《古典白话合集》 第一回 女魁星北斗垂景象 老王母西池赐芳筵 从前,曹大家(即班昭)在《女诫》中提到:“女子有四种德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 。”这四点,是女子为人处世的重要准则,不可或缺。那为何开篇要引用班昭的《女诫》呢?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虽然大多是闺阁中的琐事,儿女间的闲情,但像曹大家所说的具备这四种德行的女子,书中比比皆是。她们不仅有着如金玉般美好的品质,更有着冰雪般纯净的心灵。若不是平日里严格遵循《女诫》,坚守着良好的箴言,怎么能做到如此呢?怎么可以因为故事看似缥缈,人物有美丑之分,就将这些一并抹去、使之湮灭呢?所以在灯火阑珊的夜晚、月光皎洁的元宵佳节,或是漫长的夏日、闲暇的冬日,我提笔蘸墨,随性创作,将这些故事汇编成了一本书。书中对贤良的女子予以彰显,对品行不佳的女子予以批判;女子有女子应有的样子,妇人有妇人应有的准则;平常的事有平常的道理,变故也蕴含着别样的道理。书中所叙述的故事虽然看似琐碎,但最终的宗旨都是归于正道,那些淫邪低俗的话语,一概没有收录。其中的情节奇幻曲折,都是由群芳被贬下凡这件事引发的。只要看看首卷内容,就能了解大概。 传说天下的名山,除了西王母居住的昆仑山之外,海岛上有三座名山:一座叫蓬莱,一座叫方丈,还有一座叫瀛洲。这三座山都路途遥远,高耸入云。当年《史记》中曾记载,这三座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后来《拾遗记》和《博物志》中也极力描述其中珍宝之多、景致之美。最令人称奇的是,这里四季都有盛开不败的花朵,一年到头都有郁郁葱葱的青草。至于仙果、瑞木、嘉谷、祥禾之类的,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这里单单说蓬莱山上有个薄命岩,岩上有个红颜洞,洞内住着一位仙姑。她总管天下名花,是群芳之主,名叫百花仙子,已在此修行多年。这一天正是三月初三西王母的生日,百花仙子正要前去祝寿,平时和她交情不错的百草仙子前来相约,一同赶赴蟠桃盛会。百花仙子便让女童捧着百花酿,又约了百果、百谷二位仙姑,一共四位仙姑,各自驾着云头,朝着西方的昆仑山飞去。飞到半路,只见四周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原来是各路神仙也都去赴会。突然,北斗宫中射出万丈红光,耀眼夺目,只见一位星君,翩翩起舞而出。她的装束打扮看起来像魁星,却长着花容月貌,是一位美女。她左手拿着笔,右手拿着斗,四周被红光环绕,驾着彩云,也朝着昆仑山飞去。 百谷仙子说:“这位星君这般模样,想来一定是魁星夫人。原来魁星竟然有妻子,真是少见。”百花仙子说:“魁星既然身为神仙,怎么会没有配偶呢?而且神仙的变化难以捉摸,也很难详细了解他们的底细。或许是此时下界有特殊的征兆,所以这位星君才以这样的化身出现,也说不定。”百果仙子笑着说:“依我看,今天是西王母的生日,所以魁星特意让娘子来祝寿;将来东王公过生日的时候,才是魁星亲自去拜寿。只是这位夫人四周有红光护体,紫雾盘旋,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呢?”百花仙子说:“我听说魁星专门掌管下界的文运。近来常常看到斗宫红光四射,华彩直冲云霄;如今魁星以这样的化身出现,又有紫气毫光遍布天地,如此景象,下界的文运必定昌盛。只是我们道行太浅,不知道这个征兆会在何时何地应验?” 百草仙子说:“我听说海外小蓬莱有一块玉碑,上面记载着人文之事,近来常常发出光芒,与魁星遥遥呼应,大概征兆就应在这玉碑之中。”百花仙子说:“玉碑上记载的是什么人文之事,我们能去看一看吗?”百草仙子说:“这块玉碑蕴含着仙家机密,现在有仙吏看守,要等几百年后,遇到有缘人,才会出现。现在机缘还不成熟,我们怎么能一下子就看到呢?”百花仙子说:“不知道我和这块玉碑有没有缘分?可惜我们虽然修成了正果,但终究是女身,将来即使能看到玉碑上记载的人文盛况,如果里面记载的都是儒生,没有一个闺阁女子,我们岂不是很没面子?”百草仙子说:“现在魁星既然显现出女相,这无疑是主女子的征兆。况且听说玉碑所发出的文光,每到午后,或者逢双日的时候,尤其光彩夺目,和平时大不相同。从阴阳的角度来说,午后属阴,双数也属阴;文光代表才华,纯阴则代表女子。照这个景象来看,里面记载的岂止一两个闺阁女子,只怕全都是巾帼奇才呢!”百花仙子说:“仙姑所言极是。但我觉得,就算玉碑上记载的都是女子,如果我们没有缘分,看不到它,那不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终究是一场空吗?”百草仙子说:“我们今天既然有幸看到了这派景象,怎么会没有缘分呢?大概日后总会有一位姐姐能亲身体验这盛况。现在一切还渺茫未知,讨论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们还是先去赴会吧,何必一直猜这个捉摸不透的谜呢。” 只见魁星后面又来了四位仙长,他们的容貌长相十分奇特:第一位,脸色发绿,长着獠牙,绿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葱绿色道袍;第二位,脸色发红,长着獠牙,红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朱红色道袍;第三位,脸色发黑,长着獠牙,黑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玄色道袍;第四位,脸色发黄,长着獠牙,黄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杏黄色道袍。他们每个人都捧着奇珍异宝,也朝着昆仑山进发。百花仙子说:“这四位仙长以前在蟠桃会上见过,但不知道他们住在那座名山,是哪个洞府的洞主呢?”百果仙子说:“那位嘴上没有胡须,脖子长长的,脸黑黑的,行动迟缓,看起来像个假道学。仔细一看,简直像乌龟的形状,难道是乌龟大仙吗?”百草仙子说:“仙姑可别开玩笑。这四位仙长,是麟、凤、龟、龙四灵之主:那位穿绿袍的,总管天下的兽类,是百兽之主,名叫百兽大仙;那位穿红袍的,总管天下的禽类,是百鸟之主,名叫百鸟大仙;那位穿黑袍的,总管天下的介壳类动物,是百介之主,名叫百介大仙;那位穿黄袍的,总管天下的鳞甲类动物,是百鳞之主,名叫百鳞大仙。今天他们各自带着宝物,大概也是来祝寿的。”说话间,四灵大仙已经过去了。 只见福、禄、寿、财、喜五位星君,和木公、老君、彭祖、张仙、月老、刘海蟾、和合二仙,也远远地来了。后面还有红孩儿、金童儿、青女儿、玉女儿,都脚踩风火轮,以及各洞的许多仙翁、仙姑,前前后后都到了昆仑山。四位仙姑也跟在后面,一起到瑶池行礼,各自献上祝寿的礼物。侍从一一收下,邀请众仙赴宴。王母坐在中间,旁边有玄女、织女、麻姑、嫦娥以及众女仙相陪,其余的神仙都排列在瑶台两旁,远远地侍坐。王母赐给每位神仙一枚仙桃,众仙拜谢后,依次入座。宴会上,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数不胜数;又能听到仙乐和谐,彩云停歇,清风静谧。 没过多久,歌舞表演结束。嫦娥对众仙说:“今天是金母(即王母)的生日,难得天气晴朗温和,各洞仙长、诸位星君都来祝寿,今年的蟠桃会可以说是极其盛大了!刚才众仙女的歌舞虽然美妙绝伦,但每次蟠桃会都能看到。我突然想到,一向听说鸾凤善于歌唱,百兽擅长舞蹈,既然有这么奇妙的事,何不在这美好的时刻,请百鸟、百兽二位大仙吩咐手下的仙童,来这里表演一番歌舞呢?诸位大仙觉得怎么样?”众仙正要回答,百鸟、百兽二位大仙都躬身说道:“承蒙仙姑吩咐,我们自当遵命。只是歌声难以悦耳,舞蹈难以赏心悦目,而且恐怕众童儿性情鲁莽,万一失礼,惹王母怪罪,我们可担当不起。”王母笑着说:“不过是偶尔玩乐,这有什么关系呢?”百鸟仙和百兽仙听了,随即吩咐侍从传达命令。不一会儿,只见许多仙童簇拥着丹凤、青鸾两个童儿,脚踏祥云,来到了瑶池。他们先向王母行礼,又拜见了百鸟大仙,领了法旨,然后身形一转,变出丹凤、青鸾的本相:一个羽毛五彩斑斓,光彩夺目,一个翅膀翠绿鲜艳,十分醒目。那些随来的童儿也都变出了各色禽鸟。随后,麒麟童儿带着许多仙童也飞快地赶到了。他们一个个向王母参拜,见过百兽大仙,领了法旨,都变出了本相,无非是虎、豹、犀、象、獐、狍、麋、鹿之类的。那边是众鸟围绕着鸾凤,歌声婉转悠扬;这边是麒麟带领着众兽,舞姿盘旋优美。他们在琼阶玉砌之间各展所长,连那瑶草琪花也随风摇曳,格外富有韵味。王母此时十分高兴,随即命令侍从给众仙各赐一杯百花酿。 嫦娥举起酒杯,面向百花仙子说道:“仙姑你既然拿出仙酿为西王母祝寿,如今鸾凤齐声歌唱,百兽纷纷起舞,如此热闹的场景,仙姑何不在此时也发个号令,让百花一同开放,共同来为西王母祝寿呢?这样一来,既能够为他们的歌舞增添风采,又可以给咱们的宴会增添几分酒兴,岂不是更有意思?” 众仙听了嫦娥这番话,都觉得新奇有趣,纷纷齐声叫好,一个劲儿地催促百花仙子马上行动,好成就这千秋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场盛大聚会。 百花仙子听后,赶忙摆了摆手,着急地解释道:“小仙所掌管的各种花卉,它们的开放都有各自固定的时间顺序,这可不像歌舞表演,随时都能发号施令。月姊你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可真是让我为难了!况且天帝对于花卉的管理,命令极其严格,稽查也最为细密。凡是下个月应该开放的花朵,都要在上个月提前呈上图册,其中关于花朵是否需要增减花瓣、改换颜色这些细节,都必须等候天帝的裁决。天帝还命令披香玉女仔细地审查,务必让花卉的开放能够巧夺天工,呈现出独特的姿态。就拿梅花来说,有绿萼梅、朱砂梅的不同;莲花呢,有重台莲、并蒂莲的奇妙。牡丹、芍药的美好名号繁多,秋菊、春兰的芳名更是数不胜数。每一枝、每一朵花,都要按照规定的数量开放;开放的先后顺序,也都要等到既定的时期。天帝还派遣了催花使者往来巡查保护,就是为了确保花卉在含苞待放的时候,能够依照标准绽放出美丽的姿态。如果完全没有差错,就会被记录在金箓云签之上,来年便会被移栽到雕栏之内、绣闼之前,让它们在净土中生长,用清泉来灌溉,得到诗人的题咏品评,供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花卉因此日益繁荣,这便是天帝给予的奖励。但要是出现了违背规定或者延误的情况,纠察灵官就会奏明天帝,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予惩罚。惩罚最重的,会被移栽到渡口的亭子、驿站的馆舍,不仅要任由他人攀折,还要沾染泥土,被马蹄车轮践踏。惩罚次重的,会在蜜蜂与蝴蝶的争抢喧闹中,很快就凋零残败;遭受风雨的打击、霜雪的摧残,瞬间就会飘落。惩罚最轻的,也会被贬谪到深山幽谷之中,很少有人会去关注,容颜再美又有谁来顾盼呢?只能任凭它们枯萎凋谢,就此被埋没。正因为有如此种种的考察和规定,所以小仙一直奉命行事,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也不敢有半点延误。如今要让百花在片刻之间同时开放,把四季的花卉汇聚在同一时刻,月姊你的这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嫦娥听完百花仙子这一番详细的解释,觉得十分在理,也不好再勉强她。但风姨和月府平日里关系极为亲密,却向来和花氏不合,在一旁听了,便说出了一番话。究竟风姨说了什么,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发正言花仙顺时令 定罚约月姊助风狂 话说风姨听了百花仙子的话,在一旁开口说道:“照仙姑这么说,此事艰难又必须谨慎,绝不能违背天意行事。可梅花乃是一年中百花之首,通常都是临近春天才开放,大家都这么认为,为什么唯独大庾岭上的梅花有十月就提前开放的特殊情况呢?仙姑所说的天帝号令极其严格、不敢有丝毫差错,又体现在哪里呢?世间那些有道术的人,常常以花为戏法,播下种子,瞬间就能让它发芽开花,仙姑所说的稽查严密、按时令开放,又从何说起呢?还有那些园子里的花匠,给牡丹、碧桃之类的花卉施肥、烧炭增温,到了正月初一的时候,这些花也能芬芳吐艳,人们把这种花叫做唐花,这又是谁在发号施令呢?总之,只要权力在握,就可以随心所欲。如今月姊既然有所请求,仙姑就不必推脱了。待我再助几阵和风,促成这场盛会。况且是在金母的筵席前,就算玉帝知道了,也不会轻易加罪。要是真有什么过失,我愿意和你一同承担,怎么样?” 百花仙子见风姨言辞犀利,用这些话来刁难自己,不禁吃了一惊,随后含笑说道:“姨姨请听我解释:那岭上梅花开放,是因为地域有南北之分,气候冷暖不同,在小阳春时节偶然开放,只是比别处稍微早了些,一些好事之人便将其写进诗词吟咏,这怎么能当作普遍的规律呢?至于花开顷刻,那不过是道士的幻术,转瞬即逝,如同过眼云烟。而唐花只是人工矫揉造作的结果,更是不值一提。这件事真不是我能随意决定的。就好比姨姨你掌管风纪,四季的风各不相同,你能在风和日丽的时节,肆意施展肃杀的威风;在给人带来愉悦的时节,发出使万物凋零的指令吗?再比如月亮的阴晴圆缺,时刻都难以差错,月姊能让明月一直圆满,每晚都对着这青天碧海吗?如今既然承蒙姨姨的吩咐,我就命桃花仙子、杏花仙子各自手持上等的本花,来这里表演一番歌舞,怎么样?” 嫦娥听了,忍不住冷笑道:“桃花、杏花,这个时候遍地都是,哪用得着你费心!我之所以恳请你让百花齐放,并非只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是想趁着这美好的时辰,让金母能整日欢乐,才不算辜负这场盛会。没想到仙姑一心爱惜手下仙子,担心她们劳累,我又何必勉强呢。但仙姑不过是动一下嘴的事,却偏偏执意刁难,尽说些花言巧语,这样装模作样,未免太过分了!” 百花仙子听出话头不对,不由得严肃说道:“让群花齐放固然看似容易,但我向来负责此事,是奉了上帝的命令;要是没有上帝的旨意,就算是人间的帝王下令,我也不敢听从,更何况其他呢!而且我向来胆小,没什么大作为,既求不到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又造不出广寒宫那样的胜境,方方面面都懦弱无能,一概比不上别人。我的道行如此浅薄,哪里敢肆意妄为呢?这件事只能得罪了,实在不能听从你的命令。” 嫦娥听出她话里明显在讥讽自己偷取灵药之事,不禁又羞又气,冷笑道:“你不肯让百花开放也就罢了,为什么话里还带着讥讽呢?”织女赶忙劝道:“二位平日里朝夕相处,一起下棋,感情多么深厚。如今突然这样,岂不是伤了和气?况且这只是游戏之事,何必争执呢。”玄女也说道:“二位在这里争吵,王母虽然宽宏大量,不会出言责备,但瑶池是清静之地,你们把这里当成儿戏,随意喧哗,实在有失敬重长辈之道。倘若值日的诸神将此事奏明上帝,只怕来年的蟠桃会,就不能再请二位大驾光临了。” 嫦娥说道:“刚才百花仙姑说只有上帝的敕令,才能让群花齐放;就算下界帝王有令,也不能听从。那么千百年后,倘若下界有位兴致高昂的帝王,使出扭转乾坤的手段,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到时候百花真的齐开了,又该如何受罚呢?今天趁王母和诸位仙长都在这里做个见证,倒要预先说清楚。”麻姑开玩笑地说:“依我看,将来要是真有这种事,就罚百花仙子去广寒殿打扫落花三年。月姊觉得怎么样?”百花仙子说:“人间帝王是四海九州之主,代替上天宣扬教化,怎么会颠倒阴阳,强人所难呢?除非是嫦娥仙子下凡,做了女皇帝,才会下这种无道的命令,别人是绝对不会的。到那时我要是真的糊涂,竟然任由百花齐放,情愿堕落红尘,承受孽海无边的痛苦,永远不后悔!”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女魁星早已拿着笔过来,在百花仙子头顶点了一笔,然后驾着红光,离开了瑶池,直奔小蓬莱去保护玉碑了。 这边嫦娥听了百花仙子的话,正要发作,织女劝道:“刚才魁星夫人因为百花仙姑不肯开花,已经用笔画责了她,然后气愤地走了,月姊也该稍微消消气了。二位要是再继续争吵,不但耽误了美妙的歌舞表演,恐怕金母都要下逐客令了。”王母暗暗点头,说道:“善哉!善哉!这丫头道行浅薄,只因为这游戏小事,就争吵结怨,却没想到后来的许多因果,都从这里开始萌芽了。刚才魁星用彩笔点她额头,已经露出了玄机,无奈这丫头还浑然不知,如同在梦中一般。这也是群花的定数,无可奈何啊。” 很快,歌舞表演结束,王母赏赐了果品琼浆,众人叩谢领赏后离去。众仙宴会结束,也纷纷拜谢,各自散去。 百花仙子与百草、百果、百谷四位仙姑一起乘坐云辇,一同回洞。路上,百谷仙子说道:“今天本是庆寿的好日子,无奈这嫦娥仗着得宠,非要卖弄新奇的主意,平白无故挑起这场无谓的争吵,我到现在还觉得愤愤不平呢!幸亏百花姐姐有理有据,说得她满脸羞愧,无话可说。”百草仙子说:“那歌舞本是有趣的事,可她怎么非要让那些不伦不类的百兽来乱闹一通呢?瑶池是个幽静的地方,如今被兽蹄鸟迹弄得乱七八糟,明天那些负责打扫的仙官,不知道要怎么埋怨嫦娥呢!”百果仙子说:“幸好乌龟不会唱歌,蛟龙不会跳舞;要是它们也能歌舞,嫦娥肯定又要请百介、百鳞二位大仙发号施令,到时候整个瑶池到处都是虾兵蟹将,臭气熏天,那才真是个大笑话呢!当时我在座上,看到百草妹妹一直嬉笑不停,不知道为什么,想来是看得有趣吧?” 百草仙子说:“我看那些鸟儿,叫声如凤管鸾笙、莺啼燕语,虽然不成什么腔调,但还不算讨厌。至于那些百兽,简直不知道算什么东西!那笨牛、癞象摇摇晃晃的,已经很不雅观了;又夹着个毛猴子在里面,东奔西跳,就数它最忙。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那小耗子又想跳舞,又怕猫,躲躲藏藏的,贼头贼脑,不管它怎么装出斯文的样子,终究改不了偷油的本性。还有那小兔子站在旁边偷懒,忽然看见凤凰手下的那只癞鹰,生怕鹰来抓它,立刻使出浑身解数,扭扭捏捏地朝着癞鹰满脸堆笑,拼命跳舞。我看这小兔子居然也会哄骗,所以忍不住好笑。看了它们这副模样,难怪百花姐姐宁愿与我们这些草木一同腐朽,也不屑与鸟兽同流合污了。” 百花仙子听着她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也转怒为喜。说说笑笑间,已经到了蓬莱,各自回到自己的洞府。此后每逢闲暇时光,她们无非是聚在一起下棋。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也不知道人间已经过了多少岁月。 有一天,正值残冬时节,各种花卉暂时停止了生长,百花仙子既没有太多稽查的工作,也没有号令花卉开放的烦扰,便悠闲地调养身心,享受着自然的和谐。忽然,她在宁静中萌生出外出的念头,于是吩咐牡丹、兰花等众仙子看守洞府,自己去拜访百草仙子,没想到百草仙子恰好外出了。她又去拜访百果、百谷二位仙子,同样没有见到。这时,只见阴云密布,天空飘下几点雪花,她正要回洞,突然想起许久没有和麻姑见面了,于是便来到麻姑的洞府。 两人见面后,彼此诉说着久未相见的思念之情。麻姑说:“今天这么寒冷,满天雪花飘扬,仙姑竟然突然来访,真是意想不到。如果仙姑此时清闲,趁着这雪花纷飞的时候,我们虽然不必效仿人间在暖阁中围炉而坐的俗套,不妨吟诗联句,打发这漫长的夜晚。现在我家新酿的酒刚刚成熟,先请仙姑一起共饮几杯,也好助助诗兴。” 百花仙子说:“这能延年益寿的美酒,实在难得,我一定遵命品尝。至于联句,实在是乏味的事,有什么趣味呢?不如用黑白棋子,赌个胜负,倒还更有意思些。——可别偷偷摸棋,使出那些狡猾的手段,那样我可就不敢奉陪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徐英公传檄起义兵 骆主簿修书寄良友 麻姑听了百花仙子的话,忍不住笑道:“你既想骗我酒喝,又要和我下围棋,偏生还有这么多尖酸俏皮的话。我看你呀,只怕不是延年益寿,反倒要折损寿命喽!要说这下棋,我虽喜欢和你对弈,可又有点嫌弃你。”百花仙子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麻姑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棋艺不算高,臭得有趣。和你下棋,我都不用费心思,就能轻松取胜。正所谓‘杀臭棋来寻乐子’,正好能借此消遣时光。可无奈你棋品不太好,常常下到一半,看局势不妙,要么把棋局搅乱,要么就找借口想走。古人说:‘还没较量智慧,先得修炼品德。’谁知道你是还没较量智慧,就先学会搅局和开溜了,所以我又嫌弃你。咱们今天提前说好了,不管下三盘还是五盘,必须分出胜负,不准半途而废。要是有事,就办完再来,省得临时耍赖。” 百花仙子笑着回应:“小仙如今拜了南极仙翁为师,要说高手,大概除了我老师,就要数小仙了,怎么能和从前一样看待呢?就算下十盘,我也不怕。你快让仙女温酒摆棋盘,咱们边喝边下,好好分个高下。”麻姑说:“仙姑可别逞强,等下完棋,你才知道厉害,到时候就该后悔和我对弈了!”百花仙子道:“仙姑今天要是能赢,小仙听说人间高手众多,我就去凡间寻访名师,顺便把弈秋请来,你怕不怕?”麻姑说:“那弈秋老先生连孟夫子都佩服,我怎么能不怕!不过仙姑说下凡访师这话,怕是动了尘世的念头,将来只怕人间有人请你去当棋坛高手呢。”两人一边说笑,麻姑一边吩咐仙女摆上酒菜,布置好棋局,随即各自施展心思,开始对弈起来。 百花仙子一门心思在这儿下棋,却不知道人间的帝王突然下了一道御旨,命令百花齐放。原来这位帝王不是男子,而是由太后登上皇位的,她是唐中宗的母亲,姓武名曌,自号则天,按照天星来说,是心月狐下凡。当初,太祖、太宗本是隋朝的臣子,后来篡夺了炀帝的江山。虽说这是天命,但杀戮太重,而且还涉及淫乱和残害手足之事。所以炀帝以及各路势力趁着唐朝这些把柄,都在阴曹地府控告唐家父子种种残暴狠毒的恶行。冥官将此事上奏。幸好众神商议后提出:与其让杨氏转世报仇,又结下下辈子的恩怨,不如让一个天魔下凡,搅乱唐朝,任由它自生自灭,以此彰显因果报应。正好心月狐因为思凡而获罪,于是就请求天帝下令让她投胎成为唐朝天子,颠倒阴阳,了却这桩罪案。心月狐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极了,天天盼着下凡的好日子。 这天,心月狐来到广寒宫,向太阴星君告别。嫦娥想起之前和百花仙子的争执,便悄悄对心月狐说:“星君此去凡间成为帝王,享受天下的供奉都不算什么,要是能在一天之内让四季名花都一起开放,让普天之下到处都是万紫千红,那才称得上是锦绣乾坤、花团锦簇的世界。这不仅能名垂千古,还能显出星君的通天本领呢。”心月狐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既然做了帝王,别说让百花齐放,它们不敢不遵从;就是那向来不开花的铁树,我也要让它开朵花给我瞧瞧!——现在说这些没什么凭据,日后自见分晓。”说完便告辞离开了。后来心月狐下凡,托生为则天皇帝,也就是唐中宗的母亲。 当时中宗在位,一切都谨守祖训,天下虽然太平,但他为人太过仁慈,不符合武太后的心意。还不到一年,就被废为庐陵王,贬到房州。武后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年号光宅。从唐中宗嗣圣元年甲申年即位开始,靠着唐朝的一点庇佑,天下倒也相安无事。无奈武后一门心思尊崇武氏兄弟,残害唐家子孙。这时,一位豪杰被激怒了,他就是英国公徐积的孙子徐敬业。徐敬业在外面召集英雄豪杰,还和骆宾王写了一篇檄文,昭告天下,声讨武后。武后立刻派出三十万大军,命令李孝逸率领众将前去征剿。徐敬业手下虽然有十万兵马,但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他不听魏思温的建议,错误地采用了薛仲璋的计策,结果一败涂地。后来被周兵追到绝境时,手下只剩下一千多人。 当时,徐敬业、骆宾王各自有一个儿子跟随在军前,都不满十岁。徐敬业眼看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就和骆宾王商量,挑选了四名精壮的偏将,保护两位公子悄悄逃走。他们还把声讨武氏的檄文,割下袍襟,咬破手指,每人各写了一张,交给两位公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日后一定要辅佐主上复位,完成父亲的遗志。所以徐敬业的儿子取名徐承志,骆宾王的儿子取名骆承志。当时,骆宾王又割下一幅袍襟,匆匆写了一封血书,递给儿子说:“这封信日后送到陇右节度使史伯伯那里。他名叫史逸,以前和我结拜为生死之交,为人忠心耿耿,精通天文。眼下他虽然有勤王的想法,但因为兵力薄弱,不敢轻举妄动。将来第一个起兵剿灭武氏的,肯定是他。我儿前去,要是能帮我出一份力,我也就死而无憾了。一定要努力去做!”徐敬业也写了两封血书,递给儿子说:“这封信,我儿一封送给淮南节度使文伯伯,一封送给河东节度使章伯伯。文伯伯名叫文隐,章伯伯名叫章更,他们为人都很仗义,一心想起兵剿除内乱,迎主上还朝,只是因为兵马太少,还没有行动。我儿只要能逃得性命,不管是在淮南还是河东,把信送到,能有个安身之处,将来自然有出头之日。”话还没说完,后面追兵就快到了,父子四人只得洒泪分别。后来,徐敬业被偏将王那相刺死,王那相拿着徐敬业的首级投降,其余党羽都被擒获。徐敬业的哥哥徐敬功带着家眷逃到了海外。骆宾王则下落不明。他的父亲骆龙带着孙女,也逃到了海外。其他像唐之奇、杜求仁、魏思温、薛仲璋等人,都纷纷逃亡。 武后剿灭了徐敬业后,担心城池不够坚固,每天和武氏兄弟商议,大兴土木,在长城外另外修建了东、西、南、北四座高关,把长安团团围在中间,简直是水泄不通。这四座关就派武氏兄弟把守:武四思镇守北关,北方属水,而且关下的河道向西通酉阳之水,所以取名酉水关。武五思镇守西关,西方属金,象征肃杀,又因为此地靠近巴蜀,所以取名巴刀关。武六思镇守东关,东方属木,又因为关内河道向来盛产紫贝木,所以取名木贝关;但因为“木”字犯了武后祖讳,就把“木”字少写一笔,叫才贝关。武七思镇守南关,南方属火,因为造了这座关之后,关内屡次遭遇火灾,担心火势太旺,所以取名无火关。这弟兄四个都得到了奇人的传授,身怀妖术。关前各设了一座迷魂阵,极其厉害。因此四方的人听到风声都心生畏惧。当时虽然有几家忠良想要起兵勤王,但因为有这些关隘阻隔,不敢贸然行动,只好暂且臣服于周,等待时机。 武后倚仗着有高关,又凭借武氏兄弟的勇猛,自认为稳如泰山,十分得意。一天,正值残冬,她和太平公主在暖阁里饮酒,推开窗户欣赏雪景,还和宫娥上官婉儿一起吟诗唱和。武后见雪越下越大,不禁高兴地说:“古人说:‘雪兆丰年。’朕刚登基,就有这样的好兆头,明年肯定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了。”公主和上官婉儿率领众宫娥都高呼万岁,跪地叩贺。 第四回 吟雪诗暖阁赌酒 挥醉笔上苑催花 武后赏雪赏得心情愉悦,趁着酒兴,又和上官婉儿玩起了赌酒吟诗的游戏。上官婉儿每作出一首雪兆丰年的诗,武后就饮一杯酒。最开始是一首诗换一杯酒,渐渐地变成两首诗换一杯酒,到后来慢慢加到十首诗才换一杯酒。上官婉儿好不容易才让作诗的灵感活跃起来,诗兴刚有了那么一点,可武后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正喝得兴起时,武后突然闻到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她朝外面望去,原来是庭院前几株蜡梅盛开了。武后不禁赞叹道:“这么寒冷的天气,蜡梅突然尽情绽放,难道是知道朕在饮酒,特意来助兴的?如此殷勤,自然应该重重赏赐!”于是吩咐下人给蜡梅挂上红绫、赏金牌。宫女们连忙答应,不一会儿,蜡梅就都挂上了红绫和金牌。 武后醉眼朦胧,又吩咐宫女说:“这里的蜡梅既然来伺候朕了,想来园中的其他花卉,向来知道朕有爱花的癖好,肯定也都会尽情绽放。马上准备辇车,朕要和公主前往群芳圃、上林苑赏花去。”宫女们只好领命,赶忙传旨准备辇车。 公主劝阻道:“蜡梅本就是冬季的花卉,此时得到雪水的滋润,所以才尽情绽放。至于其他花卉,开放都有各自的时令;现在离春天虽然近了,但天气还很寒冷,怎么可能都开放呢?”武后却不以为然,说道:“所有花卉都是一样的草木,蜡梅既然不怕寒冷,来为朕增添情趣,其他花卉自然也都会讨朕欢喜。古人说:‘圣天子百灵相助。’我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将来我可是真能被载入《无双谱》的。此时朕岂止是有百灵相助,这些花卉的小事,怎么会不顺遂朕的心意呢?就算朕要逆天而行,命令百花齐放,它们又怎么敢违抗呢!你们就跟着朕去看看,说不定园内的花卉早就等着开放了。”公主再三劝阻,武后根本不听,随即登上辇车,带着公主和上官婉儿一同去赏花。 到了群芳圃,武后下了辇车,四处张望,只见各样花木除了蜡梅、水仙、天竺、迎春之外,全是一派枯枝,别说是赏花了,就是想找一片绿叶来欣赏,都非常困难。武后看了一圈,顿时觉得面红耳赤,在众人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酒都快被羞醒了。她正打算前往上林苑,这时有个小太监跑过来启奏道:“奴婢刚到上苑看过,那边和这边的情况一样。依奴婢看,大概是众位花仙还不知道万岁要来赏花,所以没来伺候。刚才奴婢已经向各花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倘若万岁再亲自下一道御旨,明天它们自然都会开花了。” 武后听了,心里突然一动,好像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可再三思索,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说:“也罢,今天天色已晚,暂且施恩,限它们明天开花吧。”接着吩咐准备金笺纸和笔砚,她提起笔,想了想,在笺纸上借着醉意,潦草地写下了四句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写完之后,武后吩咐太监拿去盖上御印,立刻送到上林苑张挂,还命令御膳房第二天早上准备赏花的酒宴。公主和上官婉儿听了,都忍不住暗自好笑。武后喝得醉醺醺的,支撑不住,便带着众人乘辇车回宫了。太监遵照旨意,把金笺纸盖上御印,张挂在上林苑内。 上林苑的蜡梅仙子和水仙仙子看到这道御旨,急忙跑到百花仙子的洞中送信。可巧这一天,百花仙子正在和麻姑下棋,因为天色已晚又下起了雪,还没回洞。牡丹仙子得到这个消息后,不知道洞主的去向,就和兰花仙子冒着大雪,分头到百草、百果各位仙姑的洞中寻找,结果一无所获。天色已晚,雪还下个不停,她们只好返回洞中。牡丹仙子着急地说:“这道旨意的期限紧迫,偏偏洞主又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 桃花仙子出主意道:“依我看,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掌管自己的花卉,前去接旨。况且我们这座蓬莱仙山,周围七万里,上面仙姑的洞府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一个个都找遍呢?要是超过了期限,违抗了圣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现在找到洞主,把这件事禀告给她,除了接旨之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再说洞主向来谨慎,从不逾越本分胡作非为,怎么会违抗圣旨呢?”杨花仙子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表示赞同。 牡丹仙子却有些犹豫:“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洞主毕竟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怎么能不等待她的号令,就擅自前去呢?不知道兰、桂二位仙姑还有没有别的高见?”兰花仙子说:“我和桂花仙姑掌管的花卉,有四季开放的说法,四季都可以绽放,现在就去接旨,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应该找到洞主,向她禀明情况。况且法不责众,如果大家都决定不接旨,想来那人间的帝王也很难把所有花卉都毁掉。再说众姊妹虽然以花卉为名,但并非只是供人观赏,其中属于药品、能济世救人的也不少,如果都被毁掉了,以后人们生病用什么来治病呢?这么看来,我们更可以放心了。况且现在正值隆冬,却命令所有花卉一起开放,这实在是颠倒了时令,就算是皇上的圣谕,终究还是不合常理;就算违抗了圣旨,想来也不会被加罪。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果名正言顺,事情势在必行,我们一接到命令,自然就应该去接旨,又何必再去禀知洞主呢。现在去不去接旨还在两可之间,所以不能不等待洞主的命令。这就是我的一点拙见。” 桂花、梅花、菊花、莲花四位仙子听了,都纷纷点头,说道:“仙姑说得极是。” 这时,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位仙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商议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起说道:“诸位仙姑去不去,我们也不敢勉强。但我们虽然忝列群芳之中,可本质极为卑微低贱,道行本来就浅,地位又低下,既没有香艳的姿态,也没有济世救人的用处,怎么能承受违抗圣旨的重大责罚呢?一旦被责罚,我们如此微不足道,怎么能保全自己呢?再三斟酌之后,我们不得不考虑‘先顾眼前’的办法。现在已经到了丑时,圣旨里说‘莫待晓风催’,转眼间天就要亮了,我们只有各自掌管自己的花卉,先去接旨。日后就算洞主责备,也希望她能体谅我们的苦衷。再说如果我们违抗圣旨,都获了重罪,洞主作为领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现在我们安分地去接旨,大家都不会有过失,洞主犒赏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责备我们呢?” 她们又转向桃花仙子说:“刚才仙姑说,只怕超过期限获罪,那何不趁此机会和我们结伴同行呢?”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桃花仙子一起去接旨了。这九位仙子刚走,上林苑的土地神和值日的功曹就来催促,一时间,众仙子纷纷前往接旨。 这时,天色渐渐破晓,雪也停了。牡丹仙子对兰花仙子叹息道:“大家心思不齐,这可怎么办呢?我只有再去寻找洞主。至于去不去接旨,只好听大家的了。”说完就离开了。兰花仙子等了很久,都没有牡丹仙子的音信。功曹和土地神不停地来催促,转眼间红日已经升起,众花仙十有八九都去接旨了,洞中只剩下桂花、梅花、菊花、莲花、海棠、芍药、水仙、蜡梅、玉兰、杜鹃、兰花共十一位仙子。大家商议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好勉强一起去接旨。 牡丹仙子又四处寻找,一直到辰时都没有找到百花仙子的下落,回到洞中,只剩下两个女童看守洞门。她呆呆地站了半晌,实在无计可施,又担心违抗圣旨,只好也向上林苑赶去。 武后从上林苑回宫后,一直睡到黎明,宿醉已醒,猛然想起昨天写诏书的事,连忙起身,心里十分懊悔,觉得自己酒后的举动太鲁莽了。要是群花真的不开放,将来传扬出去,这脸可往哪儿搁呢?她正在发愁,上林苑和群芳圃的司花太监就来禀报:各处的群花全都开放了。武后一听,欣喜若狂,立刻宣公主前来,一起用过早膳,前往上林苑。 只见满园翠绿映入眼帘,红紫相间,十分喜人,真可谓是锦绣乾坤、花花世界。天气也格外暖和,池沼里的冰都已经融化,一下子就变成了初春的景象。真是:池鱼戏叶仍含冻,谷鸟啼花乍报春。 武后兴致勃勃地在园内细细观赏,却发现所有花卉中,唯独牡丹还未开放。她又派人去群芳圃查看,结果也是一样。武后顿时火冒三丈,怒声说道:“我自从进宫以来,对上林苑、群芳圃里的各种花卉,每天早晚都让宫女们悉心浇灌,用尽各种方法精心培育,我还自封‘督花天王’。我尤其喜爱牡丹,对它的呵护更是无微不至。冬天,就用布幔将它围起来,帮它抵御严霜;夏天,就为它搭起凉篷,替它遮挡烈日。三十多年来,这都已经成了习惯。我对牡丹的这份关爱,可谓是深厚至极。没想到今天其他花卉都竞相开放,唯独它不开花,如此忘恩负义、违背良心,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罢,武后便吩咐太监,立刻将各处的牡丹连根挖起,多架些柴炭,当场烧毁。公主见状,赶忙上前劝阻:“如今其他花卉都已开放,牡丹作为花中之王,怎敢不遵从您的旨意呢?只是恐怕它花朵过大,开放起来比较困难,还望您再宽限半天时间。要是到时还不开花,再治它的罪也不迟。这样一来,就算它是草木,若是有知觉,想来也不会有怨言。”武后听后,说道:“既然你为它求情,那我就暂且施恩,再给它两个时辰。要是还不开花,可就怪不得我了。”接着,武后问太监:“这里的牡丹有多少株?”太监回禀道:“上林苑大约共有两千多株,和群芳圃的数量差不多。”武后下令:“现在已经是辰时初刻,就以辰时为第一个期限。你们马上烧一千盆炭火,先把一千株牡丹的枝梗烤枯,但不能伤到根。如果烤完后它长叶开花,就把炭火撤掉。等到巳时还不开花,就把剩下的一千多株也用炭火烤枯。一到午时,如果还是不开,就立刻把各处的牡丹全部挖起来,用刀斧砸成粉末。到时候我再下旨,让天下都彻底灭绝牡丹这个品种。群芳圃的牡丹,也按照这里的做法处理。”太监领命而去,很快,炭火就准备齐全了 。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俏宫娥戏嘲杹皮树 武太后怒贬牡丹花 太监把炭火准备妥当,转眼间,上林苑里的两千株牡丹,就有一半被炭火炙烤着,群芳圃的情况也是如此。上官婉儿凑近公主,轻声笑着说:“这会儿只觉得四处弥漫着焦香,倒也别有一番独特的味道。公主您向来最爱赏花,可曾闻过这般奇特的香气?”公主也轻声笑道:“依我看,今天可不只是赏花,简直是在炮制药材呢。”上官婉儿好奇地问:“公主,这是什么药料啊?”公主笑着解释:“好好的牡丹,不去浇水灌溉,反倒用火烤,这不就成了六味丸里要用的炙丹皮了嘛。”上官婉儿打趣道:“等会儿把剩下的两千株也都烤枯,将来都能开一家丹皮药材店啦!一直听说有击鼓催花的说法,如今主上催花的方式可太特别了,完全用火攻,真可谓‘霸王风月’啊。” 公主说:“我听说你之前给各花分别取了十二师、十二友、十二婢的称呼,这是为什么呢?现在主上正指挥着宫人炮制牡丹,趁着这会儿没事,你给我讲讲这师、友、婢的含义呗。”上官婉儿说:“这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要是说得不对,公主可别笑话。所谓‘师’,像牡丹、兰花、梅花、菊花、桂花、莲花、芍药、海棠、水仙、蜡梅、杜鹃、玉兰这些花,要么有着独特的古雅香气,要么有着无与伦比的国色天香,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上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虽然也会欣赏玩赏,但面对它们那种浓郁的姿态、深远的韵味,以及庄重的风骨、馥郁的香气,总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就好像对待师长一样,所以把它们叫做十二师。还有像珠兰、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之类的花,有的风流自赏,有的清香宜人,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中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凭栏吟诗,举杯共饮,它们不仅亲切和蔼,简直就像能携手畅谈的知心好友,所以把它们称为友。至于凤仙、蔷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蓝菊、栀子、绣球、罂粟、秋海棠、夜来香之类的花,有的娇艳妩媚,有的含情脉脉,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下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不仅会心生喜爱或厌恶之情,甚至还会觉得有些亲昵轻狎,它们能供我们消遣娱乐,就像懂事的小丫鬟一样,所以把它们叫做婢。只有这三十六种花,能被视为师、友、婢。其他的花种类虽然很多,但有的生长在偏远地区,很少有人能见到;有的缺乏香艳的姿态,没什么特别可观赏的地方,所以我都没有选用。” 公主说:“你按照师、友、婢的含义,把这三十六种花分为上、中、下三等,固然是根据各花的品类来区分,但我觉得其中好像带有个人的爱憎偏向。就说芙蓉,应该排在友这一等,却被你列到了婢这一等;月季应该列在婢这一等,反倒被你列到了友这一等,这不是让芙蓉很委屈吗?”上官婉儿解释道:“芙蓉天生姿态妩媚娇柔,外表虽然好看,无奈早上开放晚上就凋谢,品性不太稳定。像这样的花,怎么能和友相提并论呢?至于月季,颜色虽然比芙蓉稍逊一筹,但四季都能开放,品性最为长久,怎么不是好友呢?” 两人正说着,巳时初刻到了,只见宫女们纷纷前来禀报,上林苑和群芳圃的牡丹都已经长出叶子、含苞待放,马上就要开花了。武后说:“原来它也知道朕炮制的厉害!既然这样,暂且饶它一回,把火撤掉。”宫女们遵旨撤去了火盆。刹那间,各处的牡丹尽情绽放,就连那些被炭火烤枯的也都照常开花。如今世上流传的枯枝牡丹,在淮南卞仓数量最多。无论什么时候把它的枝梗摘下来,放到火里,就像干柴一样,立刻就能烧着。这个特殊的品种,大概就是武则天留下的“甘棠遗爱”。 当时武后看到牡丹开放了,怒气虽然消了,但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于是下了一道御旨:“昨天朕赏雪,一时兴起,想去上苑赏花,就下旨让百花在第二天黎明一齐开放,好供朕玩赏。牡丹是花中之王,理应遵照旨意先开放,如今开在群花之后,明显是有意拖延、贻误时机。本来应该把它的品种全部灭绝,不过念在它一直被列为药材,还算有用,就把它贬到洛阳去。皇宫里的四千株牡丹,等朕宴请完群臣,就命令兵部派人押送到洛阳,让当地的节度使章更每年派专人进贡若干石丹皮,用来作为药料。”这道旨令下达后,牡丹被纷纷解送到洛阳,并且逐渐繁衍生长,所以直到现在,天下的牡丹唯有洛阳最为繁盛。 武后又命令司花太监把上林苑、群芳圃里开放的各种花仔细清点,统计一共有多少种,列成清单呈上来。其中如果有来自外国以及各地进贡的花,也要一一注明。太监领命,很快就查明一共有九十九种,把花的名目列成清单呈给武后。武后看到开了这么多种花,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把单子递给公主看,又笑着向上官婉儿问道:“你向来有才女的名声,博古通今,你可曾见过灵芝、铁树在残冬时节开花?那洛如、青囊、瑞圣、曼陀罗这几种花的来历,你都清楚吗?”上官婉儿回奏道:“臣妾听说灵芝生长在名山大川之中,是神仙服用的。因为它每年开三次花,所以又叫三秀。就算是在古代圣明的时代,也是极为罕见的。如今它不仅芬芳盛放,还有五种颜色的奇异变化。至于铁树开花,更是罕见。相传每到丁卯年或许能开一次花,今年是甲申年,更不是它开花的时候,没想到竟然在寒冬和灵芝一起绽放,这实在是国家的祥瑞之兆。洛如花,据古人传说,它的种子很难得到,花朵更是少见,只有国家有文人辈出的时候,它才会开花。青囊花,根据史料记载,原本出自契丹,详细情况虽然难以考证,但从‘青囊’二字来看,根据《晋书》记载,当年郭公曾得到青囊的秘诀,象征着文化昌明。如今它和洛如一起开放,必定是预示着有文人辅佐圣明君主的吉兆。还有瑞圣花,一旦开放,花期要持续九个月之久,象征着国运长久。曼陀罗花,当年世尊说法的时候,上天降下此花,象征着四方安宁。以上这些花都是稀世珍宝,如今都遵照旨意立刻开放,这全是因为主上洪福齐天,这可谓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盛事,也是千秋传颂的一段佳话。” 公主说:“如今看洛如、青囊开放的花朵,不仅鲜艳程度在群芳中独占鳌头,而且枝枝连理,朵朵并蒂。从阴阳、奇偶的角度来说,连理、并蒂是成双的,属于阴,阴象征着女性。刚才上官婉儿所说,洛如、青囊预示着文运昌盛;依臣女看来,连理、并蒂预示着女性的运势。照这个景象来看,将来必定预示着圣上能广纳闺中才女的吉兆。因为圣上顺应天命,继承了皇位,天下的闺阁之中,自然应该广泛培育出英才,来辅佐朝政,就像古代的八元、八恺一样,风云际会。所以草木似乎也有灵性,都提前呈现出这样的征兆。我们承蒙圣上的洪福,有幸见证这一盛事,真是欢欣鼓舞,不胜感激,在此虔诚地颂祷!”于是公主率领众宫女高呼万岁,跪地叩贺。 武后听了,非常高兴,说道:“这虽然是上天显示的征兆,但朕有何德何能,怎敢奢望闺阁中有像八元、八恺那样的盛况呢?只要能得到一两个贤良之才,共同治理朝政,能随时为朕出谋划策,朕的心愿也就满足了。”于是吩咐宫女给所有的花挂上红绸,还下了一道敕令:封洛如花为文运女史,青囊花为文化女史;又命令太监制作两面金牌,一面刻着“文运女史”,一面刻着“文化女史”。很快金牌就制作好了,挂在了洛如、青囊这两种花上。谁知道,这些花一经挂上红绸,开得更加鲜艳夺目。洛如、青囊挂上金牌后,长得尤其茂盛,不仅是并蒂,还从花心又长出一朵花来。武后越看越喜欢,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如今洛如、青囊这两种花被朕封为女史,竟然蒂中结蒂,花中套花,真是双双吐艳,两两争奇斗艳。从奇偶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象征女性的征兆。公主所说的闺中才女的征兆,确实是有根据的。但向来两朵花并在一起开放叫做并蒂。至于花心又长出一朵花,这可太罕见了,历来也没有这样的名称。要是根据它的形状,就好像孩子伏在母亲的怀里,似乎应该叫做‘怀中抱子’。现在各种花将近一百种,出现并蒂以及怀中抱子的只有洛如、青囊这两种。现在朕特别下旨,众花中如果再有开出并蒂或者怀中抱子的,就赐金牌一面,并且赏赐御酒三杯。”说完,把旨意写好,随即张挂出去。说来也奇怪,没过多久,各种花中竟然有十几种开出了并蒂花。至于怀中抱子的情况,虽然也有几种花出现,但其中石榴最为繁盛。武后立刻命令宫女给这些花各赏金牌,并且献上御酒。 公主对武后说道:“女儿之前在上苑游玩的时候,发现石榴树特别少。可今年却突然冒出了好几百株,不仅颜色五彩斑斓,样样俱全,而且有的石榴花,花心还另外长出枝叶,继而又生出了‘怀中抱子’的奇妙景象,真是奇幻无比,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奇特的品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呢?”武后回答说:“这儿的石榴,是我特地让陇右节度使史逸从西域采购回来的。听说这花颜色和种类繁多,各不相同,甚至还有能在夏秋季节一直开放的。如今它们不仅绽放出奇异的色彩,还频繁出现‘怀中抱子’的现象。民间一直有‘榴开见子’的说法,现在又开出了‘怀中抱子’的形态,要说象征多子多福,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应该封它为‘多子丽人’。我看到这花,突然就想起了侄儿武八思,他都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嗣。昨天我派他前往东海郡镇守海口,不如把这些石榴花送给他,就当作是侄儿即将得子的好兆头。” 于是,武后吩咐太监,等宴请完群臣之后,就把二百株石榴花传旨给兵部,让他们解送到武八王爷那里查收。后来,这些石榴花被送到了东海郡,在附近地区流传开来,人们都精心保护。所以沭阳这个地方,至今仍然有这种奇特的品种,甚至还有一株能开五种颜色花的石榴树。每一盆这样的石榴花,没有几十两金子根本买不到,真可谓是天下第一。 武后还在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有宫人前来启奏:“现在正在清点各处的牡丹,除了送往洛阳的四千株,还剩下四百株,请问应该栽种在什么地方,请陛下定夺。”武后说:“皇宫里的牡丹,等宴请赏花结束后,不许留下一株。像牡丹这种忘恩负义的,怎么还能留在这儿!剩下的这四百株,我听说淮南节度使文隐之前在剑南剿灭倭寇,非常卖力,现在积劳成疾。又听说他那儿牡丹很少,就把这些花赏给文隐,让他赏花养病,也好表示我对功臣的关怀之情。”宫人领命而去。武后又到群芳圃巡视了一遍,之后吩咐摆宴,准备和公主一起赏花饮酒。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众宰承宣游上苑 百花获谴降红尘 武后安排好摆宴,和公主一起赏花饮酒。第二天,武后下诏,让群臣都到上苑赏花,还大摆筵席。她把九十九种花的名字,分别写在九十九根牙签上,放进竹筒里,让众人每人抽一根,然后按照牙签上的花名各作一首诗。武后因为之前赏雪时,上官婉儿轻松作了许多诗,知道她学问不凡,想借机展示她的才情,所以也让上官婉儿和群臣一起作诗。谁先交卷,就赏赐大缎二匹;交卷太晚的,罚酒三大杯。所有题目的体裁,比如五言、七言,以及用什么韵脚,都当场抽签决定,这样能避免众人怀疑有作弊的可能。 没想到,一连作了好几首诗,每次都是上官婉儿第一个交卷。这一天一共作了五十首诗,上官婉儿就得了五十份赏赐。第二天,又和群臣作了四十九首诗,上官婉儿竟然得了四十八份半赏赐。原来是交卷的时候,有一位臣子不前不后,恰好和她同时交卷,所以分走了一半赏赐。总之,连续两天,没有一个人比上官婉儿先交卷。她不仅才思敏捷,而且诗句清新脱俗,真可谓胸藏锦绣,出口成章。众大臣看了,无不咋舌惊叹,都说:“真是天生奇才,自古以来独一无二!” 武后接连几日赏花,虽然十分欢喜,可就是嫌上苑的地方太宽阔,花朵开得太多,每次一眼望去,那绝美的景色不能尽收眼底,心里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于是,武后下了一道旨意,命令工部在上苑的中心位置,马上建造一座高台,方便向四面眺望。因为各花开放将近百种,就把这座高台命名为百花台。自从宴请群臣之后,武后每天都和公主在百花台赏花。 再说百花仙子,那天她和麻姑下棋,因为下雪没什么事,就一直下到天亮。等五盘棋下完,已经是辰时左右了。这时,女童前来禀报:“外面的花儿全都开了,非常好看,请二位仙姑出去赏花。”两人出了洞府,向外望去,果然百花齐放,四处满眼都是青红相间的色彩,艳丽夺目,仿佛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美妙天地。百花仙子看了,感到十分惊异,赶忙推算,这一推算,吓得她又惊又疑,说道:“昨天我们下棋的时候,仙姑无意中说过‘终局后悔’的话,当时我听了就觉得有点疑惑,没想到今天果然出了事。刚才我看这些花开得很奇怪,仔细推算,才知道原来是下界的帝王昨天突然兴致一来,命令我掌管的群花齐放。我只顾在这里下棋,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没去向上帝奏明,以至于数百年前和嫦娥定下的那个罚约,竟然输了,这可如何是好?” 麻姑不禁叹道:“这都怪我们道行太浅,只能知晓过去的事,没办法预知未来。当初定下罚约的时候,哪里会料到数百年后会发生这样的事。以前嫦娥因为仙姑在众仙面前说话带刺,每次和我谈起,都还有责怪的意思。如今既然出了这事,她怎么会善罢甘休?仙姑想要平安无事,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疏忽大意,没有及时请旨’的事情,写好奏章主动检举自己,同时向嫦娥请罪,或许还能挽回局面。如果不这么做,不仅嫦娥不肯罢休,恐怕负责稽查的神仙也会参奏。必须早点做好准备,免得留下后患。”百花仙子说:“写奏章主动请求处分,这是我应该做的;但要我向嫦娥请罪,我实在没那个脸皮。况且嫦娥自从和我吵架后,到现在见面都不跟我说话,我又何必去求她呢?”麻姑说:“仙姑既然不肯赔罪,那将来可愿意去帮她打扫落花?”百花仙子说:“我修行多年,又不是她的侍从,怎么能去做打扫的事!当年我就说过:如果违背约定,就让我堕落红尘。如今既然犯了这个誓言,神明都在看着,怎么能逃过这一劫?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发生了群花齐放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静候天命了。至于主动检举自己,也没必要了。” 说完,百花仙子满脸愁容,说了声“失陪”,就回到自己的洞府。两个女童把这几天奉诏的事情向她禀报了一番。这时,嫦娥那边派女童来请百花仙子去扫落花。百花仙子羞得满脸通红,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仙姑:我当初有言在先,如果违背约定,情愿堕落红尘。如今我既然失信了,将来自然要遭受一番轮回之苦。只要你家仙姑留意,看看我在红尘中有没有根基,能不能不迷失本性?等日后尘缘期满,是还需要苦苦修行才能恢复本来面目,还是一离开红尘就能回归仙位?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我的道行并非浅薄之辈!”女童答应着离开了。 到了傍晚,只见百草、百果、百谷三位仙子满脸愁容,来到百花仙子的洞府,匆匆行了礼,依次坐下。百草仙子说:“刚刚听说有位尊神呈上奏章,参了你一本。我和她们二位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特地来探望你。不知道仙姑可听说了这件事?”百花仙子叹道:“我知道自己犯下了重罪,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闭门思过,听从天命。如今承蒙你们来看望,我非常感激。被参奏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还请你们详细说说。”百果仙子说:“仙姑被参奏,就是因为群花齐放这件事。那份奏章大致说:‘下界帝王虽然下了御诏,但并非为了国计民生,而且是在酒后的游戏之举。该仙子为什么迫不及待,不向上奏明请旨,就任由部下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争奇斗艳,在君主面前献媚?导致时节顺序颠倒,令人震惊。况且身为一洞之主,随意偷懒懈怠,不能约束手下,既已疏忽犯错,有失职守,却还不主动请求处分;而手下不把洞主放在眼里,也不严格遵守约束,都有过错。请旨将她们一并贬入红尘,接受磨难,以此告诫那些不能约束手下和不遵守约束的人。’听说仙姑被贬到岭南,年纪还没到成年,就要走遍海外,历经蛮烟瘴雨的地方,遭遇惊涛骇浪的危险,来应验之前的誓言,赎回之前的过错,很快就要下凡了。我们准备了薄酒一杯为你饯行,特地来当面邀请你。” 百花仙子问:“请教三位仙姑,像水仙、蜡梅几位仙子,也在被贬之列吗?”百谷仙子说:“听说她们掌管的花虽然正当令,本来没什么不对,但没能尽力阻止众人,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也都被贬入红尘。加上仙姑,一共一百人。期限虽然早晚不同,但大概不出三年,都会陆续下凡。”百花仙子说:“我犯下大错,如今被参奏被贬,这是罪有应得;但连累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实在不安!这次分别之后,不仅天南地北,后会无期,而且风流云散,花落叶稀,再回首仙山,怎能不让人伤心!”说完,不停地叹息。 百草仙子说:“仙姑别烦恼。我打听到,将来被贬的人,有的在唐朝划分的十道,有的在海外不同地域,虽然分散在各处,但日后自然能在一个地方团聚。等仙姑历经各国,尘缘期满,到时候王母自然会让我们来迎接你,回到瑶池,了结这段公案。这是天机,我们偷听来的,千万不能泄露。”百花仙子问:“请教仙姑,是哪十道?哪些海外地域呢?”百草仙子说:“如今唐朝的地理划分,根据山川形势,把天下分为十道。所有县隶属于郡,郡又归属于道。道就相当于后世的省,比如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这些。至于海外地域,那可太多了,没法一一列举。要是说众仙姑降生的地方,像君子国、黑齿国、淑士国、歧舌国、智佳国、女儿国这些,大概也会有几人被贬到那里。” 正说着,玄女、织女、麻姑也来探望,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在叹息,纷纷埋怨百花仙子既不主动请求处分,又不向嫦娥赔罪,才导致被贬落红尘。将来下棋聚会少了一人,真是扫兴。麻姑说:“当初仙姑和嫦娥吵架的时候,我看到王母不停地点头,好像在叹息。当时我很不理解,到了今天,才知道王母当时的叹息,是已经料到会有这件事。要说过去未来的事,我们虽然也略知一二,但几百年后的事,我们道行太浅,怎么能深知呢?”玄女说:“这件事确实有定数。当初要是能谨言慎行,不发生争执,今天再能多忍耐一下,尽力做好该做的事,想来也不至于这样。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归结于命运。”百花仙子说:“照仙姑这么说,这件事是因为我不能谨慎说话引起的。难道我这次的劫难,不是天命注定的吗?”玄女说:“仙姑难道没听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有谚语说‘尽人事以听天命’。如今仙姑既不能忍耐,又没尽力做好该做的事,才导致这样,怎么能说是天命呢?早上要是听麻姑的话,写奏章主动检举自己,再向嫦娥赔罪,就算还是会被贬,那也是尽了人事,才能把结果交给天命。就像下界的俗语说‘榜下无场外举子’,没进考场,怎么能说考中呢?就像没尽人事,怎么能说天命呢?世上不管什么事,要是人力没尽到,从来不会有人坐在家里,就能平白得到随心所欲的结果。强求固然不行,但该做的事情,错过机会,事后却归结于天命,普通人常常这样。没想到仙姑也有这种毛病,难怪要到凡间走一趟了。”织女说:“已成的事就别说了,过去的事也别再追究。我们本来是来备酒为你饯行的,还是说饯行的正事吧。”于是,众仙姑都当面定好了日期,接二连三,各自准备酒宴,为百花仙子饯行。 牡丹仙子和众仙子在上林苑伺候武后宴饮完毕,便陆续返回洞府,都到洞主百花仙子面前请罪。百花仙子不仅没有责备她们,还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众仙子见洞主如此宽宏大量,心里更加过意不去,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这八位仙子更是懊悔不已。过了几天,这九十九位仙子都收到了平日里相好的仙姑们接连摆下的饯行宴。 有一天,红孩儿、金童儿和青女儿、玉女儿在入梦岩游幻洞备好了酒果,为百花仙姑和诸位仙子饯行,还邀请了百草、百果、百谷、玄女、织女、麻姑以及四灵大仙来作陪饮酒。百花仙子听百草仙子说自己将来下凡要走遍海外各国,担心会遭遇风浪、妖魔、盗贼之类的灾祸,心里十分忧虑害怕。红孩儿安慰道:“仙姑尽管放心。今天大家既然来为你饯行,都是休戚与共的人,将来要是有危急情况,我们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以后你在下界若有难处,只要喊出能帮你解脱困境之人的名字,他就会立刻赶来。到时候我们心里突然有所感应,自然就会去救你。”金童儿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叫‘心血来潮’啊?我从来没潮过,也不知道心血是什么滋味。到底是怎么个潮法呢?求大仙把这其中的情况说明白,以后好等它来潮。”红孩儿无奈地说:“我看人间的小说里常常有这种说法,可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潮法。大仙要是想知道来历,去问那些写书的人就明白了。”玉女儿接着说:“人间的小说确实有一些不错的,但像‘心血来潮’这种老套的说法满篇都是的,也不在少数。你要是追究它的来历,说不定连作者也是套用别人的,他自己又怎么能知道怎么潮法呢?刚才红孩大仙说,百花仙姑在下界有难时,叫我们的名字我们就去救她,这话恐怕不对。百花仙姑既然已经托生,怎么可能还记得前世的事呢?要是她能叫出我们的名字,那不就和仙人没区别了吗?既然是仙人,难道自己还不知道躲避灾祸,还用得着叫人来解脱吗?这话实在让人费解。”红孩儿一拍脑袋,连忙说道:“哎呀!哎呀!是我说错了。将来百花诸位仙姑在下界有难,今天我们在座的各位,如果某位大仙或某位仙姑理应前去拯救,本人就去救;要是需要其他人帮忙,就立刻通知大家一起去。大家一定要时刻留意。这件事关系到百位仙姑,非同小可;要是有人疏忽延误、偷懒不前,就让他也堕入红尘!”就因为红孩儿这句话,又引出了许多事情。 当时,青女儿和玉女儿都向百花仙子敬酒。酒过几巡,百兽、百鸟、百介、百鳞四仙对百花仙子说:“仙姑此去,我们没什么好送的,特地赠上灵芝一枝。这灵芝生长在天皇盛世,到现在已经二百多万年了,因为吸收了先天的正气,接受了日月的精华,所以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服用,都能与天地同寿。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仙姑能收下。”百花仙子正要道谢,只见百草、百果、百谷、玄女、织女、麻姑六位仙子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偶然在海岛深山寻得回生仙草一枝,特意前来当面呈上,作为临别赠礼。这仙草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生长,历经的岁月十分久远,所以功效神奇,堪称稀世珍宝。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一旦服用,不但能起死回生,还能与天地同存。这点微薄的敬意,略表我们的离别之情,也希望仙姑笑纳。”百花仙子连忙向众仙道谢并收下,然后托付百草仙子代为保管,以备日后恢复仙身时使用。青女儿开玩笑说:“这两种仙品都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百草仙姑虽然代为保管,可千万别偷吃了。万一以后百花仙姑在下界需要,一叫你的名字,让你送去,到时候你就算‘心血来潮’,可两手空空,没东西可送,不仅仙姑的心血白来潮了,恐怕百花仙姑在下界等得着急,她的心血也要来潮了!”说完,满座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众仙的饯行宴还没结束,就有几位仙姑的限期到了,她们一个个按照规定的时间,纷纷下凡投胎去了。百花仙子则降生在岭南唐秀才家,也就是河源县那个地方。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小才女月下论文科 老书生梦中闻善果 这位唐秀才名叫唐敖,表字以亭,祖籍岭南循州海丰郡河源县。他的妻子早已去世,后来续娶了林氏。他有个弟弟叫唐敏,也是本郡的秀才,弟媳是史氏。一家四口,没有父母长辈。幸好祖上留下了几顷良田,足够维持生计。唐敏自从考中秀才后,就没有追求功名的想法了,一心专注于教书授课。唐敖虽然一直渴望在功名上有所成就,但他生性喜爱游历,常常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外出游玩,这就导致他的学业受到影响,所以屡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只是个秀才。 恰好这一年,林氏生下一个女儿。分娩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既不是冰麝的味道,也不是旃檀的香气,像是花香却又不完全是花香;在三天的时间里,这香气时刻都在变换,竟然有上百种不同的香味。邻居们都觉得十分新奇,于是把这个地方叫做百香衢。在孩子出生之前,林氏梦到自己登上了五彩斑斓的峭壁,醒来后就生下了这个女儿,所以取名为小山。过了两年,林氏又生了一个儿子,便顺着姐姐小山的名字,给他取名为小峰。 小山天生容貌美丽、举止端庄,天资聪慧过人。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就喜欢读书,任何书籍只要看一遍,就能牢记不忘。而且家里藏书丰富,又有父亲和叔叔的教导,没过几年,小山就已经精通文章大义。除此之外,小山胆量很大,见识也远超常人,她不仅喜欢文学,还爱好武术,经常舞枪弄棒,父母都管不住她。 这一年,唐敖又去参加科举考试。一天,正值明月高悬,小山和唐敏坐在屋檐下赏月谈论文学。小山问道:“爹爹多次参加科举,叔叔也是秀才,为什么不去参加考试呢?”唐敏回答说:“我向来对功名没什么兴趣,而且我的学问还不够精通,去考也没什么用。与其奔波劳累,还不如在家教书,倒觉得自在些。况且命中注定不能发达,强求也没用。”小山又问:“请问叔叔,现在既然开设科举选拔人才,自然是男的有男科,女的有女科。不知道我们女科几年考一次,叔叔跟我说说,我也好用功读书,早点做准备。”唐敏听了,忍不住笑道:“侄女今天怎么突然说起女科了?我只知道医书里有个女科,要说考试有女科,我可没听说过。现在虽然是太后当皇帝,但朝廷里并没有女大臣。难道侄女也想考中科举去做官?和你爹爹真是一样的心思,不愧是父子天性。”小山说:“我不是想做官。我觉得现在既然是女皇帝,自然应该有女秀才、女丞相,来辅佐女皇帝,这样男女就不会混杂了,所以才问一下,没想到竟然没有女科。这么说来,女皇帝反而任用男丞相,这可真奇怪。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读书呢,跟着母亲和婶婶学习针线活,岂不是更好?” 过了两天,小山真的放下了书本,去学习针线活。学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毫无趣味,还是吟诗作赋更有意思,于是又重新开始读书。小山本来就很聪明,再加上时刻用功,学问越来越渊博,每次和叔叔吟诗唱和,唐敏都比不上她,因此小山在外面渐渐有了才女的名声。 谁知道唐敖这次去参加考试,虽然接连考中,还得了探花,可没想到有个言官上了一道奏章,说:“唐敖在弘道年间,曾在长安和徐敬业、骆宾王、魏思温、薛仲璋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后来徐敬业、骆宾王等人图谋不轨,唐敖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以前既然和叛逆之人结盟,终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现在他榜上有名,将来做官,恐怕免不了结党营私。请陛下下旨把他贬为平民,以此告诫那些结交不法之徒的人。”奏章呈上去后,武后暗中调查,发现唐敖并没有什么劣迹,于是施恩,只是把他降为秀才。 唐敖受到这样的打击,气恼万分,整天思来想去,渐渐有了抛弃尘世、出家修行的想法。唐敏得知哥哥考中探花的喜讯后,担心哥哥需要用钱,早就派人送了很多银两过去。唐敖有了路费,就更加放心了,他把仆人都打发回去,自己带着行李,打算到各处游玩,暂时排解心中的忧愁。一路上,遇到山就走陆路,遇到水就乘船,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 转眼间,就到了腊尽春初的时候。这一天,唐敖不知不觉来到了岭南,前面就是他妻舅林之洋的家门口,这里距离他自己家只有二三十里路。虽然路途很近,但唐敖心灰意冷,不好意思面对兄弟和妻子,就想另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继续游玩,可又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正感到无聊时,他让船家把船靠岸。上岸后,没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有一座古老的庙宇,走近一看,上面写着“梦神观”三个大字。唐敖不禁感叹道:“我唐敖已经五十岁了,回想历来做过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真的就像做梦一样。以前做过好梦也做过噩梦,现在我已经看破红尘,想要去求仙访道,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如向神明叩问,寻求指示。” 于是,唐敖走进神殿,默默地祷告,拜了神像后,就在神座旁边席地而坐。恍惚间,有一个扎着垂髫的童子走过来,说:“我家主人请您过去,有话要和您面谈。”唐敖跟着童子来到后殿,有一位老者迎了出来,唐敖随即上前行礼,宾主双方坐下。唐敖问道:“请问老丈您贵姓?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吩咐?”老者说:“老夫姓孟,一直住在如是观。刚才因为您有求仙访道的想法,所以请您过来谈谈。请问您向来有什么根基?现在依靠什么方法?到底要如何修行,才能求得仙道呢?”唐敖回答说:“我虽然没什么根基,但说到求仙,无非就是远离尘世,断绝七情六欲,一心安静地修行,这样自然就能进入仙道了。”老者笑着说:“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您所说的‘清心寡欲’,不过是能稍微延长寿命,让身体没有疾病罢了。要是说到仙道,葛仙翁说得最好,他说:‘要求仙的人,应当以忠诚、孝顺、和睦、温顺、仁爱、诚信为本。如果不修养德行,却一心追求玄道,终究是没有益处的。要成为地仙,应当做三百件善事;要成为天仙,应当做一千三百件善事。’现在您既没有立下功劳,也没有留下着作,又没有善事可做,一点根基都没有,却突然想要求仙,这岂不是像爬到树上去找鱼,白白浪费力气吗?” 唐敖说:“我资质平庸、生性愚笨,现在承蒙您的指点,以后我一定会多做善事,以求修成正果。只是我最初的想法,是想努力上进,恢复唐朝的江山,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在朝廷中立下功劳,可没想到刚刚考中,就突然遭遇了意外的灾祸。现在的境遇如此,我也无可奈何。老丈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吗?”老者说:“您有志却没能实现,实在是可惜。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后如果您能抛弃虚幻的追求,另寻机缘,四海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您的机遇吗?现在听说百花仙子犯了过错,都被贬到了红尘之中,将来虽然能够团聚在一起,但其中有十二种名花,不幸流落到了海外。如果您怜悯它们的凋零,不怕辛苦,走遍海外,或许在名山,或许在异国他乡,努力培植这些名花,让它们回到美好的地方,和其他花卉一起恢复本来面目,不至于流落在海外,在冥冥之中,这难道不是一种功德吗?再加上您能一直坚持做各种善事,始终不放弃,一旦进入小蓬莱,自然就能名登仙籍,位列仙班。这里面的机缘,您本来就有前世的缘分,只要您继续前进,自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现在您问我,所以我就把大概的情况告诉您,您一定要努力去做!” 唐敖听完,正要进一步追问,那个老者突然不见了。他急忙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还坐在神座旁边。仔细一想,原来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他站起身来,再看神像,正是梦中见到的那位老者,于是又叩拜了一番。 唐敖回到船上,随即开船。他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景,暗自思忖:“这次如果去海外,其中肯定会有奇妙的缘分。只是不知道百花仙子为什么会犯错?她们到底都被贬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又会流落到海外呢?这件事真真假假,让人难以理解。好在我生性喜欢游历,现在功名无望,已经看破红尘,正想去海外畅游,以求修成善果,恰好又做了这个梦,可真是天从人愿。刚才梦神说的十二种名花,不知道都叫什么名字,可惜没有问清楚。将来我到了海外,一定要处处留意;只要遇到好花,就加以培植,说不定还能遇到仙缘。现在先去拜访妻舅,他经常出海做生意,如果能和他结伴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唐敖把船停靠在妻舅林之洋的家门口,只见里面的人正忙着搬运货物,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原来,林之洋是河北德州平原郡人,寄居在岭南,平时做些海船生意。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是吕氏。他们有一个女儿,名叫婉如,今年十三岁,长得容貌秀丽,聪明过人,平时经常跟着父母在海船上飘洋过海。现在林之洋又要去贩卖货物,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岳母江氏照应。他正要出发,忽然看到唐敖来到他家。 两人久别重逢,互相问候后,林之洋把唐敖让到内室,唐敖和吕氏见了礼。婉如也来拜见,唐敖还礼说:“侄女以前没怎么读书,这两年没见,怎么满脸都是书卷气?大概是近来也像小山一样,不做针线活,一心读书了吧。”林之洋说:“她一心想着读书。我也知道读书是好事,平时也给她买了很多书,无奈我这几年身体不好,又穷又忙,哪有时间教她呢!”唐敖说:“舅兄你知道吗,近来女子读书,如果精通学问,可比男子考中科举还要好呢!”林之洋好奇地问:“为什么有这样的好处呢?”唐敖说:“这个好处的起因,还要从宫娥上官婉儿说起。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舅兄你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弃嚣尘结伴游寰海 觅胜迹穷踪越远山 唐敖对林之洋说:“舅兄,你知道为什么说女子读书是件大好事吗?只因太后有个宫娥叫上官婉儿,当年百花齐放的时候,她和群臣一起作诗,满朝的臣子都比不上她,从此文名远扬。太后对她宠爱有加,封她为昭仪。为了鼓励更多人才,太后还封了上官昭仪父母官职。后来又让各处大臣仔细查访,要是有擅长文学的才女,允许他们秘密上奏,以便太后召见,根据才能给予恩赏。外面有了这个风声,所以这几年,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普通小户,家里有年幼女儿的,都让她们读书。虽说现在太后大规模召见才女的盛典还没举行,但只要认真用功读书,有了好的文名,还怕没有好的机遇吗?侄女这么好的资质,要是白白浪费了,实在可惜!” 吕氏接着说:“将来还得全靠姑夫多指点。要是能识些字,那就太好了。她虽说没正经读书,却喜欢写字,每天拿着字帖临摹,一刻都不离手。让她拿给小山姐姐批改,她又不肯,也不知道到底写得怎么样。”唐敖说:“侄女临的是什么字帖,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林婉如说:“我一心想读书,可父亲最怕教书麻烦,只买了一本字帖,让我练字。我既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只能照着样子临摹。平时见到小山姐姐,怕她笑话,从来没提过这事。如今写了三年,字体虽说和字帖上差不多,可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求姑夫帮我批改批改。”说完就把字帖取了过来。 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汉隶字帖。他又仔细看婉如临摹的字,只见笔锋藏而不露,每个字都秀丽挺拔,不仅和字帖上的字没什么差别,其中有几个字甚至比原帖写得还要好。看完后,唐敖不禁赞叹道:“有这样的天资,如果不是前世就有聪慧的根性,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人要是让她读书,还怕成不了奇才吗!” 林之洋说:“我看她一心想读书,本来想把她送到外甥女那儿作伴,让妹夫教导她。偏偏这几年妹夫在家的日子少,只能等你做了官,再把她送去。谁知道去年妹夫刚中探花,就闹出结盟的事来。我听说前朝并没有‘探花’这个名号,是太后新定的。依我看,太后特意让妹夫中个探花,肯定是因为当年百花齐放那件事,派你去探听什么花的消息呢。”唐敖说:“我记得那年百花齐放,太后把牡丹贬到了洛阳,其他的花到现在还在上苑,所有花的名目,有上官昭仪的诗可以作为凭证,哪里还用得着查探呢。舅兄这话,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不过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今天正好聊聊,没想到府上这么忙碌。看这情形,舅兄是要出远门吗?” 林之洋说:“我这几年一直生病,没出过门。最近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些,就想贩些零碎货物,到海外去碰碰运气,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这是我的老本行,免不了又要吃些苦头。” 唐敖听了,心中暗喜,趁机说道:“我这些年把内地的山水都游遍了,最近没什么消遣。而且自从从京城回来,心里郁闷,还得了病,正想到大洋上去看看海岛的山水风光,排解一下忧愁。舅兄正好有这趟出行,真是天缘凑巧,还望你一定要带上我。我带了几百两银子的路费,路上肯定不会拖累你。至于船钱和饭钱,都听你安排,我一定照办。” 林之洋说:“妹夫和我是骨肉至亲,怎么还说船钱饭钱的话!”他又对妻子说:“大娘,你听听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吕氏说:“我们的海船很大,也不差姑爷一个人。再说饭钱又能花多少呢?但海外可不像内河,我们经常跑,不觉得有什么;可要是胆小的人,第一次上了海船,遇到风浪,就会担惊受怕。你们读书人,茶水是一刻都不能离口的,洗漱沐浴也每天都不能少。上了海船,不光沐浴这些要尽量从简,就是每天的茶水,也只能稍微润润喉咙,要是想喝个够,那可难了。姑爷平时自由自在惯了,怎么能受得了这份苦呢?” 林之洋也说:“到了海上,一切都要看风向,往返一趟,短则三年,长则两载,更难确定时间。妹夫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要是一时兴起,耽误了功名正事,那岂不是我们耽误你了吗?” 唐敖说:“我平时常听你妹妹说海水很咸,不能喝,船上用的淡水都是提前装在船里的,所以都要节省着用。正好我平时最不喜欢喝茶,沐浴这些更是可有可无。至于海上风浪危险,我以前在长江大湖也经常行走,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要说往返时间难以预料,怕耽误正事,我现在只有科举考试是正事,可如今我已经功名无望,只希望能晚点回来,才合我的心意,怎么能说是你们耽误我呢?” 林之洋说:“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好阻拦。妹夫出门的时候,跟我妹妹说过这事了吗?”唐敖说:“这话我已经说过了。舅兄要是不放心,我再寄一封家信,把我们出发的日子也告诉我妹妹,这样岂不是更好?” 林之洋见妹夫执意要去,实在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唐敖一边写信请人寄回去,一边付了船钱,把行李搬到船上,拿出一封银子,当作船费和饭钱。林之洋坚决不收,唐敖只好把银子给了婉如,让她买纸笔用。林之洋说:“姑夫给她这么多银子,要是买纸笔,写一辈子都用不完。我想妹夫既然要去海外,为什么不买点货物,碰碰运气呢?”唐敖说:“我刚拿了银子,正打算去买货物,舅兄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想法一样。” 于是,唐敖带着水手来到集市上,买了许多花盆和几担生铁回来。林之洋说:“妹夫,你带这些花盆,本就是不好卖的冷货,很难脱手;这生铁我看海外到处都有,带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唐敖说:“花盆虽然是冷货,但怎么知道海外就没有爱花的人呢?要是卖不出去,海岛上奇花异草想必不少,就用这些花盆种上几种,一路上观赏,也能陶冶情操。至于生铁,要是遇到买主,那自然好;要是不好卖,放在船上,也能压一压风浪,就算放上几年,也不会坏掉。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样最好,所以就买了。好在花的钱不多,舅兄你就别在意了。”林之洋听了,知道这些东西退不掉,只好点头说:“妹夫说的也有道理。” 没过多久,一切收拾妥当,大家另外坐上小船,来到海口。水手们把货物搬完,都上了三板小船,渡到海船上。趁着顺风,海船扬帆起航。 这时正是正月中旬,天气很好。船行了几天,到了大洋上。唐敖向四周眺望,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真是“观于海者难为水”,他心里十分欢喜。又走了好多天,绕过门户山,不知不觉顺着顺风飘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唐敖一心记着梦神说的名花,每逢遇到崇山峻岭,一定要停船,上去看一看。 林之洋因为唐敖是个读书君子,一向很敬重他,又知道他生性喜欢游玩,所以只要能停泊靠岸,一定会让妹夫上去。就连吃饭喝茶这些事,吕氏也很照顾唐敖。唐敖得到他们夫妻这样的关照,心里十分畅快。虽然一路上因为游玩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好在经常遇到顺风,而且出海的人以船为家,多走些时间也不在意。倒是林之洋生怕耽搁太久,耽误妹夫考试。可他哪里知道,唐敖已经发誓不再谈论功名,所以只好由着他尽情游玩。 在游玩的空闲时间里,因为婉如天生聪慧,唐敖就教她读诗赋。婉如对诗赋很有天赋,一读就会,一点都不费劲。一路上,靠着教婉如读书,倒也排解了不少烦闷。 这天,船正在行驶,迎面又出现一座大山岭。唐敖问:“请教舅兄,这座山比其他地方的山显得格外雄伟壮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林之洋说:“这座岭叫东口山,是东荒最大的一座山岭。听说上面的风景很好,我路过几次,都没上去过。今天妹夫要是有兴致,等会儿停船,我陪你一起去走走。” 唐敖听到“东口”两个字,觉得很耳熟,突然想起来说:“这座山既然叫东口,那君子国、大人国肯定都在附近吧?”林之洋说:“这座山东边连着君子国,北边连着大人国,确实离得很近。妹夫你是怎么知道的?”唐敖说:“我听说海外的东口山有个君子国,那里的人穿戴整齐,佩剑而行,喜欢谦让,从不争斗。还听说大人国在君子国的北边,那里的人能驾云,却不能走路。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林之洋说:“当年我到大人国的时候,看到他们国人都有云雾托着脚,走路一点都不费力。那君子国不管什么人,都很有文化气质。从这两个国家过去,就是黑齿国,那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黑的。其他像劳民国、聂耳国、无肠国、犬封国、玄股国、毛民国、毗骞国、无?国、深目国等,国民的样子都奇形怪状的,都在前面。将来我们到了那里,妹夫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船已经稳稳地停靠在了山脚下。郎舅二人下了船,登上山坡。林之洋手里提着鸟枪和火绳,唐敖腰间佩着宝剑,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翻过前面的山头,放眼望去,四周尽是美不胜收的景色,一眼望不到尽头。唐敖心中暗自思量:“这么高大的山岭,里面怎么会没有名贵的花卉呢?真不知道我能不能遇到。” 正想着,只见远处的山峰中走出一个模样奇特的怪兽。这怪兽身形像猪,身长六尺,高四尺,浑身长满青色的毛。两只耳朵又大又长,嘴巴里伸出四根长长的牙齿,就像象牙一样露在外面。唐敖惊讶地说:“这怪兽的牙齿如此之长,真是少见。舅兄,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林之洋挠挠头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船上有个舵工,刚才没叫他一起来。他常年在海上漂泊,对海外的山水了如指掌,那些奇花异草、野鸟怪兽,没有他不认识的。以后要是再出来游玩,我把他叫上。”唐敖连忙问道:“船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以后游玩可少不了他。这人姓什么?识字吗?”林之洋回答道:“这人姓多,排行第九,因为他年纪大了,我们都叫他多九公,他也就把这个当成自己的名字了。那些水手看他什么都懂,就跟他开玩笑,给他起了个反着来的绰号,叫‘多不识’。他年轻时也曾进学读书,可一直没考中,就放弃了书本,做起了海船生意。后来赔光了本钱,就靠给别人管船掌舵维持生计,早就不戴儒巾了。他人很老实,肚子里学问可不少。今年八十多岁了,精神头还特别好,走路都跟飞似的。平时他和我脾气相投,又是亲戚,我就特意把他请来帮忙照应。” 正说着,多九公恰好从山下走了过来。林之洋赶忙招手,热情地邀请他过来。唐敖迎上前去,恭敬地拱手说道:“之前和九公见面,还没来得及深入交谈,刚才听舅兄说起,才知道我们都是至亲,而且您还是学界前辈。我之前太疏忽,有失敬意,还请您多多恕罪。”多九公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林之洋接着说:“九公想必是在船上待得憋闷了,也来这儿透透气。我们正盼着您呢,来得太巧了。”说着,他指了指那只怪兽,问道:“九公,您看看那个满嘴长牙的怪兽,叫什么名字啊?”多九公看了一眼,说道:“这兽名叫当康。它的叫声就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每逢太平盛世,它才会现身。如今它突然出现,必定预示着天下太平。”话还没说完,那只当康果然口中叫着“当康”,鸣叫了几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唐敖正在四处眺望,突然感觉有一块小石块从空中落下,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他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林之洋说:“妹夫,你看那边有一群黑鸟,都在山坡上啄取石块,刚才砸你的,就是这些鸟干的。”唐敖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只见这些鸟形状像乌鸦,浑身黑得像墨一样,嘴巴却洁白如玉,两只爪子是红色的,头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花纹,它们都在不停地啄取石块,然后飞来飞去。林之洋好奇地问:“九公,您知道这些鸟搬取石块有什么用吗?”多九公回答道:“从前炎帝有个小女儿,偶然去东海游玩,不幸溺水身亡,她的魂魄不散,就变成了这种鸟。因为心怀生前落水的怨恨,它每天都衔着石块吐到海里,一心想要把大海填平,以消除心中的怨恨。谁知道这鸟经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有了配偶,数量也逐渐增多,如今都成了一个种类了。”唐敖听了,不禁连连叹息。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服肉芝延年益寿 食朱草入圣超凡 唐敖听了多九公的话,不禁感叹道:“我一直觉得精卫衔石填海,实在是太傻了,肯定是后人编造的故事。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看法有多荒谬,真是见识太少,才会大惊小怪。依我看,这鸟虽然性子执着得有些痴傻,但面对如此艰难的事情,毫不畏惧,它的志向实在值得称赞。我常常看到世上有些人,明明有容易做成的事,却害怕困难、贪图安逸,一味地虚度光阴;等到年纪大了,什么本事都没有,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人人都能像精卫这样有坚定的志向,还怕什么事做不成呢!九公,我听说这鸟生长在发鸠山,为什么这里也有呢?”多九公笑着说:“这鸟虽然有衔石填海的奇特行为,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禽鸟,靠近大海的地方,哪里不能生存,为什么一定要在发鸠山呢?而且我只听说过八哥飞不过济水,至于精卫飞不出发鸠山,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林之洋说:“九公,你看前面那片树林,里面的树木又高又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我们过去看看,要是有新鲜的果子,摘几个来吃,岂不是美事一桩?”三人很快就来到了这片茂密的树林。迎面有一棵大树,足有五丈高,五人合抱那么粗,树干上没有旁枝,只有无数像稻穗一样的稻须,每一穗都有一丈多长。唐敖说:“古代有木禾的说法,看这棵树的形状,莫非就是木禾?”多九公点头道:“可惜现在稻子还没成熟,要是能带上几粒大米回去,倒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唐敖说:“往年结的稻子,大概都被野兽吃光了,地上竟然一颗都不剩。”林之洋说:“这些野兽就算嘴馋贪吃,也不至于吃得颗粒不剩。我们在草丛里找找,一定要找到,长长见识。”说完,就在各处寻找起来。不一会儿,林之洋拿着一颗大米喊道:“我找到了!”唐敖和多九公走上前去观看,只见这颗米有三寸宽、五寸长。唐敖说:“这米要是煮成饭,岂不是有一尺长?”多九公说:“这米有什么稀奇的!我以前在海外,吃过一种大米,吃了之后足足饱了一年。”林之洋说:“这么说,那米得有两丈长了,当时是怎么煮的呢?这话我可不信!”多九公说:“那米宽五寸,长一尺,煮出来的饭虽然没有两丈长,但吃了之后满口清香,精神抖擞,一整年都不想吃东西。这话不光林兄你不信,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听说当年汉宣帝的时候,背明国来进献特产,其中有一种清肠稻,吃一粒就能一年不饿,我才知道当时吃的大概就是清肠稻。”林之洋说:“怪不得现在的人射箭射靶,箭离靶心还有一两尺远,就觉得特别可惜,说就差那么‘一米’。我听了一直很纳闷,心想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米。现在听九公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们说的差得‘一米’,原来是煮熟的清肠稻。”唐敖笑着说:“‘煮熟’这两个字,说得太刻薄了。舅兄这话要是被那些爱射歪箭的人听到,只怕他们的嘴都要气歪了!”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小人,骑着一匹小马,小马大约七八寸长,正在那里蹦蹦跳跳。多九公一眼就瞧见了,立刻飞奔过去。林之洋只顾着找米,没有注意到。唐敖一看到,哪敢有丝毫懈怠,急忙追了上去。那个小人也拼命向前跑。多九公虽然腿脚还算灵便,但体力终究比不上年轻人,再加上山路崎岖,眼看就要追上小人了,却不小心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等他爬起来,腿上抽筋,一步都走不了了。唐敖趁机飞速越过他,追出了半里多地,终于追上了小人,一把将他抓住,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多九公在林之洋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望着唐敖感叹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这是唐兄你仙缘到了,所以毫不费力,就把它抓住了。”林之洋说:“我听九公说,有个小人骑着小马被妹夫追着。我们远远地看见你把它放到嘴边,难道你把人和马都吃了?我实在不明白,倒要问问这是什么仙缘?”唐敖说:“这个小人小马名叫肉芝。我原本也不知道,今年从京城回来,不再追求功名,时常看看古人关于养气、服食之类的方法,其中有一条说:‘在山中行走,如果看见小人乘着车马,长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能够延年益寿,还可以得道成仙。’这话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所以我就把它抓住吃了,对不住二位兄长了。”林之洋笑着说:“要是真这样,妹夫你可就是活神仙了。你吃了肉芝,肯定不会饿了,就顾着游玩吧,我可饿了。刚才那个小人小马,妹夫吃的时候还剩条腿吗?给我解解馋。” 多九公说:“林兄要是饿了,正好这里有能充饥的东西。”说着,他在碧绿的草丛中摘了几枝青草,说:“林兄把这个吃了,不但能填饱肚子,还能让头脑清醒,感觉神清气爽。”林之洋接过青草,只见这草像韭菜一样,里面有嫩茎,还开着几朵青色的小花,便放进嘴里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说:“这草有一股清香,味道还真不错。九公,这草叫什么名字?以后我要是游山,饿了就用它来充饥。”唐敖说:“我听说海外的鹊山有一种草,开着青色的花,像韭菜一样,名叫祝余,吃了可以消除饥饿。大概就是这种草了。”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他们又继续向前走。林之洋说:“真奇怪,吃了这草,我真的饱了。这草有这么好的功效,我要多找两担,放在船上,要是遇到缺粮的时候,用它来充饥,比当年妹夫传的辟谷方子可省事多了。”多九公说:“这种草在海外很少见,怎么能找得到那么多呢?而且它一旦离开土地,叶子就会枯萎。要是想用来充饥,必须是嫩茎,枯萎了就没用了。” 这时,只见唐敖忽然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这草的叶子像松针一样,翠绿欲滴,叶子上还长着一颗像芥子那么大的种子。唐敖把种子取下来,手里拿着青草说:“舅兄刚吃了祝余,我就用这个陪你吧。”说完,把青草吃进了肚子里。然后他把那颗芥子放在手掌中,吹了一口气,立刻从种子里长出一枝青草,也像松针一样,大约有一尺长。他又吹了一口气,青草又长了一尺。他一连吹了三口,这枝青草长到了三尺长,唐敖把它放在嘴边,又吃了下去。林之洋笑着说:“妹夫你这么使劲吃,只怕这里的青草都要被你吃光了!这芥子怎么突然变成青草了呢?这是什么缘故?”多九公说:“这是蹑空草,也叫掌中芥。把种子放在手掌中,吹一口气就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最多长到三尺就停止了。人要是吃了它,就能站在空中,所以叫蹑空草。”林之洋说:“有这么神奇的功效,我也吃几枝,以后回家,要是房顶上有贼,我就跳到空中去抓他,岂不是很省事?”于是,他在各处找了很久,却连蹑空草的影子都没见到。多九公说:“林兄别找了。这草不吹气就不会生长,这荒山野岭的,有谁会吹气种它呢?刚才唐兄吃的,大概是这颗种子被鸟雀啄食的时候,受到了呼吸之气的影响,所以落地后才生长出来的,这可不是常见的东西,你上哪儿去找呢?我在海外这么多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要不是唐兄吹气让它生长,我还不知道这就是蹑空草呢!” 林之洋说:“吃了这草就能站在空中,我觉得这话太奇怪了,妹夫你得试试,要是真能平平稳稳地站在空中,我才相信。”唐敖说:“这草刚吃下去没多久,怎么会马上就有效果呢?好吧,我就暂且试试。”说着,他纵身一跃,就像在空中飞舞一样,跳了上去,离地面大约有五六丈高。果然,他两脚踩在空中,就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稳地站住了,一动也不动。林之洋拍手笑道:“妹夫如今可真是‘平步青云’了!要是吃了这草真能跳到空中,倒也挺好玩的。妹夫你再走几步试试?要是走得灵活,以后走路你就从空中走,两脚都不沾地,岂不是能省些鞋袜?”唐敖听了,真的想在空中走几步,谁知刚要抬脚,就立刻掉了下来。 林之洋说:“正好那边有棵枣树,上面有几个大枣,妹夫你既然能跳得那么高,为什么不去摘几个来,解解渴也是好的。”三人走到树下,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枣树。多九公说:“这果子名叫刀味核,它的味道没有固定标准,会随着刀的切割而变化,所以叫刀味核。有人吃了它,可以成为地仙。我们今天要是能得到这核,就算成不了仙,也能延年益寿。可惜这核长在树梢上,树有十几丈高,唐兄就算会跳高,距离也相差太远,怎么能够得着呢?”林之洋说:“妹夫你尽管跳上去试试,说不定能够着呢。”唐敖说:“我跳到空中,离地面不过五六丈。这棵树高得根本够不着,我这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林之洋听了唐敖的话,哪肯就此罢休,他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高兴地说:“我想到一个办法!妹夫你跳到空中,稍微停一会儿,然后再向上跳,就像爬梯子一样,一步步往上跳,不怕够不到那刀味核。”唐敖听了,还是不愿意。可林之洋再三催促逼迫,唐敖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到了空中。他在空中停了片刻,静下心来,稳住身形,然后又用力向上一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蝉翼一样轻盈,悠悠扬扬、飘飘荡荡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掉了下来。 林之洋跺着脚说:“妹夫你怎么不往上跳,反倒往下掉,这是什么意思?”唐敖无奈地解释:“我刚才明明是往上跳的,可根本不由我控制,我哪是故意掉下来的呀?”多九公笑着说:“你在空中,要往上跳,两脚肯定得用力,可又不是踩在实地上,怎么会不掉下来呢?要是按照林兄说的,慢慢一层一层往上跳,跳个千百遍,难道还能跳到天上去?哪有这样的道理!”唐敖说:“这时我忽然闻到一阵清香,难不成这刀味核还有香味?”多九公说:“这股香气仔细闻起来,好像是从别的地方随风飘过来的。我们不妨顺着香味,四处找找看。”于是,三个人就分头去找了。 唐敖穿过树林,走过峭壁,四处查看。忽然,他看到路旁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枝红草,大约有二尺长,红得像涂了朱砂一样,十分可爱。他仔细端详了许久,突然想起来:“服食的药方里说:‘朱草形状像小桑树,茎像珊瑚,汁液流出来像血;把金玉放进去,立刻会化成泥。放金子进去叫金浆,放玉进去叫玉浆。人要是服了,都能超凡入圣。’幸好多九公和林之洋都没跟我一起来,如今我能遇到这仙草,可真是有缘。只是我身边没有金器,这可怎么办呢?”他想了想,头巾上有个小玉牌,何不用它试试?想完,他取下玉牌,把朱草从根部折断,一起放在手掌中,又揉又搓,果然玉变成了泥,颜色通红。他随即把这玉泥放入口中,只觉得芬芳的气息直透脑海。刚吃完,他顿时精神百倍,高兴地说:“才吃了朱草没多久,就感觉神清气爽,看来仙家的东西,果然不同寻常。以后要是能辟谷,其他的修炼功夫就更好做了。今天吃了这么多仙品,不知道力气会不会增加?” 这时,他看到路旁有一块残碑倒在地上,大概有五六百斤重。他走过去,弯下腰,毫不费力地轻轻用手捧起,借着蹑空草的功效,顺势纵身一跃,跳到了空中。在空中略作停留,慢慢落下来,走了两步,把碑放下,说:“吃了朱草后,只觉得耳聪目明,没想到回想小时候读过的经书,不但一点都没忘,就连平时写的诗文,也都像在眼前一样清晰。没想到朱草竟有这么奇妙的功效!” 正说着,只见多九公和林之洋一起走了过来。多九公问:“唐兄,你怎么满嘴通红,这是怎么回事?”唐敖说:“不瞒九公说,我刚得到一枝朱草,又独自享用了。”林之洋好奇地问:“妹夫吃了它有什么好处?”多九公说:“这朱草是天地精华凝聚而成的,有根基的人吃了,就可以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我以前在海外,虽然一直留意,可从来没见过。今天又被唐兄遇上了,真是仙缘巧合,将来唐兄悠游世外、名列仙班,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了。没想到这股香气,竟成就了唐兄的一段仙缘。” 林之洋说:“妹夫马上就要成仙了,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难道是舍不得家乡,不想做神仙吗?”唐敖说:“我吃了朱草后,现在只觉得肚子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肚子里响了一阵,顿时有浊气往下排,还发出轻微的声音。林之洋连忙用手捂住鼻子说:“好了!这草把妹夫肚子里的浊气赶出来了,身上肯定舒服多了,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觉得空落落的?以前作的诗文,还都在肚子里记得住吗?” 唐敖低下头想了想,嘴里只说“奇怪”,然后对多九公说:“我刚吃了朱草的时候,仔细回想小时候作的诗文,明明全都记得,可没想到肚子疼之后,再想以前的作品,十分里面只能记得一分,其余九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多九公也说:“这确实很奇怪。”林之洋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依我看,妹夫想不起来的那九分,就是刚才那股浊气。朱草嫌弃它有气味,把它赶了出去。它露出本相,钻进我的鼻子里了,你上哪儿去找它?剩下的一分没有气味,朱草容它留在你肚子里,所以现在好好地在你肚子里,自然一想就能想起来。我就惦记着妹夫考中探花的那份卷子,不知道朱草会不会手下留情?妹夫平时写的习作,将来要是要刻印出版,依我的主意,不用找人去挑选,就把今天想不起来的那九分全都删掉,只刻想起来的这一分,保证都是好文章。要是不管好坏,全都刻印,在你自己看来刻的是诗,可朱草可不这么认为。可惜这草太少了,要是带些回去给人吃,岂不是能省些刻工?朱草有这么好的功效,九公你为什么不吃两枝?难道你没有习作要刻印吗?”多九公笑着说:“我虽然有习作要刻印,但恐怕吃了朱草把浊气赶出来,连一分都想不起来了!林兄你为什么不吃两枝,也赶赶浊气?”林之洋说:“我又不刻印《酒经》,也不刻印《食谱》,吃它干什么?”唐敖疑惑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林之洋说:“我的肚子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要是刻书,无非就是《酒经》《食谱》,哪能跟你们比?怪不得妹夫最喜欢游山玩水,今天我看到这些奇禽怪兽、异草仙花,果然让人心情舒畅,烦闷都消解了。” 多九公说:“林兄刚说‘果然’,巧了,还真有‘果然’来了。”只见山坡上有一只异兽,外形像猿猴,浑身长满白毛,上面还有许多黑色的纹路。它的身体不过四尺长,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从身子盘到头顶,还多出二尺多长。它的毛又长又细,脸颊下面有许多黑色的胡须。它守着一只死去的同类,在那里痛哭。林之洋说:“看它这模样,倒像个络腮胡子,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难不成它就叫‘果然’?”多九公说:“这只兽就是‘果然’,也叫‘猩猩’,它生性最讲情义,最爱自己的同类。猎户捕杀它们,用皮做成褥子,卖了获利。他们常常捉住一只打死,放在山坡上,如果有路过的猩猩,一旦看到,就会守着它啼哭,任凭别人抓捕,也不逃跑。现在它守着死去的同类痛哭,想来又是猎户设下的陷阱。过一会儿猎户看到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它捉住。” 突然,山上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树木刷刷作响。三个人见这风来得怪异,连忙躲到树林深处。风头过去后,一只满身斑纹的大老虎,从空中跳了下来。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 搏奇鸟壮士奋空拳 三个人躲进树林,等风头过去,只见一只斑纹猛虎从高峰之上跳到了那只名为“果然”(猩猩)的异兽面前。“果然”见到老虎,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依旧守着死去的同伴,不肯离开。老虎跳下来时,吼声如山崩地裂一般,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死去的“果然”。就在这时,山坡旁隐隐约约射出一箭,直直地朝着老虎的面部射去。老虎中箭后,口中的死“果然”掉落下来,它大吼一声,纵身一跃,离地数丈高,随后重重落下,四脚朝天,眼中插着一箭,一动不动了。 多九公大声喝彩:“真是好箭法,果然是见血封喉!”唐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多九公解释道:“这箭是猎户用的药箭,是用毒草制成的。凡是猛兽中了这箭,不管它多么凶猛,都会立刻血脉凝结,喉咙被堵,所以叫‘见血封喉’。不过虎皮很厚,箭很难射进去,这人能把箭从老虎眼睛射进去,所以药性发作得更快。要不是本领高强,怎么能射出这么厉害的箭!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能人,等会儿他出来,我倒要和他见上一面。” 这时,只见山旁又走出一只“小虎”,它走到山坡边,把虎皮揭了下来,竟然是一个美貌少女。她身穿白布箭衣,头上束着白布渔婆巾,手臂上挎着一张雕弓。少女走到老虎跟前,从腰中取出利刃,剖开老虎胸膛,取出一颗血淋林、斗大的心脏,提在手中,收起利刃,卷起虎皮,走下了山。 林之洋说:“原来是个女猎户。年纪这么小,竟有这般胆量!我去吓她一下。”说完,他举起火绳,朝着女子放了一声空枪。那女子连忙喊道:“我不是坏人,诸位先停一停,小女子有话要说。”接着她快步走下来,行了万福礼,问道:“请问三位长者贵姓?从哪里来的?”唐敖回答:“他们两位,一位姓多,一位姓林,我姓唐,我们都从中原而来。”女子又问:“岭南有位姓唐,号以亭的,是您家的人吗?”唐敖说:“以亭正是我的号,你怎么会知道?” 女子听了,急忙下拜说:“原来唐伯伯在这儿。侄女不知道,还请您恕罪。”唐敖连忙回礼,问道:“请问小姐贵姓?为什么这样称呼我?府上还有什么人?刚才取了虎心,有什么用呢?”女子回答:“侄女是中原人,姓骆,名红蕖。我父亲曾担任长安主簿,后来降职为临海丞,因为和敬业伯伯一起获罪,不知去向。官府派人缉捕家属,母亲无处安身,就和祖父带着侄女逃到海外,在这座破庙里勉强过日子。这座山向来荒无人烟,还能容身。没想到去年老虎追逐野兽,把我们的住房压倒了,母亲肢体骨折受伤,疼痛难忍,最终去世。侄女发誓要杀尽这座山上的老虎,为母亲报仇。刚才用药箭射伤了这只老虎,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奠母亲,没想到遇到了伯伯。侄女曾听祖父说,伯伯和父亲向来结拜为兄弟,所以才敢这样称呼您。” 唐敖感叹道:“原来你是宾王兄弟的女儿,幸好逃到海外,没遭毒手。不知道你祖父现在在哪里?身体可好?希望侄女带我去见一见。”骆红蕖说:“祖父就在前面的庙里。伯伯既然要去,侄女在前面带路。” 说完,四人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一座庙前,庙门上写着“莲花庵”三个字。四面的墙壁都已经腐朽破败,没有和尚道士,只有一座神殿和两间厢房。这里的景象虽然衰败,但好在怪石嶙峋,绿树成荫,把这座古庙环绕在中间,倒也显得清幽雅致。 进了庙门,骆红蕖提着虎心,先去通报,三人随后走进大殿。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迎了出来。唐敖认出是骆龙,急忙上前行礼;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跟着见了礼。大家一起让座、献茶。骆龙问了多九公和林之洋的姓名,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向唐敖感叹道:“我儿子宾王不听贤侄的劝告,轻举妄动,结果导致全家离散。孙儿跟在军前,生死未卜。我自从得到这个坏消息,就带着家眷逃走。偏偏媳妇当时身怀六甲,好不容易逃到海外,生下孙女红蕖,就在这里勉强生活。算起来,已经十四年了。没想到去年老虎把房子压倒,媳妇受伤去世。孙女非常痛恨,因此放弃了书本,整天练习射箭,操练武艺,想要替母亲报仇。她自己做了一件白布箭衣,发誓要杀尽这座山上的猛虎,才肯脱下孝服。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上个月她打死了一只。今天又去打虎,没想到正好遇见贤侄。能在这里偶然相遇,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可谓三生有幸。只是我已经八十岁了,身体常常生病,现在这里除了孙女,还有乳母和一个老仆人。我被我那糊涂的儿子宾王连累,再也不能回到故乡,自投罗网,况且我已经年迈,时日无多。红蕖孙女还年轻,一直困守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恳请贤侄,念在当初我们结拜的情分上,把红蕖当作自己的女儿,带回故乡;等她长大成人,帮她挑选合适的夫婿,让她有个好归宿。我了了这个心愿,就算死了,也必定感恩戴德!”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唐敖说:“老伯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和宾王兄弟情同骨肉,侄女红蕖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如今承蒙您的嘱托,把她带回家乡,我自然会好好帮她挑选夫婿,您何必如此相托呢?论起子侄的情分,我原本应该请老伯一同回故乡,侍奉您度过晚年,尽一尽孝心,才不辜负当初结拜的情义。无奈近来武后一味杀戮,唐家子孙几乎被诛杀殆尽,更何况其他人呢?而且老伯过去为官多年,不像那些妇女可以轻易隐藏,如果走漏了风声,不仅我会受连累,恐怕老伯也会担惊受怕,所以我不敢贸然劝您回去。我最初的想法是努力上进,联络几家忠良之士,共同为恢复唐朝的大业出一份力。可无奈我功名未遂,两鬓已经斑白。既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振兴国家、安定大业,在这世上碌碌无为,年纪大了却一事无成,实在惭愧,所以才浪迹海外。如今我虽然看破了红尘,但归期不定,家中还有兄弟妻子,我把这孩子带回故乡,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老伯您尽管放心!” 骆龙说:“承蒙贤侄慷慨应允,不嫌弃红蕖,真让我感激涕零。但你们还要做生意,不能耽搁太久,耽误了行程。我住在这破庙里,也没办法挽留你们。”接着他对红蕖说:“孙女,你就拜认唐伯伯为义父,带着乳母,跟他们一起回去,了却我的心愿吧。” 骆红蕖听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一边哭着,一边走到唐敖面前,行四双八拜之礼,认了义父;又和多九公、林之洋行了礼。然后她哭着对唐敖说:“侄女承蒙义父的天高地厚之恩,本应随您回到故土。但女儿有两件心事放不下:一是祖父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我怎么忍心远离;二是这座山上还有两只老虎,大仇未报,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义父如果体谅我的苦衷,就把岭南的住址留下,将来倘若遇到皇恩大赦,那时我再和祖父一起投奔岭南,这样也免得我们两下牵挂。现在如果让我抛下祖父,独自离开,就算女儿心如铁石,也做不出这样忍心害理的事!” 骆龙听了,又再三劝解。无奈红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等侍奉祖父去世后才肯离开,任凭大家怎么苦苦劝说,她都执意不从。多九公说:“小姐既然有这样的志向,看来一时也难以改变。依我看,与其现在一起到海外,不如等以后再回来,唐兄再把小姐带回家乡,这样岂不是更方便?”唐敖说:“要是日后我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林之洋说:“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天我们一起去,将来自然一起回来,怎么会说‘不回来’呢?我真不明白!”唐敖说:“这是我一时失言,舅兄怎么这么较真?”然后他对骆龙说:“寄女有这样的孝心,将来一定会有好报,老伯就别勉强她了。况且她心意已决,劝也没用。”说完,他拿过纸笔,写下了地名。 红蕖说:“义父此去,会经过巫咸国吗?当年薛仲璋伯伯遇难,家眷也逃到了海外。几年前他们路过这里,我和薛蘅香姐姐结拜为异姓姐妹,还在神前立誓,无论谁有机会回到故土,都要带着对方一起走。去年有个做丝绸生意的客人带来消息,我才知道她们现在住在巫咸国。我有一封信,要是顺路的话,求义父帮我寄去。”多九公说:“巫咸国是必经之路,将来林兄也要在那里卖货,带去很方便。” 当时骆红蕖就去写书信。唐敖则托林之洋到船上,取了两封银子给骆龙,补贴他们的生活开销。没过多久,骆红蕖把书信写完。唐敖接过信,不禁感叹道:“原来仲璋哥哥的家眷也在海外。当年敬业兄弟要是听了思温哥哥的话,不采纳仲璋哥哥的计策,唐朝的大业早就恢复了,如今天下怎么会被武周统治!我们彼此又怎么会离散!这都是气数啊,无可奈何!”说完,他向骆龙告辞。大家互相嘱咐了一番,洒泪而别。骆红蕖把他们送到庙外,便回去祭奠母亲,侍奉祖父了。 唐敖三人因为天色渐晚,便顺着原路返回。多九公感慨道:“这么小的年纪,既能够不畏惧艰难险阻,为母亲报仇,又愿意尽孝,侍奉祖父安度晚年,只知道坚守大义,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可见世间忠孝节义的事情,原本就不在于年龄大小。这姑娘有如此坚定的志向,大概这座山上的老虎以后要被她除尽了。” 林之洋说:“刚才我看到老虎吃那只‘果然’,就想起听人说,虎豹吃人,总是因为那个人前世注定要丧生在虎豹口中;要是没有注定,就算面对面碰上,虎豹也不会吃他。九公,您说这话对吗?”多九公摇摇头说:“虎豹哪敢随便吃人!至于前世注定这种说法,更是毫无根据。以前我曾听一位老翁说得好,他说虎豹从来不敢吃人,而且还非常怕人,平时都是以禽兽为食;那些被虎豹吃掉的人,必定是这个人的行为和禽兽差不多,当虎豹遇见他的时候,虎豹并不认为他是人,只当他也是禽兽,所以才会吃他。人和禽兽的区别,全在头顶上的灵光。禽兽头顶没有灵光,就像‘果然’这类,就算有微弱的光,也是极为罕见。人要是天良未泯,头顶上必定有灵光,虎豹看到了,就会远远地躲开。倘若一个人天良丧尽,罪大恶极,把灵光都消耗没了,虎豹看到他就和看到禽兽没什么两样,这才会吃他。至于灵光的多少,完全取决于为人的善恶。善良没有恶行,自然灵光有几丈高,不仅虎豹看见会逃窜,就连一切鬼怪,也都会远远避开。就像那只‘果然’,一心想要救死去的同伴,一直守着它啼哭。看它的行为,虽然长着兽的模样,心里却怀着义气,这就是所谓的‘兽面人心’,它头顶怎么会没有灵光呢?就算让老虎当面碰上,也不会伤害它。老虎见到兽面人心的不敢伤害,那见到人面兽心的怎么会不吃呢?世人只知道痛恨虎豹伤人,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缘故。”唐敖点头赞同道:“九公这番话,真能让人回心向善,给人的警戒可不小。” 林之洋说:“我有个亲戚,为人很好,经常吃斋念佛。有一天,他和朋友上山进香,竟然被老虎吃了。难道像他这样行善的人,头上反而没有灵光吗?”多九公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灵光呢!但恐怕这个人平日里表面上虽然吃斋念佛,可说不定一时没把持住,一念之差,害了别人性命;或者忤逆父母,忘了根本;又或者淫乱别人的妻子女儿,破坏别人的名节。他的恶行太重,就算平日里有些许灵光,突然被大恶笼罩,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燃烧的柴草,怎么能抵挡得住呢?所以灵光立刻就被消耗没了,老虎才会吃了他。不知道这个人除了吃斋念佛,其他行为怎么样?”林之洋说:“这个人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忤逆父母。还听说他有男女苟且之事。除了这两样,他一直都是吃斋行善,没有别的坏处。”多九公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这个人既忤逆父母,又有男女苟且、损害别人名节的事,这是罪大恶极,就算吃斋念佛,又有什么用呢!”林之洋说:“照九公这么说,世人要是作了孽,就算极力修行,也没用了?”多九公说:“林兄这说的是什么话!善恶也分大小。用善来抵消恶,就如同将功赎罪,其中轻重有很大的区别,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就像这个人忤逆父母,淫乱别人妻女,是罪大恶极,怎么能宽容饶恕呢?你却想用他吃斋念佛的那些小善来抵消这两件大恶,这岂不是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燃烧的大火吗?况且吃斋念佛,不过是表面上向善,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表面上制造行善的虚名,心里却怀着凶恶,如此阴险狡诈,罪过就更重了。总之,为人最重要的是心地,要是说吃斋念佛的都是善人,恐怕未必。” 说着说着,他们离船已经不远了。忽然,路旁树林里飞出一只大鸟,形状像人,满口猪牙,浑身长满长毛,四肢五官和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肋下长着两个肉翅,头顶上有两个人头,一个像男人,一个像女人。额头上还有文字,仔细看去,是“不孝”两个字。多九公说:“我们才说到‘不孝’,就有不孝鸟飞出来了。”林之洋听到“不孝”二字,赶忙举起火绳放了一枪。这只鸟受伤坠地,却仍要展翅飞起来,林之洋追过去,接连几拳,就把它打倒了。三人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发现这鸟不仅额头上有“不孝”二字,嘴上还有“不慈”二字,手臂上有“不道”二字,右胁有“爱夫”二字,左胁有“怜妇”二字。唐敖感叹道:“以前我虽然听说古人有这样的传说,还以为不一定真有其事。今天亲眼看到,真的是一点不错。可见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依我看,这是世间那些不孝的人,行为和禽兽差不多,死后不能再投生为人,身上的戾气凝结,所以变成了这种鸟。”多九公点头说:“唐兄的高见,真是深刻透彻的见解。以前我曾见过这种鸟,虽然有两个人头,但都是男人的模样,并没有‘爱夫’二字;因为天下没有不孝的妇女,所以都是男像。它这人头时常变化,也有两个都是女头的时候。听说这种鸟最通灵性,善于修真悟道。起初它身上虽然有文字,但往往修炼到后来,竟然一个字都没有了。等到文字脱落,再继续静心修炼,用不了几年,脱去皮毛,立刻就能成仙而去。”唐敖说:“这岂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可见上天原本是允许众生回心向善的。” 这时,船上的众水手因为在山泉取水,也过来观看,问清了详细情况后,都纷纷叫嚷道:“它既然不孝,我们就不客气了!它身上这一身漂亮的翎毛,就算带些回去做个扫帚,也是好的。”说完就上前,你一把我一把,只见拔下的翎毛满地飞舞。唐敖说:“它额头上虽然有‘不孝’二字,可都是戾气凝聚而成,和它本身有什么关系呢?”众人说:“我们现在就算是帮它消除戾气,把戾气除尽,将来它少不得要做好人。况且它身上的翎毛实在多,可见它生前吝啬,一毛不拔。如今我们把‘一’字换成‘无’字:它是一毛不拔,我们是无毛不拔,把它拔得一干二净,看它能怎么样!” 翎毛拔完,众人正要回船,忽然看见树林里喷出许多胶水,腥臭无比,众人连忙跑开。接着,树林里飞出一只怪鸟,形状像老鼠,身长五尺,长着一只红脚,两个大翅膀,飞到不孝鸟跟前,随即抱住它,腾空而起。林之洋急忙拿枪装药,对准这只鸟。正要开枪的时候,谁知道火绳沾了水已经熄灭了,转眼间那只鸟就飞远了。众水手说:“我们常年在海外,这样的怪鸟还真是少见。向来九公最是见多识广,今天大概也要被难住了吧。”多九公说:“这种鸟在海外犬封国最多,名叫飞涎鸟。它口中的涎水像胶水一样,要是饿了,就把涎水洒在树上,别的鸟儿飞过,沾上这涎水,就会被粘住。今天它大概还没找到食物,所以口内垂涎。现在抓到了不孝鸟,肯定会把它饱餐一顿。可见这股戾气是万物都忌讳的:不仅人要拔它的毛,禽兽还要吃它的肉呢。”说完,大家一起回到船上。唐敖把信收起来。林之洋取出之前找到的大米,给婉如和吕氏看,她们无不称奇。 随后,船立刻扬帆起航。没过几天,就到了君子国,把船停泊靠岸。林之洋上岸去卖货。唐敖因为一直听说君子国的人喜欢谦让,从不争斗,想来必定是礼乐昌盛的国家,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想去见识一番。他们走了几里路,离城已经不远,只见城门上写着“惟善为宝”四个大字。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慕仁风误入良臣府 唐敖和多九公看着城门上“惟善为宝”的匾额,随后走进城去。只见城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买卖交易接连不断,人们的穿着打扮和说话口音都和中原地区没什么两样。唐敖见语言相通,便向一位老翁询问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喜欢谦让、从不争斗。可没想到老翁听了,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唐敖又问这个国家为什么叫君子国,老翁同样摇头表示不知。唐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 多九公说:“依我看,这个国家的名字,还有‘好让不争’这四个字,大概都是邻国给取的,所以他们都答不上来。我们一路走来,看到那些耕地的人互相礼让田界,走路的人彼此让路,已经能看出他们不争的品性。而且这里的百姓,不管是富贵还是贫贱,言行举止都恭敬有礼,确实担得起‘君子’二字。”唐敖说:“话虽如此,但还是得慢慢观察,才能了解得更详细。” 说着,他们来到了热闹的集市。只见一个衙役正在买东西,他手里拿着货物说:“老兄,你这货物品质这么好,却只讨这么低的价钱,让小弟买回去,心里怎么能安稳呢?务必请你把价格提高些,我才好照办。要是你再这么谦让,那就是有意不肯赏脸跟我交易了。”唐敖听了,暗自对多九公说:“九公,平常买东西,都是卖家要价,买家还价。可现在卖家虽然要了价,买家不但不还价,还主动要加价。这样的对话,可真是少见。这么看来,这‘好让不争’四个字,还真有几分道理。” 只听卖货的人回答:“既然承蒙您照顾生意,我怎敢不体谅您呢?但我刚才胡乱要了个高价,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老兄反倒说我货高价低,这不是更让我惭愧吗?况且我的货物又不是一口价,里面是有水分的。俗话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现在老兄不但不压价,反而要加价,您这么克己让人,我实在不敢当,您还是到别家去交易吧,我实在不能从命。”唐敖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本来是买家常说的话;‘不是一口价,有虚头’,也是买家的口头禅。没想到今天都从卖家嘴里说出来了,真是有趣。” 接着又听衙役说:“老兄你拿高品质的货物,却要这么低的价钱,还说我克己让人,这岂不是违背了忠恕之道?做买卖总要彼此不欺骗,才算是公平。谁心里没个算计呢?我又怎么能被人糊弄呢!”两人争论了好一会儿,卖货人始终不肯加价,衙役没办法,只好按原价付了钱,拿了一半的货物。他刚要走,卖货人哪里肯依,直说钱给多了,货物却拿少了,拦住他不让走。这时,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他们在中间调解,公平评定,让衙役按照原价拿了八折的货物,这才完成了交易。唐敖和多九公见状,暗暗点头。 没走几步,集市里有个小兵也在买东西。小兵说:“刚才问您这货物多少钱,老兄您执意不肯说,让我自己看着给;等我按照您的意思付了钱,您又嫌给多了。其实我付的钱已经减了不少,要是还说多,那就太不公道了,简直是违心的话。”卖货人说:“我不敢说价钱,让您自己给,是因为我的货既不新鲜,又很普通,比不上别家的好。要说这价值,只收您所付价钱的一半,都已经过分了,怎么敢接受您给的高价呢。”唐敖说:“‘货色平常’,这原本是买家说的话;‘付价刻减’,本是卖家的常用语。谁能想到这儿却完全相反,真是一种别样的风气。” 只听小兵又说:“老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虽然不太懂买卖,但货物的好坏,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把丑的当好的,我还没那么傻。可您拿高品质的货物,却只收半价,这不但太欺负人,也不符合公平交易的原则啊。”卖货人说:“老兄要是真心照顾我的生意,就照之前的价钱减半,这才是最公平的;要是您还说价少,我也不敢争辩,您还是到别处去讲讲价钱,就知道我家不是在欺负您了。”小兵再三劝说,见卖货人执意不肯卖,只好按照之前说的半价付了钱,然后稍微挑选了一些货物,拿了就走。卖货人连忙拦住他说:“老兄,您为什么只挑下等的货物拿走呢?难道把好的留下,给我自己用吗?我看您这么爱占便宜,就是走遍天下,也很难做成交易。”小兵着急地说:“我是因为老兄您一定要减价,我才勉强从命,拿了些次等货物,这样心里才能稍微安稳些;没想到老兄您还要责备我。而且我买的东西,必须是次等的才合用;至于上等的,虽然您一番好意,但对我来说真的不适用。”卖货人说:“老兄既然要低等货才合用,这也没关系。但低等货有低等货的价格,您怎么能付高价去买不好的货呢?”小兵听了,也不回应,拿着货物就要走。旁边路过的人看到了,都说小兵欺负人,不公平。小兵拗不过众人的议论,只好上等货物和下等货物各拿了一半,这才离开。 唐敖和多九公看完这一幕,又继续往前走。只见那边有个农民也在买东西。东西已经买好了,农民付了银子,拿着货物正要走。卖货的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又用戥子称了称,连忙追上前说:“老兄,您慢走。这银子的成色和分量都不对。我们这儿买卖,一向用的是中等成色的银子,现在老兄您给我的是上等银子,自然应该扣除成色的差价。我刚才称了一下,不但没扣,而且戥头还高了。这点银子的小事,对于您这样的富裕人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我无缘无故多收,实在不应该,请您照例扣掉。”农民说:“这点银子的小事,何必这么计较呢?既然有多的,等我以后再来买您的宝贝,再扣除也一样。”说完又要走。卖货人拦住他说:“这可不行!去年有位老兄照顾我的生意,也把多的银子存在我这儿,说以后买东西再算。可到现在都没见他来,我到处找他,也没法还钱,这岂不是欠了来生的债吗?现在老兄您又要这样,万一您一去不回,到了来生,我变驴变马去还之前那位老兄的钱,就已经够忙活的了,哪里还有工夫再还您的钱呢?这岂不是下一世又要变驴变马才能还上您的钱?依我看,与其以后买东西再算,不如就今天算清楚。况且多出来的银子有多少,日子久了,恐怕都记不清了。”两人推让了好半天,农民只好拿了两样货物当作多余银子的抵偿,这才离开。卖货人还在不停地念叨:“银子多,货物少,太不公平了。”无奈农民已经走远,他也没办法。这时,突然有个乞丐路过,卖货人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乞丐说不定就是爱占人便宜的人的转世,所以今生才有这样的报应。”说着,就用戥子把多余的银子称出来,全都给了乞丐。 唐敖说:“这么看来,这几桩买卖的场景,不就是一幅‘好让不争’的安乐图吗?我们也不用再打听什么了!先到前面去好好游玩一番。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欣赏欣赏风景,增长增长见识,也是很不错的。” 正说着,只见路旁走过两个老者,都是鹤发童颜,满面春风,举止优雅大方。唐敖看在眼里,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人,连忙恭敬地站在一旁。四人随即拱手行礼,互相询问了姓名。原来这两个老者都姓吴,是同胞兄弟,一个叫吴之和,一个叫吴之祥。唐敖说:“没想到二位老丈都是泰伯的后人,真是失敬,失敬!”吴之和问:“请教二位贵乡是哪里,来这里有什么贵干呢?”多九公把家乡和来意说了一遍。吴之祥恭敬地说:“原来二位来自天朝!我一直听闻天朝是圣人治理的国家,二位大贤在天朝的学府中求学,是清贵之人,今日有幸相遇,实在是难得。只是不知道二位驾到,没能前去迎接,还请多多包涵!”唐敖和多九公连忙说:“不敢当!”吴之和说:“二位大贤从天朝来到这里,我作为本地人,理应略尽地主之谊,想请二位喝杯茶,稍作叙谈,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如果二位愿意,我家就在不远处,还请移步前往。”二人听了,非常高兴。于是跟着吴氏兄弟,一路走去。 没一会儿,就到了吴氏兄弟的家门口。只见两扇柴门,周围是篱笆墙,上面缠绕着许多青藤和薜荔,门前有一个池塘,塘里种满了菱角和莲花。进了柴门,他们被让到一间宽敞的客厅,四人再次行礼后坐下。客厅里挂着国王赐的小匾额,上面写着“渭川别墅”。再往客厅外面看去,四周都是翠竹,把这客厅团团围住,显得格外清幽雅致。小童献上茶后,唐敖询问吴氏兄弟的事业,原来他们都是闲散的进士。多九公心想:“他们两个既然不是公卿大官,为什么国王会给他们题匾额呢?看来这二人也不简单。”唐敖说:“我刚和朋友欣赏了贵地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真不愧‘君子’二字。”吴之和恭敬地说:“我们这地方地处偏僻的海边,能有一点见识,大概都是受天朝文章教化的影响,才不至于犯错,这已经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的幸运了,怎么敢当‘君子’二字呢?至于天朝,是圣人的国度,自古以来圣圣相传,礼乐教化,早就被八方敬仰,不需要我再过多称颂。只是贵处有几件事,我们兄弟见识浅薄,不太理解。今天难得二位大贤来到这里,我想请教一下,不知二位肯不肯赐教?”唐敖问:“老丈想问的,是国家大事,还是我们民间的俗事呢?”吴之和说:“如今天朝圣人在位,政治清明美好,中外都深受恩泽。正所谓‘崇高伟大,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天朝能效仿天’。国家大事,我僻居海滨,孤陋寡闻,不但不敢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今天想问的,是民间俗事。”唐敖说:“既然如此,请您详细说说。要是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吴之和听了,随即说出了一番话。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双宰辅畅谈俗弊 两书生敬服良箴 吴之和开口说道:“我一直听闻贵地的习俗,在殡葬这件事上,做子孙的不把死者入土为安放在首位,常常因为挑选风水宝地,使得父母的灵柩多年不能下葬,甚至拖延两代、三代之久,逐渐形成了风气。以至于庵堂道观、寺院之中,停放的灵柩堆积如山;荒郊野外,暂厝的棺木数不胜数。而且有些人,起初有能力时因挑选风水宝地而耽误了时间,等到后来没了财力,就算想简单地把父母安葬,也做不到了。时间一长,竟连入土的日子都遥遥无期。这样的情况,死者若地下有知,怎能闭眼安息?况且那些精通风水的人难道没有父母吗?要是真有好的风水地,为何不留给自己用呢?如果得到一块好地就能发达,那通晓地理风水的人,又有几个真正发达了呢?如今为了父母还未入土的骸骨拖延时间,去追求将来虚无缥缈的富贵,作为子女,心里既不安,也不忍心。这都是因为不明白‘人杰地灵’的含义,才会如此。就像伏羲、文王、孔子的陵墓,都生长着蓍草,用来占卜极为灵验;其他地方虽然也有蓍草,但质地不佳,占卜也没有效果。人杰地灵,由此可见一斑。现在的人选择阴宅,无非是想让子孙兴旺,害怕衰败。就兴衰来说,比如陈氏家族的昌盛,有‘凤鸣’的占卜预兆;季氏家族的兴起,有‘同复’的筮卦之兆。这都是气数使然,并非阴宅风水造成的。占卜既然有预兆,可见阴宅的好坏又有什么用呢?总之,天下的事,不是大善就不能转祸为福,不是大恶也不能转福为祸。《易经》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说法,就是明证。如今想通过选择阴宅来改变命运,另有企图,这难道不是缘木求鱼吗?与其在选择风水上白白浪费,不如遵循《易经》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意思,多为父母做好事,广积阴德,日后就能安享余庆之福。比起那虚无缥缈的阴宅风水,岂不是强过万万倍?依我愚见,殡葬之事,家境贫寒的人家,应当尽快办理,不可拖延;家境富裕的人家,也只需选择地势高的地方,避免水患,就是好地方。这样父母没有遗憾,子女扪心自问也能安心。这只是我这个海外之人的浅见,不知是否符合二位的心意?” 唐敖和多九公正要回答,吴之祥接着说道:“我听说贵地的习俗,但凡生了子女,就有三朝、满月、百日、周岁的说法。富贵人家到了这些日子,不是大摆宴席就是请人演戏,必定大量宰杀猪羊鸡鸭等牲畜。我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上天赐子女给人,人却不懂得体会上天的好生之意,反而因为子女的这些日子宰杀许多生灵。这就等于上天赐下一个生灵,人却伤害无数生灵,那上天又何必再赐子女给人呢?凡是父母有了子女后,有的到西庙烧香,有的去东庵许愿,无不希望子女无灾无病,福寿绵长。可现在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宰杀无数生灵,花费大量钱财,这是先替子女造孽,就算事后忏悔都来不及,又怎能指望他们福寿双全呢?往往贫寒人家的子女大多能长寿,富贵人家的子女却常常夭折,探究其中的原因,虽然不一定全是因为这个,但也不能不引以为戒。为人父母的,如果把为子女办宴席花费的钱,全都用来接济贫寒之人,或者买物放生,自然不必刻意求福,福分也会自然降临,不必刻意求寿,寿命也会自然延长。我还听说贵地有把子女送进佛门的习俗,称之为舍身,大概是因为民间传说做了佛家弟子,一定会得到神佛的护佑,有病的从此就能康复,寿命短的也能渐渐转为长寿。这不过是僧尼用来诱人上门的话,可愚昧的男女们无知,都把它奉为神明。这种习俗沿袭已久,所以僧尼越来越多。这一宗教本无害于人,但数量过多,不仅阴阳失去了配合的正道,还滋生出无数淫乱私奔之事。依我愚见,凡是乡下愚昧之人误将子弟送进佛门的,本地的父老乡亲就应该用‘寿夭有命’以及‘无后为大’的道理,恳切地劝说他们的父母。时间长了,就没人舍身入佛门了,这一宗教自然会逐渐衰落。这一宗教衰落了,不仅阴阳能得到正常的配合,而且乡下的愚昧之人也能保全无数贞洁的妇女。总之,天下少一个和尚或少一个道士,世间就会多一个贞洁的妇女。当然,这其中贤愚不同,一生不近女色的人自然也有;但像好色之辈,一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个妇女呢?我的这些浅见对不对,还请二位指教。” 吴之和又说:“我听说贵地向来有打官司的说法。我读古人的书,虽然对‘讼’字的含义略知大概,但我们这里从没有这种事,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引起的。仔细打听贵地打官司的缘由,才知道起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口角不和,不能互相容忍;有的是因为财产纠纷,导致双方相争,偶然间一时意气用事,就到官府去告状。官司一旦开始,双方就没完没了地互相控告。一开始,双方都绞尽脑汁,舞文弄墨,不但编造谎言,还把毫无根据的事情硬扯进来,只希望能耸人听闻,全然不顾丧尽天良。打官司之后,就开始百般浪费钱财,毫不爱惜;整天在公堂下跪着,也不顾及颜面。幸好官司了结了,却花掉了无数钱财,弄得焦头烂额,已经是不堪重负。要是命运不好,从中再生出别的枝节,拖延的时间久了,即使想将就着把事情了结,也做不到了,家境就会因此衰败,事业也会因此荒废。这都是因为不能容忍,才导致身不由己,就算后来醒悟了,又怎么来得及呢!尤其奇怪的是,还有一种唆使别人打官司的人,哄骗愚昧的百姓,勾引他们打官司,捕风捉影,设计谋划,要么诬陷善良的人,要么胡乱牵连无辜的人,引别人走上打官司的路,自己却在暗中谋取利益。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就远走高飞。老百姓无知,往往被他们愚弄,没有不被害的。这固然是唆使打官司的人造孽太多,但也是当事人贪心自找的。依我看,打官司这件事,不管你多么强横,多么机巧,时间长了,最终对自己都不利。所以《易经》说‘讼则终凶’。世人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共同营造美好的风俗,又怎么会有打官司的事呢? “再者,听说贵地的习俗,常常屠宰耕牛,我原以为一定是用来祭祀的。等仔细打听,才知道是市井小人为了获利,而那些贪吃嘴馋的人就竞相购买,当作食物。完全不想人没有五谷就无法生存,而五谷没有耕牛就无法生长。牛是世人养命的根本,不考虑如何报答它,反而把它当作美食,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虽说这牛不是因为我而被杀,我一个人吃的也不多,但要知道老百姓屠宰耕牛是为了获利,那些善良的君子,如果都绝口不吃牛肉,没人购买,任凭牛肉腐烂,他们又怎么会再去屠宰呢?可见屠宰耕牛的人固然有罪,但吃牛肉的人,其罪过更是无法逃脱。如果论罪过的大小,那屠宰耕牛的人原本算是罪魁祸首,但这类人无非是市井中的平庸愚昧之辈,只知道追逐利益,哪里懂得善恶果报的道理。况且世间的牛,又怎么知道不是他们这些人的转世呢?依我愚见,《春秋》中对贤者要求更为严格,这罪过似乎应该全部归到买肉吃的人身上。倘若仁人君子终身以此为戒,胜过吃斋百倍,冥冥之中难道不会有善报吗? “我还听说贵地宴请宾客,常常摆满了珍贵的食物,极其奢华。桌椅摆放好,宾主就座之后,除了果品、冷菜十几种外,酒过一两巡,就上小盘、小碗的菜,南方叫小吃,北方称热炒,少的有四到八道,多的有十几道甚至二十几道不等。其间还会上一两道点心。小吃上完,才上正菜,菜不仅丰盛,碗也很大,有八九道到十几道不等。主人虽然如此盛情款待,可实际上小吃还没上完,客人就已经吃饱了;之后上的菜不过是虚设,如同供奉的祭品一样。更奇怪的是,这些菜肴不讲究味道的好坏,只以价格昂贵为尊贵。因为燕窝价格昂贵,一道菜的花费可以抵得上十道菜,所以宴会必定把它当作首菜,人们既不嫌弃它的样子像粉条,也不厌烦它的味道如同嚼蜡。等到吃完,客人就像吃了一碗粉条,又像喝了半碗鸡汤,而主人却觉得客人满嘴吃的都是元宝,这岂不可笑?主人招待客人,偶尔用一两道丰盛的菜肴,稍微多花些钱,也是难免的,但一定要是美味才行;要是主人花了钱,客人却吃得索然无味,这样的浪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们这里燕窝很多,价格极低,穷人用它代替粮食,不知道它还能做菜。在市场交易中,一升谷子就能换一担燕窝。老百姓因为它味道清淡,不如米谷香,吃的人很少,只有穷人储存起来,以备荒年。没想到在贵地它却被尊为众多菜肴之首。可见人的口味,竟然有如此不同的喜好。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鱼是取其味道鲜美,熊掌是取其肥嫩美味。如今贵地把燕窝当作美味,不知道是取它什么呢?要是取它味道清淡,那和嚼蜡有什么区别?要是取它滋补,宴会又不是滋补的时候。况且肚子里全是荤腥,那点燕窝,又怎么能补人呢?如果说是为了好看,可以用来炫耀富有,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元宝放在菜里呢?其实燕窝再贵,又怎么能靠它来炫耀富有呢?这都怪世人眼界太浅,把它看得太过尊贵,以至于相沿成习,竟成了众菜之首,甚至还有主人亲自端上这道菜的。在贵地,这固然是尊敬客人的方式;但在我们那里看来,这简直就是捧上一碗粉条,岂不是肉麻又可笑?幸好贵地倭瓜很便宜,倘若它比其他菜都贵,那肯定会把它当作首菜。到了宴会的时候,主人恭恭敬敬地捧上一碗倭瓜,能不让人喷饭吗?要是不论菜的好坏,也不分辨它有没有味道,只把价格贵的当作尊贵的,长此以往,一旦举办宴会,没什么可卖弄的了,势必会去煎炒珍珠,烹调美玉,或者煮黄金,煨白银,把这些当作首菜。当年天朝的士大夫曾写过一篇《五簋论》,告诫世俗宴会不可过于奢华,菜肴以五样为限度,所以叫‘五簋’。其中所说的‘不丰盛也不节俭,斟酌适中’,可以作为千古定论,后世最应该效法。我们这里至今都恭敬谨慎地遵守着,无奈流传不够广泛。倘若珍惜福分的君子把《五簋论》刊印流传,并在乡里乡亲中时常劝诫,那么宴会就不会过于奢华,居家饮食自然也会节俭,一旦回归淳朴,还担心家庭不能富足吗?这话虽然迂腐笨拙,不合时宜,但后世的君子,难道就没有能采纳的吗?” 吴之祥说:“我听说贵地有三姑六婆这类人,一旦被她们哄骗进家门,妇女们由于缺乏见识,往往会被她们坑害,要么被哄骗钱财,要么衣物被拐走。等到妇女察觉到她们的恶劣行径,又生怕声张出去被家长知道,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对她们的恶行予以隐瞒。这些还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相处熟络、关系亲密之后,这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制造奸情,以此作为从双方骗取钱财的手段。刚开始怂恿的时候,她们有的用美酒迷乱妇女的心智,有的用淫词艳语动摇妇女的内心;一旦妇女开始听进去她们的话,她们就会吹嘘某人无比豪富,或者夸赞某人容貌绝美。像哄骗妇女去庙里进香,引诱她们去朝山拜佛,手段五花八门。总之,这些人一旦施展手段,哪怕是再贞烈、再纯洁的女子,也难以逃脱她们的圈套。甚至还有男扮女装,暗中行奸骗之事,各种淫秽行径,不堪入耳。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数不胜数!幸好事情没有败露,也已经败坏了门风,吃亏不小;要是事情败露,女子的名节就全毁了,丑事传得人尽皆知,可家长却像聋子、瞎子一样,还被蒙在鼓里。这固然是因为妇女无知,但家长没能提前防范、加以教导,以至于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也是咎由自取,又能怪谁呢?我听说《礼经》里讲:‘内室的话不传出家门,外面的话不传入内室。’古人对妇女的言语都如此谨慎,更何况三姑六婆这种在内外搬弄是非的人,怎么可能不引发事端呢?至于妇女抛头露面,去庙里朝山拜佛,其中的暧昧不明之处,更是不堪追问。要是明智的君子能洞察她们的奸计,在家中时常正言规劝妇女,把三姑六婆当作仇敌,凡事提前防范,不许她们进门,她们又怎么施展得了伎俩呢? “我还听说贵地有后母的说法。这类人对待前妻的儿女,都把他们视为祸根,百般折磨:要么让孩子干苦役,使他们劳累不堪;要么趁着孩子生病,故意拖延不医,让病情缠绵难愈;要么任由孩子挨饿受冻;要么经常打骂孩子。种种折磨,让孩子苦不堪言。孩子的父亲即便想爱护孩子,又怎么能时刻留意呢?这种情形,对儿女来说,简直就是第一黑暗地狱,贫寒家庭的孩子,受苦尤其严重。富贵人家的孩子虽然有乳母、亲族照管,不至于被过分折磨,但后母一旦自己生了儿女,为了独吞家财,就会处心积虑,在枕边进谗言,要么诬陷前妻的女儿不听管教,要么诬陷儿子忤逆自己这个晚娘,要么说孩子好吃懒做,要么说孩子胡作非为,甚至诬陷男孩有偷盗行为,诬陷女孩与人通奸,各种陷害手段层出不穷。这些年幼弱小的孩子,怎么分辨得清呢?一旦遭到拷打,只能哀号求饶,有的孩子因此被折磨致死,有的则忧愤而亡。历来死于后母之手的孩子,不计其数。无奈孩子的父亲一开始还会保护孩子,也懂得防范后母;但时间一长,谗言听得多了,就身不由己了;久而久之,染上了后母的坏习气,不但不能保护孩子,自己也渐渐对孩子下毒手。这样一来,除了后母,又多了个‘后父’。他们内外夹攻,对孩子百般凌辱。以至于‘枉死城’里,不知道增添了多少冤魂!这都是因为人心太软、耳根子太轻,只看重夫妻情分,却不顾父子恩情。看看大舜被父亲和后母设计,差点在修谷仓时被烧死,闵子骞冬天只能穿着用芦花填充的棉衣,申生遭到诽谤,伯奇背负冤屈,千百年来,人们一谈起这些事,无不为之痛心。处在这种情况下的人,看到这些前车之鉴,却仍然不留心在意,难道不可悲吗!” 吴之和说:“我听说贵地向来有妇女缠足的习俗。刚开始缠足的时候,女孩子痛苦万分,抚摸着双脚哀号痛哭,甚至出现皮肤腐烂、肌肉溃败、鲜血淋漓的惨状。在这个时候,她们晚上睡不着觉,吃饭也难以下咽,各种疾病也随之而来。我原以为是这些女孩子有什么不肖之处,母亲不忍心把她们置于死地,所以用这种方法惩罚她们。谁知道竟是为了所谓的美观而设置的,要是不这样做,就不被认为是美。试问,鼻子大就把它削小,额头高就把它削平,人们肯定会说这是残废之人;为什么双脚残缺、走路艰难,却被视为美呢?就像西施、王昭君,都是绝世佳人,那时候她们又何尝把双脚削去一半呢?仔细推究缠足的缘由,这和制造淫具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圣人必定要诛伐的行为,贤者也不会认同,只有世上的君子都摒弃这种陋习,这种风气才能逐渐平息。 “我还听说贵地的习俗,除了看相、占卜之外,还有算命、合婚的说法。当人们境遇不顺,希望时来运转的时候,偶尔推算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推算不准确,也没什么大碍。但婚姻这件事,关系到男女双方的终身大事,理应慎重对待,怎么能草率行事呢!如果要联姻,只要双方品行端正、年龄相貌相当、门第匹配,就是绝佳的姻缘,何必还要去推算呢?左氏说:‘占卜是为了解决疑惑,没有疑惑又何必占卜呢?’如果说一定要推算之后才能联姻,那在河上公、陶弘景创立命格学说之前,人们又是如何联姻的呢?命书怎么能当作绝对的定论呢?那些推算的人又怎么能保证毫无差错呢?尤其可笑的是,民间流传女命在北方属羊不好,在南方属虎不吉。这种说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一直流传至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人在未年出生,怎么就被比作羊了呢?在寅年出生,又怎么就变成虎了呢?况且,世间怕老婆的人,未必都是娶了属虎的女子。再说,老鼠喜欢偷窃,蛇最为阴毒,难道属鼠、属蛇的人,就都是偷窃、阴毒之辈吗?牛是负重的牲畜,自然是最辛苦的,难道丑年出生的人就都是苦命吗?这些都是愚昧的百姓无知,编造出来的荒谬言论。可往往连读书人也沾染这种风气,实在可笑。总之,婚姻之事,如果不考虑门第是否相当,不看年龄相貌是否合适,只以合婚结果为准,势必会勉强将就。这样一来,即使有非常美好的姻缘,也会当面错过,导致日后儿女抱憾终身,追悔莫及。为人父母的,如果能洞察合婚的荒谬,只看重品行、年龄相貌和门第,至于富贵长寿,就听天由命;即便日后有什么意外,自己的良心也能对得住儿女,儿女大概也不会有怨言了。” 吴之祥说:“我一直听说贵地的习俗,极其崇尚奢华,就像嫁娶、殡葬、饮食、衣服,以及居家过日子的花费,无不奢华过度。这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懂得珍惜福分,肆意浪费,已经是在造孽;更何况那些没有经济能力的平民百姓,只图眼前一时的舒适,却不顾及日后的饥寒。倘若君子们能在乡里经常开导大家,不要过于奢华,各自留有余地,正所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想有时’。如此恳切地劝诫,奢侈的风气自然会逐渐平息,一旦回归俭朴,还担心家里没有积蓄吗?即便偶尔遇到灾年,也能安然度过。而且,世道俭朴了,百姓稍微能勉强糊口,就不至于沦为奸邪匪徒;奸匪少了,盗匪之风不用禁止也会自然平息;盗匪之风平息了,天下自然就更加太平。可见‘俭朴’二字,关系到的可不是小事。” 正说得兴起,有个老仆人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禀告二位相爷,刚才官吏来报,国主因为各处国王约他去给轩辕祝寿,有军国大事要和二位相爷当面商议,一会儿就到。”多九公听了,心里暗自思忖:“在我们家乡,经常有人会客时久坐不走,主人又不好催促客人离开,只好偷偷向仆人使个眼色。仆人领会意思后,马上就来回话,不是说某位高官即刻来拜访,就是说某位高官等着有话要说,这么一说,客人自然就会起身告辞。没想到这里也有这种风气,而且还拿相爷的身份来吓人。就算真是相爷,又能怎样,未免太可笑了。”于是和唐敖拱手告别。吴氏弟兄连忙还礼说:“承蒙二位大贤光临,没想到国主马上就到我家,不能留二位大驾,实在抱歉。要是二位大贤还要停留一段时间,等我们送过国主,再到宝船上去拜访。” 唐敖和多九公匆匆告别,离开了吴氏相府。只见外面有人清扫道路、洒水除尘,百姓们都远远地回避。二人见状,才明白刚才老仆说的是真的,于是顺着原路返回。多九公说:“我看那吴氏弟兄举止高雅,气宇轩昂,原以为不是高人,就是隐士。等看到国主赐的那块匾额,我就觉得疑惑,这二人不过是进士出身,怎么能得到国主赐的匾额呢?谁知道他们竟是两位宰辅!如此谦恭和蔼,可算是完全没有官场的不良习气。要是让那些心胸狭隘、容易自满、妄自尊大的骄傲俗吏看到,真该羞愧死!”唐敖说:“听他们刚才那一番议论,确实担得起‘君子’二字。” 没过多久,他们回到船上,林之洋已经回来了,大家一起谈起货物的事情。原来此地连年有很多商贩前来,各色货物都十分充足,所以卖什么价钱都赚不到钱。他们正要开船,吴氏弟兄派家人拿着名帖,送来了许多点心、果品,还赏给众水手十担倭瓜、十担燕窝。名帖上写着:“同学教弟吴之和、吴之祥顿首拜。”唐敖和多九公商量后,收下了礼物。因为吴氏弟兄地位尊贵,回帖上写的是:“天朝后学教弟多某、唐某顿首拜。”来人刚走,吴之和就来拜访了,众人把他让到船上,行礼让座。唐敖和多九公再三道谢。吴之和说:“家弟因为国主现在我家,不能过来问候。我刚刚把二位光临的事情奏明国主,国主听说天朝大贤到此,特地命我前来拜访。我本应该等二位开船再走,可还要伺候国主,只能暂且失陪。要是宝船开得晚,改日我再来请教。”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众水手把燕窝、倭瓜抬到船尾,晚上吃饭的时候,煮了许多倭瓜燕窝汤,大家都高兴地说:“我们以前只听说燕窝贵重,却从来没吃过。今天倭瓜沾了燕窝的光,味道肯定不一样。连日来辛辛苦苦的,开开胃口也好。”大家纷纷用筷子夹了满满一瓢燕窝,放进嘴里嚼了嚼,却不禁皱起眉头说:“真奇怪!这么好的东西,到了我们嘴里,怎么没味道了呢?”其中有几个人咂咂嘴说:“这明明就是粉条,怎么冒充燕窝来骗我们!”等吃完饭,倭瓜早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反倒剩下许多燕窝。林之洋得知后,心里暗暗高兴,就托多九公按照粉条的价钱给了众人几贯钱,把燕窝买了下来,收在船舱里,说:“怪不得这几天喜鹊一直对着我叫,原来是有这财运!” 这一天,船进港口正要停泊,忽然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美人入海遭罗网 儒士登山失路途 林之洋的船只刚驶入港口,突然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唐敖急忙走出船舱,只见旁边靠岸停着一艘极大的渔船。他便让水手把船靠近渔船。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跟着过来。 众人看到,渔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生得唇红齿白,容貌极为美丽。她头上束着青绸包头,身上披着一件皮衣,里面穿着一件银红小袄,腰中系着丝绦,下面套着一条皮裤,胸前斜插着一口宝剑,丝绦上挂着一个小口袋,脖子上扣着一条草绳,被拴在船桅上。旁边站着一个渔翁和一个渔婆。三人看着这一幕,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唐敖问道:“请问渔翁,这个女子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把她绑在船上?你是哪里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渔翁回答:“这里是君子国境内。我是青丘国人,以打渔为生。我向来知道这里的百姓都是正人君子,所以不会趁鱼不备,暗中下手捕捞。这里向来鱼产丰富,所以我经常来此打渔。这次运气不好,来了好些天,都没网到一条大鱼。今天正烦恼呢,恰好网到这个女子,等回去多卖些钱,也不算白辛苦一场。谁知这女子一直求我放了她。不瞒三位客人,我从几百里外赶来,吃了不少苦,花了好多盘缠,要是把网到的又放了,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唐敖转向女子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这样打扮?是失足落水,还是有心寻死?快把实情说来,好让我们想办法救你。”女子听了,满眼含泪说:“我是本地君子国人,家住在水仙村,今年十四岁,从小读诗书。我父亲叫廉礼,曾担任上大夫之职。三年前,邻邦遭遇战乱,派使者来求救,国主念及邻国情谊,派兵救援,让我父亲参与军机。没想到到了那里失策,误入敌军重地,兵马损失惨重,我父亲因此被发配到远方,死在了异乡。家里的财产也因此耗尽,仆人婢女都流亡四散。我母亲良氏向来有阴虚的病症,吃药就吐,只有用海参煮食,才能稍微安稳些。这东西本国没人售卖,一直都是从邻邦购买。自从父亲获罪,母亲的病又发作了,我没有办法弄到钱,只能干着急。后来听说这东西产自大海,要是熟悉水性,就能下海去取。我就想,同样都是血肉之躯,别人能熟悉水性,下海取参,我也是人,为什么不行?于是我准备了一口大缸,里面装满水,每天都趴在里面,练习水性。时间久了,我竟然能在水里待上一整天。学会了这项技能,我就下海取参,母亲的病才慢慢好了。今天因为母亲又病了,我来取参,没想到忽然被渔网网住。我这条命就像一根小草,可我上面还有寡母无人侍奉,求各位大恩大德救救我。要是能再见到母亲,来生我愿意变成犬马,报答你们的大恩。”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唐敖听了,十分诧异,说:“姑娘先别伤心。你刚才说从小读诗书,那肯定会写字吧?”女子听了,连连点头。唐敖让水手拿来纸笔,送到女子面前,说:“小姐请把你的名字写下来给我看看。”女子拿起笔,略一思索,匆匆写了几行字。水手拿过来,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首七言绝句: 不是波臣暂水居,竟同涸鲋困行车。 愿开一面仁人网,可念儿鱼是孝鱼。 诗的后面写着:“君子国水仙村虎口难女廉锦枫和泪拜题。” 唐敖看完,心想:“刚才我因为这女子说的话太离奇,所以让她写几个字,试试她是不是真的读过书。没想到她不假思索,提笔就写成了诗句,可见她取参侍奉母亲的事不是假话,真算得上才德兼备。”于是对渔翁说:“从这诗句来看,这女子确实是千金小姐。我现在给你十贯酒钱,你也行行好,把这小姐放了,积点阴德。”林之洋说:“你要是真放了,以后保证你每次撒网都有收获,生意兴隆。”渔翁却摇头说:“我得了这股财气,后半辈子就指望她过日子了,哪是十贯钱就能打发的?奉劝客人,何必管这闲事!”多九公不高兴地说:“我们好心出钱给你,你怎么反倒说不必管闲事?难道好好的千金小姐落在你的网里,就由着你处置吗?”林之洋说:“我跟你说,鱼落网里你能做主,可现在她是人,不是鱼,你别瞎认错了!别叫我们别管闲事,你也别想拿到一分钱!你不放这女子,我偏要你放,我就跟着你,看你能把她怎么样!”说完,纵身一跳,跳到了渔船上。渔婆见状,大喊大哭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这些强盗还敢来打劫,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要跳到这边船上,被众水手连忙拦住。 唐敖说:“渔翁,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了这位小姐?”渔翁说:“也不多要,只要一百两银子就行。”唐敖进船舱,取了一百两银子,付给渔翁。渔翁收了银子,这才解开草绳。廉锦枫跟着林之洋走到大船上,脱下皮衣皮裤,在船头向唐敖拜谢,还问了三人的姓名。渔船随后开走了。 唐敖问:“请问小姐,你家离这儿有多远?”廉锦枫说:“我家住在前面的水仙村,离这儿不过几里路。村里向来水仙花最多,所以叫这个名字。”唐敖说:“离得这么近,我们就送小姐回去。”廉锦枫说:“我刚才取的参都被渔翁拿走了。我家虽然靠海,但那里水浅,没办法取参。我想现在下去再取几条,带回去给母亲,不知恩人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唐敖说:“小姐请便,等一会儿也无妨。” 廉锦枫听了,穿好皮衣皮裤,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林之洋说:“妹夫不该让这女子下去,她年纪这么小,进了这大海,依我看,不是淹死,就是被鱼吞了,白白送命。”多九公说:“她经常下海,熟悉水性,就像鱼回到水里一样,怎么会淹死呢?况且她还带着宝剑,一般的鱼鳖肯定也不用怕。林兄放心,等她取到参,自然就上来了。”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等了许久,却一直不见廉锦枫的踪影。林之洋说:“妹夫,你看我说的灵不灵?这女子一直不上来,肯定是被大鱼吞了。我们又不能下去查看情况,这可怎么办?”多九公说:“我听说我们船上有个水手,能在水下换五口气。何不让他下去看看情况?”只见有个水手答应一声,跳进海里。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那女子正在和一只大蚌争斗,已经把大蚌杀了,马上就要上来。” 说话间,廉锦枫身上带着血迹,跳上了船。她脱下皮衣皮裤,手捧一颗明珠,向唐敖下拜说:“承蒙恩人救命,我无以为报。刚才在海里取参的时候,看到一只大蚌,就取出了它的珍珠,当作黄雀衔环之报,希望恩人收下。”唐敖回礼说:“小姐得到这么珍贵的宝物,为什么不献给国王?说不定能得到特殊的恩赏,也能给你母亲更好的生活。何必拘泥,非要想着报答我呢?况且我也不是图报答的人。请把宝珠收回去,献给国王,肯定有好处。”廉锦枫说:“国主向来有严格的谕令:臣民要是进献珠宝,除了把宝物烧毁,还要治罪。国门上写着‘惟善为宝’,就是这个意思。这颗珠子我留着也没用,求恩人收下,我的心里才能稍微安稳些。”唐敖见她一片至诚,只好把珠子收下。随后让水手扬帆,朝着水仙村驶去。大家进了船舱,锦枫向吕氏行了礼,又和婉如见了面,彼此一见如故,十分亲密。 很快,船就抵达了水仙村,靠岸停泊。锦枫告别了婉如和吕氏,拿上装参的袋子和皮衣。唐敖念及廉锦枫家境贫寒清苦,便随身带了些银子,拉着多九公和林之洋,一同上岸。锦枫在前面带路,没走多久就到了廉家门前。 锦枫敲响家门,里面走出一位老妈子,打开门接过皮衣,问道:“小姐怎么回来这么晚?夫人的病比之前稍微好些了。取到参了吗?”锦枫没来得及回答,就把唐敖三人请进书房,随后走进内室,搀扶着良氏夫人出来。良氏夫人向唐敖拜谢救命之恩,又与多九公、林之洋见礼。说起家族的事,原来廉锦枫的曾祖父曾住在岭南,为躲避南北朝时期的战乱,逃到海外,在君子国成家立业。唐敖的曾祖父是廉家的女婿,仔细算起来,唐敖和良氏夫人是平辈的表亲。 良氏听后,惊喜地说:“没想到恩人竟是我的中表至亲!我们家在这儿虽说已经住了三代,可终究是寄居他乡,亲友很少。再加上我丈夫去世,又没有兄弟,也没什么产业,身边的儿子还年幼。我娘家早就衰败了,一切都没有依靠。如今岭南还有嫡亲的分支。我早就有回乡的想法,可相隔万里之遥,我一个寡妇带着孤儿和弱女,怎么回去呢?如今有幸遇到恩人,又是亲戚,将来恩人回府,如果能顾念我们孤儿寡母,带我们母子回到故乡,不至于在这海外饿死,我生生世世都感激不尽!” 唐敖说:“表嫂既然有回乡的意愿,日后我若回故乡,自然会请你们一同前往。但我们四处卖货,归期早晚不定。您身体不好,千万不要时常牵挂。表侄今年几岁了?何不让他出来见个面?”良氏便把公子廉亮叫出来,与唐敖三人行礼。 唐敖说:“表侄生得眉目清秀,气宇轩昂,日后必定能成大器。今年多大了?在读什么书呢?”廉亮回答:“小侄今年十三岁。因为家境贫寒,没钱请老师,就跟着姐姐读书。九经已经读完,现在在读《老子》《庄子》之类的书。”良氏说:“我这所住宅虽然已经破败,但还有三间空房。去年有个秀才来这儿开私塾,小儿就跟着他学习,用房屋的租金当作学费,对双方都很方便。可惜这个人今年去了别的私塾,导致小儿的学业又荒废了。” 唐敖问:“表兄去世后,没留下产业,表嫂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表侄如果在外面读书,每年的学费大概需要多少?”良氏说:“小儿在外面求学,每年不过一二十两银子。至于家里的开销,幸好这几年米粮价格很低,我和女儿每天做些针线活卖钱,勉强能维持衣食。” 唐敖听后,从怀里取出两封银子,递给廉亮,对良氏夫人说:“这些银子留给表侄读书,也补贴些生活费用。表侄是极为优秀的人才,读书这件事,千万不能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回到故乡,肯定能科举连连高中,振兴家业。表嫂有这么出色的儿子,日后福分不小。” 良氏拜谢,流着泪说:“恩人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恐怕难以报答。我的病,虽然靠女儿取参勉强维持生命,但已经病入膏肓,就像风中的蜡烛。将来不管我是生是死,恩人若回故乡,我儿女的终身大事,还望您多多留意,帮忙做主。”唐敖说:“既然表嫂托付,又都是至亲,我自然会放在心上,您尽管放心。”说完,便告辞回船。唐敖说起廉锦枫如此孝顺,心里很有把这姑娘聘为儿媳的想法。 船航行了几天,抵达了大人国。林之洋觉得这里和君子国地界相邻,风俗、言谈以及土特产都和君子国差不多。君子国这几年商贩众多,这里离得又近,估计货物也卖不上好价钱,所以就不去卖货了。因为唐敖想去游玩,林之洋便约多九公一起上岸。 唐敖说:“以前我听说大人国的人只能乘云行走,不能步行,常常想着,恨不得马上亲眼看看。如今真的到了这里,真是天从人愿。”多九公说:“到是到了,不过离这儿二十多里才有住家。我们得赶紧走,不然回来太晚,路上不方便。而且前面有一座险峻的山岭,岔路很多。他们国家就以这座岭作为城墙,岭外都是稻田,岭内才有居民。” 走了好一会儿,离山岭不远了,田野中已经能看到住家。这里的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普遍高出二三尺。他们行动时,脚下有云托着,随着人的移动而转动,离地大约半尺;一旦站定,云就不动了。三人上了山坡,曲曲折折地绕过两个山峰,前面全是岔路,走来走去,一直在山里打转,无法穿过山岭。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谈寿夭道经聂耳 论穷通路出无肠 三人走了好长时间,却怎么也走不出这座山岭。多九公说:“看这情形,大概是走错路了。正好那边有个茅草庵,我们何不去问问里面的僧人,打听一下路径?”于是,三人很快来到庵前。正要敲门,前面走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把酒壶和一个猪头,走到庵前,推开庵门就要进去。唐敖拱手问道:“请问老丈,这个庵叫什么名字?里面有僧人吗?”老头听了,道了声“得罪”,连忙走进庵里,把猪头和酒壶放下,然后走出来拱手说道:“这个庵供奉着观音大士。我就是这里的僧人。” 林之洋听了,不禁感到十分诧异,说道:“你这位老兄既然是和尚,为什么不剃光头呢?你又打酒又买肉,那肯定还养着尼姑吧?”老头说:“里面确实有一个尼姑,她是我的妻子。这庵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从小就在这里看守香火。至于‘僧人’这个称呼,我们国家以前没有这种说法。后来听说天朝自汉朝以后,住在寺庙里的人都要剃光头,男的叫‘僧’,女的叫‘尼’,所以我们这里也遵循天朝的惯例,凡是进入寺庙看守香火的人,虽然不忌口、不剃发,但称呼是一样的,就像我被称为‘僧’,我的妻子被称为‘尼’。不知三位是从哪里来的,到此有什么事?”多九公便把来意告诉了他。老头恭敬地说:“原来三位是天朝的大贤!我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茶呢?”唐敖说:“我们还要翻过这座岭赶路,不敢在这里耽搁。” 林之洋又问:“你们和尚、尼姑生了儿女,叫什么呢?难道和我们的叫法一样吗?”老头笑着说:“我们夫妻二人只是在这里看守香火,既不违法乱纪,也不做盗贼、娼妓,所有行为都和普通人一样,为什么生了儿女,称呼就会不一样呢?大贤如果想知道僧人所生儿女叫什么,只要问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人,他们生的儿女叫什么,我们的儿女就叫什么。”唐敖接着问:“刚才看到贵国的人脚下都有云雾护着,这是从小就有的吗?”老头说:“这云本来就是从脚下生出来的,不是人力能勉强的。云的颜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其他颜色没什么区别,只有黑色最下等。”多九公说:“这里离船来回很远,我们就恳请大师给我们指指路,我们趁早出发吧。”于是,老头为他们指引了路径,三人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终于穿过了山岭。 他们来到集市上,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切景象和君子国差不多,只是每个人脚下的云,五颜六色,形状各异。这时,有个乞丐脚踩着彩云从他们面前走过。唐敖问道:“请教九公,云的颜色既然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什么这个乞丐却踩着彩云呢?”林之洋也说:“岭上那个光头和尚,又吃荤又喝酒,还有老婆,分明就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乞丐和那个和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多九公说:“我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打听过。原来云的颜色虽然有高低之分,但无论是踩彩云还是黑云,颜色完全由内心决定,主要取决于行为的善恶,而不是富贵贫贱。如果一个人胸襟光明正大,脚下自然会出现彩云;倘若满心都是奸私和阴暗,脚下就会生出黑云。云从脚下生出,颜色随心境变化,丝毫不能勉强。所以,富贵的人往往脚下是黑云,贫贱的人反而会踩着彩云。话虽如此,不过这里的民风淳朴,脚下是黑云的人简直是百里挑一。因为这里的人都以黑云为耻,遇到坏事,都会躲得远远的;遇到好事,都会积极争先,没有一点小人的习气。所以,邻国都称这里为‘大人国’。远方的人不了解详情,以为大人国就是身材高大的意思,却不知道是这个缘故。”唐敖说:“我一直很疑惑,常常听人说,海外的大人国的人身长好几丈,为什么这里的人却不是这样呢?原来是误传。”多九公说:“那身长好几丈的是长人国,不是大人国。将来唐兄到了那里,就知道大人国和长人国截然不同了。” 突然,他们看到街上的百姓都往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大路。原来是有一位官员走过来:他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上面撑着红色的伞,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簇拥,看起来很威严;只是他的脚下围着红绫,看不清云的颜色。唐敖说:“这里的官员大概因为有云雾护着脚,行走很方便,所以不用车马。但为什么要用绫子把脚遮住呢?”多九公说:“这种人是因为脚下突然生出一股恶云,颜色似黑非黑,类似灰色,人们都叫它‘晦气色’。凡是生出这种云的人,一定是做了亏心事。虽然能瞒过别人,可这云却不会留情,在他脚下生出这股晦气,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他虽然用绫子把脚遮住,想掩人耳目,却不知这是掩耳盗铃。好在他们的云色会随心境变化,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就会随之改变。如果恶云长期生在脚下,不但国王会查访他的劣迹,重重治罪,就连国人也会因为他知错不改,自甘堕落,而不敢和他亲近。” 林之洋说:“原来老天做事也不公平。”唐敖问:“为什么这么说呢?”林之洋说:“老天只在大人国让人们脚下生云,别的地方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不公平吗?要是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让那些昧着良心、不讲道德的人,两只脚下都生出一股黑云,在众人面前出丑,让大家看了都心里警惕,那该多痛快啊!”多九公说:“世间那些不讲道德的人,脚下虽然没有出现黑云,但他们头上却是黑气冲天,比脚下的黑云还要厉害。”林之洋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他们头上的黑气呢?”多九公说:“你虽然看不见,可老天却看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善良的人,老天会给他指引善路;作恶的人,老天会让他走上恶路,这自有一定的道理。”林之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怪老天不公平了。”大家又到各处逛了逛,因为担心天色太晚,就赶紧回船了。 他们又走了很多天,来到了劳民国,把船停靠岸边后上了岸。只见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都黑得像墨一样,走路的时候身子都在左右摇摆。三人看了,还以为是因为赶路匆忙,所以身子才会不停地晃动。再看那些并不赶路的人,无论坐着还是站着,身子也在摇摇摆摆,没有片刻停歇。唐敖说:“这个‘劳’字用得真是恰当,怪不得古人说他们‘躁扰不定’。看他们的样子,真是举止浮躁,坐立不安。”林之洋说:“我看他们就像都得了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真不知道晚上怎么睡觉?幸亏我生在中原;要是生在这个国家,也让我这样,不出两天,我的身子就得摇散架了。” 唐敖说:“他们整天忙忙碌碌,举止不安,如此操劳,不知道寿命怎么样?”多九公说:“我以前听说海外有这样的说法,劳民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劳民永寿,智佳短年’。原来这里的人虽然忙碌不停,劳动筋骨,但从不操心;再加上本地不产五谷,人们都以水果、树木为食,煎炒烹炸的食物从来不吃,所以没有不长寿的。不过我一直有头晕目眩的毛病,现在看到这些人摇摆的样子,只觉得头晕眼花,我就不陪你们了,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到各处走走,随后再过来吧。”唐敖说:“这里的街市又小,又没什么可看的,九公既然怕头晕,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于是,三人立刻沿着原路返回。只见那些劳民国的人提着许多双头鸟在卖。这些鸟站在笼子里,不停地鸣叫,声音非常好听。林之洋说:“要是把这些鸟买回去,到了岐舌国,有人看到了,要是想买,肯定能赚他几坛酒喝。”于是,他买了两只鸟,又买了许多鸟食,回到了船上。 又走了几天,他们来到了聂耳国。这里的人形体面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耳朵垂到了腰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捧着耳朵。唐敖说:“我听相书上说:两耳垂肩,必定长寿。那聂耳国的人一定都很长寿吧?”多九公说:“我以前看到他们的长耳朵,也打听过。谁知道这个国家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活到七十岁的人。”唐敖问:“这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依我看,这就是过犹不及。大概是耳朵太长,反而没什么用。当年汉武帝问东方朔:‘我听说相书上说,人中长到一寸,必定能活一百岁。现在我的人中大约有一寸多长,是不是可以活到一百岁以上呢?将来能这样吗?’东方朔说:‘当年彭祖活了八百岁,如果按照这样说,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怕没有这样的事。’”林之洋说:“要是用人中长度来比寿命,只怕彭祖到了晚年,脸上全是人中,把鼻子、眼睛都挤得没地方了。”多九公说:“其实聂耳国的人的耳朵还不算太长。我以前在海外见过一个附庸小国,那里的人两只耳朵垂到了脚边,就像两片蛤蜊壳,正好把人夹在中间。睡觉的时候,可以用一只耳朵当褥子,另一只耳朵当被子。还有耳朵特别大的,生下儿女后,都可以睡在耳朵里面。要是说大耳朵就长寿,那这个国家的人都能长生不老了。”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天,船抵达了无肠国。唐敖打算上岸去看看,多九公却说:“这地方没什么可看的,况且今天风顺,船行得很快,不如赶到玄股国、深目国等地方,再去游览一番。”唐敖说:“那就听您的。不过我一直听说无肠国的人,吃下去的食物都是直接通过身体,这件事是真的吗?”多九公说:“我当年也因为这个说法,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详情。原来他们在吃东西之前,先得找好解大便的地方。要是吃了东西再去解大便,就像喝酒喝得太多一样,马上下面就会把吃的东西原样‘还出来’。问他们原因,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根本不停留,一边吃进去,马上就直接通过了。所以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大大方方的,总是鬼鬼祟祟,躲躲藏藏,背着人吃。”唐敖疑惑地问:“既然食物不停留,肯定没法填饱肚子,那吃了又有什么用呢?”多九公说:“我也问过这个问题。谁知道他们吃的东西,虽然不在肚子里停留,但只要在腹中稍微过一遍,就像我们正常吃饭一样,也就觉得饱了。你看他们肚子虽然是空的,但在他们自己感觉里,却是吃饱的状态。这是因为他们自己不了解实际情况,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那些没吃东西的人,明明知道自己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却偏偏要装作吃饱的样子,这种人就太脸皮厚了!他们国家向来没有特别贫穷的人家,也没有超级富有的人家。虽然有几个富户,但都是从饮食方面精打细算来的。而他们那种精打细算的方式,一般人根本做不到,所以富户也不算多。” 唐敖问:“要说饮食方面的精打细算,无非就是‘俭省’两个字,为什么一般人做不到呢?”多九公说:“要是俭省得合乎正道,该用的地方就用,该节省的地方就节省,那当然好了。但这里的人食量特别大,还容易饿,每天花在饮食上的费用太高。那些想发财的人家,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打算的吗?说起来还挺可笑的:因为他们吃下去的东西,到了肚子里马上就通过了,虽然名义上是粪便,但再次进入肚子里并不停留,而且还没有腐臭,所以他们就把这些粪便好好收集起来,留着给仆人和婢女下一顿吃。天天如此,再加上其他事情上也极力刻薄,怎么能不富呢?”林之洋好奇地问:“他们自己吃吗?”多九公回答:“这么‘好’的东西,又不花钱,怎么会不吃呢?”唐敖皱着眉头说:“这么脏的东西,他们居然能忍受着享用,我们也管不着。但把这种脏东西还让仆人和婢女吃,就太过分了。”多九公说:“要是他们能让仆人和婢女尽情吃饱那些腐臭的东西,倒也罢了。可实际上,不但让仆人和婢女忍着饥饿吃不饱,而且还让他们吃了三次、四次的粪便,一直吃到仆人和婢女呕吐出来,饭和粪便都分不清了,才肯重新换别的食物。”林之洋调侃道:“他家主人连下面解出来的都要收存,要是看到上面呕吐出来的,肯定更要珍惜,留着自己享用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酒肉的香味。唐敖说:“这股香味,闻着真让人垂涎欲滴。在这茫茫大海上,这香味是从哪儿来的呢?”多九公说:“这里是犬封国境内,所以才有这酒肉的香味。犬封国按照古书的记载,又叫‘狗头民’,那里的人长着人的身体,狗的脑袋。过了这里,就是玄股国,那是个盛产鱼的地方。”唐敖又问:“‘犬封’这两个字,我以前倒是知道,可为什么会有这么美味的味道飘到境外来呢?这是什么原因呢?”究竟是何原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喜相逢师生谈故旧 巧遇合宾主结新亲 唐敖问:“为什么这里的美味能飘到境外?难道这些长着狗头的人都很擅长烹饪吗?”多九公说:“别看他们长着狗头狗脑,可在‘吃喝’这方面却特别讲究。他们每天残害无数生灵,挖空心思、变着花样,只在饮食上下功夫。除了吃喝,别的什么都不会。所以海外的人又把他们叫做‘酒囊饭袋’。”唐敖提议:“我们为什么不上岸去看看呢?”多九公吓得吐了吐舌头,说:“听说他们有眼无珠,根本分不清好人坏人,要是上岸去,被他们狂叫乱咬起来,那可不得了!”唐敖接着问:“我听说犬封国旁边有个鬼国,那里的人有模样外形吗?”多九公回答:“《易经》里有‘伐鬼方’的说法,如果没有外形,怎么去攻打呢?”林之洋也疑惑道:“他们既然有外形,为什么叫鬼国呢?”多九公解释说:“因为他们整夜都不睡觉,把夜晚当作白天,阴阳颠倒,行为举止像鬼一样,所以才有鬼国这个称呼。” 这天,他们路过玄股国。只见那些国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坎肩,下身穿着一条鱼皮裤,没有鞋袜;上半身的皮肤颜色和普通人一样,只是腿脚以下黑得像锅底;他们都在海边捕鱼。唐敖感慨:“原来玄股国这么荒凉。”他正和多九公商量着要不要上岸,因为水手们都要买鱼,船就靠岸停泊了。林之洋说:“这里鱼虾又多又便宜,他们去买鱼,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呢?”唐敖说:“这样也好。”于是,三个人上了岸,沿着海边,观看国人捕鱼。 这时,有个渔夫捉到一条怪鱼,一个鱼头,十个鱼身。众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鱼。唐敖问:“请教九公,这条鱼莫非就是泚水出产的茈鱼吗?听说这种鱼味道像蘼芜,就像兰花一样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多九公还没来得及回答,林之洋听了,就走到这条鱼跟前,弯下腰闻了一闻,立刻眉头紧皱,“哇”的一声,吐出许多清水,抱怨道:“妹夫,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我还真以为像兰花一样香,就使劲闻了一下,谁知道比朱草驱散的浊气还臭!”多九公笑着说:“林兄,你怎么突然吐了?你先别急着吐,去踢它一脚,看看它叫起来是不是像狗叫?”话还没说完,那条鱼突然叫了几声,果然像狗叫一样。唐敖猛地想起来,说:“九公,这条鱼想必是何罗鱼吧?”林之洋埋怨道:“这鱼既然不是茈鱼,妹夫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我闻了它的臭气!”多九公解释道:“何罗鱼和茈鱼的形状都是一个鱼头十个鱼身,它们的区别在于,一个香味像蘼芜,一个叫声像狗叫。这怪它叫得太晚了,可不是唐兄故意骗你。” 只见那边又网起几条大鱼,刚扔到岸上,转眼间这些鱼竟然一起腾空飞走了。唐敖说:“我听说飞鱼能治疗痔疮,是不是就是这种鱼呢?”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说:“这鱼要是不飞走,我们带几条回去,给人治痔疮也是好的。”多九公说:“当年黄帝的时候,仙人宁封吃了飞鱼,死了二百年,后来又复活了;这鱼不但能治痔疮,还能让人成仙呢!”林之洋说:“吃了这鱼能成仙,虽然快活,可中间死的这二百年糊里糊涂的,真让人难熬。”忽然,他们看见海面远远地冒出一个鱼背,金光闪闪,上面布满了鳞甲,那鱼背竖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峰。唐敖惊叹:“海里竟然有这么大的鱼!怪不得古人说:大鱼在海里游动,一天才能看到鱼头,七天才能看到鱼尾。” 这时,有个白发渔翁走过来,拱手说道:“唐兄,你好啊!还认得我吗?”唐敖定睛一看,只见这人头上戴着竹篾斗笠,身上披着鱼皮坎肩,两条腿黑得像锅底,光着一双黑脚,没有鞋袜,也是本地人的打扮。再仔细看他的面容,唐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人竟然是他原来的老师,曾任御史的尹元。看到老师这副模样,唐敖忍不住一阵心酸,连忙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我在做梦吗?” 尹元叹了口气,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今天能在海外有幸遇到你,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家离这儿不远,贤契要是不嫌弃,就请过去稍微叙叙旧。”唐敖说:“学生多年没见到老师,没有一天不想念您的,今天能见到您,我非常欣慰,自然应该登门拜访。”于是,尹元和多九公、林之洋互相见礼,问了姓名,一起到了尹元的住处。只见两扇柴门,里面是两间十分矮小的茅屋,屋顶上的茅草都已经腐朽破败,景象十分清寒。 四个人走进草屋,再次行礼,因为没有桌椅,就直接在地上席地而坐。尹元说:“自从嗣圣元年,主上被废,武后临朝听政,我心里一直很郁闷,曾经三次上奏章,劝她谨守妇道,迎接皇帝复位。但武后都把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复。后来因为奸臣当道,朝政越来越腐败,我想挽救朝廷却没有办法,又耻于吃武周的俸禄,就辞官回乡了。在家待了几年,我足不出户,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没想到前年,突然有新得势的奸臣在武后面前提起当年英公徐敬业起兵的事,说起事的主谋是我。我听说后,害怕被杀害,就逃到了海外。无奈我当时身无分文,连衣食都难以维持。漂泊到这里后,我看渔民谋生还算容易,原本想以打鱼为生,可当地人向来不准外人分他们的生计。幸好我女儿织得一手好网,卖给渔民,还能稍微赚点钱。后来邻居可怜我这个异乡人生活清苦,就让我偷偷把腿脚用漆涂黑,冒充当地人,邻居认我做亲戚,大家才允许我捕鱼,这样我才能勉强糊口。近来朝廷的情况怎么样?主上有没有复位的消息?贤契你到海外来,有什么事情呢?” 唐敖叹了口气,说:“原来老师是被人陷害,才流落异乡的。要不是今天遇到,我怎么会知道呢。近年来,唐家宗室几乎被武后杀光了。主上虽然还没有复位的消息,但幸好远在房州,还没有受到波及。我今年春天侥幸考中科举,却因为当年和徐敬业、骆宾王等人结盟的事,被人参奏‘胡乱结交匪类’,又被降为普通书生。我志向没有实现,在这尘世中碌碌无为,实在惭愧;又做了个奇异的梦,打算了结来世的缘分,所以才到海外游历。没想到老师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怎能不让人伤感!师母近来可好?多年没见世弟和世妹,想必都已经长大了,请老师带他们出来见一见吧。” 尹元又叹了口气,说:“你师母早已去世了。儿子名叫尹玉,今年十二岁。女儿名叫尹红萸,今年十三岁。贤契既然想见,好在多、林二位都是你的亲戚,也不是外人。”于是,他大声喊道:“红萸、尹玉,都过来见见你们世兄。”只听外面答应了一声,姐弟俩立刻走了进来。大家连忙站起来。尹元带着他们和唐敖见了礼。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质彬彬,十分清秀。尹红萸眼睛像含着秋水,嘴唇像涂了朱砂,体态端庄,非常艳丽,虽然身上的衣服破旧,但举止十分高雅。二人见礼后退出,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唐敖说:“我当年见到世弟和世妹的时候,他们都还年幼,如今都长得端庄有福气,将来老师的后福肯定不小。”尹元说:“我都六十岁了,现在成了海外的渔夫,还谈什么后福呢?幸好他们还肯用心读书,这让我稍微有些安慰。” 唐敖说:“近年来,奸臣参奏当年和徐敬业、骆宾王同谋的人,武后常常派人查访,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又没有确凿的劣迹,大多也就不再追究了。老师的事情,大概也早就没事了。依我看,老师年纪大了,在这里举目无亲,长期住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不如赶紧回到故乡,这样世弟趁着年轻,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两位的婚姻大事,在故乡也更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家。”尹元说:“我也因为年纪越来越大,考虑过这件事。无奈现在连衣食都还得发愁,哪里还能凑得出几万里的路费呢?况且我被陷害这件事,虽然听贤契说可能没事了,但到底是吉是凶还不确定,怎么能贸然回去自投罗网呢?”唐敖说:“老师谨慎是对的,但长期住在这里,每天和这些渔夫混在一起,正所谓‘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而且世妹和世弟都还年轻,以老师的家教,虽然不在乎选择邻居,但海外这么大,哪里不能安身呢?就像君子国、大人国这些地方,民风淳朴,以礼义传家,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呢?” 尹元叹了口气,说:“我怎么愿意住在这恶劣的地方呢?我左思右想,除了这里,实在没有别的谋生办法,实在是无可奈何。今天幸好遇到贤契,我非常高兴。要是你能念在我年老体衰,帮我找个好地方,脱离这个火坑,不再挨饿受冻,我又怎么会甘心做个渔夫呢?只是贤契你也在异乡,现在说这些,恐怕也没什么用,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以后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这里,还希望能上来看一看。要是我有什么意外,贤契你能念在师生的情分上,带着我的孤儿弱女回到故乡,不让他们漂泊在海外,那我就感激你莫大的恩德了。” 唐敖听完尹元的话,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廉家聘请西席教书先生的事,便说道:“现在倒是有个安身的地方,不过是去做西席教书先生,老师您愿意屈就吗?”尹元连忙问:“离这儿有多远?是什么地方?”唐敖便把自己解救廉锦枫的事情告诉了他,接着说:“现在廉锦枫的母亲非常希望儿女能读书,只是因为没钱请老师,所以一直耽搁着。他们家有三间空房,去年本来有西席在那里教书,就用房租当作学费。今年那位西席去了别的地方,廉家还没请新的老师。要不我写封信过去,老师您就到他家去教书,再招收几个年幼的学生,再加上世妹做些针线活,大概足够维持生活了。我怕还有其他的开销,再准备一百两银子,老师您带着,以防万一。以后我要是回来,肯定会去水仙村,到时候再商量一起回故乡,这样也一举两便。” 尹元听了,非常高兴,说道:“要是能这样,我从一个渔夫一下子成为西席先生,不仅能免受风吹日晒的劳苦,而且儿女也能专心读书,将来回故乡也方便;又得到贤契慷慨赠送,不用担心挨饿受冻,您如此成全我,在师生之间实在是难得。只恨我已经年迈,只能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唐敖说:“老师您太客气了,我怎么担当得起!刚才我偶然想起廉锦枫入海行孝的事情,自古以来都很少见,而且她品貌端庄,提笔就能写出文章,真可谓才、德、貌三全。我本想聘她做儿媳,恰好把他们姐弟和世妹、世弟相比,不仅年龄相貌相当,而且门第也般配,真是绝好的两对姻缘。我想做这个媒人,促成这桩好事。要是老师您在那里,大家彼此都能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老师您觉得怎么样?”尹元说:“有这样孝顺的女儿和优秀的儿子,一个能做我的儿媳,一个能成为我的女婿,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现在处境如此艰难,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呢?只怕辜负了贤契的一片美意。”唐敖说:“老师您带着我的信去,这件事肯定能成。只是想到这件事成了之后,世妹、世弟和我家成了姻亲,我就成了长辈,这在辈分上有些不合适。”尹元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为什么你写封信去,这件事就一定能成呢?”唐敖便把良氏嘱托自己留意儿女婚姻的事情告诉了尹元。 尹元听了,惊喜地说:“既然当初有这样的话,贤契写封信过去,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只是这么孝顺的女子,贤契不替自己儿子求婚,反而成全别人,让我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呢?”唐敖说:“我儿子订婚的事情可以缓一缓。而且除了这个女子,还有一个孝女,也能和我儿子联姻,将来还希望老师您留意一下。”于是就把在东口山遇见骆红蕖打虎并认作义女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尹元说:“东口山既然在君子国境内,等我到了廉家,稍微安顿下来,一定会去那里,促成这段良缘。况且骆年伯当年和我在朝廷同朝为官,关系最为融洽,这件事一说肯定能成,贤契只管放心。”唐敖说:“要是能承蒙老师您做媒,我感激不尽。现在事情都已经商量好了,我这就回船,把书信写好,以便老师您尽快出发,我怕廉家要是请了别的西宾,就会有很多不便了。”尹元连连点头。唐敖便同多九公、林之洋告辞回船,写好信,带了两封银子,又取了几件衣服,上岸交给尹元。师生二人洒泪而别。 尹元买了鞋袜,洗去腿上的黑漆,换了衣服,带着儿女,从水路来到水仙村,投递了书信。良氏见到尹家姐弟,心里十分欢喜;尹元见到廉亮,也非常喜爱。于是双方互相行纳聘之礼,结为美好的姻缘,一同居住,等回到故乡,再举行结婚仪式。过了几天,尹元来到东口山,见到骆龙,把骆红蕖和唐小峰的婚事说定了。回到水仙村后,尹元就在廉家教导儿子和女婿读书,还招收了几个年幼的学生,再加上女儿做些针线活,一家三口的生活倒也能勉强维持。尹元念及和骆宾王两代同僚的情谊,见骆龙年老多病,就时常前去探望。没过多久,骆龙去世了。骆红蕖自从唐敖离开后,又杀了两只老虎,大仇已报,就用唐敖留下的银两购置了棺椁,把骆龙葬在了庙旁。良氏听说骆红蕖是唐敖的儿媳,既然是至亲,又感激唐敖的周济之恩,就恳请尹元把骆红蕖以及乳母、仆人都接来,一起居住。过了两年,因为唐敖一直没有音信,大家担心他从别的路回了家,就商量着一起回故乡,去投奔唐敖。 唐敖那天告别尹元后,来到海边,离船已经不远了,忽然听到许多婴儿的啼哭声。他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有个渔夫网到了许多怪鱼。正好这时多九公和林之洋也在那里闲看。唐敖走上前去,只见那些鱼叫声像婴儿啼哭,腹下有四只长足,上身宛如妇人,下身仍是鱼的形状。多九公说:“这是海外的人鱼。唐兄来到海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不买两个带回船上去呢?”唐敖说:“我听这鱼的叫声十分凄惨,心里觉得可怜,怎么忍心带回船上去呢?不如把它们买下来放生,倒是一件好事。”于是把渔夫网到的鱼全都买了下来,放入海中。这些人鱼游入水中后,立刻又都浮了起来,朝着岸上,把头点了几点,就好像是在叩谢一样,然后悠然地游走了。三人上船,付了鱼钱,众水手也都买了鱼上了船。 船行驶了两天,经过毛民国时,林之洋奇怪地说:“好好的人,为什么会长一身长毛呢?”多九公说:“以前我也因为这事上岸去打听过。原来他们当初也和常人一样,后来因为生性吝啬,一毛不拔,死后冥官就投其所好,所以给他们一身长毛。谁知道时间久了,其他地方凡是吝啬、一毛不拔的人也都托生到了这里,所以这里长毛的人越来越多。”又走了几天,这一天船到了一个大国。多九公看了看罗盘说:“原来前面就是毗骞国了。”唐敖听了,心里不禁满心欢喜。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紫衣女殷勤问字 白发翁傲慢谈文 话说唐敖听多九公说前面就是毗骞国,不禁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海外有个毗骞国,那里的人都很长寿,还听说他们国家保存着前盘古留下来的旧案。我们何不上岸去看看呢?”多九公和林之洋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把船停靠岸边,上岸后走进城中。只见这里的人,脸长三尺,脖子长三尺,身子也长三尺,模样十分奇特。林之洋打趣道:“他这脖子长得这么长,要是到了中原,让我们家乡的裁缝做领子,都找不到三尺长的合适领样呢!” 很快,他们打听到存放前盘古旧案的地方,见到了掌管的官吏,说明了来意。那官吏一听是从天朝上邦来的,哪敢怠慢,立刻把他们请进去,献上茶,然后拿钥匙打开铁柜。唐敖伸手取出一本,封面上的签子写着“第一弓”。林之洋说:“原来盘古的旧案都是讲弓箭的啊。”那官吏听了,忍不住微微一笑。唐敖赶忙掩饰说:“原来是舅兄今天没戴眼镜,没把这个字看清楚。这是‘卷’字,不是‘弓’字。”说着,他伸手展开书卷,只见上面全是圈圈点点的古篆,一个能认得的字都没有。多九公也拿了几本翻看,情况都是如此。三人只好道了声打扰,失望地返回。林之洋嘟囔着:“这书上全是圈圈,大概前盘古做的事,都离不开这些圈圈,所以每篇都是这样。这就叫‘惟有圈中人,才知圈中意’,咱们怎么能猜得出这个哑谜呢?”说完,他们便登上了船。 又过了两天。这天,唐敖正和婉如谈论诗赋,忽然听到船头传来一声枪响,还以为遇到了贼盗,吓得惊慌不已,赶忙拉着林之洋走出船舱。原来是那些人鱼自从被放生到海里后,不管船是行驶还是停泊,它们总是紧紧跟在后面。水手们看到后,就用鸟枪打伤了一条。唐敖埋怨道:“之前因为这些鱼的声音和外形类似人类,叫声又那么凄惨,所以才买了放生,现在反而伤害它,那前日做的好事岂不是白做了?”林之洋说:“它跟在船后面,碍你什么事了,这么恨它?”唐敖说:“也许这些鱼稍微通点灵性,因为感念救命之恩,心里感激,所以才恋恋不舍,也说不定呢。你们何苦要伤害它的性命!”众水手正准备放第二枪,听到唐敖这么说,觉得很有道理,这才住手。 二人来到船尾,和多九公闲聊起来。唐敖问道:“之前在东口的时候,舅兄曾说过了君子国和大人国,就是黑齿国,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呢?”多九公说:“林兄只记得黑齿国离君子国很近,却不知道那是旱路,不是水路。前面过了无继国,再经过深目国,才到黑齿国的边界。”唐敖又问:“这个无继国,大概就是无继国吧。我听说那个国家的人从不生育,没有后代。有这回事吗?”多九公说:“我也听说过这话。而且他们没有男女之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当年到了那里,我还上岸去看过,确实没有男女的区别,样子都差不多。” 唐敖疑惑道:“既然没有男女,怎么生育呢?既然不生育,这些国人一旦死去,人数不就渐渐少了吗?可从古到今,他们的人却一直没有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解释说:“那个国家虽然不生育,但是人死后尸体不会腐朽,过了一百二十年还能复活。古人说的‘百年还化为人’,指的就是这个。所以那个国家的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人口从来不见减少。他们虽然知道死后还能重生,但对于名利之心,倒是看得很淡。他们觉得人生在世,终究难免一死,就算争名夺利,富贵到了极点,等到无常到来,就像一场梦,一切都化为乌有。虽说死后还能复生,但经过一百多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今昔的情形大不相同,一旦复活,又是一番新的世界,免不了又要在名利场中拼搏一番。等到好不容易有点成就,不知不觉却又到了古稀之年,冥官又来召唤了。仔细想想,还是一场春梦。因此,他们国家把有人去世叫做睡觉,把活在世上叫做做梦。他们把生死看得很透彻,名利之心也就淡了。至于强求妄为的事情,更是从来没有过。” 林之洋说:“要是这样,咱们可真是痴人。他们死后还能复活,就把名利看破了;咱们死后毫无指望,为什么还拼命去追求名利呢?要是让无继国的人知道,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唐敖说:“舅兄既然怕被笑话,为什么不把名利之心看淡一点呢?”林之洋说:“我也知道人活在世上就像做梦,‘名利’二字本来就是假的,平时听人谈论,心里也觉得应该看淡。可无奈到了争名夺利的紧要关头,心里不知不觉就迷糊了,好像自己永远不会死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将来要是到了糊里糊涂的时候,要是能有人当头棒喝,点破迷津,或者哪位提醒我一句,说不定就能把我警醒。”多九公说:“等你到了昏迷的时候,我虽然可以提醒你一声,但恐怕老兄听了,不但不会醒悟,反而会责备我是个痴人呢!”唐敖说:“九公这话确实没错。世上的名利场就像一座迷魂阵,一个人正在阵中得意洋洋,谁能拗得过他呢?看来不到死,他是不会罢休的;一旦闭上眼,才知道从前的种种都是白费心机,不过做了一场春梦。人要是能看透这个道理,虽然一时之间不能彻底断绝争名夺利的心,但如果能把各种事情稍微看开一点,退后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去了许多烦恼,少了无数麻烦。这样做下去,不仅算是处世的好方法,也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就算让无继国的人看到,咱们也问心无愧了。对了,小弟听说无继国的人一直以土为食,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说:“那个地方不产五谷,虽然有果木,他们也都不吃,只喜欢用土来代替粮食。大概是习性相近,向来吃惯了,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林之洋开玩笑说:“幸亏无肠国那些富人不知道土能当饭吃,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只怕连地皮都要被刮光了!” 船经过无继国,来到了深目国。这里的人脸上没有眼睛,高高举着一只手,手上长着一只大眼睛。如果朝上看,手掌就朝天;如果朝下看,手掌就朝地;无论左右前后,转动都极其灵活。林之洋说:“幸亏眼睛长在手上,要是嘴也长在手上,吃东西的时候,任凭你再能抢,也抢不过他。不知道深目国的人眼睛有没有近视?要是把眼镜戴在手上,倒也挺有意思。请问九公,他们为什么把眼睛长在手上呢?”多九公说:“依我看,大概是因为近来人心难测,不像上古时期那么单纯,正面看人,很难捉摸对方的心思,所以把眼睛长在手上,这样四面八方都能观察到,便于防范,就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样,无非是小心谨慎的意思。”唐敖说:“古人的书上虽然有眼睛长在手掌上的说法,但没有提到为什么会这样,如今听了九公这番精妙的议论,真的可以弥补古书的不足了。”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黑齿国。这里的人不仅全身黑得像墨,连牙齿也是黑的,再加上一点朱红的嘴唇,两道红色的眉毛,显得更黑了。唐敖因为他们黑得太厉害,心想面貌肯定很丑陋,无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于是约多九公上岸去走走。林之洋见他们要去游玩,就带着许多脂粉,先去卖货了。唐敖和多九公随后也上了岸。唐敖说:“他们长成这样,不知道这个国家的风俗是什么样的呢?”多九公说:“这里水路离君子国虽然远,但旱路却是紧邻,大概这个国家的风俗还不算太粗野。我多次路过这里,因为觉得他们长得面目可憎,料想语言也乏味,所以从来没上来过。今天承蒙唐兄邀请,这还是第一次来看看。大概我们也就是借此上岸活动活动筋骨,要说有什么值得观赏、值得谈论的地方,恐怕很难有。唐兄只要看看他们的样子,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唐敖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他们进了城。只见这里买卖兴隆,倒也热闹,语言也还算容易听懂。街上也有妇女行走,男女并不混杂。原来,城中有一条大街,走路的时候,男人都从右边走,妇女都从左边走,虽然是同一条街,却分得很清楚。唐敖一开始不知道,误走到了左边,只听到右边有人招呼:“二位贵客,请往这边走。”两人赶忙走过去,仔细打听后,才知道那边是妇女行走的路。唐敖笑着说:“真没想到,他们虽然长得黑,但对男女之间的礼节分得很明白。九公,你看他们来来往往,男女都不交谈,都是目不斜视,低着头走路。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能这样,可见君子国的风气影响也很深远啊。”多九公说:“之前在君子国,那吴氏兄弟曾说他们国家的世俗人文,大概是受天朝文章教化的影响。如今黑齿国又受到君子国教化的感染,从根源上来说,咱们天朝可算是万邦的根本啊。” 唐敖和多九公一边谈论,一边走到了十字路口,旁边有一条小巷。二人信步走进小巷,走了几步,看到有一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女学塾”三个大字。唐敖停下脚步说:“九公,你看这里既然有女学塾,那男子肯定也重视读书。不知道这里的女子都读些什么书?”这时,门里走出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他打量了唐敖和多九公一番,见他们的穿着和面貌与本地人不同,知道是从外地来的,便拱手说道:“二位贵客想必是从邻邦到此,要是不嫌弃这里简陋,何不到里面喝杯茶?”唐敖正想打听一下当地的风俗,听老者这么说,连忙拱手回应:“初次见面就来打扰,实在有些冒昧。”于是拉着多九公一起走进屋内,三人再次相互行礼。 屋内有两个女学生,都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穿着红衫,一个穿着紫衫。她们的脸虽然很黑,但眉毛弯弯如同朱红的新月,一双秀目盈盈含情,再配上如瀑的乌黑长发,樱桃小嘴,下面露出小巧的三寸金莲,倒也显得气质不俗。两个女学生都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然后回到座位。唐敖和多九公还礼后,老者请他们坐下,女学生献上茶水。彼此询问姓名,可这老者耳朵很聋,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姓名和来历大概说清楚。 原来老者姓卢,是本地有名的老秀才,为人忠厚老实,教书很有方法。他听说唐敖和多九公都是读书人,又是从天朝来的,不禁恭敬地弯腰行礼说:“我一直听闻天朝是万国之首,是圣人所在的国度,那里的人品德高尚、学问渊博,无人能及。我虽然一直心怀敬仰,却无缘当面请教。今天有幸相遇,足以慰藉我一生的倾慕之情。只是我见识浅薄,耳朵又聋,冒昧地请二位屈尊来到这简陋的家中,实在是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唐敖连忙说“不敢当”,然后大声问道:“我听说贵地是文化昌盛的地方,老丈想必早就科举高中,如今退隐在家了吧?”老者回答:“我们这里一向遵循天朝的科举制度,也通过诗赋选拔人才。我从小就没学好,加上资质愚钝,虽然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无奈学问浅薄,到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仍然只是个秀才。这几年我已经没有了追求功名的心思,学业也荒废了。年纪大了,身体衰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办法维持生计,只能教几个女学生读书,靠教书来维持生活。我们家乡的考试,历来没有女子科举,但有个旧例,每隔十几年,国母就会举行观风盛典,凡是有文采的未婚女子,都可以参加考试,根据文章的优劣评定等级,有的赐予才女匾额,有的赐予官服荣耀其身,有的封赏她们的父母,有的荣耀她们的公婆,这是我们家乡的盛事。所以,凡是有女儿的人家,到了四五岁的时候,无论贫富,都会把女儿送到私塾读书,为参加考试做准备。”说着,老者指着穿紫衣的女子说:“这是我的女儿。那个穿红衫的姓黎,是我的学生。现在国母已经定好明年春天举行观风盛典。之前我的女儿和我的学生参加学政考试,幸好都考中了三等的末尾名次,明年有望参加观风盛典,所以现在她们都在这里抓紧时间用功学习。不瞒二位说,这就叫‘临时抱佛脚’,这也是我们读书人的通病,更何况她们是见识浅陋的年轻女子呢!”接着,老者对两个女子说:“今天难得二位有学问的贵客到此,你们平时读书,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不请教一下,增长增长见识,这不是很好吗?” 多九公说:“不知道二位才女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对于学问这方面,虽然不是十分精通,但对于眼前文章的含义,大概还略知一二。”穿紫衣的女子听了,欠身说道:“我一直听说天朝是文化的发源地,人才辈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二位先生世居大国,见多识广,而且都是学府中的人才,自然才学高深、知识渊博。我生长在偏僻的海边,生性愚钝,见识又少,对于先圣先贤经书的旨意,常常不能探究其中的奥秘。心中的疑惑积攒已久,却找不到人请教。现在想向二位先生请教,又怕自己的问题太浅薄,就像用草茎去敲钟,自感唐突,怎敢贸然开口呢?”多九公心想:“看这女子的言谈倒还不俗,看来是读过几年书的。可惜是个年轻的女子,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聊的。要是她稍微懂点文墨,今天和这外国黑皮肤的女子聊一聊,倒也是一段佳话。得想办法引她开口,只要她稍微懂点文墨,就可以慢慢聊下去了。”于是说道:“才女请坐,不必太过谦虚。我虽然在学府中有些虚名,但常年在外奔波谋生,没能广泛地阅读。只有小时候读过的经书,还能略知一二,其他的知识因为荒废太久,已经很生疏了。才女有什么问题,尽管详细说来,要是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唐敖也说:“我们都已经放下书本很多年了,学问都荒废了,实在怕回答不好问题,还望多多指教。”多九公听到“指教”二字,鼻子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心里想:“她们不过是海外的年轻女子,肚子里的学问可想而知。唐兄何必这么谦虚,未免把她们看得太高了!” 只见紫衣女子又站起身来说:“我听说读书最难的是识字,识字最难的是辨别字音。如果字音辨别不清,那么文章的意思就难以理解。就像经书中记载的‘敦’字,它的读音就不止一个。某本书中应该读什么音,我们这里没有得到高明的指教,常常读错,以至于后来学习的人无所适从。二位先生博览群书,肯定知道得很详细吧?”多九公说:“才女请坐。这个‘敦’字,在灰韵中应当读堆,比如《毛诗》里说的‘敦彼独宿’;在元韵中读惇,《易经》里‘敦临吉’;在元韵中还读豚,《汉书》里的‘敦煌,郡名’;在寒韵中读团,《毛诗》里‘敦彼行苇’;在萧韵中读雕,《毛诗》里‘敦弓既坚’;在轸韵中读准,《周礼》里‘内宰出其度量敦制’;在阮韵中读遁,《左传》中称之为‘浑敦’;在队韵中读对,《仪礼》里‘黍稷四敦’;在愿韵中读顿,《尔雅》里‘太岁在子曰困敦’;在号韵中读导,《周礼》里说的‘每敦一几’。除了这十个读音之外,不仅经传中没有其他读音,就是别的书上,也很少见了。幸好才女向我请教,要是问别人,恐怕连一半的读音都记不起来呢!”紫衣女子说:“我听说这个‘敦’字好像还有吞音、俦音之类的读音。现在先生说除了这十个读音之外,没有别的读音了,大概是各地的方言不同,所以读音的多少有差异吧。”多九公听到还有其他读音,因为刚才话说得太满,不好再详细询问,只好说:“这些文字方面的小事情,一个字常常有很多读音,我哪里还能都记住呢?况且记住几个生僻的字,也算不得什么学问。这都是小孩子的功课,要是过于讲究,反而显得有些迂腐。可惜你们资质都很好,却没有得到名师的指点,把功夫都用错地方了。”紫衣女子听了,又说出了一番话。究竟她说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因字声粗谈切韵 闻雁唳细问来宾 紫衣女子说:“我听说想要读书,首先得识字;想要识字,就一定要先辨明字音。要是不能把字音分辨清楚,全都模棱两可,那又怎么能区分字词的含义呢?由此可见,字音这方面,是读书人绝对不能忽视的。先生学问渊博,所以把它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对于我们这些晚辈后学来说,这可是必不可少的。我拿这些小事来打扰先生,真是让您见笑了。就拿音韵来说,我又一直听说,想要知晓音韵,就必须先明白反切;要明白反切,又必须先辨别字母。要是不辨别字母,就没办法知道反切;不知道反切,就没办法知晓音韵;不知道音韵,就没办法识字。这么看来,反切音韵这门学问,也是读书人不可或缺的。但古人曾说:往往学士大夫一谈到反切,就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都把它看作是失传的绝学。要是按照这种说法,大概反切的含义已经失传很久了,所以自古以来,韵书虽然很多,却没有适合初学者的好版本。我一直对这门学问潜心钻研,略微知道一点,但其中的含义实在是精妙入微,我还没能完全探究到它的奥秘。先生天资聪慧,肯定能领悟其中的精妙之处。请问应该如何学习,才能精通这门学问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多九公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留意过这方面的学问,无奈没有得到真传,没办法十分精通。才女刚才说学士大夫谈及反切都无话可说,更何况我们只是略知皮毛,哪敢胡乱谈论,让您见笑呢?”紫衣女子看着红衣女子,轻轻笑着说:“要是就这件事来说,这难道不是‘吴郡大老倚闾满盈’(指外行人不懂装懂)么?”红衣女子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唐敖听了,完全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多九公说:“刚才因为才女谈论反切音韵,我突然想起《毛诗》里的句子总是押韵的。比如‘爰居爰处’,为什么下一句却是‘爰丧其马’,最后一句又是‘于林之下’呢?‘处’和‘马’‘下’这两个字,读音难道不一样吗?难道这里有假借的用法吗?”紫衣女子说:“古人把‘马’读作‘姥’,把‘下’读作‘虎’,和‘处’字的读音本来就属于同一类,怎么会不同呢?就像‘吉日庚午,既差我马’,这不就是把‘马’读作‘姥’吗?‘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这不就是把‘下’读作‘虎’吗?韵书是从晋朝开始有的,秦汉以前并没有韵书。像‘下’字读‘虎’,‘马’字读‘姥’,古人的口音原本就是这样,并不是另有假借。就像‘风’字,在《毛诗》里读作‘分’字,‘服’字读作‘迫’字,总共有十多处都是这样。要是说是假借,也不该处处都是假借,却把本音放在一边不管,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就像《汉书》《晋书》里记载的童谣,大多都有押韵的句子。既然叫做童谣,那自然都是街上小孩子随口唱的歌谣。要是说小孩子唱歌也会用假借,肯定不会有这种事。这些读音本来就是自然形成的,由此可想而知。但每次读起来,这些读音总是和《毛诗》里的相同,却和现在的读音不同。就算偶尔有一两个和现在读音相同的,也只有在《晋书》里。因为晋朝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和汉朝不一样,所以晋朝的读音和现在比较接近。读音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多九公说:“按照才女所说,各个字音在古今是不同的,我心里还是觉得疑惑,必须得才女把古人找来,我和他聊聊,听听他到底是什么口音,才能放心。要是不这样,你这番高见,就只能等将来遇到古人的时候,才女再和他谈了。” 紫衣女子说:“先生所说的‘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这四句,读音虽然分辨清楚了,可不知道它的意思该怎么解释呢?”多九公说:“按照《毛传》《郑笺》《孔疏》的意思,大概是说军士们自己说,我们这些人从军,有的死了,有的病了,还有的弄丢了自己的马。我们在哪里居住呢?在哪里停留呢?在哪里弄丢了马呢?要是我的家人日后找我,要到哪里去找呢?应该是在山林之下。就是这个意思。才女有什么高见呢?”紫衣女子说:“先儒虽然是这样解释的,但依我愚见,上文说‘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军士们因为不能回家,所以心里很忧郁。至于‘爰居爰处’这四句,仔细分析经文,倒像是承接上文不能回家的意思,又进一步描述他们忧郁不安、精神恍惚的状态。意思是说,他们偶尔在居住的地方,突然弄丢了自己的马,以为马肯定找不到了,于是到处寻找,没想到马还在树林下面。这都是因为军士们忧郁不安、精神恍惚,所以明明马就在眼前,却误以为弄丢了找不到,就像心不在焉,看见了也像没看见一样。这样解释,似乎和经文的意思更接近一些。还请先生指教。”多九公说:“凡是解读诗歌,总要不因为文采而损害词句的含义,不因为词句而损害作者的情志,这样才能体会到诗人的本意。就拿这首诗来说,前人的注解多么明白,多么贴切。现在才女突然提出这种观点,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自作聪明,简直就是愚昧而又刚愎自用。” 紫衣女子说:“先生责备得对,我也不敢辩解。刚才我又想起《论语》里有一段内容,因为对前人的注解感到十分疑惑,想要说说自己的看法向您请教,又怕先生又要责备我,所以不敢乱说,只好等将来再向高明的人请教了。”唐敖说:“刚才我朋友言语失当,还请不要介意。才女要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论语》又是常见的书籍,或许大家可以一起探讨。”紫衣女子说:“我要请教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深奥玄妙之处,就是‘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多九公笑着说:“古往今来各家的注解,都说颜渊死了,颜路因为家里贫穷,没钱置办外棺,就请求孔子把车卖了,用来买外棺。都是这么说的。才女有什么见解呢?”紫衣女子说:“先儒虽然是这样解释的,先生您可有其他的高见呢?”多九公说:“依我的看法,也不过如此,哪敢自作聪明,胡乱发表议论呢?”紫衣女子说:“可惜我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遗憾的是没有考证确切,原本想向您请教,以解开这个疑惑,没想到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就不必再谈了。” 唐敖说:“才女虽然没有考证得十分详细,为什么不大概说说你的想法呢?”紫衣女子说:“我一直对这本书的前后主旨仔细地研究分析,觉得颜路请求用孔子的车来做外棺,其中似乎有别的意思。要是说因为贫穷买不起外棺,自然应该请求孔子资助,为什么要指名一定要孔子卖车呢?难道他就断定孔子家里,除了车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卖了吗?就好比现在的人求人资助,自然有求助的话,哪有指名要别人卖东西来资助自己的道理呢?这是世俗中平庸愚昧的人都不会说的话,更何况是圣门中的贤者呢!等到孔子回答他的话,说当年孔鲤死的时候也是有棺无椁,而自己不愿意卖掉车徒步行走来为他置办椁。要是按照上文的注解,又是卖车买椁的意思。为什么当年孔鲤死的时候,孔子一心要卖的是这辆车,如今颜回死的时候,颜路想要卖的,还是这辆车呢?况且外棺又不是稀世珍宝,就算价格昂贵,也不过是棺材价格的两倍。颜路既然能置办棺材,难道还难以置办外棺吗?而且下一章又有孔子的弟子厚葬颜回的说法,为什么不用厚葬的钱来买外棺,却一定要强行要求孔子卖车呢?这是什么意思呢?要是按照‘以为之椁’中的这个‘为’字来说,倒像是用车子的木材,要制作成外棺的意思,其中并没有买卖的意思,要是把‘为’字理解成‘买’,似乎不太合适。但当年死者一定要用大夫的车来做外棺,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查阅了各种书籍,都没有找到说法。既然没有说法,那就是无稽之谈,只好先存疑,等待有才能的人来解答。只是这个千古疑团,不能向先生请教并立刻解开,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多九公说:“如果不是卖车买椁,前人为什么要这样注解呢?才女发表的议论太过牵强,而且毫无考证,完全是固执地坚持片面的见解。在我看来,才女对自己那句‘无稽之谈’的评价,倒是有自知之明。至于学问,似乎还需要下功夫。日后要是能虚心用功学习,或许还能有几分进步;要是一味地坚持这种片面的观点,只怕会越来越退步,怎么能有长进呢?况且这种小聪明,也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真正的学问根本不在这上面。就像那个‘敦’字,就算再多记几个读音,也不见得就能算得上是学问大家;少记几个读音,也不见得就学问不通。要是认识几个生僻字,不管肚子里有没有真才实学,就想装作高明,冒充文人,只怕我们那里的丫鬟、小厮都比你们强呢!” 大家正在谈论,忽然听到天边传来嘹亮的雁鸣声。唐敖说:“现在才刚进入初夏,鸿雁从哪里飞来的呢?由此可见,各地的时令自然有所不同。”这时,红衣女子说道:“我因为这雁鸣声,突然想起《礼记》中‘鸿雁来宾’这句话,郑康成的注解以及《吕览》《淮南》等书的注解,各有各的观点。请问先生,应该以哪种说法为准呢?”多九公听到这个问题,虽然略微知道一些,但记得不太清楚,所以不便回答。唐敖说:“我记得郑康成注解《礼记》时说,‘季秋鸿雁来宾’,意思是说鸿雁来到这里但还未离去,就好像宾客一样,所以叫做‘来宾’。而许慎注解《淮南子》时认为,先到的是主人,后到的是宾客。等到高诱注解《吕氏春秋》时,把‘鸿雁来’作为一句,‘宾爵入大水为蛤’作为另一句。大概是说仲秋飞来的是鸿雁的父母,它们的孩子羽翼还很稚嫩,无法跟随,所以在九月才飞来。这里所说的‘宾爵’,就是老雀,它们常常栖息在人们的堂屋中,就像宾客一样,所以叫做‘宾爵’。我个人认为,‘宾爵’二字虽然在《古今注》中可以连用,但按照《月令》的记载,仲秋已经有‘鸿雁来’这样的句子,如果把‘宾’字截到下一句,季秋又出现‘鸿雁来’,就未免有些重复了。如果说仲秋来的是鸿雁的父母,季秋来的是它们的子孙,又有谁能知道呢?况且《夏小正》中在‘雀入于海为蛤’这句话的前面并没有‘宾’字,从这一点更能看出高氏注解的错误。依我愚见,似乎郑康成的注解更为恰当。才女觉得怎么样呢?”两个女子一起点头说道:“先生的高见非常正确。由此可见,读书人对于学问的见解各有不同,我们怎能不佩服呢!” 多九公心里暗自思量:“这女子明明知道郑康成的注解是对的,却故意要问,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回答。看这情形,她们哪里是来请教问题的,分明是在考我们。要不是唐兄,我差点就出丑了。她既然这么讨厌,我也得找几条难题,为难为难她!”于是说道:“刚才因为才女讲解《论语》,我突然想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这句话。以现在的人情世故来看,没有人不喜欢富贵而厌恶贫穷的,然而圣人却说要在贫穷中找到快乐,难道贫穷还有什么好处吗?”红衣女子刚要回答,紫衣女子紧接着说道:“《论语》在秦朝遭遇焚书之祸后,到了汉代,有的是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发现的,有的是通过口口相传留存下来的,于是就有了三个版本:一个叫《古论》,一个叫《齐论》,还有一个叫《鲁论》。现在世间流传的就是《鲁论》,向来有今本和古本的区别。以皇侃的《古本论语义疏》来说,‘贫而乐’这句话中,‘乐’字后面还有一个‘道’字,也就是‘未若贫而乐道’,这样就和下一句‘富而好礼’相对应了。就像‘古者言之不出’,古本中‘出’字前面有一个‘妄’字。又如‘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古本中‘得’字前面有一个‘岂’字。类似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史记·世家》中也有很多类似情况。这些都是秦朝焚书之后出现的遗漏和错误。只要看看古本,自然就能明白其中的详细情况。” 多九公见她能言善辩,一时间想要找话反驳她,却根本无从下手。这时,他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本书,拿起来一看,是本《论语》。他随手翻了两篇,忽然翻到“颜渊季路侍”这一章,只见“衣轻裘”的“衣”字旁边写着“衣读平声”。看了之后,多九公暗暗高兴,心想:“这下可被我抓住错误了!”于是对唐敖说:“唐兄,我记得‘愿车马衣轻裘’的‘衣’,好像应该读去声。现在这里读作平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紫衣女子回答道:“‘子华使于齐,乘肥马,衣轻裘’中的‘衣’,自然应该读作去声,因为这里说的是子华骑的是肥壮的马,穿的是轻便的裘衣。至于这里的‘衣’字,按照文章本意,明显分别列举了车、马、衣、裘四样东西,怎么能读作去声呢?如果把‘衣’字解释成穿的意思,不但和‘愿’字在文气上不连贯,而且只有裘衣却没有其他衣服,在语气和文义上都感觉有所欠缺。要是读作去声,难道子路的裘衣可以和朋友共享,衣服就不能和朋友共享了吗?这都是因为‘裘’字前面有一个‘轻’字,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没有‘轻’字,自然就会读作‘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了。或者说,‘裘’字前面既然有‘轻’字,‘马’字前面再有‘肥’字,后人读的时候,自然会把车和肥马看作一类,衣和轻裘看作一类,肯定不会读作去声。况且‘衣’字涵盖的范围很广,‘轻裘’二字可以包含在其中。所以‘轻裘’二字可以不用,‘衣’字却必不可少。现在不用‘衣’字,只用‘轻裘’,那个‘衣’字又怎么能把‘轻裘’包含进去呢?如果读作去声,岂不是缺少了一样东西吗?” 多九公不禁皱起眉头说:“我看才女你也太胡搅蛮缠了!你说那个‘衣’字涵盖范围广,无非就是纱的、绵的衣服都包含在里面。但是子路对于这轻便贵重的裘衣,尚且愿意和朋友共享,更何况其他的衣服呢?言外之意自然就有‘衣’字所表达的意思。现在才女你非要吹毛求疵,胡乱批评,别怪我直言,你这种行为不但近乎狂妄,而且信口乱说,简直就是不懂事理!”多九公又暗自思量:“这两个女子既然要参加考试,肯定经常用功学习,一般常见的经书恐怕难不倒她们。我听说外国向来没有《易经》,何不用这个来为难她们一下?说不定能把她们难倒呢。”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辟清谈幼女讲羲经 发至论书生尊孟子 多九公琢磨了好一会儿,想出个主意,对两个女子说:“我听说《周易》这本书,在其他国家很少有人见过。你们这儿文化昌盛,加上二位才女博览群书,对于这本书肯定能领悟其中的精妙深奥之处。从秦汉以来,对《周易》的注解众多,比起对《礼》的注解,更是歧途纷出。才女见识过人,其中最好的版本应该是哪家的,想必你们自有高见,能判定它们的优劣吧?”紫衣女子说:“从汉晋时期到隋朝末年,讲解《周易》的各家,据我所知,除了子夏的《周易传》两卷,还有九十三家。要说优劣,以上各家都是先儒的注疏,我见识有限,怎么敢以浅薄的见识,胡乱发表议论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多九公心想:“《周易》这本书,平时耳听眼见的,最多不过五六十种。刚才听这女子说,竟然有九十多种。但她一个字的评论都没有,大概肚子里根本没读过这本书,只是稍微记得几种,就大言不惭,想用来吓唬人。我来考考她,让她出出丑,这样唐兄看着也会觉得高兴。”于是说:“我以前看到的,注解《周易》的各家大概有一百多种,没想到这儿就有九十三种,也算很难得了。至于某人的注疏有多少卷,某人的章句有多少卷,才女还能记得吗?”紫衣女子笑着说:“这些书的精妙之处我虽然没有完全精通,但注家的名姓和卷数,还能大概记得。”多九公惊讶地问:“才女不妨说个一二,这些卷数和名姓,和中原地区的一样吗?”紫衣女子就把当时天下流传的讲解《周易》的九十三家,某人有多少卷,从汉朝到隋朝,一口气说了一遍,然后说:“先生刚才说《周易》有一百多种,不知道就是我刚说的这些,还是另有一百多种?请先生略说一二,让我们增长些见识。” 多九公见紫衣女子说的书名,就像平时读得滚瓜烂熟似的,口中滔滔不绝。仔细听去,其中大半所说的卷数、姓名丝毫不差,其余的,有的是只知道书名没见过书,有的是知道书却记不起书名,还有连姓名和卷数都一概不知的。多九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生怕她们继续盘问,自己就要出丑。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恰好听到紫衣女子问他书名,连忙回答:“我以前看到的,无非都是才女所说的这些,无奈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现在都迷迷糊糊,记不清了。”紫衣女子说:“书中的主旨,先生或许记不明白,我也不敢为难先生,强人所难。但卷数和姓名,是书坊里三尺孩童都能说出来的,先生何必吝啬赐教呢?”多九公说:“实在是记不清楚了,不是有意推辞。”紫衣女子说:“先生要是不说出几个书名,体谅您的人,不过说您是吝啬赐教;不体谅您的人,就要怀疑先生是在胡乱编造、欺骗人了。”多九公听了,急得汗如雨下,无言以对。 紫衣女子说:“刚才先生说有一百多种,现在只求先生除了我说的九十三种,再说七种,凑够一百种的数目。这事情极其容易,难道还吝啬赐教吗?”多九公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紫衣女子说:“这么容易的事,没想到还是不肯赐教。刚才我费了口舌,说了那么多书名,原本是抛砖引玉,想借此长长见识,没想到竟是这样。但除了我们说的这些,先生要是不增加一些,未免显得太浅薄无知了。”红衣女子说:“要是先生凑不出七种,就说五种;五种不行,说两种也行。”紫衣女子接着说:“要是两种也不行,说一种;一种也不行,半个也行,好歹解个围。”红衣女子笑着问:“请教姐姐,什么叫半个?难道是半卷书吗?”紫衣女子说:“我是怕先生记性不好,或许记得卷数,忘了姓名;或许记得姓名,忘了卷数,这都可以叫做半个,不是指半卷书。我们别闲聊了,请先生说一个或者半个吧。”多九公被两个女子冷言冷语,不停地催促逼迫,急得满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别说所有的书都被紫衣女子说过了,就算还有没说过的,他现在心里一着急,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几篇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后来看见多九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上不停地冒汗,还以为是怕热,就拿了一把扇子说:“天朝时令刚到初夏,大概比较凉爽,不需要凉扇。如今到了我们这儿,难免受热,所以一直出汗。请先生扇一扇,稍微凉快些,慢慢再谈,别受热了,生出其他病来。你们都是异乡人,身体一定要保重。你看这汗还是止不住,这可怎么办呢?”说着,用汗巾替多九公擦汗,又说:“上了年纪的人,身体虚,哪里受得了热。唉!可怜,可怜!”多九公接过扇子说:“这里的天气果然比别处热很多。”老者又献上两杯茶说:“我这茶虽然不太好,但里面有灯心草,既能解热,又能清心。先生喝了,就算受热也没关系。今天虽然有幸相聚,无奈我福薄,耳朵不好使,不能畅快地聆听先生的高见,真是遗憾的事。先生既然肯屈尊和她们仔细交谈,她们日后还能有所成就吗?”多九公连连点头说:“您女儿明年肯定能高中。”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着说:“先生既然执意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必苦苦相求。况且就算记住几个书名,要是不明白其中的主旨要义,也不过是个卖书的伙计,没什么稀奇的。但不知道先生所说的一百多种,其中讲解得最好的,应该是哪家呢?”多九公说:“当年孔子作了《十翼》,《易》道就发扬光大了。从商瞿向孔子学习《易》之后,传承就没有断绝。前汉有京房、费直等各家,后汉有马融、郑玄等人。依我愚见,两汉注解《易》的各家,大多沉溺于象占之学。到了魏时,王弼注释《周易》,抛开了象占的旧解,独出心裁,畅谈义理。于是天下后世,凡是谈论《易》的人,没有不尊崇他的,其他的书都被废弃了。这么看来,从汉到隋,应该以王弼的注解为最佳。” 紫衣女子听了,忍不住笑道:“先生这一番议论,似乎对各家的注解以及王弼的书还没有完全了解,不过是拾人牙慧,拿来评论,这哪里是教导后辈的方法呢?汉儒所谈论的象占,固然不能完全涵盖《周易》的要义;王弼抛开旧有的学说,自创新解,只注重义理,可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哪里只有‘义理’两个字呢?晋时韩康伯见王弼的书盛行,因为《系辞》缺少注解,于是依据王弼的义理,注释了《系辞》两卷,因此后人就有了‘王韩’的说法。他们的书既不够精确详细,还胡乱改动古字,把‘向’改成‘乡’,把‘驱’改成‘殴’之类的,数不胜数。所以古人说:‘若使当年传汉《易》,王韩俗字久无存。’当年范宁说王弼的罪过比桀、纣还大,难道是毫无缘由的吗?现在先生说他的注解是最好的,甚至说这本书一出,其他书都被废弃了,怎么会这样呢?真是痴人说梦!总之,做学问要在实实在在的地方下功夫,议论自然就会有确切的根据;如果只是浮光掠影,心中没有主见,自然就会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先生恰好犯了这个毛病,还不懂装懂,一味说大话骗人,未免把别人看得太没文化了!” 多九公听了,满脸是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发愣,无言以对。正想着脱身,那个老者又献上两杯茶说:“在这小屋里委屈先生,让先生受热了,实在过意不去。但汗是人的津液,还是要忍耐着少出一些才好。大概先生平时喜欢吃麻黄,所以才这样。出了这场大汗,就算有痢疾、疟疾之类的病症,也可以放心了;以后像麻黄这种发汗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二人欠身接过茶杯。多九公自言自语道:“她说我吃麻黄,她哪知道我在这儿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呢!”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着说:“刚才进门就说对经书的义理全都知晓,我们听了,非常钦佩,以为今天遇到了有学问的人,可以长长见识,所以任凭先生批评,我们都虚心接受。谁知谈着谈着却不是这么回事。要是以‘秀才’两个字来说,可谓有名无实。刚才先生自称‘忝列胶庠’,谈了半天,也就这‘忝’字用得贴切。”红衣女子说:“依我看,大概这其中也有贤愚之分。说不定这位先生和我们一样,也是常在三等、四等水平的,也未可知。”紫衣女子说:“大家有幸一起谈论文学,原本是件高雅的事,就算学问渊博,也应该处处虚心,这样才不失谦谦君子的风范。谁知道有的人肚子里离渊博还远着呢,那目空一切、旁若无人的样子,却全都摆在脸上。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多九公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浑身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却毫无办法应对。唐敖在一旁,也觉得十分尴尬。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只听见外面有人喊道:“请问女学生们买不买脂粉呀?”一边说着,一边提着包袱走进来。唐敖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之洋。多九公趁机站起身说:“林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怕船上的人等太久了,我们回去吧。”随即和唐敖向老者告辞。老者还想挽留他们再喝杯茶。林之洋走得口渴,正想歇一歇,可无奈多九公和唐敖执意要走。老者把他们送到门外,便回去教学生读书了。 三人匆匆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林之洋见他们两人神色慌张,脸色像土一样难看,不禁感到奇怪,问道:“我看你们这么惊慌,肯定有古怪。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呀?”两人稍稍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擦了擦汗,慢慢地走着。多九公把之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唐敖说:“我从来没见过世上竟有这么学识渊博的才女!而且她们伶牙俐齿,特别能言善辩。”多九公说:“渊博也就算了,可恨她们一点都不肯放过我,把我骂得好惨。这次可吃大亏了!我活了八十多岁,今天这口闷气还是头一回受。现在想起来,我就埋怨自己!”林之洋问:“九公,你埋怨自己什么呢?”多九公说:“我埋怨自己以前少读了十年书,还埋怨自己明知学问不深,不该冒冒失失地和人谈论文学。” 唐敖说:“要不是舅兄你去救我们,我们恐怕都走不出那扇门。不知道舅兄怎么会这么巧,也到了他家呢?”林之洋说:“刚才你们要来游玩,我也打算上岸卖点货,可这地方我从来没做过生意,不知道卖什么能赚钱。后来我看这里的人脸上比炭还黑,就带了脂粉上岸。谁知道这些女人觉得擦了脂粉反而更丑,都不肯买,倒是有很多人要买书。我因为女人不买脂粉却要买书,觉得很奇怪,就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里区分贵贱,就看有没有几本书。”唐敖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他们这儿的风俗,不管是穷是富,都把才学高的人看得尊贵,不读书的人就被看不起。女人也是这样。年纪稍大些,有了才名,才有人来求亲。要是没有才学,就算生在大户人家,也没人愿意和她结亲。所以他们国家不管男女,从小都得读书。听说明年国母又要举办什么女试大典,这些女子得到这个消息,都想考中才女,就更要买书了。我听了这些话,知道货物卖不出去,正打算回船,路过女学馆的时候,又想进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们二位。我进去话还没说一句,茶还没喝一口,就被你们拉出来了,原来二位是被两个黑皮肤的女子难住了。” 唐敖说:“我约九公上岸,本来是想看看这个国家的人长得有多丑。谁知道只顾着谈论文学了,他们长什么样我们都还没看清楚,现在倒好,被她们先把我们肚子里的‘丑处’,也就是没学问的样子给看出来了!”多九公说:“一开始如果我们只当是门外汉,随便她们说什么,也不至于出丑。可我们太过大意,一进门就装作文人,结果露出了马脚,想补救都来不及。偏偏她们的先生还是个聋子,不然拿这个老秀才出出气,也能解解闷。”唐敖说:“依我看,幸好那老者是个聋子;他要是不聋,只怕我们更要吃亏。你看他的小徒弟都这么厉害,更何况是先生呢?虽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情况,但那终究是她的授业恩师。况且紫衣女子还是他的女儿,学问又怎么会差太多呢?要是把这位老秀才当成普通的没本事的人,那就是以貌取人了。世人只知道在有官职的人面前好题诗,哪里知道民间常常埋没了很多学识渊博的人。大概这位老翁就是个例子。” 多九公说:“刚才那个女子说‘衣轻裘’的‘衣’要读成平声,她的说法好像有点道理。要是真的这样,那以前把这个字解作去声的书,岂不是都该作废了?”唐敖说:“九公,你这话可有些不妥。我听说把这个字解作去声的,是当时的大儒,老家在新安。他的书阐发孔孟的大义,费尽了心思,调和了旧有的注解,语言浅显但含义深远,文字简洁但意义明确。一旦诵读学习,圣贤的道理,都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从汉晋以来,各家的注解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他实在是对圣门有功劳,对后世的学者有帮助,怎么能胡乱批评呢?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注解错误,也不能因为这小小的瑕疵,就掩盖了他的巨大成就,就像不能因为蚊子睫毛上的一根小毛,就遮住了日月的光辉。就像《孟子》里‘诛一夫’和‘视君如寇仇’的说法,后人虽然有很多评论,但从这本书的整体要义来说,古人说过:‘总结众多圣人之道的,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继承六经教诲的,没有比孟子更厉害的。’当年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派,其他各派纵横捭阖,变化多端。只有孟子拥有杰出的才能,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批判荒谬的言论,宣扬王道政治容易施行,来拯救当时的社会弊病;阐明人性本善的本质,来消除众人的疑惑,让孔子的学说,在千古以来独一无二地受到尊崇。所以对圣门功劳最大的,要数孟子,学者怎么能诋毁他呢?况且孟子说‘闻诛一夫’这句话,也是因为当时的君主只知道打仗,不致力于修养德行,所以用这句话来警戒他们。至于‘寇仇’的说法,也是劝勉宣王对待臣子应该多施恩礼,都是为了拯救时弊。当时正值战国时期,歪理邪说横行,人们都不知道仁义是什么,如果只讲道学,只会白费口舌,必须用利害关系来劝说,才能让人听得进去,所以才会说得有些过头。读者不要因为文字而误解词句的意思,不要因为词句而误解作者的本意,这样就能领会其中的真义了。总的来说,尊崇孔子的学说,实在是孟子的功劳;阐发孔孟的学问,却是新安那位大儒的功劳。我是这么想的,九公你觉得呢?”多九公听了,不禁连连点头。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受女辱潜逃黑齿邦 观民风联步小人国 多九公听了唐敖的话,不住点头说:“唐兄这番话公正恰当,完全可以作为千古不变的定论。我刚才说的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从整体去看,难免有些片面。就像左思《三都赋》的序,他说扬雄《甘泉赋》里的‘玉树青葱’,玉树不是本土所产,认为这是误用;可谁能想到,那个玉树是汉武帝用各种宝物制成的,并非地里生长出来的。诸如此类的情况,如果不看全赋,只看这篇序,肯定会说他连这么小的事都考究不精细,更何况其他的呢?但其实他的赋好处很多,并不在这一点上。所以当时大家争着抄写传阅,以至于洛阳的纸张都因此涨价。这么看来,要是只就事论事,就会把他的优点都埋没了。 ” 说着话,他们又走到了人多热闹的地方。唐敖说:“刚才我因为这国人皮肤黑,没怎么仔细留意他们的长相;现在一路看过去,只觉得他们美貌极了。而且不管男女,脸上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那种风流儒雅的气质,就好像是从这一身黑皮肤里透出来的。仔细想想,他们脸上这股黑不但一点都不违和,反而觉得那些涂脂抹粉的人俗气又丑陋。我看来看去,只觉得自己相貌丑陋,十分惭愧。现在我们混在人群里,被这周围的书卷气一衬托,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浑身散发着俗气。与其让他们看着笑话,还不如早点离开!”于是,三个人躲躲闪闪,并肩前行。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人都举止端庄、文雅大方,再看看自己,只觉得丑态百出。这么一对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快走也不好,慢走也不行,不快不慢也别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打起精神,稳稳地迈着步子,弯着腰,挺着胸,伸着脖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好不容易走出城外,幸好这里人少,他们这才伸直了腰,晃了晃脖子,长舒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林之洋说:“刚才被妹夫说破,我仔细看了看他们,果然都大大方方的,看到他们那个样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好好走路。我平时散漫惯了,今天被你们俩约束着,也不得不装装斯文,冒充一下儒雅之人。谁知道只顾着摆架子,腰也酸了,腿也僵了,脖子也疼了,脚也麻了,头也晕了,眼也花了,舌头也干燥了,嘴巴也干渴了,实在是受不了了,也坚持不住了,再这么摆下去,我就要瘫倒了!赶紧逃命吧!现在走得我浑身发热,幸好九公带着扇子,借给我扇扇,我今天也出汗了。” 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老者的那把扇子还在自己手里,于是停住脚步,打开扇子一起看。只见一面写着曹大家(班昭)的七篇《女诫》,另一面写着苏若兰的《璇玑全图》,都是蝇头小楷,字迹极其精美。两面都落了名款,一面写着“墨溪夫子大人命书”,下面写着“女弟子红红谨录”,另一面写着“女亭亭谨录”。下面还有两方图章,“红红”下面是“黎氏红薇”,“亭亭”下面是“卢氏紫萱” 。唐敖说:“从这图章来看,红红、亭亭大概是她们的小名,红薇、紫萱才是学名。”多九公说:“这两个黑皮肤的女子既然这么擅长书法,又有学问,学馆里应该摆满了诗书才对,可为什么书却这么少呢?没想到她们肚子里学问渊博,书桌上却空空荡荡,和别的地方很不一样。要是她们诗书满架,我们看到了,自然会有所准备,怎么会冒冒失失地进去,自讨苦吃呢?” 林之洋接过扇子扇着说:“这么说,以后回家,我得多买几担书摆在桌上当摆设。”唐敖说:“劝舅兄千万别打这充文人的主意!看看我们今天这副狼狈的样子,就是个教训。我可是受够了!今天过了黑齿国,以后到的各个国家,不知道哪些地方文风最盛,还得请教一下,好提前做准备,省得再去自讨没趣。”林之洋说:“我们以前来往各地,只知道卖货,哪管什么文风、武风。依我看,以后路过的像靖人国、跂踵国、长人国、穿胸国、厌火国这些国家,大概和我一样,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可怕的是前面有个白民国,好像有点文化底蕴。还有两面国、轩辕国,那里出来的人也不一般。这些地方才学的高低,想来九公肯定知道,妹夫你问他就清楚了。”唐敖说:“请教九公……”刚说了一句,一回头,惊讶地说:“怎么九公不见了,又跑到哪儿去了?”林之洋说:“我们只顾着说话,没注意他又跑开了。难道九公记恨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又去跟她们理论了?我们先等等,他一会儿肯定会回来。” 两人闲聊着,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多九公从城里走出来说:“唐兄,你知道他们桌上没多少书是为什么吗?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唐敖笑着说:“原来九公为了这点小事又去打听了。您年纪这么大,还这么有兴致,可见只要遇事留心,自然什么都能知道;我们边走边说,请九公讲讲这其中的缘故。”多九公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去打听了一下当地的风俗,原来这里读书人虽然多,但是书籍却很少。这么多年,虽然有中原人来贩卖书籍,可刚到君子国、大人国境内,就被这两个国家买走了。这里的书,大多是从那两个国家花高价买来的。至于古书,往往出了高价也买不到,只有去拜访亲友家,如果他们有这本书,才能借来抄写。找一本书,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这里不管男女,都绝顶聪明,每天能读上万字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所以书就更不够他们读了。这个地方向来没有盗贼,也没人偷东西,就算金子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他们见到不义之财,会说‘临财毋苟得’。不过他们有个毛病:要是看到书籍,马上就把‘毋苟得’这三个字抛到九霄云外,不是借了不还,就是想办法偷骗,那种想偷书的心根本控制不住。所以这里把偷东西的人叫做偷儿,把偷书的人叫做窃儿;借东西不还的叫做拐儿,借书不还的叫做骗儿。因为有这些称呼,那些藏书的人家看到这些窃儿、骗儿,都特别害怕,都把书藏在内室,不是至亲好友,根本借不到。家家都是这样。我们只知道根据他们桌上的书来判断他们学问的高低,难怪会吃亏。”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船上。林之洋说:“我们赶紧逃吧!”吩咐水手起锚扬帆。唐敖因为那把扇子上的字写得很好,就到船后面,向多九公讨要。多九公说:“今天唐兄和那个老者见面时,说了‘识荆’二字,这是出自什么典故呢?”唐敖说:“再过几十年,九公就知道了。我刚才一直在想紫衣女子说的‘吴郡大老倚闾满盈’这句话,怎么也不明白。九公常年在江湖闯荡,肯定知道这句方言是什么意思吧?”多九公说:“我仔细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我们何不去问问林兄呢?”唐敖就把林之洋叫过来,林之洋也说不知道。唐敖说:“要是说这句话里藏着骂人的话,从字面意思去推敲,也没有什么深奥的地方。依我看,里面肯定有玄机。我们得仔细猜猜,就像猜谜语一样,一定要把它猜出来。要是猜不出来,被人家骂了还不知道呢!” 林之洋说:“这话是因为什么事说的呢?二位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我觉得这件事只有我林之洋能猜出来,你们肯定猜不到。”唐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说:“二位老兄刚才被她们考得胆战心惊,现在还后怕呢,哪还敢乱猜?要是猜错了,被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听到,岂不是又要吃苦、又要出汗了?”多九公说:“林兄先别取笑,我来说说事情的经过。当时我们在谈论反切音韵,那紫衣女子因为我们不懂反切,就轻声对红衣女子笑着说:‘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闾满盈么?’那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了起来。这就是当时说话的情景。”林之洋说:“这话既然是因为谈论反切引起的,依我看,她所说的‘本题’两个字,肯定和反切有关。你们就到反切的书上找找,肯定能找到答案。”多九公突然醒悟过来,说:“唐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照反切的方法来解释,‘吴郡’切出来是个‘问’字,‘大老’切出来是个‘道’字,‘倚闾’切出来是个‘于’字,‘满盈’切出来是个‘盲’字。她因为请教我们反切的问题,我们都说不知道,所以她说‘岂非问道于盲’(向瞎子问路,比喻向什么也不懂的人请教,不解决问题 )么?” 林之洋说:“你们俩明明都眼睛明亮,为什么被比作瞎子呢?大概当时因为她年轻,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所以才把你们比作瞎子,这倒也挺巧。”多九公问:“怎么个凑巧法?”林之洋解释道:“那些旁若无人的人,就好像两旁明明有人,可他们却跟没看见一样。既然没看见,那不就跟瞎子一样吗?这句话以后都能当作‘旁若无人’的注解了。海外的女子这么调皮,等将来去了女儿国,她们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有多厉害呢。幸好我从来不会谈论文学,要是她们找我谈论,我可有个绝妙的主意,就用一句南方话,统统回她们‘不知道’。任凭她们说得再精彩,我始终是不知道,她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多九公笑着说:“要是女儿国执意要你谈文,你不跟她们谈,她们把你留在国中,看你怎么办?”林之洋说:“把我留下,我还是对她们一概说不知道。你们今天被那个黑皮肤的女子难住,走都走不出去,要不是我去救你们,怎么能从她家里出来呢?这么大的恩情,二位打算怎么报答我?”唐敖说:“九公刚才说怕女儿国把舅兄留下,日后要是真有这事,我们就去把你救出来,也算是以德报德了。” 多九公说:“依我看,这可不是以德报德,而是以怨报德。”唐敖问:“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解释道:“林兄要是被女儿国留下,他在那儿肯定过得很有趣,你却把他救出来,这不是以怨报德吗?”林之洋说:“九公既然说那儿有趣,等将来去了女儿国,我就去通知国王,把九公留在他们国家住下。”多九公笑着说:“我倒是想住在那儿,可到时候谁来替你掌舵呢?”唐敖说:“何止是掌舵,我还要求教九公音韵学呢。请问九公,我向来对反切一窍不通,不过按音韵读‘大老’两个字,为什么不是‘岛’字呢?”多九公说:“古代的韵书里,‘道’字本来和‘岛’字同音。现在把‘道’读成‘到’,是把上声读成了去声。就像‘是非’的‘是’,古人读作‘使’字,‘动’字读作‘董’字。像这样的例子很多,数不胜数。大概古时候读音重,读‘岛’,现在读音轻,读‘到’,这是因为读音随着时代流传,轻重发生了变化,所以才会这样。”林之洋问:“那个‘盲’字,我们一直都读成和‘忙’字同音,现在九公读成‘萌’字,也是因为轻重不同吗?”多九公说:“‘盲’字本来属于八庚韵部,读音和‘萌’相同;要是读成‘忙’字,那是林兄你自己读错了。”林之洋说:“要是说读错了,那也是我先生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多九公说:“你们先生这么粗心,就该打他手心。”林之洋说:“先生犯了这点小错就要打手心,那那些整天荒废学业、误人子弟的,岂不是都要被打死了?” 唐敖说:“今天被这个女子嘲笑了,将来一定要学会音韵学,才能心里踏实。好在九公已经掌握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能不能大概给我讲讲?我虽然天资愚笨,但只要专心学习,大概还是能领会一些的。”多九公说:“我对这门学问也只是略知皮毛,要是讲其中的原理,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主要是当初没有得到真传,心里似懂非懂,犹豫不决,所以才这样。唐兄要是想学,我听说歧舌国的音韵学最为精通,等将来去了那儿,我陪你一起上岸,稍微探讨一下,你应该就能学会了。”唐敖问:“‘歧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地方的人精通音韵呢?”多九公说:“那个国家的人从小就嘴巧舌灵,不仅精通音律,还能模仿鸟语,所以林兄之前在聂耳国买了双头鸟,就打算到那儿去卖。他们各种声音都能随口模仿出来,所以邻国都叫他们‘歧舌国’。日后唐兄听了他们的口音就明白了。” 船航行了几天,到了靖人国。唐敖问:“请教九公,我听说靖人在古代被称为诤人,身高八九寸,大概就是小人国。不知道这个国家里面是什么样的景象?”多九公说:“这个地方的风俗刻薄,人心非常冷漠。他们说的话,处处都和别人相反。比如这东西明明是甜的,他们偏说是苦的;明明是咸的,他们偏说是淡的,让人捉摸不透。这是小人国一直以来的风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两人上岸,来到城郭。城门非常矮,他们得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的街道极其狭窄,两个人都很难并排走。走进城内,才看到这个国家的人身高都不满一尺,那些小孩只有四寸高。他们走路的时候,怕被大鸟伤害,无论老少,都是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器械防身。他们嘴里说的全是相反的话,十分诡诈。唐敖说:“世上竟然有这么小的人,真是少见。”游玩了一会儿,碰到林之洋卖货回来,他们就一起回到了船上。 又航行了几天,大家正在闲聊,船路过一片一望无际的桑林,里面有许多妇人,个个都长得娇艳动人。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丹桂岩山鸡舞镜 碧梧岭孔雀开屏 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妇人用丝绵裹着身子,栖息在桑树林里。有的在吃桑叶,有的正从口中吐出丝线。唐敖好奇地问:“九公,请教一下,这些妇人是什么种族呀?”多九公回答:“这里靠近北海,叫做呕丝之野。古人说,这些妇人都是蚕类变化而来。这个地方没有城郭,这些妇人就以桑林为家,以桑叶为食,还能吐出丝来,就好像鲛人哭泣会流下珍珠一样。依我看,就仿照鲛人,把她们叫做蚕人。鲛人泣珠,蚕人吐丝,意思倒是挺契合的。”林之洋听了,眼睛一亮,说道:“这些女子都长得娇小可爱,我们带几个回去做妾,既能吐丝,又能生儿育女,岂不是美事一桩?”多九公连忙摆手,劝道:“你要是把她们当妾,万一她们发起性子来,吐出丝把你缠住,你挣脱不开,连性命都得搭进去!你去问问这里的男子,有哪个不是死在她们手里的?” 这一天,他们抵达了跂踵国。远远望去,有几个国人正在海边捕鱼。这些人身高八尺,身宽也是八尺,活脱脱就是一个个方形的人。他们赤发蓬乱,两只大脚有一尺厚、二尺长,走路时用脚趾着地,脚跟不沾地,一步三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那姿态仿佛是宁可弄湿衣服,也不能乱了步伐。唐敖觉得这些方人太过拘谨,没什么可看的,就没有上岸。 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大国,远远就能望见一座城池,高耸得如同峻岭一般,巍峨壮观,原来这里就是长人国。林之洋独自去卖货,唐敖和多九公上了岸。他们刚见到几个长人,就吓得赶紧跑回来,唐敖心有余悸地说:“九公,可吓死我了!以前我看古人的书里说长人身高一二十丈,还以为肯定是夸张,不可能有这种事。哪知道今天亲眼见到的就有七八丈高,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他的脚面都比我们的肚子还高,让人看了心里直发怵!幸亏我们跑得快,要是被他们发现,用手把我们提起来,放在眼前打量,我们的身子都在几丈开外了!” 多九公说道:“今天咱们见到的长人还算不上特别长,要是和那些极长的比起来,他也就只能算个脚面。我以前在海外,和几位老翁闲聊,大家各自说起生平见过的长人。其中有位老翁说:‘当年我在海外看到一个长人,身高千余里,腰宽百余里,特别爱喝天上的美酒,每天要喝五百斗。当时我看了特别惊讶,后来看了古书,才知道他名叫无路。’另一位老翁说:‘我以前在丁零的北边,看到一个长人躺在地上,他高得像一座山,跺脚就能形成山谷,横躺下来能堵塞河流,身长有万余里。’还有一位老翁说:‘我见过一个极其长的人,要是把无路和他比,无路就只能算他的脚面。别的不说,就说他身上这件长衫,当年做的时候,不仅把天下的布都买光了,还雇完了天下的裁缝,做了好几年才做成。那时候布价上涨,裁缝的工钱也贵了,人人都发了财。所以直到现在,布店和裁缝铺还在祈祷,希望长人再做一件长衫,他们又能跟着赚钱了。当时有个裁缝,在那件长衫的底襟上偷了一块布,后来就用这块布开了一家大布店,从此放弃了裁缝本行,转行做布行生意。你们猜猜这个长人到底有多高?原来这个人从头到脚,不长不短,刚好十九万三千五百里。’其他老翁都问:‘你怎么算得这么详细?’老翁回答:‘古人说从天空到地面有这么高,这个人正好头顶天、脚踏地,所以才知道就是这个里数。他不仅身子长得极高,而且那张嘴还特别爱说大话,真是言行一致。’众老翁又问:‘听说天上的罡风特别强劲,鸟儿飞得太高,都会被吹成天上的细丝。这位长人的头既然顶着天,他的脸难道不会被吹坏吗?’老翁说:‘这人的脸皮厚得很,所以不怕风吹。’众老翁又问:‘你怎么知道他脸皮厚呢?’老翁说:‘他的脸要是不厚,为什么整天满嘴说大话,还一点都不怕人笑话呢?’旁边有位老翁接着说:‘老兄你觉得这人头顶天、脚踏地就算是最长的了,可我见过一个长人,比你说的这个还长五百里。’众老翁问:‘这人比天还高,他怎么抬头呢?’老翁说:‘他光想着长个子了,却不知道上面还有天,所以只能低着头混一辈子。’又有一位老翁说:‘你们说的那些长人有什么稀奇的?当年我见过一个人,躺在地上就有十九万三千五百里那么高,脊背贴着地,肚子顶着天,这才叫大呢!’众老翁问:‘这人肚子都已经顶天了,他怎么站起来呢?’老翁说:‘他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天,真是目空一切、旁若无人。这么大的个子,别说站不起来,连翻身都不行!’”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回到船上。林之洋卖出去两样货物,还帮唐敖卖掉了许多花盆,赚了不少钱。郎舅二人免不了又痛饮一番。林之洋笑着说:“我看这天下的事,就讲究个凑巧。平日里我和妹夫喝酒存下的空酒坛,还有以前的旧酒坛,我觉得扔了怪可惜的,就随手放在船舱里,没想到今天居然卖出去了。之前在小人国,也是无意间卖掉了许多蚕茧。这两样东西原本都不值钱,没想到他们当成宝贝,反倒让我们获利了。我带的那些正经货物,价格却不理想。人们都说买卖生意全靠机会,要是不凑巧,就算你再会卖,也没用。”唐敖好奇地问:“他们买这些蚕茧和酒坛有什么用呢?”林之洋还没回答,就先笑了起来,说:“要是说起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他刚要讲其中的缘故,就有国人又来买货,他忙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才开船。 这一天,他们来到白民国的交界,迎面有一座危峰,散发着一派清幽的光芒,十分惹人喜爱。唐敖心想:“这么险峻的山岭,怎么会没有名花呢?”于是向多九公请教这座山的名字。多九公说:“这座岭总名叫鳞凤山,从东到西,大约长一千多里,是西海的第一大岭。岭里面果木茂盛,鸟兽繁多。但奇怪的是,岭东连一只禽鸟都找不到,岭西连一只野兽也看不到。”唐敖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解释道:“这座山的茂密森林深处,向来有一只麒麟和一只凤凰,麒麟在东山,凤凰在西山。所以东山五百里内,只有野兽没有禽鸟;西山五百里内,只有禽鸟没有野兽,就好像它们各自守护着自己的疆界一样。因此东山名叫麒麟山,山上桂花很多,又叫丹桂岩;西山名叫凤凰山,山上梧桐很多,又叫碧梧岭。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们一直相安无事。谁知道东山旁边有一条小岭,叫狻猊岭;西山旁边有一条小岭,叫鹔鹴岭。狻猊岭上有一只恶兽,名字就叫狻猊,它经常带着许多怪兽到东山骚扰;鹔鹴岭上有一只恶鸟,名字叫鹔鹴,它经常带着许多怪鸟到西山捣乱。” 唐敖问:“东山有麒麟做兽中之王,西山有凤凰做禽中之王,难道狻猊不怕麒麟,鹔鹴不怕凤凰吗?”多九公说:“当年我也很疑惑,后来看了古书才知道,鹔鹴是西方的神鸟,狻猊也算得上是兽类的首领,难怪它们要来挑战。大概只是稍微骚扰一下的话,麒麟和凤凰也不会和它们计较;但要是侵犯得太过分,就免不了要争斗。几年前我从这里路过,曾经看到凤凰和鹔鹴争斗,它们各自派出手下的鸟,一只两只地互相啄咬、撕打,倒也挺有意思;后来又遇到麒麟和狻猊争斗,它们也是各自派出手下的兽,那撕咬、蹦跳的场面,真的是地动山摇,让人看了胆战心惊。毕竟邪不压正,打来打去,往往都是鹔鹴和狻猊大败而逃。” 他们正说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人喊马嘶,热闹非凡。三人连忙走出船舱,仰头观看。只见无数只大鸟密密麻麻地朝着山中飞去。唐敖说:“看这情形,莫非是鹔鹴又来骚扰了?我们何不去看看?”多九公说:“好啊,去看看。”于是通知林之洋把船停靠在山脚下,三人带上器械,下船上岸,登上了山坡。唐敖说:“今天这次游玩,其他景致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看看凤凰。它既然是这座山的主人,肯定有不一样的气概。”多九公说:“唐兄想看凤凰的话,我们翻过前面的山峰,往梧桐多的地方去。要是缘分好,说不定走几步就能遇见。”三人穿过峻岭,寻找桐树林,不知不觉走了好几里路。林之洋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都是小鸟,一只大鸟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它们真的都去伺候凤凰了?”唐敖说:“今天看到的这些小鸟,毛色或紫或绿,五彩斑斓,再加上它们各种悦耳的啼叫,就像美妙的音乐一样,已经足够让我们大饱眼福、耳福了。这样的美景,也算是很难得了。” 忽然,一阵清脆婉转、嘹亮悦耳的鸟鸣声传来,三人听了,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唐敖不禁感叹:“《诗经》里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如今听到这声音,真的感觉能直上云霄!”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本以为是鹤或鹭之类的鸟儿,看了好一会儿,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而且比鹤鸣更加洪亮。多九公疑惑道:“这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却不见鸟的影子呢?”唐敖说:“九公,你看那边有棵大树,树旁有许多飞蝇,在上下盘旋。这声音好像是从树里传出来的。”说着话,他们离树越来越近,声音也愈发震耳。三人抬头朝树上望去,哪里有什么禽鸟?这时,林之洋突然抱住脑袋,开始乱跳起来,嘴里直喊:“要把我震死了!”唐敖和多九公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林之洋说:“我正看着大树呢,就感觉有只苍蝇飞到了耳边,我伸手把它按住,谁知道它在我耳边大喊一声,就跟打雷似的,震得我头晕眼花,我顺势就把它抓在了手里。”话还没说完,那只苍蝇又大喊大叫起来,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林之洋摇晃着手说:“我把你摇晕,看你还叫不叫!”那只苍蝇被摇晃后,很快就停止了鸣叫。 唐敖和多九公赶忙走到那群飞蝇旁,侧耳细听,那响亮的声音真的就像是从这些小飞蝇嘴里发出来的。多九公笑着说:“要不是这只鸟飞进林兄耳朵里,我们怎么能想到,这么大的声音竟然出自这群小鸟之口?我眼神不好,看不清它们的颜色。林兄把那只小鸟拿出来,看看是不是红嘴绿毛?如果形状像鹦鹉,就能知道它的名字了。”林之洋说:“这种小鸟我从来没见过,我要带回船上去,让大家都见识见识。要是拿出来它飞了,那多可惜呀!”于是他卷了一个纸桶,把纸桶对着手指缝,轻轻把小鸟放了进去。唐敖一开始看到这些小鸟,还以为不过是苍蝇、蜜蜂之类的,听了多九公的话后,他轻轻走过去仔细一看,果然都是红嘴绿毛,形状像鹦鹉,赶忙回来告诉多九公:“我刚仔细看了它的形状,真的和你说的一样。请问这是什么鸟?”多九公说:“这种鸟叫细鸟。元封五年的时候,勒毕国曾用玉笼装着几百只进贡,它的形状像大苍蝇,样子像鹦鹉,叫声能传到几里之外。当地人常常用这种鸟来观测太阳,所以它又叫候日虫。真没想到这么小的鸟,叫声竟然像洪钟一样,真是罕见!” 林之洋说:“妹夫想看凤凰,走来走去,这山上一只都没有。现在细鸟飞散了,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只有树木,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多九公说:“这会儿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也挺奇怪的。”这时,有个身穿白衣、手拿器械的牧童从路旁走过来。唐敖上前拱手问道:“请问小哥,这里是什么地方?”牧童回答:“这里叫碧梧岭,岭旁边就是丹桂岩,属于白民国。过了这座岭,野兽特别多,经常出来伤人。三位客人一定要小心。”说完就走了。多九公说:“这里既然叫碧梧岭,那梧桐肯定很多,说不定凤凰就在这岭上,也不一定。我们先翻过对面的山峰,看看情况。” 没过多久,他们就翻过了高峰,只见西边的山头上有无数的梧桐。在桐树林里,立着一只凤凰,羽毛分为五彩,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身高六尺,尾巴长一丈多,脖子像蛇一样细长,嘴巴像鸡嘴,身上布满花纹。凤凰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奇禽,有的身高一丈,有的身高八尺,青、黄、赤、白、黑各种颜色,数不胜数。对面东边的山头上是一片桂树林,里面也有一只大鸟,浑身碧绿,脖子很长,爪子像老鼠的爪子,身高六尺,形状像大雁。它的两旁围着许多怪鸟,有的长着三个脑袋六条腿,有的长着四个翅膀两条尾巴,奇形怪状,什么样的都有。多九公说:“东边这只绿鸟就是鹔鹴。大概它今天又来骚扰了,所以凤凰带着众鸟把去路拦住,看来又要有一场争斗了。” 忽然,鹔鹴连叫两声,身旁飞出一只鸟,形状像凤凰,尾巴长一丈多,羽毛五彩斑斓,它飞到丹桂岩,抖动着翎毛,舒展着尾巴,上下飞舞,就像一片绚丽的锦绣。恰好旁边有块云母石,就像一面大镜子,把那只鸟的影子照得五彩相映,格外鲜艳。林之洋说:“这只鸟看着像凤凰,就是身材短小了些,难道是母凤凰吗?”多九公说:“这只鸟叫山鸡,它特别爱惜自己的羽毛,常常对着水看自己的影子,看着看着就头晕眼花,掉到水里淹死了。古人因为它有凤凰的颜色,却没有凤凰的品德,就叫它哑凤。大概鹔鹴觉得这只鸟羽毛这么漂亮,能压倒凤凰手下的众鸟,所以让它出来,在这儿显摆显摆。”这时,只见西边的树林里飞出一只孔雀,它走到碧梧岭,展开七尺长的尾巴,舒张着两只翅膀,对着丹桂岩顾盼起舞,不仅身上的金色和翠色耀眼夺目,而且那条长尾巴上排列着许多圆形的花纹,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黄,变出无数种颜色,就像一幅绚丽的锦屏。山鸡一开始还勉强飞舞着,后来看到孔雀的这条长尾变出五颜六色,光彩夺目,金碧辉煌,不禁自惭形秽,叫了两声,朝着云母石一头撞了过去,就这样丢了性命。唐敖说:“这只山鸡因为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愧得轻生了。小小的禽鸟都有这样的血性,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却还厚着脸皮,一点都不觉得羞愧,真让人难以理解!”林之洋说:“要是世人都像山鸡这么烈性,那还不得死好多人?依我看,只要脸皮厚一点,就能混过去了。” 孔雀获胜后,退回了自己的树林。东边的树林里又飞出一只鸟,全身是苍色的羽毛,尖嘴黄爪,它跳到山坡上,嘴里唧唧咋咋地叫出各种声音。这只鸟没叫几声,西边的树林里也飞出一只五彩鸟,尖嘴短尾,它走到山冈上,展翅摇翎,叫出的声音娇娇滴滴,悠扬婉转,十分动听。唐敖说:“我听说鸣鸟羽毛五彩斑斓,有能歌善舞的风姿,大概就是这类鸟了。那只苍色的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多九公说:“这就是反舌鸟,也叫百舌鸟。《月令》里说‘仲夏反舌无声’,说的就是这种鸟。”林之洋说:“现在正是仲夏,这只反舌鸟与众不同,它不按《月令》来,还在这儿乱叫呢。”忽然,东边的树林里传来无数鸟鸣声,从中窜出一只怪鸟,形状像鹅,身高两丈,翅膀宽一丈多,九条长尾,十个脖子簇拥在一起,却只有九个脑袋。它窜到山冈上,鼓着翅膀摆开架势,瞬间九个脑袋一起鸣叫起来。多九公说:“原来九头鸟出来了!”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逢恶兽唐生被难 施神枪魏女解围 多九公指着九头鸟说:“这种鸟古人叫它鸧鸹,全身长着逆毛,非常凶恶。不知道凤凰这边会派哪个手下出来抵挡呢?”很快,西边树林里飞出一只小鸟,白脖子红嘴巴,浑身翠绿,它走到山冈上,对着九头鸟叫了几声,那声音就像狗叫一样。九头鸟一听到这声音,立刻抱头鼠窜,飞着逃走了。这只小鸟随后退回西边树林。林之洋说:“这鸟怎么不发出禽鸟的叫声,反倒像狗叫呢?我看它说话油腔滑调,南腔北调的,到底算什么呀?可笑那九头鸟,白白长得又高又大,听到一声狗叫就跑了。原来小鸟也这么厉害!”多九公解释道:“这种鸟名叫鵋鸟,也叫天狗。这九头鸟原本有十个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狗叼走了一个,它的脖子到现在还在流血。它的血滴到别人家里,是非常不吉利的。要是听到它的声音,必须让狗叫,它就会逃走。因为它怕狗,所以古人有用扭狗耳朵来禳除灾祸的方法。” 这时,只见鹔鹴所在的树林里窜出一只鸵鸟,身高八尺,样子像骆驼,颜色苍黑,翅膀宽一丈多,长着两只骆驼一样的蹄子,它跑到山冈上,连声吼叫。西边树林里也飞出一只鸟,红眼睛红嘴巴,一身白毛,尾巴长一丈二,身高四尺,尾巴上有个勺子形状的东西,像斗那么大,它走到山冈上,和鸵鸟争斗起来。林之洋说:“这尾巴上有勺子的鸟可真特别。我们捉几只送给无肠国的人,他们肯定喜欢。”唐敖问:“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回答:“他们得到这种鸟,既可以当菜大口吃,再把尾巴取下来,当作盛饭盛粪便的勺子,岂不是很好吗?”唐敖说:“怪不得古人说‘鸵鸟之卵,其大如瓮’,原来它的身形竟然这么大。这尾巴上有勺子的鸟,和鸵鸟相比,一个身高八尺,一个身高四尺,大小相差悬殊,怎么能争斗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多九公说:“这种鸟名叫鹦勺。它既然敢和鸵鸟争斗,肯定有不一般的本事。”鹦勺和鸵鸟没斗几个回合,就竖起长尾,连着用勺子形状的尾巴打了几下,打得鸵鸟前蹿后跳,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 东边树林里又跳出一只秃鹙,身高八尺,长脖子,身子是青色的,头上光秃秃没有毛,它窜到山冈上。林之洋说:“怎么突然冒出个和尚来了!”西边树林里也飞出一只鸟,浑身碧绿,长着一条猪尾巴,有一丈六那么长,身高四尺,只有一只长足,它跳跃着出来,窜到山冈上,抡起猪尾巴,像皮鞭一样,对着秃鹙连着抽了几下,把秃鹙的秃头打得鲜血淋漓,秃鹙连声吼叫。林之洋说:“这个和尚今天可吃大亏了!怪不得大人国的和尚不肯剃光头,他们是怕秃头吃苦。”多九公说:“原来是跂踵出来争斗了。它这猪尾巴,不管多么勇猛的鸟,都敌不过,看来鹔鹴又要大败了。”那边百舌鸟敌不过鸣鸟,早已飞回东边树林;秃鹙被打得招架不住,飞着逃走了;鸵鸟两只翅膀受伤,逃回了自己的树林。只听鹔鹴大叫几声,带着无数怪鸟,跑到山冈上,西边树林里也有许多大鸟飞出来,立刻混战成一团。那鹦勺抡起大勺形状的尾巴,跂踵舞动着猪尾巴,一上一下,打得怪鸟们落花流水。 就在双方难解难分的时候,忽然听到东边山上传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尘土飞扬,山摇地动,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一群什么东西狂奔而来。一时间,众鸟纷纷飞腾,凤凰和鹔鹴也都逃窜了。三人听到声音,急忙躲到桐树林深处,仔细偷看:原来是一群野兽从东边跑来。领头的野兽形状像老虎,一身青色的毛,爪子像钩子,牙齿像锯子,耳朵下垂,鼻子高昂,目光像闪电一样,吼声像打雷一样,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的茸毛像斗那么大。它跑到凤凰栖息的树林里,吼了两声,带着许多浑身是血的怪兽,窜了进去。随后一群血迹斑斑的怪兽赶来,跑到鹔鹴栖息的树林里,也都窜了进去。领头的一只野兽浑身青黄,身体像麋鹿,尾巴像牛,脚像马,头上长着一只角。唐敖问:“请教九公,这个独角兽肯定是麒麟,西边那只青色的野兽是狻猊吗?”多九公说:“西边树林里的正是狻猊,大概它又来骚扰了,所以麒麟带着众兽赶来。” 只见狻猊喘息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口中叫了两声。旁边窜出一只野猪,扇动着两只耳朵,一步三摇,就像接到命令一样,走到狻猊跟前,把头伸过去,送到狻猊嘴边。狻猊闻了一闻,吼了一声,张开嘴巴,咬下猪头,随即把野猪吞进了肚子里。林之洋说:“这只野猪,在我看来,生性太吝啬了,哪里是真心请客呢?它的意思大概只是虚情假意地让一让,哪知道狻猊一点也不推辞,直接就吃了。原来狻猊肚子饿了,大概吃饱了就要争斗了。”他正指手画脚地谈论着狻猊,没想到手中的那只细鸟突然又发出震耳的叫声,他连忙用手摇晃,可细鸟就是不肯停止鸣叫。狻猊听到声音,扬起头,顺着声音望了一望,只听它大吼一声,带着许多野兽一起奔了过来。三个人吓得四处奔逃。多九公喊道:“林兄还不放枪救命,等到什么时候!”林之洋跑得气喘吁吁,扔掉细鸟,迎着众兽,放了一枪。虽然打倒了两只野兽,无奈众兽密密麻麻,一点也不畏惧,仍旧冲了过来。多九公说:“我的林兄,难道不能放第二枪吗?”林之洋战战兢兢地又放了一枪,这一枪却好像火上浇油,众兽跑得更快了。林之洋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只顾着要看它们争斗,哪知道狻猊肚子饿了,要吃我的肉!无肠国的人把土当饭吃,它可是把人当饭吃啊!我听说秀才的味道最酸,狻猊要是怕酸倒牙,九公和妹夫还能躲过这场灾难,可就苦了我了!它们马上就到跟前了,只要张开嘴巴,就能把我吞到肚子里。这狻猊的肚肠不知道是不是像无肠国的人那样,但愿把我吞了之后能马上排泄出去,我或许还有命;要是不排泄,把我留在肚子里,我就要被闷死了!” 唐敖正往前跑,只觉得身后鸟鸣声震耳欲聋,回头一看,狻猊离自己不远,竟然朝自己扑了过来。他顿时手忙脚乱,无计可施,喊了声“不好”,一时着急,纵身一跃,就像在空中飞舞一样,跳到了空中。众兽都朝着多九公和林之洋扑了过去。二人只能叫苦不迭,左右乱跑。忽然听到山冈上“呱剌剌”一声巨响,像打雷一样,一道黑烟比箭还快,直奔狻猊而去。狻猊纵身跳起,才躲过这一击。转眼间又是一声巨响,狻猊躲避不及,立刻被打落在山上。众兽撇下多九公和林之洋,都去围护狻猊。只听“呱剌剌、呱剌剌”连声巨响,黑烟不断冒出,尘土飞扬,满山响声不断,四处烟雾弥漫。那响声像雨点一样不断传来,把那些怪兽打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四处奔逃,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麒麟带着众兽也都逃窜了。 唐敖落了下来,林之洋跑过来,说:“妹夫当初吃了蹑空草,能跳得高高的,有地方躲避,竟然把我们给扔下了!幸亏我有枪神救命,要是没遇到枪神,只怕我和九公早就变成狻猊放出来的浊气了。”唐敖说:“当年我在东口山,手捧石碑,还能跳到空中,今天要是把二位驮在肩上,大概也能跳得很高。无奈你们离我太远,狻猊又紧跟在我身后,我哪里还敢耽搁。舅兄只顾着要把细鸟带回船上,刚才被它这么一阵乱叫,引得众兽闻声而来,差点丢了性命。”多九公也走过来,说:“这一阵连珠枪可真厉害!要不是打倒了狻猊,众兽怎么会散去呢?现在烟雾渐渐散了,我们去找那个放枪的人,好好感谢他。” 只见山冈上走下来一个猎户,身穿青布箭衣,肩上扛着鸟枪,长得眉清目秀,牙齿洁白,嘴唇红润,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虽然穿着猎户的打扮,但举止十分文雅。三人急忙上前下拜,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请问壮士贵姓?家在何处?”猎户还礼说:“我姓魏,是天朝人,因为避难寄居在这里。请问三位老丈贵姓?从哪里来的?”多九公和林之洋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唐敖心想:“当初魏思温、薛仲璋二位哥哥都以连珠枪出名。自从敬业兄弟兵败,听说他们都逃到海外去了,这个人莫非是思温哥哥的儿子?我来问问他。”于是说:“当初中原地区有位姓魏的,官名叫思温,擅长使用连珠枪,天下闻名。壮士和他是一家人吗?”猎户说:“那是我的父亲。老丈是怎么知道的?”唐敖说:“没想到壮士竟然是思温哥哥的儿子,想不到能在这里相遇!”于是把自己的姓名说了出来,又把当年结盟以及被参劾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猎户急忙下拜说:“原来是唐叔叔来了,侄女不知道,还请叔叔恕罪。”唐敖还礼说:“贤侄请起。为什么自称侄女呢?这是怎么回事?” 猎户回答道:“我名叫紫樱,哥哥叫魏武。因为敬业叔叔遭遇变故,父亲无处安身,便带着家眷逃到了这里。这座山向来有狻猊出没,它常常和麒麟争斗,毁坏庄稼,甚至还会跑出来伤人,附近的居民深受其害。虽然一直都有猎户,但这野兽极其狡猾,视力又好,一听到枪声就会跳起来逃窜,非得用连珠枪才能捕获。所以他们聘请父亲在此驱赶野兽,这么多年来,父亲打死的狻猊不计其数。前年父亲去世后,大家依旧请哥哥来做这件事,无奈哥哥身体孱弱,还经常生病,受不了这份辛苦。要是放弃这份营生,我们就没了生活来源。幸好我从小就学会了使用连珠枪,只好女扮男装,暂且继承这份工作,养活母亲。这几天因为众兽争斗,我担心伤到旁人,正打算去擒拿狻猊,没想到能遇到叔叔。刚才狻猊紧跟在叔叔身后,我干着急却不敢开枪。幸亏叔叔向上纵身一跳,我才有机会放了一枪,要是再晚一步,叔叔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叔叔只是纵身一跃就能跳得那么高,若不是有神灵庇佑,怎么可能做到呢?真是好人自有天相!当年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让我和哥哥日后前往岭南,托付叔叔照应。这封信现在家里,就请叔叔过去看看,顺便喝杯茶。”唐敖说:“多年没见到万氏嫂嫂了,如今在海外,自然应该前去拜访。没想到思温哥哥已经去世,竟然不能再见一面,实在令人心酸!” 当时,三人跟着魏紫樱翻过山头,前往魏家。唐敖心里琢磨着:“我自从到了海外,每遇到名山胜地,都会上去游览一番。原本想着遵照梦神的指示,寻访名花,可到现在什么都没找到,反倒总是和这些女子有缘,常常在途中不期而遇,真是奇怪。”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魏家,只见四处都安放着强弓、弩箭。大家一起走进客厅,魏紫樱进去通知万氏夫人和魏武出来,双方互相行礼。唐敖看那魏武虽然满脸病容,但长得倒是十分清秀。魏紫樱把父亲的遗书呈递给唐敖。唐敖拆开,上面写的无非是叮嘱他念及结义之情,多多照应家人之类的话。看完后,唐敖叹息了一番,把信收了起来。万氏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原本想带着遗书和儿女,投奔叔叔。但本地的乡邻因为惧怕野兽,再三挽留,再加上家乡近来也不知道是否还在缉捕余党,我担心受到牵连,所以一直不敢回去。如今幸好叔叔来了,我家现在六亲无靠,故乡也没有亲人,除了叔叔,再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将来还恳请叔叔念及与我丈夫的结义之情,一定要多多照顾我们。要是能回到故乡,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唐敖说:“缉捕的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早就淡忘了。日后我从海外回来,一定会接嫂嫂、侄儿和侄女一同回故乡。况且今天侄女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敢忘记呢?嫂嫂尽管放心。”接着,唐敖又询问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开销。原来,这里的百姓因为魏家父子驱赶野兽,感激他们的恩德,所以对他们的生活供应十分丰厚。每年除了衣食开销,还有不少结余。唐敖听后,这才放下心来。他随即把身边带着的散碎银子送给魏紫樱,让她买些脂粉。又嘱咐魏武带他到魏思温的灵前,唐敖拈香下拜,痛哭了一场,然后辞别回船。 第二天,他们到了白民国。林之洋运了许多绸缎、海菜去卖。唐敖来邀请多九公上岸游玩。多九公说:“这里人口众多,地方富庶,语言也和我们一样。无奈我和这里没什么缘分,每次到这里,不是有事缠身,就是生病卧床。今天能承蒙你的好意,一起去走走,真是难得。”于是,他们一起上了岸。走了几里路,只见四处都是白色的土壤。远处有几座小岭,全是一色的矾石。田里种着荞麦,遍地开着白花。虽然有几个农民在那里耕田,但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看到清一色的白衣。没多久,他们进了玉城,走过银桥,只见四处的房舍、店面接连不断,都是粉白的墙壁、高大的院墙,人来人往,买卖兴隆,热闹非凡。这里的国人无论老少,个个面容白皙如玉,嘴唇好似涂了朱砂,再配上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双俊美的眼睛,无不美貌出众。而且他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一概是绫罗绸缎的装扮,极其素雅洁净。手腕上都戴着金手镯,手里拿着香珠,帽子后面拖着三尺长的大红穗子,身上挂着印花双飞燕的汗巾,还有许多翡翠、玛瑙等把玩的器物。他们所穿的衣服,大概都用奇异的香料熏过,远远就能闻到芬芳扑鼻的香气。唐敖此时就像置身于山阴道上,美景多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他一边看着,一边赞不绝口:“如此美貌,再配上这些穿戴,真是风流天下第一!海外各国的人物,大概要数这里的最为出众了。”再看两边的店面,一家连着一家,都是酒肆、饭馆、香店、银号。绸缎绫罗堆积如山,衣冠鞋袜陈列无数。其余的羊、牛、猪、犬、鸡、鸭、鱼、虾,各种海菜,还有各种点心,应有尽有。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没有一样不精致,没有一样不齐全。满街满巷,那股酒肉的香气,简直都能冲上云霄。 这时,只见林之洋和一个水手从绸缎店出来。多九公迎上去问道:“林兄,货物卖得怎么样?赚到钱了吗?”林之洋满脸笑容地说:“我今天托二位的福,卖了不少货物,利润也不错。等会儿回去,多买些酒肉请你们。现在还有几样腰巾、荷包之类的零碎货物,我要到前面巷子里,找个大户人家卖了。我们一起去走走吧?”唐敖说:“好啊,正合我意。”林之洋随即让水手先把卖货得到的银钱送回船上,顺便买些酒肉带回去;自己提着包裹,和唐敖、多九公一起走进了前面的巷子。林之洋说:“太好了,前面那个高大的门楼,想必是大户人家。”走到门前,正好里面走出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人。林之洋说明来意,那年轻人说:“既然有宝贝货物,何不到我家里面谈,我家先生正好要买呢。”三人刚要迈步进去,只见门旁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学塾”两个大字。唐敖一见,不禁吓了一跳,说:“九公,原来这里是学堂!”多九公看了,也吃了一惊,可又不好退回去,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那年轻人见他们进来,先到里面去通报了。唐敖对多九公说:“这里的国人生得如此清秀,可想而知他们天资聪慧,博览群书。我们进去后,可要比在黑齿国的时候加倍小心。”林之洋说:“何必这么小心呢?依我看,不管他问什么,就回他‘不知道’!” 三人走进里面,来到厅堂。里面坐着一位先生,戴着玳瑁边框的眼镜,大约四十岁左右。还有四五个学生,都在二十岁上下,一个个容貌绝美,衣帽光鲜亮丽。那先生也是个美男子。屋里诗书摆满了书架,笔墨多得像树林一样。厅堂正中央挂着一块玉匾,上面写着“学海文林”四个泥金大字。两旁挂着一副粉笺对联,写的是:“研六经以训世,括万妙而为师。”唐敖和多九公看到这样的气派,不但走路时脚步放得轻轻的,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唐敖轻声说道:“这才是大国的人物,一切气派都与众不同。和他们一比,我们又觉得自己有些俗气了。”走进厅堂,他们也不敢贸然行礼,只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先生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香珠,把三人打量了一番,然后朝着唐敖招招手说:“来,来,来,那个书生走近点。”唐敖听见先生叫他书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怎么被看出来的,这一惊可不小。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遇白民儒士听奇文 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唐敖突然听到先生叫他书生,吓得赶紧上前鞠躬说道:“晚辈我不是书生,是个商人。”先生问道:“我先问你,你是哪里人?”唐敖弯着身子回答:“晚辈在天朝长大,如今因为贩卖货物来到这里。”先生笑着说:“你戴着读书人戴的儒巾,又在天朝长大,怎么还说自己不是书生?难道是怕我考你吗?”唐敖听了,才明白是因为自己戴的儒巾被看出身份,只好说道:“我小时候虽然学习过儒家的学问,可因为多年经商,以前读的那几句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先生又问:“话虽这么说,大概诗赋你总会作吧?”唐敖一听说要作诗,心里更慌了,忙道:“我从小到大都没作过诗,连诗都没怎么读过。”先生说:“你生在天朝,居然连诗都不会作,这绝不可能,何必瞒着我呢?快说实话!”唐敖着急地说:“我真的不懂,怎么敢骗您呢?”先生说:“你这儒巾明显就是打着读书人的幌子,怎么可能不会作诗?你既然不懂文墨,为什么要假扮成我们读书人的样子,连自己本来的身份都丢了呢?难道你想借此行骗,还是装出斯文的样子想谋个教书的职位?我看你想谋馆都想昏头了。这样吧,我出题考考你,看看你作得怎么样,要是作得好,我就推荐你一个好的教书职位。”说完,就把诗韵的书拿了出来。 唐敖见他拿出诗韵,急得要命,赶忙说道:“我要是稍微懂点文墨,今天有幸遇到您这样的大学者,肯定会努力写点东西,向您请教,怎么会自暴自弃,如此不知好歹呢?更何况还有好职位推荐,我怎么敢不努力呢?实在是因为我不懂文字,辜负了您的好意,您问问我这两个同行的人,就知道我不是故意推辞了。”先生于是问多九公和林之洋:“这个书生真的不懂文墨吗?”林之洋说:“他从小读书,还中过探花,怎么会不知道呢?”唐敖在心里暗暗跺脚,心想:“舅兄这是要把我害死啊!”只听林之洋接着说:“我跟先生说实话吧,他是知道的,可自从得了功名,就把书扔到脑后了。小时候读的《左传》《公羊传》,还有平时写的打油诗、狗屁不通的诗,零零碎碎的,全都当饭吃了。现在肚子里只剩下几段《大唐律例注单》,还有好多买卖的账本。您要是考他律例、算盘,他倒是很熟。我求您把这个好职位赏给我这晚辈吧。” 先生说:“这个书生既然荒废了学业,看来是真的。那你和那个老头会作诗吗?”多九公弯着身子说:“我们俩一直从商,从没读过书,怎么会作诗呢?”先生说:“原来你们三个都是没学问的俗人。”又指着林之洋说:“你既然和他们一样,为什么还要求人推荐教书的职位呢?可惜你白白生得这么白净,肚子里却没多少墨水,就算出来做生意,也该认识几个字。我看你们虽然有培养的潜力,无奈都是赶路的人,不能在这里耽搁;要是肯在这里住上两年,我倒是可以指点指点你们。不是我自夸,我的学问,只要你们跟我学一点,就够你们一辈子受用了。以后回到家乡,时常学习,有了学问名声,不光近处的朋友会来拜访,只怕还有朋友从远方赶来呢!”林之洋说:“依我看,岂止是从远方来,心里还高兴着呢!” 先生听了,不禁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摘下玳瑁眼镜,从身上拿出一块绣着双飞燕的汗巾,擦了擦眼睛,上下打量着林之洋说:“你既然知道‘不亦乐乎’的典故,显然是懂文墨的,为什么故意骗我?”林之洋说:“这是我不小心说到这个词,至于它的出处,我真的不知道。”先生说:“你明明是个学问通家,还在推辞!”林之洋说:“我要是骗你,情愿发誓:让我来生变成个老秀才,从十岁考中秀才开始,就不离开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才去世。”先生问:“你真愿意这么长寿?”林之洋说:“你只知道长寿好,哪知道从十岁考中秀才,活到九十岁,这八十年里每年考试的苦头,简直就是活地狱啊!”先生又坐了下来,说:“你们既不懂文理,又不会作诗,没什么可聊的,站在这里,只让人觉得俗不可耐。你们不如出去,到厅外等着,等我给学生上完课,再来看你们的货。况且我们谈论文学,你们也听不懂,要是你们一直站在这里,恐怕你们这股俗气会四处传播。我虽然不会被你们影响,但馆里的学生都还年幼,一旦被传染,我得花好大功夫才能把他们教得脱俗呢!”三人只好连连答应,慢慢退出去,站在厅外。 唐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就怕先生还要谈论文学,想着拉着多九公先走。这时,突然听到先生在里面教学生念书,仔细一听,只有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个字,下句五个字。学生跟着读:“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唐敖心想:“难道他们在研究反切音韵吗?”林之洋说:“你们听听,只怕又要像之前在黑齿国一样,被嘲笑‘问道于盲’了!”多九公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摆手。先生教了好几遍,让学生退下,又教另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个字,下句四个字。只听师徒俩高声念道:“永之兴,柳兴之兴。”也教了几遍后让学生退下。三人听了,一点都不明白,于是躲在门旁边,偷偷地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着书上去,先生用红笔点了点书,也教了两遍,每句四个字。只听学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唐敖松了口气,说:“九公,今天真是万幸,幸好没和他谈论文学。刚才仔细听他们读的书,不但从来没见过,而且语句都很古奥,如果没有深意,为什么这么大的学生,每人只读这么几句呢?无奈我们天资愚笨,领会不了。古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要不是之前在黑齿国吃了亏,今天稍微不留神,又要吃苦头了!” 这时,忽然有个学生出来招手说:“先生要看货了。”林之洋连忙答应,提着包裹进去。唐敖和多九公等了好久,原来先生已经把货买了,正在那里讨论货物的成色和价格。唐敖趁机悄悄走进书馆,把众人的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两篇文稿,赶紧退了出来。多九公问:“他们读的书,唐兄都看到了?怎么脸涨得这么红?”唐敖刚要开口,正好林之洋卖完货也退了出来,三人一起出了门,走出巷子。 唐敖说:“今天可吃大亏了。我还以为他学问高深,所以一直恭恭敬敬,回答问题都自称晚辈;哪知道他竟然这么没学问!真是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见过!”多九公问:“他们读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到底是什么书里的?”唐敖说:“我刚才去偷看了,原来是他把‘幼’字和‘及’字读错了,这是《孟子》里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说奇怪不奇怪?”多九公忍不住笑道:“要是照这么说,那‘永之兴,柳兴之兴’,莫非就是‘求之与,抑与之与’?”唐敖说:“可不是嘛!”多九公又问:“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又是哪本书里的呢?”唐敖说:“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字,其实是《孟子》里的‘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而且书桌上还有几本文稿,我稍微翻了两篇,怕先生看见,没敢全看完,就赶紧退出来了。” 多九公问道:“他那文稿写了些什么,唐兄还记得吗?”唐敖说:“里面有一本专门写破题的,记载了很多内容。我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两句,他写的破题是:‘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说:“这个学生写这破题,我不喜欢他别的地方,就喜欢他记性好!”多九公问:“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说:“先生出的题目,他竟然一个字都没忘,原原本本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吗?”唐敖接着说:“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林之洋说:“他用‘四双人丁’来对应‘八口之家’,我就喜欢他‘四双’这两个字,把‘八’字扣得死死的,绝对不会错成七口或者九口。”唐敖又道:“还有一个题目是‘子华使于齐’,到‘原思为之宰’,他的破题和承接部分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往下有两句是:‘休言富豪贵公子,且表为官收禄人。’诸如此类的,我也记不了太多。可面对这么个没学问的人,我还在他跟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晚生,真是羞愧死了!”林之洋说:“‘晚生’这两个字也没多卑微。要是他是早晨出生的,你是晚上出生的;或者他比你早生几年,你都能算晚生,这有什么好怕的?刚才那个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我听了,还替你们担心,就怕他要讲究反切,那又得吃苦头了。现在平安回来,就已经很好了,管他早生晚生呢?依我看,今天就算吃了点亏,既没费神,也没出汗,跟在黑齿国的遭遇比起来,已经算体面的了。”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有一只异兽,样子很像牛,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衣服,由一个小童牵着走了过去。唐敖说:“请教九公,我听说当年神农的时候,白民国曾进献过药兽。不知道这只兽是不是?”多九公说:“这正是药兽,它最擅长治病。人要是生病了,对着这只兽详细说出病源,它就会到野外衔来一株草,病人把草捣成汁喝下去,或者煎成汤药服用,没有不见效的。要是病情严重,吃一副药不能除根,第二天再把病源告诉它,它又会到野外去,要么还是衔回之前的草,要么再添上一两样,像之前那样煎药服用,往往就能把病治好。这个地方至今还流传着这个说法。还听说这种药兽比当年更多了,渐渐繁衍开来,连别的地方也有了。”林之洋说:“原来它会行医,怪不得穿着衣帽。请问九公,这药兽懂不懂脉理,读过医书吗?”多九公说:“它不会切脉,也没读过医书,大概只略微知道几样药的功效。”林之洋指着药兽说:“你这厚脸皮的畜生!医书也没读过,又不懂脉理,竟敢出来给人看病,这不是拿人命当儿戏吗?”多九公说:“你骂它,要是被它听见了,小心它给你药吃!”林之洋说:“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多九公说:“你虽然没病,吃了它的药,肯定会生病。”他们说说笑笑,回到船上,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 船航行了一段时间,这天一帆风顺,行驶得很快。唐敖和林之洋站在舵楼,看着多九公指挥众人推舵。忽然看见前面像是烟又不是烟,像是雾又不是雾,有万道青色的气体直冲云霄,烟雾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一座城池。林之洋说:“这城还不小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多九公看了看罗盘和更香,说:“依我看,前面已经到淑士国了。”唐敖说:“我只觉得这青气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九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多九公说:“我虽然经常经过这里,但没近距离观察过,不知道是什么气味。”林之洋说:“青色对应什么味道,难道书上也没记载吗?”唐敖说:“按照五行五味的说法,东方属木,颜色是青色,味道是酸的。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这样?”林之洋迎着风闻了闻,点了点头说:“妹夫这话可能有点道理。”说话间,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只见梅树茂密繁多,都有十几丈高,那座城池隐隐约约地被亿万棵梅树环绕在中间。 没过多久,船就靠岸了。林之洋向来知道这个地方不怎么和商贩通商,没什么交易,可又怕唐敖在船上烦闷,就通知水手在这里靠岸停泊,三个人约好一起上岸去看看。多九公说:“林兄怎么不带些货物,说不定能碰上交易的机会呢。”林之洋说:“淑士国向来很少有买卖,我带什么东西去呢?”多九公说:“从‘淑士’这两个字来看,这个地方似乎有很多读书人,要带货物的话,只有笔墨之类的最合适,而且携带也方便。”林之洋点头同意,随即拿了一个包裹。三个人跳上舢板,水手们用桨划到岸边,一起上了岸。 他们走进梅林,只觉得一股酸气直往脑袋里钻,三个人只好捂着鼻子往前走。多九公说:“我听说海外有传说,淑士国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咸菜,一年八节都有长青的梅树。咸菜有多少不知道,从这梅树来看,传说倒是真的。”穿过梅林,到处都是菜园,那些种菜的农人都穿着儒者的衣服。走了很久,离城门不远了,只见城门的石壁上刻着一副金色的对联,字有斗那么大,远远望去,金光闪闪。上面写的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说:“从对联来看,上句包含了‘淑’字的意思,下句包含了‘士’字的意思。这两句可真是淑士国最好的招牌,怪不得刻在城墙上呢。”唐敖说:“这里的国王,据古人传说,是颛顼的后代。看这景象,很有儒雅的气息,和白民国截然不同。”他们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士兵和差役迎了上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说酸话酒保咬文 讲迂谈腐儒嚼字 三人来到关前,许多士兵和差役围上来,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还把每个人身上都搜查了一遍,才放行让他们进去。林之洋嘟囔道:“关上这些人,简直把我们当成贼了,盘查得这么仔细。可惜我没吃到蹑空草,要是吃了,我就直接跳进城里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进入城中,三人来到大街上。只见这里的国人都头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着蓝衫的。那些做买卖的,同样是儒家的打扮,斯斯文文,丝毫没有商人的那种市井气息。他们售卖的东西,除了日常家用物品外,卖青梅和咸菜的居多,其余的不过是纸墨笔砚、眼镜、牙杖,以及书坊、酒肆里的东西。唐敖说:“这里的百姓,不管是贫是富,都穿着儒者的服饰,真是特别。好在这里的语言容易听懂,我们不妨去打听一下当地的风俗。”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市,只听见居民家中接连不断地传出朗朗书声。每家的门首都竖着金字匾额,有的写着“贤良方正”,有的写着“孝悌力田”,还有“聪明正直”“德行耆儒”“通经孝廉”“好善不倦”等。其余两个字的匾额,像“体仁”“好义”“循礼”“笃信”之类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上面都标有姓名和年月。这时,他们看到旁边一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经书文馆”四个字。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优游道德之场,休息篇章之囿。”正上方悬着一块五爪盘龙的金字匾额,写着“教育人才”四个大字,里面的书声震耳欲聋。 林之洋指着自己的包裹说:“我打算进去开张营业,你们俩愿意一起去看看吗?”唐敖连忙说:“舅兄,饶了我吧。我还留着几个‘晚生’的称呼慢慢用呢!之前在白民国,我勉强用了几个,到现在还觉得憋屈。如今到了这儿,看这情形,虽然不会像在白民国那样被贬低,但要是对着不合适的人用,也还是觉得别扭。”林之洋打趣道:“要是你在红红、亭亭面前称自己是晚生,心里会委屈吗?”唐敖认真地说:“我要是在那两位才女面前称晚生,不仅一点都不委屈,还会心悦诚服。俗话说‘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她们学问那么高,我事事都得向她们请教,怎么不是晚生呢?这和年纪可没关系。要是像白民国那些人,年纪一大把却没什么学问,就算他们在我面前称晚生,我还不乐意呢!那两位才女如此有涵养,舅兄却直接叫她们的名字,未免太不尊重了。”林之洋不服气地说:“当初你们被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狠狠嘲笑了一番,还被说‘问道于盲’,当时她们虽然是在羞辱九公,和你没直接关系,但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随口乱说,也太狂妄了。现在提起这事,你不恨她们也就算了,怎么还反倒敬重起她们来了?”唐敖耐心解释道:“不管事情大小,要是能处处虚心,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受辱。我们之前在黑齿国,要是事事都谦逊,她们又怎么能嘲笑我们呢?现在不反思自己,却去埋怨别人,那就更不对了!” 多九公感慨道:“那几天我陪着唐兄游玩,每到山水清秀或者幽静偏僻的地方,唐兄就有远离尘世、求仙问道的想法。这虽然是一时有感而发,但从刚才这番话来看,这难道不是先贤所倡导的忠恕之道吗?要是事事都能如此,那就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啊。唐兄的学问和度量,我远远比不上,以后很多事都得向你请教了。”林之洋又问:“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学问高,妹夫肯称晚生,那在君子国的吴家兄弟面前,妹夫也肯称晚生吗?”唐敖说:“那吴氏兄弟的学问我虽然了解得不太深,但听他们说的话,都合情合理,完全是圣贤倡导的仁义之道。这样的人,别说称晚生,就算在他们跟前背着书箱、挑着行李,拜他们为师,也能增长不少见识。” 林之洋说:“咱们光顾着闲聊了,可别让路过的人听见。你们就在附近逛逛,我去去就回。”说完,就朝着学馆的方向走去。唐敖和多九公继续悠闲地散步,只见有两家门口竖着两块黑字匾额,一块写着“改过自新”,一块写着“回心向善”,上面同样有姓名和年月。唐敖问:“九公,你觉得这两块匾额怎么样?”多九公回答:“从这字面上看,这家人肯定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所以才有人给他们立这样的招牌。仔细看看,金字匾额数不胜数,而黑字匾额却只有这两块。可见这里向善的人多,违法的人少,也真不愧对‘淑士’这两个字。” 二人信步又在热闹的街市观赏游玩了许久,只见林之洋提着空包裹,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唐敖问:“原来舅兄把货物都卖出去了。”林之洋说:“货是卖了,可赔了不少本钱。”多九公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解释道:“我进了书馆,里面都是些小孩子,他们看了我的货物,都争着要买。可这些穷书生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总想贪图便宜,不肯出个好价钱。等我不想卖要走的时候,他们又依依不舍,不让我出去。和他们交谈了好半天,好多货物加在一起,总共才给我多添了一文钱。我看他们既不添价,又不让我走,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实在可怜。我这人一向心软,又想起在君子国交易的情形,就想学他们,吃点亏把货卖了。” 多九公说:“林兄卖货没赚到钱,为什么还满面笑容呢?这笑肯定有原因。”林之洋兴高采烈地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谈过文学,今天才谈了一句,就被众人称赞,一路上想来,心里特别快活,忍不住就笑了。刚才那些学生和我讲价,因为我没戴儒巾,就问我以前读没读过书。我想起妹夫常说,凡事都要谦虚恭敬,但我肚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墨水,要是再谦虚,他们就更看不起我了。于是我就说:‘我是天朝人,小时候,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哪样没读过?就是我们本朝的唐诗,也不知道读了多少。’我这大话一说出口,他们因为我读过诗,就要我作诗,考我的学问。我一听这话,吓得直冒冷汗。我心想,我林之洋又不是秀才,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受这考试的折磨呢?就算做了坏事,也不该受这样的罪呀。我想了半天,只好推辞说我要赶路,耽搁不起,再三敷衍。可这些刻薄的家伙执意不肯,非要听我说说,才肯放我走。我被他们逼得没办法,突然想起平时听人说,搜索枯肠就能作诗。我就使劲儿地想,可肚子里只有装饭的肠子,哪有装诗的肠子呀,所以怎么也想不出来。 “后来我看见有两个小学生在那儿对对子,先生出的是‘云中雁’,一个对‘水上鸥’,一个对‘水底鱼’。我趁机说:‘今天偏偏诗兴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好在诗兴虽然不在,对句的灵感却在。你们要听我说说,我就对这个“云中雁”吧。’他们都说:‘那太好了。不知道你对个什么?’我说:‘鸟枪打。’他们听了,都一脸茫然,让我解释一下。我说:‘你们还是学生呢,连这意思都不懂!你们只知道用“水上鸥”“水底鱼”来对“云中雁”,可这些和“云中雁”有什么关系呢?我对的这个“鸟枪打”,可是从“云中雁”想出来的。’他们又问:‘这三个字怎么从“云中雁”想出来的?倒要请教请教。’我说:‘一抬头看见云中的大雁,马上就用鸟枪打,这不是从“云中雁”想出来的吗?’他们听了,这才明白,都说:‘果然用意新奇,怪不得他说诸子百家都读过。就凭这意思,只怕还是从《庄子》里“见弹而求鸮炙”套用来的呢。’ 林之洋接着说:“我听他们这么说,猛地想起九公经常和妹夫谈论《庄子》《老子》,想来这肯定是部了不起的大书。我就说:‘没想到我的用意被你们从这本书里猜出来了,可见你们的学问也不一般呐。幸亏我用的是《庄子》,要是用《老子》《少子》,只怕也瞒不过你们。’谁知道他们听了,又都追问道:‘向来只听说过《老子》,从来没听过什么《少子》。不知道这部《少子》是什么时候出的?里面记载了些什么内容呢?’这一问,可把我给问住了。我还以为既然有《老子》,那就肯定该有《少子》。平常听你们讲《前汉书》《后汉书》,还有什么文子、武子,所以我说起《老子》的时候,就顺口带出一部《少子》,想着多说一本书,显得更有学问。哪知道对子刚勉强对上,又出了这岔子。后来他们一直追问,非要我把《少子》讲清楚才肯放我走。我想了一下,马上想出个脱身的主意,就对他们说:‘这部《少子》是我们圣朝太平盛世的时候出的,作者是我们天朝的读书人,还是老子的后裔呢。老子写的《道德经》,讲的都是玄之又玄的高深道理;而他这本《少子》虽然看似是些玩乐的内容,但实际上暗藏着劝人向善的意思,和古代诗歌讽喻劝诫的宗旨差不多。书里记载了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各种各样的知识应有尽有。还有各种灯谜、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鞠、斗草、投壶等各种游戏,每一样都能解闷儿,还能让人捧腹大笑。这书我们带了好多,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就回去拿给你们看。’他们听了,一个个都特别高兴,都想看看这书,把买东西的钱给我后,就催我上船取书,我这才赶紧逃回来了。” 唐敖忍不住笑道:“舅兄这个‘鸟枪打’,幸亏是遇到了这些学生,要是被别人听见,只怕嘴巴都得被打肿喽!”林之洋说:“我嘴巴倒是没肿,可讲了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嘴里实在是渴得难受。刚才我跟那些学生讨茶喝,他们那儿虽然有茶,但是没有茶叶,里面就只有两片树叶。倒了半天,才倒出浅浅半杯,我喝了一口,到现在还觉得口渴,这可怎么办呢?”多九公说:“我嘴里也觉得干干的,正好前面有个酒楼,咱们何不去喝上三杯酒,顺便打听打听这儿的风俗?”林之洋一听这话,嘴里不自觉地就流出口水,说道:“九公真是个好人,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合人心意。” 于是,三人走进酒楼,在楼下找了张桌子坐下。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酒保,同样戴着儒巾,穿着素服,脸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折扇,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他走到三人面前,躬身行礼,陪着笑脸问道:“三位先生光顾小店,是想饮酒呢,还是想用些菜肴呢?还请明示,好让我知晓。”林之洋不耐烦地说:“你不过是个酒保,戴着眼镜就已经不伦不类了,还满嘴文绉绉的,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我跟那些学生说话,都没觉得他们有多文气,没想到你一个酒保反倒咬文嚼字起来,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你可知道我这人最急性子,受不了跟你这么酸溜溜地说话。有酒有菜,赶紧给我们端上来就是了!你要是再‘之乎者也’的,我可就不客气,先给你一拳!”酒保被吓得连忙说道:“小的不敢了!小的改过!”说完,赶紧跑去拿了一壶酒,两碟下酒的小菜,一碟青梅,一碟咸菜,又拿来三个酒杯,在每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酒,然后退了下去。 林之洋向来嗜酒如命,一看到酒,心里乐开了花。他看着唐敖和多九公说了声“请了”,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可这酒刚咽下去,他就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口水直流,捧着下巴大声喊道:“酒保,你拿错了!这是醋啊!”这时,只见旁边桌子坐着一个驼背的老者,穿着儒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根剔牙杖,正坐在那儿,慢悠悠地自斟自饮。他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吟的都是些“之乎者也”之类的话。正吟得兴起,突然听到林之洋说酒保拿错了醋,赶忙停下吟哦,连连摆手说道:“吾兄既然已经喝了,就不该再说啦,你要是再说,可就连累我喽。我很害怕呀,所以恳请你。兄台啊,兄台啊,千万别说啦!”唐敖和多九公听到这一连串的虚字,只觉得浑身发麻,忍不住暗暗发笑。 林之洋没好气地说:“又是一个爱咬文嚼字的!我埋怨酒保拿醋当酒,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连累你了?倒要你说说清楚。”老者听了,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鼻孔上擦了两下,说道:“先生且听我讲:如今就酒和醋来说,酒的价格便宜,醋的价格贵。为什么酒便宜呢?又为什么醋贵呢?这其中的分别,就在于味道。酒的味道淡,所以价格便宜;醋的味道醇厚,所以价格贵。大家都买过,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他今天拿错了,肯定是无心的;先生你喝到了,应该高兴才是呀。既然已经喝了,就不该说出来。不但说出来,还说人家拿错了。他要是听到了,能不说话吗?要是他说了,这价格肯定得涨。先生你让价格涨了,那是自讨苦吃。你自己让价格涨了,谁会来管呢?但是你喝了,就如同我喝了;喝的东西一样,价格要是涨了也该一样。他要是向你讨涨价的钱,那肯定也会向我讨;你既然让价格涨了,我又怎么能避免呢?要是我也得跟着涨价,那岂不是连累我了吗?既然要连累我,那你就替我出这钱。你要是不替我出,他怎么会肯罢休呢?他不肯罢休,肯定会来找我。我就算跟他辩解,他难道会听吗?他不听,势必会吵闹起来。要是闹得急了,我就只能跑啦。跑啊,跑啊,看你怎么收场?”唐敖和多九公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林之洋无奈地说:“你这一堆‘之’字,全是酸溜溜的文章,句句都带着我的名字‘洋’(谐音‘阳’,与‘之’字同属文言虚词的感觉),把我的名字都弄酸了。随你怎么讲,我也听不懂,可我嘴里这股酸劲儿该怎么办呢?”他往桌上看了一眼,只有两碟青梅和咸菜,看了之后嘴里更觉得发酸了,于是大声喊道:“酒保,赶紧再拿几样下酒菜来!”酒保答应了一声,又拿了四个碟子放在桌上:一碟盐豆,一碟青豆,一碟豆芽,一碟豆瓣。林之洋看了直摇头:“这几样我吃不惯,再添几样别的。”酒保又应了一声,接着添了四样:一碟豆腐干,一碟豆腐皮,一碟酱豆腐,一碟糟豆腐。林之洋着急地说:“我们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光拿这些素菜?还有别的什么,赶紧去拿!”酒保陪着笑脸说:“这几样菜啊,在先生看来,可能觉得不怎么样;但在我们这儿,就算是王公贵族,他们享用的,也不过就是这几样罢了。先生要是嫌弃,恐怕有些过分了吧?就只有这些了,哪还有别的呢!” 多九公赶忙说道:“下酒菜已经够了。有没有什么好酒呢?”酒保回答道:“要说这酒啊,可不是一种,而是分三个等级:上等的酒味道醇厚,次等的酒味道淡些,下等的酒就更淡了。先生这么问,莫不是喜欢淡一些的酒?”唐敖说:“我们酒量小,喝不惯醇厚的酒,你给换一壶淡的来吧。”酒保立刻把酒换了过来。三人尝了尝,虽然觉得微微有点酸,但还能入口。林之洋说:“怪不得有人评价酒味,说酸的是最好的,苦的次之。原来这话是从淑士国传出来的呀。”就在这时,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老者,戴着儒巾,穿着淡雅的衣服,举止文雅,也在楼下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唐探花酒楼闻善政 徐公子茶肆叙衷情 那个老者坐下后吩咐道:“酒保,拿半壶淡酒,一碟盐豆过来。”唐敖见他气质不凡,便上前拱手行礼,说道:“老丈您好,请问您贵姓?”老者还礼答道:“我姓儒。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这时,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走了过来,大家互相行礼,各自通报姓名,并说明了来意。老者说:“原来三位都是天朝来的先生,失敬失敬!”唐敖热情地说:“老丈既然来饮酒,与其独自喝闷酒,不如屈尊到我们这边,一起喝杯酒,聊聊家常?”老者推辞道:“承蒙您的厚爱,只是初次见面,怎么好意思就打扰您呢?”多九公说:“那好吧,我们端着酒杯过去向您请教。”随即让酒保把老者点的酒菜都端了过来。三人请老者坐上座,老者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再三推辞,最后大家按照宾主之礼坐定。彼此敬了两杯酒,吃了些下酒的小菜。 唐敖好奇地问道:“请教老丈,为什么贵处不管是士、农、工、商,都穿着儒者的服饰,就连当官的也是如此?难道这里贵贱都不分吗?”老者解释道:“我们这儿向来有个规矩,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百姓,衣冠服饰虽然看起来都一样,但在布帛颜色上有区别:黄色最为尊贵,红色、紫色次之,蓝色又次一等,青色地位最低。至于农民、工匠、商人也穿儒服,是因为本国一直有规定,凡是没有参加过考试的普通百姓,被称作游民。这类人只能从事低贱的劳役,不能列入士、农、工、商这四民之中。哪怕有一两个人以务农或做工为生,也会被人耻笑,认为是游民,不从事固定的职业,大家都会远远避开他们。所以,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都要读书。就算不能穿上蓝衫,成为学府中的一员,只要能得到一件青衫,戴上儒巾,跻身于名教之列,不被视为游民就行。从此之后,读书上进固然好,如果不行,去务农或者做工,也能各自安于自己的事业。” 唐敖接着问:“听老丈这么说,贵处的百姓都是通过考试出身。但国家这么大,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有文采,能写文章呢?”老者说:“考试的内容和方式各有不同:有的考精通儒家经典,有的考明史,有的考词赋,有的考诗文,有的考策论,有的考书启,有的考乐律,有的考音韵,有的考刑法,有的考历算,有的考书画,有的考医卜。只要精通其中一项,就可以获得一顶头巾、一件青衫。要是还想进一步向上发展,那就非得擅长写文章不可。而要得到蓝衫,更是只有能写好文章才行。所以,我们国主当初开创国家的时候,曾在国门写了一副对联,下联是‘要好儿孙必读书’,就是勉励大家上进的意思。” 多九公也提出疑问:“请教老丈,贵处各家门口所立的金字匾额,想来是因为这人向来贤德声名远扬,国主赐匾表彰,让大家效仿。但其中有一两块黑匾,比如‘改过自新’之类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老者回答:“这是因为这人虽然身处名教之中,但偶尔疏忽,做了违法的事,不过罪行不大。事后国主下令立这块匾,是希望他改过自新。这类人如果再犯法,就要加重治罪;要是能彻底改正以前的过错,多多行善,或者乡邻一起呈递公函,或者被官员访查得知,都可以奏明国主,把匾去掉。此后如果又有好的行为,在乡里获得贤德的名声,仍然可以启奏,再立金字匾额。而那些立过金字匾额的人,要是犯了法,不但要把匾除去,同样也要加重治罪,这就是《春秋》中对贤者更加严格要求的意思。这都是国主勉励大家向善,谆谆告诫的心意。幸好读书的人很多,书籍能改变人的气质,大家遵循圣贤的教导,做坏事的人到底是少了。” 四人一边闲聊,一边不知不觉连喝了好几壶酒。老者也问了些天朝的情况,不停地啧啧称赞,又说了许多闲话。老者觉得酒喝得差不多了,就想先走。唐敖看看天色不早,便结清酒钱,大家一起起身。老者站起来,从身上取下一块汗巾,铺在桌上,把碟子里剩下的盐豆之类的东西全都包起来,揣进怀里,说:“老先生钱已经付过了,这些剩菜与其白白让酒保收走,不如我顺便带回去,明天要是再来喝酒,还能接着享用。”一边说着,又拿起一把酒壶,揭开壶盖看了看,里面还有两杯酒,就递给酒保说:“这酒先寄存在你这儿,明天喝的时候,要是少了一杯,可要罚你十杯。”又把酱豆腐、糟豆腐倒在一个碟子里,也递给酒保说:“你也帮我好好收着。”四人一起走出酒楼,走了两步,看到旁边的残桌上放着一根剔牙杖,老者拿起来闻了闻,用手擦了擦,放进了袖子里。 出了酒楼,他们来到集市上。只见许多人围着一个美女在观看。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白皙如粉,长得十分俊秀,只是满脸泪痕,哭得十分凄惨。老者叹了口气说:“这么年幼的女孩,天天抛头露面,已经好几天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发慈悲,真是可怜。”唐敖问道:“这女子为什么会这样呢?”老者说:“这女子以前是皇宫里的宫女,父母早就去世了。自从公主下嫁,她就在驸马府伺候。前几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驸马,被交给媒婆变卖,价钱多少都行。无奈我们这儿的人都吝啬得很,没人肯买。再加上驸马现在手握兵权,杀人就像儿戏一样,百姓没有不害怕的,谁敢去招惹他呢?这女子因为抛头露面感到羞愧,多次想要自尽,都被官媒救了下来。现在她生死不能自己做主,所以才啼哭不止。二位先生要是发善心,只要十贯钱,就可以买回去,救她一命,也是一件好事。”林之洋对唐敖说:“妹夫花十贯钱,把她买回去带到岭南,给甥女做个伴儿,岂不是挺好的?”唐敖说:“这女子既然曾是宫女,她的家庭肯定不是普通人家。我们可以设法救她,但怎么敢买回去当奴婢对待呢?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如果有亲属,我愿意出钱,让她的亲属把她领回去,这才是好事。”老者说:“前几天驸马有命令,不准亲属领回,要是不遵守,就要治罪,所以亲属都不敢来。”唐敖听了,不禁挠挠头说:“既然没有亲属来领,又没人救她,这可怎么办呢?眼下也只好先把她买下来,暂且救她一命,再想别的办法。”于是,唐敖托林之洋上船取了十贯钱,交给老者,向官媒写了契约,把女子买了下来。老者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二人领着女子,沿着原路返回。唐敖问女子的姓氏,女子说:“我复姓司徒,小名蕙儿,又名娬儿,今年十四岁。从小被选入宫中做宫女,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承蒙王妃指派我到驸马府。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任领兵副将,因为和驸马一起出兵,死在了外国。”唐敖说:“原来是千金小姐。你父亲在世时,你可曾许配人家?”司徒娬儿说:“我获罪之人,承蒙恩主收买,现在只是奴婢。如今恩主还以小姐相称,我怎么担当得起呢?”林之洋说:“刚才妹夫说,绝对不会把你当奴婢对待。依我看,从今以后,你就拜我妹夫为义父,这样彼此称呼也方便。” 说着话,他们来到了岸边,水手把舢板划了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大船。林之洋让司徒娬儿拜了唐敖为义父,然后进了内舱,和吕氏、婉如见礼;之后又出来,拜了多九公和林之洋。唐敖又问她是否许配的事情。娬儿流着泪说:“我要是没有被丈夫辜负,今天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唐敖问:“你丈夫现在做什么?为什么辜负你呢?”娬儿说:“他祖籍中原,前年来这里投军,驸马欣赏他的勇猛,把他留在府里做亲随。但驸马为人刚愎残暴,下人稍有差错,立刻就会被处死,就连国王都怕他三分。而且驸马生性多疑,总担心这个人是外邦的奸细,时刻防备着。去年把我许配给他做妻子,想借此让他安心。谁知道他来这里投军,真的不是本意。我看出了这一点,再加上驸马异常残暴,将来肯定会有大祸,我担心到时候会被牵连,所以不顾羞耻,曾在夜里等驸马睡下后,偷偷到他门口,劝他赶紧回乡,另谋出路。没想到他把我说的话告诉了驸马,公主立刻就责罚了我。这是今年春天的事。前几天,因为驸马马上要外出阅兵,我怕他跟着去,白白辛苦,还没什么用处,就又去劝他趁早改变计划,还偷偷给了他一支令旗,好让他能私自出关。没想到他又把这些话去报告了驸马。所以驸马非常生气,把我毒打了一顿,还把我交给官媒变卖。” 唐敖和林之洋带着女子往回走,路上唐敖询问女子的姓氏。女子回答:“我复姓司徒,乳名蕙儿,也叫娬儿,今年十四岁。从小就被选进宫里当宫女,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承蒙王妃指派,我到了驸马府。我父亲在世时,曾担任领兵副将,后来和驸马一起出兵,死在了国外。”唐敖感慨道:“原来是千金小姐。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你许配人家了吗?”司徒娬儿连忙说:“我是获罪之人,承蒙恩主您买下,现在只是个奴婢。恩主您还称呼我为小姐,我实在担当不起。”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刚才妹夫就说,绝对不会把你当奴婢看待。依我看,你从今往后就拜我妹夫为义父,这样大家称呼起来也方便。” 说着话,他们就来到了岸边,水手把舢板划过来,三人一同登上大船。林之洋让司徒娬儿拜唐敖为义父,之后娬儿走进内舱,和吕氏、婉如见礼;接着又出来,向多九公和林之洋行礼。唐敖再次询问她是否许配的事情。娬儿流着泪说:“要不是丈夫负心,我今天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唐敖问:“你丈夫现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辜负你呢?”娬儿说:“他祖籍中原,前年来这里投军,驸马欣赏他的勇猛,把他留在府里做亲随。可驸马为人刚愎残暴,手下人稍有差错,马上就会被处死,就连国王都怕他三分。而且驸马生性多疑,总担心我丈夫是外邦奸细,时刻提防着。去年,驸马把我许配给他,想让他安心。谁知道他来这儿投军,真不是出于本意。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驸马非常残暴,我担心将来会有大祸,怕自己被牵连,所以不顾羞耻,夜里等驸马睡了,偷偷到丈夫门口,劝他赶紧回乡,另谋出路。没想到他把我说的话告诉了驸马,公主立刻就责罚了我。这是今年春天的事。前几天,因为驸马要外出阅兵,我怕丈夫跟着去,白白吃苦还没好处,就又去劝他趁早改变计划,还偷偷给了他一支令旗,好让他能私自出关。没想到他又把这些话报告给了驸马。结果驸马大怒,把我毒打一顿,还把我交给官媒变卖。” 唐敖疑惑地问:“你丈夫既然来投军,为什么不是本意呢?而且跟着去阅兵,说不定辛苦一场,还能挣个一官半职,你怎么说对他没好处呢?这话我实在不理解。你丈夫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你们既然已经订婚,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娬儿回答:“他姓徐,叫承志,今年二十多岁。驸马虽然把我许配给他,但心里还是猜疑,怕他有二心,所以把婚期推迟了。我看他从数万里外的中原来到这里,要不是为了避难,肯定有别的原因,我想探听其中的缘由,无奈内宅和外府隔绝,一直没能弄清楚。去年冬天,他跟着驸马进宫议事,我打听到他回来得晚,正好可以看看他的行踪,就到外屋,悄悄撬开他的房门,搜出一道檄文和一封血书,这才知道他是英国公徐敬业的后代,为了避难才来到这里。所以今年我两次冒死劝他趁早做打算。我本想救丈夫,希望他能继承父亲的志向,在朝廷立功,恢复祖上的基业,这样忠良之后就不会断绝,英国公也能在九泉之下瞑目。要是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就算驸马知道了,我也会含笑赴死,又有什么遗憾呢?可没想到他无情无义,反而陷害我。要说他是无心的,今年春天我被责罚,差点丢了性命,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他怎么会不清楚呢?现在他又把事情和盘托出,分明是存心要害我,却把自己的大事完全抛在脑后,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唐敖听了,又惊讶又高兴,说道:“这个人姓徐,又是英国公的后代,还有檄文和血书,肯定是敬业兄弟的儿子没错。这几年我四处打听消息,没想到侄子竟然在这里。我女儿如此贤德,不顾自身安危,劝他另谋出路,他不听也就罢了,还把这些话告诉驸马,这种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你别太伤心,这里面肯定有别的隐情,等我去和他见一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娬儿止住悲痛,问道:“义父您叫他侄子,你们是什么亲戚呀?”唐敖就把当年和徐承志父亲结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随后,唐敖约上多九公和林之洋,找到驸马府。费了好大的劲儿,花了不少钱,才把徐承志找了出来。 徐承志把唐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仔细看了看,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完,就拉着三人走进一家茶馆,找了一间偏僻的屋子。看周围没人,他才向唐敖下拜说:“伯伯您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没想到能在异国他乡和您相逢,真是让侄儿做梦都想不到!”唐敖连忙回礼说:“贤侄怎么认出我的?”徐承志说:“当年伯伯去长安赶考,经常和我父亲相聚。那时我还不到十岁,曾在家里见过您。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伯伯的容貌没怎么变,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接着,他向多九公和林之洋行礼,问道:“二位贵姓?”唐敖说:“这两位都是我的亲戚。”然后把两人的姓名介绍了一下。茶馆伙计端上茶来。徐承志问:“伯伯为什么会来到海外?现在武后还在追捕我吗?”唐敖就把自己考中后被参劾,以及后来追捕的风声渐渐淡去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接着问道:“贤侄为什么逃到这里来呢?”徐承志说:“自从父亲遇难,我原本想带着遗书,投奔文伯伯,可各地追捕得太严了,我只好抛下骆家兄弟,独自逃到海外。这几年四处漂泊,吃尽了苦头,甚至连僮仆的活儿都干过。前年我到这里投军,虽然比当僮仆好点儿,但还是觉得度日如年。不过,伯伯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唐敖问:“贤侄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不知道成家了没有?”徐承志一听这话,忍不住流下泪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越危垣潜出淑士关 登曲岸闲游两面国 徐承志听到唐敖询问自己的婚姻情况,不禁流下泪来,说道:“伯伯要是问起我的妻子,侄儿这辈子恐怕只能孤身一人了。”唐敖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徐承志走到门外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才回到座位上,说道:“这里的驸马生性多疑,自从我进了他的府邸,他见我力气过人,虽然很欣赏我,但又担心我是外国奸细,时刻防备着我。甚至在我住的房子周围,夜里都有士兵把守。幸亏同事们暗中提醒我,我处处小心谨慎,才得以平安无事。后来,驸马想把我收为心腹,让我成为他的得力助手,所以把宫女司徒娬儿许配给我,想以此让我安心。同事们都劝我:‘驸马如此厚待你,你更要处处留神。将来要是成婚了,在宫女面前说话也要格外小心,人心难测,一旦疏忽,性命可就难保了。’谁能想到,今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娬儿突然来到我的住处,再三劝我:‘尽早远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大事。’说完就走了。我为此筹划了一整夜,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了同事们。他们都说:‘这明显是驸马让她来试探你的口气,要是不禀报给驸马,肯定会有大祸。’我于是就把这些话禀告了驸马。后来听说娬儿因此受到了责罚,但因为内宅和外府相隔,我也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没想到几天前,她又来劝我赶紧另做打算。我又思考了一夜,第二天和众人商量后,还是觉得应该禀告驸马。可没想到,禀报之后,驸马竟然狠狠地毒打了娬儿,还把她交给媒婆变卖。我这才明白,她对我是一片真心。而且春天的时候,她就因为我被责罚,如今不仅不记恨,还不顾危险,再次苦口婆心地劝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娬儿啊。她如此贤德,我却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我来这里投军,本是因为一时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只是想暂时糊口,没想到却误入了这危险的境地。最近我多次想逃回去,亲自献上血书,想办法起兵勤王,完成父亲的遗志。可这里的关口盘查非常严格,按照惯例,在官府当差的人不允许私自出关,要是有人违反,就会被斩首示众。我在驸马府将近三年,关隘上的士兵我都认识,所以更难私自逃走了。这几年我就像被困在笼子里一样,行动不能自由。之前,我那贤德的妻子虽然偷了一支令旗给我,但当时我一时糊涂,竟然把令旗也交给了驸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知道我的妻子现在被卖到哪里去了!”说着说着,徐承志不禁哽咽起来。唐敖安慰道:“侄媳确实是一片真心,只是贤侄你当时身处那样的境地,难免会起疑心,做出那样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幸好侄媳平安无事。”于是,唐敖把司徒娬儿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徐承志。徐承志这才止住眼泪,拜谢唐敖救了自己妻子的恩情。 唐敖又说道:“关隘盘查如此严格,贤侄你无法出关,这可怎么办呢?”徐承志焦急地说:“侄儿这几年费尽心机,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如今难得伯伯您来了,还望您一定要救救我!要是能出了这关,您的恩情就如同再造之恩,将来如果我有出头之日,那可全都是伯伯您的恩赐啊。”多九公提议道:“我常看到运送灵柩出关时,从来不会被搜查,这里虽然盘查严格,想来也不会开棺检查。现在的办法,不如你假扮成灵柩里的人,混出关去,这不挺好的吗?”徐承志摇摇头说:“这个办法虽然不错,但如果关隘的士兵起了疑心,禀告上级,肯定会开棺检查,到时候可就没办法应对了。这件事可不是儿戏,还是得另想个周全的办法。而且驸马稽查得非常严格,稍有不慎,就会败露。”唐敖又说:“关隘的士兵看到令旗就会放行,不如贤侄你再把令旗偷出来,这样倒也省事。”徐承志苦笑着说:“伯伯,哪有那么容易啊!那令旗一直藏在驸马的内室里,不是紧急大事,驸马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之前侄媳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令旗偷出来。现在既没有内应,我又很难进入内室,令旗怎么能到手呢?” 林之洋在一旁出主意道:“依我看,到了晚上,妹夫把公子驼在背上,纵身一跳,跳出关外,神不知鬼不觉的,既简便又爽快,这多好啊!”多九公反驳道:“唐兄虽然能跳高,但怎么能负重呢?要是背上驼着人,只怕他自己都跳不高了。”林之洋不服气地说:“之前在鳞凤山,我听妹夫说过,他身上负重也能跳高,难道九公你忘了?”唐敖解释道:“负重跳确实没问题,只是担心城墙太高,我也跳不上去。”多九公想了想说:“只要你能驼得动人,其他的都好商量。要是担心墙高,好在城墙内外的墙根处都是大树,如果太高,唐兄你可以先跳到树上,然后再跳到城墙上,分两次跳过去,这不就好了吗?”唐敖点点头说:“这件事必须在夜晚才能行动,不如贤侄你带我们去那里,先把路线看清楚,这样晚上行动起来也方便。”徐承志好奇地问:“伯伯,您是怎么学会这种本领的呢?”唐敖便把自己吃了蹑空草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后,他们算清了茶钱,走出了茶馆。 徐承志带着三人沿着偏僻的小路,悄悄来到了城角下。唐敖看了看那城墙,不过四五丈高,周围寂静无声,觉得晚上在这里行动正合适。林之洋说:“现在这里没人,城墙又不高,妹夫你就和公子演练一下,省得晚上手忙脚乱的。”唐敖说:“舅兄说得对。”于是,唐敖驼着徐承志,纵身一跃,毫不费力地就跳到了城墙上。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梅树茂密,城外一个人也没有。唐敖便问道:“贤侄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是没有,我们就直接出城,岂不是更省事?”徐承志回答:“自从前年我的房门被人撬开后,我担心血书丢失,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片刻不离。现在我的房间里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了,就请伯伯您快点带我们出去吧!”唐敖便向多九公和林之洋招手示意,二人会意,朝着城外走去。唐敖纵身一跳,跳下了城墙。徐承志也跟着跳了下来。他们走了一会儿,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赶了过来,四人一起登上船,扬帆起航。徐承志再三叩谢唐敖等人的救命之恩。唐敖走进船舱,把徐承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司徒娬儿。娬儿这才知道丈夫的苦衷,转悲为喜。唐敖随即把买她的卖身契烧毁,又来到外舱,和徐承志商量着回乡的事情。多九公建议道:“现在公子你最好先往前行,等遇到熟悉的船只,再回故乡,这样大家才能放心。”徐承志点头表示同意。 船航行了几天,来到了两面国。唐敖想去这个国家看看。徐承志担心驸马派人追赶,要是遇到了,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所以他决定不去。多九公说:“这个国家离海很远,我以前路过这里,也从没去过。唐兄你既然有兴致,我就陪你走一趟。只是我自从在东口山追赶肉芝时摔了一跤,被石块磕伤了小腿,虽然已经痊愈了,但毕竟上了年纪,气血不如从前,一劳累就觉得疼痛。最近一直陪着你四处游玩,这几天就感觉走路不太方便。要是现在去,万一路途太远,我可能就没办法全程陪同了。”唐敖说:“我们先去走走看。九公你要是走得动,一起去当然好;要是走不动,中途回来也没关系。”于是,唐敖约上林之洋,告别了徐承志,一起登上了岸。 他们走了几里路,远远望去,没有看到两面国的什么特别之处。多九公说:“再走个一二十里路,我还能坚持,只是担心回来的时候会很吃力,腿又要疼了,老夫我只好先告辞了。”林之洋打趣道:“我听说九公你带着跌打损伤的妙药,逢人就送,现在自己生病了,怎么不多吃点呢?”多九公无奈地说:“都怪当时少吃了两服药,留下了病根,现在时间久了,吃药恐怕也没什么用了。”林之洋又说:“我今天匆忙上岸,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这件布衫,又旧又破。刚才我们三个人一起走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九公你回去了,就我和妹夫一起走,他戴着儒巾,穿着绸衫,我却戴着旧帽子,穿着破衣服,看起来一穷一富的。要是被势利眼的人看到,他们还会搭理我吗?”多九公笑着说:“他们要是不搭理你,你就对他们说,我也有绸衫,只是今天匆忙,没来得及穿,他们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林之洋得意地说:“他们要是真的另眼相看,我就更要摆架子,说大话了。”多九公好奇地问:“你要说什么大话呀?”林之洋笑着说:“我就说我不仅有绸衫,我家里还开过当铺呢,而且还有亲戚做过大官。这么一说,说不定他们还会摆酒设宴招待我呢!”说完,林之洋就和唐敖一起走了。 多九公回到船上,腿和脚疼得厉害,只好服药休息。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疼痛已经消失,脚伤竟然痊愈了,他心里十分高兴。正在前舱和徐承志闲聊时,唐敖和林之洋回来了。多九公问道:“两面国是什么样的风景?怎么唐兄你穿了林兄的衣帽,林兄又穿了唐兄的衣帽,这是怎么回事呢?”唐敖解释道:“我们和九公你分别后,又走了十多里路,才看到有人烟的地方。本来想看看两面国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头戴浩然巾,把脑后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正面,另一面却藏了起来,所以我们也没看到他们的另一面。我上去询问当地的风俗,和他们交谈时,他们那种和颜悦色、满面谦恭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可爱,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林之洋接着说:“他和妹夫说笑的时候,我也随口问了他两句,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就变了脸色,脸上冷冰冰的,笑容也没了,谦恭的态度也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我半句话。”多九公疑惑地问:“说话要么一句,要么两句,怎么会是半句话呢?”林之洋解释道:“他说的话虽然是一句,但因为他没什么情绪,半吞半吐的,等传到我耳朵里,就只剩下半句了。因为他们都对我很冷淡,后来我就走开了。我和妹夫商量了一下,决定彼此换一下衣服,看看他们的态度会不会改变。我马上穿上了绸衫,妹夫穿上了布衫,然后又去找他们聊天。没想到,他们又对我变得谦恭起来,却对妹夫冷淡了。”多九公感叹道:“原来所谓的两面国就是这样啊。” 唐敖又说道:“还不止如此呢。后来舅兄又和一个人说话,我悄悄地走到那个人身后,把他的浩然巾揭了起来,没想到里面藏着一张凶狠的脸,鼠眼鹰鼻,满脸横肉。他看到我后,皱起了扫帚眉,张开了血盆大口,还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喷出一股毒气,顿时阴风惨惨,黑雾弥漫。我一看,吓得大叫一声:‘吓杀我了!’再往对面一看,没想到舅兄竟然跪在了地上。”多九公惊讶地问:“唐兄你被吓到喊叫还能理解,林兄你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呢?”林之洋心有余悸地说:“我正和那个人说笑呢,妹夫突然揭起了他的浩然巾,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他立刻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好好的一张脸变成了青面獠牙,还伸出一条像钢刀一样的长舌,忽隐忽现。我怕他在暗处害我,心里一害怕,腿就软了,不由自主地就给他磕了几个头,然后才逃了回来。九公,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多九公感慨道:“像这样的事情,在世间也是难免的,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仔细想想,大概是二位和人交谈时没有选择合适的对象,不够谨慎,才会这样。幸好你们发现得早,没有受到伤害。以后和人说话要谨慎选择对象,多留个心眼,就可以避免这样的祸患了。” 当时,唐敖和林之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四人便闲聊起来。因为下雨,船无法起航,到了晚上,雨虽然停了,但风还没有停。他们正要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邻船上有妇女的哭声,十分凄惨。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遇强梁义女怀德 遭大厄灵鱼报恩 唐敖听到邻船妇女的哭声十分凄惨,便让水手去打听情况。原来那也是一艘来自家乡的货船,在大洋上遭遇了风暴,船只损坏,所以众人在哭泣。唐敖说:“既然是本国的船只,那和我们就是乡亲,正所谓兔死狐悲。如今他们遭了难,好在我们船上带着工匠,明天不妨稍微耽搁一下,帮他们修理船只,也算是一件好事。”林之洋也赞同道:“妹夫这话正合我意。”于是,林之洋让水手过去,把他们的想法告知了邻船;那边的人非常感激,停止了哭声。由于天色已晚,邻船便让水手前来道谢,之后大家各自安歇。 天刚蒙蒙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喊叫声。唐敖和多九公、林之洋急忙跑到船头,只见岸上站着无数强盗,密密麻麻的,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都手持武器,头戴浩然巾,脸上涂着黑烟,一个个腰粗膀阔,嘴里不停地叫嚷着让船上的人快拿买路钱来。三人看到强盗人多势众,吓得魂飞魄散。林之洋无奈之下,只得跪在船头说道:“禀告大王,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船上没有多少货物,哪有银钱孝敬您呢?只求大王饶我一命!”为首的强盗大怒道:“跟你好好说也没用,那就先取了你的性命再说!”说罢,他手举利刃,朝着船上冲了过来。就在这时,忽见邻船飞出一颗弹子,正好击中那强盗,将他打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紧接着,只听见“刷刷刷”弓弦作响,那弹子像雨点一样朝着强盗们打去,真是弹无虚发,每射出一颗弹子,岸上就倒下一个人。唐敖看到邻船上有一个美女,她头上束着蓝绸包头,身穿葱绿箭衣,下身穿一条紫裤,站在船头,左手举着弹弓,右手拿着弹子,专门瞄准那些身强力壮的强盗,一个一个地打过去,一连打倒了十多个大汉。剩下的那些软弱的强盗,见状大喊一声,一起动手,有的三个人抬着一个倒下的同伴,有的两个人拖着一个,纷纷四散奔逃。 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走到邻船,向那位女子拜谢救命之恩,并询问她的姓氏。女子还礼道:“我姓章,祖籍中原。请问三位长者贵姓,是哪里人呢?”唐敖说:“他们两位一位姓多,一位姓林。我姓唐名敖,也都是中原人。”女子听后说道:“这么说,莫非您是岭南的唐伯伯?”唐敖疑惑地问:“我以前住在岭南。可小姐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呢?”女子解释道:“当年我父亲曾在长安与伯伯您,还有骆、魏等几位伯伯结拜,难道伯伯您忘了吗?”唐敖说:“当时结拜的虽然有几个人,但没有姓章的呀,只怕小姐认错人了。”女子接着说:“我原本姓徐,名叫丽蓉,父亲名叫敬功。因为敬业叔叔遭难,我父亲无处安身,就带着家眷,把姓从徐改成了章,逃到了海外,以贩卖货物为生。三年前,父母相继去世。我带着乳母,原本想回到故乡,但因为不知道国内现在的情况,不敢贸然回去,所以仍旧靠贩货维持生计。没想到前几天在海上遭遇风暴,船只受损。昨天承蒙伯伯派人告知愿意帮忙修船的好意,我正感激不已,恰巧遇到贼人抢劫,我因为感激昨日之情,便拔刀相助,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伯伯您。”这时,徐承志也跳过船来。原来徐承志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早就起来了,正想动手,却看到邻船有个女子连发几颗弹子,打倒了许多强盗,看那情形,似乎能够取胜,便觉得不便出来抢功。等贼人退去后,他才露面,走到邻船。唐敖把徐承志和徐丽蓉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对方,二人听后抱头痛哭。 忽然,只见岸上尘土飞扬,远远地有一队人马飞奔而来。多九公着急地说:“不好了,这肯定是贼寇叫来了更多人,前来报仇的。这可怎么办呢?”徐承志问道:“我的兵器之前在淑士国时,走得匆忙没有带来。船上有器械吗?”徐丽蓉说:“船上一直有父亲用过的长枪,不知道合不合哥哥的用。水手们都拿不动,现在放在前舱,哥哥您自己去看看吧。”徐承志急忙走进船舱,把枪取了出来,一试之下,正好称手,心里十分欢喜。这时,岸上的人马已经靠近,只见那些人个个身穿青衫,头戴儒巾,徐承志知道这是驸马派来的兵马,连忙提枪上岸。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执令旗,骑马而出,说道:“我是淑士国领兵上将司空魁。如今奉驸马的命令,特地请徐将军回国,马上就会重用你;如果不遵从,就取你的首级回去复命!”徐承志回答道:“我在淑士国待了三年多,都没有得到重用,为什么刚出国门,就说要重用我呢?虽然承蒙驸马的美意,但我原本只是暂时避难,并不是想追求功名,就算国王把王位让给我,我也不愿意。请将军回去,把我的话转告驸马。现在我急于回乡,日后如果再来海外,我会到驸马跟前谢罪的。”司空魁大声喝道:“徐承志既然不遵从命令,大小三军,速速把他擒拿!”他将令旗向前一挥,众军齐声呐喊着冲了上来。徐承志舞动长枪,稍稍施展自己的武艺,就把众兵打得四处奔逃。司空魁的腿上也中了一枪,差一点从马上掉下来,最后在众军的簇拥下退走了。 徐承志等他们跑远了,刚要回船,却见前面尘土滚滚,喊叫声越来越近,又有许多草寇来了。这些草寇个个头戴浩然巾,手执武器,像蜂群一样涌了过来。为首的大盗,头上插着双雉尾,手举一张雕弓,大声喊道:“从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伤我的手下?”他手举弹弓,对准徐承志说:“你这个汉子和那个女子想必是一伙的,先吃我一弹!”只听弓弦一响,弹子如飞般射了过来。徐承志连忙用枪把弹子拨落在地,然后挺身上前。大盗抽出利刃,与徐承志打斗在一起。众喽啰们也纷纷举着枪刀,喊声不断。那大盗刀法十分精湛,徐承志一时之间只能和他打成平手。徐承志正想着如何取胜,忽然看到大盗弃刀摔倒在地,这让他吃了一惊。原来是徐丽蓉担心哥哥有危险,放了一颗弹子,正好打中了大盗的面部。随后她又连放几颗弹子,打倒了许多人。众喽啰们赶紧抢回主将,纷纷四处逃窜。 徐承志这才回到船上。徐丽蓉也来到唐敖的船上,与司徒娬儿姑嫂相见,还和吕氏以及婉如见了礼。林之洋派人过去修理邻船的船只。徐承志归心似箭,便和妹妹商量,带着娬儿一起回故乡。唐敖想让徐承志就在船上举行婚配仪式,这样一路上起居也方便。但徐承志因为感念妻子的贤德,不愿意草草成婚,坚持要在日后勤王取得功名后,才举行婚礼,唐敖见他意志坚定,也不好勉强。过了两天,船只修好了。林之洋感激徐承志兄妹的救命之恩,考虑到他们夫妇俩匆忙逃出,没有带行李,便嘱咐吕氏做了衣帽、被褥,还准备了路费送过去。徐承志因为船上的货物钱财很多,只收下了衣帽被褥,把路费退了回去。当时,徐承志等人换了衣帽,和娬儿、丽蓉一起告别了众人,改姓为余,前往投奔文隐去了。 多九公收拾好后便开船出发了。船行驶了几天,经过了穿胸国。林之洋好奇地说:“我听说人的心脏生在身体的正中间。可这穿胸国的人胸口都穿通了,那他们的心脏生在什么地方呢?”多九公解释道:“我听说他们胸前原本是好好的,后来因为他们行为不端,每当遇到事情就皱眉头,心就歪到了一边,或者偏向一边。今天歪一点,明天又偏一点,渐渐地心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胸口没有了主宰。因此,他们前心生出一个大疔疮,名叫穿心疔,后心生出一个大毒疮,名叫偏心疽,而且日渐溃烂。时间久了,前后就相通了,医药也无法治愈。幸亏有一个祝由科的人用符咒把中山狼、波斯狗的心肺取来,补在他们的患处。过了一段时间,病虽然治好了,可谁知这狼的心、狗的肺也是歪在一边、偏在一边的,不管怎么医治,胸前都难以恢复原样,所以到现在他们胸口还是一个大洞。”林之洋感慨道:“原来狼心狗肺都是又歪又偏的啊。” 船又行驶了几天,来到了厌火国。唐敖约多九公、林之洋一起上岸。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群人,这些人长得面如黑墨,样子像猕猴,他们都对着唐敖唧唧呱呱地说着话,唐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干着急。这些人一边说话,还都伸出手来,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在索要东西。多九公说道:“我们只是过路人,不过是上岸来看看贵国的风景,哪有那么多银钱带在船上呢?况且贵国遭遇旱灾,收成不好,将来国王自然会有赈济,我们怎么能接济这么多人呢?”那些人听了,还是七嘴八舌地不肯散去。多九公又说:“我们本钱很小,货物也不多,哪能用货物来接济别人呢?”林之洋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九公,我们千山万水地出来,本来就是想赚钱的,又不是出来施舍钱的;不管他们怎么样,想从我这儿得到一分钱,那是不可能的!”众人见从他们这儿得不到好处,也就渐渐走散了。但还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伸手索要。林之洋说:“九公,我们走吧,哪有时间和这些穷鬼瞎纠缠?” 话刚说完,就听见众人一声大喊,只见他们个个口内喷出烈火,霎时间烟雾弥漫,一片火光直向对面扑来。林之洋的胡须一下子就被烧得干干净净。三人吓得连忙向船上跑去,幸亏这些人行动迟缓。他们刚跑到船上,那些人也都追了过来,一起对着船头,口中火光乱冒,烈焰飞腾,众水手被火烧得焦头烂额。正在大家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看见海中窜出许多妇人,她们都是赤身露体,浮在水面上,露出半身,个个口内喷水,就像瀑布一样,滔滔不绝,一片寒光直向那些人喷去。果然是水能克火,霎时间火光渐渐熄灭了。林之洋趁机放了两枪,那些人才退了回去。再看那些喷水的妇人,原来是当日在玄股国放生的人鱼。那群人鱼见火已经熄灭了,也就纷纷入水散去。林之洋急忙让水手收拾开船。 多九公感慨道:“春天的时候只说唐兄你放生是积德,哪知道隔了几个月,倒靠这些鱼救了一船人的性命。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话果然没错!”唐敖说:“可恨的是水手还用鸟枪打伤了一条鱼!”林之洋说:“这些鱼当初跟在船后走了几天,后来我们走远了,它们就不见了,怎么今天又突然跑来了呢?我看世上的人常常是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到了事后,就把恩情抛在脑后,谁知道这些鱼倒不忘恩。这么看来,世上那些忘恩负义的人,连鱼鳖都不如啊!请问九公:难道这些鱼还能预知今天我们会遭难,所以赶来相救吗?”多九公解释道:“这些鱼要是能未卜先知,之前在玄股国也就不会被人网住了。总而言之,凡是鳞介鸟兽都属于四灵所管,它们种类虽然不同,但灵性是一样的。就像马有垂缰救主的情义,狗有湿草护主的仁义,如果说它们无知无识,又怎么能做到这些呢?就拿黄雀来说,它的形体还不到三寸,尚且知道衔环报恩,更何况这么大的人鱼呢?”林之洋又问:“厌火国离玄股国很远,难道这些鱼还是春天放生的那些鱼吗?”多九公说:“这些鱼是新是旧倒不一定知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最喜欢吃狗肉,后来他的命竟然丧在一群狗的口中。从这件事来看,这个人因为喜欢吃狗,所以被狗所伤。当初我们放生鱼,今天自然会被鱼所救;这些鱼总归是一类,何必去考证它们是新是旧呢?从黄雀衔环和人被狗伤这两件事来看,可见爱惜生命、厌恶死亡,不只是人的常情,也是万物的常情。人放了它们的生,它们知道感恩,人伤害了它们的生命,它们难道不知道怨恨吗?所以世上的人常常因为满足口腹之欲,无缘无故地杀生,这不仅违背了上天爱护生命的大德,也触犯了万物的忌讳。” 唐敖说:“他们满嘴唧唧呱呱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真让人郁闷。”多九公说:“他们的口音还不算太离奇,等以后到了歧舌国,那才更难懂呢!”唐敖问:“我正因为对音韵学问感兴趣,一直盼望着能到歧舌国,怎么总还没到呢?”多九公说:“前面经过了结胸、长臂、翼民、豕喙、伯虑、巫咸等国,就是歧舌国的疆界了。”林之洋抱怨道:“今天我的一嘴胡须被烧没了,现在嘴边还疼,这可怎么办呢?”多九公说:“可惜我有个妙方,只是连年在外面,一直没配成。”唐敖问:“是什么药呢,何不说给我们听听,也好传出去济世救人。”多九公说:“这种药到处都有,名叫秋葵,它的叶子就像鸡爪一样,所以又叫鸡爪葵。这种花盛开的时候,用半瓶麻油,每天用筷子夹着鲜花放进去,等瓶子装满了花,就把口封好收起来。遇到有被汤火烧伤的情况,搽上这种药立刻就能败毒止痛。伤得重的连续搽几次,没有不神奇有效的。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急切间没有药,也可以用麻油调大黄末搽上,效果也不错。现在既然没有葵油,就只好用这个方法调治了。” 唐敖说:“天下的奇方原本很多,只是时间久了就失传了,或者因为药方里没有贵重的药材,人们就都忽略了,被埋没的药方也不在少数。谁能想到不值钱的药,却能治病呢?就像我小时候,忽然在脸上长了一个肉核,既不是疮也不是疣,不痛不痒的,起初像绿豆那么小,渐渐长到像黄豆那么大,虽然不疼,但终究很讨厌。后来遇到有人传了一个妙方,用乌梅肉去核,烧成灰存性,研成末,用清水调了敷在上面,搽了几天,果然就全消了。还有一种肉核,俗名叫猴子,长在脸上,虽然不痛不痒,也很讨厌。如果用铜钱套住,用祁艾艾灸三次,脱落后就再也不会复发。可见用药不在于价格贵贱。如果以价格来判断药的好坏,那真是误尽了天下苍生啊!”多九公笑道:“林兄已经四十多岁了,今天忽然把胡须烧没了,露出这张白脸,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难怪海船的朋友们都叫他‘雪见羞’。”唐敖打趣道:“舅兄的绰号虽然叫‘雪见羞’,但脸上没雪,谁知道厌火国的人口中却会放火。”多九公说:“这都怪我记性不好,只顾着游玩,就把‘生火出其口’这句话忘了。林兄现在嘴疼,可别把调大黄的事又忘了。”随即取出大黄,递给林之洋,让他用麻油敷在脸上。过了两天,林之洋的伤果然全好了。 这天,大家都在舵楼向远处眺望,突然感觉异常燥热,不一会儿就仿佛到了三伏天一样。每个人都不停地出汗,气喘吁吁,难受得不行。唐敖疑惑地说:“现在已经入秋了,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燥热呢?”多九公解释道:“这里靠近寿麻国的边界,所以才会感觉炎热。古人说过:‘寿麻之国,正立无影,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幸好还有其他岔路可以绕过去,再走半天,就不会这么热了。”唐敖又问:“在这么炎热的地方,他们国家的人是怎么生活居住的呢?” 多九公接着说:“根据海外的传说,寿麻国白天特别热,每天太阳一出来,人们就躲到水里,等到傍晚热气消退了,才敢从水里出来活动。还有人说,那里的人从小就适应了这种环境,倒不觉得热;但他们最怕离开自己的国家,哪怕是在夏天,到了别的地方也会被冻死。依我看,人们躲到水里避暑的说法可能不太准确,但说他们离开本国就会冻死,这话倒还有些道理。就像有的花木喜欢温暖的环境,一旦移植到寒冷的地方,常常就会死去,就是这个意思。” 唐敖思考了一下,说道:“我听说仙人能与虚融合为一体,在太阳下不会有影子。还有那些先天不足的老人的孩子,有的在太阳下也没有影子。寿麻国的人在太阳下没有影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推测道:“大概是他们在形成生命之初,所承受的阳气就不足,所以才会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就像在这么炎热的地方他们都能居住,可见他们体内的阳气不足,这样一来,他们在太阳下没有影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突然,听到船上一阵喧闹声,原来是有个水手因为中暑,突然晕倒了。大家都慌了神,急忙跑到多九公这里来讨药。多九公赶忙从箱子里取出一小撮药末,说道:“你把这药拿过去,再取几瓣大蒜,按照这药的分量,不多不少,一起捣烂,然后用一碗井水调和均匀,等澄清后去掉渣滓,再灌到他肚子里,肯定会有效果。”众人接过药末和多九公的指示。正好船上的水舱里有井水,大家立刻按照多九公说的配好了药,给晕倒的水手灌了下去。没过多久,水手就苏醒过来,身体也恢复得和原来一样了。 林之洋好奇地问:“九公,这到底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灵验?”多九公笑着说:“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妙药吗?”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观奇形路过翼民郡 谈异相道出豕喙乡 多九公接着说道:“林兄,你猜这是什么神奇的药?其实就是街心土。凡是在夏天中暑昏迷的人,用几瓣大蒜,和街心土取同样的分量,一起捣烂,再用一碗井水调和均匀,等它澄清后去掉渣滓,给病人服下去,立刻就能苏醒过来。这个药方我曾经用它救过很多人。虽然这药一文不值,但真算得上是能济世救人的仙丹啊。” 这一天,他们的船经过了结胸国。林之洋好奇地问道:“这个国家的人为什么胸前会高高地隆起一块呢?”多九公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生性过于懒惰,而且还特别贪吃,正所谓好吃懒做。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又吃,吃进去的食物无法消化,渐渐地就变成了积食痞块,所以胸前才会高起一块。时间一长,这病就成了难以治愈的痼疾,以至于一代传一代,现在的人都是这样。”林之洋又问:“九公,你能治好这种病吗?”多九公笑着说:“要是他们请我医治,也不需要吃药,只消把他们的懒筋抽掉,再把馋虫去除,保证能让他们变成勤劳不贪吃的好人。” 这时,唐敖突然感觉又燥热得厉害,便问道:“怎么又变得这么燥热了,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我们只顾着聊天,都没注意到今天的风帆特别顺,现在我们已经靠近炎火山了。古人说的‘炎火之山,投物辄燃’,说的就是这里。”林之洋说:“《西游记》里有个火焰山,这里又有炎火山,原来海外竟然有两座火山啊。”多九公笑着说:“林兄这话可就把天下想得太小了。要说火山,就拿我亲眼见过的来说,海外耆薄国的东边有个火山国,山里就算下大雨,火还是会燃烧着。火中常常有白鼠跑到山边找吃的,猎人抓住它们后,用它们的毛做成布,就是现在的火浣布。还有自燃洲,那里有树生长在火山上,树皮也可以织成火浣布。西域的且弥山,白天看山的洞穴就像冒着烟,晚上看就像有灯在亮着。崦嵫山的北边,山上有一种石头,要是用两块这样的石头相互敲打,马上就会感觉石头变得湿润,湿润之后很快就会冒出火来。另外,炎洲有火林山,火洲有火焰山,海里还有沃焦土,遇到水就会燃烧。这些地方我以前都去过。其他书里记载的火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以前我有没有走过那些地方,时间隔得太久,我也记不清了。” 唐敖说:“依我看,天下既然有五湖、四海这么多水,自然也该有沃焦、炎洲这些多火的地方,这也是天地造物,不偏不倚,水火相互平衡的意思。只是我被这暑热熏得难受,头上感觉昏昏沉沉的,麻烦九公给我一点街心土的药吧。”多九公说:“唐兄你不过是偶尔受了点暑气,只要闻一些‘平安散’就好了。”说着就取出一个小瓶子。唐敖接过瓶子,揭开瓶盖,把药末倒在手中,闻了很多,打了几个喷嚏,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说道:“这么好的药,九公不如把药方给我,日后传给别人,也是一件好事。”多九公说:“这个药方是用西牛黄四分、冰片六分、麝香六分、蟾酥一钱、火硝三钱、滑石四钱、煅石膏二两、大赤金箔十张,一起研磨成细末,越细越好,然后用磁瓶收起来,不能让它透气。专门治疗夏天中暑,出现头目昏晕,或者不省人事,或者患上痧症腹痛的情况,把药吹进鼻子里,马上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要是骡马受热晕倒了,也把这药吹进去,它们也能苏醒过来,所以这药又叫‘人马平安散’。古方是用朱砂来配合的,我担心它会弄脏衣服,就改成白色的了。”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唐敖接过,再三道谢。 船驶过炎火山后,又路过了长臂国。他们看到有几个人在海边捕鱼。唐敖说:“他们的两条手臂伸出来竟然有两丈长,比身子还长,真是奇怪。”多九公感叹道:“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强求。就像钱财,如果是应该属于我的,自然可以去争取;但如果不是自己应得的,却硬要去伸手获取,时间长了,白白把手臂弄得那么长,最后就像个废人一样,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呢?” 又航行了几天,他们到了翼民国,把船停靠在岸边。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上岸后,走了几里路,都没见到一个人。林之洋担心走得太远,想回船上。可唐敖听说这个国家的人头很长,长着翅膀能飞但飞不远,而且不是胎生,而是卵生,所以下定决心要去看看。林之洋拗不过他,只好跟着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里路,才看到有人居住的迹象。只见这里的人身长五尺,头也有五尺长,长着一张鸟嘴,两只红红的眼睛,一头白发,背上长着双翼,浑身是碧绿的颜色,就好像披着树叶一样。这些人有的在地上走,有的在空中飞。那些飞的人也只能离地大约两丈高,来来往往的,看起来还挺好看。林之洋问道:“他们每个人身长五尺,头也五尺长,为什么头会长得这么长呢?”多九公说:“我听说这里的人最喜欢别人奉承,北边的俗语叫爱戴高帽子。今天戴,明天戴,时间久了,头上全是高帽子,所以头就渐渐变长了。这就是爱戴高帽子戴出来的结果。” 唐敖说:“怪不得古人说他们是卵生,看起来真的像四只脚的鸟儿。”林之洋开玩笑说:“要是卵生,这些女人肯定都会生蛋了。我们为什么不买些人蛋,以后回到家乡,卖给戏班,那不就能发财了吗?”多九公问:“戏班要这些人蛋做什么呢?”林之洋解释道:“我看这些女人,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小的,如果会生蛋,那年纪大的生的肯定是老蛋,年纪小的生的肯定是小蛋。我们有了老蛋、小蛋,回到家乡,那些戏班怎么会不要呢?说不定小蛋还更值钱呢!”多九公笑着说:“林兄你把‘旦’字认错了。戏班里的小旦可不是鸡蛋的‘蛋’。你要是不信,把他们的肚腹剖开,里面可没有蛋黄,只有一肚子的唱词。而且他们还有优美的身段,能把衣衫舞动得很好看,还有绝妙的小嫩嗓子。”林之洋又问:“九公说他们没有蛋黄,依我看,只怕肚子里还有银元宝呢!再仔细搜搜,说不定还有金镯子。就算是那些扛旗儿的二等小旦,最差也有几块洋钱,或者有一个包金镯子。只是我不明白,刚才说的明明是个‘旦’字,怎么说是‘白’字呢?要是‘白’字,下面多了一划,上面少了一撇,这是怎么回事呢?” 唐敖说:“舅兄何必一直谈论小旦呢?你看这些飞的人,飘飘扬扬的,比走路快多了。我们到这里离船已经很远了。刚才看到几位老翁,竟然雇人驼着他们飞。依我看,我们回船的时候,也雇人驼着回去,岂不是很痛快?”林之洋正因为走得腿酸,听到这话,就雇了三个驼夫,然后一起趴在驼夫的肩上。驼夫们立刻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转眼间就到了船上,然后收翅落下。三人从驼夫肩上下来,给了脚钱,之后就起锚扬帆继续前行了。 这一天,他们到了豕喙国,游览了一会儿后就回到了船上。唐敖问道:“这个国家的人为什么长着一张猪嘴呢?而且他们说话的语音也不一样,听起来就像五湖四海的人混杂在一起,这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当初我打听过,但没问出个详细的缘由。后来在海外遇到一个奇人,跟他细细聊过之后,才弄明白。原来这里本来没有这个国家,只是到了三代以后,人心变得不淳朴了,撒谎的人太多了,死后阿鼻地狱都容纳不下他们。要是让他们好好托生,又担心以后撒谎的风气会更严重。所以冥官就上了条陈,把历来所有的谎精,挑那些罪孽轻的,都发到这里托生。因为他们生前最喜欢撒谎,所以就给他们一张猪嘴,惩罚他们一生只能吃糟糠。世上不管哪个地方的谎精,死后都会托生到这里,所以这里每个人的语音都不一样。他们的嘴像猪嘴,所以邻国的人都叫这个国家‘豕喙国’。” 船行驶了两天,路过了伯虑国。唐敖又想去岸上游玩,多九公因为要配药,不能一起去,林之洋就和唐敖一起去了。两人走后,多九公配了很多治疗痢疾、疟疾以及金疮的药,准备在沿途用来救助别人。药刚配完,唐敖和林之洋就回来了。唐敖说:“怪不得九公不肯上去,原来这里的风气很特别。刚才我看到他们一副瞌睡的样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走路的时候也是闭着眼睛慢慢地走。这么疲倦,为什么不在家睡觉,非要出来呢,这是什么道理?”多九公说:“海外有两句口号,说的就是伯虑国的风俗,难道林兄你不知道吗?”林之洋说:“海外都说:‘杞人忧天,伯虑愁眠。’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多九公解释道:“当初杞人害怕天会掉下来把他压死,所以整天忧心忡忡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个伯虑国的人虽然不担心天会掉下来,但他们一生最怕睡觉,他们担心一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丢了性命,所以整天都在为睡觉发愁。这个地方向来没有被子和枕头,虽然有床和帐子,那是用来休息的,从来没有睡觉的说法。这里的人终年昏昏沉沉的,勉强支撑着。常常有人熬了好几年,精神疲惫不堪,实在支撑不住了,就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的家人就会聚集在一起大哭,以为他活不成了,等到他睡醒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亲友们听说他醒了,都会来庆贺,觉得他是死里逃生,全家上下没有不高兴的。这个地方的人最怕睡觉,可偏偏奇怪的是,常常有人一睡就醒不过来,因为睡觉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他们更把睡觉这件事看成是可怕的事情。” 唐敖说:“这里既然有睡了就醒不过来的人,也难怪他们会这么害怕睡觉。但睡了就醒不过来,也太奇怪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他们要是也像平常人一样,晚上睡觉,白天起床,正常地过日子,怎么会睡了就醒不过来呢?因为他们终年不睡觉,熬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再加上日夜焦虑忧愁,胸中郁闷。一旦睡了过去,精神就会涣散,就好像灯里的油烧尽了一样,想要让气重新凝聚,精神恢复,怎么可能呢?自然就会魂魄消散,命丧黄泉了。”唐敖又问:“这里的人寿命怎么样呢?”多九公说:“他们自从稍微懂点事开始,就满心都是忧愁,从来没有一天开心过,也不知道喜笑欢乐是什么滋味。你看他们整天愁眉苦脸的,年纪还没到二十岁,头发和胡须就已经白了,只是混一天算一天,哪里还能讲究寿命的长短呢?”唐敖感慨道:“可见过度忧愁,也不是养生的好办法。听了九公的话,我以后要把心事都抛开,开开心心的,多活几年。” 又航行了一段时间,他们到了巫咸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拿了很多绸缎去卖。唐敖因为肚子不舒服,不能上岸。多九公本来游玩就是陪着大家的,现在见唐敖不去,他也乐得在船上静养。唐敖一个人闷坐着觉得无聊,就来到后面的舵楼,向四周望了望,问道:“请教九公,那边青枝绿叶的,大小不一样的,是什么树木呢?”多九公说:“大树是桑树,这里的居民用它来当柴烧。小树名叫木棉。这个地方不产丝绸货物,向来没有绸缎,一直以来都是用棉絮织成衣服穿,所以林兄特意带了绸缎来这里卖。”唐敖说:“我以前因为古人传说‘巫咸之人采桑往来’,以为这里一定是产丝的地方,哪知道这里只有桑树却没有蚕。可惜这么好的桑树,却成了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舅兄这次去卖货,能赚到钱吗?”多九公说:“当初有人来这里贩货,如果运气好,财运亨通,确实可以大赚一笔。因为以前木棉收成不好,这里的人没有衣服穿,丝货一运到,他们就像得到了宝贝一样,都争着购买。近来木棉树长得茂盛,来这里贩货的人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赚很多钱了。但木棉毕竟制作起来比较费力,而且这里的人不太擅长织纺,要是有卖丝的商人来到这里,那些富贵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出点钱购买,只是赚多赚少不能确定。只要来这里贩货的商人少,还是能获利的。”唐敖说:“我今天偏偏得了痢疾,不能去岸上看看。”多九公说:“你的病既然是痢疾,怎么不早说呢?我这里有药。”说着就取出一包药末,说:“药引都写在上面,按照药引调服,不过吃个五六服,病就可以痊愈了。”唐敖马上按照药引把药服了下去。 这时林之洋也回来了,说起卖货的情况,原来这个地方几年前有外邦来了两个年幼的女孩,她们带了很多蚕子到这里,开始养蚕织纺,这些年蚕子越来越多,当地也有人学会了使用织机,都开始用丝绵做衣服了。林之洋说:“我们的丝货虽然没赚到很多钱,但也没亏本。幸好之前在白民国卖了一半,剩下的不多了,再耽搁两天,就能全部卖完了。”大家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林之洋又去卖货了。 唐敖又吃了一服药末,病竟然完全好了,他非常高兴,来到后面,再三拜谢多九公说:“九公的这药简直就像仙丹一样,是什么神奇的药,效果这么好?”多九公说:“当年我的高祖母经常得这种病,我的曾祖父想尽各种办法医治,总不见好。后来幸亏曾祖父割下自己的肉煎药,高祖母的病才好了。过了几年,高祖母六十岁的时候,又得了这种病,因为她平时知道我曾祖父为人非常孝顺,担心曾祖父又会有割股这样的事,所以到了煎药的时候,一定要亲自过目,才肯喝药。后来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曾祖父没有办法了。因为我们那里有一座大山,叫小方丈山,曾祖父担心山里有仙人,于是赤着脚,披散着头发,一步一拜地来到山上,祈求神仙救救高祖母,还情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就这样拜了三天三夜,水和米都没沾过嘴。到了第四天,有个渔翁传了这个药方,高祖母一连吃了五服药,病才痊愈。又过了四十年,高祖母一百岁的时候无病而终。所以这个药方就一直流传到现在。” 唐敖满怀感慨地说道:“九公,您的曾祖父先是割股疗亲,展现出至孝之举,后来又虔诚叩祷,这份孝心感天动地,也正因如此,才会有神仙传授如此神奇的药方。既然这药方有这般神效,您为何不将它刊刻出来,广泛流传呢?这样一来,天下人都能免受痢疾之苦,人人都能健康长寿,共享美好人生,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多九公面露难色,解释道:“我们家向来是靠这药方来维持生计的呀。要是把药方刊刻流传出去,大家都得到了这个药方,谁还会来买我们的药呢?我原本也知道传播药方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可一旦药方通行天下,家里没了收入来源,这不就等于自讨苦吃吗?” 唐敖听后,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九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呀。世间凡是行善的人,天地神明都会明察秋毫的。如果您把药方刊刻出来,做了这么大的善事,反而要吃苦,这绝对是没有道理的。要是真的这样,那还有谁愿意去行善呢?您看,当年于公治理案件公正无私,后来他家的门庭变得高大宽敞,能容驷马通行;窦氏乐善好施,救济他人,后来他的子孙在科举中连连高中,如同五枝桂树般繁茂。还有人因为救了蚂蚁而中了状元,有人因为埋了蛇而享受宰相的荣华富贵。诸如此类的例子,无一不是因为做了好事而得到了善报,正所谓‘欲广福田,须凭心地’。九公您向来被大家称为豁达之人,为什么这样的善事,您却不愿意去做呢?就拿您的曾祖父来说,他因为孝心感动了上天,才得到了仙方的回报。如今您要是把这个药方传播出去,又怎么知道不会得到别样的富贵之报呢?况且您的儿子已经踏入了学府,目前虽然以教书为生,但如果您刊刻了这个药方,说不定您的儿子就能在科举中连连高中,一路青云直上。到那时,他吃上了皇家的俸禄,您又何必为了那几个买药的钱来维持家计呢?” 多九公听了唐敖的这番话,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唐兄您的教诲太对了。日后我回去,一定把这个药方刊刻出来,让它流传于世。不仅如此,我还会把祖上留下来的所有秘方都刊刻出来,以此作为济世救人的方法。就从今天开始,我先把各种秘方写几张出来,以便在沿途施送给有需要的人,让海外的人也能得到这些药方,这岂不是更好吗?” 唐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人只要有善念,上天一定会成全的。九公您既然有了这份善心,日后肯定会有好报的。对了,还得请教您,这个药方到底是由哪些神奇的药物组成的呢?” 多九公便耐心地讲解道:“这个药方要用苍术(用米泔水浸泡后,再用陈土炒至焦色)三两、杏仁(去掉皮和尖,并且去除油脂)一两、羌活(炒制)二两、川乌(去掉皮,用面包裹后煨透)一两五钱、生大黄(炒制)一两、熟大黄(炒制)一两、生甘草(炒制)一两五钱,把这些药材一起研磨成细末。每次服用四分的量,小孩子要减半,孕妇不能服用。如果是赤痢,就用三十寸灯心草,煎成浓浓的汤汁来调服;如果是白痢,就用三片生姜,煎成浓汤调服;如果是赤白痢,那就用三十寸灯心草和三片生姜,一起煎成浓汤调服;如果是水泻,就用米汤来调服。病情严重的人,吃个五六服也就痊愈了。但灯心草和生姜必须按照药方的要求浓煎,这样才能保证药力充足。”说着,多九公把药方详细地写了下来。 唐敖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感慨道:“我常常看到医生治疗痢疾,用好几钱的大黄,结果还是不见效。可为什么这个药方只需要几厘的量,就能立刻见到奇效呢?由此可见,用药关键在于各种药物的佐使配合得当,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与众不同的功效啊。”就在说话间,唐敖忽然想起了骆红蕖所托付的事情。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老书生仗义舞龙泉 小美女衔恩脱虎穴 唐敖突然想起之前在东口山的时候,听说薛仲璋逃到了这个地方。如今自己痢疾已经痊愈,便打算前去拜访。他把骆红蕖托付自己转寄给薛蘅香的信带在身边,约上多九公,一同登上了岸。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木极其青翠,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绿色锦缎。多九公介绍道:“这树就是前些日子所说的木棉树了。”唐敖听闻,正仰头观赏着这些木棉树,目光在枝叶间游走,忽然,他瞥见树上藏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宛如隐藏在绿荫中的神秘黑影。恰巧此时林之洋也回来了,唐敖悄悄将此事告知了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取出了各自的器械,严阵以待,仿佛即将迎接一场未知的挑战。 不一会儿,只见远处有一个老妈子,正陪着一个年幼的女子缓缓走来。树上的大汉看到她们后,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中紧握着利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见状,立刻各自手持器械,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只听见那大汉大声怒吼道:“你这个女子,小小年纪,竟如此心狠手辣,害得我们好苦!今日真是冤家路窄,我今天一定要除掉你这个祸害,为大家报仇雪恨!”说罢,他手举利刃,大步向前,朝着那女子就要砍去。唐敖早就有所防备,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随即猛地将身子一纵,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瞬间蹿到了跟前。他手执宝剑,用力朝上一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大汉被震得双手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差点跌翻在地。而那年幼的女子,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原来,自从唐敖服用了仙草之后,双臂增添了千斤之力。此时他一心只想救下那幼女,却没想到用力过猛,竟将大汉手中的刀一下子击飞,那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飞上天去。唐敖急忙说道:“壮士请住手,不可随意行凶!这女子究竟有何冒犯之处,让你如此愤怒?”大汉上下打量着唐敖,说道:“我看先生你这副打扮,想必是从中原来的。你们都是明事理、懂礼数的人,只要问问这个恶毒的女子往日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我并非无缘无故地行凶了。” 很快,多九公和林之洋也都赶到了。那个老妈子赶紧将女子搀扶起来,女子浑身颤抖,娇弱的身躯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发出嘤嘤的啼哭声。唐敖轻声问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又为何会冒犯这位壮士呢?”女子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姓姚,名芷馨,今年十四岁,原本是天朝人,寄居在此地已经有好几年了。以前我跟随父母以养蚕为生,父母去世后,我便跟着舅母生活。今天我同乳母前来扫墓,没想到不幸遇到了强人。还请恩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如果能脱离这虎口,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大汉气愤地说道:“你这个恶毒的女子,只知道养那些毒虫,却不知道数万户人家都被你害得生活无以为继!”林之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这个大汉,到底为什么要杀她,痛痛快快从实说来。别半吞半吐的,让我们摸不着头脑。”大汉解释道:“我是巫咸国的商人,向来这里所产的木棉,都是由我经手交易的。自从这个女子和会织机的女子来到这里后,她们养出了无数吐丝的毒虫,还织出了许多丝织品在这里售卖。一开始,我们的生意虽然变得清淡了些,但还能勉强维持。可谁知道,近来她们竟然将这种养蚕织丝的技术四处传授给别人,以至于本地的妇女也都学会了养蚕和使用织机,大家都开始用丝织品做衣服,不再需要木棉了。在这里,凡是种植木棉的人家,木棉就如同别处的田产一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这个女子只顾着将那些所谓的‘毒虫’——蚕,在国内传播,导致以前种植木棉的人家,大半都荒废了祖业,失去了生计来源。所以我才特地来除掉她,以消除这个大祸害。今天遇到了你们几位,虽然她算是绝处逢生,但想要害她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她日后又怎么能逃脱呢!如果想要保全性命,唯有立刻离开这个国家,另寻生路。倘若她执迷不悟,我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说完,大汉将手一拱,捡起了掉落的利刃,满脸愤恨地离开了。 唐敖又问道:“姑娘府上还有些什么人呢?令尊在世的时候,从事什么事业呢?”女子回答道:“我的父亲名叫姚禹,曾经担任过河北都督,后来因为和九王爷一起勤王没有成功,在家乡无法立足,便带着家眷逃到了这里,不久后就去世了;我的母亲也相继离世。我一直和舅母宣氏住在一起。幸好我的表姐薛蘅香擅长织纺,我从小跟着母亲,也擅长养蚕,身边还带着蚕子。因为看到这里的桑树非常茂盛,所以就以养蚕、织纺为生。没想到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邻居家的妇女们都跟着学会了这些手艺,因此消息四处传开,结果就得罪了众人。今天若不是恩公您出手相救,我险些就遭了毒手!”说着,女子便拜了下去。唐敖连忙还礼,说道:“请问姑娘:那薛蘅香侄女现在住在哪里呢?她的父母都还安康吗?”姚芷馨说道:“蘅香表姐的父亲是我的母舅,早已去世了。如今只有舅母宣氏,带着表弟薛选和表姐蘅香,与我一同居住。恩公您称呼蘅香姐姐为侄女,你们是怎样的亲戚关系呢?”唐敖说道:“我姓唐名敖,祖籍岭南。以前和蘅香的父亲是结拜的至交好友,今天我正是来拜访他的,没想到他却已经去世了。姑娘既然和蘅香侄女住在一起,就请你带我去见一见她吧。”姚芷馨说道:“原来是这样。”于是便和乳母在前面引路,一同进城。 到了薛家,只见许多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声音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此起彼伏,他们异口同声地叫嚷着,非要让织机女子出来偿命。姚芷馨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唐敖和多九公、林之洋三人费力地挤到了门口,发现之前在树林里的那个大汉也在人群之中。唐敖见人多势众,担心局面失控,便大声说道:“诸位请暂且停下喧闹,听我一言。这薛家不过是在此地暂时居住,如今我们三人特地来接他们一同返回中原。还请众位暂且各自散去,我们自有安排。”那大汉听了,知道唐敖身手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带着众人,纷纷散开了。乳母叫开了门,姚芷馨领着三人走了进去,见到了宣氏夫人。薛蘅香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弟弟薛选出来见礼。姚芷馨把唐敖在树林中相救,以及劝散众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宣氏。宣氏听后,感动得泣不成声,跪地拜谢,随后详细讲述了这些年避难的经历,并请求唐敖帮忙想一个安身的地方。 多九公说道:“之前在东口山的时候,骆小姐曾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薛小姐,唐兄你何不取出来呢?依老夫之见,夫人您不如投奔东口山,到了那里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唐敖便把信取了出来,薛蘅香接过信看了之后说道:“原来红蕖姐姐是在等叔叔从海外回来,要是遇到恩赦,就会跟随太公一同回家乡,因此来信约我做伴,等待机会。她既然有信来邀约,而此地又难以长久居住,自然应该投奔东口山才是。”林之洋说道:“昨天我看到海口有一艘熟悉的船,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天朝了,夫人您搭乘这艘船,倒也十分方便。”宣氏说道:“这样虽然很好,但是缺少路费,这可如何是好呢?”唐敖说道:“嫂嫂不必为此担忧,小弟我自有准备。”于是便委托林之洋先去查看船只的情况,薛蘅香则和姚芷馨一起收拾行李。唐敖见薛蘅香容貌秀丽,品行端庄,突然想起了魏家兄妹,心里便打算为他们做个媒,促成这段姻缘。于是他便把这个想法,以及在麟凤山相遇的事情说了出来,宣氏听后非常高兴,恳请唐敖写一封信,以便顺路去麟凤山的时候,能够去拜访一下。唐敖欣然应允。 没过多久,林之洋把船的事情安排妥当,众水手便开始搬运行李。唐敖让薛选带领着大家来到薛仲璋的坟墓前,众人睹物思人,不禁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随后把灵柩搬到了船上,大家一起登上了船。宣氏和吕氏相互拜见。船只耽搁了一日,第二天,唐敖写好了给麟凤山和东口山的书信,并送给宣氏许多路费,宣氏再三拜谢。姚芷馨和薛蘅香对唐敖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依依不舍,含着眼泪与唐敖等人告别。船行驶了很久,来到了麟凤山,唐敖等人访到了魏家,投下了书信,最终两家结为了秦晋之好,成就了一段美满的姻缘。万氏夫人因为薛选家传的连珠枪技艺绝妙,便留下宣氏一同居住,还命薛选在山中驱除野兽,保护山林的安宁。后来骆红蕖从水仙村出发,寄信给薛蘅香,众人这才一同回到了故乡。 那天,唐敖送别宣氏后,便开船继续前行。没过几天,船就到了歧舌国。林之洋向来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最喜欢音乐,于是便让水手携带了许多笙笛,还把在劳民国所买的双头鸟儿也带去售卖,希望能大赚一笔。唐敖和多九公也一同上了岸。只见这里的人一张嘴便是唧唧呱呱的声音,让人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唐敖疑惑地问道:“这里的人讲话,口中发出无数的声音,九公您能听得懂吗?”多九公说道:“海外各国的语言,就数歧舌国的最难懂了,所以古人说:‘歧舌国又名反舌国,他们的语言旁人难以知晓,只有他们自己能明白。’当年老夫我曾想要学习歧舌国的语言,可却一直没有能够指点我的人。后来偶然因为贩卖货物,路过此地,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上岸来听他们说话,顺便向他们请教,就这样学来学去,竟然被我学会了。谁知道学会了歧舌国的语言之后,再学习其他地方的口音,竟然一学就会,毫不费力。由此可见,做任何事情最忌讳的就是畏惧困难,如果把最难的事情先攻克了,那么其余的事情自然就容易了。就连林兄,也是多亏了老夫的指点,他才学会的。”唐敖说道:“九公既然能够和他们交流,那何不去打听一下音韵的起源呢?”多九公听了,沉思了片刻,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唐兄你的记性可真好。这话当年老夫在黑齿国的时候就说过,要不是你此时提起,老夫差点就忽略了。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要去打听一番。海外有两句俗话说得好:‘若临歧舌不知韵,如入宝山空手回。’可见音韵之学竟然是此地的特产。那就让老夫前去问个明白。” 多九公正要举步前行,迎面走来了一个老者,他举止文雅,看起来颇有学问。多九公连忙拱手,学着本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那人也拱手回应了几句。两人交谈了好一会儿,那老者忽然摇了摇头,吐出舌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唐敖趁着他吐舌的时候仔细一看,原来他的舌尖分成了两个,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说话的时候舌尖双动,所以发出的声音才会不一样。二人又交谈了许久,多九公忽然向老者连连打躬作揖,那老者又说了几句,然后把袖子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多九公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转过头望着唐敖,依旧用歧舌国的口音,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唐敖不禁笑道:“九公何必白费口舌呢?你这当地的方言暂且留着,等小弟日后学会了再说吧。”多九公听了,不禁啐了一口,说道:“老夫真是老糊涂了!这都是被那老儿气昏了头!方才老夫和他说了几句闲话,趁机谈起了音韵的事情,向他请教。他听了之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音韵这门学问,是我们本国不向外传的秘密。国王向来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有人贪图钱财,私自将音韵之学传授给邻国的人,不管是臣民还是贵族,都要受到惩罚,所以我不敢随便谈论。’老夫于是又恳切地说道:‘老丈您不过是悄悄地指点一下,又有谁会知道呢?我们如果承蒙您的不弃,得到您的教诲,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走漏风声呢?还请您千万放心。’他却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绝对不敢答应您的请求。’后来我又打躬作揖,再三恳求。他竟然说:‘当年邻邦有人送给我一个大龟,说大龟的腹中藏着稀世珍宝,如果我能将音韵之学教给他,他就愿意把宝物取出来作为酬劳。当年我连大龟都不想要,都不肯传授给他,更何况今天你只是作了两个揖,就想让我指教,难道你身上的揖比龟肚里的宝还值钱吗?你未免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高了!’老夫因为他把我比作龟,心里难免有些生气,一时只顾着出神,却没想到竟然对唐兄说起了此地的话。” 唐敖听了,不禁发起愁来,说道:“送他珠宝他都不肯,没想到学习音韵竟然如此困难,这可如何是好呢?如今也只有拜求九公您,想个办法,找个门路,也好不枉费小弟我盼望了这么久。”多九公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今天已经晚了,我们先回去吧。唐兄你既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明天就不必上岸了,且等老夫花一天的时间,四处去打听打听。倘若遇到年轻人,只要在谈话中透露出大概的意思,稍微了解一些皮毛,就可以慢慢去追寻音韵的奥秘了。”回到船上,林之洋的货物虽然已经卖完了,但因为那双头鸟儿有个官长想要拿去孝敬世子,虽然出了不少价钱,林之洋却仍然不肯卖,他心里想着要大大地抬高价格,借此多赚几倍的利息,因此还需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第二天,多九公和林之洋分路上岸。唐敖则在船上守了一天。到了下午,多九公回来了,他不停地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唐兄,依老夫看来,这个音韵之学,恐怕只好等到来生托生到这里再来学习了。今天老夫上岸后,不管是在热闹的大街还是偏僻的小巷,或者是在酒肆茶坊,费尽了口舌,四处打听,想要让他们露出一个字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我本想问问年轻人,或许还能有些希望,谁知道那些年轻人一听见我问关于音韵的事情,就立刻捂住耳朵跑开了,比那些年老人还难打交道。”唐敖问道:“他们如此害怕,九公您可打听到国王向来定的是什么罪名吗?”多九公说道:“老夫也打听过了。原来国王因为近来本国的文风比不上邻国,而本国能够与邻邦并驾齐驱的,全靠音韵之学,就如同周饶国擅长制造机巧,把飞车之术当作不传之秘一样,都是出于同样的心思。国王担心邻邦再把音韵学去,那本国就更难出人头地了,因此禁止国人,不许私自传授音韵之学。但音韵学毕竟属于文艺方面的学问,如果国人贪图钱财,私自传授给别人,又不好重重地治罪,所以只好定了一个小小的、与风流有关的罪名。唐兄你不妨猜猜看。”唐敖说道:“小弟我哪里能猜得出来呢?还请九公您说说吧。”多九公说道:“国王定的罪名是,如果有人将音韵之学传授给邻邦,不管是臣民还是贵族,没有妻子的人终身不准娶妻,有妻子的人立刻让他们离婚;此后如果再犯,就立即阉割。有了这样的规定,所以那些年轻人一听到有人请教音韵学,有妻子的人害怕离婚,还没有娶妻的人正渴望着娶妻,听了这话,难免都触犯了他们的忌讳,所以没有不掩耳飞跑的。”唐敖说道:“既然如此,九公您为何不向那些鳏居的人请教呢?”多九公说道:“那些鳏居的人虽然没有妻子,不怕离婚,可谁又知道他们将来不想续弦,不想纳妾呢?况且那些鳏居的人脸上又没有写着‘鳏居’两个字,老夫我怎么能一见到年纪大的人就去问他有没有老婆呢?”唐敖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服妙药幼子回春 传奇方老翁济世 唐敖听了多九公的话,心里又觉得好笑,又感到烦闷,说道:“照这样的情形来看,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找不到一丝学习音韵的门路吗?”多九公无奈地说:“今天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要是唐兄你还不死心,那只好你自己去打听询问了,老夫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了。” 这时,只见林之洋手里提着雀笼,脸上洋溢着笑容,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唐敖问道:“舅兄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林之洋得意地说:“本地有一位官长,这几天一直向我买这只双头鸟儿,出的价钱,我仔细算了算,比起我当初买它的价格,已经有几十倍的利息了。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卖的,但是他的小厮偷偷跟我说:‘我家主人买这鸟儿是要送给世子的,你要是不卖,他肯定还会加价。我现在给你透个消息,等交易完成后,分我一些好处就行。’我得到这个消息后,哪里还肯卖呀,果然那官长又加了价。刚才那个小厮因为天色晚了,让我先回来,说明天再去,他家主人还会继续加价呢。我平日里听人说,好的奴仆叫做义仆。这个小厮,对我这么尽心尽力,真的是个义仆啊。我一路上想着这件事,所以心里高兴。”多九公听了,忍不住调侃道:“他是那官长的小厮,林兄你却把他认作自己的仆人,这不仅是错把别人当知己,脸皮也太厚了吧;就算你身后跟着许多豪奴,带着无数俊仆,摆出这样的架子也震慑不了谁,反而会让人觉得肉麻!”林之洋辩解道:“我哪敢把他认作自己的仆人,还摆架子呢?我只是痛恨那些一辈子为奴的人,他们总是见钱眼开,根本不记得主人对他们的衣食之恩和养育之情,一看到钱,就把主人的恩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这个小厮对我就像对待主人一样,他既然这样,我也只好把他当作小厮了。”大家一起吃了饭,然后休息了。第二天,林之洋早早地就起了床,提着雀笼出门了。 唐敖因为学习音韵的事情没有希望了,心里十分烦闷,一直睡到巳时才起床。他正和多九公闲聊,林之洋就提着雀笼,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地回来了。唐敖问道:“舅兄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那个小厮欺骗你了吗?”林之洋沮丧地说:“我早上过去,那个官长果然又加了价。我本来是想卖的,那个小厮说他主人马上要上朝,现在时间匆忙,不如等他回来,还能慢慢加价。我想着这鸟他总是要买的,乐得再等半天,好多赚几分利息,谁知道这官长下朝后,突然让小厮来告诉我不要了。我偷偷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那个世子最喜欢骑马射箭,今天出去打猎的时候,马不小心失足,从高处滚了下来,把世子给摔伤了,现在昏迷不醒,只有一丝呼吸,国王都已经准备好棺木了。这位官长因为得到了这个消息,哪里还肯买这鸟儿,只说在别处买了。后来我就算降价,他也不要了。我想这鸟只有在歧舌国还有人愿意出价,要是到了别的地方,谁会来买呢?只好饭后再去碰碰运气了。看来想要拿到昨天一半的利息都不可能了。”吃过饭后,林之洋又提着雀笼,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唐敖把婉如写的诗赋修改了几首,觉得无聊,就和多九公上岸去散步。他们来到热闹的集市,只见许多人围着一张黄榜,在那里大声朗读。二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因为世子坠马受伤,生命垂危,国王下令,如果有有名的医生或者有高超医术的人能够治好世子的伤,让他活下来,本国的人赏赐白银五百两,邻国的人赠送白银一千两。多九公看了之后,走到黄榜跟前,轻轻地把榜揭了下来。看守黄榜的兵役看到多九公不是本地人打扮,有几个人急忙跑去请通使,一边准备好车马,把多九公送到了迎宾馆。唐敖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跟在后面。不一会儿,通使就到了,三人互相行礼后坐下。多九公问道:“请问老兄你贵姓?”通使回答道:“小子我姓枝名钟。二位尊姓?是哪个国家的人?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多九公说:“老夫我姓多,是中原人,年轻时也曾在学府中学习过。”他指着唐敖接着说:“现在我和这位唐兄一起做生意,路过贵地,特地前来看看。因为看到国王张贴的榜文,是关于世子身体受伤的事情。老夫我对于医术虽然不是非常精通,但是祖上传下来有能济世救人的良方,凡是跌打损伤的病人,我都能让他们立刻起死回生;但是药有外敷和内服的区别,必须当面查看伤势的轻重,才能斟酌使用合适的药物。”通使马上把这些话告知了国王。多九公便拜托唐敖回去取药。 通使带着二人来到王府,走进内室,只见世子躺在床上,两条腿都受了伤,头上破了个口子,流着血,因为摔得太严重了,昏迷不醒。多九公让通使取来半碗童子尿,又兑了半碗黄酒,撬开世子的牙关,慢慢地灌了进去。然后又从怀里拿出药瓶,把药末倒出来,敷在世子头上破损的地方,接着取出一把纸扇,一边敷药,一边用力地扇风。众宫女看到后,都叫嚷起来。通使说道:“大贤请先停一停手!世子都摔成这样了,生命垂危,躲避风还怕来不及呢,怎么反而用扇子扇风呢?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多九公解释道:“老夫我敷的这种药,名叫‘铁扇散’,必须用扇子扇风,才能立刻结疤,这样可以避免破伤带来的后患。这个药方是一位奇人传给我的,老夫我用了很久了。敷药的时候即使是用铁扇扇风,也没有关系,所以才叫做‘铁扇散’。您只管放心,老夫我怎么敢拿人命开玩笑呢?”一边说着,手里还是不停地扇着。没过多久,那些伤口果然都结了疤,世子也渐渐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呻吟着。 通使说道:“大贤的妙药真的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啊!现在头面部的破伤虽然已经医治好了,没有大碍,但是两条腿都已经骨断筋折了,您有什么好的药物,还请赶快进行治疗。”多九公问道:“贵国这里有没有鲜蟹呢?”通使回答道:“我们这里向来没有这种东西,不知道您要它有什么用处呢?”多九公说:“凡是跌打损伤导致筋骨受伤的,不管伤势轻重,先取半碗童子尿,用半碗醇厚的黄酒煎热后冲服,即使是昏迷得快要死了,也能苏醒过来。每天服用两三次,伤势轻的人不过几天就会痊愈。我常常看到那些因为跌打损伤而丧命的人,都是因为伤筋动骨,疼痛深入肺腑,淤血凝结,治疗稍微晚一点,往往就无法救治了。童子尿和黄酒能够活血化瘀、止痛,并且还能固本培元,所以才有起死回生的奇妙效果。世人不了解这些,真的很可惜。但是必须要早点服用,晚了就很难治疗了。如果是骨断筋折,损伤比较严重的,在服用了童子尿和黄酒之后,就取生蟹捣烂,用好酒冲服,把蟹渣敷在受伤的地方,每天都服用,也能够接筋续骨。童子尿和黄酒,每天还是不能缺少。如果没有生蟹,或者取干蟹烧成灰,用酒冲服也可以。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第一奇方。现在贵国既然没有鲜蟹,幸好老夫我带有‘七厘散’,效果也是一样的。”于是就把药瓶拿出来,称了七厘药,用烧酒冲调后,给世子服了下去。又取了许多“七厘散”,也用烧酒调和均匀,敷在世子两腿受伤的地方。世子服药后,稍微感觉平静了一些,渐渐地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世子睡醒了,又喝了一碗黄酒和童子尿。 多九公看到世子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就对通使说:“世子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请国王放心,大概不过几天,就可以痊愈了。如果世子的酒量能够多喝一些,可以把黄酒和童子尿当作茶,时不时地冲服。老夫我暂且告辞,明天再来用药。”通使说:“刚才国王吩咐了,想要大贤您在宾馆暂住一段时间,这样方便就近用药。现在酒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就请二位过去吧。”大家起身,来到迎宾馆,用过酒饭后,就在宾馆住下了。唐敖则回船去送信。 第二天,多九公又给世子敷了很多药,还让他吃了一服“七厘散”。幸好世子的酒量很大,就把黄酒和童子尿当作茶,时不时地冲服。每天还是照常吃药、敷药。没过几天,世子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走路还不太方便。多九公本来打算留下药料,让他再服用几天就可以完全好了,但是因为想要借此机会打听一下音韵学的消息,所以就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又过了两天,世子虽然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是关于音韵学的消息还是一点都没有打听到。唐敖每天都跟着多九公,也是因为音韵学这件事;可是到处打听,仍然没有任何用处,心里十分懊恼。 这一天,国王安排了宴席,让各位大臣为多九公饯行。吃完饭,国王让人捧出谢礼一千两白银,另外还有一百两白银,请求多九公赐予治疗世子的药方,作为润笔费。多九公对通使说:“老夫我之前揭下黄榜,是因为船里带着药料,可以治疗世子的病,本来就是想要济世救人,并不是贪图钱财。至于药方,马上就可以写出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赠送这么丰厚的礼物呢?所有的银子,就麻烦您代为奉还给国王。老夫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国王能够赏赐给我一部韵书,或者把音韵学的知识稍微指点一下,我的心愿就满足了,绝对不敢接受这么丰厚的赏赐。”通使把这些话转奏给了国王,谁知道国王宁愿再多送一些财物,也不肯传授音韵学的知识。多九公又托通使去转达自己的请求,通使说:“音韵学是我们国家不向外传的秘密。国王在心情好的时候,恐怕都不愿意轻易地传授给别人,更何况现在两位王妃都身患重病,国王心绪不宁,我怎么敢再去转达您的请求呢?”多九公问道:“王妃患的是什么病呢?”通使回答道:“据说一位王妃怀有身孕,现在已经有五六个月了,没想到昨天不小心,偶尔拿了重物,导致胎动不安,现在稍微有点见红,并且还觉得腹痛。另一位王妃因为患了乳痈,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虽然还没有破头,但是肿得非常厉害,也是痛苦地呻吟个不停,所以国王非常担心。” 多九公说:“胎动最忌讳的就是下血不止,现在不过是稍微有点见红,还有五分治愈的希望。至于乳痈,最怕的就是耽搁时间太久,虽然还没有破头,如果里面已经溃烂了,服药也很难消散。现在好在才发病两天,里面还没有化脓,也有五分治愈的可能。老夫我虽然有秘方,但是不知道国王肯不肯传授音韵学的知识呢?如果国王不吝赐教,老夫我自然会尽力帮忙。”通使马上把这些话告诉了国王。国王一心想要治好王妃的病,只好勉强答应了。通使回来告诉了多九公。多九公非常高兴,就对唐敖说:“前些日子林兄因为他夫人胎动不安,曾经向老夫要了一个安胎的方子,就麻烦唐兄把这个药方取来,如果能够医治好王妃的病,我们也可以得到音韵学的知识了。”唐敖点了点头,把药方取了过来。多九公递给通使,只见上面写着: 保产无忧散:全当归一钱五分川厚朴(姜汁炒)七分生黄蓍八分川贝母(研)一钱兔丝子一钱五分川羌活一钱五分炙甘草五分川芎一钱五分枳壳(麸炒)六分祁艾七分荆芥八分白芍(酒炒,春夏秋用,冬不用)一钱五分生姜三片专治胎动不安,服之立见宁静。如劳力见红,尚未十分伤动者,即服数剂,亦可保胎。 通使说:“这是安胎的药方,不知道治疗乳痈有没有什么好的药物呢?”多九公说:“治疗乳痈用一斤葱白,捣烂取汁,用好酒分两次冲服。外用麦芽一两,煎汤后频繁地清洗患处。加入少许虾酱一起煎效果更好,虽然有点咸也没有关系。因为咸能够软坚散结,虾能够通乳,乳汁通畅了,肿块自然就会消散。仍然用旧梳子时常轻轻地梳理,肯定会痊愈的。这两个药方虽然效果非常好,但是已经耽搁了两天时间,现在必须赶紧煎药服用,或许还能治好。”通使连连点头,拿着药方走了。 过了几天,王妃的病都痊愈了。国王虽然很高兴,但是一想到音韵学这件事,就觉得后悔,想要多送一些银两,不再传授音韵学的知识。通使来回说了好几次,多九公哪里肯答应,情愿一分钱都不要。国王没有办法,只好和各位大臣商量,足足商议了三天,才写了几个字母,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让通使交给多九公,还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轻易地传给别人。等回到贵国之后,再拆开来看。这些字母虽然不多,但是精华都在里面了,慢慢揣摩,自然能够领悟其中的奥妙。”多九公把字母交给唐敖收了起来,接着就提笔写药方: 铁扇散:象皮(切薄片,用铁筛微火焙黄色,以干为度)四钱龙骨(用上白者)四钱古石灰(须数百年者方佳)四钱桔白矾(将生矾入锅熬透,以体轻方妙)四两寸柏香(即松香之黑色者)四两松香四两(与寸柏香一同熔化,倾水中,取出晾干)共研极细末,收磁罐中。遇刀石破伤,或食嗓割断,或腹破肠出,用药即敷伤口,以扇搧之,立时收口结疤。忌卧热处。如伤处发肿,煎黄连水,以翎毛蘸涂之即消。 七厘散:麝香五分冰片五分朱砂五钱红花六钱乳香六钱没药六钱儿茶一两血竭四两共为细末,磁瓶收贮,黄蜡封口。随时皆可修制,五月五日午时更妙。总以虔心洁净为主。专治金石跌打损伤,骨断筋折。血流不止者,干敷伤处,血即止。不破皮者,用烧酒调敷,并用药七厘,烧酒冲服。亦治食嗓割断,无不神效。烧酒须用大曲佳者。 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后,交给了通使,通使再三表示感谢。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觅蝇头林郎货禽鸟 因恙体枝女作螟蛉 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后,通使接过药方说道:“我们国主因为我国水土条件恶劣,一直以来百姓中很多人都患有痈疽病,所以想恳请大贤您再赐予一个奇妙的药方,不知您是否愿意赐教呢?”多九公问道:“金银藤是治疗疮毒的重要药材,不知道贵国这里有没有呢?”通使回答说:“我们这里这种东西很多,但是因为它的药性过于寒凉,大家都不用它来治病。”多九公解释道:“这是因为一些医家没有深入研究药物的特性,怎么能完全相信他们的说法呢。从前有人说:‘长期服用忍冬,能够延年益寿。’如果它真的是非常寒凉的药物,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效果呢?况且古代版本的《本草》记载:‘忍冬味道甘甜,药性温和。’近代的《本草》虽然有说它稍微偏寒的观点,但也不过是因为它有清热败毒的功效,怎么能说它是能泄火的大凉性药物呢?”说完,多九公立刻又写了两个药方: 忍冬汤:金银藤(连枝带叶)五两(如果没有新鲜的,也可以用干金银藤四两五钱、干金银花五钱来代替)生甘草一两把金银藤用木槌敲碎,加入两大碗水,和甘草一起放在砂锅里,煎到剩下一大碗水,再加入一大碗无灰黄酒,接着再煎几次沸腾,最后一共成为一大碗。去掉药渣,分成三次服用,一天一夜内服完。专门治疗痈疽、发背以及一切无名肿毒。不管这些病症发生在头、项、腰、脚等什么部位,都可以治疗。在没有溃烂的时候服用可以使肿块消散,已经溃烂的也能起到败毒收口的作用。病情严重的人,不过几剂药就可以痊愈。服用时要忌用铜铁器。 大归汤:全当归(要完整的一个,用酒洗过)八钱二分金银花六钱净连翘五钱生黄蓍三钱蒲公英三钱生甘草一钱八分如果病症在身体上部,就加川芎一钱;在中部就加桔梗一钱;在下部就加牛膝一钱。用水和无灰黄酒各一碗,煎到剩下一碗,去掉药渣,温热后服用。专门治疗痈疽、发背以及一切无名肿毒。刚刚开始发病的人服用后可以使病症消除,已经溃烂的人服用后可以收功。病情轻的人服用五剂,病情重的人服用十剂就可以痊愈。 多九公介绍道:“这两个药方专门治疗一切肿毒,刚发病的人迅速服用就可以消除病症,已经溃烂的人也能够败毒收口。大概古代治疗痈疽的各种药方,没有能超过这两个的了。”说完,多九公就向通使拜别,和唐敖一起乘坐轿马回到船上。国王又派大臣前来送行。通使带着人抬着银子过来。多九公仍然想要推辞,通使却再三坚持一定要他收下。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国王既然是真心实意地送来银子,想来九公你也是真心想要收下的。与其学那些世俗的样子,半推半就,浪费时间,依我的想法,不如痛痛快快地收下,也省得麻烦。”多九公只好道谢后收下了银子。通使向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鞠躬说道:“我有个小女儿,乳名叫兰音,现在十四岁了。她从小就患上了肚腹膨胀的病,吃了无数的药,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这几天病情变得更严重了。我想请大贤您帮忙看一看,又怕麻烦您大驾,所以特地让小女坐着轿子过来了,现在就在外面。还请大贤您仔细诊断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治愈的希望?要是您能救她一命,那真是如同再造之恩啊!”多九公说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请进来呢?”通使吩咐仆人,不一会儿,有个老妈子搀扶着兰音走进船舱,兰音向众人拜了拜,然后大家一起坐下。 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弯弯,杏眼明亮,模样十分清秀,只是脸上呈现出青黄色,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一样。多九公看了好一会儿,也摸不清这是什么病症,只能呆呆地发愣。唐敖见状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向来不擅长治疗女科病症。我虽然也不懂医术,不过恰好祖上传下来一个秘方,专门治疗小儿肚腹膨胀。令爱这个病,是最近才染上的,还是从小就有的呢?如果是最近染上的,恐怕会有天癸不调等病症,我对这方面不太精通,不敢贸然用药。要是从小就有的,我还可以试着帮忙医治。”通使回答说:“小女这个病是五六岁的时候染上的,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唐敖说道:“既然是五六岁染上的,这应该是小时候饮食积滞没有消化,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虫积,导致肚子膨胀;医生不了解这一点,往往误用消食导滞的药物,白白损伤了脾胃,对病情没有一点好处。令爱这些年都服用过什么药呢?有没有吃过杀虫的药呢?”通使摇了摇头说:“小女向来服用的,总是神曲、山楂、枳实、大黄之类的药,从来没有吃过什么杀虫的药。”唐敖说道:“今天幸好遇到了我,这也是令爱病情将要痊愈的转机。我家祖传的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这两味药,不过服用五六剂,等虫子排出来病就好了。”说完,唐敖提笔写下了药方。 吕氏把女子请进内舱奉茶。这女子从小跟着父亲,学会了三十六国的番语,和婉如一见如故,交谈起来十分投缘。唐敖把药方递给通使说道:“我这个药方是用雷丸五钱,和苍术二钱一起煮熟,然后把苍术去掉,只用雷丸去皮后炒干;使君子去掉外壳,取肉五钱炒干,然后把它们一起研磨成细末,分成六份。等小儿吃饭的时候,用一两个鸡蛋,打破去壳,把一份药末放在碗里搅拌均匀,像平常一样加入油、盐、葱、蒜等调料煎炒,给小儿吃下去。那些虫子只知道鸡蛋的香味,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药料呢。每天服用两剂,不过几天,虫子就会随着大便排出来,自然就痊愈了。总的来说,凡是小儿面黄肌瘦,肚腹膨胀,大概都是因为饮食积滞时间久了不消化,变成了虫积;雷丸、使君子最能杀虫,所以能立刻见到效果。”通使收下药方,十分高兴,再三拜谢后,就和兰音告辞离开了。 多九公说道:“我只顾着治病,忙了好几天,都不知道林兄的双头鸟儿到底卖得怎么样了?”林之洋说道:“我正想感谢你呢。多亏了九公你把世子的病医好了,我的鸟儿才能卖出去。虽然赚了一些利息,只是可恨那个‘义仆’不肯真心对我,非要扣我一半的价钱,才肯付银子。和他谈了好半天,也说不过他,我只好回来了,银子还存在他那里;就请二位和我一起去一趟,帮我说说情,要是能少扣几分钱,我就做东请你们吃饭。”于是三人一起上岸,来到那个大官的家里。林之洋把那个小厮叫出来,和他讨价还价。小厮拿出一封银子,还是只给了半价。唐敖说道:“我们卖货,麻烦你做了不少事,自然应该重重感谢你,但何至于要分一半的钱呢?这也太过分了。”小厮回答了几句,唐敖听不懂。忽然听到多九公放开嗓子,唧唧呱呱地大声喊叫起来。小厮被吓得不停地鞠躬,然后马上进了内室,又拿出一封银子。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银子付给小厮,把剩下的交给林之洋,然后大家一起原路返回。唐敖问道:“刚才小厮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不知道我和他说的话,他能不能明白?后来九公你和他喊叫什么,他竟然这么害怕?”多九公解释道:“我们天朝是万邦之首,我们说的话,没有人听不懂。那个小厮因为唐兄你说何至于要分一半,他就说本地向来是这样的规矩,一点都不能让步。我因为他‘一毫不让’这句话,心里有些生气,于是就大声喊叫,说他私自透露消息,让我们抬高价格,合伙欺骗主人。他听了这话,害怕主人听到,就急忙把银子拿出来了。好在我们也不指望和他做下次生意,谁还会再贩卖双头鸟儿来这里卖呢?能多赚几两银子,大家多喝几天酒,也是不错的。” 回到船上,正要开船,没想到通使忽然又带着女儿,也不叫人通报一声,匆匆忙忙、满眼含泪地走进船舱。唐敖看到这情形,还以为是药方用错了,吓得惊疑不定。通使满眼含泪,向唐敖下拜说道:“求大贤您救救我和我女儿的命啊!”唐敖吓得连忙回礼说道:“二位请起。为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呢?”通使和兰音起身坐下,通使说道:“小女因为这个病纠缠了很多年,日夜不得安宁,多次想要自尽,都幸亏乳母及时相救。我正束手无策的时候,承蒙大贤您赐给秘方,我和女儿都以为从此病就能好了,没想到雷丸、使君子这两种药在我们这里从来都不产,即使出千金也买不到。问了医生,他们也都不知道哪里有。我因此非常惊慌,特地带着小女赶来。幸好大贤您还没有开船,这大概是她绝处逢生的机会。只求大贤您或者赐给我们两服这样的药,或者再给一个别的妙方。要是能让她身体康复,我一定用千金来感谢您,绝不食言。” 唐敖说道:“我要是有这种药,早就送给您了,不过是几十文钱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千金的馈赠呢?无奈我身边并没有带。至于另外开药方的说法,我向来不懂医术,从哪里开起呢?况且令爱这个病症,仔细推敲病因,确实是虫积,不是雷丸、使君子这两味药就不能见效,即使有别的好药方,也很难有效果。从前有人患了一种怪病,每次说话的时候,肚子里也会同样说话;当时虽然有医生知道这种病名叫应声虫,但是等到用药的时候,仍然没有效果。后来遇到一位名医,给了病人一部《本草》,让病人按照上面的药名依次读下去。病人每读一种药,肚子里也跟着读一种药,等到读到雷丸的时候,肚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再读别的药,还是有声音;于是就用雷丸给病人连续服用几剂,虫子排出来后病就好了。可见杀虫的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没想到贵国竟然没有这种药,这是令爱灾难还没有过去,我哪里还能有别的办法呢?”通使听了,默默无言,只是呆呆地发愣。兰音听到唐敖说没有别的好药方,不禁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十分凄惨。大家听着,没有不点头叹息的。通使在一旁,满脸愁容,不停地抓着头发。婉如把兰音请进内舱,再三劝解,她这才停止了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通使觉得不方便久坐,就让乳母告诉兰音,一起回去。兰音听到要走,又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唐敖面前,只求唐敖救命。唐敖让乳母把她搀起来,再三安慰她,劝她回去好好调养,将来自然会痊愈。兰音哪里肯走,不停地啼哭。哭了很久,因为她久病身体虚弱,忽然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幸亏乳母极力抢救,她才苏醒过来。通使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心里明白凶多吉少,急得连连跺脚,泪水止不住地流;左思右想,犹豫了很久,然后在仆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走到唐敖面前跪下说道:“大贤您在上,我听说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我和女儿的两条命都掌握在大贤您的手里,只要大贤您肯发慈悲之心,我们父女俩就有活路了。”唐敖急忙把他搀起来说道:“您这话我不明白,还请您说明白。如果我能做到,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通使站起来说道:“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从她患病以来,我费尽心思,用各种方法医治,却从来没有一点效果。她的母亲早就因为忧虑过度而去世了。之前有个奇人曾经说过,这个女儿必须投奔外国,如果遇到姓唐的大仙,或许还有长寿的希望。如今遇到大贤您,虽然您传了秘方,无奈没有这种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她哪里还有病好的日子呢?所以她才这么伤心。我想着小女既然命中注定要投奔外国才能长寿,难得大贤您恰好又姓唐,而且为人慷慨,我们一见如故,我就冒昧地想恳求大贤您不嫌弃我们地位低微,把小女收为义女,带到天朝去。如果她的病能治好,等她长大一些,就求您帮忙给她找个好人家婚配,让她有个好的归宿。我生生世世,永远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如果大贤您不肯带她走,我们这里既缺少好的医生,又没有好的药,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她恐怕就只能命丧黄泉了。我向来把这个女儿当作掌上明珠,这几年来因为她生病,我为她操心劳累,头发和胡须都变白了,吃饭和睡觉都不安稳,如果再看到她去世,我怎么能受得了呢?大概她一死,我也活不下去了!”说完,不禁大哭起来。兰音在一旁,更是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全船的人听了,没有不怜悯他们的。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妹夫你向来最喜欢做好事,如今这么现成的好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替你答应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谈字母妙语指迷团 看花灯戏言猜哑谜 林之洋对着通使热情地说道:“老兄,你要是真的舍得让令爱跟着我妹夫去,那我们就替你把她带走,保证把她的病治好,之后再找机会把她送回来还给你。”兰音满眼泪水地看向通使,悲伤地说道:“父亲,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母亲已经离世了,父亲您身边又没有其他儿女,女儿我怎么能忍心抛下您远走他乡呢?如今我虽然身患重病,没办法好好侍奉您,但只要能和父亲您团聚在一起,女儿心里就是安稳的,怎么能一下子就和您分隔两地呢?” 通使满脸无奈又充满担忧地说道:“话虽如此,我的儿啊,你的病要是不投奔其他国家,亲自去寻找对症的药物,怎么可能痊愈呢?现在你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了,要是再耽搁下去,一旦撑不住,让为父的可怎么受得了啊?少不得我也会随你而去。现在我们父女俩虽然要远别,但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要是你能把病治好,找机会给我寄封信来,为父我心里自然也就踏实了。这么看来,远别这一选择,不但不是下策,说不定还能保全我们父女两条命呢。况且天朝可是万邦之首,各国到那里去朝觐的人多得很,说不定日后你就能搭乘邻邦的船只回来看我呀。你这次远去,虽然不能在家侍奉我,但只要你能让我多活几年,这也就是你尽孝的表现了。如今你有了依靠,我们家的宗祧传承也不用担心了。而且你在船上还有大贤的令甥女作伴,我也就更放心了。为父主意已经打定,我的儿,你就听我的话,乖乖地拜大贤为父吧。这次去了天朝,要是你的病能好起来,将来肯定会有好日子过的。”说着,通使就拉着兰音走到唐敖面前,双双跪下叩头,兰音正式认唐敖为义父,随后又拜见了多九公、林之洋以及吕氏等人。通使也与唐敖行了礼,再三恳切地托付唐敖照顾好兰音。 唐敖急忙还礼,诚恳地说道:“您把儿女的大事托付给我,小弟我怎敢不尽心尽力呢!只是我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托付,心里实在是惶恐不安。此去我定会尽快为令爱治疗疾病。只是我们日后回乡的时候,能不能绕路再到贵处,我实在不能确定。至于令爱的婚姻大事,我也会尽心尽力地妥善办理,以此来报答您的信任,还请您不要担忧牵挂。” 这时,只见通使的仆人抬着银子走了过来。通使介绍道:“这里是白银一千两,其中五百两是我的一点心意,略表敬意,另外五百两就作为小女的药费以及日后婚嫁的费用。至于衣服和首饰,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不劳大贤费心了。”众仆人随后又抬了八只皮箱上来。 唐敖连忙说道:“令爱的衣饰等物品既然您都已经准备好了,自然应该让她带走;但您所赐的银子,我实在不敢接受。而且说到婚嫁的费用,也用不着这么多呀!还是请您带回去吧,这样我才能答应您的请求。” 通使坚持道:“我身边就这么一个女儿,留着这些银子也没什么用。况且我家里还有些薄田,足够维持生活。还望大贤把这些银子收下,我心里才能踏实。” 多九公在一旁劝说道:“通使大人多赠银两,这无非是他疼爱女儿的心意,唐兄你不如暂且收下,将来等小姐婚嫁的时候,把这些银子都拿出来,多给她置办些嫁妆送过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唐敖听了,连连点头,便命来人把银子装入箱内,抬进了后舱。就这样,通使和兰音这对父女洒泪而别。兰音从此称呼吕氏为舅母,称呼婉如为表姐,带着乳母,就和婉如住在一起。 众人收拾妥当后,便开船出发了。多九公说要到后面去看舵,唐敖打趣道:“九公,您那位高徒向来把舵看得很好,您何必亲自去呢?难道您不想看那些字母了吗?”多九公听了,笑着说道:“哎呀,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于是,唐敖取出那些字母,只见上面写着: 昌○○○○○○○○○○○○○○○○○○○○ 茫○○○○○○○○○○○○○○○○○○○○ 秧○○○○○○○○○○○○○○○○○○○○ ○○○○○○○○○○○○○○○○○○○○ 羌○○○○○○○○○○○○○○○○○○○○ 商○○○○○○○○○○○○○○○○○○○○ 枪○○○○○○○○○○○○○○○○○○○○ 良○○○○○○○○○○○○○○○○○○○○ 囊○○○○○○○○○○○○○○○○○○○○ 杭○○○○○○○○○○○○○○○○○○○○ ○○○○○○○○○○○○○○○○○○○○ 方○○○○○○○○○○○○○○○○○○○○ ○○○○○○○○○○○○○○○○○○○○ 姜○○○○○○○○○○○○○○○○○○○○ ○○○○○○○○○○○○○○○○○○○○ 桑○○○○○○○○○○○○○○○○○○○○ 郎○○○○○○○○○○○○○○○○○○○○ 康○○○○○○○○○○○○○○○○○○○○ 仓○○○○○○○○○○○○○○○○○○○○ 昂○○○○○○○○○○○○○○○○○○○○ 娘○○○○○○○○○○○○○○○○○○○○ 滂○○○○○○○○○○○○○○○○○○○○ 香○○○○○○○○○○○○○○○○○○○○ 当○○○○○○○○○○○○○○○○○○○○ 将○○○○○○○○○○○○○○○○○○○○ 汤○○○○○○○○○○○○○○○○○○○○ 瓤○○○○○○○○○○○○○○○○○○○○ ○○○○○○○○○○○○○○○○○○○○ 帮○○○○○○○○○○○○○○○○○○○○ 冈○○○○○○○○○○○○○○○○○○○○ 臧○○○○○○○○○○○○○○○○○○○○ 张真中珠招斋知遮毡专 厢○○○○○○○○○○○○○○○○○○○○ 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将那写有字母的纸张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许久,却感觉这些字母如同天书一般,没有丝毫头绪,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林之洋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说道:“你看他写的这一圈圈的符号,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呢?依我看,大概是他怕咱们学会了音韵之学,故意设下这么个谜团来糊弄咱们的。”唐敖却摇了摇头,认真地分析道:“他身为一国之主,怎么会做出骗人的事呢?在我看来,他写的这‘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里面必定藏着深奥的道理。如果他真的有心骗人,大可以写一堆生僻难懂的字,何必单单写这十一个字呢?这里面肯定有它的缘由。”多九公听了,点头表示赞同,接着提议道:“既然我们弄不明白,何不去问问枝小姐呢?她在这个国家长大,对于音韵方面的知识,想必会有所了解,说不定能给我们指点迷津呢。” 林之洋听了,马上把婉如和兰音叫了出来,向她们详细地询问这些字母的含义。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兰音因为从小体弱多病,虽然读过几年书,但并没有学习过音韵方面的知识。三人听了兰音的回答,顿时感到兴致全无,原本满怀希望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在一边。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船抵达了智佳国。林之洋忙着上岸去售卖货物,而唐敖和多九公则上岸去寻找雷丸和使君子这两种药材,因为兰音的病需要这两种药来治疗。可是,他们找遍了智佳国,也没有找到这两种药材。后来,他们打听到有邻国的贩货人家可能有,于是费尽了口舌,说了无数好话,还送了不少买药的钱,才终于买到了一料。拿到药材后,他们立刻按照方法进行炮制。 兰音连续三天服用了六剂药,果然打下了许多虫子。随着虫子的排出,她的肚子渐渐消了下去,病也痊愈了。而且,她的食欲大增,饮食恢复正常,身体状况也和正常人一样了。看到兰音的病好了,唐敖心里十分欢喜,他和多九公、林之洋商量道:“通使身边没有其他儿女,兰音这孩子病好了以后,肯定常常思念亲人。好在智佳国离歧舌国不远,我们不如把她送回去,让她和父亲团聚,一家人骨肉团圆,这岂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多九公和林之洋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兰音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非常高兴。林之洋接着说道:“我们在这里卖货还需要一些时间,依我的想法,干脆先把兰音送回去,之后我们再回到智佳国卖货,这样也不耽误事。”唐敖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说道:“这样做那就更好了。”于是,他们马上安排开船,送兰音回歧舌国。 然而,船走了几天,刚到歧舌国的交界地带,兰音突然得了霍乱,上吐下泻,呕吐不止。一开始,大家还能照顾她,可随着病情的加重,兰音吐到后来竟然昏迷过去,人事不知,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胡话,病情十分严重。林之洋看着兰音的样子,皱着眉头猜测道:“这个甥女的病,依我看,只怕是离乡病。”唐敖听了,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是离乡病呢?”林之洋解释道:“就是一旦得了病,只要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病马上就会好,这种病就叫离乡病。虽然这个怪病的说法是我刚刚编出来的,但是她父亲曾经说过,这个女儿必须投奔外国才能活命,结果到了智佳国,她的病就好了。现在我们送她回来,刚到歧舌国的交界,她就得了这个怪病。从这情形来看,她天生就是个离乡的命,我们何必非要送她回去,白白送了她的性命呢?依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说完,林之洋立刻命令水手掉转船头,再次向智佳国驶去。说来也奇怪,船刚驶出歧舌国的交界,兰音的病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兰音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后,虽然心里思念亲人,但也只好暂时收起了这份思念之情。 在船上闲着无事的时候,唐敖又和多九公、林之洋一起研究那些字母。他们仔细揣摩了很久,唐敖突然说道:“古人说:‘书读千遍,其义自见。’我们现在既然不明白这些字母的含义,为什么不把这十一个字读得滚瓜烂熟呢?今天读,明天也读,读得多了,说不定就能品出其中的滋味了。”多九公听了,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唐兄说得很有道理。况且这些字句也不多,我们又正好闲着,借此机会也可以打发时间。那就先读上两天,看看会有什么收获。不过,这十一个字必须分成句子来读,这样读起来才顺口。依老夫的想法,第一句分四个字,第二句也分四个字,最后一句三个字,你们觉得这样行不行呢?”林之洋一听,高兴地说道:“句子越短越好,越短越合我的心意,哪怕是两个字一句,我也更喜欢。那就请九公教我几遍,我好照着读。”多九公笑着说道:“第一句是张、真、中、珠,第二句是招、斋、知、遮,第三句是、毡、专。这么明明白白的,还用得着教吗?你呀,真像个小学生一样。” 于是,三人开始读了起来,一直读到夜晚,才各自去休息。林之洋生怕唐敖和多九公学会了,而自己学不会被人笑话,于是把这十一个字高声朗诵,就像念咒语一样,整整读了一夜。 第二天,三人又聚在一起,讨论这些字母的含义,讲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多九公说道:“枝小姐不懂得音韵,我想婉如侄女心思灵敏,说不定教她几遍,她就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也未可知。”林之洋听了,马上把婉如叫了出来,兰音也跟着一起出来了。唐敖把事情的缘由跟她们说了一遍。婉如听了后,把“张、真、中、珠”读了两遍,然后拿着那张写有字母的纸,和兰音一起看了很久。突然,兰音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寄父,您看上面第六行的‘商’字,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音规律来读,那不就是商、申、桩、书吗?”唐敖和多九公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兰音的意思。林之洋却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这句商、申、桩、书,我仔细听了听,还真有点意思。甥女,你怎么会想到这四个字呢?难道你以前见过韵书吗?”兰音摇了摇头,说道:“甥女我从来没见过韵书,可能是连日来听舅舅时常读这些字,听得多了,耳朵都听熟了,不知不觉就说出了这四个字,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一句。” 多九公接着问道:“请教小姐,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那个‘香’字应该怎么读呢?”兰音刚要回答,林之洋就抢先说道:“依我看,是香、欣、胸、虚。”兰音听了,点头说道:“舅舅说得对。”唐敖笑着说道:“九公,您就别再问了。俗话说‘熟能生巧’,舅兄昨天读了一夜,不仅他自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就连寄女也听会了,所以才能随问随答,毫不费力。我们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再下功夫去读,读得熟练了,自然也就会了。”多九公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他们又读了好一会儿。突然,唐敖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兴奋地说道:“现在我也有点明白其中的意思了。”林之洋一听,马上说道:“妹夫,你真的领会了?那我考考你: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冈’字应该怎么读呢?”唐敖自信地回答道:“那自然是冈、根、公、孤了。”林之洋又问道:“那‘秧’字呢?”婉如在一旁接着回答道:“秧、因、雍、淤。”多九公听了他们的回答,皱着眉头,望着他们发愣,想了很久,突然冷笑着说道:“老夫明白了!你们在歧舌国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骗到了一部韵书,然后在夜里偷偷地读熟了,现在却来捉弄老夫。这可不行!快把韵书拿出来让我看看。”林之洋急忙解释道:“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什么韵书了?要是骗了九公,就让我日后遇到黑女,也像你们那样受罪。”多九公疑惑地说道:“既然没有韵书,那为什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呢?”唐敖认真地说道:“其实真的没有韵书,我们怎么敢欺骗您呢?现在就算跟您解释,您也不会相信。如果要让我讲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一时也讲不出来。九公您只有再把这张、真、中、珠读上半天,把舌尖练得熟练了,体会到了其中的韵味,到那时您就会知道我们不是在捉弄您了。”多九公没办法,只好又高声朗诵起来。 读了一会儿,婉如突然问道:“请问姑夫: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不知道‘方’字应该怎么读呢?”唐敖刚要回答,话还没说完,多九公就抢着说道:“那自然是方、分、风、夫了。”唐敖听了,兴奋地拍手笑道:“现在九公您可明白了吧!这方、分、风、夫四个字,难道九公您也是从什么韵书里看到的吗?”多九公听了,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把这些字读熟了,真的会有这么多好处。”于是,大家又互相问了几句,都能对答如流。 林之洋好奇地问道:“我们只读了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怎么突然就生出了这么多的读法和规律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唐敖思考了一下,说道:“在我看来,就像五声里的通、同、桶、痛、秃之类的字,只要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其他的字就可以按照这个规律类推。今天我们糊里糊涂地把字母学会了,已经算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了;寄女和侄女并没有专门学习,竟然也能听着学会,这更是奇上加奇。而且,真正学习的人还没完全学会,在一旁旁听的人却先学会了。要不是寄女点破了其中的关键,只怕我们还在胡乱猜测呢!但是,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下面,还有许多小字,不知道这些小字又有什么作用呢?” 兰音听了,认真地分析道:“依女儿看来,下面的那些小字,大概都是反切。就像‘张鸥’这两个字,快速地从口中呼出,再仔细地从耳朵里听,就能听出是个‘周’字。又比如‘珠汪’这两个字,快速呼出,听出来就是个‘庄’字。下面的其他字,按照周、庄这两个音来推断,无非也是同母的字,想来肯定是有其用途的。”唐敖听了,有些疑惑地说道:“我们读熟了上面那段,已经学会了字母,为什么还要加上下面这段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多九公想了想,解释道:“老夫听说最近有‘空谷传声’的说法,大概下面这段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置的;如果不这样,里面就会缺少很多声音,又怎么能完整地传达音韵呢?” 唐敖听了兰音的话,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因为寄女说‘珠汪’是个‘庄’字,忽然想到上面的‘珠洼’二字,如果按照‘珠汪’的例子来推断,那不就是‘挝’字吗?”兰音听了,点头说道:“寄父说得对。”林之洋也兴奋地说道:“这么说来,‘珠翁’二字就是个‘中’字。原来我也懂得反切了!妹夫,我拍这个‘空谷传声’,里面还有个典故呢,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说完,林之洋用手拍了十二拍,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拍了一拍,过了一会儿,再拍了四拍。唐敖和多九公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婉如却在一旁说道:“爹爹拍的,大概是个‘放’字。”林之洋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说道:“将来再到黑齿国,如果遇到国母再考才女,我把女儿送去,说不定能拿个状元回来呢!”唐敖好奇地问道:“请教侄女,你怎么知道是个‘放’字呢?”婉如解释道:“爹爹先拍了十二拍,按照单字顺数就是第十二行,又拍了一拍,就是第十二行的第一个字。”唐敖又问道:“既然是第十二行的第一个字,那应该是‘方’字呀,怎么会是‘放’字呢?”婉如接着说道:“虽然是‘方’字,但是里面包含了方、房、仿、放、佛,阴、阳、上、去、入五声。所以第三次又拍了四拍,才归到去声的‘放’字。”林之洋听了,说道:“你们先别忙着说,我的这个典故还没拍完呢。”于是,他又拍了十一拍,接着拍了七拍,最后拍了四拍。唐敖想了想,说道:“按照侄女说的方法来推断,这是个‘屁’字。”多九公好奇地问道:“林兄,这是什么典故呀?”林之洋笑着说道:“这是当年吃了朱草,浊气下降的典故。”多九公听了,皱着眉头说道:“两位侄女都在这里,你不该说这种玩笑话。而且音韵这门学问,也是很有讲究的,你把‘屁’和学问混在一起说,岂不是有点亵渎了这门学问吗?”林之洋却不以为然地说道:“要是说把‘屁’和学问混在一起就算亵渎,只怕还不止我一个人呢!”唐敖感慨地说道:“怪不得古人说韵学是天籁之音,果然说得没错。今天小弟学会了反切,也算是在歧舌国的辛苦没有白费。”林之洋得意地说道:“日后到了黑齿国,再和那些黑女谈论音韵,她们也不敢再说我们是‘问道于盲’了。”唐敖接着说道:“之前在巫咸国的时候,九公曾经说要把祖传的秘方刊刻出来,用来济世救人,我当时就说‘人有善念,天必从之’。果然,到了歧舌国,就遇到了世子和王后的病症,我们不仅因此学会了字母,九公还发了一笔财。可见,人要是心存善念,不知不觉地就会有很多好事降临。” 这一天,他们的船到达了智佳国。当时正好是中秋佳节,众水手都想饮酒过节,于是把船早早地停泊在岸边。唐敖因为觉得智佳国的风景和语言都和君子国有些相似,便约了多九公和林之洋一起上岸,想要看看智佳国是如何过节的,感受一下当地的节日氛围。同时,他又听说智佳国的人向来精通筹算之术,便想借此机会去寻访一下筹算的来历。 没过多久,他们就进了城。刚进城,就听到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集市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五颜六色,绚丽多彩。人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挑选商品,有的在讨价还价,人声鼎沸,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息。林之洋看着这些花灯,惊讶地说道:“看这里的花灯,倒有点像我们家乡的元宵节了。”多九公也觉得很奇怪,说道:“确实有点奇怪,这和我们那里的风俗不太一样。”于是,他们找人询问其中的缘由。原来,智佳国的风俗是因为正月的时候天气非常寒冷,过年也没什么乐趣,而八月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更适合过年,所以他们把八月初一日定为元旦,把中秋改为上元节。现在正是他们的元宵佳节,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三人一边欣赏着花灯,一边打听那些精通筹算的人。他们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虽然遇到了几个懂一些筹算的人,但也只是略知大概,并不精通。后来,他们听说有一个姓米的人,对筹算之术非常精通。于是,他们满怀希望地去寻访这个姓米的人。可是,等他们到了米家才知道,这个人已经在上年中秋的时候,带着女儿米兰芬前往中原投奔亲戚去了。 他们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放弃,又到四处去打听。找了很久,忽然看到一家门口贴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春社候教”。唐敖看到后,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道:“没想到这里竟然有灯谜。我们何不走进去看看呢?说不定机缘巧合,能遇到精通筹算的人呢。”多九公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道:“好啊, 唐敖心中好奇,便向多九公问道:“九公,之前在途中我们见到那些眼睛长在手掌之上的人,他们所在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呢?”多九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是深目国。”唐敖听到这个答案后,灵机一动,随即抬高声音,朝着灯谜的主人问道:“请教主人,‘分明眼底人千里’,打一个国名,是不是深目国呢?”那老者微微点头,面带微笑地说道:“老丈你猜得正是。”说着,便将准备好的赠物送了过来。旁边围观的众人见状,纷纷齐声称赞:“用‘千里’来描绘‘深’字,这构思实在是巧妙绝伦,堪称一绝。不仅灯谜制作得精妙,老丈的猜测也是准确无误,真是做的也好,猜的也好啊!” 这时,林之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疑惑地向多九公问道:“九公,我听人常把女儿称作‘千金’,这么说来,‘千金’指的就是女儿吧?”多九公连连点头,肯定了林之洋的说法。林之洋得到确认后,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边墙上贴着的‘千金之子’,打一个国名,是不是女儿国呢?我去问问他。”林之洋说话嗓门本就大,他的这番话早被那位老者听到了。老者连忙回应道:“小哥你猜得正是。”唐敖在一旁也不禁赞叹道:“这个灯谜里‘儿’字的运用,倒真是别出心裁,十分有趣。” 林之洋意犹未尽,接着说道:“那‘永赐难老’打一个国名……”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者便微笑着打断道:“此间所贴的纸条上,只有‘永锡难老’,并没有‘永赐难老’哦。”林之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忙改口道:“我说错了。那‘永锡难老’,是不是不死国呢?还有上面画的那只螃蟹,是不是无肠国呢?”老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随即将相应的赠物送了过来。 林之洋摸了摸脑袋,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满肚子的诗书,还有许多关于‘老子’‘少子’的知识,无奈我这记性不好,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这时,旁边一位老翁好奇地问道:“请教小哥,你说的这部《少子》是本什么书名呀?”唐敖听到老翁的询问,心中不禁暗暗着急,担心林之洋说出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林之洋自信满满地答道:“你问‘少子’吗?就是‘张真中珠’。”老翁更加疑惑了,追问道:“请教小哥,那什么是‘张真中珠’呢?”林之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这个‘张真中珠’,就是那个‘方分风夫’。”老翁被弄得一头雾水,继续问道:“请问‘方分风夫’又是什么意思呢?”林之洋毫不犹豫地说道:“‘方分风夫’便是‘冈根公孤’。”老翁听了,忍不住笑道:“尊兄你这突然说起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可比猜灯谜还让人难以捉摸呢。与其和你闲聊这些,倒不如继续猜灯谜了。”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访筹算畅游智佳国 观艳妆闲步女儿乡 话说那老者正和林之洋交谈着,突然听到那边有人高声问道:“请教主人,‘比肩民’打《孟子》里的五个字,是不是‘不能以自行’呢?”灯谜的主人微微点头,应道:“正是。”这时,唐敖眼睛一亮,对多九公说道:“九公,你瞧那边那两句《滕王阁序》的灯谜,我怕是猜中了。”说着,便提高了音量,向灯谜主人问道:“请教主人,‘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打一个药名,是不是‘生地’呀?”灯谜主人微笑着答道:“正是。” 林之洋见状,也来了兴致,大声说道:“我又猜中了好几个国名呢。请问老兄,‘腿儿相压’是不是‘交胫国’?‘脸儿相偎’是不是‘两面国’?‘孩提之童’是不是‘小人国’?‘高邮人’是不是‘玄股国’?”灯谜主人一一回应道:“没错,没错。”说罢,便把相应的赠物都送了过来。唐敖心中疑惑,悄悄向林之洋问道:“请教舅兄,为什么‘高邮人’就是玄股国呢?”林之洋得意地解释道:“高邮人有个绰号叫‘黑尻’。妹夫你仔细琢磨琢磨黑尻的样子,就知道我猜得没错啦。”多九公听了,满脸诧异,说道:“怎么连高邮人的黑尻,外国的人都知道呢?这可真是奇怪啊!” 林之洋兴致勃勃,接着说道:“拿了这么多赠物,我更来劲了,还想接着猜呢。请问主人,‘游方僧’打《孟子》里的四个字,是不是‘到处化缘’?”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唐敖羞得满脸通红,赶忙说道:“这是我的朋友故意打趣的。请问主人,是不是‘所过者化’呢?”灯谜主人点头道:“正是。”随即便把赠物送了过来。多九公在一旁暗暗埋怨林之洋,心想:“林兄书读得不熟,问问我们也好啊,何必这么心急呢?” 可还没等他把这想法说出口,林之洋又开口了:“请问主人,‘守岁’两个字打《孟子》里的一句,是不是‘要等新年’?”众人听了,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多九公连忙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就爱开玩笑,诸位可别见笑。请教主人,是不是‘以待来年’呢?”灯谜主人应道:“正是。”多九公向唐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站起身来,说道:“多谢主人的厚赐。我们还要赶路,就先告辞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来贵邦,到时候再来向您请教。”灯谜主人将他们送到门外。 三人来到热闹的集市上。多九公有些不满地说道:“我看这里有这么多灯谜,正想着多猜几条,好好展示一下我们的本事,林兄却三番五次地催我们出来,这是何必呢?”林之洋一听,立刻反驳道:“九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在那儿好好地猜谜呢,什么时候催你出来了?我还怪你打断了我的兴致呢,九公你怎么反倒冤枉我呢!”唐敖在一旁解释道:“那《孟子》里的内容大家都知道,舅兄你要是不记得,问问我们不就行了。你却随口乱说,人家听了都忍不住笑,我和九公在旁边都觉得尴尬得站不住脚,这难道不是舅兄你在催我们走吗?”林之洋挠挠头,说道:“我就是想多猜几个,给自己长长脸,哪知道反而被人笑话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名字,随他们笑去吧。今天是中秋佳节,幸亏我们早早回来了,要是一直猜谜,还耽误我们饮酒赏月呢。” 唐敖想起之前的事,问道:“九公,之前在劳民国,你说‘劳民永寿,智佳短年’。既然智佳国的人寿命短,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都是老翁呢?”多九公解释道:“唐兄你只看到他们须发皆白,可那些老翁其实才三四十岁呢。他们这里的人胡须总是还没长出来就先白了。”唐敖更加疑惑了,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接着说道:“这里的人最喜欢研究天文、卜筮、勾股、算法这些,各种奇巧的技艺,他们无一不精。而且他们彼此之间还争强好胜,为了在这些方面胜过别人,用尽了心机,整天苦思冥想,想出的东西越来越奇妙,一心要出人头地。所以邻国的人都叫他们‘智佳国’。他们只顾着整天费心思,时间一长,心血都耗尽了,不到三十岁,鬓发就像霜一样白了;到了四十岁,就像我们那里的古稀老人一样了,所以这里从来没有长寿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和伯虑国相比,这里的人又算长寿的了。”林之洋听了,笑道:“他们看我年轻力壮,叫我小哥,哪知道我还是他们的老兄呢!” 唐敖说道:“我们虽然没猜多少灯谜,但好在天色还早,还能尽情地游玩一番。”于是,三人又到各处去观赏花灯,打听筹算方面的事情。好在这个地方在节日期间不禁夜,花灯整夜都亮着,他们尽情地游玩了一整夜。等到回到船上,喝了几杯酒,天已经蒙蒙亮了。林之洋笑着说道:“这下好了,月亮还没赏着,倒要赏太阳了。”水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开船。枝兰音因为病已经好了,就写了一封家信,麻烦多九公转托顺路的船只寄回去。在船上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就读书消遣,或者和婉如一起作些诗赋,请唐敖指点。 船行驶了几天,到达了女儿国,船只停靠在岸边。多九公来约唐敖上岸去游玩。唐敖因为听说唐太宗时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路过女儿国的时候,差点被国王留住,无法离开,所以心里有些害怕,不敢上岸。多九公笑着说道:“唐兄你担心的事情,和这里的女儿国可不一样。要是唐三藏经过的那个女儿国,别说唐兄你不应该上去,就是林兄明知道在这里卖货能赚钱,也不敢贸然上去。可这里的女儿国另有不同:这里本来就有男子,也是男女结合,和我们那里一样。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男子反倒穿着衣裙,扮成妇人的样子,负责处理家里的事情;女子则穿着靴帽,扮成男人的样子,负责处理外面的事务。男女虽然也有配偶关系,但内外分工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唐敖好奇地问道:“男子扮成妇人,处理家里的事情,那他们脸上会涂脂粉吗?两只脚需要缠裹吗?”林之洋抢着说道:“我听说他们最喜欢缠足了,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普通人家,都以小脚为美。要说脂粉,那更是不能少的。幸亏我生在中原,要是生在这里,也让我缠脚,那可真是要把人坑死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说道:“妹夫,你看看上面的货物,就是准备在这里卖的。”唐敖接过货单,只见上面列着脂粉、梳篦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妇女用的物品。看完后,唐敖把货单递还给林之洋,说道:“当初我们从岭南出发的时候,清点货物,我看到这些东西带得太多了,还很不理解,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在这里卖。货单上既然把货物都列清楚了,为什么不把价钱写上呢?”林之洋解释道:“在海外卖货,哪能预先把价钱定好呢?得看他们缺什么东西,缺的东西我们就卖得贵些。到时候随机应变,这就是我们飘洋过海做生意的窍门。” 唐敖又问道:“这里虽然叫女儿国,但也不全是妇人,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呢?”多九公说道:“这里的风俗向来如此,从国王到老百姓,做什么事情都很节俭,可就有一个毛病,最喜欢打扮妇人。不管是穷是富,一说到妇人的穿戴,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哪怕手头不宽裕,也要想办法去买这些东西。林兄向来知道这里的风气,所以特意带了这些货物来卖。把这个货单拿到大户人家,用不了两三天就能批下来,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不能像在长人国、小人国那样大赚一笔,但看起来也能有两三倍的利润呢。”唐敖笑道:“我以前在古人的书上看到过‘女治外事,男治内事’的说法,还以为肯定没有这样的事,哪知道今天竟然能亲自到这样的地方。这么奇特的异乡,一定要上去好好领略一下这里的风景。舅兄你今天满面红光的,肯定有什么大喜事,大概货物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又能痛痛快快地喝喜酒了。”林之洋开心地说道:“今天有两只喜鹊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叫,还有一对喜蛛正好落在我的脚上,说不定又能像卖燕窝那样发笔财呢。”说完,他拿着货单,满脸笑容地走了。 唐敖和多九公上岸进了城,仔细观察这里的人,发现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没有胡须,虽然穿着男装,但说话却是女人的声音,而且身材瘦小,走路袅袅婷婷的。唐敖忍不住说道:“九公,你看他们本来都是好好的妇人,却要装作男人的样子,真是矫揉造作啊。”多九公笑着反驳道:“唐兄,你这么说,只怕他们看到我们,也会说我们放着好好的妇人不做,却矫揉造作地充作男人呢!”唐敖点点头,说道:“九公说得对。俗话说‘习惯成自然’,我们看他们觉得奇怪,可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他们看我们,肯定也觉得我们很奇怪。这里的男子是这样,不知道这里的妇人又是什么样呢?” 多九公偷偷地朝旁边指了指,说道:“唐兄,你看那个拿着针线做鞋的中年老妇人,那难道不是妇人吗?”唐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有一户普通人家,门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油搽得雪亮,简直能滑倒苍蝇。她头上梳着一个盘龙鬏儿,鬓角旁边插着许多珠翠,光彩夺目,让人眼睛都花了。耳朵上戴着八宝金环,身上穿着一件玫瑰紫色的长衫,下面穿着葱绿色的裙子,裙子下面露出一双小小的金莲,穿着一双大红的绣鞋,只有三寸长。她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十指尖尖的,正在那里绣花。一双明亮的眼睛,两道弯弯的蛾眉,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再往她嘴上一看,竟然长着一部胡须,还是个络腮胡子。唐敖看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瞪着唐敖大声喊道:“你这个妇人,是不是在笑我?”她的声音又老又粗,像破锣一样,把唐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多九公往前跑。那妇人还在后面大声骂道:“你脸上长着胡须,明明是个妇人,却穿衣戴帽,冒充男人。你也不看看这里男女混杂的!你表面上说是偷看妇女,其实是想看男人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去照照镜子,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忘了!你这个蹄子,也不觉得害臊!你今天幸亏碰到了老娘,要是碰到别人,把你当成男人偷看妇女,只怕要把你打得半死!” 唐敖听着,见离那妇人已经远了,便对多九公说道:“原来这里的话还挺容易懂的。听她这么一说,果然把我们当成妇人了!她刚才骂我‘蹄子’,大概自从有男人以来,还没有过这么奇特的骂法呢,这可算得上是千古第一骂了。我那舅兄要是上来,真希望他们把他当成男人才好。”多九公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唐敖解释道:“舅兄本来就生得面如傅粉,之前在厌火国又把胡须烧掉了,看起来更年轻了。他们要是把他当成妇人,那可就麻烦了。”多九公安慰道:“这里的人向来对邻国的人很和睦,更何况我们是从天朝来的,他们肯定会格外尊敬我们,唐兄你就放心吧。” 唐敖突然看到路旁挂着一道榜文,许多人围在那里高声朗读,便说道:“你看路旁挂着的那道榜文,好多人在围着看呢,我们也过去看看吧。”两人走近一听,原来是关于河道堵塞的事情。唐敖想挤进去看看,多九公打趣道:“这里的河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唐兄你看它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帮他们挑河,拿点酬劳?”唐敖笑着说道:“九公别开玩笑了。我对河道的事情一窍不通。刚才看到这榜文,我突然想起桂海那个地方,人们写字的时候,常常写当地的俗字,比如‘’字就是我们读的‘稳’字,‘’字就是‘终’字,诸如此类的,这些字的含义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想去看看这里的文字是什么样的。虽然看了也算不上什么学问,但增长一下见识也是好的。”于是,他分开众人挤了进去,看完后出来说道:“上面的文章文理还挺通顺的,书法也不错,就是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多九公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桂海等地都把这个字读作‘矮’字,想来应该是高矮的意思。”唐敖点头道:“榜文里说的确实是堤岸高的事情,那这个字大概就是‘矮’字没错了。今天又认识了一个字,也算是在女儿国学到的知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两人又接着往前走,街上也有一些妇人,她们的举止和其他地方的妇人一样,裙子下面都露出小小的金莲,走起路来腰肢颤颤巍巍的。走到人多的地方,她们也是躲躲闪闪,遮遮掩掩的,那娇羞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生怜惜。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小孩,有的则领着小孩一起走。这些妇人中,有许多中年妇人,有的胡须多,有的胡须少,还有的没有胡须。仔细一看,那些中年没有胡须的妇人,是为了冒充少妇,怕有胡须显老,所以把胡须拔得干干净净。 唐敖说道:“九公,你看这些拔了胡须的妇人,脸上的须孔还在,倒也别有一番样子。但她们人中、下巴上的胡须都被拔得一干二净,真是寸草不留,简直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得给她们起个新奇的名字才行。”多九公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论语》里有句‘虎豹之鞟’,她们人中、下巴的胡须都拔得光光的,要不就叫‘人鞟’吧。”唐敖笑道:“鞟是指皮去掉毛的意思。这‘人鞟’两个字还挺贴切的。”多九公又说道:“我刚才看到几个有胡须的妇人,她们的胡须像银针一样,却用药把它染黑了,脸上还隐隐有墨痕,人中、下巴都被涂得失去了本来的样子。唐兄你也给她们起个新奇的名字吧。”唐敖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卫夫人讲究书法,曾有‘墨猪’的说法。她们既然是用墨涂的,那不如就叫‘墨猪’吧。”多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唐兄这个名字不仅独特,还很符合‘墨’字和‘猪’字的神韵呢。”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又到各处游玩了很久。 回到船上,林之洋还没有回来。吃过晚饭,一直等到二更天,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吕氏心里非常着急,慌了神。唐敖和多九公提着灯笼,上岸去寻找,走到城边,发现城门已经关了,只好又回到船上。第二天,他们又去寻找,还是没有林之洋的踪影。到了第三天,他们又带着几个水手分头去找,可依然一无所获。一连找了好几天,林之洋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消息。吕氏和婉如急得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唐敖和多九公还是每天出去寻找,四处打听消息。 话说那天林之洋带着货单,走进城里,去了几家行店,正好这里缺他带的这些货物。等到谈批货的时候,因为价钱给得太少,他又把货单拿到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批了他的货物,还给他指引道:“我们这里有个国舅府,府里人多,需要的货物肯定也多。你到那里去卖,肯定能赚钱。”林之洋随即问清楚了路线,朝着国舅府走去。远远看去,国舅府果然是高门大户,气派非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粉面郎缠足受困 长须女玩股垂情 林之洋怀揣着货单,满怀期待地来到了气派非凡的国舅府。他恭敬地将货单递给管门的人,恳请其转呈。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来:“近年来国主一直在采选嫔妃,正需要你货单上的这些货物。现在就把你的货单转呈上去,你随后跟着前来传信的差人一同进去,等候批货的消息。” 很快,一个内使走了出来,手持货单,示意林之洋跟上。 他们一同穿过了层层金门,走过了条条玉路。一路上,守卫森严,处处都有人把守,那威严的气势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好不容易来到了内殿门口,内使停下脚步,说道:“大嫂,你就在这儿等候着,我把货单呈进去,看看情况如何,再回来告诉你。” 说完,内使便走进了内殿。 过了一会儿,内使出来了,面露难色地说:“大嫂,你货单内的货物都没有标明价格,这可怎么办呢?” 林之洋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各物的价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是国主确定要哪几样,等批完货,我再一并开价就是了。” 内使听后,再次走进内殿,随后又出来问道:“请问大嫂,胭脂每担多少银子?香粉每担多少银子?头油每担多少银子?头绳每担多少银子?” 林之洋一一报出了价格。内使又进去了一趟,出来接着问:“请问大嫂,翠花每盒多少银子?绒花每盒多少银子?香珠每盒多少银子?梳篦每盒多少银子?” 林之洋依旧对答如流。 这次内使进去后,出来时传达了国主的意思:“大嫂,货单内的各物,我们国主大概或多或少都想买一些。只是这价钱问来问去,恐怕会有差错,必须当面讲清楚,才好进行交易。国主因为大嫂你是来自天朝的妇人,而天朝是我们的上邦,所以特意命你进内殿面谈,大嫂进去后可要多加小心。” 林之洋连忙应道:“这个就不用你嘱咐了。” 于是,他跟着内使走进了内殿。 一进内殿,林之洋便看到了端坐在上方的国王。那国王虽已过了三十岁,但面白唇红,生得极其美貌,身旁还围着许多宫娥。林之洋走上前去,深深鞠了一躬,便站在一旁。国王伸出十指尖尖的手,接过货单,又轻启朱唇,将各样货物的价钱仔细询问了一遍。在问话的过程中,国王的目光还不时地在林之洋身上细细打量。林之洋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国王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难道是没见过我们中原人吗?” 没过多会儿,宫娥前来请国王用膳。国王吩咐内使将货单留存下来,先去回复国舅;又命令宫娥好好款待这位来自天朝的妇人,随后便转身回宫了。 稍作休息后,几个宫娥将林之洋带到了一座楼上。楼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菜肴,珍馐美馔摆满了一桌。林之洋匆匆吃完酒饭,正准备休息,只听见楼下突然闹闹哄哄的,许多宫娥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来,她们口中齐声呼喊着“娘娘”,纷纷跪地磕头,向林之洋道喜。紧接着,又有许多宫娥捧着凤冠霞帔、玉带蟒衫,以及裙裤、簪环、首饰等物一拥而上。她们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开始脱林之洋的内外衣服。这些宫娥个个力大无穷,林之洋在她们面前就如同鹰爪下的燕雀,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她们摆布。 衣服刚脱完,早有宫娥准备好了香汤,伺候林之洋洗浴。洗完澡后,宫娥们给他换上了袄裤和衫裙,又给他的一双大脚暂且穿上了绫袜。接着,她们在林之洋的头上梳起了鬏儿,搽了厚厚的头油,戴上了凤钗;在他脸上搽了一层香粉,还将他的嘴唇染得通红;手上戴上了戒指,腕上套上了金镯。一切收拾停当后,宫娥们安置好床帐,恭请林之洋上坐。 此时的林之洋,只觉得自己如同在做梦一般,又像是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昏昏沉沉,只能呆呆地发愣。他向宫娥们细细询问,才得知国王已经册封他为王妃,只等选好吉日,便要迎他进宫。 林之洋一听,顿时慌了神。可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又有几个中年宫娥走了进来。这些宫娥个个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其中一个白须宫娥,手里拿着针线,走到床前,跪下行礼道:“禀娘娘,奉命为您穿耳。” 话音刚落,立刻有四个宫娥上前,紧紧地扶住林之洋。白须宫娥走上前,先用手指在林之洋右耳准备穿针的地方碾了又碾,随后猛地一针穿过。林之洋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大叫一声:“痛杀俺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幸亏宫娥们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接着,白须宫娥又如法炮制,在林之洋的左耳上碾了几碾后,一针穿过。林之洋疼得连声惨叫,冷汗直冒。两耳穿好后,宫娥们在伤口处涂上了一些铅粉,揉了几下,然后给他戴上了一副八宝金环。白须宫娥完成任务后,便退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黑须宫人拿着一匹白绫,也来到床前跪下,说道:“禀娘娘,奉命为您缠足。” 说罢,又有两个宫娥跪在地上,牢牢地扶住林之洋的双脚,将他的绫袜脱去。黑须宫娥搬来一个矮凳,坐在下面,将白绫从中撕开。她先把林之洋的右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脚缝内撒了些白矾,然后用力将五个脚趾紧紧地靠在一起,又把脚面使劲儿曲成弯弓的形状,迅速用白绫缠裹起来。才缠了两层,就有宫娥拿着针线上来,将白绫密密地缝住。她们一边用力地缠,一边仔细地缝,林之洋身旁有四个宫娥紧紧地靠定他,还有两个宫娥死死地按住他的脚,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等到缠完,林之洋只觉得脚上如同被炭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坑死俺了!” 双脚缠好后,众宫娥匆忙做了一双软底大红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许久,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任何办法逃脱,只得苦苦央求众人道:“求求诸位老兄,帮我在国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本是有妇之夫,怎么能做王妃呢?而且我的这两只大脚,就像那游学多年的秀才,好久都没参加岁考了,早已放荡惯了,哪里能被拘束得住呢?只求你们早早放我出去,就是我的妻子也会对你们感激不尽的。” 众宫娥却一口回绝道:“刚才国主已经吩咐过了,等把您的脚缠好,就请娘娘进宫。现在我们谁敢乱说话呢?” 不多时,宫娥们掌起灯来,送上了丰盛的晚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如同小山一般。可林之洋哪里有心思吃饭,这些美味在他眼中如同嚼蜡,他索性把饭菜都给了众人。 过了一会儿,林之洋突然想要小解,便对宫娥说道:“我现在要撒尿,麻烦老兄带我下楼去方便一下。” 宫娥听后,并没有带他下楼,而是直接把净桶搬了过来。林之洋看着净桶,心中满是无奈。他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可双脚被缠得紧紧的,根本无法走动。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宫娥的搀扶下,勉强下床,坐上净桶。小解完后,宫娥又端来一盆水,说道:“请娘娘用水。” 林之洋疑惑地问道:“我才洗完手,为什么又要用水呢?” 宫娥解释道:“不是洗手,是下面用水。” 林之洋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叫下面用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宫娥耐心地解释道:“娘娘您刚才从哪里小解,现在就要从哪里用水清洗。您要是怕动手,就让奴婢来替您洗吧。” 说着,立刻上来两个胖大的宫娥,一个替他解开、褪下衣服,另一个用大红绫帕蘸水,在他下身擦拭。林之洋惊慌失措地喊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诸位千万别乱动手!我是男人,你们这样弄,让我下面直发痒,不好,不好!越擦越痒了!” 那个宫娥听了,嘴里嘟囔着:“你说越擦越痒,我还越痒越擦哩!” 清洗完毕后,林之洋坐在床上,只觉得双脚疼痛难忍,实在支撑不住,便和衣倒在床上。这时,一个中年宫娥走上前来,禀报道:“娘娘既然觉得疲倦,就请洗漱安寝吧。” 话音刚落,众宫娥便忙碌起来,有的执着烛台,有的执着漱盂,有的捧着面盆,有的捧着梳妆用品,有的托着油盒,有的托着粉盒,有的提着手巾,有的提着绫帕,纷纷围在床前。林之洋无奈,只得勉强应酬着。净面后,有个宫娥又要给他搽粉,林之洋坚决不肯。白须宫娥劝说道:“这临睡搽粉的规矩可有不少好处呢。这粉能让皮肤变得白润,里面还添加了许多冰麝香料。王妃您的面色虽然白,但还缺少一股香气,所以这粉是必不可少的。时间长了,不仅脸会白得像玉一样,还会从白色的皮肤中透出一股肉香,真是越白越香,越香越白,让人越闻越喜欢,越爱闻这香气。日后您就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 宫娥们再三劝说,林之洋却始终不肯听从。众人见状,说道:“娘娘既然如此任性,我们明天只好如实启奏国王,请保母过来,再做打算了。” 说完,众人便各自安歇去了。 到了夜间,林之洋被双脚的疼痛不时地疼醒。他实在忍受不了这钻心的疼痛,便使出浑身力气,将缠在脚上的白绫左撕右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白绫扯了下来,十个脚趾也得以舒展开来。这一瞬间的畅快,对他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又像是秀才免去了岁考般轻松,双脚终于得到了难得的放松。心中一舒畅,他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林之洋起床后,洗漱完毕。那黑须宫娥正准备上前给他重新缠足,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脚已经恢复了原样,白绫被扯得七零八落。黑须宫娥不敢耽搁,连忙跑去启奏国王。国王听后,十分生气,下令让保母过来,重重责打林之洋二十板子,并命保母在一旁严加管束。 保母领命后,带着四个手下,手持竹板,来到了楼上。保母跪下说道:“王妃不遵守约束,奉国主之命,要打您的屁股。” 林之洋一看,只见保母是个长须妇人,手中捧着一块约有三寸宽、八尺长的竹板,心中不禁一惊,问道:“什么叫打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保母手下的四个微须妇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走上前来,毫不留情地将林之洋轻轻拖翻在地,褪下了他的裤子。保母手举竹板,一下又一下地朝着林之洋的屁股和大腿打去。林之洋疼得连声惨叫,难以忍受。才打了五板子,他的屁股和大腿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溅满了褥子。 保母见状,停下手来,对缠足宫娥说道:“王妃的下体十分娇嫩,才打了五板子,就已经是‘血流漂杵’了。要是打到二十板子,恐怕她的贵体会受到重伤,一时难以痊愈,到时候误了吉期可就不好了。麻烦姐姐先去替我转奏国主,看看国主的旨意如何,我们再做打算。” 缠足宫娥应了一声,便去了。保母手持竹板,看着林之洋的下身,自言自语道:“同样都是皮肤,他的下体怎么生得这般又白又嫩,真是让人喜爱。依我看,这副尊臀真可以说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了。”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喃喃道:“‘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是形容人的容貌之美,我用它来形容下体,似乎不太恰当。” 不一会儿,缠足宫娥回来了,传国主的旨意:“问王妃此后是否能遵守约束?如果能痛改前非,就免去责罚,放她起来。” 林之洋害怕再被打,只得说道:“我都改,我都改。” 众人这才停了手。宫娥们拿来绫帕,将林之洋下体的血迹擦拭干净。国王派人送来了一包棒疮药,还有一盏定痛人参汤。林之洋随即敷上了药,喝了人参汤,便倒在床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棒疮的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缠足宫娥又把他的脚重新缠好,让他下床走动。林之洋在宫娥的搀扶下,勉强走了几步。虽然棒疮有所好转,但双脚依然疼痛难忍,他只想坐下来休息片刻。可缠足宫娥生怕误了缠足的限期,丝毫也不放松对他的管束。林之洋刚想坐下,缠足宫娥就威胁说要启奏国王。林之洋无奈,只得强忍着疼痛,勉强支撑着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拼命一般。 到了夜间,林之洋的双脚不时地疼醒,常常一整夜都无法入眠。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宫娥轮流在一旁坐守,时刻监视着他,没有片刻离开。林之洋此时只觉得自己曾经那湖海般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折磨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柔肠寸断,满心的无奈与痛苦。 不知接下来他又会遭遇怎样的磨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观丽人女主定吉期 访良友老翁得凶信 林之洋的两只脚,被众多宫人日复一日地缠裹着,今日缠、明日缠,还用药水薰洗。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的脚面就被弯曲成了凹段,十个脚趾都已腐烂不堪,每天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一天,林之洋正忍受着剧痛,宫娥们又来搀扶他行走。疼痛与气恼交加,他心中暗自思量:“我林之洋一直强忍着怒火,百般忍耐,原本指望妹夫唐敖和九公能来救我。可如今他们音信全无,我与其这样一点点地受苦,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落得个干净。” 他手扶着宫娥,又勉强走了几步,只觉得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寸步难行。他奋力奔到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任凭众人如何解劝,他都不为所动,口口声声地让保母去奏明国王:“我情愿立刻被处死,如果还要我缠足,我到死也不会答应!” 说着,他猛地摔脱脚上的花鞋,用手疯狂地撕扯着缠在脚上的白绫。众宫娥见状,一齐上前阻挡,一时间,房间里乱作一团。 保母见情况不妙,赶忙去启奏国王。很快,她带着国王的命令来到楼上,说道:“国主有令,王妃不遵守约束,不肯缠足,就将她的脚倒挂在梁上,不得违抗!” 此时的林之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对着众宫娥说道:“你们快点动手,越是让我早点死,我就越感激你们,只求速度越快越好!” 于是,他任由众人摆布。哪知道,刚把两只脚用绳子缠紧,他就感到疼痛加剧,而当双脚被吊起,身子悬空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袋一阵昏晕,紧接着冷汗直冒,两腿酸麻无力。他只能咬牙忍痛,紧闭双眼,一心只盼着能早点气绝身亡,好摆脱这零碎的痛苦。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不但没有死去,反而愈发清醒,两只脚如同被刀割针刺一般,疼痛难忍。他咬紧牙关,左忍右忍,可那钻心的疼痛实在无法忍受,不由自主地像杀猪般喊叫起来:“只求国王饶命啊!” 保母随即向国王启奏,林之洋这才被放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只能耐心地忍受着疼痛,乖乖地听从众人的安排,再也不敢违抗。 众宫娥知道他害怕了,在缠足的时候,为了能早日见到成效,讨国王的欢心,更是不顾他的死活,用力地狠缠。林之洋多次想要自尽,可无奈众人日夜提防,他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不觉间,他脚上腐烂的血肉都变成了脓水,流尽之后,只剩下几根枯骨,两只脚也变得十分瘦小。 他头上的黑发,用各种头油搽得光亮照人,身上每天用香汤薰洗,也被打磨得干干净净。那两道浓眉被修成了弯弯的新月形状,再加上朱唇上点着血脂,映衬着一张粉面,满头珠翠,整个人倒也显得窈窕动人。国王时不时地派人来看他。 这一天,保母向国王启奏:“王妃的脚已经缠好了。” 国王亲自上楼查看,只见林之洋面似桃花般娇艳,腰如弱柳般纤细,眼含秋水般灵动,眉似远山般秀丽,越看越喜欢,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如此佳人,当初竟把他误当作男装,若不是我慧眼识珠,岂不是埋没了这等人才?” 于是,国王从身边取出一挂真珠手串,亲手替林之洋戴上。众宫人搀扶着林之洋,他万福叩谢。国王拉起他的手,携手并肩坐下,又将他的“金莲”细细观玩,还在他的头上、身上各处闻了一遍,抚摸了半晌,似乎怎么也看不够、爱不够。 林之洋见国王过来看他,早已满面羞惭。后来同国王并肩坐下,只见国王先是细细观玩他的双脚,接着又细细赏鉴他的双手,闻了他的头上,又闻身上,闻了身上,又闻脸上,这一番举动弄得他满面通红,坐立不安,羞愧得无地自容。 国王回宫后,越想越欢喜,当即选定了吉期,决定明日就迎林之洋进宫,并且命命理刑衙门释放罪囚。林之洋一心盼着唐敖和多九公能前来相救,可盼来盼去,眼瞅着明日就要进宫了,仍然毫无他们的消息。一想到自己的妻子,他心如刀割,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而且,他的两只“金莲”已经被缠得骨软筋酥,整个人就像喝醉酒一样,毫无气力,每次行动都需要宫娥搀扶。想起当年的潇洒模样,再看看如今这副凄惨的样子,真像是换了两个人,心中万种凄凉,肝肠寸断。这一晚,他足足哭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的吉期,众宫娥都早早地起来,格外殷勤地替他开脸梳裹,搽脂抹粉,比往日更加用心。他的那双“金莲”虽然稍微长了一点,但被缠得弯弯的,下面衬了高底,穿上一双大红凤头鞋,倒也大小合适。他身上穿着蟒衫,头上戴着凤冠,浑身玉佩玎珰作响,满面香气扑鼻而来,虽说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袅袅婷婷,风姿绰约。 用过早餐后,各王妃都前来贺喜,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到了下午,众宫娥忙忙碌碌地替他穿戴整齐,伺候他进宫。没过多久,几个宫人手执珠灯,走上前来跪下说道:“吉时已到,请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国主散朝,以便行礼进宫。请娘娘上舆!” 林之洋听了,犹如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只觉得耳中“嘤”的一声,魂灵都被吓得飞了出去。众宫娥不由分说,一起搀扶着他下楼,上了凤舆。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下,他们来到正殿,此时国王已经散朝,殿内灯烛辉煌。众宫人搀扶着林之洋,他颤颤巍巍的,如同风中的鲜花一般,走到国王面前,只得弯着腰,拉着袖儿,深深地万福叩拜。各王妃也纷纷上前叩贺。 就在正要进宫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闹闹吵吵,喊声不断,国王吓得惊疑不定。原来,这喊声是唐敖设下的机关发出的。 自从那日唐敖和多九公一起寻访林之洋的下落,找来找去,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这一天,两人分头去寻访。唐敖找了半天,回到船上吃饭,看到吕氏母女哭得伤心,正在解劝时,只见多九公满头大汗地跑进船里,说道:“今天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林兄的下落打听出来。” 吕氏慌忙问道:“我丈夫现在在哪里?到底是生是死?” 多九公说:“我问来问去,恰好遇到国舅府中的内使,才知道林兄因为国王看了他的货物很欢喜,就把他留在了宫内,还封为了贵妃。因为他的脚大,国王下令把脚缠好后,才选定吉日成亲。现在脚已经裹好了,国王定在明天让他进宫。” 话还没说完,吕氏早已哭得晕倒在地。婉如一边哭着,一边把吕氏唤醒。吕氏向唐敖和多九公叩头,哭哭啼啼地说:“只求姑爷、九公救救我丈夫的命啊!” 唐敖让兰音和婉如把吕氏搀起来。 多九公接着说:“我刚才恳请那个内使,求国舅替我们转奏国王,我们情愿把船上的货物尽数孝敬给国王,把林兄赎出来。虽然内使答应帮忙转求,但无奈国舅因为吉期已经定了,实在难以挽回,不肯转奏。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回来。唐兄,你可有什么妙计?” 唐敖听后,吓得思索了许久,说道:“现在吉期已经临近,恐怕很难挽回了。如今之计,只有先写几张哀怜呈词,到各个衙门递上去。倘若能遇到忠正的大臣,敢向国王直言谏诤,说不定能把舅兄救出来。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吕氏说:“姑爷这个主意想得不错。他们这么大的国家,官员无数,怎么会没有忠臣呢?把这个呈词递上去,一定能救得我丈夫出来。就请姑夫多写几张,早点递上去吧!” 唐敖当即写好了哀怜稿儿,托多九公斟酌定稿。二人分别写了几张,生怕耽误了时间,连饭都不敢吃,就立刻进城。只要遇到衙门,就把呈词递进去。哪知道,里面的人看过之后,仍旧把呈词发了出来,说:“这事儿和我们衙门没关系,你到别处递去。” 一连跑了几十处衙门,都是这样的答复。二人饿着肚子跑到天黑,只好回到船上。 吕氏问清楚了详细情况,哭得死去活来。她和女儿婉如足足哭了一夜。唐敖听着她们的哭声,心如刀割。 东方渐渐发亮,唐敖急得瞪着眼睛痴坐,毫无办法。多九公走过来说:“我们与其在船上干坐着发愁,不如再上去探听一下消息。说不定吉期改了,我们就可以另想办法了。” 唐敖说:“吉期就在今天,怎么可能更改呢?就算改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多九公说:“要是能另改吉期,我们船上的货物和银钱也还不少。我们可以到邻邦去,把船上所有的东西都馈送给那个国王,恳请他代为转求。说不定他看在邻邦的情分上,觉得难以拒绝,就把林兄放出来了,也未可知。” 吕氏在里面听到了,又带着眼泪走出来说:“这个计策好,就请你们赶紧上去打听吧。” 唐敖只好答应,和多九公一起进城。 他们只听到四处都在纷纷传说,今天国王要收王妃进宫,还会释放罪囚,各个官员都去叩贺了。二人听了,心里更觉冰冷如冰。多九公叹了口气说:“你听听这些话,还探听什么呢?我们还是回去劝劝她们吧。现在木已成舟,这也是林兄的命啊。” 唐敖说:“这两天我在船上,一想起舅兄的事,就觉得至亲相关,心中如同被针刺一般。现在回去,她们听到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肯定会更加悲痛欲绝,让人听着怎么能安心呢?我们还是在这里走走,暂且躲避一下吧。” 多九公只好点头,两人又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多九公说:“我现在肚子饿得厉害,路旁有个茶坊,我们进去吃点点心,充充饥吧。” 说完,他们走进茶坊,找了个座位坐下,倒了两碗茶,要了两样点心。这时,有个起课的人走了过来。唐敖一时觉得无聊,便在课桶内抽了一签,递了过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现红鸾林贵妃应课 揭黄榜唐义士治河 唐敖把签递给起课的人,那人看了后,立刻起了一课,说道:“这一卦显示红鸾星动,应该有婚姻喜事。可惜碰上了空亡,所以这事虚而不实,将来恐怕还是各奔东西,没办法夫妻和睦。不知您想问的是什么事?”唐敖说:“我想问问这桩婚姻能不能成?我有个亲人现在正处于困境之中,他能逃出来吗?”起课的人说:“我刚才已经说过,这婚姻是成不了的,肯定办不成。不过这个人的灾难已经快到头了,很快就会有救星出现,只是要脱离困境,还得再等十天。”唐敖付了算卦钱,起课的人就离开了。多九公问:“林兄的灾难既然已经到头,为什么还要等十天才能脱离困境呢?”唐敖说:“这话奇奇怪怪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两人吃完点心,付了茶钱,便信步走了出去。 远远地,只见许多人簇拥着朝这边走来,唐敖和多九公迎上去观看。原来是一群人夫,挑着几十担礼物走过。多九公说:“后面那个押礼的人就是国舅府的内使,不知道这是要到哪里去送礼?”唐敖说:“上面都用锦袱盖着,肯定是送给国王的。”多九公赶忙去打听,回来时满面愁容,说:“唐兄,你知道国舅这礼是送给谁的吗?竟然是送给林兄的。”唐敖疑惑道:“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说:“那些送礼的人说,国舅因为今天王妃要进宫,送这些礼物,是预备给王妃赏赐宫人的,这不是送给林兄的吗?”唐敖听了,急得直抓耳挠腮。再看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各处的官员都坐着轿马,庆贺完回来了,那些被释放的罪囚也都欢笑着回家。没多久,国舅府送礼的人夫也都挑着空担子回去了。 两人见天色已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唐敖说:“刚才那个起课的说很快就会有救星,要是过了今天,他还能救得了林兄吗?”多九公摇着头说:“今天要是真进了宫,生米煮成熟饭,哪还有挽回的余地?”唐敖说:“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可按照起课的说法,今天好像又会有救星,到底要怎么挽回呢?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概那起课的就是信口乱说,偏偏我们一心想挽回局面,也不管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胡思乱想,真是痴人说梦。可舅兄这么好的人,将来却要客死他乡,这样的结局,怎么能不让人伤感呢?”多九公听了,也忍不住连连叹息。 两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张挂榜文的地方。唐敖说:“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舅兄上岸去卖货,我和九公也上了岸,就看到过这张榜。谁能想到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还遭遇了这场飞来横祸,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舅兄受了多少罪,他又该多么盼着我们去救他啊!”说着说着,唐敖忍不住落下泪来。突然,他心里一急,低头想了想,走上前去,把榜文揭了下来。多九公完全不明白唐敖的想法,当着这么多人,拦也不是,问也不是,只能干瞪眼发愣。那些看守榜文的人役走上前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妇人,竟敢擅自揭这榜文?榜上面的话你看清楚了吗?”这时,周围的百姓听说有人揭榜,一下子轰动起来,老老少少无数人都围过来观看。 唐敖见人越来越多,便大声说道:“我姓唐,是天朝人,从外洋来到这里。治河这件事,在我们中原,没有人不了解的。如今路过贵国,看到国王的这张榜,上面详细说了连年的水患,百姓深受其害。还说要是邻邦的君王能治理好河道,让百姓免受水患,贵国情愿纳贡称臣;要是邻邦的臣民有能治理河道的,财宝、禄位,都可以任由挑选。说得十分诚恳,所以我不辞辛劳,特地来治理河道,为你们消除灾祸。”话还没说完,就有许多百姓挤过来,纷纷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地求天朝的贵人发发慈悲,早点拯救他们。唐敖说:“大家都请起来。我虽然能治河,但财宝、禄位,我们天朝要什么有什么,这些我都不要。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就开工。”百姓们都站起来问:“不知贵人说的是什么事?”唐敖说:“我有个妻舅,之前因为卖货进了宫,现在被国王立为王妃。听说婚期定在今天。你们要是想治理河道,大家就一起到朝堂前哭诉,请求国王放了这个人,我马上就开工。要是国王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不肯放人,就算给我堆积如山的财宝,我也不愿意干,只能回乡去了。”唐敖说话的时候,周围围观的人密密麻麻,就像人山人海一样。大家一听这话,齐声呐喊,不约而同地一起朝朝堂的方向涌去。那些看守榜文的人役也都回去向自己的上司报告了。 多九公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当,凑到唐敖耳边问:“唐兄,你真的懂得治河吗?”唐敖说:“我从来没干过治河的活儿,哪里懂得治河啊!”多九公说:“你既然不懂,为什么要揭榜呢?要是修治不好,白白浪费了他们的钱财,岂不是把我们也连累进去了?”唐敖说:“我这次揭榜,虽然有点莽撞,但为了救舅兄,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先顾眼前,做了这个‘火烧眉毛,且顾眼前’的打算,实在是无可奈何。现在百姓们都去了,大概国王也不好违背众人的意愿,肯定会暂缓婚期。明天我去看看河道,再想办法。要是林兄命中有救,自然机缘巧合,能把河道治理好。要是情况不好,没办法收场,就麻烦九公把船上的货物送给邻邦,求他们帮忙拯救。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多九公听了,只是皱着眉头摇头。很快,看守榜文的人役就准备好了轿马,把唐敖送到了迎宾馆。多九公只能装作仆人,跟在后面。早有管事的人准备好了酒饭,多九公另外有一桌下人的饭菜。两人正饿着呢,便饱餐了一顿。饭后,多九公回到船上给吕氏报信,让她暂时安心。之后又回到宾馆,和唐敖一起静静地等待消息。 那些百姓听了唐敖的话,一下子聚集了好几万人,一起涌到朝堂前,你一言我一语,喊叫声震耳欲聋。国王正在接受嫔妃们的朝贺,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十分惊讶。这时,宫人进来奏报:“国舅有要事面奏。”国王立刻让众人暂时回避,把国舅传了进来。国舅行完礼,就把“天朝妇人揭榜,能修河道,因为主上把她的亲戚立为王妃,想要恳求主上释放此人,才能开工;现在百姓们聚集了好几万人,都在朝堂前,请求主上以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为重,释放这个人,好让她马上开工,拯救百姓,以免百姓遭受灾难”等事情详细地奏报了一遍。国王说:“我们国家向来有规矩,平民百姓家,从来没有寡妇再嫁的。我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让王妃违反这个定例呢?”国舅说:“我刚才已经恳切地向百姓们说明了,我们国家向来规定,百姓结婚后都不准改嫁,更何况君王是一国之主,怎么能放回王妃呢?我反复劝说,无奈百姓们说婚期虽然定在今天,但王妃还没进宫,和已经进宫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才敢来恳求主上施恩。”国王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很久才说:“既然这样,你就出去回复百姓,就说我已经回宫了,今天没办法再奏报这件事。到了明天,木已成舟,百姓们也不能再求我释放王妃,我也有理由推脱了。”国舅再三恳求,可国王坚决不肯,国舅只好退出去,回复众人。百姓们听了,担心到了明天就没办法挽回局面,顿时群情激愤,乱哄哄地喊成一片。 国王听到外面闹得越来越凶,心里十分害怕,明明知道自己理亏,想释放林之洋,又舍不得;想了很久,突然听到外面的人声渐渐朝宫里涌来,不禁恼羞成怒,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命令值殿尉官率领十万军兵,立刻去征剿。尉官接到命令,马上点兵,只听四面八方枪炮声震得山摇地动。百姓们哪里肯退?都说与其日后死在洪水之中,还不如今天被国王杀了,倒也干净。大家哭哭啼啼,喊叫声更是震天响。国舅见百姓的情绪已经非常激动,担心人多会引发变故,便吩咐士兵不许动手伤人,又再三劝说百姓:“大家都先回去吧,我一定会替你们转奏,一定把揭榜的人留下来修治河道。明天大家到我府里等消息,我自有办法。”百姓们听了,这才慢慢散去。尉官也把军队收了回去。 国王见百姓们都散了,便回到宫里,让林之洋和自己并肩坐下,借着灯光,又一次慢悠悠地眨动着俊美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林之洋。只见林之洋身姿轻盈,脸上满是娇羞的神情,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美丽动人。国王看了,心中十分欢喜,连忙看了看自鸣钟,然后娇声说道:“你和我已经定下了百年之好,这么大的喜事,你为什么还愁眉苦脸的呢?你能有今天这样的遭遇,也不枉你身为女子一场。你如今成了我国最尊贵的妇人,你心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日后你要是能生下儿女,享清福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与其故作姿态,装作男人,还不如换回女装,和我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来,我们喝两杯!”国王吩咐摆宴,又赏赐给宫人许多珠宝、金银之类的东西。 没一会儿,酒席就准备好了。众宫娥倒了一杯喜酒,让林之洋敬给国王。林之洋此刻心如死灰,一想到自己的妻女,就像有千万支箭射在心上。再加上一连好几天茶饭不思,他精神恍惚,四肢乏力。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酒杯,只觉得杯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递不到国王面前。好不容易勉强抬手,却只觉四肢发软,手一松,“珰琅琅”一声,酒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宫娥连忙捡起酒杯,又倒了一杯。林之洋再次接过,心里愈发慌乱,没拿稳,酒又洒了。众宫娥只好替他向国王敬酒。国王让人也给林之洋倒了一杯,林之洋无奈,只得勉强将酒送到唇边,喝了下去。紧接着,又一杯酒递了过来,寓意着成双成对。林之洋平时酒量虽好,但近来腹中饥饿,这两杯酒下肚,只感觉天旋地转,好在还没彻底醉倒。国王又喝了几杯,让人拿来怀表看了看,吩咐撤去筵席。此时国王已是桃腮带笑,醉眼朦胧,笑嘻嘻地说道:“天色不早啦,我们歇息去吧!”众宫人上前,帮林之洋宽去外面的衣裙,又取下首饰。国王也脱去外衣,伸出纤细的玉手,拉住林之洋的手腕,两人上了雕花牙床,放下轻薄的鲛绡帐,准备就寝。 这边国王与林之洋已然成亲,而唐敖还在迎宾馆满心期待着婚礼改期。他左等右等,吃完晚饭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正盼着呢,恰好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百姓从朝中回来,把尉官点兵征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唐敖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全貌,吓得惊慌失色。多九公说:“刚才唐兄还说国王肯定会暂缓吉期,谁能想到完全出乎预料,还大动干戈,派兵去征剿。看这情形,国王只知道贪恋美色,根本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过了今天,我们恐怕只能先充当治河工匠,帮他修理河道,挣点工钱;要是还想着林兄能回来,怕是难了。”唐敖急得直抓耳挠腮。这时,国舅那边派了内使押送铺盖过来,还拨了不少人役伺候。内使说:“我家国舅让我多多向贵人致意:今天天色已晚,他不能过来。明天上朝见过国王,就来和贵人当面商议修治河道的事。贵人在这里,招待不周,只能等见面时再当面请罪了。”说完,内使就和几个随从离开了。 第二天,唐敖一直等着国舅,可等到夜深人静,国舅也没来。多九公又去打听,原来百姓们把国舅府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那里等着治河的消息。唐敖这一夜辗转反侧,根本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多九公说:“唐兄,你瞧,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依老夫看,照这样下去,只怕我们得等吃了喜蛋才能回去喽!”唐敖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解释道:“林兄和国王成亲,到今天都两天了。再过些日子,要是他有幸怀上身孕,你作为国王的妻妹婿,这么好的亲戚关系,人家难道不要送喜蛋报喜吗?”唐敖急得毫无办法,只能一门心思地等着国舅的消息。 谁知道,国舅自从那天安抚了百姓后,第二天上朝,国王却借口生病,一直不肯露面,这可把国舅急得在朝堂上走来走去,毫无办法。他还听说自己的府邸被百姓们团团围住,就等着治河的回音,心里更加着急,都不敢回府。他又担心唐敖偷偷离开,于是派了很多兵役在城门把守,还派人按时送酒送菜到迎宾馆,又挑了几担鱼肉鸡鸭之类的送到唐敖船上,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让人觉得招待得太冷淡。当天,国舅就留在朝堂住下了。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国王起床后,心情很不好,把国舅宣来问道:“那个揭榜的妇人还在吗?”国舅回禀道:“此人现在宾馆。因为国主没有指示,她大概今天就要回去了。”国王说:“她要是真能治河,我顾念百姓的生命,原本可以施恩,把王妃放回去。但不知道她到底治得怎么样?不如等她把河道治好,再放王妃回去。要是修治得不好,完不了工,白白浪费了银两,就把王妃留在这儿,日后让她家人照数拿银子来赎。国舅觉得怎么样?”国舅听了,满心欢喜地说:“主上这样安排,既不会浪费国家钱财,又能安抚百姓。要是河道真的修好了,还能消除全国的大患。真是一举两得。”国王说:“你就照这个办法去办吧。” 国舅来到迎宾馆,见到唐敖,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原来这位国舅姓坤,年纪不到五十岁,声音和相貌都像极了太监。两人喝完茶,国舅说:“昨天百姓们都聚集在朝门,说贵人您念及我国水患,特意来救援。老夫当时朝中有事,没能好好陪同,多有得罪,还望您多多包涵。至于您的亲戚,在王府卖货的时候突然得了重病,现在还没痊愈,等他稍微调养好了,自然会送他回船。至于立王妃的说法,都是百姓们的谣言,千万不能轻信。不过关于治河这件事,不知道贵人有什么高见呢?”唐敖说:“贵国河道的问题,我还没亲眼看到,不敢妄下论断。但要说大概的情况,当年治水最厉害的要数大禹。我听说大禹疏通九条河流,这个‘疏’字就是治河的关键。把众多水流疏通,让它们各自有归宿,也就是‘来有源头,去有出口’。根源清楚了,中间没有堵塞,自然就不会发生水患。这是我的一点浅见,等看过河道之后,还望国舅大人多多指教。”国舅听了,连连点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佳人喜做东床婿 壮士愁为举案妻 国舅听了唐敖关于治水的一番言论,不禁点头称赞道:“贵人所说的这个‘疏’字,一下子让我茅塞顿开,足见您的见识高明。看来我们国家的水患从此就有希望彻底消除了。老夫我还要回去向国王复命,就先失陪了。明日我再来陪您一起去查看河道。”国舅吩咐手下的人役准备好酒宴,要小心伺候唐敖,然后乘坐着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多九公这时说道:“林兄的事情,从之前国王派兵征剿的情况来看,好像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可今天听国舅的意思,又好像林兄不久就能回来了。难道林兄前天真的没有成亲吗?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唐敖推测道:“大概这件事全靠了众多百姓的力量。国王可能担心人多会引发骚乱,所以才暂缓了婚期,也有这种可能。”多九公说:“这事儿我们慢慢再去打听吧。不过治河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但林兄回不了家乡,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老夫我很是担心。明天看过河道后,唐兄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唐敖胸有成竹地说:“这个河道其实看与不看都差不多,小弟我早就有了一个主意。我想河水泛滥成灾,大概都是因为河道堵塞,水流没有去路,源头也没有清理,所以才会这样。明天看过之后,我先让人把河道各处都挑挖得极深,再把河道口面拓宽,把水流的源头和去路也都一一疏通。大概把河身挑挖得又深又宽,自然就能容纳更多的水;能容纳的水多了,又有水流的去路,这样应该就不会再泛滥了。” 多九公疑惑地问道:“治河如果这么容易,难道他们国家的人就没想到这些办法吗?”唐敖解释说:“昨天九公你上船去安慰吕氏她们的时候,我找了两个人役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这里向来铜铁很少,而且还禁用利器,是为了杜绝有人图谋不轨。国内用的工具,大多是竹刀,只有富贵人家偶尔会用银刀,而且也非常稀少。他们根本不知道挑河的器具是什么样子。好在我们船上带有生铁,明天小弟我把器具的样子画出来,让他们照着制造,看来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成功的。”多九公恍然大悟道:“原来这里铜铁稀少,还禁用利器,怪不得这里药店挂的招牌,都写着‘片、咀片’。我想好好的药品,自然应该用刀切,怎么会用牙咬呢?先不说不卫生,这不是舍易求难吗?老夫我一直不理解这个字为什么这样用,今天听了唐兄的话,就明白为什么要用牙咬了。我们家乡的药店虽然是用刀切药,但招牌也写着‘’‘咀’字样,虽然是遵循古人的医书,但谁能想到这个典故竟然出自女儿国呢。” 第二天,国舅陪着唐敖出城去查看河道,一连看了两天。看完回来后,唐敖分析道:“这几天我仔细观察了这条河,它的问题就出在我之前说的那个‘疏’字上。从这里的地形来看,两边的堤岸像山陵一样高,而河身又高又浅,形状就像一个盘子,容纳不了多少水,所以才会引发水患。这都是因为在水大的时候,只担心河水冲决堤岸、泛滥成灾,只顾及眼前的紧急情况,不是筑堤,就是加固岸边;等到水小的时候,又不提前想办法挑挖和疏通河道;等到水势稍微大一点,又继续加固堤防,结果年复一年,河身越来越高。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好像把浴盆放在屋脊上,一旦水满漫溢,从高处往下,四处都会被水淹没,平地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如果想要安稳,就必须把这个浴盆埋在地下。浴盆低而地面高,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冲决,再加上把各处都深挖,把盘子一样的形状变成锅一样的形状,能容纳更多的水,自然就可以避免漫溢的祸患了。” 国舅听后连连点头称赞:“贵人对河道问题的分析,真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足见天朝贵人关心时事,见识高明。您说的浴盆和屋脊的比喻,更是恰到好处,一下子就解开了我的疑惑!只求贵人您大发慈悲,早点拯救我们,让我们国家屋脊上的祸水能够在地中流淌,永远太平,百姓们能免受灾难,不只是百姓们感激您,我们的国主也会铭记您的恩情。不过,要把河道挑挖得又深又通,不知道天朝向来都用什么器具呢?还请您指点一下。” 唐敖回答说:“我们那里治河用的器具很多,可是贵国铜铁稀少,没办法准备这些器具。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是大禹重生,也会束手无策。幸好我们船上带有铜铁,制造器具还算容易。只是要一下子把河道挑挖得又深又通,让水流回到原来的河道,施工起来难度很大。因为堤岸是日积月累,不断加固才变得这么高的,下面虽然可以深挖,但是把土运出来却很费事。要是能召集几十万人,一边深挖河道,一边拆除堤岸,让两岸的土不会堆积,这样才能比较容易完工。不知道能不能一下子召集到这么多人呢?” 国舅连忙说道:“要说人夫的话,贵人您尽管放心。这里的河道引发水患已经很久了,百姓们深受其害。听说贵人您要修治河道,就算是士绅、商人等,也一定会乐意参与;更何况还会发给工钱和饭食,那些普通百姓怎么会不愿意干呢?不过还有一件事,昨天我们看的这条河的东头,也就是清理淤泥的地方,贵人您曾经说过,那里当年处理得不好,导致淤沙堆积,水流没有去路,所以才经常引发水患。还请您详细说说那里的问题根源在哪里呢?” 唐敖耐心地解释道:“凡是河道里有淤沙,如果想要借助水的力量,顺着水流清理淤泥,那么河道的形状必须像箭一样笔直,淤泥才能顺着水流流下去。昨天看那边的河道,到了清理淤泥的地方,河道不直,有很多弯曲的地方,淤泥遇到弯道就会停下来,怎么能顺着水流流下去呢?再者,清理淤泥的地方,河道不但要直,而且还要从宽到窄,从高到低,这样淤泥才能顺利地流走而不会停滞。比如说西边的淤泥要让它向东流走,西边的河道口面如果宽二十丈,那么必须从西到东逐渐收缩,到最后不过几丈宽。这样宽处的淤泥就能从窄路流出去,再加上西边高东边低,水流自然就会湍急,到了出口的时候就像万马奔腾一样,淤泥自然就能被冲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那边清理淤泥的地方,不但处处弯曲,而且是从窄到宽,这一开始就把事情弄反了。他们以为河道越宽水流就越顺畅,却不知道水从窄的地方流到宽的地方,水流已经变得散漫无力,怎么能清理淤泥呢?也难怪淤泥越积越厚,水流没有去路了。” 国舅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贵人您的高见,比读《河渠书》《沟洫志》还有用。不过开工的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呢?这样我好启奏国主,让相关的官员早点做好准备。”唐敖说:“现在必须先制造器具。明天国舅您多派些工匠过来,等器具造好了,再选择一个好日子开工。”国舅点头答应,马上命令随从赶紧去传工匠,让他们明天早上来听候吩咐,并且多派人役听候差遣。说完,国舅就告辞离开了。 唐敖把器具的样子画了出来,并托付多九公照应,把铁拿出来备用。第二天,很多工人都被召集来了。唐敖把画好的样子拿出来,一一指点说明,很快就开始开炉打造器具。这些工人虽然穿着男装,但毕竟都是妇女,心灵手巧,不像那些愚笨的男子,任你说破了嘴皮子,他们还是一脸茫然。这些工人只要稍微指点一下就都能领会。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器具就都制造完备了。然后选了一个开工的好日子。 开工那天,国舅和唐敖一起到了河边,唐敖让人逐段筑起土坝。先把第一段的水引到第二段的坝内,然后就把第一段的河道深挖疏通,接着把第二段的土坝推倒,把水放进第一段新挖好的深坑里,再接着挑挖第三段。就这样,逐段开始动工,大家都尽力把河道挖深。后来挖出来的土一时很难运上岸,唐敖就命令工人把筐子垂到坑里,用辘轳把土搅上来。每取一筐土,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好在百姓们年年都被水患困扰,害怕不已,这次动工,全国的人都来出力,一边挑挖河道,一边拆除堤岸,不到十天,就早早完工了。唐敖还让人把各处水流的源头和去路也都挑挖疏通了。 在这个过程中,唐敖一直亲自指点和监督,百姓们见他每天早起晚归,日夜辛苦,人人都对他充满了感激和敬仰之情。很快就有几个老者带头,凑了些银钱,按照唐敖的相貌,为他立了一座生祠,还竖起了一块金字匾额,上面写着“泽共水长”四个大字。 这件事传到了宫里,有一位世子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林之洋。原来林之洋那天和国王成亲,上了床后突然想起:“当年在黑齿国的时候,妹夫和我开玩笑,说我会被女儿国留下,没想到今天真的应验了,看来这事早有预兆。那时候九公曾经问我:‘要是女儿国把你留下,你该怎么办?’我随口回答说:‘他要是留我,我就给他一概“弗得知”。’这话当时也是随口说的,没想到其中可能有什么玄机。今天国王既然要和我成亲,那我就装作木雕泥塑,什么都不知道。先和他住一段时间,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因为有了这个想法,林之洋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家。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就感觉像被针扎一样难受,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又想到自从来到这里,被国王逼着缠足、穿耳,还被毒打、倒吊,受尽了各种屈辱,九死一生。这个国王如此狠毒,分明就是冤家对头,躲都来不及,怎么敢和他亲近呢?这样一想,在灯光下,看着国王虽然年轻美貌,但总觉得从那美貌中透出一股杀气,虽然没见他杀人,但那种温柔的样子,感觉比刀还厉害。越看越害怕,生怕日后死在他手里,心里变得像冰一样冷,身体也像棉花一样绵软无力。 一连两个晚上,国王费尽心思,却什么也没得到,就像画饼充饥一样。虽然心里又扫兴又生气,但因为河道的事情始终牵挂着,也不敢把林之洋怎么样。后来和国舅商量决定了治河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留着林之洋也没什么用,就把他送回了楼上,还索性把缠足、抹粉这些事情都免了。林之洋得到了这样的恩赦,虽然还没能回到故乡,但暂时脚下轻松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被放回去,也不知道前几天百姓们为什么喧闹,仔细询问宫娥,她们都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清楚。 这天,林之洋正满心思乡,暗自垂泪,一个年轻的世子走了过来,恭敬地拜倒说道:“臣儿听说来自天朝的唐贵人到我们这儿来治理河道了,等河道治理好,父王就会送阿母您回去。臣儿特地来给您送信,希望阿母您能放心。”林之洋赶忙将世子搀扶起来,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这才知道了唐敖揭榜治河的事情。他不禁流下泪来,说道:“承蒙小国主顾念我身处困境,特地来给我送信。我林之洋要是能和家人骨肉团圆,日后一定焚香祷告,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等我妹夫把河道治理完,还请您再给我送个信,更希望您能在老国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早点放我回去,那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世子走上前,温柔地替林之洋擦去眼泪,说道:“阿母您不必过于悲伤,臣儿会再去打听消息,要是有好消息,马上就来告诉您。”说完,世子便离开了。 自从国王把林之洋送回楼上后,众宫娥们知道他日后还是要回天朝的,并非本国王妃,便都不愿意再悉心照管他,常常不给他饭吃,也不给他茶喝,态度十分懈怠。幸好世子每天都会前来照顾,林之洋的茶饭才得以充足供应。林之洋对此深为感激。 不知不觉,将近半个月过去了,林之洋的两只脚虽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是穿上男鞋后,却显得瘦了许多。这一天,世子匆匆忙忙地跑来,说道:“禀告阿母,唐贵人已经把河道工程完工了。今天父王出去查看河道,非常满意,十分欢喜。因为唐贵人是来自天朝的贵客,父王特地命令满朝大臣,还安排了许多鼓乐,护送唐贵人回船,并且赠送了一万两谢礼。听说明天就会送阿母您回船了。臣儿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特意来告诉您。” 林之洋听后十分欢喜,说道:“自从国王把我送回楼上,承蒙小国主您百般照顾。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我林之洋只能日后再报答您的大恩了。” 世子看了看四周,发现左右无人,突然跪了下来,眼中含泪说道:“臣儿如今有大难临头,只有求阿母您救救我。如果您念在臣儿平日对您的一点孝心,大发慈悲,臣儿这条命就有救了。”林之洋急忙将世子搀起,问道:“小国主,您到底遇到了什么大难?快告诉我。” 世子说道:“臣儿自从八岁时被父王立为储君,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不幸的是,前年嫡母去世后,西宫的阿母独得父王宠爱,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多次陷害臣儿。幸亏臣儿命不该绝,才一次次躲过劫难。最近,父王听信了她的谗言,对臣儿十分痛恨,甚至有了要杀臣儿的念头。如今我要是不赶快远走他乡,时间一长,必定会遭她毒手。况且父王不久后就要前往轩辕国祝寿,宫里宫外的臣仆大多是西宫的人,为她所用。臣儿年纪还小,平日里只知道闭门读书,又没有可以信任的心腹之人,怎么能处处都防备得过来呢?一旦有个疏忽,性命就难保了。阿母您要是肯可怜我,明天回船的时候,把臣儿也一起带走吧。如果我能逃脱这危险的境地,日后一定会像衔环结草的典故里那样,报答您的大恩。” 林之洋听后说道:“我们家乡的风俗和女儿国不一样,如果到了天朝,您得换上女装才行。小国主您做男子习惯了,怎么能轻易改过来呢?而且梳头、裹脚这些事,对您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 世子急切地说道:“臣儿情愿做出改变。只要能逃得性命,就算跟着阿母您粗茶淡饭,穿粗布衣服,臣儿也心甘情愿。” 林之洋又说:“我要是带着小国主您一起走,被宫娥们看见了,可怎么办呢?不如等我回船之后,小国主您再悄悄地逃出来,这样不是更好吗?” 世子听了,连连摇头。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新贵妃反本为男 旧储子还原作女 世子一边摇头一边急切地说:“臣儿平时没有特殊事情不能出宫,就算出去,也有护卫跟着,怎么能一个人上船呢?好在最近那些宫娥都不来伺候我了。明天阿母您上轿的时候,臣儿偷偷藏在轿子里,就能出去了。恳请阿母您一定要带上我。”林之洋想了想,说道:“只要小国主您安排得周密,我自然照办。” 到了第二天,国王派人备好轿子,送林之洋回船,还让众宫娥帮林之洋换回男装,伺候他上轿。世子在一旁看着,人多眼杂,没办法多说,只能暗自垂泪,心里十分着急。他赶忙走到轿前,悄悄附在林之洋耳边说:“现在人太多,我没办法和您一起走。臣儿的性命全靠阿母您搭救了。要是过了十天还没救我出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阿母您了。臣儿住在牡丹楼,您一定要记在心上!”说完,世子又跟着走了几步,声音哽咽,不舍地离开了。 林之洋顺利回到船上。原来国王昨天就安排了鼓乐,把唐敖和多九公护送回来了。这时林之洋见到唐敖和多九公,激动得再三拜谢。吕氏、婉如和兰音也都过来相见,大家悲喜交集。林之洋感慨道:“妹夫到海外本来是为了游玩,没想到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在那边受尽了折磨,本想一死了之,可因为做了个梦,梦到会有仙人来救我,我才咬牙忍耐下来。结果仙人没等到,倒是妹夫救了我。”多九公笑着说:“这是林兄你福大命大,所以正巧唐兄和你一起。当初路过黑齿国的时候,唐兄说过‘以德报德’的话,今天果然应验了。看来林兄这场灾难早就有预兆,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罢了。”唐敖关心地问:“舅兄,你怎么走路这么慢?难道国王真的逼你缠足了?” 林之洋听了,又觉得好笑,又满是愧恨,说道:“他硬把我当成妇人,做他老婆也就算了,还非要给我穿耳缠足。我这双脚,就像刚出嫁的新媳妇,又像新到书馆教书的先生,这段时间可把我拘束坏了!那些宫人想快点看到效果,还用猴骨熬汤给我薰洗。现在虽然放开了,可被猴骨洗过之后,我的脚就像喝多了酒一样,软弱无力,到现在都没恢复。当初我上去卖货的时候,有只喜蛛落在我脚上,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喜事’!”婉如在一旁说:“爹爹,你耳朵上还有一副金环,我帮你取下来吧。”林之洋苦笑着说:“那穿耳的宫娥下手可狠了,揪着我的耳朵就是一针。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疼呢!这都怪厌火国的那些囚徒,把我的胡须烧了,嘴上光溜溜的,国王就以为我年轻,才让我遭了这些罪。听说国王昨天送妹夫回船,还送了一万两谢礼,送来了吗?”唐敖回答:“早就送来了。舅兄你怎么知道的?”林之洋便把世子多次给自己送信、细心照应,还有后来向自己求救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唐敖听后,郑重地说:“世子既然有难,我们自然应该想办法救他。况且他对舅兄这么有情有义,我们更应该以德报德。而且世子如果不是到了危急关头,怎么会放弃现成的国王不做,反而要改换女装,投奔其他国家呢?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才能启程,九公你觉得呢?”多九公点头道:“以德报德,确实应该这样。但怎么想办法,必须考虑周全,才能行动。林兄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对路径比较熟悉,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唐敖接着问:“这位世子像歧舌国的世子吗?要是会骑射,就比较容易想办法了。”林之洋说:“世子虽然穿着男装,但毕竟是个女子,不一定会骑射。妹夫你要是真心想救他,我倒有个主意,不过除了你,别人都做不到。”唐敖连忙说:“这种仗义的事情,只要用得上我,我一定全力帮忙。你有什么好主意?”林之洋说:“依我看,到了晚上,妹夫你把我驮上,我们一起跳进王宫,把他救出来,怎么样?”唐敖问:“王宫很大,你知道世子住在哪里吗?”林之洋回答:“世子送我的时候说,他住在牡丹楼。他们那儿的牡丹长得很高,开花的时候,大家都会登楼观赏。我们到了那儿,只要找牡丹多的地方,肯定能找到他。”唐敖说:“今晚我就和舅兄一起跳进王宫,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多九公担心地说:“林兄是因为感激世子的情义,唐兄是一心只为道义,你们俩都奋不顾身,可别把王宫内院当成儿戏。我问你们,那儿既然是宫院,外面难道没有士兵把守?里面难道没有人巡逻?你们进去要是被抓住了,还有什么好办法脱身?依我看,还是得慢慢商量。这么大的事,可不能鲁莽行事!”唐敖安慰道:“我和舅兄到了那儿,肯定会格外小心,见机行事,不会鲁莽的。九公你就放心吧。” 到了下午,大家用过晚饭,唐敖换上一件短衣,林之洋也换了衣服。因为之前穿的旧鞋太宽大,林之洋让水手去买了一双合脚的。一切准备妥当,天已经黑了。吕氏担心丈夫这次上去又惹出麻烦,再三苦苦劝说。林之洋哪里肯听,他和唐敖告别多九公,就进城去了。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来到王宫墙下,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唐敖便驮起林之洋,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向里面四处张望。只听到里面梆子和铃铛的声音接连不断。他们接着越过几层高墙,梆子和铃铛的声音渐渐少了。唐敖轻轻说:“舅兄,你看这里安静得连鸦雀的声音都没有,应该已经到内院了。”林之洋说:“前面这些树,估计就是牡丹楼所在的地方了,我们下去看看。”唐敖便带着林之洋跳进了院子里。林之洋轻轻跳下来,刚站稳脚跟,没想到从树林里突然窜出两只大犬,朝着他们狂叫不止,还咬住了他们的衣服。那些打更的人听到狗叫,立刻提着灯笼,飞快地跑了过来。唐敖来不及反应,赶紧挣脱恶犬,纵身一跳,又跳上了高墙。 众人赶到林之洋跟前,举起灯笼一照,惊讶地说:“原来是个女贼。”其中一个宫人连忙说:“你们别乱说!这是国王新立的王妃,不知道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大晚上跑到这儿,肯定有原因。国主正在夜宴,我们赶紧去奏报,听候国王定夺。”于是他们立刻去奏报,很快就把林之洋带到了艳阳亭下。国王一看到林之洋,原本已经冷却的怜香惜玉之心,一下子又热了起来,说道:“我已经派人送你回去了,你现在又自己回来,是什么意思?”林之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国王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舍不得这儿的富贵,又想得到我的宠幸。你既然有这份心意,我又何必拒绝呢?只要你以后把脚缠小,我自然会施恩,把你收入宫内。你自己要好好表现,别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以后肯定有好处。”说完,国王吩咐宫人把林之洋送到楼上,换上女装,还派原来的那些宫娥像以前一样伺候他,等脚缠好了,马上奏报,以便选择吉日让他进宫。众宫娥答应着,把林之洋搀扶到楼上,伺候他用香汤沐浴,换好衣服鞋子,又开始给他梳头缠足。 林之洋心里想:“今天虽然又陷入困境,但幸好妹夫没被抓住。他现在在墙上,肯定会找我的住处,来救我。我先用话吓唬吓唬这些宫人,免得我的脚又要吃苦。”于是他故意说道:“我今天是心甘情愿进宫的,恨不得马上把脚缠小,好和国王成亲,不用你们来动手。你们要是对我好,我以后进宫了也会对你们好;你们要是对我不好,我以后肯定会报仇。等我得势了,别说你们几个小宫娥,就是各宫的王妃,我要她们的命,她们也逃不掉。”众宫娥听了,想起之前向国王启奏打林之洋的事情,生怕林之洋记仇,都吓得一起跪地叩头,求王妃高抬贵手,千万别记恨以前的事。林之洋见目的达到,便说:“我只看以后,不追究以前的事。你们别怕,都起来吧。你们让我别记仇,就得答应我三件事。”众宫娥站起身,连忙说:“不管多少事,奴婢们没有不答应的。请问是哪三件事,您尽管吩咐。”林之洋说:“第一件,缠足、搽粉这些事,我自己动手,不用你们操心。能做到吗?”众人忙说:“能做到。”林之洋接着说:“第二件,世子要是来找我说话,你们别在旁边站着。能做到吗?”众人回答:“能做到。请问第三件呢?”林之洋说:“这里有这么多楼房,你们另外住一间,别和我住在一起。这件能做到吗?”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林之洋见状,又说:“你们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屋里,晚上会逃走?这样吧,我住里间,你们住外间。里间的楼窗,每天晚上你们上锁,把钥匙拿走。这么严密,你们总该放心了吧?我要是想逃走,今天就不会来了!”众宫娥听了,都齐声应道:“这件也能做到。”于是众人忙忙碌碌,各自去张罗床帐。林之洋假装用力把脚裹起来,众人这才放心。到了二更天,众宫娥把楼窗锁好,拿走钥匙,各自去睡觉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阵阵鼾声。 快要到三更的时候,林之洋正睡在床上,突然听到楼窗传来轻轻的弹指声。他赶忙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小声问道:“外面是妹夫吗?”唐敖轻声回应:“我自从挣脱恶犬,跳到高墙上之后,看到众人把你送到楼上,就跟过来了。现在大家都睡了,你赶紧开门,跟我回去。”林之洋有些为难地说:“楼窗被锁上了,打不开。要是惊醒了他们,他们加强防备,我就更难脱身了。依我看,妹夫你先回去,明天我和小国主商量个计策。你只要看到楼上挂着红灯,就来救我,赶紧走吧!”唐敖听后,答应一声,只听“呼”的一声,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世子得知林之洋又被抓回宫中,前来探望。林之洋把昨晚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世子听后,感激得热泪盈眶,说道:“正好明天是臣儿的生日,阿母您可以吩咐宫娥准备宴会,为臣儿庆祝寿辰,把宴席送到臣儿那边,我自有办法。”林之洋点了点头,随即命令宫人按世子说的准备,并将宴席送过去。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掌灯时分,世子让宫人邀请楼上的众宫娥前去吃酒。众人听说世子赏赐宴席,每个人都非常高兴,都争着要去。林之洋见状,便让大家都去了。 世子见宫娥们都走了,赶忙跑到楼上,打开楼窗,挂上红灯。突然,一个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世子知道是唐敖,连忙跪地行礼。唐敖急忙将他扶起,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世子吧?”林之洋在一旁连连点头。唐敖急切地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于是,他把林之洋背在背上,又将世子抱在怀中,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他们一连越过几层高墙,才跳到了王宫外面。唐敖把世子放下,林之洋也从他的肩上跳了下来。幸好这时有淡淡的月光升起,周围不算太黑。三人一起快步赶路,越过城池,回到了船上。见到多九公后,他们随即开船离开。 世子换上女装,拜林之洋为父亲,吕氏为母亲。见到婉如和兰音后,几人十分投缘。多九公询问世子的姓名,才知道他姓阴,名若花。唐敖听到“花”字,猛然想起当日梦中发生的事。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步玉桥茂林观凤舞 穿金户宝殿听鸾歌 唐敖听到世子名叫若花,心中不禁暗自思量:“梦神曾说过十二名花,我在海外游历,处处都格外留意,可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只是遇到的女子,无一不是以花木来命名。就像娬儿又叫蕙儿,红红又叫红薇,亭亭又叫紫萱,其他的如廉锦枫、骆红蕖、魏紫樱、尹红萸、枝兰音、徐丽蓉、薛蘅香、姚芷馨等等,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里少了花木。我一直都在琢磨,却始终没有头绪,今天突然出现‘若花’二字,难不成从这里开始就要渐入佳境了?往后可得多多留意了!” 第二天,林之洋和唐敖、多九公闲聊时,偶然提到:“那天和国王成亲,幸亏我对他一概装作不知道,不管他长得多么花容月貌,我都把他当成害命的钢刀。要是我忍不住发了火,哪还有命能回来?”唐敖打趣道:“照这么说,林兄你可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啊。”林之洋接着说:“我向来嗜酒如命。自从到了他的楼上,我怕喝酒误事,酒一到跟前,就像看到毒药一样,不管多好的美酒,我都不喝。就只有进宫那天,我想借着装醉,喝了两杯,除此之外,一滴酒都没再入口。要是和古人相比,不知道我这又叫什么呢?”多九公笑着说:“当年大禹疏远仪狄,杜绝美酒。如今林兄把酒看成毒药,这么说来,你这是在效仿大禹的行为啊!”林之洋又说:“他们这个国家把金钱看得无比珍贵。我进宫的第二天,国王就让宫人赏赐我珠宝,还让掌管金钱的宫人每月给我送来一担金钱,随我使用。可我看那钱就跟粪土没什么两样,根本不为所动。要是和古人相比,我这又算什么呢?”唐敖回答:“当年王衍一生都从不提钱字,他的妻子故意把钱放在房间里,挡住他走路,想逼他说出一个‘钱’字。谁知道王衍看到钱挡住了路,就叫他妻子把‘阿堵物’拿开,始终都不说‘钱’字,无非是嫌弃钱有铜臭味,所以绝口不谈。哪晓得现在的人,一说起银钱,就眉开眼笑,不但不嫌它臭,还把它当成命根子,而且历来为了钱不惜拼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你看那‘钱’字旁边有两个‘戈’字,要是妄想亲近它,自然就会引发争斗,闹出人命;如今舅兄把钱视如粪土,那可是王衍一类的人物啊。” 林之洋叹了口气说:“我在楼上被他们穿耳、毒打、倒吊,这些磨难只是一时的,我都能忍受。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好好的两只大脚,被缠得骨断筋折,最后只剩下枯骨包着一层薄皮,每天走路的时候,真是十指连心,痛得要死;遭受这样的凌辱,我都能忍下来,还逃了回来,恐怕在古人当中,要找像我这么能忍耐的,也不多见了!”多九公说:“当年苏武出使匈奴,吃尽了千辛万苦,过了好几年才得以逃回,那也是受尽了苦楚啊。”林之洋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受到别人百般凌辱,还能忍耐的,古人当中可有一个?”唐敖说:“要说能忍耐的,那就数本朝去世不久的娄师德了。他告诫兄弟,要学会唾面自干。别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能任其自己干掉,可见他什么事都能忍耐。这么看来,林兄你又是娄师德一类的人物了!”多九公笑着说:“林兄把这些都能看得这么透彻,只怕以后还要成仙呢!”唐敖也笑着打趣:“九公说的有道理,只是从没见过哪个神仙是缠足的。当年有个赤脚大仙,以后就只好把舅兄你叫做缠足大仙了!” 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航行了几天。这天,唐敖站在舵楼上,远远望去,只见对面霞光万道,在那光芒之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座城池。多九公看了看罗盘说:“唐兄,前面就到轩辕国了。这可是西海的第一大邦,我们可以好好游玩几天了。”很快,他们就到了轩辕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的脚已经养好了,便自己去卖货。唐敖和多九公上岸后,远远地望着那城郭,只见它就像一座巍峨的峻岭,气势恢宏,景象十分不凡。唐敖问道:“城郭离这里还有多远呢?”多九公回答:“前面有一座玉桥,过了玉桥,穿过梧桐树林,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 没过多久,他们走过了玉桥,迎面便是无数的梧桐,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桐林之中,到处都是凤凰在来往飞腾。唐敖不禁感叹道:“怪不得古人说‘轩辕之邦鸾鸟自歌,凤鸟自舞’,果然所言不虚。”只见那边有一对凤凰,在空中来来往往,一上一下地盘旋飞舞,身姿就像锦绣一样绚丽夺目。唐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称赞道:“之前在麟凤山虽然也看到了凤凰,可没看到它们飞舞,哪知道这里的凤凰飞舞起来竟有如此壮观的景象!”多九公说:“唐兄既然想好好领略这个国家的风景,那我们何不先到城中去看看?这里的凤凰就像别处的鸡鸭一样常见,到处都是,要是想看凤凰飞舞,一整天都看不完呢!”唐敖听后,便走出了梧桐树林。又走了好一会儿,田野中已经能看到有人居住了,这里的人都是人面蛇身,一条蛇尾盘绕在头上。他们的衣冠和言谈和天朝的人没什么两样,举止和面貌也都十分秀雅。走进城里,街市虽然有十几丈宽,但是那些做买卖的、来来往往的人,还是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市中卖的凤卵,就像别处的鸡蛋一样,摆列着无数。 忽然,听到一阵吆喝声,街上的人都纷纷向两旁闪开。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柄黄伞,上面写着“君子国”三个大字。伞下罩着一位国王,他生得方面大耳,品貌端庄严肃,身穿红袍,头戴金冠,腰中佩着宝剑,后面跟着许多随从,骑着一匹文虎走了过去。随后又有一把伞,上面写着“女儿国”。伞下罩着一位国王,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头戴雉尾冠,身穿五彩袍,骑着一匹犀牛,同样有许多随从簇拥着走了过去。 唐敖疑惑地说:“这个时候,君子国和女儿国的两位国王突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都隶属于轩辕国管辖,所以前来朝贺吗?”多九公说:“他们各自称霸一方,向来没有统属关系。这次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平日里关系交好,所以前来拜望,也有可能是这样。”唐敖摇了摇头说:“小弟我记得,我们从今年正月就来到海外,所经过的国家,第一个先到君子国,接着是大人国、淑士国……一直到女儿国,总共三十个国家。走了九个月的时间,才来到这里。要是君子国国王到这里来,往返岂不是要走一年半的时间?路途如此遥远,特意来拜望,只怕不太可能。”多九公说:“我们因为要卖货,不管道路多么遥远,只要是商贩能去的地方,我们就绕路过去,所走的路线并不是直线,所以耽搁了时间。他们直接往来,哪里需要这么多天呢?当初我们在君子国和吴氏弟兄闲聊的时候,他家的仆人就说过国王要到轩辕国来。之前在女儿国,若花侄女在宫中,也向林兄说过国王要来轩辕国。可见这两位国王虽然走在我们后面,却比我们先到。直接往来,这就是明证。但这两个国家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去打听一下。” 没过多久,多九公就回来了,他说:“这次我们来得可真巧。这里的国王是黄帝的后代,向来为人圣明有德,凡是有邻邦,不管远近,都能和睦相处。而且他有求必应,最喜欢帮人排解纠纷。每当有两国争斗的时候,他就会出面代为调解,海外因此减少了许多战争,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今年正好是他一千岁的整寿,臣民们都献上戏曲为他祝寿,远近各国也都来庆贺。明天就是他的寿诞之日。今天各国都在千秋殿提前预祝,大摆筵席,殿外有几十处地方都在演戏曲,不管是军民,都可以进去观看,这完全是与民同乐,共享太平盛世的意思。我们何不去看看呢?”唐敖听了,非常高兴,随即迈步前行,问道:“请教九公,这里的国王为什么能有千岁之寿呢?”多九公说:“我记得古人说‘轩辕之人,不寿者八百岁’,这么看来,千岁还不算高寿呢!”唐敖说:“这么说来,轩辕国的人就算不是大罗神仙,也算得上是地仙了。当年轩辕黄帝骑龙上天,小臣们舍不得,有的抓着龙须掉了下来,有的抱着他的弓大声痛哭。那些小臣既然有跟随黄帝上天的想法,又何必这样号啕大哭呢?要是凡心还没有退去,就算能跟上去,又有什么好处呢?要是主意已定,心如死灰,哪里去不得,又何必抓着龙须,来作为依附的凭借呢?真是有些可笑。”多九公笑着问:“难道唐兄你今天的心,也已经如死灰了吗?”唐敖说:“岂止是今天。”多九公笑着说:“唐兄你又要发呆了!” 唐敖、多九公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前行,迎面出现了一座冲霄牌楼,牌楼之上霞光四射,装饰得金碧辉煌,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礼维义范”。他们穿过牌楼,又看到一座金门,走过金门后,才远远望见了千秋殿。那千秋殿大约有十多丈高,非常宽大宏伟,四周环绕着亭台楼阁,将千秋殿簇拥在正中间。四处都传来悠扬的音乐声,接连不断,原来是各个地方都在进行梨园演戏。 唐敖一心想着要看轩辕国国王,对看戏并没有多大兴趣,于是径直朝着千秋殿走去。在殿外,立着一对青鸾,每只青鸾身高约六尺,尾巴长达一丈,外形很像凤凰,浑身羽毛呈现出青翠的颜色,它们鸣叫起来声音悠扬婉转,仿佛是五音同时奏响,美妙极了。唐敖不禁赞叹道:“怪不得古人把鸾的鸣叫称作鸾歌,这声音真的比歌者唱的还要美妙。九公,你看那只身形稍微小一点的,想必就是雌鸾了吧?为什么雄鸾鸣叫的时候它也跟着鸣叫,雄鸾不叫的时候它也不叫呢?”多九公解释说:“那只小的虽然是雌鸾,但其实它的名字叫和。《礼》书中说:‘在舆则闻鸾和之音。’在上古的时候,帝王的车驾刚刚启动,这种鸟就会聚集到车上,雄鸾在前面鸣叫,雌鸾在后面回应,所以雄鸾一叫,雌鸾也就跟着叫了。” 原来殿上也正在进行戏曲表演。看戏的人多得如同人山人海一般,幸好国王早就下了旨意,不许驱逐闲人,让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瞻仰。唐敖和多九公两人费力地挤在人群中,也走进了殿内。只见主位上坐着轩辕国国王,他头戴金冠,身穿黄袍,身后有一条蛇尾,高高地盘绕在金冠之上。殿上还坐着许多其他国家的国王,他们的模样都是奇形怪状的。唐敖大致看了一圈,其中除了君子国、大人国、智佳国、女儿国等几个国家的国王,他还稍微知道一些,其余的国王他都是从来没见过的。于是他暗暗地问多九公:“请教九公,小弟听说轩辕国的人有‘尾交首上’的说法,想来坐在主位上的这位就是轩辕国国王了。其余这些国王,除了我们曾经到过的国家的,其中有很多模样奇特怪异的,小弟看来看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实在分辨不清楚。那边有一位国王,头上披着长长的头发,两条腿伸展在殿上,大约有两丈长,不知道他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呢?”多九公轻声回答道:“这是长股国,也叫有乔国。我们中原有一种用两根木头绑在脚上的玩意儿,叫做‘高跷’,其实就是仿照他们的样子制作的。在长股国国王旁边,有一位长着一个大头、三个身躯的国王,他的国家名叫三身国。在三身国国王对面,有一个身上长着双翼、长着人面鸟嘴的国王,他的国家叫讙兜国。讙兜国国王上首,有一位头大得像斗、身体却只有三尺长的国王,他的国家叫周饶国,就是那个能制作飞车的周饶国。正对着的有一位两条小腿交叉着的国王,他的国家叫交胫国。交胫国国王旁边,有一位脸中间长着三只眼睛、一只长臂的国王,他的国家叫奇肱国。奇肱国国王下首坐着一位长着三个脑袋、一个身体的国王,他的国家叫三首国。”唐敖笑着说:“那边有一位是三个身体一个脑袋,这边有一位是三个脑袋一个身体,要是这两位国王互相看对方,只怕彼此都会有羡慕对方的意思呢。” 林之洋听说这里在演戏,也来到了殿上,正好和唐敖、多九公三人相遇。唐敖问道:“舅兄,这些国王你都认识吗?”林之洋看了看,有的国王他认识,有的则不认识,像三苗国、丈夫国之类的,他都悄悄地向多九公请教了一番。唐敖又问:“内中有个舅夫国,九公你看到了吗?”多九公说:“海外的各个国家,老夫虽然没有全部去过,但这些国家的名字没有我不知道的,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叫舅夫国的。唐兄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国名的呢?”唐敖解释道:“林兄是小弟的妻舅,女儿国国王又是小弟妻舅的‘丈夫’。照这样来说,那女儿国国王难道不就是小弟的舅夫吗?”多九公笑着说:“若论起亲眷关系,唐兄你还是女儿国国王的妻妹婿呢。依老夫的愚见,林兄你可得躲避躲避,只怕你的‘丈夫’见你在外面丢丑,把脚又放大了,到时候一气恼,要是命保母过来,那定痛人参汤,老兄你又得喝上一杯了。”林之洋不甘示弱地说:“你们二位也最好躲避躲避。我听说黑齿国国王在背后狠狠地责怪你们呢。”唐敖疑惑地问:“我们和他毫无关系,他为什么要责怪我们呢?”林之洋说:“他说自从你们到他的国家谈了一回文章学问,把他们国家的文风都弄坏了,到现在还沾染着你们的习气,那股‘黑气’还是冲天呢。”唐敖说:“如今淑士国国王四处访拿猎户,智佳国国王四处访拿和尚,听说也是因为谈文章弄出的祸根,舅兄你知道这件事吗?”林之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多九公说:“依老夫看来,只怕是‘鸟枪打’和那‘到处化缘’的旧案子又发作了。”林之洋满不在乎地说:“两位国王要是把我捉去,我在他们面前多喊几声‘晚生’,他们自然就会把我放了。”多九公打趣道:“你看殿上厌火国国王的那张大嘴,忽然又冒出火光来了,林兄你可得小心自己的胡须。你现在才留了几根胡须,别又被烧去了,让人看了眼馋,说不定又要生出像穿耳、裹脚那些花样来折磨你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轩辕国诸王祝寿 蓬莱岛二老游山 林之洋和唐敖、多九公互相打趣,渐渐招架不住,言辞都有些匮乏了。这时,他看到众国王在殿上闲聊,顺势转移话题道:“九公,先别打趣了。你看那边智佳国国王和轩辕国国王说话,他把轩辕国国王称作太老太公,这是什么称呼呀?”多九公解释道:“智佳国的人向来寿命最短,大概活个四五十岁就算过完一生了。如今轩辕国国王已经一千岁,要是论起世交情谊,说他和智佳国国王二十代祖宗都有交情也不为过。所以智佳国国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叫太老太公了。好在今天众国王说的话,都学的是轩辕国口音,非常容易懂,省得唐兄你问来问去,我还得充当翻译。” 众人闲聊间,只听长臂国国王对长股国国王说:“小弟和王兄凑在一起,那可真是个完美的渔翁。”长股国国王疑惑地问:“王兄这话怎么说?”长臂国国王解释道:“王兄你的腿有两丈长,小弟我的手臂有两丈长,要是到海里去捕鱼,王兄把我驮在肩上,你的长腿可以不怕海水漫上来,我的长臂可以伸到深海里抓鱼,这岂不是绝佳的渔翁组合吗?”长股国国王笑着回应:“把你驮在肩上,捕鱼是没问题,但你要是突然撒尿,小弟我该往哪儿躲呢?”翼民国国王插话说:“聂耳国国王的耳朵最长最大,王兄你可以躲到他耳朵里。”结胸国国王反驳道:“聂耳国国王耳朵虽然大,可他最近耳根子软,爱听谗言,老是误事。”穿胸国国王提议:“依小弟愚见,倒不如躲到两面国国王的浩然巾里,那才稳妥。”毛民国国王调侃道:“浩然巾里早就藏着一张坏脸,他的两面就已经防不胜防了,怎么还能再添一面?要是真这样,我们只能望风而逃了。”两面国国王不服气地说:“那边有位三首国国王,他有三张脸,王兄你怎么不望风而逃呢?”大人国国王说道:“别说三首国国王只有三张脸,就算再多几张又有何妨?他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而且模样始终如一,从无变化。不像两面国国王,对着人是一张脸,背着人又是另一张脸,变化无常,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吉凶,实在让人害怕,只能望风而逃。”淑士国国王这时说道:“小弟偶然想起天朝有一部书,是夏朝人写的,晋朝人作的注解,可惜我把书名忘了。书上注解曾提到‘长股人常驮长臂人入海取鱼’,谁知道长臂国国王今天恰好也说了这话,倒像是故意引用这个典故,引得诸位王兄说出这么多妙论。” 玄股国国王好奇地问:“这本书小弟从来没看过,不知道里面记载了什么?”黑齿国国王说:“小弟曾经看过这本书,上面奇奇怪怪的内容应有尽有,大概诸位王兄和小弟的家谱都能在上面找到。”白民国国王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小弟现在正修订家谱,将来倒要去买一本,考证一下家族宗派。”歧舌国国王苦恼地说:“说到家谱,小弟每次想修订,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硬是把我国称作歧舌,还有人叫反舌。‘歧舌’这两个字就已经够讨厌了,至于‘反舌’,更是荒唐!况且天朝向来有一种鸟叫反舌,把人比作鸟,这不是不伦不类吗?”无肠国国王安慰道:“小弟听说那反舌鸟一到五月就不再鸣叫,现在已经十月了,王兄你还照常说话,显然不是反舌,这是前人委屈你了!”巫咸国国王开玩笑说:“小弟听说海外麟凤山有个反舌,它不分时令,乱叫一通,说不定王兄你是它的分支呢。”小人国国王也跟着打趣:“王兄日后修订家谱,这条倒可以写进去。”歧舌国国王生气地说:“小弟只是说‘反舌’这个比喻不伦不类,王兄怎么能把小弟和禽鸟论起支派,这太荒唐了!”君子国国王出来打圆场:“天朝书上虽然有反舌鸟,但世间俗称它为百舌。就像当年蜀王望帝名叫子规,如今杜鹃也叫子规。命名相同的情况很多,这又有什么妨碍呢?”歧舌国国王无奈地说:“话虽如此,但这个名字终究不好听。小弟想请诸位帮我换一个字。” 长人国国王提议:“敝国国号向来以长人为名。依小弟愚见,王兄的国号不如也用长字,就叫长舌。这样我们还能联起宗来,岂不是很好?”歧舌国国王连忙拒绝:“小弟就算换个长字,怎么就能和王兄联宗了?王兄这话未免太牵强。难道现在世上联宗都是这样的吗?”智佳国国王感慨道:“近来世上联宗有两种情况:有应该联宗却不联的,也有不该联宗却联的。比如两人论起家族支派,当初本是一家人,现在叙起来,本就应当联宗;可无奈现在一个贫穷一个富有,或者一个尊贵一个低贱,那富贵之人怕被玷辱,躲避都来不及,怎么肯联宗呢?只好把家族根源暂时抛在脑后。还有一种情况,论起支派,本不是一家人,无需联宗,可因为一时都身处富贵之中,彼此门第相当,想要套近乎,所以就联起宗来。却不知道他们不认自己的本家,只顾在外面胡乱联宗,把家族根源弄得稀里糊涂,时间久了,连自己是谁家子孙都分不清了。”长人国国王说:“这是世俗常情,近来大多如此。小弟虽然不才,现在好歹是一国之主,想来也不会玷辱王兄。将来我们要是联宗,我算你家支派也行,你算我家子孙也行,这有什么关系呢?”歧舌国国王摇头说:“王兄这话把我算成你家子孙,太夸张了。别的事情或许能勉强算,怎么能把我算成别人的子孙呢?况且贵国的人都身材高大,所以才有‘长’字之名;敝国的人舌头又不长,为什么要叫‘长舌’呢?”毗骞国国王说:“王兄一向精通音律,日后小弟到贵国拜访,王兄要是能赐教韵学,小弟一定赠你一个美号,作为报答。王兄意下如何?”歧舌国国王犹豫道:“这事倒是可以,但恐怕传授了韵学之后,百姓们知道了,我那妻子说不定还有和我离婚的风险呢!” 伯虑国国王突然说:“诸位王兄都在讲修理家谱,歧舌国国王又要更正国名,都是极好的事情。小弟虽然也有这个想法,但常年抱病,再加上俗事繁多,精神疲惫,近来简直像个废人。小弟心想,人生在世,无论贤愚,都是靠着气血生存,为什么敝国的人大多短命呢?就像小弟,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衰老。女儿国国王比我年长,却如此年轻健壮,想必一定有养生的妙法,能否指教一二?”女儿国国王回答:“王兄本就有养命金丹,如今不追究根本,反而去求那些服食养生的方法,就算有好处,又怎能比得上养命金丹的万分之一呢?这岂不是舍本求末吗?”厌火国国王建议:“王兄如果能把各种事务看淡一些,少些忧虑,放宽心,别总是熬夜,该睡就睡,该起就起,这就是养生之术了。”劳民国国王摇着身子说:“还是敝国的人自在,每天跑来跑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忧愁是什么。到了晚上,头一放到枕头上,就沉沉睡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结果来来去去,没灾没病,反倒能活到百岁左右。”轩辕国国王总结道:“从这些话来看,劳心和劳力真是差别巨大。” 犬封国国王兴致勃勃地说:“伯虑国国王身体既然虚弱,为什么不弄些美食调养呢?就像小弟我,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讲究吃喝,享受口福。今天吃这几样,明天吃那几样,总是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大吃一顿。而且我把这当成一门功课,每天绞尽脑汁,自然能想出许多美味佳肴。况且心思与其用在别的事情上,不如用在自己身上,让嘴巴享受快乐,多有趣啊!”伯虑国国王无奈地说:“这说法虽然好,可小弟我对烹饪一窍不通,这可怎么办呢?”犬封国国王大包大揽:“这有什么难的?王兄要是有兴趣,将来小弟就到贵国陪王兄住一段时间,亲自指导你们的厨师。不过一年半载,肯定能让厨艺越来越好。但必须小弟在那儿,每天亲自品尝,随时指点,才能让厨艺日益精湛。”豕喙国国王也凑热闹:“小弟对于烹调虽然不是很精通,但也略知一二。伯虑国国王要是邀请犬封国国王,小弟也可以作陪,说不定还能提些建议呢。” 众人正谈得热闹,女儿国国王突然瞧见林之洋夹杂在人群当中,他身姿挺拔,如同鹤立鸡群,模样白皙俊俏,愈发显得可爱。女儿国国王顿时看得发愣,眼神直直地盯着林之洋。其他众国王见她如此出神,也都顺着她的目光朝外仔细打量。深目国国王举起他那只大大的眼睛,对着林之洋更是目不转睛。聂耳国国王不停地摇晃着两只大耳朵,劳民国国王则使劲地摆动着身子,无肠国国王望着林之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跂踵国国王踮起脚尖,聚精会神地定睛细看。林之洋被众人这样盯着,浑身不自在,实在站不住了,只好拉着唐敖和多九公,走出了殿外。多九公笑着说:“看这情形,不只是女儿国国王难以割舍旧日的喜爱,就连其他众国王也都对林兄有不少眷恋之意呢!”这话让林之洋羞得满脸通红,唐敖则在一旁忍不住发笑。 他们在轩辕国一连游玩了好几天,林之洋带的货物已经卖出去十之八九。这天,从天朝驶来一艘货船,给唐敖捎来了尹元的书信。唐敖拆开一看,得知骆红蕖的婚事已经谈妥,心里十分高兴。于是,他们立刻开船继续前行。又航行了一段时间,经过了几个小国,比如三苗国、丈夫国等等。唐敖依旧和多九公到处游玩,林之洋的货物也快卖完了。 有一天,大家聊起海外各国的事情,唐敖突然想起之前在智佳国猜谜时,林之洋曾用“永锡难老”猜出了一个不死国。于是他向多九公打听,这才知道不死国就在附近。还听说不死国中有一座员丘山,山上长着一棵不死树,吃了树上的果实可以长生不老;国内还有一处赤泉,泉水颜色很红,喝了也能让人不老。唐敖听了之后,心里便想去那里看一看。只是这个国家地处万山深处,要经过许多海岛才能到达,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九公不太想去。林之洋听说那里有赤泉,心里也想着能喝些泉水,期望可以长生不老;再加上唐敖因为古人有“赤泉驻年,神木养命,禀此遐龄,悠悠无竟”这样的说法,所以哪怕路途艰难,也执意要去。于是,他们打起罗盘,朝着不死国的方向进发。幸好此时正值小阳春时节,天气还不算太冷。 这天,三人正在船尾闲聊,多九公突然叮嘱众水手说:“那边有一块乌云渐渐升上来了,一会儿就会有风暴,必须把船篷落下一半,将绳索都系紧,只怕到时候来不及收篷,只能顺着风头飘了。”唐敖听了,朝外望去,只见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一点儿起风的迹象都没有。只看到有一块乌云,缓缓上升,长度还不到一丈。唐敖看了之后,不禁笑道:“要说这么晴朗的好天气会有风暴,我可不信。难道这么一小块乌云就能藏着许多风暴?哪有这种事!”林之洋说:“那明明就是一块带来风云的云,妹夫你哪里懂!”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四周呼呼作响,转眼间狂风大作,海面上波浪滔天。船顺着风势快速行驶,就算是乌骓快马也追不上。风越刮越大,简直是翻江倒海,非常厉害。唐敖躲在船舱里,这才对多九公的眼力佩服不已。这场风暴一直不停,沿途虽然有可以收船的地方,无奈风势太猛,根本由不得他们做主,不仅不能收船,而且船篷被风鼓得紧紧的,任凭他们怎么用力,也很难把篷落下来。一连刮了三天,风势才稍稍小了一些,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船停泊在一个山脚下。 唐敖来到船尾,看着众人收拾船篷和绳索。林之洋说:“我从小就在大洋上往来,见过的风暴也不少,可从来没见过不分早晚,一连刮三天都不停的。如今被折腾得昏头昏脑,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这风要是朝着我们来的旧路刮去,再走两天,说不定就可以到家了。”唐敖说:“这么大的风,确实少见。我们顺着风飘到这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多九公说:“我记得这里叫普渡湾。岸上有一条峻岭,非常高大,我从来没上去过。至于路程,按照这风的速度来估算,每天大概能行三五千里,现在刮了三天,已经走了一万多里了。”林之洋说:“春天的时候我和妹夫说过,走水路的日期很难确定,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风头稍微小了些,唐敖站在舵楼上,四处观望。只见船旁的这座大岭,比东口山、麟凤山等都要高大宽阔许多。远远望去,满眼都是清新的光泽,山峦的青黑色高耸入云。唐敖望了许久,早就心生向往,想去游玩一番。林之洋因为受了风寒,不能一同前往,于是唐敖就和多九公上了岸。幸好风被山挡住了,风力不大,他们随即上了山坡。多九公说:“这里是海外极南的地方。要不是因为这场风暴,我们怎么能到这里。我小时候虽然从这里路过,但山中还从未进去过。只听人说这里有个海岛,名叫小蓬莱。不知道是不是这里?我们先到前面去,如果有人居住,就可以打听一下了。”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迎面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小蓬莱”三个大字。唐敖说:“果然和九公说的一样。”他们绕过陡峭的石壁,穿过茂密的树林,再四处一看,只见这里水色秀丽,山色幽深,有无穷的美景。越往前行,山中的景色越发优美,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后来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仙山撒手弃凡尘 走瀚海牵肠归故土 唐敖和多九公在山上游玩了许久,唐敖感慨道:“我们之前在东口游玩的时候,我还以为天下的山没有能超过它的。可没想到这座山处处都是仙境。就像这些仙鹤、麋鹿之类的动物,任由人抚摸,也不会惊慌逃走,若不是沾染了些仙气,怎么会这样呢。到处都是松籽、柏子,吃起来满口清香,都是仙人常吃的东西。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真正的仙人呢?原来这场风暴竟是为我而来。”多九公提醒道:“这山的景致虽然很美,但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崎岖难行,我们怎么走下山呢?今天就先回去吧。要是明天风还是很大不能开船,我们还能再来。林兄现在生病了,我们更应该早点回去照顾他。”唐敖正玩得高兴,虽然转身往回走,眼睛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四处张望。多九公笑着说:“唐兄,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船上呢?要是到了黄昏,我们怎么下山?”唐敖说:“不瞒九公说,我自从登上这座山,不但追逐功名利禄的心都没了,只觉得世间万事皆空。我现在走得慢,是真的有了不愿再回到尘世的想法。”多九公打趣道:“我平常总听人说,读书人读到最后,容易进入魔境,变成书呆子。你读书虽然没变成书呆子,可现在游来游去,倒要变成游呆子了。唐兄,快些走吧,别再开玩笑了。” 唐敖听了,还是不停地四处观望。突然,他看见迎面走来一只白猿,手里拿着一支灵芝。这白猿身长不满二尺,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身上布满了朱砂般的斑点,十分好看。多九公说:“唐兄,你看白猿手里的那支灵芝,肯定是仙草。我们何不去把它捉住,把灵芝分着吃了,岂不是好事?”唐敖点头赞同,两人一起朝着白猿追去。很快就追到了白猿跟前,刚要用手去抓,那白猿就连蹦带跳地跑远了。他们追了好几次,都没能抓住。好在白猿跑的方向就是下山的老路。两人继续追赶,路旁有个石洞,白猿跑了进去。唐敖追到洞口,发现这个洞很浅,没费什么力气就伸手抓住了白猿,夺过了灵芝,分给多九公吃了。多九公十分开心,接过白猿抱在怀里,赶忙下山。 回到船上,林之洋因为身体不舒服,已经睡下了。婉如听说捉住了白猿,就向多九公要来,用绳子把白猿绑住,和兰音、若花一起玩耍。唐敖吃过晚饭,把衣物行囊收拾好放好。第二天风向转顺,众人准备开船,可唐敖却一大早又上山去了。一直等到晚上,吕氏都没见唐敖回来,心里很不放心。林之洋卧病在床,听到这件事,也十分着急。第二天,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和众水手分路去找唐敖,多九公因为吃了灵芝,一直腹泻,没办法前去;众水手找了一整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林之洋病体稍有好转,也撑着上山去找,一连找了好几天,还是不见唐敖的踪影。 这天多九公的肚子好了,便对林之洋说:“我看唐兄这次来海外,名义上是游玩,其实并非如此,大概早就有了修行成仙的想法。之前林兄你生病,我和他上山,游玩了许久,他都不愿意下山。后来因为我再三催促,他知道没法脱身,就借着追赶白猿的机会,和我一起回来了。到了第二天,他也不叫我,自己一个人上山,这难道不是看破了红尘,挣脱了名利的束缚吗?况且他早就吃了肉芝,又吃了朱草,并不是没有根基的人。我们三个人一路同游,这些肉芝、朱草却只有他一人得到,这难道是偶然吗?而且之前在东口、轩辕国等地,他的话里就已经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再加上林兄你之前在女儿国做的那个怪梦,歧舌国的通使也听说有异人被称作唐氏大仙。这么看来,唐兄肯定是成仙离开了。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怎么还会回来呢?我劝林兄你别再找了,就算你再找两个月,也是白费力气。”林之洋听了,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毕竟是至亲之人,怎么能就此罢休呢?他还是每天上山寻找。众水手不知道催了几十遍,都想回去,无奈林之洋夫妇一定要等唐敖回来才肯开船。 这天,众水手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一起到船中,对林之洋说:“这座大岭荒无人烟,还多有猛兽,我们每天夜里都提着器械轮流巡逻,心里还是不踏实,更何况唐相公一个人独自上山。如今他已经去了好多天,就算没被猛兽伤害,也会被饿死,怎么可能等到现在呢?我们再不开船,只是白白耽搁时间;趁着顺风不走,一旦遇到逆风,水米短缺,光为了等他一个人,我们大家的性命都可能要丢在这里了。”众人再三劝说,林之洋只是不停地挠头,毫无办法。吕氏在船舱里说道:“你们众人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和唐相公是骨肉至亲,如今他下落不明,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要是唐相公回来,却看不到船,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你们既然想回去,我们也不多耽搁时间,就从今天开始,再等半个月,如果还没有消息,就任凭你们开船。”众人没办法,只好一起等着,每天都抱怨不停。林之洋装作没听见,还是每天上山寻找。 不知不觉,半个月的期限到了,众水手收拾好准备开船。林之洋还是不死心,一定要约多九公再到山上看看,才肯开船。多九公只好陪他上山。两人在山上各处找了很久,出了好几身大汗,走得腿脚发软,这才顺着原路返回。走了几里路,路过小蓬莱石碑的时候,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字迹龙飞凤舞,墨汁还很湿润。这是一首七言绝句,写的是:“逐浪随波几度秋,此身幸未付东流。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诗的后面写着:“某年月日,因返小蓬莱旧馆,谢绝世人,特题二十八字。唐敖偶识。”多九公说:“林兄,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唐兄肯定是成仙离开了,你一直不相信。他的诗句先不说,你只看‘谢绝世人’这四个字,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们走吧,别再痴心寻找了。”回到船上,多九公把诗句写下来,给吕氏等人看。林之洋无可奈何,只能含着眼泪,任由众人开船。兰音望着小蓬莱的方向,悲痛大哭。婉如、若花也忍不住落泪。随后,船扬帆朝着岭南驶去,一路上平安无事。 航行了半年多,第二年六月,他们到达了岭南。多九公等人各自回去交接事务。林之洋和妻子女儿带着兰音、若花回到家中。见到江氏,大家相互行礼。众水手把行李搬来,林之洋再仔细查看,发现唐敖包裹里的所有衣物、被褥都在行囊中,只有笔砚不见了踪影。林之洋夫妇看着这些物品,触景生情,悲痛万分。江氏问清了事情的详细经过,也十分叹息,说道:“姑娘那边这两年经常派人来问消息,还嘱咐如果有回来的日子,一定要送个信过去,免得她牵挂。”林之洋听了,不禁跺脚说道:“这事让我怎么跟妹子交代?她埋怨我还是小事,要是她悲痛过度生了病,再丢了性命,这可怎么办?”吕氏说:“现在不如先瞒着这件事。我们见到姑娘,就说姑爷已经去长安了,要等参加完考试才能回来。先这样应付着,保住眼下的平静。等过些时候,再想办法。”林之洋说:“你怀着身孕,不方便去。明天我去见妹子,只能暂且撒谎。但妹夫的包裹得藏好,就怕妹子回来看见,不太妥当。” 吕氏说:“刚才兰音甥女说要去见她的寄母,明天就顺便把她带去。”林之洋说:“按理说应该把她送去;可要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事情说出去了,那可怎么办?这样吧,我和九公商量一下,先把兰音、若花寄住在九公家里,让她们和九公的甥女作伴,我们再慢慢商量长久的办法。”于是,林之洋和多九公商量好,把兰音、若花送了过去。兰音和若花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抗,只好先住下。幸好多九公把自己的两个甥女也接来作伴,一个叫田凤翾,一个叫秦小春,她们从小就跟着多九公读书,长得品貌出众,饱读诗书,而且针线活也做得很好,兰音、若花就跟着她们学习。这四个人年纪相仿,闲暇的时候,一起谈论文墨,倒也能打发时间。林之洋再三嘱托多九公照顾好她们。回到家中,林之洋又嘱咐丈母和女儿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第二天,林之洋雇了小船,带着水手,把女儿国送的银子搬到船上,朝着唐家出发。 唐敖的妻子林氏,自从得知唐敖降为秀才的消息后,便天天盼着他回家。后来收到家书,才知道丈夫虽然回到了岭南,却因为心情郁闷、疾病缠身,羞于回到故乡,已经和哥嫂一起登上海船,飘洋远去了。林氏得到这个消息后,担心丈夫受不了海上的辛苦,时常忧心忡忡,还经常和女儿小山抱怨哥嫂。唐敏夫妇对此也时常埋怨。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这天,唐小山因为思念父亲,心情烦闷,无所事事,偶然间写了一首思亲诗,是一首七言律诗: 梦醒黄粱击唾壶,不归故里觅仙都。 九皋有路招云鹤,三匝无枝泣夜乌。 松菊荒凉秋月淡,蓬莱缥缈客星孤。 此身虽恨非男子,缩地能寻计可图。 小山刚写完,就看见唐敏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唐敏把诗看了一遍,不禁点头称赞道:“满腔的思亲之情,句句都流露在纸上。没想到侄女的诗学,近来竟然进步这么大。最后一句的意思虽然很好,但茫茫大海,又从哪里去寻访呢?大概不久之后,你父亲就会和你母舅一起回来了。”小山在一旁恭敬地站着,问道:“今日叔父为什么满面笑容,莫非是得到父亲回来的消息了?”唐敏说:“刚才我在学馆里看到了一道恩诏,这可是盛世才有的罕见盛典,自古以来都很少见。能有幸遇到,所以我忍不住欢喜。”小山好奇地问:“是什么恩诏?难道是太后给天下的秀才都赏赐了官职,叔父从此可以做官了?”唐敏笑着说:“要是把天下的秀才都派去做官,那教书的营生可就没人做了!你知道这道恩诏是因为什么发布的吗?原来太后作为女皇帝,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她登基以来,十多年间,多次遇到丰收年景,天下太平。明年正好是她七十大寿,因此特别降下十二条恩旨。至于百官的功绩记录、士子的名额扩充,还有另外十几条恩旨,不在这道诏书之内。这十二条专门是针对妇女的,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盛大恩典。”小山问:“叔父把诏书抄回来了吗?”唐敏说:“这诏书有十二条之多,学馆里的朋友们都争着要看,所以我没抄。好在每条我都记得,你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详细讲讲: 第一条,太后认为孝是做人的根本。凡是妇女一直有孝顺的行为,不管是在家孝敬父母,还是出嫁后孝敬公婆,要是在闺阁中贤名远扬,就让地方官调查上奏,赐予旌表牌匾。 第二条,太后觉得‘求悌’这两个字也是做人的根本。但世人只知道妇女要以孝为主,却很少提及悌,而且自古以来,也没有对悌进行旌奖。却不知道‘悌’这个字,对妇人来说至关重要。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否,往往和它有关,是万万不可缺少的。要是妯娌之间能够和睦相处,同心同德,互相敬爱,彼此劝诫,就是尽到了悌道,查明后也会赐予旌奖。 第三条,太后认为‘贞节’二字自古以来就备受重视。凡是妇女一直坚守操守,像那些苦苦守节,或者被玷污也不屈服,节烈行为值得称赞的,都会赐予旌表。 第四条,太后觉得寿是五福之首。凡是妇人年满七十岁,家世清白的,赐予寿杖和牌匾。 第五条,太后想到大内的宫娥们离开父母,长期待在深宫里,十分凄凉。现在下令查明,凡是入宫满五年的宫娥,一概释放,让她们的父母自行给她们选择婚配对象。以后采选和释放,都以五年为期限。内外的军民人等,凡是侍婢年满二十岁还没有婚配的,让她们的父母领回去,为她们婚配;要是没有父母和亲戚,就让主人代为选择婚配对象。 第六条,太后考虑到贫寒的老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没有六亲可以依靠,又缺乏生活费用,每当遇到饥寒,只能坐以待毙,实在让人伤心。现在命令天下郡县建造养媪院,凡是四十岁以上的妇人,生活没有来源,或者残疾、衰弱,贫穷无依的,准许她们报名入院,由官府赡养,直到去世。 第七条,太后想到贫家的幼女,有的因为衣食缺乏,穷得养不活;有的因为疾病缠身,没钱买药医治,不是被扔在路边,就是被送进尼姑庵,或者被卖去做女优,种种悲惨境遇,十分可怜。现在命令郡县建造育女堂。凡是从襁褓到十几岁的幼女,不管有没有疾病、残疾,要是因为贫穷养不活,准许送到堂里,派乳母照顾;有愿意领回去抚养的,也听凭他们的意愿。堂里养育的各个女孩,等到年满二十岁,每人酌情给一些嫁妆,由官府为她们婚配。 第八条,太后想到妇人一生,衣食大多依靠丈夫。那些丈夫去世后守寡的妇人,没了丈夫,衣食靠什么呢?形单影只,饥寒又有谁来体恤呢?现在命令查访,凡是守节的寡妇,家境贫寒的,不管有没有子女,每月酌情给一些生活费用,来养活她们。 第九条,太后考虑到按照古礼,女子二十岁出嫁,但贫穷的人家,往往二十岁以后还没有商议婚事;甚至有的父母因为没钱置办嫁妆,贪图小利,把女儿卖给别人做侍妾,或者卖去做优伶娼妓,非常可怜。现在命令查访,如果女子年满二十岁,家里确实贫寒,没钱置办嫁妆,不能婚配的,酌情给一些嫁妆费用,让她们婚配。 第十条,太后认为妇人所患的各种病症,像月经、带下等疾病,病情还比较缓和;但到了胎前产后,以及难产等病症,不仅刻不容缓,而且关乎两条性命。所以孙真人写《千金方》,特意把妇人放在首位,这大概就是《易经》以‘乾坤’为基础、《诗经》以‘关雎’开篇的道理,这件事怎么能忽视呢?无奈贫寒的人家,一旦患上这些病症,既没有请医生的能力,又缺少买药的钱,稍微耽搁一下,就会无法救治。因为这些病症死去的妇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极应该广泛地施予特殊的恩泽。命令天下郡县寻访名医,按照地界远近,设立女科;并且发放御医进献的经验药方,配制好药料,按照病症施舍。 第十一条,太后想到《内则》里有‘不涉不撅’的训诫,大概是说妇人不因为涉水,就不撩起衣裳。这说明妇女的身体,最应该隐蔽。她们的尸骸尤其不能暴露在外。要是贫寒的人家,妇女去世后没钱置办棺木,让地方官查明,确实是赤贫的,就给予棺木让他们殡葬;要是有尸骸暴露在道路上的,也要装殓掩埋。 第十二条,太后觉得节孝妇女生前虽然得到了旌表,但去世后就被埋没,无人知晓,实在可惜。特意施予特殊的恩泽,让她们在地下也能荣耀,命令各郡县设立节孝祠,凡是妇女的事迹涉及节孝的,不管生前有没有得到旌表,去世后地方官查明,准许她们进入祠堂,春秋两季,由官府进行祭祀。 你说这十二条恩诏,是不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呢?谁知道这道诏书刚刚颁发,太后因为看到苏蕙织锦的回文《璇玑图》,非常喜爱,时常翻阅,竟然在八百字里读出了二百多首诗,高兴得不得了,还亲自写了一篇序文。恰好就从这个《璇玑图》上生出一段新鲜事儿,这可是你们闺中女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说奇不奇怪?”说完,唐敏把序文取了出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观奇图喜遇佳文 述御旨欣逢盛典 唐敏把序文取出来,说道:“这篇序就是太后写的。你看,太后原来是这么爱才!”小山接过序文,只见上面写着: 前秦苻坚在位的时候,秦州刺史扶风人窦滔的妻子苏氏,是陈留令武功人苏道质的三女儿。她名叫蕙,字若兰。苏蕙聪慧过人,容貌秀丽,为人谦逊,恪守本分,不刻意追求声名显扬。十六岁时,她嫁给了窦氏,窦滔非常疼爱她。然而,苏氏的性格较为急躁,还有些善妒。窦滔字连波,是右将军于真的孙子,窦朗的二儿子。他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精通经史,能文能武,当时很受人们推崇。苻坚对他委以重任,他历任要职,都有出色的政绩。后来,窦滔升任秦州刺史,却因违逆苻坚旨意,被贬谪到敦煌戍边。恰逢苻坚攻克晋朝的襄阳,担心襄阳有危险,又借助窦滔的才略,下诏任命他为安南将军,留下镇守襄阳。 起初,窦滔有个宠姬叫赵阳台,她的歌舞技艺无人能及。窦滔把她安置在别处。苏氏得知后,找到赵阳台,对她严加打骂,窦滔对此深感不满。赵阳台又专门挑苏氏的毛病,不断进谗言诋毁,窦滔对苏氏越发怨恨。那时苏氏年仅二十一岁。等到窦滔要去镇守襄阳,邀请苏氏一同前往。苏氏心中怨恨,不肯同行。窦滔便带着赵阳台赴任,从此与苏氏断绝了音信。 苏氏悔恨伤心,于是织锦制作了回文诗,色彩斑斓,光彩夺目。锦缎纵横八寸,上面题诗二百多首,共计八百多字,无论纵横正反读,都能成为文章。而且文字笔画毫无缺失,才情之妙,超越古今,这就是着名的《璇玑图》。然而,读者很难完全读懂其中的含义。苏氏笑着说:“反复吟诵,自然能领会其中的语言,不是我家人,没人能理解。”于是派仆人把《璇玑图》送到襄阳。窦滔看到后,被其中的绝妙才情所感动,于是把赵阳台送回关中,并且准备车马,以隆重的礼节,把苏氏接到汉南,两人恩爱如初,感情愈发深厚。 苏氏所着的文词有五千多字,只是隋朝末年战乱,文字大多散落,唯有这锦字回文诗在世间广泛流传。朕在处理政务之余,喜欢研读古代典籍,翻阅书籍的时候,偶然看到这幅《璇玑图》。因为有感于若兰的多才多艺,又赞赏连波的悔过之心,于是写下这篇记,姑且以此昭示后人。大周天册金轮皇帝制。 小山看完后问道:“请问叔父,太后看到《璇玑图》后才作了这篇序,可这怎么又生出新鲜事了呢?”唐敏说:“这篇序颁发没多久,外面有个才女叫史幽探,她用五彩颜色把《璇玑图》标注出来,分成六部分,从里面解读出无数诗句。又有一个才女叫哀萃芳,在六图之外,又分出一图,解读出几百首诗。这些内容传入宫中,上官昭仪呈给了太后,因此太后发布了一道御旨,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盛大恩典。我把这些图都匆匆抄来了。”说完便取了出来。小山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图见插页) 四围四角红书读法 从“仁”字开始顺着读,每首诗是七言四句;逐字逐句倒着读,也都能成为回文诗: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 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仁智”读到“惨伤”,“贞志”读到“虞唐”,“钦所”读到“穹苍”,“钦所”读到“荣章”,“贞妙”读到“山梁”,“臣贤”读到“路长”,“臣贤”读到“流光”,“伦匹”读到“幽房”,“伦匹”读到“榆桑”。“伦匹”从“臣贤”“贞妙”读到“虞唐”,其余以此类推。“湘江”从“皇英”“章荣”读到“智仁”,其余以此类推。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津河”读到“柔刚”,“亲所”读到“兰芳”,“琴清”读到“惨伤” 。 中间井栏式红书读法 从“钦”字开始顺着读,每首诗是七言四句: 钦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 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 “深渊”读到“幽遐”,“林阳”读到“兼加”,“沉浮”读到“患多”,“麟凤”读到“如何”,“神精”读到“嵯峨”,“身苦”读到“网罗”,“殷忧”读到“英华”。 从“沉”字开始逐句倒着读,是回文诗。其余以此类推: 沉浮异逝颓流沙,林阳潜曜翳英华。 深渊重涯经网罗,钦岑幽岩峻嵯峨。 从“沙”字开始逐字倒着读,是回文诗: 沙流颓逝异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 罗网经涯重渊深,峨嵯峻岩幽岑钦。 间隔一句、间隔二句顺着读,或者两边分读、上下分读,都可以。 从第一行退一字组成句子: 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 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麟。 “渊重”读到“遐神”,“阳潜”读到“加身”,“浮异”读到“多殷”,“凤离”读到“何钦”,“精少”读到“峨深”,“苦惟”读到“罗林”,“忧缠”读到“华沉”。 黑书读法 从“嗟”字开始反复读,是三言十二句: 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家无君,房帏清。 华饰容,朗镜明。葩纷光,珠曜英。多思感,谁为荣? 从“荣为”读到“叹嗟”,从“经离”读到“思多”,从“多思”读到“离经”。 左右分读: 怀叹嗟,所离经。路旷遐,伤中情。君无家,房帏清。 容饰华,朗镜明。光纷葩,珠曜英。感思多,谁为荣? 从“谁为”读到“叹嗟”,从“所离”读到“思多”,从“感思”读到“离经”。 半段回环读,是三言六句: 嗟叹怀,伤中情。家无君,朗镜明。葩纷光,谁为荣? 从“荣为”读到“叹嗟”,从“经离”读到“思多”,从“多思”读到“离经”。 半段顺读: 怀叹嗟,伤中情。君无家,朗镜明。光纷葩,谁为荣? 从“谁为”读到“叹嗟”,从“所离”读到“思多”,从“感思”读到“离经”。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游西”读到“摧伤”,从“凶顽”读到“为基”,从“神明”读到“雁归” 。 左右间一句,罗文分读: 从左边读“嗟叹怀”,隔一句从右边读“路旷遐”;再从左边读“家无君”,隔一句从右边读“容饰华”;接着从左边读“葩纷光”,隔一句从右边读“感思多” 。 从“荣为”读到“离经”,从“经离”读到“为荣”,从“多思”读到“叹嗟” 。 从中间一句,罗文分读: 从中间开始,先读“怀叹嗟”,隔一句读“路旷遐”;接着读“君无家”,隔一句读“容饰华”;再读“光纷葩”,隔一句读“感思多” 。 从“所离”读到“为荣”,从“谁为”读到“离经”,从“感思”读到“叹嗟” 。 中间借一字,四言六句: 从中间借一个字,组成诗句“怀所离经,伤路旷遐。君房帏清,朗容饰华。光珠曜英,谁感思多?” 从“谁感”读到“离经”,从“所怀”读到“为荣”,从“感谁”读到“叹嗟” 。 两分各借一字互用: 把内容分成两部分,各借一字相互运用,组成“怀所离经,路伤中情。君房帏清,容朗镜明。光珠曜英,感谁为荣?” 从“谁感”读到“叹嗟”,从“所怀”读到“思多”,从“感谁”读到“离经” 。 中间借二字,五言六句: 从中间借两个字,组成诗句“叹怀所离经,中伤路旷遐。无君房帏清,镜朗容饰华。纷光珠曜英,为谁感思多?” 从“为谁”读到“离经”,从“离所”读到“为荣”,从“思感”读到“叹嗟” 。 两分各借二字,互用分读: 将内容分成两部分,各借两个字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叹怀所离经,旷路伤中情。无君房帏清,饰容朗镜明。纷光珠曜英,思感谁为荣?” 从“为谁”读到“叹嗟”,从“离所”读到“思多”,从“思感”读到“离经” 。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阶西”读到“摧伤”,从“漫顽”读到“为基”,从“通明”读到“雁归” 。 蓝书读法 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读,四言十二句: 从中间一行各借一个字,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诗句“邵南周风,兴自后妃。卫郑楚樊,厉节中闱。咏歌长叹,不能奋飞。齐商双发,歌我衮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情徵宫羽,同声相追。” 从“情徵”读到“后妃”,从“周南”读到“情悲”,从“宫徵”读到“淑姿” 。 取两边四字成句,四言六句: 选取两边的四个字组成句子,即“兴自后妃,厉节中闱。不能奋飞,歌我衮衣。冶容为谁?同声相追。” 从“同声”读到“后妃”,从“窈窕”读到“情悲”,从“感我”读到“淑姿” 。 两边分读,四言十二句: 将内容从两边分读,组成“兴自后妃,窈窕淑姿。厉节中闱,河广思归。不能奋飞,遐路逶迤。歌我衮衣,硕人其颀。冶容为谁?翠粲葳蕤。同声相追,感我情悲。” 从“同声”读到“淑姿”,从“窈窕”读到“相追”,从“感我”读到“后妃” 。 两边各连一句,或者两边遥隔一句,都可以读。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惟逝”读到“成辞”,从“奸佞”读到“防萌”,从“何辜”读到“惟新” 。 两边分读,左右俱递退,六言六句: 从两边分读,左右都依次往后退着读,组成“周风兴自后妃,卫女河广思归。长叹不能奋飞,齐兴硕人其颀。华观冶容为谁?情伤感我情悲。” 从“宫羽”读到“淑姿”,从“邵伯”读到“相追”,从“情伤”读到“后妃” 。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年殊”读到“成辞”,从“谗人”读到“防萌”,从“愆殃”读到“惟新” 。 互用分读: 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周风兴自后妃,楚樊厉节中闱。长叹不能奋飞,双发歌我衮衣。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 从“宫羽”读到“后妃”,从“邵伯”读到“情悲”,从“情伤”读到“淑姿” 。 虚中行左右分读(六言十二句) 从虚中行开始,将内容左右分读,得到这样的诗句:“周风兴自后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厉节中闱,卫女河广思归。长叹不能奋飞,咏志遐路逶迤。双发歌我衮衣,齐兴硕人其颀。华观冶容为谁?曜荣翠粲葳蕤。宫羽同声相追,情伤感我情悲。” 顺着读下去,从“情伤”可以读到“后妃”,从“邵伯”能读到“相追”,从“宫羽”能读到“淑姿” 。而且,左右各连一句也是可以读通的。 下面还有三段内容,它们的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是从“年殊”读到“成辞”,从“谗人”读到“防萌”,从“愆殃”读到“惟新” 。 紫书读法 1. 自寒岁反复读(五言四句):从“寒岁”开始反复读,会得到这样的诗句:“寒岁识凋松,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倒着读,从“士行”能读到“岁寒”,从“松凋”能读到“贤仁”,从“仁贤”能读到“凋松” 。 2. 自寒字蛇行读:从“寒”字开始按照蛇行的顺序读,诗句为“寒岁识凋松,始终知物贞。颜丧改华容,士行别贤仁。”反向读,从“仁贤”能读到“岁寒”,从“松凋”能读到“行士”,从“士行”能读到“凋松” 。 3. 从外读入:从外围开始向里读,诗句是“寒岁识凋松,仁贤别行士。颜丧改华容,贞物知终始。”反向读,从“仁贤”能读到“华容”,从“松凋”能读到“物贞”,从“士行”能读到“丧颜” 。 4. 从内读出:从内部开始向外读,诗句为“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寒岁识凋松。”反向读,从“颜丧”能读到“行士”,从“始终”能读到“岁寒”,从“容华”能读到“贤仁” 。 5.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诗风”读到“微元” 。 6. 自龙字起顺读(五言四句):从“龙”字开始顺着读,诗句是“龙虎繁文藻,旗雕华曜荣。容饰观壮丽,衣绣曜颜充。” 7. 从外读入:从外围向里读,诗句为“藻文繁虎龙,充颜曜绣衣。丽壮观饰容,荣曜华凋旗。”反向读,从“充颜”能读到“饰容” 。 8. 从内读出:从内部向外读,诗句是“荣曜华雕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藻文繁虎龙。”反向读,从“丽壮”能读到“绣衣” 。 9.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衰年”读到“异世” 。 10. 回环读:进行回环读,诗句是“龙虎繁文藻,荣曜华雕旗。容饰观壮丽,充颜曜绣衣。”反向读,从“衣绣”能读到“虎龙” 。 11. 顺读:顺着读,诗句为“藻文繁虎龙,荣曜华雕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反向读,从“充颜”能读到“虎龙” 。 12.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衰年”读到“奇倾” 。 黄书读法 1. 自诗情起(五言四句):从“诗情”开始读,诗句是“诗情明显怨,怨义兴理辞。辞丽作比端,端无终始诗。”反向读,从“诗始”能读到“情诗”,从“辞丽”能读到“理辞”,从“端比”能读到“无端”,从“怨显”能读到“义怨”,从“端无”能读到“比端”,从“怨义”能读到“显怨” 。 2. 自思感起(四言四句):从“思感”开始读,诗句为“思感自宁,孜孜伤情。时在君侧,梦想劳形。”反向读,从“形劳”能读到“感思” 。 3. 顺读:顺着读,诗句是“宁自感思,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反向读,从“梦想”能读到“感思” 。 4. 还有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分别是从“愆旧”读到“何如”,从“婴是”读到“何冤”,从“怀伤”读到“者谁” 。 5. 从外读入:从外围向里读,诗句为“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孜孜伤情。”反向读,从“梦想”能读到“在时” 。 6. 从内读出:从内部向外读,诗句是“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宁自感思。”反向读,从“侧君”能读到“劳形” 。 7. 一句间逆读:按照一句间隔着逆读,诗句是“孜孜伤情,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反向读,从“侧君”能读到“伤情” 。 8. 还有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分别是从“念是”读到“独居”,从“怀忧”读到“漫漫”,从“悼思”读到“感悲” 。 9. 自诗情起(四言四句):从“诗情”开始读,诗句为“诗情明显,怨义兴理。辞丽作比,端无终始。”这是苏氏蕙若兰织锦回文璇玑图,由私淑女弟子哀萃芳精心演绎解读。 顺着读,从“始终”能读到“情诗”,从“辞丽”能读到“兴理”,从“理兴”能读到“丽辞”,从“情明”能读到“始诗”,从“丽作”能读到“理辞”,从“无终”能读到“比端”,从“义兴”能读到“显怨”,从“显明”能读到“义怨”,从“比作”能读到“无端” 。除此之外,像“始终无端”“显明情诗”,回环读仍然能得到四言四句的诗八首 。 特殊读法示例 1. 自初行退一字(七言四句,逐句退成回文):从第一行退一个字开始读,每首是七言四句,并且逐句退着读都能成为回文。比如诗句“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津。”顺着读下去,从“智怀”可以读到“西林”“罗林”“玑心”“岑钦”“奸臣”“识深”“如林”“浮沉”“知麟”“恨神”“怀身”“繁殷”“始心”“苦身”“南音”“和音”“伤仁”“忧心”“唐贞” 。 2. 还有十五段,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从“所怀”读到“芳琴”,从“河隔”读到“刚亲”,从“清流”读到“伤仁”,从“妙显”读到“梁民”,从“生感”读到“望纯”,从“清志”读到“商秦”,从“曲发”读到“唐贞”,从“贤惟”读到“长身”,从“微悯”读到“霜新”,从“故感”读到“藏音”,从“和咏”读到“章臣”,从“匹离”读到“房人”,从“贱为”读到“墙春”,从“阳熙”读到“堂心”,从“忧增”读到“皇伦” 。 3. 自上横行退一字成句(逐句逐字逆读,俱成回文):从上面横行退一个字组成句子,然后逐句逐字倒着读,都能成为回文。例如诗句“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顺着读下去,从“伤惨”可以读到“乡身”“苦身”“始心”“何钦”“南音”“繁殷”“怀身”“恨神”“知麟”“浮沉”“如林”“识深”“玑心”“罗林”“奸臣”“章臣”“智仁”“唐贞”“忧心” 。 4. 还有十五段,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从“芳兰”读到“所亲”,从“刚柔”读到“河津”,从“湘江”读到“智仁”,从“堂空”读到“阳春”,从“墙面”读到“贱人”,从“房幽”读到“匹伦”,从“皇英”读到“忧心”,从“藏摧”读到“故新”,从“霜冰”读到“微身”,从“长路”读到“贤臣”,从“章荣”读到“和音”,从“商弦”读到“清纯”,从“望谁”读到“生民”,从“梁山”读到“妙贞”,从“唐虞”读到“曲秦” 。 复杂的诗句读法解析 1. 从特定行退字成句与读法 ? 两间行退字:从相邻两行退一字组成句子,之后逐句递退形成篇章,还能进行纵横反复地诵读。像从“荒淫”读起,能一直读到“生民”,其间还有“王怀至皇人”“志笃至方春”等一系列组合,比如“桑榆至贞纯”,描绘了一种坚守纯真的意境;“方殊至志贞”,体现出志向的独特与坚定。这些组合的读法丰富了诗句的内涵,让原本的文字焕发出别样的魅力 。 ? 中行退字:从中间一行退一字成句,再依次逐句递退成章。从“南郑至遗身”开始,每一组词语都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奸因至旧新”,似乎在诉说着奸邪与新旧交替的关联;“繁华至房人”,展现出繁华背后深闺之人的生活情境 。 ? 角斜退字:从角斜方向退一字成句,接着递退一句成章。起始诗句“嗟中君容曜多钦,思伤君梦诗璇心。氏辞怀感戚知麟,神轻粲散哀春亲。”从“嗟中”开始,能延伸出众多读法,如“嗟中至贞纯”,仿佛在感慨从一种复杂的情绪走向纯真的心境;“至浮沉”,又像是在人生的起伏中徘徊 。后面还有十五段内容的读法与此相同,像“廊桃至基津”,给人一种从美好的意象过渡到某种基础的联想 。 2. 中心诗及多方向旋转读法 ? 中心诗互旋八面读:从中心的诗开始,将各顶字倒换互旋,然后进行八面分读。如“诗兴感远殊浮沉,时盛意丽哀遗身。始终曜观华繁殷,徵流商歌郑南音。” 从“始终至遗身”,仿佛在时间的流转中感叹生命的消逝;“玑明至旧新”,寓意着从清晰的认知到新旧的更迭 。 ? 四正与四隅旋转读:四正左旋读,如“诗兴至旧闻,苏作至南音”,将诗歌的兴起与旧有的听闻相连,苏氏的作品与南音相呼应;四正右旋读则是另一种语序的组合,展现不同的诗意;四隅左旋读和四隅右旋读,像“璇诗至廊琴,平端至春亲”,在不同的旋转方向中,诗句营造出的氛围也有所不同,有的宁静,有的热烈 。 ? 双句旋转读:双句左旋读和双句右旋读,使诗句的节奏和语义产生变化。双句左旋读时,“诗兴至春亲,氏辞至旧闻”,将诗歌的情感与古老的故事相连;双句右旋读,“诗兴至基津,图怨至奸臣”,又构建出一种新的逻辑关系 。 3. 各行退字的不同面读法 ? 八面取句左旋与右旋:各行退一字后,从八面各取一句,左旋颠倒回文,如“南郑歌商流徵殷,廊桃燕水好伤身。旧闻离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轻神麟。” 从“廊桃至时沉”,让人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与事物的变迁;八面右旋读时,词语的组合又带来全新的解读视角 。 ? 四正面取句左旋与右旋:各行退一字,从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读和右旋读。左旋读“南郑歌商流徵殷,旧闻离天罪辜神。遗哀丽意盛时沉,奸因女嬖至微深。” 从“旧闻至徵殷”,似乎在旧有的故事中探寻着某种深沉的情感;四正右旋读,又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这些诗句的含义 。 ? 四隅左旋与右旋读:四隅左旋读和四隅右旋读,如“嗟中至滋林,廊桃至多钦”,在不同的旋转方向下,诗句所传达的情感和意象也在不断变化,给读者带来丰富的阅读体验 。 小山仔细研读了这些复杂的读法和诗句后,不禁大为赞叹:“苏氏作为一名深闺女子,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深情,想要感化自己的丈夫,竟将全部的心思凝聚在这仅仅八百字之中。她在上能阐述天地间的大道,在下能洞悉人间的情感,中间还能探究事物的道理,并且广泛地引用各种比喻,寄托的情感和意境极为深远。这样的奇思妙想和精巧构思,堪称千古绝唱。如今有太后为其作序,这幅作品必定能够流传千古,永不磨灭;又有史氏、哀氏两位才女,深入探寻其中的脉络,梳理出它的精髓,解读出的诗句多得不计其数,让苏氏当年制作这幅图时的巧妙心思,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憾。这两位才女如此心思细腻,不仅是苏氏的大功臣,从她们的解读中,也能想象到她们才情的高超和心智的灵巧。我生在这个时代,能够有幸看到如此奇妙的文章,真是三生有幸。只是不知道太后有什么特殊的恩典呢?” 唐敏回答说:“太后自从看到这幅图,就爱不释手。她想到天下如此广阔,人口众多,那些深闺中的女子,虽然不一定能像苏蕙那样才情超凡脱俗,但像史幽探、哀萃芳这样多才多艺的,肯定还有很多。如果这些才女都被埋没,无人知晓,那实在太可惜了。出于这份爱才之心,太后每天和朝廷大臣们商议,打算让天下所有有才的女子都参加朝廷组织的考试,根据她们文章的优劣评定等级,赐给才女匾额,还准许她们的父母获得冠带,享受荣耀。这不仅能激励天下的人才,为有才的女子增添许多光彩,也会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于是太后命令大臣们制定相关条款,在之前颁布的十二条恩旨之外,又新增了一条考才女的恩诏。听说明年要改元为‘圣历’,大概明年春天正月就会向天下公布。考试的具体日期虽然还没确定,但这个消息非常可靠。侄女你一定要赶紧努力学习,早早做好准备。以你的学问,要获得才女匾额,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去年你还问过我关于女科的事情,谁能想到今天真的应验了。” 小山听后,兴奋地说:“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怪不得叔叔说这是我们闺中女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真是从古至今都很少见。话虽如此,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就能获得才女匾额呢?而且我的学业还不够精通,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以后我唯有更加努力学习,还希望叔叔能经常教导我,或许还有机会去参加考试,见识一下。如果考期还有一段时间,我还有一点希望;要是明年就考试,我恐怕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唐敏听了,疑惑地问道:“侄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开女试太后颁恩诏 笃亲情佳人盼好音 唐敏好奇地问小山:“为什么说明年考试你就打消念头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呀?”小山解释道:“要是考期晚一些,我还能抓紧时间努力学习;可要是马上就考试,我学问浅薄,年纪又小,怎么能去参加呢?”唐敏说:“学问确实很重要,不过说到年纪,依我看,反而是越小越好。将来恩诏发布了,说不定年纪大了,还不准考呢!你就安心用功,就算明年真的考试,凭你现在的写作水平,也没什么问题。”小山听了,连连点头,之后每天都在家专心读书。 到了第二年,唐敏经常出去打听消息。这天,他在学馆里得到了恩诏,急忙抄下来,拿给小山说:“考才女这件事,恩诏已经颁布了,还有十二条规定,你仔细看看就清楚了。”小山接过恩诏,只见上面写着: 大周金轮皇帝下旨说:我认为天地间的精华,本就不会选择对象给予;帝王的辅佐之才,又何妨打破常规去寻求。男子擅长诗词文章,固然值得看重;女子精通文学艺术,也能增添文化的光彩。我朝重视储备人才,历代圣君都是如此。我接受天命,革新朝政,求贤若渴。广开门路选拔人才,礼部已经选拔了不少男子;但在《内则》选拔人才的体系里,科举却遗漏了闺阁女子。男子能得到举荐,而女史却未能实现抱负。这样怎能体现选举的公正,又怎能说人才兴盛呢?从前《尚书·周书·周官》将要失传,是伏生的女儿传授经典;《汉书》尚未完成,是世叔的妻子续写历史。谈论学问时,有纱橱、绫帐中的才女,以博学高雅着称;吟诗时,像柳絮、椒花之句,清新脱俗,独领风骚。大家都推崇杰出的女子,古今都重视才女;慎重选拔贤能之人,闺阁也应该彰显盛大的恩典。况且如今灵秀之气不再只集中于男子,吉祥长久地属于女性;女子的教化都仰仗着文化,才华文采更能展现竞争之美。因此广泛征求众人意见,创立新的科举科目,在圣历三年,命令礼部大臣特别开设女试。所有的科举条例,开列如下: 1. 考试流程:考试先由州县进行选拔,造册送往郡里;郡考合格,才能参加部试;部试合格,才能参加殿试。所有应试的女童,要在圣历二年在本籍呈递自己的年龄、相貌、履历以及家世清白的证明。当年八月进行县考,郡考在十月举行,都在内衙出题考试。考试时要让一两名女性亲属陪同出入。所有承办事务的书役,都要回避。 2. 考试奖励:县考合格的,赐“文学秀女”匾额,准许参加郡考;郡考合格的,赐“文学淑女”匾额,准许参加部试;部试合格的,赐“文学才女”匾额,准许参加殿试。殿试排名一等的,授予“女学士”职位;二等授予“女博士”职位;三等授予“女儒士”职位,都能参加红文宴,享受半份俸禄。有愿意在内廷供奉的,等试用一年后,根据才能提拔任用。三等以下的,各赐一匹大缎;如果年龄符合规定,准许在下一科再次参加殿试。 3. 亲属待遇:殿试一等的,其父母、公婆及丈夫如果有官职且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级;在五品以下的,都加四品服色;如果没有官职,赐予五品服色荣耀自身。二等的赐六品服色,三等的赐七品服色。其余按照一等的规定,分别区别对待。女子的亲属都按此例执行。 4. 礼仪规范:郡考、部试合格后,拜见试官的礼仪,都按照师生之礼。文册、榜案都按照当时所赐的字样填写,比如县考就填“文学秀女”,郡考就填“文学淑女”。 5. 考试内容和时间:试题从郡考、县考到殿试,都按照士子的惯例,考诗赋,以符合科举体制。都在寅时进场,酉时出场,不许提供蜡烛,违反的试官要接受处罚。除了殿试,其余试卷都要弥封、誊录,以杜绝作弊行为。 6. 籍贯要求:籍贯不必限制。如果寄居他乡,准许声明情况,一起参加考试;也可以在寄籍地参加县考,回原籍参加郡考,随个人意愿。 7. 补考规定:郡、县各考中,如果因为患病未能参加考试,准许病好后向该衙门说明情况参加补考;但如果超过殿试的期限,就不准补考了。 8. 特殊情况处理:到部试时,如果因为路途遥远没人陪同,或者因为患病没能参加考试,但文学才华出众的,准许原来的考官如实保奏,再由朝廷另下谕旨处理。 9. 待遇福利:凡是郡考合格的,女子及其夫家都免服徭役。去参加部试的,都按照路程远近,赐予路费。 10. 命名要求:起名不必另外起文雅或吉祥的字样,就算是乳名也可以;或者有用风花雪月、梦兆、见闻来命名的,都保持原样,这样才不失闺阁女子的本来面目。 11. 报考限制:十六岁以上的,不准参加考试。十六岁以内,已经出嫁的,也不准参加考试。其他像身体残疾以及出身低微的,都不准参加考试。 12. 考试时间安排:诏命下达后,马上筹备科举考试,以选拔真正的人才。但因为路途有远有近,很难马上集中,再加上以前没有女科,突然让女子参加考试,她们的学业恐怕不够精通。所以在圣历三年三月举行部试,四月举行殿试大典,以此表示广泛选拔真才实学之人的心意。 呜呼!诗中夸赞织锦才华,如今真的能选拔出夺锦之人;格调可比簪花之美,准许女子参加探花之宴。从此搜罗人才,文博士出自宫中;用玉尺衡量才华,女相如不会被遗漏在宫廷之外。开创全新的政策,昭示盛大的事情。向国内外宣告,让大家都知道。 小山看完,高兴地说:“我之前担心考期太早,没想到真的如我所愿。今年我十四岁,到圣历三年,正好十六岁。有这两年时间,我可以慢慢学习。”唐敏说:“我刚看到这些条例,也特别高兴。不仅考期还早,可以好好读书,而且只考一诗一赋,还不算太难。咱们家的才女匾额,肯定稳稳能拿到了!” 从这以后,小山虽然每天和小峰一起读书,但因为父亲一直没有音信,她不免有些牵挂。林氏也因为思念丈夫,经常让人回家打听消息。这天,她正在盼望时,唐敏带着林之洋进来了。林氏看到他们,还以为丈夫回来了,特别高兴,急忙迎上去行礼让座。小山、小峰也过来拜见。林氏说:“哥哥,你就这么把你妹夫带上了海船,这两年我们一家人哪能放心!”小山没等林氏说完,就急忙问道:“舅舅既然回来了,父亲怎么没一起回来呢?”林之洋说:“昨天我们的船靠岸,正在搬运行李,你父亲因为被革去了探花,怕被街坊邻居笑话,没脸回家,说要去京城静下心来用功读书,等下一科再考中探花才肯回来。我和你舅母再三劝阻,可他就是不听。现在他把在海外赚的银子托我送回来,自己去京城了。”林氏和小山听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唐敏说:“哥哥以前虽然功名心重,但近来性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哪有离家这么近,却过门不入的道理?况且功名什么时候能考取,谁能说得准,要是下科没考中,难道就不回家了吗?”林之洋说:“这话令兄也说过,他说要是榜上无名,就别想他回来。他主意这么坚定,我也劝不动。”林氏说:“这都怪哥哥不该带他去海外。现在游来游去,连家都不顾了!”林之洋说:“当初我本来就不肯带他去,怎么阻拦都没用,他一心要去,我怎么拦得住呢?” 小山说道:“当初我父亲去海外,是舅舅你带他去的;如今我父亲去西京,又是你放任他去的,舅舅你可推脱不了干系!如今想来,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求舅舅把我送到西京去。就算父亲不肯回家,我能见见父亲,心里也能踏实些。”林之洋被小山这几句话惊到了,说道:“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吃外面的苦呢?当年你父亲在外面游历,一去两三年,最后也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我听人说,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喜欢出游才取的。你仔细想想这个‘敖’字,就知道他哪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如今他在西京读书,等下科考试结束,自然就会回家。甥女你何必这么着急呢?从岭南到西京有几千里路,千山万水的。你问问你叔叔,要是你们女子能去,我就和你叔叔送你去。”唐敏听到林之洋叫他一起去,赶忙说道:“依我看,反正将来侄女也要上京参加考试,不如明年参加完郡考,早早进京,借着考试的机会,顺路去探望父亲,岂不是一举两得?况且你父亲向来在外面闲散惯了,在家多待些时日,就容易生病,反倒是在外面无拘无束,身体还更硬朗。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我们也勉强不来。以前父母在世的时候,虽说他喜欢出游,但还不敢走得太远;等到父母去世后,他不是一去一年,就是一去两年。这些情况,你母亲也都清楚,侄女你就放心吧。他虽然在外面做客,但说不定比在家里过得还好呢!”小山听了,落下几滴眼泪,只好勉强点头说:“叔父说得也对。” 林之洋把从女儿国带回的一万两银子交代清楚,还把廉家女子送的明珠也一并交代妥当。唐敏留他吃饭,饭后又聊了一会儿。林之洋被妹妹和甥女不停地埋怨,一想到妹夫,心里就坐立不安,于是借口有事,匆匆回家,把燕窝卖了,购置了几顷庄田。过了一段时间,吕氏生下一个儿子,林之洋派人给妹妹送信。林氏听说后十分欣慰,高兴林家有了后嗣。孩子满三天的时候,林氏带着小山、小峰到哥哥家贺喜。没想到吕氏产后突然感染风寒,加上她怀孕长达半年之久,体质又弱,气血不足,病情十分严重。幸好县官正在遵照御旨,四处延请名医,设立药局,吕氏借此机会医治,吃了两服药后,病情才有所好转。林氏见嫂子生病,便在娘家留了下来。 这天,小山和婉如在江氏房中闲聊,只见从海外带回来的那只白猿,忽然从床底下把唐敖的枕头叼了出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因游戏仙猿露意 念劬劳孝女伤怀 这天,小山正和江氏闲聊,突然看到从海外带回来的白猿,从江氏床底下叼出一个枕头,在那儿玩耍。小山见状,笑着对江氏说:“婆婆,这白猿可真调皮!刚才翻看婉如妹妹的字帖,现在又把舅舅的枕头拿出来乱扔,怪不得古人说‘意马心猿’,它果然一刻都不安分。不过这么好的枕头,怎么放在床底下呢?”说着,小山从白猿手里拿过枕头,仔细一看,感觉像是自己家里的东西。她掀开床帏,往床底一看,只见地板上放着一个包裹。小山刚要伸手去拉,江氏赶忙拦住说:“那是我的旧被子,上面脏得很,姑娘可别碰!”小山见江氏神色慌张,心里越发疑惑,硬是把包裹拉了出来,仔细查看,发现竟然是父亲的东西。小山正要向江氏追问,恰好林氏走了进来。林氏听到这件事,看到丈夫的包裹,又瞧见江氏惊慌的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明白恐怕是凶多吉少,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小峰不明所以,看到这情形,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山强忍着眼泪,走到吕氏房间,把林之洋请了过来。她指着包裹,一边哭一边追问父亲的下落。林之洋暗自叫苦:“他的包裹一开始放在柜子里,我们怕妹妹回家看见,特意藏在丈母床下。现在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他思索了好一会儿,知道实在瞒不下去了,只好说道:“妹夫既没生病,也没遭灾,他现在在山里修行,调养心性呢,你们哭什么呀?你们先别哭了,听我讲讲事情的经过。”林氏听了,勉强止住悲声。林之洋就把“遇到风暴,船被吹到小蓬莱,妹夫上去游玩,结果一去不回;我们天天去找,等了整整一个月,米吃完了,水也喝光了,一船人的性命都难保,只好回来”,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小山和林氏听了,哭得更厉害了。江氏再三劝解,可怎么也劝不住。 小山哭着说:“舅舅和我父亲是骨肉至亲,当时寻找没见到人,一回到家,就应该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去寻访,怎么能一直瞒着?要不是今天看到包裹,我们还被蒙在鼓里。难道舅舅就任由父亲永远留在海外吗?现在我心如刀割,舅舅要是不把我父亲完好地带回来,我这条命也不要了,就交给舅舅!”说完又哭个不停,林之洋无言以对。江氏只好把她们母女劝到吕氏房间。吕氏因为身体虚弱,还没下床,挣扎着坐起来,和林之洋一起再三劝解。可小山还是不停地说,非要舅舅还她父亲。林之洋说:“甥女你要你父亲,也得等你舅母病好了,我们再去海外帮你找。现在干坐在家里,我怎么还你呢?”吕氏也说:“甥女向来最懂事,别再哭了。将来我们肯定还要去海外贩货,自然会帮你找到他。” 林之洋向婉如要来唐敖题的诗句,递给小山说:“这是你父亲在小蓬莱留下的诗,你看看舅舅有没有骗你?”小山接过诗,拿到林氏面前,母女俩细细读了一遍。林之洋说:“他后两句写‘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看这意思,他显然是看破红尘,贪恋那里的仙景,不管我们怎么找,他都不出来。”小山说:“母亲先别伤心。从这诗句来看,幸好父亲在小蓬莱。现在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舅母过了满月,我跟着舅舅去海外找父亲。”林氏说:“你从小没坐过海船,也没出过远门,怎么能去呢?依我看,你和弟弟在家跟着叔叔读书,我和他们一起去。就算在外面待个三年五载,也不耽误你们读书。将来你要是能考中才女,不光你自己荣耀,做父母的也脸上有光。你要是跟着舅舅去海外,海上行程很难确定时间,万一耽误了考试,多可惜呀!” 小山说:“现在父亲远在几万里之外,生死未卜,我心里只想着寻亲这一件事,哪还顾得上考试!要是让母亲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呢?还是母亲和弟弟在家,我去比较合适。不然,就算母亲找到父亲,恐怕父亲也不一定肯回来。”林氏问:“这话怎么说?”小山说:“母亲要是找到父亲,父亲因为看破红尘,执意不肯回来,母亲又能怎么办呢?要是我去寻亲,父亲要是不肯回来,我可以哭诉,可以跪地哀求,还能骗他说母亲忧愁成病。我一是因为母亲生病,二是因为父亲远在海外,所以不顾几万里的路途,特地来寻亲。父亲听了这些话,再看到我悲伤痛哭、跪地哀求,说不定会怜惜我的一片孝心,一时心软就肯回来了。而且母亲和我不一样。我去的话,虽说抛头露面不太方便,但到底年纪还小,四处打听、寻找也还容易。母亲就不同了,您不是我们这样的年轻女孩,怎么能抛头露面,到处去寻访呢?”林氏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之洋说:“甥女虽然年纪小,但抛头露面也不太好。依我看,你们都别去,还是我去帮你找,这样还省事些。”小山说:“话是这么说,但舅舅要是找不回来,我怎么能甘心呢?到时候恐怕还是得麻烦舅舅带我去。与其将来麻烦,不如这次就一起去。只要到了小蓬莱,找到父亲,不管他回不回来,我也就没有遗憾了。”林之洋拗不过,只好说:“甥女这么牵挂,一心要去,我们也不好阻拦,那就等你舅母满月,我置办些货物,一起去吧。”于是大家商定八月初一日出发。 林氏要给女儿准备行装,就带着女儿,告别了哥嫂,把丈夫的包裹也带了回去。唐敏得知详情,想到手足之情,心里十分伤感。小山回来后,每天让乳母把一些桌椅高低错落地摆在院子里,自己时不时跳到上面,来回走动。这天林氏看到了,问道:“孩子,你这两天是不是着魔了?怎么老是跳上跳下,到处乱跑,这是为什么呀?”小山说:“我听说外面山路难走,现在在家,如果不提前练习练习,将来去了小蓬莱,怎么上山呢?”林氏说:“原来是这样,你想得还挺周到。”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三十日。小山带着乳母,拜别母亲、叔婶。林氏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找到父亲,早点回来”之类的话,流着泪和女儿分别。唐敏把小山送到林家,把一千两路费交代清楚,告别林之洋,又去教书了。后来本郡太守因为太后开设女科,仰慕唐敏的才名,聘请他去给自己女儿授课。 林之洋置办了货物,因为多九公为人老实可靠,还想请他一起去照应。可多九公在歧舌国得了一千两银子,生活还算过得去,而且之前在小蓬莱吃了灵芝后大泻一场,精神十分疲惫。现在他在家专门传药方、舍药,救济世人,以此消遣时光,哪里还肯再去海外。但经不住林之洋再三恳求,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勉强答应。接着大家商量兰音、若花怎么安置。多九公说:“现在唐小姐要去海外,林兄你何不把兰音小姐送到你妹妹那儿做伴呢?况且她是唐兄的义女,理应送过去。至于若花小姐,是你的义女,还是带在船上,和侄女住在一起,日后回来,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以德报德了。”林之洋连连点头。 当天,林之洋把兰音、若花接到家中。田凤翾、秦小春也都过来,和小山等人见面行礼。林之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大家,小山这才完全明白。众人聚在一起交谈,仿佛都有前世的缘分,彼此都十分亲热。大家按年龄排了顺序,都以姊妹相称。小山问若花为什么会远走他乡,若花把自己被立为储君后遭人迫害的事说了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小山说:“姐姐有着龙凤般的资质,储君的尊贵身份,却突然遭遇这样的祸患,这固然是时势所迫,也是命运中有些波折,但这都不算什么。我仔细观察姐姐的言行举止,真是胸怀宽广,气质不凡,将来一定会有非凡的奇遇。千万不要因为眼前这点不如意就烦恼,损伤了自己的身体。日后姐姐就会知道我眼光没错。”若花说:“承蒙妹妹夸奖,你这是宽慰我罢了。我一定会自我排解,不辜负你的好意。”林之洋又把要送兰音去给妹妹做伴的想法说了。小山十分高兴,说:“我正发愁母亲在家寂寞,现在有兰音妹妹过去,不仅能帮我分担许多事,还能让母亲少些牵挂,真是太好了!”于是她诚恳地托付兰音在家照顾母亲,等自己寻亲回来再登门拜谢。兰音说:“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当初要不是寄父把我带来医治,早就性命不保了。这么大的恩情,我怎敢忘记?如今姐姐去海外寻亲,我理应在家侍奉寄母,哪里用得着你托付!你此去一定要保重,我在家静静等候你的好消息,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小山说:“我早就听说凤翾、小春二位姐姐学识渊博,可惜才刚见面,就要分别,不能好好聆听你们的教诲,真是遗憾。”田凤翾和秦小春连忙连说“不敢当”。田凤翾问:“姐姐这次去,明年六月能回来吗?”小山说:“路途遥远,就算往返都顺风,明秋也很难赶回来。将来只能等着喝二位姐姐高中才女的喜酒啦。”秦小春说:“我们虽然也有参加考试的想法,无奈路途太远,又没人护送。之前和我舅舅商量,本来想着到时候要是姐姐也想去考试,我们姐妹可以跟着一起去。没想到姐姐突然要去海外,我家舅舅又被林叔叔邀请去船上照应,看来我们这个想法只能作罢了。” 林之洋说:“去年我和妹夫正月出发,今年六月才回来,整整走了五百四十天。这次和甥女去,就算沿途顺风,各国都不停留,单单绕那座门户山,也得绕好几个月,明年六月怎么能赶回来?前几天我得知考才女的消息,还想着让我家婉如跟着甥女一起去考考,要是能考中才女,也能给我祖上增光。哪知道甥女一定要我陪她去海外,看来我这封君做不成,纱帽也戴不上了。依我看,现在有这考试的盛事,也是千载难逢的。甥女你为什么不先停一年,考过才女,再去寻亲?要是考中才女,给你父母挣顶纱帽,挣副冠带,那多好啊!”小山说:“我要是去参加考试,这才女也不一定能轮到我。就算有希望,考中之后,挣了纱帽回来,又让谁戴呢?要是把父亲丢在脑后,只顾考试,就算考中才女,也免不了‘不孝’二字。既然不孝,那就算是衣冠禽兽,要这才女的名号又有什么用呢?”说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若花在一旁暗暗点头。兰音说:“姐姐这话确实在理,自然应该以寻亲为重。可是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乳母又在这边生活,那让谁送我过去呢?”林之洋说:“现在我有事,只好拜托我丈母娘送甥女你回去。好在往返不过四五十里路,她夜里就能赶回来,也不耽误事。”当时就雇了一艘熟悉的船,托江氏带着乳母,把兰音送到林氏那里,江氏半夜就赶回来了。 第二天,田凤翾、秦小春告辞回去。林之洋还是请丈母娘在家照应,然后和妻子女儿、小山、若花,从小船来到海边,登上大船,立刻扬帆起航。走了三个多月,才绕过门户山。林之洋担心小山因为思念亲人而生病,沿途只要遇到名山,就叫小山到外面看看。谁知道小山看了之后,反而增添了愁绪,常常落泪,林之洋很是不解。这天他和多九公闲聊说:“当年我妹夫来到海外,沿途只要遇到名山,一入他眼,处处都是美景,总是赞不绝口。现在我甥女来到海外,我想借这些山景让她开心,哪知道她看到这些景致,反倒更烦闷。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海外的景致和当年不一样了吗?”多九公说:“海外景致还是老样子,只是每个人所处的心境不同。当年唐兄一心游玩,毫无牵挂,只觉得逍遥自在,凡是听到的、看到的,都像是快乐的境地。甚至游玩的时候,还怕不能玩得尽兴,常常恋恋不舍。如今唐小姐一心寻亲,心中满是牵挂,只觉得愁绪满怀,忧思不断。所以听到的、看到的,不是勾起在外的离思,就是触动父亲流落天涯的痛苦。就算有很多美景,到了她眼里,也都变成了无尽的痛苦之境。古人说:‘没有云彩遮挡的月亮,是有眼睛的人乐于观赏的,可却是盗贼所忌讳的;花鸟供人赏玩,本是用来愉悦人的,可感怀时世、痛惜别离的人却因此落泪惊心。’所以,有的人看到景色而生出情感,有的人因为情感而对景色有不同感受,这都是由心境决定的,丝毫勉强不得。”林之洋点头说:“原来有这样的道理,等我慢慢再去劝她。” 这天小山在船上闷坐,林之洋说:“之前在岭南,我见甥女带了书来,现在要是烦闷,为什么不看看书呢?婉如、若花都闲着,你们一起讲讲学问也是好的。我们这次去,要是能常常遇到顺风,将来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考试。我们赶路,不能老把路程放在心上。要是像甥女你这样,今天也问,明天也问,天天盼着,只怕一年的路程,感觉比十年还漫长呢!”小山说:“舅舅说得有道理,只是书一到眼前,我就想打瞌睡。好在这几天安静坐着,倒觉得神清气爽,舅舅放心。我虽然时常盼望,但知道路途遥远,也不敢着急。只要能找到父亲回来,哪怕多走三年两载,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考试,考中才女,固然能给父母增光,但没见到父亲之前,我怎么能考虑这些呢?况且明年六月就要报名参加考试,就算往返都顺风,也赶不上了!”林之洋没什么办法,只能时常劝解小山。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小孝女岭上访红蕖 老道姑舟中献瑞草 林之洋一直担心小山忧愁烦闷会生病,所以时常劝解她。闲暇的时候,就给小山讲讲海外的风景、各国的人物,还有当地的特产之类的事情,想借此让她排解忧愁。说着说着,正好小山在家的时候,看过不少关于海外的书籍,只是因为书中内容太过虚幻缥缈,她一直半信半疑。没想到现在听舅舅讲的,大半都是古人书中提到过的,于是心中的疑团一下子就解开了。一路上靠着这些闲谈,小山倒也能解解闷。无奈林之洋虽然在海外走过几次,但对很多事都不上心,见识并不广。被小山不停地追问,今天谈,明天也谈,肚子里那点典故很快就讲完了。幸好多九公是吕氏的至亲,而且年已八十,吕氏和小山平时也时常和他见面。林之洋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就把多九公请来一起聊天。多九公常年在江湖闯荡,见多识广,一谈到海外风景,就说个没完。一路上,不光小山排解了许多愁绪,婉如和若花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倒也不觉得寂寞。可是小山受不了海面的风浪,再加上水土不服,竟然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足足病了一个月才好一些,虽然饮食起居恢复了正常,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知不觉,就到了新春。 这天,船到了东口山,靠岸停泊。林之洋说起当年骆红蕖打虎的事情:“你父亲因为她极为孝顺,很是喜欢,还托业师尹大人做媒,替你弟弟求婚。后来到了轩辕国,收到尹大人的书信,才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小山说:“之前我看到父亲行囊里有一封信,里面提到弟弟的婚事。我本来想问舅舅,后来匆匆忙忙的,就给忘了。刚才听舅舅说起,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既然到了这里,我自然应该上去探望一下,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乡,以后住在哪里,这样彼此也能通个音信。况且她能打虎,要是肯陪我一起去寻亲,那就更好了。”林之洋说:“甥女说得很对。但你身体还很弱,上面的山路又不好走,这可怎么办呢?”小山说:“将来去小蓬莱,我还要寻访父亲,要是怕路难走,哪有不去的道理?好在我之前在家,已经把腿脚练得很灵便了,现在正好借这山路再操练操练,省得到了小蓬莱又要费一番周折。我现在身体虽然弱,走走山路,倒也能消遣一下。”林之洋点了点头,随即带上器械。婉如和若花也想一起去。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在船上照应,然后带着几个水手,一起上岸了。 小山姊妹三人手挽着手,慢慢上了山坡,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好长时间,休息了好几次,才到了莲花庵。走进庵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正觉得奇怪,只见庵旁走过两个农人。林之洋上前询问骆太公的下落。那两个农人说:“我们是骆太公的佃户。自从前年太公去世,骆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这些田地赏给我们耕种了。这座山上的老虎多亏骆小姐杀得一干二净,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今年正月,骆小姐忽然把太公的灵柩搬走了,听说要回天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这位小姐在这里除去了大害,至今人人都很感激她,但愿她能配个好女婿,也不枉众人对她的感戴之情。”小山听了,心里闷闷不乐,只好和众人沿着原路,慢慢回到岸边。 离船不远的地方,只见多九公站在岸上,正和一个年老的道姑说话。大家一起走上前去,看到那道姑穿着一件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枝灵芝草,满脸青气,十分吓人。林之洋说:“这个叫花子既然是来化缘的,九公就该让水手随便拿些钱米给她,还和她谈什么呢?”多九公说:“这个道姑疯疯癫癫的,不是来化缘的。她手里拿着灵芝,嘴里唱着歌,要求我们把她渡到前面去,还说把这灵芝当作船钱。等我问她要渡到什么地方,她说要到回头岸去。我在海外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什么回头岸。这么颠三倒四的,难道不是个疯子吗?”这时,只听那道姑嘴里又唱起歌来,她唱的是:“我是蓬莱百草仙,与卿相聚不知年。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灵芝续旧缘。 ” 小山听了,心里忽然一动,连忙上前合掌说道:“仙姑既然要渡过彼岸,我就渡你过去。不知道那枝灵芝能不能赐给我呢?”道姑说:“女菩萨如果发慈悲之心,渡我过去,这枝灵芝我怎敢不献?况且女菩萨面带病容,没有这灵芝就无法康复。”小山说:“既然这样,就请上船吧,我们也好赶路。”道姑听了,就和三人上了船。多九公和林之洋看着,不好阻拦,只好收拾好扬帆起航。多九公说:“她这灵芝可不是什么仙品,唐小姐你可要留意,别被妖人骗了。我之前在小蓬莱吃了一枝,肚子疼了好多天,差点丢了性命。到现在身体还很疲惫,就是因为这个病根。”道姑说:“这是老翁你和这灵芝没有缘分,其实灵芝怎么会对人有害呢?就像桑椹,人长期服用,可以延年益寿,斑鸠吃了却会昏迷不醒。又比如人服用薄荷可以清热,猫吃了却会醉。灵芝本来就是仙品,如果遇到有缘人,自然能立刻登上仙界;要是误给猫狗吃了,怎么知道它们不会生病呢?这是物类相互感应,各有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多九公听了,知道道姑话里带刺,气得火星直冒。 小山把道姑让进舱内,和婉如、若花一起坐下。刚要说话,道姑把灵芝递给小山说:“请女菩萨先把这仙芝吃了,涤荡一下凡心,如果能领悟一些前世的因果,我们就更好交谈了。”小山接过灵芝,一边道谢,一边吃了下去。顿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再看那道姑,只见她满脸仙风道骨,极其和蔼,脸上一点青气都没有了。小山悄悄向婉如耳边问道:“这位仙姑脸上本来有一股青气,现在忽然不见了,变成了慈善的模样,你看到了吗?”婉如悄悄回答:“她脸上那股青气,我看着正害怕呢,姐姐怎么说不见了?这也太奇怪了!” 两人正在悄悄议论,只见道姑说:“请问女菩萨,《毛诗》里说:‘谁知乌之雌雄。’这话是说人不是鸟那一类,所以不能分辨鸟的雌雄。不知道这些鸟儿,它们自己能分辨吗?”小山说:“它们是同类,怎么会分辨不了呢?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道姑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人和仙就不各自为一类呢?《易经》说:‘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女菩萨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小山心里不禁想:“怎么我和婉如妹妹私下说的话,她竟然能察觉一些?真是太奇怪了!”于是问道:“请问仙姑尊姓大名?”道姑说:“我是百花友人。”小山心里暗暗诧异:“她这‘百花’二字,我一听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牵挂。难道‘百花’二字和我有什么前世的缘分?她说她是百花友人,从‘友人’二字来说,她不是百花,这是显而易见的。俗话说:‘真人不露相。’我先用话试探试探她。”于是问道:“仙姑现在从什么地方来?”道姑说:“我从不忍山烦恼洞轮回道上而来。”小山暗暗点头:“因为不能容忍,所以才会生出烦恼;既然生出烦恼,自然就会堕入轮回。这话不知道说的是百花,还是友人,含含糊糊的,让人不明白。她这些言谈句句都含着禅机,倒也有些意思。”于是又问道:“仙姑现在要到哪里去?”道姑说:“我要到苦海边回头岸去。”小山心想:“从这禅语来看,显然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意思。”连忙问道:“那回头岸上,有没有名山,有没有仙洞?”道姑说:“那里有座仙岛,名叫返本岛;岛里有个仙洞,名叫还原洞。”小山没等她说完,就又问道:“仙姑要拜访什么人?”道姑说:“我拜访的不是别人,是那总司群芳的化身。”小山听了,心里好像明白了一些,又好像很迷惑,如醉如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愣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就下拜说:“弟子愚昧,现在身处苦海,求仙姑大发慈悲,如果能超度我脱离红尘,我情愿做您的弟子。” 这边小山一门心思求道姑超度自己,却不知道多九公因为被道姑讥讽,心里窝着一股火,正和林之洋在前面船舱偷偷听着。现在看到小山这副模样,多九公就对林之洋说:“你外甥女不懂厉害,被道姑迷惑了,竟然求她超度。要是不赶紧把道姑赶走,恐怕唐小姐还有性命危险呢!”林之洋没等他说完,一脚跨进船舱,指着道姑说:“你这个怪物,竟敢在我的船上妖言惑众,还不快滚!看我不揍你一拳!”小山急忙拦住说:“舅舅,她是真神仙,不能动手!”道姑冷笑着说:“‘缠足大仙’何必动怒。我今天到这儿,是因为当年红孩大仙有过交代,我想稍微出点力,帮人解脱灾患,也不辜负我们同山的情谊。没想到没缘分,不能一起走。幸好前面有人照应,估计不会有大危险。”接着对小山说:“现在暂且告辞,我们后会有期。大概在回头岸就能相见。”说完,就下船走了。小山埋怨舅舅不该得罪道姑。林之洋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早就狠狠揍她一顿了,现在对她已经算客气的了。”小山说:“刚才仙姑突然把舅舅称作‘缠足大仙’,当时我见舅舅听她这么叫,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你看她疯疯癫癫的,随口乱说,我哪有闲工夫跟她争论,随她怎么说吧。”小山见林之洋含糊其辞,也不方便再追问。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山不仅各种病都好了,还感觉精神越来越好。 这天,船停靠在水仙村。小山因为东口山农人说的骆红蕖的事情不太清楚,就拜托舅舅上岸去打听。原来廉锦枫已经在正月和骆红蕖一起回故乡去了。林之洋得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回到船上。离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看见海里窜出许多水怪,跳到船上,这些水怪个个青面獠牙,然后跑进船舱。当时所有水手都在岸上。林之洋大喊:“快些上船放枪!”众人手忙脚乱地登上舢板,还没来得及渡到大船上,那些水怪忽然从船舱里把小山拖了出来,一起跳进海里。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君子国海中逢水怪 丈夫邦岭下遇山精 那群水怪把小山拖进海里,林之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上船,只见婉如、若花和乳母都在放声大哭。吕氏哭着对林之洋说:“我们正说着话,没想到来了好多妖怪,突然就把甥女拖走了,你看见了吗?”林之洋跺着脚说:“我在岸上,怎么能看见?现在甥女被拖到海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很快,多九公得到消息,从船后赶过来说:“幸好天气暖和,眼下的办法,先让水手下去看看是什么妖怪,再做打算。”两人来到船头,让之前去探听廉锦枫消息的那个水手下去。水手听了,因为刚才看到那些水怪,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去,又拉了一个会游泳的一起下去。没过多久,两人上来回报说:“这里不是大洋,里面没什么动静。那些水怪不知道藏在哪里,找不到。”说完,就到船尾换衣服去了。 林之洋忍不住痛哭起来:“我的甥女啊,你死得好惨!我怎么回去见你母亲啊?我也干脆跟你去吧!”说完,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多九公来不及阻拦,吓得大喊救人。那两个水手正在后面换衣服,听到外面喊叫,急忙穿上内衣,跳下海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林之洋救了上来,此时他肚子胀得像鼓一样,嘴里没了气息。吕氏和婉如、若花哭成一团。多九公立刻让水手找来一口大锅,把林之洋轻轻放在锅上,控了一会儿,林之洋吐出好多海水,肚子也不胀了,慢慢苏醒过来。婉如和若花上前把他搀扶进船舱,换了衣服。林之洋却还在不停地哭着说“甥女死得好苦”。多九公走过来说:“林兄刚喝了这么多海水,脾胃肯定受伤了,别太悲痛了。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唐小姐好像会有救星。”林之洋说:“我在海里就喝了两口水,就人事不知了,我甥女下海那么久,怎么还能有救?”多九公说:“之前在东口遇到的那个道姑,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她说能解脱什么灾难,还说‘幸好前面有人,不会有大危险’,从她这话来看,难道不是还有得救吗?况且‘缠足大仙’这四个字,是唐兄在船上和你开玩笑说的,除了唐兄,就只有你知我晓。这个道姑一见到林兄,就喊‘缠足大仙’,这人要是没点来历,怎么能说出这四个字?”林之洋连连点头说:“九公说得对。我这就出去,求神仙救救她。”说完,拿起拐杖,勉强站起身,走到外面,吩咐水手在岸上摆上香案。然后登岸,洗净手,拿起香,跪在地上,暗暗祷告,只求神仙救命。跪了很长时间,天已经黑了。多九公说:“林兄身体不舒服,今天太晚了,先回船休息休息,明天再求吧。”林之洋说:“今晚月色这么好,我正好可以跪着求,九公你先回吧。我林之洋既然发了这个愿,要是没人救甥女,我就跪死在这里,今生今世,别想让我起来。”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多九公在旁边,只能连连叹气。 不知不觉,明月高悬,船上已经到了三更。忽然看见远远来了两个道人,手里拿着拂尘,飘飘悠悠地来了。他们长得十分丑陋,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黄脸獠牙,一个黑脸獠牙,头上都戴着束发金箍,身后跟着四个童儿。林之洋一看见,连忙叩头,嘴里不停地只求“神仙救我甥女的命”。两个道人说:“居士请起来,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何必苦苦哀求呢?”接着喊道:“屠龙童儿,剖龟童儿,赶快到苦海,把孽龙、恶蚌抓来,我们等着问话!”两个童儿答应一声,跳进海里。林之洋站起来说:“我甥女现在还在海里,还求神仙发发慈悲救救她。”两个道人说:“那是自然。”然后悄悄对身旁两个童儿吩咐了几句,两个童儿答应后,也都跳进海里。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已经把百花化身护送回船了。”两个道人一摆手,两个童儿仍然站在两旁。 只见剖龟童儿手里牵着一个大蚌,从海里上来,走到黑脸道人跟前,交了法旨。随后屠龙童儿也来到岸上,对黄脸道人说:“孽龙说话很不客气,不肯上来。弟子本想把它杀了,可没接到法旨,不敢擅自做主,特地来请示。”黄脸道人说:“这孽畜这么无礼,等我去会会它!”说完,纵身一跃,跳进海里,两脚站在水面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他手里拿着拂尘,向下一指,顿时海水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径直向海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条青龙来到岸上,说:“你这孽畜!既然已经触犯天条,被贬到苦海,就应该安静修行,来赎你以前的罪过,现在又做这种违法的事,到底是什么道理?”孽龙趴在地上说:“小龙自从被贬到这里,从来没有胡作非为。昨天因为海岸忽然飘出一种奇异的香味,香气四射,一直传到海底,我偶然问大蚌,才知道唐大仙的女儿从这里经过。小龙和她素不相识,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大蚌突然造谣说,唐大仙的女儿是百花化身,如果和她婚配,就能和天一样长寿。小龙一时被迷惑了,所以把这个女子抓了去。没想到这女子喝了海水,昏迷不醒,小龙马上赶到海岛,打算找仙草救她的命。到了蓬莱,遇到百草仙姑,求她赐了回生草,就急忙赶回来。哪知道刚把仙草找到,就被洞主抓住了。现在有仙草为证,只求能超生!” 黑脸道人说:“你这恶蚌既然修行多年,就应该多做善事,积些福报,为什么想出这种毒计,暗中害人?从实说来!”大蚌说:“前年唐大仙从这里经过,救了廉家的孝女。那孝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竟然把我的孩子杀了,取了珍珠献给唐大仙。当时我的孩子虽然死在廉孝女手里,但说到底是因为唐大仙。昨天正好他的女儿从这里经过,奇异的香味传到苦海,小蚌想报杀子之仇,才想出这个计策。只求洞主明察。”黑脸道人说:“当年你的孩子贪吃,凡是水族之类,都被它吃进肚子里;伤害的生命太多,罪恶深重,所以借助孝女的刀,来消除水族的祸患。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天命注定,你怎么能把仇恨转移到唐大仙身上,又迁怒于他的女儿呢?你如此糊涂奸诈,怎么能还留在世上,祸害苍生!剖龟童儿,马上给我把它剖开!” 黄脸道人说:“大仙请息怒。这两个孽畜做出这种事,确实应该立刻杀掉。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且孽龙已经找到了仙草,百花服过之后,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超凡入圣。它既然有这功劳,就应该法外施恩,免它一死。不过孽龙好色贪花,恶蚌嫁祸害人,都不是善良之辈,依小仙的意思,就把这两个畜牲禁锢在无肠国的东厕所,每天让它们受粪气熏蒸,吃那些秽物,以此来告诫那些贪花害人的家伙。大仙觉得怎么样?”黑脸道人点头说:“大仙说得很对。这两个畜牲罪恶深重,必须禁锢在无肠国富人家的东厕所,才能抵偿他们的罪过。”黄脸道人说:“加重惩罚虽然觉得有点过分,但也是这两个畜牲罪有应得。”说完,把回生草拿过来,递给林之洋说:“居士把这草给你甥女服下,她自然能起死回生。我们走了。”林之洋接过草,下拜说:“请神仙留下姓名,我日后也好感恩。”黄脸道人指着黑脸道人说:“他是百介山人,贫道是百鳞山人。今天因为闲游路过这里,没想到解决了这个麻烦,或许是前缘,何必言谢?”正要迈步离开,那孽龙、大蚌都一起跪下来哀求说:“承蒙恩主将我们禁锢在无肠国东厕所,小畜已经很难受了;要是再迁到富人家的东厕所,我们怎么受得了?别说那三四次的粪臭让人受不了,而且那股铜臭味更是难以忍受。只求法外施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林之洋上前作揖说:“我向大仙求个情:他们不愿意在东厕所,把他们罚到西厢房怎么样?”孽龙、大蚌说:“西厢房虽然有点酸臭味,但毕竟比那铜臭味好忍受。我们愿意在西厢房。”两个道人说:“跟我来吧,自有安排。”说完,一起离开了。众水手在旁边看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多九公和林之洋回到船上,把仙草给小山灌了下去。小山吐了几口海水,马上就恢复了原样,精神比之前还要清爽。大家都纷纷向她道喜。小山说:“只要能把父亲找回来,就算受些磨难,我也心甘情愿。”林之洋把在水仙村打听到的消息说了,随后便开船,朝着小蓬莱的方向进发。 又航行了许久,像轩辕国、三苗国等都已经路过。这一天,多九公和林之洋在船尾闲聊。多九公说:“林兄,你看去年起风,不就是在这个地方吗?今年一心想到小蓬莱,偏偏又碰不到风暴。要是像去年那样,多痛快啊!我对这一带很熟悉,前面正好有个小国,我们可以去那里问问路。”于是把船靠岸,上岸去打听。原来这里与丈夫国交界。等仔细询问去小蓬莱的路径时,当地的人听了都很害怕,说离这里一千多里地,有个地方叫田木岛,岛上有座亥木山,最近突然冒出许多妖怪伤人,过往的船只常常遭到祸害。两人急忙回到船上,把情况告诉众人,大家都不愿意再往前走。可小山哪里肯依,多九公和林之洋反复劝说,小山却宁死也要前去。两人心里明白劝也没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这一天,船正在行驶,迎面出现一座大岭,仔细看路径,必须从山角绕过去才能出去。走了好一会儿,离山岭不远了,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许多果树,像桃李橘枣之类的,四季的水果,应有尽有。那股果香,一阵阵地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流口水。舵工被这果香钻进鼻孔,一心就想吃,不由自主地把船靠到了山角。船刚一靠岸,船上的众人就一拥而上,看到新鲜水果,也不管好坏,摘下来就吃,嘴里不停地叫好。多九公和林之洋也饱餐了一顿。林之洋摘了许多桃李橘枣之类的水果送上船来。吕氏正馋得不行,就和小山姊妹们一起分着吃。小山问:“舅舅为什么把船停在这儿?前几天打听路径,都说前面有妖怪,怎么今天就忘了?”林之洋说:“我闻到这股果香后,心里就迷迷糊糊的,只想着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妖怪?我去催他们开船。”于是来到外面说:“我们走吧!可别遇到妖怪出来。”众水手说:“今天吃了这么鲜美的水果,浑身软绵绵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太舒服了,谁还有力气开船!”说着,一个个都睡在了树下。 多九公和林之洋站在船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酥麻,站都站不稳。正在慌张的时候,山中忽然走出来许多妇女,来到船上,把吕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搀扶上岸,又有两个把多九公和林之洋也搀下了船,还有几十个把众水手也都搀扶起来,往山上走去。众人心里虽然明白,可就是说不出话,浑身发软。小山此时虽然还正常,但看到众人这副样子,知道寡不敌众,只好假装喝醉了,跟着一起去,看看情况再说。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一个石洞前,进了石洞,又走过两层庭院,来到厅堂。只见正面坐着一个女妖,头戴凤冠,身穿蟒袍,长得极其美丽,脸上有一道指痕,这道指痕反而增添了许多妩媚。旁边坐着一个男妖,年纪不到二十岁,齿白唇红,面色像涂了粉一样,虽是男妖,却穿着女装。多九公看了,身上虽然瘫软无力,心里却还清楚,暗自想道:“这个男妖怎么穿着妇女的打扮?林兄看到这模样,回想当年在女儿国的经历,只怕又要吃惊了!”只见下首还有两个男妖,一个脸像黑枣,一个脸像黄橘,头发又红又乱,样子十分凶恶。 这时,只听女妖笑着说:“他们只知道吃果子,哪里知道里面藏着酒母,果然毫不费力,就都跟来了。这都是贤妹和二位爱卿出谋划策的功劳,将来自然会慢慢和你们一同享受。但这些人有三十多个,不知贤妹能不能想出新花样,换种做法来处置他们?”少年男妖回答说:“这些人刚刚吃了酒母,皮肉难免带有酒气,要是像以前那样烹调,恐怕不合口味。依我看,不如把这些人酿成美酒,这酒就叫‘人酒’。姐姐觉得怎么样?”女妖高兴地说:“这个主意太棒了!”黑面男妖说:“用人酿酒,固然是美味,但要是清浊不分,恐怕酒味不好。依臣下看,女人的味道肯定清醇,男人的味道肯定浑浊。将来酿酒的时候必须预先分开,这样清浊才不会乱。”黄面男妖说:“今天人这么多,其中酒量好的想必也不少,不如先给他们喝个痛快,让他们喝得烂醉,日后酿出的酒,岂不是更有劲道?” 女妖说:“两位爱卿说得很对。”接着指着林之洋对少年男妖笑着说:“这个人和贤妹模样差不多,把他留下来给贤妹做伴怎么样?”少年男妖笑着说:“这个人长得虽然不错,就是嘴上新留了几根胡须,让人讨厌。他要是把胡须拔得光光的,像皮革一样,我才会要他呢!”又对黄面、黑面二妖说:“二位可要留他做伴?”二妖说:“弥君嫌弃他新留几根胡须所以不喜欢,可知道我们二人是因为他胡须太少,也不满意。他要是满脸胡须,或者是络腮胡,我倒是喜欢。”少年男妖问:“这是为什么呢?”二妖说:“这叫人弃我取。”少年男妖笑着说:“要是按照二位的说法,难道世间的胡子都是没用的东西吗?你们要知道,十个胡子九个爱撒娇,他要是撒起娇来,比那些没胡子的还有趣呢!”说完,大家一起大笑起来。 女妖吩咐手下:“把这些人带到后面,多拿些好酒让他们尽情畅饮,以便蒸熟酿酒。”众妖答应着,把众人带到后面,七手八脚地各自去取酒。小山见状,随即跪下,望着天空流泪,暗暗祷告道:“我唐小山因为来海外寻亲,突然遇到妖魔,性命危在旦夕。恳请过往的神灵早日拯救我。如果能脱离这危险的境地,我情愿出家,一生虔诚修行。”忽然,有个道姑走来说:“女菩萨别害怕,小道特来救你。”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施慈悲仙子降妖 发慷慨储君结伴 道姑对小山说:“女菩萨不必忧心,小道特地前来救你。”说完便混在众人之中。众小妖把酒取来,道姑说:“他们酒量不行,我酒量好,拿来给我喝!”众小妖说:“刚才进来没注意,原来有六个女人。”于是把酒送到道姑面前。道姑一饮而尽,又让小妖快去拿酒。这些小妖来来往往取酒,像穿梭一样频繁,一边取酒一边夸赞道姑酒量好。道姑一边喝一边催着取酒。不一会儿,就把洞里的美酒喝得一滴不剩,可她还是不停地催酒。众小妖没酒可取了,只好禀报女妖。女妖哪肯相信,便和三个男妖来到后面查看。道姑一见,张开嘴巴,那酒就像喷泉一样,化作一道白光,滔滔不绝地直向四个妖怪喷去,刹那间,洞里洞外酒气扑鼻。这股酒香不同于寻常,是由百种鲜果酿成,芬芳之气直透脑海,要是让喜欢喝酒的人闻到,真能让人神迷心醉,远远看到就馋得直流口水。道姑一边喷酒,一边伸手一张,只听见轰隆隆雷声震耳,霹雳声中,出现一朵彩云,彩云之上,端端正正地托着桃李橘枣四种果品,直朝四个妖怪的头顶砸去。道姑大声喝道:“四个孽畜,你们的本体巢穴都在这里了,还不赶快现出原形,还等什么时候!”四个妖怪刚想逃走,没想到云中的四种果品落下,打得它们满地乱滚,瞬间就现出了本来面目。远远看去,个个小得像弹丸,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道姑走上前,把它们拾在手里。众小妖也都现出本相,原来是些山精水怪,纷纷四散奔逃。 这时,大家都苏醒过来,一起向道姑叩谢。小山问道:“请问仙姑尊姓大名?这四个是什么妖怪?”道姑说:“我是百果山人,因为和女菩萨有缘,特地来救你。”说着,从手中拿出四个东西,“女菩萨请看,这就是四个妖怪的原形。”小山和众人上前观看,原来是一个李核、一个桃核、一个枣核、一个橘核。多九公说:“世间这些东西很多,怎么会成精作怪呢?难道都是特殊的品种吗?”道姑说:“这些果核虽然不是特殊品种,但都生长于周朝,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李核名叫檇李,当初西施因为它味道鲜美,向来最爱吃。桃核虽不是仙品,当年弥子瑕曾把吃剩一半的桃子给卫君品尝。橘核呢,昔日晏子出使楚国,楚王曾赏赐给他黄橘。枣核名叫羊枣,当年曾皙最喜欢吃。这四个果核虽是微不足道的废物,却因为昔年有的在美人嘴里沾染了口脂的香气,有的在贤人口中留下了翰墨的味道,有的在美少年嘴边感受了特殊的情谊,有的在良臣口中得了忠义的气节,时间久了,精气凝结,又吸收了日月精华,所以成了精,出来作怪。如今遇到贫道,也是它们气数已尽。” 多九公暗自思忖:“怪不得那个男妖打扮成女装,原来和分桃的弥子瑕有关。”于是问道:“请教仙姑,方才那个美丽的妇人,还有那个俊美的男子,自然就是西施、弥子瑕的模样了。还有两个妖怪,一个脸像黑枣,一个脸像黄橘,难道当年曾皙和晏子就是这个模样吗?”道姑说:“西施、弥子瑕都凭借美色迷惑君主,不能和正人君子相提并论,所以精怪能模仿他们的外形。至于曾皙、晏子身为贤士,名垂不朽,他们虽死犹生,这些精怪怎么能模仿他们的样子呢?正所谓邪不侵正,所以枣怪脸像黑枣,橘怪脸像黄橘,任凭它们怎么变幻,也摆脱不了本来的面目!”小山问道:“请问仙姑,这里距离小蓬莱还有多远的路程?”道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菩萨自己去问自己的心,不要来问我。”说完,收起四个果核,出洞离开了。 多九公和林之洋清点好人数,一起上船继续前进。一路上谈论起道姑相救的事情,多九公说:“这是唐小姐至孝感动天地,所以屡次遇到异人搭救。根据之前大蚌所说,唐兄肯定已经成了神仙。”林之洋说:“我妹夫要是成了神仙,我甥女遇到灾难,自然该有仙人来救。俗话说官官相护,难道仙人之间就不准相互护持吗?我最纳闷的是他们所说的‘百花’二字,不知道藏着什么玄机?难道我甥女是百花托生的吗?”小山笑着说:“要是说百花,自然是百种花卉。怎么可能百花都托生在一个人身上呢?绝对没有这个道理。就算真是百花托生,甥女我也不愿意。舅舅可别把这件事硬安在我身上。”林之洋问:“要是百花托生,那岂不是红红绿绿的,甥女为什么反而不愿意呢?”小山说:“舅舅要知道,这些百花不过是草木之类,哪有什么根基?如果甥女是天上星宿托生,将来要是修仙,有这根基,或许能修成善果。要是草木托生,没有根基,怎么能再奢望修仙呢?就算刻苦修炼,也会很麻烦。以前有人说狐狸修仙最苦,因为它们向来没有根基,必须修炼到人身,才能修仙,这得费两层功夫。就像甥女我,如果是百花托生,要修仙的话,必须先修炼出根基,才能再谈修仙,这不是太费事了吗?”林之洋说:“要是这样,我倒希望你根基浅些,这样还能安稳些,省得你胡思乱想,再生出别的事来。” 若花问:“刚才那个少年男妖为什么涂脂抹粉,打扮成女人的模样呢?”多九公说:“侄女你不知道吗?他这模样是从你们女儿国学来的,而且他缠的小脚特别好看,耳洞也打得极为巧妙呢!”林之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山不明白,再三追问。婉如便把当年在女儿国穿耳洞、缠小脚的事情告诉了她,小山这才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之前在东口,那个道姑把舅舅称作‘缠足大仙’,舅舅当时满脸通红,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时,只听众水手喊道:“刚才还好好地走着,前面又要绕路了。”多九公和林之洋急忙来到船头,只见迎面又有一座大岭挡住了去路。多九公说:“前年到这里,被风暴刮得晕头转向,没留意有什么山岛。今年走这条路,到处都是大岭。像这样乱绕,只怕再走一年也到不了!”林之洋说:“我们上去探探路。”于是把船停泊好,二人上了山坡。走了很久,迎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小蓬莱”三个大字。多九公和林之洋看了,才知道这座山就是小蓬莱。多九公说:“怪不得那个道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谁知道现在真的到了。”随即走回船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山。 小山高兴极了,心里暗暗念佛。因为天色已晚,无法上山。第二天,大家起了个大早,吕氏和婉如、若花也都起来了。水手准备好了早饭,大家饱餐了一顿。婉如和若花也想陪着一起去。林之洋拿着器械,带着水手,一同登岸。上了山坡,上面有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虽然难走,但好在沿途树木相连,可以攀着藤蔓、靠着树木前行。林之洋搀着小山,小山拉着婉如,婉如牵着若花,慢慢往山上走去。到了平坦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走。转过“小蓬莱”石碑,只见唐敖当年题的诗句,仍然墨迹清晰。小山一见,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又向四周仔细眺望,暗暗点头说:“看了这座山的景致,一切杂念都消失了,仿佛登上了仙界。这样的洞天福地,难怪父亲不肯回来。这里不仅清秀幽静,而且前面层层岩石错落有致,远处山峰重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现在只能大致看看,等会儿回船,再和舅舅商量。”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林之洋担心天色晚了山路难行,就和小山姊妹们一起下山。等到回到船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家吃了晚饭,吕氏询问山上的情况,小山说:“今天仔细看了这座山,路途十分遥远,没有三五天根本走不完。我父亲既然要修行,肯定在深山里面。要是按照今天这样寻找,除非父亲自己出来,否则很难见到;要是他不露面,就算再找一年,也没有用。现在我拿定主意,明天舅舅你在这里看守船只,我一个人深入山内,多耽搁几天,仔细搜寻,也许机缘巧合,能找到父亲。”林之洋说:“甥女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小山说:“话是这么说,可船上都是水手,没有自己的亲人。多老翁虽然有亲戚关系,但毕竟年纪太大了。这里又和内地不一样,如果舅舅和我一起去,虽然有个伴,但船上没人主持,我反而会更牵挂,怎么能在山里耽搁太久呢?与其寻找半途而废,还不如我自己去,这样更干脆利落。好在这座山没什么人烟,也没有野兽,到处都是一派仙景,舅舅你尽管放心。我这次去,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要是能找到父亲那最好,要是找不到,大致看看山里的情况,就回来先给你报个信,让你放心,然后再去仔细寻访。只有这样,我们双方才都没有牵挂。我主意已定,恳请舅舅成全。”若花说:“阿父要是不放心,女儿在东宫的时候,曾学过骑射,平常的兵器也练习过。不如我带着器械,和阿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婉如说:“要是这样,我也一起去。”小山说:“妹妹你和乳母一样,走路很慢,怎么能去呢?若花姐姐虽然最近缠了足,但她从小穿男装习惯了,走路还不太费力,要是能一起去,倒是能做个伴。” 吕氏说:“甥女你上山后,上面既没有房屋,也没有茶饭,晚上在哪里休息,白天吃什么呢?”小山听了,心里一紧。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我今天仔细观察了这座山,只见层岩峭壁,怪石嶙峋,山峰连绵,错错落落,接连不断,虽然没有房屋,但到处都可以藏身;就是那些松阴茂密的树林下面,也能休息;要是遇到现成的石洞,那就更好了。至于吃的东西,我仔细想过,古人连草根树皮都能充饥,何况这座山果木众多,柏子、松实到处都有,怎么会有挨饿的担忧呢?”吕氏说:“那些东西怎么能当饭吃呢?这时我倒想起一件事。当年我们制作了救荒豆末,自从第一次出海用过一次后,幸好后来再也没有断过粮。现在甥女上山,倒是能用得上了。”林之洋说:“多亏你提醒,我都忘了。”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豆面和一包麻子,递给小山说:“你明天上山之前,先把豆面尽量吃饱,就可以七天不饿。到第八天再吃一顿,就可以四十九天不饿。要是觉得口干,就把麻子和着水吃,就不会渴了。这可是我们海船的救命仙丹,你一定要好好收着。” 小山接过问道:“这种豆子是怎么制作的,就有这么大的功效?要是真的灵验,遇到荒年用来救济世人,岂不是很好吗?”林之洋说:“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备荒用的。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方子的吗?是你父亲传给我的。据说在晋惠帝永宁二年,黄门侍郎刘景先因为年岁荒旱,曾上表奏道:‘臣遇到太白山隐士传授济饥辟谷仙方,臣家大小七十多口人以此为粮,不用吃别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臣一家甘愿受刑。’这个方子是用黑大豆五斗,淘洗干净,蒸三遍,去掉豆皮;用火麻子三斗,浸泡一夜,也蒸三遍,让它开口,取出里面的仁,去掉皮。然后把它们和大豆分别捣成末,再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放入甑内,从戌时蒸到子时,寅时出甑,午时晒干,再捣成末。干吃,以吃饱为限度,不能再吃别的东西。吃第一顿能七天不饿,吃第二顿能四十九天不饿。吃第三顿能三百天不饿,吃第四顿能二千四百日不饿。不用再吃,就永远不会饿了。不管老少,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服食,不但能辟谷,还能让人身体强壮,脸色红润,永远不会憔悴。口渴的时候,把麻子研成汤喝,还能滋润脏腑。要是想再吃别的东西,用葵子三合,捣成末,煎汤冷服,把药解下,药就像金色的,之后就可以随便吃别的东西,不会有什么损害。之前随州郡守教百姓用这个方子,很有效果,还把来龙去脉写下来,刻在汉阳兴国寺的石碑上。还有一个方子,用黑豆五斗淘洗干净,蒸三遍,晒干,去皮捣成末;火麻子三升,浸泡去皮,晒干捣成末。糯米三升,做成粥,加入前面两种末,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放入甑内蒸一夜,取出晒干,再捣成末。用小红枣五斗,煮熟去掉皮核,加入前面的末,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再蒸一夜,晒干捣成末。吃的时候以吃饱为限度,最能辟谷。要是口渴,喝麻子水可以滋润脏腑,喝芝麻水也行,但不能吃其他任何东西。当年你父亲把这个方子传给我,我配了一剂带在船上。哪知道第一次出海,就遭遇风暴,又碰上连续的阴雨天,耽搁了很多天,柴米都缺了。幸亏有这个东西,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这都是你父亲积的阴德,我和你舅母到现在都很感激。”吕氏说:“谁能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功名不顺。要是他早早做了官,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寻访什么仙、修炼什么心性呢?”小山听了,触动了思念父亲的心情,更加伤感。当时就决定让若花和小山一起去。第二天,姊妹二人早早地就起床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水月村樵夫寄信 镜花岭孝女寻亲 清晨,小山和若花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整理好衣履,腰间系上丝绦,挂上一口防身宝剑。外面套一件大红猩猩毡箭衣,头上戴一顶大红猩猩毡帽兜,另外还带了一件棉衣,用包裹包好。再带上一个椰瓢,和豆面一起放进包裹里。二人的打扮相差无几,只是若花穿的是杏黄箭衣。她们饱餐了一顿豆面,收拾妥当后,各自把包裹背在肩上,一同向大家告别。吕氏见此情景,心酸落泪说:“甥女一路上一定要小心。若花女儿,你务必好好照应。虽说这座山没有虎豹,但到了夜晚,还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我才放心。甥女你如此孝心,上天定会垂怜,一切事情自然会逢凶化吉。只盼你此去能找到父亲,早日回来。”婉如也流着泪说:“姐姐千万保重,别让我们望眼欲穿。我就不远送了。”小山答应着,和若花上了岸。林之洋依旧搀扶着她们,送到平坦的地方,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洒泪分别。林之洋看着她们走远,才止住眼泪,回到船上。 姊妹俩背着包袱,向前走了几里路。小山担心山路弯曲,将来返回时认不清路,所以每逢走到转弯的地方,就用宝剑在山石树木上画一个圆圈,或者写上“唐小山”三个字,以便回来时能顺着原路走。她们一边走,一边休息了好几次,翻过了几个山头,所幸山路还算平坦。走了一整天,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二人商量着找个地方过夜,四处查看,却没有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只好继续往前走。正张望着,只见路旁有许多松树,都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其中有一棵古松,枝叶还是青的,但因为年代久远,树干已经枯了,外面虽然有一层薄皮,里面却是空的。二人见了,十分欣喜,立刻把包袱取下来,一起钻进树洞里。里面堆积的松叶很厚,坐上去软绵绵的。姐妹俩因为一路走得疲惫,身体困倦,就把包裹放在树洞里,坐在上面睡了一觉,很快天就亮了。她们连忙钻出树洞,背上包裹,离开了松林。 走了半天,小山说:“昨天吃了豆面,肚子果然不饿。现在喉咙里微微觉得发干。姐姐你口渴吗?我想喝点泉水。”若花说:“这样很好。”她们各自用椰瓢在山泉里舀了一瓢凉水,拌上些麻子,随便喝了几口。又舀了一瓢凉水,简单洗了洗手脸,便继续向前走。到了傍晚,恰好看到那边峭壁下有一个天然石洞,完全可以容身,于是就在石洞里住了下来。第二天又继续前进,一路上,看不完的怪竹奇树,赏不尽的异草仙花。沿途的景致虽然繁多,但小山心思并不在此,若花也只是稍微领略一下。 一连走了几天,她们四处寻找踪迹,再往前望去,那些山冈依旧一望无际。小山说:“姐姐,你看这情形,大概没有几十天是走不到尽头的。我之前在舅舅面前说过,无论找不找得到父亲,最多一个月或半个月就回去报信。现在再往前走,如果路途遥远,一时很难返回,岂不是要失信了?”若花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依我看,不妨继续往前走。就算我们耽搁几天,阿父也绝不会埋怨,何必回去报信呢。”小山说:“我想回去报信,不只是为了守信,还想借此机会把姐姐送回去,我才好独自前往。”若花说:“我正想和你一起去,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小山说:“这几天我仔细观察,觉得这座山道路遥远,一旦往前走,归期难以确定。所以我想把姐姐送回去,这样我就能独自前行了。就算回来得晚,舅舅等不了先走了,我要是能找到父亲,就和父亲在那里修炼,这也是人生难得的事情。要是找不到父亲,就算舅舅整年守候,我又有什么颜面回家去见母亲呢?这么看来,只有走到这座山的尽头,不见到父亲的面,我就不能回家;要是姐姐一起去,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往前走呢?”若花说:“我要是怕路远,就不会来了。现在既然前进了,如果没有找到消息,不仅阿妹你不该回去,我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我本就是虎口余生,很多事情早已看破,要是耽搁的时间太久,阿父等不了,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静修,也未尝不可。阿妹你不必为我担心,就说我今天到这里,是为了图名还是图利呢?不过是念着阿妹你一片孝心,担心你孤身一人没人照应,才挺身而出陪你前来。要是你误以为我只是一时高兴来走走,没考虑过以后的事,那就错了。”小山感动得落下泪来说:“姐姐如此用心,真让我感激涕零。现在我也不敢用客套话感谢你,只有把这份恩情永远铭记在心!”说完,又继续向前走。 若花说:“今天忽然觉得饿了,这是怎么回事?”小山说:“我们只顾着走路,原来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那豆面第一顿只能管七天不饿,今天怎么能不饿呢?正好这里遍地都是松实和柏子,我刚吃了几个,只觉得满口清香,姐姐你也吃几个怎么样?要是能充饥,我们就把这些当作粮食,岂不是更有意思?”若花随即吃了很多。走了许久,也就不觉得太饿了。于是她们每天就以松实和柏子充饥,路上有时讲讲古迹,谈谈诗赋,不知不觉又走了六七天。 这天她们正向前走着,突然看见迎面好像有个人走来。小山说:“我们走了十几天,一个人都没见到,怎么今天忽然有人出现了?”若花说:“莫非前面有人家了?”只见那个人渐渐走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白发樵夫。小山见是位老人,便站在路旁问道:“请问老人家,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前面有人家吗?”樵夫也停下脚步说:“这座山总名叫小蓬莱。前面这条长岭,叫镜花岭。岭下有一座荒坟,过了这座坟,有个乡村,叫水月村。这里已经是水月村的交界了。前面村子里虽然有居民,不过都是些山里人。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山说:“我打听路途,不为别的,只因我们大唐国有位姓唐的,前年进了这座山,现在他在前面的村子里吗?恳请老人家指点,我将永远感激不尽。”樵夫说:“你问的莫非是岭南的唐以亭?”小山高兴地说:“我问的正是这个人。老人家怎么会知道?”樵夫说:“我们常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前几天他有一封信托我带到山下,交给天朝的便船,寄到河源,今天恰好碰上你。”于是把信拿出来,放在斧柄上递给小山。小山接过信,只见信面上写着:“吾女闺臣开拆。”虽然是父亲的亲笔,但信面上写的名字却和自己原来的不一样。只听樵夫说:“你看了家书,再到前面看看泣红亭的景致,就知道信里的意思了。”说完,便飘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开,和若花一起看了一遍,说:“父亲既然说等我考中才女再和我相聚,为什么不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去,那样不是更方便吗?而且还让我改名叫闺臣才能应试,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若花说:“依我看,这里面大有深意。按‘唐闺臣’这三个字来说,大概姑夫因为太后早已把唐改为周,他的意思是将来阿妹你去应试,就算在伪周考中了才女,实际上你是唐朝闺阁中的臣子,以此表明不忘本的心意。信里嘱咐阿妹你要是不赶紧回去,耽误了考期,不替父亲争口气,就算不孝。既然有这么严厉的命令,阿妹你恐怕很难再往前走了。”小山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哪有不见父亲一面的道理?况且父亲就在这座山,没有找不到的道理。我们先到前面,再做打算。” 她们一起举步越过山岭,只见路旁有一座坟墓。小山说:“这里是仙境,为什么会有坟墓呢?莫非这就是樵夫说的荒坟?”若花说:“阿妹,你看那边峭壁上刻着‘镜花冢’三个大字,原来这座墓里葬的是镜花,不知道镜花是什么样的人?可惜刚才没问问樵夫。”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她们转过峭壁,走了不到一里路,正面有一座白玉牌楼,上面刻着“水月村”三个大字。穿过牌楼,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迎面有一条长溪挡住了去路,虽然没有桥梁,但好在溪边有一棵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大松树,从这边山坡歪歪斜斜地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坡,就像被推倒了一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松根桥梁。二人攀着松枝,渡了过去。面前是一片松林,密密麻麻的,大约有半里地远。穿过松林,再四处一看,真是山清水秀,美景无穷;远远望去,那山峰上面,全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那一派清幽的景象,简直是别有洞天。正在观赏时,忽然看见对面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在那山清水秀之中,露出一座红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睹碑记默喻仙机 观图章微明妙旨 唐小山和阴若花渡过小溪后,因为这里景致格外优美,正欣赏着,突然看见迎面清澈的光影之中,显现出一座红亭。只见红亭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灿烂夺目,光彩照人。她们随即举步向前,只见那高大的奇松怪柏,高耸入云的野竹枯藤,都在亭子四周环绕,宛如翠绿色的华盖。亭子四周的墙壁旁,生长着各种各样不知其数的奇花异草 。亭子前面悬挂着一块金色大字的大匾,上面写着“泣红亭”三个大字。旁边有一副对联,写的是:“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风到处游 。” 小山说:“刚才那个樵夫让我看看泣红亭的景致,没想到就在这儿。里面会有什么美景呢,我们进去看看吧?”若花说:“原来阿妹认识蝌蚪文字,真是难得。”刚要迈步,忽然听到亭内发出一声响动,顿时出现万道红光。在红光之中,跳出一位魁星,左手拿着笔,右手拿着斗,生得花容月貌,如同天仙一般。她驾着彩云,四周被红光环绕,瞬间升上天空,径直向斗宫飞去。若花说:“我和阿妹平日里最敬重魁星,谁知道在这里竟然遇见女身魁星出现。原来魁星有两种形象。”小山说:“将来回到家乡,如果遇到供奉魁星的庙宇,我发个心愿,在男像旁边另外塑造一尊女像,也不辜负今天瞻仰的这番经历。”二人随即对着天空叩拜。走进亭内,只见亭子中间设有一座碧玉座,座旁立着两条石柱。石柱上也有一副对联:“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 。” 亭子正面也有一块匾,写的是“镜花水月”。那碧玉座上竖着一块白玉碑,高不到八尺,宽大概几丈,上面镌刻着一百个人的名姓: 司曼陀罗花仙子第一名才女“蠹书虫”史幽探 司虞美人花仙子第二名才女“万斛愁”哀萃芳 司洛如花仙子第三名才女“五色笔”纪沉鱼 司青囊花仙子第四名才女“蝌蚪书”言锦心 司疗愁花仙子第五名才女“雕虫技”谢文锦 司灵芝花仙子第六名才女“指南车”师兰言 司玫瑰花仙子第七名才女“绮罗丛”陈淑媛 司珍珠花仙子第八名才女“锦绣林”白丽娟 司瑞圣花仙子第九名才女“升平颂”国瑞徵 司合欢花仙子第十名才女“普天乐”周庆覃 司百花仙子第十一名才女“梦中梦”唐闺臣 司牡丹花仙子第十二名才女“女中魁”阴若花 司木笔花仙子第十三名才女“风月主”印巧文 司洛阳花仙子第十四名才女“回文锦”卞宝云 司兰花仙子第十五名才女“血泪笺”由秀英 司菊花仙子第十六名才女“玉无瑕”林书香 司琼花仙子第十七名才女“龙凤质”宋良箴 司莲花仙子第十八名才女“蓝田玉”章兰英 司梅花仙子第十九名才女“百炼霜”阳墨香 司海棠花仙子第二十名才女“花御史”郦锦春 司桂花仙子第二十一名才女“水中月”田舜英 司杏花仙子第二十二名才女”小太史”卢紫萱 司芍药花仙子第二十三名才女“玉交枝”邺芳春 司茉莉花仙子第二十四名才女“珊瑚玦”邵红英 司芙蓉花仙子第二十五名才女“玉玲珑”祝题花 司笑靥花仙子第二十六名才女“个中人”孟紫芝 司紫薇花仙子第二十七名才女“一剪红”秦小春 司含笑花仙子第二十八名才女“蕙兰风”董青钿 司杜鹃花仙子第二十九名才女“小嫦娥”褚月芳 司玉兰花仙子第三十名才女“锦绣肝”司徒娬儿 司蜡梅花仙子第三十一名才女“神弹子”余丽蓉 司水仙花仙子第三十二名才女“凌波仙”廉锦枫 司木莲花仙子第三十三名才女“小杨香”洛红蕖 司素馨花仙子第三十四名才女“赛钟繇”林婉如 司结香花仙子第三十五名才女“碧玉环”廖熙春 司铁树花仙子第三十六名才女“女学士”黎红薇 司碧桃花仙子第三十七名才女“鹦鹉舌”燕紫琼 司绣球花仙子第三十八名才女“天孙锦”蒋春辉 司木兰花仙子第三十九名才女“三面网”尹红萸 司秋海棠花仙子第四十名才女“小猎户”魏紫樱 司刺蘼花仙子第四十一名才女“女英雄”宰玉蟾 司玉簇花仙子第四十二名才女“梦中人”孟兰芝 司木棉花仙子第四十三名才女“织机女”薛蘅香 司凌霄花仙子第四十四名才女“女中侠”颜紫绡 司迎辇花仙子第四十五名才女“离乡草”枝兰音 司木香花仙子第四十六名才女“采桑女”姚芷馨 司凤仙花仙子第四十七名才女“芙蓉剑”易紫菱 司紫荆花仙子第四十八名才女“清风翼”田凤翾 司蔷薇花仙子第四十九名才女“广寒月”掌红珠 司秋牡丹花仙子第五十名才女“鸾凤俦”叶琼芳 司锦带花仙子第五十一名才女“鸿文锦”卞彩云 司玉蕊花仙子第五十二名才女“夜光璧”吕尧蓂 司八仙花仙子第五十三名才女“清虚府”左融春 司子午花仙子第五十四名才女“意中人”孟芸芝 司青鸾花仙子第五十五名才女“睿文锦”卞绿云 司石榴花仙子第五十六名才女“君子风”董宝钿 司瑞香花仙子第五十七名才女“五彩虹”施艳春 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鸳鸯带”窦耕烟 司月季花仙子第五十九名才女“朝霞锦”蒋丽辉 司夜来香花仙子第六十名才女“水晶珠”蔡兰芳 司罂粟花仙子第六十一名才女“书中人”孟华芝 司石竹花仙子第六十二名才女“绮文锦”卞锦云 司蓝菊花仙子第六十三名才女“连理枝”邹婉春 司丁香花仙子第六十四名才女“玉壶冰”钱玉英 司棣棠花仙子第六十五名才女“锦帆风”董花钿 司迎春花仙子第六十六名才女”双凤钗”柳瑞春 司千日红花仙子第六十七名才女“雄文锦”卞紫云 司剪春罗花仙子第六十八名才女“画中人”孟玉芝 司夹竹桃花仙子第六十九名才女“罗纹锦”蒋月辉 司荷包牡丹花仙子第七十名才女“连城璧”吕祥蓂 司西番莲花仙子第七十一名才女“比目鱼”陶秀春 司金丝桃花仙子第七十二名才女“蛾眉月”掌骊珠 司剪秋纱花仙子第七十三名才女“鸳鸯锦”蒋星辉 司十姊妹花仙子第七十四名才女“花上露”戴琼英 司丽春花仙子第七十五名才女“如意风”董珠钿 司山丹花仙子第七十六名才女“尧文锦”卞香云 司玉簪花仙子第七十七名才女“月中人”孟瑶芝 司金雀花仙子第七十八名才女“瑶台月”掌乘珠 司栀子花仙子第七十九名才女“麒麟锦”蒋秋辉 司真珠兰花仙子第八十名才女“女菩提”缁瑶钗 司佛桑花仙子第八十一名才女“龙文锦”卞素云 司长春花仙子第八十二名才女“比翼鸟”姜丽楼 司山矾花仙子第八十三名才女“持筹女”米兰芬 司宝相花仙子第八十四名才女“涴花石”宰银蟾 司木槿花仙子第八十五名才女“胭脂萼”潘丽春 司蜀葵花仙子第八十六名才女“镜中人”孟芳芝 司鸡冠花仙子第八十七名才女“同心结”钟绣田 司蝴蝶花仙子第八十八名才女“仁风扇”谭蕙芳 司秋葵花仙子第八十九名才女“眼中人”孟琼芝 司红豆蔻花仙子第九十名才女“铺地锦”蒋素辉 司梨花仙子第九十一名才女“荆山璧”吕瑞蓂 司藤花仙子第九十二名才女“太平风”董翠钿 司芦花仙子第九十三名才女“潇湘月”掌浦珠 司蓼花仙子第九十四名才女“鹤顶红”井尧春 司葵花仙子第九十五名才女“海底月”崔小莺 司杨花仙子第九十六名才女“铁笛仙”苏亚兰 司桃花仙子第九十七名才女“赛赵娥”张凤雏 司花仙子第九十八名才女“小毒蜂”闵兰荪 司菱花仙子第九十九名才女“笔生花”花再芳 司百合花仙子第一百名才女“一卷书”毕全贞 小山看完人名,心里暗自思量:“父亲让我改名,没想到这块碑上一等第十一名就是唐闺臣。而且若花姐姐和婉如、兰音妹妹也在上面。我听说古人有梦观天榜的说法,难道这块碑就是天榜?可为什么又有‘司花’字样呢?这么看来,又不像是天榜了。”于是向若花问道:“姐姐,你看这块碑是天榜吗?”若花说:“我看这碑上全是篆文,一个字都不认识,哪有什么天榜?”小山说:“我是真心问你,姐姐怎么突然开起玩笑来了?”若花说:“我怎么开玩笑了?”小山说:“这碑上刻的都是常见的楷书,姐姐说是篆文,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若花听了,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朝碑上看去,说:“上面的字和外面的匾额、对联一样,都是蝌蚪古文,要是有一个字我认识,就算我故意骗你。真的不认识,我怎么会乱说!”小山不禁感到十分诧异,说:“明明都是楷书,怎么到了姐姐眼里,就变成古文了?世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怪不得姐姐说我认识蝌蚪文字,原来是这个原因。这么看来,可见凡事只要有缘。我和这碑有缘,所以一眼就能认出;姐姐和它无缘,所以看起来是古篆。” 若花说:“这碑上的字我虽然不认识,幸好阿妹都知道,那就请你费心把这上面的内容讲一讲,我也就像亲眼看到一样了。”小山说:“上面记载的都是我们姊妹们日后的事情,大概有一百人之多。现在姐姐既然在碑上什么都看不到,天机又不可泄露。我要是编造假话,暂时敷衍,就欺骗了姐姐;要是说出实情,又怕泄露天机,招来灾祸。好在碑上的事情将来总会发生,我想等事情过后,再详细告诉你,姐姐觉得怎么样?”若花说:“阿妹想得很对。但我看着这块碑,只觉得红光四射,眼睛被这红光晃得直发昏。字也不认识,站在这里实在没意思,不如先到亭外走走。阿妹在这里把这些内容牢牢记住,事后告诉我们,也是一段佳话。”小山说:“姐姐说这碑上红光四射,和我看到的又不一样:我看过去,只觉得一股清气。现在姐姐看到的是红光,可见姐姐将来必定是享受洪福的人,和我大不相同。”若花说:“我现在离乡背井,孤身一人,将来能跟着大家考个才女,心愿就满足了,哪还有什么洪福轮到我身上!要是有洪福,也不会投奔到别的国家去了。”说着,落下两滴眼泪,把包裹取下来,放在石几上,走出去了。 小山又朝碑的后面看,人名之后,还有一段总论,上面写着: 泣红亭主人说:把史幽探、哀萃芳列为榜首,是因为主人自己说深入探究野史,曾有所发现,可惜这些事迹被埋没不为人知,又哀叹群芳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因此用笔记录下来。有的记载她们沉鱼落雁般的美貌,有的讲述她们锦心绣口般的才华,所以把纪沉鱼、言锦心排在她们后面。接着是谢文锦,意思是说后来观看的人,把这个当作记事是可以的,如果看作锦绣文章,那我既不擅长写文章,又哪里谈得上锦绣呢?况且人的寿命长短不一,心中满是辛酸,往事纷繁复杂,讲述起来唯恐遗漏,哪有闲暇去雕琢文采呢?所以只能谢罪。然后师法借鉴他人的言论,按照她们的事迹,详细陈述、表白并传述下来,所以在谢文锦之后,接着是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最后以花再芳、毕全贞结尾,是因为群芳沦落,几乎要消失得无人知晓,如今依靠这个得以不朽,这不就像花重新绽放一样吗?所列出的一百人,个个都是如琼林琪树、合璧骈珠般的人物,所以以全贞结束。 总论后面有个篆字图章,写的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 小山看完,心想:“这‘唐时遇唐,流布遐荒’八个字,仔细琢磨,现在正好是唐朝,我又姓唐,还亲眼见到这块碑,难道是要我把这些内容流传到天下吗?天机虽然如此,无奈这碑上列了一百人之多,不仅头绪繁杂,就连人名也很难记住。这可真是为难我了。”思索了好一会儿,因为走路太累,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恰好旁边有一张石几,几面前有一条石凳,便在凳上坐下,把包裹取下来,放在几上,休息了一会儿。又想道:“这个碑记明明是要我流传天下,偏偏笔和砚台都没带,这可怎么办?算了,不如把它读得滚瓜烂熟,记在心里,也是一样的。”于是望着玉碑,从头读起来。读了几句,觉得十分拗口。正犯难的时候,只见若花走了进来。后面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泣红亭书叶传佳话 流翠浦搴裳觅旧踪 若花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说:“阿妹都记清楚了吗?外面景色绝美,出去看看吧?”小山说:“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有件难事想请教你。”接着把图章上的字念了一遍,又说:“姐姐,你看这个图章,是不是让我把这些内容流传出去?可上面的字太多了,强行记住很难,连人名都特别难记,又没有笔砚,这可怎么办呢?”若花说:“阿妹,要是需要笔砚,刚才我看山景想题诗的时候,发现有特别好的‘笔砚’。”说完就到外面拿了几片蕉叶进来,“阿妹,不如就用这些蕉叶暂时抄下来,等回到船上,再用纸张和笔墨誊写清楚,这样不好吗?”小山说:“蕉叶虽好,可我从来没用它写过字,不知道能不能顺手。”说完就到亭外,用剑削了几根竹签进来,把蕉叶放在石几上,拿起竹签写了几个字,笔画清晰,一点都不费劲,她不禁十分高兴。 小山刚要抄写,就对若花说:“刚才还没进这个亭子的时候,远远望去,对面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就像天堂一样。这样的仙境,我想父亲一定在里面。现在既然到了能寻找踪迹的地方,就应该往前追寻,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况且这碑记也不是马上就能抄完的,不如先把父亲找到,再慢慢抄写,也不算晚。”若花说:“阿妹你说的有道理,但要是寻找了却遇不到,也是白费劲。我们还是先到前面,再做打算吧。”于是两人各自背起包裹,走出亭外。 走了好一会儿,那些台殿渐渐近了。两人正高兴,忽然听到水声如雷,连忙加快脚步,翻过山坡,迎面出现一个深潭,这里是各处瀑布汇聚的地方,大概有几十丈宽,竟然把去路挡住了。小山看了,心里暗暗叫苦,就和若花登上高峰,仔细眺望。谁知道这道深潭中冒出的水流,竟然把这座山从中间分成了两部分,没有一条路可以通过。两人走来走去,无计可施。若花说:“今天那个樵夫,一转眼就没影了,显然是仙人来指点我们。我想姑父既然托仙人寄信,仙人又说常和他相聚,姑父哪里是普通人呢?信里既然催阿妹快去考试,还答应你日后见面,想来自然有道理。现在的办法,不如抄下碑记,早点回去。这样不仅能去应试,就是姑母接到这封信,见到阿妹,也能放心,也免得她日夜盼望。我是这么想的,阿妹你觉得怎么样?”小山听了,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思念亲人的心情,一时怎么能放下呢?正在犹豫,只见路旁石壁上有很多大字,走上前一看,原来是一首七言绝句: 义关至性岂能忘,踏遍天涯枉断肠。 聚首还须回首忆,蓬莱顶上是家乡。 诗后面写着“某年月日岭南唐以亭即事偶题” 。 小山看到最后两句,突然定了定神,好像想起从前的一件事;可等到仔细去想,又觉得似是而非,只能呆呆地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花说:“阿妹别发呆了,你看诗后面写的年月,正好就是今天。诗里的寓意,我虽然不明白,但就‘即事’这两个字来说,难道不是知道你寻亲到了这里吗?那‘踏遍天涯枉断肠’这句,难道不是说你找遍天涯,也是白搭吗?况且前几天阿妹说的去年题的思亲诗,我还记得。第六句是‘蓬莱缥缈客星孤’,现在姑父正好回你一句‘蓬莱顶上是家乡’。当时阿妹不过因为‘蓬莱’二字都是草名,和‘松菊’相对,觉得很别致,哪里知道今天成了诗谶。可见这件事早有预兆。而且刚才从这里走过的时候,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一转眼就有诗句题在上面,要不是仙家所为,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我们只好暂且遵从你父亲的命令,先回岭南,过些时候,说不定姑父会来度化你我,让我们都去成仙呢?”说完,拉着小山的手,又向泣红亭走去。一路上吃了些松实柏子,又摘了许多蕉叶,削了几根竹签。来到亭内,放下包裹,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若花问:“这块碑一共有多少字?”小山说:“大概两千字。赶紧抄写的话,明天就能抄完。”若花说:“既然这样,阿妹你就专心抄写,不用管我。好在这地方到处都是美景,就算耽搁十天,也游览不够。”说完就自己去游玩了。 小山写了一天,到了晚上,就和若花在亭内住宿休息。第二天正要接着抄写,只见碑记名姓下面,忽然又出现了许多事迹。小山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只因一局之误,致遭七情之磨 。”若花的名字下面写着:“虽屈花王之选,终期藩服之荣 。”其余像兰音、婉如等人,名字下面也都注明了事迹。小山看完,心里想:“我又不会下棋,这一局之误是从哪里来的呢?”于是把碑记出现事迹的事,告诉了若花。若花说:“既然有这么奇怪的事,那就一起抄下来好了。我再出去游玩,好让阿妹安静地抄写。”说完就走了。 小山写了很久,出来活动活动。若花正在四处观赏游玩,忽然看见小山出来,心里想:“碑上的天机固然不能泄露,可她抄的字,不知道是不是古篆?趁她在外面,我何不进去看看?”于是走到石几前一看,蕉叶上的字也是蝌蚪文字,连忙退了出来。这时,小山从瀑布那边走了过来。若花说:“原来阿妹去看瀑布了,真是忙里偷闲啊。”小山说:“我是去洗手,不是去看瀑布。姐姐突然从亭子里出来,难道是偷看碑记了?要是泄露了天机,那可是姐姐自己造孽,和我可没关系。”若花说:“我怎么会那样呢?我是想看看你写的字,就进去看了看,谁知道阿妹写的都是古篆,我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你弄这些花样,真让人郁闷。”小山说:“这就奇怪了!我什么时候会写篆字了?要不请姐姐再去看看。”两人一起走进亭内,若花又揉了揉眼睛,说:“怎么我的眼睛今天突然出问题了,竟然看错了?”小山笑着说:“姐姐不是看错,只怕是眼花了。”若花说:“别耍小聪明骂人。小心孽龙从无肠国东厕所逃回来,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托人来求亲呢!乘龙佳婿倒是不错,只是最近身上有点臭,要是不找个身上有异香的,都能被熏死!”说完看那蕉叶上面,清清楚楚都是古篆,没有一个字能认识。又看了看玉碑,说:“你抄的笔画,和碑上的一模一样。碑上的字我都不认识,又怎么能认识这些呢?” 小山不禁感叹道:“我写的明明是楷书,谁知道到了姐姐眼里,竟然变成古篆。怪不得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算是有缘,姐姐却是无缘了。”若花说:“我虽然无缘,但今天能亲自来到这里,也算是无缘之中又有缘了。”小山说:“姐姐虽然很会说话,但你说的‘有缘’二字,到底有些牵强,怎么比得上我来得自然呢?”若花说:“依我看,有缘固然好,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倒不如无缘来得自在。”小山说:“这话怎么说?”若花说:“就像现在,满山的美景我能尽情游玩,阿妹却只能拿着一根竹签在那里抄写,不免被这缘分所累,所以倒不如无缘自在。”小山说:“姐姐要知道,无缘的人不过看看山景,有缘的人不但能饱览天机,还能知晓未来。就像姐姐和婉如等诸位妹妹一生的吉凶祸福,都在我心里,可见这又比观看山景强了万万倍。” 若花说:“照你这么讲,我们的身世来历、最终结果,你都知道了。我想问阿妹,你的来历和结果,你自己清楚吗?”小山听了,顿时汗流浃背,心里猛地一紧,说道:“姐姐,你既然自己不清楚,又何必来问我呢?至于我知不知道,又何必告诉你呢?况且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姐姐你去悠闲游玩吧,我又要接着抄写了。”若花说:“你知道固然好,我不知道也不见得就不好。说到底,大家一旦大限来临,不只是我不清楚的那些化为飞灰,没什么用处;就算是你清楚的,也和我一样,又怎么会有长生不老的奇妙法术呢?”说完便走出亭子。小山听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思索许久,只得暂且继续抄写碑记。写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晚,又和若花在亭中歇了一晚。 第二天,小山抄写完碑记,放进包袱里。两人收拾妥当,背起包袱,走出泣红亭。小山朝着上面的台殿跪下,拜了两拜,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拜完起身,两人一同踏上归程,小山依旧泪落不止,还不时回头张望。没多久,他们穿过松林,渡过小溪,经过水月村,越过镜花岭,归心似箭,一天赶路后,晚上找了个石洞住下,就这样连续走了两天。 这天他们正往前赶路,路旁有一处瀑布,只听见水声轰鸣如雷,峭壁上刻着“流翠浦”三个大字。瀑布流下的水向四处蔓延,道路十分湿滑。两人只得手牵手,提起衣裙,缓缓前行。走了许久,过了流翠浦,前面弯弯曲曲的全是羊肠小道,岔路众多,很难分辨方向。小山说:“前几天来的时候,途中虽然也有几处瀑布,但没有这么大的。今天难道是走错路了?我们先找找之前画下的标记,照着标记再走。”找了半天,虽然找到了标记,可仔细一看,“唐小山”三个字竟然变成了“唐闺臣”。小山见状,十分诧异,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若花说:“这要不是仙家的手段,怎么可能这样?看来又是姑父在施展法术了。”于是两人放心地继续前进。刚好走到前面,凡是遇到难以分辨的岔路,路旁的山石或者树木上,总会出现“唐闺臣”三个字。两人也不管对不对,只管顺着标记的方向走。 这天他们走到一条大岭前,沿着高低起伏的山路走了许久,早已气喘吁吁。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怪石嶙峋,峭壁层层叠叠,高得望不到顶。若花说:“之前上山的时候,途中并没有这座山岭,怎么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座险峰?这几天走得两脚疼痛,平坦的大道都勉强能走,怎么能走这崎岖的山路呢?偏偏这座岭又这么高,这可怎么办?”小山说:“幸好上面树木很多,姐姐,我来搀着你,我们攀着树木往上走。”于是两人抓着藤蔓、攀着树枝,继续向上攀爬。没走多久,若花只觉得双脚痛入骨髓,顿时喘不过气来,连忙靠在一棵大树旁,坐在山石上,抱着双脚,泪流不止。 小山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叶沙沙作响,转眼间刮起一阵旋风,只闻到一股腥气。刹那间,半山中蹿下一只斑毛猛虎。两人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赶紧从身上拔出宝剑,手牵手慌张地站起身来。那猛虎连蹿带跳地向下走来,眼看离得不远了,它的眼睛忽然放出红光,把尾巴竖起来,摇了两下,口中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吼声,纵身一跃,离地几丈高,竟然直朝着两人的头顶扑来。两人急忙举起宝剑,护住头顶。只听见耳边一阵风声,那猛虎从他们头顶蹿了过去。两人摸了摸脑袋,庆幸脑袋还在脖子上,赶忙转过身去看那猛虎。原来他们身后有一只山羊在吃草,被猛虎看见了,猛扑过去,就像老鹰抓燕雀一样,一把抱住山羊,张开血盆大口,把羊头吞进肚里;嘴巴一张,两只羊角飞了出来。不一会儿,猛虎就把羊吃完了,转过身来,面向两人,把前爪向下一按,口中又吼了一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遇难成祥马能伏虎 逢凶化吉妇可降夫 那只老虎望着小山和若花,前爪伏地,摇晃着大尾巴,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又要迎面扑过来。两人连呼“不好”,正惊慌失措时,突然听到一阵如雷鸣般的鼓声,震得山摇地动。随着鼓声,从高峰上蹿下一匹怪马,浑身雪白,背上长着一只角,四只虎爪,一条黑尾巴,嘴里发出鼓声,飞奔而来。老虎一见,立刻逃窜而去。若花说:“这只野兽虽然有角,但也就是骡马之类,长得并不凶恶,为什么老虎却怕它呢?阿妹你知道它的名字吗?”小山说:“我听说駮马的角长在头顶,叫声如同击鼓,喜欢吃虎豹;这只野兽的角虽然长在背上,但形状和駮马相似,大概就是駮马一类的。” 只见这只野兽走到跟前,摇头摆尾,显得十分温顺,就在两人面前卧下,吃着青草。小山见它如此驯良,便用手在它背上轻轻抚摸,对若花说:“我听说良马最通灵性,现在我们既然上不了山,不如骑上它,说不定它能驮我们翻过这座岭;况且它背上有角,我们可以抱住,不至于摔下来。得把它的脖子绑起来,就像缰绳一样拿在手里,才不会乱跑。不知道它听不听人指挥?我来试试看。”说着,她把身上的丝绦解下来,对駮马说:“我是唐闺臣,为了寻亲来到这里。承蒙若花姐姐相伴同行,没想到她突然脚疼,无法上山。如今有幸遇到良马。我听说良马如同君子,如果你真的通灵性,就把我们驮过岭去。将来我回到故乡,一定供奉良马的牌位,每天焚香,铭记你的大恩大德。”一边说着,一边把丝绦绑在駮马的脖子上,把包袱都挂在它的角上,牵到一块石头旁,搀扶若花上去,若花一手抱着角,一手牵着丝绦。小山登上石头,在若花身后也骑到了駮马背上。若花说:“阿妹你抱紧我的后背,我要松开缰绳了!”她手提丝绦抖了两下,駮马迈开四蹄,朝着岭上走去。两人骑在马上,感觉十分平稳,心里欢喜不已。没多久,就越过高岭,来到岭下。那只老虎正在追赶野兽,駮马一见,立刻发出鼓声,想要飞奔过去。若花连忙提起丝绦,把马带到一块石头旁,勒住缰绳,两人从石头上慢慢下来,取了包袱,解下丝绦。駮马连蹿带跳,转眼间越过山峰,追赶老虎去了。 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背起包袱,又走了几里路。小山担心若花脚疼,早早找了个石洞休息。第二天继续前进。若花说:“今天幸好道路平坦,慢慢走还不太费力。但我自从吃了松实和柏子,肚子总是觉得饿,这几天虽然吃了些桑椹之类的,也不管用。这里离船很远,我得再吃一顿豆面,才能继续赶路,不然腿上更没力气了。”小山说:“我自从吃了松实和柏子,只觉得精神抖擞,所以每天都拿它们当粮食。没想到姐姐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呢?”于是拿出豆面,若花饱餐一顿,顿时腿脚有力了。 又走了两天。这天在路上闲聊,小山说:“我们从上山到现在,走了半个月才到镜花岭。如今从泣红亭回来,已经走了七天,看来路程已经走了一半。这二十多天,舅舅、舅母不知道有多盼望我们!”若花说:“婉如妹妹少了个伴,恐怕更想念我们呢!”忽然听到树林里有人喊道:“好了!好了!你们回来了!”两人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宝剑,停下脚步。远远看见林之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我在那边树下,远远看见两个人头戴帽兜,背着包袱,我就猜一定是你们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差点把我盼死了!”小山说:“甥女离开后,舅母身体还好吗?舅舅为什么不在山下看守船只,却跑了这么远的路,吃这份辛苦?”若花说:“阿父是哪天从山下出发的?离开船几天了?阿母和阿妹身体好吗?”林之洋说:“你们两个怕是迷路了吧。前面就到小蓬莱石碑了,马上就要下山了,怎么还说这些话?我因为你们二十多天没回来,心里挂念,每天都上山来看看。今天来了好一会儿,正盼着呢,没想到你们就回来了。”两人听了,恍然大悟,更加感叹仙家手段的奇妙。于是和林之洋一起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见过吕氏和婉如,乳母帮她们摘下帽兜,脱去箭衣。等喘息平定后,小山才把“遇见樵夫,接到父亲的信,嘱咐我回去参加考试,等考中才女才能相见”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林之洋看了信,高兴地说:“妹夫说等甥女考中了,才能相聚,不过再等一年,就能见面了!”小山说:“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父亲是不是骗我呢?况且海外又没有顺路的船,怎么能回得去呢?”林之洋听了,生怕小山又要上山,连忙说:“依我看,这话肯定不会骗你。他要是打定主意不回家,为什么给你寄信呢?甥女你就放心吧。好在这条路我经常贩货往来,将来甥女考完试,你父亲要是不回家,我们还一起来。现在早点回去,也免得你母亲在家挂念。”小山听了,正中下怀,心里暗暗高兴,却故意说:“舅舅既然答应以后还一起来,甥女也不必着急这一时。就听舅舅的话,暂时回去,以后再做打算。”林之洋点头说:“甥女这话才对。不过你父亲信里让你改名叫闺臣,肯定有他的道理。以后你得改过来,才不辜负你父亲的心意。”接着对婉如说:“以后就叫她闺臣姐姐,别叫小山姐姐了。”随即张罗着开船。唐闺臣把信收起来。吕氏见闺臣肯回岭南,也很高兴,说:“这次赶紧回去,不光你母亲能放心,考才女也是件大事。你要是中了才女,你父母脸上有光就不用说了,就是我们在亲友面前,也觉得有面子。要是能带着若花、婉如也考中,那就更好了!” 大家一路上闲谈,姊妹三个每天都用功学习诗赋。闺臣抽空用纸张笔墨把泣红亭碑记重新抄了一遍。因为蕉叶残缺,就包好沉入海中。她又把碑记拿给婉如看,婉如也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因此闺臣更加珍惜,心里暗暗想:“这块碑虽然到了我手里,但上面记载的事迹都是未来的事情,现在还不能知道详细情况,必须等一百多年后,把这一百个人一生的事业和碑记仔细对照参考,才能一一弄清楚。不知道将来能不能遇到有缘人?要是能遇到一位文人,把这些事迹写成一部稗官野史,也是千古佳话。”正要把碑记放进箱子里,只见婉如养的那只白猿忽然走过来,把碑记拿在手里,好像在观看。闺臣笑着说:“我看你常常凝神静气,不吃人间烟火,虽然有些修行的道理,但这上面的事迹,你怎么能明白,还拿着看呢?现在我要把这碑记交给有缘人,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大事吗?大概还得修炼几百年,等你得道了,那就行了!”一边说着笑话,一边把碑记夺过来,放进箱子里。因为和白猿逗趣,偶然想起駮马,便立刻写了良马牌位,供奉在船上,早晚焚香祭拜。 一路顺风,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天,船到了两面国,突然起了风暴,便把船停靠在港口。林之洋说:“我在海外,哪怕是女儿国对我百般折磨,我也不怕,就只怕这两面国。他们表面一副和善的样子,内心却藏着一张坏脸,已经很难防备;而且他们还厚着脸皮,总是讹人钱财。”闺臣问:“他们是怎么讹人的呢?”林之洋就把当年在这里遭遇强盗,幸亏徐丽蓉兄妹相救的事情说了一遍。若花说:“前年既然有这样的事,阿父可不能大意。到了晚上,大家都别睡觉,让众水手多带鸟枪,来回巡逻打更,阿父也要不时巡查,事事小心谨慎,才能放心。”林之洋连连点头,立刻到外面把这些叮嘱告诉众人。到了傍晚前后,打更的梆铃声接连不断,多九公和林之洋不时出来巡查。 天快要破晓,风暴已经平息。众人正收拾着准备开船,忽然无数小船如蜂群般涌来,将大船团团围住,紧接着枪炮声轰鸣一片。船上的人被这阵枪炮声吓得连鸟枪都不敢放。很快,许多强盗跳上了大船,为首的一个大盗走进中舱,在上面坐了下来;旁边站着几个人,个个手持大刀,头戴浩然巾,满脸杀气。闺臣姊妹躲在里面偷看,吓得浑身直抖。众喽啰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多九公、林之洋和众水手带到大盗面前。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坐在上面的,正是前年被徐丽蓉用弹子打伤的那个大盗。大盗指着林之洋喊道:“这不是那个一口一个‘俺’的家伙吗?快把他的脑袋取来!”众喽啰立刻一拥而上。林之洋吓得拼命喊道:“大王要杀我,我不怨;要剐我,我也不怨,随便怎么处置我,我都没怨言。可就说我称‘俺’,我实在太委屈了。我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俺’呀?我连‘俺’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求大王把这‘俺’字说清楚,我死也死个明白。”众喽啰禀报道:“大王,他连‘俺’的来历都不知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刚才来的时候,夫人嘱咐过,要是误伤人命,回去都不好交代。请大王明察。” 大盗说:“既然这样,把他放了。你们再把船上的女人带来给我看看。”众喽啰答应着,将吕氏、乳母、闺臣、若花、婉如带到大盗面前。大盗看了看说:“这里面没有前年用弹子打我的恶女。这船上一共有多少货物?”众喽啰说:“刚才查过了,没有多少货物,只有百十担白米,二十担粉条子,二十担青菜,还有十几只衣箱。”大盗笑着说:“他们送的这份礼虽然微薄,但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我就备个领谢帖儿,暂且收下了。你们再去仔细看看,别把燕窝当成粉条子。要是燕窝,我又有好东西吃了!不过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燕窝,特意送来呢?这三个女子长得都很出众,正好夫人身边正缺丫鬟,既然他们一番好意,大老远送来,所谓‘却恐不恭,受之有愧’,我也只好备个领谢帖儿。你们把她们带到山寨,交给夫人使唤。一路上可要小心,要是有人跑了,就割下你们的脑袋示众!”众喽啰答应着。多九公和林之洋再三跪地哀求,可强盗们根本不听,不由分说,把闺臣、若花、婉如掳上了小船。船上所有的米粮以及衣箱也被搬得一干二净,强盗们一齐跳上小船。只听一声呼哨,转眼间扯起风帆,如飞一般离去。吕氏放声大哭;林之洋急得直跺脚捶胸,立刻和多九公坐了舢板,前去打探消息。 闺臣姊妹三人被众人掳上小船,心里明白凶多吉少,一心想着跳海逃生,无奈众人团团围住,处处提防,竟连一丝空隙都没有。不多时进了山寨,随后大盗也到了,把她们三人带进内室。里面有个妇人迎出来说:“相公怎么去了这么久?”大盗说:“我担心昨天那个黑皮肤的女子不合夫人的心意,今天又去寻了三个丫鬟回来,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接着对闺臣三人说:“你们怎么不给夫人磕头?”三人一看,只见那夫人年纪不到三十岁,中等身材,满脸涂着脂粉,浑身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极为妖媚。三人见状,只好上前道了万福,站在一旁。大盗笑着说:“这三个丫鬟和那个黑皮肤的女子都不懂规矩,不会行礼,连个磕头请安都不知道。夫人看看,她们三个长得怎么样?还合您的心意吗?”妇人听了,把她们三人打量了一番,不禁愣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接着笑着说:“今天山寨添人进口,怎么不摆酒席庆祝呢?难道喜酒都不喝了?”旁边走过两个老妈子说:“早就准备好了,就请夫人和大王去赴宴吧。”妇人说:“就在这里摆最好。”老妈子答应着,立刻把酒席摆设好了。夫妻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大盗说:“昨天那个黑皮肤的女子和这三个女子都不懂规矩,夫人何不让她们都到筵席前,跟着老妈子学习,将来好伺候夫人,岂不是好?”妇人点点头,吩咐老妈子去传唤。老妈子答应着,带着一个黑皮肤的女子走了过来。闺臣一看,那黑皮肤的女子满脸泪痕,长得倒也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老妈子把黑皮肤的女子和闺臣姊妹带到筵席前,分在两旁站着。大盗一边看着,手里拿着酒杯,高兴得眉开眼笑,一连喝了好几杯,说:“夫人何不让这四个丫鬟轮流给我们敬酒,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番,怎么样?”妇人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好点头说:“你们四个都给大王轮流敬酒。”四人虽然答应了,却都不肯动。若花心想:“这个女强盗既然让我们斟酒,何不趁此机会把大盗灌醉,然后再求女盗放我们回去,岂不是好?”于是上前拿起酒壶,给大盗夫妻满满地斟上酒,下来时还暗暗向闺臣、婉如递了个眼色。二人领会了她的意思,也上前轮流敬酒。那个黑皮肤的女子见她们都去斟酒,也只好去斟了一轮。 大盗看了,高兴得不得了,真是酒入欢肠,越喝越精神。哪禁得住四人不停地倒酒,只喝得前仰后合,身子乱晃。喝到后来,大盗醉眼朦胧,呆呆地望着四人,只顾傻笑。妇人看着,不禁冷笑道:“我看相公这个样子,莫非是喜欢上她们了?”大盗听了,满脸欢喜,却不敢回答,只是嘻嘻地傻笑着。妇人说:“我房里向来有老妈子伺候,不需要太多丫鬟。相公既然喜欢,不如把她们四个都收作妾,岂不是好?”闺臣姊妹听了,心里暗暗叫苦:“不好!我们的性命要丢在这里了!”大盗定了定神说:“夫人这话可当真?”妇人说:“我怎么会骗你?我又不能生育,你和她们成了好事,将来多生几个儿女,也不枉你连日操劳了。” 若花听了,不停地望着闺臣,闺臣则看着婉如,姊妹三个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闺臣拉了拉她二人的衣服,往后退了两步,悄悄地说:“刚才听女盗说的话,我们肯定活不成了,但怎么个死法,大家得事先商量好,省得临时惊慌。”若花说:“我们是投井呢,还是找把菜刀自刎呢?”闺臣说:“厨房里有人,怎么能自刎呢?还是投井最好。”婉如说:“二位姐姐一定要带着我一起去,要是把我丢下,我就没命了!”若花说:“阿妹真是视死如归。现在性命就在这片刻之间,你还开玩笑!”婉如说:“我哪有开玩笑?”若花说:“你说把你丢下就没命了,难道把你带到井里倒有命了?” 只听那妇人说:“这件事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要是行的话,我好替你选个好日子。”大盗听了喜笑颜开,浑身发软,对着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想纳个妾,真是日思夜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怕夫人怪罪,一直不敢开口;刚才听夫人这么说,正合我意……”话还没说完,只听碗盏一阵乱响,那妇人早把筵席掀翻了,大盗被弄得一身酒菜,房里所有的器具也被扔得满天乱飞。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杀猪一样放声大哭:“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强盗!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给我找丫鬟,哪知道你借着这个名义,竟有这种坏心思!你既然有心纳妾,还要我干什么?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讨人嫌呢!”说完爬起来,拿了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咽喉,咬紧牙关,紧皱眉头,眼泪汪汪,气喘吁吁,浑身乱抖,两手发颤,狠狠地朝脖子刺去。大盗一见,吓得胆战心惊,连忙把剪刀夺了过来,跪地哀求道:“刚才是因为我多喝了几杯,头脑不清醒,酒后失言。只求夫人饶恕,我以后再也不敢有这种坏念头了!”妇人还是不停地哭,口口声声说丈夫负心,一定要寻死。一边哭着,又用带子套在脖子上,想要上吊自尽,又被大盗抢了去;突然一头要往墙上撞,也被大盗拦住了。 大盗心慌意乱,无计可施,只好磕头说:“我已经发誓,不敢再存恶念了,可夫人就是不相信。现在只好让他们打我一顿,以后再犯,就照今天加倍责罚,我也心甘情愿。”于是命令老妈子把四个行刑的喽啰叫进内室,说:“我酒后失言,惹夫人不高兴了,夫人要寻死。只好麻烦你们按照军法,重重地打我二十大板。要是夫人看我皮肉受苦,回心转意了,就算你们立了一次大功。我虽然怕夫人,但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要是被人听见强盗也怕老婆,那可就成笑话了!”说完趴在地上。四个喽啰无可奈何,只好举起竹板,一替一个,轻轻地打了下去。大盗假装大声喊叫,只求夫人饶恕。才打到二十板,妇人突然指着大盗说:“你有这个坏心思,我本来和你势不两立。现在你既然肯舍着皮肉,我又何必一定要寻死呢?但刚才打的都是做做样子。要是想让我回心转意,必须由我再打二十板,才能消我心头之气。”大盗听了,只有连连磕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走穷途孝女绝粮 得生路仙姑献稻 大盗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只求夫人消消气,别再记恨之前的事,不管再打多少板子,我都毫无怨言,甘愿承受。”妇人对喽罗们说:“他既然自己心甘情愿,你们就替我狠狠地打!要是再敷衍了事,小心你们的狗命!”四个喽罗听了,哪敢有丝毫懈怠,立刻上来两个,把大盗紧紧按住,另外两个举起大板,打得大盗皮开肉绽,他疼得连声惨叫。打到二十板时,喽罗停了手。妇人却不罢休,说道:“这个无情无义的强盗,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给我再打二十板!”大盗痛哭流涕:“求夫人饶命啊,我实在吃不消了!”妇人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一门心思只想讨妾?要是我讨个男妾,天天冷落你,你心里能高兴吗?你们男人啊,在贫贱的时候,还能讲讲伦理道德;一旦富贵了,就变得无比势力,把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忘了。不仅疏远亲友,态度傲慢,连夫妻间的情分都抛到脑后。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早就该碎尸万段!你还想着纳妾,哪有一点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别的,就打你‘只知道自己,不考虑别人’,一直打到你把那股傲慢劲儿全打掉,心里生出‘忠恕’二字,我才甘心!今天打过之后,以后我也不管你了。总之,你不讨妾就算了,要是想讨妾,必须先替我讨个男妾,我才答应。我这男妾,古人叫做‘面首’。面,是取其容貌俊美;首,是取其头发漂亮。这个典故可不是我瞎编的,自古以来就有。” 大盗说:“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讲究什么出处考据呢?况且这其中别有一番趣味,就算是我杜撰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夫人要讨男妾,要找面首,我都照办。只是这股骄傲的脾气,是我们绿林好汉一直以来的习性,早就发誓改不了了,还请夫人多多谅解。”妇人说:“骄傲固然是强盗的习性,改了又有何妨呢?”大盗说:“我们做强盗的,全靠这股骄傲来欺压别人;要是把这个习性改了,还算什么强盗?这是到死都改不了的!”妇人说:“我就把你打死,看你改不改!”她吩咐喽罗:“给我狠狠地再打!”就这样,大盗一连挨了八十大板,躺在地上,多次昏死过去,嘴里只剩微弱的呼吸,喘息了许久,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见他强撑着精神,流着泪说:“求夫人赶紧准备后事吧,我马上就要和你永别了。我死后没别的遗言,只叮嘱后世子孙,千万不要把绿林的习性改了,这样才算得上是孝子贤孙啊!”说完,又昏死过去。 妇人见大盗生命垂危,不能再打了,只好让人把他抬上床。她心里不禁后悔起来:“我还以为多打几板子,他就能把旧习改掉,哪知道他到死都不肯变。这么看来,原来这世间强盗的骄傲习性,竟然如此根深蒂固,牢不可破。早知道这样,我又何必跟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较劲呢?”于是她吩咐喽罗:“这三个女子刚来不久,估计她们乘坐的船还在山下,你们赶快把她们带过去,交给她们的父母领回;那个黑皮肤的女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也让他们一起领走。这几天抢来的衣箱,也都发还回去,省得他日后看到这些东西,又生出别的歪心思。赶紧去办!要是出了差错,提着脑袋来见我!”喽罗们连声答应,立刻把四人带到山下。恰好此时多九公和林之洋正在四处探望,一见到她们,十分欣喜,随后衣箱也都送来了。众喽罗偷偷藏起了一只,大声喊道:“今天大王因为你们四个女子吃了大亏,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来报仇。你们赶紧回去,快快开船。要是再耽搁,性命可就难保了!”多九公和林之洋连连答应,匆匆把衣箱搬上船,一起上了舢板,朝着大船驶去。 林之洋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后,嘴里不停地念佛。多九公看着那个黑皮肤的女子,觉得十分眼熟,便问道:“请问姑娘贵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黑女流着泪说:“我姓黎,乳名红红,是黑齿国人。我父亲曾经担任少尉,早已去世。昨天我和叔父出海贩货,不幸在这里遭遇强盗。叔父和他们搏斗,寡不敌众,被他们杀害了,还把我掳上了山。幸好现在把我放回来了。只是我孤苦伶仃,举目无亲,还请你们格外可怜可怜我!”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她就是前年和他们谈论文学的那个黑女。回到大船上,搬好衣箱后,他们随即开船。红红和众人见礼。吕氏问清详情后,免不了叹息着劝慰了一番。闺臣从船舱里取出一把纸扇,说道:“去年我在父亲的衣袋里看到这把扇子,因为上面的书法非常好,就一直带在身边。上面落款的名字也是‘红红’二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多九公把当年和红红谈文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闺臣说:“我们偶然相遇,说不定是有缘分。姐姐如此才华出众,我这次回去,要去参加考试,很多地方正好可以向姐姐请教。只是初次见面,大家可能都有些客气,我想和姐姐结拜为异姓姊妹,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红红说:“我现在身处困境,而且家境贫寒,能承蒙你不嫌弃,另眼相看,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我怎么敢冒昧高攀,玷污了你的高贵身份呢!”林之洋说:“还说什么攀不攀的!我甥女的父亲做过探花,黎小姐的父亲也做过少尉,算起来都是千金小姐。不如就听我甥女的,大家结拜为姊妹,这样称呼起来也方便。”若花和婉如听了,也想一起结拜。于是大家按照年龄排序:红红最大,若花第二,闺臣第三,婉如第四。她们各自行了礼,又和吕氏、多九公、林之洋见了礼。 这时,只听水手们纷纷抱怨:“船上的米粮被强盗抢得一粒不剩,我们现在饿得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撑篙掌舵啊。”多九公说:“林兄,快把豆面拿出来,今天又得靠它救命了。”林之洋说:“前几天我在小蓬莱还和甥女闲聊:自从得到这个方子,只用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用过。谁能想到昨天还是满舱白米,今天却要用豆面来充饥。幸亏女大王把衣箱还回来了,要是不还,说不定我们也会像孔子当年在陈国断粮一样陷入困境呢!”说着,他随即拿了钥匙,去开箱。谁知道其他衣箱都完好无损,红红那两只衣箱也好好地放在船舱里,唯独装豆面的那只箱子不见了踪影。多九公说:“肯定是喽罗趁着忙乱的时候,以为里面装着值钱的东西,给藏起来了。”林之洋吓得不轻,急忙在各处寻找,可哪里有箱子的影子。他只好来到外面,和众人商量:又不敢回去买米;要是继续前进,离淑士国又太远。众人商议了很久,水手们都宁愿挨饿,也不敢再去两面国。最后只好继续前进,只希望能遇到商船,这样就可以加价买米。可是一连断粮两天,都没有遇到一艘船。正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偏偏又刮起了迎面大风,这真是祸不单行。他们只好把船停靠在岸边。水手们个个饿得两眼发黑,满船都是叹息声。 闺臣和若花、红红、婉如饿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推开窗户,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忽然看见岸上走过一个道姑,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脸色焦黄,过来化缘。水手们说:“船上已经两天没米了,我们还想去岸上化缘呢,你倒先来了!”道姑听了,嘴里唱出几句歌:“我是蓬莱百谷仙,与卿相聚不知年。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清肠续旧缘。”闺臣听了,突然想起去年在东口山遇到的那个道姑,唱的好像也是这首歌,不知道“清肠”是什么东西,不如问问她。于是她带着若花三人来到船头,说道:“仙姑请了!不如请上船来喝杯茶,休息一下,聊聊天,不是很好吗?”道姑说:“我要去观光,哪有时间闲聊?只求你们施舍一顿斋饭就够了。”闺臣心想:“她这‘观光’二字,难道说的是我去参加考试吗?”于是问道:“请问仙姑,你们出家人为什么也要去观光呢?”道姑说:“女菩萨,你要知道,一旦去观光之后,就算是功行圆满,人生的大事也就完成了。”闺臣不禁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请问仙姑是从哪里来的?”道姑说:“我从聚首山回首洞而来。”闺臣听了,猛然想起“聚首还须回首忆”这句话,心里一动,问道:“仙姑现在要去哪里呢?”道姑说:“我到飞升岛极乐洞去。”闺臣心想:“难道‘观光’‘回首’之后,就有这么好的结果吗?我再追问一句,看看她怎么回答。”于是又问道:“请教仙姑,这极乐洞虽然在飞升岛,要是从地理上来说,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道姑说:“无非都在人的心里。”闺臣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多谢仙姑指教!只是仙姑来化斋,我们理应供奉,无奈船上已经断粮好几天了,还请仙姑多多包涵。” 道姑说:“我化缘,只看有没有缘分,和别人不一样。要是遇到没缘的,就算对方那里米谷堆积如山,我也不去化;要是遇到有缘的,就算缺米少谷,我这篮子里的稻谷,也能随缘相助。”若花笑着说:“你这小小的花篮,能装的稻谷可想而知。我们船上有三十多个人,你篮子里的稻谷怎么够布施这么多人呢?”道姑说:“我这个花篮,在女菩萨看来虽然很小,但它能变大变小,和普通花篮不一样。”红红问:“请问仙姑,大的时候能装多少呢?”道姑说:“大的时候能装下天下所有的谷物。”婉如问:“那小的时候呢?”道姑说:“小的时候也能供你们船上人吃三个月的粮食。”闺臣说:“仙姑的花篮既然这么神奇,不知道全船的人和仙姑有没有缘分?”道姑说:“船上有三十多人,怎么可能个个都有缘呢?”闺臣说:“我们四个人和仙姑有缘吗?”道姑说:“今天能相逢,怎么会无缘呢?不但有缘,而且都有前世的缘分。因为有宿缘,所以来结这一世的良缘;结了良缘,免不了又续上过去的缘分;续了旧缘,进而普结众人之缘,结了众人之缘,最后才能了却尘世的缘分。”说完,把花篮扔到船头,说:“可惜这稻谷剩下的不多了,每人只能结个‘半半之缘’。”婉如把稻谷拿出来,让水手把花篮送还给道姑。道姑接过花篮,对闺臣说:“女菩萨千万保重!我们后会有期,暂且失陪了。”说完就离开了。 婉如说:“三位姐姐看,道姑给的这个大米,竟然有一尺长,可惜只有八个。”三人看着正觉得诧异,正好多九公走过来,问:“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闺臣把详细经过告诉了他。多九公说:“这是‘清肠稻’。当年我在海外吃过一个,足足一年都不饿。现在我们船上一共三十二人。把这稻谷每个分成四段,正好够吃一顿,大概能让人几十天不饿。”若花说:“怪不得那道姑说‘只能结得半半之缘’,原来是按人数分配,每人只能吃四分之一,正好是一半的一半。”多九公和林之洋把清肠稻拿到后面,每个切成四段,分在几口锅里煮了。大家吃了这一顿,个个精神焕发,都念叨着道姑的救命之恩。 第二天开船。闺臣偶然问起红红当年参加考试有没有考中的事情。红红不禁叹息道:“要说我的学问,在本国虽然算不上上等,也还能排在中等。可那些学问不如我的都考到了前列,所以我就没机会了。”若花说:“这是为什么?难道考官不识真才吗?”红红说:“要是不识真才,属于‘无心之失’,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无奈都是靠关系走后门,不是因为故旧,就是因为钱财,录取的真才,还不到一半。因此我心灰意冷,才和叔父来到海外,想借此消遣,没想到却遭遇了这番磨难。贤妹之前说过要去参加考试的话,难道天朝向来有女子科举吗?”闺臣说:“天朝虽然没有女子科举,近来却有一件罕见的盛事。”于是就把太后颁布诏书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红红。红红说:“有这样的好事,真是闺阁女子难得的际遇。但天朝的考官向来有没有走后门的弊端呢?”闺臣说:“我们天朝是万邦之首,所有考官,个个清正廉洁。况且国家不惜钱财,设立这个大典,就是为了选拔真才,为国家寻求贤能之士。要是有一个走后门的,就难免会委屈一个真才。如果真是这样,后世子孙怎么能兴旺发达呢?所以历来都没有走后门的事情。姐姐这么有才华,为什么不一起去试试呢?我们既然已经结拜,将来自然同甘共苦。要是都能考中,岂不是一段奇妙的经历?”红红说:“我早就心灰意冷了,何必再去重操旧业呢?就像打了败仗的将军,不敢再谈勇气。虽然承蒙贤妹的好意,我哪敢有这样的妄想。要是能承蒙你们带着我,倒可以一起去天朝,见识见识圣朝人才济济的盛况。至于考试,就算了吧。”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谈春秋胸罗锦绣 讲礼制口吐珠玑 红红说:“要是承蒙贤妹带着我,倒能借此机会去见识一下天朝人才济济的盛况。至于考试,我早就心灰意冷,怎么还能再产生这样的念头呢。”若花说:“这件事等我们到了天朝,再慢慢商量,依我看,到时候恐怕由不得姐姐不去。前几天听说亭亭姐姐也去参加考试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中?”红红说:“她家一贫如洗,她父亲只是个秀才,已经去世了,既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所以也落榜了。但她落榜之后,雄心依旧,还时常痴心妄想。以前她曾对我说,如果别的国家开设女子科举,哪怕要历经千山万水,她也要去试一试。要是考不中才女,她到死都不服气。如今天朝虽然开设了女科,无奈远隔重洋,她怎么去得了呢?看来也只能空自叹息了。”闺臣问:“她家还有什么人?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红红说:“她没有兄弟,只有寡母缁氏在家。现在靠教几个女童读书,勉强维持生计,并没有出远门。”闺臣说:“她既然有志参加考试,将来我们路过黑齿国,何不约她一起同行,这岂不是一件美事?”红红说:“贤妹约她固然是好,但她仗着自己学问高,目空一切,常常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贤妹要是去约她,她不知道你学问深浅,生怕辱没了自己,肯定不会同去。依我看,必须先去和她谈论学问,让她心里对你敬服,然后再提约她的事,这样自然一说她就会答应。”闺臣说:“听说亭亭姐姐学问渊博,我哪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胡乱谈论呢?要是被她考倒,岂不是自讨苦吃?”若花说:“阿妹你怎么老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我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到时候,我就和你一起去,难道我们两个人还敌不过她一个人吗?”闺臣说:“姐姐有这么高的兴致,我只好勉强陪你去。但必须先告诉舅舅,才能去约她。”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之洋。 林之洋说:“我听你父亲常说,‘君子成人之美’。甥女你既然想要成全她的功名,这么好的事情,你们做了,自然会有好处,还用得着和我商量吗。那个黑齿国的女子,当年多九公和她谈论学问,可吃了大亏,将来你和寄女到了那里,我可真替你们担心啊。”若花说:“她又没长出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什么好怕的?”林之洋说:“她那伶牙俐齿,要是谈起学问来,比三头六臂还厉害呢,多九公到现在说起她来还头疼。你说她是普通人,只怕她有一张铁嘴!要是遇到顺风,过不了多久就能到,依我的主意,你们赶紧多记几个典故,免得临时被她难住。别像多九公那样,紧张得直冒汗,那就被她看轻了。当年他们谈论反切的时候,曾有‘问道于盲’的话。我自从在歧舌国学会了音韵,一心想找人聊聊,偏偏遇不到知音。到时候去了那里,她要是谈起这方面的学问,你们一定要举荐举荐我。这两天大家吃了清肠稻,都不觉得饿,干脆等到了黑齿国再去买米,耽搁半天时间,趁着空闲,你们也可以慢慢和她谈论学问。” 大家一路上说说闲话,不知不觉,这天清晨就到了黑齿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带着水手去买米。闺臣想让红红一起去,红红说:“亭亭的住处林叔叔都知道,不用我去。我要是一起去约她,她就算勉强同来,心里也难免会轻视我们。贤妹到了那里,就以送还扇子为名,和她聊聊。她要是愿意一起来就最好,要是找借口推脱,我再去把这番好意告诉她,这样才不会被她看轻。”闺臣点头同意,带着扇子,和若花一起,请林之洋领着进了城。来到大街上,闺臣和若花从左边的街道走去,林之洋从右边走。没多久,他们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亭亭家门口,只见门上写着“女学塾”三个大字。闺臣敲了两下门,一个穿紫衣的女子把门打开了,林之洋一看,认出她就是前年和他们谈论学问的黑齿国女子。闺臣从袖子里拿出扇子说:“姐姐你好。前年我们那里有位多老翁,在你家带走了一把扇子,现在托我们带来归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家的东西?”亭亭接过扇子,看了看说:“这把扇子正是我父亲的。二位姐姐要是不嫌弃我家简陋偏僻,何不进来喝杯茶呢?”闺臣和若花一起说:“正想登门拜访呢。”于是一同进了屋。林之洋就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坐下。 亭亭把二人让进书馆,互相行礼后坐下。有两个扎着垂髫发型的女童,也上来行礼。彼此问了姓名。闺臣说:“我早就仰慕姐姐的才华,去年路过贵国的时候,就想登门请教;但惭愧我知识浅薄,生怕在行家面前出丑,所以不敢贸然拜访。今天有幸相遇,果然是名不虚传。”亭亭说:“我不过是浪得虚名,不值得一提。前年多老翁来的时候,有一位唐大贤和他一起来,是姐姐的家人吗?”闺臣说:“那是我父亲。”亭亭听了,连忙站起来,又向闺臣拜了一拜说:“原来唐大贤就是令尊。姐姐向来有家学传承,自然也是名重一时。前年虽然承蒙令尊的各种指教,但遗憾的是他匆匆离去,我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请教的地方,至今还耿耿于怀。可惜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令尊大贤,再没有其他人能和我畅谈学问了。” 闺臣说:“姐姐有什么指教,不妨说说大概?”亭亭说:“我对于《春秋》这本书,听说前人的议论,都说孔子在记载日月、名称、爵号之类的时候,暗中蕴含褒贬之意,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本想请教令尊,没想到他匆匆而别,竟没能讨论一下。这是我没有福气。”闺臣刚要开口,若花接着说道:“《春秋》蕴含的褒贬之义,前人议论纷纷。据我仔细推究经书中的旨意,以我的浅见,选择其中重要的来说,大概有三层含义:第一,明确名分和道义;其次,辨正名和实;第三,揭示细微之处。其他的书写法则,数不胜数,但大致这三点最为关键。” 亭亭问:“请教姐姐,什么叫明确名分和道义?”若花说:“比如《春秋》记载月份时说‘王正月’,这里写‘王’字,是为了表明历法的来源,也就是为了梳理君臣之间的道义。至于记载‘陈黄’‘卫絷’,是为了表明兄弟之情;记载‘晋申生’‘许止’,是为了表明父子之恩。其他像‘曹羁’‘郑忽’的记载,是为了表明长幼的次序;‘成风’‘仲子’的记载,是为了表明嫡庶的区别。诸如此类,难道不是明确名分和道义吗?” 亭亭问:“那辨正名和实呢?”若花说:“比如《左传》称隐公为‘摄’,但孔子在《春秋》中写为‘公’;《左传》称许止没有尝药,而孔子在《春秋》中写为‘弑’;卓被立为国君还不到一年,而孔子在《春秋》中正式称他为‘君’;夷皋被弑一事虽然归罪于赵穿,但孔子在《春秋》中写为‘盾’。凡是这类情况,难道不是辨正名和实吗?” 亭亭问:“揭示细微之处又是什么呢?”若花说:“比如‘鲁公从京师回来,于是会合诸侯讨伐秦国’,是为了表明鲁公是因为会合诸侯讨伐秦国才去的京师;‘周天子在河阳狩猎,壬申日,鲁公在天子停留的地方朝见’,是为了表明鲁公是因为天子狩猎才去朝见;‘公子结送陪嫁的女子,于是和齐侯、宋公结盟’,是为了揭示公子结擅自作主;‘鲁公和齐侯、郑伯在中邱相会,翚率领军队会合齐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是为了揭示公子翚擅自行动。像这类情况,难道不是揭示细微之处吗?孟子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害怕。’当时周王朝的统治秩序瓦解,篡权夺位的事情接连不断,孔子没有掌握权力来推行他的主张,于是根据《鲁史》创作了《春秋》,大概总离不开诛杀乱臣、声讨贼子、尊崇周天子、贬低霸主的意思。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微,诸侯势力强盛,孔子一开始压制诸侯,以尊崇王室。等到诸侯势力衰落而楚国强盛,孔子又压制楚国而扶持诸侯,之所以扶持诸侯,就是尊崇王室的意思。因为圣人能够顺应时代的变化,时代的变化无穷无尽,圣人的教诲也随之变化无穷。他随时拯救世道人心的心意就是如此。有人说《春秋》这本书,在记载日月、名称、爵号时暗中蕴含褒贬,我固然不敢确定是不是这样。但说称人为贬,可有的人被称为人却未必是被贬,地位低微的人也被称为人;称爵为褒,可有的被称爵的人未必全是褒扬,被讥讽的人也被称爵。失去国土的君主称名,而卫侯逃到楚国却不称名;即位不到一年的君主称子,而郑伯讨伐许国却不称子。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要知道《春秋》是圣人根据《鲁史》编写而成的,如果把日月作为褒贬的依据,假如某件事应当记载月份,而《鲁史》只记载了季节;某件事应当记载日期,而《鲁史》只记载了月份,圣人怎么能跑到各个诸侯国去,查访具体的日期和月份呢?如果说以名号作为褒贬的依据,假如某人应该被褒扬,而旧史只记载了他的名字;某人应该被贬斥,旧史只记载了他的爵号,圣人又怎么能跑到四方去,查访他的名字和爵号呢? 若花说:“《春秋》有通用的体例,也有特别的笔法。就像旧史记载的日月,就沿用它的日月;记载的名称,就沿用它的名称;还有结盟就记结盟、相会就记相会这类,都是依据旧史,没有增减,这就是通用体例。如果是旧史没有记载,圣人写下来以表明大义;旧史已经记载,圣人删减以表示警戒,这就是特别笔法。比如‘元年春正月’,这是旧史的原文;加上‘王’字,就是圣人的特别笔法。晋侯召见周天子,这件事在以前儒者的传注里能看到,而圣人写成‘狩于河阳’,这是为了维护天下的纲常;甯殖驱逐他的国君,这件事记录在诸侯的简策上,而圣人写成‘卫侯出奔’,这是为了给君主们以警示。不只是称仲子,而是称‘惠公仲子’;不只是称成风,而是称‘僖公成风’;不称陈黄,而称‘陈侯之弟黄’;不称卫絷,而称‘卫侯之兄絷’;阳虎是家臣,写成‘盗’;吴、楚僭越称王,写成‘子’;其他像公子纠不写‘齐’,而小白写‘齐’;公子突不写‘郑’,而忽写‘郑’;拥立晋君却写成‘卫人’;拥立王子朝却写成‘尹氏’,诸如此类,都是圣人的特别笔法。所以说:‘书中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文字是旧史的文字,而其中的大义是我孔子私下取来表达褒贬的。’学者研读《春秋》,一定要知道哪些是通用体例,哪些是特别笔法,自然就能领会其中的大义。总之,《春秋》这本书,圣人光明磊落,只是如实记载事情,善与恶都一目了然。至于拯救世道人心,这才是这本书的主旨。我胡乱发表见解,不知道对不对,还请姐姐指点。” 亭亭说:“姐姐的论述,深刻领会了《春秋》的要旨,我只有拜服的份。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不知道二位姐姐愿不愿意赐教?”闺臣说:“姐姐请详细说说。”亭亭说:“我听说古代的《礼》在秦朝遭受焚书之灾后,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周礼》《仪礼》《礼记》,世人称作‘三礼’。如果论古代的礼制,没有比它们更古老的了。但从汉、晋到现在,历朝历代,都各自撰写礼制,这些礼制是各自创新,还是都依据旧有的典籍呢?至于三《礼》各家的注疏,其中究竟以谁的为好?能否给我讲解一二呢?”若花听了,暗暗伸了伸舌头,心想:“这个黑齿国的女子,怎么突然抛出这么大的题目!光是三《礼》各家就够讨论一番了,她还加上历朝的礼制,这简直像茫茫大海,让人从哪里说起呢?只怕今天要出丑了!” 正在思考,只见闺臣回答道:“我听说《宋书·傅隆传》里说:‘《礼》是万物的根本,是为人处世的最高准则。所以应用于国家,君臣借此体现尊卑和亲情;应用于婚礼和冠礼,年轻人和年长者借此体现仁爱,夫妻借此体现情义和顺;应用于乡里,朋友借此增进情谊,宾主借此展现尊敬和谦让。《乐》的五声,《易》的八卦,《诗》的《风》《雅》,《书》的《典》《诰》,《春秋》的劝善惩恶,《孝经》的尊崇双亲,无不是以此为基础才得以确立。唐虞时代,祭祀上天之类的是大礼,祭祀土地之类的是地礼,祭祀宗庙之类的是人礼。所以舜任命伯夷掌管三礼,用来统摄天地,梳理阴阳,治理万物,修养性情,无不以礼来节制。’但《魏书》里又说:‘三皇的礼制各不相同。’还说:‘时代变了,礼制也会改变。’所以商朝继承夏朝的礼制,有所增减。 “商纣王无道,美好的典章制度被湮灭。周公拯救乱世,大规模地制定礼乐制度,用吉礼祭祀鬼神,用凶礼哀悼邦国的灾祸,用宾礼接待宾客,用军礼讨伐不恭敬的人,用嘉礼促成婚姻,这就是‘五礼’。到周昭王南征之后,礼崩乐坏,上面怎么做,下面就跟着效仿,所以道德败坏、行为失检的人,一定是先废弃了礼制。比如鲁昭公避讳孟子的姓氏,鲁庄公订立割臂为盟的私约,这是婚姻之礼被废弃了,那些淫乱邪僻的事情,无不是由此产生。齐侯因宠爱妇人而怠慢宾客,曹伯窥视别人的胁部来亵渎宾客,这是宾客之礼被废弃了,那些傲慢无礼的态度,无不是由此产生。鲁文公在五庙中颠倒祭祀顺序,鲁昭公对母亲的丧事毫无悲戚之情,这是丧祭之礼被废弃了,那些骨肉亲情也因此变得淡薄。天子走下殿堂,晋文公在河阳召见天子,这是朝聘之礼被废弃了,那些侵犯欺凌的事情也逐渐开始发生。孔子想要革除当时的弊端,所以制定礼仪、端正音乐,来挽回社会风气。到了战国时期,继承周公、孔子的学说,讲究礼法的,只有孟子一人。 “后来秦始皇吞并六国,收集各国的礼仪制度,都带回咸阳,只采用那些尊崇君主、抑制臣子的礼仪,再加入自己的想法,以便当时使用,其余的礼仪都被废弃。汉高祖刚刚平定秦朝的战乱,来不及制定朝廷礼仪,群臣在宴会上争功,有的甚至拔剑击打殿柱,汉高祖为此感到忧虑。叔孙通于是撰写朝仪,胡广接着整理旧有的礼仪。汉朝末年天下大乱,旧有的典章制度被毁灭。到了三国时期,魏国的王粲、卫觊共同创立朝仪;吴国的丁孚收集汉朝旧事;蜀国的孟光起草众多典章。晋朝初年,荀觊根据魏代以前的事情撰写成晋礼。南朝宋的何承天、傅亮共同撰写朝仪。南朝齐的何佟之、王俭共同制定新礼。到梁武帝时,就命令众多儒者编纂成大典,恢复了周公五礼的旧制。陈武帝即位后,制定礼制虽然以先前梁朝的为基础,但仍然命令江德藻、沈洙等人根据当时的情况随时斟酌取舍,以适应时宜。到了隋朝,隋文帝命令辛彦之、牛弘等人采用梁朝旧有的礼仪,制定五礼。从西汉初年到现在,历代的礼制有所增减变化,无不参考旧有的典章,并非古代的礼制不复存在,只是根据时代的变化进行调整。所以《宋书·礼志》说:‘只凭自己的想法而不学习古代,秦朝因此而灭亡;学习古代却不考虑是否适用,王莽因此而身亡。’ “至于给《礼》作注的各家,汉朝有南郡太守马融、安南太守刘熙、大司农郑玄、左中郎将蔡邕、侍中阮谌;魏国中有秘书监孙炎、卫将军王肃、太尉蒋济、侍中郑小同;蜀国有丞相蒋琬;吴国有齐王傅射慈;晋朝有太尉庾亮、太保卫瓘、侍中刘逵、司空贺循、给事中袁准、益寿令吴商、散骑常侍干宝、庐陵太守孔伦、征南将军杜预、散骑常侍葛洪、太常博士环济、谘议参军曹耽、散骑常侍虞喜、司空中郎卢谌、安北将军范汪、司空长史陈邵、开府仪同三司蔡谟;南朝宋有光禄大夫傅隆、太尉参军任预、中散大夫徐爱、抚军司马费沉、中散大夫徐广、大中大夫裴松之、员外常侍庾蔚之、豫章郡丞雷肃之、谘议参军蔡超宗、御史中丞何承天;南朝齐有太尉王俭、光禄大夫王逸、步兵校尉刘??、给事中楼幼瑜、散骑郎司马宪、御史中丞荀万秋、东平太守田憎绍、征士沈麟士;南朝梁有护军将军周舍、五经博士贺玚、散骑常侍郎皇侃、通直郎裴子野、尚书左丞何佟之;南朝陈有国子祭酒谢峤、尚书左丞沈洙、散骑常侍沈文阿、戎昭将军沈不害、散骑常侍郎王元规;北魏有内典校书刘献之;北齐有国子博士李铉;北周有露门博士熊安生;隋朝有散骑常侍房晖远、礼部尚书辛彦之。他们所注的书,有的是见解不同,各有所取;有的是师徒传承,同出一源而分支不同。其中也有注重典章制度,不讲究义理的;也有注重义理,不讲究典章制度的。在我看来,典章制度原本从义理产生,义理也通过典章制度体现,两者原本是相互依存的。他们各执一端,难免见解有所偏颇。 “近来广为流传的注本,只有三家:其一,是大司农郑康成;其二,是露门博士熊安生;其三,是散骑侍郎皇侃。但熊氏常常违背《礼》的本经,过多引用其他的说法,就像往南走却朝北行,马跑得虽快,却离目的地越来越远;皇氏虽然章句详细准确,但稍微有些繁杂冗长,而且既尊崇郑氏的学说,却又时常违背郑义,这就如同水落不归本源,狐狸死后头不朝着巢穴的方向:这是两家的弊病。只有郑玄的注本内容丰富,考证精确详尽,几百年来,研究《礼》的人钻研不尽,自古以来注释《礼》的善本,大概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我冒昧地发表这些看法,还请姐姐指教。” 亭亭听了,不禁连连点头说:“如此深刻的见解,才看得出读书人自有独特的见识。真是家学渊源,我甘拜下风。”说完,她亲自倒了两杯茶,端了上来。二人喝完茶,闺臣暗自想道:“她的学问,如果用平常的经书去考她,恐怕难不倒她。好在她远在外国,我们天朝历朝历代的历史,她或许不太留意,就算知道一些,其中的年代也十分繁杂。何不用历史来考考她呢?”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论前朝数语分南北 书旧史挥毫贯古今 唐闺臣深知亭亭学问出众,要是讨论经书,恐怕只是白费口舌。因为亭亭远在异国,或许对天朝的历史不太关注,便想拿这个和她聊聊,看看她的水平如何。于是说道:“请教姐姐,贵国历朝的历史,想必和我国差不多。只可惜贵国的史书流传不广,我们很难看到。姐姐见多识广,我国历朝的史书应该都读过吧。就说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年,前人的说法不一,想必姐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吧?”亭亭回答:“我记得天朝开天辟地之初,从盘古氏到天皇、地皇、人皇,再到伏羲氏,这期间的年代,前人虽有二百多万年的说法,但难以考证。《春秋元命包》说,从开天辟地到春秋时期捕获麒麟那一年,共二百二十六万六千年,而张揖的《广雅》把三皇、疏仡等时代,分为十纪,一共二百七十六万年,和《春秋元命包》记载的相差多达五十万年。我查阅了各种书籍,也难以确定哪个正确。至于年代可考的,只有伏羲以后。根据孔安国《尚书序》,把伏羲、神农、轩辕称为三皇;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把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称为五帝。三皇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计三百八十四年。从那以后,夏朝、商朝直到现在,都能一一考证清楚。”若花问道:“近来的史书,都用天干、地支来纪年,这种纪年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到现在一共有多少年了?”亭亭说:“史书用干支纪年,是从帝尧开始的。从帝尧甲辰年即位,到现在武太后甲申年即位,一共三千四十一年。要是从伏羲时期算到现在,一共是五千一百五十三年。” 闺臣心想:“我们天朝的南北朝时期,人们常常忽略,她大概也了解得不透彻,不如拿这个考考她。”于是说道:“请教姐姐,我国从前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贵国是怎么区分的呢?”亭亭回答:“我记得,当年东吴孙权以及东晋、宋、齐、梁、陈,都在金陵建都,人们都称它们为六朝。宋、齐、梁、陈、隋存在的时间不长,有人把它们称为五代。至于南北朝的划分,从刘宋开始,到隋朝初期结束。宋、齐、梁、陈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的称呼;元魏、高齐、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的称呼。那时天下一半归南朝,一半归北朝,彼此各占一方,互不统属。就南朝的始末来说,刘宋取代晋朝,一共传了五位君主,被南齐所篡夺;南齐传了七位君主,被南梁所篡夺;南梁传了四位君主,被南陈所篡夺;南陈传了五位君主,被隋朝所篡夺。南朝共计一百六十八年。就北朝的始末来说,北魏在东晋时期虽然已经称王,但疆域还比较狭小,等到东晋末年、刘宋初年,北魏才占据中原,称为大魏。传了一百四十九年,到第十三代皇帝时,因为臣子高欢起兵叛乱,北魏皇帝弃国逃到关西大都督宇文泰那里,在关西称帝,人们都称它为西魏。西魏传了三位皇帝,共计二十二年,被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篡位,改国号为周。高欢赶走北魏皇帝后,又拥立北魏宗室为帝,人们都称它为东魏。东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欢的儿子高洋篡位,改国号为北齐。那时北朝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北齐,一个是北周。北齐传了五位君主,共计二十八年,被北周所灭。北周传了五位君主,前后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马杨坚篡位,改国号为隋。随后隋朝灭掉陈国,天下才实现统一。这就是南北朝的大概情况。我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还请姐姐们指点。” 若花说:“刚才姐姐说从夏朝、商朝到现在都能一一考证清楚,那些朝代的年号、君主名姓,你大概也还记得吧?”闺臣心想:“若花姐姐怎么突然问她这个,这可有点为难人了。”只听亭亭说:“我虽然稍微记得一些,但口头说恐怕会有差错,我想写下来请教二位姐姐。你们觉得怎么样?”若花点头说:“这样更好。”亭亭正在磨墨润笔,忽然看见红红、婉如从外面走进来。大家互相行礼后坐下。亭亭问了婉如的姓氏,又对红红说:“姐姐才去海外,怎么又回来了?”红红被问到,想起叔叔被害的痛苦,不禁泪流满面,就把途中遭遇强盗,后来和闺臣相聚的事情,哽咽着详细说了一遍。亭亭听了,十分感慨。众人安慰了红红一番,她才止住眼泪。亭亭铺好纸张,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完了。四人聊了好一会儿,亭亭写完后,大家大致看了一遍,无不称赞她记性好。闺臣说:“这是若花姐姐故意出的难题,没想到姐姐不假思索,就把前朝年号以及事迹一挥而就。要不是对整部史书了如指掌,怎么能做到呢!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亭亭说:“我不过是凭点小聪明,记得几个年号,算不了什么,姐姐何必如此夸奖。” 红红说:“姐姐,你知道她们三位来的目的吗?”亭亭说:“这件事毫无头绪,我怎么会知道呢?”红红就把途中结拜,今天来邀请亭亭一起去参加考试的事情说了。亭亭这才明白,想了想说:“虽然承蒙各位姐姐的好意,但我上有寡母,已经六十岁了,怎么能抛下她远去呢?我以前虽然有参加考试的想法,原本是想等邻邦开设女科,或许再去尝试一下。如今天朝远在天涯,要是去参加考试,岂不是违背了圣人‘父母在,不远游’的教诲吗?”闺臣说:“姐姐没有兄弟,为什么不请伯母一起去呢?这样岂不是更放心?”亭亭叹息道:“我也想过一起去,这样能放心些。但天朝举目无亲,况且我家一向贫寒。当年祖父做官时,虽然置办了几亩薄田,但现在要卖,卖不到一千两银子,怎么够支付长途的路费和在天朝的衣食费用呢?而且一旦卖了,日后回来,又靠什么生活呢?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闺臣说:“只要伯母肯去,其他的都好商量。至于长途路费,我们这次一起去,坐的是我母舅的船,不用花一分钱。要是担心到那边的衣食问题,我家虽然不算十分富裕,但还有几顷良田,而且有很多空闲的房子可以住。况且姐姐只有两个人,花费不了多少。到了我家,一切费用都由我承担,姐姐尽管放心。这里的田产也不用变卖,就托付亲戚照应,将来要是回到故乡,也省得再购置。这样安排,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亭亭说:“我们萍水相逢,姐姐就如此慷慨,我实在担当不起。等我回去禀明母亲,确定了行止,再上船去感谢姐姐。”红红说:“姐姐,你说你和闺臣妹妹萍水相逢,难道我就不是吗?现在我虽然孤身一人,但论本族,还有可以投靠的人,而且就在附近。只是闺臣妹妹一片热忱,真诚相待,让人难以拒绝,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如今姐姐承蒙她的好意,依我看,你就去禀明师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没有别的牵挂,就可以一起出发。”不由分说,拉着亭亭进了内室,把这些情况告诉了缁氏。 原来缁氏从小饱读诗书,当年也曾参加过女试,学问虽好,无奈没被选中。后来生了亭亭,夫妻二人用心教导,一心指望女儿能考中才女,为父母争光。谁知还是没能如愿,丈夫因此去世。缁氏每次提起,还是满心郁闷。如今听了这话,不禁跃跃欲试,怎么能不高兴呢!当时来到外面,众人向缁氏行礼。缁氏向闺臣拜谢说:“小女承蒙小姐厚爱,日后倘若能有所成就,全靠小姐成全。但我虽然年近六十,却一心想去参加考试,只是担心因为年龄的限制,不符合规定,不能参加这场盛会。还望小姐体谅我的苦衷,想办法帮忙。要是能参加考试,我就能了却一生的心愿,一定会生生世世,永远感激不尽。”闺臣说:“伯母有这样的兴致,我怎敢不帮忙。将来报名的时候,年龄虽然可以隐瞒,但伯母鬓角有很多白发,脸上有皱纹,这怎么能遮掩得住呢?”缁氏说:“那些男子嘴上有胡须,还能冒充籍贯去参加考试,何况我没有胡须,岂不是省了拔胡须的麻烦?要是担心白发,我有上好的乌须药;至于脸上的皱纹,多擦两盒引见胰,再用几匣玉容粉,也能遮住。这都是赶考的常用办法。而且那些老童生,常常拄着拐杖还去参加小考,我又不用拐杖,岂不是更容易掩饰年龄?要不是为了参加考试,这么遥远的路途,我又何必去呢?要是没有办法可想,就连小女这次出行也只好作罢了。”闺臣听了,为难了好一会儿说:“将来伯母要是参加县考或者郡考,还可以想些办法,蒙混进去;至于部试、殿试,法令森严,我怎么敢贸然答应呢?”缁氏说:“我听说郡考中选,可以得到‘文学淑女’的匾额。要是能这样,我心愿就满足了,哪里还会去参加部试呢!”闺臣只好含糊地答应:“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替伯母想办法办成这件事。” 缁氏听了闺臣的话,终于答应一起前往岭南。亭亭让两个女童各自回去收拾,把房屋、田产以及所有的物品都托付给亲戚照应。天色已晚,林之洋雇人挑着行李,大家一起上了船。吕氏出来,和她们一一相见行礼。船上众人自从吃了清肠稻,肚子里并不觉得饿。闺臣姊妹们只顾谈论学问,更是把吃饭的事抛在了脑后,而亭亭却整整饿了一天。幸亏多九公把米买了回来,当时就准备了晚饭,给亭亭母女吃。闲聊间,姊妹五个再次结拜,按照年龄排序,仍然是红红最大,亭亭排第二,其余的顺序照旧。从此,红红、亭亭和缁氏住在一个船舱,闺臣依旧和若花、婉如作伴。船一路顺风前行,转眼间就到了季夏时节。 这一天,林之洋和闺臣等众姊妹闲聊,偶然聊到了考期。若花问道:“请问阿父,从这里去岭南,再走几天能到呢?”林之洋笑着说:“再走几天?这话可说起来容易!寄女你口气可真不小。”红红说:“要是按照叔叔的意思,难道还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吗?”林之洋说:“两三个月还不够呢。”婉如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要是两三个月不够,那肯定得一年半载了!”林之洋说:“一年都多了,半年可是少不了的。咱们从小蓬莱回来才走了两个月,你们就想着到岭南了?我仔细算过,要是遇到顺风一直朝前走,原本不过两三个月的路程,无奈前面有座门户山横在海里,不管你多会赶路,也得一百天才能绕过去。又走又绕的,总得半年时间。这还是顺风的情况,要是遇到顶风,那就更久了。咱们来来往往都是这样。难道去年出来绕那门户山的时候,你们就忘了?”闺臣说:“那时候我思亲心切,没太留意,今天你一提,我隐隐约约还有点印象。既然这样,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到,那我们考试岂不是要耽误了?”林之洋说:“我听说恩诏准许你们补考,明年四月殿试,你们春天赶到,怕什么呢!”亭亭说:“侄女刚才仔细看了考试条例,今年八月县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试。要是想补县考、郡考,必须赶在部试之前,要是过了部试,那可就来不及了。听叔叔这么说,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林之洋说:“原来考试还有这么多讲究,我怎么知道呢?如今只好日夜不停地往前赶路,要是考试日期改了,那就好了。”闺臣听了,心情郁闷,每天在船上,只能唉声叹气。 吕氏担心甥女忧愁过度生病,埋怨丈夫不该说出实情。这天夫妻二人过来,再三安慰闺臣。吕氏说:“这一路虽然遥远,但怎么知道不会遇到极大的顺风呢,说不定一天就能走几天的路程。甥女你别发愁。你这么有孝心,上天自然会保佑你,哪有寻亲的人,菩萨反而不让你考试的道理?”闺臣说:“甥女去年出发的时候,本来就没把考试放在心上,要是只为了考试,怎么肯远行呢?只是前几天费尽口舌,才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劝来。她们不远万里,不辞辛劳,就是为了考试。谁知道忽然遇到这么让人扫兴的事,甥女一想到这个,就觉得烦闷。”林之洋说:“海上的路程哪有个准数,要是遇到大顺风,一天走三千也有可能,走五千也不是没可能。我听你父亲说过,几年前有个才子叫王勃,因为去省亲,走水路扬帆,途经钟陵,忽然遇到一阵神风,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赶到那儿的时候,正好赶上重阳节,都督在滕王阁大摆宴席。王勃写了一篇《滕王阁序》,一下子在海外传开了,谁不知道这件事呢。怎么就知道咱们遇不到顺风呢?要是才女榜上有你们姊妹的份儿,别说这点路程,就是再加两倍,也不用担心。”林之洋夫妻心里明白赶不上考期,但怕闺臣发愁,只能假意安慰她。 这时顺风很大,只听水手们说:“今天这风只往上刮,不往下刮,可真是少见。”林之洋走出去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水手们说:“你看这船被风吹得就像在天上驾云一样,比乌骓快马还快。虽然这么快,你再看水面,却没有波浪,这难道不是只往上刮,不往下刮吗?这么神奇的风,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挡住了去路,任凭它只往上刮,最快也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到岭南!” 又走了一段时间,船来到山脚下。林之洋闲坐无聊,走到舵楼。正烦闷的时候,忽然听到多九公大笑道:“林兄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你来,有话跟你聊聊。你说迎面这山叫什么名字?”林之洋说:“我当年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听九公说这座大岭叫门户山,怎么今天反倒来问我?”多九公说:“我不是故意要问你,只是眼下有件奇事。当年我第一次到海外,路过这儿的时候,曾经问过老年人,这山既然叫门户山,为什么横在海里,却没有门户可以通行,害得大家绕来绕去,要绕好几个月才能过去?那老年人说:‘当年大禹开山,把这座山叫做门户山。谁知道时间久了,山中这条道路忽然积满了淤沙,从中间堵住了,导致船只无法通行,虽然有门户山的名字,却没有可走的路。这件事由来已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淤断的。’刚才我因为船上几位小姐都要赶到岭南去考试,心里就琢磨:现在路程这么远,怎么能赶得上呢?除非这座山把淤沙冲开,像当年一样船只能通行,从这儿抄近路穿过山岭,不但她们都能参加考试,就是我凤翾、小春两个甥女,也能跟着一起去。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涛声如雷,往对面一看,那淤断的地方竟然有路可以通行了!”林之洋没等他说完,高兴得连忙站起来,看向山的中间,果然波涛滚滚,完全不像当年淤断时的样子。正看着,船已经进了山口,像快马奔腾一样,冲了进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智慧白猿窃书 显奇能红女传信 林之洋见船只冲进山口,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跑到舱中,把这件事告诉众人,大家听了都十分欢喜。第二天出了山口,林之洋看着闺臣笑着说:“前几天我说王勃多亏了神风,成就他写出了一篇《滕王阁序》;谁知道如今甥女要去赶考,山神却替你开路,原来风神、山神都爱凑热闹。将来甥女中了才女,我可要满满敬他一杯!”众姊妹听了,都笑了起来。闺臣说:“这一路还远着呢,能不能赶上考试还不一定;就算赶上了,我还担心自己学问浅薄,不能入选。不管能不能考中,要是父亲一直不回家,将来还得舅舅带着甥女再走一趟!”林之洋说:“我在小蓬莱就已经答应你了,要是你父亲真不回来,做舅舅的怎么能骗你?肯定再走一趟。”吕氏说:“依我看,你父亲既然已经成仙,就是不肯回来,你又何必千山万水去寻他?难道做神仙长生不老还不好吗?”闺臣说:“长生不老当然好,可父亲把母亲和兄弟撇在家里,我心里实在不安;再加上父亲孤身一人在外,没人照顾,而我却在家中养尊处优,一想到这些,就坐立难安。所以一定要找到父亲,才能了却我的心愿。” 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下旬,船抵达了岭南。大家收拾好行李,多九公告别离去,林之洋和众人回到家中。恰好林氏因为女儿一年没有音信,十分担心,带着小峰、兰音回了娘家。这一天,她正和江氏盼望着,忽然听说女儿和哥嫂回来了,大家见面,真是悲喜交加。闺臣上前行礼,忍不住落下几行眼泪。她把父亲的信递给林氏,又把寻找父亲的种种经历说了一遍。林氏没见到丈夫回来,虽然伤心,但看到丈夫的亲笔家书,信中又说不久就能见面,也就稍微放心了些。 当时闺臣带着母亲见过缁氏,又领着红红、亭亭前来拜见,把她们一同赴试的来意告诉了林氏。林氏说:“难得二位侄女不嫌弃,都肯和我女儿结伴而来,若不是有缘,怎么会这样呢?既然结拜为姐妹,以后一同去考试,大家都要相互照顾,一定要始终和睦相处,别因为一句话、半句话,就把往日的情分淡忘了,有始无终,那就不好了。”众人连连答应。 闺臣见到兰音,再三拜谢。林氏说:“自从女儿出门后,我一想起就不免牵挂,时常生病。幸亏寄女帮我煎汤熬药,日夜照顾,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我这牵挂的心才减轻了几分,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如今县里虽然还没定下考期,但我们得早点回去,和你叔叔商量,尽早报名,省得补考麻烦。”闺臣说:“母亲说得很对。”林之洋说:“甥女要是报名,能不能把若花、婉如也带上,要是能中个才女回来,我也高兴。怎么报名,怎么参加考试,这些事情我都不懂,就全靠甥女你了。”闺臣说:“舅舅放心,这些事都由我来处理。不过若花姐姐的姓名、籍贯要不要改呢?”林之洋说:“改它做什么!要是把女儿国的本籍写明,我更高兴。”林氏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若花寄女本是好好的一位世子,却被那些恶妇奸臣谋害,她才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我要替她出气,所以要把她的本籍写明。”林氏问:“写明本籍,怎么就能替她出气呢?”林之洋说:“写明本籍,将来要是在咱们朝中了才女,消息一旦传到女儿国,也能让那些坏人知道她的本事。他们原本想害她,却没想到她在咱们这儿风风光光,金榜题名,准能把那些家伙羞死!”闺臣说:“这样固然好,但恐怕只有一个人写外邦本籍,郡县不会批准。不如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和兰音妹妹也用本籍,一共有四个人,想来郡县也不至于驳回。”婉如说:“要是真被驳回,再去更改也来得及。”林之洋说:“咱们中原开科考试,外邦人都来参加,这不是好事吗?太后知道了,肯定更高兴!”当时多九公把甥女田凤翾、秦小春的年龄和容貌信息写好,也托闺臣去投递。 林氏带着儿女,告别哥嫂,和红红、缁氏母女坐着小船回家。唐小峰因为觉得婉如养的白猿很有趣,就向婉如讨了过来,带回家中。史氏见侄女从海外回来,问清详情,十分欢喜,并和缁氏等人相见。闺臣问:“叔叔今天是不是去学中参加会文了?”史氏说:“你叔叔自从你出门后,本城印太守有个女儿叫印巧文,想报名参加考试,但学问浅薄,要请一位老师。印太守在学中打听到你叔叔品德和学问都好,就请他去教书。后来本处节度窦坡窦大人也让小姐窦耕烟拜你叔叔为师,本县祝忠知道后,也让女儿祝题花跟着一起学习。而且本处还有几个乡宦的女儿,也来拜师学文。虽说女学生不用先生时刻督促,但学生多了,你叔叔今天到这边走走,明天到那边看看,竟没有片刻空闲。今天一大早出去,要下午才能回来。” 闺臣说:“他们既然在这里做官,大概都不是本地人。现在各处正在进行县考,为什么不回原籍去参加考试呢?”史氏说:“他们都因为离家乡太远,要是为了县考赶回原籍,将来又得回来,实在太不方便。所以商量好,索性等冬初补考,一旦郡考中选,就可以就近去参加部试,这样倒是一举两得。而且他们因为你叔叔今年五十大寿,都要过了九月祝寿之后才肯回原籍。”闺臣说:“要是这样,我们倒能聚在一起了。”没过多久,唐敏回来,见到侄女,看了家书,这才稍微放心。闺臣带着叔叔和众人见面,把来意告诉了他。唐敏说:“我正发愁侄女上京没人作伴,现在有了这些姊妹,我也就放心了。” 恰好这一天,良氏夫人带着廉亮、廉锦枫、骆红蕖,也从海外来到唐家。林氏问起缘由,良氏把前年唐敖拯救女儿,后来尹元替小峰做媒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林氏听了,没想到无意中得了一个如花似玉、文武全才的媳妇,欢喜得不得了。良氏把骆红蕖托付好。因为本族有嫡派亲人,她打算回到族中居住。无奈唐闺臣和廉锦枫一见如故,彼此依依不舍,不愿分开。正好林氏早就买了邻舍的一所房子,和这边的住宅开门就能连通。当时就把良氏母女和缁氏母女都留在新房居住,红红跟着缁氏,闺臣和红蕖、兰音住在楼上,小峰陪着廉亮在书房同住。安排妥当后,大摆筵席。众姊妹陪着缁氏、良氏入座。闺臣问:“之前在水仙村,听说伯母春天就出发了,为什么现在才到?”良氏说:“一路上都是顶风,本来就难走,偏偏中途遇到一座什么山,怎么都绕不过去。”廉锦枫说:“那山横在海里,名叫门户山,其实并没有门户。我们因为绕这座山,足足耽搁了半年。沿途风又不顺,要不是最近遇到顺风,只怕还得两个月才能到呢!”林氏问:“表嫂既然和尹家联姻,为什么女婿没一起来?”良氏说:“尹家籍贯本是剑南,因为红蕖媳妇要去参加考试,都回剑南去了。” 当时唐敏写好众人的年龄和容貌信息,骆红蕖改为洛姓,加上唐闺臣、枝兰音、林婉如、阴若花、黎红薇、卢紫萱、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一共十人。因为缁氏坚持也要参加考试,只好给她编了个假名,大家都在县里递上了履历。 晚上,闺臣和兰音、红蕖都到良氏、缁氏和母亲房中道了晚安。回到楼上,推开窗户乘凉,聊起了闲话。闺臣把泣红亭碑记拿出来,给兰音、红蕖看,她们也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二人问清详情后,不禁惊讶得吐了舌头。忽然看见白猿走过来,也拿着碑记观看。兰音笑着说:“难道白猿也识字吗?”闺臣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在海外抄写碑记的时候,白猿不时在旁边观看,我就对它说,将来要是把碑记交给一位文人,写成稗官野史,在国内流传,也算是它的一件大功。不知道它是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洛红蕖说:“怪不得它也拿着看,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她对着白猿笑着问:“你能立下这个大功吗?”白猿听了,嘴里哼了一声,把头点了两下,双手捧着碑记,纵身一跃,跳出窗外去了。三人望着楼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嗖”的一声,突然从窗外跳进一个红衣女子。她上身穿着红绸短衫,下身穿着红绸单裤,头上束着红绸渔婆巾,下面露出一双三寸红绣鞋,腰间系着一条大红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红鞘宝剑。女子脸蛋绯红,十分美丽,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唐闺臣、兰音和洛红蕖三人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心里直发慌。 闺臣问道:“请问这位红衣姑娘姓甚名谁?为什么深夜到这里来?”红衣女子回答:“我姓颜。不知道哪位是小山姐姐?”闺臣说:“我姓唐,本名小山。如今遵照父亲的命令,改名为闺臣。姐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子听后,立刻跪下行礼,闺臣连忙回礼。女子又问了兰音和红蕖的名字,和她们一起见礼后坐下,说道:“我叫颜紫绡,老家在关内。祖父在世的时候,曾担任本郡刺史,后来因病去世。父亲一贫如洗,没钱回老家,就在本地靠教书维持生活。没想到前年父母相继离世,哥哥颜崖去参加武试,三年都没回来。家里现在有祖母,已经八十岁了。之前听说太后大开女科,我虽然有去参加考试的想法,无奈祖母年纪太大,不能和我一起去。在这里我举目无亲,也没有结伴同行的人。我家也住在百香衢,和府上只相隔几家。我一直知道姐姐的才名,如今听说姐姐寻亲回到府上,就冒昧前来当面请求。倘若能承蒙姐姐带着我一起去,让我能参加考试,要是能取得一点成绩,我永远感激不尽!”闺臣听了,心想:“原来碑记里记载的剑侠就是她。”于是说道:“我以前常听父亲称赞本郡太守颜青天的品德,没想到忠良的后代,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今天有幸相遇,我心里十分欣慰。姐姐既然有参加考试的打算,我能跟着姐姐一起去,很多事正想向姐姐请教。等定好出发的日期,我一定禀明叔父,到府上去请姐姐。不过府上离我家既然只有几家远,姐姐是怎么翻墙到这里来的呢?”颜紫绡说:“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会了剑侠的本领,别说相隔几家,就算相隔几里地,也能瞬间就到。” 闺臣问:“刚才姐姐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颜紫绡说:“我没看到别的,只看到一只仙猿,捧着一部仙书离开了。”闺臣问:“姐姐怎么知道是仙书呢?”颜紫绡说:“我看到那部书上红光四射,霞彩直冲云霄,大概肯定是仙书,所以没敢拦住它。”闺臣说:“这本书正是我的,没想到被这白猿偷走了,姐姐能帮我取回来吗?”颜紫绡说:“这本书要是被盗贼偷走,我可以帮忙取回来。可这白猿头顶有灵光保护,脚下有彩云环绕,是修炼千年的灵物,一转眼就能行万里,我从哪里去追它呢?况且白猿既然已经得道,怎么会随便偷东西,它这次去肯定有原因。或许这本书不该姐姐得到,现在应该物归原处,所以它才偷走。不过这本书和这只白猿是从哪里来的呢?”闺臣就把碑记和白猿的来历,以及去年多亏它取来枕头玩耍,自己才能亲自到小蓬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颜紫绡说:“就像它取枕头暗示,成全姐姐万里寻亲,得以看到玉碑和那些珍贵的文物,这白猿的作为,本来就不是一般可比的,它已经通了灵性,要是想偷东西,肯定不会贸然行事。它在姐姐面前,有没有稍微透露过什么意思呢?”闺臣说:“这白猿虽然没透露过意思,但我当时在它面前说过一句玩笑话。”就把之前在船上跟白猿说的话,详细告诉了颜紫绡。颜紫绡说:“当时姐姐说的话,本来是无心的,哪知道这白猿却很在意。依我看,它只怕真要遵照姐姐说的,立下这个奇功。它现在把书拿走,要给的肯定是儒生墨客,要是给的人不对,它又怎么会随便给呢?姐姐尽管放心,这次它去肯定能让书找到合适的主人。”闺臣说:“要是真能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本书最后到底归谁,还希望姐姐多留意。”颜紫绡说:“好在这本书的红光能直冲云霄,要是想知道它落在谁手里,我自会留意。” 洛红蕖说:“我听说剑侠一旦行动起来,就像风云一样,速度非常快。姐姐学会这个本领了吗?”颜紫绡说:“姐姐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要是在几百里之内,我可以效劳。”红蕖说:“刚才闺臣姐姐想写信,邀请林家婉如妹妹到这里来,一起去参加考试,她家离这里三十多里地,姐姐能跑一趟吗?”颜紫绡说:“她父亲是不是闺臣姐姐的母舅?之前因为闺臣姐姐很久没回来,我还到她家打听过消息。现在既然有信,就交给我代劳跑一趟吧。”闺臣随即写好了信。颜紫绡接过信,说了声“失陪”,纵身一跃,跳出了楼窗。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田氏女细谈妙剂 洛家娃默祷灵签 颜紫绡接过书信,纵身一跃,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枝兰音感叹道:“世间竟然有这样奇妙的事!果然是天朝之地,无奇不有。将来上京赶考,路上有了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洛红蕖问:“碑上记载过这个人吗?”闺臣说:“我隐隐约约记得碑记里有一句‘幼谙剑侠之术,长通玄妙之机’,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个姑娘。可惜碑记已经丢了。早知道会这样,把每个人的事迹预先记在心里,或者抄个副本,那该多好啊!现在只觉得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兰音说:“姐姐不过是句玩笑话,谁能想到白猿真的把碑记拿走了。将来要是能让它找到合适的主人,也不枉姐姐一番辛苦。”红蕖说:“我们看它不过是一只猕猴,谁知道竟是修炼得道的仙猿。颜家姐姐在黑暗中仓促见了一面,就能认出白猿,分辨出碑记,可见她的眼力也很不一般。那句‘长通玄妙之机’,说不定说的就是她。”三人又聊了些闲话。忽然,颜紫绡从楼窗跳了进来,说:“姐姐的信已经送到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再来请教。我先走了!”说完,纵身一跃,又从楼窗飞走了。姐妹三人见状,只有惊叹称绝。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一心盼望着婉如等人到来,等了很久,却毫无消息。兰音说:“原来这个红衣姑娘根本没把信寄出去,是来骗人的。”没过多久,刚到中午,只见林婉如、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四个姐妹手挽手来了。她们先向林氏、史氏行礼,又与闺臣、兰音、红红、亭亭见面,还和洛红蕖、廉锦枫相互见礼,各自表达了久仰渴慕之情。闺臣又带着她们去见了良氏、缁氏,然后一同来到内书房。十个姐妹相聚在一起,十分畅快。 洛红蕖提起昨晚托人寄信的事,若花听了,笑得停不下来。兰音问:“姐姐为什么笑?”若花说:“一直以来我和婉如妹妹住在一个房间。昨晚二更天,我们关了房门准备睡觉。婉如妹妹刚脱了一只鞋,突然房门大开,跳进来一个人。婉如妹妹一看,吓得鞋都来不及穿,光着一只脚就往床底下钻。幸亏我胆子还大些,问清她的来意,把信收了下来。等颜家姐姐走远了,婉如妹妹才从床底下钻出来。”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婉如说:“闺臣姐姐也太不懂事了,哪有三更半夜让人去寄信的!幸亏我胆子还算大,要是胆子小的,恐怕得被吓死!”田凤翾说:“姐姐虽然没被吓死,可那光着脚乱钻的样子,也够吓人的了。”廉锦枫问:“闺臣姐姐托谁寄信,把婉如姐姐吓成这样?”闺臣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明白。洛红蕖说:“昨天颜家姐姐跳进楼窗的时候,只看到一道红光,我也吓了一跳。等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从头到脚的衣服穿戴全是红色的,而且脸上也是红彤彤的,映着灯光,倒也好看。”秦小春说:“这么一个全身通红的人,当初取名为什么不叫红字,却叫紫字?现在红红姐姐脸发紫,反倒用红字做名字。依我看,这两位姐姐得把名字换一下,才更合适呢!” 田凤翾说:“取名字何必和相貌相似?要是真这样,难道亭亭姐姐脸上必须有亭子,若花姐姐脸上必须长出花来吗?”若花说:“就是啊。我刚刚仔细看了红红、亭亭两位姐姐脸上的那股黑气,她们来了这里之后,服了这边的水土,竟然渐渐消退了。刚才听凤翾妹妹说‘出花’两个字,我倒添了一件心事。”闺臣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若花说:“我以前听说这里有一种怪病,叫出花,也叫出痘。外国人一到天朝,常常会得这种病。如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因为受这里水土的影响,连面色都改变了,时间久了,我们五个从海外来的人,怎么能逃过出痘这一关呢?所以我很担心。”红红、亭亭听了,也发愁说:“姐姐担心得很对。这可怎么办呢?只怕我们的命要丢在这里了!”廉锦枫说:“丢了命倒也干脆,就怕出痘之后,脸上留下很多麻点,那才坑人呢!”婉如笑着说:“留下麻点,岂止坑人,只怕日后找女婿都麻烦!”兰音说:“怪不得婉如姐姐脸上光溜溜的,像不毛之地,原来是为了好找女婿。难道光着脚乱钻,把脚变大了,反倒容易找女婿吗?”闺臣说:“你们就知道斗嘴开玩笑,却不知道这件事可非同儿戏。要是不早点做准备,万一出痘,耽误了考期,那可怎么办?九公向来见多识广,有很多秘方,这件事得请教他,说不定他有好药呢。就请小春姐姐写封信去问问。” 田凤翾说:“何必写信呢?不瞒各位姐姐,我家一直有预防出痘的奇方。就像我,用了这个方子,到现在都没出过痘,这就是明证。”若花问:“原来府上就有奇方,那就更好了。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药?这个方子以前刻版印刷流传过吗?”田凤翾说:“这个方子怎么没刻版印刷呢?无奈近来人心不如从前,都追求奢华。传的方子要是用的是值钱贵重的药材,世人看了,不管有没有效果,都把它当作神明一样看待;要是传的方子用的不是值钱贵重的药材,就算有效果,别人看了,也大多不在意,弃之不用。我家这个方子虽然屡试屡验,无奈用的不是贵重药材,花费不过几文钱,所以流传不广。这个方子是从一个奇人那里得来的,我家用了好几代。凡是小孩,不管男女,三岁以内的,用九个川楝子;五岁以内的,用十一个;十岁以内的,用十五个。要选历书上的除日,煎汤给小孩洗澡,洗完后用汤里的湿布稍微擦拭一下,让它自然晾干。每年洗十次:如果在五月、六月、七月,选十个除日煎水洗更好。因为那时候天气暖和,可以避免受凉。长期洗这个方子,永远不会出痘;就算出痘,也不过几颗,出了就会好。要是不相信,洗的时候可以留一根手指不洗,出痘的时候那根手指上肯定会更多。你们五位姐姐要是用这个方子,把川楝子加倍,大概三十个也就够了。”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兰音说:“一年只洗十次,这是针对小孩说的。我们年纪大了,恐怕十次药力不够。依我看,一年有三十六个除日,不如遇到除日就洗,想来也不会有洗太多的问题;何况我天生就像个药罐子,小时候因为腹胀,哪天离过药啊,现在又加上煎洗,这才叫‘里敷外表’呢!” 秦小春说:“我听说世间小孩出痘,都是痘疹娘娘掌管。男的有痘儿哥哥,女的有痘儿姐姐,全靠他们照应,才能平安。现在你们五位姐姐只知道用药煎洗,要是不向痘疹娘娘叩拜祈福,万一痘儿姐姐不来照应,将来脸上弄出一脸麻点,不只是婉如姐姐说的找女婿的事要紧,而且满脸坑坑洼洼,平时搽粉都很不方便。要是麻点太深,恐怕脂粉都搽不到底,那才是个麻烦事呢!”红红问:“闺臣妹妹府上供奉这位娘娘吗?”闺臣说:“这是庙宇里供奉的神,家里哪会有。”若花说:“妇女去庙里烧香,难免违背闺训,这可怎么办?”闺臣说:“去庙里烧香本来就不适合妇女,幸好痘疹娘娘常常供奉在尼姑庵里。去年我去海外寻亲,也向观音大士许过愿,到现在还没还愿。不如禀明母亲,明天我和五位姐姐请婶婶一起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红蕖说:“我想去求签,问问哥哥的下落,明天要是去的话,我也要一起去。”闺臣当时就向母亲禀明,也和婶婶说好了。幸好隔壁的白衣庵就供奉着痘疹娘娘。 到了第二天,史氏带着唐闺臣、洛红蕖、阴若花、枝兰音、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来到隔壁的尼姑庵。有个带发修行的老尼姑,名叫末空,把众人带到大殿,大家洗净手,拈起香,拜了观音。红蕖求了一签,问问哥哥的下落,幸好得了一支“上上”吉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末空又把她们带到痘疹娘娘殿内,大家一起参拜,焚烧了纸帛。闺臣问:“请问师傅,贵庵供奉魁星吗?”末空说:“隔壁的喜神祠供奉着魁星。那里也是尼姑修行的地方,诸位小姐要是想去拈香,只隔一堵墙,我陪你们过去。”闺臣问:“那里的魁星塑有女像吗?”末空说:“这可从来没见过。小姐要是有这份善心,另外塑一尊,也很容易。诸位女菩萨刚才拜佛,想必有些劳累,先到里面喝杯茶,休息一下,再到各处随意看看。”史氏说:“师傅说得很对。” 大家来到禅堂,纷纷坐下,道婆端上茶水。末空一一询问众人的姓氏。问到洛红蕖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瞧了瞧,突然流下泪来,说道:“小姐莫不是骆宾王大人的后人?我徒弟寻访骆老爷的下落,连续好几年都毫无消息。没想到机缘巧合,今日竟能让小姐来到这里!”洛红蕖听老尼说得莫名其妙,生怕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连忙掩饰道:“师傅你认错人了。我虽然姓洛,但此洛是三点水旁的洛,我不知道骆老爷的下落。”末空问:“请问唐小姐,此地的唐探花是你什么人?”闺臣回答:“是我的父亲。”末空说:“这就对了!当年唐老爷还没考中探花的时候,曾在长安和徐敬业大人、骆宾王大人结拜为兄弟,我的丈夫亲眼所见。如今二位小姐一同来到小庵,你不是骆宾王大人的后人还能是谁呢?小姐何必隐瞒呢?我岂是会给人带来灾祸的人!况且我的徒弟就是骆公子的妻子。我今日冒昧询问,也是有原因的。”洛红蕖听这话有内情,急忙问道:“您徒弟姓什么叫什么?现在在这儿吗?”末空说:“她的父亲是太宗皇帝的第九子,人们都称他为九王爷。因为剿灭贼寇有功,曾被封为忠勇王。他向来和骆老爷交情最深,所以把郡主许配给了骆公子。这个女子现在就在小庵,名叫李良箴。因为怕太后查访,就随了外祖的姓氏,改姓宋。”洛红蕖说:“师傅,您这话可就错了!我和骆府虽不是本家,但向来有些亲谊,他家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骆公子虽然是九王府的郡马,可郡主早就去世了。后来虽有续弦的说法,但因为王爷并没有别的郡主,这事就搁置了,至今都十多年了,哪有又和王府联姻这回事呢?这话真让人费解。”末空说:“原来小姐不知道这里面的详细情况,那就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诣芳邻姑嫂巧遇 游瀚海主仆重逢 末空说道:“原来小姐不知道这里面的详细情况,那就让我讲讲其中的缘由:我本姓祁,丈夫名叫乔琴,他无心追求功名,一直在骆府教导公子读书。骆老爷因为与王府联姻,跟我丈夫说明后,就把我推荐给了九王爷,去教导大郡主。还不到一年,大郡主就去世了。我想回去,娘娘却再三挽留,我只好继续留下。那时九王爷因为娘娘又有了身孕,就和骆老爷指腹为婚,如果生的是郡主,愿意让她与骆公子再续前缘。没想到刚刚定完婚,骆老爷就带着公子,和徐老爷一起起兵,结果遭遇变故。我丈夫当时跟在军中,生死不明。第二年,娘娘生下了二郡主。我因为这郡主将来会是骆公子的妻子,所以格外用心照料,精心教导,盼望着将来丈夫和公子能回来,一家人还能团聚。谁知道九王爷因为皇上被贬到房州,久久不能复位,心中不平,就和河北都督姚禹率领一支大军,前去迎接皇上复位;却不想时运不济,很快就遇害了。我和太监瞿权带着二郡主以及小王爷李素,暗中逃亡,没想到逃到半路,被大兵冲散了,太监和小王爷不知去向;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保护着郡主逃到这座庵里。幸好庵主对我们很好,问明来历后,就留下我们在这里带发修行。庵主去世后,我就暂且担任住持,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至今我仍然带发修行,这就是证明。郡主今年十五岁,每天只是用诗书、佛经来消遣,从不出门,所以外人都不知道她的事情。” 洛红蕖心想:“指腹为婚的事情,以前母亲也曾说起过;至于乔琴夫妇分别在两处教书,也确有其事。如今听老尼这么一说,丝毫不差,看来我嫂嫂真的在这座庵里。”于是说道:“师傅既然是祁氏师母,我又怎么敢再隐瞒呢?刚才实在是因为不认识师母,所以才含糊其辞,还请您多多谅解。我嫂嫂现在在哪里?就请您带我去见一见。”末空说:“让我领她出来。”于是走进内室,把宋良箴带了出来。众人一看,只见她生得龙眉凤目,举止高雅,不同寻常,大家连忙行礼让座。末空把事情的经过跟宋良箴说了。洛红蕖见到嫂嫂,想起哥哥,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原来嫂嫂在这里。要不是今天来进香,怎么能知道呢?没想到府上也因为迎接皇上复位,落得合家离散,真是所谓的六亲同运,怎能不让人伤感!”宋良箴听了,泪如雨下,欲言又止,只好含羞带泪地回答:“听说太公、婆婆都逃到海外去了,近来身体可安好?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洛红蕖忍不住哽咽着说:“祖父和母亲都已经去世了。我多亏唐伯伯的帮助,才能回到故乡。” 洛红蕖正要讲述逃到海外的种种事情,史氏接着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郡主既然是至亲,自然应该请到家里,再详细聊聊。”宋良箴说:“侄女出家多年,已经是方外之人了,怎么能擅自离开这座庵呢?还请伯母谅解。”闺臣说:“话虽然这么说,但好在彼此离得很近,现在过去聊聊,就算晚上再回来,也不麻烦。”宋良箴仍想推辞,众姐妹不由分说,一起簇拥着她,出了庵门,告别末空,来到唐府,与林氏、缁氏等人见过面。姑嫂二人相互诉说着这些年的苦难经历,感叹不已。到了晚上,林氏再三挽留宋良箴,并劝她一起去参加考试,慢慢打听骆公子的下落。宋良箴哪里肯答应?无奈众姐妹早就命人把她的行李搬来了,她身不由己,只好勉强住下。闺臣也替她在县里递上了履历。从此,众姐妹都聚在了一起。只要遇到除日,若花就和红红等人煎汤洗浴,就连良氏、缁氏也跟着一起煎洗。闺臣因为想起泣红亭的事情,就托末空在魁星祠内塑了一尊女像,以了却在海外许下的心愿。 这一天县考,缁氏也跟着她们十一个姐妹一同去参加考试。幸好太后的诏书中有允许女子带一两个女亲随陪伴出入的规定,所以,凡是有女眷陪考的,都不仔细检查。点名的时候,缁氏暗中让丫环顶替,混在其中,随便考了一场。等到发榜,闺臣考了第一名,若花、红红、亭亭也都名列前茅,只有缁氏考了最后一名,心里十分懊恼。颜紫绡的文字不太好,幸亏有众姐妹帮她修改润色,才得以考中。每个人都竖起了匾额。 到了郡考,众人都以为缁氏肯定不会去了,谁知道她还是兴致勃勃地说:“以天朝这么大的地方,难道会没有赏识文章的伯乐?这次再去,怎么知道就遇不到知音呢?”于是又去考了一场。等到放榜,她竟然考中了第一名郡元。若花考了第二,闺臣第三,红红第四,亭亭第五,其他人也都排在前面。颜紫绡多亏众人帮忙,也高中了。大家忙着去拜谢老师,缁氏只好假装生病。各家都竖起了“文学淑女”的匾额,十分荣耀。 缁氏这才心满意足,于是对闺臣众人说:“这次郡考,我本来不想再去,就怕又考个倒数第一,那岂不是把老脸都丢尽了。无奈连续做了几个梦,都说我如果不去应考,日后才女榜上就会缺一个人,必须我去,才能凑够一百人的数目。所以我才勉强去考,谁知道倒侥幸考了第一。将来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参加部试呢?其实要这个第一又有什么用呢?”闺臣说:“伯母要是没有年龄限制,要是去参加殿试,说不定能夺得头名才女回来呢!明年把这第一留给亭亭姐姐,也是一样的。”林氏说:“听说郡考录取的不足二十人,如今我们家就有十二人之多,可见本郡的文风都汇聚到我们家了。要说喝喜酒,得连着十二天才能喝完。明天又有喜酒,还是寿酒,更热闹了。今天就先从老元开始喝起!”良氏问:“‘老元’二字是什么意思?”史氏说:“缁氏嫂嫂本来就是老才女,如今又中了郡元,难道不是老元吗?”大家说说笑笑,畅饮喜酒。 第二天是唐敏五十岁的大寿,家中演戏庆祝。本府、本县以及节度使都与唐敏有师生或宾主的情谊,都来拜寿。随后,各家小姐印巧文、窦耕烟、祝题花也来叩拜祝贺。还有本地乡宦的女儿苏亚兰、钟绣田、花再芳,因为平日里拜唐敏为师学习,再加上郡考中选,都来拜谢,并祝寿。颜紫绡也随众人一起来了。闺臣一一将他们让到客座看戏,众姐妹都来作陪,彼此询问姓名,大家都十分投缘,相互怜爱。缁氏怕被众人识破身份,另外在一桌坐下。吃过早面后,闺臣把众人带到自己的书房,只见书房里诗书摆满书架,笔砚精致优良,众人都称赞不已。 印巧文说:“之前拜读诸位姐姐的佳作,真是让人满口生香。家父阅卷的时候,因为想起诏书中有‘灵秀不钟于男子’这句话,可见太后这么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这郡元的这份卷子,让人有些怀疑。要是论潇洒清雅,闺臣姐姐当属第一;论华丽堂皇,若花姐姐当属第一。至于郡元的文字,虽然比不上二位姐姐的英气勃发,但扎实老练,全场没有人能超过她,似乎不像是出自年轻女子之手。当时家父再三斟酌,说这个人如果不是刻苦用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笔力。这样的读书人如果不另眼相看,又怎么能鼓励人才呢?所以把她取为第一。其实在风格上还是比不上二位姐姐。”祝题花说:“郡元之前在县考时,家父也喜欢她的文字,只是因为笔力太过老成,恐怕不是年轻女子所写,又担心是请人代笔,所以把她取在最后一名。可惜这个人刚刚考中,就染上重病,到现在都没能见上一面。到底不知道她年纪多大?诸位姐姐可曾见过她?”众人都回答说没有见过。婉如说:“这位郡元,只怕亭亭姐姐一直和她很熟悉。”亭亭连忙说:“妹妹可别开玩笑。你们都是本地人都不认识,何况我是外地人呢!”秦小春说:“原来姐姐和她也是素不相识,这就对了。” 印巧文说:“家父前几天评价红红、亭亭二位姐姐的文章,都可以排在首位;无奈在评判郡元之后,恰好看到闺臣、若花二位姐姐的卷子,所以二位姐姐稍稍有些委屈。”红红说:“我身处偏僻的海边,见识很少,如今能名列前茅,已经是意外之喜,怎么敢当‘奉屈’这两个字呢。”亭亭说:“我本来就才疏学浅,但也不会轻易认输。现在老师把闺臣、若花姐姐排在前面,我也只能甘拜下风了。”祝题花说:“昨天印伯伯和家父评价诸位姐姐的文章,说天下人才虽然众多,但要是论明年部试的头名答卷,除了闺臣、若花二位姐姐,再没有第三个人选。如果评价有误,以后就不敢再自认为是品鉴文章的行家了。可见二位姐姐的学问,不仅本郡众人比不上,就算是天下的才女,也得自愧不如呢!”窦耕烟道:“昨天听家父说,当今品鉴文章最有眼光的,应当首推印伯伯。诸位姐姐既然得到他的称赞,将来在京师声名远扬,那是必然的。今天能有幸相遇,实在不是偶然。”若花说:“我在海外见识浅薄,本来就为自己知识匮乏而惭愧,刚才承蒙夸奖,更是羞愧难当。至于闺臣妹妹,向来才名远播,自然应当名列前茅。我有什么才能呢,昨天虽然侥幸考了前列,不过是偶然罢了,怎么能当作定论呢?”廉锦枫说:“部试的头名答卷,老师既然这么评价,来年殿试的第一名自然也不会超出闺臣、若花二位姐姐。”印巧文说:“殿试的名次,家父倒是没有评论。”兰音说:“依我看,老师之所以不说,大概是因为恩诏条例规定殿试不许誊抄试卷,也不密封试卷,担心太后会有偏爱,所以不敢预先确定名次的高低。”祝题花点头说:“姐姐说得没错。” 花再芳说:“殿试要是不密封试卷,那殿试第一名我倒有点机会。”钟绣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花再芳说:“听说当年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太后曾下令让百花齐放,大宴群臣,大家吟诗做赋,太后十分高兴。明年阅卷的时候,看到我‘花再芳’这三个字,就好像又要百花齐放的样子,太后一时高兴,把我点为殿试第一名,也不是没有可能。”秦小春冷笑着说:“姐姐太谦虚了。要是论文章,姐姐本来就可以被点为殿试第一名,和名字有什么关系呢?”花再芳说:“外面锣鼓喧天,这么精彩的戏,我们却在这里闲聊,岂不是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好意?要是诸位姐姐不去,我可要失陪了。”闺臣连忙说:“姐姐既然喜欢看戏,我陪你一起去。”洛红蕖说:“这里客人多,姐姐是主人,得在这里陪客。我替你去,陪再芳姐姐去看戏。”再芳说:“姐姐是客人,怎么好麻烦你呢?”宋良箴说:“她虽然是客人,但她是唐府的人,也算是半个主人,这有什么关系呢?”红蕖听了,看了良箴一眼,满脸通红,和再芳一起去了。窦耕烟问:“红蕖姐姐莫非就是嫂子吗?”闺臣说:“正是。” 苏亚兰说:“巧文、题花二位世姐和耕烟姐姐学问渊博,我常听老师提起;今天有幸相遇,果然是名不虚传。现在各地的人都在纷纷应考,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耽搁呢?”窦耕烟说:“昨天我和印、祝两位姐姐商量,今天给老师过完寿,就打算尽快回原籍。她们二位都是家学深厚,这次回去肯定能接连考中。我学问浅薄,自知和才女之名无缘,大概明春去京师赴考,只能让给诸位姐姐了。”闺臣说:“姐姐这是什么话!要是姐姐不去京师,只怕这殿试第一名还没人能拿呢!” 颜紫绡说:“我有个想法:今天难得大家有缘相聚,又都志趣相投,我们为什么不结拜为异姓姊妹呢?日后到了京师,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诸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样太好了。”田凤翾说:“再芳姐姐一门心思地想中殿试第一名,看她那架势,未必把我们放在眼里。况且她现在在看戏,可以不去打扰她,不如悄悄把红蕖姐姐找来,我们十七个人一起结拜吧。”婉如说:“姐姐说得太对了。”随即让丫鬟把洛红蕖请来,把这个想法告诉她,红蕖非常高兴。当时铺上红毡,众姊妹一起团团下拜,结拜为姐妹。过了一会儿,林氏进来,邀请大家去看戏。到了晚上,宴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各自回到原籍准备应考;颜紫绡也拜唐敏为师学习文章,众姊妹都在唐府用功读书。 寒冬过去,到了正月,闺臣和众人准备去赴考,先在府县办好文书。因为担心缁氏要去,也把她的文书一并办了。后来幸亏良氏、史氏再三劝阻,缁氏才答应不去。唐敏担心家中的仆人在路途上难以照顾好众人,就和林氏商量,送了老尼末空和多九公许多银两,委托他们一同前去照应。多九公正要照应甥女田凤翾、秦小春赴考,听到这话,正合心意;末空也因为担心徒弟宋良箴上京,现在见林氏送银相托,哪有不高兴的,立刻换上旧日衣服,过来等候出发。当时选了个吉日,因为这一年有闰二月,就选了二月中旬的日子。这一天,林氏安排酒宴为众人送行。闺臣拜别母亲、叔叔、婶婶,嘱咐小峰好好在家侍奉长辈,然后就和颜紫绡、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共十二人,各自带着仆妇,一起前往西京进发。众姊妹本来打算去年腊月就动身,因为洛红蕖早就写信通知薛蘅香,想等她从海外回来;又因为婉如说徐丽蓉、司徒娬儿当初曾说要来岭南,担心她们也去赴考,好一起结伴同行。谁知道等了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众人只好先出发了。 原来徐承志自从和唐敖分别后,带着徐丽蓉、司徒娬儿,改姓余,直奔淮南。一路上,他十分感激唐敖从淑士国救出他们的恩情,司徒娬儿也感激唐敖赎身救命的大恩。余丽蓉说:“哥哥、嫂嫂这次幸亏遇到唐伯伯,我们才能骨肉团圆。这一去淮南,不知道机缘如何?那位文伯伯,哥哥以前见过吗?他家还有什么人?文伯母姓什么呢?”余承志说:“文伯伯我只见过一面,那时我年纪还小,至于文伯母姓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只能先到淮南,再去打听。” 这一天,他们走到半路,船上的几个舵工突然都生病了。兄妹三人正在惊慌之际,恰好迎面遇到一艘熟悉的船,于是请了一位舵工过来。那艘船上还有一位老翁,想搭船一起去淮南。余承志因为船主人一再相托,实在不好拒绝,只好答应。等老翁上船后细谈,原来他是丽蓉乳母的丈夫,名叫宣信。当年被大兵冲散后,逃到淮南节度使文老爷府里,在那里待了十多年。文老爷早就知道徐公子逃到海外,因为一直没有音信,就派奶公到海外寻访。这奶公因为看到承志的面容很像敬业主人,所以借着搭船的名义过来探听消息。没想到不仅主仆得以重逢,而且夫妻也再次团聚。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读血书伤情思旧友 闻凶信仗义访良朋 余承志正愁不知道文府的消息,无从打听,如今见到奶公宣信,高兴极了。当时,乳母带着宣信与丽蓉、司徒娬儿相互见礼。余承志询问文府有几口人。宣信说:“文老爷祖籍江南,现在河北定居,没有兄弟。膝下有五位公子,都是章氏夫人所生;还有两位小姐,是姨娘所生,姨娘已经去世很久了。大公子叫文芸,二公子叫文,三公子叫文萁,四公子叫文菘,五公子叫文。如今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个个勇猛非凡,大公子和四公子尤其足智多谋,大家都称他们为‘文氏五凤’。文老爷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常常生病,显得很衰老;再加上屡次奉旨去征剿倭寇,奔波劳累,身体就更衰弱了。近来淮南临海一带海寇能够被平定,全靠五位公子的辅佐。文老爷早就想辞官回乡,只因主上被贬到房州,还没有复位,所以不忍心告老还乡。大概主上一旦还朝,他就会引退了。” 丽蓉问:“两位小姐今年多大了?”宣信说:“都在十五六岁。大小姐叫书香,许配给林侍郎家的公子林烈为妻;二小姐叫墨香,许配给阳御史家的公子阳衍为妻。现在都还在府中,尚未出嫁。”承志问:“五位公子有婚配吗?”宣信说:“虽然都已经订婚,但还没有成婚。大公子自幼就聘了山南节度使章老爷家的小姐章兰英为妻;二公子聘了潮州郡守邵老爷家的小姐邵红英为妻;三公子聘了工部尚书戴老爷家的小姐戴琼英为妻;四公子聘了许州参军由老爷家的小姐由秀英为妻;五公子聘了柳州司马钱老爷家的小姐钱玉英为妻。这位章氏夫人,是河东节度使章更老爷的胞姐,为人慈祥,一生乐善好施,对待两位小姐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凡是有穷人,她都会周济,像施舍药物、赠送棺材、修桥补路之类的善事,她是遇到就做。淮南一带的人都很感激敬仰她,都称她为活菩萨。”承志问:“这五位公子为什么都不成亲呢?”宣信说:“文老爷本来早就想给公子们操办婚事了,但是太后颁布了考才女的恩诏,这些小姐都要去应试,所以就耽搁了。文府的两位小姐至今还没有出嫁,也是这个原因。”承志说:“原来国家最近又有考才女这件事。这个恶妇不迎接主上还朝,还搞这些新鲜名堂,也太会找乐子了!”宣信说:“小主母和小姐向来读书吗?要是都有学问,将来进了文府,只怕两位小姐都要带着她们去应试呢!”承志说:“我和这个恶妇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让妻子和妹妹在她跟前应试呢?”宣信说:“公子这话虽然没错,但恐怕到时候章氏夫人兴致来了,特意让她们去,又怎么推脱得了呢?” 承志说:“那河东节度使章老爷既然是这边章氏夫人的胞弟,他家有几位公子、几位小姐,想来你也清楚。”宣信说:“章府和文府是郎舅至亲,经常来往。他家无论大小事情,我哪能不知道!”承志说:“当年老爷在军前和我分别的时候,给了我两封血书:一封送给淮南的文老爷,一封送给河东的章老爷。将来去过文府之后,如果路上没有人盘查,我还想去河东见见章老爷,所以问问他家的情况。你既然了解,不妨说一说,日后我到了那里,也免得两眼一抹黑。”宣信说:“他家人口众多,今天要不是公子问起,将来公子到了那儿,哪能理得清头绪。这位章老爷,祖籍江南,有兄弟四个,一共生了四位小姐、十位公子。如今章老爷的三位兄弟都已经去世了。那十位公子年纪也在二十岁上下,个个都很英勇,四公子和五公子学问更高,大家都称他们为‘章氏十虎’。大公子叫章荭,自幼聘了开封司马井老爷家的小姐井尧春为妻;二公子叫章芝,聘了会稽郡守左老爷家的小姐左融春为妻;三公子叫章蘅,聘了剑南都督廖老爷家的小姐廖熙春为妻;四公子叫章蓉,聘了武林参军邺老爷家的小姐邺芳春为妻;五公子叫章芗,聘了户部尚书郦老爷家的小姐郦锦春为妻;六公子叫章莒,聘了吏部郎中邹老爷家的小姐邹婉春为妻;七公子叫章苕,聘了常州司马施老爷家的小姐施艳春为妻;八公子叫章芹,聘了兵部员外郎柳老爷家的小姐柳瑞春为妻;九公子叫章芬,聘了太医院潘老爷家的小姐潘丽春为妻;十公子叫章艾,聘了洛阳司马陶老爷家的小姐陶秀春为妻。都要等应过女试之后,才能完婚。” 丽蓉问:“那四位小姐年纪也都差不多吗?”宣信说:“四位小姐年纪和文府的小姐差不多。大小姐叫兰芳,许配给御史蔡老爷家的公子蔡崇为妻;二小姐叫蕙芳,许配给翰林谭老爷家的公子谭泰为妻;三小姐叫琼芳,许配给学士叶老爷家的公子叶洋为妻;四小姐叫月芳,许配给中书褚老爷家的公子褚潮为妻。也因为要参加女试,都还没有出嫁。章、文二位老爷因为爵位很高,将来诸位小姐出去应试,如果用本姓,恐怕太后会怀疑有徇私舞弊等情况,所以诸位小姐应试的履历,都用夫家的姓氏。如今在家里,就用夫家的姓氏称呼。要是不说明,将来公子到了那儿,听到她们的称呼,还会感到奇怪呢。”承志问:“章府的十位儿媳,文府的五位儿媳,名字为什么都像姐妹一样?”宣信说:“这是章氏夫人写信告知各家,都用‘英’‘春’二字来排序,这样日后看题名录的时候,彼此都能一眼看明白。” 主仆一路闲聊。因为沿途逆风,走了很长时间。这一天到了淮南,他们另外雇了小船,来到节度衙门。奶公进去通报。承志见到文隐,呈上血书。文隐看了,不禁触景生情,一时勾起自己的心事,更加悲伤不已,说:“你父亲虽然大事没有成功,但可喜的是贤侄你侥幸逃到海外,没有遭人毒手,可见上天不会让忠良绝后。今天能见到贤侄,真的可以破涕为笑了。”接着又捋着胡须叹息道:“贤侄,你看我还不到五十岁,头发胡须都白了,年老多病,衰弱不堪,就像风中的蜡烛。自从和你父亲分别后,这十多年来我如置身荆棘丛中,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处境如此,怎么能不老呢!古人说:‘君辱臣死。’如今虽然还没有到受辱的地步,但也相差无几了,心中怎能没有怨恨!贤侄要知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不肯引退,一是因为主上还没有复位,二是因为内乱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如果要引退,不仅生前不能为君主分忧,有失臣子的气节;就算日后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皇于地下呢?然而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进了。无奈那恶党的势力日益猖獗,一旦轻举妄动,就如同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况且你父亲之后,又有九王爷等人的前车之鉴,不但徒劳无功,还会对主上的大事有妨碍。时势如此,真是退也不行,进也不能,白白耽误了这么久,却毫无良策。‘不忠’这两个字,我文某就是万死也难以推脱!而且这些年来我多病,一天比一天衰弱,每次想到主上,就觉得五内如焚。看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势必难以迎接主上还朝,也只能勉励我的后人,好好继承这个志向,来完成我一生未了的心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完,连连叹息,又安慰了承志一番,并吩咐仆人把二位小姐接到内衙。司徒娬儿和余丽蓉都到上房,一一拜见章氏夫人,并与书香、墨香二位小姐见礼,彼此交谈起来,十分投缘。 余承志拜见过章氏夫人后,来到外厢,与五位公子相聚。闲聊中,大家都只恨相见太晚。大公子文芸说:“当年你父亲伯伯为国捐躯,虽然大事没有成功,但忠心耿耿,自然能够名垂不朽。大丈夫做事,本来就应该这样。至于成败,只能听天由命,无可奈何。”五公子文说:“要是依我的想法,早就杀上西京了。如今把主上不是囚禁在均州,就是关押在房州,迁来迁去,像什么话!这都怪四哥看了天象,说要等什么‘度数’,还有什么‘课上孤虚’,才耽搁到现在,真是养虎为患。将来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更难动手了!”二公子文、三公子文萁也一起说道:“武氏要是把主上好好安顿,我们还能再忍耐一段时间,等等消息;要是有丝毫风吹草动,管他什么天文课象,我们就和五弟还有承志哥哥杀上长安,让武氏片甲不留,她才知道文家的厉害!”四公子文菘说:“两位哥哥和五弟何必这么心急呢?现在紫微垣已经透出微弱的光芒,那心月狐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消散。看来武氏的气数十分有限,大概再过三五年,必定能一举成功。此时如果轻举妄动,就是逆天行事,不但自己会有损失,而且对主上也更有害。当年九王爷的行动,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文说:“我记得前年四哥说武氏恶贯满盈指日可待,为什么现在又说还需要三五年,这是什么意思?”文菘说:“当年我说武氏恶贯满盈,是因为心月狐的光芒已经退去。谁知道最近它忽然又吐出一道奇异的光,紫微垣被这道光压住,不能完全显露,所以才说还需要三五年才能采取行动。这道奇光,我听说那些妄加猜测的人都说是回光返照,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因为感召了天和所致。” 余承志问道:“武氏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善政,能感召出这样的奇光?”文菘说:“我对这件事琢磨了很久,一直不明白这光从何而来,后来看到她颁布的一道恩诏,才推测这道光大概是因这恩诏感召而来。”承志问:“为什么这么说呢?”文菘说:“因为她七十大寿,所以发布了一道恩诏,里面除了以往惯例的蠲免赋税、减轻刑罚、扩大科举名额、增加俸禄等条款外,还有专门为妇女设立的十二条恩赦。比如表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掩埋暴露在外的尸骨,释放宫中的宫女,抚恤孤寡妇人,设立免费施药的药局,建造贞节牌坊以及养媪院、育女堂之类的举措,这些都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恩典。这道诏书一颁布,天下各地的官员自然会遵照执行,顿时救活了无数百姓的性命,救助了数不清的苦难之人,活着的人沐浴皇恩,死去的人也心怀感激。世间许多压抑悲伤的哭声,忽然变成了一股祥和之气。这样的景象,怎么能不感召天和呢?那奇光的出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无奈武氏杀戮太重,作恶多端,虽然有些许光芒,但不过三五年就会消散殆尽。现在她正处于势力强盛之时,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五弟要是不信,不出几天,肯定会有应验。”承志问:“请问会有什么应验呢?”文菘说:“我连日来夜观天象,发现陇右地区似乎有战争的迹象;但那里的气象衰败,必然会导致失败。据我推测,这肯定是陇右的史伯伯误听了谣言,以为心月狐出现是回光返照,想要独自起兵救援君王,建立奇功,却不知道轻举妄动会招来杀身之祸。”众人正在议论,果然看到各处纷纷传来文报,都说陇右节度使史逸谋反,太后特地派遣精兵三十万,命令大将武九思前去征剿。大家听了,这才佩服文菘的眼力准确无误。 承志说:“史伯伯如果真的失利,可惜骆家兄弟年少英雄,投奔到了他那里,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文芸问:“你说的莫非是骆宾王伯伯的儿子?兄长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呢?”承志说:“当年我父亲和骆家叔叔起兵的时候,我和骆家兄弟都在军前;后来因为兵马损失惨重,战局无法挽回,我父亲让我投奔淮南,骆家兄弟投奔陇右。如果史伯伯这次失利,他们岂不是也会受到牵连?”文说:“我们离得太远,没办法救他们,这可怎么办呢?”文芸说:“就算离得近,又怎么能救得了呢?现在只能暗暗打听他们的下落,再做打算。”文萁说:“宾王伯伯和父亲是结义至交,如今骆家哥哥有难,我们自然应该去救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文说:“现在的办法,我和三弟还有承志哥哥偷偷去陇右,探探他们的下落怎么样?”文芸说:“你们先去禀报父亲,再决定行动。”文萁说:“这种事只能瞒着父亲,怎么敢去禀报呢?”文芸说:“这么大的事,如果不禀报,我怎么敢隐瞒呢!”文菘说:“昨天我偶然起了一卦,父亲的驿马星动,大概不久就会有远行的差事。两位哥哥不如等父亲外出后,再商议良策,岂不是更好?”文说:“这样更好,不过就怕四弟骗我。”文萁说:“四弟算的卦向来没有差错,我们暂且忍耐几天,看看情况再说。”文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们要是去的话,可千万别把我丢下。”文菘说:“五弟你的驿马虽然也有变动,但恐怕不是去陇右。” 过了两天,文隐接到一道圣旨,因为剑南地区倭寇作乱,命令他带兵前去征剿。所有节度使的印务,仍由长子文芸代理。文隐接到圣旨后,哪敢怠慢,立刻整理行装,带着文菘、文,以及一众将领,当天就出发前往剑南了。文、文萁约了余承志,带着几名仆人,在章氏夫人面前谎称要去五台进香,实际上是要前往陇右探寻骆承志的下落。文芸再三劝阻,却怎么也阻拦不住,只好嘱托余承志诸事多加照应,并暗中派人跟随他们,以便探听消息。三人踏上行程,朝着陇右进发。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早起晚睡,说不尽旅途的辛苦。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史将军陇右失机 宰少女途中得胜 三人走了好几天,行至半路,听到过往的人说史逸已经遇难,便赶忙加快行程。这天,他们来到小瀛洲山下,天色已晚,三人停下脚步,打算找个客栈投宿。家仆们说:“这座大山方圆几百里,向来荒无人烟,里面强盗众多,豺狼虎豹也应有尽有,还常常出来伤人。所以山下没有人家,必须再走一二十里,才有歇脚的地方。”文萁说:“这里既然有强盗,倒要会会他们,顺便替过往客商除除害,也算是做件好事。”文说:“这样很好。我们去看看,这些强盗我从未见过,到底长什么样?”承志听了,不禁着急起来,说道:“二位贤弟,你们看天色已经黄昏,山路不仅崎岖难行,难以攀登;就算爬上去,遇到强盗,你们又怎么能看清他们的模样呢?不如等从陇右回来,早点起床,再去看也不迟。现在骆家兄弟生死未卜,二位既然仗义前来,就应该赶路,怎么能在这里耽搁呢?我平时在山南海北闯荡,见过的强盗数不胜数,你们要是想问他们的面目和种类,我都了如指掌;跟我来,我慢慢给你们细细讲。”于是拉着二人,一起向前走去。 文说:“请教兄长,世间的强盗都是什么面目?又有哪些种类呢?”承志说:“要说面目,他们脸上都涂着黑烟,早就失去了本来的面目,你从哪里去看呢?只有冷眼观察,或许能略知一二。”文说:“那该怎么观察呢?”承志说:“你只要看他们一旦有钱有势,就变得百般骄傲;等到无钱无势时,又变得各种谄媚。满脸虽然带着笑容,心里却藏着坏心思;满嘴说的都是甜言蜜语,胸中却暗藏歹意。诸如此类,虽然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们,但也能略见一斑了。其中最容易辨别的,就是他们那双贼眼。因为他们见钱眼红,所以很容易辨认。” 文说:“那种类呢?”承志说:“要说种类,有杀人放火的强盗,有图财害命的强盗。”文萁说:“只有这几种吗?”承志听了,随口回答:“岂止这几种!有不敬天地的强盗,有不尊君主的强盗,有藐视神明的强盗,有毁谤圣贤的强盗,有忘了祖先的强盗,有不孝父母的强盗,有欺兄灭嫂的强盗,有以下犯上的强盗,有诬陷好人的强盗,有欺压良善的强盗,有凌辱孤寡的强盗,有挟制穷人的强盗,有损人利己的强盗,有口是心非的强盗,有谣言惑众的强盗,有恶语咒骂的强盗,有负义忘恩的强盗,有嫌贫爱富的强盗,有不安本分的强盗,有无事生非的强盗,有破坏庙宇的强盗,有污损字纸的强盗,有浪费粮食的强盗,有残害生灵的强盗,有暗箭伤人的强盗,有借刀杀人的强盗,有造谣害人的强盗,有设计坑人的强盗,有奸淫他人妻女的强盗,有引诱子弟学坏的强盗,有离散别人骨肉的强盗,有离间兄弟感情的强盗,有破坏他人婚姻的强盗,有引诱他人嫖赌的强盗,有谋取他人财产的强盗,有抢夺他人事业的强盗,有败坏他人名誉的强盗,有陷人于不义的强盗,有教唆他人打官司的强盗,有挑拨他人不和的强盗,有议论他人闺房之事的强盗,有搬弄是非的强盗。诸如此类,一时半会儿怎么能说得完!只顾闲聊,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小瀛洲二三十里了。幸好前面有人家,我们趁早投宿,以便明天赶路。”于是上前找了个客栈住下。 没过多久,他们赶到陇右,仔细打听,原来史逸被武九思的大军追杀,等退到大关时,城池已经沦陷,只好远逃。现在武九思在这里镇守。三人便到各处探听骆承志的下落,却毫无消息。这天,他们又在街上打听,遇到一位老者,便向他询问骆公子的消息。那老者小声说道:“你们问的莫非就是骆宾王的儿子骆大郎?”文见他不敢大声说话,就走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我们问的正是此人。请老人家指点一下。”老者听了,也在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文听完,不禁喊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小声嘀咕?真是莫名其妙!”那老者见他喊叫,慌忙跑开了。文萁埋怨道:“二哥你慢慢盘问就是了,为什么大惊小怪,把他吓跑了?刚才他说骆家哥哥现在在哪里?”文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们问骆公子?’我说:‘正是。’他说:‘你们问他做什么?’我说:‘我想打听他的下落。’他说:‘原来你要问他的下落。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只知道他是钦命要犯,至于下落,我却不知道。’”余承志说:“这个老头说来说去,原来和我们知道的一样。”文说:“谁知道我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问,却被他这样敷衍。”文萁挠着头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可怎么办?我们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三人又一连找了好几天,依旧毫无收获。只得商量着先回淮南。走了几天,出了陇右边界。这天,他们又来到小瀛洲山下。文萁、文正想上山看看,忽然看见有一员小将,带着一群强盗,正和一个女子打斗。打了好一会儿,那小将渐渐抵挡不住。余承志说:“远远望去,那个少年很像骆家兄弟。可惜没办法和他说话,这可怎么办?”文说:“我们何不去帮他一把?”文萁说:“如果真是骆家兄弟,承志哥哥先去和他搭话,我们去和这个女子对敌。”于是和文各自从身边抽出利刃,迎了上去,大声喊道:“女子休要逞强!我们二人来了!”顿时和女子斗在了一起。余承志喊道:“那位可是骆家兄弟?”骆承志听了,撇下女将,把余承志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多年没见,但毕竟相貌还相似,于是大声叫道:“尊驾莫非是徐家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余承志急忙上前,把当年面呈血书,如今同文、文萁来这里探听他消息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接着问道:“贤弟到这里几年了?为什么和这个女子打斗?”骆承志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把这个女子杀了,再慢慢说。”于是各自举起利刃,一起上前。 那女子虽然武艺高强,但哪里敌得过四位小将,渐渐刀法散乱,体力不支。忽然听到远处有一员小将喊道:“骆家哥哥和诸位壮士别动手,别伤了我的小姨子!我史述来了!”骆承志连忙跳出圈子,喊道:“史家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史述说:“兄长请三位壮士暂且住手,小弟慢慢说这其中的缘故。”众人听清楚了,便停手退后。女子叫道:“原来是史述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骆承志说:“既然是亲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山,再慢慢说。”大家一起上山。走了很久,进了山寨,女子往后寨去了。 骆承志指着史述,对余承志说:“这就是史伯伯的儿子,名叫史述。当年我和兄弟在军前分手,逃到陇右,见到史伯伯,呈上血书。承蒙史伯伯收留,我改了洛姓,他让我跟着教师学习各种武艺,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史伯伯早就想起兵,保主上复位,只是常观天象,发现武后气数正旺,唐家国运还没转变,所以耽搁了多年。这几年,武后的气运日渐衰败,紫微垣已经透出光芒。昨天因为武后回光反照,气运已衰,正是一举成功的好时机。没想到起兵没多久,竟然全军覆没,史伯伯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和史家兄弟承蒙史伯伯派在后队接应,因为大事已去,只好带着本队一千人马逃到这座山上。山上原来有几百个强盗,已经聚集多年,他们见我们兄弟勇猛,情愿归降。我们当时正无处可去,看到他们这样,所以暂时在这座山上避难。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三位仁兄,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道史家兄弟和这个女子是什么亲戚?” 史述说道:“刚才兄长与这位女子打斗的时候,我把她们的车辆、随行人员都掳上了山,本想拷问一下她为什么来探我们的行踪。谁知道她竟是我的舅母,同时也是我的岳母。”洛承志疑惑道:“这话怎么说?”史述解释道:“我的母舅姓宰名宗,当年担任陇右都督,早已去世。他的家属寄居在西蜀。舅母姓申,膝下有两个表妹,一个叫宰银蟾,一个叫宰玉蟾。银蟾就是家父从小替我定下的未婚妻。刚才那位女将,就是玉蟾。因为考才女这件事,她同母亲、姐姐,还有两个姨表姐妹,一个叫闵兰荪,一个叫毕全贞,回原籍去应试,正好从这里路过。我玉蟾表妹一向非常孝顺,她担心山上藏有虎豹,会惊吓到母亲,所以前来探路。哪晓得我们以为她是有意来刺探我们的行踪,就和她打了起来。若不是问清楚,险些误了大事。这三位兄长尊姓大名?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洛承志把三人的姓名和来意都告诉了他。史述这才明白,对三人的义气深感赞赏。洛承志再三拜谢,随即吩咐手下大排筵宴。宰氏姊妹便同母亲告别了史述,带着闵兰荪、毕全贞继续赶路去应试了。 这时,突然有小卒前来报告:武九思的家眷不日将从这里经过。史述和洛承志听了,当下就商议着要去报仇。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洛公子山中避难 史英豪岭下招兵 史述听说武九思的家眷不日将从这里经过,就和洛承志商量,打算把武九思的家眷全部杀掉,以此来报城池被攻陷的仇。余承志说:“史家哥哥报仇的心意固然坚定,可他的家眷怎么会没有兵将护送呢?就算成功杀掉了他的家眷,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一旦领兵杀到这里,岂不是像泰山压顶一样?史伯伯当初带领数万兵马,都不能取胜,更何况如今我们的人马还不到两千?依我看,不妨先把报仇的事情缓一缓,不如招集以前的部下,为日后起兵勤王做准备,这才是上策。这里的山田很多,又能容纳兵马,刚才我仔细观察过,完全可以藏身。况且史伯伯在这里为官多年,官声很好,士兵们都深受他的恩泽,想来招集他们也比较容易。等兵马充足了,别处一旦有勤王的消息,我们这里也立刻起兵相助。二位觉得怎么样?”史述和洛承志听了,都点头称好。于是就命令士兵们在山前山后播种五谷,囤积粮草,并暗中招集人马。 三人住了几天,多次想要告辞回家,但是史述和洛承志再三挽留,他们又住了一段时间,才一起回到淮南。见到文芸后,把上面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文芸之前已经多次派人去打听消息,如今见他们回来,这才放下心来。余承志见到妻子和妹妹,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丽蓉说:“这里的两位姐姐不日就要去参加县考,想约我和你嫂子一起去。我因为哥哥之前在船上说过不能去的话,所以再三推辞。谁知道伯母竟然已经把我们的履历上报了,还嘱咐我们一起去,我只好含糊答应下来,等哥哥回来再去回复。哥哥,你觉得怎么办好呢?”余承志说:“伯母既然这么高兴,你们自然应该一起去。况且这边的事情还需要两年时间才能有头绪。你们借此机会出去消遣消遣,也能让我少些牵挂。” 丽蓉和司徒娬儿听了非常高兴,就去见了林书香、阳墨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们。林、阳二人有了同伴,欢喜不已,于是把乳母的女儿崔小莺叫了出来,让她给丽蓉和娬儿叩拜行礼。丽蓉连忙把她扶起,还礼道:“我们平时常见面,今天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的礼?”娬儿也还礼打趣道:“莫非是要求我们做媒吗?”书香说:“姐姐别开玩笑了。这个女孩虽然是乳母所生,但自幼和我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就像亲姐妹一样。而且我和墨香妹妹在家读书的时候,也是她陪着一起读,时刻都不离开,我们真是情同骨肉。更难得的是她聪明伶俐,书拿过来一读就会,书法和学问竟然在我们姊妹之上。如今赶上考试的大典,这是自古以来都少有的奇遇,我想带她一起去考考。她因为二位姐姐知道她的出身,求我们帮忙转达,将来应试的时候,还望多多包涵,替她遮掩一下。”娬儿说:“这还用嘱咐吗?我以前在淑士国还当过宫女呢,这有什么关系?”丽蓉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以后不叫崔姑娘,要叫小莺妹妹了。”崔小莺说:“承蒙二位小姐如此关照,我一定会永远感恩不忘。以后我就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你们,而且我还要大胆一些,在别人面前,我就称呼你们为‘姐姐老师’吧。”墨香笑着说:“‘姐姐老师’这种称呼从来没有过,不如就直接叫姐姐,把‘老师’二字放在心里,做到心到神知就行了。” 过了一段时间,章府的大小姐蔡兰芳、二小姐谭蕙芳、三小姐叶琼芳、四小姐褚月芳,都从河东节度衙门出发,来约文府的二位小姐,一起回祖籍参加考试。于是书香、墨香约上丽蓉、娬儿,带着崔小莺,一共九个人,一同前往江南。令人高兴的是,她们在郡考和县考中都成功中式。回到淮南后,稍作耽搁,就向西京进发。正好走了几天,碰上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颜紫绡、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也前往长安,二十一位才女竟然在途中意外相遇。婉如和丽蓉、娬儿相互诉说了分别后的情况,还讲到丽蓉用神弹相救的事情。娬儿见到闺臣,再三感谢她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得知闺臣现在小蓬莱修行,感到十分欣慰。洛红蕖得知了哥哥在小瀛洲避难的下落,这才放下心来,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良箴。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寂寞。 这天晚上,众人到客栈投宿,只见许多兵丁围着一个木笼,里面关着一员小将。小将满脸病容,被绳索捆绑着;后面有一位武官押解着,出了店门,簇拥着离开了。只听见众兵丁纷纷议论:“这个小将是九王爷的儿子,本名李素,如今改名叫宋素,已经逃亡多年,今天才被抓住。”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宋良箴的耳朵里,她吓得惊慌失色,泪流不止,只好背着众人,再三恳求闺臣和红蕖,想个解救的办法。二人犹豫了很久,却毫无头绪,于是把多九公找来,悄悄地商议。九公摇着头说:“他是钦命要犯,怎么解救?难道我们要把他劫回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正在讨论的时候,颜紫绡恰好走来,问清了事情的缘由,思索了一会儿说:“九公先去打听一下,他们今晚要投宿哪里?这次捉拿他,是因为他本人犯了重罪,还是因为当年九王爷的事情?如果他本人没有犯罪,还是因为当年的事,看在良箴姐姐的情分上,我倒可以挺身而出。凭我的一身本领,说不定能把他救下来。”良箴听了,顿时转悲为喜,再三道谢,就托九公前去打听。闺臣担心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就和良箴、红蕖、紫绡另外找了一个房间居住,暗中嘱托若花和兰音陪着众人。 没过多久,多九公打听回来了,说:“这个武官姓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他熊大郎,是本地的督捕。现在抓住了宋素,因为是钦命要犯,担心路上有闪失,就连夜要押解到都督衙门,已经向东去了。”紫绡问:“九公打听到宋公子是怎么被他抓住的吗?”多九公说:“听说前面五十里处有两个村庄,一个叫宋家村,一个叫燕家村,两个村子离得很近。宋家村有一个富户,名叫宋斯,外号叫‘好善’。当年宋素逃到他家,宋斯看他年轻英俊,就认他做了义子,把他收留在家,还把外甥女燕紫琼许配给他,不过还没有成婚。谁知道宋素的右眼是重瞳。太后因为他逃亡了这么久,突然想起重瞳是一个辨认他的凭据,就特发密旨,命令天下大臣仔细寻访捉拿。宋素平时常在教场习武,大家都叫他‘三眼彪’。现在他身患重病,所以毫不费力就被抓住了。”良箴听了,这才明白。紫绡得知宋素并没有犯其他重罪,就答应晚上一定去解救他。当时多九公仍然去外面照料。 到了晚上,四个姊妹和众人吃完饭回到房间。良箴另外准备了几样酒菜,为颜紫绡壮行,敬了她几杯酒,此时天色已经黄昏。良箴说:“紫绡姐姐可以出发了,就怕他们走远了,赶不上啊。”紫绡笑着说:“姐姐,不用担心。他们要是走远了,我有甲马,要是拴上四个,施展神行法,不管他们走多远,我都能追上。”良箴问:“这甲马别人拴上也能行吗?”紫绡说:“怎么不行?只要把咒语一念,就能跑起来。”良箴说:“如果是这样,将来姐姐能不能给我拴上两个,我也跟着玩玩呢?”紫绡说:“这倒是可以,不过路上必须要戒荤,才能跑得飞快。要是嘴馋偷偷吃了荤腥,那可就一直要跑到下辈子才能停下来!”红蕖笑着说:“嫂嫂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哪还用得着甲马?之前在岭南的时候,闺臣姐姐托她去寄信,不过半个时辰,往返就已经四五十里了,就算拴上百十只甲马,也没她那么快。” 闺臣提醒道:“咱们光顾着聊天了,姐姐,你听外面已经打更了。”紫绡赶忙站起身说:“现在可以出发了。”说着,她换下平常的衣服鞋子,系上丝绦,扎好鱼婆巾,在胸前插上宝剑,一身装束仍是通红的色调。三人正看着她收拾,只听她喊了声“去了”,纵身一跃,就没了踪影。良箴见状,嘴里直叫“奇怪”,赶忙跑到门外,抬头一看,只见月色皎洁,哪有半个人影!她转身回来说:“紫绡姐姐有这般本领,我哥哥的性命大概是无忧了。”闺臣说:“她要是没有惊人的本事,哪敢贸然挺身而出?这事大可放心。古代的女剑侠像聂隐娘、红线她们,所作所为,无不千奇百怪,搭救一个人对她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行事合理,让她们违法乱来,她们肯定不会做。你看她非要打听清楚宋公子有没有犯罪,才肯出手解救,从这点就能看出来。当初姐姐坚决不肯应试,要不是大家一起劝说,姐姐哪会一起来。谁能想到今天反倒给公子带来一条生路,虽说这是好人自有天相,但也是上天不让忠良断后。”红蕖问:“嫂嫂刚才跑到外面,看见紫绡姐姐朝哪个方向飞走了吗?”良箴说:“我出去一看,只看到满天的星星月亮,哪有人影!这么神奇的技艺,真是我平生罕见。不过贤妹你刚才怎么又喊我嫂嫂?之前说的‘机事不密则害成’那句话,你难道忘了?老是这样,要是有人追问起来,一时回答错了,露出破绽,岂不是误了大事!”红蕖说:“这是我偶尔顺口说错了,以后我一定会时刻留意。” 三人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已经快四更天了。正在满心期盼的时候,只听“嗖”的一声,颜紫绡突然从外面飞了进来。随后还有一个女子也跟着飞了进来,她身穿紫绸短袄,下着紫绸棉裤,头上束着紫绸渔婆巾,脚下露出三寸紫绣鞋,腰系一条紫色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紫绡宝剑,脸蛋红扑扑的像桃花一样,打扮和颜紫绡一模一样。三人见了,都摸不着头脑,吓得赶紧站起身。良箴心里惦记着哥哥,急忙问道:“紫绡姐姐,我哥哥救出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这位姐姐又是谁?为什么和你一起回来?”颜紫绡说:“姐姐,你猜猜这人是谁?”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熊大郎途中失要犯 燕小姐堂上宴嘉宾 颜紫绡对宋良箴说:“这位姐姐你猜是谁?原来她是你的亲戚。姐姐别慌,咱们忙了这么久,身子都乏了,先坐下慢慢说。”大家依次落座。紫绡接着说:“刚才我从这儿出去,走到半路,突然碰到这位姐姐。问了她的姓名,原来她姓燕叫紫琼,是河东人,从小跟着哥哥学会了剑术。如今因为丈夫有难,特地奉母亲的命令前去营救。她也问了我的姓名,我把来意告诉了她。没想到她丈夫正是宋公子,所以我们一起赶到前面。我迎头拦住熊大郎,和他打斗,紫琼姐姐趁机把公子救走了。我打了几个回合,撇下熊大郎,追上紫琼姐姐,把公子送到燕家村,交给了太公和夫人。因为听说那儿的官兵正在搜捕余党,家家户户不得安宁,所以我和紫琼姐姐赶来,和诸位姐姐商议一个长久的应对之计。”三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紫琼问了众人的姓名,再次行礼,大家都感叹这奇妙的相遇。 红蕖问:“公子之前住在宋府,如今藏在燕府,不是挺妥当的吗,为什么还要商议长久之计呢?”紫绡说:“现在宋、燕两村都在到处搜捕余党。那熊大郎今天弄丢了公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回到原处搜捕。一旦打听到公子是燕府的女婿,哪会不去严查?况且这是钦命要犯,就算要闯进内室,又有谁敢阻拦?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关系重大,所以不能不提前谋划。现在看来,除了远走他乡躲避,没有别的好办法。不知道良箴姐姐有没有安置你哥哥的地方?”燕紫琼说:“良箴姐姐一直藏身的地方既然没人知道,可见住的肯定是偏僻的乡下,为什么不请公子先到你府上暂避一段时间,这样不是更放心吗?”良箴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说:“姐姐哪里知道我的难处!自从父亲遇难,我逃到他乡,虽然脱离了危险,却也是九死一生。后来逃进尼姑庵,住的地方,不瞒嫂嫂说,面积不到一丈见方,起居坐卧、饮食等所有活动都在里面。一年到头只能看到星月的光,见不到太阳。因为住处离闹市近,白天常有游人,所以门总是紧紧反锁着;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没人的时候,才敢悄悄走出庭院;到了白天,又被锁在里面。天天如此,过了八年,我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去年要不是闺臣姐姐帮忙,我恐怕就只能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困死了。如今虽然稍有生机,但我自顾不暇,哪能再有地方安置哥哥呢?” 闺臣说:“紫琼姐姐府上既然难以藏身,不如先到岭南,暂时在我家躲避一段时间,还有我家兄弟可以照应;等风头过去了,再回燕家村,这也是救急的办法。”红蕖说:“这个办法绝对不行。昨天九公打听到太后有‘特命天下大臣访拿’的旨意,既然命令天下访拿,岭南怎么会不搜捕呢?况且今天被劫走了人,明天通缉令就会传遍天下,搜捕肯定会更加严密,姐姐府上怎么能藏身呢?要是事情败露,不仅公子白白送命,还可能牵连到很多人。依我看,不如我写一封信,让公子去投奔小瀛洲,和我哥哥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紫绡说:“姐姐说得非常对。他们是郎舅至亲,在一起彼此也能照应。事不宜迟,就请你写信,好让紫琼姐姐趁早护送郎君上山。”紫琼听了,不觉害羞地说:“诸位姐姐的计策虽然好,但宋公子病得很重,现在昏迷不醒,而且离小瀛洲很远,我一个人怎么能完成这么大的事呢?还得麻烦紫绡姐姐一起帮忙照应,才不会有疏忽。”紫绡说:“去小瀛洲还有几百里路,咱们往返虽然速度快,但现在天已经快亮了,怎么能马上就回来呢?姐姐既然要我一起去,闺臣姐姐这边就只管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明天我们在前面的客店会合就行了。”闺臣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在这儿耽搁一天,等姐姐回来一起出发,也不算晚。”当时红蕖写好了信,交给燕紫琼,紫琼就带着紫绡,告别三人,腾空而去。 不久天亮了,闺臣假装生病,不能动身,在店里住了一天,到了晚上仍然和红蕖、良箴一起守候。三更时分,紫绡才回来。良箴说:“连日来姐姐为了我哥哥的事,多次辛苦奔波,我实在过意不去。送到小瀛洲了吗?”紫绡说:“今早我和紫琼姐姐到了她家,见到叶氏夫人,把上面的事说了。夫人和太公再三商量,虽然放心不下,但因为事情危急,无可奈何,只好勉强答应。到了晚上,我和紫琼姐姐把公子送到小瀛洲山寨里,把信放下,就马上回来了。”闺臣问:“那燕家姐姐呢?”紫绡说:“紫琼姐姐也要上京应试,知道诸位姐姐去应试的消息,心里很高兴,想结伴同行。她家就在前面的燕家村,咱们去的话,肯定会从村前路过,所以紫琼姐姐先赶回家准备酒饭,好招待大家,还让我回来转达她的意思。姐姐觉得怎么样?”闺臣说:“我巴不得多几个姊妹,路上才有照应。现在紫琼姐姐有这个想法,明天路过燕家村,自然要去约她。” 第二天收拾好行李出发,走了五十里,到了燕家村,早有燕家的仆人和丫鬟前来迎接。众姊妹进了燕府,见到紫琼,彼此行礼,并拜见了叶氏夫人。原来紫琼的父亲叫燕义,曾经担任总兵的职务,如今年近七十,已经退休在家。妻子叶氏,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紫琼,儿子叫燕勇,从小习武,出去参加考试还没回来。燕义家中非常富有,虽然退休在家,但因为主上一直没有复位,他时刻牵挂,所以家里养了很多教师,广泛结交天下好汉,就等着天下有人起义兵,好助一臂之力,共同为勤王出力。昨天听说女儿要和闺臣结伴去应试,知道闺臣是探花唐敖的女儿,又有骆宾王的女儿同行,都是忠良之后,心里很高兴,就命令家人准备宴席款待。 很快,各村都知道燕小姐就要出发了,于是燕义的外甥女姜丽楼、表侄女张凤雏,都来当面请求,要一起去应试。紫琼和唐闺臣商量,闺臣非常乐意。燕义就通知了各家。当时张凤雏、姜丽楼都过来和众人见面。燕紫琼让丫鬟摆了五桌酒席。唐闺臣、林婉如、廉锦枫、洛红蕖、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颜紫绡、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张凤雏、姜丽楼、燕紫琼,一共二十四位小姐,按照年龄依次落座,一边喝酒一边畅谈。原来紫琼很健谈,席上气氛热闹,一点也不冷清。婉如说:“我们和紫琼姐姐今天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听她说话,大家都情投意合,真让人遗憾相见太晚。就像各位姐姐,一见面就都像老朋友一样,好像以前就见过似的。难道我们前世都曾见过面吗?”小春说:“怎么没见过?我听说凡人死后投胎,都要到转轮王殿上听候安排。大概我们前世在那儿见过一面。”说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饭掌灯时分,大家正在闲聊,忽然有一个女子飞进堂中。她身穿桃红绸短袄,下穿桃红棉裤,头上束着桃红渔婆巾,脚下穿着三寸桃红鞋,腰系一条桃红丝绦,手里拿着宝剑,长得十分艳丽。众姊妹见了,又惊又疑。只听那女子厉声问道:“昨天是谁劫走了宋素?姓什么叫什么?出来见我!”紫绡听了,立刻从身边抽出宝剑,挺身而出说:“是我颜紫绡!”紫琼也拿着剑上前说:“是我燕紫琼!你是什么人?问这个干什么?”女子把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还以为是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但你们二人既然随身带着宝剑,自然都是精通剑术的人。我听说剑客行事,无不公正无私,如果心存偏袒,没有不遭恶报的;至于除暴安良,更是至关重要。现在宋素是钦命要犯,我特奉密旨前来擒拿,你们竟敢抗拒官兵,在半路上劫人。我表兄熊训一时疏忽,让要犯逃走了,所以特地托我前来。快把宋素交出来,免得大祸临头!我姓易,叫紫菱。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任大唐都招讨的职务,祖父当年也曾经执掌兵权。我家世代受国家的恩惠,所以特地来捉拿这个叛逆!” 紫琼面带微笑,缓缓说道:“您说的这些话,看似有理,但您可知道宋素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们救他,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易紫菱回应道:“他哪里姓宋!他是叛逆九王的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紫琼笑了笑,接着问:“既然您知道,那就更好说了。我想请教一下,您说您家世代蒙受国恩,这个国恩自然是大唐的恩情吧?”易紫菱回答:“那当然!”紫琼又道:“您府上既然受大唐的恩泽,要知道九王爷不但是大唐的正统血脉,更是大唐的忠良之士。他因为大唐天子被废,常常感念皇恩,想要报效国家,所以才起兵,希望迎回主上。怎奈寡不敌众,最终为国捐躯。上天没有让忠良断后,所以留下了这一脉。没想到您家身为世代受大唐恩泽之人,不想着如何报效,反而要迫害唐家子孙,妄图献媚求荣,这不仅是恩将仇报,会遗臭万年,而且剑侠的道义何在?公道之心又何在?如今各位姐姐都在这里,您不妨把这其中的缘由说清楚。如果宋素真有大罪,我们自然会把他交出来,绝不食言。”易紫菱听了这番话,像个木偶一样呆立在堂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蕖见此情景,赶忙拉着闺臣,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说道:“姐姐有话,不妨请坐,咱们慢慢聊。”易紫菱一边把剑插入鞘中,一边还礼道:“姐姐请坐。”于是众人纷纷落座。紫绡、紫琼也把宝剑入鞘归位。易紫菱询问了众人的姓名,闺臣把上京赴试、路过此地的事情说了一遍。红蕖看向燕紫琼,说道:“我看紫菱姐姐举止高雅,气度不凡,不愧是名将之后,只恨我们相见太晚。既然她家世代受国恩,肯定不会恩将仇报。这是上天不让善良之人绝后,所以有幸遇到这位姐姐;要是遇到那些负义忘恩的人……”紫菱没等红蕖说完,就接着说:“宋素毕竟是唐家子孙。要是我现在吃着周朝的俸禄,自然只知道尽忠君主,为君主分忧,哪有时间考虑别的。好在我不是有官职领俸禄的人,这次来是受表兄所托;既然各位姐姐仗义相救,我又怎么敢有别的想法。就此告辞,日后咱们在京中再相会。”她正要拜别,燕紫琼哪里肯放,一定要挽留她喝几杯酒,以尽地主之谊。闺臣、红蕖等众姊妹也都再三挽留。紫菱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答应。燕义躲在后堂,探听到这些情况,早就命人准备好了筵席。 很快,众人重新摆好杯盘,众姊妹再次入座。闺臣、红蕖、紫绡、紫琼与易紫菱坐在同一桌。酒过几巡,红蕖问道:“刚才姐姐说日后在京中相会,莫非您也要去京师吗?”紫菱说:“不瞒姐姐说,我小时候也读过些诗书,之前参加郡试,侥幸考中了,但可惜没有同伴,所以一直没启程。大概迟早我也会出发。”闺臣说:“姐姐既然没有同伴,要是府上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一起同行,岂不是很方便?”紫菱说:“我刚才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初次见面,不敢贸然开口。既然承蒙姐姐厚爱,我心里真是欣慰。等我回去禀告母亲,肯定会跟随大家一起走。各位姐姐要是能在这里稍作停留,我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不过两天,就能赶回来。”燕紫琼说:“家母正想挽留众位在这里多住几天,姐姐只管回去,慢慢收拾,我们就在这里静静等候。”闺臣说:“虽然承蒙伯母盛情,但我们人太多,过于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姐姐一定要早点赶来,以便我们尽快起身。”紫菱连连点头。紫绡说:“姐姐回去后怎么回复你家表兄,也得提前谋划好,免得临到时候又有麻烦。”紫菱说:“我就说找不到人,他又怎么能再纠缠呢?”宴席结束后,紫菱告别众人,纵身一跃,瞬间就离开了。像林书香、蔡兰芳、司徒娬儿这些人,从来没见过能飞来飞去的人,如今看到紫菱这样的举动,都惊叹不已,纷纷说道:“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若花接着又说起去年紫绡寄信时,婉如赤脚乱钻的情景,引得众人忍不住发笑。小春说:“我看婉如姐姐日后肯定能成仙。”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小春说:“世上既然有‘缠足大仙’,自然就该有‘赤足小仙’。这是一脉相承,也不是偶然的,所以我知道她肯定能成仙。”众人听了,虽然觉得好笑,但都不知道“缠足大仙”是谁。婉如说:“‘缠足大仙’这四个字,只有闺臣、若花两位姐姐心里清楚,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怎么会传到小春姐姐耳朵里呢?真让人不解。”田凤翾说:“你们在海外的各种事情,我家九公舅舅没事的时候就和我们闲谈,什么都讲;还嘱咐我们日后要是去海外,遇见仙果,千万别嘴馋,就怕被捉去酿倮儿酒,那可就惨了!”婉如听了,回想起当日吃了仙果后身体发软,还有男妖搽脂抹粉的情景,也觉得好笑。廉锦枫见他们说得藏头露尾,便走到小春跟前,再三追问。小春只好把倮儿酒以及缠足大仙的大概情节讲了一遍,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褚月芳说:“今天见到紫菱姐姐飞来飞去,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还有海外这些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余丽蓉说:“刚才紫菱姐姐来的时候多么威风!谁知道紫琼姐姐口才这么好,只几句话,就把她说得哑口无言,把天大的一件事给化解了。可见口才是万万不可少的。当年‘子产有辞,郑国赖之’,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司徒娬儿说:“紫琼姐姐几句话,不但免去了许多纷争,还和紫菱姐姐成了相识,最后还结为了伴侣。将来路上有了紫绡、紫琼、紫菱三位姐姐,我别的好处没有,到了客店就可以安心睡觉,高枕无忧了。”婉如说:“照姐姐这么说,路上有了她们三位,连看家狗都不用带了。”颜紫绡说:“要是把狗带去,万一有人赤脚钻到床底下,它扑上去一口,能把脚咬得通红呢!”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小春说:“紫绡姐姐把‘赤脚’二字突然改成‘脚赤’,这个典故用得妙,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将来考场中的文章都像这样写,我不但要蹭喜酒喝,而且我从此都要搁笔不写了!”婉如说:“考场中要是这么写,就算高中,也带着点‘臭气’。”紫绡笑着说:“原来婉如姐姐的脚是臭的。咱们快走吧,别把紫琼姐姐的厅房给薰坏了!”大家笑着,一起起身,来到叶氏夫人面前,感谢她的盛情款待,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饭后,叶氏夫人让丫鬟带着众位小姐去花园游玩。此时正是桃杏初开,柳芽吐翠,满园都是明媚的春光,十分惹人喜爱。大家随意漫步,把各处都畅游了一遍。紫琼说:“我这个花圃,只有十几处庭院,不过是让大家随便走走,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不过里面有个好处,要是各位姐姐喜欢喝茶,倒可以煮茶招待。”兰音说:“难道这里有特别的甘泉?能不能赏我们一杯尝尝?”紫琼说:“岂止是甘泉,还有几株特别好的茶树。要是用鲜叶泡茶,我平时不喝茶,虽然品不出味道,但只觉得那汤色更好看。”墨香说:“姐姐何不领我们去喝杯鲜茶,那多有意思?”紫琼在前边带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一个庭院。庭院当中有一座亭子,四周都是茶树,这些茶树高矮不同,大小各异,一片碧绿,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让人闻着心旷神怡。走到亭子跟前,只见亭子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绿香亭”三个大字。后来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小才女亭内品茶 老总兵园中留客 众小姐来到绿香亭,纷纷在亭内落座。蔡兰芳说道:“这‘绿香’二字不仅别具一格,还精准地传达出此地的神韵,肯定是紫琼姐姐的大作吧。”燕紫琼指着姜丽楼、张凤雏介绍道:“名字是丽楼姐姐取的,字则是凤雏姐姐写的,如今这花园也被叫做绿香园了。”崔小莺称赞道:“原来是凤雏、丽楼二位姐姐的手笔,妹子有句评语,那就是‘写作俱佳’。”丽楼谦虚回应:“这是妹子胡乱想的,还请姐姐多多指正。”凤雏也说:“我自知字写得不好,幸亏名字取得雅致,勉强掩盖了字的不足。 ” 转眼间,那些丫环和仆妇们在亭外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去打水,有的扇炉子,有的采摘茶叶,有的清洗茶杯。没过多久,茶就煮好了并端了上来。众人各自拿起一杯,只见茶汤的颜色比嫩绿的葱叶还要鲜艳,十分惹人喜爱;等到喝入口中,更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与平常喝的茶截然不同,大家都赞不绝口。婉如笑着说:“姐姐既然有这么好的茶,为什么昨天没拿出来招待,非要等到今天呢?这岂不让人遗憾没能早点品尝到?”小春打趣道:“昨天我们刚和紫琼姐姐见面,婉如姐姐就说只恨相见太晚;今天品了这茶,又说只恨相吃太晚。婉如姐姐可真是世间的一个‘恨人’,处处都离不开‘恨’字。”闺臣感慨道:“刚才这茶不仅茶叶清香,水也格外甘甜,真没想到紫琼姐姐平日里能享受这般清福!”紫琼解释说:“我平时从不喝茶,这些茶树都是家父从小栽种的。家父一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喜欢喝茶。由于近来茶叶常常有造假的情况,所以他不惜花费重金,从各地寻求优良品种,即便是巴川峡山的大树,也费尽周折移栽过来。谁知道茶树不喜欢移栽,就算移栽千株,也没有一株能存活。所以古人结婚有‘下茶’的说法,大概就是取其不可移植的寓意。当初我们没太留意,后来移一株死一株,才知道是这个原因。如今园子里仅存十几株,还是家父从前在闽、浙、江南等地寻来的上等茶籽栽种成活的。品种不一样,所以茶树有大有小。家父写了两卷《茶诫》,里面讲得非常详细,将来刻印出来,一定会赠送给大家。” 红红好奇地说:“妹子记得六经里没有‘茶’字,外国这种东西也很少,所以很多名目都不太了解。令尊伯伯既然有这方面的着作,姐姐肯定非常熟悉,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讲,让妹子了解个大概呢?”紫琼耐心讲解道:“茶就是古代的‘荼’字,也就是《尔雅》中‘槚,苦荼’的‘荼’字。《诗经》里这个字虽然出现很多次,但都不是指茶类。至于‘荼’转变为‘茶’的读音,颜师古说汉朝时就已经有这个音了,后人因为‘荼’有两个读音,所以少写一笔成了‘茶’,多写一笔还是‘荼’,实际上是同一个字。依我看,直接用古音读‘荼’,今音读‘茶’,最为简单明了。说到茶的名目,郭璞说早采的是茶,晚采的是茗;《茶经》里有‘一茶、二槚、三蔎、四茗、五荈’的说法。现在都统一叫做茶,和古代不一样了。要是论茶的特性,除了明目止渴之外,没什么其他好处。《本草》记载,经常喝茶会去除人体的脂肪,让人变瘦。倘若过度嗜茶,没有不百病丛生的。家父写的《茶诫》,也是劝人少喝茶为好,还常常告诫我说:‘多饮不如少饮,少饮不如不饮。何况近来真茶越来越少,假茶越来越多;就算是真茶,如果无节制地贪饮,早晚都离不开,到最后,没有不元气暗损、精血渐消的,有的会患上痰饮、痞胀、痿痹、疝瘕;其他像洞泻、呕逆,以及腹痛、黄瘦等各种内伤,都是喝茶造成的危害。然而人们却不知道,即便生病了也不悔改。上古时期的人大多长寿,近代人寿命不长,都是因为茶酒之类的东西每天损耗身体,暗中伤害,以至于寿命也随之缩短。’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把谜团都给说破了。无奈那些喜欢喝茶喝酒的人,一听到这话,无不强词夺理,百般批评,还哑然失笑。风俗习惯能改变人,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就算把舌尖说破,又有谁肯轻易相信呢!就像家父在《茶诫》里说的:‘消除滞塞,一时的畅快虽然很好;但损伤精气血脉,对终身的危害更大。获得益处就归功于茶的功效,留下祸患却不认为是茶的危害。’这难道不是福气近在眼前容易察觉,灾祸遥远难以预见吗?总之,茶能消除烦恼、去除油腻,世上固然不可缺少;但如果毫无节制地嗜好,暗中损害人的身体可不少。因此家父把茶比作‘毒橄榄’。因为橄榄刚吃的时候,味道很苦涩,过一会儿才会回甘;茶刚喝的时候感觉不到危害,时间久了才会深受其害,所以称它为‘毒橄榄’。” 亭亭疑惑地问:“这东西既然对人没益处,为什么令尊伯伯还要种这么多呢?这不是明知故犯吗?”紫琼无奈地说:“家父向来把茶当作命根子,时刻不离口,所以才种它。最近虽然知道它的危害,但无奈受毒害太深,已经成瘾,稍微间断一下,病情就会加重。他自己知道悔悟已经太晚,没办法补救了,所以特意把茶的危害写成一本书,用来告诫后人。恰好这本书去年才完稿,他腹中忽然呕吐出一个东西,形状像牛脾,有眼睛有嘴巴。用茶浇它,它就张口痛饮,喝到五碗的时候,肚子就满了;要是勉强再浇,茶就会从它嘴里流出来,恰好和家父平时喝五碗茶的量一样。因为家父近年来茶量更大,每次必定要喝五碗,如果少喝一碗,心里就觉得不安;过一会儿再喝,还是五碗。所以身体日渐消瘦,饭也懒得吃。去年偶然在喝了五碗之后,又勉强多喝了几碗,忽然把这个东西吐了出来,从那以后身体才稍微安稳了些。”若花祝福道:“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再加上伯伯着书立说、垂范后人,功劳很大,所以得到这样的善报,将来肯定能长寿百岁。”紫琼感激地说:“家父要是还像去年那样一次喝五碗茶的时候,几乎是朝不保夕;现在相比之前虽然感觉稍微康健些,但无奈受病已深,年纪还没到七十岁,就已经显得很衰老了。但愿能像姐姐说的那样,那就是妹子的福气了。” 谭蕙芳接着问:“刚才姐姐说市面上很多假茶,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这假茶是自古以来就有,还是近代才出现的呢?”紫琼介绍说:“世上有很多假茶,自古就有。就像张华说‘喝真茶能让人少睡觉’,既然提到真茶,可见前朝就已经有假茶了。况且医书上记载,不能入药的假茶非常多,数不胜数!眼下江浙等地用柳叶来冒充茶叶,好在柳叶对人无害,偶尔吃点也没什么妨碍。无奈人性狡猾,贪心不足,近来吴门有几百家用泡过的茶叶晒干,胡乱当作药料,经过各种加工制作,竟然和新茶没什么两样。这种谋取私利、害人的行为,实在令人痛恨!刚开始制作假茶的时候,是到处收购泡过的干茶,最近远处来贩茶的客人到那里买货,没有不带干茶去做交易的。至于用到的药料,有雌黄、花青、熟石膏、青鱼胆、柏枝汁之类。用雌黄,是因为它性质淫,茶叶也有类似性质,两种性质结合,那么晚茶的残片经过加工,就能变成早春茶。用花青,是为了让颜色看起来更鲜艳。用柏枝汁,是因为它味道带有清香。用青鱼胆,是为了漂去腥臭味,取它的苦味。雌黄有毒,经过烧制后毒性比砒霜还厉害,所以用石膏来解它的毒,还能让茶表面起白霜,使颜色更好看。人经常喝这种假茶,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毒害,后患无穷。要是脾胃虚弱的人,没有不患上呕吐、反酸、胀满、腹痛等症状的。所以我向来遵照父亲的命令,从不喝茶,平时只喝菊花、桑叶、柏叶、槐角、金银花、沙苑、蒺藜之类泡的水,有时候也用炒焦的薏苡仁,时常变换着喝,倒也很合适。我家上上下下都是这样,时间久了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喝茶是件痛苦的事,真的是习惯成自然了。” 叶琼芳好奇地问:“真茶既然对人有损害,假茶又危害人,确实应该喝点菊花之类的饮品。但为什么柏叶、槐角也能当作茶来喝呢?”紫琼解释道:“世人只知道菊花、桑叶之类可以当茶喝,却不知道柏叶、槐角的奇妙功效。按照《本草》记载:柏叶味道苦,性质平和,没有毒性,煮成汤经常服用,能让人身体轻盈、气力增加,还能杀虫补阴,使须发不白,让人不怕寒暑。大概柏树的特性是秋冬不凋,生命力持久,禀受着坚凝的特质,是长寿的树木,所以可以经常服用。道家把它煮水当茶喝,元旦的时候用它浸泡酒水来辟邪,都是因为这些特性。麝香吃了它身体会变香,毛女吃了它身体会变轻盈,这就是很好的证明。至于槐角,按照《本草》记载,它是苦寒无毒的物品,煮成汤代替茶喝,长期服用头发不会变白,还能明目益气,补脑延年。因为槐树是虚星的精华,槐角禀受着纯阴的特质。所以扁鹊有明目乌发的药方,葛洪有益气延年的药剂。当年庾肩吾经常服用槐角,年纪快八十岁了,须发都是黑的,晚上还能看细小的字,这就是明显的效果。可惜这两种好东西,世人不了解,把它们当作无用之物,反而去喝没有益处的苦茶,任由身体受到损害,这难道不可叹吗!”小春听了,连忙说:“妹子正茶兴十足呢,听了这番谈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算再有金茶、玉茶,我也不喝了。明天我也去找些柏叶、槐角来当茶饮,既不会损害身体,又能明目,岂不是很好?”良箴劝道:“这茶我们能喝多少呢,每天最多不过五七杯,何必戒掉它呢?”小春反驳道:“误尽苍生的,就是姐姐你这句话。你要知道,今天喝一个五七杯,明天就是两个五七杯,后天就是三个五七杯,日积月累,到了四五十岁,那就是几百、几千、几万个五七杯了!”婉如见状,拉着小春说:“姐姐与其费神算这些细账,不如到别处走走。”于是带着小春走出绿香亭,众人也都跟在后面。走过两层庭院,紫琼又把大家带到杏花繁茂的地方,走进厅房,大家就在厅里坐下,一边赏花,一边闲聊。 傍晚,众人正要准备吃晚饭,这时,只见一群园丁挑着许多行李走进来。紫琼还以为是易紫菱回来了,询问园丁后才知道,原来是路过的女眷。由于本村的客店都被众小姐们的车辆和随行人员住满了,这些女眷无处落脚。她们听说燕员外向来乐善好施,每当客店住满时,只要有人前来借住,他都会收留,所以就到这里来借宿一晚。燕义考虑到是女眷,实在不好推脱,只好吩咐让她们暂时在园丁女眷的房间里住一夜。 没过多久,几个妇女远远地朝这边走来。园丁走上前去,把厅上的门帘放了下来。众姊妹们都在厅内好奇地张望着,只见来了四个女子,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妈子。其中有一个女子,红蕖觉得十分眼熟,她仔细瞧了瞧,那模样竟像极了薛蘅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绿香园四美巧相逢 红文馆群芳小聚会 洛红蕖正仔细打量着,只听廉锦枫说:“红蕖姐姐,你看那个穿青色衣服的,难道不是红萸姐姐吗?”红蕖又仔细瞧了瞧,确实是尹红萸,便马上回应:“姐姐眼力真好。”紫琼连忙问道:“难道二位姐姐都认识她们?”红蕖说:“这四个人里我只认识两个,一个叫薛蘅香,一个叫尹红萸。”闺臣问:“那蘅香姐姐肯定是仲璋伯伯的女儿,红萸小姐莫非是尹太老师的千金?”红蕖回答:“正是。”紫琼说:“既然是二位姐姐的亲戚,不如请她们过来见个面。”随即让丫鬟去请。 不一会儿,四个女子走了过来,大家相互见礼后就座。薛蘅香和红蕖彼此诉说着分别后的情况,尹红萸见到红蕖和锦枫,十分高兴。姚芷馨和婉如也相互倾诉着分别后的思念。众人询问那个女子的姓名,原来是鳞凤山的魏紫樱。芷馨问了闺臣的姓名后,便和薛蘅香一起再三感谢唐伯伯当年的救命之恩。闺臣之前在海外时,曾听说过魏紫樱男装打死狻猊的事情,也向紫樱表达了谢意。洛红蕖把在座众人的姓名都告诉了这四人。询问缘由后得知,原来她们四个也是去参加部试,在路上相遇的。于是大家相约一起结伴同行。紫琼随即安排摆上酒饭,众人按照年龄依次入座。 酒过几巡,大家正在闲聊,突然窗外飞进来一个人。薛蘅香吓得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姚芷馨推开椅子,躲到了桌子底下。众人一看,进来的女子是易紫菱。她放下包裹,向众人行万福礼,众人回礼并请她就座。紫琼把姚芷馨搀扶起来,问道:“姐姐怎么这么胆小?”芷馨说:“之前在巫咸,我带着乳母去扫墓,突然遇到强盗持刀行凶,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唐伯伯拔剑相助,才得以脱身。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只要一受到惊吓,就胆战心惊。刚才躲到桌子底下,我知道自己失态出丑了,但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诸位姐姐不要见笑。”蘅香说:“我刚才吓得把筷子都弄掉了,也是因为那次受惊吓留下的病根。现在想起唐伯伯的救命之恩,真是感激不尽。” 大家请紫菱一同坐下。丫鬟把包裹拿了过来。闺臣笑着说:“紫菱姐姐这次可真是轻装简行了。”紫菱说:“要是雇车来装载行李,大概还得两三天才能到这儿。现在只能一切从简。诸位姐姐打算哪天出发呢?”闺臣说:“眼下没别的事,姐姐既然到了,我们自然明天一早就出发。”燕紫琼还想挽留一天,众人坚决不同意,一定要明天就启程。多九公也不时来催促。紫琼见实在留不住,只好让人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同上路。当时吃完饭,张凤雏、姜丽楼都匆匆回去了,约定好明天早上在此会合。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紫琼见紫菱带的行李太少,就让丫鬟送了两床被褥过去。紫菱道谢后收下了。第二天,大家早早起床,张凤雏、姜丽楼也都来了,一共二十九位小姐,一起吃完早饭,向叶氏夫人拜别后,便往北进发。 一路上,大家白天赶路,晚上住宿。这天到了长安,多九公提前进城去找住处。正好太后担心天下各地来的才女到京城后住在客店不方便,因为之前抄没了九王府的一处宅子,这处宅子院落宽阔,房屋众多,太后便命工部又加盖了许多群房,并赐名“红文馆”。如果才女们愿意住在这里,都可以。多九公听说后十分高兴,便把众人的文书呈上去查验,花了一些钱财,选了一所大的院落,通知众人一起进城,来到了寓所。多九公带着众小姐把各处看了一遍:宅子前后有六层,两旁群房不计其数;还有一个总门进出,如果把总门关上,就像是一座独立的宅院。众人看了都十分满意。多九公问:“唐小姐,你看这房子够住吗?”闺臣笑着说:“别说我们这些人,就算再添几十人,也足够住。好在有内院和外院,厅房也很大。多亏九公费心,找到这么好的住处。”多九公说:“这是我特意多花了些钱,才能选到这里。现在这里有的是三五间房为一所,有的是十几间房为一所,我仔细打听过,大概已经有二三百处都有人住了。我们这所大房,据管房的人说,当初是专门预备给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卞、孟两府的小姐住的,现在因为两府的小姐都不来应试,才敢让我们住。”红蕖问:“卞、孟两府有几位小姐,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多九公说:“据说卞府有七位小姐,孟府有八位小姐。因为她们生的小姐太多了,所以卞、孟两位夫人,大家都称她们为‘瓦窑’。还有很多亲眷姊妹,加上两府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位,所以才准备了这所大房。”婉如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不来应试呢?”多九公说:“听说有什么回避的规定,不准她们应试。” 林书香说:“侄女有件事想麻烦九公。我和兰芳表妹有几个弟妇也来应试,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住在这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把她们的姓名写好,麻烦您帮忙打听一下。”多九公说:“这事儿容易,明天把姓名给我就行。”说完,就去照应众人搬运行李,安排厨灶。众位小姐有的三个人住一间房,有的五个人住一间房,陆续把行囊、床帐都安置好,早早休息了。第二天,多九公拿着一本号簿进来,对林书香、蔡兰芳说:“我刚和管房子的把号簿借来了,凡是来应试住在这里的,上面都有记录。你们的亲戚有没有来这儿,二位小姐一看就知道了。”二人接过号簿,看了一遍,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闺臣问:“莫非各位令弟夫人都住在这里?”二人连连点头,把号簿交给多九公,再三道谢,多九公拿着号簿离开了。 当时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阳墨香、崔小莺都过来商量一起去探望,便让仆人在前边引路,七位小姐带着乳母、丫鬟,一起出了总门。两边的房舍虽然接连不断,但门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闲人来往,只看见几个提着篮子买东西的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书香向仆人仔细询问,才知道太后因为这里地方广阔,院落众多,担心有小人生事,特地派了两位大臣,带着士兵在这里巡查弹压。头门以内,禁止闲人擅自进入,无论大小交易,都在头门以外进行。所有各家的仆人,都只能在自己院子的总门以内活动,不许在门口闲站,也不许无故闲逛。如果不遵守规定,就会被戴上枷锁示众。夜里违反规定的,就会被送到刑部衙门,加倍治罪。所以外面没有闲人来往。章、文两家的仆人带着七位小姐各处探望了一遍,便回到了寓所。 没过多久,文府大公子文芸的妻子章兰英、二公子文的妻子邵红英、三公子文萁的妻子戴琼英、四公子文菘的妻子由秀英、五公子文的妻子钱玉英,还有秀英的表妹田舜英,六位小姐都来回拜。书香把她们迎进屋内,和众人一一拜见,正准备让她们坐下,忽然听说章府大公子章荭的妻子井尧春、二公子章芝的妻子左融春、三公子章蘅的妻子廖熙春、四公子章蓉的妻子邺芳春、五公子章芗的妻子郦锦春、六公子章莒的妻子邹婉春、七公子章苕的妻子施艳春、八公子章芹的妻子柳瑞春、九公子章芬的妻子潘丽春、十公子章艾的妻子陶秀春,共十位小姐,都来回拜。兰芳连忙迎上去,带着她们见了众人,彼此问了姓名,都请到厅房坐下。 闺臣见人才众多,心里十分喜悦,便和书香、兰芳商量:“既然都是至亲,这里的房屋又很多,为什么不请她们搬过来一起住,这样彼此都有照应,岂不是更好?”书香便把这个想法向兰英、尧春等人说了,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不愿意的,随即各自让仆婢把行李搬了过来。闺臣让末空带着众丫鬟铺设床帐,摆放桌椅。到了晚上,就在厅房摆了十桌酒席。当时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尹红萸、魏紫樱、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田舜英、钱玉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施艳春、柳瑞春、潘丽春、陶秀春,共四十五位小姐,不分宾主,按照年龄依次入座,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起来。 酒过几巡,婉如说道:“今天众姊妹们能如此畅快地相聚,我心里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要说只恨相见太晚吧,小春姐姐又说我是个‘恨人’;要说大家都有宿缘吧,她又说曾在鬼门关上见过面。这些话我都不说了,只好用‘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几句俗套话来表达了。”小春回应道:“这话不仅太俗,而且全是虚浮之词,纯粹是在捣鬼。如果说久仰大名,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又怎么知道谁的大名呢?平时都不了解,却要说久仰,这不是在捣鬼吗?”闺臣解释道:“‘久仰大名’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可以用。之前我家叔父曾说,当今天下有两位才女,一位叫史幽探,一位叫哀萃芳,她们曾从苏蕙的《璇玑图》中演绎出许多诗句,太后看了非常高兴,所以才有了女试的恩诏。我们要是见到这二人,那才称得上是久仰大名呢。”章兰英说:“这两人我平时也听说过,她们演绎的诗我也都看过,确实非常出色。”林书香说:“我昨天看号簿上面,没有她们的名字,大概没住在这里,不然倒可以会会她们。”井尧春说:“姐姐别急,等到部试的时候,肯定会见面的。” 吃完饭,众人都到庭院中散步,忽然闻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远远望去,原来是几丛木香攀附在墙角,开得十分茂盛,于是大家都走到跟前观赏。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隔墙传来妇女的啼哭之声。闺臣说:“听说这围墙里面向来没有民房,都是我们这些赴试女子的住所,怎么会突然有哭声呢?肯定有原因。”秦小春说:“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赴试的女子从小没出过远门,现在想家了,所以才啼哭。”闺臣说:“得拜托九公去问问,或许是赴试女子偶然生病了,又或许是缺了盘缠,都有可能。问清楚情况,要是能帮忙周济一下,也是一件好事。”秀英说:“姐姐不用打听了,这件事我都知道。这个啼哭的是来赴试的缁姓女子。之前我和表妹舜英进京的时候,在路上碰到过这个女子,因为她学问很好,而且我们志趣相投,所以就结伴同行。到了京城,就住在同一个地方。隔墙的这所房子,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之前到了寓所,这个女子检查本籍文书时,才发现因为自己走得匆忙,竟然没把文书带来。现在离部试的日子很近了,她家又远在剑南,怎么来得及发文去查呢?眼看着不能参加考试,所以才啼哭。”红蕖说:“这是她忙中出错,也是命中注定,能怪谁呢?”田舜英说:“刚才秀英姐姐已经把自己的文书送给这个女子,让她顶名应试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啼哭?”林书香和阳墨香一听这话,吓得又惊又疑。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隐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论科场众女谈果报 误考试十美具公呈 林书香和阳墨香听了田舜英的话,她们作为姑嫂至亲,格外关心此事,不禁又惊又疑。书香问道:“秀英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历经辛苦来到这里,却把文书平白无故地给了别人。请问妹妹,你好好的为什么不参加考试呢?”秀英解释道:“一来我最近身体多病,禁不起劳累;二来我知道自己学问浅薄,将来参加部试,肯定没什么希望。与其白白去丢人现眼,最终还是没结果,不如借此机会养病,也能成全这个人。况且她学问很好,肯定能高中,要是不参加考试,就太可惜了。所以我让奶公悄悄把文书送过去,嘱咐她尽管顶我的名字去应试,将来考中了,再想办法更名。过不了一会儿,奶公就回来了。姐姐千万别为我可惜,要是有希望,我又怎么会把到手的功名送给别人呢?”墨香听了,只是挠头,不停地说“这可怎么办”。这时奶公走进来,对秀英说:“那边缁小姐让老奴多多致谢。这封公文虽然承蒙小姐好意,但她觉得自己命运如此,就算勉强进考场,也没什么用。这文书她坚决不敢收,还是让交还给小姐,还让小姐千万保重身体,只要还能支撑,就应该去应试。缁小姐明天就要回原籍了,就不过来当面道谢了,只能静候二位小姐的好消息。老奴又再三请她收下,她执意不肯,老奴只好带回来了。”说完把文书交给丫鬟,便出去了。 闺臣说道:“秀英姐姐如此仗义,舍己为人,真是世间少有!而且她生怕别人无缘无故不肯接受,就用自己近日多病不能应试为借口,这样的考虑,真是把人情世故都照顾到了。就从这一件事,便能想见她平时的为人。这位缁小姐坚决推辞不接受,也是正理。依我看,这件事虽然是因为匆忙而失误,但这么重要的事,半路上突然有这样的变故,说不定是平时行为有欠缺,鬼神从中作弄,才导致这样。要是行为没有亏缺,榜上注定该有这个人,别说赴试文书,就算考卷遗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听说古人讲:科场这回事,既看重文才,又讲究福命。至于德行和阴德,尤其关键;要是阴德有亏,就算文才和命运双全,也没什么用。这么说来,阴德和德行,简直就是参加考试的先锋,就像出兵打仗,先锋打了胜仗,主帅就有了依靠,自然能马到成功。” 舜英说:“这位姐姐一路上,处处劝人向善,做了很多好事。比如在路上每逢歇脚住宿,店小二听说来了上等客人,一定会杀鸡宰鸭,殷勤地送来。不管早晚,到处都是这样。这位姐姐因为无故杀生,心里很不安,到处让人劝阻。然而没有一处不送的,看这情况,似乎是向来就有的惯例,沿袭很久了,没办法改变。后来她想到这些人送鸡送鸭,无非是想在正常价钱之外,多得些好处,那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先把好处费付了,让他们别送鸡鸭,岂不是很好?于是她让仆人:以后凡是住店,就把鸡鸭的好处费大概估算一下,预先付给店小二,如果他们再送,就把原来付的钱要回来。店小二得了钱,不但一一照办,而且随叫随到,格外殷勤。从那以后,送鸡鸭的风气才渐渐平息。那些同路的人看到这样,也都纷纷效仿。所以一路上救了无数生灵。其他的善事,数不胜数。姐姐说阴德和德行是参加考试的先锋,那为什么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好事,反而不能应试呢?”闺臣说:“这个人如果真的处处行善,没有一点亏缺,上天自然会护佑善人,不但肯定能应试,还一定会高中,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机缘;或者将来还有女试大典,这个人应该在下一科中榜,也说不定,总之要等日后才能见分晓。” 舜英又问:“凡是考官评判文章,全凭考卷来定优劣。刚才姐姐说就算考卷遗失也没关系。难道卷子丢了还能入选吗?”闺臣说:“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当年有弟兄二人参加考试,他们的父亲曾梦到神人说:‘你的长子本来没有科名的缘分,因为某年在某地突然发生火灾,他捡到一包金珠,这东西是一个妇人给她丈夫筹集赎罪的钱,因为被火灾拥挤而遗失。多亏你的长子细心秘密寻访,把东西归还给失主,她的丈夫才免了罪,夫妇得以团圆。因此今科他能和你的次子同榜。’他的父亲很高兴,就把这事告诉了两个儿子。等到放榜,报说弟弟考中了,弟弟忽然趴在地上痛哭,几乎不想活了。父亲问他原因,弟弟说:‘父亲的梦兆,本来是弟兄都中,现在我害了哥哥,导致他没中。我就算独自中了,又有什么脸面!’接着又报说哥哥中了第一名,弟弟仍然哭着说:‘这一定是报错了,哪有卷子遗失了还能得中的道理!’父亲见他说话离奇,再三追问。弟弟料想难以隐瞒,只好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缘由。诸位姐姐,你们知道是什么缘由吗?原来当年弟兄二人进考场,头场、二场都顺利通过,到了第三场,忽然在考场中相遇。当时哥哥患痢疾很严重,勉强敷衍着答完卷子。正要交卷出场,又肚子疼得厉害,非常狼狈,就把卷子交给弟弟,嘱咐他答完卷一起交上去,自己就跑去上厕所了。弟弟怕哥哥的卷子被弄脏,就藏在怀里,赶紧把自己的卷子誊写清楚,交完卷回到住处。等到睡觉解腰带的时候,才发现哥哥的卷子还在怀里。当时已经三更天了,知道没办法挽回,悔恨不已,只好把卷子收起来,想着日后请罪。现在忽然报说哥哥中了第一名,所以他说报错了。等到亲自去看榜,弟兄二人真的双双高中。他马上回到住处,再找哥哥第三场的卷子,居然还在。父子三人都觉得十分惊奇。到了第二天,细细打听,才知道了其中的缘故。诸位姐姐请猜一猜,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秦小春正听得入迷,忽然见闺臣又让大家猜,忍不住着急地说:“好姐姐,你快说吧!何必又让人猜呢!这段故事实在太好听了,快快接着往下讲。明天我好好画一把春扇送给你。”闺臣说:“好妹妹,你可别骗我,说完了却不送扇子。”小春说:“我赌个誓:要是骗你,让我日后遇见一只狗,把我的脚咬出血来!”众人听了,猛地一想,忍不住笑了起来。紫绡说:“这个‘血’字,只怕是从‘赤’字化出来的。”婉如听了,鼻子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闺臣接着说:“到了第二天,父子三人仔细去打听。原来誊录房失火,把第三场的卷子全都烧了,只好启奏皇上暂且放榜,所有第三场的卷子随后再补。谁知这个人恰恰碰上了这个机会,所以才考中,这难道不是说考卷遗失也没关系吗?这位姐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们把她记下来,说不定天缘凑巧,她家正好派人把文书送来,还能赶上考期,也说不定呢。” 秀英说:“这个女子姓缁,叫瑶钗,祖籍剑南,今年十六岁。”若花说:“既然这样,我保证能让她进考场;要是出了差错,都由我一力承担。”众人听了,都觉得很疑惑。兰音笑着说:“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大概姐姐还想做女儿国国王,不想参加考试,所以想把文书给这个女子,让她冒名顶替,你就可以脱身回去了。我猜对了吗?”若花笑着说:“妹妹要是不嫌弃,肯做女儿国的宰相,我就做国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兰音笑着说:“姐姐做了国王,我少不了要去做个宰相。”众小姐听了,更加疑惑,一起向兰音仔细询问。 若花趁大家在谈论,把闺臣拉到一旁说:“妹妹还记得去年缁氏伯母要去赴考,我们商量要在县里虚报假名,当时因为缁氏伯母一定要用本姓,正好手里拿着一枝瑶钗,就用了缁瑶钗这个名字。那时怕岭南籍贯的人太多,就把她的籍贯写成了剑南。谁知道刚才秀英妹妹说的这个人,名字、籍贯都对上了,年龄也一样。去年起的赴试文书,正好我无意中带来了,何不成全这个人,这岂不是一件好事?”闺臣高兴地说:“这么现成的好事,真是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办成!要不是姐姐提起,我都想不起来了。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可别把缁氏伯母的事说出来,怕亭亭姐姐脸上不好看,就说之前在家乡,无意中捡到这个文书,送给这个女子就行了。” 当时若花把文书取来,对秀英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亭亭心里早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说道:“我们这边现在并没有这个名字,而且文书还有印信为证,显然不是伪造的。姐姐不必犹豫,赶紧派人送过去,保管那个人会很高兴。”秀英只好让奶公把文书送过去,并说明了是在路上捡到的。没过多久,缁瑶钗就过来了,她拜见众人,并向秀英再三道谢,还追问当日捡到文书的经过。若花用一些言辞把事情遮掩过去,又说:“姐姐尽管去投递文书,要是出了差错,我们大家肯定会一力承担。天下哪有人把别人的功名当作儿戏的道理!难道我们自己不想上进吗?”瑶钗听了,这才拜谢着离开了。 没几天,就到了三月初三部试的日子。闺臣和诸位小姐,还有天下各地的众多淑女,一起到礼部案前听候点名入场考试,现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十分热闹。到了晚上散场,大家各自回到住处。过了几天,礼部尚书卞滨、侍郎孟谟,和同考的各位官员蒋进等人,把所有试卷的等第都评定好了,还选好了放榜的吉日。正准备撰写奏章向皇上启奏,突然收到了一份公呈。这份公呈是江南、淮南、河北、河东等地的十个女童递上来的,为首的名叫史幽探,其次是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徵、周庆覃。她们有的因为生病,没能参加郡考;有的因为有事耽搁,错过了部试的时间。现在她们心急如焚来到京城,特地呈上公呈,表示无论当初有没有参加郡考,都情愿在一天之内,当面接受四道题目,一次补考郡考,一次补考部试。如果一天之内不能完成答卷,或者文章文理不通,甘愿接受治罪等等。卞滨、孟谟接到这份公呈,一时无法定夺,只好把情况如实上奏。很快就接到了谕旨:“既然这些女童情愿在一天之内连补两场考试,就姑且答应她们的请求。特赐四道题目,就在明天黎明,让礼部会同同考的各位官员面试,看看她们水平如何,然后如实迅速上奏。”礼部随即传达了谕旨。 到了第二天清晨,十个女童早就等候在那里。礼部把题目公布出来,到了晚上,她们交卷后离场。第三天,卞滨把各份试卷评定了甲乙等级,就和孟谟一起撰写奏章启奏道:“所有补考的十份试卷,从文理方面来看,和之前录取的试卷各有高低。但这些试卷没有经过誊录,似乎不便和之前的试卷一起划分等第。现在把各份试卷恭敬地呈给皇上御览,请皇上定夺。”武后亲自把这些试卷看了一遍,发现都很不错,于是传下旨意说:“之前礼部录取的各份试卷,按照惯例应该复试之后才准参加殿试。现在既然有十份补考的试卷,那就把之前的榜单暂停张挂,等复试之后,就把复试的榜单作为正式榜单。至于史幽探、哀萃芳等十个人,有的没赶上郡考,有的超过了部试的期限,本来应该不让她们参加殿试;不过看了礼部呈上来的各份试卷,文理还算优秀,况且史幽探、哀萃芳这两个人,我从《璇玑新图》一事上早就知道她们,都是擅长写文章的女子,自然应该准许她们一同参加考试。之前的榜单既然已经暂停,那四等的花再芳等人也施予恩典,一并让她们参加考试。礼部一方面传达谕旨,一方面赶紧选定考试日期奏请圣旨,以免拖延。”卞滨、孟谟接到这份谕旨,马上张贴告示告知众人,同时选定了考试日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赌石砚舅甥斗趣 猜灯谜姐妹陶情 卞滨和孟谟接到御旨后,立刻张贴告示告知众人,同时选定十三日作为部试的日期,并撰写奏章向皇上奏明此事。 这位卞滨,表字渭仙,是淮南道广陵人。他自幼饱读诗书,从进士一路升迁,官至礼部尚书。卞家世代书香门第,家资极为丰厚,当地人都称他为“卞万顷”。原来,从卞滨祖父传下的家业,到了他手里,单是各处的田地就有一万多顷,其他财产可想而知,简直富可敌国。要说卞家发财的缘由,倒是能让那些奢华的人家及早醒悟,也能让勤俭的人增添些奋斗的兴致。 卞滨的曾祖父叫卞华,是个学识渊博的秀才。他的妻子姓奢。夫妻二人秉性极其喜好奢华。祖上留下的家业虽有数十万财富,可怎禁得起卞华毫无规划,一味挥霍浪费,没过几十年,就已经一贫如洗。那时卞华已年过半百,眼见家道衰败,回想起曾经挥金如土、肆意浪费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真是后悔莫及!况且从前是何等的锦衣玉食,如今却连粗茶淡饭都要精打细算。于是他忧思成疾,不到两年,夫妻二人便双双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卞俭。这名字是卞华临终前给他取的,意在警戒他切勿重蹈覆辙。 卞俭娶了妻子勤氏。自从父母去世,夫妻二人变卖了几间旧房,用来办理丧葬事宜。在城内没了安身之所,便在城外祖坟旁搭起两间草屋,权且栖身。卞俭是个读书人,对生计诸事不太在行,“衣食”二字全靠勤氏一人做针线活维持,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只好效仿朱买臣,每天带着书,去砍柴补贴家用,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过日子。 有一天,正值腊月三九寒冬,天气格外寒冷。卞俭因为衣服单薄,觉得十分怕冷,晚上早早便睡下了。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时分,却见勤氏仍在灯下赶做针线。卞俭说道:“这么寒冷的深夜,你还不睡觉,还在赶这些做什么呢?”勤氏回答:“我看这几日天气特别冷,你身上又没有御寒的棉衣,想着多赶些针线活,就能多卖几文钱,你也就不用再爬山越岭去砍柴了。况且天寒地冻,野外更是冷得厉害,可别冻出病来,那可不是小事。”卞俭坐起身来说:“话虽如此,但你向来身体不强壮,难道不怕累坏身子?千万不要再这样了!明天还是我去砍柴,你做针线活,我们各做各的事。要是让我整天在家闲坐,劳动分配不均,我心里也不安。”夫妻二人相互劝慰,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卞俭说:“今天实在太冷了,莫不是要下雪?”于是起身开门一看,只见北风凛冽,寒气逼人,天空中已经是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漫天大雪。卞俭说:“这么大的雪,这可怎么办?”勤氏说:“昨天还剩下些柴米,还够吃一顿。今天暂且应付一下,等雪停了,再把针线活拿去卖。” 到了第二天,雪依旧下个不停。卞俭只好冒雪拿着针线活来到城中。走了半天,大雪纷飞,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哪里有人买,他只好灰心丧气地回家。勤氏见此情景,虽然心里焦急,但也只能强装镇定,用言语安慰卞俭。卞俭愣了半天,说:“刚才我想,家里的这两只鸡鸭,虽然每天在庄田吃些野食,不需要喂养,但能生多少蛋呢?不如把它们卖了,还能换几文钱,买点米回来,岂不是好?”勤氏摇了摇头说:“这可使不得。将来我们起家发业,全指望它们。今天要是把它们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日后再想买,就要花上几倍的价钱。你想想,我们一日两餐都难以维持,哪里还有钱再去买?况且现在已经生了二三十个蛋,早晚就要孵蛋,等孵出小鸡小鸭,慢慢养大,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今天要是把它们卖了,将来就只能过一天算一天,穷苦一辈子,再想别的起家办法,可就没有了!”卞俭无奈,只得又咬牙饿了一天。第三天,天晴了,他把针线活卖了,这才吃了一顿饱饭。此后,他们依旧艰难地维持着生活。 不知不觉到了春天。鸡开始孵蛋时,一共积攒了二十个鸡蛋和二十个鸭蛋,鸡蛋让鸡去孵,鸭蛋则用火炕孵。过了二十多天,四十个蛋全都孵了出来。夫妻二人十分高兴。好在乡间有池塘,不到半年,鸡鸭都长大了。他们留下几只生蛋的,其余的全都卖了,用卖得的钱又买了两口小母猪。不到一年,鸡鸭又繁衍成两大群,那两口猪也生了许多小猪。再隔几年,不但猪羊成群,就连耕田用的大水牛也不知繁殖了多少。他们又盖了两间草屋,购置了一些田地。这些地他们先不种五谷,而是把土地培育得肥沃,用来做菜园,这样收益更加丰厚。夫妻二人本就是从困苦中熬过来的,天性又极为勤俭,所有庄田的耕作、牛羊的喂养,全都亲自动手,因此家境日益兴旺。而且他们心地善良,自己虽然衣食简单朴素,但只要乡间有穷困的人,他们都会周济,深受众人的敬仰。所以遇到旱灾或水灾的时候,众人都会齐心协力帮助他们的庄田,往往别家颗粒无收,他们家却能获得丰收。就这样,不到三十年,卞家家财万贯,米谷堆满了粮仓。 到了卞滨的父亲卞继这一代,他也是事事勤俭,谨慎守护祖业。经过前后一百多年,卞家竟拥有良田万顷。 卞滨出仕后,正值麟德初年,西北发生大灾荒,再加上战乱不断,国家财政支出巨大,需要精心筹划。卞滨于是变卖了五千顷田地,将所得价款全部报效朝廷,用作军需和赈灾。因此,他深受皇上的恩宠。卞滨一生极为看重文化和有学识的人,不仅对文人墨客视若珍宝,但凡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前来拜访,他都会以优厚的礼节相待。而且他为人仗义,慷慨解囊,有求必应,人们又称他为“赛孟尝”。他如今五十多岁,由于中年无子,四十岁时便广纳姬妾,虽然接连生育,但都是女儿。如今膝下共有七个女儿。夫人成氏,十年前曾生过一个儿子,名叫卞璧,可刚到三岁时,就得了惊风之症,不幸夭折。当时全家悲痛万分。正在痛哭之时,恰好门外有个道士前来化缘,听到哭声凄惨,询问缘由后,说要看看公子。看过之后,道士说:“这孩子还有一线生机,但在这尘世闹市之中,恐怕难以救治。如果你们把他交给我抱走,倘若能救活,等他灾难过去,年纪稍大些,我再送回来还给你们。”卞滨担心道士的话是谣言,会蛊惑众人,况且孩子已经死了,哪里肯相信,坚决不同意。无奈夫人再三苦苦劝说,无论孩子是死是活,一定要把公子交给道士带走。卞滨只得叹口气走开,由着夫人去办理。过了几年,毫无音信,卞滨知道孩子怕是救不回来了。 好在这七个女儿都比花朵还稳重,比月亮还聪慧。卞滨每天除了应酬公事,就教女儿们作诗写字,倒也借此排解烦闷。去年的县考,原本可以声明原籍,在京城参加考试,但为了避嫌,他让七个女儿都回本籍考试。到了县考时,大女儿卞宝云考了第一名,二女儿卞彩云考了第二名,三女儿卞锦云考了第三名,四女儿卞紫云考了第四名,五女儿卞香云考了第五名,六女儿卞素云考了第六名,七女儿卞绿云考了第七名。后来的郡试,虽然名次稍有变动,但都在十名以内。考试结束后她们就回来了。今年的部试,偏偏父亲担任主考,她们都要回避,真是扫兴极了。卞滨虽然疼爱女儿,但每次和妹夫孟谟商量,又不敢贸然上奏。于是他和夫人成氏商量:“眼看着就要部试了,我怕女儿们在家烦闷,不如派人把孟家的八个甥女接来,一起解闷。”随后,他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考官考功员外郎蒋进、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打算把他们几位的小姐也请来,一同消遣。众人因为女儿不能参加考试,整天在家百无聊赖,听到这话,哪有不高兴的;况且他们向来都常来常往,如今又算是同年,自然觉得更加亲近。当时众人都答应了。回去后他们都跟女儿说了,女儿们也都想来相聚。 卞滨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原任御史台大夫孟谋,另一个则嫁给了礼部侍郎孟谟。孟谋是孟谟的亲哥哥,早已去世,留下四个女儿,长女叫孟兰芝,次女叫孟华芝,三女孟芳芝,四女孟芸芝。孟谟也有四个女儿,顺着孟芸芝的排行,五女叫孟琼芝,六女孟瑶芝,七女孟紫芝,八女孟玉芝。这些女孩个个饱读诗书,容貌娇艳动人。孟谋的妻子卞氏夫人,自从丈夫去世后,本打算带着女儿回河南原籍,可小叔孟谟和哥哥卞滨再三挽留,希望将来能为众女儿挑选合适的夫婿;再加上八个姊妹自从一起赴考,在郡县考试中取得名次之后,感情变得如胶似漆,仿佛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所以卞氏夫人只好带着四个女儿,在孟谟府上住了下来。这天,卞氏夫人见女儿们因为不能参加考试,个个愁眉不展,正用言语安慰,忽然看到哥哥那边派人来接她们,便连忙让女儿们稍微梳妆打扮一下,即刻前往。 这八位小姐来到卞府,孟兰芝带着七个妹妹见过舅舅、舅母,又与宝云、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一一见礼,随后随意坐下。卞滨说:“我担心你们不能参加考试,在家烦闷,所以把你们接过来。不过,这一阵子你们怎么不来看看我呢?”孟兰芝和孟琼芝回答:“甥女这两天本打算来请安,只是怕舅舅忙于考试的事务,所以不敢来。”卞滨说:“我虽然有事,但你舅母和宝云她们七个姐姐都闲在家。你们不过是因为回避考试而心情郁闷,提不起兴致,哪里是因为我忙就不来了呢?”孟紫芝说:“我们好久没来,今天过来,舅舅应该说些想念甥女的话才对,怎么刚见面就把人家的烦心事说出来了呢?”卞滨笑着说:“果然被我说中了。”接着对宝云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几桌饭菜,一会儿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的姊妹也会过来,你们就在花园里聚聚,可以作诗、猜谜,如果酒量好,也可以行个酒令,随便玩一玩。反正大家经常见面,也没什么拘束。刚才部里来送信,说剑南的倭寇已被文隐平定,这一两天就会有报捷的红旗传到京城。最近朝中事务繁忙,一会儿我还要上朝伺候,今晚就在部里住下,大概要等十三日考试结束后才能回来。你们就多聚几天,等考试结束,我还要和你们一起作诗聚会呢。” 孟玉芝年纪最小,卞滨向来最疼爱她。她听了这话,便说:“舅舅刚才说让我们姊妹作诗、猜谜,那请舅舅先猜猜看。”卞滨笑着说:“猜谜可是你舅舅生平最喜欢的,而且我可从不让人。但要是我猜中了,你用什么作为礼物,可得先说明白。”玉芝说:“我们去年郡考时,刺史送了端砚,就用一方端砚作为礼物吧。”卞滨说:“很好。你先说说谜面是什么?”玉芝说:“就是舅舅刚才说的‘红旗报捷’四个字,猜《论语》中的一句。”卞滨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赶紧让人把端砚取来,准备送给我,我好开始猜。”香云问:“要是我们猜中了,不知道有没有礼物?”锦云没等玉芝回答,就说:“你问她干嘛?我们尽管猜,哪能没有礼物呢!”成氏夫人也笑着说:“你们尽管猜,八甥女要是不给礼物,将来去她婆婆家闹去,看她给不给!”玉芝说:“舅母何必这样呢!您老人家又要带头来打趣了!” 卞滨看着兰芝问:“她出的这个谜,你们都知道答案吗?”兰芝说:“都不知道。”华芝说:“我们姊妹虽然整天在一起,但没听她讲过这个谜。”卞滨说:“既然这样,你们何不也猜猜,多有意思啊?”芳芝说:“不用舅舅吩咐,甥女正想得认真呢。”彩云说:“我猜着了!是不是‘胜之’?”玉芝摇摇头说:“不是。”素云说:“是不是‘战必胜矣’?”紫芝替玉芝回答:“也不是。”素云问:“这个谜你也知道?”紫芝说:“这是玉芝妹妹出的,我并不知道。”素云问:“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替她回答‘也不是’呢?”紫芝说:“我看姐姐猜的和彩云姐姐意思差不多,彩云姐姐猜的既然不对,那你肯定也不对,所以就随口替她回答了。” 素云听了,脸微微一红,刚要说话,就听卞滨对众人说:“她这个谜,从正面看肯定是先围绕‘胜’字猜。现在已经猜了两个都不对,就得换个思路,别只在‘胜’字上打转,不然就被她给迷惑住了。”芸芝说:“舅舅说得很对。而且《论语》里关于战胜的表述,除了这两句,别的也对不上,肯定另有深意。”卞滨问道:“是不是‘克伐怨欲’里的‘克’字?”瑶芝拍手说:“舅舅恐怕猜中了!”玉芝说:“不是,还得再猜猜。”紫云说:“不是‘克’字,那一定是‘克有罪’了。”绿云问:“为什么要加上‘有罪’两个字呢?”紫芝代答道:“对方在造反,所以派兵去征讨,造反难道不是有罪吗?”宝云说:“紫云妹妹猜的不对,恐怕是‘克告于君’吧?”卞滨点头说:“不用猜了,被宝云这句猜对了。”玉芝笑着说:“宝云姐姐猜得没错。”卞滨笑道:“这谜出得好,猜得也好。我以后也得做几个给你们玩玩。你们就到园中去吧,我也该走了。”又看着玉芝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别光一个劲儿叫好,把砚台给忘了!”卞滨笑着离开了。众姊妹也告别了夫人,一同前往花园。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盼佳音虔心问卜 预盛典奉命抡才 众姊妹告别了夫人,来到花园。一路上,她们走过了好几层凉亭和水榭,最终抵达了文杏楼。只见满园的桃花和杏花竞相盛开,那鲜艳的红色夺目耀眼。紫芝看着宝云说:“姐姐,我们今天就别去凝翠馆了,那边太过空旷冷清,而且现在桂花还没开,虽说松树的树荫很是可爱,可也得等到四五月份才好玩呢。我们就在这个阁子里坐坐吧。”宝云回应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大家一起走进了文杏阁。没过多久,使女前来通报:“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小姐都到了。”众姊妹赶忙出门迎接。 蒋进是河北道广平郡人,现任吏部考功员外郎。他的夫人是赵氏,膝下有一子四女。儿子名叫蒋绩,年纪还小。长女叫蒋春辉,次女蒋秋辉,三女蒋星辉,四女蒋月辉。此外,寡嫂跟前还有两个侄女,一个叫蒋素辉,一个叫蒋丽辉。这六位姊妹,个个容貌出众,仿佛仙子下凡,心思聪慧敏锐。去年郡试,她们都在前十名以内,考试结束后来到京城,静静等候部试。谁料武后考虑到当年举子的部试原本归吏部考功负责,如今虽然特地指定由礼部负责,但仍将蒋进派为同考,同时还派了礼部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总共四位同考,以此表示对此次考试的重视。蒋春辉等人听说父亲被派为同考,她们都需要回避,心里别提多扫兴了。于是,她们把这事告诉了赵氏夫人,说在家闲着无事,想去姨父董端府上见见姨表姊妹,消遣一下时光。夫人随即派人陪同她们来到了董府。 董端是江南道余杭郡人,现任礼部主客员外郎。夫人也是赵氏,膝下没有儿子,育有五位小姐。长女叫董宝钿,次女董珠钿,三女董翠钿,四女董花钿,五女董青钿。这五位小姐个个娇艳动人,聪慧如同灵动的珍珠。这天,她们正因为需要回避考试而在家中闲坐,听闻蒋家表姐来了,姊妹五个赶忙迎到上房,与蒋家众人相互行礼。赵氏夫人正招呼大家坐下问话,这时董端从衙门回来,蒋春辉连忙带着五个妹妹上前见礼。董端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和你们父亲刚在卞府,卞家伯伯担心你们不能参加考试,在家烦闷,今天接你们过去,和孟府、掌府、吕府几家姊妹聚一聚。”话还没说完,蒋进也派人过来传达了同样的话,还让六位小姐和董府的五位小姐一同前往。众姊妹听了,个个满心欢喜,立刻乘车出发。走到中途,又遇到了掌府和吕府的小姐,她们也是前往卞府的。 掌仲是河东道太原郡人,现任祠部员外郎。夫人朱氏,三次生育,有二子四女。两个儿子年纪尚小。大女儿叫掌红珠,次女掌乘珠,三女掌骊珠,四女掌浦珠。这姊妹四个,个个气质出众,如同神镜中的清水,光彩照人。这位掌老爷就是膳部员外郎吕良夫人掌氏的兄长,他和卞滨、孟谟、蒋进、董端、吕良都是同科进士。吕良是河东道平阳郡人,夫人掌氏,只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叫吕尧蓂,次女吕祥蓂,三女吕瑞蓂。这姊妹三个也是容貌娇美,如暖玉蕴含着春天的气息,静谧的香气依傍着身影。这天,因为卞府相请,吕家三姐妹约了掌家四个表妹,一同前往。走到中途,恰好遇到了蒋、董两家的小姐。 没过多久,众人到了卞府,宝云等人迎出门外,大家相互拜见,并向成氏夫人行礼后就座。喝完茶,成氏说:“诸位侄女这两年都在家用功读书,相聚的日子很少,即便偶尔见上一面,我看你们也是匆匆忙忙就分别了,都是因为心里总惦记着书本。好在你们姊妹都获得了淑女匾额,也不枉费这几年的苦读之功。去年冬天,我打听得知这家也中了,再问问那家也中了,你们姊妹三十三个,一个都没落下。我当时听到这些喜讯,足足高兴了两个月,恐怕比你们自己还要加倍欢喜呢!如今只可惜你们现成的才女匾额,却被你们的父亲、伯伯、叔叔们耽搁了。”蒋春辉说:“这是侄女们的才女星还没显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波折。将来要是能托伯母的福气,再遇到才女部试,诸位伯伯和我父亲都不被派去担任考官,那就好了。” 紫芝说:“春辉姐姐,你这话简直就是望梅止渴!你想想,从古至今,天下才考过几次才女,还盼着将来再考?而且还得父兄、叔伯都不被派为考官,你说难不难?太后的诏书里虽说有下科殿试的说法,可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况且就算以后再遇到女试,只怕到时候,你和宝钿、尧蓂、红珠几位姐姐都已经有了姐夫。就是这边的宝云姐姐和我兰芝姐姐,到那时大概也有了婆家。”兰芝听了,脸上微微一红,瞪了紫芝一眼说:“你又胡说八道了!”吕尧蓂说:“紫芝妹妹如今读了几年书,怎么嘴上还是这么调皮?”掌红珠说:“姐姐,你还不知道呢!我们今年正月来贺节,伯母留我们看灯,住了两天,谁知道紫芝妹妹那张嘴,近来去掉了一些零碎话,又添了许多文绉绉的词,比从前还厉害了!”董花钿说:“紫芝妹妹嘴虽然厉害,好在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直截了当,倒是个非常爽快的人。”紫芝说:“刚才尧蓂姐姐因为我说她有姐夫,就说我淘气。难道说有姐夫这句话也错了?如果说错了,那也不是我错。孟夫子曾说‘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只能算他说错了。谁知道乐正子听了,不高兴地说:‘紫芝不要乱说,我先生怎么会说错?你去问问那些女子,她们敢不敢对天发誓,一生一世都不愿有婆家?’”成氏笑着说:“你们听听,她突然把乐正子也搬出来了,说得活灵活现的,倒也挺有意思。”蒋星辉说:“伯母可别夸她,她一得意,更要乱说了!” 紫芝说:“我也不指望下次再考,我只盼着明天部试,太后看了卷子后说:‘去年郡考还有几家同姓的,怎么都不见了?赶紧让她们都来殿试!’那就好了。”蒋春辉说:“妹妹,你这话虽说不是望梅止渴,却有四个字的评语。”青钿问:“哪四个字?”春辉说:“叫做‘画饼充饥’。”成氏笑着说:“要这么说,一个是望梅止渴,一个是画饼充饥,那可怎么行?依我看,你们饭后没事,不如求个签来解解疑惑。听说六甥女起的课特别灵,或者起个课也不错。光顾着说话了,你们也该吃饭了,都到晚芳园去吧。”紫芝问:“这里的花园本来叫‘漱芳’,为什么又改成‘晚芳’了?”成氏说:“这是你舅舅因为膝下无子,想取晚年得子的好兆头,所以改成‘晚芳’了。” 众姊妹告别夫人后,都来到园中,走进文杏阁,按照往日的次序,分宾主坐下,吃了些点心。蒋秋辉说:“可惜今年的殿试,我们都不能亲身参与这盛事。我们姊妹向来没怎么用功,今年不去,倒正好借此藏拙,只是诸位姐姐未免有些委屈了。”宝云说:“当年伯伯高中状元,谁人不知!正所谓家学渊源,六位姐姐要是参加考试,自然也能名列前茅,怎么反倒说藏拙的话呢?”董珠钿说:“要说藏拙,那得算我们姊妹五个。别的先不说,单说学问上,我们向来承蒙宝云姐姐许多教导,她可算是我们的老师呢。”吕瑞蓂说:“要是这么说,宝云姐姐要算我们太老师了。”紫云问:“这话怎么讲?”瑞蓂说:“我们向来常常得到珠钿姐姐的教导,珠钿姐姐又承蒙宝云姐姐的教导,这么算起来,宝云姐姐难道不是太老师吗?”掌红珠说:“宝云姐姐是珠钿姐姐的老师,又是瑞蓂姐姐的太老师。但我们平日里又得到瑞蓂姐姐的教导,要是论起称呼,宝云姐姐该算我们什么老师呢?”紫芝说:“依我看,只好算个太太老师了!”蒋丽辉说:“太太和老师本是两个人,如今忽然变成一个人,倒也挺新奇的。” 紫芝说:“我劝各位姐姐先把那些酸溜溜的文章话收一收,我有句话要说。今天咱们聚在一起,原本是舅舅怕大家不能参加考试,心里烦闷,才把大家接过来一起玩耍消遣。我可不会说假话,这几天因为要回避考试在家,我和七个姐姐妹妹心里别提多烦躁了。今天听说舅舅来接咱们,想着借此机会大家一起玩玩,能解解闷气。可谁知你们见了面,净说些口是心非的大道理,这不是闷上加闷嘛?”董宝钿说:“你看紫芝妹妹如今中了淑女,还是这么爱玩,她的脾气跟我家青钿妹妹一样。”芳芝说:“紫芝妹妹平时在家就总是这样,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乐不够’。”紫芝说:“别说我中了淑女还要玩,就算太后准我们殿试,中了才女,我还是要玩!”锦云冷笑着说:“你们听听,说得倒自在,还想着殿试呢!”蒋春辉说:“她这话也有四个字的评语。”香云问:“叫什么?”春辉说:“叫‘一厢情愿’。”掌浦珠说:“姐姐可别这么说。我听我父亲讲,这次女试,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典,和往年的科举考场不一样,本来可以不用回避;只是大家怕行事冒昧,不敢向太后请旨,才耽搁了。要是大家联名请旨,太后正愁参加考试的人少,怎么会不准呢?如今就盼着能找个机会提一下,或者在别的事情上顺便提起,就好上奏了。” 蒋素辉说:“我们与其这么犹犹豫豫、疑惑不定,不如遵照伯母的吩咐,一起求个签,看看结果怎样?”宝云说:“这样很好。”于是吩咐丫鬟摆上香案,派人借来了签筒,很快就准备齐全。大家一个个都十分虔诚,向空中行礼祷告,求了一签。把签本展开一看,是“中平”签。签后面有两句诗写道:“欲识生前君大数,前三三与后三三。”众人看了,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紫芝说:“这最后一句明明写着前三三,就是指我们三十三人;那后三三就是三月二十三日,让我们去殿试。这还能有错吗?”掌乘珠说:“妹妹解释得虽然有点道理,但殿试在四月,怎么说三月就殿试呢?”紫芝说:“对,我倒忘了。只怕是三月二十三日让我们去补部试吧?”吕祥蓂说:“刚才伯母说芸芝姐姐会起课,我们何不再起一课?把签和课结合起来参考,岂不是更妙?”彩云说:“闹了半天,倒把这件能解决疑惑的事给忘了。” 众人都围到孟芸芝身边,让她起课。芸芝说:“这也不用每个人都起,只需要一起起一课,仔细研究课体,再看看相关的象征,就能大概知道一些情况了。”掌骊珠说:“既然这样,就请姐姐起课吧。是用钱摇卦,还是用蓍草呢?”瑶芝说:“那是《周易》课用的方法。她这六壬课要报时辰的,哪位姐姐报一个时辰吧。”董青钿说:“我来。”刚要想报,想了想,指着外面跟大家说:“口头报时辰,恐怕会三心二意,我现在把东边紧靠着桥边的那颗杏树上,落着一只翠雀、朝东的那枝杏花折下来,看看连花带朵一共有多少。如果在十二朵之外,就以十三为子时。就用这个作为时辰,你们看好不好?”绿云没等她说完,就拉着玉芝一起走出去,随后琼芝、青钿也跟了上去。刚到桥边,玉芝说:“你看那个雀儿见有人来,它就飞了。”绿云说:“幸亏它刚要飞,要是早早飞开,都记不清是哪一枝了!”好在那树枝不算太高,绿云就用手轻轻把它折了下来。琼芝说:“难得这么齐整,一个花瓣都没掉。”只见蒋月辉迎上来说:“芸芝姐姐让你们小心拿着,别把花朵弄丢了,不然就不灵验了。”大家一起回到阁内,芸芝接过杏花,数了数,是刚刚开放的花朵,连大带小一共三十三朵。华芝说:“你看这花儿的数量也和今天的人数一样,说不定有什么道理呢?”香云摆摆手说:“姐姐先别急着议论,让她安安静静地算。”芸芝掐着指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满脸喜色地说:“今天是初九,大概二十三日壬申那天,大家都要去礼部一趟!”紫芝说:“怎么样?春辉姐姐还说我是一厢情愿呢!” 董翠钿说:“姐姐把课里的大概意思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芸芝说:“凡是占考试的卦,以文书爻为主,其次再看朱雀,因为朱雀属火,代表文明的象征,是这课里重要的象征。这两样是最关键的。然后,再把课体综合起来参考,就比如今天是戊午日……”紫芝说:“她这课肯定灵验,你们光听这个日子就知道了。其他人还记得今天是戊午日吗?”宝云说:“芸芝妹妹刚讲得有点意思,你又来插一杠子!你看天已经不早了,等她讲完,我们也好去吃饭了。”紫芝说:“姐姐,你觉得我加的这段不好?”蒋秋辉说:“好妹妹,你别说了,听她讲。”芸芝接着说:“杏花有三十三朵,除去二十四,还剩下九数。按照十二时辰来算,是申时。奇妙的是三传四课七个字,除去旬空、陷空,暗暗透出巳、戌、卯三个字,恰好符合‘铸印乘轩’的格局,占考试是最吉利的。况且巳代表文书,朱雀又入传,再加上巳又暗遁丁马,象征着文书发动。二十三日交壬申,巳申合动文书,丁壬合起丁马,看来肯定能补考。”众人听了,都喜笑颜开。 紫芝说:“你这课可别像《西厢》里那句话才好。”秋辉问:“像哪句?”紫芝说:“别是‘说来的话儿不应口’吧。”兰芝瞪了紫芝一眼说:“依我看,第一次部试是三月初三,第二次复试又是三月十三,这杏花又是三十三朵,我们又是三十三人。要是二十三日补考,正好应了签上‘前三三、后三三’的话。这课肯定灵验。”素云说:“紫芝妹妹是不是看过《西厢》?”兰芝说:“她哪看过,不过是听唱戏的时候说的,就记在心里,随口乱说。妹妹何必跟她较真呢?”宝云说:“饭已经摆在对面的敞厅了,请各位姐姐到那边坐吧。”大家于是都过去了。从这以后,众位小姐每天都在花园里团聚。 卞滨进朝等候红旗报捷到京,忙了好几天。十三日考试结束,二十二日放榜,阴若花中了第一名部元,唐闺臣中了第二名亚元。卞滨和孟谟带领司官,捧着各份试卷,进朝面呈给武后。武后把超等的卷子看了几本,说:“没想到闺阁之中竟有如此奇才,而且还有外邦的才女,真可谓是一时的盛况啊。”又把卷面的名姓细细翻阅了一遍,不禁感叹道:“谁知这几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取在超等,真是太可惜了。”接着又把特等名次的清单前后看了一遍,然后对卞滨说:“有件奇怪的事,爱卿可知道?之前我看各处呈上来的淑女试卷,其中河南道有孟姓的八个女子,淮南道有卞姓的七个女子,其他同姓的也不少,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孟、卞这几家,看她们的命名,倒像是姐妹一样,再细看郡县所取的名次,又都在前列。我本想着今年部试,要是这几家同姓的女子都能取中固然好,就算有一两个不能中式,也一定要加恩准她们一同殿试,以成就千古佳话。可如今把各卷看来看去,不但超等里没有一个,就是特等里也没有她们的名字。这么看来,她们竟是没来京城参加考试。淮南郡的离京城稍远,所以不来;至于河南,离京城近,又是平坦的陆路,为什么也不赴试呢,这岂不是件怪事?爱卿住在淮南,那卞姓的女子,你可知道详情?” 卞滨跪地叩首,向武后奏报道:“圣上所说的卞姓七位女子,都是臣的妻妾所生。孟家的八位女子,都是臣的甥女,也就是臣部侍郎孟谟的女儿以及孟谟的侄女。臣与孟谟承蒙钦派阅卷,按照科场旧例,我们让她们回避,所以没敢让她们参加考试。”武后急忙问道:“爱卿的女儿以及爱卿的甥女都在京城吗?”卞滨和孟谟一起奏道:“臣等的女儿,自从去年郡试之后就都来到京城了。”武后高兴地说:“原来有这些缘由,我说郡考都名列前茅,怎么会部试榜上无名呢?若不是问清楚,差点埋没了人才。其实这次考试,本不必回避,这是爱卿等人过于谨慎了。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人回避了考试?”卞滨奏道:“还有同考官吏部考功员外郎蒋进的六位女儿、臣部主客员外郎董端的五位女儿、祠部员外郎掌仲的四位女儿、膳部员外郎吕良的三位女儿,加上臣等的女儿,一共回避了三十三人。”武后立刻命令卞滨开列名单呈上来阅览,紧接着发布了一道谕旨: 本日经朕查得回避之淑女孟兰芝等三十三名未赴部试,例应钦派试官,另行考试。第检阅从前郡县所呈各卷,该淑女等或文理条畅,或字体端楷,均有可观。况每考俱经前列,毋庸另行考试。即着一并钦赐才女,至期一体殿试。着先赴礼部,即照前次试题,各补诗赋一卷,仍发誊录。该部堂官会同同考各官公同取列名次呈览。 这道旨刚刚发下礼部,礼部又呈奏了一本: 前日臣部考场,有淑女花再芳、毕全贞、闵兰荪三名,俱因污卷贴出。今该淑女等因孟兰芝等三十三名俱蒙钦赐殿试,求臣等转奏,欲乞皇恩一视同仁,准赐殿试。臣等因其吁恳至再,不敢壅于上闻。再,该淑女即前次部试名列四等三名,合并声明。请旨定夺。 武后阅览了这份奏本,又把原呈和她们的履历看了一遍,说道:“这都是年轻人好胜心切。况且她们不远数千里来到京城,别人都获得了才女匾额,唯独她们三人白白辛苦一场,也难怪她们会这样请求。”于是在奏本后面批示道:“据奏淑女花再芳等吁恳情切,姑念污卷系属无心之失,着加恩附入册末,准其一体殿试,以副朕拔取闺才之至意。”武后把奏本发下,卞滨马上宣告谕旨内容,并派人通知众位小姐,第二天凌晨三点到五点要齐集礼部补考。 这一天,宝云与兰芝等众姊妹,因为已经到了二十二日,部试放榜已久却一直没有她们的消息,正在花园里抱怨芸芝算的课不灵验,突然得到了这个消息,每个人都欣喜万分。第二天,大家前往礼部补作了诗赋,之后商量着仍要到红文馆之前预定的房子居住,因为这样参加殿试会比较方便。等到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那所大房已经被部元阴若花以及章、文两府的小姐住下了。里面虽然还有几处空房,但院落非常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只好各自回家,静静地等候殿试。 在红文馆,闺臣与众姊妹因为若花考中了部元,个个满心欢喜;再加上同住在馆内的四十五人都在超等之列,真是皆大欢喜。闺臣因为叔叔的六个女学生也都考中了,格外高兴。这天,大家正在吃庆贺的筵席,忽然多九公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让座。多九公说:“刚才外面有一个人要面见若花侄女,仆人们问他姓名,他却不肯说。老夫仔细打量,他的样子很像尊府的国舅。他不远万里突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夫特地来告知一声。”若花听了,又惊讶又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借飞车国王访储子 放黄榜太后考闺才 阴若花听到多九公的话,不禁吃了一惊,说道:“女儿国向来没有朝觐的惯例,如今阿舅突然从数万里之外赶来,肯定有原因。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处,真是让人费解。”多九公说:“侄女如今考中了第一名部元,黄榜就张贴在礼部门前,谁会不知道呢。国舅大概是找到了长班,才寻到这里。”红蕖点头说:“九公猜得没错。”闺臣说:“国舅既然远道而来,不管所办何事,若花姐姐和他是骨肉至亲,自然应该请进来见上一面。”若花连连点头,便托付多九公让人把国舅请到旁边的书房。若花进去一看,果然是国舅,连忙行礼、让座,说道:“阿舅近来可好?阿父身体是否安康?如今阿舅突然来到天朝,有什么公务要办呢?” 国舅流着泪,叹息道:“说来话长。自从贤甥离开后,国主前往轩辕国祝寿,我也一同随行。没想到西宫趁着国中无人,和那些心腹勾结起来,他们担心日后贤甥回国,她的儿子难以坐稳东宫之位,觉得不如趁此机会动手,或许能长久保住权势,竟然扶持她的儿子登上了王位。等老夫和国主回来时,他们竟然闭门不让我们进去。国主只好仍旧到轩辕国避难。谁知道西宫的儿子十分暴虐,任用奸党,杀害忠臣,残害百姓,还贪恋酒色,种种无道行为,数不胜数。弄得百姓家家闭户,民不聊生。不到一年,全国百姓齐心协力,竟然把西宫母子给除掉了,随后迎接国主还朝。那些臣民因为吾甥向来贤名远扬,再三恳请,一定要寻访你回国。国主一来因为现在没有子嗣,二来因为臣民再三请求,不惜花费重金,从周饶国借来了一辆飞车。这辆车可以容纳两人,每天能行驶两三千里,如果遇到顺风,也能行驶万里。国主得到飞车后十分高兴,特地命老夫赶到天朝,寻访贤甥回国。老夫到这里已经很多天了,四处打听,却毫无踪迹,幸好看到了黄榜,才能找到这里。这有国主的亲笔家书,贤甥看了就知道了。”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若花看完,叹息道:“原来两年之间,国内竟然变成了这样。至于西宫的这种下场,甥早就料到了,不然我又怎么会远走他乡呢?如果不是当日见机得早,早早逃避,怎么能活到今天!一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现在本族中像西宫母子这样的人也不少,阿父如果不振作整顿,还是耳根子软、心思不定,灾祸必然很快就会降临。阿舅日后自然会明白。此时阿父的信中虽然命令我赶快还乡,继承祖业,但甥本就没有才能,担当不起如此重任。二来自从离开本国,我就像漏网之鱼,怎么肯再跳进火坑!虽然说‘子不言父之过’,但阿父不分辨贤愚,不把祖业当回事,甥早就寒心了。况且现在本族中亲近的子侄里有才能的人很多,何必非要指望我呢。如果我回国后,万一子侄中又有比我更出色的,日后又该怎么办呢?总而言之,甥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肯再回故乡。如今虽然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承蒙天朝大皇帝特赐我为才女,还授予显要的职位,这样的奇遇,已经是超乎本分了,怎么敢有其他想法呢。只求阿舅回去替我委婉转达,我会永远感激不尽。” 国舅说:“贤甥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出乎老夫的意料。难道真的要不顾祖业了吗?绝对不会有这种道理!国主固然耳根子软、心思不定,但是连年经历这么大的灾难,也知道自己当初的失误。此时如果不是急于见到贤甥,怎么会花费重金,借请飞车呢?他之所以让我火速赶来,是因为当初误听谗言,把吾甥的贤能全都蒙蔽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想见又很困难。如果让老夫航海前来,又担心耽搁太多时间。再三考虑之后,才有了借飞车这一举动,无非是想早一天见到贤甥,他的心就能早一天安定。如今贤甥突然这样,毫无眷恋之情,不仅会让国主望眼欲穿,深深辜负他爱子之心,也会让臣民失望。贤甥千万不要因为当年的一点小怨恨,一时任性,耽误了大事,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他日就算想回国,也回不去了!”若花听了这几句话,顿时不高兴了,说:“阿舅,这是什么话?甥又没有落魄,为什么要后悔?就算落魄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如果要后悔,当初又怎么会轻易离开故乡呢!总之,阿舅的这番好意,我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不感激的;至于再回故国这句话,我的心意已决,阿舅就不要再提了!” 两人正在谈论,闺臣让人准备好了饭菜。国舅又再三苦苦劝说,无奈若花心意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吃完饭,若花匆匆写了一封回信,给国舅看过。国舅料想难以挽回,只得流着泪告辞离去。若花送走国舅,回到里面。闺臣说:“刚才姐姐和国舅说话,我们偷听了好久,我好几次都想进去极力劝说姐姐还乡,终究因为男女有别,不好冒昧相见。到了现在,才想起他原本是女扮男装。早知道这样,我又有什么不方便进去的呢。”若花说:“就算阿妹进去劝我,我也不会答应。如果能回去,我又何必这样呢?这种苦衷,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明白罢了。”小春说:“国王如果一心要你回去,他既然不惜钱财去借飞车,怎么知道他不会送金银给林伯伯呢?到时候林伯伯拿了他的银钱,一定要你回去,那就推脱不掉了。”若花说:“就算寄父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小春说:“你如果不回去,林伯伯也不准你住在岭南,看你怎么办?依我看,不如早早找个婆家,到了要紧关头,好歹有个姐夫可以照应。”婉如说:“姐姐只顾着不做国王,岂不是把兰音姐姐的宰相也耽搁了?将来你们要是在女儿国得了好处,我也不想要别的,只求把那飞车送给我,我就高兴了。”小春说:“你要飞车有什么用?”婉如说:“我要是有了飞车,想到某个地方去,既不用中途休息吃饭,也不用住店,来往飞快。假如我们今年来京城,要是有一二十辆飞车,路上又快又节省盘缠,岂不是很好吗?”小春说:“如果都像这样,那店小二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这时,缁瑶钗因为部试考中,特地前来拜谢。大家互相道喜,见礼让座。瑶钗对秀英说:“如果不是姐姐成全,我今天怎么能侥幸考中。我时刻感念,又不敢经常过来打扰。明天我准备了薄酒,想请姐姐和舜英、闺臣、若花三位姐姐聚一聚,所以亲自过来邀请。希望诸位姐姐赏光,明天早点过去。”闺臣、若花一起说道:“我们早就想去拜访了,因为连日应试,彼此都很匆忙,所以没能前去拜见。如今既然承蒙你盛情邀请,明天我们自然会和秀英、舜英二位姐姐一起过去,一来拜访,二来叨扰。”秀英、舜英说:“既然这样,我们明天一起过去。”瑶钗见四人都肯去,十分高兴,随即拜别。第二天,四人赴宴之后,马上也备了酒席回请。 一连相聚了几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初一殿试的日子。闺臣在凌晨三点到五点就起床了,带着众姊妹来到禁城,和众多才女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朝堂,高呼万岁。朝拜完毕,众人分两旁侍立。这时天已经破晓,武后目光扫视,细细观看,只见每个才女都如花朵般温婉含蓄,似美玉般精神焕发,在那婀娜妩媚之中,无不带着一股书卷的秀气。她们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国色天香,却都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古人说“秀色可餐”,看了她们真让人忘记饥饿。武后越看越喜爱,心中十分欢喜。她略微询问了史幽探、哀萃芳解读《璇玑图》诗句的情况,又把唐闺臣、国瑞徴、周庆覃三人宣到面前问道:“你们三人的名字都是最近取的吗?”闺臣说:“臣女出生时,臣女的父亲曾梦到仙人指示,说臣女日后会在才女榜上留名,必须好好读书,所以臣女的父亲当时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国瑞徴和周庆覃说:“臣女的名字都是去年新取的。”武后点点头说:“你们两人的名字都暗含颂扬的意思,肯定是最近取的。至于唐闺臣的名字,如果也是最近取的,那就错了。”又把孟、卞几家姊妹宣到面前看了一遍,说:“虽然是姐妹,难得年纪都差不多。”又称赞了几句,随即出了题目。众才女都各自回到座位。武后也不回宫,就在偏殿用餐。到了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众才女都交卷退了出来。原来当年唐朝举子参加完部试后,并没有殿试的说法,自从武后开设女试,才有了这个惯例,这也是殿试的开端。当时武后命上官婉儿协助阅卷,所有前十名仍然让六部大臣斟酌确定甲乙等级。诸位大臣选定唐闺臣为第一名殿元,阴若花为第二名亚元,选定初三日凌晨三点到五点放榜。 秦小春和林婉如这天听说第二天就要放榜了,心里既欢喜又发愁。她们和秀英、田舜英同住一间房。到了晚上,秀英和舜英先睡下了,小春和婉如喝了几杯酒,和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又起身,面对面坐着,却又无话可说。好不容易从二更盼到三鼓,眼巴巴地盼着,可四更却怎么也不来,两人只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们思前想后,不是这个长吁短叹,就是那个唉声叹气。一会儿想到考中后的快乐场景,突然又大笑起来;可紧接着一转念,猛地想到落榜后的苦涩滋味,不禁又抽泣起来。一时间,数不清的心事都涌上心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秀英被她们两人吵得时不时惊醒。这时已经四更了,秀英只好坐起来说:“二位姐姐也该睡了!妹子因为她们那边都喜欢夜里聊天,常常到三四更还不睡觉,妹子身体弱,熬不了夜,又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不让大家说话,所以和舜英妹妹搬到这边来。幸好二位姐姐照顾妹子,一上床就睡,从来不在深夜聊天,因此妹子的咳嗽也好了些。我正感激着呢,没想到二位姐姐平时虽然不聊天,今天却要把话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刚才一连好几次,我在睡梦中不是被这位姐姐哭醒,就是被那位姐姐笑醒,心里吓得直跳。而且那种叹息声,更让人听着揪心。尤其让人不明白的是,哭中带着笑,笑里又有哭,简直是忧愁和欢乐都分不清、哭和笑也搞不明的状态。请问二位姐姐到底有什么心事,会变成这样呢?” 舜英听了,也坐起来说:“她们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因为明天就要放榜了,对得失看得太重,才弄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丑态百出。”秀英问:“既然是因为放榜,为什么又哭又笑呢?”舜英说:“要是昧着良心,自然就会笑;要是良心发现,自然就会哭了。”秀英又问:“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舜英说:“她们得失心重,肯定会反复思量:一会儿想到自己文章里炼句是多么精妙,辞藻是多么新奇,不仅处处超凡脱俗,而且字字都充满神韵,越想越好,越琢磨越妙,这样的文章别说秦汉以后了,就是孔门七十二贤也比不上,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文章!明天放榜,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这么一想,自然高兴得要笑出来。姐姐,你说这种想法难道不是昧了良心吗?等到反过来一想,文章虽然好,但某个地方字句不太妥当,还有某个地方用意有错误;再仔细推敲,甚至还有许多比臭屁还不堪、见不得人的地方,简直是坏处多好处少。这样的文章怎么能考中呢?这么一想,自然又郁闷又懊恼,就哭出来了。姐姐,你说这种考虑难道不是良心发现吗?” 秀英说:“妹妹这话太过分了,二位姐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小春说:“舜英姐姐一心要尖酸刻薄,我也不跟她争辩,随她怎么说。不过秀英姐姐是我们姊妹当中最贤惠的人,将来却要和这个刻薄鬼一起出嫁,哪里是她的对手!”婉如说:“说话太尖酸也不是好事,首先就对寿命有影响。我劝姐姐少说几句,积点寿也是好的。”秀英说:“二位姐姐,你们听,鸡都叫了好几遍了,恐怕已经五更了,再不睡,天就亮了!”婉如说:“二位姐姐尽管睡。我们已经托九公去买题名录了,他二更就去了,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突然响了一声大炮,震得窗棂直晃,外面的仆妇和丫鬟都起来了。原来是报喜人到了。婉如打开房门,小春立刻让丫鬟去找多九公,谁知二门的锁还没开,出不去。只听又是一声炮响,两人急得在房间里直打转。小春刚让丫鬟去催拿钥匙,外面又响了两声大炮。婉如说:“一共响了四炮,这是‘四海升平’。外面这么热闹,你们二位也该‘升帐’了!”秀英笑着说:“二位姐姐记性真好!昨天大家商量放炮的事,说定二门不准开,一定要等报完了,天亮才开,怎么现在又要讨钥匙,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你听,又是一炮,凑成‘五谷丰登’了。”小春说:“我只顾着急,把昨天的话都忘了,原来放炮的事是昨天商量好的。具体怎么规定的,我现在心里慌,也想不起来了。姐姐还记得吗?”婉如说:“昨天哪有议论放炮的事!你记错了。光顾着说话,又接连响了三炮,这叫做‘大椿以八百岁为春’。”舜英笑着说:“又响了两炮,可以说是‘十分财气’了。”秀英说:“我还以为小春姐姐记性不好,没想到婉如姐姐记性更差。昨天议论放炮,还是你极力赞成的,怎么现在倒忘了?你听,又接连响了五炮,正好凑成骨牌名‘观灯十五’。”婉如说:“到底是怎么议的?我实在想不起来。”秀英说:“昨天大家商议,每中一人,外面就放一炮;要是中了殿元,就外加十挂百子炮。所有报单,都要等报完了,二门打开,才准送进来。现在又响了三炮,已经有罗汉的数目了。”婉如说:“要是这样,我们四十五个人,得放四十五炮了。早知道这么让人着急,昨天绝对不跟着一起定这个规矩。要是不这样,今天中一个报一个,多让人安心!现在也不知道哪位先中,也不知道谁还没中,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真不是滋味。这会儿又响了六炮,一共是‘二十四番花信’了。”舜英说:“你听!这四声来得快,刚好凑成‘云合二十八将’。” 小春说:“怎么她们那些姊妹都不出来?大概和我们一样,也在那里掐着指头数炮声呢!就等着四十五炮放齐了,她们才出来。你听,又响了两炮,凑成‘两当十五之年’了。”秀英问:“这话怎么讲?”小春说:“姐姐还号称博学呢,连这出处都不知道。这是当年有个才子写‘三十而立’的破题,里面有这么一句,叫做‘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板凳、椅子,而不敢坐焉’。”婉如说:“又接连响了三炮,到三十三天了。还有十二炮,我的菩萨啊,你快放吧!”小春朝着外面行万福礼说:“魁奶奶!魁太太!这十二炮你老人家一定要行行好,一口气全放完,都放了吧!你要是留下一个,我可就活不成了!好了,好了,你听,又响了三炮,凑成‘三十六鸳鸯’。好!这一声接得快,三十七炮了!你听,又一……”正要说“炮”字,谁知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小春嘴里还在“一……一……一……”,等了好久,那个“炮”字怎么也说不出来。秀英说:“从一炮一直到三十七炮,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没怎么停过。这会儿突然停了这么久,这是怎么回事?”舜英说:“又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难道剩下的八炮真不放了?”婉如说:“要是真这样,可坑死我了!” 这时天已经亮了,各房的姊妹都起来了。大家再仔细听外面,鸦雀无声,不但没有炮声,连报喜的人都没了踪影。众人这下吓得不轻,秀英和舜英也起床收拾,正在梳洗的时候,丫鬟们纷纷进来请大家吃点心。众才女都在厅房里等着。秀英和舜英穿戴好后,过来约小春和婉如一起去。只见两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软绵绵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往下掉。秀英和舜英看了,想到这没放的八炮里,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命运,也不禁鼻子一酸,只好扶着两人,来到厅房。众才女早就到齐了,大家一起坐下。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点心端到面前,没有一个人动嘴,暗暗落泪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小才女卞府谒师 老国舅黄门进表 众才女们因为初三凌晨三点到五点放榜,事先就吩咐家人,要是有报子到家门口,不用进来通报消息,每中一名就放一炮。她们在里面听到炮声的数量,自然就知道中榜的人数。等报子报完,打开二门,再把报单传进来。谁知道从五更天放了三十七炮之后,一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都没有再听到一声炮响。很明显,有八个人要名落孙山了,这可把大家吓得不轻,每个人都心慌意乱,胆战心惊,可到底也不知道这八个人是谁。一时间,大家害怕得脸色大变,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小春和婉如看到众人这副模样,再想想自己的答卷,不由得也害怕起来。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凉,脚底的寒气直往头顶上冒,三十六颗牙齿开始一对对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椅子都跟着晃动。婉如一边颤抖一边说:“这……这……这样乱抖,我……我……可受不了了!”小春也抖着说:“你……你……你受不了,我……我……我又何尝受得了?今……今天这命恐怕要丢在……在这儿了!” 闺臣叹了好几口气说:“又等了这么久,还是没动静,看来这八个人落榜是免不了了。我好几次都想开门,可大家都坚持再等等,难道到现在还在等报喜的消息吗?”婉如一边颤抖,一边哽咽着说:“起……起初我还想着早点开门,如……如今我又不想开门了。你不开门,我……我还有点盼头,倘……倘若开了门,说……说我没中,我……我就活不成了!实……实跟你们说吧,除……除非把我杀了,才准开门!” 若花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按照闺臣妹妹回想碑记的内容,我们在座的四十五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会落第,可谁能想到今天竟然有八个人落榜!可见天意难测,命运捉弄人,这又该从哪里去琢磨呢!不过这门一直不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人隔着二门问问九公,昨天婉如和小春妹妹托他买的题名录,想必已经买回来了。现在请他仔细查看,如果题名录上只有三十七个人,那这门就算不开,也没什么用了。况且考中的人,恐怕还要进朝去谢恩,怎么能拖延呢?”闺臣说:“姐姐说得很对。”就吩咐丫鬟去问多九公,谁知道九公还没回来。闺臣说:“昨天在礼部打听,确定是在五鼓吉时放榜,这大家都知道;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题名录还没买回来,这可真是奇怪!”秀英说:“今天要是已经放榜了,为什么九公到现在还不回来?要是说还没放榜,可现在又已经报了三十七个人,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忽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多九公回来了,要面见众小姐。闺臣急忙把钥匙递给丫鬟,众人都迎到门口。不一会儿,只见多九公跑得满脸是汗,来到厅前,看着众人,刚说了一声“恭……”,那个“喜”字还没说出口,就累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小春一边颤抖,一边和田凤翾把九公搀扶进厅房,让他坐在椅子上。丫鬟送来了两杯茶,多九公喘得稍微好点了。小春流着泪,问九公:“甥……甥女我有份儿吗?”多九公一边喘气,一边点了两下头。婉如也流着泪问:“九……九公,我呢?”多九公同样点了两下头。闺臣问:“请问九公,题名录买回来了吗?”多九公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儿,他看着众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凤翾从他怀里取出一个名单,递给闺臣。闺臣展开,和众人一起看,只见上面写着:“钦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若花怕众人看不清楚,着急之下,就顺口高声朗诵起来,从头念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 第二名哀萃芳 第三名纪沉鱼 第四名言锦心 第五名谢文锦 第六名师兰言 第七名陈淑媛 第八名白丽娟 第九名国瑞徴 第十名周庆覃 第十一名唐闺臣 第十二名阴若花 第十三名印巧文 第十四名卞宝云 第十五名由秀英 第十六名林书香 第十七名宋良箴 第十八名章兰英 第十九名阳墨香 第二十名郦锦春 第二十一名田舜英 第二十二名卢紫萱 第二十三名邺芳春 第二十四名邵红英 第二十五名祝题花 第二十六名孟紫芝 第二十七名秦小春 第二十八名董青钿 第二十九名褚月芳 第三十名司徒娬儿 第三十一名余丽蓉 第三十二名廉锦枫 第三十三名洛江蕖 第三十四名林婉如 第三十五名廖熙春 第三十六名黎红薇 第三十七名燕紫琼 第三十八名蒋春辉 第三十九名尹红萸 第四十名魏紫樱 第四十一名宰玉蟾 第四十二名孟兰芝 第四十三名薛蘅香 第四十四名颜紫绡 第四十五名枝兰音 第四十六名姚芷馨 第四十七名易紫菱 第四十八名田凤翾 第四十九名掌红珠 第五十名叶琼芳 第五十一名卞彩云 第五十二名吕尧蓂 第五十三名左融春 第五十四名孟芸芝 第五十五名卞绿云 第五十六名董宝钿 第五十七名施艳春 第五十八名窦耕烟 第五十九名蒋丽辉 第六十名蔡兰芳 第六十一名孟华芝 第六十二名卞锦云 第六十三名邹婉春 第六十四名钱玉英 第六十五名董花钿 第六十六名柳瑞春 第六十七名卞紫云 第六十八名孟玉芝 第六十九名蒋月辉 第七十名吕祥蓂 第七十一名陶秀春 第七十二名掌骊珠 第七十三名蒋星辉 第七十四名戴琼英 第七十五名董珠钿 第七十六名卞香云 第七十七名孟瑶芝 第七十八名掌乘珠 第七十九名蒋秋辉 第八十名缁瑶钗 第八十一名卞素云 第八十二名姜丽楼 第八十三名米兰芬 第八十四名宰银蟾 第八十五名潘丽春 第八十六名孟芳芝 第八十七名钟绣田 第八十八名谭蕙芳 第八十九名孟琼芝 第九十名蒋素辉 第九十一名吕瑞蓂 第九十二名董翠钿 第九十三名掌浦珠 第九十四名井尧春 第九十五名崔小莺 第九十六名苏亚兰 第九十七名张凤雏 第九十八名闵兰荪 第九十九名花再芳 第一百名毕全贞 若花把榜单念完,众才女这才转悲为喜。 多九公喘匀了气,众人纷纷询问为什么报子会漏报八名,这份名次又是从哪里抄来的。九公说:“老夫今天凌晨三点就在那里守候了,还花了些小钱打通关系,所以里面的消息也能知晓。一开始原是闺臣小姐为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亚元。谁知道榜都填到八九名了,太后突然想起闺臣小姐的名字不太好,又因为史幽探、哀萃芳之前解读的诗句非常出色,就立刻把前十名移到后面,后十名移到前面,重新填榜。就这么来回折腾,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到天亮还没放榜。老夫担心众小姐们等得心急,而且报子虽然能通消息,却只能填一名、报一名,哪里知道这些名次调换的事。要是等他们来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夫只好托人把榜上的等第、名次匆匆抄了下来,连籍贯都来不及写,就急忙赶回来了,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而且听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典,一放榜,大家就要上朝集合谢恩,所以更要赶回来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们最好赶在别人前面。诸位小姐收拾一下,吃点饭,赶紧出发吧。”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接连放了八声大炮。九公说:“你们听,这炮声就是移到后面的前十名。原来以前填榜的时候,怕前几名太后还会更换,所以先从最后一名填起。今天也是这样。所以前二十名反倒在众人之后才报出来。老夫整整一夜没合眼,先去休息了,明天再慢慢喝喜酒。”说完,就出去了。 众人连忙开始收拾。谁知道小春和婉如突然不见了,大家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才在茅厕里找到了她们。只见二人站在马桶旁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像疯了一样。看到众人,才止住了笑。舜英说:“二位姐姐就算高兴得受不了,也该找个好地方。你们只顾在这里开心,要是沾染上这里的气味,将来做诗,恐怕都带着股臭味呢!”说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人都到厅房吃过饭,匆匆来到朝房,和众才女一起上殿谢恩。武后将一等才女授予女学士之职,二等授予女博士之职,三等授予女儒士之职。授职完毕,给每人赐了一对金花。接着传旨,命令膳部大摆红文宴。宴会期间,武后越看越高兴,又赏赐了许多上等绸缎和奇异香料。一连赐宴三天。接着公主又赐了两天宴。众才女天天聚在一起,互相称呼姐妹,彼此交谈,不但每个人都熟络起来,而且关系极其亲密。每次到宴席结束要分手的时候,都觉得恋恋不舍。大家都说:“我们虽然相聚了五天,但毕竟有些拘束,不能尽情玩乐。要是能找个幽静偏僻的地方,畅快地聚上几天,那可就太遂人愿了。”到了第九日,是佛诞节,大家相约谢过公主后,才有空去拜访老师,于是一起前往卞府。 这一天,宝云带着七个妹妹,和众才女谢过公主后,听说大家要到自己家,连忙让仆人回府通知。卞滨听了,让人在凝翠馆摆放桌椅,准备酒饭。很快众人都来到卞府门前,先递上门生名帖和见面礼。卞滨迎到二门。众才女中,除了卞、孟两家的姊妹跟在后面,其余的都按名字依次进入。进了二门,穿过厅房,丫鬟把大家带到凝翠馆。卞滨先说道:“众位才女先别急着行礼,老夫有句话要说。要是论师生情谊,自然该受半礼。可如今人多,要是大家一起行礼,这里也挤不下;要是一位一位行礼,今天就光行礼了。不如大家都行个普通的常礼,我反倒高兴。”史幽探说:“老师虽然这么说,但门生们承蒙老师赏识提携,才能有幸参加这盛大的典礼。要是以宝云七位姐姐来说,又有同年之谊,也是晚辈。今天初次拜见,哪有不行全礼的道理!”哀萃芳说:“既然老师怕行礼太慢,我们就十人为一排,一会儿也就行完了。”史幽探就让众丫鬟把拜垫依次铺好。卞滨没办法,只得受了两礼。 众人拜完,兰芝姊妹也上来行礼。卞滨笑着说:“怎么你们八个也是我的门生吗?”紫芝说:“不但我们是舅舅的门生,只怕宝云七位姐姐也是舅舅的门生呢!难道我们前几天补考的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卞滨笑着说:“名次确实是我定的,你们说那些批语写得怎么样?只要有点好处,我就会批出来。我看文章一向如此,从不埋没别人的优点。你们看看自己的卷子,有没有被委屈的地方?”紫芝脸一红说:“舅舅还说不委屈,偏偏把我考到第三十三名,我还得找舅舅讨个说法呢!”卞滨忍不住大笑道:“原来第三十三名是你的卷子。后来拆开弥封,我也没太留意。当时我看卷的时候,本来要把你这份取在前十名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排到后面去了。”紫芝说:“这都是事后说的漂亮话,我才不相信呢。”众人听了,都抿着嘴笑。 行完礼,丫鬟要收拜垫,史幽探说:“先别急。”接着对卞滨说:“门生们还想请师母出来拜见。”卞滨说:“好吧,要是不让你们见,你们也不答应。我刚刚已经受了礼,师母出来,就行个常礼吧。”不一会儿,宝云姊妹把夫人请了出来。众人谦让了好一会儿,还是像之前一样行了礼,又和宝云姊妹行了礼。卞滨对宝云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早饭,你们姊妹和兰芝八个甥女都替我好好款待大家。今天只是便饭,改日我再下帖子,请你们大家聚一聚。我就不陪了。”说完就到了外面,让家人卞彪把见面礼都退回去,说:“你告诉送礼的人,我向来不收礼,千万别再送了。要是众才女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有空,或者写把扇子,或者写副对联;要是会画画的,就画点东西,我倒是会收下。至于古代的字画,我更不要。好在众才女的试卷我都看过,就算写得不好,我也喜欢,就当是份情分吧。”众家人又送了两次,见卞滨不肯收,只好各自带了回去。 成氏夫人扶着宝云,把众才女挨个打量了一番,心里十分欢喜。真是看看这个夸两句,瞧瞧那个又赞两句,都不知道该先问谁好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今天诸位侄女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可怎么办呢?也罢,我向来最喜欢说吉利话,而且说的话往往都能应验。我就送你们几句吉利话吧:从现在起,以后诸事如意,福寿绵长。这几个字就算是我的见面礼了。”众人齐声说:“多谢师母的吉言。师母是福寿双全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多福多寿的。”夫人说:“你们姊妹随便坐坐,玩玩,一会儿吃饭。这里既是老师家,也算年伯家,和别处不一样,大家都要随意些才好。我也不陪了。”说完,众丫鬟伺候着夫人离开了。 这边宝云正在招呼大家入座,突然史幽探的丫鬟来报:“刚刚家里人来传信,圣上有旨意,宣众位才女进朝领取御赐笔砚,还召若花小姐进宫问话。”很快,各家也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大家急忙告别卞滨,一起赶到朝房。武后在便殿传众人晋见,众人行礼后,在两旁侍立。若花跪在宫殿台阶下说:“臣阴若花拜见陛下。”武后说:“刚才朕看了你家国王的表章,又仔细询问了来使,才知道你是为了避难来到这里。没想到如今你在我天朝考中才女,还被朕授予女学士的职位,这可真是千古未有的佳话。你先看看这份表章,朕再额外赐你封号,这样你就可以和来使一起,乘坐飞车,早日回到本国。”近臣把表章递给若花。若花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女儿国国王臣阴奇,匍匐谨上书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无疆,离晖久照。功媲风娲之炼石,道符月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怀蚁悃;僻处裨瀛之角,未仰龙颜。兹际文教之宏敷,微才幸进;叨沐仁恩之远被,荒甸咸知。窃闻臣子若花,恭应制科,滥邀首荐。颂椒语拙,得聊玉笋之班;咏絮才疏,许侍珠樱之宴。自宜终身感戴,没齿瞻依。只缘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储虽定,自痛孤雏;次子恃母而骄,阴连党类。梦天忽压,逆子何幸遭怜;祭地而坟,长君无辜受屈。贤愚莫辨,巧悬衣上之蜂;嫡庶相争,妄掘宫中之蛊。忧铄金而出走,去国图生;喜择木以高飞,为亲讳过。及乎鹿马既辨,鸾凤已翔,寝门之问膳无闻,太室之承祧欲绝。臣悔深爱溺,病益愁煎,二竖难驱,藐孤安在?是以哀鸣伏枕,恭恳圣慈:俯念臣心自怨,臣眼将穿,将若花赏归故国,得接宗支。指白水而重耳归来,犹是山河无害;及黄泉而寤生复见,遂为母子如初。倘遂犊舐之私,终矢雀衔之报。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若花看完,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受荣封三孤膺敕命 奉宠召众美赴华筵 若花看完表章,忍不住落泪,向武后奏道:“承蒙皇上厚爱,破格提拔我为才女,又多次给予我大恩,我却丝毫未能报答。我怎忍心就这样回到本国呢?况且我来到天朝已经两年,有幸承蒙您的恩泽,在这里生活得很幸福,心中满是对朝廷的感恩和眷恋。如今我家中的祸乱还未平息,困难重重,一旦回国,生死都难以保证。我稍微知道些其中的利害,怎么会愿意自投罗网呢?还恳请皇上体谅我的苦衷,成全我,让来使先回国,使我能保住性命。今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皇上赐予的,还请您格外怜悯我!”若花连连磕头,泪水不停地落下。武后见若花不愿意回国,又欣赏她的学问,心里其实也不想让她回去。但无奈已经收了国王许多财宝,毕竟钱财的影响力有时候比才华更管用,实在拗不过“金钱”的情面,只好说:“你当初出逃,是因为害怕西宫的谗害。如今西宫已死,她的儿子也夭折了,你们国王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子嗣。况且他言辞恳切,十分可怜,还不惜花费重金,特地从邻国借请飞车,可见他盼你回去的心情多么急切。你应该赶快回去,好好侍奉他,尽到做子女的责任,这样才不会违背天伦之情。等他去世之后,你继承王位,尊奉天朝,这才是你一生最重要的事。而且国王的表章里大多是后悔的话,你就算有再多委屈,看了这表,心里也该想开了。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奏请了。现在我封你为文艳王爵,特地赐你蟒衣一件,玉带一条。你速速返回本国,宽慰臣民的期望,让你的父亲宽心,就随来使去吧。” 若花连连磕头说:“承蒙圣上天高地厚,破格赐予我荣耀的封号,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您的万分之一。只是现在我国西宫的祸患虽然消除了,但族人众多,良莠不齐,他们常常心怀不轨,容易引发内部的灾祸。如果稍有疏忽,就一定会遭到他们的伤害。这是我国历来的风气,我最为了解,所以不敢再回故国。如今承蒙皇上谆谆劝导,我怎敢不遵奉。只是我离开本国已经两年,当初在东宫读书时,没有建立什么人脉,现在回去,也没有亲信。我势单力薄,年纪又小,怎能不时时感到惶恐呢?倘若承蒙皇上格外仁慈,允许我留在您身边,我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如果圣意一定要我回国,还恳请您开恩,特派三四名能干的宫娥,陪伴我几年。这样族中那些无知的人,知道天朝大皇帝有钦差护卫我,凭借着天威,自然可以消除他们的不良企图。等我稍微能够自立了,就恭敬地送钦差回朝。如果皇上答应,我会生生世世铭记您的恩情,永远感怀!”武后说:“这件事虽然容易,但我身边能干的宫娥只有几个,她们都要随时伺候我,不能缺少。如果派平庸懦弱、没有能力的人跟你去,不但会让他们笑话我天朝无人,反而对你的事情不利。我怎会吝惜这三四个人呢,只是人才难得,这可怎么办呢?” 若花说:“我心中虽然有三个人选,但担心冒犯皇上,不敢随便奏请。”武后说:“这三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是什么样的人?你且奏来。”若花说:“这三个人都是新中选的才女,殿试时都被特别选拔为一等。一个叫枝兰音,是歧舌国人;一个叫黎红薇,一个叫卢紫萱,都是黑齿国人。她们之前在海外遭遇危难,承蒙我的义父林之洋陆续相救,带到天朝。正好赶上女试,她们都蒙受皇恩获得荣耀。这三人文采不错,遇事谨慎,足以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倘若承蒙圣上答应我的请求,命令这三个人和我一同前去,我若能平安,将终生难忘您的恩情。”武后说:“她们既然是海外之人,借此机会陪你回国,对彼此都有益处。以后在那里,如果能够和睦相处固然好;即便不能,也可以就近各自回到本乡。”于是命令近臣宣枝兰音、黎红薇、卢紫萱前来听旨。很快三人都来到宫殿台阶下跪下。武后说:“我命令阴若花回她的本国。你们本是海外之人,原本打算各自遣送回国,如今因为阴若花的奏请,特派你们陪她回去,都授予东宫护卫大臣的职位,职责明确,钦此宠命。现在授予枝兰音为东宫少师学士之职,授予黎红薇为东宫少傅学士之职,授予卢紫萱为东宫少保学士之职。各赐蟒衣一件,玉带一条。限你们十日内,随来使护送若花回国。倘若能够竭尽全力辅佐,等若花奏报上来,再给予特殊的恩赏。”说完,命令太监把笔砚分赐给众才女,随即回宫。诸臣退出,众才女来到朝房。宝云当面邀请众人过去吃饭。众人因为要拜见孟老师和同考的四位老师,担心回来太晚,再三推辞,就到各处拜见完毕,各自散去了。 闺臣和众人回到红文馆,刚进大门,就看见婉如眼泪汪汪地从外面哭到厅房,和众人坐下后说:“我们自从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相聚以来,从来没有片刻分离。如今被无道的女儿国国王把若花姐姐要了去,就好像快刀把我的心割掉了一样。现在太后又让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也跟着去,岂不是把我的肝肺五脏全都割去了?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与其日后活活想死,倒不如一刀把我杀了,还落得干净!”说着,悲痛哭泣不止。众人无不落泪,若花更是哽咽得难以自持。兰音、红红也都流下眼泪,只有亭亭满面笑容,心中很是得意。婉如见她这样,忍不住发火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看我们都这样落泪,你不伤心也就罢了,为什么反倒满面笑容?难道相聚这几年,你就这么狠心,一点都不留恋吗?大概是因为太后封你做了少保,你就高兴了!幸好封的是少保,要是封你做‘老保’,还不知道你会怎么得意呢!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亭亭严肃地说:“少保有什么稀奇的,我的志向可不在这里!我之所以欢喜,是有原因的:我和她们三位,要么留在天朝,要么回到本国,大概都只能庸庸碌碌地虚度一生。今天忽然接到太后的圣旨,护送若花姐姐回国,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来若花姐姐做了国王,我们同心协力,各自尽忠,或许可以制定礼仪制度,倡导音乐教化;或许可以兴办有利的事业,革除弊端;或许可以铲除残暴,安抚良民;或许可以举荐贤才,去除奸佞;或许可以谨慎对待刑名律法;或许可以留心文案公务,辅佐她成为一国贤君,我们自己也能落下个‘女名臣’的美名,日后在史册上留下好名声,这难道不是千秋佳话吗?可婉如妹妹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图眼前能畅快地相聚。你要知道,就算再相聚几十年,也不过如此,对若花姐姐又有什么益处呢?要说我毫无依恋,我们相聚这么久,情投意合,我怎么会不知道分别的悲伤呢?况且闺臣妹妹情深义重,尤其让人片刻都难以忘记,我怎么忍心一下子就离开她呢?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幸好还有十天的期限,还能畅快地相聚、尽情地交谈。如果今天就开始这样悲伤,那以后的十天岂不是都要陷入痛苦之中?依我看,我们以后相聚的时间不多了,更应该趁现在格外开心地欢聚。现在就当没有这回事,暂时把‘离别’二字抛在脑后,每天轮流做东,大家尽情欢乐;等到分别的时候,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果断地分别,这样悲欢就不会混杂在一起。而且欢乐有九天之多,悲伤不过是一时,如果像婉如妹妹这样只管悲泣,就算哭到临行之时,也不过是哭一场就分别了,请问这十天内又有什么益处呢?古人说:‘人生行乐耳。’现在离出发的日期还远,正应该及时行乐,却反而悲伤,岂不是把好好的时光都变成苦海了吗?”几句话说得众人顿时眼泪全无,个个都觉得说得好。闺臣说:“我们自从殿试授职之后,连日进朝,十分匆忙,还没有好好吃一顿庆贺的筵席。今天我就遵照亭亭姐姐的建议,先做东道主人。”婉如说:“明天我也做个主人。”闺臣让人预备酒席。亭亭马上把这件事写了家书,托多九公寄回去,好让缁氏安心。 这时,门房来通报:国舅来了。若花仍旧让人把他请到书房,随即出去相见说:“阿舅之前回去,走了几天到家的?阿父身体可安好?”国舅说:“我从那天和你分别后,幸好遇到顺风,走了六天就到了本国。没想到国主因为想念你,已经生病了,等看到你的回信,更加悲痛不已。再三考虑后,只好准备了许多财宝,还有一道表章,让我再来天朝,敬献给大皇帝,恳请他下令让你回国。因为担心飞车装了财宝走得不快,又到周饶国借了两辆,三辆车分装,很是轻便,再加上遇到顺风,所以走了五天就到了这里。刚才看了邸报,知道有三位钦差和你一同回去。现在我们主仆两人,加上你一共六人,三辆车也不算太重,就算路上多走几天,也没有关系。”说着,从怀里取出表章底稿,递给若花说:“我怕你今天在朝堂上没有仔细看这份表章,特地把底稿带来,你仔细看看,就知道国主悔过并想念你的深厚情意了。”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若花拜托多九公分付长班去打听国舅的住处,以便前去拜望。随后回到屋内,把表章底稿拿给众人看,大家看后都点头感叹。婉如说:“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得把这个稿子记在心里。以后若花姐姐做了国王,这些文案工作肯定少不了。”亭亭说:“这表章不仅文辞典雅、情真意切,而且对仗工整,要是让我们来写,哪能有这样的巧妙构思。我不仅要记熟,只怕你们这些日后可能成为词臣的,更得好好揣摩学习呢!”小春说:“姐姐说它对仗工整,可我觉得‘孤雏’对‘党类’,好像对得不太贴切,感觉有点远了。”亭亭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要开口说话,只见多九公走进来,对若花说:“刚刚打听到国舅的住处离这儿很近,我已经吩咐他们套好车子了,你怎么不去拜访一下呢?”若花便匆匆出门去了。 闺臣向阳墨香说道:“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不久就要远行了。听说姐姐丹青技艺高超,我想画一幅《长安送别图》,大家或者赠诗,或者赠赋,不拘泥于一种形式。姐姐肯不肯留下笔墨,让这幅画流传到数万里之外呢?这也算是自古以来画师从未有过的佳话。”大家都说:“这样太棒了!”阳墨香说:“我虽然画得不好,但也要挥洒笔墨,为她们的远行壮行。一会儿先画个草稿,等姐姐帮我修改确定了,我再慢慢精心绘制。这可不像平常的画债,可以敷衍了事、随意涂抹。”小春说:“我明天也作两首送别诗。只是我写得不好,只好请书香姐姐帮我书写。”婉如说:“你求书香姐姐,那我只好拜托月芳姐姐了。”舜英说:“依我看,二位姐姐的诗还是找人代做比较好。要是自己做,恐怕还带着茅厕里那股味道呢!”大家说说笑笑间,若花已经回来了。只见管门的家人拿着许多帖子走进来说:“卞老爷派人下帖,邀请诸位才女明天来吃午饭,还有早面,请大家早点过去。”众人都把帖子收下,回复来人明天清晨就过去。 原来宝云从朝中散朝后,和众人拜见过各位老师,便带着六个妹妹回家。见到卞滨,把女儿国进献表章以及太后赐笔砚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卞滨说:“我一直以为阴若花只是女儿国的普通国民,原来竟是一位储君。没想到你们才女榜上,竟然有一位国王、三位宫保,倒也是一段佳话。散朝之后,怎么没把他们邀请过来呢?”宝云说:“大家因为要去拜见孟家姑夫和同考的四位伯伯,天色已经不早了,众人都再三致谢,各自散去了。”卞滨说:“也罢,干脆明天准备一场戏酒,把他们请过来。”宝云说:“戏倒是可以不用,只准备两顿饭就行,这样我们还能好好叙叙旧。他们大多是外省人,估计早晚也要请假回去。这几天虽然大家都在一起,但因为太拘束,没办法畅快地聊天。明天这一聚,大家说话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看戏呀!”卞滨点点头,便到外面吩咐家人卞彪准备请帖。卞彪问:“这种请帖从来没准备过,请问该怎么写呢?”卞滨笑着说:“对,我倒忘了,还没跟你说。这个请帖只需要一个封套、一个红签、一个单帖。帖子上首只写‘初九日’,不用写‘候光’‘候叙’之类的话,下首只写某人拜订。签子上就按照殿试的名次来写,比如第一名是史幽探,你就在签子当中写‘史才女’三个大字,旁边添一行小字,就是‘钦取第一等第一名’八个字。其余的都照这个格式写就行。”卞彪答应下来,随即去下帖,还命令看园的人在各处多准备些桌椅。 第二天清晨,卞滨吩咐家人准备了二十五桌酒席,在凝翠馆摆开。原来这凝翠馆对面是个戏台,两旁都是丹桂树。桂树之外,四周用山石堆成一道松岭,四面相连的都是青松翠柏,把这凝翠馆团团围在中间,环境极其清雅。卞滨每次举办戏筵宴会,都选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宽阔敞亮。等到桂花盛开的时候,映衬着四周的青翠,那股幽香从松阴中飘散过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所以这里又叫做“松涛桂液之轩”。卞滨让人把这二十五桌酒席正面向南,从东至西分成五行摆开,每行五席,每席四个座位。正在安排的时候,部里来人请他去议事,他便让宝云在家接待客人,自己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家人来报众才女到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百花大聚宗伯府 众美初临晚芳园 卞滨离开之后,家人前来通报:“孟府、蒋府、董府、掌府、吕府的诸位小姐到了。”宝云连忙带着妹妹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出门迎接。只见孟兰芝、孟华芝、孟芸芝、孟芳芝、孟琼芝、孟瑶芝、孟紫芝、孟玉芝、蒋春辉、蒋秋辉、蒋星辉、蒋月辉、蒋素辉、蒋丽辉、董宝钿、董翠钿、董珠钿、董花钿、董青钿、掌红珠、掌乘珠、掌骊珠、掌浦珠、吕尧蓂、吕祥蓂、吕瑞蓂一同走进来,大家相互见礼。因为成氏夫人偶然头晕,懒得见客,于是众人都在厅房坐下。紫芝说:“之前在公主府内,也是我们三十三位姊妹先见面,今天又不期而遇,还是如此。依我看,这说不定还是之前抽签前三个三、后三个三的后续呢。”玉芝说:“前几天在那里弹琴、下棋、玩马吊、投壶、花湖、十湖、状元筹、升官图,玩得够尽兴了,偏偏公主又要联韵作诗。轮到我的时候,又是个险韵,想了好多句子,怎么都压不稳韵脚。当时心里一着急,吃下去的东西都堵在心里,幸亏喝了不少普洱茶,这才感觉好些。前几天多亏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和公主弹琴,才少作了许多诗。今天宝云姐姐一定要想个好玩的,要是再让我绞尽脑汁作诗,可真要把人坑死了!” 这时,家人拿着许多名帖进来,原来是红文馆住着的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薇、卢紫萱、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魏紫樱、尹红萸、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钱玉英、田舜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陶秀春、潘丽音、施艳春、柳瑞春、缁瑶钗这四十六位才女到了。宝云刚刚把她们迎进府内,紧接着,史幽探、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徴、周庆覃、米兰芬、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钟绣田、苏亚兰、花再芳、宰银蟾、宰玉蟾、闵兰荪、毕全贞这二十一位才女也都到齐了。大家相互见礼之后,都让丫鬟到成氏夫人那里请安道谢。 宝云把众人领到花园,走过好几层庭院,众人不停地发出赞叹。走进凝翠馆后,大家随意坐下。喝完茶,简单寒暄了几句,又上了两道杏酪、莲子汤之类的点心。宝云说:“家父今天早上本来在家恭候大家,想和诸位姐姐见见面,但是部里两三次派人来请,说有急事要商议,他只好去了。”孟兰芝说:“听我叔叔说,这几天因为剑南地区刚刚平定,要商议善后事宜,还有派遣使者敕封外国等事务,所以特别忙,大概要在部里住几天才能回来。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欢聚一番。我家叔叔因为凝翠馆宽敞,想明天在这里宴请诸位姐姐,一会儿就派人送帖子过去,恳请大家务必赏光早点过来。”史幽探说:“我们送的见面礼,诸位老师都不肯收,我们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现在还要叨扰老师吃饭,更让人心感不安。既然承蒙老师赐饭,我们肯定会来,姐姐可千万不要太破费。”兰芝说:“只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破费的。” 宝云让人安排桌椅,然后对众才女说:“今天是便饭,只是把大家请来聚一聚。我们就把早饭吃了,也好到园中各处走走,聊聊天。”说完,带着六个妹妹上前,请史幽探坐首位。史幽探连忙摆手说:“诸位姐姐,今天在老师府上,和平时不一样,可不能讲那些客套的主客之礼。况且我们一同参加殿试,就是同年,比我年长的,就是我的姐姐,自然该她们坐上座;比我年幼的,就像我的妹妹,我也不谦让,就坐她们下首。要是非要我坐首位,那我是绝对不敢从命的。”毕全贞说:“姐姐不要太谦虚,要是论座位,自然还是按照名次来,既不麻烦,又能省去彼此推让的环节。至于按照年龄排序,虽然有履历可查,但这里年龄相同的人很多,要是再细究月份、日子的先后,那就更麻烦了。”史幽探说:“今天大家难得相聚,时间还早,借此机会聊聊出生月份,岂不是更好?”紫芝说:“姐姐要问月份、生日,平时闲聊的时候可以问,要是因为这个来排座位论年龄,你想谁会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大呢?就像我十四岁,他也是十四岁,他要是问我月份,我就说我是腊月出生的;再问我日子,我就说是三十日亥时出生的。你看这里同岁的人这么多,要是大家都说自己是腊月三十日亥时出生的,难道你还能帮他们区分上四刻和下四刻吗?”史幽探笑着说:“紫芝妹妹这话倒说得有意思。”又看着众人说:“诸位姐姐,先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当中,论年纪,要数全贞、再芳两位姐姐大一些。要是我们坐上位,却让两位年长的坐在末席,这怎么行呢?不仅我心里过意不去,恐怕诸位姐姐也会觉得不安吧。” 毕全贞说:“姐姐,这可不能论年纪!况且今天这个座位,早就定好了,应该是姐姐坐第一位,谁敢僭越呢?就是我坐末席,也是早就定好的。姐姐要是不信,问问再芳姐姐就知道了。”花再芳说:“没错,我都差点忘了。我正要告诉诸位姐姐这件奇事。之前部试的时候,我和闺臣、全贞两位姐姐坐得很近,就闲聊了几句。我说:‘今天我们在这里相聚,等殿试的时候,我大概就没机会了。’闺臣姐姐听了,悄悄跟我说:‘我要是说出来,你们可别见怪。将来殿试,你是倒数第二,全贞姐姐是倒数第一。’她还说她自己是第十一名,第一名叫史幽探,第二名是哀萃芳。当时我都记下来了。现在看来,不仅名字相符,连次序都没错。这难道不是一件奇事吗?”众人都十分诧异,说道:“这是怎么回事?那时榜单还没确定,她就都知道了,难道闺臣姐姐能未卜先知,是位活神仙吗?”紫芝说:“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懂这是什么道理。这比芸芝姐姐算的卦还神奇。芸芝姐姐不过是算个日子,可不像这个,连名字、名次都有了。”宝云说:“之前殿试的时候,闺臣姐姐回答说是因为做梦才取的名字,这里面肯定有缘由。还是请姐姐详细讲讲吧。”闺臣说:“说起这件事,确实很奇怪。要是之前没跟再芳、全贞二位姐姐说过,只怕今天突然讲起来,大家都不会相信。这事说来话长,诸位姐姐请坐下,我才能慢慢讲清楚。”紫芝说:“好姐姐,你快说吧,难道站一会儿脚就会变大吗!” 闺臣说:“这件奇异的事情,是我去海外寻找亲人时亲眼所见的。今天既然要详细说,就得从头说起,诸位姐姐才能听明白。当年家父因为考中之后被人非议,不免有些灰心,就想到海外欣赏山水风光,借此消遣。正好家母舅要去外洋做生意,于是他们就一起出海了。他们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崇山峻岭和海外各国,每到一处都上岸游玩。等货物卖完后,突然刮起了风暴,船随风浪漂流了好几天,最后飘到了一座小蓬莱山下。家父因为觉得山景很美,就上山游玩,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紫芝说:“我记得古人书中记载的海外各国都奇奇怪怪的,长人长得无比高大,小人小得无与伦比,还有吃土的,有用鱼皮做衣服的。这么看来,他们的饮食和衣服都和我们不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还要买我们的货物呢?不知道当初卖的是什么东西?”闺臣说:“卖的货物很多,我哪里记得住。刚才姐姐说到长人、小人的事情,我倒是想起在长人国和小人国卖过两件货物,还大赚了一笔。在长人国卖的是酒坛,在小人国卖的是蚕茧。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两样货物吗?”究竟是为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述奇形蚕茧当小帽 谈异域酒坛作烟壶 唐闺臣说:“我母舅带蚕茧,是因为他平常总患眼疾,迎风就流泪,带些出去既可以熏洗眼睛,也能找机会卖掉。他还特别喜欢喝酒,酒量很大,每次出海都带很多绍兴酒,就算几年不回家,靠这些酒消遣,也不觉得寂寞。历年喝完酒的空坛子,随意放在船舱里,堆了无数个。没想到运气特别好,船飘到长人国,那些酒坛居然大卖,赚了不少钱。后来又飘到小人国,蚕茧也很畅销。”紫芝问:“那个长人国想必都爱喝酒,所以买些坛子去装酒。可蚕茧除了洗眼疾,没什么别的用处,他们买去做什么呢?难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风流泪的毛病?”闺臣笑着说:“才不是因为这个。原来那些小人生性笨拙,向来做不好衣帽。他们觉得蚕茧织得厚薄适中,非常精致,就都买回去,从中间分成两段,有的用绫罗镶边,有的用针线锁口,做成西瓜皮形状的小帽,所以才肯花大价钱购买。”紫芝说:“这么小小的头和脸,倒也有趣。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要是不钉上两根帽带,只要小小的一阵风,帽子就被吹到爪洼国去了。那长人国把酒坛买去,又有什么用呢?”闺臣说:“说起来更可笑。原来长人国都爱闻鼻烟,他们把酒坛买去,稍微装饰一下,编个络子,把鼻烟装在里面,就是绝好的鼻烟壶。而且时间长了,还能充作老物件;要是带些红色,就当作窝瓜瓤鼻烟了。” 紫芝说:“原来他们还讲究鼻烟壶。可惜我的‘水上飘’和翡翠壶儿没给他们看见,要是他们见了,多卖几两银子,也不枉我辛辛苦苦把玩盘弄了几十年。”小春说:“姐姐,你说的‘几十年’里这个‘十’字现在用不上,我帮你去掉吧。”紫芝说:“我那壶儿以前在别人手里就把玩了很多年,到我手里又玩了好几年,前前后后加起来,难道不是几十年吗?这个‘十’字很重要,怎么能去掉呢?幸好姐姐没在场里阅卷,要是这么粗心大意,不得冤枉死很多人!”小春说:“姐姐刚才说要把壶儿多卖几两银子,原来你玩鼻烟壶不是自己喜欢,而是想借此赚钱啊。”紫芝说:“我也不是专门为了赚钱,要是有人喜欢我的壶,少不得要收点手工费。” 小春说:“我看姐姐时刻都离不开鼻烟,每年单单这方面的花费应该不少吧。”紫芝吐了吐舌头说:“鼻烟那么贵,我哪买得起啊?不瞒姐姐说,我闻了这么多年鼻烟,还没自己买过呢。”小春说:“那你向来闻的肯定都是别人送的了?”紫芝说:“要是有人送我,我可太感激他的大恩了。”接着凑到小春耳边小声说:“都是‘骗来’的。”小春问:“‘马扁儿’这个地方我没去过,离这儿远吗?”婉如说:“‘马扁’不是地名,姐姐理解错了。你把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懂了。”小春想了想,忍不住笑道:“原来鼻烟都是这么来的,倒也有意思,还挺节俭。不过姐姐每天这么使劲闻,只靠‘骗’来的,怎么够呢,也得买点补充一下吧?”紫芝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鼻烟壶可不能不多,像玛瑙、玳瑁、琥珀之类的,盘玩之后不仅能赚手工钱,还能拿出去换些鼻烟回来。要是有时候‘骗’不来鼻烟,少不得也买点干鼻烟或者玫瑰露勉强应付一下。只是干鼻烟容易让人打喷嚏,玫瑰露容易塞鼻子,又花钱又不好用,怎么都不如‘骗’来的又省钱又好用。” 小春说:“其他姐姐都想听闺臣姐姐讲外国的事,我们一直在打岔,不太合适。我就再问问鼻烟的好坏,之后就不问了。”紫芝说:“要说鼻烟,首先,质地要细腻,要是味道虽好,但不细腻,就算不上佳品;其次,要有酸味,带点椒香就更好了,总之一闻到,就觉得一股清香直冲大脑,只觉得味道美妙,却不见有什么杂质,这才是上品。要是鼻子里全是渣滓,就算味道再好,也不是好货。”小春说:“姐姐最近‘骗’来的鼻烟有没有酸的?我想见识见识。”紫芝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壶,双手递给小春。小春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来,倒出一点闻了闻,只觉得酸得不得了,立刻打了几个喷嚏,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皱着眉说:“姐姐,怎么这么酸啊?”紫芝又凑到小春耳边小声说:“这是我用‘醋’泡的。”小春问:“‘昔酉儿’是什么药,卖多少钱一个?我也买两个。”婉如笑着说:“她这‘昔酉儿’和‘马扁儿’一样,都是拆字的说法。”小春这才明白过来。 紫芝问:“闺臣姐姐,长人国的人闻鼻烟,是偶尔闻一闻,还是时刻都离不开呢?”闺臣说:“听说那些贫穷人家没钱买,只能偶尔闻一下;富贵人家则是时刻都离不开。”紫芝问:“不知道当时带过去的是什么酒坛?”闺臣说:“听说是一种女儿酒的酒坛,每个能装八十多斤酒。”紫芝说:“这么说,长人国的人闻鼻烟也太麻烦了。”闺臣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说:“他们既然时刻都离不开鼻烟,难道每天都让人抬着鼻烟坛子跟在后面,这多费事啊?”闺臣笑着说:“原来姐姐还不明白。他们编鼻烟壶络子,就是为了挂在身边方便取用,哪会让人扛着坛子呢?姐姐可太小看长人国的人了。”紫芝说:“姐姐,这哪是长人国闻鼻烟啊,简直是老虎闻鼻烟,根本不可能的事。”小春说:“刚才姐姐还遗憾长人国没看到你的壶,你想他们把大酒坛子都当鼻烟壶挂在身边,你要是把那个翡翠壶送他们,恐怕他们还嫌小,只能当个小扣子呢!”紫芝问:“长人国就只买这一种东西吗?”闺臣说:“那时家父还带了很多大花盆,没想到他们见了,也都出高价买走,把盆底的圆眼用玛瑙补上,做成了牛眼大小的小烧酒杯。” 宝云问:“伯伯上山后就没回来,府上有人去找过吗?”闺臣说:“后来我知道这个消息,就和母舅去了小蓬莱。多亏若花姐姐陪我登上那座山,找了快半个月,忽然看见迎面有一座五色亭子,上面写着‘泣红亭’三个大字。亭子里摆着一个碧玉座,座上立着一块白玉碑,两旁有一副对联,写的是:‘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那白玉碑上刻着一百位才女的名姓,原来就是我们今天这一百人,名姓下面还注明了籍贯和事迹。人名后面有一篇总论,总论后面有一个篆字图章,刻着四句话:‘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紫芝说:“后面两句,难道是让姐姐把这些流传到天下吗?”闺臣说:“我因此把碑记抄了下来。后来遇到一个樵夫,收到父亲的家信,催我赶紧回家参加考试,说等我考中才女,父母才能和我见面,所以我就匆匆回来了。” 紫芝说:“姐姐快把碑记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闺臣说:“碑记带回岭南后,没想到被一只得道的白猿偷走了。”宝云问:“这只猿是从哪儿来的?”闺臣说:“这只猿是家父在小蓬莱抓到的,养在船里。婉如妹妹把它带到家里,每次我看碑记的时候,它也在旁边看。那时我还跟它开玩笑说:‘我看你总是安静养性,不吃烟火,虽然有点门道,但这上面的事迹,你哪能看懂,还在这儿看?现在我要把这碑记交给文人墨客,当作野史流传天下。你既然看了,能帮我完成这个大功劳吗?’没想到它听了,点了两下头,叼着碑记,纵身一跳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紫芝说:“偏偏被这猴子偷走,真气人。不知道那段总论,姐姐还记不记得?”闺臣说:“我在船上看了两遍。现在想起来,虽然大概还记得,但一下子说不清楚,得写下来才行。” 宝云随即吩咐丫鬟准备好笔和砚台。闺臣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坐下,写一句,思索一句。幸好大致内容都还记得,没过多久就写完了,接着又顺手把几副匾额上的对联也写了出来。众人都围过来观看。紫芝说:“与其大家一个一个慢慢传阅,不如我念给诸位姐姐听。”于是她便高声朗读起来,从匾额到对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众人听完,都觉得十分新奇。紫芝说:“依我看,我们大家可得留点心好好玩,将来这些事说不定还会被传扬出去呢。要是在书上流传,随它怎么编,我倒不担心;我就怕被编成戏,把我安排成三花脸,变成小丑,那可就太招人讨厌了!”兰芝点了点头说:“你就知道跟着瞎吵,你这性子,演三花脸还真差不多。”接着向史幽探问道:“姐姐,这‘薄命谁言座上无’一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里面薄命的人很多吗?”幽探说:“要是多的话,他为什么不把‘谁’字改成‘须’字,‘无’字改成‘多’字呢?”宝云说:“话是这么说,可这对联和那‘泣红亭’三个字,总归不太好。”于是向师兰言说道:“那总论里曾说‘师仿兰言’,明摆着说的就是姐姐,其中肯定有深意。这几天我们去赴宴,你在那儿回答公主的问题,还有平常的一切言谈,都能洞察世事,了解人情。这匾额和对联的用意,大概姐姐也能猜出个大概,何不说出来一些呢?要是真能解释得准确无误,大家也能知道该怎么做,这也是件好事。”师兰言说:“我哪能参透这神仙的玄机呢?要是按照对联这两句细细揣摩,倒也能发现一些道理。”那师兰言究竟能说出什么道理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触旧事神往泣红亭 联新交情深凝翠馆 师兰言说道:“从这对联两句来看,大概薄命是难以避免的,但似乎也不会太多。幸亏有‘座上’两个字,要是把‘座’字换成‘世’字,那就糟糕了。依我分析,要说每个人都能福寿双全,这话恐怕不一定,大概总有几位会有不如意的地方。别的先不说,单看那个泣红亭的‘泣’字,怎能不让人感到心酸呢?我有句话想劝诸位姐姐,大家倒不必因此而疑虑。古人说得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又说‘善恶昭彰,如影随形’。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按照这个‘理’字去做,对得起天地、君主和父母,就能问心无愧了。今天大家在这里相聚,都是同年的姐妹,关系非同一般。诸位姐姐要是不嫌我啰嗦,我还有几句话想说。就说为人处世,人的一切言行举止、存心处事,其中的讲究实在是无穷无尽。要是概括一下大概,我想来想去,只有四句可以作为一生一世的良好准则。你们知道是哪四句吗?就是圣人所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人如果能依照这个准则处世,我们女子也可算得上是第一等的贤人了。这是关于为人存心应该怎样、不应胡作非为的道理。至于每天分内该做的事,比如在父母尊长面前,就应该和颜悦色,侍奉他们,让他们欢喜,凡事都要体谅他们的心意,尽到孝道。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孝女有很多,像女婧、缇萦这些人,女婧使齐景公废除了伤害槐树者受刑的法令,缇萦让汉文帝废除了肉刑的命令,她们都能费尽心思,让父亲摆脱困境。还有木兰替父从军,曹娥投江寻找父亲的尸体。她们有这样的行为,可想而知她们平时在家里尽孝的情形,所以至今都名垂不朽。在兄弟姐妹等至亲面前,要以和睦为首要原则,正所谓‘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一旦发生争端,就是衰败的开端。就像田家的那颗紫荆树,刚刚分家,树就死了。难道那树懂得人事,因为他们分家就自己要死吗?这不过是田家那股不和的乖戾之气正好发作,恰好作用在树上,所以把一棵好好的紫荆树给‘戾杀’了。他们家其他的房产等东西,类似这样受到乖戾之气影响的,想来也不少。虽说紫荆树会死,房产不会死,但要知道房产一旦被分割、转卖给别人,也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紫芝说:“我听说田家的那颗紫荆树是自己要死,以此来警戒田家,姐姐怎么说是被乖戾之气害死的呢?”兰言说:“这话可错了!从古到今,分家的人家可不少,为什么没听说别家有什么树出来警戒呢?难道那树死后托梦给田家,说自己要死吗?就算草木有灵性,也决不会自杀,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我说那树当时其实是想活下去的,无奈它所在的家庭已经走向衰败。古人说:‘人杰地灵。’人不出色,地怎么会有灵气呢?地没有灵气,树又怎么能存活呢?总之,是乖戾之气先从这棵树发作,这是可以确定的。”紫芝问:“为什么别人分家,没见有树木被戾气害死,难道别家就没有戾气吗?”兰言说:“树木被戾气害死,也是机缘巧合。别家虽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但那戾气无影无形,先从哪件事物上发作导致衰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人又怎么会了解呢?后来田家因为不分家了,那颗荆树又活了过来,这难道不是‘和气致祥’的明证吗?诸位姐姐,刚才我说的侍奉父母让他们欢喜,和至亲和睦相处,这都是做人的根本,是最为要紧的。其余的,比如对待奴仆应该宽厚,饮食衣服都要节俭,看到穷困的人,要尽力去接济,看到有患难的人,要设法去拯救。如果人能每件事都按照这样去做,那就是尽到了人事,至于‘薄命谁言座上无’这句话,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要是任性胡来,遭到上天的惩罚,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怪不得别人了。”众人听了,都称赞道:“姐姐这话真是宝贵的至理名言。” 锦云说:“以颜子来说,他怎么会胡作非为呢,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而早早去世?”兰言说:“他要是真犯了过错,那就是理应早逝,孔子又为什么要哭他呢?这就跟孔子感叹‘这样的人竟得了这样的病’是一个意思。因为他不应该早逝却早逝了,所以孔子才哭得那么悲痛。虽说这是命运,但从人情的角度来说,孔子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呢。就像这总论里的‘泣’字,自然也是该哭泣的时候才用这个字,我们又怎么能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呢!”锦云看着众人笑着说:“兰言姐姐的话,总要反驳她一下才有趣。刚才她说‘善恶昭彰,如影随形’,我要用王充《论衡》里‘福虚祸虚’的观点去反驳她,看看她怎么说。”兰言说:“我讲的是正理,王充说的是歪理,正所谓邪不压正,就算王充当面和我辩论,我也能说得过他。何况《论衡》这本书里,甚至对孔子、孟子都进行责难,毫无顾忌,其他的内容又何必去谈呢?还有一点,如果说《阴骘文》里‘善恶报应’的说法是迂腐的理论,那《左传》里说的‘吉凶由人’,又说‘人弃常则妖兴’这几句,不就是‘善恶昭彰’的明证吗?就像《易经》里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经》里说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说的吗?近代流传的经典,像《三坟》《五典》这些书,早就失传不存在了,只有《易经》《书经》最为古老。要是说这些也是迂腐的话,那就很难说得通了!”锦云笑着问:“假如王充真的这样反驳你,你要怎么回应呢?”兰言说:“他要是真这样,我就不跟他谈了。”锦云问:“难道是你理屈词穷了?”兰言说:“不是理屈词穷。我记得《家语》和《大戴礼》里都说,‘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圣人既然是众人的首领,他的话肯定有见识,自然是对的,众人自然应该听从他。况且师旷说过:‘凤翥鸾举,百鸟从之。’凤凰是飞禽的首领,所以众鸟都追随它。你看畜类都知道尊敬首领,何况是人呢!我不回应他,是因为他既然认为圣人不对,那自然不属于我们人类这一类,他自会归入介虫或者毛虫那一类,我又何必浪费口舌去搭理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齐声叫好。锦云说:“要不是拿王充去反驳她,你们哪里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言论!” 紫芝扶着茶几,对史幽探、哀萃芳说:“二位姐姐,你们还记得那总论里说的‘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这句话吗?这个座位已经注定了,就别再谦让了,快请坐吧!我们腿都站酸了。早点吃了饭,还要尽情地玩呢。”幽探说:“既然早就注定了,我们姐妹更应该按照年龄亲热地排序就座。况且就算我和萃芳姐姐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鱼、锦心两位姐姐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吧?”哀萃芳、纪沉鱼说:“我们谦让的话也不必再说了。如果宝云七位姐姐和兰芝八位姐姐也按照考中的名次就座,我们一定遵命。”兰芝说:“诸位姐姐要让宝云七位姐姐也按名次坐,可她是主人,哪有这个道理呢?这可太为难她了。至于我们姐妹在舅舅家里,既不能僭越客人,又是奉命陪客的。要是四位姐姐坐了,自然该是文锦、兰言诸位姐姐,何必再谦让!”谢文锦说:“这可不行。我年纪还小,要是这样坐了,岂不是要让其他姐姐见怪吗?” 蒋春辉说:“诸位姐姐,看来这座位很难谦让。我有个想法,除了主人;既然兰芝八位姐姐在母舅府上不肯僭越客人,索性也把她们排除,一共排除十五位。剩下的人抓阄决定怎么样?而且不论上下,就从东北第一座开始抓阄,到西南主席上一位作为末席。阄虽然按次序,但座位不再分上下,不然要是论席面,又要有很多分派。诸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样很好。”宝云知道很难谦让,只好依着众人。抓阄之后,阴若花是第一,唐闺臣是最后。婉如说:“你看,连这阄都来凑热闹。若花姐姐本是女儿国的储君,自然应该她坐首座,恰恰就抓到了第一。”紫芝问:“闺臣姐姐抓到末席怎么说呢?”婉如说:“闺臣姐姐抓到末席,就好像是总结一句的意思,说在座的一百人,无非都是唐朝闺阁中的臣子。”紫芝没等她说完,连忙摇手说:“姐姐小心,别让人听见,要是被割了舌头,那可就麻烦了!”说话间大家依次就座。绿云问:“闺臣姐姐为什么眼圈通红,一直在掉眼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抓到末席,心里委屈吗?”闺臣急忙擦了擦眼泪说:“我哪有掉眼泪?刚才被风吹了,所以才这样。”原来闺臣因为大家谈论泣红亭的事情,触动了思念亲人的心情,不知不觉鼻子一酸就流下泪来,恨不得立刻飞到小蓬莱,见到父亲,才了却心愿。正在伤心的时候,突然被绿云看到,急忙用话掩饰。众人也就没有在意。 若花对史幽探说:“幽探姐姐,我有句话想说。咱们既是同门师姐妹,又一同考中,关系亲近,不该太过客气。况且这么多不同姓氏的姐妹能相聚在一起,足足有上百人,这可是从古至今独一无二的佳话。刚才各位姐姐都不肯坐上座,无非是觉得姐妹之间不必讲究那些客套,所以现在通过抓阄来决定座位,不分上下,这样的相处方式,可比之前还要亲近。既然如此,还得麻烦姐姐跟宝云诸位姐姐说一声,送酒上菜这些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这样才更显咱们姐妹间的亲热。”史幽探回应道:“姐姐说得太对了。”于是大家都向宝云姊妹传达了这个意思。 没过多久,丫鬟送来了酒,又上了好几道菜。紫芝大声说道:“若花姐姐,你说不同姓氏的姐姐们相聚上百人,是古今独一无二的,这话我可不信。天地这么大,什么事情不会发生?难道从古至今,就只有咱们聚过这么多人吗?这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掌红珠接过话茬:“若花姐姐这话可不是毫无根据乱说的。妹妹要是不信,不妨去查证一下,不管是古今的正史、野史,还是各种小说之类的,只要你能找出有一百位姐妹相聚的记载,我就甘愿在对面戏台上罚演三本戏。”紫芝不甘示弱:“我不信,要是我查不出来,也罚三本戏。”众人一听,纷纷说道:“这下好了!不管谁输谁赢,咱们肯定有戏看了。”紫芝思索了好半天,随后走到卞滨的五车楼上,把各种书籍翻了个遍,可哪里找得到相关记载,只能失望地回来了。蒋春辉见状说:“妹妹,我劝你别查了,认个输吧。别说一百人了,就算人数打个对折,能找到这样的记载都算稀奇。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别说一百人、两百人,就算三百人,我都能找出来。你要是请我看三本戏,我就告诉你。”紫芝回道:“与其请你看三本戏,我还不如直接认输呢。就算我请你,你说出来大家听听,让我们也长点见识,倒也不错。不过我猜未必真有上百位姐妹聚在一起的事儿,更别说有什么确切的依据了。”春辉先对若花说道:“我和紫芝妹妹开玩笑呢,姐姐可别多心。”接着又对紫芝说:“怎么会没依据呢?咱们本朝那部《西游记》你知道吧?《西游记》里的女儿国总有吧?你要是去女儿国的酒楼戏馆看看,恐怕不同姓氏的姐妹聚在一起的,成千上万都不止呢!”紫芝听了,说道:“姐姐,我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琢磨琢磨,你这几句话,值不值三本戏?”春辉笑着回应:“要是你觉得不值,那就宽限我一年时间,等我也编出一部书来,肯定就有你要的内容了。”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众人吃完面,宝云说道:“我怕各位姐姐不习惯一大早喝酒,所以不敢多敬,只能在晚饭的时候多敬几杯啦。”说完,大家喝完茶,就离席了。彩云说:“我在前面带路,请各位姐姐到园中游玩。”于是大家跟着彩云,在园中悠闲地散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古桐台五美抚瑶琴 白亭八女写春扇 众才女在园中悠然漫步,只见处处繁花似锦,阳光洒在花瓣上,像是花朵在微笑;蝴蝶轻盈飞舞,好似依恋着众人。四周娇艳的花朵色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走过了小巧的桥梁和蜿蜒的溪水,又看到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穿过几层庭院,来到了古桐台。锦云说道:“诸位姐姐想必走累了,请到台上歇歇脚,喝杯茶吧。”众人回应道:“这样太好了。”于是都走进了古桐台。 这古桐台是一座有五间敞檐的建筑,两旁还有几间凉阁,庭院中种满了青桐。墙壁上挂着几张古琴。紫芝说道:“我刚看到这些琴,突然想起之前在公主府,只顾着看紫琼、紫菱二位姐姐下棋,后来才知道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和公主在弹琴,可惜我没能听到。我听说当年伏羲削桐木做成琴,后来尧、舜都制作过五弦琴。如今二位姐姐名字里都有‘尧’字,想必琴艺一定精湛。我想向你们请教,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井尧春回答:“我这个名字,只是徒有其名,哪里比得上尧蓂姐姐弹得优雅呢?她才是名副其实。”吕尧蓂说:“姐姐不必太过谦虚。我前几天只是勉强陪着弹弹,既然今天大家兴致这么高,我自然还要献丑。不过舜英姐姐之前在公主府,因为天色晚了没能聆听你的琴艺。我听瑶芝姐姐在背后极力称赞你的指法精妙,今天一定要向你请教。”田舜英说:“不瞒姐姐说,琴我是会弹两曲,只是这几年一直钻研诗赋,琴艺就荒废了,正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要是我弹得不好,可千万别见笑。”宝云对瑶芝说:“瑶芝妹妹,前几天已经让你偷懒了,今天遇到懂琴的人,还不帮我陪陪客人?”瑶芝道:“我正想请教呢,怎么敢偷懒。不过琴主人不来陪客,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素云听了,连忙伸出双手说:“好姐姐,我不是偷懒,你看我这两手指甲,要是剪掉岂不可惜?况且有四位姐姐,足够弹奏一番了,何必非要我呢?”瑶芝也伸出手说:“这两年为了应试,没时间弄这些,谁不是留着长长的指甲?你是主人,既然怕剪,我更乐意不剪了!”紫芝说:“你们二位姐姐不弹琴,岂不是把瑶琴、素琴这两个好名字给埋没了?瑶芝姐姐既然肯陪客,素云姐姐你是主人,怎么能推脱呢?”素云无奈,只好让丫鬟把剪子拿来。 宝云让人摆好了琴桌,又焚烧了几炉上好的香。紫芝说:“五位姐姐,香都点好了,快把指甲修剪好,准备弹琴吧!”素云说:“我和舜英姐姐,你打趣一句也就罢了,难道连你家瑶芝姐姐你也要打趣吗?”紫芝问:“我哪里打趣人了?”素云说:“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剪指甲,你说把脚修好,这不是打趣是什么?”紫芝解释道:“原来是姐姐听错了。我说的是把甲修好,不是把脚修好。甲,指的是指甲。姐姐怎么会想到我的鞋子里去了呢?”素云说:“好,这句打趣得更妙!我看你咬文嚼字的,太把科举功名当回事了!” 尧春说:“我们现在一共有五个人,如果每人各弹一套曲子,恐怕要花半天时间,那岂不是耽误了游玩。这里琴现成,不如大家一起合奏一曲《平沙》,四位姐姐觉得怎么样?”四人都回答“很好”。大家坐好,慢慢调好了琴弦。丫鬟送上茶来。众人喝完茶,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听她们五人弹奏。那琴声真是清脆悦耳、韵味高雅,仿佛置身于空灵的山谷和深邃的溪水之间。再加上五架琴一起奏响,连彩云都仿佛要停下来倾听。那些听琴的姊妹们,都感觉像是惊鸿掠过水面留下倩影,又似长袖在风中飘动,每个人都有飘飘欲仙的感觉,纷纷说道:“从来没听过五琴合弹,真是有趣。”师兰言评价道:“这可算得上是绝调了。”言锦心说:“五位姐姐琴弹得极其美妙,这是不用说的。我最喜欢的,不是别的,而是兰言姐姐说的‘绝调’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简直能抵得上嵇叔夜的一篇《琴赋》。不管别人怎么夸赞琴弹得好,都不如这两个字点评得简洁到位。” 大家离开了古桐台,又前往别处游玩。紫芝说:“我别的不觉得稀奇,难得五个人竟然能一起停下来。”接着她对井尧春说:“刚才五位姐姐弹过琴,现在该拿五支笛子吹一吹,才显得完整呢。”尧春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解释道:“姐姐难道没听过俗语说‘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吗?五位姐姐弹过琴,现在都变成牧童了,难道不该拿个笛子玩玩吗?”众人都笑着说:“紫芝姐姐就爱打趣人!”说着话,又游玩了几处地方,走到了一片柳荫之下。桃花和杏花已经凋谢,四周的田地里还留存着许多油菜花;还有几个庄户老人在那里,有的在打水浇菜,有的在牵牛耕田;还有不少猪羊鸡鸭,点缀在芳草落花之间,倒真有几分乡村的景象。哀萃芳问:“这里怎么会有庄户人家呢?”宝云回答:“这不是普通的乡村,是我家的一个菜园。当年家父因为家里人口众多,每天需要的蔬菜不少,就在这里买下这块地,当作菜园,还养了一些牲畜。每年繁衍得很多,除了家里自己用,剩下的瓜果以及牛马猪羊之类,都卖了换成钱,其中二分赏给管菜园的人,其余八分慢慢积攒起来,不到十年,就建造了这座花园。” 这时,丫鬟来请诸位才女到白??亭吃点心。史幽探说:“刚才才吃过面,哪里吃得下!”谢文锦说:“这个亭子既然叫‘白??亭’,里面的牡丹想必开得很茂盛。吃点心倒是其次,何不去看看牡丹呢?”宝云说:“牡丹虽然不算很多,但各种颜色加起来,也有四五百株,还是值得一看的。”不多时,众人经过海棠社,穿过桂花厅,从莲花塘走过去,来到了白??亭。只见姚黄、魏紫等名贵牡丹争奇斗艳,开得烂漫无比,真是:本来天上神仙侣,偶看人间富贵花。 紫芝说:“这里的牡丹虽然漂亮,可有点犯忌讳。”纪沉鱼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紫芝解释道:“牡丹人们都称它为花王。若花姐姐是候补的女儿国国王,这‘花王’两个字,岂不是犯忌讳吗?” 众人一起走进亭子。只见燕紫琼和易紫菱在里面下棋,卞香云同姚芷馨在旁边观看。史幽探说:“原来四位姐姐在这里下棋,怪不得半天没见到你们。”四人连忙起身让座。丫鬟把点心准备好,大家随便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欣赏牡丹。吃完点心后,锦云想要邀请大家到芍药轩、海棠社等地方去玩。众人因为看到亭子内四周墙壁上挂着许多字画,布置得十分精致,都舍不得马上离开,便有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欣赏。 宝云说:“平时华芝妹妹和彩云妹妹评论这里的字画,常常争论不休。今天有书香、文锦两位姐姐,她们可是钦定的书法家,为什么不去请教请教呢?”华芝说:“确实是前几天赴宴时,太后极力称赞她二位的书法。我早就想好了,今天要来请教。”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两把春扇,递给书香、文锦说:“麻烦二位姐姐帮我写几个字。”林书香说:“不是我故意谦虚,我其实写得并不好。前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合了圣意,那不过是偶然侥幸罢了。姐姐要是把我当作书法家看待,那就错了。”谢文锦说:“我的字哪里比得上巧文姐姐。去年郡考,巧文姐姐可是第一名。她的书法,谁不称赞,求她写对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谁知今年殿试,我的名次倒在前面,真是惭愧!”印巧文说:“去年郡考,那只是一时侥幸,怎么能当真呢。至于求写对联的人,不过是因为我们闺中的字在外面少见,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前几天殿试,我的字写得不好,又偏偏坐在光线很暗的地方,再加上诗赋也不佳,能够侥幸不……”她突然转口说:“不致落第,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还能说委屈呢?”花再芳说:“依我看,就算考中一等,也不过是个才女,难道还能比别人多一个鼻子眼睛吗?”闵兰荪说:“就算是四等,也不见得就不能回家乡,没脸见爹娘吧。”宝云朝着芸芝、芳芝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明白,连忙对再芳、兰荪说:“那边芍药开得很好,我们和二位姐姐去看看芍药吧。”说完就拉着她们两人走了。 这边宝云让人取来两盒扇子,在亭中摆好笔砚,拜托书香、文锦、巧文三人帮她在扇面上写字。彩云也拿出三把扇子,一把递给褚月芳,一把递给钟绣田,一把递给颜紫绡,刚要开口,紫绡笑着说:“怎么又要姐姐破费送我扇子啦?”彩云说:“姐姐可别打趣我。我是来求你们帮忙写字的,恳请三位姐姐都帮我写一写。”月芳说:“我的字哪能写在扇子上呀!姐姐这是存心要糟蹋扇子呢。”钟绣田说:“这会儿在座擅长书法的人可不少,何苦非要让我出丑呢!”颜紫绡说:“我向来没有书法好的名声,为什么偏偏找我呀?倒要请教请教。”彩云说:“三位姐姐都别太谦虚啦。要说书法,大概本朝没有比三位府上更厉害的了。月芳姐姐府上的《千字文》,绣田姐姐府上的《灵飞经》,紫绡姐姐府上的《多宝塔》,这谁不知道呀。这都是家传的本事,还谦虚什么呢?”月芳和绣田说:“我家祖父虽说有点小名气,可我们哪能比得上他们万分之一呢!既然姐姐这么恳切地托付,得先说明白,这可是姐姐让我们写的哦。”紫芝在一旁说:“没事儿,你们尽管写,要是写坏了,我来要。我还想问彩云姐姐:刚才说的褚府《千字文》,钟府《灵飞经》,这都是大家都知道的,就不说了。至于颜府的《多宝塔》,不知道是谁的大作,我可从没见过。”彩云笑着说:“妹妹别急,再等几十年,说不定就问世了。”颜紫绡说:“我家的《多宝塔》还没出现呢,姐姐却要我写,这不是为难我嘛。要不我找人帮你画画怎么样?”彩云说:“那更好啦。”紫绡拿着扇子,对阳墨香说:“姐姐帮我画画吧!”墨香说:“我哪会画画呀?”紫绡笑着说:“姐姐记性可真好!昨天说的《长安送别图》,你倒给忘了!”墨香说:“呸!原来你是知道的。我也得先说明,要是画坏了,可要姐姐赔扇子哦。” 不一会儿,丫鬟们在各处摆好了许多笔砚。墨香接过扇子说:“这会儿颜料不太方便,只能画水墨画了。”彩云说:“我家锦云妹妹向来最喜欢学画,颜料倒是现成的,而且碟子、碗儿多得很呢。”锦云说:“我已经让人去取了。”没过多久,丫鬟把颜料、碟子取来,摆满了一桌,真是一应俱全。墨香调好颜色,拿起笔,画了许多竹子。众人在旁边看着,都纷纷叫好。墨香说:“诸位姐姐先别急着夸赞。去年我参加郡考,听说本地有好几位姐姐兰花画得特别好,可惜我把她们的名字都忘了。今天在座的有同乡,不知道哪位会画画呢?”彩云说:“难道姐姐这么容易忘事,一个都想不起来?”墨香停下笔,突然想起来说:“我还记得有一位姓祝的,不知道是不是题花姐姐?”祝题花在旁边笑着说:“不是。”紫芝说:“众位姐姐别信她,她肯定会画。她要是不会,干嘛笑着说呢?这笑肯定有原因。”说完,向宝云要了一把扇子,央求题花画。 题花接过扇子说:“紫芝妹妹说得倒好,难道不让我笑着说,还让我扮个鬼脸吗?妹妹先别急,我问你,你喜欢画绝妙美人吗?”紫芝说:“除了别人,要是我不喜欢美人,你尽管骂我。”题花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家丽娟表妹请教呢?你只看她的名字,就知道她美人画画得怎么样了。前几天我在公主面前想举荐她,她再三求我,所以我没说,今天可躲不掉啦。”白丽娟说:“我的名字固然和‘美人’二字相合,可姐姐画的花卉,不也和你的名字‘题花’二字相符吗?不光姐姐,就是银蟾姐姐画的草虫,凤雏姐姐画的禽鸟,蕙芳姐姐画的兰花,也没有不和本名相符的。要说本乡的闺中女子,在这些方面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谭蕙芳说:“我画的兰花,那才叫瞎闹呢!从来没人指导过我,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哪能入得了行家的眼呢!”张凤雏说:“我画的翎毛更是没有老师教,随便画几笔,哪能算什么呀!”宰银蟾说:“要是把我的草虫也当作画,真是太惭愧了!姐姐何苦把我也拉进来呢!”这时,锦云又让丫鬟取来许多画碟,摆在各桌。紫芝从宝云的盒子里取出四把扇子说:“四位姐姐别谦虚了,都帮我画画吧。题花姐姐都快画完了。”大家只好各自接过一把扇子,分头画了起来。 这边林书香因为闺臣提起曾经见过红红、亭亭写的《女诫》《璇玑图》很不错,就向宝云要了两把扇子,拜托她俩书写。红红说:“当年我写那扇子,是被先生逼着的,这样的字哪能入姐姐的眼呢?”亭亭说:“没办法,我们只好在行家面前献丑啦。”绿云也拿了一把扇子,递给颜紫绡说:“刚才彩云姐姐托你写扇子,你却转托别人帮你画。现在我这把扇子,你可得赏脸写一写啦。”紫绡只好接过扇子,和红红、亭亭在一桌写了起来。 紫芝走到下围棋的那桌,只见燕紫琼和易紫菱正在对弈,两人手拈棋子,屏气敛息,全神贯注。卞香云同姚芷馨安安静静地在旁边观棋。紫芝说:“原来四位姐姐在这儿下棋,今天琴棋书画可都全了。只是紫琼、紫菱二位姐姐特意把芷馨、香云两个姐姐拉来观阵,有点取巧哦。”紫琼一边下棋一边问:“怎么取巧了?”紫芝说:“芷馨姐姐名字里有馨,香云姐姐名字里有香,有这馨香在跟前,就好像点了安息香一样,就算下出个臭棋,也不至于熏人。要是没这俩姐姐,这地方还能待得住吗?”易紫菱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看围棋姚姝谈弈谱 观马吊孟女讲牌经 易紫菱笑着说:“紫芝妹妹可真会开玩笑,难怪公主说你调皮。”紫芝问:“芷馨姐姐既然喜欢观棋,那肯定也是下棋高手吧?”姚芷馨回答:“不瞒姐姐说,我生长在海外,除了养蚕和操作纺机,就喜欢研究棋谱,或者和蘅香姐姐下下棋。虽说会下,可就是下得快,每天至少也要下百十盘。”香云说:“就算是随手乱下,一天也下不了这么多盘。”芷馨解释道:“我们下的这种棋叫跑棋,双方都忙着快速赶棋,所以下得特别快。”香云说:“依我看,姐姐既然要下棋,还是得慢一点。棋谱上说‘多算胜,少算不胜’,如果仔细思考着下棋,自然能想出好的招数;要是一味图快,不但棋艺不能提高,只怕还会越下越差。俗话说‘快棋慢马吊,纵高也不妙’,下围棋犯了‘快’这个毛病,可是个大问题。”紫琼说:“经常打打棋谱,再深入研究一下,稍微领会些其中的门道,你想让他快,他也快不起来。所以打棋谱是必不可少的。”芷馨说:“我打的棋谱都是‘双飞燕’‘倒垂莲’‘镇神头’‘大压梁’之类的,怎么也找不到‘小铁网’这个招式在哪个棋谱上。”香云说:“好像有个什么武库有这种招式,你问这个做什么?”芷馨说:“我下棋有个毛病,最喜欢用‘小铁网’这一招,可谁知用了之后,棋子就被困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活了一小块棋,外面的局势却全都丢了。去年回到家乡,我经常下棋解闷。那些亲戚姊妹都知道我这个习惯,每次下棋,他们就摆出‘小铁网’的阵势。我其实知道不能往里投子,可到了那个时候,不由自主就投进去了。因此他们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小铁网’。姐姐要是有关于‘小铁网’的棋谱,给我看看,将来回去,我好破解他们的招数。” 紫菱说:“我以前也经常打棋谱,后来吃了大亏,现在也不打了。”紫芝好奇地问:“打棋谱怎么会吃亏呢?”紫菱说:“说起来也挺好笑的。我在家乡的时候,有一天和亲戚姊妹下棋,没下几步,竟然遇到了棋谱上的一个套路,当时我因为这个套路的各种变化都记得,心里暗自高兴,以为肯定能赢。下着下着,没想到到了关键的时候,对方却沉思了好久,突然改变了棋路,下的招数都是棋谱上没有的。我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心里一慌,随便应了几步,转眼间,前后加起来一共半盘棋,都被对方吃光了。”紫芝说:“姐姐当时心里发慌,下的棋肯定乱了套。那几个臭招被对方吃掉,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可惜别的,只是可惜刚开始的几个好棋招,也被对方吃掉了,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常说,做人还是保持本来面目最好。就像姐姐这盘棋,刚开始下的时候,要是不耍小聪明弄什么套路,就按照自己平时的招数下,想来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就好比人家写文章,有的人常常抄袭别人的作品,据为己有,又怕别人看出来,就加些自己的想法,七拼八凑,勉强串联起来,想要蒙混过关;却不知道这样的文章就像一个穿着满身锦绣绫罗的人,头上却戴着草帽,脚上却穿着草鞋,反而显得很丑。如果把草帽、草鞋放在穿着朴素衣服的人身上,又哪里会丑呢!可见刻意装点、弄虚作假,总是难以瞒过别人的眼睛。” 这时,素云同井尧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我这紫芝妹妹的话匣子又打开了,有的说了!我们还是去弹琴吧。”尧春说:“好啊。不过这里太热闹了,我们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才行。”于是约了吕尧蓂、田舜英、孟瑶芝,仍旧回到古桐台。正好阴若花、由秀英从海棠社走来,尧春早就听说二人琴弹得很好,就拉着她们一起到了古桐台。七个人,有的弹琴,有的讨论指法,正说说笑笑的时候,紫芝也走过来了。井尧春问:“妹妹刚才那段关于草帽的话说完了吗?”紫芝说:“那话不过是随口说说,长也由我,短也由我,不像诸位姐姐弹琴,一定要把整套曲子弹完才停下呢。”吕尧蓂说:“妹妹将来何不学学弹琴呢?要是学会了,在那风清月朗的夜晚,遇到懂琴的人,大家一起弹奏,最能陶冶性情、排解烦闷了,对于我们女子来说,这琴真算得上是良朋益友。就算是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有琴相伴,也能打发时光。”紫芝说:“正是。刚才我听你们五个人合奏,到最后,正热闹的时候,突然一下子都没声音了,刚好一起停下来,真是难得,我到现在都还很佩服。”瑶芝笑着说:“诸位姐姐,你们说紫芝妹妹这话是不是外行话?她不说人家弹得好,只说五个人难得一起停下来,也不想想人家既然会弹琴,难道连什么时候弹完都不知道吗?” 紫芝说:“我也学过弹琴,可学了两天,泛音总是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所以就不太感兴趣了。以前瑶芝姐姐和素云姐姐弹琴的时候,我去请教,她们总不肯耐心教我,说我性子太急,学不会。我实在不服气,请教一下,这个泛音到底怎么才能弹出响亮的声音呢?”秀英说:“要说泛音,也没什么难的。妹妹要是想学,记住左手按弦的时候,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要像蜻蜓点水一样,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泛音之所以声音发哑,都是因为按弦的时候太重;要是按得太轻,又成不了泛音。‘蜻蜓点水’这四个字可是弹好泛音的关键。”紫芝问:“泛音既然有这么精妙的说法,为什么棋谱上都没有记载呢?他们却藏着不说,这是什么意思?”瑶芝说:“棋谱上只讨论八种基本技法,就够讲的了,哪还会说到这个?况且他们怎么能想到有人会把泛音当作难事呢?”田舜英说:“妹妹要学泛音,也不用别的方法,每天调好弦后,先别弹整套曲子,只记住‘蜻蜓点水’这四个字,轻轻按弦,弹‘仙翁’这两个字。弹过来是‘仙翁仙翁’,弹过去也是‘仙翁仙翁’。这样弹个一两天,就没有学不会的。”若花说:“妹妹学会了泛音,其他八种技法,像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类的,刚开始学的时候好像头绪很多,等稍微学习一下,就能领会其中的要领,就更没什么难的了。”紫芝问:“还有几句关于弹琴的歌诀,这两年没去研究,我都忘了。不知道一共有几句?”秀英说:“歌诀虽然有八句,但第一句‘弹欲断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为奇’这两句最重要。这个歌诀凡是棋谱上都有,你仔细琢磨,自然能领会其中的大意。” 紫芝说:“姐姐,你说泛音要像蜻蜓点水一样,你弹个示范给我看看,我也好学着弹。”秀英随即按弦,“仙翁仙翁”地弹了一会儿。紫芝也按弦弹了几声,可因为方法不对,还是发出哑音,她着急地说:“秀英姐姐,难道这琴弦也有嘴和眼吗?你们按得对,按到了它的眼,所以有声音;我按得不对,按到了它的嘴,所以声音发哑。只好请哪位姐姐像先生教学生写字那样,手把手教教我才好。”瑶芝说:“不知道其他六位姐姐当初学琴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手把手教的方法?学个琴也这么古怪!”若花笑着说:“妹妹过来,我来教你。”于是握住紫芝的双手,又弹了一阵“仙翁”。教了好一会儿,紫芝说:“我会了。”若花松开手,让她自己弹,果然弹出了泛音。紫芝说:“你们先弹着,我去去就回来。” 说完,紫芝来到白??亭,对紫云说:“他们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画画,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弹琴,我们也得想想玩点什么才好。不然,这么多姐姐岂不是要觉得无聊吗?”紫云说:“今天人多,依我的主意,得安排几种不同的玩法。不如我们挨个问问,先安排几桌玩双陆、马吊,再安排几桌玩花湖、象棋,剩下的人,有的去玩投壶、荡秋千、抛球,甚至斗草、钓鱼都可以;要是不喜欢玩这些的,也可以做诗、联句,随大家的意愿。你觉得怎么样?”绿云在旁边点头说:“姐姐说得很对,不这样安排,既分配不过来,也玩不尽兴。”随即让丫鬟准备布置。 紫云对蒋春辉和董青钿说:“这件事非得二位姐姐和我们一起挨个去问,好好分派一下不可,不然实在安排不过来。”蒋春辉说:“现在满眼都是人,也不知道除了那些弹琴、下棋、写字、画画的姐姐们,还剩下几位呢?”紫芝说:“这个我都记得,我数给你们听:弹琴的是尧春、尧蓂、舜英、若花、秀英、瑶芝、素云七位姐姐;下围棋的是紫琼、紫菱、芷馨、香云四位姐姐;写扇子的是书香、文锦、巧文、月芳、绣田、紫绡、红红、亭亭八位姐姐;画扇子的是墨香、题花、丽娟、银蟾、凤雏、蕙芳六位姐姐。总共二十五位。剩下七十五位;再减去去上厕所的二十五位,实际剩下五十位。”这番话逗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宝云说:“紫芝妹妹记性真好!至于哪些人在哪些地方,我原本是知道的,但要我一个一个念出她们的名字,那可真不行。今天全靠妹妹帮我在各处照应一下。现在也不知道大家都在不在这儿,还是有人去了别的地方,把我弄得稀里糊涂的,这可真是怠慢客人了。” 当时,蒋春辉和众人安排了一桌马吊、一桌双陆、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其余的人,有的玩投壶、斗草、抛球、荡秋千之类的游戏,也分了好几处。还有不喜欢玩这些的,有的吟诗猜谜,有的钓鱼聊天,都随各自的心意。大家很快就在文杏阁、凝翠馆、芍药轩、海棠社、桂花厅、百药圃等地方坐了下来。宝云对紫芝说:“紫芝妹妹记性好,走路也利索。今天姐妹们有的在这儿,有的在那儿,我就怕照应不周到,怠慢了客人,务必拜托妹妹帮我经常去各处看看。要是丫鬟、老妈偷懒,缺了茶水,一定告诉我。”说着抬起脚晃了晃,“连续跑了五天,偏偏今天脚又疼了。”紫芝说:“我劝姐姐,脚裹成四寸也还看得过去,何必非得三寸,缠得都走不动路才罢休呢?” 董青钿说:“她可是我们的老姐姐,你还打趣她?刚才宝云姐姐说你记性好,我今天跟你打个赌,一会儿你去各处挨个儿看看:姐妹们总共分在几处,每处有几人,一共多少人?除了弹琴、下棋、写字、画画的人,其他情况要是说得丝毫不差,那才算记性好,我就把手上这副翡翠镯子送给你;要是你说错了,就把你的翡翠鼻烟壶送给我。你敢不敢赌?”紫芝说:“原来你看上我的鼻烟壶了。既然这样,宝云姐姐做个中间人,我就跟你赌这个。”宝云说:“算了,算了,算了!我不做中间人,省得最后你们反悔,跟你们扯皮。”题花笑着说:“我最喜欢做中间人了,还能落点好处,怎么不来找我?”董青钿和紫芝说:“这样太好了,那就麻烦姐姐做中间人。”题花说:“你们二位把赌的东西放在我这儿,我才放心。”董青钿马上把镯子交给了题花。紫芝也把鼻烟壶递给题花说:“姐姐可千万别把里面的鼻烟偷吃完了。最近像这种酸味的鼻烟可少见了。”题花笑着说:“放心,要是吃完了,我有‘醋’。”紫芝说:“怎么姐姐还没出嫁,就提前喜欢吃醋了?”题花听了,放下笔,举着扇子,追着要打紫芝。 紫芝飞快地跑开,来到文杏阁,只见师兰言、章兰英、蔡兰芳、枝兰音四人正准备打马吊,旁边宰玉蟾、钱玉英、孟玉芝在围观。大家搬好座位。蔡兰芳对紫芝说:“紫芝姐姐怎么不来玩两局?”紫芝说:“今天我受主人托付,要帮她照应客人,所以不能陪你们玩。我看你们玩两局牌,还得去别的地方看看呢。”章兰英问师兰言:“兰言姐姐,我们是打古谱,还是打时谱呢?是三花落尽,十字变为熟门,还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呢?”师兰言说:“要打当然是时谱更简便。至于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未免太随意了,这是谱上没有的。要是照这样打法,那‘鲫鱼背’这种牌型也可以不用了。”宰玉蟾说:“正是。我听说‘鲫鱼背’有个牌谱,不知道各家都是怎么组合的?”紫芝说:“我记得庄家是红万、九十、六万、六索,其余都是十子、饼子;四八那家,是百子、九饼、一万、一索、三万、三索、七万、七索;么五那家,是九万、九索、五万、五索,其余都是十字;二六那家,是一张空堂、四张饼子、三张十字、二索当面、四肩在底。二六那家,关赏斗十,庄家立红,九十加捉;四八那家,用百子打庄,或者出三万,或者出三索。大家照平常那样打牌,就能打出这种牌型了。”宰玉蟾说:“怪不得人家说紫芝姐姐嘴巴厉害,你听她讲这牌经,就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照这情形,将来紫芝姐夫要是不怕老婆,我可不信!”众人听了,都说:“玉蟾姐姐这句话说得妙!” 钱玉英说:“我向来只知道打着玩,不知道这马吊还有古谱和今谱的区别,倒要请教一下,二者有什么不同呢?”章兰英说:“古谱呢,小牌型多一些,今谱小牌型少一些。像‘百后趣’‘趣后百’‘大参禅’‘小参禅’‘捉极献极’‘捉百献极’这些牌型,今谱都删掉了。”玉芝说:“牌型多些,不是更有意思吗,为什么要删掉呢,难道是嫌太热闹了?”师兰言说:“删掉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小牌型,每张牌都有可能出现,如果打出这些牌型,其中可能有要赔牌的人,就必须检查灭张;要是每张牌都这样,未免太麻烦了,所以删掉,以图简便;况且这里面四门牌型多种多样,其他像‘双叠’‘倒卷’‘香炉’‘桌吊’之类的,难道不妙吗?只要会打,变化很多,又何必总是在几个小牌型上计较呢?”蔡兰芳说:“不用再讨论了,我们打时谱吧。”枝兰音说:“我才刚开始学,牌型越少越好,免得照应不过来。”大家翻了百子,就开始打了起来。 宰玉蟾问:“请教各位姐姐,现在还有把马吊抽去八张,三个人打着玩,叫蟾吊,这是什么意思呢?”蔡兰芳说:“因为向来是四个人打马吊,马有四条腿,所以三个人打,就叫蟾吊,蟾有三条腿。还有两个人玩的,叫梯子吊,因为梯子只有两条腿。”玉蟾说:“要是这样,将来一个人玩,岂不是要叫商羊吊了!”师兰言说:“姐姐,你知道那些打蟾吊的人是什么想法吗?都是因为他们只是粗浅地了解打马吊,还没体会到马吊的趣味;或者当初学的时候,是从蟾吊学起的,突然让他们改打马吊,就像乡下人进城,满眼都是巷子,不知道走哪条路好,所以就打个蟾吊,毕竟头绪少一些。”玉芝说:“我听人说,蟾吊热闹,马吊没意思,所以大家都喜欢蟾吊。”师兰言说:“这话可就错了。马吊原本好好的四十张牌,现在抽去八张改成蟾吊,就是为了图热闹。可要是图热闹,比如打天九,把三长四短的牌都去掉,手里全是天九、地八,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像当年养由基百步穿杨,到现在都名传不朽,是因为他能射中杨叶,可不是说射中杨树就算善于射箭。要是射中杨树就算善于射箭,就算箭箭都射中,又有什么趣味呢。就像蟾吊抽去清张,就算每张牌都能成牌型,也不过味同嚼蜡。”宰玉蟾说:“我还听人说,打马吊费心思,打蟾吊不费心思,所以大家喜欢蟾吊。请教姐姐,这话对吗?”师兰言说:“创作马吊的人,当初创作的时候,就不是给粗心浮躁的人看的。要是觉得打马吊费心思,那干脆连蟾吊也别打了,岂不是更省心血?”蔡兰芳说:“兰言姐姐把这蟾吊批驳得真有意思,不然时间长了,这粗心浮躁的人可就把马吊的好处都给埋没了。” 紫芝说:“各位姐姐先别急着打马吊,我讲个笑话。有个人特别喜欢打蟾吊,死后到了阴间,冥官说:‘好好的马吊不玩,你却非要搞些花样去打蟾吊。行吧,现在就罚你变成一只蟾蜍。’这人转世后变成了蟾蜍,但他打马吊的心思还是一直放不下。有一天,他和平时关系很好的一群小蟾蜍出去游玩,他走在前面,小蟾蜍们跟在后面。他说:‘我们这样的走法,就像马吊里的一种牌型。’小蟾蜍们问:‘叫什么牌型呀?’他说:‘叫公领孙。’小蟾蜍们一听就炸了,嚷嚷道:‘把我们当成他的孙子,这怎么能行!’不由分说,大家一起动手,把他按住,又打又骂。一只小蟾蜍捡起一个石子,狠狠朝他头上扔过去,说:‘你说这是什么牌型?说不出来接着打!’他赶紧说:‘求各位别打,容我想想。这叫佛顶珠。’又有一只小蟾蜍把他脚上的皮撕下一片,问:‘你说这是什么?’他回答:‘这是佛赤脚。’还有一只蟾蜍拿着竹片,把他打得浑身是血,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朱砂鼎。’又有一只蟾蜍弄来一些黑泥,把他涂得浑身漆黑,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铁香炉。’小蟾蜍们说:‘刚才他身上是红的,所以说是朱砂鼎;现在身上涂黑了,就说是铁香炉。那要是把你身上涂绿了,难道就算绿毛龟吗?根本不像,接着打。’他赶忙说:‘各位要是觉得不像,那可真是冤枉我了。你们先松开手,让我给你们摆个香炉的样子看看。’小蟾蜍们果然都闪开了,他把三只脚立在地上,把腰往上一拱,说:‘各位看看,香炉不就是三只脚吗?’说完,他就想趁机逃走,连忙纵身一跳,远远地落在地上。可倒霉的是,他的嘴正好碰到了一堆粪便上。小蟾蜍们看到了,一起笑着说:‘好了!如今蟾吊又新添一种牌型了!’他忍着臭气问道:‘请教各位,这种牌型叫什么呀?告诉我,我好添到牌谱里。’小蟾蜍们说:‘叫狗吃屎。’”众人听了,笑得停不下来。 玉蟾听了这个笑话,看着紫芝冷冷地笑。紫芝赶紧说:“妹子我实在是一时疏忽,忘了你的大名,要是记得,哪敢犯你的忌讳呀!我听银蟾姐姐说过,小瀛洲的四员猛将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哪还敢放肆呢?”玉蟾伸出手来说:“姐姐,你伸手来试试,我哪有什么厉害的力量。”紫芝吓得赶紧跑开,说:“姐姐可别为难我,我还得去各处帮宝云姐姐照应客人呢!”说完就离开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打双陆嘉言述前贤 下象棋谐语谈故事 紫芝被玉蟾吓得匆忙跑开,来到了玩双陆的桌子旁。只见戴琼英和孟琼芝正在对局,掌红珠、邵红英、洛红蕖、尹红萸在一旁观看。掌红珠说:“以前双陆不知为啥要用三个骰子?与其掷出后去掉一个,为啥不用两个,这样不是更简便吗?我问过好多人,都没人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孟琼芝一边掷骰子,一边笑着说:“依我看,大概是为了防止作弊才这么设计的。你看,要是两个骰子下盆,手稍微轻一点,不过微微滚动一下,很快就停住了。可要是三个骰子一起下盆,里面多了一个,它们就会互相旋转乱碰,就算是擅长控制骰子点数的人也没办法了。而且双陆刚开始的几次投掷,虽然不一定要大点数,但到了后面关键时候,全靠大点数才能让棋子出来。比如对方棋子在我的地盘,五梁已经形成,我要是不掷出个六点,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对方走棋了。这么看来,双陆对点数大小的讲究可大了。”尹红萸点头说:“姐姐说得太对了。古人这样设计,肯定是这个用意。我还听人说,双陆是为了手足之间的关系而发明的,不知道有什么寓意?”戴琼英说:“它是劝人要手足和睦的意思。所以只要有两个或三个棋子连在一起,就算一梁,别人就不能动。要是棋子单独放着,不能成梁,别人走棋时,要是没碰到也就算了,要是碰到,就会被打下。这就好比兄弟姐妹同心合意,别人哪敢来欺负!要是各自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和睦相处,那就是自己先孤立了,别人当然会趁机欺负。总要几个棋子连在一起成了梁,就不怕别人打了。这就是‘共同抵御外敌’的意思。”洛红蕖说:“可见古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导人走向正道,就连游戏里面,也蕴含着劝世的道理。可惜世人只知道贪图好玩,哪晓得其中还有这些深意呢。” 紫芝说:“琼英姐姐先别掷骰子,我出个灯谜给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红珠说:“我猜着了!是不是十二?”紫芝说:“三九、四八、五七、六六算起来,结果都是十二。姐姐猜得真好。不过我刚才先说了,猜的是个物件,请姐姐把‘十二’拿出来看看,如果是个物件,就算姐姐猜对了。”红珠忍不住笑道:“呸!我还以为是个数字呢。”邵红英说:“是不是双陆?”紫芝笑着说:“这个猜得不错,至于对不对,等我去看看玩花湖的情况,再来答复你。” 于是紫芝走到海棠社,只见郦锦春、言锦心、廉锦枫、卞锦云四人在玩花湖;哀萃芳、叶琼芳在旁边看“歪头湖”。廉锦枫看见紫芝走来,连忙喊道:“姐姐来得正好,我输得受不了啦!我这刚学玩花湖的,怎么能上场呢!刚才我请萃芳、琼芳二位姐姐帮我看两局牌,谁知道她们把么六、二三、四六认成杂花,凑成牌打下去了,结果被人家割了一个耳朵。姐姐帮我看看吧,今天被这三公、三才搞得头都昏了!”紫芝问:“怎么现在玩花湖忽然又冒出三公、三才,这是怎么回事?”锦云说:“哪有添什么三公、三才?只是因为锦枫姐姐第一次起了一对牌,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补牌又多补了一张,又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还没起牌,她又多起了一张,又做了一回老相公。一连做了三回老相公,所以我们叫她三公。”紫芝又问:“三才又是怎么回事?”廉锦枫说:“紫芝姐姐没读过《三字经》吗?”紫芝说:“《三字经》里有句‘三才者,天地人’,我怎么会没读过?”锦枫说:“我每局牌总是天、地、人三个单张在手里,偏偏又是肚子牌,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天,还没凑成一局牌。刚才好不容易叫了六头牌,偏偏又被上家拦成了。”哀萃芳说:“那局牌本来就是姐姐自己打错了。”紫芝问:“怎么打错了?”叶琼芳说:“她手里只剩下一对天牌,却把长三打出去了,恰好锦心姐姐六张开招,一连补了三张么三,又是一个六张。这还不算,末尾还补了二三一坎,刚好凑成一封。等到锦心姐姐再打三六,锦云姐姐也是六张开招,用喜相逢拦成了牌。这比我拿么六、二三、四六诈湖的牌还糟糕!”郦锦春说:“这一局牌不仅锦枫姐姐吃亏,我也多输了三个龙船。这一局牌刚打错,接着下一局牌湖四头,她又把长二打出去,被人六张开招双封,也是一对人牌成了局。” 言锦心说:“锦枫姐姐打错牌也就算了,而且打得还特别慢。刚才有一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就是打不出一张牌。当时正好我是梦家,因为她犹豫不决,我就过去看看,谁知道她手里除了天、地、人三个孤张,还有六张闲牌,结果她打出去的一张,却是‘八尖嘴’。”紫芝说:“要是这样,她虽然牌打得差,倒有一点可取之处:打得还挺细致。只是功夫还没到家,要是能练到打出‘眠张儿’,那就厉害了。”锦春问:“什么是‘眠张儿’?”紫芝说:“眠,就是睡觉的意思。比如说轮到某家发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半天打不出一张牌。等到把旁边三个看牌的人都等得打瞌睡了,这才把牌打出去,这就叫做‘眠张’。”锦枫说:“姐姐别闹了,你再闹,我更要打错牌了。”紫芝说:“今天这牌局,不但添了三公、三才,恐怕还要添个骨牌名呢。”锦枫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说:“姐姐刚才湖六头,打长三;湖四头,又打长二;等会儿湖二头,再把地牌打了,这不就凑成一副‘顺水鱼’了吗?”锦枫说:“我的紫姑太太,够了!够了!你可别再打趣我了!请回吧!请回吧!”紫芝说:“我要抽点彩头,才肯走呢!”锦枫说:“我都还没赢,哪有彩头?”紫芝用手指在锦枫头上轻轻一弹说:“这不是彩头吗?”锦云用力把紫芝往外推说:“人家在这里玩牌,你别跟着瞎闹!” 紫芝顺势走了出去,来到猗兰堂。只见余丽蓉、姜丽楼、潘丽春、蒋丽辉在那里闲聊,旁边放着一桌十湖牌。四人看见紫芝,都欠身让座。紫芝问:“你们为什么不看牌,在这里聊天呢?”余丽蓉说:“因为丽辉姐姐不太开心,所以先歇一歇再打。”紫芝问:“丽辉姐姐为什么不高兴?”蒋丽辉说:“我们一连看了八轮牌,我一轮都没成,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而且每轮牌总是拿到一张老千,从来没起过空堂,每轮都得打九索;至于破梆、破群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尤其可气的是破梆、破群的时候,总不让我成个二报、三报,手里总是一张八饼、一张二索,要么就是一张七饼、一张三万,怎么凑都凑不成副。好不容易等到快凑成十成了,不是被别人胡牌了,就是被上家拦成了。你说这手气差得,能不让人恨,能不让人气吗?再玩半天,我都要气出鼓胀病了!可惜我今天来得急,没把剪子带来,算他命长。我明天一定戒赌,妹妹你可别劝我。”紫芝说:“我哪敢劝你?不过姐姐也用不着劝。今天戒赌,明天又接着玩,这不是向来的老习惯嘛。而且‘戒赌’这两个字,从太后颁布恩诏那年开始,我就一直听到现在了。姐姐别生气,我帮你看两局牌。”姜丽楼说:“那太好了。”大家都坐好。紫芝一连看了几局牌,没想到每局都能成牌,不但没输,还成了赢家。紫芝把牌交给丽辉说:“你接着看吧。现在反败为胜了,大概不用戒赌了吧。”丽辉接过牌说:“人家都说你牌玩得好,果然没错。才看这几局牌,都出乎我的意料,还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明天我一定送门生帖拜你为师。”紫芝说:“拜门生的事你先缓一缓,等我老师开了剪子店,多给你准备几把剪子,你再来。”这话逗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紫芝离开猗兰堂,打算去看看下象棋的情况,找了两个地方都没找到。后来问了一个丫鬟,才知道大家都在围棋那边,于是她随即来到白??亭。只见崔小莺和秦小春正在下棋,旁边掌乘珠、蒋月辉、董珠钿、吕祥蓂四人在一旁观棋。下棋的两人杀得难解难分,观棋的人也在指指点点、热烈讨论。紫芝说:“我到处找下棋的人,原来都在围棋这儿。看这情形,大概也是想借旁边观棋人的‘智慧香气’,好让棋下得更妙吧 。”只听蒋月辉说:“小春姐姐那匹马要是再连环起来,可就厉害了!”董珠钿说:“没事,小莺姐姐可以用车去拦她。”吕祥蓂说:“我的姐姐!你这话可说得轻松,也不看看马后面的情况。”谁知秦小春上了马,崔小莺果然用车去拦,这时吕祥蓂连忙喊道:“小莺姐姐拦不得,有马后炮呢!”话还没说完,秦小春就用炮把车吃掉了。崔小莺说:“人家还没走定呢,怎么就吃了我的车?快还我!”秦小春说:“你刚才明明走定了,怎么还想悔棋?”掌乘珠说:“小春姐姐把车还给她吧。况且这盘棋小莺姐姐已经处于劣势了,你肯定是要赢的,也不在乎这一个车。”紫芝说:“二位姐姐先别争车了,听我说个笑话:有个人去找朋友,到了朋友家,只见桌上摆着一盘象棋,对面有两个座位,却不见人。这人觉得很奇怪,忽然朝门后一看,原来他的朋友和另一个下棋的人在门后气喘吁吁地争夺棋子车。恰好今天二位姐姐也是因为车起了争执,好在有现成的例子。”紫芝一边说,一边故意大声喊道:“丫鬟,快把门后打扫打扫,一会儿就有客人来了!” 题花一边按着扇子画兰花,一边笑着说:“女孩子家声音这么大,也不怕吓到别人,小心被人打一顿!”紫芝说:“有件稀奇事:有户人家养了一头小猪,忽然得了怪病,趴在地上,尾巴乱摆。有人传了个药方,让主人磨些黑墨涂在猪尾巴上就能好。可没想到猪尾巴摆得更厉害了。这家人没办法,只好把兽医请来。偏偏这兽医是个近视眼,走过去一看,只见猪尾巴上被黑墨画得满地横一道、竖一道的。兽医看了看,转身就走,说:‘这么好的猪,还说有病?’这家人忙问:‘怎么说没病呢?’兽医说:‘我们虽是兽医,也要望闻问切。别的先不说,只看猪尾巴就知道了。它要是有病,怎么能撇出这么好的兰花呢?’”题花笑着说:“好啊!给你画画,你还打趣我!”紫芝说:“这就当是给你的润笔费啦。”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箫声,十分悦耳。紫芝正要叫丫鬟去看看,只见芳芝走来说:“诸位姐姐听听,这箫吹得好不好?”众人说:“不知道是哪位姐姐箫吹得这么好。”接着又听到了笛声,听起来像是箫和笛在合奏。芳芝说:“刚才我和再芳、兰荪两位姐姐看完芍药,到了莲花塘,兰荪姐姐被人邀请去投壶了。再芳姐姐因为看到绿云妹妹的铁笛、铁箫很不错,所以约了亚兰姐姐、绿云妹妹,就在水阁合奏。这箫和笛借着水的声音,格外清亮,又有顺风,从远处听更有意境。”左融春说:“这么美妙的音乐,箫和笛肯定与众不同。姐姐带我去看看。”两人手牵手离开了。 紫芝也跟在后面,走到桂花厅,只见林婉如、邹婉春、米兰芬、闵兰荪、吕瑞蓂、柳瑞春、魏紫樱、卞紫云八个人在投壶。林婉如说:“我们才投了几个花样,都觉得挺费劲的,不如再把前几天在公主那儿投过的几个旧花样投一遍,岂不是更省事?”众人都说:“这样挺好,就从姐姐你先开始吧。”婉如说:“我说个简单的,先找找准头,就来个‘朝天一炷香’吧。”众人依次投过,有的投中了,有的没投中。邹婉春说:“我来个‘苏秦背剑’。”米兰芬说:“我是‘姜太公钓鱼’。”闵兰荪说:“我是‘张果老倒骑驴’。”吕瑞蓂说:“我是‘乌龙摆尾’。”柳瑞春说:“我是‘鹞子翻身’。”魏紫樱说:“我是‘流星赶月’。”卞紫云说:“我是‘富贵不断头’。”众人都按照各自说的花样投了。紫芝走过来,双手抓起一捆箭,朝壶里一扔,说:“我是‘乱劈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紫芝说笑了一阵,随意走到秋千那边。只见田凤翾、施艳春、薛蘅香、董翠钿、蒋素辉、卞彩云六人在一上一下地荡秋千玩耍。紫芝说:“我看你们荡来荡去,不过总是那两个老套的玩法。依我看,你们何不各自发挥创意,想出个新花样,这样不是更新鲜有趣吗?”彩云说:“这样很好。就请凤翾姐姐先想一个。”田凤翾说:“我出个‘平步青云’,荡秋千的时候要双足平着升起。”薛蘅香说:“我是‘鲤鱼跳龙门’,双足要稍微往上跳。”施艳春说:“我是‘金鸡独立’,要一只脚稍微伸长。”董翠钿说:“我是‘指日高升’,一只手指向天空。”蒋素辉说:“我是‘凤凰单展翅’,一只手朝天。”卞彩云说:“我是‘童子拜观音’,一只手要合掌。”大家都按照自己说的花样荡了一回秋千。彩云说:“还是紫芝妹妹会玩,想出新花样,果然有意思。”田凤翾说:“紫芝姐姐何不想个花样也玩玩呢?”紫芝说:“我怕头晕。”薛蘅香说:“姐姐向来想的有趣的玩法很多,既然不荡秋千,何不说个笑话呢?”紫芝说:“这倒可以。”于是想了想,马上编了一个笑话。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弄新声水榭吹箫 隐俏体纱窗听课 紫芝应薛蘅香的要求说笑话,她略作思索,看着六人说道:“有只老蛆在马桶里饿坏了,突然犯困,就吩咐小蛆说:‘要是有送吃的来,马上叫醒我。’没过多久,有位姐姐上厕所,因为肠道上火干结,蹲了很久,粪便虽然出来了下半段,但还没掉下去。小蛆远远瞧见,赶紧把老蛆叫醒。老蛆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空中悬着一块黄色的‘食物’,可它怎么都不掉下来。老蛆着急得很,就让小蛆沿着马桶壁爬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小蛆去了没多久,回来告诉老蛆说:‘我看那块食物在那儿玩呢。’老蛆问:‘玩什么呢?’小蛆说:‘它在空中摇摇摆摆的,像是在荡秋千哩。’”董翠钿说:“臭烘烘的,还把人比作这个,姐姐你也太尖酸刻薄啦!”蒋素辉说:“那‘黄食’两个字,倒还挺新奇的。”薛蘅香和施艳春说:“幸好没有痔疮,要是有血痔,那不就变成‘紫食’了。”紫芝说:“你去尝尝,说不定还‘又香又艳’呢!”蘅香和艳春说:“姐姐你可真厉害,一句话都不饶人。” 田凤翾远远指着说道:“姐姐,你听他们吹的这个笛音,从远处听,实在太有意思了。姐姐不如带我们去看看吧?”紫芝说:“我正打算去呢。”于是七个人一起到了莲花塘,走进凉阁。苏亚兰、左融春、董花钿、孟芳芝、卞绿云五人连忙起身让座。田凤翾说:“我们特意来聆听你们演奏的,怎么不吹了呢?”绿云说:“喝了这杯茶,一会儿肯定每人都要吹一曲献给大家。”董花钿问:“你们七位刚才在哪儿游玩呢,半天都没见着?”蒋素辉说:“紫芝姐姐刚从白??亭过来。我们六个人在桃花岭旁边荡了一会儿秋千。”苏亚兰问:“是不是六位姐姐在秋千架上听到我们这儿的箫笛声音才过来的呀?”施艳春说:“刚才我们荡秋千的时候,在半空中突然听到这箫笛的声音,就像从云端飘来的一阵仙乐,太让人神清气爽啦!”绿云说:“姐姐们离得远,又在高处,所以隐隐约约听着觉得悦耳;要是凑近听,可就差远了。”芳芝说:“姐姐们何不再吹一曲呢?”左融春说:“还是绿云、亚兰二位姐姐合奏更有意思。”亚兰说:“那太好了。”便和绿云各自拿起箫笛,合奏起来。 紫芝一门心思惦记着和董青钿打赌的事儿,没心思仔细听,趁着空当走到外面。只见宝云也朝着莲花塘走来,宝云说:“妹妹,你知道众位姐姐总共分成几处了吗?我怕我们表姊妹照应不过来,又请了蒋家、董家的姐姐帮我招待客人。不知道每一处有没有我们四姓的人?要是一处都没有,让客人自己照顾自己,那可真是怠慢客人了。”紫芝说:“姐姐,你先听我把这几处的情况念给你听,你就清楚了。玩马吊的是兰言、兰英、兰芳、兰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姐姐;玩双陆的是琼英、琼芝、红蕖、红萸、红英、红珠六位姐姐;玩花湖的是锦枫、锦春、锦心、锦云、萃芳、琼芳六位姐姐;玩十湖的是丽蓉、丽楼、丽春、丽辉四位姐姐;下象棋的是小春、小莺、乘珠、祥蓂、月辉、珠钿六位姐姐;投壶的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兰芬、兰荪、紫樱、紫云八位姐姐;荡秋千的是凤翾、蘅香、艳春、翠钿、素辉、彩云六位姐姐;吹箫的是亚兰、融春、花钿、芳芝、绿云五位姐姐,一共四十八位。还有几处,等我看完了再来告诉你。估计青钿妹妹的那副镯子要归我啦。姐姐你看见芸芝姐姐了吗?” 宝云说:“她和再芳姐姐刚从莲花塘出去,因为再芳姐姐想学大六壬课,大概都在芍药轩研究呢。”紫芝说:“芸芝姐姐要是真这样,可太气人了。”宝云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紫芝说:“我一直想学大六壬课,以前求她,她怎么都不肯教我,今天却教外人,难道不可气吗?”宝云轻声说道:“刚才巧文姐姐在白??亭无意间提到一个四等,谁知道再芳姐姐当年部试就是四等,所以说话带刺。我就拜托芸芝妹妹去陪陪她。这位姐姐脾气不好,到处和人顶嘴。芸芝妹妹和她谈论,是因为受了我的托付,哪是心甘情愿教她呀!妹妹你要是想学,正好她们刚过去,你跟去听听就行了。” 紫芝走到芍药轩,发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好像有人在说话。她轻轻走到纱窗跟前,往外一看,原来是再芳和芸芝紧靠着窗户,坐在那儿交谈。只听芸芝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说起拜老师的事儿了?”再芳说:“这可真是我的真心话。我有这个想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在心里藏了好几年了。以前听说古人有袖占一课的本事,那可真是神奇极了,我还以为只有神仙才能做到,普通人学不会呢。后来才知道袖占一课,就是现在世上流传的大六壬课。我听了之后,到处找课书,天天学习,可怎么都入不了门,就想找一位精通此道的人来指点我。找来找去,比找神仙还难。如今有幸遇到姐姐,你不就是我心里的老师吗?我倒不是想学得多么精通,只要姐姐能指点我入门,学会起‘三传四课’,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芸芝说:“要是能学会起‘三传四课’,后面的功夫自然就容易了。可惜我写的《大六壬指南》还没写完,姐姐要是看了这本书,马上就能明白。至于古人的书,虽然精妙深奥,但要说适合入门,还真是少见。” 再芳问:“请问姐姐,什么是地盘?我怎么都弄不明白。”芸芝说:“世人学大六壬课,常常半途而废,都是因为天地盘分不清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前人在入门这一块没有讲清楚,学者又没有仔细去体会,所以很容易忽略。我现在把地盘画个样式,再详细注解一下,你就容易理解了。”她随即让丫鬟摆好小茶几和笔砚,很快就写完了。再芳接过来看,只见上面画着: (此处可根据原书插入相应的地盘样式图) 芸芝说:“这个地盘的排列,有从左手起的,也有从右手起的。以左手来说,在无名指第四节开始排子时;中指第四节是丑时;食指第四节是寅时,第三节是卯时,第二节是辰时,第一节是巳时;中指第一节是午时;无名指第一节是未时;小指第一节是申时,第二节是酉时,第三节是戌时,第四节是亥时。以右手来说,在中指第四节开始排子时;无名指第四节是丑时;小指第四节是寅时,第三节是卯时……按照前面的顺序依次排列,到食指第四节是亥时。这个排列方式你必须仔细琢磨,把地盘十二时辰所对应的方位都记得滚瓜烂熟,然后再去研究天盘。要是地盘都没记熟就去学天盘,肯定会上下混淆,让人越学越糊涂。因为地盘是永远不变的,而天盘会随着时间流转。把随时流转的天盘加在永远不变的地盘上,如果不记清楚,怎么能分得清上下呢?就好比你把右手五指放在我的右手五指上面,你要是问我大拇指上面是你哪根手指,我肯定说是小指;食指上面是你的无名指。因为上下十指的对应关系,在心里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不用看也能清楚。姐姐要想弄明白天地盘,只要记熟这个,就能领会了。”紫芝在窗内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高兴地说:“原来地盘是这样的啊。” 再芳接着问:“我刚才看了这个式子,已经明白地盘了,那请教一下天盘的式子是怎样的呢?”芸芝解释道:“天盘会随着十二时辰流转变化,每天的式子有十二种。要弄明天盘,首先得记住月将。月将,其实就是太阳的位置。正月雨水节气之后,月将在亥位,这就是历书上所说的‘日躔登明之次’。每隔三十天更换一次位置:二月春分节气之后在戌位,三月谷雨节气之后在酉位,四月小满节气之后在申位,五月夏至节气之后在未位,六月大暑节气之后在午位,七月处暑节气之后在巳位,八月秋分节气之后在辰位,九月霜降节气之后在卯位,十月小雪节气之后在寅位,十一月冬至节气之后在丑位,十二月大寒节气之后在子位,按逆序在十二时辰的位置上更替。比如说正月雨水节气之后起课,就应该用亥将,如果有人报时辰是寅时,那就把亥将加在地盘的寅时位置上,然后依次排列下去,这样就得到了天盘。现在我画个样子给你看。” (此处插入天盘样式图,根据原书内容绘制) 紫芝在窗外看着,暗自点头,把这些知识记在了心里。 再芳又问:“这天盘的式子我也懂了,那四课又是什么呢?”芸芝说:“凡是起四课,有六句歌诀一定要熟读牢记:‘甲课在寅乙课辰,丙戊在巳不须论,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戌壬亥是其真,癸课由来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这些歌诀都是针对地盘来说的,一定要牢牢记住。就拿‘甲课在寅’来讲,假如是甲日占课,必须在地盘的寅位上起第一课,这里说的寅上,指的是天盘所加的时辰。假设在三月谷雨节气之后占课,应该用酉将,有人报时辰是丑时,当天是甲子日,现在我把先排列日干、后起四课的样子写出来给你看。” 紫芝看了,心里琢磨着:“原来还没起四课的时候,要先把当天的天干地支排在两个地方,倒要看看她接下来怎么起课。”后面又会发生什么,芸芝又会如何讲解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讲六壬花前阐妙旨 观四课牖下窃真传 紫芝正在心里琢磨,就听见芸芝对再芳说:“天盘排好后,先把当天的天干和地支在中间空一格,分别写在两个地方,然后再起四课。现在我把一课、二课、三课、四课写出来给你看。这是起课入门的关键,非常重要。以前的各种书从来没有明确指出这点,导致初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因为姐姐你学课的心情迫切,我就想了这个办法,特意把这个关键的步骤指出来,姐姐按照这个思路去研究,就能掌握大六壬课的大概内容了。” (此处插入起四课的详细样式图,根据原书内容绘制) 紫芝心想:“一直以来,课书里只讲三传,从来没讲过四课,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始学,不通过老师亲口传授根本弄不明白。现在既然知道了天盘和四课,再结合课书里的三传一起研究,自然能明白其中的门道,何必非得口授呢。她以前一直不肯教我,没想到我现在自己学会了!” 芸芝接着说:“我把这个式子一层一层拆开给你讲:就拿甲子日起课来说,歌诀是‘甲课在寅’,那就看地盘寅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戌时,就在天干甲上面写一个‘戌’字,天干和地支中间空的地方也写一个‘戌’字。所有的课都是这样起。这就是第一课。第一课起好后,再看地盘戌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午时,就在戌上面写一个‘午’字,这就是第二课。因为是从寅位得到戌,从戌位得到午。第二课起好后,再看地盘子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申时,就在地支子上面写一个‘申’字,子字旁边也写一个‘申’字,就像第一课写戌字一样。所有的占课都是这样。这是第三课。第三课起好后,再看地盘申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辰时,就在申上面写一个‘辰’字,这就是第四课。你把我说的这些和这个式子对照着看,就全都清楚了。古人起课的歌诀都是‘甲课在寅乙课辰’,必须改成‘甲课寅上乙课辰’,初学者才不会出错。四课起完后,然后按照古代的方法,再起三传,像‘元首’‘重审’之类的,课经上记载得很详细。三传弄明白了,再经常仔细研读《毕法赋》以及《指掌占验》,自然就能领会其中的奥秘了。” 再芳说:“就像起贵人的歌诀‘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兔蛇藏,六辛逢马虎,此是贵人方’,这六句我虽然记住了,但具体怎么起,还是不明白。”芸芝说:“所谓‘甲戊庚牛羊’,就是说甲日或者戊日或者庚日占课,贵人的位置总是在天盘的丑位和未位上面,因为丑对应的生肖是牛,未对应的生肖是羊。”再芳问:“我听说贵人有昼贵、夜贵、阳贵、阴贵的区别:上一个字代表白天、阳;下一个字代表夜晚、阴。就拿第一句来说,丑是甲戊庚日的昼贵,未是甲戊庚日的夜贵。但每天既然有两个贵人,为什么占课的时候往往只写一个贵人呢?” 芸芝解释道:“贵人虽然有两个,但要看报时辰的人所报的时间:如果报的时间是子、丑、寅、卯、辰、巳这几个时辰,就用昼贵,夜贵就不用考虑;如果是午、未、申、酉、戌、亥这几个时辰,就用夜贵,昼贵就不用考虑。关于用卯酉来分昼夜,还是用日出日没来分阴阳,说法不太一样。依我看,把子时到巳时当作白天、阳,用昼贵比较合适;把午时到亥时当作夜晚、阴,用夜贵比较合适。按照这样的方法来用,恰好和古人说的‘天干相合处,便是贵人方’这个意思相符合。姐姐以后慢慢就会明白了。” 再芳说:“课传的这些知识,承蒙姐姐指教,我稍微懂了一些。至于怎么判断占课的结果,还请姐姐再讲讲。”芸芝说:“课的类型不一样,占问的事情也很繁杂,虽然说课一共有七百零二种,但时间不同,人的命运不同,判断的方法也不能固定不变。如果概括地说,总离不开生、克、衰、旺、喜、忌这六个字,只要能透彻理解这六个字的道理,不管占问什么事情,基本上一看就明白了。姐姐仔细体会,慢慢就能领会了。”再芳说:“姐姐能不能把这六个字的大概意思说一说呢?”芸芝说:“我新写了一部《大六壬类纂》,里面什么都有,等写完了拿给姐姐看,你一看就懂了。” 紫芝在窗户里面突然喊道:“我明白了!”这一嗓子把芸芝和再芳吓了一跳。芸芝回过头,看见是紫芝,脸色都变了,说道:“这地方空荡荡的,我们坐在这里,就算没人吓唬,心里都觉得有点害怕,哪禁得起你这么冒冒失失喊一声!我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呢!你要是总这样捉弄人,不顾别人死活,那可太过分了!”紫芝说:“姐姐,你不怪自己,反倒怪别人!”芸芝问:“为什么怪我自己?”紫芝说:“你的课要是灵验,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为什么不预先起一课?要是课里能知道我躲在窗户里面,不就省得受这一惊了吗?”芸芝说:“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处处都要起课,那以后喝碗茶、抽袋烟,都得先问问是吉是凶了。”紫芝说:“姐姐别生气,我给你说个笑话。”芸芝连忙用手捂住耳朵说:“算了,算了,算了!我不听!”紫芝说:“你不听,我改天再说。” 说完,紫芝走到金鱼池边。看见唐闺臣、陶秀春、纪沉鱼、蒋星辉、掌骊珠五个人都在池边钓鱼。紫芝说:“池塘里菱角和莲藕很多,你们该不会是借着钓鱼的名义,偷偷去吃蟠桃吧?”掌骊珠说:“你要诬陷人当贼,也把谎编得圆一点。现在才四月,莲藕老得没人吃,就连菱角都还没长出来呢。”蒋星辉说:“菱角和莲藕没看到,我倒看见有一枝血紫色的灵芝,可惜被狗叼走了。”陶秀春说:“这句骂得有点意思。”紫芝想编个笑话回敬他,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就问闺臣:“姐姐钓了几条鱼啦?”纪沉鱼说:“闺臣姐姐还没开始钓呢,先把鱼钩去掉了,所以还没钓到。”紫芝问:“既然要钓鱼,为什么把鱼钩去掉呢?”闺臣说:“我虽然在钓鱼,但心思不在鱼身上。如果在鱼钩上暗藏毒饵,引诱鱼儿上钩,我心里实在不忍心。现在面对这清澈的泉水,感觉很惬意,就算钓不到鱼,又有什么关系呢。”沉鱼说:“闺臣姐姐是没有鱼钩的钓鱼,所以没钓到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条鱼都没钓到。”紫芝说:“姐姐你的名字明明叫沉鱼,鱼都沉下去了,怎么还能钓得到呢!倒是婉如姐姐说的海外‘云中雁’,你去弄把鸟枪打,说不定能打下大雁;要是想钓鱼,可就难喽。”正说着,紫芝忽然弯下腰说:“我脚缝疼得厉害,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她故意在绣鞋边摸了摸,把手拿出来,看了一眼说:“呸!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个小灰粒塞在脚缝里!”星辉听了,放下钓竿,跑过来要打紫芝。 紫芝赶紧跑开,来到百药圃。看见史幽探、周庆覃、国瑞徵、孟兰芝远远地走过来。兰芝问:“妹妹要去哪里?”紫芝说:“我和青钿妹妹打赌,要到各处去查查人数。”周庆覃问:“姐姐为什么要打赌呢?”紫芝把打赌的事情说了一遍。国瑞徵说:“这个赌你怎么能跟她打呢?别说记不清大家分在几个地方,就是这一百个人,让我一个一个念出名字来,我都做不到。看来姐姐你八成要输了。”紫芝说:“那可不一定。你们四位刚从哪儿来呀?” 史幽探说:“我们刚在菊花岩玩了会儿状元筹,现在打算去莲花塘,听听亚兰姐姐吹笛子。”紫芝说:“玩状元筹又不费什么心思,还挺好玩的,怎么半途就不玩了呢?”兰芝说:“因为幽探姐姐掷出五红得了状元,正开心着呢,谁知道不凑巧,我掷出了六红,把状元抢过来了,所以幽探姐姐不高兴,就不玩状元筹了。”紫芝说:“六红比五红大,就好比人家的文章比你写得好,这个状元就该人家得。要是因为这点事就不高兴,要是把后十名的名次提到前面,那还不得更气呀?”兰芝说:“你快走吧,别乱说了!”说完,四人手挽手离开了。 紫芝自言自语道:“今天可算是替闺臣姐姐出了这口闷气。”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百药圃。只见陈淑媛、窦耕烟、邺芳春、毕全贞、孟华芝、蒋春辉、掌浦珠、董宝钿八个人在那里采花折草,好像在玩斗草的游戏,紫芝连忙上前制止说:“各位姐姐先别折草了,都到台子上坐一坐,我有话要说。”众人都停下手,一起到平台上坐下。陈淑媛说:“我刚才玩斗草,输了好几次,正打算想出新招呢,没想到姐姐来了,突然让我们停下,有什么指教吗?”紫芝说:“斗草这个游戏,虽然是我们女子之间的风雅之事,但今天姐妹这么多,必须摆脱老一套的玩法,想出新奇的斗法,才更有意思。”窦耕烟说:“能摆脱老套玩法,那就太棒了,不如请姐姐发号施令吧?”紫芝说:“要是按照我的斗法,不在乎草的多少,而且也不用折草;况且这里的药苗都是从几千里外移栽过来的,甚至还有外国的品种,要是都胡乱折掉,太可惜了。不如大家随便说一个花草名或者果木名,按照字面意思来对,这样才更有趣生动。”毕全贞说:“不知道怎么对法,请姐姐举个例子。”紫芝说:“古人有一对句对得特别好:‘风吹不响铃儿草,雨打无声鼓子花。’假如耕烟姐姐说了铃儿草,有人对出鼓子花,字面合适,没有牵强的地方,接着再说一个,或者写下来也可以。像这样对下去,不比以前的斗草更好玩吗?”邺芳春说:“虽然听起来好玩,但是眼前常见的俗名,能容易对得上的可不多。就像当归又叫文无,芍药又叫将离,像这类名字,可以借用吗?”紫芝正要回答,突然想起和董青钿打赌的事,连忙说:“我有点事,过会儿再来。” 说完,紫芝走到外面去找董青钿。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在梅花坞找到了,只见董青钿和宋良箴、司徒娬儿、廖熙春、缁瑶钗、蒋秋辉在那里摆着算盘,讨论算法。蒋秋辉说:“刚才说的这些归除之类的算法,没什么意思。依我看,不如大家随便说一件难算的事,考考大家,如果有人能答出来当然好;要是没人知道,就再讲解破解。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缁瑶钗说:“这样挺好。那就请哪位先来说一个。”廖熙春说:“因为讨论算法,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家乡出发的时候,亲戚姊妹都来送行。正好有人送了一盘新鲜水果,我按人数分,每人分七个多一个,每人分八个少十六个,各位姐姐能算出有多少人分多少个水果吗?”司徒娬儿说:“这是盈朒算法,非常简单。用七个和八个相减,余数一个作为除数;多的一个和少的十六个相加,一共十七个作为被除数。用被除数除以除数就是人数。这里除数是一,一归不用归,十七就是人数。用十七乘以七个,得到一百一十九个,再加上多的一个,就是一百二十个。也就是十七个人分一百二十个水果。”熙春说:“以前的算法有筹算、笔算、珠算,姐姐你全都不用,用口算,又简便,也算得没错。”宋良箴让丫鬟拿出一百文钱说:“我不喜欢算法,不过我有两个好玩的,一个叫‘韩信点兵’,一个叫‘二十八宿闹昆阳’……” 紫芝等得不耐烦了,只好上前拱手说:“各位好啊!我想兑换几两银子。”董青钿说:“你这话什么意思?”紫芝说:“这里有钱,又有算盘,这不是要开钱庄吗?”董青钿说:“开钱庄倒还有些利润可赚,只是我看银子成色的眼力一般,担心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心里犹犹豫豫的,所以不敢轻易开。姐姐为什么不出个新奇的算法来玩玩呢?”紫芝说:“别的玩法我都能奉陪,就这个我弄不明白。不瞒妹妹说,一个小九九我学了半年,还以为九九是八十三呢。跟我来吧,宝云姐姐找你呢。”于是两人一起前往白??亭。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斗百草全除旧套 对群花别出新裁 青钿跟着紫芝一同来到白??亭。宝云说:“今天紫芝妹妹帮我在各处照应,真让我过意不去。除了之前两次说的七十三位姐姐,其余姐妹分别在哪些地方,你都去看过了吗?”紫芝说:“刚才我都去过了。在讲六壬课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姐姐;在垂钓的是闺臣、秀春、沉鱼、星辉、骊珠五位姐姐;玩状元筹的是幽探、庆覃、瑞徵、兰芝四位姐姐;斗草的是淑媛、芳春、耕烟、全贞、华芝、春辉、浦珠、宝钿八位姐姐;讨论算法的是良箴、熙春、瑶钗、秋辉、娬儿、青钿六位姐姐,一共二十五位姐姐。” 青钿问:“宝云姐姐叫我有什么事?”紫芝说:“宝云姐姐叫你不为别的,是要告诉你,这个赌你输啦。题花姐姐,把烟壶和镯子都给我吧!”题花放下笔,对着众人说:“刚才被紫姑奶奶一把扇子引出了无数扇子。今天我们八个写字的,六个画画的,再加上老妈和丫鬟的扇子,都足够开一家扇子店啦。”紫芝问:“姐姐,烟壶和镯子呢?”题花说:“幸好是非常精美的扇面,容易上色;要是扇面丑,画上颜色后,怎么也拓印不开,那可就坑死人了!”紫芝又问:“我问你烟壶和镯子,你怎么不理我?”题花说:“人们说‘洛阳纸贵’,谁知道今天变成‘长安扇贵’了。我现在画得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话还没说完,紫芝就伸手在她肋下一阵乱挠,题花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快放手!我怕痒!我给你!”紫芝把手缩回来,说:“你快给我,不然我还挠,看你受不受得了!” 青钿说:“姐姐先别急着给她。我听她说了前面五十人,中间那五十人的情况还没听呢。”题花从扇子下面拿出一张单子,说:“刚才我已经让丫鬟把各处的姐妹们都陆续查清楚了,列了个清单。姐姐拿去,让紫芝妹妹再从头到尾说一遍,如果和单子一样,恐怕姐姐就要输了!”青钿接过单子,紫芝又把每个地方都有哪些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青钿说:“姐姐说的确实没错,但我们一共一百人,现在只提到了九十八位,这是怎么回事?”紫芝说:“把我和宝云姐姐算上,不就是一百人了吗?题花姐姐别再帮她拖延了,这半天我可费了不少心思呢。”题花把翡翠鼻烟壶和镯子放在桌上,紫芝连声道谢,拿着就走。 紫芝来到百花圃,众人都埋怨她:“你哄我们坐在这里,自己却去了那么久,肯定有原因。”紫芝把打赌的事说了。蒋春辉说:“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刚才芳春姐姐问你当归又叫文无,能不能借用,你还没回答她呢。”紫芝说:“就像铃儿草原名沙参,鼓子花本名旋花,这何尝不是借用呢?又如古诗里写的鸦舅影、鼠姑心,鸦舅就是中药里的乌臼,鼠姑就是花中的牡丹。其他像合欢蠲忿、萱草忘忧这类例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只要在书上能找到,就可以用,何必非得是俗名呢?”陈淑媛说:“照姐姐这么说,近代的书籍里的典故也能用了?”紫芝说:“只要有趣,管它是前朝还是后代的。要是能把唐朝以后的典故巧妙地用出来,还能说这个人有先见之明呢。” 众人马上摆好了笔砚。紫芝说:“其实不一定非要用笔墨记录。”宝钿说:“万一遇到新奇的,记下来也好。就请妹妹先出题吧。”紫芝四处看了看,只见墙角长春花正开得茂盛,便指着说:“第一个要讨个吉利,我出长春。”窦耕烟说:“这两个字像是出自同一类,天然是双声词,倒挺有意思。”掌浦珠说:“这两个字看着容易,其实很难对。”众人都低头仔细思考。陈淑媛说:“我对半夏,能用吗?”春辉说:“长春对半夏,每个字都很工整,简直是绝妙的对子。我就用长春的别名,出个金盏草。”邺芳春远远指着北面墙角说:“我对玉簪花。”窦耕烟指着外面说:“那边有一棵高高的树,满树红花,叶子像碧萝,想来是观音柳。”邺芳春指着一盆盆景说:“我对罗汉松。”春辉说:“用罗汉对观音,用松对柳,又是一个好对子。” 这时,弹琴的由秀英等七人,下围棋的燕紫琼等四人,写扇子的林书香等八人,画扇子的祝题花等六人,打马吊的师兰言等七人,打双陆的洛红蕖等六人,讲六壬课的花再芳等二人,打花湖的廉锦枫等六人,因为坐得久了,宝云陪着他们四处散步,看到他们在这里议论纷纷,就都进来坐下。秀英问是怎么回事,华芝把斗草玩法翻新的事说了。林书香说:“这倒挺有趣。不知道对了几个对子了?”掌浦珠把长春、观音柳这两个对子说了,众人都称赞对得妙。 宝钿说:“紫芝妹妹刚才说鼓子花原名旋花……”素云马上接着说:“去年我父亲从雅州移来一种奇异的草,听到人唱歌它就会舞动,名叫舞草。”钟绣田说:“这个对得好。我出续断。”瑶芝说:“这两个字恐怕不好对。”谭蕙芳说:“我对连翘。”宰银蟾说:“这又是绝妙的对子。我就出续断的别名接骨。”紫芝拍了一下毕全贞的后背说:“我对扶筋。”红珠说:“狗脊又叫扶筋,全贞姐姐被她打趣了。”张凤雏说:“凤仙花又叫菊婢。”谢文锦说:“桃枭又叫桃奴。”褚月芳说:“我出蝴蝶花。”姚芷馨说:“我对蜜蜂草。”紫芝说:“这个名字只怕是编造出来的吧。”耕烟说:“姐姐刚才说过,只要在书上能找到,就可以用。铃儿草是沙参的别名,那这蜜蜂草不就是香薷的别名吗?” 邵红英说:“我刚想到木贼草这三个字,因为觉得很特别,所以想考考大家,不过紫芝姐姐可别说我贼头贼脑的。”紫芝说:“姐姐这个‘贼’字想得确实有趣。”红英说:“你这不是又打趣我吗!”廉锦枫说:“我对水仙花。”祝题花说:“用仙对贼,用五行对五行,又是个好对子。我把草字去掉,就出木贼。”若花说:“牡丹又叫花王。”春辉说:“这个对子可以列入超等了。”易紫菱说:“我出玫瑰的别名离娘草。”秀英说:“我对兰花的别名待女花。”尹红萸说:“我出猴姜。”蔡兰芳说:“我对马韭。”玉芝问:“骨碎补又叫猴姜,这大家都知道。可‘马韭’这两个字有什么出处呢?”兰芳说:“陶宏景的《名医别录》里记载,麦门冬又叫马韭,因为它的叶子像韭菜,所以取了这个名字。”琼芝说:“姐姐既然看过这本书,那李积所修的《本草》,想必也看过了。我出灯笼草。”白丽娟说:“这是清朝《本草》里酸浆的别名,又叫红姑娘。”亭亭说:“我对钩吻的别名火把花。”众人齐声叫好。宰玉蟾说:“我出慈姑花。”戴琼英说:“我对黄芩的别名妒妇草。”田舜英说:“我出钩藤。”印巧文说:“茜草又叫剪草。”素云说:“用剪对钩,又是个巧妙的对子。”章兰英说:“我出金雀花。”阳墨香说:“我对淡竹叶的别名竹鸡草。”洛红蕖说:“我出千岁虆。”钱玉英说:“我对万年藤。”芸芝说:“这个对子每个字都很贴切,和灯笼草那对一样工整。” 这时,投壶的林婉如等八人,打秋千的薛蘅香等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等六人,打十湖的余丽蓉等四人,掷围筹的史幽探等四人都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让座。问清楚情况后,都说很有趣。紫芝说:“幸亏昨天舅舅又添了几百张椅子,要是不早点准备,今天被各位姐姐在这里聚聚,在那里坐坐,就得不停地搬着椅子跟着跑了。” 婉如说:“我先来开个头,出个金星草。”姜丽楼说:“梨花又叫玉雨花。”锦云评价:“用玉对金,用雨对星,没有一处不工整。”秦小春拉了拉崔小莺的袖子说:“我出牵牛。”崔小莺两手朝小春一摆,说:“我对丹参的别名逐马。”紫芝说:“你对逐马,我对夺车。”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花再芳说:“妹子因为小春姐姐说的‘牵牛’两个字,突然想到它的别名,我出黑丑。”紫芝打趣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出丑呀?”素云说:“这个丑字暗藏地支的名称,可不容易对。”燕紫琼说:“茶有红丁的别称。”众人听了,齐声叫绝。田凤翾说:“茶是紫琼姐姐府上的特产,自然能对出这么好的对子。”邹婉春说:“桂州向来生长一种草,名叫倚待草。”枝兰音说:“玫瑰又叫徘徊花。”兰芝说:“倚待对徘徊,这真是天生的绝妙对子。”施艳春说:“我出苍耳子。”吕瑞蓂说:“我对白头翁。” 米兰芬说:“我家乡的蔷薇有一种特别的品种,它的花会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变化,名叫月桂。这种花不仅我们智佳国最多,听说中原也有。”闵兰荪说:“温台山有一种催生草,名叫风兰,用它来对。”紫芝好奇地问:“请教一下,‘催生’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兰荪顿时满脸通红,说道:“你说什么呢!”蒋丽辉赶忙说:“兰荪姐姐别说别的了,请教兔丝有什么别名?”兰荪想了想,说:“记得兔丝又叫火焰草。”薛蘅香说:“我对金灯花。”众人纷纷叫好。柳瑞春说:“三春柳又叫人柳。”董翠钿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我对佛桑。”紫芝调侃道:“她又结巴起来了!”郦锦春说:“苜蓿又叫连枝草。”魏紫樱说:“我对袁宝儿所持的花。”众人听了,都称赞对得妙。掌乘珠解释道:“袁宝儿所持的花虽然叫合蒂花,但原名是迎辇花。”周庆覃说:“我对连翘的别名摇车草。”紫芝摇摇头说:“这个对得没什么意思。”吕祥蓂说:“我出地榆的别名玉豉。”余丽蓉说:“五加又叫金盐,用它来对。”蒋素辉问:“小莺姐姐说丹参又叫逐马,除了逐马,还有别的别名吗?”潘丽春说:“还有奔马草。”董珠钿说:“隔虎刺又叫伏牛花。”哀萃芳说:“三奈又叫山辣。”蒋月辉说:“泽兰又叫水香。”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称赞道:“这个对子堪称绝妙!原来你们背着我们,在这儿玩这么风雅的游戏。那个赢走我镯子的人在这儿吗?”众人一看,原来是讨论算法的董青钿等六人,吹箫的苏亚兰等五人,钓鱼的唐闺臣等五人,大家都进来后,互相让座。青钿对紫芝说:“我那镯子通体翠绿,挑上百十副都难找出这样一副,特别难得。姐姐要是自己留着戴也就罢了,要是赏给小丫头,我可不答应。”紫芝说:“妹妹怎么不早说呢?”玉芝说:“刚才我看见紫芝姐姐把镯子交给丫鬟,让送给宝儿、贝儿,还真被你猜中了。”青钿说:“把这么好的东西赏给她们,太可惜了,我明天给她们二百两银子,一定要赎回来。”宝云说:“紫芝妹妹帮我照应,既然赢了彩头,就该有始有终。这儿挤得满满的,不知道还有几位在别的地方,能不能帮我把她们都邀来,大家一起玩玩呢?”紫芝说:“现在除了你我,正好九十八位都在这儿了,我还能去哪儿找人呀?” 闺臣说:“今天把这斗草改成偶花,一对一对地给它们配对,也挺有意思的。刚才我们听到山辣对水香,真是既工整又新奇。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好对子?”春辉说:“这儿有个单子,姐姐一看就知道了。”闺臣接过单子,众人围过来观看,无不称赞。董花钿问:“慈姑花对妒妇草,虽然是绝妙的对子,但‘慈姑’两个字,人们常常写成草字头的‘莳菰’,现在用这个慈姑,肯定有出处吧?”宰玉蟾解释道:“根据各家《本草》记载,慈姑一根,每年生出十二个子,遇到闰月就生出十三个,就像慈姑哺育孩子一样,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大概有草头和没有草头的写法都能用。” 国瑞徵说:“我出莕菜的别名水镜草。”廖熙春说:“我对金钱花。”叶琼芳说:“我出金丝草。”掌骊珠说:“我对锦带花。”绿云问:“请教姐姐,金丝草原来叫什么?”琼芳正要回答,紫芝指着闵兰荪的左耳,又指着花再芳的右耳说:“它就叫这个。”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兰荪和再芳悄悄向吕尧蓂请教,才知道叫狗耳草。二人听了,气得正要发作,只听绿云说:“我对鸡冠花。”陶秀春说:“我出龙须柏。”蒋秋辉说:“我对凤尾松。”芳芝问:“秋辉姐姐这么敏捷,知道知母又叫什么吗?”言锦心说:“知母又叫儿草。姐姐知道菊花的别名吗?”司徒娬儿说:“菊花又叫女花。”纪沉鱼说:“儿草对女花,真是天生的绝妙对子。”左融春说:“水仙又叫雅蒜。”红红紧接着说:“蔟葰又叫廉姜。”紫云拍手称赞:“这个对子真能登上《无双谱》了!”掌浦珠说:“景天又叫据火。”缁瑶钗说:“白英又号排风。”枝兰音说:“芍药有花相的称呼。”阴若花笑着说:“梓树有木王的称号。”邺芳春说:“常山原名互草。”香云笑着说:“首乌又叫做交藤。”玉芝说:“我看这情形,倒像是要作赋了。” 这时,丫鬟端上茶来。玉芝说:“我就出茶花。”陈淑媛说:“椰树又叫酒树,我对酒树。”众人都说:“又是绝妙的对子。”花再芳故意刁难紫芝说:“紫芝姐姐,我出一个你来对。甘遂又叫鬼丑。我因为姐姐比鬼还丑,所以出给你对。”紫芝不甘示弱地说:“姐姐刚才出黑丑,现在又出鬼丑,原来姐姐就喜欢出丑。我倒想出一个来和你对。”她想了想,说:“妹子记得疏麻又叫神麻,我对神麻。”花再芳反驳道:“你见过哪位神仙脸上有麻子?”紫芝回怼道:“你见过哪个鬼脸上长得丑?”田舜英说:“马齿苋又叫五行草。”宋良箴说:“柳穿鱼又叫二至花。”闵兰荪说:“我出独活。”紫芝打趣道:“一个人活着,有什么趣味?”颜紫绡说:“玉兰又叫丛生。”柳瑞春说:“我出三春柳。”春辉说:“三春这两个字可不容易对。”师兰言思索片刻后说:“我对九节兰。”锦云称赞:“九节对三春,真是巧妙极了。”闺臣说:“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指着花再芳的头说:“我对夜叉头。”再芳生气地说:“紫芝姐姐这是瞎编,要罚你的!”紫芝辩解道:“这个对子或许平仄不太协调,但要说瞎编,姐姐问问牛蒡子就明白了。”春辉说:“要是不考虑平仄,像青箱又叫昆仑草,瑞香又叫蓬莱花;地黄苗叫做婆婆奶,赤雹儿叫做公公须,都可以作为对子。这个对子要是论等级,要算倒数第一。”紫芝不服气地说:“你把我排在后面,我会想法子移到前面去的。” 蒋丽辉说:“地锦又叫马蚊草,谁来对个对子?”瑶芝说:“这个名字里既有兽又有虫,倒是很特别。”紫芝突然朝毕全贞身上一扑,说道:“我对蜡梅的别名。”吕瑞蓂笑着说:“藕又叫雨草,我出雨草。”毕全贞一脸疑惑,问道:“蜡梅是什么别名,我还没问清楚,姐姐就出雨草啦?”祝题花笑着解释:“蜡梅又叫狗蝇花。”苏亚兰接着说:“我对络石草的别名云花。”吕尧蓂说:“梨又叫蜜父。”闵兰荪回应:“我对枇杷的别名蜡儿。”紫芝点评道:“总共就两个字,还把上一个字的平仄弄不和谐,有什么趣味?这个和我对的夜叉头一样,都是最下等的。还有观音柳对罗汉松,五行草对二至花,都是上一个字平仄不协调,也不能算高等的对子。” 史幽探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再对几个对子,主人就该请我们吃饭啦。”宝云听了,立刻吩咐丫鬟去准备饭菜。井尧春顺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个木瓜,说道:“我就出这个。”蒋星辉满不在乎地说:“这个太容易对了,何必出它呢?”董青钿却不这么认为,说道:“姐姐看着容易,恐怕没那么简单。”众人思考了好一会儿,都对不出来。最后,蒋星辉说:“我对银杏。”董青钿摇摇头说:“瓜是一类植物的总称,杏字怎么能对上呢。”潘丽春想了想,说:“我对无漏子的别名金果。”玉芝打趣道:“你刚才对了丹参的别名,现在又是无漏子的别名。看来《本草》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怪不得医道这么高明。”锦云称赞道:“这个对子对得太妙了,堪称绝对。”印巧文说:“菠菜又叫鹦鹉菜。”卞彩云回应:“忍冬又叫鹭鸶藤。”林书香分享道:“医书上错把牡蒙当成紫参,其实牡蒙是王孙草。”阴若花提议:“我用菊花的别名来对,怎么样?”蒋春辉兴奋地鼓掌说道:“帝女花对王孙草,这又是天生的绝妙对子!”史幽探站起身来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吧。”于是,大家一起起身。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运巧思对酒纵谐谈 飞旧句当筵行妙令 众人离开了百花圃,这时丫环前来禀报:“酒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就不过来打扰大家了,还请诸位才女不要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众人回应道:“麻烦你先替我们在夫人面前道一声谢,等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当面叩谢。”说完,大家便一起悠闲地散步。丫环准备好了干净的水,众人净手后,由香云引领着来到凝翠馆。若花说:“早上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现在得重新抽签决定座位,这样才合适。”闺臣说:“早上已经说过了,今天的座位没有上下之分,何必再抽签呢?”春辉提议道:“座位自然还是照旧,就不用再说了。不过我还有个想法,一会儿大家坐下来,肯定不能干喝酒,怎么也得行个酒令,才觉得有意思。要是按照早上那样分二十五桌,排成五排坐,这酒令可不好行。依我看,得减去十三桌,只留十二桌,从东到西,分两行围成圈坐,这样才行。”兰芝疑惑地问:“要是摆十二桌,每桌坐八个人,那就只能坐九十六人,还有四个人怎么安排呢?”春辉解释道:“从东到西分两行,每行只需要五桌就行,东西两头再各摆一张圆桌,每张圆桌可以坐十个人,这样十二桌不就够坐了吗?”众人听后,齐声称赞,都说:“这样围坐在一起,既方便聊天,又方便行酒令。”宝云担心座位太挤,坚持不同意。可众人哪会听她的,纷纷让自己的丫环动手重新摆桌,还嘱咐宝云把送酒上菜那些繁琐的礼节都免了。随后大家一起就座,丫环送上酒,又上了几道菜。 大家一边用餐,一边聊起园中的美妙景致和繁多花卉。掌红珠说:“我刚才想到一个谜语,来考考诸位姐姐:‘无人不道看花回’,打《论语》里的一句。”众人思考了许久,都猜不出来。玉芝无奈地说:“我向来琢磨谜面的意思,多少能有点思路,可无奈我读的书太少,肚子里没货,所以猜不出来。可惜今天光顾着对对子赏花了,没心思琢磨这个。明天诸位姐姐可千万别再想别的花样了,一定要玩玩猜谜语。要是明天也这么白白浪费过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偏偏今天过得又快,一转眼就到下午了。刚才红珠姐姐说‘无人不道看花回’,这种话我最不爱听,要是把‘看花回’改成‘看花来’,我就高兴了。这个‘回’字,就好像一场戏已经演完,开始吹吹打打送客,人影都散了,还有什么余味!要是换成‘来’字,就好比大家才准备去游玩,兴致正高,不知道有多惬意,我就喜欢这样。”青钿说:“先别闲聊了,到底她这个‘无人不道看花回’是什么意思呢?”玉芝分析道:“依我看,里面这个‘道’字很关键,对的句子里,肯定得有个‘曰’字或者‘言’字。至于这句话的意思,刚才我也说过了,就像一场戏演完了,无非是游玩结束的意思。”小春猜测道:“要是这样的话,恐怕是‘言游过矣’。”红珠点头道:“正是。”题花评价道:“这个谜语把人名当作虚词来用,不仅很巧妙,还能算是对今天游园的一个总结,真可谓是对景挂画。” 紫芝说:“游玩的话题已经说完了,现在对着美酒应当尽情欢乐,我们也该行个酒令,多喝几杯了。春辉姐姐还记得上个月我们在文杏阁喝酒,我说有个酒令,当时姐姐还让我喝杯令酒宣布酒令呢。后来大家光顾着说笑逗趣,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人这么多,必须行令,才热闹。要不我就遵照姐姐上个月的吩咐,喝个令杯宣布酒令吧。”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样太好了,我们洗耳恭听。”兰芝说:“这时候要是行令,自然应该让若花姐姐或者幽探姐姐先出一个酒令,哪有我们反倒抢在客人前面的道理呢?”若花谦虚地说:“姐姐这话太客气了。行令就是为了有趣好玩,哪还管谁先谁后呢。”史幽探也说道:“今天紫芝妹妹在她舅舅家,也算是半个主人。俗话说:‘主不吃,客不饮。’就请紫芝妹妹先出一个酒令吧。行完之后,如果时间还早,大家再出一个酒令也未尝不可。就请喝了这杯令酒,宣布酒令吧,别再推辞了。” 紫芝把酒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请教兰言姐姐,我宣布酒令之后,要是有人不遵守,有没有惩罚的规矩呢?”兰言说:“不遵守的罚三大杯。”紫芝说:“既然这样,我宣布了。诸位姐姐听好了,我今天这个‘令’,不是酒令的‘令’,是请求题花姐姐先出一个酒令的‘令’。要是有人不遵守,兰言姐姐已经说好了怎么惩罚。题花姐姐你看,我又喝了一杯了。”题花无奈地说:“别说一杯,就是喝十杯,我也不怕,这三大杯我认罚就是了。可为什么偏偏要我出令呢?”紫芝解释道:“我一开始本想自己出个酒令,可人数太多,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要是恳请大家一起商议一个酒令,又怕大家互相推诿,白白浪费时间。因为姐姐你天资聪慧,做事又爽快,所以才来拜托你的。”众人也附和道:“这话没错,就请题花姐姐先出一个酒令吧。要是所有人都能参与,那就更有意思了!”题花还是想推辞,可众人坚决不同意。题花只好说:“大家既然都听紫芝妹妹的,非要我出令,我一个人又怎么能拗得过呢?令是要出,但我也得任性一回,安排一下:先请诸位姐姐喝个双杯。”众人都喝了。题花接着说:“再请紫芝妹妹额外喝两杯。”紫芝没办法,只好又喝了。题花问:“这额外的两杯,你知道为什么敬你吗?”紫芝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题花笑着说:“是为了给你润润喉,把喉咙润好了,好说笑话;笑话说完,我再行令。” 紫芝抱怨道:“你一会儿让人喝双杯,一会儿又让人喝双杯,大家都喝了。现在又让人说笑话,简直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算了,我就以‘贪得无厌’为话题讲个笑话:从前有个人特别穷,有一天,他遇见了吕洞宾,就求吕洞宾资助他。吕洞宾看他可怜,就用点石成金的法术,把石头变成黄金,给了这个人。从那以后,只要这个人遇到吕洞宾,就向他求助,没过几年,居然变得很富有。有一天,他又碰到了吕洞宾,还是求资助。吕洞宾又把石头变成黄金,这次给的比以前更多。这个人连忙拜谢说:‘承蒙大仙经常资助,我心里非常感激;但总是麻烦您,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我也不敢再指望资助了,只求大仙赏赐我一样东西,我就心满意足了。’吕洞宾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个人走上前,在吕洞宾手上砍了一刀,说:‘我要你这能点石成金的手指头!’”兰言笑着说:“这虽然是个笑话,但世间人心不足,往往就是这样。”春辉打趣道:“怪不得点石成金这个法术现在失传了,原来是吕洞宾的手指头被人割去了。” 紫芝说:“笑话说完了,请出令吧。”题花却耍赖道:“所谓笑话,得让人发笑才行,你刚才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怎么能算呢?要不这样,我和你划拳,赌个输赢,输的出令,怎么样?”紫芝又讲了个笑话回应:“有个人骑着驴赶路,可驴走得特别慢,这人心里着急,就不停地挥鞭子催它快走。驴被打得疼了,干脆站着不走,还抬起两只蹄子,不停地乱踢。这人笑着说:‘你这畜生也太可恶了!你不走就算了,怎么还跟我划起拳来了?’”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说:“这个笑话好笑,请出令吧。”题花却不依不饶:“既然大家都让我出令,我哪敢不出呢。不过紫芝妹妹你得再喝两杯,我才出令。” 紫芝哭笑不得地说:“诸位姐姐,我刚才和大家一起喝完酒,她就叫我额外再喝两杯;等我喝完,她又让我说笑话;现在笑话说完了,她又叫我再喝两杯。这明显是故意跟我纠缠嘛。她就是因为我让她出令,才这样的。我又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富翁带着一个小厮去拜访客人,走到半路,富翁肚子很饿,就和小厮到饭馆吃饭。吃完后,店主来算账,结果富翁只吃了两碗白饭;那小厮除了饭,还点了一个菜。富翁虽然心疼,但小厮已经吃了,没办法,只好忍痛付了菜钱。出了饭馆,没走几步,富翁想到菜钱,越想越气,回头看见小厮跟在后面,就生气地说:‘我是你的主人,又不是你的开路马,你为什么走在我后面?’小厮听了,赶紧快走几步,超过主人,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富翁又发火了:‘我又不是你的跟班,你为什么走在我前面?’小厮听了,又急忙退到后面,和主人并肩走。没走几步,富翁又说:‘你又不是我的同辈,为什么和我并排走?’小厮因为怎么做都不对,只好无奈地问:‘请问主人,走在前面也不好,走在后面也不好,并排走也不好,到底怎么走才好呢?’富翁满脸怒色地说:‘我实话告诉你,你把菜钱还给我就好了!’” 题花笑着说:“要不是非得让紫芝喝酒,诸位姐姐哪能听到这么多笑话呢?刚才我想到了一个酒令。往常人数少的时候,玩起来没什么意思;今天好在人多,倒是可以玩这个酒令,而且这个酒令雅俗共赏。不过它过于简单,不够热闹,我担心不合大家的心意,还得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才行。”史幽探说:“只要能雅俗共赏,我就放心了。要是出的酒令太难,让人绞尽脑汁,那就不是消遣娱乐,而是自讨苦吃了。况且今天有一百人,要是每个人都要参与,得花不少时间。能顺利完成酒令,大家回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晚,那就再好不过了。姐姐快宣布吧。”题花说:“这个酒令也没什么特别要宣布的,就从我这儿说一句书里的话,不管是经史子集里的都行,大家按顶针续麻的方式依次接下去。比如说我说‘万国咸宁’,从第一个字开始,按顺序数到第四位的人,喝一杯酒然后接着出令。”兰言提议道:“既然这样,那就请姐姐先起令吧。不过大家酒量有大有小,必须确定好饮酒的量,让酒量大的人能喝得尽兴,酒量小的人也不会勉强,这样才公平。依我看,酒量大的喝一杯,酒量小的喝半杯,要是还有半杯都喝不了的,就根据实际情况再酌量减少,这样才合适。”题花点头赞同:“这话太对了。”于是喝了一杯酒,说道:“那我就先开始了!我们承蒙老师的盛情邀请,又得到宝云等七位姐姐的特别优待,今天的聚会,可以说是欢乐至极,我就说一句:‘举欣欣然有喜色。’” 就在这时,只见一群丫鬟前来禀报,说管家刚从礼部回来,说现在接到太后的圣旨,要求诸位才女作诗,所有的题目和卷子,都已经送到大家的住处去了。众人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指迷团灵心讲射 擅巧技妙算谈天 众才女听到丫鬟的话,正感到疑惑不解,恰好卞滨也派家人送来了题目,并告知此事。原来,太后因为文隐平定了倭寇,十分高兴。恰逢上官昭仪以此为主题,创作了一首四十韵的五言排律,对文隐的功绩极为称赞。太后觉得诗句写得非常好,于是特意命令众才女都依照原韵也作一首,明天早上就要交卷。众人传阅了上官昭仪的原唱。史幽探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主人早点准备饭菜,大家吃完饭赶回去,连夜把诗做好,明天早上好交卷。”宝云提议道:“众位姐姐为什么不在这儿一起完成诗作呢,这样岂不是更方便?”颜紫绡说:“这可不像平常应酬的诗,可以随便敷衍几句,我得回去安安静静地仔细思考,才能写得出来。”哀萃芳也附和道:“我也有这个习惯,姐姐快让我们吃饭吧。要是回去晚了,说不定就交不了卷了。好在明天兰芝姐姐还邀请我们,今天早点回去,明天也能早点来。”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宝云只好让人上菜盛饭,还略带遗憾地说:“这都怪我心不够虔诚,才会这样。就像昨天让人扎了几百个灯球,本打算今天玩的,谁知道到现在还没做好,真是诸事不巧啊。”闺臣安慰道:“就算做好了,现在大家都要回去,也玩不成,就都留着明天再来玩吧。”大家吃完饭离席,派人到夫人那里道谢。宝云提醒道:“家母想要的药方,丽春姐姐可别忘了。”潘丽春回应说:“我记得呢。”闺臣也叮嘱道:“我托宝云姐姐向师母询问的事,也千万别忘啦。”宝云连连点头。随后众人匆匆告别离去。 第二天,众人交上诗卷,又陆续来到卞府,相互传阅诗稿,展开了一番评论。用过早餐后,大家依然在园中各处散步。游玩了许久,一起走过柳荫,绕过鱼池,又向前走了几步。紫芝指着旁边说:“这里有个箭道,和玉蟾姐姐的爱好正好对上。诸位姐姐要不要进去看看?”张凤雏说:“这里想必是老师射箭消遣的地方,我们进去瞧瞧。”于是大家一同走进。里面是五间宽敞的厅房,架子上挂着许多弓箭,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箭道,正对面有一个高大的敞篷,篷内挂着一个五色皮靶。苏亚兰推测道:“这个敞篷从这敞厅一直延伸过去,大概是为了遮雨用的。”香云确认道:“没错。家父常常在天阴下雨、衙门没什么事务的时候,在这里射箭消遣,他怕淋湿了箭羽,所以搭了这个敞篷。” 张凤雏看到这么多弓箭,不禁跃跃欲试,便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小弓,拉了拉试试。玉蟾好奇地问:“姐姐莫非是射箭的行家?”凤雏谦虚地说:“不瞒姐姐说,我外祖父虽然是文官,却最喜欢射箭这门技艺。我经常跟着他玩,也稍微懂一些。”紫芝也来了兴致,说道:“我也经常跟着舅舅玩射箭。我们何不和玉蟾姐姐射几箭活动活动筋骨呢?”琼芝问道:“苏家伯伯曾担任兵马元帅,亚兰姐姐想必也擅长射箭吧?”亚兰回答说:“我小时候虽然学过,但因为身体太弱,没什么力气,所以不敢经常射;不过其中的门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要是诸位姐姐有兴趣,我在旁边观看,还能指点一二。”紫芝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于是,紫芝就和玉蟾、凤雏各自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和凤雏各中了两箭。紫芝满脸笑容,看着亚兰说:“我是射中了,但其中有没有什么问题,还请老师给我讲讲。而且我从来没请人指导过,有人说射箭能舒筋活络,可我射完之后,反而觉得胳膊疼;有人说射箭能养心,我射完之后,却只觉得心跳加速。肯定是用力的方式不对,姐姐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亚兰点评道:“玉蟾、凤雏二位姐姐的射箭姿势,一看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就不用多说了。至于妹妹你,问题可不少,要是你不介意,我倒可以说一说。”绿云连忙说:“那太好了,就请姐姐详细讲讲,以后我们也能学着玩,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亚兰开始讲解:“我当年学射箭的时候,总结了一些要点,写了一首《西江月》。后来家父看到后说:‘人要是能依照这个来,才算会射箭,不然只能算个外行。’现在我念给大家听听: 射贵形端志正,宽裆下气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 开要安详大雅,放须停顿从容。后拳凤眼最宜丰,稳满方能得中。 刚才紫芝妹妹射箭的姿势,按照这首《西江月》来评判,每一点都得好好斟酌。既然让我说,想必妹妹不会见怪。比如说头一句‘射贵形端志正’,可她的身子却是歪的,头也不正,这第一点就错了。再看第二句‘宽裆下气舒胸’,她射箭时直着身子开弓,根本没有下腰。腰都不下,胸部又怎么能舒展呢?胸部不舒展,气息又怎么能下沉呢?所以三箭射完,她就气喘吁吁,难怪会心跳加速了。第三句‘五平三靠是其宗’,两肩、两肘、额头都要保持平正,这就是五平;箭羽要靠在嘴边,弓弦要贴近身体,右耳要能听到弦声,这就是三靠。这些都是万万不可忽视的。就五平来说,她的左肩先就高高耸起一块,右肘却又下垂,头是左高右低,五平根本不全。再看三靠,箭羽并没有靠在嘴边;她开弓放箭都是直直的,弓梢没有靠近身体,所以弓弦离胸口很远;右耳歪在一边,又怎么能听到弦声呢?三靠也不达标。第四句‘立足千斤之重’,她站得不稳,这也是我们女子学射箭时常见的毛病,这一点就不多说了。第五句‘开要安详大雅’,紫芝妹妹在这一点上更是做得不对。刚才她开弓的时候,先用左手把弓推出去,再用右手使劲往后拉。这哪里是开弓,简直就是扯弓。所谓开弓,应该像双手开门一样,两手均匀用力,才能保持四平,也不会吃力。要是用右手扯的力气,手肘肯定会下垂,弄成茶壶柄的样子,极其难看。第六句‘放须停顿从容’,我看她刚才放箭的时候,没有采用大撒放的方式,只是动了动食指,轻轻就把箭放出去了。虽说小撒放不算什么大毛病,但箭射出去没什么力气,姿势也不好看。射箭最讲究洒脱,一旦拘泥刻板就不对了。况且大撒放并不费事,只要平时拿一把软弓,经常练习撒放,或者不拿弓,只做撒放的动作,多练习几次,自然就会了。说到‘停顿’二字,她弓刚开满,没有稍微停顿一下,马上就把箭放出去了,又怎么能做到从容呢?第七句‘后拳凤眼最宜丰’,她大拇指没有挑起来,哪里还有凤眼的样子;就算有一点点像凤眼,也没有朝着胸口,弦也没有拧,所以后肘就更不平了。第八句‘稳满方能得中’,只有这句,紫芝妹妹做得还不错,因为她开弓开得满,前手也稳,所以才射中了两箭。但就算这样箭箭都能射中,也不值得当作典范。” 紫芝感慨道:“姐姐这番话,我真是打心底里佩服。以前我听人说,射箭只要准头好就行,不用在意姿势,所以我只记住了‘左手加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这两句,就随便射了,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亚兰说:“妹妹,你要是提起‘左手如托泰山’这句,它可真是害人不浅!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托’字,初学者不明白,常常因此落下大毛病,实在是可恨。”琼芝问道:“要是这样的话,姐姐为什么不把这个‘托’字换成别的字呢?”亚兰回答说:“依我看,‘左手如托泰山’这六个字,最好直接弃用。要是非要换个字,把‘托’改成‘攥’字比较合适。虽说用‘攥’字来形容托举泰山不太恰当,但就左手射箭的动作而言,非得用‘攥’字不可。要是误用了‘托’字,手掌就得托出去;手掌一托,手背必然弯曲;手背弯曲,手肘就会跟着翻转,肩膀也会跟着用力。这么一来,手肘歪了,肩膀高了,射到最后,不但箭射不准,连拿弓都成问题,反倒成了因为射箭而废了的人。这‘托’字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要是用‘攥’字,手背一开始就是平正的,从手腕一直到肩膀,都很自然,毫不勉强。弓也容易拉满,弦也能贴近胸口,不但一辈子不会因为射箭落下毛病,箭术还会越来越精湛。这和‘托’字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玉蟾称赞道:“我也一直怀疑这个‘托’字不太妥当,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真是茅塞顿开,后人肯定能受益良多。” 绿云疑惑地说:“依我看,只要射箭准头好就行,何必讲究姿势呢,那样还挺麻烦的。”亚兰耐心解释道:“姐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人们射箭消遣,原本是为了舒畅筋骨,促进血液循环,既能消除顽疾,又能增进食欲,对人有益。要是不讲究姿势,就像刚才紫芝妹妹那样,不是开弓,而是扯弓,虽然一时可能没什么问题,但要是连续扯上好几天,肩膀和手肘没有不痛的。倘若不下腰、不下气,一股力气全憋在胸前,时间长了,不但会气喘吁吁、心跳加速,而且胸前还会疼痛,甚至可能落下劳伤的病根。再加上一个‘托’字,导致手肘歪斜、肩膀用力过度,各种毛病就都来了,这哪是消遣,简直是受罪啊!”张凤雏赞叹道:“姐姐这番见解,真可以说是学习射箭的诀窍,如同‘学射金针’一般。” 众人离开了箭道,丫鬟请大家到百药圃吃点心。大家都走进来坐下。春辉说道:“昨天要不是紫芝妹妹耽搁了半天,我们还能多对出好多精妙的花名对子呢。”紫芝无奈地说:“我一门心思都在那翡翠镯子上,哪知道青钿妹妹和他们讨论算法,说个没完没了!”闺臣听了,接着说:“说到算法,我忽然想起家父当年在智佳国访问筹算的事,听说有一位姓米的,对筹算和笔算都很精通,还带着女儿来到了中原,想必就是兰芬姐姐你了。可惜这段时间一直很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请教。”米兰芬谦逊地回应:“家父在家乡的时候,筹算和笔算都堪称一绝。我从小也跟着学习,只是还不太精通。以后要是有空,大家一起聊聊,倒也能解解闷。”青钿懊悔地说:“昨天真没想到,竟然没发现兰芬姐姐这一位精通算法的行家,真是瞎忙活了!”说着,她指着面前的圆桌问道:“请教姐姐,这张桌子的周长是多少呢?”兰芬和宝云要来一把尺子,量了量直径,是三尺二寸,随后她拿起笔,画了一个“铺地锦”(一种古代计算工具和方法)。 画完后,兰芬说道:“这张桌子的周长是一丈零四分八。”春辉看了,好奇地问:“听说古代算法是‘径一周三’,是这样吗?”兰芬解释道:“古法不太准确,现在确定的是‘径一周三一四一五九二六五’,这个数据很精确,我刚才只用了三一四这三个大数来计算。”春辉又问:“要是把这张圆桌改成方桌,边长能有多长多宽呢?”兰芬回答:“这要用圆内容方的算法,算出来每边是二尺二寸六分。” 宝云指着桌上的一套金杯说:“这一套金杯有九个,大小不同,我用了一百二十六两金子打造的。姐姐能算出每个杯子各重多少吗?”兰芬自信地说:“这要用‘差分法’来计算。方法是用九个杯子加上一个(作为基数),一共十个。九和十相乘,得到九十,再折半就是四十五,把总量分成四十五份来计算。用‘四归五除’的方法去除一百二十六两,得到二两八钱,这就是第九个小杯的重量。”说着,她从丫鬟携带的小算袋里取出二、八两的算筹摆好,用笔算出:大杯重二十五两二钱,第二大的杯子重二十二两四钱,第三重十九两六钱,第四重十六两八钱,第五重十四两,第六重十一两二钱,第七重八两四钱,第八重五两六钱。 宝云看着那两根算筹,上面写着相关的计算数据,她疑惑地问:“根据这两根算筹,自然是一二得二到二九十八,那八筹就是一八得八到八九七十二了。但姐姐怎么一看就能知道每个杯子的重量呢?”兰芬解释道:“刚才我用‘四归五除’算出了小杯二两八钱这个数据,所以看到二、八两筹就能明白了。你看第一行的‘二八’两个字,不就是末尾小杯的重量吗?第九行的‘二五二’,就是第一个大杯的重量。其余七个杯子的重量,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宝云又问:“第九行是‘一八七二’,怎么说是‘二五二’呢?”兰芬耐心解答:“凡是两半圈上下合起来,仍然算一圈。就像第九行中间的‘八七’两个字,凑起来是十五这个数,把一归到上面一圈,不就是二五二了吗?”宝云恍然大悟,点头说道:“我看算书中的差分法,有递减、倍减、三七、四六等不同的名目,纷繁复杂,哪能比得上姐姐这样清晰明了。从这筹算的精妙程度,就能看出姐姐的深厚功底。” 宋良箴指着花盆里摆放的两块红白玛瑙问:“这也能算出重量吗?”兰芬说:“如果知道它们的尺寸,就能算出重量。”她拿尺子一量,边长是三寸,然后计算了一番,说道:“红色的重五十九两四钱,白色的重六十二两二钱。”宝云让人用秤一称,果然分毫不差。廖熙春好奇地问:“同样是玛瑙,为什么重量不一样呢?”兰芬解释道:“白色玛瑙边长一寸重二两三钱,红色玛瑙边长一寸重二两二钱。现在边长是三寸,是按照立方体积二十七寸来计算的。不同的物品,重量各不相同,比如白银边长一寸重九两,红铜边长一寸重七两五钱,白铜边长一寸重六两九钱八分,黄铜边长一寸只重六两八钱。”熙春听后,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家正说着话,天空突然阴云密布,雷声阵阵。兰芝担心地说:“可千万别下雨,要是把今晚的灯会搞砸了,那就白费宝云姐姐一番心血了。”兰芬却觉得:“要是下点小雨,雨后看灯,似乎更有一番清妙的意境。”话音刚落,雨就下大了,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响雷。缁瑶钗有些怀疑地说:“算家常常说大话,吹嘘能偷天换日,恐怕未必吧。”兰芬认真地说:“那确实是吹牛的话。不过这雷声倒是可以算出距离远近。”月辉好奇地问:“怎么算呢?”兰芬指着桌上的自鸣钟说:“只要看秒针就好计算了。”这时,又打了一道闪电,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雷。玉芝说:“闪电后十五秒听到雷声,姐姐算算吧。”兰芬计算了一下,说道:“按照规定,一秒钟的时间,雷声能传播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照这个计算,刚才这声雷距离此地应该是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阳墨香猜测道:“这雷既然在十里之外,还这么大声,恐怕是个霹雷。”毕全贞却不太相信,质疑道:“连雷都能算出几丈几里,这话未免太离谱,简直是骗人。” 过了一会儿,天就大晴了。成氏夫人因为宝云的奶公刚从南方带来两瓶云雾茶,便让人送过来,给诸位才女每人烹煮一盏。只见盏内都呈现出云雾的形状,众人看了,无不啧啧称奇。宝云把奶公叫过来,询问家乡的情况,还打听南方有什么新鲜事。奶公说:“也没什么别的新闻,就是去年刮了一阵大风,把我院子里的一口井,忽然吹到墙外去了。”绿云惊讶地说:“这么大的风,可真少见。”奶公解释道:“不瞒小姐说,我家是篱笆墙。那天大风把篱笆吹到井这边来了,所以倒像是把井吹到墙外去了。我今天为什么说这事呢?因为府里的人都说我家给宝小姐当奶公,肯定发了大财,可我家还是原来的篱笆墙。人啊,还是得行善,恶事可千万做不得;要是做恶行凶,人就算能欺瞒一时,那雷可最会主持公道了。刚才我在十里墩遇到下雨,突然一声响雷,劈死了一个人。当时在场的人都在念佛。原来那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素云问:“十里墩离这儿有多远?”奶公回答:“离这儿只有十里。那雷击人的地方离十里墩还有半里多路。我在那儿吓了一跳,也不敢多停留,一直跑到十里墩,才把衣服烘干。”众人听了,这才对兰芬的神算佩服不已。 众人用过点心,来到白??亭。大家本想联句作诗,又因为婉如、兰音对音韵学很精通,大家就聚在一起谈论双声、叠韵。兰芬还教众人玩空谷传声的游戏,聊了好一会儿。玉芝因为昨天红珠说的“言游过矣”这个谜语很有趣,就一个劲儿地劝大家猜谜。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打灯虎亭中赌画扇 抛气球园内舞花鞋 玉芝一心想着猜谜,史幽探说:“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也不喜欢作诗。昨天一首排律,折腾了大半夜,我可受够了。好在这儿人多,想作诗的就去作诗,想猜谜的就来猜谜。妹妹既然这么有兴致,不如出个谜给我猜猜?”玉芝见史幽探也想猜谜,开心极了,正想出一个,就听周庆覃说:“我先出个吉利的,考考诸位姐姐。‘天下太平’,打一个州名。”国瑞徵马上猜出:“我猜是普安,对吗?”庆覃点头道:“正是。”若花接着出题:“‘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打一个花名。”谢文锦赞叹:“这谜面好大气、好文雅!这谜底肯定也不错。”董宝钿思索后说:“我猜是凌霄花。”若花肯定道:“没错。”春辉称赞:“这真是个绝妙的谜语。很多人出花名谜语,只关注前面的字,常常把‘花’字忽略,比如牡丹花,就只说牡丹两个字,没把‘花’字融入谜面。可这个谜语却着重突出了‘花’字,就像兰言姐姐评价他们弹琴一样,这可以算得上是花卉谜中的绝佳之作了。” 言锦心说:“我出‘直把官场作戏场’,打《论语》里的一句。”师兰言评价:“这谜面又是儒雅又风流,不用多说,谜底肯定很妙。”紫芝却泼冷水:“就算好,也先别忙着夸赞。你把好话都提前说完了,等会儿有人猜出谜底,反而没词可夸了。”春辉好奇:“妹妹,你怎么知道就没话说了呢?”紫芝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没话说呢?”林书香笑着打圆场:“要是都这么你来我往地套话,以后都得变成咒语了,连‘没得说’都冒出来了。”紫芝不依不饶:“姐姐,你又怎么知道会变成咒语呢?”书香无奈道:“罢了,罢了,好妹妹,我嘴笨,可没法一句一句跟你套!”突然,只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桌上猛拍一下,喊道:“真好!”众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纪沉鱼在出神。紫芝调侃:“姐姐是觉得什么好,这么拍桌子打板凳的?难道是我们刚才套《庄子》的话,套得好?”纪沉鱼兴奋地说:“‘直把官场作戏场’,我猜出来了,是不是‘仕而优’?”锦心点头:“是的。”紫芝吐槽:“原来是猜着谜底了,怪不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春辉鼓掌叫好:“像这样的灯谜能猜中,难怪她先出神叫好。这真是既会出题,又会猜谜。这个比‘凌霄花’的谜语又高出一筹。它借用典故暂且不说,单是这个‘而’字,用得跳跃灵动,把谜面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花再芳却不服气:“依我看,都差不多,有什么区别?要是说有高下之分,我可不服。”春辉耐心解释:“姐姐要是说各有各的好处,这还说得过去;要是说毫无区别,那就错了。一个是正面出题,一个是借用典故,完全不同。之前我在这儿闲聊,听说玉芝妹妹出了个‘红旗报捷’,被宝云姐姐猜中是‘克告于君’。这个谜语和‘仕而优’是一类的,一个是把人当作虚词用,一个是把虚词当作人用,都是把文字的巧妙运用发挥到了极致。一般来说,谜语以借用典故为最好,正面出题次之。但借用也分两种:比如‘国士无双’,有人猜‘何谓信’;‘秦王除逐客令’,猜‘信斯言也’。这类虽然也是借用,但重点在题旨,和着重题面的谜语有很大差别,又要次一等。最近还有一种卖弄典故的,整天捧着类书,查很多资料来出题,结果谜面刚贴出来,还没等浆糊干,就被人猜出来了,这种就是最下等的。” 余丽蓉说:“我出一个‘日’字旁边加个‘火’字,打《易经》里的两句。”绿云疑惑:“这个字是不是生造出来的?”哀萃芳纠正:“这个‘炚’字读音是‘光’,在字书里能查到,怎么是生造的呢?”芳芝也补充:“就算不是字,也能算‘破损格’的谜语。”张凤雏猜出:“是不是‘离为火、为日’?”丽蓉肯定道:“正是。”薛蘅香称赞:“这个‘离’字用得太妙了。很多人用‘拆字格’,都是简单地把字拆开,不像这个拆得这么生动,这在‘拆字格’里算是别出心裁了。”宋良箴说:“我仿照丽蓉姐姐的思路,出个‘他’字,打《孟子》里的两句。”玉芝琢磨:“这明明是个‘人也’,难道是前一句‘分之’,后一句‘人也’?可《孟子》里又没有这两句。”春辉打趣:“这两句大概战国的时候还有,到秦始皇焚书之后,妹妹你可别恼,可能就被烧掉了。”戴琼英猜出:“是不是‘人也,合而言之’?”良箴点头:“正是。” 窦耕烟也来凑热闹:“我也效仿一下,出个‘昱’字,打《诗经》里的一句。”华芝分析:“这个‘昱’字,如果把‘日’字移到下面,‘立’字移到上面,不就变成‘音’字了吗?”郦锦人马上猜出:“肯定是‘下上其音’。”耕烟确认:“正是。”余丽蓉感慨:“刚才蘅香姐姐夸我‘炚’字拆得生动,谁知道这个‘昱’字,用‘下上’二字一拆,不仅灵动可爱,还天然带出一个‘其’字,把‘昱’字的妙处展现得活灵活现。要是把‘炚’字和它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缁瑶钗说:“春辉姐姐说‘国士无双’,有人猜‘何谓信’。我就出‘何谓信’,打《论语》里的一句。”香云分析:“瑶钗姐姐的意思我猜到了。她这‘何谓’二字,肯定是问我们猜谜的口气。诸位姐姐只要从‘信’字上琢磨就能猜到。”董花钿猜出:“是不是‘不失人,亦不失言’?”瑶钗肯定:“正是。”琼芝评价:“这个又是‘拆字格’的独特风格。”易紫菱说:“我出个‘四’字,打一个药名。我就是随便出着玩,要说是什么谜格,我也不清楚。”众人想了半天,都没猜出来。潘丽春猜出:“是不是‘三七’?”紫菱惊讶:“我还觉得这谜语太隐晦了,就算姐姐精通医术,恐怕也难猜,没想到还是被姐姐猜中了。”柳瑞春说:“我仿照紫菱姐姐的思路,出个‘三’字,打《孟子》里的两句。”众人又都猜不着。尹红萸猜出:“是不是‘二之中,四之下也’?”瑞春感慨:“我这谜语也怕太隐晦了,没想到被姐姐猜中了。”叶琼芳疑惑:“这两个灯谜我实在想不明白。”春辉解释:“这种谜格不在广陵十二格之内,是别出心裁的。等以后姐姐琢磨透了,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这时,只见芸芝和闵兰荪每人穿着一件背心,远远地走过来。众人问:“二位姐姐在哪儿玩呢?怎么穿了这件棉衣,不觉得热吗?”兰荪回答:“我刚才向芸芝姐姐请教起课,就在芍药花旁边找了个特别安静的地方,两人席地而坐,聊了好久,后来觉得有点冷。”褚月芳说:“我从来没出过谜语,今天也学一学,不知道行不行?‘布帛长短同,衣前后,左右手,空空如也。’打一物。”蒋丽辉马上猜出:“我猜是兰荪姐姐穿的背心。”月芳笑着说:“我说我出得不好,果然刚说出来就被猜中了。”司徒娬儿说:“月芳姐姐出的谜是‘对景挂画’,我也学一个,‘席地谈天’,打《孟子》里的一句。”芸芝猜出:“我来得正好,是不是‘位卑而言高’?”娬儿笑道:“我这个谜也是刚出就被猜中了。” 谭蕙芳说:“你看兰荪姐姐刚才席地而坐,鞋子都沾上灰尘了,芸芝姐姐鞋子却很干净。我也出个即景的,‘步尘无迹’,打《孟子》里的一句。”吕瑞蓂猜出:“是不是‘行之而不着焉’?”蕙芳无奈:“这个猜得也太快了。我们出的即景谜都不行,怎么刚说出来就被猜中了呢?”兰言认真解释:“姐姐,不是这么说。一般来说,做谜语自然要以贴切为主,正因为贴切,所以才容易猜。就像清澈潭水中的月影,远远地相互映照,谁看不见呢?要是说容易猜的就不是好谜语,难道‘凌霄花’那个不是绝妙的谜语吗?可它也不难猜啊。自古以来,像‘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到现在都被传为美谈,也不过是因为它直白易懂。”春辉补充:“那些难猜的谜语,要么是太过空泛,要么是过于隐晦。就好比现在有人脚趾偷偷动一下,这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所以谜语不直白、不贴切的,就叫‘脚趾动’,这个说法最形象了。”玉芝开玩笑:“好啊,更有意思了。放着灯谜不猜,又说到脚趾头了!姐姐,你干脆把鞋脱了,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动的?”春辉也顺着她的话:“妹妹真想看,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示范一下。”说着,就拉住玉芝,拿起她的手指,往上一伸,又朝下一曲,说:“你看,就是这样动。”玉芝连忙求饶:“好姐姐,快松开,我不敢乱说了!”春辉松开手,玉芝把手抽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说:“好好一个无名指,被她弄的‘屈而不伸’了。” 紫芝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来猜猜这个灯谜,这可是我刚想出来的。要是有人猜对了,就把丽娟姐姐画的这把扇子送给他。谜面是‘嫁个丈夫是乌龟’。”兰芝有些无奈地说:“大家都在好好猜谜呢,你干嘛又瞎闹呀?”紫芝赶忙解释:“我是在出谜,怎么能说我瞎闹呢!等会儿有人猜出来了,你就知道我出得有多妙了!”题花立刻捧场:“妹妹这个谜确实很有意思,实在是妙极了!”紫芝得意地看向兰芝:“姐姐,怎么样?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吧?”接着又对题花说:“姐姐既然猜着了,怎么不说出来呢?”题花一脸疑惑:“对啊,闹了半天,我还没问呢,这到底打的是什么呀?”紫芝一拍脑袋:“哎呀!我都忘了,真是闹糊涂了。这是打《论语》里的一句。姐姐你快猜吧。”题花松了口气:“还好是《论语》,这就好琢磨一些。不然,虽说谜底肯定在天地万物之中,可到底太宽泛了。”紫芝催促道:“你到底是在谈天,还是在猜谜呀?”题花笑着说:“我天也要谈,谜也要猜。你不信,就先看我把你这个新奇的灯谜猜出来。是不是‘适蔡’?”紫芝惊喜道:“你可真是我的知心姐姐,太懂我了!”题花顺势夺过扇子说:“我出个北方风格的谜让你们猜。谜面是‘使女择焉’,打《孟子》里的一句。”紫芝嘟囔着:“春辉姐姐,你看看我出的这个谜怎么样?你们也没人说好不好,我这扇子就白白送出去了。”春辉笑着说:“我可有话要说,就怕插不上嘴。题花妹妹刚猜对,又是一句《左传》里的内容。她刚说完,你就接上了新谜。”春辉边说边忍不住掩口笑道:“这题花妹妹都要疯了!你这‘使女择焉’,是不是‘决汝’……”话还没说完,又笑得不行,“……是不是‘汉’呀?”一边笑着,一边还说:“该打,该打!真是疯了,疯了!” 兰芝笑着提议:“刚才这一番就像演了两出诙谐的闹剧,我们也该中场休息一下,吃点点心,歇一歇再接着猜谜吧。”兰言故意逗趣:“怎么又吃点心?难道姐姐没准备晚饭吗?”宝云灵机一动:“我就借着‘歇歇’的意思,出个谜。谜面是‘斯已而已矣’,打《孟子》里的一句。”春辉质疑道:“听说前几天有个‘红旗报捷’的谜,是宝云姐姐猜中的。既然姐姐这么会猜谜,为什么今天出这样的灯谜,难道是擅长猜谜却不擅长出题吗?”吕尧蓂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春辉分析道:“你看这五个字,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字吗?全都是虚词。这也就罢了,中间还加了个‘而’字转折,最后又转回前面的意思。你想想,在这部《孟子》里,能找出一句和它匹配的吗?”田舜英思索后猜出:“我猜是‘可以止则止’。”宝云肯定道:“正是。”春辉忍不住鼓掌称赞:“我还以为这五个虚词,肯定找不到不犯题的句子来配,没想到竟然天然就有‘可以止则止’这五个字,紧紧扣住谜面,再合适不过了。况且那个‘则’字最难呼应,‘可以’两字也很难精准表达,可这谜面只用一个‘斯’字和一个‘而’字,就把‘可以’‘则’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简直是绝妙之笔啊!” 左融春出谜:“‘天地一洪炉’,打一个县名。不过这个县名是古代的,不是现在的县名。”章兰英很快猜出:“是不是‘大冶’?”融春点头:“正是。”师兰言夸赞:“这个谜出得好。要是没有这个‘大’字,根本涵盖不了‘天地’两字,既直白明了,又贴切恰当,还显得很大气。”亭亭接着出题:“我出‘橘逾淮北为枳,橘至江北为橙’,打一个州名。”玉芝评价:“这两句,一句出自《周礼》,一句出自《淮南子》。今天的谜面这么工整,这个能排第一。”吕祥蓂补充:“妹妹以为这两句分别出自它们各自的典籍,殊不知《淮南子》的这句,其实是从《晏子春秋》里来的。”蔡兰芳提出看法:“依我看,那部《晏子》也不一定是周朝的书。”魏紫樱猜出谜底:“是不是‘果化’?”亭亭确认:“正是。”掌乘珠赞叹:“这个‘化’字,用得真是精妙,神来之笔。”紫云也附和:“有这么渊博的谜面,自然就该有这么绝妙的谜底,不然怎么能体现出构思的精巧呢?”钱玉英说:“我出个谜面是‘斗趣的酒鬼’,打《孟子》里的一句。”玉蟾评价:“这个谜倒挺有趣的。”邵红英猜出:“我猜是‘下饮黄泉’。”玉英肯定道:“正是。”兰言听了,看了玉英一眼,不禁连连叹息。 颜紫绡正想问兰言为什么叹气,这时只见彩云和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钿远远地走了过来。吕尧蓂好奇地问:“四位姐姐去哪儿玩了,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掌浦珠回答:“我们先去海棠社赏花,后来四个人在花下抛球,所以脸都玩红了。”彩云兴奋地说:“告诉诸位姐姐,我们不但抛球,还玩了个飞鞋的趣事呢。”琼芝疑惑不解:“这是什么玩法呀?”彩云只是笑。婉如指着青钿说:“你问青钿姐姐就知道了。”青钿顿时满脸通红:“诸位姐姐可别笑话我。刚才彩云姐姐抛了个‘丹凤朝阳’的花式,让我去接。可球离得太远,我够不着,一着急,就用脚去接。虽然把球踢起来了,可用力过猛,连球带鞋都飞出去了。”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芝打趣道:“这鞋飞在空中,倒能打个曲牌名。”青钿连忙哀求:“好姐姐,亲姐姐!你别打趣我了,快告诉我打个什么呀?”紫芝卖关子:“你猜。”青钿无奈:“我猜不着。”紫芝说:“既然猜不着,那就告诉你吧,这叫做……”到底叫做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白亭董女谈诗 凝翠馆兰姑设宴 青钿急切地问紫芝:“我这飞鞋打个什么呀?姐姐快告诉我。”紫芝故意卖关子:“就打四个字。”青钿追问:“哪四个字呢?”紫芝这才揭晓答案:“叫做‘银汉浮槎’。”题花听了,忍不住笑道:“要是这么说,青钿妹妹的脚可成了两位舵工啦!”众人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青钿愣了一下,然后跟大家讲起一件趣事:“有个人吃东西特别讲究,死后冥官罚他去变成野狗嘴,让他吃不了好东西。这人转世后,在这狗嘴上可真是受尽了苦头。诸位姐姐想想,变成狗嘴就已经很难吃到好东西了,何况还是野狗嘴,每天在野地里吃的东西,简直不堪设想。好不容易这狗死了,这张嘴去求冥官,说不管罚变什么都行,只求别再是狗嘴。冥官说:‘好吧,这一世罚你变成猴儿屁股。’小鬼禀报说:‘禀告爷爷,但凡变过狗嘴的,再变别的,那股臭味最难去掉,除非用些仙草擦上,才能改掉。’冥官说:‘先变了再说。’不一会儿小鬼就把它带去,果然变成了一个白猴儿屁股。冥官随即让小鬼找来一枝灵芝,在猴儿屁股上一阵乱揉,不一会儿就变得像胭脂一样红。冥官问:‘他这屁股是用什么揉的?怎么都变紫了?’小鬼说:‘禀告爷爷,是用紫芝揉的。’”紫芝在一旁接话:“要是搽点青色,说不定还能变成青猴儿屁股呢!”题花也打趣道:“只怕还甜甜的,能当糖果吃了!” 青钿接着说:“诸位姐姐先别笑,我还有一首诗念给大家听。有个人特别爱作诗,可诗又写得不好。有一天,他看到群花齐放,就即兴题诗一首:‘到处嫣红娇又丽,那枝开了这枝闭。’写了这两句后,下面就怎么也写不出来了。忽然一个朋友走来,说:‘我帮你把后面接上。’于是提起笔,写了两句:‘此诗岂可算题花,只当区区放个屁!’”掌红珠笑着说:“这两个笑话可真是新鲜,妹妹脑子转得真快,这么快就想出来了。”颜紫绡调侃道:“这可都是从‘银汉浮槎’那两位‘舵工’引发出来的。” 紫芝又开始出谜:“青钿妹妹大概是把花鞋弄脏了,所以换上小缎靴了。我就出个‘穿缎靴’,打《孟子》里的一句。”素辉疑惑道:“这个谜面虽然很特别,但《孟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句子能配上它呢?”姜丽楼思索后猜出:“是不是‘足以衣帛矣’?”紫芝点头道:“正是。”陶秀春赞叹:“这可真是异想天开,亏你想得出来。”题花抓住青钿的袖子挠了两下,笑着说:“你是‘穿缎靴’,我是‘隔靴搔痒’,也打《孟子》里的一句。”掌红珠说:“这个谜面更奇特了。”姚芷馨表示怀疑:“这谜面难道也能有合适的句子来配?我真不太相信。”邺芳春猜出:“是不是‘不肤挠’?”题花肯定道:“没错!”洛红蕖笑着说:“这两个灯谜,还有之前的‘适蔡’‘决汝汉’之类的,真是让人忍俊不禁。”紫芝对题花说:“题花姐姐,把扇子还给我吧!”题花说:“我再出个‘照妖镜’,打《老子》里的一句。要是你猜对了,就还你扇子。”紫芝自信满满地说:“诸位姐姐先别猜,让我来。”想了一会儿后,紫芝说道:“姐姐,我猜中了。是不是‘其中有精’?”彩云好奇地问:“是什么精?”紫芝接过扇子,笑着说:“大概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无非是些花花草草在作怪。”廉锦枫说:“因为玉英姐姐出的‘酒鬼’二字,我也想到一个谜,谜底是吃酒的器具,叫做‘过山龙’,打《尔雅》里的一句。”阳墨香笑着猜出:“是不是‘逆流而上’?”锦枫点头道:“正是。” 紫芝疑惑地说:“奇怪,今天怎么一个关于《西厢记》的灯谜都没有?难道大家都没看过这本书吗?”题花回答:“还真是。之前我从家乡来的时候,在客店的墙壁上看到几条《西厢记》的灯谜,还记得一些,我写出来给大家猜猜。”丫鬟拿来笔砚,题花立刻写了几个。众人围过去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厢,打《西厢记》七字;亥,打《西厢记》四字;花斗,打《西厢记》十五字;甥馆,打《西厢记》四字;连元,打《西厢记》八字;秋江,打《西厢记》五字;叹比干,打《西厢记》八字;东西二京,打《西厢记》三字;一鞭残照里,打《西厢记》四字;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题花说:“还有很多,等我慢慢想起来再写。” 吕祥蓂评价道:“用‘厢’字打《西厢记》的内容,倒还挺别致的。”红珠分析:“依我看,这个‘厢’字,如果按照‘拆字格’来猜,肯定是用眼睛看床的意思。”钟绣田问题花:“题花姐姐,那个‘花斗’二字,我好像猜出来了。我记得《赖柬》里有两句‘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蘼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春辉称赞:“这十五个字,每个字都鲜活生动,简直就是‘花斗’的一幅生动画面,怎么会不是呢?”苏亚兰猜出:“那‘一鞭残照里’是不是‘马儿向西’?”众人纷纷叫好。春辉点评:“这‘残照’二字,把‘向西’的意思直接烘托出来了,意思贴切,语句自然,真是绝妙的好谜。我们可得好好猜猜其他的。”燕紫琼说:“我记得《长亭送别》里有句‘眼看着衾儿枕儿’,那个‘厢’字会不会就是打这句呢?”春辉肯定道:“床上放的无非就是衾枕之类的东西,又有目视床的动作,怎么不是这句呢?姐姐真是心思细腻。”陈淑媛猜测:“那个‘亥’字,是不是‘一时半刻’?”春辉赞叹:“姐姐真是聪慧,猜得一点没错。从这个灯谜的格局来看,是‘会意’加上‘破损’的手法,不仅别出心裁,摆脱了老套,而且言辞精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样的灯谜,真可谓是掷地有声。”施艳春猜出:“那‘东西二京’,打的肯定是‘古都都’。”题花说:“这个灯谜我猜了好久都没猜出来,没想到被姐姐一下子猜中了,真的太有意思了!” 紫芝问春辉:“春辉姐姐,那个‘叹比干’是什么用意呢?”春辉解释道:“根据《史记》记载,‘微子离开,比干强行进谏。纣发怒,剖开比干的胸膛,观看他的心脏’。从这来看,这个灯谜里肯定有个‘心’字。但还得贴合‘叹’字的意思才准确。”廖熙春猜出:“我刚想到一句,‘你有心争似无心好’,不知道对不对?”春辉称赞:“这句把‘叹’字那种虚虚实实的神韵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争似无心好’这五个字,充满了感慨之情,都能抵得上一篇比干的祭文了。”兰荪不解地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把心剖去反倒好了呢?”春辉笑着解释:“他要是有心,说不定你我现在谈起,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就算心里知道有个比干,也不过是平常的一个古人。如今之所以家喻户晓,知道他是忠臣烈士,名垂千古,都是因为他无心而传。所以才说‘有心争似无心好’。这样的灯谜,虽然是游戏,但仔细琢磨,却蕴含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的道理,对后人很有警醒激励作用。” 青钿分析:“他出的‘偷香’二字很别致,肯定是个好谜。我觉得这个‘偷’字,无非就是盗窃的意思,还比较容易猜;但‘香’是无影无形的东西,让人很难想象,难道里面包含着‘嗅’字的意思吗?”素云猜出:“会不会是‘窃闻之’?”春辉笑着说:“这个‘闻’字,是从闺臣姐姐说的长人国闻鼻烟联想出来的,倒也挺有意思。”香云说:“那个‘易子而教之’,大概是包含着互相做老师的意思。”吕尧蓂补充:“现在人们称老师为西席,也叫西宾,说不定还包含着‘宾’字呢。”张凤雏猜出:“一定是‘迭为宾主’。”春辉评价:“没想到这个灯谜单子里有这么多好谜,虽然比不上‘仕而优’‘克告于君’那种借用典故的巧妙,但也算是正面出谜里的出色之作了。”紫芝说:“我来猜猜,‘秋江’二字,我猜是‘清霜净碧波’;‘甥馆’二字,我猜是‘女孩儿家’;‘连元’二字,我猜是‘又是一个文章魁首’。大家看看,这几句有没有猜对的?”春辉称赞:“这三句都特别出色。就说‘清霜净碧波’,不仅工整、清晰、明亮,还把秋江的神韵都描绘出来了。至于‘甥馆’猜‘女孩儿家’,每个字都借用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空洞。最妙的是‘又是一个文章魁首’,那个‘连’字,把题目里的‘又’字的意境展现得活灵活现。这几个灯谜,都能和‘迭为宾主’相媲美了。” 掌红珠提议说:“他这张灯谜单子,我们猜的到底对不对还不知道,要是明明不对还说是对的,以后传出去以讹传讹,那多不好。好在上面的几个灯谜都已经猜过了,题花姐姐也不用再写了,不如请哪位姐姐再出几个新的,这样岂不是更痛快?”易紫菱马上响应:“刚才红珠姐姐说以讹传讹,我就用这四个字,打《孟子》里的一句。”哀萃芳思索片刻后猜出:“是不是‘相率而为伪者也’?”紫菱点头肯定:“正是。”题花称赞道:“不管是谜面还是谜底,每个字的含义都扣得严丝合缝,心思真是巧妙。” 姜丽楼说:“我出《蟾宫曲》,打一个曲牌名。”董珠钿评价:“用曲牌来打曲牌,这个想法倒很别致。”崔小莺思考后回答:“是不是《月儿弯》?”丽楼确认:“正是。”题花夸赞:“这个‘曲’字借得太巧妙了,整个谜面的意思也很活泼生动。” 纪沉鱼接着出题:“我出‘走马灯’,打《礼记》里的一句。”玉芝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点上灯它就会转动的意思嘛。”蒋星辉打趣道:“妹妹怎么不直接猜‘燃灯即动’呢?”郦锦春猜出答案:“是不是‘无烛则止’?”纪沉鱼点头:“正是。” 薛蘅香出谜:“我出‘农之子恒为农’,打《孟子》里的一句。”宝钿分析道:“这个‘恒’字,好像是世代以耕种为业,永远不改行的意思。”姜丽楼马上猜出:“一定是‘耕者不变’。”众人纷纷称赞。邹婉春点评:“这‘耕者不变’四个字最难准确呼应,没想到天然就有‘农之子恒为农’这六个字,把‘不变’的意思扣得死死的。这个灯谜可以说是天造地设,再没有其他句子能替代了。” 印巧文说:“我出‘核’字,先打《孟子》里的一句,再打《论语》里的一句。”玉芝琢磨着:“这个‘核’字有什么特别的,要打两部书里的句子?按字义仔细推敲,核外面有果肉,核里面有果仁。”董翠钿猜出:“我猜出来了!是不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肯定道:“正是。”锦云夸赞:“巧文虽然有点结巴,但是出的灯谜好,而且表达得也很清楚。” 廉锦枫出题:“我出‘鸦’字,打《孟子》里的两句。”小春推测:“这个大概又是‘拆字格’的灯谜。”田凤翾猜出:“要是拆开的话,一定是‘爵一齿一’。”红珠评价:“这个灯谜做得简洁明了。” 宰银蟾出谜:“我出‘重庆’,打《孟子》里的一句。”婉如分析道:“《孟子》里‘祖’字很少,至于‘父父子子’,那是《论语》里的内容。”掌骊珠猜出:“一定是‘父子有亲’。”题花评价:“这个‘亲’字借得很有意思。” 兰言提醒道:“今天主人得早点安排酒席才好,我们早点吃完饭,看完宝云姐姐准备的灯,大家回去也好休息休息。昨天忙了整整一夜,今天要是再拖得太晚,我可就撑不住了。”兰芝回应:“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准备点心了,让他们早点准备饭菜。但现在时间还早,诸位姐姐再猜几个灯谜,过一会儿就请大家入席。” 谭蕙芳出题:“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一个药名。”叶琼芳猜出:“是不是‘无根水’?”蕙芳确认:“妹妹猜对了。”燕紫琼评价:“如果不是‘无根’这两个字,就不能体现出立刻干涸的意思,这个谜底真是既贴切又自然。” 林书香说:“我出‘辙环天下,卒老于行’。”秀英猜出:“一定是‘尽其道而死者’。”书香点头认可。颜紫绡悄悄问兰言:“姐姐,为什么听了这几个灯谜,你一直在摇头?听说姐姐精通看相,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兰言小声说:“我看玉英、红英、蕙芳、琼芳、书香、秀英六位姐姐的面相,都带着不得善终的迹象。那玉英姐姐就算能逃过一劫,也免不了一生独守空房。没想到这些‘黄泉’‘无根’‘生死’之类的字眼,偏偏都出自她们妯娌、姊妹、姑嫂六人之口,难道不奇怪吗?”颜紫绡又问:“那你看我怎么样?”兰言说:“姐姐骨相清奇,将来肯定能名登仙箓,位列仙班。到时候,只要姐姐能把我从苦海里救出来,也不枉我们同门一场。”颜紫绡不信地说:“我能成仙?简直是做梦!”兰言神秘兮兮地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红红说:“你们俩在聊什么呢?我出个灯谜给你们猜。谜面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打一个曲牌名。”掌骊珠称赞:“姐姐的谜面真是优美动人!”枝兰音猜出:“是不是《梅花塘》?”红红确认:“正是。”素云点评:“这七个字就像是梅花塘的一幅小画,完全是根据谜面发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宰玉蟾出题:“我出‘不重伤,不禽二毛’,打一个古人名。”蒋月辉猜出:“是不是斗廉?”玉蟾肯定:“正是。”紫芝打趣道:“你当年在小瀛洲和那四员小将打仗的时候,心里就有这种爱惜之心吗?将来银蟾姐姐和史公子成亲了,要是有人感激你当年不重伤他们的恩情,肯定会托他们来给你说媒呢。”玉蟾佯装生气道:“等会儿抓住你,再跟你算账!” 阳墨香说:“我出‘事父母几谏’,打一个鸟名。”瑶芝疑惑道:“世上哪有这么孝顺的鸟儿?”田凤翾猜出:“是不是子规?”墨香确认:“正是。”锦云评价:“‘事父母’三个字紧扣‘子’字,‘几谏’二字紧扣‘规’字,既贴切又自然,可以说是鸟名谜中的佳作。” 米兰芬出谜:“我出曲牌名《刮地风》,打一个物名。”井尧春猜出:“是不是拂尘?”兰芬肯定:“正是。”花再芳提出异议:“依我看,只用‘刮风’两个字,就可以拂起灰尘了,何必多加一个‘地’字呢?这不是多余的吗?”春辉解释道:“这个灯谜的精妙之处,全靠这个‘地’字,它把‘尘’字扣得非常紧。如果没有‘地’字,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拂动,怎么能单单指拂尘呢?而且还有……” 玉芝不耐烦地打断:“够了。今天要不是春辉姐姐在这儿评论,还能多听几个好灯谜呢。评论也就算了,还非要岔开话题,甚至扯到脚指头上去,你说让人心里烦不烦?刚把脚指头的事儿闹完,紫姑太太‘适蔡’也来了,题姑太太‘汉子’也来了,出这些刁钻古怪的灯谜,我一个都猜不着,你还在这儿说个没完。”紫芝接着说:“妹妹别急。我出个简单的,保证你能猜着。谜面是曲牌名《称人心》,打一个物名,是如意。你猜。”题花故意逗她:“这谜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可真难猜啊!”紫芝反应过来,懊恼道:“哎呀!我又说漏嘴了。” 秦小春说:“我出‘张别古寄信’,打两个曲牌名。”玉芝无奈道:“我对曲牌本来就不熟悉,还要猜两个,这更难了。”崔小莺猜出:“是不是《货郎儿》《一封书》?”小春肯定:“正是。”紫芝打趣道:“你们二位要是想下棋,可得提前招呼我一声。”小莺不解:“告诉你干嘛?”紫芝笑道:“我好打扫场地呀。” 闺臣出题:“我出‘老莱子戏彩’,打两个曲牌名。”秀英猜出:“是不是《孝顺儿》《舞霓裳》?” 这时,丫鬟进来禀报:“酒已经准备好了。”毕全贞说:“今天这场猜灯谜,也算是激烈的‘战斗’了。现在既然要入席,我出‘鸣金’,打《孟子》里三个字。”言锦心问:“是不是姐姐的本家姓氏相关?”全贞点点头。众人一脸疑惑。周庆覃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使毕战’。”全贞笑着说:“正是。”春辉点评:“这个灯谜不仅‘毕’字借得恰到好处,‘使’字也很有韵味。” 兰芝说:“今天的聚会,可以说是非常热闹了。我出‘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打一个曲牌名。”众人听了,一时都没有头绪。绿云打破沉默:“他们几位姐姐太谦虚,都不肯猜,我猜出来了,是《集贤宾》。这才真正是对景挂画呢!” 众人站起身,到外面散步洗手。兰芝把大家让到凝翠馆,依旧撤掉十三桌,摆上十二桌,按照昨天的次序,大家围成一圈坐好。兰芝按照惯例,免去了敬酒上菜的繁琐礼节。酒过几巡,大家把昨天写的诗稿拿出来,互相传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行酒令书句飞双声 辩古文字音讹叠韵 众才女回到座位上继续饮酒,话题围绕着和上官昭仪的诗作展开,大家纷纷议论哪首诗做得精妙,哪句诗出彩,气氛热烈。兰芝提议说:“诸位姐姐先别光谈诗了,我有个想法。今天请大家过来,虽说只是简单的便饭,但一定要尽情畅饮,才有意思。我恳请各位姐姐行个酒令,要不就接着玩昨天没玩完的,这样既能多喝几杯,彼此之间也不会冷场。” 史幽探却觉得不妥:“昨天的酒令又公平又普遍,还不费脑筋,本来挺好的。可刚一开始,就因为和韵生出了岔子。今天宁愿聊聊天,也千万别再接着前一个酒令了,要是再出岔子,岂不是更扫兴?”哀萃芳也附和:“酒令虽然多,但要让一百个人都能参与,既不能太急促,又不能太繁琐,哪有那么凑巧的?依我看,与其勉强行那些俗套的酒令,倒不如借着评论诗句,聊聊天,也一样能助酒兴。” 紫芝站出来说:“我今天作为主人,想抛砖引玉,出个酒令。要是大家一心只想清谈,我也不勉强。”师兰言连忙回应:“主人既然有现成的酒令,我们肯定遵从。到底是什么酒令呢?快给我们详细说说。”紫芝吩咐丫鬟把签筒交给兰言,解释道:“这筒里一共有一百根牙签,就从姐姐你开始抽签,大家依次抽取,最后剩下的那根给我,免得大家猜疑。抽完后我自有安排。”兰言点头表示明白。众人抽完签,发现签上一个字都没有。只见若花拿着牙签,仔细端详。紫芝隔着桌子喊道:“若花姐姐,你看明白了吗?快宣布酒令吧。”众人都一脸疑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春辉催促道:“若花姐姐,你就念给我们听听吧。”若花念道:“签上写的是‘奉求姐姐出一酒令,普席无论宾主,各饮两杯’。旁边还写了几个小字:‘此签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饮双杯。’照这签的意思,这酒令自然得我来出了,这可真是个难题啊!”闺臣安慰道:“今天这签抽到你,肯定该你想出个好酒令,来弥补昨天没尽兴的遗憾。姐姐你慢慢想,我们先喝两杯,等你出令。” 众人喝完酒,若花说:“我想到了一个双声叠韵的酒令,但我担心会太冷清,还得大家一起商量商量,要是可行就玩,不行的话,我再想别的。”春辉问道:“我听说现在的文人墨客最喜欢玩双声叠韵的游戏。两个字同属一个声母,就叫双声,比如‘烟云’‘游云’之类;两个字同属一个韵母,就叫叠韵,比如‘东风’‘融风’之类。姐姐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但具体怎么玩法,还得说清楚。”若花解释道:“这个酒令没什么深奥的,只要准备四五十根牙签,每根上面写上天文、地理、鸟兽、虫鱼、果木、花卉之类,旁边再注明是双声还是叠韵。假如抽到天文双声,就在天文类里说一个双声词;要是抽到天文叠韵,就在天文类里说一个叠韵词。说完之后,也像昨天一样,再说一句经史子集里的话,然后用本字飞觞,可以飞上一个字,也可以飞下一个字,随自己的意愿。按照字落到谁那里,谁就喝酒接令,依次轮转,这样全场的人都能参与。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众人纷纷表示:“这个酒令前人从来没玩过,不仅新奇,而且公平又普遍,不会有人被冷落,就这个酒令挺好的。”若花接着说:“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就把刚才用的牙签写成令签,每人各抽一根。抽到令签的人喝令酒,就从这个人开始行令。”紫芝写好令签,大家依次抽取,结果令签被国瑞徵抽到了。若花写好各种名目,放进签筒里,说:“这签一共有二十多类,每类两根。这是我新创的酒令,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不管是增加还是减少,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兰芝说:“这个酒令固然妙,但怎么能多喝点酒呢,还得请姐姐想想办法,让酒令更热闹些。”若花回应:“既然这样,我就添个喝酒的规则。之后凡是飞觞说的句子,也要有一个双声或者一个叠韵,说错的罚一杯,重新说。要是有两个双声或者两个叠韵,又或者双声兼叠韵,接令的人,要么说个笑话,要么行个酒令,要么唱个小曲,都行。全场的人各喝一杯。要是说的更多,全场喝双杯。至于飞觞说的书和古人名,都要用隋朝以前的,要是误用了本朝的,罚一杯。书名这些还是本人自己报,免得临时还要讨论。抽完签,宣布完题目,就把原签交给下一家放回签筒,防止有人取巧作弊。丫鬟接过签,送给接令的人。要是把原题记错了,罚一杯重新说。不准旁人提示,违反的罚十大杯。凡是接令的人都放一根筹,这样轮转起来,容易区分。喝酒的量,昨天已经有规定了,就不用再定了。不过昨天没有监令,今天我想添两位监令。人这么多,坐得又远,还得再添两位监酒,这样才不容易出错。”众人都说:“这样更好。就请姐姐提前指定,省得大家推诿。”若花说:“既然大家信任我,那我就大胆指定春辉、题花两位姐姐监令,宝云、兰芝两位姐姐监酒。请大家都喝一杯令酒,我也陪大家喝一杯。” 国瑞徵喝完酒,接过签筒,摇了摇说:“我先开始啦。”抽出一根签,高声念道:“花卉双声。”闺臣好奇地问:“昨天题花姐姐起令,是‘举欣欣然有喜色’,暗含着大家欢悦的意思。姐姐你今天起令有什么用意呢?”瑞徵回答:“我觉得五福寿为先,不管怎么说,吉利的事儿再多,都不如多寿最好。先用这个做开场,肯定万事顺利。我刚才想到了‘长春’两个字,想飞一句《列子》里的话,不知道行不行,说出来请大家指教:长春。《列子》里说‘荆之南有蓂灵者,以五百岁为春’。‘蓂灵’是叠韵,敬瑞春姐姐一杯。” 柳瑞春抽了一根签,是古人名叠韵。紫芝提醒道:“这是今天酒令里的第一个古人,一定要出类拔萃、与众不同,才有意思。”瑞春犯难地说:“姐姐要出类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的名讳,那是不敢乱用的,至于大圣大贤的名讳,也不敢用在酒令里。除了这些,还有谁能算得出类拔萃呢?”春辉说:“我也喝一杯令酒。今天我们说的一百个,必须前后连贯,就像用一根线穿起来一样,才紧凑。就像瑞徵姐姐刚说了‘长春’两个字,瑞春姐姐说的古人名,要和上文的‘长春’两个字,要么成双声,要么成叠韵,这样才能把令传给下一个人;下面接令的人,也照这个例子,紧跟上文,说错的罚一杯。”众人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瑞春说:“你们出了这么多花样,我看把这酒令行完,还得多吃点天王补心丹才行。好在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古人,是个最孝顺母亲的人。俗话说‘百行孝为先’,大概也能算是这酒令里的第一位领袖了。我说出来请大家指教:王祥。《张河间集》里说‘备致嘉祥’。‘备致’是叠韵,敬祥蓂姐姐一杯。”唐闺臣听了,点头称赞:“人生在世,最要紧的就是忠孝节义四个字。现在瑞春姐姐在游戏中,请出一位孝子,作为酒令里的第一位领袖,让人肃然起敬。何况他当年担任徐州别驾的时候,深受百姓歌颂,大家都称赞他温如玉、冷如冰,后来还被列入名宦。像这样的人,我们都应该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喝一杯,才表达得出我们的钦仰之情。”众人都觉得很对,于是都站起来喝了一杯。 吕祥蓂抽了一根签,还是古人名叠韵。紫芝说:“姐姐说的这个古人,得和第一位相配才好。”祥蓂思考着说:“当年韦彪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上首已经有了孝子,现在必须请出一位忠臣,才显得连贯。但要和上文押七阳韵,哪能这么巧呢?”喝完令酒,祥蓂说:“有了。张良。屈原《九歌》里说‘吉日兮良辰’。‘吉日’是叠韵,敬良箴姐姐一杯。”兰芝介绍道:“根据《史记》记载,张良家五代人都在韩国做丞相,等到韩国灭亡,他想为韩国报仇,曾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结果误中了副车。他的仇虽然没报成,但这份孤忠,也能和王祥的苦孝相媲美。各位姐姐似乎也该喝一杯。”闺臣说:“张良在韩国灭亡之后,还忠心耿耿,一心想着报仇。当时他虽然没遇害,但他这份不忘君恩的心,就是奋不顾身。这样的忠良,也应该像之前一样,大家都站起来喝一杯。”于是众人又都站起来喝了一杯。 宋良箴抽到一根签,是列女名双声。秦小春打趣道:“这可点到我们众人的‘本行’了,不管说得好不好,全看姐姐飞的这句怎么样,可别弄出一群‘夜叉’来。”宋良箴笑着说:“妹妹要是喝一杯酒,我就说个绝妙的句子。”秦小春痛快地把酒喝了。宋良箴说道:“姬姜。《鲍参军集》里说‘东都妙姬,南国丽人’。‘东都’是双声,敬丽辉姐姐一杯。”秦小春问道:“请教令官,像‘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这类,是飞一句好呢,还是两句好?”若花回答:“按道理来说,自然是飞一句比较合适;但要是常见的书还行,要是不常见的书,就得多说一句,才能让人明白。与其让人时刻追问上下文,倒不如随口多带几个字,这样不就省了很多口舌吗?” 兰芝问道:“请教姐姐,比如说上一家用过的书,下一家还能再用吗?”若花反问:“主人你是什么想法呢?”兰芝说出自己的意见:“依我看,凡是上家用过的书,下家一概不准再用,要是误用了就罚两杯,重新飞句。况且花木、鸟兽、虫鱼这类的词汇,在《诗经》《尔雅》《方言》《释名》里最多。要是都用这些书,不但没什么趣味,而且这几部书里的句子最短,大多只有四五个字,哪能有两个双声、叠韵呢?姐姐你帮我定的喝酒规则,岂不是有名无实了?”花再芳抱怨道:“要是按照主人说的,我们一百人就得有一百部书。不瞒姐姐说,我肚子里除了十几部经书,还有《史记》《汉书》和几部常见的子书,再加上几部文集,总共凑起来还不到三十种。你要一百部,这不是为难人吗?”闵兰荪也说:“我肚子里连二十种书都没有。”毕全贞表示:“我不但没读过一百部书,要是真读过,我可以发誓。而且书的篇幅不一样,像《左传》《礼记》,每部都有一二十万字那么多。现在不管多少,每部都算和《毛诗》篇幅差不多,一年要是能读五部《毛诗》,都算是极其聪明的了。要是仔细算,这一百部书得二十年才能读完。我今年十六岁,就算一出生就去读书,还得再读四年,大概过了二十岁,才能陪大家行这个酒令。”兰芝赶忙说:“我是怕大家都飞一样的书,太没意思,才随便发表这个看法,想着多飞几种书,既能多喝几杯酒,又好看。现在三位姐姐既然不愿意,我哪敢勉强呢!” 紫芝反驳道:“你们三位可知道才女的‘才’字是什么意思?要是一百人连百部书都凑不起来,还能叫什么才女!现在要是不定好规则,万一大家飞的书都集中在十几部上,以后传出去,岂不是个笑话?况且每个人读的书不一样,别人怎么能恰好飞到你读过的书呢?”花再芳解释道:“姐姐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五件难处。”紫芝好奇地问:“为什么有五件难处呢?”花再芳说:“就像说花鸟等名字,要让它们天生就是双声、叠韵,这是第一难,就不用说了。而且飞的句子,还要从花鸟等名字里飞出一个字,这岂不是第二难?还有,说的花鸟等名字,又要紧跟上文,要么同属一个声母,要么同属一个韵母,这岂不是第三难?这些虽然难,还能勉强应付,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是,飞的句子里要有双声叠韵,你想想古人的书上,哪能像《诗经》里一样,刚好都有‘窈窕、辗转、参差、优游’这类词呢?句子里要是没有这些字词,你想出一万句也没用。再加上要一百部书,岂不是难上加难?”兰言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有个调和的方法,这个酒令既然主人已经定了,以后要是有用错前面用过的书的,另外罚两杯,就算交卷,不用再重新飞句。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秦小春说:“既然这样,必须一一登记,才能清楚。这个差事让谁来办呢?”紫芝提议:“宝云姐姐的丫鬟玉儿,字写得好,记性也好,让她来写吧。”兰芝把前面几句写好,交给玉儿,又在席旁的茶几上摆好笔砚。秦小春问玉儿:“你姓什么?今年几岁了?”玉儿回答:“我姓王,十三岁了。”秦小春开玩笑说:“宝云姐姐给丫鬟起名字也太节省了。”宝云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呢?”秦小春解释:“你看,在她的姓上加个小点,就成名字了,这还不节省吗?” 蒋丽辉说:“我刚抽到鸟名双声,我交卷:鸳鸯。师旷《禽经》里说‘鸳鸯、玄鸟爱其类’。‘鸳鸯’是本题双声,敬芳芝姐姐一杯。”孟芳芝抽到了天文叠韵。若花提醒道:“这个题目范围很宽。依我看,不但天田、常陈这些星名不能用,就连东风、夜月这些比较宽泛的也都避开,这样才不显得空泛。”紫芝附和道:“姐姐说得太对了。要是用宽泛的,别的不说,单是风月这两门,就能写出一大篇了。”孟芳芝喝了令酒,说道:“月窟。《淮南子》里说‘是以月虚而鱼脑减’。‘是以’是叠韵,‘以月’是双声。敬玉英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各饮一杯。”若花笑着说:“这个令轮到主人了,全场肯定要讨个好彩头了。” 董青钿质疑道:“这句要是说得对,不但我们都有酒喝,而且玉英姐姐还要说笑话。但仔细推敲,‘是’是去声,‘以’是上声,恐怕芳芝姐姐说错了,要罚一杯呢。”春辉笑着说:“好久没听妹妹说话了,一开口就有酒喝,倒也有趣。你说‘是以’二字上去不分,确实有道理,可沈约的韵书里,‘是’字归在‘四纸’韵,正好是个叠韵。要是按照现在的语言来说,似乎上去声不分;但要是按照前人的韵书,芳芝姐姐好像说得没错。只好委屈妹妹喝了这杯罚酒,再去查看韵书。”董青钿争辩道:“我要是真的罚错了,自然该喝罚酒。但这‘是’字要是读成‘使’字,以后都不叫‘是非’,只能叫‘使非’了,哪有这种道理!”紫芝劝道:“我看大家还是行令吧,别再瞎说了。”董青钿追问:“你说的‘瞎’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紫芝解释:“古人把‘梦’读成‘瞎’,我劝你们别说瞎话,就是别说梦话。”秦小春说:“说话就得直截了当、爽爽快快的,现在各位姐姐说的话,就爱讲究古音,总是拐弯抹角的,让人一头雾水,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说呢?”锦云笑着说:“小春姐姐把‘爽爽快快’读成‘霜霜快快’,‘转弯磨角’读成‘转弯磨禄’,满口都是古音,还好意思说别人讲究古音!依我看,大家说古音也行,不说古音也行,还是先把‘是’字查清楚再讨论。”婉如打趣道:“这是西方老先生来了。”董青钿说:“就像锦云姐姐说的‘说古音也罢,不说古音也罢’,她把‘是’字突然改成‘使’字,请教各位姐姐:要不是事先讨论‘是’字,谁能听懂她这话呢?”春辉说:“现在说也没用,等会儿把书查过,自然就明白了。” 正说着,宝云已经让丫鬟把沈约的《四声类谱》取来了。董青钿打开,仔细查看后,只好勉强喝了罚酒,说道:“光顾着替玉英姐姐争论,没想到自己倒被罚了一杯。还是说笑话吧,可别再连累我了!”秦小春说:“这是今天酒令里的第一个笑话,就像戏里的‘加官’一样。玉英姐姐先把‘加官’演了,我们好一出一出慢慢接着来。”钱玉英说:“刚才因为‘加官’这两个字,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到底是什么笑话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说大书佐酒为欢 唱小曲飞觞作乐 钱玉英笑着说:“刚才因为小春姐姐说起跳加官,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而且‘加官’这两个字很吉利,就拿它当话题吧。就算不太好笑,就当是老师加官进爵的好兆头,也挺不错的。有个人特别喜欢听奉承话,不管什么事,总得别人夸赞好,他才高兴。这天他请客看戏,可这戏演得很平常,没一个人夸赞。晚上戏散了,他和客人闲聊,就问:‘今天的戏怎么样?’客人没办法,只好勉强说:‘演得挺好。’这人又追问:‘到底哪几出演得好?’客人想了想,回答说:‘加官跳得好。’”众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兰言点评道:“这就好比请人看文章,那人不夸文章好,只说书法好,都是一个道理。” 钱玉英抽了鸟名叠韵的签,说道:“商羊。刘向《说苑》里说‘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之皮’是叠韵,敬融春姐姐一杯。”左融春抽到官名双声,便问若花:“请教若花姐姐,这个官名是用古代的名字,还是用现在的名字呢?”若花回答:“依我看,不管是古名还是今名,关键要明白易懂、雅俗共赏,这样才有意思。就像花鸟这类,按照古书,别名很多,要是说出来别人听不懂,还得解释半天,倒不如说个明白的,还能省不少口舌呢。”左融春连连点头,说道:“士师。桓宽《盐铁论》里说‘有司思师望之计’。‘司思’是双声兼叠韵,‘思师’是叠韵,敬紫琼姐姐双杯,再讲一个笑话,全场各位也都喝双杯。”燕紫琼笑着对紫芝说:“紫芝妹妹,你替我说个笑话,我就多喝两杯,怎么样?”紫芝爽快地答应:“我自然帮你这个忙。”绿云提议:“紫芝妹妹向来大书说得最好,还有宝儿教的小曲儿。紫琼姐姐既然要喝两杯,何不让她来一段大书呢?”紫芝说:“要是全场都肯喝双杯,我就说一段大书。”众人纷纷表示:“这样太棒了,我们就喝两杯。”丫鬟把酒斟满。 紫芝拿出一块醒木,兴致勃勃地说:“我会说的大书可多了,今天就先把‘子路从而后’到‘见其二子焉’这段书说给大家听听。”说着,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说道:“大家安静,听我先把这段书的两句提纲念出来:遇穷时师生错路,情殷处父子留宾。”又拍了下醒木接着说:“只因跟随老师想要济世,谁知道反倒借宿在农家。半生忙忙碌碌奔走天涯,到这儿全都暂且放下。农家主人用丰盛的饭菜热情款待,主宾之间情谊深厚。在这山中的夜晚,也别感叹惊讶,师徒就此分离,度过漫长黑夜。”说完又拍了下醒木:“话说那子路在楚、蔡一带,被长沮、桀溺数落了一番,心里闷闷不乐。他慢慢往前走,看到路旁有耕地的、锄草的,有老人,有年轻人,这触动了他济世的心思,脚步就慢了下来。等他抬起头,却发现不见了夫子的车。正在慌张的时候,看到路旁来了一位老者,头戴范阳毡帽,身穿蓝布道袍,手里拿着拄杖,拄杖上挂着锄草的工具。子路就问:‘老丈,你看见我的夫子了吗?’那老者盯着子路,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芝麻、绿豆都分不清。谁是你的夫子!’老者说完,把拄杖插在一边,拿起工具,自己去耘田了。” 紫芝再次把醒木一拍,说道:“各位!大凡遇到年高有德的人,都应该敬重。所以信陵君为侯生驾车,张子房为圯上老人穿鞋,后来他们成就大业,做出了许多了不起的事。子路到底是孔圣人门下的高徒,是有见识的人,听了老丈的话,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完田,对子路说:‘客官,你看天色晚了,我家离这儿不远,何不到我家借住一晚?’子路说:‘这怎么好打扰您呢?’于是老者在前,子路在后,径直来到老者家门口。进到中堂,老者宰鸡做饭,还叫出他的两个儿子,兄弟俩先后出来,很有礼貌地和子路见礼。唉!可怜子路半辈子在江湖闯荡,受了很多人的怠慢,今天饭菜虽然不丰盛,但主人招待得十分殷勤,很有礼貌,子路饱餐了一顿,就蒙被睡下了。真是:山林中只知享受天伦之乐,朝堂上却空怀着济世的忧愁。到底那老者姓甚名谁,夫子见没见到,且听下文分解。”众人听了,纷纷叫好,把酒喝了。 燕紫琼抽了虫名叠韵的签,问道:“请教令官,就像上文‘士师’二字所飞的句子,能不能把本题‘士师’连着放在里面呢?”若花回答:“两个字连用也可以,不过在飞觞的时候,只能算本题双声交令,不能额外让全场人敬酒。”兰芝有些担忧地说:“要是飞本题都没有全场的酒,那多没意思呀?”若花解释道:“比如句子里有了本题双声,再加上别的双声,虽然是两个双声,原本应当全场敬酒;但毕竟有本题在里面,如果不区分,谁还肯去想新奇的句子呢,这样酒反而喝得少了。总之,虽然定了这样的规矩,但到接令的人,如果愿意替主人敬酒,或者说笑话、行小令,全场还是可以各饮一杯,也不硬性规定,大家也能随意多喝点酒。”燕紫琼把酒喝完,说道:“蟢子。刘勰《新论》里说‘野人昼见蟢子者’。‘蟢子’是本题叠韵,敬凤翾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请教姐姐,野人见到蟢子会怎么样呢?”紫琼正要回答,田凤翾抢先说道:“下句是‘以为有喜乐之瑞’。”玉芝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在的人见到蟢子,也有这样的说法,大概当初给它命名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这种虫子按照《诗经》《尔雅》,叫什么呢?”闺臣回答:“《毛诗》里说‘蟏蛸有户’,指的就是这种虫子。相传当年有母子分别很久,母亲正在思念儿子的时候,忽然看到蟏蛸垂丝落在自己身上,就高兴地说:‘难道是我儿子要回来了吗?’后来真的如此,所以叫它喜子。”玉芝又问:“既然有喜子,那有没有喜母呢?”闺臣说:“听说这种虫子又叫喜母,和喜子是一个意思。”玉芝这才放心地说:“这还差不多。要是只有喜子,没有喜母,那就太对不住父母了。” 田凤翾抽了药名双声的签,说道:“豨莶。王符《潜夫论》里说‘西方之众有逐豨者’。‘之众’是双声,敬熙春姐姐一杯。”廖熙春抽了一签,高声念道:“水族叠韵。”春辉建议道:“水族里面,像鳙鱼、鳐鱼、鯈鱼、银鱼这些,都是双声,要是都这样,范围就太宽了。依我看,凡是说鱼名,必须避开‘鱼’字,才不会重复。”廖熙春思索后说:“既然不准‘鱼’字出现,那我只好借重驼碑的来交卷了:赑屃。左思《吴都赋》里说‘巨鳌赑屃,首冠灵山’。‘赑屃’是本题叠韵,敬琼芝姐姐一杯。”紫芝打趣道:“好好的行令,怎么突然把祝大姐夫请出来了?”题花也跟着开玩笑:“你去问问他,他夫人还会说大书呢。” 兰芝趁这个机会,热情地让大家吃菜,又让丫鬟上了一道点心。兰言提议道:“主人劝酒菜这些老套的规矩,最好还是省了吧。况且昨天在宝云姐姐那儿,大家都没客气,都尽情欢乐,开怀畅饮。我们关系越来越亲近,今天哪有还客气的道理。我喝一杯令酒,以后酒令里要是有人客气作假,罚两杯;主人要是再过于劝菜,也罚两杯。行令的就专心行令,喝酒吃菜的就随意喝酒吃菜,各随所愿,这样大家才觉得自在。而且今天行的这个酒令,轮到谁的时候,都得细心,可不是粗心大意就能行的;要是再彼此谦让,不仅会分心耽误行令,而且太拘束了,也很没意思。”众人都表示:“说得太对了。以后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要是误犯了,都按这个规矩办。” 琼芝抽到兽名叠韵的签,说道:“獬豸。范蔚宗《后汉书》里记载‘獬豸,神羊也’。‘獬豸’是本题叠韵,‘羊也’是双声,敬浦珠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我听说东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兽’,这是什么缘故呢?”闺臣解释道:“因为它能辨别是非曲直,所以皋陶断案时,凡是罪行有疑问的,都让獬豸去触碰判断。古代有獬豸冠,就是取的这个含义。咱们光顾着闲聊,可别耽误浦珠姐姐讲笑话啦。”掌浦珠笑着对紫芝说:“紫芝妹妹,你替我唱个小曲,我就多喝两杯。”紫芝脸上闪过一丝忧伤,说道:“小曲我倒是有,可众姊妹们今天聚会之后,听说都打算告假回府了。想想我们这一百人,自从赴宴相聚以来,好多人都结拜成了异姓姊妹。就拿我来说吧,除了自家的七个姊妹,其余八九十位,多半都和我结拜了。将来分别之后,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昭明太子说过‘叹分飞之有处,嗟会面以无期’,仔细想想,怎么能不让人心里难过呢!”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众人听了,也都被勾起了离别的愁绪,个个伤感。青钿问道:“分别之后到底会怎样呢?”紫芝吸了吸鼻子,说:“他要是不来找我,我自然会恨。我这小曲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唱了起来: 又是想来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样的心。我想你,想你不来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来越想的恨。想你是当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打趣道:“婉如姐姐可是有名的爱‘恨’之人,这个小曲里这么多‘恨’字,倒和她挺搭。小曲唱完了,我们都喝一杯,接着行令吧。” 浦珠抽到昆虫双声的签。兰芝笑着说:“姐姐也得替我敬一杯呢。”春辉分析道:“这个题目范围最窄了,浦珠妹妹虽然受主人所托,可想要找到合适的飞觞之句,恐怕不太容易。不知道妹妹想用什么昆虫名呢?”掌浦珠思索片刻后说:“要承接上文的话,只有‘蜘蛛’二字最合适。”春辉点头道:“要是用‘蜘蛛’,飞觞的句子,那《西京杂记》里的‘蜘蛛结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我刚才也想到了,不过既然受主人托付,就想找个双声叠韵都有的句子,才更有意思。”喝完酒,她又想了想,高兴地说:“有了!蜘蛛。《关尹子》里说‘圣人师蜘蛛,立网罟’。‘师蜘’是叠韵,‘蜘蛛’是双声,敬玉芝妹妹一杯,全场各位也都喝一杯。” 玉芝一心盼着赶紧接令,就怕时间拖久了,合适的题目被别人说了,自己难以交差。正盼着呢,巧了,“蛛”字正好轮到她,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拿过签筒,摇了两下,嘴里念叨着:“签神,签神,我向来对韵学不熟悉,您一定要赐个容易的题目,别让我费神。”抽出来一看,是列女名叠韵,她念过题目,把签交给下家放回签筒。青钿提醒道:“之前定好了规则,凡是接令的人,遇到双声兼叠韵的,都得说个笑话。妹妹你先把笑话说了,再接着行令。”玉芝面露难色,叫苦道:“这可难住我了。我自从抽到题目,看到上面标着双声叠韵,这是第一件操心的事;报的各种名字,还得记住上文,这是第二件操心的事;飞觞的句子,要从报的名字里飞出一个字,这是第三件操心的事;飞的句子里,还得凑成双声叠韵,这是第四件操心的事;用的书还不准重复,这是第五件操心的事。现在我记了这个,忘了那个,等想起那个,又忘了这个,心里乱成一团麻,哪还有心思说笑话呀?诸位姐姐让我喝一杯,就当我说过了,免了这笑话吧!” 春辉认真地说:“若花姐姐之前定下规矩:凡是说本题双声叠韵,只算交卷,不在让全场人敬酒的范围内。刚才浦珠姐姐说的句子里有‘蜘蛛’,是本题双声,所以接令的人不用再说笑话,也不用让全场人敬酒。刚才姐姐你自己接令时,已经误饮了两杯,还托人唱曲,现在我们可不能跟着你错下去。”浦珠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笑着说:“我一门心思要替主人敬酒,结果自己反倒受罚了。”青钿催促玉芝:“玉芝妹妹,你怎么一直在发呆?还不接令吗?”玉芝无奈地说:“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一个好笑话。好姐姐,我喝一杯,你替我说吧。”青钿笑道:“怪不得发呆,原来还在想笑话呢。我看你都快想痴了,大家说的话你没听见吗?”玉芝着急地说:“我一心想着笑话,你们七嘴八舌的,我哪敢分心去听,真的没听见。”青钿调侃道:“这才是‘心不在焉,听而不闻’呢。大家免了你的笑话,快接令吧。”玉芝半信半疑地问:“姐姐你不会是骗我吧?”青钿笑着保证:“你只管接令。要是有人让你说笑话,罚我十大杯。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玉芝听了,顿时满心欢喜。刚要接着行令,可因为之前耽搁了太久,又一门心思琢磨笑话,结果把题目给忘了,偏偏牙签已经放回签筒,她心里暗暗着急。突然她想起来:“我记得刚才抽的,好像是古人名。也不知道对不对,先碰碰运气吧。我用‘伊尹’。”春辉马上说:“错了,罚一杯!要是有人提示,按照之前的规定,要罚十大杯呢!”玉芝疑惑地问:“难道‘伊尹’不是双声吗?”春辉说:“要是不是双声,哪只罚一杯这么简单?”玉芝又问:“那‘共工’‘逢蒙’呢?”春辉无奈地说:“也不是,一共三杯了!”玉芝不甘心,说道:“既然不是古人名,我再从天文、地理里找找。要是我说对了,你就回我‘是的’;要是不对,你别吭声,我就明白了,别一直说‘不是、不是’,听得人心里烦。我用天文:穹窿、河汉、玉烛、霹雳、列缺、招摇、鹑首、娵訾、星象;时令:清明、处暑;地理:原野、长川;地名:幽州、空桐。这些有对的吗?”春辉无奈地回答:“都不对。一共十八杯了!”玉芝不死心地说:“天文地理都不对,我到百官的名称里找找看。”玉芝能否找到正确答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逞豪兴朗吟妙句 发婆心敬诵真经 玉芝一心想着猜出答案,绞尽脑汁说道:“我用官名:少师、正詹、治中、检校、知州;身体部位:眉目、股肱、膀胱、指掌、喑哑、胡须、毫毛。这些有没有对的?”春辉无奈地回应:“都不对。你已经累计罚三十杯了。”玉芝不气馁,接着说:“音乐类:鼛鼓、箫韶;文具类:金简、玉砚;戏具类:高竿、呼卢;财宝类:玉印、金玦;器物类:便面、茶船;服饰类:钗钏、香囊;舟车类:桴筏、玉舆;百谷类:蜀黍、黄粱;蔬菜类:金针、菄风;饮食类:馄饨、糟糕。这次总该行了吧?”春辉依旧摇头:“还是不对,一共五十杯了。”玉芝有些着急了,说道:“这下可真要糟糕了!花果类:菡萏、苜蓿、黄杨、扶苏、花红、林檎、橄榄、毛桃、诸蔗、圆眼;药名类:芎?、漏卢、阿魏、姜黄、血竭、槐花、良姜、茵陈、五味、豆蔻。这些能用吗?”春辉回答:“不对,共七十杯了。”玉芝忍不住抱怨:“怎么今天像是突然钻进迷魂阵了!”青钿打趣道:“依我看,左一杯,右一杯,只怕是掉进酉水阵(酒阵)了。”玉芝接着说:“禽名类:青雀、金鸡、灰鹤、鱼鹰、野鸭、雉、流离、荆鸠、鸺鹠、鹪鹩;兽名类:橐驼、夷由、於菟;水族类:虾蟆、蟾蜍、鲮鲤、玉;虫名类:螳螂、蛱蝶、蜻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螂、蛣蟩、螟蛉、耀夜。这次怎么样?”春辉说:“还是不对,一共九十七杯了。”紫芝疑惑道:“各门你都想到了,就单单这一门想不到,真奇怪。”春辉笑着提醒:“你这是在暗示答案,想被罚酒了吧。”芸芝趁着春辉和紫芝说话的空当,赶忙悄悄向玉芝说了一句。玉芝又接着说:“我用列女名:瑶英、骊姬、文君、扶都、庄姜……”正说得顺口,只听春辉喊道:“有了,不必念了。”玉芝连忙问:“哪个是对的?”春辉说:“扶都、庄姜都符合本题。”玉芝不解地问:“既然都是列女名,为什么只有这两个切题,别的就不对呢?”闺臣解释道:“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怎么把承接上文这个规则突然忘了?”玉芝这才恍然大悟。 春辉说道:“如今玉芝妹妹一共被罚了一百杯酒,她自己肯定喝不完,就算是她府上的七位姐姐,也没办法代喝这么多。必须大家一起商量,帮她分担一些,确定她自己喝多少,然后才能接着之前的酒令继续玩。”玉芝赶紧说:“既然姐姐们这么照顾我,我倒有个好办法:今天难得连主人带客人一共有一百人,这一百杯酒不多不少,每位姐姐只要替我喝一杯就解决了。”青钿不同意,说道:“你们听听,说得多轻松!要是不认真罚几杯,等会儿大家都要乱了酒令!而且所有能说的双声叠韵,都被你随口说光了,等会儿别人抽签,又不能抄你的答案,得多费心思,太气人了,怎么能轻易放过你!”她转而对众人说:“关于她这罚酒,我出个主意:现在先把罚酒暂停,先让她从‘庄姜’这两个字里飞出一个流觞的句子,只准用四个字。这四个字里面,如果有三个双声,或者三个叠韵,而且是连续不断的,就请宝云姐姐出个飞觞的酒令,帮她把这一百杯酒都抵消;要是不符合要求,她就自己喝十杯,剩下的九十杯,就以‘庄姜’二字,让她从一部书里飞出相关的句子。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 闺臣表示反对:“从正理来说,双声叠韵必须两个字才能凑成一组。现在要求四个字里有三个双声叠韵,这就像打马吊时用的特别刁钻的算法,太难为她了。自古以来只有‘溪西鸡齐啼’五个字里包含着四个叠韵,这已经是极其少见的了。现在又限定要在‘庄姜’二字里飞觞,这可比‘溪西鸡齐啼’难多了呀。”琼芝提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青钿妹妹说个示例呢?”青钿说:“‘溪西鸡齐啼’就是示例,何必再说。”史幽探也发表意见:“依我看,只要四个字里恰好能凑成两个双声或叠韵,也就行了,何必非要三个。况且句子里还要有‘庄’字或者‘姜’字,能想出两个就很不容易了。”青钿坚持道:“一百杯罚酒,要是不给她出个难题,大家心里也不服气。等会儿别人要是受罚,也都得以此为例。”秦小春开玩笑说:“我用一百个‘秦’字,从一部书里替她飞出句子怎么样?”青钿连忙说:“‘秦’字不算。”兰言出来打圆场:“依我看,不必限定四个字,就是六七个字也可以。” 玉芝却不服输,说道:“姐姐们别劝她了,你们越劝,她越来劲。天下既然有‘溪西鸡齐啼’五个字包含四个叠韵,难道就没有四个字包含三个双声的吗?”说着,她举起杯子,连喝两杯,又让丫鬟斟了两杯一饮而尽,笑着说:“我今天要学李太白斗酒百篇了。”掌红珠一脸疑惑:“这位李太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玉芝惊讶道:“难道‘自称臣是酒中仙’这句诗你也没听过吗?”吕尧蓂无奈地说:“这玉芝妹妹怕是要疯了,她的话越来越让人听不懂。”突然,玉芝兴奋地叫道:“诸位姐姐先别吵,酒仙我交卷了:庄姜。《中庸》里的‘齐庄中正’。‘齐庄’是双声,‘庄中’是双声,‘中正’也是双声,敬凤雏姐姐一杯,还要请你讲个笑话,全场各位也都喝双杯。”众人纷纷赞叹:“这句飞觞的句子果然有趣。难得四个字都出自同一个声母。今天大家飞觞的句子,这句是最妙的!” 张凤雏开始讲笑话:“我因为昨天绿云姐姐央求大家写扇子,偶然想起一个笑话。有个人夏天去拜访朋友,到了朋友家,看见朋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面前跪着一个人在苦苦央求。朋友拿着扇子,一直摇头,好像不肯答应。这个人以为朋友平时书法很好,不肯轻易下笔,所以那个人才再三跪求,朋友还是不答应。他看不过去,就上前劝道:‘他都这么求你了,你就给他写一下,这有什么关系。’这时,只听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连忙喊道:‘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求他写,我是求他别写!’”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兰言点评道:“世人常常自以为是,自夸才能,别人表面上称赞,心里却很厌烦,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这个笑话虽然是逗趣,但让那些愚蠢又刚愎自用的人听了,就像是当头一棒,能让人猛然醒悟。要是大家能把这个笑话记在心里,凡事虚心,做的事情自然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青钿催促道:“笑话已经讲过了,请宝云姐姐来销这一百杯酒了。”宝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恰好我平时有个心愿,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把酒销去,也挺有意思。但我担心太迂腐,不合大家的心意。”众人纷纷表示:“姐姐有什么心愿,尽管吩咐,我们一定遵命。”宝云说:“我小时候,因为父母常常念叨膝下无子,总是忧愁烦闷,还经常生病,所以我暗暗许了个心愿,要亲自抄录一万张《觉世真经》,送到各处。现在我想送各位姐姐每人一张。当初发愿的时候,我曾向神灵祷告:有人看到这本经,如果能恭敬地诵读一遍,希望他诸事顺利,遇难成祥。今天送给大家之后,希望大家能时常诵读,这样自然能消灾聚福,福寿绵长。好在大家住在不同的地方,每位姐姐再帮我带十张,拜托你们帮我分发。而且《真经》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劝人尊敬避讳圣人名字的。我发现乡下的百姓无知,常常直接称呼圣人的名字,也不避讳,写文章的时候也不注意。就算有不能不用的时候,按照前人的韵书,‘某’字本来可以通用,应该写这个字才显得尊敬。更让人惊讶的是,有些无知的百姓,还常常拿‘天’字作为名号,却不知道天是最尊贵的,人间的帝王都被称为天子,要是普通人用‘天’作为名号,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还有用‘君’字作为名号的。要知道人生在世,除了天地之外,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的。现在大家知道名字里要避讳‘父’字,而‘君’在‘父’之上,却不避讳,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诸如此类的事情,希望明智的君子能在乡里恳切地教导大家,让大家知道尊敬天地、君主、父母的道理,这样大家自然就会向善了。”众人都说:“这么好的事情,姐姐又已经写好了现成的,又不是让我们代写分发,还说什么拜托的话,太客气了。” 兰言说道:“她是为了父母的事,况且又是神圣的经典,这‘拜恳’二字可不能少,不这么说就显不出她的慎重。大家看她这么慎重,也就不会随随便便去分发经书了。不过我想问问,怎么借着这件事来行酒令呢?”宝云解释道:“现在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当众恭敬地把这本《真经》诵读一遍,大家都按照句子念到的位置饮酒。比如说念到‘敬天地’,从念的人开始顺着数,第三位就放一根筹,如此循环往复。念完之后,按照面前酒筹的多少,对应数量饮酒。这虽然是表示敬大家两杯的意思,其实也是想借此宣扬一下,就像兰言姐姐说的,无非是劝大家多做好事。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纷纷表示:“我们都听从你的安排。”兰言称赞道:“这么好的酒令,真是在酒席上从来没见过的。我有幸遇到,怎能不大喝一杯!至于姐姐嘱咐的《真经》,我不但会帮着分发,还会亲自斋戒沐浴,抄录一千张来分发,也算是为老师、师母求福的一点孝心。”宝云再三向她道谢。 另一边,闵兰荪、毕全贞和花再芳三个人坐的位置虽然隔着几张席,但离得很近,不时交头接耳地聊天。听到宝云、兰言的这番话,她们都暗暗发笑。毕全贞小声对另外两人说:“宝云姐姐要行这个酒令,已经够迂腐讨厌的了,偏偏这位兰言夫子不但不阻拦,还在一旁称赞,你们说气人不气人!真是轻举妄动,乱闹一通。”花再芳也附和道:“兰言夫子听了宝云夫子的话,正合她的心意,高兴得不得了,怎么会去阻拦。你们只要听听她昨天那一大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话,也不怕人厌烦,说个没完,就知道她平时行事有多荒谬了。她整天口口声声劝人做好事,要知道世间好事那么多,谁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做。不但没时间去做,而且也做不了那么多。与其有始无终,不能一直做好事,倒不如我一件好事都不做来得爽快。遇到和钱有关的事情,我一毛不拔,这样也能省不少开销;遇到说话上的事儿,我就装聋作哑,这样也能省不少口舌。我的主意拿得稳稳的,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我没办法。我就这么做,谁也改变不了。”闵兰荪连忙讨好:“姐姐的主见这么坚定,才情又这么高,我虽然比不上,但如果姐姐不嫌弃,收我做学生,不用您多费口舌教导,只要跟着历练历练,说不定我还能青出于蓝呢。这些行事的妙处和打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好在咱们想法都一致,以后还得多多向姐姐请教。我平时只要碰到吃酒行令,就特别高兴,从不畏畏缩缩。刚才听了这些不顺耳的话,不但兴致全无,连头都疼起来了。昨天听了兰言夫子那番话,头疼了一整天;今天刚感觉好点,偏又遇上宝云夫子说这些,这头疼又接上了。” 宝云看到众人都听从安排,心里特别高兴,于是让丫鬟焚烧了几炉好香,远远地摆在香案上。接着她喝了令酒,用净水漱了口。又让丫鬟拿来一副酒筹,一边念《真经》,一边分发酒筹。没过多久,《真经》就念完了。丫鬟们手忙脚乱,在各桌查看众人面前的酒筹,按照数量斟酒。其中闵兰荪、花再芳、毕全贞,还有几位才女都厌烦听《真经》,可巧了,偏偏句子落在她们几人座位上的次数较多,筹数也就多。无奈她们又爱逞强,不等《真经》念完,每放一根筹,就赶紧把酒喝了,然后把筹拿走,就是放一根筹,喝一杯酒。俗话说“酒入欢肠”,可她们听了这个酒令,心里本就烦闷,只是勉强应酬,偏偏又连着喝了几杯急酒,等宝云念完,这几位已经东倒西歪,快要呕吐了,只能勉强忍着。 花再芳之前吃了些荤腥的菜肴,哪能受得了一连几杯急酒。酒喝下去后,马上在肚子里和食物“争斗”起来。肚子里空间有限,争斗了好一会儿,酒容不下菜,菜也容不下酒,都往喉咙外涌。再芳再三忍着,可哪里忍得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哇”的一声,她连酒带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边,看了看地上,说道:“罪过!罪过!”一边说着,拿了一双筷子,从地上夹起一样东西,放到再芳嘴边,说:“姐姐快把这个吃了,不但能马上止吐,还能免去罪过呢!”再芳真的张开嘴,把东西吞了下去。紫芝跺着脚说:“我的姐姐呀,你怎么都不嚼烂,就这么整个吞下去了?等会儿要是再吐出来,还是整个的!”众人好奇地问:“是个什么东西,你就给她吃了!”紫芝回答:“刚才我夹起来的是一整个虾仁儿。再芳姐姐当时大概吃得太急,没嚼烂,刚才吐出来还是整个的,这会儿她又整个吞进去了。”众人听了,忍不住捂着鼻子大笑。 紫芝放下筷子,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见闵兰荪正拿着牙签在剔牙。紫芝走过去说:“姐姐,是什么东西把牙塞住了,这么用力剔都剔不出来?我来帮你剔吧。”说着就接过牙签,闵兰荪仰起头张开嘴,紫芝朝里看了看,说:“姐姐,你的牙缝很宽,塞的东西很大,你拿这根小牙签去剔,岂不是大海捞针嘛?”说完,放下牙签,拿了一双筷子伸进闵兰荪嘴里,朝着牙缝用力一夹。到底夹出了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论韵谱冷言讥沈约 引毛诗佳句美庄姜 紫芝拿着筷子,在闵兰荪牙缝里用力一夹,把东西夹了出来。她瞧了一眼,便往地上一扔,说道:“我还以为是肉丝塞在里面,原来是一整个肉圆子!宝云姐姐,明天一定要重重赏赏这个厨子,真难为他把肉圆子做得这么紧实。”众人听了,笑得停不下来。 张凤雏抽到列女叠韵的签。玉芝说道:“《诗经》里极力称赞庄姜容貌绝美,姐姐既然承接上文,怎么能对她的美貌只字不提呢?要是能引用《毛诗》里赞美的句子,我就再多喝一杯。”凤雏回答:“《诗经》里的句子虽多,但要和所报的名字相契合,一时哪能那么凑巧?也罢,我借用别的书稍微点染一句,也算是不辜负这题目了:延娟。《陈思王集》里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峨峨’是双声,‘联娟’是叠韵,敬华芝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小春提出异议:“本题本来就没有全场都饮酒的规矩,这个重复的字也不该让全场喝酒。要是都这样,等会儿大家都飞重复的字了。”若花出来定规则:“以后凡是飞本题以及重复字的,只算交卷,全场一概不喝酒。如果接令的人愿意像往常一样说个笑话,全场就仍然喝一杯。”众人纷纷赞同:“这样极好。” 华芝抽到戏具双声的签,喝了令酒,说道:“秋千。《陆平原集》里说‘采千载之遗韵’。‘之遗’是叠韵,‘遗韵’是双声,敬星辉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兰言点评:“大家说了这么多句子,只有华芝姐姐这句才回到今天酒令的本题,借此点明主题,这是必不可少的;但全场又要喝酒,实在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兰芝趁着大家喝酒的工夫,又在那儿热情让菜,结果被众人罚了一杯。蒋星辉说:“我来讲个禅机笑话。有个和尚,道行非常高深,他讲的禅机远近闻名。有一天,一个狂放之士因为仰慕和尚的名声,特地前来拜访。他来到庵中,走到和尚面前,没想到和尚稳稳地坐在禅床上,也不让座。狂士不禁发怒道:‘和尚既然有道行,就该懂得礼数,为什么看到我还端坐不动,不站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和尚说:‘我不站起来,其中有个禅机。’狂士问:‘是什么禅机?’和尚说:‘我不站起来,就是站起来。’狂士听完,就在和尚的秃头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和尚问:‘相公为什么打我?’狂士说:‘我也有个禅机。’和尚问:‘是什么禅机?’狂士说:‘我打你,就是不打你。’”众人听了,都觉得十分好笑。 蒋星辉抽到财宝双声的签,说道:“青钱。鲁褒《钱神论》里说‘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前钱’是双声兼叠韵,敬全贞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春辉说:“这句中间可以断开,全场的酒似乎可以免去。”毕全贞道:“既然如此,我的笑话自然也可以免了。”闺臣感慨道:“‘钱多的在前,钱少的在后’,听了这句话,让人想起世态炎凉,怎能不有所慨叹!”青钿说:“姐姐因为‘钱’字而感叹,我因为‘青’字,又想起‘是以’二字被罚得实在冤枉。试问这个‘青’字和水旁的‘清’字有什么区别?‘龙’与‘玲珑’的‘珑’读音又有什么不同?可它们却分在两个韵部。最让人不理解的是,方旁的‘於’归在‘六鱼’韵,干钩的‘于’归在‘七虞’韵。诸如此类,真不知道编纂韵书的人是怎么想的。”春辉道:“他先后侍奉宋、齐、梁三朝的君主,从忠这一方面就可想而知了,其他的也就不必再谈他了。”全贞道:“二位姐姐先别高谈阔论了,我要交卷了。”随手抽到人伦双声的签,说道:“妻妾。蔡邕《月令问答》里说‘今曰御妾,何也?’”紫芝打趣道:“他要纳妾,你打算怎么办?我看姐姐你好像有点吃醋了。”兰芝连忙制止:“人家话还没说完,你先别打岔。”全贞接着说:“‘曰御’是双声,敬亚兰姐姐一杯。” 苏亚兰抽到虫名双声的签,说道:“玉芝姐姐刚才托凤雏姐姐飞《毛诗》的句子没能凑巧,现在我倒可以引用赞美庄姜的原句了:蝤蛴。《诗经》里说‘领如蝤蛴’。‘蝤蛴’是本题双声,敬舜英姐姐一杯。”兰言称赞:“这句不但补足了庄姜的美丽,而且所敬的人也十分合适。要是容貌稍差一些,可就配不上这句赞美了。”舜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说话向来最是正经,何苦拿我开玩笑呢?”兰言笑道:“我是实话实说,你问问大家就知道了。” 舜英抽到戏具双声的签,对青钿说:“青钿姐姐,又轮到和鞋有关的玩意儿了:气球。马融《忠经》里说‘导之以礼乐,以和其气’。‘乐以’‘其气’都是双声,敬巧文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印巧文无奈道:“这都是青钿姐姐抛球惹的祸,不但要喝酒,还要说笑话。告诉各位姐姐,平时我是很喜欢说笑话的,今天只好请大家原谅了。”青钿好奇道:“今天为什么不说呢?”巧文神秘兮兮地说:“我并非不说,其中有个缘故。”青钿追问:“是什么缘故,倒要请教请教。”巧文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姐姐一再追问,我也不得不说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说,就是说。”众人听了,猛然想起刚才的禅机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青钿笑着说:“各位姐姐别笑,且听巧文姐姐说笑话。”巧文却一本正经地说:“凡是说笑话,原本就是为了引人发笑;现在大家既然已经笑了,我刚才说的话就算是笑话了,何必再说呢。”闺臣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自应该接着行令。”玉芝问:“请教令官,就像刚才我误说的各种名字,大概有一百多个,以后别人还能不能再用?”春辉回答:“再用的罚三杯。”玉芝这才放心道:“这还差不多。” 印巧文抽到古人名双声的签,说道:“刘伶。《国语》里说‘闻之伶州鸠’。‘州鸠’是叠韵,敬彩云姐姐一杯。”玉芝兴奋地说:“这酒仙既然出现了,我们得先祭奠他一下,等会儿大家才更有兴致。”于是她面向戏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奠了三杯酒。小春也奠了一杯,嘴里念叨着:“刘老先生,我也不求喝五斗酒来解酒,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别吐,我就感激不尽了!”紫芝建议道:“这个酒令既然有二十多类,何必非要古人名这一类呢?我刚才大致算了一下,从唐虞到前隋,根据经史可考的,就有二百多人的名字都是双声叠韵,范围未免太宽了。必须去掉这一门,才不会显得太过宽泛。”闺臣也提议:“不但这一类签可以去掉,而且这个酒令很长,如果慢慢进行下去,恐怕酒令还没行完,天就黑了。依我看,大家不妨依次先抽二三十签,然后再统一结算。该说笑话的就说笑话,愿意行小令的就行小令。这样分个段落,大概两三次就能把令行完,既不耽误喝酒,也不会弄到深夜。大家觉得好不好?” 彩云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道:“我就听从姐姐的建议,早早交卷:轻裘。《墨子》里说‘羊之裘,练帛之冠’。‘羊’是叠韵,敬红英姐姐一杯。”红英抽到戏具双声的签,说道:“琴棋。《颜氏家训》里说‘围棋有手谈、坐隐之名’。‘有手’是叠韵,敬瑶芝姐姐一杯。”井尧春说:“这么宽泛的题目,不替主人转敬一杯,实在太可惜了。”燕紫琼也附和道:“这个题目要是轮到我,大概也可以转敬一杯。”邵红英提议:“你们二位一个擅长琴,一个擅长棋,肚子里肯定有琴棋的典故。既然这样,你们就各自认一个字,也飞一句书,要双声叠韵俱全,或者两个双声、两个叠韵,我说一个笑话。要是飞的句子不符合要求,每人各喝三杯。”尧春抢先道:“既然如此,我就冒昧先飞‘琴’字。李延寿《北史》里说‘垂帘鼓琴,风韵雅远’,有两个双声。”紫琼接着说:“邯郸淳《艺经》里说‘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双声叠韵俱全,现在就等你说笑话了。” 红英笑着说:“轮到我抽签飞句,本应是我听别人说笑话,没想到现在反倒轮到自己来讲,倒也挺新奇。刚才因为李延寿的‘李’字,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宰相,已经去世多年。他族里有个侄儿,每次跟亲朋好友聊天,都要把‘家伯’挂在嘴边,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宰相的族侄。有一天,他偶然到杭州游玩,看到石壁上题着前朝许多名士的字迹,他也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大丞相再从侄某尝游于此’,写完就走了。后来有个姓李的士人,最喜欢诙谐打趣,看到这些字,就在旁边题写道:‘玄元皇帝二十五代孙李某继游于此’。”兰言听了,笑着说:“这话虽然是玩笑,但有些见识浅陋的人常常犯这种毛病,把这个笑话讲给他们听,倒是很有益处。” 瑶芝抽到兽名双声的签,说道:“穷奇。王弼《周易略例》里说‘一阴一阳而无穷’。‘一阴’‘阴一’‘一阳’都是双声,敬月芳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两杯。”褚月芳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红花。《谢康乐集》里有‘含红敷之缤翻’。‘含红’是双声,敬萃芳姐姐一杯。”哀萃芳抽到地名双声的签。春辉提醒道:“按照现在十道所管辖的县名,双声叠韵的大概有一百个,要是用县名,就太简单了,用错的要罚酒。”萃芳连忙说:“幸好我想到一个,和这些名目不一样:中州。《离骚经》里说‘夕揽中州之宿莽’。‘中州’是本题双声,‘州之’也是双声,敬小莺姐姐一杯。” 题花站起来说:“我喝一杯令酒,以后其他酒令里说过的书,不准再用。至于联句,只有闺阁类的书可以用,其他的都不行,这样范围才不会太宽泛。违反的罚酒。”崔小莺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道:“防风。崔寔《农家谚》里说‘日没胭脂红,无雨也有风’。‘雨也’是双声,‘也有’也是双声,敬锦春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一杯。”郦锦春抽到身体双声的签,说:“肺腑。司马迁《史记》里说‘诸侯子弟若肺腑’。‘肺腑’是本题双声,敬婉春姐姐一杯。”邹婉春抽到人伦双声的签,说:“祖宗。刘向《列女传》里说‘学穷道奥,文为辞宗’。‘文为’是双声,敬月辉姐姐一杯。”蒋月辉抽到药名双声的签,犯难道:“药名倒是有,可承接上文太难了,这可怎么办?”这时,她听到旁边有人悄悄说:“这么这么说,岂不是很好?”月辉听后,满心欢喜地说:“蜂房。《春秋佐助期》里说‘虞舜之时,景星出房’。‘之时’是叠韵,敬……”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数了数,接着说:“敬二姐姐一杯。”蒋秋辉笑着打趣:“这玩得可真妙,怎么敬到自己家里人了?”青钿也跟着笑道:“这才显得你们姐妹感情好呢。”月辉回头看了题花一眼,笑骂道:“好个促狭鬼!”题花也指着月辉笑说:“好个冒失鬼!” 秋辉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道:“黼黻。《金楼子》里说‘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以言’和‘黼黻’都是双声,敬蕙芳姐姐一杯。”谭意芳抽到舟车双声的签,说:“风帆。沈约《宋书》里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乘长’是双声,敬兰言姐姐一杯。”玉芝突然问道:“怎么兰言姐姐流泪了?”兰言擦了擦眼泪,伤感地说:“我因为蕙芳姐姐飞的这个‘风’字,突然想起《韩诗外传》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两句话,一下子触动了我思念亲人的心,所以忍不住伤感。要是父母都还在世,现在承蒙太后赐下一半俸禄,又能在内廷供奉,就算家境贫寒,也能勉强赡养父母。可无奈‘子欲养而亲不待’,就算做了高官,有了极品的待遇,却不能有一天尽孝赡养亲人,又有什么滋味呢!这都是自己早年没有立身建业,才导致亲人等不到那一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兰芝连忙劝道:“姐姐一直这样伤感,岂不是要扫了大家喝酒的兴致?”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念亲情孝女挥泪眼 谈本姓侍儿解人颐 兰芝说道:“大家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落泪,这岂不是扫了喝酒的兴致?”闺臣劝慰道:“这事虽然是由那个‘风’字引发的,但兰言姐姐这几句话,听了之后,对我们也是一种勉励。依我看,不管贫穷还是富贵,能尽孝一天,就好好尽孝一天;能让父母开心一天,就好好承欢一天。要是想着等自己富贵了再去尽孝,只怕就来不及了!”兰芝赶忙说:“好姐姐,别伤心了,接着行令吧。” 兰言抽到人伦双声的签,在桌上用酒写了一个“厶”字,问玉儿:“玉儿,你认识这个字吗?”玉儿走上前看了看,回答道:“这是某处的‘某’字,也可以读成公私的‘私’字。”兰言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玉儿解释说:“晋朝范宁注释《谷梁》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某’字的说法。周朝时韩非论述仓颉造字,提到过‘私’字的含义。”兰言满意地说:“我正想把这个‘私’字的解释告诉他,好写在记录的本子上,没想到他懂得这么多。”题花打趣道:“这就是所谓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请吧,玉老先生,我们可记住你了!”紫芝也跟着说:“他可不只是在生僻字上下功夫,肚子里还有一箩筐的好笑话呢。”月芳连忙说:“等会儿我喝两杯酒,你一定要替我讲一个笑话。”青钿疑惑地问:“我记得‘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两句好像出自刘向的《说苑》,怎么说是韩婴的《韩诗外传》呢?”春辉解释道:“你把这两部书仔细对比一下,恐怕有几十处内容都是相同的。”兰言说道:“多谢你的判断。公姑。《韩非子》里说‘自营为厶,背厶为公’。‘为厶’‘厶为’都是叠韵,敬红萸姐姐一杯。” 红萸连忙说道:“我情愿喝两杯酒,这个笑话就只好拜托玉姑娘了。”宝云笑着提醒:“姐姐怎么称她姑娘,这不是折她寿嘛?”红萸解释道:“这叫做‘敬其主以及其使’。况且她这么聪明伶俐,下一届科考说不定能中个才女呢!”紫芝问道:“她的笑话虽然好,不知道能不能说一个带双声叠韵的?”兰芝也说:“要是说的符合要求,各位才女自然都要赏脸喝一杯。”玉儿不慌不忙地说:“我就照着师才女说的‘公姑’二字,引用《焦氏易林》里的‘一巢九子,同公共母’。双声叠韵都有,敬诸位才女一杯。”紫芝催促道:“大家都已经赏脸喝了,快说笑话吧。要是讲的是个老掉牙的笑话,罚你一杯。” 玉儿开始讲笑话:“就从我自己的姓氏来说吧。有一家人姓王,兄弟八个,他们请人帮忙起名字,还让帮忙起绰号。起的名字还要和姓氏的字形有点关联。有一天,有人帮他们起了名字和绰号。第一个,在王字头上加一点,名叫王主,绰号叫做硬出头的王大。第二个,在王字旁边加一点,名叫王玉,绰号叫做偷酒壶的王二。第三个就叫王三,绰号叫做没良心的王三。第四个名叫王丰,绰号叫做扛铁枪的王四。第五个就叫王五,绰号叫做硬拐弯的王五。第六个名叫王壬,绰号叫做歪脑袋的王六。第七个名叫王毛,绰号叫做拖尾巴的王七。第八个名叫王全……”玉儿说到这儿,突然对大家说:“这个‘全’字本来是归入‘入’部,不是‘人’字,所以王全的绰号叫做不成人的王八。”月芳笑着说:“这个笑话虽然好笑,可你的姓氏有点吃亏。我喝两杯酒,你也替我讲一个,这样我这酒才喝得值。要是能把她们昨天射箭的事编个笑话,我就再多喝一杯。”玉儿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勉强讲一个。有一个武士射箭靶,正好有个人站在靶旁边闲看,他担心箭射歪了,所以离靶有几步远,自认为这样就不会有危险。没想到武士的箭射得特别歪,一下子把这个人的鼻子射破了。武士急忙上前赔罪,连声说‘失误’。这个人一边用手捂着鼻子,一边说:‘这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错。’武士很诧异,问道:‘我把你的鼻子射破了,怎么反而是你的错?’这个人说:‘我要是早知道箭是这样射的,就应该站在靶的前面。’” 郦锦春笑着说:“玉姑娘,我也得麻烦你讲个笑话了。”红珠提议道:“姐姐诗学那么精通,作一首打油诗也行啊,何必一定要讲笑话呢?”玉儿说道:“才女把酒喝了,我就说个作诗的笑话。有一个读书人在旅店住宿,夜里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个老翁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一首。’读书人心里想:‘原来隔壁住的是个诗翁,可惜夜深了不方便过去请教。听他说又是一首,可见已经做了好几首了。’正想着,又听到老翁说:‘又是一首。’读书人感叹道:‘转眼间就做了两首,这样的诗才,可真是文思泉涌,没有难题啊。’第二天,读书人急忙整理好衣服去拜访老翁,简单寒暄几句后,就问老翁:‘听说老丈诗才出众,七步成诗,想来平时诗作一定很多,特来请教。’老翁很诧异,说:‘老汉我从来不懂诗,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读书人笑着说:‘老丈何必藏着掖着不肯赐教呢?昨晚在隔壁明明听到老丈一会儿就做出两首诗,何必骗我呢?’老翁哭笑不得地说:‘原来你误会了。昨晚老汉我突然闹肚子,睡梦中不小心拉了屎,因为没准备草纸,只好用手擦。我说的一手、一手,不是一首诗,而是一手屎。’”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题花笑着说:“但凡作诗,如果词句典雅,自然配得上一个‘诗’字;要是信口胡诌,那就是老翁说的那种情况了。” 红萸抽到地名双声的签,说道:“东都。《东醴陵集》里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东都’是本题双声,敬亭亭姐姐一杯。”春辉感慨道:“姐姐怎么突然引用江文通的《别赋》?偏偏又轮到亭亭姐姐,这岂不让人触动离别的情绪,感到‘黯然销魂’吗?要是想到各位姐姐的归期,这连日的相聚,还真是像江文通说的‘惟樽酒兮叙悲’啊。等会儿一定要让紫芝妹妹唱个小曲,说说将来分别后大家怎么保持联系,稍微消解一下离愁才好。” 亭亭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嫫母。《老子》里说‘有名万物之母’。‘万物’是双声,敬艳春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我记得‘嫫母’这两个字在《史记》《汉书》里出现过,其他书上还有吗?”亭亭回答道:“比如‘嫫母姣而自好’,出自屈原的《九章》;‘嫫母有所美’,出自《淮南子》;‘嫫母勃屑而自侍’,出自东方朔的《七谏》;‘嫫母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出自《王谏议集》;‘饰嫫母之笃陋’,出自《晋书·葛洪传》;‘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出自嵇康的《养生论》;‘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出自吴质的书信。其他像古诗里‘若教嫫母临明镜’之类的,历来引用的地方很多,我一时也记不全。”玉芝赞叹道:“常听人说亭亭姐姐学问渊博,我故意出个生僻的题目考考她,果然她滔滔不绝,说出了一大篇。” 施艳春抽到官名双声的签,说道:“祭酒。《周礼》里说‘酒正掌酒之政令’。‘之政’是双声,‘政令’是叠韵,敬绿云姐姐一杯。”绿云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细辛。刘熙的《释名》里说‘少辛,细辛也’。‘细辛’是本题双声,敬珠钿姐姐一杯。”珠钿抽到时节双声的签,说:“小雪。《春秋元命包》里说‘阴气凝而为雪’。‘而为’是叠韵,敬红蕖姐姐一杯。”红蕖抽到百谷双声的签,说:“麦。《尚书大传》里说‘过殷之墟,见麦秀之蕲蕲’。‘麦秀’是重字双声,敬幽探姐姐一杯。”幽探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布帛。《诸葛丞相集》里说‘臣本布衣,躬耕南阳’。‘本布’‘躬耕’都是双声,敬书香姐姐一杯。”林书香抽到财宝双声的签,说:“宝贝。钟嵘的《诗品》里说‘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简金’和‘宝贝’里的重字都是双声,敬瑶钗姐姐一杯。”缁瑶钗抽到地理双声的签,说:“瀑布。《孙廷尉集》里说‘瀑布飞流以界道’。‘瀑布’是本题双声,敬丽娟姐姐一杯。”丽娟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百部。《大戴礼》里说‘有之虫,三百六十’。‘有’是双声,敬尧春姐姐一杯。”尧春抽到饮食双声的签,说:“玉液。史游的《急就章》里说‘有液容调’。‘有液’是双声,‘液容’也是双声,敬秀春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 陶秀春提出疑问:“这个‘容’字,我们习惯读成‘戎’字,现在姐姐说‘液容’是双声,恐怕不对吧。”春辉解释道:“根据前人的韵书,‘容液’本来就同属一个韵部。要是读成‘戎’字,那是你们当地的土音,可不是尧春姐姐错了。”秀春无奈地说:“既然这样,这个笑话等会儿就只好拜托玉姑娘了。”紫芝连忙道:“与其记着等会儿讲,不如你先喝两杯,我现在就替你说。”秀春便把酒喝了。紫芝开始讲笑话:“有个叫公冶短的人去见长官,长官问他:‘我听说公冶长能听懂鸟的语言,你以短为名,有什么擅长的呢?’公冶短回答:‘我能听懂兽语。’正说着话,恰好有狗叫的声音。长官便问:‘你既然能懂兽语,知道这狗在说什么吗?’公冶短听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狗满嘴土音,我怎么能听懂!’”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秀春笑骂道:“怪不得让我先喝酒,原来是这个促狭鬼在骂我!”随后,她抽到音律双声的签,说道:“音乐。《孝经》里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于乐’是双声,敬紫云姐姐一杯。”闺臣听了,感慨道:“从这两句经典的话来看,可见那些会坏人心术的戏不能演。如果是官长在庙宇里敬神,或者父兄在家里点戏,更应该点一些有关忠孝节义的戏,让大家学习效仿。虽然这只是娱乐消遣,但实际上与社会风气息息相关,怎么能忽视呢?只是人们往往只图看着高兴,哪里会想到这些!” 紫云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道:“云英。陶潜《圣贤群辅录》里说‘天下忠贞魏少英’。‘忠贞’是双声,敬淑媛姐姐一杯。”淑媛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荆芥。《曹大家集》里说‘生荆棘之榛榛’。‘荆棘’‘之榛’都是双声,‘生荆’是叠韵,敬文锦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两杯。”青钿赶忙说道:“先别急着斟酒。我记得扬雄《反离骚》里也有这样一句,怎么说是《曹大家集》呢?恐怕要罚一杯。”春辉仔细分辨道:“《反离骚》里是‘枳棘之榛榛兮’,和《东征赋》里‘生荆棘之榛榛’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恐怕是妹妹记错了。”青钿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是我记错了,罚一杯。” 谢文锦有些为难地说:“我不会说笑话,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做个交易,替我说呢?”紫芝马上接话:“你要是真不会,把酒喝了,我替你说。”文锦半开玩笑地问:“不会是骗我喝酒,又讲公冶短的笑话吧?”紫芝笑着保证:“你说话又没有土音,就算是讲公冶短,也和你没关系。”文锦便把酒喝了。紫芝接着讲:“有个叫公冶矮的人去见长官,长官问他有什么特长,原来这个人是公冶短的弟弟,也能听懂兽语。他们正在交谈,正好有驴叫,长官问:‘它在说什么?’公冶矮回答:‘它说它不会说笑话。’”文锦忍不住笑道:“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编得这么快!”接着,她随手抽到舟车双声的签,说道:“锦车。《易经》里说‘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有攸’‘往无’都是双声,敬题花姐姐一杯。我特意多飞‘无咎’二字,希望日后若花姐姐坐飞车回乡能吉祥平安,这可不是要敬全场喝酒。”兰言好奇地问:“听说飞车是奇肱国的特产,若花姐姐的这个飞车是从那儿借的吗?”若花回答:“飞车原本是奇肱国的特产,近来周饶国掌握了制造技术,而且造得更精良了,所以家父是从周饶国借来的。”玉芝兴奋地说:“将来我们去送行,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 题花抽到服饰双声的签,便问:“我想用刚才‘银汉浮槎’的典故,春辉姐姐觉得怎么样?”春辉听了,拍手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有文章可做了。姐姐快些说出句子交卷吧。”后面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因旧事游戏仿楚词 即美景诙谐编月令 春辉笑着催促:“姐姐快些说出句子交卷,我可有文章可做了。”题花便说道:“巨屦。《孟子》里说‘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紫芝好奇追问:“求之弗得,那鞋子到哪里去了?”题花幽默地回答:“飞了。‘有业’‘于牖’都是双声,敬宝钿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 春辉兴致勃勃地说:“我因为今日抛飞鞋子这件有趣的事,一直就想好好描写一番,难得有‘巨屦’这两个字,我想借此模仿几部书,把它好好表现出来。姐姐有没有这样的雅兴一起玩呢?”题花连忙应和:“如此极好,那就请姐姐先说一个吧。”春辉率先开口,模仿宋玉《九辩》的风格说道:“独不见巨屦之高翔兮,乃堕卞氏之圃。”题花也不甘示弱,模仿《反离骚》说:“巨屦翔于蓬渚兮,岂凡屦之能捷?”玉芝也加入其中,模仿贾谊赋道:“巨屦翔于千仞兮,历青霄而下之。”小春也来了兴致,模仿宋玉《对楚王问》慷慨激昂地说:“巨屦上击九千里,绝云霓,入青霄,飞腾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辉夸赞道:“这几句模仿得真是雄壮。”紫芝自信满满地说:“若要雄壮,这有何难!看我的,我模仿《庄子》:‘其名为屦,屦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屦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谐》之言曰:屦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堕者也。’”春辉不禁赞叹:“这个不但雄壮,而且极力形容出鞋子的巨大,真是深得题目神韵。” 题花觉得一直这样模仿下去没完没了,便提议:“若像这样,仿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呀?不如把五经都模仿了,好接着前面的酒令继续玩。我模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屦高飞过卞圃。’”春辉分析道:“记录了年份,记录了月份,还记录了鞋子飞过的地点,这是史书笔法不可或缺的要素。”玉芝模仿《易经》说:“初九,屦,履之则吉,飞之则否。象曰:履之则吉,行其正也;飞之则否,举趾高也。”春辉点评:“这是在说明事情的吉凶,也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小春模仿《禹贡》说:“厥屦维大大,厥足维臭。”春辉笑道:“这是描述鞋子的外形,分辨脚的气味,也是关键之处。”青钿打趣道:“原来姐姐还能分辨气味,真是难得。”紫芝模仿《毛诗》说:“巨屦飏矣,于彼高冈;大足光矣,于彼馨香。”春辉赞赏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带贬,这反面文章含蓄无穷,很有古代诗人的韵味。我模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药艳,游卞圃,抛气球,鞋乃飞腾。’”玉芝追问:“还有一句呢?”紫芝俏皮地说:“足赤。”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青钿假装生气地说:“你们变着法儿骂我,我也只能随你们胡说。但侮辱圣贤言论,将来难免会有报应。”众人好奇地问:“会有什么报应?”青钿伸出舌头,又把五个手指朝下弯了弯,开玩笑说:“只怕都要‘适蔡’哩!”众人听了,又一次哄堂大笑。 董宝钿抽到鸟名双声的签,说道:“锦鸡。谯周《法训》里说‘羊有跪乳之礼,鸡有识时之候’。‘羊有’‘识时’都是双声,‘时之’是叠韵,敬素云姐姐一杯。这句中间可以断开,就不转敬全场了。”素云抽到花卉双声的签,说:“蒹葭。申培《诗说》里说‘蒹葭君子,隐于河上’。‘蒹葭’是本题双声,‘隐于’也是双声,敬墨香姐姐一杯。”阳墨香抽到地理双声的签,说:“疆界。《陶彭泽集》里说‘纾远辔于促界’。‘纾远’是双声,敬丽蓉姐姐一杯。”兰言听墨香飞的这句,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不禁连连叹息。余丽蓉抽到列女叠韵的签,说:“王嫱。刘劭《人物志》里说‘诗咏文王,小心翼翼’。‘文王’‘小心’都是双声,敬耕烟姐姐一杯。”窦耕烟庆幸地说:“这句幸亏中间可以断开,省了一个笑话。”接着,她抽到花卉双声的签,说:“黄花。《邱司空集》里说‘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怀黄’‘帷幄’都是双声,敬翠钿姐姐一杯。”花再芳提出质疑:“黄花没有明确所指,未免太过宽泛,只怕要罚一杯。”耕烟解释道:“汲冢《周书》里说‘又五月,菊有黄华’,《礼记·月令》里也说‘季秋之月,菊有黄华’,这两部书说的都是菊花,怎么能说我没有所指呢?古代没有‘花’字,都用‘华’字通用。比如光华的‘华’读阳平,华卉的‘华’读阴平。况且《尔雅·释草》里明明写着:‘荷,芙蕖,其华菡萏。’其他像‘唐棣之华’‘桃始华’之类,都是用‘华’字表示‘花’。”再芳又问:“若按你这么说,我这姓氏‘花’岂不是后来杜撰的?但‘花’字始于什么时候,姐姐可知道?”耕烟回答:“我记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新造了一千多个字,颁布到各地作为规范用字。像‘花’字之类,虽然不知道是否在其中,但晋代以后在书中经常能看到,大概就是当时颁布的新字。” 董翠钿抽到饮食双声的签,想了好长时间,虽然想到几个,但都没办法承接上文。紫芝见她犯难,便悄悄对题花说:“她有结巴的毛病,我让她给你演奏个音乐听。”说完,她急忙拿起汤匙,对着翠钿晃了晃,又把两手比成一个圆形,故意引导说:“大家说了这么多句子,可惜都没把班婕妤、苏若兰的诗句说出来。姐姐何不说一句呢?”翠钿突然被她提醒,连忙结结巴巴地说:“汤……汤……汤团。《班婕妤诗》:‘裁成合欢扇,团团如明月。’‘合欢’‘团团’都是双声,敬……呸!敬四妹妹一杯。”董花钿疑惑地说:“怎么敬到自家姐妹了?”题花打趣道:“刚才是蒋四姑娘敬蒋二姑娘,现在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们都喝不上酒。”紫芝也跟着调侃:“她岂止是敬酒,还汤汤汤地敲起大锣,演奏起音乐了呢!”幽探说:“我听说翠钿姐姐口吃的毛病,喝醉之后会更严重,大概今天又多喝了两杯。”紫芝讲起笑话:“有个人一直有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特别费劲。有一天,他偶然和一群朋友聚会,其中有个年轻人说:‘某兄虽然口吃,但如果能跟着我问答,不假思索,我就能教他学公鸡打鸣。’朋友们都说:‘凡是口吃的人,说话根本没法自己控制,不由自主地就会结结巴巴,怎么能教他学公鸡打鸣呢?如果真能做到,我们都请你吃饭。’年轻人说:‘既然这样,必须随问随答,不许停顿。’于是他拿出一把谷子,放在口吃的人面前问:‘这是什么东西?’口吃的人看了,马上回答:‘谷……谷……’”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紫芝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问翠钿:“翠钿姐姐,你看这是什么东西?”翠钿看了,笑着说:“这……这刻薄鬼又让我演奏音乐了!” 董花钿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道:“敬姜。《班兰台集》里说‘列肆侈于姬姜’。‘姬姜’是双声,敬兰荪姐姐一杯。”闵兰荪喝得酩酊大醉,听到酒令轮到自己,急忙抽了一根签,大声念道:“身体双声。”想了好一会儿,她晃晃悠悠地走到玉儿那边说:“我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什么书,可别重复了,不然又要罚酒。”紫芝趁机写了一个纸条,等兰荪走过时,悄悄递给了她。兰荪正急得没办法,看了纸条,如获至宝,赶忙说道:“脚筋。《洛阳伽蓝记》里说‘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狗骨’是双声,敬婉如姐姐一杯。”众人听了,心里都觉得好笑,可因为兰荪脾气不好,谁都不敢笑,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勉强忍着。紫芝调侃道:“婉如姐姐这杯酒喝得有意思,还有狗骨可以当下酒菜呢。”婉如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偏偏轮到我,又是脚筋,又是狗骨,全来了。”众人听了,谁也不敢笑,只能再三强忍着。花再芳却一本正经地说:“所报的名类,本来就应该清楚明白,雅俗共赏。与其说出来还要慢慢解释,还不如像兰荪姐姐这样明明白白,岂不痛快?我倒要喝一杯赏鉴一下。”紫芝打趣道:“你是因为有了‘好菜’,自然想喝酒了。 ” 婉如抽到果木双声的签,说道:“金橘。陈寿《三国志》里记载‘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陆郎’是双声,敬芳春姐姐一杯。”芳春抽到时令双声的签,说:“人日。宗懔《岁时记》里提到‘正月七日为人日’。‘人日’是本题双声,敬丽楼姐姐一杯。”青钿好奇问道:“初七是人日,那初一、初二是什么日呢?这个说法在经史里有依据吗?”邺芳春解释道:“这个说法出自董勋的《问答》,后来《魏书序》也有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的说法。大概从元旦到初八,天气晴朗和煦是最好的。就像初五是牛日,如果这一天有狂风暴雨,就预示着牛会有灾病,其他的日子也可以以此类推。” 姜丽楼抽到音律双声的签,说道:“律吕。刘向《别录》里说‘吹律而温至黍生’。‘黍生’是双声,按照当时的读音,‘而温’也是双声。敬绣田姐姐一杯。”邹婉春提出疑问:“这个‘黍’字我们读成‘褚’字,和‘生’字不是同一个韵部,怎么会是双声呢?”春辉耐心解释:“根据韵书,‘黍、鼠、暑’三个字都是赏吕切,是‘舒’字的上声,正好和‘生’字同韵部。要是读成‘褚’字,那是南方的土音,就像北方土音把‘容’字读成‘戎’字。好在有韵书作为依据,我们最好都遵循韵书的读音。”钟绣田抽到兽名双声的签,说道:“既然‘鼠’字是赏吕切,我就容易交卷了:鼫鼠。姚思廉《梁书》里说‘意怀首鼠,及其犹豫’。‘首鼠’‘犹豫’都是双声,敬芸芝姐姐一杯。”芸芝抽到饮食双声的签,说:“菽水。蔡邕《独断》里说‘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之众’‘众者’都是双声,敬青钿姐姐,同时也敬全场各位一杯。”青钿疑惑道:“我记得这句出自《风俗通》,怎么说是《独断》呢?难道姐姐说错了,也要我喝酒吗?”春辉纠正道:“你又记错了。《风俗通》里是‘土中之众者莫若水’,和‘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还是稍有区别的。看来这杯酒你还是得喝。”青钿让玉儿把书拿来查看后,才把酒喝干,接着抽到官名双声的签,说道:“尚书。魏徴《隋书》里说‘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为诗’是叠韵,敬骊珠姐姐一杯。”骊珠抽到地理双声道,说:“山水。《龙鱼河图》里说‘昆仑山有五色水’。‘昆仑’是叠韵,敬兰芝姐姐一杯。” 兰芝抽到文具双声的签。题花感慨道:“可惜今天天色已晚,只能行双声叠韵的酒令,没办法联韵。要是一百人每人一韵,共同做一首百韵诗,那场面可就太壮观了!”春辉打趣道:“每人只有一韵,要是打起精神,仔细琢磨着做,说不定能做出像曹娥碑‘黄绢幼妇’那样精妙的诗呢!”兰芝也笑着说:“就怕其中有几位姐姐不喜欢作诗;要是大家都兴致勃勃,岂止是能做出‘黄绢幼妇’那样的诗,并且传出去还会有一个批语:镇纸。房乔《晋书》里说‘洛阳为之纸贵’。‘为之’是叠韵,‘之纸’是双声,敬瑞蓂姐姐,同时也敬全场各位一杯。”吕瑞蓂抽到器物双声的签,说道:“竹枕。令狐德棻《周书》里说‘所居之宅,枕带林泉’。‘之宅’‘宅枕’都是双声,敬兰英姐姐一杯。”章兰英抽到药名叠韵的签,有些无奈地说:“可惜有好多好书都不准再用了,只好借着酒字来完成这个题目:茱萸。束晳《发蒙记》里说‘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玉芝调皮地接话:“虎以犬为酒,鸠以桑椹为酒。”兰英赶忙制止:“妹妹别捣乱。这是本题叠韵,敬乘珠姐姐一杯。”掌乘珠抽到天文双声的签,说:“阴阳。荀悦《申鉴》里说‘想伯夷于首阳,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都是双声,敬兰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经》已经有人用过了,要是能飞‘曰阴与阳’,岂不是和‘齐庄中正’一样绝妙?”紫芝马上补充:“要是飞京房《易传》里的‘《易》曰阴遇阳’,还是四个双声呢!” 枝兰音抽到昆虫双声的签,说道:“衣鱼。《玄中记》里说‘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玉芝幽默地调侃:“这鱼这么长,要是吃东西,岂不是要三四天才到肚子里?‘一日’‘七日’都是叠韵,敬红红姐姐一杯,我替兰音姐姐说啦。”红红听到“衣鱼”二字,突然想到书集常常被它蛀坏,十分苦恼,便问:“丽春姐姐最精通药性了,有没有驱赶衣鱼的好办法?”潘丽春回答:“古人说,司书之仙名叫长恩,到了除夕,呼唤他的名字祭祀,衣鱼就不会生,老鼠也不会咬书。我每次用这个方法都很有效。但到了梅雨季节也要经常晒书,要是任由书朽烂,大概这位书仙也不会管了。”红红连连点头,接着抽到百谷双声的签,说:“薏苡。王充《论衡》里说‘薏苡之茎,不过数尺’。‘薏苡’是本题双声,敬锦云姐姐一杯。” 锦云抽到一签,正高声念道:“天文双声。……”突然,松林里微微透出一阵凉风,吹得每个人都毛骨悚然。闺臣疑惑道:“怎么刚抽到天文的签,就刮起风来了?这签可真有点奇怪!而且这风中怎么还带着一股清香呢?”舜英闻了闻说:“这香味顺着风飘来,好像是丹桂的香气,要不是四季桂,怎么会这样。原来这里竟然有这么好的桂花。”宝云解释:“家父的四季桂早就进贡给朝廷了,现在这里怎么会有。刚才这阵幽香,格外芬芳,哪里是人间能有的;而且阵阵都是从天上吹来的,看这情形,真的是‘天香云外飘’了。难道是桂花仙姑知道今天有贵宾在座,特意放出这股香气,来帮我表达敬客的心意吗?”银蟾猜测道:“依我看,这是师母连生贵子的征兆,或者预示着玉儿下次科举能蟾宫折桂,也说不定呢。” 这时,丫鬟过来对宝云说:“刚才卞兴来禀报:外面有两个女子,自称是殿试四等才女,虽说只是四等,但学问渊博。她们听说众多才女在这里聚会,执意要来交流一番。如果大家真的都学问非凡,能见到一面,死也甘心;要是没有真才实学,就不敢相见,也不敢勉强,只等各位才女回复一句,她们就走。卞兴因为她们再三请求,不敢不禀报。该怎么回复,请小姐指示。”宝云听了,一时沉默不语。闺臣说:“丫鬟,你让管家去回复她们,就说我们殿试都是侥幸名列上等,并没有真才实学,哪敢自不量力,随意谈论学问;况且现在大家都喝了酒,更不敢冒昧相见。”若花赞同道:“闺臣妹妹是谦逊之人,这样回复,倒也省了不少口舌。”可这时,亭亭、题花、春辉、青钿却异口同声地说:“不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借月旦月姊释前嫌 逞风狂风姨泄旧忿 亭亭、青钿、春辉、题花听到若花的话,纷纷齐声说道:“不行!姐姐为什么这么示弱,先灭了自己的威风?与其不战就认输,不如请她们进来见个面,大家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她们交流交流。要是能把她们比下去,也让那些狂妄的人知道我们的厉害;要是情况不妙,不能取胜,到时候再认输,也不算晚。丫鬟,快去请她们进来。”没过多久,两个女子手挽手走了进来,一个年纪稍长的穿着青色衣衫,年纪小的穿着白色衣衫,两人都娇艳动人,姿态柔美。众人见她们气质不凡,都不敢小瞧,纷纷起身见礼让座,并询问她们的姓氏。穿青衣的女子姓封,穿白衣的女子姓越。宝云让人在中间另外设了一桌。 二人入座后,依次询问众人的姓名。问到唐闺臣时,白衣女子说道:“听说之前殿试,才女写了一篇《天女散花赋》,堪称全场之冠,可惜仍保存在皇宫内,传抄的范围不广,没办法看到全貌,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昨天虽然看到了几联警句,但感觉很普通,恐怕是传抄有误,或者是有人冒名顶替,都有可能。今天有幸遇到,我想以‘天女散花’这五个字为韵,请教才女再作一篇赋,不知才女肯不肯赐教?”闺臣推辞道:“当初只是一心想考取功名,不顾脸面,随便乱写,今天怎么能再来出丑呢?绝对不敢从命!”青衣女子劝说道:“她既然诚心诚意地请教,才女要是不答应,不仅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岂不是把各位才女平日里的好名声都毁了吗?”亭亭说道:“闺臣姐姐这次参加考试,原本是迫于父亲的严命,无可奈何才勉强来的。现在她一心牵挂着远在海外的伯伯,时刻都想寻亲,能在这里相聚都已经很勉强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再做诗赋。既然二位执意相求,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还能勉强写几笔,就由我来勉强应命吧。麻烦主人准备笔墨纸砚,我来献丑。”白衣女子说道:“早就对才女的高才佩服不已,何必还要麻烦您动笔。至于唐才女,可是众多朝臣一致推举的第一名,与众不同,所以才敢冒昧请教。本想着借此机会开阔一下自己的见识,没想到竟然如此不肯赐教!但既然才女兴致不高,我也不敢过于劳烦,只求能赏赐一二短句,我就如获至宝了。” 闺臣还是想推辞,无奈众人已经另外摆好了笔墨纸砚,把她推到座位上。闺臣只好入座,蘸墨构思。白衣女子说道:“一直听说才女有七步成诗的才华,如果真能不打草稿,一挥而就,那才真是名不虚传呢!”闺臣听了,凝神定气,打起精神,拿起笔来,笔走龙蛇,刷刷刷地一连写了几句。众才女在旁边看着,都暗暗称赞,纷纷说道:“这么好的作品,等会儿给白衣女子看了,不怕她不心悦诚服!”闺臣一边写,众人一边点头称妙。很快就写完了,玉儿把文章拿给两个女子看: 《天女散花赋》以题为韵 从前,魏夫人服食朱蜜,远游天际,修炼紫芝而成为上仙,居住在丹林旁边,楼阁建在绛树之畔。长河闪烁着光芒,元都绮丽鲜艳;石蕖布满水滨,琼草遍布田野。她炼制茯苓后,如同在霞光中前行,服食胡麻后,好似在云端飞升。只可惜风常常捣乱,月亮不能常圆。青色的云彩屡屡飘动,相互干扰,丹桂被禁锢,惹人怜爱。她常常攀着枝条流泪,拿着叶子满心凄凉。她的女弟子黄令徵离开座位,走上前说道:“我愧为群芳之首,掌管着九命之权,在二十七位仙子中享受荣耀,在三十六天里散布芳华。我愿与花国结盟,一同驾驭花车,近处披洒着香雨,远处环绕着彩云。用木笔书写檄文,再用金钱买醉。让繁花缤纷,拱卫天地,光彩辉映乾坤。又怎么会担心十八年一次的花期不顺,以及十五月圆之期的差错呢?”魏夫人说:“好,我要看看。” 于是,黄令徵打开芬芳的庖厨,摆好华丽的俎豆;准备好术粮,吩咐备好椒醑;左边是笙鼗,右边是钟吕;悬挂起风铃,轻笑着捣药的月杵。先命令御史在台阶前就位,再命令太医在阶下排列。仔细斟酌行囊中携带的,认真校量地窖里储存的。招来玉蕊院的真妃,邀约紫兰宫的神女,邀请金茎洲的上灵,迎接芙蓉城的仙众。大家在繁茂的花草间追逐,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蕙草的香气,饮食只有菊花。有的擅长瞬间的变化,筵席上顿时充满芬芳;有的善于让枯木逢春,能让谷物都生出新芽;有的喜爱丝绦的系法,为自己灵巧的剪刀而欣喜;有的贪恋罗绮的精美,而另辟蹊径裁剪机杼。珊瑚的碎屑层层叠叠,翡翠的饰品抛洒得到处都是。确实足以迷惑众人的情感,扰乱众人的思绪。虽然听说过路途遥远,传递消息艰难,但这又怎么会妨碍分景灵飞的来来去去呢。 至于花的形状,有的像串珠相互衔接,像连环连绵不断;像扇帚一样奇特,像璎珞一样散落;像四面镜子难以区分,像万卷书籍难以判断;像七宝八宝那样低旋,像重台三台那样高贵;像冠子、缬子、球子一样层出不穷,像纽丝、铰丝、垂丝一样相互牵绊。至于花的颜色,红色的有宾州、岳州、延州、陈州的美,因产地不同而各具特色,苏家、贺家、林家、袁家的娇艳,以姓氏而闻名;紫色的有朝天、乾道、军容、状元的不同,因尊贵而着称,梦良、师博、潘何、惠知的花丛,因清幽而被人呼唤;黄色的有叠金、叠雪和叠罗一起娇艳,白色的有玉带、玉盆和玉版相互争辉;丹色的有卷丹、番丹、月丹的各不相同,墨色的有泼墨、染墨、晕墨的细微变化;绿色的如同凤凰羽毛垂下,青色的赛过鸭卵的色泽。所有的花都在天地间汇聚了不同的形态,在一根枝干上展现出万千变化。这会让善于描绘的人记录下来也会心生疑惑,领悟色彩的人拈起花朵也会感叹不已。 花在散落的时候有花蒂:华容的花蒂抽出时特别隐秘,洛阳的花蒂并没有特别之处;画省里的花蒂有二分蜡缀,昌州的花蒂有一寸绡斜。花在散落的时候还有花靥:三寸的有金鹤的花径,八寸的有青鸳的夸耀;双头的有合芳的惊讶,三头的有会英的美好。花在散落的时候还会零散成花瓣:迎春有九瓣的秀丽,拒霜有千瓣的奢华;兔耳有二瓣的纤细,鹿葱有七瓣的遮挡。花在散落的时候还会聚集为花蕊:鹤顶的花蕊正好饱满,麝香的花蕊格外繁多;合蝉的花蕊自然祥瑞,卷狮的花蕊如同张开的爪子。而且各种花有不同的名字,奇特的称号相互争夸。只觉得花香温暖了清晨的雾气,色彩艳丽胜过了早晨的云霞。都是太平盛世的花朵,都是让人满意的花。 在这个时候,天帝前来观看,神君惊讶地注视,太一神徘徊不定,群灵纷纷赶来。三十二司前来朝拜,二万四千宰官诉说。天上的花枝,人间的树木。不分春秋,也忘了朝暮。不夜的光彩,何须借助纤阿的光辉;回旋的风力,又何必担忧蜚廉的发怒。魏夫人于是俯瞰碧霄,暂时翱翔,凌越紫虚,微微举步。开始时眼神迷离,随后凝神注视。急忙召唤黄令徵,宠爱地诰封道:“落花纷飞,酒洒大地,这说明凋谢并非永恒;美丽的花卉丛生,这是自然的恩赐。只有你的贤能,符合我的期望。我赐给你押忽的珍宝,方圆的美玉;再赐给你凝津的琼浆,流甘的玉露;最后赐给你下弦月一轮,满库的雕弓。让你像居士一样安闲,在素壁间贮藏皎洁的月光;希望你像神尧的臣子一样,在青邱之渡射落大风。你要恭敬地宣扬新的使命,保持美好的际遇,不要辜负我剧阳的福泽。”黄令徵感激不尽,惭愧得不知如何表达。再次下拜,向夫人请求道:“今天的聚会,百花齐放。既扭转了阴阳,又酿就了和谐,吹拂着温暖。我愿作一首短歌,表达我长久的敬慕。”她的歌是:“夫人的福泽啊,广泛而慈悲;花姑的神灵啊,照耀着天路。希望能永远欣赏这美景,延续荣耀的光辉,直到亿万年。”夫人也跟着唱和。她的歌是:“渺小的孤蓬啊,扎根不稳,常常随风飘荡,难以停留;那太阳的光影啊,又如此凄怆,容易让人迷失。今天得到女夷的帮助啊,又怎么会嫉妒那二者呢。”黄令徵又起身回应,作尾声道:“仰慕那自然的变化,纷繁地寄托其中;感叹那尘世的纷扰,飞驰而又忙碌。我这柔弱的心怀,承受着陶冶;能跟随夫人,陪伴着众仙;从今以后游历,怎敢玷污这美好!” 白衣女子看着这篇赋,发现里面处处都在夸赞百花,仿佛在嘲讽自己掌管的风月,顿时满脸怒容。原来这个白衣女子正是月姊。当年她被百花仙子讥讽,本以为百花仙子被贬下凡间,自己心头的怨恨就能消除;可没想到百花仙子不仅连续考中,还声名远扬,太后和公主都对她十分看重。月姊心里十分不平衡,于是特意邀请风姨,两人分别假扮成白衣、青衣女子,来到这里想搅扰一番。她本想借着这篇赋挑刺,羞辱对方几句,可没想到反倒被闺臣先为百花争了面子。月姊不禁大怒,说道:“这是《天女散花赋》,又不是《散风散月赋》,你只说花就好了,何必节外生枝?况且花根基极为微弱,只知道献媚求荣,怎么还敢轻视风月!这样用词不当,可想而知你当年殿试时诗赋的水平有多差。太后把你排在十名之后,可见美丑好坏,圣明的太后都能分辨。你能不名落孙山,已经是太后格外宽容了。现在你自己不知道惭愧,还随意乱写,简直是信口胡诌!”风姨也帮腔道:“她句句都不把风放在眼里,要知道这些花卉又不是铜枝铁蕊,怎么能不怕风吹呢?别说狂风暴雨了,就是小小的一阵凉风,只怕也难以承受!”话还没说完,只听四周呼呼作响,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把众才女吹得个个浑身寒冷,冷气直钻心底,瑟瑟发抖。 众人正惊慌失措,忽然半空中出现万道红光,把凝翠馆照得霞彩四射,一片通红。红光之中,猛然跳下一个美女,那风瞬间就被红光冲散了。众才女只觉得眼花缭乱,心里愈发害怕。紫绡、紫琼、紫菱、紫樱、丽蓉、玉蟾六位才女立刻抽出宝剑,站在一旁戒备。那个美女双手拿着大笔,指着风姨和嫦娥说:“你们掌管风月,各有职责,为什么无故越权,搅乱文化教育之事?而且你们美丑不分,评论荒谬,逞着风威肆意妄为,借着品评发泄私愤,这岂是堂堂上界星君该做的事!我负责掌管闺阁女子之事,主持女试大典,怎能容忍你们侮辱文人,所以特地前来兴师问罪。如果你们知道错了,就赶紧各自回去,别再多嘴;要是还执迷不悟,等我奏章一呈上去,你们后悔都来不及!”嫦娥不服气地说:“我发泄私愤,跟你有什么关系?”风姨也反驳道:“我还怪你选拔人才不当,心存偏袒呢,你反倒来指责我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那美女听了,气得暴跳如雷。 美女正在厉声辩解,丫鬟进来禀报,说又有一位道姑求见。话还没说完,道姑已经走了进来,和美女握手相见。众才女上前行礼。道姑对嫦娥和风姨说:“星君们好。如今百花仙子她们在凡间的尘缘快要结束了,我们相聚的日子想必也不远了。当年我们言语上虽然有些冲突,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还放在心上呢?要是再争吵不休,岂不是旧怨未了,又种下新的矛盾?况且仙凡有别,更不应该用违心的话来消除当年的怨恨。再说了,人家都已经低头不说话,没有和你们计较,你们的气恼也该消了。从此要是能和好如初,不仅过去的是非恩怨一笔勾销,还能显出你们胸怀宽广,有容人之量。要是不这样,不妨等她们回归本位,再当面指出她们的不是。现在你们急匆匆地贸然前来,只怕行为鲁莽,引起众人议论,对你们二位很不利,我觉得星君们不该这么做。我是这么想的,还请你们考虑考虑。”风姨连连点头说:“高见啊,我哪敢不听从呢。况且我本来也没什么怨恨,只是被她叫来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马上退下,不辜负你的好意。”嫦娥也说:“当年我无缘无故被她讥讽,以为她被贬下凡历经磨难,我这口气就能出了。可谁知她现在声名显赫,生活安乐,我心里实在不平衡,所以才来见她一面。既然仙姑你都好言相劝了,以前的事,我一定听从你的话,全部放下,绝对不再记恨。要是我食言,皇天作证,让我永远堕入凡间!”说完,嫦娥就和青衣女子离开了凝翠馆,飘然而去。那个拿着笔的女子也化作一道红光,不知去向。 道姑正要告辞,众人听了刚才这番话,知道她道行高深,肯定是一位仙姑,便再三挽留,重新摆了一桌素席请她入座。道姑把那篇赋看了一遍,连连点头说:“前世的因果没有忘记,可见你慧根非凡。”宝云问道:“请教仙姑法号?”道姑伸出双手说:“贫道就以这个为名。”宝云疑惑道:“仙姑手指这么长,难道是长指仙姑吗?”道姑回答:“贫道是长指山人。”若花说:“那个执笔的美女,之前我在海外和闺臣妹妹见过一面,后来还在尼庵仿照她的样子塑了一尊像。看她的样子,应该就是女魁星了。请问那白衣、青衣两个女子是什么星君呢?”道姑说:“各位才女日后在她们两个的姓氏上仔细想想,慢慢就会明白的。”闺臣上前,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素酒,又献上几样果品。 紫芝趁机和众人商量:“这位仙姑来历不简单,肯定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我们何不问问自己的命运,将来到底会是什么结局,这样心里也能踏实些。”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请道姑讲讲自己的命运。道姑说:“贫道对卜筮、命相虽然略知一二,但这里有上百位才女,每个人一生的穷困显达、寿命长短,一时半会儿怎么能说得完呢?而且今天的相聚也不是偶然,其中的缘由,也不是一会儿就能说清楚的。”闺臣说:“仙姑能不能大概说一说呢?”道姑说:“以前我在海外,曾见过一首长诗,仔细揣摩其中大概意思,里面的因果,和各位才女的经历有几分相似。要是你们不嫌我啰嗦,我可以念一遍。”闺臣说:“那太好了。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仙姑详细指点。”道姑说:“这首诗含义十分精深微妙,用词也很隐秘深奥。有的用几句话概括一件事,有的用一句话涵盖几个人的命运,其中的离合悲欢、吉凶祸福,有的隐晦,有的明显,有的表露,有的隐藏,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贫道见识浅薄,怎么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头绪呢,还得靠各位才女一起探讨,或许能了解个大概。” 闺臣说:“听仙姑的意思,这首诗肯定不是几句就能念完的,如果一下子全念出来,我们怎么能听得清楚呢?得分成段落,才好仔细请教。”道姑点头说:“这首诗随处都可以断开。我先念几句,大家不妨根据自己的理解,互相讨论。要是有错误的地方,贫道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一定知无不言。”接着,道姑对题花说:“才女的名字莫非是‘题花’二字?听说当年这首诗是因为题咏群花而作,难得才女的名字正好相符,不如就请才女挥笔记录吧。”众人听了,都惊讶得咋舌。紫芝问:“仙姑知道我的名字吗?”道姑说:“才女的大名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荷池里的小狗最调皮,昨天已经被咬伤了一口,以后还是要多留意。”星辉听了,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姑又说:“才女别笑话别人,那绣鞋里面也不是能藏东西的地方。”话还没说完,紫芝已经笑得连声叫好。众人不明白,都一脸疑惑。纪沉鱼把昨天钓鱼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起来。 题花拿起笔问:“请教仙姑,这首诗的起句是什么?”道姑说:“这起句好像是从大周金轮开始的,我念给你们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女魁星北斗垂景象 老王母西池赐芳筵 从前,曹大家(即班昭)在《女诫》中提到:“女子有四种德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 。”这四点,是女子为人处世的重要准则,不可或缺。那为何开篇要引用班昭的《女诫》呢?因为这本书里记载的,虽然大多是闺阁中的琐事,儿女间的闲情,但像曹大家所说的具备这四种德行的女子,书中比比皆是。她们不仅有着如金玉般美好的品质,更有着冰雪般纯净的心灵。若不是平日里严格遵循《女诫》,坚守着良好的箴言,怎么能做到如此呢?怎么可以因为故事看似缥缈,人物有美丑之分,就将这些一并抹去、使之湮灭呢?所以在灯火阑珊的夜晚、月光皎洁的元宵佳节,或是漫长的夏日、闲暇的冬日,我提笔蘸墨,随性创作,将这些故事汇编成了一本书。书中对贤良的女子予以彰显,对品行不佳的女子予以批判;女子有女子应有的样子,妇人有妇人应有的准则;平常的事有平常的道理,变故也蕴含着别样的道理。书中所叙述的故事虽然看似琐碎,但最终的宗旨都是归于正道,那些淫邪低俗的话语,一概没有收录。其中的情节奇幻曲折,都是由群芳被贬下凡这件事引发的。只要看看首卷内容,就能了解大概。 传说天下的名山,除了西王母居住的昆仑山之外,海岛上有三座名山:一座叫蓬莱,一座叫方丈,还有一座叫瀛洲。这三座山都路途遥远,高耸入云。当年《史记》中曾记载,这三座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后来《拾遗记》和《博物志》中也极力描述其中珍宝之多、景致之美。最令人称奇的是,这里四季都有盛开不败的花朵,一年到头都有郁郁葱葱的青草。至于仙果、瑞木、嘉谷、祥禾之类的,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这里单单说蓬莱山上有个薄命岩,岩上有个红颜洞,洞内住着一位仙姑。她总管天下名花,是群芳之主,名叫百花仙子,已在此修行多年。这一天正是三月初三西王母的生日,百花仙子正要前去祝寿,平时和她交情不错的百草仙子前来相约,一同赶赴蟠桃盛会。百花仙子便让女童捧着百花酿,又约了百果、百谷二位仙姑,一共四位仙姑,各自驾着云头,朝着西方的昆仑山飞去。飞到半路,只见四周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原来是各路神仙也都去赴会。突然,北斗宫中射出万丈红光,耀眼夺目,只见一位星君,翩翩起舞而出。她的装束打扮看起来像魁星,却长着花容月貌,是一位美女。她左手拿着笔,右手拿着斗,四周被红光环绕,驾着彩云,也朝着昆仑山飞去。 百谷仙子说:“这位星君这般模样,想来一定是魁星夫人。原来魁星竟然有妻子,真是少见。”百花仙子说:“魁星既然身为神仙,怎么会没有配偶呢?而且神仙的变化难以捉摸,也很难详细了解他们的底细。或许是此时下界有特殊的征兆,所以这位星君才以这样的化身出现,也说不定。”百果仙子笑着说:“依我看,今天是西王母的生日,所以魁星特意让娘子来祝寿;将来东王公过生日的时候,才是魁星亲自去拜寿。只是这位夫人四周有红光护体,紫雾盘旋,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呢?”百花仙子说:“我听说魁星专门掌管下界的文运。近来常常看到斗宫红光四射,华彩直冲云霄;如今魁星以这样的化身出现,又有紫气毫光遍布天地,如此景象,下界的文运必定昌盛。只是我们道行太浅,不知道这个征兆会在何时何地应验?” 百草仙子说:“我听说海外小蓬莱有一块玉碑,上面记载着人文之事,近来常常发出光芒,与魁星遥遥呼应,大概征兆就应在这玉碑之中。”百花仙子说:“玉碑上记载的是什么人文之事,我们能去看一看吗?”百草仙子说:“这块玉碑蕴含着仙家机密,现在有仙吏看守,要等几百年后,遇到有缘人,才会出现。现在机缘还不成熟,我们怎么能一下子就看到呢?”百花仙子说:“不知道我和这块玉碑有没有缘分?可惜我们虽然修成了正果,但终究是女身,将来即使能看到玉碑上记载的人文盛况,如果里面记载的都是儒生,没有一个闺阁女子,我们岂不是很没面子?”百草仙子说:“现在魁星既然显现出女相,这无疑是主女子的征兆。况且听说玉碑所发出的文光,每到午后,或者逢双日的时候,尤其光彩夺目,和平时大不相同。从阴阳的角度来说,午后属阴,双数也属阴;文光代表才华,纯阴则代表女子。照这个景象来看,里面记载的岂止一两个闺阁女子,只怕全都是巾帼奇才呢!”百花仙子说:“仙姑所言极是。但我觉得,就算玉碑上记载的都是女子,如果我们没有缘分,看不到它,那不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终究是一场空吗?”百草仙子说:“我们今天既然有幸看到了这派景象,怎么会没有缘分呢?大概日后总会有一位姐姐能亲身体验这盛况。现在一切还渺茫未知,讨论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们还是先去赴会吧,何必一直猜这个捉摸不透的谜呢。” 只见魁星后面又来了四位仙长,他们的容貌长相十分奇特:第一位,脸色发绿,长着獠牙,绿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葱绿色道袍;第二位,脸色发红,长着獠牙,红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朱红色道袍;第三位,脸色发黑,长着獠牙,黑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玄色道袍;第四位,脸色发黄,长着獠牙,黄色的头发盖住头顶,头戴束发金箍,身披杏黄色道袍。他们每个人都捧着奇珍异宝,也朝着昆仑山进发。百花仙子说:“这四位仙长以前在蟠桃会上见过,但不知道他们住在那座名山,是哪个洞府的洞主呢?”百果仙子说:“那位嘴上没有胡须,脖子长长的,脸黑黑的,行动迟缓,看起来像个假道学。仔细一看,简直像乌龟的形状,难道是乌龟大仙吗?”百草仙子说:“仙姑可别开玩笑。这四位仙长,是麟、凤、龟、龙四灵之主:那位穿绿袍的,总管天下的兽类,是百兽之主,名叫百兽大仙;那位穿红袍的,总管天下的禽类,是百鸟之主,名叫百鸟大仙;那位穿黑袍的,总管天下的介壳类动物,是百介之主,名叫百介大仙;那位穿黄袍的,总管天下的鳞甲类动物,是百鳞之主,名叫百鳞大仙。今天他们各自带着宝物,大概也是来祝寿的。”说话间,四灵大仙已经过去了。 只见福、禄、寿、财、喜五位星君,和木公、老君、彭祖、张仙、月老、刘海蟾、和合二仙,也远远地来了。后面还有红孩儿、金童儿、青女儿、玉女儿,都脚踩风火轮,以及各洞的许多仙翁、仙姑,前前后后都到了昆仑山。四位仙姑也跟在后面,一起到瑶池行礼,各自献上祝寿的礼物。侍从一一收下,邀请众仙赴宴。王母坐在中间,旁边有玄女、织女、麻姑、嫦娥以及众女仙相陪,其余的神仙都排列在瑶台两旁,远远地侍坐。王母赐给每位神仙一枚仙桃,众仙拜谢后,依次入座。宴会上,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数不胜数;又能听到仙乐和谐,彩云停歇,清风静谧。 没过多久,歌舞表演结束。嫦娥对众仙说:“今天是金母(即王母)的生日,难得天气晴朗温和,各洞仙长、诸位星君都来祝寿,今年的蟠桃会可以说是极其盛大了!刚才众仙女的歌舞虽然美妙绝伦,但每次蟠桃会都能看到。我突然想到,一向听说鸾凤善于歌唱,百兽擅长舞蹈,既然有这么奇妙的事,何不在这美好的时刻,请百鸟、百兽二位大仙吩咐手下的仙童,来这里表演一番歌舞呢?诸位大仙觉得怎么样?”众仙正要回答,百鸟、百兽二位大仙都躬身说道:“承蒙仙姑吩咐,我们自当遵命。只是歌声难以悦耳,舞蹈难以赏心悦目,而且恐怕众童儿性情鲁莽,万一失礼,惹王母怪罪,我们可担当不起。”王母笑着说:“不过是偶尔玩乐,这有什么关系呢?”百鸟仙和百兽仙听了,随即吩咐侍从传达命令。不一会儿,只见许多仙童簇拥着丹凤、青鸾两个童儿,脚踏祥云,来到了瑶池。他们先向王母行礼,又拜见了百鸟大仙,领了法旨,然后身形一转,变出丹凤、青鸾的本相:一个羽毛五彩斑斓,光彩夺目,一个翅膀翠绿鲜艳,十分醒目。那些随来的童儿也都变出了各色禽鸟。随后,麒麟童儿带着许多仙童也飞快地赶到了。他们一个个向王母参拜,见过百兽大仙,领了法旨,都变出了本相,无非是虎、豹、犀、象、獐、狍、麋、鹿之类的。那边是众鸟围绕着鸾凤,歌声婉转悠扬;这边是麒麟带领着众兽,舞姿盘旋优美。他们在琼阶玉砌之间各展所长,连那瑶草琪花也随风摇曳,格外富有韵味。王母此时十分高兴,随即命令侍从给众仙各赐一杯百花酿。 嫦娥举起酒杯,面向百花仙子说道:“仙姑你既然拿出仙酿为西王母祝寿,如今鸾凤齐声歌唱,百兽纷纷起舞,如此热闹的场景,仙姑何不在此时也发个号令,让百花一同开放,共同来为西王母祝寿呢?这样一来,既能够为他们的歌舞增添风采,又可以给咱们的宴会增添几分酒兴,岂不是更有意思?” 众仙听了嫦娥这番话,都觉得新奇有趣,纷纷齐声叫好,一个劲儿地催促百花仙子马上行动,好成就这千秋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场盛大聚会。 百花仙子听后,赶忙摆了摆手,着急地解释道:“小仙所掌管的各种花卉,它们的开放都有各自固定的时间顺序,这可不像歌舞表演,随时都能发号施令。月姊你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可真是让我为难了!况且天帝对于花卉的管理,命令极其严格,稽查也最为细密。凡是下个月应该开放的花朵,都要在上个月提前呈上图册,其中关于花朵是否需要增减花瓣、改换颜色这些细节,都必须等候天帝的裁决。天帝还命令披香玉女仔细地审查,务必让花卉的开放能够巧夺天工,呈现出独特的姿态。就拿梅花来说,有绿萼梅、朱砂梅的不同;莲花呢,有重台莲、并蒂莲的奇妙。牡丹、芍药的美好名号繁多,秋菊、春兰的芳名更是数不胜数。每一枝、每一朵花,都要按照规定的数量开放;开放的先后顺序,也都要等到既定的时期。天帝还派遣了催花使者往来巡查保护,就是为了确保花卉在含苞待放的时候,能够依照标准绽放出美丽的姿态。如果完全没有差错,就会被记录在金箓云签之上,来年便会被移栽到雕栏之内、绣闼之前,让它们在净土中生长,用清泉来灌溉,得到诗人的题咏品评,供尊贵的客人欣赏流连。花卉因此日益繁荣,这便是天帝给予的奖励。但要是出现了违背规定或者延误的情况,纠察灵官就会奏明天帝,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予惩罚。惩罚最重的,会被移栽到渡口的亭子、驿站的馆舍,不仅要任由他人攀折,还要沾染泥土,被马蹄车轮践踏。惩罚次重的,会在蜜蜂与蝴蝶的争抢喧闹中,很快就凋零残败;遭受风雨的打击、霜雪的摧残,瞬间就会飘落。惩罚最轻的,也会被贬谪到深山幽谷之中,很少有人会去关注,容颜再美又有谁来顾盼呢?只能任凭它们枯萎凋谢,就此被埋没。正因为有如此种种的考察和规定,所以小仙一直奉命行事,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也不敢有半点延误。如今要让百花在片刻之间同时开放,把四季的花卉汇聚在同一时刻,月姊你的这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嫦娥听完百花仙子这一番详细的解释,觉得十分在理,也不好再勉强她。但风姨和月府平日里关系极为亲密,却向来和花氏不合,在一旁听了,便说出了一番话。究竟风姨说了什么,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发正言花仙顺时令 定罚约月姊助风狂 话说风姨听了百花仙子的话,在一旁开口说道:“照仙姑这么说,此事艰难又必须谨慎,绝不能违背天意行事。可梅花乃是一年中百花之首,通常都是临近春天才开放,大家都这么认为,为什么唯独大庾岭上的梅花有十月就提前开放的特殊情况呢?仙姑所说的天帝号令极其严格、不敢有丝毫差错,又体现在哪里呢?世间那些有道术的人,常常以花为戏法,播下种子,瞬间就能让它发芽开花,仙姑所说的稽查严密、按时令开放,又从何说起呢?还有那些园子里的花匠,给牡丹、碧桃之类的花卉施肥、烧炭增温,到了正月初一的时候,这些花也能芬芳吐艳,人们把这种花叫做唐花,这又是谁在发号施令呢?总之,只要权力在握,就可以随心所欲。如今月姊既然有所请求,仙姑就不必推脱了。待我再助几阵和风,促成这场盛会。况且是在金母的筵席前,就算玉帝知道了,也不会轻易加罪。要是真有什么过失,我愿意和你一同承担,怎么样?” 百花仙子见风姨言辞犀利,用这些话来刁难自己,不禁吃了一惊,随后含笑说道:“姨姨请听我解释:那岭上梅花开放,是因为地域有南北之分,气候冷暖不同,在小阳春时节偶然开放,只是比别处稍微早了些,一些好事之人便将其写进诗词吟咏,这怎么能当作普遍的规律呢?至于花开顷刻,那不过是道士的幻术,转瞬即逝,如同过眼云烟。而唐花只是人工矫揉造作的结果,更是不值一提。这件事真不是我能随意决定的。就好比姨姨你掌管风纪,四季的风各不相同,你能在风和日丽的时节,肆意施展肃杀的威风;在给人带来愉悦的时节,发出使万物凋零的指令吗?再比如月亮的阴晴圆缺,时刻都难以差错,月姊能让明月一直圆满,每晚都对着这青天碧海吗?如今既然承蒙姨姨的吩咐,我就命桃花仙子、杏花仙子各自手持上等的本花,来这里表演一番歌舞,怎么样?” 嫦娥听了,忍不住冷笑道:“桃花、杏花,这个时候遍地都是,哪用得着你费心!我之所以恳请你让百花齐放,并非只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是想趁着这美好的时辰,让金母能整日欢乐,才不算辜负这场盛会。没想到仙姑一心爱惜手下仙子,担心她们劳累,我又何必勉强呢。但仙姑不过是动一下嘴的事,却偏偏执意刁难,尽说些花言巧语,这样装模作样,未免太过分了!” 百花仙子听出话头不对,不由得严肃说道:“让群花齐放固然看似容易,但我向来负责此事,是奉了上帝的命令;要是没有上帝的旨意,就算是人间的帝王下令,我也不敢听从,更何况其他呢!而且我向来胆小,没什么大作为,既求不到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又造不出广寒宫那样的胜境,方方面面都懦弱无能,一概比不上别人。我的道行如此浅薄,哪里敢肆意妄为呢?这件事只能得罪了,实在不能听从你的命令。” 嫦娥听出她话里明显在讥讽自己偷取灵药之事,不禁又羞又气,冷笑道:“你不肯让百花开放也就罢了,为什么话里还带着讥讽呢?”织女赶忙劝道:“二位平日里朝夕相处,一起下棋,感情多么深厚。如今突然这样,岂不是伤了和气?况且这只是游戏之事,何必争执呢。”玄女也说道:“二位在这里争吵,王母虽然宽宏大量,不会出言责备,但瑶池是清静之地,你们把这里当成儿戏,随意喧哗,实在有失敬重长辈之道。倘若值日的诸神将此事奏明上帝,只怕来年的蟠桃会,就不能再请二位大驾光临了。” 嫦娥说道:“刚才百花仙姑说只有上帝的敕令,才能让群花齐放;就算下界帝王有令,也不能听从。那么千百年后,倘若下界有位兴致高昂的帝王,使出扭转乾坤的手段,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到时候百花真的齐开了,又该如何受罚呢?今天趁王母和诸位仙长都在这里做个见证,倒要预先说清楚。”麻姑开玩笑地说:“依我看,将来要是真有这种事,就罚百花仙子去广寒殿打扫落花三年。月姊觉得怎么样?”百花仙子说:“人间帝王是四海九州之主,代替上天宣扬教化,怎么会颠倒阴阳,强人所难呢?除非是嫦娥仙子下凡,做了女皇帝,才会下这种无道的命令,别人是绝对不会的。到那时我要是真的糊涂,竟然任由百花齐放,情愿堕落红尘,承受孽海无边的痛苦,永远不后悔!”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女魁星早已拿着笔过来,在百花仙子头顶点了一笔,然后驾着红光,离开了瑶池,直奔小蓬莱去保护玉碑了。 这边嫦娥听了百花仙子的话,正要发作,织女劝道:“刚才魁星夫人因为百花仙姑不肯开花,已经用笔画责了她,然后气愤地走了,月姊也该稍微消消气了。二位要是再继续争吵,不但耽误了美妙的歌舞表演,恐怕金母都要下逐客令了。”王母暗暗点头,说道:“善哉!善哉!这丫头道行浅薄,只因为这游戏小事,就争吵结怨,却没想到后来的许多因果,都从这里开始萌芽了。刚才魁星用彩笔点她额头,已经露出了玄机,无奈这丫头还浑然不知,如同在梦中一般。这也是群花的定数,无可奈何啊。” 很快,歌舞表演结束,王母赏赐了果品琼浆,众人叩谢领赏后离去。众仙宴会结束,也纷纷拜谢,各自散去。 百花仙子与百草、百果、百谷四位仙姑一起乘坐云辇,一同回洞。路上,百谷仙子说道:“今天本是庆寿的好日子,无奈这嫦娥仗着得宠,非要卖弄新奇的主意,平白无故挑起这场无谓的争吵,我到现在还觉得愤愤不平呢!幸亏百花姐姐有理有据,说得她满脸羞愧,无话可说。”百草仙子说:“那歌舞本是有趣的事,可她怎么非要让那些不伦不类的百兽来乱闹一通呢?瑶池是个幽静的地方,如今被兽蹄鸟迹弄得乱七八糟,明天那些负责打扫的仙官,不知道要怎么埋怨嫦娥呢!”百果仙子说:“幸好乌龟不会唱歌,蛟龙不会跳舞;要是它们也能歌舞,嫦娥肯定又要请百介、百鳞二位大仙发号施令,到时候整个瑶池到处都是虾兵蟹将,臭气熏天,那才真是个大笑话呢!当时我在座上,看到百草妹妹一直嬉笑不停,不知道为什么,想来是看得有趣吧?” 百草仙子说:“我看那些鸟儿,叫声如凤管鸾笙、莺啼燕语,虽然不成什么腔调,但还不算讨厌。至于那些百兽,简直不知道算什么东西!那笨牛、癞象摇摇晃晃的,已经很不雅观了;又夹着个毛猴子在里面,东奔西跳,就数它最忙。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那小耗子又想跳舞,又怕猫,躲躲藏藏的,贼头贼脑,不管它怎么装出斯文的样子,终究改不了偷油的本性。还有那小兔子站在旁边偷懒,忽然看见凤凰手下的那只癞鹰,生怕鹰来抓它,立刻使出浑身解数,扭扭捏捏地朝着癞鹰满脸堆笑,拼命跳舞。我看这小兔子居然也会哄骗,所以忍不住好笑。看了它们这副模样,难怪百花姐姐宁愿与我们这些草木一同腐朽,也不屑与鸟兽同流合污了。” 百花仙子听着她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也转怒为喜。说说笑笑间,已经到了蓬莱,各自回到自己的洞府。此后每逢闲暇时光,她们无非是聚在一起下棋。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也不知道人间已经过了多少岁月。 有一天,正值残冬时节,各种花卉暂时停止了生长,百花仙子既没有太多稽查的工作,也没有号令花卉开放的烦扰,便悠闲地调养身心,享受着自然的和谐。忽然,她在宁静中萌生出外出的念头,于是吩咐牡丹、兰花等众仙子看守洞府,自己去拜访百草仙子,没想到百草仙子恰好外出了。她又去拜访百果、百谷二位仙子,同样没有见到。这时,只见阴云密布,天空飘下几点雪花,她正要回洞,突然想起许久没有和麻姑见面了,于是便来到麻姑的洞府。 两人见面后,彼此诉说着久未相见的思念之情。麻姑说:“今天这么寒冷,满天雪花飘扬,仙姑竟然突然来访,真是意想不到。如果仙姑此时清闲,趁着这雪花纷飞的时候,我们虽然不必效仿人间在暖阁中围炉而坐的俗套,不妨吟诗联句,打发这漫长的夜晚。现在我家新酿的酒刚刚成熟,先请仙姑一起共饮几杯,也好助助诗兴。” 百花仙子说:“这能延年益寿的美酒,实在难得,我一定遵命品尝。至于联句,实在是乏味的事,有什么趣味呢?不如用黑白棋子,赌个胜负,倒还更有意思些。——可别偷偷摸棋,使出那些狡猾的手段,那样我可就不敢奉陪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徐英公传檄起义兵 骆主簿修书寄良友 麻姑听了百花仙子的话,忍不住笑道:“你既想骗我酒喝,又要和我下围棋,偏生还有这么多尖酸俏皮的话。我看你呀,只怕不是延年益寿,反倒要折损寿命喽!要说这下棋,我虽喜欢和你对弈,可又有点嫌弃你。”百花仙子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麻姑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棋艺不算高,臭得有趣。和你下棋,我都不用费心思,就能轻松取胜。正所谓‘杀臭棋来寻乐子’,正好能借此消遣时光。可无奈你棋品不太好,常常下到一半,看局势不妙,要么把棋局搅乱,要么就找借口想走。古人说:‘还没较量智慧,先得修炼品德。’谁知道你是还没较量智慧,就先学会搅局和开溜了,所以我又嫌弃你。咱们今天提前说好了,不管下三盘还是五盘,必须分出胜负,不准半途而废。要是有事,就办完再来,省得临时耍赖。” 百花仙子笑着回应:“小仙如今拜了南极仙翁为师,要说高手,大概除了我老师,就要数小仙了,怎么能和从前一样看待呢?就算下十盘,我也不怕。你快让仙女温酒摆棋盘,咱们边喝边下,好好分个高下。”麻姑说:“仙姑可别逞强,等下完棋,你才知道厉害,到时候就该后悔和我对弈了!”百花仙子道:“仙姑今天要是能赢,小仙听说人间高手众多,我就去凡间寻访名师,顺便把弈秋请来,你怕不怕?”麻姑说:“那弈秋老先生连孟夫子都佩服,我怎么能不怕!不过仙姑说下凡访师这话,怕是动了尘世的念头,将来只怕人间有人请你去当棋坛高手呢。”两人一边说笑,麻姑一边吩咐仙女摆上酒菜,布置好棋局,随即各自施展心思,开始对弈起来。 百花仙子一门心思在这儿下棋,却不知道人间的帝王突然下了一道御旨,命令百花齐放。原来这位帝王不是男子,而是由太后登上皇位的,她是唐中宗的母亲,姓武名曌,自号则天,按照天星来说,是心月狐下凡。当初,太祖、太宗本是隋朝的臣子,后来篡夺了炀帝的江山。虽说这是天命,但杀戮太重,而且还涉及淫乱和残害手足之事。所以炀帝以及各路势力趁着唐朝这些把柄,都在阴曹地府控告唐家父子种种残暴狠毒的恶行。冥官将此事上奏。幸好众神商议后提出:与其让杨氏转世报仇,又结下下辈子的恩怨,不如让一个天魔下凡,搅乱唐朝,任由它自生自灭,以此彰显因果报应。正好心月狐因为思凡而获罪,于是就请求天帝下令让她投胎成为唐朝天子,颠倒阴阳,了却这桩罪案。心月狐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极了,天天盼着下凡的好日子。 这天,心月狐来到广寒宫,向太阴星君告别。嫦娥想起之前和百花仙子的争执,便悄悄对心月狐说:“星君此去凡间成为帝王,享受天下的供奉都不算什么,要是能在一天之内让四季名花都一起开放,让普天之下到处都是万紫千红,那才称得上是锦绣乾坤、花团锦簇的世界。这不仅能名垂千古,还能显出星君的通天本领呢。”心月狐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既然做了帝王,别说让百花齐放,它们不敢不遵从;就是那向来不开花的铁树,我也要让它开朵花给我瞧瞧!——现在说这些没什么凭据,日后自见分晓。”说完便告辞离开了。后来心月狐下凡,托生为则天皇帝,也就是唐中宗的母亲。 当时中宗在位,一切都谨守祖训,天下虽然太平,但他为人太过仁慈,不符合武太后的心意。还不到一年,就被废为庐陵王,贬到房州。武后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年号光宅。从唐中宗嗣圣元年甲申年即位开始,靠着唐朝的一点庇佑,天下倒也相安无事。无奈武后一门心思尊崇武氏兄弟,残害唐家子孙。这时,一位豪杰被激怒了,他就是英国公徐积的孙子徐敬业。徐敬业在外面召集英雄豪杰,还和骆宾王写了一篇檄文,昭告天下,声讨武后。武后立刻派出三十万大军,命令李孝逸率领众将前去征剿。徐敬业手下虽然有十万兵马,但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他不听魏思温的建议,错误地采用了薛仲璋的计策,结果一败涂地。后来被周兵追到绝境时,手下只剩下一千多人。 当时,徐敬业、骆宾王各自有一个儿子跟随在军前,都不满十岁。徐敬业眼看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就和骆宾王商量,挑选了四名精壮的偏将,保护两位公子悄悄逃走。他们还把声讨武氏的檄文,割下袍襟,咬破手指,每人各写了一张,交给两位公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日后一定要辅佐主上复位,完成父亲的遗志。所以徐敬业的儿子取名徐承志,骆宾王的儿子取名骆承志。当时,骆宾王又割下一幅袍襟,匆匆写了一封血书,递给儿子说:“这封信日后送到陇右节度使史伯伯那里。他名叫史逸,以前和我结拜为生死之交,为人忠心耿耿,精通天文。眼下他虽然有勤王的想法,但因为兵力薄弱,不敢轻举妄动。将来第一个起兵剿灭武氏的,肯定是他。我儿前去,要是能帮我出一份力,我也就死而无憾了。一定要努力去做!”徐敬业也写了两封血书,递给儿子说:“这封信,我儿一封送给淮南节度使文伯伯,一封送给河东节度使章伯伯。文伯伯名叫文隐,章伯伯名叫章更,他们为人都很仗义,一心想起兵剿除内乱,迎主上还朝,只是因为兵马太少,还没有行动。我儿只要能逃得性命,不管是在淮南还是河东,把信送到,能有个安身之处,将来自然有出头之日。”话还没说完,后面追兵就快到了,父子四人只得洒泪分别。后来,徐敬业被偏将王那相刺死,王那相拿着徐敬业的首级投降,其余党羽都被擒获。徐敬业的哥哥徐敬功带着家眷逃到了海外。骆宾王则下落不明。他的父亲骆龙带着孙女,也逃到了海外。其他像唐之奇、杜求仁、魏思温、薛仲璋等人,都纷纷逃亡。 武后剿灭了徐敬业后,担心城池不够坚固,每天和武氏兄弟商议,大兴土木,在长城外另外修建了东、西、南、北四座高关,把长安团团围在中间,简直是水泄不通。这四座关就派武氏兄弟把守:武四思镇守北关,北方属水,而且关下的河道向西通酉阳之水,所以取名酉水关。武五思镇守西关,西方属金,象征肃杀,又因为此地靠近巴蜀,所以取名巴刀关。武六思镇守东关,东方属木,又因为关内河道向来盛产紫贝木,所以取名木贝关;但因为“木”字犯了武后祖讳,就把“木”字少写一笔,叫才贝关。武七思镇守南关,南方属火,因为造了这座关之后,关内屡次遭遇火灾,担心火势太旺,所以取名无火关。这弟兄四个都得到了奇人的传授,身怀妖术。关前各设了一座迷魂阵,极其厉害。因此四方的人听到风声都心生畏惧。当时虽然有几家忠良想要起兵勤王,但因为有这些关隘阻隔,不敢贸然行动,只好暂且臣服于周,等待时机。 武后倚仗着有高关,又凭借武氏兄弟的勇猛,自认为稳如泰山,十分得意。一天,正值残冬,她和太平公主在暖阁里饮酒,推开窗户欣赏雪景,还和宫娥上官婉儿一起吟诗唱和。武后见雪越下越大,不禁高兴地说:“古人说:‘雪兆丰年。’朕刚登基,就有这样的好兆头,明年肯定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了。”公主和上官婉儿率领众宫娥都高呼万岁,跪地叩贺。 第四回 吟雪诗暖阁赌酒 挥醉笔上苑催花 武后赏雪赏得心情愉悦,趁着酒兴,又和上官婉儿玩起了赌酒吟诗的游戏。上官婉儿每作出一首雪兆丰年的诗,武后就饮一杯酒。最开始是一首诗换一杯酒,渐渐地变成两首诗换一杯酒,到后来慢慢加到十首诗才换一杯酒。上官婉儿好不容易才让作诗的灵感活跃起来,诗兴刚有了那么一点,可武后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正喝得兴起时,武后突然闻到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她朝外面望去,原来是庭院前几株蜡梅盛开了。武后不禁赞叹道:“这么寒冷的天气,蜡梅突然尽情绽放,难道是知道朕在饮酒,特意来助兴的?如此殷勤,自然应该重重赏赐!”于是吩咐下人给蜡梅挂上红绫、赏金牌。宫女们连忙答应,不一会儿,蜡梅就都挂上了红绫和金牌。 武后醉眼朦胧,又吩咐宫女说:“这里的蜡梅既然来伺候朕了,想来园中的其他花卉,向来知道朕有爱花的癖好,肯定也都会尽情绽放。马上准备辇车,朕要和公主前往群芳圃、上林苑赏花去。”宫女们只好领命,赶忙传旨准备辇车。 公主劝阻道:“蜡梅本就是冬季的花卉,此时得到雪水的滋润,所以才尽情绽放。至于其他花卉,开放都有各自的时令;现在离春天虽然近了,但天气还很寒冷,怎么可能都开放呢?”武后却不以为然,说道:“所有花卉都是一样的草木,蜡梅既然不怕寒冷,来为朕增添情趣,其他花卉自然也都会讨朕欢喜。古人说:‘圣天子百灵相助。’我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将来我可是真能被载入《无双谱》的。此时朕岂止是有百灵相助,这些花卉的小事,怎么会不顺遂朕的心意呢?就算朕要逆天而行,命令百花齐放,它们又怎么敢违抗呢!你们就跟着朕去看看,说不定园内的花卉早就等着开放了。”公主再三劝阻,武后根本不听,随即登上辇车,带着公主和上官婉儿一同去赏花。 到了群芳圃,武后下了辇车,四处张望,只见各样花木除了蜡梅、水仙、天竺、迎春之外,全是一派枯枝,别说是赏花了,就是想找一片绿叶来欣赏,都非常困难。武后看了一圈,顿时觉得面红耳赤,在众人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酒都快被羞醒了。她正打算前往上林苑,这时有个小太监跑过来启奏道:“奴婢刚到上苑看过,那边和这边的情况一样。依奴婢看,大概是众位花仙还不知道万岁要来赏花,所以没来伺候。刚才奴婢已经向各花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倘若万岁再亲自下一道御旨,明天它们自然都会开花了。” 武后听了,心里突然一动,好像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可再三思索,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说:“也罢,今天天色已晚,暂且施恩,限它们明天开花吧。”接着吩咐准备金笺纸和笔砚,她提起笔,想了想,在笺纸上借着醉意,潦草地写下了四句诗: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写完之后,武后吩咐太监拿去盖上御印,立刻送到上林苑张挂,还命令御膳房第二天早上准备赏花的酒宴。公主和上官婉儿听了,都忍不住暗自好笑。武后喝得醉醺醺的,支撑不住,便带着众人乘辇车回宫了。太监遵照旨意,把金笺纸盖上御印,张挂在上林苑内。 上林苑的蜡梅仙子和水仙仙子看到这道御旨,急忙跑到百花仙子的洞中送信。可巧这一天,百花仙子正在和麻姑下棋,因为天色已晚又下起了雪,还没回洞。牡丹仙子得到这个消息后,不知道洞主的去向,就和兰花仙子冒着大雪,分头到百草、百果各位仙姑的洞中寻找,结果一无所获。天色已晚,雪还下个不停,她们只好返回洞中。牡丹仙子着急地说:“这道旨意的期限紧迫,偏偏洞主又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 桃花仙子出主意道:“依我看,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掌管自己的花卉,前去接旨。况且我们这座蓬莱仙山,周围七万里,上面仙姑的洞府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一个个都找遍呢?要是超过了期限,违抗了圣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现在找到洞主,把这件事禀告给她,除了接旨之外,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再说洞主向来谨慎,从不逾越本分胡作非为,怎么会违抗圣旨呢?”杨花仙子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表示赞同。 牡丹仙子却有些犹豫:“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洞主毕竟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怎么能不等待她的号令,就擅自前去呢?不知道兰、桂二位仙姑还有没有别的高见?”兰花仙子说:“我和桂花仙姑掌管的花卉,有四季开放的说法,四季都可以绽放,现在就去接旨,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应该找到洞主,向她禀明情况。况且法不责众,如果大家都决定不接旨,想来那人间的帝王也很难把所有花卉都毁掉。再说众姊妹虽然以花卉为名,但并非只是供人观赏,其中属于药品、能济世救人的也不少,如果都被毁掉了,以后人们生病用什么来治病呢?这么看来,我们更可以放心了。况且现在正值隆冬,却命令所有花卉一起开放,这实在是颠倒了时令,就算是皇上的圣谕,终究还是不合常理;就算违抗了圣旨,想来也不会被加罪。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果名正言顺,事情势在必行,我们一接到命令,自然就应该去接旨,又何必再去禀知洞主呢。现在去不去接旨还在两可之间,所以不能不等待洞主的命令。这就是我的一点拙见。” 桂花、梅花、菊花、莲花四位仙子听了,都纷纷点头,说道:“仙姑说得极是。” 这时,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位仙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商议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起说道:“诸位仙姑去不去,我们也不敢勉强。但我们虽然忝列群芳之中,可本质极为卑微低贱,道行本来就浅,地位又低下,既没有香艳的姿态,也没有济世救人的用处,怎么能承受违抗圣旨的重大责罚呢?一旦被责罚,我们如此微不足道,怎么能保全自己呢?再三斟酌之后,我们不得不考虑‘先顾眼前’的办法。现在已经到了丑时,圣旨里说‘莫待晓风催’,转眼间天就要亮了,我们只有各自掌管自己的花卉,先去接旨。日后就算洞主责备,也希望她能体谅我们的苦衷。再说如果我们违抗圣旨,都获了重罪,洞主作为领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现在我们安分地去接旨,大家都不会有过失,洞主犒赏我们还来不及,怎么会责备我们呢?” 她们又转向桃花仙子说:“刚才仙姑说,只怕超过期限获罪,那何不趁此机会和我们结伴同行呢?”说着,不由分说,就拉着桃花仙子一起去接旨了。这九位仙子刚走,上林苑的土地神和值日的功曹就来催促,一时间,众仙子纷纷前往接旨。 这时,天色渐渐破晓,雪也停了。牡丹仙子对兰花仙子叹息道:“大家心思不齐,这可怎么办呢?我只有再去寻找洞主。至于去不去接旨,只好听大家的了。”说完就离开了。兰花仙子等了很久,都没有牡丹仙子的音信。功曹和土地神不停地来催促,转眼间红日已经升起,众花仙十有八九都去接旨了,洞中只剩下桂花、梅花、菊花、莲花、海棠、芍药、水仙、蜡梅、玉兰、杜鹃、兰花共十一位仙子。大家商议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只好勉强一起去接旨。 牡丹仙子又四处寻找,一直到辰时都没有找到百花仙子的下落,回到洞中,只剩下两个女童看守洞门。她呆呆地站了半晌,实在无计可施,又担心违抗圣旨,只好也向上林苑赶去。 武后从上林苑回宫后,一直睡到黎明,宿醉已醒,猛然想起昨天写诏书的事,连忙起身,心里十分懊悔,觉得自己酒后的举动太鲁莽了。要是群花真的不开放,将来传扬出去,这脸可往哪儿搁呢?她正在发愁,上林苑和群芳圃的司花太监就来禀报:各处的群花全都开放了。武后一听,欣喜若狂,立刻宣公主前来,一起用过早膳,前往上林苑。 只见满园翠绿映入眼帘,红紫相间,十分喜人,真可谓是锦绣乾坤、花花世界。天气也格外暖和,池沼里的冰都已经融化,一下子就变成了初春的景象。真是:池鱼戏叶仍含冻,谷鸟啼花乍报春。 武后兴致勃勃地在园内细细观赏,却发现所有花卉中,唯独牡丹还未开放。她又派人去群芳圃查看,结果也是一样。武后顿时火冒三丈,怒声说道:“我自从进宫以来,对上林苑、群芳圃里的各种花卉,每天早晚都让宫女们悉心浇灌,用尽各种方法精心培育,我还自封‘督花天王’。我尤其喜爱牡丹,对它的呵护更是无微不至。冬天,就用布幔将它围起来,帮它抵御严霜;夏天,就为它搭起凉篷,替它遮挡烈日。三十多年来,这都已经成了习惯。我对牡丹的这份关爱,可谓是深厚至极。没想到今天其他花卉都竞相开放,唯独它不开花,如此忘恩负义、违背良心,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罢,武后便吩咐太监,立刻将各处的牡丹连根挖起,多架些柴炭,当场烧毁。公主见状,赶忙上前劝阻:“如今其他花卉都已开放,牡丹作为花中之王,怎敢不遵从您的旨意呢?只是恐怕它花朵过大,开放起来比较困难,还望您再宽限半天时间。要是到时还不开花,再治它的罪也不迟。这样一来,就算它是草木,若是有知觉,想来也不会有怨言。”武后听后,说道:“既然你为它求情,那我就暂且施恩,再给它两个时辰。要是还不开花,可就怪不得我了。”接着,武后问太监:“这里的牡丹有多少株?”太监回禀道:“上林苑大约共有两千多株,和群芳圃的数量差不多。”武后下令:“现在已经是辰时初刻,就以辰时为第一个期限。你们马上烧一千盆炭火,先把一千株牡丹的枝梗烤枯,但不能伤到根。如果烤完后它长叶开花,就把炭火撤掉。等到巳时还不开花,就把剩下的一千多株也用炭火烤枯。一到午时,如果还是不开,就立刻把各处的牡丹全部挖起来,用刀斧砸成粉末。到时候我再下旨,让天下都彻底灭绝牡丹这个品种。群芳圃的牡丹,也按照这里的做法处理。”太监领命而去,很快,炭火就准备齐全了 。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俏宫娥戏嘲杹皮树 武太后怒贬牡丹花 太监把炭火准备妥当,转眼间,上林苑里的两千株牡丹,就有一半被炭火炙烤着,群芳圃的情况也是如此。上官婉儿凑近公主,轻声笑着说:“这会儿只觉得四处弥漫着焦香,倒也别有一番独特的味道。公主您向来最爱赏花,可曾闻过这般奇特的香气?”公主也轻声笑道:“依我看,今天可不只是赏花,简直是在炮制药材呢。”上官婉儿好奇地问:“公主,这是什么药料啊?”公主笑着解释:“好好的牡丹,不去浇水灌溉,反倒用火烤,这不就成了六味丸里要用的炙丹皮了嘛。”上官婉儿打趣道:“等会儿把剩下的两千株也都烤枯,将来都能开一家丹皮药材店啦!一直听说有击鼓催花的说法,如今主上催花的方式可太特别了,完全用火攻,真可谓‘霸王风月’啊。” 公主说:“我听说你之前给各花分别取了十二师、十二友、十二婢的称呼,这是为什么呢?现在主上正指挥着宫人炮制牡丹,趁着这会儿没事,你给我讲讲这师、友、婢的含义呗。”上官婉儿说:“这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要是说得不对,公主可别笑话。所谓‘师’,像牡丹、兰花、梅花、菊花、桂花、莲花、芍药、海棠、水仙、蜡梅、杜鹃、玉兰这些花,要么有着独特的古雅香气,要么有着无与伦比的国色天香,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上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虽然也会欣赏玩赏,但面对它们那种浓郁的姿态、深远的韵味,以及庄重的风骨、馥郁的香气,总会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就好像对待师长一样,所以把它们叫做十二师。还有像珠兰、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之类的花,有的风流自赏,有的清香宜人,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中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凭栏吟诗,举杯共饮,它们不仅亲切和蔼,简直就像能携手畅谈的知心好友,所以把它们称为友。至于凤仙、蔷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蓝菊、栀子、绣球、罂粟、秋海棠、夜来香之类的花,有的娇艳妩媚,有的含情脉脉,这十二种花品级位列下等。当它们开放的时候,我们不仅会心生喜爱或厌恶之情,甚至还会觉得有些亲昵轻狎,它们能供我们消遣娱乐,就像懂事的小丫鬟一样,所以把它们叫做婢。只有这三十六种花,能被视为师、友、婢。其他的花种类虽然很多,但有的生长在偏远地区,很少有人能见到;有的缺乏香艳的姿态,没什么特别可观赏的地方,所以我都没有选用。” 公主说:“你按照师、友、婢的含义,把这三十六种花分为上、中、下三等,固然是根据各花的品类来区分,但我觉得其中好像带有个人的爱憎偏向。就说芙蓉,应该排在友这一等,却被你列到了婢这一等;月季应该列在婢这一等,反倒被你列到了友这一等,这不是让芙蓉很委屈吗?”上官婉儿解释道:“芙蓉天生姿态妩媚娇柔,外表虽然好看,无奈早上开放晚上就凋谢,品性不太稳定。像这样的花,怎么能和友相提并论呢?至于月季,颜色虽然比芙蓉稍逊一筹,但四季都能开放,品性最为长久,怎么不是好友呢?” 两人正说着,巳时初刻到了,只见宫女们纷纷前来禀报,上林苑和群芳圃的牡丹都已经长出叶子、含苞待放,马上就要开花了。武后说:“原来它也知道朕炮制的厉害!既然这样,暂且饶它一回,把火撤掉。”宫女们遵旨撤去了火盆。刹那间,各处的牡丹尽情绽放,就连那些被炭火烤枯的也都照常开花。如今世上流传的枯枝牡丹,在淮南卞仓数量最多。无论什么时候把它的枝梗摘下来,放到火里,就像干柴一样,立刻就能烧着。这个特殊的品种,大概就是武则天留下的“甘棠遗爱”。 当时武后看到牡丹开放了,怒气虽然消了,但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于是下了一道御旨:“昨天朕赏雪,一时兴起,想去上苑赏花,就下旨让百花在第二天黎明一齐开放,好供朕玩赏。牡丹是花中之王,理应遵照旨意先开放,如今开在群花之后,明显是有意拖延、贻误时机。本来应该把它的品种全部灭绝,不过念在它一直被列为药材,还算有用,就把它贬到洛阳去。皇宫里的四千株牡丹,等朕宴请完群臣,就命令兵部派人押送到洛阳,让当地的节度使章更每年派专人进贡若干石丹皮,用来作为药料。”这道旨令下达后,牡丹被纷纷解送到洛阳,并且逐渐繁衍生长,所以直到现在,天下的牡丹唯有洛阳最为繁盛。 武后又命令司花太监把上林苑、群芳圃里开放的各种花仔细清点,统计一共有多少种,列成清单呈上来。其中如果有来自外国以及各地进贡的花,也要一一注明。太监领命,很快就查明一共有九十九种,把花的名目列成清单呈给武后。武后看到开了这么多种花,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把单子递给公主看,又笑着向上官婉儿问道:“你向来有才女的名声,博古通今,你可曾见过灵芝、铁树在残冬时节开花?那洛如、青囊、瑞圣、曼陀罗这几种花的来历,你都清楚吗?”上官婉儿回奏道:“臣妾听说灵芝生长在名山大川之中,是神仙服用的。因为它每年开三次花,所以又叫三秀。就算是在古代圣明的时代,也是极为罕见的。如今它不仅芬芳盛放,还有五种颜色的奇异变化。至于铁树开花,更是罕见。相传每到丁卯年或许能开一次花,今年是甲申年,更不是它开花的时候,没想到竟然在寒冬和灵芝一起绽放,这实在是国家的祥瑞之兆。洛如花,据古人传说,它的种子很难得到,花朵更是少见,只有国家有文人辈出的时候,它才会开花。青囊花,根据史料记载,原本出自契丹,详细情况虽然难以考证,但从‘青囊’二字来看,根据《晋书》记载,当年郭公曾得到青囊的秘诀,象征着文化昌明。如今它和洛如一起开放,必定是预示着有文人辅佐圣明君主的吉兆。还有瑞圣花,一旦开放,花期要持续九个月之久,象征着国运长久。曼陀罗花,当年世尊说法的时候,上天降下此花,象征着四方安宁。以上这些花都是稀世珍宝,如今都遵照旨意立刻开放,这全是因为主上洪福齐天,这可谓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盛事,也是千秋传颂的一段佳话。” 公主说:“如今看洛如、青囊开放的花朵,不仅鲜艳程度在群芳中独占鳌头,而且枝枝连理,朵朵并蒂。从阴阳、奇偶的角度来说,连理、并蒂是成双的,属于阴,阴象征着女性。刚才上官婉儿所说,洛如、青囊预示着文运昌盛;依臣女看来,连理、并蒂预示着女性的运势。照这个景象来看,将来必定预示着圣上能广纳闺中才女的吉兆。因为圣上顺应天命,继承了皇位,天下的闺阁之中,自然应该广泛培育出英才,来辅佐朝政,就像古代的八元、八恺一样,风云际会。所以草木似乎也有灵性,都提前呈现出这样的征兆。我们承蒙圣上的洪福,有幸见证这一盛事,真是欢欣鼓舞,不胜感激,在此虔诚地颂祷!”于是公主率领众宫女高呼万岁,跪地叩贺。 武后听了,非常高兴,说道:“这虽然是上天显示的征兆,但朕有何德何能,怎敢奢望闺阁中有像八元、八恺那样的盛况呢?只要能得到一两个贤良之才,共同治理朝政,能随时为朕出谋划策,朕的心愿也就满足了。”于是吩咐宫女给所有的花挂上红绸,还下了一道敕令:封洛如花为文运女史,青囊花为文化女史;又命令太监制作两面金牌,一面刻着“文运女史”,一面刻着“文化女史”。很快金牌就制作好了,挂在了洛如、青囊这两种花上。谁知道,这些花一经挂上红绸,开得更加鲜艳夺目。洛如、青囊挂上金牌后,长得尤其茂盛,不仅是并蒂,还从花心又长出一朵花来。武后越看越喜欢,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如今洛如、青囊这两种花被朕封为女史,竟然蒂中结蒂,花中套花,真是双双吐艳,两两争奇斗艳。从奇偶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象征女性的征兆。公主所说的闺中才女的征兆,确实是有根据的。但向来两朵花并在一起开放叫做并蒂。至于花心又长出一朵花,这可太罕见了,历来也没有这样的名称。要是根据它的形状,就好像孩子伏在母亲的怀里,似乎应该叫做‘怀中抱子’。现在各种花将近一百种,出现并蒂以及怀中抱子的只有洛如、青囊这两种。现在朕特别下旨,众花中如果再有开出并蒂或者怀中抱子的,就赐金牌一面,并且赏赐御酒三杯。”说完,把旨意写好,随即张挂出去。说来也奇怪,没过多久,各种花中竟然有十几种开出了并蒂花。至于怀中抱子的情况,虽然也有几种花出现,但其中石榴最为繁盛。武后立刻命令宫女给这些花各赏金牌,并且献上御酒。 公主对武后说道:“女儿之前在上苑游玩的时候,发现石榴树特别少。可今年却突然冒出了好几百株,不仅颜色五彩斑斓,样样俱全,而且有的石榴花,花心还另外长出枝叶,继而又生出了‘怀中抱子’的奇妙景象,真是奇幻无比,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奇特的品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呢?”武后回答说:“这儿的石榴,是我特地让陇右节度使史逸从西域采购回来的。听说这花颜色和种类繁多,各不相同,甚至还有能在夏秋季节一直开放的。如今它们不仅绽放出奇异的色彩,还频繁出现‘怀中抱子’的现象。民间一直有‘榴开见子’的说法,现在又开出了‘怀中抱子’的形态,要说象征多子多福,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应该封它为‘多子丽人’。我看到这花,突然就想起了侄儿武八思,他都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嗣。昨天我派他前往东海郡镇守海口,不如把这些石榴花送给他,就当作是侄儿即将得子的好兆头。” 于是,武后吩咐太监,等宴请完群臣之后,就把二百株石榴花传旨给兵部,让他们解送到武八王爷那里查收。后来,这些石榴花被送到了东海郡,在附近地区流传开来,人们都精心保护。所以沭阳这个地方,至今仍然有这种奇特的品种,甚至还有一株能开五种颜色花的石榴树。每一盆这样的石榴花,没有几十两金子根本买不到,真可谓是天下第一。 武后还在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有宫人前来启奏:“现在正在清点各处的牡丹,除了送往洛阳的四千株,还剩下四百株,请问应该栽种在什么地方,请陛下定夺。”武后说:“皇宫里的牡丹,等宴请赏花结束后,不许留下一株。像牡丹这种忘恩负义的,怎么还能留在这儿!剩下的这四百株,我听说淮南节度使文隐之前在剑南剿灭倭寇,非常卖力,现在积劳成疾。又听说他那儿牡丹很少,就把这些花赏给文隐,让他赏花养病,也好表示我对功臣的关怀之情。”宫人领命而去。武后又到群芳圃巡视了一遍,之后吩咐摆宴,准备和公主一起赏花饮酒。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众宰承宣游上苑 百花获谴降红尘 武后安排好摆宴,和公主一起赏花饮酒。第二天,武后下诏,让群臣都到上苑赏花,还大摆筵席。她把九十九种花的名字,分别写在九十九根牙签上,放进竹筒里,让众人每人抽一根,然后按照牙签上的花名各作一首诗。武后因为之前赏雪时,上官婉儿轻松作了许多诗,知道她学问不凡,想借机展示她的才情,所以也让上官婉儿和群臣一起作诗。谁先交卷,就赏赐大缎二匹;交卷太晚的,罚酒三大杯。所有题目的体裁,比如五言、七言,以及用什么韵脚,都当场抽签决定,这样能避免众人怀疑有作弊的可能。 没想到,一连作了好几首诗,每次都是上官婉儿第一个交卷。这一天一共作了五十首诗,上官婉儿就得了五十份赏赐。第二天,又和群臣作了四十九首诗,上官婉儿竟然得了四十八份半赏赐。原来是交卷的时候,有一位臣子不前不后,恰好和她同时交卷,所以分走了一半赏赐。总之,连续两天,没有一个人比上官婉儿先交卷。她不仅才思敏捷,而且诗句清新脱俗,真可谓胸藏锦绣,出口成章。众大臣看了,无不咋舌惊叹,都说:“真是天生奇才,自古以来独一无二!” 武后接连几日赏花,虽然十分欢喜,可就是嫌上苑的地方太宽阔,花朵开得太多,每次一眼望去,那绝美的景色不能尽收眼底,心里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于是,武后下了一道旨意,命令工部在上苑的中心位置,马上建造一座高台,方便向四面眺望。因为各花开放将近百种,就把这座高台命名为百花台。自从宴请群臣之后,武后每天都和公主在百花台赏花。 再说百花仙子,那天她和麻姑下棋,因为下雪没什么事,就一直下到天亮。等五盘棋下完,已经是辰时左右了。这时,女童前来禀报:“外面的花儿全都开了,非常好看,请二位仙姑出去赏花。”两人出了洞府,向外望去,果然百花齐放,四处满眼都是青红相间的色彩,艳丽夺目,仿佛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美妙天地。百花仙子看了,感到十分惊异,赶忙推算,这一推算,吓得她又惊又疑,说道:“昨天我们下棋的时候,仙姑无意中说过‘终局后悔’的话,当时我听了就觉得有点疑惑,没想到今天果然出了事。刚才我看这些花开得很奇怪,仔细推算,才知道原来是下界的帝王昨天突然兴致一来,命令我掌管的群花齐放。我只顾在这里下棋,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没去向上帝奏明,以至于数百年前和嫦娥定下的那个罚约,竟然输了,这可如何是好?” 麻姑不禁叹道:“这都怪我们道行太浅,只能知晓过去的事,没办法预知未来。当初定下罚约的时候,哪里会料到数百年后会发生这样的事。以前嫦娥因为仙姑在众仙面前说话带刺,每次和我谈起,都还有责怪的意思。如今既然出了这事,她怎么会善罢甘休?仙姑想要平安无事,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疏忽大意,没有及时请旨’的事情,写好奏章主动检举自己,同时向嫦娥请罪,或许还能挽回局面。如果不这么做,不仅嫦娥不肯罢休,恐怕负责稽查的神仙也会参奏。必须早点做好准备,免得留下后患。”百花仙子说:“写奏章主动请求处分,这是我应该做的;但要我向嫦娥请罪,我实在没那个脸皮。况且嫦娥自从和我吵架后,到现在见面都不跟我说话,我又何必去求她呢?”麻姑说:“仙姑既然不肯赔罪,那将来可愿意去帮她打扫落花?”百花仙子说:“我修行多年,又不是她的侍从,怎么能去做打扫的事!当年我就说过:如果违背约定,就让我堕落红尘。如今既然犯了这个誓言,神明都在看着,怎么能逃过这一劫?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发生了群花齐放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静候天命了。至于主动检举自己,也没必要了。” 说完,百花仙子满脸愁容,说了声“失陪”,就回到自己的洞府。两个女童把这几天奉诏的事情向她禀报了一番。这时,嫦娥那边派女童来请百花仙子去扫落花。百花仙子羞得满脸通红,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仙姑:我当初有言在先,如果违背约定,情愿堕落红尘。如今我既然失信了,将来自然要遭受一番轮回之苦。只要你家仙姑留意,看看我在红尘中有没有根基,能不能不迷失本性?等日后尘缘期满,是还需要苦苦修行才能恢复本来面目,还是一离开红尘就能回归仙位?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我的道行并非浅薄之辈!”女童答应着离开了。 到了傍晚,只见百草、百果、百谷三位仙子满脸愁容,来到百花仙子的洞府,匆匆行了礼,依次坐下。百草仙子说:“刚刚听说有位尊神呈上奏章,参了你一本。我和她们二位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特地来探望你。不知道仙姑可听说了这件事?”百花仙子叹道:“我知道自己犯下了重罪,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闭门思过,听从天命。如今承蒙你们来看望,我非常感激。被参奏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还请你们详细说说。”百果仙子说:“仙姑被参奏,就是因为群花齐放这件事。那份奏章大致说:‘下界帝王虽然下了御诏,但并非为了国计民生,而且是在酒后的游戏之举。该仙子为什么迫不及待,不向上奏明请旨,就任由部下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争奇斗艳,在君主面前献媚?导致时节顺序颠倒,令人震惊。况且身为一洞之主,随意偷懒懈怠,不能约束手下,既已疏忽犯错,有失职守,却还不主动请求处分;而手下不把洞主放在眼里,也不严格遵守约束,都有过错。请旨将她们一并贬入红尘,接受磨难,以此告诫那些不能约束手下和不遵守约束的人。’听说仙姑被贬到岭南,年纪还没到成年,就要走遍海外,历经蛮烟瘴雨的地方,遭遇惊涛骇浪的危险,来应验之前的誓言,赎回之前的过错,很快就要下凡了。我们准备了薄酒一杯为你饯行,特地来当面邀请你。” 百花仙子问:“请教三位仙姑,像水仙、蜡梅几位仙子,也在被贬之列吗?”百谷仙子说:“听说她们掌管的花虽然正当令,本来没什么不对,但没能尽力阻止众人,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也都被贬入红尘。加上仙姑,一共一百人。期限虽然早晚不同,但大概不出三年,都会陆续下凡。”百花仙子说:“我犯下大错,如今被参奏被贬,这是罪有应得;但连累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实在不安!这次分别之后,不仅天南地北,后会无期,而且风流云散,花落叶稀,再回首仙山,怎能不让人伤心!”说完,不停地叹息。 百草仙子说:“仙姑别烦恼。我打听到,将来被贬的人,有的在唐朝划分的十道,有的在海外不同地域,虽然分散在各处,但日后自然能在一个地方团聚。等仙姑历经各国,尘缘期满,到时候王母自然会让我们来迎接你,回到瑶池,了结这段公案。这是天机,我们偷听来的,千万不能泄露。”百花仙子问:“请教仙姑,是哪十道?哪些海外地域呢?”百草仙子说:“如今唐朝的地理划分,根据山川形势,把天下分为十道。所有县隶属于郡,郡又归属于道。道就相当于后世的省,比如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这些。至于海外地域,那可太多了,没法一一列举。要是说众仙姑降生的地方,像君子国、黑齿国、淑士国、歧舌国、智佳国、女儿国这些,大概也会有几人被贬到那里。” 正说着,玄女、织女、麻姑也来探望,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在叹息,纷纷埋怨百花仙子既不主动请求处分,又不向嫦娥赔罪,才导致被贬落红尘。将来下棋聚会少了一人,真是扫兴。麻姑说:“当初仙姑和嫦娥吵架的时候,我看到王母不停地点头,好像在叹息。当时我很不理解,到了今天,才知道王母当时的叹息,是已经料到会有这件事。要说过去未来的事,我们虽然也略知一二,但几百年后的事,我们道行太浅,怎么能深知呢?”玄女说:“这件事确实有定数。当初要是能谨言慎行,不发生争执,今天再能多忍耐一下,尽力做好该做的事,想来也不至于这样。现在没办法了,只能归结于命运。”百花仙子说:“照仙姑这么说,这件事是因为我不能谨慎说话引起的。难道我这次的劫难,不是天命注定的吗?”玄女说:“仙姑难道没听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有谚语说‘尽人事以听天命’。如今仙姑既不能忍耐,又没尽力做好该做的事,才导致这样,怎么能说是天命呢?早上要是听麻姑的话,写奏章主动检举自己,再向嫦娥赔罪,就算还是会被贬,那也是尽了人事,才能把结果交给天命。就像下界的俗语说‘榜下无场外举子’,没进考场,怎么能说考中呢?就像没尽人事,怎么能说天命呢?世上不管什么事,要是人力没尽到,从来不会有人坐在家里,就能平白得到随心所欲的结果。强求固然不行,但该做的事情,错过机会,事后却归结于天命,普通人常常这样。没想到仙姑也有这种毛病,难怪要到凡间走一趟了。”织女说:“已成的事就别说了,过去的事也别再追究。我们本来是来备酒为你饯行的,还是说饯行的正事吧。”于是,众仙姑都当面定好了日期,接二连三,各自准备酒宴,为百花仙子饯行。 牡丹仙子和众仙子在上林苑伺候武后宴饮完毕,便陆续返回洞府,都到洞主百花仙子面前请罪。百花仙子不仅没有责备她们,还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众仙子见洞主如此宽宏大量,心里更加过意不去,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这八位仙子更是懊悔不已。过了几天,这九十九位仙子都收到了平日里相好的仙姑们接连摆下的饯行宴。 有一天,红孩儿、金童儿和青女儿、玉女儿在入梦岩游幻洞备好了酒果,为百花仙姑和诸位仙子饯行,还邀请了百草、百果、百谷、玄女、织女、麻姑以及四灵大仙来作陪饮酒。百花仙子听百草仙子说自己将来下凡要走遍海外各国,担心会遭遇风浪、妖魔、盗贼之类的灾祸,心里十分忧虑害怕。红孩儿安慰道:“仙姑尽管放心。今天大家既然来为你饯行,都是休戚与共的人,将来要是有危急情况,我们怎么会袖手旁观呢?以后你在下界若有难处,只要喊出能帮你解脱困境之人的名字,他就会立刻赶来。到时候我们心里突然有所感应,自然就会去救你。”金童儿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叫‘心血来潮’啊?我从来没潮过,也不知道心血是什么滋味。到底是怎么个潮法呢?求大仙把这其中的情况说明白,以后好等它来潮。”红孩儿无奈地说:“我看人间的小说里常常有这种说法,可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潮法。大仙要是想知道来历,去问那些写书的人就明白了。”玉女儿接着说:“人间的小说确实有一些不错的,但像‘心血来潮’这种老套的说法满篇都是的,也不在少数。你要是追究它的来历,说不定连作者也是套用别人的,他自己又怎么能知道怎么潮法呢?刚才红孩大仙说,百花仙姑在下界有难时,叫我们的名字我们就去救她,这话恐怕不对。百花仙姑既然已经托生,怎么可能还记得前世的事呢?要是她能叫出我们的名字,那不就和仙人没区别了吗?既然是仙人,难道自己还不知道躲避灾祸,还用得着叫人来解脱吗?这话实在让人费解。”红孩儿一拍脑袋,连忙说道:“哎呀!哎呀!是我说错了。将来百花诸位仙姑在下界有难,今天我们在座的各位,如果某位大仙或某位仙姑理应前去拯救,本人就去救;要是需要其他人帮忙,就立刻通知大家一起去。大家一定要时刻留意。这件事关系到百位仙姑,非同小可;要是有人疏忽延误、偷懒不前,就让他也堕入红尘!”就因为红孩儿这句话,又引出了许多事情。 当时,青女儿和玉女儿都向百花仙子敬酒。酒过几巡,百兽、百鸟、百介、百鳞四仙对百花仙子说:“仙姑此去,我们没什么好送的,特地赠上灵芝一枝。这灵芝生长在天皇盛世,到现在已经二百多万年了,因为吸收了先天的正气,接受了日月的精华,所以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服用,都能与天地同寿。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仙姑能收下。”百花仙子正要道谢,只见百草、百果、百谷、玄女、织女、麻姑六位仙子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偶然在海岛深山寻得回生仙草一枝,特意前来当面呈上,作为临别赠礼。这仙草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生长,历经的岁月十分久远,所以功效神奇,堪称稀世珍宝。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一旦服用,不但能起死回生,还能与天地同存。这点微薄的敬意,略表我们的离别之情,也希望仙姑笑纳。”百花仙子连忙向众仙道谢并收下,然后托付百草仙子代为保管,以备日后恢复仙身时使用。青女儿开玩笑说:“这两种仙品都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百草仙姑虽然代为保管,可千万别偷吃了。万一以后百花仙姑在下界需要,一叫你的名字,让你送去,到时候你就算‘心血来潮’,可两手空空,没东西可送,不仅仙姑的心血白来潮了,恐怕百花仙姑在下界等得着急,她的心血也要来潮了!”说完,满座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众仙的饯行宴还没结束,就有几位仙姑的限期到了,她们一个个按照规定的时间,纷纷下凡投胎去了。百花仙子则降生在岭南唐秀才家,也就是河源县那个地方。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小才女月下论文科 老书生梦中闻善果 这位唐秀才名叫唐敖,表字以亭,祖籍岭南循州海丰郡河源县。他的妻子早已去世,后来续娶了林氏。他有个弟弟叫唐敏,也是本郡的秀才,弟媳是史氏。一家四口,没有父母长辈。幸好祖上留下了几顷良田,足够维持生计。唐敏自从考中秀才后,就没有追求功名的想法了,一心专注于教书授课。唐敖虽然一直渴望在功名上有所成就,但他生性喜爱游历,常常一年中有半年都在外出游玩,这就导致他的学业受到影响,所以屡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只是个秀才。 恰好这一年,林氏生下一个女儿。分娩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既不是冰麝的味道,也不是旃檀的香气,像是花香却又不完全是花香;在三天的时间里,这香气时刻都在变换,竟然有上百种不同的香味。邻居们都觉得十分新奇,于是把这个地方叫做百香衢。在孩子出生之前,林氏梦到自己登上了五彩斑斓的峭壁,醒来后就生下了这个女儿,所以取名为小山。过了两年,林氏又生了一个儿子,便顺着姐姐小山的名字,给他取名为小峰。 小山天生容貌美丽、举止端庄,天资聪慧过人。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就喜欢读书,任何书籍只要看一遍,就能牢记不忘。而且家里藏书丰富,又有父亲和叔叔的教导,没过几年,小山就已经精通文章大义。除此之外,小山胆量很大,见识也远超常人,她不仅喜欢文学,还爱好武术,经常舞枪弄棒,父母都管不住她。 这一年,唐敖又去参加科举考试。一天,正值明月高悬,小山和唐敏坐在屋檐下赏月谈论文学。小山问道:“爹爹多次参加科举,叔叔也是秀才,为什么不去参加考试呢?”唐敏回答说:“我向来对功名没什么兴趣,而且我的学问还不够精通,去考也没什么用。与其奔波劳累,还不如在家教书,倒觉得自在些。况且命中注定不能发达,强求也没用。”小山又问:“请问叔叔,现在既然开设科举选拔人才,自然是男的有男科,女的有女科。不知道我们女科几年考一次,叔叔跟我说说,我也好用功读书,早点做准备。”唐敏听了,忍不住笑道:“侄女今天怎么突然说起女科了?我只知道医书里有个女科,要说考试有女科,我可没听说过。现在虽然是太后当皇帝,但朝廷里并没有女大臣。难道侄女也想考中科举去做官?和你爹爹真是一样的心思,不愧是父子天性。”小山说:“我不是想做官。我觉得现在既然是女皇帝,自然应该有女秀才、女丞相,来辅佐女皇帝,这样男女就不会混杂了,所以才问一下,没想到竟然没有女科。这么说来,女皇帝反而任用男丞相,这可真奇怪。既然这样,我又何必读书呢,跟着母亲和婶婶学习针线活,岂不是更好?” 过了两天,小山真的放下了书本,去学习针线活。学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毫无趣味,还是吟诗作赋更有意思,于是又重新开始读书。小山本来就很聪明,再加上时刻用功,学问越来越渊博,每次和叔叔吟诗唱和,唐敏都比不上她,因此小山在外面渐渐有了才女的名声。 谁知道唐敖这次去参加考试,虽然接连考中,还得了探花,可没想到有个言官上了一道奏章,说:“唐敖在弘道年间,曾在长安和徐敬业、骆宾王、魏思温、薛仲璋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后来徐敬业、骆宾王等人图谋不轨,唐敖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以前既然和叛逆之人结盟,终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现在他榜上有名,将来做官,恐怕免不了结党营私。请陛下下旨把他贬为平民,以此告诫那些结交不法之徒的人。”奏章呈上去后,武后暗中调查,发现唐敖并没有什么劣迹,于是施恩,只是把他降为秀才。 唐敖受到这样的打击,气恼万分,整天思来想去,渐渐有了抛弃尘世、出家修行的想法。唐敏得知哥哥考中探花的喜讯后,担心哥哥需要用钱,早就派人送了很多银两过去。唐敖有了路费,就更加放心了,他把仆人都打发回去,自己带着行李,打算到各处游玩,暂时排解心中的忧愁。一路上,遇到山就走陆路,遇到水就乘船,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 转眼间,就到了腊尽春初的时候。这一天,唐敖不知不觉来到了岭南,前面就是他妻舅林之洋的家门口,这里距离他自己家只有二三十里路。虽然路途很近,但唐敖心灰意冷,不好意思面对兄弟和妻子,就想另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继续游玩,可又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正感到无聊时,他让船家把船靠岸。上岸后,没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有一座古老的庙宇,走近一看,上面写着“梦神观”三个大字。唐敖不禁感叹道:“我唐敖已经五十岁了,回想历来做过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真的就像做梦一样。以前做过好梦也做过噩梦,现在我已经看破红尘,想要去求仙访道,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如向神明叩问,寻求指示。” 于是,唐敖走进神殿,默默地祷告,拜了神像后,就在神座旁边席地而坐。恍惚间,有一个扎着垂髫的童子走过来,说:“我家主人请您过去,有话要和您面谈。”唐敖跟着童子来到后殿,有一位老者迎了出来,唐敖随即上前行礼,宾主双方坐下。唐敖问道:“请问老丈您贵姓?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吩咐?”老者说:“老夫姓孟,一直住在如是观。刚才因为您有求仙访道的想法,所以请您过来谈谈。请问您向来有什么根基?现在依靠什么方法?到底要如何修行,才能求得仙道呢?”唐敖回答说:“我虽然没什么根基,但说到求仙,无非就是远离尘世,断绝七情六欲,一心安静地修行,这样自然就能进入仙道了。”老者笑着说:“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您所说的‘清心寡欲’,不过是能稍微延长寿命,让身体没有疾病罢了。要是说到仙道,葛仙翁说得最好,他说:‘要求仙的人,应当以忠诚、孝顺、和睦、温顺、仁爱、诚信为本。如果不修养德行,却一心追求玄道,终究是没有益处的。要成为地仙,应当做三百件善事;要成为天仙,应当做一千三百件善事。’现在您既没有立下功劳,也没有留下着作,又没有善事可做,一点根基都没有,却突然想要求仙,这岂不是像爬到树上去找鱼,白白浪费力气吗?” 唐敖说:“我资质平庸、生性愚笨,现在承蒙您的指点,以后我一定会多做善事,以求修成正果。只是我最初的想法,是想努力上进,恢复唐朝的江山,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在朝廷中立下功劳,可没想到刚刚考中,就突然遭遇了意外的灾祸。现在的境遇如此,我也无可奈何。老丈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吗?”老者说:“您有志却没能实现,实在是可惜。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后如果您能抛弃虚幻的追求,另寻机缘,四海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您的机遇吗?现在听说百花仙子犯了过错,都被贬到了红尘之中,将来虽然能够团聚在一起,但其中有十二种名花,不幸流落到了海外。如果您怜悯它们的凋零,不怕辛苦,走遍海外,或许在名山,或许在异国他乡,努力培植这些名花,让它们回到美好的地方,和其他花卉一起恢复本来面目,不至于流落在海外,在冥冥之中,这难道不是一种功德吗?再加上您能一直坚持做各种善事,始终不放弃,一旦进入小蓬莱,自然就能名登仙籍,位列仙班。这里面的机缘,您本来就有前世的缘分,只要您继续前进,自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现在您问我,所以我就把大概的情况告诉您,您一定要努力去做!” 唐敖听完,正要进一步追问,那个老者突然不见了。他急忙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还坐在神座旁边。仔细一想,原来刚才是做了一个梦。他站起身来,再看神像,正是梦中见到的那位老者,于是又叩拜了一番。 唐敖回到船上,随即开船。他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景,暗自思忖:“这次如果去海外,其中肯定会有奇妙的缘分。只是不知道百花仙子为什么会犯错?她们到底都被贬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又会流落到海外呢?这件事真真假假,让人难以理解。好在我生性喜欢游历,现在功名无望,已经看破红尘,正想去海外畅游,以求修成善果,恰好又做了这个梦,可真是天从人愿。刚才梦神说的十二种名花,不知道都叫什么名字,可惜没有问清楚。将来我到了海外,一定要处处留意;只要遇到好花,就加以培植,说不定还能遇到仙缘。现在先去拜访妻舅,他经常出海做生意,如果能和他结伴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唐敖把船停靠在妻舅林之洋的家门口,只见里面的人正忙着搬运货物,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原来,林之洋是河北德州平原郡人,寄居在岭南,平时做些海船生意。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是吕氏。他们有一个女儿,名叫婉如,今年十三岁,长得容貌秀丽,聪明过人,平时经常跟着父母在海船上飘洋过海。现在林之洋又要去贩卖货物,把家里的事情托付给岳母江氏照应。他正要出发,忽然看到唐敖来到他家。 两人久别重逢,互相问候后,林之洋把唐敖让到内室,唐敖和吕氏见了礼。婉如也来拜见,唐敖还礼说:“侄女以前没怎么读书,这两年没见,怎么满脸都是书卷气?大概是近来也像小山一样,不做针线活,一心读书了吧。”林之洋说:“她一心想着读书。我也知道读书是好事,平时也给她买了很多书,无奈我这几年身体不好,又穷又忙,哪有时间教她呢!”唐敖说:“舅兄你知道吗,近来女子读书,如果精通学问,可比男子考中科举还要好呢!”林之洋好奇地问:“为什么有这样的好处呢?”唐敖说:“这个好处的起因,还要从宫娥上官婉儿说起。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舅兄你既然不知道,那就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弃嚣尘结伴游寰海 觅胜迹穷踪越远山 唐敖对林之洋说:“舅兄,你知道为什么说女子读书是件大好事吗?只因太后有个宫娥叫上官婉儿,当年百花齐放的时候,她和群臣一起作诗,满朝的臣子都比不上她,从此文名远扬。太后对她宠爱有加,封她为昭仪。为了鼓励更多人才,太后还封了上官昭仪父母官职。后来又让各处大臣仔细查访,要是有擅长文学的才女,允许他们秘密上奏,以便太后召见,根据才能给予恩赏。外面有了这个风声,所以这几年,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普通小户,家里有年幼女儿的,都让她们读书。虽说现在太后大规模召见才女的盛典还没举行,但只要认真用功读书,有了好的文名,还怕没有好的机遇吗?侄女这么好的资质,要是白白浪费了,实在可惜!” 吕氏接着说:“将来还得全靠姑夫多指点。要是能识些字,那就太好了。她虽说没正经读书,却喜欢写字,每天拿着字帖临摹,一刻都不离手。让她拿给小山姐姐批改,她又不肯,也不知道到底写得怎么样。”唐敖说:“侄女临的是什么字帖,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林婉如说:“我一心想读书,可父亲最怕教书麻烦,只买了一本字帖,让我练字。我既不认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只能照着样子临摹。平时见到小山姐姐,怕她笑话,从来没提过这事。如今写了三年,字体虽说和字帖上差不多,可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求姑夫帮我批改批改。”说完就把字帖取了过来。 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汉隶字帖。他又仔细看婉如临摹的字,只见笔锋藏而不露,每个字都秀丽挺拔,不仅和字帖上的字没什么差别,其中有几个字甚至比原帖写得还要好。看完后,唐敖不禁赞叹道:“有这样的天资,如果不是前世就有聪慧的根性,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人要是让她读书,还怕成不了奇才吗!” 林之洋说:“我看她一心想读书,本来想把她送到外甥女那儿作伴,让妹夫教导她。偏偏这几年妹夫在家的日子少,只能等你做了官,再把她送去。谁知道去年妹夫刚中探花,就闹出结盟的事来。我听说前朝并没有‘探花’这个名号,是太后新定的。依我看,太后特意让妹夫中个探花,肯定是因为当年百花齐放那件事,派你去探听什么花的消息呢。”唐敖说:“我记得那年百花齐放,太后把牡丹贬到了洛阳,其他的花到现在还在上苑,所有花的名目,有上官昭仪的诗可以作为凭证,哪里还用得着查探呢。舅兄这话,未免太牵强附会了。不过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今天正好聊聊,没想到府上这么忙碌。看这情形,舅兄是要出远门吗?” 林之洋说:“我这几年一直生病,没出过门。最近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些,就想贩些零碎货物,到海外去碰碰运气,总比在家坐吃山空强。这是我的老本行,免不了又要吃些苦头。” 唐敖听了,心中暗喜,趁机说道:“我这些年把内地的山水都游遍了,最近没什么消遣。而且自从从京城回来,心里郁闷,还得了病,正想到大洋上去看看海岛的山水风光,排解一下忧愁。舅兄正好有这趟出行,真是天缘凑巧,还望你一定要带上我。我带了几百两银子的路费,路上肯定不会拖累你。至于船钱和饭钱,都听你安排,我一定照办。” 林之洋说:“妹夫和我是骨肉至亲,怎么还说船钱饭钱的话!”他又对妻子说:“大娘,你听听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吕氏说:“我们的海船很大,也不差姑爷一个人。再说饭钱又能花多少呢?但海外可不像内河,我们经常跑,不觉得有什么;可要是胆小的人,第一次上了海船,遇到风浪,就会担惊受怕。你们读书人,茶水是一刻都不能离口的,洗漱沐浴也每天都不能少。上了海船,不光沐浴这些要尽量从简,就是每天的茶水,也只能稍微润润喉咙,要是想喝个够,那可难了。姑爷平时自由自在惯了,怎么能受得了这份苦呢?” 林之洋也说:“到了海上,一切都要看风向,往返一趟,短则三年,长则两载,更难确定时间。妹夫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要是一时兴起,耽误了功名正事,那岂不是我们耽误你了吗?” 唐敖说:“我平时常听你妹妹说海水很咸,不能喝,船上用的淡水都是提前装在船里的,所以都要节省着用。正好我平时最不喜欢喝茶,沐浴这些更是可有可无。至于海上风浪危险,我以前在长江大湖也经常行走,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要说往返时间难以预料,怕耽误正事,我现在只有科举考试是正事,可如今我已经功名无望,只希望能晚点回来,才合我的心意,怎么能说是你们耽误我呢?” 林之洋说:“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好阻拦。妹夫出门的时候,跟我妹妹说过这事了吗?”唐敖说:“这话我已经说过了。舅兄要是不放心,我再寄一封家信,把我们出发的日子也告诉我妹妹,这样岂不是更好?” 林之洋见妹夫执意要去,实在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唐敖一边写信请人寄回去,一边付了船钱,把行李搬到船上,拿出一封银子,当作船费和饭钱。林之洋坚决不收,唐敖只好把银子给了婉如,让她买纸笔用。林之洋说:“姑夫给她这么多银子,要是买纸笔,写一辈子都用不完。我想妹夫既然要去海外,为什么不买点货物,碰碰运气呢?”唐敖说:“我刚拿了银子,正打算去买货物,舅兄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想法一样。” 于是,唐敖带着水手来到集市上,买了许多花盆和几担生铁回来。林之洋说:“妹夫,你带这些花盆,本就是不好卖的冷货,很难脱手;这生铁我看海外到处都有,带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唐敖说:“花盆虽然是冷货,但怎么知道海外就没有爱花的人呢?要是卖不出去,海岛上奇花异草想必不少,就用这些花盆种上几种,一路上观赏,也能陶冶情操。至于生铁,要是遇到买主,那自然好;要是不好卖,放在船上,也能压一压风浪,就算放上几年,也不会坏掉。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样最好,所以就买了。好在花的钱不多,舅兄你就别在意了。”林之洋听了,知道这些东西退不掉,只好点头说:“妹夫说的也有道理。” 没过多久,一切收拾妥当,大家另外坐上小船,来到海口。水手们把货物搬完,都上了三板小船,渡到海船上。趁着顺风,海船扬帆起航。 这时正是正月中旬,天气很好。船行了几天,到了大洋上。唐敖向四周眺望,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真是“观于海者难为水”,他心里十分欢喜。又走了好多天,绕过门户山,不知不觉顺着顺风飘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唐敖一心记着梦神说的名花,每逢遇到崇山峻岭,一定要停船,上去看一看。 林之洋因为唐敖是个读书君子,一向很敬重他,又知道他生性喜欢游玩,所以只要能停泊靠岸,一定会让妹夫上去。就连吃饭喝茶这些事,吕氏也很照顾唐敖。唐敖得到他们夫妻这样的关照,心里十分畅快。虽然一路上因为游玩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好在经常遇到顺风,而且出海的人以船为家,多走些时间也不在意。倒是林之洋生怕耽搁太久,耽误妹夫考试。可他哪里知道,唐敖已经发誓不再谈论功名,所以只好由着他尽情游玩。 在游玩的空闲时间里,因为婉如天生聪慧,唐敖就教她读诗赋。婉如对诗赋很有天赋,一读就会,一点都不费劲。一路上,靠着教婉如读书,倒也排解了不少烦闷。 这天,船正在行驶,迎面又出现一座大山岭。唐敖问:“请教舅兄,这座山比其他地方的山显得格外雄伟壮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林之洋说:“这座岭叫东口山,是东荒最大的一座山岭。听说上面的风景很好,我路过几次,都没上去过。今天妹夫要是有兴致,等会儿停船,我陪你一起去走走。” 唐敖听到“东口”两个字,觉得很耳熟,突然想起来说:“这座山既然叫东口,那君子国、大人国肯定都在附近吧?”林之洋说:“这座山东边连着君子国,北边连着大人国,确实离得很近。妹夫你是怎么知道的?”唐敖说:“我听说海外的东口山有个君子国,那里的人穿戴整齐,佩剑而行,喜欢谦让,从不争斗。还听说大人国在君子国的北边,那里的人能驾云,却不能走路。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林之洋说:“当年我到大人国的时候,看到他们国人都有云雾托着脚,走路一点都不费力。那君子国不管什么人,都很有文化气质。从这两个国家过去,就是黑齿国,那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黑的。其他像劳民国、聂耳国、无肠国、犬封国、玄股国、毛民国、毗骞国、无?国、深目国等,国民的样子都奇形怪状的,都在前面。将来我们到了那里,妹夫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船已经稳稳地停靠在了山脚下。郎舅二人下了船,登上山坡。林之洋手里提着鸟枪和火绳,唐敖腰间佩着宝剑,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翻过前面的山头,放眼望去,四周尽是美不胜收的景色,一眼望不到尽头。唐敖心中暗自思量:“这么高大的山岭,里面怎么会没有名贵的花卉呢?真不知道我能不能遇到。” 正想着,只见远处的山峰中走出一个模样奇特的怪兽。这怪兽身形像猪,身长六尺,高四尺,浑身长满青色的毛。两只耳朵又大又长,嘴巴里伸出四根长长的牙齿,就像象牙一样露在外面。唐敖惊讶地说:“这怪兽的牙齿如此之长,真是少见。舅兄,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林之洋挠挠头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船上有个舵工,刚才没叫他一起来。他常年在海上漂泊,对海外的山水了如指掌,那些奇花异草、野鸟怪兽,没有他不认识的。以后要是再出来游玩,我把他叫上。”唐敖连忙问道:“船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以后游玩可少不了他。这人姓什么?识字吗?”林之洋回答道:“这人姓多,排行第九,因为他年纪大了,我们都叫他多九公,他也就把这个当成自己的名字了。那些水手看他什么都懂,就跟他开玩笑,给他起了个反着来的绰号,叫‘多不识’。他年轻时也曾进学读书,可一直没考中,就放弃了书本,做起了海船生意。后来赔光了本钱,就靠给别人管船掌舵维持生计,早就不戴儒巾了。他人很老实,肚子里学问可不少。今年八十多岁了,精神头还特别好,走路都跟飞似的。平时他和我脾气相投,又是亲戚,我就特意把他请来帮忙照应。” 正说着,多九公恰好从山下走了过来。林之洋赶忙招手,热情地邀请他过来。唐敖迎上前去,恭敬地拱手说道:“之前和九公见面,还没来得及深入交谈,刚才听舅兄说起,才知道我们都是至亲,而且您还是学界前辈。我之前太疏忽,有失敬意,还请您多多恕罪。”多九公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林之洋接着说:“九公想必是在船上待得憋闷了,也来这儿透透气。我们正盼着您呢,来得太巧了。”说着,他指了指那只怪兽,问道:“九公,您看看那个满嘴长牙的怪兽,叫什么名字啊?”多九公看了一眼,说道:“这兽名叫当康。它的叫声就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每逢太平盛世,它才会现身。如今它突然出现,必定预示着天下太平。”话还没说完,那只当康果然口中叫着“当康”,鸣叫了几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唐敖正在四处眺望,突然感觉有一块小石块从空中落下,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他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林之洋说:“妹夫,你看那边有一群黑鸟,都在山坡上啄取石块,刚才砸你的,就是这些鸟干的。”唐敖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只见这些鸟形状像乌鸦,浑身黑得像墨一样,嘴巴却洁白如玉,两只爪子是红色的,头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花纹,它们都在不停地啄取石块,然后飞来飞去。林之洋好奇地问:“九公,您知道这些鸟搬取石块有什么用吗?”多九公回答道:“从前炎帝有个小女儿,偶然去东海游玩,不幸溺水身亡,她的魂魄不散,就变成了这种鸟。因为心怀生前落水的怨恨,它每天都衔着石块吐到海里,一心想要把大海填平,以消除心中的怨恨。谁知道这鸟经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有了配偶,数量也逐渐增多,如今都成了一个种类了。”唐敖听了,不禁连连叹息。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服肉芝延年益寿 食朱草入圣超凡 唐敖听了多九公的话,不禁感叹道:“我一直觉得精卫衔石填海,实在是太傻了,肯定是后人编造的故事。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看法有多荒谬,真是见识太少,才会大惊小怪。依我看,这鸟虽然性子执着得有些痴傻,但面对如此艰难的事情,毫不畏惧,它的志向实在值得称赞。我常常看到世上有些人,明明有容易做成的事,却害怕困难、贪图安逸,一味地虚度光阴;等到年纪大了,什么本事都没有,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人人都能像精卫这样有坚定的志向,还怕什么事做不成呢!九公,我听说这鸟生长在发鸠山,为什么这里也有呢?”多九公笑着说:“这鸟虽然有衔石填海的奇特行为,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禽鸟,靠近大海的地方,哪里不能生存,为什么一定要在发鸠山呢?而且我只听说过八哥飞不过济水,至于精卫飞不出发鸠山,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林之洋说:“九公,你看前面那片树林,里面的树木又高又大,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我们过去看看,要是有新鲜的果子,摘几个来吃,岂不是美事一桩?”三人很快就来到了这片茂密的树林。迎面有一棵大树,足有五丈高,五人合抱那么粗,树干上没有旁枝,只有无数像稻穗一样的稻须,每一穗都有一丈多长。唐敖说:“古代有木禾的说法,看这棵树的形状,莫非就是木禾?”多九公点头道:“可惜现在稻子还没成熟,要是能带上几粒大米回去,倒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唐敖说:“往年结的稻子,大概都被野兽吃光了,地上竟然一颗都不剩。”林之洋说:“这些野兽就算嘴馋贪吃,也不至于吃得颗粒不剩。我们在草丛里找找,一定要找到,长长见识。”说完,就在各处寻找起来。不一会儿,林之洋拿着一颗大米喊道:“我找到了!”唐敖和多九公走上前去观看,只见这颗米有三寸宽、五寸长。唐敖说:“这米要是煮成饭,岂不是有一尺长?”多九公说:“这米有什么稀奇的!我以前在海外,吃过一种大米,吃了之后足足饱了一年。”林之洋说:“这么说,那米得有两丈长了,当时是怎么煮的呢?这话我可不信!”多九公说:“那米宽五寸,长一尺,煮出来的饭虽然没有两丈长,但吃了之后满口清香,精神抖擞,一整年都不想吃东西。这话不光林兄你不信,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听说当年汉宣帝的时候,背明国来进献特产,其中有一种清肠稻,吃一粒就能一年不饿,我才知道当时吃的大概就是清肠稻。”林之洋说:“怪不得现在的人射箭射靶,箭离靶心还有一两尺远,就觉得特别可惜,说就差那么‘一米’。我听了一直很纳闷,心想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米。现在听九公这么一说,才知道他们说的差得‘一米’,原来是煮熟的清肠稻。”唐敖笑着说:“‘煮熟’这两个字,说得太刻薄了。舅兄这话要是被那些爱射歪箭的人听到,只怕他们的嘴都要气歪了!”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小人,骑着一匹小马,小马大约七八寸长,正在那里蹦蹦跳跳。多九公一眼就瞧见了,立刻飞奔过去。林之洋只顾着找米,没有注意到。唐敖一看到,哪敢有丝毫懈怠,急忙追了上去。那个小人也拼命向前跑。多九公虽然腿脚还算灵便,但体力终究比不上年轻人,再加上山路崎岖,眼看就要追上小人了,却不小心被路上的一块石头绊倒。等他爬起来,腿上抽筋,一步都走不了了。唐敖趁机飞速越过他,追出了半里多地,终于追上了小人,一把将他抓住,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多九公在林之洋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望着唐敖感叹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这是唐兄你仙缘到了,所以毫不费力,就把它抓住了。”林之洋说:“我听九公说,有个小人骑着小马被妹夫追着。我们远远地看见你把它放到嘴边,难道你把人和马都吃了?我实在不明白,倒要问问这是什么仙缘?”唐敖说:“这个小人小马名叫肉芝。我原本也不知道,今年从京城回来,不再追求功名,时常看看古人关于养气、服食之类的方法,其中有一条说:‘在山中行走,如果看见小人乘着车马,长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能够延年益寿,还可以得道成仙。’这话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所以我就把它抓住吃了,对不住二位兄长了。”林之洋笑着说:“要是真这样,妹夫你可就是活神仙了。你吃了肉芝,肯定不会饿了,就顾着游玩吧,我可饿了。刚才那个小人小马,妹夫吃的时候还剩条腿吗?给我解解馋。” 多九公说:“林兄要是饿了,正好这里有能充饥的东西。”说着,他在碧绿的草丛中摘了几枝青草,说:“林兄把这个吃了,不但能填饱肚子,还能让头脑清醒,感觉神清气爽。”林之洋接过青草,只见这草像韭菜一样,里面有嫩茎,还开着几朵青色的小花,便放进嘴里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点头说:“这草有一股清香,味道还真不错。九公,这草叫什么名字?以后我要是游山,饿了就用它来充饥。”唐敖说:“我听说海外的鹊山有一种草,开着青色的花,像韭菜一样,名叫祝余,吃了可以消除饥饿。大概就是这种草了。”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他们又继续向前走。林之洋说:“真奇怪,吃了这草,我真的饱了。这草有这么好的功效,我要多找两担,放在船上,要是遇到缺粮的时候,用它来充饥,比当年妹夫传的辟谷方子可省事多了。”多九公说:“这种草在海外很少见,怎么能找得到那么多呢?而且它一旦离开土地,叶子就会枯萎。要是想用来充饥,必须是嫩茎,枯萎了就没用了。” 这时,只见唐敖忽然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这草的叶子像松针一样,翠绿欲滴,叶子上还长着一颗像芥子那么大的种子。唐敖把种子取下来,手里拿着青草说:“舅兄刚吃了祝余,我就用这个陪你吧。”说完,把青草吃进了肚子里。然后他把那颗芥子放在手掌中,吹了一口气,立刻从种子里长出一枝青草,也像松针一样,大约有一尺长。他又吹了一口气,青草又长了一尺。他一连吹了三口,这枝青草长到了三尺长,唐敖把它放在嘴边,又吃了下去。林之洋笑着说:“妹夫你这么使劲吃,只怕这里的青草都要被你吃光了!这芥子怎么突然变成青草了呢?这是什么缘故?”多九公说:“这是蹑空草,也叫掌中芥。把种子放在手掌中,吹一口气就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最多长到三尺就停止了。人要是吃了它,就能站在空中,所以叫蹑空草。”林之洋说:“有这么神奇的功效,我也吃几枝,以后回家,要是房顶上有贼,我就跳到空中去抓他,岂不是很省事?”于是,他在各处找了很久,却连蹑空草的影子都没见到。多九公说:“林兄别找了。这草不吹气就不会生长,这荒山野岭的,有谁会吹气种它呢?刚才唐兄吃的,大概是这颗种子被鸟雀啄食的时候,受到了呼吸之气的影响,所以落地后才生长出来的,这可不是常见的东西,你上哪儿去找呢?我在海外这么多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要不是唐兄吹气让它生长,我还不知道这就是蹑空草呢!” 林之洋说:“吃了这草就能站在空中,我觉得这话太奇怪了,妹夫你得试试,要是真能平平稳稳地站在空中,我才相信。”唐敖说:“这草刚吃下去没多久,怎么会马上就有效果呢?好吧,我就暂且试试。”说着,他纵身一跃,就像在空中飞舞一样,跳了上去,离地面大约有五六丈高。果然,他两脚踩在空中,就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稳地站住了,一动也不动。林之洋拍手笑道:“妹夫如今可真是‘平步青云’了!要是吃了这草真能跳到空中,倒也挺好玩的。妹夫你再走几步试试?要是走得灵活,以后走路你就从空中走,两脚都不沾地,岂不是能省些鞋袜?”唐敖听了,真的想在空中走几步,谁知刚要抬脚,就立刻掉了下来。 林之洋说:“正好那边有棵枣树,上面有几个大枣,妹夫你既然能跳得那么高,为什么不去摘几个来,解解渴也是好的。”三人走到树下,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枣树。多九公说:“这果子名叫刀味核,它的味道没有固定标准,会随着刀的切割而变化,所以叫刀味核。有人吃了它,可以成为地仙。我们今天要是能得到这核,就算成不了仙,也能延年益寿。可惜这核长在树梢上,树有十几丈高,唐兄就算会跳高,距离也相差太远,怎么能够得着呢?”林之洋说:“妹夫你尽管跳上去试试,说不定能够着呢。”唐敖说:“我跳到空中,离地面不过五六丈。这棵树高得根本够不着,我这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林之洋听了唐敖的话,哪肯就此罢休,他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高兴地说:“我想到一个办法!妹夫你跳到空中,稍微停一会儿,然后再向上跳,就像爬梯子一样,一步步往上跳,不怕够不到那刀味核。”唐敖听了,还是不愿意。可林之洋再三催促逼迫,唐敖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到了空中。他在空中停了片刻,静下心来,稳住身形,然后又用力向上一跳,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蝉翼一样轻盈,悠悠扬扬、飘飘荡荡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掉了下来。 林之洋跺着脚说:“妹夫你怎么不往上跳,反倒往下掉,这是什么意思?”唐敖无奈地解释:“我刚才明明是往上跳的,可根本不由我控制,我哪是故意掉下来的呀?”多九公笑着说:“你在空中,要往上跳,两脚肯定得用力,可又不是踩在实地上,怎么会不掉下来呢?要是按照林兄说的,慢慢一层一层往上跳,跳个千百遍,难道还能跳到天上去?哪有这样的道理!”唐敖说:“这时我忽然闻到一阵清香,难不成这刀味核还有香味?”多九公说:“这股香气仔细闻起来,好像是从别的地方随风飘过来的。我们不妨顺着香味,四处找找看。”于是,三个人就分头去找了。 唐敖穿过树林,走过峭壁,四处查看。忽然,他看到路旁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枝红草,大约有二尺长,红得像涂了朱砂一样,十分可爱。他仔细端详了许久,突然想起来:“服食的药方里说:‘朱草形状像小桑树,茎像珊瑚,汁液流出来像血;把金玉放进去,立刻会化成泥。放金子进去叫金浆,放玉进去叫玉浆。人要是服了,都能超凡入圣。’幸好多九公和林之洋都没跟我一起来,如今我能遇到这仙草,可真是有缘。只是我身边没有金器,这可怎么办呢?”他想了想,头巾上有个小玉牌,何不用它试试?想完,他取下玉牌,把朱草从根部折断,一起放在手掌中,又揉又搓,果然玉变成了泥,颜色通红。他随即把这玉泥放入口中,只觉得芬芳的气息直透脑海。刚吃完,他顿时精神百倍,高兴地说:“才吃了朱草没多久,就感觉神清气爽,看来仙家的东西,果然不同寻常。以后要是能辟谷,其他的修炼功夫就更好做了。今天吃了这么多仙品,不知道力气会不会增加?” 这时,他看到路旁有一块残碑倒在地上,大概有五六百斤重。他走过去,弯下腰,毫不费力地轻轻用手捧起,借着蹑空草的功效,顺势纵身一跃,跳到了空中。在空中略作停留,慢慢落下来,走了两步,把碑放下,说:“吃了朱草后,只觉得耳聪目明,没想到回想小时候读过的经书,不但一点都没忘,就连平时写的诗文,也都像在眼前一样清晰。没想到朱草竟有这么奇妙的功效!” 正说着,只见多九公和林之洋一起走了过来。多九公问:“唐兄,你怎么满嘴通红,这是怎么回事?”唐敖说:“不瞒九公说,我刚得到一枝朱草,又独自享用了。”林之洋好奇地问:“妹夫吃了它有什么好处?”多九公说:“这朱草是天地精华凝聚而成的,有根基的人吃了,就可以修成正果、得道成仙。我以前在海外,虽然一直留意,可从来没见过。今天又被唐兄遇上了,真是仙缘巧合,将来唐兄悠游世外、名列仙班,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了。没想到这股香气,竟成就了唐兄的一段仙缘。” 林之洋说:“妹夫马上就要成仙了,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难道是舍不得家乡,不想做神仙吗?”唐敖说:“我吃了朱草后,现在只觉得肚子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肚子里响了一阵,顿时有浊气往下排,还发出轻微的声音。林之洋连忙用手捂住鼻子说:“好了!这草把妹夫肚子里的浊气赶出来了,身上肯定舒服多了,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觉得空落落的?以前作的诗文,还都在肚子里记得住吗?” 唐敖低下头想了想,嘴里只说“奇怪”,然后对多九公说:“我刚吃了朱草的时候,仔细回想小时候作的诗文,明明全都记得,可没想到肚子疼之后,再想以前的作品,十分里面只能记得一分,其余九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多九公也说:“这确实很奇怪。”林之洋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依我看,妹夫想不起来的那九分,就是刚才那股浊气。朱草嫌弃它有气味,把它赶了出去。它露出本相,钻进我的鼻子里了,你上哪儿去找它?剩下的一分没有气味,朱草容它留在你肚子里,所以现在好好地在你肚子里,自然一想就能想起来。我就惦记着妹夫考中探花的那份卷子,不知道朱草会不会手下留情?妹夫平时写的习作,将来要是要刻印出版,依我的主意,不用找人去挑选,就把今天想不起来的那九分全都删掉,只刻想起来的这一分,保证都是好文章。要是不管好坏,全都刻印,在你自己看来刻的是诗,可朱草可不这么认为。可惜这草太少了,要是带些回去给人吃,岂不是能省些刻工?朱草有这么好的功效,九公你为什么不吃两枝?难道你没有习作要刻印吗?”多九公笑着说:“我虽然有习作要刻印,但恐怕吃了朱草把浊气赶出来,连一分都想不起来了!林兄你为什么不吃两枝,也赶赶浊气?”林之洋说:“我又不刻印《酒经》,也不刻印《食谱》,吃它干什么?”唐敖疑惑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林之洋说:“我的肚子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要是刻书,无非就是《酒经》《食谱》,哪能跟你们比?怪不得妹夫最喜欢游山玩水,今天我看到这些奇禽怪兽、异草仙花,果然让人心情舒畅,烦闷都消解了。” 多九公说:“林兄刚说‘果然’,巧了,还真有‘果然’来了。”只见山坡上有一只异兽,外形像猿猴,浑身长满白毛,上面还有许多黑色的纹路。它的身体不过四尺长,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从身子盘到头顶,还多出二尺多长。它的毛又长又细,脸颊下面有许多黑色的胡须。它守着一只死去的同类,在那里痛哭。林之洋说:“看它这模样,倒像个络腮胡子,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难不成它就叫‘果然’?”多九公说:“这只兽就是‘果然’,也叫‘猩猩’,它生性最讲情义,最爱自己的同类。猎户捕杀它们,用皮做成褥子,卖了获利。他们常常捉住一只打死,放在山坡上,如果有路过的猩猩,一旦看到,就会守着它啼哭,任凭别人抓捕,也不逃跑。现在它守着死去的同类痛哭,想来又是猎户设下的陷阱。过一会儿猎户看到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它捉住。” 突然,山上刮起一阵大风,吹得树木刷刷作响。三个人见这风来得怪异,连忙躲到树林深处。风头过去后,一只满身斑纹的大老虎,从空中跳了下来。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诛大虫佳人施药箭 搏奇鸟壮士奋空拳 三个人躲进树林,等风头过去,只见一只斑纹猛虎从高峰之上跳到了那只名为“果然”(猩猩)的异兽面前。“果然”见到老虎,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依旧守着死去的同伴,不肯离开。老虎跳下来时,吼声如山崩地裂一般,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死去的“果然”。就在这时,山坡旁隐隐约约射出一箭,直直地朝着老虎的面部射去。老虎中箭后,口中的死“果然”掉落下来,它大吼一声,纵身一跃,离地数丈高,随后重重落下,四脚朝天,眼中插着一箭,一动不动了。 多九公大声喝彩:“真是好箭法,果然是见血封喉!”唐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多九公解释道:“这箭是猎户用的药箭,是用毒草制成的。凡是猛兽中了这箭,不管它多么凶猛,都会立刻血脉凝结,喉咙被堵,所以叫‘见血封喉’。不过虎皮很厚,箭很难射进去,这人能把箭从老虎眼睛射进去,所以药性发作得更快。要不是本领高强,怎么能射出这么厉害的箭!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能人,等会儿他出来,我倒要和他见上一面。” 这时,只见山旁又走出一只“小虎”,它走到山坡边,把虎皮揭了下来,竟然是一个美貌少女。她身穿白布箭衣,头上束着白布渔婆巾,手臂上挎着一张雕弓。少女走到老虎跟前,从腰中取出利刃,剖开老虎胸膛,取出一颗血淋林、斗大的心脏,提在手中,收起利刃,卷起虎皮,走下了山。 林之洋说:“原来是个女猎户。年纪这么小,竟有这般胆量!我去吓她一下。”说完,他举起火绳,朝着女子放了一声空枪。那女子连忙喊道:“我不是坏人,诸位先停一停,小女子有话要说。”接着她快步走下来,行了万福礼,问道:“请问三位长者贵姓?从哪里来的?”唐敖回答:“他们两位,一位姓多,一位姓林,我姓唐,我们都从中原而来。”女子又问:“岭南有位姓唐,号以亭的,是您家的人吗?”唐敖说:“以亭正是我的号,你怎么会知道?” 女子听了,急忙下拜说:“原来唐伯伯在这儿。侄女不知道,还请您恕罪。”唐敖连忙回礼,问道:“请问小姐贵姓?为什么这样称呼我?府上还有什么人?刚才取了虎心,有什么用呢?”女子回答:“侄女是中原人,姓骆,名红蕖。我父亲曾担任长安主簿,后来降职为临海丞,因为和敬业伯伯一起获罪,不知去向。官府派人缉捕家属,母亲无处安身,就和祖父带着侄女逃到海外,在这座破庙里勉强过日子。这座山向来荒无人烟,还能容身。没想到去年老虎追逐野兽,把我们的住房压倒了,母亲肢体骨折受伤,疼痛难忍,最终去世。侄女发誓要杀尽这座山上的老虎,为母亲报仇。刚才用药箭射伤了这只老虎,取了虎心,正要回去祭奠母亲,没想到遇到了伯伯。侄女曾听祖父说,伯伯和父亲向来结拜为兄弟,所以才敢这样称呼您。” 唐敖感叹道:“原来你是宾王兄弟的女儿,幸好逃到海外,没遭毒手。不知道你祖父现在在哪里?身体可好?希望侄女带我去见一见。”骆红蕖说:“祖父就在前面的庙里。伯伯既然要去,侄女在前面带路。” 说完,四人没走多远,就来到了一座庙前,庙门上写着“莲花庵”三个字。四面的墙壁都已经腐朽破败,没有和尚道士,只有一座神殿和两间厢房。这里的景象虽然衰败,但好在怪石嶙峋,绿树成荫,把这座古庙环绕在中间,倒也显得清幽雅致。 进了庙门,骆红蕖提着虎心,先去通报,三人随后走进大殿。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迎了出来。唐敖认出是骆龙,急忙上前行礼;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跟着见了礼。大家一起让座、献茶。骆龙问了多九公和林之洋的姓名,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向唐敖感叹道:“我儿子宾王不听贤侄的劝告,轻举妄动,结果导致全家离散。孙儿跟在军前,生死未卜。我自从得到这个坏消息,就带着家眷逃走。偏偏媳妇当时身怀六甲,好不容易逃到海外,生下孙女红蕖,就在这里勉强生活。算起来,已经十四年了。没想到去年老虎把房子压倒,媳妇受伤去世。孙女非常痛恨,因此放弃了书本,整天练习射箭,操练武艺,想要替母亲报仇。她自己做了一件白布箭衣,发誓要杀尽这座山上的猛虎,才肯脱下孝服。果然有志者事竟成,上个月她打死了一只。今天又去打虎,没想到正好遇见贤侄。能在这里偶然相遇,真是‘万里他乡遇故知’,可谓三生有幸。只是我已经八十岁了,身体常常生病,现在这里除了孙女,还有乳母和一个老仆人。我被我那糊涂的儿子宾王连累,再也不能回到故乡,自投罗网,况且我已经年迈,时日无多。红蕖孙女还年轻,一直困守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恳请贤侄,念在当初我们结拜的情分上,把红蕖当作自己的女儿,带回故乡;等她长大成人,帮她挑选合适的夫婿,让她有个好归宿。我了了这个心愿,就算死了,也必定感恩戴德!”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唐敖说:“老伯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和宾王兄弟情同骨肉,侄女红蕖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如今承蒙您的嘱托,把她带回家乡,我自然会好好帮她挑选夫婿,您何必如此相托呢?论起子侄的情分,我原本应该请老伯一同回故乡,侍奉您度过晚年,尽一尽孝心,才不辜负当初结拜的情义。无奈近来武后一味杀戮,唐家子孙几乎被诛杀殆尽,更何况其他人呢?而且老伯过去为官多年,不像那些妇女可以轻易隐藏,如果走漏了风声,不仅我会受连累,恐怕老伯也会担惊受怕,所以我不敢贸然劝您回去。我最初的想法是努力上进,联络几家忠良之士,共同为恢复唐朝的大业出一份力。可无奈我功名未遂,两鬓已经斑白。既不能光宗耀祖,又不能振兴国家、安定大业,在这世上碌碌无为,年纪大了却一事无成,实在惭愧,所以才浪迹海外。如今我虽然看破了红尘,但归期不定,家中还有兄弟妻子,我把这孩子带回故乡,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老伯您尽管放心!” 骆龙说:“承蒙贤侄慷慨应允,不嫌弃红蕖,真让我感激涕零。但你们还要做生意,不能耽搁太久,耽误了行程。我住在这破庙里,也没办法挽留你们。”接着他对红蕖说:“孙女,你就拜认唐伯伯为义父,带着乳母,跟他们一起回去,了却我的心愿吧。” 骆红蕖听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一边哭着,一边走到唐敖面前,行四双八拜之礼,认了义父;又和多九公、林之洋行了礼。然后她哭着对唐敖说:“侄女承蒙义父的天高地厚之恩,本应随您回到故土。但女儿有两件心事放不下:一是祖父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我怎么忍心远离;二是这座山上还有两只老虎,大仇未报,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义父如果体谅我的苦衷,就把岭南的住址留下,将来倘若遇到皇恩大赦,那时我再和祖父一起投奔岭南,这样也免得我们两下牵挂。现在如果让我抛下祖父,独自离开,就算女儿心如铁石,也做不出这样忍心害理的事!” 骆龙听了,又再三劝解。无奈红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等侍奉祖父去世后才肯离开,任凭大家怎么苦苦劝说,她都执意不从。多九公说:“小姐既然有这样的志向,看来一时也难以改变。依我看,与其现在一起到海外,不如等以后再回来,唐兄再把小姐带回家乡,这样岂不是更方便?”唐敖说:“要是日后我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林之洋说:“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天我们一起去,将来自然一起回来,怎么会说‘不回来’呢?我真不明白!”唐敖说:“这是我一时失言,舅兄怎么这么较真?”然后他对骆龙说:“寄女有这样的孝心,将来一定会有好报,老伯就别勉强她了。况且她心意已决,劝也没用。”说完,他拿过纸笔,写下了地名。 红蕖说:“义父此去,会经过巫咸国吗?当年薛仲璋伯伯遇难,家眷也逃到了海外。几年前他们路过这里,我和薛蘅香姐姐结拜为异姓姐妹,还在神前立誓,无论谁有机会回到故土,都要带着对方一起走。去年有个做丝绸生意的客人带来消息,我才知道她们现在住在巫咸国。我有一封信,要是顺路的话,求义父帮我寄去。”多九公说:“巫咸国是必经之路,将来林兄也要在那里卖货,带去很方便。” 当时骆红蕖就去写书信。唐敖则托林之洋到船上,取了两封银子给骆龙,补贴他们的生活开销。没过多久,骆红蕖把书信写完。唐敖接过信,不禁感叹道:“原来仲璋哥哥的家眷也在海外。当年敬业兄弟要是听了思温哥哥的话,不采纳仲璋哥哥的计策,唐朝的大业早就恢复了,如今天下怎么会被武周统治!我们彼此又怎么会离散!这都是气数啊,无可奈何!”说完,他向骆龙告辞。大家互相嘱咐了一番,洒泪而别。骆红蕖把他们送到庙外,便回去祭奠母亲,侍奉祖父了。 唐敖三人因为天色渐晚,便顺着原路返回。多九公感慨道:“这么小的年纪,既能够不畏惧艰难险阻,为母亲报仇,又愿意尽孝,侍奉祖父安度晚年,只知道坚守大义,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在脑后。可见世间忠孝节义的事情,原本就不在于年龄大小。这姑娘有如此坚定的志向,大概这座山上的老虎以后要被她除尽了。” 林之洋说:“刚才我看到老虎吃那只‘果然’,就想起听人说,虎豹吃人,总是因为那个人前世注定要丧生在虎豹口中;要是没有注定,就算面对面碰上,虎豹也不会吃他。九公,您说这话对吗?”多九公摇摇头说:“虎豹哪敢随便吃人!至于前世注定这种说法,更是毫无根据。以前我曾听一位老翁说得好,他说虎豹从来不敢吃人,而且还非常怕人,平时都是以禽兽为食;那些被虎豹吃掉的人,必定是这个人的行为和禽兽差不多,当虎豹遇见他的时候,虎豹并不认为他是人,只当他也是禽兽,所以才会吃他。人和禽兽的区别,全在头顶上的灵光。禽兽头顶没有灵光,就像‘果然’这类,就算有微弱的光,也是极为罕见。人要是天良未泯,头顶上必定有灵光,虎豹看到了,就会远远地躲开。倘若一个人天良丧尽,罪大恶极,把灵光都消耗没了,虎豹看到他就和看到禽兽没什么两样,这才会吃他。至于灵光的多少,完全取决于为人的善恶。善良没有恶行,自然灵光有几丈高,不仅虎豹看见会逃窜,就连一切鬼怪,也都会远远避开。就像那只‘果然’,一心想要救死去的同伴,一直守着它啼哭。看它的行为,虽然长着兽的模样,心里却怀着义气,这就是所谓的‘兽面人心’,它头顶怎么会没有灵光呢?就算让老虎当面碰上,也不会伤害它。老虎见到兽面人心的不敢伤害,那见到人面兽心的怎么会不吃呢?世人只知道痛恨虎豹伤人,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缘故。”唐敖点头赞同道:“九公这番话,真能让人回心向善,给人的警戒可不小。” 林之洋说:“我有个亲戚,为人很好,经常吃斋念佛。有一天,他和朋友上山进香,竟然被老虎吃了。难道像他这样行善的人,头上反而没有灵光吗?”多九公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灵光呢!但恐怕这个人平日里表面上虽然吃斋念佛,可说不定一时没把持住,一念之差,害了别人性命;或者忤逆父母,忘了根本;又或者淫乱别人的妻子女儿,破坏别人的名节。他的恶行太重,就算平日里有些许灵光,突然被大恶笼罩,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燃烧的柴草,怎么能抵挡得住呢?所以灵光立刻就被消耗没了,老虎才会吃了他。不知道这个人除了吃斋念佛,其他行为怎么样?”林之洋说:“这个人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忤逆父母。还听说他有男女苟且之事。除了这两样,他一直都是吃斋行善,没有别的坏处。”多九公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这个人既忤逆父母,又有男女苟且、损害别人名节的事,这是罪大恶极,就算吃斋念佛,又有什么用呢!”林之洋说:“照九公这么说,世人要是作了孽,就算极力修行,也没用了?”多九公说:“林兄这说的是什么话!善恶也分大小。用善来抵消恶,就如同将功赎罪,其中轻重有很大的区别,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就像这个人忤逆父母,淫乱别人妻女,是罪大恶极,怎么能宽容饶恕呢?你却想用他吃斋念佛的那些小善来抵消这两件大恶,这岂不是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燃烧的大火吗?况且吃斋念佛,不过是表面上向善,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表面上制造行善的虚名,心里却怀着凶恶,如此阴险狡诈,罪过就更重了。总之,为人最重要的是心地,要是说吃斋念佛的都是善人,恐怕未必。” 说着说着,他们离船已经不远了。忽然,路旁树林里飞出一只大鸟,形状像人,满口猪牙,浑身长满长毛,四肢五官和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肋下长着两个肉翅,头顶上有两个人头,一个像男人,一个像女人。额头上还有文字,仔细看去,是“不孝”两个字。多九公说:“我们才说到‘不孝’,就有不孝鸟飞出来了。”林之洋听到“不孝”二字,赶忙举起火绳放了一枪。这只鸟受伤坠地,却仍要展翅飞起来,林之洋追过去,接连几拳,就把它打倒了。三人走上前去仔细查看,发现这鸟不仅额头上有“不孝”二字,嘴上还有“不慈”二字,手臂上有“不道”二字,右胁有“爱夫”二字,左胁有“怜妇”二字。唐敖感叹道:“以前我虽然听说古人有这样的传说,还以为不一定真有其事。今天亲眼看到,真的是一点不错。可见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依我看,这是世间那些不孝的人,行为和禽兽差不多,死后不能再投生为人,身上的戾气凝结,所以变成了这种鸟。”多九公点头说:“唐兄的高见,真是深刻透彻的见解。以前我曾见过这种鸟,虽然有两个人头,但都是男人的模样,并没有‘爱夫’二字;因为天下没有不孝的妇女,所以都是男像。它这人头时常变化,也有两个都是女头的时候。听说这种鸟最通灵性,善于修真悟道。起初它身上虽然有文字,但往往修炼到后来,竟然一个字都没有了。等到文字脱落,再继续静心修炼,用不了几年,脱去皮毛,立刻就能成仙而去。”唐敖说:“这岂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可见上天原本是允许众生回心向善的。” 这时,船上的众水手因为在山泉取水,也过来观看,问清了详细情况后,都纷纷叫嚷道:“它既然不孝,我们就不客气了!它身上这一身漂亮的翎毛,就算带些回去做个扫帚,也是好的。”说完就上前,你一把我一把,只见拔下的翎毛满地飞舞。唐敖说:“它额头上虽然有‘不孝’二字,可都是戾气凝聚而成,和它本身有什么关系呢?”众人说:“我们现在就算是帮它消除戾气,把戾气除尽,将来它少不得要做好人。况且它身上的翎毛实在多,可见它生前吝啬,一毛不拔。如今我们把‘一’字换成‘无’字:它是一毛不拔,我们是无毛不拔,把它拔得一干二净,看它能怎么样!” 翎毛拔完,众人正要回船,忽然看见树林里喷出许多胶水,腥臭无比,众人连忙跑开。接着,树林里飞出一只怪鸟,形状像老鼠,身长五尺,长着一只红脚,两个大翅膀,飞到不孝鸟跟前,随即抱住它,腾空而起。林之洋急忙拿枪装药,对准这只鸟。正要开枪的时候,谁知道火绳沾了水已经熄灭了,转眼间那只鸟就飞远了。众水手说:“我们常年在海外,这样的怪鸟还真是少见。向来九公最是见多识广,今天大概也要被难住了吧。”多九公说:“这种鸟在海外犬封国最多,名叫飞涎鸟。它口中的涎水像胶水一样,要是饿了,就把涎水洒在树上,别的鸟儿飞过,沾上这涎水,就会被粘住。今天它大概还没找到食物,所以口内垂涎。现在抓到了不孝鸟,肯定会把它饱餐一顿。可见这股戾气是万物都忌讳的:不仅人要拔它的毛,禽兽还要吃它的肉呢。”说完,大家一起回到船上。唐敖把信收起来。林之洋取出之前找到的大米,给婉如和吕氏看,她们无不称奇。 随后,船立刻扬帆起航。没过几天,就到了君子国,把船停泊靠岸。林之洋上岸去卖货。唐敖因为一直听说君子国的人喜欢谦让,从不争斗,想来必定是礼乐昌盛的国家,所以约了多九公上岸,想去见识一番。他们走了几里路,离城已经不远,只见城门上写着“惟善为宝”四个大字。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慕仁风误入良臣府 唐敖和多九公看着城门上“惟善为宝”的匾额,随后走进城去。只见城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买卖交易接连不断,人们的穿着打扮和说话口音都和中原地区没什么两样。唐敖见语言相通,便向一位老翁询问这里的人为何如此喜欢谦让、从不争斗。可没想到老翁听了,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唐敖又问这个国家为什么叫君子国,老翁同样摇头表示不知。唐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 多九公说:“依我看,这个国家的名字,还有‘好让不争’这四个字,大概都是邻国给取的,所以他们都答不上来。我们一路走来,看到那些耕地的人互相礼让田界,走路的人彼此让路,已经能看出他们不争的品性。而且这里的百姓,不管是富贵还是贫贱,言行举止都恭敬有礼,确实担得起‘君子’二字。”唐敖说:“话虽如此,但还是得慢慢观察,才能了解得更详细。” 说着,他们来到了热闹的集市。只见一个衙役正在买东西,他手里拿着货物说:“老兄,你这货物品质这么好,却只讨这么低的价钱,让小弟买回去,心里怎么能安稳呢?务必请你把价格提高些,我才好照办。要是你再这么谦让,那就是有意不肯赏脸跟我交易了。”唐敖听了,暗自对多九公说:“九公,平常买东西,都是卖家要价,买家还价。可现在卖家虽然要了价,买家不但不还价,还主动要加价。这样的对话,可真是少见。这么看来,这‘好让不争’四个字,还真有几分道理。” 只听卖货的人回答:“既然承蒙您照顾生意,我怎敢不体谅您呢?但我刚才胡乱要了个高价,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老兄反倒说我货高价低,这不是更让我惭愧吗?况且我的货物又不是一口价,里面是有水分的。俗话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现在老兄不但不压价,反而要加价,您这么克己让人,我实在不敢当,您还是到别家去交易吧,我实在不能从命。”唐敖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本来是买家常说的话;‘不是一口价,有虚头’,也是买家的口头禅。没想到今天都从卖家嘴里说出来了,真是有趣。” 接着又听衙役说:“老兄你拿高品质的货物,却要这么低的价钱,还说我克己让人,这岂不是违背了忠恕之道?做买卖总要彼此不欺骗,才算是公平。谁心里没个算计呢?我又怎么能被人糊弄呢!”两人争论了好一会儿,卖货人始终不肯加价,衙役没办法,只好按原价付了钱,拿了一半的货物。他刚要走,卖货人哪里肯依,直说钱给多了,货物却拿少了,拦住他不让走。这时,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他们在中间调解,公平评定,让衙役按照原价拿了八折的货物,这才完成了交易。唐敖和多九公见状,暗暗点头。 没走几步,集市里有个小兵也在买东西。小兵说:“刚才问您这货物多少钱,老兄您执意不肯说,让我自己看着给;等我按照您的意思付了钱,您又嫌给多了。其实我付的钱已经减了不少,要是还说多,那就太不公道了,简直是违心的话。”卖货人说:“我不敢说价钱,让您自己给,是因为我的货既不新鲜,又很普通,比不上别家的好。要说这价值,只收您所付价钱的一半,都已经过分了,怎么敢接受您给的高价呢。”唐敖说:“‘货色平常’,这原本是买家说的话;‘付价刻减’,本是卖家的常用语。谁能想到这儿却完全相反,真是一种别样的风气。” 只听小兵又说:“老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虽然不太懂买卖,但货物的好坏,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把丑的当好的,我还没那么傻。可您拿高品质的货物,却只收半价,这不但太欺负人,也不符合公平交易的原则啊。”卖货人说:“老兄要是真心照顾我的生意,就照之前的价钱减半,这才是最公平的;要是您还说价少,我也不敢争辩,您还是到别处去讲讲价钱,就知道我家不是在欺负您了。”小兵再三劝说,见卖货人执意不肯卖,只好按照之前说的半价付了钱,然后稍微挑选了一些货物,拿了就走。卖货人连忙拦住他说:“老兄,您为什么只挑下等的货物拿走呢?难道把好的留下,给我自己用吗?我看您这么爱占便宜,就是走遍天下,也很难做成交易。”小兵着急地说:“我是因为老兄您一定要减价,我才勉强从命,拿了些次等货物,这样心里才能稍微安稳些;没想到老兄您还要责备我。而且我买的东西,必须是次等的才合用;至于上等的,虽然您一番好意,但对我来说真的不适用。”卖货人说:“老兄既然要低等货才合用,这也没关系。但低等货有低等货的价格,您怎么能付高价去买不好的货呢?”小兵听了,也不回应,拿着货物就要走。旁边路过的人看到了,都说小兵欺负人,不公平。小兵拗不过众人的议论,只好上等货物和下等货物各拿了一半,这才离开。 唐敖和多九公看完这一幕,又继续往前走。只见那边有个农民也在买东西。东西已经买好了,农民付了银子,拿着货物正要走。卖货的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又用戥子称了称,连忙追上前说:“老兄,您慢走。这银子的成色和分量都不对。我们这儿买卖,一向用的是中等成色的银子,现在老兄您给我的是上等银子,自然应该扣除成色的差价。我刚才称了一下,不但没扣,而且戥头还高了。这点银子的小事,对于您这样的富裕人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我无缘无故多收,实在不应该,请您照例扣掉。”农民说:“这点银子的小事,何必这么计较呢?既然有多的,等我以后再来买您的宝贝,再扣除也一样。”说完又要走。卖货人拦住他说:“这可不行!去年有位老兄照顾我的生意,也把多的银子存在我这儿,说以后买东西再算。可到现在都没见他来,我到处找他,也没法还钱,这岂不是欠了来生的债吗?现在老兄您又要这样,万一您一去不回,到了来生,我变驴变马去还之前那位老兄的钱,就已经够忙活的了,哪里还有工夫再还您的钱呢?这岂不是下一世又要变驴变马才能还上您的钱?依我看,与其以后买东西再算,不如就今天算清楚。况且多出来的银子有多少,日子久了,恐怕都记不清了。”两人推让了好半天,农民只好拿了两样货物当作多余银子的抵偿,这才离开。卖货人还在不停地念叨:“银子多,货物少,太不公平了。”无奈农民已经走远,他也没办法。这时,突然有个乞丐路过,卖货人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乞丐说不定就是爱占人便宜的人的转世,所以今生才有这样的报应。”说着,就用戥子把多余的银子称出来,全都给了乞丐。 唐敖说:“这么看来,这几桩买卖的场景,不就是一幅‘好让不争’的安乐图吗?我们也不用再打听什么了!先到前面去好好游玩一番。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欣赏欣赏风景,增长增长见识,也是很不错的。” 正说着,只见路旁走过两个老者,都是鹤发童颜,满面春风,举止优雅大方。唐敖看在眼里,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人,连忙恭敬地站在一旁。四人随即拱手行礼,互相询问了姓名。原来这两个老者都姓吴,是同胞兄弟,一个叫吴之和,一个叫吴之祥。唐敖说:“没想到二位老丈都是泰伯的后人,真是失敬,失敬!”吴之和问:“请教二位贵乡是哪里,来这里有什么贵干呢?”多九公把家乡和来意说了一遍。吴之祥恭敬地说:“原来二位来自天朝!我一直听闻天朝是圣人治理的国家,二位大贤在天朝的学府中求学,是清贵之人,今日有幸相遇,实在是难得。只是不知道二位驾到,没能前去迎接,还请多多包涵!”唐敖和多九公连忙说:“不敢当!”吴之和说:“二位大贤从天朝来到这里,我作为本地人,理应略尽地主之谊,想请二位喝杯茶,稍作叙谈,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如果二位愿意,我家就在不远处,还请移步前往。”二人听了,非常高兴。于是跟着吴氏兄弟,一路走去。 没一会儿,就到了吴氏兄弟的家门口。只见两扇柴门,周围是篱笆墙,上面缠绕着许多青藤和薜荔,门前有一个池塘,塘里种满了菱角和莲花。进了柴门,他们被让到一间宽敞的客厅,四人再次行礼后坐下。客厅里挂着国王赐的小匾额,上面写着“渭川别墅”。再往客厅外面看去,四周都是翠竹,把这客厅团团围住,显得格外清幽雅致。小童献上茶后,唐敖询问吴氏兄弟的事业,原来他们都是闲散的进士。多九公心想:“他们两个既然不是公卿大官,为什么国王会给他们题匾额呢?看来这二人也不简单。”唐敖说:“我刚和朋友欣赏了贵地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真不愧‘君子’二字。”吴之和恭敬地说:“我们这地方地处偏僻的海边,能有一点见识,大概都是受天朝文章教化的影响,才不至于犯错,这已经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的幸运了,怎么敢当‘君子’二字呢?至于天朝,是圣人的国度,自古以来圣圣相传,礼乐教化,早就被八方敬仰,不需要我再过多称颂。只是贵处有几件事,我们兄弟见识浅薄,不太理解。今天难得二位大贤来到这里,我想请教一下,不知二位肯不肯赐教?”唐敖问:“老丈想问的,是国家大事,还是我们民间的俗事呢?”吴之和说:“如今天朝圣人在位,政治清明美好,中外都深受恩泽。正所谓‘崇高伟大,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天朝能效仿天’。国家大事,我僻居海滨,孤陋寡闻,不但不敢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今天想问的,是民间俗事。”唐敖说:“既然如此,请您详细说说。要是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吴之和听了,随即说出了一番话。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双宰辅畅谈俗弊 两书生敬服良箴 吴之和开口说道:“我一直听闻贵地的习俗,在殡葬这件事上,做子孙的不把死者入土为安放在首位,常常因为挑选风水宝地,使得父母的灵柩多年不能下葬,甚至拖延两代、三代之久,逐渐形成了风气。以至于庵堂道观、寺院之中,停放的灵柩堆积如山;荒郊野外,暂厝的棺木数不胜数。而且有些人,起初有能力时因挑选风水宝地而耽误了时间,等到后来没了财力,就算想简单地把父母安葬,也做不到了。时间一长,竟连入土的日子都遥遥无期。这样的情况,死者若地下有知,怎能闭眼安息?况且那些精通风水的人难道没有父母吗?要是真有好的风水地,为何不留给自己用呢?如果得到一块好地就能发达,那通晓地理风水的人,又有几个真正发达了呢?如今为了父母还未入土的骸骨拖延时间,去追求将来虚无缥缈的富贵,作为子女,心里既不安,也不忍心。这都是因为不明白‘人杰地灵’的含义,才会如此。就像伏羲、文王、孔子的陵墓,都生长着蓍草,用来占卜极为灵验;其他地方虽然也有蓍草,但质地不佳,占卜也没有效果。人杰地灵,由此可见一斑。现在的人选择阴宅,无非是想让子孙兴旺,害怕衰败。就兴衰来说,比如陈氏家族的昌盛,有‘凤鸣’的占卜预兆;季氏家族的兴起,有‘同复’的筮卦之兆。这都是气数使然,并非阴宅风水造成的。占卜既然有预兆,可见阴宅的好坏又有什么用呢?总之,天下的事,不是大善就不能转祸为福,不是大恶也不能转福为祸。《易经》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说法,就是明证。如今想通过选择阴宅来改变命运,另有企图,这难道不是缘木求鱼吗?与其在选择风水上白白浪费,不如遵循《易经》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意思,多为父母做好事,广积阴德,日后就能安享余庆之福。比起那虚无缥缈的阴宅风水,岂不是强过万万倍?依我愚见,殡葬之事,家境贫寒的人家,应当尽快办理,不可拖延;家境富裕的人家,也只需选择地势高的地方,避免水患,就是好地方。这样父母没有遗憾,子女扪心自问也能安心。这只是我这个海外之人的浅见,不知是否符合二位的心意?” 唐敖和多九公正要回答,吴之祥接着说道:“我听说贵地的习俗,但凡生了子女,就有三朝、满月、百日、周岁的说法。富贵人家到了这些日子,不是大摆宴席就是请人演戏,必定大量宰杀猪羊鸡鸭等牲畜。我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上天赐子女给人,人却不懂得体会上天的好生之意,反而因为子女的这些日子宰杀许多生灵。这就等于上天赐下一个生灵,人却伤害无数生灵,那上天又何必再赐子女给人呢?凡是父母有了子女后,有的到西庙烧香,有的去东庵许愿,无不希望子女无灾无病,福寿绵长。可现在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宰杀无数生灵,花费大量钱财,这是先替子女造孽,就算事后忏悔都来不及,又怎能指望他们福寿双全呢?往往贫寒人家的子女大多能长寿,富贵人家的子女却常常夭折,探究其中的原因,虽然不一定全是因为这个,但也不能不引以为戒。为人父母的,如果把为子女办宴席花费的钱,全都用来接济贫寒之人,或者买物放生,自然不必刻意求福,福分也会自然降临,不必刻意求寿,寿命也会自然延长。我还听说贵地有把子女送进佛门的习俗,称之为舍身,大概是因为民间传说做了佛家弟子,一定会得到神佛的护佑,有病的从此就能康复,寿命短的也能渐渐转为长寿。这不过是僧尼用来诱人上门的话,可愚昧的男女们无知,都把它奉为神明。这种习俗沿袭已久,所以僧尼越来越多。这一宗教本无害于人,但数量过多,不仅阴阳失去了配合的正道,还滋生出无数淫乱私奔之事。依我愚见,凡是乡下愚昧之人误将子弟送进佛门的,本地的父老乡亲就应该用‘寿夭有命’以及‘无后为大’的道理,恳切地劝说他们的父母。时间长了,就没人舍身入佛门了,这一宗教自然会逐渐衰落。这一宗教衰落了,不仅阴阳能得到正常的配合,而且乡下的愚昧之人也能保全无数贞洁的妇女。总之,天下少一个和尚或少一个道士,世间就会多一个贞洁的妇女。当然,这其中贤愚不同,一生不近女色的人自然也有;但像好色之辈,一生一世,又岂止奸淫一个妇女呢?我的这些浅见对不对,还请二位指教。” 吴之和又说:“我听说贵地向来有打官司的说法。我读古人的书,虽然对‘讼’字的含义略知大概,但我们这里从没有这种事,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引起的。仔细打听贵地打官司的缘由,才知道起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口角不和,不能互相容忍;有的是因为财产纠纷,导致双方相争,偶然间一时意气用事,就到官府去告状。官司一旦开始,双方就没完没了地互相控告。一开始,双方都绞尽脑汁,舞文弄墨,不但编造谎言,还把毫无根据的事情硬扯进来,只希望能耸人听闻,全然不顾丧尽天良。打官司之后,就开始百般浪费钱财,毫不爱惜;整天在公堂下跪着,也不顾及颜面。幸好官司了结了,却花掉了无数钱财,弄得焦头烂额,已经是不堪重负。要是命运不好,从中再生出别的枝节,拖延的时间久了,即使想将就着把事情了结,也做不到了,家境就会因此衰败,事业也会因此荒废。这都是因为不能容忍,才导致身不由己,就算后来醒悟了,又怎么来得及呢!尤其奇怪的是,还有一种唆使别人打官司的人,哄骗愚昧的百姓,勾引他们打官司,捕风捉影,设计谋划,要么诬陷善良的人,要么胡乱牵连无辜的人,引别人走上打官司的路,自己却在暗中谋取利益。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就远走高飞。老百姓无知,往往被他们愚弄,没有不被害的。这固然是唆使打官司的人造孽太多,但也是当事人贪心自找的。依我看,打官司这件事,不管你多么强横,多么机巧,时间长了,最终对自己都不利。所以《易经》说‘讼则终凶’。世人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共同营造美好的风俗,又怎么会有打官司的事呢? “再者,听说贵地的习俗,常常屠宰耕牛,我原以为一定是用来祭祀的。等仔细打听,才知道是市井小人为了获利,而那些贪吃嘴馋的人就竞相购买,当作食物。完全不想人没有五谷就无法生存,而五谷没有耕牛就无法生长。牛是世人养命的根本,不考虑如何报答它,反而把它当作美食,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虽说这牛不是因为我而被杀,我一个人吃的也不多,但要知道老百姓屠宰耕牛是为了获利,那些善良的君子,如果都绝口不吃牛肉,没人购买,任凭牛肉腐烂,他们又怎么会再去屠宰呢?可见屠宰耕牛的人固然有罪,但吃牛肉的人,其罪过更是无法逃脱。如果论罪过的大小,那屠宰耕牛的人原本算是罪魁祸首,但这类人无非是市井中的平庸愚昧之辈,只知道追逐利益,哪里懂得善恶果报的道理。况且世间的牛,又怎么知道不是他们这些人的转世呢?依我愚见,《春秋》中对贤者要求更为严格,这罪过似乎应该全部归到买肉吃的人身上。倘若仁人君子终身以此为戒,胜过吃斋百倍,冥冥之中难道不会有善报吗? “我还听说贵地宴请宾客,常常摆满了珍贵的食物,极其奢华。桌椅摆放好,宾主就座之后,除了果品、冷菜十几种外,酒过一两巡,就上小盘、小碗的菜,南方叫小吃,北方称热炒,少的有四到八道,多的有十几道甚至二十几道不等。其间还会上一两道点心。小吃上完,才上正菜,菜不仅丰盛,碗也很大,有八九道到十几道不等。主人虽然如此盛情款待,可实际上小吃还没上完,客人就已经吃饱了;之后上的菜不过是虚设,如同供奉的祭品一样。更奇怪的是,这些菜肴不讲究味道的好坏,只以价格昂贵为尊贵。因为燕窝价格昂贵,一道菜的花费可以抵得上十道菜,所以宴会必定把它当作首菜,人们既不嫌弃它的样子像粉条,也不厌烦它的味道如同嚼蜡。等到吃完,客人就像吃了一碗粉条,又像喝了半碗鸡汤,而主人却觉得客人满嘴吃的都是元宝,这岂不可笑?主人招待客人,偶尔用一两道丰盛的菜肴,稍微多花些钱,也是难免的,但一定要是美味才行;要是主人花了钱,客人却吃得索然无味,这样的浪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们这里燕窝很多,价格极低,穷人用它代替粮食,不知道它还能做菜。在市场交易中,一升谷子就能换一担燕窝。老百姓因为它味道清淡,不如米谷香,吃的人很少,只有穷人储存起来,以备荒年。没想到在贵地它却被尊为众多菜肴之首。可见人的口味,竟然有如此不同的喜好。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鱼是取其味道鲜美,熊掌是取其肥嫩美味。如今贵地把燕窝当作美味,不知道是取它什么呢?要是取它味道清淡,那和嚼蜡有什么区别?要是取它滋补,宴会又不是滋补的时候。况且肚子里全是荤腥,那点燕窝,又怎么能补人呢?如果说是为了好看,可以用来炫耀富有,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元宝放在菜里呢?其实燕窝再贵,又怎么能靠它来炫耀富有呢?这都怪世人眼界太浅,把它看得太过尊贵,以至于相沿成习,竟成了众菜之首,甚至还有主人亲自端上这道菜的。在贵地,这固然是尊敬客人的方式;但在我们那里看来,这简直就是捧上一碗粉条,岂不是肉麻又可笑?幸好贵地倭瓜很便宜,倘若它比其他菜都贵,那肯定会把它当作首菜。到了宴会的时候,主人恭恭敬敬地捧上一碗倭瓜,能不让人喷饭吗?要是不论菜的好坏,也不分辨它有没有味道,只把价格贵的当作尊贵的,长此以往,一旦举办宴会,没什么可卖弄的了,势必会去煎炒珍珠,烹调美玉,或者煮黄金,煨白银,把这些当作首菜。当年天朝的士大夫曾写过一篇《五簋论》,告诫世俗宴会不可过于奢华,菜肴以五样为限度,所以叫‘五簋’。其中所说的‘不丰盛也不节俭,斟酌适中’,可以作为千古定论,后世最应该效法。我们这里至今都恭敬谨慎地遵守着,无奈流传不够广泛。倘若珍惜福分的君子把《五簋论》刊印流传,并在乡里乡亲中时常劝诫,那么宴会就不会过于奢华,居家饮食自然也会节俭,一旦回归淳朴,还担心家庭不能富足吗?这话虽然迂腐笨拙,不合时宜,但后世的君子,难道就没有能采纳的吗?” 吴之祥说:“我听说贵地有三姑六婆这类人,一旦被她们哄骗进家门,妇女们由于缺乏见识,往往会被她们坑害,要么被哄骗钱财,要么衣物被拐走。等到妇女察觉到她们的恶劣行径,又生怕声张出去被家长知道,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对她们的恶行予以隐瞒。这些还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相处熟络、关系亲密之后,这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制造奸情,以此作为从双方骗取钱财的手段。刚开始怂恿的时候,她们有的用美酒迷乱妇女的心智,有的用淫词艳语动摇妇女的内心;一旦妇女开始听进去她们的话,她们就会吹嘘某人无比豪富,或者夸赞某人容貌绝美。像哄骗妇女去庙里进香,引诱她们去朝山拜佛,手段五花八门。总之,这些人一旦施展手段,哪怕是再贞烈、再纯洁的女子,也难以逃脱她们的圈套。甚至还有男扮女装,暗中行奸骗之事,各种淫秽行径,不堪入耳。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数不胜数!幸好事情没有败露,也已经败坏了门风,吃亏不小;要是事情败露,女子的名节就全毁了,丑事传得人尽皆知,可家长却像聋子、瞎子一样,还被蒙在鼓里。这固然是因为妇女无知,但家长没能提前防范、加以教导,以至于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也是咎由自取,又能怪谁呢?我听说《礼经》里讲:‘内室的话不传出家门,外面的话不传入内室。’古人对妇女的言语都如此谨慎,更何况三姑六婆这种在内外搬弄是非的人,怎么可能不引发事端呢?至于妇女抛头露面,去庙里朝山拜佛,其中的暧昧不明之处,更是不堪追问。要是明智的君子能洞察她们的奸计,在家中时常正言规劝妇女,把三姑六婆当作仇敌,凡事提前防范,不许她们进门,她们又怎么施展得了伎俩呢? “我还听说贵地有后母的说法。这类人对待前妻的儿女,都把他们视为祸根,百般折磨:要么让孩子干苦役,使他们劳累不堪;要么趁着孩子生病,故意拖延不医,让病情缠绵难愈;要么任由孩子挨饿受冻;要么经常打骂孩子。种种折磨,让孩子苦不堪言。孩子的父亲即便想爱护孩子,又怎么能时刻留意呢?这种情形,对儿女来说,简直就是第一黑暗地狱,贫寒家庭的孩子,受苦尤其严重。富贵人家的孩子虽然有乳母、亲族照管,不至于被过分折磨,但后母一旦自己生了儿女,为了独吞家财,就会处心积虑,在枕边进谗言,要么诬陷前妻的女儿不听管教,要么诬陷儿子忤逆自己这个晚娘,要么说孩子好吃懒做,要么说孩子胡作非为,甚至诬陷男孩有偷盗行为,诬陷女孩与人通奸,各种陷害手段层出不穷。这些年幼弱小的孩子,怎么分辨得清呢?一旦遭到拷打,只能哀号求饶,有的孩子因此被折磨致死,有的则忧愤而亡。历来死于后母之手的孩子,不计其数。无奈孩子的父亲一开始还会保护孩子,也懂得防范后母;但时间一长,谗言听得多了,就身不由己了;久而久之,染上了后母的坏习气,不但不能保护孩子,自己也渐渐对孩子下毒手。这样一来,除了后母,又多了个‘后父’。他们内外夹攻,对孩子百般凌辱。以至于‘枉死城’里,不知道增添了多少冤魂!这都是因为人心太软、耳根子太轻,只看重夫妻情分,却不顾父子恩情。看看大舜被父亲和后母设计,差点在修谷仓时被烧死,闵子骞冬天只能穿着用芦花填充的棉衣,申生遭到诽谤,伯奇背负冤屈,千百年来,人们一谈起这些事,无不为之痛心。处在这种情况下的人,看到这些前车之鉴,却仍然不留心在意,难道不可悲吗!” 吴之和说:“我听说贵地向来有妇女缠足的习俗。刚开始缠足的时候,女孩子痛苦万分,抚摸着双脚哀号痛哭,甚至出现皮肤腐烂、肌肉溃败、鲜血淋漓的惨状。在这个时候,她们晚上睡不着觉,吃饭也难以下咽,各种疾病也随之而来。我原以为是这些女孩子有什么不肖之处,母亲不忍心把她们置于死地,所以用这种方法惩罚她们。谁知道竟是为了所谓的美观而设置的,要是不这样做,就不被认为是美。试问,鼻子大就把它削小,额头高就把它削平,人们肯定会说这是残废之人;为什么双脚残缺、走路艰难,却被视为美呢?就像西施、王昭君,都是绝世佳人,那时候她们又何尝把双脚削去一半呢?仔细推究缠足的缘由,这和制造淫具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圣人必定要诛伐的行为,贤者也不会认同,只有世上的君子都摒弃这种陋习,这种风气才能逐渐平息。 “我还听说贵地的习俗,除了看相、占卜之外,还有算命、合婚的说法。当人们境遇不顺,希望时来运转的时候,偶尔推算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推算不准确,也没什么大碍。但婚姻这件事,关系到男女双方的终身大事,理应慎重对待,怎么能草率行事呢!如果要联姻,只要双方品行端正、年龄相貌相当、门第匹配,就是绝佳的姻缘,何必还要去推算呢?左氏说:‘占卜是为了解决疑惑,没有疑惑又何必占卜呢?’如果说一定要推算之后才能联姻,那在河上公、陶弘景创立命格学说之前,人们又是如何联姻的呢?命书怎么能当作绝对的定论呢?那些推算的人又怎么能保证毫无差错呢?尤其可笑的是,民间流传女命在北方属羊不好,在南方属虎不吉。这种说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一直流传至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人在未年出生,怎么就被比作羊了呢?在寅年出生,又怎么就变成虎了呢?况且,世间怕老婆的人,未必都是娶了属虎的女子。再说,老鼠喜欢偷窃,蛇最为阴毒,难道属鼠、属蛇的人,就都是偷窃、阴毒之辈吗?牛是负重的牲畜,自然是最辛苦的,难道丑年出生的人就都是苦命吗?这些都是愚昧的百姓无知,编造出来的荒谬言论。可往往连读书人也沾染这种风气,实在可笑。总之,婚姻之事,如果不考虑门第是否相当,不看年龄相貌是否合适,只以合婚结果为准,势必会勉强将就。这样一来,即使有非常美好的姻缘,也会当面错过,导致日后儿女抱憾终身,追悔莫及。为人父母的,如果能洞察合婚的荒谬,只看重品行、年龄相貌和门第,至于富贵长寿,就听天由命;即便日后有什么意外,自己的良心也能对得住儿女,儿女大概也不会有怨言了。” 吴之祥说:“我一直听说贵地的习俗,极其崇尚奢华,就像嫁娶、殡葬、饮食、衣服,以及居家过日子的花费,无不奢华过度。这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懂得珍惜福分,肆意浪费,已经是在造孽;更何况那些没有经济能力的平民百姓,只图眼前一时的舒适,却不顾及日后的饥寒。倘若君子们能在乡里经常开导大家,不要过于奢华,各自留有余地,正所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想有时’。如此恳切地劝诫,奢侈的风气自然会逐渐平息,一旦回归俭朴,还担心家里没有积蓄吗?即便偶尔遇到灾年,也能安然度过。而且,世道俭朴了,百姓稍微能勉强糊口,就不至于沦为奸邪匪徒;奸匪少了,盗匪之风不用禁止也会自然平息;盗匪之风平息了,天下自然就更加太平。可见‘俭朴’二字,关系到的可不是小事。” 正说得兴起,有个老仆人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禀告二位相爷,刚才官吏来报,国主因为各处国王约他去给轩辕祝寿,有军国大事要和二位相爷当面商议,一会儿就到。”多九公听了,心里暗自思忖:“在我们家乡,经常有人会客时久坐不走,主人又不好催促客人离开,只好偷偷向仆人使个眼色。仆人领会意思后,马上就来回话,不是说某位高官即刻来拜访,就是说某位高官等着有话要说,这么一说,客人自然就会起身告辞。没想到这里也有这种风气,而且还拿相爷的身份来吓人。就算真是相爷,又能怎样,未免太可笑了。”于是和唐敖拱手告别。吴氏弟兄连忙还礼说:“承蒙二位大贤光临,没想到国主马上就到我家,不能留二位大驾,实在抱歉。要是二位大贤还要停留一段时间,等我们送过国主,再到宝船上去拜访。” 唐敖和多九公匆匆告别,离开了吴氏相府。只见外面有人清扫道路、洒水除尘,百姓们都远远地回避。二人见状,才明白刚才老仆说的是真的,于是顺着原路返回。多九公说:“我看那吴氏弟兄举止高雅,气宇轩昂,原以为不是高人,就是隐士。等看到国主赐的那块匾额,我就觉得疑惑,这二人不过是进士出身,怎么能得到国主赐的匾额呢?谁知道他们竟是两位宰辅!如此谦恭和蔼,可算是完全没有官场的不良习气。要是让那些心胸狭隘、容易自满、妄自尊大的骄傲俗吏看到,真该羞愧死!”唐敖说:“听他们刚才那一番议论,确实担得起‘君子’二字。” 没过多久,他们回到船上,林之洋已经回来了,大家一起谈起货物的事情。原来此地连年有很多商贩前来,各色货物都十分充足,所以卖什么价钱都赚不到钱。他们正要开船,吴氏弟兄派家人拿着名帖,送来了许多点心、果品,还赏给众水手十担倭瓜、十担燕窝。名帖上写着:“同学教弟吴之和、吴之祥顿首拜。”唐敖和多九公商量后,收下了礼物。因为吴氏弟兄地位尊贵,回帖上写的是:“天朝后学教弟多某、唐某顿首拜。”来人刚走,吴之和就来拜访了,众人把他让到船上,行礼让座。唐敖和多九公再三道谢。吴之和说:“家弟因为国主现在我家,不能过来问候。我刚刚把二位光临的事情奏明国主,国主听说天朝大贤到此,特地命我前来拜访。我本应该等二位开船再走,可还要伺候国主,只能暂且失陪。要是宝船开得晚,改日我再来请教。”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众水手把燕窝、倭瓜抬到船尾,晚上吃饭的时候,煮了许多倭瓜燕窝汤,大家都高兴地说:“我们以前只听说燕窝贵重,却从来没吃过。今天倭瓜沾了燕窝的光,味道肯定不一样。连日来辛辛苦苦的,开开胃口也好。”大家纷纷用筷子夹了满满一瓢燕窝,放进嘴里嚼了嚼,却不禁皱起眉头说:“真奇怪!这么好的东西,到了我们嘴里,怎么没味道了呢?”其中有几个人咂咂嘴说:“这明明就是粉条,怎么冒充燕窝来骗我们!”等吃完饭,倭瓜早就被吃得干干净净,反倒剩下许多燕窝。林之洋得知后,心里暗暗高兴,就托多九公按照粉条的价钱给了众人几贯钱,把燕窝买了下来,收在船舱里,说:“怪不得这几天喜鹊一直对着我叫,原来是有这财运!” 这一天,船进港口正要停泊,忽然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美人入海遭罗网 儒士登山失路途 林之洋的船只刚驶入港口,突然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唐敖急忙走出船舱,只见旁边靠岸停着一艘极大的渔船。他便让水手把船靠近渔船。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跟着过来。 众人看到,渔船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生得唇红齿白,容貌极为美丽。她头上束着青绸包头,身上披着一件皮衣,里面穿着一件银红小袄,腰中系着丝绦,下面套着一条皮裤,胸前斜插着一口宝剑,丝绦上挂着一个小口袋,脖子上扣着一条草绳,被拴在船桅上。旁边站着一个渔翁和一个渔婆。三人看着这一幕,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唐敖问道:“请问渔翁,这个女子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把她绑在船上?你是哪里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渔翁回答:“这里是君子国境内。我是青丘国人,以打渔为生。我向来知道这里的百姓都是正人君子,所以不会趁鱼不备,暗中下手捕捞。这里向来鱼产丰富,所以我经常来此打渔。这次运气不好,来了好些天,都没网到一条大鱼。今天正烦恼呢,恰好网到这个女子,等回去多卖些钱,也不算白辛苦一场。谁知这女子一直求我放了她。不瞒三位客人,我从几百里外赶来,吃了不少苦,花了好多盘缠,要是把网到的又放了,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唐敖转向女子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这样打扮?是失足落水,还是有心寻死?快把实情说来,好让我们想办法救你。”女子听了,满眼含泪说:“我是本地君子国人,家住在水仙村,今年十四岁,从小读诗书。我父亲叫廉礼,曾担任上大夫之职。三年前,邻邦遭遇战乱,派使者来求救,国主念及邻国情谊,派兵救援,让我父亲参与军机。没想到到了那里失策,误入敌军重地,兵马损失惨重,我父亲因此被发配到远方,死在了异乡。家里的财产也因此耗尽,仆人婢女都流亡四散。我母亲良氏向来有阴虚的病症,吃药就吐,只有用海参煮食,才能稍微安稳些。这东西本国没人售卖,一直都是从邻邦购买。自从父亲获罪,母亲的病又发作了,我没有办法弄到钱,只能干着急。后来听说这东西产自大海,要是熟悉水性,就能下海去取。我就想,同样都是血肉之躯,别人能熟悉水性,下海取参,我也是人,为什么不行?于是我准备了一口大缸,里面装满水,每天都趴在里面,练习水性。时间久了,我竟然能在水里待上一整天。学会了这项技能,我就下海取参,母亲的病才慢慢好了。今天因为母亲又病了,我来取参,没想到忽然被渔网网住。我这条命就像一根小草,可我上面还有寡母无人侍奉,求各位大恩大德救救我。要是能再见到母亲,来生我愿意变成犬马,报答你们的大恩。”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唐敖听了,十分诧异,说:“姑娘先别伤心。你刚才说从小读诗书,那肯定会写字吧?”女子听了,连连点头。唐敖让水手拿来纸笔,送到女子面前,说:“小姐请把你的名字写下来给我看看。”女子拿起笔,略一思索,匆匆写了几行字。水手拿过来,唐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首七言绝句: 不是波臣暂水居,竟同涸鲋困行车。 愿开一面仁人网,可念儿鱼是孝鱼。 诗的后面写着:“君子国水仙村虎口难女廉锦枫和泪拜题。” 唐敖看完,心想:“刚才我因为这女子说的话太离奇,所以让她写几个字,试试她是不是真的读过书。没想到她不假思索,提笔就写成了诗句,可见她取参侍奉母亲的事不是假话,真算得上才德兼备。”于是对渔翁说:“从这诗句来看,这女子确实是千金小姐。我现在给你十贯酒钱,你也行行好,把这小姐放了,积点阴德。”林之洋说:“你要是真放了,以后保证你每次撒网都有收获,生意兴隆。”渔翁却摇头说:“我得了这股财气,后半辈子就指望她过日子了,哪是十贯钱就能打发的?奉劝客人,何必管这闲事!”多九公不高兴地说:“我们好心出钱给你,你怎么反倒说不必管闲事?难道好好的千金小姐落在你的网里,就由着你处置吗?”林之洋说:“我跟你说,鱼落网里你能做主,可现在她是人,不是鱼,你别瞎认错了!别叫我们别管闲事,你也别想拿到一分钱!你不放这女子,我偏要你放,我就跟着你,看你能把她怎么样!”说完,纵身一跳,跳到了渔船上。渔婆见状,大喊大哭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这些强盗还敢来打劫,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要跳到这边船上,被众水手连忙拦住。 唐敖说:“渔翁,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了这位小姐?”渔翁说:“也不多要,只要一百两银子就行。”唐敖进船舱,取了一百两银子,付给渔翁。渔翁收了银子,这才解开草绳。廉锦枫跟着林之洋走到大船上,脱下皮衣皮裤,在船头向唐敖拜谢,还问了三人的姓名。渔船随后开走了。 唐敖问:“请问小姐,你家离这儿有多远?”廉锦枫说:“我家住在前面的水仙村,离这儿不过几里路。村里向来水仙花最多,所以叫这个名字。”唐敖说:“离得这么近,我们就送小姐回去。”廉锦枫说:“我刚才取的参都被渔翁拿走了。我家虽然靠海,但那里水浅,没办法取参。我想现在下去再取几条,带回去给母亲,不知恩人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唐敖说:“小姐请便,等一会儿也无妨。” 廉锦枫听了,穿好皮衣皮裤,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林之洋说:“妹夫不该让这女子下去,她年纪这么小,进了这大海,依我看,不是淹死,就是被鱼吞了,白白送命。”多九公说:“她经常下海,熟悉水性,就像鱼回到水里一样,怎么会淹死呢?况且她还带着宝剑,一般的鱼鳖肯定也不用怕。林兄放心,等她取到参,自然就上来了。”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等了许久,却一直不见廉锦枫的踪影。林之洋说:“妹夫,你看我说的灵不灵?这女子一直不上来,肯定是被大鱼吞了。我们又不能下去查看情况,这可怎么办?”多九公说:“我听说我们船上有个水手,能在水下换五口气。何不让他下去看看情况?”只见有个水手答应一声,跳进海里。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那女子正在和一只大蚌争斗,已经把大蚌杀了,马上就要上来。” 说话间,廉锦枫身上带着血迹,跳上了船。她脱下皮衣皮裤,手捧一颗明珠,向唐敖下拜说:“承蒙恩人救命,我无以为报。刚才在海里取参的时候,看到一只大蚌,就取出了它的珍珠,当作黄雀衔环之报,希望恩人收下。”唐敖回礼说:“小姐得到这么珍贵的宝物,为什么不献给国王?说不定能得到特殊的恩赏,也能给你母亲更好的生活。何必拘泥,非要想着报答我呢?况且我也不是图报答的人。请把宝珠收回去,献给国王,肯定有好处。”廉锦枫说:“国主向来有严格的谕令:臣民要是进献珠宝,除了把宝物烧毁,还要治罪。国门上写着‘惟善为宝’,就是这个意思。这颗珠子我留着也没用,求恩人收下,我的心里才能稍微安稳些。”唐敖见她一片至诚,只好把珠子收下。随后让水手扬帆,朝着水仙村驶去。大家进了船舱,锦枫向吕氏行了礼,又和婉如见了面,彼此一见如故,十分亲密。 很快,船就抵达了水仙村,靠岸停泊。锦枫告别了婉如和吕氏,拿上装参的袋子和皮衣。唐敖念及廉锦枫家境贫寒清苦,便随身带了些银子,拉着多九公和林之洋,一同上岸。锦枫在前面带路,没走多久就到了廉家门前。 锦枫敲响家门,里面走出一位老妈子,打开门接过皮衣,问道:“小姐怎么回来这么晚?夫人的病比之前稍微好些了。取到参了吗?”锦枫没来得及回答,就把唐敖三人请进书房,随后走进内室,搀扶着良氏夫人出来。良氏夫人向唐敖拜谢救命之恩,又与多九公、林之洋见礼。说起家族的事,原来廉锦枫的曾祖父曾住在岭南,为躲避南北朝时期的战乱,逃到海外,在君子国成家立业。唐敖的曾祖父是廉家的女婿,仔细算起来,唐敖和良氏夫人是平辈的表亲。 良氏听后,惊喜地说:“没想到恩人竟是我的中表至亲!我们家在这儿虽说已经住了三代,可终究是寄居他乡,亲友很少。再加上我丈夫去世,又没有兄弟,也没什么产业,身边的儿子还年幼。我娘家早就衰败了,一切都没有依靠。如今岭南还有嫡亲的分支。我早就有回乡的想法,可相隔万里之遥,我一个寡妇带着孤儿和弱女,怎么回去呢?如今有幸遇到恩人,又是亲戚,将来恩人回府,如果能顾念我们孤儿寡母,带我们母子回到故乡,不至于在这海外饿死,我生生世世都感激不尽!” 唐敖说:“表嫂既然有回乡的意愿,日后我若回故乡,自然会请你们一同前往。但我们四处卖货,归期早晚不定。您身体不好,千万不要时常牵挂。表侄今年几岁了?何不让他出来见个面?”良氏便把公子廉亮叫出来,与唐敖三人行礼。 唐敖说:“表侄生得眉目清秀,气宇轩昂,日后必定能成大器。今年多大了?在读什么书呢?”廉亮回答:“小侄今年十三岁。因为家境贫寒,没钱请老师,就跟着姐姐读书。九经已经读完,现在在读《老子》《庄子》之类的书。”良氏说:“我这所住宅虽然已经破败,但还有三间空房。去年有个秀才来这儿开私塾,小儿就跟着他学习,用房屋的租金当作学费,对双方都很方便。可惜这个人今年去了别的私塾,导致小儿的学业又荒废了。” 唐敖问:“表兄去世后,没留下产业,表嫂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表侄如果在外面读书,每年的学费大概需要多少?”良氏说:“小儿在外面求学,每年不过一二十两银子。至于家里的开销,幸好这几年米粮价格很低,我和女儿每天做些针线活卖钱,勉强能维持衣食。” 唐敖听后,从怀里取出两封银子,递给廉亮,对良氏夫人说:“这些银子留给表侄读书,也补贴些生活费用。表侄是极为优秀的人才,读书这件事,千万不能耽搁。如果努力用功,将来回到故乡,肯定能科举连连高中,振兴家业。表嫂有这么出色的儿子,日后福分不小。” 良氏拜谢,流着泪说:“恩人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恐怕难以报答。我的病,虽然靠女儿取参勉强维持生命,但已经病入膏肓,就像风中的蜡烛。将来不管我是生是死,恩人若回故乡,我儿女的终身大事,还望您多多留意,帮忙做主。”唐敖说:“既然表嫂托付,又都是至亲,我自然会放在心上,您尽管放心。”说完,便告辞回船。唐敖说起廉锦枫如此孝顺,心里很有把这姑娘聘为儿媳的想法。 船航行了几天,抵达了大人国。林之洋觉得这里和君子国地界相邻,风俗、言谈以及土特产都和君子国差不多。君子国这几年商贩众多,这里离得又近,估计货物也卖不上好价钱,所以就不去卖货了。因为唐敖想去游玩,林之洋便约多九公一起上岸。 唐敖说:“以前我听说大人国的人只能乘云行走,不能步行,常常想着,恨不得马上亲眼看看。如今真的到了这里,真是天从人愿。”多九公说:“到是到了,不过离这儿二十多里才有住家。我们得赶紧走,不然回来太晚,路上不方便。而且前面有一座险峻的山岭,岔路很多。他们国家就以这座岭作为城墙,岭外都是稻田,岭内才有居民。” 走了好一会儿,离山岭不远了,田野中已经能看到住家。这里的人比其他地方的人普遍高出二三尺。他们行动时,脚下有云托着,随着人的移动而转动,离地大约半尺;一旦站定,云就不动了。三人上了山坡,曲曲折折地绕过两个山峰,前面全是岔路,走来走去,一直在山里打转,无法穿过山岭。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谈寿夭道经聂耳 论穷通路出无肠 三人走了好长时间,却怎么也走不出这座山岭。多九公说:“看这情形,大概是走错路了。正好那边有个茅草庵,我们何不去问问里面的僧人,打听一下路径?”于是,三人很快来到庵前。正要敲门,前面走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把酒壶和一个猪头,走到庵前,推开庵门就要进去。唐敖拱手问道:“请问老丈,这个庵叫什么名字?里面有僧人吗?”老头听了,道了声“得罪”,连忙走进庵里,把猪头和酒壶放下,然后走出来拱手说道:“这个庵供奉着观音大士。我就是这里的僧人。” 林之洋听了,不禁感到十分诧异,说道:“你这位老兄既然是和尚,为什么不剃光头呢?你又打酒又买肉,那肯定还养着尼姑吧?”老头说:“里面确实有一个尼姑,她是我的妻子。这庵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从小就在这里看守香火。至于‘僧人’这个称呼,我们国家以前没有这种说法。后来听说天朝自汉朝以后,住在寺庙里的人都要剃光头,男的叫‘僧’,女的叫‘尼’,所以我们这里也遵循天朝的惯例,凡是进入寺庙看守香火的人,虽然不忌口、不剃发,但称呼是一样的,就像我被称为‘僧’,我的妻子被称为‘尼’。不知三位是从哪里来的,到此有什么事?”多九公便把来意告诉了他。老头恭敬地说:“原来三位是天朝的大贤!我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茶呢?”唐敖说:“我们还要翻过这座岭赶路,不敢在这里耽搁。” 林之洋又问:“你们和尚、尼姑生了儿女,叫什么呢?难道和我们的叫法一样吗?”老头笑着说:“我们夫妻二人只是在这里看守香火,既不违法乱纪,也不做盗贼、娼妓,所有行为都和普通人一样,为什么生了儿女,称呼就会不一样呢?大贤如果想知道僧人所生儿女叫什么,只要问问贵处那些看守文庙的人,他们生的儿女叫什么,我们的儿女就叫什么。”唐敖接着问:“刚才看到贵国的人脚下都有云雾护着,这是从小就有的吗?”老头说:“这云本来就是从脚下生出来的,不是人力能勉强的。云的颜色以五彩为贵,黄色次之,其他颜色没什么区别,只有黑色最下等。”多九公说:“这里离船来回很远,我们就恳请大师给我们指指路,我们趁早出发吧。”于是,老头为他们指引了路径,三人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终于穿过了山岭。 他们来到集市上,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切景象和君子国差不多,只是每个人脚下的云,五颜六色,形状各异。这时,有个乞丐脚踩着彩云从他们面前走过。唐敖问道:“请教九公,云的颜色既然以五彩为贵,黑色为卑,为什么这个乞丐却踩着彩云呢?”林之洋也说:“岭上那个光头和尚,又吃荤又喝酒,还有老婆,分明就是个酒肉和尚,他的脚下也是彩云。难道这个乞丐和那个和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多九公说:“我以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打听过。原来云的颜色虽然有高低之分,但无论是踩彩云还是黑云,颜色完全由内心决定,主要取决于行为的善恶,而不是富贵贫贱。如果一个人胸襟光明正大,脚下自然会出现彩云;倘若满心都是奸私和阴暗,脚下就会生出黑云。云从脚下生出,颜色随心境变化,丝毫不能勉强。所以,富贵的人往往脚下是黑云,贫贱的人反而会踩着彩云。话虽如此,不过这里的民风淳朴,脚下是黑云的人简直是百里挑一。因为这里的人都以黑云为耻,遇到坏事,都会躲得远远的;遇到好事,都会积极争先,没有一点小人的习气。所以,邻国都称这里为‘大人国’。远方的人不了解详情,以为大人国就是身材高大的意思,却不知道是这个缘故。”唐敖说:“我一直很疑惑,常常听人说,海外的大人国的人身长好几丈,为什么这里的人却不是这样呢?原来是误传。”多九公说:“那身长好几丈的是长人国,不是大人国。将来唐兄到了那里,就知道大人国和长人国截然不同了。” 突然,他们看到街上的百姓都往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大路。原来是有一位官员走过来:他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上面撑着红色的伞,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簇拥,看起来很威严;只是他的脚下围着红绫,看不清云的颜色。唐敖说:“这里的官员大概因为有云雾护着脚,行走很方便,所以不用车马。但为什么要用绫子把脚遮住呢?”多九公说:“这种人是因为脚下突然生出一股恶云,颜色似黑非黑,类似灰色,人们都叫它‘晦气色’。凡是生出这种云的人,一定是做了亏心事。虽然能瞒过别人,可这云却不会留情,在他脚下生出这股晦气,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他虽然用绫子把脚遮住,想掩人耳目,却不知这是掩耳盗铃。好在他们的云色会随心境变化,只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云的颜色也就会随之改变。如果恶云长期生在脚下,不但国王会查访他的劣迹,重重治罪,就连国人也会因为他知错不改,自甘堕落,而不敢和他亲近。” 林之洋说:“原来老天做事也不公平。”唐敖问:“为什么这么说呢?”林之洋说:“老天只在大人国让人们脚下生云,别的地方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不公平吗?要是天下人都有这块‘招牌’,让那些昧着良心、不讲道德的人,两只脚下都生出一股黑云,在众人面前出丑,让大家看了都心里警惕,那该多痛快啊!”多九公说:“世间那些不讲道德的人,脚下虽然没有出现黑云,但他们头上却是黑气冲天,比脚下的黑云还要厉害。”林之洋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他们头上的黑气呢?”多九公说:“你虽然看不见,可老天却看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善良的人,老天会给他指引善路;作恶的人,老天会让他走上恶路,这自有一定的道理。”林之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怪老天不公平了。”大家又到各处逛了逛,因为担心天色太晚,就赶紧回船了。 他们又走了很多天,来到了劳民国,把船停靠岸边后上了岸。只见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都黑得像墨一样,走路的时候身子都在左右摇摆。三人看了,还以为是因为赶路匆忙,所以身子才会不停地晃动。再看那些并不赶路的人,无论坐着还是站着,身子也在摇摇摆摆,没有片刻停歇。唐敖说:“这个‘劳’字用得真是恰当,怪不得古人说他们‘躁扰不定’。看他们的样子,真是举止浮躁,坐立不安。”林之洋说:“我看他们就像都得了羊角风。身子这样乱动,真不知道晚上怎么睡觉?幸亏我生在中原;要是生在这个国家,也让我这样,不出两天,我的身子就得摇散架了。” 唐敖说:“他们整天忙忙碌碌,举止不安,如此操劳,不知道寿命怎么样?”多九公说:“我以前听说海外有这样的说法,劳民和智佳国有两句口号,叫‘劳民永寿,智佳短年’。原来这里的人虽然忙碌不停,劳动筋骨,但从不操心;再加上本地不产五谷,人们都以水果、树木为食,煎炒烹炸的食物从来不吃,所以没有不长寿的。不过我一直有头晕目眩的毛病,现在看到这些人摇摆的样子,只觉得头晕眼花,我就不陪你们了,先走一步。你们二位到各处走走,随后再过来吧。”唐敖说:“这里的街市又小,又没什么可看的,九公既然怕头晕,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于是,三人立刻沿着原路返回。只见那些劳民国的人提着许多双头鸟在卖。这些鸟站在笼子里,不停地鸣叫,声音非常好听。林之洋说:“要是把这些鸟买回去,到了岐舌国,有人看到了,要是想买,肯定能赚他几坛酒喝。”于是,他买了两只鸟,又买了许多鸟食,回到了船上。 又走了几天,他们来到了聂耳国。这里的人形体面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耳朵垂到了腰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捧着耳朵。唐敖说:“我听相书上说:两耳垂肩,必定长寿。那聂耳国的人一定都很长寿吧?”多九公说:“我以前看到他们的长耳朵,也打听过。谁知道这个国家自古以来,从来没有活到七十岁的人。”唐敖问:“这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依我看,这就是过犹不及。大概是耳朵太长,反而没什么用。当年汉武帝问东方朔:‘我听说相书上说,人中长到一寸,必定能活一百岁。现在我的人中大约有一寸多长,是不是可以活到一百岁以上呢?将来能这样吗?’东方朔说:‘当年彭祖活了八百岁,如果按照这样说,他的人中自然比脸还长了。恐怕没有这样的事。’”林之洋说:“要是用人中长度来比寿命,只怕彭祖到了晚年,脸上全是人中,把鼻子、眼睛都挤得没地方了。”多九公说:“其实聂耳国的人的耳朵还不算太长。我以前在海外见过一个附庸小国,那里的人两只耳朵垂到了脚边,就像两片蛤蜊壳,正好把人夹在中间。睡觉的时候,可以用一只耳朵当褥子,另一只耳朵当被子。还有耳朵特别大的,生下儿女后,都可以睡在耳朵里面。要是说大耳朵就长寿,那这个国家的人都能长生不老了。”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天,船抵达了无肠国。唐敖打算上岸去看看,多九公却说:“这地方没什么可看的,况且今天风顺,船行得很快,不如赶到玄股国、深目国等地方,再去游览一番。”唐敖说:“那就听您的。不过我一直听说无肠国的人,吃下去的食物都是直接通过身体,这件事是真的吗?”多九公说:“我当年也因为这个说法,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详情。原来他们在吃东西之前,先得找好解大便的地方。要是吃了东西再去解大便,就像喝酒喝得太多一样,马上下面就会把吃的东西原样‘还出来’。问他们原因,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根本不停留,一边吃进去,马上就直接通过了。所以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大大方方的,总是鬼鬼祟祟,躲躲藏藏,背着人吃。”唐敖疑惑地问:“既然食物不停留,肯定没法填饱肚子,那吃了又有什么用呢?”多九公说:“我也问过这个问题。谁知道他们吃的东西,虽然不在肚子里停留,但只要在腹中稍微过一遍,就像我们正常吃饭一样,也就觉得饱了。你看他们肚子虽然是空的,但在他们自己感觉里,却是吃饱的状态。这是因为他们自己不了解实际情况,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那些没吃东西的人,明明知道自己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却偏偏要装作吃饱的样子,这种人就太脸皮厚了!他们国家向来没有特别贫穷的人家,也没有超级富有的人家。虽然有几个富户,但都是从饮食方面精打细算来的。而他们那种精打细算的方式,一般人根本做不到,所以富户也不算多。” 唐敖问:“要说饮食方面的精打细算,无非就是‘俭省’两个字,为什么一般人做不到呢?”多九公说:“要是俭省得合乎正道,该用的地方就用,该节省的地方就节省,那当然好了。但这里的人食量特别大,还容易饿,每天花在饮食上的费用太高。那些想发财的人家,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打算的吗?说起来还挺可笑的:因为他们吃下去的东西,到了肚子里马上就通过了,虽然名义上是粪便,但再次进入肚子里并不停留,而且还没有腐臭,所以他们就把这些粪便好好收集起来,留着给仆人和婢女下一顿吃。天天如此,再加上其他事情上也极力刻薄,怎么能不富呢?”林之洋好奇地问:“他们自己吃吗?”多九公回答:“这么‘好’的东西,又不花钱,怎么会不吃呢?”唐敖皱着眉头说:“这么脏的东西,他们居然能忍受着享用,我们也管不着。但把这种脏东西还让仆人和婢女吃,就太过分了。”多九公说:“要是他们能让仆人和婢女尽情吃饱那些腐臭的东西,倒也罢了。可实际上,不但让仆人和婢女忍着饥饿吃不饱,而且还让他们吃了三次、四次的粪便,一直吃到仆人和婢女呕吐出来,饭和粪便都分不清了,才肯重新换别的食物。”林之洋调侃道:“他家主人连下面解出来的都要收存,要是看到上面呕吐出来的,肯定更要珍惜,留着自己享用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酒肉的香味。唐敖说:“这股香味,闻着真让人垂涎欲滴。在这茫茫大海上,这香味是从哪儿来的呢?”多九公说:“这里是犬封国境内,所以才有这酒肉的香味。犬封国按照古书的记载,又叫‘狗头民’,那里的人长着人的身体,狗的脑袋。过了这里,就是玄股国,那是个盛产鱼的地方。”唐敖又问:“‘犬封’这两个字,我以前倒是知道,可为什么会有这么美味的味道飘到境外来呢?这是什么原因呢?”究竟是何原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喜相逢师生谈故旧 巧遇合宾主结新亲 唐敖问:“为什么这里的美味能飘到境外?难道这些长着狗头的人都很擅长烹饪吗?”多九公说:“别看他们长着狗头狗脑,可在‘吃喝’这方面却特别讲究。他们每天残害无数生灵,挖空心思、变着花样,只在饮食上下功夫。除了吃喝,别的什么都不会。所以海外的人又把他们叫做‘酒囊饭袋’。”唐敖提议:“我们为什么不上岸去看看呢?”多九公吓得吐了吐舌头,说:“听说他们有眼无珠,根本分不清好人坏人,要是上岸去,被他们狂叫乱咬起来,那可不得了!”唐敖接着问:“我听说犬封国旁边有个鬼国,那里的人有模样外形吗?”多九公回答:“《易经》里有‘伐鬼方’的说法,如果没有外形,怎么去攻打呢?”林之洋也疑惑道:“他们既然有外形,为什么叫鬼国呢?”多九公解释说:“因为他们整夜都不睡觉,把夜晚当作白天,阴阳颠倒,行为举止像鬼一样,所以才有鬼国这个称呼。” 这天,他们路过玄股国。只见那些国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坎肩,下身穿着一条鱼皮裤,没有鞋袜;上半身的皮肤颜色和普通人一样,只是腿脚以下黑得像锅底;他们都在海边捕鱼。唐敖感慨:“原来玄股国这么荒凉。”他正和多九公商量着要不要上岸,因为水手们都要买鱼,船就靠岸停泊了。林之洋说:“这里鱼虾又多又便宜,他们去买鱼,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呢?”唐敖说:“这样也好。”于是,三个人上了岸,沿着海边,观看国人捕鱼。 这时,有个渔夫捉到一条怪鱼,一个鱼头,十个鱼身。众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鱼。唐敖问:“请教九公,这条鱼莫非就是泚水出产的茈鱼吗?听说这种鱼味道像蘼芜,就像兰花一样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多九公还没来得及回答,林之洋听了,就走到这条鱼跟前,弯下腰闻了一闻,立刻眉头紧皱,“哇”的一声,吐出许多清水,抱怨道:“妹夫,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我还真以为像兰花一样香,就使劲闻了一下,谁知道比朱草驱散的浊气还臭!”多九公笑着说:“林兄,你怎么突然吐了?你先别急着吐,去踢它一脚,看看它叫起来是不是像狗叫?”话还没说完,那条鱼突然叫了几声,果然像狗叫一样。唐敖猛地想起来,说:“九公,这条鱼想必是何罗鱼吧?”林之洋埋怨道:“这鱼既然不是茈鱼,妹夫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我闻了它的臭气!”多九公解释道:“何罗鱼和茈鱼的形状都是一个鱼头十个鱼身,它们的区别在于,一个香味像蘼芜,一个叫声像狗叫。这怪它叫得太晚了,可不是唐兄故意骗你。” 只见那边又网起几条大鱼,刚扔到岸上,转眼间这些鱼竟然一起腾空飞走了。唐敖说:“我听说飞鱼能治疗痔疮,是不是就是这种鱼呢?”多九公连连点头。林之洋说:“这鱼要是不飞走,我们带几条回去,给人治痔疮也是好的。”多九公说:“当年黄帝的时候,仙人宁封吃了飞鱼,死了二百年,后来又复活了;这鱼不但能治痔疮,还能让人成仙呢!”林之洋说:“吃了这鱼能成仙,虽然快活,可中间死的这二百年糊里糊涂的,真让人难熬。”忽然,他们看见海面远远地冒出一个鱼背,金光闪闪,上面布满了鳞甲,那鱼背竖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峰。唐敖惊叹:“海里竟然有这么大的鱼!怪不得古人说:大鱼在海里游动,一天才能看到鱼头,七天才能看到鱼尾。” 这时,有个白发渔翁走过来,拱手说道:“唐兄,你好啊!还认得我吗?”唐敖定睛一看,只见这人头上戴着竹篾斗笠,身上披着鱼皮坎肩,两条腿黑得像锅底,光着一双黑脚,没有鞋袜,也是本地人的打扮。再仔细看他的面容,唐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人竟然是他原来的老师,曾任御史的尹元。看到老师这副模样,唐敖忍不住一阵心酸,连忙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我在做梦吗?” 尹元叹了口气,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今天能在海外有幸遇到你,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家离这儿不远,贤契要是不嫌弃,就请过去稍微叙叙旧。”唐敖说:“学生多年没见到老师,没有一天不想念您的,今天能见到您,我非常欣慰,自然应该登门拜访。”于是,尹元和多九公、林之洋互相见礼,问了姓名,一起到了尹元的住处。只见两扇柴门,里面是两间十分矮小的茅屋,屋顶上的茅草都已经腐朽破败,景象十分清寒。 四个人走进草屋,再次行礼,因为没有桌椅,就直接在地上席地而坐。尹元说:“自从嗣圣元年,主上被废,武后临朝听政,我心里一直很郁闷,曾经三次上奏章,劝她谨守妇道,迎接皇帝复位。但武后都把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复。后来因为奸臣当道,朝政越来越腐败,我想挽救朝廷却没有办法,又耻于吃武周的俸禄,就辞官回乡了。在家待了几年,我足不出户,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没想到前年,突然有新得势的奸臣在武后面前提起当年英公徐敬业起兵的事,说起事的主谋是我。我听说后,害怕被杀害,就逃到了海外。无奈我当时身无分文,连衣食都难以维持。漂泊到这里后,我看渔民谋生还算容易,原本想以打鱼为生,可当地人向来不准外人分他们的生计。幸好我女儿织得一手好网,卖给渔民,还能稍微赚点钱。后来邻居可怜我这个异乡人生活清苦,就让我偷偷把腿脚用漆涂黑,冒充当地人,邻居认我做亲戚,大家才允许我捕鱼,这样我才能勉强糊口。近来朝廷的情况怎么样?主上有没有复位的消息?贤契你到海外来,有什么事情呢?” 唐敖叹了口气,说:“原来老师是被人陷害,才流落异乡的。要不是今天遇到,我怎么会知道呢。近年来,唐家宗室几乎被武后杀光了。主上虽然还没有复位的消息,但幸好远在房州,还没有受到波及。我今年春天侥幸考中科举,却因为当年和徐敬业、骆宾王等人结盟的事,被人参奏‘胡乱结交匪类’,又被降为普通书生。我志向没有实现,在这尘世中碌碌无为,实在惭愧;又做了个奇异的梦,打算了结来世的缘分,所以才到海外游历。没想到老师的处境竟然如此艰难,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怎能不让人伤感!师母近来可好?多年没见世弟和世妹,想必都已经长大了,请老师带他们出来见一见吧。” 尹元又叹了口气,说:“你师母早已去世了。儿子名叫尹玉,今年十二岁。女儿名叫尹红萸,今年十三岁。贤契既然想见,好在多、林二位都是你的亲戚,也不是外人。”于是,他大声喊道:“红萸、尹玉,都过来见见你们世兄。”只听外面答应了一声,姐弟俩立刻走了进来。大家连忙站起来。尹元带着他们和唐敖见了礼。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质彬彬,十分清秀。尹红萸眼睛像含着秋水,嘴唇像涂了朱砂,体态端庄,非常艳丽,虽然身上的衣服破旧,但举止十分高雅。二人见礼后退出,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唐敖说:“我当年见到世弟和世妹的时候,他们都还年幼,如今都长得端庄有福气,将来老师的后福肯定不小。”尹元说:“我都六十岁了,现在成了海外的渔夫,还谈什么后福呢?幸好他们还肯用心读书,这让我稍微有些安慰。” 唐敖说:“近年来,奸臣参奏当年和徐敬业、骆宾王同谋的人,武后常常派人查访,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又没有确凿的劣迹,大多也就不再追究了。老师的事情,大概也早就没事了。依我看,老师年纪大了,在这里举目无亲,长期住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不如赶紧回到故乡,这样世弟趁着年轻,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两位的婚姻大事,在故乡也更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家。”尹元说:“我也因为年纪越来越大,考虑过这件事。无奈现在连衣食都还得发愁,哪里还能凑得出几万里的路费呢?况且我被陷害这件事,虽然听贤契说可能没事了,但到底是吉是凶还不确定,怎么能贸然回去自投罗网呢?”唐敖说:“老师谨慎是对的,但长期住在这里,每天和这些渔夫混在一起,正所谓‘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而且世妹和世弟都还年轻,以老师的家教,虽然不在乎选择邻居,但海外这么大,哪里不能安身呢?就像君子国、大人国这些地方,民风淳朴,以礼义传家,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呢?” 尹元叹了口气,说:“我怎么愿意住在这恶劣的地方呢?我左思右想,除了这里,实在没有别的谋生办法,实在是无可奈何。今天幸好遇到贤契,我非常高兴。要是你能念在我年老体衰,帮我找个好地方,脱离这个火坑,不再挨饿受冻,我又怎么会甘心做个渔夫呢?只是贤契你也在异乡,现在说这些,恐怕也没什么用,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以后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这里,还希望能上来看一看。要是我有什么意外,贤契你能念在师生的情分上,带着我的孤儿弱女回到故乡,不让他们漂泊在海外,那我就感激你莫大的恩德了。” 唐敖听完尹元的话,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廉家聘请西席教书先生的事,便说道:“现在倒是有个安身的地方,不过是去做西席教书先生,老师您愿意屈就吗?”尹元连忙问:“离这儿有多远?是什么地方?”唐敖便把自己解救廉锦枫的事情告诉了他,接着说:“现在廉锦枫的母亲非常希望儿女能读书,只是因为没钱请老师,所以一直耽搁着。他们家有三间空房,去年本来有西席在那里教书,就用房租当作学费。今年那位西席去了别的地方,廉家还没请新的老师。要不我写封信过去,老师您就到他家去教书,再招收几个年幼的学生,再加上世妹做些针线活,大概足够维持生活了。我怕还有其他的开销,再准备一百两银子,老师您带着,以防万一。以后我要是回来,肯定会去水仙村,到时候再商量一起回故乡,这样也一举两便。” 尹元听了,非常高兴,说道:“要是能这样,我从一个渔夫一下子成为西席先生,不仅能免受风吹日晒的劳苦,而且儿女也能专心读书,将来回故乡也方便;又得到贤契慷慨赠送,不用担心挨饿受冻,您如此成全我,在师生之间实在是难得。只恨我已经年迈,只能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唐敖说:“老师您太客气了,我怎么担当得起!刚才我偶然想起廉锦枫入海行孝的事情,自古以来都很少见,而且她品貌端庄,提笔就能写出文章,真可谓才、德、貌三全。我本想聘她做儿媳,恰好把他们姐弟和世妹、世弟相比,不仅年龄相貌相当,而且门第也般配,真是绝好的两对姻缘。我想做这个媒人,促成这桩好事。要是老师您在那里,大家彼此都能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老师您觉得怎么样?”尹元说:“有这样孝顺的女儿和优秀的儿子,一个能做我的儿媳,一个能成为我的女婿,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现在处境如此艰难,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呢?只怕辜负了贤契的一片美意。”唐敖说:“老师您带着我的信去,这件事肯定能成。只是想到这件事成了之后,世妹、世弟和我家成了姻亲,我就成了长辈,这在辈分上有些不合适。”尹元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为什么你写封信去,这件事就一定能成呢?”唐敖便把良氏嘱托自己留意儿女婚姻的事情告诉了尹元。 尹元听了,惊喜地说:“既然当初有这样的话,贤契写封信过去,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只是这么孝顺的女子,贤契不替自己儿子求婚,反而成全别人,让我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呢?”唐敖说:“我儿子订婚的事情可以缓一缓。而且除了这个女子,还有一个孝女,也能和我儿子联姻,将来还希望老师您留意一下。”于是就把在东口山遇见骆红蕖打虎并认作义女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尹元说:“东口山既然在君子国境内,等我到了廉家,稍微安顿下来,一定会去那里,促成这段良缘。况且骆年伯当年和我在朝廷同朝为官,关系最为融洽,这件事一说肯定能成,贤契只管放心。”唐敖说:“要是能承蒙老师您做媒,我感激不尽。现在事情都已经商量好了,我这就回船,把书信写好,以便老师您尽快出发,我怕廉家要是请了别的西宾,就会有很多不便了。”尹元连连点头。唐敖便同多九公、林之洋告辞回船,写好信,带了两封银子,又取了几件衣服,上岸交给尹元。师生二人洒泪而别。 尹元买了鞋袜,洗去腿上的黑漆,换了衣服,带着儿女,从水路来到水仙村,投递了书信。良氏见到尹家姐弟,心里十分欢喜;尹元见到廉亮,也非常喜爱。于是双方互相行纳聘之礼,结为美好的姻缘,一同居住,等回到故乡,再举行结婚仪式。过了几天,尹元来到东口山,见到骆龙,把骆红蕖和唐小峰的婚事说定了。回到水仙村后,尹元就在廉家教导儿子和女婿读书,还招收了几个年幼的学生,再加上女儿做些针线活,一家三口的生活倒也能勉强维持。尹元念及和骆宾王两代同僚的情谊,见骆龙年老多病,就时常前去探望。没过多久,骆龙去世了。骆红蕖自从唐敖离开后,又杀了两只老虎,大仇已报,就用唐敖留下的银两购置了棺椁,把骆龙葬在了庙旁。良氏听说骆红蕖是唐敖的儿媳,既然是至亲,又感激唐敖的周济之恩,就恳请尹元把骆红蕖以及乳母、仆人都接来,一起居住。过了两年,因为唐敖一直没有音信,大家担心他从别的路回了家,就商量着一起回故乡,去投奔唐敖。 唐敖那天告别尹元后,来到海边,离船已经不远了,忽然听到许多婴儿的啼哭声。他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有个渔夫网到了许多怪鱼。正好这时多九公和林之洋也在那里闲看。唐敖走上前去,只见那些鱼叫声像婴儿啼哭,腹下有四只长足,上身宛如妇人,下身仍是鱼的形状。多九公说:“这是海外的人鱼。唐兄来到海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为什么不买两个带回船上去呢?”唐敖说:“我听这鱼的叫声十分凄惨,心里觉得可怜,怎么忍心带回船上去呢?不如把它们买下来放生,倒是一件好事。”于是把渔夫网到的鱼全都买了下来,放入海中。这些人鱼游入水中后,立刻又都浮了起来,朝着岸上,把头点了几点,就好像是在叩谢一样,然后悠然地游走了。三人上船,付了鱼钱,众水手也都买了鱼上了船。 船行驶了两天,经过毛民国时,林之洋奇怪地说:“好好的人,为什么会长一身长毛呢?”多九公说:“以前我也因为这事上岸去打听过。原来他们当初也和常人一样,后来因为生性吝啬,一毛不拔,死后冥官就投其所好,所以给他们一身长毛。谁知道时间久了,其他地方凡是吝啬、一毛不拔的人也都托生到了这里,所以这里长毛的人越来越多。”又走了几天,这一天船到了一个大国。多九公看了看罗盘说:“原来前面就是毗骞国了。”唐敖听了,心里不禁满心欢喜。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紫衣女殷勤问字 白发翁傲慢谈文 话说唐敖听多九公说前面就是毗骞国,不禁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海外有个毗骞国,那里的人都很长寿,还听说他们国家保存着前盘古留下来的旧案。我们何不上岸去看看呢?”多九公和林之洋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把船停靠岸边,上岸后走进城中。只见这里的人,脸长三尺,脖子长三尺,身子也长三尺,模样十分奇特。林之洋打趣道:“他这脖子长得这么长,要是到了中原,让我们家乡的裁缝做领子,都找不到三尺长的合适领样呢!” 很快,他们打听到存放前盘古旧案的地方,见到了掌管的官吏,说明了来意。那官吏一听是从天朝上邦来的,哪敢怠慢,立刻把他们请进去,献上茶,然后拿钥匙打开铁柜。唐敖伸手取出一本,封面上的签子写着“第一弓”。林之洋说:“原来盘古的旧案都是讲弓箭的啊。”那官吏听了,忍不住微微一笑。唐敖赶忙掩饰说:“原来是舅兄今天没戴眼镜,没把这个字看清楚。这是‘卷’字,不是‘弓’字。”说着,他伸手展开书卷,只见上面全是圈圈点点的古篆,一个能认得的字都没有。多九公也拿了几本翻看,情况都是如此。三人只好道了声打扰,失望地返回。林之洋嘟囔着:“这书上全是圈圈,大概前盘古做的事,都离不开这些圈圈,所以每篇都是这样。这就叫‘惟有圈中人,才知圈中意’,咱们怎么能猜得出这个哑谜呢?”说完,他们便登上了船。 又过了两天。这天,唐敖正和婉如谈论诗赋,忽然听到船头传来一声枪响,还以为遇到了贼盗,吓得惊慌不已,赶忙拉着林之洋走出船舱。原来是那些人鱼自从被放生到海里后,不管船是行驶还是停泊,它们总是紧紧跟在后面。水手们看到后,就用鸟枪打伤了一条。唐敖埋怨道:“之前因为这些鱼的声音和外形类似人类,叫声又那么凄惨,所以才买了放生,现在反而伤害它,那前日做的好事岂不是白做了?”林之洋说:“它跟在船后面,碍你什么事了,这么恨它?”唐敖说:“也许这些鱼稍微通点灵性,因为感念救命之恩,心里感激,所以才恋恋不舍,也说不定呢。你们何苦要伤害它的性命!”众水手正准备放第二枪,听到唐敖这么说,觉得很有道理,这才住手。 二人来到船尾,和多九公闲聊起来。唐敖问道:“之前在东口的时候,舅兄曾说过了君子国和大人国,就是黑齿国,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呢?”多九公说:“林兄只记得黑齿国离君子国很近,却不知道那是旱路,不是水路。前面过了无继国,再经过深目国,才到黑齿国的边界。”唐敖又问:“这个无继国,大概就是无继国吧。我听说那个国家的人从不生育,没有后代。有这回事吗?”多九公说:“我也听说过这话。而且他们没有男女之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当年到了那里,我还上岸去看过,确实没有男女的区别,样子都差不多。” 唐敖疑惑道:“既然没有男女,怎么生育呢?既然不生育,这些国人一旦死去,人数不就渐渐少了吗?可从古到今,他们的人却一直没有断绝,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解释说:“那个国家虽然不生育,但是人死后尸体不会腐朽,过了一百二十年还能复活。古人说的‘百年还化为人’,指的就是这个。所以那个国家的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人口从来不见减少。他们虽然知道死后还能重生,但对于名利之心,倒是看得很淡。他们觉得人生在世,终究难免一死,就算争名夺利,富贵到了极点,等到无常到来,就像一场梦,一切都化为乌有。虽说死后还能复生,但经过一百多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今昔的情形大不相同,一旦复活,又是一番新的世界,免不了又要在名利场中拼搏一番。等到好不容易有点成就,不知不觉却又到了古稀之年,冥官又来召唤了。仔细想想,还是一场春梦。因此,他们国家把有人去世叫做睡觉,把活在世上叫做做梦。他们把生死看得很透彻,名利之心也就淡了。至于强求妄为的事情,更是从来没有过。” 林之洋说:“要是这样,咱们可真是痴人。他们死后还能复活,就把名利看破了;咱们死后毫无指望,为什么还拼命去追求名利呢?要是让无继国的人知道,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唐敖说:“舅兄既然怕被笑话,为什么不把名利之心看淡一点呢?”林之洋说:“我也知道人活在世上就像做梦,‘名利’二字本来就是假的,平时听人谈论,心里也觉得应该看淡。可无奈到了争名夺利的紧要关头,心里不知不觉就迷糊了,好像自己永远不会死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将来要是到了糊里糊涂的时候,要是能有人当头棒喝,点破迷津,或者哪位提醒我一句,说不定就能把我警醒。”多九公说:“等你到了昏迷的时候,我虽然可以提醒你一声,但恐怕老兄听了,不但不会醒悟,反而会责备我是个痴人呢!”唐敖说:“九公这话确实没错。世上的名利场就像一座迷魂阵,一个人正在阵中得意洋洋,谁能拗得过他呢?看来不到死,他是不会罢休的;一旦闭上眼,才知道从前的种种都是白费心机,不过做了一场春梦。人要是能看透这个道理,虽然一时之间不能彻底断绝争名夺利的心,但如果能把各种事情稍微看开一点,退后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去了许多烦恼,少了无数麻烦。这样做下去,不仅算是处世的好方法,也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就算让无继国的人看到,咱们也问心无愧了。对了,小弟听说无继国的人一直以土为食,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说:“那个地方不产五谷,虽然有果木,他们也都不吃,只喜欢用土来代替粮食。大概是习性相近,向来吃惯了,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林之洋开玩笑说:“幸亏无肠国那些富人不知道土能当饭吃,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只怕连地皮都要被刮光了!” 船经过无继国,来到了深目国。这里的人脸上没有眼睛,高高举着一只手,手上长着一只大眼睛。如果朝上看,手掌就朝天;如果朝下看,手掌就朝地;无论左右前后,转动都极其灵活。林之洋说:“幸亏眼睛长在手上,要是嘴也长在手上,吃东西的时候,任凭你再能抢,也抢不过他。不知道深目国的人眼睛有没有近视?要是把眼镜戴在手上,倒也挺有意思。请问九公,他们为什么把眼睛长在手上呢?”多九公说:“依我看,大概是因为近来人心难测,不像上古时期那么单纯,正面看人,很难捉摸对方的心思,所以把眼睛长在手上,这样四面八方都能观察到,便于防范,就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样,无非是小心谨慎的意思。”唐敖说:“古人的书上虽然有眼睛长在手掌上的说法,但没有提到为什么会这样,如今听了九公这番精妙的议论,真的可以弥补古书的不足了。”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黑齿国。这里的人不仅全身黑得像墨,连牙齿也是黑的,再加上一点朱红的嘴唇,两道红色的眉毛,显得更黑了。唐敖因为他们黑得太厉害,心想面貌肯定很丑陋,无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于是约多九公上岸去走走。林之洋见他们要去游玩,就带着许多脂粉,先去卖货了。唐敖和多九公随后也上了岸。唐敖说:“他们长成这样,不知道这个国家的风俗是什么样的呢?”多九公说:“这里水路离君子国虽然远,但旱路却是紧邻,大概这个国家的风俗还不算太粗野。我多次路过这里,因为觉得他们长得面目可憎,料想语言也乏味,所以从来没上来过。今天承蒙唐兄邀请,这还是第一次来看看。大概我们也就是借此上岸活动活动筋骨,要说有什么值得观赏、值得谈论的地方,恐怕很难有。唐兄只要看看他们的样子,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唐敖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他们进了城。只见这里买卖兴隆,倒也热闹,语言也还算容易听懂。街上也有妇女行走,男女并不混杂。原来,城中有一条大街,走路的时候,男人都从右边走,妇女都从左边走,虽然是同一条街,却分得很清楚。唐敖一开始不知道,误走到了左边,只听到右边有人招呼:“二位贵客,请往这边走。”两人赶忙走过去,仔细打听后,才知道那边是妇女行走的路。唐敖笑着说:“真没想到,他们虽然长得黑,但对男女之间的礼节分得很明白。九公,你看他们来来往往,男女都不交谈,都是目不斜视,低着头走路。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能这样,可见君子国的风气影响也很深远啊。”多九公说:“之前在君子国,那吴氏兄弟曾说他们国家的世俗人文,大概是受天朝文章教化的影响。如今黑齿国又受到君子国教化的感染,从根源上来说,咱们天朝可算是万邦的根本啊。” 唐敖和多九公一边谈论,一边走到了十字路口,旁边有一条小巷。二人信步走进小巷,走了几步,看到有一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女学塾”三个大字。唐敖停下脚步说:“九公,你看这里既然有女学塾,那男子肯定也重视读书。不知道这里的女子都读些什么书?”这时,门里走出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他打量了唐敖和多九公一番,见他们的穿着和面貌与本地人不同,知道是从外地来的,便拱手说道:“二位贵客想必是从邻邦到此,要是不嫌弃这里简陋,何不到里面喝杯茶?”唐敖正想打听一下当地的风俗,听老者这么说,连忙拱手回应:“初次见面就来打扰,实在有些冒昧。”于是拉着多九公一起走进屋内,三人再次相互行礼。 屋内有两个女学生,都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穿着红衫,一个穿着紫衫。她们的脸虽然很黑,但眉毛弯弯如同朱红的新月,一双秀目盈盈含情,再配上如瀑的乌黑长发,樱桃小嘴,下面露出小巧的三寸金莲,倒也显得气质不俗。两个女学生都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然后回到座位。唐敖和多九公还礼后,老者请他们坐下,女学生献上茶水。彼此询问姓名,可这老者耳朵很聋,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姓名和来历大概说清楚。 原来老者姓卢,是本地有名的老秀才,为人忠厚老实,教书很有方法。他听说唐敖和多九公都是读书人,又是从天朝来的,不禁恭敬地弯腰行礼说:“我一直听闻天朝是万国之首,是圣人所在的国度,那里的人品德高尚、学问渊博,无人能及。我虽然一直心怀敬仰,却无缘当面请教。今天有幸相遇,足以慰藉我一生的倾慕之情。只是我见识浅薄,耳朵又聋,冒昧地请二位屈尊来到这简陋的家中,实在是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唐敖连忙说“不敢当”,然后大声问道:“我听说贵地是文化昌盛的地方,老丈想必早就科举高中,如今退隐在家了吧?”老者回答:“我们这里一向遵循天朝的科举制度,也通过诗赋选拔人才。我从小就没学好,加上资质愚钝,虽然多次参加科举考试,无奈学问浅薄,到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仍然只是个秀才。这几年我已经没有了追求功名的心思,学业也荒废了。年纪大了,身体衰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办法维持生计,只能教几个女学生读书,靠教书来维持生活。我们家乡的考试,历来没有女子科举,但有个旧例,每隔十几年,国母就会举行观风盛典,凡是有文采的未婚女子,都可以参加考试,根据文章的优劣评定等级,有的赐予才女匾额,有的赐予官服荣耀其身,有的封赏她们的父母,有的荣耀她们的公婆,这是我们家乡的盛事。所以,凡是有女儿的人家,到了四五岁的时候,无论贫富,都会把女儿送到私塾读书,为参加考试做准备。”说着,老者指着穿紫衣的女子说:“这是我的女儿。那个穿红衫的姓黎,是我的学生。现在国母已经定好明年春天举行观风盛典。之前我的女儿和我的学生参加学政考试,幸好都考中了三等的末尾名次,明年有望参加观风盛典,所以现在她们都在这里抓紧时间用功学习。不瞒二位说,这就叫‘临时抱佛脚’,这也是我们读书人的通病,更何况她们是见识浅陋的年轻女子呢!”接着,老者对两个女子说:“今天难得二位有学问的贵客到此,你们平时读书,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不请教一下,增长增长见识,这不是很好吗?” 多九公说:“不知道二位才女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对于学问这方面,虽然不是十分精通,但对于眼前文章的含义,大概还略知一二。”穿紫衣的女子听了,欠身说道:“我一直听说天朝是文化的发源地,人才辈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二位先生世居大国,见多识广,而且都是学府中的人才,自然才学高深、知识渊博。我生长在偏僻的海边,生性愚钝,见识又少,对于先圣先贤经书的旨意,常常不能探究其中的奥秘。心中的疑惑积攒已久,却找不到人请教。现在想向二位先生请教,又怕自己的问题太浅薄,就像用草茎去敲钟,自感唐突,怎敢贸然开口呢?”多九公心想:“看这女子的言谈倒还不俗,看来是读过几年书的。可惜是个年轻的女子,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聊的。要是她稍微懂点文墨,今天和这外国黑皮肤的女子聊一聊,倒也是一段佳话。得想办法引她开口,只要她稍微懂点文墨,就可以慢慢聊下去了。”于是说道:“才女请坐,不必太过谦虚。我虽然在学府中有些虚名,但常年在外奔波谋生,没能广泛地阅读。只有小时候读过的经书,还能略知一二,其他的知识因为荒废太久,已经很生疏了。才女有什么问题,尽管详细说来,要是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唐敖也说:“我们都已经放下书本很多年了,学问都荒废了,实在怕回答不好问题,还望多多指教。”多九公听到“指教”二字,鼻子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心里想:“她们不过是海外的年轻女子,肚子里的学问可想而知。唐兄何必这么谦虚,未免把她们看得太高了!” 只见紫衣女子又站起身来说:“我听说读书最难的是识字,识字最难的是辨别字音。如果字音辨别不清,那么文章的意思就难以理解。就像经书中记载的‘敦’字,它的读音就不止一个。某本书中应该读什么音,我们这里没有得到高明的指教,常常读错,以至于后来学习的人无所适从。二位先生博览群书,肯定知道得很详细吧?”多九公说:“才女请坐。这个‘敦’字,在灰韵中应当读堆,比如《毛诗》里说的‘敦彼独宿’;在元韵中读惇,《易经》里‘敦临吉’;在元韵中还读豚,《汉书》里的‘敦煌,郡名’;在寒韵中读团,《毛诗》里‘敦彼行苇’;在萧韵中读雕,《毛诗》里‘敦弓既坚’;在轸韵中读准,《周礼》里‘内宰出其度量敦制’;在阮韵中读遁,《左传》中称之为‘浑敦’;在队韵中读对,《仪礼》里‘黍稷四敦’;在愿韵中读顿,《尔雅》里‘太岁在子曰困敦’;在号韵中读导,《周礼》里说的‘每敦一几’。除了这十个读音之外,不仅经传中没有其他读音,就是别的书上,也很少见了。幸好才女向我请教,要是问别人,恐怕连一半的读音都记不起来呢!”紫衣女子说:“我听说这个‘敦’字好像还有吞音、俦音之类的读音。现在先生说除了这十个读音之外,没有别的读音了,大概是各地的方言不同,所以读音的多少有差异吧。”多九公听到还有其他读音,因为刚才话说得太满,不好再详细询问,只好说:“这些文字方面的小事情,一个字常常有很多读音,我哪里还能都记住呢?况且记住几个生僻的字,也算不得什么学问。这都是小孩子的功课,要是过于讲究,反而显得有些迂腐。可惜你们资质都很好,却没有得到名师的指点,把功夫都用错地方了。”紫衣女子听了,又说出了一番话。究竟她说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因字声粗谈切韵 闻雁唳细问来宾 紫衣女子说:“我听说想要读书,首先得识字;想要识字,就一定要先辨明字音。要是不能把字音分辨清楚,全都模棱两可,那又怎么能区分字词的含义呢?由此可见,字音这方面,是读书人绝对不能忽视的。先生学问渊博,所以把它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对于我们这些晚辈后学来说,这可是必不可少的。我拿这些小事来打扰先生,真是让您见笑了。就拿音韵来说,我又一直听说,想要知晓音韵,就必须先明白反切;要明白反切,又必须先辨别字母。要是不辨别字母,就没办法知道反切;不知道反切,就没办法知晓音韵;不知道音韵,就没办法识字。这么看来,反切音韵这门学问,也是读书人不可或缺的。但古人曾说:往往学士大夫一谈到反切,就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都把它看作是失传的绝学。要是按照这种说法,大概反切的含义已经失传很久了,所以自古以来,韵书虽然很多,却没有适合初学者的好版本。我一直对这门学问潜心钻研,略微知道一点,但其中的含义实在是精妙入微,我还没能完全探究到它的奥秘。先生天资聪慧,肯定能领悟其中的精妙之处。请问应该如何学习,才能精通这门学问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多九公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留意过这方面的学问,无奈没有得到真传,没办法十分精通。才女刚才说学士大夫谈及反切都无话可说,更何况我们只是略知皮毛,哪敢胡乱谈论,让您见笑呢?”紫衣女子看着红衣女子,轻轻笑着说:“要是就这件事来说,这难道不是‘吴郡大老倚闾满盈’(指外行人不懂装懂)么?”红衣女子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唐敖听了,完全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多九公说:“刚才因为才女谈论反切音韵,我突然想起《毛诗》里的句子总是押韵的。比如‘爰居爰处’,为什么下一句却是‘爰丧其马’,最后一句又是‘于林之下’呢?‘处’和‘马’‘下’这两个字,读音难道不一样吗?难道这里有假借的用法吗?”紫衣女子说:“古人把‘马’读作‘姥’,把‘下’读作‘虎’,和‘处’字的读音本来就属于同一类,怎么会不同呢?就像‘吉日庚午,既差我马’,这不就是把‘马’读作‘姥’吗?‘率西水浒,至于岐下’,这不就是把‘下’读作‘虎’吗?韵书是从晋朝开始有的,秦汉以前并没有韵书。像‘下’字读‘虎’,‘马’字读‘姥’,古人的口音原本就是这样,并不是另有假借。就像‘风’字,在《毛诗》里读作‘分’字,‘服’字读作‘迫’字,总共有十多处都是这样。要是说是假借,也不该处处都是假借,却把本音放在一边不管,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就像《汉书》《晋书》里记载的童谣,大多都有押韵的句子。既然叫做童谣,那自然都是街上小孩子随口唱的歌谣。要是说小孩子唱歌也会用假借,肯定不会有这种事。这些读音本来就是自然形成的,由此可想而知。但每次读起来,这些读音总是和《毛诗》里的相同,却和现在的读音不同。就算偶尔有一两个和现在读音相同的,也只有在《晋书》里。因为晋朝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和汉朝不一样,所以晋朝的读音和现在比较接近。读音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多九公说:“按照才女所说,各个字音在古今是不同的,我心里还是觉得疑惑,必须得才女把古人找来,我和他聊聊,听听他到底是什么口音,才能放心。要是不这样,你这番高见,就只能等将来遇到古人的时候,才女再和他谈了。” 紫衣女子说:“先生所说的‘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这四句,读音虽然分辨清楚了,可不知道它的意思该怎么解释呢?”多九公说:“按照《毛传》《郑笺》《孔疏》的意思,大概是说军士们自己说,我们这些人从军,有的死了,有的病了,还有的弄丢了自己的马。我们在哪里居住呢?在哪里停留呢?在哪里弄丢了马呢?要是我的家人日后找我,要到哪里去找呢?应该是在山林之下。就是这个意思。才女有什么高见呢?”紫衣女子说:“先儒虽然是这样解释的,但依我愚见,上文说‘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军士们因为不能回家,所以心里很忧郁。至于‘爰居爰处’这四句,仔细分析经文,倒像是承接上文不能回家的意思,又进一步描述他们忧郁不安、精神恍惚的状态。意思是说,他们偶尔在居住的地方,突然弄丢了自己的马,以为马肯定找不到了,于是到处寻找,没想到马还在树林下面。这都是因为军士们忧郁不安、精神恍惚,所以明明马就在眼前,却误以为弄丢了找不到,就像心不在焉,看见了也像没看见一样。这样解释,似乎和经文的意思更接近一些。还请先生指教。”多九公说:“凡是解读诗歌,总要不因为文采而损害词句的含义,不因为词句而损害作者的情志,这样才能体会到诗人的本意。就拿这首诗来说,前人的注解多么明白,多么贴切。现在才女突然提出这种观点,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自作聪明,简直就是愚昧而又刚愎自用。” 紫衣女子说:“先生责备得对,我也不敢辩解。刚才我又想起《论语》里有一段内容,因为对前人的注解感到十分疑惑,想要说说自己的看法向您请教,又怕先生又要责备我,所以不敢乱说,只好等将来再向高明的人请教了。”唐敖说:“刚才我朋友言语失当,还请不要介意。才女要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论语》又是常见的书籍,或许大家可以一起探讨。”紫衣女子说:“我要请教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深奥玄妙之处,就是‘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多九公笑着说:“古往今来各家的注解,都说颜渊死了,颜路因为家里贫穷,没钱置办外棺,就请求孔子把车卖了,用来买外棺。都是这么说的。才女有什么见解呢?”紫衣女子说:“先儒虽然是这样解释的,先生您可有其他的高见呢?”多九公说:“依我的看法,也不过如此,哪敢自作聪明,胡乱发表议论呢?”紫衣女子说:“可惜我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遗憾的是没有考证确切,原本想向您请教,以解开这个疑惑,没想到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就不必再谈了。” 唐敖说:“才女虽然没有考证得十分详细,为什么不大概说说你的想法呢?”紫衣女子说:“我一直对这本书的前后主旨仔细地研究分析,觉得颜路请求用孔子的车来做外棺,其中似乎有别的意思。要是说因为贫穷买不起外棺,自然应该请求孔子资助,为什么要指名一定要孔子卖车呢?难道他就断定孔子家里,除了车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卖了吗?就好比现在的人求人资助,自然有求助的话,哪有指名要别人卖东西来资助自己的道理呢?这是世俗中平庸愚昧的人都不会说的话,更何况是圣门中的贤者呢!等到孔子回答他的话,说当年孔鲤死的时候也是有棺无椁,而自己不愿意卖掉车徒步行走来为他置办椁。要是按照上文的注解,又是卖车买椁的意思。为什么当年孔鲤死的时候,孔子一心要卖的是这辆车,如今颜回死的时候,颜路想要卖的,还是这辆车呢?况且外棺又不是稀世珍宝,就算价格昂贵,也不过是棺材价格的两倍。颜路既然能置办棺材,难道还难以置办外棺吗?而且下一章又有孔子的弟子厚葬颜回的说法,为什么不用厚葬的钱来买外棺,却一定要强行要求孔子卖车呢?这是什么意思呢?要是按照‘以为之椁’中的这个‘为’字来说,倒像是用车子的木材,要制作成外棺的意思,其中并没有买卖的意思,要是把‘为’字理解成‘买’,似乎不太合适。但当年死者一定要用大夫的车来做外棺,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查阅了各种书籍,都没有找到说法。既然没有说法,那就是无稽之谈,只好先存疑,等待有才能的人来解答。只是这个千古疑团,不能向先生请教并立刻解开,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多九公说:“如果不是卖车买椁,前人为什么要这样注解呢?才女发表的议论太过牵强,而且毫无考证,完全是固执地坚持片面的见解。在我看来,才女对自己那句‘无稽之谈’的评价,倒是有自知之明。至于学问,似乎还需要下功夫。日后要是能虚心用功学习,或许还能有几分进步;要是一味地坚持这种片面的观点,只怕会越来越退步,怎么能有长进呢?况且这种小聪明,也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真正的学问根本不在这上面。就像那个‘敦’字,就算再多记几个读音,也不见得就能算得上是学问大家;少记几个读音,也不见得就学问不通。要是认识几个生僻字,不管肚子里有没有真才实学,就想装作高明,冒充文人,只怕我们那里的丫鬟、小厮都比你们强呢!” 大家正在谈论,忽然听到天边传来嘹亮的雁鸣声。唐敖说:“现在才刚进入初夏,鸿雁从哪里飞来的呢?由此可见,各地的时令自然有所不同。”这时,红衣女子说道:“我因为这雁鸣声,突然想起《礼记》中‘鸿雁来宾’这句话,郑康成的注解以及《吕览》《淮南》等书的注解,各有各的观点。请问先生,应该以哪种说法为准呢?”多九公听到这个问题,虽然略微知道一些,但记得不太清楚,所以不便回答。唐敖说:“我记得郑康成注解《礼记》时说,‘季秋鸿雁来宾’,意思是说鸿雁来到这里但还未离去,就好像宾客一样,所以叫做‘来宾’。而许慎注解《淮南子》时认为,先到的是主人,后到的是宾客。等到高诱注解《吕氏春秋》时,把‘鸿雁来’作为一句,‘宾爵入大水为蛤’作为另一句。大概是说仲秋飞来的是鸿雁的父母,它们的孩子羽翼还很稚嫩,无法跟随,所以在九月才飞来。这里所说的‘宾爵’,就是老雀,它们常常栖息在人们的堂屋中,就像宾客一样,所以叫做‘宾爵’。我个人认为,‘宾爵’二字虽然在《古今注》中可以连用,但按照《月令》的记载,仲秋已经有‘鸿雁来’这样的句子,如果把‘宾’字截到下一句,季秋又出现‘鸿雁来’,就未免有些重复了。如果说仲秋来的是鸿雁的父母,季秋来的是它们的子孙,又有谁能知道呢?况且《夏小正》中在‘雀入于海为蛤’这句话的前面并没有‘宾’字,从这一点更能看出高氏注解的错误。依我愚见,似乎郑康成的注解更为恰当。才女觉得怎么样呢?”两个女子一起点头说道:“先生的高见非常正确。由此可见,读书人对于学问的见解各有不同,我们怎能不佩服呢!” 多九公心里暗自思量:“这女子明明知道郑康成的注解是对的,却故意要问,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回答。看这情形,她们哪里是来请教问题的,分明是在考我们。要不是唐兄,我差点就出丑了。她既然这么讨厌,我也得找几条难题,为难为难她!”于是说道:“刚才因为才女讲解《论语》,我突然想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这句话。以现在的人情世故来看,没有人不喜欢富贵而厌恶贫穷的,然而圣人却说要在贫穷中找到快乐,难道贫穷还有什么好处吗?”红衣女子刚要回答,紫衣女子紧接着说道:“《论语》在秦朝遭遇焚书之祸后,到了汉代,有的是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发现的,有的是通过口口相传留存下来的,于是就有了三个版本:一个叫《古论》,一个叫《齐论》,还有一个叫《鲁论》。现在世间流传的就是《鲁论》,向来有今本和古本的区别。以皇侃的《古本论语义疏》来说,‘贫而乐’这句话中,‘乐’字后面还有一个‘道’字,也就是‘未若贫而乐道’,这样就和下一句‘富而好礼’相对应了。就像‘古者言之不出’,古本中‘出’字前面有一个‘妄’字。又如‘虽有粟吾得而食诸’,古本中‘得’字前面有一个‘岂’字。类似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史记·世家》中也有很多类似情况。这些都是秦朝焚书之后出现的遗漏和错误。只要看看古本,自然就能明白其中的详细情况。” 多九公见她能言善辩,一时间想要找话反驳她,却根本无从下手。这时,他看到桌子上摆着一本书,拿起来一看,是本《论语》。他随手翻了两篇,忽然翻到“颜渊季路侍”这一章,只见“衣轻裘”的“衣”字旁边写着“衣读平声”。看了之后,多九公暗暗高兴,心想:“这下可被我抓住错误了!”于是对唐敖说:“唐兄,我记得‘愿车马衣轻裘’的‘衣’,好像应该读去声。现在这里读作平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紫衣女子回答道:“‘子华使于齐,乘肥马,衣轻裘’中的‘衣’,自然应该读作去声,因为这里说的是子华骑的是肥壮的马,穿的是轻便的裘衣。至于这里的‘衣’字,按照文章本意,明显分别列举了车、马、衣、裘四样东西,怎么能读作去声呢?如果把‘衣’字解释成穿的意思,不但和‘愿’字在文气上不连贯,而且只有裘衣却没有其他衣服,在语气和文义上都感觉有所欠缺。要是读作去声,难道子路的裘衣可以和朋友共享,衣服就不能和朋友共享了吗?这都是因为‘裘’字前面有一个‘轻’字,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没有‘轻’字,自然就会读作‘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了。或者说,‘裘’字前面既然有‘轻’字,‘马’字前面再有‘肥’字,后人读的时候,自然会把车和肥马看作一类,衣和轻裘看作一类,肯定不会读作去声。况且‘衣’字涵盖的范围很广,‘轻裘’二字可以包含在其中。所以‘轻裘’二字可以不用,‘衣’字却必不可少。现在不用‘衣’字,只用‘轻裘’,那个‘衣’字又怎么能把‘轻裘’包含进去呢?如果读作去声,岂不是缺少了一样东西吗?” 多九公不禁皱起眉头说:“我看才女你也太胡搅蛮缠了!你说那个‘衣’字涵盖范围广,无非就是纱的、绵的衣服都包含在里面。但是子路对于这轻便贵重的裘衣,尚且愿意和朋友共享,更何况其他的衣服呢?言外之意自然就有‘衣’字所表达的意思。现在才女你非要吹毛求疵,胡乱批评,别怪我直言,你这种行为不但近乎狂妄,而且信口乱说,简直就是不懂事理!”多九公又暗自思量:“这两个女子既然要参加考试,肯定经常用功学习,一般常见的经书恐怕难不倒她们。我听说外国向来没有《易经》,何不用这个来为难她们一下?说不定能把她们难倒呢。”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辟清谈幼女讲羲经 发至论书生尊孟子 多九公琢磨了好一会儿,想出个主意,对两个女子说:“我听说《周易》这本书,在其他国家很少有人见过。你们这儿文化昌盛,加上二位才女博览群书,对于这本书肯定能领悟其中的精妙深奥之处。从秦汉以来,对《周易》的注解众多,比起对《礼》的注解,更是歧途纷出。才女见识过人,其中最好的版本应该是哪家的,想必你们自有高见,能判定它们的优劣吧?”紫衣女子说:“从汉晋时期到隋朝末年,讲解《周易》的各家,据我所知,除了子夏的《周易传》两卷,还有九十三家。要说优劣,以上各家都是先儒的注疏,我见识有限,怎么敢以浅薄的见识,胡乱发表议论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多九公心想:“《周易》这本书,平时耳听眼见的,最多不过五六十种。刚才听这女子说,竟然有九十多种。但她一个字的评论都没有,大概肚子里根本没读过这本书,只是稍微记得几种,就大言不惭,想用来吓唬人。我来考考她,让她出出丑,这样唐兄看着也会觉得高兴。”于是说:“我以前看到的,注解《周易》的各家大概有一百多种,没想到这儿就有九十三种,也算很难得了。至于某人的注疏有多少卷,某人的章句有多少卷,才女还能记得吗?”紫衣女子笑着说:“这些书的精妙之处我虽然没有完全精通,但注家的名姓和卷数,还能大概记得。”多九公惊讶地问:“才女不妨说个一二,这些卷数和名姓,和中原地区的一样吗?”紫衣女子就把当时天下流传的讲解《周易》的九十三家,某人有多少卷,从汉朝到隋朝,一口气说了一遍,然后说:“先生刚才说《周易》有一百多种,不知道就是我刚说的这些,还是另有一百多种?请先生略说一二,让我们增长些见识。” 多九公见紫衣女子说的书名,就像平时读得滚瓜烂熟似的,口中滔滔不绝。仔细听去,其中大半所说的卷数、姓名丝毫不差,其余的,有的是只知道书名没见过书,有的是知道书却记不起书名,还有连姓名和卷数都一概不知的。多九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生怕她们继续盘问,自己就要出丑。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恰好听到紫衣女子问他书名,连忙回答:“我以前看到的,无非都是才女所说的这些,无奈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现在都迷迷糊糊,记不清了。”紫衣女子说:“书中的主旨,先生或许记不明白,我也不敢为难先生,强人所难。但卷数和姓名,是书坊里三尺孩童都能说出来的,先生何必吝啬赐教呢?”多九公说:“实在是记不清楚了,不是有意推辞。”紫衣女子说:“先生要是不说出几个书名,体谅您的人,不过说您是吝啬赐教;不体谅您的人,就要怀疑先生是在胡乱编造、欺骗人了。”多九公听了,急得汗如雨下,无言以对。 紫衣女子说:“刚才先生说有一百多种,现在只求先生除了我说的九十三种,再说七种,凑够一百种的数目。这事情极其容易,难道还吝啬赐教吗?”多九公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紫衣女子说:“这么容易的事,没想到还是不肯赐教。刚才我费了口舌,说了那么多书名,原本是抛砖引玉,想借此长长见识,没想到竟是这样。但除了我们说的这些,先生要是不增加一些,未免显得太浅薄无知了。”红衣女子说:“要是先生凑不出七种,就说五种;五种不行,说两种也行。”紫衣女子接着说:“要是两种也不行,说一种;一种也不行,半个也行,好歹解个围。”红衣女子笑着问:“请教姐姐,什么叫半个?难道是半卷书吗?”紫衣女子说:“我是怕先生记性不好,或许记得卷数,忘了姓名;或许记得姓名,忘了卷数,这都可以叫做半个,不是指半卷书。我们别闲聊了,请先生说一个或者半个吧。”多九公被两个女子冷言冷语,不停地催促逼迫,急得满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别说所有的书都被紫衣女子说过了,就算还有没说过的,他现在心里一着急,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几篇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后来看见多九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上不停地冒汗,还以为是怕热,就拿了一把扇子说:“天朝时令刚到初夏,大概比较凉爽,不需要凉扇。如今到了我们这儿,难免受热,所以一直出汗。请先生扇一扇,稍微凉快些,慢慢再谈,别受热了,生出其他病来。你们都是异乡人,身体一定要保重。你看这汗还是止不住,这可怎么办呢?”说着,用汗巾替多九公擦汗,又说:“上了年纪的人,身体虚,哪里受得了热。唉!可怜,可怜!”多九公接过扇子说:“这里的天气果然比别处热很多。”老者又献上两杯茶说:“我这茶虽然不太好,但里面有灯心草,既能解热,又能清心。先生喝了,就算受热也没关系。今天虽然有幸相聚,无奈我福薄,耳朵不好使,不能畅快地聆听先生的高见,真是遗憾的事。先生既然肯屈尊和她们仔细交谈,她们日后还能有所成就吗?”多九公连连点头说:“您女儿明年肯定能高中。”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着说:“先生既然执意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必苦苦相求。况且就算记住几个书名,要是不明白其中的主旨要义,也不过是个卖书的伙计,没什么稀奇的。但不知道先生所说的一百多种,其中讲解得最好的,应该是哪家呢?”多九公说:“当年孔子作了《十翼》,《易》道就发扬光大了。从商瞿向孔子学习《易》之后,传承就没有断绝。前汉有京房、费直等各家,后汉有马融、郑玄等人。依我愚见,两汉注解《易》的各家,大多沉溺于象占之学。到了魏时,王弼注释《周易》,抛开了象占的旧解,独出心裁,畅谈义理。于是天下后世,凡是谈论《易》的人,没有不尊崇他的,其他的书都被废弃了。这么看来,从汉到隋,应该以王弼的注解为最佳。” 紫衣女子听了,忍不住笑道:“先生这一番议论,似乎对各家的注解以及王弼的书还没有完全了解,不过是拾人牙慧,拿来评论,这哪里是教导后辈的方法呢?汉儒所谈论的象占,固然不能完全涵盖《周易》的要义;王弼抛开旧有的学说,自创新解,只注重义理,可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哪里只有‘义理’两个字呢?晋时韩康伯见王弼的书盛行,因为《系辞》缺少注解,于是依据王弼的义理,注释了《系辞》两卷,因此后人就有了‘王韩’的说法。他们的书既不够精确详细,还胡乱改动古字,把‘向’改成‘乡’,把‘驱’改成‘殴’之类的,数不胜数。所以古人说:‘若使当年传汉《易》,王韩俗字久无存。’当年范宁说王弼的罪过比桀、纣还大,难道是毫无缘由的吗?现在先生说他的注解是最好的,甚至说这本书一出,其他书都被废弃了,怎么会这样呢?真是痴人说梦!总之,做学问要在实实在在的地方下功夫,议论自然就会有确切的根据;如果只是浮光掠影,心中没有主见,自然就会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先生恰好犯了这个毛病,还不懂装懂,一味说大话骗人,未免把别人看得太没文化了!” 多九公听了,满脸是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发愣,无言以对。正想着脱身,那个老者又献上两杯茶说:“在这小屋里委屈先生,让先生受热了,实在过意不去。但汗是人的津液,还是要忍耐着少出一些才好。大概先生平时喜欢吃麻黄,所以才这样。出了这场大汗,就算有痢疾、疟疾之类的病症,也可以放心了;以后像麻黄这种发汗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二人欠身接过茶杯。多九公自言自语道:“她说我吃麻黄,她哪知道我在这儿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呢!”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着说:“刚才进门就说对经书的义理全都知晓,我们听了,非常钦佩,以为今天遇到了有学问的人,可以长长见识,所以任凭先生批评,我们都虚心接受。谁知谈着谈着却不是这么回事。要是以‘秀才’两个字来说,可谓有名无实。刚才先生自称‘忝列胶庠’,谈了半天,也就这‘忝’字用得贴切。”红衣女子说:“依我看,大概这其中也有贤愚之分。说不定这位先生和我们一样,也是常在三等、四等水平的,也未可知。”紫衣女子说:“大家有幸一起谈论文学,原本是件高雅的事,就算学问渊博,也应该处处虚心,这样才不失谦谦君子的风范。谁知道有的人肚子里离渊博还远着呢,那目空一切、旁若无人的样子,却全都摆在脸上。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多九公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浑身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却毫无办法应对。唐敖在一旁,也觉得十分尴尬。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只听见外面有人喊道:“请问女学生们买不买脂粉呀?”一边说着,一边提着包袱走进来。唐敖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之洋。多九公趁机站起身说:“林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怕船上的人等太久了,我们回去吧。”随即和唐敖向老者告辞。老者还想挽留他们再喝杯茶。林之洋走得口渴,正想歇一歇,可无奈多九公和唐敖执意要走。老者把他们送到门外,便回去教学生读书了。 三人匆匆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林之洋见他们两人神色慌张,脸色像土一样难看,不禁感到奇怪,问道:“我看你们这么惊慌,肯定有古怪。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呀?”两人稍稍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擦了擦汗,慢慢地走着。多九公把之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唐敖说:“我从来没见过世上竟有这么学识渊博的才女!而且她们伶牙俐齿,特别能言善辩。”多九公说:“渊博也就算了,可恨她们一点都不肯放过我,把我骂得好惨。这次可吃大亏了!我活了八十多岁,今天这口闷气还是头一回受。现在想起来,我就埋怨自己!”林之洋问:“九公,你埋怨自己什么呢?”多九公说:“我埋怨自己以前少读了十年书,还埋怨自己明知学问不深,不该冒冒失失地和人谈论文学。” 唐敖说:“要不是舅兄你去救我们,我们恐怕都走不出那扇门。不知道舅兄怎么会这么巧,也到了他家呢?”林之洋说:“刚才你们要来游玩,我也打算上岸卖点货,可这地方我从来没做过生意,不知道卖什么能赚钱。后来我看这里的人脸上比炭还黑,就带了脂粉上岸。谁知道这些女人觉得擦了脂粉反而更丑,都不肯买,倒是有很多人要买书。我因为女人不买脂粉却要买书,觉得很奇怪,就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里区分贵贱,就看有没有几本书。”唐敖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他们这儿的风俗,不管是穷是富,都把才学高的人看得尊贵,不读书的人就被看不起。女人也是这样。年纪稍大些,有了才名,才有人来求亲。要是没有才学,就算生在大户人家,也没人愿意和她结亲。所以他们国家不管男女,从小都得读书。听说明年国母又要举办什么女试大典,这些女子得到这个消息,都想考中才女,就更要买书了。我听了这些话,知道货物卖不出去,正打算回船,路过女学馆的时候,又想进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们二位。我进去话还没说一句,茶还没喝一口,就被你们拉出来了,原来二位是被两个黑皮肤的女子难住了。” 唐敖说:“我约九公上岸,本来是想看看这个国家的人长得有多丑。谁知道只顾着谈论文学了,他们长什么样我们都还没看清楚,现在倒好,被她们先把我们肚子里的‘丑处’,也就是没学问的样子给看出来了!”多九公说:“一开始如果我们只当是门外汉,随便她们说什么,也不至于出丑。可我们太过大意,一进门就装作文人,结果露出了马脚,想补救都来不及。偏偏她们的先生还是个聋子,不然拿这个老秀才出出气,也能解解闷。”唐敖说:“依我看,幸好那老者是个聋子;他要是不聋,只怕我们更要吃亏。你看他的小徒弟都这么厉害,更何况是先生呢?虽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情况,但那终究是她的授业恩师。况且紫衣女子还是他的女儿,学问又怎么会差太多呢?要是把这位老秀才当成普通的没本事的人,那就是以貌取人了。世人只知道在有官职的人面前好题诗,哪里知道民间常常埋没了很多学识渊博的人。大概这位老翁就是个例子。” 多九公说:“刚才那个女子说‘衣轻裘’的‘衣’要读成平声,她的说法好像有点道理。要是真的这样,那以前把这个字解作去声的书,岂不是都该作废了?”唐敖说:“九公,你这话可有些不妥。我听说把这个字解作去声的,是当时的大儒,老家在新安。他的书阐发孔孟的大义,费尽了心思,调和了旧有的注解,语言浅显但含义深远,文字简洁但意义明确。一旦诵读学习,圣贤的道理,都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从汉晋以来,各家的注解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他实在是对圣门有功劳,对后世的学者有帮助,怎么能胡乱批评呢?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注解错误,也不能因为这小小的瑕疵,就掩盖了他的巨大成就,就像不能因为蚊子睫毛上的一根小毛,就遮住了日月的光辉。就像《孟子》里‘诛一夫’和‘视君如寇仇’的说法,后人虽然有很多评论,但从这本书的整体要义来说,古人说过:‘总结众多圣人之道的,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继承六经教诲的,没有比孟子更厉害的。’当年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派,其他各派纵横捭阖,变化多端。只有孟子拥有杰出的才能,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批判荒谬的言论,宣扬王道政治容易施行,来拯救当时的社会弊病;阐明人性本善的本质,来消除众人的疑惑,让孔子的学说,在千古以来独一无二地受到尊崇。所以对圣门功劳最大的,要数孟子,学者怎么能诋毁他呢?况且孟子说‘闻诛一夫’这句话,也是因为当时的君主只知道打仗,不致力于修养德行,所以用这句话来警戒他们。至于‘寇仇’的说法,也是劝勉宣王对待臣子应该多施恩礼,都是为了拯救时弊。当时正值战国时期,歪理邪说横行,人们都不知道仁义是什么,如果只讲道学,只会白费口舌,必须用利害关系来劝说,才能让人听得进去,所以才会说得有些过头。读者不要因为文字而误解词句的意思,不要因为词句而误解作者的本意,这样就能领会其中的真义了。总的来说,尊崇孔子的学说,实在是孟子的功劳;阐发孔孟的学问,却是新安那位大儒的功劳。我是这么想的,九公你觉得呢?”多九公听了,不禁连连点头。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受女辱潜逃黑齿邦 观民风联步小人国 多九公听了唐敖的话,不住点头说:“唐兄这番话公正恰当,完全可以作为千古不变的定论。我刚才说的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从整体去看,难免有些片面。就像左思《三都赋》的序,他说扬雄《甘泉赋》里的‘玉树青葱’,玉树不是本土所产,认为这是误用;可谁能想到,那个玉树是汉武帝用各种宝物制成的,并非地里生长出来的。诸如此类的情况,如果不看全赋,只看这篇序,肯定会说他连这么小的事都考究不精细,更何况其他的呢?但其实他的赋好处很多,并不在这一点上。所以当时大家争着抄写传阅,以至于洛阳的纸张都因此涨价。这么看来,要是只就事论事,就会把他的优点都埋没了。 ” 说着话,他们又走到了人多热闹的地方。唐敖说:“刚才我因为这国人皮肤黑,没怎么仔细留意他们的长相;现在一路看过去,只觉得他们美貌极了。而且不管男女,脸上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那种风流儒雅的气质,就好像是从这一身黑皮肤里透出来的。仔细想想,他们脸上这股黑不但一点都不违和,反而觉得那些涂脂抹粉的人俗气又丑陋。我看来看去,只觉得自己相貌丑陋,十分惭愧。现在我们混在人群里,被这周围的书卷气一衬托,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浑身散发着俗气。与其让他们看着笑话,还不如早点离开!”于是,三个人躲躲闪闪,并肩前行。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人都举止端庄、文雅大方,再看看自己,只觉得丑态百出。这么一对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快走也不好,慢走也不行,不快不慢也别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打起精神,稳稳地迈着步子,弯着腰,挺着胸,伸着脖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好不容易走出城外,幸好这里人少,他们这才伸直了腰,晃了晃脖子,长舒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些。林之洋说:“刚才被妹夫说破,我仔细看了看他们,果然都大大方方的,看到他们那个样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好好走路。我平时散漫惯了,今天被你们俩约束着,也不得不装装斯文,冒充一下儒雅之人。谁知道只顾着摆架子,腰也酸了,腿也僵了,脖子也疼了,脚也麻了,头也晕了,眼也花了,舌头也干燥了,嘴巴也干渴了,实在是受不了了,也坚持不住了,再这么摆下去,我就要瘫倒了!赶紧逃命吧!现在走得我浑身发热,幸好九公带着扇子,借给我扇扇,我今天也出汗了。” 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老者的那把扇子还在自己手里,于是停住脚步,打开扇子一起看。只见一面写着曹大家(班昭)的七篇《女诫》,另一面写着苏若兰的《璇玑全图》,都是蝇头小楷,字迹极其精美。两面都落了名款,一面写着“墨溪夫子大人命书”,下面写着“女弟子红红谨录”,另一面写着“女亭亭谨录”。下面还有两方图章,“红红”下面是“黎氏红薇”,“亭亭”下面是“卢氏紫萱” 。唐敖说:“从这图章来看,红红、亭亭大概是她们的小名,红薇、紫萱才是学名。”多九公说:“这两个黑皮肤的女子既然这么擅长书法,又有学问,学馆里应该摆满了诗书才对,可为什么书却这么少呢?没想到她们肚子里学问渊博,书桌上却空空荡荡,和别的地方很不一样。要是她们诗书满架,我们看到了,自然会有所准备,怎么会冒冒失失地进去,自讨苦吃呢?” 林之洋接过扇子扇着说:“这么说,以后回家,我得多买几担书摆在桌上当摆设。”唐敖说:“劝舅兄千万别打这充文人的主意!看看我们今天这副狼狈的样子,就是个教训。我可是受够了!今天过了黑齿国,以后到的各个国家,不知道哪些地方文风最盛,还得请教一下,好提前做准备,省得再去自讨没趣。”林之洋说:“我们以前来往各地,只知道卖货,哪管什么文风、武风。依我看,以后路过的像靖人国、跂踵国、长人国、穿胸国、厌火国这些国家,大概和我一样,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可怕的是前面有个白民国,好像有点文化底蕴。还有两面国、轩辕国,那里出来的人也不一般。这些地方才学的高低,想来九公肯定知道,妹夫你问他就清楚了。”唐敖说:“请教九公……”刚说了一句,一回头,惊讶地说:“怎么九公不见了,又跑到哪儿去了?”林之洋说:“我们只顾着说话,没注意他又跑开了。难道九公记恨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又去跟她们理论了?我们先等等,他一会儿肯定会回来。” 两人闲聊着,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多九公从城里走出来说:“唐兄,你知道他们桌上没多少书是为什么吗?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唐敖笑着说:“原来九公为了这点小事又去打听了。您年纪这么大,还这么有兴致,可见只要遇事留心,自然什么都能知道;我们边走边说,请九公讲讲这其中的缘故。”多九公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去打听了一下当地的风俗,原来这里读书人虽然多,但是书籍却很少。这么多年,虽然有中原人来贩卖书籍,可刚到君子国、大人国境内,就被这两个国家买走了。这里的书,大多是从那两个国家花高价买来的。至于古书,往往出了高价也买不到,只有去拜访亲友家,如果他们有这本书,才能借来抄写。找一本书,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这里不管男女,都绝顶聪明,每天能读上万字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所以书就更不够他们读了。这个地方向来没有盗贼,也没人偷东西,就算金子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他们见到不义之财,会说‘临财毋苟得’。不过他们有个毛病:要是看到书籍,马上就把‘毋苟得’这三个字抛到九霄云外,不是借了不还,就是想办法偷骗,那种想偷书的心根本控制不住。所以这里把偷东西的人叫做偷儿,把偷书的人叫做窃儿;借东西不还的叫做拐儿,借书不还的叫做骗儿。因为有这些称呼,那些藏书的人家看到这些窃儿、骗儿,都特别害怕,都把书藏在内室,不是至亲好友,根本借不到。家家都是这样。我们只知道根据他们桌上的书来判断他们学问的高低,难怪会吃亏。”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船上。林之洋说:“我们赶紧逃吧!”吩咐水手起锚扬帆。唐敖因为那把扇子上的字写得很好,就到船后面,向多九公讨要。多九公说:“今天唐兄和那个老者见面时,说了‘识荆’二字,这是出自什么典故呢?”唐敖说:“再过几十年,九公就知道了。我刚才一直在想紫衣女子说的‘吴郡大老倚闾满盈’这句话,怎么也不明白。九公常年在江湖闯荡,肯定知道这句方言是什么意思吧?”多九公说:“我仔细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我们何不去问问林兄呢?”唐敖就把林之洋叫过来,林之洋也说不知道。唐敖说:“要是说这句话里藏着骂人的话,从字面意思去推敲,也没有什么深奥的地方。依我看,里面肯定有玄机。我们得仔细猜猜,就像猜谜语一样,一定要把它猜出来。要是猜不出来,被人家骂了还不知道呢!” 林之洋说:“这话是因为什么事说的呢?二位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我觉得这件事只有我林之洋能猜出来,你们肯定猜不到。”唐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说:“二位老兄刚才被她们考得胆战心惊,现在还后怕呢,哪还敢乱猜?要是猜错了,被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听到,岂不是又要吃苦、又要出汗了?”多九公说:“林兄先别取笑,我来说说事情的经过。当时我们在谈论反切音韵,那紫衣女子因为我们不懂反切,就轻声对红衣女子笑着说:‘若以本题而论,岂非吴郡大老倚闾满盈么?’那红衣女子听了,也笑了起来。这就是当时说话的情景。”林之洋说:“这话既然是因为谈论反切引起的,依我看,她所说的‘本题’两个字,肯定和反切有关。你们就到反切的书上找找,肯定能找到答案。”多九公突然醒悟过来,说:“唐兄,我们被这女子骂了!按照反切的方法来解释,‘吴郡’切出来是个‘问’字,‘大老’切出来是个‘道’字,‘倚闾’切出来是个‘于’字,‘满盈’切出来是个‘盲’字。她因为请教我们反切的问题,我们都说不知道,所以她说‘岂非问道于盲’(向瞎子问路,比喻向什么也不懂的人请教,不解决问题 )么?” 林之洋说:“你们俩明明都眼睛明亮,为什么被比作瞎子呢?大概当时因为她年轻,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所以才把你们比作瞎子,这倒也挺巧。”多九公问:“怎么个凑巧法?”林之洋解释道:“那些旁若无人的人,就好像两旁明明有人,可他们却跟没看见一样。既然没看见,那不就跟瞎子一样吗?这句话以后都能当作‘旁若无人’的注解了。海外的女子这么调皮,等将来去了女儿国,她们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还不知道会有多厉害呢。幸好我从来不会谈论文学,要是她们找我谈论,我可有个绝妙的主意,就用一句南方话,统统回她们‘不知道’。任凭她们说得再精彩,我始终是不知道,她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多九公笑着说:“要是女儿国执意要你谈文,你不跟她们谈,她们把你留在国中,看你怎么办?”林之洋说:“把我留下,我还是对她们一概说不知道。你们今天被那个黑皮肤的女子难住,走都走不出去,要不是我去救你们,怎么能从她家里出来呢?这么大的恩情,二位打算怎么报答我?”唐敖说:“九公刚才说怕女儿国把舅兄留下,日后要是真有这事,我们就去把你救出来,也算是以德报德了。” 多九公说:“依我看,这可不是以德报德,而是以怨报德。”唐敖问:“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解释道:“林兄要是被女儿国留下,他在那儿肯定过得很有趣,你却把他救出来,这不是以怨报德吗?”林之洋说:“九公既然说那儿有趣,等将来去了女儿国,我就去通知国王,把九公留在他们国家住下。”多九公笑着说:“我倒是想住在那儿,可到时候谁来替你掌舵呢?”唐敖说:“何止是掌舵,我还要求教九公音韵学呢。请问九公,我向来对反切一窍不通,不过按音韵读‘大老’两个字,为什么不是‘岛’字呢?”多九公说:“古代的韵书里,‘道’字本来和‘岛’字同音。现在把‘道’读成‘到’,是把上声读成了去声。就像‘是非’的‘是’,古人读作‘使’字,‘动’字读作‘董’字。像这样的例子很多,数不胜数。大概古时候读音重,读‘岛’,现在读音轻,读‘到’,这是因为读音随着时代流传,轻重发生了变化,所以才会这样。”林之洋问:“那个‘盲’字,我们一直都读成和‘忙’字同音,现在九公读成‘萌’字,也是因为轻重不同吗?”多九公说:“‘盲’字本来属于八庚韵部,读音和‘萌’相同;要是读成‘忙’字,那是林兄你自己读错了。”林之洋说:“要是说读错了,那也是我先生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多九公说:“你们先生这么粗心,就该打他手心。”林之洋说:“先生犯了这点小错就要打手心,那那些整天荒废学业、误人子弟的,岂不是都要被打死了?” 唐敖说:“今天被这个女子嘲笑了,将来一定要学会音韵学,才能心里踏实。好在九公已经掌握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能不能大概给我讲讲?我虽然天资愚笨,但只要专心学习,大概还是能领会一些的。”多九公说:“我对这门学问也只是略知皮毛,要是讲其中的原理,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主要是当初没有得到真传,心里似懂非懂,犹豫不决,所以才这样。唐兄要是想学,我听说歧舌国的音韵学最为精通,等将来去了那儿,我陪你一起上岸,稍微探讨一下,你应该就能学会了。”唐敖问:“‘歧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个地方的人精通音韵呢?”多九公说:“那个国家的人从小就嘴巧舌灵,不仅精通音律,还能模仿鸟语,所以林兄之前在聂耳国买了双头鸟,就打算到那儿去卖。他们各种声音都能随口模仿出来,所以邻国都叫他们‘歧舌国’。日后唐兄听了他们的口音就明白了。” 船航行了几天,到了靖人国。唐敖问:“请教九公,我听说靖人在古代被称为诤人,身高八九寸,大概就是小人国。不知道这个国家里面是什么样的景象?”多九公说:“这个地方的风俗刻薄,人心非常冷漠。他们说的话,处处都和别人相反。比如这东西明明是甜的,他们偏说是苦的;明明是咸的,他们偏说是淡的,让人捉摸不透。这是小人国一直以来的风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两人上岸,来到城郭。城门非常矮,他们得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的街道极其狭窄,两个人都很难并排走。走进城内,才看到这个国家的人身高都不满一尺,那些小孩只有四寸高。他们走路的时候,怕被大鸟伤害,无论老少,都是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器械防身。他们嘴里说的全是相反的话,十分诡诈。唐敖说:“世上竟然有这么小的人,真是少见。”游玩了一会儿,碰到林之洋卖货回来,他们就一起回到了船上。 又航行了几天,大家正在闲聊,船路过一片一望无际的桑林,里面有许多妇人,个个都长得娇艳动人。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丹桂岩山鸡舞镜 碧梧岭孔雀开屏 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妇人用丝绵裹着身子,栖息在桑树林里。有的在吃桑叶,有的正从口中吐出丝线。唐敖好奇地问:“九公,请教一下,这些妇人是什么种族呀?”多九公回答:“这里靠近北海,叫做呕丝之野。古人说,这些妇人都是蚕类变化而来。这个地方没有城郭,这些妇人就以桑林为家,以桑叶为食,还能吐出丝来,就好像鲛人哭泣会流下珍珠一样。依我看,就仿照鲛人,把她们叫做蚕人。鲛人泣珠,蚕人吐丝,意思倒是挺契合的。”林之洋听了,眼睛一亮,说道:“这些女子都长得娇小可爱,我们带几个回去做妾,既能吐丝,又能生儿育女,岂不是美事一桩?”多九公连忙摆手,劝道:“你要是把她们当妾,万一她们发起性子来,吐出丝把你缠住,你挣脱不开,连性命都得搭进去!你去问问这里的男子,有哪个不是死在她们手里的?” 这一天,他们抵达了跂踵国。远远望去,有几个国人正在海边捕鱼。这些人身高八尺,身宽也是八尺,活脱脱就是一个个方形的人。他们赤发蓬乱,两只大脚有一尺厚、二尺长,走路时用脚趾着地,脚跟不沾地,一步三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那姿态仿佛是宁可弄湿衣服,也不能乱了步伐。唐敖觉得这些方人太过拘谨,没什么可看的,就没有上岸。 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大国,远远就能望见一座城池,高耸得如同峻岭一般,巍峨壮观,原来这里就是长人国。林之洋独自去卖货,唐敖和多九公上了岸。他们刚见到几个长人,就吓得赶紧跑回来,唐敖心有余悸地说:“九公,可吓死我了!以前我看古人的书里说长人身高一二十丈,还以为肯定是夸张,不可能有这种事。哪知道今天亲眼见到的就有七八丈高,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他的脚面都比我们的肚子还高,让人看了心里直发怵!幸亏我们跑得快,要是被他们发现,用手把我们提起来,放在眼前打量,我们的身子都在几丈开外了!” 多九公说道:“今天咱们见到的长人还算不上特别长,要是和那些极长的比起来,他也就只能算个脚面。我以前在海外,和几位老翁闲聊,大家各自说起生平见过的长人。其中有位老翁说:‘当年我在海外看到一个长人,身高千余里,腰宽百余里,特别爱喝天上的美酒,每天要喝五百斗。当时我看了特别惊讶,后来看了古书,才知道他名叫无路。’另一位老翁说:‘我以前在丁零的北边,看到一个长人躺在地上,他高得像一座山,跺脚就能形成山谷,横躺下来能堵塞河流,身长有万余里。’还有一位老翁说:‘我见过一个极其长的人,要是把无路和他比,无路就只能算他的脚面。别的不说,就说他身上这件长衫,当年做的时候,不仅把天下的布都买光了,还雇完了天下的裁缝,做了好几年才做成。那时候布价上涨,裁缝的工钱也贵了,人人都发了财。所以直到现在,布店和裁缝铺还在祈祷,希望长人再做一件长衫,他们又能跟着赚钱了。当时有个裁缝,在那件长衫的底襟上偷了一块布,后来就用这块布开了一家大布店,从此放弃了裁缝本行,转行做布行生意。你们猜猜这个长人到底有多高?原来这个人从头到脚,不长不短,刚好十九万三千五百里。’其他老翁都问:‘你怎么算得这么详细?’老翁回答:‘古人说从天空到地面有这么高,这个人正好头顶天、脚踏地,所以才知道就是这个里数。他不仅身子长得极高,而且那张嘴还特别爱说大话,真是言行一致。’众老翁又问:‘听说天上的罡风特别强劲,鸟儿飞得太高,都会被吹成天上的细丝。这位长人的头既然顶着天,他的脸难道不会被吹坏吗?’老翁说:‘这人的脸皮厚得很,所以不怕风吹。’众老翁又问:‘你怎么知道他脸皮厚呢?’老翁说:‘他的脸要是不厚,为什么整天满嘴说大话,还一点都不怕人笑话呢?’旁边有位老翁接着说:‘老兄你觉得这人头顶天、脚踏地就算是最长的了,可我见过一个长人,比你说的这个还长五百里。’众老翁问:‘这人比天还高,他怎么抬头呢?’老翁说:‘他光想着长个子了,却不知道上面还有天,所以只能低着头混一辈子。’又有一位老翁说:‘你们说的那些长人有什么稀奇的?当年我见过一个人,躺在地上就有十九万三千五百里那么高,脊背贴着地,肚子顶着天,这才叫大呢!’众老翁问:‘这人肚子都已经顶天了,他怎么站起来呢?’老翁说:‘他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天,真是目空一切、旁若无人。这么大的个子,别说站不起来,连翻身都不行!’”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回到船上。林之洋卖出去两样货物,还帮唐敖卖掉了许多花盆,赚了不少钱。郎舅二人免不了又痛饮一番。林之洋笑着说:“我看这天下的事,就讲究个凑巧。平日里我和妹夫喝酒存下的空酒坛,还有以前的旧酒坛,我觉得扔了怪可惜的,就随手放在船舱里,没想到今天居然卖出去了。之前在小人国,也是无意间卖掉了许多蚕茧。这两样东西原本都不值钱,没想到他们当成宝贝,反倒让我们获利了。我带的那些正经货物,价格却不理想。人们都说买卖生意全靠机会,要是不凑巧,就算你再会卖,也没用。”唐敖好奇地问:“他们买这些蚕茧和酒坛有什么用呢?”林之洋还没回答,就先笑了起来,说:“要是说起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他刚要讲其中的缘故,就有国人又来买货,他忙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才开船。 这一天,他们来到白民国的交界,迎面有一座危峰,散发着一派清幽的光芒,十分惹人喜爱。唐敖心想:“这么险峻的山岭,怎么会没有名花呢?”于是向多九公请教这座山的名字。多九公说:“这座岭总名叫鳞凤山,从东到西,大约长一千多里,是西海的第一大岭。岭里面果木茂盛,鸟兽繁多。但奇怪的是,岭东连一只禽鸟都找不到,岭西连一只野兽也看不到。”唐敖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解释道:“这座山的茂密森林深处,向来有一只麒麟和一只凤凰,麒麟在东山,凤凰在西山。所以东山五百里内,只有野兽没有禽鸟;西山五百里内,只有禽鸟没有野兽,就好像它们各自守护着自己的疆界一样。因此东山名叫麒麟山,山上桂花很多,又叫丹桂岩;西山名叫凤凰山,山上梧桐很多,又叫碧梧岭。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们一直相安无事。谁知道东山旁边有一条小岭,叫狻猊岭;西山旁边有一条小岭,叫鹔鹴岭。狻猊岭上有一只恶兽,名字就叫狻猊,它经常带着许多怪兽到东山骚扰;鹔鹴岭上有一只恶鸟,名字叫鹔鹴,它经常带着许多怪鸟到西山捣乱。” 唐敖问:“东山有麒麟做兽中之王,西山有凤凰做禽中之王,难道狻猊不怕麒麟,鹔鹴不怕凤凰吗?”多九公说:“当年我也很疑惑,后来看了古书才知道,鹔鹴是西方的神鸟,狻猊也算得上是兽类的首领,难怪它们要来挑战。大概只是稍微骚扰一下的话,麒麟和凤凰也不会和它们计较;但要是侵犯得太过分,就免不了要争斗。几年前我从这里路过,曾经看到凤凰和鹔鹴争斗,它们各自派出手下的鸟,一只两只地互相啄咬、撕打,倒也挺有意思;后来又遇到麒麟和狻猊争斗,它们也是各自派出手下的兽,那撕咬、蹦跳的场面,真的是地动山摇,让人看了胆战心惊。毕竟邪不压正,打来打去,往往都是鹔鹴和狻猊大败而逃。” 他们正说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人喊马嘶,热闹非凡。三人连忙走出船舱,仰头观看。只见无数只大鸟密密麻麻地朝着山中飞去。唐敖说:“看这情形,莫非是鹔鹴又来骚扰了?我们何不去看看?”多九公说:“好啊,去看看。”于是通知林之洋把船停靠在山脚下,三人带上器械,下船上岸,登上了山坡。唐敖说:“今天这次游玩,其他景致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看看凤凰。它既然是这座山的主人,肯定有不一样的气概。”多九公说:“唐兄想看凤凰的话,我们翻过前面的山峰,往梧桐多的地方去。要是缘分好,说不定走几步就能遇见。”三人穿过峻岭,寻找桐树林,不知不觉走了好几里路。林之洋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都是小鸟,一只大鸟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它们真的都去伺候凤凰了?”唐敖说:“今天看到的这些小鸟,毛色或紫或绿,五彩斑斓,再加上它们各种悦耳的啼叫,就像美妙的音乐一样,已经足够让我们大饱眼福、耳福了。这样的美景,也算是很难得了。” 忽然,一阵清脆婉转、嘹亮悦耳的鸟鸣声传来,三人听了,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唐敖不禁感叹:“《诗经》里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如今听到这声音,真的感觉能直上云霄!”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本以为是鹤或鹭之类的鸟儿,看了好一会儿,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而且比鹤鸣更加洪亮。多九公疑惑道:“这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却不见鸟的影子呢?”唐敖说:“九公,你看那边有棵大树,树旁有许多飞蝇,在上下盘旋。这声音好像是从树里传出来的。”说着话,他们离树越来越近,声音也愈发震耳。三人抬头朝树上望去,哪里有什么禽鸟?这时,林之洋突然抱住脑袋,开始乱跳起来,嘴里直喊:“要把我震死了!”唐敖和多九公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林之洋说:“我正看着大树呢,就感觉有只苍蝇飞到了耳边,我伸手把它按住,谁知道它在我耳边大喊一声,就跟打雷似的,震得我头晕眼花,我顺势就把它抓在了手里。”话还没说完,那只苍蝇又大喊大叫起来,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林之洋摇晃着手说:“我把你摇晕,看你还叫不叫!”那只苍蝇被摇晃后,很快就停止了鸣叫。 唐敖和多九公赶忙走到那群飞蝇旁,侧耳细听,那响亮的声音真的就像是从这些小飞蝇嘴里发出来的。多九公笑着说:“要不是这只鸟飞进林兄耳朵里,我们怎么能想到,这么大的声音竟然出自这群小鸟之口?我眼神不好,看不清它们的颜色。林兄把那只小鸟拿出来,看看是不是红嘴绿毛?如果形状像鹦鹉,就能知道它的名字了。”林之洋说:“这种小鸟我从来没见过,我要带回船上去,让大家都见识见识。要是拿出来它飞了,那多可惜呀!”于是他卷了一个纸桶,把纸桶对着手指缝,轻轻把小鸟放了进去。唐敖一开始看到这些小鸟,还以为不过是苍蝇、蜜蜂之类的,听了多九公的话后,他轻轻走过去仔细一看,果然都是红嘴绿毛,形状像鹦鹉,赶忙回来告诉多九公:“我刚仔细看了它的形状,真的和你说的一样。请问这是什么鸟?”多九公说:“这种鸟叫细鸟。元封五年的时候,勒毕国曾用玉笼装着几百只进贡,它的形状像大苍蝇,样子像鹦鹉,叫声能传到几里之外。当地人常常用这种鸟来观测太阳,所以它又叫候日虫。真没想到这么小的鸟,叫声竟然像洪钟一样,真是罕见!” 林之洋说:“妹夫想看凤凰,走来走去,这山上一只都没有。现在细鸟飞散了,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只有树木,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多九公说:“这会儿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也挺奇怪的。”这时,有个身穿白衣、手拿器械的牧童从路旁走过来。唐敖上前拱手问道:“请问小哥,这里是什么地方?”牧童回答:“这里叫碧梧岭,岭旁边就是丹桂岩,属于白民国。过了这座岭,野兽特别多,经常出来伤人。三位客人一定要小心。”说完就走了。多九公说:“这里既然叫碧梧岭,那梧桐肯定很多,说不定凤凰就在这岭上,也不一定。我们先翻过对面的山峰,看看情况。” 没过多久,他们就翻过了高峰,只见西边的山头上有无数的梧桐。在桐树林里,立着一只凤凰,羽毛分为五彩,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身高六尺,尾巴长一丈多,脖子像蛇一样细长,嘴巴像鸡嘴,身上布满花纹。凤凰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奇禽,有的身高一丈,有的身高八尺,青、黄、赤、白、黑各种颜色,数不胜数。对面东边的山头上是一片桂树林,里面也有一只大鸟,浑身碧绿,脖子很长,爪子像老鼠的爪子,身高六尺,形状像大雁。它的两旁围着许多怪鸟,有的长着三个脑袋六条腿,有的长着四个翅膀两条尾巴,奇形怪状,什么样的都有。多九公说:“东边这只绿鸟就是鹔鹴。大概它今天又来骚扰了,所以凤凰带着众鸟把去路拦住,看来又要有一场争斗了。” 忽然,鹔鹴连叫两声,身旁飞出一只鸟,形状像凤凰,尾巴长一丈多,羽毛五彩斑斓,它飞到丹桂岩,抖动着翎毛,舒展着尾巴,上下飞舞,就像一片绚丽的锦绣。恰好旁边有块云母石,就像一面大镜子,把那只鸟的影子照得五彩相映,格外鲜艳。林之洋说:“这只鸟看着像凤凰,就是身材短小了些,难道是母凤凰吗?”多九公说:“这只鸟叫山鸡,它特别爱惜自己的羽毛,常常对着水看自己的影子,看着看着就头晕眼花,掉到水里淹死了。古人因为它有凤凰的颜色,却没有凤凰的品德,就叫它哑凤。大概鹔鹴觉得这只鸟羽毛这么漂亮,能压倒凤凰手下的众鸟,所以让它出来,在这儿显摆显摆。”这时,只见西边的树林里飞出一只孔雀,它走到碧梧岭,展开七尺长的尾巴,舒张着两只翅膀,对着丹桂岩顾盼起舞,不仅身上的金色和翠色耀眼夺目,而且那条长尾巴上排列着许多圆形的花纹,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黄,变出无数种颜色,就像一幅绚丽的锦屏。山鸡一开始还勉强飞舞着,后来看到孔雀的这条长尾变出五颜六色,光彩夺目,金碧辉煌,不禁自惭形秽,叫了两声,朝着云母石一头撞了过去,就这样丢了性命。唐敖说:“这只山鸡因为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愧得轻生了。小小的禽鸟都有这样的血性,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却还厚着脸皮,一点都不觉得羞愧,真让人难以理解!”林之洋说:“要是世人都像山鸡这么烈性,那还不得死好多人?依我看,只要脸皮厚一点,就能混过去了。” 孔雀获胜后,退回了自己的树林。东边的树林里又飞出一只鸟,全身是苍色的羽毛,尖嘴黄爪,它跳到山坡上,嘴里唧唧咋咋地叫出各种声音。这只鸟没叫几声,西边的树林里也飞出一只五彩鸟,尖嘴短尾,它走到山冈上,展翅摇翎,叫出的声音娇娇滴滴,悠扬婉转,十分动听。唐敖说:“我听说鸣鸟羽毛五彩斑斓,有能歌善舞的风姿,大概就是这类鸟了。那只苍色的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多九公说:“这就是反舌鸟,也叫百舌鸟。《月令》里说‘仲夏反舌无声’,说的就是这种鸟。”林之洋说:“现在正是仲夏,这只反舌鸟与众不同,它不按《月令》来,还在这儿乱叫呢。”忽然,东边的树林里传来无数鸟鸣声,从中窜出一只怪鸟,形状像鹅,身高两丈,翅膀宽一丈多,九条长尾,十个脖子簇拥在一起,却只有九个脑袋。它窜到山冈上,鼓着翅膀摆开架势,瞬间九个脑袋一起鸣叫起来。多九公说:“原来九头鸟出来了!”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逢恶兽唐生被难 施神枪魏女解围 多九公指着九头鸟说:“这种鸟古人叫它鸧鸹,全身长着逆毛,非常凶恶。不知道凤凰这边会派哪个手下出来抵挡呢?”很快,西边树林里飞出一只小鸟,白脖子红嘴巴,浑身翠绿,它走到山冈上,对着九头鸟叫了几声,那声音就像狗叫一样。九头鸟一听到这声音,立刻抱头鼠窜,飞着逃走了。这只小鸟随后退回西边树林。林之洋说:“这鸟怎么不发出禽鸟的叫声,反倒像狗叫呢?我看它说话油腔滑调,南腔北调的,到底算什么呀?可笑那九头鸟,白白长得又高又大,听到一声狗叫就跑了。原来小鸟也这么厉害!”多九公解释道:“这种鸟名叫鵋鸟,也叫天狗。这九头鸟原本有十个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狗叼走了一个,它的脖子到现在还在流血。它的血滴到别人家里,是非常不吉利的。要是听到它的声音,必须让狗叫,它就会逃走。因为它怕狗,所以古人有用扭狗耳朵来禳除灾祸的方法。” 这时,只见鹔鹴所在的树林里窜出一只鸵鸟,身高八尺,样子像骆驼,颜色苍黑,翅膀宽一丈多,长着两只骆驼一样的蹄子,它跑到山冈上,连声吼叫。西边树林里也飞出一只鸟,红眼睛红嘴巴,一身白毛,尾巴长一丈二,身高四尺,尾巴上有个勺子形状的东西,像斗那么大,它走到山冈上,和鸵鸟争斗起来。林之洋说:“这尾巴上有勺子的鸟可真特别。我们捉几只送给无肠国的人,他们肯定喜欢。”唐敖问:“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回答:“他们得到这种鸟,既可以当菜大口吃,再把尾巴取下来,当作盛饭盛粪便的勺子,岂不是很好吗?”唐敖说:“怪不得古人说‘鸵鸟之卵,其大如瓮’,原来它的身形竟然这么大。这尾巴上有勺子的鸟,和鸵鸟相比,一个身高八尺,一个身高四尺,大小相差悬殊,怎么能争斗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多九公说:“这种鸟名叫鹦勺。它既然敢和鸵鸟争斗,肯定有不一般的本事。”鹦勺和鸵鸟没斗几个回合,就竖起长尾,连着用勺子形状的尾巴打了几下,打得鸵鸟前蹿后跳,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 东边树林里又跳出一只秃鹙,身高八尺,长脖子,身子是青色的,头上光秃秃没有毛,它窜到山冈上。林之洋说:“怎么突然冒出个和尚来了!”西边树林里也飞出一只鸟,浑身碧绿,长着一条猪尾巴,有一丈六那么长,身高四尺,只有一只长足,它跳跃着出来,窜到山冈上,抡起猪尾巴,像皮鞭一样,对着秃鹙连着抽了几下,把秃鹙的秃头打得鲜血淋漓,秃鹙连声吼叫。林之洋说:“这个和尚今天可吃大亏了!怪不得大人国的和尚不肯剃光头,他们是怕秃头吃苦。”多九公说:“原来是跂踵出来争斗了。它这猪尾巴,不管多么勇猛的鸟,都敌不过,看来鹔鹴又要大败了。”那边百舌鸟敌不过鸣鸟,早已飞回东边树林;秃鹙被打得招架不住,飞着逃走了;鸵鸟两只翅膀受伤,逃回了自己的树林。只听鹔鹴大叫几声,带着无数怪鸟,跑到山冈上,西边树林里也有许多大鸟飞出来,立刻混战成一团。那鹦勺抡起大勺形状的尾巴,跂踵舞动着猪尾巴,一上一下,打得怪鸟们落花流水。 就在双方难解难分的时候,忽然听到东边山上传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尘土飞扬,山摇地动,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一群什么东西狂奔而来。一时间,众鸟纷纷飞腾,凤凰和鹔鹴也都逃窜了。三人听到声音,急忙躲到桐树林深处,仔细偷看:原来是一群野兽从东边跑来。领头的野兽形状像老虎,一身青色的毛,爪子像钩子,牙齿像锯子,耳朵下垂,鼻子高昂,目光像闪电一样,吼声像打雷一样,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的茸毛像斗那么大。它跑到凤凰栖息的树林里,吼了两声,带着许多浑身是血的怪兽,窜了进去。随后一群血迹斑斑的怪兽赶来,跑到鹔鹴栖息的树林里,也都窜了进去。领头的一只野兽浑身青黄,身体像麋鹿,尾巴像牛,脚像马,头上长着一只角。唐敖问:“请教九公,这个独角兽肯定是麒麟,西边那只青色的野兽是狻猊吗?”多九公说:“西边树林里的正是狻猊,大概它又来骚扰了,所以麒麟带着众兽赶来。” 只见狻猊喘息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口中叫了两声。旁边窜出一只野猪,扇动着两只耳朵,一步三摇,就像接到命令一样,走到狻猊跟前,把头伸过去,送到狻猊嘴边。狻猊闻了一闻,吼了一声,张开嘴巴,咬下猪头,随即把野猪吞进了肚子里。林之洋说:“这只野猪,在我看来,生性太吝啬了,哪里是真心请客呢?它的意思大概只是虚情假意地让一让,哪知道狻猊一点也不推辞,直接就吃了。原来狻猊肚子饿了,大概吃饱了就要争斗了。”他正指手画脚地谈论着狻猊,没想到手中的那只细鸟突然又发出震耳的叫声,他连忙用手摇晃,可细鸟就是不肯停止鸣叫。狻猊听到声音,扬起头,顺着声音望了一望,只听它大吼一声,带着许多野兽一起奔了过来。三个人吓得四处奔逃。多九公喊道:“林兄还不放枪救命,等到什么时候!”林之洋跑得气喘吁吁,扔掉细鸟,迎着众兽,放了一枪。虽然打倒了两只野兽,无奈众兽密密麻麻,一点也不畏惧,仍旧冲了过来。多九公说:“我的林兄,难道不能放第二枪吗?”林之洋战战兢兢地又放了一枪,这一枪却好像火上浇油,众兽跑得更快了。林之洋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只顾着要看它们争斗,哪知道狻猊肚子饿了,要吃我的肉!无肠国的人把土当饭吃,它可是把人当饭吃啊!我听说秀才的味道最酸,狻猊要是怕酸倒牙,九公和妹夫还能躲过这场灾难,可就苦了我了!它们马上就到跟前了,只要张开嘴巴,就能把我吞到肚子里。这狻猊的肚肠不知道是不是像无肠国的人那样,但愿把我吞了之后能马上排泄出去,我或许还有命;要是不排泄,把我留在肚子里,我就要被闷死了!” 唐敖正往前跑,只觉得身后鸟鸣声震耳欲聋,回头一看,狻猊离自己不远,竟然朝自己扑了过来。他顿时手忙脚乱,无计可施,喊了声“不好”,一时着急,纵身一跃,就像在空中飞舞一样,跳到了空中。众兽都朝着多九公和林之洋扑了过去。二人只能叫苦不迭,左右乱跑。忽然听到山冈上“呱剌剌”一声巨响,像打雷一样,一道黑烟比箭还快,直奔狻猊而去。狻猊纵身跳起,才躲过这一击。转眼间又是一声巨响,狻猊躲避不及,立刻被打落在山上。众兽撇下多九公和林之洋,都去围护狻猊。只听“呱剌剌、呱剌剌”连声巨响,黑烟不断冒出,尘土飞扬,满山响声不断,四处烟雾弥漫。那响声像雨点一样不断传来,把那些怪兽打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四处奔逃,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麒麟带着众兽也都逃窜了。 唐敖落了下来,林之洋跑过来,说:“妹夫当初吃了蹑空草,能跳得高高的,有地方躲避,竟然把我们给扔下了!幸亏我有枪神救命,要是没遇到枪神,只怕我和九公早就变成狻猊放出来的浊气了。”唐敖说:“当年我在东口山,手捧石碑,还能跳到空中,今天要是把二位驮在肩上,大概也能跳得很高。无奈你们离我太远,狻猊又紧跟在我身后,我哪里还敢耽搁。舅兄只顾着要把细鸟带回船上,刚才被它这么一阵乱叫,引得众兽闻声而来,差点丢了性命。”多九公也走过来,说:“这一阵连珠枪可真厉害!要不是打倒了狻猊,众兽怎么会散去呢?现在烟雾渐渐散了,我们去找那个放枪的人,好好感谢他。” 只见山冈上走下来一个猎户,身穿青布箭衣,肩上扛着鸟枪,长得眉清目秀,牙齿洁白,嘴唇红润,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虽然穿着猎户的打扮,但举止十分文雅。三人急忙上前下拜,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请问壮士贵姓?家在何处?”猎户还礼说:“我姓魏,是天朝人,因为避难寄居在这里。请问三位老丈贵姓?从哪里来的?”多九公和林之洋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唐敖心想:“当初魏思温、薛仲璋二位哥哥都以连珠枪出名。自从敬业兄弟兵败,听说他们都逃到海外去了,这个人莫非是思温哥哥的儿子?我来问问他。”于是说:“当初中原地区有位姓魏的,官名叫思温,擅长使用连珠枪,天下闻名。壮士和他是一家人吗?”猎户说:“那是我的父亲。老丈是怎么知道的?”唐敖说:“没想到壮士竟然是思温哥哥的儿子,想不到能在这里相遇!”于是把自己的姓名说了出来,又把当年结盟以及被参劾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猎户急忙下拜说:“原来是唐叔叔来了,侄女不知道,还请叔叔恕罪。”唐敖还礼说:“贤侄请起。为什么自称侄女呢?这是怎么回事?” 猎户回答道:“我名叫紫樱,哥哥叫魏武。因为敬业叔叔遭遇变故,父亲无处安身,便带着家眷逃到了这里。这座山向来有狻猊出没,它常常和麒麟争斗,毁坏庄稼,甚至还会跑出来伤人,附近的居民深受其害。虽然一直都有猎户,但这野兽极其狡猾,视力又好,一听到枪声就会跳起来逃窜,非得用连珠枪才能捕获。所以他们聘请父亲在此驱赶野兽,这么多年来,父亲打死的狻猊不计其数。前年父亲去世后,大家依旧请哥哥来做这件事,无奈哥哥身体孱弱,还经常生病,受不了这份辛苦。要是放弃这份营生,我们就没了生活来源。幸好我从小就学会了使用连珠枪,只好女扮男装,暂且继承这份工作,养活母亲。这几天因为众兽争斗,我担心伤到旁人,正打算去擒拿狻猊,没想到能遇到叔叔。刚才狻猊紧跟在叔叔身后,我干着急却不敢开枪。幸亏叔叔向上纵身一跳,我才有机会放了一枪,要是再晚一步,叔叔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叔叔只是纵身一跃就能跳得那么高,若不是有神灵庇佑,怎么可能做到呢?真是好人自有天相!当年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让我和哥哥日后前往岭南,托付叔叔照应。这封信现在家里,就请叔叔过去看看,顺便喝杯茶。”唐敖说:“多年没见到万氏嫂嫂了,如今在海外,自然应该前去拜访。没想到思温哥哥已经去世,竟然不能再见一面,实在令人心酸!” 当时,三人跟着魏紫樱翻过山头,前往魏家。唐敖心里琢磨着:“我自从到了海外,每遇到名山胜地,都会上去游览一番。原本想着遵照梦神的指示,寻访名花,可到现在什么都没找到,反倒总是和这些女子有缘,常常在途中不期而遇,真是奇怪。”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魏家,只见四处都安放着强弓、弩箭。大家一起走进客厅,魏紫樱进去通知万氏夫人和魏武出来,双方互相行礼。唐敖看那魏武虽然满脸病容,但长得倒是十分清秀。魏紫樱把父亲的遗书呈递给唐敖。唐敖拆开,上面写的无非是叮嘱他念及结义之情,多多照应家人之类的话。看完后,唐敖叹息了一番,把信收了起来。万氏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原本想带着遗书和儿女,投奔叔叔。但本地的乡邻因为惧怕野兽,再三挽留,再加上家乡近来也不知道是否还在缉捕余党,我担心受到牵连,所以一直不敢回去。如今幸好叔叔来了,我家现在六亲无靠,故乡也没有亲人,除了叔叔,再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将来还恳请叔叔念及与我丈夫的结义之情,一定要多多照顾我们。要是能回到故乡,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唐敖说:“缉捕的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早就淡忘了。日后我从海外回来,一定会接嫂嫂、侄儿和侄女一同回故乡。况且今天侄女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敢忘记呢?嫂嫂尽管放心。”接着,唐敖又询问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开销。原来,这里的百姓因为魏家父子驱赶野兽,感激他们的恩德,所以对他们的生活供应十分丰厚。每年除了衣食开销,还有不少结余。唐敖听后,这才放下心来。他随即把身边带着的散碎银子送给魏紫樱,让她买些脂粉。又嘱咐魏武带他到魏思温的灵前,唐敖拈香下拜,痛哭了一场,然后辞别回船。 第二天,他们到了白民国。林之洋运了许多绸缎、海菜去卖。唐敖来邀请多九公上岸游玩。多九公说:“这里人口众多,地方富庶,语言也和我们一样。无奈我和这里没什么缘分,每次到这里,不是有事缠身,就是生病卧床。今天能承蒙你的好意,一起去走走,真是难得。”于是,他们一起上了岸。走了几里路,只见四处都是白色的土壤。远处有几座小岭,全是一色的矾石。田里种着荞麦,遍地开着白花。虽然有几个农民在那里耕田,但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看到清一色的白衣。没多久,他们进了玉城,走过银桥,只见四处的房舍、店面接连不断,都是粉白的墙壁、高大的院墙,人来人往,买卖兴隆,热闹非凡。这里的国人无论老少,个个面容白皙如玉,嘴唇好似涂了朱砂,再配上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双俊美的眼睛,无不美貌出众。而且他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一概是绫罗绸缎的装扮,极其素雅洁净。手腕上都戴着金手镯,手里拿着香珠,帽子后面拖着三尺长的大红穗子,身上挂着印花双飞燕的汗巾,还有许多翡翠、玛瑙等把玩的器物。他们所穿的衣服,大概都用奇异的香料熏过,远远就能闻到芬芳扑鼻的香气。唐敖此时就像置身于山阴道上,美景多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他一边看着,一边赞不绝口:“如此美貌,再配上这些穿戴,真是风流天下第一!海外各国的人物,大概要数这里的最为出众了。”再看两边的店面,一家连着一家,都是酒肆、饭馆、香店、银号。绸缎绫罗堆积如山,衣冠鞋袜陈列无数。其余的羊、牛、猪、犬、鸡、鸭、鱼、虾,各种海菜,还有各种点心,应有尽有。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没有一样不精致,没有一样不齐全。满街满巷,那股酒肉的香气,简直都能冲上云霄。 这时,只见林之洋和一个水手从绸缎店出来。多九公迎上去问道:“林兄,货物卖得怎么样?赚到钱了吗?”林之洋满脸笑容地说:“我今天托二位的福,卖了不少货物,利润也不错。等会儿回去,多买些酒肉请你们。现在还有几样腰巾、荷包之类的零碎货物,我要到前面巷子里,找个大户人家卖了。我们一起去走走吧?”唐敖说:“好啊,正合我意。”林之洋随即让水手先把卖货得到的银钱送回船上,顺便买些酒肉带回去;自己提着包裹,和唐敖、多九公一起走进了前面的巷子。林之洋说:“太好了,前面那个高大的门楼,想必是大户人家。”走到门前,正好里面走出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人。林之洋说明来意,那年轻人说:“既然有宝贝货物,何不到我家里面谈,我家先生正好要买呢。”三人刚要迈步进去,只见门旁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学塾”两个大字。唐敖一见,不禁吓了一跳,说:“九公,原来这里是学堂!”多九公看了,也吃了一惊,可又不好退回去,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那年轻人见他们进来,先到里面去通报了。唐敖对多九公说:“这里的国人生得如此清秀,可想而知他们天资聪慧,博览群书。我们进去后,可要比在黑齿国的时候加倍小心。”林之洋说:“何必这么小心呢?依我看,不管他问什么,就回他‘不知道’!” 三人走进里面,来到厅堂。里面坐着一位先生,戴着玳瑁边框的眼镜,大约四十岁左右。还有四五个学生,都在二十岁上下,一个个容貌绝美,衣帽光鲜亮丽。那先生也是个美男子。屋里诗书摆满了书架,笔墨多得像树林一样。厅堂正中央挂着一块玉匾,上面写着“学海文林”四个泥金大字。两旁挂着一副粉笺对联,写的是:“研六经以训世,括万妙而为师。”唐敖和多九公看到这样的气派,不但走路时脚步放得轻轻的,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唐敖轻声说道:“这才是大国的人物,一切气派都与众不同。和他们一比,我们又觉得自己有些俗气了。”走进厅堂,他们也不敢贸然行礼,只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先生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香珠,把三人打量了一番,然后朝着唐敖招招手说:“来,来,来,那个书生走近点。”唐敖听见先生叫他书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怎么被看出来的,这一惊可不小。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遇白民儒士听奇文 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唐敖突然听到先生叫他书生,吓得赶紧上前鞠躬说道:“晚辈我不是书生,是个商人。”先生问道:“我先问你,你是哪里人?”唐敖弯着身子回答:“晚辈在天朝长大,如今因为贩卖货物来到这里。”先生笑着说:“你戴着读书人戴的儒巾,又在天朝长大,怎么还说自己不是书生?难道是怕我考你吗?”唐敖听了,才明白是因为自己戴的儒巾被看出身份,只好说道:“我小时候虽然学习过儒家的学问,可因为多年经商,以前读的那几句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先生又问:“话虽这么说,大概诗赋你总会作吧?”唐敖一听说要作诗,心里更慌了,忙道:“我从小到大都没作过诗,连诗都没怎么读过。”先生说:“你生在天朝,居然连诗都不会作,这绝不可能,何必瞒着我呢?快说实话!”唐敖着急地说:“我真的不懂,怎么敢骗您呢?”先生说:“你这儒巾明显就是打着读书人的幌子,怎么可能不会作诗?你既然不懂文墨,为什么要假扮成我们读书人的样子,连自己本来的身份都丢了呢?难道你想借此行骗,还是装出斯文的样子想谋个教书的职位?我看你想谋馆都想昏头了。这样吧,我出题考考你,看看你作得怎么样,要是作得好,我就推荐你一个好的教书职位。”说完,就把诗韵的书拿了出来。 唐敖见他拿出诗韵,急得要命,赶忙说道:“我要是稍微懂点文墨,今天有幸遇到您这样的大学者,肯定会努力写点东西,向您请教,怎么会自暴自弃,如此不知好歹呢?更何况还有好职位推荐,我怎么敢不努力呢?实在是因为我不懂文字,辜负了您的好意,您问问我这两个同行的人,就知道我不是故意推辞了。”先生于是问多九公和林之洋:“这个书生真的不懂文墨吗?”林之洋说:“他从小读书,还中过探花,怎么会不知道呢?”唐敖在心里暗暗跺脚,心想:“舅兄这是要把我害死啊!”只听林之洋接着说:“我跟先生说实话吧,他是知道的,可自从得了功名,就把书扔到脑后了。小时候读的《左传》《公羊传》,还有平时写的打油诗、狗屁不通的诗,零零碎碎的,全都当饭吃了。现在肚子里只剩下几段《大唐律例注单》,还有好多买卖的账本。您要是考他律例、算盘,他倒是很熟。我求您把这个好职位赏给我这晚辈吧。” 先生说:“这个书生既然荒废了学业,看来是真的。那你和那个老头会作诗吗?”多九公弯着身子说:“我们俩一直从商,从没读过书,怎么会作诗呢?”先生说:“原来你们三个都是没学问的俗人。”又指着林之洋说:“你既然和他们一样,为什么还要求人推荐教书的职位呢?可惜你白白生得这么白净,肚子里却没多少墨水,就算出来做生意,也该认识几个字。我看你们虽然有培养的潜力,无奈都是赶路的人,不能在这里耽搁;要是肯在这里住上两年,我倒是可以指点指点你们。不是我自夸,我的学问,只要你们跟我学一点,就够你们一辈子受用了。以后回到家乡,时常学习,有了学问名声,不光近处的朋友会来拜访,只怕还有朋友从远方赶来呢!”林之洋说:“依我看,岂止是从远方来,心里还高兴着呢!” 先生听了,不禁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摘下玳瑁眼镜,从身上拿出一块绣着双飞燕的汗巾,擦了擦眼睛,上下打量着林之洋说:“你既然知道‘不亦乐乎’的典故,显然是懂文墨的,为什么故意骗我?”林之洋说:“这是我不小心说到这个词,至于它的出处,我真的不知道。”先生说:“你明明是个学问通家,还在推辞!”林之洋说:“我要是骗你,情愿发誓:让我来生变成个老秀才,从十岁考中秀才开始,就不离开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才去世。”先生问:“你真愿意这么长寿?”林之洋说:“你只知道长寿好,哪知道从十岁考中秀才,活到九十岁,这八十年里每年考试的苦头,简直就是活地狱啊!”先生又坐了下来,说:“你们既不懂文理,又不会作诗,没什么可聊的,站在这里,只让人觉得俗不可耐。你们不如出去,到厅外等着,等我给学生上完课,再来看你们的货。况且我们谈论文学,你们也听不懂,要是你们一直站在这里,恐怕你们这股俗气会四处传播。我虽然不会被你们影响,但馆里的学生都还年幼,一旦被传染,我得花好大功夫才能把他们教得脱俗呢!”三人只好连连答应,慢慢退出去,站在厅外。 唐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就怕先生还要谈论文学,想着拉着多九公先走。这时,突然听到先生在里面教学生念书,仔细一听,只有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个字,下句五个字。学生跟着读:“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唐敖心想:“难道他们在研究反切音韵吗?”林之洋说:“你们听听,只怕又要像之前在黑齿国一样,被嘲笑‘问道于盲’了!”多九公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摆手。先生教了好几遍,让学生退下,又教另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个字,下句四个字。只听师徒俩高声念道:“永之兴,柳兴之兴。”也教了几遍后让学生退下。三人听了,一点都不明白,于是躲在门旁边,偷偷地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着书上去,先生用红笔点了点书,也教了两遍,每句四个字。只听学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唐敖松了口气,说:“九公,今天真是万幸,幸好没和他谈论文学。刚才仔细听他们读的书,不但从来没见过,而且语句都很古奥,如果没有深意,为什么这么大的学生,每人只读这么几句呢?无奈我们天资愚笨,领会不了。古人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要不是之前在黑齿国吃了亏,今天稍微不留神,又要吃苦头了!” 这时,忽然有个学生出来招手说:“先生要看货了。”林之洋连忙答应,提着包裹进去。唐敖和多九公等了好久,原来先生已经把货买了,正在那里讨论货物的成色和价格。唐敖趁机悄悄走进书馆,把众人的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两篇文稿,赶紧退了出来。多九公问:“他们读的书,唐兄都看到了?怎么脸涨得这么红?”唐敖刚要开口,正好林之洋卖完货也退了出来,三人一起出了门,走出巷子。 唐敖说:“今天可吃大亏了。我还以为他学问高深,所以一直恭恭敬敬,回答问题都自称晚辈;哪知道他竟然这么没学问!真是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见过!”多九公问:“他们读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到底是什么书里的?”唐敖说:“我刚才去偷看了,原来是他把‘幼’字和‘及’字读错了,这是《孟子》里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说奇怪不奇怪?”多九公忍不住笑道:“要是照这么说,那‘永之兴,柳兴之兴’,莫非就是‘求之与,抑与之与’?”唐敖说:“可不是嘛!”多九公又问:“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又是哪本书里的呢?”唐敖说:“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字,其实是《孟子》里的‘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而且书桌上还有几本文稿,我稍微翻了两篇,怕先生看见,没敢全看完,就赶紧退出来了。” 多九公问道:“他那文稿写了些什么,唐兄还记得吗?”唐敖说:“里面有一本专门写破题的,记载了很多内容。我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两句,他写的破题是:‘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说:“这个学生写这破题,我不喜欢他别的地方,就喜欢他记性好!”多九公问:“为什么这么说?”林之洋说:“先生出的题目,他竟然一个字都没忘,原原本本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吗?”唐敖接着说:“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林之洋说:“他用‘四双人丁’来对应‘八口之家’,我就喜欢他‘四双’这两个字,把‘八’字扣得死死的,绝对不会错成七口或者九口。”唐敖又道:“还有一个题目是‘子华使于齐’,到‘原思为之宰’,他的破题和承接部分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往下有两句是:‘休言富豪贵公子,且表为官收禄人。’诸如此类的,我也记不了太多。可面对这么个没学问的人,我还在他跟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晚生,真是羞愧死了!”林之洋说:“‘晚生’这两个字也没多卑微。要是他是早晨出生的,你是晚上出生的;或者他比你早生几年,你都能算晚生,这有什么好怕的?刚才那个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我听了,还替你们担心,就怕他要讲究反切,那又得吃苦头了。现在平安回来,就已经很好了,管他早生晚生呢?依我看,今天就算吃了点亏,既没费神,也没出汗,跟在黑齿国的遭遇比起来,已经算体面的了。”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有一只异兽,样子很像牛,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衣服,由一个小童牵着走了过去。唐敖说:“请教九公,我听说当年神农的时候,白民国曾进献过药兽。不知道这只兽是不是?”多九公说:“这正是药兽,它最擅长治病。人要是生病了,对着这只兽详细说出病源,它就会到野外衔来一株草,病人把草捣成汁喝下去,或者煎成汤药服用,没有不见效的。要是病情严重,吃一副药不能除根,第二天再把病源告诉它,它又会到野外去,要么还是衔回之前的草,要么再添上一两样,像之前那样煎药服用,往往就能把病治好。这个地方至今还流传着这个说法。还听说这种药兽比当年更多了,渐渐繁衍开来,连别的地方也有了。”林之洋说:“原来它会行医,怪不得穿着衣帽。请问九公,这药兽懂不懂脉理,读过医书吗?”多九公说:“它不会切脉,也没读过医书,大概只略微知道几样药的功效。”林之洋指着药兽说:“你这厚脸皮的畜生!医书也没读过,又不懂脉理,竟敢出来给人看病,这不是拿人命当儿戏吗?”多九公说:“你骂它,要是被它听见了,小心它给你药吃!”林之洋说:“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吃药?”多九公说:“你虽然没病,吃了它的药,肯定会生病。”他们说说笑笑,回到船上,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 船航行了一段时间,这天一帆风顺,行驶得很快。唐敖和林之洋站在舵楼,看着多九公指挥众人推舵。忽然看见前面像是烟又不是烟,像是雾又不是雾,有万道青色的气体直冲云霄,烟雾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一座城池。林之洋说:“这城还不小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多九公看了看罗盘和更香,说:“依我看,前面已经到淑士国了。”唐敖说:“我只觉得这青气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九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多九公说:“我虽然经常经过这里,但没近距离观察过,不知道是什么气味。”林之洋说:“青色对应什么味道,难道书上也没记载吗?”唐敖说:“按照五行五味的说法,东方属木,颜色是青色,味道是酸的。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这样?”林之洋迎着风闻了闻,点了点头说:“妹夫这话可能有点道理。”说话间,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只见梅树茂密繁多,都有十几丈高,那座城池隐隐约约地被亿万棵梅树环绕在中间。 没过多久,船就靠岸了。林之洋向来知道这个地方不怎么和商贩通商,没什么交易,可又怕唐敖在船上烦闷,就通知水手在这里靠岸停泊,三个人约好一起上岸去看看。多九公说:“林兄怎么不带些货物,说不定能碰上交易的机会呢。”林之洋说:“淑士国向来很少有买卖,我带什么东西去呢?”多九公说:“从‘淑士’这两个字来看,这个地方似乎有很多读书人,要带货物的话,只有笔墨之类的最合适,而且携带也方便。”林之洋点头同意,随即拿了一个包裹。三个人跳上舢板,水手们用桨划到岸边,一起上了岸。 他们走进梅林,只觉得一股酸气直往脑袋里钻,三个人只好捂着鼻子往前走。多九公说:“我听说海外有传说,淑士国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咸菜,一年八节都有长青的梅树。咸菜有多少不知道,从这梅树来看,传说倒是真的。”穿过梅林,到处都是菜园,那些种菜的农人都穿着儒者的衣服。走了很久,离城门不远了,只见城门的石壁上刻着一副金色的对联,字有斗那么大,远远望去,金光闪闪。上面写的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说:“从对联来看,上句包含了‘淑’字的意思,下句包含了‘士’字的意思。这两句可真是淑士国最好的招牌,怪不得刻在城墙上呢。”唐敖说:“这里的国王,据古人传说,是颛顼的后代。看这景象,很有儒雅的气息,和白民国截然不同。”他们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士兵和差役迎了上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说酸话酒保咬文 讲迂谈腐儒嚼字 三人来到关前,许多士兵和差役围上来,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还把每个人身上都搜查了一遍,才放行让他们进去。林之洋嘟囔道:“关上这些人,简直把我们当成贼了,盘查得这么仔细。可惜我没吃到蹑空草,要是吃了,我就直接跳进城里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进入城中,三人来到大街上。只见这里的国人都头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着蓝衫的。那些做买卖的,同样是儒家的打扮,斯斯文文,丝毫没有商人的那种市井气息。他们售卖的东西,除了日常家用物品外,卖青梅和咸菜的居多,其余的不过是纸墨笔砚、眼镜、牙杖,以及书坊、酒肆里的东西。唐敖说:“这里的百姓,不管是贫是富,都穿着儒者的服饰,真是特别。好在这里的语言容易听懂,我们不妨去打听一下当地的风俗。”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市,只听见居民家中接连不断地传出朗朗书声。每家的门首都竖着金字匾额,有的写着“贤良方正”,有的写着“孝悌力田”,还有“聪明正直”“德行耆儒”“通经孝廉”“好善不倦”等。其余两个字的匾额,像“体仁”“好义”“循礼”“笃信”之类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上面都标有姓名和年月。这时,他们看到旁边一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经书文馆”四个字。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优游道德之场,休息篇章之囿。”正上方悬着一块五爪盘龙的金字匾额,写着“教育人才”四个大字,里面的书声震耳欲聋。 林之洋指着自己的包裹说:“我打算进去开张营业,你们俩愿意一起去看看吗?”唐敖连忙说:“舅兄,饶了我吧。我还留着几个‘晚生’的称呼慢慢用呢!之前在白民国,我勉强用了几个,到现在还觉得憋屈。如今到了这儿,看这情形,虽然不会像在白民国那样被贬低,但要是对着不合适的人用,也还是觉得别扭。”林之洋打趣道:“要是你在红红、亭亭面前称自己是晚生,心里会委屈吗?”唐敖认真地说:“我要是在那两位才女面前称晚生,不仅一点都不委屈,还会心悦诚服。俗话说‘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她们学问那么高,我事事都得向她们请教,怎么不是晚生呢?这和年纪可没关系。要是像白民国那些人,年纪一大把却没什么学问,就算他们在我面前称晚生,我还不乐意呢!那两位才女如此有涵养,舅兄却直接叫她们的名字,未免太不尊重了。”林之洋不服气地说:“当初你们被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狠狠嘲笑了一番,还被说‘问道于盲’,当时她们虽然是在羞辱九公,和你没直接关系,但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随口乱说,也太狂妄了。现在提起这事,你不恨她们也就算了,怎么还反倒敬重起她们来了?”唐敖耐心解释道:“不管事情大小,要是能处处虚心,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受辱。我们之前在黑齿国,要是事事都谦逊,她们又怎么能嘲笑我们呢?现在不反思自己,却去埋怨别人,那就更不对了!” 多九公感慨道:“那几天我陪着唐兄游玩,每到山水清秀或者幽静偏僻的地方,唐兄就有远离尘世、求仙问道的想法。这虽然是一时有感而发,但从刚才这番话来看,这难道不是先贤所倡导的忠恕之道吗?要是事事都能如此,那就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啊。唐兄的学问和度量,我远远比不上,以后很多事都得向你请教了。”林之洋又问:“那两个黑皮肤的女子学问高,妹夫肯称晚生,那在君子国的吴家兄弟面前,妹夫也肯称晚生吗?”唐敖说:“那吴氏兄弟的学问我虽然了解得不太深,但听他们说的话,都合情合理,完全是圣贤倡导的仁义之道。这样的人,别说称晚生,就算在他们跟前背着书箱、挑着行李,拜他们为师,也能增长不少见识。” 林之洋说:“咱们光顾着闲聊了,可别让路过的人听见。你们就在附近逛逛,我去去就回。”说完,就朝着学馆的方向走去。唐敖和多九公继续悠闲地散步,只见有两家门口竖着两块黑字匾额,一块写着“改过自新”,一块写着“回心向善”,上面同样有姓名和年月。唐敖问:“九公,你觉得这两块匾额怎么样?”多九公回答:“从这字面上看,这家人肯定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所以才有人给他们立这样的招牌。仔细看看,金字匾额数不胜数,而黑字匾额却只有这两块。可见这里向善的人多,违法的人少,也真不愧对‘淑士’这两个字。” 二人信步又在热闹的街市观赏游玩了许久,只见林之洋提着空包裹,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唐敖问:“原来舅兄把货物都卖出去了。”林之洋说:“货是卖了,可赔了不少本钱。”多九公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解释道:“我进了书馆,里面都是些小孩子,他们看了我的货物,都争着要买。可这些穷书生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总想贪图便宜,不肯出个好价钱。等我不想卖要走的时候,他们又依依不舍,不让我出去。和他们交谈了好半天,好多货物加在一起,总共才给我多添了一文钱。我看他们既不添价,又不让我走,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实在可怜。我这人一向心软,又想起在君子国交易的情形,就想学他们,吃点亏把货卖了。” 多九公说:“林兄卖货没赚到钱,为什么还满面笑容呢?这笑肯定有原因。”林之洋兴高采烈地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谈过文学,今天才谈了一句,就被众人称赞,一路上想来,心里特别快活,忍不住就笑了。刚才那些学生和我讲价,因为我没戴儒巾,就问我以前读没读过书。我想起妹夫常说,凡事都要谦虚恭敬,但我肚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墨水,要是再谦虚,他们就更看不起我了。于是我就说:‘我是天朝人,小时候,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哪样没读过?就是我们本朝的唐诗,也不知道读了多少。’我这大话一说出口,他们因为我读过诗,就要我作诗,考我的学问。我一听这话,吓得直冒冷汗。我心想,我林之洋又不是秀才,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要受这考试的折磨呢?就算做了坏事,也不该受这样的罪呀。我想了半天,只好推辞说我要赶路,耽搁不起,再三敷衍。可这些刻薄的家伙执意不肯,非要听我说说,才肯放我走。我被他们逼得没办法,突然想起平时听人说,搜索枯肠就能作诗。我就使劲儿地想,可肚子里只有装饭的肠子,哪有装诗的肠子呀,所以怎么也想不出来。 “后来我看见有两个小学生在那儿对对子,先生出的是‘云中雁’,一个对‘水上鸥’,一个对‘水底鱼’。我趁机说:‘今天偏偏诗兴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好在诗兴虽然不在,对句的灵感却在。你们要听我说说,我就对这个“云中雁”吧。’他们都说:‘那太好了。不知道你对个什么?’我说:‘鸟枪打。’他们听了,都一脸茫然,让我解释一下。我说:‘你们还是学生呢,连这意思都不懂!你们只知道用“水上鸥”“水底鱼”来对“云中雁”,可这些和“云中雁”有什么关系呢?我对的这个“鸟枪打”,可是从“云中雁”想出来的。’他们又问:‘这三个字怎么从“云中雁”想出来的?倒要请教请教。’我说:‘一抬头看见云中的大雁,马上就用鸟枪打,这不是从“云中雁”想出来的吗?’他们听了,这才明白,都说:‘果然用意新奇,怪不得他说诸子百家都读过。就凭这意思,只怕还是从《庄子》里“见弹而求鸮炙”套用来的呢。’ 林之洋接着说:“我听他们这么说,猛地想起九公经常和妹夫谈论《庄子》《老子》,想来这肯定是部了不起的大书。我就说:‘没想到我的用意被你们从这本书里猜出来了,可见你们的学问也不一般呐。幸亏我用的是《庄子》,要是用《老子》《少子》,只怕也瞒不过你们。’谁知道他们听了,又都追问道:‘向来只听说过《老子》,从来没听过什么《少子》。不知道这部《少子》是什么时候出的?里面记载了些什么内容呢?’这一问,可把我给问住了。我还以为既然有《老子》,那就肯定该有《少子》。平常听你们讲《前汉书》《后汉书》,还有什么文子、武子,所以我说起《老子》的时候,就顺口带出一部《少子》,想着多说一本书,显得更有学问。哪知道对子刚勉强对上,又出了这岔子。后来他们一直追问,非要我把《少子》讲清楚才肯放我走。我想了一下,马上想出个脱身的主意,就对他们说:‘这部《少子》是我们圣朝太平盛世的时候出的,作者是我们天朝的读书人,还是老子的后裔呢。老子写的《道德经》,讲的都是玄之又玄的高深道理;而他这本《少子》虽然看似是些玩乐的内容,但实际上暗藏着劝人向善的意思,和古代诗歌讽喻劝诫的宗旨差不多。书里记载了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各种各样的知识应有尽有。还有各种灯谜、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鞠、斗草、投壶等各种游戏,每一样都能解闷儿,还能让人捧腹大笑。这书我们带了好多,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就回去拿给你们看。’他们听了,一个个都特别高兴,都想看看这书,把买东西的钱给我后,就催我上船取书,我这才赶紧逃回来了。” 唐敖忍不住笑道:“舅兄这个‘鸟枪打’,幸亏是遇到了这些学生,要是被别人听见,只怕嘴巴都得被打肿喽!”林之洋说:“我嘴巴倒是没肿,可讲了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嘴里实在是渴得难受。刚才我跟那些学生讨茶喝,他们那儿虽然有茶,但是没有茶叶,里面就只有两片树叶。倒了半天,才倒出浅浅半杯,我喝了一口,到现在还觉得口渴,这可怎么办呢?”多九公说:“我嘴里也觉得干干的,正好前面有个酒楼,咱们何不去喝上三杯酒,顺便打听打听这儿的风俗?”林之洋一听这话,嘴里不自觉地就流出口水,说道:“九公真是个好人,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合人心意。” 于是,三人走进酒楼,在楼下找了张桌子坐下。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酒保,同样戴着儒巾,穿着素服,脸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折扇,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他走到三人面前,躬身行礼,陪着笑脸问道:“三位先生光顾小店,是想饮酒呢,还是想用些菜肴呢?还请明示,好让我知晓。”林之洋不耐烦地说:“你不过是个酒保,戴着眼镜就已经不伦不类了,还满嘴文绉绉的,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我跟那些学生说话,都没觉得他们有多文气,没想到你一个酒保反倒咬文嚼字起来,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你可知道我这人最急性子,受不了跟你这么酸溜溜地说话。有酒有菜,赶紧给我们端上来就是了!你要是再‘之乎者也’的,我可就不客气,先给你一拳!”酒保被吓得连忙说道:“小的不敢了!小的改过!”说完,赶紧跑去拿了一壶酒,两碟下酒的小菜,一碟青梅,一碟咸菜,又拿来三个酒杯,在每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酒,然后退了下去。 林之洋向来嗜酒如命,一看到酒,心里乐开了花。他看着唐敖和多九公说了声“请了”,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可这酒刚咽下去,他就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口水直流,捧着下巴大声喊道:“酒保,你拿错了!这是醋啊!”这时,只见旁边桌子坐着一个驼背的老者,穿着儒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根剔牙杖,正坐在那儿,慢悠悠地自斟自饮。他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吟的都是些“之乎者也”之类的话。正吟得兴起,突然听到林之洋说酒保拿错了醋,赶忙停下吟哦,连连摆手说道:“吾兄既然已经喝了,就不该再说啦,你要是再说,可就连累我喽。我很害怕呀,所以恳请你。兄台啊,兄台啊,千万别说啦!”唐敖和多九公听到这一连串的虚字,只觉得浑身发麻,忍不住暗暗发笑。 林之洋没好气地说:“又是一个爱咬文嚼字的!我埋怨酒保拿醋当酒,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连累你了?倒要你说说清楚。”老者听了,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鼻孔上擦了两下,说道:“先生且听我讲:如今就酒和醋来说,酒的价格便宜,醋的价格贵。为什么酒便宜呢?又为什么醋贵呢?这其中的分别,就在于味道。酒的味道淡,所以价格便宜;醋的味道醇厚,所以价格贵。大家都买过,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他今天拿错了,肯定是无心的;先生你喝到了,应该高兴才是呀。既然已经喝了,就不该说出来。不但说出来,还说人家拿错了。他要是听到了,能不说话吗?要是他说了,这价格肯定得涨。先生你让价格涨了,那是自讨苦吃。你自己让价格涨了,谁会来管呢?但是你喝了,就如同我喝了;喝的东西一样,价格要是涨了也该一样。他要是向你讨涨价的钱,那肯定也会向我讨;你既然让价格涨了,我又怎么能避免呢?要是我也得跟着涨价,那岂不是连累我了吗?既然要连累我,那你就替我出这钱。你要是不替我出,他怎么会肯罢休呢?他不肯罢休,肯定会来找我。我就算跟他辩解,他难道会听吗?他不听,势必会吵闹起来。要是闹得急了,我就只能跑啦。跑啊,跑啊,看你怎么收场?”唐敖和多九公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林之洋无奈地说:“你这一堆‘之’字,全是酸溜溜的文章,句句都带着我的名字‘洋’(谐音‘阳’,与‘之’字同属文言虚词的感觉),把我的名字都弄酸了。随你怎么讲,我也听不懂,可我嘴里这股酸劲儿该怎么办呢?”他往桌上看了一眼,只有两碟青梅和咸菜,看了之后嘴里更觉得发酸了,于是大声喊道:“酒保,赶紧再拿几样下酒菜来!”酒保答应了一声,又拿了四个碟子放在桌上:一碟盐豆,一碟青豆,一碟豆芽,一碟豆瓣。林之洋看了直摇头:“这几样我吃不惯,再添几样别的。”酒保又应了一声,接着添了四样:一碟豆腐干,一碟豆腐皮,一碟酱豆腐,一碟糟豆腐。林之洋着急地说:“我们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光拿这些素菜?还有别的什么,赶紧去拿!”酒保陪着笑脸说:“这几样菜啊,在先生看来,可能觉得不怎么样;但在我们这儿,就算是王公贵族,他们享用的,也不过就是这几样罢了。先生要是嫌弃,恐怕有些过分了吧?就只有这些了,哪还有别的呢!” 多九公赶忙说道:“下酒菜已经够了。有没有什么好酒呢?”酒保回答道:“要说这酒啊,可不是一种,而是分三个等级:上等的酒味道醇厚,次等的酒味道淡些,下等的酒就更淡了。先生这么问,莫不是喜欢淡一些的酒?”唐敖说:“我们酒量小,喝不惯醇厚的酒,你给换一壶淡的来吧。”酒保立刻把酒换了过来。三人尝了尝,虽然觉得微微有点酸,但还能入口。林之洋说:“怪不得有人评价酒味,说酸的是最好的,苦的次之。原来这话是从淑士国传出来的呀。”就在这时,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老者,戴着儒巾,穿着淡雅的衣服,举止文雅,也在楼下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唐探花酒楼闻善政 徐公子茶肆叙衷情 那个老者坐下后吩咐道:“酒保,拿半壶淡酒,一碟盐豆过来。”唐敖见他气质不凡,便上前拱手行礼,说道:“老丈您好,请问您贵姓?”老者还礼答道:“我姓儒。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这时,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走了过来,大家互相行礼,各自通报姓名,并说明了来意。老者说:“原来三位都是天朝来的先生,失敬失敬!”唐敖热情地说:“老丈既然来饮酒,与其独自喝闷酒,不如屈尊到我们这边,一起喝杯酒,聊聊家常?”老者推辞道:“承蒙您的厚爱,只是初次见面,怎么好意思就打扰您呢?”多九公说:“那好吧,我们端着酒杯过去向您请教。”随即让酒保把老者点的酒菜都端了过来。三人请老者坐上座,老者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再三推辞,最后大家按照宾主之礼坐定。彼此敬了两杯酒,吃了些下酒的小菜。 唐敖好奇地问道:“请教老丈,为什么贵处不管是士、农、工、商,都穿着儒者的服饰,就连当官的也是如此?难道这里贵贱都不分吗?”老者解释道:“我们这儿向来有个规矩,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百姓,衣冠服饰虽然看起来都一样,但在布帛颜色上有区别:黄色最为尊贵,红色、紫色次之,蓝色又次一等,青色地位最低。至于农民、工匠、商人也穿儒服,是因为本国一直有规定,凡是没有参加过考试的普通百姓,被称作游民。这类人只能从事低贱的劳役,不能列入士、农、工、商这四民之中。哪怕有一两个人以务农或做工为生,也会被人耻笑,认为是游民,不从事固定的职业,大家都会远远避开他们。所以,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都要读书。就算不能穿上蓝衫,成为学府中的一员,只要能得到一件青衫,戴上儒巾,跻身于名教之列,不被视为游民就行。从此之后,读书上进固然好,如果不行,去务农或者做工,也能各自安于自己的事业。” 唐敖接着问:“听老丈这么说,贵处的百姓都是通过考试出身。但国家这么大,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有文采,能写文章呢?”老者说:“考试的内容和方式各有不同:有的考精通儒家经典,有的考明史,有的考词赋,有的考诗文,有的考策论,有的考书启,有的考乐律,有的考音韵,有的考刑法,有的考历算,有的考书画,有的考医卜。只要精通其中一项,就可以获得一顶头巾、一件青衫。要是还想进一步向上发展,那就非得擅长写文章不可。而要得到蓝衫,更是只有能写好文章才行。所以,我们国主当初开创国家的时候,曾在国门写了一副对联,下联是‘要好儿孙必读书’,就是勉励大家上进的意思。” 多九公也提出疑问:“请教老丈,贵处各家门口所立的金字匾额,想来是因为这人向来贤德声名远扬,国主赐匾表彰,让大家效仿。但其中有一两块黑匾,比如‘改过自新’之类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老者回答:“这是因为这人虽然身处名教之中,但偶尔疏忽,做了违法的事,不过罪行不大。事后国主下令立这块匾,是希望他改过自新。这类人如果再犯法,就要加重治罪;要是能彻底改正以前的过错,多多行善,或者乡邻一起呈递公函,或者被官员访查得知,都可以奏明国主,把匾去掉。此后如果又有好的行为,在乡里获得贤德的名声,仍然可以启奏,再立金字匾额。而那些立过金字匾额的人,要是犯了法,不但要把匾除去,同样也要加重治罪,这就是《春秋》中对贤者更加严格要求的意思。这都是国主勉励大家向善,谆谆告诫的心意。幸好读书的人很多,书籍能改变人的气质,大家遵循圣贤的教导,做坏事的人到底是少了。” 四人一边闲聊,一边不知不觉连喝了好几壶酒。老者也问了些天朝的情况,不停地啧啧称赞,又说了许多闲话。老者觉得酒喝得差不多了,就想先走。唐敖看看天色不早,便结清酒钱,大家一起起身。老者站起来,从身上取下一块汗巾,铺在桌上,把碟子里剩下的盐豆之类的东西全都包起来,揣进怀里,说:“老先生钱已经付过了,这些剩菜与其白白让酒保收走,不如我顺便带回去,明天要是再来喝酒,还能接着享用。”一边说着,又拿起一把酒壶,揭开壶盖看了看,里面还有两杯酒,就递给酒保说:“这酒先寄存在你这儿,明天喝的时候,要是少了一杯,可要罚你十杯。”又把酱豆腐、糟豆腐倒在一个碟子里,也递给酒保说:“你也帮我好好收着。”四人一起走出酒楼,走了两步,看到旁边的残桌上放着一根剔牙杖,老者拿起来闻了闻,用手擦了擦,放进了袖子里。 出了酒楼,他们来到集市上。只见许多人围着一个美女在观看。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白皙如粉,长得十分俊秀,只是满脸泪痕,哭得十分凄惨。老者叹了口气说:“这么年幼的女孩,天天抛头露面,已经好几天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发慈悲,真是可怜。”唐敖问道:“这女子为什么会这样呢?”老者说:“这女子以前是皇宫里的宫女,父母早就去世了。自从公主下嫁,她就在驸马府伺候。前几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驸马,被交给媒婆变卖,价钱多少都行。无奈我们这儿的人都吝啬得很,没人肯买。再加上驸马现在手握兵权,杀人就像儿戏一样,百姓没有不害怕的,谁敢去招惹他呢?这女子因为抛头露面感到羞愧,多次想要自尽,都被官媒救了下来。现在她生死不能自己做主,所以才啼哭不止。二位先生要是发善心,只要十贯钱,就可以买回去,救她一命,也是一件好事。”林之洋对唐敖说:“妹夫花十贯钱,把她买回去带到岭南,给甥女做个伴儿,岂不是挺好的?”唐敖说:“这女子既然曾是宫女,她的家庭肯定不是普通人家。我们可以设法救她,但怎么敢买回去当奴婢对待呢?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如果有亲属,我愿意出钱,让她的亲属把她领回去,这才是好事。”老者说:“前几天驸马有命令,不准亲属领回,要是不遵守,就要治罪,所以亲属都不敢来。”唐敖听了,不禁挠挠头说:“既然没有亲属来领,又没人救她,这可怎么办呢?眼下也只好先把她买下来,暂且救她一命,再想别的办法。”于是,唐敖托林之洋上船取了十贯钱,交给老者,向官媒写了契约,把女子买了下来。老者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二人领着女子,沿着原路返回。唐敖问女子的姓氏,女子说:“我复姓司徒,小名蕙儿,又名娬儿,今年十四岁。从小被选入宫中做宫女,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承蒙王妃指派我到驸马府。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任领兵副将,因为和驸马一起出兵,死在了外国。”唐敖说:“原来是千金小姐。你父亲在世时,你可曾许配人家?”司徒娬儿说:“我获罪之人,承蒙恩主收买,现在只是奴婢。如今恩主还以小姐相称,我怎么担当得起呢?”林之洋说:“刚才妹夫说,绝对不会把你当奴婢对待。依我看,从今以后,你就拜我妹夫为义父,这样彼此称呼也方便。” 说着话,他们来到了岸边,水手把舢板划了过来,大家一起上了大船。林之洋让司徒娬儿拜了唐敖为义父,然后进了内舱,和吕氏、婉如见礼;之后又出来,拜了多九公和林之洋。唐敖又问她是否许配的事情。娬儿流着泪说:“我要是没有被丈夫辜负,今天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唐敖问:“你丈夫现在做什么?为什么辜负你呢?”娬儿说:“他祖籍中原,前年来这里投军,驸马欣赏他的勇猛,把他留在府里做亲随。但驸马为人刚愎残暴,下人稍有差错,立刻就会被处死,就连国王都怕他三分。而且驸马生性多疑,总担心这个人是外邦的奸细,时刻防备着。去年把我许配给他做妻子,想借此让他安心。谁知道他来这里投军,真的不是本意。我看出了这一点,再加上驸马异常残暴,将来肯定会有大祸,我担心到时候会被牵连,所以不顾羞耻,曾在夜里等驸马睡下后,偷偷到他门口,劝他赶紧回乡,另谋出路。没想到他把我说的话告诉了驸马,公主立刻就责罚了我。这是今年春天的事。前几天,因为驸马马上要外出阅兵,我怕他跟着去,白白辛苦,还没什么用处,就又去劝他趁早改变计划,还偷偷给了他一支令旗,好让他能私自出关。没想到他又把这些话去报告了驸马。所以驸马非常生气,把我毒打了一顿,还把我交给官媒变卖。” 唐敖和林之洋带着女子往回走,路上唐敖询问女子的姓氏。女子回答:“我复姓司徒,乳名蕙儿,也叫娬儿,今年十四岁。从小就被选进宫里当宫女,伺候王妃。前年公主下嫁,承蒙王妃指派,我到了驸马府。我父亲在世时,曾担任领兵副将,后来和驸马一起出兵,死在了国外。”唐敖感慨道:“原来是千金小姐。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你许配人家了吗?”司徒娬儿连忙说:“我是获罪之人,承蒙恩主您买下,现在只是个奴婢。恩主您还称呼我为小姐,我实在担当不起。”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刚才妹夫就说,绝对不会把你当奴婢看待。依我看,你从今往后就拜我妹夫为义父,这样大家称呼起来也方便。” 说着话,他们就来到了岸边,水手把舢板划过来,三人一同登上大船。林之洋让司徒娬儿拜唐敖为义父,之后娬儿走进内舱,和吕氏、婉如见礼;接着又出来,向多九公和林之洋行礼。唐敖再次询问她是否许配的事情。娬儿流着泪说:“要不是丈夫负心,我今天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唐敖问:“你丈夫现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辜负你呢?”娬儿说:“他祖籍中原,前年来这里投军,驸马欣赏他的勇猛,把他留在府里做亲随。可驸马为人刚愎残暴,手下人稍有差错,马上就会被处死,就连国王都怕他三分。而且驸马生性多疑,总担心我丈夫是外邦奸细,时刻提防着。去年,驸马把我许配给他,想让他安心。谁知道他来这儿投军,真不是出于本意。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驸马非常残暴,我担心将来会有大祸,怕自己被牵连,所以不顾羞耻,夜里等驸马睡了,偷偷到丈夫门口,劝他赶紧回乡,另谋出路。没想到他把我说的话告诉了驸马,公主立刻就责罚了我。这是今年春天的事。前几天,因为驸马要外出阅兵,我怕丈夫跟着去,白白吃苦还没好处,就又去劝他趁早改变计划,还偷偷给了他一支令旗,好让他能私自出关。没想到他又把这些话报告给了驸马。结果驸马大怒,把我毒打一顿,还把我交给官媒变卖。” 唐敖疑惑地问:“你丈夫既然来投军,为什么不是本意呢?而且跟着去阅兵,说不定辛苦一场,还能挣个一官半职,你怎么说对他没好处呢?这话我实在不理解。你丈夫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你们既然已经订婚,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娬儿回答:“他姓徐,叫承志,今年二十多岁。驸马虽然把我许配给他,但心里还是猜疑,怕他有二心,所以把婚期推迟了。我看他从数万里外的中原来到这里,要不是为了避难,肯定有别的原因,我想探听其中的缘由,无奈内宅和外府隔绝,一直没能弄清楚。去年冬天,他跟着驸马进宫议事,我打听到他回来得晚,正好可以看看他的行踪,就到外屋,悄悄撬开他的房门,搜出一道檄文和一封血书,这才知道他是英国公徐敬业的后代,为了避难才来到这里。所以今年我两次冒死劝他趁早做打算。我本想救丈夫,希望他能继承父亲的志向,在朝廷立功,恢复祖上的基业,这样忠良之后就不会断绝,英国公也能在九泉之下瞑目。要是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就算驸马知道了,我也会含笑赴死,又有什么遗憾呢?可没想到他无情无义,反而陷害我。要说他是无心的,今年春天我被责罚,差点丢了性命,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他怎么会不清楚呢?现在他又把事情和盘托出,分明是存心要害我,却把自己的大事完全抛在脑后,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唐敖听了,又惊讶又高兴,说道:“这个人姓徐,又是英国公的后代,还有檄文和血书,肯定是敬业兄弟的儿子没错。这几年我四处打听消息,没想到侄子竟然在这里。我女儿如此贤德,不顾自身安危,劝他另谋出路,他不听也就罢了,还把这些话告诉驸马,这种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你别太伤心,这里面肯定有别的隐情,等我去和他见一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娬儿止住悲痛,问道:“义父您叫他侄子,你们是什么亲戚呀?”唐敖就把当年和徐承志父亲结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随后,唐敖约上多九公和林之洋,找到驸马府。费了好大的劲儿,花了不少钱,才把徐承志找了出来。 徐承志把唐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仔细看了看,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完,就拉着三人走进一家茶馆,找了一间偏僻的屋子。看周围没人,他才向唐敖下拜说:“伯伯您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没想到能在异国他乡和您相逢,真是让侄儿做梦都想不到!”唐敖连忙回礼说:“贤侄怎么认出我的?”徐承志说:“当年伯伯去长安赶考,经常和我父亲相聚。那时我还不到十岁,曾在家里见过您。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伯伯的容貌没怎么变,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接着,他向多九公和林之洋行礼,问道:“二位贵姓?”唐敖说:“这两位都是我的亲戚。”然后把两人的姓名介绍了一下。茶馆伙计端上茶来。徐承志问:“伯伯为什么会来到海外?现在武后还在追捕我吗?”唐敖就把自己考中后被参劾,以及后来追捕的风声渐渐淡去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接着问道:“贤侄为什么逃到这里来呢?”徐承志说:“自从父亲遇难,我原本想带着遗书,投奔文伯伯,可各地追捕得太严了,我只好抛下骆家兄弟,独自逃到海外。这几年四处漂泊,吃尽了苦头,甚至连僮仆的活儿都干过。前年我到这里投军,虽然比当僮仆好点儿,但还是觉得度日如年。不过,伯伯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唐敖问:“贤侄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不知道成家了没有?”徐承志一听这话,忍不住流下泪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越危垣潜出淑士关 登曲岸闲游两面国 徐承志听到唐敖询问自己的婚姻情况,不禁流下泪来,说道:“伯伯要是问起我的妻子,侄儿这辈子恐怕只能孤身一人了。”唐敖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徐承志走到门外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才回到座位上,说道:“这里的驸马生性多疑,自从我进了他的府邸,他见我力气过人,虽然很欣赏我,但又担心我是外国奸细,时刻防备着我。甚至在我住的房子周围,夜里都有士兵把守。幸亏同事们暗中提醒我,我处处小心谨慎,才得以平安无事。后来,驸马想把我收为心腹,让我成为他的得力助手,所以把宫女司徒娬儿许配给我,想以此让我安心。同事们都劝我:‘驸马如此厚待你,你更要处处留神。将来要是成婚了,在宫女面前说话也要格外小心,人心难测,一旦疏忽,性命可就难保了。’谁能想到,今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娬儿突然来到我的住处,再三劝我:‘尽早远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大事。’说完就走了。我为此筹划了一整夜,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了同事们。他们都说:‘这明显是驸马让她来试探你的口气,要是不禀报给驸马,肯定会有大祸。’我于是就把这些话禀告了驸马。后来听说娬儿因此受到了责罚,但因为内宅和外府相隔,我也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没想到几天前,她又来劝我赶紧另做打算。我又思考了一夜,第二天和众人商量后,还是觉得应该禀告驸马。可没想到,禀报之后,驸马竟然狠狠地毒打了娬儿,还把她交给媒婆变卖。我这才明白,她对我是一片真心。而且春天的时候,她就因为我被责罚,如今不仅不记恨,还不顾危险,再次苦口婆心地劝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娬儿啊。她如此贤德,我却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我来这里投军,本是因为一时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只是想暂时糊口,没想到却误入了这危险的境地。最近我多次想逃回去,亲自献上血书,想办法起兵勤王,完成父亲的遗志。可这里的关口盘查非常严格,按照惯例,在官府当差的人不允许私自出关,要是有人违反,就会被斩首示众。我在驸马府将近三年,关隘上的士兵我都认识,所以更难私自逃走了。这几年我就像被困在笼子里一样,行动不能自由。之前,我那贤德的妻子虽然偷了一支令旗给我,但当时我一时糊涂,竟然把令旗也交给了驸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知道我的妻子现在被卖到哪里去了!”说着说着,徐承志不禁哽咽起来。唐敖安慰道:“侄媳确实是一片真心,只是贤侄你当时身处那样的境地,难免会起疑心,做出那样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幸好侄媳平安无事。”于是,唐敖把司徒娬儿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徐承志。徐承志这才止住眼泪,拜谢唐敖救了自己妻子的恩情。 唐敖又说道:“关隘盘查如此严格,贤侄你无法出关,这可怎么办呢?”徐承志焦急地说:“侄儿这几年费尽心机,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如今难得伯伯您来了,还望您一定要救救我!要是能出了这关,您的恩情就如同再造之恩,将来如果我有出头之日,那可全都是伯伯您的恩赐啊。”多九公提议道:“我常看到运送灵柩出关时,从来不会被搜查,这里虽然盘查严格,想来也不会开棺检查。现在的办法,不如你假扮成灵柩里的人,混出关去,这不挺好的吗?”徐承志摇摇头说:“这个办法虽然不错,但如果关隘的士兵起了疑心,禀告上级,肯定会开棺检查,到时候可就没办法应对了。这件事可不是儿戏,还是得另想个周全的办法。而且驸马稽查得非常严格,稍有不慎,就会败露。”唐敖又说:“关隘的士兵看到令旗就会放行,不如贤侄你再把令旗偷出来,这样倒也省事。”徐承志苦笑着说:“伯伯,哪有那么容易啊!那令旗一直藏在驸马的内室里,不是紧急大事,驸马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之前侄媳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令旗偷出来。现在既没有内应,我又很难进入内室,令旗怎么能到手呢?” 林之洋在一旁出主意道:“依我看,到了晚上,妹夫把公子驼在背上,纵身一跳,跳出关外,神不知鬼不觉的,既简便又爽快,这多好啊!”多九公反驳道:“唐兄虽然能跳高,但怎么能负重呢?要是背上驼着人,只怕他自己都跳不高了。”林之洋不服气地说:“之前在鳞凤山,我听妹夫说过,他身上负重也能跳高,难道九公你忘了?”唐敖解释道:“负重跳确实没问题,只是担心城墙太高,我也跳不上去。”多九公想了想说:“只要你能驼得动人,其他的都好商量。要是担心墙高,好在城墙内外的墙根处都是大树,如果太高,唐兄你可以先跳到树上,然后再跳到城墙上,分两次跳过去,这不就好了吗?”唐敖点点头说:“这件事必须在夜晚才能行动,不如贤侄你带我们去那里,先把路线看清楚,这样晚上行动起来也方便。”徐承志好奇地问:“伯伯,您是怎么学会这种本领的呢?”唐敖便把自己吃了蹑空草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后,他们算清了茶钱,走出了茶馆。 徐承志带着三人沿着偏僻的小路,悄悄来到了城角下。唐敖看了看那城墙,不过四五丈高,周围寂静无声,觉得晚上在这里行动正合适。林之洋说:“现在这里没人,城墙又不高,妹夫你就和公子演练一下,省得晚上手忙脚乱的。”唐敖说:“舅兄说得对。”于是,唐敖驼着徐承志,纵身一跃,毫不费力地就跳到了城墙上。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梅树茂密,城外一个人也没有。唐敖便问道:“贤侄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是没有,我们就直接出城,岂不是更省事?”徐承志回答:“自从前年我的房门被人撬开后,我担心血书丢失,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片刻不离。现在我的房间里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了,就请伯伯您快点带我们出去吧!”唐敖便向多九公和林之洋招手示意,二人会意,朝着城外走去。唐敖纵身一跳,跳下了城墙。徐承志也跟着跳了下来。他们走了一会儿,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赶了过来,四人一起登上船,扬帆起航。徐承志再三叩谢唐敖等人的救命之恩。唐敖走进船舱,把徐承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司徒娬儿。娬儿这才知道丈夫的苦衷,转悲为喜。唐敖随即把买她的卖身契烧毁,又来到外舱,和徐承志商量着回乡的事情。多九公建议道:“现在公子你最好先往前行,等遇到熟悉的船只,再回故乡,这样大家才能放心。”徐承志点头表示同意。 船航行了几天,来到了两面国。唐敖想去这个国家看看。徐承志担心驸马派人追赶,要是遇到了,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所以他决定不去。多九公说:“这个国家离海很远,我以前路过这里,也从没去过。唐兄你既然有兴致,我就陪你走一趟。只是我自从在东口山追赶肉芝时摔了一跤,被石块磕伤了小腿,虽然已经痊愈了,但毕竟上了年纪,气血不如从前,一劳累就觉得疼痛。最近一直陪着你四处游玩,这几天就感觉走路不太方便。要是现在去,万一路途太远,我可能就没办法全程陪同了。”唐敖说:“我们先去走走看。九公你要是走得动,一起去当然好;要是走不动,中途回来也没关系。”于是,唐敖约上林之洋,告别了徐承志,一起登上了岸。 他们走了几里路,远远望去,没有看到两面国的什么特别之处。多九公说:“再走个一二十里路,我还能坚持,只是担心回来的时候会很吃力,腿又要疼了,老夫我只好先告辞了。”林之洋打趣道:“我听说九公你带着跌打损伤的妙药,逢人就送,现在自己生病了,怎么不多吃点呢?”多九公无奈地说:“都怪当时少吃了两服药,留下了病根,现在时间久了,吃药恐怕也没什么用了。”林之洋又说:“我今天匆忙上岸,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这件布衫,又旧又破。刚才我们三个人一起走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九公你回去了,就我和妹夫一起走,他戴着儒巾,穿着绸衫,我却戴着旧帽子,穿着破衣服,看起来一穷一富的。要是被势利眼的人看到,他们还会搭理我吗?”多九公笑着说:“他们要是不搭理你,你就对他们说,我也有绸衫,只是今天匆忙,没来得及穿,他们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林之洋得意地说:“他们要是真的另眼相看,我就更要摆架子,说大话了。”多九公好奇地问:“你要说什么大话呀?”林之洋笑着说:“我就说我不仅有绸衫,我家里还开过当铺呢,而且还有亲戚做过大官。这么一说,说不定他们还会摆酒设宴招待我呢!”说完,林之洋就和唐敖一起走了。 多九公回到船上,腿和脚疼得厉害,只好服药休息。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疼痛已经消失,脚伤竟然痊愈了,他心里十分高兴。正在前舱和徐承志闲聊时,唐敖和林之洋回来了。多九公问道:“两面国是什么样的风景?怎么唐兄你穿了林兄的衣帽,林兄又穿了唐兄的衣帽,这是怎么回事呢?”唐敖解释道:“我们和九公你分别后,又走了十多里路,才看到有人烟的地方。本来想看看两面国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头戴浩然巾,把脑后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正面,另一面却藏了起来,所以我们也没看到他们的另一面。我上去询问当地的风俗,和他们交谈时,他们那种和颜悦色、满面谦恭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可爱,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林之洋接着说:“他和妹夫说笑的时候,我也随口问了他两句,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就变了脸色,脸上冷冰冰的,笑容也没了,谦恭的态度也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我半句话。”多九公疑惑地问:“说话要么一句,要么两句,怎么会是半句话呢?”林之洋解释道:“他说的话虽然是一句,但因为他没什么情绪,半吞半吐的,等传到我耳朵里,就只剩下半句了。因为他们都对我很冷淡,后来我就走开了。我和妹夫商量了一下,决定彼此换一下衣服,看看他们的态度会不会改变。我马上穿上了绸衫,妹夫穿上了布衫,然后又去找他们聊天。没想到,他们又对我变得谦恭起来,却对妹夫冷淡了。”多九公感叹道:“原来所谓的两面国就是这样啊。” 唐敖又说道:“还不止如此呢。后来舅兄又和一个人说话,我悄悄地走到那个人身后,把他的浩然巾揭了起来,没想到里面藏着一张凶狠的脸,鼠眼鹰鼻,满脸横肉。他看到我后,皱起了扫帚眉,张开了血盆大口,还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喷出一股毒气,顿时阴风惨惨,黑雾弥漫。我一看,吓得大叫一声:‘吓杀我了!’再往对面一看,没想到舅兄竟然跪在了地上。”多九公惊讶地问:“唐兄你被吓到喊叫还能理解,林兄你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呢?”林之洋心有余悸地说:“我正和那个人说笑呢,妹夫突然揭起了他的浩然巾,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他立刻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好好的一张脸变成了青面獠牙,还伸出一条像钢刀一样的长舌,忽隐忽现。我怕他在暗处害我,心里一害怕,腿就软了,不由自主地就给他磕了几个头,然后才逃了回来。九公,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多九公感慨道:“像这样的事情,在世间也是难免的,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多。仔细想想,大概是二位和人交谈时没有选择合适的对象,不够谨慎,才会这样。幸好你们发现得早,没有受到伤害。以后和人说话要谨慎选择对象,多留个心眼,就可以避免这样的祸患了。” 当时,唐敖和林之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四人便闲聊起来。因为下雨,船无法起航,到了晚上,雨虽然停了,但风还没有停。他们正要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邻船上有妇女的哭声,十分凄惨。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遇强梁义女怀德 遭大厄灵鱼报恩 唐敖听到邻船妇女的哭声十分凄惨,便让水手去打听情况。原来那也是一艘来自家乡的货船,在大洋上遭遇了风暴,船只损坏,所以众人在哭泣。唐敖说:“既然是本国的船只,那和我们就是乡亲,正所谓兔死狐悲。如今他们遭了难,好在我们船上带着工匠,明天不妨稍微耽搁一下,帮他们修理船只,也算是一件好事。”林之洋也赞同道:“妹夫这话正合我意。”于是,林之洋让水手过去,把他们的想法告知了邻船;那边的人非常感激,停止了哭声。由于天色已晚,邻船便让水手前来道谢,之后大家各自安歇。 天刚蒙蒙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喊叫声。唐敖和多九公、林之洋急忙跑到船头,只见岸上站着无数强盗,密密麻麻的,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都手持武器,头戴浩然巾,脸上涂着黑烟,一个个腰粗膀阔,嘴里不停地叫嚷着让船上的人快拿买路钱来。三人看到强盗人多势众,吓得魂飞魄散。林之洋无奈之下,只得跪在船头说道:“禀告大王,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船上没有多少货物,哪有银钱孝敬您呢?只求大王饶我一命!”为首的强盗大怒道:“跟你好好说也没用,那就先取了你的性命再说!”说罢,他手举利刃,朝着船上冲了过来。就在这时,忽见邻船飞出一颗弹子,正好击中那强盗,将他打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紧接着,只听见“刷刷刷”弓弦作响,那弹子像雨点一样朝着强盗们打去,真是弹无虚发,每射出一颗弹子,岸上就倒下一个人。唐敖看到邻船上有一个美女,她头上束着蓝绸包头,身穿葱绿箭衣,下身穿一条紫裤,站在船头,左手举着弹弓,右手拿着弹子,专门瞄准那些身强力壮的强盗,一个一个地打过去,一连打倒了十多个大汉。剩下的那些软弱的强盗,见状大喊一声,一起动手,有的三个人抬着一个倒下的同伴,有的两个人拖着一个,纷纷四散奔逃。 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走到邻船,向那位女子拜谢救命之恩,并询问她的姓氏。女子还礼道:“我姓章,祖籍中原。请问三位长者贵姓,是哪里人呢?”唐敖说:“他们两位一位姓多,一位姓林。我姓唐名敖,也都是中原人。”女子听后说道:“这么说,莫非您是岭南的唐伯伯?”唐敖疑惑地问:“我以前住在岭南。可小姐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呢?”女子解释道:“当年我父亲曾在长安与伯伯您,还有骆、魏等几位伯伯结拜,难道伯伯您忘了吗?”唐敖说:“当时结拜的虽然有几个人,但没有姓章的呀,只怕小姐认错人了。”女子接着说:“我原本姓徐,名叫丽蓉,父亲名叫敬功。因为敬业叔叔遭难,我父亲无处安身,就带着家眷,把姓从徐改成了章,逃到了海外,以贩卖货物为生。三年前,父母相继去世。我带着乳母,原本想回到故乡,但因为不知道国内现在的情况,不敢贸然回去,所以仍旧靠贩货维持生计。没想到前几天在海上遭遇风暴,船只受损。昨天承蒙伯伯派人告知愿意帮忙修船的好意,我正感激不已,恰巧遇到贼人抢劫,我因为感激昨日之情,便拔刀相助,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伯伯您。”这时,徐承志也跳过船来。原来徐承志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早就起来了,正想动手,却看到邻船有个女子连发几颗弹子,打倒了许多强盗,看那情形,似乎能够取胜,便觉得不便出来抢功。等贼人退去后,他才露面,走到邻船。唐敖把徐承志和徐丽蓉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对方,二人听后抱头痛哭。 忽然,只见岸上尘土飞扬,远远地有一队人马飞奔而来。多九公着急地说:“不好了,这肯定是贼寇叫来了更多人,前来报仇的。这可怎么办呢?”徐承志问道:“我的兵器之前在淑士国时,走得匆忙没有带来。船上有器械吗?”徐丽蓉说:“船上一直有父亲用过的长枪,不知道合不合哥哥的用。水手们都拿不动,现在放在前舱,哥哥您自己去看看吧。”徐承志急忙走进船舱,把枪取了出来,一试之下,正好称手,心里十分欢喜。这时,岸上的人马已经靠近,只见那些人个个身穿青衫,头戴儒巾,徐承志知道这是驸马派来的兵马,连忙提枪上岸。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执令旗,骑马而出,说道:“我是淑士国领兵上将司空魁。如今奉驸马的命令,特地请徐将军回国,马上就会重用你;如果不遵从,就取你的首级回去复命!”徐承志回答道:“我在淑士国待了三年多,都没有得到重用,为什么刚出国门,就说要重用我呢?虽然承蒙驸马的美意,但我原本只是暂时避难,并不是想追求功名,就算国王把王位让给我,我也不愿意。请将军回去,把我的话转告驸马。现在我急于回乡,日后如果再来海外,我会到驸马跟前谢罪的。”司空魁大声喝道:“徐承志既然不遵从命令,大小三军,速速把他擒拿!”他将令旗向前一挥,众军齐声呐喊着冲了上来。徐承志舞动长枪,稍稍施展自己的武艺,就把众兵打得四处奔逃。司空魁的腿上也中了一枪,差一点从马上掉下来,最后在众军的簇拥下退走了。 徐承志等他们跑远了,刚要回船,却见前面尘土滚滚,喊叫声越来越近,又有许多草寇来了。这些草寇个个头戴浩然巾,手执武器,像蜂群一样涌了过来。为首的大盗,头上插着双雉尾,手举一张雕弓,大声喊道:“从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伤我的手下?”他手举弹弓,对准徐承志说:“你这个汉子和那个女子想必是一伙的,先吃我一弹!”只听弓弦一响,弹子如飞般射了过来。徐承志连忙用枪把弹子拨落在地,然后挺身上前。大盗抽出利刃,与徐承志打斗在一起。众喽啰们也纷纷举着枪刀,喊声不断。那大盗刀法十分精湛,徐承志一时之间只能和他打成平手。徐承志正想着如何取胜,忽然看到大盗弃刀摔倒在地,这让他吃了一惊。原来是徐丽蓉担心哥哥有危险,放了一颗弹子,正好打中了大盗的面部。随后她又连放几颗弹子,打倒了许多人。众喽啰们赶紧抢回主将,纷纷四处逃窜。 徐承志这才回到船上。徐丽蓉也来到唐敖的船上,与司徒娬儿姑嫂相见,还和吕氏以及婉如见了礼。林之洋派人过去修理邻船的船只。徐承志归心似箭,便和妹妹商量,带着娬儿一起回故乡。唐敖想让徐承志就在船上举行婚配仪式,这样一路上起居也方便。但徐承志因为感念妻子的贤德,不愿意草草成婚,坚持要在日后勤王取得功名后,才举行婚礼,唐敖见他意志坚定,也不好勉强。过了两天,船只修好了。林之洋感激徐承志兄妹的救命之恩,考虑到他们夫妇俩匆忙逃出,没有带行李,便嘱咐吕氏做了衣帽、被褥,还准备了路费送过去。徐承志因为船上的货物钱财很多,只收下了衣帽被褥,把路费退了回去。当时,徐承志等人换了衣帽,和娬儿、丽蓉一起告别了众人,改姓为余,前往投奔文隐去了。 多九公收拾好后便开船出发了。船行驶了几天,经过了穿胸国。林之洋好奇地说:“我听说人的心脏生在身体的正中间。可这穿胸国的人胸口都穿通了,那他们的心脏生在什么地方呢?”多九公解释道:“我听说他们胸前原本是好好的,后来因为他们行为不端,每当遇到事情就皱眉头,心就歪到了一边,或者偏向一边。今天歪一点,明天又偏一点,渐渐地心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胸口没有了主宰。因此,他们前心生出一个大疔疮,名叫穿心疔,后心生出一个大毒疮,名叫偏心疽,而且日渐溃烂。时间久了,前后就相通了,医药也无法治愈。幸亏有一个祝由科的人用符咒把中山狼、波斯狗的心肺取来,补在他们的患处。过了一段时间,病虽然治好了,可谁知这狼的心、狗的肺也是歪在一边、偏在一边的,不管怎么医治,胸前都难以恢复原样,所以到现在他们胸口还是一个大洞。”林之洋感慨道:“原来狼心狗肺都是又歪又偏的啊。” 船又行驶了几天,来到了厌火国。唐敖约多九公、林之洋一起上岸。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群人,这些人长得面如黑墨,样子像猕猴,他们都对着唐敖唧唧呱呱地说着话,唐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干着急。这些人一边说话,还都伸出手来,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在索要东西。多九公说道:“我们只是过路人,不过是上岸来看看贵国的风景,哪有那么多银钱带在船上呢?况且贵国遭遇旱灾,收成不好,将来国王自然会有赈济,我们怎么能接济这么多人呢?”那些人听了,还是七嘴八舌地不肯散去。多九公又说:“我们本钱很小,货物也不多,哪能用货物来接济别人呢?”林之洋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九公,我们千山万水地出来,本来就是想赚钱的,又不是出来施舍钱的;不管他们怎么样,想从我这儿得到一分钱,那是不可能的!”众人见从他们这儿得不到好处,也就渐渐走散了。但还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伸手索要。林之洋说:“九公,我们走吧,哪有时间和这些穷鬼瞎纠缠?” 话刚说完,就听见众人一声大喊,只见他们个个口内喷出烈火,霎时间烟雾弥漫,一片火光直向对面扑来。林之洋的胡须一下子就被烧得干干净净。三人吓得连忙向船上跑去,幸亏这些人行动迟缓。他们刚跑到船上,那些人也都追了过来,一起对着船头,口中火光乱冒,烈焰飞腾,众水手被火烧得焦头烂额。正在大家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看见海中窜出许多妇人,她们都是赤身露体,浮在水面上,露出半身,个个口内喷水,就像瀑布一样,滔滔不绝,一片寒光直向那些人喷去。果然是水能克火,霎时间火光渐渐熄灭了。林之洋趁机放了两枪,那些人才退了回去。再看那些喷水的妇人,原来是当日在玄股国放生的人鱼。那群人鱼见火已经熄灭了,也就纷纷入水散去。林之洋急忙让水手收拾开船。 多九公感慨道:“春天的时候只说唐兄你放生是积德,哪知道隔了几个月,倒靠这些鱼救了一船人的性命。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话果然没错!”唐敖说:“可恨的是水手还用鸟枪打伤了一条鱼!”林之洋说:“这些鱼当初跟在船后走了几天,后来我们走远了,它们就不见了,怎么今天又突然跑来了呢?我看世上的人常常是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到了事后,就把恩情抛在脑后,谁知道这些鱼倒不忘恩。这么看来,世上那些忘恩负义的人,连鱼鳖都不如啊!请问九公:难道这些鱼还能预知今天我们会遭难,所以赶来相救吗?”多九公解释道:“这些鱼要是能未卜先知,之前在玄股国也就不会被人网住了。总而言之,凡是鳞介鸟兽都属于四灵所管,它们种类虽然不同,但灵性是一样的。就像马有垂缰救主的情义,狗有湿草护主的仁义,如果说它们无知无识,又怎么能做到这些呢?就拿黄雀来说,它的形体还不到三寸,尚且知道衔环报恩,更何况这么大的人鱼呢?”林之洋又问:“厌火国离玄股国很远,难道这些鱼还是春天放生的那些鱼吗?”多九公说:“这些鱼是新是旧倒不一定知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最喜欢吃狗肉,后来他的命竟然丧在一群狗的口中。从这件事来看,这个人因为喜欢吃狗,所以被狗所伤。当初我们放生鱼,今天自然会被鱼所救;这些鱼总归是一类,何必去考证它们是新是旧呢?从黄雀衔环和人被狗伤这两件事来看,可见爱惜生命、厌恶死亡,不只是人的常情,也是万物的常情。人放了它们的生,它们知道感恩,人伤害了它们的生命,它们难道不知道怨恨吗?所以世上的人常常因为满足口腹之欲,无缘无故地杀生,这不仅违背了上天爱护生命的大德,也触犯了万物的忌讳。” 唐敖说:“他们满嘴唧唧呱呱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真让人郁闷。”多九公说:“他们的口音还不算太离奇,等以后到了歧舌国,那才更难懂呢!”唐敖问:“我正因为对音韵学问感兴趣,一直盼望着能到歧舌国,怎么总还没到呢?”多九公说:“前面经过了结胸、长臂、翼民、豕喙、伯虑、巫咸等国,就是歧舌国的疆界了。”林之洋抱怨道:“今天我的一嘴胡须被烧没了,现在嘴边还疼,这可怎么办呢?”多九公说:“可惜我有个妙方,只是连年在外面,一直没配成。”唐敖问:“是什么药呢,何不说给我们听听,也好传出去济世救人。”多九公说:“这种药到处都有,名叫秋葵,它的叶子就像鸡爪一样,所以又叫鸡爪葵。这种花盛开的时候,用半瓶麻油,每天用筷子夹着鲜花放进去,等瓶子装满了花,就把口封好收起来。遇到有被汤火烧伤的情况,搽上这种药立刻就能败毒止痛。伤得重的连续搽几次,没有不神奇有效的。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急切间没有药,也可以用麻油调大黄末搽上,效果也不错。现在既然没有葵油,就只好用这个方法调治了。” 唐敖说:“天下的奇方原本很多,只是时间久了就失传了,或者因为药方里没有贵重的药材,人们就都忽略了,被埋没的药方也不在少数。谁能想到不值钱的药,却能治病呢?就像我小时候,忽然在脸上长了一个肉核,既不是疮也不是疣,不痛不痒的,起初像绿豆那么小,渐渐长到像黄豆那么大,虽然不疼,但终究很讨厌。后来遇到有人传了一个妙方,用乌梅肉去核,烧成灰存性,研成末,用清水调了敷在上面,搽了几天,果然就全消了。还有一种肉核,俗名叫猴子,长在脸上,虽然不痛不痒,也很讨厌。如果用铜钱套住,用祁艾艾灸三次,脱落后就再也不会复发。可见用药不在于价格贵贱。如果以价格来判断药的好坏,那真是误尽了天下苍生啊!”多九公笑道:“林兄已经四十多岁了,今天忽然把胡须烧没了,露出这张白脸,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难怪海船的朋友们都叫他‘雪见羞’。”唐敖打趣道:“舅兄的绰号虽然叫‘雪见羞’,但脸上没雪,谁知道厌火国的人口中却会放火。”多九公说:“这都怪我记性不好,只顾着游玩,就把‘生火出其口’这句话忘了。林兄现在嘴疼,可别把调大黄的事又忘了。”随即取出大黄,递给林之洋,让他用麻油敷在脸上。过了两天,林之洋的伤果然全好了。 这天,大家都在舵楼向远处眺望,突然感觉异常燥热,不一会儿就仿佛到了三伏天一样。每个人都不停地出汗,气喘吁吁,难受得不行。唐敖疑惑地说:“现在已经入秋了,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燥热呢?”多九公解释道:“这里靠近寿麻国的边界,所以才会感觉炎热。古人说过:‘寿麻之国,正立无影,疾呼无响,爰有大暑,不可以往。’幸好还有其他岔路可以绕过去,再走半天,就不会这么热了。”唐敖又问:“在这么炎热的地方,他们国家的人是怎么生活居住的呢?” 多九公接着说:“根据海外的传说,寿麻国白天特别热,每天太阳一出来,人们就躲到水里,等到傍晚热气消退了,才敢从水里出来活动。还有人说,那里的人从小就适应了这种环境,倒不觉得热;但他们最怕离开自己的国家,哪怕是在夏天,到了别的地方也会被冻死。依我看,人们躲到水里避暑的说法可能不太准确,但说他们离开本国就会冻死,这话倒还有些道理。就像有的花木喜欢温暖的环境,一旦移植到寒冷的地方,常常就会死去,就是这个意思。” 唐敖思考了一下,说道:“我听说仙人能与虚融合为一体,在太阳下不会有影子。还有那些先天不足的老人的孩子,有的在太阳下也没有影子。寿麻国的人在太阳下没有影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推测道:“大概是他们在形成生命之初,所承受的阳气就不足,所以才会一代一代都是这样。就像在这么炎热的地方他们都能居住,可见他们体内的阳气不足,这样一来,他们在太阳下没有影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突然,听到船上一阵喧闹声,原来是有个水手因为中暑,突然晕倒了。大家都慌了神,急忙跑到多九公这里来讨药。多九公赶忙从箱子里取出一小撮药末,说道:“你把这药拿过去,再取几瓣大蒜,按照这药的分量,不多不少,一起捣烂,然后用一碗井水调和均匀,等澄清后去掉渣滓,再灌到他肚子里,肯定会有效果。”众人接过药末和多九公的指示。正好船上的水舱里有井水,大家立刻按照多九公说的配好了药,给晕倒的水手灌了下去。没过多久,水手就苏醒过来,身体也恢复得和原来一样了。 林之洋好奇地问:“九公,这到底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灵验?”多九公笑着说:“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妙药吗?”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观奇形路过翼民郡 谈异相道出豕喙乡 多九公接着说道:“林兄,你猜这是什么神奇的药?其实就是街心土。凡是在夏天中暑昏迷的人,用几瓣大蒜,和街心土取同样的分量,一起捣烂,再用一碗井水调和均匀,等它澄清后去掉渣滓,给病人服下去,立刻就能苏醒过来。这个药方我曾经用它救过很多人。虽然这药一文不值,但真算得上是能济世救人的仙丹啊。” 这一天,他们的船经过了结胸国。林之洋好奇地问道:“这个国家的人为什么胸前会高高地隆起一块呢?”多九公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生性过于懒惰,而且还特别贪吃,正所谓好吃懒做。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又吃,吃进去的食物无法消化,渐渐地就变成了积食痞块,所以胸前才会高起一块。时间一长,这病就成了难以治愈的痼疾,以至于一代传一代,现在的人都是这样。”林之洋又问:“九公,你能治好这种病吗?”多九公笑着说:“要是他们请我医治,也不需要吃药,只消把他们的懒筋抽掉,再把馋虫去除,保证能让他们变成勤劳不贪吃的好人。” 这时,唐敖突然感觉又燥热得厉害,便问道:“怎么又变得这么燥热了,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我们只顾着聊天,都没注意到今天的风帆特别顺,现在我们已经靠近炎火山了。古人说的‘炎火之山,投物辄燃’,说的就是这里。”林之洋说:“《西游记》里有个火焰山,这里又有炎火山,原来海外竟然有两座火山啊。”多九公笑着说:“林兄这话可就把天下想得太小了。要说火山,就拿我亲眼见过的来说,海外耆薄国的东边有个火山国,山里就算下大雨,火还是会燃烧着。火中常常有白鼠跑到山边找吃的,猎人抓住它们后,用它们的毛做成布,就是现在的火浣布。还有自燃洲,那里有树生长在火山上,树皮也可以织成火浣布。西域的且弥山,白天看山的洞穴就像冒着烟,晚上看就像有灯在亮着。崦嵫山的北边,山上有一种石头,要是用两块这样的石头相互敲打,马上就会感觉石头变得湿润,湿润之后很快就会冒出火来。另外,炎洲有火林山,火洲有火焰山,海里还有沃焦土,遇到水就会燃烧。这些地方我以前都去过。其他书里记载的火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以前我有没有走过那些地方,时间隔得太久,我也记不清了。” 唐敖说:“依我看,天下既然有五湖、四海这么多水,自然也该有沃焦、炎洲这些多火的地方,这也是天地造物,不偏不倚,水火相互平衡的意思。只是我被这暑热熏得难受,头上感觉昏昏沉沉的,麻烦九公给我一点街心土的药吧。”多九公说:“唐兄你不过是偶尔受了点暑气,只要闻一些‘平安散’就好了。”说着就取出一个小瓶子。唐敖接过瓶子,揭开瓶盖,把药末倒在手中,闻了很多,打了几个喷嚏,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说道:“这么好的药,九公不如把药方给我,日后传给别人,也是一件好事。”多九公说:“这个药方是用西牛黄四分、冰片六分、麝香六分、蟾酥一钱、火硝三钱、滑石四钱、煅石膏二两、大赤金箔十张,一起研磨成细末,越细越好,然后用磁瓶收起来,不能让它透气。专门治疗夏天中暑,出现头目昏晕,或者不省人事,或者患上痧症腹痛的情况,把药吹进鼻子里,马上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要是骡马受热晕倒了,也把这药吹进去,它们也能苏醒过来,所以这药又叫‘人马平安散’。古方是用朱砂来配合的,我担心它会弄脏衣服,就改成白色的了。”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唐敖接过,再三道谢。 船驶过炎火山后,又路过了长臂国。他们看到有几个人在海边捕鱼。唐敖说:“他们的两条手臂伸出来竟然有两丈长,比身子还长,真是奇怪。”多九公感叹道:“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强求。就像钱财,如果是应该属于我的,自然可以去争取;但如果不是自己应得的,却硬要去伸手获取,时间长了,白白把手臂弄得那么长,最后就像个废人一样,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呢?” 又航行了几天,他们到了翼民国,把船停靠在岸边。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上岸后,走了几里路,都没见到一个人。林之洋担心走得太远,想回船上。可唐敖听说这个国家的人头很长,长着翅膀能飞但飞不远,而且不是胎生,而是卵生,所以下定决心要去看看。林之洋拗不过他,只好跟着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里路,才看到有人居住的迹象。只见这里的人身长五尺,头也有五尺长,长着一张鸟嘴,两只红红的眼睛,一头白发,背上长着双翼,浑身是碧绿的颜色,就好像披着树叶一样。这些人有的在地上走,有的在空中飞。那些飞的人也只能离地大约两丈高,来来往往的,看起来还挺好看。林之洋问道:“他们每个人身长五尺,头也五尺长,为什么头会长得这么长呢?”多九公说:“我听说这里的人最喜欢别人奉承,北边的俗语叫爱戴高帽子。今天戴,明天戴,时间久了,头上全是高帽子,所以头就渐渐变长了。这就是爱戴高帽子戴出来的结果。” 唐敖说:“怪不得古人说他们是卵生,看起来真的像四只脚的鸟儿。”林之洋开玩笑说:“要是卵生,这些女人肯定都会生蛋了。我们为什么不买些人蛋,以后回到家乡,卖给戏班,那不就能发财了吗?”多九公问:“戏班要这些人蛋做什么呢?”林之洋解释道:“我看这些女人,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小的,如果会生蛋,那年纪大的生的肯定是老蛋,年纪小的生的肯定是小蛋。我们有了老蛋、小蛋,回到家乡,那些戏班怎么会不要呢?说不定小蛋还更值钱呢!”多九公笑着说:“林兄你把‘旦’字认错了。戏班里的小旦可不是鸡蛋的‘蛋’。你要是不信,把他们的肚腹剖开,里面可没有蛋黄,只有一肚子的唱词。而且他们还有优美的身段,能把衣衫舞动得很好看,还有绝妙的小嫩嗓子。”林之洋又问:“九公说他们没有蛋黄,依我看,只怕肚子里还有银元宝呢!再仔细搜搜,说不定还有金镯子。就算是那些扛旗儿的二等小旦,最差也有几块洋钱,或者有一个包金镯子。只是我不明白,刚才说的明明是个‘旦’字,怎么说是‘白’字呢?要是‘白’字,下面多了一划,上面少了一撇,这是怎么回事呢?” 唐敖说:“舅兄何必一直谈论小旦呢?你看这些飞的人,飘飘扬扬的,比走路快多了。我们到这里离船已经很远了。刚才看到几位老翁,竟然雇人驼着他们飞。依我看,我们回船的时候,也雇人驼着回去,岂不是很痛快?”林之洋正因为走得腿酸,听到这话,就雇了三个驼夫,然后一起趴在驼夫的肩上。驼夫们立刻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转眼间就到了船上,然后收翅落下。三人从驼夫肩上下来,给了脚钱,之后就起锚扬帆继续前行了。 这一天,他们到了豕喙国,游览了一会儿后就回到了船上。唐敖问道:“这个国家的人为什么长着一张猪嘴呢?而且他们说话的语音也不一样,听起来就像五湖四海的人混杂在一起,这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当初我打听过,但没问出个详细的缘由。后来在海外遇到一个奇人,跟他细细聊过之后,才弄明白。原来这里本来没有这个国家,只是到了三代以后,人心变得不淳朴了,撒谎的人太多了,死后阿鼻地狱都容纳不下他们。要是让他们好好托生,又担心以后撒谎的风气会更严重。所以冥官就上了条陈,把历来所有的谎精,挑那些罪孽轻的,都发到这里托生。因为他们生前最喜欢撒谎,所以就给他们一张猪嘴,惩罚他们一生只能吃糟糠。世上不管哪个地方的谎精,死后都会托生到这里,所以这里每个人的语音都不一样。他们的嘴像猪嘴,所以邻国的人都叫这个国家‘豕喙国’。” 船行驶了两天,路过了伯虑国。唐敖又想去岸上游玩,多九公因为要配药,不能一起去,林之洋就和唐敖一起去了。两人走后,多九公配了很多治疗痢疾、疟疾以及金疮的药,准备在沿途用来救助别人。药刚配完,唐敖和林之洋就回来了。唐敖说:“怪不得九公不肯上去,原来这里的风气很特别。刚才我看到他们一副瞌睡的样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而且走路的时候也是闭着眼睛慢慢地走。这么疲倦,为什么不在家睡觉,非要出来呢,这是什么道理?”多九公说:“海外有两句口号,说的就是伯虑国的风俗,难道林兄你不知道吗?”林之洋说:“海外都说:‘杞人忧天,伯虑愁眠。’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多九公解释道:“当初杞人害怕天会掉下来把他压死,所以整天忧心忡忡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个伯虑国的人虽然不担心天会掉下来,但他们一生最怕睡觉,他们担心一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丢了性命,所以整天都在为睡觉发愁。这个地方向来没有被子和枕头,虽然有床和帐子,那是用来休息的,从来没有睡觉的说法。这里的人终年昏昏沉沉的,勉强支撑着。常常有人熬了好几年,精神疲惫不堪,实在支撑不住了,就睡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的家人就会聚集在一起大哭,以为他活不成了,等到他睡醒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亲友们听说他醒了,都会来庆贺,觉得他是死里逃生,全家上下没有不高兴的。这个地方的人最怕睡觉,可偏偏奇怪的是,常常有人一睡就醒不过来,因为睡觉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他们更把睡觉这件事看成是可怕的事情。” 唐敖说:“这里既然有睡了就醒不过来的人,也难怪他们会这么害怕睡觉。但睡了就醒不过来,也太奇怪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多九公说:“他们要是也像平常人一样,晚上睡觉,白天起床,正常地过日子,怎么会睡了就醒不过来呢?因为他们终年不睡觉,熬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再加上日夜焦虑忧愁,胸中郁闷。一旦睡了过去,精神就会涣散,就好像灯里的油烧尽了一样,想要让气重新凝聚,精神恢复,怎么可能呢?自然就会魂魄消散,命丧黄泉了。”唐敖又问:“这里的人寿命怎么样呢?”多九公说:“他们自从稍微懂点事开始,就满心都是忧愁,从来没有一天开心过,也不知道喜笑欢乐是什么滋味。你看他们整天愁眉苦脸的,年纪还没到二十岁,头发和胡须就已经白了,只是混一天算一天,哪里还能讲究寿命的长短呢?”唐敖感慨道:“可见过度忧愁,也不是养生的好办法。听了九公的话,我以后要把心事都抛开,开开心心的,多活几年。” 又航行了一段时间,他们到了巫咸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拿了很多绸缎去卖。唐敖因为肚子不舒服,不能上岸。多九公本来游玩就是陪着大家的,现在见唐敖不去,他也乐得在船上静养。唐敖一个人闷坐着觉得无聊,就来到后面的舵楼,向四周望了望,问道:“请教九公,那边青枝绿叶的,大小不一样的,是什么树木呢?”多九公说:“大树是桑树,这里的居民用它来当柴烧。小树名叫木棉。这个地方不产丝绸货物,向来没有绸缎,一直以来都是用棉絮织成衣服穿,所以林兄特意带了绸缎来这里卖。”唐敖说:“我以前因为古人传说‘巫咸之人采桑往来’,以为这里一定是产丝的地方,哪知道这里只有桑树却没有蚕。可惜这么好的桑树,却成了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舅兄这次去卖货,能赚到钱吗?”多九公说:“当初有人来这里贩货,如果运气好,财运亨通,确实可以大赚一笔。因为以前木棉收成不好,这里的人没有衣服穿,丝货一运到,他们就像得到了宝贝一样,都争着购买。近来木棉树长得茂盛,来这里贩货的人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赚很多钱了。但木棉毕竟制作起来比较费力,而且这里的人不太擅长织纺,要是有卖丝的商人来到这里,那些富贵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出点钱购买,只是赚多赚少不能确定。只要来这里贩货的商人少,还是能获利的。”唐敖说:“我今天偏偏得了痢疾,不能去岸上看看。”多九公说:“你的病既然是痢疾,怎么不早说呢?我这里有药。”说着就取出一包药末,说:“药引都写在上面,按照药引调服,不过吃个五六服,病就可以痊愈了。”唐敖马上按照药引把药服了下去。 这时林之洋也回来了,说起卖货的情况,原来这个地方几年前有外邦来了两个年幼的女孩,她们带了很多蚕子到这里,开始养蚕织纺,这些年蚕子越来越多,当地也有人学会了使用织机,都开始用丝绵做衣服了。林之洋说:“我们的丝货虽然没赚到很多钱,但也没亏本。幸好之前在白民国卖了一半,剩下的不多了,再耽搁两天,就能全部卖完了。”大家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林之洋又去卖货了。 唐敖又吃了一服药末,病竟然完全好了,他非常高兴,来到后面,再三拜谢多九公说:“九公的这药简直就像仙丹一样,是什么神奇的药,效果这么好?”多九公说:“当年我的高祖母经常得这种病,我的曾祖父想尽各种办法医治,总不见好。后来幸亏曾祖父割下自己的肉煎药,高祖母的病才好了。过了几年,高祖母六十岁的时候,又得了这种病,因为她平时知道我曾祖父为人非常孝顺,担心曾祖父又会有割股这样的事,所以到了煎药的时候,一定要亲自过目,才肯喝药。后来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曾祖父没有办法了。因为我们那里有一座大山,叫小方丈山,曾祖父担心山里有仙人,于是赤着脚,披散着头发,一步一拜地来到山上,祈求神仙救救高祖母,还情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就这样拜了三天三夜,水和米都没沾过嘴。到了第四天,有个渔翁传了这个药方,高祖母一连吃了五服药,病才痊愈。又过了四十年,高祖母一百岁的时候无病而终。所以这个药方就一直流传到现在。” 唐敖满怀感慨地说道:“九公,您的曾祖父先是割股疗亲,展现出至孝之举,后来又虔诚叩祷,这份孝心感天动地,也正因如此,才会有神仙传授如此神奇的药方。既然这药方有这般神效,您为何不将它刊刻出来,广泛流传呢?这样一来,天下人都能免受痢疾之苦,人人都能健康长寿,共享美好人生,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多九公面露难色,解释道:“我们家向来是靠这药方来维持生计的呀。要是把药方刊刻流传出去,大家都得到了这个药方,谁还会来买我们的药呢?我原本也知道传播药方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可一旦药方通行天下,家里没了收入来源,这不就等于自讨苦吃吗?” 唐敖听后,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九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呀。世间凡是行善的人,天地神明都会明察秋毫的。如果您把药方刊刻出来,做了这么大的善事,反而要吃苦,这绝对是没有道理的。要是真的这样,那还有谁愿意去行善呢?您看,当年于公治理案件公正无私,后来他家的门庭变得高大宽敞,能容驷马通行;窦氏乐善好施,救济他人,后来他的子孙在科举中连连高中,如同五枝桂树般繁茂。还有人因为救了蚂蚁而中了状元,有人因为埋了蛇而享受宰相的荣华富贵。诸如此类的例子,无一不是因为做了好事而得到了善报,正所谓‘欲广福田,须凭心地’。九公您向来被大家称为豁达之人,为什么这样的善事,您却不愿意去做呢?就拿您的曾祖父来说,他因为孝心感动了上天,才得到了仙方的回报。如今您要是把这个药方传播出去,又怎么知道不会得到别样的富贵之报呢?况且您的儿子已经踏入了学府,目前虽然以教书为生,但如果您刊刻了这个药方,说不定您的儿子就能在科举中连连高中,一路青云直上。到那时,他吃上了皇家的俸禄,您又何必为了那几个买药的钱来维持家计呢?” 多九公听了唐敖的这番话,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唐兄您的教诲太对了。日后我回去,一定把这个药方刊刻出来,让它流传于世。不仅如此,我还会把祖上留下来的所有秘方都刊刻出来,以此作为济世救人的方法。就从今天开始,我先把各种秘方写几张出来,以便在沿途施送给有需要的人,让海外的人也能得到这些药方,这岂不是更好吗?” 唐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人只要有善念,上天一定会成全的。九公您既然有了这份善心,日后肯定会有好报的。对了,还得请教您,这个药方到底是由哪些神奇的药物组成的呢?” 多九公便耐心地讲解道:“这个药方要用苍术(用米泔水浸泡后,再用陈土炒至焦色)三两、杏仁(去掉皮和尖,并且去除油脂)一两、羌活(炒制)二两、川乌(去掉皮,用面包裹后煨透)一两五钱、生大黄(炒制)一两、熟大黄(炒制)一两、生甘草(炒制)一两五钱,把这些药材一起研磨成细末。每次服用四分的量,小孩子要减半,孕妇不能服用。如果是赤痢,就用三十寸灯心草,煎成浓浓的汤汁来调服;如果是白痢,就用三片生姜,煎成浓汤调服;如果是赤白痢,那就用三十寸灯心草和三片生姜,一起煎成浓汤调服;如果是水泻,就用米汤来调服。病情严重的人,吃个五六服也就痊愈了。但灯心草和生姜必须按照药方的要求浓煎,这样才能保证药力充足。”说着,多九公把药方详细地写了下来。 唐敖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感慨道:“我常常看到医生治疗痢疾,用好几钱的大黄,结果还是不见效。可为什么这个药方只需要几厘的量,就能立刻见到奇效呢?由此可见,用药关键在于各种药物的佐使配合得当,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出与众不同的功效啊。”就在说话间,唐敖忽然想起了骆红蕖所托付的事情。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老书生仗义舞龙泉 小美女衔恩脱虎穴 唐敖突然想起之前在东口山的时候,听说薛仲璋逃到了这个地方。如今自己痢疾已经痊愈,便打算前去拜访。他把骆红蕖托付自己转寄给薛蘅香的信带在身边,约上多九公,一同登上了岸。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木极其青翠,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绿色锦缎。多九公介绍道:“这树就是前些日子所说的木棉树了。”唐敖听闻,正仰头观赏着这些木棉树,目光在枝叶间游走,忽然,他瞥见树上藏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宛如隐藏在绿荫中的神秘黑影。恰巧此时林之洋也回来了,唐敖悄悄将此事告知了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取出了各自的器械,严阵以待,仿佛即将迎接一场未知的挑战。 不一会儿,只见远处有一个老妈子,正陪着一个年幼的女子缓缓走来。树上的大汉看到她们后,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手中紧握着利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见状,立刻各自手持器械,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只听见那大汉大声怒吼道:“你这个女子,小小年纪,竟如此心狠手辣,害得我们好苦!今日真是冤家路窄,我今天一定要除掉你这个祸害,为大家报仇雪恨!”说罢,他手举利刃,大步向前,朝着那女子就要砍去。唐敖早就有所防备,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随即猛地将身子一纵,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瞬间蹿到了跟前。他手执宝剑,用力朝上一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大汉被震得双手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差点跌翻在地。而那年幼的女子,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原来,自从唐敖服用了仙草之后,双臂增添了千斤之力。此时他一心只想救下那幼女,却没想到用力过猛,竟将大汉手中的刀一下子击飞,那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飞上天去。唐敖急忙说道:“壮士请住手,不可随意行凶!这女子究竟有何冒犯之处,让你如此愤怒?”大汉上下打量着唐敖,说道:“我看先生你这副打扮,想必是从中原来的。你们都是明事理、懂礼数的人,只要问问这个恶毒的女子往日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我并非无缘无故地行凶了。” 很快,多九公和林之洋也都赶到了。那个老妈子赶紧将女子搀扶起来,女子浑身颤抖,娇弱的身躯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发出嘤嘤的啼哭声。唐敖轻声问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又为何会冒犯这位壮士呢?”女子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姓姚,名芷馨,今年十四岁,原本是天朝人,寄居在此地已经有好几年了。以前我跟随父母以养蚕为生,父母去世后,我便跟着舅母生活。今天我同乳母前来扫墓,没想到不幸遇到了强人。还请恩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如果能脱离这虎口,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大汉气愤地说道:“你这个恶毒的女子,只知道养那些毒虫,却不知道数万户人家都被你害得生活无以为继!”林之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这个大汉,到底为什么要杀她,痛痛快快从实说来。别半吞半吐的,让我们摸不着头脑。”大汉解释道:“我是巫咸国的商人,向来这里所产的木棉,都是由我经手交易的。自从这个女子和会织机的女子来到这里后,她们养出了无数吐丝的毒虫,还织出了许多丝织品在这里售卖。一开始,我们的生意虽然变得清淡了些,但还能勉强维持。可谁知道,近来她们竟然将这种养蚕织丝的技术四处传授给别人,以至于本地的妇女也都学会了养蚕和使用织机,大家都开始用丝织品做衣服,不再需要木棉了。在这里,凡是种植木棉的人家,木棉就如同别处的田产一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这个女子只顾着将那些所谓的‘毒虫’——蚕,在国内传播,导致以前种植木棉的人家,大半都荒废了祖业,失去了生计来源。所以我才特地来除掉她,以消除这个大祸害。今天遇到了你们几位,虽然她算是绝处逢生,但想要害她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她日后又怎么能逃脱呢!如果想要保全性命,唯有立刻离开这个国家,另寻生路。倘若她执迷不悟,我自然还有别的办法。”说完,大汉将手一拱,捡起了掉落的利刃,满脸愤恨地离开了。 唐敖又问道:“姑娘府上还有些什么人呢?令尊在世的时候,从事什么事业呢?”女子回答道:“我的父亲名叫姚禹,曾经担任过河北都督,后来因为和九王爷一起勤王没有成功,在家乡无法立足,便带着家眷逃到了这里,不久后就去世了;我的母亲也相继离世。我一直和舅母宣氏住在一起。幸好我的表姐薛蘅香擅长织纺,我从小跟着母亲,也擅长养蚕,身边还带着蚕子。因为看到这里的桑树非常茂盛,所以就以养蚕、织纺为生。没想到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邻居家的妇女们都跟着学会了这些手艺,因此消息四处传开,结果就得罪了众人。今天若不是恩公您出手相救,我险些就遭了毒手!”说着,女子便拜了下去。唐敖连忙还礼,说道:“请问姑娘:那薛蘅香侄女现在住在哪里呢?她的父母都还安康吗?”姚芷馨说道:“蘅香表姐的父亲是我的母舅,早已去世了。如今只有舅母宣氏,带着表弟薛选和表姐蘅香,与我一同居住。恩公您称呼蘅香姐姐为侄女,你们是怎样的亲戚关系呢?”唐敖说道:“我姓唐名敖,祖籍岭南。以前和蘅香的父亲是结拜的至交好友,今天我正是来拜访他的,没想到他却已经去世了。姑娘既然和蘅香侄女住在一起,就请你带我去见一见她吧。”姚芷馨说道:“原来是这样。”于是便和乳母在前面引路,一同进城。 到了薛家,只见许多人围在门口,吵吵嚷嚷,声音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此起彼伏,他们异口同声地叫嚷着,非要让织机女子出来偿命。姚芷馨吓得脸色苍白,不敢上前。唐敖和多九公、林之洋三人费力地挤到了门口,发现之前在树林里的那个大汉也在人群之中。唐敖见人多势众,担心局面失控,便大声说道:“诸位请暂且停下喧闹,听我一言。这薛家不过是在此地暂时居住,如今我们三人特地来接他们一同返回中原。还请众位暂且各自散去,我们自有安排。”那大汉听了,知道唐敖身手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带着众人,纷纷散开了。乳母叫开了门,姚芷馨领着三人走了进去,见到了宣氏夫人。薛蘅香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弟弟薛选出来见礼。姚芷馨把唐敖在树林中相救,以及劝散众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宣氏。宣氏听后,感动得泣不成声,跪地拜谢,随后详细讲述了这些年避难的经历,并请求唐敖帮忙想一个安身的地方。 多九公说道:“之前在东口山的时候,骆小姐曾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薛小姐,唐兄你何不取出来呢?依老夫之见,夫人您不如投奔东口山,到了那里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唐敖便把信取了出来,薛蘅香接过信看了之后说道:“原来红蕖姐姐是在等叔叔从海外回来,要是遇到恩赦,就会跟随太公一同回家乡,因此来信约我做伴,等待机会。她既然有信来邀约,而此地又难以长久居住,自然应该投奔东口山才是。”林之洋说道:“昨天我看到海口有一艘熟悉的船,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天朝了,夫人您搭乘这艘船,倒也十分方便。”宣氏说道:“这样虽然很好,但是缺少路费,这可如何是好呢?”唐敖说道:“嫂嫂不必为此担忧,小弟我自有准备。”于是便委托林之洋先去查看船只的情况,薛蘅香则和姚芷馨一起收拾行李。唐敖见薛蘅香容貌秀丽,品行端庄,突然想起了魏家兄妹,心里便打算为他们做个媒,促成这段姻缘。于是他便把这个想法,以及在麟凤山相遇的事情说了出来,宣氏听后非常高兴,恳请唐敖写一封信,以便顺路去麟凤山的时候,能够去拜访一下。唐敖欣然应允。 没过多久,林之洋把船的事情安排妥当,众水手便开始搬运行李。唐敖让薛选带领着大家来到薛仲璋的坟墓前,众人睹物思人,不禁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随后把灵柩搬到了船上,大家一起登上了船。宣氏和吕氏相互拜见。船只耽搁了一日,第二天,唐敖写好了给麟凤山和东口山的书信,并送给宣氏许多路费,宣氏再三拜谢。姚芷馨和薛蘅香对唐敖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依依不舍,含着眼泪与唐敖等人告别。船行驶了很久,来到了麟凤山,唐敖等人访到了魏家,投下了书信,最终两家结为了秦晋之好,成就了一段美满的姻缘。万氏夫人因为薛选家传的连珠枪技艺绝妙,便留下宣氏一同居住,还命薛选在山中驱除野兽,保护山林的安宁。后来骆红蕖从水仙村出发,寄信给薛蘅香,众人这才一同回到了故乡。 那天,唐敖送别宣氏后,便开船继续前行。没过几天,船就到了歧舌国。林之洋向来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最喜欢音乐,于是便让水手携带了许多笙笛,还把在劳民国所买的双头鸟儿也带去售卖,希望能大赚一笔。唐敖和多九公也一同上了岸。只见这里的人一张嘴便是唧唧呱呱的声音,让人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唐敖疑惑地问道:“这里的人讲话,口中发出无数的声音,九公您能听得懂吗?”多九公说道:“海外各国的语言,就数歧舌国的最难懂了,所以古人说:‘歧舌国又名反舌国,他们的语言旁人难以知晓,只有他们自己能明白。’当年老夫我曾想要学习歧舌国的语言,可却一直没有能够指点我的人。后来偶然因为贩卖货物,路过此地,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上岸来听他们说话,顺便向他们请教,就这样学来学去,竟然被我学会了。谁知道学会了歧舌国的语言之后,再学习其他地方的口音,竟然一学就会,毫不费力。由此可见,做任何事情最忌讳的就是畏惧困难,如果把最难的事情先攻克了,那么其余的事情自然就容易了。就连林兄,也是多亏了老夫的指点,他才学会的。”唐敖说道:“九公既然能够和他们交流,那何不去打听一下音韵的起源呢?”多九公听了,沉思了片刻,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唐兄你的记性可真好。这话当年老夫在黑齿国的时候就说过,要不是你此时提起,老夫差点就忽略了。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要去打听一番。海外有两句俗话说得好:‘若临歧舌不知韵,如入宝山空手回。’可见音韵之学竟然是此地的特产。那就让老夫前去问个明白。” 多九公正要举步前行,迎面走来了一个老者,他举止文雅,看起来颇有学问。多九公连忙拱手,学着本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那人也拱手回应了几句。两人交谈了好一会儿,那老者忽然摇了摇头,吐出舌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唐敖趁着他吐舌的时候仔细一看,原来他的舌尖分成了两个,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说话的时候舌尖双动,所以发出的声音才会不一样。二人又交谈了许久,多九公忽然向老者连连打躬作揖,那老者又说了几句,然后把袖子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多九公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转过头望着唐敖,依旧用歧舌国的口音,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唐敖不禁笑道:“九公何必白费口舌呢?你这当地的方言暂且留着,等小弟日后学会了再说吧。”多九公听了,不禁啐了一口,说道:“老夫真是老糊涂了!这都是被那老儿气昏了头!方才老夫和他说了几句闲话,趁机谈起了音韵的事情,向他请教。他听了之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音韵这门学问,是我们本国不向外传的秘密。国王向来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有人贪图钱财,私自将音韵之学传授给邻国的人,不管是臣民还是贵族,都要受到惩罚,所以我不敢随便谈论。’老夫于是又恳切地说道:‘老丈您不过是悄悄地指点一下,又有谁会知道呢?我们如果承蒙您的不弃,得到您的教诲,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走漏风声呢?还请您千万放心。’他却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绝对不敢答应您的请求。’后来我又打躬作揖,再三恳求。他竟然说:‘当年邻邦有人送给我一个大龟,说大龟的腹中藏着稀世珍宝,如果我能将音韵之学教给他,他就愿意把宝物取出来作为酬劳。当年我连大龟都不想要,都不肯传授给他,更何况今天你只是作了两个揖,就想让我指教,难道你身上的揖比龟肚里的宝还值钱吗?你未免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高了!’老夫因为他把我比作龟,心里难免有些生气,一时只顾着出神,却没想到竟然对唐兄说起了此地的话。” 唐敖听了,不禁发起愁来,说道:“送他珠宝他都不肯,没想到学习音韵竟然如此困难,这可如何是好呢?如今也只有拜求九公您,想个办法,找个门路,也好不枉费小弟我盼望了这么久。”多九公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今天已经晚了,我们先回去吧。唐兄你既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明天就不必上岸了,且等老夫花一天的时间,四处去打听打听。倘若遇到年轻人,只要在谈话中透露出大概的意思,稍微了解一些皮毛,就可以慢慢去追寻音韵的奥秘了。”回到船上,林之洋的货物虽然已经卖完了,但因为那双头鸟儿有个官长想要拿去孝敬世子,虽然出了不少价钱,林之洋却仍然不肯卖,他心里想着要大大地抬高价格,借此多赚几倍的利息,因此还需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第二天,多九公和林之洋分路上岸。唐敖则在船上守了一天。到了下午,多九公回来了,他不停地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唐兄,依老夫看来,这个音韵之学,恐怕只好等到来生托生到这里再来学习了。今天老夫上岸后,不管是在热闹的大街还是偏僻的小巷,或者是在酒肆茶坊,费尽了口舌,四处打听,想要让他们露出一个字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我本想问问年轻人,或许还能有些希望,谁知道那些年轻人一听见我问关于音韵的事情,就立刻捂住耳朵跑开了,比那些年老人还难打交道。”唐敖问道:“他们如此害怕,九公您可打听到国王向来定的是什么罪名吗?”多九公说道:“老夫也打听过了。原来国王因为近来本国的文风比不上邻国,而本国能够与邻邦并驾齐驱的,全靠音韵之学,就如同周饶国擅长制造机巧,把飞车之术当作不传之秘一样,都是出于同样的心思。国王担心邻邦再把音韵学去,那本国就更难出人头地了,因此禁止国人,不许私自传授音韵之学。但音韵学毕竟属于文艺方面的学问,如果国人贪图钱财,私自传授给别人,又不好重重地治罪,所以只好定了一个小小的、与风流有关的罪名。唐兄你不妨猜猜看。”唐敖说道:“小弟我哪里能猜得出来呢?还请九公您说说吧。”多九公说道:“国王定的罪名是,如果有人将音韵之学传授给邻邦,不管是臣民还是贵族,没有妻子的人终身不准娶妻,有妻子的人立刻让他们离婚;此后如果再犯,就立即阉割。有了这样的规定,所以那些年轻人一听到有人请教音韵学,有妻子的人害怕离婚,还没有娶妻的人正渴望着娶妻,听了这话,难免都触犯了他们的忌讳,所以没有不掩耳飞跑的。”唐敖说道:“既然如此,九公您为何不向那些鳏居的人请教呢?”多九公说道:“那些鳏居的人虽然没有妻子,不怕离婚,可谁又知道他们将来不想续弦,不想纳妾呢?况且那些鳏居的人脸上又没有写着‘鳏居’两个字,老夫我怎么能一见到年纪大的人就去问他有没有老婆呢?”唐敖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服妙药幼子回春 传奇方老翁济世 唐敖听了多九公的话,心里又觉得好笑,又感到烦闷,说道:“照这样的情形来看,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找不到一丝学习音韵的门路吗?”多九公无奈地说:“今天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要是唐兄你还不死心,那只好你自己去打听询问了,老夫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了。” 这时,只见林之洋手里提着雀笼,脸上洋溢着笑容,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唐敖问道:“舅兄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林之洋得意地说:“本地有一位官长,这几天一直向我买这只双头鸟儿,出的价钱,我仔细算了算,比起我当初买它的价格,已经有几十倍的利息了。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卖的,但是他的小厮偷偷跟我说:‘我家主人买这鸟儿是要送给世子的,你要是不卖,他肯定还会加价。我现在给你透个消息,等交易完成后,分我一些好处就行。’我得到这个消息后,哪里还肯卖呀,果然那官长又加了价。刚才那个小厮因为天色晚了,让我先回来,说明天再去,他家主人还会继续加价呢。我平日里听人说,好的奴仆叫做义仆。这个小厮,对我这么尽心尽力,真的是个义仆啊。我一路上想着这件事,所以心里高兴。”多九公听了,忍不住调侃道:“他是那官长的小厮,林兄你却把他认作自己的仆人,这不仅是错把别人当知己,脸皮也太厚了吧;就算你身后跟着许多豪奴,带着无数俊仆,摆出这样的架子也震慑不了谁,反而会让人觉得肉麻!”林之洋辩解道:“我哪敢把他认作自己的仆人,还摆架子呢?我只是痛恨那些一辈子为奴的人,他们总是见钱眼开,根本不记得主人对他们的衣食之恩和养育之情,一看到钱,就把主人的恩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这个小厮对我就像对待主人一样,他既然这样,我也只好把他当作小厮了。”大家一起吃了饭,然后休息了。第二天,林之洋早早地就起了床,提着雀笼出门了。 唐敖因为学习音韵的事情没有希望了,心里十分烦闷,一直睡到巳时才起床。他正和多九公闲聊,林之洋就提着雀笼,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地回来了。唐敖问道:“舅兄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那个小厮欺骗你了吗?”林之洋沮丧地说:“我早上过去,那个官长果然又加了价。我本来是想卖的,那个小厮说他主人马上要上朝,现在时间匆忙,不如等他回来,还能慢慢加价。我想着这鸟他总是要买的,乐得再等半天,好多赚几分利息,谁知道这官长下朝后,突然让小厮来告诉我不要了。我偷偷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那个世子最喜欢骑马射箭,今天出去打猎的时候,马不小心失足,从高处滚了下来,把世子给摔伤了,现在昏迷不醒,只有一丝呼吸,国王都已经准备好棺木了。这位官长因为得到了这个消息,哪里还肯买这鸟儿,只说在别处买了。后来我就算降价,他也不要了。我想这鸟只有在歧舌国还有人愿意出价,要是到了别的地方,谁会来买呢?只好饭后再去碰碰运气了。看来想要拿到昨天一半的利息都不可能了。”吃过饭后,林之洋又提着雀笼,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唐敖把婉如写的诗赋修改了几首,觉得无聊,就和多九公上岸去散步。他们来到热闹的集市,只见许多人围着一张黄榜,在那里大声朗读。二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因为世子坠马受伤,生命垂危,国王下令,如果有有名的医生或者有高超医术的人能够治好世子的伤,让他活下来,本国的人赏赐白银五百两,邻国的人赠送白银一千两。多九公看了之后,走到黄榜跟前,轻轻地把榜揭了下来。看守黄榜的兵役看到多九公不是本地人打扮,有几个人急忙跑去请通使,一边准备好车马,把多九公送到了迎宾馆。唐敖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跟在后面。不一会儿,通使就到了,三人互相行礼后坐下。多九公问道:“请问老兄你贵姓?”通使回答道:“小子我姓枝名钟。二位尊姓?是哪个国家的人?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多九公说:“老夫我姓多,是中原人,年轻时也曾在学府中学习过。”他指着唐敖接着说:“现在我和这位唐兄一起做生意,路过贵地,特地前来看看。因为看到国王张贴的榜文,是关于世子身体受伤的事情。老夫我对于医术虽然不是非常精通,但是祖上传下来有能济世救人的良方,凡是跌打损伤的病人,我都能让他们立刻起死回生;但是药有外敷和内服的区别,必须当面查看伤势的轻重,才能斟酌使用合适的药物。”通使马上把这些话告知了国王。多九公便拜托唐敖回去取药。 通使带着二人来到王府,走进内室,只见世子躺在床上,两条腿都受了伤,头上破了个口子,流着血,因为摔得太严重了,昏迷不醒。多九公让通使取来半碗童子尿,又兑了半碗黄酒,撬开世子的牙关,慢慢地灌了进去。然后又从怀里拿出药瓶,把药末倒出来,敷在世子头上破损的地方,接着取出一把纸扇,一边敷药,一边用力地扇风。众宫女看到后,都叫嚷起来。通使说道:“大贤请先停一停手!世子都摔成这样了,生命垂危,躲避风还怕来不及呢,怎么反而用扇子扇风呢?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多九公解释道:“老夫我敷的这种药,名叫‘铁扇散’,必须用扇子扇风,才能立刻结疤,这样可以避免破伤带来的后患。这个药方是一位奇人传给我的,老夫我用了很久了。敷药的时候即使是用铁扇扇风,也没有关系,所以才叫做‘铁扇散’。您只管放心,老夫我怎么敢拿人命开玩笑呢?”一边说着,手里还是不停地扇着。没过多久,那些伤口果然都结了疤,世子也渐渐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呻吟着。 通使说道:“大贤的妙药真的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啊!现在头面部的破伤虽然已经医治好了,没有大碍,但是两条腿都已经骨断筋折了,您有什么好的药物,还请赶快进行治疗。”多九公问道:“贵国这里有没有鲜蟹呢?”通使回答道:“我们这里向来没有这种东西,不知道您要它有什么用处呢?”多九公说:“凡是跌打损伤导致筋骨受伤的,不管伤势轻重,先取半碗童子尿,用半碗醇厚的黄酒煎热后冲服,即使是昏迷得快要死了,也能苏醒过来。每天服用两三次,伤势轻的人不过几天就会痊愈。我常常看到那些因为跌打损伤而丧命的人,都是因为伤筋动骨,疼痛深入肺腑,淤血凝结,治疗稍微晚一点,往往就无法救治了。童子尿和黄酒能够活血化瘀、止痛,并且还能固本培元,所以才有起死回生的奇妙效果。世人不了解这些,真的很可惜。但是必须要早点服用,晚了就很难治疗了。如果是骨断筋折,损伤比较严重的,在服用了童子尿和黄酒之后,就取生蟹捣烂,用好酒冲服,把蟹渣敷在受伤的地方,每天都服用,也能够接筋续骨。童子尿和黄酒,每天还是不能缺少。如果没有生蟹,或者取干蟹烧成灰,用酒冲服也可以。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第一奇方。现在贵国既然没有鲜蟹,幸好老夫我带有‘七厘散’,效果也是一样的。”于是就把药瓶拿出来,称了七厘药,用烧酒冲调后,给世子服了下去。又取了许多“七厘散”,也用烧酒调和均匀,敷在世子两腿受伤的地方。世子服药后,稍微感觉平静了一些,渐渐地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世子睡醒了,又喝了一碗黄酒和童子尿。 多九公看到世子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就对通使说:“世子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请国王放心,大概不过几天,就可以痊愈了。如果世子的酒量能够多喝一些,可以把黄酒和童子尿当作茶,时不时地冲服。老夫我暂且告辞,明天再来用药。”通使说:“刚才国王吩咐了,想要大贤您在宾馆暂住一段时间,这样方便就近用药。现在酒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就请二位过去吧。”大家起身,来到迎宾馆,用过酒饭后,就在宾馆住下了。唐敖则回船去送信。 第二天,多九公又给世子敷了很多药,还让他吃了一服“七厘散”。幸好世子的酒量很大,就把黄酒和童子尿当作茶,时不时地冲服。每天还是照常吃药、敷药。没过几天,世子的伤势渐渐好转,只是走路还不太方便。多九公本来打算留下药料,让他再服用几天就可以完全好了,但是因为想要借此机会打听一下音韵学的消息,所以就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又过了两天,世子虽然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是关于音韵学的消息还是一点都没有打听到。唐敖每天都跟着多九公,也是因为音韵学这件事;可是到处打听,仍然没有任何用处,心里十分懊恼。 这一天,国王安排了宴席,让各位大臣为多九公饯行。吃完饭,国王让人捧出谢礼一千两白银,另外还有一百两白银,请求多九公赐予治疗世子的药方,作为润笔费。多九公对通使说:“老夫我之前揭下黄榜,是因为船里带着药料,可以治疗世子的病,本来就是想要济世救人,并不是贪图钱财。至于药方,马上就可以写出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赠送这么丰厚的礼物呢?所有的银子,就麻烦您代为奉还给国王。老夫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国王能够赏赐给我一部韵书,或者把音韵学的知识稍微指点一下,我的心愿就满足了,绝对不敢接受这么丰厚的赏赐。”通使把这些话转奏给了国王,谁知道国王宁愿再多送一些财物,也不肯传授音韵学的知识。多九公又托通使去转达自己的请求,通使说:“音韵学是我们国家不向外传的秘密。国王在心情好的时候,恐怕都不愿意轻易地传授给别人,更何况现在两位王妃都身患重病,国王心绪不宁,我怎么敢再去转达您的请求呢?”多九公问道:“王妃患的是什么病呢?”通使回答道:“据说一位王妃怀有身孕,现在已经有五六个月了,没想到昨天不小心,偶尔拿了重物,导致胎动不安,现在稍微有点见红,并且还觉得腹痛。另一位王妃因为患了乳痈,到现在已经两天了,虽然还没有破头,但是肿得非常厉害,也是痛苦地呻吟个不停,所以国王非常担心。” 多九公说:“胎动最忌讳的就是下血不止,现在不过是稍微有点见红,还有五分治愈的希望。至于乳痈,最怕的就是耽搁时间太久,虽然还没有破头,如果里面已经溃烂了,服药也很难消散。现在好在才发病两天,里面还没有化脓,也有五分治愈的可能。老夫我虽然有秘方,但是不知道国王肯不肯传授音韵学的知识呢?如果国王不吝赐教,老夫我自然会尽力帮忙。”通使马上把这些话告诉了国王。国王一心想要治好王妃的病,只好勉强答应了。通使回来告诉了多九公。多九公非常高兴,就对唐敖说:“前些日子林兄因为他夫人胎动不安,曾经向老夫要了一个安胎的方子,就麻烦唐兄把这个药方取来,如果能够医治好王妃的病,我们也可以得到音韵学的知识了。”唐敖点了点头,把药方取了过来。多九公递给通使,只见上面写着: 保产无忧散:全当归一钱五分川厚朴(姜汁炒)七分生黄蓍八分川贝母(研)一钱兔丝子一钱五分川羌活一钱五分炙甘草五分川芎一钱五分枳壳(麸炒)六分祁艾七分荆芥八分白芍(酒炒,春夏秋用,冬不用)一钱五分生姜三片专治胎动不安,服之立见宁静。如劳力见红,尚未十分伤动者,即服数剂,亦可保胎。 通使说:“这是安胎的药方,不知道治疗乳痈有没有什么好的药物呢?”多九公说:“治疗乳痈用一斤葱白,捣烂取汁,用好酒分两次冲服。外用麦芽一两,煎汤后频繁地清洗患处。加入少许虾酱一起煎效果更好,虽然有点咸也没有关系。因为咸能够软坚散结,虾能够通乳,乳汁通畅了,肿块自然就会消散。仍然用旧梳子时常轻轻地梳理,肯定会痊愈的。这两个药方虽然效果非常好,但是已经耽搁了两天时间,现在必须赶紧煎药服用,或许还能治好。”通使连连点头,拿着药方走了。 过了几天,王妃的病都痊愈了。国王虽然很高兴,但是一想到音韵学这件事,就觉得后悔,想要多送一些银两,不再传授音韵学的知识。通使来回说了好几次,多九公哪里肯答应,情愿一分钱都不要。国王没有办法,只好和各位大臣商量,足足商议了三天,才写了几个字母,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让通使交给多九公,还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轻易地传给别人。等回到贵国之后,再拆开来看。这些字母虽然不多,但是精华都在里面了,慢慢揣摩,自然能够领悟其中的奥妙。”多九公把字母交给唐敖收了起来,接着就提笔写药方: 铁扇散:象皮(切薄片,用铁筛微火焙黄色,以干为度)四钱龙骨(用上白者)四钱古石灰(须数百年者方佳)四钱桔白矾(将生矾入锅熬透,以体轻方妙)四两寸柏香(即松香之黑色者)四两松香四两(与寸柏香一同熔化,倾水中,取出晾干)共研极细末,收磁罐中。遇刀石破伤,或食嗓割断,或腹破肠出,用药即敷伤口,以扇搧之,立时收口结疤。忌卧热处。如伤处发肿,煎黄连水,以翎毛蘸涂之即消。 七厘散:麝香五分冰片五分朱砂五钱红花六钱乳香六钱没药六钱儿茶一两血竭四两共为细末,磁瓶收贮,黄蜡封口。随时皆可修制,五月五日午时更妙。总以虔心洁净为主。专治金石跌打损伤,骨断筋折。血流不止者,干敷伤处,血即止。不破皮者,用烧酒调敷,并用药七厘,烧酒冲服。亦治食嗓割断,无不神效。烧酒须用大曲佳者。 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后,交给了通使,通使再三表示感谢。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觅蝇头林郎货禽鸟 因恙体枝女作螟蛉 多九公把药方写好后,通使接过药方说道:“我们国主因为我国水土条件恶劣,一直以来百姓中很多人都患有痈疽病,所以想恳请大贤您再赐予一个奇妙的药方,不知您是否愿意赐教呢?”多九公问道:“金银藤是治疗疮毒的重要药材,不知道贵国这里有没有呢?”通使回答说:“我们这里这种东西很多,但是因为它的药性过于寒凉,大家都不用它来治病。”多九公解释道:“这是因为一些医家没有深入研究药物的特性,怎么能完全相信他们的说法呢。从前有人说:‘长期服用忍冬,能够延年益寿。’如果它真的是非常寒凉的药物,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效果呢?况且古代版本的《本草》记载:‘忍冬味道甘甜,药性温和。’近代的《本草》虽然有说它稍微偏寒的观点,但也不过是因为它有清热败毒的功效,怎么能说它是能泄火的大凉性药物呢?”说完,多九公立刻又写了两个药方: 忍冬汤:金银藤(连枝带叶)五两(如果没有新鲜的,也可以用干金银藤四两五钱、干金银花五钱来代替)生甘草一两把金银藤用木槌敲碎,加入两大碗水,和甘草一起放在砂锅里,煎到剩下一大碗水,再加入一大碗无灰黄酒,接着再煎几次沸腾,最后一共成为一大碗。去掉药渣,分成三次服用,一天一夜内服完。专门治疗痈疽、发背以及一切无名肿毒。不管这些病症发生在头、项、腰、脚等什么部位,都可以治疗。在没有溃烂的时候服用可以使肿块消散,已经溃烂的也能起到败毒收口的作用。病情严重的人,不过几剂药就可以痊愈。服用时要忌用铜铁器。 大归汤:全当归(要完整的一个,用酒洗过)八钱二分金银花六钱净连翘五钱生黄蓍三钱蒲公英三钱生甘草一钱八分如果病症在身体上部,就加川芎一钱;在中部就加桔梗一钱;在下部就加牛膝一钱。用水和无灰黄酒各一碗,煎到剩下一碗,去掉药渣,温热后服用。专门治疗痈疽、发背以及一切无名肿毒。刚刚开始发病的人服用后可以使病症消除,已经溃烂的人服用后可以收功。病情轻的人服用五剂,病情重的人服用十剂就可以痊愈。 多九公介绍道:“这两个药方专门治疗一切肿毒,刚发病的人迅速服用就可以消除病症,已经溃烂的人也能够败毒收口。大概古代治疗痈疽的各种药方,没有能超过这两个的了。”说完,多九公就向通使拜别,和唐敖一起乘坐轿马回到船上。国王又派大臣前来送行。通使带着人抬着银子过来。多九公仍然想要推辞,通使却再三坚持一定要他收下。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国王既然是真心实意地送来银子,想来九公你也是真心想要收下的。与其学那些世俗的样子,半推半就,浪费时间,依我的想法,不如痛痛快快地收下,也省得麻烦。”多九公只好道谢后收下了银子。通使向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鞠躬说道:“我有个小女儿,乳名叫兰音,现在十四岁了。她从小就患上了肚腹膨胀的病,吃了无数的药,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这几天病情变得更严重了。我想请大贤您帮忙看一看,又怕麻烦您大驾,所以特地让小女坐着轿子过来了,现在就在外面。还请大贤您仔细诊断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治愈的希望?要是您能救她一命,那真是如同再造之恩啊!”多九公说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请进来呢?”通使吩咐仆人,不一会儿,有个老妈子搀扶着兰音走进船舱,兰音向众人拜了拜,然后大家一起坐下。 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弯弯,杏眼明亮,模样十分清秀,只是脸上呈现出青黄色,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一样。多九公看了好一会儿,也摸不清这是什么病症,只能呆呆地发愣。唐敖见状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向来不擅长治疗女科病症。我虽然也不懂医术,不过恰好祖上传下来一个秘方,专门治疗小儿肚腹膨胀。令爱这个病,是最近才染上的,还是从小就有的呢?如果是最近染上的,恐怕会有天癸不调等病症,我对这方面不太精通,不敢贸然用药。要是从小就有的,我还可以试着帮忙医治。”通使回答说:“小女这个病是五六岁的时候染上的,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唐敖说道:“既然是五六岁染上的,这应该是小时候饮食积滞没有消化,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虫积,导致肚子膨胀;医生不了解这一点,往往误用消食导滞的药物,白白损伤了脾胃,对病情没有一点好处。令爱这些年都服用过什么药呢?有没有吃过杀虫的药呢?”通使摇了摇头说:“小女向来服用的,总是神曲、山楂、枳实、大黄之类的药,从来没有吃过什么杀虫的药。”唐敖说道:“今天幸好遇到了我,这也是令爱病情将要痊愈的转机。我家祖传的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这两味药,不过服用五六剂,等虫子排出来病就好了。”说完,唐敖提笔写下了药方。 吕氏把女子请进内舱奉茶。这女子从小跟着父亲,学会了三十六国的番语,和婉如一见如故,交谈起来十分投缘。唐敖把药方递给通使说道:“我这个药方是用雷丸五钱,和苍术二钱一起煮熟,然后把苍术去掉,只用雷丸去皮后炒干;使君子去掉外壳,取肉五钱炒干,然后把它们一起研磨成细末,分成六份。等小儿吃饭的时候,用一两个鸡蛋,打破去壳,把一份药末放在碗里搅拌均匀,像平常一样加入油、盐、葱、蒜等调料煎炒,给小儿吃下去。那些虫子只知道鸡蛋的香味,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药料呢。每天服用两剂,不过几天,虫子就会随着大便排出来,自然就痊愈了。总的来说,凡是小儿面黄肌瘦,肚腹膨胀,大概都是因为饮食积滞时间久了不消化,变成了虫积;雷丸、使君子最能杀虫,所以能立刻见到效果。”通使收下药方,十分高兴,再三拜谢后,就和兰音告辞离开了。 多九公说道:“我只顾着治病,忙了好几天,都不知道林兄的双头鸟儿到底卖得怎么样了?”林之洋说道:“我正想感谢你呢。多亏了九公你把世子的病医好了,我的鸟儿才能卖出去。虽然赚了一些利息,只是可恨那个‘义仆’不肯真心对我,非要扣我一半的价钱,才肯付银子。和他谈了好半天,也说不过他,我只好回来了,银子还存在他那里;就请二位和我一起去一趟,帮我说说情,要是能少扣几分钱,我就做东请你们吃饭。”于是三人一起上岸,来到那个大官的家里。林之洋把那个小厮叫出来,和他讨价还价。小厮拿出一封银子,还是只给了半价。唐敖说道:“我们卖货,麻烦你做了不少事,自然应该重重感谢你,但何至于要分一半的钱呢?这也太过分了。”小厮回答了几句,唐敖听不懂。忽然听到多九公放开嗓子,唧唧呱呱地大声喊叫起来。小厮被吓得不停地鞠躬,然后马上进了内室,又拿出一封银子。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银子付给小厮,把剩下的交给林之洋,然后大家一起原路返回。唐敖问道:“刚才小厮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不知道我和他说的话,他能不能明白?后来九公你和他喊叫什么,他竟然这么害怕?”多九公解释道:“我们天朝是万邦之首,我们说的话,没有人听不懂。那个小厮因为唐兄你说何至于要分一半,他就说本地向来是这样的规矩,一点都不能让步。我因为他‘一毫不让’这句话,心里有些生气,于是就大声喊叫,说他私自透露消息,让我们抬高价格,合伙欺骗主人。他听了这话,害怕主人听到,就急忙把银子拿出来了。好在我们也不指望和他做下次生意,谁还会再贩卖双头鸟儿来这里卖呢?能多赚几两银子,大家多喝几天酒,也是不错的。” 回到船上,正要开船,没想到通使忽然又带着女儿,也不叫人通报一声,匆匆忙忙、满眼含泪地走进船舱。唐敖看到这情形,还以为是药方用错了,吓得惊疑不定。通使满眼含泪,向唐敖下拜说道:“求大贤您救救我和我女儿的命啊!”唐敖吓得连忙回礼说道:“二位请起。为什么要行这样的大礼呢?”通使和兰音起身坐下,通使说道:“小女因为这个病纠缠了很多年,日夜不得安宁,多次想要自尽,都幸亏乳母及时相救。我正束手无策的时候,承蒙大贤您赐给秘方,我和女儿都以为从此病就能好了,没想到雷丸、使君子这两种药在我们这里从来都不产,即使出千金也买不到。问了医生,他们也都不知道哪里有。我因此非常惊慌,特地带着小女赶来。幸好大贤您还没有开船,这大概是她绝处逢生的机会。只求大贤您或者赐给我们两服这样的药,或者再给一个别的妙方。要是能让她身体康复,我一定用千金来感谢您,绝不食言。” 唐敖说道:“我要是有这种药,早就送给您了,不过是几十文钱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千金的馈赠呢?无奈我身边并没有带。至于另外开药方的说法,我向来不懂医术,从哪里开起呢?况且令爱这个病症,仔细推敲病因,确实是虫积,不是雷丸、使君子这两味药就不能见效,即使有别的好药方,也很难有效果。从前有人患了一种怪病,每次说话的时候,肚子里也会同样说话;当时虽然有医生知道这种病名叫应声虫,但是等到用药的时候,仍然没有效果。后来遇到一位名医,给了病人一部《本草》,让病人按照上面的药名依次读下去。病人每读一种药,肚子里也跟着读一种药,等到读到雷丸的时候,肚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再读别的药,还是有声音;于是就用雷丸给病人连续服用几剂,虫子排出来后病就好了。可见杀虫的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没想到贵国竟然没有这种药,这是令爱灾难还没有过去,我哪里还能有别的办法呢?”通使听了,默默无言,只是呆呆地发愣。兰音听到唐敖说没有别的好药方,不禁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十分凄惨。大家听着,没有不点头叹息的。通使在一旁,满脸愁容,不停地抓着头发。婉如把兰音请进内舱,再三劝解,她这才停止了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通使觉得不方便久坐,就让乳母告诉兰音,一起回去。兰音听到要走,又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唐敖面前,只求唐敖救命。唐敖让乳母把她搀起来,再三安慰她,劝她回去好好调养,将来自然会痊愈。兰音哪里肯走,不停地啼哭。哭了很久,因为她久病身体虚弱,忽然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幸亏乳母极力抢救,她才苏醒过来。通使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心里明白凶多吉少,急得连连跺脚,泪水止不住地流;左思右想,犹豫了很久,然后在仆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走到唐敖面前跪下说道:“大贤您在上,我听说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我和女儿的两条命都掌握在大贤您的手里,只要大贤您肯发慈悲之心,我们父女俩就有活路了。”唐敖急忙把他搀起来说道:“您这话我不明白,还请您说明白。如果我能做到,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通使站起来说道:“我今年已经六十岁了,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从她患病以来,我费尽心思,用各种方法医治,却从来没有一点效果。她的母亲早就因为忧虑过度而去世了。之前有个奇人曾经说过,这个女儿必须投奔外国,如果遇到姓唐的大仙,或许还有长寿的希望。如今遇到大贤您,虽然您传了秘方,无奈没有这种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她哪里还有病好的日子呢?所以她才这么伤心。我想着小女既然命中注定要投奔外国才能长寿,难得大贤您恰好又姓唐,而且为人慷慨,我们一见如故,我就冒昧地想恳求大贤您不嫌弃我们地位低微,把小女收为义女,带到天朝去。如果她的病能治好,等她长大一些,就求您帮忙给她找个好人家婚配,让她有个好的归宿。我生生世世,永远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如果大贤您不肯带她走,我们这里既缺少好的医生,又没有好的药,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她恐怕就只能命丧黄泉了。我向来把这个女儿当作掌上明珠,这几年来因为她生病,我为她操心劳累,头发和胡须都变白了,吃饭和睡觉都不安稳,如果再看到她去世,我怎么能受得了呢?大概她一死,我也活不下去了!”说完,不禁大哭起来。兰音在一旁,更是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全船的人听了,没有不怜悯他们的。林之洋在一旁说道:“妹夫你向来最喜欢做好事,如今这么现成的好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替你答应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谈字母妙语指迷团 看花灯戏言猜哑谜 林之洋对着通使热情地说道:“老兄,你要是真的舍得让令爱跟着我妹夫去,那我们就替你把她带走,保证把她的病治好,之后再找机会把她送回来还给你。”兰音满眼泪水地看向通使,悲伤地说道:“父亲,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母亲已经离世了,父亲您身边又没有其他儿女,女儿我怎么能忍心抛下您远走他乡呢?如今我虽然身患重病,没办法好好侍奉您,但只要能和父亲您团聚在一起,女儿心里就是安稳的,怎么能一下子就和您分隔两地呢?” 通使满脸无奈又充满担忧地说道:“话虽如此,我的儿啊,你的病要是不投奔其他国家,亲自去寻找对症的药物,怎么可能痊愈呢?现在你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了,要是再耽搁下去,一旦撑不住,让为父的可怎么受得了啊?少不得我也会随你而去。现在我们父女俩虽然要远别,但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要是你能把病治好,找机会给我寄封信来,为父我心里自然也就踏实了。这么看来,远别这一选择,不但不是下策,说不定还能保全我们父女两条命呢。况且天朝可是万邦之首,各国到那里去朝觐的人多得很,说不定日后你就能搭乘邻邦的船只回来看我呀。你这次远去,虽然不能在家侍奉我,但只要你能让我多活几年,这也就是你尽孝的表现了。如今你有了依靠,我们家的宗祧传承也不用担心了。而且你在船上还有大贤的令甥女作伴,我也就更放心了。为父主意已经打定,我的儿,你就听我的话,乖乖地拜大贤为父吧。这次去了天朝,要是你的病能好起来,将来肯定会有好日子过的。”说着,通使就拉着兰音走到唐敖面前,双双跪下叩头,兰音正式认唐敖为义父,随后又拜见了多九公、林之洋以及吕氏等人。通使也与唐敖行了礼,再三恳切地托付唐敖照顾好兰音。 唐敖急忙还礼,诚恳地说道:“您把儿女的大事托付给我,小弟我怎敢不尽心尽力呢!只是我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托付,心里实在是惶恐不安。此去我定会尽快为令爱治疗疾病。只是我们日后回乡的时候,能不能绕路再到贵处,我实在不能确定。至于令爱的婚姻大事,我也会尽心尽力地妥善办理,以此来报答您的信任,还请您不要担忧牵挂。” 这时,只见通使的仆人抬着银子走了过来。通使介绍道:“这里是白银一千两,其中五百两是我的一点心意,略表敬意,另外五百两就作为小女的药费以及日后婚嫁的费用。至于衣服和首饰,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不劳大贤费心了。”众仆人随后又抬了八只皮箱上来。 唐敖连忙说道:“令爱的衣饰等物品既然您都已经准备好了,自然应该让她带走;但您所赐的银子,我实在不敢接受。而且说到婚嫁的费用,也用不着这么多呀!还是请您带回去吧,这样我才能答应您的请求。” 通使坚持道:“我身边就这么一个女儿,留着这些银子也没什么用。况且我家里还有些薄田,足够维持生活。还望大贤把这些银子收下,我心里才能踏实。” 多九公在一旁劝说道:“通使大人多赠银两,这无非是他疼爱女儿的心意,唐兄你不如暂且收下,将来等小姐婚嫁的时候,把这些银子都拿出来,多给她置办些嫁妆送过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唐敖听了,连连点头,便命来人把银子装入箱内,抬进了后舱。就这样,通使和兰音这对父女洒泪而别。兰音从此称呼吕氏为舅母,称呼婉如为表姐,带着乳母,就和婉如住在一起。 众人收拾妥当后,便开船出发了。多九公说要到后面去看舵,唐敖打趣道:“九公,您那位高徒向来把舵看得很好,您何必亲自去呢?难道您不想看那些字母了吗?”多九公听了,笑着说道:“哎呀,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于是,唐敖取出那些字母,只见上面写着: 昌○○○○○○○○○○○○○○○○○○○○ 茫○○○○○○○○○○○○○○○○○○○○ 秧○○○○○○○○○○○○○○○○○○○○ ○○○○○○○○○○○○○○○○○○○○ 羌○○○○○○○○○○○○○○○○○○○○ 商○○○○○○○○○○○○○○○○○○○○ 枪○○○○○○○○○○○○○○○○○○○○ 良○○○○○○○○○○○○○○○○○○○○ 囊○○○○○○○○○○○○○○○○○○○○ 杭○○○○○○○○○○○○○○○○○○○○ ○○○○○○○○○○○○○○○○○○○○ 方○○○○○○○○○○○○○○○○○○○○ ○○○○○○○○○○○○○○○○○○○○ 姜○○○○○○○○○○○○○○○○○○○○ ○○○○○○○○○○○○○○○○○○○○ 桑○○○○○○○○○○○○○○○○○○○○ 郎○○○○○○○○○○○○○○○○○○○○ 康○○○○○○○○○○○○○○○○○○○○ 仓○○○○○○○○○○○○○○○○○○○○ 昂○○○○○○○○○○○○○○○○○○○○ 娘○○○○○○○○○○○○○○○○○○○○ 滂○○○○○○○○○○○○○○○○○○○○ 香○○○○○○○○○○○○○○○○○○○○ 当○○○○○○○○○○○○○○○○○○○○ 将○○○○○○○○○○○○○○○○○○○○ 汤○○○○○○○○○○○○○○○○○○○○ 瓤○○○○○○○○○○○○○○○○○○○○ ○○○○○○○○○○○○○○○○○○○○ 帮○○○○○○○○○○○○○○○○○○○○ 冈○○○○○○○○○○○○○○○○○○○○ 臧○○○○○○○○○○○○○○○○○○○○ 张真中珠招斋知遮毡专 厢○○○○○○○○○○○○○○○○○○○○ 唐敖、多九公和林之洋三人将那写有字母的纸张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许久,却感觉这些字母如同天书一般,没有丝毫头绪,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林之洋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说道:“你看他写的这一圈圈的符号,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呢?依我看,大概是他怕咱们学会了音韵之学,故意设下这么个谜团来糊弄咱们的。”唐敖却摇了摇头,认真地分析道:“他身为一国之主,怎么会做出骗人的事呢?在我看来,他写的这‘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里面必定藏着深奥的道理。如果他真的有心骗人,大可以写一堆生僻难懂的字,何必单单写这十一个字呢?这里面肯定有它的缘由。”多九公听了,点头表示赞同,接着提议道:“既然我们弄不明白,何不去问问枝小姐呢?她在这个国家长大,对于音韵方面的知识,想必会有所了解,说不定能给我们指点迷津呢。” 林之洋听了,马上把婉如和兰音叫了出来,向她们详细地询问这些字母的含义。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兰音因为从小体弱多病,虽然读过几年书,但并没有学习过音韵方面的知识。三人听了兰音的回答,顿时感到兴致全无,原本满怀希望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在一边。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船抵达了智佳国。林之洋忙着上岸去售卖货物,而唐敖和多九公则上岸去寻找雷丸和使君子这两种药材,因为兰音的病需要这两种药来治疗。可是,他们找遍了智佳国,也没有找到这两种药材。后来,他们打听到有邻国的贩货人家可能有,于是费尽了口舌,说了无数好话,还送了不少买药的钱,才终于买到了一料。拿到药材后,他们立刻按照方法进行炮制。 兰音连续三天服用了六剂药,果然打下了许多虫子。随着虫子的排出,她的肚子渐渐消了下去,病也痊愈了。而且,她的食欲大增,饮食恢复正常,身体状况也和正常人一样了。看到兰音的病好了,唐敖心里十分欢喜,他和多九公、林之洋商量道:“通使身边没有其他儿女,兰音这孩子病好了以后,肯定常常思念亲人。好在智佳国离歧舌国不远,我们不如把她送回去,让她和父亲团聚,一家人骨肉团圆,这岂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多九公和林之洋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兰音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非常高兴。林之洋接着说道:“我们在这里卖货还需要一些时间,依我的想法,干脆先把兰音送回去,之后我们再回到智佳国卖货,这样也不耽误事。”唐敖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说道:“这样做那就更好了。”于是,他们马上安排开船,送兰音回歧舌国。 然而,船走了几天,刚到歧舌国的交界地带,兰音突然得了霍乱,上吐下泻,呕吐不止。一开始,大家还能照顾她,可随着病情的加重,兰音吐到后来竟然昏迷过去,人事不知,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胡话,病情十分严重。林之洋看着兰音的样子,皱着眉头猜测道:“这个甥女的病,依我看,只怕是离乡病。”唐敖听了,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是离乡病呢?”林之洋解释道:“就是一旦得了病,只要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病马上就会好,这种病就叫离乡病。虽然这个怪病的说法是我刚刚编出来的,但是她父亲曾经说过,这个女儿必须投奔外国才能活命,结果到了智佳国,她的病就好了。现在我们送她回来,刚到歧舌国的交界,她就得了这个怪病。从这情形来看,她天生就是个离乡的命,我们何必非要送她回去,白白送了她的性命呢?依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说完,林之洋立刻命令水手掉转船头,再次向智佳国驶去。说来也奇怪,船刚驶出歧舌国的交界,兰音的病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兰音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后,虽然心里思念亲人,但也只好暂时收起了这份思念之情。 在船上闲着无事的时候,唐敖又和多九公、林之洋一起研究那些字母。他们仔细揣摩了很久,唐敖突然说道:“古人说:‘书读千遍,其义自见。’我们现在既然不明白这些字母的含义,为什么不把这十一个字读得滚瓜烂熟呢?今天读,明天也读,读得多了,说不定就能品出其中的滋味了。”多九公听了,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唐兄说得很有道理。况且这些字句也不多,我们又正好闲着,借此机会也可以打发时间。那就先读上两天,看看会有什么收获。不过,这十一个字必须分成句子来读,这样读起来才顺口。依老夫的想法,第一句分四个字,第二句也分四个字,最后一句三个字,你们觉得这样行不行呢?”林之洋一听,高兴地说道:“句子越短越好,越短越合我的心意,哪怕是两个字一句,我也更喜欢。那就请九公教我几遍,我好照着读。”多九公笑着说道:“第一句是张、真、中、珠,第二句是招、斋、知、遮,第三句是、毡、专。这么明明白白的,还用得着教吗?你呀,真像个小学生一样。” 于是,三人开始读了起来,一直读到夜晚,才各自去休息。林之洋生怕唐敖和多九公学会了,而自己学不会被人笑话,于是把这十一个字高声朗诵,就像念咒语一样,整整读了一夜。 第二天,三人又聚在一起,讨论这些字母的含义,讲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多九公说道:“枝小姐不懂得音韵,我想婉如侄女心思灵敏,说不定教她几遍,她就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也未可知。”林之洋听了,马上把婉如叫了出来,兰音也跟着一起出来了。唐敖把事情的缘由跟她们说了一遍。婉如听了后,把“张、真、中、珠”读了两遍,然后拿着那张写有字母的纸,和兰音一起看了很久。突然,兰音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寄父,您看上面第六行的‘商’字,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音规律来读,那不就是商、申、桩、书吗?”唐敖和多九公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兰音的意思。林之洋却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这句商、申、桩、书,我仔细听了听,还真有点意思。甥女,你怎么会想到这四个字呢?难道你以前见过韵书吗?”兰音摇了摇头,说道:“甥女我从来没见过韵书,可能是连日来听舅舅时常读这些字,听得多了,耳朵都听熟了,不知不觉就说出了这四个字,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一句。” 多九公接着问道:“请教小姐,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那个‘香’字应该怎么读呢?”兰音刚要回答,林之洋就抢先说道:“依我看,是香、欣、胸、虚。”兰音听了,点头说道:“舅舅说得对。”唐敖笑着说道:“九公,您就别再问了。俗话说‘熟能生巧’,舅兄昨天读了一夜,不仅他自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就连寄女也听会了,所以才能随问随答,毫不费力。我们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再下功夫去读,读得熟练了,自然也就会了。”多九公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他们又读了好一会儿。突然,唐敖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兴奋地说道:“现在我也有点明白其中的意思了。”林之洋一听,马上说道:“妹夫,你真的领会了?那我考考你: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冈’字应该怎么读呢?”唐敖自信地回答道:“那自然是冈、根、公、孤了。”林之洋又问道:“那‘秧’字呢?”婉如在一旁接着回答道:“秧、因、雍、淤。”多九公听了他们的回答,皱着眉头,望着他们发愣,想了很久,突然冷笑着说道:“老夫明白了!你们在歧舌国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骗到了一部韵书,然后在夜里偷偷地读熟了,现在却来捉弄老夫。这可不行!快把韵书拿出来让我看看。”林之洋急忙解释道:“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什么韵书了?要是骗了九公,就让我日后遇到黑女,也像你们那样受罪。”多九公疑惑地说道:“既然没有韵书,那为什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呢?”唐敖认真地说道:“其实真的没有韵书,我们怎么敢欺骗您呢?现在就算跟您解释,您也不会相信。如果要让我讲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一时也讲不出来。九公您只有再把这张、真、中、珠读上半天,把舌尖练得熟练了,体会到了其中的韵味,到那时您就会知道我们不是在捉弄您了。”多九公没办法,只好又高声朗诵起来。 读了一会儿,婉如突然问道:“请问姑夫:如果按照张、真、中、珠的读法,不知道‘方’字应该怎么读呢?”唐敖刚要回答,话还没说完,多九公就抢着说道:“那自然是方、分、风、夫了。”唐敖听了,兴奋地拍手笑道:“现在九公您可明白了吧!这方、分、风、夫四个字,难道九公您也是从什么韵书里看到的吗?”多九公听了,不禁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把这些字读熟了,真的会有这么多好处。”于是,大家又互相问了几句,都能对答如流。 林之洋好奇地问道:“我们只读了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怎么突然就生出了这么多的读法和规律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唐敖思考了一下,说道:“在我看来,就像五声里的通、同、桶、痛、秃之类的字,只要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其他的字就可以按照这个规律类推。今天我们糊里糊涂地把字母学会了,已经算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了;寄女和侄女并没有专门学习,竟然也能听着学会,这更是奇上加奇。而且,真正学习的人还没完全学会,在一旁旁听的人却先学会了。要不是寄女点破了其中的关键,只怕我们还在胡乱猜测呢!但是,张、真、中、珠这十一个字下面,还有许多小字,不知道这些小字又有什么作用呢?” 兰音听了,认真地分析道:“依女儿看来,下面的那些小字,大概都是反切。就像‘张鸥’这两个字,快速地从口中呼出,再仔细地从耳朵里听,就能听出是个‘周’字。又比如‘珠汪’这两个字,快速呼出,听出来就是个‘庄’字。下面的其他字,按照周、庄这两个音来推断,无非也是同母的字,想来肯定是有其用途的。”唐敖听了,有些疑惑地说道:“我们读熟了上面那段,已经学会了字母,为什么还要加上下面这段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多九公想了想,解释道:“老夫听说最近有‘空谷传声’的说法,大概下面这段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置的;如果不这样,里面就会缺少很多声音,又怎么能完整地传达音韵呢?” 唐敖听了兰音的话,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因为寄女说‘珠汪’是个‘庄’字,忽然想到上面的‘珠洼’二字,如果按照‘珠汪’的例子来推断,那不就是‘挝’字吗?”兰音听了,点头说道:“寄父说得对。”林之洋也兴奋地说道:“这么说来,‘珠翁’二字就是个‘中’字。原来我也懂得反切了!妹夫,我拍这个‘空谷传声’,里面还有个典故呢,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说完,林之洋用手拍了十二拍,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拍了一拍,过了一会儿,再拍了四拍。唐敖和多九公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婉如却在一旁说道:“爹爹拍的,大概是个‘放’字。”林之洋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说道:“将来再到黑齿国,如果遇到国母再考才女,我把女儿送去,说不定能拿个状元回来呢!”唐敖好奇地问道:“请教侄女,你怎么知道是个‘放’字呢?”婉如解释道:“爹爹先拍了十二拍,按照单字顺数就是第十二行,又拍了一拍,就是第十二行的第一个字。”唐敖又问道:“既然是第十二行的第一个字,那应该是‘方’字呀,怎么会是‘放’字呢?”婉如接着说道:“虽然是‘方’字,但是里面包含了方、房、仿、放、佛,阴、阳、上、去、入五声。所以第三次又拍了四拍,才归到去声的‘放’字。”林之洋听了,说道:“你们先别忙着说,我的这个典故还没拍完呢。”于是,他又拍了十一拍,接着拍了七拍,最后拍了四拍。唐敖想了想,说道:“按照侄女说的方法来推断,这是个‘屁’字。”多九公好奇地问道:“林兄,这是什么典故呀?”林之洋笑着说道:“这是当年吃了朱草,浊气下降的典故。”多九公听了,皱着眉头说道:“两位侄女都在这里,你不该说这种玩笑话。而且音韵这门学问,也是很有讲究的,你把‘屁’和学问混在一起说,岂不是有点亵渎了这门学问吗?”林之洋却不以为然地说道:“要是说把‘屁’和学问混在一起就算亵渎,只怕还不止我一个人呢!”唐敖感慨地说道:“怪不得古人说韵学是天籁之音,果然说得没错。今天小弟学会了反切,也算是在歧舌国的辛苦没有白费。”林之洋得意地说道:“日后到了黑齿国,再和那些黑女谈论音韵,她们也不敢再说我们是‘问道于盲’了。”唐敖接着说道:“之前在巫咸国的时候,九公曾经说要把祖传的秘方刊刻出来,用来济世救人,我当时就说‘人有善念,天必从之’。果然,到了歧舌国,就遇到了世子和王后的病症,我们不仅因此学会了字母,九公还发了一笔财。可见,人要是心存善念,不知不觉地就会有很多好事降临。” 这一天,他们的船到达了智佳国。当时正好是中秋佳节,众水手都想饮酒过节,于是把船早早地停泊在岸边。唐敖因为觉得智佳国的风景和语言都和君子国有些相似,便约了多九公和林之洋一起上岸,想要看看智佳国是如何过节的,感受一下当地的节日氛围。同时,他又听说智佳国的人向来精通筹算之术,便想借此机会去寻访一下筹算的来历。 没过多久,他们就进了城。刚进城,就听到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集市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灯,五颜六色,绚丽多彩。人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挑选商品,有的在讨价还价,人声鼎沸,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息。林之洋看着这些花灯,惊讶地说道:“看这里的花灯,倒有点像我们家乡的元宵节了。”多九公也觉得很奇怪,说道:“确实有点奇怪,这和我们那里的风俗不太一样。”于是,他们找人询问其中的缘由。原来,智佳国的风俗是因为正月的时候天气非常寒冷,过年也没什么乐趣,而八月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更适合过年,所以他们把八月初一日定为元旦,把中秋改为上元节。现在正是他们的元宵佳节,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三人一边欣赏着花灯,一边打听那些精通筹算的人。他们问了很多人,找了很多地方,虽然遇到了几个懂一些筹算的人,但也只是略知大概,并不精通。后来,他们听说有一个姓米的人,对筹算之术非常精通。于是,他们满怀希望地去寻访这个姓米的人。可是,等他们到了米家才知道,这个人已经在上年中秋的时候,带着女儿米兰芬前往中原投奔亲戚去了。 他们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放弃,又到四处去打听。找了很久,忽然看到一家门口贴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春社候教”。唐敖看到后,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道:“没想到这里竟然有灯谜。我们何不走进去看看呢?说不定机缘巧合,能遇到精通筹算的人呢。”多九公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道:“好啊, 唐敖心中好奇,便向多九公问道:“九公,之前在途中我们见到那些眼睛长在手掌之上的人,他们所在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呢?”多九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是深目国。”唐敖听到这个答案后,灵机一动,随即抬高声音,朝着灯谜的主人问道:“请教主人,‘分明眼底人千里’,打一个国名,是不是深目国呢?”那老者微微点头,面带微笑地说道:“老丈你猜得正是。”说着,便将准备好的赠物送了过来。旁边围观的众人见状,纷纷齐声称赞:“用‘千里’来描绘‘深’字,这构思实在是巧妙绝伦,堪称一绝。不仅灯谜制作得精妙,老丈的猜测也是准确无误,真是做的也好,猜的也好啊!” 这时,林之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疑惑地向多九公问道:“九公,我听人常把女儿称作‘千金’,这么说来,‘千金’指的就是女儿吧?”多九公连连点头,肯定了林之洋的说法。林之洋得到确认后,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边墙上贴着的‘千金之子’,打一个国名,是不是女儿国呢?我去问问他。”林之洋说话嗓门本就大,他的这番话早被那位老者听到了。老者连忙回应道:“小哥你猜得正是。”唐敖在一旁也不禁赞叹道:“这个灯谜里‘儿’字的运用,倒真是别出心裁,十分有趣。” 林之洋意犹未尽,接着说道:“那‘永赐难老’打一个国名……”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者便微笑着打断道:“此间所贴的纸条上,只有‘永锡难老’,并没有‘永赐难老’哦。”林之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忙改口道:“我说错了。那‘永锡难老’,是不是不死国呢?还有上面画的那只螃蟹,是不是无肠国呢?”老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随即将相应的赠物送了过来。 林之洋摸了摸脑袋,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满肚子的诗书,还有许多关于‘老子’‘少子’的知识,无奈我这记性不好,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这时,旁边一位老翁好奇地问道:“请教小哥,你说的这部《少子》是本什么书名呀?”唐敖听到老翁的询问,心中不禁暗暗着急,担心林之洋说出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林之洋自信满满地答道:“你问‘少子’吗?就是‘张真中珠’。”老翁更加疑惑了,追问道:“请教小哥,那什么是‘张真中珠’呢?”林之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这个‘张真中珠’,就是那个‘方分风夫’。”老翁被弄得一头雾水,继续问道:“请问‘方分风夫’又是什么意思呢?”林之洋毫不犹豫地说道:“‘方分风夫’便是‘冈根公孤’。”老翁听了,忍不住笑道:“尊兄你这突然说起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可比猜灯谜还让人难以捉摸呢。与其和你闲聊这些,倒不如继续猜灯谜了。”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访筹算畅游智佳国 观艳妆闲步女儿乡 话说那老者正和林之洋交谈着,突然听到那边有人高声问道:“请教主人,‘比肩民’打《孟子》里的五个字,是不是‘不能以自行’呢?”灯谜的主人微微点头,应道:“正是。”这时,唐敖眼睛一亮,对多九公说道:“九公,你瞧那边那两句《滕王阁序》的灯谜,我怕是猜中了。”说着,便提高了音量,向灯谜主人问道:“请教主人,‘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打一个药名,是不是‘生地’呀?”灯谜主人微笑着答道:“正是。” 林之洋见状,也来了兴致,大声说道:“我又猜中了好几个国名呢。请问老兄,‘腿儿相压’是不是‘交胫国’?‘脸儿相偎’是不是‘两面国’?‘孩提之童’是不是‘小人国’?‘高邮人’是不是‘玄股国’?”灯谜主人一一回应道:“没错,没错。”说罢,便把相应的赠物都送了过来。唐敖心中疑惑,悄悄向林之洋问道:“请教舅兄,为什么‘高邮人’就是玄股国呢?”林之洋得意地解释道:“高邮人有个绰号叫‘黑尻’。妹夫你仔细琢磨琢磨黑尻的样子,就知道我猜得没错啦。”多九公听了,满脸诧异,说道:“怎么连高邮人的黑尻,外国的人都知道呢?这可真是奇怪啊!” 林之洋兴致勃勃,接着说道:“拿了这么多赠物,我更来劲了,还想接着猜呢。请问主人,‘游方僧’打《孟子》里的四个字,是不是‘到处化缘’?”众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唐敖羞得满脸通红,赶忙说道:“这是我的朋友故意打趣的。请问主人,是不是‘所过者化’呢?”灯谜主人点头道:“正是。”随即便把赠物送了过来。多九公在一旁暗暗埋怨林之洋,心想:“林兄书读得不熟,问问我们也好啊,何必这么心急呢?” 可还没等他把这想法说出口,林之洋又开口了:“请问主人,‘守岁’两个字打《孟子》里的一句,是不是‘要等新年’?”众人听了,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多九公连忙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就爱开玩笑,诸位可别见笑。请教主人,是不是‘以待来年’呢?”灯谜主人应道:“正是。”多九公向唐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站起身来,说道:“多谢主人的厚赐。我们还要赶路,就先告辞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来贵邦,到时候再来向您请教。”灯谜主人将他们送到门外。 三人来到热闹的集市上。多九公有些不满地说道:“我看这里有这么多灯谜,正想着多猜几条,好好展示一下我们的本事,林兄却三番五次地催我们出来,这是何必呢?”林之洋一听,立刻反驳道:“九公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在那儿好好地猜谜呢,什么时候催你出来了?我还怪你打断了我的兴致呢,九公你怎么反倒冤枉我呢!”唐敖在一旁解释道:“那《孟子》里的内容大家都知道,舅兄你要是不记得,问问我们不就行了。你却随口乱说,人家听了都忍不住笑,我和九公在旁边都觉得尴尬得站不住脚,这难道不是舅兄你在催我们走吗?”林之洋挠挠头,说道:“我就是想多猜几个,给自己长长脸,哪知道反而被人笑话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名字,随他们笑去吧。今天是中秋佳节,幸亏我们早早回来了,要是一直猜谜,还耽误我们饮酒赏月呢。” 唐敖想起之前的事,问道:“九公,之前在劳民国,你说‘劳民永寿,智佳短年’。既然智佳国的人寿命短,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都是老翁呢?”多九公解释道:“唐兄你只看到他们须发皆白,可那些老翁其实才三四十岁呢。他们这里的人胡须总是还没长出来就先白了。”唐敖更加疑惑了,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多九公接着说道:“这里的人最喜欢研究天文、卜筮、勾股、算法这些,各种奇巧的技艺,他们无一不精。而且他们彼此之间还争强好胜,为了在这些方面胜过别人,用尽了心机,整天苦思冥想,想出的东西越来越奇妙,一心要出人头地。所以邻国的人都叫他们‘智佳国’。他们只顾着整天费心思,时间一长,心血都耗尽了,不到三十岁,鬓发就像霜一样白了;到了四十岁,就像我们那里的古稀老人一样了,所以这里从来没有长寿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和伯虑国相比,这里的人又算长寿的了。”林之洋听了,笑道:“他们看我年轻力壮,叫我小哥,哪知道我还是他们的老兄呢!” 唐敖说道:“我们虽然没猜多少灯谜,但好在天色还早,还能尽情地游玩一番。”于是,三人又到各处去观赏花灯,打听筹算方面的事情。好在这个地方在节日期间不禁夜,花灯整夜都亮着,他们尽情地游玩了一整夜。等到回到船上,喝了几杯酒,天已经蒙蒙亮了。林之洋笑着说道:“这下好了,月亮还没赏着,倒要赏太阳了。”水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开船。枝兰音因为病已经好了,就写了一封家信,麻烦多九公转托顺路的船只寄回去。在船上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就读书消遣,或者和婉如一起作些诗赋,请唐敖指点。 船行驶了几天,到达了女儿国,船只停靠在岸边。多九公来约唐敖上岸去游玩。唐敖因为听说唐太宗时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路过女儿国的时候,差点被国王留住,无法离开,所以心里有些害怕,不敢上岸。多九公笑着说道:“唐兄你担心的事情,和这里的女儿国可不一样。要是唐三藏经过的那个女儿国,别说唐兄你不应该上去,就是林兄明知道在这里卖货能赚钱,也不敢贸然上去。可这里的女儿国另有不同:这里本来就有男子,也是男女结合,和我们那里一样。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男子反倒穿着衣裙,扮成妇人的样子,负责处理家里的事情;女子则穿着靴帽,扮成男人的样子,负责处理外面的事务。男女虽然也有配偶关系,但内外分工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唐敖好奇地问道:“男子扮成妇人,处理家里的事情,那他们脸上会涂脂粉吗?两只脚需要缠裹吗?”林之洋抢着说道:“我听说他们最喜欢缠足了,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普通人家,都以小脚为美。要说脂粉,那更是不能少的。幸亏我生在中原,要是生在这里,也让我缠脚,那可真是要把人坑死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说道:“妹夫,你看看上面的货物,就是准备在这里卖的。”唐敖接过货单,只见上面列着脂粉、梳篦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妇女用的物品。看完后,唐敖把货单递还给林之洋,说道:“当初我们从岭南出发的时候,清点货物,我看到这些东西带得太多了,还很不理解,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在这里卖。货单上既然把货物都列清楚了,为什么不把价钱写上呢?”林之洋解释道:“在海外卖货,哪能预先把价钱定好呢?得看他们缺什么东西,缺的东西我们就卖得贵些。到时候随机应变,这就是我们飘洋过海做生意的窍门。” 唐敖又问道:“这里虽然叫女儿国,但也不全是妇人,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呢?”多九公说道:“这里的风俗向来如此,从国王到老百姓,做什么事情都很节俭,可就有一个毛病,最喜欢打扮妇人。不管是穷是富,一说到妇人的穿戴,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哪怕手头不宽裕,也要想办法去买这些东西。林兄向来知道这里的风气,所以特意带了这些货物来卖。把这个货单拿到大户人家,用不了两三天就能批下来,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不能像在长人国、小人国那样大赚一笔,但看起来也能有两三倍的利润呢。”唐敖笑道:“我以前在古人的书上看到过‘女治外事,男治内事’的说法,还以为肯定没有这样的事,哪知道今天竟然能亲自到这样的地方。这么奇特的异乡,一定要上去好好领略一下这里的风景。舅兄你今天满面红光的,肯定有什么大喜事,大概货物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又能痛痛快快地喝喜酒了。”林之洋开心地说道:“今天有两只喜鹊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叫,还有一对喜蛛正好落在我的脚上,说不定又能像卖燕窝那样发笔财呢。”说完,他拿着货单,满脸笑容地走了。 唐敖和多九公上岸进了城,仔细观察这里的人,发现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都没有胡须,虽然穿着男装,但说话却是女人的声音,而且身材瘦小,走路袅袅婷婷的。唐敖忍不住说道:“九公,你看他们本来都是好好的妇人,却要装作男人的样子,真是矫揉造作啊。”多九公笑着反驳道:“唐兄,你这么说,只怕他们看到我们,也会说我们放着好好的妇人不做,却矫揉造作地充作男人呢!”唐敖点点头,说道:“九公说得对。俗话说‘习惯成自然’,我们看他们觉得奇怪,可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他们看我们,肯定也觉得我们很奇怪。这里的男子是这样,不知道这里的妇人又是什么样呢?” 多九公偷偷地朝旁边指了指,说道:“唐兄,你看那个拿着针线做鞋的中年老妇人,那难道不是妇人吗?”唐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有一户普通人家,门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油搽得雪亮,简直能滑倒苍蝇。她头上梳着一个盘龙鬏儿,鬓角旁边插着许多珠翠,光彩夺目,让人眼睛都花了。耳朵上戴着八宝金环,身上穿着一件玫瑰紫色的长衫,下面穿着葱绿色的裙子,裙子下面露出一双小小的金莲,穿着一双大红的绣鞋,只有三寸长。她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十指尖尖的,正在那里绣花。一双明亮的眼睛,两道弯弯的蛾眉,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再往她嘴上一看,竟然长着一部胡须,还是个络腮胡子。唐敖看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瞪着唐敖大声喊道:“你这个妇人,是不是在笑我?”她的声音又老又粗,像破锣一样,把唐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多九公往前跑。那妇人还在后面大声骂道:“你脸上长着胡须,明明是个妇人,却穿衣戴帽,冒充男人。你也不看看这里男女混杂的!你表面上说是偷看妇女,其实是想看男人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去照照镜子,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忘了!你这个蹄子,也不觉得害臊!你今天幸亏碰到了老娘,要是碰到别人,把你当成男人偷看妇女,只怕要把你打得半死!” 唐敖听着,见离那妇人已经远了,便对多九公说道:“原来这里的话还挺容易懂的。听她这么一说,果然把我们当成妇人了!她刚才骂我‘蹄子’,大概自从有男人以来,还没有过这么奇特的骂法呢,这可算得上是千古第一骂了。我那舅兄要是上来,真希望他们把他当成男人才好。”多九公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唐敖解释道:“舅兄本来就生得面如傅粉,之前在厌火国又把胡须烧掉了,看起来更年轻了。他们要是把他当成妇人,那可就麻烦了。”多九公安慰道:“这里的人向来对邻国的人很和睦,更何况我们是从天朝来的,他们肯定会格外尊敬我们,唐兄你就放心吧。” 唐敖突然看到路旁挂着一道榜文,许多人围在那里高声朗读,便说道:“你看路旁挂着的那道榜文,好多人在围着看呢,我们也过去看看吧。”两人走近一听,原来是关于河道堵塞的事情。唐敖想挤进去看看,多九公打趣道:“这里的河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唐兄你看它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帮他们挑河,拿点酬劳?”唐敖笑着说道:“九公别开玩笑了。我对河道的事情一窍不通。刚才看到这榜文,我突然想起桂海那个地方,人们写字的时候,常常写当地的俗字,比如‘’字就是我们读的‘稳’字,‘’字就是‘终’字,诸如此类的,这些字的含义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想去看看这里的文字是什么样的。虽然看了也算不上什么学问,但增长一下见识也是好的。”于是,他分开众人挤了进去,看完后出来说道:“上面的文章文理还挺通顺的,书法也不错,就是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多九公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桂海等地都把这个字读作‘矮’字,想来应该是高矮的意思。”唐敖点头道:“榜文里说的确实是堤岸高的事情,那这个字大概就是‘矮’字没错了。今天又认识了一个字,也算是在女儿国学到的知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了。” 两人又接着往前走,街上也有一些妇人,她们的举止和其他地方的妇人一样,裙子下面都露出小小的金莲,走起路来腰肢颤颤巍巍的。走到人多的地方,她们也是躲躲闪闪,遮遮掩掩的,那娇羞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生怜惜。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小孩,有的则领着小孩一起走。这些妇人中,有许多中年妇人,有的胡须多,有的胡须少,还有的没有胡须。仔细一看,那些中年没有胡须的妇人,是为了冒充少妇,怕有胡须显老,所以把胡须拔得干干净净。 唐敖说道:“九公,你看这些拔了胡须的妇人,脸上的须孔还在,倒也别有一番样子。但她们人中、下巴上的胡须都被拔得一干二净,真是寸草不留,简直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得给她们起个新奇的名字才行。”多九公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论语》里有句‘虎豹之鞟’,她们人中、下巴的胡须都拔得光光的,要不就叫‘人鞟’吧。”唐敖笑道:“鞟是指皮去掉毛的意思。这‘人鞟’两个字还挺贴切的。”多九公又说道:“我刚才看到几个有胡须的妇人,她们的胡须像银针一样,却用药把它染黑了,脸上还隐隐有墨痕,人中、下巴都被涂得失去了本来的样子。唐兄你也给她们起个新奇的名字吧。”唐敖思索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卫夫人讲究书法,曾有‘墨猪’的说法。她们既然是用墨涂的,那不如就叫‘墨猪’吧。”多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唐兄这个名字不仅独特,还很符合‘墨’字和‘猪’字的神韵呢。”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又到各处游玩了很久。 回到船上,林之洋还没有回来。吃过晚饭,一直等到二更天,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吕氏心里非常着急,慌了神。唐敖和多九公提着灯笼,上岸去寻找,走到城边,发现城门已经关了,只好又回到船上。第二天,他们又去寻找,还是没有林之洋的踪影。到了第三天,他们又带着几个水手分头去找,可依然一无所获。一连找了好几天,林之洋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消息。吕氏和婉如急得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唐敖和多九公还是每天出去寻找,四处打听消息。 话说那天林之洋带着货单,走进城里,去了几家行店,正好这里缺他带的这些货物。等到谈批货的时候,因为价钱给得太少,他又把货单拿到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批了他的货物,还给他指引道:“我们这里有个国舅府,府里人多,需要的货物肯定也多。你到那里去卖,肯定能赚钱。”林之洋随即问清楚了路线,朝着国舅府走去。远远看去,国舅府果然是高门大户,气派非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粉面郎缠足受困 长须女玩股垂情 林之洋怀揣着货单,满怀期待地来到了气派非凡的国舅府。他恭敬地将货单递给管门的人,恳请其转呈。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来:“近年来国主一直在采选嫔妃,正需要你货单上的这些货物。现在就把你的货单转呈上去,你随后跟着前来传信的差人一同进去,等候批货的消息。” 很快,一个内使走了出来,手持货单,示意林之洋跟上。 他们一同穿过了层层金门,走过了条条玉路。一路上,守卫森严,处处都有人把守,那威严的气势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好不容易来到了内殿门口,内使停下脚步,说道:“大嫂,你就在这儿等候着,我把货单呈进去,看看情况如何,再回来告诉你。” 说完,内使便走进了内殿。 过了一会儿,内使出来了,面露难色地说:“大嫂,你货单内的货物都没有标明价格,这可怎么办呢?” 林之洋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各物的价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是国主确定要哪几样,等批完货,我再一并开价就是了。” 内使听后,再次走进内殿,随后又出来问道:“请问大嫂,胭脂每担多少银子?香粉每担多少银子?头油每担多少银子?头绳每担多少银子?” 林之洋一一报出了价格。内使又进去了一趟,出来接着问:“请问大嫂,翠花每盒多少银子?绒花每盒多少银子?香珠每盒多少银子?梳篦每盒多少银子?” 林之洋依旧对答如流。 这次内使进去后,出来时传达了国主的意思:“大嫂,货单内的各物,我们国主大概或多或少都想买一些。只是这价钱问来问去,恐怕会有差错,必须当面讲清楚,才好进行交易。国主因为大嫂你是来自天朝的妇人,而天朝是我们的上邦,所以特意命你进内殿面谈,大嫂进去后可要多加小心。” 林之洋连忙应道:“这个就不用你嘱咐了。” 于是,他跟着内使走进了内殿。 一进内殿,林之洋便看到了端坐在上方的国王。那国王虽已过了三十岁,但面白唇红,生得极其美貌,身旁还围着许多宫娥。林之洋走上前去,深深鞠了一躬,便站在一旁。国王伸出十指尖尖的手,接过货单,又轻启朱唇,将各样货物的价钱仔细询问了一遍。在问话的过程中,国王的目光还不时地在林之洋身上细细打量。林之洋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国王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难道是没见过我们中原人吗?” 没过多会儿,宫娥前来请国王用膳。国王吩咐内使将货单留存下来,先去回复国舅;又命令宫娥好好款待这位来自天朝的妇人,随后便转身回宫了。 稍作休息后,几个宫娥将林之洋带到了一座楼上。楼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菜肴,珍馐美馔摆满了一桌。林之洋匆匆吃完酒饭,正准备休息,只听见楼下突然闹闹哄哄的,许多宫娥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来,她们口中齐声呼喊着“娘娘”,纷纷跪地磕头,向林之洋道喜。紧接着,又有许多宫娥捧着凤冠霞帔、玉带蟒衫,以及裙裤、簪环、首饰等物一拥而上。她们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开始脱林之洋的内外衣服。这些宫娥个个力大无穷,林之洋在她们面前就如同鹰爪下的燕雀,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她们摆布。 衣服刚脱完,早有宫娥准备好了香汤,伺候林之洋洗浴。洗完澡后,宫娥们给他换上了袄裤和衫裙,又给他的一双大脚暂且穿上了绫袜。接着,她们在林之洋的头上梳起了鬏儿,搽了厚厚的头油,戴上了凤钗;在他脸上搽了一层香粉,还将他的嘴唇染得通红;手上戴上了戒指,腕上套上了金镯。一切收拾停当后,宫娥们安置好床帐,恭请林之洋上坐。 此时的林之洋,只觉得自己如同在做梦一般,又像是喝得酩酊大醉,脑袋昏昏沉沉,只能呆呆地发愣。他向宫娥们细细询问,才得知国王已经册封他为王妃,只等选好吉日,便要迎他进宫。 林之洋一听,顿时慌了神。可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又有几个中年宫娥走了进来。这些宫娥个个身高体壮,满嘴胡须。其中一个白须宫娥,手里拿着针线,走到床前,跪下行礼道:“禀娘娘,奉命为您穿耳。” 话音刚落,立刻有四个宫娥上前,紧紧地扶住林之洋。白须宫娥走上前,先用手指在林之洋右耳准备穿针的地方碾了又碾,随后猛地一针穿过。林之洋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大叫一声:“痛杀俺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幸亏宫娥们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接着,白须宫娥又如法炮制,在林之洋的左耳上碾了几碾后,一针穿过。林之洋疼得连声惨叫,冷汗直冒。两耳穿好后,宫娥们在伤口处涂上了一些铅粉,揉了几下,然后给他戴上了一副八宝金环。白须宫娥完成任务后,便退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黑须宫人拿着一匹白绫,也来到床前跪下,说道:“禀娘娘,奉命为您缠足。” 说罢,又有两个宫娥跪在地上,牢牢地扶住林之洋的双脚,将他的绫袜脱去。黑须宫娥搬来一个矮凳,坐在下面,将白绫从中撕开。她先把林之洋的右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脚缝内撒了些白矾,然后用力将五个脚趾紧紧地靠在一起,又把脚面使劲儿曲成弯弓的形状,迅速用白绫缠裹起来。才缠了两层,就有宫娥拿着针线上来,将白绫密密地缝住。她们一边用力地缠,一边仔细地缝,林之洋身旁有四个宫娥紧紧地靠定他,还有两个宫娥死死地按住他的脚,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等到缠完,林之洋只觉得脚上如同被炭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坑死俺了!” 双脚缠好后,众宫娥匆忙做了一双软底大红鞋,替他穿上。林之洋哭了许久,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任何办法逃脱,只得苦苦央求众人道:“求求诸位老兄,帮我在国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本是有妇之夫,怎么能做王妃呢?而且我的这两只大脚,就像那游学多年的秀才,好久都没参加岁考了,早已放荡惯了,哪里能被拘束得住呢?只求你们早早放我出去,就是我的妻子也会对你们感激不尽的。” 众宫娥却一口回绝道:“刚才国主已经吩咐过了,等把您的脚缠好,就请娘娘进宫。现在我们谁敢乱说话呢?” 不多时,宫娥们掌起灯来,送上了丰盛的晚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如同小山一般。可林之洋哪里有心思吃饭,这些美味在他眼中如同嚼蜡,他索性把饭菜都给了众人。 过了一会儿,林之洋突然想要小解,便对宫娥说道:“我现在要撒尿,麻烦老兄带我下楼去方便一下。” 宫娥听后,并没有带他下楼,而是直接把净桶搬了过来。林之洋看着净桶,心中满是无奈。他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可双脚被缠得紧紧的,根本无法走动。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宫娥的搀扶下,勉强下床,坐上净桶。小解完后,宫娥又端来一盆水,说道:“请娘娘用水。” 林之洋疑惑地问道:“我才洗完手,为什么又要用水呢?” 宫娥解释道:“不是洗手,是下面用水。” 林之洋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叫下面用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宫娥耐心地解释道:“娘娘您刚才从哪里小解,现在就要从哪里用水清洗。您要是怕动手,就让奴婢来替您洗吧。” 说着,立刻上来两个胖大的宫娥,一个替他解开、褪下衣服,另一个用大红绫帕蘸水,在他下身擦拭。林之洋惊慌失措地喊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诸位千万别乱动手!我是男人,你们这样弄,让我下面直发痒,不好,不好!越擦越痒了!” 那个宫娥听了,嘴里嘟囔着:“你说越擦越痒,我还越痒越擦哩!” 清洗完毕后,林之洋坐在床上,只觉得双脚疼痛难忍,实在支撑不住,便和衣倒在床上。这时,一个中年宫娥走上前来,禀报道:“娘娘既然觉得疲倦,就请洗漱安寝吧。” 话音刚落,众宫娥便忙碌起来,有的执着烛台,有的执着漱盂,有的捧着面盆,有的捧着梳妆用品,有的托着油盒,有的托着粉盒,有的提着手巾,有的提着绫帕,纷纷围在床前。林之洋无奈,只得勉强应酬着。净面后,有个宫娥又要给他搽粉,林之洋坚决不肯。白须宫娥劝说道:“这临睡搽粉的规矩可有不少好处呢。这粉能让皮肤变得白润,里面还添加了许多冰麝香料。王妃您的面色虽然白,但还缺少一股香气,所以这粉是必不可少的。时间长了,不仅脸会白得像玉一样,还会从白色的皮肤中透出一股肉香,真是越白越香,越香越白,让人越闻越喜欢,越爱闻这香气。日后您就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 宫娥们再三劝说,林之洋却始终不肯听从。众人见状,说道:“娘娘既然如此任性,我们明天只好如实启奏国王,请保母过来,再做打算了。” 说完,众人便各自安歇去了。 到了夜间,林之洋被双脚的疼痛不时地疼醒。他实在忍受不了这钻心的疼痛,便使出浑身力气,将缠在脚上的白绫左撕右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白绫扯了下来,十个脚趾也得以舒展开来。这一瞬间的畅快,对他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又像是秀才免去了岁考般轻松,双脚终于得到了难得的放松。心中一舒畅,他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林之洋起床后,洗漱完毕。那黑须宫娥正准备上前给他重新缠足,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脚已经恢复了原样,白绫被扯得七零八落。黑须宫娥不敢耽搁,连忙跑去启奏国王。国王听后,十分生气,下令让保母过来,重重责打林之洋二十板子,并命保母在一旁严加管束。 保母领命后,带着四个手下,手持竹板,来到了楼上。保母跪下说道:“王妃不遵守约束,奉国主之命,要打您的屁股。” 林之洋一看,只见保母是个长须妇人,手中捧着一块约有三寸宽、八尺长的竹板,心中不禁一惊,问道:“什么叫打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保母手下的四个微须妇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走上前来,毫不留情地将林之洋轻轻拖翻在地,褪下了他的裤子。保母手举竹板,一下又一下地朝着林之洋的屁股和大腿打去。林之洋疼得连声惨叫,难以忍受。才打了五板子,他的屁股和大腿就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溅满了褥子。 保母见状,停下手来,对缠足宫娥说道:“王妃的下体十分娇嫩,才打了五板子,就已经是‘血流漂杵’了。要是打到二十板子,恐怕她的贵体会受到重伤,一时难以痊愈,到时候误了吉期可就不好了。麻烦姐姐先去替我转奏国主,看看国主的旨意如何,我们再做打算。” 缠足宫娥应了一声,便去了。保母手持竹板,看着林之洋的下身,自言自语道:“同样都是皮肤,他的下体怎么生得这般又白又嫩,真是让人喜爱。依我看,这副尊臀真可以说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了。”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喃喃道:“‘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是形容人的容貌之美,我用它来形容下体,似乎不太恰当。” 不一会儿,缠足宫娥回来了,传国主的旨意:“问王妃此后是否能遵守约束?如果能痛改前非,就免去责罚,放她起来。” 林之洋害怕再被打,只得说道:“我都改,我都改。” 众人这才停了手。宫娥们拿来绫帕,将林之洋下体的血迹擦拭干净。国王派人送来了一包棒疮药,还有一盏定痛人参汤。林之洋随即敷上了药,喝了人参汤,便倒在床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棒疮的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缠足宫娥又把他的脚重新缠好,让他下床走动。林之洋在宫娥的搀扶下,勉强走了几步。虽然棒疮有所好转,但双脚依然疼痛难忍,他只想坐下来休息片刻。可缠足宫娥生怕误了缠足的限期,丝毫也不放松对他的管束。林之洋刚想坐下,缠足宫娥就威胁说要启奏国王。林之洋无奈,只得强忍着疼痛,勉强支撑着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拼命一般。 到了夜间,林之洋的双脚不时地疼醒,常常一整夜都无法入眠。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宫娥轮流在一旁坐守,时刻监视着他,没有片刻离开。林之洋此时只觉得自己曾经那湖海般的豪情壮志,早已被折磨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柔肠寸断,满心的无奈与痛苦。 不知接下来他又会遭遇怎样的磨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观丽人女主定吉期 访良友老翁得凶信 林之洋的两只脚,被众多宫人日复一日地缠裹着,今日缠、明日缠,还用药水薰洗。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的脚面就被弯曲成了凹段,十个脚趾都已腐烂不堪,每天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一天,林之洋正忍受着剧痛,宫娥们又来搀扶他行走。疼痛与气恼交加,他心中暗自思量:“我林之洋一直强忍着怒火,百般忍耐,原本指望妹夫唐敖和九公能来救我。可如今他们音信全无,我与其这样一点点地受苦,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落得个干净。” 他手扶着宫娥,又勉强走了几步,只觉得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寸步难行。他奋力奔到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任凭众人如何解劝,他都不为所动,口口声声地让保母去奏明国王:“我情愿立刻被处死,如果还要我缠足,我到死也不会答应!” 说着,他猛地摔脱脚上的花鞋,用手疯狂地撕扯着缠在脚上的白绫。众宫娥见状,一齐上前阻挡,一时间,房间里乱作一团。 保母见情况不妙,赶忙去启奏国王。很快,她带着国王的命令来到楼上,说道:“国主有令,王妃不遵守约束,不肯缠足,就将她的脚倒挂在梁上,不得违抗!” 此时的林之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对着众宫娥说道:“你们快点动手,越是让我早点死,我就越感激你们,只求速度越快越好!” 于是,他任由众人摆布。哪知道,刚把两只脚用绳子缠紧,他就感到疼痛加剧,而当双脚被吊起,身子悬空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袋一阵昏晕,紧接着冷汗直冒,两腿酸麻无力。他只能咬牙忍痛,紧闭双眼,一心只盼着能早点气绝身亡,好摆脱这零碎的痛苦。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不但没有死去,反而愈发清醒,两只脚如同被刀割针刺一般,疼痛难忍。他咬紧牙关,左忍右忍,可那钻心的疼痛实在无法忍受,不由自主地像杀猪般喊叫起来:“只求国王饶命啊!” 保母随即向国王启奏,林之洋这才被放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只能耐心地忍受着疼痛,乖乖地听从众人的安排,再也不敢违抗。 众宫娥知道他害怕了,在缠足的时候,为了能早日见到成效,讨国王的欢心,更是不顾他的死活,用力地狠缠。林之洋多次想要自尽,可无奈众人日夜提防,他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不觉间,他脚上腐烂的血肉都变成了脓水,流尽之后,只剩下几根枯骨,两只脚也变得十分瘦小。 他头上的黑发,用各种头油搽得光亮照人,身上每天用香汤薰洗,也被打磨得干干净净。那两道浓眉被修成了弯弯的新月形状,再加上朱唇上点着血脂,映衬着一张粉面,满头珠翠,整个人倒也显得窈窕动人。国王时不时地派人来看他。 这一天,保母向国王启奏:“王妃的脚已经缠好了。” 国王亲自上楼查看,只见林之洋面似桃花般娇艳,腰如弱柳般纤细,眼含秋水般灵动,眉似远山般秀丽,越看越喜欢,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如此佳人,当初竟把他误当作男装,若不是我慧眼识珠,岂不是埋没了这等人才?” 于是,国王从身边取出一挂真珠手串,亲手替林之洋戴上。众宫人搀扶着林之洋,他万福叩谢。国王拉起他的手,携手并肩坐下,又将他的“金莲”细细观玩,还在他的头上、身上各处闻了一遍,抚摸了半晌,似乎怎么也看不够、爱不够。 林之洋见国王过来看他,早已满面羞惭。后来同国王并肩坐下,只见国王先是细细观玩他的双脚,接着又细细赏鉴他的双手,闻了他的头上,又闻身上,闻了身上,又闻脸上,这一番举动弄得他满面通红,坐立不安,羞愧得无地自容。 国王回宫后,越想越欢喜,当即选定了吉期,决定明日就迎林之洋进宫,并且命命理刑衙门释放罪囚。林之洋一心盼着唐敖和多九公能前来相救,可盼来盼去,眼瞅着明日就要进宫了,仍然毫无他们的消息。一想到自己的妻子,他心如刀割,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而且,他的两只“金莲”已经被缠得骨软筋酥,整个人就像喝醉酒一样,毫无气力,每次行动都需要宫娥搀扶。想起当年的潇洒模样,再看看如今这副凄惨的样子,真像是换了两个人,心中万种凄凉,肝肠寸断。这一晚,他足足哭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的吉期,众宫娥都早早地起来,格外殷勤地替他开脸梳裹,搽脂抹粉,比往日更加用心。他的那双“金莲”虽然稍微长了一点,但被缠得弯弯的,下面衬了高底,穿上一双大红凤头鞋,倒也大小合适。他身上穿着蟒衫,头上戴着凤冠,浑身玉佩玎珰作响,满面香气扑鼻而来,虽说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袅袅婷婷,风姿绰约。 用过早餐后,各王妃都前来贺喜,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到了下午,众宫娥忙忙碌碌地替他穿戴整齐,伺候他进宫。没过多久,几个宫人手执珠灯,走上前来跪下说道:“吉时已到,请娘娘先升正殿,伺候国主散朝,以便行礼进宫。请娘娘上舆!” 林之洋听了,犹如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雳,只觉得耳中“嘤”的一声,魂灵都被吓得飞了出去。众宫娥不由分说,一起搀扶着他下楼,上了凤舆。在无数宫人的簇拥下,他们来到正殿,此时国王已经散朝,殿内灯烛辉煌。众宫人搀扶着林之洋,他颤颤巍巍的,如同风中的鲜花一般,走到国王面前,只得弯着腰,拉着袖儿,深深地万福叩拜。各王妃也纷纷上前叩贺。 就在正要进宫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闹闹吵吵,喊声不断,国王吓得惊疑不定。原来,这喊声是唐敖设下的机关发出的。 自从那日唐敖和多九公一起寻访林之洋的下落,找来找去,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这一天,两人分头去寻访。唐敖找了半天,回到船上吃饭,看到吕氏母女哭得伤心,正在解劝时,只见多九公满头大汗地跑进船里,说道:“今天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林兄的下落打听出来。” 吕氏慌忙问道:“我丈夫现在在哪里?到底是生是死?” 多九公说:“我问来问去,恰好遇到国舅府中的内使,才知道林兄因为国王看了他的货物很欢喜,就把他留在了宫内,还封为了贵妃。因为他的脚大,国王下令把脚缠好后,才选定吉日成亲。现在脚已经裹好了,国王定在明天让他进宫。” 话还没说完,吕氏早已哭得晕倒在地。婉如一边哭着,一边把吕氏唤醒。吕氏向唐敖和多九公叩头,哭哭啼啼地说:“只求姑爷、九公救救我丈夫的命啊!” 唐敖让兰音和婉如把吕氏搀起来。 多九公接着说:“我刚才恳请那个内使,求国舅替我们转奏国王,我们情愿把船上的货物尽数孝敬给国王,把林兄赎出来。虽然内使答应帮忙转求,但无奈国舅因为吉期已经定了,实在难以挽回,不肯转奏。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回来。唐兄,你可有什么妙计?” 唐敖听后,吓得思索了许久,说道:“现在吉期已经临近,恐怕很难挽回了。如今之计,只有先写几张哀怜呈词,到各个衙门递上去。倘若能遇到忠正的大臣,敢向国王直言谏诤,说不定能把舅兄救出来。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吕氏说:“姑爷这个主意想得不错。他们这么大的国家,官员无数,怎么会没有忠臣呢?把这个呈词递上去,一定能救得我丈夫出来。就请姑夫多写几张,早点递上去吧!” 唐敖当即写好了哀怜稿儿,托多九公斟酌定稿。二人分别写了几张,生怕耽误了时间,连饭都不敢吃,就立刻进城。只要遇到衙门,就把呈词递进去。哪知道,里面的人看过之后,仍旧把呈词发了出来,说:“这事儿和我们衙门没关系,你到别处递去。” 一连跑了几十处衙门,都是这样的答复。二人饿着肚子跑到天黑,只好回到船上。 吕氏问清楚了详细情况,哭得死去活来。她和女儿婉如足足哭了一夜。唐敖听着她们的哭声,心如刀割。 东方渐渐发亮,唐敖急得瞪着眼睛痴坐,毫无办法。多九公走过来说:“我们与其在船上干坐着发愁,不如再上去探听一下消息。说不定吉期改了,我们就可以另想办法了。” 唐敖说:“吉期就在今天,怎么可能更改呢?就算改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多九公说:“要是能另改吉期,我们船上的货物和银钱也还不少。我们可以到邻邦去,把船上所有的东西都馈送给那个国王,恳请他代为转求。说不定他看在邻邦的情分上,觉得难以拒绝,就把林兄放出来了,也未可知。” 吕氏在里面听到了,又带着眼泪走出来说:“这个计策好,就请你们赶紧上去打听吧。” 唐敖只好答应,和多九公一起进城。 他们只听到四处都在纷纷传说,今天国王要收王妃进宫,还会释放罪囚,各个官员都去叩贺了。二人听了,心里更觉冰冷如冰。多九公叹了口气说:“你听听这些话,还探听什么呢?我们还是回去劝劝她们吧。现在木已成舟,这也是林兄的命啊。” 唐敖说:“这两天我在船上,一想起舅兄的事,就觉得至亲相关,心中如同被针刺一般。现在回去,她们听到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肯定会更加悲痛欲绝,让人听着怎么能安心呢?我们还是在这里走走,暂且躲避一下吧。” 多九公只好点头,两人又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正午。多九公说:“我现在肚子饿得厉害,路旁有个茶坊,我们进去吃点点心,充充饥吧。” 说完,他们走进茶坊,找了个座位坐下,倒了两碗茶,要了两样点心。这时,有个起课的人走了过来。唐敖一时觉得无聊,便在课桶内抽了一签,递了过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现红鸾林贵妃应课 揭黄榜唐义士治河 唐敖把签递给起课的人,那人看了后,立刻起了一课,说道:“这一卦显示红鸾星动,应该有婚姻喜事。可惜碰上了空亡,所以这事虚而不实,将来恐怕还是各奔东西,没办法夫妻和睦。不知您想问的是什么事?”唐敖说:“我想问问这桩婚姻能不能成?我有个亲人现在正处于困境之中,他能逃出来吗?”起课的人说:“我刚才已经说过,这婚姻是成不了的,肯定办不成。不过这个人的灾难已经快到头了,很快就会有救星出现,只是要脱离困境,还得再等十天。”唐敖付了算卦钱,起课的人就离开了。多九公问:“林兄的灾难既然已经到头,为什么还要等十天才能脱离困境呢?”唐敖说:“这话奇奇怪怪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两人吃完点心,付了茶钱,便信步走了出去。 远远地,只见许多人簇拥着朝这边走来,唐敖和多九公迎上去观看。原来是一群人夫,挑着几十担礼物走过。多九公说:“后面那个押礼的人就是国舅府的内使,不知道这是要到哪里去送礼?”唐敖说:“上面都用锦袱盖着,肯定是送给国王的。”多九公赶忙去打听,回来时满面愁容,说:“唐兄,你知道国舅这礼是送给谁的吗?竟然是送给林兄的。”唐敖疑惑道:“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说:“那些送礼的人说,国舅因为今天王妃要进宫,送这些礼物,是预备给王妃赏赐宫人的,这不是送给林兄的吗?”唐敖听了,急得直抓耳挠腮。再看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各处的官员都坐着轿马,庆贺完回来了,那些被释放的罪囚也都欢笑着回家。没多久,国舅府送礼的人夫也都挑着空担子回去了。 两人见天色已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唐敖说:“刚才那个起课的说很快就会有救星,要是过了今天,他还能救得了林兄吗?”多九公摇着头说:“今天要是真进了宫,生米煮成熟饭,哪还有挽回的余地?”唐敖说:“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可按照起课的说法,今天好像又会有救星,到底要怎么挽回呢?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概那起课的就是信口乱说,偏偏我们一心想挽回局面,也不管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胡思乱想,真是痴人说梦。可舅兄这么好的人,将来却要客死他乡,这样的结局,怎么能不让人伤感呢?”多九公听了,也忍不住连连叹息。 两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张挂榜文的地方。唐敖说:“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舅兄上岸去卖货,我和九公也上了岸,就看到过这张榜。谁能想到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还遭遇了这场飞来横祸,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舅兄受了多少罪,他又该多么盼着我们去救他啊!”说着说着,唐敖忍不住落下泪来。突然,他心里一急,低头想了想,走上前去,把榜文揭了下来。多九公完全不明白唐敖的想法,当着这么多人,拦也不是,问也不是,只能干瞪眼发愣。那些看守榜文的人役走上前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妇人,竟敢擅自揭这榜文?榜上面的话你看清楚了吗?”这时,周围的百姓听说有人揭榜,一下子轰动起来,老老少少无数人都围过来观看。 唐敖见人越来越多,便大声说道:“我姓唐,是天朝人,从外洋来到这里。治河这件事,在我们中原,没有人不了解的。如今路过贵国,看到国王的这张榜,上面详细说了连年的水患,百姓深受其害。还说要是邻邦的君王能治理好河道,让百姓免受水患,贵国情愿纳贡称臣;要是邻邦的臣民有能治理河道的,财宝、禄位,都可以任由挑选。说得十分诚恳,所以我不辞辛劳,特地来治理河道,为你们消除灾祸。”话还没说完,就有许多百姓挤过来,纷纷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地求天朝的贵人发发慈悲,早点拯救他们。唐敖说:“大家都请起来。我虽然能治河,但财宝、禄位,我们天朝要什么有什么,这些我都不要。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就开工。”百姓们都站起来问:“不知贵人说的是什么事?”唐敖说:“我有个妻舅,之前因为卖货进了宫,现在被国王立为王妃。听说婚期定在今天。你们要是想治理河道,大家就一起到朝堂前哭诉,请求国王放了这个人,我马上就开工。要是国王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不肯放人,就算给我堆积如山的财宝,我也不愿意干,只能回乡去了。”唐敖说话的时候,周围围观的人密密麻麻,就像人山人海一样。大家一听这话,齐声呐喊,不约而同地一起朝朝堂的方向涌去。那些看守榜文的人役也都回去向自己的上司报告了。 多九公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当,凑到唐敖耳边问:“唐兄,你真的懂得治河吗?”唐敖说:“我从来没干过治河的活儿,哪里懂得治河啊!”多九公说:“你既然不懂,为什么要揭榜呢?要是修治不好,白白浪费了他们的钱财,岂不是把我们也连累进去了?”唐敖说:“我这次揭榜,虽然有点莽撞,但为了救舅兄,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先顾眼前,做了这个‘火烧眉毛,且顾眼前’的打算,实在是无可奈何。现在百姓们都去了,大概国王也不好违背众人的意愿,肯定会暂缓婚期。明天我去看看河道,再想办法。要是林兄命中有救,自然机缘巧合,能把河道治理好。要是情况不好,没办法收场,就麻烦九公把船上的货物送给邻邦,求他们帮忙拯救。这就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多九公听了,只是皱着眉头摇头。很快,看守榜文的人役就准备好了轿马,把唐敖送到了迎宾馆。多九公只能装作仆人,跟在后面。早有管事的人准备好了酒饭,多九公另外有一桌下人的饭菜。两人正饿着呢,便饱餐了一顿。饭后,多九公回到船上给吕氏报信,让她暂时安心。之后又回到宾馆,和唐敖一起静静地等待消息。 那些百姓听了唐敖的话,一下子聚集了好几万人,一起涌到朝堂前,你一言我一语,喊叫声震耳欲聋。国王正在接受嫔妃们的朝贺,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十分惊讶。这时,宫人进来奏报:“国舅有要事面奏。”国王立刻让众人暂时回避,把国舅传了进来。国舅行完礼,就把“天朝妇人揭榜,能修河道,因为主上把她的亲戚立为王妃,想要恳求主上释放此人,才能开工;现在百姓们聚集了好几万人,都在朝堂前,请求主上以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为重,释放这个人,好让她马上开工,拯救百姓,以免百姓遭受灾难”等事情详细地奏报了一遍。国王说:“我们国家向来有规矩,平民百姓家,从来没有寡妇再嫁的。我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让王妃违反这个定例呢?”国舅说:“我刚才已经恳切地向百姓们说明了,我们国家向来规定,百姓结婚后都不准改嫁,更何况君王是一国之主,怎么能放回王妃呢?我反复劝说,无奈百姓们说婚期虽然定在今天,但王妃还没进宫,和已经进宫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才敢来恳求主上施恩。”国王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很久才说:“既然这样,你就出去回复百姓,就说我已经回宫了,今天没办法再奏报这件事。到了明天,木已成舟,百姓们也不能再求我释放王妃,我也有理由推脱了。”国舅再三恳求,可国王坚决不肯,国舅只好退出去,回复众人。百姓们听了,担心到了明天就没办法挽回局面,顿时群情激愤,乱哄哄地喊成一片。 国王听到外面闹得越来越凶,心里十分害怕,明明知道自己理亏,想释放林之洋,又舍不得;想了很久,突然听到外面的人声渐渐朝宫里涌来,不禁恼羞成怒,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命令值殿尉官率领十万军兵,立刻去征剿。尉官接到命令,马上点兵,只听四面八方枪炮声震得山摇地动。百姓们哪里肯退?都说与其日后死在洪水之中,还不如今天被国王杀了,倒也干净。大家哭哭啼啼,喊叫声更是震天响。国舅见百姓的情绪已经非常激动,担心人多会引发变故,便吩咐士兵不许动手伤人,又再三劝说百姓:“大家都先回去吧,我一定会替你们转奏,一定把揭榜的人留下来修治河道。明天大家到我府里等消息,我自有办法。”百姓们听了,这才慢慢散去。尉官也把军队收了回去。 国王见百姓们都散了,便回到宫里,让林之洋和自己并肩坐下,借着灯光,又一次慢悠悠地眨动着俊美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林之洋。只见林之洋身姿轻盈,脸上满是娇羞的神情,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美丽动人。国王看了,心中十分欢喜,连忙看了看自鸣钟,然后娇声说道:“你和我已经定下了百年之好,这么大的喜事,你为什么还愁眉苦脸的呢?你能有今天这样的遭遇,也不枉你身为女子一场。你如今成了我国最尊贵的妇人,你心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日后你要是能生下儿女,享清福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与其故作姿态,装作男人,还不如换回女装,和我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来,我们喝两杯!”国王吩咐摆宴,又赏赐给宫人许多珠宝、金银之类的东西。 没一会儿,酒席就准备好了。众宫娥倒了一杯喜酒,让林之洋敬给国王。林之洋此刻心如死灰,一想到自己的妻女,就像有千万支箭射在心上。再加上一连好几天茶饭不思,他精神恍惚,四肢乏力。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酒杯,只觉得杯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递不到国王面前。好不容易勉强抬手,却只觉四肢发软,手一松,“珰琅琅”一声,酒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宫娥连忙捡起酒杯,又倒了一杯。林之洋再次接过,心里愈发慌乱,没拿稳,酒又洒了。众宫娥只好替他向国王敬酒。国王让人也给林之洋倒了一杯,林之洋无奈,只得勉强将酒送到唇边,喝了下去。紧接着,又一杯酒递了过来,寓意着成双成对。林之洋平时酒量虽好,但近来腹中饥饿,这两杯酒下肚,只感觉天旋地转,好在还没彻底醉倒。国王又喝了几杯,让人拿来怀表看了看,吩咐撤去筵席。此时国王已是桃腮带笑,醉眼朦胧,笑嘻嘻地说道:“天色不早啦,我们歇息去吧!”众宫人上前,帮林之洋宽去外面的衣裙,又取下首饰。国王也脱去外衣,伸出纤细的玉手,拉住林之洋的手腕,两人上了雕花牙床,放下轻薄的鲛绡帐,准备就寝。 这边国王与林之洋已然成亲,而唐敖还在迎宾馆满心期待着婚礼改期。他左等右等,吃完晚饭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正盼着呢,恰好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百姓从朝中回来,把尉官点兵征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唐敖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全貌,吓得惊慌失色。多九公说:“刚才唐兄还说国王肯定会暂缓吉期,谁能想到完全出乎预料,还大动干戈,派兵去征剿。看这情形,国王只知道贪恋美色,根本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过了今天,我们恐怕只能先充当治河工匠,帮他修理河道,挣点工钱;要是还想着林兄能回来,怕是难了。”唐敖急得直抓耳挠腮。这时,国舅那边派了内使押送铺盖过来,还拨了不少人役伺候。内使说:“我家国舅让我多多向贵人致意:今天天色已晚,他不能过来。明天上朝见过国王,就来和贵人当面商议修治河道的事。贵人在这里,招待不周,只能等见面时再当面请罪了。”说完,内使就和几个随从离开了。 第二天,唐敖一直等着国舅,可等到夜深人静,国舅也没来。多九公又去打听,原来百姓们把国舅府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那里等着治河的消息。唐敖这一夜辗转反侧,根本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多九公说:“唐兄,你瞧,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依老夫看,照这样下去,只怕我们得等吃了喜蛋才能回去喽!”唐敖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说?”多九公解释道:“林兄和国王成亲,到今天都两天了。再过些日子,要是他有幸怀上身孕,你作为国王的妻妹婿,这么好的亲戚关系,人家难道不要送喜蛋报喜吗?”唐敖急得毫无办法,只能一门心思地等着国舅的消息。 谁知道,国舅自从那天安抚了百姓后,第二天上朝,国王却借口生病,一直不肯露面,这可把国舅急得在朝堂上走来走去,毫无办法。他还听说自己的府邸被百姓们团团围住,就等着治河的回音,心里更加着急,都不敢回府。他又担心唐敖偷偷离开,于是派了很多兵役在城门把守,还派人按时送酒送菜到迎宾馆,又挑了几担鱼肉鸡鸭之类的送到唐敖船上,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让人觉得招待得太冷淡。当天,国舅就留在朝堂住下了。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国王起床后,心情很不好,把国舅宣来问道:“那个揭榜的妇人还在吗?”国舅回禀道:“此人现在宾馆。因为国主没有指示,她大概今天就要回去了。”国王说:“她要是真能治河,我顾念百姓的生命,原本可以施恩,把王妃放回去。但不知道她到底治得怎么样?不如等她把河道治好,再放王妃回去。要是修治得不好,完不了工,白白浪费了银两,就把王妃留在这儿,日后让她家人照数拿银子来赎。国舅觉得怎么样?”国舅听了,满心欢喜地说:“主上这样安排,既不会浪费国家钱财,又能安抚百姓。要是河道真的修好了,还能消除全国的大患。真是一举两得。”国王说:“你就照这个办法去办吧。” 国舅来到迎宾馆,见到唐敖,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原来这位国舅姓坤,年纪不到五十岁,声音和相貌都像极了太监。两人喝完茶,国舅说:“昨天百姓们都聚集在朝门,说贵人您念及我国水患,特意来救援。老夫当时朝中有事,没能好好陪同,多有得罪,还望您多多包涵。至于您的亲戚,在王府卖货的时候突然得了重病,现在还没痊愈,等他稍微调养好了,自然会送他回船。至于立王妃的说法,都是百姓们的谣言,千万不能轻信。不过关于治河这件事,不知道贵人有什么高见呢?”唐敖说:“贵国河道的问题,我还没亲眼看到,不敢妄下论断。但要说大概的情况,当年治水最厉害的要数大禹。我听说大禹疏通九条河流,这个‘疏’字就是治河的关键。把众多水流疏通,让它们各自有归宿,也就是‘来有源头,去有出口’。根源清楚了,中间没有堵塞,自然就不会发生水患。这是我的一点浅见,等看过河道之后,还望国舅大人多多指教。”国舅听了,连连点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佳人喜做东床婿 壮士愁为举案妻 国舅听了唐敖关于治水的一番言论,不禁点头称赞道:“贵人所说的这个‘疏’字,一下子让我茅塞顿开,足见您的见识高明。看来我们国家的水患从此就有希望彻底消除了。老夫我还要回去向国王复命,就先失陪了。明日我再来陪您一起去查看河道。”国舅吩咐手下的人役准备好酒宴,要小心伺候唐敖,然后乘坐着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多九公这时说道:“林兄的事情,从之前国王派兵征剿的情况来看,好像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可今天听国舅的意思,又好像林兄不久就能回来了。难道林兄前天真的没有成亲吗?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唐敖推测道:“大概这件事全靠了众多百姓的力量。国王可能担心人多会引发骚乱,所以才暂缓了婚期,也有这种可能。”多九公说:“这事儿我们慢慢再去打听吧。不过治河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但林兄回不了家乡,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老夫我很是担心。明天看过河道后,唐兄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唐敖胸有成竹地说:“这个河道其实看与不看都差不多,小弟我早就有了一个主意。我想河水泛滥成灾,大概都是因为河道堵塞,水流没有去路,源头也没有清理,所以才会这样。明天看过之后,我先让人把河道各处都挑挖得极深,再把河道口面拓宽,把水流的源头和去路也都一一疏通。大概把河身挑挖得又深又宽,自然就能容纳更多的水;能容纳的水多了,又有水流的去路,这样应该就不会再泛滥了。” 多九公疑惑地问道:“治河如果这么容易,难道他们国家的人就没想到这些办法吗?”唐敖解释说:“昨天九公你上船去安慰吕氏她们的时候,我找了两个人役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这里向来铜铁很少,而且还禁用利器,是为了杜绝有人图谋不轨。国内用的工具,大多是竹刀,只有富贵人家偶尔会用银刀,而且也非常稀少。他们根本不知道挑河的器具是什么样子。好在我们船上带有生铁,明天小弟我把器具的样子画出来,让他们照着制造,看来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成功的。”多九公恍然大悟道:“原来这里铜铁稀少,还禁用利器,怪不得这里药店挂的招牌,都写着‘片、咀片’。我想好好的药品,自然应该用刀切,怎么会用牙咬呢?先不说不卫生,这不是舍易求难吗?老夫我一直不理解这个字为什么这样用,今天听了唐兄的话,就明白为什么要用牙咬了。我们家乡的药店虽然是用刀切药,但招牌也写着‘’‘咀’字样,虽然是遵循古人的医书,但谁能想到这个典故竟然出自女儿国呢。” 第二天,国舅陪着唐敖出城去查看河道,一连看了两天。看完回来后,唐敖分析道:“这几天我仔细观察了这条河,它的问题就出在我之前说的那个‘疏’字上。从这里的地形来看,两边的堤岸像山陵一样高,而河身又高又浅,形状就像一个盘子,容纳不了多少水,所以才会引发水患。这都是因为在水大的时候,只担心河水冲决堤岸、泛滥成灾,只顾及眼前的紧急情况,不是筑堤,就是加固岸边;等到水小的时候,又不提前想办法挑挖和疏通河道;等到水势稍微大一点,又继续加固堤防,结果年复一年,河身越来越高。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好像把浴盆放在屋脊上,一旦水满漫溢,从高处往下,四处都会被水淹没,平地马上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如果想要安稳,就必须把这个浴盆埋在地下。浴盆低而地面高,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冲决,再加上把各处都深挖,把盘子一样的形状变成锅一样的形状,能容纳更多的水,自然就可以避免漫溢的祸患了。” 国舅听后连连点头称赞:“贵人对河道问题的分析,真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足见天朝贵人关心时事,见识高明。您说的浴盆和屋脊的比喻,更是恰到好处,一下子就解开了我的疑惑!只求贵人您大发慈悲,早点拯救我们,让我们国家屋脊上的祸水能够在地中流淌,永远太平,百姓们能免受灾难,不只是百姓们感激您,我们的国主也会铭记您的恩情。不过,要把河道挑挖得又深又通,不知道天朝向来都用什么器具呢?还请您指点一下。” 唐敖回答说:“我们那里治河用的器具很多,可是贵国铜铁稀少,没办法准备这些器具。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是大禹重生,也会束手无策。幸好我们船上带有铜铁,制造器具还算容易。只是要一下子把河道挑挖得又深又通,让水流回到原来的河道,施工起来难度很大。因为堤岸是日积月累,不断加固才变得这么高的,下面虽然可以深挖,但是把土运出来却很费事。要是能召集几十万人,一边深挖河道,一边拆除堤岸,让两岸的土不会堆积,这样才能比较容易完工。不知道能不能一下子召集到这么多人呢?” 国舅连忙说道:“要说人夫的话,贵人您尽管放心。这里的河道引发水患已经很久了,百姓们深受其害。听说贵人您要修治河道,就算是士绅、商人等,也一定会乐意参与;更何况还会发给工钱和饭食,那些普通百姓怎么会不愿意干呢?不过还有一件事,昨天我们看的这条河的东头,也就是清理淤泥的地方,贵人您曾经说过,那里当年处理得不好,导致淤沙堆积,水流没有去路,所以才经常引发水患。还请您详细说说那里的问题根源在哪里呢?” 唐敖耐心地解释道:“凡是河道里有淤沙,如果想要借助水的力量,顺着水流清理淤泥,那么河道的形状必须像箭一样笔直,淤泥才能顺着水流流下去。昨天看那边的河道,到了清理淤泥的地方,河道不直,有很多弯曲的地方,淤泥遇到弯道就会停下来,怎么能顺着水流流下去呢?再者,清理淤泥的地方,河道不但要直,而且还要从宽到窄,从高到低,这样淤泥才能顺利地流走而不会停滞。比如说西边的淤泥要让它向东流走,西边的河道口面如果宽二十丈,那么必须从西到东逐渐收缩,到最后不过几丈宽。这样宽处的淤泥就能从窄路流出去,再加上西边高东边低,水流自然就会湍急,到了出口的时候就像万马奔腾一样,淤泥自然就能被冲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那边清理淤泥的地方,不但处处弯曲,而且是从窄到宽,这一开始就把事情弄反了。他们以为河道越宽水流就越顺畅,却不知道水从窄的地方流到宽的地方,水流已经变得散漫无力,怎么能清理淤泥呢?也难怪淤泥越积越厚,水流没有去路了。” 国舅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贵人您的高见,比读《河渠书》《沟洫志》还有用。不过开工的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呢?这样我好启奏国主,让相关的官员早点做好准备。”唐敖说:“现在必须先制造器具。明天国舅您多派些工匠过来,等器具造好了,再选择一个好日子开工。”国舅点头答应,马上命令随从赶紧去传工匠,让他们明天早上来听候吩咐,并且多派人役听候差遣。说完,国舅就告辞离开了。 唐敖把器具的样子画了出来,并托付多九公照应,把铁拿出来备用。第二天,很多工人都被召集来了。唐敖把画好的样子拿出来,一一指点说明,很快就开始开炉打造器具。这些工人虽然穿着男装,但毕竟都是妇女,心灵手巧,不像那些愚笨的男子,任你说破了嘴皮子,他们还是一脸茫然。这些工人只要稍微指点一下就都能领会。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器具就都制造完备了。然后选了一个开工的好日子。 开工那天,国舅和唐敖一起到了河边,唐敖让人逐段筑起土坝。先把第一段的水引到第二段的坝内,然后就把第一段的河道深挖疏通,接着把第二段的土坝推倒,把水放进第一段新挖好的深坑里,再接着挑挖第三段。就这样,逐段开始动工,大家都尽力把河道挖深。后来挖出来的土一时很难运上岸,唐敖就命令工人把筐子垂到坑里,用辘轳把土搅上来。每取一筐土,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好在百姓们年年都被水患困扰,害怕不已,这次动工,全国的人都来出力,一边挑挖河道,一边拆除堤岸,不到十天,就早早完工了。唐敖还让人把各处水流的源头和去路也都挑挖疏通了。 在这个过程中,唐敖一直亲自指点和监督,百姓们见他每天早起晚归,日夜辛苦,人人都对他充满了感激和敬仰之情。很快就有几个老者带头,凑了些银钱,按照唐敖的相貌,为他立了一座生祠,还竖起了一块金字匾额,上面写着“泽共水长”四个大字。 这件事传到了宫里,有一位世子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林之洋。原来林之洋那天和国王成亲,上了床后突然想起:“当年在黑齿国的时候,妹夫和我开玩笑,说我会被女儿国留下,没想到今天真的应验了,看来这事早有预兆。那时候九公曾经问我:‘要是女儿国把你留下,你该怎么办?’我随口回答说:‘他要是留我,我就给他一概“弗得知”。’这话当时也是随口说的,没想到其中可能有什么玄机。今天国王既然要和我成亲,那我就装作木雕泥塑,什么都不知道。先和他住一段时间,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因为有了这个想法,林之洋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家。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就感觉像被针扎一样难受,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又想到自从来到这里,被国王逼着缠足、穿耳,还被毒打、倒吊,受尽了各种屈辱,九死一生。这个国王如此狠毒,分明就是冤家对头,躲都来不及,怎么敢和他亲近呢?这样一想,在灯光下,看着国王虽然年轻美貌,但总觉得从那美貌中透出一股杀气,虽然没见他杀人,但那种温柔的样子,感觉比刀还厉害。越看越害怕,生怕日后死在他手里,心里变得像冰一样冷,身体也像棉花一样绵软无力。 一连两个晚上,国王费尽心思,却什么也没得到,就像画饼充饥一样。虽然心里又扫兴又生气,但因为河道的事情始终牵挂着,也不敢把林之洋怎么样。后来和国舅商量决定了治河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留着林之洋也没什么用,就把他送回了楼上,还索性把缠足、抹粉这些事情都免了。林之洋得到了这样的恩赦,虽然还没能回到故乡,但暂时脚下轻松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被放回去,也不知道前几天百姓们为什么喧闹,仔细询问宫娥,她们都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清楚。 这天,林之洋正满心思乡,暗自垂泪,一个年轻的世子走了过来,恭敬地拜倒说道:“臣儿听说来自天朝的唐贵人到我们这儿来治理河道了,等河道治理好,父王就会送阿母您回去。臣儿特地来给您送信,希望阿母您能放心。”林之洋赶忙将世子搀扶起来,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这才知道了唐敖揭榜治河的事情。他不禁流下泪来,说道:“承蒙小国主顾念我身处困境,特地来给我送信。我林之洋要是能和家人骨肉团圆,日后一定焚香祷告,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等我妹夫把河道治理完,还请您再给我送个信,更希望您能在老国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早点放我回去,那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世子走上前,温柔地替林之洋擦去眼泪,说道:“阿母您不必过于悲伤,臣儿会再去打听消息,要是有好消息,马上就来告诉您。”说完,世子便离开了。 自从国王把林之洋送回楼上后,众宫娥们知道他日后还是要回天朝的,并非本国王妃,便都不愿意再悉心照管他,常常不给他饭吃,也不给他茶喝,态度十分懈怠。幸好世子每天都会前来照顾,林之洋的茶饭才得以充足供应。林之洋对此深为感激。 不知不觉,将近半个月过去了,林之洋的两只脚虽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是穿上男鞋后,却显得瘦了许多。这一天,世子匆匆忙忙地跑来,说道:“禀告阿母,唐贵人已经把河道工程完工了。今天父王出去查看河道,非常满意,十分欢喜。因为唐贵人是来自天朝的贵客,父王特地命令满朝大臣,还安排了许多鼓乐,护送唐贵人回船,并且赠送了一万两谢礼。听说明天就会送阿母您回船了。臣儿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特意来告诉您。” 林之洋听后十分欢喜,说道:“自从国王把我送回楼上,承蒙小国主您百般照顾。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我林之洋只能日后再报答您的大恩了。” 世子看了看四周,发现左右无人,突然跪了下来,眼中含泪说道:“臣儿如今有大难临头,只有求阿母您救救我。如果您念在臣儿平日对您的一点孝心,大发慈悲,臣儿这条命就有救了。”林之洋急忙将世子搀起,问道:“小国主,您到底遇到了什么大难?快告诉我。” 世子说道:“臣儿自从八岁时被父王立为储君,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不幸的是,前年嫡母去世后,西宫的阿母独得父王宠爱,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多次陷害臣儿。幸亏臣儿命不该绝,才一次次躲过劫难。最近,父王听信了她的谗言,对臣儿十分痛恨,甚至有了要杀臣儿的念头。如今我要是不赶快远走他乡,时间一长,必定会遭她毒手。况且父王不久后就要前往轩辕国祝寿,宫里宫外的臣仆大多是西宫的人,为她所用。臣儿年纪还小,平日里只知道闭门读书,又没有可以信任的心腹之人,怎么能处处都防备得过来呢?一旦有个疏忽,性命就难保了。阿母您要是肯可怜我,明天回船的时候,把臣儿也一起带走吧。如果我能逃脱这危险的境地,日后一定会像衔环结草的典故里那样,报答您的大恩。” 林之洋听后说道:“我们家乡的风俗和女儿国不一样,如果到了天朝,您得换上女装才行。小国主您做男子习惯了,怎么能轻易改过来呢?而且梳头、裹脚这些事,对您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 世子急切地说道:“臣儿情愿做出改变。只要能逃得性命,就算跟着阿母您粗茶淡饭,穿粗布衣服,臣儿也心甘情愿。” 林之洋又说:“我要是带着小国主您一起走,被宫娥们看见了,可怎么办呢?不如等我回船之后,小国主您再悄悄地逃出来,这样不是更好吗?” 世子听了,连连摇头。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新贵妃反本为男 旧储子还原作女 世子一边摇头一边急切地说:“臣儿平时没有特殊事情不能出宫,就算出去,也有护卫跟着,怎么能一个人上船呢?好在最近那些宫娥都不来伺候我了。明天阿母您上轿的时候,臣儿偷偷藏在轿子里,就能出去了。恳请阿母您一定要带上我。”林之洋想了想,说道:“只要小国主您安排得周密,我自然照办。” 到了第二天,国王派人备好轿子,送林之洋回船,还让众宫娥帮林之洋换回男装,伺候他上轿。世子在一旁看着,人多眼杂,没办法多说,只能暗自垂泪,心里十分着急。他赶忙走到轿前,悄悄附在林之洋耳边说:“现在人太多,我没办法和您一起走。臣儿的性命全靠阿母您搭救了。要是过了十天还没救我出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阿母您了。臣儿住在牡丹楼,您一定要记在心上!”说完,世子又跟着走了几步,声音哽咽,不舍地离开了。 林之洋顺利回到船上。原来国王昨天就安排了鼓乐,把唐敖和多九公护送回来了。这时林之洋见到唐敖和多九公,激动得再三拜谢。吕氏、婉如和兰音也都过来相见,大家悲喜交集。林之洋感慨道:“妹夫到海外本来是为了游玩,没想到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在那边受尽了折磨,本想一死了之,可因为做了个梦,梦到会有仙人来救我,我才咬牙忍耐下来。结果仙人没等到,倒是妹夫救了我。”多九公笑着说:“这是林兄你福大命大,所以正巧唐兄和你一起。当初路过黑齿国的时候,唐兄说过‘以德报德’的话,今天果然应验了。看来林兄这场灾难早就有预兆,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罢了。”唐敖关心地问:“舅兄,你怎么走路这么慢?难道国王真的逼你缠足了?” 林之洋听了,又觉得好笑,又满是愧恨,说道:“他硬把我当成妇人,做他老婆也就算了,还非要给我穿耳缠足。我这双脚,就像刚出嫁的新媳妇,又像新到书馆教书的先生,这段时间可把我拘束坏了!那些宫人想快点看到效果,还用猴骨熬汤给我薰洗。现在虽然放开了,可被猴骨洗过之后,我的脚就像喝多了酒一样,软弱无力,到现在都没恢复。当初我上去卖货的时候,有只喜蛛落在我脚上,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喜事’!”婉如在一旁说:“爹爹,你耳朵上还有一副金环,我帮你取下来吧。”林之洋苦笑着说:“那穿耳的宫娥下手可狠了,揪着我的耳朵就是一针。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疼呢!这都怪厌火国的那些囚徒,把我的胡须烧了,嘴上光溜溜的,国王就以为我年轻,才让我遭了这些罪。听说国王昨天送妹夫回船,还送了一万两谢礼,送来了吗?”唐敖回答:“早就送来了。舅兄你怎么知道的?”林之洋便把世子多次给自己送信、细心照应,还有后来向自己求救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唐敖听后,郑重地说:“世子既然有难,我们自然应该想办法救他。况且他对舅兄这么有情有义,我们更应该以德报德。而且世子如果不是到了危急关头,怎么会放弃现成的国王不做,反而要改换女装,投奔其他国家呢?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才能启程,九公你觉得呢?”多九公点头道:“以德报德,确实应该这样。但怎么想办法,必须考虑周全,才能行动。林兄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对路径比较熟悉,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唐敖接着问:“这位世子像歧舌国的世子吗?要是会骑射,就比较容易想办法了。”林之洋说:“世子虽然穿着男装,但毕竟是个女子,不一定会骑射。妹夫你要是真心想救他,我倒有个主意,不过除了你,别人都做不到。”唐敖连忙说:“这种仗义的事情,只要用得上我,我一定全力帮忙。你有什么好主意?”林之洋说:“依我看,到了晚上,妹夫你把我驮上,我们一起跳进王宫,把他救出来,怎么样?”唐敖问:“王宫很大,你知道世子住在哪里吗?”林之洋回答:“世子送我的时候说,他住在牡丹楼。他们那儿的牡丹长得很高,开花的时候,大家都会登楼观赏。我们到了那儿,只要找牡丹多的地方,肯定能找到他。”唐敖说:“今晚我就和舅兄一起跳进王宫,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多九公担心地说:“林兄是因为感激世子的情义,唐兄是一心只为道义,你们俩都奋不顾身,可别把王宫内院当成儿戏。我问你们,那儿既然是宫院,外面难道没有士兵把守?里面难道没有人巡逻?你们进去要是被抓住了,还有什么好办法脱身?依我看,还是得慢慢商量。这么大的事,可不能鲁莽行事!”唐敖安慰道:“我和舅兄到了那儿,肯定会格外小心,见机行事,不会鲁莽的。九公你就放心吧。” 到了下午,大家用过晚饭,唐敖换上一件短衣,林之洋也换了衣服。因为之前穿的旧鞋太宽大,林之洋让水手去买了一双合脚的。一切准备妥当,天已经黑了。吕氏担心丈夫这次上去又惹出麻烦,再三苦苦劝说。林之洋哪里肯听,他和唐敖告别多九公,就进城去了。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来到王宫墙下,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唐敖便驮起林之洋,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向里面四处张望。只听到里面梆子和铃铛的声音接连不断。他们接着越过几层高墙,梆子和铃铛的声音渐渐少了。唐敖轻轻说:“舅兄,你看这里安静得连鸦雀的声音都没有,应该已经到内院了。”林之洋说:“前面这些树,估计就是牡丹楼所在的地方了,我们下去看看。”唐敖便带着林之洋跳进了院子里。林之洋轻轻跳下来,刚站稳脚跟,没想到从树林里突然窜出两只大犬,朝着他们狂叫不止,还咬住了他们的衣服。那些打更的人听到狗叫,立刻提着灯笼,飞快地跑了过来。唐敖来不及反应,赶紧挣脱恶犬,纵身一跳,又跳上了高墙。 众人赶到林之洋跟前,举起灯笼一照,惊讶地说:“原来是个女贼。”其中一个宫人连忙说:“你们别乱说!这是国王新立的王妃,不知道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大晚上跑到这儿,肯定有原因。国主正在夜宴,我们赶紧去奏报,听候国王定夺。”于是他们立刻去奏报,很快就把林之洋带到了艳阳亭下。国王一看到林之洋,原本已经冷却的怜香惜玉之心,一下子又热了起来,说道:“我已经派人送你回去了,你现在又自己回来,是什么意思?”林之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国王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舍不得这儿的富贵,又想得到我的宠幸。你既然有这份心意,我又何必拒绝呢?只要你以后把脚缠小,我自然会施恩,把你收入宫内。你自己要好好表现,别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以后肯定有好处。”说完,国王吩咐宫人把林之洋送到楼上,换上女装,还派原来的那些宫娥像以前一样伺候他,等脚缠好了,马上奏报,以便选择吉日让他进宫。众宫娥答应着,把林之洋搀扶到楼上,伺候他用香汤沐浴,换好衣服鞋子,又开始给他梳头缠足。 林之洋心里想:“今天虽然又陷入困境,但幸好妹夫没被抓住。他现在在墙上,肯定会找我的住处,来救我。我先用话吓唬吓唬这些宫人,免得我的脚又要吃苦。”于是他故意说道:“我今天是心甘情愿进宫的,恨不得马上把脚缠小,好和国王成亲,不用你们来动手。你们要是对我好,我以后进宫了也会对你们好;你们要是对我不好,我以后肯定会报仇。等我得势了,别说你们几个小宫娥,就是各宫的王妃,我要她们的命,她们也逃不掉。”众宫娥听了,想起之前向国王启奏打林之洋的事情,生怕林之洋记仇,都吓得一起跪地叩头,求王妃高抬贵手,千万别记恨以前的事。林之洋见目的达到,便说:“我只看以后,不追究以前的事。你们别怕,都起来吧。你们让我别记仇,就得答应我三件事。”众宫娥站起身,连忙说:“不管多少事,奴婢们没有不答应的。请问是哪三件事,您尽管吩咐。”林之洋说:“第一件,缠足、搽粉这些事,我自己动手,不用你们操心。能做到吗?”众人忙说:“能做到。”林之洋接着说:“第二件,世子要是来找我说话,你们别在旁边站着。能做到吗?”众人回答:“能做到。请问第三件呢?”林之洋说:“这里有这么多楼房,你们另外住一间,别和我住在一起。这件能做到吗?”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林之洋见状,又说:“你们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屋里,晚上会逃走?这样吧,我住里间,你们住外间。里间的楼窗,每天晚上你们上锁,把钥匙拿走。这么严密,你们总该放心了吧?我要是想逃走,今天就不会来了!”众宫娥听了,都齐声应道:“这件也能做到。”于是众人忙忙碌碌,各自去张罗床帐。林之洋假装用力把脚裹起来,众人这才放心。到了二更天,众宫娥把楼窗锁好,拿走钥匙,各自去睡觉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阵阵鼾声。 快要到三更的时候,林之洋正睡在床上,突然听到楼窗传来轻轻的弹指声。他赶忙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小声问道:“外面是妹夫吗?”唐敖轻声回应:“我自从挣脱恶犬,跳到高墙上之后,看到众人把你送到楼上,就跟过来了。现在大家都睡了,你赶紧开门,跟我回去。”林之洋有些为难地说:“楼窗被锁上了,打不开。要是惊醒了他们,他们加强防备,我就更难脱身了。依我看,妹夫你先回去,明天我和小国主商量个计策。你只要看到楼上挂着红灯,就来救我,赶紧走吧!”唐敖听后,答应一声,只听“呼”的一声,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世子得知林之洋又被抓回宫中,前来探望。林之洋把昨晚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世子听后,感激得热泪盈眶,说道:“正好明天是臣儿的生日,阿母您可以吩咐宫娥准备宴会,为臣儿庆祝寿辰,把宴席送到臣儿那边,我自有办法。”林之洋点了点头,随即命令宫人按世子说的准备,并将宴席送过去。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掌灯时分,世子让宫人邀请楼上的众宫娥前去吃酒。众人听说世子赏赐宴席,每个人都非常高兴,都争着要去。林之洋见状,便让大家都去了。 世子见宫娥们都走了,赶忙跑到楼上,打开楼窗,挂上红灯。突然,一个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世子知道是唐敖,连忙跪地行礼。唐敖急忙将他扶起,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世子吧?”林之洋在一旁连连点头。唐敖急切地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于是,他把林之洋背在背上,又将世子抱在怀中,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他们一连越过几层高墙,才跳到了王宫外面。唐敖把世子放下,林之洋也从他的肩上跳了下来。幸好这时有淡淡的月光升起,周围不算太黑。三人一起快步赶路,越过城池,回到了船上。见到多九公后,他们随即开船离开。 世子换上女装,拜林之洋为父亲,吕氏为母亲。见到婉如和兰音后,几人十分投缘。多九公询问世子的姓名,才知道他姓阴,名若花。唐敖听到“花”字,猛然想起当日梦中发生的事。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步玉桥茂林观凤舞 穿金户宝殿听鸾歌 唐敖听到世子名叫若花,心中不禁暗自思量:“梦神曾说过十二名花,我在海外游历,处处都格外留意,可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只是遇到的女子,无一不是以花木来命名。就像娬儿又叫蕙儿,红红又叫红薇,亭亭又叫紫萱,其他的如廉锦枫、骆红蕖、魏紫樱、尹红萸、枝兰音、徐丽蓉、薛蘅香、姚芷馨等等,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里少了花木。我一直都在琢磨,却始终没有头绪,今天突然出现‘若花’二字,难不成从这里开始就要渐入佳境了?往后可得多多留意了!” 第二天,林之洋和唐敖、多九公闲聊时,偶然提到:“那天和国王成亲,幸亏我对他一概装作不知道,不管他长得多么花容月貌,我都把他当成害命的钢刀。要是我忍不住发了火,哪还有命能回来?”唐敖打趣道:“照这么说,林兄你可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啊。”林之洋接着说:“我向来嗜酒如命。自从到了他的楼上,我怕喝酒误事,酒一到跟前,就像看到毒药一样,不管多好的美酒,我都不喝。就只有进宫那天,我想借着装醉,喝了两杯,除此之外,一滴酒都没再入口。要是和古人相比,不知道我这又叫什么呢?”多九公笑着说:“当年大禹疏远仪狄,杜绝美酒。如今林兄把酒看成毒药,这么说来,你这是在效仿大禹的行为啊!”林之洋又说:“他们这个国家把金钱看得无比珍贵。我进宫的第二天,国王就让宫人赏赐我珠宝,还让掌管金钱的宫人每月给我送来一担金钱,随我使用。可我看那钱就跟粪土没什么两样,根本不为所动。要是和古人相比,我这又算什么呢?”唐敖回答:“当年王衍一生都从不提钱字,他的妻子故意把钱放在房间里,挡住他走路,想逼他说出一个‘钱’字。谁知道王衍看到钱挡住了路,就叫他妻子把‘阿堵物’拿开,始终都不说‘钱’字,无非是嫌弃钱有铜臭味,所以绝口不谈。哪晓得现在的人,一说起银钱,就眉开眼笑,不但不嫌它臭,还把它当成命根子,而且历来为了钱不惜拼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你看那‘钱’字旁边有两个‘戈’字,要是妄想亲近它,自然就会引发争斗,闹出人命;如今舅兄把钱视如粪土,那可是王衍一类的人物啊。” 林之洋叹了口气说:“我在楼上被他们穿耳、毒打、倒吊,这些磨难只是一时的,我都能忍受。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好好的两只大脚,被缠得骨断筋折,最后只剩下枯骨包着一层薄皮,每天走路的时候,真是十指连心,痛得要死;遭受这样的凌辱,我都能忍下来,还逃了回来,恐怕在古人当中,要找像我这么能忍耐的,也不多见了!”多九公说:“当年苏武出使匈奴,吃尽了千辛万苦,过了好几年才得以逃回,那也是受尽了苦楚啊。”林之洋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受到别人百般凌辱,还能忍耐的,古人当中可有一个?”唐敖说:“要说能忍耐的,那就数本朝去世不久的娄师德了。他告诫兄弟,要学会唾面自干。别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他能任其自己干掉,可见他什么事都能忍耐。这么看来,林兄你又是娄师德一类的人物了!”多九公笑着说:“林兄把这些都能看得这么透彻,只怕以后还要成仙呢!”唐敖也笑着打趣:“九公说的有道理,只是从没见过哪个神仙是缠足的。当年有个赤脚大仙,以后就只好把舅兄你叫做缠足大仙了!” 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航行了几天。这天,唐敖站在舵楼上,远远望去,只见对面霞光万道,在那光芒之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座城池。多九公看了看罗盘说:“唐兄,前面就到轩辕国了。这可是西海的第一大邦,我们可以好好游玩几天了。”很快,他们就到了轩辕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的脚已经养好了,便自己去卖货。唐敖和多九公上岸后,远远地望着那城郭,只见它就像一座巍峨的峻岭,气势恢宏,景象十分不凡。唐敖问道:“城郭离这里还有多远呢?”多九公回答:“前面有一座玉桥,过了玉桥,穿过梧桐树林,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 没过多久,他们走过了玉桥,迎面便是无数的梧桐,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桐林之中,到处都是凤凰在来往飞腾。唐敖不禁感叹道:“怪不得古人说‘轩辕之邦鸾鸟自歌,凤鸟自舞’,果然所言不虚。”只见那边有一对凤凰,在空中来来往往,一上一下地盘旋飞舞,身姿就像锦绣一样绚丽夺目。唐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称赞道:“之前在麟凤山虽然也看到了凤凰,可没看到它们飞舞,哪知道这里的凤凰飞舞起来竟有如此壮观的景象!”多九公说:“唐兄既然想好好领略这个国家的风景,那我们何不先到城中去看看?这里的凤凰就像别处的鸡鸭一样常见,到处都是,要是想看凤凰飞舞,一整天都看不完呢!”唐敖听后,便走出了梧桐树林。又走了好一会儿,田野中已经能看到有人居住了,这里的人都是人面蛇身,一条蛇尾盘绕在头上。他们的衣冠和言谈和天朝的人没什么两样,举止和面貌也都十分秀雅。走进城里,街市虽然有十几丈宽,但是那些做买卖的、来来往往的人,还是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市中卖的凤卵,就像别处的鸡蛋一样,摆列着无数。 忽然,听到一阵吆喝声,街上的人都纷纷向两旁闪开。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柄黄伞,上面写着“君子国”三个大字。伞下罩着一位国王,他生得方面大耳,品貌端庄严肃,身穿红袍,头戴金冠,腰中佩着宝剑,后面跟着许多随从,骑着一匹文虎走了过去。随后又有一把伞,上面写着“女儿国”。伞下罩着一位国王,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头戴雉尾冠,身穿五彩袍,骑着一匹犀牛,同样有许多随从簇拥着走了过去。 唐敖疑惑地说:“这个时候,君子国和女儿国的两位国王突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都隶属于轩辕国管辖,所以前来朝贺吗?”多九公说:“他们各自称霸一方,向来没有统属关系。这次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平日里关系交好,所以前来拜望,也有可能是这样。”唐敖摇了摇头说:“小弟我记得,我们从今年正月就来到海外,所经过的国家,第一个先到君子国,接着是大人国、淑士国……一直到女儿国,总共三十个国家。走了九个月的时间,才来到这里。要是君子国国王到这里来,往返岂不是要走一年半的时间?路途如此遥远,特意来拜望,只怕不太可能。”多九公说:“我们因为要卖货,不管道路多么遥远,只要是商贩能去的地方,我们就绕路过去,所走的路线并不是直线,所以耽搁了时间。他们直接往来,哪里需要这么多天呢?当初我们在君子国和吴氏弟兄闲聊的时候,他家的仆人就说过国王要到轩辕国来。之前在女儿国,若花侄女在宫中,也向林兄说过国王要来轩辕国。可见这两位国王虽然走在我们后面,却比我们先到。直接往来,这就是明证。但这两个国家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去打听一下。” 没过多久,多九公就回来了,他说:“这次我们来得可真巧。这里的国王是黄帝的后代,向来为人圣明有德,凡是有邻邦,不管远近,都能和睦相处。而且他有求必应,最喜欢帮人排解纠纷。每当有两国争斗的时候,他就会出面代为调解,海外因此减少了许多战争,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今年正好是他一千岁的整寿,臣民们都献上戏曲为他祝寿,远近各国也都来庆贺。明天就是他的寿诞之日。今天各国都在千秋殿提前预祝,大摆筵席,殿外有几十处地方都在演戏曲,不管是军民,都可以进去观看,这完全是与民同乐,共享太平盛世的意思。我们何不去看看呢?”唐敖听了,非常高兴,随即迈步前行,问道:“请教九公,这里的国王为什么能有千岁之寿呢?”多九公说:“我记得古人说‘轩辕之人,不寿者八百岁’,这么看来,千岁还不算高寿呢!”唐敖说:“这么说来,轩辕国的人就算不是大罗神仙,也算得上是地仙了。当年轩辕黄帝骑龙上天,小臣们舍不得,有的抓着龙须掉了下来,有的抱着他的弓大声痛哭。那些小臣既然有跟随黄帝上天的想法,又何必这样号啕大哭呢?要是凡心还没有退去,就算能跟上去,又有什么好处呢?要是主意已定,心如死灰,哪里去不得,又何必抓着龙须,来作为依附的凭借呢?真是有些可笑。”多九公笑着问:“难道唐兄你今天的心,也已经如死灰了吗?”唐敖说:“岂止是今天。”多九公笑着说:“唐兄你又要发呆了!” 唐敖、多九公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前行,迎面出现了一座冲霄牌楼,牌楼之上霞光四射,装饰得金碧辉煌,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礼维义范”。他们穿过牌楼,又看到一座金门,走过金门后,才远远望见了千秋殿。那千秋殿大约有十多丈高,非常宽大宏伟,四周环绕着亭台楼阁,将千秋殿簇拥在正中间。四处都传来悠扬的音乐声,接连不断,原来是各个地方都在进行梨园演戏。 唐敖一心想着要看轩辕国国王,对看戏并没有多大兴趣,于是径直朝着千秋殿走去。在殿外,立着一对青鸾,每只青鸾身高约六尺,尾巴长达一丈,外形很像凤凰,浑身羽毛呈现出青翠的颜色,它们鸣叫起来声音悠扬婉转,仿佛是五音同时奏响,美妙极了。唐敖不禁赞叹道:“怪不得古人把鸾的鸣叫称作鸾歌,这声音真的比歌者唱的还要美妙。九公,你看那只身形稍微小一点的,想必就是雌鸾了吧?为什么雄鸾鸣叫的时候它也跟着鸣叫,雄鸾不叫的时候它也不叫呢?”多九公解释说:“那只小的虽然是雌鸾,但其实它的名字叫和。《礼》书中说:‘在舆则闻鸾和之音。’在上古的时候,帝王的车驾刚刚启动,这种鸟就会聚集到车上,雄鸾在前面鸣叫,雌鸾在后面回应,所以雄鸾一叫,雌鸾也就跟着叫了。” 原来殿上也正在进行戏曲表演。看戏的人多得如同人山人海一般,幸好国王早就下了旨意,不许驱逐闲人,让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瞻仰。唐敖和多九公两人费力地挤在人群中,也走进了殿内。只见主位上坐着轩辕国国王,他头戴金冠,身穿黄袍,身后有一条蛇尾,高高地盘绕在金冠之上。殿上还坐着许多其他国家的国王,他们的模样都是奇形怪状的。唐敖大致看了一圈,其中除了君子国、大人国、智佳国、女儿国等几个国家的国王,他还稍微知道一些,其余的国王他都是从来没见过的。于是他暗暗地问多九公:“请教九公,小弟听说轩辕国的人有‘尾交首上’的说法,想来坐在主位上的这位就是轩辕国国王了。其余这些国王,除了我们曾经到过的国家的,其中有很多模样奇特怪异的,小弟看来看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实在分辨不清楚。那边有一位国王,头上披着长长的头发,两条腿伸展在殿上,大约有两丈长,不知道他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呢?”多九公轻声回答道:“这是长股国,也叫有乔国。我们中原有一种用两根木头绑在脚上的玩意儿,叫做‘高跷’,其实就是仿照他们的样子制作的。在长股国国王旁边,有一位长着一个大头、三个身躯的国王,他的国家名叫三身国。在三身国国王对面,有一个身上长着双翼、长着人面鸟嘴的国王,他的国家叫讙兜国。讙兜国国王上首,有一位头大得像斗、身体却只有三尺长的国王,他的国家叫周饶国,就是那个能制作飞车的周饶国。正对着的有一位两条小腿交叉着的国王,他的国家叫交胫国。交胫国国王旁边,有一位脸中间长着三只眼睛、一只长臂的国王,他的国家叫奇肱国。奇肱国国王下首坐着一位长着三个脑袋、一个身体的国王,他的国家叫三首国。”唐敖笑着说:“那边有一位是三个身体一个脑袋,这边有一位是三个脑袋一个身体,要是这两位国王互相看对方,只怕彼此都会有羡慕对方的意思呢。” 林之洋听说这里在演戏,也来到了殿上,正好和唐敖、多九公三人相遇。唐敖问道:“舅兄,这些国王你都认识吗?”林之洋看了看,有的国王他认识,有的则不认识,像三苗国、丈夫国之类的,他都悄悄地向多九公请教了一番。唐敖又问:“内中有个舅夫国,九公你看到了吗?”多九公说:“海外的各个国家,老夫虽然没有全部去过,但这些国家的名字没有我不知道的,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叫舅夫国的。唐兄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国名的呢?”唐敖解释道:“林兄是小弟的妻舅,女儿国国王又是小弟妻舅的‘丈夫’。照这样来说,那女儿国国王难道不就是小弟的舅夫吗?”多九公笑着说:“若论起亲眷关系,唐兄你还是女儿国国王的妻妹婿呢。依老夫的愚见,林兄你可得躲避躲避,只怕你的‘丈夫’见你在外面丢丑,把脚又放大了,到时候一气恼,要是命保母过来,那定痛人参汤,老兄你又得喝上一杯了。”林之洋不甘示弱地说:“你们二位也最好躲避躲避。我听说黑齿国国王在背后狠狠地责怪你们呢。”唐敖疑惑地问:“我们和他毫无关系,他为什么要责怪我们呢?”林之洋说:“他说自从你们到他的国家谈了一回文章学问,把他们国家的文风都弄坏了,到现在还沾染着你们的习气,那股‘黑气’还是冲天呢。”唐敖说:“如今淑士国国王四处访拿猎户,智佳国国王四处访拿和尚,听说也是因为谈文章弄出的祸根,舅兄你知道这件事吗?”林之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多九公说:“依老夫看来,只怕是‘鸟枪打’和那‘到处化缘’的旧案子又发作了。”林之洋满不在乎地说:“两位国王要是把我捉去,我在他们面前多喊几声‘晚生’,他们自然就会把我放了。”多九公打趣道:“你看殿上厌火国国王的那张大嘴,忽然又冒出火光来了,林兄你可得小心自己的胡须。你现在才留了几根胡须,别又被烧去了,让人看了眼馋,说不定又要生出像穿耳、裹脚那些花样来折磨你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轩辕国诸王祝寿 蓬莱岛二老游山 林之洋和唐敖、多九公互相打趣,渐渐招架不住,言辞都有些匮乏了。这时,他看到众国王在殿上闲聊,顺势转移话题道:“九公,先别打趣了。你看那边智佳国国王和轩辕国国王说话,他把轩辕国国王称作太老太公,这是什么称呼呀?”多九公解释道:“智佳国的人向来寿命最短,大概活个四五十岁就算过完一生了。如今轩辕国国王已经一千岁,要是论起世交情谊,说他和智佳国国王二十代祖宗都有交情也不为过。所以智佳国国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叫太老太公了。好在今天众国王说的话,都学的是轩辕国口音,非常容易懂,省得唐兄你问来问去,我还得充当翻译。” 众人闲聊间,只听长臂国国王对长股国国王说:“小弟和王兄凑在一起,那可真是个完美的渔翁。”长股国国王疑惑地问:“王兄这话怎么说?”长臂国国王解释道:“王兄你的腿有两丈长,小弟我的手臂有两丈长,要是到海里去捕鱼,王兄把我驮在肩上,你的长腿可以不怕海水漫上来,我的长臂可以伸到深海里抓鱼,这岂不是绝佳的渔翁组合吗?”长股国国王笑着回应:“把你驮在肩上,捕鱼是没问题,但你要是突然撒尿,小弟我该往哪儿躲呢?”翼民国国王插话说:“聂耳国国王的耳朵最长最大,王兄你可以躲到他耳朵里。”结胸国国王反驳道:“聂耳国国王耳朵虽然大,可他最近耳根子软,爱听谗言,老是误事。”穿胸国国王提议:“依小弟愚见,倒不如躲到两面国国王的浩然巾里,那才稳妥。”毛民国国王调侃道:“浩然巾里早就藏着一张坏脸,他的两面就已经防不胜防了,怎么还能再添一面?要是真这样,我们只能望风而逃了。”两面国国王不服气地说:“那边有位三首国国王,他有三张脸,王兄你怎么不望风而逃呢?”大人国国王说道:“别说三首国国王只有三张脸,就算再多几张又有何妨?他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而且模样始终如一,从无变化。不像两面国国王,对着人是一张脸,背着人又是另一张脸,变化无常,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吉凶,实在让人害怕,只能望风而逃。”淑士国国王这时说道:“小弟偶然想起天朝有一部书,是夏朝人写的,晋朝人作的注解,可惜我把书名忘了。书上注解曾提到‘长股人常驮长臂人入海取鱼’,谁知道长臂国国王今天恰好也说了这话,倒像是故意引用这个典故,引得诸位王兄说出这么多妙论。” 玄股国国王好奇地问:“这本书小弟从来没看过,不知道里面记载了什么?”黑齿国国王说:“小弟曾经看过这本书,上面奇奇怪怪的内容应有尽有,大概诸位王兄和小弟的家谱都能在上面找到。”白民国国王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小弟现在正修订家谱,将来倒要去买一本,考证一下家族宗派。”歧舌国国王苦恼地说:“说到家谱,小弟每次想修订,都不知道从何下手。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硬是把我国称作歧舌,还有人叫反舌。‘歧舌’这两个字就已经够讨厌了,至于‘反舌’,更是荒唐!况且天朝向来有一种鸟叫反舌,把人比作鸟,这不是不伦不类吗?”无肠国国王安慰道:“小弟听说那反舌鸟一到五月就不再鸣叫,现在已经十月了,王兄你还照常说话,显然不是反舌,这是前人委屈你了!”巫咸国国王开玩笑说:“小弟听说海外麟凤山有个反舌,它不分时令,乱叫一通,说不定王兄你是它的分支呢。”小人国国王也跟着打趣:“王兄日后修订家谱,这条倒可以写进去。”歧舌国国王生气地说:“小弟只是说‘反舌’这个比喻不伦不类,王兄怎么能把小弟和禽鸟论起支派,这太荒唐了!”君子国国王出来打圆场:“天朝书上虽然有反舌鸟,但世间俗称它为百舌。就像当年蜀王望帝名叫子规,如今杜鹃也叫子规。命名相同的情况很多,这又有什么妨碍呢?”歧舌国国王无奈地说:“话虽如此,但这个名字终究不好听。小弟想请诸位帮我换一个字。” 长人国国王提议:“敝国国号向来以长人为名。依小弟愚见,王兄的国号不如也用长字,就叫长舌。这样我们还能联起宗来,岂不是很好?”歧舌国国王连忙拒绝:“小弟就算换个长字,怎么就能和王兄联宗了?王兄这话未免太牵强。难道现在世上联宗都是这样的吗?”智佳国国王感慨道:“近来世上联宗有两种情况:有应该联宗却不联的,也有不该联宗却联的。比如两人论起家族支派,当初本是一家人,现在叙起来,本就应当联宗;可无奈现在一个贫穷一个富有,或者一个尊贵一个低贱,那富贵之人怕被玷辱,躲避都来不及,怎么肯联宗呢?只好把家族根源暂时抛在脑后。还有一种情况,论起支派,本不是一家人,无需联宗,可因为一时都身处富贵之中,彼此门第相当,想要套近乎,所以就联起宗来。却不知道他们不认自己的本家,只顾在外面胡乱联宗,把家族根源弄得稀里糊涂,时间久了,连自己是谁家子孙都分不清了。”长人国国王说:“这是世俗常情,近来大多如此。小弟虽然不才,现在好歹是一国之主,想来也不会玷辱王兄。将来我们要是联宗,我算你家支派也行,你算我家子孙也行,这有什么关系呢?”歧舌国国王摇头说:“王兄这话把我算成你家子孙,太夸张了。别的事情或许能勉强算,怎么能把我算成别人的子孙呢?况且贵国的人都身材高大,所以才有‘长’字之名;敝国的人舌头又不长,为什么要叫‘长舌’呢?”毗骞国国王说:“王兄一向精通音律,日后小弟到贵国拜访,王兄要是能赐教韵学,小弟一定赠你一个美号,作为报答。王兄意下如何?”歧舌国国王犹豫道:“这事倒是可以,但恐怕传授了韵学之后,百姓们知道了,我那妻子说不定还有和我离婚的风险呢!” 伯虑国国王突然说:“诸位王兄都在讲修理家谱,歧舌国国王又要更正国名,都是极好的事情。小弟虽然也有这个想法,但常年抱病,再加上俗事繁多,精神疲惫,近来简直像个废人。小弟心想,人生在世,无论贤愚,都是靠着气血生存,为什么敝国的人大多短命呢?就像小弟,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衰老。女儿国国王比我年长,却如此年轻健壮,想必一定有养生的妙法,能否指教一二?”女儿国国王回答:“王兄本就有养命金丹,如今不追究根本,反而去求那些服食养生的方法,就算有好处,又怎能比得上养命金丹的万分之一呢?这岂不是舍本求末吗?”厌火国国王建议:“王兄如果能把各种事务看淡一些,少些忧虑,放宽心,别总是熬夜,该睡就睡,该起就起,这就是养生之术了。”劳民国国王摇着身子说:“还是敝国的人自在,每天跑来跑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忧愁是什么。到了晚上,头一放到枕头上,就沉沉睡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结果来来去去,没灾没病,反倒能活到百岁左右。”轩辕国国王总结道:“从这些话来看,劳心和劳力真是差别巨大。” 犬封国国王兴致勃勃地说:“伯虑国国王身体既然虚弱,为什么不弄些美食调养呢?就像小弟我,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讲究吃喝,享受口福。今天吃这几样,明天吃那几样,总是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大吃一顿。而且我把这当成一门功课,每天绞尽脑汁,自然能想出许多美味佳肴。况且心思与其用在别的事情上,不如用在自己身上,让嘴巴享受快乐,多有趣啊!”伯虑国国王无奈地说:“这说法虽然好,可小弟我对烹饪一窍不通,这可怎么办呢?”犬封国国王大包大揽:“这有什么难的?王兄要是有兴趣,将来小弟就到贵国陪王兄住一段时间,亲自指导你们的厨师。不过一年半载,肯定能让厨艺越来越好。但必须小弟在那儿,每天亲自品尝,随时指点,才能让厨艺日益精湛。”豕喙国国王也凑热闹:“小弟对于烹调虽然不是很精通,但也略知一二。伯虑国国王要是邀请犬封国国王,小弟也可以作陪,说不定还能提些建议呢。” 众人正谈得热闹,女儿国国王突然瞧见林之洋夹杂在人群当中,他身姿挺拔,如同鹤立鸡群,模样白皙俊俏,愈发显得可爱。女儿国国王顿时看得发愣,眼神直直地盯着林之洋。其他众国王见她如此出神,也都顺着她的目光朝外仔细打量。深目国国王举起他那只大大的眼睛,对着林之洋更是目不转睛。聂耳国国王不停地摇晃着两只大耳朵,劳民国国王则使劲地摆动着身子,无肠国国王望着林之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跂踵国国王踮起脚尖,聚精会神地定睛细看。林之洋被众人这样盯着,浑身不自在,实在站不住了,只好拉着唐敖和多九公,走出了殿外。多九公笑着说:“看这情形,不只是女儿国国王难以割舍旧日的喜爱,就连其他众国王也都对林兄有不少眷恋之意呢!”这话让林之洋羞得满脸通红,唐敖则在一旁忍不住发笑。 他们在轩辕国一连游玩了好几天,林之洋带的货物已经卖出去十之八九。这天,从天朝驶来一艘货船,给唐敖捎来了尹元的书信。唐敖拆开一看,得知骆红蕖的婚事已经谈妥,心里十分高兴。于是,他们立刻开船继续前行。又航行了一段时间,经过了几个小国,比如三苗国、丈夫国等等。唐敖依旧和多九公到处游玩,林之洋的货物也快卖完了。 有一天,大家聊起海外各国的事情,唐敖突然想起之前在智佳国猜谜时,林之洋曾用“永锡难老”猜出了一个不死国。于是他向多九公打听,这才知道不死国就在附近。还听说不死国中有一座员丘山,山上长着一棵不死树,吃了树上的果实可以长生不老;国内还有一处赤泉,泉水颜色很红,喝了也能让人不老。唐敖听了之后,心里便想去那里看一看。只是这个国家地处万山深处,要经过许多海岛才能到达,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九公不太想去。林之洋听说那里有赤泉,心里也想着能喝些泉水,期望可以长生不老;再加上唐敖因为古人有“赤泉驻年,神木养命,禀此遐龄,悠悠无竟”这样的说法,所以哪怕路途艰难,也执意要去。于是,他们打起罗盘,朝着不死国的方向进发。幸好此时正值小阳春时节,天气还不算太冷。 这天,三人正在船尾闲聊,多九公突然叮嘱众水手说:“那边有一块乌云渐渐升上来了,一会儿就会有风暴,必须把船篷落下一半,将绳索都系紧,只怕到时候来不及收篷,只能顺着风头飘了。”唐敖听了,朝外望去,只见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一点儿起风的迹象都没有。只看到有一块乌云,缓缓上升,长度还不到一丈。唐敖看了之后,不禁笑道:“要说这么晴朗的好天气会有风暴,我可不信。难道这么一小块乌云就能藏着许多风暴?哪有这种事!”林之洋说:“那明明就是一块带来风云的云,妹夫你哪里懂!”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四周呼呼作响,转眼间狂风大作,海面上波浪滔天。船顺着风势快速行驶,就算是乌骓快马也追不上。风越刮越大,简直是翻江倒海,非常厉害。唐敖躲在船舱里,这才对多九公的眼力佩服不已。这场风暴一直不停,沿途虽然有可以收船的地方,无奈风势太猛,根本由不得他们做主,不仅不能收船,而且船篷被风鼓得紧紧的,任凭他们怎么用力,也很难把篷落下来。一连刮了三天,风势才稍稍小了一些,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船停泊在一个山脚下。 唐敖来到船尾,看着众人收拾船篷和绳索。林之洋说:“我从小就在大洋上往来,见过的风暴也不少,可从来没见过不分早晚,一连刮三天都不停的。如今被折腾得昏头昏脑,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这风要是朝着我们来的旧路刮去,再走两天,说不定就可以到家了。”唐敖说:“这么大的风,确实少见。我们顺着风飘到这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多九公说:“我记得这里叫普渡湾。岸上有一条峻岭,非常高大,我从来没上去过。至于路程,按照这风的速度来估算,每天大概能行三五千里,现在刮了三天,已经走了一万多里了。”林之洋说:“春天的时候我和妹夫说过,走水路的日期很难确定,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风头稍微小了些,唐敖站在舵楼上,四处观望。只见船旁的这座大岭,比东口山、麟凤山等都要高大宽阔许多。远远望去,满眼都是清新的光泽,山峦的青黑色高耸入云。唐敖望了许久,早就心生向往,想去游玩一番。林之洋因为受了风寒,不能一同前往,于是唐敖就和多九公上了岸。幸好风被山挡住了,风力不大,他们随即上了山坡。多九公说:“这里是海外极南的地方。要不是因为这场风暴,我们怎么能到这里。我小时候虽然从这里路过,但山中还从未进去过。只听人说这里有个海岛,名叫小蓬莱。不知道是不是这里?我们先到前面去,如果有人居住,就可以打听一下了。”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迎面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小蓬莱”三个大字。唐敖说:“果然和九公说的一样。”他们绕过陡峭的石壁,穿过茂密的树林,再四处一看,只见这里水色秀丽,山色幽深,有无穷的美景。越往前行,山中的景色越发优美,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后来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仙山撒手弃凡尘 走瀚海牵肠归故土 唐敖和多九公在山上游玩了许久,唐敖感慨道:“我们之前在东口游玩的时候,我还以为天下的山没有能超过它的。可没想到这座山处处都是仙境。就像这些仙鹤、麋鹿之类的动物,任由人抚摸,也不会惊慌逃走,若不是沾染了些仙气,怎么会这样呢。到处都是松籽、柏子,吃起来满口清香,都是仙人常吃的东西。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真正的仙人呢?原来这场风暴竟是为我而来。”多九公提醒道:“这山的景致虽然很美,但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崎岖难行,我们怎么走下山呢?今天就先回去吧。要是明天风还是很大不能开船,我们还能再来。林兄现在生病了,我们更应该早点回去照顾他。”唐敖正玩得高兴,虽然转身往回走,眼睛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四处张望。多九公笑着说:“唐兄,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船上呢?要是到了黄昏,我们怎么下山?”唐敖说:“不瞒九公说,我自从登上这座山,不但追逐功名利禄的心都没了,只觉得世间万事皆空。我现在走得慢,是真的有了不愿再回到尘世的想法。”多九公打趣道:“我平常总听人说,读书人读到最后,容易进入魔境,变成书呆子。你读书虽然没变成书呆子,可现在游来游去,倒要变成游呆子了。唐兄,快些走吧,别再开玩笑了。” 唐敖听了,还是不停地四处观望。突然,他看见迎面走来一只白猿,手里拿着一支灵芝。这白猿身长不满二尺,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身上布满了朱砂般的斑点,十分好看。多九公说:“唐兄,你看白猿手里的那支灵芝,肯定是仙草。我们何不去把它捉住,把灵芝分着吃了,岂不是好事?”唐敖点头赞同,两人一起朝着白猿追去。很快就追到了白猿跟前,刚要用手去抓,那白猿就连蹦带跳地跑远了。他们追了好几次,都没能抓住。好在白猿跑的方向就是下山的老路。两人继续追赶,路旁有个石洞,白猿跑了进去。唐敖追到洞口,发现这个洞很浅,没费什么力气就伸手抓住了白猿,夺过了灵芝,分给多九公吃了。多九公十分开心,接过白猿抱在怀里,赶忙下山。 回到船上,林之洋因为身体不舒服,已经睡下了。婉如听说捉住了白猿,就向多九公要来,用绳子把白猿绑住,和兰音、若花一起玩耍。唐敖吃过晚饭,把衣物行囊收拾好放好。第二天风向转顺,众人准备开船,可唐敖却一大早又上山去了。一直等到晚上,吕氏都没见唐敖回来,心里很不放心。林之洋卧病在床,听到这件事,也十分着急。第二天,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和众水手分路去找唐敖,多九公因为吃了灵芝,一直腹泻,没办法前去;众水手找了一整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林之洋病体稍有好转,也撑着上山去找,一连找了好几天,还是不见唐敖的踪影。 这天多九公的肚子好了,便对林之洋说:“我看唐兄这次来海外,名义上是游玩,其实并非如此,大概早就有了修行成仙的想法。之前林兄你生病,我和他上山,游玩了许久,他都不愿意下山。后来因为我再三催促,他知道没法脱身,就借着追赶白猿的机会,和我一起回来了。到了第二天,他也不叫我,自己一个人上山,这难道不是看破了红尘,挣脱了名利的束缚吗?况且他早就吃了肉芝,又吃了朱草,并不是没有根基的人。我们三个人一路同游,这些肉芝、朱草却只有他一人得到,这难道是偶然吗?而且之前在东口、轩辕国等地,他的话里就已经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再加上林兄你之前在女儿国做的那个怪梦,歧舌国的通使也听说有异人被称作唐氏大仙。这么看来,唐兄肯定是成仙离开了。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怎么还会回来呢?我劝林兄你别再找了,就算你再找两个月,也是白费力气。”林之洋听了,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毕竟是至亲之人,怎么能就此罢休呢?他还是每天上山寻找。众水手不知道催了几十遍,都想回去,无奈林之洋夫妇一定要等唐敖回来才肯开船。 这天,众水手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一起到船中,对林之洋说:“这座大岭荒无人烟,还多有猛兽,我们每天夜里都提着器械轮流巡逻,心里还是不踏实,更何况唐相公一个人独自上山。如今他已经去了好多天,就算没被猛兽伤害,也会被饿死,怎么可能等到现在呢?我们再不开船,只是白白耽搁时间;趁着顺风不走,一旦遇到逆风,水米短缺,光为了等他一个人,我们大家的性命都可能要丢在这里了。”众人再三劝说,林之洋只是不停地挠头,毫无办法。吕氏在船舱里说道:“你们众人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和唐相公是骨肉至亲,如今他下落不明,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要是唐相公回来,却看不到船,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你们既然想回去,我们也不多耽搁时间,就从今天开始,再等半个月,如果还没有消息,就任凭你们开船。”众人没办法,只好一起等着,每天都抱怨不停。林之洋装作没听见,还是每天上山寻找。 不知不觉,半个月的期限到了,众水手收拾好准备开船。林之洋还是不死心,一定要约多九公再到山上看看,才肯开船。多九公只好陪他上山。两人在山上各处找了很久,出了好几身大汗,走得腿脚发软,这才顺着原路返回。走了几里路,路过小蓬莱石碑的时候,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字迹龙飞凤舞,墨汁还很湿润。这是一首七言绝句,写的是:“逐浪随波几度秋,此身幸未付东流。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诗的后面写着:“某年月日,因返小蓬莱旧馆,谢绝世人,特题二十八字。唐敖偶识。”多九公说:“林兄,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唐兄肯定是成仙离开了,你一直不相信。他的诗句先不说,你只看‘谢绝世人’这四个字,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们走吧,别再痴心寻找了。”回到船上,多九公把诗句写下来,给吕氏等人看。林之洋无可奈何,只能含着眼泪,任由众人开船。兰音望着小蓬莱的方向,悲痛大哭。婉如、若花也忍不住落泪。随后,船扬帆朝着岭南驶去,一路上平安无事。 航行了半年多,第二年六月,他们到达了岭南。多九公等人各自回去交接事务。林之洋和妻子女儿带着兰音、若花回到家中。见到江氏,大家相互行礼。众水手把行李搬来,林之洋再仔细查看,发现唐敖包裹里的所有衣物、被褥都在行囊中,只有笔砚不见了踪影。林之洋夫妇看着这些物品,触景生情,悲痛万分。江氏问清了事情的详细经过,也十分叹息,说道:“姑娘那边这两年经常派人来问消息,还嘱咐如果有回来的日子,一定要送个信过去,免得她牵挂。”林之洋听了,不禁跺脚说道:“这事让我怎么跟妹子交代?她埋怨我还是小事,要是她悲痛过度生了病,再丢了性命,这可怎么办?”吕氏说:“现在不如先瞒着这件事。我们见到姑娘,就说姑爷已经去长安了,要等参加完考试才能回来。先这样应付着,保住眼下的平静。等过些时候,再想办法。”林之洋说:“你怀着身孕,不方便去。明天我去见妹子,只能暂且撒谎。但妹夫的包裹得藏好,就怕妹子回来看见,不太妥当。” 吕氏说:“刚才兰音甥女说要去见她的寄母,明天就顺便把她带去。”林之洋说:“按理说应该把她送去;可要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事情说出去了,那可怎么办?这样吧,我和九公商量一下,先把兰音、若花寄住在九公家里,让她们和九公的甥女作伴,我们再慢慢商量长久的办法。”于是,林之洋和多九公商量好,把兰音、若花送了过去。兰音和若花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抗,只好先住下。幸好多九公把自己的两个甥女也接来作伴,一个叫田凤翾,一个叫秦小春,她们从小就跟着多九公读书,长得品貌出众,饱读诗书,而且针线活也做得很好,兰音、若花就跟着她们学习。这四个人年纪相仿,闲暇的时候,一起谈论文墨,倒也能打发时间。林之洋再三嘱托多九公照顾好她们。回到家中,林之洋又嘱咐丈母和女儿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第二天,林之洋雇了小船,带着水手,把女儿国送的银子搬到船上,朝着唐家出发。 唐敖的妻子林氏,自从得知唐敖降为秀才的消息后,便天天盼着他回家。后来收到家书,才知道丈夫虽然回到了岭南,却因为心情郁闷、疾病缠身,羞于回到故乡,已经和哥嫂一起登上海船,飘洋远去了。林氏得到这个消息后,担心丈夫受不了海上的辛苦,时常忧心忡忡,还经常和女儿小山抱怨哥嫂。唐敏夫妇对此也时常埋怨。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这天,唐小山因为思念父亲,心情烦闷,无所事事,偶然间写了一首思亲诗,是一首七言律诗: 梦醒黄粱击唾壶,不归故里觅仙都。 九皋有路招云鹤,三匝无枝泣夜乌。 松菊荒凉秋月淡,蓬莱缥缈客星孤。 此身虽恨非男子,缩地能寻计可图。 小山刚写完,就看见唐敏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唐敏把诗看了一遍,不禁点头称赞道:“满腔的思亲之情,句句都流露在纸上。没想到侄女的诗学,近来竟然进步这么大。最后一句的意思虽然很好,但茫茫大海,又从哪里去寻访呢?大概不久之后,你父亲就会和你母舅一起回来了。”小山在一旁恭敬地站着,问道:“今日叔父为什么满面笑容,莫非是得到父亲回来的消息了?”唐敏说:“刚才我在学馆里看到了一道恩诏,这可是盛世才有的罕见盛典,自古以来都很少见。能有幸遇到,所以我忍不住欢喜。”小山好奇地问:“是什么恩诏?难道是太后给天下的秀才都赏赐了官职,叔父从此可以做官了?”唐敏笑着说:“要是把天下的秀才都派去做官,那教书的营生可就没人做了!你知道这道恩诏是因为什么发布的吗?原来太后作为女皇帝,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她登基以来,十多年间,多次遇到丰收年景,天下太平。明年正好是她七十大寿,因此特别降下十二条恩旨。至于百官的功绩记录、士子的名额扩充,还有另外十几条恩旨,不在这道诏书之内。这十二条专门是针对妇女的,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盛大恩典。”小山问:“叔父把诏书抄回来了吗?”唐敏说:“这诏书有十二条之多,学馆里的朋友们都争着要看,所以我没抄。好在每条我都记得,你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详细讲讲: 第一条,太后认为孝是做人的根本。凡是妇女一直有孝顺的行为,不管是在家孝敬父母,还是出嫁后孝敬公婆,要是在闺阁中贤名远扬,就让地方官调查上奏,赐予旌表牌匾。 第二条,太后觉得‘求悌’这两个字也是做人的根本。但世人只知道妇女要以孝为主,却很少提及悌,而且自古以来,也没有对悌进行旌奖。却不知道‘悌’这个字,对妇人来说至关重要。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否,往往和它有关,是万万不可缺少的。要是妯娌之间能够和睦相处,同心同德,互相敬爱,彼此劝诫,就是尽到了悌道,查明后也会赐予旌奖。 第三条,太后认为‘贞节’二字自古以来就备受重视。凡是妇女一直坚守操守,像那些苦苦守节,或者被玷污也不屈服,节烈行为值得称赞的,都会赐予旌表。 第四条,太后觉得寿是五福之首。凡是妇人年满七十岁,家世清白的,赐予寿杖和牌匾。 第五条,太后想到大内的宫娥们离开父母,长期待在深宫里,十分凄凉。现在下令查明,凡是入宫满五年的宫娥,一概释放,让她们的父母自行给她们选择婚配对象。以后采选和释放,都以五年为期限。内外的军民人等,凡是侍婢年满二十岁还没有婚配的,让她们的父母领回去,为她们婚配;要是没有父母和亲戚,就让主人代为选择婚配对象。 第六条,太后考虑到贫寒的老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既没有六亲可以依靠,又缺乏生活费用,每当遇到饥寒,只能坐以待毙,实在让人伤心。现在命令天下郡县建造养媪院,凡是四十岁以上的妇人,生活没有来源,或者残疾、衰弱,贫穷无依的,准许她们报名入院,由官府赡养,直到去世。 第七条,太后想到贫家的幼女,有的因为衣食缺乏,穷得养不活;有的因为疾病缠身,没钱买药医治,不是被扔在路边,就是被送进尼姑庵,或者被卖去做女优,种种悲惨境遇,十分可怜。现在命令郡县建造育女堂。凡是从襁褓到十几岁的幼女,不管有没有疾病、残疾,要是因为贫穷养不活,准许送到堂里,派乳母照顾;有愿意领回去抚养的,也听凭他们的意愿。堂里养育的各个女孩,等到年满二十岁,每人酌情给一些嫁妆,由官府为她们婚配。 第八条,太后想到妇人一生,衣食大多依靠丈夫。那些丈夫去世后守寡的妇人,没了丈夫,衣食靠什么呢?形单影只,饥寒又有谁来体恤呢?现在命令查访,凡是守节的寡妇,家境贫寒的,不管有没有子女,每月酌情给一些生活费用,来养活她们。 第九条,太后考虑到按照古礼,女子二十岁出嫁,但贫穷的人家,往往二十岁以后还没有商议婚事;甚至有的父母因为没钱置办嫁妆,贪图小利,把女儿卖给别人做侍妾,或者卖去做优伶娼妓,非常可怜。现在命令查访,如果女子年满二十岁,家里确实贫寒,没钱置办嫁妆,不能婚配的,酌情给一些嫁妆费用,让她们婚配。 第十条,太后认为妇人所患的各种病症,像月经、带下等疾病,病情还比较缓和;但到了胎前产后,以及难产等病症,不仅刻不容缓,而且关乎两条性命。所以孙真人写《千金方》,特意把妇人放在首位,这大概就是《易经》以‘乾坤’为基础、《诗经》以‘关雎’开篇的道理,这件事怎么能忽视呢?无奈贫寒的人家,一旦患上这些病症,既没有请医生的能力,又缺少买药的钱,稍微耽搁一下,就会无法救治。因为这些病症死去的妇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极应该广泛地施予特殊的恩泽。命令天下郡县寻访名医,按照地界远近,设立女科;并且发放御医进献的经验药方,配制好药料,按照病症施舍。 第十一条,太后想到《内则》里有‘不涉不撅’的训诫,大概是说妇人不因为涉水,就不撩起衣裳。这说明妇女的身体,最应该隐蔽。她们的尸骸尤其不能暴露在外。要是贫寒的人家,妇女去世后没钱置办棺木,让地方官查明,确实是赤贫的,就给予棺木让他们殡葬;要是有尸骸暴露在道路上的,也要装殓掩埋。 第十二条,太后觉得节孝妇女生前虽然得到了旌表,但去世后就被埋没,无人知晓,实在可惜。特意施予特殊的恩泽,让她们在地下也能荣耀,命令各郡县设立节孝祠,凡是妇女的事迹涉及节孝的,不管生前有没有得到旌表,去世后地方官查明,准许她们进入祠堂,春秋两季,由官府进行祭祀。 你说这十二条恩诏,是不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呢?谁知道这道诏书刚刚颁发,太后因为看到苏蕙织锦的回文《璇玑图》,非常喜爱,时常翻阅,竟然在八百字里读出了二百多首诗,高兴得不得了,还亲自写了一篇序文。恰好就从这个《璇玑图》上生出一段新鲜事儿,这可是你们闺中女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说奇不奇怪?”说完,唐敏把序文取了出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观奇图喜遇佳文 述御旨欣逢盛典 唐敏把序文取出来,说道:“这篇序就是太后写的。你看,太后原来是这么爱才!”小山接过序文,只见上面写着: 前秦苻坚在位的时候,秦州刺史扶风人窦滔的妻子苏氏,是陈留令武功人苏道质的三女儿。她名叫蕙,字若兰。苏蕙聪慧过人,容貌秀丽,为人谦逊,恪守本分,不刻意追求声名显扬。十六岁时,她嫁给了窦氏,窦滔非常疼爱她。然而,苏氏的性格较为急躁,还有些善妒。窦滔字连波,是右将军于真的孙子,窦朗的二儿子。他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精通经史,能文能武,当时很受人们推崇。苻坚对他委以重任,他历任要职,都有出色的政绩。后来,窦滔升任秦州刺史,却因违逆苻坚旨意,被贬谪到敦煌戍边。恰逢苻坚攻克晋朝的襄阳,担心襄阳有危险,又借助窦滔的才略,下诏任命他为安南将军,留下镇守襄阳。 起初,窦滔有个宠姬叫赵阳台,她的歌舞技艺无人能及。窦滔把她安置在别处。苏氏得知后,找到赵阳台,对她严加打骂,窦滔对此深感不满。赵阳台又专门挑苏氏的毛病,不断进谗言诋毁,窦滔对苏氏越发怨恨。那时苏氏年仅二十一岁。等到窦滔要去镇守襄阳,邀请苏氏一同前往。苏氏心中怨恨,不肯同行。窦滔便带着赵阳台赴任,从此与苏氏断绝了音信。 苏氏悔恨伤心,于是织锦制作了回文诗,色彩斑斓,光彩夺目。锦缎纵横八寸,上面题诗二百多首,共计八百多字,无论纵横正反读,都能成为文章。而且文字笔画毫无缺失,才情之妙,超越古今,这就是着名的《璇玑图》。然而,读者很难完全读懂其中的含义。苏氏笑着说:“反复吟诵,自然能领会其中的语言,不是我家人,没人能理解。”于是派仆人把《璇玑图》送到襄阳。窦滔看到后,被其中的绝妙才情所感动,于是把赵阳台送回关中,并且准备车马,以隆重的礼节,把苏氏接到汉南,两人恩爱如初,感情愈发深厚。 苏氏所着的文词有五千多字,只是隋朝末年战乱,文字大多散落,唯有这锦字回文诗在世间广泛流传。朕在处理政务之余,喜欢研读古代典籍,翻阅书籍的时候,偶然看到这幅《璇玑图》。因为有感于若兰的多才多艺,又赞赏连波的悔过之心,于是写下这篇记,姑且以此昭示后人。大周天册金轮皇帝制。 小山看完后问道:“请问叔父,太后看到《璇玑图》后才作了这篇序,可这怎么又生出新鲜事了呢?”唐敏说:“这篇序颁发没多久,外面有个才女叫史幽探,她用五彩颜色把《璇玑图》标注出来,分成六部分,从里面解读出无数诗句。又有一个才女叫哀萃芳,在六图之外,又分出一图,解读出几百首诗。这些内容传入宫中,上官昭仪呈给了太后,因此太后发布了一道御旨,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盛大恩典。我把这些图都匆匆抄来了。”说完便取了出来。小山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图见插页) 四围四角红书读法 从“仁”字开始顺着读,每首诗是七言四句;逐字逐句倒着读,也都能成为回文诗: 仁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 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仁智”读到“惨伤”,“贞志”读到“虞唐”,“钦所”读到“穹苍”,“钦所”读到“荣章”,“贞妙”读到“山梁”,“臣贤”读到“路长”,“臣贤”读到“流光”,“伦匹”读到“幽房”,“伦匹”读到“榆桑”。“伦匹”从“臣贤”“贞妙”读到“虞唐”,其余以此类推。“湘江”从“皇英”“章荣”读到“智仁”,其余以此类推。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津河”读到“柔刚”,“亲所”读到“兰芳”,“琴清”读到“惨伤” 。 中间井栏式红书读法 从“钦”字开始顺着读,每首诗是七言四句: 钦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 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 “深渊”读到“幽遐”,“林阳”读到“兼加”,“沉浮”读到“患多”,“麟凤”读到“如何”,“神精”读到“嵯峨”,“身苦”读到“网罗”,“殷忧”读到“英华”。 从“沉”字开始逐句倒着读,是回文诗。其余以此类推: 沉浮异逝颓流沙,林阳潜曜翳英华。 深渊重涯经网罗,钦岑幽岩峻嵯峨。 从“沙”字开始逐字倒着读,是回文诗: 沙流颓逝异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 罗网经涯重渊深,峨嵯峻岩幽岑钦。 间隔一句、间隔二句顺着读,或者两边分读、上下分读,都可以。 从第一行退一字组成句子: 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 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逝颓流沙麟。 “渊重”读到“遐神”,“阳潜”读到“加身”,“浮异”读到“多殷”,“凤离”读到“何钦”,“精少”读到“峨深”,“苦惟”读到“罗林”,“忧缠”读到“华沉”。 黑书读法 从“嗟”字开始反复读,是三言十二句: 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家无君,房帏清。 华饰容,朗镜明。葩纷光,珠曜英。多思感,谁为荣? 从“荣为”读到“叹嗟”,从“经离”读到“思多”,从“多思”读到“离经”。 左右分读: 怀叹嗟,所离经。路旷遐,伤中情。君无家,房帏清。 容饰华,朗镜明。光纷葩,珠曜英。感思多,谁为荣? 从“谁为”读到“叹嗟”,从“所离”读到“思多”,从“感思”读到“离经”。 半段回环读,是三言六句: 嗟叹怀,伤中情。家无君,朗镜明。葩纷光,谁为荣? 从“荣为”读到“叹嗟”,从“经离”读到“思多”,从“多思”读到“离经”。 半段顺读: 怀叹嗟,伤中情。君无家,朗镜明。光纷葩,谁为荣? 从“谁为”读到“叹嗟”,从“所离”读到“思多”,从“感思”读到“离经”。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游西”读到“摧伤”,从“凶顽”读到“为基”,从“神明”读到“雁归” 。 左右间一句,罗文分读: 从左边读“嗟叹怀”,隔一句从右边读“路旷遐”;再从左边读“家无君”,隔一句从右边读“容饰华”;接着从左边读“葩纷光”,隔一句从右边读“感思多” 。 从“荣为”读到“离经”,从“经离”读到“为荣”,从“多思”读到“叹嗟” 。 从中间一句,罗文分读: 从中间开始,先读“怀叹嗟”,隔一句读“路旷遐”;接着读“君无家”,隔一句读“容饰华”;再读“光纷葩”,隔一句读“感思多” 。 从“所离”读到“为荣”,从“谁为”读到“离经”,从“感思”读到“叹嗟” 。 中间借一字,四言六句: 从中间借一个字,组成诗句“怀所离经,伤路旷遐。君房帏清,朗容饰华。光珠曜英,谁感思多?” 从“谁感”读到“离经”,从“所怀”读到“为荣”,从“感谁”读到“叹嗟” 。 两分各借一字互用: 把内容分成两部分,各借一字相互运用,组成“怀所离经,路伤中情。君房帏清,容朗镜明。光珠曜英,感谁为荣?” 从“谁感”读到“叹嗟”,从“所怀”读到“思多”,从“感谁”读到“离经” 。 中间借二字,五言六句: 从中间借两个字,组成诗句“叹怀所离经,中伤路旷遐。无君房帏清,镜朗容饰华。纷光珠曜英,为谁感思多?” 从“为谁”读到“离经”,从“离所”读到“为荣”,从“思感”读到“叹嗟” 。 两分各借二字,互用分读: 将内容分成两部分,各借两个字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叹怀所离经,旷路伤中情。无君房帏清,饰容朗镜明。纷光珠曜英,思感谁为荣?” 从“为谁”读到“叹嗟”,从“离所”读到“思多”,从“思感”读到“离经” 。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阶西”读到“摧伤”,从“漫顽”读到“为基”,从“通明”读到“雁归” 。 蓝书读法 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读,四言十二句: 从中间一行各借一个字,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诗句“邵南周风,兴自后妃。卫郑楚樊,厉节中闱。咏歌长叹,不能奋飞。齐商双发,歌我衮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情徵宫羽,同声相追。” 从“情徵”读到“后妃”,从“周南”读到“情悲”,从“宫徵”读到“淑姿” 。 取两边四字成句,四言六句: 选取两边的四个字组成句子,即“兴自后妃,厉节中闱。不能奋飞,歌我衮衣。冶容为谁?同声相追。” 从“同声”读到“后妃”,从“窈窕”读到“情悲”,从“感我”读到“淑姿” 。 两边分读,四言十二句: 将内容从两边分读,组成“兴自后妃,窈窕淑姿。厉节中闱,河广思归。不能奋飞,遐路逶迤。歌我衮衣,硕人其颀。冶容为谁?翠粲葳蕤。同声相追,感我情悲。” 从“同声”读到“淑姿”,从“窈窕”读到“相追”,从“感我”读到“后妃” 。 两边各连一句,或者两边遥隔一句,都可以读。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惟逝”读到“成辞”,从“奸佞”读到“防萌”,从“何辜”读到“惟新” 。 两边分读,左右俱递退,六言六句: 从两边分读,左右都依次往后退着读,组成“周风兴自后妃,卫女河广思归。长叹不能奋飞,齐兴硕人其颀。华观冶容为谁?情伤感我情悲。” 从“宫羽”读到“淑姿”,从“邵伯”读到“相追”,从“情伤”读到“后妃” 。 以下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年殊”读到“成辞”,从“谗人”读到“防萌”,从“愆殃”读到“惟新” 。 互用分读: 相互运用并分读,组成“周风兴自后妃,楚樊厉节中闱。长叹不能奋飞,双发歌我衮衣。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 从“宫羽”读到“后妃”,从“邵伯”读到“情悲”,从“情伤”读到“淑姿” 。 虚中行左右分读(六言十二句) 从虚中行开始,将内容左右分读,得到这样的诗句:“周风兴自后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厉节中闱,卫女河广思归。长叹不能奋飞,咏志遐路逶迤。双发歌我衮衣,齐兴硕人其颀。华观冶容为谁?曜荣翠粲葳蕤。宫羽同声相追,情伤感我情悲。” 顺着读下去,从“情伤”可以读到“后妃”,从“邵伯”能读到“相追”,从“宫羽”能读到“淑姿” 。而且,左右各连一句也是可以读通的。 下面还有三段内容,它们的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是从“年殊”读到“成辞”,从“谗人”读到“防萌”,从“愆殃”读到“惟新” 。 紫书读法 1. 自寒岁反复读(五言四句):从“寒岁”开始反复读,会得到这样的诗句:“寒岁识凋松,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倒着读,从“士行”能读到“岁寒”,从“松凋”能读到“贤仁”,从“仁贤”能读到“凋松” 。 2. 自寒字蛇行读:从“寒”字开始按照蛇行的顺序读,诗句为“寒岁识凋松,始终知物贞。颜丧改华容,士行别贤仁。”反向读,从“仁贤”能读到“岁寒”,从“松凋”能读到“行士”,从“士行”能读到“凋松” 。 3. 从外读入:从外围开始向里读,诗句是“寒岁识凋松,仁贤别行士。颜丧改华容,贞物知终始。”反向读,从“仁贤”能读到“华容”,从“松凋”能读到“物贞”,从“士行”能读到“丧颜” 。 4. 从内读出:从内部开始向外读,诗句为“贞物知终始,颜丧改华容。仁贤别行士,寒岁识凋松。”反向读,从“颜丧”能读到“行士”,从“始终”能读到“岁寒”,从“容华”能读到“贤仁” 。 5.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诗风”读到“微元” 。 6. 自龙字起顺读(五言四句):从“龙”字开始顺着读,诗句是“龙虎繁文藻,旗雕华曜荣。容饰观壮丽,衣绣曜颜充。” 7. 从外读入:从外围向里读,诗句为“藻文繁虎龙,充颜曜绣衣。丽壮观饰容,荣曜华凋旗。”反向读,从“充颜”能读到“饰容” 。 8. 从内读出:从内部向外读,诗句是“荣曜华雕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藻文繁虎龙。”反向读,从“丽壮”能读到“绣衣” 。 9.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衰年”读到“异世” 。 10. 回环读:进行回环读,诗句是“龙虎繁文藻,荣曜华雕旗。容饰观壮丽,充颜曜绣衣。”反向读,从“衣绣”能读到“虎龙” 。 11. 顺读:顺着读,诗句为“藻文繁虎龙,荣曜华雕旗。丽壮观饰容,充颜曜绣衣。”反向读,从“充颜”能读到“虎龙” 。 12. 还有一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从“衰年”读到“奇倾” 。 黄书读法 1. 自诗情起(五言四句):从“诗情”开始读,诗句是“诗情明显怨,怨义兴理辞。辞丽作比端,端无终始诗。”反向读,从“诗始”能读到“情诗”,从“辞丽”能读到“理辞”,从“端比”能读到“无端”,从“怨显”能读到“义怨”,从“端无”能读到“比端”,从“怨义”能读到“显怨” 。 2. 自思感起(四言四句):从“思感”开始读,诗句为“思感自宁,孜孜伤情。时在君侧,梦想劳形。”反向读,从“形劳”能读到“感思” 。 3. 顺读:顺着读,诗句是“宁自感思,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反向读,从“梦想”能读到“感思” 。 4. 还有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分别是从“愆旧”读到“何如”,从“婴是”读到“何冤”,从“怀伤”读到“者谁” 。 5. 从外读入:从外围向里读,诗句为“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孜孜伤情。”反向读,从“梦想”能读到“在时” 。 6. 从内读出:从内部向外读,诗句是“孜孜伤情,侧君在时。梦想劳形,宁自感思。”反向读,从“侧君”能读到“劳形” 。 7. 一句间逆读:按照一句间隔着逆读,诗句是“孜孜伤情,宁自感思。梦想劳形,侧君在时。”反向读,从“侧君”能读到“伤情” 。 8. 还有三段,读法都和前面一样:分别是从“念是”读到“独居”,从“怀忧”读到“漫漫”,从“悼思”读到“感悲” 。 9. 自诗情起(四言四句):从“诗情”开始读,诗句为“诗情明显,怨义兴理。辞丽作比,端无终始。”这是苏氏蕙若兰织锦回文璇玑图,由私淑女弟子哀萃芳精心演绎解读。 顺着读,从“始终”能读到“情诗”,从“辞丽”能读到“兴理”,从“理兴”能读到“丽辞”,从“情明”能读到“始诗”,从“丽作”能读到“理辞”,从“无终”能读到“比端”,从“义兴”能读到“显怨”,从“显明”能读到“义怨”,从“比作”能读到“无端” 。除此之外,像“始终无端”“显明情诗”,回环读仍然能得到四言四句的诗八首 。 特殊读法示例 1. 自初行退一字(七言四句,逐句退成回文):从第一行退一个字开始读,每首是七言四句,并且逐句退着读都能成为回文。比如诗句“智怀德圣虞唐贞,妙显华重荣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津。”顺着读下去,从“智怀”可以读到“西林”“罗林”“玑心”“岑钦”“奸臣”“识深”“如林”“浮沉”“知麟”“恨神”“怀身”“繁殷”“始心”“苦身”“南音”“和音”“伤仁”“忧心”“唐贞” 。 2. 还有十五段,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从“所怀”读到“芳琴”,从“河隔”读到“刚亲”,从“清流”读到“伤仁”,从“妙显”读到“梁民”,从“生感”读到“望纯”,从“清志”读到“商秦”,从“曲发”读到“唐贞”,从“贤惟”读到“长身”,从“微悯”读到“霜新”,从“故感”读到“藏音”,从“和咏”读到“章臣”,从“匹离”读到“房人”,从“贱为”读到“墙春”,从“阳熙”读到“堂心”,从“忧增”读到“皇伦” 。 3. 自上横行退一字成句(逐句逐字逆读,俱成回文):从上面横行退一个字组成句子,然后逐句逐字倒着读,都能成为回文。例如诗句“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顺着读下去,从“伤惨”可以读到“乡身”“苦身”“始心”“何钦”“南音”“繁殷”“怀身”“恨神”“知麟”“浮沉”“如林”“识深”“玑心”“罗林”“奸臣”“章臣”“智仁”“唐贞”“忧心” 。 4. 还有十五段,读法都和这一段一样:分别从“芳兰”读到“所亲”,从“刚柔”读到“河津”,从“湘江”读到“智仁”,从“堂空”读到“阳春”,从“墙面”读到“贱人”,从“房幽”读到“匹伦”,从“皇英”读到“忧心”,从“藏摧”读到“故新”,从“霜冰”读到“微身”,从“长路”读到“贤臣”,从“章荣”读到“和音”,从“商弦”读到“清纯”,从“望谁”读到“生民”,从“梁山”读到“妙贞”,从“唐虞”读到“曲秦” 。 复杂的诗句读法解析 1. 从特定行退字成句与读法 ? 两间行退字:从相邻两行退一字组成句子,之后逐句递退形成篇章,还能进行纵横反复地诵读。像从“荒淫”读起,能一直读到“生民”,其间还有“王怀至皇人”“志笃至方春”等一系列组合,比如“桑榆至贞纯”,描绘了一种坚守纯真的意境;“方殊至志贞”,体现出志向的独特与坚定。这些组合的读法丰富了诗句的内涵,让原本的文字焕发出别样的魅力 。 ? 中行退字:从中间一行退一字成句,再依次逐句递退成章。从“南郑至遗身”开始,每一组词语都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奸因至旧新”,似乎在诉说着奸邪与新旧交替的关联;“繁华至房人”,展现出繁华背后深闺之人的生活情境 。 ? 角斜退字:从角斜方向退一字成句,接着递退一句成章。起始诗句“嗟中君容曜多钦,思伤君梦诗璇心。氏辞怀感戚知麟,神轻粲散哀春亲。”从“嗟中”开始,能延伸出众多读法,如“嗟中至贞纯”,仿佛在感慨从一种复杂的情绪走向纯真的心境;“至浮沉”,又像是在人生的起伏中徘徊 。后面还有十五段内容的读法与此相同,像“廊桃至基津”,给人一种从美好的意象过渡到某种基础的联想 。 2. 中心诗及多方向旋转读法 ? 中心诗互旋八面读:从中心的诗开始,将各顶字倒换互旋,然后进行八面分读。如“诗兴感远殊浮沉,时盛意丽哀遗身。始终曜观华繁殷,徵流商歌郑南音。” 从“始终至遗身”,仿佛在时间的流转中感叹生命的消逝;“玑明至旧新”,寓意着从清晰的认知到新旧的更迭 。 ? 四正与四隅旋转读:四正左旋读,如“诗兴至旧闻,苏作至南音”,将诗歌的兴起与旧有的听闻相连,苏氏的作品与南音相呼应;四正右旋读则是另一种语序的组合,展现不同的诗意;四隅左旋读和四隅右旋读,像“璇诗至廊琴,平端至春亲”,在不同的旋转方向中,诗句营造出的氛围也有所不同,有的宁静,有的热烈 。 ? 双句旋转读:双句左旋读和双句右旋读,使诗句的节奏和语义产生变化。双句左旋读时,“诗兴至春亲,氏辞至旧闻”,将诗歌的情感与古老的故事相连;双句右旋读,“诗兴至基津,图怨至奸臣”,又构建出一种新的逻辑关系 。 3. 各行退字的不同面读法 ? 八面取句左旋与右旋:各行退一字后,从八面各取一句,左旋颠倒回文,如“南郑歌商流徵殷,廊桃燕水好伤身。旧闻离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轻神麟。” 从“廊桃至时沉”,让人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与事物的变迁;八面右旋读时,词语的组合又带来全新的解读视角 。 ? 四正面取句左旋与右旋:各行退一字,从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读和右旋读。左旋读“南郑歌商流徵殷,旧闻离天罪辜神。遗哀丽意盛时沉,奸因女嬖至微深。” 从“旧闻至徵殷”,似乎在旧有的故事中探寻着某种深沉的情感;四正右旋读,又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这些诗句的含义 。 ? 四隅左旋与右旋读:四隅左旋读和四隅右旋读,如“嗟中至滋林,廊桃至多钦”,在不同的旋转方向下,诗句所传达的情感和意象也在不断变化,给读者带来丰富的阅读体验 。 小山仔细研读了这些复杂的读法和诗句后,不禁大为赞叹:“苏氏作为一名深闺女子,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深情,想要感化自己的丈夫,竟将全部的心思凝聚在这仅仅八百字之中。她在上能阐述天地间的大道,在下能洞悉人间的情感,中间还能探究事物的道理,并且广泛地引用各种比喻,寄托的情感和意境极为深远。这样的奇思妙想和精巧构思,堪称千古绝唱。如今有太后为其作序,这幅作品必定能够流传千古,永不磨灭;又有史氏、哀氏两位才女,深入探寻其中的脉络,梳理出它的精髓,解读出的诗句多得不计其数,让苏氏当年制作这幅图时的巧妙心思,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憾。这两位才女如此心思细腻,不仅是苏氏的大功臣,从她们的解读中,也能想象到她们才情的高超和心智的灵巧。我生在这个时代,能够有幸看到如此奇妙的文章,真是三生有幸。只是不知道太后有什么特殊的恩典呢?” 唐敏回答说:“太后自从看到这幅图,就爱不释手。她想到天下如此广阔,人口众多,那些深闺中的女子,虽然不一定能像苏蕙那样才情超凡脱俗,但像史幽探、哀萃芳这样多才多艺的,肯定还有很多。如果这些才女都被埋没,无人知晓,那实在太可惜了。出于这份爱才之心,太后每天和朝廷大臣们商议,打算让天下所有有才的女子都参加朝廷组织的考试,根据她们文章的优劣评定等级,赐给才女匾额,还准许她们的父母获得冠带,享受荣耀。这不仅能激励天下的人才,为有才的女子增添许多光彩,也会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于是太后命令大臣们制定相关条款,在之前颁布的十二条恩旨之外,又新增了一条考才女的恩诏。听说明年要改元为‘圣历’,大概明年春天正月就会向天下公布。考试的具体日期虽然还没确定,但这个消息非常可靠。侄女你一定要赶紧努力学习,早早做好准备。以你的学问,要获得才女匾额,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去年你还问过我关于女科的事情,谁能想到今天真的应验了。” 小山听后,兴奋地说:“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怪不得叔叔说这是我们闺中女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真是从古至今都很少见。话虽如此,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就能获得才女匾额呢?而且我的学业还不够精通,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以后我唯有更加努力学习,还希望叔叔能经常教导我,或许还有机会去参加考试,见识一下。如果考期还有一段时间,我还有一点希望;要是明年就考试,我恐怕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唐敏听了,疑惑地问道:“侄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开女试太后颁恩诏 笃亲情佳人盼好音 唐敏好奇地问小山:“为什么说明年考试你就打消念头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呀?”小山解释道:“要是考期晚一些,我还能抓紧时间努力学习;可要是马上就考试,我学问浅薄,年纪又小,怎么能去参加呢?”唐敏说:“学问确实很重要,不过说到年纪,依我看,反而是越小越好。将来恩诏发布了,说不定年纪大了,还不准考呢!你就安心用功,就算明年真的考试,凭你现在的写作水平,也没什么问题。”小山听了,连连点头,之后每天都在家专心读书。 到了第二年,唐敏经常出去打听消息。这天,他在学馆里得到了恩诏,急忙抄下来,拿给小山说:“考才女这件事,恩诏已经颁布了,还有十二条规定,你仔细看看就清楚了。”小山接过恩诏,只见上面写着: 大周金轮皇帝下旨说:我认为天地间的精华,本就不会选择对象给予;帝王的辅佐之才,又何妨打破常规去寻求。男子擅长诗词文章,固然值得看重;女子精通文学艺术,也能增添文化的光彩。我朝重视储备人才,历代圣君都是如此。我接受天命,革新朝政,求贤若渴。广开门路选拔人才,礼部已经选拔了不少男子;但在《内则》选拔人才的体系里,科举却遗漏了闺阁女子。男子能得到举荐,而女史却未能实现抱负。这样怎能体现选举的公正,又怎能说人才兴盛呢?从前《尚书·周书·周官》将要失传,是伏生的女儿传授经典;《汉书》尚未完成,是世叔的妻子续写历史。谈论学问时,有纱橱、绫帐中的才女,以博学高雅着称;吟诗时,像柳絮、椒花之句,清新脱俗,独领风骚。大家都推崇杰出的女子,古今都重视才女;慎重选拔贤能之人,闺阁也应该彰显盛大的恩典。况且如今灵秀之气不再只集中于男子,吉祥长久地属于女性;女子的教化都仰仗着文化,才华文采更能展现竞争之美。因此广泛征求众人意见,创立新的科举科目,在圣历三年,命令礼部大臣特别开设女试。所有的科举条例,开列如下: 1. 考试流程:考试先由州县进行选拔,造册送往郡里;郡考合格,才能参加部试;部试合格,才能参加殿试。所有应试的女童,要在圣历二年在本籍呈递自己的年龄、相貌、履历以及家世清白的证明。当年八月进行县考,郡考在十月举行,都在内衙出题考试。考试时要让一两名女性亲属陪同出入。所有承办事务的书役,都要回避。 2. 考试奖励:县考合格的,赐“文学秀女”匾额,准许参加郡考;郡考合格的,赐“文学淑女”匾额,准许参加部试;部试合格的,赐“文学才女”匾额,准许参加殿试。殿试排名一等的,授予“女学士”职位;二等授予“女博士”职位;三等授予“女儒士”职位,都能参加红文宴,享受半份俸禄。有愿意在内廷供奉的,等试用一年后,根据才能提拔任用。三等以下的,各赐一匹大缎;如果年龄符合规定,准许在下一科再次参加殿试。 3. 亲属待遇:殿试一等的,其父母、公婆及丈夫如果有官职且在五品以上,各加品服一级;在五品以下的,都加四品服色;如果没有官职,赐予五品服色荣耀自身。二等的赐六品服色,三等的赐七品服色。其余按照一等的规定,分别区别对待。女子的亲属都按此例执行。 4. 礼仪规范:郡考、部试合格后,拜见试官的礼仪,都按照师生之礼。文册、榜案都按照当时所赐的字样填写,比如县考就填“文学秀女”,郡考就填“文学淑女”。 5. 考试内容和时间:试题从郡考、县考到殿试,都按照士子的惯例,考诗赋,以符合科举体制。都在寅时进场,酉时出场,不许提供蜡烛,违反的试官要接受处罚。除了殿试,其余试卷都要弥封、誊录,以杜绝作弊行为。 6. 籍贯要求:籍贯不必限制。如果寄居他乡,准许声明情况,一起参加考试;也可以在寄籍地参加县考,回原籍参加郡考,随个人意愿。 7. 补考规定:郡、县各考中,如果因为患病未能参加考试,准许病好后向该衙门说明情况参加补考;但如果超过殿试的期限,就不准补考了。 8. 特殊情况处理:到部试时,如果因为路途遥远没人陪同,或者因为患病没能参加考试,但文学才华出众的,准许原来的考官如实保奏,再由朝廷另下谕旨处理。 9. 待遇福利:凡是郡考合格的,女子及其夫家都免服徭役。去参加部试的,都按照路程远近,赐予路费。 10. 命名要求:起名不必另外起文雅或吉祥的字样,就算是乳名也可以;或者有用风花雪月、梦兆、见闻来命名的,都保持原样,这样才不失闺阁女子的本来面目。 11. 报考限制:十六岁以上的,不准参加考试。十六岁以内,已经出嫁的,也不准参加考试。其他像身体残疾以及出身低微的,都不准参加考试。 12. 考试时间安排:诏命下达后,马上筹备科举考试,以选拔真正的人才。但因为路途有远有近,很难马上集中,再加上以前没有女科,突然让女子参加考试,她们的学业恐怕不够精通。所以在圣历三年三月举行部试,四月举行殿试大典,以此表示广泛选拔真才实学之人的心意。 呜呼!诗中夸赞织锦才华,如今真的能选拔出夺锦之人;格调可比簪花之美,准许女子参加探花之宴。从此搜罗人才,文博士出自宫中;用玉尺衡量才华,女相如不会被遗漏在宫廷之外。开创全新的政策,昭示盛大的事情。向国内外宣告,让大家都知道。 小山看完,高兴地说:“我之前担心考期太早,没想到真的如我所愿。今年我十四岁,到圣历三年,正好十六岁。有这两年时间,我可以慢慢学习。”唐敏说:“我刚看到这些条例,也特别高兴。不仅考期还早,可以好好读书,而且只考一诗一赋,还不算太难。咱们家的才女匾额,肯定稳稳能拿到了!” 从这以后,小山虽然每天和小峰一起读书,但因为父亲一直没有音信,她不免有些牵挂。林氏也因为思念丈夫,经常让人回家打听消息。这天,她正在盼望时,唐敏带着林之洋进来了。林氏看到他们,还以为丈夫回来了,特别高兴,急忙迎上去行礼让座。小山、小峰也过来拜见。林氏说:“哥哥,你就这么把你妹夫带上了海船,这两年我们一家人哪能放心!”小山没等林氏说完,就急忙问道:“舅舅既然回来了,父亲怎么没一起回来呢?”林之洋说:“昨天我们的船靠岸,正在搬运行李,你父亲因为被革去了探花,怕被街坊邻居笑话,没脸回家,说要去京城静下心来用功读书,等下一科再考中探花才肯回来。我和你舅母再三劝阻,可他就是不听。现在他把在海外赚的银子托我送回来,自己去京城了。”林氏和小山听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唐敏说:“哥哥以前虽然功名心重,但近来性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哪有离家这么近,却过门不入的道理?况且功名什么时候能考取,谁能说得准,要是下科没考中,难道就不回家了吗?”林之洋说:“这话令兄也说过,他说要是榜上无名,就别想他回来。他主意这么坚定,我也劝不动。”林氏说:“这都怪哥哥不该带他去海外。现在游来游去,连家都不顾了!”林之洋说:“当初我本来就不肯带他去,怎么阻拦都没用,他一心要去,我怎么拦得住呢?” 小山说道:“当初我父亲去海外,是舅舅你带他去的;如今我父亲去西京,又是你放任他去的,舅舅你可推脱不了干系!如今想来,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求舅舅把我送到西京去。就算父亲不肯回家,我能见见父亲,心里也能踏实些。”林之洋被小山这几句话惊到了,说道:“你年纪这么小,怎么能吃外面的苦呢?当年你父亲在外面游历,一去两三年,最后也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我听人说,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喜欢出游才取的。你仔细想想这个‘敖’字,就知道他哪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如今他在西京读书,等下科考试结束,自然就会回家。甥女你何必这么着急呢?从岭南到西京有几千里路,千山万水的。你问问你叔叔,要是你们女子能去,我就和你叔叔送你去。”唐敏听到林之洋叫他一起去,赶忙说道:“依我看,反正将来侄女也要上京参加考试,不如明年参加完郡考,早早进京,借着考试的机会,顺路去探望父亲,岂不是一举两得?况且你父亲向来在外面闲散惯了,在家多待些时日,就容易生病,反倒是在外面无拘无束,身体还更硬朗。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我们也勉强不来。以前父母在世的时候,虽说他喜欢出游,但还不敢走得太远;等到父母去世后,他不是一去一年,就是一去两年。这些情况,你母亲也都清楚,侄女你就放心吧。他虽然在外面做客,但说不定比在家里过得还好呢!”小山听了,落下几滴眼泪,只好勉强点头说:“叔父说得也对。” 林之洋把从女儿国带回的一万两银子交代清楚,还把廉家女子送的明珠也一并交代妥当。唐敏留他吃饭,饭后又聊了一会儿。林之洋被妹妹和甥女不停地埋怨,一想到妹夫,心里就坐立不安,于是借口有事,匆匆回家,把燕窝卖了,购置了几顷庄田。过了一段时间,吕氏生下一个儿子,林之洋派人给妹妹送信。林氏听说后十分欣慰,高兴林家有了后嗣。孩子满三天的时候,林氏带着小山、小峰到哥哥家贺喜。没想到吕氏产后突然感染风寒,加上她怀孕长达半年之久,体质又弱,气血不足,病情十分严重。幸好县官正在遵照御旨,四处延请名医,设立药局,吕氏借此机会医治,吃了两服药后,病情才有所好转。林氏见嫂子生病,便在娘家留了下来。 这天,小山和婉如在江氏房中闲聊,只见从海外带回来的那只白猿,忽然从床底下把唐敖的枕头叼了出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因游戏仙猿露意 念劬劳孝女伤怀 这天,小山正和江氏闲聊,突然看到从海外带回来的白猿,从江氏床底下叼出一个枕头,在那儿玩耍。小山见状,笑着对江氏说:“婆婆,这白猿可真调皮!刚才翻看婉如妹妹的字帖,现在又把舅舅的枕头拿出来乱扔,怪不得古人说‘意马心猿’,它果然一刻都不安分。不过这么好的枕头,怎么放在床底下呢?”说着,小山从白猿手里拿过枕头,仔细一看,感觉像是自己家里的东西。她掀开床帏,往床底一看,只见地板上放着一个包裹。小山刚要伸手去拉,江氏赶忙拦住说:“那是我的旧被子,上面脏得很,姑娘可别碰!”小山见江氏神色慌张,心里越发疑惑,硬是把包裹拉了出来,仔细查看,发现竟然是父亲的东西。小山正要向江氏追问,恰好林氏走了进来。林氏听到这件事,看到丈夫的包裹,又瞧见江氏惊慌的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明白恐怕是凶多吉少,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小峰不明所以,看到这情形,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山强忍着眼泪,走到吕氏房间,把林之洋请了过来。她指着包裹,一边哭一边追问父亲的下落。林之洋暗自叫苦:“他的包裹一开始放在柜子里,我们怕妹妹回家看见,特意藏在丈母床下。现在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他思索了好一会儿,知道实在瞒不下去了,只好说道:“妹夫既没生病,也没遭灾,他现在在山里修行,调养心性呢,你们哭什么呀?你们先别哭了,听我讲讲事情的经过。”林氏听了,勉强止住悲声。林之洋就把“遇到风暴,船被吹到小蓬莱,妹夫上去游玩,结果一去不回;我们天天去找,等了整整一个月,米吃完了,水也喝光了,一船人的性命都难保,只好回来”,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小山和林氏听了,哭得更厉害了。江氏再三劝解,可怎么也劝不住。 小山哭着说:“舅舅和我父亲是骨肉至亲,当时寻找没见到人,一回到家,就应该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去寻访,怎么能一直瞒着?要不是今天看到包裹,我们还被蒙在鼓里。难道舅舅就任由父亲永远留在海外吗?现在我心如刀割,舅舅要是不把我父亲完好地带回来,我这条命也不要了,就交给舅舅!”说完又哭个不停,林之洋无言以对。江氏只好把她们母女劝到吕氏房间。吕氏因为身体虚弱,还没下床,挣扎着坐起来,和林之洋一起再三劝解。可小山还是不停地说,非要舅舅还她父亲。林之洋说:“甥女你要你父亲,也得等你舅母病好了,我们再去海外帮你找。现在干坐在家里,我怎么还你呢?”吕氏也说:“甥女向来最懂事,别再哭了。将来我们肯定还要去海外贩货,自然会帮你找到他。” 林之洋向婉如要来唐敖题的诗句,递给小山说:“这是你父亲在小蓬莱留下的诗,你看看舅舅有没有骗你?”小山接过诗,拿到林氏面前,母女俩细细读了一遍。林之洋说:“他后两句写‘今朝才到源头处,岂肯操舟复出游’。看这意思,他显然是看破红尘,贪恋那里的仙景,不管我们怎么找,他都不出来。”小山说:“母亲先别伤心。从这诗句来看,幸好父亲在小蓬莱。现在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舅母过了满月,我跟着舅舅去海外找父亲。”林氏说:“你从小没坐过海船,也没出过远门,怎么能去呢?依我看,你和弟弟在家跟着叔叔读书,我和他们一起去。就算在外面待个三年五载,也不耽误你们读书。将来你要是能考中才女,不光你自己荣耀,做父母的也脸上有光。你要是跟着舅舅去海外,海上行程很难确定时间,万一耽误了考试,多可惜呀!” 小山说:“现在父亲远在几万里之外,生死未卜,我心里只想着寻亲这一件事,哪还顾得上考试!要是让母亲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呢?还是母亲和弟弟在家,我去比较合适。不然,就算母亲找到父亲,恐怕父亲也不一定肯回来。”林氏问:“这话怎么说?”小山说:“母亲要是找到父亲,父亲因为看破红尘,执意不肯回来,母亲又能怎么办呢?要是我去寻亲,父亲要是不肯回来,我可以哭诉,可以跪地哀求,还能骗他说母亲忧愁成病。我一是因为母亲生病,二是因为父亲远在海外,所以不顾几万里的路途,特地来寻亲。父亲听了这些话,再看到我悲伤痛哭、跪地哀求,说不定会怜惜我的一片孝心,一时心软就肯回来了。而且母亲和我不一样。我去的话,虽说抛头露面不太方便,但到底年纪还小,四处打听、寻找也还容易。母亲就不同了,您不是我们这样的年轻女孩,怎么能抛头露面,到处去寻访呢?”林氏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之洋说:“甥女虽然年纪小,但抛头露面也不太好。依我看,你们都别去,还是我去帮你找,这样还省事些。”小山说:“话是这么说,但舅舅要是找不回来,我怎么能甘心呢?到时候恐怕还是得麻烦舅舅带我去。与其将来麻烦,不如这次就一起去。只要到了小蓬莱,找到父亲,不管他回不回来,我也就没有遗憾了。”林之洋拗不过,只好说:“甥女这么牵挂,一心要去,我们也不好阻拦,那就等你舅母满月,我置办些货物,一起去吧。”于是大家商定八月初一日出发。 林氏要给女儿准备行装,就带着女儿,告别了哥嫂,把丈夫的包裹也带了回去。唐敏得知详情,想到手足之情,心里十分伤感。小山回来后,每天让乳母把一些桌椅高低错落地摆在院子里,自己时不时跳到上面,来回走动。这天林氏看到了,问道:“孩子,你这两天是不是着魔了?怎么老是跳上跳下,到处乱跑,这是为什么呀?”小山说:“我听说外面山路难走,现在在家,如果不提前练习练习,将来去了小蓬莱,怎么上山呢?”林氏说:“原来是这样,你想得还挺周到。”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三十日。小山带着乳母,拜别母亲、叔婶。林氏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找到父亲,早点回来”之类的话,流着泪和女儿分别。唐敏把小山送到林家,把一千两路费交代清楚,告别林之洋,又去教书了。后来本郡太守因为太后开设女科,仰慕唐敏的才名,聘请他去给自己女儿授课。 林之洋置办了货物,因为多九公为人老实可靠,还想请他一起去照应。可多九公在歧舌国得了一千两银子,生活还算过得去,而且之前在小蓬莱吃了灵芝后大泻一场,精神十分疲惫。现在他在家专门传药方、舍药,救济世人,以此消遣时光,哪里还肯再去海外。但经不住林之洋再三恳求,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勉强答应。接着大家商量兰音、若花怎么安置。多九公说:“现在唐小姐要去海外,林兄你何不把兰音小姐送到你妹妹那儿做伴呢?况且她是唐兄的义女,理应送过去。至于若花小姐,是你的义女,还是带在船上,和侄女住在一起,日后回来,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以德报德了。”林之洋连连点头。 当天,林之洋把兰音、若花接到家中。田凤翾、秦小春也都过来,和小山等人见面行礼。林之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大家,小山这才完全明白。众人聚在一起交谈,仿佛都有前世的缘分,彼此都十分亲热。大家按年龄排了顺序,都以姊妹相称。小山问若花为什么会远走他乡,若花把自己被立为储君后遭人迫害的事说了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小山说:“姐姐有着龙凤般的资质,储君的尊贵身份,却突然遭遇这样的祸患,这固然是时势所迫,也是命运中有些波折,但这都不算什么。我仔细观察姐姐的言行举止,真是胸怀宽广,气质不凡,将来一定会有非凡的奇遇。千万不要因为眼前这点不如意就烦恼,损伤了自己的身体。日后姐姐就会知道我眼光没错。”若花说:“承蒙妹妹夸奖,你这是宽慰我罢了。我一定会自我排解,不辜负你的好意。”林之洋又把要送兰音去给妹妹做伴的想法说了。小山十分高兴,说:“我正发愁母亲在家寂寞,现在有兰音妹妹过去,不仅能帮我分担许多事,还能让母亲少些牵挂,真是太好了!”于是她诚恳地托付兰音在家照顾母亲,等自己寻亲回来再登门拜谢。兰音说:“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当初要不是寄父把我带来医治,早就性命不保了。这么大的恩情,我怎敢忘记?如今姐姐去海外寻亲,我理应在家侍奉寄母,哪里用得着你托付!你此去一定要保重,我在家静静等候你的好消息,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小山说:“我早就听说凤翾、小春二位姐姐学识渊博,可惜才刚见面,就要分别,不能好好聆听你们的教诲,真是遗憾。”田凤翾和秦小春连忙连说“不敢当”。田凤翾问:“姐姐这次去,明年六月能回来吗?”小山说:“路途遥远,就算往返都顺风,明秋也很难赶回来。将来只能等着喝二位姐姐高中才女的喜酒啦。”秦小春说:“我们虽然也有参加考试的想法,无奈路途太远,又没人护送。之前和我舅舅商量,本来想着到时候要是姐姐也想去考试,我们姐妹可以跟着一起去。没想到姐姐突然要去海外,我家舅舅又被林叔叔邀请去船上照应,看来我们这个想法只能作罢了。” 林之洋说:“去年我和妹夫正月出发,今年六月才回来,整整走了五百四十天。这次和甥女去,就算沿途顺风,各国都不停留,单单绕那座门户山,也得绕好几个月,明年六月怎么能赶回来?前几天我得知考才女的消息,还想着让我家婉如跟着甥女一起去考考,要是能考中才女,也能给我祖上增光。哪知道甥女一定要我陪她去海外,看来我这封君做不成,纱帽也戴不上了。依我看,现在有这考试的盛事,也是千载难逢的。甥女你为什么不先停一年,考过才女,再去寻亲?要是考中才女,给你父母挣顶纱帽,挣副冠带,那多好啊!”小山说:“我要是去参加考试,这才女也不一定能轮到我。就算有希望,考中之后,挣了纱帽回来,又让谁戴呢?要是把父亲丢在脑后,只顾考试,就算考中才女,也免不了‘不孝’二字。既然不孝,那就算是衣冠禽兽,要这才女的名号又有什么用呢?”说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若花在一旁暗暗点头。兰音说:“姐姐这话确实在理,自然应该以寻亲为重。可是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乳母又在这边生活,那让谁送我过去呢?”林之洋说:“现在我有事,只好拜托我丈母娘送甥女你回去。好在往返不过四五十里路,她夜里就能赶回来,也不耽误事。”当时就雇了一艘熟悉的船,托江氏带着乳母,把兰音送到林氏那里,江氏半夜就赶回来了。 第二天,田凤翾、秦小春告辞回去。林之洋还是请丈母娘在家照应,然后和妻子女儿、小山、若花,从小船来到海边,登上大船,立刻扬帆起航。走了三个多月,才绕过门户山。林之洋担心小山因为思念亲人而生病,沿途只要遇到名山,就叫小山到外面看看。谁知道小山看了之后,反而增添了愁绪,常常落泪,林之洋很是不解。这天他和多九公闲聊说:“当年我妹夫来到海外,沿途只要遇到名山,一入他眼,处处都是美景,总是赞不绝口。现在我甥女来到海外,我想借这些山景让她开心,哪知道她看到这些景致,反倒更烦闷。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海外的景致和当年不一样了吗?”多九公说:“海外景致还是老样子,只是每个人所处的心境不同。当年唐兄一心游玩,毫无牵挂,只觉得逍遥自在,凡是听到的、看到的,都像是快乐的境地。甚至游玩的时候,还怕不能玩得尽兴,常常恋恋不舍。如今唐小姐一心寻亲,心中满是牵挂,只觉得愁绪满怀,忧思不断。所以听到的、看到的,不是勾起在外的离思,就是触动父亲流落天涯的痛苦。就算有很多美景,到了她眼里,也都变成了无尽的痛苦之境。古人说:‘没有云彩遮挡的月亮,是有眼睛的人乐于观赏的,可却是盗贼所忌讳的;花鸟供人赏玩,本是用来愉悦人的,可感怀时世、痛惜别离的人却因此落泪惊心。’所以,有的人看到景色而生出情感,有的人因为情感而对景色有不同感受,这都是由心境决定的,丝毫勉强不得。”林之洋点头说:“原来有这样的道理,等我慢慢再去劝她。” 这天小山在船上闷坐,林之洋说:“之前在岭南,我见甥女带了书来,现在要是烦闷,为什么不看看书呢?婉如、若花都闲着,你们一起讲讲学问也是好的。我们这次去,要是能常常遇到顺风,将来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考试。我们赶路,不能老把路程放在心上。要是像甥女你这样,今天也问,明天也问,天天盼着,只怕一年的路程,感觉比十年还漫长呢!”小山说:“舅舅说得有道理,只是书一到眼前,我就想打瞌睡。好在这几天安静坐着,倒觉得神清气爽,舅舅放心。我虽然时常盼望,但知道路途遥远,也不敢着急。只要能找到父亲回来,哪怕多走三年两载,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考试,考中才女,固然能给父母增光,但没见到父亲之前,我怎么能考虑这些呢?况且明年六月就要报名参加考试,就算往返都顺风,也赶不上了!”林之洋没什么办法,只能时常劝解小山。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小孝女岭上访红蕖 老道姑舟中献瑞草 林之洋一直担心小山忧愁烦闷会生病,所以时常劝解她。闲暇的时候,就给小山讲讲海外的风景、各国的人物,还有当地的特产之类的事情,想借此让她排解忧愁。说着说着,正好小山在家的时候,看过不少关于海外的书籍,只是因为书中内容太过虚幻缥缈,她一直半信半疑。没想到现在听舅舅讲的,大半都是古人书中提到过的,于是心中的疑团一下子就解开了。一路上靠着这些闲谈,小山倒也能解解闷。无奈林之洋虽然在海外走过几次,但对很多事都不上心,见识并不广。被小山不停地追问,今天谈,明天也谈,肚子里那点典故很快就讲完了。幸好多九公是吕氏的至亲,而且年已八十,吕氏和小山平时也时常和他见面。林之洋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就把多九公请来一起聊天。多九公常年在江湖闯荡,见多识广,一谈到海外风景,就说个没完。一路上,不光小山排解了许多愁绪,婉如和若花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倒也不觉得寂寞。可是小山受不了海面的风浪,再加上水土不服,竟然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足足病了一个月才好一些,虽然饮食起居恢复了正常,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不知不觉,就到了新春。 这天,船到了东口山,靠岸停泊。林之洋说起当年骆红蕖打虎的事情:“你父亲因为她极为孝顺,很是喜欢,还托业师尹大人做媒,替你弟弟求婚。后来到了轩辕国,收到尹大人的书信,才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小山说:“之前我看到父亲行囊里有一封信,里面提到弟弟的婚事。我本来想问舅舅,后来匆匆忙忙的,就给忘了。刚才听舅舅说起,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既然到了这里,我自然应该上去探望一下,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乡,以后住在哪里,这样彼此也能通个音信。况且她能打虎,要是肯陪我一起去寻亲,那就更好了。”林之洋说:“甥女说得很对。但你身体还很弱,上面的山路又不好走,这可怎么办呢?”小山说:“将来去小蓬莱,我还要寻访父亲,要是怕路难走,哪有不去的道理?好在我之前在家,已经把腿脚练得很灵便了,现在正好借这山路再操练操练,省得到了小蓬莱又要费一番周折。我现在身体虽然弱,走走山路,倒也能消遣一下。”林之洋点了点头,随即带上器械。婉如和若花也想一起去。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在船上照应,然后带着几个水手,一起上岸了。 小山姊妹三人手挽着手,慢慢上了山坡,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好长时间,休息了好几次,才到了莲花庵。走进庵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正觉得奇怪,只见庵旁走过两个农人。林之洋上前询问骆太公的下落。那两个农人说:“我们是骆太公的佃户。自从前年太公去世,骆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这些田地赏给我们耕种了。这座山上的老虎多亏骆小姐杀得一干二净,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居乐业。今年正月,骆小姐忽然把太公的灵柩搬走了,听说要回天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这位小姐在这里除去了大害,至今人人都很感激她,但愿她能配个好女婿,也不枉众人对她的感戴之情。”小山听了,心里闷闷不乐,只好和众人沿着原路,慢慢回到岸边。 离船不远的地方,只见多九公站在岸上,正和一个年老的道姑说话。大家一起走上前去,看到那道姑穿着一件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枝灵芝草,满脸青气,十分吓人。林之洋说:“这个叫花子既然是来化缘的,九公就该让水手随便拿些钱米给她,还和她谈什么呢?”多九公说:“这个道姑疯疯癫癫的,不是来化缘的。她手里拿着灵芝,嘴里唱着歌,要求我们把她渡到前面去,还说把这灵芝当作船钱。等我问她要渡到什么地方,她说要到回头岸去。我在海外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什么回头岸。这么颠三倒四的,难道不是个疯子吗?”这时,只听那道姑嘴里又唱起歌来,她唱的是:“我是蓬莱百草仙,与卿相聚不知年。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灵芝续旧缘。 ” 小山听了,心里忽然一动,连忙上前合掌说道:“仙姑既然要渡过彼岸,我就渡你过去。不知道那枝灵芝能不能赐给我呢?”道姑说:“女菩萨如果发慈悲之心,渡我过去,这枝灵芝我怎敢不献?况且女菩萨面带病容,没有这灵芝就无法康复。”小山说:“既然这样,就请上船吧,我们也好赶路。”道姑听了,就和三人上了船。多九公和林之洋看着,不好阻拦,只好收拾好扬帆起航。多九公说:“她这灵芝可不是什么仙品,唐小姐你可要留意,别被妖人骗了。我之前在小蓬莱吃了一枝,肚子疼了好多天,差点丢了性命。到现在身体还很疲惫,就是因为这个病根。”道姑说:“这是老翁你和这灵芝没有缘分,其实灵芝怎么会对人有害呢?就像桑椹,人长期服用,可以延年益寿,斑鸠吃了却会昏迷不醒。又比如人服用薄荷可以清热,猫吃了却会醉。灵芝本来就是仙品,如果遇到有缘人,自然能立刻登上仙界;要是误给猫狗吃了,怎么知道它们不会生病呢?这是物类相互感应,各有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多九公听了,知道道姑话里带刺,气得火星直冒。 小山把道姑让进舱内,和婉如、若花一起坐下。刚要说话,道姑把灵芝递给小山说:“请女菩萨先把这仙芝吃了,涤荡一下凡心,如果能领悟一些前世的因果,我们就更好交谈了。”小山接过灵芝,一边道谢,一边吃了下去。顿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再看那道姑,只见她满脸仙风道骨,极其和蔼,脸上一点青气都没有了。小山悄悄向婉如耳边问道:“这位仙姑脸上本来有一股青气,现在忽然不见了,变成了慈善的模样,你看到了吗?”婉如悄悄回答:“她脸上那股青气,我看着正害怕呢,姐姐怎么说不见了?这也太奇怪了!” 两人正在悄悄议论,只见道姑说:“请问女菩萨,《毛诗》里说:‘谁知乌之雌雄。’这话是说人不是鸟那一类,所以不能分辨鸟的雌雄。不知道这些鸟儿,它们自己能分辨吗?”小山说:“它们是同类,怎么会分辨不了呢?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道姑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人和仙就不各自为一类呢?《易经》说:‘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女菩萨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小山心里不禁想:“怎么我和婉如妹妹私下说的话,她竟然能察觉一些?真是太奇怪了!”于是问道:“请问仙姑尊姓大名?”道姑说:“我是百花友人。”小山心里暗暗诧异:“她这‘百花’二字,我一听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牵挂。难道‘百花’二字和我有什么前世的缘分?她说她是百花友人,从‘友人’二字来说,她不是百花,这是显而易见的。俗话说:‘真人不露相。’我先用话试探试探她。”于是问道:“仙姑现在从什么地方来?”道姑说:“我从不忍山烦恼洞轮回道上而来。”小山暗暗点头:“因为不能容忍,所以才会生出烦恼;既然生出烦恼,自然就会堕入轮回。这话不知道说的是百花,还是友人,含含糊糊的,让人不明白。她这些言谈句句都含着禅机,倒也有些意思。”于是又问道:“仙姑现在要到哪里去?”道姑说:“我要到苦海边回头岸去。”小山心想:“从这禅语来看,显然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意思。”连忙问道:“那回头岸上,有没有名山,有没有仙洞?”道姑说:“那里有座仙岛,名叫返本岛;岛里有个仙洞,名叫还原洞。”小山没等她说完,就又问道:“仙姑要拜访什么人?”道姑说:“我拜访的不是别人,是那总司群芳的化身。”小山听了,心里好像明白了一些,又好像很迷惑,如醉如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愣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就下拜说:“弟子愚昧,现在身处苦海,求仙姑大发慈悲,如果能超度我脱离红尘,我情愿做您的弟子。” 这边小山一门心思求道姑超度自己,却不知道多九公因为被道姑讥讽,心里窝着一股火,正和林之洋在前面船舱偷偷听着。现在看到小山这副模样,多九公就对林之洋说:“你外甥女不懂厉害,被道姑迷惑了,竟然求她超度。要是不赶紧把道姑赶走,恐怕唐小姐还有性命危险呢!”林之洋没等他说完,一脚跨进船舱,指着道姑说:“你这个怪物,竟敢在我的船上妖言惑众,还不快滚!看我不揍你一拳!”小山急忙拦住说:“舅舅,她是真神仙,不能动手!”道姑冷笑着说:“‘缠足大仙’何必动怒。我今天到这儿,是因为当年红孩大仙有过交代,我想稍微出点力,帮人解脱灾患,也不辜负我们同山的情谊。没想到没缘分,不能一起走。幸好前面有人照应,估计不会有大危险。”接着对小山说:“现在暂且告辞,我们后会有期。大概在回头岸就能相见。”说完,就下船走了。小山埋怨舅舅不该得罪道姑。林之洋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早就狠狠揍她一顿了,现在对她已经算客气的了。”小山说:“刚才仙姑突然把舅舅称作‘缠足大仙’,当时我见舅舅听她这么叫,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你看她疯疯癫癫的,随口乱说,我哪有闲工夫跟她争论,随她怎么说吧。”小山见林之洋含糊其辞,也不方便再追问。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山不仅各种病都好了,还感觉精神越来越好。 这天,船停靠在水仙村。小山因为东口山农人说的骆红蕖的事情不太清楚,就拜托舅舅上岸去打听。原来廉锦枫已经在正月和骆红蕖一起回故乡去了。林之洋得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回到船上。离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看见海里窜出许多水怪,跳到船上,这些水怪个个青面獠牙,然后跑进船舱。当时所有水手都在岸上。林之洋大喊:“快些上船放枪!”众人手忙脚乱地登上舢板,还没来得及渡到大船上,那些水怪忽然从船舱里把小山拖了出来,一起跳进海里。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君子国海中逢水怪 丈夫邦岭下遇山精 那群水怪把小山拖进海里,林之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上船,只见婉如、若花和乳母都在放声大哭。吕氏哭着对林之洋说:“我们正说着话,没想到来了好多妖怪,突然就把甥女拖走了,你看见了吗?”林之洋跺着脚说:“我在岸上,怎么能看见?现在甥女被拖到海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很快,多九公得到消息,从船后赶过来说:“幸好天气暖和,眼下的办法,先让水手下去看看是什么妖怪,再做打算。”两人来到船头,让之前去探听廉锦枫消息的那个水手下去。水手听了,因为刚才看到那些水怪,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去,又拉了一个会游泳的一起下去。没过多久,两人上来回报说:“这里不是大洋,里面没什么动静。那些水怪不知道藏在哪里,找不到。”说完,就到船尾换衣服去了。 林之洋忍不住痛哭起来:“我的甥女啊,你死得好惨!我怎么回去见你母亲啊?我也干脆跟你去吧!”说完,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多九公来不及阻拦,吓得大喊救人。那两个水手正在后面换衣服,听到外面喊叫,急忙穿上内衣,跳下海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林之洋救了上来,此时他肚子胀得像鼓一样,嘴里没了气息。吕氏和婉如、若花哭成一团。多九公立刻让水手找来一口大锅,把林之洋轻轻放在锅上,控了一会儿,林之洋吐出好多海水,肚子也不胀了,慢慢苏醒过来。婉如和若花上前把他搀扶进船舱,换了衣服。林之洋却还在不停地哭着说“甥女死得好苦”。多九公走过来说:“林兄刚喝了这么多海水,脾胃肯定受伤了,别太悲痛了。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唐小姐好像会有救星。”林之洋说:“我在海里就喝了两口水,就人事不知了,我甥女下海那么久,怎么还能有救?”多九公说:“之前在东口遇到的那个道姑,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她说能解脱什么灾难,还说‘幸好前面有人,不会有大危险’,从她这话来看,难道不是还有得救吗?况且‘缠足大仙’这四个字,是唐兄在船上和你开玩笑说的,除了唐兄,就只有你知我晓。这个道姑一见到林兄,就喊‘缠足大仙’,这人要是没点来历,怎么能说出这四个字?”林之洋连连点头说:“九公说得对。我这就出去,求神仙救救她。”说完,拿起拐杖,勉强站起身,走到外面,吩咐水手在岸上摆上香案。然后登岸,洗净手,拿起香,跪在地上,暗暗祷告,只求神仙救命。跪了很长时间,天已经黑了。多九公说:“林兄身体不舒服,今天太晚了,先回船休息休息,明天再求吧。”林之洋说:“今晚月色这么好,我正好可以跪着求,九公你先回吧。我林之洋既然发了这个愿,要是没人救甥女,我就跪死在这里,今生今世,别想让我起来。”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多九公在旁边,只能连连叹气。 不知不觉,明月高悬,船上已经到了三更。忽然看见远远来了两个道人,手里拿着拂尘,飘飘悠悠地来了。他们长得十分丑陋,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黄脸獠牙,一个黑脸獠牙,头上都戴着束发金箍,身后跟着四个童儿。林之洋一看见,连忙叩头,嘴里不停地只求“神仙救我甥女的命”。两个道人说:“居士请起来,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何必苦苦哀求呢?”接着喊道:“屠龙童儿,剖龟童儿,赶快到苦海,把孽龙、恶蚌抓来,我们等着问话!”两个童儿答应一声,跳进海里。林之洋站起来说:“我甥女现在还在海里,还求神仙发发慈悲救救她。”两个道人说:“那是自然。”然后悄悄对身旁两个童儿吩咐了几句,两个童儿答应后,也都跳进海里。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已经把百花化身护送回船了。”两个道人一摆手,两个童儿仍然站在两旁。 只见剖龟童儿手里牵着一个大蚌,从海里上来,走到黑脸道人跟前,交了法旨。随后屠龙童儿也来到岸上,对黄脸道人说:“孽龙说话很不客气,不肯上来。弟子本想把它杀了,可没接到法旨,不敢擅自做主,特地来请示。”黄脸道人说:“这孽畜这么无礼,等我去会会它!”说完,纵身一跃,跳进海里,两脚站在水面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他手里拿着拂尘,向下一指,顿时海水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径直向海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条青龙来到岸上,说:“你这孽畜!既然已经触犯天条,被贬到苦海,就应该安静修行,来赎你以前的罪过,现在又做这种违法的事,到底是什么道理?”孽龙趴在地上说:“小龙自从被贬到这里,从来没有胡作非为。昨天因为海岸忽然飘出一种奇异的香味,香气四射,一直传到海底,我偶然问大蚌,才知道唐大仙的女儿从这里经过。小龙和她素不相识,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大蚌突然造谣说,唐大仙的女儿是百花化身,如果和她婚配,就能和天一样长寿。小龙一时被迷惑了,所以把这个女子抓了去。没想到这女子喝了海水,昏迷不醒,小龙马上赶到海岛,打算找仙草救她的命。到了蓬莱,遇到百草仙姑,求她赐了回生草,就急忙赶回来。哪知道刚把仙草找到,就被洞主抓住了。现在有仙草为证,只求能超生!” 黑脸道人说:“你这恶蚌既然修行多年,就应该多做善事,积些福报,为什么想出这种毒计,暗中害人?从实说来!”大蚌说:“前年唐大仙从这里经过,救了廉家的孝女。那孝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竟然把我的孩子杀了,取了珍珠献给唐大仙。当时我的孩子虽然死在廉孝女手里,但说到底是因为唐大仙。昨天正好他的女儿从这里经过,奇异的香味传到苦海,小蚌想报杀子之仇,才想出这个计策。只求洞主明察。”黑脸道人说:“当年你的孩子贪吃,凡是水族之类,都被它吃进肚子里;伤害的生命太多,罪恶深重,所以借助孝女的刀,来消除水族的祸患。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天命注定,你怎么能把仇恨转移到唐大仙身上,又迁怒于他的女儿呢?你如此糊涂奸诈,怎么能还留在世上,祸害苍生!剖龟童儿,马上给我把它剖开!” 黄脸道人说:“大仙请息怒。这两个孽畜做出这种事,确实应该立刻杀掉。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且孽龙已经找到了仙草,百花服过之后,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超凡入圣。它既然有这功劳,就应该法外施恩,免它一死。不过孽龙好色贪花,恶蚌嫁祸害人,都不是善良之辈,依小仙的意思,就把这两个畜牲禁锢在无肠国的东厕所,每天让它们受粪气熏蒸,吃那些秽物,以此来告诫那些贪花害人的家伙。大仙觉得怎么样?”黑脸道人点头说:“大仙说得很对。这两个畜牲罪恶深重,必须禁锢在无肠国富人家的东厕所,才能抵偿他们的罪过。”黄脸道人说:“加重惩罚虽然觉得有点过分,但也是这两个畜牲罪有应得。”说完,把回生草拿过来,递给林之洋说:“居士把这草给你甥女服下,她自然能起死回生。我们走了。”林之洋接过草,下拜说:“请神仙留下姓名,我日后也好感恩。”黄脸道人指着黑脸道人说:“他是百介山人,贫道是百鳞山人。今天因为闲游路过这里,没想到解决了这个麻烦,或许是前缘,何必言谢?”正要迈步离开,那孽龙、大蚌都一起跪下来哀求说:“承蒙恩主将我们禁锢在无肠国东厕所,小畜已经很难受了;要是再迁到富人家的东厕所,我们怎么受得了?别说那三四次的粪臭让人受不了,而且那股铜臭味更是难以忍受。只求法外施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林之洋上前作揖说:“我向大仙求个情:他们不愿意在东厕所,把他们罚到西厢房怎么样?”孽龙、大蚌说:“西厢房虽然有点酸臭味,但毕竟比那铜臭味好忍受。我们愿意在西厢房。”两个道人说:“跟我来吧,自有安排。”说完,一起离开了。众水手在旁边看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多九公和林之洋回到船上,把仙草给小山灌了下去。小山吐了几口海水,马上就恢复了原样,精神比之前还要清爽。大家都纷纷向她道喜。小山说:“只要能把父亲找回来,就算受些磨难,我也心甘情愿。”林之洋把在水仙村打听到的消息说了,随后便开船,朝着小蓬莱的方向进发。 又航行了许久,像轩辕国、三苗国等都已经路过。这一天,多九公和林之洋在船尾闲聊。多九公说:“林兄,你看去年起风,不就是在这个地方吗?今年一心想到小蓬莱,偏偏又碰不到风暴。要是像去年那样,多痛快啊!我对这一带很熟悉,前面正好有个小国,我们可以去那里问问路。”于是把船靠岸,上岸去打听。原来这里与丈夫国交界。等仔细询问去小蓬莱的路径时,当地的人听了都很害怕,说离这里一千多里地,有个地方叫田木岛,岛上有座亥木山,最近突然冒出许多妖怪伤人,过往的船只常常遭到祸害。两人急忙回到船上,把情况告诉众人,大家都不愿意再往前走。可小山哪里肯依,多九公和林之洋反复劝说,小山却宁死也要前去。两人心里明白劝也没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这一天,船正在行驶,迎面出现一座大岭,仔细看路径,必须从山角绕过去才能出去。走了好一会儿,离山岭不远了,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长着许多果树,像桃李橘枣之类的,四季的水果,应有尽有。那股果香,一阵阵地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流口水。舵工被这果香钻进鼻孔,一心就想吃,不由自主地把船靠到了山角。船刚一靠岸,船上的众人就一拥而上,看到新鲜水果,也不管好坏,摘下来就吃,嘴里不停地叫好。多九公和林之洋也饱餐了一顿。林之洋摘了许多桃李橘枣之类的水果送上船来。吕氏正馋得不行,就和小山姊妹们一起分着吃。小山问:“舅舅为什么把船停在这儿?前几天打听路径,都说前面有妖怪,怎么今天就忘了?”林之洋说:“我闻到这股果香后,心里就迷迷糊糊的,只想着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妖怪?我去催他们开船。”于是来到外面说:“我们走吧!可别遇到妖怪出来。”众水手说:“今天吃了这么鲜美的水果,浑身软绵绵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太舒服了,谁还有力气开船!”说着,一个个都睡在了树下。 多九公和林之洋站在船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酥麻,站都站不稳。正在慌张的时候,山中忽然走出来许多妇女,来到船上,把吕氏、小山、婉如、若花、乳母搀扶上岸,又有两个把多九公和林之洋也搀下了船,还有几十个把众水手也都搀扶起来,往山上走去。众人心里虽然明白,可就是说不出话,浑身发软。小山此时虽然还正常,但看到众人这副样子,知道寡不敌众,只好假装喝醉了,跟着一起去,看看情况再说。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一个石洞前,进了石洞,又走过两层庭院,来到厅堂。只见正面坐着一个女妖,头戴凤冠,身穿蟒袍,长得极其美丽,脸上有一道指痕,这道指痕反而增添了许多妩媚。旁边坐着一个男妖,年纪不到二十岁,齿白唇红,面色像涂了粉一样,虽是男妖,却穿着女装。多九公看了,身上虽然瘫软无力,心里却还清楚,暗自想道:“这个男妖怎么穿着妇女的打扮?林兄看到这模样,回想当年在女儿国的经历,只怕又要吃惊了!”只见下首还有两个男妖,一个脸像黑枣,一个脸像黄橘,头发又红又乱,样子十分凶恶。 这时,只听女妖笑着说:“他们只知道吃果子,哪里知道里面藏着酒母,果然毫不费力,就都跟来了。这都是贤妹和二位爱卿出谋划策的功劳,将来自然会慢慢和你们一同享受。但这些人有三十多个,不知贤妹能不能想出新花样,换种做法来处置他们?”少年男妖回答说:“这些人刚刚吃了酒母,皮肉难免带有酒气,要是像以前那样烹调,恐怕不合口味。依我看,不如把这些人酿成美酒,这酒就叫‘人酒’。姐姐觉得怎么样?”女妖高兴地说:“这个主意太棒了!”黑面男妖说:“用人酿酒,固然是美味,但要是清浊不分,恐怕酒味不好。依臣下看,女人的味道肯定清醇,男人的味道肯定浑浊。将来酿酒的时候必须预先分开,这样清浊才不会乱。”黄面男妖说:“今天人这么多,其中酒量好的想必也不少,不如先给他们喝个痛快,让他们喝得烂醉,日后酿出的酒,岂不是更有劲道?” 女妖说:“两位爱卿说得很对。”接着指着林之洋对少年男妖笑着说:“这个人和贤妹模样差不多,把他留下来给贤妹做伴怎么样?”少年男妖笑着说:“这个人长得虽然不错,就是嘴上新留了几根胡须,让人讨厌。他要是把胡须拔得光光的,像皮革一样,我才会要他呢!”又对黄面、黑面二妖说:“二位可要留他做伴?”二妖说:“弥君嫌弃他新留几根胡须所以不喜欢,可知道我们二人是因为他胡须太少,也不满意。他要是满脸胡须,或者是络腮胡,我倒是喜欢。”少年男妖问:“这是为什么呢?”二妖说:“这叫人弃我取。”少年男妖笑着说:“要是按照二位的说法,难道世间的胡子都是没用的东西吗?你们要知道,十个胡子九个爱撒娇,他要是撒起娇来,比那些没胡子的还有趣呢!”说完,大家一起大笑起来。 女妖吩咐手下:“把这些人带到后面,多拿些好酒让他们尽情畅饮,以便蒸熟酿酒。”众妖答应着,把众人带到后面,七手八脚地各自去取酒。小山见状,随即跪下,望着天空流泪,暗暗祷告道:“我唐小山因为来海外寻亲,突然遇到妖魔,性命危在旦夕。恳请过往的神灵早日拯救我。如果能脱离这危险的境地,我情愿出家,一生虔诚修行。”忽然,有个道姑走来说:“女菩萨别害怕,小道特来救你。”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施慈悲仙子降妖 发慷慨储君结伴 道姑对小山说:“女菩萨不必忧心,小道特地前来救你。”说完便混在众人之中。众小妖把酒取来,道姑说:“他们酒量不行,我酒量好,拿来给我喝!”众小妖说:“刚才进来没注意,原来有六个女人。”于是把酒送到道姑面前。道姑一饮而尽,又让小妖快去拿酒。这些小妖来来往往取酒,像穿梭一样频繁,一边取酒一边夸赞道姑酒量好。道姑一边喝一边催着取酒。不一会儿,就把洞里的美酒喝得一滴不剩,可她还是不停地催酒。众小妖没酒可取了,只好禀报女妖。女妖哪肯相信,便和三个男妖来到后面查看。道姑一见,张开嘴巴,那酒就像喷泉一样,化作一道白光,滔滔不绝地直向四个妖怪喷去,刹那间,洞里洞外酒气扑鼻。这股酒香不同于寻常,是由百种鲜果酿成,芬芳之气直透脑海,要是让喜欢喝酒的人闻到,真能让人神迷心醉,远远看到就馋得直流口水。道姑一边喷酒,一边伸手一张,只听见轰隆隆雷声震耳,霹雳声中,出现一朵彩云,彩云之上,端端正正地托着桃李橘枣四种果品,直朝四个妖怪的头顶砸去。道姑大声喝道:“四个孽畜,你们的本体巢穴都在这里了,还不赶快现出原形,还等什么时候!”四个妖怪刚想逃走,没想到云中的四种果品落下,打得它们满地乱滚,瞬间就现出了本来面目。远远看去,个个小得像弹丸,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道姑走上前,把它们拾在手里。众小妖也都现出本相,原来是些山精水怪,纷纷四散奔逃。 这时,大家都苏醒过来,一起向道姑叩谢。小山问道:“请问仙姑尊姓大名?这四个是什么妖怪?”道姑说:“我是百果山人,因为和女菩萨有缘,特地来救你。”说着,从手中拿出四个东西,“女菩萨请看,这就是四个妖怪的原形。”小山和众人上前观看,原来是一个李核、一个桃核、一个枣核、一个橘核。多九公说:“世间这些东西很多,怎么会成精作怪呢?难道都是特殊的品种吗?”道姑说:“这些果核虽然不是特殊品种,但都生长于周朝,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李核名叫檇李,当初西施因为它味道鲜美,向来最爱吃。桃核虽不是仙品,当年弥子瑕曾把吃剩一半的桃子给卫君品尝。橘核呢,昔日晏子出使楚国,楚王曾赏赐给他黄橘。枣核名叫羊枣,当年曾皙最喜欢吃。这四个果核虽是微不足道的废物,却因为昔年有的在美人嘴里沾染了口脂的香气,有的在贤人口中留下了翰墨的味道,有的在美少年嘴边感受了特殊的情谊,有的在良臣口中得了忠义的气节,时间久了,精气凝结,又吸收了日月精华,所以成了精,出来作怪。如今遇到贫道,也是它们气数已尽。” 多九公暗自思忖:“怪不得那个男妖打扮成女装,原来和分桃的弥子瑕有关。”于是问道:“请教仙姑,方才那个美丽的妇人,还有那个俊美的男子,自然就是西施、弥子瑕的模样了。还有两个妖怪,一个脸像黑枣,一个脸像黄橘,难道当年曾皙和晏子就是这个模样吗?”道姑说:“西施、弥子瑕都凭借美色迷惑君主,不能和正人君子相提并论,所以精怪能模仿他们的外形。至于曾皙、晏子身为贤士,名垂不朽,他们虽死犹生,这些精怪怎么能模仿他们的样子呢?正所谓邪不侵正,所以枣怪脸像黑枣,橘怪脸像黄橘,任凭它们怎么变幻,也摆脱不了本来的面目!”小山问道:“请问仙姑,这里距离小蓬莱还有多远的路程?”道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菩萨自己去问自己的心,不要来问我。”说完,收起四个果核,出洞离开了。 多九公和林之洋清点好人数,一起上船继续前进。一路上谈论起道姑相救的事情,多九公说:“这是唐小姐至孝感动天地,所以屡次遇到异人搭救。根据之前大蚌所说,唐兄肯定已经成了神仙。”林之洋说:“我妹夫要是成了神仙,我甥女遇到灾难,自然该有仙人来救。俗话说官官相护,难道仙人之间就不准相互护持吗?我最纳闷的是他们所说的‘百花’二字,不知道藏着什么玄机?难道我甥女是百花托生的吗?”小山笑着说:“要是说百花,自然是百种花卉。怎么可能百花都托生在一个人身上呢?绝对没有这个道理。就算真是百花托生,甥女我也不愿意。舅舅可别把这件事硬安在我身上。”林之洋问:“要是百花托生,那岂不是红红绿绿的,甥女为什么反而不愿意呢?”小山说:“舅舅要知道,这些百花不过是草木之类,哪有什么根基?如果甥女是天上星宿托生,将来要是修仙,有这根基,或许能修成善果。要是草木托生,没有根基,怎么能再奢望修仙呢?就算刻苦修炼,也会很麻烦。以前有人说狐狸修仙最苦,因为它们向来没有根基,必须修炼到人身,才能修仙,这得费两层功夫。就像甥女我,如果是百花托生,要修仙的话,必须先修炼出根基,才能再谈修仙,这不是太费事了吗?”林之洋说:“要是这样,我倒希望你根基浅些,这样还能安稳些,省得你胡思乱想,再生出别的事来。” 若花问:“刚才那个少年男妖为什么涂脂抹粉,打扮成女人的模样呢?”多九公说:“侄女你不知道吗?他这模样是从你们女儿国学来的,而且他缠的小脚特别好看,耳洞也打得极为巧妙呢!”林之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山不明白,再三追问。婉如便把当年在女儿国穿耳洞、缠小脚的事情告诉了她,小山这才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之前在东口,那个道姑把舅舅称作‘缠足大仙’,舅舅当时满脸通红,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时,只听众水手喊道:“刚才还好好地走着,前面又要绕路了。”多九公和林之洋急忙来到船头,只见迎面又有一座大岭挡住了去路。多九公说:“前年到这里,被风暴刮得晕头转向,没留意有什么山岛。今年走这条路,到处都是大岭。像这样乱绕,只怕再走一年也到不了!”林之洋说:“我们上去探探路。”于是把船停泊好,二人上了山坡。走了很久,迎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小蓬莱”三个大字。多九公和林之洋看了,才知道这座山就是小蓬莱。多九公说:“怪不得那个道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谁知道现在真的到了。”随即走回船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山。 小山高兴极了,心里暗暗念佛。因为天色已晚,无法上山。第二天,大家起了个大早,吕氏和婉如、若花也都起来了。水手准备好了早饭,大家饱餐了一顿。婉如和若花也想陪着一起去。林之洋拿着器械,带着水手,一同登岸。上了山坡,上面有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虽然难走,但好在沿途树木相连,可以攀着藤蔓、靠着树木前行。林之洋搀着小山,小山拉着婉如,婉如牵着若花,慢慢往山上走去。到了平坦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走。转过“小蓬莱”石碑,只见唐敖当年题的诗句,仍然墨迹清晰。小山一见,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又向四周仔细眺望,暗暗点头说:“看了这座山的景致,一切杂念都消失了,仿佛登上了仙界。这样的洞天福地,难怪父亲不肯回来。这里不仅清秀幽静,而且前面层层岩石错落有致,远处山峰重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现在只能大致看看,等会儿回船,再和舅舅商量。”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林之洋担心天色晚了山路难行,就和小山姊妹们一起下山。等到回到船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家吃了晚饭,吕氏询问山上的情况,小山说:“今天仔细看了这座山,路途十分遥远,没有三五天根本走不完。我父亲既然要修行,肯定在深山里面。要是按照今天这样寻找,除非父亲自己出来,否则很难见到;要是他不露面,就算再找一年,也没有用。现在我拿定主意,明天舅舅你在这里看守船只,我一个人深入山内,多耽搁几天,仔细搜寻,也许机缘巧合,能找到父亲。”林之洋说:“甥女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小山说:“话是这么说,可船上都是水手,没有自己的亲人。多老翁虽然有亲戚关系,但毕竟年纪太大了。这里又和内地不一样,如果舅舅和我一起去,虽然有个伴,但船上没人主持,我反而会更牵挂,怎么能在山里耽搁太久呢?与其寻找半途而废,还不如我自己去,这样更干脆利落。好在这座山没什么人烟,也没有野兽,到处都是一派仙景,舅舅你尽管放心。我这次去,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要是能找到父亲那最好,要是找不到,大致看看山里的情况,就回来先给你报个信,让你放心,然后再去仔细寻访。只有这样,我们双方才都没有牵挂。我主意已定,恳请舅舅成全。”若花说:“阿父要是不放心,女儿在东宫的时候,曾学过骑射,平常的兵器也练习过。不如我带着器械,和阿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婉如说:“要是这样,我也一起去。”小山说:“妹妹你和乳母一样,走路很慢,怎么能去呢?若花姐姐虽然最近缠了足,但她从小穿男装习惯了,走路还不太费力,要是能一起去,倒是能做个伴。” 吕氏说:“甥女你上山后,上面既没有房屋,也没有茶饭,晚上在哪里休息,白天吃什么呢?”小山听了,心里一紧。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我今天仔细观察了这座山,只见层岩峭壁,怪石嶙峋,山峰连绵,错错落落,接连不断,虽然没有房屋,但到处都可以藏身;就是那些松阴茂密的树林下面,也能休息;要是遇到现成的石洞,那就更好了。至于吃的东西,我仔细想过,古人连草根树皮都能充饥,何况这座山果木众多,柏子、松实到处都有,怎么会有挨饿的担忧呢?”吕氏说:“那些东西怎么能当饭吃呢?这时我倒想起一件事。当年我们制作了救荒豆末,自从第一次出海用过一次后,幸好后来再也没有断过粮。现在甥女上山,倒是能用得上了。”林之洋说:“多亏你提醒,我都忘了。”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豆面和一包麻子,递给小山说:“你明天上山之前,先把豆面尽量吃饱,就可以七天不饿。到第八天再吃一顿,就可以四十九天不饿。要是觉得口干,就把麻子和着水吃,就不会渴了。这可是我们海船的救命仙丹,你一定要好好收着。” 小山接过问道:“这种豆子是怎么制作的,就有这么大的功效?要是真的灵验,遇到荒年用来救济世人,岂不是很好吗?”林之洋说:“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备荒用的。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方子的吗?是你父亲传给我的。据说在晋惠帝永宁二年,黄门侍郎刘景先因为年岁荒旱,曾上表奏道:‘臣遇到太白山隐士传授济饥辟谷仙方,臣家大小七十多口人以此为粮,不用吃别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臣一家甘愿受刑。’这个方子是用黑大豆五斗,淘洗干净,蒸三遍,去掉豆皮;用火麻子三斗,浸泡一夜,也蒸三遍,让它开口,取出里面的仁,去掉皮。然后把它们和大豆分别捣成末,再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放入甑内,从戌时蒸到子时,寅时出甑,午时晒干,再捣成末。干吃,以吃饱为限度,不能再吃别的东西。吃第一顿能七天不饿,吃第二顿能四十九天不饿。吃第三顿能三百天不饿,吃第四顿能二千四百日不饿。不用再吃,就永远不会饿了。不管老少,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服食,不但能辟谷,还能让人身体强壮,脸色红润,永远不会憔悴。口渴的时候,把麻子研成汤喝,还能滋润脏腑。要是想再吃别的东西,用葵子三合,捣成末,煎汤冷服,把药解下,药就像金色的,之后就可以随便吃别的东西,不会有什么损害。之前随州郡守教百姓用这个方子,很有效果,还把来龙去脉写下来,刻在汉阳兴国寺的石碑上。还有一个方子,用黑豆五斗淘洗干净,蒸三遍,晒干,去皮捣成末;火麻子三升,浸泡去皮,晒干捣成末。糯米三升,做成粥,加入前面两种末,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放入甑内蒸一夜,取出晒干,再捣成末。用小红枣五斗,煮熟去掉皮核,加入前面的末,一起捣成拳头大小的团,再蒸一夜,晒干捣成末。吃的时候以吃饱为限度,最能辟谷。要是口渴,喝麻子水可以滋润脏腑,喝芝麻水也行,但不能吃其他任何东西。当年你父亲把这个方子传给我,我配了一剂带在船上。哪知道第一次出海,就遭遇风暴,又碰上连续的阴雨天,耽搁了很多天,柴米都缺了。幸亏有这个东西,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这都是你父亲积的阴德,我和你舅母到现在都很感激。”吕氏说:“谁能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功名不顺。要是他早早做了官,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寻访什么仙、修炼什么心性呢?”小山听了,触动了思念父亲的心情,更加伤感。当时就决定让若花和小山一起去。第二天,姊妹二人早早地就起床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水月村樵夫寄信 镜花岭孝女寻亲 清晨,小山和若花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整理好衣履,腰间系上丝绦,挂上一口防身宝剑。外面套一件大红猩猩毡箭衣,头上戴一顶大红猩猩毡帽兜,另外还带了一件棉衣,用包裹包好。再带上一个椰瓢,和豆面一起放进包裹里。二人的打扮相差无几,只是若花穿的是杏黄箭衣。她们饱餐了一顿豆面,收拾妥当后,各自把包裹背在肩上,一同向大家告别。吕氏见此情景,心酸落泪说:“甥女一路上一定要小心。若花女儿,你务必好好照应。虽说这座山没有虎豹,但到了夜晚,还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我才放心。甥女你如此孝心,上天定会垂怜,一切事情自然会逢凶化吉。只盼你此去能找到父亲,早日回来。”婉如也流着泪说:“姐姐千万保重,别让我们望眼欲穿。我就不远送了。”小山答应着,和若花上了岸。林之洋依旧搀扶着她们,送到平坦的地方,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洒泪分别。林之洋看着她们走远,才止住眼泪,回到船上。 姊妹俩背着包袱,向前走了几里路。小山担心山路弯曲,将来返回时认不清路,所以每逢走到转弯的地方,就用宝剑在山石树木上画一个圆圈,或者写上“唐小山”三个字,以便回来时能顺着原路走。她们一边走,一边休息了好几次,翻过了几个山头,所幸山路还算平坦。走了一整天,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二人商量着找个地方过夜,四处查看,却没有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只好继续往前走。正张望着,只见路旁有许多松树,都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其中有一棵古松,枝叶还是青的,但因为年代久远,树干已经枯了,外面虽然有一层薄皮,里面却是空的。二人见了,十分欣喜,立刻把包袱取下来,一起钻进树洞里。里面堆积的松叶很厚,坐上去软绵绵的。姐妹俩因为一路走得疲惫,身体困倦,就把包裹放在树洞里,坐在上面睡了一觉,很快天就亮了。她们连忙钻出树洞,背上包裹,离开了松林。 走了半天,小山说:“昨天吃了豆面,肚子果然不饿。现在喉咙里微微觉得发干。姐姐你口渴吗?我想喝点泉水。”若花说:“这样很好。”她们各自用椰瓢在山泉里舀了一瓢凉水,拌上些麻子,随便喝了几口。又舀了一瓢凉水,简单洗了洗手脸,便继续向前走。到了傍晚,恰好看到那边峭壁下有一个天然石洞,完全可以容身,于是就在石洞里住了下来。第二天又继续前进,一路上,看不完的怪竹奇树,赏不尽的异草仙花。沿途的景致虽然繁多,但小山心思并不在此,若花也只是稍微领略一下。 一连走了几天,她们四处寻找踪迹,再往前望去,那些山冈依旧一望无际。小山说:“姐姐,你看这情形,大概没有几十天是走不到尽头的。我之前在舅舅面前说过,无论找不找得到父亲,最多一个月或半个月就回去报信。现在再往前走,如果路途遥远,一时很难返回,岂不是要失信了?”若花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依我看,不妨继续往前走。就算我们耽搁几天,阿父也绝不会埋怨,何必回去报信呢。”小山说:“我想回去报信,不只是为了守信,还想借此机会把姐姐送回去,我才好独自前往。”若花说:“我正想和你一起去,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小山说:“这几天我仔细观察,觉得这座山道路遥远,一旦往前走,归期难以确定。所以我想把姐姐送回去,这样我就能独自前行了。就算回来得晚,舅舅等不了先走了,我要是能找到父亲,就和父亲在那里修炼,这也是人生难得的事情。要是找不到父亲,就算舅舅整年守候,我又有什么颜面回家去见母亲呢?这么看来,只有走到这座山的尽头,不见到父亲的面,我就不能回家;要是姐姐一起去,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往前走呢?”若花说:“我要是怕路远,就不会来了。现在既然前进了,如果没有找到消息,不仅阿妹你不该回去,我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我本就是虎口余生,很多事情早已看破,要是耽搁的时间太久,阿父等不了,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静修,也未尝不可。阿妹你不必为我担心,就说我今天到这里,是为了图名还是图利呢?不过是念着阿妹你一片孝心,担心你孤身一人没人照应,才挺身而出陪你前来。要是你误以为我只是一时高兴来走走,没考虑过以后的事,那就错了。”小山感动得落下泪来说:“姐姐如此用心,真让我感激涕零。现在我也不敢用客套话感谢你,只有把这份恩情永远铭记在心!”说完,又继续向前走。 若花说:“今天忽然觉得饿了,这是怎么回事?”小山说:“我们只顾着走路,原来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那豆面第一顿只能管七天不饿,今天怎么能不饿呢?正好这里遍地都是松实和柏子,我刚吃了几个,只觉得满口清香,姐姐你也吃几个怎么样?要是能充饥,我们就把这些当作粮食,岂不是更有意思?”若花随即吃了很多。走了许久,也就不觉得太饿了。于是她们每天就以松实和柏子充饥,路上有时讲讲古迹,谈谈诗赋,不知不觉又走了六七天。 这天她们正向前走着,突然看见迎面好像有个人走来。小山说:“我们走了十几天,一个人都没见到,怎么今天忽然有人出现了?”若花说:“莫非前面有人家了?”只见那个人渐渐走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白发樵夫。小山见是位老人,便站在路旁问道:“请问老人家,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前面有人家吗?”樵夫也停下脚步说:“这座山总名叫小蓬莱。前面这条长岭,叫镜花岭。岭下有一座荒坟,过了这座坟,有个乡村,叫水月村。这里已经是水月村的交界了。前面村子里虽然有居民,不过都是些山里人。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山说:“我打听路途,不为别的,只因我们大唐国有位姓唐的,前年进了这座山,现在他在前面的村子里吗?恳请老人家指点,我将永远感激不尽。”樵夫说:“你问的莫非是岭南的唐以亭?”小山高兴地说:“我问的正是这个人。老人家怎么会知道?”樵夫说:“我们常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前几天他有一封信托我带到山下,交给天朝的便船,寄到河源,今天恰好碰上你。”于是把信拿出来,放在斧柄上递给小山。小山接过信,只见信面上写着:“吾女闺臣开拆。”虽然是父亲的亲笔,但信面上写的名字却和自己原来的不一样。只听樵夫说:“你看了家书,再到前面看看泣红亭的景致,就知道信里的意思了。”说完,便飘然而去。 小山把信拆开,和若花一起看了一遍,说:“父亲既然说等我考中才女再和我相聚,为什么不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去,那样不是更方便吗?而且还让我改名叫闺臣才能应试,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若花说:“依我看,这里面大有深意。按‘唐闺臣’这三个字来说,大概姑夫因为太后早已把唐改为周,他的意思是将来阿妹你去应试,就算在伪周考中了才女,实际上你是唐朝闺阁中的臣子,以此表明不忘本的心意。信里嘱咐阿妹你要是不赶紧回去,耽误了考期,不替父亲争口气,就算不孝。既然有这么严厉的命令,阿妹你恐怕很难再往前走了。”小山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哪有不见父亲一面的道理?况且父亲就在这座山,没有找不到的道理。我们先到前面,再做打算。” 她们一起举步越过山岭,只见路旁有一座坟墓。小山说:“这里是仙境,为什么会有坟墓呢?莫非这就是樵夫说的荒坟?”若花说:“阿妹,你看那边峭壁上刻着‘镜花冢’三个大字,原来这座墓里葬的是镜花,不知道镜花是什么样的人?可惜刚才没问问樵夫。”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她们转过峭壁,走了不到一里路,正面有一座白玉牌楼,上面刻着“水月村”三个大字。穿过牌楼,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迎面有一条长溪挡住了去路,虽然没有桥梁,但好在溪边有一棵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大松树,从这边山坡歪歪斜斜地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坡,就像被推倒了一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松根桥梁。二人攀着松枝,渡了过去。面前是一片松林,密密麻麻的,大约有半里地远。穿过松林,再四处一看,真是山清水秀,美景无穷;远远望去,那山峰上面,全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那一派清幽的景象,简直是别有洞天。正在观赏时,忽然看见对面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在那山清水秀之中,露出一座红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睹碑记默喻仙机 观图章微明妙旨 唐小山和阴若花渡过小溪后,因为这里景致格外优美,正欣赏着,突然看见迎面清澈的光影之中,显现出一座红亭。只见红亭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灿烂夺目,光彩照人。她们随即举步向前,只见那高大的奇松怪柏,高耸入云的野竹枯藤,都在亭子四周环绕,宛如翠绿色的华盖。亭子四周的墙壁旁,生长着各种各样不知其数的奇花异草 。亭子前面悬挂着一块金色大字的大匾,上面写着“泣红亭”三个大字。旁边有一副对联,写的是:“桃花流水杳然去,朗月清风到处游 。” 小山说:“刚才那个樵夫让我看看泣红亭的景致,没想到就在这儿。里面会有什么美景呢,我们进去看看吧?”若花说:“原来阿妹认识蝌蚪文字,真是难得。”刚要迈步,忽然听到亭内发出一声响动,顿时出现万道红光。在红光之中,跳出一位魁星,左手拿着笔,右手拿着斗,生得花容月貌,如同天仙一般。她驾着彩云,四周被红光环绕,瞬间升上天空,径直向斗宫飞去。若花说:“我和阿妹平日里最敬重魁星,谁知道在这里竟然遇见女身魁星出现。原来魁星有两种形象。”小山说:“将来回到家乡,如果遇到供奉魁星的庙宇,我发个心愿,在男像旁边另外塑造一尊女像,也不辜负今天瞻仰的这番经历。”二人随即对着天空叩拜。走进亭内,只见亭子中间设有一座碧玉座,座旁立着两条石柱。石柱上也有一副对联:“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 。” 亭子正面也有一块匾,写的是“镜花水月”。那碧玉座上竖着一块白玉碑,高不到八尺,宽大概几丈,上面镌刻着一百个人的名姓: 司曼陀罗花仙子第一名才女“蠹书虫”史幽探 司虞美人花仙子第二名才女“万斛愁”哀萃芳 司洛如花仙子第三名才女“五色笔”纪沉鱼 司青囊花仙子第四名才女“蝌蚪书”言锦心 司疗愁花仙子第五名才女“雕虫技”谢文锦 司灵芝花仙子第六名才女“指南车”师兰言 司玫瑰花仙子第七名才女“绮罗丛”陈淑媛 司珍珠花仙子第八名才女“锦绣林”白丽娟 司瑞圣花仙子第九名才女“升平颂”国瑞徵 司合欢花仙子第十名才女“普天乐”周庆覃 司百花仙子第十一名才女“梦中梦”唐闺臣 司牡丹花仙子第十二名才女“女中魁”阴若花 司木笔花仙子第十三名才女“风月主”印巧文 司洛阳花仙子第十四名才女“回文锦”卞宝云 司兰花仙子第十五名才女“血泪笺”由秀英 司菊花仙子第十六名才女“玉无瑕”林书香 司琼花仙子第十七名才女“龙凤质”宋良箴 司莲花仙子第十八名才女“蓝田玉”章兰英 司梅花仙子第十九名才女“百炼霜”阳墨香 司海棠花仙子第二十名才女“花御史”郦锦春 司桂花仙子第二十一名才女“水中月”田舜英 司杏花仙子第二十二名才女”小太史”卢紫萱 司芍药花仙子第二十三名才女“玉交枝”邺芳春 司茉莉花仙子第二十四名才女“珊瑚玦”邵红英 司芙蓉花仙子第二十五名才女“玉玲珑”祝题花 司笑靥花仙子第二十六名才女“个中人”孟紫芝 司紫薇花仙子第二十七名才女“一剪红”秦小春 司含笑花仙子第二十八名才女“蕙兰风”董青钿 司杜鹃花仙子第二十九名才女“小嫦娥”褚月芳 司玉兰花仙子第三十名才女“锦绣肝”司徒娬儿 司蜡梅花仙子第三十一名才女“神弹子”余丽蓉 司水仙花仙子第三十二名才女“凌波仙”廉锦枫 司木莲花仙子第三十三名才女“小杨香”洛红蕖 司素馨花仙子第三十四名才女“赛钟繇”林婉如 司结香花仙子第三十五名才女“碧玉环”廖熙春 司铁树花仙子第三十六名才女“女学士”黎红薇 司碧桃花仙子第三十七名才女“鹦鹉舌”燕紫琼 司绣球花仙子第三十八名才女“天孙锦”蒋春辉 司木兰花仙子第三十九名才女“三面网”尹红萸 司秋海棠花仙子第四十名才女“小猎户”魏紫樱 司刺蘼花仙子第四十一名才女“女英雄”宰玉蟾 司玉簇花仙子第四十二名才女“梦中人”孟兰芝 司木棉花仙子第四十三名才女“织机女”薛蘅香 司凌霄花仙子第四十四名才女“女中侠”颜紫绡 司迎辇花仙子第四十五名才女“离乡草”枝兰音 司木香花仙子第四十六名才女“采桑女”姚芷馨 司凤仙花仙子第四十七名才女“芙蓉剑”易紫菱 司紫荆花仙子第四十八名才女“清风翼”田凤翾 司蔷薇花仙子第四十九名才女“广寒月”掌红珠 司秋牡丹花仙子第五十名才女“鸾凤俦”叶琼芳 司锦带花仙子第五十一名才女“鸿文锦”卞彩云 司玉蕊花仙子第五十二名才女“夜光璧”吕尧蓂 司八仙花仙子第五十三名才女“清虚府”左融春 司子午花仙子第五十四名才女“意中人”孟芸芝 司青鸾花仙子第五十五名才女“睿文锦”卞绿云 司石榴花仙子第五十六名才女“君子风”董宝钿 司瑞香花仙子第五十七名才女“五彩虹”施艳春 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鸳鸯带”窦耕烟 司月季花仙子第五十九名才女“朝霞锦”蒋丽辉 司夜来香花仙子第六十名才女“水晶珠”蔡兰芳 司罂粟花仙子第六十一名才女“书中人”孟华芝 司石竹花仙子第六十二名才女“绮文锦”卞锦云 司蓝菊花仙子第六十三名才女“连理枝”邹婉春 司丁香花仙子第六十四名才女“玉壶冰”钱玉英 司棣棠花仙子第六十五名才女“锦帆风”董花钿 司迎春花仙子第六十六名才女”双凤钗”柳瑞春 司千日红花仙子第六十七名才女“雄文锦”卞紫云 司剪春罗花仙子第六十八名才女“画中人”孟玉芝 司夹竹桃花仙子第六十九名才女“罗纹锦”蒋月辉 司荷包牡丹花仙子第七十名才女“连城璧”吕祥蓂 司西番莲花仙子第七十一名才女“比目鱼”陶秀春 司金丝桃花仙子第七十二名才女“蛾眉月”掌骊珠 司剪秋纱花仙子第七十三名才女“鸳鸯锦”蒋星辉 司十姊妹花仙子第七十四名才女“花上露”戴琼英 司丽春花仙子第七十五名才女“如意风”董珠钿 司山丹花仙子第七十六名才女“尧文锦”卞香云 司玉簪花仙子第七十七名才女“月中人”孟瑶芝 司金雀花仙子第七十八名才女“瑶台月”掌乘珠 司栀子花仙子第七十九名才女“麒麟锦”蒋秋辉 司真珠兰花仙子第八十名才女“女菩提”缁瑶钗 司佛桑花仙子第八十一名才女“龙文锦”卞素云 司长春花仙子第八十二名才女“比翼鸟”姜丽楼 司山矾花仙子第八十三名才女“持筹女”米兰芬 司宝相花仙子第八十四名才女“涴花石”宰银蟾 司木槿花仙子第八十五名才女“胭脂萼”潘丽春 司蜀葵花仙子第八十六名才女“镜中人”孟芳芝 司鸡冠花仙子第八十七名才女“同心结”钟绣田 司蝴蝶花仙子第八十八名才女“仁风扇”谭蕙芳 司秋葵花仙子第八十九名才女“眼中人”孟琼芝 司红豆蔻花仙子第九十名才女“铺地锦”蒋素辉 司梨花仙子第九十一名才女“荆山璧”吕瑞蓂 司藤花仙子第九十二名才女“太平风”董翠钿 司芦花仙子第九十三名才女“潇湘月”掌浦珠 司蓼花仙子第九十四名才女“鹤顶红”井尧春 司葵花仙子第九十五名才女“海底月”崔小莺 司杨花仙子第九十六名才女“铁笛仙”苏亚兰 司桃花仙子第九十七名才女“赛赵娥”张凤雏 司花仙子第九十八名才女“小毒蜂”闵兰荪 司菱花仙子第九十九名才女“笔生花”花再芳 司百合花仙子第一百名才女“一卷书”毕全贞 小山看完人名,心里暗自思量:“父亲让我改名,没想到这块碑上一等第十一名就是唐闺臣。而且若花姐姐和婉如、兰音妹妹也在上面。我听说古人有梦观天榜的说法,难道这块碑就是天榜?可为什么又有‘司花’字样呢?这么看来,又不像是天榜了。”于是向若花问道:“姐姐,你看这块碑是天榜吗?”若花说:“我看这碑上全是篆文,一个字都不认识,哪有什么天榜?”小山说:“我是真心问你,姐姐怎么突然开起玩笑来了?”若花说:“我怎么开玩笑了?”小山说:“这碑上刻的都是常见的楷书,姐姐说是篆文,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若花听了,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朝碑上看去,说:“上面的字和外面的匾额、对联一样,都是蝌蚪古文,要是有一个字我认识,就算我故意骗你。真的不认识,我怎么会乱说!”小山不禁感到十分诧异,说:“明明都是楷书,怎么到了姐姐眼里,就变成古文了?世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怪不得姐姐说我认识蝌蚪文字,原来是这个原因。这么看来,可见凡事只要有缘。我和这碑有缘,所以一眼就能认出;姐姐和它无缘,所以看起来是古篆。” 若花说:“这碑上的字我虽然不认识,幸好阿妹都知道,那就请你费心把这上面的内容讲一讲,我也就像亲眼看到一样了。”小山说:“上面记载的都是我们姊妹们日后的事情,大概有一百人之多。现在姐姐既然在碑上什么都看不到,天机又不可泄露。我要是编造假话,暂时敷衍,就欺骗了姐姐;要是说出实情,又怕泄露天机,招来灾祸。好在碑上的事情将来总会发生,我想等事情过后,再详细告诉你,姐姐觉得怎么样?”若花说:“阿妹想得很对。但我看着这块碑,只觉得红光四射,眼睛被这红光晃得直发昏。字也不认识,站在这里实在没意思,不如先到亭外走走。阿妹在这里把这些内容牢牢记住,事后告诉我们,也是一段佳话。”小山说:“姐姐说这碑上红光四射,和我看到的又不一样:我看过去,只觉得一股清气。现在姐姐看到的是红光,可见姐姐将来必定是享受洪福的人,和我大不相同。”若花说:“我现在离乡背井,孤身一人,将来能跟着大家考个才女,心愿就满足了,哪还有什么洪福轮到我身上!要是有洪福,也不会投奔到别的国家去了。”说着,落下两滴眼泪,把包裹取下来,放在石几上,走出去了。 小山又朝碑的后面看,人名之后,还有一段总论,上面写着: 泣红亭主人说:把史幽探、哀萃芳列为榜首,是因为主人自己说深入探究野史,曾有所发现,可惜这些事迹被埋没不为人知,又哀叹群芳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因此用笔记录下来。有的记载她们沉鱼落雁般的美貌,有的讲述她们锦心绣口般的才华,所以把纪沉鱼、言锦心排在她们后面。接着是谢文锦,意思是说后来观看的人,把这个当作记事是可以的,如果看作锦绣文章,那我既不擅长写文章,又哪里谈得上锦绣呢?况且人的寿命长短不一,心中满是辛酸,往事纷繁复杂,讲述起来唯恐遗漏,哪有闲暇去雕琢文采呢?所以只能谢罪。然后师法借鉴他人的言论,按照她们的事迹,详细陈述、表白并传述下来,所以在谢文锦之后,接着是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最后以花再芳、毕全贞结尾,是因为群芳沦落,几乎要消失得无人知晓,如今依靠这个得以不朽,这不就像花重新绽放一样吗?所列出的一百人,个个都是如琼林琪树、合璧骈珠般的人物,所以以全贞结束。 总论后面有个篆字图章,写的是: 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 小山看完,心想:“这‘唐时遇唐,流布遐荒’八个字,仔细琢磨,现在正好是唐朝,我又姓唐,还亲眼见到这块碑,难道是要我把这些内容流传到天下吗?天机虽然如此,无奈这碑上列了一百人之多,不仅头绪繁杂,就连人名也很难记住。这可真是为难我了。”思索了好一会儿,因为走路太累,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恰好旁边有一张石几,几面前有一条石凳,便在凳上坐下,把包裹取下来,放在几上,休息了一会儿。又想道:“这个碑记明明是要我流传天下,偏偏笔和砚台都没带,这可怎么办?算了,不如把它读得滚瓜烂熟,记在心里,也是一样的。”于是望着玉碑,从头读起来。读了几句,觉得十分拗口。正犯难的时候,只见若花走了进来。后面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泣红亭书叶传佳话 流翠浦搴裳觅旧踪 若花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说:“阿妹都记清楚了吗?外面景色绝美,出去看看吧?”小山说:“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有件难事想请教你。”接着把图章上的字念了一遍,又说:“姐姐,你看这个图章,是不是让我把这些内容流传出去?可上面的字太多了,强行记住很难,连人名都特别难记,又没有笔砚,这可怎么办呢?”若花说:“阿妹,要是需要笔砚,刚才我看山景想题诗的时候,发现有特别好的‘笔砚’。”说完就到外面拿了几片蕉叶进来,“阿妹,不如就用这些蕉叶暂时抄下来,等回到船上,再用纸张和笔墨誊写清楚,这样不好吗?”小山说:“蕉叶虽好,可我从来没用它写过字,不知道能不能顺手。”说完就到亭外,用剑削了几根竹签进来,把蕉叶放在石几上,拿起竹签写了几个字,笔画清晰,一点都不费劲,她不禁十分高兴。 小山刚要抄写,就对若花说:“刚才还没进这个亭子的时候,远远望去,对面都是琼台玉洞、金殿瑶池,就像天堂一样。这样的仙境,我想父亲一定在里面。现在既然到了能寻找踪迹的地方,就应该往前追寻,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况且这碑记也不是马上就能抄完的,不如先把父亲找到,再慢慢抄写,也不算晚。”若花说:“阿妹你说的有道理,但要是寻找了却遇不到,也是白费劲。我们还是先到前面,再做打算吧。”于是两人各自背起包裹,走出亭外。 走了好一会儿,那些台殿渐渐近了。两人正高兴,忽然听到水声如雷,连忙加快脚步,翻过山坡,迎面出现一个深潭,这里是各处瀑布汇聚的地方,大概有几十丈宽,竟然把去路挡住了。小山看了,心里暗暗叫苦,就和若花登上高峰,仔细眺望。谁知道这道深潭中冒出的水流,竟然把这座山从中间分成了两部分,没有一条路可以通过。两人走来走去,无计可施。若花说:“今天那个樵夫,一转眼就没影了,显然是仙人来指点我们。我想姑父既然托仙人寄信,仙人又说常和他相聚,姑父哪里是普通人呢?信里既然催阿妹快去考试,还答应你日后见面,想来自然有道理。现在的办法,不如抄下碑记,早点回去。这样不仅能去应试,就是姑母接到这封信,见到阿妹,也能放心,也免得她日夜盼望。我是这么想的,阿妹你觉得怎么样?”小山听了,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思念亲人的心情,一时怎么能放下呢?正在犹豫,只见路旁石壁上有很多大字,走上前一看,原来是一首七言绝句: 义关至性岂能忘,踏遍天涯枉断肠。 聚首还须回首忆,蓬莱顶上是家乡。 诗后面写着“某年月日岭南唐以亭即事偶题” 。 小山看到最后两句,突然定了定神,好像想起从前的一件事;可等到仔细去想,又觉得似是而非,只能呆呆地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花说:“阿妹别发呆了,你看诗后面写的年月,正好就是今天。诗里的寓意,我虽然不明白,但就‘即事’这两个字来说,难道不是知道你寻亲到了这里吗?那‘踏遍天涯枉断肠’这句,难道不是说你找遍天涯,也是白搭吗?况且前几天阿妹说的去年题的思亲诗,我还记得。第六句是‘蓬莱缥缈客星孤’,现在姑父正好回你一句‘蓬莱顶上是家乡’。当时阿妹不过因为‘蓬莱’二字都是草名,和‘松菊’相对,觉得很别致,哪里知道今天成了诗谶。可见这件事早有预兆。而且刚才从这里走过的时候,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一转眼就有诗句题在上面,要不是仙家所为,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我们只好暂且遵从你父亲的命令,先回岭南,过些时候,说不定姑父会来度化你我,让我们都去成仙呢?”说完,拉着小山的手,又向泣红亭走去。一路上吃了些松实柏子,又摘了许多蕉叶,削了几根竹签。来到亭内,放下包裹,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若花问:“这块碑一共有多少字?”小山说:“大概两千字。赶紧抄写的话,明天就能抄完。”若花说:“既然这样,阿妹你就专心抄写,不用管我。好在这地方到处都是美景,就算耽搁十天,也游览不够。”说完就自己去游玩了。 小山写了一天,到了晚上,就和若花在亭内住宿休息。第二天正要接着抄写,只见碑记名姓下面,忽然又出现了许多事迹。小山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只因一局之误,致遭七情之磨 。”若花的名字下面写着:“虽屈花王之选,终期藩服之荣 。”其余像兰音、婉如等人,名字下面也都注明了事迹。小山看完,心里想:“我又不会下棋,这一局之误是从哪里来的呢?”于是把碑记出现事迹的事,告诉了若花。若花说:“既然有这么奇怪的事,那就一起抄下来好了。我再出去游玩,好让阿妹安静地抄写。”说完就走了。 小山写了很久,出来活动活动。若花正在四处观赏游玩,忽然看见小山出来,心里想:“碑上的天机固然不能泄露,可她抄的字,不知道是不是古篆?趁她在外面,我何不进去看看?”于是走到石几前一看,蕉叶上的字也是蝌蚪文字,连忙退了出来。这时,小山从瀑布那边走了过来。若花说:“原来阿妹去看瀑布了,真是忙里偷闲啊。”小山说:“我是去洗手,不是去看瀑布。姐姐突然从亭子里出来,难道是偷看碑记了?要是泄露了天机,那可是姐姐自己造孽,和我可没关系。”若花说:“我怎么会那样呢?我是想看看你写的字,就进去看了看,谁知道阿妹写的都是古篆,我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你弄这些花样,真让人郁闷。”小山说:“这就奇怪了!我什么时候会写篆字了?要不请姐姐再去看看。”两人一起走进亭内,若花又揉了揉眼睛,说:“怎么我的眼睛今天突然出问题了,竟然看错了?”小山笑着说:“姐姐不是看错,只怕是眼花了。”若花说:“别耍小聪明骂人。小心孽龙从无肠国东厕所逃回来,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托人来求亲呢!乘龙佳婿倒是不错,只是最近身上有点臭,要是不找个身上有异香的,都能被熏死!”说完看那蕉叶上面,清清楚楚都是古篆,没有一个字能认识。又看了看玉碑,说:“你抄的笔画,和碑上的一模一样。碑上的字我都不认识,又怎么能认识这些呢?” 小山不禁感叹道:“我写的明明是楷书,谁知道到了姐姐眼里,竟然变成古篆。怪不得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算是有缘,姐姐却是无缘了。”若花说:“我虽然无缘,但今天能亲自来到这里,也算是无缘之中又有缘了。”小山说:“姐姐虽然很会说话,但你说的‘有缘’二字,到底有些牵强,怎么比得上我来得自然呢?”若花说:“依我看,有缘固然好,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倒不如无缘来得自在。”小山说:“这话怎么说?”若花说:“就像现在,满山的美景我能尽情游玩,阿妹却只能拿着一根竹签在那里抄写,不免被这缘分所累,所以倒不如无缘自在。”小山说:“姐姐要知道,无缘的人不过看看山景,有缘的人不但能饱览天机,还能知晓未来。就像姐姐和婉如等诸位妹妹一生的吉凶祸福,都在我心里,可见这又比观看山景强了万万倍。” 若花说:“照你这么讲,我们的身世来历、最终结果,你都知道了。我想问阿妹,你的来历和结果,你自己清楚吗?”小山听了,顿时汗流浃背,心里猛地一紧,说道:“姐姐,你既然自己不清楚,又何必来问我呢?至于我知不知道,又何必告诉你呢?况且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姐姐你去悠闲游玩吧,我又要接着抄写了。”若花说:“你知道固然好,我不知道也不见得就不好。说到底,大家一旦大限来临,不只是我不清楚的那些化为飞灰,没什么用处;就算是你清楚的,也和我一样,又怎么会有长生不老的奇妙法术呢?”说完便走出亭子。小山听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思索许久,只得暂且继续抄写碑记。写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晚,又和若花在亭中歇了一晚。 第二天,小山抄写完碑记,放进包袱里。两人收拾妥当,背起包袱,走出泣红亭。小山朝着上面的台殿跪下,拜了两拜,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拜完起身,两人一同踏上归程,小山依旧泪落不止,还不时回头张望。没多久,他们穿过松林,渡过小溪,经过水月村,越过镜花岭,归心似箭,一天赶路后,晚上找了个石洞住下,就这样连续走了两天。 这天他们正往前赶路,路旁有一处瀑布,只听见水声轰鸣如雷,峭壁上刻着“流翠浦”三个大字。瀑布流下的水向四处蔓延,道路十分湿滑。两人只得手牵手,提起衣裙,缓缓前行。走了许久,过了流翠浦,前面弯弯曲曲的全是羊肠小道,岔路众多,很难分辨方向。小山说:“前几天来的时候,途中虽然也有几处瀑布,但没有这么大的。今天难道是走错路了?我们先找找之前画下的标记,照着标记再走。”找了半天,虽然找到了标记,可仔细一看,“唐小山”三个字竟然变成了“唐闺臣”。小山见状,十分诧异,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若花说:“这要不是仙家的手段,怎么可能这样?看来又是姑父在施展法术了。”于是两人放心地继续前进。刚好走到前面,凡是遇到难以分辨的岔路,路旁的山石或者树木上,总会出现“唐闺臣”三个字。两人也不管对不对,只管顺着标记的方向走。 这天他们走到一条大岭前,沿着高低起伏的山路走了许久,早已气喘吁吁。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怪石嶙峋,峭壁层层叠叠,高得望不到顶。若花说:“之前上山的时候,途中并没有这座山岭,怎么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座险峰?这几天走得两脚疼痛,平坦的大道都勉强能走,怎么能走这崎岖的山路呢?偏偏这座岭又这么高,这可怎么办?”小山说:“幸好上面树木很多,姐姐,我来搀着你,我们攀着树木往上走。”于是两人抓着藤蔓、攀着树枝,继续向上攀爬。没走多久,若花只觉得双脚痛入骨髓,顿时喘不过气来,连忙靠在一棵大树旁,坐在山石上,抱着双脚,泪流不止。 小山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叶沙沙作响,转眼间刮起一阵旋风,只闻到一股腥气。刹那间,半山中蹿下一只斑毛猛虎。两人一见,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赶紧从身上拔出宝剑,手牵手慌张地站起身来。那猛虎连蹿带跳地向下走来,眼看离得不远了,它的眼睛忽然放出红光,把尾巴竖起来,摇了两下,口中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吼声,纵身一跃,离地几丈高,竟然直朝着两人的头顶扑来。两人急忙举起宝剑,护住头顶。只听见耳边一阵风声,那猛虎从他们头顶蹿了过去。两人摸了摸脑袋,庆幸脑袋还在脖子上,赶忙转过身去看那猛虎。原来他们身后有一只山羊在吃草,被猛虎看见了,猛扑过去,就像老鹰抓燕雀一样,一把抱住山羊,张开血盆大口,把羊头吞进肚里;嘴巴一张,两只羊角飞了出来。不一会儿,猛虎就把羊吃完了,转过身来,面向两人,把前爪向下一按,口中又吼了一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遇难成祥马能伏虎 逢凶化吉妇可降夫 那只老虎望着小山和若花,前爪伏地,摇晃着大尾巴,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又要迎面扑过来。两人连呼“不好”,正惊慌失措时,突然听到一阵如雷鸣般的鼓声,震得山摇地动。随着鼓声,从高峰上蹿下一匹怪马,浑身雪白,背上长着一只角,四只虎爪,一条黑尾巴,嘴里发出鼓声,飞奔而来。老虎一见,立刻逃窜而去。若花说:“这只野兽虽然有角,但也就是骡马之类,长得并不凶恶,为什么老虎却怕它呢?阿妹你知道它的名字吗?”小山说:“我听说駮马的角长在头顶,叫声如同击鼓,喜欢吃虎豹;这只野兽的角虽然长在背上,但形状和駮马相似,大概就是駮马一类的。” 只见这只野兽走到跟前,摇头摆尾,显得十分温顺,就在两人面前卧下,吃着青草。小山见它如此驯良,便用手在它背上轻轻抚摸,对若花说:“我听说良马最通灵性,现在我们既然上不了山,不如骑上它,说不定它能驮我们翻过这座岭;况且它背上有角,我们可以抱住,不至于摔下来。得把它的脖子绑起来,就像缰绳一样拿在手里,才不会乱跑。不知道它听不听人指挥?我来试试看。”说着,她把身上的丝绦解下来,对駮马说:“我是唐闺臣,为了寻亲来到这里。承蒙若花姐姐相伴同行,没想到她突然脚疼,无法上山。如今有幸遇到良马。我听说良马如同君子,如果你真的通灵性,就把我们驮过岭去。将来我回到故乡,一定供奉良马的牌位,每天焚香,铭记你的大恩大德。”一边说着,一边把丝绦绑在駮马的脖子上,把包袱都挂在它的角上,牵到一块石头旁,搀扶若花上去,若花一手抱着角,一手牵着丝绦。小山登上石头,在若花身后也骑到了駮马背上。若花说:“阿妹你抱紧我的后背,我要松开缰绳了!”她手提丝绦抖了两下,駮马迈开四蹄,朝着岭上走去。两人骑在马上,感觉十分平稳,心里欢喜不已。没多久,就越过高岭,来到岭下。那只老虎正在追赶野兽,駮马一见,立刻发出鼓声,想要飞奔过去。若花连忙提起丝绦,把马带到一块石头旁,勒住缰绳,两人从石头上慢慢下来,取了包袱,解下丝绦。駮马连蹿带跳,转眼间越过山峰,追赶老虎去了。 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背起包袱,又走了几里路。小山担心若花脚疼,早早找了个石洞休息。第二天继续前进。若花说:“今天幸好道路平坦,慢慢走还不太费力。但我自从吃了松实和柏子,肚子总是觉得饿,这几天虽然吃了些桑椹之类的,也不管用。这里离船很远,我得再吃一顿豆面,才能继续赶路,不然腿上更没力气了。”小山说:“我自从吃了松实和柏子,只觉得精神抖擞,所以每天都拿它们当粮食。没想到姐姐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呢?”于是拿出豆面,若花饱餐一顿,顿时腿脚有力了。 又走了两天。这天在路上闲聊,小山说:“我们从上山到现在,走了半个月才到镜花岭。如今从泣红亭回来,已经走了七天,看来路程已经走了一半。这二十多天,舅舅、舅母不知道有多盼望我们!”若花说:“婉如妹妹少了个伴,恐怕更想念我们呢!”忽然听到树林里有人喊道:“好了!好了!你们回来了!”两人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宝剑,停下脚步。远远看见林之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我在那边树下,远远看见两个人头戴帽兜,背着包袱,我就猜一定是你们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差点把我盼死了!”小山说:“甥女离开后,舅母身体还好吗?舅舅为什么不在山下看守船只,却跑了这么远的路,吃这份辛苦?”若花说:“阿父是哪天从山下出发的?离开船几天了?阿母和阿妹身体好吗?”林之洋说:“你们两个怕是迷路了吧。前面就到小蓬莱石碑了,马上就要下山了,怎么还说这些话?我因为你们二十多天没回来,心里挂念,每天都上山来看看。今天来了好一会儿,正盼着呢,没想到你们就回来了。”两人听了,恍然大悟,更加感叹仙家手段的奇妙。于是和林之洋一起下山上船,放下包袱,见过吕氏和婉如,乳母帮她们摘下帽兜,脱去箭衣。等喘息平定后,小山才把“遇见樵夫,接到父亲的信,嘱咐我回去参加考试,等考中才女才能相见”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林之洋看了信,高兴地说:“妹夫说等甥女考中了,才能相聚,不过再等一年,就能见面了!”小山说:“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父亲是不是骗我呢?况且海外又没有顺路的船,怎么能回得去呢?”林之洋听了,生怕小山又要上山,连忙说:“依我看,这话肯定不会骗你。他要是打定主意不回家,为什么给你寄信呢?甥女你就放心吧。好在这条路我经常贩货往来,将来甥女考完试,你父亲要是不回家,我们还一起来。现在早点回去,也免得你母亲在家挂念。”小山听了,正中下怀,心里暗暗高兴,却故意说:“舅舅既然答应以后还一起来,甥女也不必着急这一时。就听舅舅的话,暂时回去,以后再做打算。”林之洋点头说:“甥女这话才对。不过你父亲信里让你改名叫闺臣,肯定有他的道理。以后你得改过来,才不辜负你父亲的心意。”接着对婉如说:“以后就叫她闺臣姐姐,别叫小山姐姐了。”随即张罗着开船。唐闺臣把信收起来。吕氏见闺臣肯回岭南,也很高兴,说:“这次赶紧回去,不光你母亲能放心,考才女也是件大事。你要是中了才女,你父母脸上有光就不用说了,就是我们在亲友面前,也觉得有面子。要是能带着若花、婉如也考中,那就更好了!” 大家一路上闲谈,姊妹三个每天都用功学习诗赋。闺臣抽空用纸张笔墨把泣红亭碑记重新抄了一遍。因为蕉叶残缺,就包好沉入海中。她又把碑记拿给婉如看,婉如也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因此闺臣更加珍惜,心里暗暗想:“这块碑虽然到了我手里,但上面记载的事迹都是未来的事情,现在还不能知道详细情况,必须等一百多年后,把这一百个人一生的事业和碑记仔细对照参考,才能一一弄清楚。不知道将来能不能遇到有缘人?要是能遇到一位文人,把这些事迹写成一部稗官野史,也是千古佳话。”正要把碑记放进箱子里,只见婉如养的那只白猿忽然走过来,把碑记拿在手里,好像在观看。闺臣笑着说:“我看你常常凝神静气,不吃人间烟火,虽然有些修行的道理,但这上面的事迹,你怎么能明白,还拿着看呢?现在我要把这碑记交给有缘人,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大事吗?大概还得修炼几百年,等你得道了,那就行了!”一边说着笑话,一边把碑记夺过来,放进箱子里。因为和白猿逗趣,偶然想起駮马,便立刻写了良马牌位,供奉在船上,早晚焚香祭拜。 一路顺风,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天,船到了两面国,突然起了风暴,便把船停靠在港口。林之洋说:“我在海外,哪怕是女儿国对我百般折磨,我也不怕,就只怕这两面国。他们表面一副和善的样子,内心却藏着一张坏脸,已经很难防备;而且他们还厚着脸皮,总是讹人钱财。”闺臣问:“他们是怎么讹人的呢?”林之洋就把当年在这里遭遇强盗,幸亏徐丽蓉兄妹相救的事情说了一遍。若花说:“前年既然有这样的事,阿父可不能大意。到了晚上,大家都别睡觉,让众水手多带鸟枪,来回巡逻打更,阿父也要不时巡查,事事小心谨慎,才能放心。”林之洋连连点头,立刻到外面把这些叮嘱告诉众人。到了傍晚前后,打更的梆铃声接连不断,多九公和林之洋不时出来巡查。 天快要破晓,风暴已经平息。众人正收拾着准备开船,忽然无数小船如蜂群般涌来,将大船团团围住,紧接着枪炮声轰鸣一片。船上的人被这阵枪炮声吓得连鸟枪都不敢放。很快,许多强盗跳上了大船,为首的一个大盗走进中舱,在上面坐了下来;旁边站着几个人,个个手持大刀,头戴浩然巾,满脸杀气。闺臣姊妹躲在里面偷看,吓得浑身直抖。众喽啰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多九公、林之洋和众水手带到大盗面前。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坐在上面的,正是前年被徐丽蓉用弹子打伤的那个大盗。大盗指着林之洋喊道:“这不是那个一口一个‘俺’的家伙吗?快把他的脑袋取来!”众喽啰立刻一拥而上。林之洋吓得拼命喊道:“大王要杀我,我不怨;要剐我,我也不怨,随便怎么处置我,我都没怨言。可就说我称‘俺’,我实在太委屈了。我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俺’呀?我连‘俺’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求大王把这‘俺’字说清楚,我死也死个明白。”众喽啰禀报道:“大王,他连‘俺’的来历都不知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刚才来的时候,夫人嘱咐过,要是误伤人命,回去都不好交代。请大王明察。” 大盗说:“既然这样,把他放了。你们再把船上的女人带来给我看看。”众喽啰答应着,将吕氏、乳母、闺臣、若花、婉如带到大盗面前。大盗看了看说:“这里面没有前年用弹子打我的恶女。这船上一共有多少货物?”众喽啰说:“刚才查过了,没有多少货物,只有百十担白米,二十担粉条子,二十担青菜,还有十几只衣箱。”大盗笑着说:“他们送的这份礼虽然微薄,但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我就备个领谢帖儿,暂且收下了。你们再去仔细看看,别把燕窝当成粉条子。要是燕窝,我又有好东西吃了!不过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燕窝,特意送来呢?这三个女子长得都很出众,正好夫人身边正缺丫鬟,既然他们一番好意,大老远送来,所谓‘却恐不恭,受之有愧’,我也只好备个领谢帖儿。你们把她们带到山寨,交给夫人使唤。一路上可要小心,要是有人跑了,就割下你们的脑袋示众!”众喽啰答应着。多九公和林之洋再三跪地哀求,可强盗们根本不听,不由分说,把闺臣、若花、婉如掳上了小船。船上所有的米粮以及衣箱也被搬得一干二净,强盗们一齐跳上小船。只听一声呼哨,转眼间扯起风帆,如飞一般离去。吕氏放声大哭;林之洋急得直跺脚捶胸,立刻和多九公坐了舢板,前去打探消息。 闺臣姊妹三人被众人掳上小船,心里明白凶多吉少,一心想着跳海逃生,无奈众人团团围住,处处提防,竟连一丝空隙都没有。不多时进了山寨,随后大盗也到了,把她们三人带进内室。里面有个妇人迎出来说:“相公怎么去了这么久?”大盗说:“我担心昨天那个黑皮肤的女子不合夫人的心意,今天又去寻了三个丫鬟回来,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接着对闺臣三人说:“你们怎么不给夫人磕头?”三人一看,只见那夫人年纪不到三十岁,中等身材,满脸涂着脂粉,浑身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极为妖媚。三人见状,只好上前道了万福,站在一旁。大盗笑着说:“这三个丫鬟和那个黑皮肤的女子都不懂规矩,不会行礼,连个磕头请安都不知道。夫人看看,她们三个长得怎么样?还合您的心意吗?”妇人听了,把她们三人打量了一番,不禁愣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接着笑着说:“今天山寨添人进口,怎么不摆酒席庆祝呢?难道喜酒都不喝了?”旁边走过两个老妈子说:“早就准备好了,就请夫人和大王去赴宴吧。”妇人说:“就在这里摆最好。”老妈子答应着,立刻把酒席摆设好了。夫妻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大盗说:“昨天那个黑皮肤的女子和这三个女子都不懂规矩,夫人何不让她们都到筵席前,跟着老妈子学习,将来好伺候夫人,岂不是好?”妇人点点头,吩咐老妈子去传唤。老妈子答应着,带着一个黑皮肤的女子走了过来。闺臣一看,那黑皮肤的女子满脸泪痕,长得倒也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老妈子把黑皮肤的女子和闺臣姊妹带到筵席前,分在两旁站着。大盗一边看着,手里拿着酒杯,高兴得眉开眼笑,一连喝了好几杯,说:“夫人何不让这四个丫鬟轮流给我们敬酒,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番,怎么样?”妇人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只好点头说:“你们四个都给大王轮流敬酒。”四人虽然答应了,却都不肯动。若花心想:“这个女强盗既然让我们斟酒,何不趁此机会把大盗灌醉,然后再求女盗放我们回去,岂不是好?”于是上前拿起酒壶,给大盗夫妻满满地斟上酒,下来时还暗暗向闺臣、婉如递了个眼色。二人领会了她的意思,也上前轮流敬酒。那个黑皮肤的女子见她们都去斟酒,也只好去斟了一轮。 大盗看了,高兴得不得了,真是酒入欢肠,越喝越精神。哪禁得住四人不停地倒酒,只喝得前仰后合,身子乱晃。喝到后来,大盗醉眼朦胧,呆呆地望着四人,只顾傻笑。妇人看着,不禁冷笑道:“我看相公这个样子,莫非是喜欢上她们了?”大盗听了,满脸欢喜,却不敢回答,只是嘻嘻地傻笑着。妇人说:“我房里向来有老妈子伺候,不需要太多丫鬟。相公既然喜欢,不如把她们四个都收作妾,岂不是好?”闺臣姊妹听了,心里暗暗叫苦:“不好!我们的性命要丢在这里了!”大盗定了定神说:“夫人这话可当真?”妇人说:“我怎么会骗你?我又不能生育,你和她们成了好事,将来多生几个儿女,也不枉你连日操劳了。” 若花听了,不停地望着闺臣,闺臣则看着婉如,姊妹三个顿时面如土色,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闺臣拉了拉她二人的衣服,往后退了两步,悄悄地说:“刚才听女盗说的话,我们肯定活不成了,但怎么个死法,大家得事先商量好,省得临时惊慌。”若花说:“我们是投井呢,还是找把菜刀自刎呢?”闺臣说:“厨房里有人,怎么能自刎呢?还是投井最好。”婉如说:“二位姐姐一定要带着我一起去,要是把我丢下,我就没命了!”若花说:“阿妹真是视死如归。现在性命就在这片刻之间,你还开玩笑!”婉如说:“我哪有开玩笑?”若花说:“你说把你丢下就没命了,难道把你带到井里倒有命了?” 只听那妇人说:“这件事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要是行的话,我好替你选个好日子。”大盗听了喜笑颜开,浑身发软,对着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想纳个妾,真是日思夜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怕夫人怪罪,一直不敢开口;刚才听夫人这么说,正合我意……”话还没说完,只听碗盏一阵乱响,那妇人早把筵席掀翻了,大盗被弄得一身酒菜,房里所有的器具也被扔得满天乱飞。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杀猪一样放声大哭:“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强盗!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给我找丫鬟,哪知道你借着这个名义,竟有这种坏心思!你既然有心纳妾,还要我干什么?我又何必活在世上,讨人嫌呢!”说完爬起来,拿了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咽喉,咬紧牙关,紧皱眉头,眼泪汪汪,气喘吁吁,浑身乱抖,两手发颤,狠狠地朝脖子刺去。大盗一见,吓得胆战心惊,连忙把剪刀夺了过来,跪地哀求道:“刚才是因为我多喝了几杯,头脑不清醒,酒后失言。只求夫人饶恕,我以后再也不敢有这种坏念头了!”妇人还是不停地哭,口口声声说丈夫负心,一定要寻死。一边哭着,又用带子套在脖子上,想要上吊自尽,又被大盗抢了去;突然一头要往墙上撞,也被大盗拦住了。 大盗心慌意乱,无计可施,只好磕头说:“我已经发誓,不敢再存恶念了,可夫人就是不相信。现在只好让他们打我一顿,以后再犯,就照今天加倍责罚,我也心甘情愿。”于是命令老妈子把四个行刑的喽啰叫进内室,说:“我酒后失言,惹夫人不高兴了,夫人要寻死。只好麻烦你们按照军法,重重地打我二十大板。要是夫人看我皮肉受苦,回心转意了,就算你们立了一次大功。我虽然怕夫人,但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要是被人听见强盗也怕老婆,那可就成笑话了!”说完趴在地上。四个喽啰无可奈何,只好举起竹板,一替一个,轻轻地打了下去。大盗假装大声喊叫,只求夫人饶恕。才打到二十板,妇人突然指着大盗说:“你有这个坏心思,我本来和你势不两立。现在你既然肯舍着皮肉,我又何必一定要寻死呢?但刚才打的都是做做样子。要是想让我回心转意,必须由我再打二十板,才能消我心头之气。”大盗听了,只有连连磕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走穷途孝女绝粮 得生路仙姑献稻 大盗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只求夫人消消气,别再记恨之前的事,不管再打多少板子,我都毫无怨言,甘愿承受。”妇人对喽罗们说:“他既然自己心甘情愿,你们就替我狠狠地打!要是再敷衍了事,小心你们的狗命!”四个喽罗听了,哪敢有丝毫懈怠,立刻上来两个,把大盗紧紧按住,另外两个举起大板,打得大盗皮开肉绽,他疼得连声惨叫。打到二十板时,喽罗停了手。妇人却不罢休,说道:“这个无情无义的强盗,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给我再打二十板!”大盗痛哭流涕:“求夫人饶命啊,我实在吃不消了!”妇人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一门心思只想讨妾?要是我讨个男妾,天天冷落你,你心里能高兴吗?你们男人啊,在贫贱的时候,还能讲讲伦理道德;一旦富贵了,就变得无比势力,把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忘了。不仅疏远亲友,态度傲慢,连夫妻间的情分都抛到脑后。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早就该碎尸万段!你还想着纳妾,哪有一点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别的,就打你‘只知道自己,不考虑别人’,一直打到你把那股傲慢劲儿全打掉,心里生出‘忠恕’二字,我才甘心!今天打过之后,以后我也不管你了。总之,你不讨妾就算了,要是想讨妾,必须先替我讨个男妾,我才答应。我这男妾,古人叫做‘面首’。面,是取其容貌俊美;首,是取其头发漂亮。这个典故可不是我瞎编的,自古以来就有。” 大盗说:“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讲究什么出处考据呢?况且这其中别有一番趣味,就算是我杜撰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夫人要讨男妾,要找面首,我都照办。只是这股骄傲的脾气,是我们绿林好汉一直以来的习性,早就发誓改不了了,还请夫人多多谅解。”妇人说:“骄傲固然是强盗的习性,改了又有何妨呢?”大盗说:“我们做强盗的,全靠这股骄傲来欺压别人;要是把这个习性改了,还算什么强盗?这是到死都改不了的!”妇人说:“我就把你打死,看你改不改!”她吩咐喽罗:“给我狠狠地再打!”就这样,大盗一连挨了八十大板,躺在地上,多次昏死过去,嘴里只剩微弱的呼吸,喘息了许久,才慢慢苏醒过来。只见他强撑着精神,流着泪说:“求夫人赶紧准备后事吧,我马上就要和你永别了。我死后没别的遗言,只叮嘱后世子孙,千万不要把绿林的习性改了,这样才算得上是孝子贤孙啊!”说完,又昏死过去。 妇人见大盗生命垂危,不能再打了,只好让人把他抬上床。她心里不禁后悔起来:“我还以为多打几板子,他就能把旧习改掉,哪知道他到死都不肯变。这么看来,原来这世间强盗的骄傲习性,竟然如此根深蒂固,牢不可破。早知道这样,我又何必跟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较劲呢?”于是她吩咐喽罗:“这三个女子刚来不久,估计她们乘坐的船还在山下,你们赶快把她们带过去,交给她们的父母领回;那个黑皮肤的女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也让他们一起领走。这几天抢来的衣箱,也都发还回去,省得他日后看到这些东西,又生出别的歪心思。赶紧去办!要是出了差错,提着脑袋来见我!”喽罗们连声答应,立刻把四人带到山下。恰好此时多九公和林之洋正在四处探望,一见到她们,十分欣喜,随后衣箱也都送来了。众喽罗偷偷藏起了一只,大声喊道:“今天大王因为你们四个女子吃了大亏,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来报仇。你们赶紧回去,快快开船。要是再耽搁,性命可就难保了!”多九公和林之洋连连答应,匆匆把衣箱搬上船,一起上了舢板,朝着大船驶去。 林之洋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后,嘴里不停地念佛。多九公看着那个黑皮肤的女子,觉得十分眼熟,便问道:“请问姑娘贵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黑女流着泪说:“我姓黎,乳名红红,是黑齿国人。我父亲曾经担任少尉,早已去世。昨天我和叔父出海贩货,不幸在这里遭遇强盗。叔父和他们搏斗,寡不敌众,被他们杀害了,还把我掳上了山。幸好现在把我放回来了。只是我孤苦伶仃,举目无亲,还请你们格外可怜可怜我!”多九公听了,这才想起她就是前年和他们谈论文学的那个黑女。回到大船上,搬好衣箱后,他们随即开船。红红和众人见礼。吕氏问清详情后,免不了叹息着劝慰了一番。闺臣从船舱里取出一把纸扇,说道:“去年我在父亲的衣袋里看到这把扇子,因为上面的书法非常好,就一直带在身边。上面落款的名字也是‘红红’二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多九公把当年和红红谈文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闺臣说:“我们偶然相遇,说不定是有缘分。姐姐如此才华出众,我这次回去,要去参加考试,很多地方正好可以向姐姐请教。只是初次见面,大家可能都有些客气,我想和姐姐结拜为异姓姊妹,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红红说:“我现在身处困境,而且家境贫寒,能承蒙你不嫌弃,另眼相看,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我怎么敢冒昧高攀,玷污了你的高贵身份呢!”林之洋说:“还说什么攀不攀的!我甥女的父亲做过探花,黎小姐的父亲也做过少尉,算起来都是千金小姐。不如就听我甥女的,大家结拜为姊妹,这样称呼起来也方便。”若花和婉如听了,也想一起结拜。于是大家按照年龄排序:红红最大,若花第二,闺臣第三,婉如第四。她们各自行了礼,又和吕氏、多九公、林之洋见了礼。 这时,只听水手们纷纷抱怨:“船上的米粮被强盗抢得一粒不剩,我们现在饿得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撑篙掌舵啊。”多九公说:“林兄,快把豆面拿出来,今天又得靠它救命了。”林之洋说:“前几天我在小蓬莱还和甥女闲聊:自从得到这个方子,只用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用过。谁能想到昨天还是满舱白米,今天却要用豆面来充饥。幸亏女大王把衣箱还回来了,要是不还,说不定我们也会像孔子当年在陈国断粮一样陷入困境呢!”说着,他随即拿了钥匙,去开箱。谁知道其他衣箱都完好无损,红红那两只衣箱也好好地放在船舱里,唯独装豆面的那只箱子不见了踪影。多九公说:“肯定是喽罗趁着忙乱的时候,以为里面装着值钱的东西,给藏起来了。”林之洋吓得不轻,急忙在各处寻找,可哪里有箱子的影子。他只好来到外面,和众人商量:又不敢回去买米;要是继续前进,离淑士国又太远。众人商议了很久,水手们都宁愿挨饿,也不敢再去两面国。最后只好继续前进,只希望能遇到商船,这样就可以加价买米。可是一连断粮两天,都没有遇到一艘船。正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偏偏又刮起了迎面大风,这真是祸不单行。他们只好把船停靠在岸边。水手们个个饿得两眼发黑,满船都是叹息声。 闺臣和若花、红红、婉如饿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推开窗户,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忽然看见岸上走过一个道姑,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脸色焦黄,过来化缘。水手们说:“船上已经两天没米了,我们还想去岸上化缘呢,你倒先来了!”道姑听了,嘴里唱出几句歌:“我是蓬莱百谷仙,与卿相聚不知年。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清肠续旧缘。”闺臣听了,突然想起去年在东口山遇到的那个道姑,唱的好像也是这首歌,不知道“清肠”是什么东西,不如问问她。于是她带着若花三人来到船头,说道:“仙姑请了!不如请上船来喝杯茶,休息一下,聊聊天,不是很好吗?”道姑说:“我要去观光,哪有时间闲聊?只求你们施舍一顿斋饭就够了。”闺臣心想:“她这‘观光’二字,难道说的是我去参加考试吗?”于是问道:“请问仙姑,你们出家人为什么也要去观光呢?”道姑说:“女菩萨,你要知道,一旦去观光之后,就算是功行圆满,人生的大事也就完成了。”闺臣不禁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请问仙姑是从哪里来的?”道姑说:“我从聚首山回首洞而来。”闺臣听了,猛然想起“聚首还须回首忆”这句话,心里一动,问道:“仙姑现在要去哪里呢?”道姑说:“我到飞升岛极乐洞去。”闺臣心想:“难道‘观光’‘回首’之后,就有这么好的结果吗?我再追问一句,看看她怎么回答。”于是又问道:“请教仙姑,这极乐洞虽然在飞升岛,要是从地理上来说,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道姑说:“无非都在人的心里。”闺臣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多谢仙姑指教!只是仙姑来化斋,我们理应供奉,无奈船上已经断粮好几天了,还请仙姑多多包涵。” 道姑说:“我化缘,只看有没有缘分,和别人不一样。要是遇到没缘的,就算对方那里米谷堆积如山,我也不去化;要是遇到有缘的,就算缺米少谷,我这篮子里的稻谷,也能随缘相助。”若花笑着说:“你这小小的花篮,能装的稻谷可想而知。我们船上有三十多个人,你篮子里的稻谷怎么够布施这么多人呢?”道姑说:“我这个花篮,在女菩萨看来虽然很小,但它能变大变小,和普通花篮不一样。”红红问:“请问仙姑,大的时候能装多少呢?”道姑说:“大的时候能装下天下所有的谷物。”婉如问:“那小的时候呢?”道姑说:“小的时候也能供你们船上人吃三个月的粮食。”闺臣说:“仙姑的花篮既然这么神奇,不知道全船的人和仙姑有没有缘分?”道姑说:“船上有三十多人,怎么可能个个都有缘呢?”闺臣说:“我们四个人和仙姑有缘吗?”道姑说:“今天能相逢,怎么会无缘呢?不但有缘,而且都有前世的缘分。因为有宿缘,所以来结这一世的良缘;结了良缘,免不了又续上过去的缘分;续了旧缘,进而普结众人之缘,结了众人之缘,最后才能了却尘世的缘分。”说完,把花篮扔到船头,说:“可惜这稻谷剩下的不多了,每人只能结个‘半半之缘’。”婉如把稻谷拿出来,让水手把花篮送还给道姑。道姑接过花篮,对闺臣说:“女菩萨千万保重!我们后会有期,暂且失陪了。”说完就离开了。 婉如说:“三位姐姐看,道姑给的这个大米,竟然有一尺长,可惜只有八个。”三人看着正觉得诧异,正好多九公走过来,问:“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闺臣把详细经过告诉了他。多九公说:“这是‘清肠稻’。当年我在海外吃过一个,足足一年都不饿。现在我们船上一共三十二人。把这稻谷每个分成四段,正好够吃一顿,大概能让人几十天不饿。”若花说:“怪不得那道姑说‘只能结得半半之缘’,原来是按人数分配,每人只能吃四分之一,正好是一半的一半。”多九公和林之洋把清肠稻拿到后面,每个切成四段,分在几口锅里煮了。大家吃了这一顿,个个精神焕发,都念叨着道姑的救命之恩。 第二天开船。闺臣偶然问起红红当年参加考试有没有考中的事情。红红不禁叹息道:“要说我的学问,在本国虽然算不上上等,也还能排在中等。可那些学问不如我的都考到了前列,所以我就没机会了。”若花说:“这是为什么?难道考官不识真才吗?”红红说:“要是不识真才,属于‘无心之失’,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无奈都是靠关系走后门,不是因为故旧,就是因为钱财,录取的真才,还不到一半。因此我心灰意冷,才和叔父来到海外,想借此消遣,没想到却遭遇了这番磨难。贤妹之前说过要去参加考试的话,难道天朝向来有女子科举吗?”闺臣说:“天朝虽然没有女子科举,近来却有一件罕见的盛事。”于是就把太后颁布诏书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红红。红红说:“有这样的好事,真是闺阁女子难得的际遇。但天朝的考官向来有没有走后门的弊端呢?”闺臣说:“我们天朝是万邦之首,所有考官,个个清正廉洁。况且国家不惜钱财,设立这个大典,就是为了选拔真才,为国家寻求贤能之士。要是有一个走后门的,就难免会委屈一个真才。如果真是这样,后世子孙怎么能兴旺发达呢?所以历来都没有走后门的事情。姐姐这么有才华,为什么不一起去试试呢?我们既然已经结拜,将来自然同甘共苦。要是都能考中,岂不是一段奇妙的经历?”红红说:“我早就心灰意冷了,何必再去重操旧业呢?就像打了败仗的将军,不敢再谈勇气。虽然承蒙贤妹的好意,我哪敢有这样的妄想。要是能承蒙你们带着我,倒可以一起去天朝,见识见识圣朝人才济济的盛况。至于考试,就算了吧。”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谈春秋胸罗锦绣 讲礼制口吐珠玑 红红说:“要是承蒙贤妹带着我,倒能借此机会去见识一下天朝人才济济的盛况。至于考试,我早就心灰意冷,怎么还能再产生这样的念头呢。”若花说:“这件事等我们到了天朝,再慢慢商量,依我看,到时候恐怕由不得姐姐不去。前几天听说亭亭姐姐也去参加考试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中?”红红说:“她家一贫如洗,她父亲只是个秀才,已经去世了,既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所以也落榜了。但她落榜之后,雄心依旧,还时常痴心妄想。以前她曾对我说,如果别的国家开设女子科举,哪怕要历经千山万水,她也要去试一试。要是考不中才女,她到死都不服气。如今天朝虽然开设了女科,无奈远隔重洋,她怎么去得了呢?看来也只能空自叹息了。”闺臣问:“她家还有什么人?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红红说:“她没有兄弟,只有寡母缁氏在家。现在靠教几个女童读书,勉强维持生计,并没有出远门。”闺臣说:“她既然有志参加考试,将来我们路过黑齿国,何不约她一起同行,这岂不是一件美事?”红红说:“贤妹约她固然是好,但她仗着自己学问高,目空一切,常常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贤妹要是去约她,她不知道你学问深浅,生怕辱没了自己,肯定不会同去。依我看,必须先去和她谈论学问,让她心里对你敬服,然后再提约她的事,这样自然一说她就会答应。”闺臣说:“听说亭亭姐姐学问渊博,我哪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胡乱谈论呢?要是被她考倒,岂不是自讨苦吃?”若花说:“阿妹你怎么老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我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到时候,我就和你一起去,难道我们两个人还敌不过她一个人吗?”闺臣说:“姐姐有这么高的兴致,我只好勉强陪你去。但必须先告诉舅舅,才能去约她。”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之洋。 林之洋说:“我听你父亲常说,‘君子成人之美’。甥女你既然想要成全她的功名,这么好的事情,你们做了,自然会有好处,还用得着和我商量吗。那个黑齿国的女子,当年多九公和她谈论学问,可吃了大亏,将来你和寄女到了那里,我可真替你们担心啊。”若花说:“她又没长出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什么好怕的?”林之洋说:“她那伶牙俐齿,要是谈起学问来,比三头六臂还厉害呢,多九公到现在说起她来还头疼。你说她是普通人,只怕她有一张铁嘴!要是遇到顺风,过不了多久就能到,依我的主意,你们赶紧多记几个典故,免得临时被她难住。别像多九公那样,紧张得直冒汗,那就被她看轻了。当年他们谈论反切的时候,曾有‘问道于盲’的话。我自从在歧舌国学会了音韵,一心想找人聊聊,偏偏遇不到知音。到时候去了那里,她要是谈起这方面的学问,你们一定要举荐举荐我。这两天大家吃了清肠稻,都不觉得饿,干脆等到了黑齿国再去买米,耽搁半天时间,趁着空闲,你们也可以慢慢和她谈论学问。” 大家一路上说说闲话,不知不觉,这天清晨就到了黑齿国,把船停靠在岸边。林之洋拜托多九公带着水手去买米。闺臣想让红红一起去,红红说:“亭亭的住处林叔叔都知道,不用我去。我要是一起去约她,她就算勉强同来,心里也难免会轻视我们。贤妹到了那里,就以送还扇子为名,和她聊聊。她要是愿意一起来就最好,要是找借口推脱,我再去把这番好意告诉她,这样才不会被她看轻。”闺臣点头同意,带着扇子,和若花一起,请林之洋领着进了城。来到大街上,闺臣和若花从左边的街道走去,林之洋从右边走。没多久,他们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亭亭家门口,只见门上写着“女学塾”三个大字。闺臣敲了两下门,一个穿紫衣的女子把门打开了,林之洋一看,认出她就是前年和他们谈论学问的黑齿国女子。闺臣从袖子里拿出扇子说:“姐姐你好。前年我们那里有位多老翁,在你家带走了一把扇子,现在托我们带来归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家的东西?”亭亭接过扇子,看了看说:“这把扇子正是我父亲的。二位姐姐要是不嫌弃我家简陋偏僻,何不进来喝杯茶呢?”闺臣和若花一起说:“正想登门拜访呢。”于是一同进了屋。林之洋就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坐下。 亭亭把二人让进书馆,互相行礼后坐下。有两个扎着垂髫发型的女童,也上来行礼。彼此问了姓名。闺臣说:“我早就仰慕姐姐的才华,去年路过贵国的时候,就想登门请教;但惭愧我知识浅薄,生怕在行家面前出丑,所以不敢贸然拜访。今天有幸相遇,果然是名不虚传。”亭亭说:“我不过是浪得虚名,不值得一提。前年多老翁来的时候,有一位唐大贤和他一起来,是姐姐的家人吗?”闺臣说:“那是我父亲。”亭亭听了,连忙站起来,又向闺臣拜了一拜说:“原来唐大贤就是令尊。姐姐向来有家学传承,自然也是名重一时。前年虽然承蒙令尊的各种指教,但遗憾的是他匆匆离去,我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请教的地方,至今还耿耿于怀。可惜在当今这个时代,除了令尊大贤,再没有其他人能和我畅谈学问了。” 闺臣说:“姐姐有什么指教,不妨说说大概?”亭亭说:“我对于《春秋》这本书,听说前人的议论,都说孔子在记载日月、名称、爵号之类的时候,暗中蕴含褒贬之意,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本想请教令尊,没想到他匆匆而别,竟没能讨论一下。这是我没有福气。”闺臣刚要开口,若花接着说道:“《春秋》蕴含的褒贬之义,前人议论纷纷。据我仔细推究经书中的旨意,以我的浅见,选择其中重要的来说,大概有三层含义:第一,明确名分和道义;其次,辨正名和实;第三,揭示细微之处。其他的书写法则,数不胜数,但大致这三点最为关键。” 亭亭问:“请教姐姐,什么叫明确名分和道义?”若花说:“比如《春秋》记载月份时说‘王正月’,这里写‘王’字,是为了表明历法的来源,也就是为了梳理君臣之间的道义。至于记载‘陈黄’‘卫絷’,是为了表明兄弟之情;记载‘晋申生’‘许止’,是为了表明父子之恩。其他像‘曹羁’‘郑忽’的记载,是为了表明长幼的次序;‘成风’‘仲子’的记载,是为了表明嫡庶的区别。诸如此类,难道不是明确名分和道义吗?” 亭亭问:“那辨正名和实呢?”若花说:“比如《左传》称隐公为‘摄’,但孔子在《春秋》中写为‘公’;《左传》称许止没有尝药,而孔子在《春秋》中写为‘弑’;卓被立为国君还不到一年,而孔子在《春秋》中正式称他为‘君’;夷皋被弑一事虽然归罪于赵穿,但孔子在《春秋》中写为‘盾’。凡是这类情况,难道不是辨正名和实吗?” 亭亭问:“揭示细微之处又是什么呢?”若花说:“比如‘鲁公从京师回来,于是会合诸侯讨伐秦国’,是为了表明鲁公是因为会合诸侯讨伐秦国才去的京师;‘周天子在河阳狩猎,壬申日,鲁公在天子停留的地方朝见’,是为了表明鲁公是因为天子狩猎才去朝见;‘公子结送陪嫁的女子,于是和齐侯、宋公结盟’,是为了揭示公子结擅自作主;‘鲁公和齐侯、郑伯在中邱相会,翚率领军队会合齐国人、郑国人讨伐宋国’,是为了揭示公子翚擅自行动。像这类情况,难道不是揭示细微之处吗?孟子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害怕。’当时周王朝的统治秩序瓦解,篡权夺位的事情接连不断,孔子没有掌握权力来推行他的主张,于是根据《鲁史》创作了《春秋》,大概总离不开诛杀乱臣、声讨贼子、尊崇周天子、贬低霸主的意思。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微,诸侯势力强盛,孔子一开始压制诸侯,以尊崇王室。等到诸侯势力衰落而楚国强盛,孔子又压制楚国而扶持诸侯,之所以扶持诸侯,就是尊崇王室的意思。因为圣人能够顺应时代的变化,时代的变化无穷无尽,圣人的教诲也随之变化无穷。他随时拯救世道人心的心意就是如此。有人说《春秋》这本书,在记载日月、名称、爵号时暗中蕴含褒贬,我固然不敢确定是不是这样。但说称人为贬,可有的人被称为人却未必是被贬,地位低微的人也被称为人;称爵为褒,可有的被称爵的人未必全是褒扬,被讥讽的人也被称爵。失去国土的君主称名,而卫侯逃到楚国却不称名;即位不到一年的君主称子,而郑伯讨伐许国却不称子。诸如此类,数不胜数。要知道《春秋》是圣人根据《鲁史》编写而成的,如果把日月作为褒贬的依据,假如某件事应当记载月份,而《鲁史》只记载了季节;某件事应当记载日期,而《鲁史》只记载了月份,圣人怎么能跑到各个诸侯国去,查访具体的日期和月份呢?如果说以名号作为褒贬的依据,假如某人应该被褒扬,而旧史只记载了他的名字;某人应该被贬斥,旧史只记载了他的爵号,圣人又怎么能跑到四方去,查访他的名字和爵号呢? 若花说:“《春秋》有通用的体例,也有特别的笔法。就像旧史记载的日月,就沿用它的日月;记载的名称,就沿用它的名称;还有结盟就记结盟、相会就记相会这类,都是依据旧史,没有增减,这就是通用体例。如果是旧史没有记载,圣人写下来以表明大义;旧史已经记载,圣人删减以表示警戒,这就是特别笔法。比如‘元年春正月’,这是旧史的原文;加上‘王’字,就是圣人的特别笔法。晋侯召见周天子,这件事在以前儒者的传注里能看到,而圣人写成‘狩于河阳’,这是为了维护天下的纲常;甯殖驱逐他的国君,这件事记录在诸侯的简策上,而圣人写成‘卫侯出奔’,这是为了给君主们以警示。不只是称仲子,而是称‘惠公仲子’;不只是称成风,而是称‘僖公成风’;不称陈黄,而称‘陈侯之弟黄’;不称卫絷,而称‘卫侯之兄絷’;阳虎是家臣,写成‘盗’;吴、楚僭越称王,写成‘子’;其他像公子纠不写‘齐’,而小白写‘齐’;公子突不写‘郑’,而忽写‘郑’;拥立晋君却写成‘卫人’;拥立王子朝却写成‘尹氏’,诸如此类,都是圣人的特别笔法。所以说:‘书中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文字是旧史的文字,而其中的大义是我孔子私下取来表达褒贬的。’学者研读《春秋》,一定要知道哪些是通用体例,哪些是特别笔法,自然就能领会其中的大义。总之,《春秋》这本书,圣人光明磊落,只是如实记载事情,善与恶都一目了然。至于拯救世道人心,这才是这本书的主旨。我胡乱发表见解,不知道对不对,还请姐姐指点。” 亭亭说:“姐姐的论述,深刻领会了《春秋》的要旨,我只有拜服的份。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不知道二位姐姐愿不愿意赐教?”闺臣说:“姐姐请详细说说。”亭亭说:“我听说古代的《礼》在秦朝遭受焚书之灾后,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周礼》《仪礼》《礼记》,世人称作‘三礼’。如果论古代的礼制,没有比它们更古老的了。但从汉、晋到现在,历朝历代,都各自撰写礼制,这些礼制是各自创新,还是都依据旧有的典籍呢?至于三《礼》各家的注疏,其中究竟以谁的为好?能否给我讲解一二呢?”若花听了,暗暗伸了伸舌头,心想:“这个黑齿国的女子,怎么突然抛出这么大的题目!光是三《礼》各家就够讨论一番了,她还加上历朝的礼制,这简直像茫茫大海,让人从哪里说起呢?只怕今天要出丑了!” 正在思考,只见闺臣回答道:“我听说《宋书·傅隆传》里说:‘《礼》是万物的根本,是为人处世的最高准则。所以应用于国家,君臣借此体现尊卑和亲情;应用于婚礼和冠礼,年轻人和年长者借此体现仁爱,夫妻借此体现情义和顺;应用于乡里,朋友借此增进情谊,宾主借此展现尊敬和谦让。《乐》的五声,《易》的八卦,《诗》的《风》《雅》,《书》的《典》《诰》,《春秋》的劝善惩恶,《孝经》的尊崇双亲,无不是以此为基础才得以确立。唐虞时代,祭祀上天之类的是大礼,祭祀土地之类的是地礼,祭祀宗庙之类的是人礼。所以舜任命伯夷掌管三礼,用来统摄天地,梳理阴阳,治理万物,修养性情,无不以礼来节制。’但《魏书》里又说:‘三皇的礼制各不相同。’还说:‘时代变了,礼制也会改变。’所以商朝继承夏朝的礼制,有所增减。 “商纣王无道,美好的典章制度被湮灭。周公拯救乱世,大规模地制定礼乐制度,用吉礼祭祀鬼神,用凶礼哀悼邦国的灾祸,用宾礼接待宾客,用军礼讨伐不恭敬的人,用嘉礼促成婚姻,这就是‘五礼’。到周昭王南征之后,礼崩乐坏,上面怎么做,下面就跟着效仿,所以道德败坏、行为失检的人,一定是先废弃了礼制。比如鲁昭公避讳孟子的姓氏,鲁庄公订立割臂为盟的私约,这是婚姻之礼被废弃了,那些淫乱邪僻的事情,无不是由此产生。齐侯因宠爱妇人而怠慢宾客,曹伯窥视别人的胁部来亵渎宾客,这是宾客之礼被废弃了,那些傲慢无礼的态度,无不是由此产生。鲁文公在五庙中颠倒祭祀顺序,鲁昭公对母亲的丧事毫无悲戚之情,这是丧祭之礼被废弃了,那些骨肉亲情也因此变得淡薄。天子走下殿堂,晋文公在河阳召见天子,这是朝聘之礼被废弃了,那些侵犯欺凌的事情也逐渐开始发生。孔子想要革除当时的弊端,所以制定礼仪、端正音乐,来挽回社会风气。到了战国时期,继承周公、孔子的学说,讲究礼法的,只有孟子一人。 “后来秦始皇吞并六国,收集各国的礼仪制度,都带回咸阳,只采用那些尊崇君主、抑制臣子的礼仪,再加入自己的想法,以便当时使用,其余的礼仪都被废弃。汉高祖刚刚平定秦朝的战乱,来不及制定朝廷礼仪,群臣在宴会上争功,有的甚至拔剑击打殿柱,汉高祖为此感到忧虑。叔孙通于是撰写朝仪,胡广接着整理旧有的礼仪。汉朝末年天下大乱,旧有的典章制度被毁灭。到了三国时期,魏国的王粲、卫觊共同创立朝仪;吴国的丁孚收集汉朝旧事;蜀国的孟光起草众多典章。晋朝初年,荀觊根据魏代以前的事情撰写成晋礼。南朝宋的何承天、傅亮共同撰写朝仪。南朝齐的何佟之、王俭共同制定新礼。到梁武帝时,就命令众多儒者编纂成大典,恢复了周公五礼的旧制。陈武帝即位后,制定礼制虽然以先前梁朝的为基础,但仍然命令江德藻、沈洙等人根据当时的情况随时斟酌取舍,以适应时宜。到了隋朝,隋文帝命令辛彦之、牛弘等人采用梁朝旧有的礼仪,制定五礼。从西汉初年到现在,历代的礼制有所增减变化,无不参考旧有的典章,并非古代的礼制不复存在,只是根据时代的变化进行调整。所以《宋书·礼志》说:‘只凭自己的想法而不学习古代,秦朝因此而灭亡;学习古代却不考虑是否适用,王莽因此而身亡。’ “至于给《礼》作注的各家,汉朝有南郡太守马融、安南太守刘熙、大司农郑玄、左中郎将蔡邕、侍中阮谌;魏国中有秘书监孙炎、卫将军王肃、太尉蒋济、侍中郑小同;蜀国有丞相蒋琬;吴国有齐王傅射慈;晋朝有太尉庾亮、太保卫瓘、侍中刘逵、司空贺循、给事中袁准、益寿令吴商、散骑常侍干宝、庐陵太守孔伦、征南将军杜预、散骑常侍葛洪、太常博士环济、谘议参军曹耽、散骑常侍虞喜、司空中郎卢谌、安北将军范汪、司空长史陈邵、开府仪同三司蔡谟;南朝宋有光禄大夫傅隆、太尉参军任预、中散大夫徐爱、抚军司马费沉、中散大夫徐广、大中大夫裴松之、员外常侍庾蔚之、豫章郡丞雷肃之、谘议参军蔡超宗、御史中丞何承天;南朝齐有太尉王俭、光禄大夫王逸、步兵校尉刘??、给事中楼幼瑜、散骑郎司马宪、御史中丞荀万秋、东平太守田憎绍、征士沈麟士;南朝梁有护军将军周舍、五经博士贺玚、散骑常侍郎皇侃、通直郎裴子野、尚书左丞何佟之;南朝陈有国子祭酒谢峤、尚书左丞沈洙、散骑常侍沈文阿、戎昭将军沈不害、散骑常侍郎王元规;北魏有内典校书刘献之;北齐有国子博士李铉;北周有露门博士熊安生;隋朝有散骑常侍房晖远、礼部尚书辛彦之。他们所注的书,有的是见解不同,各有所取;有的是师徒传承,同出一源而分支不同。其中也有注重典章制度,不讲究义理的;也有注重义理,不讲究典章制度的。在我看来,典章制度原本从义理产生,义理也通过典章制度体现,两者原本是相互依存的。他们各执一端,难免见解有所偏颇。 “近来广为流传的注本,只有三家:其一,是大司农郑康成;其二,是露门博士熊安生;其三,是散骑侍郎皇侃。但熊氏常常违背《礼》的本经,过多引用其他的说法,就像往南走却朝北行,马跑得虽快,却离目的地越来越远;皇氏虽然章句详细准确,但稍微有些繁杂冗长,而且既尊崇郑氏的学说,却又时常违背郑义,这就如同水落不归本源,狐狸死后头不朝着巢穴的方向:这是两家的弊病。只有郑玄的注本内容丰富,考证精确详尽,几百年来,研究《礼》的人钻研不尽,自古以来注释《礼》的善本,大概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我冒昧地发表这些看法,还请姐姐指教。” 亭亭听了,不禁连连点头说:“如此深刻的见解,才看得出读书人自有独特的见识。真是家学渊源,我甘拜下风。”说完,她亲自倒了两杯茶,端了上来。二人喝完茶,闺臣暗自想道:“她的学问,如果用平常的经书去考她,恐怕难不倒她。好在她远在外国,我们天朝历朝历代的历史,她或许不太留意,就算知道一些,其中的年代也十分繁杂。何不用历史来考考她呢?”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论前朝数语分南北 书旧史挥毫贯古今 唐闺臣深知亭亭学问出众,要是讨论经书,恐怕只是白费口舌。因为亭亭远在异国,或许对天朝的历史不太关注,便想拿这个和她聊聊,看看她的水平如何。于是说道:“请教姐姐,贵国历朝的历史,想必和我国差不多。只可惜贵国的史书流传不广,我们很难看到。姐姐见多识广,我国历朝的史书应该都读过吧。就说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年,前人的说法不一,想必姐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吧?”亭亭回答:“我记得天朝开天辟地之初,从盘古氏到天皇、地皇、人皇,再到伏羲氏,这期间的年代,前人虽有二百多万年的说法,但难以考证。《春秋元命包》说,从开天辟地到春秋时期捕获麒麟那一年,共二百二十六万六千年,而张揖的《广雅》把三皇、疏仡等时代,分为十纪,一共二百七十六万年,和《春秋元命包》记载的相差多达五十万年。我查阅了各种书籍,也难以确定哪个正确。至于年代可考的,只有伏羲以后。根据孔安国《尚书序》,把伏羲、神农、轩辕称为三皇;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把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称为五帝。三皇共计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计三百八十四年。从那以后,夏朝、商朝直到现在,都能一一考证清楚。”若花问道:“近来的史书,都用天干、地支来纪年,这种纪年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到现在一共有多少年了?”亭亭说:“史书用干支纪年,是从帝尧开始的。从帝尧甲辰年即位,到现在武太后甲申年即位,一共三千四十一年。要是从伏羲时期算到现在,一共是五千一百五十三年。” 闺臣心想:“我们天朝的南北朝时期,人们常常忽略,她大概也了解得不透彻,不如拿这个考考她。”于是说道:“请教姐姐,我国从前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贵国是怎么区分的呢?”亭亭回答:“我记得,当年东吴孙权以及东晋、宋、齐、梁、陈,都在金陵建都,人们都称它们为六朝。宋、齐、梁、陈、隋存在的时间不长,有人把它们称为五代。至于南北朝的划分,从刘宋开始,到隋朝初期结束。宋、齐、梁、陈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的称呼;元魏、高齐、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的称呼。那时天下一半归南朝,一半归北朝,彼此各占一方,互不统属。就南朝的始末来说,刘宋取代晋朝,一共传了五位君主,被南齐所篡夺;南齐传了七位君主,被南梁所篡夺;南梁传了四位君主,被南陈所篡夺;南陈传了五位君主,被隋朝所篡夺。南朝共计一百六十八年。就北朝的始末来说,北魏在东晋时期虽然已经称王,但疆域还比较狭小,等到东晋末年、刘宋初年,北魏才占据中原,称为大魏。传了一百四十九年,到第十三代皇帝时,因为臣子高欢起兵叛乱,北魏皇帝弃国逃到关西大都督宇文泰那里,在关西称帝,人们都称它为西魏。西魏传了三位皇帝,共计二十二年,被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篡位,改国号为周。高欢赶走北魏皇帝后,又拥立北魏宗室为帝,人们都称它为东魏。东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欢的儿子高洋篡位,改国号为北齐。那时北朝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北齐,一个是北周。北齐传了五位君主,共计二十八年,被北周所灭。北周传了五位君主,前后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马杨坚篡位,改国号为隋。随后隋朝灭掉陈国,天下才实现统一。这就是南北朝的大概情况。我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还请姐姐们指点。” 若花说:“刚才姐姐说从夏朝、商朝到现在都能一一考证清楚,那些朝代的年号、君主名姓,你大概也还记得吧?”闺臣心想:“若花姐姐怎么突然问她这个,这可有点为难人了。”只听亭亭说:“我虽然稍微记得一些,但口头说恐怕会有差错,我想写下来请教二位姐姐。你们觉得怎么样?”若花点头说:“这样更好。”亭亭正在磨墨润笔,忽然看见红红、婉如从外面走进来。大家互相行礼后坐下。亭亭问了婉如的姓氏,又对红红说:“姐姐才去海外,怎么又回来了?”红红被问到,想起叔叔被害的痛苦,不禁泪流满面,就把途中遭遇强盗,后来和闺臣相聚的事情,哽咽着详细说了一遍。亭亭听了,十分感慨。众人安慰了红红一番,她才止住眼泪。亭亭铺好纸张,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完了。四人聊了好一会儿,亭亭写完后,大家大致看了一遍,无不称赞她记性好。闺臣说:“这是若花姐姐故意出的难题,没想到姐姐不假思索,就把前朝年号以及事迹一挥而就。要不是对整部史书了如指掌,怎么能做到呢!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亭亭说:“我不过是凭点小聪明,记得几个年号,算不了什么,姐姐何必如此夸奖。” 红红说:“姐姐,你知道她们三位来的目的吗?”亭亭说:“这件事毫无头绪,我怎么会知道呢?”红红就把途中结拜,今天来邀请亭亭一起去参加考试的事情说了。亭亭这才明白,想了想说:“虽然承蒙各位姐姐的好意,但我上有寡母,已经六十岁了,怎么能抛下她远去呢?我以前虽然有参加考试的想法,原本是想等邻邦开设女科,或许再去尝试一下。如今天朝远在天涯,要是去参加考试,岂不是违背了圣人‘父母在,不远游’的教诲吗?”闺臣说:“姐姐没有兄弟,为什么不请伯母一起去呢?这样岂不是更放心?”亭亭叹息道:“我也想过一起去,这样能放心些。但天朝举目无亲,况且我家一向贫寒。当年祖父做官时,虽然置办了几亩薄田,但现在要卖,卖不到一千两银子,怎么够支付长途的路费和在天朝的衣食费用呢?而且一旦卖了,日后回来,又靠什么生活呢?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闺臣说:“只要伯母肯去,其他的都好商量。至于长途路费,我们这次一起去,坐的是我母舅的船,不用花一分钱。要是担心到那边的衣食问题,我家虽然不算十分富裕,但还有几顷良田,而且有很多空闲的房子可以住。况且姐姐只有两个人,花费不了多少。到了我家,一切费用都由我承担,姐姐尽管放心。这里的田产也不用变卖,就托付亲戚照应,将来要是回到故乡,也省得再购置。这样安排,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亭亭说:“我们萍水相逢,姐姐就如此慷慨,我实在担当不起。等我回去禀明母亲,确定了行止,再上船去感谢姐姐。”红红说:“姐姐,你说你和闺臣妹妹萍水相逢,难道我就不是吗?现在我虽然孤身一人,但论本族,还有可以投靠的人,而且就在附近。只是闺臣妹妹一片热忱,真诚相待,让人难以拒绝,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如今姐姐承蒙她的好意,依我看,你就去禀明师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没有别的牵挂,就可以一起出发。”不由分说,拉着亭亭进了内室,把这些情况告诉了缁氏。 原来缁氏从小饱读诗书,当年也曾参加过女试,学问虽好,无奈没被选中。后来生了亭亭,夫妻二人用心教导,一心指望女儿能考中才女,为父母争光。谁知还是没能如愿,丈夫因此去世。缁氏每次提起,还是满心郁闷。如今听了这话,不禁跃跃欲试,怎么能不高兴呢!当时来到外面,众人向缁氏行礼。缁氏向闺臣拜谢说:“小女承蒙小姐厚爱,日后倘若能有所成就,全靠小姐成全。但我虽然年近六十,却一心想去参加考试,只是担心因为年龄的限制,不符合规定,不能参加这场盛会。还望小姐体谅我的苦衷,想办法帮忙。要是能参加考试,我就能了却一生的心愿,一定会生生世世,永远感激不尽。”闺臣说:“伯母有这样的兴致,我怎敢不帮忙。将来报名的时候,年龄虽然可以隐瞒,但伯母鬓角有很多白发,脸上有皱纹,这怎么能遮掩得住呢?”缁氏说:“那些男子嘴上有胡须,还能冒充籍贯去参加考试,何况我没有胡须,岂不是省了拔胡须的麻烦?要是担心白发,我有上好的乌须药;至于脸上的皱纹,多擦两盒引见胰,再用几匣玉容粉,也能遮住。这都是赶考的常用办法。而且那些老童生,常常拄着拐杖还去参加小考,我又不用拐杖,岂不是更容易掩饰年龄?要不是为了参加考试,这么遥远的路途,我又何必去呢?要是没有办法可想,就连小女这次出行也只好作罢了。”闺臣听了,为难了好一会儿说:“将来伯母要是参加县考或者郡考,还可以想些办法,蒙混进去;至于部试、殿试,法令森严,我怎么敢贸然答应呢?”缁氏说:“我听说郡考中选,可以得到‘文学淑女’的匾额。要是能这样,我心愿就满足了,哪里还会去参加部试呢!”闺臣只好含糊地答应:“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替伯母想办法办成这件事。” 缁氏听了闺臣的话,终于答应一起前往岭南。亭亭让两个女童各自回去收拾,把房屋、田产以及所有的物品都托付给亲戚照应。天色已晚,林之洋雇人挑着行李,大家一起上了船。吕氏出来,和她们一一相见行礼。船上众人自从吃了清肠稻,肚子里并不觉得饿。闺臣姊妹们只顾谈论学问,更是把吃饭的事抛在了脑后,而亭亭却整整饿了一天。幸亏多九公把米买了回来,当时就准备了晚饭,给亭亭母女吃。闲聊间,姊妹五个再次结拜,按照年龄排序,仍然是红红最大,亭亭排第二,其余的顺序照旧。从此,红红、亭亭和缁氏住在一个船舱,闺臣依旧和若花、婉如作伴。船一路顺风前行,转眼间就到了季夏时节。 这一天,林之洋和闺臣等众姊妹闲聊,偶然聊到了考期。若花问道:“请问阿父,从这里去岭南,再走几天能到呢?”林之洋笑着说:“再走几天?这话可说起来容易!寄女你口气可真不小。”红红说:“要是按照叔叔的意思,难道还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吗?”林之洋说:“两三个月还不够呢。”婉如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要是两三个月不够,那肯定得一年半载了!”林之洋说:“一年都多了,半年可是少不了的。咱们从小蓬莱回来才走了两个月,你们就想着到岭南了?我仔细算过,要是遇到顺风一直朝前走,原本不过两三个月的路程,无奈前面有座门户山横在海里,不管你多会赶路,也得一百天才能绕过去。又走又绕的,总得半年时间。这还是顺风的情况,要是遇到顶风,那就更久了。咱们来来往往都是这样。难道去年出来绕那门户山的时候,你们就忘了?”闺臣说:“那时候我思亲心切,没太留意,今天你一提,我隐隐约约还有点印象。既然这样,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到,那我们考试岂不是要耽误了?”林之洋说:“我听说恩诏准许你们补考,明年四月殿试,你们春天赶到,怕什么呢!”亭亭说:“侄女刚才仔细看了考试条例,今年八月县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试。要是想补县考、郡考,必须赶在部试之前,要是过了部试,那可就来不及了。听叔叔这么说,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林之洋说:“原来考试还有这么多讲究,我怎么知道呢?如今只好日夜不停地往前赶路,要是考试日期改了,那就好了。”闺臣听了,心情郁闷,每天在船上,只能唉声叹气。 吕氏担心甥女忧愁过度生病,埋怨丈夫不该说出实情。这天夫妻二人过来,再三安慰闺臣。吕氏说:“这一路虽然遥远,但怎么知道不会遇到极大的顺风呢,说不定一天就能走几天的路程。甥女你别发愁。你这么有孝心,上天自然会保佑你,哪有寻亲的人,菩萨反而不让你考试的道理?”闺臣说:“甥女去年出发的时候,本来就没把考试放在心上,要是只为了考试,怎么肯远行呢?只是前几天费尽口舌,才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劝来。她们不远万里,不辞辛劳,就是为了考试。谁知道忽然遇到这么让人扫兴的事,甥女一想到这个,就觉得烦闷。”林之洋说:“海上的路程哪有个准数,要是遇到大顺风,一天走三千也有可能,走五千也不是没可能。我听你父亲说过,几年前有个才子叫王勃,因为去省亲,走水路扬帆,途经钟陵,忽然遇到一阵神风,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赶到那儿的时候,正好赶上重阳节,都督在滕王阁大摆宴席。王勃写了一篇《滕王阁序》,一下子在海外传开了,谁不知道这件事呢。怎么就知道咱们遇不到顺风呢?要是才女榜上有你们姊妹的份儿,别说这点路程,就是再加两倍,也不用担心。”林之洋夫妻心里明白赶不上考期,但怕闺臣发愁,只能假意安慰她。 这时顺风很大,只听水手们说:“今天这风只往上刮,不往下刮,可真是少见。”林之洋走出去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水手们说:“你看这船被风吹得就像在天上驾云一样,比乌骓快马还快。虽然这么快,你再看水面,却没有波浪,这难道不是只往上刮,不往下刮吗?这么神奇的风,可惜前面这座门户山挡住了去路,任凭它只往上刮,最快也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到岭南!” 又走了一段时间,船来到山脚下。林之洋闲坐无聊,走到舵楼。正烦闷的时候,忽然听到多九公大笑道:“林兄来得正好,我正想请你来,有话跟你聊聊。你说迎面这山叫什么名字?”林之洋说:“我当年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听九公说这座大岭叫门户山,怎么今天反倒来问我?”多九公说:“我不是故意要问你,只是眼下有件奇事。当年我第一次到海外,路过这儿的时候,曾经问过老年人,这山既然叫门户山,为什么横在海里,却没有门户可以通行,害得大家绕来绕去,要绕好几个月才能过去?那老年人说:‘当年大禹开山,把这座山叫做门户山。谁知道时间久了,山中这条道路忽然积满了淤沙,从中间堵住了,导致船只无法通行,虽然有门户山的名字,却没有可走的路。这件事由来已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淤断的。’刚才我因为船上几位小姐都要赶到岭南去考试,心里就琢磨:现在路程这么远,怎么能赶得上呢?除非这座山把淤沙冲开,像当年一样船只能通行,从这儿抄近路穿过山岭,不但她们都能参加考试,就是我凤翾、小春两个甥女,也能跟着一起去。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涛声如雷,往对面一看,那淤断的地方竟然有路可以通行了!”林之洋没等他说完,高兴得连忙站起来,看向山的中间,果然波涛滚滚,完全不像当年淤断时的样子。正看着,船已经进了山口,像快马奔腾一样,冲了进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智慧白猿窃书 显奇能红女传信 林之洋见船只冲进山口,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跑到舱中,把这件事告诉众人,大家听了都十分欢喜。第二天出了山口,林之洋看着闺臣笑着说:“前几天我说王勃多亏了神风,成就他写出了一篇《滕王阁序》;谁知道如今甥女要去赶考,山神却替你开路,原来风神、山神都爱凑热闹。将来甥女中了才女,我可要满满敬他一杯!”众姊妹听了,都笑了起来。闺臣说:“这一路还远着呢,能不能赶上考试还不一定;就算赶上了,我还担心自己学问浅薄,不能入选。不管能不能考中,要是父亲一直不回家,将来还得舅舅带着甥女再走一趟!”林之洋说:“我在小蓬莱就已经答应你了,要是你父亲真不回来,做舅舅的怎么能骗你?肯定再走一趟。”吕氏说:“依我看,你父亲既然已经成仙,就是不肯回来,你又何必千山万水去寻他?难道做神仙长生不老还不好吗?”闺臣说:“长生不老当然好,可父亲把母亲和兄弟撇在家里,我心里实在不安;再加上父亲孤身一人在外,没人照顾,而我却在家中养尊处优,一想到这些,就坐立难安。所以一定要找到父亲,才能了却我的心愿。” 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下旬,船抵达了岭南。大家收拾好行李,多九公告别离去,林之洋和众人回到家中。恰好林氏因为女儿一年没有音信,十分担心,带着小峰、兰音回了娘家。这一天,她正和江氏盼望着,忽然听说女儿和哥嫂回来了,大家见面,真是悲喜交加。闺臣上前行礼,忍不住落下几行眼泪。她把父亲的信递给林氏,又把寻找父亲的种种经历说了一遍。林氏没见到丈夫回来,虽然伤心,但看到丈夫的亲笔家书,信中又说不久就能见面,也就稍微放心了些。 当时闺臣带着母亲见过缁氏,又领着红红、亭亭前来拜见,把她们一同赴试的来意告诉了林氏。林氏说:“难得二位侄女不嫌弃,都肯和我女儿结伴而来,若不是有缘,怎么会这样呢?既然结拜为姐妹,以后一同去考试,大家都要相互照顾,一定要始终和睦相处,别因为一句话、半句话,就把往日的情分淡忘了,有始无终,那就不好了。”众人连连答应。 闺臣见到兰音,再三拜谢。林氏说:“自从女儿出门后,我一想起就不免牵挂,时常生病。幸亏寄女帮我煎汤熬药,日夜照顾,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我这牵挂的心才减轻了几分,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如今县里虽然还没定下考期,但我们得早点回去,和你叔叔商量,尽早报名,省得补考麻烦。”闺臣说:“母亲说得很对。”林之洋说:“甥女要是报名,能不能把若花、婉如也带上,要是能中个才女回来,我也高兴。怎么报名,怎么参加考试,这些事情我都不懂,就全靠甥女你了。”闺臣说:“舅舅放心,这些事都由我来处理。不过若花姐姐的姓名、籍贯要不要改呢?”林之洋说:“改它做什么!要是把女儿国的本籍写明,我更高兴。”林氏问:“这是为什么呢?”林之洋说:“若花寄女本是好好的一位世子,却被那些恶妇奸臣谋害,她才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我要替她出气,所以要把她的本籍写明。”林氏问:“写明本籍,怎么就能替她出气呢?”林之洋说:“写明本籍,将来要是在咱们朝中了才女,消息一旦传到女儿国,也能让那些坏人知道她的本事。他们原本想害她,却没想到她在咱们这儿风风光光,金榜题名,准能把那些家伙羞死!”闺臣说:“这样固然好,但恐怕只有一个人写外邦本籍,郡县不会批准。不如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和兰音妹妹也用本籍,一共有四个人,想来郡县也不至于驳回。”婉如说:“要是真被驳回,再去更改也来得及。”林之洋说:“咱们中原开科考试,外邦人都来参加,这不是好事吗?太后知道了,肯定更高兴!”当时多九公把甥女田凤翾、秦小春的年龄和容貌信息写好,也托闺臣去投递。 林氏带着儿女,告别哥嫂,和红红、缁氏母女坐着小船回家。唐小峰因为觉得婉如养的白猿很有趣,就向婉如讨了过来,带回家中。史氏见侄女从海外回来,问清详情,十分欢喜,并和缁氏等人相见。闺臣问:“叔叔今天是不是去学中参加会文了?”史氏说:“你叔叔自从你出门后,本城印太守有个女儿叫印巧文,想报名参加考试,但学问浅薄,要请一位老师。印太守在学中打听到你叔叔品德和学问都好,就请他去教书。后来本处节度窦坡窦大人也让小姐窦耕烟拜你叔叔为师,本县祝忠知道后,也让女儿祝题花跟着一起学习。而且本处还有几个乡宦的女儿,也来拜师学文。虽说女学生不用先生时刻督促,但学生多了,你叔叔今天到这边走走,明天到那边看看,竟没有片刻空闲。今天一大早出去,要下午才能回来。” 闺臣说:“他们既然在这里做官,大概都不是本地人。现在各处正在进行县考,为什么不回原籍去参加考试呢?”史氏说:“他们都因为离家乡太远,要是为了县考赶回原籍,将来又得回来,实在太不方便。所以商量好,索性等冬初补考,一旦郡考中选,就可以就近去参加部试,这样倒是一举两得。而且他们因为你叔叔今年五十大寿,都要过了九月祝寿之后才肯回原籍。”闺臣说:“要是这样,我们倒能聚在一起了。”没过多久,唐敏回来,见到侄女,看了家书,这才稍微放心。闺臣带着叔叔和众人见面,把来意告诉了他。唐敏说:“我正发愁侄女上京没人作伴,现在有了这些姊妹,我也就放心了。” 恰好这一天,良氏夫人带着廉亮、廉锦枫、骆红蕖,也从海外来到唐家。林氏问起缘由,良氏把前年唐敖拯救女儿,后来尹元替小峰做媒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林氏听了,没想到无意中得了一个如花似玉、文武全才的媳妇,欢喜得不得了。良氏把骆红蕖托付好。因为本族有嫡派亲人,她打算回到族中居住。无奈唐闺臣和廉锦枫一见如故,彼此依依不舍,不愿分开。正好林氏早就买了邻舍的一所房子,和这边的住宅开门就能连通。当时就把良氏母女和缁氏母女都留在新房居住,红红跟着缁氏,闺臣和红蕖、兰音住在楼上,小峰陪着廉亮在书房同住。安排妥当后,大摆筵席。众姊妹陪着缁氏、良氏入座。闺臣问:“之前在水仙村,听说伯母春天就出发了,为什么现在才到?”良氏说:“一路上都是顶风,本来就难走,偏偏中途遇到一座什么山,怎么都绕不过去。”廉锦枫说:“那山横在海里,名叫门户山,其实并没有门户。我们因为绕这座山,足足耽搁了半年。沿途风又不顺,要不是最近遇到顺风,只怕还得两个月才能到呢!”林氏问:“表嫂既然和尹家联姻,为什么女婿没一起来?”良氏说:“尹家籍贯本是剑南,因为红蕖媳妇要去参加考试,都回剑南去了。” 当时唐敏写好众人的年龄和容貌信息,骆红蕖改为洛姓,加上唐闺臣、枝兰音、林婉如、阴若花、黎红薇、卢紫萱、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一共十人。因为缁氏坚持也要参加考试,只好给她编了个假名,大家都在县里递上了履历。 晚上,闺臣和兰音、红蕖都到良氏、缁氏和母亲房中道了晚安。回到楼上,推开窗户乘凉,聊起了闲话。闺臣把泣红亭碑记拿出来,给兰音、红蕖看,她们也是一个字都不认识。二人问清详情后,不禁惊讶得吐了舌头。忽然看见白猿走过来,也拿着碑记观看。兰音笑着说:“难道白猿也识字吗?”闺臣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在海外抄写碑记的时候,白猿不时在旁边观看,我就对它说,将来要是把碑记交给一位文人,写成稗官野史,在国内流传,也算是它的一件大功。不知道它是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洛红蕖说:“怪不得它也拿着看,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她对着白猿笑着问:“你能立下这个大功吗?”白猿听了,嘴里哼了一声,把头点了两下,双手捧着碑记,纵身一跃,跳出窗外去了。三人望着楼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嗖”的一声,突然从窗外跳进一个红衣女子。她上身穿着红绸短衫,下身穿着红绸单裤,头上束着红绸渔婆巾,下面露出一双三寸红绣鞋,腰间系着一条大红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红鞘宝剑。女子脸蛋绯红,十分美丽,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唐闺臣、兰音和洛红蕖三人看到这一幕,惊讶得心里直发慌。 闺臣问道:“请问这位红衣姑娘姓甚名谁?为什么深夜到这里来?”红衣女子回答:“我姓颜。不知道哪位是小山姐姐?”闺臣说:“我姓唐,本名小山。如今遵照父亲的命令,改名为闺臣。姐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子听后,立刻跪下行礼,闺臣连忙回礼。女子又问了兰音和红蕖的名字,和她们一起见礼后坐下,说道:“我叫颜紫绡,老家在关内。祖父在世的时候,曾担任本郡刺史,后来因病去世。父亲一贫如洗,没钱回老家,就在本地靠教书维持生活。没想到前年父母相继离世,哥哥颜崖去参加武试,三年都没回来。家里现在有祖母,已经八十岁了。之前听说太后大开女科,我虽然有去参加考试的想法,无奈祖母年纪太大,不能和我一起去。在这里我举目无亲,也没有结伴同行的人。我家也住在百香衢,和府上只相隔几家。我一直知道姐姐的才名,如今听说姐姐寻亲回到府上,就冒昧前来当面请求。倘若能承蒙姐姐带着我一起去,让我能参加考试,要是能取得一点成绩,我永远感激不尽!”闺臣听了,心想:“原来碑记里记载的剑侠就是她。”于是说道:“我以前常听父亲称赞本郡太守颜青天的品德,没想到忠良的后代,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今天有幸相遇,我心里十分欣慰。姐姐既然有参加考试的打算,我能跟着姐姐一起去,很多事正想向姐姐请教。等定好出发的日期,我一定禀明叔父,到府上去请姐姐。不过府上离我家既然只有几家远,姐姐是怎么翻墙到这里来的呢?”颜紫绡说:“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学会了剑侠的本领,别说相隔几家,就算相隔几里地,也能瞬间就到。” 闺臣问:“刚才姐姐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颜紫绡说:“我没看到别的,只看到一只仙猿,捧着一部仙书离开了。”闺臣问:“姐姐怎么知道是仙书呢?”颜紫绡说:“我看到那部书上红光四射,霞彩直冲云霄,大概肯定是仙书,所以没敢拦住它。”闺臣说:“这本书正是我的,没想到被这白猿偷走了,姐姐能帮我取回来吗?”颜紫绡说:“这本书要是被盗贼偷走,我可以帮忙取回来。可这白猿头顶有灵光保护,脚下有彩云环绕,是修炼千年的灵物,一转眼就能行万里,我从哪里去追它呢?况且白猿既然已经得道,怎么会随便偷东西,它这次去肯定有原因。或许这本书不该姐姐得到,现在应该物归原处,所以它才偷走。不过这本书和这只白猿是从哪里来的呢?”闺臣就把碑记和白猿的来历,以及去年多亏它取来枕头玩耍,自己才能亲自到小蓬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颜紫绡说:“就像它取枕头暗示,成全姐姐万里寻亲,得以看到玉碑和那些珍贵的文物,这白猿的作为,本来就不是一般可比的,它已经通了灵性,要是想偷东西,肯定不会贸然行事。它在姐姐面前,有没有稍微透露过什么意思呢?”闺臣说:“这白猿虽然没透露过意思,但我当时在它面前说过一句玩笑话。”就把之前在船上跟白猿说的话,详细告诉了颜紫绡。颜紫绡说:“当时姐姐说的话,本来是无心的,哪知道这白猿却很在意。依我看,它只怕真要遵照姐姐说的,立下这个奇功。它现在把书拿走,要给的肯定是儒生墨客,要是给的人不对,它又怎么会随便给呢?姐姐尽管放心,这次它去肯定能让书找到合适的主人。”闺臣说:“要是真能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本书最后到底归谁,还希望姐姐多留意。”颜紫绡说:“好在这本书的红光能直冲云霄,要是想知道它落在谁手里,我自会留意。” 洛红蕖说:“我听说剑侠一旦行动起来,就像风云一样,速度非常快。姐姐学会这个本领了吗?”颜紫绡说:“姐姐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要是在几百里之内,我可以效劳。”红蕖说:“刚才闺臣姐姐想写信,邀请林家婉如妹妹到这里来,一起去参加考试,她家离这里三十多里地,姐姐能跑一趟吗?”颜紫绡说:“她父亲是不是闺臣姐姐的母舅?之前因为闺臣姐姐很久没回来,我还到她家打听过消息。现在既然有信,就交给我代劳跑一趟吧。”闺臣随即写好了信。颜紫绡接过信,说了声“失陪”,纵身一跃,跳出了楼窗。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田氏女细谈妙剂 洛家娃默祷灵签 颜紫绡接过书信,纵身一跃,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枝兰音感叹道:“世间竟然有这样奇妙的事!果然是天朝之地,无奇不有。将来上京赶考,路上有了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洛红蕖问:“碑上记载过这个人吗?”闺臣说:“我隐隐约约记得碑记里有一句‘幼谙剑侠之术,长通玄妙之机’,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个姑娘。可惜碑记已经丢了。早知道会这样,把每个人的事迹预先记在心里,或者抄个副本,那该多好啊!现在只觉得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兰音说:“姐姐不过是句玩笑话,谁能想到白猿真的把碑记拿走了。将来要是能让它找到合适的主人,也不枉姐姐一番辛苦。”红蕖说:“我们看它不过是一只猕猴,谁知道竟是修炼得道的仙猿。颜家姐姐在黑暗中仓促见了一面,就能认出白猿,分辨出碑记,可见她的眼力也很不一般。那句‘长通玄妙之机’,说不定说的就是她。”三人又聊了些闲话。忽然,颜紫绡从楼窗跳了进来,说:“姐姐的信已经送到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再来请教。我先走了!”说完,纵身一跃,又从楼窗飞走了。姐妹三人见状,只有惊叹称绝。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就一心盼望着婉如等人到来,等了很久,却毫无消息。兰音说:“原来这个红衣姑娘根本没把信寄出去,是来骗人的。”没过多久,刚到中午,只见林婉如、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四个姐妹手挽手来了。她们先向林氏、史氏行礼,又与闺臣、兰音、红红、亭亭见面,还和洛红蕖、廉锦枫相互见礼,各自表达了久仰渴慕之情。闺臣又带着她们去见了良氏、缁氏,然后一同来到内书房。十个姐妹相聚在一起,十分畅快。 洛红蕖提起昨晚托人寄信的事,若花听了,笑得停不下来。兰音问:“姐姐为什么笑?”若花说:“一直以来我和婉如妹妹住在一个房间。昨晚二更天,我们关了房门准备睡觉。婉如妹妹刚脱了一只鞋,突然房门大开,跳进来一个人。婉如妹妹一看,吓得鞋都来不及穿,光着一只脚就往床底下钻。幸亏我胆子还大些,问清她的来意,把信收了下来。等颜家姐姐走远了,婉如妹妹才从床底下钻出来。”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婉如说:“闺臣姐姐也太不懂事了,哪有三更半夜让人去寄信的!幸亏我胆子还算大,要是胆子小的,恐怕得被吓死!”田凤翾说:“姐姐虽然没被吓死,可那光着脚乱钻的样子,也够吓人的了。”廉锦枫问:“闺臣姐姐托谁寄信,把婉如姐姐吓成这样?”闺臣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明白。洛红蕖说:“昨天颜家姐姐跳进楼窗的时候,只看到一道红光,我也吓了一跳。等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从头到脚的衣服穿戴全是红色的,而且脸上也是红彤彤的,映着灯光,倒也好看。”秦小春说:“这么一个全身通红的人,当初取名为什么不叫红字,却叫紫字?现在红红姐姐脸发紫,反倒用红字做名字。依我看,这两位姐姐得把名字换一下,才更合适呢!” 田凤翾说:“取名字何必和相貌相似?要是真这样,难道亭亭姐姐脸上必须有亭子,若花姐姐脸上必须长出花来吗?”若花说:“就是啊。我刚刚仔细看了红红、亭亭两位姐姐脸上的那股黑气,她们来了这里之后,服了这边的水土,竟然渐渐消退了。刚才听凤翾妹妹说‘出花’两个字,我倒添了一件心事。”闺臣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若花说:“我以前听说这里有一种怪病,叫出花,也叫出痘。外国人一到天朝,常常会得这种病。如今红红、亭亭两位姐姐因为受这里水土的影响,连面色都改变了,时间久了,我们五个从海外来的人,怎么能逃过出痘这一关呢?所以我很担心。”红红、亭亭听了,也发愁说:“姐姐担心得很对。这可怎么办呢?只怕我们的命要丢在这里了!”廉锦枫说:“丢了命倒也干脆,就怕出痘之后,脸上留下很多麻点,那才坑人呢!”婉如笑着说:“留下麻点,岂止坑人,只怕日后找女婿都麻烦!”兰音说:“怪不得婉如姐姐脸上光溜溜的,像不毛之地,原来是为了好找女婿。难道光着脚乱钻,把脚变大了,反倒容易找女婿吗?”闺臣说:“你们就知道斗嘴开玩笑,却不知道这件事可非同儿戏。要是不早点做准备,万一出痘,耽误了考期,那可怎么办?九公向来见多识广,有很多秘方,这件事得请教他,说不定他有好药呢。就请小春姐姐写封信去问问。” 田凤翾说:“何必写信呢?不瞒各位姐姐,我家一直有预防出痘的奇方。就像我,用了这个方子,到现在都没出过痘,这就是明证。”若花问:“原来府上就有奇方,那就更好了。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药?这个方子以前刻版印刷流传过吗?”田凤翾说:“这个方子怎么没刻版印刷呢?无奈近来人心不如从前,都追求奢华。传的方子要是用的是值钱贵重的药材,世人看了,不管有没有效果,都把它当作神明一样看待;要是传的方子用的不是值钱贵重的药材,就算有效果,别人看了,也大多不在意,弃之不用。我家这个方子虽然屡试屡验,无奈用的不是贵重药材,花费不过几文钱,所以流传不广。这个方子是从一个奇人那里得来的,我家用了好几代。凡是小孩,不管男女,三岁以内的,用九个川楝子;五岁以内的,用十一个;十岁以内的,用十五个。要选历书上的除日,煎汤给小孩洗澡,洗完后用汤里的湿布稍微擦拭一下,让它自然晾干。每年洗十次:如果在五月、六月、七月,选十个除日煎水洗更好。因为那时候天气暖和,可以避免受凉。长期洗这个方子,永远不会出痘;就算出痘,也不过几颗,出了就会好。要是不相信,洗的时候可以留一根手指不洗,出痘的时候那根手指上肯定会更多。你们五位姐姐要是用这个方子,把川楝子加倍,大概三十个也就够了。”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兰音说:“一年只洗十次,这是针对小孩说的。我们年纪大了,恐怕十次药力不够。依我看,一年有三十六个除日,不如遇到除日就洗,想来也不会有洗太多的问题;何况我天生就像个药罐子,小时候因为腹胀,哪天离过药啊,现在又加上煎洗,这才叫‘里敷外表’呢!” 秦小春说:“我听说世间小孩出痘,都是痘疹娘娘掌管。男的有痘儿哥哥,女的有痘儿姐姐,全靠他们照应,才能平安。现在你们五位姐姐只知道用药煎洗,要是不向痘疹娘娘叩拜祈福,万一痘儿姐姐不来照应,将来脸上弄出一脸麻点,不只是婉如姐姐说的找女婿的事要紧,而且满脸坑坑洼洼,平时搽粉都很不方便。要是麻点太深,恐怕脂粉都搽不到底,那才是个麻烦事呢!”红红问:“闺臣妹妹府上供奉这位娘娘吗?”闺臣说:“这是庙宇里供奉的神,家里哪会有。”若花说:“妇女去庙里烧香,难免违背闺训,这可怎么办?”闺臣说:“去庙里烧香本来就不适合妇女,幸好痘疹娘娘常常供奉在尼姑庵里。去年我去海外寻亲,也向观音大士许过愿,到现在还没还愿。不如禀明母亲,明天我和五位姐姐请婶婶一起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红蕖说:“我想去求签,问问哥哥的下落,明天要是去的话,我也要一起去。”闺臣当时就向母亲禀明,也和婶婶说好了。幸好隔壁的白衣庵就供奉着痘疹娘娘。 到了第二天,史氏带着唐闺臣、洛红蕖、阴若花、枝兰音、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来到隔壁的尼姑庵。有个带发修行的老尼姑,名叫末空,把众人带到大殿,大家洗净手,拈起香,拜了观音。红蕖求了一签,问问哥哥的下落,幸好得了一支“上上”吉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末空又把她们带到痘疹娘娘殿内,大家一起参拜,焚烧了纸帛。闺臣问:“请问师傅,贵庵供奉魁星吗?”末空说:“隔壁的喜神祠供奉着魁星。那里也是尼姑修行的地方,诸位小姐要是想去拈香,只隔一堵墙,我陪你们过去。”闺臣问:“那里的魁星塑有女像吗?”末空说:“这可从来没见过。小姐要是有这份善心,另外塑一尊,也很容易。诸位女菩萨刚才拜佛,想必有些劳累,先到里面喝杯茶,休息一下,再到各处随意看看。”史氏说:“师傅说得很对。” 大家来到禅堂,纷纷坐下,道婆端上茶水。末空一一询问众人的姓氏。问到洛红蕖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瞧了瞧,突然流下泪来,说道:“小姐莫不是骆宾王大人的后人?我徒弟寻访骆老爷的下落,连续好几年都毫无消息。没想到机缘巧合,今日竟能让小姐来到这里!”洛红蕖听老尼说得莫名其妙,生怕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连忙掩饰道:“师傅你认错人了。我虽然姓洛,但此洛是三点水旁的洛,我不知道骆老爷的下落。”末空问:“请问唐小姐,此地的唐探花是你什么人?”闺臣回答:“是我的父亲。”末空说:“这就对了!当年唐老爷还没考中探花的时候,曾在长安和徐敬业大人、骆宾王大人结拜为兄弟,我的丈夫亲眼所见。如今二位小姐一同来到小庵,你不是骆宾王大人的后人还能是谁呢?小姐何必隐瞒呢?我岂是会给人带来灾祸的人!况且我的徒弟就是骆公子的妻子。我今日冒昧询问,也是有原因的。”洛红蕖听这话有内情,急忙问道:“您徒弟姓什么叫什么?现在在这儿吗?”末空说:“她的父亲是太宗皇帝的第九子,人们都称他为九王爷。因为剿灭贼寇有功,曾被封为忠勇王。他向来和骆老爷交情最深,所以把郡主许配给了骆公子。这个女子现在就在小庵,名叫李良箴。因为怕太后查访,就随了外祖的姓氏,改姓宋。”洛红蕖说:“师傅,您这话可就错了!我和骆府虽不是本家,但向来有些亲谊,他家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骆公子虽然是九王府的郡马,可郡主早就去世了。后来虽有续弦的说法,但因为王爷并没有别的郡主,这事就搁置了,至今都十多年了,哪有又和王府联姻这回事呢?这话真让人费解。”末空说:“原来小姐不知道这里面的详细情况,那就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诣芳邻姑嫂巧遇 游瀚海主仆重逢 末空说道:“原来小姐不知道这里面的详细情况,那就让我讲讲其中的缘由:我本姓祁,丈夫名叫乔琴,他无心追求功名,一直在骆府教导公子读书。骆老爷因为与王府联姻,跟我丈夫说明后,就把我推荐给了九王爷,去教导大郡主。还不到一年,大郡主就去世了。我想回去,娘娘却再三挽留,我只好继续留下。那时九王爷因为娘娘又有了身孕,就和骆老爷指腹为婚,如果生的是郡主,愿意让她与骆公子再续前缘。没想到刚刚定完婚,骆老爷就带着公子,和徐老爷一起起兵,结果遭遇变故。我丈夫当时跟在军中,生死不明。第二年,娘娘生下了二郡主。我因为这郡主将来会是骆公子的妻子,所以格外用心照料,精心教导,盼望着将来丈夫和公子能回来,一家人还能团聚。谁知道九王爷因为皇上被贬到房州,久久不能复位,心中不平,就和河北都督姚禹率领一支大军,前去迎接皇上复位;却不想时运不济,很快就遇害了。我和太监瞿权带着二郡主以及小王爷李素,暗中逃亡,没想到逃到半路,被大兵冲散了,太监和小王爷不知去向;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保护着郡主逃到这座庵里。幸好庵主对我们很好,问明来历后,就留下我们在这里带发修行。庵主去世后,我就暂且担任住持,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至今我仍然带发修行,这就是证明。郡主今年十五岁,每天只是用诗书、佛经来消遣,从不出门,所以外人都不知道她的事情。” 洛红蕖心想:“指腹为婚的事情,以前母亲也曾说起过;至于乔琴夫妇分别在两处教书,也确有其事。如今听老尼这么一说,丝毫不差,看来我嫂嫂真的在这座庵里。”于是说道:“师傅既然是祁氏师母,我又怎么敢再隐瞒呢?刚才实在是因为不认识师母,所以才含糊其辞,还请您多多谅解。我嫂嫂现在在哪里?就请您带我去见一见。”末空说:“让我领她出来。”于是走进内室,把宋良箴带了出来。众人一看,只见她生得龙眉凤目,举止高雅,不同寻常,大家连忙行礼让座。末空把事情的经过跟宋良箴说了。洛红蕖见到嫂嫂,想起哥哥,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原来嫂嫂在这里。要不是今天来进香,怎么能知道呢?没想到府上也因为迎接皇上复位,落得合家离散,真是所谓的六亲同运,怎能不让人伤感!”宋良箴听了,泪如雨下,欲言又止,只好含羞带泪地回答:“听说太公、婆婆都逃到海外去了,近来身体可安好?姐姐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洛红蕖忍不住哽咽着说:“祖父和母亲都已经去世了。我多亏唐伯伯的帮助,才能回到故乡。” 洛红蕖正要讲述逃到海外的种种事情,史氏接着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郡主既然是至亲,自然应该请到家里,再详细聊聊。”宋良箴说:“侄女出家多年,已经是方外之人了,怎么能擅自离开这座庵呢?还请伯母谅解。”闺臣说:“话虽然这么说,但好在彼此离得很近,现在过去聊聊,就算晚上再回来,也不麻烦。”宋良箴仍想推辞,众姐妹不由分说,一起簇拥着她,出了庵门,告别末空,来到唐府,与林氏、缁氏等人见过面。姑嫂二人相互诉说着这些年的苦难经历,感叹不已。到了晚上,林氏再三挽留宋良箴,并劝她一起去参加考试,慢慢打听骆公子的下落。宋良箴哪里肯答应?无奈众姐妹早就命人把她的行李搬来了,她身不由己,只好勉强住下。闺臣也替她在县里递上了履历。从此,众姐妹都聚在了一起。只要遇到除日,若花就和红红等人煎汤洗浴,就连良氏、缁氏也跟着一起煎洗。闺臣因为想起泣红亭的事情,就托末空在魁星祠内塑了一尊女像,以了却在海外许下的心愿。 这一天县考,缁氏也跟着她们十一个姐妹一同去参加考试。幸好太后的诏书中有允许女子带一两个女亲随陪伴出入的规定,所以,凡是有女眷陪考的,都不仔细检查。点名的时候,缁氏暗中让丫环顶替,混在其中,随便考了一场。等到发榜,闺臣考了第一名,若花、红红、亭亭也都名列前茅,只有缁氏考了最后一名,心里十分懊恼。颜紫绡的文字不太好,幸亏有众姐妹帮她修改润色,才得以考中。每个人都竖起了匾额。 到了郡考,众人都以为缁氏肯定不会去了,谁知道她还是兴致勃勃地说:“以天朝这么大的地方,难道会没有赏识文章的伯乐?这次再去,怎么知道就遇不到知音呢?”于是又去考了一场。等到放榜,她竟然考中了第一名郡元。若花考了第二,闺臣第三,红红第四,亭亭第五,其他人也都排在前面。颜紫绡多亏众人帮忙,也高中了。大家忙着去拜谢老师,缁氏只好假装生病。各家都竖起了“文学淑女”的匾额,十分荣耀。 缁氏这才心满意足,于是对闺臣众人说:“这次郡考,我本来不想再去,就怕又考个倒数第一,那岂不是把老脸都丢尽了。无奈连续做了几个梦,都说我如果不去应考,日后才女榜上就会缺一个人,必须我去,才能凑够一百人的数目。所以我才勉强去考,谁知道倒侥幸考了第一。将来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参加部试呢?其实要这个第一又有什么用呢?”闺臣说:“伯母要是没有年龄限制,要是去参加殿试,说不定能夺得头名才女回来呢!明年把这第一留给亭亭姐姐,也是一样的。”林氏说:“听说郡考录取的不足二十人,如今我们家就有十二人之多,可见本郡的文风都汇聚到我们家了。要说喝喜酒,得连着十二天才能喝完。明天又有喜酒,还是寿酒,更热闹了。今天就先从老元开始喝起!”良氏问:“‘老元’二字是什么意思?”史氏说:“缁氏嫂嫂本来就是老才女,如今又中了郡元,难道不是老元吗?”大家说说笑笑,畅饮喜酒。 第二天是唐敏五十岁的大寿,家中演戏庆祝。本府、本县以及节度使都与唐敏有师生或宾主的情谊,都来拜寿。随后,各家小姐印巧文、窦耕烟、祝题花也来叩拜祝贺。还有本地乡宦的女儿苏亚兰、钟绣田、花再芳,因为平日里拜唐敏为师学习,再加上郡考中选,都来拜谢,并祝寿。颜紫绡也随众人一起来了。闺臣一一将他们让到客座看戏,众姐妹都来作陪,彼此询问姓名,大家都十分投缘,相互怜爱。缁氏怕被众人识破身份,另外在一桌坐下。吃过早面后,闺臣把众人带到自己的书房,只见书房里诗书摆满书架,笔砚精致优良,众人都称赞不已。 印巧文说:“之前拜读诸位姐姐的佳作,真是让人满口生香。家父阅卷的时候,因为想起诏书中有‘灵秀不钟于男子’这句话,可见太后这么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这郡元的这份卷子,让人有些怀疑。要是论潇洒清雅,闺臣姐姐当属第一;论华丽堂皇,若花姐姐当属第一。至于郡元的文字,虽然比不上二位姐姐的英气勃发,但扎实老练,全场没有人能超过她,似乎不像是出自年轻女子之手。当时家父再三斟酌,说这个人如果不是刻苦用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笔力。这样的读书人如果不另眼相看,又怎么能鼓励人才呢?所以把她取为第一。其实在风格上还是比不上二位姐姐。”祝题花说:“郡元之前在县考时,家父也喜欢她的文字,只是因为笔力太过老成,恐怕不是年轻女子所写,又担心是请人代笔,所以把她取在最后一名。可惜这个人刚刚考中,就染上重病,到现在都没能见上一面。到底不知道她年纪多大?诸位姐姐可曾见过她?”众人都回答说没有见过。婉如说:“这位郡元,只怕亭亭姐姐一直和她很熟悉。”亭亭连忙说:“妹妹可别开玩笑。你们都是本地人都不认识,何况我是外地人呢!”秦小春说:“原来姐姐和她也是素不相识,这就对了。” 印巧文说:“家父前几天评价红红、亭亭二位姐姐的文章,都可以排在首位;无奈在评判郡元之后,恰好看到闺臣、若花二位姐姐的卷子,所以二位姐姐稍稍有些委屈。”红红说:“我身处偏僻的海边,见识很少,如今能名列前茅,已经是意外之喜,怎么敢当‘奉屈’这两个字呢。”亭亭说:“我本来就才疏学浅,但也不会轻易认输。现在老师把闺臣、若花姐姐排在前面,我也只能甘拜下风了。”祝题花说:“昨天印伯伯和家父评价诸位姐姐的文章,说天下人才虽然众多,但要是论明年部试的头名答卷,除了闺臣、若花二位姐姐,再没有第三个人选。如果评价有误,以后就不敢再自认为是品鉴文章的行家了。可见二位姐姐的学问,不仅本郡众人比不上,就算是天下的才女,也得自愧不如呢!”窦耕烟道:“昨天听家父说,当今品鉴文章最有眼光的,应当首推印伯伯。诸位姐姐既然得到他的称赞,将来在京师声名远扬,那是必然的。今天能有幸相遇,实在不是偶然。”若花说:“我在海外见识浅薄,本来就为自己知识匮乏而惭愧,刚才承蒙夸奖,更是羞愧难当。至于闺臣妹妹,向来才名远播,自然应当名列前茅。我有什么才能呢,昨天虽然侥幸考了前列,不过是偶然罢了,怎么能当作定论呢?”廉锦枫说:“部试的头名答卷,老师既然这么评价,来年殿试的第一名自然也不会超出闺臣、若花二位姐姐。”印巧文说:“殿试的名次,家父倒是没有评论。”兰音说:“依我看,老师之所以不说,大概是因为恩诏条例规定殿试不许誊抄试卷,也不密封试卷,担心太后会有偏爱,所以不敢预先确定名次的高低。”祝题花点头说:“姐姐说得没错。” 花再芳说:“殿试要是不密封试卷,那殿试第一名我倒有点机会。”钟绣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花再芳说:“听说当年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太后曾下令让百花齐放,大宴群臣,大家吟诗做赋,太后十分高兴。明年阅卷的时候,看到我‘花再芳’这三个字,就好像又要百花齐放的样子,太后一时高兴,把我点为殿试第一名,也不是没有可能。”秦小春冷笑着说:“姐姐太谦虚了。要是论文章,姐姐本来就可以被点为殿试第一名,和名字有什么关系呢?”花再芳说:“外面锣鼓喧天,这么精彩的戏,我们却在这里闲聊,岂不是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好意?要是诸位姐姐不去,我可要失陪了。”闺臣连忙说:“姐姐既然喜欢看戏,我陪你一起去。”洛红蕖说:“这里客人多,姐姐是主人,得在这里陪客。我替你去,陪再芳姐姐去看戏。”再芳说:“姐姐是客人,怎么好麻烦你呢?”宋良箴说:“她虽然是客人,但她是唐府的人,也算是半个主人,这有什么关系呢?”红蕖听了,看了良箴一眼,满脸通红,和再芳一起去了。窦耕烟问:“红蕖姐姐莫非就是嫂子吗?”闺臣说:“正是。” 苏亚兰说:“巧文、题花二位世姐和耕烟姐姐学问渊博,我常听老师提起;今天有幸相遇,果然是名不虚传。现在各地的人都在纷纷应考,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耽搁呢?”窦耕烟说:“昨天我和印、祝两位姐姐商量,今天给老师过完寿,就打算尽快回原籍。她们二位都是家学深厚,这次回去肯定能接连考中。我学问浅薄,自知和才女之名无缘,大概明春去京师赴考,只能让给诸位姐姐了。”闺臣说:“姐姐这是什么话!要是姐姐不去京师,只怕这殿试第一名还没人能拿呢!” 颜紫绡说:“我有个想法:今天难得大家有缘相聚,又都志趣相投,我们为什么不结拜为异姓姊妹呢?日后到了京师,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诸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样太好了。”田凤翾说:“再芳姐姐一门心思地想中殿试第一名,看她那架势,未必把我们放在眼里。况且她现在在看戏,可以不去打扰她,不如悄悄把红蕖姐姐找来,我们十七个人一起结拜吧。”婉如说:“姐姐说得太对了。”随即让丫鬟把洛红蕖请来,把这个想法告诉她,红蕖非常高兴。当时铺上红毡,众姊妹一起团团下拜,结拜为姐妹。过了一会儿,林氏进来,邀请大家去看戏。到了晚上,宴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各自回到原籍准备应考;颜紫绡也拜唐敏为师学习文章,众姊妹都在唐府用功读书。 寒冬过去,到了正月,闺臣和众人准备去赴考,先在府县办好文书。因为担心缁氏要去,也把她的文书一并办了。后来幸亏良氏、史氏再三劝阻,缁氏才答应不去。唐敏担心家中的仆人在路途上难以照顾好众人,就和林氏商量,送了老尼末空和多九公许多银两,委托他们一同前去照应。多九公正要照应甥女田凤翾、秦小春赴考,听到这话,正合心意;末空也因为担心徒弟宋良箴上京,现在见林氏送银相托,哪有不高兴的,立刻换上旧日衣服,过来等候出发。当时选了个吉日,因为这一年有闰二月,就选了二月中旬的日子。这一天,林氏安排酒宴为众人送行。闺臣拜别母亲、叔叔、婶婶,嘱咐小峰好好在家侍奉长辈,然后就和颜紫绡、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共十二人,各自带着仆妇,一起前往西京进发。众姊妹本来打算去年腊月就动身,因为洛红蕖早就写信通知薛蘅香,想等她从海外回来;又因为婉如说徐丽蓉、司徒娬儿当初曾说要来岭南,担心她们也去赴考,好一起结伴同行。谁知道等了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众人只好先出发了。 原来徐承志自从和唐敖分别后,带着徐丽蓉、司徒娬儿,改姓余,直奔淮南。一路上,他十分感激唐敖从淑士国救出他们的恩情,司徒娬儿也感激唐敖赎身救命的大恩。余丽蓉说:“哥哥、嫂嫂这次幸亏遇到唐伯伯,我们才能骨肉团圆。这一去淮南,不知道机缘如何?那位文伯伯,哥哥以前见过吗?他家还有什么人?文伯母姓什么呢?”余承志说:“文伯伯我只见过一面,那时我年纪还小,至于文伯母姓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只能先到淮南,再去打听。” 这一天,他们走到半路,船上的几个舵工突然都生病了。兄妹三人正在惊慌之际,恰好迎面遇到一艘熟悉的船,于是请了一位舵工过来。那艘船上还有一位老翁,想搭船一起去淮南。余承志因为船主人一再相托,实在不好拒绝,只好答应。等老翁上船后细谈,原来他是丽蓉乳母的丈夫,名叫宣信。当年被大兵冲散后,逃到淮南节度使文老爷府里,在那里待了十多年。文老爷早就知道徐公子逃到海外,因为一直没有音信,就派奶公到海外寻访。这奶公因为看到承志的面容很像敬业主人,所以借着搭船的名义过来探听消息。没想到不仅主仆得以重逢,而且夫妻也再次团聚。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读血书伤情思旧友 闻凶信仗义访良朋 余承志正愁不知道文府的消息,无从打听,如今见到奶公宣信,高兴极了。当时,乳母带着宣信与丽蓉、司徒娬儿相互见礼。余承志询问文府有几口人。宣信说:“文老爷祖籍江南,现在河北定居,没有兄弟。膝下有五位公子,都是章氏夫人所生;还有两位小姐,是姨娘所生,姨娘已经去世很久了。大公子叫文芸,二公子叫文,三公子叫文萁,四公子叫文菘,五公子叫文。如今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个个勇猛非凡,大公子和四公子尤其足智多谋,大家都称他们为‘文氏五凤’。文老爷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常常生病,显得很衰老;再加上屡次奉旨去征剿倭寇,奔波劳累,身体就更衰弱了。近来淮南临海一带海寇能够被平定,全靠五位公子的辅佐。文老爷早就想辞官回乡,只因主上被贬到房州,还没有复位,所以不忍心告老还乡。大概主上一旦还朝,他就会引退了。” 丽蓉问:“两位小姐今年多大了?”宣信说:“都在十五六岁。大小姐叫书香,许配给林侍郎家的公子林烈为妻;二小姐叫墨香,许配给阳御史家的公子阳衍为妻。现在都还在府中,尚未出嫁。”承志问:“五位公子有婚配吗?”宣信说:“虽然都已经订婚,但还没有成婚。大公子自幼就聘了山南节度使章老爷家的小姐章兰英为妻;二公子聘了潮州郡守邵老爷家的小姐邵红英为妻;三公子聘了工部尚书戴老爷家的小姐戴琼英为妻;四公子聘了许州参军由老爷家的小姐由秀英为妻;五公子聘了柳州司马钱老爷家的小姐钱玉英为妻。这位章氏夫人,是河东节度使章更老爷的胞姐,为人慈祥,一生乐善好施,对待两位小姐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凡是有穷人,她都会周济,像施舍药物、赠送棺材、修桥补路之类的善事,她是遇到就做。淮南一带的人都很感激敬仰她,都称她为活菩萨。”承志问:“这五位公子为什么都不成亲呢?”宣信说:“文老爷本来早就想给公子们操办婚事了,但是太后颁布了考才女的恩诏,这些小姐都要去应试,所以就耽搁了。文府的两位小姐至今还没有出嫁,也是这个原因。”承志说:“原来国家最近又有考才女这件事。这个恶妇不迎接主上还朝,还搞这些新鲜名堂,也太会找乐子了!”宣信说:“小主母和小姐向来读书吗?要是都有学问,将来进了文府,只怕两位小姐都要带着她们去应试呢!”承志说:“我和这个恶妇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让妻子和妹妹在她跟前应试呢?”宣信说:“公子这话虽然没错,但恐怕到时候章氏夫人兴致来了,特意让她们去,又怎么推脱得了呢?” 承志说:“那河东节度使章老爷既然是这边章氏夫人的胞弟,他家有几位公子、几位小姐,想来你也清楚。”宣信说:“章府和文府是郎舅至亲,经常来往。他家无论大小事情,我哪能不知道!”承志说:“当年老爷在军前和我分别的时候,给了我两封血书:一封送给淮南的文老爷,一封送给河东的章老爷。将来去过文府之后,如果路上没有人盘查,我还想去河东见见章老爷,所以问问他家的情况。你既然了解,不妨说一说,日后我到了那里,也免得两眼一抹黑。”宣信说:“他家人口众多,今天要不是公子问起,将来公子到了那儿,哪能理得清头绪。这位章老爷,祖籍江南,有兄弟四个,一共生了四位小姐、十位公子。如今章老爷的三位兄弟都已经去世了。那十位公子年纪也在二十岁上下,个个都很英勇,四公子和五公子学问更高,大家都称他们为‘章氏十虎’。大公子叫章荭,自幼聘了开封司马井老爷家的小姐井尧春为妻;二公子叫章芝,聘了会稽郡守左老爷家的小姐左融春为妻;三公子叫章蘅,聘了剑南都督廖老爷家的小姐廖熙春为妻;四公子叫章蓉,聘了武林参军邺老爷家的小姐邺芳春为妻;五公子叫章芗,聘了户部尚书郦老爷家的小姐郦锦春为妻;六公子叫章莒,聘了吏部郎中邹老爷家的小姐邹婉春为妻;七公子叫章苕,聘了常州司马施老爷家的小姐施艳春为妻;八公子叫章芹,聘了兵部员外郎柳老爷家的小姐柳瑞春为妻;九公子叫章芬,聘了太医院潘老爷家的小姐潘丽春为妻;十公子叫章艾,聘了洛阳司马陶老爷家的小姐陶秀春为妻。都要等应过女试之后,才能完婚。” 丽蓉问:“那四位小姐年纪也都差不多吗?”宣信说:“四位小姐年纪和文府的小姐差不多。大小姐叫兰芳,许配给御史蔡老爷家的公子蔡崇为妻;二小姐叫蕙芳,许配给翰林谭老爷家的公子谭泰为妻;三小姐叫琼芳,许配给学士叶老爷家的公子叶洋为妻;四小姐叫月芳,许配给中书褚老爷家的公子褚潮为妻。也因为要参加女试,都还没有出嫁。章、文二位老爷因为爵位很高,将来诸位小姐出去应试,如果用本姓,恐怕太后会怀疑有徇私舞弊等情况,所以诸位小姐应试的履历,都用夫家的姓氏。如今在家里,就用夫家的姓氏称呼。要是不说明,将来公子到了那儿,听到她们的称呼,还会感到奇怪呢。”承志问:“章府的十位儿媳,文府的五位儿媳,名字为什么都像姐妹一样?”宣信说:“这是章氏夫人写信告知各家,都用‘英’‘春’二字来排序,这样日后看题名录的时候,彼此都能一眼看明白。” 主仆一路闲聊。因为沿途逆风,走了很长时间。这一天到了淮南,他们另外雇了小船,来到节度衙门。奶公进去通报。承志见到文隐,呈上血书。文隐看了,不禁触景生情,一时勾起自己的心事,更加悲伤不已,说:“你父亲虽然大事没有成功,但可喜的是贤侄你侥幸逃到海外,没有遭人毒手,可见上天不会让忠良绝后。今天能见到贤侄,真的可以破涕为笑了。”接着又捋着胡须叹息道:“贤侄,你看我还不到五十岁,头发胡须都白了,年老多病,衰弱不堪,就像风中的蜡烛。自从和你父亲分别后,这十多年来我如置身荆棘丛中,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处境如此,怎么能不老呢!古人说:‘君辱臣死。’如今虽然还没有到受辱的地步,但也相差无几了,心中怎能没有怨恨!贤侄要知道我之所以苟且偷生,不肯引退,一是因为主上还没有复位,二是因为内乱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如果要引退,不仅生前不能为君主分忧,有失臣子的气节;就算日后死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皇于地下呢?然而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进了。无奈那恶党的势力日益猖獗,一旦轻举妄动,就如同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况且你父亲之后,又有九王爷等人的前车之鉴,不但徒劳无功,还会对主上的大事有妨碍。时势如此,真是退也不行,进也不能,白白耽误了这么久,却毫无良策。‘不忠’这两个字,我文某就是万死也难以推脱!而且这些年来我多病,一天比一天衰弱,每次想到主上,就觉得五内如焚。看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势必难以迎接主上还朝,也只能勉励我的后人,好好继承这个志向,来完成我一生未了的心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完,连连叹息,又安慰了承志一番,并吩咐仆人把二位小姐接到内衙。司徒娬儿和余丽蓉都到上房,一一拜见章氏夫人,并与书香、墨香二位小姐见礼,彼此交谈起来,十分投缘。 余承志拜见过章氏夫人后,来到外厢,与五位公子相聚。闲聊中,大家都只恨相见太晚。大公子文芸说:“当年你父亲伯伯为国捐躯,虽然大事没有成功,但忠心耿耿,自然能够名垂不朽。大丈夫做事,本来就应该这样。至于成败,只能听天由命,无可奈何。”五公子文说:“要是依我的想法,早就杀上西京了。如今把主上不是囚禁在均州,就是关押在房州,迁来迁去,像什么话!这都怪四哥看了天象,说要等什么‘度数’,还有什么‘课上孤虚’,才耽搁到现在,真是养虎为患。将来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更难动手了!”二公子文、三公子文萁也一起说道:“武氏要是把主上好好安顿,我们还能再忍耐一段时间,等等消息;要是有丝毫风吹草动,管他什么天文课象,我们就和五弟还有承志哥哥杀上长安,让武氏片甲不留,她才知道文家的厉害!”四公子文菘说:“两位哥哥和五弟何必这么心急呢?现在紫微垣已经透出微弱的光芒,那心月狐的光芒一天比一天消散。看来武氏的气数十分有限,大概再过三五年,必定能一举成功。此时如果轻举妄动,就是逆天行事,不但自己会有损失,而且对主上也更有害。当年九王爷的行动,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文说:“我记得前年四哥说武氏恶贯满盈指日可待,为什么现在又说还需要三五年,这是什么意思?”文菘说:“当年我说武氏恶贯满盈,是因为心月狐的光芒已经退去。谁知道最近它忽然又吐出一道奇异的光,紫微垣被这道光压住,不能完全显露,所以才说还需要三五年才能采取行动。这道奇光,我听说那些妄加猜测的人都说是回光返照,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因为感召了天和所致。” 余承志问道:“武氏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善政,能感召出这样的奇光?”文菘说:“我对这件事琢磨了很久,一直不明白这光从何而来,后来看到她颁布的一道恩诏,才推测这道光大概是因这恩诏感召而来。”承志问:“为什么这么说呢?”文菘说:“因为她七十大寿,所以发布了一道恩诏,里面除了以往惯例的蠲免赋税、减轻刑罚、扩大科举名额、增加俸禄等条款外,还有专门为妇女设立的十二条恩赦。比如表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掩埋暴露在外的尸骨,释放宫中的宫女,抚恤孤寡妇人,设立免费施药的药局,建造贞节牌坊以及养媪院、育女堂之类的举措,这些都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恩典。这道诏书一颁布,天下各地的官员自然会遵照执行,顿时救活了无数百姓的性命,救助了数不清的苦难之人,活着的人沐浴皇恩,死去的人也心怀感激。世间许多压抑悲伤的哭声,忽然变成了一股祥和之气。这样的景象,怎么能不感召天和呢?那奇光的出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无奈武氏杀戮太重,作恶多端,虽然有些许光芒,但不过三五年就会消散殆尽。现在她正处于势力强盛之时,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五弟要是不信,不出几天,肯定会有应验。”承志问:“请问会有什么应验呢?”文菘说:“我连日来夜观天象,发现陇右地区似乎有战争的迹象;但那里的气象衰败,必然会导致失败。据我推测,这肯定是陇右的史伯伯误听了谣言,以为心月狐出现是回光返照,想要独自起兵救援君王,建立奇功,却不知道轻举妄动会招来杀身之祸。”众人正在议论,果然看到各处纷纷传来文报,都说陇右节度使史逸谋反,太后特地派遣精兵三十万,命令大将武九思前去征剿。大家听了,这才佩服文菘的眼力准确无误。 承志说:“史伯伯如果真的失利,可惜骆家兄弟年少英雄,投奔到了他那里,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文芸问:“你说的莫非是骆宾王伯伯的儿子?兄长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呢?”承志说:“当年我父亲和骆家叔叔起兵的时候,我和骆家兄弟都在军前;后来因为兵马损失惨重,战局无法挽回,我父亲让我投奔淮南,骆家兄弟投奔陇右。如果史伯伯这次失利,他们岂不是也会受到牵连?”文说:“我们离得太远,没办法救他们,这可怎么办呢?”文芸说:“就算离得近,又怎么能救得了呢?现在只能暗暗打听他们的下落,再做打算。”文萁说:“宾王伯伯和父亲是结义至交,如今骆家哥哥有难,我们自然应该去救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文说:“现在的办法,我和三弟还有承志哥哥偷偷去陇右,探探他们的下落怎么样?”文芸说:“你们先去禀报父亲,再决定行动。”文萁说:“这种事只能瞒着父亲,怎么敢去禀报呢?”文芸说:“这么大的事,如果不禀报,我怎么敢隐瞒呢!”文菘说:“昨天我偶然起了一卦,父亲的驿马星动,大概不久就会有远行的差事。两位哥哥不如等父亲外出后,再商议良策,岂不是更好?”文说:“这样更好,不过就怕四弟骗我。”文萁说:“四弟算的卦向来没有差错,我们暂且忍耐几天,看看情况再说。”文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们要是去的话,可千万别把我丢下。”文菘说:“五弟你的驿马虽然也有变动,但恐怕不是去陇右。” 过了两天,文隐接到一道圣旨,因为剑南地区倭寇作乱,命令他带兵前去征剿。所有节度使的印务,仍由长子文芸代理。文隐接到圣旨后,哪敢怠慢,立刻整理行装,带着文菘、文,以及一众将领,当天就出发前往剑南了。文、文萁约了余承志,带着几名仆人,在章氏夫人面前谎称要去五台进香,实际上是要前往陇右探寻骆承志的下落。文芸再三劝阻,却怎么也阻拦不住,只好嘱托余承志诸事多加照应,并暗中派人跟随他们,以便探听消息。三人踏上行程,朝着陇右进发。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早起晚睡,说不尽旅途的辛苦。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史将军陇右失机 宰少女途中得胜 三人走了好几天,行至半路,听到过往的人说史逸已经遇难,便赶忙加快行程。这天,他们来到小瀛洲山下,天色已晚,三人停下脚步,打算找个客栈投宿。家仆们说:“这座大山方圆几百里,向来荒无人烟,里面强盗众多,豺狼虎豹也应有尽有,还常常出来伤人。所以山下没有人家,必须再走一二十里,才有歇脚的地方。”文萁说:“这里既然有强盗,倒要会会他们,顺便替过往客商除除害,也算是做件好事。”文说:“这样很好。我们去看看,这些强盗我从未见过,到底长什么样?”承志听了,不禁着急起来,说道:“二位贤弟,你们看天色已经黄昏,山路不仅崎岖难行,难以攀登;就算爬上去,遇到强盗,你们又怎么能看清他们的模样呢?不如等从陇右回来,早点起床,再去看也不迟。现在骆家兄弟生死未卜,二位既然仗义前来,就应该赶路,怎么能在这里耽搁呢?我平时在山南海北闯荡,见过的强盗数不胜数,你们要是想问他们的面目和种类,我都了如指掌;跟我来,我慢慢给你们细细讲。”于是拉着二人,一起向前走去。 文说:“请教兄长,世间的强盗都是什么面目?又有哪些种类呢?”承志说:“要说面目,他们脸上都涂着黑烟,早就失去了本来的面目,你从哪里去看呢?只有冷眼观察,或许能略知一二。”文说:“那该怎么观察呢?”承志说:“你只要看他们一旦有钱有势,就变得百般骄傲;等到无钱无势时,又变得各种谄媚。满脸虽然带着笑容,心里却藏着坏心思;满嘴说的都是甜言蜜语,胸中却暗藏歹意。诸如此类,虽然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们,但也能略见一斑了。其中最容易辨别的,就是他们那双贼眼。因为他们见钱眼红,所以很容易辨认。” 文说:“那种类呢?”承志说:“要说种类,有杀人放火的强盗,有图财害命的强盗。”文萁说:“只有这几种吗?”承志听了,随口回答:“岂止这几种!有不敬天地的强盗,有不尊君主的强盗,有藐视神明的强盗,有毁谤圣贤的强盗,有忘了祖先的强盗,有不孝父母的强盗,有欺兄灭嫂的强盗,有以下犯上的强盗,有诬陷好人的强盗,有欺压良善的强盗,有凌辱孤寡的强盗,有挟制穷人的强盗,有损人利己的强盗,有口是心非的强盗,有谣言惑众的强盗,有恶语咒骂的强盗,有负义忘恩的强盗,有嫌贫爱富的强盗,有不安本分的强盗,有无事生非的强盗,有破坏庙宇的强盗,有污损字纸的强盗,有浪费粮食的强盗,有残害生灵的强盗,有暗箭伤人的强盗,有借刀杀人的强盗,有造谣害人的强盗,有设计坑人的强盗,有奸淫他人妻女的强盗,有引诱子弟学坏的强盗,有离散别人骨肉的强盗,有离间兄弟感情的强盗,有破坏他人婚姻的强盗,有引诱他人嫖赌的强盗,有谋取他人财产的强盗,有抢夺他人事业的强盗,有败坏他人名誉的强盗,有陷人于不义的强盗,有教唆他人打官司的强盗,有挑拨他人不和的强盗,有议论他人闺房之事的强盗,有搬弄是非的强盗。诸如此类,一时半会儿怎么能说得完!只顾闲聊,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小瀛洲二三十里了。幸好前面有人家,我们趁早投宿,以便明天赶路。”于是上前找了个客栈住下。 没过多久,他们赶到陇右,仔细打听,原来史逸被武九思的大军追杀,等退到大关时,城池已经沦陷,只好远逃。现在武九思在这里镇守。三人便到各处探听骆承志的下落,却毫无消息。这天,他们又在街上打听,遇到一位老者,便向他询问骆公子的消息。那老者小声说道:“你们问的莫非就是骆宾王的儿子骆大郎?”文见他不敢大声说话,就走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我们问的正是此人。请老人家指点一下。”老者听了,也在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文听完,不禁喊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小声嘀咕?真是莫名其妙!”那老者见他喊叫,慌忙跑开了。文萁埋怨道:“二哥你慢慢盘问就是了,为什么大惊小怪,把他吓跑了?刚才他说骆家哥哥现在在哪里?”文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们问骆公子?’我说:‘正是。’他说:‘你们问他做什么?’我说:‘我想打听他的下落。’他说:‘原来你要问他的下落。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只知道他是钦命要犯,至于下落,我却不知道。’”余承志说:“这个老头说来说去,原来和我们知道的一样。”文说:“谁知道我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问,却被他这样敷衍。”文萁挠着头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可怎么办?我们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三人又一连找了好几天,依旧毫无收获。只得商量着先回淮南。走了几天,出了陇右边界。这天,他们又来到小瀛洲山下。文萁、文正想上山看看,忽然看见有一员小将,带着一群强盗,正和一个女子打斗。打了好一会儿,那小将渐渐抵挡不住。余承志说:“远远望去,那个少年很像骆家兄弟。可惜没办法和他说话,这可怎么办?”文说:“我们何不去帮他一把?”文萁说:“如果真是骆家兄弟,承志哥哥先去和他搭话,我们去和这个女子对敌。”于是和文各自从身边抽出利刃,迎了上去,大声喊道:“女子休要逞强!我们二人来了!”顿时和女子斗在了一起。余承志喊道:“那位可是骆家兄弟?”骆承志听了,撇下女将,把余承志上下打量了一番。虽然多年没见,但毕竟相貌还相似,于是大声叫道:“尊驾莫非是徐家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余承志急忙上前,把当年面呈血书,如今同文、文萁来这里探听他消息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接着问道:“贤弟到这里几年了?为什么和这个女子打斗?”骆承志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把这个女子杀了,再慢慢说。”于是各自举起利刃,一起上前。 那女子虽然武艺高强,但哪里敌得过四位小将,渐渐刀法散乱,体力不支。忽然听到远处有一员小将喊道:“骆家哥哥和诸位壮士别动手,别伤了我的小姨子!我史述来了!”骆承志连忙跳出圈子,喊道:“史家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史述说:“兄长请三位壮士暂且住手,小弟慢慢说这其中的缘故。”众人听清楚了,便停手退后。女子叫道:“原来是史述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骆承志说:“既然是亲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山,再慢慢说。”大家一起上山。走了很久,进了山寨,女子往后寨去了。 骆承志指着史述,对余承志说:“这就是史伯伯的儿子,名叫史述。当年我和兄弟在军前分手,逃到陇右,见到史伯伯,呈上血书。承蒙史伯伯收留,我改了洛姓,他让我跟着教师学习各种武艺,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史伯伯早就想起兵,保主上复位,只是常观天象,发现武后气数正旺,唐家国运还没转变,所以耽搁了多年。这几年,武后的气运日渐衰败,紫微垣已经透出光芒。昨天因为武后回光反照,气运已衰,正是一举成功的好时机。没想到起兵没多久,竟然全军覆没,史伯伯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和史家兄弟承蒙史伯伯派在后队接应,因为大事已去,只好带着本队一千人马逃到这座山上。山上原来有几百个强盗,已经聚集多年,他们见我们兄弟勇猛,情愿归降。我们当时正无处可去,看到他们这样,所以暂时在这座山上避难。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三位仁兄,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道史家兄弟和这个女子是什么亲戚?” 史述说道:“刚才兄长与这位女子打斗的时候,我把她们的车辆、随行人员都掳上了山,本想拷问一下她为什么来探我们的行踪。谁知道她竟是我的舅母,同时也是我的岳母。”洛承志疑惑道:“这话怎么说?”史述解释道:“我的母舅姓宰名宗,当年担任陇右都督,早已去世。他的家属寄居在西蜀。舅母姓申,膝下有两个表妹,一个叫宰银蟾,一个叫宰玉蟾。银蟾就是家父从小替我定下的未婚妻。刚才那位女将,就是玉蟾。因为考才女这件事,她同母亲、姐姐,还有两个姨表姐妹,一个叫闵兰荪,一个叫毕全贞,回原籍去应试,正好从这里路过。我玉蟾表妹一向非常孝顺,她担心山上藏有虎豹,会惊吓到母亲,所以前来探路。哪晓得我们以为她是有意来刺探我们的行踪,就和她打了起来。若不是问清楚,险些误了大事。这三位兄长尊姓大名?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洛承志把三人的姓名和来意都告诉了他。史述这才明白,对三人的义气深感赞赏。洛承志再三拜谢,随即吩咐手下大排筵宴。宰氏姊妹便同母亲告别了史述,带着闵兰荪、毕全贞继续赶路去应试了。 这时,突然有小卒前来报告:武九思的家眷不日将从这里经过。史述和洛承志听了,当下就商议着要去报仇。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洛公子山中避难 史英豪岭下招兵 史述听说武九思的家眷不日将从这里经过,就和洛承志商量,打算把武九思的家眷全部杀掉,以此来报城池被攻陷的仇。余承志说:“史家哥哥报仇的心意固然坚定,可他的家眷怎么会没有兵将护送呢?就算成功杀掉了他的家眷,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一旦领兵杀到这里,岂不是像泰山压顶一样?史伯伯当初带领数万兵马,都不能取胜,更何况如今我们的人马还不到两千?依我看,不妨先把报仇的事情缓一缓,不如招集以前的部下,为日后起兵勤王做准备,这才是上策。这里的山田很多,又能容纳兵马,刚才我仔细观察过,完全可以藏身。况且史伯伯在这里为官多年,官声很好,士兵们都深受他的恩泽,想来招集他们也比较容易。等兵马充足了,别处一旦有勤王的消息,我们这里也立刻起兵相助。二位觉得怎么样?”史述和洛承志听了,都点头称好。于是就命令士兵们在山前山后播种五谷,囤积粮草,并暗中招集人马。 三人住了几天,多次想要告辞回家,但是史述和洛承志再三挽留,他们又住了一段时间,才一起回到淮南。见到文芸后,把上面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文芸之前已经多次派人去打听消息,如今见他们回来,这才放下心来。余承志见到妻子和妹妹,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们。丽蓉说:“这里的两位姐姐不日就要去参加县考,想约我和你嫂子一起去。我因为哥哥之前在船上说过不能去的话,所以再三推辞。谁知道伯母竟然已经把我们的履历上报了,还嘱咐我们一起去,我只好含糊答应下来,等哥哥回来再去回复。哥哥,你觉得怎么办好呢?”余承志说:“伯母既然这么高兴,你们自然应该一起去。况且这边的事情还需要两年时间才能有头绪。你们借此机会出去消遣消遣,也能让我少些牵挂。” 丽蓉和司徒娬儿听了非常高兴,就去见了林书香、阳墨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们。林、阳二人有了同伴,欢喜不已,于是把乳母的女儿崔小莺叫了出来,让她给丽蓉和娬儿叩拜行礼。丽蓉连忙把她扶起,还礼道:“我们平时常见面,今天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的礼?”娬儿也还礼打趣道:“莫非是要求我们做媒吗?”书香说:“姐姐别开玩笑了。这个女孩虽然是乳母所生,但自幼和我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就像亲姐妹一样。而且我和墨香妹妹在家读书的时候,也是她陪着一起读,时刻都不离开,我们真是情同骨肉。更难得的是她聪明伶俐,书拿过来一读就会,书法和学问竟然在我们姊妹之上。如今赶上考试的大典,这是自古以来都少有的奇遇,我想带她一起去考考。她因为二位姐姐知道她的出身,求我们帮忙转达,将来应试的时候,还望多多包涵,替她遮掩一下。”娬儿说:“这还用嘱咐吗?我以前在淑士国还当过宫女呢,这有什么关系?”丽蓉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客气了,以后不叫崔姑娘,要叫小莺妹妹了。”崔小莺说:“承蒙二位小姐如此关照,我一定会永远感恩不忘。以后我就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你们,而且我还要大胆一些,在别人面前,我就称呼你们为‘姐姐老师’吧。”墨香笑着说:“‘姐姐老师’这种称呼从来没有过,不如就直接叫姐姐,把‘老师’二字放在心里,做到心到神知就行了。” 过了一段时间,章府的大小姐蔡兰芳、二小姐谭蕙芳、三小姐叶琼芳、四小姐褚月芳,都从河东节度衙门出发,来约文府的二位小姐,一起回祖籍参加考试。于是书香、墨香约上丽蓉、娬儿,带着崔小莺,一共九个人,一同前往江南。令人高兴的是,她们在郡考和县考中都成功中式。回到淮南后,稍作耽搁,就向西京进发。正好走了几天,碰上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颜紫绡、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也前往长安,二十一位才女竟然在途中意外相遇。婉如和丽蓉、娬儿相互诉说了分别后的情况,还讲到丽蓉用神弹相救的事情。娬儿见到闺臣,再三感谢她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得知闺臣现在小蓬莱修行,感到十分欣慰。洛红蕖得知了哥哥在小瀛洲避难的下落,这才放下心来,并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良箴。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寂寞。 这天晚上,众人到客栈投宿,只见许多兵丁围着一个木笼,里面关着一员小将。小将满脸病容,被绳索捆绑着;后面有一位武官押解着,出了店门,簇拥着离开了。只听见众兵丁纷纷议论:“这个小将是九王爷的儿子,本名李素,如今改名叫宋素,已经逃亡多年,今天才被抓住。”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宋良箴的耳朵里,她吓得惊慌失色,泪流不止,只好背着众人,再三恳求闺臣和红蕖,想个解救的办法。二人犹豫了很久,却毫无头绪,于是把多九公找来,悄悄地商议。九公摇着头说:“他是钦命要犯,怎么解救?难道我们要把他劫回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正在讨论的时候,颜紫绡恰好走来,问清了事情的缘由,思索了一会儿说:“九公先去打听一下,他们今晚要投宿哪里?这次捉拿他,是因为他本人犯了重罪,还是因为当年九王爷的事情?如果他本人没有犯罪,还是因为当年的事,看在良箴姐姐的情分上,我倒可以挺身而出。凭我的一身本领,说不定能把他救下来。”良箴听了,顿时转悲为喜,再三道谢,就托九公前去打听。闺臣担心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就和良箴、红蕖、紫绡另外找了一个房间居住,暗中嘱托若花和兰音陪着众人。 没过多久,多九公打听回来了,说:“这个武官姓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他熊大郎,是本地的督捕。现在抓住了宋素,因为是钦命要犯,担心路上有闪失,就连夜要押解到都督衙门,已经向东去了。”紫绡问:“九公打听到宋公子是怎么被他抓住的吗?”多九公说:“听说前面五十里处有两个村庄,一个叫宋家村,一个叫燕家村,两个村子离得很近。宋家村有一个富户,名叫宋斯,外号叫‘好善’。当年宋素逃到他家,宋斯看他年轻英俊,就认他做了义子,把他收留在家,还把外甥女燕紫琼许配给他,不过还没有成婚。谁知道宋素的右眼是重瞳。太后因为他逃亡了这么久,突然想起重瞳是一个辨认他的凭据,就特发密旨,命令天下大臣仔细寻访捉拿。宋素平时常在教场习武,大家都叫他‘三眼彪’。现在他身患重病,所以毫不费力就被抓住了。”良箴听了,这才明白。紫绡得知宋素并没有犯其他重罪,就答应晚上一定去解救他。当时多九公仍然去外面照料。 到了晚上,四个姊妹和众人吃完饭回到房间。良箴另外准备了几样酒菜,为颜紫绡壮行,敬了她几杯酒,此时天色已经黄昏。良箴说:“紫绡姐姐可以出发了,就怕他们走远了,赶不上啊。”紫绡笑着说:“姐姐,不用担心。他们要是走远了,我有甲马,要是拴上四个,施展神行法,不管他们走多远,我都能追上。”良箴问:“这甲马别人拴上也能行吗?”紫绡说:“怎么不行?只要把咒语一念,就能跑起来。”良箴说:“如果是这样,将来姐姐能不能给我拴上两个,我也跟着玩玩呢?”紫绡说:“这倒是可以,不过路上必须要戒荤,才能跑得飞快。要是嘴馋偷偷吃了荤腥,那可就一直要跑到下辈子才能停下来!”红蕖笑着说:“嫂嫂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哪还用得着甲马?之前在岭南的时候,闺臣姐姐托她去寄信,不过半个时辰,往返就已经四五十里了,就算拴上百十只甲马,也没她那么快。” 闺臣提醒道:“咱们光顾着聊天了,姐姐,你听外面已经打更了。”紫绡赶忙站起身说:“现在可以出发了。”说着,她换下平常的衣服鞋子,系上丝绦,扎好鱼婆巾,在胸前插上宝剑,一身装束仍是通红的色调。三人正看着她收拾,只听她喊了声“去了”,纵身一跃,就没了踪影。良箴见状,嘴里直叫“奇怪”,赶忙跑到门外,抬头一看,只见月色皎洁,哪有半个人影!她转身回来说:“紫绡姐姐有这般本领,我哥哥的性命大概是无忧了。”闺臣说:“她要是没有惊人的本事,哪敢贸然挺身而出?这事大可放心。古代的女剑侠像聂隐娘、红线她们,所作所为,无不千奇百怪,搭救一个人对她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行事合理,让她们违法乱来,她们肯定不会做。你看她非要打听清楚宋公子有没有犯罪,才肯出手解救,从这点就能看出来。当初姐姐坚决不肯应试,要不是大家一起劝说,姐姐哪会一起来。谁能想到今天反倒给公子带来一条生路,虽说这是好人自有天相,但也是上天不让忠良断后。”红蕖问:“嫂嫂刚才跑到外面,看见紫绡姐姐朝哪个方向飞走了吗?”良箴说:“我出去一看,只看到满天的星星月亮,哪有人影!这么神奇的技艺,真是我平生罕见。不过贤妹你刚才怎么又喊我嫂嫂?之前说的‘机事不密则害成’那句话,你难道忘了?老是这样,要是有人追问起来,一时回答错了,露出破绽,岂不是误了大事!”红蕖说:“这是我偶尔顺口说错了,以后我一定会时刻留意。” 三人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已经快四更天了。正在满心期盼的时候,只听“嗖”的一声,颜紫绡突然从外面飞了进来。随后还有一个女子也跟着飞了进来,她身穿紫绸短袄,下着紫绸棉裤,头上束着紫绸渔婆巾,脚下露出三寸紫绣鞋,腰系一条紫色丝绦,胸前斜插一口紫绡宝剑,脸蛋红扑扑的像桃花一样,打扮和颜紫绡一模一样。三人见了,都摸不着头脑,吓得赶紧站起身。良箴心里惦记着哥哥,急忙问道:“紫绡姐姐,我哥哥救出来了吗?他现在在哪儿?这位姐姐又是谁?为什么和你一起回来?”颜紫绡说:“姐姐,你猜猜这人是谁?”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熊大郎途中失要犯 燕小姐堂上宴嘉宾 颜紫绡对宋良箴说:“这位姐姐你猜是谁?原来她是你的亲戚。姐姐别慌,咱们忙了这么久,身子都乏了,先坐下慢慢说。”大家依次落座。紫绡接着说:“刚才我从这儿出去,走到半路,突然碰到这位姐姐。问了她的姓名,原来她姓燕叫紫琼,是河东人,从小跟着哥哥学会了剑术。如今因为丈夫有难,特地奉母亲的命令前去营救。她也问了我的姓名,我把来意告诉了她。没想到她丈夫正是宋公子,所以我们一起赶到前面。我迎头拦住熊大郎,和他打斗,紫琼姐姐趁机把公子救走了。我打了几个回合,撇下熊大郎,追上紫琼姐姐,把公子送到燕家村,交给了太公和夫人。因为听说那儿的官兵正在搜捕余党,家家户户不得安宁,所以我和紫琼姐姐赶来,和诸位姐姐商议一个长久的应对之计。”三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紫琼问了众人的姓名,再次行礼,大家都感叹这奇妙的相遇。 红蕖问:“公子之前住在宋府,如今藏在燕府,不是挺妥当的吗,为什么还要商议长久之计呢?”紫绡说:“现在宋、燕两村都在到处搜捕余党。那熊大郎今天弄丢了公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回到原处搜捕。一旦打听到公子是燕府的女婿,哪会不去严查?况且这是钦命要犯,就算要闯进内室,又有谁敢阻拦?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关系重大,所以不能不提前谋划。现在看来,除了远走他乡躲避,没有别的好办法。不知道良箴姐姐有没有安置你哥哥的地方?”燕紫琼说:“良箴姐姐一直藏身的地方既然没人知道,可见住的肯定是偏僻的乡下,为什么不请公子先到你府上暂避一段时间,这样不是更放心吗?”良箴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说:“姐姐哪里知道我的难处!自从父亲遇难,我逃到他乡,虽然脱离了危险,却也是九死一生。后来逃进尼姑庵,住的地方,不瞒嫂嫂说,面积不到一丈见方,起居坐卧、饮食等所有活动都在里面。一年到头只能看到星月的光,见不到太阳。因为住处离闹市近,白天常有游人,所以门总是紧紧反锁着;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没人的时候,才敢悄悄走出庭院;到了白天,又被锁在里面。天天如此,过了八年,我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去年要不是闺臣姐姐帮忙,我恐怕就只能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困死了。如今虽然稍有生机,但我自顾不暇,哪能再有地方安置哥哥呢?” 闺臣说:“紫琼姐姐府上既然难以藏身,不如先到岭南,暂时在我家躲避一段时间,还有我家兄弟可以照应;等风头过去了,再回燕家村,这也是救急的办法。”红蕖说:“这个办法绝对不行。昨天九公打听到太后有‘特命天下大臣访拿’的旨意,既然命令天下访拿,岭南怎么会不搜捕呢?况且今天被劫走了人,明天通缉令就会传遍天下,搜捕肯定会更加严密,姐姐府上怎么能藏身呢?要是事情败露,不仅公子白白送命,还可能牵连到很多人。依我看,不如我写一封信,让公子去投奔小瀛洲,和我哥哥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紫绡说:“姐姐说得非常对。他们是郎舅至亲,在一起彼此也能照应。事不宜迟,就请你写信,好让紫琼姐姐趁早护送郎君上山。”紫琼听了,不觉害羞地说:“诸位姐姐的计策虽然好,但宋公子病得很重,现在昏迷不醒,而且离小瀛洲很远,我一个人怎么能完成这么大的事呢?还得麻烦紫绡姐姐一起帮忙照应,才不会有疏忽。”紫绡说:“去小瀛洲还有几百里路,咱们往返虽然速度快,但现在天已经快亮了,怎么能马上就回来呢?姐姐既然要我一起去,闺臣姐姐这边就只管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明天我们在前面的客店会合就行了。”闺臣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在这儿耽搁一天,等姐姐回来一起出发,也不算晚。”当时红蕖写好了信,交给燕紫琼,紫琼就带着紫绡,告别三人,腾空而去。 不久天亮了,闺臣假装生病,不能动身,在店里住了一天,到了晚上仍然和红蕖、良箴一起守候。三更时分,紫绡才回来。良箴说:“连日来姐姐为了我哥哥的事,多次辛苦奔波,我实在过意不去。送到小瀛洲了吗?”紫绡说:“今早我和紫琼姐姐到了她家,见到叶氏夫人,把上面的事说了。夫人和太公再三商量,虽然放心不下,但因为事情危急,无可奈何,只好勉强答应。到了晚上,我和紫琼姐姐把公子送到小瀛洲山寨里,把信放下,就马上回来了。”闺臣问:“那燕家姐姐呢?”紫绡说:“紫琼姐姐也要上京应试,知道诸位姐姐去应试的消息,心里很高兴,想结伴同行。她家就在前面的燕家村,咱们去的话,肯定会从村前路过,所以紫琼姐姐先赶回家准备酒饭,好招待大家,还让我回来转达她的意思。姐姐觉得怎么样?”闺臣说:“我巴不得多几个姊妹,路上才有照应。现在紫琼姐姐有这个想法,明天路过燕家村,自然要去约她。” 第二天收拾好行李出发,走了五十里,到了燕家村,早有燕家的仆人和丫鬟前来迎接。众姊妹进了燕府,见到紫琼,彼此行礼,并拜见了叶氏夫人。原来紫琼的父亲叫燕义,曾经担任总兵的职务,如今年近七十,已经退休在家。妻子叶氏,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紫琼,儿子叫燕勇,从小习武,出去参加考试还没回来。燕义家中非常富有,虽然退休在家,但因为主上一直没有复位,他时刻牵挂,所以家里养了很多教师,广泛结交天下好汉,就等着天下有人起义兵,好助一臂之力,共同为勤王出力。昨天听说女儿要和闺臣结伴去应试,知道闺臣是探花唐敖的女儿,又有骆宾王的女儿同行,都是忠良之后,心里很高兴,就命令家人准备宴席款待。 很快,各村都知道燕小姐就要出发了,于是燕义的外甥女姜丽楼、表侄女张凤雏,都来当面请求,要一起去应试。紫琼和唐闺臣商量,闺臣非常乐意。燕义就通知了各家。当时张凤雏、姜丽楼都过来和众人见面。燕紫琼让丫鬟摆了五桌酒席。唐闺臣、林婉如、廉锦枫、洛红蕖、田凤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颜紫绡、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张凤雏、姜丽楼、燕紫琼,一共二十四位小姐,按照年龄依次落座,一边喝酒一边畅谈。原来紫琼很健谈,席上气氛热闹,一点也不冷清。婉如说:“我们和紫琼姐姐今天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听她说话,大家都情投意合,真让人遗憾相见太晚。就像各位姐姐,一见面就都像老朋友一样,好像以前就见过似的。难道我们前世都曾见过面吗?”小春说:“怎么没见过?我听说凡人死后投胎,都要到转轮王殿上听候安排。大概我们前世在那儿见过一面。”说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饭掌灯时分,大家正在闲聊,忽然有一个女子飞进堂中。她身穿桃红绸短袄,下穿桃红棉裤,头上束着桃红渔婆巾,脚下穿着三寸桃红鞋,腰系一条桃红丝绦,手里拿着宝剑,长得十分艳丽。众姊妹见了,又惊又疑。只听那女子厉声问道:“昨天是谁劫走了宋素?姓什么叫什么?出来见我!”紫绡听了,立刻从身边抽出宝剑,挺身而出说:“是我颜紫绡!”紫琼也拿着剑上前说:“是我燕紫琼!你是什么人?问这个干什么?”女子把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还以为是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但你们二人既然随身带着宝剑,自然都是精通剑术的人。我听说剑客行事,无不公正无私,如果心存偏袒,没有不遭恶报的;至于除暴安良,更是至关重要。现在宋素是钦命要犯,我特奉密旨前来擒拿,你们竟敢抗拒官兵,在半路上劫人。我表兄熊训一时疏忽,让要犯逃走了,所以特地托我前来。快把宋素交出来,免得大祸临头!我姓易,叫紫菱。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任大唐都招讨的职务,祖父当年也曾经执掌兵权。我家世代受国家的恩惠,所以特地来捉拿这个叛逆!” 紫琼面带微笑,缓缓说道:“您说的这些话,看似有理,但您可知道宋素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们救他,难道会没有原因吗?”易紫菱回应道:“他哪里姓宋!他是叛逆九王的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紫琼笑了笑,接着问:“既然您知道,那就更好说了。我想请教一下,您说您家世代蒙受国恩,这个国恩自然是大唐的恩情吧?”易紫菱回答:“那当然!”紫琼又道:“您府上既然受大唐的恩泽,要知道九王爷不但是大唐的正统血脉,更是大唐的忠良之士。他因为大唐天子被废,常常感念皇恩,想要报效国家,所以才起兵,希望迎回主上。怎奈寡不敌众,最终为国捐躯。上天没有让忠良断后,所以留下了这一脉。没想到您家身为世代受大唐恩泽之人,不想着如何报效,反而要迫害唐家子孙,妄图献媚求荣,这不仅是恩将仇报,会遗臭万年,而且剑侠的道义何在?公道之心又何在?如今各位姐姐都在这里,您不妨把这其中的缘由说清楚。如果宋素真有大罪,我们自然会把他交出来,绝不食言。”易紫菱听了这番话,像个木偶一样呆立在堂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蕖见此情景,赶忙拉着闺臣,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说道:“姐姐有话,不妨请坐,咱们慢慢聊。”易紫菱一边把剑插入鞘中,一边还礼道:“姐姐请坐。”于是众人纷纷落座。紫绡、紫琼也把宝剑入鞘归位。易紫菱询问了众人的姓名,闺臣把上京赴试、路过此地的事情说了一遍。红蕖看向燕紫琼,说道:“我看紫菱姐姐举止高雅,气度不凡,不愧是名将之后,只恨我们相见太晚。既然她家世代受国恩,肯定不会恩将仇报。这是上天不让善良之人绝后,所以有幸遇到这位姐姐;要是遇到那些负义忘恩的人……”紫菱没等红蕖说完,就接着说:“宋素毕竟是唐家子孙。要是我现在吃着周朝的俸禄,自然只知道尽忠君主,为君主分忧,哪有时间考虑别的。好在我不是有官职领俸禄的人,这次来是受表兄所托;既然各位姐姐仗义相救,我又怎么敢有别的想法。就此告辞,日后咱们在京中再相会。”她正要拜别,燕紫琼哪里肯放,一定要挽留她喝几杯酒,以尽地主之谊。闺臣、红蕖等众姊妹也都再三挽留。紫菱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答应。燕义躲在后堂,探听到这些情况,早就命人准备好了筵席。 很快,众人重新摆好杯盘,众姊妹再次入座。闺臣、红蕖、紫绡、紫琼与易紫菱坐在同一桌。酒过几巡,红蕖问道:“刚才姐姐说日后在京中相会,莫非您也要去京师吗?”紫菱说:“不瞒姐姐说,我小时候也读过些诗书,之前参加郡试,侥幸考中了,但可惜没有同伴,所以一直没启程。大概迟早我也会出发。”闺臣说:“姐姐既然没有同伴,要是府上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一起同行,岂不是很方便?”紫菱说:“我刚才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初次见面,不敢贸然开口。既然承蒙姐姐厚爱,我心里真是欣慰。等我回去禀告母亲,肯定会跟随大家一起走。各位姐姐要是能在这里稍作停留,我回去简单收拾一下,不过两天,就能赶回来。”燕紫琼说:“家母正想挽留众位在这里多住几天,姐姐只管回去,慢慢收拾,我们就在这里静静等候。”闺臣说:“虽然承蒙伯母盛情,但我们人太多,过于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姐姐一定要早点赶来,以便我们尽快起身。”紫菱连连点头。紫绡说:“姐姐回去后怎么回复你家表兄,也得提前谋划好,免得临到时候又有麻烦。”紫菱说:“我就说找不到人,他又怎么能再纠缠呢?”宴席结束后,紫菱告别众人,纵身一跃,瞬间就离开了。像林书香、蔡兰芳、司徒娬儿这些人,从来没见过能飞来飞去的人,如今看到紫菱这样的举动,都惊叹不已,纷纷说道:“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若花接着又说起去年紫绡寄信时,婉如赤脚乱钻的情景,引得众人忍不住发笑。小春说:“我看婉如姐姐日后肯定能成仙。”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小春说:“世上既然有‘缠足大仙’,自然就该有‘赤足小仙’。这是一脉相承,也不是偶然的,所以我知道她肯定能成仙。”众人听了,虽然觉得好笑,但都不知道“缠足大仙”是谁。婉如说:“‘缠足大仙’这四个字,只有闺臣、若花两位姐姐心里清楚,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怎么会传到小春姐姐耳朵里呢?真让人不解。”田凤翾说:“你们在海外的各种事情,我家九公舅舅没事的时候就和我们闲谈,什么都讲;还嘱咐我们日后要是去海外,遇见仙果,千万别嘴馋,就怕被捉去酿倮儿酒,那可就惨了!”婉如听了,回想起当日吃了仙果后身体发软,还有男妖搽脂抹粉的情景,也觉得好笑。廉锦枫见他们说得藏头露尾,便走到小春跟前,再三追问。小春只好把倮儿酒以及缠足大仙的大概情节讲了一遍,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褚月芳说:“今天见到紫菱姐姐飞来飞去,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还有海外这些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余丽蓉说:“刚才紫菱姐姐来的时候多么威风!谁知道紫琼姐姐口才这么好,只几句话,就把她说得哑口无言,把天大的一件事给化解了。可见口才是万万不可少的。当年‘子产有辞,郑国赖之’,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司徒娬儿说:“紫琼姐姐几句话,不但免去了许多纷争,还和紫菱姐姐成了相识,最后还结为了伴侣。将来路上有了紫绡、紫琼、紫菱三位姐姐,我别的好处没有,到了客店就可以安心睡觉,高枕无忧了。”婉如说:“照姐姐这么说,路上有了她们三位,连看家狗都不用带了。”颜紫绡说:“要是把狗带去,万一有人赤脚钻到床底下,它扑上去一口,能把脚咬得通红呢!”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小春说:“紫绡姐姐把‘赤脚’二字突然改成‘脚赤’,这个典故用得妙,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将来考场中的文章都像这样写,我不但要蹭喜酒喝,而且我从此都要搁笔不写了!”婉如说:“考场中要是这么写,就算高中,也带着点‘臭气’。”紫绡笑着说:“原来婉如姐姐的脚是臭的。咱们快走吧,别把紫琼姐姐的厅房给薰坏了!”大家笑着,一起起身,来到叶氏夫人面前,感谢她的盛情款待,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饭后,叶氏夫人让丫鬟带着众位小姐去花园游玩。此时正是桃杏初开,柳芽吐翠,满园都是明媚的春光,十分惹人喜爱。大家随意漫步,把各处都畅游了一遍。紫琼说:“我这个花圃,只有十几处庭院,不过是让大家随便走走,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不过里面有个好处,要是各位姐姐喜欢喝茶,倒可以煮茶招待。”兰音说:“难道这里有特别的甘泉?能不能赏我们一杯尝尝?”紫琼说:“岂止是甘泉,还有几株特别好的茶树。要是用鲜叶泡茶,我平时不喝茶,虽然品不出味道,但只觉得那汤色更好看。”墨香说:“姐姐何不领我们去喝杯鲜茶,那多有意思?”紫琼在前边带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一个庭院。庭院当中有一座亭子,四周都是茶树,这些茶树高矮不同,大小各异,一片碧绿,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让人闻着心旷神怡。走到亭子跟前,只见亭子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绿香亭”三个大字。后来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小才女亭内品茶 老总兵园中留客 众小姐来到绿香亭,纷纷在亭内落座。蔡兰芳说道:“这‘绿香’二字不仅别具一格,还精准地传达出此地的神韵,肯定是紫琼姐姐的大作吧。”燕紫琼指着姜丽楼、张凤雏介绍道:“名字是丽楼姐姐取的,字则是凤雏姐姐写的,如今这花园也被叫做绿香园了。”崔小莺称赞道:“原来是凤雏、丽楼二位姐姐的手笔,妹子有句评语,那就是‘写作俱佳’。”丽楼谦虚回应:“这是妹子胡乱想的,还请姐姐多多指正。”凤雏也说:“我自知字写得不好,幸亏名字取得雅致,勉强掩盖了字的不足。 ” 转眼间,那些丫环和仆妇们在亭外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去打水,有的扇炉子,有的采摘茶叶,有的清洗茶杯。没过多久,茶就煮好了并端了上来。众人各自拿起一杯,只见茶汤的颜色比嫩绿的葱叶还要鲜艳,十分惹人喜爱;等到喝入口中,更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与平常喝的茶截然不同,大家都赞不绝口。婉如笑着说:“姐姐既然有这么好的茶,为什么昨天没拿出来招待,非要等到今天呢?这岂不让人遗憾没能早点品尝到?”小春打趣道:“昨天我们刚和紫琼姐姐见面,婉如姐姐就说只恨相见太晚;今天品了这茶,又说只恨相吃太晚。婉如姐姐可真是世间的一个‘恨人’,处处都离不开‘恨’字。”闺臣感慨道:“刚才这茶不仅茶叶清香,水也格外甘甜,真没想到紫琼姐姐平日里能享受这般清福!”紫琼解释说:“我平时从不喝茶,这些茶树都是家父从小栽种的。家父一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喜欢喝茶。由于近来茶叶常常有造假的情况,所以他不惜花费重金,从各地寻求优良品种,即便是巴川峡山的大树,也费尽周折移栽过来。谁知道茶树不喜欢移栽,就算移栽千株,也没有一株能存活。所以古人结婚有‘下茶’的说法,大概就是取其不可移植的寓意。当初我们没太留意,后来移一株死一株,才知道是这个原因。如今园子里仅存十几株,还是家父从前在闽、浙、江南等地寻来的上等茶籽栽种成活的。品种不一样,所以茶树有大有小。家父写了两卷《茶诫》,里面讲得非常详细,将来刻印出来,一定会赠送给大家。” 红红好奇地说:“妹子记得六经里没有‘茶’字,外国这种东西也很少,所以很多名目都不太了解。令尊伯伯既然有这方面的着作,姐姐肯定非常熟悉,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讲,让妹子了解个大概呢?”紫琼耐心讲解道:“茶就是古代的‘荼’字,也就是《尔雅》中‘槚,苦荼’的‘荼’字。《诗经》里这个字虽然出现很多次,但都不是指茶类。至于‘荼’转变为‘茶’的读音,颜师古说汉朝时就已经有这个音了,后人因为‘荼’有两个读音,所以少写一笔成了‘茶’,多写一笔还是‘荼’,实际上是同一个字。依我看,直接用古音读‘荼’,今音读‘茶’,最为简单明了。说到茶的名目,郭璞说早采的是茶,晚采的是茗;《茶经》里有‘一茶、二槚、三蔎、四茗、五荈’的说法。现在都统一叫做茶,和古代不一样了。要是论茶的特性,除了明目止渴之外,没什么其他好处。《本草》记载,经常喝茶会去除人体的脂肪,让人变瘦。倘若过度嗜茶,没有不百病丛生的。家父写的《茶诫》,也是劝人少喝茶为好,还常常告诫我说:‘多饮不如少饮,少饮不如不饮。何况近来真茶越来越少,假茶越来越多;就算是真茶,如果无节制地贪饮,早晚都离不开,到最后,没有不元气暗损、精血渐消的,有的会患上痰饮、痞胀、痿痹、疝瘕;其他像洞泻、呕逆,以及腹痛、黄瘦等各种内伤,都是喝茶造成的危害。然而人们却不知道,即便生病了也不悔改。上古时期的人大多长寿,近代人寿命不长,都是因为茶酒之类的东西每天损耗身体,暗中伤害,以至于寿命也随之缩短。’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把谜团都给说破了。无奈那些喜欢喝茶喝酒的人,一听到这话,无不强词夺理,百般批评,还哑然失笑。风俗习惯能改变人,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就算把舌尖说破,又有谁肯轻易相信呢!就像家父在《茶诫》里说的:‘消除滞塞,一时的畅快虽然很好;但损伤精气血脉,对终身的危害更大。获得益处就归功于茶的功效,留下祸患却不认为是茶的危害。’这难道不是福气近在眼前容易察觉,灾祸遥远难以预见吗?总之,茶能消除烦恼、去除油腻,世上固然不可缺少;但如果毫无节制地嗜好,暗中损害人的身体可不少。因此家父把茶比作‘毒橄榄’。因为橄榄刚吃的时候,味道很苦涩,过一会儿才会回甘;茶刚喝的时候感觉不到危害,时间久了才会深受其害,所以称它为‘毒橄榄’。” 亭亭疑惑地问:“这东西既然对人没益处,为什么令尊伯伯还要种这么多呢?这不是明知故犯吗?”紫琼无奈地说:“家父向来把茶当作命根子,时刻不离口,所以才种它。最近虽然知道它的危害,但无奈受毒害太深,已经成瘾,稍微间断一下,病情就会加重。他自己知道悔悟已经太晚,没办法补救了,所以特意把茶的危害写成一本书,用来告诫后人。恰好这本书去年才完稿,他腹中忽然呕吐出一个东西,形状像牛脾,有眼睛有嘴巴。用茶浇它,它就张口痛饮,喝到五碗的时候,肚子就满了;要是勉强再浇,茶就会从它嘴里流出来,恰好和家父平时喝五碗茶的量一样。因为家父近年来茶量更大,每次必定要喝五碗,如果少喝一碗,心里就觉得不安;过一会儿再喝,还是五碗。所以身体日渐消瘦,饭也懒得吃。去年偶然在喝了五碗之后,又勉强多喝了几碗,忽然把这个东西吐了出来,从那以后身体才稍微安稳了些。”若花祝福道:“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再加上伯伯着书立说、垂范后人,功劳很大,所以得到这样的善报,将来肯定能长寿百岁。”紫琼感激地说:“家父要是还像去年那样一次喝五碗茶的时候,几乎是朝不保夕;现在相比之前虽然感觉稍微康健些,但无奈受病已深,年纪还没到七十岁,就已经显得很衰老了。但愿能像姐姐说的那样,那就是妹子的福气了。” 谭蕙芳接着问:“刚才姐姐说市面上很多假茶,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这假茶是自古以来就有,还是近代才出现的呢?”紫琼介绍说:“世上有很多假茶,自古就有。就像张华说‘喝真茶能让人少睡觉’,既然提到真茶,可见前朝就已经有假茶了。况且医书上记载,不能入药的假茶非常多,数不胜数!眼下江浙等地用柳叶来冒充茶叶,好在柳叶对人无害,偶尔吃点也没什么妨碍。无奈人性狡猾,贪心不足,近来吴门有几百家用泡过的茶叶晒干,胡乱当作药料,经过各种加工制作,竟然和新茶没什么两样。这种谋取私利、害人的行为,实在令人痛恨!刚开始制作假茶的时候,是到处收购泡过的干茶,最近远处来贩茶的客人到那里买货,没有不带干茶去做交易的。至于用到的药料,有雌黄、花青、熟石膏、青鱼胆、柏枝汁之类。用雌黄,是因为它性质淫,茶叶也有类似性质,两种性质结合,那么晚茶的残片经过加工,就能变成早春茶。用花青,是为了让颜色看起来更鲜艳。用柏枝汁,是因为它味道带有清香。用青鱼胆,是为了漂去腥臭味,取它的苦味。雌黄有毒,经过烧制后毒性比砒霜还厉害,所以用石膏来解它的毒,还能让茶表面起白霜,使颜色更好看。人经常喝这种假茶,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毒害,后患无穷。要是脾胃虚弱的人,没有不患上呕吐、反酸、胀满、腹痛等症状的。所以我向来遵照父亲的命令,从不喝茶,平时只喝菊花、桑叶、柏叶、槐角、金银花、沙苑、蒺藜之类泡的水,有时候也用炒焦的薏苡仁,时常变换着喝,倒也很合适。我家上上下下都是这样,时间久了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喝茶是件痛苦的事,真的是习惯成自然了。” 叶琼芳好奇地问:“真茶既然对人有损害,假茶又危害人,确实应该喝点菊花之类的饮品。但为什么柏叶、槐角也能当作茶来喝呢?”紫琼解释道:“世人只知道菊花、桑叶之类可以当茶喝,却不知道柏叶、槐角的奇妙功效。按照《本草》记载:柏叶味道苦,性质平和,没有毒性,煮成汤经常服用,能让人身体轻盈、气力增加,还能杀虫补阴,使须发不白,让人不怕寒暑。大概柏树的特性是秋冬不凋,生命力持久,禀受着坚凝的特质,是长寿的树木,所以可以经常服用。道家把它煮水当茶喝,元旦的时候用它浸泡酒水来辟邪,都是因为这些特性。麝香吃了它身体会变香,毛女吃了它身体会变轻盈,这就是很好的证明。至于槐角,按照《本草》记载,它是苦寒无毒的物品,煮成汤代替茶喝,长期服用头发不会变白,还能明目益气,补脑延年。因为槐树是虚星的精华,槐角禀受着纯阴的特质。所以扁鹊有明目乌发的药方,葛洪有益气延年的药剂。当年庾肩吾经常服用槐角,年纪快八十岁了,须发都是黑的,晚上还能看细小的字,这就是明显的效果。可惜这两种好东西,世人不了解,把它们当作无用之物,反而去喝没有益处的苦茶,任由身体受到损害,这难道不可叹吗!”小春听了,连忙说:“妹子正茶兴十足呢,听了这番谈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算再有金茶、玉茶,我也不喝了。明天我也去找些柏叶、槐角来当茶饮,既不会损害身体,又能明目,岂不是很好?”良箴劝道:“这茶我们能喝多少呢,每天最多不过五七杯,何必戒掉它呢?”小春反驳道:“误尽苍生的,就是姐姐你这句话。你要知道,今天喝一个五七杯,明天就是两个五七杯,后天就是三个五七杯,日积月累,到了四五十岁,那就是几百、几千、几万个五七杯了!”婉如见状,拉着小春说:“姐姐与其费神算这些细账,不如到别处走走。”于是带着小春走出绿香亭,众人也都跟在后面。走过两层庭院,紫琼又把大家带到杏花繁茂的地方,走进厅房,大家就在厅里坐下,一边赏花,一边闲聊。 傍晚,众人正要准备吃晚饭,这时,只见一群园丁挑着许多行李走进来。紫琼还以为是易紫菱回来了,询问园丁后才知道,原来是路过的女眷。由于本村的客店都被众小姐们的车辆和随行人员住满了,这些女眷无处落脚。她们听说燕员外向来乐善好施,每当客店住满时,只要有人前来借住,他都会收留,所以就到这里来借宿一晚。燕义考虑到是女眷,实在不好推脱,只好吩咐让她们暂时在园丁女眷的房间里住一夜。 没过多久,几个妇女远远地朝这边走来。园丁走上前去,把厅上的门帘放了下来。众姊妹们都在厅内好奇地张望着,只见来了四个女子,后面还跟着两个老妈子。其中有一个女子,红蕖觉得十分眼熟,她仔细瞧了瞧,那模样竟像极了薛蘅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绿香园四美巧相逢 红文馆群芳小聚会 洛红蕖正仔细打量着,只听廉锦枫说:“红蕖姐姐,你看那个穿青色衣服的,难道不是红萸姐姐吗?”红蕖又仔细瞧了瞧,确实是尹红萸,便马上回应:“姐姐眼力真好。”紫琼连忙问道:“难道二位姐姐都认识她们?”红蕖说:“这四个人里我只认识两个,一个叫薛蘅香,一个叫尹红萸。”闺臣问:“那蘅香姐姐肯定是仲璋伯伯的女儿,红萸小姐莫非是尹太老师的千金?”红蕖回答:“正是。”紫琼说:“既然是二位姐姐的亲戚,不如请她们过来见个面。”随即让丫鬟去请。 不一会儿,四个女子走了过来,大家相互见礼后就座。薛蘅香和红蕖彼此诉说着分别后的情况,尹红萸见到红蕖和锦枫,十分高兴。姚芷馨和婉如也相互倾诉着分别后的思念。众人询问那个女子的姓名,原来是鳞凤山的魏紫樱。芷馨问了闺臣的姓名后,便和薛蘅香一起再三感谢唐伯伯当年的救命之恩。闺臣之前在海外时,曾听说过魏紫樱男装打死狻猊的事情,也向紫樱表达了谢意。洛红蕖把在座众人的姓名都告诉了这四人。询问缘由后得知,原来她们四个也是去参加部试,在路上相遇的。于是大家相约一起结伴同行。紫琼随即安排摆上酒饭,众人按照年龄依次入座。 酒过几巡,大家正在闲聊,突然窗外飞进来一个人。薛蘅香吓得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姚芷馨推开椅子,躲到了桌子底下。众人一看,进来的女子是易紫菱。她放下包裹,向众人行万福礼,众人回礼并请她就座。紫琼把姚芷馨搀扶起来,问道:“姐姐怎么这么胆小?”芷馨说:“之前在巫咸,我带着乳母去扫墓,突然遇到强盗持刀行凶,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唐伯伯拔剑相助,才得以脱身。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只要一受到惊吓,就胆战心惊。刚才躲到桌子底下,我知道自己失态出丑了,但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诸位姐姐不要见笑。”蘅香说:“我刚才吓得把筷子都弄掉了,也是因为那次受惊吓留下的病根。现在想起唐伯伯的救命之恩,真是感激不尽。” 大家请紫菱一同坐下。丫鬟把包裹拿了过来。闺臣笑着说:“紫菱姐姐这次可真是轻装简行了。”紫菱说:“要是雇车来装载行李,大概还得两三天才能到这儿。现在只能一切从简。诸位姐姐打算哪天出发呢?”闺臣说:“眼下没别的事,姐姐既然到了,我们自然明天一早就出发。”燕紫琼还想挽留一天,众人坚决不同意,一定要明天就启程。多九公也不时来催促。紫琼见实在留不住,只好让人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同上路。当时吃完饭,张凤雏、姜丽楼都匆匆回去了,约定好明天早上在此会合。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紫琼见紫菱带的行李太少,就让丫鬟送了两床被褥过去。紫菱道谢后收下了。第二天,大家早早起床,张凤雏、姜丽楼也都来了,一共二十九位小姐,一起吃完早饭,向叶氏夫人拜别后,便往北进发。 一路上,大家白天赶路,晚上住宿。这天到了长安,多九公提前进城去找住处。正好太后担心天下各地来的才女到京城后住在客店不方便,因为之前抄没了九王府的一处宅子,这处宅子院落宽阔,房屋众多,太后便命工部又加盖了许多群房,并赐名“红文馆”。如果才女们愿意住在这里,都可以。多九公听说后十分高兴,便把众人的文书呈上去查验,花了一些钱财,选了一所大的院落,通知众人一起进城,来到了寓所。多九公带着众小姐把各处看了一遍:宅子前后有六层,两旁群房不计其数;还有一个总门进出,如果把总门关上,就像是一座独立的宅院。众人看了都十分满意。多九公问:“唐小姐,你看这房子够住吗?”闺臣笑着说:“别说我们这些人,就算再添几十人,也足够住。好在有内院和外院,厅房也很大。多亏九公费心,找到这么好的住处。”多九公说:“这是我特意多花了些钱,才能选到这里。现在这里有的是三五间房为一所,有的是十几间房为一所,我仔细打听过,大概已经有二三百处都有人住了。我们这所大房,据管房的人说,当初是专门预备给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卞、孟两府的小姐住的,现在因为两府的小姐都不来应试,才敢让我们住。”红蕖问:“卞、孟两府有几位小姐,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多九公说:“据说卞府有七位小姐,孟府有八位小姐。因为她们生的小姐太多了,所以卞、孟两位夫人,大家都称她们为‘瓦窑’。还有很多亲眷姊妹,加上两府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位,所以才准备了这所大房。”婉如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不来应试呢?”多九公说:“听说有什么回避的规定,不准她们应试。” 林书香说:“侄女有件事想麻烦九公。我和兰芳表妹有几个弟妇也来应试,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住在这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把她们的姓名写好,麻烦您帮忙打听一下。”多九公说:“这事儿容易,明天把姓名给我就行。”说完,就去照应众人搬运行李,安排厨灶。众位小姐有的三个人住一间房,有的五个人住一间房,陆续把行囊、床帐都安置好,早早休息了。第二天,多九公拿着一本号簿进来,对林书香、蔡兰芳说:“我刚和管房子的把号簿借来了,凡是来应试住在这里的,上面都有记录。你们的亲戚有没有来这儿,二位小姐一看就知道了。”二人接过号簿,看了一遍,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闺臣问:“莫非各位令弟夫人都住在这里?”二人连连点头,把号簿交给多九公,再三道谢,多九公拿着号簿离开了。 当时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阳墨香、崔小莺都过来商量一起去探望,便让仆人在前边引路,七位小姐带着乳母、丫鬟,一起出了总门。两边的房舍虽然接连不断,但门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闲人来往,只看见几个提着篮子买东西的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书香向仆人仔细询问,才知道太后因为这里地方广阔,院落众多,担心有小人生事,特地派了两位大臣,带着士兵在这里巡查弹压。头门以内,禁止闲人擅自进入,无论大小交易,都在头门以外进行。所有各家的仆人,都只能在自己院子的总门以内活动,不许在门口闲站,也不许无故闲逛。如果不遵守规定,就会被戴上枷锁示众。夜里违反规定的,就会被送到刑部衙门,加倍治罪。所以外面没有闲人来往。章、文两家的仆人带着七位小姐各处探望了一遍,便回到了寓所。 没过多久,文府大公子文芸的妻子章兰英、二公子文的妻子邵红英、三公子文萁的妻子戴琼英、四公子文菘的妻子由秀英、五公子文的妻子钱玉英,还有秀英的表妹田舜英,六位小姐都来回拜。书香把她们迎进屋内,和众人一一拜见,正准备让她们坐下,忽然听说章府大公子章荭的妻子井尧春、二公子章芝的妻子左融春、三公子章蘅的妻子廖熙春、四公子章蓉的妻子邺芳春、五公子章芗的妻子郦锦春、六公子章莒的妻子邹婉春、七公子章苕的妻子施艳春、八公子章芹的妻子柳瑞春、九公子章芬的妻子潘丽春、十公子章艾的妻子陶秀春,共十位小姐,都来回拜。兰芳连忙迎上去,带着她们见了众人,彼此问了姓名,都请到厅房坐下。 闺臣见人才众多,心里十分喜悦,便和书香、兰芳商量:“既然都是至亲,这里的房屋又很多,为什么不请她们搬过来一起住,这样彼此都有照应,岂不是更好?”书香便把这个想法向兰英、尧春等人说了,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不愿意的,随即各自让仆婢把行李搬了过来。闺臣让末空带着众丫鬟铺设床帐,摆放桌椅。到了晚上,就在厅房摆了十桌酒席。当时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红、卢亭亭、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尹红萸、魏紫樱、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田舜英、钱玉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施艳春、柳瑞春、潘丽春、陶秀春,共四十五位小姐,不分宾主,按照年龄依次入座,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起来。 酒过几巡,婉如说道:“今天众姊妹们能如此畅快地相聚,我心里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要说只恨相见太晚吧,小春姐姐又说我是个‘恨人’;要说大家都有宿缘吧,她又说曾在鬼门关上见过面。这些话我都不说了,只好用‘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这几句俗套话来表达了。”小春回应道:“这话不仅太俗,而且全是虚浮之词,纯粹是在捣鬼。如果说久仰大名,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又怎么知道谁的大名呢?平时都不了解,却要说久仰,这不是在捣鬼吗?”闺臣解释道:“‘久仰大名’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可以用。之前我家叔父曾说,当今天下有两位才女,一位叫史幽探,一位叫哀萃芳,她们曾从苏蕙的《璇玑图》中演绎出许多诗句,太后看了非常高兴,所以才有了女试的恩诏。我们要是见到这二人,那才称得上是久仰大名呢。”章兰英说:“这两人我平时也听说过,她们演绎的诗我也都看过,确实非常出色。”林书香说:“我昨天看号簿上面,没有她们的名字,大概没住在这里,不然倒可以会会她们。”井尧春说:“姐姐别急,等到部试的时候,肯定会见面的。” 吃完饭,众人都到庭院中散步,忽然闻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远远望去,原来是几丛木香攀附在墙角,开得十分茂盛,于是大家都走到跟前观赏。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隔墙传来妇女的啼哭之声。闺臣说:“听说这围墙里面向来没有民房,都是我们这些赴试女子的住所,怎么会突然有哭声呢?肯定有原因。”秦小春说:“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赴试的女子从小没出过远门,现在想家了,所以才啼哭。”闺臣说:“得拜托九公去问问,或许是赴试女子偶然生病了,又或许是缺了盘缠,都有可能。问清楚情况,要是能帮忙周济一下,也是一件好事。”秀英说:“姐姐不用打听了,这件事我都知道。这个啼哭的是来赴试的缁姓女子。之前我和表妹舜英进京的时候,在路上碰到过这个女子,因为她学问很好,而且我们志趣相投,所以就结伴同行。到了京城,就住在同一个地方。隔墙的这所房子,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之前到了寓所,这个女子检查本籍文书时,才发现因为自己走得匆忙,竟然没把文书带来。现在离部试的日子很近了,她家又远在剑南,怎么来得及发文去查呢?眼看着不能参加考试,所以才啼哭。”红蕖说:“这是她忙中出错,也是命中注定,能怪谁呢?”田舜英说:“刚才秀英姐姐已经把自己的文书送给这个女子,让她顶名应试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啼哭?”林书香和阳墨香一听这话,吓得又惊又疑。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隐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论科场众女谈果报 误考试十美具公呈 林书香和阳墨香听了田舜英的话,她们作为姑嫂至亲,格外关心此事,不禁又惊又疑。书香问道:“秀英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历经辛苦来到这里,却把文书平白无故地给了别人。请问妹妹,你好好的为什么不参加考试呢?”秀英解释道:“一来我最近身体多病,禁不起劳累;二来我知道自己学问浅薄,将来参加部试,肯定没什么希望。与其白白去丢人现眼,最终还是没结果,不如借此机会养病,也能成全这个人。况且她学问很好,肯定能高中,要是不参加考试,就太可惜了。所以我让奶公悄悄把文书送过去,嘱咐她尽管顶我的名字去应试,将来考中了,再想办法更名。过不了一会儿,奶公就回来了。姐姐千万别为我可惜,要是有希望,我又怎么会把到手的功名送给别人呢?”墨香听了,只是挠头,不停地说“这可怎么办”。这时奶公走进来,对秀英说:“那边缁小姐让老奴多多致谢。这封公文虽然承蒙小姐好意,但她觉得自己命运如此,就算勉强进考场,也没什么用。这文书她坚决不敢收,还是让交还给小姐,还让小姐千万保重身体,只要还能支撑,就应该去应试。缁小姐明天就要回原籍了,就不过来当面道谢了,只能静候二位小姐的好消息。老奴又再三请她收下,她执意不肯,老奴只好带回来了。”说完把文书交给丫鬟,便出去了。 闺臣说道:“秀英姐姐如此仗义,舍己为人,真是世间少有!而且她生怕别人无缘无故不肯接受,就用自己近日多病不能应试为借口,这样的考虑,真是把人情世故都照顾到了。就从这一件事,便能想见她平时的为人。这位缁小姐坚决推辞不接受,也是正理。依我看,这件事虽然是因为匆忙而失误,但这么重要的事,半路上突然有这样的变故,说不定是平时行为有欠缺,鬼神从中作弄,才导致这样。要是行为没有亏缺,榜上注定该有这个人,别说赴试文书,就算考卷遗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听说古人讲:科场这回事,既看重文才,又讲究福命。至于德行和阴德,尤其关键;要是阴德有亏,就算文才和命运双全,也没什么用。这么说来,阴德和德行,简直就是参加考试的先锋,就像出兵打仗,先锋打了胜仗,主帅就有了依靠,自然能马到成功。” 舜英说:“这位姐姐一路上,处处劝人向善,做了很多好事。比如在路上每逢歇脚住宿,店小二听说来了上等客人,一定会杀鸡宰鸭,殷勤地送来。不管早晚,到处都是这样。这位姐姐因为无故杀生,心里很不安,到处让人劝阻。然而没有一处不送的,看这情况,似乎是向来就有的惯例,沿袭很久了,没办法改变。后来她想到这些人送鸡送鸭,无非是想在正常价钱之外,多得些好处,那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先把好处费付了,让他们别送鸡鸭,岂不是很好?于是她让仆人:以后凡是住店,就把鸡鸭的好处费大概估算一下,预先付给店小二,如果他们再送,就把原来付的钱要回来。店小二得了钱,不但一一照办,而且随叫随到,格外殷勤。从那以后,送鸡鸭的风气才渐渐平息。那些同路的人看到这样,也都纷纷效仿。所以一路上救了无数生灵。其他的善事,数不胜数。姐姐说阴德和德行是参加考试的先锋,那为什么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好事,反而不能应试呢?”闺臣说:“这个人如果真的处处行善,没有一点亏缺,上天自然会护佑善人,不但肯定能应试,还一定会高中,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机缘;或者将来还有女试大典,这个人应该在下一科中榜,也说不定,总之要等日后才能见分晓。” 舜英又问:“凡是考官评判文章,全凭考卷来定优劣。刚才姐姐说就算考卷遗失也没关系。难道卷子丢了还能入选吗?”闺臣说:“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当年有弟兄二人参加考试,他们的父亲曾梦到神人说:‘你的长子本来没有科名的缘分,因为某年在某地突然发生火灾,他捡到一包金珠,这东西是一个妇人给她丈夫筹集赎罪的钱,因为被火灾拥挤而遗失。多亏你的长子细心秘密寻访,把东西归还给失主,她的丈夫才免了罪,夫妇得以团圆。因此今科他能和你的次子同榜。’他的父亲很高兴,就把这事告诉了两个儿子。等到放榜,报说弟弟考中了,弟弟忽然趴在地上痛哭,几乎不想活了。父亲问他原因,弟弟说:‘父亲的梦兆,本来是弟兄都中,现在我害了哥哥,导致他没中。我就算独自中了,又有什么脸面!’接着又报说哥哥中了第一名,弟弟仍然哭着说:‘这一定是报错了,哪有卷子遗失了还能得中的道理!’父亲见他说话离奇,再三追问。弟弟料想难以隐瞒,只好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缘由。诸位姐姐,你们知道是什么缘由吗?原来当年弟兄二人进考场,头场、二场都顺利通过,到了第三场,忽然在考场中相遇。当时哥哥患痢疾很严重,勉强敷衍着答完卷子。正要交卷出场,又肚子疼得厉害,非常狼狈,就把卷子交给弟弟,嘱咐他答完卷一起交上去,自己就跑去上厕所了。弟弟怕哥哥的卷子被弄脏,就藏在怀里,赶紧把自己的卷子誊写清楚,交完卷回到住处。等到睡觉解腰带的时候,才发现哥哥的卷子还在怀里。当时已经三更天了,知道没办法挽回,悔恨不已,只好把卷子收起来,想着日后请罪。现在忽然报说哥哥中了第一名,所以他说报错了。等到亲自去看榜,弟兄二人真的双双高中。他马上回到住处,再找哥哥第三场的卷子,居然还在。父子三人都觉得十分惊奇。到了第二天,细细打听,才知道了其中的缘故。诸位姐姐请猜一猜,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秦小春正听得入迷,忽然见闺臣又让大家猜,忍不住着急地说:“好姐姐,你快说吧!何必又让人猜呢!这段故事实在太好听了,快快接着往下讲。明天我好好画一把春扇送给你。”闺臣说:“好妹妹,你可别骗我,说完了却不送扇子。”小春说:“我赌个誓:要是骗你,让我日后遇见一只狗,把我的脚咬出血来!”众人听了,猛地一想,忍不住笑了起来。紫绡说:“这个‘血’字,只怕是从‘赤’字化出来的。”婉如听了,鼻子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闺臣接着说:“到了第二天,父子三人仔细去打听。原来誊录房失火,把第三场的卷子全都烧了,只好启奏皇上暂且放榜,所有第三场的卷子随后再补。谁知这个人恰恰碰上了这个机会,所以才考中,这难道不是说考卷遗失也没关系吗?这位姐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们把她记下来,说不定天缘凑巧,她家正好派人把文书送来,还能赶上考期,也说不定呢。” 秀英说:“这个女子姓缁,叫瑶钗,祖籍剑南,今年十六岁。”若花说:“既然这样,我保证能让她进考场;要是出了差错,都由我一力承担。”众人听了,都觉得很疑惑。兰音笑着说:“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大概姐姐还想做女儿国国王,不想参加考试,所以想把文书给这个女子,让她冒名顶替,你就可以脱身回去了。我猜对了吗?”若花笑着说:“妹妹要是不嫌弃,肯做女儿国的宰相,我就做国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兰音笑着说:“姐姐做了国王,我少不了要去做个宰相。”众小姐听了,更加疑惑,一起向兰音仔细询问。 若花趁大家在谈论,把闺臣拉到一旁说:“妹妹还记得去年缁氏伯母要去赴考,我们商量要在县里虚报假名,当时因为缁氏伯母一定要用本姓,正好手里拿着一枝瑶钗,就用了缁瑶钗这个名字。那时怕岭南籍贯的人太多,就把她的籍贯写成了剑南。谁知道刚才秀英妹妹说的这个人,名字、籍贯都对上了,年龄也一样。去年起的赴试文书,正好我无意中带来了,何不成全这个人,这岂不是一件好事?”闺臣高兴地说:“这么现成的好事,真是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办成!要不是姐姐提起,我都想不起来了。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可别把缁氏伯母的事说出来,怕亭亭姐姐脸上不好看,就说之前在家乡,无意中捡到这个文书,送给这个女子就行了。” 当时若花把文书取来,对秀英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亭亭心里早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说道:“我们这边现在并没有这个名字,而且文书还有印信为证,显然不是伪造的。姐姐不必犹豫,赶紧派人送过去,保管那个人会很高兴。”秀英只好让奶公把文书送过去,并说明了是在路上捡到的。没过多久,缁瑶钗就过来了,她拜见众人,并向秀英再三道谢,还追问当日捡到文书的经过。若花用一些言辞把事情遮掩过去,又说:“姐姐尽管去投递文书,要是出了差错,我们大家肯定会一力承担。天下哪有人把别人的功名当作儿戏的道理!难道我们自己不想上进吗?”瑶钗听了,这才拜谢着离开了。 没几天,就到了三月初三部试的日子。闺臣和诸位小姐,还有天下各地的众多淑女,一起到礼部案前听候点名入场考试,现场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十分热闹。到了晚上散场,大家各自回到住处。过了几天,礼部尚书卞滨、侍郎孟谟,和同考的各位官员蒋进等人,把所有试卷的等第都评定好了,还选好了放榜的吉日。正准备撰写奏章向皇上启奏,突然收到了一份公呈。这份公呈是江南、淮南、河北、河东等地的十个女童递上来的,为首的名叫史幽探,其次是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徵、周庆覃。她们有的因为生病,没能参加郡考;有的因为有事耽搁,错过了部试的时间。现在她们心急如焚来到京城,特地呈上公呈,表示无论当初有没有参加郡考,都情愿在一天之内,当面接受四道题目,一次补考郡考,一次补考部试。如果一天之内不能完成答卷,或者文章文理不通,甘愿接受治罪等等。卞滨、孟谟接到这份公呈,一时无法定夺,只好把情况如实上奏。很快就接到了谕旨:“既然这些女童情愿在一天之内连补两场考试,就姑且答应她们的请求。特赐四道题目,就在明天黎明,让礼部会同同考的各位官员面试,看看她们水平如何,然后如实迅速上奏。”礼部随即传达了谕旨。 到了第二天清晨,十个女童早就等候在那里。礼部把题目公布出来,到了晚上,她们交卷后离场。第三天,卞滨把各份试卷评定了甲乙等级,就和孟谟一起撰写奏章启奏道:“所有补考的十份试卷,从文理方面来看,和之前录取的试卷各有高低。但这些试卷没有经过誊录,似乎不便和之前的试卷一起划分等第。现在把各份试卷恭敬地呈给皇上御览,请皇上定夺。”武后亲自把这些试卷看了一遍,发现都很不错,于是传下旨意说:“之前礼部录取的各份试卷,按照惯例应该复试之后才准参加殿试。现在既然有十份补考的试卷,那就把之前的榜单暂停张挂,等复试之后,就把复试的榜单作为正式榜单。至于史幽探、哀萃芳等十个人,有的没赶上郡考,有的超过了部试的期限,本来应该不让她们参加殿试;不过看了礼部呈上来的各份试卷,文理还算优秀,况且史幽探、哀萃芳这两个人,我从《璇玑新图》一事上早就知道她们,都是擅长写文章的女子,自然应该准许她们一同参加考试。之前的榜单既然已经暂停,那四等的花再芳等人也施予恩典,一并让她们参加考试。礼部一方面传达谕旨,一方面赶紧选定考试日期奏请圣旨,以免拖延。”卞滨、孟谟接到这份谕旨,马上张贴告示告知众人,同时选定了考试日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赌石砚舅甥斗趣 猜灯谜姐妹陶情 卞滨和孟谟接到御旨后,立刻张贴告示告知众人,同时选定十三日作为部试的日期,并撰写奏章向皇上奏明此事。 这位卞滨,表字渭仙,是淮南道广陵人。他自幼饱读诗书,从进士一路升迁,官至礼部尚书。卞家世代书香门第,家资极为丰厚,当地人都称他为“卞万顷”。原来,从卞滨祖父传下的家业,到了他手里,单是各处的田地就有一万多顷,其他财产可想而知,简直富可敌国。要说卞家发财的缘由,倒是能让那些奢华的人家及早醒悟,也能让勤俭的人增添些奋斗的兴致。 卞滨的曾祖父叫卞华,是个学识渊博的秀才。他的妻子姓奢。夫妻二人秉性极其喜好奢华。祖上留下的家业虽有数十万财富,可怎禁得起卞华毫无规划,一味挥霍浪费,没过几十年,就已经一贫如洗。那时卞华已年过半百,眼见家道衰败,回想起曾经挥金如土、肆意浪费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真是后悔莫及!况且从前是何等的锦衣玉食,如今却连粗茶淡饭都要精打细算。于是他忧思成疾,不到两年,夫妻二人便双双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卞俭。这名字是卞华临终前给他取的,意在警戒他切勿重蹈覆辙。 卞俭娶了妻子勤氏。自从父母去世,夫妻二人变卖了几间旧房,用来办理丧葬事宜。在城内没了安身之所,便在城外祖坟旁搭起两间草屋,权且栖身。卞俭是个读书人,对生计诸事不太在行,“衣食”二字全靠勤氏一人做针线活维持,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只好效仿朱买臣,每天带着书,去砍柴补贴家用,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过日子。 有一天,正值腊月三九寒冬,天气格外寒冷。卞俭因为衣服单薄,觉得十分怕冷,晚上早早便睡下了。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时分,却见勤氏仍在灯下赶做针线。卞俭说道:“这么寒冷的深夜,你还不睡觉,还在赶这些做什么呢?”勤氏回答:“我看这几日天气特别冷,你身上又没有御寒的棉衣,想着多赶些针线活,就能多卖几文钱,你也就不用再爬山越岭去砍柴了。况且天寒地冻,野外更是冷得厉害,可别冻出病来,那可不是小事。”卞俭坐起身来说:“话虽如此,但你向来身体不强壮,难道不怕累坏身子?千万不要再这样了!明天还是我去砍柴,你做针线活,我们各做各的事。要是让我整天在家闲坐,劳动分配不均,我心里也不安。”夫妻二人相互劝慰,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卞俭说:“今天实在太冷了,莫不是要下雪?”于是起身开门一看,只见北风凛冽,寒气逼人,天空中已经是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漫天大雪。卞俭说:“这么大的雪,这可怎么办?”勤氏说:“昨天还剩下些柴米,还够吃一顿。今天暂且应付一下,等雪停了,再把针线活拿去卖。” 到了第二天,雪依旧下个不停。卞俭只好冒雪拿着针线活来到城中。走了半天,大雪纷飞,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哪里有人买,他只好灰心丧气地回家。勤氏见此情景,虽然心里焦急,但也只能强装镇定,用言语安慰卞俭。卞俭愣了半天,说:“刚才我想,家里的这两只鸡鸭,虽然每天在庄田吃些野食,不需要喂养,但能生多少蛋呢?不如把它们卖了,还能换几文钱,买点米回来,岂不是好?”勤氏摇了摇头说:“这可使不得。将来我们起家发业,全指望它们。今天要是把它们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日后再想买,就要花上几倍的价钱。你想想,我们一日两餐都难以维持,哪里还有钱再去买?况且现在已经生了二三十个蛋,早晚就要孵蛋,等孵出小鸡小鸭,慢慢养大,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今天要是把它们卖了,将来就只能过一天算一天,穷苦一辈子,再想别的起家办法,可就没有了!”卞俭无奈,只得又咬牙饿了一天。第三天,天晴了,他把针线活卖了,这才吃了一顿饱饭。此后,他们依旧艰难地维持着生活。 不知不觉到了春天。鸡开始孵蛋时,一共积攒了二十个鸡蛋和二十个鸭蛋,鸡蛋让鸡去孵,鸭蛋则用火炕孵。过了二十多天,四十个蛋全都孵了出来。夫妻二人十分高兴。好在乡间有池塘,不到半年,鸡鸭都长大了。他们留下几只生蛋的,其余的全都卖了,用卖得的钱又买了两口小母猪。不到一年,鸡鸭又繁衍成两大群,那两口猪也生了许多小猪。再隔几年,不但猪羊成群,就连耕田用的大水牛也不知繁殖了多少。他们又盖了两间草屋,购置了一些田地。这些地他们先不种五谷,而是把土地培育得肥沃,用来做菜园,这样收益更加丰厚。夫妻二人本就是从困苦中熬过来的,天性又极为勤俭,所有庄田的耕作、牛羊的喂养,全都亲自动手,因此家境日益兴旺。而且他们心地善良,自己虽然衣食简单朴素,但只要乡间有穷困的人,他们都会周济,深受众人的敬仰。所以遇到旱灾或水灾的时候,众人都会齐心协力帮助他们的庄田,往往别家颗粒无收,他们家却能获得丰收。就这样,不到三十年,卞家家财万贯,米谷堆满了粮仓。 到了卞滨的父亲卞继这一代,他也是事事勤俭,谨慎守护祖业。经过前后一百多年,卞家竟拥有良田万顷。 卞滨出仕后,正值麟德初年,西北发生大灾荒,再加上战乱不断,国家财政支出巨大,需要精心筹划。卞滨于是变卖了五千顷田地,将所得价款全部报效朝廷,用作军需和赈灾。因此,他深受皇上的恩宠。卞滨一生极为看重文化和有学识的人,不仅对文人墨客视若珍宝,但凡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前来拜访,他都会以优厚的礼节相待。而且他为人仗义,慷慨解囊,有求必应,人们又称他为“赛孟尝”。他如今五十多岁,由于中年无子,四十岁时便广纳姬妾,虽然接连生育,但都是女儿。如今膝下共有七个女儿。夫人成氏,十年前曾生过一个儿子,名叫卞璧,可刚到三岁时,就得了惊风之症,不幸夭折。当时全家悲痛万分。正在痛哭之时,恰好门外有个道士前来化缘,听到哭声凄惨,询问缘由后,说要看看公子。看过之后,道士说:“这孩子还有一线生机,但在这尘世闹市之中,恐怕难以救治。如果你们把他交给我抱走,倘若能救活,等他灾难过去,年纪稍大些,我再送回来还给你们。”卞滨担心道士的话是谣言,会蛊惑众人,况且孩子已经死了,哪里肯相信,坚决不同意。无奈夫人再三苦苦劝说,无论孩子是死是活,一定要把公子交给道士带走。卞滨只得叹口气走开,由着夫人去办理。过了几年,毫无音信,卞滨知道孩子怕是救不回来了。 好在这七个女儿都比花朵还稳重,比月亮还聪慧。卞滨每天除了应酬公事,就教女儿们作诗写字,倒也借此排解烦闷。去年的县考,原本可以声明原籍,在京城参加考试,但为了避嫌,他让七个女儿都回本籍考试。到了县考时,大女儿卞宝云考了第一名,二女儿卞彩云考了第二名,三女儿卞锦云考了第三名,四女儿卞紫云考了第四名,五女儿卞香云考了第五名,六女儿卞素云考了第六名,七女儿卞绿云考了第七名。后来的郡试,虽然名次稍有变动,但都在十名以内。考试结束后她们就回来了。今年的部试,偏偏父亲担任主考,她们都要回避,真是扫兴极了。卞滨虽然疼爱女儿,但每次和妹夫孟谟商量,又不敢贸然上奏。于是他和夫人成氏商量:“眼看着就要部试了,我怕女儿们在家烦闷,不如派人把孟家的八个甥女接来,一起解闷。”随后,他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考官考功员外郎蒋进、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打算把他们几位的小姐也请来,一同消遣。众人因为女儿不能参加考试,整天在家百无聊赖,听到这话,哪有不高兴的;况且他们向来都常来常往,如今又算是同年,自然觉得更加亲近。当时众人都答应了。回去后他们都跟女儿说了,女儿们也都想来相聚。 卞滨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原任御史台大夫孟谋,另一个则嫁给了礼部侍郎孟谟。孟谋是孟谟的亲哥哥,早已去世,留下四个女儿,长女叫孟兰芝,次女叫孟华芝,三女孟芳芝,四女孟芸芝。孟谟也有四个女儿,顺着孟芸芝的排行,五女叫孟琼芝,六女孟瑶芝,七女孟紫芝,八女孟玉芝。这些女孩个个饱读诗书,容貌娇艳动人。孟谋的妻子卞氏夫人,自从丈夫去世后,本打算带着女儿回河南原籍,可小叔孟谟和哥哥卞滨再三挽留,希望将来能为众女儿挑选合适的夫婿;再加上八个姊妹自从一起赴考,在郡县考试中取得名次之后,感情变得如胶似漆,仿佛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所以卞氏夫人只好带着四个女儿,在孟谟府上住了下来。这天,卞氏夫人见女儿们因为不能参加考试,个个愁眉不展,正用言语安慰,忽然看到哥哥那边派人来接她们,便连忙让女儿们稍微梳妆打扮一下,即刻前往。 这八位小姐来到卞府,孟兰芝带着七个妹妹见过舅舅、舅母,又与宝云、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一一见礼,随后随意坐下。卞滨说:“我担心你们不能参加考试,在家烦闷,所以把你们接过来。不过,这一阵子你们怎么不来看看我呢?”孟兰芝和孟琼芝回答:“甥女这两天本打算来请安,只是怕舅舅忙于考试的事务,所以不敢来。”卞滨说:“我虽然有事,但你舅母和宝云她们七个姐姐都闲在家。你们不过是因为回避考试而心情郁闷,提不起兴致,哪里是因为我忙就不来了呢?”孟紫芝说:“我们好久没来,今天过来,舅舅应该说些想念甥女的话才对,怎么刚见面就把人家的烦心事说出来了呢?”卞滨笑着说:“果然被我说中了。”接着对宝云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几桌饭菜,一会儿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的姊妹也会过来,你们就在花园里聚聚,可以作诗、猜谜,如果酒量好,也可以行个酒令,随便玩一玩。反正大家经常见面,也没什么拘束。刚才部里来送信,说剑南的倭寇已被文隐平定,这一两天就会有报捷的红旗传到京城。最近朝中事务繁忙,一会儿我还要上朝伺候,今晚就在部里住下,大概要等十三日考试结束后才能回来。你们就多聚几天,等考试结束,我还要和你们一起作诗聚会呢。” 孟玉芝年纪最小,卞滨向来最疼爱她。她听了这话,便说:“舅舅刚才说让我们姊妹作诗、猜谜,那请舅舅先猜猜看。”卞滨笑着说:“猜谜可是你舅舅生平最喜欢的,而且我可从不让人。但要是我猜中了,你用什么作为礼物,可得先说明白。”玉芝说:“我们去年郡考时,刺史送了端砚,就用一方端砚作为礼物吧。”卞滨说:“很好。你先说说谜面是什么?”玉芝说:“就是舅舅刚才说的‘红旗报捷’四个字,猜《论语》中的一句。”卞滨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赶紧让人把端砚取来,准备送给我,我好开始猜。”香云问:“要是我们猜中了,不知道有没有礼物?”锦云没等玉芝回答,就说:“你问她干嘛?我们尽管猜,哪能没有礼物呢!”成氏夫人也笑着说:“你们尽管猜,八甥女要是不给礼物,将来去她婆婆家闹去,看她给不给!”玉芝说:“舅母何必这样呢!您老人家又要带头来打趣了!” 卞滨看着兰芝问:“她出的这个谜,你们都知道答案吗?”兰芝说:“都不知道。”华芝说:“我们姊妹虽然整天在一起,但没听她讲过这个谜。”卞滨说:“既然这样,你们何不也猜猜,多有意思啊?”芳芝说:“不用舅舅吩咐,甥女正想得认真呢。”彩云说:“我猜着了!是不是‘胜之’?”玉芝摇摇头说:“不是。”素云说:“是不是‘战必胜矣’?”紫芝替玉芝回答:“也不是。”素云问:“这个谜你也知道?”紫芝说:“这是玉芝妹妹出的,我并不知道。”素云问:“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替她回答‘也不是’呢?”紫芝说:“我看姐姐猜的和彩云姐姐意思差不多,彩云姐姐猜的既然不对,那你肯定也不对,所以就随口替她回答了。” 素云听了,脸微微一红,刚要说话,就听卞滨对众人说:“她这个谜,从正面看肯定是先围绕‘胜’字猜。现在已经猜了两个都不对,就得换个思路,别只在‘胜’字上打转,不然就被她给迷惑住了。”芸芝说:“舅舅说得很对。而且《论语》里关于战胜的表述,除了这两句,别的也对不上,肯定另有深意。”卞滨问道:“是不是‘克伐怨欲’里的‘克’字?”瑶芝拍手说:“舅舅恐怕猜中了!”玉芝说:“不是,还得再猜猜。”紫云说:“不是‘克’字,那一定是‘克有罪’了。”绿云问:“为什么要加上‘有罪’两个字呢?”紫芝代答道:“对方在造反,所以派兵去征讨,造反难道不是有罪吗?”宝云说:“紫云妹妹猜的不对,恐怕是‘克告于君’吧?”卞滨点头说:“不用猜了,被宝云这句猜对了。”玉芝笑着说:“宝云姐姐猜得没错。”卞滨笑道:“这谜出得好,猜得也好。我以后也得做几个给你们玩玩。你们就到园中去吧,我也该走了。”又看着玉芝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别光一个劲儿叫好,把砚台给忘了!”卞滨笑着离开了。众姊妹也告别了夫人,一同前往花园。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盼佳音虔心问卜 预盛典奉命抡才 众姊妹告别了夫人,来到花园。一路上,她们走过了好几层凉亭和水榭,最终抵达了文杏楼。只见满园的桃花和杏花竞相盛开,那鲜艳的红色夺目耀眼。紫芝看着宝云说:“姐姐,我们今天就别去凝翠馆了,那边太过空旷冷清,而且现在桂花还没开,虽说松树的树荫很是可爱,可也得等到四五月份才好玩呢。我们就在这个阁子里坐坐吧。”宝云回应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大家一起走进了文杏阁。没过多久,使女前来通报:“蒋府、董府、掌府、吕府四家小姐都到了。”众姊妹赶忙出门迎接。 蒋进是河北道广平郡人,现任吏部考功员外郎。他的夫人是赵氏,膝下有一子四女。儿子名叫蒋绩,年纪还小。长女叫蒋春辉,次女蒋秋辉,三女蒋星辉,四女蒋月辉。此外,寡嫂跟前还有两个侄女,一个叫蒋素辉,一个叫蒋丽辉。这六位姊妹,个个容貌出众,仿佛仙子下凡,心思聪慧敏锐。去年郡试,她们都在前十名以内,考试结束后来到京城,静静等候部试。谁料武后考虑到当年举子的部试原本归吏部考功负责,如今虽然特地指定由礼部负责,但仍将蒋进派为同考,同时还派了礼部主客员外郎董端、祠部员外郎掌仲、膳部员外郎吕良,总共四位同考,以此表示对此次考试的重视。蒋春辉等人听说父亲被派为同考,她们都需要回避,心里别提多扫兴了。于是,她们把这事告诉了赵氏夫人,说在家闲着无事,想去姨父董端府上见见姨表姊妹,消遣一下时光。夫人随即派人陪同她们来到了董府。 董端是江南道余杭郡人,现任礼部主客员外郎。夫人也是赵氏,膝下没有儿子,育有五位小姐。长女叫董宝钿,次女董珠钿,三女董翠钿,四女董花钿,五女董青钿。这五位小姐个个娇艳动人,聪慧如同灵动的珍珠。这天,她们正因为需要回避考试而在家中闲坐,听闻蒋家表姐来了,姊妹五个赶忙迎到上房,与蒋家众人相互行礼。赵氏夫人正招呼大家坐下问话,这时董端从衙门回来,蒋春辉连忙带着五个妹妹上前见礼。董端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和你们父亲刚在卞府,卞家伯伯担心你们不能参加考试,在家烦闷,今天接你们过去,和孟府、掌府、吕府几家姊妹聚一聚。”话还没说完,蒋进也派人过来传达了同样的话,还让六位小姐和董府的五位小姐一同前往。众姊妹听了,个个满心欢喜,立刻乘车出发。走到中途,又遇到了掌府和吕府的小姐,她们也是前往卞府的。 掌仲是河东道太原郡人,现任祠部员外郎。夫人朱氏,三次生育,有二子四女。两个儿子年纪尚小。大女儿叫掌红珠,次女掌乘珠,三女掌骊珠,四女掌浦珠。这姊妹四个,个个气质出众,如同神镜中的清水,光彩照人。这位掌老爷就是膳部员外郎吕良夫人掌氏的兄长,他和卞滨、孟谟、蒋进、董端、吕良都是同科进士。吕良是河东道平阳郡人,夫人掌氏,只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叫吕尧蓂,次女吕祥蓂,三女吕瑞蓂。这姊妹三个也是容貌娇美,如暖玉蕴含着春天的气息,静谧的香气依傍着身影。这天,因为卞府相请,吕家三姐妹约了掌家四个表妹,一同前往。走到中途,恰好遇到了蒋、董两家的小姐。 没过多久,众人到了卞府,宝云等人迎出门外,大家相互拜见,并向成氏夫人行礼后就座。喝完茶,成氏说:“诸位侄女这两年都在家用功读书,相聚的日子很少,即便偶尔见上一面,我看你们也是匆匆忙忙就分别了,都是因为心里总惦记着书本。好在你们姊妹都获得了淑女匾额,也不枉费这几年的苦读之功。去年冬天,我打听得知这家也中了,再问问那家也中了,你们姊妹三十三个,一个都没落下。我当时听到这些喜讯,足足高兴了两个月,恐怕比你们自己还要加倍欢喜呢!如今只可惜你们现成的才女匾额,却被你们的父亲、伯伯、叔叔们耽搁了。”蒋春辉说:“这是侄女们的才女星还没显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波折。将来要是能托伯母的福气,再遇到才女部试,诸位伯伯和我父亲都不被派去担任考官,那就好了。” 紫芝说:“春辉姐姐,你这话简直就是望梅止渴!你想想,从古至今,天下才考过几次才女,还盼着将来再考?而且还得父兄、叔伯都不被派为考官,你说难不难?太后的诏书里虽说有下科殿试的说法,可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况且就算以后再遇到女试,只怕到时候,你和宝钿、尧蓂、红珠几位姐姐都已经有了姐夫。就是这边的宝云姐姐和我兰芝姐姐,到那时大概也有了婆家。”兰芝听了,脸上微微一红,瞪了紫芝一眼说:“你又胡说八道了!”吕尧蓂说:“紫芝妹妹如今读了几年书,怎么嘴上还是这么调皮?”掌红珠说:“姐姐,你还不知道呢!我们今年正月来贺节,伯母留我们看灯,住了两天,谁知道紫芝妹妹那张嘴,近来去掉了一些零碎话,又添了许多文绉绉的词,比从前还厉害了!”董花钿说:“紫芝妹妹嘴虽然厉害,好在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直截了当,倒是个非常爽快的人。”紫芝说:“刚才尧蓂姐姐因为我说她有姐夫,就说我淘气。难道说有姐夫这句话也错了?如果说错了,那也不是我错。孟夫子曾说‘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只能算他说错了。谁知道乐正子听了,不高兴地说:‘紫芝不要乱说,我先生怎么会说错?你去问问那些女子,她们敢不敢对天发誓,一生一世都不愿有婆家?’”成氏笑着说:“你们听听,她突然把乐正子也搬出来了,说得活灵活现的,倒也挺有意思。”蒋星辉说:“伯母可别夸她,她一得意,更要乱说了!” 紫芝说:“我也不指望下次再考,我只盼着明天部试,太后看了卷子后说:‘去年郡考还有几家同姓的,怎么都不见了?赶紧让她们都来殿试!’那就好了。”蒋春辉说:“妹妹,你这话虽说不是望梅止渴,却有四个字的评语。”青钿问:“哪四个字?”春辉说:“叫做‘画饼充饥’。”成氏笑着说:“要这么说,一个是望梅止渴,一个是画饼充饥,那可怎么行?依我看,你们饭后没事,不如求个签来解解疑惑。听说六甥女起的课特别灵,或者起个课也不错。光顾着说话了,你们也该吃饭了,都到晚芳园去吧。”紫芝问:“这里的花园本来叫‘漱芳’,为什么又改成‘晚芳’了?”成氏说:“这是你舅舅因为膝下无子,想取晚年得子的好兆头,所以改成‘晚芳’了。” 众姊妹告别夫人后,都来到园中,走进文杏阁,按照往日的次序,分宾主坐下,吃了些点心。蒋秋辉说:“可惜今年的殿试,我们都不能亲身参与这盛事。我们姊妹向来没怎么用功,今年不去,倒正好借此藏拙,只是诸位姐姐未免有些委屈了。”宝云说:“当年伯伯高中状元,谁人不知!正所谓家学渊源,六位姐姐要是参加考试,自然也能名列前茅,怎么反倒说藏拙的话呢?”董珠钿说:“要说藏拙,那得算我们姊妹五个。别的先不说,单说学问上,我们向来承蒙宝云姐姐许多教导,她可算是我们的老师呢。”吕瑞蓂说:“要是这么说,宝云姐姐要算我们太老师了。”紫云问:“这话怎么讲?”瑞蓂说:“我们向来常常得到珠钿姐姐的教导,珠钿姐姐又承蒙宝云姐姐的教导,这么算起来,宝云姐姐难道不是太老师吗?”掌红珠说:“宝云姐姐是珠钿姐姐的老师,又是瑞蓂姐姐的太老师。但我们平日里又得到瑞蓂姐姐的教导,要是论起称呼,宝云姐姐该算我们什么老师呢?”紫芝说:“依我看,只好算个太太老师了!”蒋丽辉说:“太太和老师本是两个人,如今忽然变成一个人,倒也挺新奇的。” 紫芝说:“我劝各位姐姐先把那些酸溜溜的文章话收一收,我有句话要说。今天咱们聚在一起,原本是舅舅怕大家不能参加考试,心里烦闷,才把大家接过来一起玩耍消遣。我可不会说假话,这几天因为要回避考试在家,我和七个姐姐妹妹心里别提多烦躁了。今天听说舅舅来接咱们,想着借此机会大家一起玩玩,能解解闷气。可谁知你们见了面,净说些口是心非的大道理,这不是闷上加闷嘛?”董宝钿说:“你看紫芝妹妹如今中了淑女,还是这么爱玩,她的脾气跟我家青钿妹妹一样。”芳芝说:“紫芝妹妹平时在家就总是这样,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乐不够’。”紫芝说:“别说我中了淑女还要玩,就算太后准我们殿试,中了才女,我还是要玩!”锦云冷笑着说:“你们听听,说得倒自在,还想着殿试呢!”蒋春辉说:“她这话也有四个字的评语。”香云问:“叫什么?”春辉说:“叫‘一厢情愿’。”掌浦珠说:“姐姐可别这么说。我听我父亲讲,这次女试,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典,和往年的科举考场不一样,本来可以不用回避;只是大家怕行事冒昧,不敢向太后请旨,才耽搁了。要是大家联名请旨,太后正愁参加考试的人少,怎么会不准呢?如今就盼着能找个机会提一下,或者在别的事情上顺便提起,就好上奏了。” 蒋素辉说:“我们与其这么犹犹豫豫、疑惑不定,不如遵照伯母的吩咐,一起求个签,看看结果怎样?”宝云说:“这样很好。”于是吩咐丫鬟摆上香案,派人借来了签筒,很快就准备齐全。大家一个个都十分虔诚,向空中行礼祷告,求了一签。把签本展开一看,是“中平”签。签后面有两句诗写道:“欲识生前君大数,前三三与后三三。”众人看了,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紫芝说:“这最后一句明明写着前三三,就是指我们三十三人;那后三三就是三月二十三日,让我们去殿试。这还能有错吗?”掌乘珠说:“妹妹解释得虽然有点道理,但殿试在四月,怎么说三月就殿试呢?”紫芝说:“对,我倒忘了。只怕是三月二十三日让我们去补部试吧?”吕祥蓂说:“刚才伯母说芸芝姐姐会起课,我们何不再起一课?把签和课结合起来参考,岂不是更妙?”彩云说:“闹了半天,倒把这件能解决疑惑的事给忘了。” 众人都围到孟芸芝身边,让她起课。芸芝说:“这也不用每个人都起,只需要一起起一课,仔细研究课体,再看看相关的象征,就能大概知道一些情况了。”掌骊珠说:“既然这样,就请姐姐起课吧。是用钱摇卦,还是用蓍草呢?”瑶芝说:“那是《周易》课用的方法。她这六壬课要报时辰的,哪位姐姐报一个时辰吧。”董青钿说:“我来。”刚要想报,想了想,指着外面跟大家说:“口头报时辰,恐怕会三心二意,我现在把东边紧靠着桥边的那颗杏树上,落着一只翠雀、朝东的那枝杏花折下来,看看连花带朵一共有多少。如果在十二朵之外,就以十三为子时。就用这个作为时辰,你们看好不好?”绿云没等她说完,就拉着玉芝一起走出去,随后琼芝、青钿也跟了上去。刚到桥边,玉芝说:“你看那个雀儿见有人来,它就飞了。”绿云说:“幸亏它刚要飞,要是早早飞开,都记不清是哪一枝了!”好在那树枝不算太高,绿云就用手轻轻把它折了下来。琼芝说:“难得这么齐整,一个花瓣都没掉。”只见蒋月辉迎上来说:“芸芝姐姐让你们小心拿着,别把花朵弄丢了,不然就不灵验了。”大家一起回到阁内,芸芝接过杏花,数了数,是刚刚开放的花朵,连大带小一共三十三朵。华芝说:“你看这花儿的数量也和今天的人数一样,说不定有什么道理呢?”香云摆摆手说:“姐姐先别急着议论,让她安安静静地算。”芸芝掐着指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满脸喜色地说:“今天是初九,大概二十三日壬申那天,大家都要去礼部一趟!”紫芝说:“怎么样?春辉姐姐还说我是一厢情愿呢!” 董翠钿说:“姐姐把课里的大概意思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芸芝说:“凡是占考试的卦,以文书爻为主,其次再看朱雀,因为朱雀属火,代表文明的象征,是这课里重要的象征。这两样是最关键的。然后,再把课体综合起来参考,就比如今天是戊午日……”紫芝说:“她这课肯定灵验,你们光听这个日子就知道了。其他人还记得今天是戊午日吗?”宝云说:“芸芝妹妹刚讲得有点意思,你又来插一杠子!你看天已经不早了,等她讲完,我们也好去吃饭了。”紫芝说:“姐姐,你觉得我加的这段不好?”蒋秋辉说:“好妹妹,你别说了,听她讲。”芸芝接着说:“杏花有三十三朵,除去二十四,还剩下九数。按照十二时辰来算,是申时。奇妙的是三传四课七个字,除去旬空、陷空,暗暗透出巳、戌、卯三个字,恰好符合‘铸印乘轩’的格局,占考试是最吉利的。况且巳代表文书,朱雀又入传,再加上巳又暗遁丁马,象征着文书发动。二十三日交壬申,巳申合动文书,丁壬合起丁马,看来肯定能补考。”众人听了,都喜笑颜开。 紫芝说:“你这课可别像《西厢》里那句话才好。”秋辉问:“像哪句?”紫芝说:“别是‘说来的话儿不应口’吧。”兰芝瞪了紫芝一眼说:“依我看,第一次部试是三月初三,第二次复试又是三月十三,这杏花又是三十三朵,我们又是三十三人。要是二十三日补考,正好应了签上‘前三三、后三三’的话。这课肯定灵验。”素云说:“紫芝妹妹是不是看过《西厢》?”兰芝说:“她哪看过,不过是听唱戏的时候说的,就记在心里,随口乱说。妹妹何必跟她较真呢?”宝云说:“饭已经摆在对面的敞厅了,请各位姐姐到那边坐吧。”大家于是都过去了。从这以后,众位小姐每天都在花园里团聚。 卞滨进朝等候红旗报捷到京,忙了好几天。十三日考试结束,二十二日放榜,阴若花中了第一名部元,唐闺臣中了第二名亚元。卞滨和孟谟带领司官,捧着各份试卷,进朝面呈给武后。武后把超等的卷子看了几本,说:“没想到闺阁之中竟有如此奇才,而且还有外邦的才女,真可谓是一时的盛况啊。”又把卷面的名姓细细翻阅了一遍,不禁感叹道:“谁知这几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取在超等,真是太可惜了。”接着又把特等名次的清单前后看了一遍,然后对卞滨说:“有件奇怪的事,爱卿可知道?之前我看各处呈上来的淑女试卷,其中河南道有孟姓的八个女子,淮南道有卞姓的七个女子,其他同姓的也不少,我也记不太清了。但孟、卞这几家,看她们的命名,倒像是姐妹一样,再细看郡县所取的名次,又都在前列。我本想着今年部试,要是这几家同姓的女子都能取中固然好,就算有一两个不能中式,也一定要加恩准她们一同殿试,以成就千古佳话。可如今把各卷看来看去,不但超等里没有一个,就是特等里也没有她们的名字。这么看来,她们竟是没来京城参加考试。淮南郡的离京城稍远,所以不来;至于河南,离京城近,又是平坦的陆路,为什么也不赴试呢,这岂不是件怪事?爱卿住在淮南,那卞姓的女子,你可知道详情?” 卞滨跪地叩首,向武后奏报道:“圣上所说的卞姓七位女子,都是臣的妻妾所生。孟家的八位女子,都是臣的甥女,也就是臣部侍郎孟谟的女儿以及孟谟的侄女。臣与孟谟承蒙钦派阅卷,按照科场旧例,我们让她们回避,所以没敢让她们参加考试。”武后急忙问道:“爱卿的女儿以及爱卿的甥女都在京城吗?”卞滨和孟谟一起奏道:“臣等的女儿,自从去年郡试之后就都来到京城了。”武后高兴地说:“原来有这些缘由,我说郡考都名列前茅,怎么会部试榜上无名呢?若不是问清楚,差点埋没了人才。其实这次考试,本不必回避,这是爱卿等人过于谨慎了。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哪些人回避了考试?”卞滨奏道:“还有同考官吏部考功员外郎蒋进的六位女儿、臣部主客员外郎董端的五位女儿、祠部员外郎掌仲的四位女儿、膳部员外郎吕良的三位女儿,加上臣等的女儿,一共回避了三十三人。”武后立刻命令卞滨开列名单呈上来阅览,紧接着发布了一道谕旨: 本日经朕查得回避之淑女孟兰芝等三十三名未赴部试,例应钦派试官,另行考试。第检阅从前郡县所呈各卷,该淑女等或文理条畅,或字体端楷,均有可观。况每考俱经前列,毋庸另行考试。即着一并钦赐才女,至期一体殿试。着先赴礼部,即照前次试题,各补诗赋一卷,仍发誊录。该部堂官会同同考各官公同取列名次呈览。 这道旨刚刚发下礼部,礼部又呈奏了一本: 前日臣部考场,有淑女花再芳、毕全贞、闵兰荪三名,俱因污卷贴出。今该淑女等因孟兰芝等三十三名俱蒙钦赐殿试,求臣等转奏,欲乞皇恩一视同仁,准赐殿试。臣等因其吁恳至再,不敢壅于上闻。再,该淑女即前次部试名列四等三名,合并声明。请旨定夺。 武后阅览了这份奏本,又把原呈和她们的履历看了一遍,说道:“这都是年轻人好胜心切。况且她们不远数千里来到京城,别人都获得了才女匾额,唯独她们三人白白辛苦一场,也难怪她们会这样请求。”于是在奏本后面批示道:“据奏淑女花再芳等吁恳情切,姑念污卷系属无心之失,着加恩附入册末,准其一体殿试,以副朕拔取闺才之至意。”武后把奏本发下,卞滨马上宣告谕旨内容,并派人通知众位小姐,第二天凌晨三点到五点要齐集礼部补考。 这一天,宝云与兰芝等众姊妹,因为已经到了二十二日,部试放榜已久却一直没有她们的消息,正在花园里抱怨芸芝算的课不灵验,突然得到了这个消息,每个人都欣喜万分。第二天,大家前往礼部补作了诗赋,之后商量着仍要到红文馆之前预定的房子居住,因为这样参加殿试会比较方便。等到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那所大房已经被部元阴若花以及章、文两府的小姐住下了。里面虽然还有几处空房,但院落非常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大家只好各自回家,静静地等候殿试。 在红文馆,闺臣与众姊妹因为若花考中了部元,个个满心欢喜;再加上同住在馆内的四十五人都在超等之列,真是皆大欢喜。闺臣因为叔叔的六个女学生也都考中了,格外高兴。这天,大家正在吃庆贺的筵席,忽然多九公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让座。多九公说:“刚才外面有一个人要面见若花侄女,仆人们问他姓名,他却不肯说。老夫仔细打量,他的样子很像尊府的国舅。他不远万里突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夫特地来告知一声。”若花听了,又惊讶又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借飞车国王访储子 放黄榜太后考闺才 阴若花听到多九公的话,不禁吃了一惊,说道:“女儿国向来没有朝觐的惯例,如今阿舅突然从数万里之外赶来,肯定有原因。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处,真是让人费解。”多九公说:“侄女如今考中了第一名部元,黄榜就张贴在礼部门前,谁会不知道呢。国舅大概是找到了长班,才寻到这里。”红蕖点头说:“九公猜得没错。”闺臣说:“国舅既然远道而来,不管所办何事,若花姐姐和他是骨肉至亲,自然应该请进来见上一面。”若花连连点头,便托付多九公让人把国舅请到旁边的书房。若花进去一看,果然是国舅,连忙行礼、让座,说道:“阿舅近来可好?阿父身体是否安康?如今阿舅突然来到天朝,有什么公务要办呢?” 国舅流着泪,叹息道:“说来话长。自从贤甥离开后,国主前往轩辕国祝寿,我也一同随行。没想到西宫趁着国中无人,和那些心腹勾结起来,他们担心日后贤甥回国,她的儿子难以坐稳东宫之位,觉得不如趁此机会动手,或许能长久保住权势,竟然扶持她的儿子登上了王位。等老夫和国主回来时,他们竟然闭门不让我们进去。国主只好仍旧到轩辕国避难。谁知道西宫的儿子十分暴虐,任用奸党,杀害忠臣,残害百姓,还贪恋酒色,种种无道行为,数不胜数。弄得百姓家家闭户,民不聊生。不到一年,全国百姓齐心协力,竟然把西宫母子给除掉了,随后迎接国主还朝。那些臣民因为吾甥向来贤名远扬,再三恳请,一定要寻访你回国。国主一来因为现在没有子嗣,二来因为臣民再三请求,不惜花费重金,从周饶国借来了一辆飞车。这辆车可以容纳两人,每天能行驶两三千里,如果遇到顺风,也能行驶万里。国主得到飞车后十分高兴,特地命老夫赶到天朝,寻访贤甥回国。老夫到这里已经很多天了,四处打听,却毫无踪迹,幸好看到了黄榜,才能找到这里。这有国主的亲笔家书,贤甥看了就知道了。”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若花看完,叹息道:“原来两年之间,国内竟然变成了这样。至于西宫的这种下场,甥早就料到了,不然我又怎么会远走他乡呢?如果不是当日见机得早,早早逃避,怎么能活到今天!一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现在本族中像西宫母子这样的人也不少,阿父如果不振作整顿,还是耳根子软、心思不定,灾祸必然很快就会降临。阿舅日后自然会明白。此时阿父的信中虽然命令我赶快还乡,继承祖业,但甥本就没有才能,担当不起如此重任。二来自从离开本国,我就像漏网之鱼,怎么肯再跳进火坑!虽然说‘子不言父之过’,但阿父不分辨贤愚,不把祖业当回事,甥早就寒心了。况且现在本族中亲近的子侄里有才能的人很多,何必非要指望我呢。如果我回国后,万一子侄中又有比我更出色的,日后又该怎么办呢?总而言之,甥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肯再回故乡。如今虽然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承蒙天朝大皇帝特赐我为才女,还授予显要的职位,这样的奇遇,已经是超乎本分了,怎么敢有其他想法呢。只求阿舅回去替我委婉转达,我会永远感激不尽。” 国舅说:“贤甥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出乎老夫的意料。难道真的要不顾祖业了吗?绝对不会有这种道理!国主固然耳根子软、心思不定,但是连年经历这么大的灾难,也知道自己当初的失误。此时如果不是急于见到贤甥,怎么会花费重金,借请飞车呢?他之所以让我火速赶来,是因为当初误听谗言,把吾甥的贤能全都蒙蔽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想见又很困难。如果让老夫航海前来,又担心耽搁太多时间。再三考虑之后,才有了借飞车这一举动,无非是想早一天见到贤甥,他的心就能早一天安定。如今贤甥突然这样,毫无眷恋之情,不仅会让国主望眼欲穿,深深辜负他爱子之心,也会让臣民失望。贤甥千万不要因为当年的一点小怨恨,一时任性,耽误了大事,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他日就算想回国,也回不去了!”若花听了这几句话,顿时不高兴了,说:“阿舅,这是什么话?甥又没有落魄,为什么要后悔?就算落魄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如果要后悔,当初又怎么会轻易离开故乡呢!总之,阿舅的这番好意,我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不感激的;至于再回故国这句话,我的心意已决,阿舅就不要再提了!” 两人正在谈论,闺臣让人准备好了饭菜。国舅又再三苦苦劝说,无奈若花心意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吃完饭,若花匆匆写了一封回信,给国舅看过。国舅料想难以挽回,只得流着泪告辞离去。若花送走国舅,回到里面。闺臣说:“刚才姐姐和国舅说话,我们偷听了好久,我好几次都想进去极力劝说姐姐还乡,终究因为男女有别,不好冒昧相见。到了现在,才想起他原本是女扮男装。早知道这样,我又有什么不方便进去的呢。”若花说:“就算阿妹进去劝我,我也不会答应。如果能回去,我又何必这样呢?这种苦衷,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明白罢了。”小春说:“国王如果一心要你回去,他既然不惜钱财去借飞车,怎么知道他不会送金银给林伯伯呢?到时候林伯伯拿了他的银钱,一定要你回去,那就推脱不掉了。”若花说:“就算寄父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小春说:“你如果不回去,林伯伯也不准你住在岭南,看你怎么办?依我看,不如早早找个婆家,到了要紧关头,好歹有个姐夫可以照应。”婉如说:“姐姐只顾着不做国王,岂不是把兰音姐姐的宰相也耽搁了?将来你们要是在女儿国得了好处,我也不想要别的,只求把那飞车送给我,我就高兴了。”小春说:“你要飞车有什么用?”婉如说:“我要是有了飞车,想到某个地方去,既不用中途休息吃饭,也不用住店,来往飞快。假如我们今年来京城,要是有一二十辆飞车,路上又快又节省盘缠,岂不是很好吗?”小春说:“如果都像这样,那店小二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这时,缁瑶钗因为部试考中,特地前来拜谢。大家互相道喜,见礼让座。瑶钗对秀英说:“如果不是姐姐成全,我今天怎么能侥幸考中。我时刻感念,又不敢经常过来打扰。明天我准备了薄酒,想请姐姐和舜英、闺臣、若花三位姐姐聚一聚,所以亲自过来邀请。希望诸位姐姐赏光,明天早点过去。”闺臣、若花一起说道:“我们早就想去拜访了,因为连日应试,彼此都很匆忙,所以没能前去拜见。如今既然承蒙你盛情邀请,明天我们自然会和秀英、舜英二位姐姐一起过去,一来拜访,二来叨扰。”秀英、舜英说:“既然这样,我们明天一起过去。”瑶钗见四人都肯去,十分高兴,随即拜别。第二天,四人赴宴之后,马上也备了酒席回请。 一连相聚了几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初一殿试的日子。闺臣在凌晨三点到五点就起床了,带着众姊妹来到禁城,和众多才女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朝堂,高呼万岁。朝拜完毕,众人分两旁侍立。这时天已经破晓,武后目光扫视,细细观看,只见每个才女都如花朵般温婉含蓄,似美玉般精神焕发,在那婀娜妩媚之中,无不带着一股书卷的秀气。她们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国色天香,却都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古人说“秀色可餐”,看了她们真让人忘记饥饿。武后越看越喜爱,心中十分欢喜。她略微询问了史幽探、哀萃芳解读《璇玑图》诗句的情况,又把唐闺臣、国瑞徴、周庆覃三人宣到面前问道:“你们三人的名字都是最近取的吗?”闺臣说:“臣女出生时,臣女的父亲曾梦到仙人指示,说臣女日后会在才女榜上留名,必须好好读书,所以臣女的父亲当时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国瑞徴和周庆覃说:“臣女的名字都是去年新取的。”武后点点头说:“你们两人的名字都暗含颂扬的意思,肯定是最近取的。至于唐闺臣的名字,如果也是最近取的,那就错了。”又把孟、卞几家姊妹宣到面前看了一遍,说:“虽然是姐妹,难得年纪都差不多。”又称赞了几句,随即出了题目。众才女都各自回到座位。武后也不回宫,就在偏殿用餐。到了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众才女都交卷退了出来。原来当年唐朝举子参加完部试后,并没有殿试的说法,自从武后开设女试,才有了这个惯例,这也是殿试的开端。当时武后命上官婉儿协助阅卷,所有前十名仍然让六部大臣斟酌确定甲乙等级。诸位大臣选定唐闺臣为第一名殿元,阴若花为第二名亚元,选定初三日凌晨三点到五点放榜。 秦小春和林婉如这天听说第二天就要放榜了,心里既欢喜又发愁。她们和秀英、田舜英同住一间房。到了晚上,秀英和舜英先睡下了,小春和婉如喝了几杯酒,和衣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又起身,面对面坐着,却又无话可说。好不容易从二更盼到三鼓,眼巴巴地盼着,可四更却怎么也不来,两人只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们思前想后,不是这个长吁短叹,就是那个唉声叹气。一会儿想到考中后的快乐场景,突然又大笑起来;可紧接着一转念,猛地想到落榜后的苦涩滋味,不禁又抽泣起来。一时间,数不清的心事都涌上心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秀英被她们两人吵得时不时惊醒。这时已经四更了,秀英只好坐起来说:“二位姐姐也该睡了!妹子因为她们那边都喜欢夜里聊天,常常到三四更还不睡觉,妹子身体弱,熬不了夜,又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不让大家说话,所以和舜英妹妹搬到这边来。幸好二位姐姐照顾妹子,一上床就睡,从来不在深夜聊天,因此妹子的咳嗽也好了些。我正感激着呢,没想到二位姐姐平时虽然不聊天,今天却要把话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刚才一连好几次,我在睡梦中不是被这位姐姐哭醒,就是被那位姐姐笑醒,心里吓得直跳。而且那种叹息声,更让人听着揪心。尤其让人不明白的是,哭中带着笑,笑里又有哭,简直是忧愁和欢乐都分不清、哭和笑也搞不明的状态。请问二位姐姐到底有什么心事,会变成这样呢?” 舜英听了,也坐起来说:“她们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因为明天就要放榜了,对得失看得太重,才弄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丑态百出。”秀英问:“既然是因为放榜,为什么又哭又笑呢?”舜英说:“要是昧着良心,自然就会笑;要是良心发现,自然就会哭了。”秀英又问:“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舜英说:“她们得失心重,肯定会反复思量:一会儿想到自己文章里炼句是多么精妙,辞藻是多么新奇,不仅处处超凡脱俗,而且字字都充满神韵,越想越好,越琢磨越妙,这样的文章别说秦汉以后了,就是孔门七十二贤也比不上,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文章!明天放榜,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这么一想,自然高兴得要笑出来。姐姐,你说这种想法难道不是昧了良心吗?等到反过来一想,文章虽然好,但某个地方字句不太妥当,还有某个地方用意有错误;再仔细推敲,甚至还有许多比臭屁还不堪、见不得人的地方,简直是坏处多好处少。这样的文章怎么能考中呢?这么一想,自然又郁闷又懊恼,就哭出来了。姐姐,你说这种考虑难道不是良心发现吗?” 秀英说:“妹妹这话太过分了,二位姐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小春说:“舜英姐姐一心要尖酸刻薄,我也不跟她争辩,随她怎么说。不过秀英姐姐是我们姊妹当中最贤惠的人,将来却要和这个刻薄鬼一起出嫁,哪里是她的对手!”婉如说:“说话太尖酸也不是好事,首先就对寿命有影响。我劝姐姐少说几句,积点寿也是好的。”秀英说:“二位姐姐,你们听,鸡都叫了好几遍了,恐怕已经五更了,再不睡,天就亮了!”婉如说:“二位姐姐尽管睡。我们已经托九公去买题名录了,他二更就去了,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突然响了一声大炮,震得窗棂直晃,外面的仆妇和丫鬟都起来了。原来是报喜人到了。婉如打开房门,小春立刻让丫鬟去找多九公,谁知二门的锁还没开,出不去。只听又是一声炮响,两人急得在房间里直打转。小春刚让丫鬟去催拿钥匙,外面又响了两声大炮。婉如说:“一共响了四炮,这是‘四海升平’。外面这么热闹,你们二位也该‘升帐’了!”秀英笑着说:“二位姐姐记性真好!昨天大家商量放炮的事,说定二门不准开,一定要等报完了,天亮才开,怎么现在又要讨钥匙,这不是出尔反尔吗?你听,又是一炮,凑成‘五谷丰登’了。”小春说:“我只顾着急,把昨天的话都忘了,原来放炮的事是昨天商量好的。具体怎么规定的,我现在心里慌,也想不起来了。姐姐还记得吗?”婉如说:“昨天哪有议论放炮的事!你记错了。光顾着说话,又接连响了三炮,这叫做‘大椿以八百岁为春’。”舜英笑着说:“又响了两炮,可以说是‘十分财气’了。”秀英说:“我还以为小春姐姐记性不好,没想到婉如姐姐记性更差。昨天议论放炮,还是你极力赞成的,怎么现在倒忘了?你听,又接连响了五炮,正好凑成骨牌名‘观灯十五’。”婉如说:“到底是怎么议的?我实在想不起来。”秀英说:“昨天大家商议,每中一人,外面就放一炮;要是中了殿元,就外加十挂百子炮。所有报单,都要等报完了,二门打开,才准送进来。现在又响了三炮,已经有罗汉的数目了。”婉如说:“要是这样,我们四十五个人,得放四十五炮了。早知道这么让人着急,昨天绝对不跟着一起定这个规矩。要是不这样,今天中一个报一个,多让人安心!现在也不知道哪位先中,也不知道谁还没中,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真不是滋味。这会儿又响了六炮,一共是‘二十四番花信’了。”舜英说:“你听!这四声来得快,刚好凑成‘云合二十八将’。” 小春说:“怎么她们那些姊妹都不出来?大概和我们一样,也在那里掐着指头数炮声呢!就等着四十五炮放齐了,她们才出来。你听,又响了两炮,凑成‘两当十五之年’了。”秀英问:“这话怎么讲?”小春说:“姐姐还号称博学呢,连这出处都不知道。这是当年有个才子写‘三十而立’的破题,里面有这么一句,叫做‘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板凳、椅子,而不敢坐焉’。”婉如说:“又接连响了三炮,到三十三天了。还有十二炮,我的菩萨啊,你快放吧!”小春朝着外面行万福礼说:“魁奶奶!魁太太!这十二炮你老人家一定要行行好,一口气全放完,都放了吧!你要是留下一个,我可就活不成了!好了,好了,你听,又响了三炮,凑成‘三十六鸳鸯’。好!这一声接得快,三十七炮了!你听,又一……”正要说“炮”字,谁知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小春嘴里还在“一……一……一……”,等了好久,那个“炮”字怎么也说不出来。秀英说:“从一炮一直到三十七炮,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没怎么停过。这会儿突然停了这么久,这是怎么回事?”舜英说:“又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难道剩下的八炮真不放了?”婉如说:“要是真这样,可坑死我了!” 这时天已经亮了,各房的姊妹都起来了。大家再仔细听外面,鸦雀无声,不但没有炮声,连报喜的人都没了踪影。众人这下吓得不轻,秀英和舜英也起床收拾,正在梳洗的时候,丫鬟们纷纷进来请大家吃点心。众才女都在厅房里等着。秀英和舜英穿戴好后,过来约小春和婉如一起去。只见两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软绵绵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往下掉。秀英和舜英看了,想到这没放的八炮里,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命运,也不禁鼻子一酸,只好扶着两人,来到厅房。众才女早就到齐了,大家一起坐下。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点心端到面前,没有一个人动嘴,暗暗落泪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小才女卞府谒师 老国舅黄门进表 众才女们因为初三凌晨三点到五点放榜,事先就吩咐家人,要是有报子到家门口,不用进来通报消息,每中一名就放一炮。她们在里面听到炮声的数量,自然就知道中榜的人数。等报子报完,打开二门,再把报单传进来。谁知道从五更天放了三十七炮之后,一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都没有再听到一声炮响。很明显,有八个人要名落孙山了,这可把大家吓得不轻,每个人都心慌意乱,胆战心惊,可到底也不知道这八个人是谁。一时间,大家害怕得脸色大变,鼻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小春和婉如看到众人这副模样,再想想自己的答卷,不由得也害怕起来。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凉,脚底的寒气直往头顶上冒,三十六颗牙齿开始一对对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椅子都跟着晃动。婉如一边颤抖一边说:“这……这……这样乱抖,我……我……可受不了了!”小春也抖着说:“你……你……你受不了,我……我……我又何尝受得了?今……今天这命恐怕要丢在……在这儿了!” 闺臣叹了好几口气说:“又等了这么久,还是没动静,看来这八个人落榜是免不了了。我好几次都想开门,可大家都坚持再等等,难道到现在还在等报喜的消息吗?”婉如一边颤抖,一边哽咽着说:“起……起初我还想着早点开门,如……如今我又不想开门了。你不开门,我……我还有点盼头,倘……倘若开了门,说……说我没中,我……我就活不成了!实……实跟你们说吧,除……除非把我杀了,才准开门!” 若花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按照闺臣妹妹回想碑记的内容,我们在座的四十五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会落第,可谁能想到今天竟然有八个人落榜!可见天意难测,命运捉弄人,这又该从哪里去琢磨呢!不过这门一直不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人隔着二门问问九公,昨天婉如和小春妹妹托他买的题名录,想必已经买回来了。现在请他仔细查看,如果题名录上只有三十七个人,那这门就算不开,也没什么用了。况且考中的人,恐怕还要进朝去谢恩,怎么能拖延呢?”闺臣说:“姐姐说得很对。”就吩咐丫鬟去问多九公,谁知道九公还没回来。闺臣说:“昨天在礼部打听,确定是在五鼓吉时放榜,这大家都知道;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题名录还没买回来,这可真是奇怪!”秀英说:“今天要是已经放榜了,为什么九公到现在还不回来?要是说还没放榜,可现在又已经报了三十七个人,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忽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多九公回来了,要面见众小姐。闺臣急忙把钥匙递给丫鬟,众人都迎到门口。不一会儿,只见多九公跑得满脸是汗,来到厅前,看着众人,刚说了一声“恭……”,那个“喜”字还没说出口,就累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小春一边颤抖,一边和田凤翾把九公搀扶进厅房,让他坐在椅子上。丫鬟送来了两杯茶,多九公喘得稍微好点了。小春流着泪,问九公:“甥……甥女我有份儿吗?”多九公一边喘气,一边点了两下头。婉如也流着泪问:“九……九公,我呢?”多九公同样点了两下头。闺臣问:“请问九公,题名录买回来了吗?”多九公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儿,他看着众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凤翾从他怀里取出一个名单,递给闺臣。闺臣展开,和众人一起看,只见上面写着:“钦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若花怕众人看不清楚,着急之下,就顺口高声朗诵起来,从头念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 第二名哀萃芳 第三名纪沉鱼 第四名言锦心 第五名谢文锦 第六名师兰言 第七名陈淑媛 第八名白丽娟 第九名国瑞徴 第十名周庆覃 第十一名唐闺臣 第十二名阴若花 第十三名印巧文 第十四名卞宝云 第十五名由秀英 第十六名林书香 第十七名宋良箴 第十八名章兰英 第十九名阳墨香 第二十名郦锦春 第二十一名田舜英 第二十二名卢紫萱 第二十三名邺芳春 第二十四名邵红英 第二十五名祝题花 第二十六名孟紫芝 第二十七名秦小春 第二十八名董青钿 第二十九名褚月芳 第三十名司徒娬儿 第三十一名余丽蓉 第三十二名廉锦枫 第三十三名洛江蕖 第三十四名林婉如 第三十五名廖熙春 第三十六名黎红薇 第三十七名燕紫琼 第三十八名蒋春辉 第三十九名尹红萸 第四十名魏紫樱 第四十一名宰玉蟾 第四十二名孟兰芝 第四十三名薛蘅香 第四十四名颜紫绡 第四十五名枝兰音 第四十六名姚芷馨 第四十七名易紫菱 第四十八名田凤翾 第四十九名掌红珠 第五十名叶琼芳 第五十一名卞彩云 第五十二名吕尧蓂 第五十三名左融春 第五十四名孟芸芝 第五十五名卞绿云 第五十六名董宝钿 第五十七名施艳春 第五十八名窦耕烟 第五十九名蒋丽辉 第六十名蔡兰芳 第六十一名孟华芝 第六十二名卞锦云 第六十三名邹婉春 第六十四名钱玉英 第六十五名董花钿 第六十六名柳瑞春 第六十七名卞紫云 第六十八名孟玉芝 第六十九名蒋月辉 第七十名吕祥蓂 第七十一名陶秀春 第七十二名掌骊珠 第七十三名蒋星辉 第七十四名戴琼英 第七十五名董珠钿 第七十六名卞香云 第七十七名孟瑶芝 第七十八名掌乘珠 第七十九名蒋秋辉 第八十名缁瑶钗 第八十一名卞素云 第八十二名姜丽楼 第八十三名米兰芬 第八十四名宰银蟾 第八十五名潘丽春 第八十六名孟芳芝 第八十七名钟绣田 第八十八名谭蕙芳 第八十九名孟琼芝 第九十名蒋素辉 第九十一名吕瑞蓂 第九十二名董翠钿 第九十三名掌浦珠 第九十四名井尧春 第九十五名崔小莺 第九十六名苏亚兰 第九十七名张凤雏 第九十八名闵兰荪 第九十九名花再芳 第一百名毕全贞 若花把榜单念完,众才女这才转悲为喜。 多九公喘匀了气,众人纷纷询问为什么报子会漏报八名,这份名次又是从哪里抄来的。九公说:“老夫今天凌晨三点就在那里守候了,还花了些小钱打通关系,所以里面的消息也能知晓。一开始原是闺臣小姐为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亚元。谁知道榜都填到八九名了,太后突然想起闺臣小姐的名字不太好,又因为史幽探、哀萃芳之前解读的诗句非常出色,就立刻把前十名移到后面,后十名移到前面,重新填榜。就这么来回折腾,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到天亮还没放榜。老夫担心众小姐们等得心急,而且报子虽然能通消息,却只能填一名、报一名,哪里知道这些名次调换的事。要是等他们来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夫只好托人把榜上的等第、名次匆匆抄了下来,连籍贯都来不及写,就急忙赶回来了,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而且听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典,一放榜,大家就要上朝集合谢恩,所以更要赶回来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们最好赶在别人前面。诸位小姐收拾一下,吃点饭,赶紧出发吧。”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接连放了八声大炮。九公说:“你们听,这炮声就是移到后面的前十名。原来以前填榜的时候,怕前几名太后还会更换,所以先从最后一名填起。今天也是这样。所以前二十名反倒在众人之后才报出来。老夫整整一夜没合眼,先去休息了,明天再慢慢喝喜酒。”说完,就出去了。 众人连忙开始收拾。谁知道小春和婉如突然不见了,大家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才在茅厕里找到了她们。只见二人站在马桶旁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像疯了一样。看到众人,才止住了笑。舜英说:“二位姐姐就算高兴得受不了,也该找个好地方。你们只顾在这里开心,要是沾染上这里的气味,将来做诗,恐怕都带着股臭味呢!”说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人都到厅房吃过饭,匆匆来到朝房,和众才女一起上殿谢恩。武后将一等才女授予女学士之职,二等授予女博士之职,三等授予女儒士之职。授职完毕,给每人赐了一对金花。接着传旨,命令膳部大摆红文宴。宴会期间,武后越看越高兴,又赏赐了许多上等绸缎和奇异香料。一连赐宴三天。接着公主又赐了两天宴。众才女天天聚在一起,互相称呼姐妹,彼此交谈,不但每个人都熟络起来,而且关系极其亲密。每次到宴席结束要分手的时候,都觉得恋恋不舍。大家都说:“我们虽然相聚了五天,但毕竟有些拘束,不能尽情玩乐。要是能找个幽静偏僻的地方,畅快地聚上几天,那可就太遂人愿了。”到了第九日,是佛诞节,大家相约谢过公主后,才有空去拜访老师,于是一起前往卞府。 这一天,宝云带着七个妹妹,和众才女谢过公主后,听说大家要到自己家,连忙让仆人回府通知。卞滨听了,让人在凝翠馆摆放桌椅,准备酒饭。很快众人都来到卞府门前,先递上门生名帖和见面礼。卞滨迎到二门。众才女中,除了卞、孟两家的姊妹跟在后面,其余的都按名字依次进入。进了二门,穿过厅房,丫鬟把大家带到凝翠馆。卞滨先说道:“众位才女先别急着行礼,老夫有句话要说。要是论师生情谊,自然该受半礼。可如今人多,要是大家一起行礼,这里也挤不下;要是一位一位行礼,今天就光行礼了。不如大家都行个普通的常礼,我反倒高兴。”史幽探说:“老师虽然这么说,但门生们承蒙老师赏识提携,才能有幸参加这盛大的典礼。要是以宝云七位姐姐来说,又有同年之谊,也是晚辈。今天初次拜见,哪有不行全礼的道理!”哀萃芳说:“既然老师怕行礼太慢,我们就十人为一排,一会儿也就行完了。”史幽探就让众丫鬟把拜垫依次铺好。卞滨没办法,只得受了两礼。 众人拜完,兰芝姊妹也上来行礼。卞滨笑着说:“怎么你们八个也是我的门生吗?”紫芝说:“不但我们是舅舅的门生,只怕宝云七位姐姐也是舅舅的门生呢!难道我们前几天补考的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卞滨笑着说:“名次确实是我定的,你们说那些批语写得怎么样?只要有点好处,我就会批出来。我看文章一向如此,从不埋没别人的优点。你们看看自己的卷子,有没有被委屈的地方?”紫芝脸一红说:“舅舅还说不委屈,偏偏把我考到第三十三名,我还得找舅舅讨个说法呢!”卞滨忍不住大笑道:“原来第三十三名是你的卷子。后来拆开弥封,我也没太留意。当时我看卷的时候,本来要把你这份取在前十名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排到后面去了。”紫芝说:“这都是事后说的漂亮话,我才不相信呢。”众人听了,都抿着嘴笑。 行完礼,丫鬟要收拜垫,史幽探说:“先别急。”接着对卞滨说:“门生们还想请师母出来拜见。”卞滨说:“好吧,要是不让你们见,你们也不答应。我刚刚已经受了礼,师母出来,就行个常礼吧。”不一会儿,宝云姊妹把夫人请了出来。众人谦让了好一会儿,还是像之前一样行了礼,又和宝云姊妹行了礼。卞滨对宝云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早饭,你们姊妹和兰芝八个甥女都替我好好款待大家。今天只是便饭,改日我再下帖子,请你们大家聚一聚。我就不陪了。”说完就到了外面,让家人卞彪把见面礼都退回去,说:“你告诉送礼的人,我向来不收礼,千万别再送了。要是众才女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有空,或者写把扇子,或者写副对联;要是会画画的,就画点东西,我倒是会收下。至于古代的字画,我更不要。好在众才女的试卷我都看过,就算写得不好,我也喜欢,就当是份情分吧。”众家人又送了两次,见卞滨不肯收,只好各自带了回去。 成氏夫人扶着宝云,把众才女挨个打量了一番,心里十分欢喜。真是看看这个夸两句,瞧瞧那个又赞两句,都不知道该先问谁好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今天诸位侄女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可怎么办呢?也罢,我向来最喜欢说吉利话,而且说的话往往都能应验。我就送你们几句吉利话吧:从现在起,以后诸事如意,福寿绵长。这几个字就算是我的见面礼了。”众人齐声说:“多谢师母的吉言。师母是福寿双全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多福多寿的。”夫人说:“你们姊妹随便坐坐,玩玩,一会儿吃饭。这里既是老师家,也算年伯家,和别处不一样,大家都要随意些才好。我也不陪了。”说完,众丫鬟伺候着夫人离开了。 这边宝云正在招呼大家入座,突然史幽探的丫鬟来报:“刚刚家里人来传信,圣上有旨意,宣众位才女进朝领取御赐笔砚,还召若花小姐进宫问话。”很快,各家也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大家急忙告别卞滨,一起赶到朝房。武后在便殿传众人晋见,众人行礼后,在两旁侍立。若花跪在宫殿台阶下说:“臣阴若花拜见陛下。”武后说:“刚才朕看了你家国王的表章,又仔细询问了来使,才知道你是为了避难来到这里。没想到如今你在我天朝考中才女,还被朕授予女学士的职位,这可真是千古未有的佳话。你先看看这份表章,朕再额外赐你封号,这样你就可以和来使一起,乘坐飞车,早日回到本国。”近臣把表章递给若花。若花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女儿国国王臣阴奇,匍匐谨上书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无疆,离晖久照。功媲风娲之炼石,道符月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怀蚁悃;僻处裨瀛之角,未仰龙颜。兹际文教之宏敷,微才幸进;叨沐仁恩之远被,荒甸咸知。窃闻臣子若花,恭应制科,滥邀首荐。颂椒语拙,得聊玉笋之班;咏絮才疏,许侍珠樱之宴。自宜终身感戴,没齿瞻依。只缘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储虽定,自痛孤雏;次子恃母而骄,阴连党类。梦天忽压,逆子何幸遭怜;祭地而坟,长君无辜受屈。贤愚莫辨,巧悬衣上之蜂;嫡庶相争,妄掘宫中之蛊。忧铄金而出走,去国图生;喜择木以高飞,为亲讳过。及乎鹿马既辨,鸾凤已翔,寝门之问膳无闻,太室之承祧欲绝。臣悔深爱溺,病益愁煎,二竖难驱,藐孤安在?是以哀鸣伏枕,恭恳圣慈:俯念臣心自怨,臣眼将穿,将若花赏归故国,得接宗支。指白水而重耳归来,犹是山河无害;及黄泉而寤生复见,遂为母子如初。倘遂犊舐之私,终矢雀衔之报。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若花看完,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受荣封三孤膺敕命 奉宠召众美赴华筵 若花看完表章,忍不住落泪,向武后奏道:“承蒙皇上厚爱,破格提拔我为才女,又多次给予我大恩,我却丝毫未能报答。我怎忍心就这样回到本国呢?况且我来到天朝已经两年,有幸承蒙您的恩泽,在这里生活得很幸福,心中满是对朝廷的感恩和眷恋。如今我家中的祸乱还未平息,困难重重,一旦回国,生死都难以保证。我稍微知道些其中的利害,怎么会愿意自投罗网呢?还恳请皇上体谅我的苦衷,成全我,让来使先回国,使我能保住性命。今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皇上赐予的,还请您格外怜悯我!”若花连连磕头,泪水不停地落下。武后见若花不愿意回国,又欣赏她的学问,心里其实也不想让她回去。但无奈已经收了国王许多财宝,毕竟钱财的影响力有时候比才华更管用,实在拗不过“金钱”的情面,只好说:“你当初出逃,是因为害怕西宫的谗害。如今西宫已死,她的儿子也夭折了,你们国王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子嗣。况且他言辞恳切,十分可怜,还不惜花费重金,特地从邻国借请飞车,可见他盼你回去的心情多么急切。你应该赶快回去,好好侍奉他,尽到做子女的责任,这样才不会违背天伦之情。等他去世之后,你继承王位,尊奉天朝,这才是你一生最重要的事。而且国王的表章里大多是后悔的话,你就算有再多委屈,看了这表,心里也该想开了。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奏请了。现在我封你为文艳王爵,特地赐你蟒衣一件,玉带一条。你速速返回本国,宽慰臣民的期望,让你的父亲宽心,就随来使去吧。” 若花连连磕头说:“承蒙圣上天高地厚,破格赐予我荣耀的封号,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您的万分之一。只是现在我国西宫的祸患虽然消除了,但族人众多,良莠不齐,他们常常心怀不轨,容易引发内部的灾祸。如果稍有疏忽,就一定会遭到他们的伤害。这是我国历来的风气,我最为了解,所以不敢再回故国。如今承蒙皇上谆谆劝导,我怎敢不遵奉。只是我离开本国已经两年,当初在东宫读书时,没有建立什么人脉,现在回去,也没有亲信。我势单力薄,年纪又小,怎能不时时感到惶恐呢?倘若承蒙皇上格外仁慈,允许我留在您身边,我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如果圣意一定要我回国,还恳请您开恩,特派三四名能干的宫娥,陪伴我几年。这样族中那些无知的人,知道天朝大皇帝有钦差护卫我,凭借着天威,自然可以消除他们的不良企图。等我稍微能够自立了,就恭敬地送钦差回朝。如果皇上答应,我会生生世世铭记您的恩情,永远感怀!”武后说:“这件事虽然容易,但我身边能干的宫娥只有几个,她们都要随时伺候我,不能缺少。如果派平庸懦弱、没有能力的人跟你去,不但会让他们笑话我天朝无人,反而对你的事情不利。我怎会吝惜这三四个人呢,只是人才难得,这可怎么办呢?” 若花说:“我心中虽然有三个人选,但担心冒犯皇上,不敢随便奏请。”武后说:“这三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是什么样的人?你且奏来。”若花说:“这三个人都是新中选的才女,殿试时都被特别选拔为一等。一个叫枝兰音,是歧舌国人;一个叫黎红薇,一个叫卢紫萱,都是黑齿国人。她们之前在海外遭遇危难,承蒙我的义父林之洋陆续相救,带到天朝。正好赶上女试,她们都蒙受皇恩获得荣耀。这三人文采不错,遇事谨慎,足以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倘若承蒙圣上答应我的请求,命令这三个人和我一同前去,我若能平安,将终生难忘您的恩情。”武后说:“她们既然是海外之人,借此机会陪你回国,对彼此都有益处。以后在那里,如果能够和睦相处固然好;即便不能,也可以就近各自回到本乡。”于是命令近臣宣枝兰音、黎红薇、卢紫萱前来听旨。很快三人都来到宫殿台阶下跪下。武后说:“我命令阴若花回她的本国。你们本是海外之人,原本打算各自遣送回国,如今因为阴若花的奏请,特派你们陪她回去,都授予东宫护卫大臣的职位,职责明确,钦此宠命。现在授予枝兰音为东宫少师学士之职,授予黎红薇为东宫少傅学士之职,授予卢紫萱为东宫少保学士之职。各赐蟒衣一件,玉带一条。限你们十日内,随来使护送若花回国。倘若能够竭尽全力辅佐,等若花奏报上来,再给予特殊的恩赏。”说完,命令太监把笔砚分赐给众才女,随即回宫。诸臣退出,众才女来到朝房。宝云当面邀请众人过去吃饭。众人因为要拜见孟老师和同考的四位老师,担心回来太晚,再三推辞,就到各处拜见完毕,各自散去了。 闺臣和众人回到红文馆,刚进大门,就看见婉如眼泪汪汪地从外面哭到厅房,和众人坐下后说:“我们自从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相聚以来,从来没有片刻分离。如今被无道的女儿国国王把若花姐姐要了去,就好像快刀把我的心割掉了一样。现在太后又让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也跟着去,岂不是把我的肝肺五脏全都割去了?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与其日后活活想死,倒不如一刀把我杀了,还落得干净!”说着,悲痛哭泣不止。众人无不落泪,若花更是哽咽得难以自持。兰音、红红也都流下眼泪,只有亭亭满面笑容,心中很是得意。婉如见她这样,忍不住发火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看我们都这样落泪,你不伤心也就罢了,为什么反倒满面笑容?难道相聚这几年,你就这么狠心,一点都不留恋吗?大概是因为太后封你做了少保,你就高兴了!幸好封的是少保,要是封你做‘老保’,还不知道你会怎么得意呢!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亭亭严肃地说:“少保有什么稀奇的,我的志向可不在这里!我之所以欢喜,是有原因的:我和她们三位,要么留在天朝,要么回到本国,大概都只能庸庸碌碌地虚度一生。今天忽然接到太后的圣旨,护送若花姐姐回国,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来若花姐姐做了国王,我们同心协力,各自尽忠,或许可以制定礼仪制度,倡导音乐教化;或许可以兴办有利的事业,革除弊端;或许可以铲除残暴,安抚良民;或许可以举荐贤才,去除奸佞;或许可以谨慎对待刑名律法;或许可以留心文案公务,辅佐她成为一国贤君,我们自己也能落下个‘女名臣’的美名,日后在史册上留下好名声,这难道不是千秋佳话吗?可婉如妹妹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图眼前能畅快地相聚。你要知道,就算再相聚几十年,也不过如此,对若花姐姐又有什么益处呢?要说我毫无依恋,我们相聚这么久,情投意合,我怎么会不知道分别的悲伤呢?况且闺臣妹妹情深义重,尤其让人片刻都难以忘记,我怎么忍心一下子就离开她呢?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幸好还有十天的期限,还能畅快地相聚、尽情地交谈。如果今天就开始这样悲伤,那以后的十天岂不是都要陷入痛苦之中?依我看,我们以后相聚的时间不多了,更应该趁现在格外开心地欢聚。现在就当没有这回事,暂时把‘离别’二字抛在脑后,每天轮流做东,大家尽情欢乐;等到分别的时候,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果断地分别,这样悲欢就不会混杂在一起。而且欢乐有九天之多,悲伤不过是一时,如果像婉如妹妹这样只管悲泣,就算哭到临行之时,也不过是哭一场就分别了,请问这十天内又有什么益处呢?古人说:‘人生行乐耳。’现在离出发的日期还远,正应该及时行乐,却反而悲伤,岂不是把好好的时光都变成苦海了吗?”几句话说得众人顿时眼泪全无,个个都觉得说得好。闺臣说:“我们自从殿试授职之后,连日进朝,十分匆忙,还没有好好吃一顿庆贺的筵席。今天我就遵照亭亭姐姐的建议,先做东道主人。”婉如说:“明天我也做个主人。”闺臣让人预备酒席。亭亭马上把这件事写了家书,托多九公寄回去,好让缁氏安心。 这时,门房来通报:国舅来了。若花仍旧让人把他请到书房,随即出去相见说:“阿舅之前回去,走了几天到家的?阿父身体可安好?”国舅说:“我从那天和你分别后,幸好遇到顺风,走了六天就到了本国。没想到国主因为想念你,已经生病了,等看到你的回信,更加悲痛不已。再三考虑后,只好准备了许多财宝,还有一道表章,让我再来天朝,敬献给大皇帝,恳请他下令让你回国。因为担心飞车装了财宝走得不快,又到周饶国借了两辆,三辆车分装,很是轻便,再加上遇到顺风,所以走了五天就到了这里。刚才看了邸报,知道有三位钦差和你一同回去。现在我们主仆两人,加上你一共六人,三辆车也不算太重,就算路上多走几天,也没有关系。”说着,从怀里取出表章底稿,递给若花说:“我怕你今天在朝堂上没有仔细看这份表章,特地把底稿带来,你仔细看看,就知道国主悔过并想念你的深厚情意了。”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若花拜托多九公分付长班去打听国舅的住处,以便前去拜望。随后回到屋内,把表章底稿拿给众人看,大家看后都点头感叹。婉如说:“兰音、红红、亭亭三位姐姐,得把这个稿子记在心里。以后若花姐姐做了国王,这些文案工作肯定少不了。”亭亭说:“这表章不仅文辞典雅、情真意切,而且对仗工整,要是让我们来写,哪能有这样的巧妙构思。我不仅要记熟,只怕你们这些日后可能成为词臣的,更得好好揣摩学习呢!”小春说:“姐姐说它对仗工整,可我觉得‘孤雏’对‘党类’,好像对得不太贴切,感觉有点远了。”亭亭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要开口说话,只见多九公走进来,对若花说:“刚刚打听到国舅的住处离这儿很近,我已经吩咐他们套好车子了,你怎么不去拜访一下呢?”若花便匆匆出门去了。 闺臣向阳墨香说道:“若花、兰音、红红、亭亭四位姐姐不久就要远行了。听说姐姐丹青技艺高超,我想画一幅《长安送别图》,大家或者赠诗,或者赠赋,不拘泥于一种形式。姐姐肯不肯留下笔墨,让这幅画流传到数万里之外呢?这也算是自古以来画师从未有过的佳话。”大家都说:“这样太棒了!”阳墨香说:“我虽然画得不好,但也要挥洒笔墨,为她们的远行壮行。一会儿先画个草稿,等姐姐帮我修改确定了,我再慢慢精心绘制。这可不像平常的画债,可以敷衍了事、随意涂抹。”小春说:“我明天也作两首送别诗。只是我写得不好,只好请书香姐姐帮我书写。”婉如说:“你求书香姐姐,那我只好拜托月芳姐姐了。”舜英说:“依我看,二位姐姐的诗还是找人代做比较好。要是自己做,恐怕还带着茅厕里那股味道呢!”大家说说笑笑间,若花已经回来了。只见管门的家人拿着许多帖子走进来说:“卞老爷派人下帖,邀请诸位才女明天来吃午饭,还有早面,请大家早点过去。”众人都把帖子收下,回复来人明天清晨就过去。 原来宝云从朝中散朝后,和众人拜见过各位老师,便带着六个妹妹回家。见到卞滨,把女儿国进献表章以及太后赐笔砚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卞滨说:“我一直以为阴若花只是女儿国的普通国民,原来竟是一位储君。没想到你们才女榜上,竟然有一位国王、三位宫保,倒也是一段佳话。散朝之后,怎么没把他们邀请过来呢?”宝云说:“大家因为要去拜见孟家姑夫和同考的四位伯伯,天色已经不早了,众人都再三致谢,各自散去了。”卞滨说:“也罢,干脆明天准备一场戏酒,把他们请过来。”宝云说:“戏倒是可以不用,只准备两顿饭就行,这样我们还能好好叙叙旧。他们大多是外省人,估计早晚也要请假回去。这几天虽然大家都在一起,但因为太拘束,没办法畅快地聊天。明天这一聚,大家说话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看戏呀!”卞滨点点头,便到外面吩咐家人卞彪准备请帖。卞彪问:“这种请帖从来没准备过,请问该怎么写呢?”卞滨笑着说:“对,我倒忘了,还没跟你说。这个请帖只需要一个封套、一个红签、一个单帖。帖子上首只写‘初九日’,不用写‘候光’‘候叙’之类的话,下首只写某人拜订。签子上就按照殿试的名次来写,比如第一名是史幽探,你就在签子当中写‘史才女’三个大字,旁边添一行小字,就是‘钦取第一等第一名’八个字。其余的都照这个格式写就行。”卞彪答应下来,随即去下帖,还命令看园的人在各处多准备些桌椅。 第二天清晨,卞滨吩咐家人准备了二十五桌酒席,在凝翠馆摆开。原来这凝翠馆对面是个戏台,两旁都是丹桂树。桂树之外,四周用山石堆成一道松岭,四面相连的都是青松翠柏,把这凝翠馆团团围在中间,环境极其清雅。卞滨每次举办戏筵宴会,都选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宽阔敞亮。等到桂花盛开的时候,映衬着四周的青翠,那股幽香从松阴中飘散过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所以这里又叫做“松涛桂液之轩”。卞滨让人把这二十五桌酒席正面向南,从东至西分成五行摆开,每行五席,每席四个座位。正在安排的时候,部里来人请他去议事,他便让宝云在家接待客人,自己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家人来报众才女到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百花大聚宗伯府 众美初临晚芳园 卞滨离开之后,家人前来通报:“孟府、蒋府、董府、掌府、吕府的诸位小姐到了。”宝云连忙带着妹妹彩云、锦云、紫云、香云、素云、绿云出门迎接。只见孟兰芝、孟华芝、孟芸芝、孟芳芝、孟琼芝、孟瑶芝、孟紫芝、孟玉芝、蒋春辉、蒋秋辉、蒋星辉、蒋月辉、蒋素辉、蒋丽辉、董宝钿、董翠钿、董珠钿、董花钿、董青钿、掌红珠、掌乘珠、掌骊珠、掌浦珠、吕尧蓂、吕祥蓂、吕瑞蓂一同走进来,大家相互见礼。因为成氏夫人偶然头晕,懒得见客,于是众人都在厅房坐下。紫芝说:“之前在公主府内,也是我们三十三位姊妹先见面,今天又不期而遇,还是如此。依我看,这说不定还是之前抽签前三个三、后三个三的后续呢。”玉芝说:“前几天在那里弹琴、下棋、玩马吊、投壶、花湖、十湖、状元筹、升官图,玩得够尽兴了,偏偏公主又要联韵作诗。轮到我的时候,又是个险韵,想了好多句子,怎么都压不稳韵脚。当时心里一着急,吃下去的东西都堵在心里,幸亏喝了不少普洱茶,这才感觉好些。前几天多亏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和公主弹琴,才少作了许多诗。今天宝云姐姐一定要想个好玩的,要是再让我绞尽脑汁作诗,可真要把人坑死了!” 这时,家人拿着许多名帖进来,原来是红文馆住着的唐闺臣、林婉如、洛红蕖、廉锦枫、黎红薇、卢紫萱、枝兰音、阴若花、田凤翾、秦小春、颜紫绡、宋良箴、余丽蓉、司徒娬儿、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燕紫琼、张凤雏、姜丽楼、易紫菱、薛蘅香、姚芷馨、魏紫樱、尹红萸、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由秀英、钱玉英、田舜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陶秀春、潘丽音、施艳春、柳瑞春、缁瑶钗这四十六位才女到了。宝云刚刚把她们迎进府内,紧接着,史幽探、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谢文锦、师兰言、陈淑媛、白丽娟、国瑞徴、周庆覃、米兰芬、窦耕烟、印巧文、祝题花、钟绣田、苏亚兰、花再芳、宰银蟾、宰玉蟾、闵兰荪、毕全贞这二十一位才女也都到齐了。大家相互见礼之后,都让丫鬟到成氏夫人那里请安道谢。 宝云把众人领到花园,走过好几层庭院,众人不停地发出赞叹。走进凝翠馆后,大家随意坐下。喝完茶,简单寒暄了几句,又上了两道杏酪、莲子汤之类的点心。宝云说:“家父今天早上本来在家恭候大家,想和诸位姐姐见见面,但是部里两三次派人来请,说有急事要商议,他只好去了。”孟兰芝说:“听我叔叔说,这几天因为剑南地区刚刚平定,要商议善后事宜,还有派遣使者敕封外国等事务,所以特别忙,大概要在部里住几天才能回来。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欢聚一番。我家叔叔因为凝翠馆宽敞,想明天在这里宴请诸位姐姐,一会儿就派人送帖子过去,恳请大家务必赏光早点过来。”史幽探说:“我们送的见面礼,诸位老师都不肯收,我们已经觉得很过意不去了,现在还要叨扰老师吃饭,更让人心感不安。既然承蒙老师赐饭,我们肯定会来,姐姐可千万不要太破费。”兰芝说:“只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破费的。” 宝云让人安排桌椅,然后对众才女说:“今天是便饭,只是把大家请来聚一聚。我们就把早饭吃了,也好到园中各处走走,聊聊天。”说完,带着六个妹妹上前,请史幽探坐首位。史幽探连忙摆手说:“诸位姐姐,今天在老师府上,和平时不一样,可不能讲那些客套的主客之礼。况且我们一同参加殿试,就是同年,比我年长的,就是我的姐姐,自然该她们坐上座;比我年幼的,就像我的妹妹,我也不谦让,就坐她们下首。要是非要我坐首位,那我是绝对不敢从命的。”毕全贞说:“姐姐不要太谦虚,要是论座位,自然还是按照名次来,既不麻烦,又能省去彼此推让的环节。至于按照年龄排序,虽然有履历可查,但这里年龄相同的人很多,要是再细究月份、日子的先后,那就更麻烦了。”史幽探说:“今天大家难得相聚,时间还早,借此机会聊聊出生月份,岂不是更好?”紫芝说:“姐姐要问月份、生日,平时闲聊的时候可以问,要是因为这个来排座位论年龄,你想谁会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大呢?就像我十四岁,他也是十四岁,他要是问我月份,我就说我是腊月出生的;再问我日子,我就说是三十日亥时出生的。你看这里同岁的人这么多,要是大家都说自己是腊月三十日亥时出生的,难道你还能帮他们区分上四刻和下四刻吗?”史幽探笑着说:“紫芝妹妹这话倒说得有意思。”又看着众人说:“诸位姐姐,先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当中,论年纪,要数全贞、再芳两位姐姐大一些。要是我们坐上位,却让两位年长的坐在末席,这怎么行呢?不仅我心里过意不去,恐怕诸位姐姐也会觉得不安吧。” 毕全贞说:“姐姐,这可不能论年纪!况且今天这个座位,早就定好了,应该是姐姐坐第一位,谁敢僭越呢?就是我坐末席,也是早就定好的。姐姐要是不信,问问再芳姐姐就知道了。”花再芳说:“没错,我都差点忘了。我正要告诉诸位姐姐这件奇事。之前部试的时候,我和闺臣、全贞两位姐姐坐得很近,就闲聊了几句。我说:‘今天我们在这里相聚,等殿试的时候,我大概就没机会了。’闺臣姐姐听了,悄悄跟我说:‘我要是说出来,你们可别见怪。将来殿试,你是倒数第二,全贞姐姐是倒数第一。’她还说她自己是第十一名,第一名叫史幽探,第二名是哀萃芳。当时我都记下来了。现在看来,不仅名字相符,连次序都没错。这难道不是一件奇事吗?”众人都十分诧异,说道:“这是怎么回事?那时榜单还没确定,她就都知道了,难道闺臣姐姐能未卜先知,是位活神仙吗?”紫芝说:“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懂这是什么道理。这比芸芝姐姐算的卦还神奇。芸芝姐姐不过是算个日子,可不像这个,连名字、名次都有了。”宝云说:“之前殿试的时候,闺臣姐姐回答说是因为做梦才取的名字,这里面肯定有缘由。还是请姐姐详细讲讲吧。”闺臣说:“说起这件事,确实很奇怪。要是之前没跟再芳、全贞二位姐姐说过,只怕今天突然讲起来,大家都不会相信。这事说来话长,诸位姐姐请坐下,我才能慢慢讲清楚。”紫芝说:“好姐姐,你快说吧,难道站一会儿脚就会变大吗!” 闺臣说:“这件奇异的事情,是我去海外寻找亲人时亲眼所见的。今天既然要详细说,就得从头说起,诸位姐姐才能听明白。当年家父因为考中之后被人非议,不免有些灰心,就想到海外欣赏山水风光,借此消遣。正好家母舅要去外洋做生意,于是他们就一起出海了。他们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崇山峻岭和海外各国,每到一处都上岸游玩。等货物卖完后,突然刮起了风暴,船随风浪漂流了好几天,最后飘到了一座小蓬莱山下。家父因为觉得山景很美,就上山游玩,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紫芝说:“我记得古人书中记载的海外各国都奇奇怪怪的,长人长得无比高大,小人小得无与伦比,还有吃土的,有用鱼皮做衣服的。这么看来,他们的饮食和衣服都和我们不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还要买我们的货物呢?不知道当初卖的是什么东西?”闺臣说:“卖的货物很多,我哪里记得住。刚才姐姐说到长人、小人的事情,我倒是想起在长人国和小人国卖过两件货物,还大赚了一笔。在长人国卖的是酒坛,在小人国卖的是蚕茧。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两样货物吗?”究竟是为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述奇形蚕茧当小帽 谈异域酒坛作烟壶 唐闺臣说:“我母舅带蚕茧,是因为他平常总患眼疾,迎风就流泪,带些出去既可以熏洗眼睛,也能找机会卖掉。他还特别喜欢喝酒,酒量很大,每次出海都带很多绍兴酒,就算几年不回家,靠这些酒消遣,也不觉得寂寞。历年喝完酒的空坛子,随意放在船舱里,堆了无数个。没想到运气特别好,船飘到长人国,那些酒坛居然大卖,赚了不少钱。后来又飘到小人国,蚕茧也很畅销。”紫芝问:“那个长人国想必都爱喝酒,所以买些坛子去装酒。可蚕茧除了洗眼疾,没什么别的用处,他们买去做什么呢?难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风流泪的毛病?”闺臣笑着说:“才不是因为这个。原来那些小人生性笨拙,向来做不好衣帽。他们觉得蚕茧织得厚薄适中,非常精致,就都买回去,从中间分成两段,有的用绫罗镶边,有的用针线锁口,做成西瓜皮形状的小帽,所以才肯花大价钱购买。”紫芝说:“这么小小的头和脸,倒也有趣。我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要是不钉上两根帽带,只要小小的一阵风,帽子就被吹到爪洼国去了。那长人国把酒坛买去,又有什么用呢?”闺臣说:“说起来更可笑。原来长人国都爱闻鼻烟,他们把酒坛买去,稍微装饰一下,编个络子,把鼻烟装在里面,就是绝好的鼻烟壶。而且时间长了,还能充作老物件;要是带些红色,就当作窝瓜瓤鼻烟了。” 紫芝说:“原来他们还讲究鼻烟壶。可惜我的‘水上飘’和翡翠壶儿没给他们看见,要是他们见了,多卖几两银子,也不枉我辛辛苦苦把玩盘弄了几十年。”小春说:“姐姐,你说的‘几十年’里这个‘十’字现在用不上,我帮你去掉吧。”紫芝说:“我那壶儿以前在别人手里就把玩了很多年,到我手里又玩了好几年,前前后后加起来,难道不是几十年吗?这个‘十’字很重要,怎么能去掉呢?幸好姐姐没在场里阅卷,要是这么粗心大意,不得冤枉死很多人!”小春说:“姐姐刚才说要把壶儿多卖几两银子,原来你玩鼻烟壶不是自己喜欢,而是想借此赚钱啊。”紫芝说:“我也不是专门为了赚钱,要是有人喜欢我的壶,少不得要收点手工费。” 小春说:“我看姐姐时刻都离不开鼻烟,每年单单这方面的花费应该不少吧。”紫芝吐了吐舌头说:“鼻烟那么贵,我哪买得起啊?不瞒姐姐说,我闻了这么多年鼻烟,还没自己买过呢。”小春说:“那你向来闻的肯定都是别人送的了?”紫芝说:“要是有人送我,我可太感激他的大恩了。”接着凑到小春耳边小声说:“都是‘骗来’的。”小春问:“‘马扁儿’这个地方我没去过,离这儿远吗?”婉如说:“‘马扁’不是地名,姐姐理解错了。你把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懂了。”小春想了想,忍不住笑道:“原来鼻烟都是这么来的,倒也有意思,还挺节俭。不过姐姐每天这么使劲闻,只靠‘骗’来的,怎么够呢,也得买点补充一下吧?”紫芝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鼻烟壶可不能不多,像玛瑙、玳瑁、琥珀之类的,盘玩之后不仅能赚手工钱,还能拿出去换些鼻烟回来。要是有时候‘骗’不来鼻烟,少不得也买点干鼻烟或者玫瑰露勉强应付一下。只是干鼻烟容易让人打喷嚏,玫瑰露容易塞鼻子,又花钱又不好用,怎么都不如‘骗’来的又省钱又好用。” 小春说:“其他姐姐都想听闺臣姐姐讲外国的事,我们一直在打岔,不太合适。我就再问问鼻烟的好坏,之后就不问了。”紫芝说:“要说鼻烟,首先,质地要细腻,要是味道虽好,但不细腻,就算不上佳品;其次,要有酸味,带点椒香就更好了,总之一闻到,就觉得一股清香直冲大脑,只觉得味道美妙,却不见有什么杂质,这才是上品。要是鼻子里全是渣滓,就算味道再好,也不是好货。”小春说:“姐姐最近‘骗’来的鼻烟有没有酸的?我想见识见识。”紫芝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壶,双手递给小春。小春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来,倒出一点闻了闻,只觉得酸得不得了,立刻打了几个喷嚏,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皱着眉说:“姐姐,怎么这么酸啊?”紫芝又凑到小春耳边小声说:“这是我用‘醋’泡的。”小春问:“‘昔酉儿’是什么药,卖多少钱一个?我也买两个。”婉如笑着说:“她这‘昔酉儿’和‘马扁儿’一样,都是拆字的说法。”小春这才明白过来。 紫芝问:“闺臣姐姐,长人国的人闻鼻烟,是偶尔闻一闻,还是时刻都离不开呢?”闺臣说:“听说那些贫穷人家没钱买,只能偶尔闻一下;富贵人家则是时刻都离不开。”紫芝问:“不知道当时带过去的是什么酒坛?”闺臣说:“听说是一种女儿酒的酒坛,每个能装八十多斤酒。”紫芝说:“这么说,长人国的人闻鼻烟也太麻烦了。”闺臣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说:“他们既然时刻都离不开鼻烟,难道每天都让人抬着鼻烟坛子跟在后面,这多费事啊?”闺臣笑着说:“原来姐姐还不明白。他们编鼻烟壶络子,就是为了挂在身边方便取用,哪会让人扛着坛子呢?姐姐可太小看长人国的人了。”紫芝说:“姐姐,这哪是长人国闻鼻烟啊,简直是老虎闻鼻烟,根本不可能的事。”小春说:“刚才姐姐还遗憾长人国没看到你的壶,你想他们把大酒坛子都当鼻烟壶挂在身边,你要是把那个翡翠壶送他们,恐怕他们还嫌小,只能当个小扣子呢!”紫芝问:“长人国就只买这一种东西吗?”闺臣说:“那时家父还带了很多大花盆,没想到他们见了,也都出高价买走,把盆底的圆眼用玛瑙补上,做成了牛眼大小的小烧酒杯。” 宝云问:“伯伯上山后就没回来,府上有人去找过吗?”闺臣说:“后来我知道这个消息,就和母舅去了小蓬莱。多亏若花姐姐陪我登上那座山,找了快半个月,忽然看见迎面有一座五色亭子,上面写着‘泣红亭’三个大字。亭子里摆着一个碧玉座,座上立着一块白玉碑,两旁有一副对联,写的是:‘红颜莫道人间少,薄命谁言座上无。’那白玉碑上刻着一百位才女的名姓,原来就是我们今天这一百人,名姓下面还注明了籍贯和事迹。人名后面有一篇总论,总论后面有一个篆字图章,刻着四句话:‘茫茫大荒,事涉荒唐,唐时遇唐,流布遐荒。’”紫芝说:“后面两句,难道是让姐姐把这些流传到天下吗?”闺臣说:“我因此把碑记抄了下来。后来遇到一个樵夫,收到父亲的家信,催我赶紧回家参加考试,说等我考中才女,父母才能和我见面,所以我就匆匆回来了。” 紫芝说:“姐姐快把碑记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闺臣说:“碑记带回岭南后,没想到被一只得道的白猿偷走了。”宝云问:“这只猿是从哪儿来的?”闺臣说:“这只猿是家父在小蓬莱抓到的,养在船里。婉如妹妹把它带到家里,每次我看碑记的时候,它也在旁边看。那时我还跟它开玩笑说:‘我看你总是安静养性,不吃烟火,虽然有点门道,但这上面的事迹,你哪能看懂,还在这儿看?现在我要把这碑记交给文人墨客,当作野史流传天下。你既然看了,能帮我完成这个大功劳吗?’没想到它听了,点了两下头,叼着碑记,纵身一跳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紫芝说:“偏偏被这猴子偷走,真气人。不知道那段总论,姐姐还记不记得?”闺臣说:“我在船上看了两遍。现在想起来,虽然大概还记得,但一下子说不清楚,得写下来才行。” 宝云随即吩咐丫鬟准备好笔和砚台。闺臣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坐下,写一句,思索一句。幸好大致内容都还记得,没过多久就写完了,接着又顺手把几副匾额上的对联也写了出来。众人都围过来观看。紫芝说:“与其大家一个一个慢慢传阅,不如我念给诸位姐姐听。”于是她便高声朗读起来,从匾额到对联,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众人听完,都觉得十分新奇。紫芝说:“依我看,我们大家可得留点心好好玩,将来这些事说不定还会被传扬出去呢。要是在书上流传,随它怎么编,我倒不担心;我就怕被编成戏,把我安排成三花脸,变成小丑,那可就太招人讨厌了!”兰芝点了点头说:“你就知道跟着瞎吵,你这性子,演三花脸还真差不多。”接着向史幽探问道:“姐姐,这‘薄命谁言座上无’一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里面薄命的人很多吗?”幽探说:“要是多的话,他为什么不把‘谁’字改成‘须’字,‘无’字改成‘多’字呢?”宝云说:“话是这么说,可这对联和那‘泣红亭’三个字,总归不太好。”于是向师兰言说道:“那总论里曾说‘师仿兰言’,明摆着说的就是姐姐,其中肯定有深意。这几天我们去赴宴,你在那儿回答公主的问题,还有平常的一切言谈,都能洞察世事,了解人情。这匾额和对联的用意,大概姐姐也能猜出个大概,何不说出来一些呢?要是真能解释得准确无误,大家也能知道该怎么做,这也是件好事。”师兰言说:“我哪能参透这神仙的玄机呢?要是按照对联这两句细细揣摩,倒也能发现一些道理。”那师兰言究竟能说出什么道理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触旧事神往泣红亭 联新交情深凝翠馆 师兰言说道:“从这对联两句来看,大概薄命是难以避免的,但似乎也不会太多。幸亏有‘座上’两个字,要是把‘座’字换成‘世’字,那就糟糕了。依我分析,要说每个人都能福寿双全,这话恐怕不一定,大概总有几位会有不如意的地方。别的先不说,单看那个泣红亭的‘泣’字,怎能不让人感到心酸呢?我有句话想劝诸位姐姐,大家倒不必因此而疑虑。古人说得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又说‘善恶昭彰,如影随形’。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按照这个‘理’字去做,对得起天地、君主和父母,就能问心无愧了。今天大家在这里相聚,都是同年的姐妹,关系非同一般。诸位姐姐要是不嫌我啰嗦,我还有几句话想说。就说为人处世,人的一切言行举止、存心处事,其中的讲究实在是无穷无尽。要是概括一下大概,我想来想去,只有四句可以作为一生一世的良好准则。你们知道是哪四句吗?就是圣人所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人如果能依照这个准则处世,我们女子也可算得上是第一等的贤人了。这是关于为人存心应该怎样、不应胡作非为的道理。至于每天分内该做的事,比如在父母尊长面前,就应该和颜悦色,侍奉他们,让他们欢喜,凡事都要体谅他们的心意,尽到孝道。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孝女有很多,像女婧、缇萦这些人,女婧使齐景公废除了伤害槐树者受刑的法令,缇萦让汉文帝废除了肉刑的命令,她们都能费尽心思,让父亲摆脱困境。还有木兰替父从军,曹娥投江寻找父亲的尸体。她们有这样的行为,可想而知她们平时在家里尽孝的情形,所以至今都名垂不朽。在兄弟姐妹等至亲面前,要以和睦为首要原则,正所谓‘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一旦发生争端,就是衰败的开端。就像田家的那颗紫荆树,刚刚分家,树就死了。难道那树懂得人事,因为他们分家就自己要死吗?这不过是田家那股不和的乖戾之气正好发作,恰好作用在树上,所以把一棵好好的紫荆树给‘戾杀’了。他们家其他的房产等东西,类似这样受到乖戾之气影响的,想来也不少。虽说紫荆树会死,房产不会死,但要知道房产一旦被分割、转卖给别人,也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紫芝说:“我听说田家的那颗紫荆树是自己要死,以此来警戒田家,姐姐怎么说是被乖戾之气害死的呢?”兰言说:“这话可错了!从古到今,分家的人家可不少,为什么没听说别家有什么树出来警戒呢?难道那树死后托梦给田家,说自己要死吗?就算草木有灵性,也决不会自杀,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我说那树当时其实是想活下去的,无奈它所在的家庭已经走向衰败。古人说:‘人杰地灵。’人不出色,地怎么会有灵气呢?地没有灵气,树又怎么能存活呢?总之,是乖戾之气先从这棵树发作,这是可以确定的。”紫芝问:“为什么别人分家,没见有树木被戾气害死,难道别家就没有戾气吗?”兰言说:“树木被戾气害死,也是机缘巧合。别家虽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但那戾气无影无形,先从哪件事物上发作导致衰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人又怎么会了解呢?后来田家因为不分家了,那颗荆树又活了过来,这难道不是‘和气致祥’的明证吗?诸位姐姐,刚才我说的侍奉父母让他们欢喜,和至亲和睦相处,这都是做人的根本,是最为要紧的。其余的,比如对待奴仆应该宽厚,饮食衣服都要节俭,看到穷困的人,要尽力去接济,看到有患难的人,要设法去拯救。如果人能每件事都按照这样去做,那就是尽到了人事,至于‘薄命谁言座上无’这句话,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要是任性胡来,遭到上天的惩罚,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就怪不得别人了。”众人听了,都称赞道:“姐姐这话真是宝贵的至理名言。” 锦云说:“以颜子来说,他怎么会胡作非为呢,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而早早去世?”兰言说:“他要是真犯了过错,那就是理应早逝,孔子又为什么要哭他呢?这就跟孔子感叹‘这样的人竟得了这样的病’是一个意思。因为他不应该早逝却早逝了,所以孔子才哭得那么悲痛。虽说这是命运,但从人情的角度来说,孔子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呢。就像这总论里的‘泣’字,自然也是该哭泣的时候才用这个字,我们又怎么能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呢!”锦云看着众人笑着说:“兰言姐姐的话,总要反驳她一下才有趣。刚才她说‘善恶昭彰,如影随形’,我要用王充《论衡》里‘福虚祸虚’的观点去反驳她,看看她怎么说。”兰言说:“我讲的是正理,王充说的是歪理,正所谓邪不压正,就算王充当面和我辩论,我也能说得过他。何况《论衡》这本书里,甚至对孔子、孟子都进行责难,毫无顾忌,其他的内容又何必去谈呢?还有一点,如果说《阴骘文》里‘善恶报应’的说法是迂腐的理论,那《左传》里说的‘吉凶由人’,又说‘人弃常则妖兴’这几句,不就是‘善恶昭彰’的明证吗?就像《易经》里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经》里说的‘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说的吗?近代流传的经典,像《三坟》《五典》这些书,早就失传不存在了,只有《易经》《书经》最为古老。要是说这些也是迂腐的话,那就很难说得通了!”锦云笑着问:“假如王充真的这样反驳你,你要怎么回应呢?”兰言说:“他要是真这样,我就不跟他谈了。”锦云问:“难道是你理屈词穷了?”兰言说:“不是理屈词穷。我记得《家语》和《大戴礼》里都说,‘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圣人既然是众人的首领,他的话肯定有见识,自然是对的,众人自然应该听从他。况且师旷说过:‘凤翥鸾举,百鸟从之。’凤凰是飞禽的首领,所以众鸟都追随它。你看畜类都知道尊敬首领,何况是人呢!我不回应他,是因为他既然认为圣人不对,那自然不属于我们人类这一类,他自会归入介虫或者毛虫那一类,我又何必浪费口舌去搭理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齐声叫好。锦云说:“要不是拿王充去反驳她,你们哪里能听到这么精彩的言论!” 紫芝扶着茶几,对史幽探、哀萃芳说:“二位姐姐,你们还记得那总论里说的‘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这句话吗?这个座位已经注定了,就别再谦让了,快请坐吧!我们腿都站酸了。早点吃了饭,还要尽情地玩呢。”幽探说:“既然早就注定了,我们姐妹更应该按照年龄亲热地排序就座。况且就算我和萃芳姐姐坐了首席、二席,只怕沉鱼、锦心两位姐姐也不肯就坐三席、四席吧?”哀萃芳、纪沉鱼说:“我们谦让的话也不必再说了。如果宝云七位姐姐和兰芝八位姐姐也按照考中的名次就座,我们一定遵命。”兰芝说:“诸位姐姐要让宝云七位姐姐也按名次坐,可她是主人,哪有这个道理呢?这可太为难她了。至于我们姐妹在舅舅家里,既不能僭越客人,又是奉命陪客的。要是四位姐姐坐了,自然该是文锦、兰言诸位姐姐,何必再谦让!”谢文锦说:“这可不行。我年纪还小,要是这样坐了,岂不是要让其他姐姐见怪吗?” 蒋春辉说:“诸位姐姐,看来这座位很难谦让。我有个想法,除了主人;既然兰芝八位姐姐在母舅府上不肯僭越客人,索性也把她们排除,一共排除十五位。剩下的人抓阄决定怎么样?而且不论上下,就从东北第一座开始抓阄,到西南主席上一位作为末席。阄虽然按次序,但座位不再分上下,不然要是论席面,又要有很多分派。诸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样很好。”宝云知道很难谦让,只好依着众人。抓阄之后,阴若花是第一,唐闺臣是最后。婉如说:“你看,连这阄都来凑热闹。若花姐姐本是女儿国的储君,自然应该她坐首座,恰恰就抓到了第一。”紫芝问:“闺臣姐姐抓到末席怎么说呢?”婉如说:“闺臣姐姐抓到末席,就好像是总结一句的意思,说在座的一百人,无非都是唐朝闺阁中的臣子。”紫芝没等她说完,连忙摇手说:“姐姐小心,别让人听见,要是被割了舌头,那可就麻烦了!”说话间大家依次就座。绿云问:“闺臣姐姐为什么眼圈通红,一直在掉眼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抓到末席,心里委屈吗?”闺臣急忙擦了擦眼泪说:“我哪有掉眼泪?刚才被风吹了,所以才这样。”原来闺臣因为大家谈论泣红亭的事情,触动了思念亲人的心情,不知不觉鼻子一酸就流下泪来,恨不得立刻飞到小蓬莱,见到父亲,才了却心愿。正在伤心的时候,突然被绿云看到,急忙用话掩饰。众人也就没有在意。 若花对史幽探说:“幽探姐姐,我有句话想说。咱们既是同门师姐妹,又一同考中,关系亲近,不该太过客气。况且这么多不同姓氏的姐妹能相聚在一起,足足有上百人,这可是从古至今独一无二的佳话。刚才各位姐姐都不肯坐上座,无非是觉得姐妹之间不必讲究那些客套,所以现在通过抓阄来决定座位,不分上下,这样的相处方式,可比之前还要亲近。既然如此,还得麻烦姐姐跟宝云诸位姐姐说一声,送酒上菜这些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这样才更显咱们姐妹间的亲热。”史幽探回应道:“姐姐说得太对了。”于是大家都向宝云姊妹传达了这个意思。 没过多久,丫鬟送来了酒,又上了好几道菜。紫芝大声说道:“若花姐姐,你说不同姓氏的姐姐们相聚上百人,是古今独一无二的,这话我可不信。天地这么大,什么事情不会发生?难道从古至今,就只有咱们聚过这么多人吗?这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掌红珠接过话茬:“若花姐姐这话可不是毫无根据乱说的。妹妹要是不信,不妨去查证一下,不管是古今的正史、野史,还是各种小说之类的,只要你能找出有一百位姐妹相聚的记载,我就甘愿在对面戏台上罚演三本戏。”紫芝不甘示弱:“我不信,要是我查不出来,也罚三本戏。”众人一听,纷纷说道:“这下好了!不管谁输谁赢,咱们肯定有戏看了。”紫芝思索了好半天,随后走到卞滨的五车楼上,把各种书籍翻了个遍,可哪里找得到相关记载,只能失望地回来了。蒋春辉见状说:“妹妹,我劝你别查了,认个输吧。别说一百人了,就算人数打个对折,能找到这样的记载都算稀奇。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别说一百人、两百人,就算三百人,我都能找出来。你要是请我看三本戏,我就告诉你。”紫芝回道:“与其请你看三本戏,我还不如直接认输呢。就算我请你,你说出来大家听听,让我们也长点见识,倒也不错。不过我猜未必真有上百位姐妹聚在一起的事儿,更别说有什么确切的依据了。”春辉先对若花说道:“我和紫芝妹妹开玩笑呢,姐姐可别多心。”接着又对紫芝说:“怎么会没依据呢?咱们本朝那部《西游记》你知道吧?《西游记》里的女儿国总有吧?你要是去女儿国的酒楼戏馆看看,恐怕不同姓氏的姐妹聚在一起的,成千上万都不止呢!”紫芝听了,说道:“姐姐,我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琢磨琢磨,你这几句话,值不值三本戏?”春辉笑着回应:“要是你觉得不值,那就宽限我一年时间,等我也编出一部书来,肯定就有你要的内容了。”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众人吃完面,宝云说道:“我怕各位姐姐不习惯一大早喝酒,所以不敢多敬,只能在晚饭的时候多敬几杯啦。”说完,大家喝完茶,就离席了。彩云说:“我在前面带路,请各位姐姐到园中游玩。”于是大家跟着彩云,在园中悠闲地散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古桐台五美抚瑶琴 白亭八女写春扇 众才女在园中悠然漫步,只见处处繁花似锦,阳光洒在花瓣上,像是花朵在微笑;蝴蝶轻盈飞舞,好似依恋着众人。四周娇艳的花朵色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走过了小巧的桥梁和蜿蜒的溪水,又看到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穿过几层庭院,来到了古桐台。锦云说道:“诸位姐姐想必走累了,请到台上歇歇脚,喝杯茶吧。”众人回应道:“这样太好了。”于是都走进了古桐台。 这古桐台是一座有五间敞檐的建筑,两旁还有几间凉阁,庭院中种满了青桐。墙壁上挂着几张古琴。紫芝说道:“我刚看到这些琴,突然想起之前在公主府,只顾着看紫琼、紫菱二位姐姐下棋,后来才知道尧蓂、尧春二位姐姐和公主在弹琴,可惜我没能听到。我听说当年伏羲削桐木做成琴,后来尧、舜都制作过五弦琴。如今二位姐姐名字里都有‘尧’字,想必琴艺一定精湛。我想向你们请教,不知二位肯不肯赏脸?”井尧春回答:“我这个名字,只是徒有其名,哪里比得上尧蓂姐姐弹得优雅呢?她才是名副其实。”吕尧蓂说:“姐姐不必太过谦虚。我前几天只是勉强陪着弹弹,既然今天大家兴致这么高,我自然还要献丑。不过舜英姐姐之前在公主府,因为天色晚了没能聆听你的琴艺。我听瑶芝姐姐在背后极力称赞你的指法精妙,今天一定要向你请教。”田舜英说:“不瞒姐姐说,琴我是会弹两曲,只是这几年一直钻研诗赋,琴艺就荒废了,正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要是我弹得不好,可千万别见笑。”宝云对瑶芝说:“瑶芝妹妹,前几天已经让你偷懒了,今天遇到懂琴的人,还不帮我陪陪客人?”瑶芝道:“我正想请教呢,怎么敢偷懒。不过琴主人不来陪客,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素云听了,连忙伸出双手说:“好姐姐,我不是偷懒,你看我这两手指甲,要是剪掉岂不可惜?况且有四位姐姐,足够弹奏一番了,何必非要我呢?”瑶芝也伸出手说:“这两年为了应试,没时间弄这些,谁不是留着长长的指甲?你是主人,既然怕剪,我更乐意不剪了!”紫芝说:“你们二位姐姐不弹琴,岂不是把瑶琴、素琴这两个好名字给埋没了?瑶芝姐姐既然肯陪客,素云姐姐你是主人,怎么能推脱呢?”素云无奈,只好让丫鬟把剪子拿来。 宝云让人摆好了琴桌,又焚烧了几炉上好的香。紫芝说:“五位姐姐,香都点好了,快把指甲修剪好,准备弹琴吧!”素云说:“我和舜英姐姐,你打趣一句也就罢了,难道连你家瑶芝姐姐你也要打趣吗?”紫芝问:“我哪里打趣人了?”素云说:“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剪指甲,你说把脚修好,这不是打趣是什么?”紫芝解释道:“原来是姐姐听错了。我说的是把甲修好,不是把脚修好。甲,指的是指甲。姐姐怎么会想到我的鞋子里去了呢?”素云说:“好,这句打趣得更妙!我看你咬文嚼字的,太把科举功名当回事了!” 尧春说:“我们现在一共有五个人,如果每人各弹一套曲子,恐怕要花半天时间,那岂不是耽误了游玩。这里琴现成,不如大家一起合奏一曲《平沙》,四位姐姐觉得怎么样?”四人都回答“很好”。大家坐好,慢慢调好了琴弦。丫鬟送上茶来。众人喝完茶,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听她们五人弹奏。那琴声真是清脆悦耳、韵味高雅,仿佛置身于空灵的山谷和深邃的溪水之间。再加上五架琴一起奏响,连彩云都仿佛要停下来倾听。那些听琴的姊妹们,都感觉像是惊鸿掠过水面留下倩影,又似长袖在风中飘动,每个人都有飘飘欲仙的感觉,纷纷说道:“从来没听过五琴合弹,真是有趣。”师兰言评价道:“这可算得上是绝调了。”言锦心说:“五位姐姐琴弹得极其美妙,这是不用说的。我最喜欢的,不是别的,而是兰言姐姐说的‘绝调’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简直能抵得上嵇叔夜的一篇《琴赋》。不管别人怎么夸赞琴弹得好,都不如这两个字点评得简洁到位。” 大家离开了古桐台,又前往别处游玩。紫芝说:“我别的不觉得稀奇,难得五个人竟然能一起停下来。”接着她对井尧春说:“刚才五位姐姐弹过琴,现在该拿五支笛子吹一吹,才显得完整呢。”尧春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解释道:“姐姐难道没听过俗语说‘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吗?五位姐姐弹过琴,现在都变成牧童了,难道不该拿个笛子玩玩吗?”众人都笑着说:“紫芝姐姐就爱打趣人!”说着话,又游玩了几处地方,走到了一片柳荫之下。桃花和杏花已经凋谢,四周的田地里还留存着许多油菜花;还有几个庄户老人在那里,有的在打水浇菜,有的在牵牛耕田;还有不少猪羊鸡鸭,点缀在芳草落花之间,倒真有几分乡村的景象。哀萃芳问:“这里怎么会有庄户人家呢?”宝云回答:“这不是普通的乡村,是我家的一个菜园。当年家父因为家里人口众多,每天需要的蔬菜不少,就在这里买下这块地,当作菜园,还养了一些牲畜。每年繁衍得很多,除了家里自己用,剩下的瓜果以及牛马猪羊之类,都卖了换成钱,其中二分赏给管菜园的人,其余八分慢慢积攒起来,不到十年,就建造了这座花园。” 这时,丫鬟来请诸位才女到白??亭吃点心。史幽探说:“刚才才吃过面,哪里吃得下!”谢文锦说:“这个亭子既然叫‘白??亭’,里面的牡丹想必开得很茂盛。吃点心倒是其次,何不去看看牡丹呢?”宝云说:“牡丹虽然不算很多,但各种颜色加起来,也有四五百株,还是值得一看的。”不多时,众人经过海棠社,穿过桂花厅,从莲花塘走过去,来到了白??亭。只见姚黄、魏紫等名贵牡丹争奇斗艳,开得烂漫无比,真是:本来天上神仙侣,偶看人间富贵花。 紫芝说:“这里的牡丹虽然漂亮,可有点犯忌讳。”纪沉鱼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紫芝解释道:“牡丹人们都称它为花王。若花姐姐是候补的女儿国国王,这‘花王’两个字,岂不是犯忌讳吗?” 众人一起走进亭子。只见燕紫琼和易紫菱在里面下棋,卞香云同姚芷馨在旁边观看。史幽探说:“原来四位姐姐在这里下棋,怪不得半天没见到你们。”四人连忙起身让座。丫鬟把点心准备好,大家随便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欣赏牡丹。吃完点心后,锦云想要邀请大家到芍药轩、海棠社等地方去玩。众人因为看到亭子内四周墙壁上挂着许多字画,布置得十分精致,都舍不得马上离开,便有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欣赏。 宝云说:“平时华芝妹妹和彩云妹妹评论这里的字画,常常争论不休。今天有书香、文锦两位姐姐,她们可是钦定的书法家,为什么不去请教请教呢?”华芝说:“确实是前几天赴宴时,太后极力称赞她二位的书法。我早就想好了,今天要来请教。”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两把春扇,递给书香、文锦说:“麻烦二位姐姐帮我写几个字。”林书香说:“不是我故意谦虚,我其实写得并不好。前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合了圣意,那不过是偶然侥幸罢了。姐姐要是把我当作书法家看待,那就错了。”谢文锦说:“我的字哪里比得上巧文姐姐。去年郡考,巧文姐姐可是第一名。她的书法,谁不称赞,求她写对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谁知今年殿试,我的名次倒在前面,真是惭愧!”印巧文说:“去年郡考,那只是一时侥幸,怎么能当真呢。至于求写对联的人,不过是因为我们闺中的字在外面少见,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前几天殿试,我的字写得不好,又偏偏坐在光线很暗的地方,再加上诗赋也不佳,能够侥幸不……”她突然转口说:“不致落第,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还能说委屈呢?”花再芳说:“依我看,就算考中一等,也不过是个才女,难道还能比别人多一个鼻子眼睛吗?”闵兰荪说:“就算是四等,也不见得就不能回家乡,没脸见爹娘吧。”宝云朝着芸芝、芳芝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明白,连忙对再芳、兰荪说:“那边芍药开得很好,我们和二位姐姐去看看芍药吧。”说完就拉着她们两人走了。 这边宝云让人取来两盒扇子,在亭中摆好笔砚,拜托书香、文锦、巧文三人帮她在扇面上写字。彩云也拿出三把扇子,一把递给褚月芳,一把递给钟绣田,一把递给颜紫绡,刚要开口,紫绡笑着说:“怎么又要姐姐破费送我扇子啦?”彩云说:“姐姐可别打趣我。我是来求你们帮忙写字的,恳请三位姐姐都帮我写一写。”月芳说:“我的字哪能写在扇子上呀!姐姐这是存心要糟蹋扇子呢。”钟绣田说:“这会儿在座擅长书法的人可不少,何苦非要让我出丑呢!”颜紫绡说:“我向来没有书法好的名声,为什么偏偏找我呀?倒要请教请教。”彩云说:“三位姐姐都别太谦虚啦。要说书法,大概本朝没有比三位府上更厉害的了。月芳姐姐府上的《千字文》,绣田姐姐府上的《灵飞经》,紫绡姐姐府上的《多宝塔》,这谁不知道呀。这都是家传的本事,还谦虚什么呢?”月芳和绣田说:“我家祖父虽说有点小名气,可我们哪能比得上他们万分之一呢!既然姐姐这么恳切地托付,得先说明白,这可是姐姐让我们写的哦。”紫芝在一旁说:“没事儿,你们尽管写,要是写坏了,我来要。我还想问彩云姐姐:刚才说的褚府《千字文》,钟府《灵飞经》,这都是大家都知道的,就不说了。至于颜府的《多宝塔》,不知道是谁的大作,我可从没见过。”彩云笑着说:“妹妹别急,再等几十年,说不定就问世了。”颜紫绡说:“我家的《多宝塔》还没出现呢,姐姐却要我写,这不是为难我嘛。要不我找人帮你画画怎么样?”彩云说:“那更好啦。”紫绡拿着扇子,对阳墨香说:“姐姐帮我画画吧!”墨香说:“我哪会画画呀?”紫绡笑着说:“姐姐记性可真好!昨天说的《长安送别图》,你倒给忘了!”墨香说:“呸!原来你是知道的。我也得先说明,要是画坏了,可要姐姐赔扇子哦。” 不一会儿,丫鬟们在各处摆好了许多笔砚。墨香接过扇子说:“这会儿颜料不太方便,只能画水墨画了。”彩云说:“我家锦云妹妹向来最喜欢学画,颜料倒是现成的,而且碟子、碗儿多得很呢。”锦云说:“我已经让人去取了。”没过多久,丫鬟把颜料、碟子取来,摆满了一桌,真是一应俱全。墨香调好颜色,拿起笔,画了许多竹子。众人在旁边看着,都纷纷叫好。墨香说:“诸位姐姐先别急着夸赞。去年我参加郡考,听说本地有好几位姐姐兰花画得特别好,可惜我把她们的名字都忘了。今天在座的有同乡,不知道哪位会画画呢?”彩云说:“难道姐姐这么容易忘事,一个都想不起来?”墨香停下笔,突然想起来说:“我还记得有一位姓祝的,不知道是不是题花姐姐?”祝题花在旁边笑着说:“不是。”紫芝说:“众位姐姐别信她,她肯定会画。她要是不会,干嘛笑着说呢?这笑肯定有原因。”说完,向宝云要了一把扇子,央求题花画。 题花接过扇子说:“紫芝妹妹说得倒好,难道不让我笑着说,还让我扮个鬼脸吗?妹妹先别急,我问你,你喜欢画绝妙美人吗?”紫芝说:“除了别人,要是我不喜欢美人,你尽管骂我。”题花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家丽娟表妹请教呢?你只看她的名字,就知道她美人画画得怎么样了。前几天我在公主面前想举荐她,她再三求我,所以我没说,今天可躲不掉啦。”白丽娟说:“我的名字固然和‘美人’二字相合,可姐姐画的花卉,不也和你的名字‘题花’二字相符吗?不光姐姐,就是银蟾姐姐画的草虫,凤雏姐姐画的禽鸟,蕙芳姐姐画的兰花,也没有不和本名相符的。要说本乡的闺中女子,在这些方面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谭蕙芳说:“我画的兰花,那才叫瞎闹呢!从来没人指导过我,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哪能入得了行家的眼呢!”张凤雏说:“我画的翎毛更是没有老师教,随便画几笔,哪能算什么呀!”宰银蟾说:“要是把我的草虫也当作画,真是太惭愧了!姐姐何苦把我也拉进来呢!”这时,锦云又让丫鬟取来许多画碟,摆在各桌。紫芝从宝云的盒子里取出四把扇子说:“四位姐姐别谦虚了,都帮我画画吧。题花姐姐都快画完了。”大家只好各自接过一把扇子,分头画了起来。 这边林书香因为闺臣提起曾经见过红红、亭亭写的《女诫》《璇玑图》很不错,就向宝云要了两把扇子,拜托她俩书写。红红说:“当年我写那扇子,是被先生逼着的,这样的字哪能入姐姐的眼呢?”亭亭说:“没办法,我们只好在行家面前献丑啦。”绿云也拿了一把扇子,递给颜紫绡说:“刚才彩云姐姐托你写扇子,你却转托别人帮你画。现在我这把扇子,你可得赏脸写一写啦。”紫绡只好接过扇子,和红红、亭亭在一桌写了起来。 紫芝走到下围棋的那桌,只见燕紫琼和易紫菱正在对弈,两人手拈棋子,屏气敛息,全神贯注。卞香云同姚芷馨安安静静地在旁边观棋。紫芝说:“原来四位姐姐在这儿下棋,今天琴棋书画可都全了。只是紫琼、紫菱二位姐姐特意把芷馨、香云两个姐姐拉来观阵,有点取巧哦。”紫琼一边下棋一边问:“怎么取巧了?”紫芝说:“芷馨姐姐名字里有馨,香云姐姐名字里有香,有这馨香在跟前,就好像点了安息香一样,就算下出个臭棋,也不至于熏人。要是没这俩姐姐,这地方还能待得住吗?”易紫菱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看围棋姚姝谈弈谱 观马吊孟女讲牌经 易紫菱笑着说:“紫芝妹妹可真会开玩笑,难怪公主说你调皮。”紫芝问:“芷馨姐姐既然喜欢观棋,那肯定也是下棋高手吧?”姚芷馨回答:“不瞒姐姐说,我生长在海外,除了养蚕和操作纺机,就喜欢研究棋谱,或者和蘅香姐姐下下棋。虽说会下,可就是下得快,每天至少也要下百十盘。”香云说:“就算是随手乱下,一天也下不了这么多盘。”芷馨解释道:“我们下的这种棋叫跑棋,双方都忙着快速赶棋,所以下得特别快。”香云说:“依我看,姐姐既然要下棋,还是得慢一点。棋谱上说‘多算胜,少算不胜’,如果仔细思考着下棋,自然能想出好的招数;要是一味图快,不但棋艺不能提高,只怕还会越下越差。俗话说‘快棋慢马吊,纵高也不妙’,下围棋犯了‘快’这个毛病,可是个大问题。”紫琼说:“经常打打棋谱,再深入研究一下,稍微领会些其中的门道,你想让他快,他也快不起来。所以打棋谱是必不可少的。”芷馨说:“我打的棋谱都是‘双飞燕’‘倒垂莲’‘镇神头’‘大压梁’之类的,怎么也找不到‘小铁网’这个招式在哪个棋谱上。”香云说:“好像有个什么武库有这种招式,你问这个做什么?”芷馨说:“我下棋有个毛病,最喜欢用‘小铁网’这一招,可谁知用了之后,棋子就被困在里面,怎么也出不来。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活了一小块棋,外面的局势却全都丢了。去年回到家乡,我经常下棋解闷。那些亲戚姊妹都知道我这个习惯,每次下棋,他们就摆出‘小铁网’的阵势。我其实知道不能往里投子,可到了那个时候,不由自主就投进去了。因此他们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小铁网’。姐姐要是有关于‘小铁网’的棋谱,给我看看,将来回去,我好破解他们的招数。” 紫菱说:“我以前也经常打棋谱,后来吃了大亏,现在也不打了。”紫芝好奇地问:“打棋谱怎么会吃亏呢?”紫菱说:“说起来也挺好笑的。我在家乡的时候,有一天和亲戚姊妹下棋,没下几步,竟然遇到了棋谱上的一个套路,当时我因为这个套路的各种变化都记得,心里暗自高兴,以为肯定能赢。下着下着,没想到到了关键的时候,对方却沉思了好久,突然改变了棋路,下的招数都是棋谱上没有的。我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心里一慌,随便应了几步,转眼间,前后加起来一共半盘棋,都被对方吃光了。”紫芝说:“姐姐当时心里发慌,下的棋肯定乱了套。那几个臭招被对方吃掉,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可惜别的,只是可惜刚开始的几个好棋招,也被对方吃掉了,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常说,做人还是保持本来面目最好。就像姐姐这盘棋,刚开始下的时候,要是不耍小聪明弄什么套路,就按照自己平时的招数下,想来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就好比人家写文章,有的人常常抄袭别人的作品,据为己有,又怕别人看出来,就加些自己的想法,七拼八凑,勉强串联起来,想要蒙混过关;却不知道这样的文章就像一个穿着满身锦绣绫罗的人,头上却戴着草帽,脚上却穿着草鞋,反而显得很丑。如果把草帽、草鞋放在穿着朴素衣服的人身上,又哪里会丑呢!可见刻意装点、弄虚作假,总是难以瞒过别人的眼睛。” 这时,素云同井尧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我这紫芝妹妹的话匣子又打开了,有的说了!我们还是去弹琴吧。”尧春说:“好啊。不过这里太热闹了,我们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才行。”于是约了吕尧蓂、田舜英、孟瑶芝,仍旧回到古桐台。正好阴若花、由秀英从海棠社走来,尧春早就听说二人琴弹得很好,就拉着她们一起到了古桐台。七个人,有的弹琴,有的讨论指法,正说说笑笑的时候,紫芝也走过来了。井尧春问:“妹妹刚才那段关于草帽的话说完了吗?”紫芝说:“那话不过是随口说说,长也由我,短也由我,不像诸位姐姐弹琴,一定要把整套曲子弹完才停下呢。”吕尧蓂说:“妹妹将来何不学学弹琴呢?要是学会了,在那风清月朗的夜晚,遇到懂琴的人,大家一起弹奏,最能陶冶性情、排解烦闷了,对于我们女子来说,这琴真算得上是良朋益友。就算是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有琴相伴,也能打发时光。”紫芝说:“正是。刚才我听你们五个人合奏,到最后,正热闹的时候,突然一下子都没声音了,刚好一起停下来,真是难得,我到现在都还很佩服。”瑶芝笑着说:“诸位姐姐,你们说紫芝妹妹这话是不是外行话?她不说人家弹得好,只说五个人难得一起停下来,也不想想人家既然会弹琴,难道连什么时候弹完都不知道吗?” 紫芝说:“我也学过弹琴,可学了两天,泛音总是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所以就不太感兴趣了。以前瑶芝姐姐和素云姐姐弹琴的时候,我去请教,她们总不肯耐心教我,说我性子太急,学不会。我实在不服气,请教一下,这个泛音到底怎么才能弹出响亮的声音呢?”秀英说:“要说泛音,也没什么难的。妹妹要是想学,记住左手按弦的时候,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要像蜻蜓点水一样,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泛音之所以声音发哑,都是因为按弦的时候太重;要是按得太轻,又成不了泛音。‘蜻蜓点水’这四个字可是弹好泛音的关键。”紫芝问:“泛音既然有这么精妙的说法,为什么棋谱上都没有记载呢?他们却藏着不说,这是什么意思?”瑶芝说:“棋谱上只讨论八种基本技法,就够讲的了,哪还会说到这个?况且他们怎么能想到有人会把泛音当作难事呢?”田舜英说:“妹妹要学泛音,也不用别的方法,每天调好弦后,先别弹整套曲子,只记住‘蜻蜓点水’这四个字,轻轻按弦,弹‘仙翁’这两个字。弹过来是‘仙翁仙翁’,弹过去也是‘仙翁仙翁’。这样弹个一两天,就没有学不会的。”若花说:“妹妹学会了泛音,其他八种技法,像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类的,刚开始学的时候好像头绪很多,等稍微学习一下,就能领会其中的要领,就更没什么难的了。”紫芝问:“还有几句关于弹琴的歌诀,这两年没去研究,我都忘了。不知道一共有几句?”秀英说:“歌诀虽然有八句,但第一句‘弹欲断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为奇’这两句最重要。这个歌诀凡是棋谱上都有,你仔细琢磨,自然能领会其中的大意。” 紫芝说:“姐姐,你说泛音要像蜻蜓点水一样,你弹个示范给我看看,我也好学着弹。”秀英随即按弦,“仙翁仙翁”地弹了一会儿。紫芝也按弦弹了几声,可因为方法不对,还是发出哑音,她着急地说:“秀英姐姐,难道这琴弦也有嘴和眼吗?你们按得对,按到了它的眼,所以有声音;我按得不对,按到了它的嘴,所以声音发哑。只好请哪位姐姐像先生教学生写字那样,手把手教教我才好。”瑶芝说:“不知道其他六位姐姐当初学琴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手把手教的方法?学个琴也这么古怪!”若花笑着说:“妹妹过来,我来教你。”于是握住紫芝的双手,又弹了一阵“仙翁”。教了好一会儿,紫芝说:“我会了。”若花松开手,让她自己弹,果然弹出了泛音。紫芝说:“你们先弹着,我去去就回来。” 说完,紫芝来到白??亭,对紫云说:“他们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画画,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弹琴,我们也得想想玩点什么才好。不然,这么多姐姐岂不是要觉得无聊吗?”紫云说:“今天人多,依我的主意,得安排几种不同的玩法。不如我们挨个问问,先安排几桌玩双陆、马吊,再安排几桌玩花湖、象棋,剩下的人,有的去玩投壶、荡秋千、抛球,甚至斗草、钓鱼都可以;要是不喜欢玩这些的,也可以做诗、联句,随大家的意愿。你觉得怎么样?”绿云在旁边点头说:“姐姐说得很对,不这样安排,既分配不过来,也玩不尽兴。”随即让丫鬟准备布置。 紫云对蒋春辉和董青钿说:“这件事非得二位姐姐和我们一起挨个去问,好好分派一下不可,不然实在安排不过来。”蒋春辉说:“现在满眼都是人,也不知道除了那些弹琴、下棋、写字、画画的姐姐们,还剩下几位呢?”紫芝说:“这个我都记得,我数给你们听:弹琴的是尧春、尧蓂、舜英、若花、秀英、瑶芝、素云七位姐姐;下围棋的是紫琼、紫菱、芷馨、香云四位姐姐;写扇子的是书香、文锦、巧文、月芳、绣田、紫绡、红红、亭亭八位姐姐;画扇子的是墨香、题花、丽娟、银蟾、凤雏、蕙芳六位姐姐。总共二十五位。剩下七十五位;再减去去上厕所的二十五位,实际剩下五十位。”这番话逗得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宝云说:“紫芝妹妹记性真好!至于哪些人在哪些地方,我原本是知道的,但要我一个一个念出她们的名字,那可真不行。今天全靠妹妹帮我在各处照应一下。现在也不知道大家都在不在这儿,还是有人去了别的地方,把我弄得稀里糊涂的,这可真是怠慢客人了。” 当时,蒋春辉和众人安排了一桌马吊、一桌双陆、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其余的人,有的玩投壶、斗草、抛球、荡秋千之类的游戏,也分了好几处。还有不喜欢玩这些的,有的吟诗猜谜,有的钓鱼聊天,都随各自的心意。大家很快就在文杏阁、凝翠馆、芍药轩、海棠社、桂花厅、百药圃等地方坐了下来。宝云对紫芝说:“紫芝妹妹记性好,走路也利索。今天姐妹们有的在这儿,有的在那儿,我就怕照应不周到,怠慢了客人,务必拜托妹妹帮我经常去各处看看。要是丫鬟、老妈偷懒,缺了茶水,一定告诉我。”说着抬起脚晃了晃,“连续跑了五天,偏偏今天脚又疼了。”紫芝说:“我劝姐姐,脚裹成四寸也还看得过去,何必非得三寸,缠得都走不动路才罢休呢?” 董青钿说:“她可是我们的老姐姐,你还打趣她?刚才宝云姐姐说你记性好,我今天跟你打个赌,一会儿你去各处挨个儿看看:姐妹们总共分在几处,每处有几人,一共多少人?除了弹琴、下棋、写字、画画的人,其他情况要是说得丝毫不差,那才算记性好,我就把手上这副翡翠镯子送给你;要是你说错了,就把你的翡翠鼻烟壶送给我。你敢不敢赌?”紫芝说:“原来你看上我的鼻烟壶了。既然这样,宝云姐姐做个中间人,我就跟你赌这个。”宝云说:“算了,算了,算了!我不做中间人,省得最后你们反悔,跟你们扯皮。”题花笑着说:“我最喜欢做中间人了,还能落点好处,怎么不来找我?”董青钿和紫芝说:“这样太好了,那就麻烦姐姐做中间人。”题花说:“你们二位把赌的东西放在我这儿,我才放心。”董青钿马上把镯子交给了题花。紫芝也把鼻烟壶递给题花说:“姐姐可千万别把里面的鼻烟偷吃完了。最近像这种酸味的鼻烟可少见了。”题花笑着说:“放心,要是吃完了,我有‘醋’。”紫芝说:“怎么姐姐还没出嫁,就提前喜欢吃醋了?”题花听了,放下笔,举着扇子,追着要打紫芝。 紫芝飞快地跑开,来到文杏阁,只见师兰言、章兰英、蔡兰芳、枝兰音四人正准备打马吊,旁边宰玉蟾、钱玉英、孟玉芝在围观。大家搬好座位。蔡兰芳对紫芝说:“紫芝姐姐怎么不来玩两局?”紫芝说:“今天我受主人托付,要帮她照应客人,所以不能陪你们玩。我看你们玩两局牌,还得去别的地方看看呢。”章兰英问师兰言:“兰言姐姐,我们是打古谱,还是打时谱呢?是三花落尽,十字变为熟门,还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呢?”师兰言说:“要打当然是时谱更简便。至于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门,未免太随意了,这是谱上没有的。要是照这样打法,那‘鲫鱼背’这种牌型也可以不用了。”宰玉蟾说:“正是。我听说‘鲫鱼背’有个牌谱,不知道各家都是怎么组合的?”紫芝说:“我记得庄家是红万、九十、六万、六索,其余都是十子、饼子;四八那家,是百子、九饼、一万、一索、三万、三索、七万、七索;么五那家,是九万、九索、五万、五索,其余都是十字;二六那家,是一张空堂、四张饼子、三张十字、二索当面、四肩在底。二六那家,关赏斗十,庄家立红,九十加捉;四八那家,用百子打庄,或者出三万,或者出三索。大家照平常那样打牌,就能打出这种牌型了。”宰玉蟾说:“怪不得人家说紫芝姐姐嘴巴厉害,你听她讲这牌经,就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照这情形,将来紫芝姐夫要是不怕老婆,我可不信!”众人听了,都说:“玉蟾姐姐这句话说得妙!” 钱玉英说:“我向来只知道打着玩,不知道这马吊还有古谱和今谱的区别,倒要请教一下,二者有什么不同呢?”章兰英说:“古谱呢,小牌型多一些,今谱小牌型少一些。像‘百后趣’‘趣后百’‘大参禅’‘小参禅’‘捉极献极’‘捉百献极’这些牌型,今谱都删掉了。”玉芝说:“牌型多些,不是更有意思吗,为什么要删掉呢,难道是嫌太热闹了?”师兰言说:“删掉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些小牌型,每张牌都有可能出现,如果打出这些牌型,其中可能有要赔牌的人,就必须检查灭张;要是每张牌都这样,未免太麻烦了,所以删掉,以图简便;况且这里面四门牌型多种多样,其他像‘双叠’‘倒卷’‘香炉’‘桌吊’之类的,难道不妙吗?只要会打,变化很多,又何必总是在几个小牌型上计较呢?”蔡兰芳说:“不用再讨论了,我们打时谱吧。”枝兰音说:“我才刚开始学,牌型越少越好,免得照应不过来。”大家翻了百子,就开始打了起来。 宰玉蟾问:“请教各位姐姐,现在还有把马吊抽去八张,三个人打着玩,叫蟾吊,这是什么意思呢?”蔡兰芳说:“因为向来是四个人打马吊,马有四条腿,所以三个人打,就叫蟾吊,蟾有三条腿。还有两个人玩的,叫梯子吊,因为梯子只有两条腿。”玉蟾说:“要是这样,将来一个人玩,岂不是要叫商羊吊了!”师兰言说:“姐姐,你知道那些打蟾吊的人是什么想法吗?都是因为他们只是粗浅地了解打马吊,还没体会到马吊的趣味;或者当初学的时候,是从蟾吊学起的,突然让他们改打马吊,就像乡下人进城,满眼都是巷子,不知道走哪条路好,所以就打个蟾吊,毕竟头绪少一些。”玉芝说:“我听人说,蟾吊热闹,马吊没意思,所以大家都喜欢蟾吊。”师兰言说:“这话可就错了。马吊原本好好的四十张牌,现在抽去八张改成蟾吊,就是为了图热闹。可要是图热闹,比如打天九,把三长四短的牌都去掉,手里全是天九、地八,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像当年养由基百步穿杨,到现在都名传不朽,是因为他能射中杨叶,可不是说射中杨树就算善于射箭。要是射中杨树就算善于射箭,就算箭箭都射中,又有什么趣味呢。就像蟾吊抽去清张,就算每张牌都能成牌型,也不过味同嚼蜡。”宰玉蟾说:“我还听人说,打马吊费心思,打蟾吊不费心思,所以大家喜欢蟾吊。请教姐姐,这话对吗?”师兰言说:“创作马吊的人,当初创作的时候,就不是给粗心浮躁的人看的。要是觉得打马吊费心思,那干脆连蟾吊也别打了,岂不是更省心血?”蔡兰芳说:“兰言姐姐把这蟾吊批驳得真有意思,不然时间长了,这粗心浮躁的人可就把马吊的好处都给埋没了。” 紫芝说:“各位姐姐先别急着打马吊,我讲个笑话。有个人特别喜欢打蟾吊,死后到了阴间,冥官说:‘好好的马吊不玩,你却非要搞些花样去打蟾吊。行吧,现在就罚你变成一只蟾蜍。’这人转世后变成了蟾蜍,但他打马吊的心思还是一直放不下。有一天,他和平时关系很好的一群小蟾蜍出去游玩,他走在前面,小蟾蜍们跟在后面。他说:‘我们这样的走法,就像马吊里的一种牌型。’小蟾蜍们问:‘叫什么牌型呀?’他说:‘叫公领孙。’小蟾蜍们一听就炸了,嚷嚷道:‘把我们当成他的孙子,这怎么能行!’不由分说,大家一起动手,把他按住,又打又骂。一只小蟾蜍捡起一个石子,狠狠朝他头上扔过去,说:‘你说这是什么牌型?说不出来接着打!’他赶紧说:‘求各位别打,容我想想。这叫佛顶珠。’又有一只小蟾蜍把他脚上的皮撕下一片,问:‘你说这是什么?’他回答:‘这是佛赤脚。’还有一只蟾蜍拿着竹片,把他打得浑身是血,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朱砂鼎。’又有一只蟾蜍弄来一些黑泥,把他涂得浑身漆黑,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铁香炉。’小蟾蜍们说:‘刚才他身上是红的,所以说是朱砂鼎;现在身上涂黑了,就说是铁香炉。那要是把你身上涂绿了,难道就算绿毛龟吗?根本不像,接着打。’他赶忙说:‘各位要是觉得不像,那可真是冤枉我了。你们先松开手,让我给你们摆个香炉的样子看看。’小蟾蜍们果然都闪开了,他把三只脚立在地上,把腰往上一拱,说:‘各位看看,香炉不就是三只脚吗?’说完,他就想趁机逃走,连忙纵身一跳,远远地落在地上。可倒霉的是,他的嘴正好碰到了一堆粪便上。小蟾蜍们看到了,一起笑着说:‘好了!如今蟾吊又新添一种牌型了!’他忍着臭气问道:‘请教各位,这种牌型叫什么呀?告诉我,我好添到牌谱里。’小蟾蜍们说:‘叫狗吃屎。’”众人听了,笑得停不下来。 玉蟾听了这个笑话,看着紫芝冷冷地笑。紫芝赶紧说:“妹子我实在是一时疏忽,忘了你的大名,要是记得,哪敢犯你的忌讳呀!我听银蟾姐姐说过,小瀛洲的四员猛将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哪还敢放肆呢?”玉蟾伸出手来说:“姐姐,你伸手来试试,我哪有什么厉害的力量。”紫芝吓得赶紧跑开,说:“姐姐可别为难我,我还得去各处帮宝云姐姐照应客人呢!”说完就离开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打双陆嘉言述前贤 下象棋谐语谈故事 紫芝被玉蟾吓得匆忙跑开,来到了玩双陆的桌子旁。只见戴琼英和孟琼芝正在对局,掌红珠、邵红英、洛红蕖、尹红萸在一旁观看。掌红珠说:“以前双陆不知为啥要用三个骰子?与其掷出后去掉一个,为啥不用两个,这样不是更简便吗?我问过好多人,都没人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孟琼芝一边掷骰子,一边笑着说:“依我看,大概是为了防止作弊才这么设计的。你看,要是两个骰子下盆,手稍微轻一点,不过微微滚动一下,很快就停住了。可要是三个骰子一起下盆,里面多了一个,它们就会互相旋转乱碰,就算是擅长控制骰子点数的人也没办法了。而且双陆刚开始的几次投掷,虽然不一定要大点数,但到了后面关键时候,全靠大点数才能让棋子出来。比如对方棋子在我的地盘,五梁已经形成,我要是不掷出个六点,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对方走棋了。这么看来,双陆对点数大小的讲究可大了。”尹红萸点头说:“姐姐说得太对了。古人这样设计,肯定是这个用意。我还听人说,双陆是为了手足之间的关系而发明的,不知道有什么寓意?”戴琼英说:“它是劝人要手足和睦的意思。所以只要有两个或三个棋子连在一起,就算一梁,别人就不能动。要是棋子单独放着,不能成梁,别人走棋时,要是没碰到也就算了,要是碰到,就会被打下。这就好比兄弟姐妹同心合意,别人哪敢来欺负!要是各自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和睦相处,那就是自己先孤立了,别人当然会趁机欺负。总要几个棋子连在一起成了梁,就不怕别人打了。这就是‘共同抵御外敌’的意思。”洛红蕖说:“可见古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导人走向正道,就连游戏里面,也蕴含着劝世的道理。可惜世人只知道贪图好玩,哪晓得其中还有这些深意呢。” 紫芝说:“琼英姐姐先别掷骰子,我出个灯谜给你猜:三九不是二十七,四八不是三十二,五七不是三十五,六六不是三十六。打一物。”掌红珠说:“我猜着了!是不是十二?”紫芝说:“三九、四八、五七、六六算起来,结果都是十二。姐姐猜得真好。不过我刚才先说了,猜的是个物件,请姐姐把‘十二’拿出来看看,如果是个物件,就算姐姐猜对了。”红珠忍不住笑道:“呸!我还以为是个数字呢。”邵红英说:“是不是双陆?”紫芝笑着说:“这个猜得不错,至于对不对,等我去看看玩花湖的情况,再来答复你。” 于是紫芝走到海棠社,只见郦锦春、言锦心、廉锦枫、卞锦云四人在玩花湖;哀萃芳、叶琼芳在旁边看“歪头湖”。廉锦枫看见紫芝走来,连忙喊道:“姐姐来得正好,我输得受不了啦!我这刚学玩花湖的,怎么能上场呢!刚才我请萃芳、琼芳二位姐姐帮我看两局牌,谁知道她们把么六、二三、四六认成杂花,凑成牌打下去了,结果被人家割了一个耳朵。姐姐帮我看看吧,今天被这三公、三才搞得头都昏了!”紫芝问:“怎么现在玩花湖忽然又冒出三公、三才,这是怎么回事?”锦云说:“哪有添什么三公、三才?只是因为锦枫姐姐第一次起了一对牌,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二次补牌又多补了一张,又做了一回老相公;第三次下家还没起牌,她又多起了一张,又做了一回老相公。一连做了三回老相公,所以我们叫她三公。”紫芝又问:“三才又是怎么回事?”廉锦枫说:“紫芝姐姐没读过《三字经》吗?”紫芝说:“《三字经》里有句‘三才者,天地人’,我怎么会没读过?”锦枫说:“我每局牌总是天、地、人三个单张在手里,偏偏又是肚子牌,又不敢打,所以打了半天,还没凑成一局牌。刚才好不容易叫了六头牌,偏偏又被上家拦成了。”哀萃芳说:“那局牌本来就是姐姐自己打错了。”紫芝问:“怎么打错了?”叶琼芳说:“她手里只剩下一对天牌,却把长三打出去了,恰好锦心姐姐六张开招,一连补了三张么三,又是一个六张。这还不算,末尾还补了二三一坎,刚好凑成一封。等到锦心姐姐再打三六,锦云姐姐也是六张开招,用喜相逢拦成了牌。这比我拿么六、二三、四六诈湖的牌还糟糕!”郦锦春说:“这一局牌不仅锦枫姐姐吃亏,我也多输了三个龙船。这一局牌刚打错,接着下一局牌湖四头,她又把长二打出去,被人六张开招双封,也是一对人牌成了局。” 言锦心说:“锦枫姐姐打错牌也就算了,而且打得还特别慢。刚才有一局牌,左拆右拆,弄了半天,就是打不出一张牌。当时正好我是梦家,因为她犹豫不决,我就过去看看,谁知道她手里除了天、地、人三个孤张,还有六张闲牌,结果她打出去的一张,却是‘八尖嘴’。”紫芝说:“要是这样,她虽然牌打得差,倒有一点可取之处:打得还挺细致。只是功夫还没到家,要是能练到打出‘眠张儿’,那就厉害了。”锦春问:“什么是‘眠张儿’?”紫芝说:“眠,就是睡觉的意思。比如说轮到某家发牌,左拆右拆,左打右打,半天打不出一张牌。等到把旁边三个看牌的人都等得打瞌睡了,这才把牌打出去,这就叫做‘眠张’。”锦枫说:“姐姐别闹了,你再闹,我更要打错牌了。”紫芝说:“今天这牌局,不但添了三公、三才,恐怕还要添个骨牌名呢。”锦枫问:“为什么这么说?”紫芝说:“姐姐刚才湖六头,打长三;湖四头,又打长二;等会儿湖二头,再把地牌打了,这不就凑成一副‘顺水鱼’了吗?”锦枫说:“我的紫姑太太,够了!够了!你可别再打趣我了!请回吧!请回吧!”紫芝说:“我要抽点彩头,才肯走呢!”锦枫说:“我都还没赢,哪有彩头?”紫芝用手指在锦枫头上轻轻一弹说:“这不是彩头吗?”锦云用力把紫芝往外推说:“人家在这里玩牌,你别跟着瞎闹!” 紫芝顺势走了出去,来到猗兰堂。只见余丽蓉、姜丽楼、潘丽春、蒋丽辉在那里闲聊,旁边放着一桌十湖牌。四人看见紫芝,都欠身让座。紫芝问:“你们为什么不看牌,在这里聊天呢?”余丽蓉说:“因为丽辉姐姐不太开心,所以先歇一歇再打。”紫芝问:“丽辉姐姐为什么不高兴?”蒋丽辉说:“我们一连看了八轮牌,我一轮都没成,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而且每轮牌总是拿到一张老千,从来没起过空堂,每轮都得打九索;至于破梆、破群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尤其可气的是破梆、破群的时候,总不让我成个二报、三报,手里总是一张八饼、一张二索,要么就是一张七饼、一张三万,怎么凑都凑不成副。好不容易等到快凑成十成了,不是被别人胡牌了,就是被上家拦成了。你说这手气差得,能不让人恨,能不让人气吗?再玩半天,我都要气出鼓胀病了!可惜我今天来得急,没把剪子带来,算他命长。我明天一定戒赌,妹妹你可别劝我。”紫芝说:“我哪敢劝你?不过姐姐也用不着劝。今天戒赌,明天又接着玩,这不是向来的老习惯嘛。而且‘戒赌’这两个字,从太后颁布恩诏那年开始,我就一直听到现在了。姐姐别生气,我帮你看两局牌。”姜丽楼说:“那太好了。”大家都坐好。紫芝一连看了几局牌,没想到每局都能成牌,不但没输,还成了赢家。紫芝把牌交给丽辉说:“你接着看吧。现在反败为胜了,大概不用戒赌了吧。”丽辉接过牌说:“人家都说你牌玩得好,果然没错。才看这几局牌,都出乎我的意料,还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明天我一定送门生帖拜你为师。”紫芝说:“拜门生的事你先缓一缓,等我老师开了剪子店,多给你准备几把剪子,你再来。”这话逗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紫芝离开猗兰堂,打算去看看下象棋的情况,找了两个地方都没找到。后来问了一个丫鬟,才知道大家都在围棋那边,于是她随即来到白??亭。只见崔小莺和秦小春正在下棋,旁边掌乘珠、蒋月辉、董珠钿、吕祥蓂四人在一旁观棋。下棋的两人杀得难解难分,观棋的人也在指指点点、热烈讨论。紫芝说:“我到处找下棋的人,原来都在围棋这儿。看这情形,大概也是想借旁边观棋人的‘智慧香气’,好让棋下得更妙吧 。”只听蒋月辉说:“小春姐姐那匹马要是再连环起来,可就厉害了!”董珠钿说:“没事,小莺姐姐可以用车去拦她。”吕祥蓂说:“我的姐姐!你这话可说得轻松,也不看看马后面的情况。”谁知秦小春上了马,崔小莺果然用车去拦,这时吕祥蓂连忙喊道:“小莺姐姐拦不得,有马后炮呢!”话还没说完,秦小春就用炮把车吃掉了。崔小莺说:“人家还没走定呢,怎么就吃了我的车?快还我!”秦小春说:“你刚才明明走定了,怎么还想悔棋?”掌乘珠说:“小春姐姐把车还给她吧。况且这盘棋小莺姐姐已经处于劣势了,你肯定是要赢的,也不在乎这一个车。”紫芝说:“二位姐姐先别争车了,听我说个笑话:有个人去找朋友,到了朋友家,只见桌上摆着一盘象棋,对面有两个座位,却不见人。这人觉得很奇怪,忽然朝门后一看,原来他的朋友和另一个下棋的人在门后气喘吁吁地争夺棋子车。恰好今天二位姐姐也是因为车起了争执,好在有现成的例子。”紫芝一边说,一边故意大声喊道:“丫鬟,快把门后打扫打扫,一会儿就有客人来了!” 题花一边按着扇子画兰花,一边笑着说:“女孩子家声音这么大,也不怕吓到别人,小心被人打一顿!”紫芝说:“有件稀奇事:有户人家养了一头小猪,忽然得了怪病,趴在地上,尾巴乱摆。有人传了个药方,让主人磨些黑墨涂在猪尾巴上就能好。可没想到猪尾巴摆得更厉害了。这家人没办法,只好把兽医请来。偏偏这兽医是个近视眼,走过去一看,只见猪尾巴上被黑墨画得满地横一道、竖一道的。兽医看了看,转身就走,说:‘这么好的猪,还说有病?’这家人忙问:‘怎么说没病呢?’兽医说:‘我们虽是兽医,也要望闻问切。别的先不说,只看猪尾巴就知道了。它要是有病,怎么能撇出这么好的兰花呢?’”题花笑着说:“好啊!给你画画,你还打趣我!”紫芝说:“这就当是给你的润笔费啦。”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箫声,十分悦耳。紫芝正要叫丫鬟去看看,只见芳芝走来说:“诸位姐姐听听,这箫吹得好不好?”众人说:“不知道是哪位姐姐箫吹得这么好。”接着又听到了笛声,听起来像是箫和笛在合奏。芳芝说:“刚才我和再芳、兰荪两位姐姐看完芍药,到了莲花塘,兰荪姐姐被人邀请去投壶了。再芳姐姐因为看到绿云妹妹的铁笛、铁箫很不错,所以约了亚兰姐姐、绿云妹妹,就在水阁合奏。这箫和笛借着水的声音,格外清亮,又有顺风,从远处听更有意境。”左融春说:“这么美妙的音乐,箫和笛肯定与众不同。姐姐带我去看看。”两人手牵手离开了。 紫芝也跟在后面,走到桂花厅,只见林婉如、邹婉春、米兰芬、闵兰荪、吕瑞蓂、柳瑞春、魏紫樱、卞紫云八个人在投壶。林婉如说:“我们才投了几个花样,都觉得挺费劲的,不如再把前几天在公主那儿投过的几个旧花样投一遍,岂不是更省事?”众人都说:“这样挺好,就从姐姐你先开始吧。”婉如说:“我说个简单的,先找找准头,就来个‘朝天一炷香’吧。”众人依次投过,有的投中了,有的没投中。邹婉春说:“我来个‘苏秦背剑’。”米兰芬说:“我是‘姜太公钓鱼’。”闵兰荪说:“我是‘张果老倒骑驴’。”吕瑞蓂说:“我是‘乌龙摆尾’。”柳瑞春说:“我是‘鹞子翻身’。”魏紫樱说:“我是‘流星赶月’。”卞紫云说:“我是‘富贵不断头’。”众人都按照各自说的花样投了。紫芝走过来,双手抓起一捆箭,朝壶里一扔,说:“我是‘乱劈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紫芝说笑了一阵,随意走到秋千那边。只见田凤翾、施艳春、薛蘅香、董翠钿、蒋素辉、卞彩云六人在一上一下地荡秋千玩耍。紫芝说:“我看你们荡来荡去,不过总是那两个老套的玩法。依我看,你们何不各自发挥创意,想出个新花样,这样不是更新鲜有趣吗?”彩云说:“这样很好。就请凤翾姐姐先想一个。”田凤翾说:“我出个‘平步青云’,荡秋千的时候要双足平着升起。”薛蘅香说:“我是‘鲤鱼跳龙门’,双足要稍微往上跳。”施艳春说:“我是‘金鸡独立’,要一只脚稍微伸长。”董翠钿说:“我是‘指日高升’,一只手指向天空。”蒋素辉说:“我是‘凤凰单展翅’,一只手朝天。”卞彩云说:“我是‘童子拜观音’,一只手要合掌。”大家都按照自己说的花样荡了一回秋千。彩云说:“还是紫芝妹妹会玩,想出新花样,果然有意思。”田凤翾说:“紫芝姐姐何不想个花样也玩玩呢?”紫芝说:“我怕头晕。”薛蘅香说:“姐姐向来想的有趣的玩法很多,既然不荡秋千,何不说个笑话呢?”紫芝说:“这倒可以。”于是想了想,马上编了一个笑话。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弄新声水榭吹箫 隐俏体纱窗听课 紫芝应薛蘅香的要求说笑话,她略作思索,看着六人说道:“有只老蛆在马桶里饿坏了,突然犯困,就吩咐小蛆说:‘要是有送吃的来,马上叫醒我。’没过多久,有位姐姐上厕所,因为肠道上火干结,蹲了很久,粪便虽然出来了下半段,但还没掉下去。小蛆远远瞧见,赶紧把老蛆叫醒。老蛆抬头一看,果然看见空中悬着一块黄色的‘食物’,可它怎么都不掉下来。老蛆着急得很,就让小蛆沿着马桶壁爬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小蛆去了没多久,回来告诉老蛆说:‘我看那块食物在那儿玩呢。’老蛆问:‘玩什么呢?’小蛆说:‘它在空中摇摇摆摆的,像是在荡秋千哩。’”董翠钿说:“臭烘烘的,还把人比作这个,姐姐你也太尖酸刻薄啦!”蒋素辉说:“那‘黄食’两个字,倒还挺新奇的。”薛蘅香和施艳春说:“幸好没有痔疮,要是有血痔,那不就变成‘紫食’了。”紫芝说:“你去尝尝,说不定还‘又香又艳’呢!”蘅香和艳春说:“姐姐你可真厉害,一句话都不饶人。” 田凤翾远远指着说道:“姐姐,你听他们吹的这个笛音,从远处听,实在太有意思了。姐姐不如带我们去看看吧?”紫芝说:“我正打算去呢。”于是七个人一起到了莲花塘,走进凉阁。苏亚兰、左融春、董花钿、孟芳芝、卞绿云五人连忙起身让座。田凤翾说:“我们特意来聆听你们演奏的,怎么不吹了呢?”绿云说:“喝了这杯茶,一会儿肯定每人都要吹一曲献给大家。”董花钿问:“你们七位刚才在哪儿游玩呢,半天都没见着?”蒋素辉说:“紫芝姐姐刚从白??亭过来。我们六个人在桃花岭旁边荡了一会儿秋千。”苏亚兰问:“是不是六位姐姐在秋千架上听到我们这儿的箫笛声音才过来的呀?”施艳春说:“刚才我们荡秋千的时候,在半空中突然听到这箫笛的声音,就像从云端飘来的一阵仙乐,太让人神清气爽啦!”绿云说:“姐姐们离得远,又在高处,所以隐隐约约听着觉得悦耳;要是凑近听,可就差远了。”芳芝说:“姐姐们何不再吹一曲呢?”左融春说:“还是绿云、亚兰二位姐姐合奏更有意思。”亚兰说:“那太好了。”便和绿云各自拿起箫笛,合奏起来。 紫芝一门心思惦记着和董青钿打赌的事儿,没心思仔细听,趁着空当走到外面。只见宝云也朝着莲花塘走来,宝云说:“妹妹,你知道众位姐姐总共分成几处了吗?我怕我们表姊妹照应不过来,又请了蒋家、董家的姐姐帮我招待客人。不知道每一处有没有我们四姓的人?要是一处都没有,让客人自己照顾自己,那可真是怠慢客人了。”紫芝说:“姐姐,你先听我把这几处的情况念给你听,你就清楚了。玩马吊的是兰言、兰英、兰芳、兰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姐姐;玩双陆的是琼英、琼芝、红蕖、红萸、红英、红珠六位姐姐;玩花湖的是锦枫、锦春、锦心、锦云、萃芳、琼芳六位姐姐;玩十湖的是丽蓉、丽楼、丽春、丽辉四位姐姐;下象棋的是小春、小莺、乘珠、祥蓂、月辉、珠钿六位姐姐;投壶的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兰芬、兰荪、紫樱、紫云八位姐姐;荡秋千的是凤翾、蘅香、艳春、翠钿、素辉、彩云六位姐姐;吹箫的是亚兰、融春、花钿、芳芝、绿云五位姐姐,一共四十八位。还有几处,等我看完了再来告诉你。估计青钿妹妹的那副镯子要归我啦。姐姐你看见芸芝姐姐了吗?” 宝云说:“她和再芳姐姐刚从莲花塘出去,因为再芳姐姐想学大六壬课,大概都在芍药轩研究呢。”紫芝说:“芸芝姐姐要是真这样,可太气人了。”宝云问:“为什么这么说呢?”紫芝说:“我一直想学大六壬课,以前求她,她怎么都不肯教我,今天却教外人,难道不可气吗?”宝云轻声说道:“刚才巧文姐姐在白??亭无意间提到一个四等,谁知道再芳姐姐当年部试就是四等,所以说话带刺。我就拜托芸芝妹妹去陪陪她。这位姐姐脾气不好,到处和人顶嘴。芸芝妹妹和她谈论,是因为受了我的托付,哪是心甘情愿教她呀!妹妹你要是想学,正好她们刚过去,你跟去听听就行了。” 紫芝走到芍药轩,发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好像有人在说话。她轻轻走到纱窗跟前,往外一看,原来是再芳和芸芝紧靠着窗户,坐在那儿交谈。只听芸芝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说起拜老师的事儿了?”再芳说:“这可真是我的真心话。我有这个想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在心里藏了好几年了。以前听说古人有袖占一课的本事,那可真是神奇极了,我还以为只有神仙才能做到,普通人学不会呢。后来才知道袖占一课,就是现在世上流传的大六壬课。我听了之后,到处找课书,天天学习,可怎么都入不了门,就想找一位精通此道的人来指点我。找来找去,比找神仙还难。如今有幸遇到姐姐,你不就是我心里的老师吗?我倒不是想学得多么精通,只要姐姐能指点我入门,学会起‘三传四课’,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芸芝说:“要是能学会起‘三传四课’,后面的功夫自然就容易了。可惜我写的《大六壬指南》还没写完,姐姐要是看了这本书,马上就能明白。至于古人的书,虽然精妙深奥,但要说适合入门,还真是少见。” 再芳问:“请问姐姐,什么是地盘?我怎么都弄不明白。”芸芝说:“世人学大六壬课,常常半途而废,都是因为天地盘分不清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前人在入门这一块没有讲清楚,学者又没有仔细去体会,所以很容易忽略。我现在把地盘画个样式,再详细注解一下,你就容易理解了。”她随即让丫鬟摆好小茶几和笔砚,很快就写完了。再芳接过来看,只见上面画着: (此处可根据原书插入相应的地盘样式图) 芸芝说:“这个地盘的排列,有从左手起的,也有从右手起的。以左手来说,在无名指第四节开始排子时;中指第四节是丑时;食指第四节是寅时,第三节是卯时,第二节是辰时,第一节是巳时;中指第一节是午时;无名指第一节是未时;小指第一节是申时,第二节是酉时,第三节是戌时,第四节是亥时。以右手来说,在中指第四节开始排子时;无名指第四节是丑时;小指第四节是寅时,第三节是卯时……按照前面的顺序依次排列,到食指第四节是亥时。这个排列方式你必须仔细琢磨,把地盘十二时辰所对应的方位都记得滚瓜烂熟,然后再去研究天盘。要是地盘都没记熟就去学天盘,肯定会上下混淆,让人越学越糊涂。因为地盘是永远不变的,而天盘会随着时间流转。把随时流转的天盘加在永远不变的地盘上,如果不记清楚,怎么能分得清上下呢?就好比你把右手五指放在我的右手五指上面,你要是问我大拇指上面是你哪根手指,我肯定说是小指;食指上面是你的无名指。因为上下十指的对应关系,在心里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不用看也能清楚。姐姐要想弄明白天地盘,只要记熟这个,就能领会了。”紫芝在窗内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高兴地说:“原来地盘是这样的啊。” 再芳接着问:“我刚才看了这个式子,已经明白地盘了,那请教一下天盘的式子是怎样的呢?”芸芝解释道:“天盘会随着十二时辰流转变化,每天的式子有十二种。要弄明天盘,首先得记住月将。月将,其实就是太阳的位置。正月雨水节气之后,月将在亥位,这就是历书上所说的‘日躔登明之次’。每隔三十天更换一次位置:二月春分节气之后在戌位,三月谷雨节气之后在酉位,四月小满节气之后在申位,五月夏至节气之后在未位,六月大暑节气之后在午位,七月处暑节气之后在巳位,八月秋分节气之后在辰位,九月霜降节气之后在卯位,十月小雪节气之后在寅位,十一月冬至节气之后在丑位,十二月大寒节气之后在子位,按逆序在十二时辰的位置上更替。比如说正月雨水节气之后起课,就应该用亥将,如果有人报时辰是寅时,那就把亥将加在地盘的寅时位置上,然后依次排列下去,这样就得到了天盘。现在我画个样子给你看。” (此处插入天盘样式图,根据原书内容绘制) 紫芝在窗外看着,暗自点头,把这些知识记在了心里。 再芳又问:“这天盘的式子我也懂了,那四课又是什么呢?”芸芝说:“凡是起四课,有六句歌诀一定要熟读牢记:‘甲课在寅乙课辰,丙戊在巳不须论,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戌壬亥是其真,癸课由来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这些歌诀都是针对地盘来说的,一定要牢牢记住。就拿‘甲课在寅’来讲,假如是甲日占课,必须在地盘的寅位上起第一课,这里说的寅上,指的是天盘所加的时辰。假设在三月谷雨节气之后占课,应该用酉将,有人报时辰是丑时,当天是甲子日,现在我把先排列日干、后起四课的样子写出来给你看。” 紫芝看了,心里琢磨着:“原来还没起四课的时候,要先把当天的天干地支排在两个地方,倒要看看她接下来怎么起课。”后面又会发生什么,芸芝又会如何讲解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讲六壬花前阐妙旨 观四课牖下窃真传 紫芝正在心里琢磨,就听见芸芝对再芳说:“天盘排好后,先把当天的天干和地支在中间空一格,分别写在两个地方,然后再起四课。现在我把一课、二课、三课、四课写出来给你看。这是起课入门的关键,非常重要。以前的各种书从来没有明确指出这点,导致初学者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因为姐姐你学课的心情迫切,我就想了这个办法,特意把这个关键的步骤指出来,姐姐按照这个思路去研究,就能掌握大六壬课的大概内容了。” (此处插入起四课的详细样式图,根据原书内容绘制) 紫芝心想:“一直以来,课书里只讲三传,从来没讲过四课,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始学,不通过老师亲口传授根本弄不明白。现在既然知道了天盘和四课,再结合课书里的三传一起研究,自然能明白其中的门道,何必非得口授呢。她以前一直不肯教我,没想到我现在自己学会了!” 芸芝接着说:“我把这个式子一层一层拆开给你讲:就拿甲子日起课来说,歌诀是‘甲课在寅’,那就看地盘寅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戌时,就在天干甲上面写一个‘戌’字,天干和地支中间空的地方也写一个‘戌’字。所有的课都是这样起。这就是第一课。第一课起好后,再看地盘戌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午时,就在戌上面写一个‘午’字,这就是第二课。因为是从寅位得到戌,从戌位得到午。第二课起好后,再看地盘子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申时,就在地支子上面写一个‘申’字,子字旁边也写一个‘申’字,就像第一课写戌字一样。所有的占课都是这样。这是第三课。第三课起好后,再看地盘申位上所加的时辰,如果加的是辰时,就在申上面写一个‘辰’字,这就是第四课。你把我说的这些和这个式子对照着看,就全都清楚了。古人起课的歌诀都是‘甲课在寅乙课辰’,必须改成‘甲课寅上乙课辰’,初学者才不会出错。四课起完后,然后按照古代的方法,再起三传,像‘元首’‘重审’之类的,课经上记载得很详细。三传弄明白了,再经常仔细研读《毕法赋》以及《指掌占验》,自然就能领会其中的奥秘了。” 再芳说:“就像起贵人的歌诀‘甲戊庚牛羊,乙己鼠猴乡,丙丁猪鸡位,壬癸兔蛇藏,六辛逢马虎,此是贵人方’,这六句我虽然记住了,但具体怎么起,还是不明白。”芸芝说:“所谓‘甲戊庚牛羊’,就是说甲日或者戊日或者庚日占课,贵人的位置总是在天盘的丑位和未位上面,因为丑对应的生肖是牛,未对应的生肖是羊。”再芳问:“我听说贵人有昼贵、夜贵、阳贵、阴贵的区别:上一个字代表白天、阳;下一个字代表夜晚、阴。就拿第一句来说,丑是甲戊庚日的昼贵,未是甲戊庚日的夜贵。但每天既然有两个贵人,为什么占课的时候往往只写一个贵人呢?” 芸芝解释道:“贵人虽然有两个,但要看报时辰的人所报的时间:如果报的时间是子、丑、寅、卯、辰、巳这几个时辰,就用昼贵,夜贵就不用考虑;如果是午、未、申、酉、戌、亥这几个时辰,就用夜贵,昼贵就不用考虑。关于用卯酉来分昼夜,还是用日出日没来分阴阳,说法不太一样。依我看,把子时到巳时当作白天、阳,用昼贵比较合适;把午时到亥时当作夜晚、阴,用夜贵比较合适。按照这样的方法来用,恰好和古人说的‘天干相合处,便是贵人方’这个意思相符合。姐姐以后慢慢就会明白了。” 再芳说:“课传的这些知识,承蒙姐姐指教,我稍微懂了一些。至于怎么判断占课的结果,还请姐姐再讲讲。”芸芝说:“课的类型不一样,占问的事情也很繁杂,虽然说课一共有七百零二种,但时间不同,人的命运不同,判断的方法也不能固定不变。如果概括地说,总离不开生、克、衰、旺、喜、忌这六个字,只要能透彻理解这六个字的道理,不管占问什么事情,基本上一看就明白了。姐姐仔细体会,慢慢就能领会了。”再芳说:“姐姐能不能把这六个字的大概意思说一说呢?”芸芝说:“我新写了一部《大六壬类纂》,里面什么都有,等写完了拿给姐姐看,你一看就懂了。” 紫芝在窗户里面突然喊道:“我明白了!”这一嗓子把芸芝和再芳吓了一跳。芸芝回过头,看见是紫芝,脸色都变了,说道:“这地方空荡荡的,我们坐在这里,就算没人吓唬,心里都觉得有点害怕,哪禁得起你这么冒冒失失喊一声!我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呢!你要是总这样捉弄人,不顾别人死活,那可太过分了!”紫芝说:“姐姐,你不怪自己,反倒怪别人!”芸芝问:“为什么怪我自己?”紫芝说:“你的课要是灵验,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为什么不预先起一课?要是课里能知道我躲在窗户里面,不就省得受这一惊了吗?”芸芝说:“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处处都要起课,那以后喝碗茶、抽袋烟,都得先问问是吉是凶了。”紫芝说:“姐姐别生气,我给你说个笑话。”芸芝连忙用手捂住耳朵说:“算了,算了,算了!我不听!”紫芝说:“你不听,我改天再说。” 说完,紫芝走到金鱼池边。看见唐闺臣、陶秀春、纪沉鱼、蒋星辉、掌骊珠五个人都在池边钓鱼。紫芝说:“池塘里菱角和莲藕很多,你们该不会是借着钓鱼的名义,偷偷去吃蟠桃吧?”掌骊珠说:“你要诬陷人当贼,也把谎编得圆一点。现在才四月,莲藕老得没人吃,就连菱角都还没长出来呢。”蒋星辉说:“菱角和莲藕没看到,我倒看见有一枝血紫色的灵芝,可惜被狗叼走了。”陶秀春说:“这句骂得有点意思。”紫芝想编个笑话回敬他,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就问闺臣:“姐姐钓了几条鱼啦?”纪沉鱼说:“闺臣姐姐还没开始钓呢,先把鱼钩去掉了,所以还没钓到。”紫芝问:“既然要钓鱼,为什么把鱼钩去掉呢?”闺臣说:“我虽然在钓鱼,但心思不在鱼身上。如果在鱼钩上暗藏毒饵,引诱鱼儿上钩,我心里实在不忍心。现在面对这清澈的泉水,感觉很惬意,就算钓不到鱼,又有什么关系呢。”沉鱼说:“闺臣姐姐是没有鱼钩的钓鱼,所以没钓到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条鱼都没钓到。”紫芝说:“姐姐你的名字明明叫沉鱼,鱼都沉下去了,怎么还能钓得到呢!倒是婉如姐姐说的海外‘云中雁’,你去弄把鸟枪打,说不定能打下大雁;要是想钓鱼,可就难喽。”正说着,紫芝忽然弯下腰说:“我脚缝疼得厉害,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她故意在绣鞋边摸了摸,把手拿出来,看了一眼说:“呸!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个小灰粒塞在脚缝里!”星辉听了,放下钓竿,跑过来要打紫芝。 紫芝赶紧跑开,来到百药圃。看见史幽探、周庆覃、国瑞徵、孟兰芝远远地走过来。兰芝问:“妹妹要去哪里?”紫芝说:“我和青钿妹妹打赌,要到各处去查查人数。”周庆覃问:“姐姐为什么要打赌呢?”紫芝把打赌的事情说了一遍。国瑞徵说:“这个赌你怎么能跟她打呢?别说记不清大家分在几个地方,就是这一百个人,让我一个一个念出名字来,我都做不到。看来姐姐你八成要输了。”紫芝说:“那可不一定。你们四位刚从哪儿来呀?” 史幽探说:“我们刚在菊花岩玩了会儿状元筹,现在打算去莲花塘,听听亚兰姐姐吹笛子。”紫芝说:“玩状元筹又不费什么心思,还挺好玩的,怎么半途就不玩了呢?”兰芝说:“因为幽探姐姐掷出五红得了状元,正开心着呢,谁知道不凑巧,我掷出了六红,把状元抢过来了,所以幽探姐姐不高兴,就不玩状元筹了。”紫芝说:“六红比五红大,就好比人家的文章比你写得好,这个状元就该人家得。要是因为这点事就不高兴,要是把后十名的名次提到前面,那还不得更气呀?”兰芝说:“你快走吧,别乱说了!”说完,四人手挽手离开了。 紫芝自言自语道:“今天可算是替闺臣姐姐出了这口闷气。”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百药圃。只见陈淑媛、窦耕烟、邺芳春、毕全贞、孟华芝、蒋春辉、掌浦珠、董宝钿八个人在那里采花折草,好像在玩斗草的游戏,紫芝连忙上前制止说:“各位姐姐先别折草了,都到台子上坐一坐,我有话要说。”众人都停下手,一起到平台上坐下。陈淑媛说:“我刚才玩斗草,输了好几次,正打算想出新招呢,没想到姐姐来了,突然让我们停下,有什么指教吗?”紫芝说:“斗草这个游戏,虽然是我们女子之间的风雅之事,但今天姐妹这么多,必须摆脱老一套的玩法,想出新奇的斗法,才更有意思。”窦耕烟说:“能摆脱老套玩法,那就太棒了,不如请姐姐发号施令吧?”紫芝说:“要是按照我的斗法,不在乎草的多少,而且也不用折草;况且这里的药苗都是从几千里外移栽过来的,甚至还有外国的品种,要是都胡乱折掉,太可惜了。不如大家随便说一个花草名或者果木名,按照字面意思来对,这样才更有趣生动。”毕全贞说:“不知道怎么对法,请姐姐举个例子。”紫芝说:“古人有一对句对得特别好:‘风吹不响铃儿草,雨打无声鼓子花。’假如耕烟姐姐说了铃儿草,有人对出鼓子花,字面合适,没有牵强的地方,接着再说一个,或者写下来也可以。像这样对下去,不比以前的斗草更好玩吗?”邺芳春说:“虽然听起来好玩,但是眼前常见的俗名,能容易对得上的可不多。就像当归又叫文无,芍药又叫将离,像这类名字,可以借用吗?”紫芝正要回答,突然想起和董青钿打赌的事,连忙说:“我有点事,过会儿再来。” 说完,紫芝走到外面去找董青钿。找了好多地方,最后在梅花坞找到了,只见董青钿和宋良箴、司徒娬儿、廖熙春、缁瑶钗、蒋秋辉在那里摆着算盘,讨论算法。蒋秋辉说:“刚才说的这些归除之类的算法,没什么意思。依我看,不如大家随便说一件难算的事,考考大家,如果有人能答出来当然好;要是没人知道,就再讲解破解。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缁瑶钗说:“这样挺好。那就请哪位先来说一个。”廖熙春说:“因为讨论算法,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家乡出发的时候,亲戚姊妹都来送行。正好有人送了一盘新鲜水果,我按人数分,每人分七个多一个,每人分八个少十六个,各位姐姐能算出有多少人分多少个水果吗?”司徒娬儿说:“这是盈朒算法,非常简单。用七个和八个相减,余数一个作为除数;多的一个和少的十六个相加,一共十七个作为被除数。用被除数除以除数就是人数。这里除数是一,一归不用归,十七就是人数。用十七乘以七个,得到一百一十九个,再加上多的一个,就是一百二十个。也就是十七个人分一百二十个水果。”熙春说:“以前的算法有筹算、笔算、珠算,姐姐你全都不用,用口算,又简便,也算得没错。”宋良箴让丫鬟拿出一百文钱说:“我不喜欢算法,不过我有两个好玩的,一个叫‘韩信点兵’,一个叫‘二十八宿闹昆阳’……” 紫芝等得不耐烦了,只好上前拱手说:“各位好啊!我想兑换几两银子。”董青钿说:“你这话什么意思?”紫芝说:“这里有钱,又有算盘,这不是要开钱庄吗?”董青钿说:“开钱庄倒还有些利润可赚,只是我看银子成色的眼力一般,担心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心里犹犹豫豫的,所以不敢轻易开。姐姐为什么不出个新奇的算法来玩玩呢?”紫芝说:“别的玩法我都能奉陪,就这个我弄不明白。不瞒妹妹说,一个小九九我学了半年,还以为九九是八十三呢。跟我来吧,宝云姐姐找你呢。”于是两人一起前往白??亭。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斗百草全除旧套 对群花别出新裁 青钿跟着紫芝一同来到白??亭。宝云说:“今天紫芝妹妹帮我在各处照应,真让我过意不去。除了之前两次说的七十三位姐姐,其余姐妹分别在哪些地方,你都去看过了吗?”紫芝说:“刚才我都去过了。在讲六壬课的是再芳、芸芝二位姐姐;在垂钓的是闺臣、秀春、沉鱼、星辉、骊珠五位姐姐;玩状元筹的是幽探、庆覃、瑞徵、兰芝四位姐姐;斗草的是淑媛、芳春、耕烟、全贞、华芝、春辉、浦珠、宝钿八位姐姐;讨论算法的是良箴、熙春、瑶钗、秋辉、娬儿、青钿六位姐姐,一共二十五位姐姐。” 青钿问:“宝云姐姐叫我有什么事?”紫芝说:“宝云姐姐叫你不为别的,是要告诉你,这个赌你输啦。题花姐姐,把烟壶和镯子都给我吧!”题花放下笔,对着众人说:“刚才被紫姑奶奶一把扇子引出了无数扇子。今天我们八个写字的,六个画画的,再加上老妈和丫鬟的扇子,都足够开一家扇子店啦。”紫芝问:“姐姐,烟壶和镯子呢?”题花说:“幸好是非常精美的扇面,容易上色;要是扇面丑,画上颜色后,怎么也拓印不开,那可就坑死人了!”紫芝又问:“我问你烟壶和镯子,你怎么不理我?”题花说:“人们说‘洛阳纸贵’,谁知道今天变成‘长安扇贵’了。我现在画得手也酸了,眼也花了,我要……”话还没说完,紫芝就伸手在她肋下一阵乱挠,题花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快放手!我怕痒!我给你!”紫芝把手缩回来,说:“你快给我,不然我还挠,看你受不受得了!” 青钿说:“姐姐先别急着给她。我听她说了前面五十人,中间那五十人的情况还没听呢。”题花从扇子下面拿出一张单子,说:“刚才我已经让丫鬟把各处的姐妹们都陆续查清楚了,列了个清单。姐姐拿去,让紫芝妹妹再从头到尾说一遍,如果和单子一样,恐怕姐姐就要输了!”青钿接过单子,紫芝又把每个地方都有哪些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青钿说:“姐姐说的确实没错,但我们一共一百人,现在只提到了九十八位,这是怎么回事?”紫芝说:“把我和宝云姐姐算上,不就是一百人了吗?题花姐姐别再帮她拖延了,这半天我可费了不少心思呢。”题花把翡翠鼻烟壶和镯子放在桌上,紫芝连声道谢,拿着就走。 紫芝来到百花圃,众人都埋怨她:“你哄我们坐在这里,自己却去了那么久,肯定有原因。”紫芝把打赌的事说了。蒋春辉说:“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刚才芳春姐姐问你当归又叫文无,能不能借用,你还没回答她呢。”紫芝说:“就像铃儿草原名沙参,鼓子花本名旋花,这何尝不是借用呢?又如古诗里写的鸦舅影、鼠姑心,鸦舅就是中药里的乌臼,鼠姑就是花中的牡丹。其他像合欢蠲忿、萱草忘忧这类例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只要在书上能找到,就可以用,何必非得是俗名呢?”陈淑媛说:“照姐姐这么说,近代的书籍里的典故也能用了?”紫芝说:“只要有趣,管它是前朝还是后代的。要是能把唐朝以后的典故巧妙地用出来,还能说这个人有先见之明呢。” 众人马上摆好了笔砚。紫芝说:“其实不一定非要用笔墨记录。”宝钿说:“万一遇到新奇的,记下来也好。就请妹妹先出题吧。”紫芝四处看了看,只见墙角长春花正开得茂盛,便指着说:“第一个要讨个吉利,我出长春。”窦耕烟说:“这两个字像是出自同一类,天然是双声词,倒挺有意思。”掌浦珠说:“这两个字看着容易,其实很难对。”众人都低头仔细思考。陈淑媛说:“我对半夏,能用吗?”春辉说:“长春对半夏,每个字都很工整,简直是绝妙的对子。我就用长春的别名,出个金盏草。”邺芳春远远指着北面墙角说:“我对玉簪花。”窦耕烟指着外面说:“那边有一棵高高的树,满树红花,叶子像碧萝,想来是观音柳。”邺芳春指着一盆盆景说:“我对罗汉松。”春辉说:“用罗汉对观音,用松对柳,又是一个好对子。” 这时,弹琴的由秀英等七人,下围棋的燕紫琼等四人,写扇子的林书香等八人,画扇子的祝题花等六人,打马吊的师兰言等七人,打双陆的洛红蕖等六人,讲六壬课的花再芳等二人,打花湖的廉锦枫等六人,因为坐得久了,宝云陪着他们四处散步,看到他们在这里议论纷纷,就都进来坐下。秀英问是怎么回事,华芝把斗草玩法翻新的事说了。林书香说:“这倒挺有趣。不知道对了几个对子了?”掌浦珠把长春、观音柳这两个对子说了,众人都称赞对得妙。 宝钿说:“紫芝妹妹刚才说鼓子花原名旋花……”素云马上接着说:“去年我父亲从雅州移来一种奇异的草,听到人唱歌它就会舞动,名叫舞草。”钟绣田说:“这个对得好。我出续断。”瑶芝说:“这两个字恐怕不好对。”谭蕙芳说:“我对连翘。”宰银蟾说:“这又是绝妙的对子。我就出续断的别名接骨。”紫芝拍了一下毕全贞的后背说:“我对扶筋。”红珠说:“狗脊又叫扶筋,全贞姐姐被她打趣了。”张凤雏说:“凤仙花又叫菊婢。”谢文锦说:“桃枭又叫桃奴。”褚月芳说:“我出蝴蝶花。”姚芷馨说:“我对蜜蜂草。”紫芝说:“这个名字只怕是编造出来的吧。”耕烟说:“姐姐刚才说过,只要在书上能找到,就可以用。铃儿草是沙参的别名,那这蜜蜂草不就是香薷的别名吗?” 邵红英说:“我刚想到木贼草这三个字,因为觉得很特别,所以想考考大家,不过紫芝姐姐可别说我贼头贼脑的。”紫芝说:“姐姐这个‘贼’字想得确实有趣。”红英说:“你这不是又打趣我吗!”廉锦枫说:“我对水仙花。”祝题花说:“用仙对贼,用五行对五行,又是个好对子。我把草字去掉,就出木贼。”若花说:“牡丹又叫花王。”春辉说:“这个对子可以列入超等了。”易紫菱说:“我出玫瑰的别名离娘草。”秀英说:“我对兰花的别名待女花。”尹红萸说:“我出猴姜。”蔡兰芳说:“我对马韭。”玉芝问:“骨碎补又叫猴姜,这大家都知道。可‘马韭’这两个字有什么出处呢?”兰芳说:“陶宏景的《名医别录》里记载,麦门冬又叫马韭,因为它的叶子像韭菜,所以取了这个名字。”琼芝说:“姐姐既然看过这本书,那李积所修的《本草》,想必也看过了。我出灯笼草。”白丽娟说:“这是清朝《本草》里酸浆的别名,又叫红姑娘。”亭亭说:“我对钩吻的别名火把花。”众人齐声叫好。宰玉蟾说:“我出慈姑花。”戴琼英说:“我对黄芩的别名妒妇草。”田舜英说:“我出钩藤。”印巧文说:“茜草又叫剪草。”素云说:“用剪对钩,又是个巧妙的对子。”章兰英说:“我出金雀花。”阳墨香说:“我对淡竹叶的别名竹鸡草。”洛红蕖说:“我出千岁虆。”钱玉英说:“我对万年藤。”芸芝说:“这个对子每个字都很贴切,和灯笼草那对一样工整。” 这时,投壶的林婉如等八人,打秋千的薛蘅香等六人,下象棋的秦小春等六人,打十湖的余丽蓉等四人,掷围筹的史幽探等四人都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让座。问清楚情况后,都说很有趣。紫芝说:“幸亏昨天舅舅又添了几百张椅子,要是不早点准备,今天被各位姐姐在这里聚聚,在那里坐坐,就得不停地搬着椅子跟着跑了。” 婉如说:“我先来开个头,出个金星草。”姜丽楼说:“梨花又叫玉雨花。”锦云评价:“用玉对金,用雨对星,没有一处不工整。”秦小春拉了拉崔小莺的袖子说:“我出牵牛。”崔小莺两手朝小春一摆,说:“我对丹参的别名逐马。”紫芝说:“你对逐马,我对夺车。”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花再芳说:“妹子因为小春姐姐说的‘牵牛’两个字,突然想到它的别名,我出黑丑。”紫芝打趣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出丑呀?”素云说:“这个丑字暗藏地支的名称,可不容易对。”燕紫琼说:“茶有红丁的别称。”众人听了,齐声叫绝。田凤翾说:“茶是紫琼姐姐府上的特产,自然能对出这么好的对子。”邹婉春说:“桂州向来生长一种草,名叫倚待草。”枝兰音说:“玫瑰又叫徘徊花。”兰芝说:“倚待对徘徊,这真是天生的绝妙对子。”施艳春说:“我出苍耳子。”吕瑞蓂说:“我对白头翁。” 米兰芬说:“我家乡的蔷薇有一种特别的品种,它的花会随着月亮的圆缺而变化,名叫月桂。这种花不仅我们智佳国最多,听说中原也有。”闵兰荪说:“温台山有一种催生草,名叫风兰,用它来对。”紫芝好奇地问:“请教一下,‘催生’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兰荪顿时满脸通红,说道:“你说什么呢!”蒋丽辉赶忙说:“兰荪姐姐别说别的了,请教兔丝有什么别名?”兰荪想了想,说:“记得兔丝又叫火焰草。”薛蘅香说:“我对金灯花。”众人纷纷叫好。柳瑞春说:“三春柳又叫人柳。”董翠钿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我对佛桑。”紫芝调侃道:“她又结巴起来了!”郦锦春说:“苜蓿又叫连枝草。”魏紫樱说:“我对袁宝儿所持的花。”众人听了,都称赞对得妙。掌乘珠解释道:“袁宝儿所持的花虽然叫合蒂花,但原名是迎辇花。”周庆覃说:“我对连翘的别名摇车草。”紫芝摇摇头说:“这个对得没什么意思。”吕祥蓂说:“我出地榆的别名玉豉。”余丽蓉说:“五加又叫金盐,用它来对。”蒋素辉问:“小莺姐姐说丹参又叫逐马,除了逐马,还有别的别名吗?”潘丽春说:“还有奔马草。”董珠钿说:“隔虎刺又叫伏牛花。”哀萃芳说:“三奈又叫山辣。”蒋月辉说:“泽兰又叫水香。”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称赞道:“这个对子堪称绝妙!原来你们背着我们,在这儿玩这么风雅的游戏。那个赢走我镯子的人在这儿吗?”众人一看,原来是讨论算法的董青钿等六人,吹箫的苏亚兰等五人,钓鱼的唐闺臣等五人,大家都进来后,互相让座。青钿对紫芝说:“我那镯子通体翠绿,挑上百十副都难找出这样一副,特别难得。姐姐要是自己留着戴也就罢了,要是赏给小丫头,我可不答应。”紫芝说:“妹妹怎么不早说呢?”玉芝说:“刚才我看见紫芝姐姐把镯子交给丫鬟,让送给宝儿、贝儿,还真被你猜中了。”青钿说:“把这么好的东西赏给她们,太可惜了,我明天给她们二百两银子,一定要赎回来。”宝云说:“紫芝妹妹帮我照应,既然赢了彩头,就该有始有终。这儿挤得满满的,不知道还有几位在别的地方,能不能帮我把她们都邀来,大家一起玩玩呢?”紫芝说:“现在除了你我,正好九十八位都在这儿了,我还能去哪儿找人呀?” 闺臣说:“今天把这斗草改成偶花,一对一对地给它们配对,也挺有意思的。刚才我们听到山辣对水香,真是既工整又新奇。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好对子?”春辉说:“这儿有个单子,姐姐一看就知道了。”闺臣接过单子,众人围过来观看,无不称赞。董花钿问:“慈姑花对妒妇草,虽然是绝妙的对子,但‘慈姑’两个字,人们常常写成草字头的‘莳菰’,现在用这个慈姑,肯定有出处吧?”宰玉蟾解释道:“根据各家《本草》记载,慈姑一根,每年生出十二个子,遇到闰月就生出十三个,就像慈姑哺育孩子一样,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大概有草头和没有草头的写法都能用。” 国瑞徵说:“我出莕菜的别名水镜草。”廖熙春说:“我对金钱花。”叶琼芳说:“我出金丝草。”掌骊珠说:“我对锦带花。”绿云问:“请教姐姐,金丝草原来叫什么?”琼芳正要回答,紫芝指着闵兰荪的左耳,又指着花再芳的右耳说:“它就叫这个。”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兰荪和再芳悄悄向吕尧蓂请教,才知道叫狗耳草。二人听了,气得正要发作,只听绿云说:“我对鸡冠花。”陶秀春说:“我出龙须柏。”蒋秋辉说:“我对凤尾松。”芳芝问:“秋辉姐姐这么敏捷,知道知母又叫什么吗?”言锦心说:“知母又叫儿草。姐姐知道菊花的别名吗?”司徒娬儿说:“菊花又叫女花。”纪沉鱼说:“儿草对女花,真是天生的绝妙对子。”左融春说:“水仙又叫雅蒜。”红红紧接着说:“蔟葰又叫廉姜。”紫云拍手称赞:“这个对子真能登上《无双谱》了!”掌浦珠说:“景天又叫据火。”缁瑶钗说:“白英又号排风。”枝兰音说:“芍药有花相的称呼。”阴若花笑着说:“梓树有木王的称号。”邺芳春说:“常山原名互草。”香云笑着说:“首乌又叫做交藤。”玉芝说:“我看这情形,倒像是要作赋了。” 这时,丫鬟端上茶来。玉芝说:“我就出茶花。”陈淑媛说:“椰树又叫酒树,我对酒树。”众人都说:“又是绝妙的对子。”花再芳故意刁难紫芝说:“紫芝姐姐,我出一个你来对。甘遂又叫鬼丑。我因为姐姐比鬼还丑,所以出给你对。”紫芝不甘示弱地说:“姐姐刚才出黑丑,现在又出鬼丑,原来姐姐就喜欢出丑。我倒想出一个来和你对。”她想了想,说:“妹子记得疏麻又叫神麻,我对神麻。”花再芳反驳道:“你见过哪位神仙脸上有麻子?”紫芝回怼道:“你见过哪个鬼脸上长得丑?”田舜英说:“马齿苋又叫五行草。”宋良箴说:“柳穿鱼又叫二至花。”闵兰荪说:“我出独活。”紫芝打趣道:“一个人活着,有什么趣味?”颜紫绡说:“玉兰又叫丛生。”柳瑞春说:“我出三春柳。”春辉说:“三春这两个字可不容易对。”师兰言思索片刻后说:“我对九节兰。”锦云称赞:“九节对三春,真是巧妙极了。”闺臣说:“我出仙人掌。”紫芝用手指着花再芳的头说:“我对夜叉头。”再芳生气地说:“紫芝姐姐这是瞎编,要罚你的!”紫芝辩解道:“这个对子或许平仄不太协调,但要说瞎编,姐姐问问牛蒡子就明白了。”春辉说:“要是不考虑平仄,像青箱又叫昆仑草,瑞香又叫蓬莱花;地黄苗叫做婆婆奶,赤雹儿叫做公公须,都可以作为对子。这个对子要是论等级,要算倒数第一。”紫芝不服气地说:“你把我排在后面,我会想法子移到前面去的。” 蒋丽辉说:“地锦又叫马蚊草,谁来对个对子?”瑶芝说:“这个名字里既有兽又有虫,倒是很特别。”紫芝突然朝毕全贞身上一扑,说道:“我对蜡梅的别名。”吕瑞蓂笑着说:“藕又叫雨草,我出雨草。”毕全贞一脸疑惑,问道:“蜡梅是什么别名,我还没问清楚,姐姐就出雨草啦?”祝题花笑着解释:“蜡梅又叫狗蝇花。”苏亚兰接着说:“我对络石草的别名云花。”吕尧蓂说:“梨又叫蜜父。”闵兰荪回应:“我对枇杷的别名蜡儿。”紫芝点评道:“总共就两个字,还把上一个字的平仄弄不和谐,有什么趣味?这个和我对的夜叉头一样,都是最下等的。还有观音柳对罗汉松,五行草对二至花,都是上一个字平仄不协调,也不能算高等的对子。” 史幽探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再对几个对子,主人就该请我们吃饭啦。”宝云听了,立刻吩咐丫鬟去准备饭菜。井尧春顺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个木瓜,说道:“我就出这个。”蒋星辉满不在乎地说:“这个太容易对了,何必出它呢?”董青钿却不这么认为,说道:“姐姐看着容易,恐怕没那么简单。”众人思考了好一会儿,都对不出来。最后,蒋星辉说:“我对银杏。”董青钿摇摇头说:“瓜是一类植物的总称,杏字怎么能对上呢。”潘丽春想了想,说:“我对无漏子的别名金果。”玉芝打趣道:“你刚才对了丹参的别名,现在又是无漏子的别名。看来《本草》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怪不得医道这么高明。”锦云称赞道:“这个对子对得太妙了,堪称绝对。”印巧文说:“菠菜又叫鹦鹉菜。”卞彩云回应:“忍冬又叫鹭鸶藤。”林书香分享道:“医书上错把牡蒙当成紫参,其实牡蒙是王孙草。”阴若花提议:“我用菊花的别名来对,怎么样?”蒋春辉兴奋地鼓掌说道:“帝女花对王孙草,这又是天生的绝妙对子!”史幽探站起身来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吧。”于是,大家一起起身。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运巧思对酒纵谐谈 飞旧句当筵行妙令 众人离开了百花圃,这时丫环前来禀报:“酒已经准备好了,夫人就不过来打扰大家了,还请诸位才女不要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众人回应道:“麻烦你先替我们在夫人面前道一声谢,等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再一起去当面叩谢。”说完,大家便一起悠闲地散步。丫环准备好了干净的水,众人净手后,由香云引领着来到凝翠馆。若花说:“早上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现在得重新抽签决定座位,这样才合适。”闺臣说:“早上已经说过了,今天的座位没有上下之分,何必再抽签呢?”春辉提议道:“座位自然还是照旧,就不用再说了。不过我还有个想法,一会儿大家坐下来,肯定不能干喝酒,怎么也得行个酒令,才觉得有意思。要是按照早上那样分二十五桌,排成五排坐,这酒令可不好行。依我看,得减去十三桌,只留十二桌,从东到西,分两行围成圈坐,这样才行。”兰芝疑惑地问:“要是摆十二桌,每桌坐八个人,那就只能坐九十六人,还有四个人怎么安排呢?”春辉解释道:“从东到西分两行,每行只需要五桌就行,东西两头再各摆一张圆桌,每张圆桌可以坐十个人,这样十二桌不就够坐了吗?”众人听后,齐声称赞,都说:“这样围坐在一起,既方便聊天,又方便行酒令。”宝云担心座位太挤,坚持不同意。可众人哪会听她的,纷纷让自己的丫环动手重新摆桌,还嘱咐宝云把送酒上菜那些繁琐的礼节都免了。随后大家一起就座,丫环送上酒,又上了几道菜。 大家一边用餐,一边聊起园中的美妙景致和繁多花卉。掌红珠说:“我刚才想到一个谜语,来考考诸位姐姐:‘无人不道看花回’,打《论语》里的一句。”众人思考了许久,都猜不出来。玉芝无奈地说:“我向来琢磨谜面的意思,多少能有点思路,可无奈我读的书太少,肚子里没货,所以猜不出来。可惜今天光顾着对对子赏花了,没心思琢磨这个。明天诸位姐姐可千万别再想别的花样了,一定要玩玩猜谜语。要是明天也这么白白浪费过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偏偏今天过得又快,一转眼就到下午了。刚才红珠姐姐说‘无人不道看花回’,这种话我最不爱听,要是把‘看花回’改成‘看花来’,我就高兴了。这个‘回’字,就好像一场戏已经演完,开始吹吹打打送客,人影都散了,还有什么余味!要是换成‘来’字,就好比大家才准备去游玩,兴致正高,不知道有多惬意,我就喜欢这样。”青钿说:“先别闲聊了,到底她这个‘无人不道看花回’是什么意思呢?”玉芝分析道:“依我看,里面这个‘道’字很关键,对的句子里,肯定得有个‘曰’字或者‘言’字。至于这句话的意思,刚才我也说过了,就像一场戏演完了,无非是游玩结束的意思。”小春猜测道:“要是这样的话,恐怕是‘言游过矣’。”红珠点头道:“正是。”题花评价道:“这个谜语把人名当作虚词来用,不仅很巧妙,还能算是对今天游园的一个总结,真可谓是对景挂画。” 紫芝说:“游玩的话题已经说完了,现在对着美酒应当尽情欢乐,我们也该行个酒令,多喝几杯了。春辉姐姐还记得上个月我们在文杏阁喝酒,我说有个酒令,当时姐姐还让我喝杯令酒宣布酒令呢。后来大家光顾着说笑逗趣,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人这么多,必须行令,才热闹。要不我就遵照姐姐上个月的吩咐,喝个令杯宣布酒令吧。”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样太好了,我们洗耳恭听。”兰芝说:“这时候要是行令,自然应该让若花姐姐或者幽探姐姐先出一个酒令,哪有我们反倒抢在客人前面的道理呢?”若花谦虚地说:“姐姐这话太客气了。行令就是为了有趣好玩,哪还管谁先谁后呢。”史幽探也说道:“今天紫芝妹妹在她舅舅家,也算是半个主人。俗话说:‘主不吃,客不饮。’就请紫芝妹妹先出一个酒令吧。行完之后,如果时间还早,大家再出一个酒令也未尝不可。就请喝了这杯令酒,宣布酒令吧,别再推辞了。” 紫芝把酒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请教兰言姐姐,我宣布酒令之后,要是有人不遵守,有没有惩罚的规矩呢?”兰言说:“不遵守的罚三大杯。”紫芝说:“既然这样,我宣布了。诸位姐姐听好了,我今天这个‘令’,不是酒令的‘令’,是请求题花姐姐先出一个酒令的‘令’。要是有人不遵守,兰言姐姐已经说好了怎么惩罚。题花姐姐你看,我又喝了一杯了。”题花无奈地说:“别说一杯,就是喝十杯,我也不怕,这三大杯我认罚就是了。可为什么偏偏要我出令呢?”紫芝解释道:“我一开始本想自己出个酒令,可人数太多,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要是恳请大家一起商议一个酒令,又怕大家互相推诿,白白浪费时间。因为姐姐你天资聪慧,做事又爽快,所以才来拜托你的。”众人也附和道:“这话没错,就请题花姐姐先出一个酒令吧。要是所有人都能参与,那就更有意思了!”题花还是想推辞,可众人坚决不同意。题花只好说:“大家既然都听紫芝妹妹的,非要我出令,我一个人又怎么能拗得过呢?令是要出,但我也得任性一回,安排一下:先请诸位姐姐喝个双杯。”众人都喝了。题花接着说:“再请紫芝妹妹额外喝两杯。”紫芝没办法,只好又喝了。题花问:“这额外的两杯,你知道为什么敬你吗?”紫芝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题花笑着说:“是为了给你润润喉,把喉咙润好了,好说笑话;笑话说完,我再行令。” 紫芝抱怨道:“你一会儿让人喝双杯,一会儿又让人喝双杯,大家都喝了。现在又让人说笑话,简直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算了,我就以‘贪得无厌’为话题讲个笑话:从前有个人特别穷,有一天,他遇见了吕洞宾,就求吕洞宾资助他。吕洞宾看他可怜,就用点石成金的法术,把石头变成黄金,给了这个人。从那以后,只要这个人遇到吕洞宾,就向他求助,没过几年,居然变得很富有。有一天,他又碰到了吕洞宾,还是求资助。吕洞宾又把石头变成黄金,这次给的比以前更多。这个人连忙拜谢说:‘承蒙大仙经常资助,我心里非常感激;但总是麻烦您,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我也不敢再指望资助了,只求大仙赏赐我一样东西,我就心满意足了。’吕洞宾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个人走上前,在吕洞宾手上砍了一刀,说:‘我要你这能点石成金的手指头!’”兰言笑着说:“这虽然是个笑话,但世间人心不足,往往就是这样。”春辉打趣道:“怪不得点石成金这个法术现在失传了,原来是吕洞宾的手指头被人割去了。” 紫芝说:“笑话说完了,请出令吧。”题花却耍赖道:“所谓笑话,得让人发笑才行,你刚才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怎么能算呢?要不这样,我和你划拳,赌个输赢,输的出令,怎么样?”紫芝又讲了个笑话回应:“有个人骑着驴赶路,可驴走得特别慢,这人心里着急,就不停地挥鞭子催它快走。驴被打得疼了,干脆站着不走,还抬起两只蹄子,不停地乱踢。这人笑着说:‘你这畜生也太可恶了!你不走就算了,怎么还跟我划起拳来了?’”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说:“这个笑话好笑,请出令吧。”题花却不依不饶:“既然大家都让我出令,我哪敢不出呢。不过紫芝妹妹你得再喝两杯,我才出令。” 紫芝哭笑不得地说:“诸位姐姐,我刚才和大家一起喝完酒,她就叫我额外再喝两杯;等我喝完,她又让我说笑话;现在笑话说完了,她又叫我再喝两杯。这明显是故意跟我纠缠嘛。她就是因为我让她出令,才这样的。我又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富翁带着一个小厮去拜访客人,走到半路,富翁肚子很饿,就和小厮到饭馆吃饭。吃完后,店主来算账,结果富翁只吃了两碗白饭;那小厮除了饭,还点了一个菜。富翁虽然心疼,但小厮已经吃了,没办法,只好忍痛付了菜钱。出了饭馆,没走几步,富翁想到菜钱,越想越气,回头看见小厮跟在后面,就生气地说:‘我是你的主人,又不是你的开路马,你为什么走在我后面?’小厮听了,赶紧快走几步,超过主人,在前面带路。没走几步,富翁又发火了:‘我又不是你的跟班,你为什么走在我前面?’小厮听了,又急忙退到后面,和主人并肩走。没走几步,富翁又说:‘你又不是我的同辈,为什么和我并排走?’小厮因为怎么做都不对,只好无奈地问:‘请问主人,走在前面也不好,走在后面也不好,并排走也不好,到底怎么走才好呢?’富翁满脸怒色地说:‘我实话告诉你,你把菜钱还给我就好了!’” 题花笑着说:“要不是非得让紫芝喝酒,诸位姐姐哪能听到这么多笑话呢?刚才我想到了一个酒令。往常人数少的时候,玩起来没什么意思;今天好在人多,倒是可以玩这个酒令,而且这个酒令雅俗共赏。不过它过于简单,不够热闹,我担心不合大家的心意,还得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才行。”史幽探说:“只要能雅俗共赏,我就放心了。要是出的酒令太难,让人绞尽脑汁,那就不是消遣娱乐,而是自讨苦吃了。况且今天有一百人,要是每个人都要参与,得花不少时间。能顺利完成酒令,大家回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晚,那就再好不过了。姐姐快宣布吧。”题花说:“这个酒令也没什么特别要宣布的,就从我这儿说一句书里的话,不管是经史子集里的都行,大家按顶针续麻的方式依次接下去。比如说我说‘万国咸宁’,从第一个字开始,按顺序数到第四位的人,喝一杯酒然后接着出令。”兰言提议道:“既然这样,那就请姐姐先起令吧。不过大家酒量有大有小,必须确定好饮酒的量,让酒量大的人能喝得尽兴,酒量小的人也不会勉强,这样才公平。依我看,酒量大的喝一杯,酒量小的喝半杯,要是还有半杯都喝不了的,就根据实际情况再酌量减少,这样才合适。”题花点头赞同:“这话太对了。”于是喝了一杯酒,说道:“那我就先开始了!我们承蒙老师的盛情邀请,又得到宝云等七位姐姐的特别优待,今天的聚会,可以说是欢乐至极,我就说一句:‘举欣欣然有喜色。’” 就在这时,只见一群丫鬟前来禀报,说管家刚从礼部回来,说现在接到太后的圣旨,要求诸位才女作诗,所有的题目和卷子,都已经送到大家的住处去了。众人听了,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指迷团灵心讲射 擅巧技妙算谈天 众才女听到丫鬟的话,正感到疑惑不解,恰好卞滨也派家人送来了题目,并告知此事。原来,太后因为文隐平定了倭寇,十分高兴。恰逢上官昭仪以此为主题,创作了一首四十韵的五言排律,对文隐的功绩极为称赞。太后觉得诗句写得非常好,于是特意命令众才女都依照原韵也作一首,明天早上就要交卷。众人传阅了上官昭仪的原唱。史幽探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主人早点准备饭菜,大家吃完饭赶回去,连夜把诗做好,明天早上好交卷。”宝云提议道:“众位姐姐为什么不在这儿一起完成诗作呢,这样岂不是更方便?”颜紫绡说:“这可不像平常应酬的诗,可以随便敷衍几句,我得回去安安静静地仔细思考,才能写得出来。”哀萃芳也附和道:“我也有这个习惯,姐姐快让我们吃饭吧。要是回去晚了,说不定就交不了卷了。好在明天兰芝姐姐还邀请我们,今天早点回去,明天也能早点来。”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宝云只好让人上菜盛饭,还略带遗憾地说:“这都怪我心不够虔诚,才会这样。就像昨天让人扎了几百个灯球,本打算今天玩的,谁知道到现在还没做好,真是诸事不巧啊。”闺臣安慰道:“就算做好了,现在大家都要回去,也玩不成,就都留着明天再来玩吧。”大家吃完饭离席,派人到夫人那里道谢。宝云提醒道:“家母想要的药方,丽春姐姐可别忘了。”潘丽春回应说:“我记得呢。”闺臣也叮嘱道:“我托宝云姐姐向师母询问的事,也千万别忘啦。”宝云连连点头。随后众人匆匆告别离去。 第二天,众人交上诗卷,又陆续来到卞府,相互传阅诗稿,展开了一番评论。用过早餐后,大家依然在园中各处散步。游玩了许久,一起走过柳荫,绕过鱼池,又向前走了几步。紫芝指着旁边说:“这里有个箭道,和玉蟾姐姐的爱好正好对上。诸位姐姐要不要进去看看?”张凤雏说:“这里想必是老师射箭消遣的地方,我们进去瞧瞧。”于是大家一同走进。里面是五间宽敞的厅房,架子上挂着许多弓箭,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箭道,正对面有一个高大的敞篷,篷内挂着一个五色皮靶。苏亚兰推测道:“这个敞篷从这敞厅一直延伸过去,大概是为了遮雨用的。”香云确认道:“没错。家父常常在天阴下雨、衙门没什么事务的时候,在这里射箭消遣,他怕淋湿了箭羽,所以搭了这个敞篷。” 张凤雏看到这么多弓箭,不禁跃跃欲试,便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小弓,拉了拉试试。玉蟾好奇地问:“姐姐莫非是射箭的行家?”凤雏谦虚地说:“不瞒姐姐说,我外祖父虽然是文官,却最喜欢射箭这门技艺。我经常跟着他玩,也稍微懂一些。”紫芝也来了兴致,说道:“我也经常跟着舅舅玩射箭。我们何不和玉蟾姐姐射几箭活动活动筋骨呢?”琼芝问道:“苏家伯伯曾担任兵马元帅,亚兰姐姐想必也擅长射箭吧?”亚兰回答说:“我小时候虽然学过,但因为身体太弱,没什么力气,所以不敢经常射;不过其中的门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要是诸位姐姐有兴趣,我在旁边观看,还能指点一二。”紫芝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于是,紫芝就和玉蟾、凤雏各自射了三箭,紫芝三箭全中,玉蟾和凤雏各中了两箭。紫芝满脸笑容,看着亚兰说:“我是射中了,但其中有没有什么问题,还请老师给我讲讲。而且我从来没请人指导过,有人说射箭能舒筋活络,可我射完之后,反而觉得胳膊疼;有人说射箭能养心,我射完之后,却只觉得心跳加速。肯定是用力的方式不对,姐姐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亚兰点评道:“玉蟾、凤雏二位姐姐的射箭姿势,一看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就不用多说了。至于妹妹你,问题可不少,要是你不介意,我倒可以说一说。”绿云连忙说:“那太好了,就请姐姐详细讲讲,以后我们也能学着玩,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亚兰开始讲解:“我当年学射箭的时候,总结了一些要点,写了一首《西江月》。后来家父看到后说:‘人要是能依照这个来,才算会射箭,不然只能算个外行。’现在我念给大家听听: 射贵形端志正,宽裆下气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 开要安详大雅,放须停顿从容。后拳凤眼最宜丰,稳满方能得中。 刚才紫芝妹妹射箭的姿势,按照这首《西江月》来评判,每一点都得好好斟酌。既然让我说,想必妹妹不会见怪。比如说头一句‘射贵形端志正’,可她的身子却是歪的,头也不正,这第一点就错了。再看第二句‘宽裆下气舒胸’,她射箭时直着身子开弓,根本没有下腰。腰都不下,胸部又怎么能舒展呢?胸部不舒展,气息又怎么能下沉呢?所以三箭射完,她就气喘吁吁,难怪会心跳加速了。第三句‘五平三靠是其宗’,两肩、两肘、额头都要保持平正,这就是五平;箭羽要靠在嘴边,弓弦要贴近身体,右耳要能听到弦声,这就是三靠。这些都是万万不可忽视的。就五平来说,她的左肩先就高高耸起一块,右肘却又下垂,头是左高右低,五平根本不全。再看三靠,箭羽并没有靠在嘴边;她开弓放箭都是直直的,弓梢没有靠近身体,所以弓弦离胸口很远;右耳歪在一边,又怎么能听到弦声呢?三靠也不达标。第四句‘立足千斤之重’,她站得不稳,这也是我们女子学射箭时常见的毛病,这一点就不多说了。第五句‘开要安详大雅’,紫芝妹妹在这一点上更是做得不对。刚才她开弓的时候,先用左手把弓推出去,再用右手使劲往后拉。这哪里是开弓,简直就是扯弓。所谓开弓,应该像双手开门一样,两手均匀用力,才能保持四平,也不会吃力。要是用右手扯的力气,手肘肯定会下垂,弄成茶壶柄的样子,极其难看。第六句‘放须停顿从容’,我看她刚才放箭的时候,没有采用大撒放的方式,只是动了动食指,轻轻就把箭放出去了。虽说小撒放不算什么大毛病,但箭射出去没什么力气,姿势也不好看。射箭最讲究洒脱,一旦拘泥刻板就不对了。况且大撒放并不费事,只要平时拿一把软弓,经常练习撒放,或者不拿弓,只做撒放的动作,多练习几次,自然就会了。说到‘停顿’二字,她弓刚开满,没有稍微停顿一下,马上就把箭放出去了,又怎么能做到从容呢?第七句‘后拳凤眼最宜丰’,她大拇指没有挑起来,哪里还有凤眼的样子;就算有一点点像凤眼,也没有朝着胸口,弦也没有拧,所以后肘就更不平了。第八句‘稳满方能得中’,只有这句,紫芝妹妹做得还不错,因为她开弓开得满,前手也稳,所以才射中了两箭。但就算这样箭箭都能射中,也不值得当作典范。” 紫芝感慨道:“姐姐这番话,我真是打心底里佩服。以前我听人说,射箭只要准头好就行,不用在意姿势,所以我只记住了‘左手加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这两句,就随便射了,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亚兰说:“妹妹,你要是提起‘左手如托泰山’这句,它可真是害人不浅!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托’字,初学者不明白,常常因此落下大毛病,实在是可恨。”琼芝问道:“要是这样的话,姐姐为什么不把这个‘托’字换成别的字呢?”亚兰回答说:“依我看,‘左手如托泰山’这六个字,最好直接弃用。要是非要换个字,把‘托’改成‘攥’字比较合适。虽说用‘攥’字来形容托举泰山不太恰当,但就左手射箭的动作而言,非得用‘攥’字不可。要是误用了‘托’字,手掌就得托出去;手掌一托,手背必然弯曲;手背弯曲,手肘就会跟着翻转,肩膀也会跟着用力。这么一来,手肘歪了,肩膀高了,射到最后,不但箭射不准,连拿弓都成问题,反倒成了因为射箭而废了的人。这‘托’字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要是用‘攥’字,手背一开始就是平正的,从手腕一直到肩膀,都很自然,毫不勉强。弓也容易拉满,弦也能贴近胸口,不但一辈子不会因为射箭落下毛病,箭术还会越来越精湛。这和‘托’字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玉蟾称赞道:“我也一直怀疑这个‘托’字不太妥当,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真是茅塞顿开,后人肯定能受益良多。” 绿云疑惑地说:“依我看,只要射箭准头好就行,何必讲究姿势呢,那样还挺麻烦的。”亚兰耐心解释道:“姐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人们射箭消遣,原本是为了舒畅筋骨,促进血液循环,既能消除顽疾,又能增进食欲,对人有益。要是不讲究姿势,就像刚才紫芝妹妹那样,不是开弓,而是扯弓,虽然一时可能没什么问题,但要是连续扯上好几天,肩膀和手肘没有不痛的。倘若不下腰、不下气,一股力气全憋在胸前,时间长了,不但会气喘吁吁、心跳加速,而且胸前还会疼痛,甚至可能落下劳伤的病根。再加上一个‘托’字,导致手肘歪斜、肩膀用力过度,各种毛病就都来了,这哪是消遣,简直是受罪啊!”张凤雏赞叹道:“姐姐这番见解,真可以说是学习射箭的诀窍,如同‘学射金针’一般。” 众人离开了箭道,丫鬟请大家到百药圃吃点心。大家都走进来坐下。春辉说道:“昨天要不是紫芝妹妹耽搁了半天,我们还能多对出好多精妙的花名对子呢。”紫芝无奈地说:“我一门心思都在那翡翠镯子上,哪知道青钿妹妹和他们讨论算法,说个没完没了!”闺臣听了,接着说:“说到算法,我忽然想起家父当年在智佳国访问筹算的事,听说有一位姓米的,对筹算和笔算都很精通,还带着女儿来到了中原,想必就是兰芬姐姐你了。可惜这段时间一直很忙,都没来得及好好请教。”米兰芬谦逊地回应:“家父在家乡的时候,筹算和笔算都堪称一绝。我从小也跟着学习,只是还不太精通。以后要是有空,大家一起聊聊,倒也能解解闷。”青钿懊悔地说:“昨天真没想到,竟然没发现兰芬姐姐这一位精通算法的行家,真是瞎忙活了!”说着,她指着面前的圆桌问道:“请教姐姐,这张桌子的周长是多少呢?”兰芬和宝云要来一把尺子,量了量直径,是三尺二寸,随后她拿起笔,画了一个“铺地锦”(一种古代计算工具和方法)。 画完后,兰芬说道:“这张桌子的周长是一丈零四分八。”春辉看了,好奇地问:“听说古代算法是‘径一周三’,是这样吗?”兰芬解释道:“古法不太准确,现在确定的是‘径一周三一四一五九二六五’,这个数据很精确,我刚才只用了三一四这三个大数来计算。”春辉又问:“要是把这张圆桌改成方桌,边长能有多长多宽呢?”兰芬回答:“这要用圆内容方的算法,算出来每边是二尺二寸六分。” 宝云指着桌上的一套金杯说:“这一套金杯有九个,大小不同,我用了一百二十六两金子打造的。姐姐能算出每个杯子各重多少吗?”兰芬自信地说:“这要用‘差分法’来计算。方法是用九个杯子加上一个(作为基数),一共十个。九和十相乘,得到九十,再折半就是四十五,把总量分成四十五份来计算。用‘四归五除’的方法去除一百二十六两,得到二两八钱,这就是第九个小杯的重量。”说着,她从丫鬟携带的小算袋里取出二、八两的算筹摆好,用笔算出:大杯重二十五两二钱,第二大的杯子重二十二两四钱,第三重十九两六钱,第四重十六两八钱,第五重十四两,第六重十一两二钱,第七重八两四钱,第八重五两六钱。 宝云看着那两根算筹,上面写着相关的计算数据,她疑惑地问:“根据这两根算筹,自然是一二得二到二九十八,那八筹就是一八得八到八九七十二了。但姐姐怎么一看就能知道每个杯子的重量呢?”兰芬解释道:“刚才我用‘四归五除’算出了小杯二两八钱这个数据,所以看到二、八两筹就能明白了。你看第一行的‘二八’两个字,不就是末尾小杯的重量吗?第九行的‘二五二’,就是第一个大杯的重量。其余七个杯子的重量,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宝云又问:“第九行是‘一八七二’,怎么说是‘二五二’呢?”兰芬耐心解答:“凡是两半圈上下合起来,仍然算一圈。就像第九行中间的‘八七’两个字,凑起来是十五这个数,把一归到上面一圈,不就是二五二了吗?”宝云恍然大悟,点头说道:“我看算书中的差分法,有递减、倍减、三七、四六等不同的名目,纷繁复杂,哪能比得上姐姐这样清晰明了。从这筹算的精妙程度,就能看出姐姐的深厚功底。” 宋良箴指着花盆里摆放的两块红白玛瑙问:“这也能算出重量吗?”兰芬说:“如果知道它们的尺寸,就能算出重量。”她拿尺子一量,边长是三寸,然后计算了一番,说道:“红色的重五十九两四钱,白色的重六十二两二钱。”宝云让人用秤一称,果然分毫不差。廖熙春好奇地问:“同样是玛瑙,为什么重量不一样呢?”兰芬解释道:“白色玛瑙边长一寸重二两三钱,红色玛瑙边长一寸重二两二钱。现在边长是三寸,是按照立方体积二十七寸来计算的。不同的物品,重量各不相同,比如白银边长一寸重九两,红铜边长一寸重七两五钱,白铜边长一寸重六两九钱八分,黄铜边长一寸只重六两八钱。”熙春听后,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家正说着话,天空突然阴云密布,雷声阵阵。兰芝担心地说:“可千万别下雨,要是把今晚的灯会搞砸了,那就白费宝云姐姐一番心血了。”兰芬却觉得:“要是下点小雨,雨后看灯,似乎更有一番清妙的意境。”话音刚落,雨就下大了,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响雷。缁瑶钗有些怀疑地说:“算家常常说大话,吹嘘能偷天换日,恐怕未必吧。”兰芬认真地说:“那确实是吹牛的话。不过这雷声倒是可以算出距离远近。”月辉好奇地问:“怎么算呢?”兰芬指着桌上的自鸣钟说:“只要看秒针就好计算了。”这时,又打了一道闪电,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雷。玉芝说:“闪电后十五秒听到雷声,姐姐算算吧。”兰芬计算了一下,说道:“按照规定,一秒钟的时间,雷声能传播一百二十八丈五尺七寸。照这个计算,刚才这声雷距离此地应该是十里零一百二十八丈。”阳墨香猜测道:“这雷既然在十里之外,还这么大声,恐怕是个霹雷。”毕全贞却不太相信,质疑道:“连雷都能算出几丈几里,这话未免太离谱,简直是骗人。” 过了一会儿,天就大晴了。成氏夫人因为宝云的奶公刚从南方带来两瓶云雾茶,便让人送过来,给诸位才女每人烹煮一盏。只见盏内都呈现出云雾的形状,众人看了,无不啧啧称奇。宝云把奶公叫过来,询问家乡的情况,还打听南方有什么新鲜事。奶公说:“也没什么别的新闻,就是去年刮了一阵大风,把我院子里的一口井,忽然吹到墙外去了。”绿云惊讶地说:“这么大的风,可真少见。”奶公解释道:“不瞒小姐说,我家是篱笆墙。那天大风把篱笆吹到井这边来了,所以倒像是把井吹到墙外去了。我今天为什么说这事呢?因为府里的人都说我家给宝小姐当奶公,肯定发了大财,可我家还是原来的篱笆墙。人啊,还是得行善,恶事可千万做不得;要是做恶行凶,人就算能欺瞒一时,那雷可最会主持公道了。刚才我在十里墩遇到下雨,突然一声响雷,劈死了一个人。当时在场的人都在念佛。原来那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素云问:“十里墩离这儿有多远?”奶公回答:“离这儿只有十里。那雷击人的地方离十里墩还有半里多路。我在那儿吓了一跳,也不敢多停留,一直跑到十里墩,才把衣服烘干。”众人听了,这才对兰芬的神算佩服不已。 众人用过点心,来到白??亭。大家本想联句作诗,又因为婉如、兰音对音韵学很精通,大家就聚在一起谈论双声、叠韵。兰芬还教众人玩空谷传声的游戏,聊了好一会儿。玉芝因为昨天红珠说的“言游过矣”这个谜语很有趣,就一个劲儿地劝大家猜谜。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打灯虎亭中赌画扇 抛气球园内舞花鞋 玉芝一心想着猜谜,史幽探说:“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也不喜欢作诗。昨天一首排律,折腾了大半夜,我可受够了。好在这儿人多,想作诗的就去作诗,想猜谜的就来猜谜。妹妹既然这么有兴致,不如出个谜给我猜猜?”玉芝见史幽探也想猜谜,开心极了,正想出一个,就听周庆覃说:“我先出个吉利的,考考诸位姐姐。‘天下太平’,打一个州名。”国瑞徵马上猜出:“我猜是普安,对吗?”庆覃点头道:“正是。”若花接着出题:“‘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打一个花名。”谢文锦赞叹:“这谜面好大气、好文雅!这谜底肯定也不错。”董宝钿思索后说:“我猜是凌霄花。”若花肯定道:“没错。”春辉称赞:“这真是个绝妙的谜语。很多人出花名谜语,只关注前面的字,常常把‘花’字忽略,比如牡丹花,就只说牡丹两个字,没把‘花’字融入谜面。可这个谜语却着重突出了‘花’字,就像兰言姐姐评价他们弹琴一样,这可以算得上是花卉谜中的绝佳之作了。” 言锦心说:“我出‘直把官场作戏场’,打《论语》里的一句。”师兰言评价:“这谜面又是儒雅又风流,不用多说,谜底肯定很妙。”紫芝却泼冷水:“就算好,也先别忙着夸赞。你把好话都提前说完了,等会儿有人猜出谜底,反而没词可夸了。”春辉好奇:“妹妹,你怎么知道就没话说了呢?”紫芝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没话说呢?”林书香笑着打圆场:“要是都这么你来我往地套话,以后都得变成咒语了,连‘没得说’都冒出来了。”紫芝不依不饶:“姐姐,你又怎么知道会变成咒语呢?”书香无奈道:“罢了,罢了,好妹妹,我嘴笨,可没法一句一句跟你套!”突然,只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桌上猛拍一下,喊道:“真好!”众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纪沉鱼在出神。紫芝调侃:“姐姐是觉得什么好,这么拍桌子打板凳的?难道是我们刚才套《庄子》的话,套得好?”纪沉鱼兴奋地说:“‘直把官场作戏场’,我猜出来了,是不是‘仕而优’?”锦心点头:“是的。”紫芝吐槽:“原来是猜着谜底了,怪不得这么惊天动地的。”春辉鼓掌叫好:“像这样的灯谜能猜中,难怪她先出神叫好。这真是既会出题,又会猜谜。这个比‘凌霄花’的谜语又高出一筹。它借用典故暂且不说,单是这个‘而’字,用得跳跃灵动,把谜面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花再芳却不服气:“依我看,都差不多,有什么区别?要是说有高下之分,我可不服。”春辉耐心解释:“姐姐要是说各有各的好处,这还说得过去;要是说毫无区别,那就错了。一个是正面出题,一个是借用典故,完全不同。之前我在这儿闲聊,听说玉芝妹妹出了个‘红旗报捷’,被宝云姐姐猜中是‘克告于君’。这个谜语和‘仕而优’是一类的,一个是把人当作虚词用,一个是把虚词当作人用,都是把文字的巧妙运用发挥到了极致。一般来说,谜语以借用典故为最好,正面出题次之。但借用也分两种:比如‘国士无双’,有人猜‘何谓信’;‘秦王除逐客令’,猜‘信斯言也’。这类虽然也是借用,但重点在题旨,和着重题面的谜语有很大差别,又要次一等。最近还有一种卖弄典故的,整天捧着类书,查很多资料来出题,结果谜面刚贴出来,还没等浆糊干,就被人猜出来了,这种就是最下等的。” 余丽蓉说:“我出一个‘日’字旁边加个‘火’字,打《易经》里的两句。”绿云疑惑:“这个字是不是生造出来的?”哀萃芳纠正:“这个‘炚’字读音是‘光’,在字书里能查到,怎么是生造的呢?”芳芝也补充:“就算不是字,也能算‘破损格’的谜语。”张凤雏猜出:“是不是‘离为火、为日’?”丽蓉肯定道:“正是。”薛蘅香称赞:“这个‘离’字用得太妙了。很多人用‘拆字格’,都是简单地把字拆开,不像这个拆得这么生动,这在‘拆字格’里算是别出心裁了。”宋良箴说:“我仿照丽蓉姐姐的思路,出个‘他’字,打《孟子》里的两句。”玉芝琢磨:“这明明是个‘人也’,难道是前一句‘分之’,后一句‘人也’?可《孟子》里又没有这两句。”春辉打趣:“这两句大概战国的时候还有,到秦始皇焚书之后,妹妹你可别恼,可能就被烧掉了。”戴琼英猜出:“是不是‘人也,合而言之’?”良箴点头:“正是。” 窦耕烟也来凑热闹:“我也效仿一下,出个‘昱’字,打《诗经》里的一句。”华芝分析:“这个‘昱’字,如果把‘日’字移到下面,‘立’字移到上面,不就变成‘音’字了吗?”郦锦人马上猜出:“肯定是‘下上其音’。”耕烟确认:“正是。”余丽蓉感慨:“刚才蘅香姐姐夸我‘炚’字拆得生动,谁知道这个‘昱’字,用‘下上’二字一拆,不仅灵动可爱,还天然带出一个‘其’字,把‘昱’字的妙处展现得活灵活现。要是把‘炚’字和它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缁瑶钗说:“春辉姐姐说‘国士无双’,有人猜‘何谓信’。我就出‘何谓信’,打《论语》里的一句。”香云分析:“瑶钗姐姐的意思我猜到了。她这‘何谓’二字,肯定是问我们猜谜的口气。诸位姐姐只要从‘信’字上琢磨就能猜到。”董花钿猜出:“是不是‘不失人,亦不失言’?”瑶钗肯定:“正是。”琼芝评价:“这个又是‘拆字格’的独特风格。”易紫菱说:“我出个‘四’字,打一个药名。我就是随便出着玩,要说是什么谜格,我也不清楚。”众人想了半天,都没猜出来。潘丽春猜出:“是不是‘三七’?”紫菱惊讶:“我还觉得这谜语太隐晦了,就算姐姐精通医术,恐怕也难猜,没想到还是被姐姐猜中了。”柳瑞春说:“我仿照紫菱姐姐的思路,出个‘三’字,打《孟子》里的两句。”众人又都猜不着。尹红萸猜出:“是不是‘二之中,四之下也’?”瑞春感慨:“我这谜语也怕太隐晦了,没想到被姐姐猜中了。”叶琼芳疑惑:“这两个灯谜我实在想不明白。”春辉解释:“这种谜格不在广陵十二格之内,是别出心裁的。等以后姐姐琢磨透了,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这时,只见芸芝和闵兰荪每人穿着一件背心,远远地走过来。众人问:“二位姐姐在哪儿玩呢?怎么穿了这件棉衣,不觉得热吗?”兰荪回答:“我刚才向芸芝姐姐请教起课,就在芍药花旁边找了个特别安静的地方,两人席地而坐,聊了好久,后来觉得有点冷。”褚月芳说:“我从来没出过谜语,今天也学一学,不知道行不行?‘布帛长短同,衣前后,左右手,空空如也。’打一物。”蒋丽辉马上猜出:“我猜是兰荪姐姐穿的背心。”月芳笑着说:“我说我出得不好,果然刚说出来就被猜中了。”司徒娬儿说:“月芳姐姐出的谜是‘对景挂画’,我也学一个,‘席地谈天’,打《孟子》里的一句。”芸芝猜出:“我来得正好,是不是‘位卑而言高’?”娬儿笑道:“我这个谜也是刚出就被猜中了。” 谭蕙芳说:“你看兰荪姐姐刚才席地而坐,鞋子都沾上灰尘了,芸芝姐姐鞋子却很干净。我也出个即景的,‘步尘无迹’,打《孟子》里的一句。”吕瑞蓂猜出:“是不是‘行之而不着焉’?”蕙芳无奈:“这个猜得也太快了。我们出的即景谜都不行,怎么刚说出来就被猜中了呢?”兰言认真解释:“姐姐,不是这么说。一般来说,做谜语自然要以贴切为主,正因为贴切,所以才容易猜。就像清澈潭水中的月影,远远地相互映照,谁看不见呢?要是说容易猜的就不是好谜语,难道‘凌霄花’那个不是绝妙的谜语吗?可它也不难猜啊。自古以来,像‘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到现在都被传为美谈,也不过是因为它直白易懂。”春辉补充:“那些难猜的谜语,要么是太过空泛,要么是过于隐晦。就好比现在有人脚趾偷偷动一下,这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所以谜语不直白、不贴切的,就叫‘脚趾动’,这个说法最形象了。”玉芝开玩笑:“好啊,更有意思了。放着灯谜不猜,又说到脚趾头了!姐姐,你干脆把鞋脱了,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动的?”春辉也顺着她的话:“妹妹真想看,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示范一下。”说着,就拉住玉芝,拿起她的手指,往上一伸,又朝下一曲,说:“你看,就是这样动。”玉芝连忙求饶:“好姐姐,快松开,我不敢乱说了!”春辉松开手,玉芝把手抽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说:“好好一个无名指,被她弄的‘屈而不伸’了。” 紫芝兴致勃勃地说:“你们来猜猜这个灯谜,这可是我刚想出来的。要是有人猜对了,就把丽娟姐姐画的这把扇子送给他。谜面是‘嫁个丈夫是乌龟’。”兰芝有些无奈地说:“大家都在好好猜谜呢,你干嘛又瞎闹呀?”紫芝赶忙解释:“我是在出谜,怎么能说我瞎闹呢!等会儿有人猜出来了,你就知道我出得有多妙了!”题花立刻捧场:“妹妹这个谜确实很有意思,实在是妙极了!”紫芝得意地看向兰芝:“姐姐,怎么样?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吧?”接着又对题花说:“姐姐既然猜着了,怎么不说出来呢?”题花一脸疑惑:“对啊,闹了半天,我还没问呢,这到底打的是什么呀?”紫芝一拍脑袋:“哎呀!我都忘了,真是闹糊涂了。这是打《论语》里的一句。姐姐你快猜吧。”题花松了口气:“还好是《论语》,这就好琢磨一些。不然,虽说谜底肯定在天地万物之中,可到底太宽泛了。”紫芝催促道:“你到底是在谈天,还是在猜谜呀?”题花笑着说:“我天也要谈,谜也要猜。你不信,就先看我把你这个新奇的灯谜猜出来。是不是‘适蔡’?”紫芝惊喜道:“你可真是我的知心姐姐,太懂我了!”题花顺势夺过扇子说:“我出个北方风格的谜让你们猜。谜面是‘使女择焉’,打《孟子》里的一句。”紫芝嘟囔着:“春辉姐姐,你看看我出的这个谜怎么样?你们也没人说好不好,我这扇子就白白送出去了。”春辉笑着说:“我可有话要说,就怕插不上嘴。题花妹妹刚猜对,又是一句《左传》里的内容。她刚说完,你就接上了新谜。”春辉边说边忍不住掩口笑道:“这题花妹妹都要疯了!你这‘使女择焉’,是不是‘决汝’……”话还没说完,又笑得不行,“……是不是‘汉’呀?”一边笑着,一边还说:“该打,该打!真是疯了,疯了!” 兰芝笑着提议:“刚才这一番就像演了两出诙谐的闹剧,我们也该中场休息一下,吃点点心,歇一歇再接着猜谜吧。”兰言故意逗趣:“怎么又吃点心?难道姐姐没准备晚饭吗?”宝云灵机一动:“我就借着‘歇歇’的意思,出个谜。谜面是‘斯已而已矣’,打《孟子》里的一句。”春辉质疑道:“听说前几天有个‘红旗报捷’的谜,是宝云姐姐猜中的。既然姐姐这么会猜谜,为什么今天出这样的灯谜,难道是擅长猜谜却不擅长出题吗?”吕尧蓂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春辉分析道:“你看这五个字,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字吗?全都是虚词。这也就罢了,中间还加了个‘而’字转折,最后又转回前面的意思。你想想,在这部《孟子》里,能找出一句和它匹配的吗?”田舜英思索后猜出:“我猜是‘可以止则止’。”宝云肯定道:“正是。”春辉忍不住鼓掌称赞:“我还以为这五个虚词,肯定找不到不犯题的句子来配,没想到竟然天然就有‘可以止则止’这五个字,紧紧扣住谜面,再合适不过了。况且那个‘则’字最难呼应,‘可以’两字也很难精准表达,可这谜面只用一个‘斯’字和一个‘而’字,就把‘可以’‘则’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简直是绝妙之笔啊!” 左融春出谜:“‘天地一洪炉’,打一个县名。不过这个县名是古代的,不是现在的县名。”章兰英很快猜出:“是不是‘大冶’?”融春点头:“正是。”师兰言夸赞:“这个谜出得好。要是没有这个‘大’字,根本涵盖不了‘天地’两字,既直白明了,又贴切恰当,还显得很大气。”亭亭接着出题:“我出‘橘逾淮北为枳,橘至江北为橙’,打一个州名。”玉芝评价:“这两句,一句出自《周礼》,一句出自《淮南子》。今天的谜面这么工整,这个能排第一。”吕祥蓂补充:“妹妹以为这两句分别出自它们各自的典籍,殊不知《淮南子》的这句,其实是从《晏子春秋》里来的。”蔡兰芳提出看法:“依我看,那部《晏子》也不一定是周朝的书。”魏紫樱猜出谜底:“是不是‘果化’?”亭亭确认:“正是。”掌乘珠赞叹:“这个‘化’字,用得真是精妙,神来之笔。”紫云也附和:“有这么渊博的谜面,自然就该有这么绝妙的谜底,不然怎么能体现出构思的精巧呢?”钱玉英说:“我出个谜面是‘斗趣的酒鬼’,打《孟子》里的一句。”玉蟾评价:“这个谜倒挺有趣的。”邵红英猜出:“我猜是‘下饮黄泉’。”玉英肯定道:“正是。”兰言听了,看了玉英一眼,不禁连连叹息。 颜紫绡正想问兰言为什么叹气,这时只见彩云和林婉如、掌浦珠、董青钿远远地走了过来。吕尧蓂好奇地问:“四位姐姐去哪儿玩了,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掌浦珠回答:“我们先去海棠社赏花,后来四个人在花下抛球,所以脸都玩红了。”彩云兴奋地说:“告诉诸位姐姐,我们不但抛球,还玩了个飞鞋的趣事呢。”琼芝疑惑不解:“这是什么玩法呀?”彩云只是笑。婉如指着青钿说:“你问青钿姐姐就知道了。”青钿顿时满脸通红:“诸位姐姐可别笑话我。刚才彩云姐姐抛了个‘丹凤朝阳’的花式,让我去接。可球离得太远,我够不着,一着急,就用脚去接。虽然把球踢起来了,可用力过猛,连球带鞋都飞出去了。”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芝打趣道:“这鞋飞在空中,倒能打个曲牌名。”青钿连忙哀求:“好姐姐,亲姐姐!你别打趣我了,快告诉我打个什么呀?”紫芝卖关子:“你猜。”青钿无奈:“我猜不着。”紫芝说:“既然猜不着,那就告诉你吧,这叫做……”到底叫做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白亭董女谈诗 凝翠馆兰姑设宴 青钿急切地问紫芝:“我这飞鞋打个什么呀?姐姐快告诉我。”紫芝故意卖关子:“就打四个字。”青钿追问:“哪四个字呢?”紫芝这才揭晓答案:“叫做‘银汉浮槎’。”题花听了,忍不住笑道:“要是这么说,青钿妹妹的脚可成了两位舵工啦!”众人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青钿愣了一下,然后跟大家讲起一件趣事:“有个人吃东西特别讲究,死后冥官罚他去变成野狗嘴,让他吃不了好东西。这人转世后,在这狗嘴上可真是受尽了苦头。诸位姐姐想想,变成狗嘴就已经很难吃到好东西了,何况还是野狗嘴,每天在野地里吃的东西,简直不堪设想。好不容易这狗死了,这张嘴去求冥官,说不管罚变什么都行,只求别再是狗嘴。冥官说:‘好吧,这一世罚你变成猴儿屁股。’小鬼禀报说:‘禀告爷爷,但凡变过狗嘴的,再变别的,那股臭味最难去掉,除非用些仙草擦上,才能改掉。’冥官说:‘先变了再说。’不一会儿小鬼就把它带去,果然变成了一个白猴儿屁股。冥官随即让小鬼找来一枝灵芝,在猴儿屁股上一阵乱揉,不一会儿就变得像胭脂一样红。冥官问:‘他这屁股是用什么揉的?怎么都变紫了?’小鬼说:‘禀告爷爷,是用紫芝揉的。’”紫芝在一旁接话:“要是搽点青色,说不定还能变成青猴儿屁股呢!”题花也打趣道:“只怕还甜甜的,能当糖果吃了!” 青钿接着说:“诸位姐姐先别笑,我还有一首诗念给大家听。有个人特别爱作诗,可诗又写得不好。有一天,他看到群花齐放,就即兴题诗一首:‘到处嫣红娇又丽,那枝开了这枝闭。’写了这两句后,下面就怎么也写不出来了。忽然一个朋友走来,说:‘我帮你把后面接上。’于是提起笔,写了两句:‘此诗岂可算题花,只当区区放个屁!’”掌红珠笑着说:“这两个笑话可真是新鲜,妹妹脑子转得真快,这么快就想出来了。”颜紫绡调侃道:“这可都是从‘银汉浮槎’那两位‘舵工’引发出来的。” 紫芝又开始出谜:“青钿妹妹大概是把花鞋弄脏了,所以换上小缎靴了。我就出个‘穿缎靴’,打《孟子》里的一句。”素辉疑惑道:“这个谜面虽然很特别,但《孟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句子能配上它呢?”姜丽楼思索后猜出:“是不是‘足以衣帛矣’?”紫芝点头道:“正是。”陶秀春赞叹:“这可真是异想天开,亏你想得出来。”题花抓住青钿的袖子挠了两下,笑着说:“你是‘穿缎靴’,我是‘隔靴搔痒’,也打《孟子》里的一句。”掌红珠说:“这个谜面更奇特了。”姚芷馨表示怀疑:“这谜面难道也能有合适的句子来配?我真不太相信。”邺芳春猜出:“是不是‘不肤挠’?”题花肯定道:“没错!”洛红蕖笑着说:“这两个灯谜,还有之前的‘适蔡’‘决汝汉’之类的,真是让人忍俊不禁。”紫芝对题花说:“题花姐姐,把扇子还给我吧!”题花说:“我再出个‘照妖镜’,打《老子》里的一句。要是你猜对了,就还你扇子。”紫芝自信满满地说:“诸位姐姐先别猜,让我来。”想了一会儿后,紫芝说道:“姐姐,我猜中了。是不是‘其中有精’?”彩云好奇地问:“是什么精?”紫芝接过扇子,笑着说:“大概不是芙蓉精,就是海棠怪,无非是些花花草草在作怪。”廉锦枫说:“因为玉英姐姐出的‘酒鬼’二字,我也想到一个谜,谜底是吃酒的器具,叫做‘过山龙’,打《尔雅》里的一句。”阳墨香笑着猜出:“是不是‘逆流而上’?”锦枫点头道:“正是。” 紫芝疑惑地说:“奇怪,今天怎么一个关于《西厢记》的灯谜都没有?难道大家都没看过这本书吗?”题花回答:“还真是。之前我从家乡来的时候,在客店的墙壁上看到几条《西厢记》的灯谜,还记得一些,我写出来给大家猜猜。”丫鬟拿来笔砚,题花立刻写了几个。众人围过去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厢,打《西厢记》七字;亥,打《西厢记》四字;花斗,打《西厢记》十五字;甥馆,打《西厢记》四字;连元,打《西厢记》八字;秋江,打《西厢记》五字;叹比干,打《西厢记》八字;东西二京,打《西厢记》三字;一鞭残照里,打《西厢记》四字;偷香,打《孟子》三字;易子而教之,打《孟子》四字。”题花说:“还有很多,等我慢慢想起来再写。” 吕祥蓂评价道:“用‘厢’字打《西厢记》的内容,倒还挺别致的。”红珠分析:“依我看,这个‘厢’字,如果按照‘拆字格’来猜,肯定是用眼睛看床的意思。”钟绣田问题花:“题花姐姐,那个‘花斗’二字,我好像猜出来了。我记得《赖柬》里有两句‘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儿抓住荼蘼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春辉称赞:“这十五个字,每个字都鲜活生动,简直就是‘花斗’的一幅生动画面,怎么会不是呢?”苏亚兰猜出:“那‘一鞭残照里’是不是‘马儿向西’?”众人纷纷叫好。春辉点评:“这‘残照’二字,把‘向西’的意思直接烘托出来了,意思贴切,语句自然,真是绝妙的好谜。我们可得好好猜猜其他的。”燕紫琼说:“我记得《长亭送别》里有句‘眼看着衾儿枕儿’,那个‘厢’字会不会就是打这句呢?”春辉肯定道:“床上放的无非就是衾枕之类的东西,又有目视床的动作,怎么不是这句呢?姐姐真是心思细腻。”陈淑媛猜测:“那个‘亥’字,是不是‘一时半刻’?”春辉赞叹:“姐姐真是聪慧,猜得一点没错。从这个灯谜的格局来看,是‘会意’加上‘破损’的手法,不仅别出心裁,摆脱了老套,而且言辞精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样的灯谜,真可谓是掷地有声。”施艳春猜出:“那‘东西二京’,打的肯定是‘古都都’。”题花说:“这个灯谜我猜了好久都没猜出来,没想到被姐姐一下子猜中了,真的太有意思了!” 紫芝问春辉:“春辉姐姐,那个‘叹比干’是什么用意呢?”春辉解释道:“根据《史记》记载,‘微子离开,比干强行进谏。纣发怒,剖开比干的胸膛,观看他的心脏’。从这来看,这个灯谜里肯定有个‘心’字。但还得贴合‘叹’字的意思才准确。”廖熙春猜出:“我刚想到一句,‘你有心争似无心好’,不知道对不对?”春辉称赞:“这句把‘叹’字那种虚虚实实的神韵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争似无心好’这五个字,充满了感慨之情,都能抵得上一篇比干的祭文了。”兰荪不解地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把心剖去反倒好了呢?”春辉笑着解释:“他要是有心,说不定你我现在谈起,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就算心里知道有个比干,也不过是平常的一个古人。如今之所以家喻户晓,知道他是忠臣烈士,名垂千古,都是因为他无心而传。所以才说‘有心争似无心好’。这样的灯谜,虽然是游戏,但仔细琢磨,却蕴含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的道理,对后人很有警醒激励作用。” 青钿分析:“他出的‘偷香’二字很别致,肯定是个好谜。我觉得这个‘偷’字,无非就是盗窃的意思,还比较容易猜;但‘香’是无影无形的东西,让人很难想象,难道里面包含着‘嗅’字的意思吗?”素云猜出:“会不会是‘窃闻之’?”春辉笑着说:“这个‘闻’字,是从闺臣姐姐说的长人国闻鼻烟联想出来的,倒也挺有意思。”香云说:“那个‘易子而教之’,大概是包含着互相做老师的意思。”吕尧蓂补充:“现在人们称老师为西席,也叫西宾,说不定还包含着‘宾’字呢。”张凤雏猜出:“一定是‘迭为宾主’。”春辉评价:“没想到这个灯谜单子里有这么多好谜,虽然比不上‘仕而优’‘克告于君’那种借用典故的巧妙,但也算是正面出谜里的出色之作了。”紫芝说:“我来猜猜,‘秋江’二字,我猜是‘清霜净碧波’;‘甥馆’二字,我猜是‘女孩儿家’;‘连元’二字,我猜是‘又是一个文章魁首’。大家看看,这几句有没有猜对的?”春辉称赞:“这三句都特别出色。就说‘清霜净碧波’,不仅工整、清晰、明亮,还把秋江的神韵都描绘出来了。至于‘甥馆’猜‘女孩儿家’,每个字都借用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空洞。最妙的是‘又是一个文章魁首’,那个‘连’字,把题目里的‘又’字的意境展现得活灵活现。这几个灯谜,都能和‘迭为宾主’相媲美了。” 掌红珠提议说:“他这张灯谜单子,我们猜的到底对不对还不知道,要是明明不对还说是对的,以后传出去以讹传讹,那多不好。好在上面的几个灯谜都已经猜过了,题花姐姐也不用再写了,不如请哪位姐姐再出几个新的,这样岂不是更痛快?”易紫菱马上响应:“刚才红珠姐姐说以讹传讹,我就用这四个字,打《孟子》里的一句。”哀萃芳思索片刻后猜出:“是不是‘相率而为伪者也’?”紫菱点头肯定:“正是。”题花称赞道:“不管是谜面还是谜底,每个字的含义都扣得严丝合缝,心思真是巧妙。” 姜丽楼说:“我出《蟾宫曲》,打一个曲牌名。”董珠钿评价:“用曲牌来打曲牌,这个想法倒很别致。”崔小莺思考后回答:“是不是《月儿弯》?”丽楼确认:“正是。”题花夸赞:“这个‘曲’字借得太巧妙了,整个谜面的意思也很活泼生动。” 纪沉鱼接着出题:“我出‘走马灯’,打《礼记》里的一句。”玉芝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点上灯它就会转动的意思嘛。”蒋星辉打趣道:“妹妹怎么不直接猜‘燃灯即动’呢?”郦锦春猜出答案:“是不是‘无烛则止’?”纪沉鱼点头:“正是。” 薛蘅香出谜:“我出‘农之子恒为农’,打《孟子》里的一句。”宝钿分析道:“这个‘恒’字,好像是世代以耕种为业,永远不改行的意思。”姜丽楼马上猜出:“一定是‘耕者不变’。”众人纷纷称赞。邹婉春点评:“这‘耕者不变’四个字最难准确呼应,没想到天然就有‘农之子恒为农’这六个字,把‘不变’的意思扣得死死的。这个灯谜可以说是天造地设,再没有其他句子能替代了。” 印巧文说:“我出‘核’字,先打《孟子》里的一句,再打《论语》里的一句。”玉芝琢磨着:“这个‘核’字有什么特别的,要打两部书里的句子?按字义仔细推敲,核外面有果肉,核里面有果仁。”董翠钿猜出:“我猜出来了!是不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巧文肯定道:“正是。”锦云夸赞:“巧文虽然有点结巴,但是出的灯谜好,而且表达得也很清楚。” 廉锦枫出题:“我出‘鸦’字,打《孟子》里的两句。”小春推测:“这个大概又是‘拆字格’的灯谜。”田凤翾猜出:“要是拆开的话,一定是‘爵一齿一’。”红珠评价:“这个灯谜做得简洁明了。” 宰银蟾出谜:“我出‘重庆’,打《孟子》里的一句。”婉如分析道:“《孟子》里‘祖’字很少,至于‘父父子子’,那是《论语》里的内容。”掌骊珠猜出:“一定是‘父子有亲’。”题花评价:“这个‘亲’字借得很有意思。” 兰言提醒道:“今天主人得早点安排酒席才好,我们早点吃完饭,看完宝云姐姐准备的灯,大家回去也好休息休息。昨天忙了整整一夜,今天要是再拖得太晚,我可就撑不住了。”兰芝回应:“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准备点心了,让他们早点准备饭菜。但现在时间还早,诸位姐姐再猜几个灯谜,过一会儿就请大家入席。” 谭蕙芳出题:“我出‘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打一个药名。”叶琼芳猜出:“是不是‘无根水’?”蕙芳确认:“妹妹猜对了。”燕紫琼评价:“如果不是‘无根’这两个字,就不能体现出立刻干涸的意思,这个谜底真是既贴切又自然。” 林书香说:“我出‘辙环天下,卒老于行’。”秀英猜出:“一定是‘尽其道而死者’。”书香点头认可。颜紫绡悄悄问兰言:“姐姐,为什么听了这几个灯谜,你一直在摇头?听说姐姐精通看相,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兰言小声说:“我看玉英、红英、蕙芳、琼芳、书香、秀英六位姐姐的面相,都带着不得善终的迹象。那玉英姐姐就算能逃过一劫,也免不了一生独守空房。没想到这些‘黄泉’‘无根’‘生死’之类的字眼,偏偏都出自她们妯娌、姊妹、姑嫂六人之口,难道不奇怪吗?”颜紫绡又问:“那你看我怎么样?”兰言说:“姐姐骨相清奇,将来肯定能名登仙箓,位列仙班。到时候,只要姐姐能把我从苦海里救出来,也不枉我们同门一场。”颜紫绡不信地说:“我能成仙?简直是做梦!”兰言神秘兮兮地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红红说:“你们俩在聊什么呢?我出个灯谜给你们猜。谜面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打一个曲牌名。”掌骊珠称赞:“姐姐的谜面真是优美动人!”枝兰音猜出:“是不是《梅花塘》?”红红确认:“正是。”素云点评:“这七个字就像是梅花塘的一幅小画,完全是根据谜面发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宰玉蟾出题:“我出‘不重伤,不禽二毛’,打一个古人名。”蒋月辉猜出:“是不是斗廉?”玉蟾肯定:“正是。”紫芝打趣道:“你当年在小瀛洲和那四员小将打仗的时候,心里就有这种爱惜之心吗?将来银蟾姐姐和史公子成亲了,要是有人感激你当年不重伤他们的恩情,肯定会托他们来给你说媒呢。”玉蟾佯装生气道:“等会儿抓住你,再跟你算账!” 阳墨香说:“我出‘事父母几谏’,打一个鸟名。”瑶芝疑惑道:“世上哪有这么孝顺的鸟儿?”田凤翾猜出:“是不是子规?”墨香确认:“正是。”锦云评价:“‘事父母’三个字紧扣‘子’字,‘几谏’二字紧扣‘规’字,既贴切又自然,可以说是鸟名谜中的佳作。” 米兰芬出谜:“我出曲牌名《刮地风》,打一个物名。”井尧春猜出:“是不是拂尘?”兰芬肯定:“正是。”花再芳提出异议:“依我看,只用‘刮风’两个字,就可以拂起灰尘了,何必多加一个‘地’字呢?这不是多余的吗?”春辉解释道:“这个灯谜的精妙之处,全靠这个‘地’字,它把‘尘’字扣得非常紧。如果没有‘地’字,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拂动,怎么能单单指拂尘呢?而且还有……” 玉芝不耐烦地打断:“够了。今天要不是春辉姐姐在这儿评论,还能多听几个好灯谜呢。评论也就算了,还非要岔开话题,甚至扯到脚指头上去,你说让人心里烦不烦?刚把脚指头的事儿闹完,紫姑太太‘适蔡’也来了,题姑太太‘汉子’也来了,出这些刁钻古怪的灯谜,我一个都猜不着,你还在这儿说个没完。”紫芝接着说:“妹妹别急。我出个简单的,保证你能猜着。谜面是曲牌名《称人心》,打一个物名,是如意。你猜。”题花故意逗她:“这谜又打物名,又打如意,可真难猜啊!”紫芝反应过来,懊恼道:“哎呀!我又说漏嘴了。” 秦小春说:“我出‘张别古寄信’,打两个曲牌名。”玉芝无奈道:“我对曲牌本来就不熟悉,还要猜两个,这更难了。”崔小莺猜出:“是不是《货郎儿》《一封书》?”小春肯定:“正是。”紫芝打趣道:“你们二位要是想下棋,可得提前招呼我一声。”小莺不解:“告诉你干嘛?”紫芝笑道:“我好打扫场地呀。” 闺臣出题:“我出‘老莱子戏彩’,打两个曲牌名。”秀英猜出:“是不是《孝顺儿》《舞霓裳》?” 这时,丫鬟进来禀报:“酒已经准备好了。”毕全贞说:“今天这场猜灯谜,也算是激烈的‘战斗’了。现在既然要入席,我出‘鸣金’,打《孟子》里三个字。”言锦心问:“是不是姐姐的本家姓氏相关?”全贞点点头。众人一脸疑惑。周庆覃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使毕战’。”全贞笑着说:“正是。”春辉点评:“这个灯谜不仅‘毕’字借得恰到好处,‘使’字也很有韵味。” 兰芝说:“今天的聚会,可以说是非常热闹了。我出‘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打一个曲牌名。”众人听了,一时都没有头绪。绿云打破沉默:“他们几位姐姐太谦虚,都不肯猜,我猜出来了,是《集贤宾》。这才真正是对景挂画呢!” 众人站起身,到外面散步洗手。兰芝把大家让到凝翠馆,依旧撤掉十三桌,摆上十二桌,按照昨天的次序,大家围成一圈坐好。兰芝按照惯例,免去了敬酒上菜的繁琐礼节。酒过几巡,大家把昨天写的诗稿拿出来,互相传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行酒令书句飞双声 辩古文字音讹叠韵 众才女回到座位上继续饮酒,话题围绕着和上官昭仪的诗作展开,大家纷纷议论哪首诗做得精妙,哪句诗出彩,气氛热烈。兰芝提议说:“诸位姐姐先别光谈诗了,我有个想法。今天请大家过来,虽说只是简单的便饭,但一定要尽情畅饮,才有意思。我恳请各位姐姐行个酒令,要不就接着玩昨天没玩完的,这样既能多喝几杯,彼此之间也不会冷场。” 史幽探却觉得不妥:“昨天的酒令又公平又普遍,还不费脑筋,本来挺好的。可刚一开始,就因为和韵生出了岔子。今天宁愿聊聊天,也千万别再接着前一个酒令了,要是再出岔子,岂不是更扫兴?”哀萃芳也附和:“酒令虽然多,但要让一百个人都能参与,既不能太急促,又不能太繁琐,哪有那么凑巧的?依我看,与其勉强行那些俗套的酒令,倒不如借着评论诗句,聊聊天,也一样能助酒兴。” 紫芝站出来说:“我今天作为主人,想抛砖引玉,出个酒令。要是大家一心只想清谈,我也不勉强。”师兰言连忙回应:“主人既然有现成的酒令,我们肯定遵从。到底是什么酒令呢?快给我们详细说说。”紫芝吩咐丫鬟把签筒交给兰言,解释道:“这筒里一共有一百根牙签,就从姐姐你开始抽签,大家依次抽取,最后剩下的那根给我,免得大家猜疑。抽完后我自有安排。”兰言点头表示明白。众人抽完签,发现签上一个字都没有。只见若花拿着牙签,仔细端详。紫芝隔着桌子喊道:“若花姐姐,你看明白了吗?快宣布酒令吧。”众人都一脸疑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春辉催促道:“若花姐姐,你就念给我们听听吧。”若花念道:“签上写的是‘奉求姐姐出一酒令,普席无论宾主,各饮两杯’。旁边还写了几个小字:‘此签倘我自己掣了,即求自己出令,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普席也饮双杯。’照这签的意思,这酒令自然得我来出了,这可真是个难题啊!”闺臣安慰道:“今天这签抽到你,肯定该你想出个好酒令,来弥补昨天没尽兴的遗憾。姐姐你慢慢想,我们先喝两杯,等你出令。” 众人喝完酒,若花说:“我想到了一个双声叠韵的酒令,但我担心会太冷清,还得大家一起商量商量,要是可行就玩,不行的话,我再想别的。”春辉问道:“我听说现在的文人墨客最喜欢玩双声叠韵的游戏。两个字同属一个声母,就叫双声,比如‘烟云’‘游云’之类;两个字同属一个韵母,就叫叠韵,比如‘东风’‘融风’之类。姐姐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但具体怎么玩法,还得说清楚。”若花解释道:“这个酒令没什么深奥的,只要准备四五十根牙签,每根上面写上天文、地理、鸟兽、虫鱼、果木、花卉之类,旁边再注明是双声还是叠韵。假如抽到天文双声,就在天文类里说一个双声词;要是抽到天文叠韵,就在天文类里说一个叠韵词。说完之后,也像昨天一样,再说一句经史子集里的话,然后用本字飞觞,可以飞上一个字,也可以飞下一个字,随自己的意愿。按照字落到谁那里,谁就喝酒接令,依次轮转,这样全场的人都能参与。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众人纷纷表示:“这个酒令前人从来没玩过,不仅新奇,而且公平又普遍,不会有人被冷落,就这个酒令挺好的。”若花接着说:“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就把刚才用的牙签写成令签,每人各抽一根。抽到令签的人喝令酒,就从这个人开始行令。”紫芝写好令签,大家依次抽取,结果令签被国瑞徵抽到了。若花写好各种名目,放进签筒里,说:“这签一共有二十多类,每类两根。这是我新创的酒令,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不管是增加还是减少,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兰芝说:“这个酒令固然妙,但怎么能多喝点酒呢,还得请姐姐想想办法,让酒令更热闹些。”若花回应:“既然这样,我就添个喝酒的规则。之后凡是飞觞说的句子,也要有一个双声或者一个叠韵,说错的罚一杯,重新说。要是有两个双声或者两个叠韵,又或者双声兼叠韵,接令的人,要么说个笑话,要么行个酒令,要么唱个小曲,都行。全场的人各喝一杯。要是说的更多,全场喝双杯。至于飞觞说的书和古人名,都要用隋朝以前的,要是误用了本朝的,罚一杯。书名这些还是本人自己报,免得临时还要讨论。抽完签,宣布完题目,就把原签交给下一家放回签筒,防止有人取巧作弊。丫鬟接过签,送给接令的人。要是把原题记错了,罚一杯重新说。不准旁人提示,违反的罚十大杯。凡是接令的人都放一根筹,这样轮转起来,容易区分。喝酒的量,昨天已经有规定了,就不用再定了。不过昨天没有监令,今天我想添两位监令。人这么多,坐得又远,还得再添两位监酒,这样才不容易出错。”众人都说:“这样更好。就请姐姐提前指定,省得大家推诿。”若花说:“既然大家信任我,那我就大胆指定春辉、题花两位姐姐监令,宝云、兰芝两位姐姐监酒。请大家都喝一杯令酒,我也陪大家喝一杯。” 国瑞徵喝完酒,接过签筒,摇了摇说:“我先开始啦。”抽出一根签,高声念道:“花卉双声。”闺臣好奇地问:“昨天题花姐姐起令,是‘举欣欣然有喜色’,暗含着大家欢悦的意思。姐姐你今天起令有什么用意呢?”瑞徵回答:“我觉得五福寿为先,不管怎么说,吉利的事儿再多,都不如多寿最好。先用这个做开场,肯定万事顺利。我刚才想到了‘长春’两个字,想飞一句《列子》里的话,不知道行不行,说出来请大家指教:长春。《列子》里说‘荆之南有蓂灵者,以五百岁为春’。‘蓂灵’是叠韵,敬瑞春姐姐一杯。” 柳瑞春抽了一根签,是古人名叠韵。紫芝提醒道:“这是今天酒令里的第一个古人,一定要出类拔萃、与众不同,才有意思。”瑞春犯难地说:“姐姐要出类拔萃的,我想自古帝王的名讳,那是不敢乱用的,至于大圣大贤的名讳,也不敢用在酒令里。除了这些,还有谁能算得出类拔萃呢?”春辉说:“我也喝一杯令酒。今天我们说的一百个,必须前后连贯,就像用一根线穿起来一样,才紧凑。就像瑞徵姐姐刚说了‘长春’两个字,瑞春姐姐说的古人名,要和上文的‘长春’两个字,要么成双声,要么成叠韵,这样才能把令传给下一个人;下面接令的人,也照这个例子,紧跟上文,说错的罚一杯。”众人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瑞春说:“你们出了这么多花样,我看把这酒令行完,还得多吃点天王补心丹才行。好在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古人,是个最孝顺母亲的人。俗话说‘百行孝为先’,大概也能算是这酒令里的第一位领袖了。我说出来请大家指教:王祥。《张河间集》里说‘备致嘉祥’。‘备致’是叠韵,敬祥蓂姐姐一杯。”唐闺臣听了,点头称赞:“人生在世,最要紧的就是忠孝节义四个字。现在瑞春姐姐在游戏中,请出一位孝子,作为酒令里的第一位领袖,让人肃然起敬。何况他当年担任徐州别驾的时候,深受百姓歌颂,大家都称赞他温如玉、冷如冰,后来还被列入名宦。像这样的人,我们都应该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喝一杯,才表达得出我们的钦仰之情。”众人都觉得很对,于是都站起来喝了一杯。 吕祥蓂抽了一根签,还是古人名叠韵。紫芝说:“姐姐说的这个古人,得和第一位相配才好。”祥蓂思考着说:“当年韦彪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上首已经有了孝子,现在必须请出一位忠臣,才显得连贯。但要和上文押七阳韵,哪能这么巧呢?”喝完令酒,祥蓂说:“有了。张良。屈原《九歌》里说‘吉日兮良辰’。‘吉日’是叠韵,敬良箴姐姐一杯。”兰芝介绍道:“根据《史记》记载,张良家五代人都在韩国做丞相,等到韩国灭亡,他想为韩国报仇,曾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结果误中了副车。他的仇虽然没报成,但这份孤忠,也能和王祥的苦孝相媲美。各位姐姐似乎也该喝一杯。”闺臣说:“张良在韩国灭亡之后,还忠心耿耿,一心想着报仇。当时他虽然没遇害,但他这份不忘君恩的心,就是奋不顾身。这样的忠良,也应该像之前一样,大家都站起来喝一杯。”于是众人又都站起来喝了一杯。 宋良箴抽到一根签,是列女名双声。秦小春打趣道:“这可点到我们众人的‘本行’了,不管说得好不好,全看姐姐飞的这句怎么样,可别弄出一群‘夜叉’来。”宋良箴笑着说:“妹妹要是喝一杯酒,我就说个绝妙的句子。”秦小春痛快地把酒喝了。宋良箴说道:“姬姜。《鲍参军集》里说‘东都妙姬,南国丽人’。‘东都’是双声,敬丽辉姐姐一杯。”秦小春问道:“请教令官,像‘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这类,是飞一句好呢,还是两句好?”若花回答:“按道理来说,自然是飞一句比较合适;但要是常见的书还行,要是不常见的书,就得多说一句,才能让人明白。与其让人时刻追问上下文,倒不如随口多带几个字,这样不就省了很多口舌吗?” 兰芝问道:“请教姐姐,比如说上一家用过的书,下一家还能再用吗?”若花反问:“主人你是什么想法呢?”兰芝说出自己的意见:“依我看,凡是上家用过的书,下家一概不准再用,要是误用了就罚两杯,重新飞句。况且花木、鸟兽、虫鱼这类的词汇,在《诗经》《尔雅》《方言》《释名》里最多。要是都用这些书,不但没什么趣味,而且这几部书里的句子最短,大多只有四五个字,哪能有两个双声、叠韵呢?姐姐你帮我定的喝酒规则,岂不是有名无实了?”花再芳抱怨道:“要是按照主人说的,我们一百人就得有一百部书。不瞒姐姐说,我肚子里除了十几部经书,还有《史记》《汉书》和几部常见的子书,再加上几部文集,总共凑起来还不到三十种。你要一百部,这不是为难人吗?”闵兰荪也说:“我肚子里连二十种书都没有。”毕全贞表示:“我不但没读过一百部书,要是真读过,我可以发誓。而且书的篇幅不一样,像《左传》《礼记》,每部都有一二十万字那么多。现在不管多少,每部都算和《毛诗》篇幅差不多,一年要是能读五部《毛诗》,都算是极其聪明的了。要是仔细算,这一百部书得二十年才能读完。我今年十六岁,就算一出生就去读书,还得再读四年,大概过了二十岁,才能陪大家行这个酒令。”兰芝赶忙说:“我是怕大家都飞一样的书,太没意思,才随便发表这个看法,想着多飞几种书,既能多喝几杯酒,又好看。现在三位姐姐既然不愿意,我哪敢勉强呢!” 紫芝反驳道:“你们三位可知道才女的‘才’字是什么意思?要是一百人连百部书都凑不起来,还能叫什么才女!现在要是不定好规则,万一大家飞的书都集中在十几部上,以后传出去,岂不是个笑话?况且每个人读的书不一样,别人怎么能恰好飞到你读过的书呢?”花再芳解释道:“姐姐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五件难处。”紫芝好奇地问:“为什么有五件难处呢?”花再芳说:“就像说花鸟等名字,要让它们天生就是双声、叠韵,这是第一难,就不用说了。而且飞的句子,还要从花鸟等名字里飞出一个字,这岂不是第二难?还有,说的花鸟等名字,又要紧跟上文,要么同属一个声母,要么同属一个韵母,这岂不是第三难?这些虽然难,还能勉强应付,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是,飞的句子里要有双声叠韵,你想想古人的书上,哪能像《诗经》里一样,刚好都有‘窈窕、辗转、参差、优游’这类词呢?句子里要是没有这些字词,你想出一万句也没用。再加上要一百部书,岂不是难上加难?”兰言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有个调和的方法,这个酒令既然主人已经定了,以后要是有用错前面用过的书的,另外罚两杯,就算交卷,不用再重新飞句。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很好。秦小春说:“既然这样,必须一一登记,才能清楚。这个差事让谁来办呢?”紫芝提议:“宝云姐姐的丫鬟玉儿,字写得好,记性也好,让她来写吧。”兰芝把前面几句写好,交给玉儿,又在席旁的茶几上摆好笔砚。秦小春问玉儿:“你姓什么?今年几岁了?”玉儿回答:“我姓王,十三岁了。”秦小春开玩笑说:“宝云姐姐给丫鬟起名字也太节省了。”宝云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呢?”秦小春解释:“你看,在她的姓上加个小点,就成名字了,这还不节省吗?” 蒋丽辉说:“我刚抽到鸟名双声,我交卷:鸳鸯。师旷《禽经》里说‘鸳鸯、玄鸟爱其类’。‘鸳鸯’是本题双声,敬芳芝姐姐一杯。”孟芳芝抽到了天文叠韵。若花提醒道:“这个题目范围很宽。依我看,不但天田、常陈这些星名不能用,就连东风、夜月这些比较宽泛的也都避开,这样才不显得空泛。”紫芝附和道:“姐姐说得太对了。要是用宽泛的,别的不说,单是风月这两门,就能写出一大篇了。”孟芳芝喝了令酒,说道:“月窟。《淮南子》里说‘是以月虚而鱼脑减’。‘是以’是叠韵,‘以月’是双声。敬玉英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各饮一杯。”若花笑着说:“这个令轮到主人了,全场肯定要讨个好彩头了。” 董青钿质疑道:“这句要是说得对,不但我们都有酒喝,而且玉英姐姐还要说笑话。但仔细推敲,‘是’是去声,‘以’是上声,恐怕芳芝姐姐说错了,要罚一杯呢。”春辉笑着说:“好久没听妹妹说话了,一开口就有酒喝,倒也有趣。你说‘是以’二字上去不分,确实有道理,可沈约的韵书里,‘是’字归在‘四纸’韵,正好是个叠韵。要是按照现在的语言来说,似乎上去声不分;但要是按照前人的韵书,芳芝姐姐好像说得没错。只好委屈妹妹喝了这杯罚酒,再去查看韵书。”董青钿争辩道:“我要是真的罚错了,自然该喝罚酒。但这‘是’字要是读成‘使’字,以后都不叫‘是非’,只能叫‘使非’了,哪有这种道理!”紫芝劝道:“我看大家还是行令吧,别再瞎说了。”董青钿追问:“你说的‘瞎’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紫芝解释:“古人把‘梦’读成‘瞎’,我劝你们别说瞎话,就是别说梦话。”秦小春说:“说话就得直截了当、爽爽快快的,现在各位姐姐说的话,就爱讲究古音,总是拐弯抹角的,让人一头雾水,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说呢?”锦云笑着说:“小春姐姐把‘爽爽快快’读成‘霜霜快快’,‘转弯磨角’读成‘转弯磨禄’,满口都是古音,还好意思说别人讲究古音!依我看,大家说古音也行,不说古音也行,还是先把‘是’字查清楚再讨论。”婉如打趣道:“这是西方老先生来了。”董青钿说:“就像锦云姐姐说的‘说古音也罢,不说古音也罢’,她把‘是’字突然改成‘使’字,请教各位姐姐:要不是事先讨论‘是’字,谁能听懂她这话呢?”春辉说:“现在说也没用,等会儿把书查过,自然就明白了。” 正说着,宝云已经让丫鬟把沈约的《四声类谱》取来了。董青钿打开,仔细查看后,只好勉强喝了罚酒,说道:“光顾着替玉英姐姐争论,没想到自己倒被罚了一杯。还是说笑话吧,可别再连累我了!”秦小春说:“这是今天酒令里的第一个笑话,就像戏里的‘加官’一样。玉英姐姐先把‘加官’演了,我们好一出一出慢慢接着来。”钱玉英说:“刚才因为‘加官’这两个字,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到底是什么笑话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说大书佐酒为欢 唱小曲飞觞作乐 钱玉英笑着说:“刚才因为小春姐姐说起跳加官,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而且‘加官’这两个字很吉利,就拿它当话题吧。就算不太好笑,就当是老师加官进爵的好兆头,也挺不错的。有个人特别喜欢听奉承话,不管什么事,总得别人夸赞好,他才高兴。这天他请客看戏,可这戏演得很平常,没一个人夸赞。晚上戏散了,他和客人闲聊,就问:‘今天的戏怎么样?’客人没办法,只好勉强说:‘演得挺好。’这人又追问:‘到底哪几出演得好?’客人想了想,回答说:‘加官跳得好。’”众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兰言点评道:“这就好比请人看文章,那人不夸文章好,只说书法好,都是一个道理。” 钱玉英抽了鸟名叠韵的签,说道:“商羊。刘向《说苑》里说‘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之皮’是叠韵,敬融春姐姐一杯。”左融春抽到官名双声,便问若花:“请教若花姐姐,这个官名是用古代的名字,还是用现在的名字呢?”若花回答:“依我看,不管是古名还是今名,关键要明白易懂、雅俗共赏,这样才有意思。就像花鸟这类,按照古书,别名很多,要是说出来别人听不懂,还得解释半天,倒不如说个明白的,还能省不少口舌呢。”左融春连连点头,说道:“士师。桓宽《盐铁论》里说‘有司思师望之计’。‘司思’是双声兼叠韵,‘思师’是叠韵,敬紫琼姐姐双杯,再讲一个笑话,全场各位也都喝双杯。”燕紫琼笑着对紫芝说:“紫芝妹妹,你替我说个笑话,我就多喝两杯,怎么样?”紫芝爽快地答应:“我自然帮你这个忙。”绿云提议:“紫芝妹妹向来大书说得最好,还有宝儿教的小曲儿。紫琼姐姐既然要喝两杯,何不让她来一段大书呢?”紫芝说:“要是全场都肯喝双杯,我就说一段大书。”众人纷纷表示:“这样太棒了,我们就喝两杯。”丫鬟把酒斟满。 紫芝拿出一块醒木,兴致勃勃地说:“我会说的大书可多了,今天就先把‘子路从而后’到‘见其二子焉’这段书说给大家听听。”说着,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说道:“大家安静,听我先把这段书的两句提纲念出来:遇穷时师生错路,情殷处父子留宾。”又拍了下醒木接着说:“只因跟随老师想要济世,谁知道反倒借宿在农家。半生忙忙碌碌奔走天涯,到这儿全都暂且放下。农家主人用丰盛的饭菜热情款待,主宾之间情谊深厚。在这山中的夜晚,也别感叹惊讶,师徒就此分离,度过漫长黑夜。”说完又拍了下醒木:“话说那子路在楚、蔡一带,被长沮、桀溺数落了一番,心里闷闷不乐。他慢慢往前走,看到路旁有耕地的、锄草的,有老人,有年轻人,这触动了他济世的心思,脚步就慢了下来。等他抬起头,却发现不见了夫子的车。正在慌张的时候,看到路旁来了一位老者,头戴范阳毡帽,身穿蓝布道袍,手里拿着拄杖,拄杖上挂着锄草的工具。子路就问:‘老丈,你看见我的夫子了吗?’那老者盯着子路,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客官,我看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芝麻、绿豆都分不清。谁是你的夫子!’老者说完,把拄杖插在一边,拿起工具,自己去耘田了。” 紫芝再次把醒木一拍,说道:“各位!大凡遇到年高有德的人,都应该敬重。所以信陵君为侯生驾车,张子房为圯上老人穿鞋,后来他们成就大业,做出了许多了不起的事。子路到底是孔圣人门下的高徒,是有见识的人,听了老丈的话,就叉手躬身,站在一旁。那老者耘完田,对子路说:‘客官,你看天色晚了,我家离这儿不远,何不到我家借住一晚?’子路说:‘这怎么好打扰您呢?’于是老者在前,子路在后,径直来到老者家门口。进到中堂,老者宰鸡做饭,还叫出他的两个儿子,兄弟俩先后出来,很有礼貌地和子路见礼。唉!可怜子路半辈子在江湖闯荡,受了很多人的怠慢,今天饭菜虽然不丰盛,但主人招待得十分殷勤,很有礼貌,子路饱餐了一顿,就蒙被睡下了。真是:山林中只知享受天伦之乐,朝堂上却空怀着济世的忧愁。到底那老者姓甚名谁,夫子见没见到,且听下文分解。”众人听了,纷纷叫好,把酒喝了。 燕紫琼抽了虫名叠韵的签,问道:“请教令官,就像上文‘士师’二字所飞的句子,能不能把本题‘士师’连着放在里面呢?”若花回答:“两个字连用也可以,不过在飞觞的时候,只能算本题双声交令,不能额外让全场人敬酒。”兰芝有些担忧地说:“要是飞本题都没有全场的酒,那多没意思呀?”若花解释道:“比如句子里有了本题双声,再加上别的双声,虽然是两个双声,原本应当全场敬酒;但毕竟有本题在里面,如果不区分,谁还肯去想新奇的句子呢,这样酒反而喝得少了。总之,虽然定了这样的规矩,但到接令的人,如果愿意替主人敬酒,或者说笑话、行小令,全场还是可以各饮一杯,也不硬性规定,大家也能随意多喝点酒。”燕紫琼把酒喝完,说道:“蟢子。刘勰《新论》里说‘野人昼见蟢子者’。‘蟢子’是本题叠韵,敬凤翾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请教姐姐,野人见到蟢子会怎么样呢?”紫琼正要回答,田凤翾抢先说道:“下句是‘以为有喜乐之瑞’。”玉芝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在的人见到蟢子,也有这样的说法,大概当初给它命名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这种虫子按照《诗经》《尔雅》,叫什么呢?”闺臣回答:“《毛诗》里说‘蟏蛸有户’,指的就是这种虫子。相传当年有母子分别很久,母亲正在思念儿子的时候,忽然看到蟏蛸垂丝落在自己身上,就高兴地说:‘难道是我儿子要回来了吗?’后来真的如此,所以叫它喜子。”玉芝又问:“既然有喜子,那有没有喜母呢?”闺臣说:“听说这种虫子又叫喜母,和喜子是一个意思。”玉芝这才放心地说:“这还差不多。要是只有喜子,没有喜母,那就太对不住父母了。” 田凤翾抽了药名双声的签,说道:“豨莶。王符《潜夫论》里说‘西方之众有逐豨者’。‘之众’是双声,敬熙春姐姐一杯。”廖熙春抽了一签,高声念道:“水族叠韵。”春辉建议道:“水族里面,像鳙鱼、鳐鱼、鯈鱼、银鱼这些,都是双声,要是都这样,范围就太宽了。依我看,凡是说鱼名,必须避开‘鱼’字,才不会重复。”廖熙春思索后说:“既然不准‘鱼’字出现,那我只好借重驼碑的来交卷了:赑屃。左思《吴都赋》里说‘巨鳌赑屃,首冠灵山’。‘赑屃’是本题叠韵,敬琼芝姐姐一杯。”紫芝打趣道:“好好的行令,怎么突然把祝大姐夫请出来了?”题花也跟着开玩笑:“你去问问他,他夫人还会说大书呢。” 兰芝趁这个机会,热情地让大家吃菜,又让丫鬟上了一道点心。兰言提议道:“主人劝酒菜这些老套的规矩,最好还是省了吧。况且昨天在宝云姐姐那儿,大家都没客气,都尽情欢乐,开怀畅饮。我们关系越来越亲近,今天哪有还客气的道理。我喝一杯令酒,以后酒令里要是有人客气作假,罚两杯;主人要是再过于劝菜,也罚两杯。行令的就专心行令,喝酒吃菜的就随意喝酒吃菜,各随所愿,这样大家才觉得自在。而且今天行的这个酒令,轮到谁的时候,都得细心,可不是粗心大意就能行的;要是再彼此谦让,不仅会分心耽误行令,而且太拘束了,也很没意思。”众人都表示:“说得太对了。以后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要是误犯了,都按这个规矩办。” 琼芝抽到兽名叠韵的签,说道:“獬豸。范蔚宗《后汉书》里记载‘獬豸,神羊也’。‘獬豸’是本题叠韵,‘羊也’是双声,敬浦珠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我听说东方朔把獬豸叫做‘任法兽’,这是什么缘故呢?”闺臣解释道:“因为它能辨别是非曲直,所以皋陶断案时,凡是罪行有疑问的,都让獬豸去触碰判断。古代有獬豸冠,就是取的这个含义。咱们光顾着闲聊,可别耽误浦珠姐姐讲笑话啦。”掌浦珠笑着对紫芝说:“紫芝妹妹,你替我唱个小曲,我就多喝两杯。”紫芝脸上闪过一丝忧伤,说道:“小曲我倒是有,可众姊妹们今天聚会之后,听说都打算告假回府了。想想我们这一百人,自从赴宴相聚以来,好多人都结拜成了异姓姊妹。就拿我来说吧,除了自家的七个姊妹,其余八九十位,多半都和我结拜了。将来分别之后,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昭明太子说过‘叹分飞之有处,嗟会面以无期’,仔细想想,怎么能不让人心里难过呢!”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众人听了,也都被勾起了离别的愁绪,个个伤感。青钿问道:“分别之后到底会怎样呢?”紫芝吸了吸鼻子,说:“他要是不来找我,我自然会恨。我这小曲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唱了起来: 又是想来又是恨,想你恨你都是一样的心。我想你,想你不来反成恨;我恨你,恨你不来越想的恨。想你是当初,恨你是如今。我想你,你不想我,我可恨不恨?若是你想我,我不想你,你可恨不恨? 小春打趣道:“婉如姐姐可是有名的爱‘恨’之人,这个小曲里这么多‘恨’字,倒和她挺搭。小曲唱完了,我们都喝一杯,接着行令吧。” 浦珠抽到昆虫双声的签。兰芝笑着说:“姐姐也得替我敬一杯呢。”春辉分析道:“这个题目范围最窄了,浦珠妹妹虽然受主人所托,可想要找到合适的飞觞之句,恐怕不太容易。不知道妹妹想用什么昆虫名呢?”掌浦珠思索片刻后说:“要承接上文的话,只有‘蜘蛛’二字最合适。”春辉点头道:“要是用‘蜘蛛’,飞觞的句子,那《西京杂记》里的‘蜘蛛结而百事喜’最妙了。”浦珠道:“我刚才也想到了,不过既然受主人托付,就想找个双声叠韵都有的句子,才更有意思。”喝完酒,她又想了想,高兴地说:“有了!蜘蛛。《关尹子》里说‘圣人师蜘蛛,立网罟’。‘师蜘’是叠韵,‘蜘蛛’是双声,敬玉芝妹妹一杯,全场各位也都喝一杯。” 玉芝一心盼着赶紧接令,就怕时间拖久了,合适的题目被别人说了,自己难以交差。正盼着呢,巧了,“蛛”字正好轮到她,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拿过签筒,摇了两下,嘴里念叨着:“签神,签神,我向来对韵学不熟悉,您一定要赐个容易的题目,别让我费神。”抽出来一看,是列女名叠韵,她念过题目,把签交给下家放回签筒。青钿提醒道:“之前定好了规则,凡是接令的人,遇到双声兼叠韵的,都得说个笑话。妹妹你先把笑话说了,再接着行令。”玉芝面露难色,叫苦道:“这可难住我了。我自从抽到题目,看到上面标着双声叠韵,这是第一件操心的事;报的各种名字,还得记住上文,这是第二件操心的事;飞觞的句子,要从报的名字里飞出一个字,这是第三件操心的事;飞的句子里,还得凑成双声叠韵,这是第四件操心的事;用的书还不准重复,这是第五件操心的事。现在我记了这个,忘了那个,等想起那个,又忘了这个,心里乱成一团麻,哪还有心思说笑话呀?诸位姐姐让我喝一杯,就当我说过了,免了这笑话吧!” 春辉认真地说:“若花姐姐之前定下规矩:凡是说本题双声叠韵,只算交卷,不在让全场人敬酒的范围内。刚才浦珠姐姐说的句子里有‘蜘蛛’,是本题双声,所以接令的人不用再说笑话,也不用让全场人敬酒。刚才姐姐你自己接令时,已经误饮了两杯,还托人唱曲,现在我们可不能跟着你错下去。”浦珠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笑着说:“我一门心思要替主人敬酒,结果自己反倒受罚了。”青钿催促玉芝:“玉芝妹妹,你怎么一直在发呆?还不接令吗?”玉芝无奈地说:“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一个好笑话。好姐姐,我喝一杯,你替我说吧。”青钿笑道:“怪不得发呆,原来还在想笑话呢。我看你都快想痴了,大家说的话你没听见吗?”玉芝着急地说:“我一心想着笑话,你们七嘴八舌的,我哪敢分心去听,真的没听见。”青钿调侃道:“这才是‘心不在焉,听而不闻’呢。大家免了你的笑话,快接令吧。”玉芝半信半疑地问:“姐姐你不会是骗我吧?”青钿笑着保证:“你只管接令。要是有人让你说笑话,罚我十大杯。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玉芝听了,顿时满心欢喜。刚要接着行令,可因为之前耽搁了太久,又一门心思琢磨笑话,结果把题目给忘了,偏偏牙签已经放回签筒,她心里暗暗着急。突然她想起来:“我记得刚才抽的,好像是古人名。也不知道对不对,先碰碰运气吧。我用‘伊尹’。”春辉马上说:“错了,罚一杯!要是有人提示,按照之前的规定,要罚十大杯呢!”玉芝疑惑地问:“难道‘伊尹’不是双声吗?”春辉说:“要是不是双声,哪只罚一杯这么简单?”玉芝又问:“那‘共工’‘逢蒙’呢?”春辉无奈地说:“也不是,一共三杯了!”玉芝不甘心,说道:“既然不是古人名,我再从天文、地理里找找。要是我说对了,你就回我‘是的’;要是不对,你别吭声,我就明白了,别一直说‘不是、不是’,听得人心里烦。我用天文:穹窿、河汉、玉烛、霹雳、列缺、招摇、鹑首、娵訾、星象;时令:清明、处暑;地理:原野、长川;地名:幽州、空桐。这些有对的吗?”春辉无奈地回答:“都不对。一共十八杯了!”玉芝不死心地说:“天文地理都不对,我到百官的名称里找找看。”玉芝能否找到正确答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逞豪兴朗吟妙句 发婆心敬诵真经 玉芝一心想着猜出答案,绞尽脑汁说道:“我用官名:少师、正詹、治中、检校、知州;身体部位:眉目、股肱、膀胱、指掌、喑哑、胡须、毫毛。这些有没有对的?”春辉无奈地回应:“都不对。你已经累计罚三十杯了。”玉芝不气馁,接着说:“音乐类:鼛鼓、箫韶;文具类:金简、玉砚;戏具类:高竿、呼卢;财宝类:玉印、金玦;器物类:便面、茶船;服饰类:钗钏、香囊;舟车类:桴筏、玉舆;百谷类:蜀黍、黄粱;蔬菜类:金针、菄风;饮食类:馄饨、糟糕。这次总该行了吧?”春辉依旧摇头:“还是不对,一共五十杯了。”玉芝有些着急了,说道:“这下可真要糟糕了!花果类:菡萏、苜蓿、黄杨、扶苏、花红、林檎、橄榄、毛桃、诸蔗、圆眼;药名类:芎?、漏卢、阿魏、姜黄、血竭、槐花、良姜、茵陈、五味、豆蔻。这些能用吗?”春辉回答:“不对,共七十杯了。”玉芝忍不住抱怨:“怎么今天像是突然钻进迷魂阵了!”青钿打趣道:“依我看,左一杯,右一杯,只怕是掉进酉水阵(酒阵)了。”玉芝接着说:“禽名类:青雀、金鸡、灰鹤、鱼鹰、野鸭、雉、流离、荆鸠、鸺鹠、鹪鹩;兽名类:橐驼、夷由、於菟;水族类:虾蟆、蟾蜍、鲮鲤、玉;虫名类:螳螂、蛱蝶、蜻蜓、蟋蟀、果蠃、蜉蝣、蜣螂、蛣蟩、螟蛉、耀夜。这次怎么样?”春辉说:“还是不对,一共九十七杯了。”紫芝疑惑道:“各门你都想到了,就单单这一门想不到,真奇怪。”春辉笑着提醒:“你这是在暗示答案,想被罚酒了吧。”芸芝趁着春辉和紫芝说话的空当,赶忙悄悄向玉芝说了一句。玉芝又接着说:“我用列女名:瑶英、骊姬、文君、扶都、庄姜……”正说得顺口,只听春辉喊道:“有了,不必念了。”玉芝连忙问:“哪个是对的?”春辉说:“扶都、庄姜都符合本题。”玉芝不解地问:“既然都是列女名,为什么只有这两个切题,别的就不对呢?”闺臣解释道:“上文是‘蜘蛛’二字,你怎么把承接上文这个规则突然忘了?”玉芝这才恍然大悟。 春辉说道:“如今玉芝妹妹一共被罚了一百杯酒,她自己肯定喝不完,就算是她府上的七位姐姐,也没办法代喝这么多。必须大家一起商量,帮她分担一些,确定她自己喝多少,然后才能接着之前的酒令继续玩。”玉芝赶紧说:“既然姐姐们这么照顾我,我倒有个好办法:今天难得连主人带客人一共有一百人,这一百杯酒不多不少,每位姐姐只要替我喝一杯就解决了。”青钿不同意,说道:“你们听听,说得多轻松!要是不认真罚几杯,等会儿大家都要乱了酒令!而且所有能说的双声叠韵,都被你随口说光了,等会儿别人抽签,又不能抄你的答案,得多费心思,太气人了,怎么能轻易放过你!”她转而对众人说:“关于她这罚酒,我出个主意:现在先把罚酒暂停,先让她从‘庄姜’这两个字里飞出一个流觞的句子,只准用四个字。这四个字里面,如果有三个双声,或者三个叠韵,而且是连续不断的,就请宝云姐姐出个飞觞的酒令,帮她把这一百杯酒都抵消;要是不符合要求,她就自己喝十杯,剩下的九十杯,就以‘庄姜’二字,让她从一部书里飞出相关的句子。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 闺臣表示反对:“从正理来说,双声叠韵必须两个字才能凑成一组。现在要求四个字里有三个双声叠韵,这就像打马吊时用的特别刁钻的算法,太难为她了。自古以来只有‘溪西鸡齐啼’五个字里包含着四个叠韵,这已经是极其少见的了。现在又限定要在‘庄姜’二字里飞觞,这可比‘溪西鸡齐啼’难多了呀。”琼芝提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青钿妹妹说个示例呢?”青钿说:“‘溪西鸡齐啼’就是示例,何必再说。”史幽探也发表意见:“依我看,只要四个字里恰好能凑成两个双声或叠韵,也就行了,何必非要三个。况且句子里还要有‘庄’字或者‘姜’字,能想出两个就很不容易了。”青钿坚持道:“一百杯罚酒,要是不给她出个难题,大家心里也不服气。等会儿别人要是受罚,也都得以此为例。”秦小春开玩笑说:“我用一百个‘秦’字,从一部书里替她飞出句子怎么样?”青钿连忙说:“‘秦’字不算。”兰言出来打圆场:“依我看,不必限定四个字,就是六七个字也可以。” 玉芝却不服输,说道:“姐姐们别劝她了,你们越劝,她越来劲。天下既然有‘溪西鸡齐啼’五个字包含四个叠韵,难道就没有四个字包含三个双声的吗?”说着,她举起杯子,连喝两杯,又让丫鬟斟了两杯一饮而尽,笑着说:“我今天要学李太白斗酒百篇了。”掌红珠一脸疑惑:“这位李太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玉芝惊讶道:“难道‘自称臣是酒中仙’这句诗你也没听过吗?”吕尧蓂无奈地说:“这玉芝妹妹怕是要疯了,她的话越来越让人听不懂。”突然,玉芝兴奋地叫道:“诸位姐姐先别吵,酒仙我交卷了:庄姜。《中庸》里的‘齐庄中正’。‘齐庄’是双声,‘庄中’是双声,‘中正’也是双声,敬凤雏姐姐一杯,还要请你讲个笑话,全场各位也都喝双杯。”众人纷纷赞叹:“这句飞觞的句子果然有趣。难得四个字都出自同一个声母。今天大家飞觞的句子,这句是最妙的!” 张凤雏开始讲笑话:“我因为昨天绿云姐姐央求大家写扇子,偶然想起一个笑话。有个人夏天去拜访朋友,到了朋友家,看见朋友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面前跪着一个人在苦苦央求。朋友拿着扇子,一直摇头,好像不肯答应。这个人以为朋友平时书法很好,不肯轻易下笔,所以那个人才再三跪求,朋友还是不答应。他看不过去,就上前劝道:‘他都这么求你了,你就给他写一下,这有什么关系。’这时,只听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连忙喊道:‘你理解错了!我不是求他写,我是求他别写!’”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兰言点评道:“世人常常自以为是,自夸才能,别人表面上称赞,心里却很厌烦,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这个笑话虽然是逗趣,但让那些愚蠢又刚愎自用的人听了,就像是当头一棒,能让人猛然醒悟。要是大家能把这个笑话记在心里,凡事虚心,做的事情自然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青钿催促道:“笑话已经讲过了,请宝云姐姐来销这一百杯酒了。”宝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恰好我平时有个心愿,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把酒销去,也挺有意思。但我担心太迂腐,不合大家的心意。”众人纷纷表示:“姐姐有什么心愿,尽管吩咐,我们一定遵命。”宝云说:“我小时候,因为父母常常念叨膝下无子,总是忧愁烦闷,还经常生病,所以我暗暗许了个心愿,要亲自抄录一万张《觉世真经》,送到各处。现在我想送各位姐姐每人一张。当初发愿的时候,我曾向神灵祷告:有人看到这本经,如果能恭敬地诵读一遍,希望他诸事顺利,遇难成祥。今天送给大家之后,希望大家能时常诵读,这样自然能消灾聚福,福寿绵长。好在大家住在不同的地方,每位姐姐再帮我带十张,拜托你们帮我分发。而且《真经》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劝人尊敬避讳圣人名字的。我发现乡下的百姓无知,常常直接称呼圣人的名字,也不避讳,写文章的时候也不注意。就算有不能不用的时候,按照前人的韵书,‘某’字本来可以通用,应该写这个字才显得尊敬。更让人惊讶的是,有些无知的百姓,还常常拿‘天’字作为名号,却不知道天是最尊贵的,人间的帝王都被称为天子,要是普通人用‘天’作为名号,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还有用‘君’字作为名号的。要知道人生在世,除了天地之外,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的。现在大家知道名字里要避讳‘父’字,而‘君’在‘父’之上,却不避讳,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诸如此类的事情,希望明智的君子能在乡里恳切地教导大家,让大家知道尊敬天地、君主、父母的道理,这样大家自然就会向善了。”众人都说:“这么好的事情,姐姐又已经写好了现成的,又不是让我们代写分发,还说什么拜托的话,太客气了。” 兰言说道:“她是为了父母的事,况且又是神圣的经典,这‘拜恳’二字可不能少,不这么说就显不出她的慎重。大家看她这么慎重,也就不会随随便便去分发经书了。不过我想问问,怎么借着这件事来行酒令呢?”宝云解释道:“现在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当众恭敬地把这本《真经》诵读一遍,大家都按照句子念到的位置饮酒。比如说念到‘敬天地’,从念的人开始顺着数,第三位就放一根筹,如此循环往复。念完之后,按照面前酒筹的多少,对应数量饮酒。这虽然是表示敬大家两杯的意思,其实也是想借此宣扬一下,就像兰言姐姐说的,无非是劝大家多做好事。各位姐姐觉得怎么样?”众人纷纷表示:“我们都听从你的安排。”兰言称赞道:“这么好的酒令,真是在酒席上从来没见过的。我有幸遇到,怎能不大喝一杯!至于姐姐嘱咐的《真经》,我不但会帮着分发,还会亲自斋戒沐浴,抄录一千张来分发,也算是为老师、师母求福的一点孝心。”宝云再三向她道谢。 另一边,闵兰荪、毕全贞和花再芳三个人坐的位置虽然隔着几张席,但离得很近,不时交头接耳地聊天。听到宝云、兰言的这番话,她们都暗暗发笑。毕全贞小声对另外两人说:“宝云姐姐要行这个酒令,已经够迂腐讨厌的了,偏偏这位兰言夫子不但不阻拦,还在一旁称赞,你们说气人不气人!真是轻举妄动,乱闹一通。”花再芳也附和道:“兰言夫子听了宝云夫子的话,正合她的心意,高兴得不得了,怎么会去阻拦。你们只要听听她昨天那一大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话,也不怕人厌烦,说个没完,就知道她平时行事有多荒谬了。她整天口口声声劝人做好事,要知道世间好事那么多,谁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做。不但没时间去做,而且也做不了那么多。与其有始无终,不能一直做好事,倒不如我一件好事都不做来得爽快。遇到和钱有关的事情,我一毛不拔,这样也能省不少开销;遇到说话上的事儿,我就装聋作哑,这样也能省不少口舌。我的主意拿得稳稳的,你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我没办法。我就这么做,谁也改变不了。”闵兰荪连忙讨好:“姐姐的主见这么坚定,才情又这么高,我虽然比不上,但如果姐姐不嫌弃,收我做学生,不用您多费口舌教导,只要跟着历练历练,说不定我还能青出于蓝呢。这些行事的妙处和打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好在咱们想法都一致,以后还得多多向姐姐请教。我平时只要碰到吃酒行令,就特别高兴,从不畏畏缩缩。刚才听了这些不顺耳的话,不但兴致全无,连头都疼起来了。昨天听了兰言夫子那番话,头疼了一整天;今天刚感觉好点,偏又遇上宝云夫子说这些,这头疼又接上了。” 宝云看到众人都听从安排,心里特别高兴,于是让丫鬟焚烧了几炉好香,远远地摆在香案上。接着她喝了令酒,用净水漱了口。又让丫鬟拿来一副酒筹,一边念《真经》,一边分发酒筹。没过多久,《真经》就念完了。丫鬟们手忙脚乱,在各桌查看众人面前的酒筹,按照数量斟酒。其中闵兰荪、花再芳、毕全贞,还有几位才女都厌烦听《真经》,可巧了,偏偏句子落在她们几人座位上的次数较多,筹数也就多。无奈她们又爱逞强,不等《真经》念完,每放一根筹,就赶紧把酒喝了,然后把筹拿走,就是放一根筹,喝一杯酒。俗话说“酒入欢肠”,可她们听了这个酒令,心里本就烦闷,只是勉强应酬,偏偏又连着喝了几杯急酒,等宝云念完,这几位已经东倒西歪,快要呕吐了,只能勉强忍着。 花再芳之前吃了些荤腥的菜肴,哪能受得了一连几杯急酒。酒喝下去后,马上在肚子里和食物“争斗”起来。肚子里空间有限,争斗了好一会儿,酒容不下菜,菜也容不下酒,都往喉咙外涌。再芳再三忍着,可哪里忍得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哇”的一声,她连酒带菜吐了一地。紫芝走到那边,看了看地上,说道:“罪过!罪过!”一边说着,拿了一双筷子,从地上夹起一样东西,放到再芳嘴边,说:“姐姐快把这个吃了,不但能马上止吐,还能免去罪过呢!”再芳真的张开嘴,把东西吞了下去。紫芝跺着脚说:“我的姐姐呀,你怎么都不嚼烂,就这么整个吞下去了?等会儿要是再吐出来,还是整个的!”众人好奇地问:“是个什么东西,你就给她吃了!”紫芝回答:“刚才我夹起来的是一整个虾仁儿。再芳姐姐当时大概吃得太急,没嚼烂,刚才吐出来还是整个的,这会儿她又整个吞进去了。”众人听了,忍不住捂着鼻子大笑。 紫芝放下筷子,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见闵兰荪正拿着牙签在剔牙。紫芝走过去说:“姐姐,是什么东西把牙塞住了,这么用力剔都剔不出来?我来帮你剔吧。”说着就接过牙签,闵兰荪仰起头张开嘴,紫芝朝里看了看,说:“姐姐,你的牙缝很宽,塞的东西很大,你拿这根小牙签去剔,岂不是大海捞针嘛?”说完,放下牙签,拿了一双筷子伸进闵兰荪嘴里,朝着牙缝用力一夹。到底夹出了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论韵谱冷言讥沈约 引毛诗佳句美庄姜 紫芝拿着筷子,在闵兰荪牙缝里用力一夹,把东西夹了出来。她瞧了一眼,便往地上一扔,说道:“我还以为是肉丝塞在里面,原来是一整个肉圆子!宝云姐姐,明天一定要重重赏赏这个厨子,真难为他把肉圆子做得这么紧实。”众人听了,笑得停不下来。 张凤雏抽到列女叠韵的签。玉芝说道:“《诗经》里极力称赞庄姜容貌绝美,姐姐既然承接上文,怎么能对她的美貌只字不提呢?要是能引用《毛诗》里赞美的句子,我就再多喝一杯。”凤雏回答:“《诗经》里的句子虽多,但要和所报的名字相契合,一时哪能那么凑巧?也罢,我借用别的书稍微点染一句,也算是不辜负这题目了:延娟。《陈思王集》里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峨峨’是双声,‘联娟’是叠韵,敬华芝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小春提出异议:“本题本来就没有全场都饮酒的规矩,这个重复的字也不该让全场喝酒。要是都这样,等会儿大家都飞重复的字了。”若花出来定规则:“以后凡是飞本题以及重复字的,只算交卷,全场一概不喝酒。如果接令的人愿意像往常一样说个笑话,全场就仍然喝一杯。”众人纷纷赞同:“这样极好。” 华芝抽到戏具双声的签,喝了令酒,说道:“秋千。《陆平原集》里说‘采千载之遗韵’。‘之遗’是叠韵,‘遗韵’是双声,敬星辉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兰言点评:“大家说了这么多句子,只有华芝姐姐这句才回到今天酒令的本题,借此点明主题,这是必不可少的;但全场又要喝酒,实在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兰芝趁着大家喝酒的工夫,又在那儿热情让菜,结果被众人罚了一杯。蒋星辉说:“我来讲个禅机笑话。有个和尚,道行非常高深,他讲的禅机远近闻名。有一天,一个狂放之士因为仰慕和尚的名声,特地前来拜访。他来到庵中,走到和尚面前,没想到和尚稳稳地坐在禅床上,也不让座。狂士不禁发怒道:‘和尚既然有道行,就该懂得礼数,为什么看到我还端坐不动,不站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和尚说:‘我不站起来,其中有个禅机。’狂士问:‘是什么禅机?’和尚说:‘我不站起来,就是站起来。’狂士听完,就在和尚的秃头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和尚问:‘相公为什么打我?’狂士说:‘我也有个禅机。’和尚问:‘是什么禅机?’狂士说:‘我打你,就是不打你。’”众人听了,都觉得十分好笑。 蒋星辉抽到财宝双声的签,说道:“青钱。鲁褒《钱神论》里说‘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前钱’是双声兼叠韵,敬全贞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春辉说:“这句中间可以断开,全场的酒似乎可以免去。”毕全贞道:“既然如此,我的笑话自然也可以免了。”闺臣感慨道:“‘钱多的在前,钱少的在后’,听了这句话,让人想起世态炎凉,怎能不有所慨叹!”青钿说:“姐姐因为‘钱’字而感叹,我因为‘青’字,又想起‘是以’二字被罚得实在冤枉。试问这个‘青’字和水旁的‘清’字有什么区别?‘龙’与‘玲珑’的‘珑’读音又有什么不同?可它们却分在两个韵部。最让人不理解的是,方旁的‘於’归在‘六鱼’韵,干钩的‘于’归在‘七虞’韵。诸如此类,真不知道编纂韵书的人是怎么想的。”春辉道:“他先后侍奉宋、齐、梁三朝的君主,从忠这一方面就可想而知了,其他的也就不必再谈他了。”全贞道:“二位姐姐先别高谈阔论了,我要交卷了。”随手抽到人伦双声的签,说道:“妻妾。蔡邕《月令问答》里说‘今曰御妾,何也?’”紫芝打趣道:“他要纳妾,你打算怎么办?我看姐姐你好像有点吃醋了。”兰芝连忙制止:“人家话还没说完,你先别打岔。”全贞接着说:“‘曰御’是双声,敬亚兰姐姐一杯。” 苏亚兰抽到虫名双声的签,说道:“玉芝姐姐刚才托凤雏姐姐飞《毛诗》的句子没能凑巧,现在我倒可以引用赞美庄姜的原句了:蝤蛴。《诗经》里说‘领如蝤蛴’。‘蝤蛴’是本题双声,敬舜英姐姐一杯。”兰言称赞:“这句不但补足了庄姜的美丽,而且所敬的人也十分合适。要是容貌稍差一些,可就配不上这句赞美了。”舜英不好意思地说:“姐姐说话向来最是正经,何苦拿我开玩笑呢?”兰言笑道:“我是实话实说,你问问大家就知道了。” 舜英抽到戏具双声的签,对青钿说:“青钿姐姐,又轮到和鞋有关的玩意儿了:气球。马融《忠经》里说‘导之以礼乐,以和其气’。‘乐以’‘其气’都是双声,敬巧文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印巧文无奈道:“这都是青钿姐姐抛球惹的祸,不但要喝酒,还要说笑话。告诉各位姐姐,平时我是很喜欢说笑话的,今天只好请大家原谅了。”青钿好奇道:“今天为什么不说呢?”巧文神秘兮兮地说:“我并非不说,其中有个缘故。”青钿追问:“是什么缘故,倒要请教请教。”巧文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姐姐一再追问,我也不得不说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说,就是说。”众人听了,猛然想起刚才的禅机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青钿笑着说:“各位姐姐别笑,且听巧文姐姐说笑话。”巧文却一本正经地说:“凡是说笑话,原本就是为了引人发笑;现在大家既然已经笑了,我刚才说的话就算是笑话了,何必再说呢。”闺臣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自应该接着行令。”玉芝问:“请教令官,就像刚才我误说的各种名字,大概有一百多个,以后别人还能不能再用?”春辉回答:“再用的罚三杯。”玉芝这才放心道:“这还差不多。” 印巧文抽到古人名双声的签,说道:“刘伶。《国语》里说‘闻之伶州鸠’。‘州鸠’是叠韵,敬彩云姐姐一杯。”玉芝兴奋地说:“这酒仙既然出现了,我们得先祭奠他一下,等会儿大家才更有兴致。”于是她面向戏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奠了三杯酒。小春也奠了一杯,嘴里念叨着:“刘老先生,我也不求喝五斗酒来解酒,只求你老人家保佑我别吐,我就感激不尽了!”紫芝建议道:“这个酒令既然有二十多类,何必非要古人名这一类呢?我刚才大致算了一下,从唐虞到前隋,根据经史可考的,就有二百多人的名字都是双声叠韵,范围未免太宽了。必须去掉这一门,才不会显得太过宽泛。”闺臣也提议:“不但这一类签可以去掉,而且这个酒令很长,如果慢慢进行下去,恐怕酒令还没行完,天就黑了。依我看,大家不妨依次先抽二三十签,然后再统一结算。该说笑话的就说笑话,愿意行小令的就行小令。这样分个段落,大概两三次就能把令行完,既不耽误喝酒,也不会弄到深夜。大家觉得好不好?” 彩云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道:“我就听从姐姐的建议,早早交卷:轻裘。《墨子》里说‘羊之裘,练帛之冠’。‘羊’是叠韵,敬红英姐姐一杯。”红英抽到戏具双声的签,说道:“琴棋。《颜氏家训》里说‘围棋有手谈、坐隐之名’。‘有手’是叠韵,敬瑶芝姐姐一杯。”井尧春说:“这么宽泛的题目,不替主人转敬一杯,实在太可惜了。”燕紫琼也附和道:“这个题目要是轮到我,大概也可以转敬一杯。”邵红英提议:“你们二位一个擅长琴,一个擅长棋,肚子里肯定有琴棋的典故。既然这样,你们就各自认一个字,也飞一句书,要双声叠韵俱全,或者两个双声、两个叠韵,我说一个笑话。要是飞的句子不符合要求,每人各喝三杯。”尧春抢先道:“既然如此,我就冒昧先飞‘琴’字。李延寿《北史》里说‘垂帘鼓琴,风韵雅远’,有两个双声。”紫琼接着说:“邯郸淳《艺经》里说‘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双声叠韵俱全,现在就等你说笑话了。” 红英笑着说:“轮到我抽签飞句,本应是我听别人说笑话,没想到现在反倒轮到自己来讲,倒也挺新奇。刚才因为李延寿的‘李’字,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宰相,已经去世多年。他族里有个侄儿,每次跟亲朋好友聊天,都要把‘家伯’挂在嘴边,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宰相的族侄。有一天,他偶然到杭州游玩,看到石壁上题着前朝许多名士的字迹,他也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大丞相再从侄某尝游于此’,写完就走了。后来有个姓李的士人,最喜欢诙谐打趣,看到这些字,就在旁边题写道:‘玄元皇帝二十五代孙李某继游于此’。”兰言听了,笑着说:“这话虽然是玩笑,但有些见识浅陋的人常常犯这种毛病,把这个笑话讲给他们听,倒是很有益处。” 瑶芝抽到兽名双声的签,说道:“穷奇。王弼《周易略例》里说‘一阴一阳而无穷’。‘一阴’‘阴一’‘一阳’都是双声,敬月芳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两杯。”褚月芳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红花。《谢康乐集》里有‘含红敷之缤翻’。‘含红’是双声,敬萃芳姐姐一杯。”哀萃芳抽到地名双声的签。春辉提醒道:“按照现在十道所管辖的县名,双声叠韵的大概有一百个,要是用县名,就太简单了,用错的要罚酒。”萃芳连忙说:“幸好我想到一个,和这些名目不一样:中州。《离骚经》里说‘夕揽中州之宿莽’。‘中州’是本题双声,‘州之’也是双声,敬小莺姐姐一杯。” 题花站起来说:“我喝一杯令酒,以后其他酒令里说过的书,不准再用。至于联句,只有闺阁类的书可以用,其他的都不行,这样范围才不会太宽泛。违反的罚酒。”崔小莺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道:“防风。崔寔《农家谚》里说‘日没胭脂红,无雨也有风’。‘雨也’是双声,‘也有’也是双声,敬锦春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一杯。”郦锦春抽到身体双声的签,说:“肺腑。司马迁《史记》里说‘诸侯子弟若肺腑’。‘肺腑’是本题双声,敬婉春姐姐一杯。”邹婉春抽到人伦双声的签,说:“祖宗。刘向《列女传》里说‘学穷道奥,文为辞宗’。‘文为’是双声,敬月辉姐姐一杯。”蒋月辉抽到药名双声的签,犯难道:“药名倒是有,可承接上文太难了,这可怎么办?”这时,她听到旁边有人悄悄说:“这么这么说,岂不是很好?”月辉听后,满心欢喜地说:“蜂房。《春秋佐助期》里说‘虞舜之时,景星出房’。‘之时’是叠韵,敬……”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数了数,接着说:“敬二姐姐一杯。”蒋秋辉笑着打趣:“这玩得可真妙,怎么敬到自己家里人了?”青钿也跟着笑道:“这才显得你们姐妹感情好呢。”月辉回头看了题花一眼,笑骂道:“好个促狭鬼!”题花也指着月辉笑说:“好个冒失鬼!” 秋辉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道:“黼黻。《金楼子》里说‘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以言’和‘黼黻’都是双声,敬蕙芳姐姐一杯。”谭意芳抽到舟车双声的签,说:“风帆。沈约《宋书》里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乘长’是双声,敬兰言姐姐一杯。”玉芝突然问道:“怎么兰言姐姐流泪了?”兰言擦了擦眼泪,伤感地说:“我因为蕙芳姐姐飞的这个‘风’字,突然想起《韩诗外传》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两句话,一下子触动了我思念亲人的心,所以忍不住伤感。要是父母都还在世,现在承蒙太后赐下一半俸禄,又能在内廷供奉,就算家境贫寒,也能勉强赡养父母。可无奈‘子欲养而亲不待’,就算做了高官,有了极品的待遇,却不能有一天尽孝赡养亲人,又有什么滋味呢!这都是自己早年没有立身建业,才导致亲人等不到那一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兰芝连忙劝道:“姐姐一直这样伤感,岂不是要扫了大家喝酒的兴致?”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念亲情孝女挥泪眼 谈本姓侍儿解人颐 兰芝说道:“大家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落泪,这岂不是扫了喝酒的兴致?”闺臣劝慰道:“这事虽然是由那个‘风’字引发的,但兰言姐姐这几句话,听了之后,对我们也是一种勉励。依我看,不管贫穷还是富贵,能尽孝一天,就好好尽孝一天;能让父母开心一天,就好好承欢一天。要是想着等自己富贵了再去尽孝,只怕就来不及了!”兰芝赶忙说:“好姐姐,别伤心了,接着行令吧。” 兰言抽到人伦双声的签,在桌上用酒写了一个“厶”字,问玉儿:“玉儿,你认识这个字吗?”玉儿走上前看了看,回答道:“这是某处的‘某’字,也可以读成公私的‘私’字。”兰言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玉儿解释说:“晋朝范宁注释《谷梁》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某’字的说法。周朝时韩非论述仓颉造字,提到过‘私’字的含义。”兰言满意地说:“我正想把这个‘私’字的解释告诉他,好写在记录的本子上,没想到他懂得这么多。”题花打趣道:“这就是所谓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请吧,玉老先生,我们可记住你了!”紫芝也跟着说:“他可不只是在生僻字上下功夫,肚子里还有一箩筐的好笑话呢。”月芳连忙说:“等会儿我喝两杯酒,你一定要替我讲一个笑话。”青钿疑惑地问:“我记得‘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两句好像出自刘向的《说苑》,怎么说是韩婴的《韩诗外传》呢?”春辉解释道:“你把这两部书仔细对比一下,恐怕有几十处内容都是相同的。”兰言说道:“多谢你的判断。公姑。《韩非子》里说‘自营为厶,背厶为公’。‘为厶’‘厶为’都是叠韵,敬红萸姐姐一杯。” 红萸连忙说道:“我情愿喝两杯酒,这个笑话就只好拜托玉姑娘了。”宝云笑着提醒:“姐姐怎么称她姑娘,这不是折她寿嘛?”红萸解释道:“这叫做‘敬其主以及其使’。况且她这么聪明伶俐,下一届科考说不定能中个才女呢!”紫芝问道:“她的笑话虽然好,不知道能不能说一个带双声叠韵的?”兰芝也说:“要是说的符合要求,各位才女自然都要赏脸喝一杯。”玉儿不慌不忙地说:“我就照着师才女说的‘公姑’二字,引用《焦氏易林》里的‘一巢九子,同公共母’。双声叠韵都有,敬诸位才女一杯。”紫芝催促道:“大家都已经赏脸喝了,快说笑话吧。要是讲的是个老掉牙的笑话,罚你一杯。” 玉儿开始讲笑话:“就从我自己的姓氏来说吧。有一家人姓王,兄弟八个,他们请人帮忙起名字,还让帮忙起绰号。起的名字还要和姓氏的字形有点关联。有一天,有人帮他们起了名字和绰号。第一个,在王字头上加一点,名叫王主,绰号叫做硬出头的王大。第二个,在王字旁边加一点,名叫王玉,绰号叫做偷酒壶的王二。第三个就叫王三,绰号叫做没良心的王三。第四个名叫王丰,绰号叫做扛铁枪的王四。第五个就叫王五,绰号叫做硬拐弯的王五。第六个名叫王壬,绰号叫做歪脑袋的王六。第七个名叫王毛,绰号叫做拖尾巴的王七。第八个名叫王全……”玉儿说到这儿,突然对大家说:“这个‘全’字本来是归入‘入’部,不是‘人’字,所以王全的绰号叫做不成人的王八。”月芳笑着说:“这个笑话虽然好笑,可你的姓氏有点吃亏。我喝两杯酒,你也替我讲一个,这样我这酒才喝得值。要是能把她们昨天射箭的事编个笑话,我就再多喝一杯。”玉儿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勉强讲一个。有一个武士射箭靶,正好有个人站在靶旁边闲看,他担心箭射歪了,所以离靶有几步远,自认为这样就不会有危险。没想到武士的箭射得特别歪,一下子把这个人的鼻子射破了。武士急忙上前赔罪,连声说‘失误’。这个人一边用手捂着鼻子,一边说:‘这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错。’武士很诧异,问道:‘我把你的鼻子射破了,怎么反而是你的错?’这个人说:‘我要是早知道箭是这样射的,就应该站在靶的前面。’” 郦锦春笑着说:“玉姑娘,我也得麻烦你讲个笑话了。”红珠提议道:“姐姐诗学那么精通,作一首打油诗也行啊,何必一定要讲笑话呢?”玉儿说道:“才女把酒喝了,我就说个作诗的笑话。有一个读书人在旅店住宿,夜里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个老翁自言自语地说:‘又是一首。’读书人心里想:‘原来隔壁住的是个诗翁,可惜夜深了不方便过去请教。听他说又是一首,可见已经做了好几首了。’正想着,又听到老翁说:‘又是一首。’读书人感叹道:‘转眼间就做了两首,这样的诗才,可真是文思泉涌,没有难题啊。’第二天,读书人急忙整理好衣服去拜访老翁,简单寒暄几句后,就问老翁:‘听说老丈诗才出众,七步成诗,想来平时诗作一定很多,特来请教。’老翁很诧异,说:‘老汉我从来不懂诗,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读书人笑着说:‘老丈何必藏着掖着不肯赐教呢?昨晚在隔壁明明听到老丈一会儿就做出两首诗,何必骗我呢?’老翁哭笑不得地说:‘原来你误会了。昨晚老汉我突然闹肚子,睡梦中不小心拉了屎,因为没准备草纸,只好用手擦。我说的一手、一手,不是一首诗,而是一手屎。’”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题花笑着说:“但凡作诗,如果词句典雅,自然配得上一个‘诗’字;要是信口胡诌,那就是老翁说的那种情况了。” 红萸抽到地名双声的签,说道:“东都。《东醴陵集》里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东都’是本题双声,敬亭亭姐姐一杯。”春辉感慨道:“姐姐怎么突然引用江文通的《别赋》?偏偏又轮到亭亭姐姐,这岂不让人触动离别的情绪,感到‘黯然销魂’吗?要是想到各位姐姐的归期,这连日的相聚,还真是像江文通说的‘惟樽酒兮叙悲’啊。等会儿一定要让紫芝妹妹唱个小曲,说说将来分别后大家怎么保持联系,稍微消解一下离愁才好。” 亭亭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嫫母。《老子》里说‘有名万物之母’。‘万物’是双声,敬艳春姐姐一杯。”玉芝好奇地问:“我记得‘嫫母’这两个字在《史记》《汉书》里出现过,其他书上还有吗?”亭亭回答道:“比如‘嫫母姣而自好’,出自屈原的《九章》;‘嫫母有所美’,出自《淮南子》;‘嫫母勃屑而自侍’,出自东方朔的《七谏》;‘嫫母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出自《王谏议集》;‘饰嫫母之笃陋’,出自《晋书·葛洪传》;‘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出自嵇康的《养生论》;‘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出自吴质的书信。其他像古诗里‘若教嫫母临明镜’之类的,历来引用的地方很多,我一时也记不全。”玉芝赞叹道:“常听人说亭亭姐姐学问渊博,我故意出个生僻的题目考考她,果然她滔滔不绝,说出了一大篇。” 施艳春抽到官名双声的签,说道:“祭酒。《周礼》里说‘酒正掌酒之政令’。‘之政’是双声,‘政令’是叠韵,敬绿云姐姐一杯。”绿云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细辛。刘熙的《释名》里说‘少辛,细辛也’。‘细辛’是本题双声,敬珠钿姐姐一杯。”珠钿抽到时节双声的签,说:“小雪。《春秋元命包》里说‘阴气凝而为雪’。‘而为’是叠韵,敬红蕖姐姐一杯。”红蕖抽到百谷双声的签,说:“麦。《尚书大传》里说‘过殷之墟,见麦秀之蕲蕲’。‘麦秀’是重字双声,敬幽探姐姐一杯。”幽探抽到服饰双声的签,说:“布帛。《诸葛丞相集》里说‘臣本布衣,躬耕南阳’。‘本布’‘躬耕’都是双声,敬书香姐姐一杯。”林书香抽到财宝双声的签,说:“宝贝。钟嵘的《诗品》里说‘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简金’和‘宝贝’里的重字都是双声,敬瑶钗姐姐一杯。”缁瑶钗抽到地理双声的签,说:“瀑布。《孙廷尉集》里说‘瀑布飞流以界道’。‘瀑布’是本题双声,敬丽娟姐姐一杯。”丽娟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百部。《大戴礼》里说‘有之虫,三百六十’。‘有’是双声,敬尧春姐姐一杯。”尧春抽到饮食双声的签,说:“玉液。史游的《急就章》里说‘有液容调’。‘有液’是双声,‘液容’也是双声,敬秀春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 陶秀春提出疑问:“这个‘容’字,我们习惯读成‘戎’字,现在姐姐说‘液容’是双声,恐怕不对吧。”春辉解释道:“根据前人的韵书,‘容液’本来就同属一个韵部。要是读成‘戎’字,那是你们当地的土音,可不是尧春姐姐错了。”秀春无奈地说:“既然这样,这个笑话等会儿就只好拜托玉姑娘了。”紫芝连忙道:“与其记着等会儿讲,不如你先喝两杯,我现在就替你说。”秀春便把酒喝了。紫芝开始讲笑话:“有个叫公冶短的人去见长官,长官问他:‘我听说公冶长能听懂鸟的语言,你以短为名,有什么擅长的呢?’公冶短回答:‘我能听懂兽语。’正说着话,恰好有狗叫的声音。长官便问:‘你既然能懂兽语,知道这狗在说什么吗?’公冶短听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狗满嘴土音,我怎么能听懂!’”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秀春笑骂道:“怪不得让我先喝酒,原来是这个促狭鬼在骂我!”随后,她抽到音律双声的签,说道:“音乐。《孝经》里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于乐’是双声,敬紫云姐姐一杯。”闺臣听了,感慨道:“从这两句经典的话来看,可见那些会坏人心术的戏不能演。如果是官长在庙宇里敬神,或者父兄在家里点戏,更应该点一些有关忠孝节义的戏,让大家学习效仿。虽然这只是娱乐消遣,但实际上与社会风气息息相关,怎么能忽视呢?只是人们往往只图看着高兴,哪里会想到这些!” 紫云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道:“云英。陶潜《圣贤群辅录》里说‘天下忠贞魏少英’。‘忠贞’是双声,敬淑媛姐姐一杯。”淑媛抽到药名双声的签,说:“荆芥。《曹大家集》里说‘生荆棘之榛榛’。‘荆棘’‘之榛’都是双声,‘生荆’是叠韵,敬文锦姐姐一杯,全场各位喝两杯。”青钿赶忙说道:“先别急着斟酒。我记得扬雄《反离骚》里也有这样一句,怎么说是《曹大家集》呢?恐怕要罚一杯。”春辉仔细分辨道:“《反离骚》里是‘枳棘之榛榛兮’,和《东征赋》里‘生荆棘之榛榛’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恐怕是妹妹记错了。”青钿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是我记错了,罚一杯。” 谢文锦有些为难地说:“我不会说笑话,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做个交易,替我说呢?”紫芝马上接话:“你要是真不会,把酒喝了,我替你说。”文锦半开玩笑地问:“不会是骗我喝酒,又讲公冶短的笑话吧?”紫芝笑着保证:“你说话又没有土音,就算是讲公冶短,也和你没关系。”文锦便把酒喝了。紫芝接着讲:“有个叫公冶矮的人去见长官,长官问他有什么特长,原来这个人是公冶短的弟弟,也能听懂兽语。他们正在交谈,正好有驴叫,长官问:‘它在说什么?’公冶矮回答:‘它说它不会说笑话。’”文锦忍不住笑道:“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编得这么快!”接着,她随手抽到舟车双声的签,说道:“锦车。《易经》里说‘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有攸’‘往无’都是双声,敬题花姐姐一杯。我特意多飞‘无咎’二字,希望日后若花姐姐坐飞车回乡能吉祥平安,这可不是要敬全场喝酒。”兰言好奇地问:“听说飞车是奇肱国的特产,若花姐姐的这个飞车是从那儿借的吗?”若花回答:“飞车原本是奇肱国的特产,近来周饶国掌握了制造技术,而且造得更精良了,所以家父是从周饶国借来的。”玉芝兴奋地说:“将来我们去送行,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 题花抽到服饰双声的签,便问:“我想用刚才‘银汉浮槎’的典故,春辉姐姐觉得怎么样?”春辉听了,拍手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有文章可做了。姐姐快些说出句子交卷吧。”后面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因旧事游戏仿楚词 即美景诙谐编月令 春辉笑着催促:“姐姐快些说出句子交卷,我可有文章可做了。”题花便说道:“巨屦。《孟子》里说‘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紫芝好奇追问:“求之弗得,那鞋子到哪里去了?”题花幽默地回答:“飞了。‘有业’‘于牖’都是双声,敬宝钿姐姐一杯,全场各位也喝一杯。” 春辉兴致勃勃地说:“我因为今日抛飞鞋子这件有趣的事,一直就想好好描写一番,难得有‘巨屦’这两个字,我想借此模仿几部书,把它好好表现出来。姐姐有没有这样的雅兴一起玩呢?”题花连忙应和:“如此极好,那就请姐姐先说一个吧。”春辉率先开口,模仿宋玉《九辩》的风格说道:“独不见巨屦之高翔兮,乃堕卞氏之圃。”题花也不甘示弱,模仿《反离骚》说:“巨屦翔于蓬渚兮,岂凡屦之能捷?”玉芝也加入其中,模仿贾谊赋道:“巨屦翔于千仞兮,历青霄而下之。”小春也来了兴致,模仿宋玉《对楚王问》慷慨激昂地说:“巨屦上击九千里,绝云霓,入青霄,飞腾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辉夸赞道:“这几句模仿得真是雄壮。”紫芝自信满满地说:“若要雄壮,这有何难!看我的,我模仿《庄子》:‘其名为屦,屦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屦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谐》之言曰:屦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堕者也。’”春辉不禁赞叹:“这个不但雄壮,而且极力形容出鞋子的巨大,真是深得题目神韵。” 题花觉得一直这样模仿下去没完没了,便提议:“若像这样,仿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呀?不如把五经都模仿了,好接着前面的酒令继续玩。我模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屦高飞过卞圃。’”春辉分析道:“记录了年份,记录了月份,还记录了鞋子飞过的地点,这是史书笔法不可或缺的要素。”玉芝模仿《易经》说:“初九,屦,履之则吉,飞之则否。象曰:履之则吉,行其正也;飞之则否,举趾高也。”春辉点评:“这是在说明事情的吉凶,也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小春模仿《禹贡》说:“厥屦维大大,厥足维臭。”春辉笑道:“这是描述鞋子的外形,分辨脚的气味,也是关键之处。”青钿打趣道:“原来姐姐还能分辨气味,真是难得。”紫芝模仿《毛诗》说:“巨屦飏矣,于彼高冈;大足光矣,于彼馨香。”春辉赞赏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带贬,这反面文章含蓄无穷,很有古代诗人的韵味。我模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药艳,游卞圃,抛气球,鞋乃飞腾。’”玉芝追问:“还有一句呢?”紫芝俏皮地说:“足赤。”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青钿假装生气地说:“你们变着法儿骂我,我也只能随你们胡说。但侮辱圣贤言论,将来难免会有报应。”众人好奇地问:“会有什么报应?”青钿伸出舌头,又把五个手指朝下弯了弯,开玩笑说:“只怕都要‘适蔡’哩!”众人听了,又一次哄堂大笑。 董宝钿抽到鸟名双声的签,说道:“锦鸡。谯周《法训》里说‘羊有跪乳之礼,鸡有识时之候’。‘羊有’‘识时’都是双声,‘时之’是叠韵,敬素云姐姐一杯。这句中间可以断开,就不转敬全场了。”素云抽到花卉双声的签,说:“蒹葭。申培《诗说》里说‘蒹葭君子,隐于河上’。‘蒹葭’是本题双声,‘隐于’也是双声,敬墨香姐姐一杯。”阳墨香抽到地理双声的签,说:“疆界。《陶彭泽集》里说‘纾远辔于促界’。‘纾远’是双声,敬丽蓉姐姐一杯。”兰言听墨香飞的这句,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不禁连连叹息。余丽蓉抽到列女叠韵的签,说:“王嫱。刘劭《人物志》里说‘诗咏文王,小心翼翼’。‘文王’‘小心’都是双声,敬耕烟姐姐一杯。”窦耕烟庆幸地说:“这句幸亏中间可以断开,省了一个笑话。”接着,她抽到花卉双声的签,说:“黄花。《邱司空集》里说‘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怀黄’‘帷幄’都是双声,敬翠钿姐姐一杯。”花再芳提出质疑:“黄花没有明确所指,未免太过宽泛,只怕要罚一杯。”耕烟解释道:“汲冢《周书》里说‘又五月,菊有黄华’,《礼记·月令》里也说‘季秋之月,菊有黄华’,这两部书说的都是菊花,怎么能说我没有所指呢?古代没有‘花’字,都用‘华’字通用。比如光华的‘华’读阳平,华卉的‘华’读阴平。况且《尔雅·释草》里明明写着:‘荷,芙蕖,其华菡萏。’其他像‘唐棣之华’‘桃始华’之类,都是用‘华’字表示‘花’。”再芳又问:“若按你这么说,我这姓氏‘花’岂不是后来杜撰的?但‘花’字始于什么时候,姐姐可知道?”耕烟回答:“我记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新造了一千多个字,颁布到各地作为规范用字。像‘花’字之类,虽然不知道是否在其中,但晋代以后在书中经常能看到,大概就是当时颁布的新字。” 董翠钿抽到饮食双声的签,想了好长时间,虽然想到几个,但都没办法承接上文。紫芝见她犯难,便悄悄对题花说:“她有结巴的毛病,我让她给你演奏个音乐听。”说完,她急忙拿起汤匙,对着翠钿晃了晃,又把两手比成一个圆形,故意引导说:“大家说了这么多句子,可惜都没把班婕妤、苏若兰的诗句说出来。姐姐何不说一句呢?”翠钿突然被她提醒,连忙结结巴巴地说:“汤……汤……汤团。《班婕妤诗》:‘裁成合欢扇,团团如明月。’‘合欢’‘团团’都是双声,敬……呸!敬四妹妹一杯。”董花钿疑惑地说:“怎么敬到自家姐妹了?”题花打趣道:“刚才是蒋四姑娘敬蒋二姑娘,现在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们都喝不上酒。”紫芝也跟着调侃:“她岂止是敬酒,还汤汤汤地敲起大锣,演奏起音乐了呢!”幽探说:“我听说翠钿姐姐口吃的毛病,喝醉之后会更严重,大概今天又多喝了两杯。”紫芝讲起笑话:“有个人一直有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特别费劲。有一天,他偶然和一群朋友聚会,其中有个年轻人说:‘某兄虽然口吃,但如果能跟着我问答,不假思索,我就能教他学公鸡打鸣。’朋友们都说:‘凡是口吃的人,说话根本没法自己控制,不由自主地就会结结巴巴,怎么能教他学公鸡打鸣呢?如果真能做到,我们都请你吃饭。’年轻人说:‘既然这样,必须随问随答,不许停顿。’于是他拿出一把谷子,放在口吃的人面前问:‘这是什么东西?’口吃的人看了,马上回答:‘谷……谷……’”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紫芝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问翠钿:“翠钿姐姐,你看这是什么东西?”翠钿看了,笑着说:“这……这刻薄鬼又让我演奏音乐了!” 董花钿抽到列女双声的签,说道:“敬姜。《班兰台集》里说‘列肆侈于姬姜’。‘姬姜’是双声,敬兰荪姐姐一杯。”闵兰荪喝得酩酊大醉,听到酒令轮到自己,急忙抽了一根签,大声念道:“身体双声。”想了好一会儿,她晃晃悠悠地走到玉儿那边说:“我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什么书,可别重复了,不然又要罚酒。”紫芝趁机写了一个纸条,等兰荪走过时,悄悄递给了她。兰荪正急得没办法,看了纸条,如获至宝,赶忙说道:“脚筋。《洛阳伽蓝记》里说‘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狗骨’是双声,敬婉如姐姐一杯。”众人听了,心里都觉得好笑,可因为兰荪脾气不好,谁都不敢笑,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勉强忍着。紫芝调侃道:“婉如姐姐这杯酒喝得有意思,还有狗骨可以当下酒菜呢。”婉如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偏偏轮到我,又是脚筋,又是狗骨,全来了。”众人听了,谁也不敢笑,只能再三强忍着。花再芳却一本正经地说:“所报的名类,本来就应该清楚明白,雅俗共赏。与其说出来还要慢慢解释,还不如像兰荪姐姐这样明明白白,岂不痛快?我倒要喝一杯赏鉴一下。”紫芝打趣道:“你是因为有了‘好菜’,自然想喝酒了。 ” 婉如抽到果木双声的签,说道:“金橘。陈寿《三国志》里记载‘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陆郎’是双声,敬芳春姐姐一杯。”芳春抽到时令双声的签,说:“人日。宗懔《岁时记》里提到‘正月七日为人日’。‘人日’是本题双声,敬丽楼姐姐一杯。”青钿好奇问道:“初七是人日,那初一、初二是什么日呢?这个说法在经史里有依据吗?”邺芳春解释道:“这个说法出自董勋的《问答》,后来《魏书序》也有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的说法。大概从元旦到初八,天气晴朗和煦是最好的。就像初五是牛日,如果这一天有狂风暴雨,就预示着牛会有灾病,其他的日子也可以以此类推。” 姜丽楼抽到音律双声的签,说道:“律吕。刘向《别录》里说‘吹律而温至黍生’。‘黍生’是双声,按照当时的读音,‘而温’也是双声。敬绣田姐姐一杯。”邹婉春提出疑问:“这个‘黍’字我们读成‘褚’字,和‘生’字不是同一个韵部,怎么会是双声呢?”春辉耐心解释:“根据韵书,‘黍、鼠、暑’三个字都是赏吕切,是‘舒’字的上声,正好和‘生’字同韵部。要是读成‘褚’字,那是南方的土音,就像北方土音把‘容’字读成‘戎’字。好在有韵书作为依据,我们最好都遵循韵书的读音。”钟绣田抽到兽名双声的签,说道:“既然‘鼠’字是赏吕切,我就容易交卷了:鼫鼠。姚思廉《梁书》里说‘意怀首鼠,及其犹豫’。‘首鼠’‘犹豫’都是双声,敬芸芝姐姐一杯。”芸芝抽到饮食双声的签,说:“菽水。蔡邕《独断》里说‘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之众’‘众者’都是双声,敬青钿姐姐,同时也敬全场各位一杯。”青钿疑惑道:“我记得这句出自《风俗通》,怎么说是《独断》呢?难道姐姐说错了,也要我喝酒吗?”春辉纠正道:“你又记错了。《风俗通》里是‘土中之众者莫若水’,和‘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还是稍有区别的。看来这杯酒你还是得喝。”青钿让玉儿把书拿来查看后,才把酒喝干,接着抽到官名双声的签,说道:“尚书。魏徴《隋书》里说‘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为诗’是叠韵,敬骊珠姐姐一杯。”骊珠抽到地理双声道,说:“山水。《龙鱼河图》里说‘昆仑山有五色水’。‘昆仑’是叠韵,敬兰芝姐姐一杯。” 兰芝抽到文具双声的签。题花感慨道:“可惜今天天色已晚,只能行双声叠韵的酒令,没办法联韵。要是一百人每人一韵,共同做一首百韵诗,那场面可就太壮观了!”春辉打趣道:“每人只有一韵,要是打起精神,仔细琢磨着做,说不定能做出像曹娥碑‘黄绢幼妇’那样精妙的诗呢!”兰芝也笑着说:“就怕其中有几位姐姐不喜欢作诗;要是大家都兴致勃勃,岂止是能做出‘黄绢幼妇’那样的诗,并且传出去还会有一个批语:镇纸。房乔《晋书》里说‘洛阳为之纸贵’。‘为之’是叠韵,‘之纸’是双声,敬瑞蓂姐姐,同时也敬全场各位一杯。”吕瑞蓂抽到器物双声的签,说道:“竹枕。令狐德棻《周书》里说‘所居之宅,枕带林泉’。‘之宅’‘宅枕’都是双声,敬兰英姐姐一杯。”章兰英抽到药名叠韵的签,有些无奈地说:“可惜有好多好书都不准再用了,只好借着酒字来完成这个题目:茱萸。束晳《发蒙记》里说‘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玉芝调皮地接话:“虎以犬为酒,鸠以桑椹为酒。”兰英赶忙制止:“妹妹别捣乱。这是本题叠韵,敬乘珠姐姐一杯。”掌乘珠抽到天文双声的签,说:“阴阳。荀悦《申鉴》里说‘想伯夷于首阳,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都是双声,敬兰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经》已经有人用过了,要是能飞‘曰阴与阳’,岂不是和‘齐庄中正’一样绝妙?”紫芝马上补充:“要是飞京房《易传》里的‘《易》曰阴遇阳’,还是四个双声呢!” 枝兰音抽到昆虫双声的签,说道:“衣鱼。《玄中记》里说‘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玉芝幽默地调侃:“这鱼这么长,要是吃东西,岂不是要三四天才到肚子里?‘一日’‘七日’都是叠韵,敬红红姐姐一杯,我替兰音姐姐说啦。”红红听到“衣鱼”二字,突然想到书集常常被它蛀坏,十分苦恼,便问:“丽春姐姐最精通药性了,有没有驱赶衣鱼的好办法?”潘丽春回答:“古人说,司书之仙名叫长恩,到了除夕,呼唤他的名字祭祀,衣鱼就不会生,老鼠也不会咬书。我每次用这个方法都很有效。但到了梅雨季节也要经常晒书,要是任由书朽烂,大概这位书仙也不会管了。”红红连连点头,接着抽到百谷双声的签,说:“薏苡。王充《论衡》里说‘薏苡之茎,不过数尺’。‘薏苡’是本题双声,敬锦云姐姐一杯。” 锦云抽到一签,正高声念道:“天文双声。……”突然,松林里微微透出一阵凉风,吹得每个人都毛骨悚然。闺臣疑惑道:“怎么刚抽到天文的签,就刮起风来了?这签可真有点奇怪!而且这风中怎么还带着一股清香呢?”舜英闻了闻说:“这香味顺着风飘来,好像是丹桂的香气,要不是四季桂,怎么会这样。原来这里竟然有这么好的桂花。”宝云解释:“家父的四季桂早就进贡给朝廷了,现在这里怎么会有。刚才这阵幽香,格外芬芳,哪里是人间能有的;而且阵阵都是从天上吹来的,看这情形,真的是‘天香云外飘’了。难道是桂花仙姑知道今天有贵宾在座,特意放出这股香气,来帮我表达敬客的心意吗?”银蟾猜测道:“依我看,这是师母连生贵子的征兆,或者预示着玉儿下次科举能蟾宫折桂,也说不定呢。” 这时,丫鬟过来对宝云说:“刚才卞兴来禀报:外面有两个女子,自称是殿试四等才女,虽说只是四等,但学问渊博。她们听说众多才女在这里聚会,执意要来交流一番。如果大家真的都学问非凡,能见到一面,死也甘心;要是没有真才实学,就不敢相见,也不敢勉强,只等各位才女回复一句,她们就走。卞兴因为她们再三请求,不敢不禀报。该怎么回复,请小姐指示。”宝云听了,一时沉默不语。闺臣说:“丫鬟,你让管家去回复她们,就说我们殿试都是侥幸名列上等,并没有真才实学,哪敢自不量力,随意谈论学问;况且现在大家都喝了酒,更不敢冒昧相见。”若花赞同道:“闺臣妹妹是谦逊之人,这样回复,倒也省了不少口舌。”可这时,亭亭、题花、春辉、青钿却异口同声地说:“不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借月旦月姊释前嫌 逞风狂风姨泄旧忿 亭亭、青钿、春辉、题花听到若花的话,纷纷齐声说道:“不行!姐姐为什么这么示弱,先灭了自己的威风?与其不战就认输,不如请她们进来见个面,大家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她们交流交流。要是能把她们比下去,也让那些狂妄的人知道我们的厉害;要是情况不妙,不能取胜,到时候再认输,也不算晚。丫鬟,快去请她们进来。”没过多久,两个女子手挽手走了进来,一个年纪稍长的穿着青色衣衫,年纪小的穿着白色衣衫,两人都娇艳动人,姿态柔美。众人见她们气质不凡,都不敢小瞧,纷纷起身见礼让座,并询问她们的姓氏。穿青衣的女子姓封,穿白衣的女子姓越。宝云让人在中间另外设了一桌。 二人入座后,依次询问众人的姓名。问到唐闺臣时,白衣女子说道:“听说之前殿试,才女写了一篇《天女散花赋》,堪称全场之冠,可惜仍保存在皇宫内,传抄的范围不广,没办法看到全貌,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昨天虽然看到了几联警句,但感觉很普通,恐怕是传抄有误,或者是有人冒名顶替,都有可能。今天有幸遇到,我想以‘天女散花’这五个字为韵,请教才女再作一篇赋,不知才女肯不肯赐教?”闺臣推辞道:“当初只是一心想考取功名,不顾脸面,随便乱写,今天怎么能再来出丑呢?绝对不敢从命!”青衣女子劝说道:“她既然诚心诚意地请教,才女要是不答应,不仅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岂不是把各位才女平日里的好名声都毁了吗?”亭亭说道:“闺臣姐姐这次参加考试,原本是迫于父亲的严命,无可奈何才勉强来的。现在她一心牵挂着远在海外的伯伯,时刻都想寻亲,能在这里相聚都已经很勉强了,哪还有闲情逸致再做诗赋。既然二位执意相求,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还能勉强写几笔,就由我来勉强应命吧。麻烦主人准备笔墨纸砚,我来献丑。”白衣女子说道:“早就对才女的高才佩服不已,何必还要麻烦您动笔。至于唐才女,可是众多朝臣一致推举的第一名,与众不同,所以才敢冒昧请教。本想着借此机会开阔一下自己的见识,没想到竟然如此不肯赐教!但既然才女兴致不高,我也不敢过于劳烦,只求能赏赐一二短句,我就如获至宝了。” 闺臣还是想推辞,无奈众人已经另外摆好了笔墨纸砚,把她推到座位上。闺臣只好入座,蘸墨构思。白衣女子说道:“一直听说才女有七步成诗的才华,如果真能不打草稿,一挥而就,那才真是名不虚传呢!”闺臣听了,凝神定气,打起精神,拿起笔来,笔走龙蛇,刷刷刷地一连写了几句。众才女在旁边看着,都暗暗称赞,纷纷说道:“这么好的作品,等会儿给白衣女子看了,不怕她不心悦诚服!”闺臣一边写,众人一边点头称妙。很快就写完了,玉儿把文章拿给两个女子看: 《天女散花赋》以题为韵 从前,魏夫人服食朱蜜,远游天际,修炼紫芝而成为上仙,居住在丹林旁边,楼阁建在绛树之畔。长河闪烁着光芒,元都绮丽鲜艳;石蕖布满水滨,琼草遍布田野。她炼制茯苓后,如同在霞光中前行,服食胡麻后,好似在云端飞升。只可惜风常常捣乱,月亮不能常圆。青色的云彩屡屡飘动,相互干扰,丹桂被禁锢,惹人怜爱。她常常攀着枝条流泪,拿着叶子满心凄凉。她的女弟子黄令徵离开座位,走上前说道:“我愧为群芳之首,掌管着九命之权,在二十七位仙子中享受荣耀,在三十六天里散布芳华。我愿与花国结盟,一同驾驭花车,近处披洒着香雨,远处环绕着彩云。用木笔书写檄文,再用金钱买醉。让繁花缤纷,拱卫天地,光彩辉映乾坤。又怎么会担心十八年一次的花期不顺,以及十五月圆之期的差错呢?”魏夫人说:“好,我要看看。” 于是,黄令徵打开芬芳的庖厨,摆好华丽的俎豆;准备好术粮,吩咐备好椒醑;左边是笙鼗,右边是钟吕;悬挂起风铃,轻笑着捣药的月杵。先命令御史在台阶前就位,再命令太医在阶下排列。仔细斟酌行囊中携带的,认真校量地窖里储存的。招来玉蕊院的真妃,邀约紫兰宫的神女,邀请金茎洲的上灵,迎接芙蓉城的仙众。大家在繁茂的花草间追逐,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蕙草的香气,饮食只有菊花。有的擅长瞬间的变化,筵席上顿时充满芬芳;有的善于让枯木逢春,能让谷物都生出新芽;有的喜爱丝绦的系法,为自己灵巧的剪刀而欣喜;有的贪恋罗绮的精美,而另辟蹊径裁剪机杼。珊瑚的碎屑层层叠叠,翡翠的饰品抛洒得到处都是。确实足以迷惑众人的情感,扰乱众人的思绪。虽然听说过路途遥远,传递消息艰难,但这又怎么会妨碍分景灵飞的来来去去呢。 至于花的形状,有的像串珠相互衔接,像连环连绵不断;像扇帚一样奇特,像璎珞一样散落;像四面镜子难以区分,像万卷书籍难以判断;像七宝八宝那样低旋,像重台三台那样高贵;像冠子、缬子、球子一样层出不穷,像纽丝、铰丝、垂丝一样相互牵绊。至于花的颜色,红色的有宾州、岳州、延州、陈州的美,因产地不同而各具特色,苏家、贺家、林家、袁家的娇艳,以姓氏而闻名;紫色的有朝天、乾道、军容、状元的不同,因尊贵而着称,梦良、师博、潘何、惠知的花丛,因清幽而被人呼唤;黄色的有叠金、叠雪和叠罗一起娇艳,白色的有玉带、玉盆和玉版相互争辉;丹色的有卷丹、番丹、月丹的各不相同,墨色的有泼墨、染墨、晕墨的细微变化;绿色的如同凤凰羽毛垂下,青色的赛过鸭卵的色泽。所有的花都在天地间汇聚了不同的形态,在一根枝干上展现出万千变化。这会让善于描绘的人记录下来也会心生疑惑,领悟色彩的人拈起花朵也会感叹不已。 花在散落的时候有花蒂:华容的花蒂抽出时特别隐秘,洛阳的花蒂并没有特别之处;画省里的花蒂有二分蜡缀,昌州的花蒂有一寸绡斜。花在散落的时候还有花靥:三寸的有金鹤的花径,八寸的有青鸳的夸耀;双头的有合芳的惊讶,三头的有会英的美好。花在散落的时候还会零散成花瓣:迎春有九瓣的秀丽,拒霜有千瓣的奢华;兔耳有二瓣的纤细,鹿葱有七瓣的遮挡。花在散落的时候还会聚集为花蕊:鹤顶的花蕊正好饱满,麝香的花蕊格外繁多;合蝉的花蕊自然祥瑞,卷狮的花蕊如同张开的爪子。而且各种花有不同的名字,奇特的称号相互争夸。只觉得花香温暖了清晨的雾气,色彩艳丽胜过了早晨的云霞。都是太平盛世的花朵,都是让人满意的花。 在这个时候,天帝前来观看,神君惊讶地注视,太一神徘徊不定,群灵纷纷赶来。三十二司前来朝拜,二万四千宰官诉说。天上的花枝,人间的树木。不分春秋,也忘了朝暮。不夜的光彩,何须借助纤阿的光辉;回旋的风力,又何必担忧蜚廉的发怒。魏夫人于是俯瞰碧霄,暂时翱翔,凌越紫虚,微微举步。开始时眼神迷离,随后凝神注视。急忙召唤黄令徵,宠爱地诰封道:“落花纷飞,酒洒大地,这说明凋谢并非永恒;美丽的花卉丛生,这是自然的恩赐。只有你的贤能,符合我的期望。我赐给你押忽的珍宝,方圆的美玉;再赐给你凝津的琼浆,流甘的玉露;最后赐给你下弦月一轮,满库的雕弓。让你像居士一样安闲,在素壁间贮藏皎洁的月光;希望你像神尧的臣子一样,在青邱之渡射落大风。你要恭敬地宣扬新的使命,保持美好的际遇,不要辜负我剧阳的福泽。”黄令徵感激不尽,惭愧得不知如何表达。再次下拜,向夫人请求道:“今天的聚会,百花齐放。既扭转了阴阳,又酿就了和谐,吹拂着温暖。我愿作一首短歌,表达我长久的敬慕。”她的歌是:“夫人的福泽啊,广泛而慈悲;花姑的神灵啊,照耀着天路。希望能永远欣赏这美景,延续荣耀的光辉,直到亿万年。”夫人也跟着唱和。她的歌是:“渺小的孤蓬啊,扎根不稳,常常随风飘荡,难以停留;那太阳的光影啊,又如此凄怆,容易让人迷失。今天得到女夷的帮助啊,又怎么会嫉妒那二者呢。”黄令徵又起身回应,作尾声道:“仰慕那自然的变化,纷繁地寄托其中;感叹那尘世的纷扰,飞驰而又忙碌。我这柔弱的心怀,承受着陶冶;能跟随夫人,陪伴着众仙;从今以后游历,怎敢玷污这美好!” 白衣女子看着这篇赋,发现里面处处都在夸赞百花,仿佛在嘲讽自己掌管的风月,顿时满脸怒容。原来这个白衣女子正是月姊。当年她被百花仙子讥讽,本以为百花仙子被贬下凡间,自己心头的怨恨就能消除;可没想到百花仙子不仅连续考中,还声名远扬,太后和公主都对她十分看重。月姊心里十分不平衡,于是特意邀请风姨,两人分别假扮成白衣、青衣女子,来到这里想搅扰一番。她本想借着这篇赋挑刺,羞辱对方几句,可没想到反倒被闺臣先为百花争了面子。月姊不禁大怒,说道:“这是《天女散花赋》,又不是《散风散月赋》,你只说花就好了,何必节外生枝?况且花根基极为微弱,只知道献媚求荣,怎么还敢轻视风月!这样用词不当,可想而知你当年殿试时诗赋的水平有多差。太后把你排在十名之后,可见美丑好坏,圣明的太后都能分辨。你能不名落孙山,已经是太后格外宽容了。现在你自己不知道惭愧,还随意乱写,简直是信口胡诌!”风姨也帮腔道:“她句句都不把风放在眼里,要知道这些花卉又不是铜枝铁蕊,怎么能不怕风吹呢?别说狂风暴雨了,就是小小的一阵凉风,只怕也难以承受!”话还没说完,只听四周呼呼作响,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把众才女吹得个个浑身寒冷,冷气直钻心底,瑟瑟发抖。 众人正惊慌失措,忽然半空中出现万道红光,把凝翠馆照得霞彩四射,一片通红。红光之中,猛然跳下一个美女,那风瞬间就被红光冲散了。众才女只觉得眼花缭乱,心里愈发害怕。紫绡、紫琼、紫菱、紫樱、丽蓉、玉蟾六位才女立刻抽出宝剑,站在一旁戒备。那个美女双手拿着大笔,指着风姨和嫦娥说:“你们掌管风月,各有职责,为什么无故越权,搅乱文化教育之事?而且你们美丑不分,评论荒谬,逞着风威肆意妄为,借着品评发泄私愤,这岂是堂堂上界星君该做的事!我负责掌管闺阁女子之事,主持女试大典,怎能容忍你们侮辱文人,所以特地前来兴师问罪。如果你们知道错了,就赶紧各自回去,别再多嘴;要是还执迷不悟,等我奏章一呈上去,你们后悔都来不及!”嫦娥不服气地说:“我发泄私愤,跟你有什么关系?”风姨也反驳道:“我还怪你选拔人才不当,心存偏袒呢,你反倒来指责我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那美女听了,气得暴跳如雷。 美女正在厉声辩解,丫鬟进来禀报,说又有一位道姑求见。话还没说完,道姑已经走了进来,和美女握手相见。众才女上前行礼。道姑对嫦娥和风姨说:“星君们好。如今百花仙子她们在凡间的尘缘快要结束了,我们相聚的日子想必也不远了。当年我们言语上虽然有些冲突,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还放在心上呢?要是再争吵不休,岂不是旧怨未了,又种下新的矛盾?况且仙凡有别,更不应该用违心的话来消除当年的怨恨。再说了,人家都已经低头不说话,没有和你们计较,你们的气恼也该消了。从此要是能和好如初,不仅过去的是非恩怨一笔勾销,还能显出你们胸怀宽广,有容人之量。要是不这样,不妨等她们回归本位,再当面指出她们的不是。现在你们急匆匆地贸然前来,只怕行为鲁莽,引起众人议论,对你们二位很不利,我觉得星君们不该这么做。我是这么想的,还请你们考虑考虑。”风姨连连点头说:“高见啊,我哪敢不听从呢。况且我本来也没什么怨恨,只是被她叫来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马上退下,不辜负你的好意。”嫦娥也说:“当年我无缘无故被她讥讽,以为她被贬下凡历经磨难,我这口气就能出了。可谁知她现在声名显赫,生活安乐,我心里实在不平衡,所以才来见她一面。既然仙姑你都好言相劝了,以前的事,我一定听从你的话,全部放下,绝对不再记恨。要是我食言,皇天作证,让我永远堕入凡间!”说完,嫦娥就和青衣女子离开了凝翠馆,飘然而去。那个拿着笔的女子也化作一道红光,不知去向。 道姑正要告辞,众人听了刚才这番话,知道她道行高深,肯定是一位仙姑,便再三挽留,重新摆了一桌素席请她入座。道姑把那篇赋看了一遍,连连点头说:“前世的因果没有忘记,可见你慧根非凡。”宝云问道:“请教仙姑法号?”道姑伸出双手说:“贫道就以这个为名。”宝云疑惑道:“仙姑手指这么长,难道是长指仙姑吗?”道姑回答:“贫道是长指山人。”若花说:“那个执笔的美女,之前我在海外和闺臣妹妹见过一面,后来还在尼庵仿照她的样子塑了一尊像。看她的样子,应该就是女魁星了。请问那白衣、青衣两个女子是什么星君呢?”道姑说:“各位才女日后在她们两个的姓氏上仔细想想,慢慢就会明白的。”闺臣上前,恭恭敬敬地斟了一杯素酒,又献上几样果品。 紫芝趁机和众人商量:“这位仙姑来历不简单,肯定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我们何不问问自己的命运,将来到底会是什么结局,这样心里也能踏实些。”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请道姑讲讲自己的命运。道姑说:“贫道对卜筮、命相虽然略知一二,但这里有上百位才女,每个人一生的穷困显达、寿命长短,一时半会儿怎么能说得完呢?而且今天的相聚也不是偶然,其中的缘由,也不是一会儿就能说清楚的。”闺臣说:“仙姑能不能大概说一说呢?”道姑说:“以前我在海外,曾见过一首长诗,仔细揣摩其中大概意思,里面的因果,和各位才女的经历有几分相似。要是你们不嫌我啰嗦,我可以念一遍。”闺臣说:“那太好了。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仙姑详细指点。”道姑说:“这首诗含义十分精深微妙,用词也很隐秘深奥。有的用几句话概括一件事,有的用一句话涵盖几个人的命运,其中的离合悲欢、吉凶祸福,有的隐晦,有的明显,有的表露,有的隐藏,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贫道见识浅薄,怎么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头绪呢,还得靠各位才女一起探讨,或许能了解个大概。” 闺臣说:“听仙姑的意思,这首诗肯定不是几句就能念完的,如果一下子全念出来,我们怎么能听得清楚呢?得分成段落,才好仔细请教。”道姑点头说:“这首诗随处都可以断开。我先念几句,大家不妨根据自己的理解,互相讨论。要是有错误的地方,贫道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一定知无不言。”接着,道姑对题花说:“才女的名字莫非是‘题花’二字?听说当年这首诗是因为题咏群花而作,难得才女的名字正好相符,不如就请才女挥笔记录吧。”众人听了,都惊讶得咋舌。紫芝问:“仙姑知道我的名字吗?”道姑说:“才女的大名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荷池里的小狗最调皮,昨天已经被咬伤了一口,以后还是要多留意。”星辉听了,忍不住拍手大笑。道姑又说:“才女别笑话别人,那绣鞋里面也不是能藏东西的地方。”话还没说完,紫芝已经笑得连声叫好。众人不明白,都一脸疑惑。纪沉鱼把昨天钓鱼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起来。 题花拿起笔问:“请教仙姑,这首诗的起句是什么?”道姑说:“这起句好像是从大周金轮开始的,我念给你们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阐元机历述新诗 溯旧迹质明往事 道姑开口说道:“这首诗的起句虽然说的是唐朝,但里面的事迹似乎是从大周金轮女帝开始的。我先念几句,大家自然就清楚了。 皇唐灵秀气,不仅畀须眉。帝座威推后…… 这三句意思很明确,各位才女肯定都能理解。”唐闺臣说:“前两句和诏书上‘灵秀不钟于男子’这句话很相似。第三句大概说的就是太后。” 道姑说:“才女理解得没错。 奎垣乃现雌。 这句对仗怎么样?能明白它的意思吗?”小春说:“‘帝座’和‘奎垣’对仗极为工整,‘推后’和‘现雌’这四个字,尤其精妙。我猜测,闺臣姐姐在海外见到的女魁星,大概就应了这句诗。” 道姑点头表示认可,接着念道: 科新逢圣历,典旷立坤仪。 春辉说:“这是在总述女试颁布诏书的起始,还点明了年份。虽然是诗句,却有着史书的笔法。”闺臣说:“依我浅见,这两句一定是紧扣全诗主题。只有这样,后面的内容才有头绪,才显得有条理。仙姑觉得呢?” 道姑说:“才女的高见很对。 女孝年才稚,亲游岁岂衰。潜搜嗟未遇,结伴感忘疲。 着屐循山麓,浮槎泛海涯。攀萝防径滑,扪葛讶梯危。 桥渡虬松偃,衣眠怪石欹。雾腥粘蜃沫,霞紫接蛟漦。 纵比蓬莱小,宁同培塿卑。 花再芳说:“这几句说的肯定是闺臣姐姐。昨天听她讲寻亲的那段经历,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怎么可能有十四五岁的孤身弱女子,敢拼了性命深入荒山呢。别说只有若花姐姐一人结伴,就算再多几个人,也不过是些弱女子,能有什么作为呢?现在听了这几句诗,才知道她一路跋涉是如此辛苦!最后一联的对句虽然精妙,但为什么说比蓬莱小,却又不显得卑微呢?”若花解释道:“那座大山位于海岛,虽然名叫小蓬莱,实际上非常高,所以才有这两句诗。” 道姑说:“这是才女亲身经历过,所以能明白其中含义。 泣红亭寂寂,流翠浦澌澌。秘篆偏全识,真诠许暗窥。 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 彩云问道:“前几句大概说的是泣红亭的碑记。但‘拂苔名已改’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呢?”若花说:“闺臣妹妹原名小山,后来在小蓬莱遇到樵夫,收到家信,才遵照父亲的严命,改名为闺臣。起初上山时,担心道路曲折,日后回来难以寻找旧路,所以凡是遇到岔道,都会在山石树木上写下‘小山’二字,以便日后容易辨认;可等到回来的时候,那些字都变成了‘闺臣’二字。”芸芝说:“这么看来,原来唐伯伯已经成为仙人了。” 道姑接着念: 辙涸鳞愁渴,仓空雀忍饥。清肠茹异粒,涤髓饱祥芝。 他日投簪去,凭谁仗剑随? 婉如说:“前四句说的是在海外断粮,以及闺臣姐姐吃灵芝的事情,这都很好理解。但‘凭谁仗剑随’这句话,请教仙姑,指的是谁呢?”道姑说:“上面明明写着‘剑’字,意思很明显,才女何必细问呢?”玉芝说:“诗中叙述闺臣姐姐的事迹,长篇大论的,倒像是给她题了一幅小像。要是我们一百人都能这样,倒也很有趣。”青钿说:“都像这样倒也不难,大概删繁就简,只用八百韵也就够了。只可惜韵书里没有这么宽的韵脚。”道姑说:“要是把‘四纸’韵里收录的‘是’字之类,归到‘四寘’韵里,再用别的韵脚凑一凑,大概也就够了。”青钿说:“他们打趣我也就罢了,怎么仙姑也来和我作对?”道姑笑着说:“原来这话碍着才女了,贫道怎么会知道呢?偶尔失言,罚一大杯!”兰芝亲自斟了一大杯酒送过去。 道姑喝完后继续说: 林幽森暗淡,峰乱矗崎垝。星弹威歼寇,雷枪震殪狮。 兰英说:“前两句大概是在描写山景,后两句是什么意思呢?”司徒娬儿说:“我记得丽蓉姐姐之前在两面国,曾用铁弹击退敌寇。第三句好像说的就是这件事。”婉如说:“要说第四句,在座的除了紫樱姐姐,就只有我最清楚了。当年唐家姑父和我父亲在麟凤山被一群猛兽困住,差点遭遇大难。多亏紫樱姐姐一阵连珠枪打伤了猛兽,才解了围。那种兽叫狻猊,也是狮子的种类。”闺臣说:“‘星弹’和‘雷枪’真是天生的绝对。听了这么雄壮的句子,遥想二位姐姐当时的威风,怎能不让人敬畏!” 道姑又念道: 雅驯调??马,叱咤骇蟠螭。潮激鲲扬鬣,涛掀鳄奋鳍。 闺臣说:“没想到??马和人鱼今天会在诗中出现,真是意想不到。”瑶芝问:“原来姐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闺臣说:“前两句说的是若花姐姐和我多亏了??马,才没被老虎伤害。后两句说的是家父和我舅舅多亏了人鱼,才没被大火烧死。一兽一鳞虽然微小,这首诗也都有所叙述,可见善举一定会被记录下来。这么看来,鱼和马的善举都不肯被埋没,更何况是人呢?这真的很能激励人!” 道姑点头赞同:“确实如此。 踏波生剖蚌,跨浪直探骊。罾挂逃鱼腹—— 这三句在座的只有两位少女知道。”婉如说:“这说的是锦枫姐姐的事。” 众人正要详细询问,只听道姑又念道: 裙遮倏虎皮。 婉如说道:“这件事也只有两个人清楚。前年我父亲和姑父在东口山游玩,突然看见一只大老虎,正吓得不行,没想到那老虎把皮一脱,居然是红蕖姐姐。”众人都一脸疑惑,洛红蕖便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后都惊讶得吐了吐舌头,说道:“这难道不是女中杨香(杨香曾赤手空拳打虎救父)吗?” 道姑接着念道: 萑苻遭困厄,荆棘脱羁縻。 若花分析道:“从‘萑苻’这两个字来看,大概说的是红红姐姐遭遇强盗被掳走,后来幸亏被女强盗释放,我们才得以逃下山来。” 道姑又念: 符获逾墙逸,枚衔掣电追。 婉如说道:“这说的是娬儿姐姐偷取旗帜,驸马派兵追赶这两出热闹的事情。怪不得丽蓉姐姐说她擅长飞檐走壁,单是‘逾墙’这两个字就能想象得到了。” 道姑继续念: 耸身腾美侠,妙手吓纤儿。秉烛从容劫,怀笺瞬息驰。 红蕖笑着说:“这几句不但把紫绡姐姐在黑夜里行劫以及寄信的事情描写得很生动,就连她赤着脚到处乱钻的滑稽样子,几乎都要暴露出来了。”宝云等人纷纷向红蕖询问,听后都忍不住大笑。玉芝好奇地问:“她劫什么呀?”宋良箴听到这个问题,生怕洛红蕖说错话,心里十分焦急。 道姑只是说:“才女慢慢自然就会明白。” 接着又念: 智囊曾起瘠,仙药顿扶羸。纺绩供朝夕,机枢藉淅炊。 蒸蒸刚煮茧,轧轧又缫丝。压线消寒早,穿针乞巧迟。 兰芝说:“前两句大概说的是兰音姐姐之前提到的肚子里有虫积的毛病。后四句婉如姐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易紫菱回答道:“这件事之前在绿香园就听说了,蘅香、芷馨二位姐姐都擅长养蚕和织布,从最后一句来看,只怕她们的针线活也很不错呢。” 道姑接着念: 剧怜编网罟,始克奉盘匜。 玉芝疑惑地说:“根据这两句诗,难道我们当中还有渔婆吗?”婉如笑着说:“岂止是渔婆,而且堂堂御史还做起了渔翁呢!”于是把尹元以捕鱼为业,红萸织网奉养亲人的事情说了出来。众人听后无不感慨叹息,都说:“要不是仙姑今天念这些诗句,我们怎么能知道海外的姐妹们还有这么多奇特的事情。最难得的是婉如姐姐能把每一句都解释得这么清楚,真比那些古迹故事还好听。求仙姑可千万别遗漏,都给我们讲讲。” 道姑继续念: 弃国甘尝荠,来王愿托葵。沥诚遥献表,抒悃密缄辞。 萃芳说:“这些事要不是若花姐姐之前在朝中说过,恐怕又要劳烦婉如姐姐来解释了。” 道姑接着念: 韵切留青目,谈雄窘素髭。秾妍钟丽质,姽婳产边陲。 锦枫说:“怪不得都说亭亭姐姐谈论文章的时候从不肯让人。从这个‘窘’字就能想象到当时九公被难住的样子。谁能想到如今在路上多亏他老人家起早贪黑,对我们处处照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但谈论反切之学,为什么又说留青目呢?”婉如解释道:“当时要是没有他另眼相看,何止是‘问道于盲’,只怕被骂得更惨呢!原来这诗里用的字眼这么尖锐。”闺臣说:“从最后一句来看,倒像是对海外经历的总结。不知道下面的起句是什么?难道我们这么盛大的女试考试,就只是轻轻点了一句,后面就不再提了吗?”道姑说:“怎么会不提!下面紧接着就说到这件事,而且还会指出事情的来源呢。”春辉问:“如果说最后一句是总结海外的事情,那紫绡姐姐又不是海外人,为什么也被列在其中呢?”道姑回答:“未来的事情难以预料。但这首诗既然把颜才女也列在海外,又怎么知道她日后不会成为海外人呢?”米兰芬说:“请教女试的来源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请仙姑详细指点一下,我们这些外乡人也想了解个大概。” 道姑说:“你问来源么? 缘绎回文字,旋图织锦诗。抡才萦睿虑,制序费宸思。 昔阃能臻是,今闺或过之。金轮爰独创,玉尺竟无私。 鹗荐鸣鸾阙,鹏翔集凤墀。堆盐夸咏絮,腻粉说吟栀。 巨笔洵稀匹,宏章实可师。璠玙尤重品,黼藻更添姿。” 闺臣说:“我就说这么盛大的考试,怎么会置之不理,原来有这么多的议论,而且把幽探、萃芳两位姐姐解读诗句,太后撰写序文,都一个字不漏地写出来了。”舜英说:“就只缺了婉如、小春二位姐姐在榜前盼望消息的那段佳话了。” 道姑笑着说:“才女别急,说不定就在下面: 盼捷心徵梦,迁乔信复疑。榜开言咄咄,筵撤语期期。” 阳墨香说道:“这几句诗不仅生动描绘出在榜前盼望消息时的情景,就连翠钿姐姐去赴宴时,说话结结巴巴的模样也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了。”舜英打趣道:“要是把最后一联改成‘厕中言咄咄,筵上语期期’,那就更有意思了!”芳芝好奇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改呀?”舜英便把婉如、小春听到考试结果后,跑到厕所里狂笑的事情说了出来,众人听后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道姑接着念道: 盛事传三辅,欢呼动九夷。 闺臣分析道:“‘九夷’这两个字用得恰到好处,连海外各位姐姐参加考试的事情也都涵盖其中,一个字都没落下。依我看,这首长诗说不定就是仙姑您写的。”道姑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闺臣解释道:“刚才我刚提到怎么不讲讲考试的事儿,您就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篇来,这不是您的大作还能是谁的呢?”道姑连忙否认:“贫道向来只懂得做买卖,哪里会写诗呢?要是会写诗,早就来参加考试,见识一下这盛世了。”婉如也跟着打趣:“仙姑说‘只知贸易,那会做诗’,这话就像我姑父在白民国跟那位先生讲的一样。至于‘观光’这两个字,是海外的道姑对我闺臣姐姐说的。原来仙姑说的话里,处处都暗藏玄机呢。”道姑回应道:“我又不会钓鱼,哪来的钩子呢!就算钓鱼,我用的也是没有钩子的钓法。”紫芝笑着说:“我看这话只怕是从一个暗藏的玄机里又套出了另一个玄机。” 道姑继续念道: 千秋难拟俪,百卉有专司。 闺臣思考着说:“女试自然是千古难得的盛事。可‘百卉有专司’这句话有什么寓意呢?”道姑解释道:“这里面的奥秘,我也不太能完全明白。但从字面意思来看,‘百卉’二字,好像是暗指百位才女像花朵一样娇艳美丽。而‘专司’二字,大概是说各位才女有的被授予女学士的职位,有的被授予女博士的职位,有的被授予女儒士的职位,这不就是各有各的职责吗?”闺臣听了,忍不住笑道:“仙姑讲得确实有道理,我敬您一杯。” 道姑微笑着喝完酒,说道:“才女该不会是觉得我讲得不对,想要罚我吧?我只是随口乱说,可当不得真。”接着又念道: 摹仿承弓冶,绵延衍派支。 闺臣说:“昨天绣田、月芳二位姐姐一直推脱说不会写字,可根据这句诗来看,她们的书法难道都是家传的吗?” 道姑继续念: 隶从丹籀化,额向绿香麾。 余丽蓉说:“紫琼姐姐府上‘绿香园’这三个字是凤雏姐姐写的,这我是知道的。但擅长隶书的人,我就不太清楚了。”田凤翾指着婉如说:“这位就是隶书方面的行家。” 道姑又念: 御宴蒙恩眷,钦褒值政熙。 闺臣说:“书香、文锦二位姐姐之前在红文宴上受到太后的称赞,已经声名远扬,如今又在诗里被提到,这才是真正的名不虚传啊。” 道姑接着念: 吐绒闲泼墨,翦绢爱和脂。邃谷馨弥洁,层崖影自垂。 蜻蜓芦绕簖,络纬豆缠篱。团扇矜挥翰,齐纨羡折枝。 紫芝笑着说:“这说的是昨天画扇的那段趣事,连花卉、草虫都一一写了出来。只是‘层崖影自垂’这句,虽然说的是画兰花,但差点把画兰花时像猪尾巴一样的败笔也暴露出来了。”题花假装生气地说:“我在这里不停地写,都快忙不过来了,你还来逗我;要是我写错了,我可不管!” 道姑继续念: 凝神夸绝技,审脉辨良医。 闺臣说:“从‘良医’二字来推测,可见丽春姐姐的医术确实非同一般。但上一句不知道指的是谁呢?”紫芝调侃道:“你问这个呀,就是那个拍桌子、打板凳,看得入神,大声叫好的人。” 道姑接着念: 詹尹拈尧萐,君平掷孔蓍。 花再芳说:“这两句大概说的是芸芝姐姐和我吧。”紫芝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乘酒意醉诵凄凉句 警芳心惊闻惨淡词 紫芝听到再芳的话,忍不住冷笑着说:“这首诗好像专门在讲擅长占卜的人,至于姐姐你才刚开始学起课,似乎不太符合这诗里的描述。” 道姑接着念道: 只因胸磊落,屡晰貌嵚巇。 闺臣称赞道:“这两句不仅夸赞兰言姐姐看相本领精湛,连她磊落的性情也刻画得栩栩如生,真是妙笔生花,十分传神。” 道姑又念: 珠走谙精拨,筹量算慎持。乘除归揣测,默运计盈亏。 紫芝说:“这几句说的是那些精通算法的姐姐们。不过我昨天还想学算学呢,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我。”再芳没好气地说:“够了,别再挖苦人了!” 道姑继续念: 爨致焦桐惜,弦兴操缦悲。 紫芝调侃道:“这个大家都明白,只是再芳姐姐一门心思只想学占卜,只怕是对这些充耳不闻。”再芳生气地说:“对牛弹琴,牛听不进去,你骂得可真好。咱们以后再算账!” 道姑接着念: 繁音闻李峤,翕响媲桓伊。 闺臣解释道:“这是对那些擅长吹箫、吹笛的姐姐们的评价。” 道姑又念: 庭院深沉处,秋千荡漾时。彩绳微雨湿,绛袖薄晖移。 紫芝笑着说:“这四句得去问老蛆、小蛆,昨天它们可都见识过。”众人一脸疑惑,施艳春便把“黄食”的笑话讲了出来,大家听了都忍俊不禁。 道姑接着念: 斗草蜂声闹…… 春辉回忆道:“昨天我们在百药圃摘花折草,引得那些蜂蝶在满园里飞来飞去,真是乱成一团。如今看到这句诗,古人说的诗中有画,果然一点不假。” 道姑念道: 评花猿意知。 闺臣分析道:“这句对仗工整巧妙,而且这仙猿可不是一般的猿猴,在这个时候点出来,恰到好处,不可或缺。” 道姑继续念: 经纶收把握,竿笠弄涟漪。博弈连排遣,樗蒲属戏嬉。 含羞撕片叶…… 青钿指出:“这几句讲的垂钓、下棋等都紧扣主题。只是丽辉姐姐‘撕牌’这事儿,好像不太符合。”紫芝连忙说:“妹妹,你哪里懂?当时她嘴上说没带剪子,其实心里就想着用手去撕牌。这个‘撕’字可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怎么会不切题呢!”丽辉无奈地说:“我现在一心在听诗,没工夫跟你们争论,随你们怎么说吧。” 道姑念道: 角胜夺枯萁。 闺臣笑着说:“连我们玩夺状元筹的事儿都写在诗里了,可真是面面俱到,无一遗漏。”紫芝又打趣道:“岂止是夺筹,说不定还有夺车的事儿呢!”小春连忙说:“绝对没有这回事!” 道姑笑着反问:“怎么能断定一定没有呢?”接着念道: 门后争车觅,樽前赌砚贻。 小春惊讶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这个仙姑可真不简单,我敬你一杯。”青钿分析道:“下一句说的是玉芝妹妹和老师打赌,拿砚台当赌注的事儿,先不说这个。我就喜欢这句诗里‘觅’字用得太妙了。”小莺好奇地问:“妙在哪里呀?”青钿解释道:“桌子上只有棋盘,却不见人,一直找到门背后,才发现他们在夺车,这‘觅’字把找人的过程体现得活灵活现,难道不妙吗?”小春不服气地说:“你先别急着笑话别人,说不定诗里还有飞鞋的情节呢。”青钿反驳道:“这么好的诗,怎么会有那种不雅的句子?” 道姑笑着说:“作诗的人只想着写诗,哪里还顾得上雅不雅呢,就算有点小瑕疵,又有什么关系呢。”接着念道: 鞋飞罗袜冷…… 小春建议道:“这个‘冷’字用得虽然好,但当时飞出去的鞋只有一只,得改成‘鞋飞一足冷’才更贴切。” 道姑继续念: 枰散斧柯糜。校射肩舒臂,烹茶乳沁脾。 宰玉蟾说:“这三句包含了三个典故:一是馨、香二位姐姐观棋,一是凤雏姐姐射箭,一是紫琼姐姐品茶。我平日里就爱喝茶,可惜之前没能亲身经历这些趣事,到现在还觉得遗憾呢。”紫芝开玩笑说:“你既然这么羡慕,将来燕府肯定少不了送茶给你,何必这么着急!”玉蟾听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道姑听了,暗暗点头,接着念: 藏钩猜哑谜,隔席叠芳词。抵掌群倾倒,濡唇众悦怡。 紫芝说:“这说的是猜谜、行酒令和讲笑话之类的事儿。不过怎么少了剔牙这件趣事呢?”再芳立刻回击:“你照照镜子,满鼻子都是鼻烟,要是编进诗里,说不定还更有意思呢。”紫芝不服气地说:“要是能把鼻烟也编成诗句,我真佩服他是个神仙。” 道姑笑着说:“我虽然不是神仙,但还记得诗里有这么一句: 指禅参郢鼻……” 众人听了这句“指禅参郢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闵兰荪好奇地问道:“这句里的‘郢鼻’二字出自哪里呀?”闺臣回答道:“我记得《庄子》里有‘郢人漫垩鼻端’的说法,大致是说郢人把像苍蝇翅膀那么小的石灰抹在鼻尖上,让匠人抡起斧头,快速地砍过去,把石灰削得干干净净,鼻子却完好无损,没有一点损伤。现在紫芝妹妹鼻子上有那么多鼻烟,就好像郢人抹石灰的样子,所以这里用了‘郢鼻’二字。”紫芝笑着说:“仙姑你光用这个典故,我倒要看看你下一句怎么对。要是真能对得有趣,我才真的服你。” 道姑不紧不慢地说:“哪有什么绝妙的对子,不过是就地取材,用身边的事儿来对罢了: 牙慧剔丰颐。” 紫芝高兴得拍手大笑,说道:“这句对得简直太妙了,我敬你一杯。”再芳却提出质疑:“郢是个地名,丰是丰满的意思。用郢来对丰,好像不太合适吧。”春辉连忙解释道:“姐姐难道连《书经》里‘王来自商,至于丰’都不记得了吗?况且现在沛郡就有丰县。这是非常巧妙的借对,姐姐说它不合适,未免太草率了。” 道姑接着念: 嘲谑工蟾吊,诙谐任蝶欺。 闺臣分析道:“这句大概又和紫芝妹妹有关。她可是咱们座中的开心果,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除了之前‘郢鼻’的典故,这里又有了这样的评价。” 道姑又念: 聪明颦黠婢,绰约艳诸姬。 毕全贞刚才一直在打盹,突然听到这句,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又说到丫环了,这是什么意思呀?”丽蓉和娬儿都看向小莺。小莺急得满脸通红。林书香猜测道:“依我看,这句说不定说的是玉儿呢。” 道姑继续念: 倦每嗤休矣…… 紫芝笑着说:“这句把在座的人打瞌睡的样子描写得栩栩如生,就像对着实景作画一样。不过这个‘矣’字是个虚词,要对起来可不容易。仙姑,你知不知道他们不但爱睡觉,还爱吐呢!” 道姑点点头,念道: 哇恒鄙出而。 众人听了,忍不住哄堂大笑。紫芝打趣道:“这个‘而’字对得真是巧妙,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是他们吐的时候还有个虾仁儿,可惜诗里没写出来,有点美中不足。” 道姑接着念: 白圭原乏玷,碧珷忽呈疵。 紫芝连忙说:“这两句我最清楚了,大概上句说的是各位姐姐像美玉一样完美无缺,下句就是在说我出尽洋相,丑态百出了。”花再芳也附和道:“在座的就属你最爱骂人。”闵兰荪也跟着说:“而且你还总是信口开河。”毕全贞直接说道:“这句说的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又念: 戍鼓连宵振…… 青钿疑惑地说:“怎么突然要擂鼓了?难道是要行‘击鼓催花’的酒令吗?如果是这样,这个‘戍’字好像不太对,麻烦仙姑换一个字吧。” 道姑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只顾着多喝了几杯,没想到都喝醉了。”接着念道: 军笳彻晓吹。 宝云惊讶地说:“这句更奇怪了,难道是要打仗吗?这可真是奇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含义,还请仙姑给我们指点一下。” 道姑神秘地说:“这首诗里的语句都明明白白的,哪里还用得着我来指点呢。况且这诗里还暗藏着天机,我可不敢泄露!”接着又念: 将骁单守隘,卒劲尽登陴。纛竖妖氛黑…… 闺臣连忙说道:“仙姑既然说天机不可泄露,我们也别为难你了。况且这诗句明显说的是军队里的事情,也不用再细问了。依我看,以后说不定会有几位姐姐要到军营里去。只是最后一句‘妖氛’二字,恐怕里面还涉及妖术邪法之类的东西,这可得小心防备。仙姑,我说的对吗?” 道姑回答道:“我之前就说过,这首诗虚虚实实、捉摸不透,我哪里能完全明白呢。好在剩下的也没几句了,等我念完,各位才女再慢慢去琢磨,说不定能领会其中的大概意思。”说完继续念道: 旗招幻境奇。短帘飘野店,古像塑丛祠。炙热陶朱宅,搓酥燕赵帷。冲冠徒尔尔,横槊亦蚩蚩。 花再芳仔细琢磨了一下,说道:“根据这几句诗细细品味,里面好像包含了酒、色、财、气四个字,难道军队里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道姑神秘一笑,说:“要是没有这些事儿,下一句又从何而来呢?”接着念道: 裂帛凄环颈…… 众才女听到这句,个个吓得毛骨悚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叫道:“就凭这五个字,难道还有上吊自杀的悲惨事情吗?” 道姑叹了口气,沉重地说:“岂止是这样!”接着念道: 雕鞍惨抱尸。寿阳梅碎骨…… 众人吓得惊慌失措,浑身颤抖,惊叫道:“这简直是伤筋动骨,在军队里被害死,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怎么会这么悲惨啊?”说着,大家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道姑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你们觉得这就很惨了吗?还有比这更凄惨的呢!此刻连我都不忍心接着往下念了: 姑射镞攒肌。染碛模糊血,埋尘断缺胔。” 小春、婉如、青钿等人听后,纷纷落下泪来,悲伤地说:“这简直是死于乱箭之下,身体都残缺不全了!别说以后自己会不会遭遇这样的厄运,就算是其他姐姐如此惨死,大家心里怎么受得了,怎能不肝肠寸断!”说着,众人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道姑接着念道: 甫为携帚妇,遽作易茵嫠。 毕全贞感慨道:“这是新婚的喜悦还没过去,离愁就接踵而至。从上面的诗句来看,大概是她的丈夫在军队里被害,才导致夫妻离散,成了寡妇。” 道姑又念: 泪滴天潢胄,魂销梵宇尼。 锦云满脸疑惑,问道:“我们当中哪有皇家的后代?这个尼姑又是谁呢?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洛红蕖听了,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 道姑继续念: 井几将入井…… 玉芝说道:“从‘入井’这两个字来看,难道又是一位寡妇?这么说来,那碑记里说的‘薄命谁言座上无’,还真是一点没错。”井尧春急忙问道:“请问仙姑,这句诗说的莫非是我的命运吗?”道姑回答:“这首诗真真假假,怎么能断定说的就是才女你呢?总之,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是是非非,日后自然会清楚。”青钿好奇地说:“这两个‘井’字,不知道下句怎么对。请仙姑念出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道姑念道: 缁却免披缁。 闺臣不禁感叹:“从这个‘缁’字来看,除了瑶钗姐姐,不会是别人。但当时她虽然幸运地参加了考试,怎么会免去披上僧衣呢?难道那时她真的想要遁入空门吗?”缁瑶钗的乳母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那时要不是我再三劝解,她早就躲进尼姑庵了。这位仙姑猜得可真准。”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称赞:“这两句简直是天生的对仗,若不是仙人的手笔,怎么能如此精妙!” 道姑接着念: 瑟瑟葩俱发,萋萋蕊易萎。 小春难过地说:“刚才仙姑说‘百卉’二字指的是我们;要是真是这样,大家听听这下句,怎能不让人感到心酸呢!请问仙姑,从这句诗来看,我们众多姐妹将来死于非命的不在少数,难道都是因为生平造了大孽才遭到这样的报应吗?”道姑摇了摇头,说:“如果真的造了大孽,又怎么能名垂千古呢!”小春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会遭遇那样悲惨的死法呢?”道姑回答:“最悲惨的莫过于被剖腹剜心,难道当年比干也造了什么孽吗?这都是秉持着天地间的一股忠贞之气,不由自主地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小春疑惑道:“世上常常有许多好人不得善终,那些坏人却能安享天年,这是为什么呢?” 道姑语重心长地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难道在乎的是这个吗?如果只想着保全性命,往往会遗臭万年。就拿比干来说,当年他要是迎合纣王,纣王肯定很高兴,比干也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现在,人们一说起他,无不对他唾骂。而他因为不肯迎合,遇事强行劝谏,最终失去生命;现在,人们一说起他,无不肃然起敬。难道不得善终,反而比善终更好吗?所以世间的孽子孤臣、义夫节妇,他们是贤是不肖,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只要主意坚定,把生死看得透彻,是遗臭万年还是流芳百世,立刻就能有分别。总之,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在那个时候,与其忍辱偷生,遗臭万年,不如含笑赴死,流芳百世。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呢?因为这里面有几位才女要应了‘含笑就死’这句话呢!不过世事变幻莫测,总要到时候才能见分晓。下面还有两段结尾的诗句,我念给你们听: 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埙篪。凡此根牵蒂,奚殊铁引磁。” 兰言若有所思,说道:“从这几句诗来看,可见大家连日来的聚会,果然不是偶然的。”玉芝开玩笑说:“要是从‘根蒂’这两个字来看,难道真把我们当作花卉了吗?” 道姑继续念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骋康逵。巾帼绅联笏,钗钿弁系丝。 史幽探欣慰地说:“幸好还有这几句,终究是为闺中增添了不少荣耀,也能让人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道姑最后念道: 四关犹待阵,万里竟寻碑。琐屑由先定,穷通悉合宜。 小春好奇地问:“也不知道四关摆的是什么阵?要是问仙姑,大概又是不肯说的。自从念了‘戍鼓连宵振’,一连几十句,听得人稀里糊涂,只怕还是迷魂阵呢。”融春推测道:“上文明明提到了‘妖氛’‘幻境’,怎么不是迷魂阵呢?根据第二句,只怕还有人要到泣红亭去呢。” 道姑对诸位才女说道:“你们看这最后两句诗,岂不是在说凡事都不可勉强吗?接下来我也有几句心里话想说。”说着,她伸出长长的手指,继续说道:“只有戳中事情的关键,才能让人从这场春梦中清醒过来。 爪长搔背痒,口苦破情痴。积毁翻增誉,交攻转益訾。 朦胧嫌月姊,跋扈逞风姨。镜外埃轻拭…… 我今天有幸把一些尘世的污垢全都擦拭干净了,此后就像皓月当空,没有一丝杂质,诸位才女往后肯定万事顺遂。但其中导致失误的原因,又有谁能知道呢?让我再续写一句,凑够一百韵,来点明这场春梦的主旨: 纷纷误局棋。” 闺臣听了,突然想起碑记里“一局之误”这句话,赶忙问道:“请问仙姑,为什么失误会出在棋上呢?”道姑回答说:“其中的奥妙我也不清楚,但就我个人的浅见,人生在世,费尽心思,争强好胜,经历各种奇幻之事,生死无常,其实都像是一局围棋。只是因为人们参不透这座迷魂阵,所以才被它误导。现在我也不便多说,咱们以后有缘再见。”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众人送走道姑后,各自回到座位,重新摆好杯盘。玉芝感慨道:“被这个道姑说得神神秘秘、含含糊糊的,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一开始听到那些惨死的描述,心里害怕极了,生怕将来自己也会遭遇那样的命运;可等到听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这些话,顿时让人精神振奋,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又生怕日后轮不到自己。只要能流芳百世,就算死得再凄惨,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这样的福气。”花再芳连忙说道:“我可不想有这样的福气,我宁愿多活些日子,哪怕遗臭万年都行;要是让我自己去送死,就算能流芳百世,我也不愿意。”闵兰荪和毕全贞听了,都点头表示赞同,说道:“现成的快活日子不享受,却去追求死后的虚名,这不是傻吗?” 题花听到这些让人不爱听的话,心里很不痛快,只好开口打断他们的话题:“她这首百韵诗虽然不能做到每一个字都对仗工整,但其中的佳句也不少。刚才我一边抄写,一边仔细看了看,全诗一共一千字,竟然没有一个重复的字,堪称一绝。”兰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明明‘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重复了两个‘易’字。”春辉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姐姐你没弄明白,可别乱说。‘萋萋蕊易萎’的‘易’在‘四寘’韵部,‘遽作易茵嫠’的‘易’在‘十一陌’韵部,一个是去声,一个是入声,完全不同,怎么能说是重复的字呢?要是这样也算的话,那诗里两个‘从’字难道也算重复吗?”紫芝这时说道:“姐姐说诗里没有重字,我跟你打个赌。”题花回应道:“要是有,我喝三杯;要是没有,你喝三杯,怎么样?”紫芝狡黠地说:“既然这样,你先喝六杯,如果没有重字,我也照样罚六杯。”题花十分诧异,但还是依言喝了六杯,说道:“快说,快说!到底有没有?”紫芝笑着说:“‘泣红亭寂寂,流翠浦澌澌’,这不是两个重字吗?还有……”题花没等紫芝说完,就急忙走过来说:“原来是这种重复!你要是不好好喝六杯,大家都别想继续行酒令!”紫芝无奈,只好按数喝了酒,说:“姐姐请别人接令吧。”兰芝这时说道:“还有两个笑话没讲呢!”众人说:“刚才听道姑讲‘寿阳梅碎骨’那些话,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心里还是砰砰直跳。不如现在再抽一二十个签,稍微定定心神,然后一起讲。要是讲不出来的,就按照规矩喝三杯酒。” 锦云说:“这样很好。刚才抽到的是天文类,我来交卷:云芽。魏伯阳《参同契》里说‘阴阳之始,元合黄芽’。‘阴阳’‘合黄’都是双声,我敬兰芬姐姐,也敬在座各位一杯。”米兰芬抽到禽名叠韵,说道:“杜宇。《尸子》里说‘天地四方曰宇’。‘曰宇’是双声,敬沉鱼姐姐一杯。”沉鱼抽到百谷双声,说:“大豆。崔豹《古今注》里记载‘宣帝元康四年,南阳雨豆’。”紫芝又开始打趣:“上天降下豆子虽然是祥瑞之兆,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下过虾仁呢?”后面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拆妙字换柱抽梁 掣牙签指鹿为马 紫芝开玩笑说:“上天降下豆子,虽然是祥瑞的征兆,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下过虾仁呢?”纪沉鱼无奈地说:“姐姐又开始打趣了。‘阳雨’是双声,敬锦枫姐姐一杯。”廉锦枫抽到了百官双声的签,说道:“今天行这个酒令,已经是别出心裁、独具一格了,更难得的是还有仙姑的那首百韵诗,将来传扬出去,肯定有一句绝妙的评语:都督。《张景阳集》里说‘价兼三乡,声贵二都’。‘价兼’是双声,敬尧蓂姐姐一杯。”吕尧蓂抽到身体双声,说:“锦枫姐姐大概是特别喜欢这首诗,所以才夸赞它。我就顺着上文,再替你补充一句:发肤。刘勰《文心雕龙》里提到‘辞采为肌肤’。‘辞采’是双声,‘为肌’是叠韵,敬小春姐姐一杯。” 秦小春说:“我不太会讲笑话,不过可以用我的姓氏来行个酒令。”玉芝好奇地问:“‘秦’字在《战国策》里出现得最多,你打算怎么行这个酒令呢?”小春解释道:“就从我开始,把《战国策》里含‘秦’字的内容,不管是句子还是词组,从一个字开始,像搭宝塔一样,一直到十个字,每一句都得有‘秦’字。说出来的人就可以免喝酒,说不出来的就喝一杯,然后接着行令。”玉芝一听,皱着眉头说:“要是这样的话,像‘事秦’‘入秦’‘于秦’之类的,多得数都数不清,我们一百个人,要说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小春连忙说:“这些都不算,只用国名,像‘齐秦’‘楚秦’之类的。我先来一个,说错的罚酒: 秦;韩秦;韩与秦;韩不听秦;韩谒急于秦;韩必入臣于秦;韩出锐师以佐秦;韩令冷向借救于秦;韩相公仲使韩侈之秦;韩为中军以与天下争秦。” 小春刚念完,众人就纷纷想要交卷,这个说自己有“楚秦”,那个说自己有“齐秦”。小春笑着摆摆手说:“要是没有我提前想好,大家都这么说,就没人喝酒了!我这个‘韩秦’,每一句都是‘韩’字开头、‘秦’字结尾,从头到尾都有顺序,可不是只要句中有国名就算数的。”玉芝懊恼地说:“白白让我想了两个‘齐秦’,没想到这刁钻的家伙用了这么个心思!”小春笑着回应:“我这是替你主人敬酒,怎么能说是坏心思呢?”闺臣这时也说道:“幸好我也凑出了一个,不然就要被她考住了: 秦;魏秦;魏攻秦;魏不胜秦;魏插盟于秦;魏折而入于秦;魏王且入朝于秦;魏因富丁且合于秦;魏令公孙衍请和于秦;魏请无与楚遇而合于秦。”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国名虽然能找到,可要像‘魏’字这样每句都起首,还真想不到,看来只能各喝一杯了。怪不得那道姑说‘隔席叠芳词’,原来还有这么多花样。” 小春又抽到了天文双声的签,说:“月牙。《春秋保乾图》里说‘日以圆照,月以亏全’。‘以圆’和‘月以’都是双声,敬素辉姐姐一杯。”玉芝听到天文签,不禁猜测道:“现在又抽到天文,难道是那位仙姑又要来了?她的指甲都有好几寸长,听说麻姑的指甲最长,难道她是麻姑来点化我们的?”闺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妹妹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蒋素辉抽到虫名双声,说:“她脸上光溜溜的,一个麻子都没有,怎么能说是麻姑呢?我去问问扬子,到《方言》里找找看:蚰蜒。扬雄《方言》里记载‘蚰蜒自关而东,谓之螾’。题目和‘螾’都是双声,敬紫绡姐姐一杯。”颜紫绡抽到宫室双声,笑着说:“谁能想到因为谈论麻姑,我倒想起《金刚经》来了:园囿。《金刚经》里说‘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邱众’。‘园与’是双声,敬丽春姐姐一杯。”兰芝笑着评价道:“我们在座的只有闺臣、紫绡二位姐姐最喜欢静养功夫,没想到行起令来,引用的书也不离自己的喜好。” 潘丽春抽到了药名双声。玉芝连忙打趣道:“这牙签还挺奇怪,好像知道丽春姐姐懂医术,就冒出来了。姐姐,要是今天多喝几杯,明天吃什么能解酒呢?”丽春认真地回答:“葛根最能解酒毒,葛粉的效果尤其好。这种东西在汶山山谷以及澧、鼎之间最多。据我所知,只有海州云台山产的最好。冬天当地人采挖葛根做成粉来卖,但常常掺杂豆粉;只有向当地的僧道购买,才能买到真品。”宝云赶紧问道:“昨天我母亲要的方子,姐姐带来了吗?”丽春回答:“这个方子是大家生活中必需的,绝对不能少。我一直想着帮助大家,所以都记在心里了。现在就让玉儿写下来,我念给你们听:全当归八钱,川芎三钱,益母草三钱,炙甘草一钱,炮姜炭五分,桃仁(研)十粒。水和黄酒各一碗,煎成一碗温服。”幽探好奇地问:“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病的呢?”丽春解释道:“昨天师母因为我父亲做过御医,让宝云姐姐来问我:当年老师有个姨娘,因为产后瘀血没清理干净,时间久了长了痞块去世了,担心其他姨娘也得这种病,所以问我有没有秘方。正好我家祖传有这个‘生化汤’的古方,只要是产后瘀血没净,或者感觉腹痛,喝上三五剂,就能很好地去瘀血、生新血;每天再喝一杯童便,保证永远不会有瘀血残留的隐患。这个方子要是能刊印出来,每家都分发,那可是积了大德。至于师母问的治疗肿毒的药,‘五黄散’最好。方子是用黄连、黄柏、黄芩、雄黄、大黄,每种五钱,一起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装在磁瓶里储存;只要肿毒刚起的时候,用好烧酒调着涂抹几次就能消下去。这也是我家的秘方,大家记下来,就算自己用不上,传给别人帮助他们也是好的。”兰芝笑着说:“这就算丽春姐姐行了一个小令,我们也喝一杯。” 丽春接着说:“我就借‘葛根’来交卷:葛根。《管子》里说‘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万物’是双声,敬紫樱姐姐一杯。”唐闺臣疑惑地问:“我听说葛根大家都叫它葛梗,这是为什么呢?”丽春回答:“前人的医书里没有‘梗’这个说法,大概是最近医家写错了。”魏紫樱抽到宫室双声,说:“要不是‘根’字,还没办法承接上文呢。我也只能用原韵:门楣。《晏子》里说‘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紫芝故意逗再芳:“姐姐要是困了,何不从这个小门进去打个盹呢?”再芳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们既然邀请晏子,我进去也没什么不行的。”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紫樱接着说:“‘延晏’是双声,敬紫菱姐姐一杯。” 易紫菱抽到列女双声,说:“婉儿。皇甫谧《高士传》里说‘老莱子为婴儿戏以娱亲’。‘老莱’和‘以娱’都是双声,敬蘅香姐姐,也敬在座各位一杯。我这里用了现代的读音,自己主动认罚一杯。”春辉说:“‘儿’字读现在的音,和‘婉’字声母相同,这倒是可以不罚;但误用了现代人,还是要罚酒的。”紫菱连忙问:“我用《灵飞经》里记载的‘爱儿’怎么样?”青钿说:“‘爱儿’这两个字,在陶宏景《真灵位业图》里就有了,不是从钟绍京的《灵飞经》才开始有的。误用时人写的书,也要罚一杯。”玉芝也跟着说:“酒令里不准用现代人,姐姐为什么要用‘婉儿’呢?而且当时阅卷的人里也有她,她还算我们没入门的老师呢。” 紫菱解释道:“我因为她对花卉有个评论,心里特别不服气,所以特意把她的小名说出来,解解气。”青钿好奇地问:“是什么评论呀?”紫菱说道:“我听说她以前把牡丹等三十六种花分为师、友、婢上中下三等。其他不合理的地方我就不说了,我就不服气她为什么把凤仙花列为婢类。她认为芙蓉早上开放晚上凋谢,品性不稳定,所以不能列为友类。但凤仙花可不是芙蓉能比的,要是浇灌得当,不让它结籽,能开三个月之久。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但就凤仙花来说,实际上有百日之红。凤仙花向来有千层的、并蒂的,还有一株开五种颜色的,各种颜色一应俱全。就拿桃红色的凤仙花来说,颜色就有深浅三四等的区别,其他颜色就更不用说了。还有一种千层并蒂、能在叶上开花的,名叫‘飞来凤’。最近又有一种‘千层顶头凤’,花大得像酒杯,简直和月季一样。各种各样的珍稀品种,数不胜数。凤仙花栽种容易,花期又长,论娇艳没有能超过它的。这么好的花,想让它列在友类都不行,怎能不让人为它叫屈!”青钿说:“这花虽然好看,可就是没有香味,把它列在婢类,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紫菱反驳道:“凡是有颜色的花,往往没有香味,就像有翅膀的动物,都只有两只脚。天下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要是因为有色无香就列在婢类,那请问牡丹、芍药、海棠这些花,又何尝有香味呢?大概色香俱全的,只有梅花,其次是玫瑰,都是花中珍品。除此之外,哪还能有多少呢?”那边若花听了,悄悄对闺臣说:“你之前说碑记里我们都有‘司花’字样,紫菱姐姐这么为凤仙花抱不平,难道她是凤仙花的主人?”闺臣点点头说:“看这情形,恐怕是的。” 兰芝说道:“各位姐姐要么说笑话,要么行小令,也该有个结果了,好让我这酒令继续下去。”薛蘅香说:“我不会说笑话,那就行个抽梁换柱的小令吧。”青钿说:“一切酒规照旧,不用再重复说明了。姐姐请说。”蘅香说:“我说一个‘军’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来,搓成一团,放在顶上,就变成‘宣’字。”兰言评价道:“这令虽然有趣,只怕一时要凑几个还挺费事儿的。”秀英说:“我说一个‘平’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来,搓成一团,放在顶上,变成‘立’字。”众人齐声叫好。玉芝说:“我说一个‘车’字,把当中一竖取出来,搓成团放在顶上,是个……”春辉追问:“说了半截,怎么不说了?”玉芝无奈道:“刚才想得清清楚楚的,怎么突然又忘了!”青钿调侃道:“依我看,你这抽梁换柱大概也和‘分之,人也’一样,是自创的新花样。”紫芝问:“蘅香姐姐是搓成团子,我要是拉成长条儿,行不行呢?”蘅香笑道:“只要有趣,有什么不可以的?”紫芝说:“我把玉芝妹妹搓坏的那个团子拉成长条儿,放在破车当中,还是一个完整的车,这就叫反本还原。”众人笑着,都喝了一杯酒。 米兰芬说:“我喝两杯,拜托玉姑娘替我说个笑话。我表兄是个秀才,你要是能说个骂秀才的笑话,我就格外再喝一杯。”玉儿讲道:“有个老翁,特别喜欢说笑话。元宵节那天,他出去看灯,碰到几个秀才把他拦住,求他说笑话。老翁说:‘笑话倒不难,只是我今天消化不好,身子觉得很懒。’众秀才问:‘为什么消化不好?’老翁说:‘前几天不小心吃了几个没煮熟的汤圆,肚子疼了两天。刚才上厕所,仔细一看,谁知还是几个生汤圆。’”青钿笑着问:“颜色变绿了吗?”绿芸接话道:“没发绿,倒变青了,所以都穿着青衫(暗指秀才)。” 吕瑞蓂说:“我还欠着一个笑话,我喝两杯,也得麻烦玉儿了。”玉儿又讲:“有个解差押解一个和尚去发配。走到半路,解差偶然喝醉,人事不省。和尚趁他熟睡,把解差的头发剃掉,又把自己的僧衣脱下来给解差穿上,还把枷锁取下,给解差戴上,然后马上逃走了。解差酒醒后,发现和尚不见了,非常着急。他徘徊了好久,忽然看到自己穿着僧衣,一摸头,竟然是光头和尚;再仔细一看,枷锁也戴在脖子上,不禁惊讶地说:‘和尚明明在这儿,我去哪儿了?’”兰言笑着说:“这个解差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毕竟是喝醉了,还情有可原。最近世上有些人明明清醒着,却突然胡言乱语,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紫芝打趣道:“大概是宿醉还没醒吧。” 青钿说:“玉儿,快接着讲,我喝两杯。”玉儿继续说:“有个道学先生,教导别人只要领悟孔子一两句言语,就能终身受用无穷。忽然遇到一个少年说:‘我生平也只领悟了孔子两句,特别亲切,感觉心宽体胖。’道学先生听了,不禁肃然起敬,问道:‘没想到先生如此年轻,竟有这样的悟性!不知是哪两句?’少年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发笑。红珠说:“笑话讲完了,请蘅香姐姐接令吧。”兰芝说:“此后酒令没剩多少了,所有酒规还是照旧,似乎不用每次都总结了。” 蘅香抽到桥梁双声,说:“城池。严遵《道德指归论》里说‘通千达万而志在乎陂池’。‘陂池’是叠韵,敬紫芝姐姐一杯。”紫芝抱怨道:“这两天我手气太差,打牌就输,怎么就抽不到好签呢!玉儿,你替我抽一支,只要抽到天文地理,题目宽泛些,我就有的发挥了。”玉儿答应着,抽了一签。正要看时,青钿一把夺过去,看是个天文签,连忙丢进签筒说:“虫名双声。”紫芝着急道:“完了!我正因为上一轮漏报‘万而’双声暗自得意,没想到又冒出这个难题,原来她的手气比我还差!我最讨厌虫名了,它偏偏冒出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该不会不是虫名,你乱说的吧?”青钿说:“姐姐既然嫌这题目太窄,再抽一签不就行了?”紫芝气道:“呸!胡说!我才不会乱了酒令!这都怪玉儿手气不好。你想这虫名,就像他们说的蜘蛛、蚰蜒之类,所有双声叠韵都在题目本身,怎么能让人喝酒呢?要是抽到天文地理,有风云、雷雨、江河、湖海,到处都能联想发挥。现在弄出这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勉强交差呢!你把我弄得真是江郎才尽了!” 春辉说:“别人抽签,稍微想一想就能接着行令;她总要先议论一番,然后才慢慢构思。玉儿,你写了这么久,可能累了,先去花园玩玩歇歇吧,这里接令还早着呢。”紫芝说:“姐姐你不用激我。我虽然想出了一个虫名,但报出来之后,要是有人能在经史子集或者注疏里找到这两个字,不管顺序颠倒与否,我就另外说一个笑话;要是说不出来,大家就各喝一杯,怎么样?”兰芝问:“要是座中有两个人说出这两个字呢?”紫芝说:“哪怕有十个人说出这两个字,我就说十个笑话。要是你们说过之后,我也能说出一个,那又怎么样?”众人说:“我们自然也喝一杯。”幽探说:“忽然又冒出这么多酒令规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虫名呢。妹妹,请说吧。”紫芝说:“各位姐姐离远点儿,我说出来,要是被它咬了我可不管:臭虫。《山海经》里说‘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如人’是双声,‘人而’是双声,‘而二’也是双声,敬琼英姐姐一杯,外加一个笑话,大家普饮两杯。” 吕祥蓂半开玩笑地说:“你搞出这么多双声,还不如干脆每人喝一壶酒算了!”宝钿也跟着打趣:“这玩儿得可真有意思,突然又冒出个臭虫来。”兰言无奈地感叹:“我的天哪!这两个字要从哪部书里去找啊?我先认输喝一杯。”戴琼英也发愁:“兰芝姐姐不让一总结账,我这笑话谁肯替我说呀?我可真不想喝酒。”紫芝趁机说:“你喝两杯,我替你说个翻斤斗的酒令。”星辉好奇地问:“什么叫翻斤斗啊?”紫芝解释道:“比如说一个字,翻个斤斗之后,笔画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读音变了。要是说不出来,就还按照之前的规矩喝一杯酒。我先说一个‘士’字,翻了一个斤斗,变成‘干’字。”月芳有点犯难:“这倒挺有趣,可惜我一时想不出来。”秀英接着说:“我用‘由’字,翻个斤斗,变成‘甲’字。”春辉摆摆手说:“紫芝妹妹故意弄出这个酒令来扰乱大家,谁有心思去想啊!我们先把这杯酒喝了,再把大家普饮的两杯也干了,然后好去帮她找‘臭虫’(从书中找“臭虫”二字)。”紫芝笑着讲起自己的经历:“去年我嫌臭虫太多,买了一包毒臭虫的药,心里可高兴了。等打开一看,里面写着:‘要是捉住臭虫,把药塞进它嘴里,马上就能毒死;要是它不死,就再塞一两次,直到把它毒死为止。’今年我又买了一个秘方,打开一看,上面就写着两个字——‘勤捉’。”亭亭突然说道:“姐姐先别忙着说,我有话要问。你刚才宣布酒令的时候说‘臭虫’二字不论颠倒都可以,我倒是想起了一句。”紫芝有点惊讶,半开玩笑地说:“姐姐这话,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难不成你说的那本书是用两个‘王’字(暗指“皇皇巨着”,和“臭虫”联系起来有反差感)写成的?”亭亭听了,连连点头。后面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论果蠃佳人施慧性 辩壶卢婢子具灵心 亭亭点头说道:“还是跟‘五行’有关。”紫芝一听,无奈地说:“不用说了,我认罚一杯。”春辉也反应过来,说道:“我也知道了,上面还有‘卯金刀’呢。”众人一脸疑惑,春辉解释道:“《汉书·五行志》里有‘为虫臭恶’这句话,这是班固引用刘向的话,所以亭亭说‘五行’篇,我说‘卯金刀’(“刘”字繁体为“刘”,由“卯金刀”组成,这里指班固是汉朝人,暗指《汉书》 )。”众人看向紫芝,问道:“请教臭虫主人,你能也说一个和‘臭虫’有关的出处吗?”紫芝说:“你们知道本朝有个喜欢吃臭虫的人吗?”众人立刻说道:“又说本朝,罚一杯。”紫芝接着道:“我说晋朝郭璞可以吧?他注解《尔雅》的时候,提到过‘负盘臭虫’,难道你们还不该吃……”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一杯么?”闺臣笑着调侃:“你把一句话分成两截说,这意思,是想让我们也吃臭虫啊。”紫芝解释道:“话是这么说,但喜欢吃臭虫的人,吃的是负盘,它的形状像蜂;要是当成咬人的臭虫,那就错了。”春辉说:“吃到这些臭东西,你还替它考证,你也太爱引经据典了。”紫芝回应道:“如果不替它分辨清楚,将来大家都乱吃,姐姐你能受得了吗?”春辉佯怒道:“他吃臭虫,为什么我受不了?看这架势,我又变成臭虫了!你可知道,我这臭虫是爱咬人的?”说着,作势朝紫芝走去。紫芝连忙求饶:“好姐姐,别咬!算我说错,罚一杯。”闺臣赶忙打圆场:“二位姐姐别再闹臭虫的事儿了,天已经不早了,赶紧接着行令吧。” 琼英抽到宫室双声,说道:“承尘。干宝《搜神记》里说‘飞上承尘’。这是本题双声,敬芷馨姐姐一杯。”兰言听了,仔细想了想,不住地摇头。窦耕烟悄悄地问:“姐姐为什么摇头呀?”兰言回答:“这本书里原本是‘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一连十个字才是完整的一句。现在琼英姐姐因为上半句话不太好,只说下半句。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没想到这句话竟是她的谶语,看来她也会不得善终。”耕烟说:“我去问问她。”于是喊道:“姐姐要飞‘尘’字,书里相关的句子很多,比如刘峻《辨命论》、班彪《北征赋》,以及《晋纪·总论》、屈原《渔父》之类,都可以用,为什么一定要用《搜神记》里的呢?”琼英解释道:“我本来想用《何水部集》里的‘寻玉尘于万里,守金龟于千年’,谁知道不知不觉,就把《搜神记》里的这句说了出来。” 姚芷馨抽到财宝双声,说道:“真珠。陆贾《新语》里说‘禹捐珠玉于五湖之渊’。‘玉于’是双声,敬秀英姐姐一杯。”闺臣突然想起,问道:“刚才因为这珍珠,我突然想到昨天托宝云姐姐问师母的事儿,你问了吗?”宝云回答:“姐姐昨天走了之后,我详细问了母亲,她说姐姐的珍珠是无价之宝,一定要好好收藏。我父亲的珍珠虽然多,但像姐姐这颗一样的,也只有两颗。不同的珍珠名号不一样,种类有龙、蛟、蛇、鱼、鳖、蚌所产之分。龙珠长在额头,蛟珠长在皮上,蛇珠在嘴里,鱼珠在眼睛里,鳖珠在脚上,蚌珠在肚子里。姐姐的这颗珍珠是大蚌产的,名叫‘合浦珠’。”廉锦枫说:“师母的眼光真是厉害,这颗珍珠确实是大蚌肚子里的东西。”宝云好奇地问:“姐姐怎么知道的?”闺臣便把锦枫入海取参杀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赞叹锦枫的孝顺。春辉感慨道:“刚才我们说王休徵卧冰求鱼,已经是非常孝顺了,谁知道锦枫姐姐入海取参,竟然把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如此奇特的孝心,大家都应该干一杯,也好稍稍学习一下。”众人听了,都举杯一饮而尽。 秀英抽到列女双声,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流下泪来,说道:“现在我们只顾在这里喝酒,只怕家里的亲人都在盼着我们:朝姝。《战国策》里说‘汝朝去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玉芝接着说:“汝暮去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闺臣、锦枫和亭亭听了,都泪如雨下。在座凡是家中有老亲却身处异乡的人,听了这句话,又看到秀英和闺臣的样子,顿时都忍不住落泪。兰芝着急地说:“姐姐这是何必呢!什么句子不能说,偏要说这两句?到底该谁接令啊,真是闹糊涂了。”司徒娬儿说:“她在那儿伤心,我替盟姐说吧:‘而晚’‘而望’都是双声,敬娬儿妹妹一杯。这是现代读音,我不敢替主人转敬。”题花指出:“现代读音还在其次,《战国策》虽然正令没说过,但宝塔词已经用过很多了,只怕要罚一杯。”秀英说:“我用枚乘《七发》里的‘麦秀渐渐兮雉朝飞’。”紫芝提议道:“姐姐为什么不用《齐书》里的‘虱有谚言,朝生暮孙’,或者用徐干《中论》里的‘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呢?这样大家不都有酒喝了吗?”闺臣劝道:“秀英姐姐不用再另找句子了,免得接令换人,又要争论。好在《战国策》和正令还不重复,也可以用。” 司徒娬儿抽到虫名叠韵,说道:“蒲卢。《尔雅》里说‘果蠃蒲卢’。‘果蠃’和本题都是叠韵,敬玉蟾姐姐一杯。”春辉赞叹道:“《诗经》里是‘螟蛉有子,果蠃负之’,《尔雅》里又是‘果蠃蒲卢’。一种东西有三个名字,本来不算稀奇,最难得的是这三个名字都是叠韵。古人命名的巧妙,真是无人能及,这可以算得上千古绝唱了。”题花补充道:“这里面还有更奇妙的:要是把‘蠃’字中间的‘虫’字换成‘鸟’字,《博雅》里称之为‘果鸁桑飞’,就又变成鸟名了。再把‘鸟’字换成‘果’字,《诗经》里说‘果臝之实’,忽然又变成瓜名了。这三个名字读音都相同。这不但命名巧妙,连造字也很巧妙。”玉儿提出疑问:“祝才女把‘虫’字读成虫子的音,不知道有什么出处?只怕读错了吧。”题花恍然大悟:“我原本知道‘虫’是古‘虺’字,应该读‘毁’,只是一时着急说错了,罚一杯。你这个玉老先生,我可真是怕了你了!”兰言也考问玉儿:“玉儿,你既然这么聪明,我再考考你:请教店铺的‘铺’应该怎么写?”玉儿自信地回答:“应该写金字旁的‘铺’。”兰言又问:“帐目之‘帐’呢?”玉儿说:“这个字才女你就别考我了,去考那些没读过书的乡下人还差不多。我记得古人的字书里,在‘帐’字下面都注着‘计簿’两个字。谁知道后人自作聪明,忽然改成贝字旁,其实并没有出处,这是乡下没文化的人写的字。现在才女突然考我这个,未免小看我玉儿没文化了。”兰言连忙赔罪:“玉老先生别生气,是我唐突了,罚一杯。” 玉蟾抽到花卉叠韵,说道:“我们这几天都在老师府上,我有个比喻,说出来请大家指教:芄兰。《家语》里说‘入善人之室,如入芝兰之室’。‘如入’是双声,敬香云姐姐一杯。”兰言称赞道:“这句说的很有道理,是万万不能少的;正好抽到香云姐姐,尤其凑巧。明天老师看到这个单子,看到这句,一定会说我们这些学生虽然年轻,还是懂得是非好坏的。”小春打趣道:“只夸赞宝云姐姐,难道把今天的主人兰芝姐姐给忽略了吗?”春辉灵机一动,说道:“怎么会忽略呢!你把飞的‘芝兰’二字颠倒一下,不就是今天的主人兰芝了吗?”众人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纷纷夸赞:“这句飞得原本就巧妙,也难得春辉姐姐心思如此巧妙,口才又这么好。” 香云抽到虫名叠韵,说道:“螳螂。《吴越春秋》里说‘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本题是叠韵,敬再芳姐姐一杯。”闺臣感慨道:“常常看到世上的人只知道追逐利益,至于眼前的危害,根本不去理会。所以俗语说‘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就像黄雀一心想要捕捉螳螂,却不知道还没吃到嘴里,自己就命丧王孙公子之手,这难道不是被螳螂所害吗?古人因为那些贪图利益的人不顾祸患,所以说出这句话来警戒世人。无奈世人虽然知道这句话的精妙,可等到利益摆在眼前,就把‘害’字抛到脑后了。这就是所谓的‘利令智昏’,怎能不让人深深叹息呢!” 青钿催促道:“再芳姐姐该接令了。”花再芳之前因为紫芝关于臭虫的酒令,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在打盹,突然听到这话,赶忙接过签筒,抽了一支签,高声念道:“身体双声。”众人一听,想起兰荪脚筋的事儿,忍不住又想笑,但因为再芳脾气不好,大家都不敢多说。紫芝却偷偷写了个纸条,拿在手里。只见再芳一边摇晃着身子思索,一边拿着牙签剔牙。紫芝趁机走过去说:“姐姐是不是肉圆子塞在牙缝里了,我帮你剔出来。”再芳仰起头,张开嘴巴,紫芝朝里看了看说:“这个好剔,只有豆子那么大,还是红的。”接过牙签,放进再芳嘴里,向外一挑,看了一眼,扔在地上说:“我说怎么是通红的,原来是个臭虫。”再芳又说:“左边也塞得厉害,你也帮我剔出来。”紫芝又剔出东西,往地下一扔说:“我还以为是些芝麻,原来是几张虱子皮。”顺势把纸条递给再芳,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再芳看了纸条,开心得不得了,赶忙说道:“秃头。《谷梁传》里说‘季孙行父聘于齐,齐使秃者御秃者’。这是重字双声,敬琼芳姐姐一杯。”这话引得众人忍不住发笑。春辉对紫芝说:“这都是你造的孽。我跟你打个赌,除了刚才说的书,要是你还能说出一个带‘秃’字的,不管是双声还是叠韵,我就喝一杯。而且说的句子还得和形体有关,像苏武秃节效贞、孔融秃巾微行这类,都不算。”紫芝想了想,说道:“有了!《东观汉记》里说‘窦后少小头秃,不为家人所齿’,这是本题双声。还有许氏《说文》里说‘仓颉出,见秃人伏禾中,因以制字’,这是‘因以’双声。另外《风俗通》里说‘五月忌翻盖屋瓦,令人发秃’,这是‘屋瓦’双声。别的虽然还有,可大家用过的书我都记不清了,得查查单子才行。”春辉说:“查单子不算。”紫芝说:“既然这样,我喝三杯,饶了你吧。”春辉说:“我记得之前大家议论‘菽水’的时候,好像有人用过《风俗通》。”紫芝无奈道:“呸!算我输,我也喝一杯。”青钿说:“刚才玉儿替紫芝姐姐抽的其实是天文签,我因为觉得题目太宽泛,所以改成虫名,没想到还是让她喝了好几杯。”紫芝说:“而且多亏亭亭姐姐说的那句《汉书》里的话,还把我的笑话也免了。”春辉说:“这次可亏大了。怎么九十多人都被她闹的臭虫搅得晕头转向?等会儿这笑话一定要补上。” 叶琼芳抽到兽名双声,念道:“駃騠。《司马文园集》里说‘轶野马,絷駃騠’。‘野马’是叠韵,本题是双声,敬银蟾姐姐一杯。”题花开玩笑说:“这两句听起来像是要套车出发了。”旁边的丫鬟们赶紧说道:“车都套好了,早就等着了。”玉芝笑着说:“祝才女说的是书里的话,又没问你们套车的事儿!看这样子,你们是想家了吧。”史幽探问:“确实,天已经不早了,这酒令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没接?”玉儿回答:“还有八位才女。”众人纷纷催促上饭。兰芝却说:“时间还早呢,大家尽可以慢慢来。” 宰银蟾抽到蔬菜叠韵,说道:“壶卢。刘义庆《世说》里说‘东吴有长柄葫芦,卿得种来否’。本题是双声,敬兰芳姐姐一杯。”闺臣考问玉儿:“玉儿,你说说这句是什么意思?”玉儿回答:“这是当年陆士衡兄弟第一次见到刘道真,以为道真会问些高深的学问,谁知道他只问有没有带来葫芦种子。”紫芝也学刘道真的样子,问婉春:“请问婉春姐姐,你们会稽山老虎那么多,你来的时候带虎须了吗?”婉春疑惑道:“姐姐要虎须做什么?”紫芝笑道:“我要两根送给兰荪、再芳二位姐姐,当剔牙杖。”兰言说:“玉儿,把单子拿来我看看。”玉儿递过去,兰言看了问:“这‘壶卢’两个字,为什么写法不一样?到底用哪个才对呢?”玉儿解释道:“历来写草字头的比较多,但依我看,壶是饮酒的器具,卢是盛饭的器具,北方这种东西很大,大多用来做器具。古人命名,肯定是因为这个。《诗经》里有‘八月断壶’的句子,这里的壶就没有草头。至于带草头的两个字,‘葫’指大蒜,‘芦’指蒲苇,从含义和造字法来看,和葫芦完全不同,所以还是没有草头的写法最贴切。当年崔豹虽然没说原因,但已经用过不带草头的写法了。”兰言笑着说:“玉老先生,您说得真有道理。以后我们写这两个字,肯定不再‘依样葫芦’,一定要改成‘新样壶卢’。” 蔡兰芳抽到地理双声,想了想说:“我想到了两句,但一句有让大家都喝酒的意思,一句没有,要是选吉利的,就没有让大家都喝酒的。”兰言说:“先把吉利的那句说出来交卷,再讨论别的。”兰芳说:“黄河。王嘉《拾遗记》里说‘黄河千年一清,圣人之大瑞也’。本题是双声,‘千年’是叠韵,敬锦心姐姐一杯。”兰言问:“那让大家都喝酒的是哪句呢?”青钿猜道:“我猜是不是虞荔《鼎录》里的‘寇盗平,黄河清’?”兰芳说:“不是《鼎录》,是《吕氏春秋》里的‘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兰言说:“这句里有‘吕梁’‘孟门’两个双声。既然这样,我们每人都喝半杯酒。” 言锦心抽到花卉双声,说:“我没什么好句子,只是勉强交卷。至于之前大家说的句子,都特别精妙,我有个比喻:荷花。李延寿《南史》里说‘此步步生莲花也’。这是重字双声,敬闺臣姐姐一杯。”青钿说:“先别急着斟酒。这部《南史》虽然正令没用过,但我记得刚才红英、尧春二位姐姐用‘琴棋’打赌的时候,用过李延寿的《南史》,而且红英姐姐还借着‘李’字讲过玄元皇帝的笑话。姐姐你重复用书,只怕要罚一杯。”井尧春说:“青钿姐姐记错了,我用的是李延寿的《北史》,不是《南史》。”青钿只好喝了一杯,嘟囔着:“我今天真是稀里糊涂,喝了这么多酒,都是被那‘湖州老儿’气的。” 闺臣抽到时令双声,对兰芝说:“兰芝姐姐,天已经黄昏了,正所谓‘臣卜其昼,未卜其夜’。请安排吃饭吧。我就用‘黄昏’二字交卷,来记录今天大家欢聚几乎到了通宵达旦的情景。”青钿说:“‘黄昏’二字虽然应景,但可惜是个俗语。”闺臣反驳道:“‘日至虞渊,是谓黄昏’,这出自《淮南鸿烈》,怎么会是俗语!”春辉打趣道:“她刚喝完酒,又想吃东西了,酒量可真好。”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只见丫鬟对宝云说:“所有的灯都在小鳌山的楼上楼下分两层挂好了,请小姐先去看看,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趁现在改。夫人担心各位才女去看灯的时候,没有花炮助兴会显得冷清,现在已经让府中的女清音在那里伺候了。”众人说:“既然灯都挂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等会儿再回来接令。”于是大家一起起身,离开了凝翠馆。 宝云对兰芬说:“兰芬姐姐要是能把这些灯球的数量算对,我才真服你!”兰芬听了,一脸茫然,只能含糊地回答:“我只会算天文、地理、勾股之类的,哪会算灯球的数量!”董花钿感慨道:“今年正月我们还在小鳌山看灯,没想到转眼就到夏天了。”只听见音乐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大家就来到了小鳌山。原来这里三面串联着二十七间大楼,只有南面是低廊。楼上楼下都挂满了灯球,各种花样,色彩鲜艳,高低疏密,布置得恰到好处。兰芬惊叹道:“怪不得姐姐说这灯球的数量难算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百花仙即景露禅机 众才女尽欢结酒令 兰芬看着满目的灯球,不禁感叹:“怪不得姐姐说这灯球的数量难算,这里面灯球的大小、长短都不一样,看上去满眼都是灯。到底有几种样式呢?”宝云耐心解释道:“我先给姐姐讲讲楼上的两种灯,再说说楼下的,你就明白了。楼上的灯有两种:一种是上面有三个大球,下面缀着六个小球,算下来大小球一共九个为一盏灯;另一种是上面有三个大球,下面缀着十八个小球,大小球总共二十一个为一盏灯。楼下的灯同样是两种:一种是一个大球下面缀两个小球;还有一种是一个大球下面缀四个小球。”众人走到南边廊下,看到所挂的各色连珠灯都十分精致。大家一起坐下,从南向北望去,只见东西以及对面各楼上下大小灯球数也数不清,灯光璀璨,就像天上的繁星,接连不断,让人看得目不暇接,灯球高低错落,实在难以分辨数量。 宝云问道:“姐姐能算出这四种灯分别有多少盏吗?”兰芬思索片刻,回答道:“一般的算法里没有针对这种问题的。不过只要知道楼上大小灯球各有多少,楼下灯球大小各有多少,似乎也能算出来。”宝云派人查清楚后告知兰芬:楼上大灯球共有三百九十六个,小灯球共一千四百四十个;楼下大灯球共三百六十个,小灯球共一千二百个。兰芬开始计算:“以楼下的灯为例,把小灯球一千二百个折半得到六百,用大灯球三百六十个去减,剩下二百四十,这就是缀四个小球的灯有二百四十盏;再从三百六十里减去二百四十,剩下一百二十,就是缀两个小球的灯有一百二十盏。这用的是‘雉兔同笼’的算法,应该不会有错。至于楼上的灯,先把一千四百四十折半得到七百二十,用大灯球三百九十六去减,剩下三百二十四,再用六归法计算:六三添作五,六二三十二,逢六进一十,得出五十四,这就是缀十八个小球的灯有五十四盏;用三乘以五十四,得到一百六十二,再用大灯球三百九十六减去这个数,剩下二百三十四,用三归法计算,得到七十八,这就是缀六个小球的灯的数量。”宝云让玉儿把制作灯的单子念出来核对,结果丝毫不差。大家都对兰芬的计算能力赞叹不已,称她为神算。接着又听女清音演奏了一套十番,众人担心时间太晚,便都回到了凝翠馆。 青钿问闺臣:“闺臣姐姐要用应景的‘黄昏’二字,想到合适的句子了吗?”闺臣回答:“我因为刚才的禅机笑话,突然有所感触,想起了葛仙翁的一句话:‘黄昏。《抱朴子》:‘谓黄老为妄言,不亦惜哉!’‘为妄’是双声,‘亦偕’是叠韵,敬红珠姐姐一杯,也敬大家一杯。”兰言感慨道:“闺臣妹妹这两句,因为世人不相信人可以成仙,特意引用这本书来提醒大家,虽然是一片好心,但是能看破红尘的人又有几个呢?先别说成仙了道,只要能把争名夺利这些事看淡一些,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看贤妹仙风道骨,大概上了小蓬莱之后,已经领悟了玄妙的道理。日后你飞升的时候,如果能把我也度脱尘世,也不枉我们今日结拜一场。”闺臣连忙说:“姐姐说我日后能飞升,这可太难了!这才真是‘望梅止渴’呢。” 闵兰荪催促道:“你们别光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难道要把笑话耽搁了不成?”掌红珠说:“姐姐别急。刚才因为说到成仙了道的事,我倒想起一个笑话:有个人特别喜欢喝酒,而且不吃肉就觉得不饱,每天只靠赌钱来消遣。有一天,他遇到一位仙人,便向仙人叩求长生不老的法术。仙人说:‘看你的骨相,是有根基的人。我有一粒仙丹,你拿去服下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有几件需要禁戒的事情,你一定要牢记,如果不小心犯了,就算服了仙丹也没用。’这个人接过仙丹问道:‘请问需要禁戒什么事呢?’仙人说:‘只有七个字:戒酒除荤莫赌钱。’这个人思考了很久,最后把仙丹退还给仙人,说:‘那还有什么意思!’”兰言笑着说:“照这么看来,放着现成的仙丹都要退回去,要是让他去苦苦修炼,岂不是更难?” 红珠抽到饮食双声,说道:“今天承蒙兰芝姐姐赐饭,明天恐怕都出不了门了。”兰芝好奇地问:“这是为什么呢?”红珠解释道:“当年北齐的皇甫亮曾对文宣说过一句话,我说出来姐姐就明白了:酒浆。李百药《北齐书》里记载‘一日醉,一日病酒’。‘一日’‘一日’都是叠韵,敬春辉姐姐一杯,也敬大家一杯。”兰言说:“今天的酒真是一杯接一杯,还有两位令官监督着喝酒,一点都不宽容,大概在座的没有不尽兴、不喝到尽兴的。明天病酒这句话还真是说得没错。”小春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有云台山的葛粉,还怕什么!” 春辉说:“我因为古人造字有象形的说法,想借着这个来行个酒令,不过大家都急着回去,如果不想玩这个,我就说个笑话,好接着之前的酒令。”兰芝连忙说:“时间还早呢,好姐姐,你就把象形酒令说一说吧。”春辉兴致勃勃地说:“我说一个‘甘’字,像木匠用的刨子。”闺臣点头称赞道:“还真的很像。这个酒令倒挺有趣的。”玉芝问玉儿:“这个字怎么写?”玉儿回答:“金字旁加个包字。”玉芝怀疑道:“只怕是你自己杜撰的吧。”玉儿认真地说:“这在顾野王的《玉篇》里有记载,怎么会是杜撰的呢?”题花打趣道:“你刚才说那八个弟兄都有绰号,我也送你一个绰号,叫‘知古今’。”施艳春接着说:“我说一个‘且’字,像个神主牌。”褚月芳说:“我说‘非’字,像个篦子。”紫芝开玩笑道:“倒是一张好篦子,可惜齿儿太稀了。”娬儿说:“我说‘母’字,像书吏的帽子。”书香说:“我说‘山’字,像个笔架。”秀英说:“我说‘西’字,像个风箱。”小春说:“我说‘伞’字,就像一把伞。”红蕖说:“我说‘册’字,像一座栅栏。”紫芝说:“我说一个‘出’字,像两个笔架。”春辉笑着指责:“这是抄袭别人的。”尹红萸说:“我说‘皿’字,像一顶纱帽。”印巧文说:“我说‘乙’字,像一条蛇。”柳瑞春说:“我也说个‘一’字,像一条扁担。”众人纷纷夸赞:“这两个‘乙’字说得都很好。”春辉说:“各位姐姐如果不再说,就请喝一杯,好接着行令了。”紫芝耍宝道:“姐姐要是喝三杯,我再说个特别象形的。”春辉连忙摆手:“我酒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三杯,岂不是要醉死!”紫芝说:“那或许题花姐姐说个笑话也行。”题花问道:“笑话倒不难说,但我说了之后,要是你的字说得没趣,也不贴切,那怎么办呢?”紫芝自信满满:“如果不贴切,我也还你一个笑话。” 题花开始讲笑话:“我因为春辉姐姐刚才说醉死的话,想起一个笑话:有个人特别爱贪杯,有一天他喝得烂醉,没想到大限已到,就在醉梦中被小鬼捉去,来到了冥官殿上。冥官正要问话,恰好他酒性发作,突然大吐起来,酒气熏人。冥官捂着鼻子埋怨小鬼说:‘这个人醉成这样,为什么还把他捉来?赶紧放他回去!’这个人还阳后,看见妻妾儿女都围在身边痛哭,他连忙坐起来说:‘我已经还魂了,不必哭了。快拿酒来!’妻妾见他死而复生,非常高兴,一起劝他:‘你就是因为贪杯太厉害,现在才活过来,怎么能又要喝酒呢!’这个人着急地说:‘你们不知道,赶紧多拿些酒来,哪怕喝得人事不知,越醉越好。’妻妾问道:‘这是为什么呢?’这个人说:‘你们不晓得,我要是醒了,就要死了!’”兰言笑着点评:“太明白事理也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带点糊涂反而最好。北方有句俗语,叫做‘憨头郎儿增福延寿’,还有‘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这个笑话仔细想想,还真是很有意思。” 题花讲完笑话,便催紫芝:“笑话已经说了,你的字呢?”紫芝笑嘻嘻地说:“我说一个‘艹’字,像祝大姐夫用的两把钢叉。”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题花拿着酒杯走过去说:“你要是不好好说个笑话,我一定灌你三杯。”紫芝连忙说:“我说,我说,你先过去。那公冶矮的兄弟名叫公冶矬,他也能听懂兽语。有一天,他正在向长官卖弄这个本事,忽然听到猪叫。长官问:‘它说什么?’公冶矬回答:‘它在那里教人说笑话呢。’”青钿劝道:“题花姐姐,今天就先饶了他,明天我们慢慢编几个笑话再好好收拾他。”紫芝还在嘴硬:“这猪昨天用尾巴撇兰,今天又要听笑话,倒是一只很有韵味的雅猪。”春辉笑着调侃:“‘雅猪’二字我可从来没听过。猪居然还能有韵味,这可太新奇了。猪怎么这么幸运能得到这个评价呢?” 春辉抽了一签,大声念道:“水族双声。”紫芝又开始打趣:“突然出现水族,难道祝大姐夫真要来耍叉了?”春辉赶忙说道:“妹妹别闹。我刚想到一个‘石首’,想用《竹书纪年》里‘帝游于首山’这句话。虽然可以敬大家一杯,但今天我们行的这个酒令,不是我自夸,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称得上千古独步。现在只剩三个人就要结束酒令了,必须趁这个机会把这个酒令的独特之处说一说,才不辜负大家的一番巧思。”玉芝质疑道:“你说这是独一无二的,将来要是有人照着这个题目,也凑出一百个双声叠韵,比我们还厉害,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春辉解释说:“要是按照我们的题目,把古人名、地名都去掉,再凑一百个,哪有那么容易!况且你之前猜错了将近一百条,那些也要去掉,就更麻烦了。就算勉强凑出来,不是《博雅》《方言》里的别名,就是《山海经》《拾遗记》里的生僻名字,还得先做注解,怎么能做到雅俗共赏呢。我们这个酒令好在一看就明白,不需要注解,所以才精妙。总之,别的酒令,不管是前人还是后人,比我们厉害的数不胜数;但要说这百韵诗和这个酒令,我斗胆说一句:石首。《任中丞集》里说‘千载美谈,斯为称首’。‘斯为’是叠韵,敬宝云姐姐一杯。”兰芝评价道:“这虽然是鱼的名字,但根据《左传》,也是人名,从地理上看又是县名。虽然和‘果蠃’的含义不同,难得一个名字有三种用法。这么巧妙,大家都应该喝一杯表示欣赏。”闺臣催促道:“这杯酒肯定得干。但接下来只剩两位就要结束酒令了,姐姐赶紧吩咐准备饭菜,行令的行令,吃饭的吃饭,才不会耽误时间。”众人纷纷说道:“姐姐要是不准备饭菜,等会儿酒令结束,大家都要走,看你能拦住谁!”兰芝见天色不早,而且大家酒也喝得不少了,只好吩咐准备饭菜。 宝云抽到人伦双声,说道:“刚开始行令的时候,良箴姐姐说过‘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这句话;现在快要结束酒令了,必须再回到我们自己身上,才算是有个完整的收尾。而且妙姬、丽人,只说了她们的美貌,至于品行,还没有提到,我想点一下这方面,心里才踏实。无奈很难找到合适的句子,虽然有好的句子,偏偏书又被别人用过了。”兰言附和道:“品行这方面是绝对不能少的。姐姐要是不稍微点一下,将来后人看到这个酒令,还以为我们是一群只知道喝酒的人呢。”宝云思考了一会儿说:“曹大家是自古以来的才女,不如用她的着作来点缀,尤其应景:夫妇。班昭《女诫》里说‘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一曰’是双声,敬周庆覃姐姐一杯。”玉芝说:“周,有普遍的意思,只怕酒令要结束了。”青钿质疑道:“好不容易轮到我来挑刺。请教宝云姐姐:‘夫妇’和‘石首’既不同韵,又不同声母,没有承接上一个酒令,难道不要罚酒吗?”紫芝马上说:“我和妹妹再打个赌:如果宝云姐姐被罚,我也喝一杯;要是你说错了,也按这个规矩。你敢不敢赌?”青钿不服输地说:“我就跟你赌!”宝云解释道:“‘妇’和‘首’同韵。青钿妹妹输了。”青钿难以置信:“我不信。‘妇’和‘首’发音差别那么大,怎么能归在一个韵里呢?而且一个是上声,一个是去声,绝不可能!”玉儿把沈约韵谱拿过来,青钿翻开一看,气得说不出话,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骂“湖州老儿”。兰芝笑着说:“你虽然恨他,我却要感谢他,这位老先生倒像是专门来帮我劝酒的。”这话逗得青钿忍不住笑出声,酒都喷了出来,说道:“我活了这么大,今天才知道‘夫妇’还能念成‘夫否’。” 周庆覃抽到地理双声,说道:“今天各位姐姐说的这些双声叠韵,经史子集里的内容都有,我在旁边看着,都不敢随便评论。只有《庄子》里的一句话,正好符合我的心情:湖河。《庄子》里说‘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河汉’按照古音是双声,‘而无’按照今音是双声,敬若花姐姐一杯,也敬大家一杯,一起庆祝。”若花发愁道:“偏偏轮到我来结束酒令,还得说个笑话,这可怎么办?”题花连忙说:“容我稍微想一想,替你说吧。”玉芝提议道:“刚才春辉姐姐说我们今天的酒令是千古绝唱。既然这样,我明天就把这个酒令按顺序写在一个小本子上,买些好的梨木、枣木板子,雇几个刻工把它刻出来,流传到世上,岂不是很好?”题花开始讲笑话:“有一个教书先生特别爱放屁……”玉芝疑惑地打断:“我正说刻书的事,题花姐姐怎么突然说放屁,这是怎么回事?”闺臣笑着解释:“她在替若花姐姐说笑话呢。”玉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快说,先生爱放屁然后怎么样了?”题花接着讲:“……他怕学生听见不雅,就在座位后面的板壁上刻了一个小洞,方便放屁的时候把屁股对着洞,这样就能掩盖声音。有一天,先生外出,东家偶然进了书房,看到这个洞,就详细问学生。学生把原因告诉了东家。东家皱着眉头说:‘好好的板壁,为什么要这样糟蹋?就算忍不住放几个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要这样呢。等会儿先生回来,你一定要告诉先生,以后他只管放屁,板是不能乱刻的。’”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饭都喷了出来。玉芝抱怨道:“我刚说要刻酒令,她就编出这个笑话,真是个刻薄鬼。” 若花摇了摇签筒说:“刚开始是‘五百岁为春’,还有‘吉日辰良’等句子,都暗暗蕴含着祥瑞的意思。现在轮到我结束酒令,必须也用一个好句子,才能有始有终。但是要用一句话完美结束酒令,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承接上文,并且满足双声叠韵的要求,不知道能不能抽到合适的题目。”随后她抽到了一枝花卉双声的签。青钿问:“这个题目还不算太窄,姐姐打算用什么花名呢?”若花回答:“我刚想到‘合欢’二字,既能承接上文,又和现在大家欢聚的情景相符,必须用这个才合适。”青钿建议道:“既然这样,引用的句子为什么不用嵇康《养生论》里的呢?”若花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有了:合欢。《礼记》里说‘酒食者,所以合欢也’。‘合欢’是双声,大家一起欢饮一杯。”众人纷纷称赞:“这句结束得太好了,不仅‘酒食’二字点明了今天喝酒的主旨,而且‘合欢’二字又有大家一起欢饮的意思。虽然只有几个字,但结束得如此巧妙,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若不是心思巧妙、口才出众,怎么能说出来,真让人佩服!”玉芝却泼冷水说:“结束得固然好,但《礼记》有人用过了,要罚一杯。”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文艳王奉命回故里 女学士思亲入仙山 玉芝说:“《礼记》有人用过,若花姐姐要罚一杯。”若花十分疑惑,说道:“这可太奇怪了!刚才我看单子,不管是正令还是旁令,都没有《礼记》这两个字,怎么会有人用过呢?恐怕是玉儿写错了吧。”玉芝把单子拿过来一看,只见“齐庄中正”的上面,写着“中庸”两个字,这才恍然大悟,解释道:“原来是我没报《礼记》,报成了《中庸》,怪不得姐姐没注意到。”题花打圆场说:“如今看起来虽然算重复了一部书,可谁知道后世会不会把《中庸》单独分成一部呢。好在旁令引用的书很多,也能弥补这个小失误。”兰言感慨道:“我就觉得有意思,最开始是若花姐姐出酒令,谁能想到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若花姐姐收令。这么凑巧,这才算是有始有终啊。”众人因为天色已晚,便离席起身,再三道谢后各自散去。 第二天,蒋、董、掌、吕四家小姐相互知会,都向自己的父亲禀明情况,然后借卞府邀请各位才女相聚了一天。闺臣、若花和史幽探等人也在凝翠馆设宴回请大家。接着,大家又分别为若花、兰音、红红、亭亭饯行。一连热闹地相聚了好几天,关于《长安送别图》的诗词竟然有数千首,正好抄成四本,堪称一时的盛事。这些诗词很快在四处传开,连太后和公主都赋诗赏赐。 到了钦限的日子,若花和兰音、红红、亭亭前去叩别老师。刚回到寓所,礼部的官员就带着敕命前来,并且催促她们赶快动身,以便回去复命。四人急忙备好香案,接过御旨,前往朝堂叩谢。恰好国舅也因为接到敕命,去朝堂谢恩,之后一同回到红文馆。那九十六位才女也都到齐了,等候为她们送行。众人因为国舅虽然身着男装,但实际上并非男子,都前来相见。闺臣准备了酒饭,大家都恋恋不舍,只是稍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席了。 国舅的家人已经把三辆飞车陆续搭放在院子里,全都朝向西方,依次排列。众人一看,那车只有半人高,长度不满四尺,宽度大约二尺多,是用柳木像窗棂那样制作而成的,非常轻巧。车子周围都用鲛绡做幔帐,车内四面安装着指南针。车后拖着一块小木,就像船舵一样。车下全是铜轮,大小不一,有的像面盆一样大,有的像酒杯一样小,横竖排列着,大约有好几百个,虽然都像纸一样薄,却极其坚固。当时商定:国舅和若花坐前面的车,红红和亭亭坐中间的车,兰音和仆人坐后面的车。国舅把钥匙交给仆人,又拿出三把钥匙递给红红,说道:“一把是启动钥匙,一把是行驶钥匙,一把是降落钥匙。上面都标有名称,使用的时候千万不能弄错。如果要让车头向左,就把舵朝右推;要向右就朝左推。紧紧跟在我的车后面,自然不会出错。车的正面有一块鲛绡小帆,如果遇到顺风,把小帆扯起来,速度会更快。”国舅还带着红红、亭亭把车内如何操作钥匙的地方交代得明明白白,然后道了声“慢请”,轻轻登上了前面的飞车。仆人也上了后面的车。国舅说:“就请贤甥和三位学士早点上车,好赶路。”若花、兰音、红红、亭亭望着众位才女,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像雨点一样滚落,个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众人也无不落泪。亭亭哭着对闺臣说:“之前寄的家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贤妹回到岭南后,千万叮嘱我母亲不要担心。等我到了女儿国,一定会托若花妹妹派人陪我来迎接她;如果我在那边无法安身,也一定会连夜赶回岭南。我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只有寡母一人,如今突然远隔重洋,不能在她身边侍奉,只希望妹妹念在当初结拜的情分上,早晚帮我照应她,好好安慰她,让她不要天天盼着我,我将永远感激不尽。妹妹,你受我一拜!”说着,不禁放声大哭,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说:“妹妹,你和我就像亲姐妹一样,这个重任就托付给你了!”瞬间哭倒在地。闺臣正因为姊妹离别而伤感,又听到亭亭嘱托照顾家中母亲,猛然想起父亲流落天涯的苦楚,也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和亭亭抱头痛哭。众人看着,心里都十分难过。国舅在车内催促了好几次。婉如和小春一边哭着,一边把亭亭和闺臣搀扶起来。亭亭哭得如醉如痴,晕过去好几次。礼部官员又派人前来催促。亭亭怎么舍得上车,只是望着闺臣痛哭。多九公担心耽误了钦限,悄悄吩咐众丫鬟,硬是把亭亭搀扶着,和红红一起上了中间的飞车。若花和兰音也只好含着悲痛上了车。国舅和红红、仆人都打开钥匙,启动机关,只见那些铜轮横的竖的全都一起转动起来,有的像磨盘,有的像辘轳,又像风车一样,每个都飞速旋转。转眼间,车子离地几尺,直往上升,大约升到十多丈高,朝着西方飞驰而去。大家望着天空,直到看不见飞车,才满怀凄凉地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红文馆的众才女纷纷请假回故乡。闺臣仍然和林婉如、秦小春、田凤翾、洛红蕖、廉锦枫、宋良箴、颜紫绡姐妹八人一同回到岭南;余丽蓉、司徒娬儿和林书香、阳墨香、崔小莺也回淮南;尹红萸、魏紫樱、薛蘅香、姚芷馨各自回家;其余的才女也都四散而去。 阴若花乘坐飞车,从长安出发,一路上因为遇到逆风,走了十多天才到达女儿国。谁知道女儿国国王因为次子的变故,受到了惊吓,又因为思念若花,竟然一病不起。等若花赶到的时候,国王已经去世。众大臣拥立若花做了国王,将兰音、红红、亭亭都封为护卫大臣。若花随即派遣使臣到天朝进献表章谢恩。亭亭因为思念母亲心切,马上请求乘坐飞车,带着熟悉路途的人,来到岭南,接了缁氏回到女儿国。等闺臣回到家的时候,亭亭已经出发了。 林氏看到众人回来,非常高兴。闺臣把参加考试的情形以及若花的各种事情,都向母亲、叔叔、婶婶简略地说了一遍。林氏命人准备了盛大的筵席,并且让外面也摆上筵席。原来小峰和廉亮最近放下了书本,请求唐敏请了两位教师,每天跟着学习武艺。当时唐敏请多九公就在外面厅房和教师一起就座。吃完饭,林婉如、秦小春、田凤翾都告辞,和多九公一起回去了。颜紫绡因为听说祖母去世,急忙回家,和哥哥颜崖扶着灵柩回乡去了。宋良箴仍然把祁氏留下做伴。廉锦枫和良氏、廉亮住在新房。红蕖、良箴和闺臣住在楼上。 第二天,闺臣和林氏商量,因为父亲至今没有回来,她想到小蓬莱再去寻访。林氏说:“这虽然是要紧的事情,可红蕖媳妇已经长大成人,我想在秋天给小峰办喜事,你何不再耽搁几个月,把这件喜事办完再去呢?”闺臣说:“母亲既然有这个想法,女儿自然应该在家照应,帮母亲分担辛劳。”忙碌了一段时间,到了重阳吉日,小峰和红蕖喜结连理。才过满月,接着尹元派人来接廉亮和锦枫完婚,并且接良氏一起过去。大家忙着饯行,忙了好几天,良氏带着儿女离开了。闺臣心里虽然急得像着了火一样,偏偏婉如和田凤翾的哥哥田廷订了婚,因为田廷的父亲曾经担任山南总兵,现在告老还乡,必须等他来年三月回来才能迎娶,林之洋不能离开。闺臣只好无奈地等待。转眼间到了新春,那时候有很多媒人来给闺臣说亲,林氏和女儿商量,闺臣要等父亲回来,由父亲做主,林氏只好回绝了媒人。到了四月,婉如的婚事才办完。洛承志也派人来接宋良箴到小瀛洲完婚。林氏替她准备嫁妆,委托祁氏送去。匆匆忙忙,一直到了七月,才定下前往小蓬莱的日期。 闺臣因为明天就要出发,这天晚上正在楼上收拾行李,忽然听到“嗖”的一声,一道红光窜了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颜紫绡。她连忙迎上去,让座说道:“妹子听说姐姐扶着灵柩回乡安葬,多次派人到府上打听消息,一直没有音信,没想到姐姐已经回来了。为什么深夜到这里来呢?”颜紫绡说:“我从京师回到家,正好我哥哥颜崖也考中武举回来了。因为父母的灵柩在异乡停放了很久,心里很不安,和哥哥商量后,把灵柩送回故乡,安葬在祖坟,才和哥哥回来。回到家后,听说贤妹马上要远行,所以深夜赶来,一来是送行,二来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家里现在没有什么牵挂了,贤妹这次要远行几万里去寻找亲人,婉如妹妹已经结婚,这次想必不能和你一起去,贤妹一个人难免会过于寂寞,我愿意陪你一起去。你觉得怎么样?” 闺臣听了颜紫绡的话,心里虽然感到高兴,可自己内心藏着其他的想法,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虽然承蒙姐姐的好意,但是妹子这次前去,如果能找到父亲回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要是父亲看破了尘世,坚决不肯回来,或者根本找不到父亲,妹子自然会在那里另外寻找一个修行的办法,这样一来归期就变得十分渺茫了。还希望姐姐能仔细考虑清楚。”紫绡说道:“从人情世故和生活事务的角度来说,贤妹确实应该把伯伯找回来,一家人夫妻团聚、父子团圆,享受天伦之乐,这才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但依我看来,团圆之后又能怎样呢?欢乐相聚之后又会如何呢?再过几十年,最终都逃不过死亡,到时候谁又能躲得过那座荒坟呢?我这次和你一起去,还有其他的想法,只希望伯伯不肯回来,这样不仅贤妹可以摆脱尘世的烦恼,连我也能逃离这痛苦的人间苦海了。”闺臣心想:“怪不得碑记里说她‘自幼熟悉剑侠之术,长大后又通晓玄妙的道理’,果然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连忙说道:“姐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这和妹子的想法不谋而合,那就请你明天过来,我们好一起出发。”紫绡点了点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第二天,她就把行李搬了过来。林氏正发愁女儿远行没有伴儿,如今看到颜紫绡一同前去,心里十分欢喜。 当天,闺臣祭拜祖先,然后满含泪水向母亲、叔叔、婶婶告别。她对小峰说道:“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用再多嘱咐。总之,在家要孝顺父母,将来为官一定要忠于君主。做任何事情,只要做到问心无愧,时刻把天地、君主、父母放在心上,这就是你一生要坚守的准则。”接着,她又向红蕖行大礼。红蕖见状急忙跪下,问道:“姐姐为什么行这么大的礼?”闺臣流着泪说:“你当年为母亲报仇,奋不顾身,还不辞辛劳地侍奉祖父安度晚年。如此大孝,将来母亲的饮食起居,妹妹你肯定能照顾得很好,我也不用再多叮嘱。只是愚姐这次远行,不能尽到孝道,全靠妹妹你一个人多操劳了,你应当受我一拜。”两人擦着眼泪站起身来。林氏又再三嘱咐了一番,全家人在一片哭声中告别。 闺臣和紫绡带着乳母,来到林之洋家。婉如和田凤翾都从婆家赶来送行。多九公因为从京城回来的一路上太过劳累,无法前来;小春生病了,也没能过来。林之洋又带上了几样货物,托付岳母江氏在家帮忙照应,然后带着吕氏、闺臣、紫绡,告别众人,登上海船,朝着小蓬莱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虽然也售卖一些货物,但不敢过多耽搁,只是朝着抄近的水路前行。 不知不觉新春已过,到了四月下旬,他们抵达了小蓬莱。闺臣和紫绡告别众人,上山去了。林之洋等人等了两个月,仍不见她们回来,心里十分着急。每天上山去探听消息,却始终不见她们的踪影。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月,海上渐渐有了秋意,山林间一片萧瑟。这天,林之洋正在山上张望,忽然遇到了一个采药的女道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旧恙筵上谈医 结新交庭中舞剑 林之洋在小蓬莱山上焦急地寻找闺臣和紫绡,这时,一个女道童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封信递给他,说:“这是唐、颜二位仙姑的家书,麻烦您顺便帮她们寄出去。”林之洋接过信,正打算详细询问,女道童却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一个青面獠牙、像夜叉一样的怪物出现在眼前,它大吼一声,朝林之洋扑了过来。林之洋大喊“不好”,转身就往山下拼命跑,那夜叉在后面穷追不舍。林之洋跑到船上,急忙叫水手放枪。水手们放了几枪,子弹打在夜叉身上,可它却像没事一样,依旧吼叫着,还想往船上跳,众人吓得赶紧开船逃离。 林之洋连日上山本就辛苦,又遭遇这一吓,发起高烧,卧床不起。一直到第二年三月回到岭南,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吕氏把两封信交给林氏。林氏看完信,得知闺臣看破红尘,不愿回家,伤心地痛哭不止。颜崖收到妹妹的信,信里同样诉说着看破红尘的想法,还嘱咐哥哥去小瀛洲投奔洛承志,日后勤勉辅佐君王,建立功业,谋得出头之日。颜崖接到信后,约上婉如的丈夫田廷一同前往,并托小峰向洛红蕖要了一封家信。 原来,小峰自从闺臣离开后,每天跟着颜崖、田廷习武,相处得十分融洽。去年,他和多九公商量后,促成了秦小春和颜崖的婚事。如今见颜崖、田廷要去小瀛洲,便向母亲说明,自己也想跟着去碰碰运气。颜崖把家眷托付给多九公照顾,然后和小峰、田廷向小瀛洲出发。路上,他们恰好遇到廉亮、尹玉、魏武、薛选,这四人因武试落第正往回走,于是几人结伴同行,一路倒也不寂寞。大家聊起各自的打算,小峰把实情告诉了他们。廉亮等四人都表示愿意一起去投奔。颜崖高兴地说:“我正愁人手不够,场面不够气派,要是四位兄长一同前往,增添不少威风,那就再好不过了。” 七人日夜兼程,这天来到小瀛洲山下。颜崖把信交给小兵传上去,史述同洛承志、宋素迎下山来迎接。众人互相行礼,通报姓名。颜崖说明了大家的来意,还提到各位姊妹都是同年相识。史述见这七个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像七只猛虎一样,十分欣喜,当即请他们上山。小兵在前带路,众人进了山寨,只见两个年轻大汉迎出来。一个面色如红枣般红,一个脸庞似黄金般黄,都是虎背熊腰,相貌不凡。众人彼此行礼。洛承志指着红脸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各家姊妹的世兄,礼部侍郎之子,姓卞名璧。那位黄脸的是新科才女燕紫琼的哥哥,名叫燕勇。我们虽然初次见面,但各家姊妹早就相聚许久了。”史述也把七人的姓名和来意告诉了他们。大家交谈起来,十分投缘。颜崖询问后寨是否有家眷,洛承志说:“史家哥哥的夫人就是新中的才女,姓宰,名银蟾;燕勇哥哥娶的是史家嫂嫂的妹妹,名宰玉蟾;宋素哥哥娶的是燕勇哥哥的妹妹燕紫琼;卞璧哥哥还未订婚;我的妻子是宋家哥哥的妹妹。都是前年在这里完婚的,家眷都在后寨。后面房屋很多,等稍微安顿下来,七位哥哥也应把家眷接来同住,才更安心。”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史述让人摆了酒席,十二位公子按照年龄依次入座。酒过几巡,颜崖问卞璧:“卞家哥哥为什么不随父亲在京城生活?来这里几年了?”卞璧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说起这事,话就长了。我三岁的时候染上惊风之症,生命垂危。当时全家都在悲痛哭泣,正好有个道士来化缘,问清情况后,看了看我说还有一分生机,如果愿意让他抱走,等治好病再送回来。那时我父母见我已经没救了,只好让他抱走。没想到他真把我治好了。”廉亮好奇地问:“这个道士不简单,莫非是位仙人?”卞璧说:“此人并非真道士,而是陇右的贫寒书生,当年上京赶考落第,流落京城。我父亲念他是读书之人,便请他管理书函往来,还时常接济他。后来他父母的殡葬事宜,也是我父亲帮忙办理。他非常感激,只恨没有机会报答。那年我染上惊风,他本有奇方可以治疗,无奈当年我哥哥也是三岁时染惊风,他献了方子,我父母听了其他医生的话,不肯用,结果耽搁了,哥哥没能救回来。所以到我染病时,他不敢再直接献方,只好托了一个道士,用计把我带出,亲自为我推拿服药,把我的病治好了。之后他辞别我父亲,把我带到陇右,在他家住了很多年。” 薛选接着问:“这人叫什么名字?既然把哥哥治好了,为什么不送回给伯伯,却带回他乡,这是什么缘故?”卞璧回答:“这人是史家哥哥的族兄,名叫史胜,精通医术。他因为没能治好母亲的病,发誓不再行医。他治好我,实在是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恩情。至于治好后不送我回去,还有更深的用意,如今说起,仍让我感激不已。”田廷问道:“不知有什么深意?”卞璧说:“他认为惊风这种病,可能因为受热、受寒、受风,以及伤食、痰火等原因引发。但富贵人家生怕小孩受凉,过度爱护,大多是因为受热引起的。他担心把我送回去后,我日后再染上这种病,就难以医治了,所以特意把我带到他家,像手足一样对待我。说来也巧,自从他做了这件好事,诸事顺遂,连从不长草的荒地都丰收了,家境也越来越好。起初他请老师教我读书,过了几年,又请教师教我骑马射箭,学习武艺。他本想把我送到史伯伯那里谋个出路,因为我年纪小就耽搁了。后来听说史、洛二位哥哥在这里,才把我送到山上,我到这儿已经三年了。” 魏武又问:“那时哥哥吃的是什么妙药,能保证药到病除吗?”卞璧说:“我那位史家哥哥说,小儿惊风是最危险的病症,医生最为头疼。历来因为惊风丧命的小孩很多,治疗错误的也不少。现在的人,但凡遇到小儿惊风,不管寒热虚实,总是用牛黄丸、抱龙丸之类的金石寒凉药物,这对孩子危害极大。就算一百个里治好一个,可孩子受了金石之毒,也会变得痴呆,如同废人。他说小儿惊风症状各异,不能一概而论,怎么能贸然乱投治惊的药呢?必须仔细查明病因。如果是因为热引起的,就清热;因寒就祛寒;因风就疏风;因痰就化痰;因食就消食。这样用药,不用专门治惊,惊风自然会好,这叫釜底抽薪。再用一只活蝎子,要足尾俱全的,用四片苏薄荷叶裹好,放在火上烤焦,一起研成粉末,用白开水调服,最能治疗惊风抽掣等症状。因为蝎子产于东方,颜色青,属木,是足厥阴经的重要药材。小儿抽掣,大多是因为染上其他疾病,引发风木所致,所以用活蝎来治风,风止住了,惊也就好了。这是史家哥哥因为自己失去了很多儿女,临床经验丰富,才得到的不传之秘。要是没有活蝎,用腌蝎泡去咸味也可以,只是不如活蝎药效强。我只吃了几十个活蝎,又服了几剂清热的药,没吃过牛黄、抱龙之类的药,病就好了。以前在家的时候,那些小儿科医生总是用治惊风的药,结果越吃病越重,离鬼门关越近。这样治病,难怪会引发斗殴的事。”小峰好奇地问:“这是为什么?”卞璧笑着说:“那些治疗成人疾病的医生对小儿科医生说:‘我把年纪大的都医得变成小孩子给你医了,你为什么总不把他医大了给我医呢?’于是就痛打了小儿科医生,这不是引发斗殴了吗?”大家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颜崖说:“小弟一直有便血的毛病,不知道这位史家哥哥有没有好的药方?麻烦你找机会帮我问问。”卞璧回答:“治疗便血,可以把柏叶炒成炭,研成粉末,每天用米汤调服二钱;或者把柿饼烧成灰,也用陈米饮调服二钱。连续服用十剂,效果显着。这也是经过验证的秘方。” 吃完饭,众人散开坐下休息。洛承志开口问道:“燕家哥哥平时饭后总要舞一回剑,今天怎么把这日常功课给免了?”燕勇回答:“刚才我瞧见他们七位哥哥所带的兵器,件件都雄壮精致,想来武艺必定高强,我可不敢在他们面前卖弄。”尹玉连忙说道:“小弟以前在海外一心读书,前几年廉家哥哥到我家,突然要练武,家父便请了教师,我这才跟着学了两年。虽说勉强进了武学,可实际上没什么真本事。以前在家时,我曾想学剑,无奈教师剑术不精,不过随便教了两个招式,一点用都没有。哥哥既然精通此道,倘若能得到您的指点,我情愿拜您为师。”燕勇摆摆手说:“大家都是弟兄,相聚在此就该相互切磋,兄长怎么说起这般客气话了?要是这样,小弟可不敢随意发表见解了。”众人纷纷附和:“燕家哥哥说得对,以后都不许这么客气,这样才显得咱们弟兄关系亲近。” 燕勇接着说:“尹家哥哥既然以前学过两个招式,何不给我们展示展示呢?”尹玉爽快应道:“小弟正想请哥哥指点一二。”说罢,他整理好衣服,抽出宝剑,在庭院中演练了几路剑法。燕勇评价道:“哥哥的身段四平八稳,转动盘旋十分轻捷,手脚也极为灵便,天赋绝佳。只可惜被那平庸的教师耽误了,各种剑法的要领都没学到。如果真想学,小弟倒是可以指点一二。但必须把以前那些错误的步法和招式全部舍弃,从头开始,重新钻研,循序渐进,才能逐渐领悟其中的精妙之处。”尹玉感慨道:“当初那教师就说过他不精通剑法,只是随便教我学两路,糊弄一下外行人;要是想真正用于战斗,必须另寻高明的师傅,才能有所助益。如今听哥哥这番话,果然如此。可见那教师并非故意欺瞒,实在是自己技艺不精。具体该如何学习,还请哥哥多多指教。” 燕勇耐心解释:“古代的剑可用于实战,自古以来,帝王身边都有剑士,要说剑士数量最多的,当属我朝太宗。太宗有剑士千人,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他们的剑术没有流传下来。在残缺不全的古籍中,虽有一些歌诀,但说得并不详细。最近有好事之人从朝鲜得到了完整的剑术,里面的招式和方法都很完备,小弟略知一二。比如初学者首先要掌握眼法、击法、刺法、格法、洗法。这些招式我都有图谱,哥哥先看看,小弟再慢慢给你讲解,你自然就能领会。还有两首剑诀,可惜第二首遗失了两句,现在只剩下十四句,我念给你听听: 电掣昆吾晃太阳,一升一降把身藏。 摇头进步风雷响,滚手连环上下防。 左进青龙双探爪,右行单凤独朝阳。 撒花盖顶遮前后,马足之中用此方。 第二首是: 蝴蝶双飞射太阳,梨花舞袖把身藏。 凤凰展翅乾坤少,(以下遗失二句)掠膝连肩劈两旁。 进步满堂飞白雪,回身野马去思乡。” 念完诗,燕勇手持宝剑,按照诗中描述的招式舞了起来。尹玉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满是佩服。小峰和廉亮在一旁观看,也觉得心痒难耐,跃跃欲试,随后也跟着学习。经过几天的学习,他们对这些剑法都有了一定的领悟。 众人看到魏武和薛选使用连珠枪,百发百中,都惊叹不已。大家住在山上,平日里不是操练人马,就是各自学习武艺。众人听闻燕勇和颜崖精通剑侠之术,都想跟着学习。然而,这二人胸襟不够宽广,不能做到公正无私,遇到事情常常偏袒一方,导致传授的剑术始终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时间过得很快,七位公子悄悄回到家中,将家眷陆续接到山上。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这天,洛承志因为文府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何时才会起义兵,决定前往淮南打探一番。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秉忠诚部下起雄兵 施邪术关前摆毒阵 洛承志打算前往淮南打探消息,史述劝阻道:“小弟还记得女试那年,卞家哥哥刚到山寨,我们一起去淮南,文家哥哥曾反复叮嘱,往后千万不可亲自下山,生怕被人识破身份,这可关乎大家的性命安危;要是有起兵的计划,自然会先让徐家哥哥前来送信。为什么现在又要去呢?况且当时我们在返程的半路,果然被巡兵看出破绽,若不是燕家哥哥拔刀相助,我们怎么能抵挡得住那么多官兵呢?”燕勇也说:“小弟当时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如今四处都在缉拿我,弄得我有家难回,怎么哥哥又要前去冒险?” 这时,小卒突然进来报告:“余公子到了。”众人十分欣喜,赶忙把余承志迎进山寨。余承志与史述、洛承志久别重逢,相互寒暄后,又与众人互通姓名,按年龄顺序入座。史述询问文府的情况,余承志叹息道:“文伯伯自从平定倭寇后,就在剑南镇守。后来因为各位才女都请假回乡,便让文家弟兄五个一同完婚。谁能想到,刚过了新婚佳期,文伯伯就在剑南一病不起。等他们弟兄赶到,赶忙延请医生诊治,无奈文伯伯积劳成疾,各种药物都不见效,最终还是去世了。幸亏武后念及文芸哥哥之前代理节度印务时颇为出力,仍让他承袭了父亲的职位。去年孝服期满,如今因为心月狐的光芒已经消退,文芸哥哥特意嘱咐我前来悄悄通知大家:明年三月初三蟠桃会的时候,一同起兵,先把武氏弟兄镇守的四座大关攻破,之后的事情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廉亮好奇地问道:“四座关都叫什么名字?”余承志便把北边的叫酉水关、西边的叫巴刀关、东边的叫才贝关、南边的叫无火关,以及命名的含义都详细说了一遍。尹玉评价道:“因为‘木’字犯讳,缺一笔也就算了;可‘炁’字暗中缺一笔,未免有些牵强。”薛选又问:“这四座关,哪一处容易攻破,哪一处最难攻克?”余承志回答:“听说酉水关和无火关相对容易攻破,巴刀关最为凶险,才贝关则更加厉害。文家哥哥让我到这里,一来是传递消息,二来是和诸位兄长商量破关的策略,还让我到河东与章家十位哥哥商议此事。”洛承志疑惑道:“为什么不向章伯伯请教,反而要和十位哥哥商量呢?”余承志解释说:“章伯伯也在三年前去世了,如今是章荭哥哥接任他的职位。”宋素接着问:“按照文家哥哥的意思,打算先攻打哪座关呢?”余承志说:“有人认为应该先攻克难的关,如果先把容易的攻破了,恐怕敌人的兵马会合在一起,那难的就更难攻打了。但文芸哥哥觉得,先攻打容易的比较好。因为四座关中攻破两座,就能先挫败敌人的锐气,剩下的两座关就会势如破竹。”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将来自然应该先攻打酉水关和无火关。” 余承志连连点头,准备告辞离开,众人再三挽留。余承志说:“我还要到河东把事情商议确定下来,好回文府送信,怎么能在这里耽搁呢?”卞璧问道:“哥哥既然有正事在身,我们也不敢强行挽留,但到时候在什么地方会合,还得互通消息才好。”余承志回答:“如果先攻打南北两座关,自然在酉水关会合。到时候,肯定会提前关照大家。之前文家哥哥说,成败在此一举。那时,所有家眷都要带到军营,只怕万一事情有变故,与其被武氏弟兄迫害,不如全家在军前殉难,保全名节,报答主上,也能免去许多后顾之忧。”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余承志告别了众公子,来到河东,与章府的十位公子会面后,便回到淮南,把所有情况都向文家弟兄汇报了。此时,余承志已经和司徒娬儿成婚,林书香、阳墨香也都招赘在家,只有余丽蓉因为隐姓埋名住在文府,还没有许配人家。恰好洛承志派人来下聘书,替卞璧求婚,余承志当即答应,把余丽蓉送到小瀛洲,简单操办了婚事。 新年过后,文芸、章荭、史述相互通知,约定在蟠桃会那天,在酉水关会合。到了约定的日子,大家一起起兵前进,对外都说奉了太后的密旨,赶赴酉水关参加紧急军情会议。一路上都是淮南、河东官军的旗号,史述的人马也假扮成官军。刚好在三月初三这天,三路大约二十万人马陆续到达,在离关五里的地方,放了三声大炮,安营扎寨。各家眷属在大营后面,也设立了一个营盘。大营里有文芸、文?、文萁、文菘、文蓼、章荭、章芝、章蘅、章蓉、章芗、章莒、章苕、章芹、章芬、章艾、史述、卞璧、燕勇、宋素、颜崖、田廷、魏武、薛选、尹玉、廉亮、唐小峰、余承志、洛承志,还有文府小姐林书香的丈夫林烈、阳墨香的丈夫阳衍、章府小姐蔡兰芳的丈夫蔡崇、谭蕙芳的丈夫谭太、叶琼芳的丈夫叶洋、褚月芳的丈夫褚潮,总共三十四位公子。女营则有文府章氏夫人、章府水氏夫人、柳氏夫人、燕勇的母亲叶氏夫人、小峰的母亲林氏夫人、廉亮的母亲良氏夫人、魏武的母亲万氏夫人、薛选的母亲宣氏夫人,共八位夫人。众公子的妻子有:章兰英、邵红英、戴琼英、田秀英、田舜英、钱玉英、井尧春、左融春、廖熙春、邺芳春、郦锦春、邹婉春、施艳春、柳瑞春、潘丽春、陶秀春、林书香、阳墨香、蔡兰芳、谭蕙芳、叶琼芳、褚月芳、宰银蟾、宋良箴、余丽蓉、宰玉蟾、燕紫琼、秦小春、林婉如、薛蘅香、魏紫樱、廉锦枫、尹红萸、洛红蕖、司徒娬儿,共三十五位才女。 众人原本的想法是,起兵的时候把中宗接到大营,这样才好起事。没想到此时太后已经让中宗回到东宫。好在宋素原本就是中宗的堂弟,当时众公子就推举宋素暂且在大营执掌兵权。那时朝中是张易之、张昌宗、张昌期掌权,他们每日残害忠良,荼毒百姓,无恶不作。文芸、章荭、史述商议:此时朝中只有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元暐最为忠诚可靠,必须让这六人做内应,先铲除朝廷内患,内外夹攻,才更容易成功。于是,他们替宋素写了六封书信,暗中把这个想法通知给六人,并且嘱咐他们立刻到东宫提前通报消息,以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发出书信后,大小营盘的四周都竖起了义旗。 很快,就有探事的人把消息报告到关里。武四思思忖道:“这几天各处关津都来报告,说文芸、章荭带领人马前来,我正觉得疑惑,没想到他们竟然要步徐敬业、骆宾王的后尘,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要是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他还不知道厉害!”于是,他吩咐大将毛猛在关前摆出酉水阵。第二天,文芸、章荭、史述带领人马,和众弟兄一起杀奔关前。武四思率领一支人马出来迎敌。文?早已提枪跃马,直向武四思杀去。毛猛挥动大斧,与文?战在一处。没斗几个回合,文?使出一个拨草寻蛇的招式,一杆银枪直刺毛猛下身。毛猛大喊“不好”,只听“嗤”的一声,肚子被刺中,从马上跌落下来。文芸、章荭、史述催动兵马,一拥而上,掩杀了一阵。 武四思退到酉水阵前,大声叫道:“文芸、章荭,休得无礼!我这里有一座小小的酉水阵,你们要是能破了此阵,我就把这关拱手相让。要是胆小害怕,不敢进阵,我刀下留情,饶你们离开!”文?怒喝道:“老狗,休要逞强!看老爷我破了这狗阵!”说着就要跃马冲进阵中,文芸连忙喊道:“五弟,不可鲁莽!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再和这老狗较量。”随即下令鸣金收兵,众人一同回营。文?不满地说:“今天武四思折损了许多人马,已经挫了他的锐气,小弟正想趁胜破了他的酉水阵,为什么要收兵呢?”文芸解释道:“他这阵不知有什么邪术,贤弟怎么能轻易深入险地?况且我们第一次出战就打了胜仗,何必急着一定要破他的阵呢!”文?坚持道:“他把这阵正好挡在关前,不把此阵破了,怎么进得了关?我明天一定要到阵里去看看!”薛选也说:“既然如此,小弟也陪你走一趟。”宋素则建议:“依我看,还是慢慢智取,这才是上策。” 第二天,武四思又在军前叫嚣:“哪个敢来破阵?”众公子齐聚战场。文芸一马当先,说道:“武四思,你连日来只管叫我们去破阵,我也有个盘蛇阵,你敢破吗?你要是敢进我的阵,我们就进你的阵。”武四思质疑道:“我进你的阵,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暗中使诈,用暗剑伤人?”文芸反驳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叫我进你的阵呢?”武四思道:“我这座阵,不但不会用暗剑伤人,要是伤了你们一根毫毛,日后我定死在刀箭之下。”文?大声道:“老狗既然对天发誓,我就去看看!”说罢,策马扬鞭,跟着武四思闯进阵中。 武四思一下子没了踪影,展现在文?眼前的,是柳色深绿、繁花似锦,山水秀丽,遍地是茂盛的芳草,骏马嘶鸣。文?不慌不忙地下了马,几乎忘了自己身处战场,他牵着缰绳,信步前行。路旁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七个人,都穿着晋代的服饰,正在那里小酌。那浓郁的酒香阵阵飘来,直往他鼻子里钻。只听竹林中有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说:“这会儿怎么只觉得俗气扑面而来,难道有什么俗人来这里偷看吗?”文?听了,知道这是在明晃晃地讥讽自己,本想回怼几句,可瞧这七个人,一副放荡不羁、目空一切的样子,便强忍着往前走,心里想着:“这些狂傲的读书人,满脸的迂腐气,肯定是肚子里的书没消化好,日积月累,才散发出这股酸气。凡是沾了酸气的读书人,没有不迂腐的;要是跟他们理论,他们就会一味地纠缠不休,怎么摆脱得了?随他们说去吧。” 文?继续往前走,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赶忙捂住鼻子说:“这股酒臭是从哪儿来的?”只见迎面走来一群像醉猫似的人,挡住了去路。他们个个酒气熏天,身体摇摇晃晃,一边摇头,一边伸手说道:“来,来,来!划三拳就放你过去!”文?笑着说:“你们这群醉猫,才喝了几杯酒就醉成这样。就这酒量,也敢出来丢人现眼,还敢拦我的路!”说着,他挺起手中的枪,左挑右刺,像撒花盖顶一般,朝四面八方一阵猛挑。那群醉猫被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文?忍不住掩鼻皱眉道:“真是些蠢货!该死,该死!我只顾乱杀,却没想到这群醉猫酒喝多了,竟然在地上呕吐,这股臭气把我的马都熏跑了。” 文?又往前走了几步,路旁一家门口飘出一个酒帘,那股酒香浓郁得直透脑门。文?闻到这股香味,只觉得喉咙发痒。他信步走进酒肆,只见上面挂着一副对联,写着:“尽是青州从事,那有平原督邮。”下面落款是“欢伯偶书”。当中还有红友题写的匾额,是“糟丘”两个大字。旁边还有麹秀才写的一副对联:“三杯饮饱后,一枕黑甜余 。”店里坐着许多人,有的独自饮酒,有的聚在一起畅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纷纷夸赞这酒的味道好。文?也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有个酒保走上前来,陪着笑脸问道:“客官想喝哪几种名酒?”文?问:“酒家,你姓什么?”酒保回答:“小人姓杜。”文?说:“这姓可不好。杜,是杜绝的意思,这不是不让我喝酒吗?以后你得换个好姓,不许姓杜了!”酒保解释道:“客官吩咐,小人哪敢再姓杜。不过依小人愚见,要是做卖酒生意,这个杜姓可少不了。”文?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酒保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客官要不是肚子里想喝一杯,怎么会进我这小店呢?小人要是没有肚子来装酒,又怎么能卖出这么多酒呢?小人之所以坚持姓杜,就是这个原因。”文?说:“你是木字旁的杜,怎么能当成肉字旁的肚,这不是写白字吗?”酒保说:“以前我们木字旁的杜和肉字旁的肚认过本家,算是同宗,偶尔借用一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文?又问:“我想喝遍天下美酒,你们这儿有吗?”酒保连忙说:“有,有,有。”他急忙跑到柜台前,拿了一块粉牌,双手捧着,弯着腰说:“客官请看,这上面就是各地出产的名酒,您要哪几种,我们这儿都有现成的,而且比别家的酒格外香醇,客官喝了,肯定还会再来光顾的。”文?问:“你们这儿可以赊账吗?”酒保说:“只要客官愿意照顾生意,哪怕立个折子,分三节结账都没问题。我们做的是老实生意,绝不会给您记虚账。”文?接过粉牌,只见上面写着: 山西汾酒江南沛酒真定煮酒潮洲濒酒湖南衡酒饶州米酒徽州甲酒陕西灌酒湖州浔酒巴县咋酒贵州苗酒广西瑶酒甘肃乾酒浙江绍兴酒镇江百花酒扬州木瓜酒无锡惠泉酒苏州福贞酒杭州三白酒直隶东路酒卫辉明流酒和州苔露酒大名滴溜酒济宁金波酒云南包裹酒四川潞江酒湖南砂仁酒冀州衡水酒海宁香雪酒淮安延寿酒乍浦郁金酒海州辣黄酒栾城羊羔酒河南柿子酒泰州枯陈酒福建浣香酒茂州锅疤酒山西潞安酒芜湖五毒酒成都薛涛酒山阳陈坛酒清河双辣酒高邮豨莶酒绍兴女儿酒琉球白酎酒楚雄府滴酒贵筑县夹酒南通州雪酒嘉兴十月白酒盐城草艳浆酒山东谷辘子酒广东瓮头春酒琉球蜜林酎酒长沙洞庭春色酒太平府延寿益酒 文?看着这些酒名,再加上那股酒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口水直流,说道:“这些酒我都想尝尝,你先把水牌前面的十种各拿一壶来。”酒保答应着,立刻取来十壶酒,放在他面前;又拿来几样下酒的小菜,在桌上摆了十个酒碗,把酒斟满。文?心里琢磨:“难道这酒里下了毒药?”他嗅了嗅,香气扑鼻。他拿起一碗酒,刚放到嘴边,突然摇头说:“不行,不行!使不得,使不得!”嘴上说着“不行”,却已经把十碗酒都尝了半碗,然后说道:“酒味虽然不错,可我平生最喜欢喝陈酒,这些都是新酿的,怎么能喝呢!趁着酒保在那边忙着卖酒,我到前面看看有没有陈酒。这会儿只觉得口渴,得喝点醇酒解解渴才行。”他悄悄地提着枪,走出了酒肆。 没走多远,就看见远处有个酒幌子在飘动。文?连忙加快脚步,来到酒肆门前。只见路旁有个文人,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衣服,正在和一位老者讨价还价,最后把衣服卖了,换了一壶酒走了。文?看那件衣服,金光闪闪、光彩夺目,便上前向老者询问。老者说:“这是鹔鹴裘。刚才那个文人复姓司马,是当今的才子。因为他生性好酒,一时没钱买酒,所以把衣服卖了。”文?告别老者,走进酒肆,找了个座位坐下。酒家里是个女子,正准备过来问话,这时又有一个人拿着一顶金貂来换酒。酒家把那人打发走后,才走到文?面前。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仙姑山上指迷团 节度营中解妙旨 酒家走到文?面前,询问道:“客官喜欢陈酒吗?要是想喝新酒,小店可没有,您只好去别家看看了。”文?回答:“我不喜欢新酒,不然干嘛来你这儿!请问姑娘贵姓,这店开了几年了?”酒家说:“小婢姓仪,这家店从夏朝开张到现在,快三千年了。”文?心想:“原来是家老字号酒店,怪不得有人拿貂冠来换酒,看来这酒肯定不一般。”于是问道:“你家有多少种名酒?”酒家说:“我家名酒很多。请问客人,是想喝古代名人酿造的陈酒,还是各地出产的陈酒呢?”文?说:“古人酿造的名酒固然好,但恐怕这些人有的来自同一地方,酒味难免相似。我还是想喝各地出产的名酒。” 酒家从柜台拿出一块粉牌,文?接过一看,上面写的全是各地出产的陈酒,大概有一百多种。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些酒我每种都尝一碗,如果味道好,以后肯定常来光顾。不过今天能不能赊我几碗呢?”酒家摇了摇头说:“近来喝酒的人常常喝完酒就赖账,所以小店向来概不赊欠。客官您看刚才那位姓阮的,拿貂冠来换酒,就知道了。”文?从身上取下宝剑,说:“就把这把剑先押在你这儿。你照着粉牌上的酒名,每种来一碗,先倒三十碗给我解解渴,之后再慢慢倒。要是酒够香醇,把粉牌上的酒都喝完,我重重赏你。”酒家答应着,拿着宝剑离开了。文?看酒肆正面,也有一副对联,写的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下面落款是“醴泉侯偶题” 。正面还有闺秀黄娇写的匾额,是“般若汤”三个大字。店里每张桌子上的客人都在尽情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酒家刚把三十碗酒摆在文?面前,那股浓郁的酒香就从碗里不断冒出来。文?只感觉喉咙里好像伸出一只小手,迫不及待要把酒抢走,实在忍不住了!他心一横,想着:“武四思,就算你在酒里下了毒药,我也顾不上了!”眨眼间,三十碗酒就被他一饮而尽。他咂了咂嘴,说道:“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好喝的酒,难怪那位司马先生连鹔鹴裘都不要了。我也知道酒是害人的东西,可这张嘴根本不听我使唤,说不定将来真的要为了酒搭上这条命!话虽这么说,可不能喝太多,要紧,要紧!切记,切记!”他正自己告诫自己,酒家问道:“客官还要再喝几碗吗?”文?思量了一会儿,说:“干脆放开量再喝几碗,明天再戒酒吧!”他对酒家说:“我刚才说过了,你照着粉牌上的酒名倒酒就行,何必又来问我?”酒家又摆上三十碗酒,文?依旧一口气喝完。就这样一连喝了好几次,粉牌上的百十种酒都被他喝完了。此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站起身来,拖着银枪走出酒肆。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文芸和众人在外面等了很久,始终不见文?出阵,心里很不踏实。薛选说:“昨天我和文?哥哥约好了,我去阵里看看情况。”文蓼说:“我也一起去。”文芸叮嘱道:“你们此去一定要小心。”两人点头,骑马冲进阵中,只闻到四处都是浓烈的酒气。薛选酒量不行,被这酒气一熏,立刻醉倒在地。文蓼喝了几杯,也醉倒了。文芸等人等了许久,毫无消息,只好暂时收兵。 第二天,武四思派士兵把文?送到文芸的军营,让他们看看文?身上有没有伤痕,有没有中毒,这是他自己贪杯过度才丢了性命。如果他们知道这阵的厉害,就早点收兵;要是还执迷不悟,其他人也会和文?一样的下场。士兵交代完就回去了。文家兄弟和众公子围在文?身边查看,只见他面色和生前一样,嘴里的残酒还在往外流,酒气熏人。文芸见他胸前还有一丝温热,赶忙请医生想办法救治。过了半天,只听文?说了一句“后悔无及”,就断了气。文家兄弟个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发誓一定要杀了武四思,才能消心头之恨。随后他们简单地把文?殡殓了,寄放在附近的庙里。这个消息传到钱玉英耳朵里,她得知丈夫被害,哭得死去活来。章氏夫人也悲痛万分,大哭不止。 第二天,武四思又在战场上叫阵,让人去破阵。文芸满腔怒火,正要率领众人出战,只见宋素、燕勇、唐小峰、洛承志说:“我们四人愿意到阵中去探寻二哥和薛家哥哥的消息,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妖术。”文芸说:“千万要小心!”四人来到阵前,也不跟武四思搭话,径直冲进阵中。进了阵里,被酒气一熏,不会喝酒的人立刻就晕倒在地;会喝酒的人也先有了三分醉意,到最后,不知不觉就想喝上一杯。所以凡是进阵的人,没有不被醉倒的。 众公子等了一天,毫无音信。第二天都在营中商议对策。文芸说:“才到第一关,就如此失利,这可怎么办!”章荭说:“按这‘酉水’两个字来说,无非就是个‘酒’字,怎么会这么厉害?”史述道:“偏偏我们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要是能知道阵里的情况,也好想办法破阵。”这时,家将来报告:“宰、燕二位才女求见。”文芸吩咐请她们进来。宰玉蟾、燕紫琼走进来,流着泪对众人说:“我们的丈夫被武四思困在阵中,生死未卜,特来当面请诸位将军下令,我们愿意到阵中探听虚实,再回来复命。”文芸说:“二位嫂嫂一定要万分小心!”二人答应后,出了营盘。玉蟾骑着银鬃马,紫琼骑着赤兔马,径直冲进阵中。文芸和众兄弟等了很久,忽然看到一个人从空中落下来,众人一看,原来是燕紫琼。只见她满脸通红,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史述连忙端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紫琼喝了两口茶,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众人询问阵中的情况,紫琼站起来说:“刚才我们二人闯进阵去,里面山水秀丽,景色美不胜收。才走几步,一股酒香就直往鼻孔里钻。玉蟾姐姐酒量不好,被这酒气一熏,就醉倒了。我到各处查看了一遍,幸好我们进去的七个人虽然都醉倒了,但性命无忧。我本想把玉蟾姐姐驮回来,可阵中四面都设了天罗地网,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逃出来。小峰将军是闺臣姐姐的胞弟,如今被困在阵中,我打算到小蓬莱去求求闺臣姐姐。她现在已经成仙了,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只能去碰碰运气。”说完,她纵身一跃,突然消失不见了。众公子见此,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 紫琼来到小蓬莱,走到石碑前,看着唐敖题的诗句,正在感慨,只见有个道姑在那里采药。紫琼上前合掌行礼说:“仙姑请了!”道姑也回礼说:“女菩萨从哪里来?到这里有什么事?”紫琼把要拜访唐闺臣、颜紫绡的来意说了。道姑说:“我在这里多年,从没见过这两个人。女菩萨找她们有什么事呢?”紫琼把起兵被困的事说了。道姑说:“他这四阵虽然有酉水、巴刀等不同的名字,但其实总名叫‘自诛阵’。现在虽然有几个人被困在里面,但他绝对不敢伤人;要是伤了一个人,这阵立刻就会自行破除。”紫琼说:“昨天文府的五公子已经被害了,为什么仙姑还这么说呢?”道姑说:“凡是在阵中被害的,都是自己意志不坚定,才会这样,怎么能怪别人呢?所谓‘自诛阵’,就是这个意思。”紫琼问:“请教仙姑,有破阵的方法吗?”道姑笑着说:“我们出家人只知道修行养性,哪里懂得破阵的法术。依我看,女菩萨为什么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紫琼听了,正想继续追问,那个道姑却突然消失了。紫琼知道这是仙家前来点化,只好朝着空中拜谢。她回到大营,把这些话告诉众人,大家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文芸分析道:“他那座阵把城池团团围住,他们的人出入毫无阻碍,为什么我们一进阵就被醉倒?肯定另有躲避酒气的办法。那位仙姑说的‘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必就是这个道理。得抓一个他们的兵丁,看看他身上带着什么,就清楚了。”于是,他派卞璧、史述去办这件事。燕紫琼则回到后营。没过多久,卞璧和史述抓住一个大汉,从他身上搜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笔写着“神禹之位”四个大字。仔细审问那人后,才知道武四思军中凡是从阵内出入的人,胸前都放着这张黄纸,才不会被酒气困住。文芸听了,如获至宝,马上把大汉关进囚笼。接着,他写了几千张纸条,让每个人胸前都放一张,又挑选出三千精兵,每人也发一张。文芸部署道:“我们这三千兵分三队前进。第一队,卞璧、颜崖二位哥哥率领一千步兵,从正面正中冲进阵去;第二队,林烈哥哥和章芗兄弟率领一千步兵,从正面左首进阵;第三队,蔡崇哥哥和四弟文菘率领一千步兵,从正面右首进阵。过了这阵,凡是到关前的,都先放号炮。我和史述哥哥带领五千马兵,随后接应。进关之后,不许伤害百姓。章荭兄弟和诸位兄弟要紧守大营。”众人齐声领命。分派完毕,大约到了初更时分,各队人马带着士兵,一齐冲进阵内。谁能想到,六位公子和三千雄兵一进阵,就好像进了酒馆一样,一个个醉倒在阵中。 文芸和史述等了许久,没有一点动静,心里十分惊慌。他们连忙回到营中,把大汉提出来仔细审问,才知道武四思每次摆这个阵,手下兵将都不准饮酒。到了进阵那天,阵中如果有一人在当天预先犯了酒戒,那么跟随他一起进阵的士兵,无论人数多少,都会被困在阵内,就算身上带着灵符,也不起作用。而且书写灵符、携带灵符的人,不但当天不准饮酒,还要焚香叩拜,口中念一个“戒”字,才能保证进阵不被困住。文芸命人把大汉仍旧关回囚笼,然后和众兄弟一起沐浴焚香,一同叩拜,虔诚地书写灵符,并命令各营一概不准饮酒。第二天书写完毕,又设了香案,叩头祷告,把灵符分给众兵。众兵也都磕头领受,各自念“戒”字。当时分派廉亮、章蘅率领一支人马,阳衍、章蓉率领一支人马,考虑到阵中正面可能有己方被困的兵将,所以都从两旁进阵。四位公子领命,带着士兵从两旁冲进阵去。文芸、史述在后面接应,忽然听到连声号炮,急忙领兵奔到关前,抬头望去,城上插的都是自己这边的旗号。 原来,武四思因为昨天才困住文家三千人马,正得意洋洋,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天又有人来破阵,一切都没来得及准备。众兵攻进城去,武四思被乱箭射死,他的家眷被关进囚笼。城上供着一男一女两尊像,分别是仪狄和杜康,还有几十碗灯。余承志把这些牌位和灯砸得粉碎。这边牌位刚被砸毁,那酉水阵里残余的妖气化作一阵狂风,也都消散了。接着,大队人马进城。阵内被困的兵将都已苏醒归队,宰玉蟾也回到女营。只有文?醉倒在地上,被众兵不小心在胸前踹了几脚,已经没救了。文氏兄弟痛哭一场,马上把他入殓。关上派了章莒、章苕、章芬、章艾带领四千兵把守。 大军休整了一天,就向无火关进发。那天在离关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探子前来报告:“关前已经摆下无火阵,外面看不见兵马,只看到许多云雾环绕。”第二天,林烈一马当先,前去挑战。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逞雄心挑战无火关 启欲念被围巴刀阵 林烈前往挑战,与武七思交战几个回合后,武七思拨马便逃。林烈心想:“你不过是想引我进阵,我倒要进去瞧个究竟!”到了阵前,武七思往阵里一闪,瞬间没了踪影。林烈冲进阵内,只见阵中轻云缓缓飘动,薄雾弥漫,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稀疏的树林一会儿显露,一会儿隐藏。他定了定神,下马缓步前行。云雾渐渐变淡,天色微微明亮起来,四周有人烟往来,处处花香鸟语,很值得逗留观赏。迎面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白石牌楼,上面写着“不周山境”四个大字。穿过牌楼,路旁远处有一座十分巍峨的高岭。远远看见山下站着一条大汉,不知为何暴跳如雷,大喊一声,便一头朝着山上撞去。只听“呱剌剌”一声巨响,如同响起了霹雳,把林烈震得只觉得满耳都是钟磬齐鸣的声音。再看那山,已经被他撞出了半边缺口。缺口处尘土飞扬,烟雾弥漫,瞬间天昏地暗,让人好不害怕!林烈慌忙跑开,自言自语道:“吓死我了,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头!我想这人的头就算是纯钢铸造的,也不可能把山撞穿,大概是这股怒气的作用。可见孟子所说的‘至大至刚’,并非毫无根据。” 前面又有一条大汉站在那里,同样怒气冲冲。忽然,一只比水牛还大的猛虎,直向那大汉扑去。林烈心想:“这人赤手空拳,这可怎么办!”只见那虎离大汉不远,正要迎面扑上去,忽然听到大汉大喊一声,圆睁双眼,眼角突然裂开,迸出几点热血,直朝虎脸溅去。那虎被这热血溅到,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摔倒,接着吼叫一声,逃窜而去。林烈惊叹道:“刚才那个人的头能把山撞穿,已经够奇特了;没想到这人眼角的血竟然能吓退老虎,真是奇上加奇!难道他眼睛会发射子弹吗?就算会发射子弹,也不过是给老虎挠痒痒,老虎怎么会害怕子弹呢?可见这人眼角的血,威力竟然胜过子弹,将来简直可以叫做铁血了。由此类推,原来气的作用,竟然无所不能。” 这时,林烈看见那边有个妇人在生火炼石。他上前问道:“请问大娘,炼这些石块有什么用呢?”妇人回答:“因为有个大汉把不周山撞坏了,连支撑天空的绳子也被震得有点残缺,我炼这些石头是要去补天。”林烈暗自思忖:“原来石头可以补天,难怪杞人会发愁了。” 林烈继续向前走,路旁出现一座战场,有个黑面大将在那里厮杀,杀得烟雾冲天。忽然听到他喊了几声,声音如同霹雳一般,震得人耳根嗡嗡作响,其中只听得一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林烈点头道:“气能够盖世,怪不得孟子有‘塞于天地之间’这句话呢!” 林烈游玩了许久,感觉肚子很饿。路旁有许多店铺,他走上前去查看,卖饮食的只有酒肆、茶坊、蒸饼、馒头之类。他信步走到一个蒸饼铺前,正要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周朝的服饰,不知为何正在同人争吵,气得头发根根直立,把头上戴的冠都顶了起来。林烈看罢,吐了吐舌头说:“这人的头发这么硬,要是被他打几下,怎么受得了?还是离他远点吧!”他走到隔壁的馒头铺,又看到一个周朝人坐在那里,倚着桌案,不知为什么气得胡须根根直立,把桌案都掀翻了。林烈吓得连忙走开,心想:“这人更惹不起!要是他发起性子来,用胡子朝你身上乱戳,还不得戳出几个洞来!” 他又走到一个肉包铺,里面蒸的肉包热气腾腾。两旁坐着无数罪犯,个个披枷带锁,面容憔悴,一副病容,都在唉声叹气。林烈上前拱手问道:“诸位为什么犯了这么重的罪?我看你们人人叹气,难道是有什么冤枉,误犯了这些罪吗?”众人都叹了口气说:“这是自作自受,哪有什么冤枉!”接着手指着蒸笼说:“我们的罪过都是因为它而起,结果闹出了人命。现在身不由己,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愿将军能奉劝世人,把‘忍’字时刻放在心头,就算命运坎坷,只要有了‘忍’字,无论遇到什么事,总能逢凶化吉,不会遭受这样的灾祸。”林烈听了,正要答话,忽然闻到一股枣香扑鼻而来,不远处有个枣糕店。他走到跟前,把马拴在外面,走进店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再看那些吃糕的人,个个面黄肌瘦,带着病容,刚把糕吃下去,就皱着眉头,呕吐出来;勉强再吃进去,不一会儿还是吐了出来。还有许多肚子膨胀的人,也是瘦骨嶙峋,吃东西很费劲,个个愁眉苦脸,十分可怜。林烈拱手问道:“诸位为什么得了这么重的病?难道是命运不好,患上了这种恶疾吗?”众人都叹着气说:“这病和命运无关,都是自己作孽。”他们指着蒸笼说:“无非是因为它,日积月累,弄得食不下咽,无药可医,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但愿将军能奉劝世人,把‘耐’字时刻放在心头,就算命运不好,只要有了‘耐’字,无论遇到什么事,总能转祸为福,不会染上这种病。” 林烈看了看蒸笼,心想:“怎么这里的蒸笼竟然如此害人?那边被它害得人都犯了重罪,这里又被它害得人无法饮食,太可恶了!等我吃了枣糕,再跟它算账!”他大声喊叫:“快拿糕来!”跑堂虽然答应了,却把糕拿到别的桌子上去了。林烈喊道:“你这个家伙,大概是因为我来得晚,不肯把糕拿给我,难道我连露肘破肩的乞丐都不如吗?再不拿来,看我不揍你几拳!”跑堂见他着急,只好把别的桌子上剩下的冷糕,凑了一盘送过来。林烈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拿起盘子,朝着跑堂的脸上,连糕一起扔过去。那盘子正好砸在跑堂的脸上,跑堂大喊一声:“打死我了!”浑身是血,立刻摔倒在地。只见四处蒸笼里的热气直往外冒。林烈说:“我正要跟你算账,你还朝我冒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双手举起大刀,对着那些蒸笼左砍右砍,一阵乱砍。顿时,他自己的无名火引发了阵内的邪火,四面的热气都向他的口鼻扑来,他一个跟头摔倒在地,昏迷过去。第二天,谭太、叶洋进阵,同样没了消息。 文芸十分着急,暗中派人捉了一个武七思的兵丁,仔细搜身检查,发现他胸前有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皇唐娄师德之位”。大家十分高兴,立刻沐浴焚香,写了许多这样的黄纸,分给众兵,像之前一样让大家说个“戒”字,然后带在胸前。到了晚上,派魏武、尹玉、卞璧各带领一千兵马进阵,余承志、洛承志带领接应的士兵,只等号炮一响,就冲杀过去。可等了许久,却毫无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文芸又把那个兵丁提出来,再三拷问,兵丁受不了刑罚,才说出实情。原来身上虽然带了黄纸,还必须写个“忍”字焚化,跪着吞进肚子里,才能在阵中出入自如;而且不能动怒生气,一旦不小心触犯,更有性命之忧。文芸命人把他关进囚笼,然后按照这个方法准备,果然把阵破了,攻进了城内。武七思早已逃走。城上供着共工、霸王、蔺相如、朱亥等人的牌位,众人当即把它们焚毁。阵内被困的谭太、叶洋、林烈三人都已无法救治,众人随即把他们入殓。大兵陆续进关,宋素安抚百姓,军队秋毫无犯。文芸把酉水关的章氏弟兄调了两个过来,镇守此地。 大军歇宿一夜,正要起兵,女营前来报告:“文?的妻子邵红英、林烈的妻子林书香、谭太的妻子谭蕙芳、叶洋的妻子叶琼芳,都上吊殉节了。”章、文两府的弟兄听了,十分悲痛,只得将她们装殓入棺,把她们的灵柩和众人的灵柩寄放在一处,并派兵丁看守。 这一天,大军来到巴刀关,安营扎寨。第二天,阳衍出去挑战,与武五思交战两合后,便被引进阵去。阳衍进入巴刀阵,只觉得微风中散发着阵阵香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林间鸟儿婉转啼鸣,池中游鱼自在盘旋。四处都是雕梁画栋、珠帘绮户,那一派艳丽的景象,简直是别有洞天。于是他下马,缓缓前行。隐约听到环佩碰撞的声音,只见有两个女子远远走来,她们生得娇美艳丽,绝世无双。路旁的鸟儿看到这两个美人,早已高高飞走,池中的游鱼也都惊吓得潜入深处。又有一个美人不知为何,忽然用手捧着心口,那种张大眼睛、紧皱眉头的妩媚姿态,让人看了更加心生怜爱。阳衍转到前面,顺着道路看去,接连不断的都是绝美女子:有的手里拿着柳絮,有的拿着椒花,有的拿着锦字,有的拿着团扇,有的拿着红拂,有的拿着鲜花。个个举止文雅,风姿绰约,无人能及。阳衍本想上前与她们交谈,无奈这些女子都神色严肃,他哪敢冒昧唐突,只能空怀羡慕之情,白白地流口水。看了许久,他只得叹气,转身向别处走去。 阳衍往前走了没几步,两旁都是柳巷花街,里面美女众多,个个俊俏风流。他正想上前搭话,忽然闻到一阵花香,原来是路旁一片芍药开得极为烂漫。花丛中走出一个美女,怀抱琵琶,手持一枝芍药,笑着说道:“郎君来到此地,便是一段奇缘,若蒙您垂爱,我愿与您结为百年之好。”阳衍听得心荡神迷,一听这话,连忙接过芍药说道:“承蒙姑娘喜爱,我真是福气不浅!但不知姑娘闺房在何处?”女子回答:“我家离这儿很近,穿过这条花街,走过那条柳巷,前面那片桑林就是。我先回去烹茶等候,盼郎君早些前来。”说完便朝桑林走去。阳衍欣喜若狂,刚要举步跟上,又暗自思忖:“她会不会是要害我呢?”思量了好一会儿,他又笑着自言自语:“真是个呆子,天下哪有美人会害人的道理?况且如此绝色,就算遭遇不测,又有何妨!”于是急忙赶去,欢欢喜喜地与女子成就了好事。第二天,章芹、文萁、文菘也冲进了阵中。 过了一天,武五思派人把阳衍、章芹、文萁、文菘四人的尸首送到大营,还劝文芸、章荭早点收兵,如果再执迷不悟,这四人就是前车之鉴。文芸、章荭看到兄弟被害,悲痛万分。这个消息很快传到女营,阳墨香、戴琼英得知后,立刻来到大营,抚摸着阳衍、文萁的尸首痛哭一场,姑嫂二人随后便自刎而亡。 田秀英、田舜英得到丈夫的噩耗,两人各拿一把文菘的宝剑,悄悄骑上两匹马,来到阵前,声声要求武五思出来答话。兵丁报告进去,武五思骑马出来,远远望见秀英、舜英,不禁心中暗喜:“我正独居寂寞,没想到上天送两个绝色女子给我!”正想着,已到阵前。他正要仔细盘问,秀英、舜英早已右手持剑,左手抖着缰绳,向前冲来。武五思见二人执剑骑马的架势,完全不得要领,尽显温柔柔弱之态。他看着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本想将两人活捉,却又自知万万做不到,只得狠下心来:“如今只能留下一个绝色,把那个姿色稍逊的解决掉!”随即举起大斧,朝着舜英迎头砍去。舜英的马往旁边一闪,一斧砍空,武五思紧接着又一斧,才把舜英砍落马下。秀英见状,哪敢有丝毫懈怠,双手举剑,用尽全身力气,趁势一剑刺去,正好刺中武五思的肋部。武五思大喊一声,坐不稳马鞍,摔倒在地。秀英急忙跳下马,紧接着又是两剑,结果了武五思的性命。众兵见秀英如猛虎一般勇猛,谁也不敢上前,一齐放箭。秀英跨上马时,身上已经中箭,但她仍催马向前,又杀伤了几人,最终死于乱箭之下。等文芸得到消息,带兵前来接应时,秀英、舜英已经被害。幸好把尸首抢了回来,回到营盘,没想到文菘在阵内没有受重伤,竟然苏醒过来。文芸喜出望外,将众人殡殓后,寄放在庙内。第二天,宋素和卞璧也被困在阵中,这边四处派人捉拿武氏兵丁,偏偏一个都捉不到。众公子正在发愁的时候,恰好燕紫琼从小蓬莱回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迷本性将军游幻境 发慈心仙子下凡尘 燕紫琼来到营中,对众人说道:“我因为丈夫被困在阵中,就前往小蓬莱,一路上一步一拜,叩求神仙搭救。承蒙仙人赐给我一道灵符和一包灵药。这灵符是请柳下惠降临法坛时所用,到时候把它焚烧,自然会有奇妙的功效。”文芸问道:“这药有什么用处呢?”紫琼回答:“据说这药是用凶猛野兽的心配制而成。凡是去破阵的人,必须先吃下这狠心药,再把‘柳下惠’三个字放在胸前。到了阵内,任凭敌人如何蛊惑,都不会受到伤害。再加上灵符的威力,那阵自然就会瓦解。”说完,她把灵符和药交给众人,便回女营去了。 到了二更时分,文芸派了兵将,焚烧了灵符,成功把阵破了,随后攻进城去。城中虽然有张易之差遣来的几员将官,但哪里抵挡得住众公子齐心协力的进攻,他们很快就抱头鼠窜,逃之夭夭了。宋素和卞璧平时对女色都不太在意,所以这次都平安回来了。武五思家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供奉着许多女像,众人当即把这些女像一一焚毁。文芸也率领大兵进城。宋素负责安抚百姓,大家在此歇宿了一夜。第二天,文芸派蔡崇、褚潮率领两千士兵镇守此地,大队人马继续前进。 这天,大军来到才贝关。武六思早已摆好了阵,来到战场大声喝道:“谁敢来破我的阵?”章荭纵马而出,和武六思简单交锋了两个回合,就冲进了阵中。到了阵内,只见四处青气直冲云霄,铜器的香气沁人心脾。章荭不禁感叹道:“世上那些迂腐的儒生只知道胡乱说什么铜臭,哪里晓得这香气的美妙,可惜这些粗俗的人没能闻到这奇妙的味道。”远远望去,只见各处都是银桥玉路,朱门金户,光芒耀眼,很有富贵的景象。章荭慢悠悠地牵着缰绳前行,来到一座高耸的牌楼前,上面写着“家兄”两个金色大字。穿过牌楼,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喜笑颜开,手里拿着钱。这些钱有大有小,上面的字也各不相同:有的写着“天下太平”,有的写着“长命富贵” 。只见有个穿着晋代服饰的人,面黄肌瘦,肚子鼓胀,好像得了痞积病一样,坐在那里,周围有许多钱将他团团围住。他却满脸笑容,一个一个地拿着钱赏玩。 章荭继续向前走,忽然看到一个大钱挡住了去路。这个钱直立在那里,金光闪闪,巨大无比。下面密密麻麻,有亿万个人来来往往,都想争夺这个大钱。仔细看去,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类人都有。有的穿着红色官袍,拿着象牙笏板,在那里伸手抢夺;有的是官府的小吏和差役,在那里勒索钱财;有的编造诉讼案件,在那里讹诈他人;有的设置赌具,在那里引诱别人赌博;有的怒目圆睁,横眉竖眼,在那里恐吓他人;有的花言巧语,在那里欺哄蒙骗;有的暗中设下圈套,在那里图谋不轨;有的仿写假字,在那里招摇撞骗;有的钻洞翻墙,在那里偷窃财物;有的杀人放火,在那里抢劫。各种各样的恶劣行径,数不胜数。大钱下面,悬挂着无数长梯,梯旁尸骸遍地,白骨堆积如山,这些人都是因为妄图夺取这个大钱,而死于非命。章荭看了,暗暗点头,不住地叹息。远远望去,在那钱孔之内,铜器的光芒四射,金碧辉煌,宛如天堂一般。章荭把马拴在一旁,沿着梯子向上爬,走到钱眼跟前,轻轻钻了进去。四处张望,里面全是美玉砌成的楼台洞府,金色的宫殿和仙境般的池塘,地上是碧玉铺成的道路,两旁是翡翠砌成的墙壁,这里的富贵气象和精致景致,绝非人间所能拥有。章荭游玩了许久,越看越喜欢,心里想着:“如此美妙的洞天福地,如果能有几间幽静的屋子,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也不枉在人世间走这一遭。” 正在痴心想着,迎面突然出现一座高大的堂屋。章荭走进去一看,前后都是美玉建成的楼阁和房间,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栏杆环绕,各种生活用品,样样齐全。看完之后,章荭虽然很高兴,但又摇了摇头说:“这么精美的屋子,如果没有华丽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两手空空,也只是空有其表,好看而已。”他又到各个房间张望,没想到那些锦绣绫罗、山珍海味、金银珠宝,凡是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不齐全。章荭不禁埋怨道:“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不把仆人和婢女带来呢!”这时,只见一个年老的仆人拿着名单,带着许多长随、小厮,上前磕头行礼。又有一个老妇人带着几个丫环,也来拜见。章荭问道:“那个老仆人叫什么名字?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老仆人回答:“小人姓王,因为我年纪大了,大家都叫我王老。连我在内,一共有十六个人,来这里伺候您。现在有众家人和执事的名单,请恩主过目。” 章荭接过名单,只见上面写着:“管总帐家人二名:四柱、二柱。”章荭看完,点了点头说:“管理总帐最需要把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几项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派四柱,倒也合适,可为什么又把二柱也派在里面呢?”二柱回答:“因为小人算盘打得不太好,常常算错,只能管其中两项,所以王老把我派来,给四柱做个副手。”章荭说:“他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你只能管一半呢?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学算盘,要是把算盘学好了,就算是帮别人管理钱粮税收,也是不错的。”二柱连说了两个“是”,闪到一旁。 章荭又接着往下看:“管厨家人一名:对文。”章荭点了点头说:“厨子最喜欢开虚假的帐,必须要帮他核对清楚。现在派对文来管理,倒也还可以。但你不能因为他开虚假的帐,你就也跟着多算一些,不然我可承受不起。”对文说:“小人不敢。只是每天茶酒、洗澡的几个零钱,还请主人体谅。”章荭说:“只要不过分离谱,都可以。天下哪有一分钱都不贪的人呢,况且你又不图什么廉洁的牌坊。”对文说:“还是恩主您明白事理。” 章荭再接着往下看:“管银家人一名:五分。管钱家人一名:四文。”章荭问道:“管银钱的家人却派五分、四文,这是什么意思呢?”五分回答:“小人向来做人最老实,凡是有银子进出,每两只抽取五分的手续费,从不多拿,所以王老派我来管这件事。”四文说:“小人向来也最老实,每千钱只扣四个底儿,不像那些品行不好的人,每千钱不但偷偷摸摸克扣,还减少数额,掺杂许多小钱,小人绝对不会这样做。”章荭点头说:“每两抽五分,每千钱扣四文,也不算多,都还算不错的。只是你们的名字,被外人听到了难免不太雅观,必须要改一下才好。”王老说:“不用改,他们都有小名,就叫小名也可以。”五分说:“小人小名叫榆荚。”四文说:“小人小名叫比轮。”章荭说:“将来再派比轮帮我照应一下车辆。怪不得五分长得又瘦又小,原来小名叫榆荚。外面刮风的时候你可要留心,要是被风刮走了,我的银帐恐怕又得换新手来管,到那时再想找你五分,只怕花费就不止这些了。” 章荭继续看着单子:“管金珠家人一名:宝货。管绸缎家人一名:丰货。管果品、点心家人一名:藕心。管鱼虾、海菜家人一名:鲛文。管酒家人一名:半两。管厕家人一名:赤仄。管门家人一名:厌胜。厨子二名:契刀、错刀。水夫一名:货泉。”章荭说:“宝货、丰货还有藕心这些人,派的职务和他们的名字还挺相称。但管酒的家人为什么叫半两呢?”王老解释道:“老奴因为他平日里替主人管酒,不敢太过分地弄虚作假,每天只偷半两酒,也就稍微解解馋,所以我派他管这个差事。”章荭说:“每天只偷半两,不算多,派他管酒还挺合适;但定好之后,可别真的放开量偷,那可不行。”半两连忙说:“恩主放心,小人酒量小,就算放量喝,也就几杯。”章荭说:“别说每天只偷半两,就是再多添几两,这点花费我也承担得起;就怕时间长了,从半两变成了一斤,或者刚开一坛酒,你就先喝掉半坛,那我可供应不起了。这些以后再慢慢定规矩。我还要问你,你把管茅厕的差事派给赤仄,这是为什么呢?”王老说:“老奴因为他名字里的‘仄’字,原本就是厕所的本字,这么巧合很难得。又因为他姓赤,万一厕所里有赤痢、血痔之类的情况,也能让他看了心里有个警醒,好经常打扫,所以就把他派去了。”章荭点头说:“这个安排倒也合适。那你为什么把管门的差事派给厌胜呢?”王老说:“老奴派他是有深意的。因为他向来替人管门的时候,最讨厌客人来拜访,他这脾气和他的姓正好相符。而且‘胜’字也可以读成平声,所谓‘厌胜’,就好像讨厌到了极点的意思。因为他这么讨厌客人,所以只要有客人来,他总是一律说主人不在家;而且他能言善辩,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能把客人挡在门外进不来。门上有了这么能干的家人,恩主在五伦之中,虽然在朋友这一伦上有点欠缺,可毕竟少了很多应酬的麻烦。人生在世,只要自己过得舒心惬意,管他什么五伦、四伦呢!就算缺了几伦,也还是个人,难道别人就不把你当人看了吗?”章荭一听,生气地说:“你这个蠢货是不是疯了!怎么跟我你啊、我的胡乱说话!”王老连忙说:“老奴只顾乱说,都忘乎所以了。”章荭又问:“厌胜善于拒绝客人,有什么凭证吗?”王老说:“虽然没有凭证,但有个笑话:以前他替人管门,有一天主人的表叔来了,正要进门。厌胜没注意看,以为是普通客人来拜访,赶紧上前拦住说:‘我家主人不在家,请老爷改天再来吧。’这位表叔太爷听了,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说:‘你这个家伙,也不仔细瞧瞧!我是你主人的表叔,怎么也说不在家!’”一边说着笑话,王老又把小厮的名单呈上来,上面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沈郎、鹅眼、荇叶、菜子。章荭看了看这四个人,只见他们个个腰肢纤细如同弱柳,体态轻盈,简直是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倒,都是绝美俊俏的小仆人。 这时,那老妈也带着仆妇、丫环来了,站在一旁。章荭问:“你姓什么?她们都叫什么名字?”老妈说:“老婢姓子,那些姐儿、哥儿因为我年纪大,都叫我子母,叫着叫着,大家都这么称呼,倒像是成了我的名字。这个名字里有个‘母’字,虽然没什么坏处,但仔细想想,还是太老气了。今天老爷能不能给我起个时髦点的名字呢?要是能又娇又嫩,不像现在这么老气横秋,那就太好了。”章荭心想:“这个老妇人头上没一根黑发了,还想着这些花样,真是个老来俏。我先骗骗她。”于是说:“你要改名字,只有‘青蚨’两个字能用。虽然是虫的名字,但人人都喜欢。你要是改了这个名字,以后肯定人人都喜欢你。况且这‘青’字有很多好处,像青春、青年之类的词,都有返老还少的意思。而且里面还有‘青丝’,你现在头发虽然白了,叫着叫着,说不定以后就变成满头黑发了呢?”子母高兴地说:“多谢老爷的好意。现在改了青蚨,以后要是真有点好处,我一定绣个眼镜套送给你老人家。” 章荭接着问:“这六个仆妇都叫什么名字?负责什么差事呢?”子母说:“一个是替奶奶管香粉的,名叫白选;一个是替奶奶管胭脂的,名叫紫绀。这个专门管奶奶裹脚布,名叫货布;那个专门管奶奶挑鸡眼,名叫鸡目。还有两个,一个叫环,专门管奶奶的钗环;一个叫传形,专门替奶奶画小照。”章荭说:“奶奶缠足要用多少布,还专门派人管?不过这个画小照的,确实不能少。连挑鸡眼都派人管,亏你想得出来。以后告诉奶奶,一定要赏你。但那个环怎么生得那么瘦小,是不是有病啊?”子母说:“环虽然瘦,还算好的;刚才还有几个仆妇,像水浮、风飘、裁皮、糊纸之类的,都太瘦弱了,老婢担心她们做不了事,就把她们辞退了。” 章荭又问:“那八个丫环都叫什么名字?”子母指着四个年纪大的丫环说:“穿白衣服的叫二铢,专门管奶奶的银帐;穿青衣服的叫三铢,专门管奶奶的钱帐;穿红衣服的叫四铢,专门管奶奶的赌帐;穿黄衣服的叫五铢,专门管奶奶的饮食开销帐。她们都用‘铢’字做名字,就跟五分、四文的意思一样,每天拿的回扣也就几铢,绝对不敢多拿。”又指着四个年纪小的丫环说:“一个叫币儿,专门管奶奶的币帛;二个叫泉儿,专门管奶奶的茶水;三个叫布儿,专门管奶奶的洗脚布;四个叫刀儿,专门管奶奶的修脚刀。”章荭笑着说:“奶奶的洗脚布、修脚刀都派人专门管,你办事真是细致周到,能得个上等评价,叫‘明白谙练,办事精详’。” 众人领了差事退了出去。丫环们烹好茶,安置好床帐。章荭手里端着茶杯,心里又想:“今天晚上让哪个丫环陪我过夜呢?”正想着,忽然有四个绝色美人过来陪伴。章荭问她们的名字,一个叫孔方,一个叫周郭,一个叫肉好,一个叫元宝。四人陪着章荭用过晚宴,到了晚上就休息了。第二天起来,有这些美人陪着,章荭每天被珠宝翠玉环绕,吃着美味佳肴,穿着华丽衣服,享受着人间的福气。过了一段时间,四个美人都怀孕了,章荭赶忙到三官神像前焚香祈祷,给她们每人佩戴一枚男钱,希望能生儿子。没想到四个美人竟然生了五个男孩。章荭因为儿子太多,想要个女儿,于是又找了几个女钱给她们佩戴,果然又生了两个女儿。等这五男二女年纪稍大一些,章荭请了一位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这位教书先生年纪虽然大了,但很好学,每次出门进门,总是带着书籍文章,只是为人过于古板,大家都叫他“老官板”。又过了几年,儿女们陆陆续续都结婚成家了。真是光阴似箭,刚把儿女的大事办完,转眼间孙儿孙女都长大了,少不得又要操心他们的嫁娶之事。不知不觉间,曾孙都在身边玩耍了,章荭也已经八十岁了。 这天,章荭拿起镜子照了照,只见自己面色苍老,两鬓如霜。他猛然回想起当年登梯钻进钱眼的事,转眼间六十年过去了,却好像还在眼前。当初进阵时,自己是多么精力充沛、身强力壮,谁能想到如今竟已老态龙钟,一切就像一场春梦!早知道这百岁光阴如此短暂,过去做的许多事,其实都大可不必执着。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找找原来的路,去看看当年登梯的地方吧。于是他来到钱眼跟前,把头钻出去往外探,没想到那个钱眼渐渐收缩,把他的脖子套住了,进退不得。 文营的众将领见章荭进阵后,到了晚上也没有消息。第二天,宋素、燕勇又要进阵。文芸劝阻道:“宋家哥哥现在在大营执掌兵权,怎么能屡次深入危险之地呢?况且之前在酉水阵已经被困多日,营中人心惶惶,何必还要前去冒险?”宋素却坚持说:“众弟兄在这里舍生忘死、不辞辛劳,都是为了我家的事;如今我却在营中养尊处优,置身事外,不仅对不住大家,自己心里也不安。况且生死有命,兄长千万不要阻拦我。”说完,他便和燕勇进阵了,结果也是一去不复返。 第三天,燕紫琼、宰玉蟾得知丈夫又被困在阵内,吓得惊慌失措,坐立不安。两人商量后决定,先到阵中看看情况,再设法解救;要是没什么指望,就和丈夫一起保全名节,死在阵内算了。她们立即派人通知大营,各自跨上战马,闯进阵去。武六思突然看见两个妇女进阵,生怕她们逃脱,连忙作法焚烧符咒,密密麻麻地布下几层天罗地网。文芸原本以为紫琼肯定会回来,没想到同样毫无音信,他对众人说:“现在连宋家嫂嫂也没回来,这阵中的邪术肯定更厉害了。依我看,我们只管和他们对阵,千万不要轻易进阵,等宋家嫂嫂回来,再做打算。” 颜崖听了这话,正因为连日没能舞弄大斧,心里憋闷,当即请命,带领一千精兵前去挑战。恰好张易之、张昌宗因为折损了三关,十分害怕,又派李孝逸统领大兵前来接应,结果李孝逸的偏将被颜崖打伤了两个。第二天,魏武也去挑战,他舞动银枪,又打伤了对方一员大将。李孝逸因为接连折损三员将领,十分恼怒,便亲自出马。文营的众公子也来到阵前。余承志、洛承志一见李孝逸,就想起当年父亲被害的事,恨不能生吞他的肉,于是各自催动坐下战马,枪鞭齐下,与李孝逸战在一处。斗了好一会儿,李孝逸被余承志一枪刺在腿上,大败而逃。众公子带领人马一拥而上,把对方的士兵杀得七零八落,四处逃窜。等到再次去挑战时,却无人应战,众人只好暂且回营。恰好他们捉住了几个李孝逸的兵丁,搜遍他们全身,一无所获。经过细细拷问,兵丁们都说:“到关的那天,武六思给了一碗符水,让我们喝到肚子里。”一连拷问几个,分别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这样。 又过了一天,众人再次去挑战。武六思只是站在阵前,叫人去破阵,自己却不出马。等众人赶到跟前,他就跑进阵去;等大家刚要收兵,他又百般叫骂。文芸气得暴跳如雷,正要催马进阵,只见余承志、洛承志、唐小峰、章蓉、章芗、史述、颜崖、尹玉一起拦住他说:“连日来章荭、宋素二位哥哥都被困在阵内,现在营中全靠哥哥指挥调度,要是您再进阵,万一也被围困,那诸将岂不是没了主心骨?我们八个人愿意带领八百精兵进阵,看看虚实,再回来复命。”文芸只好答应,回到营中。八位公子带着八百精兵冲进阵去,阵里立刻变出八百八十个幻境,每个人都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彼此无法见面。那些意志坚定、不把钱财放在心上的人,任凭幻境如何诱惑,都不为所动,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最怕的是那些见钱眼开、起了贪心的人,自然会生出无数事端,性命也就难保了。文芸见他们八人一去不回,更加心慌。第二天又去挑战,武六思站在阵前,任凭众人如何辱骂,就是不出马。文芸看着手下虽有强兵猛将,无奈这阵挡在关前,无法攻打城池,只能干着急。 在女营里,司徒娬儿、宋良箴、洛红蕖、邺芳春、郦锦春、宰银蟾、秦小春、廉锦枫八位才女得知丈夫被困在阵内,吓得泪如雨下,接连几次派人到大营打听消息,都毫无结果。又过了一天,这八个才女在营中走来走去,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那些眼前有孩子的,心里还有几分底气;那些没有孩子但身上有孕的,也还存有一丝希望;只有那些既没孩子又没身孕的,到了这个地步,毫无盼头,只等凶信传来,便随丈夫而去,这便是她们的结局。她们一时想起碑记中关于薄命的预言,再看看林书香、田秀英等人的前车之鉴,不由得毛骨悚然,肝肠寸断!洛红蕖只能焚香祈求唐闺臣来救唐小峰的性命。众人见她这样,也都沐浴焚香,叩求过往神灵搭救。八个人一连跪求了三天,水米未进,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正所谓至诚可以感动天地,青女儿、玉女儿早已约了红孩儿、金童儿,各自驾着风火轮,来到女营。文芸得知后,亲自到大营迎接。之后会发生什么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建奇勋节度还朝 传大宝中宗复位 文芸和众公子把红孩儿等四位仙人邀请进大营,详细询问了情况后,再次施礼说道:“承蒙四位大仙降临,现在武六思抗拒正义之师,施展邪术,困住了我们很多人,导致我主长久被囚禁在东宫,无法安抚臣民的期望,还望大仙早日援手相助!”红孩儿回答道:“我们当初原本和众才女有约定,如今因你们苦苦相邀,不得不破杀戒,这也是天命,无可奈何。事不宜迟,将军就在今夜三更,带领人马前去破阵,我们自会助你一臂之力。”文芸再三称谢,又问道:“请教大仙,他这阵内是什么邪术?”金童儿说:“此阵名叫‘青钱阵’。钱是世人赖以生存的根源,是人人喜爱的东西。所以凡是进入这个阵内的人,都会受到蛊惑,如果稍有意志不坚定,被利欲蒙蔽了心智,就会心神迷乱,从而失去理智。” 文芸接着问:“请问大仙,晚上需要分几路进兵?”红孩儿说:“只需要三路人马。到了夜间,将军派人准备好香案,我们将王衍、崔钧二位先生的灵魂请来,借助他们的廉洁威望,或许可以免除金钱铜臭的祸患。过一会儿百果仙姑就到。到时候金童大仙和百果仙姑先进入阵中,用核桃先解救被困的士兵。那时将军带领一路人马,跟随我破阵的正面;再派出两路人马,一路跟随青女仙姑破阵的左面,一路跟随玉女仙姑破阵的右面。好在武氏弟兄除了摆‘自诛阵’之外,没什么别的本事。这个阵一破,拿下关隘就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可得。”文芸又问:“请教核桃有什么用处?”青女儿说:“今夜凡是去破阵的人,临出发时每人必须吃十几枚核桃或者荸荠,才能避开那股铜毒。”文芸疑惑道:“为什么这两种东西就能解铜毒呢?”玉女儿解释说:“凡是小孩误吞铜器,多吃核桃,铜就会化为水。如果没有核桃,荸荠也可以。将军要是不信,可以拿铜钱和核桃或者荸荠一起慢慢嚼,铜钱立刻就会粉碎。”文芸随即派人多准备核桃、荸荠,以备破阵之用。谁知道城外没有这两种东西。 突然有士兵来报告,说有位仙姑手提花篮,来到了大营。原来是百果仙子到了。文芸急忙迎接她进营。青女儿问:“仙姑怎么来晚了?”百果仙子指着花篮说:“我担心这些核桃不够将军用,又去找了一些,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她把花篮交给文芸说:“将军可以把篮内的核桃,给每个进阵的士兵分几枚。分完之后,仍把这个花篮还给我,它另有妙用。”文芸接过一看,只见只有浅浅半篮核桃,不由得暗自好笑。玉女儿问:“将军今晚要带多少兵丁进阵?”文芸说:“共分三处,需要三千人马。”玉女儿笑着说:“别说三千,就是再添几倍,她这核桃也够用。” 文芸便委托魏武、薛选挑选三千精兵,每人分十枚核桃,按名单分发。薛选接过花篮,走出营外,和魏武商议说:“刚才那位玉女仙姑说再加几倍,这核桃也够用。既然这样,每人何不给他二十个,看看是不是真够?况且多吃几个,进阵后更安心。”于是按照营队分发。等到把三千兵丁都分完,再看篮内,仍然是浅浅半篮。魏武说:“依我看,这种不花钱的核桃,我们索性把那些不进阵的士兵也犒劳犒劳!”薛选说:“要是用完了,怎么回去交差?”魏武说:“要是不够,我们给他剩几个,也能交差了。”二人于是又按营分发,每人也是二十个。那些兵丁有的抬着筐,有的挑着箩,乱纷纷地,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二十万兵丁都分完。再看篮内,只不过表面上少了薄薄一层。薛选盯着篮内直发愣。魏武问:“你在想什么?”薛选说:“我想这位仙姑要是把这篮核桃送给我,我去开个核桃店,岂不比做别的生意强?”魏武笑着说:“你要是开了核桃店,我还弄些大扁杏仁来托你销售呢。”说着,二人一起回到大营交差。百果仙子看了看花篮,对文芸笑着说:“今天营中有了我的核桃,将军可以省下众兵一顿饭的费用。”文芸问:“这是为什么?”百果仙子说:“二十万兵丁每人都有二十个核桃,这还不算一顿饭吗?”魏武、薛选一边笑着,把分发给众兵的情况说了。文芸这才明白。众公子听了,无不咋舌称奇,赞叹不已。 过了一会儿,摆上了素斋,大家稍微吃了一些。到了三更,营中设好香案,文芸虔诚地礼拜。红孩儿焚烧了两道符。百果仙子提着花篮,和金童儿先进入阵中。魏武、章芝率领一千人马,跟在青女儿后面;薛选、章蘅率领一千人马,跟在玉女儿后面;文芸带着一千人马,跟着红孩儿。三路人马一起冲进阵去。刹那间,邪气四处消散,纸人纸马纷纷落地。魏武、薛选早已攻进关去,四处号炮声响彻天空。文芸刚进城,后面接应的人马也都到了。武六思早已逃走。他向来没有妻室,所有仆人也都四散而去。家中供奉的和峤牌位,早被众公子打碎。再查看被困在阵内的人,章荭、燕勇、宰玉蟾、燕紫琼在阵中多日,都已无法救治,其余人都安然无恙。至于宋素,虽然也在阵中多日,但他向来对钱财看得很淡,所以没有遇害。众人将死者殡殓后,大队人马进关。百姓们都焚香迎接,欢呼声充满道路。文芸查看了武六思的家,正要前去拜谢众仙,忽然有军校飞速来报:“那五位大仙没有进关,突然不见了。连宋素、文菘二位公子也不知去了哪里。”文芸急忙派人四处寻找,却毫无踪迹。 这一天,众人稍微休息了一下。第二天,又有消息传来,说各地前来救援王室的军队很快就到。文芸又写了书信,暗中通知张柬之等人,在某日都到东宫会合。文芸清点人马,没有损伤一兵一卒。男营中牺牲的有章荭、章芹、文?、文萁、文菘、林烈、阳衍、燕勇、谭太、叶洋;女营中牺牲的有田秀英、田舜英、宰玉蟾、燕紫琼;自尽的有邵红英、戴琼英、林书香、阳墨香、谭蕙芳、叶琼芳。文芸想起当日起兵时,原本是好好的兄弟五个,如今二弟、三弟、五弟都为国捐躯,已经十分悲痛;等到大功即将告成,四弟又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手足情深,真是悲痛得不想活了。又担心章氏夫人悲伤过度生病,只能勉强装出欢乐的样子。每当听到半夜大雁的哀鸣,五更时残留的号角声,在军中睡觉时,眼泪何时干过! 文芸正要统领大兵前进,张易之得知各关被攻破的消息,因为太后抱病在宫中,就假传圣旨,派遣了四员上将,带领十万大兵前来迎敌,被众公子率领的精兵杀得四散逃命。各路大军齐聚长安城下。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袁恕己、薛思行、崔玄暐、李湛、敬晖得到这个消息,立即率领羽林军,和文芸、余承志、洛承志等人,把中宗迎到朝堂,在廊下斩杀了张易之、张昌宗,进军到太后居住的长生殿。太后在病中惊起,问是谁在作乱。李多祚说:“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已经除掉了这两个祸患。因为担心消息泄露,所以没有奏报。但臣等在宫中用兵,罪该万死!”太后见形势不妙,只好说:“叛臣已经除掉,可以让太子仍回东宫。”桓彦范说:“昔日天皇把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纪已大,希望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应天下人的期望。”当即抓捕张昌期等人,立刻在街市斩首。第二天,太后归政,中宗复位,尊太后为则天大圣皇帝,大赦天下。各位大臣按功劳晋升爵位。中宗认为这件事虽然依靠张柬之等人铲除了内患,但外面全是文芸等一众将领血战的功劳,所以将起兵的三十四人全部封为公爵,他们的妻子封为一品夫人,追赠三代,在京城赐予府第。那些牺牲以及尽节的人,男子进入贤良祠,女子进入节孝祠;他们应得的公爵爵位,让子孙承袭。并且又派官员换回镇守四关的各位将领。众公子谢恩退朝,暂时回到自己的府邸。地方官带领民夫和差役,建造府第。卞滨见到卞璧,喜出望外。各家欢庆,自不必多说。 过了一段时间,太后病愈,又下了一道懿旨,通告天下:来年仍然举行女子科举考试,并命令前科的众才女重新参加红文宴,参加宴会的人另外赐予特殊的恩赏。这道旨意一下,立刻又轰动了众多才女。这先暂且放下,以后再慢慢交代。 话说有一只白猿,它原本是百花仙子洞中修炼多年、已然得道的仙猿。因为百花仙子被贬入人间,它也跟着来到凡间,一心想着等百花仙子尘缘期满,就一同回山。可没想到,百花仙子突然让它把泣红亭的碑记交给文人墨客,让他们据此创作稗官野史。白猿捧着碑记,每日四处寻访合适的人,然而哪有那么容易就碰到合适的契机。 时光匆匆,转眼间唐朝的三百年就过去了,到了五代十国的晋朝时期。那时有一位姓刘的人,似乎能担当此事。白猿把碑记交给他,并说明了来意。这位刘先生却说道:“你这猴子怎么如此不懂事,也不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如今四处兵荒马乱,局势动荡,我好不容易写成一部《旧唐书》,哪还有闲心去弄这些笔墨之事!”白猿听后,只能连连称是,然后退下。 等到了宋朝,白猿又找到了一位复姓欧阳的和一位姓宋的才子,把碑记拿给他们看。这两人说:“为了编写一部《新唐书》,我们耗费了十七年的时间,累得心力交瘁,手腕都酸痛不已,实在没有精力再来弄这野史了!” 白猿访来访去,一直寻到了太平盛世的本朝,终于找到了一位老子的后裔,此人略微有些文名。白猿因为寻访得实在不耐烦了,无奈之下就把碑记交给了这个人,随后径自回山去了。这人看到碑记上记载的事迹繁多杂乱,想要有条理地叙述出来并非易事。不过好在恰逢太平盛世,百姓生活在美好的时代,官员没有严苛的催税扰民,百姓家中也没有繁重的徭役负担,社会安定和谐,国家繁荣昌盛。此人读了许多四库奇书,享受了半生清闲的福分,正好有闲暇的时间,拿起笔来创作也充满乐趣。 此后,每年漫长的夏日和冬日,无论是在灯光前,还是在月光下,他都以写作当作消遣。就这样年复一年,他编写出了《镜花缘》的前一百回,然而这仅仅完成了整个故事的一半。他的一位朋友当时正被忧愁和疾病所困扰,读了这部书后,不禁开怀大笑,连吃饭时都忍不住喷饭,多年的顽疾竟然一下子就痊愈了。这位朋友于是说道:“你的性子既慵懒,写作速度又慢,想要完成全稿,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为何不先把这一百回拿去印刷出版,后续再撰写续编,好让天下的知音能够先一睹这前半部分为快呢?” 唉!小说这种创作,说起来又有多大的重要性呢?耗费了十几年的心血,在这广阔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一篇小小的文章罢了。作者自己创作的时候,自然觉得妙笔生花;而读者看了又看,想必也会会心一笑。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吧。正如所说:镜光能照真才子,花样全翻旧稗官。 若想知道这镜花缘故事的全貌,且等后续的机缘。 镜花缘结! 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始! 第一回 吕纯阳蒲州临凡 汉钟离鹤岭授道 简介 吕洞宾下凡, 遇民女白牡丹, 一见钟情。白牡丹险被妖道火龙真人强暴,幸得吕洞宾及时相救,从此二人如胶似漆。火龙不忿, 到白家捣乱,吕洞宾将他收服, 却暴露了仙家身份。 吕洞宾、白牡丹凡缘至此亦尽。 在民间传说里,有这样一首诗:“白鹭蓼滩梅岭鹤,洞宾三至岳阳楼。今番有酒须当饮,勿到无时叹若何。” 这诗背后,藏着吕洞宾三至岳阳楼、游戏人间的传奇故事。各位先别着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吕洞宾三戏白牡丹这段历史,权当闲暇时的消遣。 吕洞宾纯阳老祖,是上八洞神仙之一。他当初遇见汉钟离,一场黄粱美梦后,便得道成仙。此后,他曾三次前往岳阳,在酒家辛氏处饮酒,还欠下酒钱没还。临走时,他在墙壁上画了一只鹤,并嘱咐酒家:“若有客人到来,呼唤并唱歌,这鹤就会起舞,能助你致富。”后来,酒家果然因此发家致富。有一天,吕洞宾再次来到这里。酒家赶忙拜谢,还献上美酒。洞宾对酒家说:“你家资应该足够了吧。”酒家回答:“富足有余啦。”洞宾饮酒后,三次吹奏笛子,那鹤从墙壁上飞下,洞宾骑着它离去。酒家觉得此事神奇非凡,便在洞宾跨鹤的地方,建造了一座楼,用来纪念这件事,这楼一直流传至今。 这般奇妙的事,真可谓神乎其神。世人常说的八神仙,指的是铁拐李、汉钟离、曹国舅、吕洞宾、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何仙姑。虽然不太清楚他们的起源,但吕洞宾曾参加进士考试却未中,后来遇到正阳真人,从而得道,在五代和宋朝时期,他显化的事迹最为着名。大家要是想知道吕洞宾的更多故事,且听我接着讲。 上八洞神仙里,铁拐李本名李玄,是八仙之首。其次是钟离,他曾是汉朝将领,号正阳,得到东华帝君的心传。吕纯阳本是东华帝君转世,被汉钟离点化而得道。张果老本是上古时期的蝙蝠精,修炼成仙,在唐朝时曾担任官职。蓝采和手持拍板踏歌而行,不知何时得道。韩湘子是唐朝韩文公的侄子,得道后曾多次度化韩文公。何仙姑是零陵市人的女儿,在唐朝时被吕洞宾度化成仙。曹国舅是宋朝丞相曹彬的儿子,因厌恶弟弟品行不良,离家出走,后来遇到汉钟离和吕洞宾,得以得道,位列仙班。这就是如今人们相传的八仙的大致由来,先暂且不提,单说吕洞宾的事儿。他立志普度众生,一时起了下凡的念头,于是就有了 “三戏白牡丹” 这桩故事。 吕洞宾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是唐朝蒲州永乐县人。他的祖父吕渭做过礼部侍郎,父亲吕谊是海州刺史。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时,吕洞宾出生。他母亲分娩时,异香弥漫整个屋子,天空中传来悠扬的仙乐,一只白鹤从天而降,飞入帐中后消失不见。吕洞宾出生时,有着金形玉质,一副道骨仙姿,身形像鹤顶猿背、虎体龙腰,眼睛如凤目朝天,双眉长入鬓角,额头宽阔颧骨微露,眼珠圆润,鼻梁端正,面色黄白,左眉有一点黑痣,脚上的纹路如同龟纹。他自幼聪明,每天能记万言,出口成章。身高八尺二寸,头戴华阳巾,身穿黄襕衫,系着八皂带,模样像个未出阁的少女,二十岁了还未娶妻。还在襁褓中的时候,马祖给他相面说:“这孩子生相非凡,自是超脱尘世之人。日后‘遇卢则居,见钟则和’,一定要牢记。”后来,他游历庐山,遇到火龙真人,被传授了遁剑之术,能去除邪魔。他两次参加会试,都没考中进士,那时他已经六十四岁。有一次,他在长安酒市游玩,看到一个道士,身着青布白袍,正在墙壁上题诗。吕洞宾惊讶于道士的容貌奇特古朴、神态飘逸,于是上前作揖,询问姓名,还叫来酒,请道士就座对饮。道士说:“你可以作一首诗,我想看看你的志向。”吕洞宾拿起笔写下诗,呈给道士。道士看完后说:“我是云房先生,住在终南山山顶,你能和我一同去游玩吗?”吕洞宾还没来得及回答,云房就带他回到店内。 汉钟离一心想要度化吕洞宾,以此报答吕洞宾前世曾度化自己得道的恩情。两人回到店内,汉钟离亲自煮好饭。吕洞宾吃完后,就在店中睡下,梦见自己入京赶考,高中状元。出仕后,从节署逐步升迁至台谏,还娶了权贵之女为妻。后来生儿育女,儿孙绕膝,家中满是达官显贵,自己独坐太平宰相之位,富贵无比,享受了将近四十年的荣华。后来,他权势太盛,被人参劾,天子下诏抄没家产,妻儿都被流放到岭南。自己孤身一人,触景生情,回想起来,不觉伤心落泪。正在擦眼泪的时候,突然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大梦。只见汉钟离在一旁笑着对吕洞宾说,还吟诗两句:“黄粱方入腹,一梦到华胥。”吕洞宾听了,心中十分吃惊,心想:“此人不一般,怎么我做的梦他都知道,莫非他是天上神仙?先不管,我且探探他的口风。”想完,就说道:“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呢?”汉钟离说:“你刚才的梦,千变万化,有荣耀也有憔悴。不过辛苦四十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得到了不值得欢喜,失去了也不必忧愁。世上本就有大乐之后必有大悲,乐极生悲,这是循环的道理。”吕洞宾听了这番话,有所感悟,于是向汉钟离求问度世之道。汉钟离说:“你的尘缘还未断,须等几世之后才行。”说完就飘然而去。吕洞宾从此弃儒归隐。 汉钟离设下十难来考验吕洞宾。第一难,有一天吕洞宾从外面回来,突然看见家人都病死了。吕洞宾觉得生死有命,并不为此忧愁,也不懊悔,只是准备好丧葬用品。可没过多久,死去的家人又都活了过来,吕洞宾也不觉得奇怪。第二难,吕洞宾在集市上卖货,已经谈好价格,可买家反悔,只肯付一半的钱。吕洞宾也不争论。第三难,正月初一,吕洞宾出门遇到乞丐乞讨,他给了东西,可乞丐却贪得无厌,还辱骂他,吕洞宾只是笑着道歉,并不计较。第四难,吕洞宾在山野间牧羊,遇到一只猛虎扑向羊群,他把羊群赶到山下,自己迎着老虎,老虎竟然转身逃走了。第五难,吕洞宾在深谷中读书,夜晚安静时,突然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吕洞宾抬头一看,这女子容貌绝美,十七八岁的年纪,女子自称“夜晚迷路,特来借宿”。吕洞宾推脱说“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之后女子百般调戏,想要和他同床共寝,吕洞宾却毫无邪念。就这样过了三天,女子才离开。第六难,有一天吕洞宾外出回家,发现家中财物被强盗洗劫一空,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但他毫无怨言,依旧亲自耕种田地。有一次锄地时挖到黄金,他心想这不是自己的钱财,就用土掩埋起来。第七难,吕洞宾买了一件铜器回家,仔细一看发现是黄金做的,急忙去归还给卖主,不要差价,毫无贪念。第八难,有个道士在集市上卖药,自言自语,样子像疯子,说“吃了这药马上就死,但下辈子能得道”。十多天里,没人敢买,只有吕洞宾买了。道士说:“你吃了药就准备后事吧。”吕洞宾回家吃了药,却安然无恙。第九难,吕洞宾和众人乘船渡河,船行到河中央时,突然狂风巨浪涌起,众人都十分恐惧,吕洞宾却凝神静气,端坐不动。第十难,吕洞宾有一天闲坐时,忽然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鬼围着他。鬼们手持刀枪,有的说要肢解他,有的说要杀了他。吕洞宾镇定地坐着,心中毫无惧色。又看见几十个夜叉押着一个死囚前来,死囚血肉模糊,哭喊道:“你前世杀了我,今天该偿命。”吕洞宾说:“杀人偿命,理所当然。”便起身要刀,想要自刎偿命。忽然空中大吼一声,鬼怪都消失不见,一个人笑着拍手落下。吕洞宾一看,原来是汉钟离。 汉钟离说:“我用十难考验你,你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必定能得道。但你的功行还未圆满。我传授你黄白之术,你可以济世利物,等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时,我再来度你。”吕洞宾问:“铁变成黄金后,会有变化吗?”汉钟离说:“三千年后会恢复本质。”吕洞宾忧虑地说:“这样会误导三千年后的人,我不愿意学。”汉钟离笑着说:“你能有这样的存心,三千功、八百行都包含在这里面了。”于是和吕洞宾到鹤岭论道去了。 一天,吕洞宾问汉钟离:“成仙可以做到吗?”汉钟离说:“修炼就能成仙,不修炼就会成鬼。仙有五等,功有三乘,就看个人的修行如何了。”吕洞宾问:“什么是三乘五等呢?”汉钟离说:“行法的乘有小乘、中乘、大乘的区别;仙的五等分别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吕洞宾问:“什么是鬼仙?”汉钟离说:“鬼仙是五仙中最低等的,在阴间超脱,但神像不明,鬼界没有他的姓名,三山也没有他的名号,虽然不入轮回,却也难以进入蓬莱仙岛,最终没有归宿,只能投胎转世到凡间。”吕洞宾说:“什么是人仙?请您指示。”汉钟离说:“修真的人刻苦修炼,虽然没有领悟大道,但能得到一法一术。如果他心志坚定,不改宗旨,舍弃形骸,度脱人间,就被称为人仙。”吕洞宾问:“修炼地仙有什么方法呢?”汉钟离说:“修炼地仙可不简单。一开始,要取法天地升降的道理、日月生成的数理,识别龙虎之气,匹配坎离之功,辨别水源、气候的早晚,区分二仪、三元、四象,排列五行,定六气,聚七宝,有序八卦,行九五之法,炼形住世,才能长生,这就是地仙。地仙仍属于中乘,还不是大乘。”吕洞宾说:“想必修炼到大乘要达到神仙境界才行,还望师父指示。”汉钟离说:“神仙是地仙厌弃尘世,不断用功,精炼金质,修成玉渡还丹,炼气成形,三阳聚顶,五气朝元,功行圆满后忘却自身形体,超凡入圣,灭绝尘俗,返回三山,这就是神仙。天仙是厌居三岛,传道有功,入道有行,功行满足后,接受天书前往三十六天,再返回八十一阳天,最终到达三清虚无自然之界,这就是天仙。”吕洞宾说:“鬼仙我不想追求,天仙我不敢奢望。地仙、人仙、神仙的修炼方法,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汉钟离说:“人仙不出小乘之法,地仙不出中乘之法,神仙不出大乘之法。这就是三乘之教,其实本质是一样的。用法求道并不难,以道求仙也很容易。”两人就这样谈论着,一整天都不知疲倦。 有个叫郑思远的人,他精通律历之学。晚年的时候,他拜郭孝尼为师,学习各种经典以及炼丹之法,居住在鸟迹山中。山里有一只老虎,生下了两只虎崽,虎妈妈被人杀害,虎爸爸逃走了。郑思远把虎崽抱回家抚养。后来虎爸爸来到郑思远家,跪在地上表示感谢,之后就留在了这里不再离开。再后来郑思远外出,就骑着虎爸爸,虎崽则背着医书跟在后面。郑思远有个叫许亿忠的友人,饱受牙痛之苦,便请郑思远医治。郑思远从虎爸爸的鬓毛中拔下几根,放在许亿忠的牙齿间,老虎乖乖趴着,一动也不动。后来郑思远修炼成仙,被尊称为丹阳真人。 有一天,郑思远正和太上施真人一起四处游历,看到汉钟离和吕洞宾在鹤岭谈论道法。施真人走上前去,拱手作揖问道:“这位恭敬站立的人是谁呀?”汉钟离回礼后回答说:“这是海州吕谊的儿子,名叫吕洞宾。”接着便吩咐吕洞宾拜见这两位仙人。郑思远说:“这孩子学道之心真诚,日后必定有所成就。”说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汉钟离对吕洞宾说:“今天是我朝见元始天尊的日子,我要把你的修行功绩奏明玉帝。你也不能长久待在这里了,日后我们在洞庭湖相见。”正说着,有一位仙使拿着玉符金简前来,宣诏汉钟离担任九天上阙上仙之职。汉钟离对吕洞宾说:“我现在要去接受玉帝的召见。等你功行圆满之后,就不可再久留尘世。”说完,便乘着白云缓缓离去。至于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呢?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见老子铁拐求文字 宴蟠桃采和唱踏歌 有诗写道:“突兀高峰接九天,云霄深处即神仙。分明指汝超凡路,何事男儿到此边?”闲话不多说,回到正题。汉钟离离开后,吕洞宾日夜用功修炼,又经火龙真人传授剑法,在天下四处游历,一心想要普度众生。 这一天,他游历到江淮地区。当时,有一个蛟精在淮水一带出没。这蛟精有时化作连绵大雨,淹没州县的民房;有时掀起风浪,打翻来往的客船;有时还化作人形,淫乱良家女子,百姓们深受其苦。地方官吏想尽各种办法驱逐它,都没能成功。吕洞宾到来时,正赶上府县设坛祭祀,并张贴榜文,聘请有本事的人来降伏蛟精。恰好有茅山道士师徒二人,看到榜文后,自荐能除掉蛟精。府县官员见他们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便率领民夫,和道士一同来到淮水边上。百姓们人山人海地赶来围观。只见道士师徒手持宝剑,跳入水中。霎时间,风浪大作,众人看到两位道士与蛟精在水中大战,你来我往,场面十分惊人。没过多久,道士的徒弟就被蛟精吞进了肚子里,道士也受了伤,狼狈逃走。府县官员和军民都十分恐惧。吕洞宾来到府县官员面前,说道:“我能除掉这蛟精。”府县官员听了非常高兴,立刻请他施展法术。吕洞宾拔剑挥舞,大喝一声,将剑向水中掷去。不一会儿,淮水都被染红了,一条大蛟死在水面上,他的剑又自动回到了剑鞘中。众人都觉得神奇,询问他的姓名,他自称“回道人”。府县官员要送给他金银布帛表示感谢,他都没有接受,便离开了。从此,江淮一带恢复了太平。 后来,吕洞宾游行到了岳阳。他有时在街市上施药,有时在乡村中逍遥自在,想要寻觅一个心地正直、善良的人,度化他成仙。正想着,恰好走到辛氏卖酒的店铺,吕洞宾便走进去开怀畅饮,喝完后却不付酒钱。辛氏也不向他索要。第二天他又去喝酒,就这样喝了半年多,辛氏始终没有向他要钱。一天,吕洞宾正在喝酒,把店主人叫到跟前,说道:“我欠你不少酒钱,还不了你。”于是,他用橘皮在墙壁上画了一只白鹤,说:“如果有客人在这里喝酒,你呼唤它,它就会唱歌跳舞。日后你会富甲岳阳,以此来报答你不向我索要酒钱的恩情。”说完,就告别离开了。后来,有客人在店里喝酒,试着呼唤白鹤,那白鹤果然从墙壁上飞下来,跳完舞后又回到墙壁上。此事远近相传,人们都来到店里饮酒。没过几年,辛氏果然发了大财。后来吕洞宾再次来到这里,骑着白鹤离去,至今还留有遗迹。 吕洞宾离开后,继续前往各处度化善良正直的人,很快他的三千八百功行就圆满了。汉钟离把他的事迹奏明上帝,说他:“历经数世修真,即使历经劫难也初心不变。”玉帝于是用金简玉册,诏吕洞宾回到紫府,位列上仙,与他的师父汉钟离一同侍奉在玉帝身边。吕洞宾还与李铁拐、张果老、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成为道友,天天相处,逍遥自在。这一天,吕洞宾偶然来到碧罗山下,发现有一棵万年椿树早已成精,便将其收伏为徒弟,教它阴阳遁藏之术,以备日后差遣。 这天,吕洞宾正和汉钟离谈论道法,忽然看见李铁拐、张果老、韩湘子、蓝采和、何仙姑、曹国舅六位仙人前来拜访。何仙姑首先说道:“之前木公寿诞,众仙都前去祝贺。现在圣母寿期快到了,各位道友也打算前去祝寿吗?”汉钟离笑着说:“我们虽然各自有统领的职责,但这是大礼,凡是在天庭的都要去祝贺,我们怎么能不去呢?只是发愁没有好的礼物表达敬意。”张果老说:“圣母居住在极乐之地,什么都不缺,一定要有名人的文章作为寿礼,才不落俗套,算是合格。”李铁拐笑着说:“张道友提议的寿礼,很是新鲜。”吕洞宾说:“要是用文字做寿礼,普通的文章没什么稀奇的。要是能得到老君的大作就好了。”何仙姑说:“求老君也不难,李仙长和他有师徒情谊。”李铁拐说:“我也正想去求他。只是这求文的事,还得大家一起去,才显得恭敬。”张果老说:“此事理应一同前去。”于是大家驾起祥云,转眼间就到了兜率天,来到太微宫门前。 老君正在撰写《道德经》,童子进来禀报:“八仙来了。”老君将他们迎进去,各自分宾主坐下。问候完毕,老君说:“近来有件事很可笑。”八仙问道:“请问是什么事?”老君说:“如今下界的读书人太无耻,盗用我的文字去求取功名。虽然文昌帝君下凡主持公道,说‘文字过于晦涩繁杂’,认为都是各位前辈注释经典的过错,还指责我的《道德经》等经典不能独占鳌头。我现在很恼怒,就把原注经典藏在九府,不再流传于世。”八仙说:“还是应当拿出来,作为天下的典范。”李铁拐心想:“今天本来是来求文的,他正为文字的事生气,怎么开口呢?”八仙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老君又问道:“今天众仙长光临,有什么指教?”李铁拐上前说道:“因为王母寿诞快到了,众友想去祝贺,却没有合适的礼物,想借助老师的大作,写成卷轴作为寿礼。”老君说:“我正在为这事生气,你们又来求,这不是又要被世人当作话柄吗?”众仙齐声说:“仙凡相隔,凡间怎么会知道呢?”老君说:“书生最善于模仿,不写文章才能免去议论。不过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不能推辞,我作一首词为她祝寿吧。”八仙说:“太妙了,太妙了。”老君拿起笔,作了一首《千秋岁》词章。八仙读了,称赞不已,于是起身告辞。老君送他们出门。八仙驾云而去,又求天孙织女用云锦做卷轴,用星星拼成字,剪下云霞做装饰,很快就准备齐全了。他们让仙童拿着仙桃仙酒在前面开路,八仙身着盛装,乘云朝着王母的瑶池飞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王母,也就是西方金母。她由西华至妙之气孕育而生,出生在伊川姓缑氏的地方,名叫姚於,一字太虚,住在西方,所以叫西王母。她是由阴极导化生成的,能够在玄奥之中自由飞翔、孕育万物。她分化大道的醇精之气,形成自身形质,调理阴阳二气,成就天地东三宫。凡是上天下地、十方三界中所有登仙得道的女子,都归她统领。她住在昆仑山巅的至妙洞,左边是瑶池,右边环绕着翠水。她有五个女儿,分别是华林、媚兰、青娥、瑶姬、玉厄。周穆王三十五年,穆王向西巡游,骑着八骏来到昆仑山,拿着白璧玄圭,拜见王母。王母在瑶池设宴,用琼浆玉液招待穆王,还演奏九天仙乐来取悦他。到了汉武帝元封元年七月七日晚上,王母降临宫廷,进献七枚蟠桃为武帝祝寿。武帝吃了两枚,想留下桃核,种在御花园里,王母说:“这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不是世间能有的。”这时东方朔正在窗外偷偷窥探,想偷看王母的尊容。他刚站稳,王母在里面用手指着说:“这个孩子已经三次偷我的桃子了。”于是,王母命令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笛,王子登弹八琅之璈,许飞琼奏凌虚之簧,安法兴唱玄妙之曲,为武帝劝酒。武帝非常高兴。王母的这些灵迹从此在人间广为流传,后世都觉得很神奇。 此时,又到了王母的寿辰。玉皇大帝、诸佛神仙都前来送礼祝贺。宾客都到齐了,王母大开筵宴。但送来的礼物,大多是旗帐之类的东西,没有其他特别的。王母很不满意,心里暗想:“我是西方主母,富贵到了极点,要说奇珍异宝,我哪样没有?旗帐之类的东西更是堆积如山,有什么珍贵的。这些仙佛道友,怎么没有一件让我满意的礼物来祝贺,真是把我当俗人看待。”正在想着,忽然仙童前来禀报:“现在有上八洞神仙来祝贺。”王母急忙下令请他们进来。八仙各自举杯向王母祝寿,行礼完毕,送上云锦卷轴。王母立刻让仙童挂起来,仔细一看,只见云霞灿烂,光辉照亮了整个厅堂。诵读上面的词句,优美动人,意味深长,而且制作得宽窄适宜。王母不禁心中欢喜,连忙吩咐大开阆苑,设酒宴答谢众仙的盛情。 众仙来到苑内,抬头观看,只见贝树琪花相互掩映,珍禽灵兽盘旋起舞,三千年一熟的蟠桃正好红透,青鸟使者上前迎接,一路上仙乐相伴,阵阵芬芳扑鼻而来。真是:万异千奇难尽述,天上人间第一境。 众仙纷纷入座,筵席上摆满了交梨火枣、玉液琼浆,所有珍贵的食物应有尽有,大家相互劝酒,十分快乐。王母让玉女给众仙斟酒,依次敬酒。酒喝到一半,王母命令侍女董双成、许飞琼、王子登、安法兴四人上前,说道:“之前我让你们歌舞,为汉朝武帝劝酒。这音乐如今很久没听到了,趁着今天的聚会,再演奏、歌唱一番,让众仙一饱耳福,不得违抗。”四人领了王母的命令,哪敢怠慢。于是,董双成依旧吹奏云和之笛,王子登依旧弹奏八琅之璈,许飞琼依旧敲击太虚之簧,安法兴依旧歌唱玄妙之曲。四人相互配合,连绵不绝,果然是天上的美妙音乐,余音悠扬。众仙听了,都心旷神怡,忍不住欢欣鼓舞。 这时,蓝采和拿着酒杯上前给王母祝寿,王母笑着说:“久闻蓝仙擅长唱踏歌,今天正是欢乐的时候,为什么不为我表演一番,让大家都开心呢?”蓝采和回答说:“小仙粗陋的歌声,哪能入王母的贵耳。”王母说:“蓝仙的歌本就有深意,即使是神仙也难以参透其中的奥妙,何必太谦虚,请一展歌喉,我一定满饮一大杯,以答谢你的歌声。”蓝采和没办法,走到庭前,整理好衣服,盘旋起舞,姿态优雅,手中拿着云阳之板,又蹦又跳,迈着大步唱道: 蓝采和遵了命来唱踏歌,说的是大千世界能几何? 自古来人生红颜一春树,好一似驹隙流光一掷梭。 古人既混混一去不复返,今人又纷纷而来世更多。 又说道朝骑鸾凤到碧落,将来要暮见桑田生白波。 眼见是长景明辉在空际,身在那金银宫阙高嵯峨。 当下的时人无不想云路,哪知道云路无踪空抚摩。 我见那世间之人生又死,昨朝犹二八,如今七十过; 生为有胆身,死作无名鬼。自古常如此,君今又奈何? 为人爱少年,不思有衰老,何不来白云深处听踏歌? 浩浩然黄河东流长不息,悠悠然混浊不见扬清波。 人人欲永寿,本志慕大道。 我欲乘白云,惟恐鬓发皤; 是以才谈玄,穷理明月夜。 我今有一襦,非绮复非罗。 借问你何色?不红亦不紫。 夏天做衣衫,冬天做被窝; 冬夏用常年,如是不变易。 逢四时八节,日月如流梭。 无事时跨鹤闲游一瞬息,独坐在高山之顶看银河。 今日逢王母圣诞兴佳会,奉懿旨率尔吟此一曲歌! 蓝采和唱完踏歌,回到座位。西王母和众仙都非常高兴。想知道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赛宝物群仙祝寿 敬仙桃五子夺魁 有诗写道:“仙家变幻本无常,赛宝高歌唱道情。硕大仙桃来紫府,内盛五子降红尘。”闲话不多说,接着上回的故事讲。 蓝采和唱完歌后,王母与众仙都开怀大笑。王母说道:“这歌真是高妙。”于是用大酒杯斟满酒,亲自递给蓝采和,说:“贤弟喝了这杯酒,以答谢你的美意。”各位看官,你们可能会想,王母作为西方尊神,和玉帝地位相当,为何称呼蓝仙为贤弟呢?大家有所不知,蓝仙是赤脚大仙的转世,原本和王母是同门道友,所以即便转世,他的本性也未改变。他放荡不羁、随意游玩的样子,依旧保留着赤脚大仙的风范。王母追根溯源,所以称呼他为贤弟。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蓝仙见王母亲自赐酒,还叫自己贤弟,心里实在不安,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在玉阶下再次叩拜,说道:“我这山野间的粗陋歌声,打扰您清听了,又承蒙赐酒,实在担当不起。”谢过之后一饮而尽,起身回到座位。众仙又推举韩湘子唱一曲道情,韩湘子离席,吹起笛子唱了起来,笛音悠扬,堪称绝妙,众仙纷纷叫好。王母说道:“这曲子描绘的简直就是仙境。”于是命安法兴记录下来并效仿。接着,众仙各自展示自己的特长,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能变出转瞬即逝的奇花,有的能呈现四季长春的仙草。 李铁拐见众仙都在展示技巧,不禁来了兴致,便施展起神通。他手托葫芦,用手一拍,刹那间,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天地,眼前的景物全都变了。只见出现了一个戏园,一开始上演的是群仙祝寿;接着,凤凰引领着百鸟,麒麟带着走兽,在筵席前飞翔跳舞;不一会儿,四海龙王兴波作浪,率领水族前来祝寿。表演结束后,李铁拐用手一拍,收起葫芦,幻景瞬间消失。王母见了十分高兴,说道:“李仙的宝物真是厉害。”众仙也都称赞非凡。王母又对众仙说:“想来你们各位仙人都有宝贝,何不在此时展示一番呢?”众仙见王母兴致颇高,一个个也都想显摆一下自己的宝贝,于是全都站起身来。 钟离老祖率先取出一柄羽扇,献给王母。王母问道:“钟仙这扇子有什么奇妙之处?”钟离回答说:“这扇子扇火,火就熄灭;扇风,风就刮起;破除邪气,邪气就消散,变化无穷;还能化作船渡海,遮住太阳、掩住月亮,收雾行云。”王母听了十分欢喜。接着,张果老拿出一根锡杖献上,说:“这宝物能担起泰山,放入水中,水会裂开;顶住地面,地会裂开,千变万化。”曹国舅献上一块拍板,说:“这拍板一拍,三界都能知晓,能降伏鬼怪、捉拿邪祟,奇妙无比。”吕洞宾献上雌雄剑,说:“此剑能飞万里,斩杀妖邪,还能自动追寻目标,入水时水会分开。”蓝采和献上一只花篮,说:“把这花篮抛向空中,能装下整个世界。不管是未成熟的果实,采入篮中自然就会成熟;人坐在篮内,旁人都看不见。”何仙姑献上一只铁笊篱,说:“这笊篱能遮住日月,使其无光,摆动它可以移星换斗,人坐在里面,神鬼都看不见,水火也不能侵犯。”韩湘子献上渔鼓,说:“只要敲响这渔鼓,天地都会昏暗,里面能藏数万天兵,呼唤妖邪,妖邪就会进入,骑着它可以涉水登山。”王母听后十分高兴,说道:“众仙的宝物各有奇妙之处,每人都赐仙酒一杯。”八仙饮完酒。 王母又对西方各位佛祖说:“你们佛门也有奇异宝物吗?”这时观音菩萨答道:“我们佛家没有奇特的宝物,只有这一座莲台还算奇异,善人见到可以通达智慧,知晓百世之事;恶人见到就会化作刀山,令人胆寒,它还能化刀化剑,邪魔不敢侵犯。”观音大士说完莲座的奥妙,王母说:“这宝物果然非凡。”南方教主普安老祖献上拂帚,说:“这宝物一挥,人能飞去万里之外,妖邪立刻无影无踪。”北方玄天上帝献上一柄皂旗,说:“这旗能卷起天地人三界,恶鬼强妖一见就化为灰尘。”东方青莲献上一个钵盂,说:“这宝物能藏数万兵马,随意变化万千,满足人的各种需求。”众仙佛把宝物都献完后,王母心中十分欢喜,说道:“今日承蒙众仙展示宝物,真是各有妙处,让我大开眼界。”随即命玉女给大家都斟上琼浆。众仙佛饮酒谢恩完毕,正要归座,只见仙童前来禀报:“南极仙翁前来祝寿,正在宫门候旨。”王母听闻,面露喜色,说道:“这个老儿今日又来凑热闹,肯定带了稀奇的礼物,快请他进来。”仙童领命,到宫门外传达旨意。 没过多久,只见南极仙翁身穿朝服,手持玉笏,来到王母面前,说道:“小臣南极仙翁前来祝寿,愿王母万寿无疆。”说完便倒身下拜。王母在座位上开口说道:“寿星老儿免礼,到一旁坐下饮酒。”南极仙翁拜完后,在一旁坐下,说:“臣今日来祝寿,落在众仙之后,理应受罚,怎敢再劳烦赐酒。”王母笑着说:“寿星老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职务繁杂,天地人三界都要奔波,本就和众仙的逍遥自在不同,晚到些又有何妨。只是不知老儿此次带来了什么礼物?我这次收到的寿礼,都不是寻常之物。”说着便用手指向八仙所献的寿屏,说道:“你看这寿屏如何?”南极仙翁抬头一看,说道:“这寿屏措辞恰当,肯定是我大师伯老子的手笔。这一副寿礼,堪称第一。小臣今日前来,没带别的东西,带了一个数丈大的仙桃,前来敬献。”王母与众仙听了,都大笑道:“我们在上界见到的桃子,三千年一结果的就算是顶级的了,也没有数丈之大的,你这老儿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众人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南极仙翁说:“你们终究是不知道。这桃子来自三十三天上清紫霄宫,我奉师父元始天尊之命去到桃园,只见祥光缭绕,瑞气盘旋,便特意摘了一枚前来奉献。”王母说:“紫霄宫鸿钧老祖那里,我也曾听说有这样的桃子,是万年一结果,只是未曾亲眼见过。如今寿星老儿所言不虚。”南极仙翁道:“小臣想到今日是王母圣寿,所以禀明祖师,讨得一个桃子前来祝寿。祖师曾说‘王母与这桃子有缘,此桃万年开花,万年结果,万年一成熟,今日恰逢桃子成熟,又正值她的寿期,可以破格赐你一颗前去。’小臣这才把仙桃带来,敬献给筵席,为金母添寿。”说完,回身向空中一招,只见白鹤童子带着四大力士抬着一枚大仙桃,这桃子果然有数丈大小,又圆又正,端端正正地供在筵席前。 王母与众仙佛无不赞叹,说道:“这下又增长见识了。”王母随即命力士把仙桃切开,说道:“这是祖师所赐,不能一人独享。”力士领命,手持金刀就要上前动手。南极仙翁连忙说道:“你们先别动手,这桃子来历不凡。祖师说:‘若要分食此桃,用金银器具剖割,味道就不鲜美了;况且桃核里有五个子,金刀一切,恐怕会伤到它们。’”王母道:“如此说来,有什么办法可以分食呢?要是每人咬一口,也太不雅观了;而且男女一同下口也不合适,要吃这桃还真是麻烦。”南极仙翁道:“祖师曾吩咐一个方法:若吃此桃,先把人数点好,然后用玉管在桃上画好数目,桃子立刻就会按数分开,放在玉盘里,再与众仙一同享用,味道极其甘甜;更奇妙的是,桃中的五个子马上就会出来,各自想要争夺魁元。”王母听了十分高兴,吩咐仙童把众仙依次一一数好,从王母到上中下三等仙人,共有四万零八千位。王母便把玉簪交给南极仙翁。南极仙翁接过王母的玉簪,走到大仙桃旁,一众仙童早已把玉盘、玉盏摆满一地,好似一片玉的世界,明亮耀眼。南极仙翁脚踏祥云,用玉簪在桃上划了四万八千的数目,桃子立刻分开,一片片落在玉盘、玉盏之中,只有一个桃嘴单独落在王母的玉盘里。一众仙童、仙女忙个不停,把桃子分送到众仙佛面前。众仙佛一齐向王母道谢,双手捧着桃子吃了起来,只觉甘甜芬芳,美味可口,直沁脾胃,大家都交口称赞:“好桃,好桃。”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桃核裂开,里面跳出五个小儿,身穿五彩衣裳,其中有一个稍大些的,左手中捧着一顶金冠,一起向王母行礼。起身之后,四个小儿围着那个大些的小儿争夺那顶金冠,大些的小儿不敢懈怠,左手高举金冠,右手抵挡四个小儿,不让他们夺走。哪知道四个小儿见夺不到金冠,四人使了个眼色,就分散到四处:一个抱住他的左腿,一个抱住他的右腿,一个攀住他的右手,一个爬上他后背,一心要夺取他的金冠。谁知那个大些的小儿着急了,用力把两足一伸,抱住右腿的小儿立刻仰倒在地,抱住左腿的小儿卧倒在脚跟旁,又把右手一甩,身子一转,另外两个小儿也摔倒在地上,引得一众仙佛哈哈大笑。王母更是满心欢喜,心想:“这五个小儿真是有趣,只是不知谁能夺得金冠。”正想着,只见四个小儿一起跳起来,笑嘻嘻地又上前去夺,眼看就要到手了,只见大些的小儿已经把金冠戴在了头上,双手一分,跳下昆仑,下凡去了。四个小儿也就驾云随后追去。五人就这样一起下凡了,大些的小儿托生为梁灏,高中榜首,四个小儿也都同榜中举。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王母见五个孩子下凡,便对南极仙翁说:“老卿,你献桃带来这番乐趣,可不能辜负了你的美意。”说完,便吩咐嫦娥:“前去敬酒,表演一曲霓裳羽衣舞。”谁知道,这却引发了嫦娥的思凡之意。想知道之后嫦娥是如何思凡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大歌舞嫦娥敬酒 醉八仙过海遇妖 有诗写道:“昆仑高处有青苍,玉体还分献寿觞。饮罢更怜双袖舞,满身新带五云香。” 王母吩咐嫦娥载歌载舞,为众仙劝酒,众仙领命。嫦娥莲步轻移,走下瑶阶,只见她头戴翠花冠,身着白绣服,肩披璎珞锦云肩,下着翠羽大舞裙,长长的衣带轻盈飘动。她先向众仙恭敬行礼,口称“献丑”,便袅袅婷婷地舞动起来。两旁又有八位仙女,身着白衣红裙,奏乐伴舞,口中吟唱着霓裳曲,歌声清高婉转,扣人心弦。再看嫦娥,舞姿翩翩,罗绮飘动,犹如一朵绚丽的红云;她步法轻盈安详,长带轻轻拖曳,仿若天花纷纷飘落,彩袖肆意飞扬,恰似那风中摇曳的荷花,在叶片上翩然翻飞;她抬手举袂,似要飞向高空,回身侧转,姿态优美难以言表;她盘旋起伏,身姿如花枝招展的柳枝般婀娜,体态娇柔妩媚,鸾笙象笛的乐音悠悠飘荡,与霓裳曲的新腔完美契合。众仙见此,纷纷高声喝彩,说道:“嫦娥的舞姿真是妙极了!”正如诗中所赞:宛若环凤回瑞雪,恍如飞燕游真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自是不相同。 王母见众仙对嫦娥的舞蹈赞不绝口,心中十分欢喜,又连忙传下旨意,吩咐嫦娥:“难得今日众仙佛齐聚一堂,你们可再到每人面前敬一轮酒。”嫦娥领命后,手捧金樽,环顾四周,见仙佛多达四万八千位,心想:“要是每人都敬一杯,那可太麻烦了。”正思索间,南极仙翁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赶忙起身向王母奏道:“今日仙佛人数众多,让他们每人亲自去敬一杯酒,恐怕难以周全,倒不如让他们只敬各位领袖。”王母说:“寿星老儿说得极是。”于是让嫦娥去敬东西南北各方领袖仙佛,“只有这上八洞神仙地位最为尊贵,要每人都亲自敬一杯才行。”嫦娥听王母如此安排,心中暗自高兴,赶忙先到王母面前,斟满美酒。王母端起玉杯,一饮而尽。嫦娥又向东西南北四方教主敬上酒,四方教主领受,众仙佛也一同陪饮。接着,嫦娥转身来到八仙的筵席前,只见南极老仙翁坐在中间,其余人分坐两旁。吕洞宾因为喜爱阆苑的风景,坐在筵席横头,以便欣赏仙境。 嫦娥先给南极仙翁斟酒,之后依次给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何仙姑、曹国舅都斟上了酒,最后才来到吕洞宾面前。吕洞宾手持大酒杯,让嫦娥为他斟酒,一饮而尽。连喝三大杯后,吕洞宾已有醉意,却还让嫦娥再斟。嫦娥示意酒已喝完,忍不住向他微微一笑,那意思像是在笑他不知满足,一壶酒都喝完了,还想再添。没想到这一笑,让吕洞宾神魂颠倒,难以自控。他仔细端详嫦娥,见其容貌生得不同寻常,不禁动了心,伸手挽住嫦娥的衣袖,说道:“之前看你的绝妙舞姿,令人陶醉,如今又承蒙你赐美酒,我不能不报答。”说着便呼喊:“徒弟在哪里?”椿精走上前来,问道:“师父呼唤,有什么吩咐?”吕洞宾说:“你去把我的上等琼浆斟一杯来。”椿精领命,拿着玉壶,在吕洞宾手中的酒杯里满满斟了一杯。吕洞宾醉眼朦胧,拉着嫦娥,举起金觞,微微含笑,对嫦娥说道:“仙卿,我这里有琼浆一杯,请你慢慢品尝,一滴都不要剩下,以表达我对你的酬谢之意。”嫦娥见吕洞宾拉着自己敬酒,当着众仙的面,连忙推辞说:“承蒙吕仙亲自赐酒,我实在担当不起。”吕洞宾听了,又看了她一眼,只觉她模样生得极为动人。见她言语推辞,尽显万种风情,难得今日能有她来敬酒,吕洞宾顿时胡思乱想起来,伸手拉住嫦娥的衣袖不肯松开。嫦娥羞得满脸通红,甩开他的手,捧着玉壶离开了。 李铁拐立刻看到了他俩的这番情景,心中顿时生起怒火,说道:“酒真是误事,洞宾已经失了仙人的体统。嫦娥进酒时态度轻狂,凡心已动,理应下凡应劫。”西王母坐在座上,一听李铁拐的话,就知道嫦娥的劫数已到,吕洞宾也要下凡去受人间的风尘之苦,度化众生。这是天意,无法强求。于是王母命令黄巾力士立刻押着嫦娥到凡间投胎。嫦娥哪里肯去,这时南极仙翁说道:“也罢,在哪里都是行善,我送你一个好地方。虽说你要降下凡间,但仙籍不会失去。只要你到了凡间不忘记本心,劫数满了之后仍可回归仙班。”嫦娥无奈,只得跟着南极仙翁下凡。南极仙翁辞别王母,告别众仙,带着嫦娥,驾起祥云,来到河南洛阳县百草山前的白家村。 村里有一位得道仙人,名叫白富贵。他的夫人姚氏,原本是修炼多年的花妖,如今也已得道。夫妻二人以卖药为生,一心想要修成真正的仙人。此时姚氏正怀有身孕,十月怀胎已满,即将分娩。南极仙翁在空中看到这一幕,对嫦娥说:“这个人虽然是花妖修道,但他们家一直积善。你去他家投胎,三天之后我会点化你,千万不能迷失本性。等日后吕仙到来,你就可以和他一起返回天宫,重新位列仙班。切不可留恋尘世,再生邪念,以免堕落,给自己招来罪过。这一点至关重要。”嫦娥听了南极仙翁的话,正要回答,却被南极仙翁一掌推下云头,朝着白家而去。 话说这一天,姚氏正在分娩,白富贵在堂前焚香,向苍天祈祷:“保佑夫人平安。”没过多久,丫鬟到堂前禀报说:“夫人生下一位千金小姐,大人和孩子都平安。”白富贵一听,心中十分高兴:“虽然是个女儿,但只要大小平安就好。”于是连忙拜谢天地,走进房间。 一进房间,他就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又看到满天的祥云瑞气,便知道这个女儿来历不凡。听到婴儿哭声清亮,他急忙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仔细一看,这孩子果然生得漂亮,面色洁白如玉,五官端正。只是白富贵抱着她时,她仍不停地啼哭,两只小拳头还紧紧攥着不肯松开。白富贵本想帮她把拳头掰开,又怕弄伤她娇嫩的小手。姚夫人心想:“这孩子两手握拳,是怎么回事呢?”夫妻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丫鬟进来通报,说:“门外来了一位年老的道人,说要见主人,有事情相告。”白富贵一听,自己本就是修道之人,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大门,只见一位年老道人,白发童颜,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立刻行礼说道:“白某不知老师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您多多包涵。请进屋里喝杯茶。” 老道人连忙回礼,说道:“不敢当。”于是一同走进屋内,来到厅上,分宾主坐下。白富贵问道:“老师来自哪座名山?如何称呼?到这里有什么指教?”老道人说:“贫道从玉虚而来,特意送您女儿降生,这其中有缘由为证。”白富贵问:“不知是什么缘由?”老道人说:“这孩子出生后爱哭闹,两手弯曲不能自己伸直,必须等我来为她伸展,才能自由活动,否则恐怕一辈子都要弯曲着。而且这女孩左手掌心里有一个‘牡’字,右手掌心里有一个‘丹’字,这就是她的名字,不必再起别的别名。”白富贵听了,急忙进屋用棉被把女儿包好,抱出来给老道人看。说来也奇怪,这孩子看到老道人,立刻停止了哭泣,反而嘻嘻笑了起来。老道人接过她的两只小手,轻轻抚摸,说道:“伸伸。”果然,两只小手就伸开了。白富贵一看,掌心果然有“牡丹”两个字,心中十分惊喜,连忙拜谢老道人,可转眼间,道人已驾云离去。他仔细一看,那模样好似南极仙翁。白富贵急忙拜倒在地,说:“弟子不知仙翁驾临寒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您恕罪。”南极仙翁在云端说道:“白富贵,这牡丹女原本是嫦娥降世。等她长大后,一定要让她修心学道,不忘根本,劫数满后,仍可回到天宫。你们夫妻将来也能一同升上仙界,切不可让她误入邪教。”白富贵在下面连连答应,南极仙翁便离开了。牡丹的事情先暂且放下。 再说众仙看到吕洞宾酒醉失礼,南极仙翁已带着嫦娥下凡,众仙佛便各自向王母辞谢,一同离开昆仑。李铁拐率领其他七位仙人也起身告辞。王母让玉女送八仙出宫。八仙告别后,各自驾起祥云。正飞行间,吕洞宾突然抬头一看,只见东海白浪滔天,狂风呼啸,波涛汹涌,一望无际。吕洞宾趁着酒兴,说道:“众位道兄,早就听说东海广阔无边,其中蜃楼海市时隐时现,不如今天我们借此机会东游,去观赏一番如何?” 李铁拐说:“可以去看看。”张果老连忙阻拦道:“不行,不行。今天大家都有了酒意,况且纯阳喝醉后已经失礼,这一去恐怕又会惹出其他事端,到时候就后悔莫及了。不如改日再去。”吕洞宾说:“我们正好趁着醉意入海,经历这一险关,来检验各自的道行深浅。”汉钟离说:“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去,以后人数可不容易凑齐。今天游兴已起,况且龙华会也在途中,我们就从这里去游览东海,再一同赶赴龙华会后返回,岂不是一举两得?”蓝采和等四人都说“愿意去”,于是大家一同驾起祥云,朝着东海飞去。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东海岸边,停下云头,只见潮汐汹涌,波浪惊人。 吕洞宾提议道:“众位道兄,咱们今日来到东海,要是就这么驾着祥云飞过去,可显不出咱们上八仙的本事。不如大家各拿一样东西扔到水面上,各自施展神通,踩着它渡海,看看谁能最先到达彼岸?”其他七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有什么难的!” 李铁拐率先把自己的铁拐投进水里,然后站在上面,飘飘悠悠地渡海而去,在风浪里穿梭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汉钟离则把拂扇扔到水中,踏扇而过。张果老拿出纸驴,投水后骑着纸驴渡海。吕洞宾把箫投入水面,踏箫前行。曹国舅将拍板扔入水中,踩着拍板过海。韩湘子把玉笛掷入水里,凭借玉笛渡海。何仙姑把竹笊篱投进海中,踏篱而过。蓝采和将花篮扔到水面,脚踏花篮渡海。谁能想到,这一渡海,竟惹出了许多事端,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东海里有个白蟒精,它是东海龙王的义女,已经修炼了上万年。这天,白蟒精正在水晶宫里闲坐,突然看到水面上闪过一道亮光,把海底照得通亮。白蟒精心里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吩咐虾婆赶紧去看看。虾婆领命,来到海面一瞧,原来是八个道人,每个人都踩着一件宝贝在水面上行走,所以才放出耀眼的光芒。虾婆赶忙回宫报告。白蟒精听说这些道人都有宝贝,心里琢磨:“我在龙宫住了这么久,虽说也有宝物,可从没见过这么光芒万丈的宝贝。不如带着兵将去抢几件回来。”于是,它立刻召集了虾兵蟹将,还有鳖元帅、龟先锋、鲤鱼将军、海螺军师,一同来到海面。只见那些宝贝的光芒把整个海面都映得通红,七个道人哈哈大笑,轻松渡海;只有蓝采和脚踏花篮,在后面慢慢前行。白蟒精一看,心里乐开了花,再加上蓝采和长得年轻英俊,他脚下的花篮还散发着五彩光芒,白蟒精心想:“这件宝贝肯定是最厉害的,我不如先把这个人劫了,宝贝也就到手了。带回宫里后,再和他成亲。”想着,便命令众水卒一起动手。至于它能不能成功劫到宝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吕纯阳下海救友 汉钟离发牒檄龙 有诗道:“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士,球散人间一丈夫。”书接上文。 白蟒精瞧见蓝采和年轻俊美,既想把他劫回去成亲,又贪恋他的花篮光芒万丈,认定是稀世珍宝,便指使手下的虾兵蟹将冲上前去抢夺花篮,还把蓝采和一同架入了海中。白蟒精将蓝采和囚禁在别的房间,派虾婆前去说亲。蓝采和破口大骂,随手发出一个掌心雷,当场就把虾婆给打死了。白蟒精得到消息后大发雷霆,亲自来到密室,非要和蓝采和成其好事。蓝采和依旧骂不绝口,正打算施展法术反抗,白蟒精抢先张嘴,吐出一口毒气,把蓝采和熏倒,昏迷不醒。白蟒精转身回到龙宫,拿出花篮一看,里面有四季常开不败的鲜花,还有四季常青的树木,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照得整个屋子亮如白昼,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即下令摆宴庆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其他众仙登上岸边后,没看到蓝采和,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来,大家都觉得十分奇怪。铁拐李说:“这肯定是水里有妖怪在捣乱,得赶紧去找他。”张果老说:“我就说喝酒之后不适合搞这些活动,今天果然出了事。”汉钟离对吕洞宾说:“这事是你提议的。现在蓝采和失踪了,得由你去寻找。我们先去龙华会等你。”吕洞宾听了汉钟离的话,转身又回到海边,带着椿精把各个地方都找遍了,却连蓝采和的影子都没瞧见。吕洞宾掐指一算,得知蓝采和被困在密室里,于是高声大喊:“水里的妖怪,快把蓝采和交出来,不然我就放火烧干你的大海!”巡海夜叉赶忙把这话报告给白蟒精。白蟒精听了,火冒三丈,来到海面上说:“哪里来的野道士,竟敢在这儿口出狂言!”吕洞宾说:“我是上仙纯阳子,我的道友蓝采和不小心进了你的海域,你乖乖把他交出来,还能饶你不死。”白蟒精说:“我就是不把他交出来,你能怎么样?”吕洞宾说:“你要是不交出他,我就放三昧真火把你的海水烧干。”白蟒精怒喝道:“你赶紧滚回去,免得被抓了出丑!”吕洞宾大怒,拔出宝剑就要和白蟒精战斗。白蟒精见状,连忙躲进水里。吕洞宾见白蟒精潜入水中,怒火中烧,把他的烧海金钱扔进海里,转眼间金钱化作千百个,把海水烧得通红,就像烧开的锅一样。白蟒精带着水族往后退了几十里,躲到别的宫殿里去了。 吕洞宾率领椿精,手捏水火剑诀,走进海里一看,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们找到密室,只见蓝采和闭着眼睛、垂着眉毛躺在那里。吕洞宾知道他中了蟒精的毒,就命令椿精把他背在身上,一起回到海面,来到龙华会,见到了一众道友,把蓝采和放了下来。 众仙见蓝采和中了毒,汉钟离赶忙用仙扇对着他扇了两下,蓝采和猛地惊醒,抬头一看,见各位朋友都在,忍不住潸然泪下。众仙问道:“你是怎么被抓的?”蓝采和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左右看了看,发现花篮不见了,便对众仙说:“我虽然承蒙吕兄烧海把我救了回来。可花篮还在龙宫里拿不出来。我本以为位列仙班后就能逍遥自在,没想到今天无缘无故被抓,受尽了屈辱。还望各位朋友帮我报仇。”众仙都十分愤怒。铁拐李说:“小小水族妖怪竟敢如此无礼?各位朋友不用费力,凭我这个葫芦就能把这海水吸干,把一众水族都渴死,还怕拿不到花篮?”张果老说:“没必要这样。依我看,这白蟒精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抓我们的道友,抢走花篮,本应该把它消灭。但我们修行之人以慈善为本,千万不能起杀心。虽说白蟒有罪,可要是吸干海水,岂不是连累众多无辜的水族。这事起因是纯阳,还得让他再去海里走一趟。”吕洞宾听了,心里有点不服气,说:“之前说是我起的意,我已经把人救出来了。现在这事,又要推到我身上。”铁拐李说:“你别争辩了,事情的根源其实是你醉酒对嫦娥失礼引起的,所以让你稍微受点苦。”汉钟离说:“万事皆有天数,你赶紧去吧。”吕洞宾正要分辩,只见蓝采和开口说道:“吕兄要是不提议赛宝,要是大家都驾云过海,怎么会丢了花篮。吕兄要是执意不去,我就和你一起到玉帝面前当面说清楚。”吕洞宾听了蓝采和的话,心里很生气,可也没办法,只好带着椿精又来到海边,大声索要花篮。夜叉听到了,连忙又去报告白蟒精。白蟒精说:“这家伙又来了。之前他说话就没礼貌,还烧我的海,我一时躲避不及,被他把人抢走了。现在又来要宝贝,这么大胆,我这就点兵把他抓起来。”于是命令虾兵蟹将带领三千水族,上岸来抓吕洞宾。吕洞宾让椿精和他们交战几个回合,椿精力气不够,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吕洞宾抽出宝剑,往空中一抛,大喝一声,瞬间就斩杀了几名蟹将。一众水族簇拥着虾兵想要逃走,又被椿精拦住,杀了无数。败兵回去报告白蟒精。白蟒精这个女妖一听,暴跳如雷,急忙命令鳖元帅、龟先锋率领十万妖兵来和吕洞宾交战,自己也收拾好行装,带上随身的宝贝,前来接应。龟先锋带领众人到了海岸,和吕洞宾交锋。吕洞宾挥动宝剑,奋力战斗,椿精也挺身而出厮杀。忽然,鳖元帅挥动两柄瓜槌,海里的十万兵将一拥而上,把吕洞宾和椿精围在中间,他们一时无法突围,心里十分着急,连忙把剑抛向空中,化作千万把剑从天而降,杀得周围的妖兵鲜血淋漓,死伤无数。两人冲到阵前,正好遇到白蟒精前来接应,白蟒精把枪一挥,妖兵又围了上来。吕洞宾奋力战斗却无法脱身,又把飞剑抛起,朝着白蟒精砍去。白蟒精见状,哪敢怠慢,从身边拿出一面小旋,对着宝剑晃了两三下,那剑就在空中飞舞,落不下来。吕洞宾一看,心里着急,又把烧海金钱扔进海里。白蟒精拿出避火珠,霎时间海水变得冰凉。吕洞宾见状,心想“不好,我一个人怎么敌得过这么多妖怪?”正想着,只见椿精被抓了。吕洞宾连忙使出障眼法,把徒弟救了出来,驾着云逃走了。白蟒精见吕洞宾逃走了,便收兵回到水晶宫,暂且不提。 再说吕洞宾救出徒弟,驾着云逃走,垂头丧气地来到龙华会,把交战的事情跟各位道友说了一遍。铁拐李还是要吸干海水。张果老说:“之前就说过,作恶的只是白蟒精一个,不能连累众生。这白蟒精无非是仗着那些脏东西和小喽啰逞凶。我们是修仙之人,讲究洁净,不如叫东海老龙王去抓它。”众仙说:“这个计策不错。”汉钟离便把檄牒发出去,檄牒瞬间就飞到了东海龙宫。 这天,东海龙王坐在宫殿里,忽然鲤丞相走上殿来,手捧着檄文呈上,说道:“现在上洞八仙去赴蟠桃大会,喝醉后路过东海,白蟒把蓝仙蓝采和劫走了,还抢走了八宝花篮。幸亏吕仙纯阳子大展神通,把蓝仙救了出来,可八宝花篮还在白蟒那里。吕仙第二次去索要,白蟒出动大批妖兵,和吕仙交战。吕仙多次施展法宝,都被那些脏东西挡住了,没能取胜。铁拐李仙大怒,要用水火葫芦吸干海水,这样一来,就连龙王您也多有不便,而且还会连累无辜。张仙讲情,特意发檄文让龙王您发兵抓蟒,交出花篮,千万不能有误。现在法牒在这里,希望大王您赶紧行动。”东海老龙听了,接过法牒,叹了口气说:“丞相你知道吗?自从这白蟒来到东海,水府就不得安宁,我虽然和它交过几次手,可始终打不过它,实在是无奈。只好把水晶宫让给它住,还认它做义女,这才相安无事。如今它又得罪了上仙,罪孽更大了,仙牒虽然来了,可我哪是它的对手呢?还望丞相帮我想想办法。”鲤丞相听了龙王的话,知道确实打不过白蟒,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虾军师在旁边说:“女妖霸占龙宫,还胆敢捉拿上仙、抢走法宝,要是八仙奏明玉帝,说它是大王您的义女,大王您也担待不起。依我看,不如去见八仙,当面诉说咱们的苦衷,求八仙去请天兵捉妖。趁着现在龙华大会,各处都有仙佛神人到来,肯定有能人下凡捉拿白蟒。到时候清理了水府,大王您还能回到水晶宫居住。”龙王说:“军师这话,正合我意。”随即起身换好衣服,打算到龙华会去见八仙,陈述白蟒的厉害之处,求八仙请神捉妖,好让水府安宁,自己能重回水晶宫。这时,太子上前说道:“父王去龙华会,见到上洞八仙,只能说白蟒女妖厉害,可千万别说是认它做义女,不然可就自讨苦吃了。”龙王说:“幸亏我儿提醒得早,不然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岂不是自投罗网。那八仙要是认真向我要花篮,可怎么办?之前认它做义女,实在是因为打不过它,被它逼得搬家,暂时求个安稳。原本是打算等有机会再报仇,现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求八仙大显神通,除掉这个妖怪,这其实也是我的心愿,哪还能顾得上什么义女。”于是吩咐太子“好好镇守水府。”又叮嘱鲤丞相、虾军师带着两个兴云布雨的童子,一起出了水府。太子率领众臣,把他们送到海岸边才告别。 龙王带着两个童子,驾起青云,径直来到龙华会。只见八仙正聚在一起,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谈心,只有蓝采和因为丢了花篮,闷闷不乐,吕洞宾师徒坐在一处,也像是心里有事,愁眉不展。龙王看罢,便按下云头,走上前去,说道:“众位仙长,你们好。” 众仙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是东海龙王来了。汉钟离说:“龙君请坐,不知你可曾看到寻找花篮的牒文?”龙王说:“上仙的牒文我接到了,只是这妖怪实在太厉害了。”接着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诉说了自己的一番苦楚,“无奈我实在没能力战胜它,恳请上仙代我向天庭上奏,请龙华会上的神将前去捉拿白蟒,讨回花篮。”汉钟离听了,大声呵斥道:“好你个狡猾的老龙,那白蟒你都认作义女了,怎么还这么推脱,我要是不念你是迫不得已,立刻就把你抓到玉帝面前,再作处置。”吕洞宾在旁边又连忙开口说话。欲知他说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龙王亲赴龙华会 纯阳求助二郎神 有诗写道:“传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式愿相逢。自言住处连东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吕洞宾听东海龙王诉说无法制伏白蟒,得奏请天兵天将才能擒住它,心里暗自思量:“这事儿要是闹到玉帝那儿,追究起来,我也有不是,不该酒后过海,惹出这场灾祸。想来众神将里,只有灌口二郎神杨戬神通广大、本领非凡,能除掉这女妖;而且二郎和我交情很好,我不如去请他来,肯定能省不少麻烦。”想罢,便对钟离说:“老师不必责怪龙王,他哪有能力除掉这恶妖。弟子觉得,也不用奏明玉帝,要除这妖,易如反掌。到时候,花篮能找回,龙宫也能恢复原样。”钟离问:“不奏请天将,谁能除妖呢?”洞宾说:“要除这妖,我打算去灌口请二郎真君来,肯定马到成功。”张果老和其他众仙都说:“这计策太妙了。一来不惊动玉帝,二来能拿回花篮,三来能免去龙王失守的罪责,不过这事非得纯阳你亲自走一趟不可。你和二郎有交情,去请他,他肯定不会推辞,一定会领兵前来灭妖。”龙王听了众仙的话,也怂恿洞宾前去。洞宾知道这差事非自己去不可,便没有推辞,立刻告别众仙,驾着祥云,前往灌口,去请二郎真君降妖。 一路上,洞宾想起:“就因为在瑶池喝醉了酒,连累嫦娥被贬下凡,也不知道她在谁家托生?以后我一定要度她脱离尘世,重回天宫。”正走着,只见一道红光挡住去路,他拨开云头往下一看,到了洛阳百草山白家村。于是停下云头,仔细观察,只见这村子里大多是修道之人,虽然散发着红光,但还带着些暗气,原来都是百草修炼成精的,好在他们都心地正直、一心向善,没误入歧途。又看到有一户人家,瑞气更盛。正看着,只见出来一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好像在哪儿见过。突然想起来,这女子和嫦娥长得一模一样,心想:“等我办完公事,一定再来度她回天宫。”正要动身,忽然听见有人喊:“白牡丹,你替我进去,说我们家要请白先生有话要说。”吕洞宾这才知道,这女子名叫白牡丹,便记在心里,催动云头,径直往灌口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龙王在龙华会上,见吕洞宾亲自去请二郎真君降妖了,便告别众仙,回到东海,点起兵将,准备把守各处要道,防止白蟒败阵逃走。哪知道回到东海,远远就听见战鼓齐鸣,厮杀声震天,心里犯起嘀咕:“这是在哪儿打仗呢?”等走近一看,原来是大太子、二太子两人和白蟒激战正酣,难解难分。龙王上前喝止:“自家兄妹,怎么打成这样?还不赶紧住手!”白蟒一见龙王,怒目而视,说:“继父,你为什么听信谗言,要和女儿作对?所以女儿特来领死。”龙王问:“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明白。”急忙问太子:“你们怎么和义妹打起来了?”太子说:“父王走后,白家义妹带兵前来,问孩儿父王是不是上天启奏玉帝,要派天兵天将抓她。孩儿回说父王没这事。她不信,要见父王。孩儿又说父王去龙华会了。白义妹一听父王不在宫中,就以为父王真上天奏请玉帝了。孩儿再解释,她也不听,所以就和孩儿们打起来了。”老龙王听了太子这番话,回头对白蟒说:“义女,你看我穿着便服,怎么能上天面奏玉帝呢?我是去龙华会,和众道友相聚,这是常有的事。你怎么起疑心了?”白蟒精一看龙王确实穿着便服,心想:“说不定真没这事儿。”连忙说:“义父,不是我妄自动武,是巡海夜叉来报,说八仙有牒檄到龙宫,要义父发兵抓我,所以我误会了。义父既然去过龙华会,想必和众八仙见过面,有没有提到我的事呢?”龙王说:“义女,你要不问,我也正要告诉你。这回义父去龙华会,和众八仙刚行完礼,谁知铁拐李对我怒目而视。”白蟒精问:“那个恶道为什么发怒?”龙王说:“因为义父见了牒檄,假装不认识你,故意去龙华会探听他们的口气,谁知铁拐李一见我,就喝道:‘老龙知罪吗?’我说:‘小龙不知犯了什么罪,望上仙明示。’铁拐李说:‘你认白蟒为义女,劫走蓝道友,逼他成亲,抢走八宝花篮,多亏吕纯阳把蓝道友救出来,花篮还在龙宫。你要是让义女赶紧把花篮送回去,万事皆休;不然,我们面见玉帝,奏你通妖之罪,削去你龙王之职。’当时我不能承认,只能分辨:‘我不但没有这个义女,也没听说抢夺宝物的事。’钟离说:‘有也罢,没有也罢,现在不必争辩。你先回去查查,也许是水里别的妖怪劫走了花篮,你没本事讨回,我们自然有神通擒捉这妖,拿回宝篮。’义父听他这么说,只好回来,正想把你叫来问个明白。要是真有这事,赶紧把花篮还回去,双方修好,省得惹那么多是非;况且那些道士可不好惹。” 白蟒精听了,说:“义父,那天女儿正坐在宫中,忽然看见海水通明,大放光芒,就派夜叉去查看,回报说‘八仙每人脚下踏着一件宝贝,逍遥过海’。我就去观看,七个人已经过去了,只有蓝采和脚踏花篮在后面,女儿一时动了凡心,见他长得俊美,想和他结为夫妻,就命令水兵上前,把他劫回宫里,叫虾婆去提亲,答应不答应,本是常事。修仙之人慈悲为本,他不该把虾婆打死,所以女儿才生气,把蓝仙囚禁在密室,抢走花篮。没过多久,吕纯阳来了,女儿出去和他相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口出狂言。女儿才和他对抗,没想到他使出烧海金钱,把海水烧得通红。女儿一时来不及应对,只好搬出水晶宫,退了四十里,才躲过火灾。他就趁机把蓝采和救走了,第二天又来讨取花篮。女儿这回有准备,哪会怕他,和他争斗不分胜负,后来兵将一起上,才把他打败。我正想来通知义父,怕他招来人马复仇,求义父帮女儿一把,哪知义父反倒被檄文调去,要和女儿作对,所以女儿来领罪。大兄也不说明情况,所以就打起来了。但现在事情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义父您说该怎么办?” 龙王说:“咱们既然成了父女,凡事你得听我的。那八个道士神通广大,不好惹,依我看,你赶紧把花篮交给我,我去龙华会还给蓝采和,和他们讲和,双方罢兵。你觉得怎么样?”白蟒说:“女儿既然做了这事,就不怕那些道士。想要花篮,只怕没那么容易。说到争斗,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只求义父别帮他,女儿就感激不尽了。”龙王说:“你这么不听我的话,只怕后悔都来不及。我是有职务在身的,只听上仙的命令,虽然不帮他们,也不能帮你,只能中立。”白蟒一听龙王说中立,顿时怒火冲天,说:“义父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和八神仙私下串通,要捉女儿,保住你这龙王之位。”龙王怕白蟒翻脸,自己打不过,连忙说:“义女别着急,听我跟你说,我兄弟四人都受上帝指令,哪敢和正仙对抗?要是他们上天奏明玉帝,说我帮你,我怎么担待得起?我只好暗中相助,绝不敢明着和他们交战。”白蟒听了,知道龙王是想脱身,便说:“义父这么薄情,可真是冷心肠。”正要翻脸,只听见人喊马嘶,龙王知道是吕仙请来的二郎到了,便和太子躲进龙宫。白蟒精往空中一看,来了好多天兵天将,不敢怠慢,立刻调兵点将,准备迎敌。龙王也大肆点水兵:“暗中分守各处要道,要是白蟒败逃,别放她过去。”众水兵领命,暗中行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空中的天兵天将,原来是吕纯阳去灌口请二郎真君来擒捉白蟒。因为在洛阳百草山遇见了嫦娥的转世白牡丹,耽搁了一会儿,之后赶忙催云前行,到了灌口。正好二郎真君带领梅山七圣去征伐蚩尤了。纯阳没办法,只好又驾祥云来到真君的营盘,这时真君刚把蚩尤征讨下来,领着大兵,正要凯旋。纯阳按下云头,报名求见。二郎听了,连忙迎接纯阳进去,说:“不知兄长来到行营,有什么指教?”纯阳就把在蟠桃会上喝得大醉,过海时惹祸,遇到白蟒妖劫走蓝仙和花篮,讨要不回,双方动起干戈,女妖神通广大,“我们打不过,特地到灌口恳求杨兄下山相助,哪知你又远征去了,所以追到这儿。现在这女妖还占着龙宫,花篮也在水府,只是她有一面秽布小旗十分厉害,宝贝都伤不了她,龙王也没办法。本来想上天奏明玉帝,请兵捉拿,可还有隐情,所以来求杨兄帮一把,要是能捉住女妖,讨回花篮,那就太感谢了。”真君说:“好个大胆的白蟒精,竟敢在东海如此胡作非为,我本要上天缴旨,路过东海正好可以捉妖。道兄你先回龙华会等我,我随后就起兵。”纯阳便谢别了二郎真君。二郎真君传下命令:“众兄弟带领人马,齐赴东海擒捉白蟒,清理水府。”七圣领命,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朝东海而来。没多久,就到了东海地界,真君吩咐在海岸扎下营盘,命常昊去下战书。至于后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初交锋七圣失利 发弹丸二郎施威 有诗道:“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可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 二郎真君派常昊到水府下战书。常昊来到海边,大声呼喊:“你们这些水怪听好了:如今灌口杨真君率领天兵天将,来捉拿白蟒女妖,叫她赶紧出来受擒,还能饶她一命。”说完,把战书投进水里。巡海夜叉立刻接过战书,跑到水晶宫报告女妖:“现在杨戬派人来下战书了。”女妖接过一看,批准明天决战。夜叉捧着战书来到水面,交给常昊。常昊回到营中,把战书呈上。真君看完,吩咐一众兵将:“明天准备迎战,大家都要小心。”又对梅山七圣说:“听说白蟒有一面秽布妖旗,非常厉害,如果对阵时能先把这旗子偷来,再捉她就容易了。”朱子真在一旁说:“让小将先潜入海里,暗中探探白蟒的动静,找机会偷她的妖旗,请真君下令。”真君说:“你去偷她的妖旗,一定要小心。”朱子真答应一声,领命而去。他来到海边,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海猪,潜入海中。 再说真君见朱子真入海,随即又发牒文让东海龙王领兵防守各个隘口,还警告说:“要是让白蟒跑了,按军法处置。”龙王哪敢怠慢,分派完毕后,立刻前往营中拜见真君,把女妖白蟒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真君说:“白蟒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现在统领水兵在各处把守,她要是有什么动静,暗中报告给我。等捉住妖怪后,你可以将功折罪。”东海龙王听了,连忙叩别真君,回到龙宫,把事情告诉了两个儿子。于是父子三人率领水兵,日夜不停地巡查,暂且按下不表。 白蟒精发出战书后,召集水族,包括虾兵蟹将、鳖元帅、龟先锋等,说道:“现在吕纯阳去请来二郎杨戬和我作对,他在海岸扎营下战书,我已经批准明天决战。但这个人不但武艺高超,而且变化无穷,大家不可轻敌。你们有什么妙计能取胜,让他不敢小瞧我们?”鳖元帅说:“他现在在海岸扎营,不如我们攻其不备,今晚先用水淹他一次,明天再全力和他厮杀,各自施展神通,哪怕他善于变化,也一定要把他和七圣生擒,就算舍弃这里的龙宫,去占领他的灌口,那多好。”白蟒精听了大喜,说:“元帅这个计策太妙了。”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大嘴鲇鱼精上前说:“宫主别怕那个杨二郎和梅山七怪,等我今晚去一口就把他们吞进肚子里,还不够我当一顿宵夜呢。” 哪知道朱子真变成海猪潜伏在一旁,听到鲇鱼精口出狂言,怒不可遏,身子往前一扑,张开大口,一下子就把鲇鱼咬成两段,水府之内顿时大乱。白蟒精大声喝道:“这个奸细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水府来行凶!”她吩咐虾兵蟹将一拥而上,把朱子真擒住,绑上法绳。白蟒精让人把朱子真带过来,骂道:“你这该死的东西,受了谁的指使,竟敢私自到水晶宫来刺探我的军情,罪已经不小,还敢暗伤我的一员大将。你是什么人?快把实情招来,饶你不死。”朱子真破口大骂:“我是朱子真,是梅山七圣之一,现在跟着真君来捉拿你。我奉命来探军情,见这鲇鱼怪口出狂言,所以生气杀了他。”白蟒精一听,怒火中烧,骂道:“你这乌猪精,想你当初已经被杨戬收伏,今天还敢在我面前称雄,虾兵们,把他拉出去砍了。”虾兵们答应一声,一拥上前。朱子真说:“不用你们费心。”只见他身子一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蟒精和众水族见了,十分惊讶,说:“没想到梅山七圣有这么大的神通,我们这次恐怕要遇上劲敌了,这可怎么办?”说完,大家都闷闷不乐,一众水兵也个个心惊胆战。鳖元帅说:“别管是不是劲敌,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先去淹他一场,明天再和他交战一决雌雄。”龟先锋说:“元帅说得有理。我想杨戬和七圣虽然神通广大,只怕他们未必熟悉水性,就这一点我们就能胜过他们。宫主再祭起水火日月珠,把他的天兵天将都打死,杨戬就算有本领,也独木难支,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众水族齐声说:“这个计策太妙了。事不宜迟,今晚就一起去发水。”鳌军师说:“先别高兴。我担心朱子真在这里暗探军情,发水的事他已经知道,现在他回营了,肯定会告诉杨戬,他们肯定有准备。我们去发水,只怕是白费力气。”白蟒精问:“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挫挫他们的锐气呢?” 鳌军师正要开口,只见夜叉进来报告:“真君的营地四面筑起了一道几丈高的土岭,就算有大水,也淹不进去。”鳌军师说:“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果然有准备了。”白蟒精听了,心里不高兴,又问:“军师,现在他们筑了土岭,大水进不去,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挫他们锐气吗?”鳌军师说:“二郎杨戬变化多端,和他交战恐怕很难取胜。他在地下有了准备,我们可以到半空中大肆降下冰雹,把他的天兵天将打乱,然后领兵再去劫他的营盘,打他个措手不及,肯定能取胜。”白蟒精听了,心中大喜,立刻传下将令,命令猪婆龙带领水族,到真君营盘上空降下冰雹,至少要有几尺深;又命令龟先锋和鳖元帅领兵攻打土岭,攻破后用水淹。传令完毕,她自己全身披挂,领兵前去接应。众人领命,等到三更时分,各自悄悄出海,只见真君大营就在海岸边,众妖立刻施展法术。一时间,磨盘大的冰雹从天而降,海中的水像山一样涌起,都朝着杨戬的营中涌去。哪知道杨戬早已做好准备,真是应了那句话: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杨戬在营中把老子赐给他的太极图挂在营上,冰雹还没落到营中就化为水,流到营外土岭下面,从海中涌起的水也只到土岭一半高,一点都没能侵入营中。白蟒精见了大惊,心想:“不好,杨戬果然神通不小。他是肉身成圣,到底不是一般散仙能比的。”于是她心一横,率领一群水妖怪横冲直撞,费了半夜力气,还是劳而无功。白蟒精只得收兵回到水晶宫,和鳌军师商量:“杨戬这些神通果然厉害,我们白费了半夜工夫,只怕明天交战也不能取胜,军师有什么妙计?”鳌军师说:“杨戬是玉鼎真人的徒弟,向来懂得兵法,况且又有梅山七圣相助,好像不太容易取胜。明天交战,我们可以分兵四路,军中设一面令旗,摇动时四面一起出击,这样就能战胜敌人。”白蟒精点头称赞,立刻命令鳖元帅带领五千水族在左边,龟先锋带领五千水族在右边,蚌、蟹二将军各带领五千水族埋伏在前后。四妖领命而去。白蟒精自己领兵作为中营。 第二天,梅山七圣中的袁洪领兵前来挑战。白蟒精持枪出营,只见袁洪手持大棍,两人也不搭话,就交起手来。一来一往,打了二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其他六圣一起冲了出来。鳌军师一见,摇动令旗,只听见四面八方杀声四起,左边有鳖元帅,右边有龟先锋,前后有蚌、蟹二将军,一起杀了上来。七圣急忙分兵迎敌,妖兵十分勇猛。白蟒精越打越有劲,袁洪等人抵挡不住,想要使用法宝。白蟒精一见,立刻取出一面小旗,只是一挥,那些法宝就在空中盘旋,打不下来。七圣见了,心中着急,只得收回法宝,败回营中。白蟒精上前追赶。杨戬正在旗门观战,见七圣败回,白蟒精随后追来,心中大怒,顺手掏出铁丸和弹弓,瞄准鳖元帅先打了一弹,没想到正中目标,鳖元帅四爪一蜷,缩了头颈,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半亩大的大鳖,摇摇晃晃地潜入水中不见了。真君笑道:“这种丑东西也敢到人前逞强?”白蟒精正一路追赶七圣,见鳖元帅受伤现出丑态,自觉脸上无光,连忙收兵退回水晶宫。 白蟒精心里明白自己不是杨戬的对手,赶忙又派人向龙王求救。龙王说:“二郎真君那可是名垂千古的人物,他在万仙阵里都能出入自如,就跟没人拦着似的。他小时候还担山赶太阳呢,十三个太阳被他赶得就剩一个藏到马齿苋里才逃掉,就这么着,这个太阳才留到了今天。我哪有那么大能耐跟他对抗啊。你回去告诉你们宫主,让她赶紧把花篮交出来,自己绑了到真君面前请罪,说不定还能保住她修炼万年的道行。不然真君一生气,她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我就因为认了她当义女,已经受到惩罚了,现在真君让我立功赎罪,要是不照做,就要按军法处置。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敢去帮她呀?再说了,铁拐李仙长之前要把海水吸干,把这儿变成陆地,后来多亏张果老说情,才把二郎真君请来,专门收拾你们这些有罪的人,还不迁怒于我,也赦免了其他无辜的水族。现在真君让我严守各处隘口,要是放走了白蟒,之前的罪就一起算。我可不敢再管闲事了。”派去的人听了龙王这番话,赶紧回去告诉白蟒精。 白蟒精一听,火冒三丈,用手指着大骂道:“这个老泥鳅,现在竟然不顾父女情分了!虽说我占了他的水晶宫是不对,可他就不想想平常从我这儿得了多少宝贝?现在这个花篮,说到底也是为了他。因为他生日快到了,我准备这个宝贝给他祝寿,才惹出这场祸事。”白蟒精唠唠叨叨,不停地数落、咒骂。鳌军师说:“宫主您别生气,咱们还得再想办法。我觉得二郎虽说勇猛,但还没真正交过手;七圣都已经被咱们杀败回营了。宫主您先休息一天,明天我摆下鱼泡阵,专门叫二郎来破阵,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白蟒精听了这个计策,心里很高兴,就回到宫中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白蟒精赶紧起身穿戴好盔甲来到海岸边,只见鱼泡阵已经摆好了,便扯着嗓子大声叫喊,指名道姓要二郎杨戬前来破阵,分个胜负。至于二郎这次出战到底是胜是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鳌军师巧摆鱼泡阵 杨真君斗法收水妖 二郎真君用铁丸打翻鳖元帅,吓退白蟒妖后,回到营中。梅山七圣来到营帐,向真君请罪,为这次战败担责。二郎却说:“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何况初次与这妖怪对阵,摸不清虚实,哪有什么罪过。这些水族没多大能耐,只是那女妖的小旗有些厉害,咱们的法宝靠近不了她。明天出战,我一定要想办法先破了那面旗子,然后捉拿妖怪,尽早肃清东海,好回灌口复命。”七圣都说:“真君说得在理。”于是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 第二天,真君正要升帐点将出兵,忽然听到营外喊杀声震天。有小兵进来报告:“白蟒妖在营外挑战,点名要真君您出马。”二郎听了,说道:“这大胆的妖魔,竟敢小瞧我?”他连忙全身披挂整齐,手持三尖两刃刀,带着哮天犬,左边挂着弓,右边带着弹丸,骑上白龙驹,领着七圣,冲出营门,来到阵前。抬头一看,只见那女妖身穿银色铠甲,头戴花冠,两条雉尾在脑后飘动,手持长枪,骑着一头独角水兽,正在那里耀武扬威地叫骂。 二郎看罢,大声喝道:“你这大胆的女妖,还不赶快下马受擒,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要是还敢公然反抗,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举刀就砍。白蟒妖正在骂阵,忽见二郎骑马过来,口出狂言,正要开口回应,突然看见一道寒光砍来,赶忙举枪架住二郎的金刀,说道:“杨戬,你在灌口,我在这东海,咱们本是毫不相干,你为什么要来欺负我?”二郎说:“你这胆大的妖魔,你可知道自己罪恶滔天?第一,你占据水晶宫;第二,你囚禁蓝采和,抢走花篮。你现在自己捆绑了前来请罪,把花篮交出来,把水晶宫还回去,还能赦免你不死的罪过。你却还不知悔改,黑夜来偷袭我的营地,天上降下冰雹,地下涌起大水,手段狠毒至极,殊不知我早已算到。没想到你又生奸计,四面埋伏,杀败我的七圣,幸亏我让你的元帅现出原形。你还敢再来吗?” 白蟒妖被二郎说得满脸通红,怒喝道:“杨戬,休要胡说,看枪!”说着,恶狠狠地刺出一枪。二郎急忙用刀架开,又回砍一刀。二人一来一往,激烈厮杀起来,打了五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二郎杀得性起,取出铁丸,拉开弹弓,朝着白蟒妖的面门射去。白蟒妖眼疾手快,用枪一拍,铁丸落到了地上。二郎接连发射三弹,都没打中,心中大怒,就想用太极图卷住她,又怕她的秽布旗玷污了宝图,只好放出哮天犬。哪知道白蟒妖早已有所准备,施展身外身的法术,让元神出窍到空中,拿着枪等哮天犬来咬她肉身的时候,打算暗中伤害哮天犬。没想到这哮天犬通灵性,见她原形脱出,竟然也飞到空中去咬她。白蟒妖见了大惊,急忙将元神归位,对二郎说道:“杨戬,我们斗武力不如斗法术。我听说你是玉鼎真人门下的首席弟子,经历过万仙大阵,也算是有名的人物,不像那些一知半解、只会说大话骗人的散仙。我现在摆下一个小阵图,你来看看,要是能破了这个阵,我愿意献出宝物,伏法认罪;要是破不了我的阵,你就赶紧收兵回灌口,别再管别人的闲事。”真君道:“你摆的阵在哪里?让我看看。”白蟒妖便用枪一指,说:“阵在那边。” 真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果然有一座小阵图。他看了一阵,心里暗自思忖:“这不知是什么阵?”于是睁开额头中间的天眼仔细一看,“原来是座鱼泡阵,里面暗藏玄机,要是不知道其中奥秘就贸然进去,只怕性命难保。这也是这妖怪今日该死,竟敢在我面前卖弄,她哪里知道我精通八九元功,七圣也变化非凡,肯定能破了这个阵图,捉拿这妖仙。”真君看罢,微笑着说:“你这大胆的妖魔,这样的阵图只能骗骗凡人,怎么敢在我面前摆弄?”白蟒妖道:“你既然认得此阵的名目,敢来攻打吗?”真君道:“此阵名为鱼泡阵,要破它又有何难,我回营调兵前来攻打便是。”说完,一提缰绳,骑马回到了营盘。 白蟒妖见真君识破了她的阵图,心里十分不安,心想:“杨戬果然是玉鼎真人门下,名不虚传。他既然识得此阵,只怕一旦被他攻破,我就性命难保了,这可如何是好?”转念又想:“不该招惹八仙,才导致今日遭受兵灾之苦。就算这次打退了杨戬,八仙也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上奏天庭,派天兵天将来捉拿我,那时还是会失败。”想来想去,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只好等他明天来破阵再说了。”便坐在马上低头打盹,心情郁闷地回到了水晶宫。 鳌军师说:“宫主不必心烦,他虽然识得此阵的名字,未必知道阵中的奥妙。他说能破阵,不过是说大话吓唬人罢了,等他明天来攻打时,看我想办法捉拿他。”白蟒妖道:“你可别小瞧他,杨戬是玉鼎真人门下弟子,精通八九玄功,善于变化。所以我见他能识得此阵,很是担忧。”鳌军师道:“就算杨戬善于变化,分不清我们的真假,也是白费力气。况且善于变化的,也就杨戬一人。我这座鱼泡阵,阵分十二门,每一门都有人把守,处处暗藏神通。纵然伤不了杨戬,也要杀得他片甲不留。宫主暂且放宽心,等明天和他一决高下。”白蟒妖到了这个时候,也是骑虎难下,只好让鳌军师去把鱼泡阵布置好,不能有丝毫破绽,防止敌人乘虚而入;又命令各妖把守各门,全力厮杀,“要是能捉住杨戬,先别杀他,留着好跟他讲和,免得惹动天兵天将。”鳌军师与众妖齐声说道:“宫主说得有理,我们遵命就是。” 暂且不说众妖这边的情况。再说吕纯阳,自从见了二郎真君,借到兵之后,自己回到龙华会,见过各位道友,说明真君已经带兵去捉拿妖怪了。随后又对他的徒弟椿精说:“现在二郎真君已经到东海捉妖,算起来已经有三天了,不知道战况如何?依我看,白蟒妖肯定会失败。你现在去东海,看看军情怎么样?要是真君胜了,你就跟着进水晶宫,把蓝师叔的花篮找回来,别耽搁,赶紧去!”椿精领了师父的命令,急忙驾云前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东海。抬头一看,只见鳌军师正在那里分派妖兵布置阵势,心里暗想:“我何不去把他这座小阵图给破了,日后在三界之中也能扬名。”想着,顺手拔起一棵小树,去掉枝叶,拿在手里当作棍子,挥舞着冲进阵中。一阵乱打,打死了无数虾兵蟹将。 鳌军师见了大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连忙吩咐鳖元帅、龟先锋带领水族一起上前,把椿精捉住,绑上法绳,带到白蟒妖面前发落。白蟒妖一看,认出是椿精,是吕纯阳的弟子,便说道:“你这树妖好大的胆子,竟敢一个人来破我的阵,还伤我人马,是何道理!”又吩咐小兵:“拉出去,给我砍了。”鳌军师道:“宫主先别砍他,把他高高吊在旗杆上,让杨戬明天破阵的时候看见,好挫挫他的锐气。”白蟒妖听了点头同意,说道:“那就把这妖怪送到阵里,任凭军师处置。”众水卒又把椿精推出海面,送到鱼泡阵里。鳌军师随后也告别白蟒妖,回到阵中,在中军坛内百尺高的旗杆上,把椿精吊了起来,就等二郎前来破阵。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在龙华会上,突然心血来潮,坐立不安,掐指一算:“原来是徒弟有难。”骂道:“这畜生有多大本事,竟敢一个人去破阵,活该被擒。不过他这是命中该有三日之灾,幸好有真君在那里,自然能破阵救他,不至于有性命危险,我可以先不管他。但有一件事,真君不认识他,我担心破阵的时候会产生误会,这可怎么办?我还是得亲自去见真君一趟。”于是驾云来到东海。到了营门,小兵连忙进去通报,真君赶忙把他迎进大帐,坐下后问道:“道兄此番前来有何事?”纯阳道:“只因我徒弟有难,求真君破阵的时候把他救出来。”接着详细把椿精的事情说了一遍。真君道:“这样的话,我明天就去破阵,请道兄帮我代管中军,我和七圣去和他们斗法,把白蟒擒住,早日肃清东海,好上天庭缴旨。”纯阳道:“如此,我便在这里暂住,等候胜利的消息。”两人谈了一会儿,各自打坐休息。第二天一大早,真君和七圣一起披挂整齐,带上随身法宝,吩咐中军的人要听从纯阳的指挥,又对纯阳说:“我破阵之后,先救你的徒弟,你放心。”说完,便和七圣径直来到阵前。 鳌军师一见杨戬和七圣前来,在将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们是来破阵的,而且没带一兵一卒,心里不免感到奇怪,立刻吩咐:“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各个阵门都要严守,务必小心谨慎。”众妖领命,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二郎真君和七圣走到阵前,就命令袁洪冲击前门,对付鳖元帅;常昊冲击后门,对付龟先锋;杨显冲击左门,对付蚌将军;朱子真冲击右门,对付蟹将军;吴龙冲击西门,对付蛤使者;金大升冲击南、北门,对付鳌军师;自己则单身一人直冲中军,去对付白蟒妖。 二郎真君来到阵前,睁开额间天眼望去,瞧见椿精被吊在旗杆之上。他心想,要是一会儿破阵,椿精可能会被小妖怪伤害,不如先把他救出来,免得一直担心。想到这儿,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大鹏雕,飞速冲入阵中。大鹏雕猛地一伸利爪,用嘴叼住椿精,迅速送回营中交给吕纯阳,之后又立刻返回到阵前。 此时,阵内因为椿精突然消失,陷入一片忙乱。众人见状,便按照事先的安排,一齐朝着各自对应的阵门冲了进去,水怪们也纷纷分头迎战。双方展开激烈厮杀,喊杀声震天动地,每个人都奋勇争先,生怕落在后面。这场战斗持续了大半天,水怪们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只见阵内的鳖元帅率先现出原形。袁洪见状,马上变作叉鳖将,高举钢叉,“咔嚓”一声,狠狠刺向鳖头,鳖元帅四足一伸,当场毙命。龟先锋、蚌将军、蟹将军也都纷纷显出原形,根本无法逃脱。只有蛤蜊还在与吴龙奋力拼杀,蛤蜊一时变成少女,与吴龙一来一往斗了数十回合,可最终还是被吴龙斩杀。鳌军师眼见大门已被攻破,根本抵挡不住牛神金大升的进攻,赶忙现出原形,想往海里逃窜。金大升眼疾手快,顺手撒出大网,一下就把他罩住了。白蟒妖这边,被真君杀得大汗淋漓,慌乱之中忙祭起水火宝珠。真君早已有所察觉,迅速掏出铁丸和弹弓,朝着白蟒妖发射过去。至于二人究竟谁胜谁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破妖阵真君捉怪 因打赌纯阳下凡 有诗道:二郎大战显神通,杀得蟒妖暗着惊。祭起宝珠全无用,真君全仗有玄功。 白蟒妖与二郎真君你来我往,激战五十多回合。白蟒妖被打得只有招架的份,毫无还手之力,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心中暗叫不好:“这杨戬杀法太勇猛了,若不先下手,恐怕性命不保。”想着,她顺手掏出水火珠,祭到空中,大喝:“杨戬,看我的法宝取你性命!”二郎听到喊声,抬头看见一道祥光朝自己面门袭来,赶忙运转玄功,仰面迎击。只听“啪”的一声,水火珠打在脸上,火星四溅,可二郎却毫发无损。白蟒妖见状大惊,心想:“这脸怎么如此坚硬,竟能挡住我的宝珠。”正想着,突然“啪”的一声,自己左肩中了一弹,滚落于水兽之下,连忙逃回水晶宫。 杨真君吩咐七圣随后追赶。追到水面时,因无法入海而停下。真君在后面看得真切,取出太极图丢入海中,刹那间,海水像墙壁一样立起,露出一条通道。真君同七圣来到海底,将水晶宫围得水泄不通。七圣大展神通,斩杀无数水族,想要杀入水晶宫,却未能成功,只好收兵,在水晶宫外扎下营寨。 真君与七圣商议进宫的计策,袁洪在一旁开口道:“要进水晶宫,我看并不难。把东海龙王叫来,问问这里的情况,我们就能化身进去捉拿妖怪。”真君觉得袁洪说得有理,立刻派人去传唤龙王。不一会儿,龙王带着两个儿子来到营中,见过真君后问道:“传我前来,有什么事?”真君说:“这座水晶宫攻打不进去,想问你这里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相通。”龙王闻言,抬头一看,只见水晶宫上面有一杆小旗来回飘动,不禁吃惊道:“难怪这宫殿攻打不下,原来是众将不敢从上往下进攻,怕这旗子污秽亵渎。”原来,白蟒女妖见水火珠伤不了真君,打在真君脸上反倒火星乱迸,稍一迟疑,就被真君反手一铁丸击中左肩,跌落水兽之下,逃进水晶宫后紧闭大门。她又担心真君神通广大,会从上攻入,便把那面秽旗挂在宫殿上,来回乱晃。 这水晶宫本是龙王原来的宫殿,十分坚固,所以难以攻破。女妖在里面四处巡查,生怕有疏漏。龙王看到这番景象,也十分心惊。正当大家无计可施时,二太子上前说:“这宫殿西北角有个海眼可以出入,只是这里水势又深又急,不识水性就无法通行。我和哥哥在前面把水分开,真君带领众人随后进入,就能直达水晶宫内。”真君说:“既然有这条路,就麻烦二位在前面领路,我们随后跟上。”龙王说:“即便有这条路,也怕女妖防备,你们兄弟二人此去,一定要小心。”大太子说:“父王放心,不必挂念。”于是,大太子与二太子带领七圣及士兵,准备从西北角的海眼进入。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西北海眼外。二太子率先往里面走去,众人在后面跟随。刚走进海眼,二太子就喊头疼。原来,白蟒早就料到有人会从这里出入,用铁网把海眼蒙住了。大太子问:“二弟怎么了?”二太子把铁网的事情告诉了大家。众人问:“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去呢?”袁洪说:“大家先到前面休息,留下二位太子带领神兵守住这里,别让妖怪逃走。我变成海蛆进网探探情况,如果有机会,就把前门攻破,大家就可以进去捉妖了。”众人都说:“袁兄这个计策太好了,你快变身前去,我们先去告知真君,就等你攻开前门,再前来接应。” 袁洪见众人退出后,摇身一变,变成一只海蛆,钻进铁网,仔细一看,里面竟然没有一滴水。他急忙又变成虾婆的模样,朝着水晶宫前门走去。走着走着,只见水晶宫中放出一道毫光,他连忙走近查看,正是蓝仙的花篮摆在那里放光,旁边有四个水怪把守。袁洪心想:“难怪这女妖要抢夺这个花篮,原来是如此奇妙,我不如打死水怪,先把花篮抢出来,又怕打不出水晶宫。还是先打开前门,放进众人,然后再来抢篮也不迟。”想着,他回身来到水晶宫的大门,正好看见女妖在那里指挥防御。他不敢惊动,悄悄溜到门旁,众水怪也没看出他是奸细,都一心防守。这时,袁洪现出本相,舞动大棍,“咔嚓”一声把门上的铁锁打落,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真君在外面看到,一马当先,率领六圣以及老龙王冲进大门。老龙王召集水兵,真君举起三尖两刃刀,直取女妖。白蟒正在防御,见袁洪打落门栓,举枪来刺,这时真君的刀也砍了过来,女妖大惊,急忙掣回枪架住,心中暗叫不好:“如今只剩我一人,寡不敌众,再不逃走就要被擒了。”哪知此时七圣在四面放起火来,女妖更加心急,想要往上面跑,去拿她那杆小旗护身逃走。却没想到,小旗早已被龙王取下,投入火中烧成了灰烬。真君又放出哮天犬,一口咬住女蟒的脚跟,把她拖倒在地,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大白蟒。真君连忙取出缚妖索,套在她的颈上,袁洪上前牵住。 这时,吕纯阳听说水晶宫被攻破,也带着椿精赶来,径直来到放光的地方,取了花篮,前来拜谢二郎真君。女妖看到后,叫道:“吕岩,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何屡次欺我,找上门来。前日救走蓝仙还是小事,为何又请真君来,毁我巢穴,让我兵败将亡,被擒获,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饶你。”真君说:“你这胆大的孽畜,不反思自己的过错,还怨恨他人。劫取花篮还是小事,为何要霸占龙王的宫殿,这是什么道理?”说得女妖满脸通红,无言以对。真君便告别吕仙、龙王等人,带着白蟒出海,上天缴旨,奏明了白蟒的事情。 玉帝听奏后大怒,立刻命神将把白蟒牵去斩首。白蟒的灵魂不灭,降下凡间,还想着找吕洞宾报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吕纯阳,告别龙王后,同徒弟椿精手托花篮回到龙华会。见到蓝采和,献上花篮说:“贤弟,愚兄幸不辱命,把花篮找回了。”蓝采和见了,心中大喜,连忙拜谢,还设宴敬酒,酬谢纯阳的功劳。八仙开怀畅饮,铁拐李说:“我们上洞八仙,本可逍遥自在,但不知如今这世上,还有没有可以度化成仙的人?我们何不去各自度化,也好检验各自的道行深浅。” 吕纯阳正喝得高兴,听了铁拐李的话,突然想起:“白牡丹是嫦娥的转世,现在在洛阳,我何不去度化她,以赎之前的过错。”想着,他推杯起身说:“李长兄,小弟之前说过要度尽世人,可如今算算度化的人,还是没能如愿。此时我还要下凡,再去度化世人,看看结果如何。”铁拐李劝道:“我劝你别再去凡间了。你上次下凡,沉迷于酒,三次醉倒在岳阳,半年才回来,还留下不少笑话。现在凡间的人都叫你酒仙。要是再下凡,恐怕会被美色迷惑,失去道行。”纯阳听了,脸一下子红了,说:“我之前纵是贪酒,也没失去仙根。这次再下凡,不但不会被美色迷惑,就算有美色,也未必能损我道行。”铁拐李说:“你这话,我可有些不信。自古道,贪色是人的天性。我就怕你下凡后陷入色界,惹出大祸,自损道行。依我看,你还是别下凡的好。”纯阳说:“你别小看我。我这次下凡,跟你打个赌,要是迷失了本性,我就给你当道童。”铁拐李说:“你要是这次下凡不被色界迷惑,安然不失大道,往后要是有灾难,我替你承担。” 两人说完,击掌为誓。纯阳就要起身下凡,钟离、张果老一起对铁拐李说:“这次打赌,纯阳肯定输。他凡心已动,下凡肯定会在花丛中惹事。虽说他该经历这场风流劫难,但一旦失去道行,岂不是有损我们八仙的名誉?”铁拐李听了,心里很不安,要和钟离一起下凡,随时救护纯阳,怕他失去道行。钟离没办法,只好一同前往。因为吕纯阳前世是他的师父,今世又是他度化的得意门生,所以他时刻留心。而铁拐李虽然怕纯阳失守丧道,但心里想着要等他坠落之时再救援,一来怕损八仙名誉,二来想显显自己的道行。却没想到,因为这份好胜之心,让纯阳身负重罪,自己也牵连其中。八仙因为袒护兄弟,都有偏向之罪,幸好菩萨大发慈悲,出面调解,八仙才得以返本还原,重回仙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吕纯阳和铁拐李打了赌后,告别众仙,带着徒弟来到凡间,先到蓬莱山暂住。因为这里是他未得道时隐居的地方,他不忘根本,所以在此住下。 这天到了山上,山上有一处高阁,人迹罕至,他便在阁内栖身。他对椿精说:“我和李铁拐仙长一时意气,打了赌,要下凡度化几个有缘人,完成度尽世人的心愿。如今虽然到了凡间,但世界茫茫,从哪里开始度化呢?”椿精说:“师父,你可以扮成医士,四处卖药,寻访有缘之人。”纯阳觉得徒弟说得有理,就扮成医生,椿精扮作童子,背着药箱,到蓬莱山下游历。他们治好了不少病人,世人哪里知道他们是上八洞神仙。不知不觉,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 一天,纯阳又对椿精说:“我们在这里住了数月,没遇到有缘之人,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椿精说:“依我看,不如去河南洛阳一带,那里是天下中央,说不定能遇到有缘人。”纯阳一听,心神一动,想起在洛阳见过的白牡丹,她本是嫦娥降世,正好可以去洛阳走一趟。他连忙吩咐椿精背好药箱,立刻驾云升天,转眼间就到了洛阳地面。师徒二人按下云头,脚踏实地,依旧扮作医生,四处卖药治病。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黄龙洞白氏投师 见招牌吕岩卖药 有诗道:纷纷入耳乱莺声,才了山程又水程。客路不知春色老,落花如雨满江城。 吕纯阳来到洛阳后,依旧以卖药治病为生,椿精背着药箱跟在他身边。白天,他们在城市里四处游走,一边欣赏洛阳的风景和历代古迹,晚上就借住在寺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嫦娥转世为白牡丹之后,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天生就有慧根,从小就喜好修道。她的父亲白富贵是个修炼之人,自然十分疼爱女儿,希望她能早日领悟仙机。白富贵在百草山下开了一家生药店,名叫“万全堂”,售卖各种药材。原来,百草山中的黄龙洞,住着一位黄龙真人,他在这里修炼多年,声名远扬,四方皆知。黄龙真人神通广大,道业深厚,堪称一流,多次受到上帝敕封,还参加过蟠桃大会。白富贵原本就拜在黄龙真人门下,他的手下有数十名女徒弟,都是附近的精怪脱化而来,白富贵也希望女儿能去学道。 这天,白富贵正在万全堂闲坐,只见青龙侍者,连同牛耳大王、马耳大王、雄虎大王、金钱大王走进店内。白翁一见,连忙让座,说道:“众位大王,今日一同光临,有何指教?”众人说:“我们的师父黄龙真人,明天是三月十九日,是他的诞辰,白兄你去祝贺吗?”白翁道:“老师的诞辰,理应前去祝寿。小弟已经备好寿屏,还想带着小女一同去拜寿,因为她自幼好道,将来也好让她修炼。”众人道:“我们的子女,理当如此。这样的话,我们先走,白兄你和令媛随后再来。”白翁道:“众位道兄,请先走一步。” 白翁把众人送到门外,转身回到内堂,就把女儿叫了过来。原来,他的夫人魏氏已经去世,只剩下父女二人。白牡丹听到父亲叫唤,连忙走到中堂,恭敬地说:“爹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吩咐?”白翁道:“我师父黄龙真人,明天三月十九日寿诞,众位道兄都去祝贺。我已经备下寿屏,打算前去祝寿,想把你也带上,拜在真人门下,修心学道。现在他门下已经有数十名女徒弟,你去了也不会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白牡丹听说要她去跟黄龙修炼,心里有些不太愿意,因为听说黄龙特别好色,所以有些犹豫,但又不敢违抗父命,只好答应了。白翁见女儿答应了,一起吃过晚饭,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梳洗完毕后,白翁带着女儿,让人拿着寿屏,径直往百草山走去。走到半路上,只见黄菊花、朱子兰,还有山栀子、白耐冬等众位女子纷纷走来,见到白翁,都上前问候。原来,她们都是去给黄龙真人拜寿的。得知白牡丹的来意后,众人十分高兴,说道:“从此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大家说说笑笑,一同前行。 等到达黄龙洞,白翁和众女子先进去,让白牡丹在外面等候传唤。这一天,黄龙真人头戴金冠,身穿八卦仙衣,坐在上面,接受众人的拜祝。他一见女徒弟们和白翁到来,心中十分欢喜。众人拜寿完毕,白翁献上寿屏。黄龙说:“师徒之间,何必这么麻烦。”白翁道:“弟子一来拜寿,二来因为小女久仰老师的大道,带她来拜寿,想认您为师学道,不知老师是否应允。”黄龙道:“令媛要想学道,只是修炼十分艰苦,不如在家自在。既然她愿意来,我也不好拒绝。令媛现在在哪里?”白翁道:“现在洞外等候传唤。”黄龙真人便让人把白牡丹传进来。白牡丹在外面听到传唤,站起身走了进去。黄龙真人抬眼望去,见白牡丹姿态婀娜地走进来,心里十分欢喜。白牡丹走进洞内,向黄龙真人跪下,口称:“老师,弟子白氏前来认师拜寿,愿老师圣寿无疆。”黄龙真人见白牡丹拜倒在地,喜不自胜。他仔细打量,认出她是嫦娥的转世,心中暗想:“我要是能和这个女子在一起,就算立刻身死也心甘情愿。”却没想到,他存了这份私心,后来果然被吕纯阳的斩龙剑斩杀,这也是他修道之心不坚定导致的。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白牡丹拜完起身,黄龙吩咐摆宴,款待众位妖仙。众人男左女右,坐了好几桌,一直吃到全都喝醉才结束。黄龙真人让白牡丹暂时与众女徒弟相处,等熟悉几天再传授道法,白牡丹领命,先和众女妖离开了。白翁和众仙也谢过寿,告别黄龙真人出洞,各自回家,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吕纯阳,在洛阳城里城外,几乎都走遍了,却没有遇到一个有仙缘之人。那天,吕纯阳对椿精说:“没想到在洛阳也难以遇到有缘的人,尽是些争名夺利、等着轮回的人。”椿精道:“师父要遇到有仙缘之人,还是得到荒山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说不定能遇到高人隐士。在这喧闹的城市、繁华的场所,都是些凡夫俗子,哪有一点仙气。”吕纯阳道:“你这话虽然有道理,然而在深山荒野中修真养性固然容易,但在热闹繁华的地方,能不为富贵名利所动,才是真正的修养。所以我愿意在城市里度化世人,而不是在深山荒野中寻找,就是这个原因。如今既然在这里找不到,也只好前往深山旷野走一走,或许能有所收获,也未可知。”说完,便收拾好东西,和徒弟椿精一起,出了洛阳城,打算到各处名山游历一番。一路上,他们依旧卖药治病,心里始终想着度化有缘之人。 此时正是三月暮春时节,一路上,满眼都是桃花嫣红、杏花翠绿,还有垂柳依依。田野里有农人吆喝着耕牛,桑园中有女子采摘桑叶,江边有老渔翁垂钓,山间能看到樵夫砍柴。师徒二人,走过一个村子,又到另一个村子,倘若遇到疑难病症,都会为村民医治。见到村人,吕纯阳都会仔细观察,但无奈遇到的都是凡夫俗子,没有一个修行之人。吕纯阳又对徒弟说:“到现在还是没有遇到,我和你何不到庵观寺院去游览,或许能遇到得道之人。”徒弟答应了一声,立刻背起药箱,一起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来到一个村头。吕纯阳抬头一看,只见这个村头笼罩着许多灵秀之气,心中十分欢喜,暗道:“我下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没想到今天才见到这样一个地方,想必这么好的地方,一定有修行之人,等我度化了他,也就完成了我的心愿。”想着,就带着徒弟椿精,急忙往村子里走去。走到村口,只见灵秀之气愈发浓重,吕纯阳满心欢喜,对椿精说:“我下凡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村庄,里面一定有高人,我去看看。”说着快步如飞,徒弟椿精紧紧跟随,径直来到村内。 只见村里出来的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一些修行的气质,但邪气也不少,吕纯阳心中不免疑惑:“如此看来,这个村子就算有高人,也难以修成仙道,不过是修个延年益寿罢了,那这股灵秀之气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得在这里仔细查访一番,才能知道其中的缘由。”于是,他和椿精沿着村子大声叫喊:“如有奇病怪症,包管手到病除,就算身死未冷,也能救治复生。”师徒二人,穿街走巷,走来走去,口中一直喊着这几句。 然而,他们叫喊了许久,也没有人理会。椿精又故意向那些年纪大些的人问道:“老人家,您要不要服用还少丹?我师父有仙丹,可以让人返老还童。”那个老者听了,笑着说:“小哥,你别在这里叫喊了,我们这里不相信走方郎中,你快到别的村子去吧,我们白家村没有人得病,就算有病,也不会去求外人。我告诉你,我们村东头有一家药店,父女二人医术高超。村里的人要是有病,去找他们医治,立刻就能药到病除。要是再有疑难重病,就到前面的山中,去求黄龙真人,没有治不好的,所以我们村里很少有人生病。”吕纯阳听了,向老者行礼问道:“这父女二人住在哪里,黄龙真人又住在什么山?”老者道:“白家父女住在村里,黄龙真人住在前面百草山的黄龙洞内。”说完,老者拄着拐杖离开了。 吕纯阳看着老者离去,便带着徒弟朝白家药店走去,心里想着或许能在此遇到有缘人,一路上还格外留意,仔细观察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只见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修行之人,整个村子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只是每个人头顶都带着黑气,吕纯阳一看便知他们都不是人类。师徒二人一路走着,来到了村东尽头,远远就望见有一家药店,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万全堂”,是卖各种药材的。吕纯阳心中一动,说道:“这家药店装修得倒挺雅致。”走到店门口,往里一看,只见店里坐着一位老者,白发苍苍,面色红润,一副医生的打扮,正坐在那里看书。 吕纯阳对徒弟说:“你看这个老头儿,脸上透着修行之人的气质,可口气也太大了,居然敢打‘万全’的招牌,难道他店里的药品,真的一样都不缺?”椿精说:“师父别管他全不全,咱们先去买他的药材,看看实际情况。要是缺药,就砸了他的招牌。”吕纯阳听了,问:“行,那咱们去买什么药呢?”椿精道:“师父要买,就买‘想娘子’。”吕纯阳疑惑道:“什么是‘想娘子’?”椿精解释说:“‘想娘子’就是白芥子,人吃了之后会两眼落泪,一般人都叫它‘想娘菜’。要是他不知道这味药,咱们就砸了他的招牌,让他别再夸海口。” 吕纯阳说:“好,我去试试。”说完便走进店里,向老者作揖行礼,说道:“请了,请问老丈您贵姓大名?为什么招牌自称‘万全’呢?要是有缺的药,这招牌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门面?” 老者听了,回答道:“我姓白,名富贵,店里的药样样齐全,要是少一样,您砸了招牌,买药的钱我一分都不收。请问道爷您要买什么药,说出来听听。”吕纯阳说:“我要买一味‘想娘子’,不知道你这儿有这药吗?”白老翁听了,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药,顿时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吕纯阳见状,笑着说:“你看,叫什么‘万全堂’,说出一味药你就没有,这不是骗人吗?”接着便对徒弟喊道:“徒弟,把他招牌砸了。”椿精领命,上前就要动手。白翁连忙阻拦道:“且慢,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药品记得不太清楚,我把小女叫出来,她熟悉店里的事,肯定知道。”吕纯阳说:“那你快去叫吧。”白老翁听了,立刻转身走进店内,打算把女儿叫出来。至于他女儿到底是谁,咱们下回书中便见分晓。 第十一回 白老翁词穷求女 吕纯阳初戏牡丹 有诗写道:仙人岂得存凡心,唯存凡心有夙因。只为嫦娥来敬酒,一时遭贬下凡尘。 白老翁回到内堂,喊道:“女儿。”白牡丹正在房中闲坐,忽然听到父亲呼唤,急忙走出来,上前问道:“爹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吩咐?”白老翁说:“女儿,这生药店怕是开不下去了。”牡丹疑惑地问:“为什么呀?”白老翁说:“我早上开门后,处理了些事情,正闲坐着看书呢,从外面来了一个道士,还带着一个模样怪异的童子。他们要买药材,不多不少,就说了一味,可咱们店里没有。他说既然咱们叫万全堂,就该万样俱全,他说出一味药咱们就没有,要是再说几样,肯定更没有了,还说这招牌不合适,吩咐童子要砸招牌。我实在没办法,就说药材名目太多,我年纪大了,可能想不到,等我把女儿叫出来,她记得齐全,说不定这药还有别名,她也能知道。那道士这才答应先不砸招牌,让我赶紧叫你出去,说他等着要这味药呢。要是没有,他真的要砸招牌。”白牡丹一听,心里一惊:“这是什么人来故意刁难?我去看看。也不知道他要买什么药。”白翁说:“他说的药名,我从来没听过,就连《本草纲目》上也没有记载,叫什么‘想娘子’,我上哪儿找去?”白牡丹听了,笑着说:“这道士太刁钻了,肯定是因为咱们的招牌,来打趣您呢。‘想娘子’其实就是芥菜子,味道辛辣,吃了会让人落泪,就好像思念亲人一样。”白翁听女儿说出药名,非常高兴,连忙说:“快出去应付一下。” 正说着,只听外面喊道:“白老儿再不出来,我们可就砸招牌了。”白老翁说:“就是那个恶人的声音。”白牡丹一听,心里十分恼怒,便从里面走出来,来到药店。她抬头往外一看,只见吕纯阳仪表不凡,面容如同满月,眼神好似电光,三绺长须又亮又黑,浑身透着仙风道骨,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又见旁边站着一个丑童子,蓝脸红发,身上也有道气,正耀武扬威地说:“既然号称什么万全,说出一样药就没有,还躲在里面不出来,这可不行。老头儿,你要是再不出来,你椿爷可就要动手砸招牌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里面传来娇柔的声音:“大胆狂徒,休得无理。你要什么药,快快说来。”椿精正在撒野,听到这一声喊,吓得定睛望去。吕纯阳也回头细看,只见眼前是一个美貌绝伦、世间罕见的女子。两人不禁都看呆了。 白牡丹见他们这样,心里觉得好笑,连忙用手指着,又喝道:“要用什么药,快报上名来,我好给你拿,看什么看?”吕纯阳被这一喝,急忙回过神来,心想这个女子好生面善,怎么会被她吸引呢,她肯定有些来历。想着便留神细看,只见她花容月貌,玉骨冰肌,就像在瑶池敬酒的嫦娥。之前路过这里,被红光挡住云头,那时就知道她是嫦娥的转世,本想度她脱离尘世,只是因为东海白蟒作怪,劫走蓝采和的花篮,去请二郎真君降妖要紧,所以没有停留。今日又见她,何不顺势度她脱离红尘呢?吕纯阳想到这里,又转念一想:“但不知道她是否忘却了前世因果。我不妨先试探试探她,借着买药来交谈,岂不是好?”想罢,径直走到柜台前站定,两眼盯着女子,微微含笑。白牡丹见他这样,大怒道:“你这野道,为什么瞪着眼睛这样看人,什么意思?到底要买什么药?”吕纯阳听了,回答道:“我买药是另有目的,一来觉得‘万全’这两个字口气太大,二来想看看前世有缘之人。”白牡丹听完吕纯阳的话,知道他是有来历的修行之人,只是自己忘却了仙机,不知道他就是上洞八仙中的吕纯阳来度化自己,就想问他到底要买什么药,借此探探他的口风,于是对吕纯阳说:“你这道士,说我们招牌名不副实,你怎么知道的?你把药名报出来,我给你拿,看看全不全。”吕纯阳说:“我要买‘想娘子’。”牡丹说:“这是药的俗名,其实就是白芥子,我们怎么会没有。”吕纯阳又说:“这味药既然有,我要买‘痒痒木’。”牡丹答道:“这更简单,‘痒痒木’是紫薇花的别名。”吕纯阳又说了几味药,白牡丹都对答如流。 吕纯阳知道她前世的智慧还在,心中不禁生出爱怜之情,走到门外对椿精说:“依我看,这女子生性聪慧,难不倒她,这招牌怕是砸不成了。”椿精说:“师父要难倒她也很容易,不如买她身上有的东西,看她怎么回答。要是她答不上来,就可以砸招牌,出这口气。”吕纯阳一想,人身上有的东西,确实有可以入药的,就借此和她开个玩笑,便连忙回身,走到柜台旁,两眼望着女子,开口说道:“你说你药全,我还要买几样,看看你有没有?”白牡丹说:“你要买什么药,尽管报上来让姑娘我知道。”吕纯阳说:“你这女子年纪轻轻,就自称姑娘,太没规矩。我现在要买你几样东西,你且听好了:头顶的青丝、脸上的脂粉、嘴上的胭脂、口中的津液、两手的葱指甲、贴身的汗衫、裤中的裆布。” 白牡丹听了吕纯阳这些话,觉得全是调戏之语,心想:“看来这道士不是凡人,我何不借此吸取他的元阳,先拒绝他,说不卖,看他还能说什么?”想罢,便回道:“你这道士存心不良,难道这些东西也能做药吗?明明是来调戏我。我就算有也不卖,你能怎么样?你赶紧收起你的心思,不然惹恼了姑娘,就把你送到百草山,任凭黄龙真人处置。”吕纯阳听了白牡丹的话,嬉皮笑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开口说道:“你说人身之物不是药,可你知道少女的头发能生肌止血,指甲能治咽喉,裤裆烧成灰能治传染病,哪样不是药?你不知道,就是药味不全。”叫徒弟:“快去砸她招牌。”椿精在一旁答应着,正要上前,白牡丹说:“且慢,你要买这几样药品,本来是可以卖的,只是还有些难处,不好跟你说。”吕纯阳道:“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白牡丹满脸通红,欲言又止,看了看吕纯阳,说:“不好说,就是不卖。”吕纯阳道:“不卖我就要……”牡丹问:“你就要怎样?”吕纯阳道:“我就要强买。”牡丹道:“你就是强买,我也不卖。”吕纯阳道:“强买也不卖?”牡丹应声:“是的。”吕纯阳回头又叫徒弟砸招牌。椿精伸手去摘招牌,白牡丹起身阻拦,说:“慢着,我还有话说。”吕纯阳吩咐椿精退下,说:“你还有什么话,快快讲来。”白牡丹听了,把吕纯阳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把吕纯阳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笑吟吟地,轻轻叫了一声:“道爷,你听我跟你说。你现在要买的这几味药,虽然可以入药治病,可这青丝发和指甲之类的,除非是夫妻,否则不能给别人。”说完,仍是两眼望着吕纯阳,把吕纯阳看得神魂颠倒,正要上前调戏牡丹,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群女子,吕纯阳一见,连忙退了出去。 只见几位女子说:“我们奉了黄龙真人的命令,来告诉白家姐姐,让你进洞去,他说有要事要分派给你,赶紧走吧。”白牡丹听了,连忙起身,和众女子一起朝山中走去。临走时,朝着吕纯阳望了一眼,把吕洞宾看得神魂飘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牡丹和众女子离去。无奈之下,吕纯阳只得慢慢走出店门,对徒弟说:“这女子进山,肯定有原因,我和你到山中去探个究竟:看看这黄龙真人是怎样一个人,这些女子在山中做什么,一定要弄个明白。”椿精听了师父的话,连忙答应:“晓得。”背起药箱,向前飞奔,吕纯阳跟在后面,径直往山中去探寻黄龙真人的洞府,以及白牡丹进山所为何事,暂且按下不表。 白牡丹跟着一众女子来到黄龙洞,见到黄龙真人后,先行礼,然后在一旁恭敬地站着。黄龙真人说道:“徒弟们,我打算炼制九转脱胎换骨丹,这需要用到百种鲜草。咱们这座百草山,草木种类齐全,你们去把各类鲜草采集回来,好方便我到时候挑选使用,千万别误了事。”众女子齐声应道:“谨遵师父的命令。”随后,大家和白牡丹各自拿起药锄和药篮,正准备前往山头,黄龙真人突然喊道:“回来。”众人听到命令,停下脚步,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黄龙看向白牡丹,说道:“今天采药,我要看看你们修道是否勤奋。你和姐妹们去采药,一定要尽力采集,不可偷懒。我刚才见你进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担心你这次去会耽误采药和炼丹的功课,要是真耽误了,我可是要重重惩罚的。”说完,两眼紧紧盯着白牡丹。 白牡丹听了这番话,脸上一阵红一阵黄,默默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道:“徒弟不敢偷懒,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这次去一定会努力采集草药,不会耽误功课。”说完,她辞别师父,和众女子一起起身,走出洞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药篮和药锄,踏上采药之路。 在路上,有的女子说:“今天的天气真适合采药。”有的说:“咱们早点采完,师父还要检查每个人是否勤奋呢。”还有的说:“白姐姐,你有什么心事呀,老师这么特意叮嘱你?”又有人说:“刚才我们去她店里,看到一个道士,好像在和她攀谈。那道士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不像是凡间的人。”还有人接话:“白姐姐本就是修道之人,肯定不会听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白牡丹无言以对,脸上泛起红晕。在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她们就来到了山林深处。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高峰之上有个人站立着。但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遣椿精洞府探信 宴水阁二戏牡丹 有诗道:纯阳本是酒中仙,酒醉偏忘仙与凡。不觉陶然寝水阁,牡丹勾引放心猿。 白牡丹和众女子奉黄龙真人之命,前往百草山采药。一路上说说笑笑,抵达山中。众人正准备分头去采集百草,白牡丹猛地抬头望去,发现山峰上站着两个人,正是吕洞宾师徒,心中不禁一阵慌乱,暗自寻思:“这个道士怎么追到这儿来了?要是被女伴们看到,又要拿我打趣了,我还是先躲到一边去吧。”想着,她便沿着一条小路,走进山峦间的深林里,藏了起来。 各位看官,你们知道吕纯阳为什么站在高峰上吗?原来,他和椿精进了百草山后,一心想寻找白牡丹,于是沿着山径转来转去,四处探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黄龙洞口。他突然想到白牡丹在跟黄龙真人学道,就想进洞一探究竟,可又怕黄龙真人怪罪,便和椿精商量进洞的办法。椿精说:“按道理来到这山中,我们可以借着拜望的名义进洞相见,可这样就没办法再探寻白牡丹的行踪了。不如师父您先在洞外隐蔽起来,我变成一只椿蛾飞进洞去,打探里面的真实情况。”吕纯阳听了,说:“这个办法不错,你快变吧。”椿精把药箱藏在山洞里,身子一晃,凭借他万年的道行,变成一只椿蛾飞进洞中。 只见黄龙真人坐在上面,生得金面红须,头戴金冠,身穿鹤氅,众女子在两旁侍立。黄龙真人笑容满面地对众女子说着修炼金丹的事。其实黄龙真人好色,暗地里与众女子有私情,只因白牡丹拜入门下时间不长,还没被他沾染。这时他吩咐众女去采百草,把白牡丹单独叫过去,说她好像有心事。椿精听了很吃惊,心想难道黄龙真人真能未卜先知?于是先隐身,打算探明情况再去报信。 再说黄龙真人,见众女奉命去采药,又对座下的黄发道人说:“你看这个白牡丹,长得十分惹人喜爱,不愧是嫦娥转世。她拜在我门下修仙学道已经有好几天了。我看她年纪还小,所以没让她陪寝、传授大道。今天我看她脸上好像有春色,怕是情窦已开,莫不是遇到什么喜欢的人了?等她今天采药回来,你告诉她,让她今晚来领受大道真丹,别耽误了。”黄发道人答应道:“知道了。”黄龙真人便起身回到后洞。椿精探明这一切后,暗暗骂道:“这妖龙原来是靠采阴补阳修炼的,就算修成了仙体,也不是正道。嫦娥本是太阴上仙,现在虽然被贬下凡,可怎能让这孽畜得逞邪念?况且我师徒二人此番下山,本就是想度化她,如果被这妖龙占了便宜,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还会被众位仙长笑话,坏了我们师徒的名声。我得去告诉师父这里的情况,看他怎么想办法。” 想完,椿精展开双翅飞出洞门,变回原形,来见吕祖。吕纯阳问:“众女都过去好一会儿了,你怎么才回来?”椿精就把偷听到黄龙真人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吕祖。吕纯阳听后大怒,骂道:“大胆孽畜,竟然在这儿采阴补阳,不走正道修行。嫦娥虽然被贬下世,也是因为我在瑶池喝醉了酒才引发的,所以我追到这儿,想度她脱离红尘,返回天宫。本以为她拜在你门下能朝夕参道,没想到你邪念顿生,想让牡丹陪寝,采她的阴精。今天幸好被我知道,你这孽畜怕是白想了。”接着对椿精说:“徒弟,我们赶紧去找牡丹。” 说着,他们脚踏祥云上山,来到高峰,只见众女子说说笑笑地走来。吕纯阳仔细一看,发现这些都是花妖,不过他一心想点化白牡丹,也就没去理会这些女子。白牡丹抬头一望,立刻看到了吕纯阳,赶紧抽身躲进树林。吕纯阳知道她是怕被众女看到打趣,又见众女纷纷散开,各自到草木茂盛的地方采药去了,师徒二人便走下高峰,随意走动,寻找白牡丹。走了一会儿没找到,就和椿精一起游览起山景,暂且不表。 再说白牡丹看到吕纯阳站在高峰上,怕被女伴们看见打趣,连忙避开,信步走进深林。回头不见众人,她才放慢脚步,心里琢磨着:“这个道士来得真巧,为什么一直在这山里逗留,还总是盯着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刚才看他站在高峰上,很有仙人的风范。我本想再和他见一面,问问他的姓名和住处,又怕被众女看到告诉黄龙真人,肯定会被责罚。而且我看这老龙,虽然和我是师徒关系,可众女伴都和他有私情,最近他又对我有意,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依从他,只是一时没办法摆脱这场灾难。要是这个道士真有法术能制服这妖龙,我就算失身于他也心甘情愿。” 白牡丹一边走一边想,眼睛还在四处寻找药草。她来到一个高坡处,只见百草丛生,遍地都是,心中十分高兴。她拿起锄头和篮子,正要上前采摘,猛地一抬头,看见对面山腰里走出两个人,正是那个道士和他的徒弟。白牡丹定睛看着他们。吕纯阳一路走着,正四处张望,恰好看见白牡丹在对面高坡处也在注视着他。他便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白牡丹,只见她:年纪刚满十六岁,容貌美丽,体态轻盈宛如天仙。两眼秋波流转,腰肢窈窕惹人怜爱。双眉如新月般秀丽,口似樱桃般鲜嫩。说她倾国倾城一点不假,沉鱼落雁也当之无愧。 吕纯阳看罢,凡心突然萌动,缓缓走上前,轻声叫道:“白氏小娘子,贫道有礼了。”白牡丹正在出神,听到叫声才回过神来,见道士站在面前,不禁两颊泛红,还了一礼,轻声说道:“道爷,请问您尊姓大名,住在哪座仙山,还请您详细告知。”吕纯阳此时见她姿态娇美,含情微笑,比之前在店里初次遇见时更动人,连忙回答:“娘子,你若问我姓名,我叫同道,住在蓬莱山,闲来无事四处云游来到此地,能遇见小娘子,真是三生有幸,想必前世我们就有缘,不知小娘子有什么指教?”白牡丹听了吕纯阳的话,脸红到了耳根,默默不语,只是频频用眼神示意。吕纯阳心里明白,暗想:“白牡丹本是嫦娥转世,和我本就有前世缘分,我正要度她脱离凡尘,她和凡间女子不同,不可随意对待。她是花木体质,我不妨试探一下。况且这女子超凡脱俗,仙机尚未完全泯灭,容貌美丽,独得天地间的灵秀之气,就算和她交流一番,对她也有益处,何况她对我也有意。只是徒弟在这儿,不方便交谈,我不如让他回去,看她怎么说。” 想着,吕纯阳便对椿精说:“徒弟,你先回山去看守洞府,三天之后我就回来。”椿精连忙应道:“谨遵师命。”便驾起一朵青云,升空离去。白牡丹在一旁看到,心中暗自欢喜,心想:“他的徒弟都有这样的本领,这个同道就更不用说了,肯定也不一般。我得赶紧上前求他度化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想完,她走上前,深深地行了个万福礼,说道:“同仙长,如果您不嫌弃,小女子愿拜您为师,在您身边侍奉,我就心满意足了。”吕纯阳说:“你现在师从黄龙真人,他的道行可比我高深多了。”白牡丹听了,眉头一皱,说道:“同仙长,您听我说说。这个黄龙真人,虽然我现在拜他为师,可他行为不正,专门采阴补阳,众女伴大多都被他玷污了。我投到他门下已经两个月了,他还没欺负我,今天让我们进山采药,回去的时候恐怕他不会轻易放过我。同仙长要是可怜我,就带我一起上蓬莱山吧;要是不行,这次回去,我交不上药草,肯定会被他呵斥,我宁死也不愿受他的侮辱,还望仙长帮我想个办法,这可太要紧了。” 吕纯阳说道:“这件事不难解决。”说话间,他用手点化了一只山鸡,刹那间,山鸡就变成了和白牡丹一模一样的模样。白牡丹见了,欣喜不已,说道:“仙长的法术虽妙,可那妖龙道法也不弱,倘若这山鸡一时现出原形,可就麻烦了。”吕纯阳说:“你不必担忧,这山鸡既然经我点化,三天之后才会现回原形。”接着,他对山鸡叮嘱了一番,让它去哄骗妖龙,三天之后就离开。山鸡听了吕纯阳的吩咐,应道:“晓得。”便提起锄头和篮子,正准备出发。白牡丹在一旁见状,说道:“仙长,人虽然能瞒过去,可这篮子空空如也,拿什么回去交差,回复妖龙呢?”吕纯阳觉得有理,又施展法术,召唤出山神和土神,转眼间,篮子里就采满了仙草,而且全是上等品。山鸡扛起锄头,挑着装满仙草的篮子,告别吕纯阳离开了。 这边吕纯阳再次施展仙法,袍袖一展,瞬间点化出一座小巧玲珑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还有山亭水阁,一应俱全。白牡丹见此情景,心中大喜,深知自己遇到了真正的仙人。她莲步轻移,和吕纯阳一同来到水阁之中。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连绵群山尽收眼底。阁内桌椅床帐、枕衾被褥,样样不缺。吕纯阳说:“今日面对如此美景,不可无酒助兴。”说着,他向空中抬手一指,刹那间,一只青鸾飞来,背上驮着一瓶美酒。白牡丹上前将酒搬下,放在桌上,青鸾便飞走了。紧接着,又见一对仙鹤各自驮着一个盒子从空中飞落,白牡丹再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龙肝凤髓等珍馐佳肴,两只仙鹤随后也飞走了。随后,一对盘子般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到桌前,各自驮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玉杯。白牡丹赶忙取下玉杯,只见两只蝴蝶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对十二三岁的丫环,上前摆好佳肴,拿起酒壶开始斟酒。 吕纯阳和白牡丹相对而坐,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敬酒,开怀畅饮。白牡丹心情愉悦,加之吕纯阳本就好酒,白牡丹又殷勤劝酒,他杯到即干,不一会儿就已有八分醉意。白牡丹眉眼间情意绵绵,酒至半酣时,她手持玉杯,斟满酒后走到吕纯阳身旁,说道:“同仙长,请饮下这杯酒。”吕纯阳说:“你何不为我歌舞一曲,来增添些酒兴呢?”白牡丹便轻声吟唱了一套霓裳之曲,又跳起了轻盈的舞蹈。吕纯阳看在眼里,喜不自禁,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忘却了自己仙人的身份,心思也不受控制。白牡丹又展现出种种娇态,之后,两人便在水阁中休息。只因吕纯阳与白牡丹的这番经历,引发了后来众仙下凡的故事。欲知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戏黄龙山鸡变相 遇铁仙采和泄机 有诗写道:洞宾大醉异仙凡,百草山中戏牡丹。唯恐龙华道友晓,暂辞十日再归还。 吕纯阳和白牡丹在水阁中相处,关系亲密,就像世间恩爱的夫妻一般。两人情意相投,从夜晚到天明,相互陪伴。吕纯阳一连留宿三夜,都没有出现精气外泄的情况。白牡丹感到十分惊奇,心想:“我如今遇到如此奇人,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引导他,就不信他不被我折服。”当晚,白牡丹展现出各种姿态,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吕纯阳有精气外泄。白牡丹感到十分困倦,对吕洞宾说:“同仙长真是奇人,我如今已经精疲力竭了。”吕纯阳因为长久留恋人间,担心被众道友察觉,便对牡丹说:“那只变成你的山鸡在妖龙那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我已让它辞别妖龙回家,它现在已经出了黄龙洞,你可以借此机会回家,我也回山,之后再做打算。”牡丹舍不得分别。吕纯阳便好言抚慰,和她约定十天后就再来,牡丹这才答应。 吕纯阳袍袖一展,刚才的屋宇园亭瞬间消失,眼前仍是一片荒山,牡丹对此十分叹服。吕纯阳说了声“请了”,脚下生出祥云,缓缓腾空而去。白牡丹便沿着山路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她心想:“这同仙长的道法,果然比黄龙更高,我要是能在他身边侍奉,想要脱离红尘又有何难。”一路想着,就到了家中。她见过父亲,说真人把她留在山中三天,传授大道。白翁说:“真人既然传授你道业,只要功夫练得纯熟,便可以飞升成仙。”牡丹应了声“是”,便回到自己房内,从早到晚都在思念同道,茶饭不思。白翁见了,以为她生病了,要去求真人医治。白牡丹说:“不必,只需派人到真人那里请十天假就行。”从此,牡丹安心在家,一心等着同道人前来,期望能与他再续前缘,借助他的力量度脱红尘,一同返回天宫,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黄龙真人,那天打发众女上山采药,一直等到傍晚,众女子各自回来呈上草药后都退下了,唯独不见白牡丹。正盼着,只见那只山鸡变成的白牡丹,扛着一篮草药前来呈交。妖龙一看,全是上品仙草,十分高兴,吩咐准备酒菜,要和假牡丹对饮。假牡丹推辞,说不敢与师父对坐。妖龙说:“今日暂且免去师徒间的拘束,大家都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于是假牡丹起身,先敬了妖龙三杯,这才入座,与妖龙相对饮酒。喝到半醉时,假牡丹拿着酒杯劝酒,还唱了一套山歌,歌词内容多有轻佻之意,引得妖龙心猿意马,于是和假牡丹眉目传情,假牡丹也不断回应。 妖龙心中有数,把侍者都打发出去,不呼唤不准进来。众侍者笑着退下。假牡丹起身走到宴席前,跳起山鸡之舞,舞姿轻盈,姿态万千,逗得妖龙心中十分欢喜,难以言表。妖龙手中托着金杯,笑着说:“你的歌舞美妙非凡,快来喝杯酒。”假牡丹听了,连忙停下歌舞,走过去坐在妖龙身上。妖龙看着假牡丹,仔细端详,只见她生得确实美丽,有诗为证:瓜子脸儿泛着羞涩的红晕,两道娥眉如翠色的弯月。一缕青丝盘成盘龙髻,两片丹唇好似樱桃般圆润。身穿合身的云縠衣衫,腰间翠带点缀着玉环。湖色罗裙拖在地上,三寸金莲小巧尖细。妖龙看罢,神魂颠倒,连忙起身,把牡丹抱到云床之上。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们起身洗漱,妖龙去料理自己的事情,假牡丹仍在洞中静坐。就这样过了三天,假牡丹把妖龙缠得难舍难分,时刻相伴。到了第三天清晨,假牡丹想起吕祖的话,要在三日后辞别妖龙,不敢违抗命令,便走到妖龙面前,恭敬地说:“真人,小奴家来这里已经三天了,老父亲在家肯定十分挂念。我想下山回家看看,然后找个借口跟父亲说一声,再来这里多住些日子,这样也无妨。”黄龙听了,心想:“这牡丹和我一连三夜相处,想必是有些吃不消,想回家休息几天,这也是有可能的。好在有人能陪我,不妨让她回去,省得泄露风声。”便说:“你既然要回家,我也不能不答应。和你约定十天之后,一定要进洞来。”假牡丹答应道:“晓得。”然后走出洞门,变回山鸡,长鸣着飞走了。此时,正好是白牡丹与纯阳分别后回到家中的时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在龙华会上的众位八仙,自从纯阳打赌下凡之后,便各自分散,有的四处云游,有的访友,有的炼丹,各有各的事情,难以一一详述。单说铁拐李仙,他下凡之后,在各处救济贫困、扶助危难,做了许多善事。有一天,他来到江淮外海寺,看到这里人烟稠密,香火旺盛,便扮成一个贫穷的道士,在寺里挂单。他疯疯癫癫的,为人治病,可人们大多嫌弃他不干净,常常远远避开他。晚上,他就回到庙里烤火。 庙里有个更夫,夜里听到两个童子交谈,其中一个说:“灶间的贫道士是铁拐老仙,我们应该去拜见他。”另一个说:“只怕惹他生气,就要遭受灾祸了。”更夫听到两个童子的话,记在心里,急忙跑到灶前去看,果然看到有个道士正在烤火。他便倒身下拜,口称:“仙长”,请求度化。道士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仙人?”更夫便把两个童子的话告诉了他。道士说:“既然如此,你只要跟我来,就可以度化你。”说完,便走进了灶门。更夫看到火势正猛,不敢进去,便继续去打更了。有一天,更夫又在途中看到道士在行走,便追上前去请求度化。道士说:“你赶紧回到庙里,把那两个童子钉起来,然后到西桥上来见我。到时候我会备好船只,停泊在水边。你不要害怕,只管跳上船,那就是我度化你的地方。”更夫回到庙里,果然把两个童子钉了起来,然后跑到桥边,只见有一片竹叶做成的小船停在那里,道士在旁边催促他上船。更夫说:“这竹叶做的船,怎么能承受重量,不会沉下去吗?”那道士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这人凡心太重,怎么能脱胎换骨成为仙人呢?”说完,自己跳入船中,乘风破浪而去,更夫十分懊悔。 话说李铁拐因为没能度化更夫,正驾着船乘着云要离开,迎面碰上了何仙姑。铁拐李招呼她同行,问仙姑从哪里来,仙姑说:“有个女子叫唐广贞,因为身患血疾,离开丈夫,入山修道。我怜悯她意志诚恳,前去度化她。”铁拐笑着说:“好好,你这个妇人,自己没有丈夫,就想让天下的妇人都没有丈夫,那人类岂不绝种了?”仙姑笑着说:“人人都有妻子,你为什么偏偏没有呢?”铁拐仙笑着说:“你说我没有妻子,可知道我留着这清白之身,就是等你来与我相配呢。”二人正在说笑,只听到旁边有人喝道:“好大胆的野仙,在这里做的什么好事。道友中已经有一人与处女有不适当的关系,你们二人又在这里私下调笑,有失仙家清规。我要去上奏玉帝,治你们的不法之罪。” 铁拐仙与何仙姑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蓝采和骑着张果老的驴子来到近前。铁拐仙连忙问道:“蓝道友从哪里来?”采和说:“我见蝙蝠精在中条山洞歇息,就偷偷骑了它的驴子周游四方。”何仙姑听了笑着说:“好了,这回可抓住你这个盗驴贼。我们俩说句笑话,你就要上奏玉帝,如今你偷了别人的驴子,证据确凿,看你怎么辩解。”铁拐李说:“我们也把他拉去见玉帝。”三个人扭作一团,都大笑起来。这时旁边又来了一人,问道:“你们三个人为什么打架?”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曹国舅,大家各自行礼,叙说些分别后的事情。 李铁拐向蓝采和问道:“你刚才说,有道友在凡间与处女有不当关系,这人是谁啊,快告诉我。”蓝采和说:“原来你们还不知道,这个道友就是吕洞宾。他前段时间下凡,四处游历,到了洛阳百草山下,遇见了白牡丹。一开始买药的时候就言语调戏,后来又在山中与牡丹相遇,施展仙法变出园亭水阁,两人相处亲密。现在纯阳已经回山了,和白牡丹约定十天之后再见面。”李铁拐听后说:“汉钟离常夸他徒弟资质超凡,没想到竟做出这种事,不如我们去戏弄他一番。”何仙姑说:“这倒确实得去看看。”蓝采和说:“你们先去,我把张果老的驴子送回去,随后就赶到洛阳。”曹国舅和吕纯阳有师徒情分,听了三人的话,心里很是关切,但觉得自己不适合一同前去。于是借口有事,独自返回龙华会。四人各自驾着祥云,就此分别,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曹国舅,告别三人后,本打算前往蓬莱山见吕纯阳,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别去赴和白牡丹的约会。又担心见面了不好开口,思来想去,觉得不如到鹤岭去见汉钟离祖师,把事情禀报给他,看看他怎么说。主意已定,他拨转云头,径直来到鹤岭。只见汉钟离正在和韩湘子下棋,曹国舅上前见礼,汉钟离和韩湘子起身相迎,汉钟离问道:“曹道友从哪儿来呀?”曹国舅便把路上遇到蓝采和等人,以及他们所说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 汉钟离听后说道:“这件事就算纯阳违反了仙规教义,却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那白牡丹是嫦娥转世,她和纯阳在瑶池王母面前,因为敬酒的举动有互相吸引的嫌疑,所以被贬下凡尘,了结这段世俗的因果。纯阳又和铁拐仙打赌下凡,这都是天意,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不过有一点,百草山有个妖龙,法力十分高强,还曾被玉帝封为真人。洞宾这次去,恐怕会大开杀戒。因为这妖龙也对白牡丹垂涎已久,之前还让她上山采草,晚上就想把她留下。洞宾便点化了一只山鸡,冒充牡丹去戏弄妖龙,自己则和牡丹在山间相聚,日后这事肯定会被拆穿。我和洞宾有师徒情分,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堕落,失去仙班身份。况且铁拐仙和何仙姑也已经前往,我不如现在下山,去指点他一番,让他早日回归天界。” 韩湘子说:“这样的话,我也一起去,就怕纯阳和妖龙真的争斗起来,我也能帮上忙。”曹国舅说:“那太好了,我也一同前去。”于是三人驾起祥云,一同前往。至于之后他们如何帮助吕纯阳,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何仙姑暗点牡丹 老黄龙明戏白氏 有诗写道:谁把红炉大冶调,陶将皮袋出英豪。男儿识得机关巧,透出风尘便是高。 韩湘子听说吕纯阳与白牡丹有亲密接触,虽然违反了仙规,但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只是那个黄龙真人一旦知晓此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纯阳孤身一人在那里,恐怕不是黄龙真人的对手。如今铁拐李虽然在洛阳,可他肯定想戏耍纯阳,不到事情发展到绝境,他是不会出手相助的,就想验证打赌的结果。韩湘子想起之前蓝采和过海时丢失宝物,多亏吕纯阳请神帮忙取回,自己如今不能坐视吕纯阳落败,让他在凡间沦为笑柄,也不能让八仙的名声受损。想到这里,他便极力劝说钟离前去指点吕纯阳,让他尽快回归仙班,不要沉沦在红尘之中,有失仙人的道统。曹国舅也在一旁帮腔,大家决定一同前往。 钟离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他和铁拐仙打赌下凡,心中已有私心。当时我不便说破,因为此番应劫的不止一人,纯阳也会有被囚禁之灾,其中循环报应不断,这都是天意,人力无法改变。我们这次去,不过是见机行事,点化他,让他明白处境,尽可能趋吉避凶,别让他堕落罢了。只是之后解决麻烦的关键,还得靠蓝采和出面,找人来了结此事。”湘子说:“如今先别管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此刻先悄悄到洛阳,打探一下情况再说。自古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说着就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钟离顺手拿过一张七弦琴,又把宝扇插在背后,和曹、韩二仙一同下山,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蓝采和,告别铁拐李和何仙姑后,骑着驴子,没多久就来到中条山洞。张果老还在睡觉,蓝采和上前推他说:“张老儿,你今天怎么睡成这样,这可不符合修真养性的道理。”张果老说:“你偷我的驴子去游玩,还来打扰我的清梦。我因为预知道友们眼下要遭劫难,睡着了能少些是非。你既然把我叫醒,从此往后大家都不得安宁了。李、何、钟、曹、韩因为纯阳的事都已经下凡,我和你也不能坐视不理。”蓝采和听了张果老的话,也知道劫数已到,无法逃脱,只得把驴子交给张果老,准备和他一起起身前往洛阳,找寻众位道友,一起劝回洞宾,避免这场争斗。 张果老说:“这场争斗是免不了的,因为嫦娥前世就喜好风流,在月宫时就多次被贬下凡,却仍不知改过,如今又在瑶池勾引真仙,致使纯阳思凡下界。她托身草木,又与洞宾亲密相处,虽说有前世因果,但追根溯源,会因为她引发争斗。我们此时前去随机应变,不能让上八仙的名声受损,这才是修行的要义。”蓝采和说:“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和众道友会合,大家商议一下,如何见机行事,也能体现我们的义气。”张果老点头同意,就和蓝采和一同驾起祥云,朝着洛阳飞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铁拐李和何仙姑,一同来到洛阳,找到百草山下的白家村。铁拐李变成乞丐男子,何仙姑变成乞丐女子,走进村子挨家挨户乞讨。走到村东,看到有一家生药店,招牌上写着“万全堂”。柜台里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长得花容月貌,十分美丽,正低垂着头,神情含情脉脉,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两位仙人仔细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子就是白牡丹。她本是嫦娥转世,所以生得如此美貌,难怪纯阳会被她吸引,和她相处了三天。如今纯阳回山,所以她在此思念。 两位仙人看罢,铁拐李对何仙姑说:“我们上前去乞讨试探她,看看她是否还有仙缘。要是她还能保持本心,你就如此这般地开导她一番。”何仙姑答应道:“晓得。”便立刻走到店门前,喊道:“大姐,行行好呗?”白牡丹正在柜台里闲坐,心中思念着同道人。她和同道人相处了三天三夜,仔细回想他的所作所为,绝非凡人能及,肯定是上界金仙下凡。可他为何没有精气外泄,这是什么缘故呢?她正在思考,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唤,抬头一看,是两个乞丐,像是一对夫妻。白牡丹心生怜悯,和颜悦色地问道:“二位为何来到这里?”二人回答:“特来乞讨,还能治疗疑难心病。” 牡丹很有眼力,况且她是嫦娥转世,仙根未灭。这二人虽然一副贫穷模样,但言语古怪,神气不凡,和平常人长得不一样,她心里早已猜到,又是两位仙人前来点化。先不管这些,先给他们些酒食再说。于是她站起身说:“二位既然是来乞讨的,请进里面用饭。”二人听了,也不推辞,走进店里一同坐下。牡丹端出酒饭,十分丰盛。二人吃完还不满足,又要求添菜。牡丹也不在意,去给他们添菜。二人吃完饭,又索要财物,牡丹也给了他们钱。 何仙姑便上前附在牡丹耳边说:“我看大姐像是有心病。”牡丹说:“我向来没生过病,大娘可别开玩笑。”仙姑说:“你这心病,是思念同道人吧。”牡丹一听,心中一惊。这事如此隐秘,她怎么会知道?不禁红了脸,低头不语。仙姑又说:“你别瞒我,你们二人的事,无人不知。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牡丹知道瞒不住,只得答应:“是。”仙姑又问:“你知道他为何不泄的缘故吗?”牡丹说:“我正为这事思索,却想不明白。” 何仙姑说:“他是仙人,历经数世修炼成金身,怎么会轻易外泄。你且靠近些,我教你一个法子,你牢牢记住。等同道人再来和你相处时,你用手指在他两胁之间轻轻一点,他必定会泄精。这招出其不意,是夺天地生机的奇妙方法,你学会了可以驻颜益寿。以后要清心寡欲,不可贪恋红尘。等功行圆满,便可返本归仙,千万不要把这玄机泄露给别人。还有,那黄龙真人爱慕你,之前多亏山鸡替你,你要是再去,恐怕难以逃脱他的魔掌。我现在赐你一根隐身草,到危急时刻,含在口中,保准妖龙看不到你。你赶紧回家,和同道人相会。要是得到他的真丹,就求他度化你。”说完,二人突然消失不见。 白牡丹欣喜万分,之前跟黄龙学道,误入歧途,如今遇到的都是天上真仙,心里自然欢喜。她拿起丐妇赠送的仙草,拿在手中观看,不过是两指长的一片草叶,能有什么奇异之处?但听她所说如此神奇,不妨含在口中试试。想着,她就把草叶含进嘴里,走进后堂,一众家人都不跟她搭话,就好像看不见她一样。牡丹知道这草有灵验,也不便说破,又走回药店,坐下后吐出草叶,放在贴身衣服里。她又想起同道人临走时说过,十天之后就会再来。如今已经到了十天,为何还不见他来,难道路上又有什么变故吗? 白牡丹正在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的时候,只见黄龙真人派侍者来叫她,说真人等着有话当面问她。牡丹听了,心中一惊,暗叫不好:“前日山鸡化作我的模样,已经和那妖龙日夜相伴。我今天要是去了,妖龙肯定要重提旧情,我怎么能依从。今天这隐身草可派上用场了,可见那个丐妇有先见之明。”牡丹正想着,侍者又催促道:“快点去,真人等久了要不耐烦了。说你十天假期已满,还不见你去,躲在家里不去,难道就不去洞中修道了吗?”牡丹还没回答,白老翁从里面走出来,说:“女儿,学道可不能偷懒,在洞府和在家一样。真人既然觉得你可教,才让你日夜在他跟前,无非是想让你收心养性,将来好练功吐纳、修炼仙丹,这是真人格外优待你的地方。”牡丹听了父亲的话,暗自着急,心想父亲哪知道内情,只知道黄龙真人道行高深,却不知他私下贪恋女色。这话怎么能跟父亲说呢,便答道:“女儿立刻进山。”说完,便进房换了一身衣衫。她换上这身衣服,更显得娇艳动人。之后就和侍者一同前往黄龙洞,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黄龙真人,自从假牡丹请假出洞之后,便日夜思念,一心想着能再与她享受欢好之乐。他心里明白白牡丹是嫦娥转世,阴丹充足,与她交合对自己大有益处。她这一离开,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天,黄龙真人觉得度日如年,即便有其他女妖轮流陪伴,可始终比不上和白牡丹在一起时那般让他感到快乐和满足。所以,今天假期刚满,却不见牡丹进洞,他心里十分焦急,于是派侍者去叫她。 侍者离开后,黄龙真人眼巴巴地盼着牡丹到来,满心期待能和她重温旧情。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只见牡丹从外面走进来,他顿时眼前一亮,就像得到了稀世珍宝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牡丹走到他面前,正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拉住,说道:“免行礼罢。”他直勾勾地打量着牡丹,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只是碍于身边有人,不好表现得太过轻浮。那些女妖早已在一旁偷偷地笑,白牡丹羞得满脸通红,只能低头不语。 黄龙真人又开口说道:“修道之人,修行功夫不可间断。你前日回家的时候,我就说过,假期一到就回来。今天假期已满,若不是我派人去叫你,你还不肯进洞,这是什么意思?这次是初犯,暂且不追究。以后再这样,我肯定要责罚你。你先到后洞去打坐用功,一会儿我就来传授你诀窍,千万不可偷懒,只要坚持,很快就能大功告成。” 白牡丹听了,心里暗自骂道:“好你个采阴补阳的老妖龙,你被山鸡戏弄了还蒙在鼓里,休想再打我的主意。况且我已与同道人有夫妻之实,自古道女子应当从一而终。”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连忙答应,然后起身走进后洞,紧紧握着隐身草,心想倘若妖龙进来调戏,就立刻含入口中。黄龙真人在外面和众女子随便聊了几句道法,便回到后洞。见到牡丹,他满脸堆笑地说:“前几日和你相处得太过尽兴,到现在我还觉得疲惫。你怎么忍心一去不回,让我时刻心神不宁。”接着他急忙吩咐侍者,赶紧摆上酒宴,两人相对而坐饮酒。喝到半醉的时候,黄龙真人便让侍者退下,随后就想上前抱住牡丹。白牡丹早有防备,立刻把隐身草含进嘴里。黄龙真人突然发现白牡丹不见了,心里猛地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吕纯阳黑夜三戏 闻琴音随师登天 有诗道:朝游蓬岛暮苍梧,三戏牡丹聊自娱。要与黄龙分胜负,老琴竟自返清虚。 黄龙真人正打算抱住白牡丹,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一起饮酒。白牡丹见状,赶忙把隐身仙草含进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黄龙真人大吃一惊,在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急忙叫来手下侍者,说明了牡丹的事,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异。他们不知道牡丹用了什么隐身法术,于是分头到各处乱找。黄龙真人虽然道法高深,但出身不正,比不上上八仙都是历经数世修行、拥有万劫不磨金身的仙人。所以何仙姑赐给白牡丹的隐身草,一含进嘴里,连黄龙真人都看不出来,更别说他手下那些法力稍逊的人了。 众人乱找了一阵,始终不见白牡丹的踪影。白牡丹在一旁暗自偷笑。黄龙真人恼羞成怒,骂道:“妖婢,竟敢戏弄我!”然后吩咐侍者:“快去白家查访,看看她是否回家了。如果她逃回了家,就把白老头儿一起给我抓来。”众侍者领命而去。妖龙独自在洞内,越想越气,便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就喝得烂醉如泥,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此时,白牡丹早已出了洞府。她想回家,又怕被人发现连累老父亲受气,只好保持隐身状态,慢慢走下百草山。走到自家门口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小娘子从哪里来,为何面带不悦之色?”白牡丹正低头走着,听到有人叫她,抬头一看,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不禁愣住了。她心想,这隐身草怎么不灵了?吕纯阳见她一脸吃惊,便问道:“你怎么了?”白牡丹就把妖龙的事以及隐身草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纯阳,还问:“你怎么能看见我?”纯阳笑着说:“这隐身草,只能瞒过妖龙,怎么瞒得住我?”说着,二人便携手走进屋内。这时纯阳也隐了身,只有牡丹能看见他,两人一起走进房间,并排坐在牙床上。 不一会儿,只听外面一阵喧闹,一群妖物前来寻找白牡丹。白翁听了,十分诧异,说:“我女儿进山去了,还没回家。”众妖不信,到处搜寻,却不见白牡丹的踪影,白翁也很着急。最后他们搜到牡丹的房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白翁说:“这就是小女的住房。她要是回家了,怎么会不在里面呢?”众妖这才相信,觉得她肯定没藏在家里,或许另有隐情,便对白翁说:“要是你女儿回家了,赶紧把她送来,免得真人怪罪。”白翁答应了,又吩咐伺候牡丹的丫环:“你姑娘回来,马上告诉我。”这个丫环原本住在厢房,连忙应道:“晓得。”众人都出了房间,众妖各自回山,暂且不表。 白牡丹和吕纯阳坐在房内,见众人离去,牡丹起身到厨房拿了一壶酒和几样小菜,回到房间后关上门,也不敢点灯,怕被外面的人看见。二人对坐饮酒、谈心,牡丹诉说着妖龙的无礼行为:“之前多亏山鸡顶替我,才没被侮辱,这次若不是隐身草,肯定难以幸免。长此以往可怎么办,希望你早日度化我,一起归隐山林,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纯阳说:“度化你的时机还没到。要是担心被妖龙玷污,我现在赐你一样东西,保证让他不敢对你无礼。”说着,他取出一根三寸多长的木杵,说:“这是降龙木。妖龙见了必定畏惧,能保你永远平安无事。但我问你,这隐身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白牡丹回答说:“之前我在山中采药,看见一只白猿在山上玩耍,遗落了这根草,我捡起来后,突然发现旁人看不见我了,才知道这草大有用处。今天果然靠它保住了我的清白。”二人说说笑笑,酒至半酣,便连忙脱衣上床。这次和初次在山中相会不同,两人沉浸在相处的愉悦之中,一番相处下来,牡丹感到筋疲力尽,而洞宾却仍未出现精气外泄的情况。 牡丹只觉自己身轻如叶,仿佛飘入云中,突然想起那个丐妇教她的办法,心想试试灵不灵。于是,在与纯阳相处正投入时,她猛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纯阳的两胁。纯阳忽然一惊,冷不防泄出了体内的丹气。牡丹感觉到一股热流直透体内,浑身酥麻,十分受用。纯阳立刻起身,问道:“是谁教你这么做的?”牡丹说:“昨天来了一对乞丐夫妇,那个妇人教我这么做的。”纯阳道:“这二位仙人怎么如此多事?”牡丹仔细询问缘由,纯阳说:“我不是什么同道,而是上八洞仙吕洞宾。那两个乞丐是李铁拐和何仙姑。”牡丹听了,心中大喜,再三恳求吕洞宾度化自己。纯阳说:“你是嫦娥转世,和我本就有前世的缘分。但你尘缘还没了尽,难以回归仙籍,必须等功行圆满,才能度化你。”说完,给了牡丹一样东西,说:“服下这个可以超凡脱俗。”说罢,开门腾空而去。牡丹服下后,从此不再进食,渐渐有了仙风道骨的气质。 没想到,他们在房内说话时,丫环在外面早已听得清清楚楚,这才知道姑娘和八仙之一的吕纯阳有私情,连忙跑去告诉白翁。白翁听了,怒不可遏,急忙跑到牡丹房内,指着牡丹骂道:“你这贱人不知廉耻,竟敢不守闺训,和吕纯阳有染,玷污了清白门风,还违背了师教,以后怎么见人!” 牡丹被骂得受不了,只能勉强辩解道:“女儿虽然和纯阳有私情,但如今承蒙他赐丹,已有仙姿。那妖龙和我虽名为师徒,实际上他早就心怀不轨,父亲您哪里知道。现在众女伴,哪个没被他玷污?他不过是为了采阴补阳。幸亏之前在山中采药时遇到吕纯阳,他知道妖龙品行不端,所以点化山鸡,冒充我去陪妖龙睡了三天。昨天我在店里坐着,外面来了一对乞丐夫妇。那个女乞丐果然有先见之明,知道我的心思,怕我失身于妖龙,赐给我一根隐身草,危急时刻含在嘴里,就会隐形。没过多久,妖龙果然派人来叫我,等我到了洞里,那妖龙就心怀不轨,想和我求欢。我情急之下,含着隐身草跑回了家。妖龙找不到我,就吩咐群妖到家里来找。我在洞里就明白了一切,回家走到大门口时,正好遇见吕纯阳,他果然是真仙,和凡人不同。他临走时赐我金丹让我吞服,从此我就不再进食,一心苦志修行。等我功行圆满,他就会来度化我脱离凡尘。” 白翁听了这一切,才知道妖龙行为不端,也就不再过分责怪女儿。况且此时女儿服了吕纯阳所赐的金丹,面容气质都已改变,有了一派仙气,和往日大不相同。白翁暗自欢喜,说道:“女儿,既然你和吕纯阳缔结良缘,这是前世注定的。以后你要好好修行,早日飞升,也不枉为父养育你一场。只是恐怕黄龙真人知道了,不肯罢休,这可如何是好?”牡丹说:“父亲不必担忧,纯阳临走时赐给我一样东西,叫降龙木杵,可以制住妖龙,我不怕他。”说着,把木杵拿出来给白翁看。白翁接过,仔细端详,这木杵虽不大,却隐隐散发着万道祥光,就知道是仙家至宝。他心想:“这想必是黄龙真人所惧怕的,吕纯阳留下它,是想保全女儿不被玷污,确实有夫妻间的情义。但我和黄龙真人数十年交情,女儿又没被他欺负过,一旦和他决裂,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然而又怕他对女儿念念不忘,再用强硬手段。女儿肯定会用这木杵伤他,黄龙真人道法也不弱,要是他逃脱了木杵的克制,你们岂不是结下深仇?况且你和他也有师徒情分,他虽然行为不正,但没玷污你的清白。依我看,你也不必伤害他,只用隐身草保护自己,告诉他你和纯阳早已结为夫妻,女子应当从一而终,看他怎么说。” 父女二人正讨论着,黄龙真人又派人来传唤,说真人已经知道牡丹回家了,让她赶紧过去,不可耽搁。白牡丹此时身上带着两样宝贝,心里有了底气,毫无畏惧,立刻起身进山,打算找黄龙真人理论一番。白翁见女儿进山,担心她惹出大祸,便匆匆跟在后面,想着劝女儿回家。可牡丹早已进了山洞,见到黄龙真人就骂道:“你这妖龙太不知自重,还想玷污我,这绝对不可能!” 黄龙真人见牡丹进洞,本以为她是来赔礼道歉的,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恶言相向,顿时大怒,说道:“你这贱婢,忘了之前的恩爱,竟然翻脸无情,还敢如此出口伤人。”牡丹道:“你别痴心妄想了。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是一只山鸡,陪了你三夜,你却还蒙在鼓里,还敢吹嘘自己道法高深。”黄龙一听,又羞又恼,喝道:“左右,给我把这贱婢拿下,打一百皮鞭,看她还敢不敢目无尊长!”群妖接到命令,正要上前捉拿,牡丹早已取出降龙木,祭到空中。黄龙真人一见,惊恐万分,生怕被木杵伤到,连忙吐出先天宝珠,将木杵托住,使其无法落下。他自己也立刻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黄龙,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群妖见状,便想趁机捉拿牡丹。牡丹赶忙含住隐身草,收回宝贝,出了洞府,暗中探听消息。 这时,白翁刚好进洞。黄龙恢复人形,收起宝珠,让人把白翁抓来,质问他为何纵容女儿作恶。白翁急忙说:“请真人仔细调查,我真的不知道内情。”黄龙真人不信,要重重责罚白翁。旁边一个小妖上前说道:“白翁确实不知情,白牡丹和吕纯阳有私情,刚才的宝杵就是吕纯阳赐给她的。她还有隐身草,是何仙姑赐的。”黄龙真人问:“你怎么知道的?”小妖说:“今天我去他们家,是一个丫环说的。”黄龙真人说:“这么说来,虽然这事和白翁无关,但也不能轻易放了他,必须等白牡丹前来认罪,才能放这老头回家。” 白牡丹听到这些,心里没了主意,坐在山头痛哭起来。正好吕纯阳赶到,急忙问她为什么哭,牡丹便把事情经过诉说了一遍。吕纯阳听后,大骂妖龙无礼,立刻进洞,袍袖一展,瞬间就把白翁救了出来。牡丹看到后,便搀扶着父亲回去。黄龙真人随后抽出宝剑,怒气冲冲,不由分说地向吕纯阳砍去。吕纯阳用剑抵挡,两人走出洞外。吕纯阳正要祭起自己的砍龙剑,忽然听到空中传来瑶琴的声音。欲知来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老黄龙领妖追赶 斩腾桥大战群龙 有诗道:八仙踪迹居龙华,不道黄龙一念差。率领群妖来乱会,原来只为牡丹花。 吕纯阳正要祭起斩龙剑去对付黄龙真人,突然听到空中传来悠扬的琴音,他知道是师父汉钟离(云房)来了。吕纯阳赶忙飞上空中查看,果然是汉钟离,旁边还有曹国舅和韩湘子。汉钟离大声斥责道:“你在凡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让其他道友都嗤笑不已,还敢轻易大开杀戒。你知道吗,黄龙真人是玉帝敕令主宰中央的土神,还和四海龙王是结义兄弟,他们之间事事都会相互关照。你要是贸然斩杀了他,四海龙王怎么会放过你,还不快快跟我回龙华会去!”吕纯阳不敢辩解,只能领命跟随师父回去。 各位看官,你们知道吕纯阳为什么去了又回来吗?原来他在白牡丹那里,有过精气外泄之后,就不敢再去了。他想到自己曾说要度尽世人,如今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便又来到百草山采食灵芝,想要补充自己的内丹。突然听到牡丹悲泣,他不禁心软,就出来救了白老翁,还想用斩龙剑斩杀黄龙,为民除害。可听到汉钟离这么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随师父回到龙华会,看到张果老、蓝采和、李铁拐、何仙姑四位仙友都在。李铁拐对吕纯阳说:“贪恋酒色,这些都是你的所作所为,极大地玷污了仙教的声誉,你还敢妄动杀念。”汉钟离说:“你本资质超凡,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这就将你的事奏明天庭,让你永堕不得超生之地。”吕纯阳说:“我并非故意违反仙教,想要妄开杀戒。这件事,各位仙友都知道,牡丹本就和我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我才去度化她,等她功行圆满,就可以重返仙班。至于斩杀黄龙,他虽然有玉帝的敕封,却不该肆意作恶,专门采阴补阳,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我也不算多管闲事。”李铁拐听了大怒道:“你在凡间这般胡作非为,留下风流恶名,辱没了八仙的名誉。你这放荡之徒,简直是目无法纪、欺瞒上天!”说完,拂袖而去。 其他众仙赶忙上前劝阻,张果老对吕洞宾说:“你既然做了这等轻狂之事,就应该小心领罪,竟然还找借口掩饰,铁拐仙怎能不生气?听我一言,赶紧上前谢罪。”张果老便带着吕纯阳到李铁拐和汉钟离面前,让他下拜请罪。众仙又纷纷为他求情,韩湘子还设宴摆酒,李铁拐的怒气这才平息,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友好,于是开怀畅饮起来。酒喝到一半,众人互相猜拳取乐。 突然,一阵狂风拂面而过,飞沙走石,十分猛烈。李铁拐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凶猛的风,一定有蹊跷。”汉钟离连忙起身望去,说:“原来是黄龙真人率领妖兵杀上龙华会来了。”此时李铁拐已有几分醉意,听说黄龙率领妖兵为了追赶吕纯阳来扰乱龙华会,不禁大怒,骂道:“这妖龙竟敢如此无礼,简直是太欺负我们了,这多半是纯阳去招惹来的灾祸。要是让他搅乱了龙华会,岂不让众仙笑话。”张果老说:“闲话就别说了,必须把他们挡住,不能让他们来到这龙华福地,扰乱我们的秩序。”汉钟离说:“这事不难。原本就是纯阳惹出来的,让他去把腾桥斩断,阻挡住妖兵,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战是和。”吕纯阳听了汉钟离的话,不敢耽搁,拿着宝剑起身前往。 原来这龙华会虽然处于虚空之中,却有一座腾桥可以连通凡尘,那些地仙必须经过这座桥才能上天。吕纯阳拿着宝剑来到腾桥,抬头一看,只见黄龙真人已经率领妖兵赶来,他们驾着狂风,正要通过腾桥。吕纯阳立即将宝剑祭到空中,只听咔嚓一声,哗啦一下就把腾桥斩断了。妖兵们无法前进,黄龙真人虽然有道行,但只是孤身一人,他心里明白龙华会上人多势众,自己有些害怕,不敢独自上前。又见吕纯阳手拿宝剑,站在对面,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黄龙真人突然想起四海龙王,便打算去请他们前来相助。 想罢,他吩咐妖兵回山,自己立刻前往南海,见到敖闰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敖闰听了黄龙真人的话,大怒道:“八仙有什么能耐,竟敢欺负他人!”他马上吩咐夜叉,去请东、西、北三处龙王前来商议,要和八仙作对。不一会儿,三海龙王都到了,敖闰一一迎接进来。三龙王看到黄龙在座,齐声叫道:“大哥,原来你在这里。”连忙上前相见,行完礼后坐下。众龙王问敖闰把大家叫来有什么事,敖闰就把黄龙来请救兵的事说了一遍。东海龙王连忙说:“别人还好对付,那吕纯阳神通广大,况且还有众仙相助,龙华会又是清净福地,我们这次去恐怕占不到便宜。大哥和他能有多大仇,我看差不多就算了。依我之见,不如别开战,和他们和解算了。” 黄龙听了说道:“吕纯阳私自下凡,嗜酒贪花,还调戏我的徒弟,一次又一次,这也就罢了。他还让白牡丹暗中拿着降龙木杵进洞,想要伤害我。多亏我用宝珠抵挡,才没有受伤,但也被迫现出原形,出了大丑。我手下帮忙捉住了白翁,牡丹却用隐身草逃走了,吕纯阳又进洞把白翁劫走,我带人追赶,吕纯阳已经跟着他师父汉钟离回到龙华会了。我随后赶到,没想到纯阳把腾桥斩断,让我的兵无法到达龙华会,我一个人恐怕难以抵挡众人,所以才来求各位兄弟相助。”众龙王听了黄龙的话,纷纷叫嚷起来,说:“我们去问问八仙,为什么这么轻视我们。我们也是奉了玉帝敕令行事。他们如今斩断腾桥,我们也可以去他们的龙华会问个清楚!”众龙王就要前去,只有东海敖广在一旁默默不语,他也不好公然违背众人的意思,只得也跟着一起去。敖闰立即点齐兵将,要前往龙华会与八仙交战。老黄龙在前面带路,转眼间,就过了断桥。他们五人原本就是正神,行动之间没有风暴,只见阴云密布布满天空。李铁拐知道五龙来了,便让吕纯阳上前阻拦。吕纯阳正要前去,张果老说:“我看还是钟离道友先去比较好。你原本是汉家大将,擅长战斗,而且心性平和,你去要是能用言语劝退他们,就能省很多事。”汉钟离听了,手持宝扇来到阵前,喊道:“黄龙真人,你好!众位领兵前来所为何事?”黄龙真人见是汉钟离来了,早已怒不可遏,便把吕纯阳欺负他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汉钟离说:“这龙华会是清净之地,绝不能容你们前来作战。”黄龙说:“你说这话,分明是纵容徒弟作恶,还一味强词夺理。”说着,他实在忍耐不住,拿起宝剑杀了过来。汉钟离用宝扇架开,说道:“真人且莫生气。我徒弟虽然有错,但他此次下凡与白牡丹相处,也是在完成劫数,这都是天意,你也不该怨他。你既然是敕命正神,就应该走正道,为什么肆意采补,如同旁门左道?要是上奏天庭,你也担待不起。依我看,你不如收兵回山,洗心革面,我们两不相争。纯阳欺负了你,我让他前来赔礼便是。”黄龙真人说:“汉钟离,你不必为你徒弟护短。今天既然来了,我就要和你分出个高下!”说着,又是一剑砍了过来,众龙王也指挥兵将杀了上去。 汉钟离见黄龙动手,大喝一声:“妖龙休得无礼!”又对着四海龙王说道:“你们镇守水府,没有奉玉帝敕旨,就私自离开驻地,挑起争端,该当何罪?”接着又对东海龙王敖广说:“吕岩曾为你请兵夺回水晶宫,你不感恩图报,反而助纣为虐。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说罢抽出宝剑,朝着黄龙一剑砍去。黄龙连忙用宝剑抵挡,两人交锋,激烈厮杀起来。打斗中黄龙一时恼怒,急忙祭起先天宝珠,但见万道祥光从空中落下。汉钟离拿出五火宝扇,对着宝珠用力一扇,宝珠便滴溜溜地落向红尘。汉钟离本想趁机一剑斩杀黄龙,又暗自决定暂且手下留情,便喝道:“妖龙,快快回山,不然就要了你的性命!”四海龙王见黄龙性命堪忧,一起上前围攻。汉钟离骂道:“你们这些泥鳅别逞能,看我取你们性命!”说着挥动宝扇连扇两下,一片大火烧死了许多虾兵蟹将。众龙王见火势凶猛难以抵挡,纷纷落荒而逃。 汉钟离没有追赶,回到龙华会,把交战获胜的经过详细说给众仙听。张果老听后说:“众龙虽然战败,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他们会整顿队伍再来。不如我们八人分守四面,各自变化出一些军马,迷惑他们的耳目。再设一面中军令旗,摇动时,四面一起出击,定能打败众龙。”众仙都说:“这个计策太妙了。”李铁拐说:“虽然分了四路,但仍需一人指挥。汉钟离本就善战,就让他指挥,我们听他指示。”汉钟离说:“既然让我指挥,你们就要听从调度,如此一来一可当百,百可当千,妖兵虽多,也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李铁拐说:“战斗关乎安危,我们怎敢不听从命令。”汉钟离于是命令吕纯阳、韩湘子在左,蓝采和、何仙姑在右,曹国舅、李铁拐殿后,自己在前独挡一面,分派完毕。 黄龙整顿好妖兵,果然和四海龙王率领十万水兵蜂拥而来。汉钟离持剑而出,率先杀入敌阵。黄龙见状,二话不说,挺剑直取汉钟离,二人再次激烈厮杀起来。这次两人都竭尽全力,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四海龙王带领兵卒上前助战。张果老见此,摇动令旗,左边吕纯阳、韩湘子,右边蓝采和、何仙姑,后面曹国舅、李铁拐,四面呐喊着杀来。五龙摸不清虚实,他们的兵卒不战自乱,相互践踏,死伤无数。汉钟离督战更加急切,八仙各自施展法宝,把五龙杀得大败。吕纯阳趁机使出斩龙剑,斩杀了黄龙。 吕纯阳没想到自己犯了妄杀之罪。后来四海龙王向天王上奏,要拿吕岩治罪,幸亏遇到一户大善人家搭救。这户人家的主人八十岁中状元,五福俱全,全家荣耀显赫。玉帝下旨斩杀白牡丹,吕纯阳来不及相救。牡丹被斩后,花魂不散,投生到花府,又结下尘缘。吕纯阳也获罪下凡,白蟒前来复仇,吕纯阳在困境中恢复仙体,归位正道,经历试斩头、被削去道德后再次降下凡间。老尚书派人说亲被拒,杨思文相思成疾,又生出奸计,强逼牡丹成亲。李铁拐算卦点化,吕纯阳进新房时心慌出错,在闹新房时假扮柳香。花牡丹在庵堂修道,吕纯阳再次试探她的真心,李铁拐施展法术火烧尼庵,吕纯阳为救牡丹冲入火中,接连三次行事都出现差错,玉帝发怒斥责吕纯阳,将他贬到海底修道千年,众道友极力相救才让他恢复原身,白牡丹被敕封花王,吕纯阳在海底见到徒弟,千年期满,三教主慈悲化身相救,度八仙重归仙班。这些精彩的后续故事,在下文中便能知晓详情。 第十七回 纯阳子剑斩黄龙 铁拐李火烧东海 有诗道:仙家妙法岂寻常,塞海移山本不难。欲知道术无穷处,书中玄妙细参详。 上回说到,黄龙真人约了四海龙王前往龙华会,要找吕纯阳和八仙争斗。钟离让吕洞宾斩断腾桥,众龙王无法前进。八仙又设下四面埋伏之计,把众龙王杀得大败。可黄龙真人心中不服,再次和四海龙王聚集残兵败将,与汉钟离等众仙大战。此时双方胜负未分,都奋力拼斗,各自施展法宝。汉钟离本想动用风火扇,可一念及善心,又担心伤了黄龙性命,毕竟黄龙也是历经万劫修行,好不容易才被玉帝封为中央土神,所以不肯用法宝伤他。两人又战了二十多个回合,黄龙真人渐渐招架不住。四海龙王带领虾兵蟹将一起杀上来助战,这边张果老见状,连忙摇动旗子,左边吕纯阳、韩湘子,右边蓝采和、何仙姑,后面曹国舅、李铁拐,四面呐喊着杀来。五龙此时摸不清对方虚实,他们的兵卒不战自溃,相互践踏,死伤无数。汉钟离督战越发急切,众八仙各自施展法宝。李铁拐赶忙祭起神火葫芦,烧得虾兵蟹将逃得无影无踪。四海龙王见实力不敌,就各自逃回东海,众仙在后面追赶。黄龙真人则与钟离拼命相争,钟离不忍心伤他性命,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和众仙友正在追赶四海龙王,他突然想到,这场灾祸都是黄龙引起的,若不制服他,怎能罢兵息战。于是他掉转云头。此时黄龙正显出宝珠,光芒闪耀如同水晶城一般,与钟离相持不下。吕纯阳见了,心中大怒,立刻念动秘诀,祭起太乙斩龙剑。只见半空中千条瑞气、万道霞光,黄龙真人虽然道法高深,但这剑克制住了他。黄龙知道情况不妙,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正要借土遁逃命。说时迟那时快,不料他的先天宝珠被太乙神剑的剑气逼得光芒暗淡,掉落于地。这也是黄龙真人修行不正,专门采阴补阳,才该遭此劫数。宝珠落地后,黄龙真人顿时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三丈多长的大黄龙,口中还在哀求饶命。吕纯阳和他有过节,此时怎肯罢手,便指挥太乙神剑从空中飞下。钟离见了正要阻拦,却来不及开口,只听咔嚓一声,黄龙的头已和身子分离。 吕纯阳斩了黄龙,便收起太乙神剑,上前与钟离相见。钟离说:“你如今私自大开杀戒,得罪上天,要是上帝知道了,肯定会降罪,这可如何是好?”纯阳道:“这黄龙修行不正,罪大恶极。杀了他是为凡间除害,能有什么罪?”钟离道:“黄龙是玉帝敕封的正神,虽说他罪有应得,但终究我们不能擅自斩杀他。本应该奏明玉帝,由玉帝治他的罪才是正理。你如今先把他斩了,四海龙王怎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向天庭上奏,那时玉帝震怒,我们八仙怎能逃脱罪责?依我看,你赶紧到凡间,找一个积善人家暂且躲避,以后别再做非分之事,以免迷失本心,这至关重要。”吕纯阳听了钟离的话,连忙答应,随即来到蓬莱岛,吩咐徒弟椿精好好看守洞府,自己又驾云来到东海岸边。只见四海龙王正和众位仙友打得热闹。李铁拐祭起神火葫芦,顷刻之间,就把东海之水烧干了。众龙王见势不敌,便带着东海龙王的家眷,一起逃往南海躲避火灾。其余逃不及的,都被神火葫芦之火烧死。纯阳见了心中十分欢喜,上前见过六位道友,并把自己斩杀黄龙的事告知众仙,大家相互庆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钟离回到龙华会,发现众仙友没回来,担心生出大事,随后也驾云来到东海。众仙友相见后,张果老说:“今天我们做的事,要是被玉帝知道,降下罪来可怎么办?”李铁拐道:“这事虽然是纯阳引起的,但那黄龙恶贯满盈,修行不正,本就该遭此劫数。”钟离道:“二位仙友说的虽然有理,可这擅自杀人的罪名怕是难以逃脱。”蓝采和道:“话虽如此,我们必须一起商量,不能让吕仙一人承担罪责。况且四海龙王也不该帮助黄龙行凶,挑起争斗,他们也罪有应得。再说之前东海龙王敖广纵容白蟒妖抢劫我的花篮,多亏吕仙请来了二郎真君,捉住并斩杀了白蟒妖,这事玉帝已经知道。当初我们没向玉帝上奏说东海龙王有纵容之罪,他如今反倒帮助黄龙作恶,这不是以德报怨吗?”张果老听了蓝采和的话,便说:“我们先到龙宫里,商量一个万全之策。”众仙齐声应道:“有理。” 于是众八仙一同来到水晶宫,找了个雅致的地方,各自坐下商议。钟离率先发言道:“依我看,还是让纯阳去凡间,找一个大善人家暂且躲避。我们住在龙宫,等候四海龙王的消息,再做定夺。”众仙都表示赞成,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四海龙王带着敖广的家眷逃到南海敖闰那里,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坐下。西北二海龙王说:“今天我们做的这件事,在我看来真有些不值。平日里就听说黄龙大哥行为很不正派,而且上洞八仙和我们并无仇怨,怎么能去找他们寻衅呢?如今落得这般惨败,真是做事不考虑后果,徒然后悔。”敖闰只是长叹,没有说话。敖广道:“过去的事就别说了。只是如今八仙把我的东海烧干,希望三位贤弟帮我报仇。”敖闰道:“虽然是我们一时鲁莽,但八仙做事也太绝情了。只是不知道黄龙大哥现在是胜是败,可派两名探子前往东海和百草山,探听清楚后再想办法。” 没过多久,前去打探的探子回来报告说:“黄龙真人已经被吕纯阳用太乙神剑斩杀。百草山的黄发道人,害怕八仙去捣毁他的山洞,已经四处寻求援兵。而众八仙此刻正在水晶宫里饮酒作乐。”敖闰说:“这简直是自寻死路。”敖广问:“这话怎么说?”敖闰解释道:“如今八仙住在龙宫,已经失去了地利优势。我们可以趁黑夜之时,决开四处的水,把他们淹个措手不及,岂不是好?”敖广称赞道:“这个计策太妙了。”西北二海龙王也附和说:“好,立刻传令调动人马,前去水淹东海。”众水卒领命,各自去做准备。 敖闰又对敖广说:“你可以派人召集部下,暗中埋伏。等今夜水淹龙宫的时候,要是八仙逃出来,正好和他们交战。”敖广依照他的话,派人去埋伏了。四位龙王随即全身披挂,等待今夜行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众八仙在水晶宫内酒足饭饱后,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大家都感到困倦,便打算在这里留宿一夜,等明天早上再前往龙华会。说完,各自睡下。只有张果老年纪大,心里有事难以入睡。忽然听到水晶宫外人声嘈杂,还有水浪涌动的声音,他心里觉得不对劲,连忙叫醒众仙,说道:“外面人声喧闹,恐怕有敌兵来袭。”众仙说:“他们都已经大败了,怎么还敢再来?”李铁拐说:“兵法讲究虚实,不可大意。还有‘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都是兵家最重要的策略。我们身处龙宫,地势低洼,况且有人不擅长水性,倘若他们决开水灌进来,我们岂不是都要变成水中的鱼鳖?” 汉钟离一听,猛然醒悟,急忙让洞宾出去打探。话还没说完,只见汹涌的潮头朝着水晶宫直扑而来。众八仙想要逃走却无路可走,放出神火也毫无作用,水已经漫到八仙身边,大家都惊慌失措。只有曹国舅腰中系的八宝带上,嵌着避水宝犀,他所到之处都没有水。众八仙见状大喜,一起跟着曹国舅逃到岸上,跑到一座小山上查看情况。真可谓是:任你波浪层层起,站在高冈不惹身。 话说四海龙王决水灌了龙宫,却不见八仙的踪影,都以为他们被淹死了,十分高兴。敖广见宫中珍宝都还在,连忙摆酒,答谢三位兄弟,又犒赏了四海水兵,暂且按下不表。再说众八仙在山冈上看着滔滔水势,心里十分气愤。纯阳说:“他们如此恶毒,用水淹我们,我何不用土来掩埋他们。”众仙问:“这计策要怎么实施呢?”纯阳说:“如今四海龙王都在东海饮宴,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泰山推倒,填到东海里。这也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好报被水淹的仇。”众仙都说:“这个计策太妙了。” 于是众八仙一同来到泰山。他们先运用法力,让沙石尘土松动,然后八仙分别站在八个方位,一起用力,将巨大的泰山移到了东海上方。八仙各自松手,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泰山倒入海中。霎时间,沧海真的变成了桑田。八仙见了,拍手大笑。钟离说:“这下也算是报了被水淹的仇了。”又叫纯阳赶紧前往凡间。 再说四海龙王正在饮宴,忽然有水卒前来报告说:“海面上翻涌着许多沙石尘土。”敖闰说:“莫非八仙没有被淹死,用土填海来复仇了?”东海龙王敖广便吩咐夜叉前去探个究竟。不一会儿,只见水卒和夜叉纷纷跑进来,报告说:“不好了,泰山要崩塌下来了!”众龙王一听,顿时心慌意乱,连忙吩咐水官和众人赶紧逃避。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泰山已经压了下来,不知道众水卒和龙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众八仙移山填海 四龙王表奏天庭 四海龙王正和一众水官仓皇逃走,只听一声震天巨响,泰山轰然倒下,压死了无数水族。东海龙王敖广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宫殿已被夷为平地,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口中吐出鲜血,大喊“气死我也”,随后便倒在海岸上,昏迷不醒。其他三位龙王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扶起,一同逃往南海。东海龙母得知这个消息,也在宫内哭倒在地。敖广此时心情沉重,默默无言,只是不停地流泪。敖闰安慰道:“大哥不必过于忧心,先养好身体。等我再想一计,定叫八仙死无葬身之地。”敖广连忙问道:“贤弟有什么妙计,快说来听听。”敖闰说:“依我看,八仙已经犯下了四条大罪。”敖广问:“是哪四条罪呢?”敖闰解释道:“擅自斩杀朝廷敕封的命官,火烧龙宫,移平泰山,填塞东海。犯下这四条罪,天理难容。要是玉帝知道了,肯定会降罪。我们现在写表章上奏玉帝,如果玉帝震怒,降罪下来,八仙怎敢违抗命令?要是他们抗命,必定会派遣将领征讨,我再派精兵助战,就能将八仙擒获斩杀。”敖广称赞道:“贤弟果然神机妙算。就麻烦贤弟把奏稿写好,呈奏天庭吧。” 西北二海龙王在一旁说道:“不可。依我们看来,这件事不必如此。上八仙道德高深,都是老子教下的弟子。我们上奏天庭,八仙难道不会上奏辩解吗?况且大哥从前纵容白蟒妖占据水晶宫,抢夺蓝采和的花篮,多亏吕洞宾请了灌口二郎前来捉拿白蟒妖,奏明玉帝后将其斩杀,却没有把大哥纵容的事情奏报给玉帝,这也是他们的仁义之处。只因我们误听黄龙的话,发动战争,才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据我们二人看来,现在还是私下和解为好。只要他们把泰山移回原处,从此永息争端,也免得在玉帝面前多生是非,岂不是更好?不知大哥意下如何?”敖广说:“三弟、四弟,你们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我如今与八仙已经彻底决裂,势不两立。”说完,便催促道:“二弟,快些写好奏稿。”敖闰回应道:“大哥不必着急,等我写好奏稿,大家再一起斟酌如何行事。”随即提笔,写好一篇奏稿,拿给敖广观看,西北二海龙王也一同凑过去看。 只见奏稿上写道: 东海龙王臣敖广奏为八仙纵横擅开杀戒事:臣奉命坐镇东海,一直谨守天规,使得海面波浪不兴,鱼龙都能安分。海滨众多地方得到海水的灌溉;万顷良田,也全靠海水滋润。如今上洞八仙之一的吕岩,不遵守清规教义,私自下凡,多次戏弄白牡丹,放纵情欲。黄龙真人前去劝谏,反遭他斩杀。臣恰好巡视该地,见他肆意妄为,便令他自行请罪。没想到他恼羞成怒,更加肆意妄为,滥杀无辜,还纠合同党七位仙人,逼迫臣在东海应战。臣无奈之下,发兵自卫,却被李铁拐用神火葫芦烧毁龙宫,他们还施法移来泰山,填平东海,致使海水无处可归,水族失去栖息之所,其行为严重触犯天条。恳请将他们依法严惩,此事关乎臣的切身利益,所以上表陈述实情,臣叩首顿首,敬候玉帝裁决,心中惶恐不安。 敖广及西北二海龙王看完奏稿,都非常赞同。敖广立刻换上朝服,将奏稿上奏天庭。玉帝看了表章后,果然大怒,下令:“着天将赵元帅前去查明情况,若真有此事,就把吕洞宾抓来见朕。”赵元帅领命,走出南天门,正好遇到南极仙翁。南极仙翁提醒道:“元帅此番前去查办,不可只听信敖广的片面之词。这其中还有许多隐情,必须秉公办理。”赵元帅嘴上答应:“遵命。”但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因为他和黄龙是同门师兄弟,又与四海龙王交情深厚,正好玉帝命他查办此事,他正想借此机会为黄龙报仇。告别南极仙翁后,赵元帅径直驾云来到东海。他落下云头,仔细查看,只见泰山真的被移走,原本的东海已变成桑田。他不禁暗自咒骂:“纯阳枉为上八洞真仙,竟如此心狠手辣。玉帝命我查实后就进行征讨,我不妨传令天兵天将到此会合,前去征讨他们。” 正说着,四海龙王已经前来迎接,将赵元帅请到南海盛情款待。酒席间,龙王们详细诉说了八仙的种种“恶行”。赵元帅心存偏袒,不分青红皂白,当即命令值日神将手持大令,调来一万天兵天将,准备征讨八仙。他问四海龙王:“如今八仙在何处?”敖广回答:“现今八仙都在龙华会上。”赵元帅听后,便告别敖广兄弟,率领天兵前往龙华会。四海龙王见状大喜,各自点兵前来助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众八仙,自从吕纯阳第二次下凡之后,其余七位仙人正在龙华会饮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众仙走到外面一看,只见许多天兵列开阵势,为首的一员天将是赵元帅,他骑在马上,手持大刀,耀武扬威,口中大喊:“我奉玉帝旨意征讨八仙,快快把吕纯阳交出来,你们其余七人尚可饶恕。要是执迷不悟,就把你们全都抓去治罪,别怪我赵某不讲情面!”众仙一听这话,都大为震惊。李铁拐心想:“这肯定是四海龙王向天庭诬告,所以玉帝听信了龙王的片面之词,派兵前来征讨。”张果老说:“如今天将已经领兵到此,我们可以出去跟他说清楚。等明天上朝,一起去面见玉帝,奏明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听凭玉帝定罪。”众仙都说:“果老所言极是。” 于是,众仙一同来到阵前,拱手说道:“赵元帅,请你先回天庭复命。如今吕纯阳已经下凡度人去了,我们明天一早上朝,一同去见玉帝,奏明一切情况,听凭玉帝裁决。”赵元帅却道:“这是奉旨行事,怎能等到明天?你们快快跟我走,不然我就要传令捉拿,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众仙听了赵元帅的话,不禁一同发怒,齐声喝道:“赵元帅,你太不讲交情了,怎见得我们罪恶重大,竟敢妄言‘捉拿’二字?”赵元帅说:“你们移山填海,放火杀人,这样的罪恶还不够大吗?”李铁拐问:“有谁能作证?”赵元帅答:“东海龙王敖广有表章奏明玉帝,玉帝因此命我前来捉拿你们。”李铁拐说:“玉帝怎能只听敖广的片面之词,不仔细查明事情的缘由,就派军前来肆意征讨,这是为何?”赵元帅道:“我只知道听从玉帝的命令,哪管你们的是非曲直。”说完,手持大刀,朝着李铁拐砍了过去。 李铁拐没有理会赵元帅的攻击,汉钟离看到龙王们率领兵马跟在后面,心中怒火中烧,便挺枪而出。赵元帅见钟离出马,便舍弃李铁拐,转而与钟离交战。两匹马交错,刀枪相互挥舞,两人大战了一百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这时,天兵阵后的敖闰驱马出战,曹国舅立刻上前迎战。西北二海龙王见状,也手持兵器上前助战,蓝采和、何仙姑赶忙迎上去厮杀。随后,东海龙王敖广率领兵卒杀来,韩湘子急忙出去抵挡。十个人骑着马在战场上往来拼杀,足足激战了两个时辰,还是难分高下。龙华会上的其他仙友看到这场激烈的战斗,都暗自叫好。忽然,阵中传来一声巨响,钟离的战马突然前蹄失力,将他掀翻在地。赵元帅见状大喜,立即手举大刀,朝着钟离狠狠砍去。李铁拐眼疾手快,早已看到这一幕,迅速将铁拐掷出,击中赵元帅的手腕,赵元帅吃痛,大刀掉落于地,他赶忙拨马逃走。众仙见状,乘势追杀,把四龙王打得大败,一直追到南海才收兵回营。 七位仙人回到龙华会,其他仙友纷纷摆酒庆贺。张果老说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今天虽然取胜,但明天肯定还会有天兵前来,还希望各位仙友多多相助。”这时,齐天大圣孙悟空笑着说:“众位道友不必惊慌,尽管尽情饮酒。要是天兵再来,恐怕老孙这根金箍棒,就要大开杀戒啦。”众仙深知孙悟空的火爆脾气,担心他惹出大祸,连忙说道:“大圣,你如今已经皈依佛道,还是应以慈悲为怀。只求大圣镇守好这龙华会就行了。”孙悟空听后,不禁哈哈大笑,说道:“说到底还是你们胆子小,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们看这些天兵神将,经得起我这根金箍棒几下?就算他们再来,老孙我也一定会出去,为各位道友排解这场纷争,这才是正理。”众仙纷纷称谢,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赵元帅被李铁拐打伤手腕,回到天庭后,立刻向玉帝奏明奉旨查勘的情况。他说,泰山果然已经倒在东海之中,东海也被填平成了平地。还查明吕纯阳曾在洛阳,与黄龙真人门下的白牡丹有过交往。黄龙真人得知后,斥责白牡丹不该引诱吕纯阳,以免同犯杀戒,玷污仙规。没想到纯阳暗中送给白牡丹一柄降龙木杵,将黄龙真人打出原形,幸好黄龙真人用先天宝珠抵挡,才没有性命之忧。黄龙真人咽不下这口气,便前往龙华会找纯阳理论。结果纯阳仗着自己本领高强,竟用太乙斩龙神剑将黄龙真人斩杀。东海龙王敖广因此出面讨说法,纯阳的同党李铁拐还助纣为虐,用神火葫芦烧毁龙宫,逼得敖广只能逃到南海栖身,可见他们杀人放火的事属实。自己遵旨率兵征讨,八仙却依旧逞强,还说吕纯阳不在龙华会,已经到凡间度人去了。自己要求他们七人一同来见玉帝,没想到他们竟敢违抗旨意,与自己交战。李铁拐打伤了自己的手腕,现在还有伤为证,还把龙王敖广逼到南海。恳请玉帝再派猛将前去剿灭,以彰显天威,维护天条,这是臣的衷心期盼。 赵元帅刚奏完,四海龙王又呈上奏表,玉帝立刻看完,不禁龙颜大怒,就要差派兵将。这时,阶下走出太白金星,他俯伏在地奏道:“陛下暂且慢发兵。臣认为八仙道德高深,历经万劫而不坏,大道已然修成。如今这件事,其中必定有隐情,陛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依臣愚见,不如暂且等上几日,看看八仙是否有辩白的奏本呈上。如果没有,再派人到凡间,把吕纯阳捉来审问清楚,然后再做定夺。至于白牡丹,她与纯阳本就有前世的缘分,之后不知为何又引发了斩杀黄龙,甚至闹出移山填海的事情。等问明情况后,再派遣天兵天将前去捉拿八仙定罪,也为时不晚。”不知玉帝会如何回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梁灏修造洛阳桥 观音显化成善举 玉帝听了太白金星的上奏,点头说道:“就依爱卿所奏,暂且不发兵。”于是派托塔天王李靖前往下界查明情况,再做定夺。托塔天王李靖领旨后,不敢耽搁,径直前往凡间,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奉了师父的命令,第二次下凡。他回到蓬莱山,想带上徒弟椿精一起同行,同时吩咐山神土地看守洞府。椿精收拾好行装后,便和吕纯阳下了蓬莱山。吕纯阳心想,此番不如先去洛阳,看看白牡丹近来修行进展如何。于是,他和徒弟椿精以行医看病为由,前往洛阳。没过几天,就到了洛阳。只见洛阳三街六市,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确实是繁华之地。他们听到人们议论一项大工程,吕纯阳掐指一算,便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洛阳有一户大善人家,主人姓梁名灏。梁灏自幼刻苦攻读诗书,年已八十,却还没有考中功名。他的妻子蔡氏,极其善良,凡是地方上的慈善之举,她都大力支持、积极倡导,并且坚持到底。亲戚朋友得到他们家帮助的,数不胜数。梁灏的祖父梁士仁,曾担任刺史一职,一生施行善政。他的父亲传承家学,身居高位,也同样忠君爱民。所以,梁灏家中田产众多,金银富足。夫妻二人都乐善好施,因此,当时的人们都称梁灏为“梁善人”。然而,梁灏虽然好学不倦,为人却极为正直,不肯通过钻营谋取功名。所以,直到八十岁,他拥有偌大的家财,却还没有谋得一官半职。这一年,洛阳遭遇大旱,百姓生活艰难,民不聊生。梁灏想办法赈济饥民。 恰巧洛阳桥坍塌,无人修缮。由于这座桥工程浩大,筹集资金并非易事。梁灏便向官府呈明,自愿独自出资修造此桥,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救济饥民。没想到,家中的金银快要用完了,而洛阳桥连一半都还没修好,梁灏心中不免焦急。俗话说:善心一动,上天感应。此事惊动了南海紫竹林中的观音大士。观音大士化身一位老妇人,来到洛阳桥边,将一些木花丢入水中,木花瞬间变成了鱼。工人们吃了这些鱼后,干活更加卖力。梁灏看到这一幕,十分惊异,便问这是什么鱼。老妇人回答:“此鱼名叫素蝗。”梁灏再看这些鱼,发现它们没有内脏和血液,便知道这位老妇人来历不凡,于是上前双膝跪地,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处。大士说:“善士,你不必问我的姓名。我知道你修造洛阳桥工程浩大,家中钱财不够用。我自幼学了些小本领,特来相助。”说完,立刻驾起祥云,缓缓升空离去。梁灏见状,知道是南海观音大士前来点化帮助,连忙吩咐摆设香案,朝着空中拜谢。 拜谢完毕,梁灏起身,看见一位道士站在面前。这位道士五官端正,气质超凡脱俗,颇具神仙风范,旁边还站着一个童子。道士向梁灏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居士你好。”梁灏连忙回礼,问道:“道爷你好,不知您来自哪座名山、哪个洞府,到这里有什么事呢?”道士回答:“刚才那位老妇人,用木花变鱼,给工人们当食物。有鱼无酒,总是少了些趣味。贫道长期居住在蓬莱山岛,自幼学会了一个把水变成酒的法术,许久没有施展过了。今日恰逢这项大工程正在进行,不妨试一试,让大家喝个痛快,说不定工程还能早日完成。”说完,便拿出一个木圈,丢入水中。只见圈中的水,顿时涌出芬芳的酒气。梁灏立刻让众工人拿着器皿来取酒。这酒味道绝佳,工人们喝了之后,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梁灏知道这位道士绝非普通人,连忙将他请到家中,摆下素宴款待,并询问他的姓名。道士只回答自己是“同道”。 原来,这位道士正是吕纯阳。他看到观音大士用木花变鱼给工人吃后,驾云返回了紫竹林,便借着化酒的由头,与梁灏相见。一来是要帮助洛阳桥顺利完工,二来是要指点梁灏考取功名。二人饮酒时,谈论起经史文章,吕纯阳为梁灏指点了许多精妙的道理。后来,梁灏八十二岁时,考中了头名状元,此事至今被传为佳话。梁灏又说起:“现在桥只修了不到一半,我家中的金银却快用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吕纯阳说:“居士不必着急,贫道自幼也学过点金之术,此番也有意帮你。”说完,便用手指向桌上的石砚,石砚瞬间变成了一块黄澄澄的金子。梁灏见了,心中十分惊讶,问道:“这金子日后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吕纯阳说:“这东西要变回原样,得等到五百年之后。”梁灏说:“同道人,如此说来,这金子可万万不能用。要是五百年后,这块金子变回石砚,那得到金子的人岂不是要吃亏?”吕纯阳听了,点头称赞:“居士有此善心,不但日后能富贵长寿,还能修成仙果。我先帮你解决眼前的急用,五百年后,贫道自会设法收回,不会让得金之人吃亏。” 说罢,吕纯阳让梁灏吩咐家人,去工程场地挑几担石屑回来。吕纯阳施展强大的法力,不一会儿,就把这些石屑全都变成了黄金,大概有三四十万两。梁灏见了,心中大喜,再也不愁桥修不成了。他便留吕纯阳在家中住下,闲暇时,二人一起饮酒谈论文学,梁灏的学问也因此日益长进。光阴似箭,一个多月过去了。洛阳桥的七十二个桥洞,已经修好了三十六个,这多亏了吕纯阳的帮助。有一天,梁灏正和吕纯阳饮酒,家人前来禀报:“洛阳桥下,来了一个美貌女子,在船上让人往她身上投银子。”梁灏听了,心中十分疑惑。吕纯阳掐指一算,心中已然明白,他知道这是观音大士化身前来,骗那些恶人的钱财,以资助洛阳桥的工程,只是暂时没有向梁灏说明。 再说观音大士一心帮助梁灏完成洛阳桥这项善举,知道梁灏家财不够用。回到紫竹林后,便让善才龙女将莲花宝座变成一艘航船,护法韦驮变成水手,把船开到洛阳桥下。大士又将龙女变成一个美貌佳人,打扮得美丽动人,让人见了心动不已。佳人坐在船中,吸引了洛阳众多百姓前来观看。只见她: 蛾眉秀丽,凤眼含情。腰肢如弱柳般在风中摇曳,面容似娇艳的花朵倒映水中。体态轻盈,堪比汉家的赵飞燕;性格风流,仿佛吴国的西施。真像是蟾宫仙子降临人间,月里嫦娥来到下界。 众人见了,无不称赞羡慕。其中有一个土豪,家财万贯,田产众多,家中已有十几个妻妾。这个人名叫张横,这天来到洛阳桥下,看到这个女子,觉得她生得极其美貌,自己家中的妻妾,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顿时心生爱慕,非要把这个女子娶回家不可。又听船上的老妇人说,只要能用银子投中女子的身体,就把女子许配给他为妻。张横便吩咐家仆回家取来十锭银子。他哪里知道,这个女子是菩萨让龙女变的,特意来骗那些痴心妄想、以及不义之财,让这些钱财暗中消耗掉。 这也是梁灏的桥工注定要修成,所以张横才会被美色迷惑。等家仆把银子取来,张横接过银子,拿起一锭元宝,朝着女子身上扔去。远远看去好像打中了,可实际上离女子还有几尺远,元宝就掉进船舱里了。他一连扔了十次,都是如此。张横气愤不已,又叫家仆回去,把库里的银子都抬来,声称如果投不中,誓不罢休。不一会儿,银子抬到了,张横又接着抛掷,可还是投不中。他又吩咐家仆帮忙扔,没想到这些银子扔出去后,像蝴蝶一样纷纷落入船舱。张横更加恼怒,又叫人再去把库里的银子都抬来。 这话传开后,不管是远近村庄,还是城中的富户,都带着银子前来,妄想投中女子。就连七十二行,以及士农工商、军政各界,起了这种妄想的人,也都带着银子赶来,希望能投中这位美貌佳人。看官们,要知道这是观音大士让龙女化身所为,借此消耗那些不正当的钱财,肉眼凡胎的普通人哪里能知道,又怎么可能有人投得中呢?这个张横执迷不悟,一连投了三十多天,把家中那些靠不正当手段积攒下来的两库银子,全都丢光了,却仍然没有投中,气得他死去活来。 突然,他听到船中的老妇人高声喊道:“张横,你两库不正当得来的银子,我都收在船中了。你从此要回心转意,多做善事,日后还会有好处。要是仍然肆意妄为,欺压良善,尽做不道德的事,只怕死后要下阿鼻地狱,万世不得转世为人。”说完,便吩咐船夫开船。张横吓得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船离去。船没走多远,只见桥上跑来一个人,口中大喊:“好你个骗银子的婆娘,我也来丢银子了。”究竟这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吕纯阳梁府避难 白牡丹天宫受刑 观音大士在船上听到有人叫喊,心里一惊,知道是吕纯阳有意来捣乱。还没等她开口,一锭银子就打进了船里,正好打在女子身上。原来,当天白牡丹因为老父亲去世,去扫墓回来,她乘坐的船刚好经过这里。观音大士施展玄功,用金蝉脱壳之计,把白牡丹的船摄了过来,所以吕纯阳这锭银子,就正好打在了白牡丹身上,而大士已经带着龙女、韦驮化身离开了。吕纯阳见打中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白牡丹正在船里,突然一锭银子打在自己身上,吓了一跳。听到有人发笑,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吕纯阳站在洛阳桥上,心里十分欢喜,便高声喊道:“那不是同道兄吗?”纯阳听到女子叫唤,仔细一看,原来是白牡丹。他掐指一算,才知道是观音大士用法力把白牡丹摄了过来,而观音大士自己已经用隐身术离开了。于是,吕纯阳和白牡丹二人相见,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南海观音大士,运用神力把那些骗来的银子,全都丢在了梁灏的后花园里,还让韦驮化身成一个道士,把这事告诉了梁灏。梁灏连忙焚香,跪谢菩萨相助的恩德。得到这笔巨款后,梁灏更加日夜催促,加紧修造洛阳桥。 白牡丹和吕纯阳见面后,相互诉说离别后的思念之情。白牡丹告诉吕纯阳,白老翁因为黄龙那件事,被黄发妖道捉去,囚禁在山中,忧愤而死。后来,她盗出父亲的尸体,葬在了山前。两人正说着,纯阳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发现不仅白牡丹有劫难,自己也得想个办法躲避劫难。他向白牡丹说明情况,让她在家好好修道,等劫难来临,自己会再来救她。白牡丹听了,吓得倒在纯阳怀里,只是哭泣。纯阳又再三叮嘱了一番,才与她分别。之后,纯阳又来到梁灏家中,梁灏把观音大士助银修桥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张简帖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原来是观音大士告知吕纯阳,玉帝已经敕令托塔天王李靖,会同雷部正神下凡捉拿他。这是天命,不能违抗,但可以在关键时刻设法躲避。还提醒他以后少在八门教场游戏,以免有失仙家风范。纯阳看完简帖,心想大士说得对,如果不遵从玉帝的敕旨,岂不成了叛仙?不如就请梁灏这位善人,帮自己解脱这场灾祸。于是,他立刻向梁灏行稽首礼,问道:“居士,你知道我是谁吗?”梁灏说:“您是修善的道长。我早就料到您不是凡人,只是不敢问您的真实姓名。”纯阳说:“实不相瞒,我就是世人传说的吕纯阳。”梁灏听了,连忙下拜道:“我多有冒犯,还望吕祖海涵。”纯阳说:“居士,不必多礼。我正有事相求,希望你不要推辞。”梁灏说:“吕祖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当效力。” 纯阳说:“我把事情的原委跟你说清楚。之前在上界,我和众道友打赌,说要度尽世人,李铁拐和我击掌为誓,我就带着徒弟下凡,来到洛阳。在这里遇见了女子白牡丹,她本是月殿嫦娥降世,所以我暗中传授她大道,想要度化她。谁知她曾拜黄龙真人为师,这黄龙行为不正,专门采阴补阳。我便赠给白牡丹一柄降龙木杵,以防黄龙对她非礼,可以用这木杵制服他。后来,黄龙果然强行无礼,被白牡丹一杵打去,现出原形。黄龙后来知道这木杵是我送的,就纠集了四海龙王,来到龙华会找我报仇。我便用太乙神剑,把黄龙斩杀了。四海龙王心里不服,决水来淹我们众仙,我们就把泰山推倒,填塞东海,李铁拐又用神火葫芦,把东海之水烧干。四海龙王便先上表,说我们八仙的过错,玉帝命赵元帅查察。不料赵元帅偏袒一方,硬奏派天兵前来征讨,我们大怒,把他打败了。钟离仙让我下凡暂避灾祸,谁知赵元帅回奏玉帝,现在玉帝派了托塔天王李靖,会同雷部正神,前来捉我问罪。这雷部虽是正神,却抵不住我的法力,如果再把他们伤了,岂不是罪上加罪?要是随他们去,又会损了上八仙的名头。左思右想,不如求居士帮我躲避一时,日后我再上表分辩。”梁灏问:“但不知用什么法术,才能救护仙体呢?”纯阳说:“也不用什么法术,只需明天午时三刻,把贵宅的五福堂收拾出来,我在堂中供奉诵读道德真经,居士在门口站立。雷部不敢入内,只要午时一过,雷部回天复旨,就没事了。”梁灏答应下来,立刻照办。纯阳又让椿精手捧太乙神剑,站在身旁,以防万一。梁灏也把五福堂布置好了,就等着吕祖前去避劫,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托塔天王李靖,会同雷部正神来到凡间,仔细访察,却不见吕纯阳的踪影,心里十分诧异。这一天,他们来到洛阳,听说有一位善人在修造洛阳桥,因为银钱不够,菩萨下凡相助,还有一个道士在这位梁善人家,帮忙修桥。雷神等人听了,连忙来到梁家查问,果然发现吕纯阳就在这里。第二天正午,李靖会同雷部正神来到梁家,只见阴骘毫光布满宅舍,他们无法进去。绕着宅子转了多时,又看见阴骘气中现出一道祥光,梁大善人在门口端坐着,头上有一片红云笼罩,雷神不敢靠近。又听到纯阳在里面高声诵读道德真经,遍地现出青莲,旁边站着一个丑童,手捧太乙神剑,神剑光芒万丈,瑞气千条,把众雷神吓得不敢靠近。他们连忙离开梁家,对李靖说:“这吕纯阳法力本就高强,何况又在大善人家,我们不能用武力对付他。况且他那柄太乙神剑,是道教中的先天至宝,我们怎么能承受得住?不如回奏玉帝,再想别的办法捉他。”李靖见雷部正神这么说,自己也觉得不能与吕纯阳较量,只得和他们一起上了凌霄宝殿,奏明玉帝。 玉帝听了,也感到为难。心想自己堂堂玉帝,屡次降旨,却捉拿不了一个吕纯阳,这还成什么天界,岂不是威信扫地了。赵元帅在一旁看到玉帝心中不悦,便趁机要为黄龙真人报仇,他俯伏在金阶上奏道:“吕纯阳借口下凡度人,却迷恋洛阳城的白牡丹,有失仙体。因为白牡丹是黄龙真人的徒弟,黄龙知道此事后,稍加斥责,谁知纯阳私自赠给牡丹一柄降龙木杵,把黄龙真人打出原形。黄龙知道缘由后,找纯阳质问,纯阳恼羞成怒,祭起太乙神剑,擅自斩杀了黄龙真人。如今他在洛阳,仍与白牡丹私下相聚,结下不解之缘。身为真仙却如此行为,岂不是有辱仙体?虽然现在还没捉获纯阳,不如先把白牡丹捉来,斩首示众,以警醒吕纯阳的愚顽之心。”赵元帅奏完,玉帝当即准奏,传下旨意,命值日丁甲神将,到洛阳把白牡丹捉上天庭,再做定夺。 丁甲神领了玉帝敕旨,转眼间就来到洛阳百草山前的白家村。此时,白牡丹正在家中参修打坐,口念道德真经,周身一派浩然正气,全无半点邪念。丁甲神心想,要是去捉拿她,未免有些冤枉;可要是不去,又恐怕违抗玉帝旨意,罪过不小。他觉得这事全是赵元帅想为他师兄黄龙真人报仇,因为捉不到纯阳,所以奏请玉帝,拿白牡丹去替死。自己要是不忍心捉拿她,就犯了忤旨之罪,只得狠下心,带人上前,把白牡丹捉住,绑上绳索。白牡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心惊胆战,说:“我是个女流之辈,又没犯罪,你们为什么如此无礼?”丁甲神说:“娘子你有所不知,现在有人在玉帝面前,奏你与纯阳私通,因此吕纯阳把黄龙真人斩了。追根溯源,祸根都是因你而起。玉帝传下旨来,要把你捉去,当殿审问。你要是有什么冤枉,到了凌霄宝殿再去分辩吧。”白牡丹说:“黄龙真人被斩,是他自作自受,怎么能怪别人。我与吕纯阳的事,也是前世缘分注定。既然如此,我就跟你们去,见了玉帝再说。”丁甲神便押解着白牡丹,不多时就来到了凌霄宝殿。 玉帝升座,让人把白牡丹带上来。只见金阶上,袅袅婷婷地走来一个女子。玉帝见了,心想这女子生得如此美丽,怪不得吕纯阳为了她,擅自斩杀黄龙。玉帝也不容她分辩,就喝令两旁武士:“快把她推出去斩首。”这也是白牡丹该遭此劫难,两班文武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救。恰巧太白金星、南极仙翁这两位最爱讲情的仙人都不在殿上,这岂不是天意吗?霎时间,天鼓鸣响,白牡丹的人头已经落地。 赵元帅在一旁看着白牡丹被斩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暗自想着:黄龙师兄的仇,这下也算报了一半。可话还没在心里琢磨完,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大哭声。赵元帅赶紧走出去查看,发现原来是吕纯阳。他当即大声呵斥道:“你这大胆的叛仙,居然敢跑到凌霄宝殿这禁地,为你的情人痛哭,难道不怕王法吗?”说着就准备上前捉拿吕纯阳。吕纯阳没有回应,直接挥动太乙神剑,一阵猛攻,把赵元帅打得落荒而逃。好在吕纯阳手下留情,没取他性命,赵元帅慌慌张张地逃进了宝殿。 各位看官可能会好奇,吕纯阳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原来,他在梁灏家中成功躲避了雷劫,之后又助力将一座拥有七十二个桥洞的洛阳桥修建完成。当年梁灏考中头名状元,奉旨去祭桥,他还把吕纯阳帮忙的功劳奏明了天子。天子亲自封吕纯阳为妙通真人。吕纯阳得到天子封号后,告别梁灏,打算去看看白牡丹近来修行的进展。刚要动身,突然听到天鼓响动,他掐指一算,得知是赵元帅在玉帝面前诬陷,导致白牡丹被捉去斩首。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想要营救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让徒弟椿精回蓬莱看好洞府,自己则亲自前往天庭,要找玉帝辩明这件事。 吕纯阳来到殿外,看到白牡丹的尸首,悲痛万分,忍不住放声大哭。赵元帅上前阻拦并呵斥他,吕纯阳正满心悲愤,仇人相见,更是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挥动太乙神剑一顿乱砍。赵元帅根本抵挡不住,只能赶紧逃进凌霄宝殿,哭着向玉帝奏报此事。玉帝听后大怒,下令:“快宣吕纯阳上殿!”吕纯阳随即上殿,俯伏在金阶之下,开始陈述:“赵元帅挟私仇诬陷白牡丹。我与白牡丹本就有前世注定的缘分。可恨黄龙行为不端,专门采阴补阳,所以我才用太乙神剑将他斩杀。赵元帅奉旨查察此事,却不仔细询问缘由,一味偏袒黄龙,强行率领天兵前来征讨,还不让我们上殿辩解,这是什么道理?”玉帝听了吕纯阳的这番话,心里思量:原来事情是这样,吕纯阳不过是犯了擅自杀人的罪过,而白牡丹确实死得冤枉。这时,值日功曹上殿,呈奏洛阳的功过簿。玉帝展开一看,发现吕纯阳此次下凡,立下了不少功绩。至于玉帝会如何裁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凌霄殿纯阳诉冤 尚书府凶神降世 玉帝看到吕纯阳此次下凡功劳显着,虽说他与白牡丹有私情,但也是前世缘分注定。他帮助梁状元修成洛阳桥,还舍药济人、普度众生,功德无量,当今天子已封他为妙通真人。又想到黄龙真人身为中央土神,却不该广收女徒、采阴补阳。白牡丹幸好有法术护身,才没失节。黄龙不知悔改,反而迁怒于纯阳,纠集四海龙王大闹龙华仙会,最后被太乙神剑斩杀,真是咎由自取。吕纯阳擅自斩杀正神,虽有罪责,但四海龙王私自离开驻地、擅自兴兵,罪责也不小。赵元帅奉旨查案,却偏袒师兄黄龙,蒙蔽自己,也难逃罪责,此事必须公正裁决。 玉帝正犹豫不决,忽见太白金星和南极仙翁走进殿来,心中一喜,连忙说道:“二位爱卿来得正好,朕正不知如何决断。”他指着赵元帅说:“就是这个家伙蒙蔽朕,导致白牡丹被斩首。如今吕纯阳上殿辩解,朕才明白此事,实在难以判断。二位爱卿有何高见?”说完,便把洛阳功过簿递给二人查看。 二位仙人接过看过,对玉帝说:“依臣等之见,赵元帅妄奏之罪不可饶恕,罚他下界投胎,以补偿白牡丹被冤死之恨。黄龙真人虽是敕封正神,有罪在身,但吕纯阳也应先奏明陛下,不该擅自斩杀。如今罚吕纯阳下界普度众生,将功赎罪。至于四海龙王妄动刀兵,八仙违抗圣旨,还望陛下下诏,让他们自行明白情况后复奏,再做定夺。白牡丹的冤魂,传旨阴司,让她投生到积善之家,平息她的冤愤。如果她一生行善,仍可超升天界,回归嫦娥本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玉帝听后十分满意,说:“二位所议,不偏不倚。”正要提笔裁决。 赵元帅心中不服,开口道:“说我妄奏,难道吕纯阳抗旨不遵就是应该的吗?”太白金星说:“赵元帅不必强辩。当日命你查案,我二人就告诫你不可草率,可你一味偏袒,领兵征讨八仙,才惹出后来的祸事。按道理,你还得抵偿白牡丹的性命,这已经是从轻发落了。”玉帝听后,用朱笔写下裁决,命丁甲神押着赵元帅下界投胎。赵元帅自知理亏,不再争辩。他心里明白,此番下凡,稍有差池就难以返回天界,后悔当初不该一心偏袒黄龙,落得如今这番苦恼。后来他下凡投生为杨思文,官至刑部尚书,作恶多端,被人刺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玉帝见丁甲神押着赵元帅下凡投胎,又提笔裁决,令吕纯阳下凡度世,将功赎罪。吕纯阳奏道:“微臣从今以后永不下凡,隐居龙华,与岁月相伴终老,免得沾染尘世是非。”南极仙翁说:“吕纯阳不必固执,这其中的是非本就有天意,连玉帝也无法改变。四海龙王和众道友之事,日后三教自有公论。依我看,你还是下界去,践行你昔年度尽世人的诺言。功行圆满后再回龙华,从此与天地同存,岂不是更好?” 吕纯阳听了南极仙翁这番话,便拜别玉帝和二位仙人,回到龙华,向众道友诉说一切。李铁拐说:“吕道友此次下界,仇人众多,可别再像上次那样贪恋女色,惹出祸端。”吕纯阳笑道:“好色不过是人间游戏,能有什么妨碍?”钟离说:“老仙说的是好话,你再不可任性而为,有损八仙名誉。”吕纯阳听了汉钟离的话,没有回应。他忽然想起白牡丹受刑后,不知真魂在何处,便告别众道友,前往下界。 他来到阴阳界口,向守界鬼卒询问白牡丹的下落,鬼卒说不知道。吕纯阳想了想,径直来到森罗宝殿。鬼卒连忙通报:“上界妙通真人吕仙来了。”十殿阎君慌忙整理衣冠迎接,说:“不知真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吕纯阳说:“不必客气,贫道有事相求,还望海涵。”阎君问:“不知真人有何事,不妨说来。”吕纯阳说:“贫道此来,是为白牡丹。她在天庭无辜受刑,不知真魂是否来到此处,还望帮我查看。”十殿阎王都说:“没有白牡丹到此。”正说着,一个鬼卒来报:“玉帝有旨,要将白牡丹真魂速速送往富贵人家投生,不可有误。”十殿阎君十分诧异:“为何这魂魄还没到?”说着,便命判官打开生死簿仔细查看。原来白牡丹是嫦娥下凡,与吕仙有宿缘,经吕仙点化,却无辜被斩。她的一缕真魂飘飘忽忽,被一阵罡风吹落凡尘,飘到洛阳花府门口,恰好花府太太临盆,她便真魂入窍,投生到花府。这花府也是花仙修成道果,和白富贵根基相同,此时白富贵已成为洛阳土地。吕纯阳听完,连忙告别十殿阎君,要去花府看白牡丹,一路上还不忘普度世人。 这一天,吕纯阳来到长安地界,看到一户人家门外晒着一大缸酱,里面不知何时死了一条大毒蛇。吕纯阳见这家人家充满祥瑞之气,得知这家主人平日乐善好施。他便拿了一块石子,打破酱缸,以免这家人全家受害。打破酱缸后,吕纯阳急忙逃走。这家人见状,大喊起来,说不该打破缸。众人围拢过来观看,也都说道士不该,要他赔偿。吵了许久,吕纯阳一声不吭。后来这家出来一位老者,询问缘由。老者看了看吕纯阳,见他相貌清奇,心想他是修道之人,哪有那么多钱赔,便喝住家人,让吕纯阳离开,再找个缸把酱盛好就行。 家人们照做,收拾时,发现酱里有一条拳头粗细的死蛇,众人吓得吐舌摇头,说这道士无缘无故打破缸,莫非知道里面有蛇,是来救全家性命的,想必是个神仙,不然怎会未卜先知?老者说:“你们看那破缸上,有两个口字,定是纯阳吕祖。”众人恍然大悟,可此时吕纯阳早已不见踪影,众人一齐向空中拜谢,暂且不提。 再说白牡丹被丁甲神押上天庭,玉帝不容分说,立刻将她推出斩首,她吓得真魂出窍。身首异处后,只觉自己飘忽不定,随着一阵罡风坠落在地,又回到了洛阳。此时白富贵已成为洛阳土地,他知道女儿被冤斩,心中焦急却无法相救,只能望着天门落泪。忽见一股真魂从空中落下,仔细一看,正是女儿牡丹,连忙将她招到土地祠内。白牡丹昏迷不醒,白富贵向她呵了几口仙气,她才悠悠转醒,睁眼看见父亲在旁,叫道:“父亲,女儿想是已经归阴,不然父女怎能相见?”白富贵说:“女儿啊,你虽蒙冤,吕纯阳已在天庭为你申冤,赵元帅被罚下凡尘,吕纯阳也要下凡度人,你们夫妻还有相见之日。此地有个花府,是好善人家,你应投生那里,为父送你前去。”白牡丹说:“女儿不愿再投尘世,情愿在此侍奉父母。” 白富贵说:“我这小小土地祠,不是你安身之处。况且你无辜冤死,玉帝已准你托生富贵人家,延续未尽之缘。吕纯阳也要下凡度世,将功赎罪,他定会到阴司查看你生于何处。你此番未到阴界,叫他如何寻访?况且你是奉旨降生,我若留你在此,便是抗旨;若送你去阴界,又要多受轮回之苦。不如为父送你去花家,免去阴司这番周折。花家在我管辖之地,日后吕纯阳来了,为父也能指引他来见你,再度你恢复仙身,岂不是好?”白牡丹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便点头应允前往花府投生。白老翁十分高兴,一展袍袖,白牡丹即时化成一朵牡丹鲜花。白富贵拾起鲜花,架起阴风,送往花家投生去了。 在洛阳的东北角,距离城区五六里的地方,有一个花家村。村里住着一位善人,名叫花锦,他的妻子是柳氏。夫妻二人都热衷于做善事,年近五十了,膝下却还没有儿女。为此,他们更加积极地积德行善,常常悄悄拿着银钱,丢到穷苦人家中,那些得到钱的人都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后来,这件事多次被人撞见,发现都是花锦做的,所以乡亲们都称他为“善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柳夫人察觉自己怀了身孕。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十月怀胎期满的时候。这天,柳夫人感觉腹中有些疼痛,估计是要临盆了。花锦急忙派人去请稳婆,之后自己在书房闲坐,身体困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刚一闭眼,他就看见一位老者,手中拿着一枝牡丹鲜花,笑容满面地说:“花善人,老汉与你结个善缘,把这枝花送到你府上,希望你好好照料。”说完,径直朝着内宅走去。花锦正要上前阻拦,突然脚下一绊,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这时,丫鬟前来报告说:“夫人已经生下一位女公子了。”花锦听后,赶忙焚香,拜谢天地和祖先。随后他来到房中,安慰了夫人一番,接着让丫鬟把女儿抱过来看看,果真是个可爱的女娃。他心里暗自琢磨,这个女儿肯定有些不寻常的来历,便对夫人说:“这个女儿就取名叫牡丹吧。”到了孩子出生第三天,花家大摆宴席招待宾客。众人看到这个女儿,都十分欢喜。大家一直饮酒欢庆到太阳西沉,才纷纷散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个白蟒女妖,自从被二郎真君擒获之后,押解到天庭。玉帝问明事情的缘由,将她发往斩妖台处斩。但她的一缕灵魂不灭,来到了陕西地界。这里有一座蛇峒山,人迹罕至,山林极为幽静,白蟒女妖便在这座山中潜心修炼,吸收日精月华。有一天,她遇到一个也在山中修炼的人,询问之下,得知此人是黄龙真人的徒弟,名叫行云,两人便结拜为兄妹。行云又传授给白蟒炼气成形的法术,白蟒日夜练习。没过几年,她就有了人的形体,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于是成为了鬼仙一类。她依旧静心修炼,又过了几年,已经不怕罡风,白天也能现形,仍然化作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四处游历。至于白蟒后来的经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白蟒妖花园取乐 宗公子卧病牙床 白蟒女妖修炼成人形后,还是不改从前的习性,专门靠采阳补阴来修炼,四处迷惑人。蛇峒山附近的地方,受她祸害的人不计其数。山南面有个镇市叫新集镇,有几百户人家。镇里有个富户姓宗名正,家中非常有钱,他平生喜欢做善事,专门救助贫困的人。宗正已经六十岁了,只有一个儿子叫焕章,十八岁,人很聪明,而且长得十分俊美,父母对他宠爱有加。焕章学问也好,经史子集样样精通,有了相当于大学的学识。宗正为了让儿子专心读书,在宅子后面建造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花园,里面种满奇花异草,还有水阁凉亭,一应俱全。这时焕章已经和本镇王员外的女儿定亲,只是还没娶进门。焕章便一心一意地在后花园里攻读诗书。 正值仲夏时节,这天天气晴朗,焕章听到园中鸟声喧闹,便走出书房欣赏园中的景色。只见: 明媚的阳光缓缓移动,柔和的微风轻轻吹拂。紫燕和黄莺在绿柳丛中结伴而飞,狂蜂与浪蝶在艳丽的桃花间相互追逐。假山上奇峰耸立,绿水池中波浪轻漾。 焕章赏了一会儿园景,正望着天空出神。忽然听到前面牡丹花丛旁有人吟诗的声音,心里十分诧异。好在是大白天,他也不害怕,便跨过石桥走过去查看。原来是一个容貌极其出众的女子,眼睛如秋水般明澈,眉毛似春山般秀丽。乌黑的发髻,宛如王昭君在世;轻轻描绘的翠眉,恰似西施重生。她身穿月色绸衫,系着一条素罗裙子,脚下露出一双小巧的脚,姿态优雅,整个人的神态,实在是惹人怜爱。焕章看了一会儿,整个人都看呆了,过了半晌,只听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才猛地回过神,上前问道:“这位小姐,你家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会来到我家花园里呢?” 那女子说道:“你是在问我吗?我也不是没有姓名的人,只是因为你家花园里百花盛开,我来看看这满园春色。”说完笑了笑,又问,“公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呢?”宗公子说:“我们二人素不相识,我怎么会知道呢。”女子说:“我要是不说,想必你是猜不到的。”焕章说:“那你就慢慢说来吧。”女子说:“我既不是你家东边邻居家的女子,也不是西边邻居家的少妇。只是被情丝牵扯,才来到这尘世之中。”焕章说:“原来你是个妖怪。”他顿时吃了一惊,赶忙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我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快快到别处去吧。” 说到这儿,那女子对着宗公子微微浅笑。宗焕章听了白女妖这番话,信以为真,心里十分高兴,说道:“小生今天能与仙姬相配,真是万分幸运。咱们俩说了这么久,口也渴了,不如到书房喝杯茶,再慢慢谈心。”白女妖说:“这样甚好。”于是两人离开牡丹亭畔,走过荼蘼花架,沿着蜿蜒的小路,来到书房门口。宗焕章领路先进,白蟒女妖在后面跟着。 走进书房,只见琴、棋、书、画样样齐全,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十分整洁,还有数不清的圣贤经典。宗焕章递上一杯香茶,白蟒女妖接过,微微一笑。两人坐了一会儿,宗公子面对这般美色,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开口道:“仙姬既然来到尘世,趁着这美好时光,正所谓:暂享洞房花烛之欢,又何必执着于金榜题名呢。”说完,他就紧紧贴近白蟒女妖,拉住她的手。白蟒女妖眼波流转,含笑不语,做出一副娇羞无限的模样,让宗公子愈发难以忍耐。随后,宗公子把白蟒妖抱到床上,之后两人亲密相伴 。结束后,他们只恨彼此相见太晚。 从那以后,白蟒女妖就住在宗家花园里,和焕章山盟海誓,十分亲密,整日相伴。然而,乐极生悲,不到一个月,宗焕章就病倒在床,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白蟒女妖仍想和他亲昵,公子只好求她放过,说:“等我病好点,再寻欢作乐吧。”白蟒女妖满口答应,从此白天离开,夜晚才来。 各位看官可能会疑惑,这白蟒女妖在宗家花园住了一个多月,宗家的人来来往往,送茶送饭,难道都没人看见吗?原来这白蟒女妖是炼气成形的鬼仙,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她。 宗公子生病后,宗正老两口吓得心慌意乱。虽然请了几次医生,可都诊断不出病因。因此,吃了些药也毫无效果。也许是宗公子命中注定有救。这天,白蟒女妖正在蛇峒山和行云商量去找吕纯阳报仇的事。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她来到床边,抚摸着公子。正巧春香丫鬟送茶过来,走到书房门口,听到公子房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心里十分诧异,心想家里怎么会有女子呢?她放下茶盘,轻轻走到窗边,透过壁缝往里瞧,只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斜坐在床沿,正全身抚摸着公子。公子虽然病体虚弱,被这女子一番温存抚弄后,又起了亲昵的念头,正要放下罗帐。 春香见状,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冲进房里,大声喝道:“哪里来的不知羞耻的东西,大白天在这儿胡闹,还不赶紧滚出去!”此时白蟒女妖正沉浸其中,冷不防被丫鬟一喝,吓了一跳,顿时恼羞成怒,骂道:“你这大胆的丫鬟,竟敢在主人面前如此放肆!”她张开嘴,一道白光朝着春香冲过去。春香哎呀一声,往后倒去,昏迷不醒。 春香命不该绝,过了一会儿,悠悠转醒。她想起刚才的事,连滚带爬地起身,飞快地往里跑,一直跑到堂楼下面,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完整,嘴里只喊着:“打……打……打……”宗正见了,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吓成这副样子?”丫鬟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老爷、太太呀,这……这可不得了啦。公……公子书房里有……有妖怪啊。”宗正说:“你慢慢说,怎么就见着妖怪了?”又让人倒了一杯滚烫的姜汤给她喝。春香喝了两口,定了定神,就把“刚才去送茶,看见一个美貌女子缠着公子不放,我一喝叫,那女子放一道白光,把我冲倒在地”的事说了一遍。 老安人听了,叫道:“这可怎么办呀?”宗正说:“夫人别慌,你到床头把那口七星宝剑拿出来,我去看看是真是假。”不一会儿,剑就拿来了。这时天已经黑了,宗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宝剑,和老安人一起,也没叫用人跟着,夫妻两人朝花园走去。一路上,安人说:“怪不得前几天请的医生都查不出病因,吃药也没用,原来是遇上妖怪了。”宗正说:“到底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安人说:“说起来还是老爷的错。孩子才十七八岁,不该让他一个人在花园里读书。”宗正说:“孩子都这么大了,遇到妖怪也该告诉我们,难道是被妖怪迷傻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花园门口。安人感觉寒毛直竖,心里害怕,忙说:“老爷,我不去了。”不知宗正会如何回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宗员外聚众捉妖 吕纯阳诚心度世 宗正问安人:“都到这儿了,怎么又不去了?”安人回答:“走到这里,我浑身寒毛直竖,心里直打战。”宗正安慰道:“安人别怕,自古邪不压正,你跟在我后面就行。”于是两人相互壮着胆子,才迈进了园门。宗正拿着七星剑,其实也吓得腿脚发软,连宝剑都快拿不稳了。只听见安人的牙齿,像吃油酥豆一样咯咯作响。他们刚走到紫竹林中,突然一阵狂风刮来,灯笼被吹灭了,宗正吓得转身就跑。只听“乒”的一声,他知道安人摔倒了,但也顾不上看是谁,一口气跑出去,召集了许多佃户,点起火把灯笼,各自拿着扫帚、铁锄之类的工具,又跑回了花园。只见安人还躺在地上,宗正急忙上前查看,幸好她没有性命之忧,便让家人把她扶到上房休息。宗正和众佃户仗着人多胆子大,拿着火把、灯笼、扫帚、铁锄,一起涌进公子的房间。宗正走在前面,抬头一看,却没看到儿子的身影。 原来,春香进来呼喊的时候,宗焕章就吓得钻进了被窝,再加上他病体虚弱,很快就昏昏沉沉睡着了,所以大家没看到他。此时,房间里只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宗正喝道:“你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妖怪,为何来到我家书房,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白蟒女妖回应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毫无道理,擅自闯进女子的房间,还大呼小叫?”宗正说:“这里是我儿子读书的地方,你是哪里来的妖邪,败坏道德,伤害人身,还在这里喧宾夺主,难道一点廉耻都没有吗?”白蟒女妖说:“自古常言说得好,礼义生于富足,廉耻失于贫寒。你在新集镇被称为员外,富足是不用说了,可做事怎么毫无礼义道德呢?”宗正问:“你这个妖怪,凭什么说我无礼义道德?”白蟒女妖笑道:“员外,难道世上的几句俗语你都不知道吗?从古到今,为官的不进百姓家,哪有做父亲的却到儿子房里的道理?还有,男婚女配才是正理,你为什么要棒打人间美鸳鸯?”白蟒女妖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大通,把宗正员外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旁边站着一个叫油嘴阿二的佃户,平时就特别爱说笑话。今天听到宗正员外喊着捉妖怪,就跟着来看热闹。此时,他看到这个女子生得如此美貌,竟忘了捉妖怪这回事,还起了痴心妄想的念头。见员外不说话,他色胆包天,也不知道害怕,就对女子说道:“你既然和这里的小主人相好,人家老主人不愿意,要赶你走,你赖在这儿也没意思。况且这小主人已经定了亲事。凭你这容貌,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去吧,我可是黄花大闺女都没定亲呢。”白蟒女妖听阿二说出这番话,勃然大怒,骂道:“你这大胆的畜生,竟敢胡言乱语,还不给我滚出去!”只见阿二直接跌倒在地,也没人碰他,他就像车轮一样,真的滚了出去。众人吓得连忙跟出去查看,只见油嘴阿二脸都摔肿了,像猪八戒一样。众人觉得好笑,宗员外便问大家:“别开玩笑了,你们看这个女子还坐在里面没走,我看她肯定是个妖怪。大家齐心协力,把她捆起来,我必有重赏。”那些佃户听了员外的话,各自拿着扫帚、铁锄、绳索之类的东西,一起呐喊着拥进书房。只见那女子坐在床上,全然不理会众人。众佃户正要上前捆绑,她朝着众人吹了几口气,这些佃户竟自己打起自己来,乱成一团。转眼间,书房就被打得天翻地覆,众佃户一个个头破血流。宗员外看到这场景,心里十分害怕,赶紧拔腿往外跑。只听女子又喊了一声“滚”,这些人就像狮子滚绣球一样,全都滚出了花园。宗员外见众人虽然受了伤,但幸好都没有丧命,就吩咐把园门关上,牢牢锁住。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园里去。 宗员外夫妻二人十分思念儿子,又聘请僧道前来设坛捉妖。无奈这些捉妖的僧道都不是这个女子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得狼狈不堪。有的被打掉了门牙,有的被打瘸了腿,有的被打得头青面肿,有的法衣被撕破,都抱头鼠窜地逃命,连法器等东西都顾不上拿了。 又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方道人,不知道妖怪的厉害,便来见宗员外,表示要去捉拿此妖。宗正说:“这妖怪非常厉害,如果你能捉住,我自然会重谢;要是受了伤,我可不负责任。”道人说:“员外不必担心,别说这一两个小妖怪,就是再厉害的我也不怕。你还没见识过我的本事呢。之前在西山,有个水牛作怪,被我念动咒语就收伏了。”宗员外说:“既然如此,”便让人把园门打开,领着道人前去。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见这个道人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散发着臭味滚了出来,脑袋也撞伤了。众佃户见了都发笑,道人羞愧难当,只好自己去河中洗浴。从此,更是没人敢过问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白蟒女妖,和宗公子在一起不知不觉已有两个月之久。见公子病重,她便日夜照顾,不忍心再伤害他,因为两人本就有前世的缘分。虽然园门被封锁,没人送茶送饭,但她会到各处寻找鲜果给公子维持生命。此时她自己也怀有身孕,从此便不再提报仇的事,就在园中安心修养。 再说吕纯阳,在长安打破酱缸救了那家人性命后,担心人们看到毒蛇会纠缠不休,自己难以脱身,便施展隐身法匆匆离开。一路上,他又做了许多治病救人、度化世人的事,这里无法一一详述。有一天,他来到山西,看到有一户人家乐善好施。家主姓周名全,每天在门口设粥厂,救济来往的贫苦之人,坚持了很久,从未懈怠。吕纯阳想要度化他,便化作一个游方道士来到周家门口。抬头一看,只见大门左边有一棵枯死多年的松树还没砍掉。吕纯阳就坐在树下,呼喊“布施”。周全看到一个穷道士坐在树下求布施,便急忙拿来斋饭给他。吕纯阳接过吃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对周老说:“我一时忘了,礼云:主人设,必正席先尝之。如今你施粥,也该如此,还是请您先尝。”周老见他吐出来的饭有些脏,就不肯尝,说:“就别说这些礼了。”吕纯阳说:“你既然不尝,我也不吃了,想必这粥里有毒。”说完,他站起身,端着这碗粥倒进了枯松的树洞里,又在树上一连画了两个字,然后离开周家走了。 当时,周全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他惊讶地发现那棵枯死的松树竟然长出了叶子,而且枝繁叶茂。周全心中十分诧异,暗自琢磨:这个道士难道是神仙下凡来点化我的?他临走时在树上画了两个字,我得去看看写的是什么。于是走近一看,发现是两个“口”字,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吕纯阳大仙下凡度人。可惜自己有眼无珠,当时错过了,没吃下他那碗粥,不然说不定也能脱胎换骨,超升仙界,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再说吕纯阳离开周家后,来到了一座城池,这里是大同府。他走进城里,只见三街六市热闹非凡。来到一个市场时,看到一个卖席子的少年坐在那里哭泣。吕纯阳掐指一算,便知道这少年是个孝子。少年的母亲守寡多年,还体弱多病,他每天靠卖席子赚些微薄的收入,回家奉养母亲。可如今已经两天没有卖出去一张席子了,手中没钱,连母亲的日常饮食都成了问题,所以心中悲切。吕纯阳见他一片赤诚之心孝敬母亲,便想让他得到些金银,好能更好地奉养母亲,同时也有将来度他飞升成仙的打算。 吕纯阳走到没人的地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上流脓淌血、模样可怜的道士。他一边走一边哼哼着,来到卖席少年跟前,说道:“求你这位善士发发慈悲,今天天气太热了,希望你能借一张席子给我,让我在背阴的地方睡一会儿,养养身体。等我走的时候,一定归还。”少年满口答应,立刻揭下一张席子递给他,还帮他铺好,说:“道长,您到这里来歇着吧。”少年全然不嫌他脏,纯粹是出于方便他人的好心。道士睡了一会儿后,起身向少年道谢,然后离去。少年随后把席子卷起来。不一会儿,席子的捆扎处散发出奇异的香气,香气飘散,远近都能闻到,引得市场上的人纷纷前来观看。只见席子上印出一个道士的形象,和上八仙中的吕纯阳模样一模一样,香气正是从这画像中散发出来的。众人都争着要买这张席子,不一会儿,少年就卖得了一大笔银子。少年特意把道士铺过的那张席子留了下来,拿回家供在神龛上,以答谢吕祖对他的帮助之恩。 又有一天,吕纯阳走到一个热闹的集市。忽然,阴云密布,天空下起雨来。他急于避雨,赶忙跑到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躲雨。这场雨下了好一会儿才停。吕纯阳走出屋檐,回头一看,竟发现这户人家有冲天的妖气。不知道这户人家姓甚名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重恩情夫妻难割舍 报仇恨顷刻起凶心 吕纯阳看到这户人家妖气冲天,掐指一算,便已知晓内情。原来这里正是蛇峒山南面新集镇宗正的住宅。吕纯阳知道白蟒女妖被斩首后,通过炼气化形成功,在此地兴风作浪。而且这家主人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他便想帮其除掉这个妖怪。于是,吕纯阳就坐在这家门口,等有人出来,好说明情况。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他又不好贸然呼喊。正思索间,忽见一个人从门内探出头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吕纯阳不为所动,依旧坐在门口耐心等待。 原来这个人是宗员外的家仆,名叫宗信。他看到大门外坐着一个游方道士,赶忙跑进去向员外报告:“外面来了个道士,背着宝剑,坐在咱家大门外,不知道他能不能捉妖怪?”宗员外说:“你别乱说,刚才是天下雨,人家只是来这儿避避雨,你又想着人家给你捉妖怪。别信口胡言,不然把人家吓跑了。你看天色不早了,去把这位道士请进来歇歇。”说着,宗员外自己也来到了门外。宗信先喊道:“道长,我们员外请您进去。”吕纯阳还没来得及回答,宗员外已上前作揖。宗员外见这位道士果然与之前那些人不同,只见他骨骼清奇,满面精神,举止间有飘飘然的神仙气质,便连忙说道:“不知道长降临,有失远迎。请到寒舍用斋,天色已晚,您可在此留宿。”吕纯阳抬头一看,见这位员外面容慈善,连忙行了个稽首礼,说道:“贫道偶然避雨,承蒙员外厚待,实在不敢当。”宗员外说:“道长不必过谦,且到里面叙谈。”吕纯阳也不推辞,两人一同来到书房,分宾主落座。家人端上茶来,吕纯阳喝完茶后,开口问道:“请问员外贵姓大名?” 宗员外回答:“老汉姓宗名正,是本镇人氏。请问道长住在哪个名山、哪个洞府,法号是什么,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呢?”吕纯阳说:“贫道号称同道,自幼在蓬莱山妙通观修行,整日云游四海,普济世人,修行功德。刚才在村里遇雨,到贵府门下暂避,感觉府上有一股妖气直冲云霄。依贫道所见,这妖气虽然厉害,但现在还能挽救,要是再拖延下去,就会根深蒂固,更难对付了。这妖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希望员外能毫无隐瞒地告诉我。” 宗员外听了吕纯阳这番话,觉得他确实与寻常道士不一样,知道他有些法力。一想起儿子的事,自然希望请他到园中捉拿妖怪,可又担心女妖太过厉害。他左思右想,不禁流下泪来,说道:“道长啊,不提妖气的事还好,一提起来,我这满心的苦水,真是一言难尽。”吕纯阳说:“既然如此,你不妨慢慢说来,或许贫道还能帮上忙也说不定。”宗员外听说这位道士肯帮忙,连忙上前施礼道:“要是道长能驱除这妖怪,我们全家将感激不尽。”吕纯阳说:“员外不必客气,你快把妖怪的缘由说来。” 宗员外恭敬地说:“道长请听。老汉有个儿子,名叫焕章,今年十八岁,生得倒也聪明伶俐。因为孩子生性喜欢幽静、爱干净,我便为他盖了一座花园,好让他专心诵读经史,以求上进。谁知他到花园没多久,就生病了。”吕纯阳问:“既然生病了,就该请医生给他调理治疗。”宗员外说:“我儿子的病不是伤寒受热。”吕纯阳问:“那是什么病呢?”宗员外说:“是被一个女妖吸走了元气。”吕纯阳问:“既然这样,为何不请人捉拿妖怪,难道就任由她伤人吗?”宗员外说:“说起捉妖,真是一言难尽。之前已经请过好几个僧道去捉拿,都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有人被丢进茅厕里。后来大家知道这妖怪厉害,就都不敢来了。”吕纯阳问:“这么说,这妖怪如此难捉,那员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宗员外说:“老汉也没别的办法,这一阵子把园门锁了,也没人敢进去,我那焕章儿子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说着,便哭了起来。 吕纯阳见老汉年事已高,就这么一个儿子,心中十分不忍,便说道:“员外你不必悲伤,生死有命,自古道: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留人到五更。你暂且宽心,待贫道为你捉拿这妖怪。”宗员外说:“若得道长相助,能救出我孩儿,就是我宗家去世的先人,也会感激不尽。现在天不早了,我们也说了不少话。”他连忙吩咐家人去厨房安排斋饭,给道长充饥。 没过一会儿,家人就摆上了一桌素席。员外又问:“道长会饮酒吗?”吕纯阳说:“能喝几杯。”宗员外又叫家人取来两瓶上好的美酒。很快,酒就取来了。吕纯阳平生最爱美酒,家人打开瓶盖,一阵酒香扑鼻而来。吕纯阳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就喝了起来。员外更是热情相劝,吕纯阳十分高兴,便开怀畅饮。两瓶好酒眼看就要喝完,他喝得有些忘乎所以,头顶上竟现出祥光瑞气,在庭院中缭绕。 真是无巧不成书,此时白蟒女妖正在后花园和宗公子谈心。她说道:“你父亲容不下我,可你我二人的姻缘本就是前生注定,所以才在花园与你相会。你如今虽然病了,我也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你,可你爹爹还是把我当成妖怪,屡次找人来捉拿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宗公子说:“我父亲年纪大了,凡事不必和他计较。”两人正说着,只见前厅有一道红光升起,祥云瑞气在庭院中盘旋。白蟒女妖见状,心中一惊,说道:“不好,怎么前面有太乙金仙来了,莫不是你父亲又请人来捉我了?” 白蟒女妖心里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叫道:“公子啊,我和你相处快三个月了,腹中已有了胎儿。之前那些人虽然被我打伤,但我并没有害人性命。这回你父亲又请来金仙,伤我性命倒也罢了,可怜我腹中胎儿,也要惨遭不幸。”说完,就抱住公子痛哭起来。 宗公子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说道:“娘子,我看家父只是心疼我,并非忌恨你。依我看,你暂且先躲一躲,我去求求情。家父看在我的份上,说不定会容下你。”白蟒女妖说:“你先别去。我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于是运用玄功,掐指一算,顿时怒不可遏,对公子说:“原来你父亲请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世和我作对的妖道吕纯阳。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多次找他都没碰上,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一决高下。要是侥幸能打败他,我们夫妻还能继续在一起;要是被他打败,我性命不保,从此夫妻再无相见之日。”说罢,紧了紧腰中的绣带,蹬了蹬脚下的花鞋,手持宝剑,就要冲出花园。公子见状,吓得连忙一把拉住她,真可谓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公子说道:“娘子,不可冲动。吕纯阳是上界真仙,咱们可不能轻敌。依我看,不如先避一避。”白蟒女妖哪里肯听,执意要去。公子又说:“既然娘子一定要去,那你得听我一句。要是你胜了,也别伤他性命。你修炼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容易,希望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白蟒女妖觉得公子说得在理,便说:“我听你的。” 说完,白蟒女妖立刻驾起一朵青云,升到半空,往下一看,只见吕纯阳正在饮酒。吕纯阳早就察觉到了,喊道:“员外,快躲开,妖精来了!”员外一听妖精来了,吓得快步往屋里跑。吕纯阳手持宝剑,走出前厅,喝道:“妖怪,休得放肆!你不在深山修炼,跑到这里作恶迷人,究竟是何居心?”白蟒女妖愤怒地说:“吕纯阳,我和你有什么仇?之前在龙宫,你劫我花篮、抢走蓝仙,这还不算什么,你又请来灌口二郎,捣毁我的巢穴,把我擒住,害得我身首异处。幸亏我修炼功夫深厚,才重新修炼成人形。没想到你又来多管闲事,要拆散我们夫妻,我和你真是仇深似海!”说完,挥剑就砍。吕纯阳连忙举剑抵挡,两人激烈地打斗起来。你来我往,战了三十回合。 吕纯阳取出缚妖索,抛向空中。白蟒女妖见状,赶忙口中念咒,缚妖索无法落下。吕纯阳随即将缚妖索收回,又祭起金棋子打过去。白蟒女妖口中吐出先天宝珠,抵住金棋子,使其无法近身。吕纯阳本希望她能悔过自新,将来度她修成正果,所以一直不肯使出太乙神剑斩杀她。 没想到白蟒女妖见吕纯阳使出的法宝都伤不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暗中掏出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宝,名叫先天迷魂网,是用小儿胎衣修炼而成的。无论天兵神将,还是太乙真仙,一旦被这网罩住,都会损失数百年的道行。吕纯阳一见白蟒女妖掏出这件宝贝,知道它的厉害,必须找个污秽的地方躲避。他看到前面有个茅厕,便施展土遁术躲到下面。那迷魂网正好落在茅厕上,被污秽之物弄坏了。 吕纯阳心中大喜,立刻从土遁中出来,祭起太乙斩龙神剑,大喝一声:“妖怪,看我的法宝!”白蟒女妖抬头一看,只见祥光闪闪,瑞气腾腾,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不知道她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蟒仙难中遇救 花牡丹顿悟前因 白蟒女妖深知太乙神剑的厉害,躲避不及,吓得缩成一团。她想起宗公子的叮嘱,性命攸关,赶忙叩头哀求饶命。吕纯阳故意做出不肯饶恕的样子,目的是要她诚心悔过。就在他准备挥下神剑时,南极仙翁赶了过来,说道:“吕仙,手下留情,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况且她腹中已有文曲星官,和左金童本就有前世宿缘,等她分娩之后,再回深山修成正果就行了。”吕纯阳见是南极仙翁来求情,马上收回太乙神剑,说道:“既然老仙出面说情,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要她从此真心皈依正道就好。”南极仙翁说:“现在宗公子身患重病,等她把左金童的病治好,再离开也不迟。”说完便告别回天宫了,暂且按下不表。 宗员外看到女妖和道长在空中打斗,赶紧叫家人到花园里找到公子,把他抬了回来。只见天空中祥光万道,瑞气千条,他知道是真仙降临,便和安人一起焚香叩拜。过了一会儿,云光消散,看到道长带着女妖过来,员外不明所以,吓得想要逃走。吕纯阳喊道:“员外不必害怕,贫道带她来拜见公婆。”员外还没来得及回应,白蟒女妖已经跪拜在地,详细讲述了过往的情由:“承蒙吕仙劝我归正,等儿媳分娩之后,我就回山修炼。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令郎的病。”说完,她从口中吐出一颗先天混元灵珠,拿在手里,询问公子在哪里。员外和安人带着白蟒女妖来到公子的卧房,让公子吞下灵珠。不到一刻,公子忽然从床上坐起,神清气爽,病容全无。员外和安人见了,心中十分欢喜。宗公子询问吕仙在哪里,员外和安人问清缘由,才知道这位道长就是吕祖纯阳,于是父子婆媳一家四人,急忙来到前厅,想要叩谢救命之恩,可吕纯阳早已离去,四人只好望空拜谢。后来,员外和安人仍叫家人把后花园收拾好,让白蟒仙住在花园里安心静养,日用物品都准备妥当,平时把园门封锁,不许闲人进去打扰,只等她分娩之后,就回山中潜心修炼。从此,白蟒仙就在宗家花园住下。宗公子夫妻恩爱,虽不愿分离,却也无可奈何。到了十月期满,白蟒仙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夜里交给安人抚养。之后,白蟒仙回到蛇峒山,静心修炼,后来得到南海观音大士的度化,修成正果。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吕纯阳从宗员外家出来后,驾着祥云准备回蓬莱山看看自家洞府。途中经过东海岸,突然一阵红光冲起,挡住了他的云路,无法前行。他停住云头,往下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顶冲出红光,正在那里玩水。仔细一看,原来是白牡丹真身转世,只是不知道她投生在什么人家。他心想不妨下凡去看看,她是否还记得前世之事。想着,吕纯阳随即化作一个道士,来到这户人家门前化缘。出来一位老者,满面慈祥,吕纯阳知道他是花仙转世,便上前行了个稽首礼。花老连忙回礼,问道:“师父,您是来化银钱还是化米粮呢?”吕纯阳说:“既不化银钱,也不化米粮,我想化你府上的白牡丹。”花老说:“老汉家中花草虽多,可确实没有白牡丹。只是当年小女出生时,我梦到有人手持一枝白牡丹相赠。”吕纯阳说:“既然如此,能否请令爱一见?”花老说:“小女已经七岁了,她刚出生时叫了一声父亲,之后四处望了望,就不再说话,直到现在,仍是不笑也不言语,就像个哑巴似的。虽说她不会说话,却很能理解我们老两口的意思,而且我们膝下没有别的儿女,就生了她一个,所以十分疼爱她。”吕纯阳问:“原来如此。请问老丈您尊姓大名?”花老回答:“老汉姓花名锦。请问道长在哪个名山修行,法号是什么?”吕纯阳说:“贫道号同道人,自幼在蓬莱山出家,精通玄妙之术。既然令爱已经七岁还不能说话,何不让她出来,让贫道看看,或许我能施法医治。”花锦听了十分高兴,急忙进内室把女儿领了出来。谁知这女子一出来,看见吕纯阳,就跑上前拉住他,好像十分熟悉的样子,只是急得说不出话。吕纯阳确认她是白牡丹真身,便在她头顶摸了摸,说道:“从今悟彻前因事,莫做糊涂不语人。”花牡丹听了这两句话,忽然“哇”的一声,吐出许多涎沫,开口叫道:“同道兄,苦了奴家也。”吕纯阳说:“你的事我都知道,不必悲苦,日后我自然会度化你。”说完拿出一颗丹药,让她吞服。花牡丹连忙接过吃了下去。吕纯阳见花牡丹服下丹药,便说:“百日之后,我们再相见。”说完就往外走。此时花锦在一旁,看到女儿能说话了,心中十分欢喜,连忙想留住道长,设席致谢,可追出去时,道长已不见踪影。他急忙询问众家人,都说没看见有人出去。花锦心中十分诧异,心想这道长莫非是仙人前来点化,和小女必定有些渊源。他便回身进来,问花牡丹:“这道长是什么人,你跟为父说说。”花牡丹说:“爹爹,这是天机,现在还不能泄露,日后自然会明白。”花锦便不再追问,进内室告诉安人,女儿已经会说话了。安人听了,也非常欢喜,暂且不提。 花牡丹自从服下吕纯阳的这粒仙丹,身体变得非常强壮,还陡然长高长大。不到一个月,就长成了十八九岁女子的模样。说来也奇怪,长到这个程度后,她就不再长了,而且美貌非凡,就像一朵盛开的白牡丹。花锦夫妇更加欢喜,急忙吩咐丫鬟为她另外收拾一间洁净的香房,让她独自居住,还让秋桂专门在小姐房中伺候。秋桂听了十分高兴,马上到小姐房中去了。 白富贵向吕纯阳介绍说,有个法力高强的人,收了不少徒弟。他的第二个徒弟叫施雨,武艺精湛,还擅长变化之术;第三个徒弟是青龙侍者,第四个徒弟是雄虎大王,这两人都精通法术,能呼风唤雨,还能施展撒豆成兵的神奇本领;第五个徒弟叫赛诸葛,足智多谋,排兵布阵的能力十分厉害。此外,还有黄发道人、红须童子,他们都异常勇猛,本领极高。如今这些人在百草山中,带领着众多妖兵妖将,每天都在操练兵法,一心要为黄龙真人报仇。白富贵接着建议,贤婿(指吕纯阳)这次回到龙华,最好和众道友商量一下,要么就先向玉帝奏明此事,请求玉帝下令发兵征讨,免得将来附近的百姓都遭受这些妖人的祸害。 白富贵又提到赵元帅,说他之前因为偏袒黄龙,在查办事情时暗中作弊,玉帝已经罚他下界,托生到洛阳一个乡绅人家。如今赵元帅转世的孩子已经十六七岁了。吕纯阳问:“这是个怎样的乡绅人家,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为人品性如何?”白富贵回答:“这孩子名叫杨思文,他父亲曾担任刑部尚书,可一生没做过什么有益的政事,净干些贪污受贿、冤枉无辜的坏事,不知道残害了多少人。他父亲年近五十才生下他,所以对他十分溺爱,任由他随性而为。杨思文凭借父亲留下的这些不义之财,不务正业,也不想着努力上进,整天和一群品行不端的朋友混在一起,肆意妄为。现在他情窦初开,特别贪恋女色,恐怕以后也难有好下场。”吕纯阳听后,不禁感叹道:“这种如同凶星恶魔般的人,生来就有这样恶劣的品性,本来就很难走上正道,如果再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引导,只怕会越来越堕落,连本性都完全丧失了。” 两人交谈完,酒席也结束了。吕纯阳随即告别白富贵,走出土地祠,驾起祥云,朝着蓬莱山的方向飞去。没飞多远,突然飞砂走石,一阵狂风迎面袭来。狂风中走出一个人,相貌十分凶恶,他大喝一声:“你要去哪里?我找你好久了,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究竟这个人是谁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犯咒神削去道德 见美色托媒求婚 拦住吕纯阳云路的,是黄龙真人的徒弟青龙侍者。他大喝一声叫住吕纯阳,二话不说,抡起金钺板斧,朝着吕纯阳头顶狠狠劈下。吕纯阳不慌不忙,轻轻用拂尘一架,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如此逞凶?识相的就赶紧退开,饶你不死。”青龙侍者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身为上洞八仙,居然连我都不认识?我是百草山黄龙真人的徒弟,名叫青龙侍者,特地来为师父报仇!”说完,又连着砍出几板斧。吕纯阳只好举剑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几个回合,吕纯阳祭起缚妖索,青龙侍者则拿出挡仙剑,一下就把缚妖索斩断。吕纯阳又扔出金棋子攻击,青龙侍者用神盘稳稳托住,金棋子无法落下。吕纯阳本想祭出太乙神剑,但又担心再开杀戒会获罪,便犹豫起来。 青龙侍者见状,说道:“吕纯阳,用法宝伤人可不算本事。咱俩换种实打实的比试,你要是能赢我,我就拜你为师。”吕纯阳问:“比什么实打实的功夫?”青龙侍者答:“和你比砍头,你敢不敢?”吕纯阳道:“砍头有什么不敢?但得你先砍。”青龙侍者说:“要我先砍也行,可我怕你使暗计。等我把头砍下,你要是把我的头藏起来,我岂不是上了你的当?你要是能发誓,我就先砍。”吕纯阳发誓道:“我若暗中使诈,就让我削去仙缘道行,堕落凡间。”青龙侍者听吕纯阳发了誓,便一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一手拿着金板斧,对准自己的颈项,“喀嚓”一下砍了下去。只见他的头瞬间与身体分离,滴溜溜地在空中旋转,却没有落地,脖子腔子里也不冒血,只是在空中来回呼喊。 吕纯阳心想,这种妖邪留在世上只会害人,如果他把自己的头喊回去,自己也得砍头给他看,不然岂不有损八仙的名声?正想着,巧的是,空中突然飞来一只饿老鹰。吕纯阳抬手一指,饿老鹰瞧见那颗龙头,竟直接将它叼回窝里。青龙侍者呼喊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自己的头回来,过了一阵,脖子腔子里顿时涌出鲜血,身子也栽倒在地。正所谓神仙无戏言,吕纯阳发过毒誓,这下犯了咒神,顿时觉得身子沉重,再也架不起云头,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七仙仍在龙华悠闲相聚。钟离突然心中一动,掐指一算,知晓了吕纯阳的遭遇,不禁叹了口气。众仙纷纷询问缘故,李铁拐说:“我早就料到纯阳会犯咒,削去仙缘,堕落人间。咱们得赶紧去搭救,要是去晚了,他再遇上仇人,恐怕性命不保。”正说着,老子的法旨到了,命令众仙前往凡间,每位仙人赠予吕纯阳五百年仙缘。众仙领了法旨,一同来到凡间。见到吕纯阳后,李铁拐说:“我就劝你别太留恋人间,你不听,如今果然出事了。”吕纯阳听了,满脸羞愧。钟离说明来意,吕纯阳的仙缘得以恢复,他赶忙望空拜谢教主,又感谢众仙友的盛情相助,之后才驾云回到蓬莱山。七仙也返回龙华会,各自寻乐,暂且不提。 再说说赵元帅,他被玉帝贬下凡间,投生到洛阳杨尚书家中,取名杨思文。虽说出生在官宦之家,杨思文却不爱读书,不务正业。因为是独子,父亲对他有些溺爱,渐渐养成了他一身的骄纵之气。他长相凶恶,满脸杀气,还特别好色,结交的都是些品行不端、不成器的狐朋狗友。才十七岁,他就放纵自己,家中稍有姿色的婢女,都被他骚扰。杨尚书夫妻虽有所耳闻,却装作不知道,放任他胡作非为,心想给他说门亲事或许能收收心,可说了好几家都没成。杨尚书虽然曾是高官,如今退居在家,可名声不好,这成了大问题,那些乡宦人家大多不愿和他家结亲。再加上杨思文行为不端,毫无文雅气质,相貌凶恶,性情粗暴,乡里人谁愿意把自家娇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残忍的人呢?高门大户看不上他家,低一等的人家杨思文又瞧不上,高不成低不就,这让杨思文愈发按捺不住,时间一长,他对家中的婢女也厌烦了,便整天和臭味相投的朋友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他父亲依旧不管。 大凡做坏事的人,胆子会越来越大。杨思文要是看到百姓家有稍有姿色的妇女,就上前调戏。有些品行不端的女人,贪图他家有钱,便甘愿受他欺负,这种情况暂且不说。还有些有志气的女人,对他不理不睬,他就行凶霸道,强行抢回家。后来有人告到官府,那些贪官污吏只知道讨好杨尚书,总是敷衍了事。从此,杨思文恶名远扬,洛阳城中的人见到他就像见到老虎,远远地就躲开。 这天,杨思文闲来无事,见天气晴朗,听说花家山獐兔野兽不少,便叫家人带着鹰犬去打猎。不一会儿,家人就准备妥当,一行人朝着花家山出发,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花牡丹自从服下纯阳的丹药后,迅速长成,容貌越发美丽。家人专门为她收拾了一座绣楼,绣楼就在大路旁。这天天气晴朗,花牡丹正在楼上凭栏远眺,享受山中清新的空气。也是机缘巧合,杨思文正好从楼前经过,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只见楼上站着一个女子,长得美丽动人,真可谓:无暇堪比玉,有态欲羞花。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杨思文一下勒住马,呆呆地望着楼上,仿佛丢了魂一般。花牡丹听到清脆的鸾铃声,低头一看,见有个骑马的人正仰着脸看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心里一惊,觉得这个长相凶恶的人好像在哪儿见过,连忙抽身退回屋内,关上了楼门。杨思文在楼下正看得入神,突然楼门一关,他才回过神来。他也没心思打猎了,一门心思都在这个女子身上。他打量着这户人家的宅舍,看得出是个有钱的人家,可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有没有婆家。看女子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和自己倒挺般配。正想着,他一眼瞧见吴良站在一旁,便叫了他一声。 这个吴良平日里就爱带着杨思文干些无法无天的事,洛阳城里的人没有不骂他的。其实他这人挺聪明机灵,要是走上正道,本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只可惜误入歧途。他见杨思文叫他,立刻明白小主人的心思,上前说道:“公子,您是不是看上楼上的姑娘了?不如把她弄回家,好好享用。”杨思文道:“你这冒失鬼,说得倒轻巧。前几次稀里糊涂干的那些事,都闹到官府了,费了多少口舌才摆平。你看这户人家,虽然住在乡下,但房舍这么气派,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必然十分富有,哪能轻易把人弄回家?我还不知道他家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你去给我打听清楚,再做打算。”吴良听了,连忙到附近人家打听,回来后说:“公子,这户人家姓花名锦,家财万贯。夫妻都六十多岁了,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接着,吴良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思文。 杨思文听了吴良的话,心中大喜,也不去打猎了,立刻回到家中见父母。他还没开口,老尚书心疼儿子,先问道:“我儿去打猎,怎么又回来了?”杨思文说:“孩儿有件事,特地回来禀告父亲。”老太太在一旁说:“儿啊,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出来,你爹爹会替你做主的。”杨思文道:“孩儿今天去打猎,路过花家村,瞧见一户人家的楼窗边站着个女子,十七八岁,长得那叫一个美。我让家人去打听,这是什么人家。原来这家主人叫花锦,很有钱,夫妻都六十多了,膝下没儿子,就这一个女儿,叫花牡丹,生得像牡丹一样惹人喜爱。她刚出生时,只叫了一声父亲,之后就不说话了,像个哑巴。七岁那年,遇到个不知名的神仙,给了她一粒仙丹吞服,她立刻就能说话了,不到一个月,就长成十七八岁的模样。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她就不再长高长胖,身材恰到好处。她现在还没婆家,希望父亲请个媒人,去她家求亲。孩儿要是能娶到这么称心的媳妇,以后一定发愤读书,努力上进,再也不在外面闲逛。将来要是能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也不枉父母生我一场。”老尚书听了儿子的话,心想花锦不过是个有钱的员外,又不是官宦人家,心里有些不情愿。无奈儿子再三纠缠,说非此女不娶,太太也在一旁帮着说话,老尚书这才答应。他来到前厅,把门客卜善仁请了进来,把杨思文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想请他去花家说亲,还说要是事成,必定重谢。卜善仁听了老尚书的话,心里一惊,原来他和花家是亲戚,知道花老为人做事认真,又了解杨家的情况,这门亲事怎么可能成呢?但老尚书既然托付了,他也只好满口答应。 卜善仁当即吩咐随从准备好马匹,即刻前往花府,随后让人进去通报。花锦听说卜善仁来了,赶忙出门迎接。将他请进大厅,宾主分别落座后,仆人端上茶来。喝完茶,花锦开口问道:“卜兄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卜善仁说:“小弟今日特地来给仁兄道喜。”花锦疑惑道:“不知卜兄所贺何事?还请详细说说。”卜善仁便把杨府求婚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说道:“这事儿难道不值得道喜吗?” 花锦一听,顿时面露不悦,说道:“卜兄,咱们是亲戚,我就直说了。你想想杨府为官时的所作所为,德政全无,名誉早就坏透了。再说他儿子的品行和相貌举止,卑鄙粗野,毫无优点,洛阳城里谁不知道?我要是和他家结亲,肯定会被别人唾弃谩骂。还望卜兄帮我婉言谢绝,这门亲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卜善仁劝道:“小弟也知道这事可能你不答应,可杨尚书为人阴险,要是一口回绝这门亲事,恐怕对你不利。”花锦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说道:“卜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婚姻大事,必须双方都愿意,难道还能仗着权势逼迫人吗?” 两人话不投机,卜善仁便告别花锦,回到杨府复命。他对杨尚书说,花老因为没有儿子,打算招个上门女婿养老,所以不敢高攀杨家。杨尚书听了卜善仁的回复,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只好作罢。 然而,杨思文听说卜善仁回来,得知花家不答应这门亲事,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凉了半截,不禁叹了口气。回到书房,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那个站在楼上的女子,越想越觉得她迷人可爱。他开始胡言乱语,像个痴呆的人一样,不吃不喝,整天昏昏沉沉,一直睡觉。仆人把这事禀报上去,可把杨尚书夫妻二人吓坏了。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闻拒婚杨思文得病 趋势利莫士仁行强 杨尚书老两口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杨家岂不是要断了香火。听到仆人说公子生病了,他们赶忙来到书房,让人赶紧把医生请来。虽说吃了几副药,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后来得知是因为花家的女子才这样,可花家又不答应这门亲事,实在是毫无办法。 这天,杨太太想到吴良之前去打听过这事,就跟杨尚书商量,把吴良叫进来问问详细情况。吴良说:“那个女子确实长得很漂亮,也难怪公子喜欢。老爷、太太要是不信,可以找个女人去他们家,仔细瞧瞧就知道真假了。”杨太太说:“既然这样,你就带着梅嫂去吧。”吴良答应后就和梅嫂一同前往。杨太太又悄悄叮嘱了梅嫂几句,两人便朝着花家出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锦送走卜善仁后,回到内堂,把杨家来求亲以及自己如何回绝的事,跟安人说了一遍。花牡丹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劫数又来了。她想起那天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很面熟,突然想起来,那就是获罪下凡、托身为杨思文的赵元帅。此番杨思文来提亲,肯定会有一场灾祸,只是不好说出口。安人问为什么要拒绝杨府的亲事,花锦就把杨尚书平日里的为人,还有杨公子品貌不佳、仗势欺人的事说了,所以不同意这门亲事。不过他也担心,杨尚书为人阴险,自己拒绝了亲事,得防备他搞出别的事。安人说:“这么说,都是那个道长惹的麻烦。他临走的时候说百日后再来相见,如今都快两个月了,等他来了,我得问问他为什么要惹这麻烦。” 正说着,只见花牡丹在一旁默默流泪。太太安慰道:“女儿别害怕,你父亲既然不答应这门亲事,他们想必不会再来纠缠,就算再来,咱们也绝不可能答应。”花锦也说:“女儿别伤心,哪怕我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他们得逞。”花牡丹到了这时,决定说出实情,便叫道:“双亲啊,女儿的大难就要来了。”花老夫妻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不答应这门亲事,怎么就有大难了呢?快跟我们说说。”花牡丹说:“女儿前世是百草山前开药店的白富贵的女儿,也叫牡丹,和吕纯阳本有夫妻缘分,承蒙他指点,一心苦修大道,却不幸被人诬陷,含冤被斩于天曹。多亏吕纯阳在玉帝面前替我申诉,把害我的人贬下凡间,我也投生到人间。前几天来给我吃丹药的,就是上洞八仙之一的吕纯阳。他为了我,到阴司查问事情的缘由,才来到这里与我相见,还把仙丹给我服下。百日之后,他还要来传授我真仙秘诀,等我修炼功成,连父母也能一同飞升。如今杨尚书的这位公子,我之前在楼上看到他时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当初蒙骗玉帝、害我无辜被杀的那个人。所以孩儿一想到这些前因后果,就怕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大祸恐怕难以避免。” 花老夫妻听了女儿这番话,这才明白过来。花锦说:“这么说,吕纯阳真是神仙,难道他不知道杨思文的事吗?”花牡丹说:“他说百日后会来,说不定就是来化解这场灾难的,也未可知。要是没事那最好,万一有事,可以到本县的土地祠去通报一声,那里的土地正神就是我前世的父亲白富贵。”花锦说:“我儿说得没错。只是你前世的父亲既然是土地正神,就应该保佑女儿平安躲过灾祸啊。”花牡丹说:“这都是天意,土地正神法力有限,怎么能改变天道运化呢?要是事情紧急,也只能通报给他,让他去找吕纯阳来挽救。纯阳念及我们夫妻的缘分,怎么会坐视不管呢?”花锦说:“这样的话,女儿就别悲伤了。你说的事,我都记在心里,或许上天庇佑,从此平安无事呢。”安人也说:“女儿啊,你别发愁了。你父亲说得对,就算真有什么不顺,还有白老亲家、吕纯阳仙长,他们都和你关系匪浅,怎么会不搭救你呢?”说完,便拉着花牡丹回自己房间了。 此后,也没见卜善仁再来,过了两三天,依然平安无事,大家便渐渐把这事放下了。一天,花锦和安人、女儿刚吃完饭,正在中堂闲聊,忽然看见仆人领着一个女人进来。花锦一看,这女人三四十岁,自己并不认识,还以为是同村的邻居,便问她有什么事。仆人禀报说:“她是杨尚书府里来的。”花锦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妇人已经走上厅堂,对着花老夫妻请安,口称“老爷、太太”。她看到旁边坐着个美貌女子,心想肯定是这位小姐,连忙行了个万福礼,牡丹也回了一礼。花牡丹听说她是杨尚书家来的,就不爱听他们说话,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花锦便让这妇人坐下,妇人说:“老爷、太太都在,我哪敢就坐。”花锦说:“不必客气。”又叫丫鬟倒了一杯茶,问道:“杨尚书叫你来有什么事?”妇人说:“之前杨尚书托卜大爷来求亲,卜大爷回来说府上想招赘女婿养老,还说小姐年纪小,杨尚书不太明白,所以特地让我来问个清楚。”花锦说:“我女儿才七岁,年纪确实小。孩子三朝的时候,你们卜大爷还在这里吃过酒,这还能有假?我膝下没儿子,想招赘女婿养老,这也是实话。”妇人说:“小姐既然才七岁,怎么长得这么快?”花锦听了这话,有些不耐烦,起身进内屋去了。 安人接着说:“说来话长,之前遇到一个道长,给了女儿一粒药丸,吃了之后就长成这样了。”安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妇人说:“这么说,小姐肯定是遇到神仙了。既然有这福气,就该和有福气的人家结亲。杨尚书位高权重,他的公子年轻有为,又刻苦读书,将来肯定能高中科举,况且他家门第高贵,以后说不定能做到尚书、宰相呢。依我看,太太可别错过了这门好亲事。”安人说:“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我们只是乡下农户,哪敢和那些富贵的官宦人家结亲呢?我们可不想攀高枝,免得被乡邻笑话我们势利。而且我们打定主意,一定要招个女婿养老送终,绝不能把女儿嫁出去。再加上两家孩子年纪也不般配,这门亲事,就别再提了。”妇人还想开口,安人拦住她说:“你就别再三劝说、白费口舌了。婚姻大事,必须双方心甘情愿。偌大个洛阳城,难道除了我花家,就没别处可以说亲了吗?”说完,也起身进内屋去了。 这妇人被晾在那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得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出花府大门。吴良在门外等了许久,一见梅嫂子出来,便问:“事情怎么样了?”梅嫂子说:“那个女子确实长得漂亮。他们说才七岁,我可有点不信。还说遇到神仙吃了仙丹,这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提起亲事,他们就翻脸进屋里去了,真是让人难堪,气死我了。”吴良说:“你别生气,咱们现在回去,见到老爷、太太,就这么这么说,就算他们不答应这门亲事,也得让他们答应。”梅嫂子说:“这条计策确实不错。”二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杨府门口。走进后堂,杨尚书和太太正因为儿子胡言乱语、病情严重,盼着梅嫂子回来回话,好拿主意。一抬头,看见吴良和梅嫂子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不悦。太太连忙问:“你们去花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梅嫂子说:“太太,别提了。要说花家那个女儿,长得可真是漂亮,看着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我慢慢跟花家太太提起亲事,花家太太说,他们家不是普通人家,用不着攀高枝,只要女婿人品端正、学问出众,就招他入赘。要是提到咱家公子,她说花员外见过,别说学问了,就公子这长相,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自己掂量掂量,就来我家说亲,简直是痴心妄想。” 杨老尚书听了梅嫂子的话,顿时怒发冲冠,骂道:“这花家竟敢如此放肆,看我怎么整治他们!”又疑惑道,“他家女儿才七岁,怎么能长得这么快,真是奇怪。”杨太太说:“先不说这些闲话了。咱们儿子病得这么严重,难道花家不答应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杨尚书说:“夫人别急,我自有办法。”随即吩咐仆人,拿上自己的名帖,去把洛阳县的县令请来。 原来,这位洛阳县县令名叫莫士仁,是杨尚书举荐提拔的。杨府仆人拿着尚书的帖子进去通报,说尚书请他有事商议。莫士仁立即吩咐准备轿子,很快就来到了杨府。见到杨尚书后,行了礼,宾主分坐。仆人献上茶,喝完茶,杨尚书说:“今日请贤契来,不为别的,是为小儿的婚事。我已经备好了彩礼,想请贤契做媒,到花家去下聘。”莫士仁说:“原来是世兄的喜事,门生一定从命。”又闲聊了几句,莫士仁便告辞回县衙。 回到县衙后,莫士仁立刻派人准备好全套仪仗,带领三班六房的衙役,一路鸣锣开道,会同杨府的仆人,抬着彩礼、金银首饰、果盘等物品,浩浩荡荡地朝着花家进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府的太太,此时已经知道洛阳县去花府下聘了,心里十分高兴,急忙走到儿子房中。只见杨思文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想让儿子开心些,说道:“你别发愁了。如今你父亲已经请洛阳县去花家做媒下聘,等他回来,就选个好日子,给你们成亲。”没想到杨思文听了这话,心里欢喜得难以言表,病情竟一下子好了许多,正所谓:今番喜信从天降,顿使沉疴顷刻苏。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花员外土地祠求神 李铁拐洛阳城下降 杨思文听说亲事成了,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地问:“母亲,这是真的吗?”杨太太笑着说:“娘还能骗你?”杨思文兴奋得立刻跳下床,欢喜得不得了,又要茶又要饭,闹个不停。杨太太赶忙劝道:“我儿都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身子虚,快歇会儿,我让丫鬟去拿。”杨思文说:“孩儿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门心思要和花牡丹成亲,这亲事一成,我的病自然就好了。”杨太太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没一会儿,丫鬟就把茶饭端了进来,杨思文像饿了很久的人一样,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还真就跟没病了似的。他跟着杨太太一起来到厅堂,拜见父亲。杨老尚书见他精神抖擞的样子,十分诧异,杨太太便把刚才的事跟他讲了一遍。杨老尚书知道这是相思病,说道:“你以后可得安心念书,别再出去肆意妄为了。等洛阳县下聘回来,就选个好日子成亲。”此时,杨思文确定亲事属实,满心欢喜地等着做新郎,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员外夫妻二人,自从杨家派梅嫂子来过之后,花锦对安人说:“这家子,都做到尚书了,做事还这么不讲道理,真是又可气又可笑。”安人说:“人家既然不答应这门亲事,就该算了,何必还三番两次来纠缠呢。”花牡丹说:“爹娘,我看今天来的这个妇人,面相奸邪阴险,回去肯定要搬弄是非。”花锦说:“我主意已定,不管他怎么挑事。俗话说: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随他去吧。”过了几天,一家三口正在厅堂说起吕纯阳,算算日子,他说的百日之期快到了,应该快要来了。牡丹说:“仙人说话,肯定不会失信,到时候一定会来。” 正说着,只见仆人拿着一张帖子匆匆跑进来,禀报说:“洛阳县莫老爷前来拜访。”花锦心想,我又没打官司,也不和官府往来,他来干什么呢?正琢磨着,仆人又来催促:“县老爷已经在大门下轿了,请员外出去迎接。”花锦没办法,只好整理好衣服出去迎接。来到二门,只见莫知县下了轿子,花锦赶忙上前躬身作揖,说道:“不知县老爷大驾光临,老民没能远迎,还望恕罪。”莫知县连忙拱手还礼,说道:“老先生不必客气。本县今日前来,一来是给老先生道喜,二来有事相求。”说完,喊了一声“来”,跟随的人应道:“有。”知县说:“快把礼物抬进来。”跟随的人答应“是”,忙出去招呼。不一会儿,只见彩礼、首饰、果盘等一样样被抬了进来。花锦一下子懵了,完全不知所措,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知县又开口说道:“本县此次是奉了恩师杨尚书的命令,为他儿子杨思文下花红彩礼,聘老先生的女儿为妻。杨尚书请本县做媒,想来老先生一定会应允。本县已经代选好了吉日,九月初九,这天是天喜的好日子。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想来诸事都能从容准备。”说完,起身告辞,吩咐摆驾回衙。只听一阵吆喝声,知县登上大轿,鸣锣开道地走了。 花员外看着这些人放下彩礼,连赏钱都不要,抬着空盒子就走了,知县也回去了,自己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急得干瞪眼,像泥塑木雕一样站在那里。家人们见状,上前把员外唤醒,搀扶他回到后堂。没想到安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抱着小姐痛哭。花员外见此情景,心里更难受,也放声大哭。众家人和仆妇上前劝解,他们才止住哭声。花员外说:“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知县,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却强行给人做媒,真是无奇不有。”正心里烦躁,忽然想起白富贵。想到女儿说的话,如今事情紧急,何不去土地祠祷告一番,看看有什么办法。于是就把想法告诉了安人和女儿。安人说:“那你赶紧去吧。”花锦让家人准备了三牲祭礼,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前往洛阳城。到了土地祠,摆下三牲祭礼,焚香点烛,拜祭行礼完毕,刚站起身,正要瞻仰神像,只见一张简帖从空中飘落,上面有四句偈言:寄语亲翁花锦身,些须小事莫愁心。若要牡丹来避祸,尼庵之内去潜身。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若是路遇丐僧,跪求心诚,必能相救。” 花员外看完,心想:我家山里面有一座尼庵,本是个清修的地方,莫非女儿该去那里躲避灾祸?只是这丐僧,恐怕一时碰不上。先不管了,回家再想办法。想完,就叫家人把祭品抬回家,自己随后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一个疥癞和尚,浑身流脓淌血,躺在路边不停地呻吟。花员外心想,这难道就是帖子里说的丐僧?于是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弟子花锦,家中有急事,求仙师搭救。”和尚说:“我自己都病得没办法了。本想出家清修能免去灾祸,没想到得了这疥癞病,人人都讨厌,哪还有办法救别人呢?”花员外还是诚心地跪着求他,说:“弟子就算跪到来年,也要求仙师搭救。”和尚见他真心诚意,便说:“土地多事。”接着从身上抓下一些脓疮疤,说:“你拿回家,让你女儿吞吃,自有玄妙。”说完,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踪影。花锦知道遇到真仙了,急忙回到家中。安人和女儿迎上来,问他土地祠祷告的事。花锦把柬帖上的话告诉了她们,牡丹一下子就明白了。花员外又拿出脓血疮疤递给牡丹。 各位,你们知道这和尚是谁吗?原来是铁拐李仙。当时他正在四处游玩,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道花牡丹有难,而吕纯阳正在潜心修炼恢复仙体,一时无法前去搭救。李仙念在同道的情分上,便化作一个疥癞和尚下凡。没想到土地泄露天机,花锦又诚心跪求,他就抓了一把脓血疮疤,交给花牡丹吞服,之后仍化作清风,前往各处游玩去了。 再说花牡丹服下丹药后,顿时明心见性,领悟了玄机,便跟父母说要去出家清修。安人一听,怎么也不肯。牡丹说:“母亲,您别这样。孩儿出家不是真的削发为尼,只是换身衣服,暂避眼前的是非。”安人听说是避是非,这才点头答应。牡丹换上道装。花员外和安人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没办法,只好让人去山中把尼庵收拾好。花员外又问牡丹:“儿啊,你出家去了,杨家送来的这些彩礼,可怎么交代呢?”花牡丹说:“父母不必担心。我看那天肯定有人来处理,绝对不会误事。”花员外说:“就算到时候没人来,女儿出了家,要是杨家逼我们,为父就跟他们拼了这条老命。”花牡丹说:“不会到那种地步的。” 暂且不说花家的事。再说洛阳县莫士仁,那天在花家强行下聘之后,没回县衙,直接去了杨尚书府。杨老尚书听说洛阳县来了,连忙让人请进。莫知县来到大厅,见到尚书,上前请安道喜。尚书问:“有劳贤契,花家那边怎么样了?”莫知县说:“门生奉命去花家说亲,把彩礼、首饰、果盘等物都当面交给了花老员外。已经选定九月初九,让世兄去迎亲。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特地来给老师道喜。”尚书听说花家亲事已成,定在九月初九迎亲,心里十分高兴,说道:“真是辛苦贤契了。”便吩咐厨房备酒,先谢大媒。莫知县说:“门生改日再来喝喜酒吧。”正推辞着,杨思文从外面走进来,听说亲事已成,连忙上前谢过莫知县:“有劳您费心了。”莫知县说:“师兄的喜事,理应效劳,不必言谢。”正说着,酒席已经摆好。杨尚书让思文陪坐,自己回后面去了。于是杨思文请莫知县入席,两人对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家人斟上酒,两人都爱喝酒,你一杯我一盏,不一会儿就有了几分醉意。酒席上,杨思文说起花家女儿如何美貌。莫士仁说:“幸亏我这么强硬,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娶到她。”杨思文说:“虽说多亏了你,可还有二十天,实在太久了,叫我怎么等得下去?”莫知县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么说,世兄可真是个急性子,连二十天都等不及,要不先找别人解解馋?”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天色渐渐晚了,莫知县起身告辞,回到县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思文送走莫士仁后,回到内宅,父母跟他说了些迎亲的事。杨思文便开始安排新房怎么布置,要求各种物件都得是上等的,还开了个单子,交给管家去办,稍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要重新更换。他恨不得把整个尚书府都重新翻修一遍,来办这场亲事才称心。这也是他父亲做官时搜刮民脂民膏的报应,生出这样的后代,来把这些不义之财挥霍掉,正所谓:天理循环不可欺,为人莫使昧心钱。倘若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花牡丹尼庵避祸 吕纯阳收伏三妖 杨思文本是天宫恶煞凶神下凡,玉帝特意派他投生到杨尚书家,让他挥霍那些不义之财,这就是所谓的悖入悖出,天理循环,暂且按下不表。 吕纯阳承蒙各位道友赠送仙缘,回到蓬莱山后,便闭关潜心修炼,恢复仙体。这天,他正在打坐,突然心头一动,掐指一算,得知花牡丹有难,心想此番必须前去搭救。于是叫来徒弟椿精,说道:“你要好好看守洞府,为师要下山一趟。”椿精问道:“师父莫非要去洛阳?”纯阳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椿精解释道:“徒弟刚才在洞外,遇到白富贵来送信,说花牡丹有难在身,特意让我禀告师父。正好师父要下山,我猜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他还说李老仙此刻也在洛阳呢。”纯阳追问:“白富贵现在在哪里?”椿精回答:“他已经回洛阳了。因为他有土地的职责在身,不能久留,所以让我代为转告。”吕纯阳叮嘱道:“所有的事我都清楚了。为师下山之后,你要静心修行,等你修炼功成,自会带你同去龙华。”椿精自信满满地说:“师父尽管放心前去,徒弟近来承蒙师父指点玄机,已经渐渐领悟大道,可谓心中毫无杂念,四大皆空。” 吕纯阳听了椿精的话,知道他的修行已有了七八成火候,日后必定能修成正果。于是收拾好法宝,身背太乙神剑,驾起祥云,直奔洛阳而去。他先来到土地祠,拜见岳父白富贵。白富贵将花牡丹的事情,以及李铁拐来到洛阳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吕纯阳听后,打算去找李铁拐,便辞别白富贵,走出庙门。他四处寻找了一遍,却都没有见到李铁拐的踪影。 原来,道教中得道之人,头顶会显现五色祥云;佛教中得道之人,则是有五色灵光,所以同道中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李铁拐此时已经知道吕纯阳到了洛阳,故意将头上的五色云光隐藏起来,想要暗中点化他,让他摆脱情网的束缚。因此,吕纯阳出了庙门,抬头四处张望,却不见李铁拐的踪迹,还以为他已经回龙华了。此时,李铁拐已经化作一个老乞丐,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来到花锦家门口乞讨。花家的人给了他一些剩饭,他用手接过,说道:“你们把吃剩下的东西给我,我虽然是个乞丐,也不要这些残羹剩饭。”说完,便将饭朝着空中一洒,眨眼间,那些饭就化作无数苍蝇在空中飞舞。家人们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十分惊异,连忙进去禀报花员外。 花锦听后,走出大门一看,原来是个老者。虽然他看起来老态龙钟,但却有一种不凡的精神气质。花锦问道:“老丈,你既然到我家来乞讨,却又不要饭,这是为何?”老者回答:“我虽是个乞丐,却善于预测人的祸福。我看你家中宅舍的风水,主有人口之灾,所以你给我的饭,我也不能吃。如果员外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设法消灾解难。”花锦心想,这个老乞丐必定不是寻常之人,便连忙将他请进里面的客厅款待。老乞丐也不推辞,跟着花锦一起来到客厅,宾主分坐。花员外让人上茶。喝完茶后,花员外问道:“请问老丈尊姓大名,现居何处?”老者回答:“老汉姓玄名空,住在虚无山下,平日里不善于经营生计,只以乞讨为生。”花锦心想,这老者的姓名和住处都十分古怪,又吩咐家人准备酒菜。不一会儿,酒菜摆好,花员外邀请老者入席,玄空便坐了下来。 喝酒的时候,玄空问花员外:“你们家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疑难之事?”花员外便将女儿牡丹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了他。玄空听后,说道:“这样的话,你可叫令爱赶紧到尼庵中躲避,今夜我到你女儿房中,帮她除去不祥。”花锦一听,更加诧异,心想他怎么知道尼庵的事情?于是连忙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安人。安人随即告知女儿,让她收拾好应用之物,带着一个丫头,立刻乘轿前往尼庵。安人也陪着在庵中住了好几天才回来,暂且按下不表。 玄空见花牡丹已经前往尼庵,便对花员外说:“我今夜要借你女儿的香房住一晚。无论什么人,都不许前来窥探,也不必点灯,千万记住,不要有误。”花锦心里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但也不便追问,只得吩咐家中之人按照老者的话去做。此时天色已晚,花锦便和玄空来到牡丹房中。花锦说了几句闲话后,便出去了。玄空四下打量,只见房中只有钟磬和老子道德经卷,其他物件都已经搬走。 天快三更的时候,玄空在牡丹床上盘膝打坐,闭目凝神。忽然,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到床前,说道:“娘子啊,没想到你已经转世为人,我们还能相聚,真是太幸运了。”说完,便走上床。李铁拐照着来人的脸,一巴掌将他打下床,说道:“你这瞎了眼的东西,连我都敢调戏!”原来,来人正是吕纯阳。他因为找不到李铁拐,心想先来见见牡丹,告诉她自己是来救她脱离大难的,好让她放心,所以来到花家。到了房中,发现灯火已经熄灭,料想牡丹已经安睡,便径直走到床边。没想到吃了一巴掌。 吕纯阳仔细一听声音,便知道是李铁拐,笑着说:“你倒睡得好,弟媳妇的床你也敢睡。”李铁拐哈哈大笑道:“吕道友啊,我说你要谨防色迷二字。自从你在瑶池酒醉,调戏嫦娥,众道友都被你牵连。蓝采和在东海遇妖,花篮被劫,幸亏灌口二郎收伏白蟒,才找回至宝。你又到洛阳三戏白牡丹,惹得黄龙吃醋,大开杀戒,还勾动四海龙主大闹龙华,以致众道友移山填海。因此四海龙王启奏天庭,赵元帅查办时偏心,白牡丹含冤被斩。她虽然重生人世,你也应该度她早日登上仙班,不可再陷入情缘。我现在已经点化牡丹前往尼庵潜心修炼,只是杨思文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吕纯阳正要回应,突然,一阵狂风从东边刮来。两位仙人掐指一算,知道有妖人前来。 各位,你们猜猜这妖人是谁?原来是百草山黄龙真人的徒弟,行云、施雨、雄虎大王、黄发道人、红须童子等人。他们见青龙侍者去找吕纯阳报仇后,一直没有音信回来,便派小妖到外面打听。不一会儿,小妖回来报告说,打听到青龙侍者和吕纯阳赌砍头,青龙侍者把头砍下后,被吕纯阳施法让饿老鹰把头叼去窝里吃了。众妖一听,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把吕纯阳抓来,砍下他的头,为青龙侍者报仇才解恨。黄发道人说:“众位师兄师弟,要为青龙侍者报仇,依我看,吕纯阳法力高强,我们难以制服他。近来听说白牡丹已经转生在花家山,花锦家中为女,名叫花牡丹。我们何不去花家,把她抢上山来,好好糟蹋一番。况且她是吕纯阳的妻子,这样也能出出我们这口怨气。倘若吕纯阳不来寻找便罢,要是他来了,我们再设一个十面埋伏之计,把他擒住。” 众妖纷纷说道:“黄发师兄说得有理。我们何不就在今晚,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往花锦家中,把花牡丹捉回山来,岂不是好?”大家都拍手赞成。于是,等到三更之后,他们一同驾起妖风,径直往花家山而来。片刻之间,就到了花锦家中。他们来到绣楼,只见灯火已经熄灭,四周一片寂静,心想白牡丹此时大概已经睡着了,便一起闯进房中。来到床边,行云、施雨和雄虎大王每人背上驮了一个人就走。刚走到门口,施雨看见行云背上也驮着人,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雄虎大王说:“花牡丹只有一个,为什么我们三人背上各驮一个,难道有三个花牡丹?”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这三人就被压在地下,动弹不得。其余的妖怪,早已吓得逃得无影无踪。 原来,这是李铁拐和吕纯阳二位仙人施用法力,运来三块大石头,把三个妖魔压在下面。论起重量,每块石头足有三四千斤。三个妖人被压得原形毕露,只能在院子里吼叫,却动弹不得。吕纯阳便和李老仙来到前厅,请花员外出来。花锦连忙点上灯火走出来,只见之前给牡丹吃丹药的那个道长也在。花员外忍不住叫道:“同道长,我可被你害苦了!”纯阳疑惑地问:“怎么说是被我所害?”花员外诉苦道:“自从小女吃了道长的丹药之后,身体迅速长成,被杨尚书的儿子杨思文看见,他便前来求亲。老汉我因为种种原因不肯答应,后来杨尚书便托洛阳县莫士仁前来,强行下聘。小女本想自尽,承蒙洛阳土地指点,我跪求一位活佛,他赠给小女两粒丸药。小女服下此丸后,便明心见性。昨天又承蒙这位老丈指点,让她出家,所以我妻子已经送她去了。这位玄空老丈就在小女卧房,为我驱除不祥,不知道长何时到此。小女虽然已经出家,但杨家已经选定九月九日前来迎亲,我该如何应付?”吕纯阳解释道:“员外不必烦恼。这玄空老丈也是贫道的同门好友,特地来救令爱,贫道也因此下山。今夜若不是我们二人在此,只怕你令爱的性命早已不保。”花锦听了,吓了一跳,究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丑椿精假装美妇 众怪物大闹新房 花员外听了吕纯阳的话,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吕纯阳说:“你到前厅院子里看看,就明白了。”花员外马上让人点起灯火,一起走到前院。只见三块大石头下面,压着三个妖物,分别是一头牛、一只虎和一只豹。花员外见状,心想这二位肯定是真仙下凡,连忙跪下磕头。两位仙人说:“员外不必多礼,快请起来。”这时,那位老者说道:“同道友,你拿出斩仙剑,把这三个怪物斩了,省得它们留在世上害人。”吕纯阳正要抽出太乙神剑,下狠手斩杀,忽然空中来了一个和尚和两个道士,原来是伏虎罗汉,以及茅真君、孙膑。他们因为坐骑跑了,知道在这里,便前来寻找。恰好他们为这三个妖怪向李、吕二仙求情。两位仙人说:“道友把它们带走吧,以后一定要小心,别让它们再到下界害人。”三人说:“虽说如此,但它们也是在劫难逃。”说完,三人拱手告辞,各自回山。李铁拐也化作一阵清风离去。花员外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全是神人。 此时天已经亮了,只有吕纯阳还没走。花员外问:“刚才那几位神仙,都叫什么名字,还望道长告知。”吕纯阳说:“骑着牛的是孙膑,骑着豹的是茅真人,骑虎的是伏虎罗汉。”花员外又问:“那玄空老者呢?”吕纯阳说:“他就是人间传说的八仙之一李铁拐,玄空是他游戏人间时用的别号。”花员外接着问:“那道长您可是纯阳吕祖?”吕纯阳说:“贫道哪能比得上他,不过纯阳是我的同道。”花员外听了,也不再追问,立刻让人准备酒席。两人正在对饮,恰好安人从庵中回来了。家人们把神人捉拿妖怪的事告诉她,说现在众神仙都走了,只有之前来的那个道长还在和员外喝酒。安人听了,让人把员外请进来,说:“趁这道长还在,你赶紧和他商量杨家的事。”员外说:“安人不必担心。我看这道长,肯定就是吕祖纯阳。他既然来了,已经除了妖,肯定也能救女儿。现在离重阳没几天了,把他留下,看看情况。”说完,来到外面,对道长说:“方才老汉失陪,还望您别见怪。”吕纯阳笑着说:“员外,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你劝安人放宽心,关于令爱的事,到九月初九,贫道自然会相助,保证让你们安然无事。离吉日还有几天,我先回山安排妥当,再来就是。”说完,便要告辞起身。员外也不敢强行挽留。 吕纯阳出了花锦家,心想花牡丹现在在庵中,我不妨先去见见她。于是施展隐身法,瞬间来到尼庵。只见牡丹正在看经卷,吕纯阳故意上前逗她,牡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吕纯阳。牡丹正色道:“你身为仙人,怎么如此荒唐。”吕纯阳笑道:“夫妻之间开个玩笑,有何不可。”牡丹说:“我如今既然出家,正打算刻苦修炼。你我既然是夫妻,你就该教我些潜修的秘法,这才是正理。”吕纯阳听了花牡丹的话,心想确实如此,她经老仙指点,已经明心见性,我再教她些秘诀,将来定有大成就。等她修炼功成,再度她脱离红尘,岂不是好。想完,便拉着花牡丹的手,来到房中,告诉她一些修真的关键要点。牡丹自从服了老仙的丹药,果然聪慧异常,一教就会。吕纯阳又送她一柄玉尺,作为防身之宝,随后就要回蓬莱。牡丹问:“杨尚书家的事还没了结,你怎么就回山了?”吕纯阳说这次回山,是叫徒弟来替她出嫁,了结杨家的事,日后她自然会明白。说完,便告别牡丹,驾云回到蓬莱山。 椿精一见师父回来,便问洛阳的事情办得如何。吕纯阳说:“我回来就是要叫你去,扮成花牡丹,等杨思文娶你过去,把他家闹得不得安宁,好警醒他的愚顽。”椿精说:“师父的话,我哪敢不听。只怕那杨思文不甘心,日后难免再生事端。”吕纯阳说:“日后他要是再生枝节,为师自有法力对付。现在先戏耍他一场,再做打算。”说完,便叫徒弟把洞门封锁,师徒二人一同驾起云头。眨眼间,就到了洛阳花家山。落下云头,来到花员外家门口,家人一见,连忙进去通报。花员外听说,出门迎接,说:“道长来了,请进。”吕纯阳便叫徒弟上前拜见员外。员外抬头看见椿精,只见他相貌十分丑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他脸黑得像锅底,眼睛圆得像铜铃,满脸痘疤密密麻麻像炮头钉,两鬓黄发松松垮垮。牙齿像是镀了真金,身躯仿佛顽铁铸就。伸开五指如鼓槌一般,那副奇丑模样真是一言难尽。 员外把师徒二人让进大厅坐下。喝过茶后,吩咐厨房准备酒席。吕纯阳说:“先别急着喝酒。今天已是九月初八,赶紧让人各处挂灯结彩,我点化些嫁妆,凑凑热闹,再喝酒也不迟。”说完,把袍袖向空中一拂,转眼间,大厅里就摆满了许多嫁妆,箱橱桌椅、衣服首饰样样齐全。这些都是幻化出来的东西,但凡人眼里看去,件件逼真。员外见了,心中十分欢喜。不一会儿,酒席摆好,便请纯阳师徒入席,一直喝到夜深人静。吕纯阳施展法术,拘来些草木石块之类,又化成八个丫鬟。椿精立刻变成花牡丹。花锦心想,这样的丑鬼,怎么能变成美人呢,真是莫名其妙,连忙进去告诉安人。安人听说,出来一看,也完全认不出来。夫妇二人一起拜谢,说:“多亏道长前来相救,我们感激不尽。”吕纯阳说:“员外、安人不必多礼,这只是贫道一时游戏之举,不值一提。”又叫员外吩咐家人,让人抬着这些嫁妆送到杨府,先领他一笔丰厚的赏钱。说完,员外就吩咐人准备抬嫁妆,暂且按下不表。 吕纯阳看着乡人来抬送嫁妆,立刻运用玄功,指点乡人搬运。这嫁妆队伍排了二三里路远,看热闹的人个个称羡,都说花员外真是倾家嫁女,倒便宜了杨思文这个小奸滑。不一会儿,嫁妆就送到了杨府。老尚书让家人点数,一抬一抬地抬进去。一座新房都摆满了,还有很多放到了别处。尚书心中十分欢喜,赏了八千银子的喜钱,这些帮忙的乡人倒得了实惠。老尚书和夫人来看房中的物件,很多都叫不出名字。众亲友纷纷说:“这么丰厚的嫁妆,没有几十万银子可置办不出来,没想到乡间有这么有钱的财主。”有的说:“这花家山就花锦算得上一个财主,他只有一个女儿,又没儿子。之前打算招个女婿养老送终,大概是把家财都拿来陪嫁女儿了。”还有的说:“没见他家在外面买这些东西啊,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现成的。”也有人说:“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鬼都能买得动,何况这些东西。”杨府收过嫁妆,把洞房装扮得十分华美。毕竟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又是初次娶媳妇,自然热闹非凡。许多亲眷前来送礼,还有送戏班子的。 到了初九这天,杨思文身披大红喜袍,头戴金花,前往花府迎亲。花家也十分热闹,款待新郎的酒席结束后,把杨思文请进内宅,和新人上头交拜。新人头戴红盖头,杨思文拜过岳父岳母,手牵红绳。八个丫鬟扶着新人,簇拥着花轿。杨思文也上了马。三声大炮响起,鸣锣开道,一行人直奔杨府。不多时,花轿进了大门,新人被扶出轿,和新郎拜过天地祖先,然后又拜媒人。拜完后,新人被扶进洞房,夫妻喝过交杯酒。红盖头一揭,杨思文看见新娘,满心欢喜。众亲友个个称赞:“这么美貌,真是人间少有。”老尚书夫妻心中也很高兴,觉得果然娶了个好媳妇。椿精只是低头暗笑。 过了一会儿,天已黄昏,各处灯火辉煌。莫士仁拉着杨思文来到新房,女眷们都回避了。莫知县说:“我们今夜要闹洞房啦。”众亲友因为他是本地的父母官,都来凑趣。很快酒宴摆好,莫知县把杨思文推到新娘旁边坐下,其余众亲友依次而坐。莫知县斟满一杯酒,送到新娘子面前,说道:“世嫂,下官前些日子为世兄、世嫂牵线搭桥,今日正值花烛大喜,预祝二位福寿双全,子孙昌盛。请饮下这杯酒,略表敬意。”说完,把酒递到新娘子面前,丫鬟上前要接,知县说:“这得新娘子亲自接。”椿精毫不客气,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莫知县大笑说:“世嫂真是给我这个媒人脸面。”于是又敬杨思文一杯,说:“世兄饮下这杯,好事成双。”杨思文也接过来一饮而尽。众亲友也都要敬酒,杨思文心里着急,说:“这样敬下去,到明天也敬不完。”莫知县笑道:“世兄着急了,我们可别误了他的佳期,不如大家一起敬三杯吧。”众亲友说:“三杯太少,大家一起敬六杯。”杨思文只求他们快走,也不推辞,便喝了。于是众人便大吃大喝,猜拳行令,闹得不亦乐乎。此时众人都已大醉,杨思文和莫知县更是醉得厉害,杨思文已经倒在床上。家人们见知县烂醉如泥,便把他搀扶出去。椿精见众人醉成这样,便对着莫知县的脸吹了一口仙气,霎时间,让他家乱成一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莫知县受辱辞官 杨尚书悬赏捉怪 家人们正要搀扶莫知县走出新房,送他回衙署。椿精见此,立刻施展玄功,隐去身形,朝着莫知县吹了一口仙气,自己化作花牡丹,又把杨家的一只老黄狗变成了莫知县。这些凡人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破绽,就这样把老黄狗扶进轿里,吆喝着抬回了县署,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些丫鬟们,见假知县走了,就把假新娘扶上雕花牙床,帮她脱去衣服,又把新郎的衣服也脱得干干净净,拿了一床锦被,把二人推到一起睡下,掩上房门后各自离开。椿精又去捉弄其他人,把杨府搅得一团糟。杨尚书抱着狸猫,还以为是自己的夫人;而杨夫人呢,又把丫鬟当成了老爷。仆妇、使女、厨子和家人们也相互混乱打闹,场面混乱不堪。杨思文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竟把知县当成了新娘;莫知县也错把杨思文当成了姨太太。两人在梦中“大打出手”,心中都十分诧异,怎么床上会冒出别的男人。于是,他们互相扭打,一起滚下了床。等看清对方,才发现竟是世兄世弟,而且两人都赤身裸体,新娘和丫鬟早已不见踪影。他们赶忙各自找衣服穿上,心里别提多羞愧了。 两人走到外面,只见整个杨府的男女老少都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胡言乱语。就连杨老尚书和夫人也都在说这事儿太怪异了。杨尚书说:“难道花家的这个女子和丫鬟都是妖怪?不然怎么一夜之间,把我家搅得鸡飞狗跳。幸好众亲友和女眷都已经回家了,不然这场混乱,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莫知县说:“依门生看,这新娘和丫鬟分明就是妖怪。您瞧,这些嫁妆现在都变成了草木石块。” 正说着,只听外面人声嘈杂。杨尚书便叫家人进去查问,原来是县衙派人来询问老爷的情况。原来,昨晚抬回去的“老爷”在姨太太床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竟变成了一只黄狗,所以县衙里的人都十分惊讶,特地到这里来询问。莫知县一听,也来不及向杨尚书告辞,就急忙回到县衙。问明事情的缘由后,他心想,这一番冤屈和苦恼,都是因为奉承杨尚书,强行定下这门亲事,才弄出这么大的乱子。这个亏吃得真是有苦说不出,正所谓“饶君掬尽西江水,难免今朝满面羞”,好好的一个姨太太,结果陪狗睡了一夜。莫知县越想越后悔,从此便辞去官职,告老还乡,这里先按下不表。 再看杨老尚书,心里想着,这门亲事被花家如此捉弄,又羞又恼。于是吩咐家人:“去花家山,把那个花锦给我抓来,我要问个明白。”家人们听了尚书的吩咐,赶忙一起来到花家山。到了近前一看,哪里还有村庄和房子,只见一片茫茫大水。杨府的家人见状,连忙回去报告给杨尚书。原来,这是椿精之前回去,向吕纯阳报告了杨尚书和莫知县的事情。吕纯阳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闹事,所以施展法术,把花家的村庄房舍变成了一片汪洋,以解救花锦目前的灾祸。 杨尚书正等着花锦来,好追问事情的缘由,只见家人们回来说明了情况。杨尚书听了,越想越生气,觉得这样的妖怪,如果不除掉,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于是叫人到处张贴赏格,上面写着:如果有人能捉拿这些妖怪,查明真相,每捉到一名赏银五百两,绝不食言。 这一天,杨府有个老家人叫杨福,正在外面打听消息。只见一个道士,一边走一边随性高歌,正好从杨福面前经过。杨福抬头一看,见这个道士相貌奇特,便连忙赶上前去问道:“道爷,您能捉拿妖怪吗?”道士说:“你家的妖怪我都了解,不过要见你家主人,才能说清楚。”杨福听道士这么说,喜出望外,连忙带着道士一起回府。到了门口,杨福说:“道爷请在这儿稍等,我进去告诉主人,再来请您。” 原来,这个道长就是黄发道人。之前,他探听到行云、施雨和雄虎大王,都被吕纯阳用法术压住,性命堪忧。多亏这三个人的主人前去说情,才把他们领了回去。黄发道人得知此事后,气得怒火中烧,放声大哭道:“自从我师父与八仙发生冲突,师父死后,又相继折损四人。我本应前去报仇,无奈不是吕纯阳的对手。可要是不报这个仇,我实在不甘心。”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又听说洛阳城内杨尚书家,因为娶花牡丹为儿媳,闹得杨府上下人仰马翻,新娘也无影无踪。如今老尚书出了赏格,四处张贴,找人来捉妖,捉到一名赏银五百两。黄发道人一听,就知道又是吕纯阳干的好事。无奈自己不是吕纯阳的对手,不敢贸然前去。但他知道杨思文是赵元帅转世,如今已经忘却前世因果,于是打算到杨府,点化杨思文,让他悟明前世根底,再说明吕纯阳的所作所为。这样一来,杨思文必定会找吕纯阳作对。如果杨思文能战胜吕纯阳,那就万事大吉;如果不能,就再让老尚书上奏朝廷,参吕纯阳一本。 黄发道人主意已定,便来到了洛阳。此时,杨福已经进去通报,黄发道人在外面等候。不一会儿,只听里面喊道:“请进!”只见中门打开,杨思文赶忙迎了出来。杨老尚书站在大厅等候,见到道人,连忙拱手,把他让进客厅。黄发道人行了个稽首礼,各自坐下。家人送上茶,喝完茶后,杨尚书开口问道:“请问道长,您住在哪座名山洞府?道号怎么称呼?”黄发道人说:“贫道住在百草山,道号黄发道人。只因令公子前世与我有些渊源,因获罪被贬下轮回,迷失了本性。”杨尚书问:“既然如此,不知道长能否医治?”道人说:“贫道此次前来,就是要让令公子悟彻前世因果,这样不仅可以报他花烛之夜被侮辱的仇,还能让他恢复本性。”说完,便掏出两粒红色药丸,递给杨思文,让他服下。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杨思文腹内如雷鸣般作响,周身骨节响动,出了一身冷汗。果然,他顿时心地明悟,这才知道自己前世是玉帝驾前的赵元帅,因为诬告斩杀了白牡丹,获罪被贬下凡,这一切都是吕纯阳等人造成的。他也明白了闹房之事,是吕纯阳暗中指使椿精和一些山精野怪干的。他心里想着要去找吕纯阳报仇,可又不通法术,哪里是吕纯阳的对手。左思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黄发道人见杨思文这般模样,心中早已明白,便说道:“公子不必着急。现在你服了红丸,身体与从前不同了。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看,力气肯定大了许多。”杨思文听了这话,看到台阶下花台前有个石墩,便走上前去,双手一抬。没想到,竟毫不费力,连脸都不红。这石墩少说也有一两千斤重,他却轻轻松松地举了起来。杨思文心中十分欢喜。道人又说:“公子既然有这样的力气,贫道再教你一些法术如何?”杨尚书正想着要报花家的仇,便说:“既然如此,就让小儿拜道长为师,学习法术。”于是连忙让人把后花园收拾妥当,选了个吉日,让杨思文拜道人为师,练习法术。黄发道人满口答应。 只见家人把素宴摆好,杨尚书便请黄发道人入席,杨思文也在旁边相陪。喝酒的时候,杨尚书把花家结亲的事说了一遍,一直说到后来嫁妆变成草木石块捣乱,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希望道长能想办法解决。黄发道人说:“这些草木石块,无非是沾染了生人之血,时间久了,吸收了日精月华,自然能成精作怪。再加上吕纯阳的指点,让魂魄附在上面,就能幻化成形。你可以让家人点火焚烧,以除后患。”家人们一听,连忙把那些残砖碎瓦、草木石块之类的东西,搬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放起火来。只听烧的时候吱吱乱叫,到了晚上吃过饭后,就太平无事了。 从这以后,黄发道人就住在杨尚书的后花园里,专心教习杨思文武艺法术,准备日后去找吕纯阳、花牡丹报仇,这里先暂且不表。 再说吕纯阳,让椿精徒弟替花牡丹出嫁,又指点草木石块的精魂化作众丫鬟,把杨府闹得鸡犬不宁,好好地整治了趋炎附势的知县,还把花家房舍变成一片汪洋。之后,他便告别花锦,带着徒弟回到了蓬莱山。 花牡丹自从到了尼庵之后,就一心静下心来修养,每天虔诚地诵读《道德真经》,钻研其中的深刻道理,修行的功夫也逐渐变得深厚。一天,花锦前来探望女儿,把吕纯阳让徒弟椿精代替女儿嫁到杨府,搅得杨家上下不得安宁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女儿:“现在吕纯阳已经回到蓬莱山了。如今杨思文在家中,请了一个黄发道人,在他家后花园里练习法术武艺,打算找纯阳报仇呢。” 花牡丹听父亲这么一说,心里猛地一惊。她暗自想,自己的仇人如今就在这附近,要是以后知道自己在这里,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呢?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害怕,可又不好跟父亲讲,只能强忍着。接着,她跟父亲说起了研读经书、领悟道理的诸多好处,玄妙无穷,说得花员外心里也有所触动。 花员外回到家后,和安人商量,决定把家里的产业、银钱款项都托付给一个诚实可靠的本家堂兄花英管理。老夫妻二人则在离牡丹所在尼庵不远的地方,另外建造了一个小庵堂。从此,他们就在庵堂里住下,一心一意地修行。牡丹看到父母都如此专心地修养身心,心里更加高兴。 有一天,牡丹从母亲的庵中回来,路上突然遇见一个道士,这一下勾起了她的心事。她想到黄发道人和赵元帅(杨思文)都在这附近,只觉处境危险,心情烦闷地回到自己房中,和衣躺下。迷迷糊糊中,她看见吕纯阳走进房间,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轻声唤道:“娘子呀,你可把我想坏了。就因为你,我惹出了好多事。我上次来庵中,被你一本正经地制止,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晚特地来和你相聚,希望娘子能原谅我。”花牡丹听了,脸上泛起红晕,含着羞涩,默默不语。吕纯阳愈发难以抑制自己的情感,站起身来想要拥抱她,嘴里不停地叫着亲昵的称呼。这时,花牡丹也被吕纯阳勾起了情意,正准备回应。突然,只听狂风大作,一只猛虎猛地扑了过来,真可谓是“得意事成失意事,好姻缘变恶姻缘”。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李铁拐火焚尼庵 花牡丹劈开情网 花牡丹在梦中正要和吕纯阳成就好事,突然一只斑斓猛虎猛扑过来,吓得牡丹连声呼救。她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她心想,这都是因为自己偶然间心生杂念,才会产生这样的幻境。于是走到庭院前,对着天空发誓,从此以后要静心修道,如果再产生妄念,就甘愿被雷劈火烧。发完誓后,她真的下定决心刻苦修炼,到了领悟道法关键的时候,连饥渴都感觉不到了。 吕纯阳自从和花牡丹分别,算起来已经一年多了。他想着花牡丹在尼庵潜心修养,不知道近来修行进展如何,不如自己下山去看看,顺便再度化几个有缘人。想完,便吩咐徒弟椿精好好看守洞府,自己随即下山,依旧以治病为借口,四处游历。 走了几天,这一天他来到一个叫榆林镇的市镇,这里市面极其繁华。镇西头有一座关帝庙,非常灵验。这天正好是关帝的诞辰,只见男男女女,人山人海,都手持名贵的香和金锭,朝着关帝庙涌来。各位看官,你们说这庙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信奉呢?这也是有原因的。当初建造这座庙的时候,有一个读书人非常贫穷,在这里做土工。一起干活的人丢了一条手巾,里面包着二百文铜钱。丢钱的人当时就吵闹起来,说并没有外人来过这里,肯定是我们这些同伙中的人拿了。众人说:“好在大家都还没离开,钱是小事,名誉要紧,不如大家互相搜检一番,弄个明白,省得糊里糊涂的。”大家都表示赞同,于是让丢钱的人一个一个地搜检。搜到这个读书人跟前时,他不肯被搜,众人十分怀疑。原来他因为贫穷,连换洗的内衣都没有。昨晚换下来洗了,还没干,就穿上了老婆的裤子,因为裤腰是红色的,怕别人看见笑话,所以不让人搜检。众人见他这样,都认为赃物肯定在他身上,一致认定是他偷的。这读书人有冤无处申,气愤地说:“你们硬要说我偷的,我也难以辩解。现在有关帝爷的神像在这里,我和你可以去赌咒。”失物的人说:“好啊。”两人便一起来到关圣神像前。读书人说:“我要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就让我左腿跌断。”那失物的人也说:“我要是冤枉了别人,我就马上生病。”二人发完誓,刚走下台阶。这读书人倒霉,一个不留神,“滑喇”一声摔倒在地。众人上前扶起他,发现他左脚果然跌伤,不能行走了,大家把他送回家,都说他不该这样赌咒,还把事情的缘由跟他妻子说了,然后各自散去。后来这件事传开了,人人都说这关帝神非常灵验,所以关帝庙香火极盛,远近几十里的人都来进香。 这读书人回到家,把赌咒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妻子,把他妻子气得也生病了,躺在床上,整天怨天恨地地骂,说这菩萨也太不公正了。 这一天吕纯阳正好经过这里,看到这家人怨气冲天,便走进屋里问明原因,然后来到庙前。只见人山人海,十分热闹,都是来进香的。他抬头往庙内一看,便知道了内情,立刻施展玄功,念动咒语。当时正是晴天烈日,突然一声霹雳轰鸣,众人抬头观看,只见关公出现在云端,大家慌忙下拜。关公说:“你们众人不要迷信,这是野狐假冒我的名义迷惑众人。要不是吕祖告知我,我关某就要受冤枉了。”说完,又是一声霹雳,从屋脊劈下,把关帝神像劈成两半。神像底下,一只狐狸身首异处,还有一条包着二百钱的手巾也在旁边,众人这才知道是迷信导致的误会。后来读书人夫妻经这雷声一震,病就好了。从此,读书人又重新动工修理庙宇,还专门为吕祖另塑了一殿神像,至今香火不断。 吕纯阳离开榆林镇后,有一天来到洛阳。白富贵见到他,便把杨思文拜黄发道人为师,练习法术准备报仇的事告诉他:“到现在已经学习一年了。”吕纯阳说:“这倒没什么要紧的。”接着又问:“花牡丹近况如何?”白富贵说:“还在庵中修炼。”吕纯阳听后,便辞别白富贵,前往花家山。到了尼庵门口,敲响门环。只见一个女道童出来开门,看见吕纯阳说:“我们姑娘正在净心修炼,不见外客。”说完,仍旧把庵门关上了。吕纯阳没办法,只得隐身进入庵内。牡丹正在潜心养性,看见吕纯阳进来,便叫女童看茶。女童一见,心里十分诧异,心想自己已经把门关上了,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莫非真的是神人?吕纯阳见女童已经离开,便说道:“娘子,我和你分别已经一年了,今天前来,为何不摆上酒筵招待我,以叙夫妻之情呢?”牡丹说:“因为我学道心意坚定,所以要断绝夫妻恩义。之前我已经盟誓发愿,永远不再产生凡俗的念头。”吕纯阳说:“夫妻之间的情分,原本不妨碍修行。”花牡丹说:“话虽如此,无奈我之前已经立下重誓,如果犯了夫妻之情,就永远不能恢复仙身。”吕纯阳见她如此刻苦修行,以后必定能修成正果,心中十分高兴。正在思索,只见女童送茶进来。牡丹又说道:“我们二人如今虽然断了夫妻之情,但是夫妻之义还在。依我看,你也不可长久留在尘世,被这污浊的世界所缠绕,不如早日回到龙华,和众仙友一同修炼大道,岂不是好?如果说是为了度人积累功德,却还是免不了惹来一些烦恼。白蟒、黄龙的事情还没了结,杨思文、黄发道人又惹出祸事,虽说祸事是他们自己招来的,但也无非是因为贪恋恩爱所致,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我领悟到这些,心中的念头都已消散。不但我从此要铲除情魔,也希望你以后能打破情网,那便是万幸了。”吕纯阳听了花牡丹这一番充满道理的话,知道她的修行功业日益增进,便说道:“娘子如果真能如此坚持不懈地修行,将来修炼功成,自然能重返仙班。虽然斩断了恩爱之情,也是我所希望的。”说完,便起身告辞。牡丹也不出去相送,叫女童把门关好,仍旧安心修养,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吕纯阳出了尼庵,想起花锦夫妻也在这座山上修行,离这里不远,何不去看看他们的修行进展如何,随即前往花锦的庵中。花员外夫妻一见纯阳到来,心中大喜,连忙请他进去,大家坐下,互相问候分别后的情况。花锦便向纯阳请教修炼的方法,吕纯阳见他们夫妻都诚心向道、意志坚定,便传授给他们一切刻苦修炼的玄机妙法,花锦夫妻十分高兴。正说着,忽然看见一片火光冲天,吕纯阳说声“不好”,连忙走出庵堂。花锦夫妻也出来一看,原来是女儿的庵中起火,吓得惊慌失措。只见纯阳已经跑在前面,他们夫妻随后赶来。到了庵前,此时正值西风大作,只见火光冲天,却不见牡丹女儿的踪影,心中焦急万分。 原来这场火并非普通的火,而是铁拐老仙放的。他和纯阳捉住一个妖怪之后,便独自四处游历。后来又知道纯阳捉弄了杨思文和莫知县,搭救了花锦夫妻后已经回山,他就回到了龙华。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他因为想起牡丹经他点化,不知道近来修行进展如何,想去看看,便驾云来到蓬莱,想约纯阳一起去。到了蓬莱,椿精说吕纯阳已经前往洛阳了,李仙随后追到榆林镇。此时正是关公立在云端显圣的时候,他知道是纯阳约他来的,在雷劈野狐的时候,他就顺便治好了那对读书人夫妻的病。等纯阳再来救时,已经被老仙治好了,纯阳也就不再追究缘由,随即来到洛阳和白富贵相见,叙谈了一切。此时李老仙已经前往杨府,查看黄发道人和杨思文练法。后来知道纯阳去了花家山,李老仙便又随后追赶。到了庵门口,正好碰上女童回绝纯阳,不让他进庵。等看到纯阳隐身进去,老仙早已躲在牡丹的静室之内,听他们二人说话。听到牡丹的话,深知其中蕴含着道家的玄妙,心中十分欢喜,又看到纯阳面露欣喜之色,知道他也非常希望牡丹能成道。老仙心中又想,牡丹曾服下自己的两粒仙丹,于是解下背上的葫芦,对着那尼庵祭起神火,不一会儿,庵中就燃烧起来。吓得女道童连忙跑到静室,报告牡丹。牡丹一点也不惊慌,说:“既然起火了,你可赶快逃走,我早就厌倦人世了,没关系的。”不一会儿,火已经烧到静室的窗棂,牡丹仍然闭着眼睛,盘膝而坐,一动不动。女道童吓得拉住牡丹说:“姑娘既然不走,我也陪你葬身火窟吧。”霎时间,火已经烧到蒲团前,女道童更是紧紧拖住牡丹不放。此时花牡丹,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正闭着眼睛等死。 突然,一阵风起,花牡丹感觉似乎有个人跳进屋内,提起她和女道童,在浓烟烈火中冲了出去。牡丹睁开眼,只见那人所到之处,火焰纷纷向两旁闪开。那人将她们救到没有火的地方,才把她们放下。牡丹仔细一看,原来是吕纯阳。可她并没有把吕纯阳救她性命的事放在心上,也没有起身拜谢。 吕纯阳问道:“娘子,你可知道这场火是怎么来的吗?”花牡丹回答:“我并不知晓。”吕纯阳解释说:“这是有人在试探你修道的决心是否坚定。当时我正在你父亲的庵中谈论因果,看到你庵中起火。要是见死不救,哪还称得上是神仙的慈悲之道呢?只是现在尼庵已经化为灰烬,你没有安身的地方了。离这儿不远有一座飞来峰,山虽然不高,却极为幽雅清静,正是适合潜心修养的好地方。山下还有一个洞,叫白云洞,洞内十分宽敞,是仙人曾经居住的旧址。我现在带你去那儿,娘子若能在那里苦心修行,将来必定能修成正果。”说完,吕纯阳便在前面带路,花牡丹扶着女道童,一路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飞来峰下。只见周围苍松翠竹环绕,古木高耸入云,环境幽雅至极。再走近些,能看到山石上刻着“白云洞”三个字。走进洞内,里面奇花异草遍布,芬芳四溢,还有一只石船。船里石凳、桌椅一应俱全,左边有藏经室,右边有炼丹炉,果然是神仙居住的福地。牡丹看到这样一个地方,心中十分欢喜,这才拜谢吕纯阳带她来此的功劳。 从这以后,花牡丹有了这个修行之所,更是诚意正心,毫无牵挂,一门心思坚定修行,后来终于修成正果。她吩咐女道童将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吕纯阳见牡丹已不再有凡俗之念,心里非常高兴,便告辞离开了。这是一段故事的了结。后来,花员外夫妻得知女儿没有被烧死,在白云洞修行,便相约前来寻找,也都在洞中修炼,一同领悟了大道。花牡丹得到敕旨,被封为花王,之后还有许多精彩的故事,都在下文之中。各位如果想知道究竟如何,且看下文便知。 第三十三回 白云洞牡丹修真 花家山纯阳通信 有一首《西江月》词这样写道:“仕至千钟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青山绿水适意。”这首词是在劝人要安分守己,随遇而安,享受生活的乐趣,不要被酒、色、财、气这四个字迷惑,从而损耗精神、丧失道德。正所谓“处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仔细想想,酒、色、财、气这四个字里,“色”最为厉害。眼睛是引发情感的媒介,内心是欲望的根源。一开始时让人牵肠挂肚,结束后又让人失魂落魄。哪怕只是路边的柳树、墙边的野花,也可能伤风败俗。就拿上八洞真仙吕纯阳来说,就因为“色”字,被玉帝罚入海底,不见天日。要不是众道友极力相救,他怎能恢复原样。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上回说到,吕纯阳在花家山尼庵的大火中救出花牡丹,带她来到白云洞。花牡丹看到这个地方,简直就是神仙居住的福地,心中十分欢喜,当即拜谢吕纯阳,然后让女道童把各处收拾干净,从此便安心在洞内修真养性。吕纯阳见花牡丹已经领悟了玄机,参透了大道,心中也很欣慰。虽然他们断绝了恩爱之情,但这也是他所期望的,便说:“只要娘子坚持不懈地修行,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便起身告辞。花牡丹没有出门相送,只是让女道童去关门,没有丝毫留恋之意,自己继续潜心打坐。吕纯阳出了白云洞,本打算回蓬莱山,但又想到花锦夫妻不知道女儿的生死,肯定伤心痛哭。他们年纪大了,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惨痛之事?不如去告诉他们女儿的下落,让他们也能得到个好消息。 先不说吕纯阳要去给花锦夫妻送信。再说花锦夫妻,这天正留吕纯阳在庵中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忽然看见东南角火光冲天,把整座山都照亮了。吕纯阳见状,大喊一声:“不好,那边尼庵失火了!”连忙扔下酒杯,往外跑去。花锦夫妻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如果是女儿的庵中失火,那可如何是好,必须赶紧去救她的性命。看到吕纯阳已经飞奔而去,他们夫妻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也赶到了女儿的庵前。离尼庵还有一段距离时,二人抬眼望去,果然是女儿的庵在失火。只见火势凶猛,烈烈轰轰,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炸雷连炮一般,再加上西北风很大,根本无法靠近。他们不仅不知道女儿的生死,连吕纯阳也不知去向。过了一会儿,火势渐渐减弱,尼庵已被全部烧毁,却不见女儿的踪影,他们心想女儿肯定葬身火海了。花锦员外和安人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难过。他们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本指望将来招个女婿养老送终,没想到女儿却先去世了。两人望着尼庵,忍不住泪如雨下,真是“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头反送黑头人”。可怜花锦老夫妻,望着尼庵思念女儿,越想越伤心,悲悲切切地大哭起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离开白云洞后,径直前往花家山,又经过了失火的地方,听到有哭泣声,赶忙走近一看,原来是花锦夫妻在哭他们的女儿。吕纯阳大声喊道:“员外、安人不必啼哭,贫道来了!”花锦夫妻正哭得悲痛,忽然听到有人呼喊,抬头一看,原来是吕仙,顿时烦恼就消了一半。花锦开口问道:“吕仙,你从哪里来,可把我们想死了。”吕纯阳故意说:“现在尼庵已经全被烧毁,你们二老还不回去,在这儿做什么?”员外和安人听了这话,一起叫道:“仙长啊,如今尼庵烧光了,女儿也不见踪影,想必已经葬身火海。可怜我们二人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指望她给我们养老送终,没想到她却先死了,你说惨不惨啊?”说完,两人又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吕纯阳说:“既然如此,员外、安人不必再哭,先回庵中,贫道慢慢告诉你们,花牡丹她还没死呢。”花锦夫妻听到吕纯阳说女儿没死,立刻转忧为喜,心里高兴起来,随即邀请吕仙一同回到庵中。大家各自坐下后,花锦问道:“吕仙刚才说花牡丹没死,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吕纯阳说:“员外不必着急,听贫道慢慢道来。原来这次庵中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花锦问:“难道是杨尚书派人来放火的?”吕纯阳说:“不是杨尚书派人放的火,是铁拐李仙,他来试探花牡丹的道行如何,所以倒出神火葫芦里的火,把庵烧毁了。没想到花牡丹道行深厚,全然不惧。一时间,四处起火,女道童吓得拉住花牡丹放声大哭,让姑娘一起逃命。可花牡丹不肯逃走,仍坐在蒲团上,将生死置之度外。女道童见姑娘不走,也决定陪姑娘葬身火海。没过多久,窗棂和墙壁都被烧毁,火势快烧到蒲团了。当时我看到了,岂能坐视不管,见死不救可不是神仙该有的慈悲。所以我施展避火神诀,冲进火里,拉起花牡丹,提着女道童,把她们二人救出尼庵,送到了一个极其幽静的地方。” 花锦问:“那是什么地方?”安人在一旁听着,心里也很高兴,问道:“这个地方,我们能去吗?”吕纯阳说:“这个地方离这儿不远,叫白云洞。里面非常宽敞,是仙人曾经居住的地方,特别适合修真养性。将来令千金在那里刻苦修行,肯定能修成正果。洞外苍松翠竹环绕,十分幽雅;洞内奇花异草,石台石凳,各种用具一应俱全。左边有藏经室,右边有炼丹炉,还有数不尽的仙桃仙果,真是神仙福地。安人要是想去看望女儿,改天就可以去。”安人说:“既然有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我们没去过,恐怕一时找不到,麻烦仙长给我们指引一下。”吕纯阳说:“只要出了庵门,一直往东走,不过二十多里,有一条小溪,上面架着木桥。过桥后再走三五里路,有一座小山峰,走到近处,四周都有松竹环绕,十分幽雅。洞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白云洞’三个字,真是个好地方。依我看,这里的尼庵也不是好地方,你们二老日后也可以去那里住,一起净心修行,岂不是好?” 花员外夫妻二人听了吕仙这一番话,心中欢喜不尽,十分感激,便让女道童赶紧准备美酒佳肴,大家坐下来聊一聊。吕纯阳平生最爱喝酒,也就没有推辞。不一会儿,女道童就把酒菜摆好了,员外和安人请吕仙入席。此时吕纯阳喝得高兴,在筵席上说起花牡丹,说她现在真的立志苦修,已经通晓玄机,以后只要坚持不懈,就能回归天庭。说完,他又从身边掏出两颗丹药,交给员外和安人,让他们各自吞服一颗,以洗净凡俗之心,从此便能断绝欲念,领悟大道。员外和安人连忙起身接过药丸,连连称谢。之后吕纯阳便告辞下山。员外和安人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出庵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白富贵在洛阳做土地神已经多年,日子过得清闲自在。这天,他忽然看见西北角火光冲天,听到路上的人纷纷传说花家山尼庵失火,都说可惜好好一座尼庵全被烧毁,里面的人一个也没逃出来。白富贵听了,心里十分难过,心想:“我的牡丹女儿,之前在天庭被赵元帅诬告受刑,虽然是无辜受罪,但也是命中注定。如今既然已经转世为人,为什么又遭遇这场火灾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伤心落泪。哭了一会儿,他又想这可能只是传言,不知真假,反正现在没事,何不去花家山探望一番呢?暂且不说白富贵要去打听牡丹的生死下落。 吕纯阳告别花锦夫妻,走出庵门,打算返回蓬莱山,途中又经过洛阳城。他心里琢磨,尼庵失火的事情,不知道白富贵是否知晓。他觉得不妨前去告知一声,免得白富贵挂念,顺便在土地祠住一晚,之后回蓬莱山看看徒弟椿精,再前往龙华会拜访各位道友,了解近来是否发生其他事情。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土地祠门口。巧的是,白富贵正要出门前往花家山,打听他女儿牡丹的生死情况。白富贵抬头一看,见吕仙来了,心里十分高兴,赶忙将他迎进祠内。 两人坐下,互相寒暄之后,白富贵一边让人准备美酒款待吕仙,一边问道:“贤婿这次是从哪里来的?”吕纯阳便把花牡丹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说她在庵中如何刻苦修行,铁拐李仙怎样放火烧庵试探她的道业,自己又是如何冒着大火进庵救她。“起火那天,我正在花锦的庵中喝酒,要是晚救一刻,令爱就葬身火海了。”白富贵听后,连忙道谢,说道:“我看到山中起火,正打算去探望女儿。多亏恩人搭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牡丹现在在哪里?”吕纯阳说:“那天我把她从火坑中救出来后,就将她送到白云洞了。”白富贵又问:“这白云洞在什么地方?”吕纯阳回答:“白云洞离花家山不远,日后你们父女自会有相逢的时候。”说完,翁婿二人相对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白富贵又提到,杨思文和黄发道人近来一心在后花园操练武艺法术,准备日后找吕纯阳复仇。他们还召集了不少兵马,扬言要和吕纯阳一决高下。白富贵接着说:“依我看,贤婿不如早日回到龙华,和众道友一起商量,看看如何设法应对他们,以免日后遭其陷害。”吕纯阳听了白富贵这一番话,心里暗自思忖他到底是何用意,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土地祠演说仙机 古洞中相逢爱女 有诗写道:“是非憎爱世偏多,仔细思量奈若何。宽却肚肠须忍辱,豁开心地任磋磨。若逢知己当投分,纵遇冤家必解和。但能了结心中愿,自然得证蜜波罗。” 吕纯阳听白富贵说杨思文和黄发道人多么厉害,心里很不以为意,说道:“您老人家不必担心。就凭他们那点本事,怎么能和我们神仙抗衡呢?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白富贵说:“贤婿说到神仙二字,今天正好没事,我倒想问问,怎样才能修炼成为神仙呢?”吕纯阳说:“要说这神仙二字,可不容易讲清楚。不仅要有成仙的根基,还得有成仙的福分,才能遇到仙师,传授成仙的要道。要是成仙容易,那人人都能做神仙了。”他还说:“神仙也分几等。”白富贵问:“不知道分哪几等呢?” 吕纯阳说:“让贫道给您讲讲。最上等的神仙,领悟了菩提妙理,通晓了造化玄机,道法能与天地相媲美,就算是玉皇大帝,也不能在灵明上超过他,西天古佛,也不能在神通上压制他。他们度人度世,法力无边,这就是上仙;次一等的,修成了金刚之体,能在五行中自由呼吸,早上能在北海遨游,晚上能在苍梧栖息,大的方面能超凡入圣,小的方面能点石成金。像我们这些神仙,就属于这一等,有道法可传,有教诲可授。剩下的下等神仙,不过是偷点仙药、摘点仙桃,保全自己的性命,延长山中草木般的寿命,也没有白日飞升的本领,更没有济世度人的秘诀。像杨思文,虽然是赵元帅转世,但他灵根已失,能有什么作为呢?还有黄发道人,不过是个平庸之辈,看他也掀不翻老君的炉灶,摘不完王母的灵苗,不值得放在心上。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白富贵听了吕纯阳这番话,非常高兴,再加上又得知了女儿的消息,心中毫无牵挂,便又劝纯阳多喝几杯,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各自安睡。到了第二天,纯阳起床,洗漱完毕,就要起身回蓬莱山。白富贵再三挽留,纯阳还是坚持要走。白富贵心想自己这儿地方狭窄,也不好过于勉强,只得送他出门。 再说花锦夫妻,自从知道花牡丹的下落后,心中十分欣喜。这天吕纯阳走后,夫妻二人便商量着要去白云洞,和女儿一起修道。花锦说:“我既然决心出家,不如换上道服吧。”安人说:“正该如此真心,才能前去。”于是花锦立刻走进房间,换好了衣服。只见他头戴玄冠,身穿道服,黄丝带随风飘动,尽显仙风道骨,白玉环端庄凝重,呈现出庄严法相。他身形清瘦、骨骼清秀,一看就有瑶岛仙人的气质;神态安静、精神闲适,一举一动都透着蓬莱仙境的气象。 花员外换好道服走了出来,安人看见后说:“这样很好。我们这次去女儿那里,一来可以避免杨思文和黄发道人前来报仇。要是被他们打听到我们住在这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现在承蒙吕仙施法瞒过他们,但日后消息终会传出去,难免还会惹出是非。二来我们到白云洞,和女儿在一起,从此真正洗心革面,了无牵挂,一心参悟玄中道妙,也不辜负吕仙度化我们的一番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吗?”花锦说:“安人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家业已经交给族人管理,我们既然立志修行,就不必再过问了。这座尼庵,也可以交给道童经管,随他怎么布置,我们收拾一下就可以动身了。”安人说:“既然这样,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明天再走吧。”于是当晚就把东西收拾妥当。 第二天清晨,二人起床,把道童叫出来,吩咐了他一些事情。然后夫妻二人出了庵门,按照吕仙说的,一直向东走去。走了一二十里路,安人感觉身体非常困乏,实在走不动了。因为她平时很少出门走动,稍微走点路就觉得很吃力,便问员外:“不知道还有几里路才能到白云洞呢?”员外说:“我也没去过。听吕仙说,不远了。前面林子里有一户人家,我去问问。”正所谓“欲知山上路,须问近村人 ”。 花员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进林子里,抬头一看,果然是一户不错的人家。只见这里三家紧邻溪水,五户依傍青山。临水的人家,杨柳随风摇曳,门径一片翠绿;沿山的人家,松竹被云雾环绕,庭院格外幽静。有几户人家赶着牛羊放牧,自成村落;有几户人家听着驯鸟欢叫,鸟儿在台阶上飞啄觅食。年幼的孩童,拍着肚子肆意玩耍;弯腰驼背的老人,靠着大树晒太阳。这里虽然比不上上古的淳朴风气,也算得上是人间乐土了。 花锦走上前去,只见松阴下有两位老者正在下象棋。花员外上前鞠躬行礼,说道:“老居士,贫道向您行礼了。”两位老者抬头一看,原来是位道长,见他气质不凡,连忙起身还礼,问道:“请问道长,到这里有什么事吗?”花员外说:“贫道要去寻访白云洞,会见一位同道,走到这里迷路了,不知道还有多远,麻烦二位居士给指引一下。”老者说:“原来道长要去白云洞。从这里到白云洞,出了林子一直往东走。不过五六里地,有一座木桥,过了桥没多远,就能看见一座小山,周围都是苍松翠竹,那就是白云洞了。”花员外说:“多谢老居士指引。”老者说:“客气了。”于是花员外走出林子,把情况告诉了安人。安人听说不远了,便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又走了一会儿,果然来到一座木桥前。二人过了桥,感觉这边的景象截然不同,真有一种清幽的氛围。此时安人也觉得神清气爽了些,便继续向前走,看见前面果然有一座小山峰,四周松竹高耸入云,心想这里肯定就是白云洞了,心中非常高兴,便对员外说:“员外,你看这些松树,恐怕有上千年了,才能长得这么高大。”员外说:“这个地方很幽静,怪不得吕仙说是洞天福地。”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洞口,只见石碣上写着“白云洞”三个大字,洞口没有人。夫妻二人便走进洞中,两旁摆放着许多奇花异草。女道童正站在石室门口赏花,看见员外和安人来了,连忙跑进去通报。花牡丹此时正在静室里默念《道德真经》,听到女童通报说员外和安人来了,立刻放下经卷,出来迎接。安人一见到女儿,想到她死里逃生,今日相见,忍不住流下眼泪。牡丹看见父母都来了,真是又悲又喜。喜的是今天全家团聚,悲的是父母年纪大了,还为了自己奔波受惊吓,想到这里,十分悲伤,也忍不住落泪。虽然自己很伤心,但更担心父母年纪大了哭坏身体,便连忙止住眼泪,上前好言安慰。 大家止住悲伤,一起走进石室,各自坐下。花牡丹让女道童端来茶点,等父母洗完脸后,才请他们吃点心,接着就聊起吕仙的事。花员外说:“吕仙现在大概已经回到蓬莱山了。他临走的时候说,我那座庵不是修行的好地方,特地让我们来白云洞,和你住在一起,参悟大道。”又说:“杨思文现在拜了黄发道人学习法术,操练武艺,将来肯定会来寻仇,所以我们早点避开,以免再生是非。我和你母亲近来承蒙吕仙指点,对红尘之事已经心灰意冷,家业都已经托付给族人管理,以后不再过问,从此就在洞中修心养性,再也不下山了。”牡丹听了父亲的话,知道他修行的决心已定,非常高兴,便起身请父母到各处看看。他们来到左边的一间屋子,只见石台石凳样样齐全,还藏有许多经卷。又到右边的一间屋子,里面安放着一座炼丹炉。走到后面的园子,只见无数的仙桃仙果,真不愧是神仙福地。洞中还藏着不少胡麻子,想必仙人飞升的时间还不长。花锦夫妻二人看到这样一个地方,心中十分欢喜,对吕纯阳的引荐之恩感激不尽。看完之后,三人回到石室内。花牡丹吩咐女道童为员外和安人收拾两间干净的房屋,以便二老参禅打坐。女道童领命,很快就收拾好了。员外和安人从此就住在这里安心修行,暂且按下不表。 铁拐李在花家山用他的神火葫芦烧毁尼庵,以此试验花牡丹的道行后,得知牡丹道业坚定,吕纯阳已将她救到白云洞潜心修真炼性,心里十分欣慰。他觉得只要牡丹日后能坚持不懈地刻苦修行,修成正果指日可待。随后,铁拐李驾起云头,返回龙华会。 此时,众道友正在一起交谈,突然看见铁拐李从下界归来,纷纷起身让座。汉钟离率先开口问道:“李仙,你前段时间匆匆忙忙前往下界,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呢?”铁拐李回答道:“那天我正在潜心修炼功课,突然心血来潮。于是用袖占之法算了一卦,算出花牡丹即将大祸临头。原来是黄龙真人的徒弟想要找牡丹报仇,再加上杨思文要强娶她为妻。这杨思文乃是赵元帅转世,所以和牡丹冤仇不断。无奈吕纯阳自从被罚咒贬损道行之后,一时之间仙体还未完全恢复,没办法顾及花牡丹。我念在大家都是同道的情分上,又想到牡丹是嫦娥的后身,实在不能不去搭救。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和各位道友说明,就急忙驾云来到洛阳。到了洛阳后,我化作一个满身疥癞的和尚。谁知道土地泄露了天机,那土地正是花牡丹前世的父亲白富贵,他指引花锦前来向我求救。我便抓了一把自己身上的疥疤,交给花锦,让他给女儿吃下,好让她明心见性,之后花牡丹就在花家山的尼庵出家了。只要她能坚定意志,刻苦修行,自然能修成正果。后来我又到各处名胜之地悠闲游玩。再后来得知吕纯阳已经下山,前往花家搭救花牡丹。我便暗中跟随,帮他降伏了三个妖怪,随后我们就各自分开了。等到杨府迎娶那天,吕纯阳让徒弟椿精化作牡丹嫁过去,还施法让草木石块幻化成各种东西,把杨家闹得鸡犬不宁,闹出了许多笑话,杨家父子被气得不轻。”张果老听后说道:“照这么说,这仇怨是越结越深了。” 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龙华会众仙谈往事 后花园设宴酬师恩 有诗写道:“凡事虽天定,人心实主持。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悲慈。儒者立名教,各行各所宜。但愿世间人,唯善即为师。” 龙华会的众仙友听了铁拐李讲述下界之事。张果老说:“照这么看来,只怕仇怨会越结越深。”汉钟离则说:“凡事看似人为,实则有天数在其中,我们也只能顺其自然,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说。”于是,众仙友摆下丰盛的酒菜,请铁拐李入席。大家尽情畅饮后才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安乐之处,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黄发道人,自从住进杨尚书府中,便一心教习杨思文武艺法术,就等着他学艺精通后,一起去找吕纯阳报仇雪恨。杨思文本是赵元帅转世,投身六道轮回后,迷失了自己的灵明本性。自从服下黄发道人给的两颗丹药后,他不仅双臂拥有千斤之力,还具备降龙伏虎的本领,心地也变得异常通透。他将黄发道人所教的各种武艺都学会了,甚至连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等各类法术也都有所掌握。 时光飞逝,黄发道人不知不觉已经在杨尚书的花园里住了整整三年。这天恰逢中秋佳节,老尚书知道儿子武艺法术都已学成,心里十分高兴,早早便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极为丰盛的素斋,宴请黄发道人。不一会儿,家人就把素筵摆好了,菜品十分丰富。你看那桌上,鸳鸯形状的糕点、精美的糖果先摆放着,接着是方胜和金钱形状的茶点。野芹菜和自家种的苋菜,小盘叠着大盘,雪藕和胡桃等干果与水果接连摆放。圆馒头一层层摞起来像宝塔,长蒸卷一路路排列好似仙桥。献上折葵和采菲作为菜肴,还有像佳人手指般尖细的糕点,清香可口;像美女嘴唇般红嫩的樱桃,味道奇异,值得品尝。石上的花朵既娇艳又脆嫩,木耳虽看起来瘦小,却十分美味。蕨薇尽显首阳山上的高洁,莼菜尽显秋湖的鲜美。菜肴清淡养心,仿佛没有沾染一丝烟火气;味道酸咸适宜,真可谓是经过精心调配。 杨尚书请黄发道人坐上座,父子二人在主位相陪。酒席间,大家谈起武艺法术之事。老尚书说:“吾儿多亏道长悉心教导,如今学业有成,真是感激不尽。”黄发道人说:“老尚书不必客气。这也是令公子根基深厚、聪明过人,才能有如此成就。”老尚书接着说:“现在吾儿虽然武艺精湛、法术精通,但恐怕还不是吕纯阳的对手。倘若要去找他报仇,还得另外请兵将相助,或许才能制服他。”黄发道人说:“老尚书不必忧心。我觉得那吕纯阳虽然有些法力,但也没什么可怕的。之前他斩杀了贫道的师父黄龙真人,又用计害死我师兄青龙侍者,还有三位师兄也被他收伏,此仇不报,我终日耿耿于怀,怎会与他善罢甘休。如今思文武艺法术样样精通,我打算明天前往东海,与各位龙王商议,调动人马,前往蓬莱山,与吕纯阳一决高下。四海龙王之前因为黄龙真人的事,已经与吕纯阳结下深仇,想必一定会答应起兵相助,不替我师父报仇,他们绝不会甘心。”杨思文说:“师父说得极是。将来兴兵之时,徒儿一定领兵先行。只是这花牡丹之事,徒儿近日探知,她就是白牡丹转世到花家。她前世本是吕纯阳的妻子,我们现在不如先到花家山,把花牡丹抢回来,报昔日娶亲时受辱之仇。吕纯阳要是得知花牡丹被我们抢走,必定会前来寻找,那时我们设下四面埋伏,看他还能往哪里逃。”老尚书说:“吾儿所言有理,还望道长多多相助,好洗雪往日的耻辱。”黄发道人说:“贫道自当帮忙。”于是三人欢呼畅饮,一直喝到深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杨思文就起床了。因为昨天提到花牡丹,勾起了他往日的相思病,一整夜都没睡着,恨不得马上把花牡丹抢回来才称心如意,所以起得特别早。他梳洗完毕后,来到花园,走进师父房内,见黄发道人还没起床。黄发道人昨晚多喝了几杯酒,所以还在睡梦中。杨思文心想不能惊扰师父,便独自一人来到兵器房,取了一把赤铜大刀,走到花园宽敞的地方,演练起来。这时,黄发道人已经起身洗漱完毕,家人告诉他杨公子来过了。黄发道人问:“公子现在在哪里?”家人说:“公子在兵器房拿了一把大刀,正在园子里操练呢。”黄发道人听后,随便吃了些点心,慢悠悠地走到操练的地方。只见杨思文正在施展神功,把那把赤铜大刀舞得呼呼作响。黄发道人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赞叹:“有如此武艺,与人交锋对阵,何愁不胜。”杨思文练完刀法,面不改色、气不喘气。他抬头一看,见师父走了过来,连忙放下刀说:“师父,小弟子承蒙您指点,不知这刀法还有什么破绽吗?”黄发道人说:“你现在刀法使得很不错,我们先到亭子里休息一下吧。”于是杨思文跟着黄发道人来到亭子。 家人送上茶,师徒二人刚坐下,老尚书就从里面走了出来,黄发道人连忙起身相迎。大家重新入座,闲聊了一会儿。老尚书又提起花家山的事,黄发道人说:“这件事算起来已经过去三年了。我们不妨先派一个可靠的人,去花家山打探一下他们近来的情况。等他回来汇报后,我们再行动。要是贸然前去,恐怕会有闪失,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老尚书说:“道长说得有理。”接着问杨思文,派谁去打探合适。杨思文说:“孩儿觉得杨禄年纪虽轻,但做事可靠,而且伶俐机警,还懂一些武艺。”于是吩咐家人:“到外面把杨禄叫到花园来,就说老爷有要紧事找他。”家人领命,跑到外面找到杨禄,说:“老爷有要紧事,让你快点过去,在花园等你呢。”杨禄早上起来先喝了几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一大早的,能有什么要紧事,这么大呼小叫的。”家人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你快点去吧。”杨禄又喝了一杯茶,才跟着家人走进花园。来到赏荷亭,只见黄发道人、杨尚书和杨公子都在,杨禄上前向杨尚书请安,问道:“不知老爷找小人有什么事?”杨尚书说:“叫你来不为别的,你也知道公子当年娶亲时受了花家的侮辱,这件事快过去三年了。当年曾派人去抓花锦,听说那里的房屋都变成了深潭,知道是吕纯阳施的法,所以就没再追究。我想你去过花家,今天派你去花家山,看看他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再想办法报仇。”杨禄听了老尚书的话,答应道:“知道了。”随即走出花园,饱餐了一顿后才出发。 花家山离洛阳不过三四十里地,杨禄年轻力壮,不到三四个小时就到了。他四处张望,没看到什么房舍,果然只有一座深潭,潭水碧绿幽深。他心想,这吕纯阳的法术果然厉害,那么大的房屋怎么都变成深潭了。怪不得人们说仙家有移山填海的本事。常言说:“眼见方为实,传言未必真。”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这话不假。他又到附近人家打听,大家都说花家的人不知去了哪里,前年还在山上的尼庵修行,可近来尼庵被火烧了,花家的人也全都没了踪影。杨禄听了邻居的话,亲自上山查看,果然看到一座尼庵被烧得七零八落,梁断栋摧。看到这般情景,他只好下山,跑回府中,把情况告诉了杨尚书。老尚书听了杨禄的汇报,心中十分恼怒。至于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报夙仇杨思文设谋 乞救兵黄发道入海 有诗说道:“阴能死兮阳即生,阴阳生时岂容情。白骸不属原无气,一窍相通便有声。到底妖邪能胜正,从来奇怪不如平。莫言诡计多机巧,毕竟修持大道成。” 杨尚书父子听了杨禄的汇报,心中愤怒不已。他们受的这股冤气,就像寒天喝冷水,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不知不觉已经隐忍了三年。以前因为请黄发道人在家中教杨思文修炼法术,如今杨思文已学有所成,所以父子俩便和黄发道人商量,想要报复当年的仇恨。他们本打算先把白牡丹抢回来,然后再捉拿吕纯阳。可杨禄回来报告说,花家的房屋所在之处仍是一片绿水,花家山上的尼庵也被烧毁,花家几口人更是不知去向。杨思文便让家人去后花园请黄发道人过来,再一起商量对策。 不一会儿,黄发道人跟着家人来到书房。大家见面后,各自坐下,家人端上茶来。喝完茶,黄发道人开口问道:“不知老尚书找我有什么事商量?”杨尚书便把杨禄去花锦家探听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黄发道人说:“这么看来,依贫道之见,我们不必再去找花家了。当年那些事,追根溯源,都是吕纯阳惹的祸。要不是吕纯阳从中施法相助,花锦只是个老实人,哪敢和老尚书作对?所以要报仇,非得找吕纯阳不可。”杨思文在一旁说:“师父说得没错。只是吕纯阳法力高强,我们一时恐怕难以与他抗衡。况且他还有同道八仙相助,当年五龙在腾桥大战,都被他打败,天兵天将都胜不了他。要是我们去和他对敌,必须请师父到各处邀请些兵将来帮忙,这样才能和他一决胜负。不然要是失败了,又要徒留一场笑话。”黄发道人说:“贤徒说得有理。为师现在回百草山,去聚集兵将,邀集众师兄弟下山,再去东海跟龙王敖广说明情况,请四海龙王出兵相助,大家一起到蓬莱山,杀他个措手不及。一来为你的师祖黄龙真人报仇,二来也能为贤徒洗雪当年受辱之恨,岂不是一举两得?”杨尚书在一旁听黄发道人说得这么有把握,心中十分欢喜,便问道:“不知道长什么时候动身?”黄发道人掐指一算,回答说:“现在吕纯阳正在蓬莱山中潜心修养,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找他。贫道准定今晚动身,到各处邀请众位道友来帮忙。事情安排妥当后,再派人来通知令郎,一起到蓬莱山和吕纯阳较量一番。”杨尚书听黄发道人说今晚就要回山,便吩咐家人到厨房赶紧准备一桌酒菜,为道长饯行。又问黄发道人需不需要人照应。黄发道人说:“贫道来去自如,无需他人照应。”正说着,酒菜已经摆好。杨尚书请黄发道人入座,大家尽情畅饮,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才各自散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黄发道人,当晚驾云离开洛阳。他忽然想起有个道友叫吴见刚,在法门寺出家多年,法号悟尘,法术了得。于是他径直来到法门寺前,想邀悟尘一同前往蓬莱山与吕纯阳对敌。他按下云头,来到寺门,只见山门上横着六个金字“敕建法门禅寺”,十分庄严。这座寺庙山门雄伟壮观,两旁的松树和桧树就像巨龙和虬龙排列;大殿气势恢宏,高耸千尺,仿佛张开双臂拥抱日月。仙坛和法座,好像是白玉砌成;丹阶和云墀,仿佛黄金铺地。钟鼓楼高高耸立,钟声如春雷般震动;浮屠塔险峻巍峨,天际飘荡着梵音。佛案前,人们纷纷祈求,男女的鞋子交错;讲堂中,议论纷纷,贤愚都在倾听。士大夫的车马喧闹,打破了清幽;众僧的袈裟鲜艳华丽,尽显奢华。 黄发道人走进山门,来到大殿之上,知客僧赶忙上前迎接,问道:“道长,您来此有何事?”黄发道人说:“贫道从百草山而来,特地拜访悟尘禅师。”知客僧一听是找悟尘禅师,便请他到客堂稍坐,并询问道长法号。黄发道人说:“贫道叫黄发道人。”知客僧随即进去通报。 悟尘禅师正在禅房打坐,知客僧进来报告:“外面来了一位道长,叫黄发道人,从百草山来,专门拜访您,现在在客堂。”悟尘禅师听说黄发道人来了,用袖占之法算了一卦,知晓了他的来意。悟尘禅师早年受过黄龙真人的恩惠,此次黄发道人邀他去蓬莱山与吕纯阳对敌,为黄龙真人报仇,他觉得不能推脱。便吩咐知客僧请黄发道人进来,自己随后迎了出去。只见知客僧领着黄发道人来到大殿后面,悟尘禅师赶忙上前,邀请黄发道人进入禅室。两人施过礼,分宾主坐下。悟尘禅师一边吩咐准备点心,一边问:“道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黄发道人说:“只因师父黄龙真人被吕纯阳用太乙神剑所伤,众师兄弟多次前去报仇,都失败了。如今吕纯阳已回到蓬莱山,贫道想为师父报仇,特来请禅师助一臂之力,不知您意下如何?”悟尘禅师说:“既然道兄要为师父报仇,贫僧岂有不帮忙的道理。但不知在哪里会师,何时动手?”正说着,点心已经摆好。两人边吃边聊,黄发道人说:“贫道约了禅师后,就去东海和龙王敖广商议,约齐四海龙王,八月十五在蓬莱山下集合。贫道也会回到百草山,聚集兵将,一同前往蓬莱山。”悟尘禅师说:“今天是七月十五,还有一个月时间,诸事想必都能准备妥当。贫僧到时候一定前去。”黄发道人跟悟尘禅师约定好后,便起身告辞。悟尘禅师也没有挽留,将他送出寺门。临别时,黄发道人叮嘱道:“望您切勿失约。”悟尘禅师说:“八月十五,准在蓬莱山下相会。”黄发道人便离开了法门寺,驾起云头,朝东海飞去。 没过多久,黄发道人来到海边,施展避水神法,念动口诀,“扑通”一声跳入波涛之中。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他径直来到东洋海底。正走着,一个巡海夜叉拦住去路,问道:“是哪位神圣推水而来,说清楚,好通报进去。”黄发道人说:“贫道是百草山黄龙真人的徒弟黄发道人,特来有事求见大王。”夜叉一听说是黄龙真人的徒弟,心想是自己人,急忙跑入水晶宫报告龙王:“外面有个黄发道人,说是从百草山来的,有要事求见大王。”龙王敖广听说黄发道人求见,知道他是黄龙真人的徒弟,便吩咐夜叉请他进来相见。夜叉领命,急忙出去对黄发道人说:“大王有请。”黄发道人便跟着巡海夜叉,来到水晶宫内。见过礼后,各自坐下。献过茶,龙王敖广开口问道:“不知黄发道兄到此有何指教?”黄发道人说:“贫道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因吕纯阳当年伤害我师父,此仇未报,我终日耿耿于怀。之前师兄弟行云、施雨和青龙侍者去复仇,又被他所害。还有赵元帅,因为诬告白牡丹,被玉帝贬下凡间,托生在杨尚书府中做儿子,现在跟我学道。前些日子我已给他指明妙诀,如今他前因后果都已明白。前年他迎娶花牡丹时,受尽花家的侮辱。后来查明,都是吕纯阳从中施法,还把花家房屋变成万丈深潭。听说花牡丹已在尼庵出家,最近派人再去侦探,尼庵已被烧毁,附近的人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如今杨思文也要找吕纯阳报仇,只是怕他法力强大,一时难以取胜。所以我们商量,特来东海恳请众龙王助一臂之力。”此时敖广听了黄发道人这番话,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 当年因为黄龙真人以及白蟒仙的事情,龙王敖广和八仙结下了仇。前两次交锋都以失败告终,他心里一直想着报仇雪恨,可也深知八仙的厉害,觉得自己本事有限,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一时间不敢贸然答应黄发道人。敖广说道:“照这么说,杨思文既然是赵元帅转世,想他在天宫的时候,也因为查办我们和八仙对敌的事情,被太白金星、南极仙翁两人参奏,说他偏袒我们。现在他已经下凡,又受到吕纯阳这般侮辱,他要去报仇,我们哪有不帮忙的道理。但此事必须把众龙王都请来商议,大家一起斟酌,再做决定。”黄发道人说:“既然龙王您答应帮忙,那就赶紧派人把众位龙王请来,看看怎么定这事吧。” 敖广说:“既然这样,也不用派人去请他们。我这水晶宫里,大殿旁边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但凡有重要的事情,只要把鼓擂响,把钟撞鸣,我的几位弟弟就会立刻赶来。”黄发道人说:“那就请龙王赶紧派人去擂鼓撞钟吧。”敖广听后,吩咐巡海夜叉到大殿上,用力擂响铁鼓、撞响金钟。这正是:霎时钟鼓惊环海,惹动干戈不太平。 果然,钟鼓一响,声震四海,惊动了南海龙王、西海龙王和北海龙王,他们纷纷赶来。至于他们聚在一起会如何商议,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水晶宫众龙王会议 崆峒山宗显祖寻亲 有诗写道:“清升浊降自然当,岂可由人擅往还。善恶谁人能假借,死生有定岂寻常。看明道法原无法,走尽山头更有山。多少参求称大慧,此中难与俗人言。” 巡海夜叉遵照东海龙王敖广的命令,撞响了金钟铁鼓,果然惊动了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龙王。没过多久,三位龙王依次到来。南海龙王敖钦问道:“大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敲钟打鼓地把我们叫来?”敖广说:“各位贤弟,先请宽坐,听愚兄慢慢说。”他一边让人上茶,一边把黄发道人请进水晶宫,与各位龙王见面,并介绍道:“这位道长,是黄龙真人的徒弟,名叫黄发道人。”众龙王说:“原来这位道兄就是黄发道人,我们早就听闻大名了。”大家相互见礼后,各自坐下。西海龙王敖闰问道:“请问道长,不在百草山自在修行,到我们这里有什么指教呢?”黄发道人还没开口,东海龙王敖广就把黄发道人之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给兄弟们讲述了一遍。北海和西海龙王听后说:“依我们看,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要是我们去和吕纯阳交锋,八仙肯定会来帮忙。他们都是老子门下,本领可不一般。当年移山填海的事,到现在都没解决,我们已经吃了大亏。就说黄龙大哥的事,都怪他自己行事荒唐,我们不该只听他的片面之词就动了杀念,结果落得家破人亡,后悔都来不及。虽说这是天意,但依我们看,不如私下和解,让八仙想办法把泰山从海里弄出去,从此两边停战,这样就能避免很多是非了。”当时敖广听了北海和西海龙王的话,心里很不赞同,说道:“三弟、四弟,你们说的话,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愚兄虽然只是一方之主,但也是骑虎难下,如果就这么含糊过去,岂不是要遗臭万年?”说完,还是满脸愤恨。敖闰说:“大哥别生气,三弟四弟也不用去和八仙谈和解。现在既然杨思文和黄发道兄要去蓬莱山找吕纯阳报仇,况且杨思文是赵元帅转世,又得到黄发道兄的指点,武艺肯定不差,不如让他们先去蓬莱山和吕纯阳较量一番。要是他们打不过,我们再派兵去救援。”众龙王听了敖闰的建议,都说:“这样也好。”黄发道人见众龙王都赞成敖闰的计策,知道也不能勉强,便随即告辞起身,说:“贫道现在回百草山聚集兵将,约上杨思文和悟尘禅师,先去和吕纯阳对敌。要是打不过,还望众位龙王发兵相救,千万不要失信。”众龙王说:“道兄放心,我们兄弟一定不会食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呢?”黄发道人说:“贫道已经和他们约定好,八月十五在蓬莱山下集合。”众龙王说:“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正所谓: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先不说众龙王各自回到水晶宫,黄发道人前往百草山聚集兵将。 再说宗焕章,自从银蟒仙生下一个孩子送给安人抚养,分别之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年,一直没有音信。这时宗员外已经去世,宗焕章也没有再娶妻。这个孩子取名叫宗显祖,多亏老安人将他抚养长大,现在已经七岁,前些日子被送到学堂读书。这孩子非常聪明,过目成诵,人人见了都喜欢,个个都夸赞。宗焕章触景生情,想起和银蟒仙以前夫妻恩爱的日子,难免感到伤感忧愁,真是一言难尽。 有一天,宗显祖正在学堂读书,恰好先生有事外出。这一班小学生就找了些游戏来玩。其中有个年纪稍大的学生叫文必信,为人刁钻奸滑,在学堂里被大家称作“大王”,专门喜欢说别人的短处。这天,同学们都在玩耍,只有宗显祖坐在座位上专心读书,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有个叫贺生的同学走过来对宗显祖说:“他们都在玩,我们也去变个戏法玩玩吧。”宗显祖说:“我不会变戏法。”贺生又问:“那玩围六局呢?”宗显祖说:“也不会。”贺生说:“那你就只会读书,别的事都不知道。”这时文必信在旁边听到了,走上前说:“贺生,你还不知道他的来历吧?他又不是人养的,怎么会玩呢?”贺生说:“他不是人生的,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不成孙悟空了?”文必信说:“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听我父亲说,他的娘是个蟒蛇精。”宗显祖说:“文世兄,你怎么能出口伤人呢?我母亲是蛇精,那你母亲是什么?”文必信说:“宗世兄,你还一直蒙在鼓里呢。你要是不信,回家问问你母亲在哪里,自然就明白了,我也不跟你争论那么多。”宗显祖听了文必信这些话,拿起书本,一路跑回了家。见到安人,就哭着问自己的母亲在哪里。安人问:“孙儿,你怎么这样,好好跟我说。”宗显祖说:“孙儿今天在学校读书,先生有事出去了,同学们各自找事玩,孙儿还在读书,就被同窗嘲笑,说我不和他们玩,不是人养的,是蟒蛇生的。所以我没脸在书房待着,回来问问我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安人说:“孙儿,你是好好的人,怎么会是蟒蛇生的呢?这不过是他们一时的玩笑话,不能当真,你赶紧回书房去。等先生回来,把这事跟先生说,先生自然会处理他们。”宗显祖说:“祖母要是不跟我说清楚,孙儿就不回书房。”安人说:“现在你爹爹下乡收租去了,等他回来跟先生说,以后不准他们乱开玩笑就是了。”宗显祖说:“孙儿今天被同学羞辱,要是不知道母亲的下落,我还有什么脸去学堂读书?我就撞死在这里。”说完又哭了起来。这可把老安人弄得一时没了主意。要说母亲死了,可坟墓又在哪里呢?要说还在,那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又看到宗显祖在地上滚来滚去,心想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不如告诉他,免得哭坏了身子。于是说道:“孙儿,你别哭了,快起来,我细细说给你听。”宗显祖听老安人说要告诉他,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 安人说:“孙儿,说起你母亲,话可就长了。当年听人传说,东海龙王有个养女,是白蟒修炼成精。不知道修炼了几千年,有一天她正坐在水晶宫里,忽然看到一派祥光照得海底通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叫夜叉去查看。夜叉回报说是八仙过海,每人脚下踩着一件宝贝在水面行走,所以放出光芒。白蟒仙听说他们都有宝物,就想抢回来镇守水府。于是立刻带着虾兵蟹将来到水面,只见众八仙哈哈大笑,踏海而过,只有蓝采和踩着花篮落在后面,还现出五色宝光。白蟒仙马上吩咐水卒上前抢宝,把蓝采和也一起劫到了海里。后来八仙过海之后,发现蓝采和不见了,知道是被海里的妖怪劫走了,吕纯阳就带着徒弟椿精入海营救。和白蟒仙大战一场,虽然把蓝采和救了出来,但花篮还是没还。众仙又让吕纯阳第二次入海讨要,也没有结果。纯阳只好去灌江口,请了二郎真君前来,和白蟒仙在海里大战,最后白蟒仙被擒。真君随即上奏天庭,奉玉帝旨意,将白蟒仙斩首。后来白蟒仙的魂魄不灭,来到蛇峒山,找了个幽静的地方,潜心修炼,采集日精月华,学会了炼气成形的法术,居然恢复了形体,和正常人一样,还修成了鬼仙,从此不怕罡风,可以到处游历。有一天,她来到我们家后花园,正好你父亲怕闲人吵闹,在花园里静心读书。白蟒仙就走进书房,和你父亲谈论起来,原来他们前生有姻缘。于是二人结为夫妻,从此白天离开,晚上过来,家里人都不知道。后来你父亲卧病在床,家里才知道这件事。后来吕纯阳路过这里,你母亲想起当年的仇,要去找他报仇。你父亲再三劝阻,她也不听,就和纯阳打了起来,吕纯阳又要祭起太乙神剑伤你母亲。这时你母亲已经忏悔过去的过错,多亏南极仙翁说情:‘这白蟒仙和左金童有宿世良缘,只因金童年幼贪爱,得了重病,至今卧床不起。我们真仙都以慈悲为怀,现在白蟒仙既然已经皈依正果,等她分娩之后,去蛇峒山立志修真,将来自然会得到南海观音大士的度化,修成正果。’纯阳就答应了南极仙翁,还治好了你父亲的病,然后回山了。后来你母亲怀胎十月,在花园生下你,夜里把你送到我房里,留下一封遗书就不辞而别,去了峒山。你父亲去寻访了好几次,都没有消息,到现在还思念不已。”宗显祖听了祖母这番话,伤心痛哭,心如刀割,叫道:“娘啊,你为什么一去七年都没有音信,孩儿今天才知道母亲的来历。多亏母亲十月怀胎,养育之恩还没报答。孩儿才离开母亲的肚子,父母就各奔东西。现在既然知道亲娘在崆峒山,孩儿这次一定要把母亲找回来才安心。”安人说:“孙儿,你现在年纪还小,千万不能去,等你长大成人之后,再去寻找你的娘亲也不迟。”宗显祖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崆峒山离家不远,一心要去寻母,老安人再三阻拦,他都没有答应。第二天清晨,他一个人就出门去了。到底能不能找到亲娘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宗显祖发愤攻书 黄发道兴兵雪恨 有诗说道:“花过太阳花色艳,子离父母子担忧。罔报之恩未曾报,舍却家园往外游。不惮深山寻古径,何妨跋涉路崎岖。人生万般虽说好,看来唯有孝当头。” 宗显祖听祖母说母亲去了崆峒山修真养性,当即就要去寻找母亲,安人再三阻拦,他也不听。第二天一大早,他独自一人朝着山中走去。到了吃饭的时候,老安人没见孙儿来吃饭,派人四处呼喊,都不见人影,心想:“难道真去蛇峒山了?”正在焦急之时,宗焕章从外面回来了,问道:“母亲,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老安人就把宗显祖在学堂被同学嘲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宗焕章说:“既然这样,母亲不必着急。我去蛇峒山把孙儿找回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宗显祖,年仅七岁,从未去过崆峒山,但一心只想找到亲娘。一路上,他逢人便打听。好在崆峒山离得不算远,有人给他指引,他便匆匆忙忙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崆峒山下,这里人烟渐渐稀少,满眼都是荒野。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愈发觉得寂静。可他寻母心切,也不觉得害怕。走到半山腰,周围的景象更加凄凉,他思念娘亲,忍不住伤心起来,坐在一块石头上,哀伤地哭着,喊道:“母亲呀,今天孩儿来这儿找你,不知道我们母子还能不能相见?”哭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他又翻过一个山头,依旧一边哭一边喊:“要是母子不能见面,孩儿就不回家。”就在他放声痛哭的时候,宗焕章跑上了山,走到跟前,喊道:“儿子啊,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你看看这万山重叠的,你知道娘亲在哪儿吗?快跟我回家。”宗显祖说:“孩儿要见到亲娘,才跟您回去。”宗焕章说:“你这孩子,太傻太固执了,这样有什么用呢?以后要找亲娘,有父亲为你做主。况且家中祖母含辛茹苦把你抚养了七年,现在不见你在家,急得不行,又害得我找到这儿来。你自己想想,心里也不好受吧。现在天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宗显祖听了父亲这番话,仔细一想,觉得有道理,便回心转意,说:“孩儿跟爹爹回去,明天还要来寻亲娘。”宗焕章说:“好,明天没事,我陪你再来。你大概也走累了,我抱你回去。”宗显祖说:“爹爹不用抱,孩儿走得动。”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父亲下山。只见他一边走,一边眼望崆峒山落泪,还不时地回头呼喊亲娘。世间孝子众多,可谁能比得上宗家这个七岁的孩子呢? 父子俩一同下山,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家。祖母正倚在门口张望,远远地看见父子二人回来,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心里十分欢喜,说道:“孙儿啊,你怎么这么大胆,一个人跑出去,可把我急坏了,以后可不能这样。看来这学堂也别去了,明天让你爹爹请个好老师到家里来教你。以后你要用心努力,要是能有出息,不光能光耀门楣,也不辜负我这么多年抚养你的恩情。”宗焕章在一旁说:“儿子,你祖母的话可是金玉良言,一定要牢记在心。”宗显祖说:“孩儿一定谨遵祖母和爹爹的教导,以后用心发愤读书。要是有幸能谋得一官半职,孩儿怎敢忘记祖母和爹爹的养育之恩。”第二天,宗焕章果然请了一位有名的先生,叫郁成仁。从那以后,宗显祖就在家发愤读书,暂且不表。 再说黄发道人,那天在水晶宫与众龙王商议之后,众龙王让他和杨思文先出战,答应随后支援。他回到百草山集结兵将。其中有个女子叫胡芸娘,原本是昆仑山的狐精,修炼千年,能变幻成人形,来到百草山与黄龙真人一同修炼。黄龙真人专门采阴补阳,胡芸娘则擅长采阳补阴,二人志同道合,在百草山修炼多年,相处得十分融洽。黄龙真人被吕纯阳用太乙神剑斩杀后,胡芸娘少了投缘的人,很不习惯,所以日夜思念,多次想要报仇。但又担心自己法术不够,不是纯阳的对手,只好忍耐下来,躲在百草山潜心修炼,练成了九口飞刀,最近刚刚大功告成,威力十分强大。她心想:“等有机会,一定要为黄龙真人报了这冤仇,才觉得满意。”恰好黄发道人回到百草山集结兵将,要去蓬莱山找吕纯阳报仇。胡芸娘听说黄发道人的行动,正合自己心意,便来到帐前,自告奋勇,愿意担任先锋。黄发道人知道她的来历,连忙请她进帐,一起商议进兵的计策,说:“贫道最近探听到,吕纯阳自从和青龙侍者斗法之后,因为触犯神咒被削去道行,现在回到蓬莱山潜心修养。我们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集结人马把蓬莱山四面围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众人一起奋勇杀进洞中,让他措手不及,到时候就算他想逃也逃不掉。”胡芸娘问:“不知道长现在集结了哪些地方的人马?”黄发道人说:“现在有法门寺的悟尘禅师,洛阳的杨思文,我还和四海龙王说好了,他们答应随后起兵支援,而且这些人都法术精通,这次看来不会失败。”胡芸娘又问:“那什么时候起兵出发呢?”黄发道人说:“我已经和悟尘禅师约定好,八月十五在蓬莱山下集合,只是杨思文还不知道。”胡芸娘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派人去通知他一声呢?”黄发道人说:“不但要通知杨思文,四海龙王那里也要派人去告知进兵的计策。”这正是:安排搏虎擒龙计,要捉蓬莱洞里仙。 先不说黄发道人派人四处送信。再说杨思文和悟尘禅师收到黄发道人的消息后,就收拾妥当,先到百草山与黄发道人会合。黄发道人听说二人来了,非常高兴,连忙请他们进帐,胡芸娘也迎了出来,大家互相见面行礼,各自坐下。黄发道人说:“今天已经八月十二日了,正好在这儿休息三天。到了十五号,我们一起进兵,打他个措手不及,你们觉得怎么样?”悟尘禅师说:“这个计策很好。但必须要分兵把守四面,一是防止他逃跑,二是要防备龙华众仙的救兵。我看东面这个地方是极为重要的关隘,最好预先在那儿摆下一个厉害的阵法。要是能战胜他们,那就不用说了;要是打不过,就假装战败把他们引到阵前,用法术擒住他们。”胡芸娘说:“这么说,我可以负责这件事。我最近练成了一个阵法,叫太阴迷魂阵,非常厉害。不管多么厉害的英雄好汉,一旦进入这个阵,用不了多久就会失魂落魄,任由人捆绑。我们现在去和吕纯阳交锋,还不知道胜负如何,不如就把这个阵摆在东面,堵住他的咽喉要道。”黄发道人说:“贫道早就听说这个阵十分厉害。仙姑既然懂得这个阵法,那今天就去察看地势,预先把阵摆好,防止他逃窜。”杨思文说:“这样的话,等阵法摆好之后,我就去洞中捉拿他。”悟尘禅师说:“如此,西北两方就由贫僧去分兵把守,要是有什么失误,贫僧自会负责。” 当下众人商议已定。黄发道人吩咐手下摆上酒水,没过一会儿,丰盛的酒筵便布置好了,大家纷纷入座,举杯畅饮。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席间欢声笑语,气氛十分快活。黄发道人恶狠狠地说:“这回要是抓住吕纯阳,一定要用他活祭黄龙真人,告慰师父在天之灵!”胡芸娘附和道:“我觉得黄龙真人死在他手上,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悟尘禅师也跟着说:“不光黄龙真人的死要他抵命,青龙侍者难道就白白送命了?也一定要他血债血偿!”杨思文接着说:“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因为白牡丹引发的。抓住吕纯阳报仇之后,再去找白牡丹,看她能躲到哪里去!”黄发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头目潘武和曹文,先去蓬莱山下正东方向,查看是否有平坦的地势可以摆下迷魂阵,然后速速回来汇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这时,潘武和曹文匆匆走来汇报:“蓬莱山正东那一面靠近大海,平坦的地方非常多,不过还得请仙姑您亲自去看看,才能确定是否合适。”黄发道人听了潘武和曹文的话,转头对悟尘禅师和胡芸娘说:“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去看看。”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这样最好不过。”黄发道人随即吩咐潘武和曹文,要好好看守山寨,然后他与悟尘禅师、胡芸娘、杨思文四人一同下山,施展土遁之术,眨眼间就来到了蓬莱山下。大家运起神通,用神光向四周查看,只见眼前是一片极为平坦开阔的地方。胡芸娘仔细观察后,对众人说道:“这个地方,简直太适合摆下我这太阴迷魂阵了。在中间建一座土台,按照四面八方布置,如同九宫八卦之形。”众人听后,心中大喜。黄发道人见胡芸娘这么说,便提议道:“仙姑,既然如此,何不在今夜就把所需的神将召唤过来,把这阵法布置起来呢?”胡芸娘点头应允,立刻走上土台,端坐于法位之上,让众人暂且回避。她迅速从身旁取出迷魂阵所需的各种物品,用石灰在周围画出阵式,在四面留下出入口,每个出入口埋下十根钩杆,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接着,她又取出一面金牌,这金牌名为拘神牌。胡芸娘手持拘神牌,猛地一拍,大声喝道:“各路鬼神,速速前来听候差遣!”没过多久,只见台下刮起阵阵阴风,神光照耀,众多恶鬼凶神纷纷来到台下,齐声问道:“不知法官召唤我等前来,有何事吩咐?”胡芸娘说道:“如今本法官已在此摆下太阴迷魂阵,命你们各自前去守住相应方位。”诸神恶鬼齐声应道:“谨遵法旨!” 胡芸娘见众神鬼都已到齐,便开始布置阵法。按方位来说,南方属丙丁火,她在此处放置了七盏红灯、七面红旗,安排七个烧死鬼在此值守,由朱雀星官镇守,还有一口朱雀剑守护南门。倘若有人闯入此阵,守在土台上的人见敌人来势汹汹,便挥动迷魂幡,来敌就会迷失真魂,被烧死在阵内。北方属壬癸水,同样放置七盏明灯、七面黑旗,安排七个淹死鬼,由玄武星官镇守,有一口玄武剑镇门。敌人一旦闯入,挥动迷魂幡,来敌便会失去真魂,被淹死其中。东方属甲乙木,放置七盏绿灯、七面绿旗,安排七个吊死鬼,由青龙星官镇守,用一口青龙剑守护东门。敌人闯入阵内,土台上挥动迷魂幡,就能摄去其魂魄,再用绳索将其捆杀。西方属庚辛金,放置七盏白灯、七面白旗,安排七个血头鬼,由白虎星官镇守,有一口朱砂剑守护西门。敌人入阵后,土台上晃动迷魂幡,敌人就会失去魂魄,必然落马,众鬼便会一拥而上将其杀死。而中央属戊己土,放置七七四十九盏金灯、四十九面黄旗,安排四十九个胭脂风流鬼。胡芸娘手持一口天仙宝剑,亲自镇守中央土台,左边摆放迷魂幡,右边放置法水。倘若敌人太过厉害,她便会亲自带领胭脂风流鬼出战。 阵势布置完成后,黄发道人看着这威力强大的阵法,心中暗自得意,对杨思文说道:“这回,只怕真能替你我报了这血海深仇!”然而,他们最终是否真的能够战胜吕纯阳,还犹未可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胡芸娘山前摆恶阵 吕纯阳西方借宝旗 有诗道:“毕竟人心何所从,喜新厌故乱烘烘。东方尽道西天好,及到西来又想东。洪福高时思净土,枯禅坐寂望丰隆。人生何必劳心计,到头均是一场空。” 杨思文听黄发道人说迷魂阵威力强大,心里十分高兴,暗自琢磨这次若是首战告捷,也不枉自己多年苦练法术。暂且不说师徒二人满心欢喜。 再说蓬莱山的吕纯阳,在花家山尼庵的大火中救出花牡丹,将她安置在白云洞后,便去给花锦夫妻传信,又到洛阳告知白富贵,在土地祠住了一晚,随后回到蓬莱山潜心修养。这天,他正在禅房打坐,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得知黄发道人联合法门寺悟尘禅师、昆仑山胡芸娘、洛阳杨思文聚集兵将,来到蓬莱山,要为黄龙真人报仇,还在山下正东方向摆下阵势。吕纯阳立刻叫来徒弟椿精,告诉他此事,并让他一同前去暗中查看对方摆的是什么阵。椿精一头雾水,问道:“师父,咱们去看他们的阵势,那阵现在摆在哪儿呢?”吕纯阳说:“你别多问,跟我去了就知道。”说完,师徒二人悄悄走出洞外。离摆阵的地方不远时,只见一片阴风惨惨,杀气腾腾。椿精道行尚浅,不明白怎么回事,便问:“师父,为什么前面山脚下阴风这么凛冽,看着好吓人?”吕纯阳说:“我方才说的摆阵的地方,就是这儿。你别大呼小叫,惊动了别人。为师去看看这是什么阵法。”椿精听了师父的话,不敢出声,跟着吕纯阳走到离阵势较近的一座小山上。 师徒二人登高俯瞰,只见这阵法十分凶恶。纯阳看完,心里已经有数,故意考问徒弟椿精:“你知道这阵叫什么名字,要怎么才能破阵吗?”椿精说:“徒儿不知道这阵的名字,更不知道破法,还望师父指点。”吕纯阳说:“此阵名叫太阴迷魂阵,有四门、五行,按照九宫八卦的原理布置。四门都有凶神恶鬼把守,要是不了解这阵的厉害,贸然闯进去,必死无疑。中央土台安放七七四十九盏金灯,下面有四十九个风流胭脂鬼,左边竖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迷魂幡,极为厉害,必须由掌管法事的法官亲自掌控。要是敌人闯进阵中,就算不被凶神恶鬼杀死,土台上的人看到后,挥动迷魂幡,这些风流鬼就会一拥而上,使出各种迷惑人的手段,摄去敌人的真魂,任人擒捉。”椿精问:“这么说,这阵要怎么才能破呢?”吕纯阳说:“破这阵倒也不难,只需去西天清净道人那里,借来青莲宝色旗,就能破这太阴迷魂阵。现在事情紧急,为师不回山洞了,直接去西天向清净道人借旗。你回洞后,把我的太乙神剑抽出鞘,挂在洞门外,让它现出万丈毫光。三天之内,肯定有敌人来袭击咱们的山洞。他们要是看到这神剑的神威,自然会心生畏惧,不敢前进。等我借到宝旗,咱们一起去破阵。你一定要严守洞门,千万别出战。”说完,解下太乙神剑,交给徒弟椿精。椿精连忙上前接过,说道:“谨遵师命。”于是椿精捧着剑回山,按照师父的吩咐,把剑挂在洞门,自己严守洞内,等待师父借旗回来,一起去破阵,暂且按下不表。 吕纯阳吩咐完徒弟,驾起云头,朝西方飞去。转眼间,就到了极乐之地。这里的景色果然和蓬莱山大不一样,有诗为证:“宝焰金光映日明,黄花奇立更微精。七宝林中无穷景,八德池边落瑞缨。素品仙花人罕见,笙簧仙乐且根清。西方胜景真堪羡,真乃莲花瓣里生。” 吕纯阳离开蓬莱山,驾云来到西天极乐之地,正在观赏景致时,一个道童走了出来。吕纯阳说:“童子,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蓬莱山吕纯阳前来拜访。”童子连忙答应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回复说:“道人有请。”纯阳跟着进去,远远就看见清净道人迎了出来。吕纯阳赶紧上前行礼,道人回礼,两人分宾主坐下。清净道人说:“道兄不在龙华会逍遥自在,到我这儿有什么指教?”吕纯阳说:“贫道之前犯了杀戒,斩杀了黄龙真人,如今他的徒弟黄发道人纠集了法门寺悟尘禅师、昆仑山胡芸娘、洛阳杨思文,聚集了很多兵卒,把我的蓬莱山四面围住,还在山下正东方向摆下一个恶阵,要为黄龙真人报仇。”清净道人问:“他们摆的是什么阵?”吕纯阳说:“是昆仑山胡芸娘摆的太阴迷魂阵。因为她那杆迷魂幡十分厉害,所以特来贵处,想借青莲宝色旗前去破阵,感激不尽。”清净道人说:“这西方是清净无为之地,和你们道家不同,讲究花开见我、我见其人,是莲花之像。如今东南方杀气太重,这旗恐怕会沾染红尘,恕我不能答应。”吕纯阳说:“佛道虽分两门,但道理是相通的,人心顺应天理,哪会有分别?不管东南西北,都在天下之内,怎能划分开来呢?古语说:‘金丹舍利同仁义,三教原来共一家’。” 两人正说着,后面出来一位道人。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接引道人。大家行礼后各自坐下。接引道人说:“吕道兄要借青莲宝色旗去破太阴迷魂阵,按说这宝贝是不能借的,只是如今时势不同。之前我跟清净道人说过,东南方向近来有三千丈红气冲天,和我们西方相近,这是我道德池中五百年花开的定数。西方虽是极乐之地,但我们的教义何时才能在东南传扬?今天吕道兄来借旗,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让东南大教同时传播我们的教义,有何不可呢?”清净道人听接引道人说得有理,便到后面宝藏库中取出青莲宝色旗,交给吕纯阳,说:“我这宝旗有一副对联,你务必向众人宣明,用它去破迷魂阵,效果立竿见影,肯定不会被敌人束缚。对联是:‘除烦涤虑 任他红粉当前 毋须动念;清心寡欲 那管风流妖娆 不受愚迷’。”吕纯阳接过宝旗说:“谨遵教诲。”谢过二位道人,手捧宝旗,离开西方,回到蓬莱山。只见满山都是人马,杀气冲天。 原来是黄发道人带着悟尘禅师、杨思文领兵杀到蓬莱山。到了洞口,只见毫光闪闪,三人不敢靠近,就在洞外吵吵嚷嚷。椿精遵照师父的命令,严守洞口不敢出战,任凭他们怎么叫骂,都不理会。此时吕纯阳见对方人多势众,觉得自己难以独自抵挡,不如再去灌江口,请二郎真君前来助战,一决胜负。随即调转云头,转眼间就到了灌口。正好二郎真君带着梅山七圣,在帮助武王伐纣后刚从西岐回来。纯阳通报姓名求见,二郎听说吕纯阳来了,连忙吩咐有请,自己迎了出来。二人见面,分宾主坐下。献茶完毕,二郎问:“不知道兄到灌口有什么指教?”吕纯阳便把黄发道人联合胡芸娘、悟尘禅师、杨思文等人要为黄龙真人报仇,现在领兵把蓬莱山团团围住,还在正东方向摆下太阴迷魂阵,这阵十分凶恶的事说了一遍。又说:“贫道知道这迷魂幡非得青莲宝色旗不能破,所以去西方清净道人那里借旗,一开始他不肯,怕这旗沾染红尘,后来多亏接引道人帮忙,才借到这旗。回到蓬莱山,见他们人多势众,难以取胜,所以特地来贵处,恳请杨道兄下山助我一臂之力。”不知二郎真君会如何回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灌江口杨戬兴师 蓬莱山黄发骂阵 有诗说:“水流滔滔日夜磨,不知乌兔似奔梭。方看苦海成平陆,又见桑田化碧波。熊虎将军全白刃,英雄豪杰饮干戈。迟早只应天数定,空教血泪滴娑婆。” 吕纯阳来到灌口,把黄发道人的事情告诉二郎真君,请求他下山相助。二郎真君听后说道:“黄发道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横行霸道,完全不反省自己,只怪罪他人,这是什么道理。道兄先回山,我们随后就起兵前往。”吕纯阳连忙道谢,辞别二郎真君,先行回山。二郎真君送走吕纯阳后,立刻传下命令,让众弟兄带领人马前往蓬莱,与黄发道人等人交战。众弟兄领命,带着人马朝蓬莱山进发。没多久,就到了蓬莱山下。只见山上人马众多,军容整齐。但见:一团杀气弥漫,漫山遍野都是铁马兵戈;五彩旗帜纷飞,千杆红旗赤帜烈烈飘扬。密密麻麻的钢刀利刃,就像排列着百万大小水晶盘;一对对马灯,好似数千粗细冰柱般闪亮。幽幽的画角声,宛如东海老龙的低吟;清脆的提铃声,酷似屋檐前铁马的响动。长弓如弯月初现,短弩似流星飞逝。锦帐围绕着营地,密不透风;旗幡绣带层层叠叠,如同厚厚的云层。这正是黄发道人逞凶的时候,也是蓬莱山下耀武扬威的时刻。 二郎真君吩咐在山下扎下营盘,派吴龙、杨显二人前去挑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从灌江口驾云回到蓬莱山,看到四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马将山围住,便施展隐身法回到洞中。见到徒弟椿精后,对他说:“我已经借到清净道人的青莲宝色旗,用来破那太阴迷魂阵,还到灌江口把杨真君和他的众兄弟请来了助战。回来途中,在半路遇到南极仙翁,我把黄发道人兴兵围山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南极仙翁嘱咐我们不可轻易大开杀戒,要剑下留情,以免日后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只要把他们杀退就行。你去洞外把太乙神剑收回来,我们一起杀出去。要是能杀退他们的人马,之后我们再去破太阴迷魂阵,岂不是很好。”椿精听说吕纯阳借到了青莲宝色旗,心里十分高兴,说道:“师父走后,黄发道人、杨思文、悟尘禅师果然带领很多兵卒杀上山来,把洞四面围住,只是在洞外叫骂,不敢靠近,大概是看到太乙神剑太过厉害。师父既然又请了二郎真君前来,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杀出去,来个内外夹攻,杀退他们的人马。只是南极仙翁让我们不可轻易开杀戒,到了两军交锋的时候,这可有点难办。上了战场,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到时候该怎么办呢?”吕纯阳说:“南极仙翁这句话只是警戒我们,哪能拘泥不变呢。临战的时候随机应变,始终以慈悲为怀。古人有两句话说得好:‘可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椿精觉得师父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走到洞口,把太乙神剑收了回来,准备前去杀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黄发道人见胡芸娘已经把太阴迷魂阵摆好,心中十分欢喜,他心想:“如今这世界,都是阴盛阳衰,女子都想当政。恰好吕纯阳名字里有个‘阳’字,这胡芸娘摆的太阴迷魂阵,偏偏有个‘阴’字。常言说:大将怕犯地名,凡事都要避开忌讳。看来这一回,吕纯阳肯定凶多吉少,逃不过这一劫了。”所以他更是胆大,带着杨思文、悟尘禅师杀上山来。到了洞口,只见洞门紧闭,里面射出令人惊骇的毫光,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众人都有些害怕,不敢靠近,只能在洞外叫骂。骂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回应,心里十分诧异。大家正在议论,黄发道人说:“难道吕纯阳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了?”杨思文说:“也许吕纯阳不在洞里,已经到外面去了。他的徒弟见我们人多势众,不敢出来,也是有可能的。”悟尘禅师说:“你们两人说的,也不知道谁对,让我用袖占之法算一卦。”算完后随即说道:“原来是吕纯阳到灌江口搬救兵去了。放毫光的是太乙神剑,这宝贝果然厉害。必须想个计策,把这口宝剑偷来,才能擒住他,不然根本靠近不了他。” 黄发道人听悟尘禅师说吕纯阳已经出去搬兵,又说太乙神剑厉害,心想:“这话真没错。之前我师父黄龙真人就是被这太乙神剑斩杀的,今天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怯战的念头,只是说不出口。只有杨思文,他不知道太乙神剑有多厉害,此时还鼓足勇气,想独自上前把太乙神剑夺过来,好显显自己的本事。 三人正在议论,只见山上人马开始调动,有士兵来报说山下又来了一支人马,是来援助吕纯阳的。黄发道人便派人去查明是哪里的人马。不一会儿,探子回来报告说是灌江口来的人马。黄发道人听了,便和悟尘禅师、杨思文商议分兵去抵抗。悟尘禅师说:“既然灌江口的救兵到了,想必吕纯阳也要回山。我们虽然人多,但恐怕很多人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现在算起来,只有我们四个人还能和他们一较高下。此时胡芸娘在山前摆下阵势,不能分身,就我们三人,看看谁在这里把守洞口,防备吕纯阳,谁下山去抵挡灌江口来的人马?”杨思文说:“灌江口的二郎杨戬,有梅山七兄弟。看来必须要禅师和我师父一起去,才能抵挡他们。至于把守这里的洞门,我来负责。就算吕纯阳亲自出来,我也一定要和他分出个高下。常言说: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要分出强弱,才肯罢休。”黄发道人说:“贤徒说得对。为师就和悟尘禅师去和梅山七兄弟交战,你好好把守洞门。如果我们胜利了,就回来和你一起杀进洞去,捉拿吕纯阳。要是失败了,我们就一起到太阴迷魂阵里躲避,再想办法对付他们。”悟尘禅师说:“这样很好。”谁知道悟尘禅师法术不够高深,算不到过去未来的事情,只能算出眼前的事,所以吕纯阳去西天借青莲宝色旗来破迷魂阵,他没有算到,因此才会遭遇失败,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且说黄发道人商议好后,就和悟尘禅师带领兵卒,浩浩荡荡地朝山下杀去。但不知谁胜谁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悟尘师力战二将 杨思文杀败椿精 有诗写道:“玄门久练紫霞宫,暴虎无端性逞凶。五压贪痴成恶孽,三花善果属欺蒙。奇术随身终失败,金丹虽有亦无功。神仙妄把疆场涉,劫数相逢岂异同。” 书接上回,话说黄发道人带着悟尘禅师,率领人马杀下山来,要与梅山七兄弟交战。很快,他们来到山前,把人马一字排开,列成阵势。黄发道人手持飞龙宝剑,悟尘禅师拿着降妖禅杖,二人一同出马,来到二郎真君的营前挑战。二郎真君看到山上人马调动,知道是黄发道人下山来了。正看着,只见山上营门打开,走出两个人,带着许多兵卒。为首的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士,来到营前叫阵。二郎真君便问帐下谁先去抵挡一阵,吴龙、杨显二人齐声应道:“我们愿意前往。”二郎真君叮嘱道:“小心这和尚和道士。”吴龙、杨显回答:“明白。”便手持兵器,走出营门。二郎真君又吩咐众将严守营盘,管好鹰犬,观察对方阵势,再做决策。 吴龙、杨显走出营门,大声喝道:“你们这两个从哪里来的游方和尚和野道士,能有多大能耐,竟敢来围困蓬莱山,还到我们营前挑战。你们要是识趣,赶紧收兵回去;要是不然,就快快报上名来,好让我们早点送你们去阴曹地府,省得做无名之鬼。”黄发道人说:“你们别仗着梅山七怪的人多就口出狂言。我是百草山黄龙真人的徒弟,叫黄发道人,你们难道不知道我的厉害?这位是法门寺的悟尘禅师,你们要是识时务,就别管别人的闲事。自古常言说得好:冤有头来债有主,别惹灾祸到自己身上。早点收兵回灌江口,安守本分。不然,死在我的飞龙宝剑下,做个无名之鬼,后悔都来不及。”吴龙、杨显二人听了大怒,手持长枪和铁棒刺打过来。黄发道人赶忙用飞龙宝剑挡住杨显的枪。悟尘禅师见状,也抽出降妖禅杖,上前抵住吴龙的棒。四个人就在山前激烈地打斗起来,场面十分精彩。但见:两对敌手,四般兵器。两对敌手,个个都在逞英雄、显豪杰;四般兵器,样样都透着锋利的钢锋。恶的以恶为强,一心要杀尽善人才能遂愿;善的以善为宝,发誓要除尽恶党才肯罢休。所以铁棒当头砸下,银枪迎面刺来,他们不说这是杀人,而说是慈悲;宝剑飞舞,禅杖横扫,他们不说这是行凶,而说是报应。战斗不讲情面,挡住我锋芒的都是冤家;杀戮难以论理,死在我兵刃下的谁不是冤魂。 四人两对,舍生忘死,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厮杀了许久。只杀得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两边的兵卒各自呐喊助威,一时难分胜负。又厮杀了几十个回合,毕竟悟尘禅师手段更为厉害一些。战斗到紧要关头,他忽然卖了个破绽,将身子往后一撤。吴龙不知是计,以为他抵挡不住了,连忙赶上前去,趁势就是一枪,朝着悟尘禅师的咽喉刺去。谁知悟尘禅师不慌不忙,将身子往右一闪,避开了吴龙的枪,顺手就是一降妖禅杖,朝着吴龙拦腰扫去。这禅杖足有二三百斤重,要是被击中,哪还有命在。吴龙吓得手脚无措,连忙往后一闪,差点落下马来,只得虚晃一枪,败下阵去。悟尘禅师见吴龙败了,也不追赶,便回身举起禅杖,夹攻杨显。杨显见吴龙败阵,心中已经慌张,勉强打起精神,又和黄发道人战了几个回合。谁知黄发道人见悟尘禅师取胜,勇气倍增,舞动飞龙宝剑,上砍三下、下劈四下,左刺五下、右刺六下,尽往致命的地方砍去。杨显渐渐支持不住,再加上悟尘禅师又举着降妖禅杖前来夹攻,他哪里还能抵挡得住,便朝着黄发道人面门假意虚刺一枪,也败下阵来,落荒而逃。黄发道人同悟尘禅师见吴龙、杨显二人败走,也不追赶,便敲起得胜鼓,回营休息去了。 再说吴龙、杨显败下阵来,见黄发道人与悟尘禅师没有追赶,便回到自己营中,见过二郎真君,诉说兵败之事。二郎真君说:“兵家胜败乃是常事,不必在意,你们先到后帐休息,等我们明天一起出战,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再想办法捉拿他们。”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让徒弟椿精把太乙神剑收起来,准备妥当后,便打开洞门,带着徒弟走了出来。只见杨思文带着许多兵卒,正在那里耀武扬威、破口大骂。吕纯阳上前大声喝道:“你这小子是从哪里来的,竟敢到我蓬莱山撒野,快快报上名来,好让贫道叫冥王给你登记在册。”杨思文正在叫骂,忽然抬头,看见一个道人来到面前,心想这个道人必定就是吕纯阳了,便说:“我是洛阳的杨思文。你这个野道士,无故拆散我的婚姻还是小事,为何施展邪术,假扮花牡丹戏弄我。还敢侮辱洛阳县,又让土木石块变成人形,扰乱我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把花员外全家不知弄到哪里去了,房屋还化作深潭,种种幻术欺人,可恶至极。我已经隐忍数年,到处寻访都没找到你。今天既然与你相遇,想必你的大限已到,岂能轻易放过你。正是:踏破铁鞋寻报复,今朝巧遇对头人。” 杨思文说完,便举起赤铜大刀,恶狠狠地朝着吕纯阳头上劈了下来。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立刻把吕纯阳砍成两半,才能遂了心中的心愿。谁知吕纯阳见杨思文举刀劈来,不慌不忙,往旁边一闪。背后的椿精看见,连忙用手中铁棍上前把刀架开,大声骂道:“你这无知的小子,竟敢如此逞凶,伤我师父。别跑,看我和你一决高下。”说完,抽回铁棍,朝着杨思文拦腰就是一下。杨思文手持大刀架开,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闹洞房的丑鬼。他此时知道这是吕纯阳的徒弟椿精,便大喝道:“你这个丑鬼,当年扮作女人,在我家胆敢闹我的洞房,没把你捉住,让你逃走了。今天冤家路窄,这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能饶过你。”便撇开吕纯阳,挥动赤铜大刀,朝着椿精猛砍。椿精也不答话,用铁棍迎击,两个人一来一往,横打直砍,厮杀了五十多个回合。毕竟杨思文是天庭赵元帅转世,根基深厚,椿精哪里是他的对手。杀来杀去,椿精手持铁棍,战得两膀酸麻,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就要败下来了。 吕纯阳在旁边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徒弟椿精不是杨思文的对手,便抽出太乙神剑,杀上前来,登时宝剑现出毫光。杨思文凭着一股勇气,也不管这宝剑厉害不厉害,仍然挥舞着赤铜大刀砍来,吕纯阳便用宝剑相迎。椿精被杨思文杀得汗流满面,站在一旁喘息,看着他们厮杀。只见二人刀来剑挡,剑去刀迎,一直杀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看官,你想杨思文怎么能敌得过吕纯阳呢?且不说两人的道行法术有天壤之别,就是那一把太乙神剑,要是吕纯阳认真起来,只要一剑砍下去,莫说杨思文的赤铜大刀会被劈成两段,只怕连他这条性命,也要像黄龙真人那样被一分为二了。只因南极仙翁曾当面告诫吕纯阳,以后遇到仇敌,不可轻易大开杀戒,免得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况且吕纯阳身为真仙,处处以慈悲为怀,不肯做赶尽杀绝的事情,不忍心伤害杨思文的性命。他心想杨思文本有根基,只要能悔过自新、安分守己,也可以度他修成正果,重返天宫。 此时吕纯阳步步后退避让。不料杨思文心怀恶意,正所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杀得性起,见捉不住吕纯阳,便暗暗从身边掏出他师父黄发道人交给他的捆仙绳,念动咒语,抛向空中,喊道:“野道士,看我的宝贝来了。”吕纯阳抬头一看,只见空中祥光缭绕,朝着自己落下来。纯阳一看,便知是捆仙绳,连忙口念真言,这宝贝便落不下来。杨思文见此,连忙把捆仙绳收回,又祭起金砖打来。吕纯阳便挥动太乙神剑,用力往上一撞,剑与金砖相撞,只撞得火星四溅。到底这块金砖敌不过太乙神剑,被砍成两块,落在地下。杨思文见吕纯阳破了他的金砖,心中更是大怒,骂道:“你这野道士,竟敢破我的法宝,我与你誓不两立。”说完,便手执赤铜大刀,没头没脑地只是拼命砍来。吕纯阳见杨思文如此猖狂,不觉心中恼怒,本想用剑伤他,但实在不忍心,便喝道:“你这小子休得如此逞凶,一点都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只知道指责别人的不是。贫道本想把你斩了,又怕违背了真仙的慈悲之念,今天就把你这颗头颅,用你这把赤铜大刀来替代。”说完,便挥动太乙神剑,朝着杨思文那把赤铜大刀的刀柄上一削,只见刀头不知去向,杨思文手中只剩下一根刀杆。他心中大惊,至于他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吕纯阳剑下留情 悟尘师酒中作乐 有诗道:“妖孽频兴扰尘寰,大都天意使其然。休言怪气侵牛斗,且俟精灵杀豸冠。千载修持成往事,一朝被获竟羞颜。当时不使神仙剑,安得愚人反至贤。” 话说杨思文见吕纯阳砍碎了他的金砖,心中怒火中烧,手持赤铜大刀,不顾一切地疯狂乱砍。吕纯阳又用太乙神剑削掉了他的刀头,想要让他有所警醒、悔悟。杨思文此时手中只剩一根刀杆,心里着实一惊,心想这吕纯阳果然厉害,怪不得黄龙真人会命丧于他之手。我要是不赶紧逃走,要是他再挥一剑,只怕我的性命也要丢在这太乙神剑之下。想到这里,他把刀杆也扔了,调转马头,拼命往山下逃命。吕纯阳看着杨思文这副狼狈的样子,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也就由他去了。那些兵卒见杨思文败逃,顿时一哄而散,各自往山下逃命。吕纯阳也不追赶,带着徒弟椿精回到洞中,暂且休息,之后再去攻打黄发道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思文被吕纯阳打败,一路逃到黄发道人营中。这时黄发道人、悟尘禅师二人正在营帐里饮酒作乐,因为打败了吴龙、杨显,心里十分畅快,正打算明天带领兵卒去攻打二郎真君。等把梅山七兄弟击退之后,再上山和杨思文一起杀进洞中,捉拿吕纯阳。两人你来一杯我敬一盏,谈天说地,正说得兴起,忽然看见杨思文走进营帐。黄发道人见他那副狼狈模样,心里十分诧异,连忙问道:“你不把守洞门,跑下山来做什么?”杨思文便把和吕纯阳师徒二人交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一开始是椿精上来,如何被自己打败,后来吕纯阳接着和自己厮杀,打了很久不分胜负,自己又如何祭起捆仙绳想抓住他,没想到他念动真言,捆仙绳落不下来,见捆仙绳没用,自己就收了回来,又如何使出金砖攻击他,结果他用太乙神剑把自己的金砖砍成了两块,自己又如何手持赤铜大刀,和他拼命,无奈他的太乙神剑实在太厉害,又把自己的赤铜大刀削成了两截,要不是自己逃得快,性命早就没了。黄发道人说:“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他这太乙神剑厉害。而且兵家胜负本是常事,你先在帐中休息。等我和禅师明天打退灌江口的人马,再找吕纯阳算账也不迟。”于是杨思文坐了下来,又问他们有没有和灌江口的人马交战。黄发道人便把悟尘禅师打败吴龙、杨显的事说了一遍。杨思文听了,连忙向悟尘禅师拱手道贺。悟尘禅师说:“不敢当,贫僧只是小试身手。以后还有很多强敌,还望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事。”说完便请杨思文入席饮酒。杨思文此刻满心忧虑,哪有心情喝酒。悟尘禅师劝道:“公子不必忧心。自古道:一醉能解千愁。我们正是:诗酒只图今日醉,功名休问几时成。” 暂且不说黄发道人与悟尘禅师、杨思文三人饮酒之事。再说二郎真君见吴龙、杨显被和尚和道士二人打败,到了第二天,得知吕纯阳也击退了杨思文,两下已经约定好要内外夹攻黄发道人、悟尘禅师的营盘。这天,他便召集梅山众弟兄,点起本部神兵,带着鹰犬,张弓搭弩,来到黄发道人营前挑战。兵卒看到是二郎真君率领众多人马,把山前围得严严实实,如同盘龙阵一般,连忙跑进营帐报告,说二郎真君带着梅山众兄弟在营前叫阵。黄发道人与悟尘禅师、杨思文三人,此时正喝得开心。只有悟尘禅师已经喝得八九分醉了,他听兵卒报告说二郎真君在外挑战,便对二人说:“别理他。我们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依旧饮酒作乐。没过一会儿,又有兵卒来报告说:“老爷,梅山七兄弟在外面叫骂,要是再不出去,他们就要打破营门杀进来了。”黄发道人听了大怒,对悟尘禅师说:“我们先去把这几个小神打败,然后再回来痛饮一场。”悟尘禅师听了黄发道人这话,立刻站起身,拿起降妖禅杖。杨思文另外找了一把大刀。黄发道人手持飞龙宝剑,率领众多兵卒出营迎战。 看官,你知道黄发道人、悟尘禅师是什么来历吗?原来他们二人是武当山玄天上帝真武祖师座下的龟蛇二将。说起这龟蛇二将,经常下凡作乱。当年玄天上帝在武当山修行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把肚肠脱在了山中的石岩之下,肚肠变成了龟和蛇,二人结为兄弟,就在武当山岩下的水火洞中潜心修炼,修炼得玄功深厚,能够变化成人形。后来他们神通广大,变化无穷。有一天,龟蛇二将正在洞中闲坐,蛇将说:“我们如今修行圆满,就差一位夫人一起享乐,心里很不痛快。”龟将说:“道兄说得有理。我们去打听一下谁家有美貌女子,抢两个到洞里来。”二人立刻下山,来到一户人家的后花园。看到两个女子,果然长得十分美貌。其中一个叫金菊小姐,年仅十八岁,唇红齿白,体态婀娜,是曹州太守林彪的女儿。另一个名叫姣娘,年仅十六岁,是推官赵谟的女儿,也生得眉清目秀,容貌美丽。这天,二人正在后花园赏花,被龟蛇二将看到。二怪顿时十分欢喜,立刻施展神通,念动咒语,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对面都看不清人。丫鬟们都被吓得晕倒在地,两位小姐赶紧携手躲避。龟蛇二将趁机各抱了一个,驾着云回到水火洞中。不一会儿,风停雾散,丫鬟们发现小姐不见了,大惊失色,连忙报告林太守和赵推官,说小姐被狂风吹走了。当时林太守和赵推官听了丫鬟的话,心想肯定是被妖怪借风掳走了。二人便商议,让礼房写了一篇文牒,亲自到城隍庙焚烧,然后回府静等消息。 城隍接到文牒,立刻传本府各处的山神土地前来询问。没过多久,各处山神土地来到,叩问城隍有什么吩咐。城隍便把林太守、赵推官两个女儿在后花园玩耍,不知被何方妖怪借风抢走的事说了,询问他们所管辖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妖怪,所以把他们叫来问问。土地山神禀报道:“我们所管的地方,都没有什么妖怪。近来武当山下有两个妖怪,说不定是被他们抢去了。”城隍便问是什么妖怪。土地山神道:“是龟蛇二怪,是当年净洛国王太子玄元在这山上修成正果时,换下的肚肠留在岩下,时间久了,受天地灵气,变成了龟蛇二怪。”城隍说:“既然这样,你们给我把他们抓来,让他们归还林赵两家的小姐。”土地山神道:“这龟蛇二怪神通广大,怎么会答应。要是想让他们归还女子,除非天兵降临才行。”城隍听了十分忧愁。武当山土地禀报道:“小神之前听说玄天上帝奉玉帝之命下凡除妖,如今在城中三清观歇脚。要是去求他,肯定能收服二妖。”于是城隍便到三清观拜见玄天上帝,把龟蛇二将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请求上帝早点大发慈悲,救林赵二女的性命。上帝听罢,让城隍回去,说:“我马上到水火洞把他们收服。”随即手拿七星宝剑,念动真言,驾云来到水火洞前,大声喝道:“二妖休得放肆,赶紧把林赵二女送出来,免得遭受天谴。”二妖说:“你在上界,我在凡间,和你有什么仇,要来和我作对。”上帝说:“你们抢夺人家子女,拆散人家骨肉,本该堕入地狱为畜生,还敢狡辩?”二妖听了大怒,持枪杀来。上帝手持七星剑迎战。打了很久,才收服了龟蛇二将。然后走进洞中,找到了林赵二女。上帝让她们闭上双眼,随即念动真言,驾起两朵祥云,把二女送回曹州府花园。金菊见到父亲,说明自己被武当山龟蛇二将捉去,多亏父亲牒告城隍,城隍请来玄天上帝收服龟蛇二将,自己才得以回家。太守听了女儿的话,心中大喜,便问上帝长什么样子。金菊说:“上帝生得唇红齿白,头发披在身后,白面三缕胡须,身着紫袍,腰系玉带,手持七星宝剑。”太守听完,立刻请推官相见,把金菊说的事告诉了他。推官说:“令爱说的,和小女说的一样。如今得到上帝救护,应该建一座庙来感谢他才是。”太守说:“这话有理。”随即吩咐人在北门外建了一座庙宇,所塑神像和女儿说的一模一样,至今香火不断。要是有人烧香祈祷,往往都能应验。 这天,玄天上帝正好前往瑶池赴宴。龟蛇二将便趁机私自下凡。蛇怪拜入百草山黄龙真人门下,取名黄发道人。龟精则在法门寺出家为僧,法号悟尘禅师。他们二人偷了玄天上帝的几件宝贝,来到人间后,便开始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闲话少提,言归正传。再说二郎真君,带着众兄弟来到山前挑战,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出来应战。他正要率领众人踏平敌营,这时只听见敌营里面喧闹起来,营门打开,涌出许多兵卒,为首的正是黄发道人、悟尘禅师和杨思文。三人来到阵前,二郎真君大声喝道:“你们无缘无故起兵,随意大开杀戒,实在有损天地间爱护生灵的美德。听我的劝,赶紧收兵回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要是不听,死在我的三尖两刃刀下,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黄发道人回应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竟敢口出狂言。自古就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和吕纯阳之间的恩怨,关你什么事?常言还说:冤家有头债有主。你非要强行出头,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白白来送死吗?”说完,他举剑就朝着二郎真君的面门砍去。二郎真君往后退了一步,立刻举起三尖两刃刀迎战。至于这场战斗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现法身真君破恶计 临凡世上帝收龟蛇 词曰: 善恶一时忘却念,枯荣何必去关心。 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的饥餐渴饮。 静坐蒲团休妄想,昏愚定有邪魔侵。 忽然意动惹红尘,险些受三尖两刃。 话说黄发道人因在帐中多饮了几杯酒,与二郎真君不曾说得几句话,就是举起他的飞龙宝剑,劈面的砍来,二郎真君忙举三尖二刃刀接住厮杀。这边悟尘禅师看见,拿了降妖禅杖,杨思文执着大刀,一齐杀上前来。这袁洪、常吴、杨显、朱子真、吴龙、金大升、梅山众弟兄见了,也一齐杀上,大家混杀一阵。果是利害,怎见得,有词为证: 只杀得愁云惨淡,红日昏沉。剑戟参差,三冬白雪漫阵舞;刀枪密摆,千条瑞彩满空飞。双板斧上下纷纭,八楞槌流星荡漾。紫金枪如蟒蛇出穴,五爪抓似蒺藜飞扬。降妖杖劈头盖顶,飞龙剑左右交加。刀架斧斧劈刀,叮当响亮;叉迎刃刃接叉,叱咤声音。只杀得征夫马上抖精神,刮地寒风真骇怕。 这黄发道人、悟尘禅师、杨思文与梅山七弟兄,十个人一场混战:人人奋勇,个个争强。战来战去,到底杨思文先自支持不住,已是败阵逃走。只剩得黄发道人、悟尘禅师拼命的力战。随后吕纯阳也领着徒弟椿精杀下山来,恰好遇着杨思文败阵,又被纯阳阻杀一阵,险些送了性命,只得逃到迷魂阵中躲避去了。吕纯阳也不追赶,便来到山前夹攻黄发道人、悟尘禅师。他二人看见吕纯阳师徒来到,心中更是着急。悟尘禅师便祭起他的混元珠,照着吕纯阳打来。黄发道人便祭起捆仙绳,向着二郎真君抛去。二郎真君口念真言,将他捆仙绳收去。吕纯阳又把太乙神剑将混元珠打落尘埃。黄发道人、悟尘禅师见宝贝已被他人伤了,连忙落荒逃走。二郎真君见黄发道人、悟尘禅师已是败阵,便向吕纯阳说道:“你可同着众兄弟先到迷魂阵四面围住,不要放那胡芸娘逃走。待我收伏这二人之后,再为破那太阴迷魂阵罢。”吕纯阳听说,亲与椿精、梅山众兄弟把这兵卒杀散之后,便到那太阴迷魂阵前四面围困起来。且自不表。 再说黄发道人、悟尘禅师被二即真君杀败,心中十分恼怒,回头一看,又见二郎真君手持三尖两刃刀紧紧在后追赶,二人便商议一个计策,悟尘禅师道:“不如我变作一渡船,你变作一个舟子,等二郎真君追来之时,骗他渡江。待舟至中流,然后沉入水底,再为擒他岂不是好。”二人登时运动玄功,就在江中变好,等候真君来到。 再说二郎真君把黄发道人、悟尘禅师杀败,叫众兄弟同着吕纯阳先去把守太阴迷魂阵,不要被胡芸娘走脱,自己复来追赶这二人,追来追去,追到一个江边。黄发道人、悟尘禅师忽已不见,二郎真君忙睁慧眼一看,见二人变作渡船舟子,微微冷笑,便上前渡江,跳入舟中,船至中流,正想动手。二郎真君早已知觉,便上前一把将舟子擒捉。舟子大惊,连忙翻身跳入水中者了。龟怪即时现出本像,要把二郎真君沉入水底。二郎真君登时显出神通,头顶三十三天,脚踏五湖四海,将龟怪一脚踏在江底,不能动弹。蛇怪看见,连忙腾上半空,尽平生之力,用枪尖望真君腰间一刺。此时虽不伤着,吃了一唬,脚下一松,那龟怪已自逃走了。二郎真君知是中计,悔之不及。当时二怪走脱,便躲入一个古井之内。二郎真君不见了龟蛇二怪,便念咒拘得山神土地前来询问。山神土地便引二郎真君来到井边。二郎真君念动真言,手持三尖二刃刀,望井中一指。龟蛇二怪登时走出井来,手举兵器,要与二郎真君对敌。二郎真君知道龟怪属水,便念动咒语,向南方一噀,婴时南方丙丁火即至,角怪一见三眯真火烧来,不能逃走,便现出本相,足有千斤重的一个乌龟。那蛇怪乃是属火,见了真火,更是加倍的精神杀来,二郎真君口念真言,向着北方一喂,北方乃是壬癸水。顷刻之间,神水淹来,一时不能抵当,亦现出本相,是有几丈长的一条大蛇,蛇怕水,龟怕火,一时难禁火烧水淹,只是叫苦连天。二郎真君亦现出三头六臂,手持三尖两刃刀,正要结果他这两条性命,免得留在世上害人。 言还未了,只见空中祥云练绕,落下一位神仙。二郎真君抬头一看,原来是北方武当山玄天上帝真武祖师。上前打一稽首道“道友请了。只因吾往瑶池赴宴,二怪私走下山。尚望看贫道薄面,饶他一死罢。”二郎真君答礼道:“既是上帝亲来讨情,焉有不允。好在二怪虽是下界多年,尚无十分大恶,不然定难返本还原,以后尚望小心才是。”上帝道:“真君之言甚是有理。只是冥冥之中,凡事皆有一定。”说完,便念动真言,用七星剑向着龟蛇二怪一指。霎时之间,仍然复成人形,侍立在上帝左右。便拱手辞别,驾了祥云,回到武当山而去。且自不表。 再说二郎真君见玄天上帝领了龟蛇二怪驾云已回武当山,自己即驾起云头,望蓬莱山东面而来。远远的看见一股杀气腾腾,阴风惨惨,冲上九霄,令人可怖,原来就是太阴迷魂阵。此阵虽是利害,二郎真君毫无惧怯之意,心想昔年助武王伐纣之时,见过许多的恶阵,均已攻破,何况这小小一个迷魂阵,又有何难。当时便在云端略看了一看,见着梅山众兄弟的营盘,便按下云头,来至营内。此时吕纯阳师徒亦在帐中,正好商议攻打太阴迷魂阵之事。看见二郎真君已是来到,大家连忙起身相迎,各自落坐。吕纯阳便问起追赶黄发道人、悟尘禅师二人如何的下落。二郎便将他二人如何的被我杀败,追得走投无路,如何的他们变作渡船舟子,要想把我沉入水底,谁知被我识破险遭我手,如何的逃入古井之内,被我用真火烧那悟尘禅师,神水淹那黄发道人,霎时现出本相,乃是一龟一蛇,我正要把他结果,如何的玄天上帝亲自来到说情,乃他部下龟蛇二将,我便叫他领了回去,如何的我方驾云来到此地。“汝等可曾知道太阴迷魂阵怎样的动静?? 吕纯阳与梅山众兄弟闻得二郎真君之言,才知这黄发道人、悟尘禅师,乃是武当山玄天上帝座前的龟蛇二将,便问真君可知道这摆太阴迷魂阵的胡芸娘,他是何等之人。二郎真君道:“这个胡芸娘乃是昆仑山下,一个数千年得道的狐精。因他劫数已至,昔年凡心一动,来自百草山与黄龙真人聚在一处,互相研究采补之术,暗中已是犯了天条。”吕纯阳同梅山众兄弟说道:“原来如此。我等方才到此,扎营未久,正在商议等候真君到来,攻打他这太阴迷魂阵。”二郎真君道:“我适才来此之时,在云中已曾观看此阵。四门虽有凶神恶鬼把守,我等以正气临之,谅不足为患。故语云,一正压三邪,自是一定的道理。看来此阵不难攻破。只是那中央土台前,那一杆迷魂幡稍为利害。好在吕道兄已把西方清净道人的青莲宝色旗借了前来,到得破阵之时,自能克制于他。今日乃是九月初八,明日便是初九,俗称九月初九日为重阳日。常言道,阴盛则阳衰,明日恰好有两重阳气添助,加以吕道兄又是纯阳为号,岂不是三阳开泰么,看来这太阴迷魂阵明日准破无疑。今日且自休息,明日调兵分路去破阵便了。”吕纯阳同梅山众弟兄,听得二郎真君这一番谈论,各自心中欢喜,于是命人摆上酒宴。不多一时,酒筵已是摆好,大家便挨次的坐下,连椿精共是九人,传杯递盏,欢呼畅饮,直饮到: 日落西山沉海底,月移花影上栏杆。 但不知明日如何的破阵,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胡芸娘施用迷魂幡 朱子真入阵遭擒获 有诗写道:“青莲宝旗产西方,道得根深妙莫量。荷叶有风生色相,莲花无雨立津梁。五行道术痛堪并,万劫轮回共此方。须知妙法无先后,大限来时命必亡。” 梅山众兄弟与吕纯阳师徒二人,大家尽情畅饮,一直喝到夜深才各自安睡。第二天清晨,众人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开始商议攻打太阴迷魂阵的事情。二郎真君说:“这太阴迷魂阵是按照五行九宫八卦的原理布置的,里面分为东、西、南、北四门。东方属甲乙木,西方属庚辛金,南方属丙丁火,北方属壬癸水,中央属戊己土,这便是五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以及东、南、西、北,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这就是八卦。再加上中央的土台,便化为九宫,此阵变化无穷,玄机难以捉摸。要是根基浅薄、道行低微的人进入阵中,肯定会遭遇不测。现在我们众兄弟和吕道兄师徒,正好九个人,必须选一位主将前去攻打土台,斩断左边的迷魂幡杆,夺取并毁掉迷魂幡,扰乱敌阵,让那些凶神恶鬼不知所措,再把土台右边的法水泼掉,使那些风流胭脂鬼无法施展手段,然后擒拿胡芸娘,此阵自然就破了。”吕纯阳说:“既然如此,就请真君调兵遣将破阵吧。”众人听了,都表示赞成,齐声愿意听从号令。二郎真君说:“话虽如此,但这中央土台左边的迷魂幡,非得吕道兄亲自前去夺取不可,何况你有西方青莲宝色旗护身,万无一失。要是胡芸娘前来迎战,她劫数已到,你尽可祭起太乙神剑斩杀这狐精,以免她继续祸害世人。”吕纯阳说:“谨遵号令。” 于是二郎真君登上土台,手执令旗,喊道:“袁洪、朱子真在哪里?”袁洪和朱子真听到后,连忙上前问道:“主将有什么吩咐?”二郎真君说:“命你二人带领二百神兵,领着草头神,带着鹰犬,前去攻打太阴迷魂阵东面,冲入阵中,把那口青龙剑夺下,然后再与凶星恶鬼对抗,最后到中央会合。”袁洪、朱子真一起应道:“得令。”二人便下了土台,领着神兵攻打太阴迷魂阵东面去了。二郎真君又喊:“常吴、杨显在哪里?”常吴和杨显应道:“真君有什么任务?”二郎真君说:“命你二人带领二百神兵,领着草头神,带着鹰犬,前去攻打太阴迷魂阵的南面,冲入阵中,用法术将朱雀剑夺下,杀散那些凶星恶鬼,到中央土台会合。”常吴、杨显二人应了声“得令”,下了土台,领着二百神兵攻打太阴迷魂阵南面去了。二郎真君接着喊:“金大升、吴龙在哪里?”金大升和吴龙齐声应道:“有,主将有什么吩咐?”二郎真君说:“命你二人带领二百神兵,领着草头神,带着鹰犬,前去攻打太阴迷魂阵的西面,冲入阵中,先把那口朱砂剑取下,杀散一众凶神恶鬼,也到阵中土台会合。”金大升、吴龙二人应了声“得令”,便下了土台,领神兵带鹰犬攻打西面去了。吕纯阳左手抱着青莲宝色旗,右手拿着太乙神剑,告别二郎真君,前往太阴迷魂阵内中央土台前,夺取迷魂幡,准备与胡芸娘会战。二郎真君又叫道:“椿精在哪里?”椿精连忙应道:“有。”走上土台问道:“真君有什么吩咐?”二郎真君说:“命你带二百神兵,前去攻打太阴迷魂阵的北面,大胆冲入阵内,把那口玄武剑夺下,这样那些凶星恶鬼就容易杀散了,随后再到中央土台会合。”椿精应了声“得令”,便领着二百神兵,手拿铁棍,去攻打太阴迷魂阵的北面。二郎真君分派完毕,自己随后下了土台,领着神兵,带着鹰犬,手执三尖两刃刀,前往太阴迷魂阵各处接应,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思文战败后,逃到迷魂阵中,见到胡芸娘,把战败的情形详细告诉了她。胡芸娘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在意。你就在阵内看守中央土台,等他们前来破阵的时候,再报仇也不迟。”于是随即派人到山前,打探黄发道人、悟尘禅师的胜败情况。不一会儿,探子回报:“黄发道人、悟尘禅师被二郎真君打败,现出原形,原来是龟蛇二将,已经被玄天上帝真武祖师亲自前来,收回武当山去了。”当时胡芸娘和杨思文听了探子的话,不觉心中一惊,一时间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探子又来报告说:“梅山众兄弟和吕纯阳师徒二人,已经在太阴迷魂阵前扎下营盘,准备前来破阵。”此时胡芸娘听到探子说梅山众兄弟和吕纯阳师徒要来破阵,便让杨思文看守中央方位,自己率领一众风流胭脂鬼,来到土台分列两边,亲自走到迷魂幡下,登上土台,手执天仙宝剑指挥一切。 话分两头,再说袁洪、朱子真领了二郎真君的命令,带着草头神,带着鹰犬,前来攻打太阴迷魂阵的东面。袁洪和朱子真不知此阵厉害,冲入阵中,就想夺那口青龙剑。谁知此剑由青龙星官把守,看见有人前来破阵夺剑,连忙口中念咒,青龙宝剑飞起在空中,霞光万道,朝着袁洪、朱子真二人砍来。土台上的胡芸娘见宝剑飞起半空,知道有人前来破阵,就挥动迷魂幡,七个吊死鬼便一起拥了出来。袁洪、朱子真冲入太阴迷魂阵中,正要上前夺剑,忽见此剑飞起半空,霞光闪闪,朝着他们二人头上落下。袁洪举起托天叉,朱子真拿着九齿钉耙,往上抵挡,只听咔嚓一声,两件兵器断成四截,二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幸亏青龙剑道行还浅,要是换成天仙剑,这二人的性命早就没了。真是:死生皆有命,半点不由人。 胡芸娘看见二将战败,连连挥动迷魂幡。袁洪和朱子真失去魂魄,七个吊死鬼一起拥上,把他们两人绳捆索绑扛上土台交令。胡芸娘吩咐把他们绑在阵后,等捉了吕纯阳、二郎真君再来发落,众凶星恶鬼领命,仍回到各自方位。 再说常吴、杨显二人,领了神兵向太阴迷魂阵南面杀去。进入阵中,只见阴风惨惨,杀气腾腾,鬼哭神嚎。朱雀星官看见有人进阵,连忙拿起朱雀剑上前迎战。战了二三十个回合,土台上的人看见后,便挥动迷魂幡,霎时间,杨显觉得头昏眼花,坐不稳雕鞍,顿时落下马来。常吴见杨显落马,心中害怕,一时间六神无主。七个烧死鬼一起上前将他们捉住,押解上土台。胡芸娘吩咐仍把他们绑在阵后,听候发落,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大升、吴龙领了二郎真君的命令,二人带着神兵杀入太阴迷魂阵。白虎星官看见,拿起朱砂剑上前迎战。阵中一阵阴风吹出,鬼哭神嚎,满阵迷雾,对面都看不见人。金大升连忙从身上取出一件宝贝,名叫金刚圈。此宝道行很大,曾在太上老君炼丹炉中经历九九八十一次水火交融的炼制,所以能避开满阵的妖气黑雾。但此宝有个缺点,虽然明亮却不能攻击远处,只在这太阴迷魂阵中起作用,而且还不能杀敌破阵,无非是能让各种邪气近身不得。吴龙见此情形,急忙叫道:“金道兄,你的宝贝不能破阵,这可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只见阵中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二人抬头一看,满阵渐渐昏暗,原来是胡芸娘在土台上,看见来将使用宝贝,便手持天仙剑,念动咒语,口喷法水,一时间迷雾狂风,飞沙走石,阵内鬼哭神嚎,阴风阵阵,现出许多恶鬼,一个个披头散发,焦头烂面,赤身露体,七孔流血,形象凶恶,十分吓人。吴龙连忙叫道:“金道兄,快些出阵!我现在头昏眼花,你把手中兵器伸过来拉我一把,我才能出去。”金大升听了,忙把手中金枪递给吴龙,带着他逃出迷魂阵。土台上的胡芸娘看得清楚,见阵中西面逃走二将,心中大怒,便用天仙剑向阵西一指,那口朱砂剑飞起在空中。金大升和吴龙刚要出阵门,还没定神,忽见阵门上飞起宝剑,早已心慌意乱,又不敢奔回大营,急忙催马往正南方向落荒而逃。那口朱砂剑带着一道霞光,风声呼呼,在后面紧紧追赶。二人被剑追得急迫,吴龙说:“金道兄,你何不把金刚圈挡它一下,看看怎么样。”金大升听了,便祭起金刚圈抵挡。只听得乒乓一声响,金刚圈早被斩为两截,这金刚圈的道行比剑差一些,所以抵挡不住。此时虽然没被剑伤到性命,但也耽误了时间,他们的马又跑出去很远,这才保住性命。 说书的只有一张嘴,没法同时说好几处的事;编书的一支笔,也写不了几处的事,必须一件一件依次说来。攻打迷魂阵的时候,各方面的人马其实是一起杀入阵中的,只是椿精去的方向远些,稍微晚了一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二郎真君调动人马攻打太阴迷魂阵后,自己便前往各方接应,恰好金大升和吴龙败阵下来,被朱砂剑追赶。二郎真君看见那剑光呈红色,知道必然属火,忙从身旁取出五行混元石,对着发黑的那一块念念有词。那石见风就变大,黑气弥漫天空,因为黑色属水,红色属火,取水能克火的意思,顿时罩住那宝剑的霞光,使其无法显现,两件宝贝在空中乒乒乓乓地争斗起来。究竟是混元石更厉害,把那朱砂剑撞得七零八落,失去效用,掉落尘埃。金大升和吴龙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时椿精正好赶来,四个人便一起回身,攻打太阴迷魂阵西北两方。正是:险遭三尺龙泉丧,死里逃生复又来。 至于这迷魂阵到底如何被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纯阳大破迷魂阵 真君放走杨思文 有诗道:“清水池边明月,绿阳堤半桃花。别是一般风味,凌空几片飞霞。野外清风拂拂,阶前红日西斜。借问安居何地,白云深处为家。” 话说二郎真君用五行混元石破了朱砂剑,救下金大升、吴龙二人。正好椿精赶到,四个人会合一处,前往攻打太阴迷魂阵的西北两方,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吕纯阳左手抱着青莲宝色旗,右手拿着太乙神剑,从太阴迷魂阵东南方向杀了进去。那些凶星恶鬼上前阻拦,吕纯阳挥动太乙神剑,只见霞光缭绕,瑞气缤纷,将阵内的阴风黑气,瞬间化作乌有,刹那间,阵中大放光明。一众凶星恶鬼无处藏身,又深知吕纯阳太乙神剑的厉害,不敢靠近,只好闪开一条路,任他杀进去。胡芸娘在土台上,看到阵内忽然天清气朗,一派祥光,仔细一看,原来是吕纯阳手持太乙神剑前来破阵,那些凶星恶鬼抵挡不住,已经杀到土台附近了,于是连忙将迷魂幡左右快速挥动。顷刻间,黑雾弥漫天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宝剑的霞光被她遮住,阵中顿时渐渐暗了下来。吕纯阳知道情况不妙,随即口中念起灵文,展开青莲宝色旗,上晃三下、下晃四下、左晃五下、右晃六下,仙家至宝果然威力非凡,不一会儿,天空又变得晴朗,不仅风停雾散,黑雾全消,连所有凶星恶鬼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吕纯阳便要走上土台夺取那杆迷魂幡。 胡芸娘在土台上,看到吕纯阳破了她的迷魂幡,心中大怒,将天仙剑向东南两方一指,顿时青龙剑、朱雀剑都飞到空中,毫光闪闪,这两口剑比朱砂剑更为厉害。恰好吕纯阳还没动手,二郎真君此时已从西北方向破阵杀了进来,看到这两口剑,连忙又祭起五行混元石,也抛向空中。两件法宝相互争斗,只打得两口宝剑伤痕累累,失去毫光,插进地下三尺。胡芸娘见四口宝剑都被二郎真君破了,气得肝胆俱裂,怒气冲天,举起天仙剑乱砍,把五行混元石砍得七零八碎。吕纯阳见状,急忙驾云飞到空中,拿着太乙神剑迎战。二人便在云端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两件法宝相斗,十分精彩,有诗为证:“天仙剑,空中王,最难破,不能当,瑞气千条遮日光。太乙剑,气数长,论道行,在他上,青气遮住剑霞芒。二宝斗,响乒乓,胆量小,不敢张,好似上方塌天堂。剑碰剑,好几镗,天仙剑,受了伤,一道金光上西方。” 二郎真君见吕纯阳与胡芸娘在空中相斗,便趁机来到中央土台,用火将迷魂幡烧毁,吓得四十九个风流胭脂鬼往后逃窜。此时杨思文看到真君烧毁迷魂幡,吓走了这些风流胭脂鬼,他不知二郎真君的厉害,便手持赤铜大刀迎了上来。二郎真君抬头一看,知道他是天庭赵元帅转世,大限还没到,不能伤他性命,便轻轻架开他的刀,并不还手。杨思文不知进退,以为二郎真君胆怯不敢战,愈发勇猛,刀刀都砍向致命之处。二郎真君被他激怒,大声喝道:“你这无知小子,好不识抬举,我越退让你越进攻。本想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但真仙都以慈悲为怀,天地也有爱护生命的美德,你赶紧回到洛阳,安分守己,努力上进。要是不听我的忠告,只凭自己的一点本事肆意行凶,要是死在别人手里,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此时杨思文正气势汹汹,哪里肯信这些话。真是:忠言逆耳妄思逞,灾祸临身悔已迟。 二郎真君正说着,杨思文劈头就是一刀。二郎真君骂道:“你这小子,不到黄河心不死。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说完,举起三尖两刃神刀,朝着杨思文的赤铜大刀向上一挑,杨思文哪里还抓得住刀,刀早已不知飞到多远的地方。他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像个傻子一样。二郎真君又大喝一声:“你这小子,还不赶快往西北方向逃命,还等什么!”杨思文自出生以来,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之前已经被吕纯阳教训过一次,刀被削成两截,如今又这样,哪能不怕。他听二郎真君叫他往西北方逃命,此刻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偏偏朝着东南方向跑去。二郎真君见状心中不忍,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喝道:“你这小子走错了,东南方是一片大海,没有路可走,赶紧转身往西北走,才有活路。”杨思文听了,如梦初醒,转身抱头鼠窜,朝着西北方向逃回洛阳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二郎真君放走杨思文后,返身走进太阴迷魂阵,将袁洪、常吴、朱子真、杨显四人的捆绑解开。各人向真君道谢,寻回自己的兵器。梅山众兄弟聚在一起,把迷魂阵里的凶星恶鬼全部驱逐干净。 吕纯阳与胡芸娘在空中相斗,天仙剑已被吕纯阳损伤。胡芸娘此时更是怒不可遏,从身上掏出一件法宝,叫做混天绫,这是用女人月经时用的布修炼而成的,无论多么厉害的太乙金仙,若被这混天绫打中,就要损失千年道行。吕纯阳一见此宝,知道极其厉害,不能让它沾身,连忙运功施展三昧真火抵挡,瞬间混天绫化为灰尘。胡芸娘大吃一惊,吕纯阳见烧毁了她的混天绫,心中十分欢喜,随即祭起斩龙神剑,喝道:“妖狐,看我的法宝!”胡芸娘抬头一看,只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雷鸣电闪,十分惊人,此刻没有法宝抵挡,吓得瘫作一团,坠落到地上,现出原形,原来是昆仑山下修炼数千年的一只九尾狐狸,正要逃走。恰好二郎真君看见,知道她劫数已定,连忙放出哮天犬。狗见到狐狸,自然要咬,上前朝着狐狸腿上就是一口。狐狸腿受伤,无法行走,凑巧斩龙神剑落下,将九尾狐狸斩为两截,一缕魂魄仍回到昆仑山下,后文自有交代,暂且按下不表。 吕纯阳见斩了九尾狐狸,随即按下云头,收回斩龙神剑,与梅山众兄弟相见,椿精也上前见过师父,大家相互慰问一番。纯阳让椿精先回洞中,准备美酒佳肴,以感谢梅山众兄弟前来相助的恩情。椿精领命,先回到洞中准备酒食。梅山众兄弟没有推辞,和吕纯阳等八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回到洞中。不一会儿就到了洞内,只见酒筵已经摆好。纯阳请梅山众兄弟入席,众人依次坐下,纯阳和椿精坐在末位相陪。酒席间,纯阳提起杨思文的事,二郎真君说:“我看他命不该绝,在阵前教训了他一番,让他回去安分守己,努力上进,千万不要再起歹心害人。”吕纯阳说:“我觉得杨思文是赵元帅转世,生性凶恶,日后肯定还会惹出是非。”二郎真君说:“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到时候再说吧。”大家又聊了些闲话,你一杯我一盏,吃得十分开心,一直喝到月亮东升才散席。梅山七弟兄随即起身辞别吕纯阳,带领草头神,带着鹰犬回到灌江口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思文,当日和黄发道人、悟尘禅师、胡芸娘等人领兵来到蓬莱山,本指望捉拿吕纯阳师徒二人,报昔日的冤仇,谁知事与愿违,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反而被吕纯阳请来灌江口梅山众兄弟,把黄发道人、悟尘禅师打得现出原形,被武当山玄天上帝真武祖师收回山中,又借西方青莲宝色旗破了太阴迷魂阵,还用斩龙神剑斩杀了胡芸娘,自己多亏二郎真君放走才得以逃命。他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回到洛阳城,来到尚书府门口,无精打采地走进府门。众家人见少爷这副模样,也不敢询问,杨思文径直走进内堂。这时杨老尚书刚用完午膳,正坐在那里喝茶。看见杨思文垂头丧气地走进来,老尚书便问:“我儿,你们在蓬莱山的事情,现在胜负如何?”杨思文听父亲询问,忍不住流下眼泪,将黄发道人、悟尘禅师以及胡芸娘摆阵的事,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了父亲。当时老尚书听了,气得怒发冲冠,骂道:“吕纯阳如此行径,未免太欺负人了。我明天一定要写奏章启奏当今皇上,再向玉帝申奏,必须要将他贬谪,我才服气。”但不知老尚书的奏章会怎么写,且看下回便知分晓。 第四十六回 老尚书写本奏当今 丑椿精入海见师父 有诗写道:“五道玄功妙莫量,随风化气涉苍茫。须臾一遍阎浮世,顷刻遨游泰岳卬。绿水流残人世梦,青山消尽帝王才。军民安堵干戈息,将士多灾异术催。” 话说杨老尚书听了杨思文的讲述,心里觉得吕纯阳实在可恶。吕纯阳施展幻术离间他人婚姻,戏弄朝廷命官,扰乱自家安宁,败坏道德品行。这些行为与仙家济世救人的理念背道而驰,如果不奏明当今皇上,请求降旨贬谪他,将来他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想到这儿,杨老尚书起身走进书房,让家人磨浓墨,铺上一张宣纸,提起羊毫笔,从吕纯阳在洛阳百草山白家村与白牡丹嬉戏的事情写起。写他如何与黄龙真人争风吃醋,竟敢用太乙神剑斩杀中央正神;如何私自下凡与白牡丹相会,后来被赵元帅查明并启奏玉帝,玉帝下令斩杀白牡丹;吕纯阳又如何上灵霄宝殿辩明是非,玉帝将白牡丹的冤魂传旨送往阴曹,让她投生富贵人家以平息冤屈,可这似乎并不公平,依理而论,玉帝也被吕纯阳蒙蔽了,真仙怎会有下界贪恋女色的行为,还与黄龙真人争风吃醋、相互仇杀,这成何体统,如果不严加贬谪,如何惩戒他日后再犯;白牡丹投生花家后,由洛阳知县做媒,许配给自己的儿子杨思文,可吕纯阳又私自到花家蛊惑花牡丹的父母,拆散他人婚姻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到了迎娶之时,施用法术让徒弟椿精假扮牡丹替嫁,在洞房之夜百般戏弄洛阳县,羞辱朝廷命官,致使洛阳县无颜为官,辞官回乡;还施展幻术让土木石块化为人形,扰乱自己全家,导致上下淫乱,严重败坏纲纪、丧失人格,追根溯源,这一切都是吕纯阳嗜酒贪色造成的。杨老尚书写完这些,恳请圣上转呈天庭,以申张正义,自己不胜感激。写完后,他立刻派人星夜入京,呈给皇帝御览。 当今天子看了杨尚书的奏章,一时也难以判断谁对谁错,便抄录了一份留作日后查访,同时将奏章放在通天炉内焚烧。值日功曹接到这份奏章,连忙送上南天门,由温关二元帅转呈到灵霄宝殿。玉皇上帝在龙案上展开奏章,从头到尾仔细阅读,想起当年斩杀白牡丹之后,吕纯阳也曾上殿辩本,自己果然被他蒙混过去,没想到他劣性不改,下界后依旧肆意妄为,如果不严加惩治,不足以起到警示他人的作用。于是立刻发下一道敕旨,将吕纯阳贬到东洋海底,三千年后才准许他恢复自由。还命令托塔天王李靖和哪吒父子,以及温关二元帅,四人一同领了敕旨,前往蓬莱山宣读,捉拿吕纯阳,送到东洋海底,交给四海龙王敖氏兄弟看管,不得有误,如果吕纯阳再敢违抗敕旨,必定加重处罚。旨意一下,恰好太白金星、南极仙翁都不在玉帝面前,玉帝正盛怒之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求情。李天王、哪吒同着温关二元帅,四人当即领了敕旨,辞别玉皇大帝,一同走出灵霄宝殿,来到南天门。温关二元帅对托塔天王父子二人说:“我们这次领了敕旨去蓬莱山,就怕吕纯阳违抗不从,那可怎么办?别又像当年赵元帅那样,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李靖说:“当年赵元帅奉旨查办黄龙真人与吕纯阳二人的事,都是因为他自己不秉公办理,偏袒黄龙真人那一方,才引发四海龙王兴兵,生灵涂炭。要是能光明正大、毫无偏见,也不至于被贬下凡。如今我们众人去蓬莱山,见到吕纯阳,先以礼相待,如果他能听从安排,那也就不用多说什么;要是他还是往日的脾气,抗旨不遵,那时我们就回奏玉帝,再请旨定夺。”哪吒在一旁说:“这件事我们是奉了玉皇大帝的敕旨,到了蓬莱山,把吕纯阳叫出来,宣布他所犯的事,要是他无话可说,就必须领罪前往海底,交给四海龙王看管,然后我们回奏天庭,就算完成任务。要是他有违抗不从的行为,也不用先回奏玉帝,来回麻烦,我就和他较量一番,把他擒住。”李靖说:“孩子,你别把这事说得这么容易。那个吕纯阳可不好惹,况且他还有八仙一伙,以后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你报复,到时候他人多势众,你怎么抵挡得住?依我看,还是稳妥点好。”哪吒说:“父王不必担心,别说吕纯阳一个人有多大本事,敢和我作对,就是八仙全来,孩儿也能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温关二元帅说:“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用调动天兵,先去见了吕纯阳,看他服不服,再做决定。”说完,四人驾起云头,朝着蓬莱山飞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蓬莱山顶。四人落下云头,走到蓬莱洞口,恰好椿精看见,连忙跑进去报告师父。这时吕纯阳正在潜修阁上修炼玄功、参悟大道,忽然椿精进来报告说:“外面来了四个人,其中有托塔天王李靖和他儿子哪吒,还有两个人不知道是谁,请师父出去迎接。”吕纯阳听了,随即用袖占了一卦,早已知道他们的来意,想到自己为度化白牡丹一事,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只好起身出去迎接。托塔天王李靖等四人看见吕纯阳迎出来,李靖便手捧敕旨,来到中堂,宣读了一遍。吕纯阳听了,这些都是自己确实做过的事,一时难以辩驳,只能遵旨被贬,前往海底领罪。托塔天王李靖等四人见吕纯阳没有反驳,便让他立刻出发。吕纯阳吩咐徒弟椿精:“你要好好看守洞府,潜心修养,修炼成功。为师的事是命中注定,日后师徒自有相见之日。”椿精听了,忍不住落泪。真是:世上万般愁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吕纯阳嘱咐完椿精,便和托塔天王李靖等四人一起离开了蓬莱山,径直向东洋大海飞去。很快就到了海岸。巡海夜叉看见,连忙报告到水晶宫:“托塔天王李靖,带着温关二元帅、哪吒和吕纯阳,不知道有什么事,都到海岸了,特来报告大王。”东海龙王敖广这一天正在修整水府。因为当年为了黄龙真人的事,与龙华会众八仙争斗,被吕纯阳移山填海,好好的一座水晶宫变成了平地。这些年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水晶宫旁边另造了一座水府居住,此时还没完工。听到巡海夜叉来报,托塔天王李靖带着温关二元帅、哪吒、吕纯阳等人已经到了海岸,敖广心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连忙起身走出水府,把他们迎进去,分宾主坐下。喝完茶,敖广开口问道:“不知道各位来到东海有什么指教?”托塔天王李靖回答说:“我们是奉玉皇大帝敕旨而来。”接着就把吕纯阳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原来是杨尚书写奏章,将吕纯阳的所作所为申奏天庭,玉帝看了奏章,才知道吕纯阳在凡间的行为,实在不符合仙家之道,顿时大怒,便将吕纯阳贬到东洋海底,三千年后才能恢复自由,还交给四海龙王敖氏兄弟严加看管。敖广听了这番缘由,心里暗自高兴,说:“既然有敕旨,我怎敢不遵。”并吩咐巡海夜叉,带着吕纯阳到东洋海底去。随即让人摆下酒席,请众人入座。大家欢饮了一会儿,托塔天王李靖便和众人一起道谢起身,回到灵霄宝殿复旨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椿精,自从师父吕纯阳和托塔天王李靖等人走后,自己在洞中安心修炼,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这天闲坐无事,忽然想起师父对自己的恩情,如今师父遭玉帝贬谪,被送到东洋海底,交给四海龙王看管,失去了自由。他想到四海龙王,当年因为白蟒妖抢劫蓝采和的花篮,就和师父产生了矛盾,后来又因为白牡丹和百草山黄龙真人结下冤仇,四海龙王偏袒黄龙真人,以致兴师动众,和八仙在藤桥大战。师父祭起太乙神剑,斩杀了黄龙真人,四海龙王要为黄龙真人报仇,更是奋力拼斗,结果被众八仙移山填海,把水晶宫都填平了。四海龙王气不过,设计表奏玉皇大帝。玉帝派赵元帅查办,赵元帅和黄龙真人是旧交,想为他报仇,再加上四海龙王在背后怂恿,赵元帅狐假虎威,欺压八仙,所以八仙不服。赵元帅在龙华战败,四海龙王和师父的仇恨更深了。后来赵元帅回到天庭,诬陷吕纯阳私自逃下凡间,建议先把白牡丹问罪。玉帝听信了赵元帅的片面之词,就把白牡丹斩杀了。之后师父亲自到灵霄宝殿,面见玉帝辩明冤屈,又有太白金星、南极仙翁作证,玉帝才将赵元帅贬下凡间投胎。没想到事到如今,又引出这么多祸事。杨尚书纵容儿子为非作歹,不反思自己的过错,一味指责别人,所以上奏玉帝,导致师父被贬到东洋海底。师父虽然说这是命中注定,但自己作为弟子,眼睁睁看着师父这样,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不如今天就去东洋海底,见过师父,然后再到龙华会通报消息,看看众仙念在同道的情分上,能不能设法救出师父。主意已定,椿精随即起身把洞门关好。此时椿精的玄功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了,立刻驾起云头,朝着东洋大海飞去。不知道他见到师父后会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龙王趁势害纯阳 众仙同心救道友 有诗道:“一无真元万事休,无为无作更无忧。心中白璧无瑕玷,世上黄金我不求。石上溪声说梵语,涧边山色咽寒流。有时七星滩头坐,新月垂江作钓钩。” 话说椿精想到师父吕纯阳对自己的恩情,决定先去东洋海底探望师父,然后前往龙华会给众仙送信,请求他们设法救出师父。于是他立刻驾起云头,没过多久就来到东洋海边。他念起避水仙诀,跳入海中,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他径直向前走去。椿精心想,东海龙王敖广和师父是冤家对头,偏偏玉帝把师父交给他看管。今天自己要去看望师父,必须先禀告龙王,才能放行,也不知道龙王肯不肯,先去看看情况再说。正想着,巡海夜叉上前拦住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水府,有什么事?”椿精说:“我不是别人,是吕纯阳的徒弟椿精。我特地来探望师父,希望你能禀告龙王。”巡海夜叉一听是吕纯阳的徒弟,知道是大王的仇人,便喝道:“你先站着,我去禀告大王,要是他同意,才能放你进去。”椿精听了,只能等他回信,便站在水晶宫外等候。巡海夜叉进去很久才出来,说:“大王吩咐,吕纯阳是玉帝敕旨贬到这里的,不能自由行动,不管是谁,都不准去看望他,你赶紧出去。” 椿精听了巡海夜叉的话,知道龙王肯定是记恨以前的仇,不准他去看望师父。如果这样,师父以后肯定会遭他毒手,得另外想办法去海底,和师父商量对策。于是他口中答应,赶紧退了出来。回到海岸,他左思右想,不如变成水族,潜入海底去见师父再做打算。他立刻施展玄功,摇身一变,变成一条金色鲤鱼,跳入海中,又混进了水晶宫。巡海夜叉以为是自家的水族,所以没有阻拦。椿精走进水晶宫里面,正想探听龙王有什么消息,真是无巧不成书,偏偏东海龙王敖广正和龟丞相、鳖军师商议,要报复当年吕纯阳剑斩黄龙、移山填海的仇恨。龟丞相说:“现在要报这个仇很容易。吕纯阳被玉帝敕旨贬到东洋海底,还交给大王严加看管,他的性命已经在我们掌控之中。”鳖军师说:“依我看,也不用想太多办法,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东洋海面有一座飞来山,我们可以施展神功,把这座山移过来,填在海底,出其不意地把他压成粉身碎骨,岂不是好?就算以后有人查问,山崩海裂的事也是有的。”敖广说:“军师说得很有道理。等我们和其他几位龙王兄弟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谁知道他们定下的计策,被站在窗外的椿精听得清清楚楚,正所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椿精连忙走出水晶宫,找到东洋海底。远远看见师父在那里闭目凝神地坐着,便走到跟前,叫道:“师父,弟子来了。”纯阳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椿精,便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椿精说:“我和师父分别很久了,心里很想念您,特地来看望您。没想到东海老龙王不许我来,我想他们肯定心怀恶意,所以又变成一条鲤鱼,回到水晶宫。正好他们在商议,要把海里的一座飞来山移来,把师父压在海底。幸好我听到了,特地来禀告师父,好做准备。依弟子之见,他们既然起了害人之心,我们必须另想良策,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才妥当。”吕纯阳说:“既然这样,你可以去龙华会,见过各位师伯师叔,把为师的事情详细告诉他们,看看大家有什么主意。”椿精听了师父的话,正合自己心意,便说:“师父多多保重,弟子去龙华会,见过各位师伯师叔,看他们怎么设计,再来禀告师父。”说完,便辞别师父,仍然变成一条鲤鱼,混出海面。到了海岸,又变回人形,立刻驾起云头,朝着龙华会的神仙胜境飞去。 没过一会儿,椿精就到了龙华会。只见众位神仙有的在下围棋,有的在饮酒,有的在踢球,有的在打弹弓,各自找事消遣,只有汉钟离和张果老坐在石凳上闲谈。椿精看到后,连忙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师伯。”汉钟离抬头一看,见是椿精,连忙问道:“你不在蓬莱山跟着师父,来这里有什么事?”椿精被问,便把“杨老尚书写奏章启奏当今皇上,转奏天庭,说师父离间他儿子的婚姻,侮辱朝廷命官,扰乱他家庭,败坏道德。玉帝听信一面之词,便下敕旨贬谪师父,派托塔天王李靖、温关二元帅、哪吒到蓬莱山,把师父押到东洋海底,交给四海龙王看管。没想到东海龙王心怀不轨,要报复当年剑斩黄龙、移山填海的仇恨,想把海面的一座飞来山移来把师父压死在海底。徒儿探听清楚后,师父特地派我来,禀告各位师伯师叔,看看大家有什么主意”这番话详细说了一遍。正说着,李铁拐、韩湘子、曹国舅、蓝采和、何仙姑都走上前来。众仙听了椿精这番话,李铁拐说:“当年纯阳下界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要谨防色字误事。谁知道他三番两次惹出祸事,都是因为白牡丹一个人。追根溯源,这难道不是色的危害吗?”汉钟离一时不好回应,张果老说:“要是实事求是地说,纯阳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希望大家念在同道的情分上,一定要设法把他救出来。”韩湘子和蓝采和一起说:“我们要是不去救他,岂不是丢了八仙的名头。”曹国舅说:“不知者不怪。现在既然椿精告诉了我们,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哪有不救的道理。”何仙姑说:“救肯定是要救,只是三番两次兴师动众,都是因为白牡丹一个人,未免太不好意思了。依我看,老是动用武力终究不是好办法,还是要想一个调和的计策才是正理。”汉钟离说:“何仙姑说得很有道理。要是一直这样纷争下去,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不如另想办法,把海里的山移回原处,和四海龙王众兄弟和好,永远平息争端,岂不是好。”李铁拐说:“现在这事已经闹大了,要是想议和,必须要不卑不亢才合适。要是我们自己去求和,万一他们不答应,岂不是被后人笑话。依我看,不如去西天,请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和观音大士来调解这件事,这样两方就能永远平息争端了。”汉钟离说:“看来这件事只有这样办才妥当。只是要请三位教主来调解,非得李老仙你亲自去邀请不可,不然只怕没效果。”李铁拐说:“念在同道的情分上,我怎么能推给别人呢。”于是让椿精先去东洋海底,告诉吕纯阳这个办法。椿精领命,随即告别众仙,离开龙华会,回到海底。他仍然变成一条鲤鱼,跳入海中,混到海底,见到师父吕纯阳,把龙华会众仙商议请三位教主来调解,以免长久纷争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吕纯阳听了椿精的话,心里也很高兴,便说:“徒弟,你先回蓬莱山,不用在这里守候。等为师的事情了结之后,再和你一起去龙华会。”椿精听了,便叩别师父,出了海面,仍然驾云回到蓬莱山,安心守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宗显祖,从崆峒山回家后,被祖母和父亲一番劝勉,便在家中发奋读书。郁成仁先生也十分用心教导他。到了十四岁那年,正好第二年朝廷开科取士,各省的学子纷纷赴考,宗显祖也跟着众人去参加考试。他天赋异禀,文思泉涌,文章锦绣,乡试中了举人。到了殿试的时候,天子亲自当殿考试,宗显祖考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其余的人也都按才选拔。此时宗显祖和一班同科进士,身骑骏马,头戴金花,游街三天,之后奉旨回乡祭祖。宗显祖写了一道陈情表章,第二天五更,捧着奏章上朝。只听得龙凤鼓响,景阳钟敲,文武官员分列两班,天子临朝。黄门官带领三位新科进士,俯伏在金阶之下,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君王看过表章后,降旨下来,众人跪听宣读。诏曰:“今据新进一甲三名探花宗显祖所奏情由,朕心甚为怜悯,今特加恩赐奖。其母亲白氏,虽是修炼成人,却是义妖降世,念在为宗门传留后代,生子成名,着礼部尚书传旨一道,命地方官在蛇峒山下建造牌坊一座,永志不朽。祖母恩赐恭人称号,并赐予龙头拐杖一根,以示优待。其余祖父、父亲,皆有封赠。钦赐还乡,一年期满,来京受职,钦此。”宗显祖奉旨荣归,回到陕西。当地文武官员纷纷前来迎接。这一天,他回到家中,祖母、父亲以及郁先生都和他相见,喜悦之情自不必说。宗显祖一面选了吉日,开工建造牌坊。邻里乡亲都来道喜,仕宦乡绅也都来恭贺,一时间车马盈门,热闹非凡。真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大概人情就是如此势利,一时难以改变,宗显祖都一一辞谢。第二天,他备好名帖,去回拜邻里乡绅,又登门叩谢郁先生的教授之恩。回到家中,摆下香案,三声炮响,宗显祖站在绒毡之上,三跪九叩,望阙谢恩完毕,又到祠堂,恭敬地祭拜了宗氏祖先,然后请祖母、父亲上座,拜谢当年的养育之恩。祖母满脸笑容地说:“难得孙儿如此发奋成名,可算我们宗门有幸。”吩咐大摆筵席,全家庆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东海龙王敖广,自从和龟丞相、鳖军师商议,要用一座飞来山把吕洞宾压在海底,以报当年移山填海之仇后,觉得还需要请三位兄弟过来再定最终计划。于是便让巡海夜叉敲响殿旁的金钟铁鼓。巡海夜叉领命,立刻撞得钟鸣鼓响。那三位海龙王听到钟鼓声响,连忙来到东海。不知他们会如何商议,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解怨仇大士移泰山 得敕旨牡丹封王位 有诗写道:“春到爱观杨柳绿,夏来喜看菱荷青。霜降鸡肥当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寒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送暖云。名利心头无算计,只将诗酒任陶情。” 话说北海、西海、南海三位龙王听到钟鼓响动,一同来到东海。见到敖广后,便问道:“大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要商量?”敖广说:“请各位贤弟来,不是别的事。只因吕纯阳,当年因为黄龙真人的事,和我们兄弟结下了许多冤仇。还有我的义女白蟒仙,也被他害死了。后来他竟然移山填海,把我的水晶宫变成了平地,伤害了无数生灵,让我从盘古开天就有的基业,一下子化为乌有。前些日子黄发道人邀我们去攻打蓬莱山,当时各位兄弟也答应随后接应,没想到没几天,吕纯阳请来了梅山七兄弟,把黄发道人、悟尘禅师等人都打败了,我们没能救援,很后悔失约,不过这也是吕纯阳恶贯满盈。幸好杨尚书上书给当今皇上,转呈天庭,玉皇大帝看了奏章后大怒,知道吕纯阳的所作所为罪证确凿,就把他贬到东洋海底,交给我们兄弟严加看管。现在吕纯阳在海底已经有段时间了,我想起当年受他那么多委屈,今天他偏偏落在我们手里,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现在泰山还压在海里,这件事还没了结,看着就让人痛心。如果不趁现在报复,还等什么时候呢?昨天我们的龟丞相和鳖军师商量了一个计策,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海里的一座飞来山移过来,把吕纯阳压在海底,报他当年移山填海的仇。特意请各位兄弟来商量,你们觉得怎么样?”北海和西海龙王齐声说:“今天这件事,依我们的看法,不用这么做。常言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吕纯阳既然已经被贬,交给我们兄弟看管,这正是和解的好机会,免得冤仇越结越深。不如办一场宴席,让巡海夜叉到海底把吕纯阳请过来,在酒席上大家好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再请众八仙过来,把这座泰山移回原处,恢复我们水晶宫的旧貌,从此双方不再相争,岂不是很好吗?”南海龙王敖闰说:“三哥四哥的话,说得太软弱了。我们兄弟被八仙欺负,已经不止一次了,损失了无数生命,而且黄龙大哥也死在吕纯阳手里,他们八仙却毫发无损,这个仇我一直耿耿于怀,一定要找他们报复,才能了却心愿。没想到事情凑巧,偏偏把吕纯阳贬到了海底,不管怎样,先结果了他的性命,抵偿黄龙大哥的命,然后再慢慢找其他七人报仇,这才是正理。”敖广说:“二弟的话,正合我意。”于是让人摆酒款待三位兄弟。 在喝酒的时候,他们就商量调动人马,在四周把守,防止吕纯阳逃走。到了深夜,四兄弟一起施展神功,去移这座飞来山,要把它填到海底。此时北海和西海龙王,看到大哥二哥都要这么做,也不好太反对,只好等到深夜一起行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龙华会的众八仙商议,要请三位教主来调解,大家都拍手赞成。李铁拐随即驾云,来到西方极乐世界,拜见释迦如来佛祖,说明了一切缘由,请求佛祖前去调解此事。佛祖答应随后就到。李铁拐又调转云头,去见太上老君,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请求他出面调解。太上老君也答应了。李铁拐又驾云到南海紫竹林中,去求观音大士,恰好大士云游下界去了。李铁拐就把来意告诉了木吒,希望大士回来后,木吒能转达。木吒答应了。李铁拐便驾云回到龙华会,把情况告诉众仙,然后一起来到海岸。不一会儿,老君和如来都到了,他们叫来八仙和龙王询问事情的缘故。此时四海龙王正在饮宴,听到巡海夜叉报告说太上老君和如来佛祖在海岸召唤,不敢怠慢,连忙来到海岸迎接。老君又叫夜叉到海底把吕纯阳叫了出来。正说着,忽然看见一朵祥云飞来,众人一看,原来是观音。如来和老君二人说:“大士来得正好。”观音问:“什么事?”如来道:“八仙和龙王之间的纷争,想请大士一起帮忙调解。”大士说:“这件事我不能答应。”老君和如来询问原因,大士笑着说:“那吕纯阳太轻薄了。我以前在洛阳造桥的时候,他还敢多次调戏我。”老君和如来大笑道:“现在有我们二人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了。”三位教主坐定后,龙王和八仙各自陈述理由,互相争论。如来听了,口念“阿弥陀佛”。老君只是说:“也罢,也罢,没什么是非好说的。”大士十分着急,便对老君和如来说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置呢?”老君和如来回答说:“任凭大士怎么主张。”大士说:“依我的看法,必须先去见玉帝,然后再处理。”于是三人一起去见玉帝,说明了调解龙王和八仙纷争的事情。玉帝说:“八仙太无礼了,移山填海,证据还在。吕纯阳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凭空捏造的。”三人说:“八仙固然有罪,但事情都是从白蟒仙劫夺蓝采和的花篮引起的。现在白蟒仙应劫,忏悔以前的过错,这就不用再议论了。其余黄龙真人、赵元帅等,被斩杀或者投胎,冥冥之中都有定数,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贪嗔痴爱导致的。至于白牡丹,是嫦娥的后身,她平生的作为没有什么过失,现在在白云洞和花锦夫妻一起潜心修炼,不久就能修成正果,还希望大帝赐给她封号。”玉帝说:“既然这样,就听凭三位处置吧。” 于是三位教主又回到海岸,对八仙和龙王说:“天下没有长久相争而不和解的道理。我们已经见过玉帝,特地来给你们调解,希望你们能听我们的话。”八仙和龙王齐声回答:“大士处理得公平,我们没有不听从的道理。”观音问道:“以前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花篮。现在花篮在哪里?”龙王敖广说:“和八仙相争的时候,花篮早就被他们抢回去了。”大士说:“这样的话……”随即命令八仙把花篮里的花分成两半,赔给龙王,以补偿损失。龙王敖广说:“这件事理应听从。但是龙宫已经被八仙移山毁掉了,虽然在旁边简陋地盖了几间房子,也只是暂时安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希望大士能想个办法处理。”大士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向如来和老君请教。如来和老君回答说:“前面的事情已经处理得非常公平了,这件事还是希望大士来主张。”大士听了便回答:“既然如此,我就从命。”说完,随即驾云升到半空,施展八九玄功,用手朝着海里的泰山一指,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就把很大一座泰山,轻轻放回了原处,海里的殿宇、宫室和景物都恢复了旧貌,一点都没有改变。众仙看到,都拍手称赞。大士便让人把从花篮里取出的花摆在水晶宫外,作为纪念。众仙都心悦诚服。老君和如来二人看到大士这样调解,也非常高兴,便说道:“今天要不是大士来,我们两位老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完哈哈大笑。 于是三人立刻领着八仙以及四海龙王敖氏兄弟,一起驾起云头,来到灵霄宝殿。八仙和龙王拜见玉皇大帝,一起谢罪。玉帝便问:“三位教主是怎么处置的?”老君和如来二人,就把观音大士的判决说了出来:将蓝采和花篮里的花分一半给敖氏兄弟作为补偿,并把这些花摆在水晶宫外,作为和平的纪念;又把泰山归回原处,从此山高海深,一切如故,众八仙和四海龙王都心悦诚服。玉皇大帝听了老君和如来二人的话,立刻命令温关二元帅前去查看。温关二元帅领命,来到南天门往下一看,只见泰山高耸千仞,东海深不见底,连忙回奏玉帝。玉帝听了也大笑说:“人们都说观音大士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今天看她的所作所为,果然名不虚传。”当即对八仙和龙王说:“你们无故兴师动众,扰乱乾坤,按理本应该重罚,但看在老佛、老道、大士的情面上,都予以宽恕。四海龙王罚俸禄一年,众八仙降职一等,等一年期满之后,再恢复原职。又查得花牡丹在白云洞静心修炼,忏悔以前的过错,下凡两世都没有过失,敕封牡丹为百花之王,命令洛阳地方官在花家山建造祠宇,按时祭祀。”至今那里香火不断。其余白富贵、花锦也被封为真人。当时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观音大士都辞别玉帝离开。八仙和龙王也谢罪下殿,赶到外面,拜谢老君、如来和大士,然后一齐分别,各自驾起云头,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有诗道:“八仙踪迹居瑶岛,会罢蟠桃过海东。只为天仙遭谪贬,致惹纯阳斩老龙。移星换斗真虚幻,塞海推山世罕逢。大士不为施法力,万年淹没水晶宫。” 第四十九回 白云洞纯阳探牡丹 花果山铁甲请石猴 上回说到,吕纯阳被贬到海底,后来众仙向天庭担保将他放出。吕纯阳设下宴席,宴请众仙以表感谢。大家开怀畅饮,铁拐李说:“这世间的事,大多因财、色而起。你看吕仙长,就因为牡丹破了色戒,损耗了元阳,几次三番引发争斗,闹得惊天动地,还被贬到海底,差点性命不保。从现在起,吕仙长可千万别再犯色欲的毛病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吕纯阳回应道:“我度化牡丹,本不是因为好色。当初谁让你传授她法术,吸走我的元阳?至今想起来,我都满是恼恨,只是念在同道的情分上,才没发作。你现在反倒来讥讽我,这是什么道理?”汉钟离连忙打圆场:“李仙长的话,虽然有些讥讽的意味,但也有道理,你也别气恼了,咱们一起去龙华会吧。”吕纯阳因为想回洞府,便与众仙分别,驾云来到蓬莱山。徒弟椿精迎接他进洞,吕纯阳在洞府四周查看了一番,吩咐椿精:“徒弟,你好好看守洞府。为师想去看看牡丹近来修行的情况,很快就回来。”椿精回答:“遵命。”吕纯阳出了洞府,再次驾云,径直前往花牡丹修炼的地方。 没过多久,吕纯阳就到了白云洞。他落下云头,步行进去,只见花牡丹靠在石台边,手里拿着经卷,独自在那里流泪哭泣。花牡丹一见到纯阳进来,急忙起身迎接。吕纯阳在石凳上坐下,不禁感到奇怪,问道:“修真养性、参道悟禅,最应该断绝七情六欲,才能修成正果。你如今为什么悲伤哭泣,这可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行为。”花牡丹听了,还是止不住落泪,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向您禀告。”各位看官,你们知道花牡丹为什么悲伤吗?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再说杨思文,得知众仙担保天庭放出了吕纯阳,他和父亲十分气愤。杨尚书一气之下,生了一场大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眼看就没救了。后来杨思文请来了黄发道人的师兄铁甲大仙,才把杨尚书的病治好,父子二人对铁甲大仙感激不已。杨思文一心想要报仇雪恨,非要扳倒吕纯阳,害死他,然后娶花牡丹成亲,才能称心如意。所以他多次和吕纯阳争斗,虽然每次都被打败,但始终不甘心。当时,他便和铁甲大仙一起前往花果山,邀请小石猴下山帮忙,与八仙战斗。 各位,这小石猴的来历可不简单。在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天的东南角残缺,地的西北角塌陷,女娲娘娘炼石补天,造下了两块顽石。大的那块孕育出了孙悟空,这小石猴则是由一块小顽石,历经漫长岁月,吸收日月精华而生。孙悟空在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小石猴在他手下做先锋。后来孙悟空大闹天宫,下闹地府,撕毁了生死簿,所以花果山的猴子猴孙,阎王都管不了,因此有“千年不死老活猴”的说法。自从孙悟空被观音大士压在泰山之下,唐三藏路过山前将他救出,保着去西天取经之后,花果山没了齐天大圣,那些猴将、猴相、猴官、猴兵,就共同推举小石猴为王,管理山中事务。因为大家知道他和齐天大圣来历相同,所以都心悦诚服。小石猴当了猴王之后,每天操练猴兵,和齐天大圣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还不时前往阴曹地府查看生死簿,看看有没有补上花果山猴子的寿命,不过他不敢像齐天大圣那样上天去大闹天宫。因此,那些猴子猴孙对他更加信服,这些暂且不提。 那天,小石猴正在山上操练猴兵,突然看见铁甲大仙和一个人来了。小石猴吩咐停止操练,立即上前迎接,说道:“铁甲仙长,好久没到我这小山来了,这位是谁呀?”杨思文在旁边很是诧异,心想:“怎么这猴子能说人话?这活猴想必有些道行。”先不说杨思文心里怎么想。且说铁甲大仙对小石猴说:“贫道因为准备去参加蟠桃大会,所以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宝山看望大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杨尚书的公子杨思文,他可是天庭赵元帅下凡。”然后又回头对杨思文说:“这位就是花果山大王,过来见个礼吧。”杨思文连忙回应:“晓得。”便上前与小石猴见礼,彼此相互寒暄了几句。小石猴便请二人进洞,来到殿上,再次行礼后坐下。这时,有猴役送上香茗。杨思文观察两旁的陈设,和凡人用的大不相同,都是些少见的东西,不过所用的茶杯,却和人间的没什么两样,这是小猴从人间偷来的。杨思文端起茶杯喝茶时,只觉得一股清香沁人心脾,茶汤温和甘醇,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好茶。这种茶树生长在高山深崖,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猴子能够上树采摘。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小石猴说:“仙长和杨公子来到我这小山,有什么指教,请详细说说吧。”铁甲大仙说:“贫道和杨思文来,一来是看望大王,二来有件烦心事难以解决。我们知道大王重情重义,所以来恳请您帮我们一把,出出这口恶气,希望您别推辞。”各位,这猴子就爱听好话,所以铁甲大仙一上来就先夸赞他。小石猴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仙长请快说。”铁甲大仙便把吕纯阳和白牡丹的恩怨因果,以及赵元帅被贬下凡托生为杨思文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那八仙仗着人多,大闹水晶宫,吕纯阳还剑斩黄龙真人,你说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这次吕纯阳又杀了胡芸娘,还请灌江口的杨戬,把我师弟和悟尘禅师打得现了原形。杨尚书向皇帝启奏,转奏到玉皇大帝那里,玉帝震怒,把吕纯阳贬到海底,三千年不得出世。谁知七仙又请了佛祖如来、道教老君和观音大士等,一起上天庭,担保吕纯阳出了海。杨尚书得知此事,气得生了病,差点丢了性命。杨思文便来邀请贫道,想要报仇。贫道修行不够,难以和八仙争斗,所以来请大王下山,除掉这些恶仙。这样不仅杨家父子感激您,就是百草山的人和贫道,也会对您感恩不尽。”小石猴听了这番话,竖起双眉,挤了挤眼睛,大怒道:“竟有这等事?只可惜我法力低微,恐怕难以与他们抗衡。前几次黄发道长也多次来请我,我都坚决推辞了。如今既然是大仙您来了,我哪敢推脱。不过我得把十八洞主请来,这样才能战胜八仙。”铁甲大仙说:“那就全靠大王的大力相助了。”杨思文见小石猴答应帮忙,十分高兴。至于小石猴究竟如何与八仙斗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杨尚书设席宴妖 小石猴计害花锦 话说小石猴把花果山的事务交给猴丞相管理,自己跟着铁甲大仙和杨思文,驾着妖云,离开了花果山,径直来到杨尚书家。他们落下云头,走进大门,来到内书房。这时杨尚书的病已经痊愈,一看到儿子和铁甲大仙,还有一个穿着人类衣服的猴子走进来,心里暗自诧异,料想这就是小石猴了,便起身迎接,说道:“老朽只是个普通凡人,不知道大仙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仙恕罪。”小石猴问铁甲大仙:“这位是谁?”杨思文赶忙接口回答:“这是我父亲。”小石猴上前见礼,说道:“原来是老尚书,失敬失敬。”杨尚书见他礼数周到,越发觉得奇怪,便请小石猴上座。小石猴推辞谦让了一番,才坐了下来。铁甲大仙和杨尚书依次落座,杨思文坐在末位。 杨尚书说道:“久仰仙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见,真是了却我生平的心愿。”小石猴说:“老尚书过奖了。自从齐天大圣拜唐三藏为师,前往西天取经之后,我就掌管花果山事务,一直没什么空闲关注外界大事。今天铁甲大仙和令郎来到山上,说起八仙的无礼行径,我十分气愤,所以愿意帮令郎与八仙争斗,打抱不平。但不知老尚书有什么高见,用什么办法能挑动八仙,让他们先动手,然后我们再和他们一决高下。要是我们赢了,那自然没得说;要是输了,再和他们理论,奏请玉帝裁决。到那时他们理亏,肯定会遭到天谴,不知老尚书觉得怎么样?”杨尚书听了,暗自称赞:“没想到这猴子,竟然有这样的计谋,真是聪明过人。”便说道:“老朽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哪比得上仙长聪慧,想必仙长一定有妙计能战胜八仙。”小石猴说:“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计策。” 杨思文此时心里一直惦记着花牡丹,一心想娶她回家,结为夫妻,无奈多次都没能如愿。如今听到小石猴和父亲说没有办法挑动八仙,便接口说道:“大仙,我有一计,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小石猴问:“公子有什么计策,请详细说说。”杨思文说:“那花牡丹自从花家山尼庵被烧之后就失踪了,不知去向,连花锦夫妇也不知道在哪里。我的想法是先去探听花锦夫妇住在哪里,打听清楚后,把他们抓来关在一个地方,然后告诉花牡丹,如果她答应和我订婚,就放了她父母;要是不答应,就强行把她抢回家,逼她成亲。花牡丹前世是纯阳的妻子,吕纯阳要是知道这个消息,怎么会不来救她呢?到时候全靠大仙的本事,和他一决高下,就算失败了去理论,也是他理亏,仙家本就不该插手凡间的事情,不知大仙意下如何?”铁甲仙拍手称赞道:“这个计策不错。但要打听花锦夫妇躲在哪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小石猴说:“这倒不难打听。”铁甲仙问:“难道你能算出阴阳?”小石猴说:“我不会算阴阳。”铁甲仙又问:“既然不懂阴阳,那怎么能探听到花锦夫妇的下落呢?”小石猴说:“我去阴司地府走一趟,查看判官掌管的生死簿,就能知道了。除了我们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以及上界的仙佛,不归阴司东岳大帝管理,其余没脱凡胎的半仙,还有五湖四海的水族、兽类、羽虫等,都由东岳大帝掌管,生死都有定数,无法更改。凡人快死的时候,一定会派阴差来拘拿魂魄,就算那人躲到海里,或者搬到深山悬崖、人迹罕至的地方,当地的土地也会报告给东岳大帝,让判官记在生死簿上。所以我只要去阴司,向判官查看生死簿,就能知道花锦夫妇现在住在哪里,不管他们上天入海,都能知晓。” 杨思文听了,十分高兴,说道:“那就请大仙去阴府走一趟,查看生死簿,探听花锦夫妇的下落。”小石猴说:“好,我这就去看看。我想顺便拜托判官,把花锦夫妇抓到阴山背后,关在寒冰地狱里。那寒冰地狱寒冷刺骨,谁都受不了,到时候再让花锦夫妇劝他们女儿嫁给公子。花牡丹要是知道父母受这种痛苦,肯定会答应和公子成亲的。”杨思文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浑身都舒畅起来,恨不得立刻把花牡丹抱在怀里,成就好事。当即说道:“多谢大仙费心帮我办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将来一定终身焚香朝拜,报答大仙的恩情。就请大仙明天赶紧去吧。”小石猴说:“冥司和阳间差不多。现在想请判官促成这件事,得先给他点好处,他才会办事。”杨尚书说:“没错没错,凡事没钱可办不成。大仙需要带多少银子去,我让人拿来。”小石猴说:“老尚书,凡间的银子在阴司不通用,冥司只用纸钱。老尚书可以让人准备五十万串纸锭烧化,我就能带到阴司,托判官办事了。” 杨尚书连忙答应:“晓得。”回头吩咐手下,赶紧准备五十万串纸锭,等着用。仆役领命去办理了。因为准备纸锭需要些时间,杨尚书就问小石猴:“大仙是吃荤还是吃素,请吩咐一声,我让人备酒。”小石猴说:“我在山上只吃瓜果之类的,现在到了凡间,也想尝尝人间烟火。不管荤素,都可以。”杨尚书连声称是,急忙让人摆设丰盛的上等酒宴,还多准备了糖食水果,心想猴子喜欢吃水果,所以多备一些。手下们齐声答应,立刻去准备。不一会儿,摆好了杯筷,端上了酒席。杨思文拿起酒壶敬酒,先斟了一杯,递给小石猴,接着是铁甲大仙和父亲,最后给自己斟了一杯。杨尚书端起酒杯,邀请小石猴,然后一饮而尽。小石猴从没喝过酒,差点呛了出来。铁甲仙说:“这是烧酒,得一口一口慢慢喝,不能像喝茶一样。”小石猴这才明白。杨思文又给他斟了一杯,小石猴一手抓着筷子,在菜碗里乱挑,却夹不到菜。铁甲仙又教了他,他才学会。小石猴吃得津津有味,连声称好,忘乎所以,露出了猴子的本性,一下子跳到椅子上,蹬着腿吃喝起来。铁甲仙不好意思再去提醒,只好随他去了。这猴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今天杨尚书吩咐准备的是上等丰盛酒宴,所以格外美味。真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不知小石猴怎样去阴司贿赂判官,拘拿花锦夫妇,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烧纸锭贿送鬼差 赴阴府石猴逞能 话说杨尚书摆下宴席,宴请小石猴和铁甲大仙,自己与儿子作陪。小石猴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酒,吃得十分开心,心满意足。众人开怀畅饮,席间谈论起吕纯阳的事情,比如他如何戏弄牡丹、剑斩黄龙,如何与五龙争斗,以及胡芸娘摆迷魂阵却被斩杀的经过。小石猴此时已有几分醉意,便说道:“老尚书,不是我吹牛,别说这八仙,就算三十三天的神将、四大元帅,还有道佛两教的教主全都来了,我也不放在眼里。当初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你们想必都知道吧?”杨尚书说:“没错,谁不知道呢。”小石猴说:“他打进南天门,直闯灵霄宝殿,当时谁能是他的对手?我的道法,也不比齐天大圣差。当年灌江口的杨二郎,也才只能和他打成平手。这些所谓的八仙,更是不值一提,有什么可怕的?我要不答应下山也就罢了,既然来了,一定要把这伙八仙的道行废掉,才能显出我的本事。”杨思文说:“大仙的法力果然高强,我也早就听黄发真人说起过,只是一直没机会见识。如今承蒙铁甲仙长介绍,把大仙请来,真是了却我生平的心愿,一定要帮我报这个仇,出出我胸中的恶气。”小石猴拍了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一定帮你报仇出气,还帮你娶到牡丹。要是有一件事办不成,我就不算五行之中的一员。”杨思文听了十分高兴,杨尚书也很欢喜,大家尽情畅饮后才散去。手下收拾了残席,泡上香茗,众人开始喝茶。 又过了一会儿,仆役上前禀报:“启禀老大人,五十万串纸锭已经准备好了,请老大人指示。”杨尚书问小石猴:“不知道仙长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纸锭?”小石猴说:“公子可以写一张字条,注明年月和数目,夹在纸锭里,然后在当天焚化,我就能带着这些纸钱到阴司使用了。”杨思文说:“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大仙明天再出发吧,今晚暂且在府中住一晚,不知大仙意下如何?”小石猴摇头说:“你们难道没听说阴司和阳间是相反的吗?阳间天亮,阴司天黑;现在阳间天晚,正是阴司天明,正好适合去办事,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清晨呢?要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地府里的人又都睡觉了,我岂不是白跑一趟。”杨思文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便亲笔写了一张字条,让人放在纸锭里,接着在庭院里把五十万纸锭点燃焚化,很快就烧成了灰烬。小石猴说:“行了,我可以带着这些‘银子’出发了,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说完便辞别众人,驾着妖云,前往阴司。铁甲仙说:“他的道法比我高强,我都不认识黄泉地府,也没去过。他却能直接去阴司查看生死簿,真是比我强太多了。”杨思文说:“要是没有大仙的帮助,我也不可能认识小石猴,所以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比对小石猴还要深十倍。”铁甲仙听了,十分得意。暂且先不说杨思文父子与铁甲大仙的谈话。 再说小石猴驾着妖云,悠悠荡荡地来到了冥司地府。他知道生死簿是由东岳大帝掌管的,所以直接奔向东岳府衙。到了衙门前,只见静悄悄的,一个鬼卒都没有,他不禁暗暗惊讶,心想:怎么东岳衙署里没人呢?难道今天阴司放假不办公吗?想着便一路走进衙门,这时有一个看门的鬼卒,看到石猴进来,顿时露出惊慌的神色,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不敢出声。各位,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原来这个看门鬼卒是个老差役了,他一见到小石猴,还以为是当年大闹天宫、来地府撕毁生死簿的孙行者,那时没人敢招惹他,所以才如此惊慌。小石猴见了觉得很诧异,心想:我一路来到地府,碰到不少鬼卒,没一个怕我的,怎么这个鬼差见了我这么害怕呢?难道阴司的鬼差不像阳间的差役那么凶吗?先不管这些,我问问他判官在哪里。主意已定,便瞪着眼上前喝道:“喂,我问你个事,快给我说明白。”那鬼卒见他瞪眼喝问,吓得哆哆嗦嗦地叫道:“大圣不要发怒,小鬼我可没得罪您老人家。”小石猴听了,才知道他认错人了,忍不住噗嗤一笑,说:“我不是齐天大圣,你可别认错人了。”那鬼卒听说他不是孙行者,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叫倒霉,便也沉下脸说:“你这小猴子,怎么乱闯乱跑,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能随便乱闯吗?还不给我滚远点。”小石猴见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好笑,心想:怪不得世上的人遇到凶狠的就害怕,见到善良的就欺负,原来阴司里也是这样。于是竖起双眉,大声喝道:“小鬼,我虽然不是齐天大圣,但我是他的兄弟,现在是花果山大王。我来阴司打听一件事,所以问你,你怎么反倒骂我?我要是不把你这小鬼打得魂飞魄散,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说完,伸手到耳朵里一掏,掏出一根金箍棒,做出要打的样子。那鬼卒又吓得双膝跪地,说:“大王不要生气,小鬼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王,还望您高抬贵手,饶恕小鬼。您想问什么,只要小鬼知道,一定告诉您老人家。”小石猴见他跪地求饶,这才把金箍棒重新塞回耳朵里,说:“我问你件事,你如实说,我就饶你性命。今天东岳帝为什么不办公?”鬼卒说:“今天大帝奉玉帝圣旨去考试城隍了,所以不在衙署办公。大王要是找他,可以等三天再来,大帝三天后就回衙了。”小石猴问:“阴司也有考试吗?”鬼卒说:“阴阳是一体的,阳间有什么事,阴司也有什么事;阳间有什么东西,阴司也有。”小石猴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倒不用见东岳帝。判官住在哪里?”鬼卒说:“判官就住在本衙,但他也跟着大帝考试去了,也得三天后才回来。”小石猴听了,心想来的不是时候,只好等三天再来了。想完便对鬼卒说:“既然这样,我过三天再来。你不用禀告东岳帝,等我来了再说。”鬼卒答应道:“晓得。”小石猴起身走出东岳衙署,驾起妖云,回到杨尚书家。到了门口,落下云头。这时正好天亮,小石猴走进府内。杨思文还没起床,听说他回来了,急忙披衣下床,匆匆梳洗完毕,出来见到小石猴,问道:“仙长辛苦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小石猴说:“事不凑巧。”便把鬼卒说的话告诉了杨思文,说要等过三天再去阴府。不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参天帝土地撤差 奉玉旨考试城隍 话说小石猴回到杨家,对杨思文说:“我去的时机不巧,正好碰上阴司在考试城隍,东岳帝去当考试官了,判官也不在衙门,跟着去监考,得三天后才回来,所以我没能查看生死簿。”杨思文说:“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等三天再去了,真是辛苦大仙为我操劳。”小石猴说:“没关系。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你报仇雪恨。”杨思文连连道谢。这时杨尚书和铁甲大仙也都起床了,大家一起吃了早饭。 各位,你们可能好奇阴司怎么会有考试城隍这回事?这和本书的情节息息相关,得详细说一说。原来白牡丹的父亲白富贵,死后在洛阳当土地神,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吕纯阳也时常到他的土地祠落脚休息,这些暂且不提。俗话说否极泰来,这是常理。突然有一天,值日功曹得知白富贵生前是做药材生意的,没有功名,是个普通百姓,就到灵霄宝殿向玉皇大帝参奏说:“微臣听说洛阳土地白富贵,生前没有功名,死后不应为神,这有失官职的体统,请天帝圣裁。”玉皇大帝听了后说:“既然洛阳土地白富贵是普通百姓出身,不应担任阴司官职,那就命功曹去调查他生前死后的事迹,再做决定。”功曹领旨,立刻去调查。很快就回来向天帝回奏说:“经查,白富贵生前虽是商人,但一生没有过失,死后担任土地神,也还算称职。微臣查到南京城隍一职无人接任,天帝可暂时撤去白富贵洛阳土地的差事,让他重新参加考试。如果他确实有真才实学,就任命他为南京城隍,这样按官阶来安排,也能让众神心服。”玉帝批准了这个奏请,随即下了一道圣旨,派使者送到东岳大帝的衙门。东岳帝接到玉旨,不敢怠慢,立刻发了一道公文,撤去白富贵洛阳土地的差事,让他重新参加南京城隍的考试。白富贵接到公文,马上把公务和印绶交给候补土地神,自己就等着东岳帝前来考试。没过多久,东岳帝带着判官到各地巡查。来到洛阳后,白富贵把大帝接到东岳庙的临时住所。东岳帝仔细打量白富贵,见他相貌忠厚老实,不像狡猾之辈,心里就有了几分好感,于是出了一个题目,让白富贵写文章。白富贵虽然没有功名,但文字功底不错,也明白事理,写了一篇文章呈给大帝看。东岳帝展开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说:“虽然是商人出身,但文章条理还算通顺。现在南京城隍的职位空缺,没人接任,你可以到我的衙门,向判官领取公文,去南京上任。”白富贵叩谢大帝的提拔之恩。第二天,东岳大帝回到衙门,批好了公文,交给判官,等白富贵来领取后去上任。 各位,这判官是个贪赃枉法的家伙,不管谁接任官职,要是当城隍就得送二十万串纸锭,当土地神也要送十万串。白富贵哪里知道阴司也要行贿这一套,打听到东岳大帝已经回衙门了,就去领取公文准备上任。判官瞪着他说:“你既然出来做官,想必知道规矩,赶紧把东西拿出来。”白富贵说:“什么规矩,我不明白,请你明示。”判官大怒道:“你别装傻充愣,假装不知道。我收你们的好处就这一次,你们上任后搜刮百姓钱财,那可是没个尽头。自己摸摸良心,也不该不出这份钱。”白富贵说:“我真不知道什么规矩,不是假装糊涂。”判官更加愤怒,说:“既然不知道规矩,那就别当城隍了。大帝的公文还没发下来,你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白富贵性格老实,没有和判官发火,只好回家住了一天。心里烦闷,突然想起白牡丹,心想:“我好久没见牡丹女儿了,不如趁现在没事,去白云洞一趟,看看女儿,排解一下忧愁,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出门驾着阴风,飘飘悠悠地来到白云洞。只见女儿独自睡在一个房间,花锦夫妇在外面的房间休息。白富贵对着牡丹吹了一口气。花牡丹睡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看到前世的父亲来到床前,喊了声“女儿”。花牡丹急忙坐起身,喊道:“爹爹,您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女儿。不知道爹爹最近过得怎么样?”白富贵叹了口气说:“女儿啊,为父真是命苦。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儿,倒也没什么,多亏遇到上仙吕纯阳多次度化你,将来你不愁超凡脱俗,修成正果。只是苦了为父孤单没有子嗣,没人祭祀。”花牡丹说:“爹爹现在是洛阳土地神,接受万民香火供奉,也是一样的。”白富贵说:“为父多亏上仙吕纯阳帮忙,才当上洛阳土地神。可最近被值日功曹参奏到天庭,说为父是普通百姓出身,死后不应为神,玉帝准奏,降旨给东岳大帝撤去为父的差事,让我重新参加考试,考取南京城隍。那天考试,承蒙大帝夸奖,批准任命我为南京城隍,让我去衙门领公文,到南京接任。”花牡丹问:“爹爹去领公文了吗?”白富贵说:“为父怎么能不去呢。可谁知那判官是个贪官,为父到衙门向他领公文,他问我要‘例规’,为父不懂,问他什么是‘例规’,他就大怒说:‘你既然不知道例规,就别出去做官了,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女儿啊,你想想,他说这话,可把为父气坏了。那判官还说:‘我收你们的例规就这一次,你们搜刮万民钱财却是没个底的。’女儿,你说他欺负人不欺负人。为父碰了这个钉子,就赌气不做官了,回家了。因为好久没见到你,所以来看看你。不知道最近吕纯阳上仙来过这里吗?”牡丹说:“他从花家山把我救到这里之后,就没来过。听说杨思文又和他作对,摆了个迷魂阵,双方大动干戈。后来听说请来了灌江口杨真君和梅山七圣,加上八仙聚会,才破了这个阵,斩杀了胡芸娘,赶走了黄发道人和悟尘禅师。可杨思文还是不死心,他父亲身为尚书,奏报当今皇帝,说吕纯阳欺负他,八仙滥开杀戒。皇帝不辨善恶,呈上奏表给玉帝,玉帝把吕纯阳贬到海底三千年。四海龙王又想报以前的仇,设计谋害纯阳。多亏徒弟椿精报信,铁拐李请来佛祖如来、道教老君和观音大士,下海和龙王和解,后来到天庭担保,才救出纯阳。这些情况,都是椿精路过这里时告诉我的。吕纯阳却一直没来过。”白富贵听了,点头叹息道:“都是杨思文这个冤家,因为女儿惹出这么多事。”父女二人不住地叹息。想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白富贵梦示女儿 李林甫贿受城隍 话说白富贵与牡丹在梦中交谈了一番,不停地叹息,最后说:“女儿保重,为父回去了。”说完,推了牡丹一把,便飘然而去。花牡丹惊醒过来,嘴里喊着“爹爹”。花锦夫妇在睡梦中听到女儿叫唤,急忙起身喊道:“女儿,女儿,快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花牡丹坐起身子,额头满是汗水。花锦夫妇问道:“女儿,你梦中见到什么了?”花牡丹说:“见到父亲了,真是奇怪。”花锦问:“你父亲说了什么?”花牡丹说:“这事特别奇怪,没想到冥司里也有贪赃枉法的事。父亲在洛阳当土地神,一向尽忠职守,谁知被功曹参奏到天庭,说他是普通百姓出身,于是东岳大帝撤了他的差事,让他重新参加南京城隍的考试,这也就罢了。可谁知东岳帝手下的判官,竟然向父亲索贿,否则不让上任。父亲和他理论,结果被斥责,没能上任。父亲又气又恼,所以托梦来和女儿倾诉委屈。”花锦说:“原来是这样。这也不奇怪,阳间有贪官污吏,没想到阴间也有这种事,真是可笑。”暂且先不说花牡丹父女的这番谈话。 再说判官把白富贵赶走后,心里反而有些着急。因为东岳帝已经批好了文书,让白富贵接任南京城隍的差事,现在白富贵不去上任,那岂不是南京城隍的职位空缺,无人接任了吗?所以判官十分着急。他走出东岳衙署,四处寻找有没有合适的闲散鬼魂,想派去顶替一下。真是无巧不成书,判官正在寻找,突然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头戴一字相冠,身穿红袍,腰束玉带,一看就知道是生前做过宰相的鬼魂。各位,你们知道这个鬼魂是谁吗?原来他就是唐朝宰相李林甫。因为他生前陷害忠良,把持朝政,作恶多端,所以死后受尽惩罚,此时才刚刚刑满,在阴司没有正经事可做,四处游荡,是个游鬼。判官一见到他,暗自高兴,心想正合适,便问道:“李林甫,你要去哪里?”李林甫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正的吏爷。我闲来无事,到处逛逛消遣。”判官听了,心中大喜,说:“李林甫,你现在没事做,我有个好差事,想请你去做,你愿不愿意?”李林甫说:“吏爷如果肯栽培我,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但不知是什么差事,请您赶紧明示。”判官说:“现在有个南京城隍的差事,公文凭证都在我手里,本来是白富贵的名额,因为他拿不出二十万串银钱,没办法上任,所以这个职位没人接任。你要是想干,只要花二十万串银钱,就可以上任。”李林甫说:“这二十万串银锭倒是小事,我回家取来便是。”判官说:“很好。”便与李林甫分别,回到东岳衙署。李林甫回到家中,取了二十万串银锭,又来到东岳衙署,悄悄走进判官的房间,把银钱点交给判官。判官数了数,没错,就把文凭递给李林甫,说:“你赶紧冒充白富贵的名字上任接印,管理南京城隍的事务。里面的一切,都由我帮你打点,肯定不会有问题。”李林甫说:“全靠您大力关照,要是我以后有出头之日,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日后重重报答。”说完辞别判官,走出东岳衙署,带着手下仆役,前往南京上任去了。他上任之后,当地的鬼魂受尽冤屈和苦楚,这些后文再讲。 且说小石猴过了三四天,辞别杨思文、铁甲大仙等人,带着纸条,驾起妖云,出了尚书府,直奔地府而来。没过多久,就到了冥司东岳衙门前。他落下云头,举目望去,只见今天和上次来的时候大不一样。衙门前鬼头攒动,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新死的鬼魂、鬼卒差役等人,还有和阳世一样做小买卖的,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挑着担子卖水果食物。小石猴也无心欣赏这些景象,径直走进衙署。那看门的鬼卒一见他进门,慌忙起身招呼道:“今天大帝在衙门里。”小石猴说:“我不用见大帝,找判官说话就行。”门役说:“判官就在左侧东边的房间里,你自己进去吧。”小石猴点了点头,按照鬼卒指的方向,走到东边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判官刚刚收了李林甫的贿银,正在盘算怎么花。突然听到“咚”的一声门响,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判官也以为小石猴是孙行者,所以才被吓到,便说:“大圣怎么来了,有什么指教?”小石猴说:“我不是齐天大圣,你可别认错了。”判官听他说不是齐天大圣,心里松了口气,说:“你既然不是齐天大圣,为什么来冥司?”小石猴说:“我是悟空的弟弟小石猴。”判官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小石猴说:“我来这里不是为别的事,特地来查看你的生死簿。你赶紧拿出来,让我看看。”判官说:“你们花果山猴子的名字,那年早就被齐天大圣撕去了,现在不用看了。”小石猴说:“你到底肯不肯给我看?”判官说:“真的没有你们花果山猴子的名字了,不用看。”小石猴瞪圆了绿色的眼睛,竖起双眉,勃然大怒:“你当真不给我看?”说着便伸手到耳朵里掏出金箍棒,举起来要打。判官大吃一惊,急忙双手乱摇说:“你别发怒,有话慢慢商量。”小石猴说:“你要是识相的,就乖乖把生死簿交出来,让我看,自然有你的好处。”说着,把焚烧纸锭的字条拿出来,指给判官看,“我现在托你办件事,如果能办成,就用这个作为酬劳。”判官目光一闪,看到字条上写着五十万串纸钱,不由得心中狂跳,心想:不知道他要我办什么事,竟然有这么多钱,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我问问他,看是什么事。便问道:“你有什么事托我,赶紧说清楚。”小石猴说:“现在花家山花牡丹的父母花锦夫妇,之前花家山尼庵被烧后,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想来生死簿上肯定有记载,所以我来查看生死簿。”判官说:“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倒容易查明,我把花名册找出来给你看。”说着,翻出生死簿,交给小石猴查看。不知道小石猴看了生死簿后,会怎样陷害花锦夫妇,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阴山后拘禁花锦 东岳庙牡丹告状 话说小石猴接过生死簿,展开一看,上面记录着花锦夫妇的年纪,还写着他们从花家山搬到了白云洞居住,花牡丹也在那里。看完后,小石猴便问道:“这白云洞在什么地方?”判官说:“白云洞就在花家山东南方,是一座山洞,那可是神仙飞升的地方。”小石猴说:“你能不能把花锦夫妇抓到这里关起来?只要你办成,我就把五十万串银钱酬谢给你。”判官听了,心里一动,抓耳挠腮,暗自思索计谋,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派鬼差去白云洞,把花锦夫妇抓来,关押在阴山背后的寒冰地狱,量他们也插翅难逃,你觉得怎么样?”小石猴说:“你只要能把花锦夫妇关押起来,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五十万串银钱就归你。”判官说:“既然这样,我明天就派鬼差去,按计划行事。”小石猴听了,就把写着烧化纸钱的字条交给判官,叮嘱他赶紧去办。判官连连答应。小石猴辞别判官,驾云回到杨尚书家。 杨思文和铁甲大仙迎上来问道:“仙长查看生死簿,弄清楚花牡丹和她父母住在哪里了吗?”小石猴点头说:“我看明白了,花锦夫妇和女儿牡丹从花家山搬到了东边的白云洞居住。”杨思文说:“这白云洞在什么地方啊,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山洞。”小石猴说:“那是个人迹罕至、仙人飞升的地方,所以普通人很少知道。我已经和判官商量好了,他答应把花锦夫妇关押在阴山背后的寒冰地狱。”杨思文说:“太好了,等花锦夫妇被关押到地狱之后,我就去把牡丹抢回家,结为夫妻,岂不是美事一桩。”说完,便让人准备酒宴,款待小石猴和铁甲大仙。这事儿先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牡丹,自从那晚父亲托梦之后,每天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这天晚上三更时分,她还没睡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吱吱的鬼叫声,顿时吓得毛发直立。接着又听到开门的声音,走进来两个鬼,径直来到花锦夫妇的房间,拿出铁链,往他们二人脖子上一套,拖着就要走。花锦夫妇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只见两个夜叉鬼相貌狰狞,一个拿着钢叉,另一个拿着铁链,套住他们的脖子,要把他们拖起来。花锦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花牡丹听到这奇怪的声响,便起身走出房间,来到父母的房间,只见两个鬼正拖着父母要走。 花锦夫妇想反抗,可哪里争得过这两个恶鬼。花牡丹修行有道,虽然一开始有些害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说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拖走我父母?”两个鬼齐声说:“我们是奉东岳大帝的命令。有人在大帝那里告发了你们,所以大帝命我们来捉拿你们去审问。”花牡丹说:“哪有这种道理。向来阴差只拘人的魂魄去阴曹地府审问,绝对没有拖着活人一起去的,这是为什么?”两个鬼说:“我们可不管有没有道理,只知道是上面的命令,必须执行。你们有什么话,到东岳大帝的大堂上去说,自然会明白。”说完,拖着花锦夫妇,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飞速离开了。花牡丹急忙赶出白云洞,哪里追得上,只能一路哭哭啼啼,径直向东岳庙找去。 再说这两个夜叉收了判官的贿赂,所以不问青红皂白,把花锦夫妇抓到阴司。他们没把人带到东岳衙门过堂,而是直接拖到阴山背后的寒冰地狱,把花锦夫妇推进去后就离开了。花锦夫妇叫苦不迭,只觉得寒风刺骨,冷气逼人,实在难以忍受。这也是他们命中该有此劫。 两个鬼把花锦夫妇推进寒冰地狱后,就悄悄来到判官的房间汇报情况。判官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有人追出来?”两个鬼回答:“他女儿牡丹追出来了。她脚小走不快,没追上。她想必是要到东岳庙告状,得早做防备。”判官说:“没关系,我去附近的东岳庙,如此这般,就能把她吓退。”两个鬼拍手说:“这个办法好,赶紧去做。”判官点头称是。他出了东岳庙,驾着阴风,来到离白云洞较近的东岳庙,躲在里面。没过多久,果然看见花牡丹连滚带爬地走进庙来,焚香祷告,敲鼓喊冤。判官躲在东岳大帝的神像后面,问道:“你这个女子,有什么冤屈到这阴庙来喊冤,详细说来。” 各位,如果是凡间普通女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但牡丹是有根基的人,又一心想要救护父母,所以毫不畏惧,她叩头哭诉道:“民女名叫花牡丹,和父母住在白云洞,修真养性,参道悟禅,一向安分守己,不敢为非作歹。昨晚突然来了两个鬼差,声称奉大帝之命,来抓我父母。从来阴差只拘魂魄,绝没有拘拿活人的道理。民女追赶不上,不知道两个鬼把我父母抓到哪里去了。民女只能来大帝这里喊冤,恳请大帝念在民女孤苦伶仃,放我父母出狱,民女感恩不尽,终身焚香祈祷,报答您的恩情。”判官高声喝道:“你这女子一派胡言,分明是在诱供。哪有鬼卒拘人到阴司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没这回事。”花牡丹说:“大帝明察,两个鬼差既然没把我父母拘到阴府,那我父母去哪儿了呢?”判官喝道:“你一派狡辩,竟敢欺骗大帝。那两个鬼卒说不定是假冒东岳衙门的差役,也未可知。你怎么不弄清楚道理,就来这里胡乱喊冤,赶紧给我滚出庙去,要是再在这里闹事,就让人把你打出去。”花牡丹听了,心中疑惑:“这东岳帝怎么不讲道理,一味蛮横地威逼吓唬人?”于是又再次叩头,恳求大帝为她伸冤。判官大怒,喝令武士把这个女子赶出庙去。不知道花牡丹能不能为父母伸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花牡丹城隍庙告状 东岳帝寒冰狱私访 一群鬼差连推带拉,把花牡丹赶出了庙门,紧接着就紧紧关上了庙门。花牡丹毫无办法,只能哭哭啼啼地往家走。走到半路,因为她脚小,走路本就不便,加上道路高低不平,实在难行,就来到一个凉亭下,在石头上坐下来,打算休息一会儿再走。这时,恰好有个樵夫从这儿路过。樵夫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荒亭中,满脸泪痕,觉得十分奇怪,就放下担子,走上前去问道:“小姑娘,你为什么坐在这荒亭里哭呀?要是迷了路,我送你回去。”花牡丹抬头一看,见是一位鬓发苍白的老樵夫,连忙站起身来,对樵夫说:“请问樵翁贵姓,家在哪里?”樵夫说:“我叫李如仙,就住在前面山脚下。小姑娘有什么事就说,别太伤心。”花牡丹说:“我的父母被鬼卒抓到阴司去了,我特地到东岳大帝那里告状伸冤。可他不但不准我的状,还让鬼差把我赶了出来。我现在只能回家,可路途遥远,所以在这儿歇一会儿,再慢慢走回去。”樵夫一听,十分诧异:“阴差只能拘魂魄,哪有捉活人的道理?我都七十多岁了,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依我看,你也别哭了,跟我到家里去,我陪你一起到城隍庙告状。”花牡丹觉得这话有理,就擦干眼泪,跟着樵夫走。一路上树木丛生,走过几片大树林,到了山脚下,转个弯,就到了樵夫家。 只见樵夫的妻子在门口,看到樵夫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美貌女子,便问道:“这位姑娘怎么和你一起回来的?”樵夫就把花牡丹告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樵夫的妻子听了,笑着说:“反了反了,鬼居然敢捉弄人,真是怪事。”一边说,一边拿了个凳子,请牡丹坐下。然后到厨房端出青菜黄米饭,叫牡丹和樵夫一起吃。花牡丹心里难过,哪吃得下,只能勉强吃了几口。樵夫的妻子收拾好碗筷,又准备好床铺,让牡丹早点休息,还说:“我家地方小,又脏,委屈姑娘了。”牡丹说:“老妈妈,您说哪里话。我在您这儿打扰,该怎么报答呢?”樵夫在一旁说:“你们别客气了,早点睡吧。”牡丹答应了,随后樵夫和他妻子也去睡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樵夫和花牡丹一起前往城隍庙。没多久就到了庙前,走进大殿,看到香柜边有个道士,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请道士写了一张疏状文。接着点上香烛,牡丹跪下叩头,口中默默祷告。这位城隍生前为官正直,所以被封为城隍,是个刚正不阿的神。他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既不讨好上司,也不欺压百姓。他接到疏状一看,不禁拍案大怒:“东岳衙门的差役,竟敢如此徇私舞弊,这还得了!”城隍又看了看牡丹,发现她是有根基道行的仙体,便没有拘她的魂,而是叫文判官下去告诉她。牡丹跪在拜垫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只听耳边有人说:“你先和樵夫回去,等我亲自调查清楚,再进行处理。”牡丹一听,连忙谢恩,随即清醒过来,再次叩谢城隍。她起身把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樵夫。樵夫听了十分高兴,就出了庙门,沿着原路回家。樵夫的妻子见他们回来,忙问:“城隍老爷准了你的状吗,怎么判决的?”牡丹把城隍说的话告诉了她。她说:“这就是诚心则灵,虔诚能通神啊。”樵夫说:“你陪姑娘聊聊,我要上山砍柴了。”于是樵夫拿起扁担和斧头,出门上山砍柴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城隍接到牡丹的状文后,立刻让文判官写了一封文书,派两名得力的心腹鬼差把文书送到东岳庙。鬼差领命,马上出发。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岳庙,把文书交给值日鬼差。值日鬼差一看是冯城隍送来的文书,知道这位冯少华城隍不好惹,立刻把文书送了进去。东岳大帝拆开文书一看,心中大怒,骂道:“这群鬼役,竟敢在外徇私舞弊,如此胡作非为,要不是冯城隍的文书送来,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他立刻吩咐鬼役把判官叫来。 判官听说东岳大帝叫他,心里有些害怕,担心花锦夫妇的事败露,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见东岳大帝。东岳大帝问:“花锦夫妇的事你知道吗?”判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小吏完全不知道。”东岳大帝吩咐:“把三班鬼差都叫来见我。”不一会儿,鬼差们都来到案前。东岳大帝一个一个询问,他们都说不知道。东岳大帝只好让他们出去,对来送文书的鬼差说:“你们先回去,等我查清楚了再追究。”三个鬼差遵命退出,回去向城隍报告。暂且不表。 东岳大帝心想,判官和三班鬼差都抵赖不知道,不如我到五宫阎罗王那儿的各个地狱去私访一番。主意已定,他来到后堂,让丫鬟到里面向太太取来一件便服和中鞋。不一会儿便服取到,东岳大帝立刻换装,悄悄出了衙门,前往五殿。没多久就到了五殿,东岳大帝没有直接过去,先到望乡台,询问了许多鬼魂,都没有花锦夫妇。然后在望乡石旁往西走,来到寒冰地狱,又逐个询问。只见一男一女在那里啼哭,东岳大帝问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男的回答:“我叫花锦,她是我妻子。”东岳大帝听了,没多说什么,转身问小鬼:“这两个鬼魂是谁送来的?”小鬼说:“是张忠、李义送来的,来了有十八天了。”东岳大帝问清楚后,就回衙门了。不知道他回衙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还魂丹救活夫妇 坐大殿审讯判官 东岳大帝把花锦夫妇的事情查访清楚后,立刻返回衙门,马上升坐大殿,传令:“张忠、李义来见我!”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案桌前。东岳大帝问道:“你们把花锦夫妇押在了什么地方?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张忠和李义齐声说:“什么花锦夫妇,我们根本不知道。”东岳大帝大怒:“不用刑,你们怕是不肯老实招供。”吩咐夜叉把他俩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张忠和李义一听要挨打,顿时慌了,赶忙说:“我们愿招!”东岳大帝吩咐暂且停刑。张忠和李义说道:“王爷明察,这件事不是我们擅自做主,是王判官收了别人五百两银子的贿赂,所以叫我们二人把花锦夫妇抓到荒山背后,拘了他们的魂魄。王判官亲自写了公文,让我们把魂魄送到寒冰地狱。花锦的女儿牡丹前来告状,还被判官大骂一顿,赶出了山门。”东岳大帝又问:“花锦夫妇的尸首在什么地方?”李义说:“在云梦山紫霞洞口。”东岳大帝随即派了赵升、王欣两个心腹鬼差,从身旁取出一粒仙丹,这仙丹红得像火,名叫“还魂再生丹”,交给二人,让他们到寒冰狱,取了花锦夫妇的魂魄,带到云梦山紫霞洞,按他的指示救这夫妇二人还阳。 赵升、王欣二人领命,立刻到寒冰狱取了魂魄,前往云梦山。不一会儿就到了紫霞洞口。他们把花锦夫妇的魂魄拍入二人尸首的泥丸宫内,又把仙丹放在自己嘴里咬开,给花锦夫妇每人嘴里放了半粒。这仙丹的药力强大,上至天庭,下达涌泉,能直透十二重楼。没过多久,花锦夫妇微微有了些动静。二鬼差见二人快要苏醒,就回去向东岳大帝复命。东岳大帝听了点点头,二鬼差退到一旁。接着,东岳大帝派两名小鬼去把王判官抓来。小鬼们不敢怠慢,马上行动。 原来这王判官平时仗着权势欺负人,根本不把小鬼们放在眼里。今天这两个小鬼打算公报私仇,好好戏弄他一番。二小鬼来到外面,看到王判官坐在那里,便说:“判官爷,王爷请您上堂办公。”王判官一听,心里暗暗吃惊,心想:“难道花锦的事情败露了?不然今天又不是放告的日子,要办什么事呢?”他心里害怕,不敢上堂。小鬼们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判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鬼来到大堂,跪了下来。东岳大帝一见,怒火中烧,猛拍惊堂木,说道:“好大胆的判官,竟敢收受贿赂害人,把花锦夫妇私自关押在寒冰地狱,还把他们的尸首扔到荒山上!”判官听了,只是趴在台阶上求恩。东岳大帝又问:“你收了谁的贿赂,一共多少?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判官沉思了半晌,招供道:“这件事是小石猴亲自到地府要看生死簿,我不肯,他就拿着棍子要打我,我没办法才给他看了。他在簿子上翻来翻去,查到了花锦夫妇的名字,就让我把花锦夫妇弄死,还说送我五百两银子。我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就答应了。谁知道事情办成了,如今也犯了罪,可那银子我一分一毫都没见到。”东岳大帝冷笑道:“贪心鬼碰上了狡猾猴子。”东岳大帝吩咐无常,先把判官收监,等捉到小石猴再一起定罪处置。无常给判官戴上刑具,带去收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锦夫妇在云梦山紫霞洞口慢慢苏醒过来。夫妻二人相互一看,才知道已经回到阳间。他们坐在洞口休息了一会儿,想要回家,却不认得路。正在为难的时候,突然从那边来了一位白发银须的老人家,对他们说:“此地豺狼虎豹、山魁魑魅很多,天一黑就会出来伤人。你们要是想回家,只要过来紧紧抓住我袍袖,闭上眼睛。我叫你们睁开眼时,你们才能睁开,要是我没叫你们睁开,你们擅自睁开摔死了,我可不管。”二人答应了,走上前抓住袍袖,闭上了眼睛,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不一会儿,风停了,老者叫他们睁开眼,二人睁眼一看,已经到了自家门前。夫妇二人十分欣喜,正要拜谢老人家,却发现老人家不见了,地上有一张纸柬,一看才知道是紫霞洞的山神特地来救他们的。夫妇二人对着天空拜谢,然后站起身走进家中。到屋内一看,房门紧闭,再到经堂一看,也没人,不知道花牡丹去了哪里。夫妇二人不由得大哭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小石猴醉酒伤性命 杨思文游春遇佳人 花锦夫妇回到家中,发现房门紧闭,经堂里也不见牡丹的踪影。他们急忙到前后左右的乡邻家中打听,可大家都说不知道。花锦夫妇悲痛大哭,后来在众乡邻的劝慰下,才回到家中,关上门,做了些晚饭吃,随后回房休息,但心里一直挂念着女儿。夫妇二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合眼。直到雄鸡报晓,东方泛起白色,窗户上有了亮光,二人才起身。洗漱完毕,随便吃了点早饭,便出了家门,锁好门,拜托邻居帮忙照看,然后外出寻找女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牡丹住在樵夫家中,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天,樵夫对牡丹说:“明天早点起床,我们一起去城隍庙。要是城隍没能处理好,我们就再到都天堂去告状。”两人商量妥当后,各自回房休息。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早上。花牡丹梳洗完毕,樵夫的妻子摆好了早饭,两人吃完。樵夫担心牡丹走太远的路不方便,就叫了一辆车子给牡丹坐。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城隍庙门口。花牡丹和樵夫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庙里。来到大殿,亲自点上香烛,跪在拜垫上,默默虔诚祈祷。过了一会儿,就像前一次一样,花牡丹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耳边有人说:“现在你父母已经还阳,赶紧回去和他们相见。”说完,牡丹醒来,向城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告诉樵夫:“我父母已经还阳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庙门。他们叫了一辆小车,一同向花牡丹家的方向出发,一路上留意观察,看能不能发现父母的踪迹。在离家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只见她的父母满脸泪痕,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 牡丹看到后,泪如雨下,心想父母一定是来找自己的。她急忙下了小车,走到父母面前,喊了一声“爹娘”,便跪了下去。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花锦在一旁劝慰了一番,两人才止住眼泪。随后,花锦让母女二人同坐一辆车,先回家去。花锦邀请樵夫到家里坐坐,樵夫说:“家里只有我老伴一人,没人照顾,过些日子再来拜访吧。”花锦见他坚决不肯去,也不好勉强,然后花牡丹一家三口向樵夫拜谢,彼此分别,樵夫便回家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杨思文,自从小石猴“害死”花锦夫妇之后,心中十分高兴。这天,他对小石猴说:“现在花牡丹的父母已死,你可以带着家将,把花牡丹抢过来。”小石猴说:“公子不必担忧,这事包在我身上。不是我吹牛,只要我一个人去,保证把牡丹抢回家。”杨思文大喜,立刻吩咐准备丰盛的酒菜,款待小石猴。两人边吃边聊。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小石猴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杨思文派两个手下,把小石猴扶到床上睡下。 由于小石猴饮酒过度,修行的功夫全都消散,人事不知。他睡在床上,忽然看见牛头马面两个鬼差走到床前说:“你犯的罪你自己清楚,如今我们奉命来抓你,赶紧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动手。”小石猴想要反抗,无奈身体不听使唤,又看到牛头马面手中高举着火票,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叹道:“原来是花锦的事情败露了,这真是自作自受。”只得跟着牛头马面一同离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杨思文,第二天清晨,他派一个家人去请小石猴吃早饭。家人走进房间,喊他不应,问他也不答。家人走到床前一看,只见小石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家人用手一摸,身体已经冰凉。家人大惊,急忙跑出去报告杨思文。杨思文一听,十分震惊,急忙走进房间查看,果然发现小石猴已经死了。思文便吩咐家人去买一口上等棺材,准备几件衣服。俗话说:有钱不消周时办。没过多久,东西都置办齐全,他们立刻将小石猴入殓。雇了几个杠夫,把棺材抬到义冢地埋葬了,总算是让他入土为安。之后,杨思文又请了几个和尚,做了三天法事。 杨思文为了花牡丹的事,在小石猴身上花了二三百两银子,他并不在意,毕竟他家财万贯,这点花费不算什么。只是花牡丹没能到手,一切成了泡影,他心中十分郁闷,时常唉声叹气。他身旁有个叫杨能的家人,很得思文的宠信。这天,杨能见思文唉声叹气,料想他有心事,便开口说:“公子既然在家烦闷,何不到外面游玩,欣赏一下春景,排解排解忧愁。”杨思文正有此意,便换了一套华丽的衣服,和杨能一起出门。此时正值三月上旬,桃红柳绿,山水明媚,又逢清明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祭扫坟墓。杨思文一路走着,留意观察有没有美丽的女子。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眼看见那边坟墓旁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在哭泣,旁边焚化着一堆纸钱。杨思文见那女子虽然一身素白,却越发显得淡雅动人,看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杨思文一见,不禁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身后有个穷人,看杨思文衣着华丽,还有家人跟随,料想他是个富贵公子。女子也察觉到了,立刻停止哭泣,两只眼睛不住地看向杨思文。杨思文见女子似乎对自己有意,便走上前去,作了个揖说:“大嫂,小生有礼了。”女子站起身来还礼。杨思文问道:“不知你在哭谁,如此伤心?”女子回答:“是我的丈夫。”杨思文心想,原来是个寡妇,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女子说:“婆家已经没人了,我现在住在娘家,娘家只有老母亲一人。”杨思文说:“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济于事。这样吧,我送你回家。”女子答应了,起身和杨思文一起回家。没过多久,就到了女子家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女子请杨思文到里面坐坐,杨思文说:“这怎么好打扰呢。”但还是走进里面的客堂坐下,杨能在门口等候。 女子到里面端出一杯茶,送到杨思文面前,然后在旁边的一只凳子上坐下。两人眉目传情,心领神会,眼神交汇间满是情意,杨思文早已心驰神往,一时说不出话来。女子有些害羞,也不说话。两人正呆呆坐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子,对杨思文说:“这位相公贵姓?”杨思文说:“姓杨。”老婆子说:“杨公子,我家只有这个小女儿,去年她丈夫去世了,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又没有儿女,难以维持生活,所以回来住在我家。我姓李,母女俩相依为命。但我一个人勉强糊口,实在顾不上她,所以想给她再找个丈夫,可至今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公子不嫌弃小女相貌丑陋,让她侍奉公子,做些铺床叠被的活儿,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杨思文一听,正中下怀,回答说:“如果她愿意下嫁于我,衣服首饰我家里应有尽有,不知令爱是否愿意?”说着看向那女子,只见她满脸红晕,娇羞动人。老婆子说:“小女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刚才就是她跟我说的。不知公子什么时候下聘礼呢?”杨思文说:“我性子一向急。既然这样,明天就来下聘怎么样?”母女二人都点头应允。杨思文起身告辞,母女二人再三挽留,然后送他到外面。杨思文和杨能回家,母女俩关上门回到屋内,暂且不表。杨思文和杨能一路往家走,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娶寡妇前夫作崇 讨鬼妻王婆为媒 杨思文和家人杨能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一进家门,他在书房坐下,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让杨能到厨房端来饭菜和一壶状元红,然后自斟自饮起来。自从小石猴死后,花牡丹没能到手,杨思文心里烦闷,每天都吃得很少。今天出去游春遇到美人,他兴致高涨,不知不觉吃得酒足饭饱。之后他来到内房厅,拜见父母,把当天定亲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杨尚书说:“只要你看中了,我们做父母的绝对不会反对,扫你的兴。”杨思文非常高兴,谢过父母后回到书房休息。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梳洗完毕,立刻让杨能去请两位媒人。不一会儿,媒人来了,杨思文把二百两纹银、四样首饰以及茶果等零星物品,送到李寡妇家中。老婆子想摆酒招待媒人,媒人再三推辞,不肯打扰。李寡妇母女客气了一番后,媒人告辞回到杨府,向杨思文汇报情况。杨思文听了,满心欢喜,恨不得当天就把新娘娶回家,于是让媒人挑选日子迎娶,越快越好。媒人查看后,说过三天就是吉日。杨思文大喜,让杨能到李家通知,三天后就来迎娶,请他们做好准备。之后他让媒人住在杨家,就等三天后去迎亲,媒人便住下了,暂且不表。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三天就过去了。到了吉日那天,杨府门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六班吹鼓手、喜娘和傧相都已到齐。吉时一到,迎亲的花轿立刻出发。到了李家,新娘上轿,被迎娶回来。喜娘扶着李寡妇,和杨思文一起到堂前参拜天地,然后送入洞房。接下来挑方巾、坐花筵、撒帐、吃团圆夜饭,等这些事情都结束,宾客们散去。夫妻二人让喜娘和仆妇等人退下,然后共度良宵,这是周公定下的礼仪,写书的人也不便过多描述。 到了三更时分,李寡妇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口中胡言乱语。杨思文赶忙起身,问她怎么回事。李寡妇定了定神,才说:“我刚才睁开眼,想起身小便,忽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男人。我仔细一看,是我的前夫,他脸色很凶恶,实在可怕,所以我大喊起来。”说完,身子还抖个不停。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杨思文突然大叫一声,口吐白沫,身子往后倒。幸好李寡妇急忙上前扶住他,并拼命呼喊。外面的人还没全睡,急忙进来,一边派人去通知杨尚书夫妇。杨尚书夫妇向来把儿子当作珍宝,今天正喜气洋洋,一听儿子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急得脸色都变了,急忙赶到房间里。李寡妇也顾不上害羞,把看见前夫的事情说了一遍。杨夫人听了,连忙在旁边祷告许愿:“千错万错,都怪我儿子不该娶了你的妻子。但现在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实在没有办法。只要你放过我儿子,明天我就请高僧高道超度你,再另外烧些纸钱,让你在阴间另娶一个。”杨夫人祷告完,杨思文才慢慢苏醒过来。然后让新娘子把他扶到床上休息。闹了一夜,这时东方已经发白,大家也都不睡了。杨尚书立刻叫杨能到玄都观请道士,叫杨兴到广福寺请和尚。不一会儿,僧道都到齐了,做了三天法事,焚烧了无数纸钱和冥衣,杨思文果然痊愈了。不过因为被鬼上身,他精神十分疲倦。休息了几天,重新选了日子,换了一个房间,再次为二人举办成亲仪式,暂且不提。 李寡妇的前夫叫张秀文,是个读书人。因为妻子改嫁,他去闹了一场,平白得了许多银两,否则他在阴间也是个穷鬼。如今有了这么多钱,情况大不一样。俗话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道理不管是人是鬼都一样。张秀文心想,妻子在阳世改嫁,自己在阴司孤孤单单的,怪没意思,况且现在条件不同了,得有个女人操持家务才好。于是他东边托张三做媒,西边托李四说亲,真心想娶个女人。 巧的是,对门有个开茶铺子的王婆,是个专门为人牵线搭桥做媒的人。她听说张秀文诈了不少银子,有些眼红,如今又听说他想娶女人,心想正中下怀,不如自己去做媒,多少还能从他那里捞几十两银子。原来王婆斜对门有个女儿叫倪夙英,才二十二岁,长得如花似玉。王婆把张秀文说得才华横溢又有钱,天花乱坠说了一大通。倪夙英听了,心里有些动摇,王婆又说了几句撩人的话,倪夙英立刻答应,让王婆去说亲。王婆十分高兴,出了门就往张秀文家走去。她几步就到了张秀文家,走进里面一看,张秀文正一个人在书房里闷坐。张秀文见王婆来了,连忙起身让座,两人坐定后,张秀文开口问道:“王妈妈有什么事到我家来呀?”王婆笑着说:“一来是来拜见相公。”张秀文说:“不敢当。有其一必有其二,正事肯定在其二,请问其二是什么事呢?”王婆说:“别取笑我啦。二则是听说相公想娶一位夫人,所以我也留了心。现在正好有个合适的姑娘,所以来做媒。”张秀文问:“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王婆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我小店斜对门,有个姑娘,二十二岁,容貌端庄秀丽,性格也很温和,针线活儿也很拿手,所以我来做媒,想把她许配给相公,不知相公意下如何?”张秀文说:“既然这样,想必人品也不错,那就请妈妈去说合。要是亲事能成,一定重重酬谢妈妈。”王婆说:“多谢相公,这事包在我身上。”张秀文说:“明天我到妈妈店里吃茶,到时候我看看这姑娘怎么样?”王婆说:“你明天买些衣料送给我,我叫她来做针线,你们就能见面了。”张秀文答应了,王婆告辞出来,笑嘻嘻地回到店里。只见店里有许多厉鬼、恶鬼、冒失鬼、刁滑鬼、奸滑鬼,围着一个赖债鬼在那里吃茶。因为赖债鬼欠了他们的会钱不还,所以在吵闹。后来经和事鬼出来调解,先写好票据,然后众鬼才散去。王婆也没心思做生意了,早早关了店门,到斜对门和倪夙英女鬼聊天去了。 张秀文见王婆走了,满心欢喜,立刻到绸缎店买了衣料回家。一夜过去,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衣料送给王婆。王婆假意客气一番后收下了,打开一看,笑得嘴都合不拢,说:“这种衣料别说穿过,见都没见过。”于是包好拿到房里去了。然后她让鬼堂官泡了一碗雨前茶,放在张秀文面前,说:“相公先坐一会儿,我到对面去去就来。”张秀文说:“有劳妈妈了。”王婆说:“客气了。”说完出了店门,径直来到女鬼倪夙英家中。倪夙英才刚起床,正在梳妆,见王婆来了,便说:“妈妈早。”王婆说:“我买了些衣料,想做几件时兴衣服,所以想麻烦姑娘帮忙做一下。”倪夙英说:“要是不嫌我手艺粗糙,把衣料拿来就行。”王婆说:“拿来拿去太麻烦,不如请姑娘到我家去做吧。”倪夙英说:“既然这样,我梳好头就来。”王婆答应一声,立刻告别倪夙英,回到店里。不知这桩鬼亲事能不能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因回家怪风失妻房 为妖魔高山请真人 王婆回到店里,告诉张秀文姑娘马上就来。张秀文点头,坐在那儿边喝茶边等。女鬼倪夙英梳好头,收拾妥当,还拍了些粉,然后关上门,出了大门,来到茶铺。王婆一眼看见姑娘来了,赶忙迎进店内。张秀文见女鬼姿态优雅地走来,急忙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从头顶看到脚底,仔仔细细,觉得她处处都好,毫无瑕疵。看到女子进房间做衣服后,他便悄悄等王婆出来。不一会儿王婆出来了,张秀文对她说:“明天我把聘礼、金银这些送来,十天后就来迎娶。”王婆说:“日子太近啦,她置办东西都来不及。”张秀文笑着说:“衣服、首饰和各种零碎物品,我家里样样都有。要是她家没有,我送过来就行,何必让她操心。”王婆说:“既然这样,再好不过了。请相公赶紧回去准备吧,别再耽搁了。”张秀文告别王婆,回家筹备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杨思文自从请僧道超度李寡妇前夫后,精神恢复了,重新选了日子,换了房间,和李寡妇再次拜天地,再次进入洞房,成为夫妻,倒也平安无事。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经满月。夫妻二人打算一起回娘家,便叫了两顶轿子,带着家人,抬着礼物出发。走到半路,突然刮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烟雾弥漫,众人一个个都睁不开眼睛。大约过了一刻钟,风停了,轿夫睁眼一看,轿帘大开,新娘子竟然不见了,众人十分震惊。杨思文急忙下轿查看,果然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心中大惊,立刻带着轿夫等人四处寻找。一直找了五六里路,还是毫无踪迹。杨思文一阵心酸,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他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命苦,犯了孤鸾煞,抢花牡丹时小石猴死去,后来好不容易遇到李寡妇,第一次被她前夫捣乱,花了好多银子,本以为能安宁了,谁知道满月回娘家,半路上被怪风把人吹得无影无踪,越想越懊恼,忍不住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引来了许多路人围观。其中有一位老者,问轿夫:“你家公子为什么在这儿哭得这么伤心?”轿夫就把怪风把新娘子吹得不知去向的事说了一遍。老者听了,说:“在这儿哭也没用。离这儿三里地,有个土地堂,年久失修,已经荒芜很久了。四周的房屋,大半都墙塌壁倒,所以没有僧道住在里面。现在有个狐狸精住在里面,它已经修炼成人形,特别好色,专门刮一阵怪风把女人吸走,已经害了不少人了。”杨思文在地上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也不哭了,擦干眼泪,辞别众人,坐上轿子,马上回家。众人见杨思文走了,议论了几句,也都散去了。 杨思文一回到家,立刻到内房厅,把怪风的事情告诉了父母。杨尚书夫妇也十分惊讶。杨思文马上召集家人和打手,大家各自拿着长短兵器,他自己也拿了一柄朴刀握在手里,然后前往土地堂。没过多久,就到了那座庙。到跟前一看,只见这座庙破败得不成样子。走进庙里,四处查看,发现大殿背后有一个大洞。杨思文趴在洞外听了一会儿,隐隐听到里面有女子哭泣的声音。他心想,这肯定是自己的妻子,心中大怒,纵身一跳,跳进洞里,用刀护住自己,一路寻找进去。走到里面,看见一个人面狐身的妖怪坐在那里,妖怪一见有人进来,拔出一把三尖刀。杨思文见状,跳上前去,一刀砍下去。妖怪用三尖刀招架,两人便大战起来。打了六七个回合,只见狐狸精嚎叫一声,从里面涌出许多小妖,各自拿着刀枪剑戟,把杨思文团团围住,厮杀起来。杨思文在里面大喊:“众打手快来帮忙!”无奈那些打手吓得目瞪口呆,哪里还敢上前帮忙。杨思文见众打手一个都不来,只得拼命杀出洞去。众狐精也不追赶,退回洞里。杨思文一到外面,见众打手像木偶一样站在那里,大骂道:“你们太没良心了。常言说: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我平日里是怎么善待你们的,一旦我有难,你们却袖手旁观,这是什么道理?”打手们说:“公子也不能只怪我们。常言说:力不斗功,功不斗法。我们就算上去,也是白白送命。公子要是想除掉这妖怪,非得找有道术的人不可。”杨思文被他们一提醒,恍然大悟,说:“你们先回去,我去请毛真人来除掉这妖怪。”家丁们先回去了,暂且不表。 这位毛真人,在五云山玄真洞内修炼,已有千年道行。有一天他下山云游,恰好从杨家门前经过。杨思文站在门口,道士见他脸上有一道黑气,知道他必定会遭遇意外灾祸,于是上前施了个礼,说:“公子印堂有一股黑气,这几天内必定会遭遇意外灾祸。要是遇到危急困难的时候,你就到五云山玄真洞找毛真人。我现在教你一个土遁的法诀,要是来找我,就用土遁过来。”说完,化作一阵清风离去。当时杨思文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今天被打手提醒,便想起了毛真人。他随即念起真人教他的咒语,果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心中顿时对毛真人十分佩服。不一会儿,感觉不动了,一看面前有一座高山,走到山脚下,只见那边有一块高大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五云山”。杨思文心中大喜,往山上走去,转了几个弯,却没见到毛真人的踪影。 正在犯难的时候,他听到西边传来弹琴唱歌的声音。杨思文心想,既然有人,不如去问问路。于是顺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被山峰挡住了看不见,一转弯,就看见毛真人坐在蒲团上弹琴唱歌。上面的石头上刻着斗大的“玄真洞”三个字。杨思文赶忙上前,跪地行礼。他正要开口,毛真人说:“公子不必说了,贫道都已经知道了。”杨思文十分高兴,只见道士站起身,带上几样随身法宝,然后和杨思文出了玄真洞。只见道士用手指着洞,大喝一声:“疾!”那玄真洞瞬间不见了,只剩下白云缭绕,寒雾弥漫。杨思文问道:“这是什么法术?”真人说:“这叫白云锁洞法。是怕妖魔鬼怪来偷盗法宝,所以锁住。”杨思文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各自施展土遁,径直来到土地堂前。毛道士让杨思文一个人进去,把妖怪引出来,然后由他来收服。杨思文答应了,拔出宝剑,大喝一声,杀进洞去。狐精见杨思文去而复返,心中大怒,怪叫一声,和杨思文大战起来。杨思文边打边退,那妖怪不知是计,拼命追出洞来。杨思文见妖怪出了洞,闪到真人背后。妖怪直冲上前,毛真人喝道:“孽畜,你妄称修道,暗中劫持女子,还仗着法术欺人,这还得了,还不赶快受缚!”妖怪见真人如此,举着三尖刀朝真人劈来。真人大笑道:“畜生还敢逞强。”把手一放,发出一个掌心雷,口中念起收妖咒,妖怪的三尖刀脱手,在地上乱滚,口中不停地求饶。真人喝道:“不然就用斩妖剑把你斩了。念你修炼了几百年,也不容易,你只要把那些女子都放出来,以后诚心修道,贫道有好生之德,饶你一命。”妖怪连声答应。真人收了咒语,放它起来。狐精站起来,到洞里把众女子都放了出来,一共有二三十人。其中杨思文的妻子因为今天才进洞,所以没被玷污。然后真人让她们各自回家,妖怪也回洞修炼去了,暂且不提。之后杨思文和真人、妻子三人一起回去。真人要告辞,杨思文请他到家里住几天。真人答应了,于是一同前往杨府。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杨思文拜师学艺 毛真人被请捉怪 杨思文和毛真人、妻子三人一路回家,没多久就到了家门口。杨思文让妻子回房休息,自己和毛道士来到书房坐下。杨思文向毛真人拜谢一番,接着询问他饮食上吃荤还是吃素。毛真人说:“贫道注重修心而非忌口,很多人只重忌口却不修心,我是吃荤的。”杨思文便吩咐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和毛真人尽情畅饮。席间两人相谈甚欢,十分投缘。杨思文想要拜毛真人为师,毛真人没有推辞。他们马上摆好香烛,杨思文就此拜毛真人为师,从此二人有了师徒名分。这一天,两人尽兴吃喝后才散席,之后就在书房休息。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毛真人立刻起床。实际上毛真人这一夜只是在床上打坐。他下床后走到天井中,进行呼吸吐纳的功法修炼,吞吐清气浊气,接着把大小功夫都练习了一遍才走进屋内。杨思文听到真人起床,也跟着起身,没有声张,在书房里看着真人练功。毛真人练完功走进来,杨思文便说:“不知师父所练的那些拳棒功夫,能不能传授给小徒呢?”毛真人说:“这倒不难,只有一件事比较难办。”杨思文急忙问:“哪一件事?”毛真人说:“大凡修炼功夫,要达到顶尖境界,就必须远离女色。我看你在这方面恐怕很难做到吧。”杨思文说:“要是为了练功夫,我一辈子不近女色都可以。”他立刻让杨能到内室告诉少奶奶,从这之后杨思文就在书房安睡,真的不再去内房了。一连三个月,毛真人见他真心想要学艺,便将罗汉拳、风魔棍、十八路童子功、鸳鸯连环腿等功夫传授给杨思文。杨思文用心学习,没过几个月,便精通了五行遁术,本领变得高强起来。毛真人在杨思文家中接连住了五六个月,这天他打算回山。杨思文说:“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师父请再逗留几个月,等过了寒冬再回山也不迟。”毛真人经不住杨思文再三挽留,便又住了下来。有一天,杨思文和毛真人聊天时说:“那天那妖怪那么凶猛,怎么师父没费多少时间就把它收服了呢?”毛真人说:“这全靠符法。还要把咒语练熟,修心养性,到后来自然就能降龙伏虎,驱妖降怪。”杨思文听了,心里十分羡慕,再三恳求毛真人传授。毛真人见杨思文心意诚恳,便把符篆咒语一一传授给了他。杨思文学会符咒后,从此心满意足,不再有过多的奢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快到仲冬时节。有一天,杨思文和毛真人正在喝酒,突然有个家人进来禀报:“外面来了个人,请道长去看病。”毛真人听后说:“我们出家人以方便为根本,以慈悲为门径,让他进来吧。”家人出去,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也是家仆打扮,向真人和杨思文请安后说道:“我们是紫金街王府的。员外王芝恒有一位小姐,如今被妖怪迷住,名声受损,生命垂危。请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效果,员外急得寻死觅活。幸好昨天府上一位门房老伯跟我说起,我去禀报员外,说杨府上有一位毛真人,法力无边,曾救过杨府少夫人,还收服了土地堂的妖怪。我家主人听了非常高兴,所以今天特地派我来请您,希望真人发发慈悲,劳驾去我家主人府上为小姐看病。”毛真人听后说:“出家人时刻心怀方便助人的念头,既然如此,贫道就跟你走一趟。”说完,他站起身,告别杨思文,和王府的家人一起离开了。没一会儿就到了王府,只见员外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毛真人看到王员外迎接,便走进里面的厅上,看到许多文雅的医生正在议论病情。员外请真人到小姐房中看病,真人点头答应。员外在前面带路,沿着回廊曲曲折折地走,一直来到小姐的闺房。只见小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似睁非睁,气息微弱,面黄肌瘦。毛真人给小姐把了脉,知道还可以救治,但必须先除掉妖怪,然后再医治,才会有效果。员外听后说:“这样的话,就麻烦真人施展法力收服妖怪,然后再给小女诊治。不知道需要用什么东西,请真人吩咐,我好去准备。”毛真人说:“只需今晚二更以后把前后门紧闭,你们只管安心睡觉,让贫道一人在小姐房中作法。等那妖怪来了,我自有办法处置,但不能有任何人在外偷看。在房间四周用三百六十五粒米、三百六十五瓣茶叶洒在地上,按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周天数目来布置,然后准备十八张黄纸、少许银珠、一碗阴阳水,其他就不需要别的东西了。”员外一心只想女儿身体康复,真人说怎样就怎样,很快把各样东西都备齐了。没过多久,太阳西下,月亮升起,到了一更天多的时候,茶叶在四周洒好,黄纸、银珠、阴阳水都放在小姐房中桌上,然后众人去休息,房间里只剩下真人和小姐两人。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谯楼上传来三更的鼓声,不知道毛真人会如何捉妖医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毛真人捉怪法力无边 狐狸精报仇自投罗网 毛真人为了解救被妖怪迷困的王小姐,用特殊方法在房间四周洒上米和茶叶,之后房里就只剩下他和王小姐两人。接着,毛真人从身上取出一把一尺二三寸长的桃木宝剑和一面黯淡无光的宝镜,将它们放在桌上。随后磨好银珠,用阴阳水调和,画好了九道符,一道贴在房门上,一道贴在眠床上,一道放在小姐头发里,其余四道在房间四周焚烧。之后他在床前枕头上坐下,施展隐身法,静静等待妖怪出现。 没过多久,大约三更时分,突然听到外面风声大作,紧接着又听到窗户“咯咯”一声,一个白面书生从门口走了进来。这书生面目清秀,年纪轻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手中拿着一把书画扇,看起来像个文弱的公子哥。小姐在床上毫无察觉。毛真人运用慧眼观察,只见少年头顶上有一道黑光,便立刻断定是这妖怪在作怪,于是解除了隐身法。此时,少年已经走到床前,毛真人怒喝一声:“孽畜,竟敢迷害良家女子,天理难容!速速现出原形,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妖怪正准备上前与小姐亲昵,突然旁边冒出一个老道士,嘴里不停地喊着“孽畜”“畜生”,不禁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老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来管你家大仙的事!这小姐容貌绝美,与我又有缘分,所以大仙我要与她成就好事,关你这贼道什么事?如今你敢来插手,莫不是活腻歪了?”说罢,将手中扇子一甩,变成一把单刀,朝着毛真人迎面劈来。毛真人见状,哈哈大笑道:“畜生,你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大胆,在我面前行凶!”说着将桃木剑一指,那单刀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芦柴。狐狸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便对准毛真人迎面喷出一股黑气,自己转身就跑。可没想到,窗户已经被毛真人挡住了。它又企图夺门而出,毛真人一念咒语,忽然门上和床上的二道符放出二道金光,将狐精罩住。狐精被金光射中,如同被针刺一般难受,想要施展土遁逃走,却发现泥土硬如铜铁。原来毛真人事先化了四道指地金刚符,就怕它借土遁逃脱。毛真人见它还硬撑着不肯现原形,立刻从桌上取来阴阳水,掐了个诀,然后喝一口阴阳水,对准狐精身上喷去。只见狐精实在忍受不住,在地上连滚几下,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狐狸,趴在地上,口吐人言,苦苦哀求饶命。毛真人道:“贫道本想饶你,可你如此凶恶,幸好遇到的是我,否则早有人被你所伤,断不能饶你!”说罢祭起桃木宝剑,将狐狸斩为两段。毛真人收回桃木宝剑,只见地上鲜血直流,而剑上却没有一丝血丝,果真是宝物。 毛真人斩了狐精后,走出房门,叫醒了员外等人。王员外其实并未睡着,听到妖怪已被除掉,心中十分高兴,立刻出房来到小姐房中查看,只见地上横卧着狐精的尸首,血流满地。员外说道:“原来是这东西在作祟。幸亏真人仙法高强,除掉了这妖孽,否则小女性命难保。”他立刻命人:“把这狐尸抬到门外悄悄烧掉,不要声张,免得被外人笑话。要是这事传扬出去,将来我女儿恐怕都没人敢来下聘了。”众家人答应着,悄悄将狐尸扛到荒郊,用火焚烧。狐精焚烧时,臭味熏天,一股骚味直钻鼻孔,众人都差点呕吐,处理完才回到府里,紧闭大门。没过多久,狐精的尸首就烧成了一堆枯灰,被北风一吹,四散飞去。暂且不表。 王员外见妖怪已除,便对毛真人说:“小女的病,还请真人费心医治,我将感激不尽。”毛真人说:“你们把阴阳水和桌上我画好的符拿来,焚化在水中。”说着从身上摸出一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这丹药颜色洁白,香气扑鼻,有梧桐子般大小,交给员外说:“把这丹药也化在阴阳水里,灌进小姐口中,保证她立刻就能痊愈。”员外大喜,随即将符焚化在阴阳水中,再把丹药溶入。这丹药药效神奇,上可通达天庭脑筋,下能抵达涌泉足趾。然后众人扶起小姐,按毛真人所说将药水灌进小姐口中,药力直透十二重楼,贯通四肢百节。不多时,只听得小姐腹中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员外便在小姐肚上轻轻揉了几下,只见小姐悠悠转醒,大叫:“哎哟,痛死我了!”员外问道:“女儿,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小姐说:“现在轻松多了,请他们回避一下,我要大便。”员外便叫了一个小丫头进来服侍小姐,自己和毛真人来到书房坐下。员外问道:“现在我女儿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毛真人说:“只是身体还很虚弱,只要好好调理,就可以痊愈。”员外向毛真人拜谢一番,然后吩咐摆酒,与真人边饮酒边聊天。 不一会儿,酒席就准备好了,两人入席,谈论起刚才那狐精的事情。毛真人说:“这类妖狐必定是聚族而居。如今这一只被我除掉,它的那些狐子、狐孙、狐朋、狐党肯定会来报仇闹事。我就在这里多留几天,要是有淫狐的党羽前来捣乱,贫道就一举将它们全部除掉,捣毁它们的巢穴,斩尽杀绝,以绝后患,免得它们再祸害他人。俗话说:除恶灭凶,就是行善。”员外感激不已。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员外和毛真人都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照妖鉴众妖狐就擒 阴司府小石猴收监 王员外和毛真人正饮酒交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众人都在叫嚷:“不好了,成群的狐精来了!”毛真人连忙放下酒杯,走出书房查看。只见那边密密麻麻,足有七八十只狐精,都已修炼到头顶日月、能用双足走路的程度。它们手中各自拿着长短兵器,气势汹汹,蜂拥而来。有的上蹿下跳,有的把碗盏杂物、古玩花瓶等摆设砸得乒乓作响。王员外看到这场景,吓得躲到毛真人背后,嘴里不停地喊:“毛真人救命,毛真人救命!”一边喊,身子一边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毛真人说:“员外不必惊慌,有贫道在此。”说完,口中念起收妖咒,打出一个掌心雷,只听一声霹雳,打死了十几个小狐精。其余狐精见势不妙,吱吱叫着纷纷逃走。毛真人想追赶,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让家人们把地上的死狐烧掉,然后回到书房坐下。 王员外被吓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毛真人安慰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镇定下来。毛真人对员外说:“这些妖狐现在虽然逃走了,晚上肯定还会再来纠缠,这是狐妖惯用的伎俩。必须把它们斩尽杀绝,才能高枕无忧。我现在有个计策,等天一黑,你们准备一张极大的渔网,张在门口,我先在网上画好符。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厅上,等狐妖一进府,就下设地网,上布天罗,用符把四方锁住,逼它们进入渔网,然后连网一起烧掉,这就叫一网打尽。”员外听了非常高兴,立刻叫家人到渔家借了一张大鱼网,毛真人在网上画符念咒。没过多久,天色已晚,便让人把网张在门外。家人们都早早去休息,但不能睡着,一听呼唤立刻赶来,众人答应后便去睡了。 再说那群妖狐逃回洞里商议。其中一只狡猾的狐狸说:“报仇没成,还折损了弟兄。”一只刁狐说:“大家别吵,今晚二更时分,我们悄悄去王家,把王家不分老幼全部杀光,连贼道毛真人也一起杀掉,然后放火焚烧。”众狐一听,都表示赞成。不一会儿就到了二更,众妖狐拿着兵刃,前往王员外家。到了之后,它们四处张望。毛真人见狐精来了,立刻上面布好天罗,地下布设地网,四面用符锁住,然后口中不停地念着锁妖咒。那些妖狐进了府中,只见灯火全无,寂静无声,正满心疑虑,一眼瞥见毛真人端坐在厅中,刚想一拥而上,却发现身体不由自主,动弹不得。众妖狐知道又中了毛真人的法术,心中懊悔不已。毛真人见大部分妖狐都已被锁住,有几只道行较深的没被锁妖咒锁住,想要驾妖云逃走,可往上一冲,就被撞得直跌下来,摔得晕头转向。它们又想施展土遁,却被地网阻隔,钻不下去,四面无路可逃。正在它们四处乱窜时,毛真人从身边取出一面像镜子一样的东西,名叫照妖伏魔鉴,口中念起咒语,忽然宝鉴上放出万道金光。毛真人用宝鉴照向众妖狐,那些狐妖哪里经受得住,都趴在地上吱吱乱叫。毛真人把宝鉴的光往外一提,将众妖狐全部吸入大鱼网中。然后收好宝鉴,一声呼唤,众家人起身。毛真人吩咐把网口扎好,扛到外面烧掉。众家人答应一声,把网扛到外面,点起一把火。因为网早被真人用符锁住,众妖狐无处可逃,只能吱吱乱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叫声渐渐停止,一股臭味弥漫开来,不多一会儿,都化为灰烬。 可怜这些妖狐修炼成人形非常不容易,有的修炼了六七百年,有的四五百年,最少的也有一百多年,却都不走正道,最终化为乌有。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话真是有道理。这班狐狸因为贪淫,虽然有几百年的修行根基,还是不免葬身火窟,这就是报应,分毫不差。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毛真人除尽妖狐后,回到书房休息。天亮后,员外到书房拜谢毛真人。毛真人要告辞离开,员外再三挽留也留不住。于是员外到后面取出二百两银子和绸缎等物酬谢毛真人,说:“这点小礼,请真人收下。”毛真人笑道:“员外错了,贫道和世上那些道士不同。有些道士口口声声说要行善方便,心里却念念不忘银钱,甚至还有行骗欺诈、借佛敛财的,有的根本没有道术却为人治病,还有打着化缘的幌子供自己挥霍的。贫道下山是以济世救人为宗旨,对名利都没有欲望。出家人饿了吃松果,渴了喝山涧水,夏天有清风,冬天有暖阳,钱财对我没什么用处。请员外把这些收起来,贫道与您暂别,后会有期。”说完,员外送到门外,两人拱手作别,毛真人扬长而去,员外满怀惆怅地返回。那小姐的病已经痊愈,只是身子还虚弱,调养几天后,精神也恢复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小石猴被阴差捉去,一路来到东岳庙内。两个阴差进去禀报东岳大帝,大帝立刻吩咐准备,升坐大殿,然后把小石猴带到殿上。东岳一看,猛地吃了一惊,心想:怎么把孙行者带来了?于是问道:“你叫小石猴?”小石猴回答:“正是。”东岳又问:“那孙悟空是你什么人?”小石猴说:“他是从石头里出生的,我也是从石头里出生的。我和他相隔几十年,他是我的前辈。”东岳知道他和孙行者没什么关系,心里稍微放松了些,又问:“你为什么贿赂阴差害命,指使王判官私自害死花锦夫妇?从实招来。”小石猴说:“没这回事。”东岳说:“你别抵赖。”立刻吩咐白无常到监牢里把王判官提来对质。小石猴听了,撇了撇嘴,一声不吭。不一会儿,王判官被带到。王判官见小石猴跪在一旁,知道事情败露,人证俱在,难以抵赖,只好被推上堂跪下。东岳问判官:“害死花锦夫妇,真的是这个小石猴指使你做的?”王判官说:“是。他非要我做,我不肯,他就拿棒子要打我,还答应给我五百两银子,到现在我一分都没拿到。”东岳听了判官的话,觉得没有虚假,再看这贼眉鼠眼的猴子就不是好东西,于是又问石猴:“你给过他银子吗?”石猴说:“事情办妥了,我自然会酬谢他。要是先把银子给他,事情办不成,那不是白白花了银子吗?”东岳笑道:“你可真是个狡猾的猢狲。”立刻吩咐张根、李武两个鬼差,把石猴押去收监,王判官仍交给白无常带去收监,东岳退堂,各鬼差和侍役等人退出,暂且不表。张、李二鬼差带着小石猴来到牢门口,叫开牢门,把石猴交给牢头鬼禁卒,二鬼差回去复命。 牢头禁卒名叫史耀荃,因为他贪财如命,所以大家都叫他“死要钱”。他和东岳有些关系,所以格外胆大,简直无法无天。凡是犯人进牢,都要先交进门规矩钱,如果没钱,就会被私刑拷打,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不知道小石猴进监后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杨尚书阴曹对案 王判官阳世投胎 小石猴被关进监牢后,牢头死要钱开口就问:“进牢房的规矩钱,你有吗?”小石猴说:“我不懂什么规矩钱。”死要钱恶狠狠地说:“要是没有规矩钱,那就得看你受不受得住苦头。”当即给小石猴戴上脚镣手铐,把他押上轧床。这一下可把小石猴的猴性给激起来了,它一使劲,就挣开了镣铐,跳下轧床,几下就把轧床拆得稀巴烂。小石猴跳出来,一把揪住禁卒,骂道:“我和你有什么仇,居然用私刑这样侮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完,狠狠给了禁卒一巴掌,打得禁卒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死要钱见小石猴如此勇猛,镣铐和轧床都被轻易毁坏,无奈之下,只好跪下求饶。小石猴吃软不吃硬,见禁卒苦苦哀求,便松开了手。禁卒站起身,马上叫伙计准备了些酒,请小石猴吃喝。之后又把小石猴骗到房间里坐下,还哄它说:“以后许你在牢里自由走动。”从那以后,每天都用好酒好饭招待它,小石猴就舒舒服服地在牢里过了几天。 这天,突然有两个差役走进牢房,对禁卒说:“快把小石猴带出去复审。”禁卒走到小石猴的房间,说明情况,然后给他套上铁链,牵出去交给两个鬼差,带到大堂跪下。东岳大帝问道:“你和花锦夫妇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小石猴说:“我和他们没有仇。是杨尚书的公子杨思文,想把花锦夫妇害死,然后抢走他们的女儿牡丹。”东岳又问:“杨尚书知道这件事吗?”小石猴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东岳大怒道:“他身为朝廷命官,理应知晓法律,却纵容儿子强抢民女、行凶作恶,犯下家教不严的罪过,更何况还关乎人命。”立刻召唤白无常、黑无常二人,说:“快去把杨尚书的三魂带来见我,而且生死簿上显示,杨尚书的禄寿也已经到头了。”黑白二无常领命,来到杨府。 正巧杨尚书和夫人坐在书房闲聊,旁边有家人侍奉。白无常走上前去,扳倒杨尚书坐的椅子,杨尚书摔了一跤,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很快就去世了。二无常带着尚书的魂灵就走。杨夫人见尚书摔倒,赶紧让家人扶起来,却发现已经断气,急得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哭得几乎晕过去。家人在旁边劝慰了一番,夫人便叫杨思文来料理丧事,又是一番忙碌,暂且不提。 黑白二无常带着杨尚书的魂灵来到殿上,杨尚书跪下。他看到两边的鬼差凶神恶煞,心里有些害怕。东岳问道:“你是杨尚书吗?”尚书回答:“正是。”东岳拍案大怒,说:“你身为堂堂尚书,竟然不约束子弟,反而纵容儿子为非作歹?”杨尚书说:“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母亲爱他如珍宝,连我也管教不了他。”东岳道:“你真不知廉耻,堂堂尚书,身为极品大员,居然怕老婆,这样怎么能治理国家,不觉得羞愧吗?”尚书说:“强势的妻子和忤逆的儿子,实在没办法管教。”东岳听了,也没有加罪于他,而是查看功过簿,发现杨尚书曾为山左水灾捐过赈银二千两,救了二百多人的性命,有此一功,因此给他延寿十二年,立刻叫二无常送他还阳。幸好杨尚书还没入殓,有两个家人守在尸身旁,突然看见尸身动了起来,两人暗暗吃惊,接着尸身竟然坐了起来,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口中大喊:“不好了,老爷变成僵尸了!”夫人等人听到喊声,急忙前来查看。这时杨尚书开口说:“快拿茶来给我喝,可累死我了,两条腿都跑疼了。”大家见尚书不是变成僵尸,而是还阳复活了,这才放下心来。立刻把尚书扶到书房,给他换了衣服,吩咐家人们把办丧事的物件都撤去。杨尚书休息了一会儿,把在阴府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杨思文听了父亲的话,心想:“真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上若雷。”心中萌生出弃家修行的念头。正在思索的时候,毛真人刚好从王府捉妖回来。杨思文想和毛真人一同回山,跟随他修炼,毛真人答应了,二人便入山修炼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东岳大帝吩咐鬼差,革去王判官的功名,罚他重新投胎轮回,到南京王黑心家中投胎,限定二十九岁夭亡,之后再到阴府听候定夺。原来王黑心夫妇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让判官到他家投胎做儿子,就是为了让他把黑心的家产和田房挥霍一空,让黑心夫妇死在路途,最后由地方保甲收尸。看到这里,大家肯定会拍案称奇,觉得判官犯下大罪,理应重罚,怎么反而让他投胎做人,这不是太便宜他了吗,会认为这个案子判得不合理。其实这里面是有原因的,王判官虽然害死了花锦夫妇,但终究是被小石猴威逼所致,所以罚他重新轮回,早早夭亡。那又为什么要牵涉王黑心呢,还要让王判官挥霍他家业?因为王黑心是个地痞流氓,专门在外面欺骗敲诈、吃白食、包揽词讼,无恶不作。他手里也积攒了几千两银子,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得上小康,丰衣足食了。可他贪心不足,秉持着为富不仁的做派,还放高利贷盘剥百姓,放印子钱。如今他有了一两万的家产,却还执迷不悟。所以派判官投胎到他家,把他的不义之财挥霍干净,让王黑心夫妇老来受苦,还要死在路边,这都是他盘剥百姓、贪财作恶的报应。所以观音大士有两句偈语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两句话人人都知道,可惜很多人知道却不愿改正。闲话少说,言归正传。鬼差把判官送到王黑心家投胎后,东岳吩咐大头鬼张镳、小头鬼施泰,把小石猴押到五殿阎罗王那里审讯判决。二鬼立刻牵着小石猴出发,一路前往五殿。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小石猴遁走阴司府 南北斗对弈终南山 大头鬼张镰和小头鬼施泰把小石猴送到五殿,交完差事就回去复命了。这五殿阎罗王,是宋朝的贤臣龙图阁直学士、武英殿侍制包拯。包拯生性铁面无私,在世时忠直耿介,死后被封为阎罗王。如今他看到东岳大帝送来的犯人,立刻升坐大殿,让人把小石猴带上殿来。阎罗王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怎么又把爱闯祸的孙悟空给带过来了?他心想对付这猴子得用软办法。拿定主意后,便问道:“来者莫不是孙悟空?”小石猴一想,这次得借借孙悟空的威名,看看能不能还阳。于是回答道:“我是他的嫡派子孙,叫孙小圣,也叫小行者。”阎王又问:“大圣有一根如意金箍棒,传给你了吗?”小石猴一听,心想:“他这是怕我假冒呢。”于是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得碗口粗细,朝着阎罗王的头上就打过去。阎罗王吓得双手抱住头,嘴里说道:“小圣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阎王立刻退堂,然后把孙小圣请到后堂喝酒。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熊掌驼峰,还请了其余九殿阎王来作陪。小石猴非常得意,开口说道:“今天正巧十殿王爷都在,我有一事相托,不知可不可以?”众阎罗王问:“不知是什么事?”石猴说:“请把生死簿拿来,给我多加几年寿命。”阎王说:“小圣,不是我们为难你,只是这加寿的事不是我们管的。”石猴说:“阎王不管生死寿夭,那管什么事?”其中一殿的秦广王解释道:“我管的是赏善罚恶、轮回投生等事。至于生死寿夭,是由南北二斗星君掌管,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小圣要加寿,得去求南北二斗星君。”小圣一听,站起身来告辞道:“既然这样,我去找二星君。”五殿阎君着急地说:“要是东岳问我要孙小圣的三魂,我怎么交代?”石猴说:“要是他找我,我一人承担,和你无关。”说完,迈开大步,一路走出了冥府。石猴的魂灵找到埋葬自己的义地,进入躯壳,打开棺材跳了出来,直奔杨府而去。 不一会儿,石猴就到了杨府门口。众家人一见石猴,又惊又怕,喊道:“猴子变成僵尸进屋啦!”杨尚书在里面听见,心里很诧异,立刻走到外面来看。小石猴一见杨尚书,作了个揖。尚书还礼后问道:“不知你是人还是鬼?说清楚,免得吓人。”石猴说:“我被阎王拘去,在阴府大闹了一场,阎王吓得反倒请我喝酒,然后又叫两个鬼差送我还阳。我问过我的寿数,阎王做不了主,让我去求南斗星君。”尚书一听,也不害怕了,马上叫家人摆酒。尚书和石猴入席同饮,然后把东岳提自己魂灵,又送自己还阳的事,说给石猴听。石猴又问:“杨公子到哪里去了?”尚书又把前后的事情,从请毛真人捉妖,一直说到如今儿子跟着毛真人回山修道。石猴听了点点头。不一会儿,酒喝完了,席也散了,石猴告辞说:“现在因为求寿的事要紧,我得去拜访南斗星君,改日再见面吧。”尚书把他送到外面,拱手告别。 小石猴出了杨府,一路上打听,却一直没有南斗星君的踪迹。有一天,他走到一座荒山脚下,看见一位白须老者,模样十分古怪。小石猴便上前打听南斗星君在哪里。老翁说:“你要找南斗,跟我来。”说着用手一指,出现一朵祥云,让石猴踏在云头,闭上眼睛。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老者停住云头,过了一会儿,喊道:“睁开眼,到了。”石猴睁开眼一看,自己站在山顶上。老者说:“你到里面的山洞口,有两个人在树下下棋,那就是南北二斗星君,你去求他们给你加寿吧。我是太白金星李长庚,因为你求寿的心很诚,所以前来给你带路。”说完,化作一阵清风离开了。石猴对着天空拜谢,然后起身朝里面走去。走了大概一里路,只见两旁是高大的松柏和险峻的山峰,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再往前走几步,看到一个石洞,洞口的大树底下有两个人坐在石头上下棋。只见上首的是红脸长须,相貌威武;下首的是白面,留着三绺长须,容貌慈善。石猴走到白面跟前,双膝跪下。原来红脸的是北斗星君,主管死亡;白面的是南斗星君,主管生命。二人对坐着下棋,石猴也不说话,只管跪在地上。二人下完一盘棋,回头看见一个猴子跪在那里,南斗星君问道:“你来干什么?”猴子说:“特地来求加寿。”南斗见是个猴子,知道猴子本身寿命就长,便随口说道:“与天同寿。”石猴听了这四个字,喜出望外,立刻叩头谢恩。南斗问道:“你是怎么来到终南山的?”石猴说:“是太白金星指引我来的。”北斗说:“李长庚就爱多管闲事。”南斗对石猴说:“在外面可别泄漏此事。要是乱说,可是触犯天条的。”石猴连连答应,说不敢。然后叩谢,驾着云头回到花果山。转眼间就到了。小猴子们见石猴回来,欢呼声震耳欲聋,众猴子纷纷献上鲜花和果实,十分忙碌。石猴坐了一会儿,就到水帘洞和通臂仙谈心去了。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现金桥古明月作法 游月宫杨思文观舞 小石猴回到花果山,到水帘洞和通臂仙谈心去了,暂且按下不表。再说杨思文自从跟随毛真人学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多。如今他降妖捉怪、驾雾腾云,样样本领都学会了。 这天是中秋佳节,杨思文和毛真人一边饮酒一边赏月。杨思文忽然问道:“我听说月亮里有人砍树,那是什么人啊?”毛真人说:“那个人叫吴刚。要不是他在那里砍伐那棵树,只怕这棵树都要把天给撑破了。”杨思文又问:“我们能到月宫去游玩吗?”真人说:“有一位剑仙,名叫古明月,修行深厚,能够带人上天。”杨思文说:“为什么不去拜访他呢?”真人说:“他就在这座山的清风洞里。”杨思文说:“我们到他洞里去拜访他,说不定他肯带我到天上游玩一番呢。”真人答应了,于是和杨思文收拾妥当,径直来到清风洞洞口。 他们看见一个童子在洞前玩耍,真人走上前去问道:“你师父在吗?”童子说:“原来是毛师叔。我家师父正在午睡呢。”真人便和杨思文走进洞里,只见古明月睡在石床上。二人见他还没醒,不敢惊动,只好在旁边等候。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古明月一觉醒来,看到二人站在床前,急忙下床说道:“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真人说:“见师兄睡得正香,不敢打扰你的美梦,扫你的兴致。”说完,二人哈哈大笑。古明月请二人到清风阁上坐下。杨思文看了看阁中的摆设,全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贵物件,果真是仙境与凡间大不相同。不一会儿,酒席摆好了,三人互相谦让一番,依次坐下。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毛真人说:“今日前来拜访不为别的,因为我的小徒弟仰慕师兄的高超法术,想跟着师兄去天上的月宫游玩一番,不知师兄有没有兴致?”古明月说:“你徒弟想去,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况且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我们一同上去游玩一趟吧。”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尽兴之后才作罢。 接着古明月吩咐童子在洞外燃起一炉上等的清香,自己走到里面,换了一身道袍,手拿拂尘,邀请二人站到跟前。只见古明月向上一指,忽然出现一条金桥,从天上延伸下来,他问二人:“请跟我上去吧。”杨思文有些害怕不敢上去,古明月看了看他,发现他凡心还很重,便说:“你把双眼闭上,等我叫你睁开,你再睁开。”杨思文于是闭上双眼,拉住古明月。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如同万马奔腾,脚下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不一会儿,古明月喊道:“已经到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杨思文听说到了,便睁开双眼,只见地面是用水晶铺成的砖,台阶是用碧玉砌成的,好一座气派的月宫,上面用白玉和玛瑙镶嵌着三个大字“广寒宫”。三人走进宫里,只见里面长满奇花异草,有灵鹤和山鹿,还时常闻到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那边有一棵巨大的桂树,古明月说:“这就是俗话说的吴刚伐桂的桂树。”树下有一只白色的兔子,手里捧着一个杵,在石臼里捣着长生不老的仙药,三人看了一会儿。走到前面,看见一个月洞门,上面用水晶和翡翠镶嵌着四个大字“清虚仙府”。走进里面,只见一座宫殿,高大巍峨,十分华丽。正中间坐着一位月宫娘娘,旁边董双成等一班仙女侍立两旁,手里各自拿着笙箫鼓笛等乐器。另有两位仙女在毛毯上对舞,嘴里还唱着曲子。杨思文问道:“这舞蹈和曲子叫什么名字?”古明月说:“这就是霓裳三舞,唱的是霓裳曲。”杨思文明白了。正说着,又换了两位仙女在那里跳舞,她们身上穿的舞衣如同鹤氅,舞动起来就像仙鹤翻飞,十分好看。古明月说:“那两位仙女,一位叫许飞琼,一位叫董双成,跳的是散花白鹤舞。”杨思文见了,真是大开眼界,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 然后三人慢慢往回走,杨思文发现回去的路和来时不一样。走到金桥边,杨思文仍旧闭上双眼,和古明月、毛真人一起下来。转眼间就回到了清风洞,三人来到小阁,古明月让童子准备房间给二人休息。杨思文住在洞里,快乐得都不想回去了。此后杨思文就住在洞里,暂且不提。不知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南京城判官投胎 东岳拜本上灵霄 南京有一对夫妻,男的叫王黑心,夫妻二人都已年过四十,却还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求子的愿望十分迫切。他们东边去拜佛,西边去求神,一心盼着能生个儿子,延续王家的香火。或许是他们的祈求有了回应,王黑心的夫人竟有了身孕,一晃就五个多月了。王黑心高兴极了,什么重活都不让妻子做,生怕她小产,空欢喜一场,简直把妻子当成活佛一样供着。他的妻子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 到了十月怀胎期满,这天王夫人隐隐感到腹痛。王黑心立刻到街上请了个收生婆到家。只见王夫人的腹痛一阵比一阵紧,没过多久就生下了一个小孩。收生婆把孩子擦洗干净后,说道:“恭喜啊,是个男宝宝。”王黑心一听是男孩,顿时喜笑颜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赶忙到外面上香点蜡烛,拜谢天地。之后,他拿出八百文钱,外加二百文喜封钱送给收生婆。孩子出生第三天,王黑心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桂生,因为孩子是八月出生的。无奈这产妇年纪大了,又是头一回生孩子,没有一点奶水,王黑心只好雇了个乳娘。 时光飞逝,转眼间桂生七岁了。王黑心把他送到学堂读书。可这桂生读了三年书,连一本《千字文》都没念全。他整天就知道和邻家小孩、同学吵架、打架、玩耍,嘴里零食不断,对钱财也毫不在乎,还经常惹是生非。别人来向王黑心告状,王黑心不但不责备自己的孩子,反而把来告状的人臭骂一顿,如此袒护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纵容下,桂生越来越不像话,到了十三四岁,各种赌博他样样精通。王黑心不但不责备他,还夸他聪明。可后来桂生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偷家里的钱到外面去赌,连衣服首饰也偷去变卖。短短十几年,家里就被他败得一无所有,王黑心夫妇气得病倒在床。 桂生因为亏空太大,外面的人催着还债,家里又没有东西可卖,自己也没有固定的营生能挣钱,而且也没脸见父母,于是拿了一根绳子,走到偏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上吊死了。后来幸好有个乡下人看到树下有人吊死,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王黑心的儿子,就到他家去报信。王黑心夫妇得知儿子吊死了,可怜他们连给儿子买衣衾棺木的钱都没有,只好把住的房子卖了,给桂生买了棺材入殓,葬在了义冢地上。如今,王黑心夫妇因为儿子的事,变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最后夫妻二人只能在古庙里安身,和乞丐没什么两样。这都是因为他们平日里重利盘剥贫苦之人,才落得这样的下场。《曲礼》里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王桂生死后,阴灵不散,一缕魂魄来到阎罗殿。阎王因为他被贬的期限已到,也不再给他定罪,仍旧把他送到东岳衙门。东岳也体谅他是受了小石猴的蒙骗,所以也不惩罚他,仍然让他在殿中办事,就像阳间的革职留任一样。阎王又把小石猴逃走的事情禀报给东岳,东岳一听,大怒道:“好大胆的孽畜,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带罪脱逃!”又问道:“可知道它逃到哪里去了?”阎王奏道:“因为我们不肯给他加寿,所以他前往终南山找南北斗星君去了。”东岳问阎王:“你们为什么不阻拦他呢?”阎王说:“不是不阻拦,只因石猴神通广大,殿上的牛头马面和鬼差都不是他的对手。再说他临走时说,如果大帝向我们要人,他自己承担,与我们无关,说完就走了。”东岳听后说:“这件事我要上报天庭,奏明玉帝,然后再派天兵天将来捉拿这畜生。”阎王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就告辞回五殿了。东岳立刻命令文判官把小石猴逃走一事写成一道奏章,然后换上朝服,吩咐安排仪仗,前往南天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东岳帝奏本朝金阙 小石猴大战邓天君 东岳大帝因为小石猴负罪逃脱,便带着随从,驾着祥云,径直前往南天门,准备向玉帝奏明此事的缘由,请求派天兵天将将小石猴捉拿归案审讯。一路云程飞快,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南天门。东岳大帝停下云头,此时王灵官正在此处值守。东岳大帝与王灵官见过面后,吩咐随从们在南天门外等候,自己则径直进入南天门。只见这里瑞气缭绕,紫雾袅袅,不愧是天宫金阙,宫殿层层叠叠,还有异兽奇禽在空中盘旋飞翔,一时之间,美不胜收。 东岳大帝来到宝德门下,从怀中取出奏章,走进宝德门后坐下。只见朝房中端坐着一位天将班头、众帅领袖,正是协天上帝关帝圣君。东岳大帝上前见礼,坐下后问道:“不知玉帝是否已经临殿?”关帝说:“还未临朝。”东岳大帝便在朝房里等候。不一会儿,文武天神天将、真人仙长等纷纷来到朝房。只听得灵霄宝殿上传来悠扬的仙乐,香烟缭绕,龙凤门缓缓打开,细乐齐奏,玉帝登上了大殿。东岳大帝跟随众天将、众真人等上殿,行三呼万岁之礼。卷帘大将高声唱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这时,左班中走出东岳大帝,他俯伏在金阶之下,奏道:“臣是执掌幽冥的东岳神,启奏陛下。”说罢,从怀中取出奏章,双手高高举起。旁边的接本金童接过奏章呈上,铺放在龙案上。玉帝展开御目,看了奏章,得知是小石猴贿赂阴差害命,负罪逃脱,请求派天神天将捉拿小石猴一事。玉帝看完后说:“小小石猴如此猖獗,何必奏明朕,你只需派差役捉拿办理就是了。”东岳大帝急忙奏道:“并非臣不派差役捉拿,实在是小石猴本领高强,众差役不是它的对手。二则它已逃到终南山,向南北二斗星君求寿,听说南斗星君已许它与天同寿,所以臣无力擒拿,因此奏明陛下,希望陛下明鉴裁决。”玉帝听奏后,鉴于孙悟空的旧事,便批准了东岳大帝的请求。东岳大帝谢恩,回到班列候旨。 玉帝立刻召见殷、马、温、朱四位元帅,以及雷部中的邓、辛、张、陶四天君。不一会儿,他们都来到殿前,行三呼万岁之礼后,八人问道:“不知万岁传唤有何旨意?”玉帝说:“如今东岳神奏报,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有不法孽猴贿赂阴差害命,又在阴司负罪逃脱,实在是目无法纪。你们各自率领本部天兵,前往该地将不法孽猴捉拿,待朕亲自审讯办理,不得违抗。”八位天将领旨退出,玉帝退殿,暂且不提。 八位天将与东岳大帝见过面后,殷、马、温、朱四元帅各自带领本标天兵,邓、辛、张、陶四天君带领雷部兵将,整顿队伍,与东岳大帝各驾祥云,出了南天门,浩浩荡荡地向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进发。不一会儿,就抵达了花果山。东岳大帝吩咐停下祥云,选择合适的地方驻扎,然后请邓天君邓忠出去叫小石猴出来受缚。邓天君遵命出营,暂且不提。 再说小石猴自从从阴司逃脱,到终南山求寿之后,便回到花果山,心中十分欢喜,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山上的众猴子见大王回山,都纷纷送花献果表示欢迎。小石猴回山之后,把各项事务料理妥当,就到水帘洞与通臂仙闲谈。原来这通臂仙也是天生四大奇猴之一,即通臂猿猴。自从孙大圣皈依佛教之后,他就在这水帘洞中修行,一直到如今,修得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众猴子都尊称他为通臂仙,就连小石猴也十分敬服他。所以小石猴一回山,就去拜访他并闲谈。 这一天,小石猴又在水帘洞与通臂仙闲谈,正谈得投机,忽然有一个小猴子慌慌张张地跳进来,禀报道:“启禀二位大仙,大事不好了!”小石猴急忙问:“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小猴子说:“现在山上从天而降无数天兵天将,不知道为什么在山上驻扎,恐怕对我们花果山不利,特地来禀报,请二位定夺。”小石猴一听,心里有些害怕,便喝令小猴子退下,然后问通臂仙:“如今天兵天将突然降临我们花果山,肯定是我在阴司负罪逃脱的事情败露了。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通臂仙不慌不忙地说:“你先别着急,听我一言。想当年孙大圣听从玉帝的旨意,乖乖地跟从到天庭,岂知玉帝只封他一个小小的弼马温,后来大圣大闹天宫,把天庭闹得翻天覆地,玉帝反而封大圣为齐天大圣。如此看来,我们既不可太软,也不可太刚。依我愚见,先看看他们的来意如何,再决定如何应对。” 小石猴原本还有些胆小,如今被通臂仙提起孙悟空的旧事,心中不免有些羡慕。心想那孙大圣,也是从石头中受天地灵气而生,自己也是如此,他有七十二变、金箍棒,自己也能变化,也有金箍棒,只不过自己的毫毛不能变化,这才稍逊一筹。既然如此,怎么能因为小小的阴司逃脱一事而辱没了祖宗的威名呢?再者说,南斗星君已经许我与天同寿,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小石猴这么一想,胆子就壮了起来,所以敢于抗拒天兵,这都怪通臂仙的一番话。俗话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话确实不假。闲话少叙。 东岳大帝让邓天君去叫阵,邓天君便提着九环象鼻紫金刀走了出来。来到洞门口,只见那些小猴子挤挤攘攘,像蜜蜂一样堵住了洞口。邓天君站定身形说道:“你们这班猴子听着,因为小石猴在阴司负罪逃脱,如今东岳大帝已经奏明上苍,派天兵天将前来。我看还是叫小石猴赶快出来下跪受缚,免得动用干戈,不然的话,花果山难免化为灰烬。”众小猴子一听,急忙跑到洞里禀报。小石猴一听,暴跳起来说:“他们既然如此妄自尊大,难道我就怕了他们不成?”于是对通臂仙说:“烦请仙长紧守洞门,为我督阵,我出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才不辜负与大圣同宗的威名。”说罢,从耳朵里取出一根像绣花针一样的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碗口粗细,握在手中,然后身子一蹲,像个猴儿一样蹦跳出洞。众猴子见小石猴出洞,立刻闪到两旁,口中齐喊:“大王来了!”小石猴吩咐:“你们就站在这里,不许喧闹,听从后面通臂大仙的指挥。”通臂仙站在洞口,督阵观看,小石猴走了出来。 邓天君见一个身形像猴子的家伙,手提金箍棒,连蹦带跳地走出来,料想这就是小石猴了,于是高声唱道:“来的莫不是负罪逃脱的小石猴?”小石猴立定答道:“正是,你是何人?”邓天君说:“孽畜听好了,我是太乙雷神普化应运大帝座下、四大天君首座、执掌风雷印信的邓大天君。今日特奉玉帝敕旨前来捉拿你,我劝你还是早早受缚,免受痛苦,要是敢倔强,花果山难免玉石俱焚。”小石猴一听,说道:“且慢,这事可不是我主动要干的。我好好地坐在山冈上,为什么要去贿赂阴差,害人性命呢?都是因为杨思文请我帮忙,我才做了这些事。如今你们糊里糊涂,全不明白,反倒来捉拿我,难道我是好欺负的吗?”邓天君一听,心头火起,口中喝道:“哼,好言好语你不听,非得动手不可。”说着,对准小石猴的顶梁就是一刀砍去。小石猴见邓天君动手,也不慌不忙,见刀砍来,用金箍棒往上招架,只听得“当啷”一声,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通臂仙暗放牙环弹 许真人奏召二郎神 小石猴举起金箍棒往上一架,只听“当啷”一声巨响,邓天君的刀被直接荡开。小石猴趁势上前,挥动金箍棒回击,邓天君急忙收回刀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七八个回合。邓天君渐渐体力不支,实在难以继续招架,只好虚砍一刀,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小石猴也不追赶,稳稳地站在阵前,等待其他将领前来交战。 邓天君回到东岳大帝面前请罪,说道:“小石猴胆大包天,竟敢抗拒天兵,凭借武艺逞凶,末将实在不是它的对手。这小石猴和当年孙大圣一样威风。”东岳大帝听了,心里有些犯难,暗自思量:怪不得这石猴能从阴司逃脱,如今这么多天兵天将前来,它还敢抵抗,要是又像当年孙大圣那样大闹一番,可就麻烦了。于是问殷、马、温、朱、辛、张、陶七位将领:“请你们七位一同上前,齐心协力,务必将这小猴子擒获,不可懈怠,一定要小心行事。”七人齐声答应。只见殷元帅挥动三尖两刃刀,马元帅举起八楞紫金爪,温元帅舞动金崔宣花斧,朱元帅手捧太极铳金铛,辛天君手举流金锤和霹雳钻,张天君使开白银蛇舌矛,陶天君高举双股锏,七位天将各自挥舞着兵器,快步冲了出来。来到洞门口,二话不说,将小石猴团团围住。 小石猴却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舞动金箍棒,防守得密不透风,一根金箍棒抵挡着七件兵器的进攻,一时间,双方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七位天将各施绝技,兵器如雨点般朝着小石猴的上中下三路猛击。小石猴施展玄妙功夫,格外留意保护头上的天庭穴不被击中,手中金箍棒上下左右灵活招架,还瞅准空当反击几下。就这样,它和七位天将竟然战成了平手,七位天将也没能占到上风。 就在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时,突然辛天君口中“啊呀”一声,身子晃了几晃,差点栽倒。他强忍着疼痛,展开双翅飞逃而去。四位元帅与张、陶二天君见此情景,不明所以,一阵慌乱。小石猴趁机看准朱元帅的肩膀,一棒打去,朱元帅来不及招架,忍痛逃跑。其余五将也无心再战,各自虚晃一招,纷纷退走。他们回去见到东岳大帝,说道:“这孽猴太过厉害,我们不是它的对手。依我们愚见,不如暂且回去,等玉帝再派遣其他有能耐的将领前来围剿,不知大帝意下如何?”东岳大帝听了,说道:“这话正合我意。”旁边温元帅问道:“辛天君怎么在酣战之时突然叫了一声飞逃回来,我们一慌,害得朱元帅挨了一金箍棒,不知是什么原因?”辛天君说:“我正在交战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件暗器,打在我肩膀上,所以我才退回来。” 各位看官,你们知道这暗器是谁放的吗?原来是通臂仙在后面督战。他见小石猴打败邓天君,起初并不着急。后来见七位天将将小石猴团团围住,担心小石猴有危险,于是从怀中取出一粒弹子,用力一丢,瞄准辛天君的咽喉射去。幸亏辛天君反应快躲了过去,弹子打在他的臂膀上,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轻伤。通臂仙练就了一门绝技,口中能发射弹子,名叫连珠牙环弹,百发百中,在三百步之内,被击中的人重则丧命,轻则受伤。今天辛天君一是距离较远,二是打在比较坚硬的部位,所以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闲话少叙,言归正传。东岳大帝于是吩咐众元帅和天君,各自驾着祥云,返回南天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小石猴等了一会儿,不见天兵天将再来应战,后来看见东岳大帝驾云离去,心想,想必是去另请高手了。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洞中。来到洞口,他吩咐众小猴:“你们要留心紧紧守住洞门,要是再有天将前来,马上向我报告,不得懈怠。”众小猴答应下来。这时通臂仙上前迎接,两人一同走进洞内坐下。通臂仙吩咐摆酒,为小石猴庆祝胜利。有人可能要问,这山上哪来的酒呢?这酒是用百花之露和天落雨水酿造而成的,名叫“百花仙露”,菜肴则是各种兽肉、禽鸟肉以及树上的新鲜水果。通臂仙一声令下,不一会儿,石台上就摆满了酒菜。小石猴和通臂仙二人入席饮酒。席间,通臂仙把暗中发射牙环弹的事情告诉了小石猴。小石猴听后,连忙拜谢,说道:“如今虽然暂时把他们击退了,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另调其他厉害的角色前来,这可如何是好?要是调别人来,我倒不怕,就怕调那三只眼的二郎神杨戬来,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通臂仙说:“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放心,当年杨戬也曾和孙大圣交过手,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通天的手段,技艺高超到哪里去,不过是能七十三变,比孙大圣多一变罢了。他不来便罢,要是来了,也不用怕他,等他来了我去会会他。”小石猴听了,心里的担忧顿时减轻了许多,于是在水帘洞中住下,日夜和通臂仙一起等待,看是否还有其他天将到来。暂且不提。 且说东岳大帝和八位天将、众天兵驾着云光,返回南天门。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南天门。殷、马、温、朱四位元帅吩咐自己的亲标兵丁回到各自的防区,邓、辛、张、陶四天君也让雷部兵丁回到雷部。然后九人一同进入南天门,来到紫霄宫,朝见玉帝。行完三呼万岁之礼后,东岳大帝奏道:“臣奉旨率领四位元帅、四位天君,前往花果山捉拿小石猴。无奈这孽猴猖獗异常,凭借自身技能顽抗,不服法令,臣有罪,请陛下恕罪。”玉帝听后说道:“爱卿平身,恕你无罪。这实在是那妖猴冥顽不灵,目无法纪,并非爱卿等不尽力。”东岳大帝等人听了,纷纷谢恩起身。接着玉帝吩咐邓、辛、张、陶、温、朱、殷、马各自回到自己的防区,不得擅离职守。八人遵旨退出,暂且不提。玉帝听闻小石猴如此无法无天,觉得必须另派勇将前往,才能将其擒获。他拿定主意,开口问道:“如今这猴子如此猖獗,必须另派有能力的将领前往围剿捉拿。依众爱卿看来,何人能够胜任此任务?”话还没说完,忽然左班中走出一人,俯伏在金阶之下奏道:“依臣愚见,当年战斗胜佛孙大圣大闹天宫时,众神将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灌口二郎神杨戬能与他匹敌,后来孙大圣被陛下的外甥杨戬擒获,押解至天宫,送往兜率宫太上老君处,才又逃脱。如今既然小石猴如此猖狂,想来比孙大圣还是要差一些,陛下只需降旨灌口,召陛下的外甥杨戬前往花果山围剿,望陛下明察恩准。”玉帝一看,原来是执掌天库使司玄觉宣化真人许华阳。玉帝听许真人所奏,十分高兴,于是准奏。许真人谢恩回到班列。玉帝随即降下一道圣旨,让递文使者律令齐前往灌口,召杨戬来朝,不得有误。律令领旨退出。玉帝退朝。律令背了圣旨,出了南天门,立刻驾起祥光,直奔灌口而去,眨眼间就抵达了灌口。原来上苍传递公文御旨,赶路最迅速的莫过于律令,所以眨眼之间就能到达灌口。如今僧道诵经时常念“急急如律令”,就是取其迅速之意。不知律令到了灌口之后情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召山神密授掌心雷 通臂仙急施混元袋 律令领了玉帝的旨意,驾着祥光,一路疾行,径直抵达灌口,落下云头。当地的鬼判得知后,立刻跑去禀报杨戬。当时,杨戬正好和梅山七弟兄在屋内闲聊,听到鬼判进来禀报:“玉帝的圣旨到了。”杨戬接到通报,赶忙换上朝服,摆好香案准备接旨。律令宣读圣旨完毕,便与二郎神见礼,随后告辞,返回灵霄宝殿向玉帝复命去了。 灌口二郎神杨戬见律令离开后,将圣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正中位置,然后走进屋内,对梅山七弟兄说:“现在玉帝有旨意传来,召我前往花果山捉拿小石猴。想当年我也曾去过花果山,是为了捉拿孙大圣。如今又要走一趟了。你们依旧要严守衙门,我去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你们千万别到外面惹是生非,要是我回来知道了,一定重重责罚。”梅山七弟兄齐声应道。杨戬于是来到内堂,脱下朝服,换上一身武装。只见他头戴一顶二龙戏珠黄金獬牙盔,盔缨自然下垂;身上穿着锁子连环黄金宝甲,甲片犹如龙鳞般整齐,前后的护心镜光芒闪烁,左右的甲襕裙上金钩吊挂;脚上蹬着一双虎头云豹皮靴,手提三尖两刃刀,腰间悬挂豹皮囊,囊中暗藏哮天犬。杨戬穿戴整理完毕,梅山七弟兄一同到外面送行,大家拱手作别。杨戬驾起祥云,朝着南天门飞去。云程飞快,没多久就抵达了南天门,他与王灵官见礼后,落下云头,径直走进南天门,来到宝德门,看见关帝圣君正端坐在那里。杨戬上前行礼,接着问道:“我奉召前来朝见,不知玉帝在哪个殿?”关帝圣君说:“在光明殿,还没有退朝。”杨戬辞别关帝,直奔光明殿而去。走到殿门口,奏本金童上殿奏明,说镇守灌口的正牌杨戬奉召来到,在殿外等候圣旨。玉帝吩咐:“宣他进殿。”杨戬领旨进入殿内,行三呼万岁之礼后,玉帝让他平身。杨戬接着奏道:“刚刚接到玉帝旨意,命我前往花果山捉拿不法孽猴,我担心自己能力不够,万一捉不住,希望万岁能恕罪。”玉帝说:“以你的勇猛,一定能降伏孽猴,马到成功。你好好去办,擒住孽猴后,押解到天庭,由朕亲自审讯定罪。”杨戬领旨,立刻退出殿门,走到南天门,然后驾起云头,不带一兵一卒,独自一人,朝着花果山飞去。 没过多久,杨戬就到了花果山,落下云头后,走到水帘洞前。只见一群小猴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杨戬伸手一指,大声喝道:“众猴子听着,你们赶快进去,叫小石猴出来乖乖受缚。我是灌口二郎神杨戬。”众小猴子一听,立刻跑进去报告小石猴:“外面来了一个三只眼的人,自称是灌口二郎神杨戬,请大王出去答话。”小石猴一听“杨戬”二字,心里一惊,对通臂仙说:“怎么样,我就知道肯定是他来了,我们这下麻烦了。”通臂仙站起身来说:“你怕他,我可不怕,我一定要去会会他,和他分出个高低。”说着,顺手从案上拿起一个混元袋和六粒连珠牙环弹。这混元袋是他脖子上的一个皮袋,经过长时间修炼,才能取出来,再用符篆咒语炼制,使用的时候只要念动咒语,就能把人或神装进去,不出一时三刻就会化为血水。通臂仙把这两件宝贝带在身上,小猴子递给他五股托天叉,他手持托天叉,走出洞来。 杨戬见小猴子进去禀报许久,便掐了个诀,念动真言,召唤地方山神土地。不一会儿,前后的山神土地都来了,口称:“山神不知道真人驾到,没能及时恭候,不知真人有什么法旨,请明示。”杨戬说:“我来到此山,是奉了玉帝旨意捉拿不法小石猴,怕它逃脱,现在命你们四人,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守候,千万不能让它跑了。”前山土地说:“无奈我们没有法力阻拦。我们一直都知道这猴子道行很深,就怕它突然逃脱,这可怎么办,还请真人谅解。”杨戬说:“不妨事,你们把双手伸出来。”四人伸出手,杨戬在他们每个人手中各画了一道雷符,吩咐道:“你们不管看到什么猴子过来,要是有出境逃跑的意思,你们只要把手一放,就会有一声霹雳,连续放就会霹雳不断。它要是想腾云,云光也能被震破。”四人领命,各自退下,前往东南西北四方镇守,暂且不提。杨戬刚吩咐完,就听到众小猴子齐声呐喊:“通臂大仙来了。”杨戬十分诧异,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猴首人身,打扮得似道非道的家伙,大步连蹦带跳地走来,手里提着五股托天叉。杨戬一看,喝道:“来的这人不人、猴不猴的,到底是什么怪物?”通臂仙站定身子,说道:“你问我,我是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的洞主通臂大仙。”杨戬一听不是小石猴,连忙说:“原来你不是小石猴。我劝你赶紧回去,叫小石猴出来受缚。你要是硬要出头,我看你这千年道行,马上就要化为乌有。”通臂仙一听,怒气冲冲地说:“杨戬,你少废话,和大仙我分出个高低。”说罢,举起托天叉,使出雪花盖顶的招式,朝着杨戬的左肩狠狠刺去。杨戬见他动手,不慌不忙地说:“既然你要逞强,可别后悔。”说着,举起三尖两刃刀,迎向托天叉。两人就此大战起来,只见刀来叉迎,好似毒蟒进洞;叉去刀架,犹如猛虎扒岭。两人战了好一会儿,打了二三十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通臂仙心里琢磨: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我先送他一弹。主意已定,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转身落荒而逃。杨戬见他叉法并未乱,却突然逃走,料定有暗器或者妖术,早已留了心眼,喝道:“妖猴,你往哪里跑,我来了。”说着,往前追赶。追了大概一里地,通臂仙觉得距离差不多了,赶忙从身上掏出三颗弹子,丢进嘴里,转过头,对准杨戬,嗖嗖嗖连发三颗连珠弹。杨戬见他回头,知道肯定有暗器,立刻施展八九玄功,也不躲避,三颗弹子噗噗地打在他的脸上、肩尖上。杨戬却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追赶。通臂仙正暗自得意,见他像没感觉到一样,还在紧追不舍。眼看杨戬就要追到身边,只有四五十步远了,通臂仙心里着急,赶忙从身上取出混元袋,往空中一丢,念动咒语,只见那袋子在空中转动,变得有半间房子那么大,通臂仙用手一指,混元袋底朝天、口朝下,朝着杨戬罩去。杨戬一看,不知道这是什么法宝,赶忙运起额头上的慧眼,也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原来这东西是通臂仙身体内的,自然看不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霹雳一声,杨戬已经被罩在里面了。通臂仙大喜。不知杨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将计就计混元袋被破 自投罗网小石猴遭擒 杨戬被混元袋罩住后,通臂仙欣喜若狂,笑着自言自语:“小石猴总说杨戬有多厉害,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我罩在混元袋里。就算他有神体,也逃不过化为血水的下场。”他念动咒语,把袋子缩小,提在手中,一路往水帘洞走去。走到半路,碰到一群小猴子正沿着踪迹找来。原来,这是小石猴担心通臂仙出事,派它们来探听消息的。通臂仙便和小猴子们一起进了洞,见到了小石猴。小石猴听说杨戬被罩在袋子里,心里非但不高兴,反而感到一阵恐慌,暗自思量:这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如果玉帝知道了,肯定会派倾巢人马前来,那我们花果山恐怕就要化为废墟了。 小石猴正想着,通臂仙把混元袋供奉在石案上方,打算等里面的杨戬化为血水后,就把血水倒掉。可还没坐一会儿,突然听到混元袋“轰”的一声,一股青烟冒起,竟然炸裂开来,三眼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从袋子里跳了出来,大喊道:“孽猴,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这一下,吓得通臂仙目瞪口呆,小石猴也手足无措。 先别急,杨戬怎么又能跳出来呢?这是因为我一支笔要分两头说。前面讲到杨戬施展慧眼,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法宝,于是心生一计,故意被混元袋罩住。进袋之后,他把自己的身体和三尖两刃刀都缩小,打算在里面看个究竟。刚进去时,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他本想着等通臂仙进洞后,再刺破袋子出去。可到了洞里,感觉袋子不再动了,他就用三尖两刃刀去刺袋子,没想到袋子像象皮一样柔软,根本刺不破。危急时刻,他急中生智,想到用火焚烧,于是施展三昧真火,把袋子烧得爆裂开来,这才冒出一股青烟。 通臂仙见混元袋破了,知道情况不妙,想要逃走。此时杨戬已经恢复到原来的大小,见通臂仙要跑,一步上前,抓住了他。通臂仙拼命挣扎,杨戬运起玄功,把他牢牢镇住,让他动弹不得。接着,杨戬对着天空念起六字真言,喊道:“黄金力士在哪里?”只见空中降下四个黄金力士,杨戬吩咐道:“先把这只猴子押解到南天门,交给王灵官看管。等我捉住小石猴,一起押到玉帝面前审讯。”黄金力士齐声答应,领了法旨,凭空把通臂仙提走,送到南天门,交给王灵官,暂且不提。 小石猴见通臂仙被抓,心里惊恐万分,心想:通臂仙都被抓住了,更何况是我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想完,他抓了一把土,施展土遁之术逃走。杨戬因为已经在四周布置好了,所以并不着急追赶。等黄金力士走后,他走出洞来。 此时,小石猴已经慌得上蹿下跳,无路可逃。原来,小石猴抓了把土,施展土遁往西逃,打算去找杨思文。可没逃出多远,就被一位山神挡住了去路,山神喝道:“小石猴,还不束手就擒,还想往哪里逃?”小石猴见状,怒火中烧,心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一个小小的山神也敢挡我的路。想完,便要往前冲。山神见他要冲过来,把手一放,只听“轰隆”一声,一个掌心雷把小石猴打得摔倒在地。这可是雷部的正雷,蕴含着五雷的精髓,威力巨大。 小石猴从地上爬起来,又抓了一把土,往东逃去。可没想到,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是如此,他连驾云都不行,一飞起来就被打落。就在他急得连连吼叫、上蹿下跳的时候,杨戬从洞里出来了,看到小石猴这副模样,喝道:“你犯下弥天大罪,还敢抗拒天兵,现在不投降,还等什么时候?”小石猴还想着拼死一战,但又想到通臂仙都被抓了,自己哪还有胜算,于是双膝跪地,苦苦哀求道:“可怜我苦苦修行一千多年,才修得能头顶日月、口吐人言,和人没什么两样,这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杨戬从身上取出捆妖索,把小石猴的四肢紧紧捆绑起来,然后对他说:“你别求我,等押解到天庭,由玉帝亲自审判。”说完,又对众小猴子说:“罪魁祸首是小石猴,和你们无关,但你们不许乱跑。”众小猴子答应后,回到洞里。杨戬又把山神土地叫来,让他们在这里看管众小猴子,一个都不许放走,山神土地都遵命照办。 杨戬吩咐完,把小石猴提在手中,驾起祥云,往南天门飞去。没多久,就到了南天门。他落下云头,王灵官看到后,急忙上前迎接,祝贺他立了大功,然后把通臂仙交还给杨戬。杨戬把三尖两刃刀等武器放在外面,提着两只猴子,径直走进南天门。来到宝德门,见到关帝圣君,杨戬说:“这两只猴子暂时交给帝君看管,我先去奏明玉帝,等提审的时候,麻烦帝君把它们送到殿上。”帝君点头答应。 杨戬来到朝房,换上朝服,前往灵霄殿拜见玉帝。行完三呼万岁之礼后,他奏道:“臣是镇守灌口的神杨戬,奉旨前往花果山围剿捉拿小石猴,幸好没有违背旨意,已经把小石猴和帮凶通臂猴一并擒获,现在它们在宝德门,等候提审。”玉帝听了,十分高兴,说:“可见御甥法术武艺超群。”杨戬说:“这都是仰仗万岁的威严,微臣侥幸罢了。”玉帝于是加封杨戬为真君,让他仍回灌口原职。杨戬谢恩后退出,到南天门取了三尖两刃刀,驾着祥云回灌口,和梅山七弟兄一起镇守灌口去了,以后有事情再提。 玉帝吩咐值殿大将军以及捆绑侍卫、刀斧侍卫、执戟銮衣尉等,先把小石猴押上殿来。众侍卫齐声答应,出殿来到宝德门,关圣帝君把小石猴交给侍卫。侍卫们过来,把小石猴高高举起,口中喊道:“不法孽猴进进进。”喊了三声,一直走到没面石上方,侍卫喝令小石猴跪下。小石猴说:“圣帝在上,东邦小畜前来见驾。”玉帝吩咐它抬头,小石猴抬起头,玉帝往下一看,只见小石猴目光闪烁不定,一看就是狡猾之辈,于是喝道:“大胆孽猴,如此猖獗,竟敢贿赂阴差,谋害性命,负罪逃脱,朕派兵将捉拿你,你还胆敢抗拒天兵,罪不可恕。吩咐把它推到斩妖台,斩了之后来报。”小石猴一听,慌了神,连忙磕头求饶道:“请圣驾暂且息怒,容小畜说一句话,就算死也没有怨言。”玉帝吩咐:“暂且慢动手,让它奏来。”不知小石猴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小石猴金阙供罪状 杨思文设计哄师尊 玉帝见小石猴说有话上奏,便吩咐道:“先别动手,让它说。”小石猴上奏道:“小畜原本在山中修道,不参与尘世的烦心事。前个月,杨尚书的儿子杨思文来到我这小山,说他想娶花牡丹为妻,但花牡丹的父母不同意,所以想请我去把牡丹的父母害死,这样就能逼牡丹成婚。我一时丧失天良,私自到东岳衙门,和王判官商量,把花牡丹的父母害死了。后来花牡丹到东岳衙门告状,被王判官赶了出来,不准受理。不知怎么后来她又到县城隍衙门告状成功,行文把我抓到阴曹地府,关在牢里。牢里的禁卒对我私刑拷打,我无奈只能忍受。后来阎君提审,我趁机逃走了。这些都是实情,不敢有半句假话欺骗陛下,希望万岁能开天高地厚之恩,饶小畜一命,以后我再也不敢干预世事了。”说完,小石猴磕头如捣蒜。 玉帝还没开口,左班中走出一位真仙,俯伏在金阶上奏道:“臣启奏陛下。”玉帝一看,是费长房。费长房奏道:“小石猴虽然一时分不清是非,犯下大罪,但如今花牡丹的父母已经还阳,况且南斗星君已经许它与天同寿,陛下饶它一死,从轻定罪处罚,这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陛下明察。”玉帝听了,心想:这猴子虽然如此无法无天,但也情有可原,也是受人所托,只是不懂是非罢了。于是降旨,把小石猴大拇指内的主筋挑去,罚它子子孙孙世代大拇指无力,不能拿东西,再罚它减去五百年的修行根基。小石猴还想求恩,玉帝吩咐“行刑”。旨意一下,侍卫们不由分说,把小石猴拖下殿庭,带到行刑台,把小石猴的四肢绑好,然后用金刀割断挑去它两只前爪大拇指内的主筋,再用金刀和仙丹修补好皮肤,松开绑,小石猴回到殿前谢恩。小石猴磕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玉帝道:“不是朕不杀你,是念你修炼不易,朕有好生之德,所以罚你们猴类永远大拇指无力。”小石猴磕头退下。所以直到现在,猿猴之类的动物,大拇指都是没有力气的,就是这个原因。闲话不多说。 玉帝又吩咐侍卫、銮衣卫等去外面把从逆的通臂猴押上殿来。通臂仙战战兢兢地走到殿前的没面石前跪下。玉帝没多问,也让侍卫把他推到行刑台,挑去指内的筋,还取走了肩上的活骨。侍卫领旨,照旨行刑完毕,回来复命。玉帝训诫了一番,就把通臂仙赶出殿庭。小石猴在南天门等着通臂仙,两人出来相见,面面相觑,悔恨不已。 两只猴子立即驾云,仓皇地回到花果山。小石猴心里又恨又喜,恨的是杨思文连累自己被挑去指筋,喜的是多亏费长房保奏,才保住了性命。没多久,就到了花果山。落下云头,只听见洞里的众小猴子哭得惊天动地。小石猴和通臂仙听了,心中十分疑惑,走到洞前一问,原来是众小猴子大拇指内的主筋也都断裂了,疼痛难忍,所以才这样。小石猴惊得目瞪口呆,心想,上天的惩罚真是厉害,就把上天受罚的事告诉了众猴,众小猴子这才恍然大悟。从此小石猴的修行根基减少了五百年,要再修炼到现在的程度,又要历经无数劫难,它心里对杨思文恨得咬牙切齿。暂且不提。 玉帝对东岳大帝说:“如今小石猴一案已经了结,你赶快回原任,公正办事。将来你属下的鬼判、差役等人,都要严格约束,赏罚公平,不可昏庸糊涂。这次念你是初次犯错,以后再有类似事情,立即革去你的前程,绝不宽恕。”东岳大帝磕头谢恩,连声答应,然后辞别玉帝,回到自己的衙门。玉帝又派律令到终南山,告知南北二斗星君,以后不可胡乱应允给人寿命,要多加留神,不能再这样了。律令领旨退出,到终南山宣读旨意完毕,回来复命。玉帝见诸事已毕,就退殿回宫。众天将等也退出,各自回到自己的驻地,暂且不提。 再说小石猴经历这次劫难之后,虽然脾气稍有改变,但本性难移,心里对杨思文怀恨在心,这种愤恨常常表现在脸上。通臂仙看到后,心里十分奇怪,就问道:“你为什么心里这么不高兴,难道是因为修行根基变浅,心里不痛快吗?”小石猴说:“不是。我们无知,胡作非为,抗拒天兵,罪有应得,我并不懊恼。我想这件事的根源,都是杨思文一人引起的,如今事情败露,他却逍遥法外,像没事人一样,你说可恨不可恨。所以我想去他家找他,和他理论一番。”通臂仙一听,说道:“是啊,我们全山都是因为他一个人想要花牡丹,才犯下罪行,弄得全山不得安宁,他就是罪魁祸首。现在不去找他,还等什么时候呢?”小石猴一听,非常高兴,站起来对通臂仙说:“我们俩一起去怎么样?”通臂仙说:“我不去,我得要紧守洞门呢!”小石猴见他不去,就兴致勃勃地出了洞门,驾着妖云,朝杨府飞去。 再说杨思文自从和毛真人到清风洞,古明月施展法术,变出金桥,到月宫观看舞蹈之后,就在清风洞住下了。白天他们一起坐而论道,夜晚每人一个蒲团,默默修炼玄功,有时游山玩水,有时画符习咒。如今杨思文已经能够御风而行,遁法也修炼得很完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月。杨思文尘缘未断,渐渐对修行感到厌烦,于是天天长吁短叹,思念起家乡。毛真人见他这样,就对古明月说:“天意如此,不可勉强挽回。他既然尘欲未断,不如送他回家,不知道兄意下如何?麻烦你占一卦。”古明月点头,到里面洗净手,焚香,对着天空祝告完毕,摇起筮草,占了一卦。占完后,出来对毛真人说:“不能放他回家,如果回家,他定会灾祸临身,而且全家都会有些麻烦。”毛真人听了,就到云房里,问杨思文:“贤契,不是为师不许你下山回家,你既然是修道之人,入了我三清教,就要消除欲念,断绝六根七情,这些欲望都不是我们出家人该有的。只能尽心修心养性,不可有无谓的念头和欲望,一定要记住这些话。等你功行圆满,参透玄奥,就能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了。”思文静静地听着师父的训教,口中连连答应,心里却不停地盘算着怎么才能回家。毛真人说完这番话,就出去和古明月谈道去了。杨思文会想出什么妙计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杨思文私回乡闾 小石猴下山寻仇 杨思文见师父不允许自己下山回家,心里很不痛快,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才能回去。想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出一条计策。于是站起身,走到里面,抬头一看,师父正和古明月两人在那儿谈论道法,谈得正投入。他不敢上前打扰,等他们谈完后,才走上前行礼,说道:“方才徒儿一时愚昧冲动,杂念丛生,如今被师尊几句金玉良言点醒,所以进来谢罪。”毛真人说:“这是初次修道的人都会有的情况,别放在心上,只要静心修炼就行。”杨思文说:“徒儿听说这山中仙药奇草很多,想去前后山采些药草,回来请师父传授药方,让徒儿炼一种丹药。等炼成之后,也能救济世人,不知师父能否答应?”毛真人见他回心转意,一心修道,没有起疑,立刻点头同意了。古明月吩咐童子拿来锄头和花篮,童子照办后交给杨思文。杨思文接过花篮套在锄头上,背在肩头,辞别古明月和毛真人,假装慢悠悠地走出洞来。他一路上假装东寻西找,像是在寻找药草,慢慢走下了山冈。回头一看,山上已经看不见了,便把锄头和花篮扔在山脚下,抓了一把土,施展土遁术往自己家飞去。 毛真人在洞里一直等到天色已晚,也不见杨思文回来,心里不但没起疑心,反而很着急,担心他被虎豹所伤,就叫童子到山前山后寻找。不一会儿,童子回来禀报说:“锄头和花篮都在山脚下,人却不见了。”毛真人才开始有些怀疑,古明月占了一卦,才知道杨思文私自逃回家了。两人长叹一声说:“这真是天意,无法挽回了。我们也不去找他了,随他自生自灭,与我们无关。”此事暂且不提。 杨思文施展土遁术,没过多久就到了家附近。他收了土遁,走到门口一看,杨能正在门房里坐着,就走进去喊道:“杨能,我回来了。”杨能一看是少主回来,十分高兴,说道:“迎接少爷。自从少爷走后,老爷和夫人日夜盼望你回来,少夫人也时常挂念。请少爷赶快进去见见老爷、夫人,好让他们安心。”杨思文听了,马上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到书房,只见杨尚书正坐在椅子上看书,脸上似乎有不高兴的神色。杨思文上前说道:“爹爹,孩儿不孝,离开您这么久,很少侍奉您,今天才回到家中,希望父亲不要责怪。”杨尚书看到儿子回来,喜出望外,哈哈大笑起来,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先别急,杨尚书见到儿子回来明明高兴得不得了,为什么又流泪呢?原来老年人不管是极度哀伤还是欣喜到极点,都会流泪。闲话少叙。 杨尚书见儿子还跪在地上,就用手把他扶起来,和他一起到内房厅去见老夫人。到了内房厅,杨思文见过母亲,行了礼,老夫人也是高兴到了极点。杨尚书吩咐摆酒,丫环答应后到外面去安排。又让丫头到上房请少夫人出来,一起喝团圆酒。原来少夫人在里面早就有丫头报信说少爷回来了,现在见丫环来请去喝团圆酒,就梳妆打扮,穿上艳丽的衣裙,来到外面,先拜见公婆,再和杨思文见面。不一会儿,酒席就摆好了,父子等四人入席,丫环在旁边斟酒。席间,杨思文把和毛真人上山学道、游月宫观舞,一直到今天设计骗师父下山回家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还把自己现在已经学会五种法术,也能降妖捉怪的事告诉了父母。杨尚书夫妇听说儿子神通广大,也十分欢喜,大家你一杯我一盏,尽情畅饮,不知不觉太阳西下,月亮东升。杨尚书已有了些醉意,便吃过晚饭。杨思文看到妻子娇柔地坐在旁边,又喝了几杯酒,更觉得她妩媚动人,顿时动了欲念,于是辞别父母,和妻子一起回到房中,重温旧情,诉说着别后的相思之苦。从这以后,杨思文把修道的事抛到了脑后,渐渐荒废,这也是他一时糊涂犯下的过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小石猴因为心里痛恨杨思文,下山来到杨府找他麻烦。小石猴驾云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杨府。它落下云头,来到府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小石猴,要见你们少爷,不知少爷在不在府上?”守门人说:“少爷回来了,才十几天。今天在府里,请稍等片刻,我去通报。”说完,就到里面去,发现杨思文不在书房,便来到中门,对管家婆说:“麻烦您到内房告诉少爷,说有小石猴在外边求见。”说完便出去了。管家婆来到房中,见杨思文正和少夫人闲聊,便上前禀报:“外面有小石猴要见少爷。”杨思文一听,心里一惊,心想小石猴为什么来找我,其中肯定有原因。于是吩咐:“打开中门,说我出去迎接。”管家婆到外面传达了,小石猴进来与杨思文见面行礼后,在大厅分宾主坐下。家人送上茶水,然后杨思文问道:“不知您来到寒舍,有什么指教?”小石猴脸色一变,说道:“要不是有事,也不会来打扰你。之前你想娶花牡丹为妻,找我帮忙把花锦夫妇害死,如今他们已经还阳,把我抓到阴司,幸好我逃了出来。没想到东岳大帝上奏天庭,把我捉拿,押解到天宫,差点丢了性命,幸亏费长房仙长保奏,才只是挑去了我大拇指内的主筋,罚去五百年修行根基,害得我以后子子孙孙大拇指都没力气,这都是你造成的,你却逍遥法外,这是什么道理?你得给我个说法。” 杨思文一听,原来是为这事而来,便说:“说起这件事,确实是胡闹,况且花牡丹也没得到,还因为抢亲的事,一会儿生一会儿死,我花了好多钱,受了好多苦。再说谋死花锦夫妇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就算被天庭斩杀,也是你罪有应得,跟我杨某有什么关系,你还来找我?”说完,站起身来,想要拂袖进内屋。杨思文这两句话说得太强硬了,小石猴一听,顿时两眼圆睁,猴眉竖起,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它伸手一指,口中说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衣冠禽兽杨思文,当初来请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竟然翻脸无情,今天我特地来找你算账。”接着便破口大骂。杨思文一听,站定身子,心想自己法力已经学成,现在不怕小石猴了,便说:“你这猴子,谁跟你废话。我当时真是眼瞎,才找了你。你别以为我好欺负,我劝你赶紧离开我家,免得吃苦头,不然的话,我让你好看。”小石猴见杨思文如此大胆,气得哇哇乱叫,猛地推开桌子站起来,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碗口粗细,朝着杨思文打过去。不知杨思文如何脱险,且看下文中小石猴大闹杨府、古明月与小石猴斗法等精彩情节,各种奇妙故事都将在下文中详细讲述,请各位读者留意。 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结! 三国演义始!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长江滚滚,向东奔腾不息,滔滔浪花仿佛将古往今来的英雄都淘洗殆尽。那些是是非非、成功失败,转眼间都成了过眼云烟。唯有青山依旧矗立,夕阳一次次西下,见证着岁月变迁。江边有个白发苍苍的渔翁和樵夫,他们早已习惯了看那秋月春风的交替。偶尔相逢,便会喝上一壶浊酒。古往今来的多少故事,都在他们的谈笑之间。 天下的局势,总是分裂久了就会走向统一,统一久了又会再度分裂。周朝末年,七国纷争不断,最终都被秦国吞并;秦朝灭亡后,楚汉相争,而后又统一于汉朝。汉朝从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开始,一统天下,后来光武帝刘秀实现中兴。可传到献帝的时候,天下便分成了三国。若要探究天下大乱的缘由,大概是从桓帝、灵帝这两位皇帝开始的。桓帝禁锢贤良之才,却对宦官极为宠信。桓帝驾崩后,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共同辅佐朝政。当时有曹节等宦官专权乱政,窦武、陈蕃谋划着诛杀他们,却因事情机密泄露,反而被宦官所害,从此宦官势力愈发猖獗。 建宁二年四月十五,灵帝前往温德殿。刚一坐上宝座,殿角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房梁上飞扑而下,盘在了灵帝的椅子上。灵帝吓得当场晕倒,左右侍从赶忙将他救回宫,百官也都纷纷逃窜躲避。不一会儿,蛇就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又是雷鸣又是大雨,还夹杂着冰雹,一直下到半夜才停歇,无数房屋都被损坏。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发生地震,海水也泛滥成灾,沿海的居民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母鸡变成了公鸡。六月初一,十几丈长的黑气飘进了温德殿。秋七月,玉宇堂前出现了彩虹,五原山的山岸全都崩塌裂开。各种不祥的征兆接连不断。灵帝下诏询问群臣灾异产生的原因,议郎蔡邕上疏,认为彩虹出现、母鸡变性这些现象,都是宦官和后宫干政导致的,言辞十分恳切直率。灵帝看完奏章后不禁叹息,起身去更衣。曹节在后面偷偷看到了奏章内容,把情况全都告诉了左右宦官,随后就找其他借口给蔡邕定罪,把他放逐回乡。此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这十个人狼狈为奸,被称为“十常侍”。灵帝非常尊崇信任张让,还称呼他为“阿父”。朝政日益衰败,致使天下人心思乱,盗贼纷纷涌现。 当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分别叫张角、张宝和张梁。张角原本是个科举落第的秀才,有一次进山采药时,遇到一位老人。这老人碧眼童颜,手里拿着藜杖,把张角叫到一个山洞里,交给他三卷天书,说:“这书名叫《太平要术》。你得到它,应当代替上天传播教化,普救世人。要是萌生异心,必定会遭受恶报。”张角连忙询问老人姓名。老人说:“我是南华老仙。”说完,化作一阵清风就消失了。张角得到这本书后,日夜钻研学习,学会了呼风唤雨,自号“太平道人”。中平元年正月,疫病流行,张角四处散发符水给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他有五百多个徒弟,云游四方,都能书写符篆、念咒。后来徒弟越来越多,张角便设立了三十六方,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也有六七千人,各方都设立首领,称为将军。他们散布谣言说:“苍天已经要灭亡了,黄天将会兴起;在甲子年,天下就会迎来太平。”还让人用白土在自家大门上写下“甲子”两个字。青州、幽州、徐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这八州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大贤良师张角的名字。张角派他的党羽马元义,暗中携带金银财物,去结交宦官封谞,作为内应。张角和两个弟弟商议说:“最难得的就是民心。如今民心已经归顺,要是不趁这个时机夺取天下,实在太可惜了。”于是一方面私自制作黄旗,约定举事日期,另一方面派弟子唐周送信给封谞。没想到唐周直接跑到朝廷告发了这件事。灵帝召来大将军何进,调兵捉拿马元义并将其斩首,接着把封谞等一干人关进监狱。张角得知事情败露,连夜起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向众人宣称:“如今汉朝的气运即将终结,大圣人就要出现。你们都应该顺应天命,走正道,来享受太平。”四方百姓裹着黄巾追随张角造反的有四五十万人。贼军势力浩大,官军根本抵挡不住,望风而逃。何进奏请灵帝赶紧下诏,让各地做好防御,讨伐贼寇立功,同时派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儁各自率领精兵,兵分三路前去征讨。 再说张角的军队,前锋进犯到幽州地界。幽州太守刘焉,是江夏竟陵人,汉朝鲁恭王的后代。当时他听说贼兵即将到来,就召来校尉邹靖商议对策。邹靖说:“贼兵人数众多,我们兵力薄弱,您应该赶紧招募军队来应敌。”刘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随即张贴出招募义兵的榜文。榜文传到涿县,引出了涿县的一位英雄。这人不太喜欢读书,性格宽厚温和,话不多,喜怒都不表现在脸上,一直胸怀大志,特别喜欢结交天下豪杰。他身高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垂下来能超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面容像美玉一样,嘴唇如同涂了胭脂。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汉景帝的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从前刘胜的儿子刘贞,在汉武帝时被封为涿鹿亭侯,后来因为献酎金不合规格而失去侯爵,所以这一支就留在了涿县。玄德的祖父是刘雄,父亲是刘弘。刘弘曾经被推举为孝廉,也做过官,只是很早就去世了。玄德年幼丧父,非常孝顺母亲,因为家境贫寒,以贩卖草鞋、编织草席为生。他家住在本县的楼桑村。他家东南方向有一棵大桑树,高五丈多,远远望去,枝叶茂密如同车盖。有相面的人说:“这户人家必定会出贵人。”玄德小时候,和村里的小孩在树下玩耍,说:“我要是做了天子,就会乘坐这样的车盖。”他的叔父刘元起觉得他说的话很不寻常,说:“这孩子可不是一般人!”因为看玄德家境贫困,常常资助他。玄德十五岁的时候,母亲让他外出求学,他曾经拜郑玄、卢植为师,和公孙瓒等人是朋友。等到刘焉发布榜文招募义兵的时候,玄德已经二十八岁了。 这天,玄德看到榜文,忍不住感慨长叹。这时,身后有个人大声说道:“大丈夫不为国家出力,为什么要长叹呢?”玄德回头一看,只见这人身高八尺,长着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气势如同奔跑的骏马。玄德见他相貌不凡,便询问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姓张,名飞,字翼德。世代居住在涿郡,有不少田庄产业,以卖酒杀猪为生,特别喜欢结交天下豪杰。刚才看到您看榜叹气,所以过来问问。”玄德说:“我本是汉室宗亲,姓刘,名备。如今听说黄巾贼叛乱,我有心想要破贼安民,只可惜力量不够,所以才叹气。”张飞说:“我有不少钱财,可以招募乡勇,和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怎么样?”玄德非常高兴,就和他一起走进村中的酒馆喝酒。正喝着,看到一个大汉推着一辆车子来到店门口停下,走进店里坐下,就招呼酒保:“快倒酒来喝,我还要赶进城去参军呢。”玄德看这人身高九尺,胡须长二尺,面色如同红枣,嘴唇像涂了胭脂,长着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请他一起坐下,询问他的姓名。那人说:“我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来改成云长,是河东解良人。因为本地有豪强仗势欺人,我把他杀了,逃难江湖已经五六年了。如今听说这里招募军队讨伐贼寇,特地来应征。”玄德就把自己的志向告诉了他,云长十分高兴,三人一同来到张飞的庄上共商大事。 张飞说:“我家庄园后面有一个桃园,现在桃花开得正艳。明天我们就在园子里祭告天地,我们三人结为兄弟,齐心协力,然后再图谋大事。”玄德和云长齐声说:“好极了。”第二天,在桃园中,他们备下了乌牛白马等祭祀用品,三人焚香,拜了又拜,立下誓言:“想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姓氏不同,但既然结为兄弟,就一定同心协力,救困扶危,报效国家,安抚百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都来见证我们的心意。要是有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天地共诛!”发誓完毕,拜玄德为大哥,关羽排行第二,张飞为三弟。祭完天地,又杀牛摆酒,聚集了乡里的三百多名勇士,在桃园中痛饮一番。第二天准备收拾兵器,只是发愁没有马匹可以骑乘。正在思索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有两个客人带着一群随从,赶着一群马来到庄上。玄德说:“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三人出庄迎接。原来这两个客人是中山的大商人,一个叫张世平,一个叫苏双,每年都往北去贩马,最近因为贼寇作乱才回来。玄德把二人请到庄里,摆酒招待,诉说了想要讨伐贼寇、安定百姓的想法。二人听了非常高兴,愿意赠送五十匹良马,还送了五百两金银,一千斤镔铁,用来打造兵器。玄德谢别两位客人,就命工匠打造双股剑。关羽打造了青龙偃月刀,又叫“冷艳锯”,重达八十二斤。张飞打造了丈八点钢矛。他们各自置办了全身铠甲。又聚集了五百多名乡勇,前去拜见邹靖。邹靖带着他们去见太守刘焉。三人见过礼后,各自通报姓名。玄德说起自己的皇室宗派,刘焉十分高兴,就认玄德为侄子。 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报告说,黄巾贼将领程远志率领五万兵马进犯涿郡。刘焉命令邹靖带领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统领五百士兵,前去迎敌。刘备等人欣然领命,率军前行,一直来到大兴山下,与贼军相遇。贼军个个披头散发,头上裹着黄巾。当下两军对峙,刘备骑马出阵,左边是关羽,右边是张飞。刘备挥鞭大骂:“背叛国家的逆贼,还不早早投降!”程远志听后大怒,派副将邓茂出战。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直冲过去,手起之处,矛尖刺中邓茂心窝,邓茂翻身落马。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关羽舞动青龙偃月大刀,纵马飞速迎上。程远志见了,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关羽手起刀落,砍成两段。后人写诗称赞二人: 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贼军见程远志被斩,纷纷投降逃窜。刘备率军追击,投降的贼军不计其数,刘备等人大胜而归。刘焉亲自出城迎接,犒赏士兵。第二天,刘焉接到青州太守龚景的公文,说黄巾贼将青州城团团围住,青州城危在旦夕,请求派兵救援。刘焉和刘备商议。刘备说:“我愿意前去救援。”于是刘焉命令邹靖率领五千士兵,和刘备、关羽、张飞一起前往青州。贼军见救兵到来,分兵混战。刘备兵力薄弱,抵挡不住,后退三十里安营扎寨。刘备对关羽、张飞说:“贼军人多,我们人少,必须用奇兵才能取胜。”于是分派关羽率领一千士兵埋伏在山左,张飞率领一千士兵埋伏在山右,以敲锣为信号,同时出击接应。第二天,刘备和邹靖率军击鼓呐喊着前进。贼军迎战,刘备佯装败退。贼军乘势追击,刚过山岭,刘备军中一齐敲响铜锣,左右两边伏兵同时杀出,刘备指挥军队回身再战。三路夹攻,贼军大败。一直追到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也率领民兵出城助战。贼军被打得大败,死伤无数,青州之围就此解除。后人写诗称赞刘备: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犒劳完军队后,邹靖打算回涿郡。刘备说:“最近听说中郎将卢植和贼首张角在广宗交战,我从前曾拜卢植为师,想去帮助他。”于是邹靖率军回涿郡,刘备和关羽、张飞率领本部五百人前往广宗。到了卢植军中,刘备进帐行礼,详细说明了来意。卢植十分高兴,把他们留在帐前听候调遣。 当时张角率领十五万贼军,卢植有五万兵力,双方在广宗对峙,胜负未分。卢植对刘备说:“我现在把贼军围困在这里,贼首张角的弟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儁对峙。你可以带领本部人马,我再给你一千官军,前往颍川打探消息,约定日期共同围剿贼军。”刘备领命,率军连夜赶往颍川。此时皇甫嵩、朱儁正领军抵御贼军,贼军作战不利,退入长社,依傍草丛安营扎寨。皇甫嵩和朱儁商议说:“贼军依草扎营,我们应当用火攻。”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捆扎一把草,暗中埋伏。当晚突然刮起大风。二更以后,士兵们一齐点火,皇甫嵩和朱儁各自领兵攻打贼军营地,火势冲天,贼军惊慌失措,来不及给马套上鞍子,也来不及穿上铠甲,四散奔逃。 一直厮杀到天亮,张梁、张宝率领残兵败将夺路而逃。忽然遇到一支部队,全都打着红旗,迎面而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一员将领,身高七尺,细眼长须,官拜骑都尉,是沛国谯郡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曹操的父亲曹嵩,原本姓夏侯,因为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所以改姓曹。曹嵩生下曹操,曹操小名叫阿瞒,又名吉利。曹操小时候,喜欢打猎、歌舞,很有谋略,善于随机应变。曹操有个叔父,见曹操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常常很生气,就把这事告诉了曹嵩,曹嵩便责备曹操。曹操心生一计,有一次看见叔父来了,就假装倒在地上,做出中风的样子。叔父惊慌地告诉曹嵩,曹嵩急忙来看,曹操却安然无恙。曹嵩说:“你叔父说你中风了,现在好了吗?”曹操说:“我从来没有这种病,只是因为叔父不喜欢我,所以才被冤枉。”曹嵩相信了他的话。此后叔父再说曹操的过错,曹嵩都不再理会。因此,曹操得以肆意放纵。当时有个叫桥玄的人对曹操说:“天下即将大乱,没有非凡的才能是无法拯救的。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吧?”南阳的何颙见到曹操后说:“汉朝即将灭亡,能安定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汝南的许劭有善于识别人才的名声。曹操前去见他,问道:“我是怎样的人?”许劭不回答。曹操又问,许劭说:“你是太平盛世的能臣,乱世中的奸雄。”曹操听后十分高兴。曹操二十岁时,被推举为孝廉,做了郎官,后来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曹操刚到任,就在县城的四个城门设置了十几条五色棒,有违反禁令的,不管是豪门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加以责罚。中常侍蹇硕的叔父,持刀夜行,被曹操巡夜抓住,当场用棒责打。从此,城内城外没有人敢违反禁令,曹操威名远扬。后来曹操担任顿丘令。因为黄巾起义爆发,被任命为骑都尉,率领五千步兵和骑兵,前来颍川助战。正好遇到张梁、张宝败逃,曹操拦住去路,痛击贼军,斩首一万多级,夺得许多旗帜、金鼓和马匹。张梁、张宝拼死奋战才得以逃脱。曹操见过皇甫嵩、朱儁后,随即领兵追击张梁、张宝去了。 再说刘备带领关羽、张飞来到颍川,听到喊杀声,又望见火光冲天,急忙率军赶来时,贼军已经败散。刘备见到皇甫嵩、朱儁,详细说明了卢植的意思。皇甫嵩说:“张梁、张宝已经势穷力竭,一定会前往广宗投靠张角。你可连夜前往广宗援助。”刘备领命,率军返回。走到半路,只见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囚车,囚车中的囚犯正是卢植。刘备大吃一惊,急忙滚鞍下马,询问原因。卢植说:“我围困张角,眼看就要攻破了,因为张角使用妖术,所以没能立刻取胜。朝廷派黄门左丰前来视察,向我索要贿赂。我回答说:‘军粮都还短缺,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奉承您呢?’左丰怀恨在心,回朝后上奏朝廷,说我高筑壁垒,按兵不动,懈怠军心。因此朝廷大怒,派中郎将董卓来代替我领军,把我押回京城治罪。”张飞听后,大怒,要斩杀护送的士兵,救出卢植。刘备急忙阻止他说:“朝廷自有公正的评判,你怎么能如此莽撞呢?”士兵们簇拥着卢植离开了。 关羽说:“卢中郎已经被逮捕,换别人领兵,我们去了也没有依靠,不如先回涿郡。”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率军向北行进。走了不到两天,忽然听到山后喊声震天。刘备带领关羽、张飞骑马登上高冈望去,只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遍野的黄巾贼铺天盖地而来,旗帜上写着“天公将军”。刘备说:“这是张角!我们快去迎战!”三人飞马率军冲了出去。张角刚刚打败董卓,正乘胜追击,忽然遇到这三人冲杀过来,张角的军队大乱,败退了五十多里。三人救了董卓回营寨。董卓问三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刘备说:“我们还没有官职。”董卓很轻视他们,态度十分傲慢。刘备等人出来后,张飞大怒说:“我们拼死血战,救了这家伙,他却如此无礼!如果不杀了他,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说着就要提刀进帐去杀董卓。正所谓: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不知道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临洮人,当时担任河东太守,他为人一向傲慢骄纵。之前他怠慢了刘备,张飞顿时火冒三丈,立刻就想杀了董卓。刘备和关羽赶忙劝阻他说:“他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怎么能擅自杀掉呢?”张飞说:“要是不杀了这家伙,还要在他手底下听令,我实在不甘心!二位兄长要是愿意就留在这里,我自己去投奔别处!”刘备说:“我们三人义同生死,怎么能分开呢?不如一起去投奔别处。”张飞说:“要是这样,我心里才稍微好受些。 ” 于是,三人连夜率领军队去投奔朱儁。朱儁对他们十分优厚,将他们的军队合在一起,前去征讨张宝。那时,曹操正跟随皇甫嵩讨伐张梁,在曲阳展开大战,这边朱儁则进攻张宝。张宝率领八九万贼军,驻扎在山后。朱儁任命刘备为先锋,与贼军对抗。张宝派副将高升出马挑战,刘备让张飞迎击。张飞纵马挺矛,与高升交战,没几个回合,就将高升刺落马下。刘备指挥军队直冲过去。张宝在马上披散头发,手持宝剑,施展妖法。只见风雷大作,一股黑气从天而降,黑气中仿佛有无数人马冲杀过来。刘备急忙撤军,军中大乱,战败而归,回来后与朱儁商议对策。朱儁说:“他用妖术,我们明天可以宰杀猪羊狗血,让士兵埋伏在山头,等贼军赶来,从高坡上泼洒这些秽物,就能破解他的妖法。”刘备听从命令,分派关羽、张飞各率领一千士兵,埋伏在山后的高冈上,准备好猪羊狗血和各种秽物。第二天,张宝摇旗擂鼓,率军挑战,刘备出城迎战。双方交锋之时,张宝施展法术,风雷大作,飞沙走石,黑气漫天,滚滚人马仿佛从天上冲下来。刘备拨马就跑,张宝驱兵追赶。快要过山头时,关羽、张飞的伏兵放起号炮,将秽物一齐泼下。只见空中的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立刻停止,砂石也不再飞扬。张宝见妖法被破解,急忙想撤军。左边关羽,右边张飞,两支军队一起杀出,背后刘备、朱儁也一同赶上,贼军大败。刘备望见“地公将军”的旗号,飞马赶来,张宝仓皇逃命。刘备发箭,射中他的左臂。张宝带箭逃脱,逃进阳城,坚守不出。朱儁率军围住阳城攻打,同时派人打探皇甫嵩的消息。探子回来报告说:“皇甫嵩大获全胜,朝廷因为董卓屡次战败,命皇甫嵩代替他。皇甫嵩到的时候,张角已经死了,张梁统领他的部下,与我军对抗,被皇甫嵩连胜七阵,在曲阳斩杀了张梁。还打开张角的棺材,戮尸枭首,送往京城。其余贼军都投降了。朝廷加封皇甫嵩为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皇甫嵩又上表奏明卢植有功无罪,朝廷恢复了卢植原来的官职。曹操也因为有功,被任命为济南相,即日就要班师赴任。”朱儁听了,催促军队全力攻打阳城。贼军形势危急,贼将严政刺杀张宝,献上首级投降。朱儁于是平定了几个郡,上表向朝廷报捷。 当时,黄巾余党赵弘、韩忠、孙仲三人,聚集了数万人马,四处烧杀抢掠,声称要为张角报仇。朝廷命令朱儁率领得胜之师前去征讨。朱儁奉诏率军前进。当时贼军占据宛城,朱儁引兵攻打,赵弘派韩忠出战。朱儁派刘备、关羽、张飞攻打宛城的西南角。韩忠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到西南角抵御。朱儁亲自率领两千铁骑,直接攻打东北角。贼军害怕失去城池,急忙放弃西南角往回赶。刘备从背后追杀,贼军大败,逃入宛城。朱儁分兵四面将宛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中断粮,韩忠派人出城投降,朱儁不答应。刘备说:“从前汉高祖夺得天下,是因为能够招降接纳顺从之人,您为什么拒绝韩忠投降呢?”朱儁说:“那是一个时代,现在是另一个时代。从前秦朝末年和项羽争霸的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所以招降赏赐归附之人,以此鼓励后来的人。如今天下统一,只有黄巾造反,如果允许他们投降,就无法劝人向善。让贼军得逞时就肆意劫掠,失败了就投降。这是助长贼寇的气焰,不是好计策。”刘备说:“不允许贼寇投降是对的。如今四面围得像铁桶一样,贼寇求降不得,必然会拼死一战。万人一心,尚且难以抵挡,何况城中有几万抱定必死决心的人呢?不如撤去东南方向的包围,只攻打西北。贼军必然会弃城而逃,无心恋战,就可以立刻将他们擒获。”朱儁觉得有道理,随即撤去东南两面的军队,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然率领军队弃城而逃。朱儁与刘备、关羽、张飞率领三军追杀,射死韩忠,其余贼军四散奔逃。正在追赶的时候,赵弘、孙仲率领贼军赶到,与朱儁交战。朱儁见赵弘势力强大,率军暂时后退。赵弘乘势又夺回宛城。朱儁在离城十里处安营扎寨,正准备攻打,忽然看见正东方向一支部队赶来。为首的将领,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是吴郡富春人,姓孙名坚,字文台,是孙武子的后人。孙坚十七岁的时候,和父亲到钱塘,看见十几个海贼抢劫商人财物,在岸上分赃。孙坚对父亲说:“这些贼寇可以擒获。”于是奋力提刀上岸,大声呼喊,东西指挥,好像在召唤人一样。贼寇以为官兵来了,全都丢下财物逃走。孙坚追上去,杀了一个贼寇。从此,郡县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被推荐为校尉。后来会稽的妖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集了数万人。孙坚和郡司马招募了一千多名勇士,会合州郡的力量打败了他们,斩杀许昌及其儿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明他的功劳,孙坚被任命为盐渎丞,又先后担任盱眙丞、下邳丞。如今见黄巾贼寇兴起,孙坚聚集了乡里的少年以及各路商旅,还有淮泗的精兵一千五百多人,前来接应。朱儁十分高兴,便让孙坚攻打南门,刘备攻打北门,朱儁攻打西门,留东门让贼军逃走。孙坚率先登上城墙,斩杀贼军二十多人,贼军奔逃溃散。赵弘飞马持槊,直取孙坚。孙坚从城上飞身夺过赵弘的槊,将他刺落马下,然后骑上赵弘的马,往来冲杀贼军。孙仲率领贼军突出北门,正好遇到刘备,无心恋战,只想奔逃。刘备张弓一箭,正中孙仲,孙仲翻身落马。朱儁大军随后追杀,斩首数万级,投降的人数不胜数。南阳一路十几个郡都被平定。朱儁班师回朝,被朝廷下诏封为车骑将军,河南尹。朱儁上表奏明孙坚、刘备等人的功劳。孙坚因为有交情,被任命到别郡担任司马上任去了,只有刘备等候了很久也没有得到任命。 刘备三人心情郁闷,在街上闲逛,正好郎中张钧乘车经过。刘备见到他,便陈述自己的功绩。张钧十分惊讶,随即入朝拜见皇帝说:“从前黄巾造反,根源都是因为十常侍卖官鬻爵,不是自己的亲信就不任用,不是自己的仇人就不诛杀,导致天下大乱。如今应该斩杀十常侍,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南郊,派遣使者布告天下,对有功之人重重赏赐,那么天下自然就会太平。”十常侍向皇帝上奏说:“张钧欺君。”皇帝命令武士将张钧赶了出去。十常侍一起商议说:“这肯定是那些破黄巾有功却没有得到任命的人,心生怨言。暂且让吏部给他们安排个小官职,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因此,刘备被任命为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限定期限前去赴任。刘备将士兵遣散回乡,只带了二十多个亲随,和关羽、张飞前往安喜县上任。到任一个月,刘备与百姓秋毫无犯,百姓都被他感化。到任之后,刘备与关羽、张飞吃饭同桌,睡觉同床。如果刘备在大庭广众之中,关羽、张飞就侍立在旁边,一整天都不觉得疲倦。 到安喜县还不到四个月,朝廷下达诏书,凡是因军功担任官职的人都要被筛选淘汰,刘备怀疑自己也在被淘汰之列。恰好督邮巡察到安喜县,刘备出城迎接,见到督邮便行礼。督邮坐在马上,只是微微用马鞭示意回答,关羽、张飞二人都十分愤怒。到了馆驿,督邮面朝南高高地坐着,刘备侍立在台阶下。过了很久,督邮问道:“刘县尉是什么出身?”刘备说:“我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从涿郡开始剿杀黄巾,大大小小打了三十多场仗,稍有微薄功劳,因此得到现在这个官职。”督邮大声呵斥道:“你假冒皇亲,虚报功绩!如今朝廷下诏,正要淘汰你们这些滥竽充数的贪官污吏!”刘备连连答应着退下。回到县中,刘备与县吏商议。县吏说:“督邮作威作福,无非是想要贿赂罢了。”刘备说:“我与百姓秋毫无犯,哪里有财物给他?”第二天,督邮先把县吏抓去,逼迫他诬陷县尉刘备害民。刘备几次亲自前去求情,都被门役拦住,不让进去参见。 再说张飞喝了几杯闷酒,骑马从馆驿前经过,看见五六十个老人都在门前痛哭,张飞询问原因。众老人回答说:“督邮逼迫县吏,想要陷害刘公。我们都来苦苦哀求,却不让进去,还被把门的人打骂!”张飞大怒,瞪圆了眼睛,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直走进馆驿,把门的人哪里阻挡得住。张飞直奔后堂,看见督邮正坐在厅上,把县吏绑倒在地,张飞大喝一声:“害民的贼!认得我吗?”督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飞揪住头发,拉出馆驿,一直拖到县前的马桩上绑住,折下柳条,在督邮两腿上用力鞭打,一连打断了十几根柳条。刘备正在纳闷,听到县前喧闹,问左右的人,回答说:“张将军绑了一个人在县前痛打。”刘备急忙去看,见被绑的人是督邮。刘备惊讶地询问原因,张飞说:“这样的害民贼,不打死还等什么!”督邮哀求道:“玄德公救我性命!”刘备终究是仁慈之人,急忙喝令张飞住手。这时关羽走过来,说:“兄长立下许多大功,才得到县尉这个小官,如今反而被督邮侮辱。我想荆棘丛中,不是凤凰栖息的地方,不如杀了督邮,弃官回乡,另谋远大的计划。”刘备于是取下印绶,挂在督邮的脖子上,斥责他说:“就凭你残害百姓,本应当杀了你,现在暂且饶你性命。我交还印绶,从此离开这里。”督邮回去后向定州太守告状,太守向省府发文,派人捉拿刘备。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前往代州投奔刘恢,刘恢见刘备是汉室宗亲,就把他们藏在家里,暂且不提。 当时,十常侍掌握着重大权力,他们相互勾结,商量着但凡有不顺从自己的人,就一律诛杀。赵忠、张让派人向讨伐黄巾军的将士索要金银财物,不给的就上奏皇帝罢免其官职。皇甫嵩、朱儁都不肯给,赵忠等人便上奏罢免了他们的官职。皇帝又封赵忠等人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都被封为列侯。朝政变得越来越糟糕,百姓们怨声载道。于是,长沙贼寇区星发动叛乱,渔阳的张举、张纯也起兵造反,张举自称天子,张纯称大将军。各地告急的表章像雪花一样纷纷飞来,但十常侍都把这些表章藏起来,不向皇帝奏报。 有一天,皇帝在后宫花园与十常侍饮酒作乐,谏议大夫刘陶径直来到皇帝面前,放声痛哭。皇帝问他原因,刘陶说:“天下危在旦夕,陛下还在和宦官一起饮酒作乐吗!”皇帝说:“国家太平无事,有什么危急的?”刘陶说:“四方盗贼纷纷兴起,侵占掠夺州郡。这些灾祸都是因为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造成的。朝廷中的正直大臣都离开了,大祸就在眼前了!”十常侍都摘下帽子,跪在皇帝面前说:“大臣们容不下我们,我们活不成了!恳请陛下饶我们性命,让我们回到家乡,我们愿意把全部家产拿出来资助军饷。”说完痛哭流涕。皇帝生气地对刘陶说:“你家也有在宫中侍奉的人,为什么唯独容不下我呢?”于是叫武士把刘陶推出去斩首。刘陶大声呼喊:“我死不足惜!可惜汉朝四百多年的天下,到今天就要毁于一旦了!”武士押着刘陶出去,正要行刑,一位大臣大声喝住:“不许动手,等我去劝谏。”众人一看,是司徒陈耽。陈耽径直入宫劝谏皇帝说:“刘谏议犯了什么罪要被诛杀?”皇帝说:“他诋毁朝廷近臣,冒犯我。”陈耽说:“天下百姓都恨不得吃十常侍的肉,陛下却像对待父母一样敬重他们。他们没立一点功劳,却都被封为列侯。更何况封谞等人勾结黄巾军,企图发动内乱。陛下现在还不醒悟,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皇帝说:“封谞作乱,事情还不清楚。十常侍当中,难道就没有一两个忠臣吗?”陈耽用头撞台阶,极力劝谏。皇帝大怒,命令把他拉出去,与刘陶一起关进监狱。当天夜里,十常侍就在狱中把他们杀害了。随后假传皇帝诏书,任命孙坚为长沙太守,去讨伐区星。 不到五十天,就传来捷报,江夏平定了。皇帝下诏封孙坚为乌程侯,封刘虞为幽州牧,让他领兵前往渔阳征讨张举、张纯。代州的刘恢写信推荐刘备去见刘虞。刘虞十分高兴,任命刘备为都尉,刘备带兵直捣贼巢,与贼军大战了好几天,挫败了贼军的锐气。张纯为人极其凶暴,手下士卒人心思变,他帐下的头目刺杀了张纯,献上首级投降,还带领众人来归降。张举见大势已去,也上吊自杀了。渔阳之乱被彻底平定。刘虞上表奏明刘备的大功,朝廷赦免了刘备鞭打督邮的罪过,任命他为下密丞,后来又升迁为高堂尉。公孙瓒又上表陈述刘备以前的功绩,推荐他担任别部司马,镇守平原县。刘备在平原县有了不少钱粮兵马,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气象。刘虞平定贼寇有功,被封为太尉。 中平六年夏天四月,灵帝病重,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何进出身屠户之家,因为妹妹入宫做了贵人,生下皇子刘辩,被立为皇后,何进因此得以掌握重权。灵帝又宠幸王美人,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何后心生嫉妒,用毒酒害死了王美人。皇子刘协被养在董太后宫中,董太后是灵帝的母亲,解渎亭侯刘苌的妻子。当初桓帝没有儿子,迎立解渎亭侯的儿子,也就是灵帝。灵帝继承皇位后,就把母亲接到宫中,尊为太后。 董太后曾劝灵帝立皇子刘协为太子,灵帝也偏爱刘协,想要立他。当时灵帝病重,中常侍蹇硕上奏说:“如果要立刘协,必须先杀了何进,以绝后患。”灵帝觉得有道理,于是宣召何进入宫。何进走到宫门口,司马潘隐对他说:“不能进宫,蹇硕想谋杀您。”何进大惊,急忙回到自己家中,召集各位大臣,想要把宦官全部诛杀。座上有一人挺身而出说:“宦官势力从冲帝、质帝的时候就开始形成了,在朝廷中盘根错节,怎么能全部诛杀呢?倘若计划不周密,必定会有灭族之祸。请您仔细考虑。”何进一看,是典军校尉曹操。何进斥责道:“你这小辈,哪里懂得朝廷大事!”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潘隐又来了,说:“皇帝已经驾崩。现在蹇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假传诏书宣召何国舅入宫,想要斩草除根,册立皇子刘协为皇帝。”话还没说完,使者就到了,宣召何进赶紧入宫,以确定后事。曹操说:“如今之计,应当先确立君主之位,然后再对付贼党。”何进说:“谁敢和我一起确立君主之位,讨伐贼党?”一人挺身而出说:“我愿借精兵五千,杀进宫中,册立新君,把宦官全部诛杀,肃清朝廷,以安定天下!”何进一看,是司徒袁逢的儿子,袁隗的侄子,名叫袁绍,字本初,现任司隶校尉。何进十分高兴,于是点了御林军五千。袁绍全身披挂。何进带领何颙、荀攸、郑泰等三十多位大臣,相继入宫,在灵帝灵柩前,扶立太子刘辩即皇帝位。 百官朝拜完毕,袁绍入宫抓捕蹇硕。蹇硕惊慌失措,逃进御花园,在花阴下被中常侍郭胜杀死。蹇硕所统领的禁军,全部投降。袁绍对何进说:“宦官结党营私,如今可乘势把他们全部诛杀。”张让等人知道事情紧急,急忙进宫告诉何后说:“当初谋划陷害大将军的,只有蹇硕一人,和我们没有关系。现在大将军听信袁绍的话,要把我们全部诛杀,恳请娘娘可怜我们!”何太后说:“你们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们。”于是传旨宣召何进入宫。太后悄悄对他说:“我和你出身贫寒,没有张让等人,怎么能享受如今的富贵呢?如今蹇硕不仁,已经被诛杀,你为什么要听信别人的话,想要把宦官全部杀掉呢?”何进听后,出来对众官说:“蹇硕设谋要害我,可以灭他全族。其他人就不必胡乱残害了。”袁绍说:“如果不斩草除根,必定会成为日后丧命的根源。”何进说:“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多言。”众官都退下了。 第二天,太后任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他人也都被封了官职。董太后宣召张让等人入宫商议说:“何进的妹妹,当初是我提拔的她。如今她的儿子做了皇帝,朝廷内外的臣僚都是她的心腹,权势太重,我该怎么办呢?”张让上奏说:“娘娘可以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刘协为王,给国舅董重封大官,掌握军权,重用我们。这样大事就有希望了。”董太后十分高兴。第二天上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刘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人共同参与朝政。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便在宫中设下宴席,请董太后赴宴。酒喝到一半,何太后起身捧着酒杯再次行礼说:“我们都是妇人,参与朝政不太合适。从前吕后因为掌握重权,宗族千口人都被杀害。如今我们应该深居宫中,朝廷大事,让大臣元老们自行商议,这是国家的幸事。希望您能听从。”董太后大怒说:“你毒死王美人,心怀嫉妒。现在依靠你儿子做皇帝,还有你哥哥何进的势力,竟敢胡言乱语!我让骠骑将军砍下你哥哥的脑袋,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何后也生气地说:“我好言相劝,你为什么反而发怒呢?”董太后说:“你们家出身屠户酒肆,能有什么见识!”两宫互相争吵,张让等人各自劝解,让她们回了宫。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把之前的事告诉了他。何进出来后,召集三公共同商议。第二天早朝,让朝廷大臣上奏说董太后原本是藩妃,不适合长久居住在宫中,应该仍然迁回河间安置,限她当日就离开京城。一面派人护送董太后,一面派禁军包围骠骑将军董重的府宅,索要印绶。董重知道事情紧急,在后堂自杀。家人举哀,军士才散去。张让、段珪见董太后这一派已经失势,于是都用金珠珍宝讨好结交何进的弟弟何苗以及何苗的母亲舞阳君,让他们早晚到何太后那里,说些好话袒护。因此,十常侍又得到了太后的宠信。 六月,何进暗中派人在河间的驿馆里用毒酒杀死了董太后,把灵柩运回京城,葬在文陵。何进称病不出,司隶校尉袁绍进宫见何进说:“张让、段珪等人在外面散布流言,说您毒死了董太后,想要图谋大事。趁这个时候不诛杀宦官,以后必定会有大祸。从前窦武想要诛杀宦官,因为谋划不周密,反而遭受灾祸。如今您兄弟俩的部下将士都是杰出人才,如果让他们尽力,事情就掌握在您手中。这是上天赐予的时机,不可错过。”何进说:“容我再商议商议。”左右的人悄悄把这话报告给张让,张让等人转告何苗,还送了很多贿赂。何苗入宫上奏何后说:“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之道,只知道杀伐。如今又无缘无故想要杀掉十常侍,这是自取祸乱的做法。”何后采纳了他的建议。过了一会儿,何进入宫向太后禀明,想要诛杀宦官。何后说:“宦官统领宫廷禁省,这是汉朝的旧例。先帝刚刚驾崩,你就想要诛杀旧臣,这不是重视宗庙的做法。”何进本就是没有决断的人,听了太后的话,连连称是,然后退了出来。袁绍迎上去问道:“大事怎么样了?”何进说:“太后不答应,怎么办呢?”袁绍说:“可以召集四方的英雄豪杰,带兵来京城,把宦官全部诛杀。现在事情紧急,太后就不得不答应了。”何进说:“这个计策太好了!”于是发出檄文到各镇,召他们赶赴京城。主簿陈琳说:“不行!俗话说‘捂住眼睛去捉燕雀’,这是自欺欺人。小事都不能靠欺骗得逞,何况是国家大事呢?如今将军凭借皇帝的威严,掌握着兵权,威风凛凛,行动自如,如果想要诛杀宦官,就像在大火炉里烧毛发一样容易。只应当迅速采取果断行动,行使权力当机立断,那么百姓和上天都会顺从。却反而向外檄召大臣,让他们带兵进犯京城。英雄们聚集在一起,各怀心思,这就是所谓的把武器倒过来拿,把把柄交给别人,肯定不会成功,反而会引发祸乱。”何进笑着说:“这是懦夫的见识!”旁边有一人鼓掌大笑说:“这件事易如反掌,何必多商议!”众人一看,是曹操。正所谓:欲除君侧宵人乱,须听朝中智士谋。不知道曹操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曹操当时对何进说:“宦官带来的祸患,从古至今都有,只是君主不应当给予他们权力和恩宠,才让他们嚣张到这种地步。如果要治他们的罪,除掉首恶就行了,交给一个狱吏去办就足够,何必大张旗鼓地召集外地兵马呢?想要把他们全部诛杀,事情必然会泄露出去。我料想这样做肯定会失败。”何进生气地说:“曹操,你也心怀私心吗?”曹操退下后说:“扰乱天下的,必定是何进。”何进于是暗中派遣使者,带着密诏连夜前往各镇。 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之前因为讨伐黄巾军没有功劳,朝廷商议要治他的罪,他通过贿赂十常侍才得以幸免,后来又攀附朝中权贵,于是担任了显要官职,统领西州二十万大军,一直有谋反篡位的心思。这时他接到何进的诏书,十分高兴,点齐军马,陆续出发。他让女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则带着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领兵向洛阳进发。董卓的女婿兼谋士李儒说:“如今虽然接到诏书,但其中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地方。为什么不派人上表朝廷,这样名正言顺,大事才有望成功。”董卓非常高兴,于是上表朝廷,大概内容是: 我听说天下之所以叛乱不止,都是因为黄门常侍张让等人目无国法造成的。我听说与其在锅里把开水舀起来再倒回去止沸,不如直接把锅底的柴薪抽掉;挤破毒疮虽然疼痛,但胜过养着毒疮。我斗胆敲响钟鼓,进军洛阳,请求除掉张让等人。这样国家就幸运了!天下就幸运了!何进收到这份表章,拿给大臣们看。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就像豺狼,把他引入京城,他肯定会吃人。”何进说:“你太多疑了,不足以和你谋划大事。”卢植也劝谏说:“我一向了解董卓的为人,他表面和善,内心狠毒,一旦进入宫廷,必定会引发祸患。不如阻止他,不让他来,以免发生动乱。”何进不听,郑泰、卢植都辞官离开了。朝廷大臣,大半都走了。何进派人到渑池迎接董卓,董卓却按兵不动。 张让等人得知外地兵马到来,一起商议说:“这是何进的计谋,我们如果不先下手,都会被灭族。”于是先在长乐宫嘉德门内埋伏了五十名刀斧手,进宫告诉何太后说:“如今大将军假传诏书,把外地兵马召到京城,想要灭掉我们,希望娘娘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太后说:“你们可以到大将军府去谢罪。”张让说:“如果到了相府,我们就会粉身碎骨,希望娘娘宣召大将军入宫,制止他。如果他不听从,我们就在娘娘面前请求一死。”太后于是下诏书宣召何进入宫。何进接到诏书就准备前往。主簿陈琳劝谏说:“太后这个诏书,肯定是十常侍的阴谋,千万不能去,去了必定有祸事。”何进说:“太后召我,能有什么祸事?”袁绍说:“如今计谋已经泄露,事情已经败露,将军还想入宫吗?”曹操说:“先把十常侍召出来,然后才能进去。”何进笑着说:“这是小孩子的见识。我掌握着天下大权,十常侍能把我怎么样?”袁绍说:“您一定要去的话,我们带领甲士护送您,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挑选了五百精兵,让袁绍的弟弟袁术率领。袁术全身披挂,带兵排列在青琐门外。袁绍与曹操带着剑护送何进到长乐宫前。黄门官传达太后的旨意说:“太后只宣召大将军,其他人不许擅自进入。”把袁绍、曹操等人都阻拦在宫门外。何进昂首挺胸,径直走进宫,来到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来,左右的人立刻将何进围住,何进大惊失色。张让厉声斥责何进说:“董太后有什么罪过,你却用毒酒害死她?国母丧葬的时候,你还假称有病不出面!你本是出身屠户酒肆的小人物,是我们把你推荐给天子,才让你荣华富贵,你却不思报效,还想谋害我们!你说我们污浊不堪,那谁又是清白的呢?”何进惊慌失措,想要寻找出路,可宫门全都关闭了,埋伏的甲士一起冲出来,把何进砍成两段。后人写诗感叹道: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张让等人杀死何进后,袁绍久久不见何进出宫,就在宫门外大声喊道:“请将军上车!”张让等人把何进的首级从城墙上扔出去,宣告说:“何进谋反,已经被处死!其余受他胁迫的人,全都赦免。”袁绍厉声大叫:“宦官谋杀大臣!诛杀恶党的人快来助战!”何进的部将吴匡,就在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带兵冲进宫廷,只要看到宦官,不论大小,全都杀死。袁绍、曹操攻破宫门,杀进宫中,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个人被追到翠花楼前,被剁成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把太后、太子以及陈留王劫持到内省,从后面的道路逃往北宫。当时卢植虽然已经辞官,但还没离开,看到宫中发生变故,就穿上铠甲,手持长戈,站在宫殿楼阁之下。远远看见段珪逼迫着何太后过来,卢植大声呼喊:“段珪逆贼,怎么敢劫持太后!”段珪转身就跑,太后从窗户中跳出来,卢植急忙把她救下来。吴匡杀进内庭,看到何苗也提着剑出来,吴匡大声喊道:“何苗参与合谋杀害兄长,我们应当一起杀了他!”众人都说:“愿意斩杀谋害兄长的贼子!”何苗想要逃走,却被四面围住,被砍成了肉酱。袁绍又命令军士分头去诛杀十常侍的家属,不论大小,全都杀绝,很多没有胡须的人被误杀。曹操一方面扑灭宫中的大火,请何太后暂时主持朝政,一方面派兵追击张让等人,寻找少帝。 张让、段珪劫持着少帝和陈留王,冒着烟火,连夜逃到北邙山。大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作,人马追了上来,领头的是河南中部掾吏闵贡,他大声呼喊:“逆贼别跑!”张让见事情紧急,就投河自尽了。少帝与陈留王不知道情况,不敢大声说话,趴在河边的乱草之中。追赶的军马四处散开,不知道少帝在哪里。少帝与陈留王一直趴到四更,露水下来了,肚子也饿了,两人抱在一起哭泣,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在草丛中低声啜泣。陈留王说:“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另寻活路。”于是两人把衣服系在一起,爬上了岸边,满地都是荆棘,黑暗之中,找不到路。正无可奈何的时候,忽然有千百只萤火虫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光芒照亮了四周,而且只在少帝和陈留王面前飞舞。陈留王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兄弟啊!”于是两人跟着萤火虫走,渐渐看到了路。走到五更,脚疼得走不动了,在山冈边看到一个草堆,少帝和陈留王就躺在草堆旁边。草堆前面有一座庄院,庄主当晚梦见两个红日坠落在庄后,惊醒后,披上衣服出门,四下张望,看到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急忙过去查看,原来是少帝和陈留王躺在草堆边。庄主问:“二位少年是谁家的孩子?”少帝不敢回答。陈留王指着少帝说:“这是当今皇帝,遭遇十常侍之乱,逃难到这里。我是皇弟陈留王。”庄主大吃一惊,连忙行礼说:“我是前朝司徒崔烈的弟弟崔毅。因为看到十常侍卖官鬻爵、嫉贤妒能,所以隐居在这里。”于是把少帝扶进庄里,跪着献上酒食。 闵贡追上段珪,抓住他问天子在哪里,段珪说:“已经在半路上走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闵贡于是杀了段珪,把他的首级挂在马脖子下面,分兵四散寻找,自己则独自骑着一匹马,沿路追寻。偶然来到崔毅的庄上,崔毅看到首级,询问情况,闵贡详细说了事情经过。崔毅带着闵贡去见少帝,君臣相见,痛哭流涕。闵贡说:“国家不能一日无君,请陛下回都城。”崔毅庄上只有一匹瘦马,准备给少帝骑,闵贡和陈留王共骑一匹马,离开庄院上路。没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等一行人,带着数百人马,迎接到了少帝的车驾,君臣都哭了。先派人把段珪的首级送到京城示众,另外换了好马给少帝和陈留王骑,簇拥着少帝返回京城。之前洛阳有小儿歌谣唱道:“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到这时果然应验了。 少帝车驾没走几里,忽然看见旌旗遮天蔽日,尘土漫天飞扬,一支人马迎面而来。百官大惊失色,少帝也十分惊恐。袁绍快马冲出去,询问是什么人。在绣旗的影子里,一员将领飞驰而出,厉声问道:“天子在哪里?”少帝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陈留王勒住马,向前大声叱问:“来的是什么人?”董卓说:“我是西凉刺史董卓。”陈留王说:“你来是保驾的,还是来劫持圣驾的?”董卓回答说:“特地来保驾。”陈留王说:“既然是来保驾,天子就在这里,为什么不下马?”董卓大惊,慌忙下马,跪在路边。陈留王用言语抚慰董卓,从始至终,言辞得体。董卓暗自感到惊奇,这时就已经有了废立皇帝的想法。当天回到宫中,见到何太后,众人都痛哭流涕。清点宫中物品时,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董卓把军队驻扎在城外,每天带着铁甲骑兵进入城中,在街市上横行霸道,百姓们惶惶不安。董卓出入宫廷,毫无顾忌。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说董卓必定有谋反的心思,要赶紧除掉他。袁绍说:“朝廷刚刚安定,不能轻举妄动。”鲍信去见王允,也说了这件事。王允说:“暂且容我们商议一下。”鲍信便带领自己本部的军兵,前往泰山去了。 董卓设法招降引诱何进兄弟部下的士兵,将这些兵力全部收归自己掌控。他私下对李儒说:“我打算废掉现在的皇帝,改立陈留王,你觉得怎么样?”李儒回答道:“如今朝廷没有真正掌权的人,不在此时行动,拖久了恐怕会生变故。明天在温明园召集所有官员,向他们宣告废立之事。有不服从的就斩首,想要树立权威,就在今天了。”董卓听后十分高兴。 第二天,董卓大摆筵席,遍请公卿大臣。这些公卿都惧怕董卓的权势,谁敢不来。等百官到齐后,董卓才慢悠悠地来到园门下马,带着剑走进宴席。酒过几巡,董卓示意停下酒水和音乐,然后厉声说道:“我有一番话,各位官员安静听着。”众人都侧耳倾听。董卓接着说:“天子是万民之主,没有威严就不能供奉宗庙社稷。当今皇上性格懦弱,不如陈留王聪明好学,更适合继承皇位。我想废掉当今皇帝,改立陈留王,各位大臣觉得怎么样?”官员们听完,都吓得不敢出声。 这时,座上有一人猛地推开案几,直接站了起来,走到筵席前,大声喊道:“不行!不行!你是什么人,竟敢说出这样的大话?天子是先帝的嫡子,并没有什么过错,怎么能随意议论废立之事!你是想谋反吗?”董卓一看,原来是荆州刺史丁原。董卓愤怒地叱责道:“顺从我就能活命,违抗我只有死路一条!”说着就拔出佩剑,想要斩杀丁原。 这时,李儒看到丁原背后站着一个人,此人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里拿着方天画戟,正怒目而视。李儒赶忙上前说道:“今天是饮宴的场合,不适合谈论国政,有什么事明天到朝堂上再公开讨论也不迟。”众人也纷纷劝说丁原,丁原这才上马离去。 董卓又问百官:“我所说的,符合公道吧?”卢植回答:“您错了。从前太甲昏庸不明事理,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昌邑王登上帝位才二十七天,就做了三千多条坏事,所以霍光祭告太庙后将他废掉。如今皇上虽然年幼,但聪明仁智,并没有丝毫过错。您只是外郡刺史,向来没有参与过国政,又没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大才,怎么能强行主张废立之事呢?圣人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董卓听后大怒,拔剑就要杀卢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赶忙劝谏道:“卢尚书是天下人所敬仰的人物,如今要是先杀了他,恐怕会震惊天下。”董卓这才作罢。司徒王允说:“废立这样的大事,不能在酒后商量,改天再议吧。”于是百官纷纷散去。 董卓手持宝剑,站在园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手持长戟,在园门外来回奔驰。董卓问李儒:“这是什么人?”李儒回答:“这是丁原的义子,姓吕名布,字奉先。主公您先回避一下。”董卓于是回到园中躲避起来。 第二天,有人报告说丁原率领军队在城外挑战。董卓大怒,带着军队和李儒出城迎战。双方摆开阵势,只见吕布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百花战袍,穿着唐猊铠甲,系着狮蛮宝带,骑着马,手持长戟,跟随丁原来到阵前。丁原指着董卓骂道:“国家不幸,宦官专权,致使百姓遭受苦难。你没有立下一点功劳,怎么敢妄谈废立,扰乱朝廷!”董卓还没来得及回应,吕布就飞马直冲向他。董卓吓得连忙逃走,丁原率军追杀,董卓的军队大败,后退三十多里安营扎寨,聚集众人商议对策。 董卓说:“我看吕布不是一般人。我要是能得到这个人,还担心什么天下呢!”这时,帐前有一人站出来说:“主公不用担心。我和吕布是同乡,知道他有勇无谋,见利忘义。我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去劝说吕布拱手来投降,您看可以吗?”董卓十分高兴,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虎贲中郎将李肃。董卓问:“你打算怎么劝说他呢?”李肃说:“我听说主公您有一匹名马,叫做‘赤兔’,能够日行千里。必须要把这匹马,再加上金珠,用利益去打动他的心。我再进献说辞,吕布一定会背叛丁原,来投靠主公您。”董卓又问李儒:“他这话可行吗?”李儒说:“主公您想要夺取天下,还可惜一匹马吗!”董卓欣然同意,还另外给了李肃黄金一千两、明珠几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带着礼物,前往吕布的营寨。守营的士兵将他围住,李肃说:“快去报告吕将军,有老朋友来见他。”士兵报告后,吕布命他进来相见。李肃见到吕布说:“贤弟别来无恙啊!”吕布拱手行礼说:“好久没见了,你现在在哪里高就?”李肃说:“我现在担任虎贲中郎将。听说贤弟在匡扶社稷,我非常高兴。我有一匹良马,能够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就像走平地一样,名叫‘赤兔’,特地献给贤弟,助你虎威。”吕布就让人把马牵过来看看。只见这匹马浑身上下像火炭一样红,没有半根杂毛,从头到尾长一丈,从蹄子到脖子高八尺,嘶喊咆哮,仿佛有腾空入海的气势。后人有诗专门描写赤兔马: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吕布看到这匹马,十分高兴,向李肃道谢说:“兄长赐给我这匹宝马,我该如何报答呢?”李肃说:“我是为了义气而来,哪里指望你报答呢!”吕布摆酒招待他。酒喝到畅快时,李肃说:“我和贤弟很少见面,但是你父亲我倒是经常见到。”吕布说:“兄长喝醉了吧!我父亲去世多年了,怎么会和你见面呢?”李肃大笑说:“我说的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是今天的丁刺史啊。”吕布有些不安地说:“我在丁原那里,也是出于无奈。”李肃说:“贤弟你有擎天驾海的才能,四海之内谁不钦佩敬重你?功名富贵对你来说,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怎么能说无奈,屈居人下呢?”吕布说:“只恨没有遇到明主啊。”李肃笑着说:“良禽选择好的树木栖息,贤臣选择明主侍奉。要是不早点认清形势,后悔就晚了。”吕布问:“兄长在朝廷,觉得谁是当世的英雄?”李肃说:“我看遍了群臣,都比不上董卓。董卓为人敬重贤才,礼遇士人,赏罚分明,终究会成就大业。”吕布说:“我想追随他,可惜没有门路。”李肃把金珠、玉带摆放在吕布面前。吕布惊讶地问:“这是干什么?”李肃让吕布喝退左右的人,然后告诉他:“这是董公久仰你的大名,特地让我把这些送给你,赤兔马也是董公所赠。”吕布说:“董公如此厚爱,我该怎么报答他呢?”李肃说:“像我这样没什么才能的人,尚且能担任虎贲中郎将,你要是去了,富贵不可限量。”吕布说:“只恨我没有一点功劳,作为进见之礼。”李肃说:“功劳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只是你不肯去做罢了。”吕布沉思了很久,说:“我想杀了丁原,带领军队归附董卓,你看怎么样?”李肃说:“贤弟要是能这样做,那真是莫大的功劳啊!但事不宜迟,要尽快决定。”吕布和李肃约定明天就来投降,李肃便告辞离开了。 当天夜里二更时分,吕布提着刀径直走进丁原的营帐。丁原正在秉烛看书,看到吕布进来,问道:“我儿来有什么事?”吕布说:“我堂堂大丈夫,怎么肯做你的儿子!”丁原问:“奉先,你为什么变心了?”吕布走上前,一刀砍下丁原的首级,然后大声呼喊左右的人:“丁原不仁,我已经杀了他。愿意跟随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自行离开!”大部分士兵都散去了。 第二天,吕布拿着丁原的首级,去见李肃。李肃就带着吕布去见董卓,董卓十分高兴,摆酒招待。董卓先向吕布下拜说:“我今天得到将军,就像旱苗得到了甘雨。”吕布让董卓坐下,然后拜他为义父。董卓把金甲锦袍赐给吕布,大家畅饮一番后才散去。从此,董卓的威势越来越大,自己兼任前将军的职务,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说董卓早日确定废立的计划。于是董卓在宫中设宴,召集公卿大臣,让吕布率领一千多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在左右侍卫。当天,太傅袁隗和百官都来了。酒过几巡,董卓手按宝剑说:“当今皇上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我将依照伊尹、霍光的旧例,废掉皇帝,改立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皇帝。有不服从的就斩首!”群臣都惊恐万分,不敢回应。 中军校尉袁绍挺身而出说:“当今皇上即位没多久,并没有失德之处,你想要废嫡立庶,这不是谋反是什么?”董卓愤怒地说:“天下的事我说了算!我现在要这么做,谁敢不服从!你看我的剑不锋利吗?”袁绍也拔出剑说:“你的剑锋利,我的剑也不差!”两人在筵席上对峙起来。正是: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不知道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董卓想要杀掉袁绍,李儒劝阻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不能随便杀人。”袁绍手提宝剑,辞别百官后离开,把符节悬挂在东城门,前往冀州去了。董卓对太傅袁隗说:“你侄子太无礼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饶恕他。关于废立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袁隗说:“太尉您的看法是对的。”董卓说:“谁敢阻碍这个重大决议,就按军法处置!”群臣都惊恐不已,纷纷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 宴会结束后,董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袁绍这一去会怎么样?”周毖说:“袁绍气愤地离开,如果逼得太紧,必然会引发变故。况且袁氏四代人广施恩德,门生和旧部下遍布天下,倘若他招揽豪杰,聚集徒众,各路英雄就会趁机而起,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您的了。不如赦免他,封他为一个郡守,这样袁绍会因为免罪而高兴,就不会有祸患了。”伍琼也说:“袁绍好谋划却没决断,不值得忧虑,确实不如给他一个郡守的职位,以此收买民心。”董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天就派人封袁绍为渤海太守。 九月初一,董卓请皇帝登上嘉德殿,大会文武百官。董卓手持宝剑,对众人说:“天子昏庸懦弱,不足以统治天下。现在有一道策文,应当宣读一下。”于是命令李儒宣读策文: 孝灵皇帝早早地离开了臣民;当今皇帝继承皇位,天下人都满怀期望。然而皇帝天生轻浮,没有威严,守丧期间懈怠懒惰,不良品德已经显露,有辱皇位。皇太后缺乏母仪天下的风范,执政混乱。永乐太后突然驾崩,众人议论纷纷,疑惑不解。三纲之道,是天地间的准则,难道没有缺失吗?陈留王刘协,品德高尚,行为举止庄重,守丧期间哀伤悲痛,言语中没有邪念,美好的声誉天下皆知,应该继承大业,成为万世的正统。现在废除皇帝,降为弘农王,皇太后归还政权。请拥立陈留王为皇帝,顺应天命和人心,以安慰百姓的期望。 李儒读完策文,董卓呵斥左右的人扶皇帝下殿,解下他的玺绶,让他向北长跪,称臣听命。又叫太后脱去太后服饰,等候命令。皇帝和太后都放声大哭,群臣没有不感到悲惨的。台阶下有一位大臣,愤怒地大喊:“贼臣董卓,竟敢做出这种欺天的阴谋,我要用我的颈血溅在你身上!”他挥舞着手中的象牙笏板,直接朝董卓打去。董卓大怒,喝令武士把他拿下,此人是尚书丁管。董卓命令把他拉出去斩首,丁管骂不绝口,直到死神色都没有改变。后人写诗感叹道: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董卓请陈留王登上大殿。群臣朝拜祝贺完毕,董卓命令把何太后、弘农王以及皇帝的妃子唐氏扶到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止群臣擅自进入。可怜少帝四月登基,到九月就被废黜。董卓所立的陈留王刘协,表字伯和,是灵帝的中子,也就是汉献帝,当时年仅九岁,改年号为初平。董卓担任相国,朝拜时司仪不直呼他的名字,入朝时可以不急步行走,还能佩剑穿鞋上殿,权势极大,作威作福无人能比。李儒劝说董卓提拔任用知名人士,以收买人心,于是推荐了蔡邕的才能。董卓下令征召蔡邕,蔡邕不肯应召。董卓发怒,派人对蔡邕说:“如果不来,就灭你全族。”蔡邕害怕,只得奉命前来。董卓见到蔡邕非常高兴,一个月内三次升迁他的官职,任命他为侍中,对他十分亲近厚待。 再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被困在永安宫中,衣服和饮食渐渐短缺,少帝泪水不断。一天,他偶然看到两只燕子在庭院中飞翔,于是吟诗一首: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 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董卓时常派人探听消息,这天得到了这首诗,呈给董卓。董卓说:“心怀怨恨作诗,这下有理由杀他了。”于是命令李儒带领十名武士,入宫杀害皇帝。皇帝与太后、妃子正在楼上,宫女报告说李儒来了,皇帝大惊。李儒捧着毒酒献给皇帝,皇帝问为什么。李儒说:“春日暖和,董相国特地献上寿酒。”太后说:“既然说是寿酒,你可以先喝。”李儒生气地说:“你不喝吗?”招呼左右的人拿着短刀和白绫上前说:“寿酒不喝,那就领受这两样东西!”唐妃跪着请求说:“我替皇帝饮酒,希望你能保全我们母子的性命。”李儒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能代王去死?”于是举起酒对何太后说:“你可以先喝!”太后大骂何进没有谋略,引贼入京,才导致今日的灾祸。李儒催促皇帝,皇帝说:“容我和太后告别。”于是悲痛地作歌,歌词是: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唐妃也作歌道: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命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唱完歌,他们相拥而哭。李儒呵斥道:“相国等着回报,你们拖延时间,还指望谁来救你们?”太后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会保佑你!你们助纣为虐,必定会被灭族!”李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接把她扔下了楼,又呵斥武士绞死唐妃,用毒酒灌杀少帝,回去向董卓复命。董卓下令把他们葬在城外。从此以后,董卓每晚都入宫,奸淫宫女,睡在皇帝的龙床上。他还曾带领军队出城,走到阳城的时候,正值二月,村民们在举行祭祀土地神的活动,男女都聚集在一起。董卓命令军士把他们围住,全部杀害,掠夺妇女和财物,装载在车上,把一千多颗人头悬挂在车下,一辆接一辆地返回都城,还扬言是杀贼大胜而归,在城门外焚烧人头,把妇女和财物分发给众军。 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看到董卓如此残暴,心中愤恨不平,常常在朝服里面穿上小铠甲,藏着短刀,想找机会杀掉董卓。一天,董卓入朝,伍孚在殿阁下迎接,突然拔刀直刺董卓。董卓力气大,用两手抠住他,吕布立刻进来,把伍孚揪倒。董卓问:“谁让你造反的?”伍孚瞪大眼睛,大声喝道:“你不是我的君主,我不是你的臣子,谈什么造反?你罪恶滔天,人人都想杀了你!我恨不得把你车裂了来告慰天下!”董卓大怒,命令把他拉出去剖腹剐刑。伍孚直到死都骂不绝口。后人写诗称赞他: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从此出入都带着武装士兵护卫。 当时袁绍在渤海,听说董卓专权,就派人带着密信来见王允。信中大致说: 董卓这个逆贼欺天废主,人神共愤,而您却任由他飞扬跋扈,就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这难道是报国效忠的臣子所为吗?我现在正在集结士兵,训练军队,想要扫清朝廷奸佞,但不敢轻举妄动。您如果有心,应当找机会图谋。如果有需要我效力的地方,我一定奉命行事。 王允收到信后,苦思冥想却没有办法。一天,他在侍班阁子内看到旧臣都在,就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请各位到我家小酌一杯,不知可否赏光?”众官都说:“一定来给您祝寿。”当晚王允在后堂设宴,公卿都来了。酒过几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惊讶地问:“司徒大人寿辰,为什么如此悲伤?”王允说:“今天其实不是我的生日,只是想和大家叙叙旧,又怕董卓起疑,所以才假称生日。董卓欺主弄权,国家危在旦夕。想当初高祖皇帝诛灭秦朝和楚国,拥有天下,谁能想到传到今天,却要丧在董卓手里,这就是我哭泣的原因。”于是众官都跟着哭了起来。 这时,在座中有一个人却独自拍手大笑,说:“满朝公卿,晚上哭到天亮,天亮又哭到晚上,难道还能把董卓哭死吗?”王允一看,是骁骑校尉曹操。王允生气地说:“你的祖宗也享受着汉朝的俸禄,现在你不思报国,反而发笑,是何道理?”曹操说:“我不是笑别的,是笑各位没有一个能想出杀董卓的计策。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砍下董卓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上,以告慰天下。”王允离开座位问道:“孟德有什么高见?”曹操说:“最近我屈身侍奉董卓,其实是想找机会除掉他。现在董卓很信任我,我因此能够时常接近他。听说司徒有一口七宝刀,希望能借给我进入相府刺杀董卓,即便死了我也毫无遗憾!”王允说:“孟德果真有此心意,那是天下的幸事!”于是亲自给曹操斟酒。曹操洒酒发誓,王允随即取出宝刀交给他。曹操藏好刀,喝完酒,就起身辞别众官离开了。众官又坐了一会儿,也都散去了。 第二天,曹操带着宝刀来到相府,问道:“丞相在哪里?”随从回答:“在小阁中。”曹操径直走进去,看见董卓坐在床上,吕布在一旁侍奉。董卓说:“孟德,你怎么来这么晚?”曹操回答:“我的马瘦弱,走得慢。”董卓转头对吕布说:“我有西凉进献的好马,奉先你亲自去挑选一匹赏赐给孟德。”吕布领命出去了。曹操暗自想:“这个贼该死!”就想拔刀刺杀董卓,又怕董卓力气大,没敢轻举妄动。董卓身材肥胖,坐久了不舒服,于是躺下,脸转向里面。曹操又想:“这个贼该完蛋了!”急忙抽出宝刀,刚要刺,没想到董卓仰面从穿衣镜中,看到曹操在背后拔刀,急忙转身问道:“孟德,你要干什么?”这时吕布已经把马牵到阁外。曹操惊慌之下,拿着刀跪下说:“我有一口宝刀,献给恩相。”董卓接过来看,只见刀长一尺多,镶嵌着七宝,极其锋利,果然是宝刀,就递给吕布收起来。曹操解下刀鞘交给吕布。董卓带曹操出阁看马,曹操道谢说:“希望能借这匹马试骑一下。”董卓让人给马配上鞍辔。曹操牵马出了相府,扬鞭朝东南方向飞驰而去。 吕布对董卓说:“刚才曹操好像有行刺的意图,等被您喝破,所以就假称献刀。”董卓说:“我也怀疑是这样。”正说着,李儒来了,董卓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李儒说:“曹操在京城没有妻小,只独自住在寓所。现在派人去召他,如果他没有怀疑就马上来,那就是真的献刀。如果推脱不来,那肯定是行刺,就可以把他抓起来审问。”董卓觉得有道理,就派四个狱卒去传唤曹操。过了很久,狱卒回来报告说:“曹操没回寓所,骑马出东门了。门吏问他,他说‘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就纵马离开了。”李儒说:“曹操做贼心虚逃跑了,行刺是确定无疑的了。”董卓大怒说:“我这么重用他,他反而要害我!”李儒说:“这肯定有同谋的人,等抓住曹操就知道了。”于是董卓下令到处张贴文书,画下曹操的容貌,捉拿曹操:抓住并献上曹操的,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曹操的,与曹操同罪。 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过中牟县时,被守关的军士抓住,押去见县令。曹操说:“我是客商,复姓皇甫。”县令仔细打量曹操,沉思了半晌,说:“我以前在洛阳求官的时候,曾认出你是曹操,怎么还隐瞒!先把他关进监狱,明天押解去京城领赏。”把关的军士得到赏赐的酒食后离开了。到了半夜,县令叫来亲信,悄悄地把曹操从监狱里带出来,带到后院审问,问道:“我听说丞相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自招灾祸?”曹操说:“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你既然抓住了我,就该押解我去领赏,何必多问!”县令让左右的人退下,对曹操说:“你别小看我。我不是平庸的官吏,只是没遇到明主罢了。”曹操说:“我家世代享受汉朝的俸禄,如果不想着报国,和禽兽有什么区别?我屈身侍奉董卓,是想找机会除掉他,为国除害。现在事情没成功,这是天意啊!”县令问:“孟德这次打算去哪里?”曹操说:“我要回到家乡,发出假诏书,召集天下诸侯起兵共同讨伐董卓,这是我的心愿。”县令听了,亲自解开曹操的绑绳,扶他坐到上座,拜了两拜说:“您真是天下忠义之士啊!”曹操也回拜,询问县令的姓名。县令说:“我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和妻子儿女都在东郡。现在我被您的忠义所感动,愿意舍弃官职,跟您一起逃走。”曹操非常高兴。当晚,陈宫收拾好盘缠,和曹操换了衣服,各自背了一口剑,骑马前往曹操的故乡。 走了三天,到了成皋这个地方,天色渐晚。曹操用马鞭指着树林深处对陈宫说:“这里有个人姓吕,名伯奢,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我们去他家问问家中消息,借住一晚,怎么样?”陈宫说:“好极了。”二人到了庄前下马,进去拜见吕伯奢。吕伯奢说:“我听说朝廷到处张贴文书,抓你抓得很紧,你父亲已经躲到陈留去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曹操把之前的事告诉了他,说:“要不是陈县令,我已经粉身碎骨了。”吕伯奢向陈宫下拜说:“小侄如果没有您,曹家就灭门了。您放宽心安坐,今晚就在我这草舍住下。”说完,就起身进了屋。过了很久才出来,对陈宫说:“我家里没有好酒,我去西村买一壶来招待你们。”说完,匆匆骑上驴走了。 曹操和陈宫坐了很久,忽然听到庄后有磨刀的声音。曹操说:“吕伯奢和我并非至亲,他这一去很可疑,我们去偷听一下。”二人悄悄走到草堂后面,只听到有人说:“把他绑起来杀了,怎么样?”曹操说:“果然如此!现在如果不先下手,肯定会被抓住。”于是和陈宫拔剑冲进去,不管男女,全都杀了,一连杀死八口人。搜到厨房,却看见绑着一头猪正要杀。陈宫说:“孟德太多心了,误杀好人了!”急忙出庄上马离开。没走二里地,只见吕伯奢驴鞍的前鞒挂着两瓶酒,手里还拿着果菜走来,喊道:“贤侄和使君为什么要走?”曹操说:“我是有罪的人,不敢久留。”吕伯奢说:“我已经吩咐家人杀一头猪款待你们,贤侄、使君何必嫌弃住一晚呢?快请回来。”曹操不理会,扬鞭催马就走。走了没几步,忽然拔剑返回,对吕伯奢喊道:“来的这个人是谁?”吕伯奢回头看时,曹操挥剑把他砍倒在驴下。陈宫大惊说:“刚才是误会,现在这是干什么?”曹操说:“吕伯奢回家,看到死了这么多人,怎么会善罢甘休?如果他率领众人来追,我们肯定会遭殃。”陈宫说:“明知是误会还故意杀人,太不仁义了!”曹操说:“宁可我对不起天下人,也不能让天下人对不起我。”陈宫沉默不语。 当晚,他们走了几里地,在月光下敲开客店的门投宿。喂饱了马,曹操先睡了。陈宫心想:“我还以为曹操是好人,才弃官跟着他,原来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今天留下他,肯定会成为后患。”于是就想拔剑杀了曹操。正是: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不知道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陈宫正要动手杀曹操,突然转念一想:“我是为了国家才跟他到这里,杀他不符合道义。不如离开他,前往别处。”于是把剑插回剑鞘,上马离开,不等天亮,就独自向东郡去了。曹操醒来后,不见陈宫,心想:“这人听我说了那两句话,怀疑我不仁不义,所以弃我而去。我得赶紧走,不能久留。”于是连夜赶到陈留,找到父亲,把之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想要散尽家财招募义兵。他父亲说:“资金太少恐怕成不了事。这里有个孝廉叫卫弘,他仗义疏财,家里非常富有,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事情就有希望了。” 曹操摆下丰盛的酒宴,恭敬地把卫弘请到家中,对他说:“如今汉室没有真正的主人,董卓独揽大权,欺压君主、残害百姓,天下人都对他恨之入骨。我想尽力扶持国家,可惜力量不足。您是忠义之士,恳请您能相助!”卫弘说:“我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恨没遇到英雄。既然孟德你有如此大志,我愿意拿出家财来帮助你。”曹操十分高兴。于是他先发出假诏书,快马传报各路,然后开始招集义兵,竖起一面招兵白旗,上面写着“忠义”两个大字。没几天,前来应募的人就像雨点一样纷纷聚集。 一天,有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前来投奔曹操。又有一个山阳巨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靠曹操。曹操把他们都留在帐前担任吏职。还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元让,是夏侯婴的后代,从小学习枪棒,十四岁时跟着老师习武,有人辱骂他的老师,夏侯惇就把那人杀了,逃亡在外,听说曹操起兵,就和他的族弟夏侯渊各自带领一千壮士前来会合。这两人本是曹操的同族兄弟,曹操的父亲曹嵩原本是夏侯氏的儿子,过继给曹家,所以他们是同族。没过几天,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自带领一千多士兵前来相助。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精通骑马射箭,武艺十分高强。曹操非常高兴,在村子里训练军队。卫弘拿出全部家财,置办衣甲和旗帜,从四面八方送来粮食的人不计其数。 当时袁绍收到曹操的假诏书,就召集麾下的文武官员,带领三万士兵,离开渤海前来与曹操会盟。曹操撰写檄文传达到各个郡县。檄文内容如下: 我等谨以大义昭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颠覆国家、弑杀君主;扰乱宫廷,残害百姓。凶狠残暴、不仁不义,罪恶滔天!如今我奉天子的密诏,大规模聚集义兵,发誓要扫平华夏,剿灭这群凶徒。希望大家兴起正义之师,共同发泄心中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百姓。檄文到达之日,望迅速执行! 曹操发出檄文后,各镇诸侯纷纷起兵响应:第一镇,是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第二镇,是冀州刺史韩馥。第三镇,是豫州刺史孔伷。第四镇,是兖州刺史刘岱。第五镇,是河内郡太守王匡。第六镇,是陈留太守张邈。第七镇,是东郡太守乔瑁。第八镇,是山阳太守袁遗。第九镇,是济北相鲍信。第十镇,是北海太守孔融。第十一镇,是广陵太守张超。第十二镇,是徐州刺史陶谦。第十三镇,是西凉太守马腾。第十四镇,是北平太守公孙瓒。第十五镇,是上党太守张杨。第十六镇,是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第十七镇,是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各路军马,数量多少不等,有的三万,有的一两万,各自带着文官武将,向洛阳进发。 北平太守公孙瓒,率领一万五千精兵,途经德州平原县。正行进间,远远看见桑树丛中有一面黄旗,几个人骑马前来迎接,公孙瓒一看,原来是刘玄德。公孙瓒问道:“贤弟为什么在这里?”刘备说:“以前承蒙兄长保荐我担任平原县令,如今听说大军路过,特地前来迎接,还请兄长进城休息。”公孙瓒指着关羽、张飞问道:“这是什么人?”刘备说:“这是关羽、张飞,是我的结义兄弟。”公孙瓒问:“是一起破黄巾军的那两位吗?”刘备说:“破黄巾军靠的都是他们二人的力量。”公孙瓒又问:“他们现在担任什么官职?”刘备回答:“关羽是马弓手,张飞是步弓手。”公孙瓒感叹道:“如此人才,真是被埋没了!如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同前往讨伐。贤弟你可以舍弃这个小官,和我们一同讨贼,尽力扶持汉室,怎么样?”刘备说:“愿意前往。”张飞说:“当时要是让我杀了那贼,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关羽说:“事已至此,就该收拾行装前去。” 刘备、关羽、张飞带领几个骑兵跟着公孙瓒前来,曹操迎接了他们。其他诸侯也陆续到达,各自安营扎寨,营寨相连绵延二百多里。曹操于是宰牛杀马,大宴诸侯,商议进兵的策略。太守王匡说:“如今我们奉行大义,必须推举一位盟主,大家听从他的指挥,然后再进兵。”曹操说:“袁本初他家四代人都位列三公,门下有很多旧部下,又是汉朝名相的后裔,可以担任盟主。”袁绍再三推辞。众人都说:“非本初不可。”袁绍这才答应。 第二天,筑起三层高台,台上遍插五方旗帜,上面树立着白色的旄牛尾和黄金装饰的大斧,摆放着兵符和将印,请袁绍登坛。袁绍整理好衣服,佩戴好宝剑,慷慨激昂地走上台,焚香拜了两拜。盟誓内容是: 汉室不幸,皇家的纲纪失去统序。贼臣董卓,趁机肆意作恶,灾祸降临到皇帝身上,百姓饱受虐害。我袁绍等人担心国家沦陷,于是纠集义兵,共同奔赴国难。凡是我们同盟的人,都要齐心协力,尽到臣子的本分,绝不能有二心。如果有人违背这个盟誓,就让他性命不保,子孙断绝。皇天厚土,祖宗的在天之灵,都在监督着我们! 读完盟誓,众人歃血为盟。大家被盟誓的慷慨言辞所感染,都泪流满面。歃血完毕,袁绍走下高台。众人扶着袁绍登上主帅的大帐坐下,其他人按照爵位和年龄依次分坐两旁。曹操敬了几轮酒,说道:“今天既然立了盟主,大家就要听从调遣,共同扶持国家,不要计较实力强弱。”袁绍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能,既然承蒙大家推举我为盟主,有功的一定奖赏,有罪的一定惩罚。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军队有严格的纪律,大家都要遵守,不得违反。”众人都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袁绍又说:“我弟弟袁术总管粮草,负责供应各个营寨,不能出现短缺。还需要一人担任先锋,直接到汜水关挑战。其他人各自占据险要之地,作为接应。” 长沙太守孙坚站出来说:“我愿意担任前部先锋。”袁绍说:“文台你勇猛刚烈,可以担当这个重任。”孙坚于是带领本部人马杀向汜水关。守关的军士,派流星马前往洛阳丞相府告急。董卓独揽大权之后,每天饮酒作乐。李儒接到告急文书,直接来禀报董卓。董卓大惊,急忙召集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而出说:“父亲不要担心。关外的诸侯,我视他们如草芥,我愿意带领如虎狼般的军队,把他们的头颅全部砍下,悬挂在城门上。”董卓非常高兴,说:“我有奉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话还没说完,吕布背后有个人高声说道:“‘杀鸡哪里用得着宰牛刀?’不用劳烦温侯亲自前往。我去斩杀众诸侯的首级,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董卓一看,这人身高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是关西人,姓华名雄。董卓听了非常高兴,加封他为骁骑校尉,调拨五万马步军,让他同李肃、胡轸、赵岑连夜赶赴汜水关迎敌。 在众多诸侯中,济北相鲍信心想,孙坚既然担任前部先锋,担心他抢了头功,就暗中派他的弟弟鲍忠,先带领三千马步军,直接抄小路,赶到关下挑战。华雄带领五百铁骑飞奔下关,大声喝道:“贼将别跑!”鲍忠急忙想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还生擒了很多将校。华雄派人带着鲍忠的首级到相府报捷,董卓加封华雄为都督。 再说孙坚带领四员将领来到关前。这四员将领分别是:第一个,是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用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是零陵人,使用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是辽西令支人,使用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大荣,是吴郡富春人,使用双刀。孙坚身披烂银铠甲,裹着红色头巾,手持古锭刀,骑着花鬃马,指着关上骂道:“助纣为虐的匹夫,为什么还不早早投降!”华雄的副将胡轸带领五千士兵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没打几个回合,程普就刺中胡轸的咽喉,胡轸死在马下。孙坚指挥军队一直杀到关前,关上箭石如雨般落下。孙坚带领军队回到梁东驻扎,派人到袁绍那里报捷,同时到袁术那里催要粮草。 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可是江东猛虎。要是他打破洛阳,杀了董卓,那可真是除掉了狼,又引来了虎。现在不给他粮草,他的军队必然会解散。”袁术听了这番话,就不发放粮草。孙坚的军队缺粮,军中顿时大乱,密探把这情况报告到汜水关上。李肃给华雄出谋划策说:“今晚我带领一支军队从小路下关,偷袭孙坚军营的后方,将军您攻打他的前寨,这样就能擒住孙坚了。”华雄听从了他的计策,传令让军士们吃饱饭,趁夜下关。 这天夜里月白风清,到孙坚军营时,已经是半夜,他们击鼓呐喊,径直冲进营寨。孙坚慌忙披挂上马,正好遇到华雄。两匹马交错,没打几个回合,后面李肃的军队也到了,到处放起火来,孙坚的军队四处逃窜。众将各自混战,只有祖茂紧紧跟着孙坚,突围逃走。背后华雄追来,孙坚取箭,连射两箭,都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为用力过猛,把鹊画弓给拽断了,只得扔掉弓,纵马狂奔。祖茂说:“主公您头上的红色头巾太显眼,容易被敌人认出,您把它脱下来给我戴上。”孙坚就脱下头巾,和祖茂换了头盔,两人分两路逃跑。华雄的军队只朝着戴红头巾的人追赶,孙坚这才从小路逃脱。祖茂被华雄追得急迫,就把红头巾挂在一户人家没被烧尽的庭柱上,自己躲进树林里。华雄的军队在月光下远远看到红头巾,从四面围了上去,但不敢靠近。用箭射了一阵,才知道中计了,于是上前取了红头巾。祖茂从树林后面冲出来,挥舞双刀想要劈华雄,华雄大喝一声,一刀把祖茂砍死在马下。一直厮杀到天亮,华雄才带兵回到关上。 程普、黄盖、韩当都来找孙坚,重新收拾军马驻扎下来。孙坚因为折损了祖茂,伤心不已,连夜派人把情况报告给袁绍。袁绍大惊说:“没想到孙文台竟然败在了华雄手里!”于是召集各路诸侯商议。众人都到齐了,只有公孙瓒来晚了,袁绍请他进帐入座。袁绍说:“前些日子鲍将军的弟弟不遵守调遣,擅自进兵,结果丢了性命,还折损了许多军士,现在孙文台又败于华雄。士气受挫,这可怎么办呢?”诸侯们都沉默不语。 袁绍举目环顾,看见公孙瓒背后站着三个人,容貌非同一般,都在那里冷笑。袁绍问道:“公孙太守背后是什么人?”公孙瓒把刘备叫出来说:“这是我自幼一起读书的兄弟,平原县令刘备。”曹操问:“难道是破黄巾军的刘玄德?”公孙瓒说:“正是。”随即让刘备上前拜见。公孙瓒把刘备的功劳以及出身详细说了一遍。袁绍说:“既然是汉室宗亲,给个座位。”刘备谦让道谢后坐下。袁绍说:“我不是敬重你的官职爵位,而是敬重你是皇室后裔。”刘备就坐在了末位,关羽、张飞双手抱拳,侍立在他身后。 忽然探子来报告:“华雄带领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的红头巾,到寨前大骂挑战。”袁绍问:“谁敢去迎战?”袁术背后走出一员骁将俞涉,说:“小将愿意前往。”袁绍很高兴,就让俞涉出战。很快就有人来报:“俞涉和华雄战不到三个回合,就被华雄斩杀了。”众人都十分震惊。太守韩馥说:“我有上将潘凤,可以斩杀华雄。”袁绍急忙命令潘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没过多久,飞马前来报告:“潘凤又被华雄斩杀了。”众人都大惊失色。袁绍说:“可惜我的上将颜良、文丑没到!要是有一人在此,还怕什么华雄!”话还没说完,台阶下有个人大声喊道:“小将愿意去砍下华雄的脑袋,献到帐下!”众人一看,只见这人身高九尺,胡须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色如同红枣,声音洪亮如钟,站在帐前。袁绍问他是谁,公孙瓒说:“这是刘玄德的弟弟关羽。”袁绍问关羽现在担任什么职务,公孙瓒说:“跟随刘玄德担任马弓手。”帐上的袁术大声呵斥道:“你是欺负我们各路诸侯没有大将吗?一个小小的弓手,怎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给我赶出去!”曹操急忙制止说:“公路息怒。此人既然敢说出大话,必定有勇有谋,不妨让他出战试试,如果不胜,再责备他也不迟。”袁绍说:“派一个弓手出战,肯定会被华雄耻笑。”曹操说:“此人仪表不凡,华雄怎么会知道他是弓手?”关羽说:“如果我不胜,请斩下我的头。”曹操让人倒了一杯热酒,给关羽喝了再上马。关羽说:“酒先斟下,我去去就来。”说完出帐提刀,飞身上马。 众诸侯听到关外鼓声大振,喊声震天,如同天塌地陷,山摇岳动,众人都惊恐万分。正想派人去探听情况,只听鸾铃响处,关羽骑马来到中军,把华雄的头颅扔在地上,那杯酒还是温热的。后人有诗称赞道: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冬冬。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十分高兴。只见刘备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还不趁此机会杀入关去,活捉董卓,还等什么!”袁术大怒,呵斥道:“我们这些大臣尚且懂得谦让,一个小小县令手下的小卒,怎敢在此耀武扬威!都给我赶出帐去!”曹操说:“立下功劳的人就该受赏,何必计较身份贵贱呢?”袁术说:“既然你们只看重一个县令,那我告辞。”曹操说:“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误了大事呢?”于是让公孙瓒先带刘备、关羽、张飞回营寨,众官都散去了。曹操还暗中派人带着牛肉和美酒去抚慰他们三人。 再说华雄手下的败军,把战败的消息报告到关上。李肃慌忙写了告急文书,上报给董卓,董卓急忙召集李儒、吕布等人商议。李儒说:“如今失去了上将华雄,敌人势力浩大。袁绍是盟主,他的叔叔袁隗现在担任太傅,倘若他们里应外合,那就麻烦了,得先除掉袁隗。请丞相您亲自率领大军,分兵围剿。”董卓觉得有道理,就叫李傕、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全部诛杀,先把袁隗的首级拿到关前示众。 随后,董卓起兵二十万,兵分两路:一路先让李傕、郭汜带领五万士兵,守住汜水关,不要轻易出战;董卓自己带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人驻守虎牢关。这虎牢关距离洛阳五十里。军队到达关前,董卓命令吕布带领三万军队在关前扎下大寨,自己则在关上屯兵。 流星马探听到消息,报告到袁绍的大寨里,袁绍召集众人商议。曹操说:“董卓屯兵虎牢关,截断了我们诸侯的中路,现在可以派一半兵力去迎敌。”袁绍于是分派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前往虎牢关迎敌,曹操带领军队往来救援接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的军队最先到达。 吕布带着三千铁骑飞奔来迎战。王匡把军队列成阵势,勒马站在门旗下观看,只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穿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随身带着弓箭,手持画戟,胯下骑着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王匡回头问道:“谁敢出战?”后面一员将领纵马挺枪而出。王匡一看,是河内名将方悦。两匹马相交,不到五个回合,方悦就被吕布一戟刺死在马下,吕布挺戟直冲过来。王匡的军队大败,四散奔逃。吕布在敌阵中东冲西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好乔瑁、袁遗两支军队及时赶到,救援王匡,吕布这才退去。三路诸侯各自折损了一些人马,后退三十里扎下营寨。随后,另外五路军马也都赶到了,大家聚在一起商议,都说吕布英勇非凡,无人能敌。 正在忧虑之时,小校来报告:“吕布前来挑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队分成八队,分布在高冈上。远远望去,吕布的一簇军马,绣旗随风飘扬,率先冲阵。上党太守张杨的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死在马下,众人都大惊失色。北海太守孔融的部将武安国,舞动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相迎。两人战到十多个回合,吕布一戟砍断武安国的手腕,武安国扔掉铁锤,拨马而逃。八路诸侯的军队一齐出动,救回了武安国,吕布退了回去。 众诸侯回营寨商议。曹操说:“吕布英勇无敌,我们可以会合十八路诸侯,共同商议良策。要是擒住了吕布,董卓就容易诛杀了。” 正商议着,吕布又带兵前来挑战。八路诸侯一齐出战,公孙瓒挥舞长槊亲自与吕布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公孙瓒战败逃走,吕布骑着赤兔马追赶。那匹马日行千里,奔跑起来如风一般。眼看就要追上了,吕布举起画戟,朝着公孙瓒的后心刺去。这时,旁边一员将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手持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见状,放弃公孙瓒,转而与张飞交战。张飞抖擞精神,与吕布酣战起来。两人连斗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关羽见了,拍马舞起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前来夹攻吕布。三匹马呈“丁”字形厮杀。又战了三十回合,还是没能战胜吕布。刘备见状,抽出双股剑,骑着黄鬃马,斜刺里也来助战。这三人把吕布围在中间,像走马灯一样厮杀。八路诸侯的人马都看呆了。 吕布招架不住,瞅准刘备,虚刺一戟,刘备急忙躲闪。吕布趁机冲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退回。刘备、关羽、张飞哪里肯放过,拍马追赶。八路诸侯的军队喊声大震,一齐掩杀过去。吕布的军马朝着关上奔逃,刘备、关羽、张飞在后面紧追不舍。古人曾有一篇文章,专门描述刘备、关羽、张飞三战吕布: 汉朝国运到桓帝、灵帝时,就像炎炎红日即将西沉。奸臣董卓废掉少帝,刘协懦弱,吓得魂飞魄散。曹操传檄文通告天下,诸侯们义愤填膺,纷纷起兵。大家商议立袁绍为盟主,发誓要扶持王室,平定天下。温侯吕布举世无双,雄才大略,四海闻名。他身披银铠,如蛟龙鳞片般闪耀,头戴束发金冠,簪着雉鸡尾巴。宝带错落有致,兽头吞口威风凛凛,锦袍上凤凰飞舞。龙驹奔腾,踏起天风,画戟闪烁,如秋水般明亮。出关挑战,谁敢抵挡?诸侯们吓得胆战心惊。这时,燕人张飞挺身而出,手持丈八蛇矛。虎须倒竖,如金线翻卷,环眼圆睁,似电光闪耀。酣战许久,难分胜负,关羽在阵前也按捺不住。青龙宝刀寒光如雪,鹦鹉战袍如蝴蝶飞舞。马蹄所到之处,鬼神皆惊,此刻一怒,定要血溅当场。枭雄刘备抽出双剑,抖擞精神,施展勇力。三人围着吕布,厮杀多时,攻防不断。喊杀声震动天地,杀气弥漫,牛斗星都仿佛透着寒意。吕布力竭,寻找退路,遥望自家关隘,拍马而回。倒拖画杆方天戟,五彩销金幡散乱飞舞。赤兔马挣断缰绳,吕布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一直把吕布追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中飘动着青罗伞盖。张飞大叫:“这肯定是董卓!追吕布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如先抓住董贼,这才是斩草除根!”说罢拍马上关,要去擒董卓。正所谓: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不知道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张飞拍马追到关下,关上箭石像雨点般密集,无法前进,只好退回。八路诸侯一起邀请刘备、关羽、张飞前来庆祝战功,还派人到袁绍寨中报捷。袁绍于是传檄文给孙坚,命令他进兵。孙坚带着程普、黄盖到袁术寨中见面。孙坚用拐杖在地上比划着说:“董卓和我本来没有仇怨。如今我奋不顾身,亲自冒着箭石冲锋,上是为国家讨伐逆贼,下是为将军您报家门的私仇。可将军您却听信谗言,不发粮草,导致我战败。将军您怎么能心安呢?”袁术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下令斩杀进谗言的人,以此向孙坚谢罪。 忽然有人向孙坚报告:“关上有一员将领,骑马来到寨中,说要见将军。”孙坚辞别袁术,回到自己的营寨,叫来那人询问,原来是董卓的爱将李傕。孙坚问:“你来干什么?”李傕说:“丞相最敬重的人,只有将军您了,如今特地派我来结亲。丞相有个女儿,想许配给将军的儿子。”孙坚大怒,呵斥道:“董卓逆天无道,颠覆王室,我恨不得夷灭他九族,以告慰天下,怎么会和逆贼结亲呢!我不杀你,你赶快回去,早早献关投降,饶你性命!要是拖延,定让你粉身碎骨!” 李傕吓得抱头鼠窜,回去见到董卓,诉说孙坚如此无礼。董卓发怒,询问李儒,李儒说:“温侯刚刚战败,士兵们都没有斗志。不如带兵回洛阳,把皇帝迁到长安,以应和童谣。最近街市上流传的童谣说:‘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我思量这句话,‘西头一个汉’,说的是高祖在西都长安兴盛,传了十二位皇帝;‘东头一个汉’,说的是光武在东都洛阳兴盛,如今也传了十二位皇帝。天运循环,丞相迁回长安,才能没有忧患。”董卓十分高兴,说:“不是你这番话,我实在悟不透。”于是带着吕布连夜回到洛阳,商议迁都之事。 董卓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说:“汉朝定都东都洛阳,已有二百多年,气数已经衰落。我看兴盛之气实在长安,我打算侍奉皇帝西行。你们都要赶快收拾行装。”司徒杨彪说:“关中地区残破凋零。如今无缘无故舍弃宗庙,抛弃皇陵,恐怕会惊动百姓。让天下动荡很容易,想要安定却非常难。希望丞相明察。”董卓发怒说:“你这是在阻碍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杨司徒说得对。以前王莽篡逆,更始帝、赤眉军的时期,长安被焚烧,成了一片瓦砾,再加上百姓流离失所,剩下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二。如今放弃宫室前往荒地,不合适啊。”董卓说:“关东贼寇兴起,天下大乱。长安有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地势,又靠近陇右,木石砖瓦,短期内就能备办,营造宫室,用不了一个多月。你们别再乱说了。”司徒荀爽劝谏说:“丞相要是迁都,百姓肯定会骚动不安。”董卓大怒说:“我是为天下考虑,怎么能顾惜小民呢!”当天就罢免了杨彪、黄琬、荀爽的官职,让他们成为普通百姓。 董卓出门上车,只见两个人对着车作揖,一看,是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董卓问他们有什么事,周毖说:“如今听说丞相要迁都长安,所以来劝谏。”董卓大怒说:“我当初听你们两个保荐袁绍,如今袁绍已经造反,你们是同党!”喝令武士把他们推出城门斩首。随后下令迁都,限令第二天就出发。李儒说:“如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以没收他们的财产充公。只要是袁绍等人门下的,杀掉他们的宗族党羽,抄没他们的家产,肯定能得到巨额财富。” 董卓立即派五千铁骑,到处捉拿洛阳富户,共有数千家,在他们头上插旗,写上“反臣逆党”,全部在城外斩首,夺取他们的钱财。李傕、郭汜驱赶着洛阳数百万百姓,前往长安。每一队百姓之间夹杂着一队士兵,互相押解,死在沟壑里的百姓数不胜数。他们还纵容军士奸淫百姓的妻女,抢夺百姓的粮食,百姓的啼哭之声震动天地。董卓临走时,命令各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还放火烧宗庙和官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都成了一片焦土。又派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的陵寝,夺取其中的金宝,军士们趁机把官民的坟冢几乎都挖光了。董卓装载了数千车金珠绸缎等好物,劫持了天子和后妃等人,前往长安。 董卓的将领赵岑,见董卓已经放弃洛阳离开,就献出了汜水关。孙坚率兵率先进入,刘备、关羽、张飞杀入虎牢关,各路诸侯也各自带兵进入。 孙坚飞奔到洛阳,远远望去,火焰冲天,黑烟弥漫大地,方圆二三百里内,没有鸡犬之声,不见人烟。孙坚先派兵灭火,然后让众诸侯各自在荒地上屯驻军马。曹操来见袁绍说:“如今董贼向西而去,正可乘势追击。本初你却按兵不动,这是为什么呢?”袁绍说:“各路兵马都很疲惫,贸然进军恐怕没有好处。”曹操说:“董贼焚烧宫室,劫持迁移天子,天下震动,百姓无所归依,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一战就能平定天下。各位为什么迟疑不进呢?”众诸侯都说不可轻举妄动。曹操大怒说:“这些人不值得与我谋划大事!”于是自己带领一万多兵马,率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追赶董卓。 董卓行军到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城迎接。李儒说:“丞相刚刚放弃洛阳,要防备有追兵,可让徐荣在荥阳城外山坞旁边埋伏。如果有兵追来,可放他们过去,等我们这里把他们杀败,然后截断他们的退路掩杀。让后来的人不敢再追。”董卓听从了他的计策,又命令吕布率领精兵断后。吕布正行军时,曹操的军队追了上来。吕布大笑说:“不出李儒所料啊!”把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持迁移天子,驱赶百姓,你要到哪里去?”吕布骂道:“背主的懦夫,怎么敢胡言乱语!”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没战几个回合,李傕率领一支军队从左边杀来,曹操急忙命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带兵杀到,曹操急忙命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挡不住吕布,飞马退回阵中,吕布带领铁骑掩杀,曹操的军队大败,朝着荥阳方向逃跑。 曹操逃到一座荒山脚下,大约二更时分,月明如昼。刚刚聚集起残兵,正准备埋锅造饭,只听到四周喊声大起,徐荣的伏兵全部杀出。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到徐荣,转身就跑,徐荣搭上箭,射中曹操的肩膀。曹操带箭逃命,绕过山坡。有两个军士埋伏在草丛中,见曹操骑马过来,两枪齐发,曹操的马中枪倒地。曹操翻身落马,被两个士兵擒住。这时只见一员将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士兵,下马救起曹操。曹操一看,是曹洪。曹操说:“我要死在这里了,贤弟你赶快逃走!”曹洪说:“您赶快上马!我愿意步行。”曹操说:“贼兵追上来,你怎么办?”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不能没有您。”曹操说:“我要是能活下来,全靠你的力量。”曹操上马,曹洪脱去衣甲,拖着刀跟在马后跑。大约跑到四更多,只见前面有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后面喊声越来越近。曹操说:“命该如此,活不成了!”曹洪急忙扶曹操下马,脱去袍铠,背着曹操渡河。刚到对岸,追兵就到了,隔着河放箭,曹操带着一身水继续逃跑。等到天明,又跑了三十多里,在土冈下稍作歇息。忽然喊声响起,一彪人马追来,原来是徐荣从上游渡河追来。曹操正慌急时,只见夏侯惇、夏侯渊带领几十名骑兵飞驰而至,大声喝道:“徐荣不要伤我主公!”徐荣便冲向夏侯惇,夏侯惇挺枪迎战。交马几个回合,夏侯惇把徐荣刺死在马下,杀散了他的残兵。随后曹仁、李典、乐进各自带兵寻到,见到曹操,忧喜交集,聚集起五百多残兵,一同回到河内。董卓的军队前往长安。 众诸侯分别屯驻在洛阳。孙坚扑灭宫中的余火,在城内屯兵,在建章殿的地基上设下营帐。孙坚命令军士扫除宫殿的瓦砾,凡是董卓挖掘过的陵寝,全部掩埋封闭,在太庙的地基上简易建造了三间殿屋,请众诸侯设立历代圣君的神位,宰杀牛、羊、猪三牲祭祀。祭祀完毕,众人散去。孙坚回到寨中,这天夜里星月交辉,他手按宝剑露天而坐,仰观天文,看到紫微垣中白气弥漫。孙坚叹息说:“帝星不明,贼臣祸乱国家,百姓遭受苦难,京城一片空虚!”说完,不觉流下泪来。 旁边有军士指着说:“殿南有五色毫光从井中升起。”孙坚叫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具妇人的尸首。虽然时间已久,但尸体没有腐烂,身着宫廷服饰,脖子上带着一个锦囊。取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打开来看,是一枚玉玺:方圆四寸,上面雕刻着五条龙相互交缠的纽饰;旁边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上面有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孙坚得到玉玺,就询问程普,程普说:“这是传国玉玺。这块玉是昔日卞和在荆山之下,看到凤凰栖息在石头上,就把石头运去献给楚文王。切开后,果然得到美玉。秦朝二十六年,让能工巧匠雕琢成玉玺,李斯在上面刻了这八个字。二十八年,秦始皇巡游到洞庭湖,风浪大作,船即将倾覆,秦始皇急忙把玉玺投入湖中,风浪才停止。到三十六年,秦始皇巡游到华阴,有人拿着玉玺拦住道路,对随从说:‘拿着这个还给祖龙。’说完就不见了,这枚玉玺又回到秦朝。第二年,秦始皇驾崩。后来子婴把玉玺献给汉高祖。后来到王莽篡逆时,孝元皇太后把玉玺砸向王寻、苏献,砸崩了一角,用黄金镶补。光武帝在宜阳得到这块宝玺,一直传位到如今。最近听说十常侍作乱,劫持少帝出北邙山,回宫后丢失了这块宝玺。如今上天把它授予主公,您必定有登上皇位的福分。这里不能久留,应该赶快回到江东,另谋大事。”孙坚说:“你说的正合我意。明天就假托生病告辞回去。”商议已定,秘密告诫军士不要泄露此事。 没想到孙坚军中的一个士兵,是袁绍的同乡,想借此作为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就连夜偷偷溜出营寨,跑去报告袁绍。袁绍给了他赏赐,还把他暗中留在军中。第二天,孙坚前来向袁绍告辞说:“我身患小疾,想要回长沙,特地来和您告别。”袁绍笑着说:“我知道你的病,是得了传国玉玺的心病吧。”孙坚脸色大变,问道:“您这话从何说起?”袁绍说:“如今我们兴兵讨伐逆贼,是为国家除害。玉玺是朝廷的宝物,你既然得到了,就应该当着众人的面把它留在盟主这里,等诛杀了董卓,再把它归还给朝廷。现在你却藏着它离开,这是想干什么?”孙坚说:“玉玺怎么会在我这里?”袁绍说:“建章殿井里的东西哪去了?”孙坚说:“我根本没有,为什么要强行逼我?”袁绍说:“赶快拿出来,免得给自己惹祸。”孙坚指着天发誓说:“我如果真的得到了这个宝物,却私自藏匿,他日不得好死,死在刀箭之下!”众诸侯说:“文台都这样发誓了,想必是没有。”袁绍把那个士兵叫出来说:“打捞的时候,有这个人在场吧?”孙坚大怒,拔出所佩的剑,要斩杀那个士兵。袁绍也拔剑说:“你斩杀士兵,就是在欺负我。”袁绍背后的颜良、文丑都拔剑出鞘,孙坚背后的程普、黄盖、韩当也拔刀在手。众诸侯一起上前劝住。孙坚随即上马,拔营离开洛阳。袁绍非常生气,于是写了一封信,派心腹连夜送到荆州,交给刺史刘表,让他在路上拦截孙坚,夺取玉玺。 第二天,有人报告说曹操追击董卓,在荥阳交战,大败而归。袁绍派人把曹操接到寨中,召集众人摆酒,为曹操排解烦闷。在饮宴时,曹操叹息说:“我起初发起大义,为国家铲除逆贼。各位既然都是秉持正义而来,按照我的本意,是想请本初率领河内的军队兵临孟津;酸枣的各位将领坚守成皋,占据敖仓,封锁轘辕关、太谷关,控制险要之地;公路率领南阳的军队,驻扎在丹水、析县,进入武关,以此震慑三辅地区。大家都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不要轻易出战,多布置疑兵,向天下展示我们的形势,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这样就可以很快成功。如今大家迟疑不前,让天下人非常失望。我为此感到十分羞耻!”袁绍等人无言以对。接着宴会结束,曹操看到袁绍等人各怀心思,料想大事难成,就自己率领军队前往扬州。公孙瓒对刘备、关羽、张飞说:“袁绍没什么能力,时间长了肯定会有变故,我们先回去吧。”于是拔营向北而行。到了平原,公孙瓒任命刘备为平原相,自己回去镇守领地、训练军队。兖州太守刘岱,向东郡太守乔瑁借粮,乔瑁推辞不给,刘岱就率领军队突然攻入乔瑁的营地,杀死乔瑁,收降了他的全部人马。袁绍看到众人各自分散,也率领军队拔营,离开洛阳,前往关东。 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是山阳高平人,属于汉室宗亲。他自幼喜欢结交朋友,和七位名士结为好友,当时被称为“江夏八俊”。这七个人分别是:汝南的陈翔,字仲麟;同郡的范滂,字孟博;鲁国的孔昱,字世元;渤海的范康,字仲真;山阳的檀敷,字文友;同郡的张俭,字元节;南阳的岑晊,字公孝。刘表和这七个人是好友,还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作为他的辅佐。刘表当时看了袁绍的信,随即命令蒯越、蔡瑁率领一万士兵去拦截孙坚。孙坚的军队刚到,蒯越就摆开阵势,自己一马当先出现在阵前。孙坚问道:“蒯异度,你为什么带兵阻拦我的去路?”蒯越说:“你既然是汉朝的臣子,为什么私自藏匿传国之宝?赶快留下,就放你回去!”孙坚大怒,命令黄盖出战,蔡瑁挥舞着刀前来迎战。两人打了几个回合,黄盖挥动鞭子抽打蔡瑁,正好打在护心镜上,蔡瑁拨转马头逃走,孙坚乘势杀过边界。山背后金鼓齐鸣,原来是刘表亲自率领军队赶到。孙坚在马上行礼说:“景升,你为什么听信袁绍的信,来逼迫相邻的郡?”刘表说:“你藏匿传国玉玺,是想要造反吗?”孙坚说:“我如果有这个东西,死在刀箭之下!”刘表说:“你要是想让我相信,就把随军的行李都拿出来,任我搜查。”孙坚愤怒地说:“你有什么能耐,敢小看我!”正要交战,刘表却往后退,孙坚纵马追赶,两山后面的伏兵一起涌出,背后蔡瑁、蒯越也追了上来,把孙坚围困在核心。真是: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不知道孙坚怎样才能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孙坚被刘表围困,幸亏程普、黄盖、韩当三位将领拼死相救才得以脱身,但军队折损了大半,只能夺路撤回江东。从这以后,孙坚与刘表结下了仇怨。 袁绍在河内屯兵,粮草短缺,冀州牧韩馥派人送来粮食资助军用。谋士逢纪劝说袁绍:“大丈夫在天下纵横驰骋,怎能依靠别人送粮来维持生计!冀州是钱粮富足的地方,将军为何不夺取它呢?”袁绍说:“没有好的计策啊。”逢纪说:“可以暗中派人送信给公孙瓒,让他进兵夺取冀州,约定一起夹攻,公孙瓒肯定会起兵。韩馥是个没有谋略的人,必定会请将军您去管理冀州事务,到时候我们从中行事,冀州就唾手可得。”袁绍非常高兴,立即送信到公孙瓒那里。公孙瓒收到信,听说要一起攻打冀州并平分土地,十分欣喜,当天就起兵了。袁绍却又派人秘密告知韩馥。韩馥惊慌失措,急忙召集荀谌、辛评两位谋士商议。荀谌说:“公孙瓒率领燕、代两地的兵马,长驱直入,锋芒无人能挡。再加上有刘备、关羽、张飞相助,我们难以抵抗。如今袁本初智勇双全,手下名将众多,将军您可以请他来共同治理冀州事务,他一定会厚待您,这样就不用担心公孙瓒了。”韩馥马上派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劝谏道:“袁绍是势单力薄的孤军,要依靠我们生存,就像婴儿在我们的股掌之上,断绝他的供养,马上就能把他饿死。为什么要把冀州事务交给他呢?这是引狼入羊群啊。”韩馥说:“我曾是袁氏的旧部下,才能又比不上本初。古人都选择贤能的人让位,你们为什么要嫉妒呢?”耿武叹息道:“冀州要完了!”于是有三十多人放弃官职离去,只有耿武和关纯埋伏在城外,等待袁绍到来。几天后,袁绍带兵到达。耿武、关纯拔刀冲出来,想要刺杀袁绍。袁绍的部将颜良立刻斩杀了耿武,文丑砍死了关纯。袁绍进入冀州,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让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别掌管冀州事务,完全夺走了韩馥的权力。韩馥懊悔不已,于是抛下家小,独自骑马去投奔陈留太守张邈。 公孙瓒得知袁绍已经占据冀州,派弟弟公孙越来见袁绍,想要分一部分土地。袁绍说:“可以请你哥哥亲自来,我有事情和他商议。”公孙越告辞回去,还没走五十里,道旁突然杀出一彪军马,喊道:“我们是董丞相的家将!”乱箭射死了公孙越。随从逃回告诉公孙瓒,公孙瓒得知弟弟已死,大怒道:“袁绍诱我起兵攻打韩馥,他却从中谋取私利,现在又假装是董卓的士兵射死我弟弟,此仇不报非君子!”于是出动全部本部兵马,杀向冀州。 袁绍得知公孙瓒的兵马到了,也率领军队出城。两军在磐河相遇,袁绍的军队在磐河桥东,公孙瓒的军队在桥西。公孙瓒立马桥上,大声喊道:“背信弃义的家伙,怎敢算计我!”袁绍也策马来到桥边,指着公孙瓒说:“韩馥没有才能,自愿把冀州让给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公孙瓒说:“以前以为你是忠义之士,推举你做盟主。你如今的所作所为,真是狼心狗肺,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袁绍大怒道:“谁能把他擒住?”话还没说完,文丑策马挺枪,直接杀上桥,公孙瓒就在桥边与文丑交锋。没战十几个回合,公孙瓒抵挡不住,败阵而逃,文丑乘势追赶。公孙瓒逃入阵中,文丑飞马径直冲入中军,在阵中往来冲突。公孙瓒手下的四员健将一起迎战,被文丑一枪刺倒一员将领,另外三员将领都逃走了。文丑一直把公孙瓒赶出阵后,公孙瓒朝着山谷逃窜。文丑快马加鞭,厉声大叫:“快下马投降!”公孙瓒弓箭都掉光了,头盔也落地,披头散发地纵马奔逃,转过山坡时,他的马前蹄突然失陷,公孙瓒翻身摔落在坡下。文丑急忙捻枪来刺。突然,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公孙瓒爬上坡去,看到那少年身高八尺,浓眉大眼,宽脸重颐,威风凛凛,他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回合,胜负未分。公孙瓒部下的救兵到了,文丑拨转马头离去,那少年也不追赶。公孙瓒急忙下土坡,询问那少年的姓名。那少年欠身回答:“我是常山真定人,姓赵名云,字子龙。原本是袁绍辖下的人。因为看到袁绍没有忠君救民之心,所以特地离开他来投奔您,没想到在这里相遇。”公孙瓒非常高兴,于是和他一起回到营寨,整顿兵马。 第二天,公孙瓒把军马分成左右两队,如同鸟的羽翼,共有五千多匹马,其中大半是白马。因为公孙瓒曾与羌人作战,专门挑选白马作为先锋,号称“白马将军”,羌人只要看到白马就逃跑,所以公孙瓒的白马很多。袁绍命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率领一千弓弩手,也分成左右两队,让左边的射公孙瓒的右军,右边的射公孙瓒的左军。又命令麹义率领八百弓手,一万五千步兵,列于阵中。袁绍自己率领数万马步军,在后面接应。公孙瓒刚得到赵云,还不了解他的能力,让他另外率领一军在后面,派大将严纲为先锋。公孙瓒亲自统领中军,立马桥上,在马前竖着大红圈金线的“帅”字旗。从辰时开始擂鼓,一直到巳时,袁绍的军队都没有前进。麹义命令弓手都伏在遮箭牌下,只等炮响就发箭。严纲击鼓呐喊,直冲麹义。麹义的军队看到严纲的兵马过来,都伏着不动,等他们到了近处,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放箭。严纲急忙想退回,被麹义拍马舞刀,斩于马下,公孙瓒的军队大败。左右两军想要来救援,都被颜良、文丑率领的弓弩手射住。袁绍的军队一齐推进,一直杀到界桥边,麹义骑马赶到,先斩杀了执旗将领,把绣旗砍倒。公孙瓒看到绣旗被砍倒,回马下桥逃走。麹义率领军队一直冲到后军,正好遇到赵云,赵云挺枪跃马,直取麹义。没战几个回合,一枪就把麹义刺于马下,赵云单枪匹马冲入袁绍的军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率领军队杀回来,袁绍的军队大败。 袁绍先派探马去查看,探马回报说麹义斩将夺旗,正在追赶败兵,所以袁绍没有做准备,他和田丰带着帐下数百名持戟军士,几十名弓箭手,骑马出去观看,呵呵大笑道:“公孙瓒真是无能之辈!”正说着,突然看见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忙要射箭,赵云连刺数人,众军都纷纷逃走,后面公孙瓒的军队团团围了上来。田丰慌张地对袁绍说:“主公暂且到空墙里躲避一下!”袁绍把头盔扔在地上,大声喊道:“大丈夫宁愿在战场上战死,怎么能躲到墙里求生呢!”众军士齐心协力死战,赵云无法突破,袁绍的大队兵马赶到,颜良也率领军队来到,两路一起厮杀。赵云保护公孙瓒杀出重围,回到界桥。袁绍驱兵大举进攻,再次赶过桥,落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袁绍当先赶来,不到五里,只听到山背后喊声大起,闪出一彪人马,为首的三员大将,正是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他们在平原得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地赶来助战。当下三匹马,三种兵器,飞奔前来,直取袁绍。袁绍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宝刀掉落在马下,急忙拨马而逃,众人拼死相救才过了桥,公孙瓒也收军回营。刘备、关羽、张飞问候之后,公孙瓒说:“如果不是玄德远道而来救我,我几乎就惨了。”让他们和赵云相见,刘备非常敬重喜爱赵云,心里很是不舍。 袁绍输了一阵后,坚守不出。两军对峙了一个多月,有人到长安把这件事报告给董卓。李儒对董卓说:“袁绍与公孙瓒,也是当今的豪杰,他们现在在磐河厮杀,我们应该假借天子的诏书,派人去调解他们。二人感激皇恩,必然会归顺太师您。”董卓说:“好。”第二天就派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带着诏书前去。二人来到河北,袁绍出城到百里之外迎接,行大礼接受诏书。第二天,二人到公孙瓒的营地宣读诏令,公孙瓒于是派使者送信给袁绍,双方讲和。二人回京复命。公孙瓒当天就班师回朝,又上表推荐刘备为平原相。刘备与赵云分别时,拉着手流泪,不忍分离。赵云叹息道:“我以前误把公孙瓒当成英雄,如今看他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和袁绍之类的人一样罢了!”刘备说:“你暂且委屈自己侍奉他,以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日子。”两人洒泪而别。 袁术在南阳,听说袁绍新得了冀州,就派使者去索要一千匹马。袁绍不给,袁术很生气,从此兄弟二人关系不和睦。袁术又派使者前往荆州,向刘表借二十万粮食,刘表也不给。袁术怀恨在心,秘密派人送信给孙坚,让他讨伐刘表。信中大致说: 之前刘表拦截你的归路,是我哥哥本初的计谋。如今本初又和刘表私下商议要袭击江东。你可以赶快兴兵讨伐刘表,我为你对付本初,这样两个仇都能报。你夺取荆州,我夺取冀州,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孙坚收到信后说:“可恨的刘表!以前截断我的归路,现在不趁这个时候报仇,更待何时!”他召集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人商议,程普说:“袁术为人奸诈,不可轻信他的话。”孙坚说:“我本就想报仇,难道还指望袁术的帮助吗?”于是派黄盖先到江边安排战船,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装载战马,按期起兵。长江中的探子得知消息,前来报告刘表。刘表大惊,急忙召集文武将士商议。蒯良说:“不必忧虑。可以让黄祖率领江夏的兵马作为前驱,主公您率领荆襄的军队作为后援。孙坚跨江渡湖而来,怎么能发挥他的武力呢?”刘表认为有道理,命令黄祖做好准备,随后就率领大军出发。 孙坚有四个儿子,都是吴夫人所生:大儿子叫孙策,字伯符;二儿子叫孙权,字仲谋;三儿子叫孙翊,字叔弼;四儿子叫孙匡,字季佐。吴夫人的妹妹是孙坚的次妻,也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孙朗,字早安;女儿叫孙仁。孙坚还收养了俞氏的一个儿子,名叫孙韶,字公礼。孙坚有个弟弟叫孙静,字幼台。孙坚出征前,孙静带着众子在马前叩拜,劝谏道:“如今董卓独揽大权,天子懦弱,天下大乱,各方势力割据一方,江东地区刚刚安宁一些。因为一点小仇就兴兵讨伐,不太合适。希望兄长仔细考虑。”孙坚说:“弟弟别再多说了。我要纵横天下,有仇怎么能不报!”长子孙策说:“如果父亲一定要去,儿子愿意一同前往。”孙坚答应了,于是和孙策登船,杀向樊城。 黄祖在江边埋伏了弓弩手,看到船靠岸,就万箭齐发。孙坚命令各军不要轻举妄动,都伏在船中来回引诱敌军。就这样一连三天,船数十次靠岸。黄祖的军队只顾放箭,箭很快就射光了,而孙坚收集船上被射中的箭,大约有十几万支。当天正好顺风,孙坚命令军士一齐放箭,岸上的敌军抵挡不住,只好后退。孙坚的军队登岸后,程普、黄盖分兵两路,直取黄祖的营寨,背后韩当驱兵大举进攻。三面夹攻之下,黄祖大败,放弃樊城,逃进邓城。孙坚命令黄盖守住船只,亲自统兵追击。黄祖率军出城迎战,在野外布阵,孙坚也列好阵势,骑马出现在门旗之下。孙策也全身披挂,挺枪立马站在父亲身旁。黄祖带着两员将领出马,一个是江夏的张虎,一个是襄阳的陈生。黄祖扬鞭大骂:“江东的鼠贼,怎敢侵犯汉室宗亲的地界!”便让张虎挑战,孙坚阵营里韩当出阵迎战。两匹马交错,战了三十多个回合,陈生见张虎体力不支,飞马前来相助。孙策望见,按住手中的枪,拉弓搭箭,正好射中陈生的面门,陈生应声落马。张虎见陈生坠地,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冲向阵前捉拿黄祖,黄祖丢掉头盔和战马,混在步兵中逃命。孙坚乘胜掩杀败军,一直追到汉水,命令黄盖把船只开进汉江停泊。 黄祖聚集败军去见刘表,详细诉说孙坚势不可当。刘表惊慌地请来蒯良商议,蒯良说:“如今刚打了败仗,士兵们没有斗志。只能深挖战壕、高筑壁垒,避开敌军锋芒,同时暗中派人向袁绍求救,这样围困自然就能解除。”蔡瑁说:“子柔的话,简直是笨拙的计策。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就快到战壕边了,怎么能束手待毙呢!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请求出城一战。”刘表同意了。蔡瑁率领一万多兵马,出襄阳城,在岘山布阵。孙坚带着得胜的军队长驱直入,蔡瑁出阵迎战。孙坚说:“这个人是刘表后妻的哥哥,谁能为我把他擒住?”程普挺铁脊矛出阵,与蔡瑁交战,不到几个回合,蔡瑁就败逃了。孙坚驱使大军追杀,杀得敌军尸横遍野,蔡瑁逃进襄阳城。蒯良说蔡瑁不听自己的良策,才导致大败,按照军法应当斩首。刘表因为刚娶了蔡瑁的妹妹,不忍心对他施刑。 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城攻打。忽然有一天,狂风骤起,把中军的“帅”字旗竿吹折了,韩当说:“这可不是好兆头,我们可以暂时班师回朝。”孙坚说:“我们屡战屡胜,攻下襄阳就在眼前,怎么能因为风把旗竿吹折了,就立刻退兵呢!”于是不听韩当的建议,攻城更加急迫。蒯良对刘表说:“我夜里观察天象,发现有一颗将星即将坠落。按照分野来推测,应当应验在孙坚身上。主公可以赶紧写信给袁绍,请求他的帮助。”刘表写信,问谁敢突围出去送信,健将吕公应声愿意前往。蒯良说:“你既然敢去,那就听我的计策。给你五百兵马,多带些擅长射箭的人冲出阵去,直奔岘山。敌军肯定会带兵追赶,你分一百人上山,准备好石子,一百人拿着弓弩埋伏在树林里。只要有追兵到了,不要直接逃跑,要迂回曲折地把他们引到埋伏的地方,然后箭石齐发。如果取胜,就放起连珠号炮,城中就出兵接应。如果没有追兵,就不要放炮,加速赶路。今晚月亮不太明亮,黄昏的时候就可以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整顿好军马。黄昏时分,悄悄打开东门,带兵出城。 孙坚在营帐中,忽然听到喊声,急忙上马,带着三十多个骑兵出营查看。军士报告说:“有一彪人马杀了出来,朝岘山方向去了。”孙坚没召集众将,只带着三十多个骑兵就追了上去。吕公已经在山林复杂的地方设下了上下埋伏。孙坚的马跑得快,独自一马在前,眼看就要追上敌军前队,孙坚大喊:“别跑!”吕公勒回马来与孙坚交战。只打了一个回合,吕公便逃走,闪进山路。孙坚随后追进山里,却不见了吕公。孙坚正要上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纷纷落下,林中乱箭齐发。孙坚身中石、箭,脑浆迸裂,人和马都死在岘山之中,年仅三十七岁。 吕公截住那三十个骑兵,全部杀光,放起连珠号炮。城中的黄祖、蒯越、蔡瑁分头带兵杀出,江东的军队大乱。黄盖听到喊声震天,带领水军杀来,正好遇上黄祖,没打两个回合,就生擒了黄祖。程普保护着孙策,急忙寻找出路,正好遇到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没战几个回合,就一矛把吕公刺死在马下。两军大战,一直杀到天亮,各自收兵,刘表的军队退回城中。孙策回到汉水,才知道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经被刘表的军士扛抬进城,不禁放声大哭,众军也都悲泣。孙策说:“父亲的尸首在那里,我们怎么能回乡呢!”黄盖说:“如今活捉了黄祖在这里,找一个人进城讲和,用黄祖去换主公的尸首。”话还没说完,军吏桓阶站出来说:“我和刘表有旧交情,愿意进城做使者。”孙策同意了。桓阶进城见到刘表,详细说明了情况。刘表说:“文台的尸首,我已经用棺木收殓好了。可以马上放回黄祖,两家各自罢兵,不要再互相侵犯。”桓阶拜谢后正要离开,阶下的蒯良出来说:“不行!不行!我有一计,能让江东的军队片甲不留。请先斩了桓阶,然后再用计。”真是:追敌孙坚方殒命,求和桓阶又遭殃。不知道桓阶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蒯良说:“如今孙坚已死,他的儿子们都还年幼。趁江东势力虚弱的时候,火速进军,一下子就能拿下江东。要是把孙坚的尸体还回去然后罢兵,等他们休养生息壮大起来,就会成为荆州的大患。”刘表说:“我的部将黄祖还在他们营中,我怎么忍心舍弃他呢?”蒯良说:“舍弃一个没什么智谋的黄祖,却能拿下江东,有什么不可以的?”刘表说:“我和黄祖是心腹之交,舍弃他是不义之举。”于是送桓阶回营,约定用孙坚的尸体交换黄祖。 孙策换回黄祖,迎回父亲的灵柩,结束战争回到江东,把父亲安葬在曲阿的原野。丧事办完后,他带领军队驻扎在江都,招揽贤才,礼贤下士,对人谦逊诚恳,四方的豪杰渐渐前来投奔。这暂且按下不表。 董卓在长安,听说孙坚已死,便说:“我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接着问:“他的儿子多大了?”有人回答说:“十七岁。”董卓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此,他变得更加骄横,自称为“尚父”,出入都冒用天子的仪仗。他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子董璜为侍中,让其总领禁军。董氏宗族里,不论长幼,都被封为列侯。董卓在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的地方,另外修筑了郿坞,征调二十五万民夫来建造。郿坞的城墙高低、厚度都和长安一样,里面建造了宫殿,仓库储存了二十年的粮食,还挑选了八百名民间年轻美女住在里面。金银珠宝、彩帛珍珠堆积如山,不计其数,他的家属也都住在郿坞里。董卓往来长安,有时半月一回,有时一月一回,公卿们都要到横门外等候送行。董卓常常在路上设置帐篷,和公卿们聚在一起饮酒。 有一天,董卓出横门,百官都来送行,董卓留下他们设宴。正好北地郡招安的几百名降卒到了。董卓当即下令在宴席前处置这些降卒,有的被砍断手脚,有的被挖掉眼睛,有的被割掉舌头,还有的被放进大锅里煮。凄惨的哀号声震天,百官吓得浑身发抖,连筷子都拿不住,而董卓却谈笑自若,照常吃喝。又有一天,董卓在省台大宴百官,大家分坐两行。酒过数巡,吕布径直进来,在董卓耳边说了几句话,董卓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便命令吕布在筵席上把司空张温揪下堂去,百官大惊失色。不一会儿,侍从端着一个红盘,献上张温的人头。百官吓得魂不附体。董卓笑着说:“各位不要惊慌。张温勾结袁术,想要谋害我,他派人送信,结果错送到我儿子奉先那里,所以我把他斩了。你们没有牵涉其中,不必害怕。”众官只能连连称是,然后散去。 司徒王允回到府中,想着今天席间发生的事,坐立不安。到了深夜,月光明亮,他拄着拐杖走进后园,站在荼蘼架旁,仰望着天空流泪。忽然听到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王允悄悄走过去偷看,原来是府中的歌伎貂蝉。貂蝉自幼被选入王允府中,学习歌舞,年仅十六岁,容貌美丽,技艺精湛,王允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这天夜里,王允听了很久,然后喝问道:“你这贱人,是不是有私情?”貂蝉惊慌地跪下回答:“贱妾怎敢有私情!”王允问:“你没有私情,为什么深夜在这里长叹?”貂蝉说:“请允许我说出心里话。”王允说:“你不要隐瞒,如实告诉我。”貂蝉说:“我承蒙大人的养育之恩,学习歌舞,大人对我优待有加,我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最近见大人双眉紧锁,一定是有国家大事,我又不敢过问。今晚又见大人坐立不安,所以长叹。没想到被大人看到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王允用拐杖敲着地说:“谁能想到汉朝的天下竟掌握在你的手里!跟我到画阁中来。” 貂蝉跟着王允来到阁中,王允把其他妇妾都喝退,让貂蝉坐下,然后向她叩头下拜。貂蝉吃惊地伏在地上说:“大人为什么这样?”王允说:“你可怜可怜汉朝天下的百姓吧!”说完,泪如泉涌。貂蝉说:“刚才我就说过,只要有吩咐,我万死不辞。”王允跪着说:“百姓处于极其困苦的境地,君臣也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拯救他们。贼臣董卓,想要篡位,朝中的文武大臣,都无计可施。董卓有个义子,名叫吕布,非常勇猛。我看他们二人都是好色之徒,如今想用‘连环计’,先把你许配给吕布,然后再献给董卓。你从中见机行事,离间他们父子的关系,让吕布杀掉董卓,以除大害。重新扶持社稷,复兴江山,这都要靠你的力量。不知你意下如何?”貂蝉说:“我答应大人,万死不辞,希望马上把我献给他们。我自有办法。”王允说:“事情如果泄露,我全家都要被杀。”貂蝉说:“大人不要担心。我如果不报此大义,甘愿死在万刃之下!”王允拜谢。 第二天,王允拿出家中收藏的几颗明珠,让手艺精良的工匠镶嵌打造了一顶金冠,派人秘密送给吕布。吕布非常高兴,亲自到王允的府上致谢。王允提前准备好了美味佳肴,等吕布到来,王允出门迎接,把他接入后堂,请他坐上座。吕布说:“我只是相府的一名将领,司徒是朝廷大臣,为什么对我如此敬重?”王允说:“当今天下,没有别的英雄,只有将军你。我敬重的不是将军的职位,而是将军的才能。”吕布十分高兴。王允热情地敬酒,口中不断称赞董太师和吕布的德行。吕布大笑,开怀畅饮。王允喝退左右侍从,只留下几个侍妾劝酒。酒喝到半醉的时候,王允说:“把我女儿叫来。”不一会儿,两个丫鬟带着艳妆的貂蝉走了出来。吕布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人,王允说:“这是我的小女儿貂蝉。我承蒙将军厚爱,就像一家人一样,所以让她出来和将军见见面。”便让貂蝉给吕布敬酒。貂蝉给吕布送酒时,两人眉来眼去。王允假装喝醉说:“女儿,你要劝将军多喝几杯。我们全家可都指望将军了。”吕布请貂蝉坐下,貂蝉假装要进去。王允说:“将军是我的至交好友,女儿你坐下有什么关系。”貂蝉便坐在王允旁边,吕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喝了几杯,王允指着貂蝉对吕布说:“我想把这个女儿送给将军做妾,你愿意接纳吗?”吕布离席道谢说:“如果能这样,我一定会效犬马之劳报答您!”王允说:“过些日子选个良辰吉日,把她送到你府上。”吕布欣喜若狂,频频用目光看向貂蝉,貂蝉也含情脉脉地回应他。不一会儿宴席结束,王允说:“本想留将军住宿,又怕太师起疑心。”吕布再三拜谢后离去。 过了几天,王允在朝堂上见到董卓,趁吕布不在旁边,跪在地上拜请说:“我想请太师屈尊到我家中赴宴,不知太师意下如何?”董卓说:“司徒邀请,我一定前往。”王允拜谢后回家,准备了丰盛的水陆美食,在前厅正中设好座位,地上铺着锦绣,内外都设置了帏幔。第二天中午,董卓来了。王允穿着朝服出门迎接,再次下拜请安。董卓下车,身边一百多名手持戟的甲士簇拥着他进入大堂,分列两旁。王允在堂下再次下拜,董卓让人把他扶起来,赐他在旁边坐下。王允说:“太师的盛德崇高伟大,伊尹、周公都比不上。”董卓非常高兴。大家喝酒作乐,王允极为恭敬。天色渐晚,酒也喝得尽兴了,王允请董卓进入后堂。董卓喝退甲士,王允捧着酒杯祝贺说:“我自幼研习天文,夜里观察天象,发现汉朝的气数已经尽了。太师的功德震动天下,就像舜接受尧的禅让,禹继承舜的帝位一样,正合天心人意。”董卓说:“我哪敢有这样的奢望!”王允说:“自古以来,‘有道讨伐无道,无德的让位于有德的’,这难道过分吗!”董卓笑着说:“如果真的是天命归我,司徒你就是开国元勋。”王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只留下女使进酒上菜。王允说:“教坊的乐舞,不足以侍奉太师,我家中有歌伎,让她们来表演如何?”董卓说:“很好。”王允让人放下帘栊,音乐声响起,貂蝉在帘外翩翩起舞。有人作词称赞道: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有诗写道: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董卓让貂蝉走近些。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地拜了两拜。董卓见貂蝉容貌美丽,便问:“这女子是什么人?”王允说:“她是歌伎貂蝉。”董卓问:“会唱歌吗?”王允让貂蝉拿着檀板低声唱了一曲。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衠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董卓连连称赞。王允让貂蝉敬酒,董卓端起酒杯问:“你多大了?”貂蝉说:“贱妾今年十六岁。”董卓笑着说:“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啊!”王允起身说:“我想把这个女子献给太师,不知道您肯不肯接纳?”董卓说:“你如此厚赠,我该如何报答?”王允说:“这女子能侍奉太师,是她的福气。”董卓再三称谢。王允马上让人准备毡车,先把貂蝉送到相府。董卓也起身告辞。 王允亲自送董卓到相府,之后才告辞回家。他骑马走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路,吕布骑马持戟迎面而来,正好与王允撞见。吕布勒住马,一把揪住王允的衣襟,厉声问道:“司徒你既然把貂蝉许配给我,如今又送给太师,这是为何,是在戏弄我吗?”王允赶忙制止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请到我家中去说。”吕布和王允一同回到家中,下马后来到后堂。行完礼后,王允说:“将军为何反倒责怪老夫呢?”吕布说:“有人告诉我,说你用毡车把貂蝉送进相府,这是什么缘故?”王允说:“将军原来不知道啊!昨天太师在朝堂上对我说:‘我有件事,明天要到你家去。’我因此准备了小宴等候。太师饮酒时说:‘我听说你有个女儿叫貂蝉,已经许配给我儿子奉先。我怕你说的不算数,特地来求证,并且请她出来一见。’老夫不敢违抗,就带貂蝉出来拜见公公。太师说:‘今日是良辰吉日,我马上就把这女子带回去,许配给奉先。’将军你想想:太师亲自前来,老夫怎么敢推辞呢?”吕布说:“司徒请恕罪。是我一时误会,改日我自当登门请罪。”王允说:“小女还有些嫁妆,等她到将军府上时,我便会送去。”吕布道谢后离去。 第二天,吕布在府中打听消息,却毫无音信。他径直走进堂中,向侍妾们询问。侍妾回答说:“昨晚太师和新人一起就寝,到现在还没起床。”吕布大怒,偷偷潜入董卓的卧房后面窥探。此时貂蝉在窗下梳头,忽然看到窗外池中倒映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头戴束发冠,她偷偷一看,正是吕布。貂蝉故意皱起双眉,做出忧愁不乐的样子,又频频用香罗手帕擦拭眼泪。吕布窥探许久才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董卓已经坐在中堂,看见吕布进来,问道:“外面没什么事吧?”吕布说:“没事。”便侍立在董卓身旁。董卓正在吃饭,吕布偷偷张望,看见绣帘内有个女子来回走动,微微露出半张脸,还向他眉目传情。吕布知道是貂蝉,顿时神魂颠倒。董卓见吕布这副模样,心中起了疑忌,说:“奉先,你没事就先退下吧。”吕布怏怏不乐地出去了。 董卓自从收纳貂蝉后,被美色迷惑,一个多月都没上朝处理事务。董卓偶然染了点小病,貂蝉日夜侍奉,想尽办法迎合他,董卓心里越发欢喜。吕布进府请安,正好董卓在睡觉。貂蝉在床后探出身来望着吕布,用手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董卓,不停地流泪。吕布心如刀绞。董卓睡眼朦胧,看见吕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后,回头一看,见貂蝉站在床后。董卓大怒,呵斥吕布说:“你竟敢调戏我的爱姬!”招呼左右把吕布赶出去,还说:“今后不许你再进这堂中!”吕布又气又恨地回去,路上遇到李儒,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李儒急忙进去见董卓,说:“太师您想要夺取天下,为什么因为一点小过错就责备温侯呢?倘若他心生变故,大事可就完了。”董卓问:“那该怎么办?”李儒说:“明天把他召进来,赏赐给他金银绸缎,好言安慰,自然就没事了。”董卓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天,派人把吕布召进堂中,安慰他说:“我前些日子生病,精神恍惚,说错话伤了你,你别往心里去。”随即赏赐给吕布十斤黄金,二十匹锦缎。吕布道谢后回去,但他虽然还在董卓身边,心里却始终挂念着貂蝉。 董卓病好后,入朝议事。吕布手持画戟跟随在旁,看见董卓和献帝交谈,便趁机拿着画戟出了内门,上马径直前往相府。他把马拴在府前,提着画戟走进后堂,找到了貂蝉。貂蝉说:“你去后园的凤仪亭边等我。”吕布提着画戟前往,站在亭下的曲栏旁边。过了很久,只见貂蝉穿过花丛,拂动柳枝走来,果然如同月宫仙子一般。貂蝉哭着对吕布说:“我虽然不是王司徒的亲生女儿,但他待我就像亲生的一样。自从见到将军,许配给你为妾,我这一生的心愿便已满足。谁想太师起了不良之心,玷污了我,我恨不得立刻死去。只是因为没能和将军你诀别,所以才忍辱偷生。如今有幸见到你,我的心愿已了!我这身子已经被玷污,不能再侍奉英雄,我愿死在你面前,以表明我的心意!”说完,她手攀曲栏,就要往荷花池里跳。吕布急忙抱住她,哭着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了!只恨不能和你好好说说话!”貂蝉拉着吕布的手说:“我今生不能做你的妻子,希望来世能与你相伴。”吕布说:“我今生如果不能娶你为妻,就不算英雄!”貂蝉说:“我度日如年,希望你可怜我,救救我。”吕布说:“我今天是抽空来的,怕老贼起疑,必须得赶紧回去。”貂蝉拉着他的衣服说:“你这么惧怕老贼,我就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吕布站住说:“容我慢慢想个好办法。”说完,提着画戟准备离开。貂蝉说:“我在深闺之中,听到将军的名字如雷贯耳,以为你是当世无双的英雄,谁想到你竟然受制于他人!”说完,泪如雨下。吕布羞愧满面,又把画戟靠在一边,回身抱住貂蝉,用好言安慰。两人相互依偎,舍不得分开。 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起疑,连忙辞别献帝,登车回府。他看见吕布的马拴在府前,便问门吏,门吏回答说:“温侯进后堂去了。”董卓喝退左右,径直走进后堂,却没找到人,又喊貂蝉,也不见貂蝉回应。他急忙问侍妾,侍妾说:“貂蝉在后园看花。”董卓到后园寻找,正好看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说话,画戟靠在一旁。董卓大怒,大喝一声。吕布看见董卓来了,大惊失色,转身就跑。董卓抢过画戟,挺着追了过去。吕布跑得快,董卓肥胖追不上,便掷戟刺吕布,吕布把戟打落在地。董卓捡起戟再追,吕布已经跑远了。董卓赶出园门,一个人飞奔过来,和董卓的胸膛撞在一起,董卓摔倒在地。真是: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李儒赶忙扶起董卓,到书院中坐下。董卓问:“你为什么来这儿?”李儒说:“我刚到府门,知道太师生气地进了后园去找吕布,就急忙赶来,正好碰到吕布匆匆跑走,他说:‘太师要杀我!’我赶忙追进园里劝解,没想到不小心撞到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董卓说:“可恶的逆贼!竟敢调戏我的爱姬,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他!”李儒说:“您错啦。以前楚庄王举行‘绝缨’之会,不追究调戏爱姬的蒋雄,后来被秦兵围困,得到蒋雄拼死相救。如今貂蝉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吕布是太师的心腹猛将。太师如果趁这个机会,把貂蝉赐给吕布,吕布感恩戴德,一定会以死报答您。请太师好好考虑一下。”董卓沉思了很久,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想想的。”李儒道谢后出去了。 董卓走进后堂,叫来貂蝉问道:“你为什么和吕布私通?”貂蝉哭着说:“我在后园看花,吕布突然来了。我刚想躲避,他说:‘我是太师的儿子,你何必躲避?’还拿着戟把我追到凤仪亭。我看他居心不良,怕被他逼迫,想投荷花池自尽,却被他抱住。正在生死关头,幸亏太师您来救了我。”董卓说:“我现在把你赐给吕布,怎么样?”貂蝉大惊失色,哭着说:“我已经侍奉您这样的贵人,现在却突然要把我赐给家奴,我宁死也不愿受辱!”说着就拔出墙上的宝剑要自刎。董卓慌忙夺下宝剑,抱住她说:“我开玩笑的!”貂蝉倒在董卓怀里,掩面大哭道:“这一定是李儒的计谋!李儒和吕布交情深厚,所以设下这个计策,却不顾太师的体面和我的性命。我恨不得生吃他的肉!”董卓说:“我怎么忍心舍弃你呢?”貂蝉说:“虽然承蒙太师怜爱,但恐怕这里不宜久留,我一定会被吕布害死。”董卓说:“我明天就带你回郿坞,一起享受快乐,你千万别担忧疑虑。”貂蝉这才收住眼泪,拜谢董卓。 第二天,李儒进来拜见董卓说:“今天是良辰吉日,可以把貂蝉送给吕布。”董卓说:“吕布和我有父子名分,不方便赐给他,我就不追究他的罪过了。你传达我的意思,用好话安慰他就行。”李儒说:“太师不能被妇人迷惑啊。”董卓变了脸色说:“你的妻子肯给吕布吗?貂蝉的事,别再说了,再说就杀了你!”李儒出去后,仰天长叹道:“我们都要死在妇人手里了!”后人读到这里,写诗感叹道: 司徒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董卓当天就下令回郿坞,百官都来拜送。貂蝉坐在车上,远远看见吕布在人群中,正望着车中。貂蝉假装用手掩面,做出痛哭的样子。车走远后,吕布在土冈上缓缓勒马,望着车扬起的尘土,既叹息又痛恨。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问:“温侯为什么不跟着太师去,却在这里遥望叹息呢?”吕布一看,是司徒王允。 两人见面后,王允说:“老夫近来因为染了点小病,闭门不出,所以很久没和将军见面了。今天太师回郿坞,我只能带病出来送行,很高兴能见到将军。请问将军,为什么在这里长叹呢?”吕布说:“还不是因为您的女儿。”王允假装惊讶地说:“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把她许配给将军吗?”吕布说:“老贼早就把她据为己有,宠幸很久了!”王允假装十分震惊,说:“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吕布把之前的事一一告诉了王允。王允仰起头,跺脚,半天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没想到太师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于是拉着吕布的手说:“到我家去商议。”吕布跟着王允回家。王允把他请到密室,摆酒招待。吕布又把在凤仪亭相遇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王允说:“太师奸污我的女儿,夺走将军的妻子,实在是被天下人耻笑——这不是笑太师,而是笑我和将军啊!不过我是个老迈无能的人,不值得一提,可惜将军是盖世英雄,也受到这样的污辱!”吕布怒气冲天,拍案大叫。王允急忙说:“是我失言了,将军息怒。”吕布说:“我发誓要杀了这个老贼,洗雪我的耻辱!”王允急忙捂住他的嘴说:“将军别乱说,恐怕会连累我。”吕布说:“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怎么能一直屈居人下!”王允说:“凭将军的才能,确实不是董太师能限制得了的。”吕布说:“我想杀了这个老贼,无奈有父子情分,怕被后人议论。”王允大笑说:“将军你姓吕,太师姓董。他向你掷戟的时候,哪有什么父子情?”吕布激动地说:“要不是司徒您提醒,我差点就误事了!”王允见他心意已决,便劝说道:“将军如果扶持汉室,就是忠臣,会在史书上留名,流芳百世。将军要是帮助董卓,就是反臣,会被记载在史书里,遗臭万年。”吕布离开座位,下拜说:“我心意已决,司徒不必怀疑。”王允说:“只是怕事情不成,反而招来大祸。”吕布拔出佩刀,刺破手臂,流血发誓。王允跪下感谢说:“汉朝的宗庙得以延续,全靠将军啊。千万不要泄露!到时候有了计策,我自然会来通知你。”吕布豪爽地答应后离开了。 王允马上请来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士孙瑞说:“现在皇上病刚好,可以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郿坞请董卓来议事,同时把天子的密诏交给吕布,让他在朝门内埋伏好甲兵,等董卓进来就杀了他,这是上策。”黄琬问:“谁敢去呢?”士孙瑞说:“吕布的同郡骑都尉李肃,因为董卓没给他升官,心里很怨恨。如果让他去,董卓一定不会怀疑。”王允说:“好。”又请来吕布一起商议。吕布说:“以前劝我杀丁建阳的也是这个人。他要是不去,我先杀了他。”王允派人悄悄把李肃请来,吕布说:“以前您劝我杀了丁建阳去投奔董卓。如今董卓对上欺辱天子,对下残害百姓,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您可以传达天子的诏书去郿坞,宣召董卓入朝,我们埋伏好士兵杀了他,全力扶持汉室,一起做忠臣。您意下如何?”李肃说:“我早就想除掉这个贼了,只恨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如今将军这样说,真是天赐良机,我怎么敢有二心!”于是折断箭头发誓。王允说:“您要是能办成这件事,还怕得不到高官厚禄吗?” 第二天,李肃带着十几名骑兵,来到郿坞。有人报告说天子有诏书,董卓让人把李肃叫进去。李肃进去拜见,董卓问:“天子有什么诏书?”李肃说:“天子病刚好,想在未央殿会见文武大臣,商议把皇位禅让给太师,所以有这个诏书。”董卓问:“王允是什么意思?”李肃说:“王司徒已经派人修筑‘受禅台’,就等主公您来了。”董卓十分高兴,说:“我昨晚梦到一条龙笼罩着我,今天果然得到这个好消息。时机不可错过!”就命令心腹将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率领三千飞熊军守卫郿坞,自己当天就安排车驾回京城,还对李肃说:“我做了皇帝,你就做执金吾。”李肃拜谢,口称“臣”。董卓进去向母亲辞别,母亲已经九十多岁了,问他:“我儿要去哪里?”董卓说:“儿子要去接受汉朝的禅让,母亲您很快就是太后了!”母亲说:“我最近肉颤心惊,恐怕不是好兆头。”董卓说:“要做太后了,难道不会提前有征兆吗!”于是辞别母亲出发。临行前,他对貂蝉说:“我做了天子,就封你为贵妃。”貂蝉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假装高兴地拜谢。 董卓出了郿坞上车,前呼后拥地向长安赶来。没走三十里,所坐的车忽然断了一个轮子,董卓下车改骑马。又走了不到十里,那匹马咆哮嘶喊,挣断了缰绳。董卓问李肃:“车断轮,马断缰绳,这是什么征兆?”李肃说:“这是太师要接受汉朝禅让,弃旧换新,即将乘坐玉辇金鞍的征兆啊。”董卓听了很高兴,相信了他的话。第二天,正走着,忽然狂风大作,昏雾蔽天。董卓问李肃:“这是什么征兆?”李肃说:“主公即将登上皇位,一定会有红光紫雾来壮大声威。”董卓又很高兴,没有怀疑。到了城外,百官都出来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没能出来迎接。董卓来到相府,吕布进来祝贺,董卓说:“我登上皇位后,你就总督天下兵马。”吕布拜谢,就在帐前歇宿。这天夜里,有十几个小孩在郊外唱歌,歌声被风吹进帐中,唱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歌声十分悲切。董卓问李肃:“童谣预示着什么吉凶?”李肃说:“这也只是说刘氏要灭亡、董氏要兴起的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董卓带着仪仗随从入朝,忽然看见一个道人,身穿青袍,头戴白巾,手里拿着一根长竿,上面绑着一丈布,两头各写着一个“口”字。董卓问李肃:“这个道人什么意思?”李肃说:“是个疯子。”便叫将士把道人赶走。董卓进入朝堂,群臣都穿着朝服,在道路两旁迎接拜见。李肃手持宝剑,扶着董卓的车前行。到了北掖门,军兵都被挡在门外,只有二十多个御车的人一同进去。董卓远远看见王允等人各执宝剑站在殿门,吃惊地问李肃:“他们拿着剑是什么意思?”李肃不回答,推着车径直往里走。王允大声喊道:“反贼到了,武士在哪里?”两旁冲出一百多人,手持戟和长矛刺向董卓。董卓里面穿着铠甲,一时刺不进去,手臂受伤,从车上摔了下来,大声呼喊:“我的儿子奉先在哪里?”吕布从车后大声喊道:“有诏书讨伐贼臣!”一戟刺穿了董卓的咽喉,李肃早已把董卓的头割了下来拿在手中。吕布左手拿着戟,右手从怀中取出诏书,大声喊道:“奉诏讨伐贼臣董卓,其他人一概不问!”将吏们都高呼万岁。后人写诗感叹董卓: 伯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这时吕布大声喊道:“帮助董卓作恶的,都是李儒!谁能把他抓住?”李肃应声表示愿意前往。忽然听到朝门外有人呼喊,有人报告说李儒的家奴已经把李儒绑了来献功。王允下令把李儒押到闹市斩首,又将董卓的尸首示众于四通八达的大道。董卓尸体肥胖,看守尸体的军士把火放在他的肚脐中当作灯,油脂流了一地,路过的百姓,没有不向他头上扔东西,用脚踩踏他尸体的。王允又命令吕布同皇甫嵩、李肃率领五万兵马,到郿坞查抄没收董卓的家产和人口。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听说董卓已死,吕布就要来了,便带着飞熊军连夜逃奔凉州。吕布到了郿坞,先找到了貂蝉。皇甫嵩命令把坞中所藏的良家子女全部释放。只要是董卓的亲属,不分老幼,全都诛杀,董卓的母亲也被杀。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都被斩首示众。抄收坞中积蓄,有黄金数十万,白银数百万,绫罗绸缎、珠宝、器皿、粮食,多得数都数不清。消息回报给王允,王允于是大肆犒赏军士,在都堂设宴,召集众官,饮酒庆祝。 正在饮宴时,忽然有人报告说:“董卓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突然有一个人趴在他的尸体上大哭。”王允愤怒地说:“董卓被诛杀,士民们没有不庆贺的。这是什么人,竟敢独自为他哭泣!”于是呼唤武士:“给我把他抓来!”不一会儿就把人抓到了。众官一看,无不惊骇,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侍中蔡邕。王允斥责道:“董卓是逆贼,如今被诛杀,这是国家的大幸。你也是汉朝臣子,却不为国家庆贺,反而为贼哭泣,为什么?”蔡邕认罪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也知道大义,怎么会背叛国家去向着董卓呢?只是因为一时感激他的知遇之恩,不知不觉为他哭了一场。我自知罪大,希望您能原谅。倘若能让我受黥刑砍去双脚,让我继续写成汉史,来赎我的罪过,那便是我的万幸了。”众官爱惜蔡邕的才华,都极力救他。太傅马日磾也私下对王允说:“伯喈是旷世奇才,如果让他续写完成汉史,实在是一件盛事。而且他向来以孝行着称,如果仓促杀了他,恐怕会失去人心。”王允说:“从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后来让他作史书,结果导致诽谤之书流传后世。如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能让奸佞之臣在幼主身边执笔,使我们遭受他的诋毁非议。”马日磾无言而退,私下对众官说:“王公恐怕要绝后了!善人,是国家的纲纪;着书立说,是国家的典章。毁灭纲纪废除典章,怎么能长久呢?”当时王允不听马日磾的话,下令把蔡邕关进狱中绞死。一时间,士大夫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之流泪。后人评论蔡邕为董卓哭泣这件事,固然是不对的,而王允杀他,也实在太过分了。有诗感叹道: 董卓专权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 再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到陕西,派人到长安上表请求赦免。王允说:“董卓的专横跋扈,都是这四个人相助造成的,如今即使大赦天下,唯独不赦免这四人。”使者回去向李傕汇报。李傕说:“求赦免不成,各自逃命吧。”谋士贾诩说:“各位如果抛弃军队独自逃跑,那么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住。不如召集陕西百姓和本部军马,杀进长安,为董卓报仇。如果事情成功,就尊奉朝廷来匡正天下;如果不成功,再逃走也不迟。”李傕等人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在西凉州散布流言说:“王允打算杀光这里的人!”众人都惊恐不安。接着又扬言说:“白白送死没有好处,能跟我一起造反吗?”众人都愿意跟随。于是聚集了十多万人,分成四路,杀向长安。路上遇到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率领五千兵马,想去给丈人报仇,李傕便和他合兵,让他做先锋,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得知西凉兵来了,和吕布商议。吕布说:“司徒放心。这些鼠辈,根本不值一提!”于是带着李肃领兵迎敌。李肃率先迎战,正好与牛辅相遇,双方大战一场。牛辅抵挡不住,败阵而逃。没想到当天夜里二更,牛辅趁李肃不备,竟然来劫营,李肃的军队四处逃窜,败逃了三十多里,折损了大半兵力,回来见吕布。吕布大怒说:“你为何挫伤我的锐气!”于是斩杀李肃,把他的头挂在军门。第二天,吕布进兵与牛辅对阵,牛辅哪里是吕布的对手,仍旧大败而逃。这天夜里牛辅叫来心腹胡赤儿商议说:“吕布勇猛,我们根本无法抵挡。不如瞒着李傕等四人,暗藏金银珠宝,和三五个亲随弃军逃走。”胡赤儿答应了,当夜收拾好金银珠宝,弃营而逃,跟随的有三四个人。准备渡河时,胡赤儿想谋取那些金银珠宝,竟然杀死牛辅,把头献给吕布。吕布问起缘由,随从告发说:“胡赤儿谋杀牛辅,抢夺他的金银财宝。”吕布愤怒,当即把胡赤儿杀了,领军前进,正好遇到李傕的军队。吕布不等他们列好阵势,便挺戟跃马,指挥军队直冲过去。李傕的士兵抵挡不住,后退了五十多里,依山扎营,请来郭汜、张济、樊稠共同商议,说:“吕布虽然勇猛,但是没有谋略,不足为惧。我领军守住谷口,每天引他来厮杀。郭将军可以领军从后面包抄袭击,效仿彭越骚扰楚军的方法,鸣金就进兵,擂鼓就收兵。张、樊二位将军,则分兵两路,直接攻打长安。这样他首尾不能救应,必然大败。”众人采用了这个计策。 吕布领兵到山下,李傕引军前来挑战。吕布愤怒地冲杀过去,李傕退到山上,山上箭石如雨,吕布的军队无法前进。忽然报告说郭汜从阵后杀来,吕布急忙回战,只听见鼓声大震,郭汜的军队又退了。吕布刚要收军,锣声响起,李傕的军队又杀来了。还没来得及对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等吕布赶来,却又擂鼓收兵回去了,这可把吕布气得怒火填胸。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想战不能战,想停不能停。正在恼怒时,忽然飞马传来消息,说张济、樊稠两路军马,竟然进犯长安,京城危急。吕布急忙领军回救,背后李傕、郭汜追杀过来,吕布无心恋战,只顾奔逃,折损了不少人马。等赶到长安城下,贼兵多得像乌云聚集、大雨倾盆,把城池团团围住,吕布的军队出战失利。军士们害怕吕布的残暴严厉,很多人投降了贼军,吕布心里十分忧虑。 几天后,董卓的余党李蒙、王方在城中做贼军的内应,偷偷打开城门,四路贼军一起涌入。吕布左冲右突,拦挡不住,带着几百骑兵跑到青琐门外,呼喊王允说:“形势危急了!请司徒上马,一起出关,再另想良策。”王允说:“如果承蒙社稷神灵庇佑,能够安定国家,这是我的心愿。如果实在不行,那么我就舍身赴死。临难苟且偷生,我做不出来。替我向关东各位公卿道谢,希望他们努力以国家为重!”吕布再三劝说,王允就是不肯走。不一会儿,各门火焰冲天,吕布只得抛弃家小,带着一百多骑兵飞奔出关,投奔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肆抢掠。太常卿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都死于国难。贼兵紧紧围绕内庭,侍臣请天子登上宣平门制止骚乱。李傕等人望见天子车驾上的黄盖,约束住军士,口呼“万岁”。献帝倚着城楼问道:“你们不等待奏请,就擅自进入长安,想干什么?”李傕、郭汜仰头奏报说:“董太师是陛下的社稷之臣,无端被王允谋杀,我们特地来报仇,不敢造反。只要见到王允,我们就退兵。”王允当时就在皇帝旁边,听到这话,上奏说:“臣本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不要顾惜臣,而耽误了国家。臣请求下去见这两个反贼。”皇帝犹豫不舍。王允从宣平门楼上跳了下去,大声呼喊:“王允在这里!”李傕、郭汜拔剑呵斥道:“董太师有什么罪而被杀?”王允说:“董贼的罪行,漫天盖地,说都说不完!他被诛杀那天,长安的百姓都相互庆贺,你们难道没听说吗?”李傕、郭汜说:“太师有罪,我们有什么罪,不肯赦免我们?”王允大骂:“逆贼何必多说!我王允今天只有一死罢了!”两个反贼挥剑,把王允杀在楼下。史官写诗称赞道: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众贼杀了王允,一面又派人把王允宗族老幼,全部杀害。士民们无不落泪。这时李傕、郭汜心想:“既然到了这里,不杀天子谋划大事,还等什么时候?”便持剑大喊,杀进内宫。正是:巨魁伏罪灾方息,从贼纵横祸又来。不知道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企图弑杀汉献帝,张济、樊稠劝谏道:“不行。如今要是就杀了他,恐怕众人不服。不如仍旧尊奉他为君主,把诸侯骗进关中,先除掉他们的羽翼,然后再杀了皇帝,这样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李傕、郭汜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收起兵器。献帝在楼上宣布旨意说:“王允已经被诛杀,你们的军马为什么还不撤退?”李傕、郭汜说:“我们为王室立下功劳,却没有得到赐爵,所以不敢退兵。”献帝问:“你们想封什么爵位?”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各自写下职位官衔献上,强行索要这些官职,献帝只得依从。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兼任司隶校尉,持符节、领斧钺,掌握生杀大权;封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持符节、领斧钺,与李傕共同执掌朝政。封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驻扎在弘农。其余李蒙、王方等人,各封为校尉。然后他们谢恩,领兵出城。又下令寻找董卓的尸首,找到一些零碎的皮骨,用香木雕成形体,拼凑妥当,隆重地举行祭祀,用王者的衣冠和棺椁,选择吉日,迁葬到郿坞。临葬那天,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棺材,尸首被震出棺外。李傕等天晴后再葬,当晚又发生同样的情况。三次改葬,都没能成功下葬,零碎的皮骨,全被雷火消灭。上天对董卓的愤怒,可说是到了极点! 李傕、郭汜掌握大权后,残害虐待百姓,还秘密派遣心腹在献帝身边侍奉,观察他的动静。献帝此时一举一动都困难重重,朝廷官员的升迁任免,都由这两个贼子决定。为了收买人心,特意宣召朱儁入朝,封为太仆,共同执掌朝政。一天,有人报告说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率领十多万兵马,杀奔长安而来,声称要讨伐贼党。原来这两位将军之前曾派人进入长安,联络侍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作为内应,共同谋划对付贼党。三人秘密上奏献帝,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各领受密诏,合力讨伐贼党。此时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听说两支军队即将到来,一起商议御敌之策。谋士贾诩说:“这两支军队远道而来,我们只宜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坚守抵抗。不出百日,他们的粮草耗尽,必然自行退兵,然后我们引兵追击,就可以擒获这两位将军了。”李蒙、王方站出来说:“这不是好计策。我们愿借一万精兵,立刻斩下马腾、韩遂的首级,献给你们。”贾诩说:“如今要是马上出战,必定战败。”李蒙、王方齐声说:“如果我们二人战败,情愿被斩首;要是我们战胜,你也应当把首级输给我们。”贾诩对李傕、郭汜说:“长安西边二百里的盩厔山,道路险峻,可以让张济、樊稠两位将军在那里屯兵,坚守壁垒,等李蒙、王方自己领兵去迎敌就可以了。”李傕、郭汜听从了他的建议,调拨一万五千人马给李蒙、王方。二人欢喜地出发,在离长安二百八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西凉兵到了,李蒙、王方领兵迎上去。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并马而出,指着李蒙、王方骂道:“叛国的贼子!谁去把他们擒住?”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位少年将军,面容像美玉一样,眼睛如同流星,身材魁梧矫健,手持长枪,骑着骏马,从阵中飞驰而出。原来这位将军就是马腾的儿子马超,字孟起,年仅十七岁,却英勇无敌。王方欺负他年幼,跃马迎战,没战几个回合,就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马超勒马返回。李蒙见王方被刺死,单枪匹马从马超背后赶来,马超装作不知道。马腾在阵前大声呼喊:“背后有人追赶!”声音还没落,只见马超已经把李蒙擒在马上。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却故意拖延,等他靠近举枪刺来,马超将身体一闪,李蒙刺了个空,两匹马并行时,马超轻松伸出猿臂,把李蒙生擒过去,军士们没了主帅,望风而逃。马腾、韩遂乘势追杀,大获全胜,一直逼近隘口扎下营寨,把李蒙斩首示众。 李傕、郭汜得知李蒙、王方都被马超杀了,才相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他的计策,只专心紧守关防,任凭对方挑战,坚决不出战迎敌。果然,西凉军不到两个月,粮草都匮乏了,商议着回军。恰好长安城中马宇的家僮告发主人与刘范、种邵,在外面勾结马腾、韩遂,想要做内应等情况。李傕、郭汜大怒,把三家老小和奴仆全都抓起来,在闹市斩首,将三颗首级,直接拿到城门前示众。马腾、韩遂见军粮已尽,内应又泄露了,只得拔营退兵。李傕、郭汜命令张济领兵追赶马腾,樊稠领兵追赶韩遂,西凉军大败。马超在后面拼死奋战,打退了张济。樊稠去追赶韩遂,眼看就要追上了,快到陈仓时,韩遂勒住马对樊稠说:“我和你是同乡,今天为什么这么无情?”樊稠也勒住马回答:“上级的命令不能违抗!”韩遂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国家,你为什么逼我这么紧呢?”樊稠听了,拨转马头,收兵回寨,放走了韩遂。 没想到李傕的侄子李别,见樊稠放走韩遂,回去报告了他叔叔。李傕大怒,就要兴兵讨伐樊稠。贾诩说:“如今人心还不安定,频繁发动战争,非常不利。不如设一场宴会,请张济、樊稠来庆功,就在席间把樊稠擒住斩首,毫不费力。”李傕非常高兴,便设宴请张济、樊稠。二人欣然赴宴。酒喝到一半,李傕突然变了脸色说:“樊稠为什么与韩遂勾结,想要谋反?”樊稠大惊,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刀斧手冲了出来,很快就把樊稠斩首在桌案下,吓得张济趴在地上。李傕扶起他说:“樊稠谋反,所以杀了他。你是我的心腹,何必惊慌害怕?”把樊稠的军队拨给张济统领。张济回到弘农去了。 李傕、郭汜自从打败西凉军后,诸侯们都不敢对他们怎么样。贾诩多次劝说他们安抚百姓,结交贤能豪杰,从此朝廷稍有起色。没想到青州黄巾军又兴起了,聚集了几十万人,头目众多,劫掠百姓。太仆朱儁举荐一个人,可以打败这群贼寇。李傕、郭汜问是谁,朱儁说:“要打败山东的贼寇,非曹孟德不可。”李傕问:“孟德如今在哪里?”朱儁说:“现在担任东郡太守,手下有很多兵马。如果命令这个人去讨贼,贼寇很快就能被打败。”李傕非常高兴,连夜起草诏书,派人送到东郡,命令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去破贼。曹操领了圣旨,会合鲍信,一起兴兵,在寿阳攻打贼寇。鲍信杀入敌阵深处,被贼寇杀害。曹操追赶贼兵,一直追到济北,投降的有几万人。曹操就用投降的贼兵作为先锋,兵马所到之处,贼寇无不投降归顺,不过一百多天,就招安了三十多万降兵、男女一百多万人。曹操挑选精锐的士兵,称为“青州兵”,其余的都让他们回乡务农。曹操从此威名日益加重。捷报送到长安,朝廷加封曹操为镇东将军。 曹操在兖州,招揽贤才。有叔侄二人来投奔曹操,他们是颍川颍阴人,姓荀,名彧,字文若,是荀绲的儿子,以前侍奉袁绍,如今弃袁投曹。曹操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这就是我的张子房啊!”于是任命他为行军司马。荀彧的侄子荀攸,字公达,是天下名士,曾担任黄门侍郎,后来弃官回乡,如今和他叔叔一同投奔曹操,曹操任命他为行军教授。荀彧说:“我听说兖州有一位贤士,如今不知道他在哪里?”曹操问是谁,荀彧说:“是东郡东阿人,姓程,名昱,字仲德。”曹操说:“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派人到他家乡寻访,得知他在山中读书。曹操恭敬地聘请他,程昱来见曹操,曹操十分欣喜。程昱对荀彧说:“我孤陋寡闻,不配得到你的举荐。你的同乡姓郭,名嘉,字奉孝,是当今的贤士,为什么不把他招来呢?”荀彧猛然想起,说:“我差点忘了!”于是启奏曹操征聘郭嘉到兖州,一起讨论天下大事。郭嘉举荐汉光武帝的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姓刘,名晔,字子阳。曹操马上聘请刘晔到来。刘晔又举荐两个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曹操也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声,就聘请他们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又共同举荐一人,是陈留平邱人,姓毛,名玠,字孝先。曹操也聘请他为从事。 又有一位将领率领几百人来投奔曹操,他是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则。曹操见他骑马射箭娴熟,武艺出众,任命他为点军司马。一天,夏侯惇带了一个大汉来见曹操,曹操问是什么人,夏侯惇说:“这是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以前跟随张邈,和帐下的人不和,亲手杀了几十人,逃到山中。我出去打猎,看见典韦追逐老虎过涧,就把他收到军中。现在特地举荐给您。”曹操说:“我看这个人容貌魁梧,一定很有勇力。”夏侯惇说:“他曾为朋友报仇杀人,提着人头直接走出闹市,几百人都不敢靠近。如今他使用的两枝铁戟,重八十斤,夹着铁戟上马,舞动起来如飞一般。”曹操就让典韦试试。典韦夹着铁戟策马奔驰,往来驰骋。忽然看见帐下的大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倒,众军士扶持不住,典韦下马,喝退众人,一手握住旗杆,站在风中,稳稳不动。曹操说:“这是古代的恶来啊!”于是任命他为帐前都尉,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袄,以及骏马雕鞍赏赐给他。 从这以后,曹操的部下文有足智多谋的臣子,武有勇猛善战的将领,在山东地区威风凛凛。于是曹操派遣泰山太守应劭,前往琅琊郡去接父亲曹嵩。曹嵩从陈留避难后,一直隐居在琅琊。这天接到曹操的书信,就和弟弟曹德以及一家老小四十多人,带着随从一百多人,车辆一百多辆,直接朝着兖州出发。 他们途经徐州,徐州太守陶谦,字恭祖,为人温和宽厚、淳朴老实,一直想结交曹操,只是没有机会。得知曹操父亲路过,便出城迎接,恭敬地行大礼,大摆宴席,热情款待了两天。曹嵩要启程时,陶谦亲自送出城外,并特意派遣都尉张闿,率领五百士兵护送。 曹嵩带着家小走到华县和费县之间时,正值夏末秋初,突然下起了大雨,只好到一座古寺投宿。寺里的僧人将他们迎入。曹嵩安顿好家眷,命令张闿把人马驻扎在寺院的两廊。士兵们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纷纷抱怨起来。张闿把手下的头目叫到僻静处商量:“我们本来是黄巾军的余党,勉强投降了陶谦,却没得到什么好处。现在曹家有无数的辎重车辆,你们想要富贵并不难,就在今晚三更,大家冲进去,把曹嵩一家杀了,夺取财物,然后一起到山中做强盗。这个计策怎么样?”众人都表示同意。 当晚风雨未停,曹嵩正坐着,忽然听到四周喊声大起。曹德提着剑出去查看,立刻被刺死。曹嵩慌忙带着一个妾逃进方丈室后面,想要翻墙逃走,妾因为肥胖翻不过去。曹嵩着急之下,和妾躲到了厕所里,被乱军杀害。应劭拼命逃脱,去投奔袁绍了。张闿杀光曹嵩全家,抢走财物,放火烧了寺庙,和五百士兵逃到淮南去了。后人有诗写道: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将吕氏杀全家。如今阖户逢人杀,天理循环报不差。 当时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曹操。曹操听到后,悲痛得哭倒在地。众人将他救起,曹操咬牙切齿地说:“陶谦纵容士兵杀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我现在发动所有大军,荡平徐州,才能平息我心头之恨!”于是留下荀彧、程昱率领三万兵马守卫鄄城、范县、东阿三县,其余人马全都杀向徐州。夏侯惇、于禁、典韦担任先锋。曹操下令,只要攻下城池,就把城中百姓全部屠杀,以报杀父之仇。 这时九江太守边让,和陶谦交情深厚,听说徐州有难,亲自率领五千兵马前来救援。曹操得知后大怒,派夏侯惇在半路截杀了他。陈宫当时担任东郡从事,也和陶谦关系很好,听说曹操起兵报仇,还要杀光百姓,连夜赶来见曹操。曹操知道他是来为陶谦当说客的,本想不见,但又念及往日的恩情,只好请他进营帐相见。 陈宫说:“如今听说您率领大军兵临徐州,为父亲报仇,所到之处要杀光百姓,我因此特地前来进言。陶谦是仁人君子,不是贪图利益、忘恩负义的人;您父亲遇害,是张闿的恶行,不是陶谦的罪过。况且州县的百姓,和您有什么仇呢?杀害他们不吉利。希望您三思而后行。”曹操生气地说:“你以前抛弃我离开,现在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陶谦杀我全家,我发誓要摘他的胆、剜他的心,以报此仇!你虽然为陶谦游说,但我不听又能怎样!”陈宫告辞出来,叹息道:“我也没脸去见陶谦了!”于是骑马投奔陈留太守张邈去了。 再说曹操大军所到之处,屠杀百姓,挖掘坟墓。陶谦在徐州,听说曹操起兵报仇,屠杀百姓,仰天长叹痛哭:“我得罪了上天,才让徐州的百姓遭受如此大难!”急忙召集众官员商议。曹豹说:“曹兵既然来了,我们怎能束手待毙!我愿意帮助您打败他们。”陶谦只好领兵出城迎战,远远望去,曹操的军队像铺着的霜雪,中军竖起两面白旗,上面写着大大的“报仇雪恨”四个字。 双方军队列好阵势,曹操骑马出阵,身穿白色丧服,挥鞭大骂。陶谦也骑马来到门旗之下,欠身行礼说:“我本想和您交好,所以委托张闿护送您父亲,没想到他贼心不改,才导致这样的事。这实在和我陶谦无关,希望您明察。”曹操大骂道:“老匹夫!杀我父亲,还敢狡辩!谁能把这个老贼活捉?”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忙退回阵中。夏侯惇追来,曹豹挺枪跃马,前来抵挡。两匹马刚交锋,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两军都乱了,只好各自收兵。 陶谦回到城中,和众人商议说:“曹兵势力强大难以抵挡,我应该把自己绑起来,前往曹操军营,任凭他处置,来拯救徐州一郡百姓的性命。”话还没说完,一个人上前说道:“您长久治理徐州,百姓都感恩戴德。如今曹兵虽然众多,但还不能马上攻破我们的城池,您和百姓坚守不要出城。我虽然没什么才能,却愿意献上一条小计策,让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十分惊讶,忙问计策是什么。真是: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究竟这个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献计的人是东海朐县人,姓糜名竺,字子仲。他出身富豪之家,曾经前往洛阳做生意,乘车返回时,在路上遇到一位美丽的妇人请求搭车。糜竺于是下车步行,把车让给妇人坐。妇人请糜竺一起乘车,糜竺上车后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走了几里路后,妇人告辞离去,临别时对糜竺说:“我是南方火德星君,奉上帝之命,去烧毁你的家。感激你以礼相待,所以特意告诉你。你可赶快回家,把财物搬出来,我今晚就会来。”说完就不见了。糜竺大惊,飞奔到家,急忙把家中所有财物都搬了出来。当晚,厨房果然起火,把房屋全部烧毁。从此,糜竺广散家财,救济贫苦百姓。后来陶谦聘请他担任别驾从事。 这天,糜竺献计说:“我愿意亲自前往北海郡,请求孔融起兵救援,再找一个人前往青州向田楷求救。如果两路军马一起赶来,曹操必定退兵。”陶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写了两封信,问帐下谁愿意去青州求救。一个人应声愿意前往,众人一看,是广陵人,姓陈名登,字元龙。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前往青州,然后命糜竺带着书信前往北海,自己则率领众人守城,防备曹军的攻击。 北海的孔融,字文举,是鲁国曲阜人,孔子的第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的儿子。他从小就很聪明,十岁时,去拜访河南尹李膺,守门人刁难他,孔融说:“我和李府是世交。”等进去见到李膺,李膺问:“你的祖先和我的祖先有什么亲戚关系?”孔融说:“从前孔子曾向老子问礼,我和您难道不是世世代代的通家吗?”李膺对此感到十分惊奇。不一会儿,太中大夫陈炜来了,李膺指着孔融说:“这是个奇童。”陈炜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未必聪明。”孔融立刻回应道:“照您这么说,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陈炜等人都笑着说:“这孩子长大后,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材。”从此,孔融声名远扬。后来他担任中郎将,多次升迁后成为北海太守。他非常喜欢结交宾客,常说:“让我座上常满宾客,杯中酒不空,这就是我的心愿。”他在北海六年,深得民心。 这天,孔融正与宾客坐着,有人报告说徐州的糜竺到了。孔融请他进来相见,询问来意,糜竺拿出陶谦的书信,说曹操攻城十分急迫,希望孔融能前去救援。孔融说:“我和陶恭祖交情深厚,你又亲自前来,我怎么能不去呢?只是曹孟德和我没有仇,应当先派人送信去和解。如果他不答应,然后再起兵。”糜竺说:“曹操倚仗兵力强大,肯定不肯和解。”孔融一边下令点兵,一边派人送信。 正在商议时,突然有人报告说黄巾贼党管亥率领数万贼寇杀来。孔融大惊,急忙点齐本部人马出城,与贼寇迎战。管亥骑马而出,说:“我知道北海粮食充足,借给我一万石,我就立刻退兵。不然,攻破城池,一个老幼都不留!”孔融叱责道:“我是大汉的臣子,守护大汉的土地,怎么能把粮食给贼寇!”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孔融的部将宗宝挺枪出马,没战几个回合,就被管亥一刀砍死在马下。孔融的士兵大乱,逃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孔融心中十分郁闷,糜竺更是忧愁得难以言表。 第二天,孔融登上城墙远望,见贼寇势力浩大,更加忧愁烦恼。忽然看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来到城下,大喊“开门”。孔融不认识这个人,不敢开门。贼众追到壕沟边,那人回身连续刺倒十几人,贼众后退,孔融急忙下令开门把他迎入。那人下马弃枪,径直来到城上,拜见孔融。孔融问他姓名,他回答说:“我是东莱黄县人,复姓太史名慈,字子义。我的老母亲承蒙您的厚待。我昨天从辽东回家探亲,得知贼寇围城。母亲说:‘多次受到府君的大恩,你应当去救援。’所以我单人匹马前来。”孔融十分高兴。原来孔融和太史慈虽然从未见过面,却知道他是个英雄。因为太史慈远出在外,他的老母亲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孔融常常派人送粮食和布帛给她。母亲感激孔融的恩德,所以特地让太史慈来救援。 当下,孔融隆重地款待太史慈,送给他衣甲鞍马。太史慈说:“我希望借一千精兵,出城杀贼。”孔融说:“你虽然英勇,但贼寇势力太盛,不可轻易出城。”太史慈说:“母亲感激您的厚德,特地派我来。如果不能解围,我也没脸见母亲了。我愿意决一死战!”孔融说:“我听说刘玄德是当世英雄,如果能请他来相救,这围困自然就解除了,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派去。”太史慈说:“您写好书信,我立刻前去。”孔融很高兴,写好书信交给太史慈。太史慈披上铠甲上马,腰佩弓箭,手持铁枪,吃饱饭,装备整齐,城门打开,一骑飞驰而出。靠近壕沟时,贼将率领众人前来迎战,太史慈连续刺死数人,突出重围。管亥知道有人出城,料想一定是去请救兵的,便亲自率领数百骑兵赶来,将太史慈八面围住。太史慈倚着枪,拈弓搭箭,朝四面八方射击,敌人无不中箭落马,贼众不敢再追。 太史慈得以脱身,星夜前往平原去见刘玄德。行过礼后,详细讲述了孔北海被围求救的事情,并呈上书信。玄德看完,问太史慈:“您是什么人?”太史慈说:“我是太史慈,东海的一个普通人。我和孔融既非骨肉至亲,也不是同乡,只是因为意气相投,有分忧共患的心意。如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立无援,危在旦夕。听说您一向仁义,能救人于危急之中,所以特地让我冒着危险突围,前来求救。”玄德严肃地回答说:“孔北海居然知道世间有刘备!”于是同云长、翼德点齐三千精兵,前往北海郡进发。 管亥望见救兵来到,亲自领兵迎战,因为见玄德兵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玄德与关、张、太史慈立马阵前,管亥愤怒地直冲出来。太史慈正要向前,云长早已出马,直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管亥哪里敌得过云长,几十个回合之间,青龙刀一挥,将管亥劈死在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枪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兵掩杀。城上的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张赶杀贼众,如虎入羊群,纵横无敌,便驱兵出城。两下夹攻,大败贼寇,投降的人无数,其余贼党溃散逃走。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行过礼后,大摆筵宴庆贺。又带糜竺来见玄德,详细讲述了张闿杀曹嵩的事情:“如今曹操纵兵大肆劫掠,围住徐州,特地来求救。”玄德说:“陶恭祖是仁人君子,没想到遭受这等无辜的冤屈。”孔融说:“您是汉室宗亲。如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欺弱,为什么不和我一同去救援呢?”玄德说:“我不是敢推辞,无奈兵微将寡,恐怕难以轻易行动。”孔融说:“我要救陶恭祖,既是因为旧交情,也是为了大义。难道您就没有仗义之心吗?”玄德说:“既然如此,请文举你先行一步,容我去公孙瓒处,借三五千人马,随后就来。”孔融说:“您千万不要失信。”玄德说:“您把我刘备当作什么人了?圣人说:‘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我刘备借到军或者借不到军,一定会亲自前来。”孔融答应了,让糜竺先回徐州报信,自己便收拾起程。 太史慈拜谢说:“我奉母亲之命前来相助,如今幸好没有忧患了。扬州刺史刘繇和我是同乡,有书信来召唤我,我不敢不去,希望日后再相见。”孔融用金帛酬谢他,太史慈不肯接受就回去了。他的母亲见到他,高兴地说:“我很高兴你能报答北海的恩情!”于是让太史慈前往扬州去了。 暂且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离开北海去见公孙瓒,详细说了想要救援徐州的事情。公孙瓒说:“曹操和你没有仇,何苦替别人出力?”玄德说:“我已经答应了别人,不敢失信。”公孙瓒说:“我借给你两千马步军。”玄德说:“还希望能借赵子龙同行。”公孙瓒答应了。玄德于是与关、张率领本部三千人作为前部,子龙率领二千人随后,前往徐州。 再说糜竺回报陶谦,说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相助。陈元龙也回报说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陶谦心里安定下来。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怕曹兵势猛,远远地依山扎寨,不敢轻易前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也分散了兵力,不敢向前攻城。 刘玄德的军队到达后,见到孔融,孔融说:“曹兵势大,曹操又善于用兵,不可轻易出战。暂且观察他们的动静,然后再进兵。”玄德说:“只是恐怕城中没有粮食,难以长久坚守。我让云长、子龙领军四千,在您部下相助。我和张飞杀奔曹营,直接前往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孔融十分高兴,与田楷会合,形成掎角之势。云长、子龙领兵在两边接应。 这天,玄德、张飞率领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正行进间,寨内一声鼓响,马军步军如潮似浪般涌出来,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勒马大叫:“哪里来的狂徒!要到哪里去!”张飞见了,二话不说,直取于禁。两马相交,战了几个回合,玄德抽出双股剑指挥士兵大举前进,于禁败走。张飞在前追杀,一直追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写着“平原刘玄德”,陶谦急忙下令开门。玄德入城,陶谦迎接他,一起到府衙,行过礼后,设宴款待,同时犒劳军队。 陶谦见玄德仪表堂堂,谈吐豁达,心中十分欢喜,便命糜竺取来徐州牌印,要让给玄德。玄德惊讶地说:“您这是什么意思?”陶谦说:“当今天下大乱,王法不振,您是汉室宗亲,正应该努力扶持社稷。我年迈无能,情愿把徐州让给您,您不要推辞。我会亲自写表文,上奏朝廷。”玄德离开座位,再次下拜说:“我刘备虽然是汉朝的后裔,但功劳微薄,德行浅薄,担任平原相还怕不称职。如今为了大义,所以来相助。您说出这话,莫非是怀疑我刘备有吞并徐州的心思?如果我有这个念头,皇天也不会保佑我!”陶谦说:“这是我的真心话。”两人再三互相推让,玄德坚决不肯接受。 糜竺进言说:“如今兵临城下,应当先商议退敌的计策。等事情平定之后,再相让也不迟。”玄德说:“我会给曹操写信,劝他和解。如果他不听从,再厮杀也不晚。”于是传令三个营寨,暂且按兵不动,派人送信给曹操。 曹操正在军营中与诸位将领商议事情,有人报告说徐州送来战书。曹操拆开一看,是刘备的书信,信的大致内容是: 我刘备自从在关外有幸拜见过您,此后便天各一方,没能在您身边侍奉。之前您父亲曹侯,实在是因为张闿不仁,才导致遇害,这并非陶恭祖的罪过。如今黄巾余党在外面扰乱,董卓的残余势力在朝廷内部盘踞。希望您能先考虑朝廷的危急,再顾及私人仇恨,撤回攻打徐州的军队,以拯救国家的危难。这样的话,徐州会很幸运,天下也会很幸运! 曹操看完信,大骂道:“刘备算什么人,竟敢写信来劝我!而且信里还有讥讽我的意思!”下令斩杀送信的使者,一面全力攻城。郭嘉劝谏说:“刘备远道而来救援徐州,先以礼相待,再动武。主公应当用好话回复他,让刘备放松警惕,然后再进兵攻城,这样城池就能攻破。”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热情款待送信的使者,等写好回信再让他回去。正在商议的时候,忽然有流星马飞速前来报告祸事。曹操问是什么缘故,来人报告说吕布已经偷袭攻破兖州,进驻濮阳。 原来吕布自从遭遇李傕、郭汜之乱,逃出武关后,去投奔袁术,袁术责怪吕布反复无常,拒绝接纳他。吕布又去投奔袁绍,袁绍接纳了他,和他一起在常山打败张燕。吕布自认为得志,对袁绍手下的将士十分傲慢,袁绍想要杀他。吕布于是离开袁绍去投奔张杨,张杨接纳了他。当时庞舒在长安城中,私自藏起吕布的妻子儿女,送还给吕布。李傕、郭汜知道后,就杀了庞舒,写信给张杨,让他杀掉吕布。吕布因此离开张杨去投奔张邈。恰好张邈的弟弟张超带着陈宫来见张邈,陈宫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纷纷崛起。您拥有千里之地的人马,却反而受制于人,这不是很可鄙吗?如今曹操东征,兖州空虚,而吕布是当世勇士,如果和他一起夺取兖州,霸业就可以图谋了。”张邈非常高兴,就命令吕布偷袭攻破兖州,随后占据濮阳。只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计死守才得以保全,其余地方都被攻破。曹仁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特地前来告急。曹操听到报告大惊说:“兖州有失,让我无家可归了,不能不赶快想办法夺回!”郭嘉说:“主公正好卖个人情给刘备,退兵回去收复兖州。”曹操觉得有道理,立刻给刘备回信,拔营退兵。 送信的使者回到徐州,进城见到陶谦,呈上书信,说曹兵已经退去。陶谦十分高兴,派人请孔融、田楷、关羽、赵云等人到城中大会。饮宴结束后,陶谦请玄德坐在上座,拱手对众人说:“我年纪大了,两个儿子没有才能,担不起国家重任。刘公是皇室后裔,品德高尚,才能出众,可以掌管徐州。我情愿告老养病。”玄德说:“孔文举让我来救徐州,是为了大义。如今无缘无故占据徐州,天下人会认为我是不义之人。”糜竺说:“如今汉室衰落,天下大乱,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徐州殷实富足,人口百万,刘使君掌管徐州,不可推辞。”玄德说:“这件事我绝对不敢答应。”陈登说:“陶府君多病,不能处理事务,明公不要推辞。”玄德说:“袁公路四代人都位列三公,四海归心,他就在寿春附近,为什么不把徐州让给他?”孔融说:“袁公路不过是冢中枯骨,不值一提!今天的事,上天赐予却不接受,后悔都来不及。”玄德坚决不肯接受。陶谦哭着说:“您如果舍弃我离开,我死都不能瞑目!”关羽说:“既然承蒙陶公相让,兄长暂且暂且代理徐州事务。”张飞说:“又不是我们强行索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让,何必苦苦推辞!”玄德说:“你们是想把我陷于不义吗?”陶谦再三推让,玄德就是不接受。陶谦说:“如果玄德一定不肯听从,这附近有个城邑叫小沛,足够屯兵,请玄德暂时驻军在这个城邑,以保卫徐州。怎么样?”众人都劝玄德留在小沛,玄德答应了。陶谦犒劳军队结束后,赵云告辞离开,玄德拉着他的手,挥泪而别。孔融、田楷也各自道别,领兵回去了。玄德和关羽、张飞率领本部军队来到小沛,修缮城墙,安抚百姓。 曹操回军,曹仁前来迎接,说吕布势力强大,又有陈宫辅佐,兖州、濮阳已经失守,鄄城、东阿、范县三处,依靠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拼死守住了城郭。曹操说:“我料想吕布有勇无谋,不值得忧虑。”命令暂且安营扎寨,再作商议。吕布得知曹操回军,已经过了滕县,召集副将薛兰、李封说:“我想用你们二人很久了。你们可率领一万军队,坚守兖州。我亲自率兵前去击败曹操。”二人答应。陈宫急忙进来见吕布说:“将军放弃兖州,要去哪里呢?”吕布说:“我想屯兵濮阳,形成鼎足之势。”陈宫说:“错了。薛兰必定守不住兖州。从这里往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道路险峻,可以埋伏一万精兵在那里。曹兵听说兖州失守,必然会加速前进,等他们走到一半,发动攻击就可以擒获他们。”吕布说:“我屯兵濮阳,另有良策,你哪里知道!”于是不采用陈宫的计策,让薛兰守兖州,自己出发了。曹操的军队行进到泰山险路,郭嘉说:“先不要前进,恐怕这里有伏兵。”曹操笑着说:“吕布是无谋之辈,所以让薛兰守兖州,自己前往濮阳,怎么会在这里设埋伏呢?”命令曹仁率领一支军队包围兖州,“我进兵濮阳,迅速攻打吕布。”陈宫听说曹兵快到了,就献计说:“如今曹兵远道而来,疲惫困乏,利于速战,不能让他们养足气力。”吕布说:“我单枪匹马纵横天下,还怕曹操!等他扎下营寨,我亲自去擒获他。” 曹操的军队靠近濮阳,安下营寨。第二天,曹操带领众将出兵,在野外列阵。曹操骑在马上,站在门旗之下,远远望见吕布的军队到来。吕布的阵营摆好后,吕布一马当先,两边排列着八员猛将:第一个是雁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第二个是泰山华阴人,姓臧,名霸,字宣高。这两员将领又各自带领三员猛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吕布的五万军队,鼓声震天。曹操指着吕布说:“我和你向来没有仇,为什么要夺取我的州郡?”吕布说:“汉朝的城池,人人有份,难道就你能得到?”便叫臧霸出马挑战。曹军内乐进出马迎战。两匹马交错,双枪并举。战到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夏侯惇拍马出阵助战,吕布阵营中的张辽拦住厮杀。吕布被激怒,挺起画戟,催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都逃走了,吕布乘势掩杀,曹兵大败,后退三四十里。吕布收兵回营。 曹操输了一阵,回到营寨和众将商议。于禁说:“我今天上山观望,濮阳的西边,吕布有一个营寨,估计没有多少军队。今晚他们会以为我们战败逃走,一定不会防备,可以带兵去攻打。如果夺取了营寨,吕布的军队一定会害怕。这是上策。”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带着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员将领,挑选两万马步军,连夜从小路进发。 吕布在营寨中犒劳军队,陈宫说:“西边的营寨是个重要的地方,倘若曹操来偷袭,怎么办?”吕布说:“他今天输了一阵,怎么敢来!”陈宫说:“曹操是非常善于用兵的人,必须防备他攻我们个措手不及。”吕布于是调拨高顺以及魏续、侯成带兵去守卫西寨。 曹操在黄昏时分,带兵到达西寨,从四面突击进入。寨中的守军抵挡不住,四散奔逃,曹操夺取了营寨。将近四更时,高顺才带兵赶到,杀了进来。曹操亲自率领军队迎敌,正好遇上高顺,双方军队混战。将近天亮时,正西方向鼓声大震,有人报告说吕布亲自带领救兵来了。曹操放弃营寨逃走。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追赶上来,当头吕布亲自领军赶到。于禁、乐进两人一起和吕布交战都抵挡不住,曹操向北逃跑。山后一支军队杀出,左边是张辽,右边是臧霸。曹操派吕虔、曹洪迎战,战况不利,曹操向西逃跑。忽然又喊声大震,一支军队赶到,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去路。众将拼死作战,曹操当先冲阵,梆子声响起,箭像暴雨一样射来。曹操无法前进,无计可施,大喊:“谁来救我!”马军队里,一员将领冲了出来,是典韦,他手挺双铁戟,大叫:“主公不要担忧!”飞身下马,插好双戟,拿起十几枝短戟,夹在手中,对随从说:“敌人到十步远时再叫我!”于是放开脚步,冒着箭向前走。吕布的几十名骑兵追了上来。随从大声说:“十步了!”典韦说:“五步时再叫我!”随从又说:“五步了!”典韦于是飞戟刺向敌人,一戟刺倒一人,无一虚发,立刻杀了十几人,众人都逃走了。典韦又飞身跳上马,挺着一双大铁戟,冲杀进去。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抵挡不住,各自逃走。典韦杀散敌军,救出曹操。众将随后也赶到,寻找道路回到营寨。眼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响起,吕布催马提戟追来,大叫:“曹操贼子休走!”此时众人又困又乏,面面相觑,都想各自逃生。正是:虽能暂把重围脱,只怕难当劲敌追。不知道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曹操正在慌乱奔逃之际,正南方向有一支部队赶来,原来是夏侯惇领军前来救援,拦住吕布展开大战。一直打到黄昏时分,大雨倾盆而下,双方各自收兵。曹操回到营寨,重重赏赐典韦,加封他为领军都尉。 吕布回到营寨后,和陈宫商议。陈宫说:“濮阳城中有个富户叫田氏,家中僮仆千百,是全郡的豪门大户。可以让他秘密派人到曹操营寨中送信,说‘吕温侯残暴不仁,民心怨恨。如今打算移兵黎阳,只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我做内应’。曹操如果前来,把他诱入城中,四门放火,城外设下伏兵。曹操就算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到了这里又怎能逃脱呢?”吕布听从了这个计策,秘密告知田氏,田氏派人径直来到曹操营寨。曹操因为刚刚战败,正在犹豫不决,忽然有人报告说田氏的人到了,呈上密信说:“吕布已经前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您速速前来,我愿做内应。城上插着白旗,上面写着大大的‘义’字,便是暗号。”曹操大喜,说:“这是上天让我得到濮阳啊!”重赏送信之人,一面准备起兵。刘晔说:“吕布虽然没什么谋略,但陈宫足智多谋。只恐怕其中有诈,不能不防备。您要是去的话,应当把军队分成三队,两队埋伏在城外接应,一队进城,这样才行。” 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把军队分成三队,来到濮阳城下。曹操先去查看,只见城上到处竖着旗帜,西门角上有一面写着“义”字的白旗,心中暗自高兴。这天中午,城门打开,两员将领率军出战,前军是侯成,后军是高顺。曹操立即让典韦出马,直取侯成。侯成抵挡不住,回马朝城中跑。典韦追到吊桥边,高顺也拦挡不住,都退入城中。人群中有士兵乘势混过阵营来见曹操,说是田氏的使者,呈上密信约定:“今夜初更时分,城上鸣锣为号,就可以进兵。我会献门。”曹操调拨夏侯惇领军在左边、曹洪领军在右边,自己带领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员将领,率兵入城。李典说:“主公暂且留在城外,让我们先入城去。”曹操喝道:“我不亲自前往,谁肯向前!”于是当先领兵直入。当时大约是初更,月亮还没升起。只听到西门上吹响螺壳的声音,喊声突然响起,城门上火把晃动,城门大开,吊桥放下。曹操争先拍马入城,一直来到州衙,路上没见到一个人。曹操知道中计了,急忙拨转马头,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金鼓齐鸣,喊声如同江翻海沸。东巷里转出张辽,西巷里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曹操往北门逃,路旁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了一阵。曹操急忙往南门逃,高顺、侯成拦住去路。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退出城。典韦杀出吊桥,回头不见了曹操,又翻身杀入城来,在城门处撞上李典。典韦问:“主公在哪里?”李典说:“我也没找到。”典韦说:“你在城外催促救兵,我进去找主公。”李典离开了。典韦杀入城中,四处寻找不见,又杀出城外壕沟边,撞上乐进。乐进问:“主公在哪里?”典韦说:“我来回找了两趟,都没找到。”乐进说:“一起杀进去救主公!”两人来到城门口,城上火炮滚落,乐进的马无法进城。典韦冲过浓烟烈火,又杀了进去,到处寻找。 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围截过来,无法出南门,又转向北门,在火光中正好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曹操用手掩面,加鞭纵马冲了过去。吕布从后面拍马追赶,用戟在曹操的头盔上一击,问道:“曹操在哪里?”曹操反而指着前方说:“前面骑黄马的就是他。”吕布听了,丢下曹操,纵马向前追赶。曹操拨转马头,朝东门逃去,正好遇到典韦。典韦保护着曹操,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城门口,火焰十分猛烈,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典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冲了出去。曹操随后也冲了出来。刚到门道边,城门上崩下一条着火的大梁,正好砸中曹操战马的后胯,那匹马倒地不起。曹操用手托住大梁,推到地上,手臂和须发都被烧伤。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也赶到了。两人一起救起曹操,冲过烈火逃了出来。曹操骑上夏侯渊的马,典韦杀出一条大路逃走。一直混战到天亮,曹操才回到营寨。 众将拜伏在地问安,曹操仰面大笑说:“误中了这小子的奸计,我一定要报仇!”郭嘉说:“计谋可以赶快实施。”曹操说:“如今就将计就计:谎称我被火烧伤,已经身亡。吕布必定会带兵来攻打。我在马陵山中设下伏兵,等他的军队渡河到一半时发动攻击,就可以擒住吕布。”郭嘉说:“真是好计策!”于是曹操命令军士挂孝发丧,谎称自己已死。很快有人到濮阳向吕布报告,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回到营寨就死了。吕布随即点起军马,杀奔马陵山而来。快到曹操营寨时,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吕布拼死奋战才得以逃脱,折损了不少人马,败回濮阳,坚守不出。这一年蝗虫突然肆虐,吃光了庄稼。关东一带,一斛谷子价值五十贯钱,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曹操因为军中粮食耗尽,带兵回到鄄城暂时驻扎,吕布也带兵出城驻扎在山阳就食。因此双方暂且休战。 再说陶谦在徐州,当时已经六十三岁,忽然染病,病情逐渐加重,便请来糜竺、陈登商议事情。糜竺说:“曹兵退去,只是因为吕布袭击兖州的缘故。如今因为年成饥荒而罢兵,明年春天必定还会再来。您两次想要把徐州让给刘玄德,当时您身体还强健,所以玄德不肯接受,如今您病得很重,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徐州交给他,玄德就不会推辞了。”陶谦十分高兴,派人到小沛,请刘玄德前来商议军务。玄德带领关羽、张飞,带着几十名骑兵来到徐州,陶谦让人把他请进卧室。玄德问安完毕,陶谦说:“请玄德公来,不为别的事。只是因为我病得很重,性命难保,万望您以汉家城池为重,接受徐州的牌印,我死也能瞑目了!”玄德说:“您有两个儿子,为什么不传给他们?”陶谦说:“长子陶商,次子陶应,他们的才能都不堪重任。我死后,还希望您能教诲他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掌管州事。”玄德说:“我一个人怎么能担当如此大任?”陶谦说:“我举荐一个人,可以作为您的辅佐,他是北海人,姓孙名乾,字公佑。这个人可以任命为从事。”又对糜竺说:“刘公是当世人杰,你应当好好侍奉他。”玄德始终推辞,陶谦用手指着心口死去。众官哀悼完毕,立即捧着牌印送给玄德,玄德坚决推辞。第二天,徐州百姓拥挤在府前哭拜说:“刘使君如果不掌管徐州,我们都不能安居乐业了!”关羽、张飞两位也再三劝说。玄德这才答应暂且代理徐州事务,让孙乾、糜竺作为辅佐,陈登担任幕官,把小沛的军马全部调入城中,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玄德和大小军士全都挂孝,隆重地举行祭奠。祭奠完毕,把陶谦葬在黄河边,将陶谦的遗表上奏朝廷。 曹操在鄄城,得知陶谦已死,刘玄德担任徐州牧,大怒说:“我的仇还没报,你不费半箭之功,就坐享徐州!我一定要先杀了刘备,再去鞭戮陶谦的尸体,以报我父亲的仇!”立即传下号令,限定日期起兵攻打徐州。荀彧进谏说:“从前汉高祖保住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巩固根基,以此来控制天下,进可以战胜敌人,退可以坚守,所以即使遭遇困境,最终也能成就大业。您最初在兖州起事,黄河、济水一带是天下的要地,就如同昔日的关中、河内。如今如果去夺取徐州,多留兵则兵力不足,少留兵则吕布会乘虚入侵,这样就会失去兖州。要是徐州没得到,您又能回到哪里呢?如今陶谦虽然死了,已经有刘备镇守。徐州的百姓既然已经归服刘备,必定会帮助刘备拼死作战。您舍弃兖州去夺取徐州,是放弃大的而去追求小的,舍弃根本而去追求末节,把安稳变成危险。希望您深思。”曹操说:“今年饥荒缺粮,军士们坐守在这里,终究不是好办法。”荀彧说:“不如向东攻取陈地,让军队到汝南、颍川就食。黄巾余党何仪、黄劭等人在州郡劫掠,有很多金银财宝、粮食。这些贼寇又容易攻破,攻破他们夺取粮食来供养三军,朝廷高兴,百姓也喜悦,这是顺应天意的事。” 曹操很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留下夏侯惇、曹仁镇守鄄城等地,自己带兵先攻取陈地,接着攻打汝南、颍川。黄巾贼何仪、黄劭得知曹兵到来,率领众人前来迎战,双方在羊山相遇。当时贼兵虽然众多,但都是乌合之众,毫无队伍行列。曹操命令用强弓硬弩射击,让典韦出马。何仪让副元帅出战,不到三个回合,就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曹操率领众人乘势追过羊山扎下营寨。第二天,黄劭亲自领军前来。阵势摆好后,一员将领步行出战,头裹黄巾,身披绿袄,手提铁棒,大叫:“我是截天夜叉何曼!谁敢和我厮杀?”曹洪见了,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提刀步行出阵。两人在阵前厮杀,四五十个回合后,不分胜负。曹洪假装战败逃走,何曼追了上来。曹洪使出拖刀背砍计,转身一绕,砍中何曼,再补上一刀将他杀死。李典乘势飞马直冲入贼阵,黄劭来不及防备,被李典生擒活捉。曹兵掩杀贼众,夺取了无数金银财宝、粮食。何仪势力孤单,带领几百骑兵逃奔葛陂。正行进间,山背后杀出一支军队,为首的是一个壮士,身高八尺,腰粗十围,手提大刀,拦住去路。何仪挺枪出迎,只一个回合,就被那壮士活活挟了过去。其余众人惊慌失措,都下马受缚,被壮士全部驱入葛陂坞中。 典韦追击何仪到了葛陂,一个壮士领着军队拦住了他。典韦问道:“你也是黄巾贼吗?”壮士回答:“那几百个黄巾贼骑兵,都被我擒获关在坞里了!”典韦说:“为什么不把他们献出来?”壮士说:“你要是能赢我手中这把宝刀,我就献出来!”典韦大怒,挺着双戟上前与他交战。两人从早晨辰时一直打到中午午时,难分胜负,便各自稍作休息。没过一会儿,那壮士又出来挑战,典韦也出阵迎战,一直打到黄昏,因为马匹都疲惫不堪才暂时停止。典韦手下的军士赶忙飞奔回去向曹操报告。曹操大惊,急忙带着众将前来查看。 第二天,壮士又出来叫阵。曹操见这壮士威风凛凛,心中暗自欢喜,便吩咐典韦,今天先假装战败。典韦领命出战,打了三十回合后,败退回阵。壮士追到阵前,被弓弩射了回去。曹操急忙领兵后退五里,秘密派人挖下陷坑,暗中埋伏下带钩的士兵。第三天,曹操再让典韦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出战。壮士笑着说:“手下败将怎么还敢再来!”便纵马迎战。典韦略战了几个回合,就拨马逃走。壮士只顾向前追赶,没提防连人带马都掉进了陷坑之中,被钩手绑住,带到曹操面前。曹操急忙走下营帐,叱退军士,亲自为壮士解开绳索,赶忙拿来衣服给他穿上,让他坐下,询问他的籍贯和姓名。壮士说:“我是谯国谯县人,姓许名褚,字仲康。以前遭遇贼寇动乱,我聚集宗族几百人,在坞中筑起坚固的壁垒来抵御。有一天贼寇来了,我让众人多准备石子,我亲自飞石击打他们,百发百中,贼寇就退走了。又有一天贼寇来了,坞中没有粮食,我就与贼寇讲和,约定用耕牛换米。米已经送到,贼寇把牛赶到坞外,牛都往回跑,我双手抓住两条牛尾巴,倒着走了一百多步。贼寇大惊,不敢要牛就逃走了。因此这里一直平安无事。”曹操说:“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你愿意投降吗?”许褚说:“这正是我的心愿。”于是许褚招引宗族几百人都投降了曹操。曹操封许褚为都尉,赏赐十分丰厚。随后将何仪、黄劭斩首,汝南、颍川一带全部平定。 曹操班师回朝,曹仁、夏侯惇前来接见,说最近探子报告,兖州的薛兰、李封让军士都出城掳掠,城邑空虚,可以率领得胜之兵前去攻打,一鼓作气就能拿下。曹操于是领兵直奔兖州。薛兰、李封没想到曹军会来,只好领兵出城迎战。许褚说:“我愿意拿下这两个人,作为进见之礼。”曹操十分高兴,便让他出战。李封手持画戟,前来迎战。两人刚交战两个回合,许褚就把李封斩于马下。薛兰急忙退回阵中,在吊桥边被李典拦住。薛兰不敢回城,带兵向巨野逃去,却被吕虔飞马赶来,一箭射于马下,他的军队全部溃散。 曹操重新夺回兖州,程昱便建议进兵夺取濮阳。曹操命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自己统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后军。军队到达濮阳,吕布想要亲自领兵出城迎战,陈宫劝谏说:“不能出战,等众将都到齐了再行动。”吕布说:“我怕谁!”于是不听陈宫的话,领兵出阵,横戟大骂。许褚立刻出阵,两人交战二十回合,不分胜负。曹操说:“吕布不是一个人能战胜的。”便派典韦助战,两将夹攻吕布,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也一齐赶到,六员将领共同攻打吕布。吕布抵挡不住,拨马回城。城上的田氏见吕布战败回来,急忙让人拉起吊桥。吕布大喊:“开门!”田氏说:“我已经投降曹将军了。”吕布大骂,带兵向定陶逃去。陈宫急忙打开东门,保护着吕布的家小出城。曹操于是占领了濮阳,赦免了田氏以前的罪过。刘晔说:“吕布就像猛虎,如今他陷入困境,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曹操命令刘晔等人镇守濮阳,自己领兵追到定陶。当时吕布与张邈、张超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出海打粮还没回来。曹操的军队到达定陶,连日不战,领兵后退四十里扎下营寨。这时正值济郡麦子成熟,曹操就命令士兵割麦作为军粮。探子把消息报告给吕布,吕布带兵赶来。快到曹操营寨时,看到左边林木茂盛,担心有伏兵,就带兵回去了。曹操知道吕布的军队回去了,便对众将说:“吕布怀疑树林中有伏兵,我们可以在林中多插些旌旗迷惑他。寨西有一带长堤没有水,可以埋伏下全部精兵。明天吕布一定会来烧林,堤中的伏兵截断他的退路,就可以擒住吕布了。”于是只留下五十个鼓手在寨中擂鼓,把从村中掳来的男女安排在寨内呐喊,精兵大多埋伏在堤中。 吕布回去后把情况告诉陈宫,陈宫说:“曹操诡计多端,不可轻敌。”吕布说:“我用火攻,就能破他的伏兵。”于是留下陈宫、高顺守城。第二天吕布率领大军前来,远远看见林中有旗帜,就驱兵大举前进,四面放火,结果林中一个人也没有。正要冲向营寨,却听到鼓声大震。正疑惑不定时,忽然寨后杀出一支部队,吕布纵马追赶。炮声响起,堤内伏兵全部杀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催马杀来。吕布料想抵挡不过,便落荒而逃。他的部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吕布的军队损失了三分之二,败兵回去向陈宫报告。陈宫说:“空城难以坚守,不如赶紧离开。”于是和高顺保护着吕布的家小,放弃定陶逃走。曹操率领得胜之兵,杀入城中,势如破竹。张超自焚而死,张邈投奔袁术去了。山东全境都被曹操占领,安抚百姓、修缮城池,这些就不多说了。 吕布正在逃跑,遇到众将都回来了,陈宫也找到了。吕布说:“我们的军队虽然少,但还能打败曹操。”于是再次领兵前来。正所谓: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不知道吕布这次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曹操在定陶大破吕布,吕布收集起残兵败将,来到海滨,众将纷纷前来会合,打算再次与曹操决战。陈宫说:“如今曹兵势力强大,不可与他们争斗。我们先找个安身的地方,等那时再来也不迟。”吕布问:“我想再次投奔袁绍,你觉得怎么样?”陈宫回答:“先派人到冀州打探消息,然后再去。”吕布听从了他的建议。 再说袁绍在冀州,听说曹操与吕布相互对峙,谋士审配进言:“吕布就像豺狼猛虎,如果他得到兖州,必然会图谋冀州。不如帮助曹操攻打他,才能没有后患。”于是袁绍派遣颜良率领五万兵马,前去协助曹操。探子得知这个消息,迅速报告给吕布。吕布大惊失色,与陈宫商议对策。陈宫说:“听说刘玄德刚刚掌管徐州,可以前去投奔他。”吕布听从了这个建议,径直前往徐州。有人把此事报告给玄德,玄德说:“吕布是当今的英勇之士,我们应该出城迎接他。”糜竺却说:“吕布是虎狼一样的人,不能收留他,收留他会带来危害。”玄德回答:“之前若不是吕布袭击兖州,徐州之祸怎么能解除。如今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怎么会有其他心思!”张飞也说:“哥哥心肠太好。虽然这样,我们也要有所准备。” 玄德带领众人出城三十里,迎接吕布,两人并马入城,来到州衙大厅。行过礼后,大家坐下。吕布说:“我自从与王司徒合谋杀死董卓之后,又遭遇李傕、郭汜之乱,漂泊在关东,很多诸侯都不能容纳我。只因曹操不仁,侵犯徐州,承蒙您全力救援陶谦,我便袭击兖州来分散他的势力,没想到反倒中了他的奸计,损兵折将。如今投奔您,想和您一起图谋大事,不知您意下如何?”玄德说:“陶使君刚刚去世,徐州无人管理,所以让我暂且代理州事。如今幸好将军您来到这里,我理应相让。”说着就把徐州的牌印递给吕布。吕布刚要去接,只见玄德背后的关羽、张飞二人满脸怒色,吕布便假装笑着说:“我不过是一介勇夫,怎么能担任州牧呢?”玄德又坚持相让。陈宫说:“‘强宾不压主’,请您不要迟疑。”玄德这才不再坚持。于是设宴款待吕布,并收拾宅院让他安顿下来。 第二天,吕布设回请宴邀请玄德,玄德便与关羽、张飞一同前往。酒喝到一半,吕布请玄德到后堂,关羽、张飞也跟着进去。吕布让妻子女儿出来拜见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吕布说:“贤弟不必推辞。”张飞听了,瞪大眼睛大声呵斥:“我哥哥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你是什么人,竟敢称我哥哥为贤弟!来!我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玄德连忙喝止张飞,关羽也把张飞劝了出去。玄德向吕布赔礼说:“我弟弟酒后胡言乱语,希望兄长不要责怪。”吕布沉默不语。不一会儿宴席结束,吕布送玄德出门。这时张飞骑着马,横拿着长枪赶来,大叫:“吕布!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玄德急忙让关羽劝阻住张飞。 第二天,吕布来向玄德辞行:“承蒙您不嫌弃我,但恐怕您的弟弟们不能容我,我还是另投别处吧。”玄德说:“将军如果离去,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弟弟冒犯了您,改日一定让他来赔礼道歉。附近的小沛,是我以前屯兵的地方。将军如果不嫌弃地方狭小,暂且在那里安身,怎么样?粮食和军需物资,我一定供应。”吕布谢过玄德,自己领兵前往小沛安身去了。玄德则回去埋怨张飞,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曹操平定了山东后,上表奏明朝廷,朝廷加封曹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当时李傕自封为大司马,郭汜自封为大将军,他们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朝廷中没有人敢指责。太尉杨彪、大司农朱儁暗中向献帝上奏说:“如今曹操拥兵二十多万,有谋臣武将几十人,如果能得到他的扶持,剿灭奸党,那是天下的大幸。”献帝哭着说:“我被这两个贼子欺凌很久了。如果能除掉他们,真是太幸运了!”杨彪上奏说:“我有一计:先让这两个贼子自相残杀,然后下诏让曹操领兵杀了他们,扫清贼党,以安定朝廷。”献帝问:“这计策具体怎么实施呢?”杨彪说:“听说郭汜的妻子非常善妒,可以派人到郭汜妻子那里使用反间计,这样两个贼子就会自相残杀。” 献帝于是写下密诏交给杨彪。杨彪立即暗中让夫人以其他事情为借口进入郭汜府中,趁机告诉郭汜的妻子:“听说郭将军与李司马的夫人有不正当关系,他们的感情非常亲密。如果李司马知道了,郭将军一定会遭到他的迫害。夫人您最好断绝他们之间的往来。”郭汜的妻子惊讶地说:“怪不得他经常整夜不归!竟然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要不是夫人您说,我还不知道呢。我一定要小心防范。”杨彪的妻子告辞回家,郭汜的妻子再三称谢后送别。 过了几天,郭汜又打算前往李傕府中饮宴。他的妻子说:“李傕性格难以捉摸,况且如今两雄不能并立,如果他在酒中下毒,我该怎么办?”郭汜不肯听,他的妻子再三劝阻,郭汜才没去。到了晚上,李傕派人送来酒筵。郭汜的妻子暗中在酒食里下了毒,然后才献上去。郭汜正要吃,他妻子说:“食物是外面送来的,怎么能马上吃呢?”于是先拿给狗试吃,狗立刻就死了。从此郭汜心中开始怀疑李傕。 一天早朝结束后,李傕极力邀请郭汜到家中饮宴。到了晚上宴席结束,郭汜喝醉回家,突然感到腹痛。他的妻子说:“一定是中了他的毒!”急忙让人用粪汁给他灌下去,郭汜呕吐之后才安定下来。郭汜大怒,说:“我和李傕共同图谋大事,如今他却无缘无故想要谋害我,我如果不先动手,一定会遭他毒手。”于是秘密整顿本部的士兵,打算攻打李傕。很快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李傕,李傕也大怒说:“郭阿多怎么敢这样!”于是点齐本部士兵,前去攻打郭汜。双方集合了数万兵马,就在长安城下混战,还趁机掳掠百姓。 李傕的侄子李暹领兵围住皇宫,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天子,一辆载着伏皇后,派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的宫人、内侍都步行,簇拥着从后宰门出城。正好遇到郭汜的兵马赶到,乱箭齐发,射死的宫人不计其数。李傕随后追杀,郭汜的兵马退去,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径直被拥到李傕的军营中。郭汜领兵进入皇宫,把宫中的嫔妃、宫女全部抢走带回自己营中,还放火烧了宫殿。 第二天,郭汜得知李傕劫持了天子,便领军来到李傕营前厮杀。皇帝和皇后都受到了惊吓。后人写诗感叹道: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执全纲维。 郭汜的兵马赶到,李傕出营迎战。郭汜的军队作战不利,暂且退去。李傕于是把皇帝和皇后的车驾转移到郿坞,派侄子李暹监视,断绝了内使往来,饮食供应不上,侍臣们都面露饥色。皇帝派人向李傕要五斛米、五具牛骨,用来赏赐身边的人。李傕生气地说:“早晚都给你们送饭,怎么还要其他东西?”于是把腐肉和发霉的粮食给他们,这些食物都臭得不能吃。皇帝骂道:“逆贼竟然如此欺负我!”侍中杨琦急忙上奏说:“李傕性情残暴。事已至此,陛下暂且忍耐,不可触犯他的锋芒。”皇帝只好低头不语,泪水沾满了龙袍的袖子。 忽然左右有人报告:“有一路军马,枪刀在阳光下闪耀,金鼓震天,前来救驾。”皇帝让人去打听是谁,原来是郭汜,皇帝心中更加忧虑。只听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是李傕领兵出来迎战郭汜。李傕用鞭子指着郭汜骂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谋害我!”郭汜说:“你是反贼,怎么能不杀你!”李傕说:“我在这里保驾,怎么是反贼?”郭汜说:“这是劫持天子,怎么能叫保驾?”李傕说:“不用多说!我们两个都不许动用士兵,只凭我们自己分出输赢,赢的就把皇帝带走!”二人便在阵前厮杀起来。战了十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只见杨彪拍马赶来,大叫:“二位将军暂且歇息!老夫特意邀请众官,来给二位讲和。”李傕、郭汜于是各自回营。 杨彪与朱儁会合朝廷官僚六十多人,先到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然把众官全部囚禁起来。众官说:“我们是为了和解而来,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郭汜说:“李傕能劫持天子,难道我就不能劫持公卿!”杨彪说:“一个劫持天子,一个劫持公卿,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郭汜大怒,拔剑就要杀杨彪。中郎将杨密极力劝阻,郭汜才放了杨彪、朱儁,其余的人都被囚禁在营中。杨彪对朱儁说:“身为国家的臣子,却不能辅佐君主、拯救天子,白白活在天地之间!”说完,两人抱头痛哭,朱儁昏死在地。朱儁回到家后就生病了,不久便去世了。从这以后,李傕、郭汜每天都在厮杀,一连五十多天,死的人不计其数。 李傕平日里特别喜欢旁门左道、妖邪诡异的法术,常常让女巫在军营中击鼓请神。贾诩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侍中杨琦悄悄向皇帝上奏说:“我观察贾诩虽然是李傕的心腹,但实际上他从未忘记过陛下,陛下可以与他谋划大事。”正说着,贾诩来了。皇帝让左右退下,哭着对贾诩说:“你能怜悯汉朝,救我的性命吗?”贾诩拜倒在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陛下暂且不要声张,我自有打算。”皇帝擦干眼泪向他道谢。 过了一会儿,李傕来见皇帝,带着剑就进来了,皇帝吓得脸色惨白。李傕对皇帝说:“郭汜大逆不道,监禁公卿,还想劫持陛下。要不是我,陛下就被掳走了。”皇帝拱手向他道谢,李傕这才出去。这时皇甫郦进宫拜见皇帝。皇帝知道皇甫郦善于言辞,又和李傕是同乡,就下诏让他去两边调解。皇甫郦领了诏令,先到郭汜营中劝说郭汜。郭汜说:“如果李傕把天子送出来,我就放出公卿。”皇甫郦又来见李傕,说:“当今天子因为我是西凉人,和您同乡,特地派我来劝和你们二位。郭汜已经接受诏令,您意下如何?”李傕说:“我有打败吕布的大功,辅佐朝政四年,功勋卓着,天下人都知道。郭阿多不过是个盗马贼,竟敢擅自劫持公卿,和我对抗,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你看我的谋略和兵力,足以胜过郭阿多吧?”皇甫郦回答说:“不是这样。从前有穷国的后羿,仗着自己善于射箭,不考虑后患,结果导致灭亡。最近董卓太师那么强大,您是亲眼所见,吕布受了他的恩惠却反过来谋害他,很快他的头颅就被悬挂在城门上。可见强大也不足以依靠。将军您身为上将,手持符节,子孙宗族都身居显要之位,国家对您的恩情不可谓不深厚。如今郭阿多劫持公卿,而将军您劫持天子,到底谁轻谁重呢?”李傕大怒,拔剑呵斥道:“天子派你来羞辱我吗?我先砍了你的头!”骑都尉杨奉劝谏说:“如今郭汜还没除掉,要是杀了天子的使者,那郭汜就有了兴兵的理由,诸侯都会帮助他。”贾诩也极力劝阻,李傕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一些。贾诩把皇甫郦推了出去。皇甫郦大喊:“李傕不接受诏令,想要弑君自立!”侍中胡邈急忙阻止他说:“别说出这种话,恐怕对您不利。”皇甫郦斥责他说:“胡敬才!你也是朝廷的臣子,怎么能依附贼子?‘君主受辱,臣子当死’,我被李傕所杀,也是分内之事!”骂个不停。皇帝知道后,急忙让皇甫郦回西凉。 李傕的军队,大半是西凉人,还依赖羌兵相助。皇甫郦却在西凉人中间扬言说:“李傕谋反,跟随他的人就是贼党,后患无穷。”很多西凉人听了皇甫郦的话,军心逐渐涣散。李傕听说了皇甫郦的话,大怒,派虎贲王昌去追他。王昌知道皇甫郦是忠义之士,竟然不去追赶,只回报说:“皇甫郦已经不知去向了。”贾诩又悄悄告诉羌人:“天子知道你们忠义,长期征战劳苦,秘密下诏让你们回郡,以后会有重赏。”羌人正埋怨李傕不给他们封爵赏赐,就听从了贾诩的话,都带兵离开了。贾诩又悄悄向皇帝上奏说:“李傕贪婪又没有谋略,如今他军心离散、内心胆怯,可以用高爵厚禄诱惑他。”皇帝于是下诏书,封李傕为大司马。李傕高兴地说:“这是女巫请神祈祷的功劳!”于是重重赏赐女巫,却不赏赐军将。骑都尉杨奉大怒,对宋果说:“我们出生入死,冒着箭雨礌石作战,功劳反而比不上女巫吗?”宋果说:“为什么不杀了这个贼子,来救天子?”杨奉说:“你在中军放火为信号,我带兵在外接应。”二人约定在当晚二更时分行动。没想到事情泄露,有人报告给了李傕。李傕大怒,派人先把宋果抓来杀了。杨奉带兵在外,没看到信号火。李傕亲自带兵出击,正好遇到杨奉,在营寨中混战到四更。杨奉抵挡不住,带兵投奔西安去了。从此,李傕的军势逐渐衰弱。再加上郭汜经常来攻打,被杀死的人很多。 忽然有人来报告:“张济统领大军,从陕西赶来,想要给你们二位和解。还说如果不听从,就带兵攻打。”李傕就卖个人情,先派人到张济军中答应和解。郭汜也只得同意。张济上表,请天子车驾前往弘农。皇帝高兴地说:“我思念东都洛阳很久了。如今借此机会能够回去,真是万幸!”下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张济进献粮食、酒肉,供给百官。郭汜放出公卿,让他们离开军营。李傕收拾好车驾向东行进,派几百名旧御林军,手持长戟护送。 皇帝的车驾经过新丰,来到霸陵,当时正值秋天,秋风突然刮起。忽然听到喊声大作,几百名军兵来到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侍中杨琦拍马走上桥说:“圣驾经过这里,谁敢阻拦?”有两名将领出来说:“我们奉郭将军的命令,把守这座桥,以防奸细。既然说是圣驾,必须亲眼见到皇帝,才能相信。”杨琦高高掀起珠帘,皇帝晓谕他们:“我就在这里,你们还不退下?”众将都高呼“万岁”,分列两边,车驾这才得以通过。两名将领回去报告郭汜说:“车驾已经过去了。”郭汜说:“我正想骗过张济,劫持车驾再回郿坞,你们怎么擅自放他们过去?”于是杀了这两名将领,起兵追赶。 车驾刚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有人大叫:“车驾先不要动!”皇帝哭着告诉大臣们:“刚离开狼窝,又碰上虎口,这可怎么办?”众人都大惊失色。贼军越来越近。只听到一阵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员将领,当先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大汉杨奉”四个大字,带领一千多士兵杀来。原来杨奉自从被李傕打败后,就带兵驻扎在终南山下,如今听说车驾到来,特地来保护。当下摆开阵势。郭汜的将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是“反贼”。杨奉大怒,回头看着阵中说:“公明在哪里?”一员将领手持大斧,骑着骏马飞奔而出,直取崔勇。两匹马相交,只一个回合,就把崔勇斩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郭汜的军队大败,退走二十多里。杨奉收兵来见天子。皇帝慰劳他说:“你救了我的性命,功劳不小!”杨奉叩头拜谢。皇帝问:“刚才斩杀贼将的是什么人?”杨奉带着这名将领拜倒在车驾下说:“此人是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皇帝慰劳了徐晃。杨奉保驾来到华阴驻扎。将军段煨献上衣服和饮食。当晚,天子住在杨奉的军营中。 郭汜打了败仗,第二天点齐军队又杀到军营前。徐晃当先出马。郭汜的大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天子、杨奉困在核心。正在危急之时,忽然东南方向喊声大震,一员将领带兵纵马杀来,贼众纷纷溃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郭汜的军队。那人来见天子,原来是国戚董承。皇帝哭诉之前的事情,董承说:“陛下不要担忧。我和杨将军发誓斩杀这两个贼子,以平定天下。”皇帝命令早日前往东都洛阳。于是连夜起驾,前往弘农。 郭汜带着败军回去,碰上李傕,说:“杨奉、董承救了天子,前往弘农了。如果他们到了山东,站稳脚跟,必然会布告天下,让诸侯共同讨伐我们,我们三族都保不住了。”李傕说:“如今张济的军队占据长安,不可轻举妄动。我和你找机会合兵一处,到弘农杀了汉朝皇帝,平分天下,有什么不可以?”郭汜高兴地答应了。二人合兵,一路上烧杀抢掠,所过之处一片荒芜。杨奉、董承知道贼兵远道而来,就带兵返回,与贼兵在东涧大战。李傕、郭汜二人商议:“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能用混战的方式战胜他们。”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地拥上来。杨奉、董承两边拼死作战,才刚刚保住皇帝和皇后的车驾突出重围。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以及一应御用物品,全都被抛弃。郭汜带兵进入弘农劫掠。董承、杨奉保驾逃到陕北,李傕、郭汜分兵追赶。 董承、杨奉一面派人去和李傕、郭汜讲和,一面秘密传圣旨到河东,紧急征召原来的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的军兵前来救援。李乐原本也是啸聚山林的贼寇,如今不得已才被征召。三处军兵听说天子赦免他们的罪过,还赐予官职,怎么会不来呢?于是调动本营军士,来和董承会合,一起再去夺取弘农。当时李傕、郭汜每到一处,就劫掠百姓,老弱的百姓被杀死,强壮的被充军;打仗的时候就驱赶民兵在前面,把他们叫做“敢死军”,贼军势力浩大。李乐的军队赶到,在渭阳会合。郭汜让军士把衣服、物件扔在道路上。李乐的军队看到满地的衣服,争相去抢夺,队伍大乱。李傕、郭汜两支军队,从四面混战过来,李乐的军队大败。杨奉、董承拦挡不住,保驾向北逃走。背后贼军追赶上来,李乐说:“事情紧急!请天子上马先走!”皇帝说:“我不能舍弃百官独自离开。”众人都哭着跟随。胡才被乱军杀死。董承、杨奉见贼兵追得紧,就请天子舍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人找来一只小船作为渡船。当时天气严寒,皇帝和皇后勉强被搀扶到岸边,可是河岸又高,下不了船,后面追兵就要到了。杨奉说:“可以解开马缰绳连接起来,拴住皇帝的腰,把他放下船去。”人群中国舅伏德带着十几匹白绢赶来,说:“我在乱军中捡到这些绢,可以连接起来拉车。”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裹住皇帝和皇后,让众人先把皇帝往下放,这才下了船。李乐手持宝剑站在船头上。皇后的哥哥伏德背着皇后下到船中。岸上有下不了船的人,争着拉扯船缆,李乐把他们都砍入水中。渡过皇帝和皇后之后,再放船去渡其他人。那些争着上船的人,手指都被砍断,哭声震天。 众人好不容易渡过黄河,皇帝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杨奉找来一辆牛车,载着皇帝前往大阳。由于途中断了粮食,到了晚上,皇帝只能住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一位乡下老人送来了粟米饭,皇帝和皇后一起吃,但饭食粗糙得难以下咽。 第二天,皇帝下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然后起驾继续前行。有两位大臣寻了过来,在车前行哭拜之礼,他们是太尉杨彪和太仆韩融。皇帝和皇后见此情景,都忍不住哭了。韩融说:“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还算相信我的话。我会舍命去劝说他们罢兵,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韩融离开后,李乐请皇帝到杨奉的军营中暂时休息。杨彪则建议皇帝定都安邑县。 车驾抵达安邑后,这里条件艰苦,连高大的房屋都没有,皇帝和皇后只能住在茅屋里,而且屋子连门都没有,只能在四周插上荆棘当作屏障。皇帝和大臣们在茅屋下商议事情,将领们则带兵在篱笆外驻守维持秩序。李乐等人独揽大权,百官稍有冒犯,就在皇帝面前对其打骂;还故意给皇帝送来浊酒和粗劣的食物,皇帝也只能勉强吃下。李乐、韩暹还联名保奏了两百多名地痞流氓、家奴、巫医和仆役,让他们都当上了校尉、御史等官职。由于来不及刻印,就用锥子刻画,整个场面混乱不堪,毫无体统。 韩融费尽口舌劝说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听了他的话,放走了百官和宫人。这一年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百姓只能以枣子和野菜充饥,饿死的人遍布原野。河内太守张杨献上米和肉,河东太守王邑献上绢帛,皇帝的生活才稍微安稳了一些。 董承和杨奉商议,打算派人修缮洛阳的宫殿,护送皇帝回到东都洛阳。李乐却不同意。董承对李乐说:“洛阳本就是天子建都的地方,安邑只是个小地方,怎么能容得下车驾呢?如今护送车驾回洛阳才是正事。”李乐说:“你们护送车驾去吧,我就留在这儿。”董承、杨奉便护送皇帝起程。李乐却暗中派人勾结李傕、郭汜,想要一起劫持车驾。董承、杨奉、韩暹得知了这个阴谋,连夜部署军士,护送车驾向箕关奔去。李乐得知后,不等李傕、郭汜的军队到达,就亲自率领本部人马前来追赶。 四更左右,李乐追到箕山下,大声喊道:“车驾不许前行!李傕、郭汜在此!”这一喊吓得献帝心惊胆战。此时,山上火光四起。真是: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二贼合为一。不知道汉朝天子要如何脱离这场劫难,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李乐带着军队假称是李傕、郭汜,前来追赶车驾,天子吓得惊慌失措。杨奉说:“这是李乐。”于是命令徐晃出去迎战。李乐亲自上阵。两匹马刚一交错,只一个回合,徐晃就一斧头把李乐砍落马下,又杀散了他的余党,保护车驾通过箕关。箕关太守张杨带着粟米和布帛,在轵道迎接车驾。皇帝封张杨为大司马。张杨向皇帝辞行后,带兵驻扎到野王去了。 皇帝进入洛阳,只见宫殿被烧得精光,街市一片荒芜,放眼望去全是野草,宫院里只剩断壁残垣。皇帝便命令杨奉先盖一座小宫殿供居住。百官前来朝贺,都站在荆棘丛中。皇帝下诏把兴平年号改为建安元年。这一年又闹大饥荒,洛阳的居民仅剩下几百家,没有食物可吃,全都出城去剥树皮、挖草根来充饥。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亲自出城砍柴,很多人死于倒塌的墙壁之间。汉朝末年国运衰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了。后人写诗感叹道: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凋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凄惶! 太尉杨彪向皇帝上奏说:“之前承蒙陛下降诏,还没有派人去执行。如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以宣召他入朝,辅佐王室。”皇帝说:“我之前已经下过诏书了,你何必再上奏,现在就派人去就行了。”杨彪领了圣旨,立刻派使者前往山东,宣召曹操。 曹操在山东,听说车驾已经回到洛阳,便召集谋士商议。荀彧进言说:“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诸侯纷纷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天下人心归附。如今天子蒙难,将军如果此时率先发起义兵,尊奉天子以顺应众人的期望,这可是非凡的谋略啊。如果不早点谋划,别人就会抢先我们去做。”曹操听了非常高兴。正要整顿兵马出发,忽然有使者带着诏书前来宣召。曹操接了诏书,立刻定下日期起兵。 皇帝在洛阳,百事都还没有安排妥当,城郭倒塌,想修缮却没有能力。有人报告说李傕、郭汜带着兵马就要到了,皇帝大惊失色,问杨奉:“派往山东的使者还没回来,李傕、郭汜的兵马又到了,这该怎么办?”杨奉、韩暹说:“臣愿意和贼兵决一死战,来保护陛下!”董承说:“城郭不坚固,兵器和士兵不多,要是战败了,又该怎么办?不如暂且护着车驾前往山东躲避。”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就起驾向山东进发。百官没有马匹,都只能跟着车驾步行。出了洛阳,还没走出多远,只见尘土遮天蔽日,金鼓喧天,无数的人马涌了过来。皇帝和皇后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忽然有一人骑马飞奔而来,正是之前派往山东的使者,他到车驾前跪拜启奏说:“曹将军发动了山东所有的兵马,响应诏书前来。听说李傕、郭汜进犯洛阳,先派夏侯惇为先锋,带领十员上将、五万精兵,前来保驾。”皇帝这才安心。不一会儿,夏侯惇带着许褚、典韦等人,来到车驾前拜见皇帝,都以军礼相见。皇帝刚刚慰问完,忽然报告说正东方向又有一路军队到来。皇帝立刻命令夏侯惇去探察,夏侯惇回来奏报说:“是曹操的步军。”很快,曹洪、李典、乐进前来拜见皇帝。通报姓名完毕,曹洪奏报说:“臣兄知道贼兵快到了,担心夏侯惇力量单薄难以抵挡,所以又派臣等日夜兼程赶来协助。”皇帝说:“曹将军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啊!”于是命令他们护驾前行。探子来报告:“李傕、郭汜带兵长驱直入。”皇帝命令夏侯惇分两路迎敌。夏侯惇和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动,步军随后,全力攻击。李傕、郭汜的贼兵大败,被斩首一万多人。于是请皇帝回到洛阳故宫,夏侯惇在城外屯兵。第二天,曹操带领大队人马赶到。安营完毕,曹操入城拜见皇帝,在殿阶之下行跪拜之礼。皇帝赐他起身,宣布旨意慰问犒劳。曹操说:“臣以前承蒙国家的恩典,时刻想着报答。如今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恶贯满盈,臣有二十多万精兵,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战无不胜。陛下要好好保重龙体,以国家为重。”皇帝于是封曹操为司隶校尉,授予节钺,总领尚书事务。 李傕、郭汜得知曹操远道而来,商议着要速战速决。贾诩劝谏说:“不行。曹操的士兵精锐,将领勇猛,我们不如投降,请求免去自身的罪过。”李傕生气地说:“你竟敢灭我的锐气!”拔剑要杀贾诩,众将劝阻才作罢。当天夜里,贾诩独自骑马回到家乡去了。第二天,李傕的军队前来迎战曹操的兵马。曹操先命令许褚、曹仁、典韦带领三百铁骑,在李傕的阵营中来回冲突三次,才开始布阵。阵势摆好后,李傕的侄子李暹、李别出阵到阵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许褚飞马冲过去,一刀先斩了李暹;李别大吃一惊,从马上摔下来,许褚也把他斩杀了,然后提着两颗人头回到阵中。曹操抚摸着许褚的后背说:“你真是我的樊哙啊!”随即命令夏侯惇领兵从左边出击、曹仁领兵从右边出击,曹操自己带领中军冲阵。战鼓一响,三军一起前进。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曹操亲自握着宝剑督战,率领众人连夜追杀,剿灭杀戮众多,投降的人不计其数。李傕、郭汜向西逃命,慌慌张张就像丧家之犬,自知无处容身,只能到山中落草为寇。曹操收兵,仍然驻扎在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人商议:“如今曹操立下大功,必定掌握重权,怎么能容得下我们?”于是入宫奏请天子,以追杀李傕、郭汜为名,带领本部军队驻扎到大梁去了。 一天,皇帝派人到曹操营中,宣召曹操入宫议事。曹操听说使者到了,请来相见。只见这人眉清目秀,精神饱满。曹操心里暗想:“如今东都闹大饥荒,官僚军民都面带饥色,这个人怎么会如此肥胖?”于是问他:“您面容丰满,是用什么方法调养才这样的?”对方回答:“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吃清淡食物三十年了。”曹操点头表示理解。又问:“您担任什么官职?”回答说:“我被举荐为孝廉,原本是袁绍、张杨的从事。如今听说天子回到都城,特地前来朝见,被封为正议郎。我是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离开座位说:“久闻大名!有幸在这里相见。”于是在营帐中摆酒招待他,让他和荀彧见面。忽然有人报告说:“有一队人马往东去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曹操急忙派人去探察。董昭说:“这是李傕的旧将杨奉,和白波帅韩暹,因为明公您来到这里,所以带兵想要投奔大梁。”曹操说:“他们莫非是怀疑我?”董昭说:“他们都是没什么谋略的人,明公您不必担心。”曹操又问:“李傕、郭汜这两个贼子这次逃走会怎么样?”董昭说:“老虎没了爪子,鸟儿没了翅膀,不久就会被明公擒获,不值得放在心上。” 曹操觉得和董昭说话很投机,便询问朝廷大事。董昭说:“明公发动义兵铲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这是春秋五霸那样的功劳。但各位将领人心各异,不一定会服从,如今如果留在这里,恐怕会有不便,只有把天子的车驾转移到许都才是上策。然而朝廷刚刚经历流亡,才回到京城,远近的人都在仰望,希望能有一朝的安宁,如今又要转移车驾,可能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意。不过做非常之事,才能有非常之功,希望将军您能下定决心。”曹操拉着董昭的手笑着说:“这正是我的本意。但杨奉在大梁,朝中还有大臣,不会有变故吧?”董昭说:“这很容易。给杨奉写封信,先稳住他的心。明确告知大臣们,因为京师没有粮食,想让天子车驾前往许都,靠近鲁阳,以便转运粮食,这样大概就没有粮食匮乏和供应脱节的担忧了。大臣们听了,应该会欣然听从。”曹操非常高兴。董昭告辞,曹操拉着他的手说:“凡是我有所谋划,还请您多多指教。”董昭道谢后离开。 曹操从此每天和众谋士秘密商议迁都的事情。当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下对宗正刘艾说:“我仰观天文,从去年春天开始,金星在斗宿和牛宿附近侵犯土星,经过天津星,火星又逆行,和金星在天关星附近会合,金火交会,必定会有新的天子出现。我看大汉的气数即将终结,晋魏之地,必定会有兴起之人。”又秘密上奏献帝说:“天命有去有留,五行不会一直昌盛。取代火德的是土德,取代汉朝拥有天下的,应当在魏地。”曹操听说后,派人告诉王立:“知道您忠于朝廷,然而天道幽深玄远,希望您不要多说。”曹操把这件事告诉荀彧,荀彧说:“汉朝以火德称王,而明公您是土命。许都属土,到了那里必定会兴旺。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符合董昭、王立的话。将来必定会有兴起之人。”曹操于是下定决心。第二天,曹操入宫拜见皇帝,上奏说:“东都荒废已经很久了,无法修缮,再加上转运粮食艰难。许都离鲁阳很近,城郭宫殿、钱粮民物,都足够使用。臣斗胆请陛下车驾前往许都,希望陛下听从。”皇帝不敢不听从,群臣都畏惧曹操的势力,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于是选定日期起驾,曹操带领军队护送,百官都跟随。 还没走几程,前面到了一处高陵,忽然喊声大作,杨奉、韩暹带兵拦住去路。徐晃一马当先,大叫:“曹操,你想劫持车驾去哪里?”曹操骑马出来观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命令许褚出马和徐晃交锋。刀斧相互碰撞,两人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曹操立刻鸣金收军,召集谋士商议说:“杨奉、韩暹实在不值一提,徐晃可是真正的良将。我不忍心用武力对付他,应当用计策招降他。”行军从事满宠说:“主公不用担心。我从前和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我扮作小兵,偷偷潜入他的营中,用言辞劝说他,一定能让他倾心来降。”曹操很高兴地派他去了。 当晚,满宠乔装成小兵,混进了徐晃的军队,悄悄来到徐晃的营帐前。只见徐晃身披铠甲,正对着蜡烛端坐着。满宠突然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说:“老朋友,别来无恙啊?”徐晃惊讶地站起身,仔细打量后说:“你不是山阳的满伯宁吗?怎么会到这里?”满宠说:“我现在是曹将军的从事。今天在阵前见到老朋友,有一番话想对你说,所以特地冒死前来。”徐晃于是请他入座,询问他的来意。 满宠说道:“以你的勇略,世间少有,可为什么要屈身追随杨奉、韩暹这些人呢?曹将军是当世英雄,他礼贤下士,天下人都知道。今天在阵前,曹将军看到你的勇猛,十分敬爱,所以不忍心和你这样的猛将拼死作战,特地派我来邀请你。你为什么不离开黑暗,投向光明,共同成就大业呢?”徐晃沉思了许久,然后感慨地叹息道:“我本来就知道杨奉、韩暹不是能成就大业的人,只是追随他们已久,实在不忍心舍弃。”满宠说:“难道没听说过‘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吗?遇到值得辅佐的君主,却轻易错过,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徐晃起身致谢说:“我愿意听从你的建议。”满宠问:“为什么不杀了杨奉、韩暹再离开,把这当作进见曹将军的礼物呢?”徐晃说:“以臣子的身份杀害主公,这是大不义的事,我绝对不会做!”满宠称赞道:“你真是个义士!”于是徐晃带着帐下几十名骑兵,连夜和满宠一起投奔曹操。 很快有人把这事报告给杨奉。杨奉大怒,亲自率领一千骑兵前来追赶,大喊:“徐晃,你这个反贼,别跑!”正追赶的时候,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兵四面包围过来。曹操亲自率军冲在前面,大声喝道:“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别让他们跑掉!”杨奉大惊失色,急忙想要回军,却早已被曹兵围住。恰好韩暹带兵来救援,两军混战起来,杨奉趁机逃脱。曹操趁着对方军队大乱,乘势攻击,杨奉和韩暹的军士大半投降。杨奉、韩暹势单力孤,带着败兵投奔袁术去了。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带着徐晃来拜见。曹操非常高兴,优厚地对待徐晃。之后,曹操迎接皇帝车驾来到许都,建造宫殿庙宇,设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等衙门,修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等事务,都由曹操处置。曹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任命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仓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负责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都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都为校尉,许褚、典韦都为都尉。其余将士,也都分别封官。从此,大权都归曹操掌握,朝廷的重要事务,都要先禀报曹操,然后才上奏天子。 曹操处理好这些大事后,在后宫设下宴席,召集众谋士共同商议说:“刘备在徐州屯兵,自己管理州中事务。最近吕布兵败前来投奔他,刘备让吕布驻扎在小沛。如果他们二人同心协力,带兵来进犯,那可是心腹大患。你们有什么妙计可以对付他们?”许褚说:“我愿意借五万精兵,砍下刘备、吕布的脑袋,献给丞相。”荀彧说:“将军勇猛是勇猛,却不懂得用谋略。如今许都刚刚安定,不能贸然用兵。我有一计,叫做‘二虎竞食’之计。现在刘备虽然管理徐州,但还没有得到朝廷正式的任命诏书。您可以上奏请求皇帝下诏书,正式任命刘备为徐州牧,同时秘密写一封信给他,让他杀掉吕布。如果事情成功,那么刘备就没有猛将辅佐,以后也逐渐容易对付;如果事情不成,那么吕布一定会杀了刘备。这就是‘二虎竞食’之计。”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上奏请求诏书,派使者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兼任徐州牧,并且附上一封密信。 刘玄德在徐州,听说皇帝到了许都,正打算上表庆贺。忽然报告说朝廷使者到了,他出城迎接使者进入郡中,拜谢接受皇帝的恩命后,设宴招待使者。使者说:“您能得到这个恩命,实际上是曹将军在皇帝面前保荐的功劳。”玄德表示感谢。使者随后取出曹操的私信递给玄德。玄德看完后说:“这件事还需要再商议。”宴席结束后,安排使者在馆驿休息。玄德连夜和众人商议这件事。张飞说:“吕布本来就是不义之人,杀了他有什么妨碍!”玄德说:“他势穷力尽来投奔我,如果我杀了他,也是不义之举。”张飞说:“好人可真难做!”玄德没有听从张飞的建议。 第二天,吕布前来祝贺,玄德让人请他进来相见。吕布说:“听说您受到朝廷的恩命,特地来祝贺。”玄德谦逊地道谢。这时只见张飞拔剑走上大厅,要杀吕布,玄德急忙阻拦。吕布大惊道:“翼德为什么一心要杀我?”张飞叫道:“曹操说你是不义之人,让我哥哥杀你!”玄德连声喝退张飞,然后拉着吕布一起进入后堂,把之前的事情如实相告,还把曹操送来的密信给吕布看。吕布看完后,哭着说:“这是曹贼想让我们二人不和啊!”玄德说:“兄长不用担心,刘备发誓不会做这种不义之事。”吕布再三拜谢。刘备留吕布喝酒,直到晚上他才回去。关羽、张飞问:“兄长为什么不肯杀吕布?”玄德说:“这是曹孟德担心我和吕布共同谋划讨伐他,所以用这个计策,让我们两人自相残杀,他好从中获利。我们怎么能被他利用呢?”关羽点头表示赞同。张飞说:“我就是要杀了这个贼子,以绝后患!”玄德说:“这可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第二天,玄德送使者回许都,顺便上表谢恩,并给曹操回了一封信,只说会慢慢设法对付吕布。使者回去后,向曹操报告了刘备不肯杀吕布的事情。曹操问荀彧:“这个计策不成,怎么办?”荀彧说:“我还有一计,叫做‘驱虎吞狼’之计。”曹操问:“这个计策是怎样的?”荀彧说:“可以暗中派人到袁术那里通报消息,说刘备上了密表,要夺取南郡。袁术听说后,一定会发怒并攻打刘备。您再以天子的名义下诏书,命令刘备讨伐袁术。他们两边一交战,吕布必然会心生异心。这就是‘驱虎吞狼’之计。”曹操非常高兴,先派人前往袁术处,接着又假传天子诏书,派人前往徐州。 玄德在徐州,听说朝廷使者到了,出城迎接。打开诏书一看,原来是要他起兵讨伐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去。糜竺说:“这又是曹操的计谋。”玄德说:“虽然是计谋,但皇帝的命令不能违抗。”于是点齐军马,定下日期出发。孙乾说:“应该先确定守城的人。”玄德问:“两位弟弟中,谁可以守城?”关羽说:“我愿意守这座城。”玄德说:“我早晚都想和你商议事情,怎么能分开呢?”张飞说:“我愿意守这座城。”玄德说:“你守不了这座城。一是你酒后脾气暴躁,会鞭打士卒;二是你做事轻率,不听从别人的劝谏。我不放心。”张飞说:“我从今以后,不喝酒,不打军士,什么事都听从别人的劝谏就是了。”糜竺说:“就怕你口是心非。”张飞生气地说:“我跟随哥哥多年,从来没有失信过,你怎么能小看我!”玄德说:“弟弟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放心。还是请陈元龙辅佐你,让他时刻提醒你少喝酒,别误了大事。”陈登答应下来。玄德安排妥当后,就统领三万马步军,离开徐州,向南阳进发。 再说袁术听说刘备上表,想要吞并他的州县,大怒道:“你不过是个织席编草鞋的人,如今却占据大郡,和诸侯平起平坐。我正打算讨伐你,你却反倒想图谋我!真是可恨!”于是派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向徐州。两军在盱眙相遇。玄德兵力少,依山傍水扎下营寨。纪灵是山东人,使用一口三尖刀,重达五十斤。这天,他带兵出阵,大骂:“刘备你这个村夫,竟敢侵犯我的地盘!”玄德说:“我奉天子诏书,讨伐不守法的臣子。你现在敢来抗拒,罪不可恕!”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羽大喝一声:“匹夫,休要逞强!”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暂停,关羽便拨马回阵,站在阵前等候。纪灵却派副将荀正出马。关羽说:“只叫纪灵来,我要和他一决雌雄!”荀正说:“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是纪将军的对手!”关羽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回合,就把荀正砍于马下。玄德驱兵杀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再交战,只让军士来偷营劫寨,但都被徐州兵打败。两军就这样相互对峙着,暂且按下不表。 张飞送走刘备之后,把一应杂事都交给陈元龙处理,军事要务则由自己斟酌决定。有一天,张飞设宴请各位官员赴宴。众人坐定后,张飞开口说道:“我兄长临走时,嘱咐我少喝酒,怕误事。今天大家就尽情醉这一回,明天都要戒酒,帮我守城。所以今天都得喝个痛快。”说完,起身给各位官员敬酒。酒敬到曹豹面前时,曹豹说:“我向来戒酒,不喝酒。”张飞说:“身为武将怎么能不喝酒?你得喝一杯。”曹豹心里害怕,只好喝了一杯。张飞给所有官员都敬完酒,自己拿起大酒杯,一连喝了几十杯,不知不觉就大醉了。可他又起身给大家敬酒,又轮到曹豹时,曹豹说:“我实在不能再喝了。”张飞说:“你刚才都喝了,现在为什么推辞?”曹豹再三不肯喝。张飞酒后耍酒疯,发起怒来:“你违抗我的命令,该打一百鞭!”便喝令军士把曹豹拿下。陈元龙说:“玄德公临走时,嘱咐了你什么?”张飞说:“你是文官,只管文官的事,别来管我!”曹豹没办法,只得哀求道:“翼德公,看在我女婿的份上,饶了我吧。”张飞问:“你女婿是谁?”曹豹说:“是吕布。”张飞大怒道:“我本来不想打你,你拿吕布来吓唬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就等于打吕布!”众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张飞把曹豹鞭打了五十下,众人苦苦求情,才停了下来。 宴席结束后,曹豹回去,心里对张飞痛恨不已,连夜派人送了一封信,直接到小沛去见吕布,详细说了张飞无礼的事,还说玄德已经前往淮南,今晚可以趁张飞喝醉,带兵袭击徐州,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吕布看了信,就把陈宫请来商议。陈宫说:“小沛本来就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现在徐州既然有可乘之机,错过这次机会不夺取,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吕布听从了他的建议,马上披挂上马,率领五百骑兵先行出发;让陈宫率领大军随后跟进,高顺也跟着进发。小沛距离徐州只有四五十里,骑上马很快就到了。吕布到达城下时,才四更天,月色清朗,城上的守军毫无察觉。吕布来到城门前喊道:“刘使君有机密要事派人来了。”城上有曹豹的士兵,赶忙报告给曹豹,曹豹上城查看,便命令军士打开城门。吕布发出一声暗号,众军一齐涌入城中,喊声大作。 张飞正在府中醉卧,左右急忙把他摇醒,报告说:“吕布骗开城门,杀进来了!”张飞大怒,慌忙披挂好铠甲,拿起丈八蛇矛。刚出府门,骑上马,吕布的军马就到了,正好迎面碰上。张飞此时酒还没醒,没有力气拼杀。吕布一向知道张飞勇猛,也不敢过分逼迫。张飞的十八名燕地猛将,保护着张飞,杀出东门,连刘备的家眷还在府中都来不及顾及了。 曹豹见张飞只有十几个人保护跟随,又以为他喝醉了好欺负,就带领一百多人追了上来。张飞看见曹豹,怒火中烧,拍马迎上去。两人交战三个回合,曹豹败逃,张飞追到河边,一枪正好刺中曹豹的后心,曹豹连人带马,死在河中。张飞在城外招呼士卒,出城的人都跟着张飞前往淮南。吕布进城后安抚百姓,命令一百名军士守住刘备的宅门,不许其他人擅自进入。 张飞带领几十名骑兵,一直赶到盱眙来见刘备,详细说了曹豹和吕布里应外合,连夜袭击徐州的事,众人听后都大惊失色。刘备叹息道:“得到了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失去了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关羽问:“嫂嫂在哪里?”张飞说:“都被困在城中了。”刘备沉默不语。关羽跺脚埋怨道:“你当初要守城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兄长嘱咐了你什么?如今城池又丢了,嫂嫂又被困,这可怎么办!”张飞听了,羞愧得无地自容,拔出剑想要自刎。真是: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不知道张飞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 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张飞拔剑想要自刎,刘备赶紧上前抱住他,夺过剑扔在地上,说道:“古人说:‘兄弟就像手足,妻子就像衣服。衣服破了,还能缝补;手足断了,怎么能再接上呢?’我们三人在桃园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虽然丢了城池和家小,但怎么忍心让兄弟中途死去呢?况且这城池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家眷虽然被困,吕布肯定不会谋害他们,还可以想办法救出来。贤弟只是一时失误,怎么能就想到轻生呢!”说完,刘备大哭起来。关羽和张飞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再说袁术得知吕布袭击了徐州,连夜派人到吕布那里,承诺送给他五万斛粮食、五百匹马、一万两金银和一千匹彩缎,让他夹攻刘备。吕布很高兴,命令高顺率领五万兵马袭击刘备的后方。刘备听到这个消息,趁着阴雨天气撤兵,放弃盱眙逃走,打算向东夺取广陵。等高顺的军队赶到时,刘备已经离开了。高顺和纪灵见面,索要袁术答应给的东西。纪灵说:“您先回军,等我见过主公再商量。”高顺于是告别纪灵回军,见到吕布后详细说了纪灵的话。吕布正在犹豫,忽然收到袁术的书信。信中说:“高顺虽然来了,但刘备还没除掉。等捉住刘备,那时再把答应给的东西送给你。”吕布大怒,骂袁术不讲信用,想要起兵讨伐他。陈宫说:“不行。袁术占据寿春,兵多粮广,不能轻视。不如请刘备回来驻扎在小沛,让他成为我们的助力。以后让刘备做先锋,那时先夺取袁术的地盘,再攻打袁绍,就可以纵横天下了。”吕布听从了他的话,派人送信迎接刘备回来。 刘备领兵向东去夺取广陵,被袁术劫营,损失了大半兵力。回来时正好遇到吕布的使者,呈上书信,刘备非常高兴。关羽和张飞说:“吕布是个不讲道义的人,不能相信他。”刘备说:“他既然以好意待我,怎么能怀疑他呢?”于是来到徐州。吕布担心刘备起疑,先派人送还了他的家眷。甘夫人和糜夫人见到刘备,详细说了吕布让士兵守住宅门,禁止其他人进入,还经常派侍妾送东西,从来没有短缺过。刘备对关羽和张飞说:“我就知道吕布肯定不会害我家眷。”于是进城感谢吕布。张飞痛恨吕布,不肯一起去,先护送两位嫂嫂前往小沛了。刘备进城见到吕布,向他拜谢。吕布说:“我不是想夺取城池,因为令弟张飞在这里酗酒杀人,我怕出事情,所以来守城罢了。”刘备说:“我早就想把徐州让给兄长了。”吕布假意要把徐州让回给刘备,刘备坚决推辞,回到小沛驻扎。关羽和张飞心中不服,刘备说:“我们暂且屈身守分,等待时机,不能和命运抗争。”吕布派人送来粮米和缎匹。从此两家和好,暂且按下不表。 袁术在寿春大宴将士,有人报告说孙策征讨庐江太守陆康,得胜回来了。袁术把孙策召来,孙策在堂下拜见。袁术慰问一番后,就让他坐在旁边一起饮宴。原来孙策自从父亲孙坚去世后,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来因为陶谦与孙策的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孙策就把母亲和家属迁到曲阿居住,自己去投奔了袁术。袁术很喜欢他,经常感叹说:“要是我有个儿子像孙郎这样,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于是任命他为怀义校尉,让他带兵攻打泾县大帅祖郎,取得了胜利。袁术见孙策勇猛,又让他去攻打陆康,如今孙策得胜归来。 当天筵席结束,孙策回到营寨。他看到袁术在席间对他的态度十分傲慢,心里很郁闷,就在庭院中散步赏月。他想到父亲孙坚如此英雄,自己如今却沦落至此,忍不住放声大哭。忽然有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大笑着说:“伯符为什么这样?你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任用我。你现在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为什么不问我,却在这里独自哭泣呢!”孙策一看,是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是孙坚以前的从事官。孙策擦干眼泪,请他坐下,说:“我哭泣,是因为恨自己不能继承父亲的志向。”朱治说:“你为什么不告诉袁公路,借兵前往江东,名义上是去救吴景,实际上是图谋大业,难道要一直困在别人手下吗?”正商量着,一个人突然走进来说:“你们谋划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手下有一百名精壮士兵,暂时助伯符一臂之力。”孙策看这个人,是袁术的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孙策非常高兴,请他坐下一起商议。吕范说:“只怕袁公路不肯借兵。”孙策说:“我有父亲留下的传国玉玺,可以作为抵押。”吕范说:“袁术早就想得到这个玉玺了!用它作抵押,他肯定肯发兵。”三个人计议已定。 第二天,孙策进去拜见袁术,哭着下拜说:“父亲的仇我不能报,如今我的母舅吴景,又被扬州刺史刘繇逼迫。我的老母和家小都在曲阿,一定会被害。我斗胆想借几千精兵,渡江救难探亲。我怕您不信,有父亲留下的玉玺,暂时作为抵押。”袁术听说有玉玺,拿过来一看,非常高兴,说:“我不是非要你的玉玺,现在暂且留在我这里。我借给你三千士兵、五百匹马。平定之后,要尽快回来。你职位卑微,难以掌管大权。我上表推荐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你立刻领兵出发。” 孙策拜谢后,就带领军马,带着朱治、吕范,以及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人,选好日子起兵。行军到历阳时,看到有一支军队过来。领头的一个人,风度翩翩,容貌秀丽,见到孙策,下马就拜。孙策看这个人,是庐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原来孙坚讨伐董卓的时候,把家迁到舒城,周瑜和孙策同年,交情非常好,于是结为兄弟。孙策比周瑜大两个月,周瑜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孙策。周瑜的叔父周尚是丹阳太守,周瑜现在去探望叔父,在这里和孙策相遇。孙策见到周瑜非常高兴,向他倾诉了自己的心事。周瑜说:“我愿意效犬马之劳,和你一起图谋大业。”孙策高兴地说:“我得到公瑾,大事就有希望了!”于是让周瑜和朱治、吕范等人见面。周瑜对孙策说:“兄长想要成就大事,可知道江东有‘二张’吗?”孙策问:“什么是‘二张’?”周瑜说:“一个是彭城的张昭,字子布;一个是广陵的张纮,字子纲。二人都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因为躲避战乱隐居在这里。兄长为什么不聘请他们呢?”孙策很高兴,马上派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两人都推辞不来。孙策就亲自到他们家里,和他们交谈后非常愉快,极力聘请,两人这才答应。孙策于是任命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一起商议攻打刘繇。 刘繇字正礼,是东莱牟平人,也是汉室宗亲,是太尉刘宠的侄子,兖州刺史刘岱的弟弟。他以前是扬州刺史,驻扎在寿春,被袁术赶到江东,所以来到曲阿。这时听说孙策的军队到了,急忙召集众将商议。部将张英说:“我带领一支军队驻扎在牛渚,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能靠近。”话还没说完,帐下有一个人高声叫道:“我愿意做前部先锋!”众人一看,是东莱黄县人太史慈。太史慈解了北海之围后,就来拜见刘繇,刘繇把他留在帐下。当天听说孙策来了,他愿意做前部先锋。刘繇说:“你年纪还轻,不能做大将,就在我身边听令。”太史慈不高兴地退下了。张英领兵到牛渚,在邸阁囤积了十万石粮食。孙策带兵到了,张英出来迎战,两军在牛渚滩相遇。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来与张英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忽然张英军中大乱,有人报告说寨中有人放火,张英急忙回军。孙策带领军队追来,乘势掩杀。张英放弃牛渚,向深山逃去。原来在寨后放火的,是两员猛将:一个是九江寿春人,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个是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都遭遇乱世,聚集人马在洋子江中,以劫掠为生,早就听说孙策是江东豪杰,能招贤纳士,所以特地带领他们的三百多名部下前来投奔。孙策非常高兴,任用他们为军前校尉。孙策收缴了牛渚邸阁的粮食、军器,还收降了四千多名士兵,于是进军神亭。 张英败回见刘繇,刘繇发怒要杀他。谋士笮融、薛礼劝阻,让他屯兵零陵城抵御敌人。刘繇亲自领兵在神亭岭南扎营,孙策在岭北扎营。孙策问当地人:“附近山上有汉光武庙吗?”当地人说:“岭上有座庙。”孙策说:“我昨晚梦见光武召我相见,应当去那里祈祷。”长史张昭说:“不行。岭南是刘繇的营寨,万一有伏兵,怎么办?”孙策说:“有神灵保佑我,我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披挂好,拿着枪上马,带领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里焚香。下马参拜完毕,孙策向前跪下祈祷说:“如果我孙策能在江东立业,复兴父亲的基业,就马上重修庙宇,四季祭祀。”祈祷完,出庙上马,回头对众将说:“我想过岭去,探看刘繇的营寨。”众将都认为不行,孙策不听。于是一起上岭,向南眺望村庄树林。早有负责侦察的小士兵飞速报告给刘繇,刘繇说:“这肯定是孙策的诱敌之计,不能去追。”太史慈跃跃欲试,说:“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于是不等刘繇下令,就自己披挂上马,拿着枪出营,大叫道:“有胆量的,都跟我来!”众将都不动,只有一个小将说:“太史慈真是猛将!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拍马和他一起去了。众将都笑了。 孙策在岭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回马。刚要过岭,就听到岭上有人大喊:“孙策休走!”孙策回头一看,只见两匹马飞速冲下岭来。孙策把身边的十三骑一字排开,自己横枪立马在岭下等着。太史慈高声叫道:“哪个是孙策?”孙策问:“你是什么人?”太史慈回答:“我就是东莱的太史慈,特地来捉拿你!”孙策笑着说:“我就是。你们两个一起上,我也不怕!我要是怕你,就不是孙伯符!”太史慈说:“就算你们所有人都上,我也不惧!”说罢纵马横枪,直取孙策,孙策挺枪迎战。两匹马交错,两人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程普等人在一旁暗暗称奇。 太史慈见孙策枪法严密,毫无破绽,便假装战败,引孙策追赶。他没有从原路回岭,而是绕到山背后。孙策追上来,大声喝道:“逃走的不算好汉!”太史慈心里想着:“这家伙有十二个随从,我只有一个人,就算活捉了他,也会被众人抢走。再引他多跑一段路,让他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才好下手。”于是边打边跑。孙策哪里肯放弃,一直追到平坦的地方。太史慈兜转马头再战,又打了五十回合。孙策一枪刺去,太史慈闪过,夹住了枪;太史慈也一枪刺去,孙策同样闪过,夹住了枪。两人用力一拉,都滚下了马,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扔掉手中的枪,扭打在一起,战袍都被扯得粉碎。孙策手快,拔下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太史慈也夺下了孙策头上的兜鍪。孙策拿着戟刺向太史慈,太史慈用兜鍪抵挡。忽然,后方喊声响起,原来是刘繇的接应军队来了,大约有一千多人。孙策正慌张着急,程普等十二骑也赶到了。孙策和太史慈这才松开手。太史慈在军中要了一匹马,取了枪,上马又冲了过来。孙策的马则被程普收了回来,孙策也拿枪上马。刘繇的一千多军队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在一起,一路厮杀到神亭岭下。喊声大作,周瑜率领军队赶到。刘繇亲自率领大军从岭上杀下来。这时天色将近黄昏,风雨突然降临,双方各自收兵。 第二天,孙策率领军队来到刘繇营前,刘繇率军出营迎战。两阵摆开后,孙策用枪挑起太史慈的小戟,立在阵前,让军士大声呼喊:“太史慈要是跑得不快,已经被我刺死了!”太史慈也把孙策的兜鍪挑在阵前,同样让军士大叫:“孙策的头已经在这里了!”两军呐喊,这边夸耀胜利,那边称说强大。太史慈纵马出阵,要与孙策决一胜负,孙策也准备出战。程普说:“不需要主公亲自费力,我去把他擒来。”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说:“你不是我的对手,叫孙策出来!”程普大怒,挺枪直取太史慈。两匹马相交,战了三十回合,刘繇急忙鸣金收兵。太史慈说:“我正要捉拿贼将,为什么收兵?”刘繇说:“有人来报,周瑜领军袭击曲阿,有个庐江松滋人陈武,字子烈,接应周瑜进城。我们的基业已经丢失,不能久留。赶快前往秣陵,会合薛礼、笮融的军马,前去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没有追赶,收住了人马。长史张昭说:“敌军被周瑜袭取曲阿,已经没有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认为有理。当夜分兵五路,长驱直入。刘繇的军队大败,士兵们四处逃散。太史慈独自难以抵挡,带领十几名骑兵连夜投奔泾县去了。 孙策又得到陈武辅佐,陈武身高七尺,面黄睛赤,相貌古怪。孙策非常敬重喜爱他,封他为校尉,让他担任先锋,攻打薛礼。陈武带领十几名骑兵冲入敌阵,斩杀了五十多颗首级,薛礼紧闭城门不敢出战。孙策正在攻城,忽然有人报告说刘繇会合笮融去夺取牛渚。孙策大怒,亲自率领大军直奔牛渚,刘繇、笮融二人出马迎战。孙策说:“我如今到了这里,你们为什么不投降?”刘繇背后一人挺枪而出,是部将于糜。于糜与孙策交战不到三个回合,就被孙策生擒过去,孙策拨马回阵。刘繇的将领樊能,看到于糜被捉,挺枪赶来。那枪刚刺到孙策后心,孙策阵上的军士大喊:“背后有人暗算!”孙策回头,忽见樊能骑马赶到,于是大喝一声,声音如同巨雷。樊能惊恐万分,翻身从马上撞落,摔破头颅而死。孙策回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发现他已经被挟死。片刻之间,孙策挟死一将,喝死一将,从此人们都称他为“小霸王”。 当天刘繇的军队大败,大半人马投降了孙策,孙策斩杀敌军首级一万多。刘繇与笮融逃往豫章投奔刘表去了。孙策回兵再次攻打秣陵,亲自来到城壕边,劝薛礼投降。城上暗中射出一支冷箭,正中孙策左腿,孙策翻身落马。众将急忙将他救起,回到营中拔出箭,用金疮药敷上。孙策让军中假称主将中箭身死,全军举哀,拔营撤退。薛礼听说孙策已死,连夜率领城中军队,和猛将张英、陈横出城追赶。忽然伏兵四起,孙策当先出马,高声大叫:“孙郎在此!”敌军众人都惊恐万分,纷纷扔掉枪刀,拜倒在地。孙策下令不许杀害一人。张英拨马回逃,被陈武一枪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之中。孙策进入秣陵,安抚百姓,然后移兵到泾县捉拿太史慈。 太史慈招募到精壮士兵二千多人,加上自己原来的部队,正要来为刘繇报仇。孙策和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的计策。周瑜让三面攻城,只留东门放走太史慈,在离城二十五里的地方,三路各埋伏一军,等太史慈逃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被擒。原来太史慈招募的士兵大多是山野村民,不懂纪律,泾县城墙又不是很高。当夜,孙策命令陈武穿着短衣,手持大刀,率先爬上城墙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上马从东门逃走,背后孙策率军追赶。太史慈跑了三十里,后面的追兵不再追赶。太史慈又跑了五十里,人困马乏,忽然芦苇丛中喊声大起。太史慈急忙想逃,两边绊马索同时伸来,将他的马绊倒,太史慈被生擒,押送到大寨。孙策得知太史慈被押到,亲自出营喝退士卒,亲自为他解开绳索,把自己的锦袍给他披上,请他进入寨中,说:“我知道子义是真正的大丈夫。刘繇那蠢货,不能重用你为大将,才导致这场失败。”太史慈见孙策对自己十分优厚,于是请求投降。 孙策拉着太史慈的手笑着说:“神亭大战的时候,如果是你捉住我,会害我吗?”太史慈笑着说:“那可说不定。”孙策大笑,请他进入营帐,邀他坐在上座,设宴款待。太史慈说:“刘繇刚刚战败,士卒离心。我想亲自去收拢剩余的人马,来帮助您。不知道您能不能相信我?”孙策起身道谢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现在和您约定:明天中午,盼您回来。”太史慈答应后离去。众将说:“太史慈这一去肯定不会回来了。”孙策说:“子义是重信义的人,一定不会背弃我。”众人都不相信。第二天,孙策在营门立起一根竹竿来观测日影。将近中午时,太史慈带领一千多人来到寨中。孙策非常高兴。众人都佩服孙策能识别人心。于是孙策聚集数万大军进军江东,安抚百姓,前来投奔的人不计其数。江东的百姓都称孙策为“孙郎”。只要听说孙郎的军队来了,都吓得丧胆而逃。但孙策的军队一到,却严禁任何人掳掠百姓,做到鸡犬不惊,百姓都很高兴,带着牛肉美酒到寨中慰劳军队。孙策用金银布帛答谢,欢呼声传遍原野。刘繇的旧军,愿意从军的就收编,不愿意从军的就给予赏赐让他们回乡务农。江南的百姓,没有不敬仰赞颂孙策的。从此,孙策的兵势越来越强盛。他把母亲、叔父和弟弟们都接到曲阿,让弟弟孙权和周泰镇守宣城。孙策则领兵向南夺取吴郡。 当时有个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占据吴郡,派部将守住乌程、嘉兴。严白虎听说孙策的军队到了,就让弟弟严舆出兵,在枫桥会合。严舆横刀立马站在桥上。有人报告到中军,孙策就要出战。张紘劝谏说:“主将是三军的性命所系,不应该轻视小股贼寇。希望将军自重。”孙策道谢说:“先生的话如同金石良言;但如果我不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将士们就不会拼命效力。”随后派韩当出马。等韩当赶到桥上时,蒋钦、陈武早已驾着小船从河岸杀过桥里,乱箭射倒岸上的敌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率军一直杀到阊门下,贼军退入城里。孙策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围困了三天,城中无人出战。孙策带领众军到阊门外劝降。城上一名偏将,左手扶住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在马上拈弓搭箭,对军将说:“看我射中这家伙的左手!”话还没说完,弓弦声响,果然正中目标,把那偏将的左手射透,牢牢钉在护梁上。城下城上看到的人,无不喝彩。众人把这个人救下城。严白虎大惊说:“敌军有这样的人,怎么能抵挡!”于是商量求和。第二天,严白虎派严舆出城,来见孙策,孙策请严舆进入营帐饮酒。酒喝到畅快时,孙策问严舆:“你哥哥打算怎么办?”严舆说:“想和将军平分江东。”孙策大怒说:“鼠辈怎敢和我平起平坐!”下令斩杀严舆。严舆拔剑起身,孙策掷出飞剑砍去,严舆应声倒下,孙策割下他的首级,派人送入城中。严白虎自知抵挡不过,弃城逃走。 孙策进兵追击严白虎,黄盖攻取嘉兴,太史慈攻取乌程,几州都被平定。严白虎逃奔余杭,一路上烧杀抢掠,被当地士人凌操带领乡人击败,接着往会稽方向逃窜。凌操父子二人前来迎接孙策,孙策任命他们为从征校尉,于是一同领兵渡江。严白虎纠集贼寇,分布在西津渡口。程普与他们交战,又一次把他们打得大败,并连夜追到会稽。 会稽太守王朗,想要领兵救援严白虎。这时,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可以。孙策率领的是仁义之师,严白虎却是暴虐之徒,我们还应该擒住严白虎献给孙策。”王朗一看,说话的人是会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现任郡吏。王朗愤怒地斥责他,虞翻长叹一声后离开。王朗于是领兵与严白虎会合,一起在山阴的野外列阵。两阵相对摆好,孙策骑马出阵,对王朗说:“我兴起仁义之师,来平定浙江,你为什么要帮助贼寇?”王朗骂道:“你贪心不足!已经得到吴郡,却又要强占我的地盘!今天我就是要为严氏报仇!”孙策大怒,正准备交战,太史慈已经抢先出阵。王朗拍马舞刀,与太史慈战了没几个回合,王朗的将领周昕杀出助战。孙策阵中的黄盖,飞马迎上去与周昕交锋。两边鼓声震响,双方激烈拼杀。忽然王朗阵后先乱起来,一支军队从背后包抄过来。王朗大惊,急忙回马迎战。原来是周瑜与程普领兵斜刺着杀来,前后夹攻。王朗寡不敌众,与严白虎、周昕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城中,拉起吊桥,紧闭城门。孙策大军乘势追到城下,部署军队,从四面攻城。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十分急切,想要再次出兵决一死战。严白虎说:“孙策兵力强盛,您只应该深挖壕沟、加高壁垒,坚守不出。不出一个月,他们的军粮就会耗尽,自然会退走。到那时趁他们空虚发起攻击,就可以不战而胜。”王朗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坚守会稽城不出。 孙策一连攻打了好几天,都没能成功,便与众将商议对策。孙静说:“王朗凭借坚固的城池坚守,很难马上攻克。会稽的钱粮,大半囤积在查渎,那里离这里几十里,我们不如先派兵占据那里,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策大喜说:“叔父的妙计,足以攻破贼人!”于是下令在各门燃起大火,虚张旗号,布置成疑兵,连夜撤围向南而去。周瑜进言说:“主公大军一动,王朗必定出城追赶,我们可以用奇兵取胜。”孙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夺取城池就在今夜。”于是命令军马出发。 王朗得知孙策军马退去的消息,亲自带领众人到敌楼上观望,只见城下烟火四起,旌旗整齐不乱,心中十分迟疑。周昕说:“孙策已经逃走了,只是设下这个计策来迷惑我们。我们可以出兵袭击他们。”严白虎说:“孙策这次离去,莫非要去查渎?我派部兵与周将军去追击他。”王朗说:“查渎是我屯粮的地方,正需要提防。你领兵先行,我随后接应。”严白虎与周昕率领五千兵出城追赶。将近初更时分,离城二十多里,忽然密林中一声鼓响,火把齐明。严白虎大惊,急忙勒马往回跑。一员将领当先拦住去路,在火光中一看,原来是孙策。周昕舞刀来迎,被孙策一枪刺死,其余众人都投降了。严白虎杀出一条血路,向余杭逃去。王朗得知前军已败,不敢进城,带领部下逃往海边去了。孙策再次率领大军,乘势夺取了城池,安抚百姓。没过一天,只见一个人拿着严白虎的首级来到孙策军前投献。孙策看这个人,身高八尺,脸方口阔。问他姓名,原来是会稽余姚人,姓董,名袭,字元代。孙策很高兴,任命他为别部司马。自此东路都被平定,孙策命令叔父孙静镇守,让朱治担任吴郡太守,收兵回到江东。 孙权与周泰镇守宣城,忽然山贼暗中起事,从四面杀来。当时正值深夜,来不及抵抗,周泰抱着孙权上马。数十个贼兵,举刀砍来。周泰赤着上身步行,提刀杀贼,砍杀了十几人。随后一个贼兵跃马挺枪直取周泰,被周泰扯住枪,拖下马来,周泰夺了他的枪马,杀出一条血路,救出孙权,其余贼兵远远逃走。周泰身上被刺了十二枪,伤口肿胀,生命危在旦夕。孙策听说后十分震惊。帐下董袭说:“我曾经与海寇交战,身上中了几枪,是会稽一个贤能的郡吏虞翻推荐了一位医者,半个月就治好了。”孙策问:“虞翻莫非是虞仲翔?”董袭说:“正是。”孙策说:“这是个贤能之士。我应当任用他。”于是命令张昭与董袭一同前往聘请虞翻。虞翻到来后,孙策以优厚的礼节相待,任命他为功曹,接着说到求医的事情。虞翻说:“这位医者是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真是当世的神医。我可以带他来见您。”没过几天,虞翻就把华佗带来了。孙策见华佗童颜鹤发,神态潇洒,有超脱尘世的风姿,便待他为上宾,请他诊治周泰的伤口。华佗说:“这是容易的事。”用上药物治疗,一个月后周泰就痊愈了。孙策非常高兴,重重地酬谢了华佗。于是进兵剿灭山贼,江南都被平定。孙策分派将士,把守各处关隘,一面写表章向朝廷申报,一面结交曹操,一面派人送信给袁术索要玉玺。 袁术暗中有称帝的心思,于是回信推脱不还,急忙召集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兰等三十多人商议说:“孙策借我的军马起事,如今占据了整个江东地区,却不思报答,反而来索要玉玺,实在无礼。我们应该用什么计策对付他?”长史杨大将说:“孙策占据长江天险,兵精粮足,暂时不可图谋。现在应当先讨伐刘备,报之前他无故攻打我们的仇,然后再图谋孙策也不迟。我献上一计,能让刘备马上被擒。”正是:不知江东图虎豹,却来徐郡斗蛟龙。不知道他的计策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 杨大将献计攻打刘备。袁术问:“计策是什么?”杨大将说:“刘备军队驻扎在小沛,虽然容易攻取,但吕布盘踞在徐州。之前答应给他金银、布帛、粮食、马匹,到现在还没给,恐怕他会帮助刘备。如今应当派人送粮食给他,拉拢他,让他按兵不动,这样就能擒获刘备。先擒住刘备,再图谋吕布,徐州就能到手。”袁术听了很高兴,准备了二十万斛粟米,让韩胤带着密信去见吕布。吕布非常高兴,优厚地款待韩胤。韩胤回去后,把情况报告给袁术,袁术便派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领数万兵马,进攻小沛。 刘备得知这个消息后,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张飞想要出战,孙乾说:“如今小沛粮食短缺、兵力薄弱,怎么抵挡?可以写信向吕布求救。”张飞说:“那家伙怎么会来!”刘备说:“孙乾说得对。”于是写信给吕布,信中大致写道: 自从承蒙将军关照,让我刘备在小沛安身,实在是感激不尽。如今袁术为报私仇,派纪灵领兵到小沛,我危在旦夕,只有将军能救我。希望将军能派遣一支军队,解救我于倒悬之急,我不胜荣幸! 吕布看了信,和陈宫商议说:“之前袁术送粮食、写信,是想让我不救刘备,如今刘备又来求救。我想刘备屯兵小沛,未必能对我构成威胁。如果袁术吞并了刘备,就会联合北方泰山一带的将领来对付我,我就不能安稳睡觉了,不如去救刘备。”于是点兵起程。 纪灵起兵长驱直入,已经到达沛县东南,扎下营寨。白天军旗招展,遮蔽山川;夜晚设置战鼓、火把,震天动地。刘备在小沛城中,只有五千多人,也只能勉强出城,布阵安营。忽然有消息报告说,吕布领兵在离县城一里的西南方向扎下营寨。纪灵知道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忙派人送信给吕布,指责他不讲信用。吕布笑着说:“我有一计,能让袁术、刘备两家都不怨恨我。”于是派使者前往纪灵、刘备的营寨,邀请二人前来饮宴。 刘备听说吕布相请,马上就想去。关羽、张飞说:“兄长不能去,吕布肯定有坏心思。”刘备说:“我对他不薄,他肯定不会害我。”于是上马前往,关羽、张飞跟随。到了吕布营寨中,刘备进去拜见,吕布说:“我今天特地来解你的危急。将来你得志了,可别忘了我!”刘备表示感谢。吕布请刘备坐下,关羽、张飞手按宝剑站在刘备背后。有人报告说纪灵到了,刘备大惊,想要躲避。吕布说:“我特意请你们二人来商议,不要起疑心。”刘备不知道吕布的意图,心里很不安。纪灵下马进入营寨,却看见刘备坐在帐中,大惊失色,转身就走,左右阻拦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把他拉回来,就像提小孩子一样。纪灵说:“将军要杀我吗?”吕布说:“不是。”纪灵说:“难道是要杀‘大耳儿’(刘备)?”吕布说:“也不是。”纪灵说:“那是为什么?”吕布说:“刘备和我是兄弟,如今被将军围困,所以我来救他。”纪灵说:“如果这样,那就是要杀我了?”吕布说:“没这回事。我平生不喜欢争斗,只喜欢排解争斗。我现在为你们两家和解。”纪灵说:“请问和解的办法是什么?”吕布说:“我有个办法,由上天来决定。”于是拉着纪灵进入营帐,和刘备相见,二人都心存疑虑。吕布在中间坐下,让纪灵坐在左边,刘备坐在右边,并且吩咐摆酒。 酒过数巡,吕布说:“你们两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各自罢兵吧。”刘备没有说话。纪灵说:“我奉主公之命,率领十万大军,专门来捉拿刘备,怎么能罢兵?”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呵斥道:“我虽然兵少,但看你们就像儿戏一样!你们比百万黄巾军如何?你们敢伤害我哥哥!”关羽急忙制止他说:“且看吕将军是什么主意,到那时再各自回营厮杀也不迟。”吕布说:“我请你们两家和解,就不会让你们厮杀!”这边纪灵不服气,那边张飞只想厮杀。吕布大怒,对左右说:“把我的戟拿来!”吕布提着画戟在手,纪灵、刘备都大惊失色。吕布说:“我劝你们两家不要厮杀,全看天命。”让左右接过画戟,在辕门外远远地插好。然后回头对纪灵、刘备说:“辕门离中军有一百五十步。我如果一箭射中戟上的小枝,你们两家就罢兵;如果射不中,你们就各自回营准备厮杀。有不听我话的,我就和另一方合力对付他。”纪灵心想:“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怎么可能射中?姑且答应他。等他射不中,那时就任凭我厮杀。”便一口答应下来。刘备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吕布让大家都坐下,再各喝一杯酒。酒喝完后,吕布让人取来弓箭。刘备暗自祈祷说:“只希望他能射中就好!”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拉满弓,大喊一声:“着!”真可谓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的将校,齐声喝彩。后人写诗称赞道: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翎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时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把弓扔在地上,拉着纪灵、刘备的手说:“这是上天让你们两家罢兵!”喝令军士:“斟酒来!各喝一大杯。”刘备暗自庆幸。纪灵沉默了半晌,对吕布说:“将军的话,我不敢不听。但我回去后,主人怎么会相信?”吕布说:“我自己写信回复他就是。”又喝了几巡酒,纪灵要了书信先回去了。吕布对刘备说:“如果不是我,你就危险了。”刘备拜谢,和关羽、张飞回去。第二天,三处的军马都散去了。 暂且不说刘备回到小沛,吕布返回徐州。纪灵回到淮南,见到袁术,说起吕布辕门射戟和解的事情,并呈上书信。袁术大怒说:“吕布接受了我那么多粮食,却用这种儿戏般的事情偏袒刘备。我要亲自率领重兵,征讨刘备,顺便讨伐吕布!”纪灵说:“主公不可贸然行事。吕布勇力过人,又占据徐州,如果吕布和刘备联合起来,就不容易对付了。我听说吕布的妻子严氏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婚嫁年龄。主公有个儿子,可以派人向吕布求亲。吕布要是把女儿嫁给主公,肯定会杀了刘备。这就是‘疏不间亲’的计策。”袁术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就派韩胤为媒人,带着礼物前往徐州求亲。韩胤到徐州见到吕布,说道:“主公仰慕将军,想求您的女儿做儿媳,永结秦晋之好。” 吕布进去和妻子严氏商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在小沛时,又娶了曹豹的女儿为次妻。曹氏早亡没有子女,貂蝉也没有子女,只有严氏生了一个女儿,吕布非常疼爱。当时严氏对吕布说:“我听说袁公路长期镇守淮南,兵多粮广,早晚要称帝。如果他成就大事,那我们的女儿就有成为后妃的希望,只是不知道他有几个儿子?”吕布说:“只有一个儿子。”严氏说:“既然这样,就应当答应他。就算女儿当不了皇后,我们徐州也没有忧患了。”吕布于是决定下来,优厚地款待韩胤,答应了这门亲事。韩胤回去报告袁术。袁术马上准备聘礼,仍然让韩胤送到徐州。吕布接受了聘礼,设席招待韩胤,让他住在馆驿休息。 第二天,陈宫径直前往馆驿拜访韩胤。行礼完毕,坐定后,陈宫喝退左右,对韩胤说:“是谁献上这个计策,让袁公和奉先联姻?目的是要取刘玄德的人头吧?”韩胤吃惊,起身道谢说:“请先生不要泄露!”陈宫说:“我自然不会泄露,只是担心事情如果拖延,肯定会被别人识破,事情就会有变故。”韩胤说:“那该怎么办?希望先生指教。”陈宫说:“我去见奉先,让他马上送女儿去成亲,怎么样?”韩胤非常高兴,道谢说:“如果这样,袁公感激先生的大德就不浅了!”陈宫于是辞别韩胤,进去见吕布说:“听说您的女儿许配给袁公路,很好。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亲?”吕布说:“还得慢慢商议。”陈宫说:“古时候从受聘到成婚的日期,各有规定: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百姓一个月。”吕布说:“袁公路天赐国宝,早晚要称帝,现在按照天子的例子,可以吗?”陈宫说:“不行。”吕布说:“那么按照诸侯的例子?”陈宫说:“也不行。”吕布说:“那么按照卿大夫的例子?”陈宫说:“也不行。”吕布笑着说:“您难道想让我按照百姓的例子?”陈宫说:“不是。”吕布说:“那么您的意思是怎样?”陈宫说:“如今天下,诸侯相互争雄。如今您和袁公路结亲,诸侯能没有嫉妒的吗?如果再远选良辰吉日,或许他们会趁我们迎亲的时候,在半路设伏抢夺,怎么办?现在的办法,不答应就算了。既然已经答应,就应当趁诸侯还不知道的时候,马上把女儿送到寿春,另住别馆,然后再选吉日成亲,就万无一失了。”吕布高兴地说:“公台说得很对。”于是进去告诉严氏,连夜准备嫁妆,收拾好宝马香车,让宋宪、魏续和韩胤一起送女儿前去。一路上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当时,陈元龙的父亲陈珪在家养老,听到外面鼓乐喧天,便询问左右,左右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陈珪说:“这是‘疏不间亲’的计策啊。玄德危险了。”于是带病来见吕布。吕布问:“大夫为何而来?”陈珪说:“听说将军大难将至,特地来吊丧。”吕布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陈珪说:“之前袁公路送您金银布帛,想让您杀刘玄德,而您用辕门射戟的办法为他们解了围;如今他忽然来求亲,目的大概是把您女儿当作人质,随后就来攻打刘玄德夺取小沛。小沛一丢,徐州就危险了。而且他或者来借粮,或者来借兵。您如果答应,就会疲于奔命,还会结怨于人;如果不答应,就会抛弃姻亲而挑起战端。何况听说袁术有称帝的心思,这是造反。他要是造反,那您就是反贼的亲属,能不被天下人不容吗?”吕布大惊道:“陈宫害我!”急忙命令张辽带兵,追到三十里之外,把女儿抢了回来,连韩胤也抓回来监禁,不让他回去。又派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的嫁妆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就马上送来。陈珪又劝说吕布,让他把韩胤押送到许都。吕布犹豫不决。 忽然有人来报:“玄德在小沛招兵买马,不知是何用意。”吕布说:“这是身为将领的本分,有什么奇怪的。”正说着,宋宪、魏续来了,告诉吕布说:“我们二人奉您的命令,去山东买马,买到三百多匹好马,回到沛县边界的时候,被强寇抢走了一半。打听得知是刘备的弟弟张飞,假扮山贼,把马匹抢走了。”吕布听后大怒,随即点兵前往小沛找张飞算账。刘备得知后大惊,慌忙领军出城迎接。两阵摆开,刘备出马问道:“兄长为什么领兵到这里?”吕布指着刘备骂道:“我辕门射戟,救你于大难之中,你为什么抢我的马匹?”刘备说:“我因为缺马,派人四处购买,怎么敢抢兄长的马匹。”吕布说:“你就是派张飞抢走了我一百五十匹好马,还敢抵赖!”张飞挺枪出马说:“是我抢了你的好马!你现在想怎么样?”吕布骂道:“环眼贼!你屡次轻视我!”张飞说:“我抢你马你就恼火,你抢我哥哥的徐州却不说了!”吕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张飞也挺枪迎战。两人激烈交战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刘备担心张飞有闪失,急忙鸣金收兵入城。吕布分兵把城四面围住。 刘备叫来张飞责备道:“都是你抢他的马,惹出这场事端!现在马匹在哪里?”张飞说:“都寄放在各个寺院里。”刘备随即派人出城,到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双方罢兵。吕布想要答应。陈宫说:“现在不杀刘备,日后必定被他所害。”吕布听从了陈宫的话,不答应刘备的请求,攻城更加急迫。刘备和糜竺、孙乾商议。孙乾说:“曹操所痛恨的是吕布。我们不如弃城前往许都,投奔曹操,借他的军队打败吕布,这是上策。”刘备问:“谁可以当先突围出去?”张飞说:“小弟情愿拼死一战!”刘备让张飞在前,关羽在后,自己在中间,保护家小。当夜三更,趁着月色明亮,从北门出城逃走。正遇到宋宪、魏续,被张飞一阵杀退,得以突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羽抵挡。吕布见刘备逃走了,也不去追赶,随即入城安抚百姓,命令高顺镇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 刘备向前逃奔到许都,在城外扎下营寨,先派孙乾来见曹操,说明被吕布追逼,特地前来投奔。曹操说:“玄德和我,情同兄弟。”便请刘备入城相见。第二天,刘备把关羽、张飞留在城外,自己带着孙乾、糜竺入城拜见曹操。曹操以上宾之礼相待。刘备详细诉说了吕布的事情。曹操说:“吕布是个不义之徒,我和贤弟合力诛杀他。”刘备称谢。曹操设宴款待,到晚上才送刘备出去。 荀彧进来见曹操说:“刘备是个英雄。现在不趁早除掉他,日后必定成为祸患。”曹操没有回答。荀彧出去后,郭嘉进来。曹操说:“荀彧劝我杀玄德,你觉得该怎么办?”郭嘉说:“不行。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全靠信义招揽俊杰,还怕他们不来呢。如今刘备向来有英雄之名,因为困窘来投奔,如果杀了他,就是害贤。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后就会心生疑虑,将裹足不前,那主公还能和谁一起平定天下呢?为了除去一人的祸患,而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这安危的关键,不可不仔细考虑。”曹操大喜说:“你的话正合我意。”第二天,曹操就上表举荐刘备兼任豫州牧。程昱劝谏说:“刘备终究不会屈居人下,不如趁早除掉他。”曹操说:“如今正是重用英雄的时候,不能因为杀一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这一点郭奉孝和我看法相同。”于是没有听从程昱的话,拨给刘备三千士兵、一万斛粮食,让他前往豫州上任,进兵驻扎在小沛,召集原来离散的士兵攻打吕布。刘备到了豫州,派人联络曹操。 曹操正打算起兵,亲自征讨吕布。忽然流星马飞报,说张济从关中带兵攻打南阳,被流箭射中身亡;张济的侄子张绣统领他的部队,任用贾诩为谋士,联合刘表,屯兵宛城,想要兴兵进犯京城、劫持天子。曹操大怒,想要起兵征讨张绣,但又担心吕布侵犯许都,于是向荀彧问计。荀彧说:“这是容易的事。吕布是个没谋略的人,见到利益肯定会高兴。您可以派使者前往徐州,给他加官赐赏,让他和玄德和解。吕布一高兴,就不会有长远的图谋了。”曹操说:“好。”于是派奉军都尉王则,带着官诰和和解书,前往徐州。同时曹操起兵十五万,亲自征讨张绣,分兵三路进军,任命夏侯惇为先锋,军队到淯水扎下营寨。 贾诩劝张绣说:“曹操兵势强大,不可与之对抗,不如率众投降。”张绣听从了他的建议,派贾诩到曹操营寨表示愿意归降。曹操见贾诩对答如流,很欣赏他,想要任用他为谋士。贾诩说:“我以前跟随李傕,得罪了天下人;如今跟随张绣,他对我言听计从,我不忍心抛弃他。”于是告辞。第二天,贾诩带着张绣来见曹操,曹操待他们很优厚。曹操带兵进入宛城驻扎,其余军队分驻城外,营寨相连十多里。一连住了几天,张绣每天设宴款待曹操。 一天,曹操喝醉了,回到住处,私下问左右:“这城中有妓女吗?”曹操哥哥的儿子曹安民,迎合曹操的心意,于是悄悄对他说:“昨晚小侄看到馆舍旁边有个妇人,长得十分美丽,询问之后,得知她是张绣叔叔张济的妻子。”曹操听后,便命令曹安民带领五十名甲兵去把她带来。不一会儿,妇人被带到军中,曹操一看,果然美丽。曹操问她姓氏,妇人回答说:“我是张济的妻子邹氏。”曹操说:“夫人认识我吗?”邹氏说:“久闻丞相威名,今晚有幸得以拜见。”曹操说:“我因为夫人的缘故,才接受张绣的归降,不然他就要被灭族了。”邹氏下拜说:“实在感激再生之恩。”曹操说:“今天能见到夫人,是上天眷顾。今晚愿与夫人同床共枕,随我回都城,安享富贵,怎么样?”邹氏拜谢。当晚,两人在帐中共宿。邹氏说:“在城中住久了,张绣肯定会生疑,也怕外人议论。”曹操说:“明天和夫人去寨中住。”第二天,曹操把住处移到城外安歇,让典韦在中军帐房外宿卫,其他人没有传唤不许擅自进入,因此内外隔绝。曹操每天和邹氏玩乐,都不想着回去。 张绣的家人把这件事偷偷报告给张绣。张绣愤怒地说:“曹操这老贼太侮辱我了!”便请贾诩商议。贾诩说:“这件事不能泄露。明天等曹操出帐议事,如此这般行事。”第二天,曹操坐在帐中,张绣进去报告说:“新归降的士兵有很多逃亡的,请求把他们移到中军驻扎。”曹操答应了。张绣于是把他的军队移到中军,分为四个营寨,约定好时间起事。因为畏惧典韦勇猛,一时难以靠近,张绣便和偏将胡车儿商议。胡车儿力大无穷,能背负五百斤的重物,每天能行走七百里,也是个奇人。他当下给张绣献计说:“典韦让人畏惧的,就是他的双铁戟。主公明天可以请他来喝酒,把他灌醉后送他回去。到时候我就混在他跟来的军士当中,偷偷进入帐房,先偷走他的铁戟,这人就不足为惧了。”张绣很高兴,预先准备好弓箭、甲兵,通知各寨。到了约定的日子,张绣让贾诩去邀请典韦到寨中,热情地用酒招待他。到了晚上,典韦喝醉回去,胡车儿混在众人队伍里,直接进入大寨。 这天夜里,曹操在帐中和邹氏喝酒,忽然听到帐外人声嘈杂、马嘶鸣叫,曹操派人去查看。回报说是张绣的军队在夜间巡逻,曹操便没有怀疑。将近二更时,忽然听到寨内呐喊,报告说草车起火了。曹操说:“是军人不小心失火,不要惊慌。”不一会儿,四下里都起火了,曹操这才着了慌,急忙呼唤典韦。典韦刚刚喝醉躺下,睡梦中听到金鼓喊杀声,便跳起身来,却找不到双铁戟。这时敌兵已经到了辕门,典韦急忙抽出步兵的腰刀拿在手中。只见门口无数军马,各挺长枪,冲进寨来。典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多人。马军刚退,步军又到,两边的长枪密密麻麻。典韦身上没有铠甲,上下被刺了几十枪,仍然拼死战斗。刀砍得缺口太多不能用了,典韦就扔掉刀,双手提着两个敌兵迎敌,打死了八九个人。贼兵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用箭射他,箭如雨下,典韦还死守着寨门。无奈寨后贼军已经攻入,典韦背上又中了一枪,于是大叫几声,血流满地而死。他死了半晌,还没有一个人敢从前门进去。 曹操靠典韦守住寨门,才得以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行跟随。曹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也中了三箭。幸亏这匹马是大宛良马,能忍痛,跑得也快。刚跑到淯水河边,贼兵追了上来,曹安民被砍成肉泥。曹操急忙催马冲过水波过河,刚上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匹马倒地而亡。曹操的长子曹昂,立即把自己骑的马让给曹操。曹操上马急忙奔逃,曹昂却被乱箭射死。曹操这才逃脱,路上遇到众将,收集起残兵败将。 当时夏侯惇所率领的青州兵,趁机到乡下劫掠百姓。平虏校尉于禁,立即率领本部军队在路上剿杀这些青州兵,安抚百姓。青州兵逃回去,迎着曹操哭着跪拜在地,说于禁造反,追杀青州军马。曹操大惊。不一会儿,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赶到了。曹操说于禁造反,让大家整顿兵马迎战。 于禁见曹操等人都到了,便带领军队稳住阵脚,挖好壕沟安营扎寨。有人告诉他说:“青州军说将军造反,如今丞相已经到了,你为什么不先去分辨清楚,却先安营扎寨呢?”于禁说:“现在贼兵追兵就在后面,随时都会赶到,如果不先做好准备,拿什么抵御敌人?分辨是非是小事,击退敌人是大事。”刚安营完毕,张绣的军队分两路杀到。于禁亲自率先出寨迎战,张绣急忙退兵。左右众将见于禁向前冲锋,各自领兵出击,张绣的军队大败,被追杀一百多里。张绣势单力薄,带着败兵投奔刘表去了。 曹操收兵清点将领,于禁进来拜见,详细说明了青州兵肆意劫掠,大失民心,所以自己才杀了他们。曹操问:“你不先向我报告,却先安营扎寨,这是为什么?”于禁把之前说的理由又说了一遍。曹操说:“将军在匆忙危急之中,能够整顿军队、坚守营垒,任劳任怨,扭转败局取得胜利,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于是赏赐给于禁一副金器,封他为益寿亭侯,同时责备夏侯惇治军不严的过错。曹操又设祭坛祭祀典韦,亲自哭着祭奠他,对众将说:“我失去长子、爱侄,都没有太过悲痛,唯独痛哭典韦!”众人都很感慨。第二天,曹操下令班师回朝。 暂且不说曹操回兵许都。再说王则带着诏书来到徐州,吕布迎接他进入府中,宣读诏书,诏书中封吕布为平东将军,还特别赐给印绶,接着又拿出曹操的私信。王则在吕布面前极力表达曹操对他敬重的心意。吕布非常高兴。忽然有人报告说袁术派人来了,吕布把来人叫进来询问。使者说:“袁公很快就要登上帝位,要立太子,催取皇妃早日到淮南。”吕布大怒说:“反贼怎么敢这样!”于是杀了来使,用枷锁把韩胤钉住,派陈登带着谢表,押着韩胤和王则一起前往许都谢恩,并且给曹操回信,想要求得徐州牧的正式任命。 曹操得知吕布和袁术断绝婚约,非常高兴,于是在闹市将韩胤斩首。陈登私下劝谏曹操说:“吕布就像豺狼,勇猛却没有谋略,轻易就会改变立场,应该尽早除掉他。”曹操说:“我一直知道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收留。除了你们父子,没人能摸透他的心思,你应当和我一起谋划除掉他。”陈登说:“丞相如果有行动,我愿意做内应。”曹操很高兴,上表推荐陈珪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陈登告辞回去,曹操拉着他的手说:“东边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陈登点头答应。 陈登回到徐州见到吕布,吕布问他情况,陈登说:“父亲被赐予俸禄,我当上了太守。”吕布大怒说:“你不为我谋求徐州牧之位,却为自己谋取爵禄!你父亲让我与曹公合作,和袁术断绝婚约,如今我所谋求的,一样都没得到,而你们父子都显贵了,我被你们父子出卖了!”于是拔剑要杀陈登。陈登大笑说:“将军怎么如此糊涂啊!”吕布问:“我怎么糊涂了?”陈登说:“我见到曹公,说养将军就像养老虎,应当喂饱它肉,不喂饱它就会咬人。曹公笑着说:‘不像你说的那样。我对待温侯,就像养鹰,狐狸和兔子还没除尽,不敢先喂饱它,饥饿的时候它才会为我所用,喂饱了就会飞走。’我问:‘谁是狐狸和兔子呢?’曹公说:‘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纪、荆襄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都是狐狸和兔子。’”吕布扔掉剑笑着说:“曹公了解我啊!”正在说话的时候,忽然有人报告说袁术的军队来攻打徐州,吕布听了大惊失色。真是: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毕竟后面的事情会怎样,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袁术在淮南,占据着广阔的土地,储备了充足的粮食,还拥有孙策抵押给他的玉玺,于是就想僭越称帝。他召集众多部下,商议说:“从前汉高祖不过是泗水边的一个亭长,最终却得了天下。如今汉朝历经四百多年,气数已尽,天下动荡不安。我家四代人位列三公,深受百姓拥戴,我想顺应天命民心,登上皇帝之位。你们大家觉得怎么样?”主簿阎象说:“不行。从前周朝的后稷积累德行功绩,到了文王时期,已经拥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依然臣服于殷商。您的家世虽然显贵,但还比不上当年周朝的兴盛;汉朝虽然衰微,却也不像殷纣王那般残暴。这件事绝对不能做。”袁术生气地说:“我袁姓出自陈,而陈是大舜的后代。以土德承接火德,正顺应了天命。而且谶语说:‘代汉者,当涂高也。’我的字是公路,正应了这句谶语,又有传国玉玺。如果我不称帝,就是违背天道。我主意已定,再多说的人斩首!”于是,他建立国号为仲氏,设立台省等官职,乘坐龙凤辇,祭祀南北郊,立冯方的女儿为皇后,立儿子为太子。他派人去催促吕布,让其女儿来做太子妃,却听说吕布已把韩胤押送到许都,被曹操斩首,顿时大怒。他任命张勋为大将军,统领二十多万大军,分七路征讨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在中路,第二路上将桥蕤在左路,第三路上将陈纪在右路,第四路副将雷薄在左路,第五路副将陈兰在右路,第六路降将韩暹在左路,第七路降将杨奉在右路。各路将领各自率领部下的猛将,按规定日期出发。袁术任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负责监督运输七路兵马的钱粮,金尚不服从,袁术就把他杀了。又任命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自己率领三万军队,让李丰、梁刚、乐就担任催进使,接应七路兵马。 吕布派人探听到张勋的军队从大路直取徐州,桥蕤的军队攻打小沛,陈纪的军队攻打沂都,雷薄的军队攻打琅琊,陈兰的军队攻打碣石,韩暹的军队攻打下邳,杨奉的军队攻打浚山。七路兵马,每天行军五十里,一路上烧杀抢掠而来。吕布急忙召集众谋士商议对策,陈宫与陈珪父子都来了。陈宫说:“徐州的灾祸,是陈珪父子招来的,他们讨好朝廷谋取爵禄,如今把灾祸转嫁到将军身上。可以砍下他们二人的脑袋献给袁术,袁术的军队自然就会退去。”吕布听了他的话,立刻下令捉拿陈珪、陈登。陈登大笑道:“怎么这么怯懦呢?我看这七路兵马,就像七堆腐烂的稻草,根本不值得在意!”吕布说:“你如果有破敌的计策,就免你死罪。”陈珪说:“将军如果采用老夫的计策,徐州就可以确保无忧。”吕布说:“说说看。”陈珪说:“袁术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内部并不团结。我们用正规军坚守,再用奇兵取胜,肯定能成功。还有一计,不仅能保住徐州,还可以生擒袁术。”吕布问:“计策是什么?”陈珪说:“韩暹、杨奉本是汉朝旧臣,因为惧怕曹操才逃走,无家可归,暂时归附袁术,袁术肯定轻视他们,他们也不愿意为袁术效力。如果写封信与他们结交,让他们做内应,再联合刘备作为外援,就一定能擒住袁术。”吕布说:“你必须亲自到韩暹、杨奉那里送信。”陈登答应了。吕布于是写表章送往许都,又给豫州的刘备写信,然后让陈登带领几个骑兵,先在下邳道上等候韩暹。韩暹率领军队到达,扎好营寨后,陈登进去拜见。韩暹问:“你是吕布的人,来这里干什么?”陈登笑着说:“我是大汉的公卿,怎么能说是吕布的人呢?像将军您,从前是汉朝的臣子,如今却成了叛贼的手下,使得昔日在关中保驾的功劳化为泡影,我私下里认为将军这样做不可取。而且袁术生性多疑,将军日后必定会被他所害。现在不趁早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韩暹叹息道:“我想回归汉朝,可惜没有门路。”陈登于是拿出吕布的书信。韩暹看完信后说:“我明白了,你先回去。我和杨将军掉转矛头攻击袁术。只要看到火起作为信号,温侯就可以出兵接应。”陈登辞别韩暹,急忙回去向吕布汇报。 吕布于是分兵五路:高顺率领一军前往小沛,抵御桥蕤;陈宫率领一军前往沂都,抵御陈纪;张辽、臧霸率领一军前往琅琊,抵御雷薄;宋宪、魏续率领一军前往碣石,抵御陈兰;吕布自己率领一军从大路出发,抵御张勋。各领一万人马,其余的人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扎下营寨。张勋的军队到达后,估计打不过吕布,就后退二十里驻扎,等待其他各路兵马接应。当天夜里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布的军队进入营寨,张勋的军队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逃。吕布一直追到天亮,正好遇到纪灵前来接应。两军相对,正要交锋,韩暹、杨奉从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逃,吕布领兵追杀。山背后突然出现一彪人马,门旗打开,只见一队军队打着龙凤日月旗幡,以及各种象征权威的旗帜,手持金瓜银斧、黄钺白旄,在黄罗销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手腕悬着两把刀,立马阵前,大骂:“吕布,你这背主的家奴!”吕布大怒,挺戟向前。袁术的将领李丰挺枪来迎,没打三个回合,就被吕布刺伤了手,李丰扔掉枪逃走。吕布指挥军队冲杀,袁术的军队大乱。吕布领兵继续追杀,抢夺了无数马匹和衣甲。袁术带着败军,没走几里路,山背后又杀出一彪人马,拦住了去路。当先一员大将正是关云长,他大喝:“反贼!还不束手就擒!”袁术惊慌逃走,其余众人四散奔逃,被关羽痛杀一阵。袁术收拾败军,逃回淮南去了。吕布得胜后,邀请关羽以及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摆筵席款待,对军士也都进行了犒赏。第二天,关羽告辞回去。吕布保荐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琊牧,还商议要把二人留在徐州。陈珪说:“不行。韩暹、杨奉占据山东,不出一年,山东的城池就都归将军所有了。”吕布觉得有道理,就送二人暂时到沂都、琅琊两处驻扎,等待朝廷任命。陈登私下问父亲:“为什么不把二人留在徐州,作为日后除掉吕布的内应呢?”陈珪说:“倘若二人协助吕布,那就等于给老虎增添了爪牙。”陈登这才佩服父亲的高见。 再说袁术败回淮南,派人到江东向孙策借兵报仇。孙策愤怒地说:“你霸占我的玉玺,僭越称帝,背叛汉室,大逆不道!我正打算兴兵问罪,怎么会反而帮助叛贼呢!”于是写信拒绝了他。使者带着信回去见袁术。袁术看完信,生气地说:“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我先去讨伐他!”长史杨大将极力劝谏,他才作罢。 孙策自从发出书信后,防备着袁术派兵来攻打,点齐军队守住江口。忽然曹操的使者到来,任命孙策为会稽太守,让他起兵征讨袁术。孙策于是与众人商议,准备起兵。长史张昭说:“袁术虽然刚刚战败,但兵多粮足,不可轻视。不如给曹操写信,劝他南征,我们作为后援,两军相互支援,袁术的军队必然会失败。万一有什么闪失,也能指望曹操救援。”孙策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使者把这个意思传达给曹操。 曹操回到许都后,思念典韦,设立祭祀来纪念他,封典韦的儿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自己府中。忽然有人报告说孙策派使者送信来了,曹操看完信;又有人报告说袁术缺粮,正在陈留劫掠。曹操想趁袁术空虚攻打他,于是兴兵南征。他命令曹仁守卫许都,其余的人都随军出征,共计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一千多车。他先派人去会合孙策、刘备和吕布。军队到达豫州界上,刘备早早领兵前来迎接,曹操命人请他进入军营。见面之后,刘备献上两颗首级。曹操惊讶地问:“这是谁的首级?”刘备说:“这是韩暹、杨奉的首级。”曹操问:“你是怎么得到的?”刘备说:“吕布让他们暂且住在沂都、琅琊两县,没想到他们纵容士兵抢掠百姓,百姓们都怨声载道。因此我设下一场宴席,假装请他们议事,饮酒时以掷酒杯为信号,让关羽、张飞两位兄弟杀了他们,他们的部下全部投降。现在特地来请罪。”曹操说:“你为国家除害,这是大功,怎么能说是罪呢!”于是重重犒赏了刘备。合兵到达徐州界,吕布出城迎接,曹操好言抚慰,封他为左将军,答应回到许都的时候,给他更换印绶,吕布非常高兴。曹操当即安排吕布的军队在左边,刘备的军队在右边,自己统领大军在中间,任命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得知曹操的军队来了,命令大将桥蕤率领五万兵马作为先锋,两军在寿春界口相遇。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交战不到三个回合,就被夏侯惇刺死。袁术的军队大败,逃回城去。忽然有人报告说孙策派船攻打江边西面,吕布领兵攻打东面,刘备、关羽、张飞领兵攻打南面,曹操自己率领十七万大军攻打北面。袁术大惊,急忙召集文武官员商议。杨大将说:“寿春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缺粮,现在又兴兵扰民,百姓已经心生怨恨,敌军来了就难以抵御。不如把军队留在寿春,不必出战,等他们粮草耗尽,必然会发生变故。陛下暂且统领御林军渡过淮河,一来可以依靠熟悉的地方,二来可以暂时避开敌军的锐气。”袁术采用了他的建议,留下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余的将士以及库藏的金玉宝贝,全部收拾起来渡过淮河去了。 曹操率领十七万大军出征,每日耗费的粮食数量巨大,再加上各郡县又遭遇荒旱,粮草接济不上。曹操催促军队速战,可李丰等人却紧闭城门,拒不出战。曹操的军队与敌军对峙了一个多月,粮食即将用尽,曹操向孙策借得十万斛粮米,可还是不够发放。管粮官任峻部下的仓官王垕前来向曹操禀报说:“士兵众多但粮食短缺,这该如何是好?”曹操说:“可以用小斛来分发粮食,暂且解一时之急。”王垕说:“士兵们要是抱怨起来,怎么办?”曹操说:“我自有办法。”王垕按照曹操的命令,用小斛分发粮食。曹操暗中派人到各营寨探听情况,士兵们无不抱怨,都说丞相欺骗众人。曹操于是秘密召见王垕,对他说:“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来平息众人的不满,你一定不要吝啬。”王垕问:“丞相想要借什么?”曹操说:“想借你的头颅向众人谢罪。”王垕大惊失色,说:“我实在没有罪过!”曹操说:“我也知道你没有罪,但不杀你,军心就会大乱。你死后,你的妻子儿女我会亲自抚养,你不必担忧。”王垕还想再说话时,曹操早已叫来刀斧手,将他推出门外,一刀斩杀,然后把他的头颅悬挂在高竿上,张贴榜文告示众人说:“王垕故意用小斛分发粮食,盗窃官粮,现依法处置。”于是众人的怨气才得以平息。 第二天,曹操传令各营将领:“如果三日内不全力攻破城池,一律斩首!”曹操亲自来到城下,督促各军搬运土石,填平壕沟。城上箭石如雨般落下,有两名偏将因畏惧躲避而返回,曹操拔剑亲自将他们斩杀在城下,然后自己下马,接过土石填坑。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奋勇向前,军威大振,城上的敌军抵挡不住。曹兵争先上城,砍断门闩,打开门锁,大队人马涌入城中。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曹操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示众。曹操还下令焚烧了袁术伪造的宫室殿宇以及一切违禁物品,把寿春城中的财物搜刮一空。曹操与众人商议想要进兵渡过淮河,追赶袁术。荀彧劝谏说:“近年来荒旱,粮食匮乏,要是继续进兵,劳顿军队又损害百姓,不一定有好处。不如暂且回到许都,等来年春天麦子成熟,军粮充足时,再图谋攻打。”曹操犹豫不决。这时突然有快马报到,说:“张绣依靠刘表,再次猖獗起来,南阳、江陵等县又反叛了,曹洪抵挡不住,连吃败仗,现在特地来告急。”曹操于是给孙策写信,让他在长江对岸布置军队,作为威胁刘表的疑兵,使刘表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则即日班师回朝,另外商议征讨张绣的事情。临行前,曹操命令刘备仍然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不要再互相侵犯。吕布领兵回到徐州。曹操私下对刘备说:“我让你屯兵小沛,这是‘掘坑待虎’之计。你只需与陈珪父子商议,不要出差错,我会作为你的外援。”说完便分别了。 曹操率领军队回到许都,有人禀报说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汜,并且把他们的首级送来。段煨还将李傕全族老小二百多人活捉押解到许都。曹操下令将他们分别在各门处斩,传首示众,百姓都拍手称快。天子登上大殿,会集文武百官,举办太平筵席。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虏将军,让他们各自领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后西行而去。曹操随即上奏说张绣作乱,应当兴兵讨伐。天子于是亲自排銮驾,送曹操出师。当时是建安三年夏四月。曹操留下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己统领大军进发。行军途中,看到一路的麦子已经成熟,百姓因为军队到来,都逃避在外,不敢收割麦子。曹操派人到远近各处告知村中的父老乡亲,以及各处守境的官吏说:“我奉天子的明诏,出兵讨伐叛逆,为民除害。如今正是麦子成熟的时候,不得已起兵,大小将校,凡是经过麦田,只要有践踏麦子的,一律斩首。军法非常严厉,你们百姓不要惊慌疑虑。”百姓听到告示,无不欢喜称颂,望着军队扬起的尘土,在道路两旁叩拜。官军经过麦田时,都下马用手扶着麦子,依次传递着走过,都不敢践踏。曹操骑马正走着,忽然田中有一只鸠鸟惊飞而起,他的马受了惊吓,窜入麦田中,践踏坏了一大块麦子。曹操随即叫来行军主簿,要他商议自己践踏麦子的罪过。主簿说:“丞相怎么能议罪呢?”曹操说:“我自己制定的法令,自己却违反了,如何能让众人信服?”立即抽出所佩的剑想要自刎,众人急忙上前拦住。郭嘉说:“古代《春秋》的大义是:法令不会施加于尊贵之人。丞相统领大军,怎么能自我伤害呢?”曹操沉思了很久,才说:“既然《春秋》有‘法不加于尊’的大义,我姑且免死。”于是用剑割下自己的头发,扔在地上说:“割发暂且代替斩首。”派人拿着头发传示三军说:“丞相践踏麦子,本应当斩首示众,现在割发代替。”于是三军将士都很震惊,没有人不敬畏地遵守军令。后人写诗评论道: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再说张绣得知曹操领兵前来,急忙发信报告刘表,让他作为后援,一面与雷叙、张先两位将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摆开,张绣骑马出阵,指着曹操骂道:“你是个假仁假义、毫无廉耻的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曹操大怒,命令许褚出马。张绣让张先迎战。只三个回合,许褚就将张先斩于马下,张绣的军队大败。曹操率领军队追到南阳城下。张绣入城后,紧闭城门,不再出战。曹操围城攻打,只见城壕非常宽阔,水又很深,很难靠近城池。于是曹操命令军士运土填壕沟,又用土布袋和柴薪草把混合在一起,在城边做成梯凳,还立起云梯窥探城中情况,曹操自己骑马绕城观察。就这样过了三天,曹操传令让军士在西门角上堆积柴薪,召集众将,准备从那里上城。城中的贾诩看到这种情形,便对张绣说:“我已经知道曹操的意图了。现在可以将计就计。”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不知道他们的计策是什么,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贾诩猜到了曹操的心思,打算将计就计,他对张绣说:“我在城上观察到曹操绕着城走了三天。他看到城东南角的砖土颜色新旧不一,防御的鹿角大多毁坏,就想着从这里进攻,却故意在西北方向堆积柴草,虚张声势,想骗我们把兵力调到西北防守,他好趁夜色从东南角爬进城来。”张绣问:“那该怎么办?”贾诩说:“这很容易。明天可以让精锐强壮的士兵,吃饱后轻装上阵,全都藏在东南方向的房屋里,再让百姓假扮成军士,假装防守西北方向。夜里任凭他们在东南角爬城,等他们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一起杀出,曹操就会被打败。”张绣很高兴,采纳了这个计策。 很快,有探马向曹操报告,说张绣把所有兵力都调到西北角,呐喊着守城,东南方向却十分空虚。曹操说:“他中了我的计!”于是命令军中秘密准备锹钁等爬城器具,白天只带着军队攻打西北角。到了二更时分,曹操率领精兵在东南角爬过壕沟,砍开鹿角。城中毫无动静,曹军一起涌入。只听一声炮响,伏兵四起。曹操急忙后退,背后张绣亲自率领勇猛的士兵杀来。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了几十里。张绣一直追杀到天亮才收兵回城。曹操清点败军,损失了五万多人,还丢失了无数辎重。吕虔、于禁都受了伤。 贾诩见曹操败逃,急忙劝张绣给刘表写信,让刘表出兵截断曹操的后路。刘表收到信后,马上想起兵,这时忽然有探马报告说孙策屯兵湖口。蒯良说:“孙策屯兵湖口,这是曹操的计策。现在曹操刚刚战败,如果不乘势追击,日后必有祸患。”刘表于是命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到安众县截断曹操的后路,同时约张绣一起行动。张绣得知刘表的军队已经出发,就和贾诩领兵袭击曹操。 曹操的军队缓缓前行,到了襄城,来到淯水,曹操忽然在马上放声大哭。众人惊讶地问他原因,曹操说:“我想起去年在这里失去了大将典韦,不由得伤心痛哭!”于是下令屯驻军马,大设祭筵,吊奠典韦的亡魂。曹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将士无不感叹。祭完典韦,又祭祀侄子曹安民和长子曹昂,还祭奠了阵亡的军士,就连那匹被射死的大宛马,也一起祭奠。 第二天,忽然荀彧派人报告说:“刘表协助张绣屯兵安众,截断了我们的归路。”曹操给荀彧回信说:“我每天只走几里路,不是不知道敌人在追我,但我的计划已经确定,等到达安众,必定能打败张绣。你们不要怀疑。”于是催促军队行进到安众县界。刘表的军队已经守住险要之地,张绣随后领兵赶来。曹操命令众军在黑夜中凿开险阻开辟道路,暗中埋伏下奇兵。等到天色微亮,刘表、张绣的军队会合,他们见曹操的兵少,怀疑曹操已经逃走,都领兵进入险地攻击。曹操出动奇兵,大破刘表和张绣的军队。曹兵走出安众隘口,在隘口外扎营。刘表、张绣各自整顿败兵见面。刘表说:“没想到反而中了曹操的奸计!”张绣说:“再想办法对付他。”于是两军聚集在安众。 荀彧得知袁绍想要兴兵进犯许都,连夜派人快马送信给曹操。曹操收到信后心中慌乱,当天就回兵。细作把消息报告给张绣,张绣想要追击。贾诩说:“不能追,追了一定会失败。”刘表说:“今天不追,就白白错失机会了。”极力劝说张绣带领一万多军队一起去追击。大约追了十几里,赶上了曹军的后队。曹军奋力迎战,刘表、张绣两军大败而回。张绣对贾诩说:“没听您的话,果然失败了。”贾诩说:“现在可以整顿军队再去追击。”张绣和刘表都说:“现在已经失败了,为什么还要追?”贾诩说:“这次追去,一定能大获全胜,如果不是这样,请斩下我的脑袋。”张绣相信了他。刘表心存疑虑,不肯一起去,张绣就自己带领一军去追。曹操的军队果然大败,军马和辎重沿途丢弃,四散奔逃。张绣正往前追赶,忽然山后杀出一彪人马。张绣不敢再追,收兵回到安众。 刘表问贾诩:“之前我们用精兵追击退兵,您说一定会失败,后来用败兵攻击胜兵,您说一定能取胜,结果都和您说的一样。为什么情况不同,您的判断却都应验了呢?希望您能明白地教导我。”贾诩说:“这很容易理解。将军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操的对手。曹操的军队虽然战败,但一定有猛将在后面断后,防备追兵;我们的士兵虽然精锐,却无法抵挡:所以知道一定会失败。曹操急于退兵,一定是许都有事情;他打败我们的追兵后,一定会轻车快速回去,不再防备;我们趁他没有防备再去追击:所以能够取胜。”刘表、张绣都佩服贾诩的高见。贾诩劝刘表回荆州,张绣守襄城,让两地互为支援。两军各自散去。 曹操正在行军,听说后军被张绣追击,急忙带领众将回身救援,只见张绣的军队已经退去。败兵回来报告曹操说:“如果不是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我们都被擒住了。”曹操急忙问是什么人。只见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他是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曹操问他从哪里来,李通说:“我近来防守汝南,听说丞相与张绣、刘表交战,特地来接应。”曹操很高兴,封他为建功侯,让他防守汝南西界,以防备刘表、张绣,李通拜谢后离去。 曹操回到许都,上表奏明孙策有功,朝廷封孙策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派使者带着诏书到江东,命令他防备并剿除刘表。曹操回到府中,众官参拜完毕,荀彧问:“丞相缓慢行军到安众,怎么知道一定能打败贼兵?”曹操说:“他们后退没有归路,一定会拼死战斗,我慢慢引诱他们,暗中图谋,所以知道一定能取胜。”荀彧拜服。 郭嘉进来,曹操说:“你怎么来晚了?”郭嘉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对曹操说:“袁绍派人给丞相送来书信,说要出兵攻打公孙瓒,特地来借粮借兵。”曹操说:“我听说袁绍想图谋许都,现在见我回来了,又生出别的主意。”于是拆开信观看。见信中言辞傲慢,曹操就问郭嘉:“袁绍如此无礼,我想讨伐他,可惜力量不够,怎么办?”郭嘉说:“刘邦和项羽实力悬殊,您是知道的,汉高祖靠智慧取胜,项羽虽然强大,最终还是被他擒获。现在袁绍有十败,您有十胜,袁绍的兵力虽然强盛,也不值得畏惧:袁绍讲究繁文缛节,您行事自然随意,这是在‘道’上胜过他;袁绍逆势而动,您顺应天命,这是在‘义’上胜过他;桓帝、灵帝以来,政治过于宽松,袁绍继续用宽松治理,您用严厉纠正,这是在‘治’上胜过他;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任用的大多是亲戚,您外表简易内心明察,用人只看才能,这是在‘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谋略多但决断少,您有了计策就马上施行,这是在‘谋略’上胜过他;袁绍专门追求虚名,您以至诚待人,这是在‘品德’上胜过他;袁绍只关心身边的人,忽视远方的人,您考虑事情周全,这是在‘仁爱’上胜过他;袁绍听信谗言,惑乱心智,您不为谗言所动,这是在‘明智’上胜过他;袁绍是非混淆,您法度严明,这是在‘文治’上胜过他;袁绍喜好虚张声势,不懂得用兵要领,您以少胜多,用兵如神,这是在‘武略’上胜过他。您有这十胜,打败袁绍并不难。”曹操笑着说:“像你说的这样,我怎么担当得起!”荀彧说:“郭奉孝的十胜十败之说,正和我的想法一致。袁绍的兵力虽然多,有什么可怕的!”郭嘉说:“徐州的吕布,是心腹大患。现在袁绍向北征讨公孙瓒,我们应当趁他远行,先夺取吕布,扫除东南方向的隐患,然后再图谋袁绍,这才是上策;否则我们进攻袁绍时,吕布一定会乘虚进犯许都,危害不浅。”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商议东征吕布。荀彧说:“可以先派人去约刘备,等他回复后,再出兵。”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一面给刘备发信,一面优厚地款待袁绍的使者,奏封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还秘密写信回复说:“您可以征讨公孙瓒,我会相助。”袁绍收到信后非常高兴,就进兵攻打公孙瓒。 吕布在徐州,每当举办宾客宴会时,陈珪父子一定会极力称赞吕布的德行。陈宫不高兴,找机会对吕布说:“陈珪父子当面奉承将军,他们的心思难以捉摸,应该好好防备。”吕布愤怒地斥责道:“你无端进谗言,是想害好人吗?”陈宫出去后叹息道:“忠言听不进去,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殃!”他想离开吕布去别处,却又不忍心,又怕被人嘲笑,于是整天闷闷不乐。一天,陈宫带着几个骑兵到小沛一带围猎解闷,忽然看见官道上有一匹驿马飞奔而去。陈宫起了疑心,放弃围场,带着随从从小路追上去,问道:“你是什么地方的使者?”那使者知道是吕布的部下,慌张得答不上话。陈宫让人搜他的身,搜出刘备回复曹操的一封密信。陈宫就连人带信,拿给吕布看。吕布问是怎么回事,使者说:“曹丞相差我到刘豫州那里送信,现在得到回信,不知道信里说了什么。”吕布拆开信仔细看,信中大致说: 奉您的命令想要图谋吕布,怎敢不日夜用心。只是我兵少将少,不敢轻易行动。丞相如果发动大军,我愿意作为先锋。我已经整顿好兵马,专门等待您的命令。 吕布看了,大骂道:“曹操这老贼竟敢这样!”于是将使者斩首。他先派陈宫、臧霸联合泰山贼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向东夺取山东兖州各郡。命令高顺、张辽攻打沛城,进攻刘备。命令宋宪、魏续向西夺取汝、颍。吕布自己统领中军,作为三路的救应。 高顺等人率领兵马从徐州出发,快要抵达小沛时,有人把消息告知了刘备。刘备急忙和众人商议对策。孙乾说:“得赶紧向曹操求救。”刘备问:“谁能前往许都报信呢?”这时,台阶下有一人站出来说:“我愿意去。”众人一看,是刘备的同乡,姓简,名雍,字宪和,现在是刘备的幕僚。刘备马上写好书信交给简雍,让他连夜赶赴许都求援,同时开始整顿守城的器具。刘备亲自防守南门,孙乾防守北门,关羽防守西门,张飞防守东门,又让糜竺和他的弟弟糜芳守护中军。原来糜竺有个妹妹,嫁给刘备做次妻,刘备和他们兄弟有郎舅的亲属关系,所以让他们守护中军保护家小。 高顺的军队抵达后,刘备在敌楼上问道:“我和奉先(吕布)并无嫌隙,为何带兵到这里?”高顺说:“你勾结曹操,想要谋害我家主公,如今事情败露,为何不束手就擒!”说完,就指挥军队攻城。刘备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第二天,张辽带兵攻打西门,关羽在城墙上对他说:“您仪表不凡,为何屈身于贼寇之中?”张辽低头不说话。关羽知道这个人有忠义的气质,也就不再恶语相向,也不出城迎战。张辽带兵退到东门,张飞立刻出城迎战。很快有人把消息报告给关羽。关羽急忙来到东门查看,只见张飞刚出城,张辽的军队已经退走。张飞想要追赶,关羽急忙把他召回城中。张飞说:“他们害怕逃走了,为什么不追?”关羽说:“这个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因为我用正直的话感化他,他颇有悔悟之心,所以才不与我们交战。”张飞这才明白,只让士兵们坚守城门,不再出城迎战。 简雍到许都见到曹操,详细说明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曹操立刻召集众谋士商议,说:“我想要攻打吕布,不担心袁绍从中作梗,只害怕刘表、张绣在背后算计。”荀攸说:“他们两人刚刚战败,不敢轻易行动。吕布十分骁勇,如果再和袁术勾结起来,在淮水、泗水一带肆意横行,就很难对付了。”郭嘉说:“如今可以趁着吕布刚刚反叛,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他,迅速出兵攻打。”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即命令夏侯惇与夏侯渊、吕虔、李典率领五万兵马先行出发,自己统领大军陆续进发,简雍也一同随行。 很快,有探马把消息报告给高顺,高顺迅速报告给吕布。吕布先派侯成、郝萌、曹性带领二百多骑兵接应高顺,让他们在离沛城三十里的地方迎战曹军,自己率领大军随后接应。刘备在小沛城中看到高顺退去,知道是曹操的兵马到了,于是只留下孙乾守城,糜竺、糜芳守护家中老小,自己和关羽、张飞两位将军,带领兵马全部出城,分头扎下营寨,接应曹军。 夏侯惇率领军队前进,正好与高顺的军队相遇,他立刻挺枪出马挑战。高顺迎战。两匹马交错,交战了四五十回合,高顺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夏侯惇纵马追赶,高顺绕着军阵逃跑。夏侯惇不肯罢休,也绕着军阵追击。军阵上的曹性看到,暗中拈弓搭箭,瞄准了夏侯惇,一箭射去,正好射中夏侯惇的左眼。夏侯惇大叫一声,急忙用手拔箭,没想到连眼珠一起拔了出来,他大喊道:“父亲的精血、母亲的血脉,不能抛弃!”于是把眼珠放进嘴里吃了,仍旧挺枪纵马,直取曹性。曹性来不及防备,早被一枪刺穿面门,死在马下。两边的军士看到这一幕,无不震惊。 夏侯惇杀死曹性后,纵马返回。高顺从背后赶来,指挥军队一起进攻,曹兵大败。夏侯渊保护着他的兄长撤退,吕虔、李典带着败军退到济北扎下营寨。高顺得胜后,带兵回击刘备。恰好此时吕布的大军也到了,吕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攻打刘备、关羽、张飞的三座营寨。正是:啖睛猛将虽能战,中箭先锋难久持。不知道刘备此战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高顺带着张辽攻打关羽的营寨,吕布亲自攻打张飞的营寨,关羽、张飞各自出城迎战,刘备带兵分两路接应。吕布分兵从背后杀来,关羽、张飞的军队都被击溃,刘备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回沛城。吕布紧追不舍,刘备急忙呼喊城上的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赶到。城上的士兵想要放箭,又怕伤到刘备,结果被吕布趁机冲入城门,守门的将士抵挡不住,纷纷四散躲避。吕布招引军队入城。 刘备见形势危急,来不及回家,只好抛弃妻子儿女,穿过城池,从西门出城,独自骑马逃难。吕布赶到刘备家中,糜竺出来迎接,对吕布说:“我听说大丈夫不会伤害别人的妻子儿女。与将军争夺天下的是曹操。玄德一直感念您辕门射戟的恩情,不敢背叛将军。如今迫不得已才投靠曹操,还望将军可怜他。”吕布说:“我和玄德是旧交,怎么忍心害他的妻子儿女。”便让糜竺带着刘备的妻小,前往徐州安置。吕布自己率领军队前往山东兖州境内,留下高顺、张辽镇守小沛。此时孙乾已经逃出城外。关羽、张飞二人也各自收拢了一些人马,前往山中驻扎。 刘备独自骑马逃难,正走着,背后有一人追了上来,一看是孙乾。刘备说:“我如今两个弟弟生死不明,妻子儿女也失散了,这可如何是好?”孙乾说:“不如暂且投靠曹操,再谋划以后的计策。”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寻找小路前往许都。途中断了粮食,常常到村子里寻求食物。但所到之处,人们听说豫州牧刘备来了,都争相送上饮食。 一天,刘备到一户人家投宿,家中有个年轻人出来拜见,询问姓名,得知是猎户刘安。当时刘安听说豫州牧到来,想要寻找野味供他食用,一时找不到,竟然杀了自己的妻子煮肉给他吃。刘备问:“这是什么肉?”刘安说:“是狼肉。”刘备没有怀疑,饱餐了一顿,晚上就留宿在此。到了早上准备离开,刘备到后院牵马,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被杀在厨房,手臂上的肉都被割去了。刘备吃惊询问,才知道昨晚吃的是刘安妻子的肉。刘备非常伤感,流着泪上了马。刘安告诉刘备说:“本来想跟随您,只因老母亲还在,不敢远行。”刘备道谢后告别,取道前往梁城。 忽然看见尘土遮天蔽日,一彪大军到来。刘备知道是曹操的军队,便和孙乾直接来到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诉说了丢失沛城、两个弟弟失散、妻子儿女沦陷的事情,曹操也为此流下眼泪。刘备又说起刘安杀妻给自己吃的事,曹操便让孙乾拿一百两黄金去赏赐刘安。 军队行进到济北,夏侯渊等人迎接曹操进入营寨,详细讲述了兄长夏侯惇失去一只眼睛,卧病尚未痊愈的情况。曹操到夏侯惇的住处探望,让他先回许都调养,一面派人打探吕布现在的位置。探马回报说:“吕布与陈宫、臧霸勾结泰山贼寇,一起攻打兖州各郡。”曹操当即命令曹仁率领三千士兵攻打沛城,自己亲自带领大军,和刘备去迎战吕布。前进到山东,靠近萧关时,正好遇到泰山贼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率领三万多兵马拦住去路。曹操命令许褚迎战,四位贼将一起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位贼将抵挡不住,各自败逃。曹操乘势追杀,追到萧关。探马飞速向吕布报告。 当时吕布已经回到徐州,打算和陈登前往小沛救援,让陈珪镇守徐州。陈登临行前,陈珪对他说:“以前曹公曾说东边的事情都托付给你。如今吕布即将失败,可以趁机谋划。”陈登说:“外面的事情,孩儿自会处理。倘若吕布战败回来,父亲就请糜竺一起守城,不要放吕布进城,孩儿自有脱身的办法。”陈珪说:“吕布的妻子儿女在这里,他的心腹很多,怎么办?”陈登说:“孩儿也有办法了。” 于是陈登进去见吕布说:“徐州四面受敌,曹操必定全力攻打,我们应当先考虑退路:可以把钱粮转移到下邳,倘若徐州被围困,下邳有粮食可以救援。主公为何不早点打算呢?”吕布说:“元龙(陈登字元龙)的话很有道理,我应当把妻子儿女也一起转移过去。”于是命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子儿女和钱粮转移到下邳驻扎,一面自己率领军队和陈登前往萧关救援。 走到半路,陈登说:“请让我先到关上去打探曹兵的虚实,主公再行动。”吕布答应了,陈登于是先到关上。陈宫等人接见他,陈登说:“温侯(吕布字温侯)非常责怪你们不肯向前作战,要来责罚。”陈宫说:“如今曹兵势力强大,不可轻敌。我们坚守关隘,可劝主公牢牢保住沛城,这才是上策。”陈登连连称是。 到了晚上,陈登上关了望,看到曹兵直逼关下,就连夜写了三封信,绑在箭上,射下关去。第二天,陈登辞别陈宫,飞马去见吕布说:“关上的孙观等人都想献关,我已经留下陈宫把守,将军可以在黄昏时杀过去救援接应。”吕布说:“没有你,这关可就完了。”便让陈登飞速先到关上去,和陈宫约定做内应,举火为号。 陈登直接去报告陈宫说:“曹兵已经抄小路到关内了,恐怕徐州有失。你们应该赶紧回去。”陈宫于是带领众人弃关而逃,陈登就在关上放起火来。吕布趁着夜色杀到,陈宫的军队和吕布的军队在黑暗中相互厮杀。曹兵望见信号火,一起杀到,乘势攻击。孙观等人各自四散逃避。 吕布一直厮杀到天亮,才知道中计,急忙和陈宫回徐州。到了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糜竺在敌楼上喊道:“你夺走我主公的城池,如今应当还给我主公,你不能再进入这座城!”吕布大怒说:“陈珪在哪里?”糜竺说:“我已经把他杀了。”吕布回头问陈宫:“陈登在哪里?”陈宫说:“将军还执迷不悟,问这个奸佞小人做什么?”吕布下令在军中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陈宫劝吕布赶紧前往小沛,吕布听从了。 走到半路,只见一彪军队突然赶到,一看,是高顺、张辽。吕布询问情况,他们回答说:“陈登来报告说主公被围困,让我们赶紧来救援。”陈宫说:“这又是那奸贼的计谋。”吕布愤怒地说:“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贼子!”急忙驱马前往小沛。只见小沛城上都插着曹兵的旗号。原来曹操已经命令曹仁袭击了城池,带兵把守。 吕布在城下大骂陈登。陈登在城上指着吕布骂道:“我是汉朝的臣子,怎么会侍奉你这个反贼!”吕布大怒,正要攻城,忽然听到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赶来,为首的将领是张飞。高顺出马迎战,无法取胜。吕布亲自迎战。正在战斗时,阵外喊声又起,曹操亲自统领大军冲杀过来。吕布料想难以抵挡,带领军队向东逃走,曹兵在后面追赶。 吕布逃得人困马乏,忽然又闪出一彪军队拦住去路,为首的将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吕布慌忙迎战,背后张飞又赶了过来。吕布无心恋战,和陈宫等人杀开一条路,径直奔向下邳,侯成带兵接应他们去了。 关羽、张飞相见,各自流着泪诉说失散的事情。关羽说:“我在海州路上驻扎,打探到消息,所以来到这里。”张飞说:“弟弟我在芒砀山住了些日子,今天有幸相遇。”两人说完话,一起带兵去见刘备,哭着跪拜在地。刘备悲喜交集,带着二人去见曹操,随后跟随曹操进入徐州。糜竺迎接,详细说明家属都平安无事,刘备非常高兴。陈珪父子也来参拜曹操。曹操设下盛大的宴会,犒劳各位将领。曹操坐在中间,让陈珪坐在右边、刘备坐在左边。其余将士,各自按照次序就座。宴会结束后,曹操嘉奖陈珪父子的功劳,加封他们享受十个县的俸禄,授予陈登为伏波将军。 曹操得到徐州后,心中十分高兴,商议起兵攻打下邳。程昱说:“吕布如今只有下邳一座城,如果逼迫得太急,他必定会拼死作战然后投靠袁术。吕布和袁术联合,那形势就很难攻打了。如今可以派能干的人守住淮南的道路,对内防备吕布,对外抵挡袁术。况且现在山东还有臧霸、孙观这些人没有归顺,防范他们也不可忽视。”曹操说:“我亲自负责山东各路的事务。淮南的道路,请玄德去把守。”刘备说:“丞相的命令,我怎敢违抗。” 第二天,刘备留下糜竺、简雍在徐州,带着孙乾、关羽、张飞带领军队前往淮南道路防守。曹操自己带兵攻打下邳。 再说吕布在下邳,自认为粮食充足,又有泗水的险要地势,安心坐守,觉得可以确保无忧。陈宫说:“如今曹操的军队刚刚到来,可以趁他们营寨栅栏还没搭建好,以逸待劳,没有不胜利的。”吕布说:“我刚刚多次战败,不可轻易出城。等他们来攻打,然后反击,他们都会掉进泗水。”于是没有听从陈宫的话。 过了几天,曹兵的营寨已经搭建好,曹操带领众人来到城下,大喊:“吕布答话!”吕布登上城墙站立。曹操对吕布说:“听说奉先又想和袁术结亲,所以我带兵来到这里。袁术有谋反叛逆的大罪,而你有讨伐董卓的功劳,如今为什么要抛弃以前的功劳,跟随逆贼呢?倘若城池一破,后悔就晚了!如果早点来投降,一起扶持王室,还能保住封侯的爵位。”吕布说:“丞相暂且退下,容我再商议。”陈宫在吕布旁边大骂曹操是“奸贼”,一箭射中曹操的帅旗伞盖。曹操指着陈宫愤恨地说:“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于是带兵攻城。 陈宫对吕布说:“曹操远道而来,势必无法长久支撑。将军可以率领步兵和骑兵出城在外驻扎,我带领其余的人马在城内坚守。曹操如果攻打将军,我就带兵攻击他的后背;要是他来攻城,将军就在后面救援。不出十天,曹操的军队粮草耗尽,我们就可以一举击破,这就是互相配合的掎角之势。”吕布说:“您说得非常对。”于是回到府中收拾军装。当时正值寒冬,他吩咐随从多带棉衣。 吕布的妻子严氏听说后,出来问道:“你要去哪里?”吕布把陈宫的计谋告诉了她。严氏说:“你把整座城、妻子儿女都抛下,独自率领军队远出,一旦发生变故,我还能是你的妻子吗?”吕布犹豫不决,三天都没有出城。陈宫进府见吕布说:“曹操的军队从四面围城,如果不早点出城,一定会被困住。”吕布说:“我觉得出城远不如坚守。”陈宫说:“最近听说曹操的军队粮草短缺,派人到许都去取,很快就要运到了。将军可以率领精兵去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这可是个妙计。”吕布觉得有道理,又回到内室把这件事告诉严氏。严氏哭着说:“将军如果出城,陈宫、高顺怎么能坚守住城池?万一有闪失,后悔都来不及!我以前在长安就曾被将军抛弃,幸亏庞舒把我藏起来,才得以与你再次相聚,谁知道现在你又要抛弃我!将军前程远大,就别再为我操心了!”说完痛哭起来。吕布听了她的话,忧愁烦闷,拿不定主意,又进去告诉貂蝉。貂蝉说:“将军要为我做主,不要轻易骑马出城。”吕布说:“你别担心。我有画戟和赤兔马,谁敢靠近我!”于是出来对陈宫说:“说曹操的粮草运到,这是假消息。曹操诡计多端,我不敢轻举妄动。”陈宫出去后,叹息道:“我们这些人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从此,吕布整天不出门,只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 谋士许汜、王楷进见吕布,献上计策说:“如今袁术在淮南,势力大增。将军以前曾和他约定联姻,现在为什么不再向他求助?他的军队如果赶来,我们内外夹攻,曹操就不难打败了。”吕布听从了他们的计策,当天就写好书信,让二人前去。许汜说:“得有一支军队开路冲出去才行。”吕布命令张辽、郝萌带领一千士兵,护送他们出隘口。当晚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护着许汜、王楷杀出了城。他们绕过刘备的营寨,刘备的将领追赶不及,他们顺利出了隘口。郝萌带着五百人,跟随许汜、王楷前往淮南,张辽带领另一半士兵返回。张辽回到隘口时,关羽拦住了去路。还没等交锋,高顺带兵出城救援,把张辽接应进了城。 许汜、王楷到达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袁术说:“之前吕布杀了我的使者,毁了我们的婚约,现在又来求我,这是为什么?”许汜说:“这是被曹操的奸计误导了,希望您能明察。”袁术说:“你家主公如果不是被曹兵逼得走投无路,怎么会把女儿许配给我?”王楷说:“您现在如果不救他,恐怕唇亡齿寒,这对您也没好处。”袁术说:“吕布反复无常、不讲信用,他得先把女儿送来,我再发兵。”许汜、王楷只得告辞,和郝萌回去。 他们回到刘备营寨附近时,许汜说:“白天不能过去。半夜我们两人先走,郝将军断后。”商量妥当后,他们趁夜经过刘备的营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走着,张飞杀出营寨拦住了去路。郝萌与张飞只交手一个回合,就被张飞生擒,五百人马全部被杀散。张飞把郝萌押去见刘备,刘备又押着郝萌到大营去见曹操。郝萌把吕布求救和商议联姻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曹操大怒,在军门处斩杀了郝萌,并派人传告各营寨,要小心防守:如果让吕布或他的军士逃脱,按军法处置。各营寨的将士都十分警觉。刘备回到营中,吩咐关羽、张飞说:“我们正处在淮南的要冲之地。二弟一定要格外小心在意,不要违反曹公的军令。”张飞说:“抓了一员敌将,曹操没什么奖赏,反倒来吓唬人,这是为什么?”刘备说:“不是这样。曹操统领大军,不用军令,怎么能服众?弟弟千万别违反。”关羽、张飞答应后退下。 许汜、王楷回去见吕布,详细说明了袁术要先得到他的女儿,然后才肯起兵救援。吕布说:“怎么送女儿过去呢?”许汜说:“如今郝萌被抓,曹操一定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肯定预先做了准备。要不是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吕布说:“今天就送过去,怎么样?”许汜说:“今天是凶神值日,不适合去。明天是大吉之日,适合在戌时和亥时出发。”吕布命令张辽、高顺:“带领三千军马,准备一辆小车,我亲自送到二百里外,然后由你们两人送去。” 第二天夜里二更时分,吕布用绵布把女儿缠裹好,再用铠甲包裹住,背在背上,手持画戟上马。他打开城门,率先出城,张辽、高顺跟在后面。快到刘备营寨前时,一声鼓响,关羽、张飞拦住去路,大喊:“别跑!”吕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逃。刘备亲自带领一支军队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虽然勇猛,但背上背着女儿,生怕她受伤,不敢强行突破重围。后面徐晃、许褚也都杀了过来,士兵们都大喊:“别让吕布跑了!”吕布见敌军来势汹汹,只好退回城中。刘备收兵,徐晃等人各自回营,吕布一行人一个也没跑掉。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愁烦闷,只能借酒消愁。 曹操攻城两个月都没有攻下,忽然接到报告:“河内太守张杨出兵到东市,想要救援吕布,他的部将杨丑把他杀了,想把他的首级献给丞相,却又被张杨的心腹将领眭固所杀,眭固反而逃到犬城去了。”曹操听到报告,立刻派史涣追上去斩杀了眭固。曹操召集众将说:“张杨虽然侥幸自己灭亡了,但北面有袁绍的忧患,东面有刘表、张绣的威胁,下邳又久攻不下。我想放弃攻打吕布返回许都,暂时停战,你们觉得怎么样?”荀攸急忙劝阻说:“不行。吕布屡次战败,锐气已经受挫,军队以将领为主心骨,将领气势衰落,军队就没有了战斗的决心。陈宫虽然有智谋,但反应迟缓。现在吕布的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也还没确定,赶快攻打,就能擒获吕布。”郭嘉说:“我有一计,下邳城可以马上攻破,比二十万军队都管用。”荀彧说:“莫非是决开沂河、泗水的水灌城?”郭嘉笑着说:“正是这个意思。”曹操十分高兴,立即命令军士决开两河之水。曹兵都驻扎在高地,眼睁睁看着大水淹向下邳。下邳城除了东门没有被水淹,其他各门都被水淹没。士兵们飞奔着向吕布报告。吕布说:“我有赤兔马,渡水就像走平地一样,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每天和妻妾们痛饮美酒。因为过度沉迷酒色,他的容貌都憔悴了。一天,他拿起镜子一照,吃惊地说:“我被酒色害了!从今天起,一定要戒酒戒色。”于是下令城中,只要有饮酒的人都要斩首。 侯成有十五匹马,被马棚的人偷走,那人想把马献给刘备。侯成察觉到后,追杀了偷马的人,把马夺了回来,众将都来向侯成道贺。侯成酿了五六斛酒,想和众将一起痛饮,又怕被吕布怪罪,就先带着五瓶酒到吕布府中禀报说:“托将军的虎威,我追回了丢失的马,众将都来祝贺。我酿了些酒,不敢擅自饮用,特地先给您送来,表表心意。”吕布大怒说:“我刚刚禁酒,你却酿酒聚众痛饮,难道是想合谋杀我吗!”命令把侯成拉出去斩首。宋宪、魏续等众将都进来为侯成求情。吕布说:“明知故犯我的命令,理应斩首。现在看在众将的面子上,先打一百军棍!”众将又苦苦哀求,最后打了五十军棍,才把侯成放了回去。众将都很沮丧。 宋宪、魏续到侯成家探望,侯成哭着说:“要不是你们,我就死了!”宋宪说:“吕布只贪恋妻子儿女,把我们当草芥一样。”魏续说:“军队围困在城下,大水环绕着城壕,我们离死不远了!”宋宪说:“吕布不仁不义,我们离开他逃走,怎么样?”魏续说:“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不如把吕布抓住献给曹操。”侯成说:“我因为追马受了责罚,而吕布所倚仗的,就是赤兔马。你们二人如果真能献城门抓吕布,我就先偷马去见曹操。”三人商量好了。 当晚,侯成偷偷来到马院,盗走了赤兔马,飞奔到东门。魏续便打开城门放他出去,还假装追赶。侯成跑到曹操营寨,献上马匹,并详细说明了宋宪、魏续会插白旗为信号,准备献城门。曹操得到这个消息,就把几十张榜文射到城中。榜文上写着: 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 第二天黎明,城外喊声震天。吕布大惊,手持画戟登上城墙,到各门查看,责骂魏续放走了侯成,弄丢了战马,要治他的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的白旗,全力攻城,吕布只得亲自抵挡。从黎明一直打到中午,曹兵稍微后退了一些。吕布在城楼上稍作休息,不知不觉在椅子上睡着了。宋宪赶开周围的人,先偷走了吕布的画戟,然后和魏续一起动手,用绳索把吕布紧紧捆绑起来。吕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呼喊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宋宪把白旗一招,曹兵一齐来到城下。魏续大喊:“已经生擒吕布了!”夏侯渊还不太相信。宋宪在城上把吕布的画戟扔下来,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被水围困难以出城,被曹兵擒获。陈宫逃到南门,被徐晃抓住。 曹操进入下邳城后,马上传令退去决堤灌入的水,还张贴榜文安抚百姓。之后,他与刘备一同坐在白门楼上,关羽、张飞在一旁侍立,士兵们将擒获的一干人等押了过来。吕布身材高大,但此时被绳索紧紧捆绑,像一团粽子。他大喊道:“捆得太紧啦,求你们松一松!”曹操回应:“捆绑老虎,不能不紧。” 吕布看到侯成、魏续、宋宪都站在一旁,便对他们说:“我对待你们各位不薄,你们怎么忍心背叛我?”宋宪说:“你只听妻妾的话,却不听将领的计策,这怎么能叫不薄?”吕布听后,沉默不语。不一会儿,众人押着高顺上来。曹操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高顺一言不发。曹操一怒之下,下令将他斩首。 接着,徐晃押着陈宫来到。曹操说道:“公台,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陈宫回答:“你心术不正,所以我才离开你!”曹操反问:“我心术不正,那你为何偏偏侍奉吕布?”陈宫说:“吕布虽然没什么谋略,但不像你这般诡诈奸险。”曹操又问:“你自认为足智多谋,如今又怎么样呢?”陈宫看着吕布说:“只恨这个人不听我的话!要是他听了我的话,未必会被擒。”曹操问:“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陈宫大声说:“今天只有一死罢了!”曹操说:“你是这样想,可你的老母亲和妻子儿女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亲人;施行仁政于天下的人,不会让别人断子绝孙。我老母亲和妻子儿女的生死,就全看您了。我既然已经被擒,就请立即杀了我,我没有什么可挂念的。” 曹操对陈宫还有些留恋不舍,可陈宫径直往楼下走去,左右的人都拉不住。曹操站起身,流着泪为他送行,陈宫却头也不回。曹操对随从说:“马上把公台的老母亲和妻子儿女送回许都赡养,谁敢怠慢就斩首。”陈宫听到这话,也不吭声,伸长脖子赴死。众人见此,都流下了眼泪。曹操用棺椁收敛了他的尸体,安葬在许都。后人写诗感叹道: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曹操送陈宫下楼的时候,吕布对刘备说:“您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您就不能说句话救我一命吗?”刘备点了点头。等曹操上楼来,吕布喊道:“明公您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经归服。您做大将军,我做您的副手,平定天下就不在话下了。”曹操回头看向刘备,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刘备回答:“您难道没看到丁原、董卓的下场吗?”吕布看着刘备说:“你这个小子最不讲信用!”曹操下令把吕布押下楼缢死。吕布回头对刘备喊道:“大耳儿!你难道不记得辕门射戟的时候了吗?” 这时,忽然有个人大声喊道:“吕布匹夫!要死就死,有什么可怕的!”众人一看,是刀斧手押着张辽来了。曹操下令先将吕布缢死,然后砍下他的首级示众。后人写诗感叹道: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如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还有诗评论刘备: 伤人饿虎缚休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武士把张辽押到跟前,曹操指着张辽说:“这人看着好面熟。”张辽说:“在濮阳城中我们曾相遇,您怎么忘了?”曹操笑着说:“原来你也记得!”张辽说:“只是可惜!”曹操问:“可惜什么?”张辽说:“可惜那天的火不够大,没能烧死你这个国贼!”曹操大怒道:“败军之将,怎敢羞辱我!”说着拔剑在手,亲自要杀张辽。张辽毫无惧色,伸长脖子等着被杀。曹操背后有一人攀住他的胳膊,另一人跪在他面前,说道:“丞相暂且别动手!” 正是: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到底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曹操举起剑要杀张辽的时候,刘备赶忙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关羽则“扑通”一声跪在曹操面前。刘备急切地说道:“像张辽这样赤胆忠心的人,正应该留下来为我们所用啊。”关羽也接着说道:“关某向来知道文远(张辽字文远)是忠义之士,我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担保他。”曹操听后,把剑一扔,笑着说:“我也知道文远忠义,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说完,他亲自上前解开张辽身上的绳索,还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张辽披上,邀请他坐到上座。张辽被曹操的诚意所感动,于是归降了。曹操任命张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派他去招安臧霸。臧霸听说吕布已死,张辽也投降了,便带着本部兵马前来归降,曹操重重地赏赐了他。臧霸又招安了孙观、吴敦、尹礼,只有昌豨不肯归顺。曹操封臧霸为琅琊相,给孙观等人也都加了官职,让他们镇守青州、徐州沿海地区,之后把吕布的妻女带回许都。曹操大赏三军,拔营班师回朝。 大军路过徐州时,百姓们纷纷焚香,站在道路两旁,恳请刘备留下来担任徐州牧。曹操回应说:“刘使君功劳很大,等面见天子受封爵位之后,再回来也不迟。”百姓们听后叩谢。曹操叫来车骑将军车胄,让他暂时管理徐州事务。曹操大军回到许昌,对出征的人员进行封赏,安排刘备在相府附近的宅院住下。 第二天,汉献帝上朝理政,曹操上表奏明刘备的军功,带着刘备去拜见献帝。刘备身着朝服,在宫殿前的台阶下恭敬叩拜。献帝宣他上殿,问道:“你的祖上是何人?”刘备恭敬地回奏:“臣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的玄孙,刘雄的孙子,刘弘的儿子。”献帝让人取来宗族世谱查看,命令宗正卿宣读: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是中山靖王刘胜。刘胜生陆城亭侯刘贞。刘贞生沛侯刘昂。刘昂生漳侯刘禄。刘禄生沂水侯刘恋。刘恋生钦阳侯刘英。刘英生安国侯刘建。刘建生广陵侯刘哀。刘哀生胶水侯刘宪。刘宪生祖邑侯刘舒。刘舒生祁阳侯刘谊。刘谊生原泽侯刘必。刘必生颍川侯刘达。刘达生丰灵侯刘不疑。刘不疑生济川侯刘惠。刘惠生东郡范令刘雄。刘雄生刘弘。刘弘没有为官。刘备就是刘弘的儿子。 献帝按照世谱排列,发现刘备竟是自己的叔叔。献帝十分高兴,把刘备请进偏殿,以叔侄之礼相待。献帝暗自思量:“曹操把持朝政,国家大事都不由我做主,如今得到刘备这位英雄皇叔,我可有帮手了!”于是封刘备为左将军、宜城亭侯。设宴款待之后,刘备谢恩退朝,从此人们都称他为刘皇叔。 曹操回到府中,荀彧等一班谋士前来拜见,说:“天子认刘备为皇叔,恐怕对明公您没什么好处。”曹操说:“他既然认了皇叔身份,我就用天子的诏令驱使他,他就更不敢不服了。况且我把他留在许都,名义上他靠近天子,实际上却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所担心的是,太尉杨彪是袁术的亲戚,倘若他和袁术、袁绍相互勾结做内应,那危害可就大了,得马上除掉他。”于是曹操暗中派人诬告杨彪与袁术勾结,将杨彪关进监狱,命令满宠审理此案。 当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他劝谏曹操说:“杨公四代都有清正的品德,怎么能因为他和袁氏的关系就治他的罪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自己不知道吗?”曹操没办法,只好免去杨彪官职,让他回乡。议郎赵彦痛恨曹操专横,上疏弹劾曹操不遵皇帝旨意、擅自收押大臣的罪行。曹操大怒,立刻把赵彦抓起来杀了。从此,百官们都惊恐万分。 谋士程昱劝说曹操:“如今明公您威名越来越盛,为什么不趁此时成就王霸大业呢?”曹操说:“朝廷里的重要大臣还很多,不能轻举妄动。我打算请天子去打猎,借此观察一下各方动静。”于是曹操挑选了良马、名鹰、俊犬,准备好弓箭,先在城外聚集兵马,然后进宫请天子去田猎。献帝说:“打猎恐怕不是正道。”曹操说:“古代的帝王,春天打猎称蒐,夏天打猎称苗,秋天打猎称狝,冬天打猎称狩,四季都要到郊外打猎,向天下展示武力。如今四海动荡不安,正应该借打猎来演练武事。”献帝不敢不听从,随即骑上逍遥马,带着宝雕弓、金鈚箭,排开銮驾出城。刘备与关羽、张飞各自弯弓插箭,身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带领几十名骑兵跟随献帝出了许昌。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马,率领十万大军,和天子在许田打猎。军士们排开围场,范围方圆二百多里。曹操和天子并马而行,两人马头几乎相齐,曹操背后全是他的心腹将校。文武百官远远地跟在后面侍从,谁也不敢靠近。当天,献帝骑马来到许田,刘备在道旁向献帝请安。献帝说:“朕现在想看皇叔射猎。”刘备领命上马。忽然草丛中惊起一只野兔,刘备一箭射去,正中野兔,献帝大声叫好。转过土坡,忽然荆棘丛中窜出一只大鹿。献帝连射三箭都没射中,便回头对曹操说:“爱卿你来射它。”曹操向献帝讨来宝雕弓、金鈚箭,拉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大鹿倒在草丛中。群臣和将校们看到金鈚箭,以为是天子射中,都纷纷向献帝欢呼“万岁”。 这时,曹操却纵马直接冲出来,挡在天子前面接受众人欢呼,众人见状都大惊失色。刘备背后的关羽勃然大怒,竖起卧蚕眉,圆睁丹凤眼,提刀拍马就要冲出去斩杀曹操。刘备看到后,急忙摇手示意,又递眼色制止。关羽见兄长如此,便不敢行动。刘备赶忙欠身向曹操称贺:“丞相神箭,世上少见!”曹操笑着说:“这是天子的洪福罢了。”说完回马向天子称贺,竟然不把宝雕弓还给天子,就自己挂在身上。围猎结束后,众人在许田设宴。宴罢,献帝起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关羽问刘备:“曹操这贼欺君罔上,我想杀了他,为国除害,兄长为何阻拦我?”刘备说:“这是‘投鼠忌器’。曹操和天子距离很近,只有一个马头的间隔,他的心腹之人又在四周簇拥侍奉。弟弟你要是一时冲动,贸然行动,倘若事情不成,伤到天子,罪过反而会落在我们身上。”关羽说:“今天不杀这贼,日后必定成为大患。”刘备说:“暂且先把这事保密,不可轻易说出去。” 献帝回宫后,流着泪对伏皇后说:“朕自从即位以来,奸雄纷纷崛起,先是遭受董卓的祸乱,后来又遭遇李傕、郭汜之乱。常人没受过的苦,我和你都经历了。后来得到曹操,本以为他是社稷之臣,没想到他专权弄国,作威作福。朕每次见到他,都觉得背后像有芒刺一样。今天在围场上,他竟然自己站出来接受众人对天子的欢呼,实在是无礼至极!他早晚会有谋反的心思,我们夫妇恐怕都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伏皇后说:“满朝公卿都享受着汉朝的俸禄,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拯救国家的危难吗?”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个人从外面进来,说:“陛下、皇后不要忧虑!我举荐一个人,可以除掉国害。”献帝一看,是伏皇后的父亲伏完。献帝擦着眼泪问道:“皇丈也知道曹操的专横吗?”伏完说:“许田射鹿的事,谁没看见呢?但满朝之中,不是曹操的宗族,就是他的门下之人。如果不是皇亲国戚,谁肯尽忠讨伐曹操?老臣我没有权力,难以办成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以托付。”献帝说:“董国舅多次为国解难,这我向来知道,可以宣他进宫,一起商议大事。”伏完说:“陛下身边都是曹操的心腹,倘若事情泄露,大祸就临头了。”献帝问:“那该怎么办?”伏完说:“我有一计,陛下可以制作一件锦袍,取一条玉带,秘密赐给董承。然后在玉带的衬里缝上一道密诏赐给他,让他回家看到诏书后,可以日夜谋划,神不知鬼不觉。”献帝觉得可行,伏完便告辞出去。 献帝于是亲自写了一道密诏,咬破指尖,用鲜血写成,暗中让伏皇后缝在玉带的紫锦衬里。然后献帝穿上锦袍,系上这条玉带,命令内史宣董承进宫。董承拜见献帝行礼完毕,献帝说:“朕夜里和皇后说起当年在霸河的苦难,念及国舅的大功,所以特地宣你来慰问犒劳。”董承叩头谢恩。献帝带着董承走出宫殿,来到太庙,转上功臣阁。献帝焚香行礼完毕,带着董承观看画像。中间画的是汉高祖的容貌。献帝问:“我们的高祖皇帝从什么地方起家?又是如何开创基业的?”董承十分惊讶,说:“陛下这是在和臣开玩笑吧。圣祖的事迹,臣怎么会不知道?高皇帝从泗上亭长起家,提着三尺宝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年灭亡秦朝,五年灭掉楚国,于是拥有了天下,建立了万世的基业。”献帝说:“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却如此懦弱,怎能不让人感叹!”接着指着左右两旁辅佐大臣的画像说:“这两人不就是留侯张良、酂侯萧何吗?”董承说:“正是。高祖开创基业,实在是依赖他们二人的力量。” 献帝回头看了看,见左右侍从离得较远,便悄悄地对董承说:“爱卿也应当像这二人一样,辅佐在朕的身边。”董承说:“臣没有什么功劳,怎么担当得起呢?”献帝说:“朕想起你在西都救驾的功劳,从未忘记,却没有什么能赏赐你的。”接着指着自己身上的袍带说:“爱卿就穿上朕这件袍,系上朕这条带,就好像常在朕身边一样。”董承叩头谢恩。献帝解下袍带赐给董承,小声说:“爱卿回去后要仔细观看,不要辜负朕的心意。”董承领会了献帝的意思,穿上袍、系上带,辞别献帝下了功臣阁。 很快就有人报告曹操:“皇帝和董承在功臣阁说话。”曹操立刻入朝查看。董承下了功臣阁,刚走过宫门,恰好遇到曹操前来,一时间无处躲避,只得站在路旁行礼。曹操问:“国舅从哪里来?”董承说:“刚刚承蒙天子宣召,赐给我锦袍玉带。”曹操又问:“为什么赏赐你?”董承说:“因为天子念及我以前在西都救驾的功劳,所以有此赏赐。”曹操说:“解下来给我看看。”董承心里知道衣带中必有密诏,担心曹操看破,便拖延着不解。曹操呵斥左右:“赶紧解下来!”曹操看了半晌,笑着说:“果然是条好玉带!再把锦袍脱下来给我看看。”董承心中害怕,不敢不听从,于是脱下锦袍献上。曹操亲自用手提起锦袍,对着日影细细查看。看完后,自己穿上锦袍,系上玉带,回头问左右:“长短怎么样?”左右都夸赞合适。曹操对董承说:“国舅就把这袍带转赠给我,怎么样?”董承连忙说:“这是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我另外制作献上。”曹操说:“国舅接受这衣带,莫非其中有什么谋划吗?”董承惊慌地说:“我怎么敢呢?丞相如果想要,就留下吧。”曹操说:“你是受了天子赏赐,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于是脱下袍带还给董承。 董承告辞曹操回到家中,到了夜晚,他独自坐在书院里,把献帝赏赐的锦袍拿在手中,仔细地反复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董承心想:“天子赐给我袍带,还让我仔细观看,肯定有他的用意,可现在怎么什么踪迹都没有呢?”于是他又拿起玉带检查,这玉带是由洁白玲珑的白玉制成,雕琢成小龙穿花的图案,背面用紫色锦缎做衬里,缝缀得端正整齐,同样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董承心中疑惑不解,把玉带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寻找。过了很久,他感到十分疲倦,正打算趴在桌子上睡觉,忽然灯花掉落在玉带上,烧着了背面的衬里。董承吃了一惊,赶忙擦拭,却已经烧破了一处,微微露出里面的白色绢布,隐隐约约能看到血迹。他急忙取来刀,拆开查看,原来是天子用鲜血亲手书写的密诏。诏书上写道: 朕听闻在人伦关系中,父子关系最为重要;在尊卑的差别里,君臣关系最为关键。近来曹操这贼子把持权力,欺压君父;勾结同党,败坏朝廷纲纪;赏赐、封官、惩罚等大事,都不由朕做主。朕日夜忧虑,担心天下将要陷入危机。你是国家的大臣,也是朕的至亲,应当念及高祖皇帝创业的艰难,联合那些忠义两全的有志之士,消灭奸党,恢复国家的安定,祖宗也会感到欣慰!朕咬破手指洒下鲜血,写下这道诏书交给你,一定要再三谨慎对待,不要辜负朕的心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看完密诏,眼泪和鼻涕忍不住流了下来,一整夜都无法入睡。第二天清晨起来,他又来到书院,把密诏再三观看,却想不出任何办法。于是他把密诏放在桌子上,沉思着消灭曹操的计策,还没等他考虑好,就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忽然,侍郎王子服来了。门吏知道王子服和董承交情深厚,便没有阻拦,王子服直接走进了书院。他看见董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袖子底下压着一块白色绢布,微微露出一个“朕”字。王子服心中起了疑心,悄悄地拿过来看完后,把密诏藏在袖子里,然后叫醒董承说:“国舅可真自在啊!亏你怎么还能睡得着!”董承惊醒过来,发现密诏不见了,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手脚慌乱。 王子服说:“你想杀曹公!我要去告发你。”董承流着泪哀求道:“如果兄长真这么做,汉室可就完了!”王子服说:“我开玩笑的。我的祖宗世代享受汉朝的俸禄,怎么会没有忠心呢?我愿意助兄长一臂之力,共同诛杀国贼。”董承说:“兄长有这份心意,真是国家的大幸!”王子服说:“我们应当在密室里共同立下义状,就算牺牲三族的性命,也要报答汉朝的君主。”董承非常高兴,取出一幅白绢,先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画押。王子服也跟着写上名字画押。 写完后,王子服说:“将军吴子兰和我交情最深,可以让他一起参与谋划。”董承说:“满朝大臣中,只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我的心腹,他们肯定能和我们一起做事。”正商量着,家僮进来报告说种辑、吴硕前来探望。董承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他让王子服暂时躲在屏风后面。董承迎接种辑、吴硕二人进入书院坐定,喝过茶后,种辑说:“许田射猎那件事,您也心怀怨恨吧?”董承说:“虽然心怀怨恨,但也无可奈何。”吴硕说:“我发誓要杀了这个贼子,只恨没有帮助我的人!”种辑说:“为国除害,就算死了也没有怨言!” 这时王子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你们二人想杀曹丞相!我要去告发,董国舅就是证人。”种辑生气地说:“忠臣不怕死!我们就算死了做汉朝的鬼,也比你阿附国贼强!”董承笑着说:“我们正为了这件事,想要见二位。王侍郎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于是从袖子里取出密诏给二人看。二人读完密诏,泪水止不住地流,董承便请他们在义状上签名。王子服说:“二位在这里稍等,我去请吴子兰来。” 王子服去了没多久,就和吴子兰一起回来了,与众人相见后,吴子兰也在义状上签了名。董承邀请他们到后堂一起饮酒。 忽然有人来报,说西凉太守马腾前来拜访。董承说:“就说我病了,不能接见。”门吏把话回复给马腾,马腾大怒说:“我昨晚在东华门外,亲眼看见他穿着锦袍玉带出来,为什么要推说生病呢!我不是无事前来,怎么能拒绝我!”门吏又进来报告,把马腾发怒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董承起身说:“诸位稍等,容我出去一下。”随即出厅迎接马腾。 行完礼坐定后,马腾说:“我入朝觐见后准备回去,所以来向你告辞,为什么要拒绝我呢?”董承说:“我突然得了重病,有失远迎,罪过罪过!”马腾说:“你脸上气色很好,可不像有病的样子。”董承无言以对,马腾生气地拂袖而起,一边叹息一边走下台阶说:“原来都不是救国的人啊!” 董承被马腾的话触动,挽留他并问道:“您说谁不是救国的人呢?”马腾说:“许田射猎那件事,到现在我还气愤不已。您身为国之至亲,却还沉迷于酒色,不考虑讨伐贼子,怎么能成为拯救皇家于危难的人呢!”董承担心马腾是假装的,便假装惊讶地说:“曹丞相是国家的大臣,是朝廷所倚重的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马腾大怒说:“你还把曹贼当成好人吗?”董承说:“周围耳目众多,请您小声点。”马腾说:“贪生怕死的人,不配谈论大事!”说完,又准备起身离开。 董承知道马腾忠义,便说:“您先消消气,我请您看一样东西。”于是邀请马腾进入书院,取出密诏给他看。马腾读完后,头发都竖了起来,咬着牙齿,嘴唇都被咬出血来,他对董承说:“您如果有行动,我就率领西凉的军队作为外援。”董承请马腾与其他人相见,取出义状,让马腾签名。马腾取来酒,歃血为盟说:“我们誓死不辜负这个约定!”他指着在座的五个人说:“如果能有十个人,大事就成了。”董承说:“忠义之士,很难多得。如果参与的人不合适,反而会互相伤害。”马腾让人取来《鸳行鹭序簿》查看。查到刘氏宗族时,他拍手说:“为什么不找这个人商议呢?”众人都问是谁。马腾不慌不忙,说出了那个人。正是: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不知道马腾说了什么,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董承等人问马腾:“您想用谁呢?”马腾说:“现在豫州牧刘玄德就在这里,为什么不找他呢?”董承说:“这人虽然是皇叔,但如今正依附曹操,怎么会愿意做这件事呢?”马腾说:“我看之前围场打猎的时候,曹操接受众人祝贺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拔刀想要杀曹操,玄德用眼神示意他才停下来。玄德不是不想除掉曹操,只是怕曹操党羽众多,担心自己力量不够罢了。您试着去求他,他肯定会答应。”吴硕说:“这事不能太着急,应该慢慢商量。”众人于是都散去了。 第二天夜里,董承怀揣着密诏,径直前往刘备的公馆。门吏进去通报,刘备出来迎接,请董承到小阁中坐下,关羽、张飞在一旁侍立。刘备说:“国舅深夜前来,一定有重要的事。”董承说:“白天骑马拜访,怕曹操起疑心,所以晚上来见您。”刘备让人拿酒来招待。 董承说:“之前围场打猎时,云长想要杀曹操,将军您使眼色摇头阻止他,这是为什么呢?”刘备吃惊地说:“您怎么知道的?”董承说:“别人都没看见,只有我看到了。”刘备无法隐瞒,就说:“我弟弟看到曹操僭越的行为,所以忍不住发怒。”董承掩面哭泣道:“朝廷的臣子要是都像云长这样,还愁天下不太平吗!”刘备担心这是曹操派董承来试探自己,就假装说:“曹丞相治理国家,为什么会愁天下不太平呢?”董承变了脸色,站起来说:“您是汉朝皇叔,所以我才推心置腹地告诉您,您为什么还要假装呢?”刘备说:“我是怕国舅有诈,所以试探一下。” 于是董承拿出衣带诏给刘备看,刘备看后悲愤不已。董承又把义状拿出来展示,上面只有六个人的签名:一是车骑将军董承;二是工部侍郎王子服;三是长水校尉种辑;四是议郎吴硕;五是昭信将军吴子兰;六是西凉太守马腾。刘备说:“您既然奉诏讨伐贼子,我怎敢不尽力效劳。”董承拜谢,接着请刘备签名。刘备也写上“左将军刘备”,签了字,交给董承收好。董承说:“还得再找三个人,凑成十个人,共同对付国贼。”刘备说:“一定要慢慢行事,不能轻易泄露消息。”两人一直商议到五更天,才分别离去。 刘备也防备曹操谋害自己,就在住处的后园种菜,还亲自浇水灌溉,以此作为韬光养晦的计策。关羽、张飞二人说:“兄长不关心天下大事,却学普通人做这些事,这是为什么呢?”刘备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两人便不再多说。 一天,关羽、张飞不在,刘备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带着几十人走进园子说:“丞相有命令,请使君立刻过去。”刘备吃惊地问:“有什么要紧事?”许褚说:“不知道。只叫我来请您。”刘备只好跟着二人到相府去见曹操。曹操笑着说:“在家干得好大事啊!”吓得刘备脸色惨白。曹操拉着刘备的手,一直走到后园,说:“玄德你种菜可不容易啊!”刘备这才放下心,回答说:“没事做,消遣一下罢了。”曹操说:“刚才看到枝头梅子青青,忽然想起去年征讨张绣的时候,路上缺水,将士们都很渴,我心生一计,用马鞭虚指说:‘前面有梅林。’军士们听了,嘴里都生出口水,因此不再口渴。如今看到这梅子,不能不欣赏一番。又正好煮的酒也熟了,所以请使君到小亭相聚一会。”刘备这才心神安定下来。 两人来到小亭,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具:盘子里放着青梅,还有一壶煮好的酒。两人相对而坐,尽情畅饮。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阴云密布,暴雨即将来临。随从远远地指着天边的龙卷风,曹操和刘备靠着栏杆观看。曹操说:“使君知道龙的变化吗?”刘备说:“不太清楚。”曹操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的时候可以兴云吐雾,小的时候可以隐藏身形;上升能在宇宙间飞腾,隐藏能潜伏在波涛之内。如今正是春天,龙随着时节变化,就像人得志后在四海纵横。龙这种生物,可以比作世间的英雄。玄德你长期闯荡四方,一定知道当世的英雄,请试着说一说。”刘备说:“我见识短浅,怎么能认出英雄呢?”曹操说:“别太谦虚了。”刘备说:“我承蒙您的关照,在朝廷任职。天下的英雄,我确实不太了解。”曹操说:“就算没见过他们的样子,也应该听过他们的名字。” 刘备说:“淮南的袁术,兵多粮足,可以算得上英雄吧?”曹操笑着说:“他不过是坟墓里的枯骨,我早晚会抓住他!”刘备说:“河北的袁绍,四代人都担任三公的高位,门生故吏众多,如今盘踞在冀州,部下有才能的人也非常多,他可以算英雄吧?”曹操笑着说:“袁绍外表强硬,内心胆小,喜欢谋划却没有决断,干大事时爱惜自己的性命,看到小利却不顾死活,他不是英雄。”刘备说:“有一个人被称为八俊之一,威震九州,刘表可以算英雄吧?”曹操说:“刘表徒有虚名,没有实际才能,不是英雄。”刘备说:“有一个人血气方刚,是江东的领袖,孙策算得上英雄吧?”曹操说:“孙策是凭借他父亲的名声,不是英雄。”刘备说:“益州的刘璋,可以算英雄吗?”曹操说:“刘璋虽然是皇室宗亲,但只是个守家的无能之辈,怎么能算英雄!”刘备说:“像张绣、张鲁、韩遂这些人怎么样呢?”曹操鼓掌大笑说:“这些平庸的小人物,不值一提!”刘备说:“除了这些人,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了。”曹操说:“所谓英雄,是胸怀大志,腹中有良谋,有包藏宇宙的机谋,吞吐天地的志向的人。”刘备说:“那谁能称得上是英雄呢?”曹操用手指着刘备,然后又指着自己,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你和我!” 刘备听了,吃了一惊,手中拿的勺子和筷子,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这时正好大雨将至,雷声大作,刘备于是从容地低下头,捡起筷子说:“这雷声的威力,竟然把我吓成这样。”曹操笑着说:“大丈夫还怕打雷吗?”刘备说:“圣人遇到迅雷和狂风都会改变神色,我怎么能不怕呢?”就这样把听到曹操的话而掉筷子的原因,轻轻掩饰过去了,曹操也就不再怀疑刘备。后人写诗称赞道: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大雨刚停,就看见两个人闯进后园,手提宝剑,突然来到亭前,左右的人阻拦不住。曹操一看,是关羽、张飞二人。原来他们两人从城外射箭回来,听说刘备被许褚、张辽请走了,急忙到相府打听。得知刘备在后园,他们担心有危险,所以冲了进来。看到刘备和曹操相对而坐喝酒,两人便按剑站在一旁。曹操问两人为什么来,关羽说:“听说丞相和兄长喝酒,特地来舞剑,给大家助兴。”曹操笑着说:“这又不是‘鸿门宴’,哪里用得着项庄、项伯呢?”刘备也笑了。曹操命令:“拿酒给两位‘樊哙’压压惊。”关羽、张飞拜谢。不一会儿宴席结束,刘备告辞曹操回到住处。关羽说:“差点吓死我们两个!”刘备把掉筷子的事情告诉关羽、张飞,两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刘备说:“我种菜,就是想让曹操知道我没有大志,没想到曹操竟然说我是英雄,所以我才吃惊得掉了筷子。又怕曹操起疑心,所以借着害怕打雷掩饰过去。”关羽、张飞说:“兄长真是高明!” 曹操第二天又请刘备。两人正在喝酒的时候,有人报告说满宠去探听袁绍的消息回来了,曹操把他召进来询问。满宠说:“公孙瓒已经被袁绍打败了。”刘备急忙问:“希望听听详细情况。”满宠说:“公孙瓒和袁绍交战失利,就修筑城墙包围自己,城墙上建了一座楼,高十丈,名叫易京楼,储存了三十万粮食用来坚守。战士们进进出出不断,有时候有人被袁绍包围,众人请求救援。公孙瓒说:‘如果救一个人,以后作战的人就只会指望别人来救,不肯拼死作战了。’于是不肯救援。因此袁绍的军队一来,很多人都投降了。公孙瓒势力孤单,派人带着书信到许都求救,没想到中途被袁绍的军队截获。公孙瓒又写信给张燕,暗中约定举火为号,里应外合。送信的人又被袁绍抓住,袁绍就到城外放火引诱公孙瓒出城。公孙瓒亲自出城迎战,伏兵四起,他的军队损失了一大半。他退守城中,袁绍挖地道一直挖到公孙瓒居住的楼下,放起火来。公孙瓒无路可逃,先杀了妻子儿女,然后上吊自杀,全家都被火烧死了。如今袁绍收编了公孙瓒的军队,声势非常浩大。袁绍的弟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体恤军民,众人都背叛了他,袁术派人把帝号归还给袁绍。袁绍想要拿到玉玺,袁术约定亲自送去,现在他放弃淮南,打算回到河北。如果他们两人联合起来,就很难收复了。请丞相赶紧想办法。” 刘备听说公孙瓒已死,追念他昔日推荐自己的恩情,非常伤感,又不知道赵子龙的下落,放心不下,于是暗想:“我不趁这个时候找个脱身的办法,更待何时?”于是起身对曹操说:“袁术如果投奔袁绍,一定会经过徐州。我请求率领一支军队在半路上截击,就可以抓住袁术。”曹操笑着说:“明天向皇帝奏明,马上起兵。” 第二天,刘备面见献帝奏明此事。曹操命令刘备统领五万人马,还派朱灵、路昭二人一同前往。刘备辞别献帝,献帝流着泪为他送行。刘备回到住处,连夜收拾兵器、鞍马,挂上将军印,催促军队赶紧出发。董承赶到十里长亭来送行,刘备说:“国舅耐心等待,我这次出征一定会有所回报。”董承说:“您要多多留意,不要辜负皇帝的期望。”两人就此分别。 关羽、张飞骑在马上问道:“兄长这次出征,为什么如此匆忙?”刘备说:“我就像笼中的鸟、网里的鱼。这一去就如同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不再受牢笼和网的束缚了!”于是让关羽、张飞催促朱灵、路昭的军队快速前行。当时郭嘉、程昱核算钱粮刚刚回来,得知曹操已经派刘备进兵徐州,急忙进谏说:“丞相为什么让刘备督军?”曹操说:“为了截击袁术。”程昱说:“以前刘备担任豫州牧的时候,我们请求杀了他,丞相不听,如今又给他兵马。这就好比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以后再想制服他,还能做到吗?”郭嘉说:“丞相即使不杀刘备,也不该让他离开。古人说:‘一日放纵敌人,就会留下万世的祸患。’希望丞相明察。”曹操觉得他们说得对,就命令许褚率领五百士兵前去,务必把刘备追回来。许褚领命而去。 刘备正在行军途中,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他对关羽、张飞说:“这一定是曹兵追来了。”于是安下营寨,让关羽、张飞各自手持兵器,站在营寨两边。许褚赶到,看到营寨戒备森严,士兵们都披甲待命,便下马进入营寨拜见刘备。刘备问:“您来这里有什么事?”许褚说:“奉丞相的命令,特地请将军回去,另有商议。”刘备说:“将领在外作战,有时可以不接受君主的命令。我当面见过皇帝,又承蒙丞相的指示。如今没有别的商议,您可以赶紧回去,替我向丞相禀报。”许褚心想:“丞相和他一向交情不错,这次又没让我来厮杀,只能把他的话带回去,再听候丞相裁决了。”于是辞别刘备,领兵返回。 许褚回去见到曹操,详细汇报了刘备说的话。曹操犹豫不决,程昱、郭嘉说:“刘备不肯回兵,可见他已经变心了。”曹操说:“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他身边,料想刘备未必敢变心。况且我既然已经派他去了,怎么能反悔呢?”于是不再追刘备。后人写诗感叹刘备: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马腾见刘备已经离开,边疆军情又紧急,也返回西凉州去了。刘备的军队到达徐州,刺史车胄出城迎接。众人举行完公宴,孙乾、糜竺等人都来拜见。刘备回家探望家人,一面派人去探听袁术的消息。探子回来报告:“袁术奢侈过度,雷薄、陈兰都投奔嵩山去了。袁术势力大衰,就写信把帝号让给袁绍。袁绍派人去召袁术,袁术便收拾人马和宫中御用之物,先往徐州而来。” 刘备得知袁术即将到来,就率领关羽、张飞、朱灵、路昭的五万大军出城,正好遇上袁术的先锋纪灵。张飞二话不说,直接冲向纪灵。两人没打十个回合,张飞大喝一声,将纪灵刺于马下,纪灵的败军纷纷逃窜。袁术亲自率领军队前来迎战。刘备兵分三路:朱灵、路昭在左路,关羽、张飞在右路,刘备自己率领军队在中路,与袁术对阵。刘备在军旗之下责骂袁术:“你叛逆无道,我如今奉皇帝的诏书前来讨伐你!你应当束手投降,或许可以免你罪行。”袁术骂道:“你这个织草席、编草鞋的小辈,怎敢轻视我!”指挥军队冲了过来。刘备暂时后退,让左右两路军队杀出。这一战杀得袁术的军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士兵逃亡的不计其数。袁术的军队又被嵩山的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袁术想回寿春,又遭到一群盗贼袭击,只能住在江亭,手下只剩下一千多人,还都是老弱病残。当时正值盛夏,粮食断绝,只剩下三十斛麦子,分给军士。袁术的家人没有食物,很多人饿死。袁术嫌弃饭食粗糙,难以下咽,就让厨师取蜜水来解渴。厨师说:“只有血水,哪有蜜水!”袁术坐在床上,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吐血一斗多,就此死去。当时是建安四年六月。后人写诗道: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他的侄子袁胤带着他的灵柩以及他的妻子儿女逃奔庐江,被徐璆全部杀死。徐璆夺得玉玺,前往许都献给曹操。曹操十分高兴,封徐璆为高陵太守。至此,玉玺归曹操所有。 刘备得知袁术已死,写表章向朝廷奏明,又写信给曹操,让朱灵、路昭回许都,自己留下军马镇守徐州。他还亲自出城,招抚离散的百姓恢复生产。 朱灵、路昭回到许都拜见曹操,说刘备留下了军马。曹操大怒,要斩杀二人。荀彧说:“权力都在刘备手中,他们二人也无可奈何。”曹操这才赦免了他们。荀彧又说:“可以写信给车胄,让他在徐州内部设法对付刘备。”曹操听从了这个计策,暗中派人去见车胄,传达曹操的命令。车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陈登说:“这事很容易。如今刘备出城招抚百姓,不久就会回来。将军可以命令军士埋伏在瓮城边,装作迎接他,等他骑马过来,一刀将他斩杀。我在城上用箭阻拦他的后军,大事就能成功。”车胄听从了他的建议。 陈登回去见父亲陈珪,详细说了这件事,陈珪让陈登先去通知刘备。陈登领了父亲的命令,飞马前去报信,正好遇上关羽、张飞,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原来关羽、张飞先返回,刘备在后面。张飞听了,就要去厮杀,关羽说:“他在瓮城边埋伏等着我们,去了一定会有闪失。我有一计,可以杀了车胄:趁夜晚扮成曹军到徐州,引车胄出城迎接,然后袭击并杀了他。”张飞觉得有理。他们部下的军队原本就有曹操的旗号,衣甲也都一样。当夜三更,他们来到城边叫门。城上的人问是谁,众人回答是曹丞相派来的张文远的人马。士兵向车胄报告,车胄急忙请陈登商议说:“如果不迎接,确实容易被怀疑;如果出城迎接,又怕有诈。”车胄于是上城回应:“黑夜难以分辨,天亮了再相见。”城下的人回答:“就怕刘备知道,赶快开门!”车胄犹豫不决,城外一片喊开门的声音。车胄只得披挂上马,率领一千士兵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在哪里?”火光中只见关羽提刀纵马直取车胄,大叫:“匹夫怎敢心怀诡计,想要杀我兄长!”车胄大惊,没战几个回合,就抵挡不住,拨马往回跑。到了吊桥边,城上的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逃。关羽追上来,手起一刀,将车胄砍于马下,割下首级提回,望着城上高呼:“反贼车胄,我已经杀了他。众人无罪,投降免死!”曹军纷纷倒戈投降,徐州的军民都安定下来。 关羽拿着车胄的首级去迎接刘备,详细说了车胄想要谋害的事,如今已经将他斩首。刘备大惊说:“曹操要是来了,该怎么办?”关羽说:“弟弟我和张飞迎战他。”刘备懊悔不已,于是进入徐州城。徐州的百姓父老,都伏在道路两旁迎接。刘备回到府中,去找张飞,张飞已经把车胄全家杀光。刘备说:“杀了曹操的心腹之人,他怎么肯善罢甘休?”陈登说:“我有一计,可以退曹操。”正是: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不知道陈登说出什么计策,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陈登向刘备献上计策说:“曹操所惧怕的人是袁绍。袁绍盘踞在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各郡,拥有百万军队,文官武将众多。如今为何不写信派人到他那里求救呢?”刘备说:“袁绍过去和我没有往来,如今我又刚刚打败他的弟弟,他怎么肯相助呢?”陈登说:“这里有一个人和袁绍家三代都有交情,如果能得到他的一封信送给袁绍,袁绍一定会来相助。”刘备问是谁,陈登说:“这个人是您平日里十分敬重、屈尊结交的,怎么忘了呢?”刘备猛然醒悟说:“难道是郑康成先生吗?”陈登笑着说:“正是。” 原来郑康成名玄,他勤奋好学、才能出众,曾经跟随马融学习。马融每次讲学,都设置红色的帷帐,前面聚集着学生,后面排列着乐妓,侍女在左右环绕。郑玄听讲三年,眼睛从不斜视,马融对他感到十分惊奇。等到郑玄学成回家,马融感叹道:“能够领悟我学问精髓的,只有郑玄一人!”郑玄家中的侍女都通晓《毛诗》。有一个侍女曾违背郑玄的心意,郑玄让她长跪在台阶前。另一个侍女开玩笑地对她说:“‘胡为乎泥中?’”这个侍女马上回应:“‘薄言往诉,逢彼之怒。’”可见其家风的文雅。在桓帝时期,郑玄官至尚书,后来因为十常侍之乱,他弃官回乡,居住在徐州。刘备在涿郡的时候,就曾拜他为师,等到担任徐州牧,还时常亲自到他家请教,对他特别敬重。 当下刘备想到这个人,十分高兴,便和陈登一起亲自到郑玄家中,求他写信。郑玄慷慨地答应了,写好一封信,交给刘备。刘备马上派孙乾连夜带着信前往袁绍那里投递。袁绍看完信,暗自思量:“刘备攻灭了我的弟弟,本不该相助,但郑尚书郑重托付,我不得不去救他。”于是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起兵讨伐曹操。 谋士田丰说:“连年兴兵,百姓疲惫,仓库没有积蓄,不能再发动大军。应该先派人向天子献上捷报,如果不能通报,就上表称曹操阻隔了我们向天子进贡的道路,然后派兵驻扎在黎阳。再在河内增加船只,修缮武器,分别派遣精兵,屯扎在边境。三年之内,大事就可以平定。”谋士审配说:“不是这样。凭您的英明神武,加上河朔地区的强大实力,起兵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拖延时间呢?”谋士沮授说:“制胜的策略,不在于势力强大。曹操法令严明,士兵训练有素,和公孙瓒困守孤城的情况不同。如今放弃向天子献捷的良策,却发动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我私下认为您不该这么做。”谋士郭图说:“不对。向曹操用兵,怎么能说没有理由?您正应当及时早日成就大业。希望听从郑尚书的话,和刘备一起秉持大义,剿灭曹操这个逆贼,上合天意,下顺民情,实在是幸运至极!”四人争论不休,袁绍犹豫不决。 这时,许攸、荀谌从外面进来。袁绍说:“你们二人见识广博,且看看你们的主张。”二人行礼完毕,袁绍说:“郑尚书来信,让我起兵帮助刘备攻打曹操。起兵好,还是不起兵好?”二人齐声回答:“您以多胜少,以强攻弱,讨伐汉朝的逆贼来扶持汉室,应该起兵。”袁绍说:“你们二人的看法,正合我意。”便开始商议起兵的事。 袁绍先让孙乾回去回复郑玄,并约好刘备准备接应。一面命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出动骑兵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计精兵三十万,向黎阳进发。部署已定,郭图进言说:“您大举讨伐曹操,必须历数曹操的恶行,发文通告各郡,声讨他的罪行,然后才能名正言顺。”袁绍听从了他的建议,便让书记陈琳起草檄文。 陈琳字孔璋,向来很有才华。灵帝时担任主簿,因为劝谏何进不被采纳,又遭遇董卓之乱,便到冀州避难,袁绍任用他为记室。当下陈琳领命起草檄文,提笔一挥而就。檄文内容如下: 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会在危难中谋划,以控制局势的变化;忠诚的臣子会考虑危难,以确立应变的权宜之计。所以有非凡的人才,然后才有非凡的事业;有非凡的事业,然后才能建立非凡的功勋。而这非凡之事,本来就不是平常人所能想象的。 从前,秦朝衰弱,君主无能,赵高把持朝政,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当时的人被逼迫威胁,没有人敢直言。最终导致了望夷宫之变,秦朝祖宗的基业被毁灭,其遭受的污辱一直延续到现在,永远成为世人的鉴戒。到了吕后末年,吕产、吕禄专权,在内兼领南、北二军,在外统领梁、赵之地;独断专行,在宫中决策事务;下级欺凌上级,朝廷纲纪废弛,天下人都感到寒心。于是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愤怒起兵,诛杀叛逆,尊立汉文帝,所以能使王道兴隆,光辉显耀。这就是大臣确立权宜之计的明显例证。 司空曹操:他的祖父中常侍曹腾,与左悺、徐璜一起为非作歹,贪婪放纵,伤风败俗,残害百姓;他的父亲曹嵩,是被收养的乞丐,凭借贿赂获取官位,用金银财宝去贿赂权贵,窃取三公之位,败坏国家。曹操是宦官的遗丑,本来就没有美好的品德,为人狡诈好战,喜欢制造混乱、幸灾乐祸。 袁绍将军统领军队,如雄鹰飞扬,扫除凶逆;接着遭遇董卓,董卓侵犯官位,残害国家。于是袁绍提剑击鼓,在东方发号施令,收罗英雄,不计较他们的缺点而加以任用;所以就与曹操共同商议谋划,授予他一支军队,认为他有鹰犬之才,可作为得力助手。然而曹操愚蠢轻佻、谋略短浅,轻易进攻又轻易撤退,多次遭受挫折,损失众多军队;袁绍又重新分拨精锐兵力,加以休整补充,上表举荐他担任东郡太守,兼任兖州刺史,赐予他虎符,授予他权力,希望能获得秦军那样一战而胜的回报。但曹操却凭借这些资本飞扬跋扈,肆意作恶,剥削百姓,残害贤良。 原九江太守边让,才华出众、风度不凡,天下闻名;他直言敢谏,态度严正,议论不阿谀奉承;却遭到斩首示众的刑罚,妻子儿女也受到牵连被杀。从此士大夫们悲愤痛恨,百姓的怨恨更加深重;一个人奋起反抗,全州的人都纷纷响应。所以曹操在徐州被击败,地盘被吕布夺走;他在东方彷徨无依,无处安身。袁绍考虑到强干弱枝的大义,而且不与叛逆之人为伍,所以再次出兵,声势浩大,战鼓敲响,曹操的军队纷纷溃败;拯救他于危亡之中,恢复他州牧的职位。那么袁绍对兖州百姓虽无大恩,对曹操却有再造之恩。 后来天子返回洛阳,群贼侵犯。当时冀州正有北方边境的警报,袁绍无暇分身;所以派从事中郎徐勋,前往命令曹操,让他修缮郊庙,护卫年幼的天子。曹操却肆意妄为:专断地进行胁迫迁都,控制宫廷;侮辱王室,破坏法纪;兼任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的长官,专制朝政;封爵奖赏随心所欲,刑罚杀戮随口而定;他喜爱的人,其五宗都能得到荣耀;他厌恶的人,其三族都被诛灭;公开谈论的人被公开诛杀,内心不满的人被暗中杀害;百官都不敢说话,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尚书只是记录朝会,公卿只是虚设充数而已。 原太尉杨彪,历任司空、司徒二职,处于国家高位。曹操因为一点小怨恨,就给他加上莫须有的罪名;对他严刑拷打,各种酷刑都用上了;随心所欲地作恶,不顾国家法纪。还有议郎赵彦,忠诚进谏、直言不讳,他的建议有值得采纳之处,所以朝廷听取了他的意见,对他加以礼遇。曹操却想迷惑、蒙蔽天子,杜绝言路,擅自收捕并杀害赵彦,不等待朝廷的批复。另外,梁孝王是先帝的同母兄弟,他的坟墓尊贵显赫;他坟墓周围的松柏,本应受到敬重。但曹操率领将士,亲自前去挖掘,打开棺椁,暴露尸体,掠夺陪葬的金银财宝。致使朝廷流泪,士民伤心! 曹操还特地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官职,他的军队所到之处,肆意破坏,尸骨暴露。他身居三公之位,却做出强盗般的行径,玷污国家,残害百姓,连鬼神都深受其害!再加上他的政令残酷苛刻,各种禁令相互交错;陷阱、罗网布满道路;百姓举手就会触碰到罗网,动脚就会陷入陷阱。所以兖州、豫州有困苦不堪的百姓,京城有哀叹怨恨之声。纵观历史,无道的臣子,贪婪残酷的程度,没有比得上曹操的! 袁绍正在对外征讨奸贼,还没来得及整顿训练军队;对曹操加以宽容,希望他能改正。但曹操豺狼野心,暗中包藏祸心,竟然想要摧毁国家栋梁,削弱汉室,铲除忠正之士,成为独霸一方的枭雄。以前袁绍击鼓北征公孙瓒,公孙瓒这个强大的逆贼抗拒围困长达一年。曹操趁袁绍还没有攻破公孙瓒,暗中与公孙瓒通信,表面上协助袁绍的军队,实际上却想偷袭。恰逢曹操的使者被发现,公孙瓒也被消灭,所以曹操的阴谋没有得逞。 如今曹操屯兵占据敖仓,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防线,想用螳螂的手臂,阻挡大车的前进。袁绍奉汉朝的威严,在天下抗击敌人;拥有百万长戟,千群骁勇的骑兵;有像中黄伯、夏育、乌获一样的勇士,善用良弓劲弩;并州的军队越过太行山,青州的军队渡过济水、漯水;大军从黄河正面进攻,荆州的军队从宛城、叶县包抄其后;军队行动如雷霆万钧,像用烈火焚烧飞蓬,用沧海之水浇灭火炭,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呢? 而且曹操军队中的士兵,能作战的大多来自幽州、冀州,有的是袁绍原来的部下,都因久别家乡而思念归乡,流着泪向北眺望。其余兖州、豫州的百姓,以及吕布、张杨的残部,是在失败后被迫胁从;他们都遭受创伤,把曹操视为仇敌。如果袁绍的军队回师征讨,登上高冈击鼓,挥舞白旗开启投降之路,曹操的军队必然土崩瓦解,不需要流血战斗。 如今汉室衰落,纲纪废弛;朝廷没有一个辅佐的人才,大臣没有克敌制胜的能力。京城附近,干练的臣子都垂头丧气,无所依靠;即使有忠义的辅佐之臣,也被暴虐的臣子胁迫,怎么能施展他们的气节呢? 曹操还假托君命,派遣使者发兵。恐怕边远州郡误听命令,参与叛乱,因此而丧失名声,被天下人耻笑:这是明智的人不会做的。 如今幽州、并州、青州、冀州四州同时进兵。书信送到荆州,就指挥现有军队,与建忠将军刘备协同作战。各州郡各自整顿义兵,分布在境内,展示武力,扬威天下,共同匡扶社稷:那么非凡的功勋就会在此建立。 能得到曹操首级的人,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曹操部下偏将、裨将、校尉及其他官吏投降的,既往不咎。广泛宣扬恩德和信用,颁布奖赏条例,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正处于困境。此檄文如同法律命令,必须执行! 袁绍看完檄文十分高兴,马上命令使者把这篇檄文在各州郡广泛传播,并在各处关隘渡口张贴。檄文传到许都,当时曹操正患头风病,卧病在床。左右将檄文呈进,曹操看后,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觉头风病顿时好了,从床上一跃而起,看着曹洪说:“这篇檄文是谁写的?”曹洪说:“听说出自陈琳之手。”曹操笑着说:“擅长文事的人,必须用武略来辅助。陈琳的文才虽然不错,但袁绍的武略不足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召集众谋士商议迎敌。 孔融听说曹操准备和袁绍开战,就来见曹操,劝说道:“袁绍势力强大,不能和他开战,只适合与他讲和。”荀彧反驳道:“袁绍是个没本事的人,何必跟他讲和?”孔融说:“袁绍土地广阔,百姓众多,实力雄厚。他的部下,像许攸、郭图、审配、逢纪,都是有智谋的人;田丰、沮授,都是忠诚的臣子;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他像高览、张合、淳于琼等,也都是世间名将。怎么能说袁绍是没本事的人呢?”荀彧笑着说:“袁绍的士兵虽多,但队伍不整。田丰刚直,容易冒犯上级;许攸贪婪,却没什么智谋;审配独断专行,却缺乏谋略;逢纪果敢,但没什么实际用处。这几个人,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势必会引发内部变故。颜良、文丑不过是有勇无谋的匹夫,一场战斗就能将他们擒获。其他那些平庸之辈,就算有百万之众,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孔融听后,沉默不语。曹操大笑道:“都没逃出荀文若(荀彧字文若)的预料。” 于是曹操下令,让前军刘岱、后军王忠率领五万兵马,打着“丞相”的旗号,前往徐州攻打刘备。刘岱原本是兖州刺史,曹操夺取兖州后,刘岱投降了曹操,被曹操任用为偏将,所以这次派他和王忠一起领兵出征。曹操自己则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黎阳抵御袁绍。程昱提醒说:“我担心刘岱、王忠不能胜任这次任务。”曹操说:“我也知道他们不是刘备的对手,只是暂且虚张声势罢了。”他吩咐两人:“不可轻易进军。等我打败袁绍,再挥军攻打刘备。”刘岱、王忠领命带兵出发了。 曹操亲自率军抵达黎阳。袁绍和曹操的军队相距八十里,各自深挖战壕,高筑壁垒,相互对峙,不轻易出战。从八月一直僵持到十月。原来,许攸不满审配统领军队,沮授又怨恨袁绍不采纳自己的计谋,两人之间矛盾重重,无心谋划进攻。袁绍也犹豫不决,不想进兵。曹操见状,便派吕布的降将臧霸防守青州、徐州;让于禁、李典屯兵黄河边上;曹仁总督大军,驻扎在官渡。曹操自己则率领一支军队,返回许都。 再说刘岱、王忠率领五万大军,在离徐州一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中军虚打着“曹丞相”的旗号,不敢贸然进兵,只是打听河北方面的消息。刘备这边也不清楚曹操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同样在探听河北的动静。忽然,曹操派人催促刘岱、王忠出战,两人在营寨中商量对策。刘岱说:“丞相催促攻城,你先去吧。”王忠说:“丞相先派的是你。”刘岱说:“我是主将,怎么能先去?”王忠说:“那我和你一起领兵去。”刘岱说:“我们抓阄,抓到‘先’字的就去。”结果王忠抓到了“先”字,只好分一半军马,前去攻打徐州。 刘备得知有敌军到来,便请来陈登商议:“袁本初(袁绍字本初)虽然屯兵黎阳,但他的谋士们意见不合,还没有进攻的打算,曹操不知道在哪里?听说黎阳的军中没有曹操的旗号,为什么这里反而打出他的旗号呢?”陈登分析道:“曹操诡计多端,一定把河北作为重点,亲自监督战事,却故意不打出旗号,反而在这里虚张声势,我猜曹操肯定不在这里。”刘备问:“两位弟弟谁愿意去探听虚实?”张飞抢先说:“小弟愿意前往。”刘备说:“你性格急躁粗暴,不能去。”张飞说:“就算曹操在那里,我也能把他抓回来!”关羽说:“让我去看看他们的动静。”刘备说:“云长去的话,我就放心了。”于是关羽率领三千人马,从徐州出发。 当时正值初冬,阴云密布,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军队都冒着雪列好阵势。关羽骑着快马,提着大刀冲了出来,大声叫王忠出来答话。王忠出阵说:“丞相到了这里,你为什么还不投降?”关羽说:“请丞相出阵,我有话要说。”王忠说:“丞相怎么会轻易见你!”关羽大怒,驱马向前。王忠挺枪迎战。两马相交,没打几个回合,关羽拨马便走。王忠以为关羽不敌,连忙追赶。转过山坡,关羽突然回马,大喝一声,挥舞着大刀直取王忠。王忠抵挡不住,正想策马逃跑,关羽左手倒提宝刀,右手揪住王忠的勒甲绦,把他从马鞍上拖了下来,横担在自己的马上,回到本阵。王忠的军队见状,四散奔逃。 关羽押着王忠,回到徐州见刘备。刘备问王忠:“你是什么人?担任什么官职?竟敢假冒‘曹丞相’!”王忠回答:“我哪敢假冒?是奉命虚张声势,作为疑兵。丞相实际上不在这里。”刘备吩咐给王忠提供衣服和酒食,暂且将他关押起来,等捉住刘岱,再做商议。关羽说:“我知道兄长有和解的想法,所以把他生擒回来。”刘备说:“我担心翼德(张飞字翼德)脾气暴躁,杀了王忠,所以不让他去。这种人杀了也没什么用,留着他或许可以作为和解的契机。”张飞说:“二哥捉了王忠,我去把刘岱也生擒回来!”刘备说:“刘岱以前是兖州刺史,虎牢关讨伐董卓的时候,也是一方诸侯。如今他作为前军将领,不可轻视。”张飞说:“这种人何足挂齿!我也像二哥一样,把他生擒回来就是了。”刘备说:“我只怕你杀了他,误了我的大事。”张飞说:“如果杀了他,我偿命!”刘备于是给了他三千兵马。张飞领兵出发了。 刘岱得知王忠被擒,便坚守营寨,不敢出战。张飞每天在寨前叫骂,刘岱一听说是张飞,越发不敢出来。张飞守了几天,见刘岱不出战,心生一计。他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白天却在营帐中假装喝得大醉,找了个军士的茬,把他痛打一顿,绑在营中,说:“等我今夜出兵的时候,用你来祭旗!”却暗中让左右把这个军士放走。军士得以逃脱,偷偷跑出营寨,径直跑到刘岱的营中,报告劫寨的事情。刘岱见这个投降的士兵身受重伤,便相信了他的话,在营寨中虚设空寨,把伏兵布置在外面。 当天夜里,张飞兵分三路,中路派三十多人去劫寨放火,另外两路军队绕到刘岱营寨后面,以看到火起为信号,夹击敌军。三更时分,张飞亲自率领精兵先截断刘岱的后路,中路的三十多人冲进寨中放火。刘岱的伏兵正要杀入,张飞的两路兵马一齐杀出。刘岱的军队顿时大乱,他们不知道张飞的兵力有多少,纷纷四散逃窜。刘岱带着一队残军,夺路而逃,正好撞见张飞,狭路相逢,躲避不及。两人刚一交手,刘岱就被张飞生擒,其余的士兵都投降了。张飞派人先回徐州报信,刘备听说后,对关羽说:“翼德向来鲁莽,如今也懂得用智谋了,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亲自出城迎接张飞。张飞说:“哥哥说我急躁,今天怎么样?”刘备说:“不用言语激你,你怎么肯用计谋!”张飞大笑起来。 刘备见士兵把刘岱押了过来,急忙下马,解开他的绑绳,说:“小弟张飞鲁莽冒犯,希望您能宽恕。”于是把刘岱迎进徐州,放出王忠,一起招待。刘备说:“之前因为车胄要害我,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丞相错以为我谋反,派二位将军前来问罪。我深受丞相大恩,正想着如何报效,怎么敢谋反呢?二位将军回许都后,希望能在丞相面前为我美言,替我解释,那就是我的万幸了。”刘岱、王忠说:“我们深受使君不杀之恩,一定会在丞相面前为您说情,我们愿用两家老小的性命担保使君。”刘备连忙称谢。 第二天,刘备把他们原来的军马全部归还,送出城外。刘岱、王忠刚走了十几里,突然一声鼓响,张飞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我哥哥太糊涂!捉住了贼将怎么又放了?”吓得刘岱、王忠在马上瑟瑟发抖。张飞瞪大眼睛,挺枪赶来,背后一人飞马大叫:“不得无礼!”众人一看,原来是关羽。刘岱、王忠这才放下心来。关羽说:“既然兄长已经放了他们,你怎么能不遵守命令?”张飞说:“这次放了他们,下次他们又会来。”关羽说:“等他们再来,再杀也不迟。”刘岱、王忠连忙告退说:“就算丞相诛杀我们三族,我们也不来了。希望将军宽恕。”张飞说:“就算曹操亲自来,我也杀得他片甲不留!这次暂且饶你们一命!”刘岱、王忠吓得抱头鼠窜,赶紧逃走了。 关羽、张飞回去见刘备,说:“曹操肯定还会再来。”孙乾对刘备说:“徐州是容易遭受攻击的地方,不能长久据守。不如分兵驻扎在小沛和邳城,形成掎角之势,以防曹操。”刘备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令关羽守下邳,甘夫人和糜夫人也安置在下邳。甘夫人是小沛人,糜夫人是糜竺的妹妹。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刘备和张飞则屯兵小沛。 刘岱、王忠回去见曹操,详细讲述了刘备没有谋反的事情。曹操听后,怒骂道:“你们这两个辱没国家的家伙,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喝令左右把他们推出去斩首。正是: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不知道刘岱、王忠二人的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 曹操想要斩杀刘岱和王忠,孔融劝谏道:“这两人本来就不是刘备的对手,如果杀了他们,恐怕会让将士们寒心。”曹操听后,免去了他们的死罪,但罢黜了他们的爵位和俸禄。曹操打算亲自起兵讨伐刘备,孔融又说:“现在正值隆冬严寒,不适合出兵,等到来年春天也不晚。可以先派人去招安张绣和刘表,然后再图谋徐州。”曹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先派刘晔去劝说张绣投降。 刘晔来到襄城,先去见贾诩,向他陈说曹操的盛德。贾诩便把刘晔留在家里。第二天,贾诩去见张绣,说起曹操派刘晔前来招安的事情。两人正在商议,忽然有人报告说袁绍的使者到了。张绣让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书信。张绣看完,发现也是招安的意思。贾诩问使者:“最近袁绍兴兵攻打曹操,胜负如何?”使者回答:“因为隆冬寒月,暂时停战了。如今袁绍认为将军您和荆州的刘表都有国士之风,所以特地来邀请二位。”贾诩听后大怒,说:“你回去告诉袁绍,就说:‘你们兄弟之间都不能相容,又怎么能容得下天下的国士呢!’”说完,当面把书信扯碎,把使者叱退。 张绣担心地说:“如今袁绍势力强大,曹操势力弱小,我们毁了他的书信,叱退他的使者,如果袁绍打过来,该怎么办呢?”贾诩说:“不如去归顺曹操。”张绣疑惑道:“我之前和曹操有仇,他怎么会容得下我?”贾诩解释说:“归顺曹操有三个好处:曹操奉天子的明诏,征伐天下,这是应该归顺他的第一个原因;袁绍势力强盛,我们以少量兵力归附他,他肯定不会重视我们;曹操虽然势力相对较弱,但得到我们一定会很高兴,这是应该归顺他的第二个原因;曹操有称霸天下的志向,一定会放下私怨,向四海彰显他的美德,这是应该归顺他的第三个原因。希望将军不要再犹豫了。”张绣听从了他的建议,请来刘晔相见。刘晔极力称赞曹操的德行,还说:“如果丞相记恨旧怨,怎么会派我来与将军交好呢?”张绣十分高兴,立刻和贾诩等人前往许都投降。 张绣见到曹操,在台阶下叩拜。曹操急忙扶起他,拉着他的手说:“过去的小过失,别放在心上。”随后封张绣为扬武将军,封贾诩为执金吾使。曹操接着让张绣写信招安刘表。贾诩进言说:“刘景升(刘表字景升)喜欢结交名流,如今必须找一个有文名的人去劝说他,他才可能投降。”曹操问荀攸:“谁可以去呢?”荀攸回答:“孔文举(孔融字文举)可以担当此任。”曹操表示同意。 荀攸出来后去见孔融,说:“丞相想要找一个有文名的人,作为使者的人选。您能担当这个任务吗?”孔融说:“我的朋友祢衡,字正平,他的才华比我强十倍。这个人应该在皇帝身边,不只是可以做使者这么简单。我应当把他举荐给天子。”于是孔融上表给皇帝,表文如下: 臣听说洪水泛滥时,帝王就会想着治理,四处寻求贤能之士。从前汉武帝继承皇位,想要弘扬基业,访求贤才,众多有识之士纷纷响应。陛下圣明,继承皇位,却遭遇厄运,终日辛勤操劳,就连高山都降下神明,各种异人纷纷出现。我私下见到处士平原人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他资质美好,为人正直,才华出众。刚接触文学经典,就能深入领悟其中的奥秘,眼睛看过一遍的内容,就能背诵出来,耳朵暂时听到的事情,也不会忘记。他的性情与道德相契合,思维敏捷如同有神助,桑弘羊暗中谋划,张安世默记诸事,与祢衡相比,实在不值得奇怪。他忠诚果敢,为人正直,心怀高洁之志;见到善行就像受到惊吓一样惊叹,痛恨恶行就像痛恨仇人;任座刚正不屈,史鱼坚守节操,恐怕也比不上他。上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如果让祢衡在朝堂任职,一定会有所作为。他能言善辩,言辞滔滔不绝;解决疑难问题,应对敌人游刃有余。 从前贾谊请求去属国任职,设法制服单于;终军想要用长绳,去牵制强大的南越;他们二十岁时就慷慨激昂,被前世之人赞美。近日路粹、严象,也因才华出众,被提拔为台郎。祢衡和他们相比毫不逊色。如果祢衡能在朝堂大展身手,定能声名远扬,为朝廷增光添彩,足以彰显朝廷人才济济,使四方更加和睦。宫廷演奏的美妙音乐,必然有奇妙华丽的景象;帝王居住的宫殿,必然藏有非凡的宝物。像祢衡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激楚》《阳阿》这样美妙的舞蹈,是掌管乐伎的人所追求的;飞兔、騕褭这样奔跑迅速的良马,是王良、伯乐所渴求的。我们诚心向陛下举荐,怎敢不让您知道呢?陛下慎重选拔人才,必须进行考察试用,恳请陛下以平民身份召见祢衡。如果他没有值得赞赏的才能,我们愿意承担当面欺君的罪责。 皇帝看完表文,交给曹操。曹操便派人召祢衡前来。祢衡见过礼后,曹操没有让他坐下。祢衡仰天长叹道:“天地虽然广阔,怎么连一个人才都没有呢!”曹操说:“我手下有几十人,都是当世英雄,怎么能说没有人呢?”祢衡说:“我想听听都有谁。”曹操说:“荀彧、荀攸、郭嘉、程昱,他们智谋高深,眼光长远,即使是萧何、陈平也比不上。张辽、许褚、李典、乐进,勇猛无敌,即使是岑彭、马武也比不上。吕虔、满宠担任从事,于禁、徐晃担任先锋;夏侯惇是天下奇才,曹子孝(曹仁字子孝)是世间福将。怎么能说没有人呢?”祢衡笑着说:“您说得不对!这些人我都了解:荀彧可以派去吊丧问疾,荀攸可以派去看守坟墓,程昱可以派去关门闭户,郭嘉可以派去念赋作词,张辽可以派去击鼓鸣金,许褚可以派去牧牛放马,乐进可以派去取状读供,李典可以派去传书送檄,吕虔可以派去磨刀铸剑,满宠可以派去饮酒食糟,于禁可以派去背土筑墙,徐晃可以派去屠猪杀狗;夏侯惇被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被叫做‘要钱太守’。其余的人都是些衣架、饭囊、酒桶、肉袋罢了!”曹操愤怒地问:“你有什么能耐?”祢衡说:“天文地理,我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我无所不晓;对上可以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对下可以与孔子、颜回的品德相媲美。怎么能和这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呢!”当时只有张辽在旁边,他拔剑想要斩杀祢衡。曹操说:“我正缺一个鼓吏。早晚朝贺和宴享的时候,就让祢衡担任这个职务。”祢衡没有推辞,应声而去。张辽说:“这个人出言不逊,为什么不杀了他?”曹操说:“这个人向来有虚名,远近闻名。今天杀了他,天下人一定会说我容不下人。他自认为有才能,所以我让他当鼓吏来羞辱他。” 第二天,曹操在省厅大宴宾客,让鼓吏击鼓。旧吏说:“击鼓必须换上新衣。”祢衡却穿着旧衣服走了进来。接着他击鼓演奏《渔阳三挝》,音节非常美妙,发出深沉的金石之声。在座的宾客听了,无不感慨流泪。左右的人喝道:“为什么不换衣服!”祢衡当着众人的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站立,浑身暴露。宾客们都掩面不忍直视。祢衡这才慢慢地穿上裤子,面不改色。曹操叱责道:“在朝堂之上,怎么如此无礼?”祢衡说:“欺骗君主才叫做无礼。我露出父母赋予的身体,是为了显示我清白的本性!”曹操问:“你认为自己清白,那谁是污浊的?”祢衡说:“你不识贤愚,这是眼浊;不读诗书,这是口浊;不接纳忠言,这是耳浊;不通晓古今,这是身浊;不能容纳诸侯,这是腹浊;常怀篡逆之心,这是心浊!我是天下名士,却被任用为鼓吏,这就好比阳货轻视孔子,臧仓诋毁孟子!你想要成就王霸之业,却这样轻视人才吗?” 当时孔融在座,担心曹操杀了祢衡,便从容地进言说:“祢衡的罪过如同服劳役的罪犯,不值得劳烦圣明的君主为他操心。”曹操指着祢衡说:“让你去荆州做使者。如果刘表来投降,就任用你为公卿。”祢衡不肯去。曹操让人准备三匹马,派两个人挟持着他上路,又让手下的文武官员在东门外摆酒送行。荀彧说:“如果祢衡来了,大家不要起身。”祢衡到了之后,下马进来拜见,众人都端坐不动。祢衡放声大哭。荀彧问:“你为什么哭?”祢衡说:“行走在一群死尸中间,怎么能不哭?”众人都说:“我们是死尸,那你就是无头的狂鬼!”祢衡说:“我是汉朝的臣子,不做曹瞒(曹操小名阿瞒)的党羽,怎么会无头?”众人想要杀了他。荀彧急忙阻止说:“像他这样鼠雀一般的人,何必弄脏我们的刀!”祢衡说:“我是鼠雀,尚且有人性,你们只能叫做寄生虫!”众人愤恨地散去。 祢衡到了荆州,见过刘表后,虽然表面上在称颂刘表的德行,实际上却是在讥讽他。刘表很不高兴,让他去江夏见黄祖。有人问刘表:“祢衡戏弄主公,为什么不杀了他?”刘表说:“祢衡多次羞辱曹操,曹操不杀他,是怕失去人心,所以派他来我这里做使者,想借我的手杀了他,让我背上害贤的名声。我现在把他派去见黄祖,让曹操知道我有见识。”众人都称赞刘表的做法。 这时袁绍也派使者来了。刘表问众谋士:“袁本初又派使者来了,曹孟德又把祢衡派到这里,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从事中郎将韩嵩进言说:“如今两雄对峙,将军如果想要有所作为,趁这个机会破敌也可以。如果不想这么做,那就选择贤明的一方去归附。现在曹操善于用兵,很多贤能之士都归附于他,他的势力必定会先夺取袁绍,然后再移兵攻打江东。恐怕将军您抵挡不住,不如献出荆州归附曹操,曹操一定会厚待将军。”刘表说:“你先去许都,观察一下那边的动静,我们再做商议。”韩嵩说:“君臣各有本分。我现在侍奉将军,即使赴汤蹈火,也唯命是从。但如果将军能对上顺从天子,对下服从曹操,就可以派我去;如果您还犹豫不决,我到了京师,天子赐给我一个官职,那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不能再为将军效死了。”刘表说:“你先去看看,我另有打算。”韩嵩辞别刘表,到许都见到曹操。曹操任命韩嵩为侍中,兼任零陵太守。荀彧说:“韩嵩来观察动静,还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就给他这么高的官职。祢衡那边又没有消息,丞相派他去却不闻不问,这是为什么呢?”曹操说:“祢衡太侮辱我了,所以借刘表的手杀了他,何必再问呢?”于是派韩嵩回荆州劝说刘表。韩嵩回到荆州见到刘表,称颂朝廷的盛德,劝刘表派儿子去侍奉天子。刘表大怒说:“你怀有二心吗?”想要杀了他。韩嵩大声喊道:“是将军辜负了我,我没有辜负将军!”蒯良说:“韩嵩去之前,就已经说过这话了。”刘表于是赦免了韩嵩。 有人向刘表报告说黄祖斩杀了祢衡,刘表询问原因,那人回答道:“黄祖和祢衡一起喝酒,都喝醉了。黄祖问祢衡:‘你在许都见过什么人物?’祢衡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除了这两人,就没什么人物了。’黄祖又问:‘我和他们相比如何?’祢衡说:‘你就像庙里的神像,虽然享受祭祀,可惜毫无灵验!’黄祖大怒道:‘你把我当成土木做的人偶吗!’于是斩杀了祢衡,祢衡到死都骂不绝口。”刘表听闻祢衡已死,也连连叹息,下令将他葬在鹦鹉洲边。后人写诗感叹: 黄祖才非长者俦,祢衡珠碎此江头。今来鹦鹉洲边过,惟有无情碧水流。 曹操得知祢衡遇害,笑着说:“这个迂腐的书生,靠口舌逞能,反而害了自己!”又因为不见刘表前来归降,便想要兴兵问罪。荀彧劝谏道:“袁绍还没平定,刘备也没消灭,却想着对江汉地区用兵,这就好比舍弃心腹之患,却去顾及手足之疾。可以先消灭袁绍,再灭掉刘备,到那时江汉地区就能轻而易举地平定了。”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 再说董承自从刘备离开之后,日夜和王子服等人商议,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建安五年,元旦朝贺时,董承见曹操越发骄横,心中愤慨,因而生病。献帝知道国舅染病,便让随朝太医前去医治。这位太医是洛阳人,姓吉,名太,字称平,人们都叫他吉平,是当时的名医。吉平到董承府上用药调治,早晚都不离开,常常见董承长吁短叹,却不敢询问。 正值元宵佳节,吉平打算告辞,董承挽留他,二人一起饮酒。喝到一更过后,董承感到困倦,就和衣睡下。忽然有人通报王子服等四人来了,董承出门迎接他们进来。王子服说:“大事成了!”董承问:“快说说怎么回事。”王子服说:“刘表联合袁绍,起兵五十万,兵分十路杀来。马腾联合韩遂,率领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方杀来。曹操把许昌的兵马全都派出去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要是聚集我们五家的僮仆,能有一千多人。趁着今晚曹操府中大摆宴席,庆祝元宵,我们把他的府第围住,冲进去杀了他。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董承听后十分高兴,随即叫家奴各自收拾兵器,自己披挂整齐,拿着长枪上马,和众人约好在曹操府内门前会合,同时进兵。到了夜里二更,众人都到齐了。董承手提宝剑,徒步径直闯入,看到曹操在后堂设宴,大喊:“曹操老贼,别跑!”一剑砍去,曹操随即倒地。董承忽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曹操老贼”。吉平上前问道:“你想谋害曹公吗?”董承又惊又怕,答不上话。吉平说:“国舅别慌。我虽是个医生,但从未忘记汉室。我连日见国舅唉声叹气,不敢询问。刚才您梦中说的话,已经暴露了真情,希望您不要隐瞒。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算灭我九族,我也绝不后悔!”董承掩面而哭,说:“就怕你不是真心的!”吉平于是咬下一根手指发誓。 董承这才取出衣带诏,让吉平看,并且说:“如今计划没能成功,是因为刘玄德、马腾各自离开了,我们无计可施,所以我才忧愤成疾。”吉平说:“不用诸位费心。曹操老贼的性命,就在我手中。”董承问他缘故。吉平说:“曹操老贼常常头疼,疼得深入骨髓,只要一发作,就召我去医治。如果早晚有召我去的时候,只用一服毒药,他肯定就死了,何必动用刀兵呢?”董承说:“要是真能这样,拯救汉朝社稷的功劳,都要仰仗您了!”这时吉平告辞回家。董承心中暗自欢喜,走进后堂,忽然看见家奴秦庆童和侍妾云英在暗处悄悄说话。董承大怒,叫左右把他们抓起来,想要杀掉。夫人劝他饶两人一命,于是各打了四十脊杖,把秦庆童锁在冷房里。秦庆童怀恨在心,夜里扭断铁锁,翻墙逃走,径直跑到曹操府中,报告说有机密事。曹操把他叫进密室询问,秦庆童说:“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马腾五人在我家主人府中商议机密大事,肯定是在谋划对付丞相。我家主人拿出一段白绢,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最近吉平咬指发誓,我也看到了。”曹操把秦庆童藏在府中,董承以为他逃到别处去了,也不追寻。 第二天,曹操假装头疼发作,召吉平来用药。吉平心想:“这个老贼该死!”于是暗藏毒药进了曹操府。曹操躺在床上,让吉平下药,吉平说:“这病一服药就能好。”让人取来药罐,当着曹操的面煎药。药煎到半干的时候,吉平已经暗中下了毒药,亲自端给曹操。曹操知道药里有毒,故意拖延不喝。吉平说:“趁热喝下去,出点汗就好了。”曹操起身说:“你既然读过儒家书籍,一定知道礼义:君主有病吃药,臣子要先尝;父亲有病吃药,儿子要先尝。你是我的心腹之人,为什么不先尝再给我喝?”吉平说:“药是用来治病的,何必让人尝?”吉平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快步向前,扯住曹操的耳朵要灌药。曹操把药推开,药泼在地上,地砖都迸裂开来。曹操还没来得及说话,左右的人已经把吉平抓住。曹操说:“我哪有什么病,只是试探你罢了!你果然有谋害我的心思!”于是叫来二十个精壮的狱卒,把吉平押到后园拷问。曹操坐在亭上,把吉平绑倒在地,吉平面不改色,毫无惧色。曹操笑着说:“就你一个医生,怎么敢下毒谋害我?肯定有人指使你。你说出那个人,我就饶了你。”吉平叱责道:“你是欺君罔上的老贼,天下人都想杀你,难道只有我吗!”曹操再三追问,吉平愤怒地说:“我自己就想杀你,哪有人指使我!如今事情不成,只有一死罢了!”曹操大怒,让狱卒狠狠地打。打了两个时辰,吉平皮开肉裂,血流满阶。曹操怕把他打死了,就没有对证了,让狱卒把他拖到安静的地方,暂且让他养伤。 曹操传令第二天设宴,请众大臣饮酒,只有董承称病不来。王子服等人都怕曹操生疑,只好都去了。曹操在后堂设席,酒过几巡,说:“筵席上没什么可作乐的,我有一个人,能给各位官员醒酒。”让二十个狱卒:“给我把他牵来!”不一会儿,只见吉平戴着长枷,被拖到阶下。曹操说:“众官不知道,这个人勾结恶党,想要背叛朝廷,谋害我。今天老天要灭他,请听他的供词。”曹操让人先打一顿,吉平昏死过去,又用水喷他的脸。吉平苏醒过来,咬牙切齿地骂道:“曹操老贼!不杀我,还等什么!”曹操说:“同谋的先有六人,加上你一共七个人吧!”吉平只是大骂。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如坐针毡。曹操让人一边打,一边喷水。吉平毫无求饶的意思。曹操见他不招供,暂且让人把他拖下去。 众官宴席散去,曹操只留下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吓得魂不附体,只得留下。曹操说:“本来不想留你们,无奈有事要问。你们四人不知道和董承商议什么事?”王子服说:“并没有商议什么事。”曹操说:“白绢上写了什么事?”王子服等人都隐瞒不说。曹操让人把秦庆童叫出来对质。王子服说:“你在哪里看到的?”秦庆童说:“你们避开众人,六个人在一起写字,怎么能赖掉?”王子服说:“这个贼和我家主人的侍妾通奸,被责罚后就诬陷主人,不能听他的!”曹操说:“吉平下毒,不是董承指使的还有谁?”王子服等人都说不知道。曹操说:“今晚自首,还可以饶恕;要是等事情败露,实在难以宽容!”王子服等人都说没有这事。曹操叱令左右把四人抓住监禁起来。 第二天,曹操带领众人径直前往董承家探病,董承只得出来迎接。曹操说:“为什么昨晚不来赴宴?”董承说:“小病还没痊愈,不敢轻易出门。”曹操说:“这是为国家担忧的病吧。”董承十分惊愕。曹操说:“国舅知道吉平的事吗?”董承说:“不知道。”曹操冷笑道:“国舅怎么会不知道?”叫左右:“把他牵来给国舅治病。”董承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二十个狱卒把吉平推到阶下。吉平大骂:“曹操逆贼!”曹操指着吉平对董承说:“这个人供出了王子服等四人,我已经把他们抓进廷尉大牢。还有一个人,还没抓到。”于是问吉平:“是谁指使你来给我下毒?快招出来!”吉平说:“是老天派我来杀你这个逆贼!”曹操大怒,让人打他。吉平身上已经没有可以施刑的地方了。董承坐在一旁看着,心如刀割。曹操又问吉平:“你原来有十根手指,现在怎么只有九根?”吉平说:“我咬掉手指发誓,要杀国贼!”曹操让人取来刀,就在阶下把他剩下的九根手指都砍掉,说:“全都砍掉,看你还怎么发誓!”吉平说:“我还有嘴可以吞贼,有舌头可以骂贼!”曹操下令割掉他的舌头。吉平说:“先别动手。我现在熬不过刑罚,只好招供,可以把我的绑绳解开。”曹操说:“解开又有何妨?”于是让人解开他的绑绳。吉平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下拜说:“臣不能为国家除掉贼子,这是天意啊!”拜完,撞阶而死。曹操下令将他分尸示众。当时是建安五年正月。史官写诗道: 汉朝无起色,医国有称平。立誓除奸党,捐躯报圣明。极刑词愈烈,惨死气如生。十指淋漓处,千秋仰异名。 曹操见吉平已死,让左右把秦庆童带到面前。曹操说:“国舅认得这个人吗?”董承大怒道:“这个逃奴在这里!就该杀了他!”曹操说:“他告发你们谋反,现在来对证,谁敢杀他?”董承说:“丞相为什么要听信一个逃奴的片面之词?”曹操说:“王子服等人我已经擒下,他们都招供得很明白,你还想抵赖吗?”随即叫左右把董承拿下,命令随从直接进入董承卧房,搜出了衣带诏和义状。曹操看了,笑着说:“你们这些鼠辈,竟敢如此!”于是下令:“把董承全家不论贵贱,都监禁起来,一个也别让逃脱。”曹操回到府中,把诏书和义状拿给众谋士看,商议要废掉献帝,另立新君。正是:数行丹诏成虚望,一纸盟书惹祸殃。不知道献帝的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 曹操看过衣带诏后,和众谋士商议,打算废掉献帝,另选一位有德行的人立为皇帝。程昱劝阻道:“您之所以能威震四方,号令天下,是因为尊奉汉家名号。如今诸侯尚未平定,贸然进行废立之事,必然会引发战乱。”曹操这才打消念头。他只是把董承等五人,以及他们的全家老小,押送到各门处斩,一共死了七百多人。城中的官员和百姓看到这场面,无不落泪。后人写诗感叹董承: 密诏传衣带,天言出禁门。当年曾救驾,此日更承恩。忧国成心疾,除奸入梦魂。忠贞千古在,成败复谁论。 还有诗感叹王子服等四人: 书名尺素矢忠谋,慷慨思将君父酬。赤胆可怜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曹操杀了董承等人后,怒气还没消,就带着剑进入皇宫,打算杀掉董贵妃。董贵妃是董承的妹妹,被献帝宠幸,已经怀孕五个月。当时献帝在后宫,正和伏皇后私下谈论董承的事,至今还没有消息。突然看见曹操带剑入宫,满脸怒容,献帝大惊失色。曹操问:“董承谋反,陛下知道吗?”献帝说:“董卓已经被诛杀了。”曹操大声说:“不是董卓!是董承!”献帝吓得浑身发抖,说:“我真的不知道。”曹操说:“您忘了咬破手指写诏书的事了吗?”献帝无言以对。曹操命令武士把董贵妃抓来。献帝求情道:“董妃已有五个月身孕,希望丞相可怜可怜她。”曹操说:“要不是上天让他们败露,我已经被害了。怎么能留下这个女人,成为我的后患!”伏皇后也求情说:“把她贬到冷宫,等她分娩后,再杀也不迟。”曹操说:“难道要留下这个逆种,让他为母亲报仇吗?”董贵妃哭着哀求:“请让我留个全尸,不要让我死得太难看。”曹操让人拿来白练。献帝哭着对董妃说:“你在九泉之下,不要怨恨我!”说完,泪如雨下,伏皇后也大哭起来。曹操生气地说:“还在这作儿女情长的样子!”命令武士把董妃拉出去,在宫门外面勒死了她。后人写诗感叹董妃: 春殿承恩亦枉然,伤哉龙种并时捐。堂堂帝主难相救,掩面徒看泪涌泉。 曹操告诉监宫官:“今后只要有外戚宗族,不奉我的旨意,擅自进入宫门的,一律斩首。守卫不严的,和他同罪。”又调拨三千心腹之人充当御林军,让曹洪统领,用来防范和监察。 曹操对程昱说:“如今董承等人虽然被诛杀,但马腾、刘备也参与了此事,不能不除掉他们。”程昱说:“马腾在西凉屯兵,不可轻易攻取。应当写信去慰劳他,不要让他产生怀疑,把他引诱到京师,再设法对付他。刘备现在徐州,和关羽、张飞形成掎角之势,也不可轻视。况且现在袁绍在官渡屯兵,常常有谋取许都的想法。如果我们一旦东征刘备,刘备势必会向袁绍求救。袁绍要是乘虚来袭,我们怎么抵挡呢?”曹操说:“不是这样。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如果不攻打他,等他势力壮大,就很难对付了。袁绍虽然强大,但做事多有疑虑,犹豫不决,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正商议着,郭嘉从外面进来。曹操问:“我想东征刘备,可又担心袁绍,怎么办?”郭嘉说:“袁绍性格迟缓又多疑,他的谋士们互相妒忌,不值得担忧。刘备刚刚整顿好军队,人心还没有归附,丞相带兵东征,一战就能平定。”曹操十分高兴,说:“正合我意。”于是调集二十万大军,分兵五路向徐州进发。 探子探听到消息,报告到徐州。孙乾先到下邳把消息告诉关羽,随后又到小沛告知刘备。刘备和孙乾商议:“这次必须向袁绍求救,才能解除危机。”于是刘备写了一封信,派孙乾前往河北。孙乾先去见田丰,详细说了这件事,请求他引荐。田丰立刻带孙乾去见袁绍,呈上书信。只见袁绍面容憔悴,衣冠不整。田丰问:“主公今天怎么这样?”袁绍说:“我快要死了!”田丰问:“主公为什么这么说?”袁绍说:“我有五个儿子,只有最小的那个最合我心意,现在他得了疥疮,生命垂危。我哪还有心思谈论其他事情呢?”田丰说:“现在曹操东征刘玄德,许昌空虚,如果我们率领义兵乘虚而入,对上可以保卫天子,对下可以拯救万民。这是难得的机会,希望主公能裁断。”袁绍说:“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无奈我心里恍惚,担心会有不利。”田丰问:“有什么可恍惚的?”袁绍说:“五个儿子中,只有这个儿子生得最特别,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于是坚决不肯发兵,对孙乾说:“你回去告诉玄德原因。倘若他有不如意的地方,可以来投奔我,我自会相助。”田丰用拐杖敲着地说:“遇到这么难得的时机,却因为孩子生病,错失这个机会!大事要完了,太可惜了!”跺着脚长叹着出去了。 孙乾见袁绍不肯发兵,只好连夜赶回小沛见刘备,详细说了这件事。刘备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张飞说:“兄长不要担忧。曹兵远道而来,肯定很疲惫,趁他们刚到,先去劫寨,就能打败曹操。”刘备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之前你捉刘岱的时候,很会用计;现在提出这个计策,也符合兵法。”于是听从了张飞的建议,分兵去劫寨。 曹操带兵往小沛进发。正走着,突然狂风大作,只听一声巨响,一面牙旗被吹断。曹操便命令军队暂且停下,召集众谋士询问吉凶。荀彧问:“风从哪个方向来?吹断的是什么颜色的旗?”曹操说:“风从东南方来,吹折了角上的牙旗,旗是青红两种颜色。”荀彧说:“这预示着今夜刘备必定来劫寨。”曹操点了点头。这时毛玠进来拜见,说:“刚才东南风起,吹断了一面青红牙旗。主公认为这预示着什么吉凶?”曹操说:“你怎么看?”毛玠说:“我认为今夜肯定有人来劫寨。”后人写诗感叹: 吁嗟帝胄势孤穷,全仗分兵劫寨功。争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曹操说:“这是上天在警示我,应当立即防备。”于是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在前面虚设营寨,其余八队埋伏在四周。当晚月色微明。刘备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进发,只留孙乾守小沛。 张飞自以为得计,率领轻骑兵在前,冲入曹操营寨,却见零零落落,没有多少人马,四周火光冲天,喊声四起。张飞知道中计,急忙冲出寨外。正东有张辽、正西有许褚、正南有于禁、正北有李典、东南有徐晃、西南有乐进、东北有夏侯惇、西北有夏侯渊,八处军马一起杀来。张飞左冲右突,前后抵挡,他所率领的士兵原本是曹操手下的旧军,见形势危急,全都投降了。张飞正在厮杀,遇到徐晃,大战一场,后面乐进又赶到。张飞杀开一条血路突围逃走,只有几十名骑兵跟着他。他想回小沛,去路已被截断,想投奔徐州、下邳,又怕被曹军截住,想来想去没有出路,只得往芒砀山逃去。 刘备带兵劫寨,快到寨门时,忽然喊声大震,后面冲出一支军队,先截断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赶到。刘备突围逃走,夏侯渊又从后面追来。刘备回头一看,只有三十多名骑兵跟随。他急忙想奔回小沛,远远望见小沛城中起火,只得放弃小沛。想投奔徐州、下邳,又看见曹军漫山遍野,截断了去路。刘备心想无路可归,想到袁绍说过“倘若不如意,可来相投”,现在不如暂且去依附他,再另作打算。于是往青州方向逃去,正遇上李典拦住。刘备单人匹马落荒向北而逃,李典掳走了他的随从骑兵。 刘备单人匹马逃到青州,一天跑了三百里,跑到青州城下叫门。守城的小吏问了姓名,进去报告刺史。刺史是袁绍的长子袁谭。袁谭一向敬重刘备,听说他单人匹马到来,马上开门迎接,把他接到官府,详细询问原因,刘备把兵败来投的意思说了一遍。袁谭便把刘备留在馆驿中住下,写信报告父亲袁绍,一面派本州人马护送刘备。到了平原界口,袁绍亲自率领众人出邺郡三十里迎接刘备。刘备拜谢,袁绍连忙还礼说:“昨天因为小儿生病,没能救援,我心里一直怏怏不乐。今天有幸相见,大慰我平生渴慕思念之情。”刘备说:“我刘备孤穷无路,早就想投奔您门下,无奈机缘未到。现在被曹操攻打,妻子儿女都沦陷了,想到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所以不避羞愧,直接来投奔。希望您收留我,我发誓一定报答。”袁绍十分高兴,对刘备待遇优厚,让他一起住在冀州。 曹操当夜夺取了小沛,随即进兵攻打徐州。糜竺、简雍守不住,只好弃城逃走,陈登献出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安抚百姓完毕,随即召集众谋士商议夺取下邳。荀彧说:“关羽保护着刘备的妻子儿女,死守这座城。如果不赶快攻取,恐怕会被袁绍夺走。”曹操说:“我一向喜爱关羽的武艺和人才,想把他收为己用,不如派人去劝说他投降。”郭嘉说:“关羽义气深重,肯定不肯投降。如果派人去劝说,恐怕会被他杀害。”这时帐下一人出来说:“我和关羽有一面之交,愿意去劝说他。”众人一看,原来是张辽。程昱说:“文远虽然和关羽有旧交情,但我看这个人,不是能用言辞说服的。我有一计,让他进退无路,然后让文远去劝说,他肯定会归附丞相。”正是: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不知道这是什么计策,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程昱献上计策说:“关羽勇冠万人,不用智谋无法战胜他。如今可立即派遣刘备手下投降的士兵,进入下邳去见关羽,就说是从曹营逃回来的,让他们潜伏在城中作为内应。再引关羽出城迎战,我们诈败,将他诱到别处,用精兵截断他的归路,之后再劝说他投降。”曹操采纳了他的计谋,即刻命令数十名徐州降兵,直接前往下邳向关羽投降。关羽以为是自己原来的部下,收留了他们,没有丝毫怀疑。 第二天,夏侯惇担任先锋,率领五千士兵前来挑战。关羽坚守不出,夏侯惇就派人在城下辱骂。关羽大怒,率领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大约打了十几个回合,夏侯惇拨转马头就跑,关羽紧追不舍,夏侯惇边战边退。关羽追了大约二十里,担心下邳有失,就带兵往回走。只听一声炮响,左边徐晃,右边许褚,两队人马截断了去路。关羽夺路而逃,两边伏兵布置了上百张硬弩,箭像飞蝗般射来。关羽无法通过,勒马返回,徐晃、许褚又上前交战。关羽奋力杀退二人,想带兵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关羽一直战到傍晚,无路可归,只能退到一座土山上,率军驻扎在山头,暂且休息。曹兵将土山团团围住。关羽在山上远远望见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原来是那些诈降的士兵偷偷打开城门,曹操亲自率领大军杀入城中,还让人放火,以此迷惑关羽。关羽见下邳起火,心中惊慌,连夜几次冲下山,都被乱箭射回。 熬到天亮,关羽打算整顿兵马再次下山突围,忽然看见一人骑马跑上山来,一看原来是张辽。关羽迎上去说:“文远,你是来和我交战的吗?”张辽说:“不是。念及往日与兄长的情谊,特地来见你。”于是扔掉兵器下马,与关羽行完礼,在山顶坐下。关羽问:“文远,莫非是来劝我投降的?”张辽说:“不是。昔日承蒙兄长救我,今日我怎能不来救兄长?”关羽问:“那你是来帮助我的?”张辽说:“也不是。”关羽说:“既不帮我,来这里干什么?”张辽说:“刘备不知生死,张飞也不知死活。昨夜曹操已攻破下邳,城中军民都未受到伤害,还派人保护刘备家眷,不许任何人惊扰。如此厚待,我特地来告知兄长。”关羽生气地说:“你这话就是来劝降我的。我如今虽身处绝境,但视死如归。你赶紧回去,我马上就下山迎战。”张辽大笑道:“兄长这话难道不怕被天下人笑话吗?”关羽说:“我秉持忠义而死,怎么会被天下人笑话?”张辽说:“兄长如今若死,有三大罪过。”关羽说:“你且说说我哪三大罪过?”张辽说:“当初刘使君与兄长结义时,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使君刚刚战败,兄长就战死,倘若使君日后东山再起,想请兄长相助却无法实现,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当年的盟誓吗?此为第一罪。刘使君把家眷托付给兄长,兄长如今战死,两位夫人无所依靠,辜负了使君的重托。此为第二罪。兄长武艺超群,又精通经史,不想着与使君一起匡扶汉室,却只想赴汤蹈火成就匹夫之勇,这怎能算义?此为第三罪。兄长有这三罪,我不得不告知。 ” 关羽沉思后说:“你说我有三罪,那你想让我怎样?”张辽说:“如今四面都是曹操的兵马,兄长若不投降就必死无疑,白白送死毫无益处,不如暂且投降曹操,同时打听刘使君的消息,若知道他在哪里,就立刻去投奔。一来可以保全两位夫人,二来不违背桃园结义的誓言,三来能留下有用之身。有这三个好处,兄长应该仔细考虑。”关羽说:“你说有三便,我有三个条件。如果丞相能答应,我立即卸甲投降;若不答应,我宁愿承受三罪而死。”张辽说:“丞相宽宏大量,有什么不能容忍的?愿闻兄长的三个条件。”关羽说:“第一,我与皇叔发誓,共同扶持汉室,我如今只降汉帝,不降曹操;第二,请按照皇叔的俸禄赡养两位嫂嫂,所有上下人等,都不许到两位嫂嫂住处的门口;第三,只要得知刘皇叔的去向,不管多远,我都要前去投奔。这三条缺一不可,否则我绝不肯投降。希望文远速速回报。”张辽答应下来,上马回去见曹操,先说起关羽只降汉帝不降曹操之事。曹操笑着说:“我身为汉朝丞相,汉帝就是我,这一条可以答应。”张辽又说:“关羽要求按照皇叔的俸禄赡养两位夫人,并且不许任何人到两位夫人住处的门口。”曹操说:“我在皇叔俸禄的基础上,加倍给予。至于严禁内外人员随意出入,这是家法,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张辽接着说:“只要关羽知道刘备的消息,即使再远也必定前往投奔。”曹操摇着头说:“那我养关羽还有什么用?这件事实在难以答应。”张辽说:“难道您没听说过豫让‘众人国士’的说法吗?刘玄德对待关羽不过是恩情深厚罢了。丞相若施以更大的恩情来笼络他的心,还担心关羽不心服吗?”曹操说:“文远说得很对,我愿意答应这三个条件。” 张辽再次前往山上回报关羽。关羽说:“即便如此,暂且请丞相退兵,容我入城去见两位嫂嫂,告知此事,然后再投降。”张辽又回去,把这话报告给曹操,曹操立即传令退兵三十里。荀彧说:“不行,恐怕有诈。”曹操说:“关羽是义士,一定不会失信。”于是率军后退。关羽带兵进入下邳,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径直来到府中拜见两位嫂嫂。甘夫人和糜夫人听说关羽来了,急忙出来迎接。关羽在台阶下下拜说:“让两位嫂嫂受惊,是我的罪过。”两位夫人问:“皇叔如今在哪里?”关羽说:“不知去向。”两位夫人问:“二叔如今打算怎么办?”关羽说:“我出城死战,被困在土山,张辽劝我投降,我提出三个条件,曹操都已答应,所以特地退兵,放我入城。我没有得到嫂嫂们的主意,不敢擅自做主。”两位夫人问:“哪三个条件?”关羽把上面说的三个条件详细讲述了一遍。甘夫人说:“昨天曹军入城,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毫发无损,曹军士兵都不敢进入家门。叔叔既然已经答应,何必问我们二人?只是担心日后曹操不让叔叔去寻找皇叔。”关羽说:“嫂嫂放心,我自有主张。”两位夫人说:“叔叔自己拿主意,凡事不必问我们女流之辈。” 关羽告辞,率领数十名骑兵去见曹操。曹操亲自出辕门迎接。关羽下马入帐拜见,曹操慌忙回礼。关羽说:“我是败军之将,承蒙您不杀之恩。”曹操说:“我一向仰慕云长的忠义,今日有幸相见,足以慰藉我平生的愿望。”关羽说:“文远代我转达的三个条件,承蒙丞相答应,想来不会食言。”曹操说:“我既然说出口,怎敢失信。”关羽说:“我若知道皇叔的所在,即使赴汤蹈火,也必定前去投奔。那时恐怕来不及当面告辞,还望您能谅解。”曹操说:“刘备若还在,你必然会去追随他,只是恐怕已在乱军中身亡。你暂且宽心,我会帮你留意打听。”关羽拜谢,曹操设宴款待。第二天,曹操班师回许昌。关羽收拾好车马,请两位嫂嫂上车,亲自护送车驾前行。一路上在馆驿休息,曹操想打乱他们君臣之间的礼节,让关羽和两位嫂嫂共处一室。关羽却手持蜡烛站立在门外,通宵达旦,毫无倦意。曹操见此情景,对关羽更加敬重佩服。到了许昌后,曹操拨了一座府邸给关羽居住。关羽把宅院分为两院,内门派十个老兵把守,自己住在外院。曹操带着关羽朝见汉献帝,献帝任命关羽为偏将军。关羽谢恩后回到府邸。曹操第二天设下大宴,召集众谋臣武士,以宾客之礼对待关羽,请他坐上座,还准备了绫罗锦缎以及金银器皿相赠。关羽把这些都送给两位嫂嫂收起来。自从关羽到许昌后,曹操对他待遇优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又送了十名美女侍奉关羽。关羽把她们都送到内门,让她们服侍两位嫂嫂。而且关羽每三天一次到内门外,恭敬地施礼,问候“两位嫂嫂是否安好” 。两位夫人问完皇叔的事情,说“叔叔自便”,关羽才敢退回。曹操听说后,对关羽又是一番赞叹佩服。 一天,曹操见关羽所穿的绿锦战袍已经破旧,就量了他的身材尺寸,取来上等锦缎制作了一件战袍送给他。关羽接受后,穿在衣服里面,外面仍罩着旧战袍。曹操笑着说:“云长为何如此节俭?”关羽说:“我并非节俭。这件旧袍是刘皇叔所赐,我穿着它就像见到兄长一样,不敢因为丞相的新赏赐就忘了兄长的旧赐,所以把旧袍穿在外面。”曹操感叹道:“真是义士啊!”然而嘴上虽然称赞,心里却不太高兴。一天,关羽正在府中,忽然有人来报:“内院两位夫人哭倒在地,不知为何,请将军赶快进去。”关羽整理好衣服,跪在内院门外,询问两位嫂嫂为何悲泣。甘夫人说:“我夜里梦到皇叔身陷于土坑之中,醒来后和糜夫人说起,恐怕皇叔已在九泉之下了!所以我们伤心痛哭。”关羽说:“梦里的事,不能相信。这是嫂嫂思念过度的缘故,请勿忧愁。” 正说着,恰好曹操派使者来请关羽赴宴。关羽辞别两位嫂嫂,前去见曹操。曹操见关羽面带泪痕,问他原因。关羽说:“两位嫂嫂思念兄长痛哭,我心里忍不住悲伤。”曹操笑着宽慰他,频频用酒相劝。关羽喝醉了,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说:“活着不能报效国家,还背叛兄长,枉为人啊!”曹操问:“云长,你的胡须有多少根?”关羽说:“大约几百根。每年秋天大约掉落三五根。冬天大多用黑色纱囊裹住,以免胡须折断。”曹操用纱锦制作了一个袋子,送给关羽保护胡须。第二天,关羽早朝拜见献帝。献帝看见关羽胸前垂着一个纱锦囊,便询问。关羽上奏说:“臣的胡须很长,丞相赐了袋子装起来。”献帝让关羽在大殿上解开袋子,露出胡须,胡须垂过了腹部。献帝说:“真是美髯公啊!”从此,人们都称关羽为“美髯公”。 有一天,曹操邀请关羽赴宴。宴会结束,曹操送关羽出府,见关羽的马很瘦,就问:“您的马为什么这么瘦?”关羽回答:“我体重不轻,马难以承载,所以常常很瘦。”曹操让手下准备一匹马。不一会儿马被牵来,只见这匹马浑身红似火炭,身形十分雄伟。曹操指着马说:“您认识这匹马吗?”关羽说:“莫非是吕布骑过的赤兔马?”曹操说:“正是。”于是连马鞍、缰绳一起送给关羽,关羽拜了又拜,向曹操道谢。曹操不太高兴地说:“我多次送您美女、金银、布帛,您都未曾下拜,如今我送一匹马,您却高兴地拜谢,为何轻视人而看重牲畜呢?”关羽说:“我知道这匹马能日行千里,如今有幸得到它,如果知道兄长的下落,一天就能相见了。”曹操听后惊愕不已,暗自后悔送马。关羽告辞离去。后人写诗感叹: 威倾三国着英豪,一宅分居义气高。奸相枉将虚礼待,岂知关羽不降曹。 曹操问张辽:“我对待关羽不薄,可他却总是想着离开,这是为什么呢?”张辽说:“容我去探探他的心思。”第二天,张辽去见关羽。行完礼后,张辽说:“我把兄长推荐到丞相这里,待遇还不错吧?”关羽说:“我深感丞相的厚意。只是我人虽然在这里,心里却时刻挂念着皇叔,从未忘怀。”张辽说:“兄长这话就不对了。处世分不清轻重,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刘备对待兄长,未必超过丞相,兄长为何一心想着离开呢?”关羽说:“我当然知道曹公待我很好。但我受刘皇叔的厚恩,发誓要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在这里。我一定要立下战功报答曹公,然后再离开。”张辽说:“倘若刘备已经去世,兄长要归向何处呢?”关羽说:“我愿到九泉之下去追随他。”张辽知道关羽终究留不住,便告辞,回去将实情告诉曹操。曹操感叹道:“侍奉主人不忘根本,真是天下的义士啊!”荀彧说:“他说立功之后才离开,如果不让他立功,他未必会走。”曹操觉得有道理。 再说刘备在袁绍那里,每天都很烦恼。袁绍问:“玄德为何常常忧愁?”刘备说:“两个弟弟音信全无,妻子儿女又落入曹操手中。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保全家庭,我怎么能不忧愁呢?”袁绍说:“我早就想进兵攻打许都了。如今春天气候暖和,正好起兵。”于是开始商议破曹的计策。田丰劝谏道:“之前曹操攻打徐州时,许都空虚,那时不进兵。如今徐州已被攻破,曹操的军队士气正盛,不可轻敌。不如长久坚守,等他露出破绽,再行动也不迟。”袁绍说:“让我想想。”接着问刘备:“田丰劝我坚守,你觉得怎么样?”刘备说:“曹操是欺君的逆贼,明公如果不讨伐他,恐怕会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义。”袁绍说:“玄德说得很对。”于是想要起兵。田丰再次劝谏,袁绍生气地说:“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轻视武力,让我失去大义!”田丰磕头说:“如果不听我的良言,出兵一定不利。”袁绍大怒,要斩杀田丰。刘备极力劝阻,田丰才被囚禁在狱中。沮授见田丰下狱,便召集宗族之人,把家财全部分给他们,与他们告别说:“我随军出征,胜利了则威风无比,失败了就性命不保了!”众人都流着泪为他送行。 袁绍派大将颜良作为先锋,进攻白马。沮授劝谏道:“颜良性情急躁狭隘,虽然勇猛,但不能单独担任先锋。”袁绍说:“我的上将,不是你们能估量的。”大军进发到达黎阳,东郡太守刘延向许昌告急。曹操急忙商议起兵抵抗。关羽得知后,就进入相府见曹操说:“听说丞相起兵,我愿担任先锋。”曹操说:“不敢劳烦将军。早晚有战事,定会来请将军。”关羽便退下了。曹操率领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前进。在路上又接连收到刘延的告急文书,曹操先率领五万军队亲临白马,靠着土山扎营。远远望去,山前是一片平川旷野,颜良的十万先头精兵,已经排成阵势。曹操十分震惊,回头对吕布的旧将宋宪说:“我听说你是吕布部下的猛将,如今可以与颜良一战。”宋宪领命,拿着长枪上马,径直来到阵前。颜良横刀立马站在门旗下,见宋宪骑马过来,大喝一声,纵马迎敌。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颜良手起刀落,将宋宪斩杀在阵前。曹操大惊说:“真是勇将啊!”魏续说:“他杀了我的同伴,我愿去报仇!”曹操答应了他。魏续上马手持长矛,径直来到阵前,大骂颜良。颜良二话不说,两马相交,一个回合,照头一刀,将魏续劈死在马下。曹操说:“现在谁敢去抵挡他?”徐晃应声而出,与颜良交战二十个回合,败回本阵。众将都惊恐不已。曹操收兵,颜良也率领军队退去。 曹操见接连折损两员大将,心中忧愁烦闷。程昱说:“我举荐一个人可以抵挡颜良。”曹操问是谁。程昱说:“非关羽不可。”曹操说:“我担心他立了功就离开。”程昱说:“刘备如果还在,一定会投奔袁绍。如今要是让关羽去破袁绍的兵,袁绍必定会怀疑刘备并杀了他。刘备若死了,关羽又能去哪里呢?”曹操十分高兴,就派人去请关羽。关羽立刻进去向两位嫂嫂辞别。两位嫂嫂说:“叔叔此次前去,可打听皇叔的消息。” 关羽答应后出来,提着青龙刀,跨上赤兔马,带着几个随从,径直来到白马见曹操。曹操说:“颜良接连诛杀我两员大将,勇猛难当,所以特地请云长来商议对策。”关羽说:“让我先去看看。”曹操摆酒招待他。忽然有人报告说颜良前来挑战。曹操带着关羽登上土山观看。曹操和关羽坐下,众将环绕站立。曹操指着山下颜良排列的阵势,只见旗帜鲜明,枪刀林立,严整而有威严,便对关羽说:“河北的人马,如此雄壮!”关羽说:“在我看来,他们就像土鸡瓦狗一样!”曹操又指着说:“那华盖之下,穿着绣袍、披着金甲,持刀立马的,就是颜良。”关羽举目一望,对曹操说:“我看颜良,就像在卖自己的脑袋,插着草标一样!”曹操说:“不可轻视他。”关羽站起身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到万军之中取他的首级,来献给丞相。”张辽说:“军中无戏言,云长不可疏忽。”关羽精神抖擞地跨上马,倒提着青龙刀,冲下山去,凤目圆睁,蚕眉直立,直冲向敌阵。河北军像波浪一样分开,关羽径直奔向颜良。颜良正在华盖下,见关羽冲来,刚要发问,关羽的赤兔马太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来不及防备,被关羽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关羽迅速下马,割下颜良的首级,拴在马脖子下面,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河北的兵将大惊失色,不战自乱。曹军乘势攻击,敌军死伤无数,曹军抢夺到的马匹、器械极多。关羽纵马上山,众将都纷纷向他祝贺。关羽把首级献到曹操面前。曹操说:“将军真是神人啊!”关羽说:“我算什么!我弟弟张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的首级,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曹操大惊,回头对左右说:“今后如遇到张翼德,不可轻敌。”让手下把这句话写在衣袍的襟底,以便记住。 再说颜良的败军往回逃,半路遇到袁绍,报告说被一个红脸长须、使大刀的勇将,单枪匹马冲入阵中,斩了颜良后离去,所以大败。袁绍惊讶地问:“这个人是谁?”沮授说:“这一定是刘玄德的弟弟关云长。”袁绍大怒,指着刘备说:“你弟弟杀了我心爱的大将,你一定与他通谋,留你有什么用!”喊来刀斧手要把刘备推出去斩首。正是:初见方为座上客,此日几同阶下囚。不知道刘备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 袁绍要斩杀刘备,刘备镇定地进言说:“明公难道只听一面之词,就不顾往日的交情了吗?我自从在徐州与两个弟弟失散,关羽生死未知。天下长相相似的人很多,难道红脸长须的,就一定是关羽吗?明公为何不仔细调查呢?”袁绍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听了刘备的话,就责怪沮授说:“都怪误听了你的话,差点杀了好人。”于是又请刘备到营帐中就座,商议为颜良报仇的事。这时,帐下一人应声走进来说:“颜良和我情同兄弟,如今被曹贼所杀,我怎能不报此仇?”刘备看这人,身高八尺,面容如同獬豸一般,原来是河北名将文丑。袁绍十分高兴,说:“除了你,没人能报颜良之仇。我给你十万军兵,你即刻渡过黄河,追杀曹贼!”沮授劝阻道:“不可。如今应该在延津屯兵,再分兵到官渡,这才是上策。要是轻易渡河,万一有变故,众人都回不来了。”袁绍生气地说:“都是你们这些人动摇军心,拖延时间,妨碍大事!难道没听说‘兵贵神速’吗?”沮授退出去,叹息道:“上司志得意满,下属追逐功利。悠悠黄河水啊,我还能渡过去吗?”于是称病不再参与议事。刘备说:“我承蒙您大恩,无以为报,想和文将军一同前往。一来报答明公的恩德,二来顺便探听关羽的真实消息。”袁绍很高兴,让文丑和刘备一同统领前部。文丑却说:“刘备是屡次战败的将领,对军队不利。既然主公要他去,我分三万军给他,让他做后部。”于是文丑自己率领七万军先行,让刘备带领三万军跟在后面。 曹操见关羽斩杀了颜良,对他越发钦佩敬重,上表奏请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铸造官印送给关羽。这时忽然有消息传来,袁绍又派大将文丑渡过黄河,已经占据了延津。曹操先派人将居民迁移到西河,然后亲自领兵迎战,传下将令:把后军当作前军,前军当作后军;粮草先行,军兵跟在后面。吕虔问道:“粮草在前,军兵在后,这是什么用意呢?”曹操说:“粮草如果在后,容易被劫掠,所以让它在前。”吕虔又问:“倘若遇到敌军把粮草劫走,该怎么办?”曹操说:“等敌军到了,再想办法。”吕虔心中疑惑,拿不定主意。曹操命令把粮食和辎重沿着河堑运到延津。曹操在后面的军队中,听到前面的军队发出呼喊,急忙派人去查看,回报说:“河北大将文丑的兵到了,我们的军队都丢弃粮草,四散奔逃。后军又离得远,这可怎么办?”曹操用马鞭指着南面的土山说:“可以先到那里躲避一下。”人马急忙奔向土山。曹操命令军士都解下衣甲,稍作休息,把马也都放开。文丑的军队随后赶到。众将说:“敌人来了!快把马收回来,退回白马!”荀攸急忙制止说:“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为什么反而要退呢?”曹操急忙看着荀攸,微微一笑。荀攸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说话。文丑的军队得到了粮草和车辆,又来抢马。军士们乱作一团,不成队伍。曹操这时命令军将一起冲下土山攻击,文丑的军队大乱。曹兵包围过来,文丑独自奋力拼杀,可军士们自相践踏。文丑制止不住,只好拨马往回跑。曹操在土山上指着文丑说:“文丑是河北名将,谁能把他擒住?”张辽、徐晃骑马飞速冲出去,大喊:“文丑别跑!”文丑回头看见两将追来,就放下铁枪,拈弓搭箭,射向张辽。徐晃大叫:“贼将别放箭!”张辽急忙低头躲避,一箭射中了头盔,把簪缨射掉了。张辽奋力再追,坐下的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那马前蹄跪倒,张辽摔落在地。文丑拨转马头又回来,徐晃急忙挥动大斧,拦住厮杀。只见文丑后面的军马全都赶到,徐晃料想敌不过,拨马退回。文丑沿着河岸追来。忽然看见十几骑马,旗帜飘动,一员大将提着刀,飞马而来,正是关羽,他大喝:“贼将别跑!”与文丑交战,不到两个回合,文丑心中害怕,拨马沿着河岸逃跑。关羽的马快,追上了文丑,从他脑后砍了一刀,把文丑斩于马下。曹操在土山上,见关羽砍杀了文丑,便指挥大军掩杀过去。河北军大半落入水中,粮草和马匹又被曹操夺回。 关羽带领几个骑兵在战场上往来冲杀,正战斗的时候,刘备率领三万军随后赶到。前面的侦察骑兵探听到消息,报告给刘备说:“这次又是那个红面长须的人斩了文丑。”刘备急忙催马赶去观看,隔着河望见一群人马,往来如飞,旗帜上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七个字。刘备暗自感谢天地,心想:“原来我弟弟果然在曹操那里!”想要招呼关羽相见,可曹兵大队人马拥了过来,只好收兵回去。袁绍接应刘备到官渡,安下营寨。郭图、审配进帐拜见袁绍,说:“这次又是关羽杀了文丑,刘备却假装不知道。”袁绍大怒,骂道:“大耳贼!竟敢如此!”过了一会儿,刘备来了,袁绍命令把他推出去斩首。刘备说:“我有什么罪?”袁绍说:“你故意让你弟弟又杀了我一员大将,怎么能说无罪?”刘备说:“请让我说完再死:曹操一向忌恨我,如今知道我在明公这里,担心我帮助您,所以特意让关羽诛杀两员大将,他知道您必定会发怒。这是借您的手来杀我啊。希望明公好好想想。”袁绍说:“玄德说得对。你们差点让我背上害贤的名声。”喝退左右,又请刘备到营帐中就座。刘备道谢说:“承蒙明公宽大之恩,无以为报。我想派一个心腹之人带着密信去见关羽,让他知道我的消息,他一定会星夜赶来,辅佐明公,共同诛杀曹操,为颜良、文丑报仇,您看怎么样?”袁绍十分高兴,说:“我得到关羽,胜过颜良、文丑十倍。”刘备写好书信,还没派人送去。袁绍命令退军到武阳,连营几十里,按兵不动。曹操于是派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师回许都,大摆宴席宴请众官,庆祝关羽的功劳。他对吕虔说:“之前我把粮草放在前面,是引诱敌人的计策。只有荀公达(荀攸字公达)明白我的心思。”众人都赞叹佩服。正在饮宴的时候,忽然有人报告:“汝南有黄巾军刘辟、龚都,十分猖獗。曹洪屡次交战都失利,请求派兵救援。”关羽听了,进言说:“我愿意效犬马之劳,去攻破汝南贼寇。”曹操说:“云长立下大功,还没得到重赏,怎么能再劳累你出征呢?”关羽说:“我长久清闲,必定会生病,愿意再出征一次。”曹操很赞赏他的勇气,点了五万兵,让于禁、乐进做副将,第二天就出发。荀彧私下对曹操说:“关羽常有回到刘备身边的心思,倘若得知刘备的消息一定会离开,不能频繁让他出征。”曹操说:“这次立功后,我不再让他临敌作战了。” 关羽领兵快到汝南时,扎下营寨。当天夜里,在营外抓住两个奸细,关羽一看,认出其中一人是孙乾。关羽喝退左右,问孙乾:“你自从徐州兵败溃散之后,一直不见踪迹,如今怎么在这里?”孙乾说:“我逃难漂泊到汝南,幸好被刘辟收留。如今将军为何在曹操那里?不知甘夫人、糜夫人是否安好?”关羽就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孙乾说:“最近听说玄德公在袁绍那里,我想去投奔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刘辟、龚都二人归顺了袁绍,合力攻打曹操。幸好将军来到这里,所以特地让小军人引路,让我做奸细,来向将军报信。明天他们二人会假装败一阵,将军可赶快带着两位夫人投奔袁绍处,与玄德公相见。”关羽说:“既然兄长在袁绍那里,我一定会星夜前往。只是我斩杀了袁绍两员大将,恐怕现在事情有变故。”孙乾说:“我先去探探那边的虚实,再来报告将军。”关羽说:“我只要能见到兄长一面,万死不辞。这次回许昌,就向曹操告辞。”当夜秘密送孙乾离开了。第二天,关羽领兵出战,龚都披挂整齐出阵。关羽说:“你们为什么背叛朝廷?”龚都说:“你才是背主之人,怎么反倒指责我?”关羽说:“我怎么背主了?”龚都说:“刘玄德在袁本初那里,你却追随曹操,这是为什么?”关羽不再搭话,拍马舞刀冲上前。龚都转身就跑,关羽追上去。龚都回身告诉关羽:“旧主的恩情,不能忘记。将军应当赶快前去,我把汝南让给你。”关羽领会了他的意思,指挥军队掩杀过去。刘辟、龚都二人假装战败,四散逃走了。关羽夺得州县,安抚好百姓后,班师回许昌。曹操出城迎接,犒赏军士。 宴饮结束后,关羽回到家,在门外参拜两位嫂嫂。甘夫人说:“叔叔两次出征,可知道皇叔的消息?”关羽回答:“还不知道。”关羽退下后,两位夫人在门内痛哭说:“想必皇叔已经不在人世了!二叔恐怕我们姐妹伤心,所以隐瞒不说。”正哭着,有一个随行的老兵,听到哭声不断,在门外说:“夫人别哭,主人现在河北袁绍那里。”夫人问:“你怎么知道的?”老兵说:“跟随关将军出征,有人在阵上说的。”夫人急忙召来关羽责备说:“皇叔从未辜负你,你如今受了曹操的恩情,就忘了往日的情义,不把实情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关羽磕头说:“兄长确实在河北。不敢让嫂嫂知道,是怕消息泄露。这事需要慢慢谋划,不能急于求成。”甘夫人说:“叔叔应该抓紧。”关羽退下后,思考离开的计策,坐立不安。 于禁探听到刘备在河北的消息,报告给了曹操。曹操便派张辽去试探关羽的想法。关羽正独自烦闷地坐着,张辽进来祝贺道:“听说兄长在战场上得知了玄德的消息,特地来恭喜。”关羽说:“旧主虽然在那里,但我还没能见上一面,有什么可高兴的!”张辽问:“兄长和玄德的交情,与我和兄长的交情相比,怎么样呢?”关羽说:“我和你是朋友之交,我和玄德,不仅是朋友,还是兄弟,更是主臣关系,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辽又问:“如今玄德在河北,兄长会去投奔他吗?”关羽说:“我之前说过的话,怎么会违背!文远你一定要替我向丞相转达我的心意。”张辽把关羽的话回去告诉了曹操,曹操说:“我自有办法留住他。” 关羽正在思索之际,突然有人通报说有故人来访。等请进来一看,却并不认识。关羽问道:“您是何人?”对方回答:“我是袁绍部下南阳人陈震。”关羽十分惊讶,急忙让左右退下,问道:“先生来这里,一定有什么事吧?”陈震拿出一封信,递给关羽。关羽一看,是刘备的信。信中大致写道: 我和你在桃园结拜,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为何中途背离,割舍恩情、断绝情义?你如果一心想要博取功名、贪图富贵,我愿意献上我的首级来成全你的功绩。信中难以尽述,我等死等你的答复。 关羽看完信,大哭道:“我不是不想寻找兄长,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会贪图富贵而背弃旧日的盟誓呢?”陈震说:“玄德非常盼望你前去,你既然没有背弃旧盟,就应该赶快去见他。”关羽说:“人活在天地之间,有始无终的,不是君子。我来的时候清清楚楚,离开的时候也不能不明不白。我现在写封信,麻烦先生先送给兄长,容我向曹公辞行,护送两位嫂嫂去与他相见。”陈震说:“倘若曹操不答应,那该怎么办?”关羽说:“我宁死也不会长久留在这里!”陈震说:“你赶紧写回信,免得刘使君牵挂。”关羽写了回信: 我听说义士不会辜负良心,忠臣不会顾惜生死。我自幼读书,略懂礼义,看到羊角哀、左伯桃的故事,没有不多次感叹并且流泪的。之前坚守下邳,城内没有积蓄的粮食,城外没有援兵,我本想以死殉义,无奈两位嫂嫂责任重大,不敢轻易断送性命,以致辜负所托,所以暂且寄身于此,希望日后能再相聚。最近到了汝南,才得知兄长的消息,我会立刻当面辞别曹公,护送两位嫂嫂回去。我若怀有异心,天地神灵共诛。我赤诚之心,难以用笔墨完全表述。期望能早日相见,希望兄长明鉴。 陈震拿到回信后便回去了。关羽进去把这事告知两位嫂嫂,随后前往相府向曹操辞行。曹操知道他的来意,就在门上挂了回避牌。关羽闷闷不乐地回去,让以前跟随自己的仆人收拾车马,随时等候出发,还吩咐把府中曹操赏赐的所有物品都留下,一点都不能带走。第二天,关羽又去相府辞谢,门口又挂着回避牌。关羽一连去了好几次,都没能见到曹操。于是前往张辽家探望,想和他说这件事,张辽也托病不见。关羽心想:“这是曹丞相不想让我离开。但我离开的心意已决,怎么能再留下来!”于是写了一封信,向曹操辞行。信中大致说: 我年轻时侍奉皇叔,发誓同生共死,天地神明都听到了这些誓言。之前下邳失守,我提出的三个请求,都承蒙您恩准。如今得知旧主现在袁绍军中,回想昔日的盟誓,怎可违背?您新给我的恩情虽然深厚,但旧日情义难忘。所以特地写信告辞,希望您明察。还有未报答完的恩情,希望日后再报答。 写完后封好,派人送到相府。同时,关羽把多次收到的金银,一一封存放在库中,把汉寿亭侯的大印悬挂在堂上,然后请两位夫人上车。关羽骑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刀,带领旧日跟随的仆人,护送着车驾,直接出了北门。守门的小吏阻拦,关羽怒目圆睁,横举大刀,大喝一声,小吏们都吓得退避。关羽出了城门,对随从说:“你们护送车驾先走,要是有人追赶,我自会抵挡,千万不要惊动两位夫人。”随从推着车,朝着官道出发。 曹操还在和众人讨论关羽的事情,没有定论,这时手下报告关羽送来书信。曹操看完后,大惊道:“云长走了!”忽然北门守将飞速来报:“关羽夺门而出,带着二十多个车仗、鞍马和随从,都向北而去。”接着关羽府上的人也来报告说:“关羽把赏赐的金银等物品都封存起来。那十个美女,安置在另外的内室。汉寿亭侯的印悬挂在堂上。丞相拨给他的人役,他都没带,只带着原来跟随的人和随身行李,出北门走了。”众人都十分惊愕。这时一员将领挺身而出说:“我愿意率领三千铁骑,去生擒关羽,献给丞相!”众人一看,是将军蔡阳。正是:欲离万丈蛟龙穴,又遇三千狼虎兵。蔡阳要去追赶关羽,结果究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在曹操的部下众将中,除了张辽,只有徐晃和关羽交情深厚,其余将领也都敬重佩服关羽,唯独蔡阳不服关羽。所以今天听说关羽离去,蔡阳就想去追赶。曹操说:“关羽不忘旧主,来去磊落,真是大丈夫。你们都应当向他学习。”于是叱退蔡阳,不让他去追赶。程昱说:“丞相对待关羽极为优厚,如今他不辞而别,只用一封简短的书信,就冒犯了您的威严,罪过可不小。要是放他回到袁绍那里,就好比给老虎增添翅膀。不如追上把他杀了,以绝后患。”曹操说:“我之前已经答应过他,怎么能失信呢!他是各为其主,不要去追了。”接着对张辽说:“云长封存金银、悬挂官印,财物不能打动他的心,爵禄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这样的人我深深敬佩。想必他走得还不远,我索性再做个人情。你可以先去拦住他,等我去给他送行,再送他路费和征袍,好让他日后有个念想。”张辽领命,单人匹马先出发了。曹操带着几十名骑兵随后跟来。 关羽所骑的赤兔马本可以日行千里,但因为要护送车驾,不敢纵马飞奔,只能拉着缰绳缓缓前行。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喊:“云长且慢走!”关羽回头一看,只见张辽拍马赶来。关羽让车驾和随从只管沿着大路快走,自己勒住赤兔马,握紧青龙刀,问道:“文远,莫非是要追我回去?”张辽说:“不是。丞相知道兄长远行,想来送行,特意先派我来请兄长停下,没有别的意思。”关羽说:“就算是丞相带着铁骑赶来,我也愿意决一死战!”于是立马在桥上等候,只见曹操带着几十名骑兵飞奔而来,后面跟着许褚、徐晃、于禁、李典等人。曹操看到关羽横刀立马站在桥上,便让众将勒住马匹,左右散开。关羽见众人手中都没有武器,这才放下心来。曹操说:“云长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关羽在马上欠身回答:“我之前已经向丞相禀告过。如今旧主在河北,我不由得不赶快前去。多次到您府上,都没能见到您,所以写信告辞,封存金银、悬挂官印,归还给丞相。希望丞相不要忘记昔日的承诺。”曹操说:“我想要取信于天下,怎会违背前言。担心将军途中缺乏用度,特地准备了路费相送。”一名将领马上端过来一盘黄金。关羽说:“多次承蒙您的恩赐,我还有剩余的钱财。把这些黄金留下赏赐给将士们吧。”曹操说:“只是略表对您大功的酬谢,何必推辞呢?”关羽说:“这点微小的功劳,不值一提。”曹操笑着说:“云长是天下的义士,只恨我福分浅薄,留不住你。这一领锦袍,略表我的心意。”让一名将领下马,双手捧着锦袍过来。关羽担心有变故,不敢下马,用青龙刀的刀尖挑起锦袍披在身上,勒马回头称谢道:“承蒙丞相赐袍,日后若能再相见。”于是下桥向北而去。许褚说:“这个人太无礼了,为什么不把他擒住?”曹操说:“他一人一马,面对我们几十人,怎么能不怀疑?我既然说出口了,就不要追了。”曹操自己带着众将回城,一路上对关羽赞叹不已。 曹操回城暂且不提,再说关羽去追赶车驾,大约走了三十里,却不见车驾的踪影。关羽心中慌乱,纵马四处寻找,忽然看见山头上有个人高声叫道:“关将军请留步!”关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头戴黄巾,身穿锦衣,手持长枪,骑着马,马脖子下挂着一颗首级,带着一百多名步兵,飞奔而来。关羽问道:“你是什么人?”少年扔掉长枪下马,拜倒在地。关羽担心有诈,勒住马,持刀问道:“壮士,请通报姓名。”少年回答:“我本是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为世道混乱流落江湖,聚集了五百多人,靠劫掠为生。刚才我的同伴杜远下山巡逻,误把两位夫人劫掠上山。我问了随从,知道是大汉刘皇叔的夫人,又听说将军护送她们在此,我就想把她们送下山。杜远出言不逊,被我杀了。现在献上他的首级向将军请罪。”关羽问:“两位夫人在哪里?”廖化说:“现在山中。”关羽让他赶紧把夫人送下山。不一会儿,一百多人簇拥着车驾前来。关羽下马收刀,在车前拱手问候:“两位嫂嫂受惊了吗?”两位夫人说:“要不是廖将军保全,我们已经被杜远侮辱了。”关羽问左右随从:“廖化是怎么救夫人的?”随从说:“杜远把夫人劫上山后,就要和廖化各分一人做妻子。廖化问明缘由,非常敬重,杜远不听,已经被廖化杀了。”关羽听后,向廖化拜谢。廖化想带着部下护送关羽。关羽心想,此人终究是黄巾军余党,不可结伴同行,于是婉言谢绝了。廖化又要拜送金银布帛,关羽也不接受。廖化拜别后,带着自己的人马进山谷去了。 关羽把曹操赠袍的事告诉两位嫂嫂,催促车驾继续前行。到了傍晚,来到一个村庄投宿。庄主出来迎接,只见他须发皆白,问道:“将军姓甚名谁?”关羽施礼说:“我是刘玄德的弟弟关某。”老人说:“莫非是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关羽说:“正是。”老人十分高兴,便请关羽进庄。关羽说:“车上还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叫妻子女儿出来迎接二位夫人到草堂上,关羽拱手站在二位夫人身旁。老人请关羽坐下,关羽说:“嫂嫂在上,我怎敢就坐!”老人于是让妻子女儿请二位夫人到内室款待,自己在草堂款待关羽。关羽问老人姓名。老人说:“我姓胡,名华。桓帝时曾做过议郎,后来辞官回乡。如今我有个儿子胡班,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担任从事。将军如果从那里经过,我有一封信想寄给儿子。”关羽答应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关羽请二位嫂嫂上车,拿了胡华的书信,告别后上路,前往洛阳。前行到一座关隘,名叫东岭关,把关的将领姓孔,名秀,带领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当天关羽押着车驾上岭,军士报告给孔秀,孔秀出关迎接。关羽下马,与孔秀施礼。孔秀说:“将军要去哪里?”关羽说:“我辞别丞相,特地前往河北寻找兄长。”孔秀说:“河北的袁绍,正是丞相的对头。将军此去,可有丞相的文书凭证?”关羽说:“因为行程匆忙,没有拿到。”孔秀说:“既然没有文书,等我派人向丞相禀报后,才能放行。”关羽说:“等你去禀报,肯定耽误我的行程。”孔秀说:“这是法令制度所限,不得不这样。”关羽说:“你不让我过关吗?”孔秀说:“你要过去,就留下家小做人质。”关羽大怒,举刀就要杀孔秀。孔秀退入关内,击鼓聚集军队,披挂整齐,上马杀下关来,大喝:“你敢过去吗!”关羽让车驾退后,纵马提刀,二话不说,直接向孔秀杀去。孔秀挺枪迎战,两马相交,只一个回合,关羽钢刀落下,孔秀就尸横马下,众军纷纷逃走。关羽说:“军士们不要跑。我杀孔秀是迫不得已,与你们无关。借你们众人之口,传话说给曹丞相,就说孔秀要害我,所以我杀了他。”众军都拜倒在马前。 关羽随即请二位夫人的车驾出关,向洛阳进发。早有军士报告给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忙召集众将商议。牙将孟坦说:“既然没有丞相的文书,就是私自出行,如果不阻拦,我们肯定会有罪责。”韩福说:“关公勇猛,颜良、文丑都被他所杀。如今不能和他硬拼,只能设计擒住他。”孟坦说:“我有一计:先用鹿角把关口拦住,等他到来时,我带兵和他交锋,假装战败引他来追,您用暗箭射他。如果关某落马,就把他擒住押解到许都,肯定能得到重赏。”商议妥当后,有人报告说关羽的车驾已经到了。韩福弯弓搭箭,带领一千人马,在关口列阵,问道:“来的是什么人?”关羽在马上欠身说:“我是汉寿亭侯关某,想借路通过。”韩福说:“有曹丞相的文书吗?”关羽说:“事务繁忙,没有拿到。”韩福说:“我奉丞相的命令,镇守此地,专门盘查往来的奸细。如果没有文书,就是逃窜之徒。”关羽发怒说:“东岭关的孔秀,已经被我杀了。你也想找死吗?”韩福说:“谁给我把他擒住?”孟坦出马,挥舞双刀来攻打关羽。关羽让车驾退后,拍马迎战。孟坦战了不到三个回合,拨回马就跑,关羽追了上去。孟坦本想引诱关羽,没想到关羽的马太快,很快就赶上了,只一刀,就把孟坦砍成两段。关羽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用力射出一箭,正好射中关羽左臂。关羽用嘴拔出箭,血流不止,飞马直冲向韩福,冲散了众军,韩福来不及逃走,关羽手起刀落,连头带肩,把韩福斩于马下,然后杀散众军,保护着车驾继续前行。 关羽割下一块布包扎好箭伤,一路上担心有人暗中算计,不敢长时间停留,就连夜赶往汜水关。汜水关的守将是并州人,名叫卞喜,擅长使用流星锤,原本是黄巾军余党,后来投靠曹操,被派来镇守此关。当下听说关羽即将到来,他心生一计:在关前的镇国寺中,埋伏下二百多名刀斧手,引诱关羽到寺中,以击盏为暗号,企图谋害关羽。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出关迎接关羽。关羽见卞喜前来迎接,便下马与他相见。卞喜说:“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如今您回归皇叔身边,足见忠义!”关羽向他诉说斩杀孔秀、韩福的事情,卞喜说:“将军杀得对。我见到丞相,会代为禀明此事。”关羽十分高兴,与卞喜一同上马,过了汜水关,来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人敲钟出来迎接。原来这镇国寺是汉明帝御前的香火院,寺里有三十多名僧人。其中有一位僧人,是关羽的同乡,法名普净。普净此时已经知晓卞喜的阴谋,上前向关羽问安,说:“将军离开蒲东有几年了?”关羽说:“快二十年了。”普净说:“您还认得我吗?”关羽说:“离乡多年,认不出来了。”普净说:“我家和将军家只隔着一条河。”卞喜见普净叙起同乡之情,担心事情泄露,便呵斥道:“我要请将军赴宴,你一个僧人何必多言!”关羽说:“别这么说。同乡相遇,怎能不叙叙旧情呢?”普净请关羽到方丈室喝茶。关羽说:“二位夫人还在车上,可先给她们献茶。”普净让人先给夫人送茶,然后请关羽进入方丈室。普净举起自己所佩戴的戒刀,用眼神示意关羽。关羽领会了他的意思,命令左右持刀紧紧跟随。卞喜请关羽到法堂赴宴。关羽说:“卞君请我,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还没来得及回答,关羽早已经望见帷幕后面藏着刀斧手,于是大声呵斥卞喜:“我把你当好人,你竟敢如此!”卞喜知道事情败露,大喊:“左右动手!”左右刚要动手,就被关羽拔剑砍杀。卞喜跑下法堂,绕着走廊逃窜,关羽扔掉剑,拿起大刀追赶。卞喜暗中取出飞锤向关羽砸去。关羽用刀挡开飞锤,追上去,一刀将卞喜劈成两段。随即回身去看二位嫂嫂,早有军人将她们围住,看到关羽过来,四下逃散。关羽赶跑众人,向普净道谢说:“如果不是师父,我已经被这个贼子害了。”普净说:“我在这里难以容身了,收拾好衣钵,也要到别处云游去了。后会有期,将军保重。”关羽称谢后,护送车驾向荥阳进发。 荥阳太守王植,与韩福是亲家,听说关羽杀了韩福,就商议着要暗害关羽,于是派人守住关口。等关羽到来时,王植出关,满脸堆笑地迎接。关羽诉说寻找兄长的事情,王植说:“将军一路奔波,夫人在车上也很劳顿,暂且请入城,在馆驿中休息一晚,明天再上路也不迟。”关羽见王植态度十分殷勤,便请二位嫂嫂入城。馆驿中都布置妥当,王植请关羽赴宴,关羽推辞不去,王植派人把筵席送到馆驿。关羽因为一路辛苦,等二位嫂嫂吃完晚饭后,就在正房休息,让随从各自安歇,把马匹喂饱。关羽也解下铠甲休息。 王植秘密叫来从事胡班,吩咐他说:“关羽背叛丞相逃走,又在路上杀了太守和守关的将校,罪不可恕!此人武艺高强,难以抵挡。你今晚点一千士兵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等三更时分,一起放火,不管是谁,都烧死!我也会亲自领军接应。”胡班领命,就点起军士,偷偷把干柴等引火之物搬到馆驿门口,约定好时间行动。胡班心想:“我久闻关云长的大名,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去偷偷看看。”于是来到驿中,问驿吏:“关将军在哪里?”驿吏回答:“正在正厅看书的就是。”胡班悄悄走到厅前,看见关羽左手捋着胡须,在灯下靠在几案上看书。胡班看了,不禁失声赞叹:“真是天人啊!”关羽问是谁,胡班进来下拜说:“我是荥阳太守部下的从事胡班。”关羽说:“你莫非是许都城外胡华的儿子?”胡班说:“正是。”关羽让随从在行李中取出书信交给胡班。胡班看完后,感叹道:“差点误杀忠良!”于是悄悄告诉关羽:“王植心怀不轨,想要害将军,暗中派人四面围住馆驿,约定三更放火。现在我先去打开城门,将军赶快收拾出城。”关羽大惊,急忙披挂整齐,提刀上马,请二位嫂嫂上车,全部走出馆驿,果然看见军士们各拿火把等候。关羽急忙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经打开,便催车驾赶快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制造假象。关羽走了不到几里,背后火把通明,人马追来。领头的王植大喊:“关某别跑!”关羽勒住马大骂:“匹夫!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派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直冲向关羽,被关羽拦腰一刀,砍成两段,人马都被赶散。关羽催车驾快速前行,一路上对胡班感激不已。 关羽一行人来到滑州边界,有人报告给刘延。刘延带领几十名骑兵出城迎接。关羽在马上欠身说:“太守别来无恙!”刘延说:“您如今要去哪里?”关羽说:“我辞别了丞相,去寻找家兄。”刘延说:“刘备在袁绍那里,袁绍是丞相的仇人,怎么会容您去呢?”关羽说:“之前已经说好了。”刘延说:“如今黄河渡口的关隘,由夏侯惇的部将秦琪据守,恐怕不会容将军渡河。”关羽说:“太守能否提供船只?”刘延说:“船只虽然有,但我不敢提供。”关羽说:“我之前诛杀颜良、文丑,也曾为你解过危难。今天我求一艘渡船,你却不给,这是为什么?”刘延说:“我只是怕夏侯惇知道了,定会怪罪我。”关羽知道刘延是个没什么用的人,便自己催车驾前进。来到黄河渡口,秦琪领军出来问道:“来的是什么人?”关羽说:“我是汉寿亭侯关某。”秦琪说:“如今要去哪里?”关羽说:“我要前往河北寻找兄长刘玄德,特来借渡。”秦琪说:“丞相的公文在哪里?”关羽说:“我不受丞相节制,哪有什么公文!”秦琪说:“我奉夏侯将军的命令镇守关隘,你就算插翅也飞不过去!”关羽大怒说:“你知道我一路上斩杀拦截我的人吗?”秦琪说:“你不过杀了些无名小将,敢杀我吗?”关羽愤怒地说:“你和颜良、文丑相比如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羽。两马相交,只一个回合,关羽刀起,秦琪人头落地。关羽说:“阻挡我的人已死,其他人不必惊慌逃走。赶快准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忙把船撑到岸边。关羽请二位嫂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就是袁绍的地盘。关羽一路上经过五处关隘,斩杀六员将领。后人写诗感叹: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羽在马上暗自叹息:“我并非想要沿途杀人,实在是事出无奈。曹公知道了,一定会认为我是忘恩负义之人。”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人骑马从北方赶来,大喊:“云长稍等!”关羽勒住马一看,是孙乾。关羽说:“自从汝南分别,一向情况如何?”孙乾说:“刘辟、龚都在将军回兵之后,又夺回了汝南,派我前往河北与袁绍结好,邀请玄德共同谋划破曹之计。没想到河北将士互相妒忌,田丰还被囚禁在狱中,沮授被罢黜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拿不定主意。我和刘皇叔商议,先想脱身之计。如今皇叔已经前往汝南与刘辟会合。恐怕将军不知情况,反倒去袁绍处,或许会被害,特地派我在路上迎接,幸好在此处相见。将军可赶快前往汝南与皇叔相会。”关羽让孙乾拜见夫人,夫人问起情况,孙乾详细说道:“袁绍两次要斩杀皇叔,如今幸好脱身前往汝南了。夫人可和云长到那里相会。”二位夫人都掩面落泪。关羽听从孙乾的话,不前往河北,直接向汝南进发。正走着,背后尘土飞扬,一支部队追来。领头的夏侯惇大喊:“关某别跑!”正是: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不知道关羽究竟如何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 关羽同孙乾保护着二位嫂嫂向汝南进发,没想到夏侯惇率领三百多骑兵从后面追来。孙乾保护车驾继续前行,关羽掉转马头,勒住缰绳,按住大刀问道:“你追我,可就有失丞相的大度了。”夏侯惇说:“丞相没有明文传报,你一路上杀人,还斩杀了我的部将,太无礼了!我特地来擒住你,交给丞相发落!”说完,便拍马挺枪,想要与关羽打斗。这时,只见后面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有人大喊:“不可与云长交战!”关羽勒住马,一动不动。来的使者从怀中取出公文,对夏侯惇说:“丞相敬重关将军的忠义,担心他在路上被关隘拦截,所以派我特地带着公文,到各处传达。”夏侯惇问:“关某一路上杀了把关的将士,丞相知道吗?”使者说:“这倒还不知道。”夏侯惇说:“我只把他活捉了去见丞相,等丞相亲自发落他。”关羽发怒道:“我难道还怕你不成!”拍马持刀,直取夏侯惇,夏侯惇挺枪迎战。两马相交,没战到十个回合,又有一骑飞速赶来,大喊:“二位将军稍歇!”夏侯惇停枪问来使:“丞相叫我擒关某吗?”使者说:“不是。丞相担心守关的各位将领阻拦关将军,所以又派我送公文来让他放行。”夏侯惇问:“丞相知道他在路上杀人吗?”使者说:“不知道。”夏侯惇说:“既然不知道他杀人,就不能放他走。”指挥手下军士,将关羽围住。关羽大怒,挥刀迎战。两人正要交锋,阵后一人飞马赶来,大喊:“云长、元让(夏侯惇字元让),别再争斗!”众人一看,原来是张辽。二人各自勒住马。张辽走上前说:“奉丞相的命令:因为听说云长斩关杀将,担心他在路上受阻,特地派我传谕各处关隘,任凭他通行。”夏侯惇说:“秦琪是蔡阳的外甥。蔡阳把秦琪托付给我,如今被关某所杀,我怎么能善罢甘休?”张辽说:“我见到蔡将军,自会向他解释。既然丞相宽宏大量,让放云长走,你等不可违背丞相的意思。”夏侯惇只得把军马撤回。张辽问:“云长如今要去哪里?”关羽说:“听说兄长又不在袁绍那里,我如今要找遍天下,寻他的下落。”张辽说:“既然还不知道玄德的下落,不如再回去见丞相,怎么样?”关羽笑着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文远你回去见到丞相,希望替我谢罪。”说完,与张辽拱手告别。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军回去了。 关羽赶上了车仗,把这件事告诉孙乾,二人并马而行。走了几天,忽然遇到大雨倾盆,行装都被打湿了。远远望见山冈边有一所庄院,关羽便带着车仗到那里借宿。庄里一位老人出来迎接,关羽说明了来意。老人说:“我姓郭,名常,世代住在这里。久闻将军大名,有幸能够拜见。”于是杀羊备酒招待他们,请二位夫人到后堂暂时休息。郭常陪着关羽、孙乾在草堂饮酒。一边烘烤行李,一边喂养马匹。到了黄昏时分,忽然看见一个少年带着几个人走进庄里,径直上了草堂。郭常喊道:“我儿来拜见将军。”接着对关羽说:“这是我的儿子。”关羽问他从哪里来,郭常说:“打猎刚回来。”少年见过关羽,就下堂去了。郭常流着泪说:“我家世代以耕读传家,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却不务正业,只知道游猎,真是家门不幸啊!”关羽说:“如今世道混乱,如果武艺精通,也可以获取功名,怎么能说是不幸呢?”郭常说:“他要是肯学习武艺,便是有志气的人。可他如今只知道游荡,无所不为,所以我很忧虑啊!”关羽也为之叹息。到了深夜,郭常告辞离开。关羽与孙乾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后院马嘶人叫。关羽急忙呼唤随从,却都没有回应,于是与孙乾提剑去查看。只见郭常的儿子倒在地上叫唤,随从正在与庄客厮打。关羽问是怎么回事,随从说:“这个人来偷赤兔马,被马踢倒。我们听到叫唤声,起来查看,庄客们反倒来闹事。”关羽发怒道:“鼠贼怎么敢偷我的马!”正要发作,郭常急忙跑来求情:“我这不肖的儿子做出这等坏事,罪该万死!无奈我老妻最疼爱这个儿子,求将军仁慈宽恕!”关羽说:“这孩子果然不成器,刚才老人家所说的,真是‘知子莫若父’啊。我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暂且饶恕他。”于是吩咐随从看好马,喝散庄客,与孙乾回草堂休息。第二天,郭常夫妇到堂前下拜,谢道:“犬子冒犯了将军,深感将军的宽恕之恩。”关羽说:“把他叫出来,我用正言教导他。”郭常说:“他在四更时分,又带着几个无赖之徒,不知到哪里去了。” 关羽向郭常告辞,请二位嫂嫂上车,出了庄院,与孙乾并马护着车仗,沿着山路前行。没走三十里,只见山背后涌出一百多人,为首的两人骑着马,前面那人头裹黄巾,身穿战袍,后面的是郭常的儿子。裹黄巾的人说:“我是天公将军张角的部将!来的人快留下赤兔马,放你们过去!”关羽大笑道:“无知狂贼!你既然跟着张角为盗,可知道刘、关、张兄弟三人的名字?”裹黄巾的人说:“我只听说赤面长髯的人叫关云长,却没见过他的模样。你是什么人?”关羽于是停刀立马,解开装胡须的袋子,露出长须让他看。那人滚鞍下马,揪住郭常的儿子,把他拜倒在关羽马前。关羽问他姓名。他回答说:“我姓裴,名元绍。自从张角死后,我一直没有主子,就啸聚山林,暂时在这里藏身。今天早上这家伙来报信:‘有一个客人,骑着一匹千里马,在我家投宿。’所以特地邀我来抢夺这匹马。没想到却遇到了将军。”郭常的儿子拜伏在地,乞求饶命。关羽说:“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饶你性命!”郭常的儿子抱头鼠窜地跑了。 关羽对裴元绍说:“你没见过我的面,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裴元绍说:“离这里二十里有一座卧牛山。山上有一个关西人,姓周,名仓,两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相貌十分雄伟,原本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张宝死后,他也啸聚山林。他多次跟我说将军的盛名,只恨没有门路相见。”关羽说:“绿林不是豪杰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们今后可以各自改邪归正,不要自己陷入困境。”裴元绍拜谢。正说着,远远望见一支部队走来。裴元绍说:“这一定是周仓来了。”关羽于是立马等候。果然看见一人,黑面长身,持枪骑马,带着众人来到。看到关羽,惊喜地说:“这就是关将军啊!”急忙下马,俯伏在路旁说:“周仓参拜。”关羽说:“壮士在哪里曾见过关某?”周仓说:“以前跟随黄巾张宝时,曾见过您的尊颜,只恨自己身入贼党,没能追随您。今天有幸拜见,希望将军不要嫌弃,收我做个步卒,我早晚为您牵马执鞭,就是死也甘心!”关羽见他心意十分诚恳,就说:“你要是跟随我,你手下的人怎么办?”周仓说:“愿意跟随的就一起跟随,不愿意跟随的,听凭他们就行。”于是众人都说:“愿意跟随。”关羽于是下马走到车前,向二位嫂嫂禀问。甘夫人说:“叔叔自从离开许都,一路上独自走到这里,经历了多少艰难,都不曾要军马相随。之前廖化想要投靠,叔叔既然拒绝了他,如今为什么唯独收留周仓这些人呢?我们女流之辈见识浅薄,叔叔你自己斟酌吧。”关羽说:“嫂嫂说得对。”于是对周仓说:“不是关某寡情,无奈二位夫人不同意。你们暂且回山中,等我找到兄长,一定会来相招。”周仓叩头请求说:“我是个粗莽之人,失足为盗,如今遇到将军,就像重见天日,怎么忍心再错过!如果因为众人相随不方便,可让他们都跟着裴元绍去。我只身步行,跟随将军,就是万里之遥也绝不推辞!”关羽又把这话告诉二位嫂嫂。甘夫人说:“一两个人相随,不妨事。”关羽于是让周仓拨人跟随裴元绍去。裴元绍说:“我也愿意跟随关将军。”周仓说:“你要是去了,手下人都会散去,你暂且权且统领他们。我跟随关将军去,只要有驻扎的地方,就来接你。”裴元绍怏怏不乐地告别了。 周仓跟着关羽,往汝南进发。走了几天,远远望见一座山城。关羽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当地人说:“这叫古城。几个月前有一位将军,姓张,名飞,带领几十名骑兵来到这里,把县官赶走,占住了古城,招军买马,囤积粮草。如今聚集了三五千人马,四周没人敢来进犯。”关羽高兴地说:“我弟弟自从徐州失散,一直不知下落,没想到却在这里!”于是让孙乾先入城通报,叫张飞出来迎接二位嫂嫂。 再说张飞在芒砀山中住了一个多月,因为外出探听刘备的消息,偶然经过古城,进城向县官借粮。县官不肯,张飞发怒,就赶走了县官,夺了县印,占住城池,暂且安身。当天孙乾领关羽的命令入城见张飞,行礼完毕,详细地说:“玄德离开了袁绍那里,投奔汝南去了。如今云长直接从许都送二位夫人到这里,请将军出城迎接。”张飞听完,也不答话,随即披挂整齐,手持长矛上马,带领一千多人,径直出了北门。孙乾很惊讶,又不敢问,只得跟着出城。关羽远远望见张飞到来,喜不自胜,把刀交给周仓接着,拍马来迎。只见张飞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挥矛就向关羽刺去。关羽大惊,连忙闪过,叫道:“贤弟为什么这样?难道忘了桃园结义吗?”张飞大喝:“你既然不义,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关羽说:“我怎么不义了?”张飞说:“你背叛了兄长,投降了曹操,还被封侯赐爵。如今又来骗我!我今天要和你拼个死活!”关羽说:“你原来不知道!我也难以说清。现在二位嫂嫂就在这里,贤弟你可以自己去问。”二位夫人听到,掀开帘子喊道:“三叔为什么这样?”张飞说:“嫂嫂们先别管。等我杀了这个负义的人,再请嫂嫂们入城。”甘夫人说:“二叔因为不知道你们的下落,所以暂时在曹操那里栖身。如今知道你哥哥在汝南,特地不避险阻,送我们到这里。三叔可别误会了。”糜夫人说:“二叔在许都,原本是出于无奈。”张飞说:“嫂嫂们别被他蒙骗了!忠臣宁死也不受屈辱。大丈夫哪有侍奉两个主子的道理!”关羽说:“贤弟别冤枉我。”孙乾说:“云长特地来寻找将军。”张飞大喝:“你怎么也胡说!他哪有什么好心,一定是来捉我的!”关羽说:“我要是来捉你,肯定带着军马。”张飞用手指着说:“那不是军马过来了吗!” 关羽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尘土飞扬的地方,一支部队正朝这边赶来。风吹起旗帜,正是曹军。张飞大怒道:“现在你还敢狡辩吗?”挺着丈八蛇矛就刺向关羽。关羽急忙制止他说:“贤弟先别急。你看我斩杀来将,以此表明我的真心。”张飞说:“你要是真有真心,我这里三通鼓敲完,你就得斩了来将!”关羽答应下来。不一会儿,曹军赶到,为首的一员将领是蔡阳,他挺刀纵马,大声喝道:“你杀了我外甥秦琪,原来逃到了这里!我奉丞相之命,特地来捉拿你!”关羽二话不说,举刀就砍。张飞亲自擂鼓助威。只见一通鼓还没敲完,关羽刀落之处,蔡阳的脑袋已经落地,众军士纷纷逃窜。关羽活捉了一个执掌认旗的小卒,询问事情的缘由。小卒报告说:“蔡阳听说将军杀了他外甥,十分愤怒,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丞相不肯,就派他前往汝南攻打刘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将军。”关羽听后,让小卒到张飞面前说明此事。张飞把关羽在许都的事情详细询问小卒,小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飞这才相信。 正说着,忽然城中军士前来报告:“城南门外有十几个人骑马飞速赶来,不知道是什么人。”张飞心中疑惑,便转到南门查看,果然看见十几个人骑着马,带着轻弓短箭而来。这些人看见张飞,滚鞍下马,仔细一看,原来是糜竺、糜芳。张飞也下马与他们相见。糜竺说:“自从徐州失散,我们兄弟二人逃难回乡。派人四处打听,得知云长投降了曹操,主公在河北,又听说简雍也投奔河北去了,只是不知道将军在这里。昨天在路上遇到一伙客人,说有一位姓张的将军,长相如此这般,如今占据着古城。我们兄弟估量着一定是将军,所以前来寻访。幸好得以相见!”张飞说:“云长兄和孙乾送二位嫂嫂刚到,已经知道哥哥的下落了。”糜竺、糜芳十分高兴,一同来见关羽,并拜见二位夫人。张飞于是迎请二位夫人入城。到了衙门中坐定,二位夫人诉说关羽经历的事情,张飞这才大哭起来,向关羽参拜。糜竺、糜芳也都很伤感。张飞也讲述了自己分别后的经历,一面设宴庆贺。 第二天,张飞想要和关羽一同前往汝南去见刘备。关羽说:“贤弟可以保护二位嫂嫂暂时住在这座城,等我和孙乾先去探听兄长的消息。”张飞答应了。关羽和孙乾带领几个骑兵奔赴汝南,刘辟、龚都前来迎接,关羽便问:“皇叔在哪里?”刘辟说:“皇叔到这里住了几天,因为看到军队人数太少,又前往河北袁绍那里商议去了。”关羽闷闷不乐,孙乾说:“不必忧虑。再辛苦一趟,仍旧前往河北把消息告诉皇叔,然后一起到古城就行了。”关羽听从了他的建议,辞别刘辟、龚都,回到古城,把这件事告诉张飞。张飞便想要一同前往河北,关羽说:“有了这座城,就是我们安身的地方,不可轻易舍弃。我还是和孙乾一同前往袁绍处,找到兄长,再来这里相会。贤弟可要坚守这座城。”张飞说:“兄长斩杀了他的颜良、文丑,怎么能去呢?”关羽说:“没关系,我到了那里见机行事。”于是叫来周仓问道:“卧牛山裴元绍那里,一共有多少人马?”周仓说:“大约四五百人。”关羽说:“我如今抄近路去寻找兄长。你可以前往卧牛山招募这一支人马,从大路上接应过来。”周仓领命而去。 关羽和孙乾只带了二十多个骑兵前往河北。快到边界时,孙乾说:“将军不可轻易进入,先在这里暂时歇息。等我先入城去见皇叔,再另行商议。”关羽依言,先打发孙乾去了。远远望见前面村子有一所庄院,便和随从到那里投宿。庄里一位老翁拄着拐杖出来,与关羽施礼,关羽把实情详细相告。老翁说:“我也姓关,名定。久闻大名,有幸得以拜见。”于是叫两个儿子出来相见,热情挽留关羽以及随从都留在庄内。 再说孙乾单人匹马进入冀州去见刘备,详细说明了之前的事情。刘备说:“简雍也在这里,可以暗中请他来一同商议。”不一会儿,简雍到了,与孙乾相见完毕,共同商议脱身的计策。简雍说:“主公明天去见袁绍,就说要前往荆州,劝说刘表共同攻打曹操,便可趁机离开。”刘备说:“这个计策非常好!但你能跟随我一起去吗?”简雍说:“我也自有脱身的办法。”商议已定,第二天刘备去见袁绍,禀告说:“刘景升(刘表字景升)镇守荆襄九郡,兵精粮足,应该和他相约,共同攻打曹操。”袁绍说:“我曾经派使者去约他,无奈他不肯听从。”刘备说:“这个人与我同宗,我去劝说他,他一定不会推辞拒绝。”袁绍说:“要是能得到刘表相助,胜过刘辟许多。”于是命令刘备前往。袁绍又说:“最近听说关云长已经离开了曹操,要来河北,我定要杀了他,以报颜良、文丑之仇!”刘备说:“明公之前想用他,所以我才召他来。如今为何又要杀他呢?况且颜良、文丑就好比两只鹿,云长却是一只猛虎。失去两只鹿却得到一只猛虎,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袁绍笑着说:“我其实很喜爱他,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你可以再派人召他来,让他快点来。”刘备说:“马上派孙乾去召他来就可以了。”袁绍十分高兴,听从了这个建议。刘备出来后,简雍进言说:“玄德此次前去,一定不会回来了。我愿意和他一同前往,一来可以一起劝说刘表,二来可以监视玄德。”袁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命令简雍和刘备同行。郭图劝谏袁绍说:“刘备之前去劝说刘辟,没见有什么成效,如今又派他和简雍一同前往荆州,肯定不会回来了。”袁绍说:“你别多疑,简雍自有他的见识。”郭图叹息着退了出去。 刘备先命令孙乾出城,回去报告关羽,一面和简雍辞别袁绍,上马出城。走到边界,孙乾前来迎接,一同前往关定的庄上。关羽到门口迎接下拜,握住刘备的手,痛哭不止。关定带着两个儿子在草堂前下拜。刘备询问他们的姓名,关羽说:“这个人与我同姓,有两个儿子:长子关宁,学习文学;次子关平,学习武艺。”关定说:“如今我想让次子跟随关将军,不知他肯不肯收留?”刘备说:“他今年多大了?”关定说:“十八岁了。”刘备说:“既然承蒙长者的厚意,我弟弟还没有儿子,如今就把贤郎收为儿子,怎么样?”关定十分高兴,便让关平拜关羽为父亲,称呼刘备为伯父。刘备担心袁绍追来,急忙收拾行李启程。关平跟着关羽,一起出发。关定送了一段路后便回去了。 关羽让人取道前往卧牛山,正走着,忽然看见周仓带着几十个人,身上带着伤走来。关羽带着他去见刘备,询问他为何受伤,周仓说:“我还没到卧牛山之前,先有一员将领单枪匹马而来,与裴元绍交锋,只一个回合,就刺死了裴元绍,把他的人全部招降,占住了山寨。我到那里招纳人马时,只有这几个人过来,其余的人都很惧怕,不敢擅自离开。我不服气,与那员将领交战,被他连胜几次,身上中了三枪。因此来向主公报告。”刘备说:“这个人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周仓说:“非常雄壮,不知道姓名。”于是关羽纵马走在前面,刘备跟在后面,径直前往卧牛山。周仓在山下叫骂,只见那员将领全副武装,持枪催马,带领众人下山。刘备早早挥鞭出马,大声喊道:“来的莫非是子龙吗?”那员将领看见刘备,滚鞍下马,拜倒在路旁。原来果然是赵子龙。刘备、关羽都下马相见,询问他为何来到这里。赵云说:“我自从与使君分别,没想到公孙瓒不听人劝,以致兵败自焚。袁绍多次招我,我觉得袁绍也不是善于用人之人,所以没有前往。后来想去徐州投奔使君,又听说徐州失守,云长已经归附曹操,使君又在袁绍处。我几次想来投奔,又怕袁绍怪罪。四处飘零,没有容身之地。之前偶然路过这里,正好遇到裴元绍下山来想夺我的马,我因此杀了他,借此安身。最近听说翼德在古城,想去投奔他,不知是真是假。如今有幸遇到使君!”刘备十分高兴,诉说从前的事情。关羽也讲述了之前的经历。刘备说:“我初次见到子龙,就有留恋不舍之情。如今有幸再次相遇!”赵云说:“我奔走四方,选择明主侍奉,没有遇到过像使君这样的人。如今能够相随,了却平生所愿,即使肝脑涂地也毫无遗憾。”当天就烧毁山寨,率领众人,全部跟随刘备前往古城。 张飞、糜竺、糜芳迎接他们入城,各自相互拜见诉说。二位夫人详细讲述了关羽的事情,刘备感慨不已。于是杀牛宰马,先拜谢天地,然后犒劳全军。刘备见兄弟重新团聚,将领一个不少,又新得了赵云,关羽还收了关平、周仓二人,欢喜万分,一连饮酒庆祝了好几天。后人有诗称赞道: 当时手足似瓜分,信断音稀杳不闻。今日君臣重聚义,正如龙虎会风云。 此时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关平、周仓率领马步军校一共四五千人。刘备想要放弃古城去守卫汝南,恰好刘辟、龚都派人来邀请。于是就起兵前往汝南驻扎,招军买马,慢慢谋划征战进取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袁绍见刘备一去不回,大怒,想要起兵讨伐他。郭图说:“刘备不足为虑。曹操才是强劲的对手,不可不除。刘表虽然占据荆州,但实力不强。江东的孙伯符(孙策字伯符)威镇三江,地连六郡,谋臣武士众多,可以派人去结交他,共同攻打曹操。”袁绍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写信派陈震为使者,去会见孙策。正是: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东豪杰来。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孙策在江东称霸后,兵力强盛,粮草充足。建安四年,他成功袭取庐江,打败刘勋,派虞翻传布檄文到豫章,豫章太守华歆见状投降。从那以后,孙策的声势越发浩大,便派张紘前往许昌向朝廷献上捷报。曹操得知孙策势力强盛,感叹道:“这小狮子般的人物,难以和他争雄啊!”于是把曹仁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幼弟孙匡,两家结为姻亲。曹操把张紘留在许昌。孙策请求担任大司马,曹操没有答应。孙策因此怀恨在心,时常有袭击许都的想法。这时,吴郡太守许贡暗中派使者前往许都,给曹操上书,大致内容是: 孙策骁勇善战,和项羽十分相似。朝廷应当表面给予他荣耀和恩宠,把他召回京城;不能让他在外地镇守,以免留下后患。 使者带着书信渡江时,被防守江面的将士抓获,押送到孙策那里。孙策看了书信后十分愤怒,斩杀了使者,又派人假意邀请许贡来商议事情。许贡来了之后,孙策拿出书信给他看,叱责道:“你想把我置于死地吗!”命令武士将许贡绞死。许贡的家属都逃散了,有三个门客,想要为许贡报仇,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一天,孙策率领军队在丹徒的西山打猎,惊起一头大鹿,孙策纵马追上山去。正追赶的时候,只见树林里有三个人手持长枪、背着弓箭站在那里。孙策勒住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三人回答说:“我们是韩当的军士,在这里射鹿。”孙策刚要举鞭前行,其中一人拿起长枪就向孙策左腿刺去。孙策大惊,急忙取出佩剑从马上砍过去,没想到剑刃忽然掉落,手里只剩下剑柄。这时,另一个人早已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的面颊。孙策赶忙拔出脸上的箭,拿起弓回射,放箭的人应声倒地。剩下的两人举枪向孙策乱刺,大喊道:“我们是许贡的家客,特地来为主人报仇!”孙策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用弓抵挡,边抵挡边后退,这两人拼命死战,不肯退去。孙策身上被刺中好几枪,马也受了伤。就在危急时刻,程普带着几个人赶到。孙策大喊:“杀贼!”程普带领众人一拥而上,把许贡的家客砍成了肉泥。再看孙策,满脸是血,受伤极重,于是他用刀割下袍服,包扎伤口,被救回吴会养伤。后人写诗赞许贡的三位家客: 孙郎智勇冠江湄,射猎山中受困危。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孙策受伤回来后,派人寻找华佗为他医治。没想到华佗已经前往中原,只有他的徒弟在吴地,于是就命他的徒弟为自己治疗。徒弟说:“箭头上有毒,毒性已经入骨。必须静养一百天,才能没有危险。如果怒气冲动,这伤就很难医治了。”孙策为人最为性急,恨不得马上就痊愈。调养了二十多天,忽然听说张紘有使者从许昌回来,孙策便把他叫来询问。使者说:“曹操非常惧怕主公,他帐下的谋士也都很敬重佩服,只有郭嘉不服。”孙策问:“郭嘉曾说过什么?”使者不敢说。孙策发怒,坚持追问。使者只好如实相告:“郭嘉曾对曹操说主公不足为惧:为人轻率,没有防备,性情急躁,缺少谋略,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日后必定会死在小人之手。”孙策听后,大怒道:“这个匹夫怎么敢这样揣测我!我发誓要攻取许昌!”于是不等伤口痊愈,就想商议出兵的事情。张昭劝谏说:“医生告诫主公要一百天不要行动,如今为什么因为一时的愤怒,就看轻自己珍贵的身躯呢?” 正在说话间,忽然报告说袁绍派使者陈震到了。孙策把他叫进来询问,陈震详细说明了袁绍想要结交东吴作为外援,共同攻打曹操的事情。孙策十分高兴,当天就在城楼上召集众将,设宴款待陈震。饮酒的时候,忽然看见众将互相交头接耳,纷纷下楼。孙策奇怪地询问原因,左右回答说:“有个于神仙,现在从楼下经过,众将想去拜见他。”孙策起身凭栏观看,只见一个道人,身披鹤氅,手持藜杖,站在道路中间,百姓都焚香伏地而拜。孙策发怒道:“这是什么妖人?快给我抓来!”左右禀告说:“这个人姓于,名吉,住在东方,往来于吴会一带,普施符水,能治好各种疾病,非常灵验。当世的人都称他为神仙,不可轻易亵渎。”孙策更加愤怒,喝令:“赶快抓来!违抗命令的斩首!”左右不得已,只好下楼,把于吉簇拥到楼上。孙策叱责道:“你这个狂道,怎么敢蛊惑人心!”于吉说:“贫道是琅琊宫的道士,顺帝时曾进山采药,在阳曲泉水边得到一本神书,名叫《太平青领道》,共一百多卷,都是治疗人疾病的方术。贫道得到这本书后,只想着代天宣扬教化,普救众人,从来没有收取过别人一丝一毫的财物,怎么能说是蛊惑人心呢?”孙策说:“你什么都不收取别人的,那你的衣服饮食,从哪里来?你就是黄巾张角之类的人,现在如果不杀你,必定会成为后患!”叱令左右将他斩首。张昭劝谏说:“于道人在江东几十年,并没有什么过错,不能杀害他。”孙策说:“这种妖人,我杀他就像杀猪狗一样!”众官都苦苦劝谏,陈震也加以劝说。孙策怒气未消,命令暂且将于吉囚禁在狱中。众官都散去,陈震回到馆驿休息。 孙策回到府中,早有内侍把这件事告诉了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夫人把孙策叫到后堂,对他说:“我听说你把于神仙关进了监狱。这个人经常医治百姓的疾病,军民都很敬仰他,不能加害他。”孙策说:“这是个妖人,能用妖术迷惑众人,不能不除掉!”夫人再三劝解。孙策说:“母亲不要听外人的胡言乱语,孩儿自有主张。”于是出去叫来狱吏,把于吉提来审问。原来狱吏都敬重信任于吉,于吉在狱中时,他们都去掉了他的枷锁,等到孙策传唤,才给他戴上枷锁带出来。孙策查访得知后大怒,严厉斥责狱吏,仍然将于吉戴上刑具,关回狱中。张昭等几十人联名写状子,拜求孙策,请求保住于吉的性命。孙策说:“你们都是读书人,怎么这么不明事理?从前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经常用红帕裹头,自称这样可以增强出兵的威势,后来竟然被敌军所杀。这种事情毫无益处,只是你们还没有醒悟罢了。我想要杀于吉,正是为了禁绝邪恶,使人觉悟。” 吕范说:“我一向知道于道人能祈风祷雨。现在天旱,为什么不让他祈雨来赎罪呢?”孙策说:“我倒要看看这个妖人有什么本事。”于是命令从狱中把于吉带出来,打开他的枷锁,让他登上祭坛求雨。于吉领命后,立即沐浴更衣,用绳子把自己绑在烈日之下。观看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于吉对众人说:“我求下三尺甘霖,来拯救万民,但我终究免不了一死。”众人说:“如果真有灵验,主公一定会敬服。”于吉说:“气数到了这个地步,恐怕难以逃脱。”过了一会儿,孙策亲自来到祭坛,下令说:“如果到午时还没有下雨,就将于吉烧死。”先让人堆积干柴等候。快到午时的时候,狂风突然刮起,风过后,四下里阴云渐渐聚合。孙策说:“时间已经快到午时了,只有阴云,却没有甘雨,这分明就是妖人!”叱令左右将于吉抬上柴堆,四处点火,火焰随风而起。忽然看见一道黑烟冲上天空,一声巨响,雷电齐发,大雨倾盆而下。顷刻之间,街市变成了河流,溪涧都涨满了水,足足下了三尺深的好雨。于吉仰卧在柴堆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太阳又露了出来。于是众官和百姓一起将于吉从柴堆上扶下来,解开绳索,再三拜谢。孙策看见官员和百姓都在水中下拜,不顾身上的衣服,顿时勃然大怒,叱责道:“晴雨是天地的定数,妖人偶然趁机,你们怎么能如此迷惑混乱!”拔出宝剑,命令左右赶快将于吉斩首。众官极力劝谏,孙策发怒说:“你们都想跟从于吉造反吗!”众官于是不敢再说话。孙策叱令武士将于吉一刀砍头落地,只见一道青气向东北方向飘去。孙策命令把于吉的尸体在街市上示众,以正妖妄之罪。 当天夜里,风雨交加,等到天亮,于吉的尸首却不见了。看守尸首的军士报告给孙策,孙策大怒,要杀看守的军士。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堂前缓缓走来,一看,竟然是于吉。孙策大怒,正要拔剑砍他,忽然昏倒在地。左右急忙把他救进卧室,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吴太夫人来看望他的病情,对孙策说:“我儿屈杀了神仙,所以招来这场灾祸。”孙策笑着说:“孩儿自幼跟随父亲出征,杀人如麻,哪有招来灾祸的道理?现在杀了妖人,正是杜绝大祸,怎么反而会给我带来灾祸呢?”夫人说:“因为你不信,才会这样,现在可以做善事来消除灾祸。”孙策说:“我的命运由天决定,妖人绝对不能给我带来灾祸,何必消除呢!”夫人料想劝不动他,就自己让左右暗中做善事来消除灾祸。 当天夜里二更时分,孙策躺在内宅,突然阴风骤起,灯熄灭后又亮了起来。在灯影之下,他看见于吉站在床前。孙策大声喝斥道:“我一生发誓要诛杀妖邪虚妄之人,来平定天下!你既然已经成了阴鬼,怎么敢靠近我!”拿起床头的剑掷向于吉,于吉忽然不见了。吴太夫人听说这件事后,更加忧愁烦闷。孙策便带病勉强起身走动,想让母亲宽心。母亲对孙策说:“圣人说:‘鬼神的功德,是多么盛大啊!’又说:‘向天地神灵祈祷。’鬼神的事情,不可不信。你冤杀了于先生,难道没有报应吗?我已经让人在郡里的玉清观设坛祭祷,你可以亲自去拜祭祈祷,这样自然就会平安。”孙策不敢违背母亲的命令,只好勉强坐着轿子前往玉清观。道士把他迎进去,请孙策焚香,孙策焚香后并不答谢。忽然香炉中的烟升腾起来,久久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孙策大怒,吐口水大骂;走出殿宇,又看见于吉站在殿门口,愤怒地看着他。孙策回头问左右:“你们看见妖鬼了吗?”左右都说没看见。孙策更加愤怒,拔出佩剑向于吉掷去,一个人被剑击中倒下。众人一看,是之前动手杀于吉的小卒,剑砍进了他的脑袋,他七窍流血而死。孙策命令把尸体扛出去埋葬。等到出了道观,又看见于吉走进观门。孙策说:“这座道观也是藏妖的地方!”于是坐在观前,命令五百名武士拆毁道观。武士刚爬上屋顶揭瓦,就看见于吉站在屋顶上,把瓦片扔到地上。孙策大怒,传令把道观里的道士都赶出去,放火烧毁殿宇。火燃起的时候,又看见于吉站在火光之中。孙策愤怒地回到府中,又看见于吉站在府门前。孙策于是不进府,随即点起三军,出城在城外安营扎寨,传唤众将商议,想要起兵帮助袁绍夹攻曹操。众将都说:“主公身体不适,不可轻易行动。等身体痊愈,再出兵也不迟。” 当天夜里,孙策住在营寨内,又看见于吉披头散发地走来,孙策在营帐中不停地叱骂。第二天,吴太夫人传命,召孙策回府。孙策于是回去拜见母亲。夫人看见孙策面容憔悴,哭着说:“我儿你变了模样啊!”孙策拿起镜子一照,果然看见自己形容十分消瘦,不觉大惊,对左右说:“我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呢!”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于吉出现在镜子里。孙策拍着镜子大叫一声,伤口迸裂,昏死过去,夫人让人把他扶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孙策苏醒过来,自己叹息道:“我活不长了!”随即召来张昭等众人以及弟弟孙权来到卧榻前,嘱咐说:“如今天下大乱,凭借吴越的民众,三江的险固,大有可为。子布(张昭字子布)你们一定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于是取出印绶交给孙权说:“如果要率领江东的民众,在两军阵前决断战机,与天下人争雄,你不如我;但要是举用贤能之人,让他们各尽其力来保住江东,我不如你。你要念及父兄创业的艰难,好好谋划!”孙权大哭,拜谢接受印绶。孙策对母亲说:“孩儿寿命已尽,不能再侍奉母亲。如今把印绶交给弟弟,希望母亲早晚教导他。父兄的旧部,千万不要轻视怠慢。”母亲哭着说:“恐怕你弟弟年纪小,不能担当大事,这可怎么办?”孙策说:“弟弟的才能胜过我十倍,足以担当大任。如果是内部事务有不决的,可问张昭;外部事务有不决的,可问周瑜。可惜周瑜不在这儿,不能当面嘱咐他!”又把弟弟们叫到跟前嘱咐道:“我死后,你们一起辅佐仲谋(孙权字仲谋)。宗族中要是有敢生异心的,大家共同诛杀他。骨肉叛逆,不能进入祖坟安葬。”弟弟们哭着领命。又把妻子乔夫人叫来说:“我和你不幸中途分离,你要孝顺奉养婆婆。以后你妹妹来见你时,你可以嘱咐她转告周郎,让他尽力辅佐我弟弟,不要辜负我平日和他的深厚情谊。”说完便闭上眼睛去世了,年仅二十六岁。后人写诗称赞道: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死后,孙权在床前哭倒。张昭说:“现在不是将军哭的时候。应该一面办理丧事,一面处理军国大事。”孙权这才止住眼泪。张昭让孙静料理丧事,邀请孙权出堂接受文武官员的谒见祝贺。孙权生得方脸大口,碧眼紫须。从前汉朝使者刘琬到吴地,见到孙家兄弟,便对人说:“我看遍孙氏兄弟,虽然个个才华出众、通达事理,但寿命都不长。只有仲谋相貌奇特雄伟,骨相非凡,是大富大贵的面相,而且会高寿。其他人都比不上他。” 当时孙权承接孙策的遗命,掌管江东事务。还没料理妥当,有人报告说周瑜从巴丘带兵回到吴地。孙权说:“公瑾回来了,我就没有忧虑了。”原来周瑜防守巴丘,听说孙策中箭受伤,因此回来问候;快到吴郡时,听说孙策已经去世,所以星夜赶来奔丧。当时周瑜在孙策灵柩前哭拜。吴太夫人出来,把孙策遗嘱的话告诉周瑜,周瑜拜倒在地说:“我怎敢不效犬马之力,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过了一会儿,孙权进来。周瑜拜见完毕,孙权说:“希望你不要忘记先兄的遗命。”周瑜叩头说:“我愿意肝脑涂地,报答知己的恩情。”孙权说:“如今我继承父兄的基业,要用什么策略来守住它呢?”周瑜说:“自古以来‘得人心的就能昌盛,失去人心的就会灭亡’。现在的计策,必须寻求有高明远见的人来辅佐,这样江东才能安定。”孙权说:“先兄遗言:内部事务托付给子布,外部事务全靠公瑾。”周瑜说:“子布是贤达之士,足以担当大任。我才能有限,恐怕辜负重托,愿意推荐一个人来辅佐将军。”孙权问是谁,周瑜说:“姓鲁,名肃,字子敬,是临淮东川人。这个人胸有韬略,腹藏智谋。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他家非常富有,曾经散财救济穷人。我担任居巢长的时候,带领几百人经过临淮,因为缺粮,听说鲁肃家有两仓米,各有三千斛,便去求助。鲁肃当即指着一仓米相赠,他就是如此慷慨。他平生喜好击剑骑射,住在曲阿。祖母去世后,他回到东城安葬。他的朋友刘子扬想约他去巢湖投奔郑宝,鲁肃还在犹豫没有前往。现在主公可以赶紧召他来。”孙权十分高兴,立即命令周瑜去聘请。周瑜奉命亲自前往,见到鲁肃行完礼,详细说明了孙权仰慕他的心意。鲁肃说:“最近刘子扬约我去巢湖,我正打算去。”周瑜说:“从前马援对光武帝说:‘当今之世,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如今我们孙将军亲近贤才,礼待士人,收纳奇才异能之士,这是世上罕见的。您不必另作打算,就和我一起投奔东吴吧。”鲁肃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和周瑜一起来见孙权。孙权非常敬重他,和他谈论,一整天都不知疲倦。 一天,众官都散去,孙权留下鲁肃一起饮酒,到了晚上两人同榻而眠,抵足谈心。半夜,孙权问鲁肃:“如今汉室倾颓危急,四方纷乱。我继承父兄的基业,想做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辅佐天子、称霸诸侯的事业,您有什么教导我的?”鲁肃说:“从前汉高祖想尊奉义帝却没能做到,是因为项羽从中作梗。如今的曹操就好比项羽,将军怎么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下认为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马上除掉。为将军考虑,只有占据江东,观察天下的变化。如今趁着北方事务繁多,剿灭黄祖,进攻刘表,占据整个长江流域并据守,然后称帝,进而谋取天下。这是汉高祖那样的大业。”孙权听后非常高兴,披上衣服起身致谢。第二天,孙权厚赏鲁肃,还把衣服、帏帐等物品赐给鲁肃的母亲。鲁肃又推荐一个人来见孙权。这个人博学多才,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复姓诸葛,名瑾,字子瑜,是琅琊南阳人。孙权以上宾之礼相待。诸葛瑾劝孙权不要与袁绍勾结,暂且归顺曹操,然后等待时机图谋发展。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陈震回去,写信回绝袁绍。 曹操听说孙策已死,想要起兵攻打江南。侍御史张紘劝谏说:“趁着别人办丧事去讨伐,既不是正义之举,要是不能取胜,还会抛弃友好关系,结下仇怨。不如借此机会好好对待他们。”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立即奏请封孙权为将军,兼任会稽太守,又任命张紘为会稽都尉,带着印绶前往江东。孙权非常高兴,又有张紘回到吴地,就命令他和张昭共同处理政事。张紘又向孙权推荐一个人。这个人姓顾,名雍,字元叹,是中郎蔡邕的徒弟,他为人少言寡语,不饮酒,严肃正直。孙权任命他为丞,代行太守事务。从此,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 陈震回去拜见袁绍,详细地说:“孙策已经去世,孙权继位。曹操封他为将军,与他结成外援了。”袁绍大怒,于是调集冀州、青州、幽州、并州等地的人马七十多万,再次来攻打许昌。正是: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不知道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 袁绍起兵向官渡进发。夏侯惇发信向曹操告急,曹操率领七万大军前往迎敌,留下荀彧守卫许都。袁绍大军即将出发时,田丰从狱中上书劝谏说:“如今应该静守等待天时,不可轻易发动大军,否则恐怕会有不利。”逢纪进谗言说:“主公发动的是仁义之师,田丰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袁绍听后大怒,想要斩杀田丰,众官员求情才免其一死。袁绍愤恨地说:“等我打败曹操,再将他依法治罪!”于是催促军队进发,一时间旌旗遍野,刀剑如林。大军行进到阳武,安下营寨。沮授说:“我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勇猛程度比不上敌军;敌军虽然精锐,但粮草不如我军。敌军没有粮草,利于速战;我军粮草充足,应该暂且缓守。如果能拖延时日,那么敌军就会不战自败。”袁绍愤怒地说:“田丰动摇我军心,我回去后一定要杀了他。你怎么敢又说这样的话!”叱令左右:“把沮授锁禁在军中,等我打败曹操之后,和田丰一起治罪!”于是下令,将七十万大军在东西南北四面安营扎寨,连绵九十多里。 侦察兵探听到袁绍军的虚实后,将消息报到官渡,曹军刚到,听闻此事都很恐惧。曹操和众谋士商议对策。荀攸说:“袁绍的军队虽然多,但不足为惧。我军都是精锐之士,无不以一当十。只是利于速战,如果拖延时间,粮草供应不上,那就令人担忧了。”曹操说:“你所说的正合我意。”于是传令军队击鼓呐喊前进。袁绍的军队前来迎战,两边摆开阵势。审配调拨一万弩手,埋伏在两翼;五千弓箭手,埋伏在门旗内,约定炮响一齐发射。三通鼓罢,袁绍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立马阵前。左右排列着张合、高览、韩猛、淳于琼等将领,旌旗招展,符节仪仗十分严整。曹军队列中门旗打开,曹操骑马而出。许褚、张辽、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后簇拥护卫。曹操用马鞭指着袁绍说:“我在天子面前,保奏你为大将军,如今为何谋反?”袁绍愤怒地说:“你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贼子!罪恶滔天,比王莽、董卓还厉害,竟然还反诬别人谋反!”曹操说:“我如今奉诏讨伐你!”袁绍说:“我奉衣带诏讨伐逆贼!”曹操大怒,派张辽出战,张合跃马相迎。二将争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曹操见了,暗暗称奇。许褚挥刀纵马,直接出阵助战,高览挺枪接住。四员将领捉对厮杀。曹操命令夏侯惇、曹洪,各率领三千军队,一齐冲击袁绍的阵营。审配见曹军来冲阵,便下令放起号炮,两边万弩齐发,中军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曹军如何抵挡得住,急忙往南逃走。袁绍率兵追杀,曹军大败,全部退到官渡。 袁绍把军队移到逼近官渡的地方安营扎寨。审配说:“如今可以拨十万兵力守卫官渡,在曹操营寨前筑起土山,让士兵向下对着曹营放箭。曹操如果放弃这里逃走,我们夺得这个隘口,许昌就可以攻破了。”袁绍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各营寨内挑选精壮士兵,拿着铁锹、土筐,一起来到曹操营寨边,垒土成山。曹营内看到袁军堆筑土山,想要出去冲突,却被审配的弓弩手挡住咽喉要路,无法前进。十天之内,袁军筑成土山五十多座,上面立起高耸的望楼,分拨弓弩手在上面射箭。曹军非常恐惧,都顶着遮箭牌防守。土山上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曹军都蒙着盾牌趴在地上,袁军呐喊嘲笑。曹操见军队慌乱,召集众谋士问计。刘晔进言说:“可以制作发石车来破敌。”曹操让刘晔进献车的样式,连夜制造发石车几百辆,分布在营墙内,正对着土山上的云梯。等到袁军弓箭手射箭时,营内一齐拉动石车,炮石飞空,往上乱打,袁军无处躲避,弓箭手死伤无数。袁军都称这种车为“霹雳车”,从此袁军不敢登高射箭。审配又献上一计:让士兵用铁锹暗中挖掘地道,一直通到曹营内,把这称为“掘子军”。曹兵望见袁军在山后挖掘土坑,报告给曹操。曹操又向刘晔问计,刘晔说:“这是袁军不能从正面进攻,就从地下进攻,挖掘地道,想从地下进入曹营。”曹操说:“用什么办法抵御呢?”刘晔说:“可以绕着营地挖掘长沟,那么他们挖掘的地道就没用了。”曹操连夜派士兵挖掘长沟。袁军挖掘地道到沟边,果然无法进入,白白耗费了军力。 曹操守卫官渡,从八月开始,到九月底,军力逐渐疲乏,粮草供应不上。他想放弃官渡退回许昌,但迟疑不决,于是写信派人到许昌询问荀彧的意见。荀彧回信答复他。信中大致说: 承蒙您的命令,让我决断进退的疑虑。我认为袁绍把全部兵力聚集在官渡,想要和您决一胜负,您以极弱的兵力对抗极强的兵力,如果不能制服他,必定会被他所乘:这是天下的重大时机。袁绍的军队虽然众多,但不会任用人才;以您的神武明智,做什么不能成功!如今我军粮草虽然少,但还不像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时那样艰难。您如今划地而守,扼住他的咽喉使他不能前进,等到他情势显露、力量衰竭,一定会有变故。这正是用奇谋的时候,千万不可错过。希望您明察裁断。 曹操收到信后非常高兴,命令将士们竭尽全力死守。袁绍的军队大约后退了三十多里,曹操派将领出营巡逻侦察。徐晃的部将史涣抓获了袁军的侦察兵,押解去见徐晃。徐晃询问袁军的虚实,侦察兵回答说:“近日大将韩猛会运粮到军营前接济,先派我们来探路。”徐晃便把这件事报告给曹操。荀攸说:“韩猛只有匹夫之勇。如果派一人率领几千轻骑兵,在半路袭击他,截断他的粮草,袁绍的军队自然就会大乱。”曹操说:“谁可以前往?”荀攸说:“就派徐晃去吧。”曹操于是派徐晃带领史涣以及所部士兵先出发,又派张辽、许褚带兵接应。当夜韩猛押着几千辆粮车,前往袁绍的营寨。正走着,山谷内徐晃、史涣率军截住去路。韩猛飞马前来迎战,徐晃接住厮杀。史涣便杀散运粮的民夫,放火焚烧粮车。韩猛抵挡不住,拨转马头逃走,徐晃催促军队烧光了辎重。袁绍的军营中,望见西北方向起火,正惊疑间,败军来报告:“粮草被劫!”袁绍急忙派张合、高览去截断大路,正好遇到徐晃烧完粮草回来。正要交锋,背后张辽、许褚的军队赶到。两下夹攻,杀散袁军,四员将领合兵一处,回到官渡营寨中。曹操非常高兴,重重地奖赏犒劳他们。又分兵在营寨前扎营,形成掎角之势。 韩猛的败军回到营寨,袁绍大怒,想要斩杀韩猛,众官员劝阻才免其一死。审配说:“行军打仗以粮食最为重要,不可不悉心提防。乌巢是屯放粮食的地方,必须派重兵把守。”袁绍说:“我的计策已经定好。你可以回邺都监督粮草,不要让粮草缺乏。”审配领命而去。袁绍派遣大将淳于琼,率领督将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睿等,带领两万人马守卫乌巢。那淳于琼性情刚烈,喜好喝酒,士兵大多畏惧他,到了乌巢后,他终日和众将领聚在一起饮酒。 曹操军粮告急,急忙派使者到许昌让荀彧赶紧筹办粮草,星夜送到军前接济。使者带着书信前往,走了不到三十里,被袁军捉住,捆绑起来去见谋士许攸。许攸字子远,年轻时曾和曹操是朋友,此时在袁绍处担任谋士。当下搜出使者所带的曹操催粮书信,许攸径直去见袁绍说:“曹操在官渡屯兵,和我军相持已久,许昌必定空虚。如果分一支军队星夜袭击许昌,那么许昌可以攻下,曹操也可以擒获。如今曹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夹击。”袁绍说:“曹操诡计多端,这封信是诱敌之计。”许攸说:“如今如果不采取行动,以后反而会遭受他的祸害。”正说着,忽然有使者从邺郡来,呈上审配的书信。信中先说运粮的事,后面又说许攸在冀州时,曾大肆收受民间财物,还纵容子侄辈多收赋税,钱粮都落入自己手中,如今已经把他的子侄收押入狱了。袁绍看信后大怒说:“你这个品行恶劣的家伙!还有脸在我面前献计!你和曹操有旧交情,想来如今也收受了他的财物,做他的奸细,来哄骗我军!本当将你斩首,现在暂且把你的头寄在脖子上!你赶紧退下,今后不许再见!”许攸出去后,仰天叹息说:“忠言逆耳,这小子不值得与他谋划大事!我的子侄已经遭审配迫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冀州的人呢!”于是想要拔剑自刎。左右的人夺下他的剑劝说道:“您何必轻生到这种地步?袁绍不采纳直言,以后必定会被曹操擒获。您既然和曹公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弃暗投明呢?”就这两句话,点醒了许攸,于是许攸径直投奔曹操。后人有诗感叹道: 本初豪气盖中华,官渡相持枉叹嗟。若使许攸谋见用,山河争得属曹家? 许攸悄悄走出袁绍的营帐,径直前往曹操的营寨,被曹操的伏路士兵抓住。许攸说:“我是曹丞相的老朋友,快去通报,就说南阳的许攸来见他。”士兵赶忙到营寨中通报。当时曹操刚刚解衣准备休息,听说许攸前来投奔,非常高兴,来不及穿上鞋子,光着脚就出去迎接。远远看到许攸,曹操拍手欢笑,拉着他的手一起进入营帐,还先向许攸行大礼。许攸急忙扶起曹操,说道:“您是汉朝丞相,我只是个平民,您为何如此谦恭?”曹操说:“您是我的老朋友,我怎敢以名爵来区分彼此呢!”许攸说:“我没能选对主公,屈身在袁绍麾下,我的话他不听,计策他也不采纳,所以我特地来投奔老朋友。希望您能收留我。”曹操说:“子远你肯来,我的大事就有希望了!希望你立刻教我打败袁绍的计策。”许攸说:“我曾建议袁绍派轻骑兵趁虚袭击许都,首尾夹攻。”曹操大惊,说道:“要是袁绍采纳了你的建议,我的大事可就败了。”许攸问:“您如今军中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曹操说:“还能支撑一年。”许攸笑着说:“恐怕未必。”曹操改口道:“还能支撑半年。”许攸拂袖起身,快步走出营帐,说:“我诚心来投奔你,你却这样欺骗我,这哪是我所期望的!”曹操挽留道:“子远别生气,我实言相告,军中粮草其实只能支撑三个月了。”许攸笑着说:“世人都说孟德你是奸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曹操也笑着说:“难道没听说过‘兵不厌诈’吗!”接着贴近许攸耳边低声说:“军中其实只有这个月的粮草了。”许攸大声说:“别瞒我了!粮草已经用尽了!”曹操惊愕地问:“你怎么知道?”许攸便拿出曹操写给荀彧的书信给他看,说:“这封信是谁写的?”曹操惊讶地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许攸把截获曹操使者的事情告诉了他。曹操拉着许攸的手说:“子远你念及旧情前来,希望你能立刻教我破敌的计策。”许攸说:“您以孤军对抗大敌,如果不寻求速胜的方法,这可是自取灭亡之道。我有一计,不出三天,就能让袁绍的百万大军不战自破。您愿意听吗?”曹操高兴地说:“愿闻良策。”许攸说:“袁绍的军粮和辎重都囤积在乌巢,如今派淳于琼把守,淳于琼好酒且防备松懈。您可以挑选精兵,谎称是袁将蒋奇领兵去那里护粮,趁机烧毁他的粮草辎重,那么袁绍的军队不出三天就会自行大乱。”曹操非常高兴,优厚地款待许攸,把他留在营寨中。 第二天,曹操亲自挑选了五千马步军士,准备前往乌巢劫粮。张辽说:“袁绍屯粮的地方,怎么会没有防备呢?丞相不可轻易前往,恐怕许攸有诈。”曹操说:“不会的。许攸来投奔,这是上天要让袁绍失败。如今我军粮草不足,难以长久坚持,如果不采用许攸的计策,那就是坐以待毙。他要是有诈,怎么敢留在我的营寨中呢?而且我早就想劫寨了。如今劫粮的计划,势在必行,你不要怀疑。”张辽说:“也必须防备袁绍乘虚来袭。”曹操笑着说:“我已经考虑周全了。”于是让荀攸、贾诩、曹洪和许攸一起守卫大寨,夏侯惇、夏侯渊率领一军埋伏在左边,曹仁、李典率领一军埋伏在右边,以防万一。让张辽、许褚在前面,徐晃、于禁在后面,曹操自己率领众将在中间,共五千人马,打着袁军的旗号,军士们都捆扎好干草背在身上,口中衔着枚,勒住马嘴,黄昏时分,朝着乌巢进发。当晚星光满天。 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这天夜里,他看到众星明亮地排列在天空,便让看守把他带到庭院中,仰观天象。忽然看见太白星逆行,侵犯了牛宿、斗宿的分野,大惊道:“大祸就要降临了!”于是连夜求见袁绍。当时袁绍已经喝醉睡下,听说沮授有密事禀报,就把他叫进来询问。沮授说:“我刚才观察天象,看到太白星在柳宿、鬼宿之间逆行,流光射入牛宿、斗宿的分野,恐怕会有贼兵劫掠的灾祸。乌巢是屯粮的地方,不能不防备。应该赶紧派遣精兵猛将,在偏僻的山间小路巡逻放哨,以免被曹操算计。”袁绍愤怒地叱责道:“你是获罪之人,怎么敢胡言乱语迷惑众人!”又叱责看守说:“我让你拘禁他,你怎么敢把他放出来!”于是下令斩杀看守,另外派人监押沮授。沮授出去后,掩面流泪叹息道:“我军灭亡就在旦夕之间,我的尸骸不知道会流落何处啊!”后人有诗感叹道: 逆耳忠言反见仇,独夫袁绍少机谋。乌巢粮尽根基拔,犹欲区区守冀州。 曹操领兵连夜行军,前面经过袁绍的别寨,寨中的士兵问是哪里的军马。曹操派人回答说:“蒋奇奉命前往乌巢护粮。”袁军看到是自家的旗号,便不再怀疑。经过好几处地方,曹操的军队都谎称是蒋奇的兵马,一路没有阻碍。等到了乌巢,四更天已经过去。曹操让军士们把干草堆在四周点火,众将校击鼓呐喊着直接冲入。当时淳于琼刚和众将喝完酒,醉卧在营帐中,听到鼓噪的声音,连忙跳起来问:“为什么这么喧闹?”话还没说完,就被挠钩拖翻在地。眭元进、赵睿运粮刚回来,看到屯粮处起火,急忙前来救援。曹军飞报曹操,说:“贼兵在后面,请分兵抵抗。”曹操大声喝道:“众将只管奋力向前,等贼兵到了背后,才能回头迎战!”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冲杀。一时间,火焰四起,浓烟弥漫天空。眭元进、赵睿二人驱兵来救,曹操勒马回战。二人抵挡不住,都被曹军杀死,粮草也全部被烧光。淳于琼被擒住带到曹操面前,曹操命令割去他的耳鼻和手指,绑在马上,放回袁绍的营寨以羞辱他。 袁绍在营帐中,听说正北方向火光满天,知道乌巢出事了,急忙出帐召集文武官员,商议派兵去救援。张合说:“我和高览一起去救援。”郭图说:“不行。曹军去劫粮,曹操必然亲自前往。曹操既然亲自出动,他的营寨必然空虚,我们可以出兵先攻打曹操的营寨,曹操听说后,必然会迅速回救。这就是孙膑的‘围魏救赵’之计。”张合说:“不是这样的。曹操足智多谋,外出时一定会在营中做好防备,以防不测。如今如果攻打曹操的营寨却攻不下来,淳于琼等人被擒,我们都会被俘虏。”郭图说:“曹操只顾着劫粮,怎么会留兵在营寨呢!”再三请求去劫曹营。袁绍于是派遣张合、高览率领五千军队,前往官渡攻打曹营,派遣蒋奇率领一万军队,前往救援乌巢。 曹操杀散淳于琼的部卒,夺了他们的衣甲和旗帜,伪装成淳于琼部下的败军回营寨,走到偏僻的小路上,正好遇到蒋奇的军马。蒋奇的军队询问,曹操的士兵称是乌巢的败军逃回来的。蒋奇于是没有怀疑,驱马直接过去。张辽、许褚突然出现,大喝:“蒋奇别跑!”蒋奇措手不及,被张辽斩杀于马下,蒋奇的士兵也全部被杀。曹操又派人在前面假报说:“蒋奇已经杀散乌巢的敌军了。”袁绍于是不再派人接应乌巢,只增兵前往官渡。 张合、高览攻打曹营,左边夏侯惇,右边曹仁,中路曹洪,一齐冲杀出来,三面攻击,袁军大败。等到接应的军队赶到,曹操又从背后杀来,四下包围掩杀。张合、高览夺路逃脱。袁绍收拢乌巢败残的军马回到营寨,看到淳于琼耳鼻都没有了,手脚也被砍掉。袁绍问:“怎么会失了乌巢?”败军报告说:“淳于琼喝醉睡着了,因此无法抵挡。”袁绍大怒,立刻将淳于琼斩首。郭图担心张合、高览回营寨后对证是非,便先在袁绍面前进谗言说:“张合、高览看到主公兵败,心中一定暗自高兴。”袁绍说:“为什么这么说?”郭图说:“二人向来有投降曹操的想法,如今派他们去攻打曹营,他们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损失了士卒。”袁绍大怒,于是派使者紧急召回二人回营寨问罪。郭图先派人告诉二人说:“主公要杀你们了。”等到袁绍的使者到达,高览问:“主公叫我们回去做什么?”使者说:“不知道什么原因。”高览于是拔剑斩杀使者,张合大惊。高览说:“袁绍听信谗言,必然会被曹操擒获。我们怎么能坐以待毙呢?不如去投奔曹操。”张合说:“我也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于是二人率领本部兵马,前往曹操的营寨投降。夏侯惇说:“张合、高览二人前来投降,不知道是真是假。”曹操说:“我以恩情对待他们,即使他们有二心,也会改变的。”于是打开营门让二人进入。二人放下武器,脱去铠甲,拜倒在地。曹操说:“要是袁绍肯听从二位将军的建议,不至于失败。如今二位将军肯来投奔,就像微子离开殷商,韩信归附汉朝一样。”于是封张合为偏将军、都亭侯,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二人非常高兴。 袁绍失去了许攸,又失去了张合、高览,还丢了乌巢的粮草,军心惶惶。许攸又劝曹操赶紧进兵,张合、高览请求担任先锋,曹操同意了。立即命令张合、高览领兵去劫袁绍的营寨。当夜三更时分,曹操出兵分三路劫寨。混战到天亮,各自收兵,袁绍的军队折损了大半。荀攸献计说:“如今可以扬言调拨人马,一路攻打酸枣,进攻邺郡;一路攻打黎阳,截断袁军的归路。袁绍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惊慌,分兵抵抗我们,我们趁他的军队调动时攻击他,袁绍就可以被打败了。”曹操采用了这个计策,让大小三军在四处扬言。袁绍的军队听到这个消息,到营寨中报告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攻打邺郡,一路攻打黎阳。”袁绍大惊,急忙派遣袁谭分兵五万救援邺郡,辛明分兵五万救援黎阳,连夜出发。曹操探知袁绍的军队调动,便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袁绍的营寨。袁军都没有斗志,四散奔逃,于是全面溃败。袁绍来不及披甲,穿着单衣、戴着头巾上马,幼子袁尚跟在后面。张辽、许褚、徐晃、于禁四员将领,领兵追赶袁绍。袁绍急忙渡河,把图书、车仗、金帛全部丢弃,只带着随行的八百多骑兵逃走。曹操的军队追赶不及,缴获了袁绍遗留下的所有东西。此战共杀死袁军八万多人,血流满沟,溺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曹操大获全胜,把所得的金宝绸缎赏赐给将士。在图书中搜出一束书信,都是许都以及军中一些人和袁绍暗中通信的信件。左右的人说:“可以逐一核对姓名,把这些人抓起来杀掉。”曹操说:“当袁绍强大的时候,我自己都不能自保,何况其他人呢?”于是下令把这些信件全部烧毁,不再追究。 袁绍兵败逃亡,沮授因为被囚禁,匆忙间没能逃脱,被曹军抓获,带到曹操面前。曹操向来和沮授相识。沮授见到曹操,大声喊道:“我绝不投降!”曹操说:“本初没有谋略,不采纳你的建议,你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呢?我要是早得到你,天下就不用担心了。”于是优厚地对待他,把他留在军中。沮授却在营中偷马,想要回到袁绍那里。曹操大怒,就把他杀了。沮授至死神色不变,曹操感叹道:“我误杀了忠义之士啊!”下令用厚礼殡殓,在黄河渡口为他建坟安葬,在墓上题字:“忠烈沮君之墓”。后人有诗称赞道: 河北多名士,忠贞推沮君:凝眸知阵法,仰面识天文;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曹公钦义烈,特与建孤坟。 曹操下令攻打冀州。正是:势弱只因多算胜,兵强却为寡谋亡。不知道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曹操趁着袁绍战败,整顿军马,一路缓缓追击。袁绍戴着头巾、穿着单衣,带领八百多骑兵,逃到黎阳北岸,大将蒋义渠出营寨迎接,袁绍把之前兵败的事情告诉了他。蒋义渠于是召集离散的士兵,众人听说袁绍还在,又像蚂蚁聚集一样纷纷归附,袁绍的军势再次振作起来,大家商议着返回冀州。行军途中,夜晚在荒山中宿营。袁绍在营帐中听到远远传来哭声,就悄悄前去倾听。原来是战败的士兵聚在一起,诉说着丧兄失弟、弃伴亡亲的痛苦,一个个捶胸大哭,都说:“如果当初听了田丰的话,我们怎么会遭遇这场灾祸!”袁绍非常后悔,说:“我不听田丰的建议,才兵败将亡。如今回去,有什么脸面见他呢!”第二天,袁绍上马正走着,逢纪率领军队前来迎接。袁绍对逢纪说:“我不听田丰的话,才导致这场失败。我现在回去,羞于见到他。”逢纪趁机进谗言说:“田丰在狱中听说主公兵败,拍手大笑说:‘果然不出我所料!’”袁绍大怒道:“这个浅薄的书生怎么敢笑话我!我一定要杀了他!”于是命令使者拿着宝剑先到冀州狱中去杀田丰。 田丰在狱中,一天,狱吏来见他说:“向您道喜啊,田别驾!”田丰问:“有什么喜事可道贺的?”狱吏说:“袁将军大败而归,您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笑着说:“我现在要死了!”狱吏问:“大家都说您要得势了,您怎么说自己要死呢?”田丰说:“袁将军外表宽容,内心猜忌,不考虑别人的忠诚。如果他打了胜仗,心情高兴,或许还能赦免我;如今战败羞愧,我就没指望活下去了。”狱吏不信。忽然使者带着宝剑到了,传达袁绍的命令,要取田丰的首级,狱吏这才大惊。田丰说:“我本来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狱吏都流下了眼泪。田丰说:“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不能认清自己的主公就去侍奉他,这是没有智慧啊!今天我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于是在狱中自刎而死。后人有诗写道: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 田丰死后,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为之叹息。 袁绍回到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他的妻子刘氏劝说他确立继承人。袁绍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谭字显思,外出镇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外出镇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袁绍后妻刘氏所生,长得形貌英俊,袁绍非常喜爱他,所以把他留在身边。自从官渡兵败之后,刘氏劝说袁绍立袁尚为继承人,袁绍就和审配、逢纪、辛评、郭图四人商议。原来审配、逢纪二人,一向辅佐袁尚;辛评、郭图二人,一向辅佐袁谭,四人各为其主。这时袁绍对四人说:“如今外患还没平息,内部事务不能不早点确定,我打算商议确立继承人。长子袁谭,为人性情刚烈,好杀戮;次子袁熙,为人柔弱怯懦,难以成就大事;三子袁尚,有英雄的外表,礼贤下士,我想立他为继承人。你们的意见如何?”郭图说:“三个儿子当中,袁谭是长子,如今又在外镇守,主公如果废长立幼,这是祸乱的开端。如今我军军威稍有受挫,敌军压境,怎么能再让父子兄弟自相争斗、引发内乱呢?主公暂且先考虑抵御敌人的策略,立继承人的事情,先不要多讨论。”袁绍犹豫不决。 忽然有人报告说袁熙率领六万兵马,从幽州赶来;袁谭率领五万兵马,从青州赶来;外甥高干也率领五万兵马,从并州赶来,各自到冀州助战。袁绍很高兴,再次整顿人马与曹操交战。当时曹操率领得胜之兵,在黄河边列阵,有当地百姓用箪盛饭、用壶装酒来迎接他们。曹操看到几个老人,胡须头发都全白了,就把他们请进营帐赐座,问道:“老丈们多少年纪了?”老人们回答说:“都快一百岁了。”曹操说:“我的军士惊扰了你们的家乡,我很不安。”老人们说:“桓帝的时候,有黄星出现在楚、宋的分野,辽东人殷馗通晓天文,夜晚在这里住宿,对我们这些老汉说:‘黄星出现在天象中,正照着这里。五十年后,会有真命天子在梁、沛之间兴起。’如今按年份计算,正好五十年。袁本初对百姓横征暴敛,百姓都怨恨他。丞相发动仁义之师,慰问百姓、讨伐有罪之人,官渡一战,打败袁绍的百万大军,正应了当时殷馗的预言,百姓可以盼望太平了。”曹操笑着说:“哪里敢当老丈这么说呢?”于是拿酒食和绢帛赏赐给老人,然后送他们回去。他向三军发令:“如果有到乡下杀百姓家鸡犬的,按杀人罪论处!”于是军民都对曹操敬畏服从。曹操心里也暗暗高兴。 有人报告说袁绍聚集了四个州的兵马,有二三十万,到仓亭扎下营寨。曹操带兵前进,也安下营寨。第二天,两军相对,各自摆好阵势。曹操率领众将出阵,袁绍也带着三个儿子、一个外甥以及文武官员出到阵前。曹操说:“本初你已经计穷力尽,为什么还不想着投降?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大怒,回头看着众将说:“谁敢出马?”袁尚想在父亲面前逞能,就挥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回奔驰。曹操指着袁尚问众将:“这是什么人?”有认识的人回答说:“这是袁绍的三子袁尚。”话还没说完,一员将领挺枪快速出阵。曹操一看,是徐晃的部将史涣。两匹马相交,不到三个回合,袁尚拨转马头斜着逃走。史涣追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向后射箭,正中史涣左眼,史涣坠马而死。袁绍见儿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了过来,混战一场,双方各自鸣金收兵回营寨。 曹操和众将商议打败袁绍的计策。程昱献上“十面埋伏”之计,劝曹操把军队退到黄河边,埋伏十队人马,引诱袁绍追到黄河边,“我军没有退路,必将拼死一战,就可以战胜袁绍了。”曹操认为这个计策可行。左右各分五队。左边:一队夏侯惇,二队张辽,三队李典,四队乐进,五队夏侯渊;右边:一队曹洪,二队张合,三队徐晃,四队于禁,五队高览。中军许褚担任先锋。第二天,十队人马先出发,埋伏在左右两边。到了半夜,曹操命令许褚带兵前进,装作劫寨的样子。袁绍五座营寨的人马,一起出动,许褚回军就跑。袁绍带兵追赶,喊声不断,等到天亮,追到了黄河边。曹军没有去路,曹操大喊:“前面没有路了,众军为何不拼死一战?”众军回身奋力向前。许褚飞马冲在最前面,奋力斩杀十几员敌将,袁军大乱。袁绍急忙退军,背后曹军赶来。正走着,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两支军队冲了出来。袁绍聚集三个儿子和一个外甥,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走。又走了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杀了出来,杀得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又走了没几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支军队截杀一阵。袁绍父子胆战心惊,逃进旧营寨。命令三军做饭,刚要吃饭,左边张辽,右边张合,径直冲来攻打营寨。袁绍慌忙上马,向前逃奔仓亭,人马困乏,想要休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拼命逃走。正走着,右边曹洪,左边夏侯惇,挡住去路。袁绍大喊:“如果不拼死一战,一定会被他们擒获!”奋力冲突,才得以突出重围。袁熙、高干都被箭射中受伤,军马几乎全部战死。袁绍抱着三个儿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众人急忙抢救,袁绍口吐鲜血不止,叹息道:“我历经数十场战斗,没想到今天如此狼狈!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你们各自回本州,发誓与曹贼决一雌雄!”于是让辛评、郭图火速跟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兵马,以防曹操侵犯;命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各自去收拾人马,以备调用。袁绍带着袁尚等人进入冀州养病,让袁尚和审配、逢纪暂时掌管军事。 曹操在仓亭大胜后,重赏三军。派人去探察冀州的虚实,侦察兵回报说:“袁绍卧病在床。袁尚、审配紧紧守住城池。袁谭、袁熙、高干都回本州了。”众人都劝曹操赶紧攻打冀州。曹操说:“冀州粮食储备非常充足,审配又足智多谋,不能急于攻打。现在庄稼还在田里,恐怕会荒废百姓的农事,姑且等秋天庄稼成熟后再夺取也不晚。”正在商议的时候,忽然荀彧来信,报告说:“刘备在汝南得到刘辟、龚都的数万兵马。听说丞相提军出征河北,就命令刘辟守汝南,刘备亲自带兵乘虚攻打许昌。丞相可速速回军抵御。”曹操大惊,留下曹洪在黄河边屯兵,虚张声势。自己则率领大军前往汝南迎击刘备。 刘备与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带兵想要袭击许都,走到穰山附近,正好遇到曹兵杀来,刘备就在穰山下扎营。军队分成三队:关羽屯兵在东南角上,张飞屯兵在西南角上,刘备与赵云在正南立寨。曹操的军队到了,刘备击鼓呐喊着出兵。曹操布好阵势,叫刘备出来对话。刘备骑马出到门旗下,曹操用马鞭指着刘备骂道:“我把你当上宾对待,你为什么背义忘恩?”刘备说:“你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国贼!我是汉室宗亲,奉天子的密诏,来讨伐反贼!”于是在马上朗诵衣带诏。曹操大怒,叫许褚出战,刘备背后赵云挺枪出马。二将交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忽然喊声大震,东南角上,关羽冲杀过来,西南角上,张飞带兵冲杀过来。三处一齐掩杀,曹军远道而来,疲惫困乏,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刘备得胜回营。 第二天,刘备又派赵云前去挑战,曹操的军队十天都不出战。刘备又派张飞去挑战,曹操的军队还是不出战,刘备心中越发疑惑。忽然有消息传来,龚都押运粮草到了,却被曹军围住,刘备急忙命令张飞去救援。接着又有报告说夏侯惇率领军队抄小路袭击汝南,刘备大惊道:“如果是这样,我前后受敌,就无处可归了!”急忙派关羽去救援。两支军队都出发了。没过一天,有快马跑来报告说夏侯惇已经攻破汝南,刘辟弃城逃走,关羽现在被曹军围困。刘备大惊失色。又有消息说张飞去救龚都,也被曹军围住了。刘备急于回兵救援,又担心曹操的军队从后面袭击。忽然报告说寨外许褚前来挑战。刘备不敢出战,等到天黑,让军士们吃饱饭,步兵先出发,骑兵随后,寨中假意打着更点。刘备等人离寨大约走了几里地,转过土山,突然火把齐明,山头上有人大声呼喊:“别让刘备跑了!丞相在这里专门等候!”刘备慌忙寻找退路。赵云说:“主公不要担忧,只管跟我来。”赵云挺枪跃马,杀开一条血路,刘备手持双股剑跟在后面。正在战斗时,许褚追了上来,与赵云奋力拼杀。背后于禁、李典也赶到了。刘备见形势危急,慌不择路地逃走。听到背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刘备朝着深山僻路,单人匹马逃命。熬到天亮,旁边突然有一支部队冲了出来。刘备大惊,一看,原来是刘辟率领一千多败兵,护送着刘备的家小前来,孙乾、简雍、糜芳也到了,他们诉说:“夏侯惇的军队气势非常凶猛,所以我们弃城而逃。曹兵追赶,幸亏关羽挡住了,我们才得以脱身。”刘备问:“不知道关羽现在在什么地方?”刘辟说:“将军先赶路,再想办法。”走了几里地,一阵鼓响,前面涌出一支部队。为首的大将是张合,他大喊:“刘备快下马投降!”刘备刚想后退,只见山头上红旗摇动,一支军队从山坞里涌了出来,为首的大将是高览。刘备两头都没有退路,仰天大呼:“上天为什么让我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事到如今,还不如一死了之!”想要拔剑自刎。刘辟急忙阻止他说:“让我拼死一战,杀出一条路救您出去。”说完,便上前与高览交锋。没打三个回合,就被高览一刀砍死在马下。刘备正慌张,刚要亲自迎战,高览后面的军队突然大乱,一员将领冲阵而来,枪起之处,高览翻身落马。一看,原来是赵云,刘备大喜。赵云纵马挺枪,杀散高览的后队,又来到前军独自与张合战斗。张合与赵云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拨马败走。赵云乘势冲杀,却被张合的军队守住山隘,道路狭窄无法出去。正在夺路的时候,只见关羽、关平、周仓率领三百士兵赶到。两下夹攻,打退了张合。他们各自冲出隘口,占据山险扎下营寨。刘备让关羽去寻找张飞。原来张飞去救龚都,龚都已经被夏侯渊所杀;张飞奋力杀退夏侯渊,一路追赶,却被乐进率领军队围住。关羽在路上遇到败军,循着踪迹而去,杀退乐进,与张飞一同回来见刘备。有人报告说曹军大队人马赶来,刘备让孙乾等人保护家小先行。刘备与关羽、张飞、赵云在后面,且战且退。曹操见刘备已经逃远,便收兵不再追赶。 刘备的败军不到一千人,狼狈逃窜。向前来到一条江边,询问当地人,得知是汉江,刘备暂且安营扎寨。当地人知道是刘备,献上羊和酒,大家便在沙滩上聚在一起喝酒。刘备感叹道:“各位都有辅佐帝王的才能,不幸跟随我刘备。我的命运窘迫,连累了各位。如今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实在担心耽误了大家。你们为什么不离开我去投奔明主,以获取功名呢?”众人都掩面哭泣。关羽说:“兄长说得不对。从前汉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多次被项羽打败,后来九里山一战成功,开创了四百年的汉朝基业。胜败是兵家的常事,怎么能自己灰心丧气呢!”孙乾说:“成败都有天时,不能丧失志向。这里离荆州不远,刘景升(刘表字景升)坐镇荆州九郡,兵强粮足,而且他和您都是汉室宗亲,为什么不去投奔他呢?”刘备说:“只是担心他不接纳我。”孙乾说:“我愿意先去劝说他,让刘表出城迎接主公。”刘备非常高兴,便让孙乾连夜前往荆州。 孙乾到了荆州城,进去拜见刘表,行礼完毕,刘表问道:“您跟随刘备,为什么来到这里?”孙乾说:“刘使君是天下英雄,虽然兵少将寡,但志向是匡扶国家。汝南的刘辟、龚都和他素无亲友关系,也愿意以死相报。明公与刘使君同为汉室后裔,如今刘使君刚刚战败,想去江东投奔孙仲谋。我冒昧地说:‘不能背弃亲近的人而去投靠疏远的人。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士人归附他就像水向东流一样,何况还是同宗呢?’因此刘使君特地派我先来禀报,一切听从明公的吩咐。”刘表非常高兴地说:“玄德是我的弟弟,我早就想和他见面却一直没能如愿。如今他肯来,实在是太幸运了!”蔡瑁进谗言说:“不行。刘备先是跟随吕布,后来侍奉曹操,最近又投靠袁绍,都没能善终,足以看出他的为人。现在如果接纳他,曹操一定会对我们用兵,白白引发战争。不如斩下孙乾的首级献给曹操,曹操一定会厚待主公。”孙乾严肃地说:“我孙乾不是怕死的人。刘使君忠心为国,不是曹操、袁绍、吕布等人能比的。之前跟随他们,是迫不得已。如今听说刘将军是汉朝皇室后裔,同宗情谊深切,所以千里来投。你为什么要如此进谗言、嫉妒贤才呢?”刘表听了,斥责蔡瑁说:“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多言。”蔡瑁惭愧恼恨地退了出去。刘表于是让孙乾先回去报告刘备,一面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刘备见到刘表,行礼非常恭敬,刘表也对他十分优厚。刘备带着关羽、张飞等人拜见刘表,刘表便与刘备等人一同进入荆州城,安排宅院让他们居住。 曹操探知刘备已经前往荆州,投奔刘表,便想带兵攻打。程昱说:“袁绍还没除掉,就急于攻打荆襄,如果袁绍从北方起兵,胜负就难以预料了。不如回兵许都,养精蓄锐,等来年春天暖和了,再带兵先攻破袁绍,然后夺取荆襄,南北的利益就可以一举获得。”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带兵回许都。到了建安七年春正月,曹操又商议起兵。先派夏侯惇、满宠镇守汝南,抵御刘表,留曹仁、荀彧守卫许都,自己则亲自统领大军前往官渡驻扎。 袁绍自从去年患上吐血的病症,现在才刚刚稍有好转,就商议着要攻打许都。审配劝谏说:“去年官渡、仓亭战败,军心还没有振作,还应当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休养军民的力量。”正在商议的时候,忽然报告说曹操进兵官渡,攻打冀州。袁绍说:“如果等到敌人兵临城下,到了壕沟边上,然后再去抵抗,就已经晚了。我应当亲自率领大军出城迎战。”袁尚说:“父亲身体还没有痊愈,不能远征。儿子愿意带兵前去迎敌。”袁绍答应了,于是派人到青州调袁谭,到幽州调袁熙,到并州调高干,四路一起攻打曹操。正是: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不知道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 袁尚自从斩杀史涣之后,自恃勇猛,不等袁谭等人的兵马赶到,就亲自率领数万兵马从黎阳出发,与曹军的先头部队相遇。张辽率先出马,袁尚挺枪迎战,不到三个回合,就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张辽乘势追杀,袁尚乱了阵脚,急忙率军奔回冀州。袁绍听说袁尚战败回来,又受了惊吓,旧病复发,吐血数斗,昏倒在地。刘夫人急忙将他救入卧室内,袁绍的病情越来越危急。刘夫人急忙请来审配、逢纪,到袁绍的床前,商议后事。袁绍只能用手指着,却无法说话。刘夫人问:“袁尚可以继承你的位置吗?”袁绍点头。审配便在床前写下遗嘱。袁绍翻身大叫一声,又吐血一斗多,随后死去。后人写诗感叹道: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气自纵横。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万兵。羊质虎皮功不就,凤毛鸡胆事难成。更怜一种伤心处,家难徒延两弟兄。 袁绍死后,审配等人主持丧事。刘夫人将袁绍生前宠爱的五个妾全部杀害,又担心她们的阴魂在九泉之下与袁绍相见,于是剪掉她们的头发,刺破她们的脸,毁坏她们的尸体,其嫉妒恶毒到了如此地步。袁尚害怕宠妾的家属日后为害,将她们一并抓起来杀掉。审配、逢纪拥立袁尚为大司马将军,兼任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的州牧,并派人报丧。此时袁谭已经从青州发兵,得知父亲去世,便与郭图、辛评商议。郭图说:“主公不在冀州,审配、逢纪一定会拥立显甫(袁尚字显甫)为主。我们应当赶紧行动。”辛评说:“审配、逢纪二人,肯定早有谋划。现在如果急忙前往,一定会遭他们的毒手。”袁谭问:“那该怎么办?”郭图说:“可以在城外屯兵,观察他们的动静。我亲自前往冀州探察情况。”袁谭听从了他的建议。郭图于是进入冀州拜见袁尚,行礼完毕,袁尚问:“兄长为什么没来?”郭图说:“因为他在军中抱病,无法前来相见。”袁尚说:“我受父亲遗命,被立为主,加封兄长为车骑将军。眼下曹军压境,请兄长作为前部,我随后就调兵接应。”郭图说:“军中无人商议良策,希望能请审正南(审配字正南)、逢元图(逢纪字元图)二人来辅佐。”袁尚说:“我也想依靠这二人早晚出谋划策,怎么能离开他们呢!”郭图说:“那么从二人中派一人去,怎么样?”袁尚不得已,就让二人抓阄,抓到的就去。逢纪抓到了,袁尚就命令逢纪带着印绶,和郭图一起前往袁谭军中。逢纪跟随郭图来到袁谭军中,见袁谭并没有生病,心中不安,献上印绶。袁谭大怒,想要斩杀逢纪。郭图悄悄劝谏说:“现在曹军压境,暂且留住逢纪,以此安抚袁尚。等打败曹操之后,再来争夺冀州也不迟。” 袁谭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拔营起程,前进到黎阳,与曹军对峙。袁谭派大将汪昭出战,曹操派徐晃迎敌。两将没战几个回合,徐晃就一刀将汪昭斩于马下。曹军乘势掩杀,袁谭的军队大败。袁谭收拢败军进入黎阳,派人向袁尚求救。袁尚与审配商议,只派出五千多兵马相助。曹操探知救兵已到,派乐进、李典带兵在半路截击,将救兵两头围住全部杀光。袁谭知道袁尚只拨了五千兵马,还被半路截杀,大怒,便叫来逢纪责骂。逢纪说:“容我写信给主公,求他亲自来救援。”袁谭就让逢纪写信,派人送到冀州给袁尚。袁尚与审配共同商议,审配说:“郭图诡计多端,上次没有争夺就离去,是因为曹军压境。现在如果打败曹操,他一定会来争夺冀州。不如不发救兵,借助曹操的力量除掉他。”袁尚听从了他的建议,不肯发兵。使者回来报告,袁谭大怒,立刻斩杀逢纪,商议着要投降曹操。很快有密探将此事悄悄报告给袁尚。袁尚与审配商议说:“如果让袁谭投降曹操,合力来攻打,那么冀州就危险了。”于是留下审配和大将苏由坚守冀州,自己率领大军前往黎阳救援袁谭。袁尚问军中谁敢做前部,大将吕旷、吕翔兄弟二人愿意前往。袁尚点了三万兵马,让他们做先锋,先到黎阳。袁谭听说袁尚亲自前来,非常高兴,于是打消了投降曹操的念头。袁谭在城中屯兵,袁尚在城外屯兵,形成掎角之势。 没过几天,袁熙、高干都率领军队来到城外,分别屯兵三处,每天出兵与曹操的军队对峙。袁尚屡次战败,曹操的军队屡次获胜。到建安八年春二月,曹操分路攻打,袁谭、袁熙、袁尚、高干都大败,放弃黎阳逃走,曹操带兵追到冀州。袁谭与袁尚入城坚守,袁熙与高干在离城三十里处扎营,虚张声势。曹操的军队连日攻打不下。郭嘉进言说:“袁氏废长立幼,兄弟之间争权夺利,各自结党。逼得太急他们就会互相救援,放松一些他们就会自相争斗。不如举兵南下荆州,征讨刘表,等待袁氏兄弟发生变故。变故发生后再攻打他们,就可以一举平定。”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任命贾诩为太守镇守黎阳,曹洪带兵镇守官渡。曹操率领大军向荆州进发。 袁谭、袁尚得知曹军自行退去,于是相互庆贺。袁熙、高干各自告辞离去。袁谭与郭图、辛评商议说:“我是长子,反而不能继承父亲的大业。袁尚是继母所生,却继承了大位,我心里实在不甘。”郭图说:“主公可以在城外部署军队,假装请显甫、审配来饮酒,埋伏刀斧手杀掉他们,大事就成了。”袁谭听从了他的建议。恰好别驾王修从青州赶来,袁谭把这个计策告诉了他。王修说:“兄弟就像左右手。现在和别人争斗,砍断自己的右手,却说自己一定能胜利,怎么可能呢?抛弃兄弟而不亲近,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你呢?那些进谗言的人离间骨肉亲情,以谋取一时之利,希望您不要听他们的。”袁谭发怒,叱退王修,派人去请袁尚。袁尚与审配商议,审配说:“这一定是郭图的计策。主公如果前往,一定会遭奸计,不如乘势攻打他。”袁尚依言,便披挂上马,率领五万兵马出城。袁谭见袁尚带兵前来,知道事情泄露,也披挂上马,与袁尚交锋。袁尚见到袁谭大骂,袁谭也骂道:“你用药害死父亲,篡夺爵位,现在又要来杀兄长吗!”二人亲自交锋,袁谭大败。袁尚亲自冒着箭雨和礌石,冲击掩杀。袁谭率领败军逃奔平原,袁尚收兵回城。袁谭与郭图再次商议进兵,任命岑璧为将领,领兵前来。袁尚亲自率领兵马出冀州。两阵摆开,旗鼓相对,岑璧出阵骂战。袁尚想要亲自出战,大将吕旷拍马舞刀,来战岑璧。两将战了无数回合,吕旷将岑璧斩于马下。袁谭的军队又败,再次逃奔平原。审配劝说袁尚进兵,追到平原。袁谭抵挡不住,退入平原,坚守不出。袁尚从三面围城攻打。袁谭与郭图商议,郭图说:“现在城中粮食短缺,对方军队士气正旺,我们势单力薄难以抵挡。我认为可以派人投降曹操,让曹操带兵攻打冀州,袁尚一定会回救。将军带兵夹击,就可以擒获袁尚。如果曹操击破袁尚的军队,我们就趁机收编他的军队来抵御曹操。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粮食供应不上,一定会自行退去。我们就可以仍然占据冀北,再图谋进兵。” 袁谭听从了他的建议,问道:“什么人可以作为使者?”郭图说:“辛评的弟弟辛毗,字佐治,现在担任平原令。这个人能言善辩,可以让他作为使者。”袁谭立即召见辛毗,辛毗欣然前来。袁谭写好书信交给辛毗,派三千兵马送辛毗出境。辛毗星夜带着书信去见曹操。当时曹操屯军西平攻打刘表,刘表派刘备带兵作为前部迎战。还没交锋,辛毗就到了曹操的营寨。辛毗见过曹操,行礼完毕,曹操问他来意,辛毗详细说明了袁谭求救的意图,呈上书信。曹操看完信,将辛毗留在营寨中,召集文武官员商议。程昱说:“袁谭被袁尚攻击得太急,不得已才来投降,不可轻信。”吕虔、满宠也说:“丞相已经带兵到了这里,怎么能放弃攻打刘表而去帮助袁谭呢?”荀攸说:“三位的话不太妥当。依我看来,天下正多事之秋,而刘表坐守江、汉之间,不敢有所行动,他没有争夺天下的志向可想而知。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拥有数十万军队,如果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共同守住基业,天下的局势还很难说。现在趁他们兄弟互相攻打,形势窘迫来投靠我们,我们带兵先除掉袁尚,再观察形势变化,一并灭掉袁谭,天下就平定了。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曹操非常高兴,便邀请辛毗饮酒,对他说:“袁谭的投降,是真还是假?袁尚的军队,真的一定能战胜吗?”辛毗回答说:“明公不必问是真是假,只看形势就可以了。袁氏连年战败,军队在外疲惫不堪,谋臣在内部被诛杀;兄弟之间有嫌隙,国家一分为二;再加上饥荒不断,天灾人祸。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袁氏已经土崩瓦解,这是上天要灭亡袁氏的时候。现在明公带兵攻打邺城,袁尚如果不回救就会失去巢穴,如果回救,袁谭就会在后面袭击他。以明公的威势,攻打疲惫的军队,就像疾风扫秋叶一样。不抓住这个机会,而去攻打荆州,荆州是富饶安乐之地,国家和谐,百姓顺从,难以动摇。况且四方的忧患,没有比河北更大的,河北平定了,霸业就可以成就。希望明公仔细考虑。”曹操非常高兴地说:“遗憾与辛佐治相见太晚了!”当天就督军回去夺取冀州。刘备担心曹操有阴谋,不敢追击,带兵自行回到荆州。 袁尚得知曹军渡过黄河,急忙率军返回邺城,命令吕旷、吕翔断后。袁谭见袁尚退军,便大举调动平原的军马,随后赶来。没走几十里,一声炮响,两支军队齐出:左边是吕旷,右边是吕翔,兄弟二人拦住袁谭。袁谭勒住马对二将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并没有慢待二位将军,如今为何追随我弟弟来逼迫我呢?”二将听了这话,便下马投降袁谭。袁谭说:“别投降我,去投降曹丞相。”二将于是跟随袁谭回到营地。袁谭等曹操的军队到达,带着二将去见曹操。曹操非常高兴,把女儿许配给袁谭为妻,就让吕旷、吕翔做媒人。袁谭请求曹操攻取冀州。曹操说:“如今粮草供应不上,搬运又很劳苦,我从济河出发,截断淇水引入白沟,来打通运粮通道,然后再进兵。”让袁谭暂且留在平原。曹操率军退到黎阳驻扎,封吕旷、吕翔为列侯,让他们随军听用。郭图对袁谭说:“曹操把女儿许配给你,恐怕不是真心。如今又封赏吕旷、吕翔,把他们带到军中,这是在笼络河北人心。日后必定会成为我们的祸患。主公可以刻两颗将军印,暗中派人送给吕旷、吕翔,让他们做内应。等曹操打败袁尚,我们可以趁机对付曹操。”袁谭依计而行,于是刻了两颗将军印,暗中送给吕旷、吕翔。二吕收到印后,直接拿着印来向曹操禀报。曹操大笑说:“袁谭暗中送印,是想让你们做他的内应,等我打败袁尚之后,他好从中取事。你们暂且先接受,我自有打算。”从此曹操便有了杀掉袁谭的心思。 袁尚和审配商议:“如今曹兵把粮食运入白沟,一定会来攻打冀州,我们该怎么办?”审配说:“可以发布檄文,让武安县长尹楷屯兵毛城,打通上党运粮的通道,命令沮授的儿子沮鹄守卫邯郸,作为远方的声援。主公可以进兵平原,猛攻袁谭。先消灭袁谭,然后再打败曹操。”袁尚非常高兴,留下审配和陈琳守卫冀州,派马延、张顗二将为先锋,连夜起兵攻打平原。袁谭知道袁尚的兵马逼近,向曹操告急。曹操说:“我这次一定能拿下冀州。”正说着,恰好许攸从许昌赶来,听说袁尚又在攻打袁谭,就进去见曹操说:“丞相坐守在这里,难道是想等天雷劈死袁氏兄弟吗?”曹操笑着说:“我已经有主意了。”于是命令曹洪先带兵攻打邺城,自己率领一支军队去攻打尹楷。曹军来到尹楷的领地,尹楷率军迎战。尹楷出阵,曹操说:“许仲康在哪里?”许褚应声而出,纵马直取尹楷。尹楷措手不及,被许褚一刀斩于马下,其余士兵纷纷溃散。曹操将他们全部招降,随即带兵攻打邯郸。沮鹄进兵迎战。张辽出阵,与沮鹄交锋。没战三个回合,沮鹄大败,张辽在后面追赶。两匹马相距不远,张辽急忙取弓射箭,沮鹄中箭落马。曹操指挥军马掩杀,敌军都四散奔逃。于是曹操率领大军向前抵达冀州。曹洪已经靠近城下。曹操命令三军绕着城池筑起土山,又暗中挖掘地道攻城。审配设计坚守,法令十分严格,东门守将冯礼因为醉酒耽误了巡逻警戒,审配严厉地责罚了他。冯礼怀恨在心,偷偷出城向曹操投降。曹操询问破城的计策,冯礼说:“突门内的土很厚,可以挖掘地道进去。”曹操就命令冯礼带领三百壮士,在夜里挖掘地道进城。 审配自从冯礼出城投降后,每天夜里都亲自登城巡视军队。当天夜里在突门阁上,他望见城外没有灯火,就说:“冯礼一定是带兵从地道进城。”急忙召唤精兵运石头砸突闸门。门被关闭,冯礼和三百壮士,都死在土中。曹操这一战失利,于是放弃地道之计,退军到洹水边上,等待袁尚回兵。袁尚攻打平原,听说曹操已经攻破尹楷、沮鹄,大军围困冀州,就收兵回救。部将马延说:“走大路回去,曹操一定设有伏兵。可以走小路,从西山出滏水口去袭击曹营,一定能解围。”袁尚听从了他的建议,自己率领大军先行,让马延和张顗断后。很快有密探去报告曹操。曹操说:“他们如果从大路上来,我就避开;如果从西山小路而来,一战就可以擒获他们。我料想袁尚一定会举火为号,让城中接应。我可以分兵攻击他们。”于是部署安排妥当。 袁尚出了滏水界口,向东到阳平,在阳平亭屯军,离冀州十七里,一边靠着滏水。袁尚命令军士堆积柴薪干草,到夜里焚烧作为信号,派主簿李孚扮成曹军都督,一直来到城下,大叫开门。审配听出是李孚的声音,放他进城,李孚说:“袁尚已经在阳平亭列兵,等候接应。如果城中出兵,也举火为号。”审配让城中堆积柴草放火,来互通消息。李孚说:“城中没有粮食了,可以放出老弱残兵和妇女出城投降,曹军一定不会防备,我们就跟着百姓后面出城攻击他们。”审配听从了这个建议。第二天,城上竖起白旗,上面写着“冀州百姓投降”。曹操说:“这是城中没有粮食了,让老弱百姓出城投降,后面一定有军队出城。”曹操让张辽、徐晃各带领三千军马,埋伏在两边。曹操自己骑马、张着麾盖来到城下。果然看见城门打开,百姓扶老携幼,手持白旗出城。百姓刚出城完,城中的士兵突然杀出。曹操命令将红旗一招,张辽、徐晃两路兵马一齐杀出,乱杀一通,城中的士兵只得又退回城中。曹操亲自飞马追赶,到吊桥边,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曹操的头盔,差点穿透头顶。众将急忙把他救回阵中。曹操换了衣服和马匹,带领众将攻打袁尚的营寨,袁尚亲自迎战。这时各路军马一齐杀到,两军混战,袁尚大败。袁尚带领败兵退到西山扎营,派人催促马延、张顗的军队前来。却不知曹操已经派吕旷、吕翔去招安二将,二将跟随吕旷、吕翔来投降,曹操也封他们为列侯。当天就进兵攻打西山,先派吕旷、吕翔、马延、张顗截断袁尚的粮道。袁尚知道西山守不住了,夜里逃到滥口。安营还没安定,四下火光一起燃起,伏兵齐出,士兵来不及披甲,马匹来不及备鞍。袁尚的军队大乱,退逃五十里,势穷力竭,只得派豫州刺史阴夔到曹操营中请求投降。曹操假装答应,却连夜派张辽、徐晃去劫营。袁尚丢弃了印绶、节钺、衣甲、辎重,向中山逃去。 曹操回军攻打冀州。许攸献计说:“为什么不决开漳河的水来淹城呢?”曹操觉得这个计策可行,先派军队在城外挖掘壕沟,周围四十里。审配在城上看见曹操的军队在城外挖壕沟,挖得很浅。审配暗笑说:“这是想决开漳河水来灌城。壕沟深才能灌水,挖得这么浅,有什么用呢!”于是不加防备。当夜曹操增加十倍的军士一起挖掘,等到天亮,壕沟宽深达二丈,引来漳河水灌入,城中水深数尺。再加上粮食断绝,军士都饿死了。辛毗在城外,用枪挑着袁尚的印绶衣服,招安城中的人。审配大怒,把辛毗的家属老小八十多口,就在城上斩杀,把头扔了下去。辛毗号啕大哭不止。审配的侄子审荣,一向和辛毗关系很好,见辛毗家属被害,心中愤恨,就秘密写了献门的书信,拴在箭上,射下城来。军士拾到后献给辛毗,辛毗把信献给曹操。曹操先下令:如果进入冀州,不得杀害袁氏一门老小,投降的军民免死。第二天黎明,审荣大开西门,放曹操的军队入城。辛毗跃马先入城,军将随后,杀进冀州。审配在东南城楼上,看见曹操的军队已经入城,带领几个骑兵下城死战,正好遇到徐晃交战。徐晃生擒审配,绑出城来。路上遇到辛毗,辛毗咬牙切齿,用鞭子抽打审配的头说:“贼子!你今天死定了!”审配大骂:“辛毗这个贼徒!引来曹操攻破我的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徐晃押着审配去见曹操。曹操说:“你知道献门迎接我的人是谁吗?”审配说:“不知道。”曹操说:“是你的侄子审荣献的门。”审配愤怒地说:“这小子不成器,竟然做出这种事!”曹操说:“昨天我到城下,为什么城中的弩箭那么多?”审配说:“恨少!恨少!”曹操说:“你忠于袁氏,不得不这样。现在肯投降我吗?”审配说:“不降!不降!”辛毗哭着拜倒在地说:“我家属八十多口,都被这个贼杀害。希望丞相杀了他,为我报仇雪恨!”审配说:“我生是袁氏的臣子,死是袁氏的鬼,不像你们这些阿谀奉承的贼子!快杀了我!”曹操让人把他拉出去。临受刑时,审配叱责行刑的人说:“我的主公在北方,不能让我面朝南而死!”于是向北跪下,伸长脖子就刑。后人有诗感叹道: 河北多名士,谁如审正南:命因昏主丧,心与古人参。忠直言无隐,廉能志不贪。临亡犹北面,降者尽羞惭。 审配死后,曹操怜悯他的忠义,下令把他葬在城北。众将请曹操入城,曹操正要出发,只见刀斧手押着一个人过来,曹操一看,是陈琳。曹操对他说:“你之前为袁绍写檄文,只列举我的罪状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侮辱我的祖父和父亲呢?”陈琳回答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左右的人劝曹操杀了他,曹操爱惜他的才华,就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从事。 曹操的长子曹丕,字子桓,当时十八岁。曹丕刚出生时,有一片云气,颜色青紫,圆得像车盖,覆盖在他的屋子上,一整天都不散。有看云气占卜的人悄悄对曹操说:“这是天子之气。您的儿子贵不可言!”曹丕八岁就能写文章,有出众的才华,博古通今,擅长骑马射箭,喜好击剑。当时曹操攻破冀州,曹丕跟随父亲在军中,先带领随身的军队,直接前往袁绍家,下马拔剑进入。有一个将领阻拦他说:“丞相有命令,其他人不许进入袁绍府。”曹丕把他叱退,提剑进入后堂。看见两个妇人抱在一起哭泣,曹丕上前想要杀了她们。正是:四世公侯已成梦,一家骨肉又遭殃。不知道这两人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 郭嘉遗计定辽东 曹丕看到两个妇人哭泣,拔剑想要杀了她们。忽然眼前红光满目,于是他收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妇人回答说:“我是袁将军的妻子刘氏。”曹丕又问:“这个女子是谁?”刘氏说:“这是我次子袁熙的妻子甄氏。因为袁熙外出镇守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所以留在这里。”曹丕把甄氏拉到跟前,见她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曹丕用衣袖擦拭她的脸仔细看,只见甄氏肌肤如玉、容貌美丽,有倾国倾城之貌。于是他对刘氏说:“我是曹丞相的儿子。我会保全你们家,你们不要忧虑。”说完便按剑坐在堂上。 曹操率领众将进入冀州城,刚要进城门,许攸纵马来到近前,用马鞭指着城门对曹操喊道:“阿瞒,没有我,你怎么能进入这个城门?”曹操大笑。众将听了这话,都心怀不满。曹操来到袁绍府门前,问道:“谁进过这个门?”守将回答说:“世子在里面。”曹操把曹丕叫出来责备。刘氏出来拜见说:“如果不是世子,我们一家不能保全,我愿意把甄氏献给世子为妻。”曹操让人把甄氏叫出来,甄氏上前拜见,曹操看了后说:“这真是我儿子的媳妇!”于是让曹丕娶了她。 曹操平定冀州后,亲自前往袁绍墓前设祭,拜了两拜,哭得十分哀伤,他看着众官说:“过去我和本初一起起兵的时候,本初问我:‘如果事情不成功,哪个地方可以作为依靠?’我问他:‘你是怎么想的呢?’本初说:‘我南面占据黄河,北面依靠燕、代之地,再加上沙漠的兵力,向南争夺天下,差不多可以成功吧?’我回答说:‘我任用天下有智谋和力量的人,用正确的方法驾驭他们,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这些话就像昨天说的一样,可如今本初已经去世,我不能不为此流泪啊!”众人都为之叹息。曹操把金帛粮米赏赐给袁绍的妻子刘氏。然后下令说:“河北百姓遭受战争的苦难,今年的租赋全部免除。”一面写表章向朝廷申报,曹操自任冀州牧。 一天,许褚骑马进入东门,正好遇到许攸。许攸叫住许褚说:“你们没有我,怎么能出入这个城门?”许褚生气地说:“我们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拼死作战,才夺得这座城池,你怎么敢如此夸口!”许攸骂道:“你们都是些匹夫,有什么值得说的!”许褚大怒,拔剑杀了许攸,提着他的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我把他杀了”。曹操说:“子远和我是旧交,所以开开玩笑罢了,你为什么杀他!”曹操严厉地责备了许褚,下令厚葬许攸。之后曹操派人四处寻访冀州的贤士。冀州百姓说:“骑都尉崔琰,字季珪,是清河东武城人。他多次向袁绍献计,袁绍不采纳,所以称病在家。”曹操立即征召崔琰为本州别驾从事,对他说:“昨天我查看本州户籍,一共有三十万人,可算得上大州。”崔琰说:“当今天下分崩离析,九州分裂,袁氏兄弟相争,冀州百姓暴尸荒野,丞相不赶紧关心民间风俗,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却先统计户籍,这难道是本州百姓对明公的期望吗?”曹操听了,改变脸色向他道歉,把他当作上宾对待。 曹操平定冀州后,派人探听袁谭的消息。当时袁谭带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地,听说袁尚败逃到中山,就率军攻打他。袁尚无心战斗,直接逃到幽州投奔袁熙。袁谭收降了袁尚的全部兵马,想要再次图谋冀州。曹操派人召他来,袁谭不来。曹操大怒,写信与他断绝婚约,亲自统领大军征讨,一直抵达平原。袁谭听说曹操亲自率军前来,派人向刘表求救。刘表请刘备商议。刘备说:“如今曹操已经攻破冀州,兵势正盛,袁氏兄弟不久一定会被曹操擒获,救援他们没有益处。况且曹操一直有窥视荆襄的意图,我们只宜养兵自守,不可轻举妄动。”刘表说:“那用什么理由拒绝他呢?”刘备说:“可以写信给袁氏兄弟,以和解为名,用委婉的言辞拒绝。”刘表觉得有道理,先派人送信给袁谭。信中大致说: 君子躲避灾难,不会去投靠敌国。之前听说您屈膝投降曹操,这是忘记先人的仇恨,抛弃兄弟情谊,留下同盟的耻辱。如果袁尚对兄长不敬,您应当克制自己去顺从他。等事情平定之后,让天下人来评判是非曲直,不也是高尚的道义吗? 又给袁尚写信说: 袁谭天性急躁,不辨是非。您应当先除掉曹操,以完成先父的遗恨。事情平定之后,再计较谁是谁非,不也很好吗?如果执迷不悟,就像韩卢和东郭犬相互追逐,自己困住自己,最后让农夫获利。 袁谭收到刘表的信,知道刘表没有发兵的意思,又自己估量无法抵挡曹操,于是放弃平原,退保南皮。曹操追到南皮,当时天气寒冷,河道全部结冰,粮船无法行动。曹操命令当地百姓敲冰拉船,百姓听到命令后纷纷逃走。曹操大怒,想要抓捕斩杀他们。百姓听说后,就亲自到军营中自首。曹操说:“如果不杀你们,我的号令就无法施行;如果杀了你们,我又不忍心。你们赶快到山中躲藏起来,别被我的军士抓到。”百姓都流着泪离开了。 袁谭带兵出城,与曹军对抗。两阵摆开,曹操骑马出阵,用马鞭指着袁谭骂道:“我厚待你,你为什么产生异心?”袁谭说:“你侵犯我的领地,夺取我的城池,霸占我的妻子儿女,反而说我有异心?”曹操大怒,让徐晃出马。袁谭派彭安迎战。两马相交,没几个回合,徐晃就把彭安斩于马下。袁谭的军队败逃,退入南皮,曹操派兵四面围住。袁谭惊慌失措,派辛评去见曹操商议投降。曹操说:“袁谭这小子,反复无常,我难以相信他。你弟弟辛毗,我已经重用,你也可以留下来。”辛评说:“丞相错了。我听说‘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我长期侍奉袁氏,怎么能背叛他呢!”曹操知道留不住他,就把他送了回去。辛评回去见袁谭,说曹操不准投降。袁谭叱责道:“你弟弟现在侍奉曹操,你也怀有二心吗?”辛评听了这话,气得满胸怒火,昏死在地。袁谭让人把他扶出去,不一会儿辛评就死了,袁谭也感到后悔。郭图对袁谭说:“明天把百姓全部赶到前面,军队跟在后面,和曹操决一死战。”袁谭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夜把南皮百姓全部驱赶出来,让他们拿着刀枪听令。第二天黎明,大开四门,军队在后,驱赶百姓在前,喊声震天,一起涌出,直抵曹营。两军混战,从辰时打到午时,胜负未分,尸横遍野。曹操见没有取得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们看到后,奋力向前,袁谭的军队大败,百姓被杀的不计其数。曹洪奋勇冲入敌阵,正好遇到袁谭,举刀乱砍,袁谭最终被曹洪杀死在阵中。郭图见阵脚大乱,急忙骑马冲入城中。乐进望见,拈弓搭箭,把他射下城壕,人马都陷了进去。曹操带兵进入南皮,安抚百姓。忽然有一支部队到来,是袁熙的部将焦触、张南。曹操亲自率军迎接,二将倒戈卸甲,前来投降,曹操封他们为列侯。又有黑山贼张燕,率领十万兵马前来投降,曹操封他为平北将军。 曹操下令将袁谭的首级示众,敢有哭的人斩首。袁谭的头挂在北门外,有一个头戴布冠、身穿丧服的人,在头下哭泣。左右的人把他抓来见曹操,曹操问他,原来是青州别驾王修。他因为劝谏袁谭而被驱逐,如今知道袁谭死了,所以来哭祭。曹操说:“你知道我的命令吗?”王修说:“知道。”曹操说:“你不怕死吗?”王修说:“我生前接受他的任命,他死了我不哭是不义。怕死而忘义,怎么在世上立足呢!如果能收葬袁谭的尸体,我就算被杀也没有遗憾。”曹操说:“河北的义士,怎么这么多啊!可惜袁氏不能任用他们!如果袁氏能任用,我怎么敢正眼觊觎此地呢!”于是下令收葬袁谭的尸体,以宾客之礼对待王修,任命他为司金中郎将。曹操问他:“如今袁尚已经投奔袁熙,夺取他们该用什么计策?”王修不回答。曹操说:“真是忠臣啊。”又问郭嘉,郭嘉说:“可以让袁氏的降将焦触、张南等人去攻打他们。”曹操采用了这个建议,随即派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率本部兵马,分三路进攻幽州;一面派李典、乐进会合张燕,攻打并州,进攻高干。 袁尚、袁熙得知曹兵将至,料想难以抵挡,于是弃城带兵,连夜逃到辽西投奔乌桓。幽州刺史乌桓触,召集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同商议背叛袁氏、归附曹操的事情。乌桓触先说道:“我知道曹丞相是当世英雄,如今我们去投降,有不遵守命令的斩首。”众人依次歃血,轮到别驾韩珩时,韩珩把剑扔在地上,大声喊道:“我受袁氏父子的厚恩,如今主公败亡,我智谋不足以相救,勇气不足以战死,已经有亏道义!如果向北投降曹操,我做不到!”众人都大惊失色。乌桓触说:“做大事,应当树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乎一人。韩珩既然有这样的志向,就随他的便吧。”把韩珩请了出去。乌桓触于是出城迎接三路军马,直接来投降曹操。曹操十分高兴,加封他为镇北将军。 忽然有探马来报:“乐进、李典、张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壶关口,他们无法攻克。”曹操亲自率军前往。三位将领前来迎接,说高干据守关口,很难攻打。曹操召集众将共同商议攻破高干的计策。荀攸说:“要攻破高干,必须用诈降计才行。”曹操表示赞同。他叫来降将吕旷、吕翔,贴着他们的耳朵低声交代了一番。吕旷等人率领几十名士兵,径直来到关下喊道:“我们原本是袁氏的旧将,不得已才投降曹操。曹操为人狡诈,刻薄对待我们,我们现在要重新扶持旧主。快打开关口让我们进去。”高干不太相信,只让他们二人自己上关来谈话。二人卸下铠甲、弃掉马匹进入关内,对高干说:“曹军刚到,我们可以趁他们军心还不稳定,今晚去劫营。我们愿意打头阵。”高干很高兴,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夜,高干让吕旷、吕翔在前面,率领一万多士兵前去劫营。快到曹营的时候,背后喊声震天,伏兵四起。高干知道中计,急忙回壶关城,可乐进、李典已经夺取了关口。高干夺路逃脱,前往投奔单于。曹操领兵守住关口,派人追击高干。高干逃到单于的地界,正好遇到北番左贤王。高干下马拜倒在地,说:“曹操吞并土地,如今又想侵犯王子的地盘,恳请您救援,我们一同努力收复失地,保卫北方。”左贤王说:“我和曹操没有仇怨,他怎么会侵犯我的土地?你是想让我和曹氏结仇吗!”把高干叱退了。高干想来想去没有出路,只得去投奔刘表。走到上洛的时候,被都尉王琰杀死,王琰把他的首级解送给曹操。曹操封王琰为列侯。 并州平定之后,曹操商议向西攻打乌桓。曹洪等人说:“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逃到了遥远的沙漠。我们现在带兵向西攻打,倘若刘备、刘表趁我们后方空虚袭击许都,我们来不及救援,那就祸患无穷了。还是请回师不要前进为好。”郭嘉说:“各位说得不对。主公虽然威震天下,但沙漠中的人依仗着地处偏远,一定不会设防。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袭击,一定可以攻破。况且袁绍对乌桓有恩,而袁尚与袁熙兄弟还活着,不能不除掉他们。刘表只是个只会空谈的人,他自己知道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重用刘备又怕控制不住,不重用刘备,刘备又不会为他所用。所以即使我们倾全国之力远征,主公也不用担心。”曹操说:“奉孝(郭嘉字奉孝)说得太对了。”于是率领大小三军,带着数千辆战车,向前进发。只见黄沙漫天,狂风四起,道路崎岖难行,人马都很难前进。曹操有了回军的想法,向郭嘉询问。郭嘉此时不服水土,卧病在车中。曹操哭着说:“因为我想要平定沙漠,让你远涉艰难,以至于染病,我的心里怎么能安宁!”郭嘉说:“我承蒙丞相大恩,即使死了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曹操说:“我看这北方之地道路崎岖,想回军,你觉得怎么样?”郭嘉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我们千里奔袭,如果携带的辎重太多就难以争取有利时机,不如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出其不意。但必须找熟悉道路的人做向导。” 于是曹操把郭嘉留在易州养病,寻求向导官来引路。有人推荐袁绍的旧将田畴对这一带非常熟悉,曹操召见田畴并询问他。田畴说:“这条路在秋夏时节有水,浅的地方车马过不去,深的地方又无法行船,行动最为困难。不如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的险要之地,出兵到敌人空虚的地方,向前靠近柳城,趁他们没有防备发动攻击,一战就可以擒获蹋顿。”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封田畴为靖北将军,担任向导官,作为先锋;张辽在第二队;曹操亲自押后:加快速度轻装前进。田畴带领张辽来到白狼山,正好遇到袁熙、袁尚会合蹋顿等率领的数万骑兵前来。张辽飞速报告曹操,曹操亲自勒马登高远望,看到蹋顿的军队没有队列,参差不齐。曹操对张辽说:“敌人的军队不整齐,就可以进攻了。”于是把指挥的旗帜交给张辽。张辽带领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猛攻,蹋顿的军队大乱。张辽拍马把蹋顿斩于马下,其余的人都投降了。袁熙、袁尚带着几千骑兵逃到辽东去了。 曹操收兵进入柳城,封田畴为柳亭侯,让他镇守柳城。田畴流着泪说:“我是个背信弃义、四处逃窜的人,承蒙您厚恩才得以活命,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能出卖卢龙寨来邀功请赏呢!我宁死也不敢接受侯爵。”曹操认为他很讲道义,就任命他为议郎。曹操安抚单于等人,收缴了一万多匹骏马,当天就回兵。当时天气寒冷又干旱,二百里内没有水,军队又缺乏粮食,只好杀马充饥,挖地三四十丈才找到水。曹操回到易州,重赏那些之前劝谏不要远征的人,对众将说:“我之前冒险远征,侥幸成功。虽然打了胜仗,这是上天保佑,不能把这当作常规做法。各位的劝谏,才是万全之策,所以要赏赐你们。以后不要因为怕我不听就不敢进言。”曹操到易州的时候,郭嘉已经去世好几天了,灵柩停放在官署里。曹操前去祭奠,大哭道:“奉孝死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他回头看着众官说:“各位的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只有奉孝最年轻,我还想把后事托付给他。没想到他中年夭折,让我悲痛欲绝!”郭嘉的随从,把郭嘉临死时封存的书信呈上,说:“郭公临死前,亲笔写下这封信,嘱咐说:‘丞相如果按照信中所说去做,辽东的事情就可以平定了。’”曹操拆开信看了之后,点头叹息。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第二天,夏侯惇带领众人禀报道:“辽东太守公孙康,长期不肯臣服。如今袁熙、袁尚又去投奔他,一定会成为后患。不如趁他还没有行动,赶快去征讨,这样就可以夺取辽东。”曹操笑着说:“不用烦劳各位大展虎威。几天之后,公孙康自然会把二袁的首级送来。”众将都不相信。 袁熙、袁尚带着几千骑兵逃奔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本是襄平人,是武威将军公孙度的儿子。当时他得知袁熙、袁尚前来投奔,就召集本部的属官商议这件事。公孙恭说:“袁绍活着的时候,就常有吞并辽东的想法。如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安身,来这里投奔,这是有鸠占鹊巢的意图啊。如果收留他们,日后一定会被他们算计。不如把他们骗入城中杀掉,把首级献给曹公,曹公一定会厚待我们。”公孙康说:“就怕曹操带兵攻打辽东,这样的话,还不如收留二袁,让他们为我们效力。”公孙恭说:“可以派人去探听消息。如果曹兵来攻打,就留下二袁;如果曹兵不动,就杀了二袁送给曹公。”公孙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去探听消息。 袁熙、袁尚到了辽东,二人秘密商议说:“辽东有几万军队,足够和曹操抗衡。我们现在暂且投奔他,日后再杀了公孙康,夺取他的地盘,积蓄力量来对抗中原,就可以恢复在河北的势力了。”商议好之后,就去拜见公孙康。公孙康把他们留在馆驿,借口自己生病,不马上和他们见面。没过几天,探子回报:“曹公的军队驻扎在易州,并没有攻打辽东的意思。”公孙康非常高兴,就在墙壁的帷幕中预先埋伏好刀斧手,让二袁进来。见面行礼完毕,公孙康让他们坐下。当时天气十分寒冷,袁尚看到床榻上没有褥垫,就对公孙康说:“希望能铺上坐席。”公孙康瞪大眼睛说:“你们二人的脑袋,马上就要远行万里了!还要什么坐席!”袁尚大惊失色。公孙康叱喝道:“左右还不动手!”刀斧手一拥而出,就在坐席上砍下二人的首级,用木匣装起来,派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当时曹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进来禀报道:“如果不攻打辽东,就可以回许都了。不然恐怕刘表会有别的想法。”曹操说:“等二袁的首级到了,马上回兵。”众人都暗自好笑。忽然有人报告说辽东公孙康派人送袁熙、袁尚的首级来了,众人都十分震惊。使者呈上书信,曹操大笑道:“果然不出奉孝所料!”他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众官问道:“为什么说不出奉孝的预料呢?”曹操于是拿出郭嘉的书信给他们看。信中大致说: 如今听说袁熙、袁尚去投奔辽东,明公千万不可派兵攻打。公孙康长期害怕被袁氏吞并,二袁前去投奔,他一定会起疑心。如果派兵攻打,他们必定会合力迎敌,急切之间难以取胜;如果暂缓行动,公孙康和袁氏必定会自相残杀,这是必然的形势。 众人都纷纷称赞。曹操带领众官再次在郭嘉的灵前设祭。郭嘉去世时年仅三十八岁,跟随曹操征战了十一年,立下了很多奇功。后人有诗称赞道: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曹操领兵回到冀州,派人先把郭嘉的灵柩护送回许都安葬。 程昱等人请求说:“北方已经平定,现在回到许都,可以早日制定攻打江南的策略了。”曹操笑着说:“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各位所说的,正合我意。”这天夜里,曹操住在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望天空观察天文。当时荀攸在旁边,曹操指着天空说:“南方的旺气十分明显,恐怕现在还不能图谋。”荀攸说:“以丞相的天威,有什么地方不能征服!”正看着,忽然看见一道金光从地下升起。荀攸说:“这地下一定有宝物。”曹操下楼让人顺着金光的方向挖掘。正是: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宝旋从北地生。不知道挖到了什么东西,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曹操在金光升起的地方,挖出一只铜雀,他问荀攸:“这是什么征兆呢?”荀攸说:“从前舜的母亲梦到玉雀入怀,之后生下了舜。如今挖到铜雀,也是吉祥的征兆。”曹操十分高兴,于是下令建造高台来庆祝。当天就破土动工,砍伐木材,烧制瓦片,打磨砖石,在漳河之上建造铜雀台。预计一年时间完工。曹操的小儿子曹植进言说:“如果要建层台,一定要建三座:中间最高的,名为铜雀台;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台;右边一座,名为金凤台。再建造两条飞桥,横跨在空中,才显得壮观。”曹操说:“我儿说得很好。将来台建成了,足以让我晚年娱乐!”原来曹操有五个儿子,只有曹植生性聪慧,擅长写文章,曹操平日里最疼爱他。于是曹操留下曹植与曹丕在邺郡建造高台,派张燕守卫北寨。曹操率领收编袁绍的五六十万兵马,班师回到许都,大肆封赏功臣,又上表追赠郭嘉为贞侯,把郭嘉的儿子郭奕养在府中。之后又召集众谋士商议,打算南征刘表。荀彧说:“大军刚从北方征战回来,不宜马上行动。暂且等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就可以一举攻下。”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分兵进行屯田,等待调用。 刘备自从到了荆州,刘表对他非常优厚。一天,他们正相聚饮酒,忽然有消息传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百姓,图谋造反。刘表惊慌地说:“这两个贼又造反了,为祸不小!”刘备说:“兄长不必忧虑,我请求前去讨伐他们。”刘表十分高兴,立即调拨三万兵马,交给刘备前去平乱。刘备领命出发,没过几天就来到江夏。张武、陈孙带兵前来迎战。刘备与关羽、张飞、赵云骑马来到阵前,在门旗之下,刘备望见张武所骑的马,极其雄壮矫健,便说:“这一定是千里马。”话还没说完,赵云挺枪而出,径直冲向敌阵。张武纵马迎战,不到三个回合,就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赵云随手扯住马缰绳,牵马回到阵中。陈孙见状,赶来抢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敌军纷纷溃散。刘备招安了剩余党羽,平定了江夏各县,班师回朝。刘表出城迎接,入城后设宴庆功。酒喝到一半,刘表说:“我弟弟如此雄才大略,荆州有依靠了。只是担忧南越不时来侵犯,张鲁、孙权也都让人忧虑。”刘备说:“我有三位将领,足以任用:派张飞巡视南越边境;关羽坚守固子城,来抵御张鲁;赵云据守三江,抵挡孙权。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刘表很高兴,打算听从他的建议。蔡瑁告诉他的姐姐蔡夫人说:“刘备派三位将领在外,自己却住在荆州,时间长了必定成为祸患。”蔡夫人于是在夜里对刘表说:“我听说荆州很多人都和刘备往来,不可不防备。如今让他住在城中,没有好处,不如派他到别的地方去。”刘表说:“玄德是仁义之人。”蔡氏说:“只怕别人不像你这么想。”刘表沉默不语。 第二天刘表出城,看见刘备所骑的马非常矫健,询问后得知是张武的马,对这匹马称赞不已。刘备便把这匹马送给刘表,刘表十分高兴,骑着马回到城中。蒯越见到这匹马便询问情况,刘表说:“这是玄德送给我的。”蒯越说:“从前我兄长蒯良,最擅长相马,我也略懂一二。这匹马眼下有泪槽,额边长有白点,名叫‘的卢’,骑它会妨主。张武就因为这匹马而死,主公不可骑它。”刘表听了他的话。第二天,刘表请刘备饮宴,说:“昨天承蒙你送我良马,深感你的厚意。但贤弟时常征战,可以用得上它。我恭敬地把它送还。”刘备起身道谢。刘表又说:“贤弟长久住在这里,恐怕荒废了军事。襄阳的属邑新野县,钱粮颇为充足。贤弟可以带领本部军马到本县驻扎,怎么样?”刘备答应了。第二天,刘备辞别刘表,率领本部军马前往新野。刚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说:“您所骑的马,不能乘坐。”刘备一看,是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刘备急忙下马询问。伊籍说:“昨天我听说蒯异度(蒯越字异度)对刘荆州说:‘这匹马叫的卢,骑它会妨主。’所以荆州牧把马还给您。您怎么还能骑它呢?”刘备说:“深感先生关爱。但人的生死自有命运,岂是马能妨碍的!”伊籍佩服他的高见,从此常常与刘备往来。 刘备到了新野之后,军民都很高兴,政事治理得焕然一新。建安十二年春天,甘夫人生下刘禅。当天夜里有一只白鹤,飞到县衙屋顶上,长鸣四十多声后,朝西飞去。甘夫人分娩时,满屋子都是奇异的香味。甘夫人曾在夜里梦到仰头吞下北斗星,因此怀孕,所以刘禅的乳名叫阿斗。此时曹操正统领兵马北征。刘备于是前往荆州,劝说刘表:“如今曹操把全部兵马都带去北征,许昌空虚,如果率领荆襄的军队,趁机袭击许昌,大事就可以成功。”刘表说:“我坐守荆州九郡就足够了,何必再图谋别的地方?”刘备沉默不语。刘表邀请他到后堂饮酒,酒喝到一半,刘表忽然长叹。刘备问:“兄长为什么叹气?”刘表说:“我有心事,难以明说。”刘备还想再问时,蔡夫人出现在屏风后面站立,刘表便低头不再说话。一会儿宴席结束,刘备回到新野。 到了这年冬天,刘备听说曹操从柳城回军,十分感叹刘表不听从自己的建议。忽然有一天,刘表派使者前来,请刘备到荆州相会,刘备随使者前往。刘表迎接刘备,行完礼后,请他到后堂饮宴,对刘备说:“最近听说曹操带兵回许都,势力日益强盛,必定有吞并荆襄的心思。从前后悔没听贤弟的话,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刘备说:“当今天下分裂,战乱不断,机会怎么会穷尽呢?如果能在以后抓住机会,也不必遗憾。”刘表说:“贤弟说得很对。”两人相对饮酒。酒喝得尽兴时,刘表忽然潸然泪下。刘备问他原因。刘表说:“我有心事,之前想告诉贤弟,却没有机会。”刘备说:“兄长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倘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虽死不辞。”刘表说:“前妻陈氏所生的长子刘琦,为人虽然贤能,但性格懦弱,不足以成就大事;后妻蔡氏所生的小儿子刘琮,颇为聪明。我想废长立幼,又怕违背礼法;想立长子,无奈蔡氏家族的人都掌握着军务,以后必定会生乱。所以我犹豫不决。”刘备说:“自古以来,废长立幼都是导致祸乱的做法。如果担忧蔡氏权力过重,可以慢慢削弱他们,不能因为溺爱就立小儿子。”刘表沉默不语。 原来蔡夫人一直怀疑刘备,凡是刘备和刘表谈论事情,她必定来偷听。这时她正在屏风后面,听到刘备这番话,心中十分忌恨。刘备自知失言,于是起身去上厕所,因为看见自己大腿上的肉又长了起来,也不觉潸然泪下。过了一会儿刘备回到席上,刘表见他脸上有泪痕,奇怪地询问。刘备长叹说:“我以前常常骑马征战,大腿上的肉都消散了,如今很久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了出来。时光白白流逝,衰老即将来临,而我的功业却还没有建立,所以感到悲伤!”刘表说:“我听说贤弟在许昌,和曹操青梅煮酒,共同谈论天下英雄;贤弟列举了当世名士,曹操都不认同,却唯独说:‘天下英雄,只有使君和我。’以曹操的权势,都不敢位居贤弟之前,还担心什么功业不能建立呢?”刘备借着酒兴,脱口回答:“我如果有根基,天下那些平庸之辈,实在不值得忧虑。”刘表听后沉默不语。刘备自知失言,借口喝醉起身,回到馆舍休息。后人有诗称赞刘备: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宇不三分? 刘表听了刘备的话,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满,告别刘备后,回到内宅。蔡夫人说:“刚才我在屏风后听到刘备的话,他十分轻视别人,足以看出他有吞并荆州的意图。如今若不除掉他,必定成为后患。”刘表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蔡氏于是秘密召来蔡瑁,商议此事。蔡瑁说:“请先到馆舍把他杀了,然后再告知主公。”蔡氏同意他的说法。蔡瑁出去后,就连夜点兵。 刘备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过后,正要就寝。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一看是伊籍。原来伊籍探听到蔡瑁要害刘备,特意连夜前来报信。伊籍把蔡瑁的阴谋告诉刘备,催促他赶快起身逃走。刘备说:“还没向景升辞行,怎么能就走呢?”伊籍说:“您如果去辞行,一定会遭到蔡瑁的毒手。”刘备于是谢别伊籍,急忙呼唤随从,一起上马,不等天亮,连夜赶回新野。等蔡瑁率领军队赶到馆舍时,刘备已经走远了。蔡瑁悔恨不已,于是在墙壁上写了一首诗,径直进去见刘表说:“刘备有反叛的意图,在壁上题了反诗,不辞而别了。”刘表不信,亲自到馆舍查看,果然有四句诗: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说:“我发誓要杀了这个不义之徒!”走了几步,猛然醒悟说:“我和玄德相处了这么久,从没见他作过诗,这一定是外人的离间之计。”于是回到馆舍,用剑尖削去这首诗,扔掉剑上马。蔡瑁请求说:“军士已经点齐,可以马上前往新野捉拿刘备。”刘表说:“不可鲁莽,容我慢慢谋划。”蔡瑁见刘表迟疑不决,就暗中与蔡夫人商议,当天在襄阳大宴众官,在那里谋害刘备。第二天,蔡瑁禀报刘表说:“近年来丰收,应该在襄阳聚集众官,表达安抚劝勉之意。请主公前去。”刘表说:“我最近气疾发作,实在不能去,可以让两个儿子主持招待宾客。”蔡瑁说:“公子年纪小,恐怕在礼节上有缺失。”刘表说:“可以去新野请玄德来待客。”蔡瑁暗自高兴,正中他的计谋,于是派人去请刘备到襄阳赴宴。 刘备奔回新野后,心里明白自己因失言可能惹祸,但没有对众人提起。突然,刘表的使者前来,邀请他前往襄阳赴会。孙乾说:“昨天见主公匆匆回来,神色很不开心。我猜测,在荆州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突然请您去赴会,不能轻易前往。”刘备这才把之前在荆州的事告诉众人。关羽说:“兄长是自己疑心说错了话。刘荆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外人的话,不能轻易相信。襄阳离这里不远,如果不去,荆州方面反而会产生怀疑。”刘备说:“云长说得对。”张飞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不去。”赵云说:“我带领三百马步军一同前往,可保主公平安无事。”刘备说:“这样很好。” 于是,刘备与赵云当天就前往襄阳。蔡瑁出城迎接,态度十分谦恭。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带领一班文武官员出来迎接。刘备见两位公子都在,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当天,刘备被安排在馆舍暂时歇息,赵云率领三百士兵环绕保护。赵云身披铠甲、佩戴宝剑,无论刘备是行走还是坐下,他都寸步不离。刘琦告诉刘备:“父亲气疾发作,不能行动,特意请叔父前来待客,安抚劝勉各处守牧官员。”刘备说:“我本不敢担当此事,既然有兄长的命令,不敢不从。”第二天,有人来报,九郡四十二州的官员都已到齐。蔡瑁事先请来蒯越商议说:“刘备是世上的枭雄,长期留在这里,日后必定成为祸害,可就在今天除掉他。”蒯越说:“这样恐怕会失去士民的人心。”蔡瑁说:“我已经暗中领受了刘荆州的指示。”蒯越说:“既然如此,要提前做好准备。”蔡瑁说:“东门岘山大路,我已派弟弟蔡和领军把守;南门外由蔡中把守;北门外由蔡勋把守。只有西门不用把守:前面有檀溪阻隔,即使有几万兵马,也不容易通过。”蒯越说:“我看赵云时刻不离刘备左右,恐怕很难下手。”蔡瑁说:“我在城内埋伏了五百士兵。”蒯越说:“可以让文聘、王威二人在外厅另设一席,招待武将。先把赵云请过去,然后才能动手。”蔡瑁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杀牛宰马,大摆筵席。刘备骑着的卢马来到州衙,命人牵到后园拴好。众官员都来到堂中,刘备坐主位,两位公子在两边分坐,其余人按顺序依次而坐。赵云佩剑站在刘备身旁。文聘、王威进来请赵云赴宴,赵云推辞不去。刘备让赵云去赴席,赵云勉强答应后离开。蔡瑁在外面把一切布置得密不透风,将刘备带来的三百士兵都打发回馆舍,只等众人酒喝到半酣,就按暗号动手。酒过三巡,伊籍起身敬酒,走到刘备面前,用眼神示意,低声说:“请您去更衣。”刘备领会他的意思,立刻起身去厕所。伊籍敬完酒,急忙走进后园,找到刘备,贴着他耳朵说:“蔡瑁设计害您,城外东、南、北三处都有军马把守。只有西门可以逃走,您赶紧逃!”刘备大惊,急忙解开的卢马,打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顾不上随从,单人匹马朝西门奔去。守门官吏询问,刘备不回答,扬鞭出城。门吏阻拦不住,飞奔着去报告蔡瑁。蔡瑁立刻上马,率领五百士兵随后追赶。 刘备闯出西门,跑了好几里,前面有条大溪拦住去路。那檀溪宽好几丈,与襄江相通,水流湍急。刘备到溪边,见无法渡河,勒马返回,远远望见城西尘土飞扬,追兵就要到了。刘备说:“这次要死在这里了!”又骑马回到溪边。回头一看,追兵已近。刘备心慌,纵马下溪。没走几步,马的前蹄忽然陷进泥里,浸湿了衣袍。刘备连忙加鞭大喊:“的卢,的卢!今天你要害我!”话音刚落,那匹马从水中突然跃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刘备仿佛从云雾中脱身而出。后来苏学士写了一首古风,专门咏叹跃马檀溪这件事: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落飘红絮。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交相持;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逃生独出西门道,背后追兵复将到;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骑往前跳。马蹄踏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临流三叹心欲酸,斜阳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刘备跃过溪西,回望东岸,蔡瑁已率军追到溪边,大喊:“使君为什么逃离宴席?”刘备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蔡瑁说:“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使君不要听信别人的话。”刘备见蔡瑁伸手要拈弓取箭,急忙拨转马头朝西南方向逃去。蔡瑁对左右说:“这是什么神助啊?”正要收兵回城,只见西门内赵云率领三百士兵赶来。正是:跃去龙驹能救主,追来虎将欲诛仇。不知道蔡瑁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 单福新野遇英主 蔡瑁刚打算回城,赵云就率领军队从城中赶了出来。原来赵云正在饮酒,突然看到外面人马骚动,急忙进内查看,发现宴席上不见了刘备。赵云大惊,跑到馆舍,听人说:“蔡瑁率领军队朝西边追去了。”赵云急忙提枪上马,带着原来带来的三百士兵,奔出西门,正好遇到蔡瑁,急忙问道:“我的主公在哪里?”蔡瑁说:“使君逃离宴席走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赵云是个谨慎细致的人,不肯贸然行事,立即策马前行。远远望去是一条大溪,没有别的去路,于是又掉转马头,喝问蔡瑁:“你请我主公赴宴,为什么带领军马追来?”蔡瑁说:“九郡四十二州县的官僚都在这里,我作为上将,怎么能不进行防护?”赵云说:“你把我主公逼到哪里去了?”蔡瑁说:“听说使君单人匹马出了西门,到这里却又不见了。”赵云心中惊疑不定,径直来到溪边查看,只见对岸有一片水迹。赵云暗自思忖:“难道连马一起跳过了溪去?”他命令三百士兵四散寻找,却不见任何踪迹。赵云再次回马时,蔡瑁已经入城了。赵云于是抓住守门军士追问,他们都说:“刘使君骑着快马出西门走了。”赵云再想入城,又担心有埋伏,于是急忙率领军队返回新野。 刘备跃马过溪后,仿佛还在梦中一般,心想:“这么宽的山涧竟然一跃而过,难道这是天意!”他骑着马缓缓朝南漳方向前行。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正走着,看见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嘴里吹着短笛走来。刘备感叹道:“我还不如他自在啊!”于是停下马观看。牧童也停下牛,停止吹笛,仔细打量刘备,说:“将军莫非是破黄巾的刘玄德?”刘备惊讶地问道:“你只是一个偏僻山村的小童,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牧童说:“我本来不知道。因为我经常侍奉师父,有客人来的时候,大多会说起有个刘玄德,身高七尺五寸,手臂垂下能超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是当世的英雄。如今看将军这般模样,想必就是了。”刘备说:“你的师父是谁?”牧童说:“我的师父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是颍川人。道号‘水镜先生’。”刘备说:“你的师父和谁是朋友?”小童说:“和襄阳的庞德公、庞统是朋友。”刘备说:“庞德公是庞统的什么人?”童子说:“是叔侄关系。庞德公字山民,比我师父大十岁;庞统字士元,比我师父小五岁。有一天,我师父在树上采桑,正好庞统前来拜访,坐在树下,两人一起谈论,一整天都不知疲倦。我师父非常喜爱庞统,称呼他为弟弟。”刘备说:“你的师父如今住在哪里?”牧童远远地指着说:“前面树林中,就是他的庄院。”刘备说:“我正是刘玄德。你可以带我去拜见你的师父吗?” 童子便带着刘备,走了二里多,到庄前下马。走进中门,忽然听到优美的琴声,刘备让童子先不要通报,侧耳倾听。琴声忽然停止,不再弹奏,一个人笑着走出来说:“琴韵清幽,音中忽然出现高亢之调,一定是有英雄在偷听。”童子指着那人对刘备说:“这就是我的师父水镜先生。”刘备看那人,身形如松,气质如鹤,气度不凡,慌忙上前施礼,此时他的衣襟还湿着。水镜先生说:“您今天幸好免遭大难!”刘备惊讶不已。小童说:“这就是刘玄德。”水镜先生请刘备进入草堂,分宾主坐定。刘备看见书架上堆满书卷,窗外种满松竹,石床上横放着一张琴,一派清新高雅的气息。水镜先生问道:“明公从何而来?”刘备说:“偶然经过此地,因为小童指引,得以拜见您,不胜欣喜!”水镜先生笑着说:“您不必隐瞒。您如今一定是逃难到这里的。”刘备于是把在襄阳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水镜先生说:“我看您的气色,就已经知道了。”接着问刘备:“我久闻明公大名,为什么至今还如此落魄,得不到施展的机会呢?”刘备说:“命运多舛,所以才到了这般田地。”水镜先生说:“不是这样。是因为将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刘备说:“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文有孙乾、糜竺、简雍这些人,武有关羽、张飞、赵云这些人,他们竭尽忠诚辅佐我,我很依赖他们的力量。”水镜先生说:“关羽、张飞、赵云都是万人敌的猛将,可惜没有善于任用他们的人。至于孙乾、糜竺这些人,只是白面书生,不是能治理国家、拯救天下的人才。”刘备说:“我也曾经四处寻求隐居在山林的贤才,无奈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啊!”水镜先生说:“难道没听说孔子说过:‘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也一定有忠信的人。’怎么能说没有人才呢?”刘备说:“我愚昧无知,希望您能给予指教。”水镜先生说:“您听说荆襄诸郡小孩子的谣言了吗?那谣言说:‘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到头天命有所归,泥中蟠龙向天飞。’这个谣言从建安初年就开始了:建安八年,刘景升(刘表字景升)死了前妻,就开始有了家乱,这就是所谓的‘始欲衰’;‘无孑遗’,是说不久之后刘景升将会去世,手下的文武官员也会零落殆尽;‘天命有归’,‘龙向天飞’,大概说的就是将军您啊。”刘备听了,惊讶地辞谢说:“我怎么敢当!”水镜先生说:“当今天下的奇才,都在这里,您应当去寻求他们。”刘备急忙问道:“奇才在哪里?到底是什么人?”水镜先生说:“伏龙、凤雏,得到其中一个,就可以安定天下。”刘备说:“伏龙、凤雏是什么人?”水镜先生拍手大笑说:“好!好!”刘备再问时,水镜先生说:“天色已晚,将军可以在这里暂宿一晚,明天再告诉您。”随即命令小童准备饮食招待,把马牵到后院喂养。 刘备吃完饭,就住在草堂旁边。他因为想着水镜先生的话,睡不着觉。大约到了深夜,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进来,水镜先生说:“元直(徐庶字元直)怎么来了?”刘备起床悄悄听着,听到那个人回答说:“久闻刘景升能区分善恶,特意前去拜见他。等到见面,才发现他徒有虚名,原来是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厌恶坏人却不能除掉的人。所以我留下书信告别,来到了这里。”水镜先生说:“您怀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应该选择明主去侍奉,为什么轻易去见刘景升呢?况且英雄豪杰,就在眼前,只是您自己不认识罢了。”那个人说:“先生说得对。”刘备听了非常高兴,心想这个人一定是伏龙、凤雏,就想出去相见,又担心太冒失。 等到天亮,刘备求见水镜先生,问道:“昨晚来的是谁?”水镜先生说:“是我的朋友。”刘备请求与他相见,水镜先生说:“这个人想要去投奔明主,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刘备询问他的姓名,水镜先生笑着说:“好!好!”刘备再问:“伏龙、凤雏,到底是什么人?”水镜先生也只是笑着说:“好!好!”刘备拜请水镜先生出山相助,一起扶持汉室。水镜先生说:“我是山野闲散之人,不能适应世间的事务。自然会有比我强十倍的人来帮助您,您应该去寻访他。”正谈论着,忽然听到庄外人喊马嘶,小童来报告:“有一位将军,带领几百人到庄上来了。”刘备大惊,急忙出去查看,原来是赵云,刘备非常高兴。赵云下马进来拜见说:“我昨晚回到县里,找不到主公,连夜打听来到这里。主公可以赶快回县,只怕有人到县里厮杀。”刘备辞别水镜先生,与赵云上马前往新野。走了没几里,一支部队来到,一看是关羽、张飞,大家相见非常高兴。刘备诉说了跃马檀溪的事情,众人都惊叹不已。 回到县里,刘备与孙乾等人商议。孙乾说:“可以先写信给刘景升,诉说这件事。”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让孙乾带着书信到荆州。刘表把孙乾唤进来问道:“我请玄德到襄阳赴会,为什么他逃离宴席走了?”孙乾呈上书信,详细说明了蔡瑁设谋相害,刘备依靠跃马檀溪得以逃脱的事情。刘表大怒,急忙唤来蔡瑁责骂说:“你怎么敢害我的弟弟!”命令把他推出去斩首。蔡夫人出来,哭着请求免他一死,刘表怒气仍未平息。孙乾说:“如果杀了蔡瑁,恐怕皇叔不能在这里安居了。”刘表于是责备一番后释放了蔡瑁,派长子刘琦和孙乾一起到刘备那里请罪。刘琦奉命前往新野,刘备迎接他,设宴招待。酒喝得尽兴时,刘琦忽然落泪。刘备问他原因,刘琦说:“继母蔡氏,一直有谋害我的心思。侄儿没有办法免除灾祸,希望叔父指教。”刘备劝他“小心尽孝,自然就不会有灾祸”。第二天,刘琦哭着告别。刘备骑马送刘琦出城,指着马对刘琦说:“如果不是这匹马,我已经是泉下之人了。”刘琦说:“这不是马的力量,是叔父的洪福。”说完,两人相别。刘琦流着泪离开了。 刘备骑马回城,忽然看见集市上有一个人,戴着葛巾,穿着布袍,系着黑色的丝带,穿着黑色的鞋子,一边走一边唱歌而来。他唱道: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刘备听到歌声,暗自思索:“这个人莫非就是水镜先生所说的伏龙、凤雏?”于是下马相见,邀请他到县衙,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回答说:“我是颍川人,姓单,名福。久闻使君招纳贤士,想来投奔,又不敢贸然前来,所以在集市上唱歌,以引起您的注意。”刘备非常高兴,把他当作上宾对待。单福说:“刚才使君所骑的马,能否再让我看一下。”刘备命令去掉马鞍,把马牵到堂下。单福说:“这不是的卢马吗?虽然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能乘坐。”刘备说:“已经应验过了。”于是详细讲述了跃檀溪的事情。单福说:“这是救主,不是妨主。但最终还是会妨一个主人。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消除灾祸。”刘备说:“愿意听听消除灾祸的办法。”单福说:“您心中如果有仇怨的人,可以把这匹马赐给他。等妨过了这个人,然后再乘坐,自然就没事了。”刘备听了脸色一变说:“您刚到这里,不教我正道,却教我做利己害人的事,我不敢接受这样的教导。”单福笑着道歉说:“之前听说使君有仁德,不敢轻易相信,所以用这话来试探您。”刘备也改变脸色起身感谢说:“我怎么能有仁德惠及他人,还请先生教导我。”单福说:“我从颍川来到这里,听到新野的人唱歌说:‘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可见使君的仁德已经惠及百姓。”刘备于是拜单福为军师,让他训练本部人马。 曹操从冀州回到许都后,一直有夺取荆州的想法,特地派遣曹仁、李典以及降将吕旷、吕翔等人,率领三万兵马驻扎在樊城,像老虎盯着猎物一样窥视着荆襄地区,同时探听那里的虚实。这时,吕旷、吕翔向曹仁禀报说:“如今刘备在新野屯兵,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志向不小,不能不早点谋划对付他。我们二人自从投降丞相之后,还没有立下一点功劳,希望能带领五千精兵,取下刘备的首级献给丞相。”曹仁十分高兴,拨给吕旷、吕翔五千兵马,让他们前往新野作战。探马飞速将消息报告给刘备,刘备请来单福商量对策。单福说:“既然有敌军来袭,不能让他们进入我们的境内。可以让关羽率领一支军队从左边出击,迎击敌军的中路;张飞率领一支军队从右边出击,截断敌军的后路;主公您亲自率领赵云出兵在前路迎战。这样敌军就可以被打败了。”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派关羽、张飞二人出发;然后和单福、赵云等一起率领二千人马,出城迎战。走了没几里路,只见山后尘土飞扬,吕旷、吕翔率领军队来了。两边各自稳住阵脚,刘备骑马出阵,在军旗之下大声喊道:“来的是什么人,竟敢侵犯我的领地?”吕旷骑马出阵说:“我是大将吕旷。奉丞相的命令,特地来捉拿你!”刘备大怒,让赵云出阵。两位将领交战,没几个回合,赵云一枪就把吕旷刺落马下。刘备指挥军队掩杀过去,吕翔抵挡不住,率领军队逃走。正逃跑间,路旁突然杀出一支军队,为首的大将是关羽。经过一阵冲杀,吕翔的士兵折损了大半,他夺路逃脱。没走十里路,又有一支军队拦住去路,为首的大将手持长矛,大声喊道:“张翼德在此!”直接冲向吕翔。吕翔来不及防备,被张飞一矛刺中,翻身落马而死,其余士兵四散奔逃。刘备会合军队追赶,敌军大多被擒获。刘备收兵回县,优厚地对待单福,犒赏三军。 再说战败的士兵回去见曹仁,报告说吕旷、吕翔被杀,很多军士被活捉。曹仁十分震惊,和李典商议对策。李典说:“这两位将军轻敌才战死,如今只应该按兵不动,向丞相禀报,调派大军前来征剿,这才是上策。”曹仁说:“不行。如今两位将军阵亡,又折损了这么多军马,这个仇不能不尽快报。新野不过是弹丸之地,哪里用得着丞相的大军?”李典说:“刘备是人中豪杰,不可轻视。”曹仁说:“你怎么这么胆小!”李典说:“兵法说:‘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不是害怕作战,只是担心不能必胜。”曹仁生气地说:“你是怀有二心吗?我一定要生擒刘备!”李典说:“将军如果要去,我就留守樊城。”曹仁说:“你如果不一起去,就真的是怀有二心了!”李典不得已,只得和曹仁点起二万五千军马,渡过河向新野进发。正是:偏裨既有舆尸辱,主将重兴雪耻兵。不知道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 元直走马荐诸葛 曹仁心中愤恨不已,于是大举出动本部兵马,连夜渡过河,一心想要踏平新野。 单福得胜回到县里,对刘备说:“曹仁屯兵在樊城,如今得知那两名将领被诛杀,必定会发动大军前来作战。”刘备问:“那我们该如何迎战呢?”单福说:“他如果把所有兵力都带来,樊城就会空虚,我们可以趁机夺取。”刘备询问计策,单福贴着他耳朵低声交代了一番。刘备十分高兴,提前做好了准备。忽然有探马来报:“曹仁率领大军渡河过来了。”单福说:“果然不出我所料。”于是请刘备出兵迎敌。双方摆开阵势,赵云出阵叫对方将领答话。曹仁命令李典出阵,与赵云交锋。大约战了十几个回合,李典估计自己打不过,拨转马头回到本阵。赵云纵马追赶,两边的军队放箭阻止,于是各自收兵回营。李典回去见曹仁,说:“敌军精锐,不可轻敌,我们不如撤回樊城。”曹仁大怒说:“你还没出兵的时候,就动摇我军军心;如今又故意败阵,论罪应当斩首!”随即喝令刀斧手把李典推出去要斩首,众将苦苦求情才免其一死。于是调李典率领后军,曹仁自己率领前军。第二天,曹仁击鼓进军,布成一个阵势,派人问刘备:“你认识我这个阵势吗?”单福登上高处观看后,对刘备说:“这是‘八门金锁阵’。八门分别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从生门、景门、开门进入就吉利;从伤门、惊门、休门进入就会受损;从杜门、死门进入就会灭亡。如今八门虽然布置得整齐,但中间缺乏主持。如果从东南角的生门攻击进入,往正西的景门杀出,这个阵势必然大乱。”刘备传令,让军士守住阵角,命令赵云率领五百士兵从东南角进入,径直往西杀出。赵云领命,挺枪跃马,带兵直奔东南角,呐喊着杀入中军。曹仁向北逃窜。赵云不追赶,却突出西门,又从西边杀回东南角。曹仁的军队大乱。刘备指挥大军冲击,曹兵大败而退。单福命令不要追赶,收兵回营。 曹仁输了一阵,这才相信李典的话,于是又请李典商议,说:“刘备军中一定有能人。我的阵势竟然被他破了。”李典说:“我虽然在这里,但很担心樊城。”曹仁说:“今晚我们去劫寨。如果取胜,再做打算;如果不胜,就退军回樊城。”李典说:“不行。刘备一定有准备。”曹仁说:“如果这么多疑,还怎么用兵!”于是不听李典的话。自己率领军队作为前队,让李典作为后援,当夜二更去劫寨。 单福正和刘备在寨中商议事情,忽然一阵信风猛地刮起。单福说:“今晚曹仁一定会来劫寨。”刘备问:“那我们怎么抵挡呢?”单福笑着说:“我已经预先谋划好了。”于是秘密地分派部署完毕。到了二更,曹仁的军队快到寨前,只见寨中四周起火,烧着了寨栅。曹仁知道有准备,急忙下令退军。赵云掩杀过来,曹仁来不及收兵回寨,急忙往北面的河边逃去。快到河边时,正要找船渡河,岸上一支军队杀到,为首的大将是张飞。曹仁拼死作战,李典保护曹仁上船渡河,曹军大半淹死在水中。曹仁渡过河,上岸奔到樊城,让人叫门。只见城上一声鼓响,一名将领率军出来,大声喝道:“我夺取樊城已经很久了!”众人惊讶地看去,原来是关羽。曹仁大惊,拨转马头就跑。关羽追杀过来,曹仁又折损了不少军马,连夜逃往许昌。在路上打听,才知道刘备有单福做军师,设谋定计。 先不说曹仁战败逃回许昌,且说刘备大获全胜,率军进入樊城,县令刘泌出城迎接。刘备安定百姓后,刘泌设宴款待。刘泌是长沙人,也是汉室宗亲。刘备看到旁边侍立着一人,气宇轩昂,便问刘泌这人是谁。刘泌说是他的外甥寇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父母双亡后就来投靠他。刘备很喜欢寇封,想收他做义子,刘泌同意了。寇封便拜刘备为父,改名刘封。刘备将他带回,让他拜关羽、张飞为叔。关羽说刘备已有儿子,没必要收养义子,否则日后可能生乱。刘备觉得自己待刘封如亲子,刘封也会像对父亲一样对待自己,不会有乱子,关羽听后不太高兴。之后,刘备与单福商议,派赵云带一千军守樊城,自己则率众回新野。 曹仁与李典回到许都拜见曹操,哭着跪在地上请罪,详细说明了损兵折将的事。曹操说:“胜败是兵家的常事。但不知道是谁为刘备出谋划策?”曹仁说是单福的计谋。曹操问:“单福是什么人?”程昱笑着说:“这不是单福。此人自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曾为别人报仇杀人,披头散发、涂着脸逃跑,被官吏抓获,问他姓名也不回答,官吏就把他绑在车上,在集市上击鼓示众,让百姓辨认,虽然有人认识他但不敢说,他的同伴偷偷把他救走了。他便改了姓名逃走,此后改变志向努力学习,四处拜访名师,还曾与司马徽谈论。这个人是颍川的徐庶,字元直,单福是他的化名。”曹操问:“徐庶的才能,和你相比怎么样?”程昱说:“比我强十倍。”曹操说:“可惜贤士归附了刘备!刘备这下如虎添翼了!怎么办呢?”程昱说:“徐庶虽然在刘备那里,丞相要是想用他,把他召来并不难。”曹操问:“怎么才能让他来归附呢?”程昱说:“徐庶为人极为孝顺。他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只有老母亲在家。如今他的弟弟徐康也死了,老母亲无人侍奉赡养。丞相可以派人把他母亲骗到许昌,让她写信召回儿子,那么徐庶一定会来。” 曹操十分高兴,派人连夜去接徐庶的母亲。没过几天,就把人接到了。曹操优厚地对待她,对她说:“听说您的儿子徐元直,是天下奇才。如今在新野,帮助叛逆之臣刘备,背叛朝廷,就好像美玉落在污泥之中,实在可惜。现在麻烦您写封信,把他召回许都,我在天子面前保奏,一定会有重赏。”于是命令左右捧来笔墨纸砚,让徐母写信。徐母问:“刘备是什么样的人?”曹操说:“不过是沛郡的小人物,妄称‘皇叔’,全无信义,是个外表君子内心小人的人。”徐母厉声说:“你怎么如此虚假欺骗!我早就听说玄德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的玄孙,他礼贤下士,恭敬待人,仁义的名声向来显着,世上的儿童、老人、牧童、樵夫都知道他的名字,是真正当世的英雄。我儿子辅佐他,是遇到了明主。你虽然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竟然反而把玄德说成是逆臣,想让我儿子背弃明主投向黑暗,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说完,拿起石砚就砸曹操。曹操大怒,呵斥武士把徐母拉出去,要斩首。程昱急忙阻止,进去劝谏曹操说:“徐母顶撞丞相,是想求死。丞相如果杀了她,就会招来不义的名声,成全徐母的德行。徐母一死,徐庶一定会死心塌地帮助刘备报仇;不如留下她,让徐庶身心分离,就算他帮助刘备,也不会尽全力。而且只要徐母还在,我自有办法把徐庶骗到这里,来辅佐丞相。”曹操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杀徐母,把她送到别的房间供养起来。程昱每天去问候,谎称曾和徐庶结为兄弟,对待徐母就像对待自己的亲母亲一样,时常赠送物品,每次都写亲笔书信。徐母因此也写亲笔回信。程昱骗取到徐母的笔迹,就模仿她的字体,伪造了一封家书,派一个心腹之人,拿着信直奔新野县,寻找“单福”的营帐,军士引他去见徐庶。徐庶知道母亲有书信来了,急忙叫他进来询问。来人说:“我是馆下的走卒,奉老夫人的话,有信送来。”徐庶拆开信看,信中写道: 最近你弟弟徐康去世,我举目无亲。正在悲伤的时候,没想到曹丞相派人把我骗到许昌,说你背叛朝廷,把我关进监狱,幸亏程昱等人相救才免罪。如果你能来投降,就能免我一死。如你看到这封信,可念及我养育你的恩情,连夜前来,以保全孝道,之后再慢慢谋划回归故乡耕种,免遭大祸。我现在性命危在旦夕,专门盼望你的救援!不再多嘱咐了。 徐庶看完,泪如泉涌,拿着信来见刘备说:“我本是颍川的徐庶,字元直,因为逃难,改名单福。之前听说刘景升招贤纳士,特地去拜见他。等和他谈论事情,才知道他是个无用之人,所以写信告别,连夜到司马水镜的庄上,诉说这件事。水镜严厉责备我不识明主,还说:‘刘豫州在这里,你为什么不侍奉他呢?’我故意在集市上唱狂歌,来打动您,有幸承蒙您不弃,马上重用我。无奈老母亲如今被曹操用奸计骗到许昌囚禁起来,将要加害。老母亲亲笔写信来召唤我,我不能不去。不是我不想为您效犬马之劳来报答您,无奈母亲被抓,我不能尽力。现在我应当告辞回去,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刘备听了大哭说:“母子是天性相连的亲人,元直你不要把我放在心上。等你和老夫人相见之后,或许还能再来赐教。”徐庶便拜谢要走,刘备说:“请再相聚一晚,明天为你饯行。”孙乾悄悄对刘备说:“元直是天下奇才,长期在新野,对我军虚实了如指掌。如今如果让他回到曹操那里,曹操必然会重用他,我们就危险了。主公应该苦苦留住他,千万不要放他走。曹操见元直不去,一定会杀他母亲。元直知道母亲死了,一定会为母亲报仇,全力攻打曹操。”刘备说:“不行。让人杀了他母亲,我却任用他儿子,这是不仁;留住他不让他走,断绝他们母子之间的亲情,这是不义。我宁愿死,也不做不仁不义的事。”众人都为之感叹。 刘备请徐庶饮酒,徐庶说:“如今听说老母亲被囚禁,即使是美酒佳酿我也难以下咽。”刘备说:“我听闻先生您即将离去,就好像失去了左右手,就算是龙肝凤髓,我也尝不出滋味。”两人相对而泣,一直坐到天亮。众将领已经在城外安排好了筵席为徐庶饯行。刘备与徐庶并马出城,来到长亭,下马告别。刘备举起酒杯对徐庶说:“我福分浅薄、缘分太浅,不能与先生长久相聚。希望先生好好侍奉新主,成就功名。”徐庶哭着说:“我才学疏浅、智谋有限,承蒙您的重用。如今不幸中途分别,实在是因为老母亲的缘故。即使曹操逼迫我,我也终身不会为他献上一计。”刘备说:“先生您一走,我刘备恐怕也要远避山林了。”徐庶说:“我之所以与您共同谋求称霸天下的大业,靠的就是这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因为老母亲的缘故,我的心已经乱了,就算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您应该另外寻求高明贤能的人辅佐,共同成就大业,为什么如此灰心呢?”刘备说:“天下的贤能之士,恐怕没有超过先生您的。”徐庶说:“我不过是像樗栎一样无用的庸才,怎敢承受这样的赞誉。”临别之时,徐庶又回头对众将领说:“希望各位好好侍奉主公,以求名垂青史、功载史册,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有始无终。”众将领无不感到伤感。刘备不忍心分离,送了一程又一程。徐庶辞别说:“不必劳烦您远送了,我就此告别。”刘备在马上握住徐庶的手说:“先生此去,天各一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说完,泪如雨下。徐庶也哭泣着告别。刘备站在树林边,看着徐庶骑马和随从匆匆离去。刘备哭着说:“元直走了!我该怎么办呢?”他含着泪远望,却被一片树林挡住了视线,刘备指着树林说:“我要把这里的树木全部砍光。”众人问为什么,刘备说:“因为它们挡住了我看徐元直的目光。 ” 正望着,忽然看见徐庶拍马返回。刘备说:“元直又回来了,难道是不想走了?”于是高兴地拍马向前迎上去问道:“先生这次回来,一定有什么想法。”徐庶勒住马对刘备说:“我因为心绪烦乱如麻,忘了一件事:这里有一位奇士,就在襄阳城外二十里的隆中。您为什么不去寻访他呢?”刘备说:“麻烦元直您替我把他请来相见。”徐庶说:“这个人不能用一般的方式招来,您应该亲自前去拜访。如果能得到这个人的辅佐,就如同周朝得到吕望、汉朝得到张良一样。”刘备问:“这个人与先生您的才德相比怎么样?”徐庶说:“把我和他相比,就好像劣马与麒麟、寒鸦与鸾凤。这个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在我看来,管仲、乐毅大概都比不上他。这个人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堪称天下第一人!”刘备高兴地说:“希望能知道他的姓名。”徐庶说:“这个人是琅琊阳都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是汉朝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他的父亲名叫诸葛珪,字子贡,曾任泰山郡丞,很早就去世了,诸葛亮便跟随他的叔父诸葛玄。诸葛玄与荆州的刘景升有旧交,于是前去投靠,便在襄阳安了家。后来诸葛玄去世,诸葛亮和弟弟诸葛均在南阳亲自耕种。他常常喜欢吟唱《梁父吟》。他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山冈叫卧龙冈,因此自号为‘卧龙先生’。这个人是绝代奇才,您应该赶紧屈尊前去拜访他。如果他肯辅佐您,还愁天下不能平定吗!”刘备说:“从前水镜先生曾对我说:‘伏龙、凤雏,得到其中一个,就可以安定天下。’如今您所说的莫非就是伏龙、凤雏?”徐庶说:“凤雏是襄阳的庞统,伏龙正是诸葛孔明。”刘备十分激动地说:“今天才明白‘伏龙、凤雏’的说法。没想到大贤之人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先生您说,我就如同有眼无珠啊!”后人有一首称赞徐庶走马推荐诸葛亮的诗: 痛恨高贤不再逢,临岐泣别两情浓。片言却似春雷震,能使南阳起卧龙。 徐庶推荐了孔明,再次告别刘备,策马离去。刘备听了徐庶的话,才领悟司马德操的话,就像大醉初醒、如梦方觉。他带领众将领回到新野,就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和关羽、张飞一起前往南阳去请孔明。 徐庶告别刘备后,被刘备的留恋之情所感动,担心孔明不肯出山辅佐刘备,于是骑马直奔卧龙冈下,进入草庐拜见孔明。孔明问他来意。徐庶说:“我本想侍奉刘豫州,无奈老母亲被曹操囚禁,写信来召唤我,我只能舍弃刘豫州前往许昌。临走的时候,我把您推荐给了刘备。刘备很快就会来拜见您,希望您不要推辞拒绝,施展您一生的才华去辅佐他,那就太好了!”孔明听了变了脸色说:“你把我当成祭祀用的牺牲品了吗!”说完,拂袖走进内室。徐庶羞愧地退了出来,上马赶路,前往许昌去见母亲。正是:嘱友一言因爱主,赴家千里为思亲。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会怎样,下文便见分晓。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庐 徐庶一路马不停蹄赶往许昌。曹操得知徐庶已到,便命令荀彧、程昱等一众谋士前去迎接。徐庶进入相府拜见曹操,曹操说:“您是高明的贤士,为何委屈自己去侍奉刘备呢?”徐庶回答道:“我自幼逃难,流落江湖,偶然到了新野,便与玄德交情深厚。老母亲在这里,承蒙您关照,我不胜感激,心中有愧。”曹操说:“您如今来到这里,正好可以早晚侍奉母亲,我也能聆听您的教诲了。”徐庶拜谢后离开,急忙去见母亲,在堂下哭着跪拜。母亲大惊,问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徐庶说:“近来我在新野侍奉刘豫州,因为收到母亲的书信,所以连夜赶来。”徐母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孩子,在江湖漂泊数年,我还以为你学业有长进,怎么反倒不如当初了!你既然读书,就应该知道忠孝难以两全。难道你不了解曹操是欺君罔上的奸贼吗?刘玄德仁义之名传遍四海,何况他还是汉室宗亲,你既然侍奉他,算是遇到明主了。如今仅凭一封伪造的书信,也不详加考察,就弃明投暗,自己招来恶名,真是愚蠢至极!我还有什么脸面与你相见!你玷污祖宗,白白活在这天地之间!”骂得徐庶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母亲转身走进屏风后面。过了一会儿,家人出来报告说:“老夫人在房梁上吊自尽了。”徐庶慌忙进去营救,可母亲已经断气。后人有《徐母赞》称赞道: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守节无亏,于家有补;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见母亲已死,哭得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曹操派人带着礼物前去慰问,自己也亲自前往祭奠。徐庶把母亲的灵柩安葬在许昌南面的原野,守丧守墓。凡是曹操赏赐的东西,徐庶一概不接受。 此时曹操想要商议南征的事,荀彧劝谏说:“天气寒冷不适合用兵,暂且等到春天暖和,才可以长驱直入。”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引来漳河的水建成一个池子,名叫玄武池,在里面训练水军,准备南征。 刘备正在准备礼物,打算前往隆中拜访诸葛亮,忽然有人来报告:“门外有一位先生,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宽大的衣带,神态超凡脱俗,特地前来探访。”刘备说:“这莫非就是孔明?”于是整理好衣服出去迎接,一看原来是司马徽。刘备非常高兴,请他到后堂高坐,行礼拜问道:“我自从与您分别后,因为军务繁忙,没能前去拜访。如今您光临,让我心中的仰慕之情得到极大的慰藉。”司马徽说:“听说徐元直在这里,特地来见一面。”刘备说:“最近因为曹操囚禁了他的母亲,徐母派人送来书信,把他召回许昌了。”司马徽说:“这是曹操的计谋!我向来听说徐母最为贤德,即使被曹操囚禁,也一定不会写信召回儿子。这封信肯定是假的。元直要是不去,他母亲还能活着;如今他要是去了,母亲必死!”刘备惊讶地询问原因,司马徽说:“徐母深明大义,一定会羞于见到儿子。”刘备说:“元直临走时,推荐了南阳的诸葛亮,这个人怎么样?”司马徽笑着说:“元直要走就走呗,干嘛又把他给牵扯出来,让他操心劳神呢?”刘备说:“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司马徽说:“孔明与博陵的崔州平、颍川的石广元、汝南的孟公威以及徐元直四人是亲密好友。这四人追求学问专精纯粹,只有孔明能够总览全局、把握要领。孔明常常抱着膝盖长声吟唱,指着这四人说:‘你们将来做官可以做到刺史、郡守。’众人问孔明的志向是什么,孔明只是笑而不答。他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他的才能不可估量。”刘备说:“为什么颍川有这么多贤能之士呢?”司马徽说:“从前有个叫殷馗的人善于观察天文,曾经说过‘群星聚集在颍川的分野,这个地方必定有很多贤士’。”这时关羽在旁边说:“我听说管仲、乐毅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名人,功绩显赫,孔明把自己比作这两个人,是不是太自负了?”司马徽笑着说:“依我看,不该把他和这两人相比,我要用另外两个人来比他。”关羽问:“哪两个人?”司马徽说:“可以比作使周朝兴盛八百年的姜子牙、使汉朝昌盛四百年的张子房。”众人都十分惊愕。司马徽走下台阶告辞要走,刘备留不住他。司马徽出门后仰天大笑说:“卧龙虽然遇到了明主,却没赶上好时机,可惜啊!”说完,飘然而去。刘备感叹道:“真是隐居的贤士啊!” 第二天,刘备同关羽、张飞以及随从等人前往隆中。远远望见山边有几个人,扛着锄头在田间耕作,还唱着歌: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刘备听到歌声,勒住马叫住农夫问道:“这首歌是谁作的?”农夫回答说:“是卧龙先生作的。”刘备问:“卧龙先生住在哪里?”农夫说:“从这座山往南,那一带高冈就是卧龙冈。冈前稀疏的树林里有一座茅屋,就是诸葛先生居住的地方。”刘备道谢后,骑马前行,没走几里,远远望见卧龙冈,景色果然清幽非凡。后人有一首古风,专门描述卧龙先生的住处: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刘备来到庄前,下马亲自叩响柴门,一个童子出来询问。刘备说:“我是汉朝左将军、宜城亭侯、兼任豫州牧、皇叔刘备,特地来拜见先生。”童子说:“我记不住这么多名字。”刘备说:“你就说刘备来访。”童子说:“先生今天早上出门了。”刘备问:“去哪里了?”童子说:“行踪不定,不知道去了哪里。”刘备问:“什么时候回来?”童子说:“回来的时间也不确定,或许三五天,或许十几天。”刘备十分惆怅。张飞说:“既然不见,就回去算了。”刘备说:“再等一会儿。”关羽说:“不如先回去,再派人来打听。”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嘱咐童子:“如果先生回来,就说刘备来拜访过。” 于是上马,走了几里路,刘备勒住马回头观看隆中景物,只见山不高却秀丽雅致,水不深却清澈透明,地不广却平坦开阔,林不大却郁郁葱葱,猿猴与仙鹤相伴,松树与竹子翠绿交错,刘备看个不停。忽然看见一个人,容貌气宇轩昂,风度潇洒,头戴逍遥巾,身穿黑色布袍,拄着藜杖从山间偏僻小路走来。刘备说:“这一定是卧龙先生!”急忙下马向前施礼,问道:“先生您莫非是卧龙先生?”那人说:“将军是谁?”刘备说:“我是刘备。”那人说:“我不是孔明,是孔明的朋友,博陵的崔州平。”刘备说:“久闻大名,有幸相遇。请您就在这地上暂且坐下,请教您一些话。”二人在林间石头上相对而坐,关羽、张飞在旁边侍立。崔州平说:“将军为什么想见孔明?”刘备说:“当今天下大乱,四方动荡不安,我想见孔明,寻求安邦定国的计策。”崔州平笑着说:“将军以平定乱世为己任,虽然心怀仁义,但自古以来,治乱没有定数。从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诛灭无道的秦朝,是由乱世进入太平之世;到了哀帝、平帝时期,太平了两百年,王莽篡位叛逆,又从太平之世进入乱世;光武帝刘秀中兴,重新整顿基业,再次由乱世进入太平之世;到如今又过了两百年,百姓安定已久,所以战乱又再次兴起,这正是由太平进入乱世的时候,不可能仓促平定。将军想让孔明扭转乾坤,恐怕不容易做到,只是白费心力罢了。难道没听说过‘顺应天命的人安逸,违背天命的人劳累’、‘命运天定,常理无法改变;天命所归,人力无法强求’吗?”刘备说:“先生所说,确实是高见。但我身为汉室宗亲,理当匡扶汉室,怎么敢把这事托付给命运呢?”崔州平说:“我只是山野村夫,不值得和我谈论天下大事,刚才承蒙您询问,所以才随便说说。”刘备说:“承蒙先生教诲。但不知道孔明去了哪里?”崔州平说:“我也想去拜访他,正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刘备说:“请先生同我一起到我那里去,怎么样?”崔州平说:“我生性喜欢闲散,早已无意功名,以后有机会再见吧。”说完,作了个长揖便离开了。刘备与关羽、张飞上马前行。张飞说:“孔明没拜访到,却遇到这个迂腐的儒生,闲聊了这么久!”刘备说:“这也是隐者的言论啊。” 刘备三人回到新野,过了几天,他派人去打听孔明的消息。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卧龙先生已经回来了。”刘备马上吩咐备马。张飞说:“不过是一个村野农夫,何必哥哥您亲自去呢,派人把他叫来就行了。”刘备呵斥道:“你难道没听过孟子说的‘想要见贤能的人却不遵循恰当的方式,就好像想让他进来却把门关着’吗?孔明是当世的大贤,怎么能召唤他来呢!”于是上马再次前往拜访孔明,关羽、张飞也骑马跟随。当时正值隆冬,天气十分寒冷,阴云密布。走了好几里路,忽然北风呼啸,大雪纷纷扬扬,山峦像是用美玉堆砌而成,树林仿佛被银装素裹。张飞说:“天寒地冻,连打仗都不适合,怎么适合去远地拜访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呢!不如回新野躲避风雪。”刘备说:“我正是想让孔明知我求贤的殷切心意。如果你们怕冷,可以先回去。”张飞说:“死我都不怕,难道还怕冷吗!只是怕哥哥您白白劳神费力。”刘备说:“别多说了,只管跟着我一起去。”快到茅庐的时候,忽然听到路旁酒店里有人唱歌。刘备停住马仔细听。那人唱道: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一曲唱完,又有一人拍着桌子唱起来。他唱道: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两人唱完,拍手大笑。刘备说:“卧龙先生难道在这里吗!”于是下马走进酒店,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饮酒,坐在上首的人面色白净、胡须很长,下首的人容貌清奇古朴。刘备拱手行礼问道:“二位谁是卧龙先生?”长须的人说:“你是谁?找卧龙先生有什么事?”刘备说:“我是刘备。想拜访先生,寻求济世安民的办法。”长须的人说:“我们不是卧龙,都是卧龙的朋友。我是颍川的石广元,这位是汝南的孟公威。”刘备高兴地说:“我早就听闻二位大名,有幸相遇。现在有随行的马匹,恳请二位和我一同前往卧龙先生的庄上畅谈一番。”石广元说:“我们都是懒散的山野村夫,不懂治国安民的事情,不敢劳烦您来询问。您请上马,自己去寻访卧龙吧。” 刘备于是辞别二人,上马前往卧龙冈。到了庄前下马,敲门问童子:“先生今天在庄里吗?”童子说:“正在堂上读书。”刘备十分高兴,便跟着童子进去。到了中门,只见门上写着一副大大的对联:“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刘备正在观看,忽然听到吟咏的声音,便站在门旁偷看,只见草堂之上,一个少年抱着膝盖,对着火炉唱歌: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刘备等他唱完,走上草堂行礼说:“我早就仰慕先生,一直没有机会拜见。昨天承蒙徐元直推荐,特地来到仙庄,没见到先生只能空着回去。今天特意冒着风雪前来,能见到先生尊容,实在是万幸!”那少年急忙回礼说:“将军莫非是刘豫州,想见我兄长吗?”刘备惊讶地问:“先生又不是卧龙先生?”少年说:“我是卧龙的弟弟诸葛均。我们兄弟三人,大哥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那里做幕宾;孔明是二哥。”刘备说:“卧龙先生现在在家吗?”诸葛均说:“昨天被崔州平约去,外出闲游了。”刘备问:“去哪里闲游了?”诸葛均说:“有时驾着小船在江湖中游玩,有时到山岭上去拜访僧道,有时在村落间寻觅朋友,有时在洞府里弹琴下棋。行踪不定,不知道去了哪里。”刘备说:“我刘备的缘分怎么如此浅薄,两次都见不到大贤之人!”诸葛均说:“请稍坐,我去上茶。”张飞说:“那先生既然不在,就请哥哥上马回去吧。”刘备说:“我既然到了这里,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回去呢?”于是问诸葛均:“听说令兄卧龙先生精通韬略,每天研读兵书,是真的吗?”诸葛均说:“我不知道。”张飞说:“问他干什么!风雪这么大,不如早点回去。”刘备喝止了他。诸葛均说:“家兄不在,不敢久留您,改天我一定去回礼。”刘备说:“哪敢劳烦先生屈尊前往。过几天,我还会再来。希望能借纸笔写一封信,留给令兄,表达我刘备的殷切心意。”诸葛均于是拿来笔墨纸砚。刘备呵开冻得僵硬的毛笔,展开纸张,写道: 我长久仰慕您的大名,两次前来拜见,都没见到您,只能空着回去,心中十分惆怅!我想到自己身为汉朝的后裔,忝居名爵之位,眼见朝廷衰微,纲纪崩坏,群雄祸乱国家,奸党欺瞒君主,我痛心疾首。我虽有匡扶天下的诚心,却实在缺乏经世治国的谋略。仰望先生仁慈忠义,希望您能慷慨施展像吕望一样的大才,运用如张子房一般的谋略,那真是天下的大幸!国家的大幸!先写这封信表达我的心意,之后我会斋戒沐浴,再来拜见您,当面倾诉我的诚挚想法。希望您能体谅我的心意。 刘备写完,递给诸葛均收好,拜别出门。诸葛均送他出来,刘备再三诚恳地表达敬意后才离去。刚上马准备走,忽然看见童子在篱笆外招手,喊道:“老先生来了!”刘备一看,只见小桥西边,有个人戴着暖帽遮住头,穿着狐皮大衣,骑着一头驴,后面跟着一个穿青衣的小童,小童拿着一个酒葫芦,踏着雪走来。过了小桥,那人嘴里吟诵了一首诗: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刘备听了诗说:“这一定是卧龙先生!”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施礼说:“先生冒着严寒出来,太不容易了!我刘备已经等候很久了!”那人慌忙下驴回礼。诸葛均在后面说:“这不是我家兄长卧龙,是我家兄长的岳父黄承彦。”刘备说:“刚才您吟诵的诗句,非常高妙。”黄承彦说:“我在女婿家看《梁父吟》,记住了这一篇。刚路过小桥,偶然看到篱笆间的梅花,所以有感而发吟诵起来,没想到被您听到了。”刘备说:“您见到您女婿了吗?”黄承彦说:“我就是来看他的。”刘备听了,辞别黄承彦,上马回去。这时风雪更大了,刘备回头遥望卧龙冈,心中闷闷不乐。后人有诗专门讲述刘备风雪中拜访孔明的事: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刘备回到新野之后,时光渐渐流逝,很快又到了新春。他让占卜的人用蓍草占卜,选了个吉日,斋戒三天,沐浴更衣,再次前往卧龙冈拜访孔明。关羽、张飞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一起进谏刘备。正是:高贤未服英雄志,屈节偏生杰士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下文便知晓。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 刘备两次拜访孔明都没见到,打算再去寻访。关羽说:“兄长两次亲自前去拜见,这礼节太过隆重了。我看诸葛亮只有虚名,没有真才实学,所以才躲避不敢见。兄长为何对这个人如此着迷呢!”刘备说:“不是这样。从前齐桓公想见东郭野人,去了五次才见到一面。何况我想见的是大贤之人呢?”张飞说:“哥哥错了。就凭这么一个村夫,怎么能算大贤!这次不用哥哥去,他要是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把他绑来!”刘备呵斥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周文王拜见姜子牙的事吗?周文王都如此敬重贤才,你怎么如此无礼!这次你别去,我和云长去。”张飞说:“既然两位哥哥都去,小弟我怎么能落后!”刘备说:“你如果一起去,不可失礼。”张飞答应了。 于是三人骑马带着随从前往隆中。离草庐还有半里多的时候,刘备就下马步行,正好遇到诸葛均。刘备急忙施礼,问道:“令兄在庄里吗?”诸葛均说:“昨天傍晚才回来,将军今天可以见到他。”说完,便飘然而去。刘备说:“这次总算有幸能见到先生了!”张飞说:“这人真没礼貌!就算带我们到庄里去也没什么,为什么竟然自己走了!”刘备说:“他各自有事情,怎能勉强他。”三人来到庄前敲门,童子开门出来询问。刘备说:“麻烦仙童通报一声:刘备专程来拜见先生。”童子说:“今天先生虽然在家,但是现在正在草堂上睡午觉还没醒。”刘备说:“既然如此,先别通报。”吩咐关羽、张飞二人,只在门口等着。刘备缓缓走进,看见先生仰卧在草堂的几案和坐席上,刘备便拱手站在台阶下。过了好一会儿,先生还没醒。关羽、张飞在外面站了很久,不见里面有动静,进去看见刘备还在那里恭敬地站着。张飞大怒,对关羽说:“这先生太傲慢了!看到我哥哥在台阶下站着,他竟然高枕无忧,假装睡觉不起!等我到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来!”关羽再三劝阻才把他拦住。刘备仍然让二人到门外等候。朝堂上望去,只见先生翻身好像要起来,却又朝里侧睡下了。童子想要通报,刘备说:“先别惊动他。”又站了一个时辰,孔明才睡醒,口中吟诗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吟完诗,翻身问童子:“有普通客人来吗?”童子说:“刘皇叔在这里,已经站着等候多时了。”孔明于是起身说:“为什么不早点通报!容我换身衣服。”接着转入后堂。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衣冠出来迎接。刘备见孔明身高八尺,面容如同美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的风采,刘备下拜说:“我是汉室后裔、涿郡的愚笨之人,早就听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天两次前来拜见,没能见到,已经把我的名字写在书桌上了,不知道先生看到了没有?”孔明说:“我是南阳的乡下人,生性疏懒,屡次承蒙将军屈尊前来,我十分惭愧。”二人行完礼,分宾主坐下,童子献上茶。喝完茶,孔明说:“昨天看了您书信里的意思,足以看出将军忧国忧民的心,但遗憾我年纪轻、才学浅,恐怕会辜负您的询问。”刘备说:“司马德操的话,徐元直的推荐,难道是虚言吗?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我身份低贱,多多教诲我。”孔明说:“德操、元直,都是世间的高士。我不过是一个农夫,怎么敢谈论天下大事呢?他们两位是谬赞了。将军为何舍弃美玉,却来寻求顽石呢?”刘备说:“大丈夫怀有经世济民的非凡才能,怎么能在山林中白白老去?希望先生以天下百姓为念,启发我这个愚笨的人,给予我教诲。”孔明笑着说:“我想听听将军的志向。”刘备让旁人退下,靠近坐席对孔明说:“汉室衰败,奸臣篡权,我不自量力,想要在天下伸张正义,但智谋短浅,至今一事无成。希望先生启发我的愚笨,拯救我的困境,那真是万幸!”孔明说:“自从董卓叛乱以来,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曹操势力原本比不上袁绍,却最终能够战胜袁绍,不仅是因为天时,也是人的谋略。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实在不能与他正面抗衡。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地势险要,百姓归附,这可以作为外援,却不能图谋夺取。荆州北面靠着汉水、沔水,一直延伸到南海都能得到物资,东面连接吴郡、会稽,西面通往巴郡、蜀郡,这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将军可有这个意思?益州地势险要,土地肥沃,是天府之国,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如今刘璋昏庸懦弱,百姓殷实,国家富有,他却不知道体恤,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一位贤明的君主。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四海,广纳英雄,求贤若渴,如果占据荆州、益州,守住险要之地,与西边的各少数民族和好,安抚南方的彝族、越族,对外联合孙权,对内修明政治;等到天下局势有变化,就派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洛阳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出击,百姓难道不会用箪盛饭、用壶装酒来迎接将军吗?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大业可以成就,汉室可以复兴。这就是我为将军谋划的策略,希望将军考虑。”说完,命童子取出一幅画轴,挂在中堂,指着对刘备说:“这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将军想要成就霸业,北方让曹操占据天时,南方让孙权占据地利,将军可以占据人和。先夺取荆州作为根基,然后夺取西川建立基业,形成鼎足而立的局势,之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刘备听了,离开坐席拱手道谢说:“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就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但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璋,都是汉室宗亲,我怎么忍心夺取他们的地盘呢?”孔明说:“我夜里观察天象,刘表不久于人世,刘璋也不是成就大业的君主。日后这些地方必定会归将军所有。”刘备听了,叩头拜谢。就这一番话,孔明还没走出茅庐,就已经知道天下将会三分,真是万古以来无人能及!后人有诗称赞道: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刘备拜请孔明说:“我虽然名声低微、德行浅薄,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我,出山相助。我一定恭听您的教诲。”孔明说:“我长久以来乐于耕种,懒得参与世事,不能接受您的请求。”刘备哭着说:“先生如果不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说完,泪水沾湿了袍袖,衣襟全湿了。孔明见他心意十分诚恳,于是说:“将军既然不嫌弃我,我愿意效犬马之劳。”刘备十分高兴,于是命关羽、张飞进来,献上金银绸缎等礼物。孔明坚决推辞不接受。刘备说:“这不是聘请大贤的重礼,只是表达我刘备的一点心意。”孔明这才接受。于是刘备等人在庄中一起住了一夜。第二天,诸葛均回来,孔明嘱咐他说:“我受刘皇叔三顾茅庐的大恩,不能不出山。你可以在这里亲自耕种,不要荒废了田地。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就会回来隐居。”后人有诗感叹道: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一首古风写道: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刘备等三人告别诸葛均,与孔明一同回到新野。刘备对待孔明如同老师,吃饭时同桌,睡觉时同榻,整天一起讨论天下大事。孔明说:“曹操在冀州修建玄武池训练水军,一定有侵犯江南的意图。可以秘密派人过江探听虚实。”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前往江东探听消息。 再说孙权自从孙策死后,占据江东,继承父兄的基业,广泛招揽贤士,在吴会开设宾馆,命顾雍、张纮接待四方宾客。多年以来,贤士们相互推荐。当时有会稽的阚泽字德润,彭城的严畯字曼才,沛县的薛综字敬文,汝阳的程秉字德枢,吴郡的朱桓字休穆,陆绩字公纪,吴地的张温字惠恕,乌伤的骆统字公绪,乌程的吾粲字孔休,这些人都来到江东,孙权对他们十分敬重,待遇优厚。又得到几位良将:汝南的吕蒙字子明,吴郡的陆逊字伯言,琅琊的徐盛字文向,东郡的潘璋字文珪,庐江的丁奉字承渊。文武人才,共同辅佐孙权,从此江东人才济济,声名远扬。 建安七年,曹操打败袁绍后,派使者前往江东,要求孙权送儿子到朝廷中随侍皇帝,孙权犹豫不决。吴太夫人便召集周瑜、张昭等人一起商议此事。张昭说:“曹操想要我们送儿子入朝,这是用来牵制诸侯的手段。然而如果不送,又怕他兴兵攻打江东,那局势就危险了。”周瑜则表示:“将军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拥有六郡的民众,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将士们也都愿意效命,有什么逼迫能让我们送人质给别人呢?一旦人质送去,就不得不和曹氏联合,他要是下令召见,我们就不得不去,这样就会被别人控制。不如不送,先慢慢观察局势变化,再用其他良策来抵御。”吴太夫人听后说:“公瑾说得对。”孙权便听从了周瑜的建议,拒绝了使者,没有送儿子去朝廷。从这之后,曹操便有了攻打江南的想法。只是当时北方尚未平定,没有时间南下征战。 建安八年十一月,孙权率领军队讨伐黄祖,双方在大江之中交战。黄祖的军队战败。孙权的部将凌操,驾驶轻舟一马当先,冲入夏口,却被黄祖的部将甘宁一箭射死。凌操的儿子凌统,当时年仅十五岁,他奋力夺回父亲的尸体返回。孙权见战况对己方不利,便收兵回到东吴。 孙权的弟弟孙翊担任丹阳太守。孙翊性格刚直,喜好饮酒,喝醉后常常鞭打士卒。丹阳督将妫览、郡丞戴员二人,一直有杀害孙翊的想法,于是与孙翊的随从边洪结为亲信,共同谋划杀死孙翊。当时各位将领和县令都聚集在丹阳,孙翊设宴招待他们。孙翊的妻子徐氏美丽聪慧,十分擅长用《易经》占卜,当天她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凶,便劝孙翊不要外出会客。但孙翊没有听从,还是与众人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到了晚上宴会结束,边洪带着刀跟到门外,随即抽出刀砍死了孙翊。妫览、戴员便将罪责推给边洪,在集市上把他斩首。二人趁机抢夺孙翊的家财和侍妾。妫览见徐氏容貌美丽,就对她说:“我为你丈夫报了仇,你应当跟从我,不答应就杀了你。”徐氏说:“我丈夫刚去世不久,我不忍心马上就顺从你。可以等到月底,我设祭服丧期满,然后再成亲也不迟。”妫览同意了。徐氏于是秘密召来孙翊的心腹旧将孙高、傅婴二人到府中,哭着告诉他们:“先夫在世时,常说二位忠义。如今妫、戴二贼谋杀我丈夫,却只归罪于边洪,还把我家的资财、童婢都分了去。妫览又想强行霸占我,我已经假意答应他,以稳住他。二位将军可派人连夜报告吴侯,同时设下密计除掉这两个贼子,洗雪此仇此辱,我无论生死都会感恩不尽!”说完,她向二人行大礼。孙高、傅婴都哭着说:“我们平日感戴府君的恩遇,如今没有立刻以死相报,正是想要为他复仇。夫人的命令,我们怎敢不尽力!”于是他们秘密派心腹使者去报告孙权。到了月底,徐氏先召来孙高、傅婴二人,让他们埋伏在密室的帏幕之中,然后在堂上设祭。祭祀完毕,她就脱去孝服,沐浴熏香,精心打扮,浓妆艳抹,谈笑自如。妫览听说后十分高兴。到了夜里,徐氏派婢妾请妫览入府,在堂中摆酒设宴。妫览喝醉后,徐氏便邀请他进入密室。妫览很高兴,趁着醉意走了进去。徐氏突然大喊:“孙、傅二将军在哪里!”二人立刻从帏幕中持刀跳出。妫览来不及反应,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孙高接着又补一刀,当场将他杀死。之后,徐氏又传请戴员赴宴。戴员进入府中,来到堂中时,也被孙高、傅婴二人杀死。他们一边派人诛杀二贼的家眷及其余党。徐氏随后重新穿上孝服,将妫览、戴员的首级,祭奠在孙翊的灵前。没过多久,孙权亲自率领军马来到丹阳,得知徐氏已经杀死妫、戴二贼,便封孙高、傅婴为牙门将,让他们镇守丹阳,接徐氏回家养老。江东人无不称赞徐氏的品德。后人有诗称赞道: 才节双全世所无,奸回一旦受摧锄。庸臣从贼忠臣死,不及东吴女丈夫。 后来,东吴各地的山贼都被平定。大江之中,东吴拥有战船七千多只。孙权任命周瑜为大都督,全面统领江东的水陆军马。建安十二年冬十月,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病危,她召来周瑜、张昭二人,对他们说:“我本是吴地人,年幼时父母双亡,与弟弟吴景迁居到越中。后来嫁给孙氏,生下四个儿子。长子孙策出生时,我梦到月亮进入怀中;后来生下次子孙权,又梦到太阳进入怀中。占卜的人说:‘梦到日月入怀的,她的儿子将会大富大贵。’不幸的是孙策早早去世,如今我把江东基业交给孙权。希望你们能同心辅佐他,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她又叮嘱孙权说:“你要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张昭、周瑜,不可怠慢。我妹妹和我一同嫁给你父亲,她也就如同你的母亲;我死后,你要像侍奉我一样侍奉她。你妹妹也要好好照顾,为她挑选好的夫婿嫁出去。”说完,吴太夫人便去世了。孙权悲痛哭泣,按礼仪操办丧葬事宜,这就不必多说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孙权和众人商议想要讨伐黄祖。张昭说:“守丧还没满一年,不适合出兵打仗。”周瑜则说:“报仇雪恨的事,哪用得着等满一年呢?”孙权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好平北都尉吕蒙前来拜见孙权,他告诉孙权:“我在龙湫水口驻守的时候,突然有黄祖的部将甘宁前来投降。我仔细询问了他的情况,甘宁字兴霸,是巴郡临江人。他读过不少书,很有气力,喜欢行侠仗义,曾经召集一帮逃亡的人,在江湖上纵横闯荡,他腰间挂着铜铃,人们听到铃声,都会纷纷躲避。他还曾经用西川的锦缎做船帆,当时的人都称他为‘锦帆贼’。 甘宁满心欢喜地带领部众渡过长江,前来拜见主公孙权。吕蒙请示孙权如何处置。孙权非常高兴,说道:“我得到兴霸,攻破黄祖就有把握了。”于是命令吕蒙带领甘宁前来相见。甘宁参拜完毕,孙权说:“兴霸来到这里,正合我意,我怎么会记恨你过去的事呢?请不要有疑虑。希望你能告诉我攻破黄祖的策略。”甘宁说:“如今汉朝的国运日益危急,曹操最终必定会篡夺皇位。荆州这块地方,是曹操必定会争夺的。刘表没有长远的谋划,他的儿子又愚蠢无能,不能继承和巩固基业,您应该尽早谋取荆州。如果行动迟缓,曹操就会抢先下手。现在应当先攻打黄祖。黄祖如今年老昏庸,一心只想着财货利益,侵害勒索官吏百姓,人心都对他充满怨恨。而且他不整治作战器具,军队也没有纪律。您要是去攻打他,必定能将他击败。攻破黄祖的军队后,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占据楚关进而谋取巴蜀,那么霸业就可以奠定了。”孙权说:“这真是金玉良言啊!” 于是孙权任命周瑜为大都督,统领水陆军兵;吕蒙担任前部先锋;董袭和甘宁为副将;孙权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出征讨伐黄祖。侦察的细作探听到消息后,赶忙报告到江夏。黄祖急忙召集众人商议对策,任命苏飞为大将,陈就、邓龙为先锋,发动江夏所有的兵力迎战。陈就、邓龙各自率领一队艨艟战船,截断沔口。艨艟战船上各设有一千多张强弓硬弩,还用粗大的绳索将艨艟固定在水面上。东吴的军队赶到后,艨艟战船上战鼓敲响,弓弩齐发,东吴的士兵不敢前进,只好在水面上后退了几里。甘宁对董袭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不能不前进。”于是挑选了一百多只小船,每只船上安排五十名精兵:二十人负责撑船,三十人各自身披铠甲,手持钢刀,不顾箭矢和石块,一直冲到艨艟战船旁边,砍断了粗大的绳索,艨艟战船随即横在了水面上。甘宁飞身跳上艨艟战船,将邓龙砍死,陈就弃船逃跑。吕蒙见状,跳下小船,亲自划动船桨,径直冲入船队,放火烧船。陈就急忙想要上岸,吕蒙拼命赶到他跟前,对着他胸口一刀将他砍倒。等到苏飞率领军队在岸上接应时,东吴的各位将领已经一起上岸,气势锐不可当,黄祖的军队大败。苏飞落荒而逃,正好遇到东吴大将潘璋,两人骑马交战,没打几个回合,苏飞就被潘璋生擒,被直接押到船上拜见孙权。孙权命令左右用囚车将苏飞囚禁起来,等活捉黄祖后,一并诛杀。之后孙权催动三军,不分白天黑夜,攻打夏口。正是:只因不用锦帆贼,至令冲开大索船。不知道黄祖的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孙权率领大军攻打夏口,黄祖军队惨败,手下将领死伤众多,他心里明白夏口守不住了,于是放弃江夏,朝着荆州方向逃窜。甘宁料到黄祖肯定会逃往荆州,便在东门外设下伏兵等候。黄祖带着几十名骑兵从东门突围而出,正往前奔逃时,突然一声呐喊,甘宁带兵拦住了去路。黄祖在马上对甘宁说:“我过去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现在为什么要逼我?”甘宁怒声呵斥道:“我以前在江夏的时候,立下不少功劳,你却把我当成‘劫江贼’,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黄祖自知难以幸免,拨转马头就跑。甘宁冲开士兵,紧追不舍,只听见后面喊声传来,又有几名骑兵追赶过来。甘宁一看,原来是程普。甘宁担心程普来争抢功劳,急忙拈弓搭箭,回身一箭射向黄祖,黄祖中箭,翻身落马。甘宁砍下他的首级,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回去拜见孙权,献上黄祖的首级。孙权命人用木匣将首级装起来,等回到江东后,在亡父的灵前祭献。孙权重赏三军,提拔甘宁为都尉。众人商议要分兵镇守江夏,张昭说:“江夏只是一座孤城,难以坚守,不如暂且回到江东。刘表得知我们攻破了黄祖,肯定会来报仇,我们以逸待劳,一定能打败刘表。等刘表战败后,我们再乘势进攻,荆州和襄阳就能到手了。”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放弃江夏,班师回江东。 苏飞被关在囚车里,秘密派人向甘宁求救。甘宁说:“即使苏飞不说,我怎么会忘记他的恩情呢?”大军回到吴会后,孙权下令将苏飞斩首,要和黄祖的首级一起祭献。甘宁于是进见孙权,磕头哭着请求说:“我以前如果没有苏飞的帮助,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又怎么能在将军麾下效力呢?现在苏飞按罪当斩,我念及他昔日的恩情,愿意交还官爵,来赎苏飞的罪。”孙权说:“他既然对你有恩,我就为你赦免他。但要是他逃跑了怎么办?”甘宁说:“苏飞能免一死,定会感恩戴德,怎么会逃走呢!如果他逃走,我甘愿把自己的首级献到您的面前。”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只将黄祖的首级用来祭献。祭献完毕后,孙权设宴,召集文武官员大摆庆功宴。正喝酒的时候,忽然见座上有个人大哭着站起来,拔出剑,直接刺向甘宁,甘宁连忙举起座椅抵挡。孙权惊讶地看去,原来是凌统。因为甘宁在江夏的时候,射死了凌统的父亲凌操,今日相见,凌统便想报仇。孙权连忙上前劝阻,对凌统说:“兴霸射死你父亲,那时大家各为其主,他不得不尽力。如今既然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再计较旧仇呢?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就作罢。”凌统磕头大哭说:“这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怎么能不报!”孙权和众官员再三劝解,凌统还是怒目而视甘宁。当天,孙权便命令甘宁率领五千士兵、一百只战船,前往夏口镇守,以避开凌统。甘宁拜谢后,领兵前往夏口。孙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凌统只好含恨作罢。此后,东吴大规模建造战船,分兵把守江岸。孙权还命令孙静率领一支军队镇守吴会,自己则亲自率领大军屯驻在柴桑。周瑜每天在鄱阳湖训练水军,为攻战做准备。 话说另一边,刘备派人打探江东的消息,回报说:“东吴已经攻杀黄祖,现在屯兵在柴桑。”刘备便请诸葛亮商议对策。正说着,忽然刘表派人来请刘备前往荆州议事。诸葛亮说:“这肯定是因为江东攻破了黄祖,所以请主公去商议报仇的策略。我会和主公一同前往,见机行事,自有良策。”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留下关羽镇守新野,让张飞率领五百人马跟随自己前往荆州。刘备在马上问诸葛亮:“如今去见刘表,该如何应对回答?”诸葛亮说:“应该先感谢他在襄阳的照顾。如果他让主公去征讨江东,千万不能答应,只说要回新野整顿军马。”刘备依言而行。到了荆州,在馆驿安顿下来,留下张飞屯兵城外,刘备和诸葛亮进城去见刘表。行礼完毕后,刘备在台阶下请罪。刘表说:“你被害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当时我就想斩了蔡瑁的头献给你,因为众人求情,所以暂且饶恕了他。贤弟可不要见怪。”刘备说:“这不是蔡将军的过错,想必是他手下人干的。”刘表说:“如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所以请贤弟来一起商议报复的策略。”刘备说:“黄祖性情暴躁,不会用人,所以才招致灾祸。现在如果兴兵南征,倘若曹操从北方来进攻,又该怎么办呢?”刘表说:“我如今年老多病,无法处理事务,贤弟可以来帮助我。我死后,这荆州之主的位置就由你来担当。”刘备说:“兄长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敢担当如此重任。”诸葛亮用眼神示意刘备,刘备说:“容我慢慢考虑良策。”于是告辞出来,回到馆驿。诸葛亮说:“刘表想把荆州托付给主公,为什么要推辞呢?”刘备说:“刘表对我,恩情和礼遇都很周到,我怎么忍心趁他危难的时候夺取荆州呢?”诸葛亮感叹道:“真是仁慈的主公啊!” 正在商议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公子刘琦求见。刘备把他迎进来,刘琦哭着下拜说:“继母容不下我,我的性命危在旦夕,希望叔父可怜我,救救我。”刘备说:“这是贤侄的家事,为什么来问我呢?”诸葛亮微微一笑,刘备向诸葛亮求计。诸葛亮说:“这是家事,我不敢参与。”过了一会儿,刘备送刘琦出去,贴着他耳朵低声说:“明天我让孔明来回拜贤侄,你可以如此这般,他定会有妙计相告。”刘琦道谢后离去。第二天,刘备只说自己肚子疼,就请诸葛亮代他去回拜刘琦。诸葛亮答应了,来到公子宅前,下马进去见公子。公子把他请到后堂,喝完茶,刘琦说:“我不被继母所容,希望先生说句话救救我。”诸葛亮说:“我只是客居在这里,怎么敢参与别人的骨肉亲情之事呢?倘若泄露出去,危害可不小。”说完,起身告辞。刘琦说:“既然承蒙您光临,怎么敢轻易让您离开。”于是挽留诸葛亮到密室一起喝酒。喝酒的时候,刘琦又说:“继母容不下我,求先生说句话救救我。”诸葛亮说:“这不是我敢谋划的事情。”说完,又想告辞。刘琦说:“先生不说就算了,为什么要急着走呢?”诸葛亮便又坐下。刘琦说:“我有一本古书,请先生看一看。”于是带着诸葛亮登上一座小楼。诸葛亮问:“书在哪里?”刘琦哭着下拜说:“继母容不下我,我的性命危在旦夕,先生忍心一句话都不救我吗?”诸葛亮变了脸色,起身就要下楼,却发现楼梯已经被撤掉了。刘琦哀求道:“我想向先生求教良策,先生怕泄露出去,不肯开口。如今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从您嘴里说出来,只进我的耳朵,可以赐教了吧。”诸葛亮说:“关系疏远的人不参与关系亲近者之间的事,我怎么能为公子出谋划策呢?”刘琦说:“先生终究是不肯救我了!我的命肯定保不住了,那就请让我死在先生面前。”于是拔剑要自刎。诸葛亮连忙制止说:“我已经有好办法了。”刘琦下拜说:“希望先生马上赐教。”诸葛亮说:“公子难道没听说过申生、重耳的故事吗?申生留在国内而身亡,重耳逃亡在外却平安无事。如今黄祖刚死,江夏缺乏人防守,公子为什么不上书请求屯兵镇守江夏,这样就可以避祸了。”刘琦再次下拜感谢教诲,于是让人取来梯子,送诸葛亮下楼。诸葛亮告辞后,回去见刘备,详细说了这件事。刘备十分高兴。 第二天,刘琦上书,想要镇守江夏。刘表犹豫不决,请来刘备一起商议。刘备说:“江夏是重要之地,自然不是别人可以镇守的,正需要公子亲自前往。东南的事务,由兄长和公子承担。西北的事务,我愿意承担。”刘表说:“最近听说曹操在邺郡建造玄武池训练水军,肯定有向南征讨的意图,不可不防备。”刘备说:“我已经知道了,兄长不必忧虑。”于是拜别刘表,回到新野。刘表命令刘琦率领三千士兵前往江夏镇守。 再说曹操废除三公的职位,自己兼任丞相,任命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司马懿字仲达,是河内温人,颍川太守司马隽的孙子,京兆尹司马防的儿子,主簿司马朗的弟弟。从此文官人才齐备,曹操便召集武将商议南征的事。夏侯惇说:“最近听说刘备在新野,每天训练士兵,肯定会成为后患,应该尽早图谋除掉他。”曹操立即任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直抵博望城,窥探新野。荀彧劝谏说:“刘备是英雄,如今又有诸葛亮做军师,不可轻视。”夏侯惇说:“刘备不过是鼠辈,我一定能擒住他。”徐庶说:“将军不要轻视刘玄德。如今刘玄德得到诸葛亮辅佐,就像老虎生出了翅膀。”曹操问:“诸葛亮是什么人?”徐庶说:“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出神入化的计谋,真是当世的奇士,不可小看。”曹操问:“和你相比怎么样?”徐庶说:“我怎么敢和诸葛亮相比?我就像萤火虫的微光,诸葛亮则是皓月的光辉。”夏侯惇说:“元直你说得太夸张了。我看诸葛亮就像草芥一样,有什么可怕的!我要是不能在一阵之内生擒刘备,活捉诸葛亮,就把我的首级献给丞相。”曹操说:“你要早早传来捷报,让我安心。”夏侯惇斗志昂扬地辞别曹操,领军上路。 刘备自从得到诸葛亮后,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关羽、张飞二人很不高兴,说:“孔明年纪轻轻,有什么才学?兄长对他太过看重了!而且也没见他有什么实际的成效!”刘备说:“我得到孔明,就像鱼得到水一样。两位弟弟不要再多说了。”关羽、张飞听了,不再言语,退了下去。一天,有人送来牛尾,刘备拿牛尾亲自编织帽子。诸葛亮进来看见,严肃地说:“主公难道没有远大志向了,只做这些事吗?”刘备把帽子扔在地上,道歉说:“我只是借此暂时忘掉忧愁罢了。”诸葛亮说:“主公自己估量一下,和曹操相比如何?”刘备说:“比不上他。”诸葛亮说:“主公的人马,不过几千人,万一曹兵来了,用什么去迎战呢?”刘备说:“我正为这事发愁,还没有好的计策。”诸葛亮说:“可以赶紧招募民兵,我亲自训练他们,用来抵御敌人。”刘备于是招募新野的百姓,招到三千人。诸葛亮从早到晚教他们演练阵法。 突然传来消息,曹操派夏侯惇率领十万大军,朝着新野杀过来了。张飞听说后,对关羽说:“可以让孔明去迎敌。”他们正说着,刘备把二人召进去,问道:“夏侯惇带兵来了,我们怎么迎战?”张飞说:“哥哥为什么不派你的‘水’去呢?”刘备说:“智谋依靠孔明,勇猛就得靠二位贤弟,怎么能推脱呢?”关羽、张飞出去后,刘备请孔明商议对策。孔明说:“只怕关羽、张飞二人不肯听从我的号令。主公如果想让我调兵遣将,就请借给我剑印。”刘备马上把剑印交给孔明,孔明于是召集众将听令。张飞对关羽说:“且先听他的命令,看看他怎么安排调度。” 孔明下令道:“博望左边有座山,名叫豫山;右边有片树林,名叫安林,都可以埋伏兵马。云长你可带领一千士兵前往豫山埋伏,等敌军到了,先放过他们,不要交战;他们的粮草辎重肯定在后面,只要看到南面起火,就可以出兵攻击,顺便焚烧他们的粮草。翼德你带领一千士兵到安林背后的山谷中埋伏,只要看到南面起火,就可以出击,到博望城原来屯放粮草的地方放火。关平、刘封带领五百士兵,准备好引火的东西,在博望坡后面两边等候,到初更敌军一到,就可以放火。”又把在樊城的赵云调回来,让他担任前部,只许败,不许胜。“主公亲自率领一支军队作为后援。大家都必须按计划行事,不要失误。”关羽说:“我们都出去迎敌,不知道军师你做什么?”孔明说:“我只在县城里坐镇。”张飞大笑道:“我们都去拼杀,你却在家里坐着,好自在啊!”孔明说:“剑印在此,违抗命令的斩首!”刘备说:“难道没听说过‘在营帐中谋划策略,就能决定千里之外战争的胜负’吗?二弟不可违抗命令。”张飞冷笑一声离开了。关羽说:“我们且看他的计策灵不灵验,到时候再问他也不迟。”二人离去。众将都不清楚孔明的谋略,虽然听令,心里却都充满疑惑。 孔明对刘备说:“主公今天就可以带兵到博望山下驻扎。明天黄昏,敌军必定到达,主公就放弃营地逃走;只要看到火起,就回军掩杀。我和糜竺、糜芳带领五百士兵守城。”又命孙乾、简雍准备庆功宴席,安排好“功劳簿”等着记录战功。一切部署完毕,刘备心里也还是将信将疑。 再说夏侯惇和于禁等人带兵到了博望,分出一半精兵作为前队,其余的都保护着粮车前进。当时正是秋月时节,秋风轻轻吹起。人马行进间,望见前面突然扬起尘土。夏侯惇立刻把人马摆开,问向导官:“这里是什么地方?”向导官回答:“前面就是博望坡,后面是罗川口。”夏侯惇命令于禁、李典压住阵脚,自己亲自出马来到阵前。远远看见敌军过来,夏侯惇突然大笑。众人问:“将军为什么发笑?”夏侯惇说:“我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把诸葛亮夸成了天人。如今看他用兵,竟用这样的军队当前部来和我对抗,就像是驱赶犬羊和虎豹争斗!我在丞相面前夸下海口,要活捉刘备和诸葛亮,今天肯定能实现。”于是纵马向前。赵云出马,夏侯惇骂道:“你们追随刘备,就像孤魂跟着鬼一样!”赵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没打几个回合,赵云假装战败逃走。夏侯惇在后追赶。赵云大约跑了十几里,回马再战,没打几个回合又跑。韩浩拍马向前劝谏道:“赵云是在诱敌,恐怕有埋伏。”夏侯惇说:“敌军不过如此,就算有十面埋伏,我又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不听韩浩的话,一直追到博望坡。一声炮响,刘备亲自带领军队冲过来交战。夏侯惇笑着对韩浩说:“这就是他们的伏兵!我今晚要是攻不下新野,誓不罢休!”于是催军前进。刘备、赵云向后退走。 此时天色已晚,浓云密布,又没有月色,白天起了风,到了夜里风更大了。夏侯惇只顾催军追杀。于禁、李典赶到道路狭窄的地方,两边都是芦苇。李典对于禁说:“轻敌的人必定会失败。南面道路狭窄,山川逼仄,树木丛生,倘若他们用火攻,怎么办?”于禁说:“你说得对。我去前面告诉都督,你去拦住后军。”李典便勒回马,大喊:“后军慢行!”但人马都在往前冲,哪里拦得住?于禁快马加鞭大叫:“前军都督暂且停下!”夏侯惇正往前冲,见于禁从后军跑来,便问原因。于禁说:“南面道路狭窄,山川逼仄,树木丛生,要防备敌军火攻。”夏侯惇猛然醒悟,立刻回马命令士兵不要再前进。话还没说完,只听背后喊声震天,早看见一片火光燃起,随后两边的芦苇也烧起来。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火,又赶上风大,火势越来越猛。曹军人马自相践踏,死的人不计其数。赵云回军追杀,夏侯惇冒着烟火逃走。 再说李典见形势不妙,急忙奔回博望城时,火光中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关羽。李典纵马混战,夺路而逃。于禁看到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了,便从小路逃走。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车,正好遇到张飞。没打几个回合,张飞一枪把夏侯兰刺于马下,韩浩夺路逃脱。一直厮杀到天亮,才收兵回营,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诗写道: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直须惊破曹公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残军,回许昌去了。 孔明收兵。关羽、张飞二人相互说道:“孔明真是英雄豪杰啊!”没走几里,看见糜竺、糜芳带领军队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着孔明。关羽、张飞下马,在车前拜伏。不一会儿,刘备、赵云、刘封、关平等人都到了,收拢军队,把缴获的粮草辎重分赏给将士,然后班师回新野。新野百姓在路边迎着尘土下拜,说:“我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使君得到贤人的帮助啊!”孔明回到县城中,对刘备说:“夏侯惇虽然战败逃走,但曹操必定会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刘备说:“那该怎么办呢?”孔明说:“我有一计,可以抵挡曹军。”正是:破敌未堪息战马,避兵又必赖良谋。不知道这计策是什么,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回 蔡夫人议献荆州 诸葛亮火烧新野 刘备向诸葛亮询问抵御曹兵的计策。诸葛亮说:“新野只是个小县城,不适合长久居住。最近听说刘表病得很重,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夺取荆州作为安身之所,这样才有可能抵御曹操。”刘备说:“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深受刘表的恩情,怎么忍心算计他的荆州呢!”诸葛亮说:“现在如果不夺取,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刘备说:“我宁愿死,也不忍心做忘恩负义的事情。”诸葛亮说:“那我们再商量商量。” 夏侯惇战败回到许昌,把自己捆绑起来去见曹操,跪在地上请罪,甘愿受死,曹操赦免了他。夏侯惇说:“我中了诸葛亮的诡计,被他用火攻打败了我们的军队。”曹操说:“你从小就带兵打仗,难道不知道在狭窄的地方要防备火攻吗?”夏侯惇说:“李典、于禁曾提醒过我这点,我后悔莫及!”曹操于是赏赐了李典和于禁。夏侯惇说:“刘备如此嚣张,真是心腹大患,不能不赶紧除掉他。”曹操说:“我所担忧的,就是刘备和孙权,其余的都不值得在意。现在应当趁这个时机扫平江南。”于是传令调动五十万大军,命令曹仁、曹洪为第一队,张辽、张合为第二队,夏侯渊、夏侯惇为第三队,于禁、李典为第四队,曹操自己率领众将为第五队,每队各领兵十万。又任命许褚为折冲将军,带领三千士兵作为先锋。选定在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兵。 太中大夫孔融劝谏说:“刘备、刘表都是汉室宗亲,不能轻易讨伐;孙权盘踞在六郡,而且有长江天险,也不容易夺取。现在丞相发动这场不正义的战争,恐怕会让天下人失望。”曹操生气地说:“刘备、刘表、孙权都是违抗命令的臣子,怎么能不讨伐!”于是把孔融喝退,下令:“如果再有劝谏的人,一定斩首。”孔融走出府门,仰天长叹说:“用最不仁义的行为去讨伐最仁义的人,怎么能不失败呢!”当时御史大夫郗虑的门客听到了这句话,报告给了郗虑。郗虑常常被孔融轻视侮辱,心里正恨着他,就把这话告诉了曹操,还说:“孔融平时常常轻视侮辱丞相,又和祢衡关系很好。祢衡称赞孔融说‘孔子不死’,孔融称赞祢衡说‘颜回再生’。以前祢衡侮辱丞相,就是孔融指使的。”曹操大怒,于是命令廷尉去抓捕孔融。孔融有两个儿子年纪还小,当时正在家里对坐下棋。左右的人急忙来报告说:“您父亲被廷尉抓走,要被斩首了!二位公子怎么还不赶紧躲避?”两个儿子说:“鸟巢被打破了,怎么还会有完好的鸟蛋呢?”话还没说完,廷尉又到了,把孔融全家老小连同两个儿子都抓了起来,全部斩首,还把孔融的尸体示众。京兆人脂习趴在孔融的尸体上痛哭,曹操听说后非常生气,要杀了他。荀彧说:“我听说脂习常常劝谏孔融说:‘您太过刚直,这是给自己招来灾祸的做法。’现在孔融死了他来痛哭,是个有义气的人,不能杀。”曹操这才罢休。脂习收敛了孔融父子的尸首,把他们都安葬了。后人有诗称赞孔融: 孔融居北海,豪气贯长虹。坐上客长满,樽中酒不空。文章惊世俗,谈笑侮王公。史笔褒忠直,存官纪“太中”。 曹操杀了孔融后,传令五队军马依次出发,只留下荀彧等人镇守许昌。 荆州的刘表病重,派人请刘备来托付后事。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来到荆州见刘表,刘表说:“我的病已经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不久就会死了,特地把身后事托付给贤弟。我儿子没有才能,恐怕不能继承父业,我死后,贤弟你可以自己统领荆州。”刘备哭着下拜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辅佐贤侄,怎么敢有其他想法呢!”正说着,有人报告说曹操亲自率领大军来了。刘备急忙辞别刘表,连夜赶回新野。刘表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吃惊,商量着写遗嘱,让刘备辅佐长子刘琦做荆州之主。蔡夫人听说后非常生气,关上内门,让蔡瑁、张允二人守住外门。当时刘琦在江夏,知道父亲病危,来到荆州探病,刚到外门,蔡瑁拦住他说:“公子奉父亲的命令镇守江夏,责任重大,现在擅自离开职守,如果东吴的军队来了,怎么办?如果进去见主公,主公一定会生气,病情会加重,这可不是孝顺的做法。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刘琦站在门外,大哭一场,上马又回到江夏。刘表病情危急,等刘琦不来,在八月戊申日,大叫几声后去世了。后人有诗感叹刘表: 昔闻袁氏居河朔,又见刘君霸汉阳。总为牝晨致家累,可怜不久尽销亡! 刘表死后,蔡夫人和蔡瑁、张允商议,伪造遗嘱,让次子刘琮做荆州之主,然后发丧。当时刘琮才十四岁,很聪明,他召集众人说:“我父亲去世,我哥哥现在在江夏,还有叔父刘备在新野。你们立我为主,如果哥哥和叔父兴兵问罪,怎么解释呢?”众官员还没来得及回答,幕官李珪回答说:“公子说得很对。现在可以赶紧发报丧的书信到江夏,请大公子做荆州之主,再让刘备一同处理事务,这样向北可以抵御曹操,向南可以抗拒孙权。这是万全之策。”蔡瑁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敢乱说违背主公的遗命!”李珪大骂道:“你们内外勾结,假称遗命,废长立幼,眼看着荆襄九郡就要落入蔡氏之手!故去的主公如果有灵,一定会惩罚你们!”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把他推出去斩首。李珪直到死,都大骂不止。于是蔡瑁就立刘琮为主。蔡氏宗族分别统领荆州的军队,命令治中邓义、别驾刘先镇守荆州,蔡夫人自己和刘琮前往襄阳驻扎,以防备刘琦和刘备。他们把刘表的灵柩安葬在襄阳城东汉阳的原野,竟然不把消息告诉刘琦和刘备。 刘琮到了襄阳,刚歇下脚,忽然报告说曹操率领大军直奔襄阳而来。刘琮大惊,于是请蒯越、蔡瑁等人商议。东曹掾傅巽进言说:“不仅曹操的军队来了让人担忧。现在大公子在江夏,刘备在新野,我们都还没去报丧,如果他们兴兵问罪,荆襄就危险了。我有一计,可以让荆襄的百姓安稳如泰山,又能保全主公的名爵。”刘琮问:“计策是什么?”傅巽说:“不如把荆襄九郡献给曹操,曹操一定会厚待主公。”刘琮叱责道:“这是什么话!我继承先父的基业,还没坐稳,怎么能就把它送给别人呢?”蒯越说:“傅公悌说得对。顺从和叛逆有大的原则,强弱有一定的形势。现在曹操南征北讨,是以朝廷的名义,主公抗拒他,在名义上就不合理。而且主公刚刚即位,外患还没平定,内忧又要发生。荆襄的百姓,听说曹兵来了,还没打仗就已经胆寒,怎么能和曹操的军队对抗呢?”刘琮说:“各位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不是我不听从。只是把先父的基业,一下子送给别人,恐怕会被天下人笑话。”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昂首挺胸地走进来说:“傅公悌、蒯异度说得很对,为什么不听从呢?”众人一看,是山阳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王粲容貌瘦弱,身材矮小,小时候去见中郎蔡邕,当时蔡邕家中高朋满座,听说王粲来了,连鞋子都穿反了去迎接他。宾客们都很惊讶,问:“蔡中郎为什么唯独敬重这个小孩子呢?”蔡邕说:“这孩子有非凡的才能,我比不上他。”王粲见识广博,记忆力超强,一般人都比不上他。他曾经路过路旁的碑文,看一遍就能背诵下来。看别人下棋,棋局乱了,他能重新摆出来,一子不差。他还擅长算术,文词精妙,冠绝一时。十七岁时,被征召为黄门侍郎,他没有赴任。后来因为躲避战乱来到荆襄,刘表把他当上宾对待。这天他对刘琮说:“将军自己估量一下,和曹公相比怎么样?”刘琮说:“比不上。”王粲说:“曹公兵强将勇,足智多谋。在徐州下邳擒获吕布,在官渡打败袁绍,在陇右赶走刘备,在白狼山击破乌桓,消灭荡平的势力,数不胜数。现在他率领大军南下荆襄,我们很难抵挡。傅、蒯二位的谋略,是长远的计策。将军不可迟疑,以免留下后悔。”刘琮说:“先生的教导非常正确,但我得禀告母亲知道。”只见蔡夫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刘琮说:“既然仲宣、公悌、异度三人意见相同,何必告诉我。”于是刘琮下定决心,就写了投降书,让宋忠悄悄地到曹操的军营前献上。宋忠领命,一直到了宛城,见到曹操,献上投降书。曹操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宋忠,吩咐让刘琮出城迎接,还说让他永远做荆州之主。 宋忠辞别曹操,取道回荆襄。正要渡江时,忽然看见一支人马过来,一看原来是关羽。宋忠躲避不及,被关羽叫住,详细询问荆州的事情。宋忠一开始隐瞒,后来被关羽追问得没办法,只得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一如实相告。关羽大吃一惊,随即抓住宋忠到新野去见刘备,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刘备听后大哭。张飞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可以先斩了宋忠,然后起兵渡江,夺取襄阳,杀了蔡氏和刘琮,再和曹操交战。”刘备说:“你先闭嘴,我自有考虑。”于是叱责宋忠说:“你知道众人做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来报告我?现在就算杀了你,也于事无补,你赶紧走吧。”宋忠拜谢,抱头鼠窜地离开了。 刘备正忧愁烦闷的时候,突然有人报告说公子刘琦派伊籍来了。刘备感激伊籍以前的救命之恩,走下台阶迎接他,再三表示感谢。伊籍说:“大公子在江夏,听说荆州的刘景升已经去世,蔡夫人和蔡瑁等人商量着不发丧,竟然立刘琮为主。大公子派人到襄阳探听,回报说确有其事。大公子担心您不知道,特地派我带着报丧的书信前来呈报,并且请求您出动所有精锐士兵,一起前往襄阳问罪。”刘备看完信,对伊籍说:“机伯你只知道刘琮越位自立,却不知道刘琮已经把荆襄九郡献给曹操了!”伊籍十分震惊,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刘备详细说了抓住宋忠的事情。伊籍说:“如果是这样,您不如以吊丧的名义,前往襄阳,引诱刘琮出来迎接,趁机把他擒住,诛杀他的党羽,那么荆州就归您了。”诸葛亮说:“机伯说得对。主公可以听从这个建议。”刘备流着泪说:“我兄长临终把儿子托付给我,现在如果抓住他的儿子,夺取他的地盘,日后我死了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兄长呢?”诸葛亮说:“如果不这么做,现在曹兵已经到宛城了,我们用什么去抵抗呢?”刘备说:“不如先逃到樊城躲避。” 正在商议的时候,侦察的骑兵飞速来报,曹兵已经到博望了。刘备急忙打发伊籍回江夏整顿军马,一面和诸葛亮商议御敌的计策。诸葛亮说:“主公暂且宽心。上次一把火,烧了夏侯惇大半的人马,这次曹军又来了,一定还要让他们中这条计策。我们在新野待不下去了,不如早点到樊城去。”于是派人在新野城四门张贴榜文,告知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愿意跟随我们的,今天就跟我前往樊城暂时躲避,不要耽误了自己。”又派孙乾到河边调配船只,救济百姓;派糜竺护送各官员家眷前往樊城。接着召集众将听令,先对关羽说:“你率领一千士兵去白河上游埋伏,每个人都带上布袋,多装沙土,堵住白河的水。到明天三更之后,只要听到下游人声喧闹、战马嘶鸣,就立刻把布袋拿开,放水淹没敌军,然后顺着水流杀下去接应。”又对张飞说:“你率领一千士兵去博陵渡口埋伏。这里水势最缓慢,曹军被水淹后,一定会从这里逃难,你就趁机杀过去接应。”再对赵云说:“你率领三千士兵,分成四队,自己带领一队埋伏在东门外,其他三队分别埋伏在西、南、北三门,先在城内百姓的房屋上多藏硫黄、焰硝等引火的东西。曹军进城后,一定会在民房里休息。明天黄昏之后,肯定会有大风,只要看到风起,就命令西、南、北三门的伏兵把火箭都射进城去,等城中火势大起,就在城外呐喊助威,只留东门放敌军出逃。你就在东门外从后面攻击他们。天亮后和关羽、张飞二位将军会合,收兵回樊城。”最后命令糜芳、刘封二人:“带二千士兵,一半举红旗,一半举青旗,到新野城外三十里的鹊尾坡前驻扎。一见到曹军到来,举红旗的部队向左跑,举青旗的部队向右跑,曹军心里起疑,肯定不敢追击。你们二人就分头去埋伏。只要看到城中起火,就可以追杀败逃的曹军,然后再去白河上游接应。”诸葛亮部署安排妥当,就和刘备登上高处了望,只等胜利的消息传来。 曹仁、曹洪率领十万大军作为前队,前面有许褚率领三千铁甲军开路,浩浩荡荡地向新野杀来。这天中午时分,来到鹊尾坡,望见坡前有一队人马,都打着青、红旗帜,许褚催促军队向前。刘封、糜芳把部队分成四队,青、红旗各归左右两边。许褚勒住马,叫士兵先不要前进:“前面肯定有伏兵。我们的军队就在这里停下。”许褚一人一马飞奔去报告前队的曹仁。曹仁说:“这是疑兵,肯定没有埋伏。可以赶紧进兵,我会催后面的军队跟上。”许褚又回到坡前,带兵杀了进去。到树林里搜寻时,一个人也没见到。这时太阳已经西斜,许褚正打算继续前进,只听见山上吹起了号角,擂起了战鼓。抬头一看,只见山顶上有一簇旗帜,旗丛中有两把伞盖:左边是刘备,右边是诸葛亮,二人对坐着喝酒。许褚大怒,带领军队找路上山。山上滚木、炮石纷纷打下来,根本无法前进。又听到山后喊声震天,想要找路厮杀,天色却已经晚了。 曹仁率领军队赶到,下令先夺取新野城休息。士兵们来到城下时,只见四门大开。曹兵冲进城去,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城中也不见一个人,竟然是一座空城。曹洪说:“这是刘备他们势单力薄、无计可施了,所以带着所有百姓逃走了。我们的军队暂且在城里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兵。”此时各军都走得疲惫不堪,又都饥肠辘辘,纷纷去抢占民房做饭。曹仁、曹洪就在县衙内休息。初更以后,狂风大作,守门的军士飞快地报告说起火了。曹仁说:“这肯定是士兵做饭不小心,失火了,不要自己惊慌。”话还没说完,又接连几次有人飞报,西、南、北三门都起火了。曹仁急忙命令众将上马,这时整个县城都燃起了大火,上下一片通红。这天夜里的大火,比之前博望坡火烧曹军营地的火势还要大。后人有诗感叹道: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汉川。风伯怒临新野县,祝融飞下焰摩天。 曹仁带着众将冒着烟火,寻找出路逃跑,听说东门没有火,急忙向东门奔去。军士们自相践踏,死了无数人。曹仁等人刚逃脱火灾,背后喊声响起,赵云率领军队赶来混战,败逃的士兵各自逃命,谁还肯回身厮杀。正逃跑的时候,糜芳率领一支军队杀到,又冲杀了一阵。曹仁大败,夺路而逃,刘封又率领一支军队截杀了一阵。到四更时分,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军士们大半被火烧得焦头烂额,逃到白河边,幸好河水不太深,人马都下河喝水,人吵嚷成一片,马也嘶鸣不断。 关羽在上游用布袋堵住河水,黄昏时分,望见新野城中起火,到四更时,忽然听到下游人声喧闹、战马嘶鸣,急忙命令军士们一起扯掉布袋,水势汹涌如滔天巨浪,向下游冲去,曹军人马都被淹没在水中,死了很多人。曹仁带着众将朝着水势缓慢的地方夺路而逃,走到博陵渡口,只听见喊声大起,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张飞,张飞大喊:“曹贼,快来受死!”曹军大惊失色。正是:城内才看红焰吐,水边又遇黑风来。不知道曹仁的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刘玄德携民渡江 赵子龙单骑救主 张飞因为关羽在上游放了水,便率领军队从下游杀来,拦住曹仁混战。突然遇到许褚,立刻与他交锋,许褚不敢久战,夺路逃脱。张飞追上去,接着刘备、诸葛亮,一同沿着河岸来到上游。刘封、糜芳已经安排好船只等候,于是众人一起渡河,都朝着樊城而去。诸葛亮让人把船筏放火烧毁。 曹仁收拾残军,在新野驻扎下来,派曹洪去见曹操,详细报告作战失利的情况。曹操大怒道:“诸葛村夫,怎敢如此!”于是催动三军,漫山遍野地来到新野扎营。他传令军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又命令大军分成八路,一起去攻打樊城。刘晔说:“丞相刚到襄阳,必须先收买民心。如今刘备把新野的百姓全都迁到樊城,如果我们的军队直接进攻,那两个县的百姓就会化为齑粉。不如先派人去招降刘备,刘备即使不降,也能显示出我们爱民之心;如果他来投降,那么荆州之地,不用打仗就能平定。”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问道:“谁可以担任使者?”刘晔说:“徐庶和刘备交情最深,现在他就在军中,为什么不派他去一趟呢?”曹操说:“他去了恐怕就不会回来了。”刘晔说:“他要是不回来,会被人耻笑。丞相不必疑虑。”曹操于是把徐庶召来,对他说:“我本想踏平樊城,无奈怜悯百姓的性命。你可以去劝说刘备,如果他肯来投降,就免他的罪,赐予他爵位;如果他还执迷不悟,那么军民一起诛杀,玉石俱焚。我知道你忠义,所以特意派你去。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徐庶领命前往。 徐庶到了樊城,刘备、诸葛亮接见了他,一起诉说往日的情谊。徐庶说:“曹操派我来招降您,是假惺惺地收买民心。如今他分兵八路,填塞白河进军,樊城恐怕守不住,您应该尽快想办法行动。”刘备想留下徐庶,徐庶推辞说:“我如果不回去,恐怕会被人笑话。如今我的老母亲已经去世,我抱恨终生。我虽然身在曹营,但发誓不会为曹操出一个计谋。您有卧龙辅佐,还愁大业不能成功吗?请让我告辞。”刘备不敢强行挽留。 徐庶辞别回去,见到曹操,说刘备并没有投降的意思。曹操大怒,当天就进兵。刘备向诸葛亮问计,诸葛亮说:“可以马上放弃樊城,前往襄阳暂时歇息。”刘备说:“无奈百姓跟随我许久,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诸葛亮说:“可以派人向百姓宣告,愿意跟随的就一起走,不愿意的就留下。”于是先派关羽前往江岸整顿船只,让孙乾、简雍在城中传扬说:“如今曹兵即将到来,这座孤城无法长久坚守,百姓愿意跟随的,就一起过江。”两县的百姓齐声大喊:“我们就算死,也愿意跟随使君!”当天就哭哭啼啼地上路,扶老携幼,带着男男女女,浩浩荡荡地渡河,两岸哭声不断。刘备在船上望见这一幕,悲痛大哭道:“因为我一个人,让百姓遭受如此大难,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说着就要投江自尽,左右的人急忙拦住他。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悲痛哭泣的。船到南岸后,刘备回头看百姓,还有没渡过来的朝着南岸哭泣。刘备急忙命令关羽催促船只去渡人,这才上马。 刘备一行人来到襄阳东门,只见城上到处插着旌旗,壕沟边密布着鹿角。刘备勒住马大声喊道:“刘琮贤侄,我只是想救百姓,没有别的想法。快打开城门。”刘琮听说刘备来了,害怕得不敢出来。蔡瑁、张允直接来到敌楼上,呵斥军士乱箭射下。城外的百姓,都朝着敌楼哭泣。这时城中忽然有一员将领,带领几百人径直登上城楼,大声喝道:“蔡瑁、张允这两个卖国贼!刘使君是仁德之人,如今为了救百姓来投奔,怎么能抗拒他!”众人看这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是义阳人,姓魏,名延,字文长。当下魏延挥舞大刀砍死守门的将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大喊:“刘皇叔快领兵进城,一起杀了这些卖国贼!”张飞便跃马想要进城,刘备急忙阻止他说:“不要惊吓百姓!”魏延只管招呼刘备的军马进城。只见城内一员将领飞马带兵出城,大声喝道:“魏延你这个无名小卒,怎敢作乱!认得我大将文聘吗!”魏延大怒,挺枪跃马,上前交战。两下的军兵在城边混战,喊声震天。刘备说:“本来是想保护百姓,反而害了百姓!我不想进襄阳城了!”诸葛亮说:“江陵是荆州的要地,不如先夺取江陵作为立足之地。”刘备说:“正合我意。”于是带着百姓,全部离开襄阳大路,朝着江陵而去。襄阳城中的百姓,很多人趁乱逃出城来,跟随刘备一起走。魏延与文聘交战,从巳时打到未时,手下的兵卒都已死光。魏延于是拨转马头逃走,却找不到刘备,便自己去投奔长沙太守韩玄了。 刘备同行的军民共有数万人,大小车辆数千辆,挑担背包的不计其数。路过刘表的坟墓时,刘备率领众将在墓前下拜,哭着说:“我这个辱没了兄长的弟弟刘备,无德无才,辜负了兄长的重托,罪责都在我一人身上,与百姓无关。希望兄长的英灵,拯救荆襄的百姓!”言辞十分悲切,军民无不落泪。忽然侦察的骑兵报告说:“曹操大军已经驻扎在樊城,派人收拾船筏,即日就要渡江赶来。”众将都说:“江陵是要地,足以据守。如今我们带着数万民众,每天才走十几里路,照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江陵?倘若曹兵追来,怎么迎敌?不如暂时抛弃百姓,先赶路要紧。”刘备哭着说:“成就大事的人必定以百姓为根本。如今百姓来归附我,我怎么能抛弃他们呢?”百姓听到刘备这话,没有不伤感的。后人有诗称赞他: 临难仁心存百姓,登舟挥泪动三军。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刘备带着百姓,缓缓前行。诸葛亮说:“追兵不久就会赶到,可派关羽前往江夏向公子刘琦求救,让他赶快起兵乘船到江陵会合。”刘备听从了这个建议,马上写书信让关羽同孙乾带领五百士兵前往江夏求救;让张飞断后;赵云保护家小;其余的人照顾百姓前行。每天只走十几里就歇息。 曹操在樊城,派人渡江到襄阳,召刘琮相见。刘琮害怕不敢去,蔡瑁、张允请求前往。王威暗中告诉刘琮说:“将军已经投降,刘备又逃走了,曹操必定松懈没有防备。希望将军整顿一支奇兵,在险要之处攻击他,就能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就会威震天下,中原虽然广阔,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这是难得的机会,不可错过。”刘琮把这话告诉蔡瑁,蔡瑁叱责王威说:“你不知天命,怎敢妄言!”王威怒骂道:“卖国的家伙,我恨不得生吃你的肉!”蔡瑁想杀他,蒯越劝阻住了。蔡瑁于是与张允一同到樊城,拜见曹操,蔡瑁等人言辞神色十分谄媚。曹操问:“荆州的军马钱粮,现在有多少?”蔡瑁说:“马军五万,步军十五万,水军八万,一共二十八万。钱粮大半在江陵,其余各处也足够供应一年。”曹操问:“战船有多少?原来由谁掌管?”蔡瑁说:“大小战船共七千多只,原来由我和张允二人掌管。”曹操于是加封蔡瑁为镇南侯、水军大都督,张允为助顺侯、水军副都督。二人非常高兴,拜谢曹操。曹操又说:“刘景升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归降,我会表奏天子,让他永远做荆州之主。”二人十分高兴地退下。荀攸说:“蔡瑁、张允是谄媚奸佞之徒,主公为什么马上给他们如此显要的爵位,还让他们都督水军呢?”曹操笑着说:“我难道不识人吗?只是因为我率领的北方士兵,不熟悉水战,所以暂且任用这两个人。等事情成功之后,再做其他安排。” 蔡瑁、张允回去见刘琮,详细报告说:“曹操答应保奏将军永远镇守荆州。”刘琮非常高兴。第二天,刘琮与母亲蔡夫人捧着印绶兵符,亲自渡江去拜迎曹操。曹操安抚慰问一番后,就带领随征的军将,进驻襄阳城外。蔡瑁、张允让襄阳百姓焚香跪拜迎接。曹操用好言抚慰百姓。入城到府中坐定后,曹操立即召蒯越到跟前,抚慰他说:“我不因为得到荆州而高兴,而是因为得到异度你而高兴。”于是封蒯越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人都封为关内侯,而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让他马上启程。刘琮听到任命后大惊,推辞说:“我不愿为官,想守护父母的乡土。”曹操说:“青州靠近帝都,让你在朝廷为官,免得在荆襄被人谋害。”刘琮再三推辞,曹操不准。刘琮只得与母亲蔡夫人一起前往青州,只有旧将王威跟随,其余官员都送到江口就回去了。曹操叫来于禁,嘱咐他说:“你可带领轻骑兵追上刘琮母子,把他们杀了,以绝后患。”于禁领命,带领众人追上,大声喝道:“我奉丞相命令,来杀你们母子!快交出首级!”蔡夫人抱着刘琮大哭。于禁喝令军士动手,王威愤怒不已,奋力抵抗,最终被众军杀死。军士杀死刘琮及蔡夫人,于禁回去向曹操报告,曹操重赏于禁。曹操又派人到隆中搜寻诸葛亮的妻小,却不知去向。原来诸葛亮事先已经派人把他们送到三江内隐藏起来了。曹操对此十分恼恨。 襄阳平定后,荀攸进言说:“江陵是荆襄的重要之地,钱粮极为充足。刘备要是占据此地,就很难将他动摇了。”曹操说:“我怎么会忘记!”随即在襄阳众将中,挑选一员将领带兵开路。众将中唯独不见文聘,曹操派人询问,文聘才来拜见。曹操问:“你为何来得这么迟?”文聘回答:“身为臣子却不能让自己的主公保全疆土,我心里实在悲痛惭愧,没脸早早来见您。”说完,抽噎流泪。曹操说:“真是忠臣啊!”任命他为江夏太守,赐爵关内侯,让他带兵开路。侦察兵报告说:“刘备带着百姓,每天只走十几里路,算下来行程只有三百多里。”曹操命令各部下挑选五千精锐骑兵,连夜赶路,限一天一夜追上刘备,大军则陆续随后进发。 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三千多军马,一步步朝着江陵进发。赵云保护家小,张飞断后。诸葛亮说:“关羽前往江夏了,毫无回音,不知情况如何。”刘备说:“烦请军师亲自走一趟。刘琦感激您往日的教导,如今要是见您亲自前去,事情肯定能成。”诸葛亮答应下来,便和刘封带领五百士兵先去江夏求救。当天刘备和简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走着,忽然一阵狂风在马前刮起,尘土冲天,完全遮住了红日。刘备吃惊地说:“这是什么征兆?”简雍颇懂阴阳之术,在袖子里占了一卦,大惊失色地说:“这是大凶之兆,应在今夜。主公可赶紧抛弃百姓逃走!”刘备说:“百姓从新野一直跟随我到这里,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简雍说:“主公要是贪恋他们而不放弃,灾祸就不远了。”刘备问:“前面是什么地方?”左右回答说:“前面是当阳县,有座山叫景山。”刘备下令就在此山扎营。当时是秋末冬初,凉风刺骨,黄昏将至,哭声遍野。到四更时分,只听见西北方向喊声震天传来。刘备大惊,急忙上马,带领本部二千多精兵迎敌。曹兵突然杀到,势不可当,刘备拼死战斗。正在危急之时,幸好张飞带兵赶到,杀开一条血路,救刘备向东逃走。文聘冲在前面拦住去路,刘备骂道:“背主的贼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文聘羞愧满面,带兵朝东北方向去了。张飞保护着刘备,边战边退。一直奔到天明,听见喊声渐渐远去,刘备才停下歇马。一看手下随行的人,只剩下一百多骑兵,百姓、家小以及糜竺、糜芳、简雍、赵云等一干人,都不知去向。刘备大哭道:“十几万百姓,都因为追随我,遭此大难。各位将领和家小,也都不知生死存亡。就算是无情的土木之人,能不悲痛吗!” 刘备正在悲伤惶恐时,忽然看见糜芳脸上中了几箭,一瘸一拐地走来,嘴里说着:“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刘备叱责道:“子龙是我的故交,怎么会反叛呢?”张飞说:“他如今见我们势穷力尽,或许是反投曹操,去贪图富贵了!”刘备说:“子龙在患难中追随我,心如铁石,不是富贵所能动摇的。”糜芳说:“我亲眼看见他朝西北方向去了。”张飞说:“我亲自去找他。要是撞见他,一枪刺死!”刘备说:“别错怪他了。难道你没看见你二位兄长诛杀颜良、文丑的事吗?子龙此去,肯定有原因。我料定子龙不会抛弃我。”张飞哪里肯听,带着二十多个骑兵来到长坂桥,看见桥东有一片树林,张飞心生一计:让跟随的二十多个骑兵,都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里来回奔跑,扬起尘土,作为疑兵。张飞则亲自横握长矛,骑马站在桥上,向西眺望。 赵云从四更时分起,就与曹军厮杀,在敌阵中往来冲突,一直杀到天明,没找到刘备,又与刘备的家小失散了。赵云心想:“主人把甘、糜二位夫人与小主人阿斗托付给我。如今在军中失散,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人?不如去决一死战,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主母和小主人的下落!”回头一看,身边只有三四十个骑兵跟随。赵云拍马在乱军中寻找,两县百姓的哭喊声震天动地,中箭的、挨枪的、抛弃儿女逃命的,数不胜数。赵云正走着,看见一人躺在草丛中,一看,是简雍。赵云急忙问道:“你看见两位主母了吗?”简雍说:“二位主母丢弃了车驾,抱着阿斗逃走。我飞马赶去,转过山坡,被一员将领刺了一枪,跌下马来,马也被抢走了。我无力争斗,所以躺在这里。”赵云便把随从士兵骑的一匹马,借给简雍骑;又让两个士兵护送简雍先去报告主人:“我上天入地,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主母和小主人。如果找不到,就死在沙场上!” 说完,拍马朝长坂坡而去。忽然有个人大喊:“赵将军要去哪里?”赵云勒住马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回答:“我是刘使君帐下护送车驾的军士,被箭射倒在这里。”赵云便询问二位夫人的消息。军士说:“刚刚看见甘夫人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跟着一群百姓妇女,朝南边走了。”赵云听了,也顾不上军士,急忙纵马朝南边追去。只见一群百姓,男女好几百人,相互搀扶着前行。赵云大喊:“里面有甘夫人吗?”甘夫人在后面看见赵云,放声大哭。赵云下马插好枪,哭着说:“让主母失散,是我的罪过!糜夫人和小主人在哪里?”甘夫人说:“我和糜夫人被追赶,丢弃了车驾,混在百姓中步行。又撞见一支军马,把我们冲散了,糜夫人和阿斗不知去向。我独自逃到这里。”正说着,百姓喊叫起来,又冲出来一支军队。赵云拔枪上马一看,面前的马上绑着一个人,是糜竺。背后一员将领,手提大刀,带着一千多士兵,是曹仁的部将淳于导,他抓住糜竺,正要押去邀功。赵云大喝一声,挺枪纵马,直取淳于导。淳于导抵挡不住,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赵云上前救了糜竺,夺得两匹马。赵云请甘夫人上马,杀开一条大路,一直送到长坂坡。只见张飞横握长矛,骑马站在桥上,大叫:“子龙!你为什么背叛我哥哥?”赵云说:“我没找到主母和小主人,所以落在后面,怎么说我背叛呢?”张飞说:“要不是简雍先来报信,我今天见到你,怎会轻易罢休!”赵云问:“主公在哪里?”张飞说:“就在前面不远处。”赵云对糜竺说:“糜子仲你保护甘夫人先走,等我再去寻找糜夫人和小主人。”说完,带领几个骑兵又回到原路。 正走着,看见一员将领手提铁枪,背着一口剑,带着十几个骑兵跃马而来。赵云二话不说,直取那员将领。两马相交只一个回合,就把那将领一枪刺倒,他的随从骑兵都逃走了。原来那将领是曹操随身背剑的夏侯恩。曹操有两口宝剑:一口叫“倚天”,一口叫“青釭”。倚天剑曹操自己佩戴,青釭剑让夏侯恩佩戴。那青釭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当时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带人抢夺掳掠。没想到撞上赵云,被他一枪刺死,赵云夺了那口剑,看剑把上有金嵌的“青釭”二字,才知道是宝剑。赵云插好剑,提枪又杀入重围,回头看手下的随从骑兵,已经一个都不剩,只剩他孤身一人。赵云没有半点退缩之心,只顾来回寻找,只要遇到百姓,就询问糜夫人的消息。忽然有个人指着说:“夫人抱着孩子,左腿中了枪,走不动了,就在前面的断墙里坐着。” 赵云听了,连忙赶过去寻找。只见一户人家,土墙被火烧坏,糜夫人抱着阿斗,坐在墙下枯井旁哭泣。赵云急忙下马,伏地而拜。夫人说:“我能见到将军,阿斗就有活命的希望了。希望将军可怜他父亲漂泊了半辈子,只有这点血脉。将军可要护着这孩子,让他能见到父亲,我死也无憾了!”赵云说:“夫人受难,是我的罪过。不必多说,请夫人上马,我步行死战,一定保护夫人突出重围。”糜夫人说:“不行!将军怎能没有马!这孩子全靠将军保护。我已经受了重伤,死不足惜!希望将军赶快抱着这孩子走,不要被我拖累。”赵云说:“喊声越来越近,追兵就要到了,请夫人赶快上马。”糜夫人说:“我实在走不了,别耽误了大事。”于是把阿斗递给赵云说:“这孩子的性命全在将军身上了!”赵云再三请夫人上马,夫人就是不肯,这时四周喊声又起。赵云厉声说:“夫人要是不听我的话,追兵来了,可怎么办?”糜夫人便把阿斗放在地上,翻身跳进枯井中死去。后人有诗称赞她: 战将全凭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将一死存刘嗣,勇决还亏女丈夫。 赵云见夫人已死,担心曹军盗尸,就把土墙推倒,掩盖住枯井。掩盖好后,解开系甲的带子,放下护心镜,把阿斗抱在怀里,提枪上马。这时,早有一员将领,带领一队步兵赶到,是曹洪的部将晏明,手持三尖两刃刀来与赵云交战。没打三个回合,就被赵云一枪刺倒,赵云杀散众军,冲开一条路。正走着,前面又有一支军马拦住去路。为首的一员大将,旗号上分明写着“河间张合”。赵云二话不说,挺枪就战。大约打了十几个回合,赵云不敢久战,夺路而逃。张合在后面追赶,赵云加鞭快跑,没想到“咔嚓”一声,连人带马,掉进土坑之中。张合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凭空一跃,跳出坑外。后人有诗写道: 红光罩体困龙飞,征马冲开长坂围。四十二年真命主,将军因得显神威。 张合见了,大惊退去。赵云纵马正跑着,背后忽然有两员将领大叫:“赵云休走!”前面又有两员将领,拿着两种兵器,拦住去路:后面追赶的是马延、张顗,前面阻拦的是焦触、张南,他们都是袁绍手下降将。赵云奋力与这四员将领战斗,曹军一起围了上来。赵云便拔出青釭剑乱砍,剑起之处,衣甲纷纷裂开,鲜血喷涌。杀退众军将,赵云终于突出重围。 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员将领,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急忙问左右这人是谁。曹洪飞马下山大喊:“军中战将可留下姓名!”赵云应声答道:“我是常山赵子龙!”曹洪回去报告曹操。曹操说:“真是虎将啊!我要活捉他。”于是下令飞马传报各处:“如果赵云到了,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赵云得以逃脱这场劫难,这也是阿斗的福气所致。这一场拼杀:赵云怀抱后主,突出重围,砍倒两面大旗,夺得三条长矛,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多员。后人有诗赞道: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 赵云当下突出重围,已经离开大阵,征袍上沾满鲜血。正走着,山坡下又冲出两支军队,是夏侯惇的部将钟缙、钟绅兄弟二人,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大喝:“赵云快下马受缚!”正是:才离虎窟逃生去,又遇龙潭鼓浪来。不知道子龙如何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钟缙、钟绅二人拦住赵云厮杀。赵云挺枪就刺,钟缙率先挥舞大斧来迎战。两匹马交错交锋,没战三个回合,就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赵云夺路而逃。背后钟绅手持画戟追赶,两匹马离得极近,那画戟的影子都映到赵云后心处了。赵云急忙调转马头,刚好两人胸部相对。赵云左手持枪隔开画戟,右手拔出青釭宝剑砍去,连头盔带脑袋,砍去了一半,钟绅落马而死,其余士兵纷纷逃散。赵云得以脱身,朝着长坂桥奔去。只听后面喊声震天,原来是文聘率军赶来。赵云跑到桥边时,人和马都疲惫不堪,看见张飞手持长矛,骑在马上站在桥上,赵云大声呼喊:“翼德,快来救我!”张飞说:“子龙快走,追兵我来抵挡。” 赵云纵马过桥,跑了二十多里,看见刘备和众人在树下休息。赵云下马,伏在地上哭泣,刘备也哭了。赵云喘着气说:“我的罪过,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抵偿!糜夫人身负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我只好推倒土墙把井掩盖起来。我怀抱公子,突出重围,全靠主公洪福,才侥幸逃脱。刚才公子还在我怀里啼哭,这会儿没了动静,恐怕是保不住了。”于是解开衣服查看,原来阿斗正睡着没醒。赵云高兴地说:“幸好公子平安无事!”双手把阿斗递给刘备。刘备接过,却把阿斗扔在地上说:“为了你这个小孩,差点折损我一员大将!”赵云连忙从地上抱起阿斗,哭着下拜说:“我就算肝脑涂地,也报答不了主公的恩情!”后人有诗写道: 曹操军中飞虎出,赵云怀内小龙眠。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文聘率军追赵云到长坂桥,只见张飞竖起虎须,瞪圆环眼,手持蛇矛,骑在马上站在桥上;又看见桥东树林后面,尘土飞扬,怀疑有伏兵,就勒住马,不敢靠近。不一会儿,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乐进、张辽、张合、许褚等人都到了。众人看见张飞怒目横矛,站在桥上,又担心是诸葛亮的计策,都不敢靠近。他们稳住阵脚,一字排开在桥西,派人飞速报告曹操。曹操得知后,急忙上马从阵后赶来。张飞瞪圆了眼睛,隐隐约约看见后军的青罗伞盖、旄钺旌旗过来,料想是曹操心中疑惑,亲自前来查看。张飞于是厉声大喝:“我是燕人张翼德!谁敢和我决一死战?”声音如同巨雷。曹军听到,全都吓得双腿发抖。曹操急忙让人撤去伞盖,回头对左右说:“我以前曾听云长说过: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的首级,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今天碰上了,不可轻敌。”话还没说完,张飞又圆睁双眼大喝:“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一死战?”曹操见张飞如此气势,心里有些想退兵。张飞看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就挺矛又喝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这是为什么!”喊声还没停,曹操身边的夏侯杰吓得肝胆破裂,从马上倒撞下来。曹操立刻掉转马头逃走。于是众军将一起朝西奔逃。正是:黄口小孩,怎能承受霹雳的巨响;体弱樵夫,难以忍受虎豹的吼叫。一时间,曹军士兵扔枪落盔的不计其数,人如潮水般涌动,马像山崩一样狂奔,自相践踏。后人有诗称赞道: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曹操害怕张飞的威风,快马朝西奔逃,帽子上的簪子都掉落了,披头散发。张辽、许褚追上来,拉住马缰绳,曹操惊慌失措。张辽说:“丞相不要惊慌。料想张飞一个人,哪里值得如此惧怕!现在赶紧回军杀回去,刘备就能被擒获。”曹操这才神色稍微安定,于是命令张辽、许褚再到长坂桥探听消息。 张飞见曹军一哄而退,不敢追赶,赶紧召回原来跟随的二十多个骑兵,摘掉绑在马尾上的树枝,让人把桥梁拆断,然后回来见刘备,详细说了拆桥的事。刘备说:“我弟弟勇猛是勇猛,可惜欠缺考虑。”张飞问为什么,刘备说:“曹操诡计多端。你不该拆断桥梁,他肯定会追来。”张飞说:“他被我一喝,倒退好几里,怎么还敢再来追?”刘备说:“如果不拆桥,他担心有埋伏,不敢进兵。现在拆断了桥,他就会料定我们没有伏兵,是害怕了,肯定会来追赶。他有百万大军,就算是长江、汉水,都能填平过去,怎么会怕一座桥断了呢?”于是立刻起身,从小路斜奔汉津,朝着沔阳方向前进。 曹操派张辽、许褚去探长坂桥的消息,二人回来报告说:“张飞已经拆断桥梁逃走了。”曹操说:“他拆桥逃走,是心里害怕了。”于是传令派一万士兵,迅速搭三座浮桥,今晚就要过河。李典说:“这恐怕是诸葛亮的诡计,不可轻易前进。”曹操说:“张飞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哪会有什么诡计!”于是传下号令,火速进兵。 刘备一行人快到汉津时,忽然看见后面尘土飞扬,战鼓喧天,喊声震地。刘备说:“前面是大江,后面有追兵,这可怎么办?”急忙命令赵云准备迎敌。曹操向军中下令说:“现在刘备就像釜中的鱼、陷阱里的老虎。如果不趁此时擒住他,就如同放鱼入海、纵虎归山。众将可努力向前。”众将领命,一个个奋勇追赶。忽然山坡后鼓声响起,一队军马冲出来,大叫:“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当头的那员大将,手持青龙刀,骑着赤兔马——原来是关羽,他去江夏借得一万军马,得知当阳长坂大战,特地从这条路截杀出来。曹操一看见关羽,立刻勒住马,回头对众将说:“又中了诸葛亮的计!”传令大军赶紧后退。 关羽追赶了十几里,就回军保护刘备等人到汉津,那里已经有船只等候,关羽请刘备、甘夫人、阿斗到船中坐好。关羽问:“二嫂嫂怎么不见?”刘备诉说了在当阳发生的事。关羽长叹说:“以前在许田打猎时,如果听从我的意见,就不会有今天的祸患。”刘备说:“我当时也是有所顾忌,怕伤害到天子啊。”正说着,忽然看见江南岸战鼓轰鸣,船只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顺风扬帆而来,刘备大惊。船靠近后,只见一人穿着白袍银甲站在船头上,大喊:“叔父别来无恙!小侄来迟了!”刘备一看,原来是刘琦。刘琦过船哭着下拜说:“听说叔父被曹操围困,小侄特地来接应。”刘备非常高兴,于是合兵一处,乘船前行。在船中正在诉说事情的经过,江西南方向上战船一字排开,乘风呼啸而来。刘琦惊慌地说:“江夏的兵,我已经全都带到这里了。现在有战船拦路,不是曹操的军队,就是江东的军队,这可怎么办?”刘备走出船头查看,看见一人头戴纶巾,身着道服,坐在船头上,是诸葛亮,背后站着孙乾。刘备急忙请诸葛亮过船,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诸葛亮说:“我到江夏后,先让云长在汉津登陆接应。我料想曹操肯定会来追赶,主公肯定不会从江陵过来,一定会斜取汉津。所以特地请公子先来接应,我直接前往夏口,把那里的军队全都调来相助。”刘备非常高兴,合兵一处,商议破曹的计策。诸葛亮说:“夏口城地势险要,钱粮充足,可以长期坚守,请主公先到夏口驻扎。公子回江夏,整顿战船,收拾军器,形成掎角之势,就可以抵挡曹操。如果都回到江夏,势力反而会孤立。”刘琦说:“军师说得很对。但我想请叔父暂时到江夏,把军马整顿妥当,再回夏口也不迟。”刘备说:“贤侄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留下关羽,带领五千士兵守夏口。刘备、诸葛亮、刘琦一起前往江夏。 曹操见关羽在旱路率军截杀出来,怀疑有伏兵,不敢追赶;又担心水路先被刘备夺取江陵,就日夜兼程,带兵奔赴江陵。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经得知襄阳的情况,料到抵挡不住曹操,于是带领荆州军民出城投降。曹操入城后,安抚百姓完毕,释放了被囚禁的韩嵩,加封他为大鸿胪。其余众官,也都有封赏。曹操和众将商议说:“现在刘备已经逃往江夏,恐怕会和东吴联合,这就像野草滋生,难以控制了。该用什么计策打败他们呢?”荀攸说:“我们现在大扬军威,派使者送檄文到江东,邀请孙权到江夏一起打猎,实际上是共同擒获刘备,瓜分荆州之地,永远结为盟友。孙权肯定会又惊又疑,前来投降,那我们的事情就成了。”曹操听从了这个计策,一面发檄文派使者前往东吴;一面清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对外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沿着长江而来,西边连接荆州、三峡,东边连接蕲春、黄州,营寨栅栏连绵三百多里。 故事分成两条线来说。江东的孙权,在柴桑郡屯兵。他听说曹操大军抵达襄阳,刘琮已经投降,如今又日夜兼程夺取江陵,于是召集众多谋士,一起商议抵御曹操的策略。鲁肃说:“荆州和我们东吴相邻,江山险要坚固,百姓富足。我们要是能占据荆州,那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现在刘表刚去世,刘备又刚战败,我请求奉命前往江夏吊丧,趁机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众将,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对抗曹操。刘备要是欣然听从,那大事就有希望成功了。”孙权听了很高兴,采纳了鲁肃的建议,马上派鲁肃带着礼物前往江夏吊丧。 另一边,刘备到了江夏,和诸葛亮、刘琦一起商议良策。诸葛亮说:“曹操势力强大,短时间内很难抵挡,我们不如去投靠东吴孙权,寻求支援。让南北两方相互对峙,我们从中谋取利益,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刘备说:“江东人才众多,肯定有深远的谋略,怎么会轻易接纳我们呢?”诸葛亮笑着说:“如今曹操率领百万大军,像猛虎一样盘踞在江汉地区,江东怎么会不派人来探听虚实呢?要是有人来,我就借这个机会,前往江东,凭借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让南北两军相互争斗。如果南军胜利,我们就一起诛杀曹操,夺取荆州;如果北军胜利,我们就趁他们得胜后的混乱夺取江南。”刘备说:“这个策略很高明。但怎么才能让江东的人来呢?” 正说着,有人报告说江东孙权派鲁肃来吊丧,船已经靠岸了。诸葛亮笑着说:“大事有希望成功了!”于是问刘琦:“以前孙策去世的时候,襄阳派人去吊丧了吗?”刘琦说:“江东和我家有杀父之仇,怎么会有互通吊丧的礼节!”诸葛亮说:“那么鲁肃这次来,不是为了吊丧,而是来探听军情的。”接着对刘备说:“鲁肃来了,如果问曹操的情况,主公就说不知道。他再三追问,主公就说可以问诸葛亮。”商量好之后,派人去迎接鲁肃。鲁肃进城吊丧,收了礼物,刘琦请鲁肃和刘备相见。行完礼后,邀请他们到后堂喝酒。鲁肃说:“早就听闻皇叔大名,一直没机会拜见,今天有幸见到,实在欣慰。最近听说皇叔和曹操交战,一定知道曹军的虚实,请问曹操军队大概有多少人?”刘备说:“我兵力薄弱,将领也少,一听说曹操来了就逃走了,根本不知道他的虚实。”鲁肃说:“听说皇叔采用诸葛孔明的计谋,两场火攻把曹操吓得魂飞魄散,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刘备说:“除非问孔明,才能知道详情。”鲁肃说:“孔明在哪里?我想见见他。”刘备让人请孔明出来相见。 鲁肃见到孔明,行完礼后问道:“一直仰慕先生的才德,却没能拜会。今天有幸相遇,希望能听听如今局势安危的看法。”孔明说:“曹操的奸计,我都清楚,但可惜力量不够,所以暂且躲避。”鲁肃说:“皇叔打算就在这里停下吗?”孔明说:“使君和苍梧太守吴臣有旧交情,打算去投奔他。”鲁肃说:“吴臣粮草少、兵力弱,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能容纳别人呢?”孔明说:“吴臣那里虽然不能长久居住,但现在暂且依靠他,以后再做别的打算。”鲁肃说:“孙将军占据六郡,兵精粮足,而且非常敬重贤才,以礼相待,江表的英雄大多都归附他。现在为您考虑,不如派亲信去和东吴结交,共同谋划大事。”孔明说:“刘使君和孙将军向来没有交情,恐怕说了也是白费口舌,而且也没有合适的心腹可以派遣。”鲁肃说:“先生的兄长,现在是江东的参谋,天天盼着和先生相见。我虽然才能有限,但愿意和您一起去见孙将军,共同商议大事。”刘备说:“孔明是我的老师,片刻都不能离开,怎么能去呢?”鲁肃坚持请孔明一起去。刘备假装不同意。孔明说:“事情紧急,我愿意奉命走一趟。”刘备这才答应。鲁肃于是告别了刘备、刘琦,和孔明登上船,朝着柴桑郡出发。正是: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不知道孔明这一去究竟会怎样,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鲁肃和孔明告别了刘备、刘琦后,登上船朝着柴桑郡驶去。在船上,二人一起商议事情,鲁肃对孔明说:“先生见到孙将军的时候,千万不能如实说出曹操兵多将广的情况。”孔明说:“不用子敬你叮嘱,我自有应对的话语。”等船靠岸后,鲁肃请孔明在馆驿中暂时休息,自己先去拜见孙权。 此时孙权正召集文武官员在堂上商议事情,听说鲁肃回来了,急忙召他进来问道:“子敬你去江夏,打探到的虚实情况怎么样了?”鲁肃说:“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还请容我慢慢禀告。”孙权把曹操的檄文拿给鲁肃看,说:“曹操昨天派使者送来这封信,我先把使者打发走了,现在正和大家商议还没有定论。”鲁肃接过檄文一看,上面大致写着: 我最近承蒙皇帝的命令,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军旗指向南方,刘琮就投降了;荆襄的百姓,也望风归顺。如今我统领着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想和将军在江夏一起打猎(实际是想一同作战),共同讨伐刘备,瓜分土地,永远结盟友好。希望你不要犹豫观望,赶紧给我回音。 鲁肃看完后问:“主公您的想法是什么呢?”孙权说:“还没有定论。”张昭说:“曹操拥有百万大军,还借着天子的名义去征讨四方,抗拒他是不顺从的。而且主公您能够用来抗拒曹操的,主要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已经得到了荆州,长江的险要已经和我们共享了,我们的形势敌不过他。依我愚见,不如投降,这才是万全之策。”众多谋士都附和说:“子布说的话,正合天意。”孙权听了只是沉吟,没有说话。张昭又说:“主公不必多疑。如果投降曹操,那么东吴的百姓能安宁,江南六郡也可以保住。”孙权低下头,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权起身去换衣服,鲁肃跟在孙权后面。孙权知道鲁肃有话要说,就拉着鲁肃的手问:“你有什么想法呢?”鲁肃说:“刚才众人说的话,对将军您有很大的误导。众人都可以投降曹操,只有将军您不可以投降曹操。”孙权问:“为什么这么说呢?”鲁肃说:“像我鲁肃等人投降曹操,还可以回到家乡,凭借积累的资历,至少还能做个州郡的官员;但将军您投降曹操,您能得到什么呢?您的地位不过是封侯,出行的车不过一辆,骑的马不过一匹,跟随的人不过几个,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南面称王呢!众人的想法,都是为了自己,不能听他们的。将军您应该早日定下大计。”孙权感叹说:“众人的议论,太让我失望了。子敬你给我分析的大计,正和我的想法相同。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但是曹操刚收编了袁绍的军队,最近又得到了荆州的兵马,恐怕势力太强大,很难抵挡。”鲁肃说:“我到江夏,把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带来了,主公您可以问问他,就知道虚实了。”孙权问:“卧龙先生在这里吗?”鲁肃说:“现在在馆驿中休息。”孙权说:“今天天色晚了,暂且不见他。明天召集文武官员到帐下,先让他见见我们江东的才俊,然后再升堂议事。” 鲁肃领命离开。第二天,鲁肃到馆驿中见孔明,又叮嘱说:“今天见到我家主公,千万不能说曹操兵多。”孔明笑着说:“我会根据情况随机应变的,绝对不会出错。”于是鲁肃带着孔明来到幕下。孔明一到,就看到张昭、顾雍等一班二十多个文武官员,他们头戴高冠,腰系宽带,整理好衣服,端正地坐着。孔明一一和他们见面,询问各自的姓名。行完礼后,孔明坐在了客位上。 张昭等人见孔明风度翩翩,气质不凡,料想此人一定是来游说的。张昭就先开口试探说:“我张昭是江东微不足道的人,早就听说先生您高卧在隆中,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这话真有吗?”孔明说:“这只是我平常随便做的一个小比喻罢了。”张昭说:“最近听说刘豫州(刘备)三次到草庐中拜访先生,有幸得到了先生的辅佐,说‘如鱼得水’,本想着能席卷荆襄之地。可如今一下子荆襄就归属曹操了,不知道先生您当时是怎么考虑的呢?”孔明心里想,张昭是孙权手下的第一谋士,如果不先难倒他,怎么能说服孙权呢,于是回答说:“在我看来,夺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的主公刘豫州,亲身践行仁义,不忍心夺取同宗的基业,所以才坚决推辞。刘琮是个小孩子,听信了奸臣的话,暗自投降,才让曹操如此猖獗。现在我的主公屯兵在江夏,另有良策,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张昭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先生您言行不一致了。您自比管仲、乐毅,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乐毅扶持弱小的燕国,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济世之才。先生您以前在草庐中,只是笑傲风月,抱膝危坐。现在既然辅佐了刘豫州,就应当为百姓谋利除害,剿灭乱贼。而且刘豫州在没有得到先生您的时候,还能在天下纵横,割据城池。现在得到了先生您,大家都满怀期望,就算是三尺高的孩童,也认为是猛虎添翼,觉得汉室复兴、曹氏覆灭指日可待了。朝廷的旧臣、山林的隐士,无不拭目以待,认为您能拨开高天的阴云,让大家仰望日月的光辉,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让天下太平,就在此时了。可是为什么先生您辅佐刘豫州之后,曹兵一来,就丢盔弃甲,望风而逃;对上不能报答刘表来安抚百姓,对下不能辅佐刘表的儿子守住疆土;还放弃了新野,逃离樊城,在当阳战败,逃到夏口,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这说明刘豫州得到先生您之后,反而不如从前了。管仲、乐毅,真的是这样的吗?我这是直爽的话,希望您不要见怪!” 孔明听完,哑然失笑,说:“大鹏飞翔万里,它的志向岂是群鸟能理解的呢?就好比一个人得了重病,应当先用稀粥调养,再用药治疗;等他脏腑调和,身体逐渐安稳,然后再用肉食滋补,用猛药根治:这样病根才能去除,人才能保全生命。如果不等气脉和缓,就直接用猛药和厚味的食物,想要确保安全,实在是太难了。我的主公刘豫州,以前在汝南战败,寄身于刘表那里,士兵不到一千,将领只有关羽、张飞、赵云罢了:这就好比病得非常严重的时候。新野是个偏僻的小县,人口稀少,粮食匮乏,刘豫州不过是暂时借那里容身,难道真的打算一直坐守在那里吗?在兵力不足、城郭不坚固、军队未经训练、粮食供应不足的情况下,还能在博望坡火烧曹营,在白河用水攻,让夏侯惇、曹仁等人胆战心惊:我认为管仲、乐毅用兵,也未必能超过这些。至于刘琮投降曹操,刘豫州确实不知情,而且他又不忍心趁着混乱夺取同宗的基业,这是真正的大仁大义啊。当阳战败的时候,刘豫州看到有数十万追随他的百姓,扶老携幼跟着他,不忍心抛弃他们,每天只走十里路,不考虑进取江陵,甘愿和百姓一起失败,这也是大仁大义啊。寡不敌众,胜负是常有的事。以前汉高祖刘邦多次被项羽打败,但在垓下一战成功,这难道不是韩信的良谋吗?韩信长期辅佐汉高祖,也不是每次都胜利。因为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要有主谋的。不像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人,空有虚名欺骗世人:坐着谈论的时候,无人能及;但到了随机应变的时候,却百无一能。这样的人,真的会被天下人耻笑!”孔明这一番话,说得张昭无话可说。 这时,座中忽然有一人高声问道:“现在曹公屯兵百万,将领千员,如龙虎一般雄视天下,要吞并江夏,您认为该怎么办呢?”孔明一看,是虞翻。孔明说:“曹操收编的是袁绍那些如蚂蚁聚集般的军队,还有刘表那些乌合之众,就算有几百万也不足为惧。”虞翻冷笑着说:“在当阳战败,在夏口无计可施,只能来求救于人,还说‘不惧’,这真是说大话骗人啊!”孔明说:“刘豫州凭借几千仁义之师,怎么能抵挡百万残暴的曹军呢?退守夏口,是为了等待时机。现在江东兵精粮足,而且有长江天险,却还想让自己的主公屈膝投降贼人,不顾天下人的耻笑。从这一点来看,刘豫州才是真正不惧怕曹操的人啊!”虞翻听了,无言以对。 座中又有一人问道:“孔明你是想效仿张仪、苏秦的口才,来游说东吴吗?”孔明一看,是步骘。孔明说:“步子山你认为苏秦、张仪是辩士,却不知道苏秦、张仪也是豪杰啊:苏秦佩戴六国相印,张仪两次担任秦国的相国,他们都有匡扶国家的谋略,可不是那种畏惧强者、欺凌弱者,害怕刀剑的人。你们听到曹操虚张声势的假话,就害怕得请求投降,还有脸嘲笑苏秦、张仪吗?”步骘听了,默默无言。 忽然又有一人问道:“孔明你认为曹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孔明一看,是薛综。孔明回答说:“曹操是汉朝的贼子,这还用问吗?”薛综说:“您说得不对。汉朝传承到现在,气数将尽。现在曹公已经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人心都归附他。刘豫州不识时务,还想和他争斗,就好比以卵击石,怎么能不失败呢?”孔明厉声说:“薛敬文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无父无君的话呢!人生在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你既然身为汉朝的臣子,看到有不忠的人,就应当发誓共同讨伐他,这是做臣子的道义。现在曹操的祖宗享受着汉朝的俸禄,却不思报效,反而怀有篡逆之心,这是天下人都愤怒的事情。你却认为这是天意,你真是个无父无君的人!不值得和你说话!请不要再说了!”薛综满脸羞愧,无法回答。 座席上又有一人应声发问:“曹操虽然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他好歹是相国曹参的后人。刘豫州虽说自己是中山靖王的后裔,可这事根本无从查证,明摆着就是个编草席、卖鞋子的人罢了,怎么能跟曹操抗衡呢!”孔明一看,说话的是陆绩。孔明笑着说:“您不就是当年在袁术席间藏橘子带给母亲的陆郎吗?请您坐好听我讲几句:曹操既然是曹相国的后人,那世代都是汉朝的臣子。可如今他专权跋扈,欺凌君主,这不仅是目无君主,也是对祖宗的不敬,他不但是汉室的乱臣,更是曹氏家族的逆子。刘豫州可是堂堂皇室后裔,当今皇帝按照族谱赐给他爵位,怎么能说‘无从查证’呢?再说汉高祖刘邦出身不过是个亭长,最终却得了天下,编草席、卖鞋子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您这是小孩子的见识,不配和有识之士交谈!”陆绩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时,座席上又有一人突然说道:“孔明你说的这些,全是强词夺理,都不是正当的言论,没必要再说了。我且问你,你研究的是哪部经典着作呢?”孔明一看,是严畯。孔明说:“只会寻章摘句,那是世上迂腐的儒生,怎么能兴邦立业呢?古代的伊尹在莘地耕种,姜子牙在渭水垂钓,张良、陈平之流,邓禹、耿弇之辈,都有匡扶天下的才能,可没听说他们一生钻研哪部经典。难道也要像那些书生一样,只知道在笔墨之间计较,评说是非,舞文弄墨吗?”严畯听了,低头丧气,答不上话来。 忽然又有一人高声说:“你就爱说大话,未必真有真才实学,恐怕要被真正的儒者笑话了。”孔明一看,这人是汝阳的程德枢。孔明回答道:“儒者有君子和小人之分。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坚守正道,厌恶邪恶,一定要让自己的恩泽惠及当代,美名流传后世。而小人之儒,只会雕琢词句,擅长舞文弄墨;年轻时作赋,到老了还在钻研经典;笔下虽然能写出千言万语,可胸中实际上却没有一点谋略。就像杨雄以文章闻名于世,却屈身侍奉王莽,最后不免跳楼而死,这就是所谓的小人之儒,就算他每天能写出上万字的文章,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程德枢也无言以对。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都大惊失色。 这时,座席上的张温、骆统二人,还想发难。忽然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大声说道:“孔明是当世奇才,你们用言语刁难他,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曹操大军压境,你们不想着退敌的计策,却在这里斗嘴!”众人一看,这人是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在是东吴的粮官。当时黄盖对孔明说:“我听说多言不一定有好处,有时还不如沉默不语。您为什么不把重要的见解说给我家主公听,却在这里和众人辩论呢?”孔明说:“诸位不了解当前局势,不断发问,我不得不回答。”于是黄盖和鲁肃带着孔明进去。走到中门时,正好遇到诸葛瑾,孔明上前施礼。诸葛瑾说:“贤弟你既然到了江东,为什么不来见我?”孔明说:“弟弟我既然侍奉刘豫州,理应先公后私。公事还没办完,不敢顾及私事。希望兄长能谅解。”诸葛瑾说:“贤弟见过吴侯后,再来叙话。”说完就走了。 鲁肃对孔明说:“之前叮嘱你的话,可别出错。”孔明点头答应。他们被带到堂上,孙权走下台阶迎接,以优厚的礼节相待。行礼完毕,孙权赐孔明坐下。众文武官员分两行站着。鲁肃站在孔明身旁,等着看他如何说话。孔明表达了刘备的来意后,偷偷看了一眼孙权:只见孙权碧眼紫须,仪表堂堂。孔明暗自思量:“这个人相貌不凡,只能激将,不能直言劝说。等他问的时候,用言语激他就行了。”献茶结束后,孙权说:“常常听鲁子敬说起你的才能,今天有幸相见,还请多多指教。”孔明说:“我没什么才能学问,恐怕辜负了您的询问。”孙权说:“你最近在新野,辅佐刘豫州和曹操决战,一定很了解曹军的虚实。”孔明说:“刘豫州兵少将寡,再加上新野城小缺粮,怎么能和曹操对抗呢。”孙权问:“曹兵一共有多少?”孔明说:“步兵、骑兵和水军,大概有一百多万。”孙权说:“难道不是诈称的吗?”孔明说:“不是诈称。曹操在兖州时就有青州军二十万;平定袁绍后,又得到五六十万;在中原新招募的士兵有三四十万;如今又收编了荆州的二三十万兵马:这样算起来,不少于一百五十万。我只说一百万,是怕吓到江东的人。”鲁肃在旁边听了,大惊失色,用眼神示意孔明,孔明就像没看见一样。孙权又问:“曹操部下的战将,还有多少?”孔明说:“足智多谋的谋士,能征善战的将领,何止一二千人。”孙权问:“现在曹操平定了荆楚之地,还有进一步的图谋吗?”孔明说:“如今他沿着长江安营扎寨,准备战船,他不图谋江东,还能图谋哪里呢?”孙权问:“如果他有吞并江东的意思,是战还是不战,请你帮我拿个主意。”孔明说:“我有句话,就怕将军您不肯听从。”孙权说:“愿闻高见。”孔明说:“从前天下大乱,所以将军您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在汉南聚集人马,和曹操争夺天下。如今曹操消除了大部分祸乱,天下大致平定。最近又刚刚攻破荆州,威震天下,就算有英雄豪杰,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了,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您根据自身实力来决定:如果能凭借吴越之地的兵力和中原的曹操抗衡,不如早点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听从众谋士的建议,放下武器,向北归降侍奉他呢?”孙权还没来得及回答,孔明又说:“将军您表面上有服从曹操的名声,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情紧急却不做决断,大祸很快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如果真像你说的,刘豫州为什么不投降曹操呢?”孔明说:“从前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道义,不肯受辱。何况刘豫州是皇室后裔,英才盖世,众人敬仰。事情不成功,那是天意,又怎么能屈居人下呢!” 孙权听了孔明这番话,不禁勃然大怒,拂袖而起,退入后堂。众人都讥笑起来,纷纷散去。鲁肃责怪孔明说:“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幸好我们主公宽宏大量,没有当面责怪你。先生的话,太藐视我们主公了。”孔明仰头大笑说:“怎么这么容不下话呢!我自有破曹的计策,他不问我,我所以不说。”鲁肃说:“如果真有好计策,我去请主公来向你求教。”孔明说:“我看曹操的百万大军,就像一群蚂蚁罢了!只要我一出手,他们都将化为齑粉!”鲁肃听了,就进入后堂去见孙权。孙权怒气未消,对鲁肃说:“孔明太欺负人了!”鲁肃说:“我也因此责备了孔明,孔明反而笑话主公您容不下人。破曹的计策,孔明不肯轻易说,主公为什么不去问他呢?”孙权转怒为喜说:“原来孔明有良策,所以才用言语激我。我一时见识短浅,差点误了大事。”于是和鲁肃再次来到堂前,又请孔明来叙话。孙权见到孔明,道歉说:“刚才冒犯了先生,希望不要见怪。”孔明也道歉说:“我言语冒犯,还望您饶恕。”孙权邀请孔明进入后堂,摆酒款待。 酒过数巡,孙权说:“曹操平生厌恶的人,是吕布、刘表、袁绍、袁术、刘豫州和我。如今那几个人都已被消灭,只剩下刘豫州和我还在。我不能把整个东吴的土地,拱手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人能和我一起抵挡曹操,可刘豫州刚吃了败仗,怎么能抵抗这场大难呢?”孔明说:“刘豫州虽然刚战败,但关云长还率领着一万精兵,刘琦统领的江夏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最近追击刘豫州,轻骑兵一天一夜就跑了三百里,这就是所谓的‘强弩射出的箭,到最后连鲁地的薄绢都穿不透’。况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荆州的百姓归附曹操,是迫于形势,并非出自本心。现在将军您如果能和刘豫州齐心协力,一定能打败曹军。曹军战败,必然退回北方,那么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三足鼎立的局势也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还请将军您定夺。”孙权非常高兴,说:“先生的话,让我茅塞顿开。我心意已决,不再有疑虑。今天就商议起兵,共同消灭曹操!”于是让鲁肃把这个意思传达给文武官员,又送孔明到馆驿休息。 张昭得知孙权想要兴兵,就和众人商议说:“这是中了孔明的计啊!”他急忙进宫去见孙权,说:“我等听说主公您要兴兵和曹操对抗。主公您自己想想,和袁绍比起来如何?曹操从前兵少将微,尚且能一举打败袁绍;何况如今他率领百万大军南下,怎么能轻敌呢?如果听诸葛亮的话,轻易出兵,这就像背着柴草去救火。”孙权只是低头不语。顾雍说:“刘备因为被曹操打败,所以想借助我们江东的兵力来抵抗曹操,主公怎么能被他利用呢?希望您听从子布的建议。”孙权犹豫不决。张昭等人出去后,鲁肃进来拜见孙权,说:“刚才张子布等人又劝主公不要兴兵,极力主张投降,这些人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的臣子,只想着自己的私利。希望主公不要听他们的。”孙权还是犹豫不决。鲁肃说:“主公如果迟疑不决,一定会被众人耽误大事。”孙权说:“你先暂且退下,容我再仔细考虑。”鲁肃于是退了出去。当时武将中有的想要出战,文官大多主张投降,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再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难安,犹豫不决。吴国太见孙权这样,就问:“你心里在想什么事,连睡觉和吃饭都顾不上了?”孙权说:“现在曹操在江汉屯兵,有攻打江南的意思。我问文武官员,有的主张投降,有的主张出战。想要迎战,又怕寡不敌众;想要投降,又怕曹操不容,所以我犹豫不决。”吴国太说:“你怎么不记得你姐姐临终时说的话了?”孙权听了,如醉方醒,如梦初觉,想起了这句话。正是: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到底吴国太说的是什么话,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吴国太见孙权拿不定主意,心里很是犹豫,就对他说:“你去世的姐姐曾留下遗言:‘孙策临终时说过,内事有不决的问张昭,外事有不决的问周瑜。’如今为何不请周瑜来问问这件事呢?”孙权听了,心中大喜,马上派人前往鄱阳请周瑜回来商议大事。原来周瑜正在鄱阳湖训练水师,听说曹操大军已经到了汉水一带,便星夜兼程赶回柴桑郡商议军机要事。派去的使者还没出发,周瑜就已经先到了。鲁肃和周瑜交情最为深厚,得知周瑜回来,赶忙先来迎接,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众人对于战与降的不同看法,以及诸葛亮来江东的经过等,都详细地向周瑜讲述了一遍。周瑜听后,安慰鲁肃说:“子敬你不必担忧,我自有主张。现在可以赶快请孔明来相见。”鲁肃听了,便上马去请孔明。 周瑜回到住处,刚刚坐下休息。忽然有人来报,说张昭、顾雍、张纮、步骘四人前来探望。周瑜将他们迎进堂中,大家坐下后,先互相寒暄了几句。张昭开口问道:“都督,你可知道如今江东面临的利害关系吗?”周瑜故意说:“我还不太清楚呢。”张昭接着说:“曹操率领着百万大军,屯驻在汉水之上,昨天还传来了檄文,邀请主公会猎于江夏。虽然他吞并江东的意图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但我们认为,曹操势大,难以抗衡。我等劝主公暂且投降,这样或许可以免去江东的灾祸。没想到鲁子敬从江夏带了刘备的军师诸葛亮到这里,他因为自己想要报仇雪恨,所以特意用言辞来激主公。子敬却执迷不悟,现在就等都督你来做个决断了。”周瑜又问:“你们大家的意见都一样吗?”顾雍等人纷纷表示:“我们商议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认为应该投降。”周瑜说:“其实我也早就想投降了。你们先请回吧,明天早上我去见主公,自然会有定论。”张昭等人听了,便告辞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武将前来拜见。周瑜将他们迎进屋内,一一问候抚慰。程普急切地问道:“都督,你可知道江东早晚会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周瑜还是说:“我也不知道啊。”程普接着说:“我们自从跟随孙将军开创基业以来,经历了大小数百场战斗,才好不容易打下了这六郡的城池。如今主公却听了谋士的话,想要投降曹操,这实在是可耻又可惜的事情!我们宁愿战死,也不愿受此屈辱。希望都督能劝主公下定决心兴兵抗曹,我们愿意拼死一战!”周瑜又问:“将军们的意见都一样吗?”黄盖气愤地站起来,用手拍着额头说:“我的头可以断,但我发誓绝不投降曹操!”众人也都纷纷表示:“我们都不愿投降!”周瑜说:“我正想和曹操决战,怎么会投降呢!将军们请回吧,我去见主公后,自有主张。”程普等人听了,便告辞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诸葛瑾、吕范等一班文官也前来拜访。周瑜将他们迎进屋内,相互行礼之后,诸葛瑾说:“我弟弟诸葛亮从汉上前来,说刘豫州想要和东吴结盟,共同讨伐曹操,现在文武官员们还在商议,没有定论。因为我弟弟是使者,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专门等都督你来决定这件事。”周瑜问:“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呢?”诸葛瑾说:“投降的话,江东可以暂时安稳,要是开战,胜负难以保证。”周瑜笑着说:“我自有主张。明天我们一起到府中再做商议。”诸葛瑾等人听了,便告辞离开了。 这时,又有人来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将领也来拜见。周瑜请他们进屋,大家又谈论起了这件事。有人主张战,有人主张降,大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周瑜说:“不必多说了,明天都到府中一起商议吧。”众人这才告辞离去。周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笑不止。 到了晚上,有人来报,说鲁子敬带着孔明前来拜访。周瑜到中门迎接,将他们请进屋内。大家相互行礼之后,分宾主坐下。鲁肃先开口问周瑜:“如今曹操率领大军南侵,战与和两条计策,主公难以决断,一切都听将军你的意见。将军你是怎么想的呢?”周瑜说:“曹操打着天子的旗号,他的军队我们很难抗拒。而且他的势力强大,不可轻敌。如果开战,我们必定失败,投降的话,还能得到一时的安稳。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去见主公,就派人去投降。”鲁肃听了,十分惊愕,说道:“你说得不对啊!江东的基业,已经历经三代,怎么能轻易地拱手让给别人呢?孙策临终时留下遗言,外事都托付给将军你。现在正指望将军你保全国家,成为江东的倚靠,你怎么能听从那些懦夫的建议呢?”周瑜说:“江东六郡,百姓众多,如果遭受战争的灾祸,他们必定会埋怨我,所以我才决定投降。”鲁肃说:“不是这样的。以将军你的英雄气概,加上东吴险要坚固的地势,曹操未必就能得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不可开交,而孔明只是在一旁袖手冷笑。 周瑜见孔明冷笑,便问:“先生为什么要嘲笑呢?”孔明说:“我不笑别人,只是笑子敬不识时务罢了。”鲁肃不解地问:“先生为什么反而说我不识时务呢?”孔明说:“公瑾想要投降曹操的主意,非常合理。”周瑜一听,说道:“孔明果然是识时务的人,必定和我想法一致。”鲁肃着急地说:“孔明,你怎么也说这种话?”孔明接着说:“曹操善于用兵,天下无人能敌。以前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和他对抗,如今这些人都被曹操消灭了,天下再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只有刘豫州不识时务,硬要和他争斗,现在他孤身一人在江夏,生死存亡都难以保证。将军你决定投降曹操,可以保住妻子儿女,还能保全荣华富贵。国家的命运变迁,就听天由命吧,这又有什么可惜的呢!”鲁肃听了,大怒道:“你竟然让我们主公向国贼屈膝受辱!” 孔明见状,说道:“我有一个计策,既不用牵羊担酒,也不用献上土地和官印,更不用亲自渡江,只需要派一个使者,驾着小船送两个人到江上。曹操得到这两个人,他的百万大军就会卸甲卷旗,全部撤退。”周瑜好奇地问:“是哪两个人,能让曹操退兵?”孔明说:“对于江东来说,失去这两个人,就像大树上飘落一片叶子,粮仓里减少一粒米一样,无关紧要。但曹操得到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地退兵。”周瑜又问:“到底是哪两个人?”孔明说:“我住在隆中时,就听说曹操在漳河新造了一座铜雀台,非常壮丽,他还广选天下美女充实其中。曹操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早就听说江东乔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大乔,小女儿叫小乔,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曹操曾发誓说:‘我一愿扫平四海,成就帝业;一愿得到江东二乔,将她们安置在铜雀台,以此来享受晚年,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如今他虽然率领百万大军,虎视眈眈地看着江南,其实就是为了这两个女子。将军你何不去找乔公,用千金买下这两个女子,派人送给曹操,曹操得到二女,称心如意,肯定会班师回朝。这就像当年范蠡献西施的计策,为什么不赶紧去做呢?” 周瑜听了,心中有些怀疑,问道:“曹操想要得到二乔,有什么证据吗?”孔明说:“曹操的小儿子曹植,字子建,才华横溢,下笔成文。曹操曾让他作了一篇赋,名叫《铜雀台赋》。赋中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家应当成为天子,还发誓要夺取二乔。”周瑜又问:“这篇赋你能记住吗?”孔明说:“我喜欢这篇赋的文辞华美,曾经私下里记了下来。”周瑜说:“那请你背诵一下吧。”孔明便当即背诵起了《铜雀台赋》: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获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完,勃然大怒,离开座位,手指北方骂道:“老贼欺人太甚!”孔明急忙起身拦住他,说:“以前单于屡次侵犯边疆,汉天子都答应将公主和亲,如今何必可惜民间的两个女子呢?”周瑜气愤地说:“你有所不知,大乔是孙伯符将军的夫人,小乔是我的妻子啊!”孔明假装惶恐,说道:“我实在不知道,失口乱说,死罪!死罪!”周瑜咬牙切齿地说:“我与那老贼誓不两立!”孔明见状,故意说:“事情还需三思,以免将来后悔。”周瑜坚定地说:“我受孙策的托付,怎么会有屈身投降曹操的道理呢?刚才我说的话,只是故意试探罢了。我自从离开鄱阳湖,就有了北伐曹操的决心,就算刀斧加身,也不会改变志向!希望孔明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共同打败曹贼。”孔明说:“如果承蒙不弃,我愿意效犬马之劳,随时听从你的驱策。”周瑜说:“明天我们去见主公,就商议兴兵的事情。”孔明和鲁肃听了,便告辞离去,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孙权升堂议事。堂中左边站着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多人,右边站着武官程普、黄盖等三十多人,众人衣冠整齐,佩剑在身,发出锵锵的声响,各自按班列整齐地站立着。过了一会儿,周瑜进来拜见孙权。行完礼后,孙权先慰问了一番,然后周瑜问道:“最近听说曹操带兵屯驻在汉水之上,还派人送书信到这里,主公您的想法是什么呢?”孙权随即把曹操的檄文拿给周瑜看。周瑜看完后,笑着说:“老贼以为我们江东无人,竟敢如此侮辱我们!”孙权说:“那你是什么意见呢?”周瑜问:“主公您曾经和众文武官员商议过这件事吗?”孙权说:“这几天一直在商议此事,有人劝我投降,有人劝我出战,我的心意还没有确定,所以请公瑾你来做个决断。”周瑜问:“是谁劝主公投降的呢?”孙权说:“张子布(张昭)等人都主张投降。” 周瑜便问张昭:“我想听听先生主张投降的理由。”张昭说:“曹操挟持天子去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的名义行事,最近又得到了荆州,势力更加强大。我们江东能够用来抗拒曹操的,只有长江天险罢了。如今曹操的艨艟战舰,何止千百艘?他水陆并进,我们怎么能抵挡得住呢?不如暂且投降,再谋划以后的计策。”周瑜说:“这是迂腐书生的言论!江东自开国以来,到现在已经历经三代,怎么能忍心一下子就放弃呢!”孙权说:“如果这样,那该采取什么计策呢?” 周瑜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叛贼。将军您凭借着神武雄才,依靠父兄留下的基业,占据江东,兵精粮足,正应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铲除残暴之人,怎么能向叛贼投降呢?而且曹操这次前来,犯了很多兵家大忌:北方还没有平定,马腾、韩遂是他的后顾之忧,可他却长时间地进行南征,这是第一个大忌;北方的军队不熟悉水战,曹操舍弃鞍马,依靠舟船,和东吴对抗,这是第二个大忌;现在又正值隆冬严寒时节,马匹没有干草可吃,这是第三个大忌;驱使中原的士兵,长途跋涉来到江湖地带,他们不服水土,很多人都会生病,这是第四个大忌。曹操的军队犯了这么多忌讳,虽然人数众多,但必定会失败。将军您擒获曹操,就在今天。我请求带领几万精兵,进驻夏口,为将军打败曹操!” 孙权听了,精神振奋地站起来说:“老贼想要废除汉朝自立为帝已经很久了,他所惧怕的不过是二袁(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如今那几位英雄都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存在。我和老贼誓不两立!你说应当讨伐他,非常符合我的心意。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周瑜说:“我愿意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是担心将军您犹豫不决。”孙权拔出佩剑,砍向面前奏案的一角,说:“各位官员将领,要是还有人再说投降曹操的话,就和这奏案一样!”说完,便把这把剑赐给周瑜,当即封周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并下令,如果文武官员将领有不听从号令的,就用这把剑斩杀。周瑜接过剑,对众人说:“我奉主公的命令,率领大家打败曹操。各位将领官吏明天都到江边的行营听令。如果有迟到延误的,就按照七禁令五十四斩的军法处置。”说完,辞别孙权,起身出府。众文武官员都没有说话,各自散去。 周瑜回到住处,就请孔明来商议事情。孔明到了之后,周瑜说:“今天在府中大家已经商议决定了要抗曹,希望能得到破曹的好计策。”孔明说:“孙将军心里还没有完全安稳,现在还不可以做出决策。”周瑜问:“为什么说他心里不稳呢?”孔明说:“他心里害怕曹操的军队众多,怀有寡不敌众的想法。将军您要是能用军队的实际情况去开导他,让他清楚明白没有疑虑,然后大事才能成功。”周瑜说:“先生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又进去拜见孙权。孙权说:“公瑾这么晚来,一定有什么事情。”周瑜说:“明天就要调拨军马了,主公您心里还有疑虑吗?”孙权说:“只是担心曹操的兵多,我们寡不敌众罢了,其他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周瑜笑着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开导主公的。主公因为看到曹操檄文中说水陆大军有百万,所以才怀疑恐惧,不再去考虑其中的虚实。现在按照实际情况来计算:他带来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已经疲惫很久了;收编袁氏的军队,也只有七八万而已,其中还有很多人心里存疑,并不真心归服。用疲惫已久的士兵,去驾驭心怀疑虑的众人,他们的数量虽然多,也不值得畏惧。我只要得到五万兵力,就足以打败他。希望主公不要为此忧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你这番话,足以消除我的疑虑。子布(张昭)没有谋略,让我非常失望,只有你和子敬(鲁肃),和我心意相同。你可以和子敬、程普即日挑选军队前进。我会继续派遣人马,多装载物资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的前军如果战事不顺,就回来找我。我会亲自和曹操那贼子决战,不再有其他疑虑。” 周瑜谢过孙权后出来,心里暗自思忖:“孔明早就料到了吴侯的心思,他的谋划又比我高出一筹,时间长了必定会成为江东的祸患,不如杀了他。”于是让人连夜请鲁肃到营帐中,说起了想要杀孔明的事情。鲁肃说:“不行。现在曹操还没有被打败,就先杀贤能之士,这是自己去掉自己的助力啊。”周瑜说:“这个人帮助刘备,一定会成为江东的祸患。”鲁肃说:“诸葛瑾是他的亲哥哥,可以让他去招孔明来一同为东吴效力,这不是很好吗?”周瑜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第二天黎明,周瑜前往行营,坐在中军帐的高位上。左右两边站立着刀斧手,文官武将们都聚集在一起听候命令。原来程普年纪比周瑜大,现在周瑜的职位却在他之上,程普心里不高兴,这天就托病不出,让长子程咨代替自己前来。周瑜对众将说:“军法面前没有私情,各位要各自坚守自己的职责。如今曹操专权,比董卓还要厉害:他把天子囚禁在许昌,在边境驻扎着残暴的军队。我现在奉命去讨伐他,希望各位都努力向前。大军所到之处,不能侵扰百姓。奖赏功劳、惩罚罪过,都不会徇私纵容。” 命令下达完后,周瑜就派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率领他们本部的战船,即日起程,前往三江口安营扎寨,等待另外的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督促六郡的官军,水陆并进,限期集合。调拨完毕后,各位将领各自收拾船只和军器出发。程咨回去见父亲程普,说起周瑜调兵遣将,行动和安排都很有章法。程普大惊道:“我一直以为周郎懦弱,不足以担任将领,如今他能做到这样,真是将才啊!我怎么能不心服口服呢!”于是亲自前往行营向周瑜谢罪,周瑜也很谦逊地回礼。 第二天,周瑜请诸葛瑾来,对他说:“令弟孔明有辅佐帝王的才能,为什么要屈身侍奉刘备呢?如今他有幸来到江东,想麻烦先生您不吝言辞,劝说令弟放弃刘备,来为东吴效力,这样主公既能得到优秀的辅佐,而你们兄弟又能相见,岂不是美事一桩?希望先生您立刻走一趟。”诸葛瑾说:“我自从来到江东,惭愧没有立下寸功。如今都督有命令,我怎敢不效力。”随即上马,径直前往驿亭去见孔明。 孔明把诸葛瑾迎接进去,兄弟二人哭着下拜,各自诉说着离别后的情谊。诸葛瑾哭着说:“弟弟你知道伯夷、叔齐的故事吗?”孔明暗自思量:“这一定是周郎教他来说服我的。”于是回答说:“伯夷、叔齐是古代的圣贤之人。”诸葛瑾说:“伯夷、叔齐即使到饿死在首阳山下,兄弟二人也在一起。我如今和你是同胞兄弟,却各自侍奉不同的主公,不能朝夕相聚,比起伯夷、叔齐的为人,能不感到惭愧吗?”孔明说:“兄长所说的是亲情,弟弟我所坚守的是道义。我和兄长都是汉人。如今刘皇叔是汉室的后裔,兄长如果能离开东吴,和我一同侍奉刘皇叔,那么对上不愧是汉朝的臣子,而我们骨肉兄弟又能相聚,这是情义两全的计策。不知道兄长您意下如何?”诸葛瑾心想:“我是来劝说他的,反而被他说服了我。”于是无言以对,起身告辞。回去见周瑜,详细地讲述了孔明所说的话。周瑜问:“你是怎么想的呢?”诸葛瑾说:“我深受孙将军的厚恩,怎么肯背叛他呢!”周瑜说:“你既然忠心侍奉主公,就不必多说了。我自有让孔明折服的计策。”正是: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到底周瑜会定下什么计策让孔明折服,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周瑜听了诸葛瑾的讲述,对孔明更加恼恨,心里暗自盘算着要杀掉他。第二天,周瑜点齐军中将领,进宫向孙权辞行。孙权说:“你先出发,我随后就起兵跟进。”周瑜告辞出来,与程普、鲁肃率领兵马启程,还邀请孔明一同前往。孔明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们一同登上战船,升起船帆,一路朝着夏口缓缓前进。在距离三江口五六十里的地方,船只依次停歇下来。周瑜在船队中央安营扎寨,又在岸上靠着西山扎下营地,军队在周围驻扎妥当。孔明则在一艘小船上安身。 周瑜安排好一切后,派人请孔明来商议事情。孔明来到中军帐,双方行过礼后,周瑜说:“从前曹操兵力少,袁绍兵力多,然而曹操反而战胜了袁绍,是因为采用了许攸的计谋,先截断了乌巢的粮草供应。如今曹操有八十三万大军,我们只有五六万,怎么能抵挡呢?也必须先截断曹操的粮草,然后才能打败他。我已经探听到曹操军队的粮草都屯聚在聚铁山。先生长期居住在汉上,对那里的地理情况非常熟悉。想麻烦先生与关羽、张飞、赵云等人,我也会派一千士兵协助你们,连夜前往聚铁山截断曹操的粮道。我们都是为了各自的主公办事,希望先生不要推辞。”孔明心里暗自思索:“这是因为劝说不动我,就设计来害我。我要是推辞,一定会被他笑话。不如先答应下来,再另想办法。”于是欣然答应了,周瑜非常高兴。 孔明告辞出来后,鲁肃悄悄对周瑜说:“您派孔明去劫取粮草,这是什么用意呢?”周瑜说:“我想杀孔明,又怕被人笑话,所以想借曹操之手杀掉他,以绝后患。”鲁肃听了,就去见孔明,想看看他是否知晓周瑜的阴谋。只见孔明毫无为难之色,正在整顿军马准备出发。鲁肃于心不忍,试探着问:“先生这次去能成功吗?”孔明笑着说:“我无论是水战、步战、马战还是车战,都能运用自如,不愁功绩不成,不像江东的各位和周郎,都只有某一方面的能力。”鲁肃问:“我和公瑾怎么就只有某一方面的能力了?”孔明说:“我听说江南小孩的谣言说:‘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有周郎。’你们在陆地上只能负责伏路把关;周公瑾只擅长水战,不擅长陆战。” 鲁肃把这番话告诉了周瑜。周瑜生气地说:“他怎么能欺负我不会陆战呢!不用他去了!我亲自率领一万马军,前往聚铁山截断曹操的粮道。”鲁肃又把这话告诉了孔明,孔明笑着说:“公瑾让我去断粮,实际上是想借曹操之手杀我。我只是用几句话戏弄他一下,他就容不下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只希望吴侯和刘使君能够同心协力,那么功业就能成功;如果双方互相谋害,大事就完了。曹操诡计多端,他平生就惯于截断别人的粮道,如今怎么会不派重兵防备呢?公瑾要是去了,一定会被擒获。如今应当先决定水战策略,挫动北方曹军的锐气,再另寻妙计打败他们。希望子敬你好好把我的话告诉公瑾。”鲁肃于是连夜回去见周瑜,详细转述了孔明的话。周瑜听后,摇着头,连连跺脚说:“这个人的见识比我高出十倍,如今不除掉他,日后必定是我国的大患!”鲁肃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希望你以国家为重。等打败曹操之后,再图谋除掉他也不晚。”周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再说刘备吩咐刘琦坚守江夏,自己率领众将带兵前往夏口。远远望去,江南岸旗帜隐隐可见,戈戟重重林立,料想东吴已经出兵了,于是把江夏的军队全部调到樊口驻扎。刘备召集众人说:“孔明去东吴后,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事情进展得如何。谁可以去探听虚实回来报告呢?”糜竺说:“我愿意前往。”刘备于是准备了羊、酒等礼物,让糜竺前往东吴,以犒劳军队为名,探听虚实。 糜竺领命,驾着小船顺流而下,径直来到周瑜的大寨前。军士进去通报周瑜,周瑜召他入内。糜竺行再拜之礼,表达了刘备的敬重之意,并献上酒礼。周瑜接受后,设宴款待糜竺。糜竺说:“孔明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现在我希望能和他一同回去。”周瑜说:“孔明正和我共同谋划打败曹操,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呢?我也想见见刘豫州,一起商议良策,无奈我身统大军,不能暂时离开。如果豫州肯屈尊前来,那我就深感欣慰了。”糜竺答应下来,拜别周瑜回去了。 鲁肃问周瑜:“您想见玄德,有什么计策和打算呢?”周瑜说:“玄德是世上的枭雄,不能不除掉。我现在趁机把他引诱来杀掉,实在是为国家除去一个后患。”鲁肃再三劝谏,周瑜就是不听,于是传下密令:“如果玄德来了,先在墙壁的帷幕中埋伏五十名刀斧手,看我扔酒杯为信号,就冲出来动手。” 糜竺回去见到刘备,详细说明了周瑜想请主公前去当面会面,另有商议。刘备便吩咐收拾一只快船,马上出发。关羽劝谏说:“周瑜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又没有孔明的书信,恐怕其中有诈,不能轻易前去。”刘备说:“我现在联合东吴共同对抗曹操,周郎想见我,我如果不去,就不符合同盟的心意了。双方互相猜忌,事情就办不成了。”关羽说:“兄长如果执意要去,我愿意一同前往。”张飞说:“我也跟着去。”刘备说:“只让云长和我一起去。翼德与子龙守住营寨。简雍坚守鄂县。我去了就回来。”吩咐完毕,刘备就与关羽乘坐小船,带着二十多个随从,飞速划船前往江东。 刘备看着江东排列整齐的战船、旌旗和甲兵,心里非常高兴。军士飞速报告周瑜:“刘豫州来了。”周瑜问:“带了多少船只来?”军士回答说:“只有一只船,二十多个随从。”周瑜笑着说:“这个人命该休矣!”于是命令刀斧手先埋伏好,然后出寨迎接。刘备带着关羽等二十多人,一直来到中军帐,双方行过礼后,周瑜请刘备上坐。刘备说:“将军名传天下,我没什么才能,何必烦劳将军如此重礼相待?”于是宾主分坐。周瑜设宴招待。 这时,孔明偶然来到江边,听说刘备来这里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忙进入中军帐偷偷观察动静。只见周瑜满脸杀气,两边墙壁的帷幕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刀斧手。孔明大惊,心想:“这可怎么办?”再看刘备,谈笑自若,却见刘备背后有一人,手按宝剑站立,正是关羽。孔明高兴地说:“我的主公没有危险了。”于是不再进去,仍旧回到江边等候。 周瑜与刘备饮酒,酒过数巡,周瑜起身敬酒,猛然看见关羽手按宝剑站在刘备背后,急忙问这是什么人。刘备说:“这是我的弟弟关云长。”周瑜吃惊地说:“这不是以前斩杀颜良、文丑的那个人吗?”刘备说:“正是。”周瑜大惊失色,汗流浃背,连忙斟酒给关羽敬酒。过了一会儿,鲁肃进来了。刘备说:“孔明在哪里?麻烦子敬请他来见个面。”周瑜说:“等打败了曹操,再与孔明见面也不迟。”刘备不敢再说话。关羽用眼神示意刘备,刘备领会,立即起身向周瑜告辞说:“我暂且告别。等到破敌立功之后,一定专程前来祝贺。”周瑜也没有挽留,把他们送到辕门。 刘备告别周瑜,与关羽等人来到江边,只见孔明已经在船上,刘备非常高兴。孔明说:“主公知道今天的危险吗?”刘备惊讶地说:“不知道。”孔明说:“如果没有云长,主公差点就被周郎害了。”刘备这才醒悟过来,便请孔明一同回樊口。孔明说:“我虽然身处险境,但却安如泰山。现在主公只需收拾好船只、军马等候调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之后为期限,可让子龙驾着小船到南岸边等候,千万不要有误。”刘备问这是什么意思。孔明说:“只要看到东南风起,我就一定会回来。”刘备还想再问,孔明催促刘备赶紧开船,说完自己回去了。刘备与关羽及随从开船,没走几里,忽然看见上游放下五六十只船来。船头上有一员大将,横拿着长矛站立,正是张飞。因为担心刘备有危险,关羽独自难以支撑,特地前来接应。于是三人一同回到营寨,暂且不表。 周瑜送走刘备,回到寨中,鲁肃进来问:“您既然把玄德引诱来了,为什么又不下手呢?”周瑜说:“关云长是世上的虎将,与玄德形影不离,我要是下手,他一定会来杀我。”鲁肃听了,很是惊愕。忽然有人报告说曹操派使者送书信来了,周瑜传令让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书信,周瑜一看,封面上写着:“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周瑜大怒,看都不看,把书信扯碎,扔在地上,喝令斩杀使者。鲁肃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周瑜说:“斩杀使者以显示我们的威风!”于是斩杀了使者,把首级交给使者的随从带回去。随后,周瑜命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自己率领众将接应。传令第二天四更做饭,五更开船,击鼓呐喊前进。 曹操得知周瑜撕毁书信并斩杀使者后,怒火中烧,立刻召集蔡瑁、张允等一众荆州降将作为先锋,自己则带领后军,催促战船奔赴三江口。刚到就看见东吴的船只遮天蔽日地驶来。为首的一员大将站在船头上大声喊道:“我是甘宁!谁敢来和我决一死战?”蔡瑁命令弟弟蔡埙向前迎战。两船逐渐靠近,甘宁张弓搭箭,朝着蔡埙射去,蔡埙应声倒下。甘宁驱船猛进,万箭齐发,曹军抵挡不住。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接冲入曹军队列中。曹军大多是青州、徐州的士兵,向来不熟悉水战,在大江面上,战船刚一摆开,就站立不稳。甘宁等三路战船在水面上纵横驰骋。周瑜又催船助战,曹军被箭射中、被炮火击中的不计其数。从巳时一直厮杀到未时,周瑜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担心寡不敌众,于是下令鸣金收兵。 曹军战败退回,曹操登上旱寨,重新整顿军士,叫来蔡瑁、张允斥责道:“东吴兵少,我们反而被他们打败,是你们不用心!”蔡瑁说:“荆州水军已经很久没有操练,青州、徐州的军队又向来不熟悉水战,所以才导致失败。如今应当先设立水寨,让青州、徐州的军队在中间,荆州的军队在外围,每天认真操练,熟练之后才能派上用场。”曹操说:“你既然担任水军都督,就可以自行决定事务,何必向我禀报!”于是张允、蔡瑁二人,自行去训练水军。他们沿江一带设置了二十四座水门,用大船在外围作为城郭,小船在里面,以便往来通行。到了晚上点上灯火,照得天空和水面一片通红。旱寨绵延三百多里,烟火不断。 周瑜得胜回到营寨,犒赏三军,同时派人到吴侯孙权那里报捷。当晚周瑜登高远望,只见西边火光冲天,左右随从告诉他:“这都是北军灯火的光亮。”周瑜也感到心惊。第二天,周瑜打算亲自去探看曹军水寨,于是命令准备一只楼船,带上鼓乐,几位随行的健将各自带着强弓硬弩,一起上船,缓缓前进。到了曹操水寨边上,周瑜命令放下船锚,楼船上鼓乐齐奏。周瑜暗中窥探曹军水寨,大为震惊,说:“他们深得水军的奥妙啊!”他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回答:“是蔡瑁、张允。”周瑜心想:“这二人长期在江东,熟悉水战,我必须设计先除掉他们,然后才可以打败曹操。”正在窥探的时候,早有曹军飞速报告曹操:“周瑜在偷看我们的营寨。”曹操下令派船去捉拿。周瑜见水寨中旗号晃动,急忙下令收起船锚,船的两边一起转动船桨,朝着江面如飞一般离去。等曹寨中的船追出来时,周瑜的楼船已经驶出十几里远,追不上了,士兵回去向曹操报告。 曹操问众将:“昨天输了一阵,挫动了锐气,如今又被他深入窥探我们的营寨。我们该用什么计策打败他呢?”话还没说完,忽然帐下有一人出来说:“我从小就和周郎同窗交好,愿意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前往江东劝说他来投降。”曹操非常高兴,一看,是九江人,姓蒋,名干,字子翼,现在是帐下的幕宾。曹操问:“子翼和周公瑾交情深厚吗?”蒋干说:“丞相放心。我到了江东,一定能成功。”曹操问:“要带什么东西去呢?”蒋干说:“只需要一个童子跟随,两个仆人驾船,其他的都不需要。”曹操很满意,摆酒为蒋干送行。 蒋干头戴葛巾,身穿布袍,驾着一只小船,直接来到周瑜的营寨中,让人通报:“老朋友蒋干前来拜访。”周瑜正在帐中议事,听说蒋干来了,笑着对众将说:“说客来了!”于是和众将附耳低声交代了一番,大家都领命而去。周瑜整理好衣冠,带领几百个随从,都穿着锦衣,戴着花帽,前后簇拥着走出来。蒋干带着一个青衣小童,昂首而来。周瑜上前迎接,蒋干说:“公瑾,别来无恙啊!”周瑜说:“子翼,你不辞辛苦,远涉江湖,是来为曹氏做说客的吧?”蒋干惊讶地说:“我和你久别重逢,特地来叙旧,怎么怀疑我是说客呢?”周瑜笑着说:“我虽然比不上师旷那样聪慧,能够从音乐中听出弦外之音,但也能明白你的来意。”蒋干说:“你这样对待老朋友,那我就告辞了。”周瑜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说:“我只是担心兄长你为曹氏做说客罢了。既然没有这个心思,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呢?”于是一同进入帐中。 行完礼后,大家坐定,周瑜立即传令把江东的英杰都召集来和子翼相见。不一会儿,文官武将都穿着锦衣,帐下的偏裨将校都披着银铠,分成两行进入帐中。周瑜让大家相互见过,然后在两旁就座,大摆筵席,演奏军中得胜的乐曲,轮番敬酒。周瑜对众官说:“这是我的同窗好友。虽然他从江北来,但不是曹家的说客,大家不要怀疑。”于是解下佩剑交给太史慈说:“你可以佩戴我的剑担任监酒:今天的宴饮,只谈朋友交情。如果有谁提起曹操和东吴军旅的事情,就斩杀他!”太史慈答应,按剑坐在席上。蒋干惊愕不已,不敢多说话。 周瑜说:“我自从领军以来,滴酒不沾。今天见到了老朋友,又没有猜忌,应当一醉方休。”说完,大笑畅饮,座上众人举杯交错。酒喝到半醉时,周瑜拉着蒋干的手,一起走出帐外。左右的军士都全副武装,手持戈戟站立。周瑜说:“我的军士,是不是很雄壮?”蒋干说:“真是熊虎一般的勇士啊。”周瑜又带着蒋干到帐后一看,粮草堆积如山。周瑜说:“我的粮草,是不是很充足?”蒋干说:“兵精粮足,名不虚传。”周瑜假装喝醉,大笑着说:“想当年我和子翼同学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蒋干说:“凭兄长你的高才,有今天的成就实不为过。”周瑜拉着蒋干的手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遇到知己的主公,在外有君臣的情义,在内有骨肉般的恩情,说的话主公一定会采纳,计策一定会听从,祸福与共。即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这些人再世,口若悬河,舌如利刃,又怎么能打动我的心呢!”说完大笑。蒋干听了,面如土色。 周瑜又拉着蒋干回到帐中,和诸将继续饮酒,他指着诸将说:“这些都是江东的英杰。今天的聚会,可以叫做‘群英会’。”一直喝到天黑,点上灯烛,周瑜亲自起身舞剑唱歌。歌词是:“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唱完后,满座欢笑。到了深夜,蒋干推辞说:“我不胜酒力了。”周瑜命令撤席,诸将告辞出去。周瑜说:“很久没有和子翼同榻而眠了,今晚就同床共枕。”于是假装大醉的样子,拉着蒋干进入帐中一起睡觉。周瑜和衣而卧,呕吐得一片狼藉。 蒋干怎么睡得着呢?他伏在枕头上听,军中打了二更,起来看时,残灯还亮着。看周瑜时,鼾声如雷。蒋干看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就起床偷偷查看,原来是一些往来的书信。其中有一封,上面写着“蔡瑁张允谨封”。蒋干大吃一惊,偷偷读了起来。信中大致说:“我们投降曹操,并非贪图仕禄,而是迫于形势。如今已经把北军困在寨中,一旦有机会,就会把曹操的首级献给您。早晚有人来,会有消息通报。希望您不要怀疑。先在此恭敬地回复。”蒋干心想:“原来蔡瑁、张允和东吴勾结!”于是把信偷偷藏在衣服里。再想翻看其他书信时,床上的周瑜翻了个身,蒋干急忙吹灭灯睡觉。周瑜嘴里含糊地说:“子翼,我几天之内,就让你看到曹操的首级!”蒋干勉强回应。周瑜又说:“子翼,等等!……让你看到曹操的首级!……”等蒋干问他时,周瑜又睡着了。蒋干趴在床上,将近四更时,只听到有人进入帐中呼唤:“都督醒了吗?”周瑜在梦中装作忽然醒来的样子,故意问那人:“床上睡着的是什么人?”回答说:“都督请子翼一起睡觉,怎么忘了?”周瑜懊悔地说:“我平时从不喝醉,昨天喝醉后误了事,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人说:“江北有人来了。”周瑜喝斥:“小声点!”然后喊道:“子翼。”蒋干假装睡着。周瑜悄悄出帐。蒋干偷偷听着,只听到有人在外面说:“张、蔡二都督说:‘急切之间无法下手,……’”后面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周瑜回到帐中,又喊:“子翼。”蒋干还是不答应,蒙着头假装睡觉。周瑜也解衣睡觉。蒋干心想:“周瑜是个精细的人,天亮后发现书信不见,一定会害我。”睡到五更,蒋干起床叫醒周瑜,周瑜却还睡着。蒋干戴上头巾,悄悄走出帐外,叫上小童,径直出了辕门。军士问:“先生要去哪里?”蒋干说:“我在这里恐怕耽误都督的事,暂且告别。”军士也没有阻拦。 蒋干下船,飞速划船回去见曹操。曹操问:“子翼,事情办得怎么样?”蒋干说:“周瑜气度不凡,不是言辞能够打动的。”曹操生气地说:“事情没办成,反而被他笑话!”蒋干说:“虽然没能劝说周瑜,但我为丞相打听到一件事。请让左右退下。”蒋干取出书信,把上面的事情一一说给曹操听。曹操大怒,说:“这两个贼子如此无礼!”立刻叫来蔡瑁、张允到帐下。曹操说:“我想让你们二人进兵。”蔡瑁说:“军队还没有操练熟练,不能轻易进兵。”曹操愤怒地说:“等军队练熟了,我的首级都献给周郎了!”蔡瑁、张允二人不明白曹操的意思,惊慌得无法回答。曹操喝令武士把他们推出去斩首。不一会儿,两人的首级被献到帐下,曹操才醒悟过来,说:“我中计了!”后人有诗感叹道:“曹操奸雄不可当,一时诡计中周郎。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 众将见杀了张允、蔡瑁二人,进来询问原因。曹操虽然心里知道中计了,但不肯认错,就对众将说:“这二人怠慢军法,所以我把他们斩了。”众人都叹息不已。曹操在众将中挑选毛玠、于禁担任水军都督,来代替张允、蔡瑁二人的职务。 细作探听到这个消息,报告给江东。周瑜大喜,说:“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人。如今既然已经除掉,我就没有忧虑了。”鲁肃说:“都督用兵如此高明,还愁曹贼不破吗!”周瑜说:“我料想众将不明白这个计策,只有诸葛亮见识比我高,想必这个计谋也瞒不过他。子敬你试着用话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然后回来向我报告。”正是: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不知道鲁肃去问孔明结果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 鲁肃领了周瑜的指示,直接来到孔明所在的小舟中探望。孔明把鲁肃请进小舟,相对而坐。鲁肃说:“这几天忙着筹备军务,没能聆听先生教诲。”孔明说:“其实我也还没来得及向都督道贺呢。”鲁肃问:“贺什么喜?”孔明说:“公瑾派先生来试探我知不知道他的计谋,就是这件事值得道贺。”鲁肃吓得脸色都变了,问道:“先生怎么知道的?”孔明说:“这条计也就只能糊弄蒋干。曹操虽然一时被瞒住了,但肯定很快就会醒悟,只是他不肯承认自己中计罢了。如今蔡瑁、张允二人已死,江东没有后患了,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我听说曹操换毛玠、于禁担任水军都督,就凭这两人,迟早会把水军的性命给断送了。”鲁肃听了,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告别孔明回去。孔明叮嘱他:“希望子敬在公瑾面前不要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恐怕公瑾会心怀妒忌,又要找事害我。”鲁肃答应着离开了,回去见到周瑜,只好把上面的事情如实说了。周瑜大惊道:“这个人绝对不能留!我决定杀了他!”鲁肃劝道:“要是杀了孔明,会被曹操笑话的。”周瑜说:“我自有正当理由杀他,让他死而无怨。”鲁肃问:“用什么正当理由杀他呢?”周瑜说:“子敬你别问,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周瑜把众将召集到帐下,派人请孔明来议事,孔明欣然前往。大家坐定后,周瑜问孔明:“马上就要和曹军交战了,在水上作战,应当以什么兵器为先?”孔明说:“在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周瑜说:“先生所言,和我的想法很契合。但如今军中正缺箭用,想麻烦先生监督制造十万支箭,作为应敌的装备。这是公事,希望先生不要推辞。”孔明说:“都督委派,我自当效劳。请问这十万支箭,什么时候要用?”周瑜说:“十天之内,能完成吗?”孔明说:“曹军马上就要到了,如果等十天,肯定会误了大事。”周瑜问:“先生估计几天能完成?”孔明说:“只需三天,就可以交上十万支箭。”周瑜说:“军中可不能开玩笑。”孔明说:“我怎么敢和都督开玩笑呢?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三天办不成,甘愿受重罚。”周瑜大喜,叫来军政司当面立下文书,然后摆酒招待孔明,说:“等军事结束后,自有酬劳。”孔明说:“今天已经来不及了,明天开始制造。到第三天,可派五百小兵到江边搬箭。”喝了几杯酒,孔明便告辞离开了。鲁肃说:“这个人该不会是在诈称吧?”周瑜说:“是他自己找死,又不是我逼他。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要了他的军令状,他就算两肋生翅,也飞不走。我只要吩咐工匠等人,让他们故意拖延,凡是应用的物件,都不给他准备齐全。这样一来,肯定会误了期限。到时候给他定罪,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你现在可以去探探他的虚实,然后回来向我汇报。” 鲁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说:“我曾告诉子敬,不要对公瑾说,他肯定要害我。没想到子敬不肯为我隐瞒,今天果然又弄出事来。三天内怎么造得出十万支箭呢?子敬你可得救救我!”鲁肃说:“是你自己惹的祸,我怎么救得了你?”孔明说:“希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只船上要三十个军士,船上都用青布做幔子,两边各绑上千多个草把子。我另有妙用。第三天保证有十万支箭。只是千万不能再让公瑾知道,要是他知道了,我的计划就失败了。”鲁肃答应了,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回去向周瑜汇报时,果然没提借船的事,只说:“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他自有办法。”周瑜十分疑惑,说:“那就看看他三日后怎么回复我!” 鲁肃私自调拨了二十只轻快小船,每只船上三十多人,以及布幔、绑好的草把子等物,全都准备齐全,等候孔明调用。第一天,不见孔明有什么动静。第二天,依旧没有行动。到了第三天四更时分,孔明秘密邀请鲁肃到船中。鲁肃问:“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孔明说:“特地请子敬一同去取箭。”鲁肃问:“到哪里去取?”孔明说:“子敬别问,去了就知道。”于是命令把二十只船用长绳索连接起来,径直朝着北岸进发。这天夜里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浓,对面都看不见人。孔明催促船只前进,果真是好大的雾!前人有一篇《大雾垂江赋》描述道:长江无比宏大!西边连接着岷山、峨眉山,南边控扼着三吴地区,北边连接着众多河流。汇聚百川之水流入大海,历经万古岁月而扬波不息。至于龙伯、海若,江妃、水母,千丈长鲸,九头天蜈,各种鬼怪奇异之物,全都聚集于此。这里是鬼神所凭依,英雄所战守的地方。 此时阴阳紊乱,黎明与黑夜难分。惊讶于长空一色,忽然间大雾从四方弥漫。即使是整车的柴草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金鼓之声。起初雾气朦胧,就像南山之豹隐没其中;渐渐地雾气充塞天地,仿佛要迷惑北海的鲲鹏。然后向上连接高天,向下垂至厚地;苍茫渺远,浩瀚无边。鲸鱼出水掀起波涛,蛟龙潜渊吐出气息。又如同梅雨季节收起溽热,春天阴云酝酿着寒意;雾气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边看不见柴桑之岸,南边望不到夏口之山。千艘战船,都仿佛沉沦于岩壑之中;一叶渔舟,在波澜中惊现又隐没。更严重时,天空没有光芒,朝阳失去颜色;白昼变得昏黄,丹山变成水碧。即使有大禹的智慧,也无法测知其深浅;离娄那样的明目,又怎能辨别咫尺之物? 于是水神冯夷平息波浪,风神屏翳收起风力;鱼鳖隐匿踪迹,鸟兽潜藏身形。隔断了蓬莱仙岛,暗暗围住了阊阖天宫。雾气恍惚奔腾,如同骤雨即将来临;纷纭杂乱,好似寒云汇聚。其中隐藏着毒蛇,因而产生瘴疠;内藏妖魅,凭借雾气制造祸害。给人间降下疾病灾厄,在塞外扬起风尘。百姓遇到会夭折受伤,大人物看到也会感慨。这大概是要将元气回归到洪荒时代,把天地混同为一个整体。 当夜五更时候,船已靠近曹操的水寨。孔明命令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字排开,在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慌地说:“要是曹兵一起出来,怎么办?”孔明笑着说:“我料定曹操在这浓重的雾气中肯定不敢出来。我们只管喝酒取乐,等雾散了就回去。” 曹寨中,听到擂鼓呐喊声,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速报告曹操。曹操传令说:“大雾迷江,敌军突然到来,必定有埋伏,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可派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他们。”又派人到旱寨内叫张辽、徐晃各带三千弓弩军,火速到江边协助射箭。等到号令传来时,毛玠、于禁担心南军抢入水寨,已经派弓弩手在寨前放箭。不一会儿,旱寨内的弓弩手也到了,大约一万多人,全都朝着江中放箭,箭如雨下。孔明命令把船掉头,头东尾西,靠近水寨受箭,一面继续擂鼓呐喊。等到太阳升高,雾气消散,孔明下令收船迅速返回。二十只船两边的草把子上都排满了箭枝。孔明让各船上的军士齐声高喊:“谢谢丞相的箭!”等曹军寨内报告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经放回二十多里远,追不上了。曹操懊悔不已。 孔明回船对鲁肃说:“每只船上大约有五六千支箭了。不费江东半分力气,就得到了十多万支箭。明天就用这些箭去射曹军,岂不是很方便?”鲁肃说:“先生真是神人啊!怎么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大的雾?”孔明说:“作为将领,如果不通晓天文,不了解地利,不懂得奇门遁甲,不明白阴阳变化,不认识阵图,不明白兵势,那就是庸才。我在三天前就算定今天有大雾,所以才敢答应三天的期限。公瑾让我十天完成,工匠和材料都不配合,明显是要用这件事杀我。我的命是由天定的,公瑾怎么能害得了我呢!”鲁肃十分佩服。 船到岸边时,周瑜已经派了五百士兵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让人从船上取箭,共得到十多万支,都搬到中军帐交纳。鲁肃进去见周瑜,详细说了孔明取箭的事。周瑜大惊,感慨地叹道:“孔明神机妙算,我比不上他!”后人有诗称赞道: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过了一会儿,孔明进入营寨见周瑜。周瑜下帐迎接,称赞道:“先生神算,令人敬服。”孔明说:“不过是些诡诈的小计谋,没什么稀奇的。”周瑜邀请孔明入帐一起喝酒。周瑜说:“昨天我家主公派使者来催督进军,我还没有奇计,希望先生能教教我。”孔明说:“我只是个平庸之才,哪有什么妙计?”周瑜说:“我昨天观察曹操的水寨,极其严整有章法,不是轻易可以攻打下来的。我想到一个计策,不知道行不行。希望先生帮我决断一下。”孔明说:“都督先别说。我们各自写在手上,看看是不是一样。”周瑜大喜,让人取来笔砚,先自己暗暗写好,然后递给孔明,孔明也暗暗写好。两人靠近坐榻,各自伸出手掌,互相观看,都大笑起来。原来周瑜掌中写的是一个“火”字,孔明掌中也是一个“火”字。周瑜说:“既然我们两人想法相同,那就更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孔明说:“这是两家共同的公事,怎么会有泄露的道理。我料想曹操虽然两次中了我的计,但肯定不会防备。现在都督尽管施行这个计策就可以了。”喝完酒,两人分开,众将都不知道这件事。 曹操白白损失了十五六万支箭,心里十分郁闷。荀攸献计说:“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谋划,我们很难迅速攻破。可以派人去东吴诈降,做内应传递消息,这样才能有所图谋。”曹操说:“这正合我意。你觉得军中谁可以执行这个计策?”荀攸说:“蔡瑁被诛杀,蔡氏宗族都在军中。蔡瑁的族弟蔡中、蔡和现在担任副将。丞相可以用恩情结交他们,派他们前往东吴诈降,肯定不会被怀疑。”曹操听从了这个建议,当夜秘密把二人叫进营帐,嘱咐道:“你们二人可以带领少量军士,去东吴诈降。只要有什么动静,就派人秘密报告。事情成功之后,我会重重封赏你们。千万不要有二心!”二人说:“我们的妻子儿女都在荆州,怎么敢有二心,丞相不要怀疑。我们二人一定取下周瑜、诸葛亮的首级,献给您。”曹操重重地赏赐了他们。第二天,二人带领五百军士,驾着几只船,顺着风朝着南岸驶去。 再说周瑜正在谋划进兵的事情,忽然有人报告说江北有船来到江口,说是蔡瑁的弟弟蔡和、蔡中,特地前来投降。周瑜把他们叫进来,二人哭着下拜说:“我哥哥无罪,被曹操那贼子杀害。我们二人想为哥哥报仇,特地来投降。希望您收留我们,我们愿意作为先锋。”周瑜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二人,当即命令他们和甘宁带领军队作为先锋。二人拜谢,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了。周瑜秘密叫来甘宁,吩咐道:“这二人没有带家眷,不是真的投降,而是曹操派来的奸细。我现在要将计就计,让他们通报消息。你要热情款待他们,暗中提防。到出兵那天,先要杀了他们祭旗。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出错。”甘宁领命而去。 鲁肃进来见周瑜说:“蔡中、蔡和的投降,多半是假的,不能收留任用。”周瑜斥责道:“他们因为曹操杀了他们的哥哥,想报仇才来投降,有什么假的!你要是这么多疑,怎么能容得下天下的人才!”鲁肃默默地退了出去,然后去告诉孔明,孔明只是笑,不说话。鲁肃问:“孔明为什么发笑?”孔明说:“我笑你不明白公瑾的计谋。大江相隔遥远,奸细很难往来。曹操派蔡中、蔡和诈降,刺探我们军中的情况,公瑾将计就计,正要用他们来通报消息。‘兵不厌诈’,公瑾的谋略是正确的。”鲁肃这才醒悟过来。 这天夜里,周瑜坐在营帐中,忽然看见黄盖悄悄来到中军来见他。周瑜问:“公覆深夜前来,一定有好的计谋指教吧?”黄盖说:“敌众我寡,不适合长久相持,为什么不用火攻的办法呢?”周瑜问:“是谁教你献这个计策的?”黄盖说:“是我自己想到的,不是别人教的。”周瑜说:“我正想这么做,所以留下蔡中、蔡和这两个诈降的人,用来互通消息,只是遗憾没有一个人能为我执行诈降的计策。”黄盖说:“我愿意执行这个计策。”周瑜说:“不吃些苦头,他们怎么会相信呢?”黄盖说:“我受孙氏三代的厚恩,即使肝脑涂地,也没有怨言。”周瑜下拜感谢他说:“你要是肯执行这个苦肉计,那是江东的万幸。”黄盖说:“我死也没有遗憾。”于是告辞出去。 第二天,周瑜击鼓,把众将召集到营帐下,孔明也在座。周瑜说:“曹操率领百万大军,连营三百多里,不是一天能攻破的。现在命令各位将领各自领取三个月的粮草,准备抵御敌人。”话还没说完,黄盖进言说:“别说三个月,就是支领三十个月的粮草,也无济于事!要是这个月能破敌就破,要是这个月破不了,就只能按照张子布的话,放下武器投降了!”周瑜脸色大变,大怒道:“我奉主公的命令,督兵破曹,再有敢说投降的,一定斩首。现在两军对峙的时候,你竟敢说出这种话,动摇军心,不斩你的头,难以服众!”喝令左右把黄盖斩首后再报告。黄盖也生气地说:“我自从跟随破虏将军,在东南纵横驰骋,已经历三代,哪有你说话的份!”周瑜更加愤怒,喝令赶快斩首。甘宁上前求情说:“公覆是东吴的老臣,希望都督宽恕他。”周瑜喝道:“你怎么敢多嘴,扰乱我的军法!”先喝令左右把甘宁乱棒打出。众官都跪下求情说:“黄盖的罪过固然应当诛杀,但对军队不利。希望都督宽恕,暂且记着他的罪,等破曹之后,再斩首也不迟。”周瑜怒气未消,众官苦苦哀求。周瑜说:“要不是看在众官的面子上,一定斩首!现在暂且免他一死!”命令左右:“把他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众官又请求免打。周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令行刑。把黄盖剥去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苦苦求情。周瑜跳起来指着黄盖说:“你竟敢小看我!暂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两罪并罚!”然后怒气冲冲地走进营帐。 众官扶起黄盖,只见他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把他扶回本寨,黄盖昏死过去好几次。来看望慰问的人,没有不落泪的。鲁肃也去看望了,然后来到孔明的船上,对孔明说:“今天公瑾愤怒地责罚公覆,我们都是他的部下,不敢冒犯他苦苦劝谏。先生是客人,为什么袖手旁观,一句话也不说?”孔明笑着说:“子敬你在骗我。”鲁肃说:“我和先生渡江以来,没有一件事欺骗过你。现在为什么这么说?”孔明说:“子敬你难道不知道公瑾今天毒打黄公覆,是他的计谋吗?为什么要我去劝他?”鲁肃这才明白。孔明说:“不用苦肉计,怎么能瞒过曹操?现在一定会让黄公覆去诈降,然后让蔡中、蔡和把这件事报告给曹操。子敬见到公瑾的时候,千万别说我早就知道这个计谋,只说我也埋怨都督就行了。”鲁肃告辞,进营帐见周瑜,周瑜把他邀请到帐后。鲁肃问:“今天为什么要痛责黄公覆?”周瑜问:“诸将有怨言吗?”鲁肃说:“很多人心里都不安。”周瑜问:“孔明是什么意思?”鲁肃说:“他也埋怨都督太无情。”周瑜笑着说:“这次可要瞒过他了。”鲁肃问:“为什么这么说?”周瑜说:“今天痛打黄盖,是计策。我想让他诈降,必须先用苦肉计瞒过曹操,然后用火攻,可以取胜。”鲁肃于是暗自佩服孔明的高明见解,但不敢明说。 再说黄盖躺在营帐中,众将都来探望。黄盖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气。忽然有人报告说参谋阚泽来探望,黄盖让人请他到卧室内,喝退左右。阚泽说:“将军莫非和都督有仇?”黄盖说:“不是。”阚泽说:“那么您受责罚,莫非是苦肉计?”黄盖说:“你怎么知道的?”阚泽说:“我观察公瑾的举动,已经猜到了八九分。”黄盖说:“我受吴侯三代的厚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所以献上这个计策,来攻破曹操。我虽然受苦,也没有怨恨。我看遍军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当作心腹。只有你向来有忠义之心,所以敢把心腹话说给你听。”阚泽说:“你告诉我这些,无非是要我去献诈降书罢了。”黄盖说:“确实有这个意思,不知道你肯不肯?”阚泽欣然答应。正所谓: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不知道阚泽会怎么说,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阚泽,字德润,是会稽山阴人。他出身贫寒却很好学,曾受雇帮人做工,常常借书阅读,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遗忘。他口才出众,胆识过人。孙权将他召为参谋,他和黄盖的关系最为要好。黄盖知道他能言善辩且有胆量,所以想让他去献诈降书。阚泽欣然答应说:“大丈夫活在世上,若不能建功立业,那岂不是如同草木一样白白腐朽!您既然愿意舍身报答主公,我又怎会吝惜自己的性命!”黄盖激动得滚下床,向他下拜致谢。阚泽说:“事不宜迟,得马上行动。”黄盖说:“诈降书已经写好了。” 阚泽接过书,当晚就扮成渔翁,驾着小船,朝着北岸驶去。这天夜里寒星布满天空,三更时分,他早早来到了曹军的水寨。巡江的军士将他抓住,连夜报告给曹操。曹操问:“莫非是奸细?”军士说:“只是一个渔翁,自称是东吴的参谋阚泽,有机密的事情求见。”曹操便让人把他带进来。军士把阚泽带到曹操面前,只见营帐中灯火辉煌,曹操靠着案几端坐着,问道:“你既然是东吴的参谋,来这里做什么?”阚泽说:“人们都说曹丞相求贤若渴,如今看您这问话,可大不一样。黄公覆啊,你又想错了!”曹操说:“我和东吴早晚要交战,你私自来到这里,怎么能不问?”阚泽说:“黄公覆是东吴历经三代的老臣,如今被周瑜在众将面前无端毒打,心中愤恨不已。他想投降丞相,为自己报仇,特意和我谋划。我和公覆情同骨肉,所以径直来献上这封密信。不知道丞相肯不肯接纳?”曹操说:“信在哪里?”阚泽取出信呈上。曹操拆开信,在灯下观看。信的大致内容是:我黄盖深受孙氏厚恩,本不该怀有二心。然而就如今的形势来看,用江东六郡的士兵,去抵挡中原百万大军,众寡悬殊,这是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的。东吴的将吏,无论聪明还是愚笨,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取胜的。周瑜这小子,心胸狭隘又愚蠢,自负有才能,总是想用鸡蛋去碰石头;再加上他独断专行,作威作福,无罪的人遭受刑罚,有功的人却得不到奖赏。我身为老臣,无端被他摧残羞辱,心里实在痛恨!听说丞相诚心对待他人,虚心接纳贤士,我愿意率领众人归降,以图建功立业,洗刷耻辱。粮草和军器,都会随船献上。我泣血叩拜,恳请您千万不要怀疑。 曹操在案几上反复将信看了十多次,突然拍案而起,瞪大眼睛,愤怒地说:“黄盖用苦肉计,派你来下诈降书,想从中搞鬼,竟敢来戏弄我!”便让左右把阚泽推出去斩首。左右将阚泽簇拥着押下去,阚泽面不改色,仰头大笑。曹操又让人把他拉回来,呵斥道:“我已经识破了你们的奸计,你为什么还发笑?”阚泽说:“我不是笑你,我是笑黄公覆看错了人。”曹操问:“怎么看错人了?”阚泽说:“要杀就杀,何必多问!”曹操说:“我从小熟读兵书,深知各种奸诈虚伪的手段。你这条计,也就只能骗骗别人,怎么能骗得了我!”阚泽说:“你且说说,信里哪件事是奸计?”曹操说:“我说出你的破绽,让你死而无怨。你既然是真心献书投降,为什么不明确约定时间?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阚泽听了,大笑道:“你也不觉得害臊,还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趁早收兵回去,要是交战,肯定会被周瑜擒住!你这个没有学问的人,可惜我要死在你手里了!”曹操说:“怎么说我没学问?”阚泽说:“你不懂谋略,不明道理,难道不是没学问?”曹操说:“你且说说我哪些地方不对?”阚泽说:“你没有对待贤士的礼节,我何必说!我只有一死罢了。”曹操说:“你要是说得有理,我自然会敬服。”阚泽说:“难道没听说过‘背叛主公做内应,不能定下确切日期’吗?倘若现在约定了日期,到时急切之间无法下手,这边又来接应,事情必然会泄露。只能见机行事,怎么能预先约定呢?你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想冤杀好人,真是个没学问的人!”曹操听了,脸色缓和下来,离开座位向阚泽道歉说:“我见识短浅,冒犯了您的威严,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阚泽说:“我和黄公覆真心投降,就像婴儿盼着父母一样,怎么会有诈呢!”曹操十分高兴,说:“如果你们二人能立下大功,将来受封爵位,一定在众人之上。”阚泽说:“我们不是为了爵位俸禄而来,实在是顺应天命人心。”曹操摆酒招待他。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进营帐,在曹操耳边悄悄说话。曹操说:“把信拿来看看。”那人呈上一封密信。曹操看了,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阚泽暗自思忖:“这一定是蔡中、蔡和来报告黄盖受刑的消息,所以曹操才相信我投降的事是真的。”曹操说:“麻烦先生再回江东,和黄公覆约定,先把消息传过江,我派兵接应。”阚泽说:“我已经离开了江东,不能再回去,希望丞相另派机密的人去。”曹操说:“要是其他人去,事情恐怕会泄露。”阚泽再三推辞,过了很久才说:“如果要去,我不敢久留,得马上出发。” 曹操赏赐他金银布帛,阚泽没有接受。他辞别曹操出营,再次驾着小船,回到江东,来见黄盖,详细说了之前的事情。黄盖说:“要不是您能言善辩,我可就白受苦了。”阚泽说:“我现在去甘宁的营寨,探听蔡中、蔡和的消息。”黄盖说:“很好。”阚泽来到甘宁的营寨,甘宁将他迎接进去。阚泽说:“将军昨天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羞辱,我非常不平。”甘宁只是笑,没有回答。正说着,蔡和、蔡中来了,阚泽用眼神示意甘宁,甘宁心领神会,就说:“周公瑾只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今天受了侮辱,没脸见江东的人!”说完,咬牙切齿,拍着桌子大声叫嚷。阚泽假装在甘宁耳边小声说话,甘宁低下头不言语,长叹几声。蔡和、蔡中见甘宁和阚泽都有反叛的意思,就用话试探他们说:“将军为什么烦恼?先生有什么不平?”阚泽说:“我们心里的苦,你们怎么会知道!”蔡和说:“莫非是想背叛东吴,投奔曹操?”阚泽装作大惊失色,甘宁拔剑而起,说:“我们的事情被你们看破了,不能不杀了你们灭口!”蔡和、蔡中慌张地说:“二位不必担忧,我们也有心里话要告诉你们。”甘宁说:“那就快说!”蔡和说:“我们二人是曹操派来诈降的。二位如果有归顺的心思,我们可以引荐。”甘宁说:“你们说的是真的吗?”二人齐声说:“怎么敢骗你们!”甘宁假装高兴地说:“要是这样,那真是天赐良机!”二蔡说:“黄公覆和将军受辱的事,我们已经报告给丞相了。”阚泽说:“我已经替黄公覆给丞相献上了降书,现在特意来见兴霸(甘宁字兴霸),相约一起投降。”甘宁说:“大丈夫既然遇到明主,自然应当倾心归附。”于是四人一起喝酒,谈论心事。二蔡当即写信,秘密报告曹操,说“甘宁和我们一同做内应”。阚泽另外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报告曹操,信里详细说明:黄盖想前来投降,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只要看到船头插着青牙旗来的,就是他。 曹操接连收到两封信,心里疑惑不定,召集众多谋士商议说:“江东的甘宁被周瑜羞辱,愿意做内应,黄盖受罚,派阚泽来投降,这些都不能轻易相信。谁能直接进入周瑜的营寨,探听真实的消息?”蒋干进言说:“我前次白白去了东吴,没能成功,深感惭愧。现在我愿意舍身再去一趟,一定要探得真实消息,回来报告丞相。”曹操十分高兴,当即让蒋干上船。蒋干驾着小船,径直来到江南的水寨边,让人通报。周瑜听说蒋干又来了,大喜道:“我的成功,就指望这个人了!”于是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按照这样这样行事。”原来襄阳的庞统,字士元,因为躲避战乱寓居江东,鲁肃曾经把他推荐给周瑜,庞统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周瑜先让鲁肃向庞统问计:“攻破曹操该用什么计策?”庞统悄悄对鲁肃说:“要攻破曹兵,必须用火攻。但在大江面上,一艘船着火,其他船就会四散逃开,除非献上‘连环计’,把战船钉在一起,然后才能成功。”鲁肃把这话告诉周瑜,周瑜十分佩服庞统的见解,就对鲁肃说:“能施行这条计策的,非庞士元不可。”鲁肃说:“只怕曹操狡猾,怎么能去得了?” 周瑜正沉吟不决,正在想着没有机会的时候,忽然有人报告蒋干又来了。周瑜非常高兴,一方面吩咐庞统用计,一方面坐在营帐里,派人去请蒋干。蒋干见没人来迎接,心里起了疑虑,让人把船在僻静的岸边系好,然后进入营寨去见周瑜。周瑜生气地说:“子翼,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蒋干笑着说:“我想着和你是旧日的弟兄,特意来和你说心里话,怎么能说我欺负你呢?”周瑜说:“你要说服我投降,除非海枯石烂!上次我念在旧日的交情上,请你痛饮大醉,留你和我同榻而眠。你却偷了我的私人信件,不辞而别,回去报告曹操,杀了蔡瑁、张允,害得我的事情没办成。今天你无缘无故又来,肯定没安好心!我要不看旧日的情分,就把你一刀两断!本想把你送回去,无奈我这一两天就要攻破曹贼;要是把你留在军中,又怕你泄露机密。”便吩咐左右:“送子翼到西山庵中歇息。等我破了曹操,那时再送你过江也不迟。” 蒋干还想再开口说话,周瑜已经走进帐后去了。左右牵来马匹让蒋干骑乘,把他送到西山背后的小庵中歇息,并派了两个士兵伺候他。蒋干在庵里,心里忧愁烦闷,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这天夜里星斗满天,露水浓重,他独自走出庵后散步,忽然听到一阵读书的声音。他顺着声音信步找去,看见山岩旁有几间草屋,里面透出灯光。蒋干凑近偷看,只见一个人在灯前挂着宝剑,诵读着孙武、吴起的兵书。蒋干心想:“这个人一定不寻常。”于是敲门求见,那人开门出来迎接,看上去气宇不凡。蒋干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回答说:“我姓庞,名统,字士元。”蒋干说:“您莫非就是凤雏先生?”庞统说:“正是。”蒋干高兴地说:“久闻大名,您为什么隐居在这个地方呢?”庞统回答说:“周瑜自恃才华出众,不能容人,所以我才隐居在这里。您又是谁呢?”蒋干说:“我是蒋干。”庞统便邀请蒋干进草庵,一起坐下谈心。蒋干说:“凭您的才能,到哪里不能施展抱负呢?如果您肯归顺曹操,我可以引荐您。”庞统说:“我也早就想离开江东了。您既然有引荐的心意,那我们马上就出发。要是晚了被周瑜知道,我肯定会被他加害。” 于是,庞统和蒋干连夜下山,到江边找到原来的船只,飞速划船前往江北。到达曹操的营寨后,蒋干先进去拜见曹操,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情。曹操听说凤雏先生来了,亲自出帐迎接他进帐,宾主分坐定后,曹操问道:“周瑜年纪轻,依仗着自己的才能欺压众人,不采用好的计谋。我早就听闻先生大名,如今先生前来,恳请您不吝赐教。”庞统说:“我一直听说丞相用兵有方法,现在希望能见识一下您的军队阵容。”曹操让人备马,先邀请庞统一起去观看旱寨,庞统和曹操并马登高远望。庞统说:“这里依山傍林,前后照应,出入都有门道,进退曲折有序,就算是孙武、吴起重生,司马穰苴再世,用兵也不过如此了。”曹操说:“先生不要过奖,还请多多指教。”于是,他们又一起去观看水寨,只见水寨向南分设二十四座门,都停靠着艨艟战舰,排列得像城郭一样,中间藏着小船,小船往来的通道井然有序,战船起伏也很有规律。庞统笑着说:“丞相如此用兵,真是名不虚传!”他又指着江南的方向说:“周郎啊周郎,你必定在限期内灭亡!” 曹操十分高兴。回到营寨后,曹操请庞统进入营帐,摆酒一同畅饮,谈论军事机密。庞统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应答如流。曹操对他深感敬服,殷勤地招待他。庞统假装喝醉了,问道:“请问军中有没有好的医生?”曹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庞统说:“水军里很多人都生病了,需要好医生来治疗。”当时曹操的军队因为不服南方的水土,都患上了呕吐的疾病,死了很多人,曹操正为这件事忧虑,忽然听到庞统这么说,怎么能不追问呢?庞统说:“丞相训练水军的方法很好,只是可惜不够完善。”曹操再三请教。庞统说:“我有一个计策,能让大小水军都不生病,安稳地成就大事。”曹操大喜,询问是什么妙策。庞统说:“大江之中,潮水涨落,风浪不停。北方士兵不习惯乘船,受这颠簸就容易生病。如果把大船小船搭配起来,或者三十艘为一排,或者五十艘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面铺上宽阔的木板,不要说人可以在上面行走,马也可以跑了。这样乘船而行,任凭风浪和潮水起伏,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曹操离开座位向庞统道谢说:“没有先生的良策,怎么能攻破东吴呢!”庞统说:“这只是我粗浅的见解,还请丞相自行裁决。”曹操立刻传令,召集军中的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各军士兵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后人有诗写道: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对曹操说:“我看江东的豪杰,很多人都怨恨周瑜。我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为丞相去劝说他们,让他们都来投降。这样周瑜就孤立无援了,肯定会被丞相擒获。周瑜被攻破之后,刘备也就不足为惧了。”曹操说:“先生如果真能成就大功,我会奏明天子,封您为三公之列。”庞统说:“我不是为了富贵,只是想拯救天下百姓。丞相渡江之后,千万不要滥杀无辜。”曹操说:“我替天行道,怎么忍心杀戮百姓呢!”庞统拜求曹操颁发榜文,用来保全自己的宗族。曹操问:“先生的家属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庞统说:“就在江边。要是能得到这份榜文,就能保全他们了。”曹操让人写好榜文,签字画押后交给庞统。庞统拜谢说:“我们分别后,您可以赶紧进兵,不要等周郎察觉。”曹操认为他说得对。 庞统拜别曹操,来到江边正要上船,忽然看见岸上有一个人,穿着道袍,戴着竹冠,一把拉住庞统说:“你好大的胆子!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怕烧不尽你们!你们使出这些狠毒的手段,也就只能瞒过曹操,可瞒不过我!”这一下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正所谓: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究竟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庞统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那人,原来是徐庶。庞统见是老朋友,心里才安定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旁人,便说:“你要是说破我的计策,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的百姓,都要被你害了!”徐庶笑着说:“那这里八十三万大军的性命又如何呢?”庞统说:“元直(徐庶字元直),你真要破坏我的计策吗?”徐庶说:“我感怀刘皇叔的深厚恩情,从未忘记要报答。曹操害死我的母亲,我已说过终身不献一计,如今怎么会破坏兄长的良策呢?只是我也随军在此,兵败之后,势必会玉石俱焚,我怎能幸免?你应当教我脱身的办法,我马上就闭嘴远远避开。”庞统笑着说:“以元直你的高见远识,这有什么难的!”徐庶说:“还请先生赐教。”庞统在徐庶耳边简单说了几句。徐庶非常高兴,拜谢庞统。庞统告别徐庶,下船回到江东。 当天晚上,徐庶秘密派亲近的人到各营寨中暗暗散布谣言。第二天,营寨里士兵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很快就有探事的人报告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的韩遂、马腾谋反,正杀向许都。”曹操大吃一惊,急忙召集众多谋士商议说:“我带兵南征,心里担忧的就是韩遂、马腾。军中的谣言,虽然还没辨明真假,但不能不防备。”话还没说完,徐庶进言说:“我承蒙丞相收留,遗憾没有一点功劳报效。请给我三千人马,我连夜前往散关守住隘口,如有紧急情况,再行报告。”曹操高兴地说:“要是元直去,我就没有忧虑了!散关之上,也有军队,你去统领他们。眼下拨给你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连夜出发,不可拖延。”徐庶辞别曹操,和臧霸立刻启程。这就是庞统救徐庶的计策。后人有诗写道: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从派徐庶离开后,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于是先骑马去巡视沿江的旱寨,接着又去看水寨。他乘坐一艘大船,位于船队中央,船上竖着“帅”字旗号,两旁排列着水寨,船上埋伏着上千张弓弩,曹操就坐在这艘大船上。当时是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曹操下令:“在大船上摆酒奏乐,我今晚要和各位将领聚会。”天色渐晚,东山上升起月亮,皎洁明亮如同白昼。长江就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横在眼前。曹操坐在大船上,左右有几百个侍卫,都穿着锦衣绣袄,手持戈戟。文武众官,各自按次序就座。曹操看到南屏山山色如画,向东眺望柴桑一带,向西观望夏口的江面,向南遥望樊山,向北窥视乌林,环顾四周,视野开阔,心中欢喜,对众官说:“我自从起兵以来,为国家除暴去害,发誓要扫清四海,平定天下,如今还未得到的就是江南。现在我有百万雄师,又依靠各位效命,还担心不能成功吗?收服江南之后,天下太平无事,我就和各位共享富贵,同享太平之乐。”文武官员都起身致谢说:“希望能早日奏响凯歌!我们终身都仰仗丞相的福荫。”曹操非常高兴,命令左右斟酒。喝到半夜,曹操酒兴正浓,远远地指着南岸说:“周瑜、鲁肃,不识天时!如今幸好有投降的人,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荀攸说:“丞相不要说了,恐怕会泄露机密。”曹操大笑说:“在座的各位,以及近侍左右,都是我的心腹之人,说出来又有什么妨碍!”他又指着夏口说:“刘备、诸葛亮,你们不自量力,妄图撼动泰山,真是愚蠢至极!”他看着众将说:“我今年五十四岁了,如果能得到江南,内心实在欢喜。昔日乔公和我交情深厚,我知道他的两个女儿都有倾国之色。后来没想到被孙策、周瑜娶走。我如今在漳水之上新建了铜雀台,如果得到江南,一定要娶二乔,安置在台上,以安享晚年,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说完大笑起来。唐人杜牧有诗写道: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在谈笑之间,忽然听到乌鸦朝着南方鸣叫着飞去。曹操问道:“这乌鸦为什么在夜里鸣叫?”左右回答说:“乌鸦看到月光明亮,误以为是天亮了,所以离开树枝鸣叫。”曹操又大笑起来。这时曹操已经喝醉,于是拿起长槊站在船头上,把酒洒入江中祭奠,连饮三杯,然后横握着长槊对众将说:“我拿着这把长槊,击破黄巾、擒获吕布、消灭袁术、收服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很不辜负大丈夫的志向!如今面对此景,心中很是感慨。我要作一首歌,你们来和唱。”歌中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唱完后,众人跟着和唱,一起欢笑。忽然席间有一人进言说:“在大军对峙之际,将士们正效命之时,丞相为什么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曹操一看,是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元颖。刘馥从治理合肥开始,创立州治,聚集逃散的百姓,设立学校,广泛开展屯田,推行教化,长期侍奉曹操,立下很多功绩。曹操横握着长槊问道:“我说的话怎么不吉利了?”刘馥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这是不吉利的话。”曹操大怒说:“你怎么敢败坏我的兴致!”手起一槊,刺死了刘馥。众人都十分惊骇,于是结束了宴会。第二天,曹操酒醒,懊悔不已。刘馥的儿子刘熙,请求将父亲的尸体带回去安葬。曹操哭着说:“我昨天因为醉酒误伤了你父亲,后悔莫及。可以用三公的厚礼安葬他。”又拨派军士护送灵柩,当天就回去安葬。 第二天,水军都督毛玠、于禁来到帐下,请示说:“大小船只,都已经搭配连锁妥当。旌旗、战具,全都准备齐全。请丞相调遣,限定日期进兵。”曹操来到水军中央的大战船上坐定,召集诸将,一一听令。水旱二军,都分为五色旗号:水军中央黄旗由毛玠、于禁统领,前军红旗由张合统领,后军黑旗由吕虔统领,左军青旗由文聘统领,右军白旗由吕通统领;马步前军红旗由徐晃统领,后军黑旗由李典统领,左军青旗由乐进统领,右军白旗由夏侯渊统领。水陆路都接应使是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是许褚、张辽。其余骁勇的将领,各自按照队伍列阵。命令下达完毕,水军寨中擂响三通战鼓,各队伍的战船,分别从各门驶出。这一天西北风突然刮起,各船拉起风帆,乘风破浪,平稳得如同在平地上行驶。北军在船上,踊跃地施展勇力,刺枪使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帜整齐不乱。还有五十多只小船,往来巡逻督促。曹操站在将台之上,观看军队操练,心中十分高兴,认为这是必胜的方法,于是下令收起帆幔,各船依次回寨。曹操升帐对众谋士说:“如果不是天命助我,怎么能得到凤雏的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程昱说:“船只都连锁在一起,固然平稳,但如果对方用火攻,就难以躲避。不能不防备。”曹操大笑说:“程仲德(程昱字仲德)虽然有长远的考虑,但还有想不到的地方。”荀攸说:“仲德的话很对。丞相为什么笑呢?”曹操说:“凡是用火攻,必须借助风力。如今正值隆冬时节,只有西风、北风,哪会有东风、南风呢?我军在西北方向,敌军都在南岸,他们如果用火攻,是烧自己的军队,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如果是十月小阳春的时候,我早就防备了。”诸将都拜伏在地说:“丞相高见,我们比不上。”曹操看着众将说:“青州、徐州、燕地、代地的士兵,不习惯乘船。如果没有这个计策,怎么能渡过这大江的险阻!”只见队列中有两位将领挺身而出说:“小将虽然是幽州、燕地之人,也能乘船。如今愿借二十只巡船,直抵江口,夺取敌军的旗帜战鼓再回来,以显示北军也能乘船作战。” 曹操一看,原来是袁绍手下的旧将焦触和张南。曹操说:“你们都在北方长大,恐怕乘船不太方便。江南的士兵,常年在水上往来,训练得精熟,你们可不要轻易拿性命当儿戏。”焦触和张南大声喊道:“如果不能取胜,甘愿接受军法处置!”曹操说:“战船都已经连锁在一起,只有小船可用。每只小船能容纳二十人,只怕不利于交战。”焦触说:“要是用大船,有什么稀奇的?请给我们二十多只小船,我和张南各带一半,今天就直抵江南水寨,一定要夺取旗帜、斩杀敌将后回来。”曹操说:“我给你们二十只船,调拨五百精锐士兵,都配备长枪硬弩。到明天天亮,把大寨的船开到江面上,做出声势。再派文聘率领三十只巡船接应你们回来。”焦触和张南满心欢喜地退下了。第二天四更天开始做饭,五更天就已整顿好行装,早早便听到水寨中擂鼓鸣锣,战船纷纷驶出营寨,分布在水面上,长江一带,青色和红色的旗号相互交错。焦触、张南率领二十只哨船,穿出营寨,朝着江南进发。 南岸这边,前一天就听到了对岸传来的喧闹鼓声,远远望见曹操在调练水军,探事的人赶紧报告给周瑜。周瑜前往山顶观看,等他到时,曹操的军队已经撤回。第二天,又突然听到震天的鼓声,军士急忙登上高处观望,只见有小船破浪而来,赶忙飞速报告给中军。周瑜问帐下众将:“谁敢先出战?”韩当和周泰两人一起站出来说:“我们愿意暂为先锋破敌。”周瑜很高兴,传令各寨要严加防守,不可轻易行动。韩当、周泰各自带领五只哨船,分别从左右两边驶出。 焦触和张南凭着一股勇猛之气,驾着小船飞速驶来。韩当独自披着掩心甲,手里握着长枪,站在船头。焦触的船先到,便命令军士朝着韩当的船上乱箭齐发,韩当用盾牌遮挡。焦触手持长枪与韩当交锋,韩当抬手一枪,刺死了焦触。张南随后大声呼喊着冲过来,这时周泰的船从斜刺里杀出。张南手持长枪站在船头,两边相互乱箭射击。周泰一只手臂挽着盾牌,另一只手提着刀,两船相距七八尺时,周泰纵身一跃,直接跳到张南的船上,手起刀落,把张南砍入水中,还乱杀驾船的军士,之后这些船便飞速往回行驶。韩当和周泰催促船只追赶,追到江中心时,恰好与文聘的船相遇,两边随即摆开阵势厮杀起来。 周瑜带领众将站在山顶,远远望去,江北水面上的艨艟战船,排列在江上,旗帜和号带都井然有序。再看文聘与韩当、周泰对峙,韩当和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挡不住,只好回船逃跑。韩当和周泰急忙催促船只追赶。周瑜担心二人深入敌境,便挥动白旗示意,让众人鸣金收兵。二人这才划船返回。周瑜在山顶看着隔江的战船都回到水寨,回头对众将说:“江北战船像芦苇一样密集,曹操又足智多谋,我们要用什么计策才能打败他呢?”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看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断了中央的黄旗,黄旗飘入江中。周瑜大笑着说:“这可是不祥之兆啊!”正看着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江中的波涛拍打着江岸。一阵风刮过,旗角拂过周瑜的脸,周瑜猛然想起一件事,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众将急忙把他扶起时,他却已经昏迷不醒。真是: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不知周瑜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 三江口周瑜纵火 周瑜站在山顶观察了很久,突然向后倒下,口吐鲜血,昏迷不醒。身边的人赶忙把他救回营帐,众将都来探望询问,大家面面相觑,满脸惊愕,纷纷说道:“江北曹操拥有百万大军,势力强大。如今都督却突然病倒,倘若曹兵打来,这可如何是好?”于是急忙派人向吴侯孙权报告,同时四处寻找医生为周瑜治疗。 鲁肃见周瑜卧病在床,心里十分忧虑烦闷,便去拜访孔明,说起周瑜突然生病的事情。孔明问道:“您觉得这情况怎么样?”鲁肃说:“这对曹操来说是好事,对江东而言却是大祸。”孔明笑着说:“公瑾的病,我能医治。”鲁肃说:“要是真能这样,那可是国家的万幸!”当即请孔明一同去给周瑜看病。鲁肃先进营帐见周瑜,周瑜用被子蒙着头躺着。鲁肃问:“都督病情如何?”周瑜说:“心腹疼痛难忍,还时常昏迷。”鲁肃问:“吃过什么药吗?”周瑜说:“心里直想呕吐,药根本喝不下去。”鲁肃说:“我刚刚去见了孔明,他说能医治都督的病。他现在就在帐外,麻烦他进来医治,怎么样?”周瑜让人请孔明进来,又让左右扶起自己,坐在床上。孔明说:“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没想到您身体欠安!”周瑜说:“‘人有旦夕祸福’,谁能保证自己一直平安呢?”孔明笑着说:“‘天有不测风云’,人又怎么能预料得到呢?”周瑜听了,脸色微变,接着发出呻吟声。孔明问:“都督心里是不是觉得烦闷郁结?”周瑜说:“是的。”孔明说:“必须用凉药来化解。”周瑜说:“已经服过凉药了,完全没有效果。”孔明说:“得先调理气息,气息顺畅了,呼吸之间,自然就会痊愈。”周瑜料想孔明肯定知道自己的心思,便用话试探他说:“想要气息顺畅,该用什么药呢?”孔明笑着说:“我有一个药方,能让都督气息顺畅。”周瑜说:“希望先生赐教。”孔明要来纸笔,让左右退下,秘密写下十六个字: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写完后,递给周瑜说:“这就是都督的病因。”周瑜看了大吃一惊,暗自想道:“孔明真是神人!早就知道我的心事!看来只能把实情告诉他了。”于是笑着说:“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病因,要用什么药来医治呢?事情十分危急,还望先生立刻赐教。”孔明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曾遇到异人,传授给我奇门遁甲天书,能够呼风唤雨。都督要是想要东南风,可以在南屏山建一座坛,名叫‘七星坛’,高九尺,分三层。派一百二十人,手持旗幡围绕着,我在坛上作法。借三日三夜的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怎么样?”周瑜说:“别说三日三夜,只要一夜大风,大事就能成功。只是事情迫在眉睫,不能拖延。”孔明说:“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祭风,到二十二日丙寅日风停,怎么样?”周瑜听了,非常高兴,精神一振,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传令派五百精壮军士前往南屏山筑坛,又拨一百二十人,手持旗幡守坛,听候调遣。 孔明辞别周瑜出帐,和鲁肃骑马上了南屏山,勘察地势,让军士取东南方的赤土筑坛。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总共九尺。下一层插着二十八宿旗:东方插七面青旗,对应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星宿,摆出苍龙之形;北方插七面黑旗,对应斗、牛、女、虚、危、室、壁七个星宿,作出玄武之势;西方插七面白旗,对应奎、娄、胃、昴、毕、觜、参七个星宿,展现白虎之威;南方插七面红旗,对应井、鬼、柳、星、张、翼、轸七个星宿,形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插着六十四面黄旗,按照六十四卦,分八个方位而立。上一层安排四个人,每人头戴束发冠,身穿黑罗袍,外披凤衣,腰系博带,脚蹬朱履,身着方裾。前左站一人,手拿长竿,竿尖上用鸡羽做成装饰,用来观测风的消息;前右站一人,手拿长竿,竿上系着七星号带,用来显示风的颜色;后左站一人,捧着宝剑;后右站一人,捧着香炉。坛下有二十四人,各自拿着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旛、皂纛,环绕在四周。孔明在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这个吉祥的时辰,沐浴斋戒,身披道袍,光着脚,披散着头发,来到坛前。他嘱咐鲁肃说:“子敬你就去军中协助公瑾调兵。要是我祈求的风没有应验,你可别见怪。”鲁肃告辞离开。孔明又嘱咐守坛的将士:“不许擅自离开自己的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乱说乱动。不许惊慌失措。如果违反命令,一律斩首!”众人都领命而去。孔明缓步登上七星坛,观察完方位,在香炉里焚香,在盂中注水,仰望着天空暗自祈祷。然后下坛回到帐中稍作休息,让军士轮流去吃饭。孔明一天三次登上七星坛,又三次下坛,可始终不见有东南风。 再说周瑜请来了程普、鲁肃等一众军官,在营帐中等待,只等东南风刮起,就调兵出击,同时派人通报孙权前来接应。黄盖已经准备好二十只火船,船头密密麻麻钉着大钉,船里装载着芦苇干柴,浇上鱼油,上面铺着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都用青布油单遮盖着,船头上插着青龙牙旗,船尾各自系着轻快的小船:在帐下听候命令,只等周瑜一声令下。甘宁、阚泽把蔡和、蔡中留在水寨中,每天和他们饮酒作乐,不放一个士兵上岸,周围全是东吴的军马,防守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传下号令。周瑜正在帐中商议军情,探子前来报告:“吴侯的船只在离营寨八十五里的地方停泊,只等都督的好消息。”周瑜立刻派鲁肃通告各部下的官兵将士:“都要收拾好船只、军器、帆橹等物品。号令一旦发出,一刻也不许违抗。倘若有违抗失误的,就按照军法处置。”众兵将接到命令,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投入厮杀。这一天,眼看就要到夜晚了,天色晴朗,微风都没有。周瑜对鲁肃说:“孔明说得太荒谬了。隆冬时节,怎么可能有东南风呢?”鲁肃说:“我想孔明肯定不会信口胡说。”将近三更时分,忽然听到风声响起,旗帜开始飘动。周瑜走出营帐查看,只见旗角竟然飘向西北方向,霎时间东南风猛烈地刮了起来。 周瑜惊恐地说:“这个人有逆天改命的法术,鬼神都难以揣测他的手段!如果留下他,必定是东吴的祸根。得趁早杀了他,以免日后生忧。”他急忙叫来帐前护军校尉丁奉、徐盛二将,说:“你们各带一百人。徐盛从江里去,丁奉从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坛前,别问那么多,抓住诸葛亮就立刻斩首,把首级带回来请功。”二将领命而去。徐盛下船,一百个刀斧手奋力划桨;丁奉上马,一百个弓弩手各自骑着战马,一同往南屏山奔去。一路上正好迎着东南风。后人有诗写道:七星坛上卧龙登,一夜东风江水腾。不是孔明施妙计,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率领的马军先到了七星坛,看到坛上执旗的将士迎着风站立。丁奉下马提剑登上坛,却不见孔明,急忙询问守坛的将士。将士回答说:“刚刚下坛走了。”丁奉连忙下坛寻找,这时徐盛的船也到了,二人在江边会合。小卒报告说:“昨晚有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刚才看见孔明披散着头发下了船,那船朝着上游驶去了。”丁奉、徐盛便分水陆两路追赶。徐盛下令拉起满帆,顺风行驶。远远望去,前面的船已经不远了,徐盛在船头上高声大喊:“军师别走!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站在船尾大笑着说:“转告都督:好好用兵,我诸葛亮暂且回夏口,日后再见面。”徐盛说:“请暂且停留一下,有要紧的话要说。”孔明说:“我已经料到都督容不下我,肯定会来加害,所以预先让赵子龙来接应我。将军不必追赶了。”徐盛见前面的船没有船篷,只顾继续追赶。眼看就要追上了,赵云拈弓搭箭,站在船尾大声喊道:“我是常山赵子龙!奉令特地来接军师。你为什么要追赶?本来我可以一箭射死你,但这样就显得两家失了和气。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说完,箭射出,射断了徐盛船上的篷索。那船篷落入水中,船身便横了过来。赵云则让自己船上拉起满帆,乘着顺风飞速离去。船行如飞,徐盛怎么也追不上。岸上的丁奉招呼徐盛把船靠岸,说:“诸葛亮神机妙算,常人比不上。再加上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你知道他在当阳长坂坡的事迹吗?我们只能回去复命了。”于是二人回去见周瑜,说孔明预先约了赵云来迎接,已经离开了。周瑜大惊道:“这个人如此足智多谋,让我日夜都不得安宁!”鲁肃说:“先等打败曹操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他吧。” 周瑜听从鲁肃的建议,召集众将听候军令。他首先对甘宁下令:“你带着蔡中以及投降的士兵沿着南岸行进,只打着北军的旗号,直接前往乌林地区,那里是曹操囤积粮草的地方,你深入敌军之中,点火作为信号。只把蔡和一人留在帐下,我另有任用。”接着又对太史慈吩咐道:“你率领三千士兵,直奔黄州地界,截断曹操从合肥前来接应的军队,还要追击曹兵,放火为号。只要看到红旗,就知道是吴侯的接应部队到了。”这两队兵马要去的地方最远,所以最先出发。随后,他命令吕蒙率领三千士兵前往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的营寨栅栏。再令凌统率领三千士兵,直接截断彝陵的要道,只要看到乌林起火,就出兵响应。又让董袭率领三千士兵,直取汉阳,从汉川杀向曹操的营寨,看到白旗就前去接应。还让潘璋率领三千士兵,全都打着白旗,前往汉阳接应董袭。这六队船只各自按路线出发了。之后,周瑜让黄盖准备火船,派小兵送信给曹操,说今晚就来投降。同时调拨四只战船,跟在黄盖的船后接应。第一队领兵军官是韩当,第二队是周泰,第三队是蒋钦,第四队是陈武,这四队各率领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排列着火船二十只。周瑜亲自和程普在大战船上督战,徐盛、丁奉为左右护卫,只留下鲁肃、阚泽以及一众谋士守寨。程普见周瑜调兵遣将十分得法,对他非常敬佩。 此时,孙权派使者拿着兵符前来,说已经派陆逊为先锋,直接抵达蕲、黄地区进兵,吴侯自己则作为后援。周瑜又派人在西山放火炮,在南屏山举号旗。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黄昏时分行动。 话分两头。刘玄德在夏口专门等候孔明回来,忽然看见一队船只到来,原来是公子刘琦亲自来探听消息。玄德请刘琦登上敌楼,坐定后说:“东南风已经刮起好一会儿了,子龙去接孔明,到现在还没见到人,我心里十分担忧。”这时,小校远远指着樊口港说:“一艘小船顺着风来了,想必是军师到了。”玄德和刘琦下楼迎接。不一会儿船到了,孔明、子龙登岸,玄德十分高兴。问候过后,孔明说:“先没时间说别的事。之前约定的军马战船,都准备好了吗?”玄德说:“早就收拾好了,就等军师调用。”孔明便和玄德、刘琦升帐坐定,对赵云说:“子龙你可带领三千军马,渡江后直接前往乌林小路,在树木芦苇茂密的地方埋伏。今夜四更之后,曹操必然会从那条路逃跑。等他的军马过去,就在半路放起火来。虽然不能把他们全部杀光,也能杀掉一半。”赵云问:“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南郡,一条通向荆州,不知道曹操会走哪条路?”孔明说:“南郡形势紧迫,曹操不敢去,一定会来荆州,然后大军往许昌方向逃去。”赵云领命而去。孔明又唤张飞过来,说:“翼德你带领三千兵马渡江,截断彝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彝陵,一定会往北彝陵去。等明天雨停之后,他必然会在那里埋锅做饭。只要看到烟起,就在山边放起火来。虽然不一定能捉住曹操,但翼德这场功劳想必也不小。”张飞领命离开。孔明又让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自驾着船只,绕着江面围剿擒获战败的曹军,夺取他们的器械。三人领命而去。孔明起身,对公子刘琦说:“武昌这个地方非常重要。公子你立刻回去,率领你手下的士兵,在岸口列阵。曹操一旦战败,肯定有逃过来的,你就趁机擒住他们,但千万不能轻易离开城郭。”刘琦于是辞别玄德、孔明走了。孔明对玄德说:“主公可以在樊口屯兵,凭借高处观望,坐等今夜周郎立下大功。” 当时,关羽在一旁,孔明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关羽忍耐不住,高声说道:“我关羽自从跟随兄长征战多年,从来没有落后过。如今遇到大敌,军师却不任用我,这是什么意思?”孔明笑着说:“云长不要见怪!我本想让你去把守一个最紧要的隘口,无奈有些顾虑,所以不敢派你去。”关羽问:“有什么顾虑?请军师明示。”孔明说:“从前曹操待你十分优厚,你应该有所报答。今天曹操兵败,必定会走华容道,如果让你去,你肯定会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派你去。”关羽说:“军师太多虑了!当初曹操确实厚待我,可我已经斩了颜良,诛杀文丑,解了白马之围,报答过他了。今天要是撞见他,怎么肯放过!”孔明问:“要是你放了他,那怎么办?”关羽说:“愿意接受军法处置!”孔明说:“既然如此,那就立下文书。”关羽便立下了军令状。关羽又问:“要是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怎么办?”孔明说:“我也给你立下军令状。”关羽十分高兴。孔明说:“云长你在华容小路的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过来。”关羽说:“曹操看到烟,知道有埋伏,怎么会来?”孔明笑着说:“难道没听说过兵法里‘虚虚实实’的理论吗?曹操虽然善于用兵,但这一招可以瞒过他。他看到烟起,会以为是虚张声势,必然会从这条路过来。将军可千万别留情。”关羽领了将令,带着关平、周仓以及五百校刀手,前往华容道埋伏。玄德说:“我弟弟义气深重,如果曹操真的逃到华容道,只怕真的会被他放走。”孔明说:“我昨夜观察天象,曹操还不该死。留这个人情,让云长去做,也是一件好事。”玄德说:“先生神机妙算,世间少有!”孔明于是和玄德前往樊口,观看周瑜用兵,留下孙乾、简雍守城。 再说曹操在大寨中,和众将商议,只等黄盖的消息。当天东南风刮得很猛烈,程昱进来告诉曹操:“今天东南风刮起来了,应该提前防备。”曹操笑着说:“冬至之后阳气回升,这个时候有东南风,有什么奇怪的!”这时,军士突然报告说江东有一只小船来了,说是有黄盖的密信。曹操急忙让人把送信的人带进来,那人呈上书信。信中说:“周瑜防范得很严密,所以我没办法脱身。如今鄱阳湖新运到一批粮草,周瑜派我去巡哨,这是个好机会。我无论如何都会杀掉江东名将,献上首级来投降。就在今晚二更,船上插着青龙牙旗的,就是运粮船。”曹操非常高兴,便和众将来到水寨中的大船上,观望黄盖的船到来。 江东这边,天色渐晚,周瑜把蔡和叫出来,命令军士将他捆绑起来。蔡和大喊:“我无罪!”周瑜说:“你是什么人,敢来诈降!我现在缺少祭祀旗的物品,就借你的首级一用。”蔡和无法抵赖,大叫道:“你们家的阚泽、甘宁也参与了谋划!”周瑜说:“那是我派他们做的。”蔡和后悔莫及。周瑜让人把蔡和押到江边的黑色大旗下面,奠酒烧纸,一刀斩了他,用血祭旗完毕,便下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自披着掩心甲,手提利刃,旗帜上写着大大的“先锋黄盖”。黄盖趁着顺风,朝着赤壁进发。此时东风猛烈,波浪汹涌。曹操在中军远远望着对岸,眼看着月亮升起,月光照耀着江水,如同万道金蛇在波涛中嬉戏。曹操迎着风大笑,自以为志得意满。忽然有士兵指着说:“江南隐隐约约有一簇船帆,顺着风过来了。”曹操登高远望。有人报告说:“船上都插着青龙牙旗。其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先锋黄盖的名字。”曹操笑着说:“公覆来投降,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来船渐渐靠近。程昱观望了很久,对曹操说:“来的船肯定有诈,先别让它们靠近营寨。”曹操问:“你怎么知道?”程昱说:“粮草在船里,船必然稳重,现在看这些来船,又轻又浮。再加上今晚东南风刮得很猛,要是有诈谋,我们怎么抵挡?”曹操醒悟过来,问道:“谁去阻止他们?”文聘说:“我对水上的情况比较熟悉,愿意去一趟。”说完,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几只巡船跟着文聘的船出发了。文聘站在船头,大喊:“丞相有令:南船先别靠近营寨,就在江心抛锚停住。”众军齐声高呼:“快放下船帆!”话还没说完,弓弦声响,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里。船上大乱,各自奔回。南船距离曹操的营寨只有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挥,前面的船一起点火。火借着风的威势,风助长火的势头,船像箭一样飞驰,烟焰漫天。二十只火船,冲进了水寨,曹寨中的船只一时间全都着了火,又因为被铁环锁住,无处躲避。隔江炮声响起,四下里的火船一起涌到,只见三江水面上,火随着风飞舞,一片通红,漫天彻地。 曹操回头看岸上的营寨,好几处都冒着烟火。黄盖跳上小船,背后有几个人划船,冒着烟火,前来寻找曹操。曹操见形势危急,正要跳上岸,忽然张辽驾着一只小船赶来,扶着曹操上了船,那只大船已经着起火来。张辽和十几个人保护着曹操,飞奔到岸口。黄盖看见一个穿绛红袍的人下船,料想是曹操,便催促船只快速前进,手提利刃,高声大叫:“曹贼别跑!黄盖在此!”曹操叫苦不迭。张辽拈弓搭箭,等黄盖靠近一些,一箭射去。此时风声很大,黄盖在火光中,哪里听得见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入水中。正所谓:火厄盛时遭水厄,棒疮愈后患金疮。不知黄盖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 关云长义释曹操 当夜,张辽一箭把黄盖射落水中,救了曹操上岸,找到马匹后,曹操骑马奔逃,此时曹军已经大乱。韩当冒着烟火进攻水寨,忽然听到士卒报告:“船尾舵上有个人,高声呼喊将军的表字。”韩当仔细一听,只听见有人大喊:“义公救我!”韩当说:“这是黄公覆啊!”急忙让人把黄盖救起。只见黄盖中箭受伤,他咬断箭杆,箭头却陷在肉里。韩当赶紧帮他脱去湿衣服,用刀挖出箭头,扯下旗帜包扎伤口,还把自己的战袍给黄盖穿上,先让别的船送他回大寨医治。原来黄盖水性很好,所以在这大寒的时节,即便穿着铠甲坠入江中,也能保住性命。 当天,满江都是翻滚的火焰,喊杀声震天动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支军队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支军队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的大队船只赶到。火借兵势,兵仗火威。这正是着名的三江水战、赤壁鏖兵。曹军被枪刺、中箭、火烧、水淹的,不计其数。后人有诗写道:“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还有一首绝句:“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叹前朝割据忙。南士无心迎魏武,东风有意便周郎。” 暂且不说江中的激烈战斗。甘宁让蔡中把自己引入曹寨深处,突然一刀将蔡中砍于马下,然后在草丛中放起火来。吕蒙远远望见中军火起,也放了十几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里鼓声大震。曹操与张辽率领一百多骑兵,在火林中奔逃,只见前面没有一处不是火光冲天。正跑着,毛玠救了文聘,带着十几名骑兵赶来。曹操让军队寻找出路,张辽指着说:“只有乌林那片地方,空旷开阔可以通行。”曹操便径直奔向乌林。正跑着,背后有一支军队赶来,大喊:“曹贼别跑!”火光中现出吕蒙的旗号。曹操催促军马向前,留下张辽断后,抵挡吕蒙。却见前面又燃起了火把,从山谷中涌出一支军队,大叫:“凌统在此!”曹操吓得肝胆俱裂。忽然斜刺里一彪军赶到,大叫:“丞相别慌!徐晃在此!”双方混战一场,曹操夺路向北逃去。忽然看见一队军马,驻扎在山坡前。徐晃上前询问,原来是袁绍手下的降将马延、张顗,他们带着三千北方的军马,在那里安营扎寨。当夜,他们看见满天火光,没敢行动,恰好碰到了曹操。曹操让这两位将领率领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的留下来保护自己。曹操得到这支生力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马延、张顗二人骑马飞速前行,不到十里,喊声响起,一彪军杀出。为首的将领大喊:“我乃东吴甘兴霸(甘宁字兴霸)也!”马延正要交锋,就被甘宁一刀斩于马下;张顗挺枪来迎,甘宁大喝一声,张顗措手不及,被甘宁手起一刀,翻身落马。后面的士兵飞速报告曹操。曹操此时指望合肥有军队前来救应,没想到孙权在合肥路口,望见江中火光,知道是东吴军队得胜,便让陆逊举火为号,太史慈见了,与陆逊合兵一处,冲杀过来。曹操只得朝着彝陵方向逃去。路上遇到张合,曹操让他断后。 曹操策马加鞭,一直逃到五更,回头望去,火光渐渐远去,他的心才安定下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左右回答:“这里是乌林的西边,宜都的北边。”曹操见树木茂密,山川险峻,便在马上仰面大笑不止。众将问:“丞相为什么大笑?”曹操说:“我不笑别人,只笑周瑜没谋略,诸葛亮少智慧。要是我用兵,预先在这里埋伏一支军队,那该怎么办?”话还没说完,两边鼓声震响,火光冲天而起,吓得曹操差点从马上掉下来。斜刺里一彪军杀出,大叫:“我赵子龙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曹操让徐晃、张合两人抵挡赵云,自己冒着烟火逃走。赵云没有追赶,只顾抢夺旗帜。曹操得以逃脱。 天色微微发亮,黑云笼罩大地,东南风还没有停歇。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众人的衣甲都被湿透。曹操和军士们冒雨前行,所有士兵都面带饥色。曹操命令军士到村落中抢夺粮食,寻找火种。正要做饭时,后面一支军队赶到,曹操心里十分慌张,原来是李典、许褚保护着众谋士来了。曹操大喜,命令军马继续前行,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有人报告:“一边是南彝陵大路,一边是北彝陵山路。”曹操问:“从哪里去南郡江陵更近?”军士禀报说:“走北彝陵经过葫芦口最近便。”曹操便下令走北彝陵。走到葫芦口时,士兵们都饥饿不堪,走不动路,马匹也困乏不已,很多都倒在路上。曹操让前面的军队暂时歇息。有的士兵在马上带着锣锅,也有的从村子里抢到了粮米,便在山边找干燥的地方埋锅做饭,割马肉烧烤着吃。大家都脱去湿衣服,在风口晾晒,马匹都摘下鞍具,在野外放养,啃咬草根。曹操坐在稀疏的树林下,仰面大笑。众官问:“刚才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出了赵子龙,又折损了许多人马。现在为什么又笑?”曹操说:“我笑诸葛亮、周瑜毕竟智谋不足。要是我用兵,在这个地方,也埋伏一彪军马,以逸待劳,我们就算能逃脱性命,也免不了重伤。他们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才笑。”正说着,前军和后军一起发出喊叫。曹操大惊,丢了铠甲,上马就跑,很多士兵来不及牵回马匹。只见四下里火烟弥漫,山口一支军队摆开阵势,为首的正是燕人张翼德(张飞字翼德),他横矛立马,大叫:“操贼,你往哪里走!”众军众将看到张飞,全都胆寒。许褚骑着无鞍马与张飞交战,张辽、徐晃二将也纵马过来夹攻。两边的军马混战在一起。曹操先拨马逃脱,众将各自脱身。张飞在后面追赶。曹操曲折奔逃,追兵渐渐远去,回头一看,众将大多都受了伤。 正走着,军士禀报说:“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走哪条路?”曹操问:“哪条路近?”军士说:“大路稍微平坦些,但远五十多里。小路通往华容道,却近五十多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坑洼洼难走。”曹操让人上山观望,回报说:“小路山边有好几处冒烟,大路没什么动静。”曹操命令前军走华容道小路。众将说:“有烽烟的地方,肯定有军马,为什么反而走这条路?”曹操说:“难道没听说兵书上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吗?诸葛亮足智多谋,所以让人在偏僻的山路上烧烟,让我们军队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在大路设下伏兵等着。我已经料定了,偏不让他的计谋得逞!”众将都说:“丞相妙算,常人比不上。”于是率军走华容道。此时,士兵们都饿得倒在地上,马匹也困乏到了极点。被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相互扶持着行走,中箭受伤的人勉强支撑着赶路。大家的衣甲湿透,残缺不全;军器旗帜,也都杂乱不整。大半士兵都是在彝陵道上被追赶得匆忙,只能骑着没鞍辔的秃马,鞍具、衣服全都抛弃了。正值隆冬严寒时节,所受的苦难以言表。 曹操见前军停下不走,问是什么原因。回报说:“前面山路偏僻狭窄,因为早晨下雨,坑洼里积水不流,马蹄陷在泥里,无法前进。”曹操大怒,呵斥道:“军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有因为泥泞就走不了的道理!”传下号令,让年老体弱和受伤的军士在后面慢慢走,强壮的士兵担土、捆柴,搬运草和芦苇,填塞道路,务必立刻行动,违抗命令的斩首。众军只得都下马,在路旁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曹操怕后面的追兵赶来,命令张辽、许褚、徐晃带领一百骑兵,手持大刀,凡是行动迟缓的就斩首。此时士兵们又饿又累,纷纷倒在地上,曹操喝令人马践踏过去,被踩死的人不计其数。一路上,号哭的声音不绝于耳。曹操发怒说:“生死有命,哭什么!再哭的人立刻斩首!”三分之一的人马,三分之一落在后面,三分之一填了沟壑,三分之一跟着曹操。过了险峻的路段,道路稍微平坦了些。曹操回头一看,只有三百多骑兵跟随,而且没有一个衣甲袍铠整齐的。曹操催促赶快前行,众将说:“马匹都疲惫不堪了,最好稍微歇息一下。”曹操说:“赶到荆州再休息也不迟。”又走了不到几里,曹操在马上扬鞭大笑。众将问:“丞相为什么又大笑?”曹操说:“人们都说周瑜、诸葛亮足智多谋,在我看来,他们到底是无能之辈。要是在这里埋伏一支军队,我们都得束手就擒。” 曹操话还没说完,一声炮响,两边五百名校刀手整齐排开,为首的大将正是关云长。他手提青龙刀,骑着赤兔马,严严实实地截住了去路。曹操的士兵们看到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彼此面面相觑,惊恐万分。曹操见状,咬咬牙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能决一死战!”众将却面露难色,纷纷说道:“大家即便不害怕,可马匹早已疲惫不堪,哪里还能再战呢?”这时,程昱站出来说:“我向来了解云长,他对上傲慢,对下却很宽容,面对强者毫不畏惧,对待弱者也从不欺凌,恩怨分明,向来以信义着称。丞相过去对他有恩,现在只要您亲自去求情,或许能脱离此难。” 曹操觉得有理,便催马向前,微微欠身对关羽说道:“将军,别来无恙啊!”关羽也欠身回应:“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丞相多时了。”曹操苦着脸说:“我曹操兵败势危,如今到了这绝境,实在无路可走,还望将军念及昔日的情谊,高抬贵手。”关羽皱了皱眉头,严肃地说:“昔日关某承蒙丞相厚恩,然而我已斩颜良、诛文丑,解了白马之围,这份恩情早就报答过了。今日之事,我怎敢因私废公?”曹操急忙又说:“您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难道忘了吗?大丈夫应当以信义为重,将军熟读《春秋》,难道不知道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的故事吗?” 关羽本就是义重如山之人,听到曹操这番话,不禁想起当日曹操对自己的诸多恩义,以及后来过五关斩将的经历,心里怎么能不有所触动呢?再看曹军将士们,个个神情惶恐,脸上都带着绝望,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关羽心中更是不忍。他默默把马头勒回,对众军下令:“四散摆开。”这分明就是要放曹操走的意思。曹操见关羽回马,立刻和众将一起冲了过去。等关羽回身时,曹操已经和众将跑远了。关羽大喝一声,曹军众军全都下马,哭着跪在地上。关羽见状,心中更加不忍。正在犹豫之际,张辽纵马赶到。关羽看到张辽,念及往日的交情,长叹一声,最终把所有人都放走了。后人有诗写道:曹瞒兵败走华容,正与关公狭路逢。只为当初恩义重,放开金锁走蛟龙。 曹操脱离了华容道的困境,逃到谷口,回头一看,跟随自己的士兵只剩下二十七骑。傍晚时分,他们快到南郡,突然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住了去路。曹操大惊失色,心想这下完了,自己要命丧于此了!正在绝望之时,一群哨马飞奔而来,曹操定睛一看,原来是曹仁的军马,这才松了一口气。曹仁迎上来,说道:“虽然知道丞相兵败,但我不敢远离,只能在附近迎接。”曹操感慨道:“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于是带着众人进入南郡安顿下来。随后张辽也赶到了,向曹操说起关羽的义气。曹操清点将校,发现受伤的人非常多,便让他们都去养伤休息。曹仁摆酒为曹操解闷,众谋士都在座。曹操突然仰天大哭起来。众谋士十分不解,问道:“丞相在虎口逃生的时候,都毫无惧色。如今到了城中,人有饭吃,马有草料,正该整顿军马复仇,为何反而痛哭呢?”曹操悲痛地说:“我是在哭郭奉孝啊!如果奉孝还在,绝对不会让我遭受如此大败!”说着,他捶胸顿足,大哭道:“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谋士听了,都默默感到惭愧。 第二天,曹操把曹仁叫来,说道:“我现在暂时回许都,收拾军马,日后必定前来报仇。你要守住南郡。我有一计,秘密留在这里,不到危急时刻不要打开。危急时打开,依照计策行事,让东吴不敢觊觎南郡。”曹仁问道:“合肥、襄阳,派谁去防守呢?”曹操说:“荆州就托付给你管理;襄阳我已经派夏侯惇把守;合肥是极为关键的地方,我让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镇守此地。一旦有紧急情况,立刻飞报。”曹操安排妥当后,便上马率领众人赶回许昌。荆州原来投降的文武官员,都被带回许昌重新任用。曹仁则派曹洪据守彝陵、南郡,防备周瑜。 再说关云长放走曹操后,率军返回。此时各路军马都缴获了马匹、器械和钱粮,回到了夏口。唯独关羽没有俘获一人一骑,只能空手回去见刘备。孔明正和刘备庆祝胜利,忽然有人来报关羽回来了。孔明连忙离开座位,端着酒杯迎上去,高兴地说:“恭喜将军立下这盖世奇功,为天下除去大害,真该远远迎接,好好庆贺一番!”关羽却一脸沉默,没有回应。孔明疑惑地问:“将军莫非是因为我们没有远迎,所以不高兴吗?”他回头对左右的人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通报?”关羽一脸沉重地说:“关某特来请死。”孔明故作惊讶,问道:“难道曹操没有走华容道吗?”关羽低着头说:“他就是从那里来的。关某无能,让他给逃走了。”孔明又问:“那你抓到什么将士了吗?”关羽说:“一个都没抓到。”孔明脸色一沉,严肃地说:“这肯定是云长念及曹操昔日的恩情,故意放了他。但既然有军令状在,就不得不按军法处置。”说完,便命令武士把关羽推出去斩首。正是:拼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不知道关羽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孔明想要斩杀关羽,刘备连忙说道:“从前我们三人结义的时候,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云长虽然犯了军法,但我实在不忍心违背当初的誓言。希望能暂且记下他的过错,让他将功赎罪。”孔明这才饶了关羽。 再说周瑜收兵清点将领,大家各自讲述功劳,随后申报给吴侯孙权。俘获的降卒,全部被打发渡江。周瑜大赏三军后,便进兵攻打南郡。前队在江边扎下营寨,前后共分五营,周瑜坐镇中军。周瑜正和众人商议进军策略,忽然有人来报:“刘玄德派孙乾来向都督表示祝贺。”周瑜下令请他进来。孙乾行礼完毕,说道:“主公特地命我前来拜谢都督的大德,还带来些薄礼献上。”周瑜问道:“玄德现在何处?”孙乾回答:“现在已经移兵驻扎在油江口。”周瑜惊讶地问:“孔明也在油江吗?”孙乾说:“孔明和主公一同在油江。”周瑜说:“您先回去,我会亲自前来道谢。”周瑜收下礼物,打发孙乾先回去。鲁肃问道:“刚才都督为什么如此吃惊?”周瑜说:“刘备屯兵油江,肯定有夺取南郡的意图。我们费了这么多兵马,花了这么多钱粮,眼看南郡马上就能到手;他们却心怀不轨,想坐享其成,除非我周瑜死了!”鲁肃问:“那该用什么计策击退他们呢?”周瑜说:“我亲自去和他们谈判。谈得好就算了,谈不好的话,不等他们夺取南郡,我先解决了刘备!”鲁肃说:“我愿意一同前往。”于是,周瑜和鲁肃率领三千轻骑兵,直接前往油江口。 先说说孙乾回去见到刘备,告知周瑜将亲自前来道谢。刘备便问孔明:“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孔明笑着说:“他哪会因为这点薄礼就来道谢,肯定是为了南郡的事。”刘备问:“他要是带兵前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孔明说:“他来了就如此这般应答。”于是在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排列着军马。有人报告:“周瑜、鲁肃带兵来了。”孔明派赵云率领几个骑兵前去迎接。周瑜看到对方军势雄壮,心里很不安。来到营门外,刘备、孔明将他们迎入帐中。大家互相行礼后,设宴款待,刘备举杯感谢周瑜赤壁鏖战之功。酒过几巡,周瑜说:“豫州(刘备曾任豫州牧)移兵到这里,莫非有夺取南郡的意思?”刘备说:“听说都督要取南郡,所以前来相助。要是都督不攻取,我刘备必定会取。”周瑜笑着说:“我们东吴早就想吞并汉江一带,如今南郡已在掌控之中,怎么会不取?”刘备说:“胜负还难以预料。曹操临走时,命令曹仁镇守南郡等地,肯定有奇计,而且曹仁勇猛难当,只怕都督难以攻取。”周瑜说:“我要是取不下来,那时任凭您去取。”刘备说:“子敬(鲁肃字子敬)、孔明在这里作证,都督可别后悔。”鲁肃犹豫着没有回应,周瑜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什么可后悔的!”孔明说:“都督这话,非常公允。先让东吴去取,如果取不下,主公再取,有何不可!”周瑜和鲁肃辞别刘备、孔明,上马离去。刘备问孔明:“刚才先生教我这么回答,虽然当时说了,可回过头想想,似乎不合情理。我如今孤身一人,没有立足之地,想得到南郡暂且容身。要是先让周瑜取了,城池就属于东吴了,我还怎么在那里立足?”孔明大笑说:“当初我劝主公攻取荆州,主公不听,现在却想起来了?”刘备说:“之前那是刘表的地盘,所以不忍心取;如今是曹操的地盘,理应夺取。”孔明说:“主公不必忧虑。就让周瑜去厮杀,很快就能让主公在南郡城中安稳地坐着。”刘备问:“有什么计策?”孔明说:“只需如此这般。”刘备十分高兴,就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再说周瑜、鲁肃回到营寨,鲁肃说:“都督为什么也答应玄德可以取南郡?”周瑜说:“我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南郡,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随即问帐下将士:“谁敢先去攻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正是蒋钦。周瑜说:“你做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给你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我随后带兵接应。” 曹仁在南郡,吩咐曹洪镇守彝陵,形成掎角之势。有人报告:“吴兵已经渡过汉江。”曹仁说:“坚守不出战是上策。”骁将牛金激动地进言说:“敌军兵临城下却不出战,这是怯懦的表现。何况我军刚刚战败,正应当重振锐气。我愿借五百精兵,与敌军决一死战。”曹仁同意了,命令牛金率领五百士兵出战,丁奉纵马迎战。大约交战四五回合,丁奉假装战败,牛金率军追赶进入吴阵。丁奉指挥众军将牛金包围在阵中。牛金左右冲突,无法突围。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被困在垓心,于是披甲上马,率领麾下几百名壮士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徐盛迎战,抵挡不住。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回头一看,还有几十名骑兵被困在阵中,无法脱身,于是又翻身杀入,救出重围。正遇到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敌军。曹仁的弟弟曹纯,也带兵接应,混战一场。吴军败走,曹仁得胜回城。蒋钦兵败,回去见周瑜,周瑜愤怒地要斩杀他,众将求情才免了一死。 周瑜随即点兵,要亲自与曹仁决战。甘宁说:“都督不可贸然行事。如今曹仁让曹洪据守彝陵,形成掎角之势。我愿带领三千精兵,直接攻取彝陵,都督然后再取南郡。”周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先让甘宁率领三千士兵攻打彝陵。很快有细作报告给曹仁,曹仁与陈矫商议。陈矫说:“彝陵要是失守,南郡也守不住了。应该赶紧救援。”曹仁于是命令曹纯与牛金暗中带兵救援曹洪。曹纯先派人通知曹洪,让曹洪出城诱敌。甘宁带兵到了彝陵,曹洪出城与甘宁交锋。战了二十多个回合,曹洪败走。甘宁夺取了彝陵。到了黄昏,曹纯、牛金的援兵赶到,两下会合,包围了彝陵。探马飞速报告周瑜,说甘宁被困在彝陵城中,周瑜大惊。程普说:“应该赶紧分兵救援。”周瑜说:“这里是重要的冲要之地,如果分兵去救,倘若曹仁带兵来袭,该怎么办?”吕蒙说:“甘兴霸(甘宁字兴霸)是江东大将,怎么能不救?”周瑜说:“我想亲自去救援。但留谁在这里代替我的职责呢?”吕蒙说:“留凌公绩(凌统字公绩)担当。我做前驱,都督断后。不出十日,必定奏凯而归。”周瑜说:“不知道凌公绩是否愿意暂代我的职责?”凌统说:“如果以十日为期限,我可以担当,十日之外,就无法胜任了。”周瑜十分高兴,于是留下一万多士兵,交给凌统,当天就率领大军前往彝陵。吕蒙对周瑜说:“彝陵南面有一条偏僻小路,前往南郡极为方便。可以派五百士兵去砍倒树木,截断这条路。敌军如果战败,必定会走这条路。马无法通行,他们就会弃马而逃,我们就能得到他们的战马。”周瑜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兵去执行。大军快到彝陵时,周瑜问:“谁能突围进城,救援甘宁?”周泰愿意前往,当即绰刀纵马,直接杀入曹军之中,径直来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到来,亲自出城迎接。周泰说:“都督亲自带兵来了。”甘宁传令让军士们严整装备,吃饱饭,准备里应外合。再说曹洪、曹纯、牛金听说周瑜的兵马将至,先派人往南郡报告曹仁,一面分兵抵御。等吴兵到达,曹兵迎敌。刚一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往小路逃窜,却被乱柴堵塞道路,马无法前行,只好全部弃马而逃。吴兵缴获了五百多匹马。周瑜驱兵连夜赶到南郡,正遇上曹仁的军队前来救援彝陵。两军相遇,混战一场。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到城中,与众将商议。曹洪说:“如今失去了彝陵,形势危急,为何不拆开丞相留下的计策看看,以解此危?”曹仁说:“你这话正合我意。”于是拆开书信观看,看完后十分高兴,便传令五更造饭。天刚亮,大小军马全部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队分三门而出。 周瑜救出甘宁后,在南郡城外列兵布阵。看到曹兵分三门而出,周瑜登上将台观看。只见城墙上虚插着旌旗,无人守护,又看见军士们腰下都捆绑着包裹。周瑜暗自揣测曹仁肯定是准备逃走了,于是下将台发布号令,将军队分为左右两翼,规定前军如果得胜,就只顾向前追赶,直到鸣金时才允许退兵。命令程普督领后军,周瑜亲自率军攻城。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挑战,周瑜亲自来到门旗下,让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多个回合,曹洪败走。曹仁亲自出战,周泰纵马相迎,斗了十多个回合,曹仁败走。曹军阵势错乱。周瑜指挥两翼军队杀出,曹军大败。周瑜亲自率领军马追到南郡城下,曹军都不进城,向西北方向逃去。韩当、周泰率领前部尽力追赶。周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没有人,便命令众军抢城。几十名骑兵当先冲入。周瑜在后面纵马加鞭,直接冲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暗暗赞叹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争先入城的士兵,都掉进了陷坑。周瑜急忙勒马返回时,被一支弩箭射中左肋,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将周瑜救走。城中曹兵涌出,吴兵自相践踏,掉进堑坑的不计其数。程普急忙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幸好凌统率领一军从斜刺里杀出,挡住曹兵。曹仁带领得胜之兵进城,程普收着败军回寨。丁奉、徐盛二将把周瑜救回帐中,叫来军医,用铁钳子拔出箭头,敷上金疮药掩盖疮口,周瑜疼得难以忍受,饮食都无法正常进行。医者说:“这箭头上有毒,短时间内难以痊愈。如果怒气冲激,伤口就会复发。”程普命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易出战。三日后,牛金率军前来挑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叫骂到日暮才回去,第二天又来骂战。程普担心周瑜生气,不敢报告。第三天,牛金一直来到寨门外叫骂,声声喊着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将商议,想要暂且退兵,回去见吴侯,再做打算。 周瑜虽然身受箭伤,疼痛难忍,但心中对局势自有谋划。他早已知道曹兵经常到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报。一天,曹仁亲自率领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挑战。程普坚守营寨,拒不出战。周瑜把众将召集到营帐中,问道:“是哪里传来的鼓噪呐喊声?”众将回答:“是军中在操练士卒。”周瑜生气地说:“你们为什么要欺骗我!我已经知道曹兵常常到寨前辱骂。程德谋(程普字德谋)既然和我一同掌管兵权,为什么坐视不管?”于是派人把程普请进营帐询问。程普说:“我看到您箭疮未愈,医生嘱咐不能动怒,所以曹兵挑战,我不敢向您报告。”周瑜问:“你们不出战,是怎么打算的?”程普说:“众将都想收兵暂时撤回江东。等您箭疮痊愈,再做打算。”周瑜听完,在床上猛地起身,激动地说:“大丈夫既然享受国家的俸禄,就应当战死在战场,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这是荣幸!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就荒废了国家大事呢?”说完,立刻披上铠甲,跨上战马。众军将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到震惊。周瑜随即率领几百名骑兵出了营前。远远望见曹兵已经布好阵势,曹仁亲自在门旗下立马,扬着马鞭大骂道:“周瑜这小子,想必是快死了,再也不敢正眼看我的军队!”骂声还没停,周瑜从众多骑兵中突然冲了出来,喊道:“曹仁你这匹夫!看见周郎我了吗!”曹军看到周瑜出现,全都惊恐不已。曹仁回头对众将说:“大家一起大骂他!”于是众军大声叫骂起来。周瑜大怒,派潘璋出战。还没等双方交锋,周瑜突然大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从马上坠落下来。曹兵趁机冲了过来,众将赶忙上前抵挡,混战了一场,把周瑜救回了营帐。程普问道:“都督您身体怎么样?”周瑜悄悄地对程普说:“这是我的计策。”程普问:“是什么计策?”周瑜说:“我其实没什么大碍。我这样做,是想让曹兵以为我病危,他们必然会轻敌。可以派心腹军士到城中诈降,就说我已经死了,今晚曹仁肯定会来劫寨。我在四周设下埋伏来接应,这样就能一举擒获曹仁。”程普说:“这个计策太妙了!”于是就在帐下故意传出哀哭声。众军十分震惊,纷纷传言都督箭疮发作去世了,各个营寨都挂上了孝布。 曹仁在城中与众将商议,都说周瑜因为怒气冲激,金疮崩裂,才会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想必不久就会死去。正讨论着,忽然有士兵来报:“吴寨中有十几个军士前来投降,其中还有两个人,原本是被俘虏过去的曹兵。”曹仁连忙把他们叫进来询问。军士们说:“今天周瑜在阵前金疮破裂,回到营寨就死了。现在众将都已经挂孝举哀。我们都受到程普的欺辱,所以特地来投降,把这件事告诉您。”曹仁十分高兴,马上商量着今晚就去劫寨,夺取周瑜的尸体,斩下他的首级,送到许都去。陈矫说:“这个计策要赶紧施行,不能耽误。”曹仁于是命令牛金为先锋,自己率领中军,曹洪、曹纯殿后,只留下陈矫带领少数军士守城,其余的军兵全部出动。初更过后,曹仁率军出城,直奔周瑜大寨。到了寨门,却不见一个人,只看到插着一些虚设的旗枪。曹仁心里明白中计了,急忙下令退军。这时,四下里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了过来,西边周泰、潘璋杀了过来,南边徐盛、丁奉杀了过来,北边陈武、吕蒙杀了过来。曹兵被打得大败,三路兵马都被冲散,首尾无法相互救援。曹仁带领十几名骑兵杀出重围,正好遇到曹洪,于是带着残兵败将一起逃走。一直逃到五更天,离南郡不远了,突然一声鼓响,凌统又率领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了一阵。曹仁率军斜向奔逃,又遭遇甘宁,被狠狠地冲杀了一番。曹仁不敢回南郡,直接朝着襄阳大路逃去。吴军追赶了一段路程后,就返回了。 周瑜、程普收拢好军队,直接来到南郡城下,只见城上布满了旌旗,敌楼上有一员将领喊道:“都督莫怪!我奉军师的命令,已经夺取了城池。我是常山赵子龙!”周瑜听后大怒,立刻下令攻城,城上则乱箭射下。周瑜只好下令暂且回军商议,派甘宁率领几千军马,直接去夺取荆州;派凌统率领几千军马,直接去夺取襄阳;之后再夺取南郡也不迟。正在部署的时候,忽然有探马匆匆来报:“诸葛亮自从得到南郡后,就用兵符,连夜假传命令,调荆州守城的军马前来救援,却让张飞袭击了荆州。”又有探马飞奔来报:“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派人带着兵符,假称曹仁求救,引诱夏侯惇出兵,却让关羽袭取了襄阳。这两处城池,都没费什么力气,就全都归刘玄德所有了。”周瑜惊讶地问:“诸葛亮怎么得到的兵符?”程普说:“他抓住了陈矫,兵符自然就全归他了。”周瑜听后,大叫一声,箭伤迸裂。真是: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不知道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 周瑜发现孔明夺取了南郡,又听说他拿下了荆州和襄阳,顿时怒火中烧,这一气之下,箭伤发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众将纷纷劝解,周瑜却咬牙切齿地说:“若不杀了诸葛村夫,我这心头的怨气怎么能消!程德谋,你要助我攻打南郡,一定要把它夺回东吴。”正商量着,鲁肃来了。周瑜对他说:“我打算起兵,与刘备、诸葛亮一决高下,夺回城池。子敬,你一定要帮我。”鲁肃赶忙劝阻:“不行啊。如今我们正和曹操对峙,胜负还未分,主公攻打合肥也尚未成功。要是我们内部互相争斗,一旦曹兵乘虚而入,局势就危险了。况且刘玄德过去和曹操交情不浅,要是逼得太紧,他献出城池,和曹操一起攻打东吴,那可如何是好?”周瑜气愤地说:“我们费尽心思、损兵折将、耗费钱粮,他却坐收渔利,怎能不让人痛恨!”鲁肃说:“公瑾先忍耐一下,让我亲自去见玄德,跟他讲道理。要是说不通,再动兵也不迟。”众将纷纷附和:“子敬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鲁肃带着随从前往南郡,到城下叫门。赵云出来询问,鲁肃说:“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跟他说。”赵云回答:“我家主公和军师在荆州城中。”鲁肃便不进南郡,直接赶往荆州。到了荆州,只见城中旌旗整齐,军容威严,鲁肃暗自赞叹:“孔明果然不是一般人!”军士进城通报,说鲁子敬求见。孔明下令大开城门,把鲁肃迎进衙门。双方行过礼,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鲁肃开门见山地说:“我家主公吴侯和都督公瑾,让我再三向皇叔表明心意:之前曹操率领百万大军南下,实际上是要对付皇叔,幸亏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荆州九郡,理应归东吴所有。如今皇叔用诡计占据荆襄,让江东白白耗费钱粮兵马,皇叔却坐享其成,这于理不合。”孔明反驳道:“子敬是高明之人,怎么也说出这种话?常言说得好,‘物必归主’。荆襄九郡并非东吴之地,而是刘景升(刘表,字景升)的基业。我家主公是刘景升的弟弟,景升虽然去世了,他的儿子还在。皇叔辅佐侄子,夺回荆襄,有什么不可以的?”鲁肃说:“如果是公子刘琦占据着,还说得过去。可如今公子在江夏,并不在此地啊!”孔明反问:“子敬想见公子吗?”随即吩咐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个随从从屏风后扶出刘琦。刘琦对鲁肃说:“我身体有病,不能行礼,子敬莫怪。”鲁肃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要是公子不在了,又当如何?”孔明说:“公子在一天,就守一天;要是不在了,再另行商议。”鲁肃说:“若公子不在,就得把城池还给东吴。”孔明爽快地答应:“子敬说得对。”之后便设宴款待鲁肃。 宴会结束,鲁肃告辞出城,连夜赶回营寨,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周瑜。周瑜发愁道:“刘琦正年轻,怎么可能这么快去世?这荆州什么时候才能收回?”鲁肃胸有成竹地说:“都督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荆襄讨回来还给东吴。”周瑜好奇地问:“子敬有什么高见?”鲁肃分析道:“我看刘琦沉迷酒色,已经病入膏肓,如今面色憔悴,气喘吁吁还吐血,不出半年,他必定会死。等那时去取荆州,刘备就没理由推脱了。”周瑜的怒气还没消,这时孙权派使者来了。周瑜让人请使者进来,使者传达孙权的命令:“主公围攻合肥,多次交战都没有取胜。特地让都督收回大军,并且拨兵前往合肥相助。”周瑜无奈,只好班师回柴桑养病,命令程普率领战船和士卒,前往合肥听候孙权调遣。 再说刘玄德得到荆州、南郡、襄阳后,心里十分高兴,开始谋划长久的发展之计。一天,他正在商议,忽然有一人上厅献策,一看,原来是伊籍。玄德念及伊籍旧日的恩情,对他十分敬重,让他坐下后问道:“要想知道荆州的长久之计,去哪里找贤士询问呢?”伊籍回答:“荆襄马氏兄弟五人,都很有才名。最小的叫马谡,字幼常;其中最贤能的,眉间有白毛,叫马良,字季常。乡里有谚语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主公为什么不请此人来商议呢?”玄德立刻派人去请马良。马良到了之后,玄德以礼相待,向他请教如何守住荆襄。马良建议:“荆襄是四面受敌的地方,恐怕难以长久坚守。可以让公子刘琦在这里养病,招募旧部守卫,再上表奏请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抚民心。然后向南征讨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累钱粮,作为根基。这才是长久之计。”玄德听了十分高兴,又问:“这四郡先取哪一个呢?”马良分析道:“湘江以西,零陵最近,可以先取;接着取武陵。然后再取湘江以东的桂阳,最后取长沙。”玄德于是任用马良为从事,伊籍为副手。又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让关羽回荆州。之后便调兵攻打零陵,派张飞为先锋,赵云断后,孔明、玄德率领中军,共一万五千人马。留下关羽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 零陵太守刘度得知玄德的军马到来,赶忙和儿子刘贤商量对策。刘贤自信满满地说:“父亲放心。他们虽然有张飞、赵云这样的猛将,但我们本州的上将邢道荣,力大无穷,能抵挡万人,可以与他们对抗。”刘度便命令刘贤和邢道荣率领一万多兵马,离城三十里,依山傍水扎下营寨。探马报告:“孔明亲自率领一支军队来了。”邢道荣立刻领兵出战。双方摆开阵势,邢道荣出马,手持开山大斧,厉声喝道:“反贼,竟敢侵犯我的地盘!”只见对面阵中,一簇黄旗出现。旗开之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着一个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拿羽扇,此人正是诸葛亮。他用扇子招呼邢道荣:“我是南阳诸葛孔明。曹操率领百万大军,被我略施小计,杀得片甲不留。你们怎么能与我为敌?我现在来招安你们,还不赶快投降?”邢道荣大笑道:“赤壁之战,那是周瑜的计谋,跟你有什么关系,竟敢在此诳骗!”说完,抡起大斧就向孔明冲过去。孔明立刻回车,往阵中退去,阵门随即关闭。邢道荣直冲过来,阵势迅速向两边分开。邢道荣远远望见中央一簇黄旗,料想孔明就在那里,便朝着黄旗追去。绕过山脚,黄旗停住,突然黄旗从中分开,四轮车不见了,只见一员大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邢道荣,此人正是张飞。邢道荣挥舞大斧迎战,没打几个回合,就体力不支,拨马便逃。张飞在后面紧紧追赶,喊声震天,两边的伏兵也一起杀出。邢道荣拼命冲过,前面又有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喝:“可认得常山赵子龙?”邢道荣自知敌不过,又无处可逃,只好下马投降。赵云把他绑到寨中,见了玄德和孔明。玄德下令斩首,孔明急忙阻止,问邢道荣:“你要是能帮我捉住刘贤,就准你投降。”邢道荣连忙答应。孔明又问:“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捉他?”邢道荣说:“军师要是肯放我回去,我自有巧妙的说辞。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我做内应,活捉刘贤献给军师。刘贤被擒,刘度自然就会投降。”玄德不太相信他的话。孔明却胸有成竹地说:“邢将军不是在说假话。”于是放邢道荣回去。邢道荣回到寨中,把实情告诉了刘贤。刘贤慌了神:“这可怎么办?”邢道荣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今晚在寨外埋伏兵马,寨中虚设旗幡,等孔明来劫寨,就趁机捉住他。”刘贤依计行事。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支军队来到寨口,每人都带着草把,一起放火。刘贤、邢道荣两边杀出来,放火的军队立刻后退。刘贤、邢道荣乘势追赶,追了十多里,敌军突然消失不见。刘贤、邢道荣大惊,急忙回本寨,只见寨中火光未灭,一员大将从寨中杀出,正是张飞。刘贤对邢道荣喊道:“别进寨,我们去劫孔明的寨!”于是又回军。没走十里,赵云率领一支军队从斜刺里杀出,一枪把邢道荣刺于马下。刘贤急忙拨马逃走,背后张飞赶来,把他活捉过来,绑着去见孔明。刘贤连忙求饶:“是邢道荣教我这么做的,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孔明让人给他松绑,还拿衣服给他穿上,赐酒为他压惊,然后派人送他回城,劝他父亲投降,还说如果不投降,打破城池后,就杀光他全家。刘贤回到零陵,见到父亲刘度,详细讲述了孔明的仁德,劝父亲投降。刘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在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捧着印绶出城,直接到玄德的大寨投降。孔明让刘度继续担任郡守,他的儿子刘贤到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的百姓,都十分高兴。 玄德进城安抚百姓,犒赏三军后,问众将:“零陵已经拿下了,桂阳郡谁愿意去攻打?”赵云挺身而出:“我愿意前往。”张飞也不甘示弱,激动地说:“我也愿意去!”两人争执不下。孔明说:“还是子龙先答应的,就让子龙去吧。”张飞不服气,坚持要去。孔明便让他们拈阄决定,结果又是子龙拈到。张飞生气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只带三千军去,一定能稳稳地拿下城池。”赵云也说:“我也只带三千军去。如果拿不下城池,甘愿接受军令处罚。”孔明十分高兴,让他们立下军令状,选了三千精兵交给赵云。张飞还是不服,玄德喝令他退下。 赵云带着三千人马,直接向桂阳进发。很快,探马就把消息报告给了桂阳太守赵范,赵范急忙召集众人商议对策。管军校尉陈应和鲍隆主动请缨,愿意领兵出战。这两人原本都是桂阳岭山乡的猎户,陈应擅长使用飞叉,鲍隆曾射杀过两只老虎,他们仗着自己勇力过人,便对赵范说:“要是刘备的军队来了,我们二人愿意作为先锋出战。”赵范却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刘玄德是大汉皇叔,而且孔明足智多谋,关羽、张飞勇猛无比。如今领兵前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坡的百万大军中,就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我们桂阳能有多少兵马呢?实在不能迎战,只可投降。”陈应却不以为然,说道:“我请求出战。要是捉不住赵云,到那时太守再投降也不迟。”赵范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陈应带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远远就望见赵云的军队来了。陈应摆好阵势,骑着快马,手持飞叉冲了出来。赵云手持长枪,催马而出,斥责陈应道:“我家主公刘玄德,是刘景升的弟弟,如今辅佐公子刘琦共同掌管荆州,特地来安抚百姓。你怎么敢迎战!”陈应骂道:“我们只服从曹丞相,怎么会归顺刘备!”赵云大怒,挺枪催马,直取陈应,陈应也拿着飞叉迎战。两匹马交错在一起,打了四五个回合,陈应料想自己敌不过赵云,拨转马头就跑,赵云在后面追赶。陈应回头见赵云的马越来越近,便把飞叉掷了过去,结果被赵云接住,又回掷向陈应。陈应急忙躲避,赵云的马已经赶到,一把将陈应活捉过来,扔在地上,喝令军士将他绑回营寨。陈应的败军四处逃散。赵云回到营寨,斥责陈应道:“就凭你也敢与我对抗!我今天不杀你,放你回去。告诉赵范,让他早点来投降。”陈应连忙谢罪,抱头鼠窜地回到城中,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范。赵范埋怨道:“我本来就想投降,你非要出战,才落得这般下场。”说完,便把陈应呵斥了出去,然后捧着印绶,带着十几名骑兵出城,前往赵云的大寨投降。 赵云出寨迎接,以宾客之礼相待,摆下酒宴一同畅饮,并接收了印绶。酒过几巡,赵范说道:“将军姓赵,我也姓赵,五百年前,我们说不定是一家。将军是真定人,我也是真定人,又是同乡。倘若将军不嫌弃,我们结为兄弟,那可真是我的荣幸。”赵云听了十分高兴,两人便互相叙说年龄。赵云和赵范同岁,赵云比赵范大四个月,于是赵范便拜赵云为兄长。两人既是同乡,年龄又相仿,还同姓,彼此十分投缘。到了晚上,酒席散了,赵范告辞回城。 第二天,赵范邀请赵云进城安抚百姓。赵云让军士们留在原地不要乱动,只带了五十名骑兵跟随自己进城。城中百姓拿着香,跪在道路两旁迎接。赵云安抚好百姓后,赵范又邀请他到衙门中饮宴。酒喝到一半,赵范又把赵云请到后堂深处,重新摆上酒菜。赵云喝得微微有些醉意,这时,赵范忽然请出一位妇人,来给赵云敬酒。赵云见这妇人穿着白色丧服,容貌绝美,堪称倾国倾城,便问赵范:“这是什么人?”赵范回答:“这是我的嫂子樊氏。”赵云立刻表情严肃,对樊氏表示敬重。樊氏敬完酒,赵范让她就座,赵云连忙推辞。樊氏便告辞回到后堂。赵云疑惑地问:“贤弟,何必麻烦你嫂子来敬酒呢?”赵范笑着说:“其中有个缘由,兄长可别阻拦。我的兄长去世已经三年了,嫂子一直守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常常劝她改嫁。嫂子说:‘要是能找到一个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相貌堂堂、威仪出众,还与我亡夫同姓的人,我才改嫁。’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如今兄长你仪表堂堂,名震四海,又与我兄长同姓,正好符合嫂子所说的条件。要是兄长不嫌弃我嫂子相貌丑陋,我愿意陪上丰厚的嫁妆,让她嫁给将军为妻,结下世代的姻亲,你看如何?” 赵云听了,顿时大怒,站起身来,厉声说道:“我既然已经和你结为兄弟,你嫂子就是我的嫂子,怎么能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呢!”赵范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回应道:“我一片好意对待你,你怎么如此无礼!”说完,便用眼神示意左右,露出了想要谋害赵云的意思。赵云察觉到了危险,一拳打倒赵范,径直走出府门,上马出城而去。 赵范急忙叫来陈应、鲍隆商议对策。陈应说:“这人发怒走了,我们只能和他厮杀一场。”赵范担心地说:“只怕我们赢不了他。”鲍隆出主意道:“我们两人假装投降到他军中,太守你再带兵去挑战,我们就在阵上把他擒住。”陈应说:“那得带些人马才行。”鲍隆说:“五百骑兵就够了。”当天夜里,二人带着五百士兵直奔赵云的营寨前来投降。赵云心里早已知道他们是诈降,便让人把他们带进来。二人来到帐下,说道:“赵范想用美人计骗将军,等将军喝醉了,就扶到后堂谋杀,然后把将军的头颅送到曹丞相那里去邀功,实在是太不仁不义了!我们二人见将军发怒离开,担心会连累到自己,所以前来投降。”赵云假装很高兴,摆下酒席与二人痛饮。二人喝得酩酊大醉,赵云便把他们绑在帐中,又抓住他们的手下审问,果然证实是诈降。赵云把那五百士兵叫进来,给他们都赐了酒食,传令道:“要害我的是陈应和鲍隆,与你们众人无关。你们听我的计策行事,都有重赏。”众士兵纷纷拜谢。赵云当场斩杀了陈应和鲍隆这两个降将,然后让五百士兵在前引路,自己率领一千士兵跟在后面,连夜赶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的守军听到下面说陈应、鲍隆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要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守军举着火把查看,果然是自家的军马。赵范急忙出城,赵云大喝一声,让左右把他抓住。随后赵云进城,安抚好百姓,迅速派人飞报给刘备。 刘备和孔明亲自前往桂阳。赵云迎接他们入城,把赵范推到台阶下。孔明询问事情的缘由,赵范详细讲述了想把嫂子许配给赵云的事情。孔明对赵云说:“这也是一件美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赵云解释道:“赵范既然和我结为兄弟,如今我要是娶了他的嫂子,肯定会惹人唾骂,这是其一;他嫂子再嫁,会失去贞节,这是其二;赵范刚刚投降,他的心思难以捉摸,这是其三。主公刚刚平定江汉地区,局势还不稳定,我怎么敢因为一个妇人而耽误主公的大事呢?”刘备说:“如今大事已定,让你娶她,怎么样?”赵云回答:“天下的女子多得是,我只担心自己没有树立好的名誉,何必担心没有妻子呢?”刘备称赞道:“子龙真是大丈夫啊!”于是释放了赵范,仍让他担任桂阳太守,并重赏了赵云。 张飞见状,大声叫嚷道:“偏偏子龙立了功!难道我就是无用之人?给我拨三千军,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给主公!”孔明听了,十分高兴地说:“翼德要去也无妨,但要依我一件事。”正是: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不知道孔明说出的是哪一件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 孔明对张飞说:“之前子龙去取桂阳郡的时候,立下军令状才出发。如今翼德你要去取武陵,也必须立下军令状,才能领兵前往。”张飞毫不犹豫地立下军令状,兴致勃勃地率领三千兵马,连夜奔赴武陵地界。 武陵太守金旋听说张飞带兵前来,赶忙召集将校,整顿好精兵和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劝谏道:“刘玄德是大汉皇叔,仁义之名传遍天下,再加上张翼德勇猛无比,我们不可与他们对抗,不如投降为上策。”金旋听后大怒,吼道:“你是想和贼人勾结,在内部搞叛变吗?”喝令武士把巩志推出去斩首。众官纷纷求情:“还没出征就先斩杀自己人,对军队不利啊。”金旋这才喝退巩志,亲自率兵出城,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正好迎上张飞。张飞手持长矛,立马大喝金旋。金旋问部将:“谁敢出战?”众人都畏惧张飞,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金旋只好自己催马舞刀迎战,张飞大喝一声,声音如同巨雷,金旋吓得脸色大变,不敢交锋,拨转马头就跑。张飞率领众军在后面追杀。金旋逃到城边,城上突然乱箭射下。金旋惊恐地望去,只见巩志站在城上说道:“你不顺从天命,自取败亡,我和百姓要投降刘备了。”话还没说完,一箭射中了金旋的面门,他从马上坠落,军士割下他的头颅献给张飞。巩志出城投降,张飞让巩志带着印绶,前往桂阳去见刘备。刘备十分高兴,就让巩志代替金旋担任武陵太守。 刘备亲自到武陵安抚百姓后,写信给关羽,告知张飞、赵云各自夺取了一个郡。关羽收到信后,回信请求道:“听说长沙还没有被攻取,如果兄长不嫌弃我没本事,让我去立下这份功劳再好不过。”刘备大喜,便让张飞连夜去接替关羽镇守荆州,让关羽来攻取长沙。关羽到达后,进去拜见刘备和孔明。孔明说:“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带三千兵马去的。如今长沙太守韩玄,倒不足为惧,只是他有一员大将,是南阳人,姓黄,名忠,字汉升,曾是刘表帐下的中郎将,与刘表的侄子刘磐共同守卫长沙,后来侍奉韩玄。他虽然年近六十,但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视。云长你去,必须多带些军马。”关羽却说:“军师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个老将,何足挂齿!我不需要三千军,只带本部五百名校刀手,一定斩下黄忠、韩玄的首级,献到主公麾下。”刘备极力劝阻,关羽却不听,只带领五百名校刀手出发了。孔明对刘备说:“云长轻视黄忠,我担心他会有闪失,主公应当去接应他。”刘备听从了建议,随后带兵向长沙进发。 再说长沙太守韩玄,他生性急躁,轻易就会下令杀人,众人都很厌恶他。此时听说关羽的军队到了,便叫来老将黄忠商议。黄忠说:“主公不必忧虑。凭我这口刀,这张弓,来一千人,我就能杀一千人!”原来黄忠能拉开二石力的硬弓,而且百发百中。话还没说完,台阶下有一人应声而出:“不用老将军出战,在我手中就能活捉关羽。”韩玄一看,是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十分高兴,就命令杨龄率领一千兵马,飞速出城。大约走了五十里,望见尘土飞扬之处,关羽的军马已经到了。杨龄挺枪出马,站在阵前叫骂挑战。关羽大怒,二话不说,飞马舞刀,直取杨龄,杨龄挺枪迎战。不到三个回合,关羽手起刀落,将杨龄砍于马下,然后追杀败兵,一直追到城下。韩玄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连忙让黄忠出马,自己来到城上观看。黄忠提刀纵马,带领五百骑兵飞奔过吊桥。关羽看到一个老将出马,知道是黄忠,便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排开,横刀立马问道:“来将莫非是黄忠?”黄忠回答:“既然知道我的名字,还敢侵犯我的地盘!”关羽说:“特地来取你的首级!”说完,两匹马开始交锋。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韩玄担心黄忠有闪失,便鸣金收军,黄忠收兵入城。关羽也退军,在离城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心中暗自思量:“老将黄忠,果然名不虚传,战了一百回合,毫无破绽。明天我一定要用拖刀计,从背后砍赢他。” 第二天早饭过后,关羽又来到城下挑战。韩玄坐在城上,让黄忠出马。黄忠率领数百骑兵杀过吊桥,再次与关羽交战。又打了五六十回合,还是胜负难分,两边的军队都齐声喝彩。鼓声正激烈的时候,关羽拨转马头就走,黄忠在后面追赶。关羽正准备用刀砍过去,忽然听到脑后一声响,急忙回头看,只见黄忠的战马突然前蹄失陷,把黄忠掀翻在地。关羽急忙回马,双手举刀,大声喝道:“我暂且饶你性命!快换匹马再来厮杀!”黄忠迅速扶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韩玄惊讶地询问情况,黄忠说:“这匹马很久没有上阵了,所以才会这样。”韩玄说:“你箭术百发百中,为什么不射他?”黄忠说:“明天再战,我必然假装战败,把他诱到吊桥边再射他。”韩玄把自己骑的一匹青马送给黄忠。黄忠拜谢后退下,心里想着:“难得云长如此重义气!他不忍心杀我,我又怎么忍心射他呢?可是不射,又恐怕违抗了将令。”这一夜,他犹豫不决。 第二天清晨,有人报告说关羽前来挑战,黄忠领兵出城。关羽两天都没能战胜黄忠,十分焦躁,抖擞精神,与黄忠再次交战。不到三十回合,黄忠假装战败,关羽在后面追赶。黄忠想到昨天关羽不杀自己的恩情,不忍心射箭,就握住刀,只是虚拉弓弦,关羽急忙闪避,却不见箭射出;关羽又追,黄忠又虚拉,关羽又闪避,还是没有箭;关羽以为黄忠不会射箭,就放心地追赶。快到吊桥的时候,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好射中关羽头盔缨子的根部。前面的士兵齐声呼喊,关羽吃了一惊,带着箭回到营寨,这才知道黄忠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今天只射盔缨,正是报答昨天不杀之恩。于是关羽领兵退去。 黄忠回到城上见韩玄,韩玄立刻喝令左右把黄忠抓起来。黄忠喊道:“我无罪!”韩玄大怒道:“我观察了你三天,你竟敢欺骗我!你前天不用全力作战,肯定有私心;昨天马失前蹄,他不杀你,你们肯定暗中勾结;今天两次虚拉弓弦,第三箭却只射他的盔缨,这不是内外勾结是什么?如果不斩了你,必然成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把黄忠推到城门外斩首。众将想要求情,韩玄说:“凡是为黄忠求情的,就是和他同谋!”刚把黄忠推到门外,正要举刀,突然有一员将领挥刀冲了进来,砍死刀手,救起黄忠,大声喊道:“黄汉升是长沙的保障,如今杀了汉升,就是杀害长沙的百姓!韩玄残暴不仁,轻视贤才,大家一起杀了他!愿意跟随我的就来!”众人一看,这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是义阳人魏延,他从襄阳追赶刘玄德没赶上,就来投奔韩玄。韩玄嫌弃他傲慢无礼,不肯重用,所以他一直屈居在此。当天魏延救下黄忠,号召百姓一起杀韩玄,他袒露手臂,一声呼喊,就有数百人响应。黄忠阻拦不住,魏延直接杀上城头,一刀把韩玄砍成两段,提着他的头,上马带领百姓出城,向关羽投降。关羽十分高兴,于是进入长沙城。安抚好百姓后,关羽请黄忠相见,黄忠称病不出。关羽立刻派人去请刘备和孔明。 刘备自从关羽去取长沙后,就和孔明在后面催促人马接应。正走着,青色的军旗倒卷,一只乌鸦从北往南飞,连叫三声后离去。刘备说:“这预示着什么祸福呢?”孔明在马上用袖占一课,说:“长沙郡已经被攻下,还预示着会得到一员大将。午时过后就会见分晓。”不一会儿,一个小校飞奔来报告:“关将军已经拿下长沙郡,黄忠、魏延投降了。专门等主公前去。”刘备大喜,于是进入长沙。关羽把黄忠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刘备就亲自前往黄忠家中相请,黄忠这才出来投降,并请求把韩玄的尸首葬在长沙的东边。后人有诗称赞黄忠:“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怀惭。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临风忆战酣。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刘备对待黄忠十分优厚。关羽带着魏延来见,孔明却喝令刀斧手把魏延推出去斩首。刘备惊讶地问孔明:“魏延是有功无罪之人,军师为什么要杀他?”孔明说:“吃着主公的俸禄却杀害主公,这是不忠;身处这片土地却献出土地,这是不义。我看魏延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定会造反,所以先斩了他,以绝后患。”刘备说:“如果斩杀此人,恐怕投降的人都会人人自危。希望军师饶恕他。”孔明指着魏延说:“我今天饶你性命。你要尽忠报答主公,不要心生异心;如果生异心,我不管怎样都要取你首级。”魏延连声答应着退下。黄忠推荐刘表的侄子刘磐,他现在攸县闲居,刘备把他接回来,让他掌管长沙郡。四个郡都已平定,刘备班师回荆州,把油江口改名为公安。从此,荆州钱粮充足,贤士纷纷前来归附,刘备把军马分散驻扎在各个隘口。 周瑜回到柴桑养病,安排甘宁驻守巴陵郡,凌统驻守汉阳郡,在这两处分布战船,听候随时调遣。程普则率领其余将士前往合淝县。 孙权自从赤壁之战后,就一直在合淝与曹兵交战,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一直没有分出胜负,因此不敢靠近城下扎营,便在离城五十里的地方屯兵。听说程普的兵马到了,孙权十分高兴,亲自出营慰劳军队。有人通报鲁子敬先到了,孙权赶紧下马站立等候。鲁肃慌忙从马上下来行礼。众将看到孙权对鲁肃如此礼遇,都感到十分惊讶。孙权请鲁肃上马,两人并马而行,孙权悄悄问鲁肃:“我下马迎接你,这样够显示你的地位了吧?”鲁肃说:“还不够。”孙权又问:“那怎样才算显示出你的地位呢?”鲁肃回答:“希望明公您的威德遍布四海,统一九州,成就帝业,让我的名字能记载在史册上,那才算是真正显耀呢。”孙权听了,拍手大笑。两人一同来到营帐中,大摆宴席,犒劳参战的将士,同时商议攻破合淝的计策。 突然有人报告说张辽派人来下战书。孙权拆开战书看完后,大怒道:“张辽太欺负人了!他听说程普的军队来了,故意派人来挑战!明天我不用新到的军队迎战,看我和他大战一场!”于是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向合淝进发。辰时左右,孙权的军马走到半路,曹兵已经到了,两边摆开阵势。孙权头戴金盔,身披金甲,全副武装地出了马,左边是宋谦,右边是贾华,这两位将领手持方天画戟,在两边护卫着孙权。三通战鼓敲完后,曹军阵中,门旗向两边展开,三员将领全身披挂,站在阵前:中间是张辽,左边是李典,右边是乐进。张辽纵马冲在最前面,指名要和孙权决战。孙权拿起长枪,正要亲自出战,阵门中一员将领挺枪催马快速冲了出来,原来是太史慈。张辽挥刀迎敌,两员将领大战七八十回合,不分胜负。曹阵上的李典对乐进说:“对面那个戴金盔的就是孙权。要是能抓住孙权,就足以报八十三万大军在赤壁战败的仇了。”话还没说完,乐进骑着一匹马,拿着一口刀,从斜刺里直取孙权,速度快得像一道电光,瞬间就冲到了孙权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急忙用画戟遮挡,刀砍过来,两根画戟都被砍断,两人只能用戟杆朝着乐进的马头打去。乐进拨转马头,宋谦夺过军士手中的长枪追了上去。李典搭好箭,朝着宋谦的心窝射去,宋谦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落马,便放弃和张辽厮杀,往本阵退回。张辽趁机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处奔逃。张辽望见孙权,催马追赶。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斜刺里杀出一支军队,为首的大将是程普,他截住曹军厮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兵回到合淝城中。 程普保护孙权回到大寨,败军也陆续回到营地。孙权因为看到宋谦战死,放声大哭。长史张紘说:“主公仗着自己年轻气盛,轻视强敌,全军将士没有不心寒的。就算能够斩将夺旗,威震疆场,那也是偏将的职责,不是主公应该做的。希望主公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匹夫之勇,心怀称王称霸的大计。而且今天宋谦死在战场上,都是主公轻敌造成的。今后一定要多多保重。”孙权说:“这是我的过错,从今往后我一定改正。”过了一会儿,太史慈进入营帐,说:“我手下有一个人叫戈定,他和张辽手下养马的后槽是兄弟。后槽因为被责罚心怀怨恨,今晚派人来报信,说会举火为号,刺杀张辽,为宋谦报仇。我请求带兵作为外应。”孙权问:“戈定在哪里?”太史慈说:“已经混入合淝城中了。我希望能带领五千兵马前去。”诸葛瑾说:“张辽足智多谋,恐怕早有防备,不能轻举妄动。”太史慈坚持要去。孙权因为伤感宋谦的死,急于报仇,于是让太史慈带领五千兵马去做外应。 戈定是太史慈的同乡,当天混在军中,进入了合淝城,找到养马的后槽,两人一起商量。戈定说:“我已经派人报告太史慈将军了,今晚他一定会来接应。你打算怎么行动?”后槽说:“这里离中军比较远,夜里一时赶不过去,我就在草堆上放一把火,你到前面大喊造反,城中士兵一乱,我就趁机在里面刺杀张辽,其余的军队自然就会逃走。”戈定说:“这个计策太棒了!” 当天夜里,张辽得胜回城,犒赏三军,传令不许解下铠甲睡觉。左右的人说:“今天大获全胜,吴兵已经远远逃走,将军为什么不卸甲休息呢?”张辽说:“不是这样的。作为将领,不能因为胜利就沾沾自喜,也不能因为失败就忧心忡忡。倘若吴兵估计我们没有防备,乘虚攻击,我们该如何应对?今晚的防备,要比平常每一夜都更加谨慎。”话还没说完,后寨起火,一片喊造反的声音,报告的人接连不断。张辽出帐上马,叫来十几个亲信将校,站在道路当中。左右的人说:“喊声很急,我们去看看吧。”张辽说:“哪有一整座城的人都造反的?这是造反的人故意惊吓军士罢了。敢乱喊的,先斩首!”不一会儿,李典抓住戈定和后槽来到张辽面前。张辽问清了情况,立刻把他们斩于马前。这时只听到城门外敲锣打鼓,喊声震天。张辽说:“这是吴兵在外接应,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打败他们。”于是让人在城门内放了一把火,众人都喊造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看到城门大开,以为城里已经发生内乱,挺枪纵马率先冲了进去。城上一声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忙后退,身上中了好几箭。背后李典、乐进杀了出来,吴兵死伤大半,曹军乘势一直追到吴兵的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这才返回。孙权看到太史慈身负重伤,更加伤心难过。张昭建议孙权退兵,孙权听从了,于是收兵上船,回到南徐润州。等军队驻扎下来,太史慈病情加重,孙权派张昭等人前去探望,太史慈大叫道:“大丈夫生在乱世,应当带着三尺宝剑建立不朽的功勋,如今我的志向还没有实现,怎么就要死了呢!”说完就去世了,年仅四十一岁。后人写诗称赞他:“矢志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千古共嗟咨!” 孙权听说太史慈死了,悲痛不已,下令把他厚葬在南徐北固山下,还把他的儿子太史亨养在府中。 再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听说孙权在合淝兵败,已经回到南徐,就和孔明商议。孔明说:“我夜里观察星象,看到西北有星星坠落,必定会有皇族去世。”正说着,忽然有人报告公子刘琦病逝。玄德听到这个消息,痛哭不止。孔明劝慰道:“生死都是命中注定,主公不要太过忧虑,以免伤了身体。还是先处理大事,赶紧派人去那里守卫城池,并料理丧葬之事。”玄德问:“派谁去合适呢?”孔明说:“非云长不可。”于是立刻让云长前去襄阳镇守。玄德又问:“如今刘琦已死,东吴肯定会来讨要荆州,我们该怎么应对呢?”孔明说:“要是有人来,我自有应对的言辞。”过了半个月,有人报告东吴鲁肃特地前来吊丧。正是:先将计策安排定,只等东吴使命来。不知道孔明会如何应对,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 孔明听闻鲁肃前来,便与玄德出城迎接,将鲁肃接到官署,相互见面行礼完毕。鲁肃说道:“我家主公听闻令侄去世,特地准备了薄礼,派我前来祭奠。周都督也再三向刘皇叔、诸葛先生表达问候。” 玄德和孔明起身称谢,收下礼物,摆酒款待鲁肃。 鲁肃接着说:“之前皇叔曾说,公子不在了,就归还荆州。如今公子已经去世,想必定会归还。不知何时可以交割呢?” 玄德说:“您先喝酒,我们再商量商量。” 鲁肃勉强喝了几杯,又开口询问归还荆州之事。玄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孔明脸色一沉,说道:“子敬你怎么如此不通情理,非要等别人先开口!自从我大汉高皇帝斩白蛇起义,开基立业,传承至今;不幸奸雄四起,各自占据一方;但天道循环,总归要回归正统。我家主公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的玄孙,当今皇上的皇叔,难道不应分封土地?况且刘景升是我家主公的兄长,弟弟继承兄长的基业,有什么不顺理的?你家主公是钱塘小吏的儿子,对朝廷向来没有什么功德;如今依仗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还贪心不足,妄图吞并大汉的土地。刘氏的天下,我家主公姓刘倒没有份,你家主公姓孙反而要强争?再说赤壁之战,我家主公出了很多力,众将也都拼死效力,难道只是你们东吴的功劳?要不是我借东南风,周郎哪能施展半点谋略?江南要是被攻破,别说二乔会被安置在铜雀宫,就是你们众人的家小也难以保全。刚才我家主公没有立刻答应,是因为觉得子敬你是高明之人,不需要细说。没想到你怎么如此不明事理!” 这一番话,说得鲁子敬闭上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孔明先生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只是我鲁肃的处境很为难啊。” 孔明问:“有什么为难之处?” 鲁肃说:“当年皇叔在当阳受难时,是我带孔明渡江,去见我家主公;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夺取荆州,又是我阻拦;至于说等公子去世就归还荆州,也是我担下的承诺:如今却不兑现前言,让我怎么回去交代?我家主公和周公瑾肯定会怪罪我。我死不足惜,只是恐怕惹恼东吴,引发战争,皇叔也不能安稳地坐在荆州,白白被天下人耻笑。” 孔明说:“曹操统领百万大军,动不动就以天子的名义行事,我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怕周郎那个小子吗!要是担心先生面子上过不去,我劝我家主公写一份文书,暂时借荆州作为根基;等我家主公另外夺取到城池的时候,就把荆州交还给东吴。你看这个提议怎么样?” 鲁肃问:“孔明先生打算等你们夺得哪里的城池,就归还荆州呢?” 孔明说:“中原地区眼下难以图谋;西川的刘璋昏庸懦弱,我家主公打算谋取西川。如果夺取了西川,那时就归还荆州。” 鲁肃无奈,只好听从。玄德亲自写了一份文书,签了字。保人诸葛孔明也签了字。孔明说:“我是皇叔这边的人,怎么能自己做保呢?麻烦子敬先生也签个字,回去见吴侯的时候也好看些。” 鲁肃说:“我知道皇叔是仁义之人,肯定不会食言。” 于是签了字,收起文书。宴饮结束后,鲁肃告辞回去。玄德与孔明,一直送到船边。孔明叮嘱道:“子敬回去见到吴侯,好好说明情况,不要心生妄想。要是不认可我这份文书,我可就翻脸了,到时候连东吴的八十一州都夺了。如今只希望两家和睦,别让曹贼看笑话。” 鲁肃告别后上船返回,先到柴桑郡去见周瑜。周瑜问:“子敬,你去讨要荆州结果如何?” 鲁肃说:“有文书在这里。” 把文书呈给周瑜,周瑜跺脚说道:“子敬,你中了诸葛亮的计谋啊!名义上是借地,实际上就是耍赖。他说取了西川就还,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取西川?假如十年都没取到西川,难道十年都不还?这样的文书,有什么用,你还给他做保!他要是不还,肯定会连累你,主公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鲁肃听了,愣了半天,说:“我想玄德不会辜负我。” 周瑜说:“子敬你是个实在人。刘备是个枭雄,诸葛亮更是奸诈之徒,恐怕不像先生你心地善良。” 鲁肃问:“那该怎么办呢?” 周瑜说:“子敬是我的恩人,当年你慷慨指囷相赠的恩情,我怎么能不救你?你先放宽心住几天,等江北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鲁肃听了,心里十分忐忑不安。 过了几天,探子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幡在做法事,城外新建了坟墓,军士们都戴着孝。” 周瑜惊讶地问:“死了什么人?” 探子说:“刘玄德的甘夫人去世了,如今正在安排殡葬。” 周瑜对鲁肃说:“我的计策成了!能让刘备乖乖就范,荆州唾手可得!” 鲁肃问:“是什么计策?” 周瑜说:“刘备死了妻子,肯定会再娶。主公有个妹妹,极其刚勇,身边有数百侍婢,平时都带着刀,房间里摆满了兵器,就算是男子也比不上。我现在上书主公,派人去荆州做媒,说让刘备来入赘。把他骗到南徐,妻子没娶到,反而把他囚禁在狱中,然后派人去讨要荆州来换刘备。等他们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再另有打算。这样一来,子敬你就没什么麻烦了。” 鲁肃连忙拜谢。 周瑜写好书信,选了快船送鲁肃前往南徐去见孙权,鲁肃先说起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孙权说:“你怎么这么糊涂!这样的文书,要它有什么用!” 鲁肃说:“周都督有书信呈给主公,说用这个计策,可以得到荆州。” 孙权看完书信,点头暗自高兴,寻思着派谁去合适。突然想到:“非吕范不可。” 于是召来吕范,对他说:“最近听说刘玄德死了妻子。我有个妹妹,想招刘玄德为婿,永结姻亲,共同破曹,扶持汉室。这事非子衡你去做媒不可,希望你马上前往荆州说一说。” 吕范领命,当天就收拾船只,带着几个随从,前往荆州。 再说玄德自从甘夫人去世后,日夜忧愁烦恼。一天,正和孔明闲聊,有人报告东吴派吕范来了。孔明笑着说:“这是周瑜的计谋,肯定是为了荆州的事。我就在屏风后面偷听。不管他说什么,主公都先应承下来。把来人留在馆驿休息,我们再另作商议。” 玄德让人请吕范进来。行礼完毕,大家坐下,喝过茶,玄德问:“子衡前来,一定有什么见教吧?” 吕范说:“我最近听说皇叔丧偶,有一门好亲事,所以不避嫌疑,特地来做媒。不知道皇叔意下如何?” 玄德说:“中年丧妻,是大不幸的事。妻子尸骨未寒,我怎么忍心马上议亲呢?” 吕范说:“人要是没有妻子,就像房子没有大梁,怎么能半途废弃人伦之事呢?我家主公吴侯有个妹妹,美丽又贤惠,能够侍奉皇叔。如果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那么曹贼就不敢轻视东南了。这事对国家和个人都有好处,请皇叔不要迟疑。只是我国太吴夫人非常疼爱女儿,不肯让她远嫁,所以一定要皇叔到东吴来成婚。” 玄德问:“这件事吴侯知道吗?” 吕范说:“不先禀报吴侯,我怎么敢贸然来说呢!” 玄德说:“我已经年过半百,鬓发斑白;吴侯的妹妹,正是青春妙龄:恐怕不太般配。” 吕范说:“吴侯的妹妹,虽然是女子,但志向胜过男儿。她常说:如果不是天下英雄,我不会侍奉他。如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怎么能因为年龄大小而嫌弃呢!” 玄德说:“您先暂且留步,明天给您答复。” 当天设宴款待吕范,让他住在馆舍。 到了晚上,玄德与孔明商议。孔明说:“他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占卜了一下,得到一个大吉大利的征兆。主公可以答应这门亲事。先让孙乾和吕范回去见吴侯,当面答应下来,选个日子就去成亲。” 玄德说:“周瑜定计要害我,我怎么能轻易进入危险之地呢?” 孔明大笑说:“周瑜虽然会用计,可怎么能逃出诸葛亮的预料呢!我略施小计,就能让周瑜一筹莫展;吴侯的妹妹,也会成为主公的妻子;荆州也万无一失。” 玄德还是心存疑虑,犹豫不决。 孔明最终还是让孙乾前往江南去说合亲事。孙乾领命,与吕范一同来到江南,去见孙权。孙权说:“我愿意把小妹招赘玄德为婿,绝无其他心思。” 孙乾拜谢后,回到荆州见玄德,说:“吴侯专门等候主公去结亲。” 玄德心里害怕,不敢前往。孔明说:“我已经定下三条计策,非子龙不可执行。” 于是把赵云叫到跟前,贴着他耳朵说:“你保护主公去东吴,要带上这三个锦囊。锦囊里有三条妙计,依次施行。” 随即把三个锦囊交给赵云,让他贴身收藏好。孔明先派人前往东吴下了聘礼,一切准备妥当。 当时是建安十四年冬十月。玄德与赵云、孙乾乘坐十只快船,带着五百多人,离开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的事务,都听从孔明的安排。玄德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到了南徐州,船靠岸后,赵云说:“军师吩咐了三条妙计,要依次施行。如今已经到这里了,应当先打开第一个锦囊看看。” 于是打开锦囊,看了计策。赵云便把五百随行的军士召集起来,一一交代如此这般,众军士领命而去。赵云又让玄德先去拜见乔国老,这乔国老是二乔的父亲,住在南徐。玄德带着羊和酒,前去拜见乔国老,说起吕范做媒、自己要娶夫人的事。随行的五百军士,都披红挂彩,进入南徐购买物品,四处传扬玄德要入赘东吴的事,城中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孙权得知玄德已经到达,让吕范好好招待,先安排在馆舍休息。 乔国老见过玄德后,便进宫去见吴国太,向她道喜。吴国太问:“有什么喜事啊?” 乔国老说:“您的女儿已经许配给刘玄德做夫人了,如今玄德已经到了,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吴国太惊讶地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派人去叫吴侯来问个虚实,一面先派人到城中打探。去打探的人都回来报告:“确实有这件事。女婿已经在馆驿休息,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准备成亲。做媒的女方是吕范,男方是孙乾,都在馆驿中招待着。” 吴国太吃了一惊。不一会儿,孙权来到后堂见母亲。吴国太捶胸大哭。孙权问:“母亲为什么这么烦恼?” 吴国太说:“你简直不把我当回事!你姐姐临终的时候,嘱咐了你什么话!” 孙权吃惊地说:“母亲有话就直说,何必这样呢?” 吴国太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古今常理。我是你母亲,这种事应该向我禀报。你招刘玄德为婿,为什么要瞒着我?女儿可是我的!” 孙权吃了一惊,问:“您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吴国太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满城百姓,哪个不知道?你还想瞒我!” 乔国老说:“老夫我已经知道好几天了,今天特地来道喜。” 孙权说:“不是这样的。这是周瑜的计策,因为要夺取荆州,所以用这个做借口,把刘备骗来囚禁在这里,要他用荆州来交换;如果他不答应,就先杀了刘备。这只是计策,不是真的要结亲。” 吴国太听了大怒,骂周瑜说:“你身为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竟然没有一条计策去夺取荆州,却用我女儿的名义,使出美人计!杀了刘备,我女儿就成了望门寡,以后还怎么说亲?这不是耽误我女儿一辈子吗!你们怎么能这样做事!” 乔国老说:“如果用这个计策,就算得到了荆州,也会被天下人耻笑。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做!” 说得孙权沉默不语。 吴国太不停地责骂周瑜。乔国老赶忙劝解道:“事已至此,刘皇叔是汉室宗亲,倒不如就真的招他为婿,省得出丑。” 孙权有些顾虑地说:“只怕年龄不太相称。” 乔国老说:“刘皇叔可是当世豪杰,要是能招到这样的女婿,也不辱没了令妹。” 吴国太说:“我还没见过刘皇叔呢。明天约好在甘露寺见面:要是他不合我心意,任凭你们处置;要是合我心意,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孙权向来极为孝顺,见母亲这么说,马上答应下来,出去叫来吕范,吩咐他明天在甘露寺方丈设下宴席,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出主意说:“何不命令贾华率领三百刀斧手,埋伏在两廊下;要是国太不满意,一声令下,两边的人一起冲出来,把刘备拿下。” 孙权便叫来贾华,吩咐他预先做好准备,一切就看吴国太的举动行事。 乔国老告别吴国太后回家,派人去给玄德报信,说:“明天吴侯和国太要亲自见您,您可要多留个心眼!” 玄德和孙乾、赵云商量对策。赵云说:“明天这会面,多半凶多吉少,我亲自带领五百军士保护您。” 第二天,吴国太、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室里坐定。孙权带着一班谋士随后也到了,接着让吕范去馆驿请玄德。玄德里面穿着精细的铠甲,外面套着棉袍,随从背着剑紧紧跟随,上马前往甘露寺。赵云全身披挂整齐,率领五百军士一同随行。到了寺前下马,玄德先去见孙权。孙权见玄德仪表堂堂,气质不凡,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畏惧。两人行过礼后,便进入方丈室拜见吴国太。吴国太见到玄德,十分欢喜,对乔国老说:“这才是我理想的女婿啊!” 乔国老也附和道:“玄德有龙凤般的姿容,仪表出众,更兼仁德之名传遍天下:国太能得到这样的好女婿,实在是值得庆贺!” 玄德连忙拜谢,大家一起在方丈室里设宴共饮。 过了一会儿,赵云带着剑走进来,站在玄德身旁。吴国太问道:“这是什么人?” 玄德回答:“他是常山赵子龙。” 吴国太又问:“莫非是在当阳长坂坡抱着阿斗的那位?” 玄德说:“正是他。” 吴国太称赞道:“真是一员猛将!” 说完,赐酒给赵云。赵云悄悄对玄德说:“刚才我在走廊下巡视,看到房间里有刀斧手埋伏,他们肯定没安好心。您得把这事告诉国太。” 玄德听后,立刻跪在国太席前,哭着说:“如果你们要杀刘备,现在就请动手吧。” 国太惊讶地问:“这是说的什么话?” 玄德说:“走廊下暗藏刀斧手,不是要杀我还能是什么?” 国太听了大怒,责骂孙权:“如今玄德既然是我的女婿,那就如同我的儿女。你为什么要在走廊下埋伏刀斧手!” 孙权装作不知情,叫来吕范询问;吕范又推说是贾华的主意;国太叫来贾华责骂,贾华无言以对。国太喝令将贾华斩首。玄德连忙求情说:“要是斩杀大将,对我们的亲事不利,我也难以长久留在您身边尽孝了。” 乔国老也在一旁劝解。国太这才喝退贾华,那些刀斧手吓得抱头鼠窜地跑了。 玄德起身去殿外换衣服,看到庭院中有一块石头。玄德拔出随从所佩的剑,对着天空祈祷道:“如果刘备能够回到荆州,成就王霸之业,就让我一剑把这块石头劈成两段。要是我死在这里,这剑就砍不开石头。” 说完,手起剑落,只见火光四溅,石头被砍成了两段。孙权在后面看到,问道:“玄德公为什么这么恨这块石头?” 玄德说:“我年近五十,却不能为国家铲除贼党,心里常常感到遗憾。如今承蒙国太招我为婿,这是我平生难得的际遇。刚才我向天占卜,如果能破曹兴汉,就砍断这块石头。现在果然如愿。” 孙权暗自寻思:“刘备是不是用这话来蒙骗我?” 于是也抽出剑对玄德说:“我也向天占卜。要是能打败曹贼,也把这块石头砍断。” 但他心里却暗暗祈祷:“要是能再次夺取荆州,让东吴兴旺发达,就把石头砍成两半!” 说完,手起剑落,巨石也被劈开。直到现在,那块带有十字纹的 “恨石” 还留存着。后人看到这处胜迹,写诗称赞道:“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旺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两人放下剑,携手回到宴席。又喝了几轮酒,孙乾用眼神示意玄德,玄德便起身告辞说:“我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孙权把他送到寺前,两人并肩站着,观赏江山景色。玄德赞叹道:“这可真是天下第一江山啊!” 直到现在,甘露寺的牌子上还写着 “天下第一江山”。后人写诗赞道:“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两人一同观赏时,江风猛烈,波涛如雪,白浪滔天。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叶小舟,在波涛中行驶如同在平地上一般平稳。玄德感叹道:“南方人擅长驾船,北方人善于骑马,真是一点不假。” 孙权听了这话,心想:“刘备这话,是在嘲笑我不擅长骑马吧。” 于是让左右牵过马来,飞身上马,疾驰下山,又加鞭冲上岭坡,笑着对玄德说:“南方人就不能骑马吗?” 玄德听了,撩起衣服一跃,跳上马背,飞奔下山,又纵马驰骋上山。两人在山坡上勒马停住,挥着马鞭大笑。直到现在,这个地方还被叫做 “驻马坡”。后人有诗写道:“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成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天,两人并马回到城中。南徐的百姓,都纷纷称贺。 玄德回到馆驿,和孙乾商议。孙乾说:“主公只管向乔国老苦苦哀求,让他帮忙尽早促成婚事,免得再生变故。” 第二天,玄德又来到乔国老的住宅前下马。乔国老将他迎入,行礼、喝茶完毕,玄德诉苦说:“江东很多人都要害我,我恐怕在这里待不长了。” 乔国老安慰道:“玄德放宽心。我会把这事告诉国太,让她出面护着你。” 玄德拜谢后回到馆驿。乔国老进宫去见吴国太,说玄德担心有人谋害他,急着想回去。国太听了大怒:“我的女婿,谁敢害他!” 当即就让玄德搬到书院暂时居住,挑选良辰吉日举办婚事。玄德亲自去告诉国太:“我只怕赵云他们在外面不方便,军士们也无人管束。” 国太便让把他们都搬到府中安顿,不要再留在馆驿,以免惹出是非。玄德暗自高兴。 几天之内,东吴大摆筵席,孙夫人和玄德举行了成亲仪式。到了晚上,宾客散去,两行红烛引路,引着玄德进入洞房。在灯光下,玄德只见房间里枪刀林立,侍婢们都佩剑悬刀,站在两旁。玄德吓得魂飞魄散。正是: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究竟是怎么回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 玄德走进孙夫人的房间,只见两边枪刀排列得整整齐齐,侍婢们都佩着剑,不禁吓得脸色大变。管家婆见状,赶忙上前解释道:“贵人不必惊慌,夫人从小就喜欢观看武事,平日里常让侍婢们舞剑取乐,所以才会这样。” 玄德说道:“这可不是夫人该看的事,我看了心里直发怵,能不能让她们暂时把兵器收起来。” 管家婆赶忙向孙夫人禀报:“房间里摆着兵器,贵客心里不安,现在是不是把兵器收起来。” 孙夫人笑着说:“都厮杀半辈子了,还会害怕兵器吗!” 不过她还是命人把兵器都撤了下去,让侍婢们解下佩剑,在一旁服侍。当晚,玄德与孙夫人成亲,二人情投意合。玄德又把金帛赏赐给侍婢们,以此收买她们的心,还先让孙乾回荆州报喜。从那以后,玄德连日饮酒作乐,国太对他也十分喜爱敬重。 孙权派人到柴桑郡给周瑜报信,说:“我母亲极力主张,已经把我妹妹嫁给了刘备。没想到弄假成真。这事儿现在该怎么办?” 周瑜听后大为震惊,坐立不安,于是想出一条计策,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来人带回去给孙权。孙权拆开信一看,上面大致写道:“我之前谋划的事情,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既然已经弄假成真,那就得顺着这个情况再想办法。刘备有枭雄的资质,又有关羽、张飞、赵云这些猛将,再加上诸葛亮出谋划策,他肯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依我看,不如把他软禁在吴中:给他建造豪华的宫室,消磨他的意志;多送些美女和好玩的东西,让他沉迷享乐;这样就能离间他和关羽、张飞的感情,疏远他和诸葛亮的关系,把他们分隔在不同地方,然后再派兵攻打,大事就可以成功了。如今要是放他走,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被困在小小的池塘里。希望明公您仔细考虑。” 孙权看完,把信拿给张昭看。张昭说:“公瑾的计谋,正合我意。刘备出身低微,四处奔波,从未享受过富贵。现在如果让他住进华美的厅堂大厦,享用众多美女和金银财宝,他自然会和孔明、关羽、张飞等人疏远,让他们心生不满,这样我们就可以谋取荆州了。主公可以按照公瑾的计策赶快施行。” 孙权十分高兴,当天就开始修整东府,大量栽种花木,置办精美的器具用品,邀请玄德和妹妹前去居住;又增添了几十名歌女,还有无数金玉锦缎、珍玩好物。国太还以为孙权是一片好意,高兴得不得了。玄德果然被这些声色之物迷惑,完全不想回荆州了。 赵云和五百军士住在东府前,整天没什么事做,就去城外射箭、骑马。眼看着到了年底,赵云猛然想起:“孔明给了我三个锦囊,吩咐我一到南徐就打开第一个;住到年底,打开第二个;到了危急无路可走的时候,打开第三个,里面有神出鬼没的计策,可以保主公回家。现在已经快到年底了,主公贪恋女色,都不见人影,我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看计策再行事?” 于是拆开锦囊一看,原来是这样一条奇妙的计策。当天,赵云径直来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进去禀报:“赵子龙有紧急事情来报告贵人。” 玄德把他叫进去询问。赵云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说:“主公一直深居在这华丽的堂屋中,难道不想荆州了吗?” 玄德说:“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赵云说:“今早孔明派人来报,说曹操为了报赤壁之战的仇,发动五十万精兵,杀向荆州,情况十分危急,请主公马上回去。” 玄德说:“那我得和夫人商量商量。” 赵云说:“要是和夫人商量,她肯定不会让主公回去。不如别告诉她,今晚就赶紧启程。再晚可就误事了!” 玄德说:“你先暂且退下,我自有办法。” 赵云故意催了几次才退出去。 玄德进去见到孙夫人,暗暗落泪。孙夫人问:“丈夫为什么烦恼?” 玄德说:“想到我孤身一人漂泊在异乡,活着不能侍奉双亲,死后又不能祭祀祖宗,这是大逆不孝啊。如今新年马上就要到了,让我心里忧愁不已。” 孙夫人说:“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刚才赵子龙来报告说荆州危急,你想回荆州,所以才这么说。” 玄德连忙跪下,坦白说:“夫人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怎敢隐瞒。我要是不回去,荆州就会有失,被天下人耻笑;要是回去,又舍不得夫人:所以才这么烦恼。” 孙夫人说:“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玄德说:“夫人虽然有这样的心意,可国太和吴侯怎么会容夫人跟我走呢?夫人要是可怜我刘备,就让我暂时告辞吧。” 说完,泪如雨下。孙夫人安慰道:“丈夫别烦恼。我会苦苦哀求母亲,她一定会放我和你一起走的。” 玄德说:“就算国太肯,吴侯肯定也会阻拦。” 孙夫人沉思了很久,说:“我和你在元旦那天去给国太拜贺的时候,就借口去江边祭祖,不打招呼就走,你看怎么样?” 玄德又跪下道谢说:“要是能这样,我生死都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两人商量好了。玄德悄悄叫来赵云,吩咐他:“元旦那天,你先带军士出城,在官道上等候。我借口祭祖,和夫人一起过去。” 赵云领命而去。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吴侯在堂上大宴文武百官。玄德和孙夫人进去拜见国太。孙夫人说:“夫君思念父母祖宗的坟墓都在涿郡,日夜伤心难过。今天想去江边,朝着北方遥遥祭拜,必须先告知母亲。” 国太说:“这是尽孝道,我怎么会不答应呢?你虽然没见过公婆,也可以和你丈夫一起去祭拜,也算是尽到做媳妇的礼数。” 孙夫人和玄德拜谢后就出去了。 此时,他们只瞒着孙权。孙夫人乘车,只带了随身的一些细软。玄德骑马,带着几个随从出城,与赵云会合。五百军士前呼后拥,离开了南徐,赶路前行。当天,孙权喝得酩酊大醉,左右侍从把他扶进后堂,文武百官都散去了。等众官员得知玄德和夫人逃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想报告孙权,可孙权醉得人事不省。等孙权睡醒,已经是五更天了。第二天,孙权听说玄德跑了,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张昭说:“今天让这个人跑了,早晚肯定会生出祸乱。得赶紧去追。” 孙权命令陈武、潘璋挑选五百精兵,不分昼夜,一定要追上把人带回来。两人领命出发了。 孙权对玄德十分恼恨,把桌上的玉砚砸得粉碎。程普说:“主公就算有冲天的怒火,我看陈武、潘璋也肯定抓不回这个人。” 孙权说:“他们怎么敢违抗我的命令!” 程普说:“郡主从小就喜欢观看武事,性格严厉刚强,将领们都很惧怕她。既然她愿意顺从刘备,肯定会和他同心一起走。去追的将领要是见到郡主,怎么敢动手呢?” 孙权大怒,拔出佩剑,叫来蒋钦、周泰,下令说:“你们二人拿着这口剑去把我妹妹和刘备的头取来!违抗命令的立刻斩首!” 蒋钦、周泰领命,随后带领一千军士追了上去。 再说玄德挥鞭催马,拼命赶路。当晚在路上只休息了两个更次,就急忙起身赶路。眼看就要到柴桑地界,突然望见后面尘土飞扬,有人来报告:“追兵到了!” 玄德惊慌地问赵云:“追兵来了,这可怎么办?” 赵云说:“主公您先走,我来断后。” 刚转过前面的山脚,一队军马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两员大将厉声高喊道:“刘备,赶紧下马受缚!我们奉周都督的命令,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原来周瑜担心玄德逃脱,先派徐盛、丁奉带领三千军马在要道扎营等候,还时常派人登高了望,料想玄德要是走陆路,必定会经过这里。当天,徐盛、丁奉远远望见玄德一行人来了,就各自拿起兵器,拦住去路。玄德惊慌地勒住马,问赵云:“前面有拦截的兵马,后面又有追赶的兵马,前后都无路可走,这可如何是好?” 赵云说:“主公别慌。军师有三条妙计,都在锦囊里。已经拆开了两个,全都应验了。现在还有第三个锦囊,吩咐说遇到危难的时候才能拆开看。今天情况危急,应该拆开看看。” 说着,就把锦囊拆开,递给玄德。 玄德看完,急忙跑到车前,哭着向孙夫人诉说:“我有心里话,到现在不得不跟夫人如实说了。” 孙夫人说:“丈夫有什么话,就如实跟我说吧。” 玄德说:“当初吴侯和周瑜合谋,把夫人嫁给我刘备,其实不是为了夫人着想,而是想把我囚禁起来,夺取荆州。等夺了荆州,就会杀了我。所以夫人就像是香饵,用来钓我刘备。我不怕万死来到这里,是因为知道夫人有男子般的胸怀,一定会可怜我。昨天听说吴侯要加害于我,所以才借口荆州有难,想找机会回去。幸亏夫人不嫌弃我,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现在吴侯又派人在后面追赶,周瑜又派人在前面阻拦,只有夫人能解这个灾祸。要是夫人不答应帮忙,我就死在夫人车前,来报答夫人的恩情。” 孙夫人听了十分生气,说:“我哥哥既然不把我当亲骨肉,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和他相见!今天的危急,我来解决。” 于是,她大声呵斥随从把车推出去,卷起车帘,亲自喝问徐盛、丁奉:“你们二人想造反吗?” 徐盛、丁奉慌忙下马,扔掉兵器,在车前行礼说:“我们哪敢造反。是奉周都督的命令,在这里屯兵专门等候刘备。” 孙夫人大怒道:“周瑜这个逆贼!我们东吴哪里亏待他了!玄德是大汉皇叔,是我的丈夫。我已经跟母亲、哥哥说好了要回荆州。现在你们两个在山脚这里,带着军马拦住道路,是想抢劫我们夫妻的财物吗?” 徐盛、丁奉连声答应,口中说道:“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是周都督的命令。” 孙夫人斥责道:“你们只怕周瑜,难道不怕我吗?周瑜能杀你们,我就杀不了周瑜吗?” 把周瑜大骂了一顿,然后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心想:“我们只是下人,怎么敢违抗夫人呢?” 又见赵云满脸怒容,随时准备厮杀,只好把军队喝住,让开一条大路,放他们过去。 刚走了五六里路,背后陈武、潘璋就赶到了。徐盛、丁奉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陈武、潘璋说:“你们放他过去可就错了。我们二人奉吴侯的旨意,特地来把他追回去。” 于是,四员将领合兵一处,继续追赶。玄德正走着,忽然听到背后喊声震天。玄德又向孙夫人求助:“后面的追兵又到了,这可怎么办?” 孙夫人说:“丈夫你先走,我和子龙来断后。” 玄德先带着三百军士,朝着江岸方向去了。子龙勒马停在车旁,把士卒们摆开阵势,专门等候来将。 陈武、潘璋等四员将领见到孙夫人,只好下马,拱手站立。孙夫人问:“陈武、潘璋,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二人回答:“奉主公的命令,请夫人和玄德回去。” 孙夫人脸色一正,斥责道:“都是你们这伙人,离间我兄妹感情!我已经嫁人了,今天回去,又不是与人私奔。我是奉母亲的旨意,和我丈夫回荆州。就算我哥哥来了,也得按礼数行事。你们二人倚仗兵威,是想杀了我吗?” 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心里各自琢磨:“他们毕竟是兄妹,而且国太作主;吴侯又是个大孝子,怎么敢违抗母亲的话?明天要是翻了脸,错的就是我们了。不如做个人情。” 他们在军中又没看到玄德,只见赵云怒目圆睁,就等着厮杀。因此,四员将领连声答应着退下了。孙夫人下令推车继续前行。徐盛说:“我们四人一起去见周都督,把这件事禀报清楚。” 四人还在犹豫,忽然看见一队人马像旋风一样赶来,一看,原来是蒋钦、周泰。蒋钦、周泰二人问道:“你们见到刘备了吗?” 四人说:“早上就过去了,已经有半天时间了。” 蒋钦问:“为什么不把他拿下?” 四人各自把孙夫人发怒的事情说了一遍。蒋钦说:“就是因为吴侯料到会这样,才封了这口剑,让我们先杀了他妹妹,再斩了刘备。违抗命令的立即斩首!” 四人说:“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这可怎么办?” 蒋钦说:“他们终究是步兵,走不快。徐盛、丁奉二位将军赶紧飞报都督,让水路派快船追赶;我们四人在岸上追赶:不管是水路还是旱路,追上就杀,别听他们说什么。” 于是,徐盛、丁奉赶忙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人则率领士兵沿着江岸继续追赶。 玄德这一行人马,逃到离柴桑很远的刘郎浦,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他们沿着江岸寻找渡船,放眼望去,江水茫茫,却看不到一艘船只。玄德低着头,陷入沉思。赵云安慰道:“主公从虎口脱险,如今已经快到咱们自己的地界了,我想军师肯定早有安排,您就别再犯愁了。” 玄德听了这话,猛然回想起在东吴那段奢华享乐的日子,不禁伤心地流下泪来。后人写诗感叹道:“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屋黄金。谁知一女轻天下,欲易刘郎鼎峙心。” 玄德让赵云到前面去打探船只的消息,突然有人来报告,说后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玄德赶忙登上高处眺望,只见大批军马铺天盖地地追来,他长叹一声说:“连日来不停地奔波,人和马都疲惫不堪,追兵又赶到了,这下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眼看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正在万分焦急的时候,他们忽然看到江岸边一字排开停着二十多只拖篷船。赵云惊喜地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幸好这里有船!咱们赶紧上船,划到对岸,再想办法。” 于是,玄德和孙夫人急忙奔向船只,赵云带着五百军士也都上了船。这时,船舱里走出一个头戴纶巾、身着道服的人,他大笑着说:“主公,可算把您盼来了!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了。” 原来,船上扮作客人模样的,都是荆州的水军。玄德顿时喜出望外。 没过多久,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员将领就追到了。孔明笑着指着岸上的人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回去告诉周郎,别再耍美人计这种手段了。” 岸上的人纷纷射箭,可船已经驶出很远,根本射不到。 玄德和孔明正乘船前行,忽然江面上波涛汹涌,传来震天巨响。他们回头一看,只见无数战船浩浩荡荡地驶来。帅字旗下,周瑜亲自率领着精锐的水军,左边是黄盖,右边是韩当,战船行驶的速度犹如飞马疾驰,又似流星划过。眼看就要追上了。孔明连忙下令把船划向北岸,众人弃船上岸,改乘车马继续赶路。周瑜追到江边,也率领众人上岸追击。大小水军都只能步行,只有为首的军官骑马。周瑜一马当先,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紧跟在后面。周瑜问:“这是什么地方?” 军士回答:“前面是黄州地界。” 周瑜远远望见玄德一行车马就在不远处,便下令全力追击。 正追得起劲,突然一声战鼓响起,山坳里涌出一队持刀的士兵,为首的一员大将正是关云长。周瑜顿时惊慌失措,急忙拨转马头就跑;云长拍马赶来,周瑜只能拼命纵马逃命。正跑着,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支军队杀了出来。吴兵被打得大败。周瑜好不容易急忙登上船,岸上的军士齐声大喊:“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瑜气得满脸通红,怒吼道:“再上岸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黄盖、韩当连忙极力劝阻。周瑜心里暗自思忖:“我的计策彻底失败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吴侯!” 想到这里,他大叫一声,伤口迸裂,倒在了船上。众将赶忙急救,可周瑜早已昏迷不醒。正是:两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却带羞。不知道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 周瑜遭诸葛亮预先设伏的关羽、黄忠、魏延三支兵马迎头痛击,大败而归。黄盖与韩当急忙将其救上船,此役东吴水军伤亡惨重。周瑜远远望见玄德与孙夫人的车马仆从停驻山顶,心中怒火中烧。加之箭伤未愈,被这股怒气一冲,创口瞬间迸裂,当即昏死过去。众将好不容易将他救醒,赶忙开船逃离。孔明见此情形,传令不必追赶,随后与玄德返回荆州,大摆庆功宴,犒赏众将。 周瑜回到柴桑。蒋钦等人亦回到南徐,向孙权如实禀报战事。孙权听闻后怒不可遏,打算任命程普为都督,兴兵征讨荆州。周瑜也上书请战,誓要报仇雪恨。张昭赶忙劝谏道:“主公不可。曹操日夜盘算着报赤壁之仇,只因忌惮孙刘联盟,才迟迟未敢轻举妄动。如今主公若因一时之气,与刘备自相残杀,曹操定会趁机来犯,东吴危矣。” 顾雍也进言:“许都定然在我方安插了奸细。一旦知晓孙刘失和,曹操必定派人拉拢刘备。刘备惧怕东吴,说不定就会投靠曹操。若真如此,江南何时才能太平?依臣之见,不妨派人前往许都,表奏刘备为荆州牧。曹操得知后,定会有所顾虑,不敢轻易对东南用兵。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刘备,使其不怨恨主公,又可再派心腹施展反间计,令曹操与刘备相互攻伐,我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孙权觉得此言有理,问道:“元叹所言甚是,可派何人前往许都合适呢?” 顾雍答道:“我东吴有一人,曹操颇为敬重,可担此重任。” 孙权忙问是谁。顾雍道:“华歆在此,为何不派他前往?” 孙权闻言大喜,即刻命华歆携带表章奔赴许都。华歆领命后,马不停蹄地径直来到许都,准备拜见曹操。 彼时,曹操自赤壁战败后,一直耿耿于怀,时刻想着报仇,只因忌惮孙刘联手,故而不敢贸然进攻。建安十五年春,铜雀台竣工,曹操在邺郡大摆筵席,宴请文武百官,以示庆贺。铜雀台屹立于漳河之畔,中央为主台铜雀台,左侧是玉龙台,右侧为金凤台,各台高十丈,有两座桥横跨相连,台上台下千门万户,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当日,曹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着绿锦罗袍,腰束玉带,足蹬珠履,高高在上,端坐于台。文武百官整齐列于台下。 曹操欲观武官比试箭术,便命近侍将一件西川红锦战袍悬挂于垂杨树枝上,于树下设置箭靶,以百步为距。他将武官分为两队:曹氏宗族皆着红袍,其余将士则穿绿袍,众人各自挎上雕弓长箭,跨鞍勒马,严阵以待。曹操传令:“能射中箭靶红心者,便将此锦袍赏赐于他;若射不中,罚饮一杯水。” 号令刚落,红袍队中,一少年将军纵马而出,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曹休。曹休驱马飞驰,来回三次,搭箭、拉弓,一箭射出,正中红心。刹那间,金鼓齐鸣,众人齐声喝彩。曹操在台上见状,欣喜不已,赞道:“此乃我曹家之千里驹也!” 正要派人将锦袍赐予曹休,忽见绿袍队中,一骑疾驰而出,高呼:“丞相之锦袍,理应让我等外姓人先取,宗族之人不可越序。” 曹操视之,乃是文聘。众官纷纷道:“且看文仲业之射技。” 文聘挽弓搭箭,纵马一箭,同样命中红心。众人又是一阵欢呼,金鼓喧天。文聘大声喊道:“快将锦袍拿来!” 此时,红袍队中又一员将领飞马而至,厉声喝道:“文烈先射,你怎敢争抢?看我为你二人解箭!” 言罢,拉满弓,一箭射出,亦中红心。众人齐声叫好。观其面容,乃曹洪是也。曹洪刚欲上前取袍,却见绿袍队里又一员将领现身,举弓高呼:“你们三人之射法,何足为奇!看我来射!” 众人望去,原来是张合。张合纵马翻身,背向箭靶一箭射出,竟也射中红心。四支箭紧紧簇于靶心。众人皆赞:“好箭法!” 张合道:“锦袍当属于我!” 话音未落,红袍队中一员将领飞马冲来,大喊:“你翻身背射,有何稀奇!看我正面射中红心!” 众人瞧去,是夏侯渊。夏侯渊驱马疾至界限处,扭身一箭射出,正中四箭中央,金鼓再次齐鸣。夏侯渊勒马按弓,高声问道:“我这一箭,可夺得锦袍否?” 这时,绿袍队里一员将领应声而出,大喊:“将锦袍给我徐晃留下!” 夏侯渊问道:“你还有何射法,敢夺我锦袍?” 徐晃道:“你射中红心,不足为奇。看我单取锦袍!” 说罢,挽弓搭箭,瞄准柳条射去,恰好射断柳条,锦袍飘落于地。徐晃迅速捡起锦袍,披在身上,纵马至台前,行礼道:“谢丞相赐袍!” 曹操与众官皆赞叹不已。徐晃正要勒马返回,突然,台边跃出一绿袍将军,大声喝道:“你将锦袍带往何处?速速留下与我!” 众人一看,原来是许褚。徐晃道:“锦袍已在我手,你怎敢强夺!” 许褚二话不说,策马冲来抢夺锦袍。两马相近,徐晃举弓击打许褚。许褚单手按住弓,将徐晃从马鞍上拖下。徐晃急忙弃弓,翻身下马,许褚也跟着下马,二人扭打在一起。曹操见状,赶忙派人上前将二人拉开。此时,那件锦袍已被扯得粉碎。曹操命二人皆上台来。徐晃怒目圆睁,许褚咬牙切齿,二人仍有争斗之意。曹操笑道:“我不过是想见识诸位之勇,岂会吝惜一件锦袍?” 遂命众将皆上台,各赐蜀锦一匹,众将纷纷谢恩。曹操让众人依序就座。一时间,乐声悠扬,水陆珍馐摆满宴席。文官武将依次举杯,相互敬酒,热闹非凡。 曹操望向众文官,说道:“武将以骑射为乐,尽显威武勇猛。诸位皆是饱学之士,登上此高台,岂能不赋诗作文,以记今日之盛事?” 众官纷纷躬身应道:“愿遵丞相钧命。” 彼时,王朗、钟繇、王粲、陈琳等一众文官,纷纷献上诗章。诗中多有歌颂曹操功德无量、应受天命之语。曹操逐篇阅毕,微笑道:“诸位佳作,过誉了。我本资质愚钝,初被推举为孝廉。后逢天下大乱,于谯东五十里修筑精舍,本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待天下太平,再出仕为官。不想朝廷征召我为典军校尉,遂改变初衷,一心只为国家讨贼立功,期望死后墓碑能刻上‘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如此,此生心愿足矣。回想自讨伐董卓、剿灭黄巾起,铲除袁术、击破吕布、剿灭袁绍、平定刘表,终得平定天下。我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达极致,夫复何求?若国家无我,真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许有人见我权重,无端猜疑,疑我有不臣之心,此乃大错特错。我常念孔子称赞文王之至德,此言铭记于心。然若让我放弃兵权,回归武平侯封国,实难从命:实恐一旦解甲归田,便为人所害;我若败亡,国家亦将陷入危局;故而不可为求虚名而遭致实祸。诸位想必难以理解我的心意。” 众人皆起身下拜,说道:“即便伊尹、周公在世,亦不及丞相。” 后人有诗叹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渐有醉意,命左右侍从呈上笔砚,亦欲作一首《铜雀台诗》。刚要下笔,忽有人来报:“东吴派华歆前来,表奏刘备为荆州牧,孙权还将妹妹嫁与刘备,汉上九郡大半已归刘备所有。” 曹操听闻,顿时手脚慌乱,手中之笔掉落于地。程昱问道:“丞相身处千军万马之中,面对箭雨石击,亦未曾慌乱;今闻刘备得荆州,为何如此惊慌?” 曹操叹道:“刘备乃人中豪杰,此前一直未能大展宏图。如今得荆州,恰似困龙入海。我怎能不担忧?” 程昱又问:“丞相可知华歆此行之意?” 曹操答:“不知。” 程昱道:“孙权本就忌恨刘备,欲兴兵攻打;但又惧怕丞相趁机进攻,故而派华歆为使,表荐刘备,意在安抚刘备之心,令丞相打消进攻东南之念。” 曹操点头道:“所言极是。” 程昱接着说:“我有一计,可使孙刘自相残杀,丞相便能趁机谋取,一举击败两个敌手。” 曹操大喜,忙问何计。程昱道:“东吴所倚重之人,乃周瑜。丞相如今可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将华歆留在朝中重用;如此,周瑜必定与刘备结为仇敌。我军趁他们相互争斗之时,坐收渔利,岂不妙哉?” 曹操赞道:“仲德所言,正合我意。” 于是将华歆召至台上,重重赏赐。当日宴会结束,曹操便带领文武百官返回许昌,上表奏请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留于许都任职。 华歆带着使命抵达东吴,周瑜、程普各自接受任命完毕。周瑜一担任南郡太守,愈发想着报仇,于是上书给吴侯孙权,恳请派鲁肃去讨回荆州。孙权随即命令鲁肃道:“你从前担保把荆州借给刘备,如今刘备拖延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鲁肃回应说:“文书上清楚写着,得了西川就归还。” 孙权斥责道:“只说去取西川,到现在也不见动兵,难道要把人都等老了!” 鲁肃表示:“我愿意去跟刘备说。” 于是乘船前往荆州。 此时,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积粮草,操练兵马,远近的贤才纷纷来归附。忽然有人来报鲁肃到了。玄德问孔明:“子敬这次来,所为何事?” 孔明分析道:“之前孙权表奏主公为荆州牧,这是惧怕曹操的计策。曹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是想让我们两家自相残杀,他好从中渔利。如今鲁肃前来,想必是周瑜刚担任太守之职,又要来索要荆州。” 玄德问:“那我们怎么回应他?” 孔明胸有成竹地说:“要是鲁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就放声大哭。哭到悲切之时,我自然会出来劝解。” 两人商量好计策后,便迎接鲁肃进入府中。一番行礼后,大家坐下。鲁肃说:“如今皇叔成了东吴的女婿,也就是鲁肃的主人,我怎敢就座?” 玄德笑着说:“子敬和我是旧交,何必如此谦让?” 鲁肃这才入座。喝过茶,鲁肃便切入正题:“如今我奉吴侯之命,专门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经借住很久了,却还未见归还。如今既然两家结亲,就看在亲情的份上,尽早把荆州交付吧。” 玄德听后,立刻捂住脸大哭起来。鲁肃惊讶地问:“皇叔为何如此?” 玄德哭声不止。 孔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道:“我已经听了很久了。子敬可知道我家主人为何而哭?” 鲁肃说:“我实在不知。” 孔明解释道:“这有什么难明白的?当初我家主人借荆州时,承诺取得西川就归还。可仔细想想,益州的刘璋是我家主人的弟弟,都是汉朝的宗室血脉。要是兴兵去夺取他的城池,恐怕会被外人唾骂;要是不夺取,归还了荆州,又能在哪里安身呢?若不归还,又对不住吴侯。实在是进退两难,所以我家主人才伤心落泪。” 孔明说完,更是触动了玄德的心事,玄德真的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鲁肃赶忙劝解:“皇叔暂且别烦恼,和孔明再从长计议。” 孔明说:“有劳子敬,回去见到吴侯,辛苦说几句好话,把我家主人的烦恼情况,诚恳地告知吴侯,再宽限些时日。” 鲁肃问:“倘若吴侯不答应,该怎么办?” 孔明说:“吴侯既然把亲妹妹嫁给皇叔,怎么会不答应呢?希望子敬好好地回禀。” 鲁肃是个宽厚仁义的长者,见玄德如此悲痛,只好答应下来。玄德、孔明连忙拜谢。宴饮结束后,送鲁肃上船。鲁肃径直回到柴桑,见到周瑜,详细说了事情经过。周瑜跺脚道:“子敬又中了诸葛亮的计谋!当初刘备依附刘表时,就常有吞并的想法,更何况是面对西川的刘璋呢?如此推脱,难免会连累老兄你。我有一计,定能让诸葛亮中我的圈套。子敬你还得再跑一趟。” 鲁肃说:“愿听都督的妙策。” 周瑜说:“子敬你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然结为亲家,就是一家人。要是刘氏不忍心去取西川,我们东吴可以出兵去取,等取得西川,就当作嫁妆,到时候把荆州交还给东吴。” 鲁肃疑惑道:“西川路途遥远,攻取并非易事。都督这个计策,恐怕行不通吧?” 周瑜笑着说:“子敬你真是忠厚老实。你以为我真的要去取西川给他们?我只是以此为名,实际上是想夺取荆州,先让他们放松警惕。东吴军马去收川,路过荆州时,就向他们索要钱粮,刘备必然会出城劳军。到那时,我们就趁机杀了他,夺取荆州,报我的仇,也解你的祸。” 鲁肃听后十分高兴,便再次前往荆州。玄德与孔明商议对策。孔明说:“鲁肃肯定没去见吴侯,只是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什么计策,来引诱我们罢了。不管他说什么,主公只要看我点头,就满口答应。” 两人商量妥当。鲁肃进来拜见。行礼完毕后,鲁肃说:“吴侯非常称赞皇叔的高尚品德,于是和众将商议,起兵替皇叔收取西川。取得西川后,就来交换荆州,把西川当作嫁妆。只是军马经过时,希望皇叔能供应些钱粮。” 孔明听了,连忙点头说:“难得吴侯有这番好心!” 玄德拱手称谢道:“这都是子敬你美言的功劳。” 孔明接着说:“等大军到来,我们一定远远迎接犒劳。” 鲁肃暗自高兴,宴饮结束后告辞回去。 玄德问孔明:“这是什么意思?” 孔明大笑道:“周瑜的死期不远了!这样的计策,连小孩子都骗不过!” 玄德又问原因,孔明解释道:“这是假途灭虢之计。名义上是去取西川,实际上是要夺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他们就趁机拿下主公,杀进城来,攻我们个措手不及。” 玄德问:“那该怎么办?” 孔明说:“主公放心,我们只需准备好陷阱来擒猛虎,安排好香饵来钓大鱼。等周瑜来了,他就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于是叫来赵云,低声吩咐道:“如此这般…… 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玄德听后十分高兴。后人有诗写道:“周瑜决策取荆州,诸葛先知第一筹。指望长江香饵稳,不知暗里钓鱼钩。” 再说鲁肃回去见周瑜,说玄德、孔明很高兴,还准备出城劳军。周瑜大笑道:“原来这次他们也中了我的计!” 于是让鲁肃禀报吴侯,并派程普带领军队接应。此时周瑜的箭伤已经渐渐痊愈,身体无碍,便让甘宁作为先锋,自己和徐盛、丁奉率领第二队,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大军五万,向荆州进发。周瑜在船中,不时欢笑,以为孔明中计了。前军到达夏口,周瑜问:“荆州有人在前面迎接吗?” 有人报告:“刘皇叔派糜竺来见都督。” 周瑜把糜竺叫过来,询问劳军的准备情况。糜竺说:“我家主公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瑜问:“皇叔在哪里?” 糜竺回答:“在荆州城门外等候,要给都督敬酒。” 周瑜说:“如今为了你们家的事,我们出兵远征;劳军的礼节,可不能马虎。” 糜竺领命先回去了。 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上,依次前进。眼看快到公安了,却不见一只军船,也没有一个人前来迎接。周瑜催促船只快速前行。离荆州还有十几里时,只见江面上静悄悄的。侦察的人回报:“荆州城上插着两面白旗,不见一个人影。” 周瑜心中起疑,下令把船靠岸,亲自上岸骑马,带着甘宁、徐盛、丁奉等一班军官,率领三千精锐亲随,直奔荆州而来。到了城下,却不见任何动静。周瑜勒住马,让军士叫门。城上的人问是谁。吴军回答:“是东吴周都督亲自来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梆子响,城上的军士一齐竖起枪刀。敌楼上赵云出现,问道:“都督这次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周瑜说:“我替你们主公取西川,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赵云说:“孔明军师已经知道都督的假途灭虢之计,所以留我赵云在此。我家主公说:我和刘璋都是汉室宗亲,怎么忍心背信弃义去夺取西川?要是你们东吴真的去取蜀地,我就披散头发进入深山,也不能失信于天下。” 周瑜听后,立刻勒马往回走。这时,只见一个人打着令字旗,在马前报告:“探听到四路军马一齐杀来:关羽从江陵杀来,张飞从姊归杀来,黄忠从公安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不知有多少军马。喊杀声远近震动一百多里,都说要捉周瑜。” 周瑜听后,在马上大叫一声,箭伤再次裂开,从马上摔了下来。正是:一着棋高难对敌,几番算定总成空。不知道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 周瑜怒不可遏,一口气没缓过来,从马上坠落,左右随从急忙将他救回船上。这时,有军士传言:“玄德和孔明正在前面山顶上饮酒作乐呢。” 周瑜气得咬牙切齿,怒吼道:“你们说我取不了西川,我发誓一定要拿下它!” 正愤恨间,有人来报吴侯孙权派弟弟孙瑜来了。周瑜把孙瑜迎入,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孙瑜说:“我奉兄长之命,前来协助都督。” 于是,周瑜下令催促军队继续前进。 大军行至巴丘,又有人来报,说上游有刘封、关平二人率领军队截断了水路。周瑜愈发恼怒。忽然,又有人报告孔明派人送来书信。周瑜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道:“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信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自柴桑一别,我至今对你念念不忘。听闻足下想要攻取西川,我私下认为此举不可行。益州百姓强悍,地势险要,刘璋虽然昏庸懦弱,但自保还是足够的。如今劳师远征,物资转运要跋涉万里之遥,想要获取全胜,即便吴起在世也难以制定周全的计划,孙武复生也难以妥善处理后续之事。曹操在赤壁战败,他报仇的心思一刻也没有停歇。如今足下兴兵远征,倘若曹操趁机来袭,江南恐怕将化为齑粉!我不忍心坐视不管,特此告知。希望你能明鉴。” 周瑜看完信,长叹一声,让左右随从取来纸笔,给吴侯孙权写了封信。随后,他召集众将,说道:“我并非不想尽忠报国,奈何天命已尽。你们要好好侍奉吴侯,共同成就大业。” 说完,便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苏醒,仰天长叹道:“既然生了我周瑜,又何必生出诸葛亮!” 连叫数声后,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六岁。后人写诗感叹道:“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周瑜的灵柩停放在巴丘。众将将他留下的书信封好,派人飞速禀报孙权。 孙权得知周瑜去世的消息,放声大哭。他拆开周瑜的遗书,原来是推荐鲁肃接替自己的职位。信中大致写道:“我周瑜本是平凡之才,承蒙主公格外恩遇,委以重任,统领兵马,怎敢不竭尽心力,以图报效。无奈生死难以预料,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我的志向尚未实现,身躯却已先亡,遗恨无穷!如今曹操雄踞北方,边疆战事未息;刘备寄居荆州,犹如养虎为患;天下局势,仍不明朗。这正是朝中大臣们操劳国事的时刻,也是主公忧心忡忡之时。鲁肃忠诚刚正,遇事严谨,可接替我的职位。人在将死之时,言语往往真切。倘若主公能够明察,我周瑜虽死无憾。” 孙权看完,哭着说:“公瑾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如今却英年早逝,我还能依靠谁呢?既然他遗书特别推荐子敬,我怎敢不依从。” 当天,孙权便任命鲁肃为都督,总领兵马;同时,派人将周瑜的灵柩运回东吴安葬。 话说孔明在荆州,夜间仰望星空,见一颗将星陨落,笑着说:“周瑜死了。” 天亮后,他将此事告诉玄德。玄德派人去打探,果然证实周瑜已死。玄德问孔明:“周瑜既然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孔明说:“接替周瑜领兵的,必定是鲁肃。我观察天象,将星聚集在东方。我打算以吊丧为由,前往江东走一趟,顺便寻找贤能之士,辅佐主公。” 玄德担心地说:“只怕东吴的将士会加害先生。” 孔明自信地说:“周瑜在世时,我都不惧怕;如今他已去世,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于是,孔明与赵云率领五百军士,带上祭祀用品,乘船前往巴丘吊丧。途中,他们打听到孙权已任命鲁肃为都督,周瑜的灵柩已运回柴桑。 孔明径直来到柴桑,鲁肃以礼相迎。周瑜的部将们都想杀了孔明,可看到赵云佩剑相随,没敢轻举妄动。孔明让人在灵前摆好祭品,亲自斟酒,跪在地上,宣读祭文:“呜呼公瑾,不幸英年早逝!寿命长短本由天定,可人们怎能不哀伤?我心中悲痛万分,敬上一杯薄酒;倘若你在天有灵,就来享用我的祭品吧!遥想你幼年求学时,便与伯符结为好友;为人仗义,慷慨疏财,还将房舍让给百姓。你弱冠之年,便如大鹏展翅,志向高远;协助孙策奠定东吴霸业,割据江南。壮年时,你远镇巴丘,刘表心怀忌惮,孙策得以无忧。你风度翩翩,娶小乔为妻,身为汉臣女婿,无愧于当朝。你气概不凡,劝谏孙权拒绝人质,使东吴一开始就未受掣肘,最终得以展翅高飞。在鄱阳时,蒋干前来游说,你应对自如,尽显雅量高致。你才华横溢,文武双全,以火攻之计大破曹军,扭转劣势。回想当年,你雄姿英发;如今痛惜你过早离世,我悲痛欲绝。你忠义之心,英灵之气,虽年仅三十六岁便离世,却名垂百世。我对你的哀思深切,愁肠百结;唯有我的肝胆,悲痛无尽。天空昏暗,三军哀伤;主公为你哭泣,友人泪洒衣襟。我诸葛亮虽无大才,却也曾为孙刘联盟出谋划策;协助东吴抵御曹操,辅佐汉室安定刘备;与东吴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如今你生死永别,我从此再无知音!呜呼痛哉!希望你能享用这些祭品。” 孔明祭完,伏地大哭,泪如泉涌,哀伤不已。众将纷纷议论:“大家都说公瑾和孔明不和睦,如今看孔明的祭奠之情,那些都是谣言。” 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也深受感动,暗自思忖:“孔明重情重义,是公瑾心胸狭隘,才自取灭亡。” 后人写诗感叹:“卧龙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已生公瑾,尘世何须出孔明!” 鲁肃设宴款待孔明。宴后,孔明告辞准备回荆州。刚要下船,只见江边有一人,身着道袍,头戴竹冠,腰系皂绦,脚蹬素履,一把揪住孔明,大笑着说:“你气死了周郎,如今又来吊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东吴无人吗!” 孔明定睛一看,原来是凤雏先生庞统。孔明也大笑起来。两人携手登上船只,各自倾诉心事。孔明留下一封信给庞统,叮嘱道:“我料想孙仲谋必定不会重用你。要是稍有不如意,就来荆州与我一同辅佐玄德。此人宽厚仁义,定会不负你平生所学。” 庞统答应后,与孔明分别,孔明便返回荆州。 鲁肃护送周瑜的灵柩到芜湖,孙权前来迎接,在灵前痛哭祭奠,下令将周瑜厚葬于家乡。周瑜有两儿一女,长子周循,次子周胤,孙权都给予丰厚的抚恤。鲁肃说:“我鲁肃不过是平庸之辈,承蒙公瑾错爱举荐,实在是难以胜任都督之职。我想举荐一人,协助主公。此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在管仲、乐毅之下,用兵之道可与孙武、吴起相媲美。往日周公瑾多采纳他的建议,孔明也十分佩服他的才智,他如今就在江南,主公何不重用他!” 孙权听后大喜,忙问此人姓名。鲁肃说:“此人是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 孙权说:“我也久闻他的大名。既然他在这里,马上请他来相见。” 于是,鲁肃邀请庞统来拜见孙权。庞统行礼完毕,孙权见他浓眉高鼻,面色黝黑,胡须短粗,模样古怪,心里顿时有些不喜。便问道:“先生平生所学,以什么为主?” 庞统回答:“不必拘泥,随机应变而已。” 孙权又问:“先生的才学,与周公瑾相比如何?” 庞统笑着说:“我所学的,与周公瑾大不相同。” 孙权向来最欣赏周瑜,见庞统轻视周瑜,心中愈发不悦,便对庞统说:“先生暂且退下吧。等有需要先生的时候,我再派人去请。” 庞统长叹一声,离开了。鲁肃问:“主公为何不任用庞士元呢?” 孙权说:“他太狂妄了,用他有什么好处!” 鲁肃说:“赤壁之战时,此人曾献上连环计,立下头功。主公想必知晓此事。” 孙权说:“那是曹操自己想钉船,未必是他的功劳,我坚决不用他。” 鲁肃出来后对庞统说:“不是我不举荐你,无奈吴侯不肯任用你。你暂且耐心等待。” 庞统低头长叹,默默不语。鲁肃又问:“你莫非不想在东吴施展抱负了?” 庞统没有回答。鲁肃接着说:“你有匡扶天下的才能,到哪里不能施展呢?你就跟我说实话,打算去哪里?” 庞统说:“我想去投奔曹操。” 鲁肃说:“这不是明珠暗投吗?你可以去荆州投奔刘皇叔,他必定会重用你。” 庞统说:“其实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刚才只是开玩笑。” 鲁肃说:“我写封信举荐你,你辅佐玄德,务必让孙刘两家停止争斗,齐心协力对抗曹操。” 庞统说:“这正是我平生的心愿。” 于是,庞统向鲁肃要了推荐信,径直前往荆州拜见玄德。 此时,孔明正在巡察四郡,尚未返回。门吏传报:“江南名士庞统,特地前来投奔。” 玄德早就听闻庞统的大名,便让人请他进来相见。庞统见到玄德,只是拱手作揖,并不下拜。玄德见庞统相貌丑陋,心里也不太高兴,便问庞统:“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庞统没有拿出鲁肃和孔明的推荐信,只是回答:“听说皇叔广纳贤才,特地前来投奔。” 玄德说:“荆楚之地刚刚安定,暂时没有合适的重要职位。离这里东北方向一百三十里,有个耒阳县,缺一个县令,委屈先生先去担任,日后有了空缺,必定重用。” 庞统心想:“玄德对我太冷淡了!” 本想用才学打动他,可又想到孔明不在,只好勉强告辞离开。 庞统到了耒阳县,不理会政务,整天饮酒作乐;所有钱粮收支、诉讼案件,一概不管。有人将此事报告给玄德,说庞统把耒阳县的事务都荒废了。玄德大怒道:“这个书呆子竟敢扰乱我的法度!” 于是叫来张飞,吩咐他带领随从前往荆南各县巡察:“如果发现有不公不法之事,就立即查办。要是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可与孙乾一同商议。” 张飞领命,与孙乾前往耒阳县。当地军民官吏都出城迎接,唯独不见县令庞统。张飞问道:“县令在哪里?” 同僚回答:“庞县令自从到任至今,已经一百多天了,县里的事情他一概不过问,每天从早到晚只顾喝酒,一直醉醺醺的。今天他宿醉未醒,还躺在床上没起来呢。” 张飞大怒,想要把庞统抓起来。孙乾说:“庞士元是高明之人,不可轻视。我们先到县里问问情况。如果他真的处理不当,再治罪也不迟。” 张飞这才进入县衙,在正厅坐下,让人把县令叫来。庞统衣冠不整,醉醺醺地走了出来。张飞怒道:“我兄长看你有才能,让你担任县令,你怎么敢荒废县里的事务!” 庞统笑着说:“将军说我荒废了县里的什么事?” 张飞说:“你到任一百多天,整天沉醉在酒乡里,政事怎么可能不荒废?” 庞统说:“小小的百里县城,这点公事,有什么难决断的!将军稍坐片刻,看我来处理。” 随即叫来官吏,把一百多天积压的公务都拿来处理。官吏们纷纷抱着案卷来到大厅,诉讼的原告、被告等人,都跪在台阶下。庞统手中书写判决,口中下达指令,耳中听着诉讼内容,是非曲直分辨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差错。百姓们都纷纷叩头拜服。 不到半天时间,庞统就把一百多天积压的事务全部处理完毕。他把笔一扔,对张飞说:“我荒废了什么事务?曹操、孙权,在我眼中就如同看手掌上的文字那般清晰,就这么个小县城,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张飞大为震惊,连忙离席向庞统道歉:“先生有如此大才,是我张飞失礼了。我一定在兄长面前极力举荐先生。” 这时,庞统才拿出鲁肃的推荐信。张飞问道:“先生初次见我兄长,为何不拿出这推荐信呢?” 庞统说:“要是一开始就拿出来,好像我专门靠推荐信来求官似的。” 张飞转头对孙乾说:“若不是你提醒,我们可就错失一位大贤了。” 于是,张飞告别庞统,回到荆州拜见玄德,详细讲述了庞统的才能。玄德惊讶地说:“委屈了大贤,这是我的过错啊!” 张飞把鲁肃的推荐信呈上。玄德拆开一看,信中大致写道:“庞士元绝非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之类的职务,才能施展他的才华。如果以貌取人,恐怕会辜负他的学识,最终让他为他人所用,实在可惜!” 玄德看完,正在感叹,忽然有人来报孔明回来了。玄德将孔明迎入,行礼完毕,孔明先问道:“庞军师近来可好?” 玄德说:“他最近在治理耒阳县,却因好酒误事。” 孔明笑着说:“士元可不是治理小县的人才,他胸中的学问,胜过我诸葛亮十倍。我曾给士元写过推荐信,他可曾交给主公?” 玄德说:“今天才收到子敬的信,却没见到先生的信。” 孔明说:“大贤之人若处在小职位上,往往会借酒消愁,对处理事务感到厌倦。” 玄德说:“若不是我弟弟说起,险些错失大贤。” 随即让张飞前往耒阳县,恭敬地请庞统到荆州。玄德亲自下台阶向庞统赔罪。庞统这才拿出孔明所写的推荐信。玄德看了信中内容,上面说凤雏一到,就应当立即重用。玄德高兴地说:“昔日司马德操说:‘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如今我二人都得到了,汉室复兴有望啊。” 于是,玄德任命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一同出谋划策,训练军士,准备征战。 很快,就有人把消息报到许昌,说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正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还与东吴联合,早晚必定兴兵北伐。曹操听闻后,召集众谋士商议南征之事。荀攸进言说:“周瑜刚刚去世,我们可以先攻打孙权,再进攻刘备。” 曹操说:“我若远征,担心马腾会袭击许都。之前在赤壁的时候,军中就有传言,说西凉军会入侵,如今不能不防备。” 荀攸说:“依我看,不如降诏封马腾为征南将军,让他去讨伐孙权,把他诱骗到京师,先除掉此人,那么南征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曹操十分高兴,当天就派人带着诏书前往西凉征召马腾。 话说马腾,字寿成,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代。他的父亲名叫马肃,字子硕,在桓帝时担任天水兰干县尉,后来丢了官职,流落到陇西,与羌族人杂居,于是娶了羌女,生下马腾。马腾身高八尺,体貌不凡,性格温和善良,深受人们敬重。灵帝末年,羌人大多叛乱,马腾招募民兵平定了叛乱。初平年间,因讨伐贼寇有功,被封为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兄弟。这天,马腾接到诏书,便与长子马超商议:“自从我与董承接受衣带诏以来,就与刘玄德约定共同讨伐贼寇,可惜董承已死,玄德屡战屡败。我又地处偏远的西凉,没能协助玄德。如今听说玄德已得到荆州,我正想实现昔日的志向,可曹操却来征召我,这该如何是好?” 马超说:“曹操奉天子的命令来召父亲。如今若不去,他必定会以违抗命令为由责备我们。我们应当趁他征召的机会,直接前往京师,在那里行事,这样就能实现昔日的志向了。” 马腾哥哥的儿子马岱劝谏道:“曹操心怀不轨,叔父若去,恐怕会遭他陷害。” 马超说:“我愿意率领全部西凉兵马,跟随父亲杀进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 马腾说:“你亲自统领羌兵,保守西凉,只让次子马休、马铁和侄子马岱跟随我一同前往。曹操见有你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料想不敢加害于我。” 马超说:“父亲若去,千万不可轻易进入京师。应当随机应变,观察他的动静。” 马腾说:“我自有打算,你们不必多虑。” 于是,马腾率领五千西凉兵,先让马休、马铁作为前锋,留下马岱在后面接应,一路向许昌进发。在离许昌二十里的地方,他们扎下营寨。曹操得知马腾已到,叫来门下侍郎黄奎,吩咐道:“如今马腾南征,我任命你为行军参谋,先到马腾营寨中犒劳军队。你可以对马腾说,西凉路途遥远,运输粮草十分困难,不能多带人马。我会另外派遣大军,与他协同前进。明天让他进城面见君主,我会拨付粮草给他。” 黄奎领命,前去拜见马腾。马腾摆酒款待他。黄奎酒喝到一半,说道:“我的父亲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乱,我一直心怀痛恨。没想到如今又遇到欺君之贼!” 马腾问:“谁是欺君之贼?” 黄奎说:“欺君的就是曹操这个贼子。您难道不知道,还来问我?” 马腾担心这是曹操派来试探的,急忙制止他:“这里耳目众多,不要乱说。” 黄奎呵斥道:“您难道忘了衣带诏吗?” 马腾见他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便把实情秘密地告诉了他。黄奎说:“曹操让您进城面君,肯定不怀好意。您不可轻易进城。明天您带兵在城下等候。等曹操出城点兵时,就在点兵的地方杀了他,大事就能成功了。” 二人商议妥当。 黄奎回到家,心中的愤恨还未平息。他的妻子再三询问,黄奎不肯说。没想到他的妾李春香与妻子的弟弟苗泽私通。苗泽想得到李春香,正苦于没有办法。妾见黄奎满脸愤恨,便对苗泽说:“黄侍郎今天商议军情回来,看起来十分愤恨,不知道是为了谁?” 苗泽说:“你可以用话试探他,说:‘大家都说刘皇叔仁德,曹操奸雄,这是为什么呢?’看看他怎么说。” 当晚,黄奎果然来到李春香的房间。妾用话试探他。黄奎借着酒劲说:“你一个妇人,都知道邪正,何况是我呢?我所痛恨的,就是想杀了曹操!” 妾问:“若想杀他,该怎么下手?” 黄奎说:“我已经和马将军约定好了,明天在城外点兵时杀了他。” 妾把这话告诉了苗泽,苗泽马上报告给曹操。曹操便秘密叫来曹洪、许褚,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又叫来夏侯渊、徐晃,也做了相应的安排。各人领命而去,曹操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抓了起来。 第二天,马腾率领西凉兵马,快要到达许昌城时,只见前面有一簇红旗,打着丞相的旗号。马腾以为曹操亲自来点兵,便拍马向前。忽然听到一声炮响,红旗分开,弓弩齐发。一员大将冲在前面,正是曹洪。马腾急忙拨转马头往回跑,这时,两边喊声又起:左边许褚杀来,右边夏侯渊杀来,后面徐晃又领兵杀到,截断了西凉兵马,将马腾父子三人围困在核心。马腾见形势不妙,奋力冲杀。马铁很快就被乱箭射死。马休跟着马腾,左冲右突,却无法突围。两人都身负重伤,坐下的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都被擒获。曹操下令将黄奎与马腾父子一起绑了过来。黄奎大喊:“我无罪!” 曹操让苗泽出来对质。马腾大骂:“你这个书呆子坏了我的大事!我不能为国家杀贼,这是天意啊!” 曹操命令把他们拉出去。马腾骂不绝口,与他的儿子马休以及黄奎,一同被杀害。后人写诗感叹马腾:“父子齐芳烈,忠贞着一门,捐生图国难,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诛奸义状存。西凉推世胄,不愧伏波孙!” 苗泽对曹操说:“我不想要赏赐,只求把李春香赐给我做妻子。” 曹操笑着说:“你为了一个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你这样不义的人有什么用!” 于是下令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全部斩首示众。围观的人无不叹息。后人写诗感叹道:“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下令招安西凉兵马,告诉他们:“马腾父子谋反,与其他人无关。” 一面派人守住关隘,防止马岱逃走。再说马岱率领一千兵马在后面。早有从许昌城外逃回来的军士,把消息报告给马岱。马岱大惊,只得放弃兵马,扮成客商,连夜逃走了。曹操杀了马腾等人后,便决定南征。忽然有人来报:“刘备正在训练军马,收拾器械,准备夺取西川。” 曹操吃惊地说:“如果刘备收取了西川,那就如虎添翼了。该怎么对付他呢?” 话还没说完,台阶下有一人进言说:“我有一计,能让刘备、孙权自顾不暇,江南、西川都归丞相所有。” 正是: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国英雄又受殃。不知道献计的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 提出计策的人,是治书侍御史陈群,字长文。曹操问道:“陈长文,你有什么好计策?” 陈群说:“如今刘备和孙权关系亲密,如同唇齿相依。如果刘备想要夺取西川,丞相可命令上将率领军队,会合淝水的兵力,直接进攻江南。这样一来,孙权必定会向刘备求救。而刘备一心想着西川,肯定无心救援孙权。孙权得不到救援,就会兵力匮乏、势力衰弱,江东之地必然会被丞相拿下。要是得到了江东,那么荆州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平定。荆州平定之后,再慢慢图谋西川,天下就能够安定了。” 曹操说:“长文的话,正合我意。” 于是,曹操立即发动三十万大军,直接向江南进发,并命令驻守淝水的张辽准备粮草,以供大军补给。 很快,就有探子把消息报告给了孙权。孙权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张昭说:“可以派人到鲁肃那里,让他赶紧写信给荆州的刘备,让刘备一同出力抵抗曹操。鲁肃对刘备有恩,他的话刘备肯定会听从。况且刘备身为东吴的女婿,从道义上讲也不能推辞。如果刘备前来相助,江南就没有忧患了。”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派人告知鲁肃,让他向刘备求救。鲁肃领命后,马上写信派人送给刘备。刘备看了信中的内容,把使者留在馆舍,派人前往南郡请孔明。孔明来到荆州,刘备把鲁肃的信给孔明看完,孔明说:“既不用调动江南的军队,也不必动用荆州的兵力,就能让曹操不敢觊觎东南。” 于是,孔明给鲁肃回了一封信,让他高枕无忧,说只要有北方的军队侵犯,皇叔自然有退兵的计策。使者离开了。刘备问道:“如今曹操发动三十万大军,会合淝水的兵力,一齐杀来,先生有什么妙计可以退兵呢?” 孔明说:“曹操平生所担忧的,就是西凉的军队。现在曹操杀了马腾,他的儿子马超如今统领着西凉的兵马,必定对曹操恨之入骨。主公可以写一封信,前去结交马超,让马超兴兵入关,那么曹操又哪有闲暇南下进攻江南呢?” 刘备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写了一封信,派了一个心腹之人,直接前往西凉州送去。 再说马超在西凉州,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雪地里,一群老虎跑来咬他。马超惊恐地醒来,心中十分疑惑,便召集帐下的将领,把梦中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帐下有一个人应声说道:“这个梦是不祥之兆啊。”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帐前的心腹校尉,姓庞,名德,字令明。马超问道:“令明,你觉得这梦意味着什么?” 庞德说:“在雪地里遇到老虎,这梦太凶险了。难道是老将军在许昌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哭着拜倒在地说:“叔父和弟弟都死了!” 马超一看,原来是马岱。马超惊讶地询问是怎么回事。马岱说:“叔父和侍郎黄奎一起谋划刺杀曹操,不幸事情泄露,都被斩杀于街市,两个弟弟也遇害了。只有我扮成客商,连夜逃了出来。” 马超听了,悲痛地哭倒在地。众将把他救起。马超咬牙切齿,对曹操痛恨不已。这时,忽然有人报告说荆州的刘皇叔派人送来了书信。马超拆开信一看,信中大致写道:“想到汉室不幸,曹操专权,欺君罔上,百姓困苦。我刘备从前和令尊一同接受密诏,发誓要诛杀这个贼子。如今令尊被曹操杀害,这是将军你与曹操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你能率领西凉的军队,攻打曹操的右翼,我刘备会率领荆襄的军队,遏制曹操的前部。这样一来,叛逆的曹操就可以被擒获,奸党可以被消灭,仇恨和耻辱可以得到洗刷,汉室也能够复兴。信中难以尽述,等待你的回音。” 马超看完信,立刻流着泪写了回信,让使者先回去,随后便准备发动西凉的军队。正要出发的时候,忽然西凉太守韩遂派人请马超前去相见。马超来到韩遂的府上,韩遂拿出曹操的书信给他看。信中说:“如果能把马超抓住送到许都,就封你为西凉侯。” 马超拜倒在地说:“请叔父把我们兄弟二人绑了,送到许昌,免得叔父劳神费力。” 韩遂把马超扶起来说:“我和你父亲结为兄弟,怎么忍心害你呢?你要是兴兵,我一定相助。” 马超拜谢。 韩遂于是把曹操的使者推出去斩首,然后点齐手下的八部军马,一同进发。这八部军马的将领分别是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八将跟着韩遂,再加上马超手下的庞德、马岱,一共发动二十万大军,杀向长安。 长安郡守钟繇,赶紧飞报曹操,一面带领军队抵御敌人,在野外摆开阵势。西凉州的前部先锋马岱,率领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漫山遍野地杀来。钟繇骑马出来答话。马岱手持一口宝刀,与钟繇交战。不到一个回合,钟繇就大败而逃。马岱提着刀追赶。这时,马超、韩遂率领大军赶到,包围了长安。钟繇上城坚守。长安是西汉建都的地方,城郭坚固,壕沟又深又险,一时难以攻打下来。一连围攻了十天,都没能攻破。庞德献计说:“长安城中土地坚硬,水质盐碱,很难食用,而且没有柴草。如今已经围困了十天,军民都闹饥荒了。我们不如暂且收兵,只需要如此这般,长安就可以轻易到手。” 马超说:“这个计策太好了!” 立刻差人打着 “令” 字旗,传达给各部军队,让大家都退兵,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退去。钟繇第二天登上城楼一看,敌军都退了,他担心有诈,便派人去侦察,发现敌军果然走远了,这才放心。于是,他下令让军民出城打柴取水,大开城门,让人进出。到了第五天,有人报告说马超的军队又到了,军民纷纷奔入城中,钟繇仍然关闭城门坚守。 再说钟繇的弟弟钟进,把守着西门。将近三更的时候,城门里突然起火。钟进急忙赶来救火,这时,城边转出来一个人,举着刀,骑着马,大声喝道:“庞德在此!” 钟进措手不及,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庞德杀散军校,砍断门锁,打开城门,放马超、韩遂的军马进城。钟繇从东门弃城逃走。马超、韩遂占领了城池,犒赏三军。 钟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曹操得知失去了长安,不敢再提南征的事,于是叫来曹洪、徐晃,吩咐道:“你们先带一万人马,替钟繇紧紧守住潼关。如果十天之内丢了关隘,你们都要被斩首;十天之后丢了关隘,就与你们二人无关。我率领大军随后就到。” 二人领了命令,连夜出发。曹仁劝谏说:“曹洪性格急躁,恐怕会误事。” 曹操说:“你给我押送粮草,随后接应他们。” 曹洪、徐晃来到潼关,替钟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率领军队来到关下,把曹操祖孙三代都骂了个遍。曹洪大怒,要带兵出关厮杀。徐晃劝谏说:“这是马超想要激怒将军,让我们出战,我们千万不能上当。等丞相大军来了,自然会有主意。” 马超的军队日夜轮流在关下叫骂。曹洪一心想要厮杀,徐晃苦苦阻拦。到了第九天,曹洪在关上一看,西凉军都把马丢在关前的草地上,大部分人都疲惫不堪,甚至就在地上躺倒睡觉。曹洪便下令备马,点起三千兵马杀下关去。西凉兵丢下马匹、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曹洪一路追赶。当时徐晃正在关上清点粮车,听说曹洪出关厮杀,大吃一惊,急忙带兵随后赶来,大声呼喊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震天,马岱率领军队杀了过来。曹洪、徐晃急忙往回跑,这时,一阵战鼓响起,山背后杀出两支军队:左边是马超,右边是庞德,双方混战一场。曹洪抵挡不住,损失了大半兵力,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奔到关上。西凉兵随后追来,曹洪等人只好弃关而逃。庞德一直追到潼关,遇到曹仁的军队,这才救下了曹洪等人。马超接应庞德上了潼关。 曹洪丢了潼关,跑去见曹操。曹操说:“我给了你十天的期限,为什么九天就丢了潼关?” 曹洪说:“西凉军对我们百般辱骂,我见他们懈怠,就趁机追了过去,没想到中了贼人的奸计。” 曹操说:“曹洪年轻急躁,徐晃你应该明白事理!” 徐晃说:“我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当时我在关上清点粮车,等我知道的时候,曹将军已经出关了。我担心有失,连忙赶去,结果已经中了贼人的奸计。” 曹操大怒,要斩杀曹洪。众官纷纷求情。曹洪认罪退下。 曹操挥军直逼潼关。曹仁建议道:“咱们应当先安下营寨,然后再攻打潼关也不迟。” 曹操便下令砍伐树木,搭建起一排排栅栏,分设三个营寨:左边是曹仁的营寨,右边是夏侯渊的营寨,曹操自己坐镇中寨。第二天,曹操率领三个营寨的大小将校,朝着潼关杀去,正好碰上西凉的军队。双方各自摆开阵势。曹操骑马来到军旗之下,望向西凉的军队,只见个个勇猛矫健,人人气宇轩昂。再看马超,面容白皙如敷粉,嘴唇鲜艳似涂朱,腰细膀宽,声音洪亮,力气惊人,身着白袍银铠,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他的左边是庞德,右边是马岱。曹操心中暗暗称奇,驱马向前对马超说道:“你乃汉朝名将的后代,为何要背叛朝廷呢?” 马超咬牙切齿,大骂道:“曹操老贼!你欺君罔上,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害死我的父亲和弟弟,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今天定要活捉你,生吞你的肉!” 说罢,挺枪便向曹操杀来。曹操背后的于禁赶忙出马迎战。两匹马交错,斗了八九个回合,于禁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张合接着出阵迎敌,战了二十回合,也败走了。李通又上前迎战,马超奋勇厮杀,几个回合之间,一枪便将李通刺于马下。马超把长枪向后一挥,西凉军如同潮水般一齐冲杀过来。曹操的军队顿时大乱,败下阵去。西凉军来势汹汹,曹操的左右将佐都难以抵挡。马超、庞德、马岱率领一百多骑兵,直冲入曹操的中军,试图活捉曹操。 曹操在混乱的军队中,只听见西凉军大喊:“穿红袍的是曹操!” 曹操急忙在马上脱下红袍。紧接着又听到他们大叫:“长胡须的是曹操!” 曹操惊慌失措,拔出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胡须。军中有人把曹操割须的事情告诉了马超,马超便让人高呼:“短胡须的是曹操!” 曹操听到后,立即扯下军旗的一角包住脖子,仓皇而逃。后人有诗叹道:“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拼命奔逃,突然,背后有一骑飞速追来。曹操回头一看,竟是马超,顿时大惊失色。左右的将校见马超追来,纷纷各自逃命,只留下曹操一人。马超厉声大喊:“曹操,休要逃走!” 曹操吓得马鞭都掉落在地。眼看马超就要追上,从后面挺枪刺来。曹操绕着大树躲避,马超一枪刺在树上。等他急忙把枪拔出来时,曹操已经跑远了。马超催马继续追赶,山坡边突然转出一员大将,大声喊道:“休要伤害我家主公!曹洪在此!” 曹洪挥舞着大刀,纵马拦住了马超。曹操这才得以逃脱。曹洪与马超大战了四五十回合,渐渐刀法散乱,体力不支。这时,夏侯渊率领数十名骑兵赶到。马超孤身一人,担心被算计,便拨转马头回去了,夏侯渊也没有追赶。 曹操回到营寨,幸好曹仁拼死守住了营寨,所以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曹操进入营帐,感叹道:“我要是当初杀了曹洪,今天就死在马超手里了!” 于是把曹洪叫来,重重地赏赐了他。曹操收拾好败军,坚守营寨,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许将士出战。马超每天都带着军队到营寨前叫骂挑战。曹操传令,让军士们坚守不出,如有擅自行动者,一律斩首。众将说:“西凉的军队都使用长枪,我们应该挑选弓弩手来应对。” 曹操说:“战或者不战,主动权在我,而不在敌人。敌人虽有长枪,难道就能轻易刺到我们吗?诸位只需坚守壁垒,静观其变,敌人自然会退兵。” 众将私下纷纷议论:“丞相以往征战,总是身先士卒;如今败给马超,怎么如此胆怯呢?” 过了几天,探子来报:“马超又增添了两万生力军前来助战,这些人都是羌人部落的。” 曹操听后,反而十分高兴。众将疑惑地问:“马超添兵,丞相为什么反而高兴呢?” 曹操说:“等我取胜之后,再告诉你们原因。” 三天后,又有探子来报,潼关又增添了敌军。曹操再次大喜,还在营帐中设宴庆贺。众将都暗自偷笑。曹操说:“诸位笑我没有破马超的计谋,那你们有什么好计策呢?” 徐晃进言说:“如今丞相的大军驻扎在此,敌人也全部屯兵在潼关。从这里去河西,敌军必定没有防备。如果能派一支军队偷偷渡过蒲阪津,先截断敌人的退路,丞相再直接从河北出兵攻击,敌人首尾不能相顾,必然陷入危局。” 曹操说:“公明的话,正合我意。” 于是,曹操命令徐晃率领四千精兵,与朱灵一同前去偷袭河西,埋伏在山谷之中,“等我渡过黄河,再同时出击。” 徐晃、朱灵领命,先带着四千士兵悄悄出发了。曹操又下令,先让曹洪在蒲阪津准备好船筏。留下曹仁守寨,曹操亲自领兵准备渡过渭河。 很快,探子就把消息报告给了马超。马超说:“如今曹操不攻打潼关,却派人准备船筏,想要渡过黄河到北岸,必定是想截断我们的后路。我应当率领一支军队沿着河岸守住北岸。这样曹操的军队就无法渡河,不出二十天,河东的粮草就会耗尽,曹操的军队必然大乱。到那时,我们再沿着河南岸出击,曹操就可以被擒获了。” 韩遂说:“不必如此。兵法不是说‘兵半渡可击’吗?等曹操的军队渡河到一半的时候,你在南岸出击,曹操的军队就都会死在河中了。” 马超说:“叔父说得很对。” 于是,马超派人去探听曹操什么时候渡河。 曹操整顿好军队,把军队分成三批,先去渡渭河。等兵马到达河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曹操先派精兵渡过北岸,去开辟营寨。曹操自己带领着一百名亲随护卫军将,手持宝剑,坐在南岸,看着军队渡河。突然,有人来报:“后面白袍将军来了!” 众人都认出是马超。一时间,众人纷纷拥向船只。河边的士兵争抢着上船,喧闹声不绝于耳。曹操却依然稳坐不动,按剑指挥,让大家不要吵闹。只听得人喊马嘶,马超的军队蜂拥而来。船上一名将领跳上岸,高呼:“贼军来了!请丞相上船!” 曹操一看,是许褚。曹操嘴里还说着:“贼军来了又何妨?” 回头一看,马超已经离得不到一百步远了。许褚拖着曹操上船时,船已经离岸一丈多远了,许褚背着曹操纵身一跃,跳上了船。随行的将士们都纷纷下水,扳住船边,争着上船逃命。船太小,几乎要翻了,许褚拔出刀一阵乱砍,旁边抓船的手都被砍断,那些人纷纷倒在水中。许褚急忙把船往河中心划去。他站在船尾,急忙用木篙撑船。曹操则趴在许褚的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经在河中心,于是拈弓搭箭,命令勇猛的将领沿着河岸射箭。一时间,箭如雨下。许褚担心伤到曹操,用左手举起马鞍遮挡。马超箭无虚发,船上划船的人纷纷中箭落水,船里的几十人也都被射倒。船在急流中摇摆不定,难以控制。许褚独自施展神威,用两腿夹住船舵摇晃,一只手用篙撑船,另一只手举着马鞍保护曹操。 这时,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看到马超追曹操追得很急,担心曹操性命不保,于是把寨内的牛、马都赶到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牛马。西凉兵看到后,都回身去争抢牛马,无心追赶曹操,曹操这才得以逃脱。曹操刚到北岸,就下令把船筏全部凿沉。众将听说曹操在河中遇险,急忙赶来救援,此时曹操已经登岸。许褚身披重铠,箭都嵌在了铠甲上。众将保护曹操回到野寨,纷纷跪地请安。曹操大笑道:“我今天差点被这小贼困住!” 许褚说:“要不是有人放马放牛引诱贼军,贼军肯定会拼命渡河。” 曹操问道:“引诱贼军的是谁?” 有人回答说:“是渭南县令丁斐。” 不一会儿,丁斐进来拜见。曹操感谢道:“如果不是您的好计谋,我就被贼军擒获了。” 于是任命丁斐为典军校尉。丁斐说:“贼军虽然暂时退去,但明天肯定还会再来。必须用良策来抵御他们。” 曹操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召集众将,让他们分别沿着河岸筑起通道,暂时作为营寨的基础。如果贼军来了,就在通道外列阵,在里面虚设旌旗,作为疑兵;再沿着河岸挖掘壕沟,用虚土掩盖,在河里用军队引诱敌人:“贼军如果急切来攻,必定会陷入壕沟,他们一旦陷入,我们就可以出击了。” 马超回去见韩遂,说:“差点就捉住曹操了!有一员大将奋勇背着曹操下船逃走了,不知道是谁。” 韩遂说:“我听说曹操挑选极为精壮的人作为帐前侍卫,叫做虎卫军,由猛将典韦、许褚统领。典韦已经战死,现在救曹操的,必定是许褚。此人勇力过人,大家都称他为虎痴。如果遇到他,不可轻敌。” 马超说:“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 韩遂说:“如今曹操渡河,想要袭击我们的后方。我们必须赶紧进攻,不能让他建立起营寨。如果让他立了营寨,就很难剿灭他了。” 马超说:“依侄儿愚见,还是守住北岸,让他们无法渡河,这才是上策。” 韩遂说:“贤侄守住营寨,我带领军队沿着河岸与曹操交战,你看怎么样?” 马超说:“让庞德作为先锋,跟随叔父前去。” 于是,韩遂与庞德率领五万兵马,直奔渭南。曹操命令众将在通道两旁引诱敌军。庞德先率领一千多铁骑,冲锋而来。喊声响起,人马纷纷落入陷马坑中。庞德纵身一跃,跳出了土坑,站在平地上,瞬间杀死数人,步行杀出重围。此时,韩遂已经被困在核心,庞德步行前去救援。正好遇到曹仁的部将曹永,庞德一刀将其砍于马下,夺了他的马,杀出一条血路,救出韩遂,向东南方向逃去。背后曹兵追赶,马超率领军队接应,打败了曹兵,又救出了大半军马。一直战斗到天黑,双方才收兵回营。清点人马,西凉军折损了程银、张横两员将领,陷坑中死了二百多人。马超与韩遂商议:“如果拖延的时间长了,曹操在河北岸建立起营寨,就很难击退敌人了。不如趁今夜率领轻骑兵去偷袭他们的野营。” 韩遂说:“必须分兵前后接应。” 于是,马超亲自作为前部,让庞德、马岱在后接应,当夜便出发了。 曹操收兵驻扎在渭北,召集众将说:“贼军欺负我们还没有建立营寨,必定会来偷袭野营。我们可以四散埋伏,把中军空虚出来。等号炮一响,伏兵全部出动,一举就可以擒获贼军。” 众将按照命令,设好伏兵。当夜,马超先派成宜带领三十名骑兵前去侦察,成宜见没有人马,径直冲入中军。曹操的军队见西凉兵来了,便放响号炮。四面的伏兵一起涌出,只围住了这三十名骑兵。成宜被夏侯渊所杀。马超则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如潮水般冲杀过来。正是:纵有伏兵能候敌,怎当健将共争先?不知道这场战斗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许诸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问韩遂 当晚,曹、马两军混战,一直打到天亮,双方才各自收兵。马超把军队屯扎在渭口,日夜派兵,从前后两个方向对曹军发起攻击。曹操则在渭河内用船筏和锁链搭建了三条浮桥,连接到南岸。曹仁率领军队在河岸两边扎下营寨,将粮草车辆串联起来,当作屏障。马超得知后,让士兵们每人夹着一束草,带上火种,与韩遂一起率领军队全力杀到曹营寨前。他们把草把堆积起来,放起大火。曹军抵挡不住,只得弃寨而逃。曹军的车辆、浮桥,全都被烧毁。西凉兵大获全胜,截断了渭河通道。曹操无法建立营寨,心中忧虑不安。荀攸献策说:“可以取渭河的沙土筑起土城,这样便能坚守。” 曹操于是调拨三万士兵去担土筑城。然而,马超又派庞德、马岱各率领五百骑兵,不断前来冲击骚扰;再加上沙土质地松散,刚筑起就倒塌,曹操一时无计可施。 当时正值九月底,天气陡然变冷,阴云密布,连日不开。曹操在营寨中烦闷不已。突然,有人来报告:“有一位老人求见丞相,说要献上破敌的方略。” 曹操请老人进来。只见此人鹤骨仙风,容貌苍老古朴。询问之下,得知他是京兆人,隐居在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曹操以宾客之礼相待。娄子伯说:“丞相想要跨越渭河安营扎寨已久,如今为何不抓住时机筑城呢?” 曹操说:“这里是沙土之地,难以筑起营垒。隐士可有什么好办法教我?” 娄子伯说:“丞相用兵如神,难道不知道天时吗?连日阴云密布,一旦北风刮起,必定会大幅降温。等风起之后,驱使士兵运土泼水,等到天亮,土城就能筑成。” 曹操恍然大悟,想要重重赏赐娄子伯。娄子伯却不接受,告辞而去。 当晚,北风呼啸。曹操驱使所有士兵担土泼水;由于没有足够的盛水器具,就用丝织的袋子装水浇淋,边筑边冻。到了天亮时,沙水冻结得十分坚硬,土城已经修筑完成。探子将此事报告给马超。马超率领士兵前来观看,大为震惊,怀疑有神灵相助。第二天,马超集结大军,击鼓进军。曹操亲自骑马出营,身后只有许褚一人跟随。曹操挥鞭大声呼喊:“孟德单人匹马到此,请马超出来答话。” 马超骑马持枪而出。曹操说:“你以为我营寨筑不成,如今一夜之间土城已经建成,你为何还不早早投降!” 马超大怒,想要冲上前去活捉曹操,却见曹操背后有一人,眼睛睁得滚圆,手提钢刀,勒马而立。马超怀疑此人是许褚,便扬鞭问道:“听说你们军中有名叫虎侯的人,他在哪里?” 许褚提刀大喊:“我就是谯郡的许褚!” 他目光如炬,威风凛凛。马超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勒马退回。曹操也带着许褚返回营寨。两军将士看到这一幕,无不感到震惊。曹操对众将说:“贼军也知道许褚是虎侯啊!” 从此,军中都称许褚为虎侯。许褚说:“我明天一定要擒获马超。” 曹操说:“马超英勇非凡,不可轻敌。” 许褚说:“我发誓要与他决一死战!” 随即派人给马超送去战书,说虎侯许褚单独挑战马超,约定次日决战。马超接到战书后大怒:“他怎敢如此欺我!” 当即决定次日一定要杀死虎痴许褚。 第二天,两军出营摆好阵势。马超安排庞德在左翼,马岱在右翼,韩遂统领中军。马超持枪纵马,站在阵前,高声喊道:“虎痴快出来!” 曹操在军旗之下回头对众将说:“马超的勇猛不逊色于吕布!” 话还没说完,许褚拍马舞刀冲了出去。马超挺枪迎战。两人斗了一百多个回合,难分胜负。马匹疲惫不堪,他们各自回到军中,换了马匹,又来到阵前。再次交锋一百多个回合,依旧不分高下。许褚性起,飞奔回阵中,脱掉盔甲,浑身肌肉隆起,赤膊提刀,翻身上马,再次与马超决战。两军将士见状,都大为惊骇。两人又斗了三十多个回合,许褚奋力举刀砍向马超。马超闪身躲过,一枪刺向许褚心窝。许褚扔掉刀,将长枪夹住。两人在马上争夺枪杆。许褚力气极大,只听 “咔嚓” 一声,枪杆被拗断,两人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曹操担心许褚有失,于是命令夏侯渊、曹洪两员大将一起出击夹攻马超。庞德、马岱见曹操的将领全部出动,指挥两翼的铁骑,横冲直撞,混战过来。曹军顿时大乱。许褚手臂中了两箭。众将慌忙退回营寨。马超一直追杀到壕沟边,曹军折损了大半兵力。曹操下令紧闭营门,不许出战。马超回到渭口,对韩遂说:“我见过能恶战的人,没有比得上许褚的,他真是虎痴啊!” 曹操料到可以用计谋打败马超,于是秘密命令徐晃、朱灵率领军队全部渡过河西,建立营寨,准备前后夹攻马超。一天,曹操在城墙上看到马超率领数百骑兵,径直来到营寨前,往来奔驰,速度极快。曹操观看了许久,将头盔扔在地上说:“马超这小子不死,我都没有葬身之地了!” 夏侯渊听了,心中气愤,厉声说:“我宁愿死在这里,也要消灭马超这贼!” 于是率领本部一千多人,大开寨门,径直追了出去。曹操急忙制止,却来不及,担心夏侯渊有失,急忙亲自上马前去接应。马超见曹兵追来,便将前军当作后队,后队当作先锋,一字排开。夏侯渊赶到,与马超交战。马超在乱军之中远远望见曹操,便撇下夏侯渊,径直去追赶曹操。曹操大惊,拨转马头逃走。曹兵顿时大乱。 马超正在追击,忽然有人报告说曹操有一支军队已经在河西扎下营寨,马超十分震惊,无心再追,急忙收兵回寨,与韩遂商议对策。马超说:“曹操的军队乘虚渡过了河西,我军前后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部将李堪说:“不如割让土地求和,双方暂且罢兵,熬过冬天,等春天暖和了再另作打算。” 韩遂说:“李堪的话很有道理,可以听从。” 马超犹豫不决。杨秋、侯选也都劝说求和,于是韩遂派杨秋作为使者,径直前往曹操营寨下书,提出割地求和之事。曹操说:“你先回营寨,我明天派人回复。” 杨秋告辞离去。贾诩进帐拜见曹操,问道:“丞相是怎么打算的?” 曹操反问:“你怎么看?” 贾诩说:“兵不厌诈,可以假意答应他们;然后使用反间计,让韩遂和马超相互猜疑,这样就能一举攻破他们。” 曹操拍手大喜:“天下高明的见解,大多不谋而合。文和的计谋,正是我心中所想。” 于是派人给马超回书,说:“等我慢慢退兵,归还你们河西之地。” 一面让人搭建浮桥,做出准备退兵的样子。马超收到书信后,对韩遂说:“曹操虽然答应求和,但他是奸雄,难以捉摸。倘若我们不做准备,反而会被他算计。我和叔父轮流调兵,今天叔父对阵曹操,我对阵徐晃;明天我对阵曹操,叔父对阵徐晃:分头防备,以防他使诈。” 韩遂依计行事。 很快,就有人将此事报告给曹操。曹操看着贾诩说:“我们的计划要成功了!” 他又问:“明天该谁来与我对阵?” 有人报告说:“是韩遂。” 第二天,曹操率领众将出营,左右簇拥。曹操独自骑着一匹马站在中央。韩遂的士兵中有很多人不认识曹操,纷纷出阵观看。曹操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士兵想看看曹公吗?我也和普通人一样,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 众士兵听了都面露惧色。曹操派人到阵前对韩遂说:“丞相恭请韩将军过来谈话。” 韩遂随即出阵;看到曹操没有穿戴盔甲,他也脱下盔甲,穿着轻便的衣服,骑着马出去。两人马头相靠,各自拉住缰绳,面对面交谈。曹操说:“我和将军的父亲,一同被举荐为孝廉,我曾经像对待叔父一样尊敬他。我也和将军一同踏上仕途,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多年。将军今年贵庚?” 韩遂回答:“四十岁了。” 曹操说:“以前在京师的时候,我们都青春年少,没想到如今都已到中年!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我们一起共享安乐呢!” 曹操只是细细讲述旧事,丝毫不提军情。说完大笑,两人交谈了一个时辰,才骑马分别,各自回到营寨。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马超。马超急忙来问韩遂:“今天曹操在阵前说了什么?” 韩遂说:“只是聊聊在京师的旧事罢了。” 马超问:“为什么不谈军务呢?” 韩遂说:“曹操都没说,我怎么能单独说呢?” 马超心中十分怀疑,默默退下。 曹操回到营寨,问贾诩:“你知道我在阵前与韩遂交谈的用意吗?” 贾诩回答:“您这个主意虽然巧妙,但还不足以离间他们两人。我有一计,能让韩遂和马超自相残杀。” 曹操忙问是什么计策。贾诩说:“马超不过是一介有勇无谋之人,不懂机密之事。丞相您亲笔写一封信,只给韩遂一人。信中故意用些模糊不清的字样,在关键的地方,您自己涂抹修改,然后封好送给韩遂,还要故意让马超知道这件事。马超必定会索要信件来看。他要是看到上面重要的地方都被涂改了,就会猜测是韩遂怕他知道什么机密之事,所以自行涂改,这正好契合他们单骑会面的可疑之处;一旦产生怀疑,就必定会引发内乱。我们再暗中结交韩遂的部下众将,让他们之间相互猜忌,马超就可以被打败了。” 曹操称赞道:“此计甚妙。” 随即写了一封信,把关键的地方都涂抹修改,然后封好,故意派了很多随从送到韩遂的营寨,送信后就回去了。果然,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马超。马超心中愈发怀疑,直接来到韩遂的营帐索要信件看。韩遂把信给了马超。马超看到上面有涂改的字样,问韩遂:“信上怎么都被涂得模糊不清?” 韩遂说:“原信就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 马超说:“哪有把草稿送给别人的道理?肯定是叔父怕我知道详细内容,先涂改了。” 韩遂说:“难道是曹操误把草稿封来了?” 马超说:“我才不信。曹操是个精细的人,怎么会出错?我和叔父合力杀贼,为何突然生出异心?” 韩遂说:“你要是不相信我的心,明天我在阵前引曹操说话,你从阵中冲出来,一枪把他刺死就行了。” 马超说:“要是这样,才能看出叔父的真心。” 两人约定好了。 第二天,韩遂带着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员将领出阵。马超藏在营帐门后。韩遂派人到曹操的营寨前,高声喊道:“韩将军请丞相过来谈话。” 曹操于是让曹洪带领几十名骑兵直接来到阵前与韩遂相见。两匹马相距几步,曹洪在马上欠身说道:“昨晚丞相托我转达给将军的话,千万不要有误。” 说完就拨转马头回去了。马超听到后大怒,提枪催马,就要刺杀韩遂。五员将领连忙拦住,把马超劝回了营寨。韩遂说:“贤侄不要怀疑,我没有歹心。” 马超哪里肯信,心中充满怨恨地离开了。韩遂和五员将领商议:“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杨秋说:“马超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常有欺凌主公之心,就算打败了曹操,他又怎会甘居人下?依我看,不如暗中投降曹操,日后还能不失封侯之位。” 韩遂说:“我和马腾结为兄弟,怎么忍心背叛他?” 杨秋说:“事已至此,不得不这样做。” 韩遂问:“谁可以去传达消息?” 杨秋说:“我愿意去。” 于是韩遂写了一封密信,派杨秋直接来到曹操的营寨,说要投降的事情。曹操非常高兴,答应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他人也都有官职爵位。他们约定以放火为信号,共同对付马超。杨秋告辞后,回去见韩遂,详细说了这件事:“约定今晚放火,里应外合。” 韩遂大喜,就命令士兵在中军帐后堆积干柴,五员将领各自佩好刀剑等候。韩遂还想着设宴诱骗马超,在宴席上除掉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没想到马超早已探听到了详细情况,带着几个亲随,手持宝剑先行,让庞德、马岱在后接应。马超悄悄进入韩遂的营帐,只见五员将领正在和韩遂密谈,只听到杨秋说:“事不宜迟,要赶紧行动!” 马超大怒,挥剑直入,大喝一声:“你们这群贼子竟敢谋害我!” 众人都大吃一惊。马超一剑朝着韩遂的面门砍去,韩遂慌忙用手抵挡,左手早被砍落。五员将领挥刀一起杀来。马超快步走出营帐,五员将领围上来混战。马超独自挥舞宝剑,力敌五员将领。只见剑光明亮之处,鲜血飞溅:砍倒了马玩,剁翻了梁兴,另外三员将领各自逃命。马超又回到营帐中要杀韩遂时,韩遂已经被左右救走了。这时,营帐后面一把火燃起,各个营寨的士兵都行动起来。马超连忙上马,庞德、马岱也赶到了,双方混战在一起。马超率领军队杀出时,曹操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前面有许褚,后面有徐晃,左边有夏侯渊,右边有曹洪。西凉的士兵自相残杀。马超找不到庞德和马岱,就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在渭桥之上拦截。天色微微发亮,只见李堪率领一支军队从桥下经过,马超提枪催马追赶。李堪拖着枪逃跑。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于禁开弓射马超。马超听到背后弓弦声响,急忙闪身躲避,箭却射中了前面的李堪,李堪落马而死。马超回马来杀于禁,于禁拍马逃走了。马超回到桥上驻守。曹操的军队前后大量涌来,虎卫军冲在最前面,乱箭齐发,向马超射去。马超用枪拨打,箭纷纷落地。马超命令随从骑兵来回冲杀。无奈曹操的军队包围得非常严密,无法冲出去。马超在桥上大喝一声,杀向河北,随从骑兵都被截断。马超独自在阵中冲突,却被暗弩射倒了坐下的马,马超摔倒在地,曹操的军队围了上来。正在危急时刻,忽然西北角上一支军队杀来,原来是庞德、马岱。二人救了马超,把军中的战马给马超骑上,转身杀出一条血路,朝西北方向逃走了。曹操听说马超逃脱,传令众将:“无论白天黑夜,一定要追到马超。谁能得到他的首级,赏千金,封万户侯;活捉他的,封大将军。” 众将接到命令,都想争功,一路追赶。马超顾不得人马疲惫,只顾拼命奔逃。随从骑兵渐渐都散去了。步兵跑不动的,大多被擒获。最后只剩下三十多名骑兵,和庞德、马岱一起朝着陇西临洮方向逃去。 曹操亲自追到安定,知道马超已经逃远,才收兵回到长安。众将都聚集在一起。韩遂左手已被砍断,成了残疾人,曹操让他就在长安养病,授予他西凉侯的职位。杨秋、侯选都被封为列侯,让他们镇守渭口。曹操下令班师回许都。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直接来到长安见曹操。曹操问他有什么事,杨阜说:“马超有吕布那样的勇猛,又深得羌人之心。如今丞相如果不乘势剿灭他,他日等他养足了气力,陇上的各个郡县,就不再是国家的了。希望丞相暂且不要回兵。” 曹操说:“我本想留下军队征讨他,无奈中原事务繁多,南方也还没有平定,不能久留。你要为我守住这里。” 杨阜答应了,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一起领兵驻扎在冀城,以防备马超。杨阜临走时,向曹操请求:“长安一定要留下重兵作为后援。” 曹操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 杨阜告辞离去。 众将都问曹操:“当初贼军占据潼关,渭北道路空虚,丞相不趁势从河东攻打冯翊,反而坚守潼关,拖延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北渡黄河,扎营固守,这是为什么呢?” 曹操说:“当初贼军守住潼关,如果我刚到就去夺取河东,贼军必然会分兵守住各个渡口,那么河西就无法渡过了。所以我把大量兵力都聚集在潼关前,让贼军全部向南防守,而河西就没有防备,所以徐晃、朱灵才能渡过黄河。然后我率领军队北渡黄河,用车辆和栅栏搭建通道,修筑冰城,故意让贼军以为我军弱小,从而使他们心生骄意,放松防备。我再巧用反间计,积蓄士兵的力量,一旦出击就能打败他们。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用兵的变化,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众将又问:“丞相每次听到贼军增加兵力,反而面露喜色,这是为什么呢?” 曹操说:“关中地区偏远,如果群贼各自凭借险阻据守,征讨他们恐怕一两年都无法平定;如今他们都聚集到一处,人数虽然众多,但人心不齐,容易离间,一举就可以消灭他们,所以我很高兴。” 众将下拜说:“丞相神机妙算,我们比不上。” 曹操说:“这也多亏了你们这些文武官员的努力。” 于是重重赏赐了众军。曹操留下夏侯渊屯兵长安,把收降的士兵,分别拨到各个部队。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姓张,名既,字德容,担任京兆尹,和夏侯渊一起镇守长安。曹操班师回朝。献帝安排銮驾出城迎接。下诏让曹操 “朝拜时司仪不直呼其名,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佩剑穿鞋上殿”,就像汉朝丞相萧何那样的待遇。从此,曹操威震中外。 这个消息传到汉中,很快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原来张鲁是沛国丰人。他的祖父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编造道书迷惑众人,人们都很敬重他。张陵死后,他的儿子张衡继续传播。百姓只要来学道,就要资助五斗米,世人称他们为 “米贼”。张衡死后,张鲁接着传播。张鲁在汉中自称为 “师君”;来学道的人都被称为 “鬼卒”;为首的人称为 “祭酒”;带领众多信徒的称为 “治头大祭酒”。他们以诚信为本,不许欺诈。如果有人患病,就设坛让病人住在安静的房间里,让病人自己反思过错,当面坦白,然后为他祈祷;负责祈祷的人,称为 “奸令祭酒”。祈祷的方法是,写下病人的姓名,说明服罪的意思,写三份文书,叫做 “三官手书”:一份放在山顶上用来上奏天,一份埋在地下用来上奏地,一份沉入水中用来申告水官。这样之后,如果病人痊愈,就用五斗米作为酬谢。他们还修建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都准备齐全,允许过往的人根据食量自行取用;拿得多的会受到上天的惩罚。境内有人犯法,必定会宽恕三次;如果不改,然后才施加刑罚。当地没有官府长官,都由祭酒管理。就这样,张鲁雄踞汉中之地已经三十年。朝廷因为地方偏远,无法征伐,就任命张鲁为镇南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只要他按时进贡就行了。当年张鲁听说曹操打败了西凉的军队,威震天下,就召集众人商议:“西凉的马腾被杀,马超刚刚战败,曹操必然会侵犯我们汉中。我想自称汉宁王,起兵抗拒曹操,你们觉得怎么样?” 阎圃说:“汉川有十万多户百姓,财富充足,粮食丰足,四面地势险要。如今马超刚败,从子午谷逃到汉中的西凉百姓,不下数万。我认为益州的刘璋昏庸懦弱,不如先夺取西川的四十一州作为根本,然后再称王也不迟。” 张鲁非常高兴,就和弟弟张卫商议起兵之事。很快,就有探子把消息报告到了川中。 再说益州的刘璋,字季玉,是刘焉的儿子,汉朝鲁恭王的后代。章帝元和年间,鲁恭王的后代被改封到竟陵,一些旁支子弟就居住在这里。后来刘焉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刘焉患上背疽去世,州里的大吏赵韪等人,共同推举刘璋为益州牧。刘璋曾经杀了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因此两人有仇。刘璋任命庞羲为巴西太守,来抗拒张鲁。当时庞羲探听到张鲁想要兴兵夺取西川,急忙报告给刘璋。刘璋一向懦弱,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十分忧虑,急忙召集众官商议。忽然,有一个人昂首挺胸地站出来说:“主公放心。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张鲁不敢正眼看西川。” 正是:只因蜀地谋臣进,致引荆州豪杰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 向刘璋进献计策的,是益州别驾张松,字永年。张松长得额头尖削、鼻梁高耸、牙齿外露,身材矮小不足五尺,说话声音却如铜钟般洪亮。刘璋问道:“别驾有什么高见,能解除张鲁带来的危机?” 张松说:“我听说许都的曹操,扫荡中原,吕布、袁绍、袁术都被他消灭,最近又打败了马超,可谓天下无敌。主公可以准备好进献的财物,我亲自前往许都,劝说曹操兴兵夺取汉中,以对付张鲁。如此一来,张鲁自顾不暇,哪里还敢觊觎蜀中呢?” 刘璋听后十分高兴,赶忙收拾金珠锦缎作为进献之物,派遣张松作为使者前往。张松暗自绘制了西川地理图本,藏在身上,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踏上了前往许都的路途。很快,就有人把这个消息传到了荆州。孔明立刻派人前往许都打探消息。 张松到达许都后,在馆驿住下,每天都前往相府等候,请求拜见曹操。此时曹操自打败马超归来,志得意满,每日饮酒作乐,没什么大事很少外出,国家政事都在相府商议。张松等了三天,才得以通报姓名。曹操身边的近侍们索要贿赂,才肯带他进去。曹操坐在堂上,张松行礼完毕,曹操问道:“你的主公刘璋,连年不进贡,这是为何?” 张松回答:“因为路途艰险,盗贼时常出没,无法顺利进贡。” 曹操斥责道:“我已扫清中原,哪还有什么盗贼?” 张松说:“南方有孙权,北方有张鲁,西方有刘备,即便兵力最少的,也拥有十多万军队,怎么能说是太平盛世呢?” 曹操起初见张松相貌丑陋,心里便有五分不喜;又听他言语顶撞,便拂袖而起,转身进入后堂。左右的人责备张松说:“你身为使者,怎么如此不懂礼数,一味冲撞丞相?幸亏丞相看你远道而来,才没有怪罪你。你赶紧回去吧!” 张松笑着说:“我们川中可没有阿谀奉承的人。” 这时,台阶下忽然有一人高声喝道:“你们川中没有谄媚之人,难道我们中原就有吗?” 张松打量此人,只见他单眉细眼,面容白皙,神态清朗。询问姓名,得知是太尉杨彪之子杨修,字德祖,现任丞相府掌库主簿。此人博学多才,能言善辩,智谋见识过人。张松知道杨修是个能言善辩之士,便有心刁难他。杨修也自恃才华,轻视天下之人。此时见张松言语讥讽,便邀请他到外面的书院,分宾主坐下,对张松说:“蜀道崎岖,您远道而来,辛苦了。” 张松说:“奉主公之命,即便赴汤蹈火,也不敢推辞。” 杨修问:“蜀中风土人情如何?” 张松说:“蜀地为西郡,古称益州。道路有锦江之险,地势连接剑阁之雄。行程二百八十里,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之声相闻,市井街巷连绵不断。土地肥沃,庄稼茂盛,年年没有水旱之忧;国家富足,百姓安乐,时常能听到管弦之乐。所产之物,堆积如山。天下没有能比得上的!” 杨修又问:“蜀中人才如何?” 张松说:“文有司马相如的辞赋之才,武有伏波将军马援那样的勇略;医有张仲景的医术,卜有严君平的隐术。各行各业,出类拔萃之人,数不胜数,怎能一一列举!” 杨修又问:“如今刘季玉手下,像您这样的人还有几个?” 张松说:“文武全才、智勇双全、忠义慷慨之士,数以百计。像我这样不才之人,更是车载斗量,不计其数。” 杨修问:“您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张松说:“滥竽充数担任别驾之职,很不称职。敢问您在朝廷担任什么官职?” 杨修说:“现任丞相府主簿。” 张松说:“久闻您世代为官,为何不立于朝堂之上,辅佐天子,却在丞相府担任一个小吏呢?” 杨修听了,满脸羞愧,勉强回答说:“我虽然官职低微,但丞相委以军政钱粮的重任,早晚承蒙丞相教诲,很受启发,所以才担任这个职务。” 张松笑着说:“我听说曹丞相文不通孔孟之道,武不懂孙武、吴起的谋略,一心专权称霸占据高位,又怎能有所教诲,启发您呢?” 杨修说:“您身处偏远之地,怎么知道丞相的大才?我让您见识见识。” 他招呼左右从箱子里取出一本书卷,拿给张松看。张松看那书名是《孟德新书》。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全书共十三篇,都是用兵的要诀。张松看完,问道:“您觉得这是什么书?” 杨修说:“这是丞相斟酌古今,仿照《孙子》十三篇所作。您还说丞相无才,这本书足以流传后世吧?” 张松大笑道:“这本书在我们蜀中,三尺孩童都能背诵,怎么能算‘新书’?这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剽窃来当作自己的成果,只能骗骗您罢了!” 杨修说:“这是丞相秘藏之书,虽然已经成书,但还未流传于世。您说蜀中小儿都能背诵,这不是骗人吗?” 张松说:“您要是不信,我背给您听。” 于是,张松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一字不差地朗诵了一遍。杨修大为震惊,说道:“您过目不忘,真是天下奇才!” 后人写诗称赞道:“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胆量魁西蜀,文章贯太虚。百家并诸子,一览更无余。” 此时,张松想要告辞回去。杨修说:“您暂且在馆舍住下,我再向丞相禀报,让您面见君主。” 张松道谢后退下。杨修进去见曹操,说:“刚才丞相为何怠慢张松?” 曹操说:“他言语不逊,所以我才怠慢他。” 杨修说:“丞相尚且能容忍祢衡,为何不能接纳张松?” 曹操说:“祢衡的文章,闻名于当今,所以我不忍心杀他。张松有什么才能?” 杨修说:“且不说他口若悬河,辩才无碍。刚才我把丞相所写的《孟德新书》给他看,他看了一遍就能背诵,如此博闻强记,世间罕有。张松说这本书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都能熟记。” 曹操说:“难道古人与我不谋而合?” 于是让人把书扯碎烧掉。杨修说:“这个人可以让他面见君主,让他见识一下朝廷的气象。” 曹操说:“明天我在西教场点军,你先带他来,让他见识我军的威武,回去传话说:我很快就要南下江南,随后就来收取西川。” 杨修领命。 第二天,杨修和张松一起来到西教场。曹操点出五万虎卫雄兵,部署在教场中。只见士兵们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矛闪耀日光;四面八方,队伍整齐;旌旗飘扬,人马威风。张松斜眼观看。过了许久,曹操叫来张松,指着军队说:“你们川中可曾见过如此英雄人物?” 张松说:“我们蜀中没见过这样的军队,我们是以仁义治理百姓。” 曹操脸色一变,看着张松。张松毫无惧色。杨修频频用眼神示意张松。曹操对张松说:“我看天下的鼠辈如同草芥一般。大军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顺从我的就能生存,违抗我的只有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张松说:“丞相用兵,战必胜,攻必取,我早就知道。昔日在濮阳攻打吕布的时候,在宛城与张绣交战的日子;赤壁遭遇周瑜,华容道碰上关羽;在潼关割须弃袍,在渭水夺船避箭:这些都是无敌于天下的战绩啊!” 曹操大怒道:“你这腐儒怎敢揭我的短处!” 喝令左右将张松推出斩首。杨修劝谏说:“张松虽然该斩,但他是从蜀地远道而来进贡的,如果杀了他,恐怕会让远方之人寒心。” 曹操怒气未消。荀彧也上前劝谏。曹操这才免去张松死罪,下令用乱棒将他打出。 张松回到馆舍,连夜出城,准备回川。他心里想:“我本打算把西川州郡献给曹操,没想到他如此怠慢我!我来的时候在刘璋面前夸下海口,如今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定会被蜀中人笑话。我听说荆州的刘玄德仁义之名远扬已久,不如就从那条路回去。看看这个人怎么样,我自有打算。” 于是,张松骑马带着仆从朝着荆州地界走去。走到郢州界口,忽然看见一队军马,大约有五百多人,为首的一员大将,穿着轻便,勒马向前问道:“来的莫非是张别驾?” 张松说:“正是。” 那将慌忙下马,行礼说道:“赵云等候多时了。” 张松下马还礼说:“您莫不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说:“正是,我奉主公刘玄德之命,因为大夫您长途跋涉,鞍马劳顿,特意让我前来奉上酒食。” 说完,军士跪地献上酒食,赵云恭敬地递过去。张松心想:“人们都说刘玄德宽厚仁爱,善待宾客,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于是和赵云喝了几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边界,当天天色已晚,前面到了馆驿,只见驿门外有一百多人站立等候,击鼓相迎。一员大将在马前行礼说:“奉兄长之命,因为大夫您远涉风尘,让我关羽打扫驿庭,等候您歇息。” 张松下马,与关羽、赵云一同进入馆舍。行礼后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摆上酒席,二人殷勤劝酒。一直喝到深夜,才结束宴席,张松留宿了一晚。 第二天吃完早饭,张松上马走了不到三五里,只见又有一群人马前来。原来是刘备带着诸葛亮、庞统,亲自前来迎接。远远看见张松,刘备早早下马等候。张松也急忙下马相见。刘备说:“久闻大夫大名,如雷贯耳。只恨山川阻隔,无法聆听您的教诲。如今听说您回都,特意前来迎接。倘若您不嫌弃,到我们这荒州暂且歇息片刻,以解我对您的仰慕之情,那真是万分荣幸!” 张松十分高兴,于是和刘备一起上马,并肩入城。来到府堂上,众人相互行礼,分宾主依次坐下,设宴款待。饮酒之间,刘备只说些闲话,丝毫不提西川之事。张松用话试探说:“如今皇叔您镇守荆州,还有几郡之地?” 孔明回答:“荆州是暂时向东吴借来的,东吴时常派人来讨要。如今我主因为是东吴女婿,所以暂且在这里安身。” 张松说:“东吴占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还不知足吗?” 庞统说:“我主身为汉朝皇叔,却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的都是汉朝的贼子,却都恃强侵占土地;有识之士怎能不为此不平。” 刘备说:“二位不要说了。我有什么德行,怎敢有过多的奢望?” 张松说:“话不能这么说。明公您是汉室宗亲,仁义之名传遍四海。不要说占据州郡,就算取代正统登上皇位,也不为过。” 刘备拱手道谢说:“您说得太过了,我怎么敢当!” 就这样,刘备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期间只字不提西川之事。到了张松告辞的时候,刘备在十里长亭摆下宴席为他送行。刘备举起酒杯,向张松敬酒说道:“非常感谢大夫不嫌弃我,留在这里与我畅谈三日。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聆听您的教诲。” 说完,泪水潸然而下。张松心里暗自思忖:“刘备如此宽厚仁爱,礼贤下士,我怎能舍弃他呢?不如劝说他,让他谋取西川。” 于是说道:“我也一直想早晚侍奉在您身边,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我看荆州,东边有孙权,时刻像猛虎般觊觎;北边有曹操,总是妄图鲸吞。这里并非长久可依之地。” 刘备说:“我也知道是这样,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安身之所。” 张松说:“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百姓殷实,国家富足。有才能的人,长久以来都仰慕皇叔您的德行。如果您带领荆襄的军队,长驱直入向西进发,霸业可成,汉室也能复兴。” 刘备说:“我怎么敢当此重任呢?刘益州也是皇室宗亲,在蜀中广施恩泽已久。其他人又怎能轻易动摇他的地位呢?” 张松说:“我并非是卖主求荣之人。如今遇到明公您,不敢不坦诚相告。刘季玉虽然拥有益州之地,但他生性昏庸懦弱,不能任用贤能之人。再加上张鲁在北方,时常想要侵犯。如今人心离散,大家都渴望有一位明主。我这次去许都,本打算向曹操投诚,可谁知那逆贼奸诈无比,傲慢地对待贤才,所以我特意来拜见明公。明公您先夺取西川作为根基,然后向北图谋汉中,进而收取中原,匡扶朝廷,这样便能名垂青史,立下不世之功。明公如果真有夺取西川的想法,我愿意效犬马之劳,作为内应。不知您意下如何?” 刘备说:“非常感激您的深厚情谊。只是刘季玉与我同宗,如果攻打他,恐怕会遭天下人唾弃。” 张松说:“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努力建功立业,奋勇争先。如今若不夺取,被他人抢先,后悔就晚了。” 刘备说:“我听说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并行,马不能并辔。即便想夺取,又有什么好计策呢?” 张松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地图,递给刘备说:“深感明公您的大德,斗胆献上此图。只要看看这图,就知道蜀中道路了。” 刘备大致展开一看,上面详细标注着地理行程、远近宽窄、山川险要以及府库钱粮等,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张松说:“明公可以尽快谋划。我有两个心腹好友,法正和孟达。这二人必定能相助。等他们到荆州时,您可以与他们共商大事。” 刘备拱手道谢说:“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他日若能成事,必定重重报答。” 张松说:“我遇到明主,不得不坦诚相告,怎敢奢望回报呢?” 说完便告别离去。孔明让关羽等人护送了张松数十里才返回。 张松回到益州,先去见好友法正。法正字孝直,是右扶风郿人,乃贤士法真之子。张松见到法正,详细讲述了曹操轻视贤才、傲慢无礼,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情况。还说自己已经将益州许给了刘备,专门来和法正商议。法正说:“我早就料到刘璋无能,一直有心拜见刘备。我们想法一致,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不一会儿,孟达来了。孟达字子庆,与法正是同乡。孟达进来,见法正和张松正低声密谈。孟达说:“我已经知道二位的想法了。是打算献出益州吧?” 张松说:“正是如此。兄长猜猜,应该献给谁?” 孟达说:“非刘玄德不可。” 三人不禁拍手大笑。法正问张松:“兄长明天去见刘璋,打算怎么说?” 张松说:“我推荐二位作为使者,前往荆州。” 二人答应了。 第二天,张松去见刘璋。刘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张松说:“曹操是汉朝的贼子,妄图篡夺天下,根本不值得与他交谈。他已经有夺取西川的心思了。” 刘璋说:“那该怎么办?” 张松说:“我有一计,能让张鲁和曹操都不敢轻易侵犯西川。” 刘璋问:“什么计策?” 张松说:“荆州的刘皇叔,与主公您同宗,仁慈宽厚,有长者风范。赤壁之战后,曹操听闻他的名字都胆战心惊,更何况张鲁呢?主公为何不派使者与他交好,让他作为外援,这样就可以抵御曹操和张鲁了。” 刘璋说:“我也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谁可以作为使者呢?” 张松说:“非得法正和孟达不可。” 刘璋立刻召二人进来,写了一封信,让法正作为使者,先去与刘备通好;又派孟达率领五千精兵,迎接刘备入川援助。他们正在商议,突然有一人从外面冲进来,汗流满面,大声喊道:“主公如果听从张松的话,那么四十一州郡就要归他人所有了!” 张松大吃一惊,看这人,是西阆中巴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任刘璋府下主簿。刘璋问:“玄德与我同宗,所以我与他结交作为外援,你为何出此言?” 黄权说:“我向来知道刘备宽厚待人,柔能克刚,英雄无敌。他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又有诸葛亮、庞统的智谋,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魏延作为辅佐。如果把他召到蜀中,以部曲相待,刘备怎会甘心屈居人下?若以客礼相待,又一国不容二主。如今听我的话,西蜀就能像泰山一样安稳;不听我的话,主公就会像累卵一样危险。张松昨天从荆州经过,必定与刘备同谋。可以先斩了张松,再拒绝刘备,这样西川就万幸了。” 刘璋说:“曹操、张鲁打来,用什么抵挡?” 黄权说:“不如封闭边境,断绝关塞,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时局清平。” 刘璋说:“贼兵侵犯边界,火烧眉毛,若等待时局清平,这是迟缓之计。” 于是不听黄权的话,派法正出发。又有一人阻拦说:“不行!不行!” 刘璋一看,是帐前从事官王累。王累叩头说道:“主公如今听从张松的话,是自取其祸。” 刘璋说:“不是这样。我与刘玄德交好,实在是为了抵御张鲁。” 王累说:“张鲁侵犯边界,只是癣疥之疾;刘备入川,才是心腹大患。况且刘备是世间枭雄,先侍奉曹操,就想谋害曹操;后跟随孙权,就夺取荆州。他的心术如此,怎能与他共处?如今若把他召来,西川就完了!” 刘璋呵斥道:“不要再胡说!玄德是我的同宗,他怎会夺取我的基业?” 便让人把二人扶出去。随后命法正立刻出发。 法正离开益州,直接前往荆州,来见刘备。参拜完毕,呈上书信。刘备拆开信封一看,信中写道:“族弟刘璋,再次叩拜致信给玄德宗兄将军麾下:长久以来听闻您的大名,只因蜀道崎岖,未能及时进贡,心中十分惶恐惭愧。我听说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同宗呢?如今张鲁在北方,随时可能兴兵侵犯我的边界,我很是不安。特意派人奉上这封信,恳请您垂听。倘若您念及同宗之情,顾全手足之义,立刻兴兵剿灭贼寇,我们永远结为唇齿相依的关系,我自会重重酬谢。书信难以尽言,专等您的到来。” 刘备看完十分高兴,设宴款待法正。酒过几巡,刘备屏退左右,私下对法正说:“长久以来仰慕孝直您的英名,张别驾多次谈到您的大德。如今能聆听您的教诲,真是深感欣慰。” 法正谢道:“我只是蜀中的一个小吏,何足挂齿!常说马遇到伯乐才会嘶鸣,人遇到知己愿以死相报。张别驾之前说的话,将军还有意向吗?” 刘备说:“我一直寄人篱下,未尝不感到伤感叹息。常想鹪鹩还有一枝可栖,狡兔也有三个洞窟藏身,何况人呢?蜀中是富饶之地,我并非不想夺取,只是刘季玉与我同宗,实在不忍心图谋他。” 法正说:“益州是天府之国,若不是能治乱的明主,不能据有此地。如今刘季玉不能任用贤才,这份基业不久必定会归他人所有。如今上天把它赐给将军,不可错失良机。难道没听说过‘逐兔先得’这句话吗?将军若想夺取,我愿效死力。” 刘备拱手道谢说:“容我再商议商议。” 当天宴席结束,孔明亲自送法正回馆舍。刘备独自坐着沉思。庞统进来说:“事情应当决断却犹豫不决的,是愚人。主公如此高明,为何如此多疑呢?” 刘备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庞统说:“荆州东边有孙权,北边有曹操,很难有大的发展。益州有百万人口,土地广阔,财富丰厚,可以作为成就大业的根基。如今幸好有张松、法正作为内应,这是上天的恩赐。为何还要迟疑呢?” 刘备说:“如今与我势如水火的,是曹操。曹操急躁,我就宽厚;曹操残暴,我就仁慈;曹操诡诈,我就忠诚:常常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如果因为一点小利就失信于天下,我实在不忍心。” 庞统笑着说:“主公的话,虽然合乎天理,无奈如今是乱世,用兵争强,本就不能拘泥于一种方式。如果拘泥于常理,就寸步难行了,应当权衡变通。况且兼并弱小,攻打昏昧,用武力夺取,以仁义治理,这是商汤、周武王的做法。等事情平定之后,以义报答,封他为大国,又怎么会失信呢?如今不夺取,终究会被他人夺走。希望主公仔细考虑。” 刘备恍然大悟,说:“真是金玉良言,我一定铭记在心。” 于是便请来孔明,一同商议起兵西行之事。孔明说:“荆州是重要之地,必须分兵把守。” 刘备说:“我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你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镇守荆州。” 孔明答应了。于是孔明总领荆州事务;关羽据守襄阳要路,镇守青泥隘口;张飞率领四郡巡视江面,赵云屯驻江陵,镇守公安。刘备让黄忠作为前部,魏延作为后军,自己与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作为军师,率领五万马步兵,启程西行。临行时,忽然廖化率领一支军队前来投降。刘备便让廖化辅佐关羽抵御曹操。 这年冬月,刘备领兵向西川进发。没走几程,孟达前来迎接,拜见刘备,说刘益州让他率领五千兵马远道前来迎接。刘备派人进入益州,先向刘璋通报。刘璋便发文书告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刘璋打算亲自到涪城迎接刘备,随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务必鲜明。主簿黄权进谏说:“主公此行,必定会遭到刘备的谋害。我食主公俸禄多年,不忍心看到主公中他人奸计。希望您三思!” 张松说:“黄权这话,离间宗族情义,助长贼寇威风,对主公实在没有益处。” 刘璋于是呵斥黄权说:“我心意已决,你为何违抗我!” 黄权叩头至流血,上前用嘴咬住刘璋的衣服劝谏。刘璋大怒,扯着衣服站起来。黄权不放手,两颗门牙都被扯落。刘璋喝令左右,把黄权推了出去。黄权大哭着回去了。刘璋正要出发,一人喊道:“主公不采纳黄公衡的忠言,是要自寻死路啊!” 伏在台阶前劝谏。刘璋一看,是建宁俞元人,姓李,名恢。李恢叩头劝谏说:“我听说君主有直言劝谏的臣子,父亲有直言劝谏的儿子。黄公衡的忠义之言,您一定要听从。如果让刘备入川,就如同把老虎迎进家门。” 刘璋说:“玄德是我的同宗兄长,怎会害我?再敢多说的,定斩不饶!” 喝令左右把李恢推了出去。张松说:“如今蜀中的文官各自顾着妻子儿女,不再为主公效力;众将倚仗功劳骄傲自大,各有二心。如果得不到刘皇叔相助,那么敌人在外攻打,百姓在内反叛,这必定是失败之道。” 刘璋说:“你所谋划的,对我大有好处。” 第二天,刘璋上马出榆桥门。有人来报,从事王累用绳索倒吊在城门之上,一手拿着谏章,一手拿着宝剑,声称如果劝谏不被采纳,就割断绳索,撞死在此。刘璋让人取来王累所拿的谏章观看。谏章大致内容是:“益州从事臣王累,泣血恳请:我听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日楚怀王不听屈原的话,在武关会盟,被秦国围困。如今主公轻易离开大郡,想去涪城迎接刘备,恐怕有去无回。倘若能在街市上斩了张松,断绝与刘备的约定,那么蜀中百姓幸甚,主公的基业也幸甚!” 刘璋看完,大怒说:“我与仁人相会,如同亲近芝兰,你为何多次羞辱我!” 王累大叫一声,自己割断绳索,撞死于地。后人写诗感叹道:“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刘璋率领三万人马前往涪城。后军装载着一千多辆车的物资钱粮,前去迎接刘备。 再说刘备的前军已经到达垫江。所到之处,一来有西川供给;二来刘备号令严明,如有随意拿取百姓一件东西的,一律斩首。因此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们扶老携幼,满路观看,焚香礼拜。刘备都用好言抚慰。法正私下对庞统说:“最近张松有密信送来,说在涪城与刘璋相会时,就可以图谋他。机会千万不可错过。” 庞统说:“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等二刘相见时,见机行事。如果提前泄露,事情可能会有变故。” 法正于是把这件事秘密藏在心中,不再提起。涪城距离成都三百六十里。刘璋已经到达,派人迎接刘备。两军都驻扎在涪江之上。刘备入城,与刘璋相见,各自叙说兄弟之情。行礼完毕,二人挥泪诉说衷肠。饮宴结束,各自回到寨中休息。 刘璋对众官说:“可笑黄权、王累等人,不了解我宗兄的心意,胡乱猜疑。我今日见到他,才知他真是仁义之人。有他作为外援,我还担心曹操、张鲁做什么呢?若不是张松,我就错失良机了。” 于是脱下自己所穿的绿袍,连同五百两黄金,派人送往成都赐给张松。当时部下将佐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一班文武官员说:“主公先别高兴得太早。刘备表面柔和,实则刚强,他的心思难以揣测,还应当防备。” 刘璋笑着说:“你们都想得太多了。我兄长怎会有二心呢!” 众人都叹息着退下。 刘备回到寨中。庞统进来见他,说:“主公今日在宴席上,观察到刘季玉的举动了吗?” 刘备说:“季玉真是个老实人。” 庞统说:“季玉虽然为人不错,但他的臣子刘璝、张任等人都有不满的神色,其中吉凶难以预料。依我的计策,不如明天设宴,请季玉赴宴,在帷幕中埋伏一百名刀斧手,主公以掷杯为号,在宴席上杀了他,然后一拥而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就可以轻易平定益州。” 刘备说:“季玉与我同宗,诚心待我。况且我刚到蜀中,恩德信义还未树立。如果做这样的事,上天不会容忍,百姓也会怨恨。你这个计谋,就算是称霸一方的人也不会采用。” 庞统说:“这不是我的计谋,是法孝直收到张松的密信,说事情不宜拖延,应当尽早图谋。” 话还没说完,法正进来拜见,说:“我们这么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顺应天命。” 刘备说:“刘季玉与我同宗,我不忍心夺取他的基业。” 法正说:“明公您错了。如果不这样,张鲁与蜀中有杀母之仇,必定会来攻打。明公您长途跋涉,率领士兵来到此地,前进则有功,后退则无益。如果犹豫不决,拖延时间太久,实在是失策。而且恐怕计谋一旦泄露,反而会被他人算计。不如趁着现在上天相助、人心归附,出其不意,早日建立基业,这才是上策。” 庞统也再三劝说。正是:人主几番存厚道,才臣一意进权谋。不知刘备心里作何打算,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 庞统和法正二人,极力劝说刘备在宴席上杀掉刘璋,这样西川便能轻易到手。刘备却坚定地说:“我刚进入蜀中,恩德和信义都还没有树立起来,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二人再三劝说,刘备始终不为所动。 第二天,刘备又与刘璋在城中设宴欢聚。席间,二人尽情倾诉内心的想法,彼此的情谊愈发深厚。酒喝到一半,庞统与法正悄悄商议:“事已至此,不能再由着主公了。” 于是,庞统让魏延登堂舞剑,打算趁机刺杀刘璋。魏延立刻拔剑上前,说道:“宴席之上没有什么可娱乐的,我愿舞剑助兴。” 庞统随即招呼众多武士进入堂下,只等魏延动手。 刘璋手下的将领们,看到魏延在筵席前舞剑,又瞧见台阶下的武士们手按刀把,紧盯着堂上,从事张任也迅速抽出剑,说道:“舞剑必须有对手,我愿与魏将军一同舞剑。” 于是,二人在筵席前对舞起来。魏延用眼神示意刘封,刘封也拔剑加入舞剑行列。见状,刘璝、泠苞、邓贤纷纷抽出剑,说道:“我们一起舞剑,为大家增添些欢乐。” 刘备见状大惊,急忙抽出左右佩戴的宝剑,站在席上大声说道:“我们兄弟相逢,开怀畅饮,彼此毫无猜忌。这里又不是鸿门宴,为何要舞剑?不放下剑的,立刻斩首!” 刘璋也大声呵斥:“兄弟相聚,何必带刀?” 并命令侍卫们全都解下佩剑。众人这才纷纷走下堂去。 刘备把各位将士唤上堂来,赐酒给他们,说道:“我们弟兄本是同宗骨肉,共同商议大事,绝无二心。你们不要起疑。” 众将纷纷下拜称谢。刘璋拉着刘备的手,感动得落泪,说道:“兄长的恩情,我发誓永不敢忘!” 二人一直欢饮到夜晚才散去。 刘备回到营寨,责备庞统道:“你们为何要把我置于不义之地?今后绝不要再这样做了。” 庞统只得叹息着退下。 刘璋回到营寨后,刘璝等人说道:“主公,您看到今天宴席上的情形了吧?不如早点回去,免得生出后患。” 刘璋却不以为然,说道:“我的兄长刘玄德,与其他人不同。” 众将又劝道:“虽说玄德没有吞并西川的心思,可他手下的人都想谋取西川,以图富贵。” 刘璋却斥责道:“你们不要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 于是,刘璋没有听从众人的劝告,依旧每天与刘备欢畅地叙谈。 忽然,有消息传来,张鲁正在整顿兵马,准备进犯葭萌关。刘璋赶忙请求刘备前往抵御。刘备慷慨地答应下来,当天就率领本部兵马向葭萌关进发。众将劝说刘璋,让大将们严密把守各个关隘,以防刘备兵变。刘璋起初不听,在众人苦苦劝说下,才命令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镇守涪水关。之后,刘璋便返回了成都。 刘备到达葭萌关后,严格约束军士,广泛施行恩惠,以此来收买民心。 很快,就有细作把这些情况报告到了东吴。吴侯孙权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顾雍进言:“刘备分兵远涉山川险阻而去,往返不易。我们为何不派一支军队先截断川口,断了他的归路,然后出动东吴全部兵马,一举拿下荆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孙权称赞道:“此计甚妙!” 众人正在商议,忽然屏风后有一人高声喝道:“出这个主意的人该斩!你们这是要害我女儿的性命吗?” 众人惊讶地看去,原来是吴国太。国太愤怒地说:“我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刘备。如今要是动兵,我女儿的性命怎么办?” 接着,她又斥责孙权:“你掌管着父兄留下的基业,坐拥八十一州,还不满足,竟然只顾小利,不顾骨肉亲情!” 孙权连连称是,回答道:“母亲的教诲,我怎敢违背!” 于是,喝退了众官。国太满脸怒容地走进内室。 孙权站在轩下,暗自思忖:“这个机会一旦错过,荆襄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呢?” 正在沉思,只见张昭进来问道:“主公为何忧虑?” 孙权便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张昭说:“这很容易解决。现在派一名心腹将领,只带五百士兵,悄悄潜入荆州,给郡主送一封密信,就说国太病危,想见亲生女儿,让郡主连夜赶回东吴。刘备平生只有一个儿子,就叫她把阿斗也带来。到时候,刘备肯定会用荆州来换阿斗。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再动兵,又有什么妨碍呢?” 孙权称赞道:“此计大妙!我有一个人,叫周善,最有胆量。他从小就经常出入各种场所,跟随我兄长多年。现在可以派他去。” 张昭叮嘱道:“千万不能泄露消息,现在就让他出发。” 于是,孙权秘密派遣周善带领五百人,扮成商人,分乘五条船;还伪造了国书,以备盘查;船内暗藏兵器。周善领命后,从荆州水路出发。船停泊在江边,周善独自进入荆州,让门吏通报孙夫人。孙夫人命周善进来。周善呈上密信。孙夫人见信上说国太病危,不禁流下泪来,关切地询问情况。周善跪地哭诉道:“国太病得很重,日夜都在思念夫人。要是去晚了,恐怕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国太还让夫人带着阿斗去见她一面。” 孙夫人说:“皇叔带兵远出,我现在要回去,得派人通知军师,才能成行。” 周善说:“要是军师回复说,必须报知皇叔,等皇叔的回命才能下船,那该怎么办?” 孙夫人说:“要是不辞而别,恐怕会有人阻拦。” 周善说:“大江之中,已经准备好了船只。现在就请夫人上车出城。” 孙夫人听说母亲病得危急,心里十分慌张,赶忙把七岁的阿斗抱上车,带着三十多个随从,各自佩上刀剑,骑马离开荆州城,前往江边登船。府中的人想要报告,孙夫人已经到了沙头镇,登上了船。 周善正要开船,忽然听到岸上有人大喊:“先别开船,让我给夫人饯行!” 一看,原来是赵云。原来赵云巡逻刚刚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只带了四五名骑兵,像旋风一样沿江赶来。周善手持长戈,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阻拦主母!” 他喝令军士立刻开船,同时让大家拿出兵器,排列在船上。此时风顺水急,船顺着水流迅速前行。赵云沿江边追赶边喊:“任凭夫人离去,我只有一句话要禀告。” 周善根本不理睬,只是催促船快速前进。 赵云沿江追了十多里,忽然看见江滩边斜着系着一只渔船。赵云立刻弃马持枪,跳上渔船。船上只有两人划船,朝着孙夫人乘坐的大船追去。周善命令军士放箭。赵云用枪拨打,箭纷纷落入水中。两船相距一丈多远时,吴兵用枪乱刺。赵云把枪扔在小船上,抽出所佩的青釭剑,拨开乱枪,纵身一跃,登上了大船。吴兵们都吓得纷纷倒地。 赵云进入船舱,看见孙夫人抱着阿斗,孙夫人怒喝赵云:“你为何如此无礼!” 赵云插剑行礼,问道:“主母要去哪里?为何不通知军师?” 孙夫人说:“我母亲病得很重,来不及通知。” 赵云又问:“主母去探病,为何要带小主人?” 孙夫人说:“阿斗是我的儿子,留在荆州,没人照顾。” 赵云说:“主母错了。主人一生只有这一点骨血,我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把他救了出来,今天夫人却要把他抱走,这是什么道理?” 孙夫人发怒道:“你不过是帐下的一介武夫,怎敢管我的家事!” 赵云说:“夫人要走就走,只留下小主人。” 孙夫人喝道:“你半路闯入船中,必有反意!” 赵云说:“如果不留下小主人,就算死一万次,我也不敢放夫人走。” 孙夫人喝令侍婢上前抢夺阿斗,却被赵云推倒。赵云从孙夫人怀中夺过阿斗,抱到船头。他想要靠岸,却没有帮手;想要动武,又怕不合情理,一时进退两难。孙夫人又喝令侍婢去抢阿斗,赵云一手紧紧抱住阿斗,一手持剑,众人都不敢靠近。周善在船尾夹住船舵,只顾让船顺流而下。风顺水急,船朝着江心驶去。赵云孤掌难鸣,只能护住阿斗,却无法让船靠岸。 正在危急时刻,忽然下游港口一字儿驶出十多只船,船上摇旗擂鼓。赵云心想:“这次中了东吴的计了!” 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手持长矛,高声大喊:“嫂嫂留下侄儿!” 原来是张飞巡逻时,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到油江夹口,正好撞上吴船,立刻上前截住。张飞手提宝剑,跳上吴船。周善见张飞上船,提刀来迎,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张飞提着周善的人头,扔在孙夫人面前。孙夫人大惊失色,说道:“叔叔为何如此无礼?” 张飞说:“嫂嫂不把我哥哥放在心上,私自回家,这才是无礼!” 孙夫人说:“我母亲病重,十分危急,如果等你哥哥回来,就耽误了我的事。如果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 张飞与赵云商量道:“要是把夫人逼死,这可不是做臣子该有的行为。我们只要护着阿斗回到自己船上就好了。” 于是,张飞对孙夫人说:“我哥哥身为大汉皇叔,也没有辱没嫂嫂你。今日就此分别,要是嫂嫂念及哥哥的恩义,就早点回来。” 说完,张飞抱起阿斗,和赵云一同回到自己的船上,放孙夫人的五只船离去。后人写诗称赞赵云:“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裂,子龙英勇世无双!” 又有诗赞美张飞:“长坂桥边怒气腾,一声虎啸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二人满心欢喜地乘船返回。没走几里路,孔明率领大队船只前来迎接,看到阿斗已经被夺回,十分高兴。三人并马一同回去。孔明亲自写文书送往葭萌关,向刘备报告此事。 孙夫人回到东吴,详细讲述了张飞、赵云杀了周善,截住船只夺回阿斗的经过。孙权听后大怒,说道:“如今我妹妹已经回来,与刘备不再亲近,杀周善的仇,怎能不报!” 于是召集文武大臣,商议起兵攻打荆州。正在商议调兵之事,忽然传来消息,说曹操率领四十万大军,前来报赤壁之战的仇。孙权大惊,只好先放下攻打荆州的事,转而商议如何抵御曹操。这时,有人报告说长史张纮称病回家,如今已经病故,呈上了一封遗书。孙权拆开遗书一看,书中劝说孙权迁都到秣陵,说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应该尽快迁都到此,以此作为万世基业。孙权看完遗书,大哭起来,对众官说:“张子纲劝我迁都秣陵,我怎么就不听呢!” 随即下令把治所迁到建业,修筑石头城。吕蒙进言说:“曹操的军队来了,可以在濡须水口修筑城坞来抵御他们。” 众将都说:“上岸攻击敌人,光脚就能上船,为什么要修筑城坞呢?” 吕蒙说:“战争有胜有负,打仗没有绝对必胜的。如果突然遇到敌人,步兵和骑兵相互逼迫,人连跑到水边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能上船呢?” 孙权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子明的见识很深远。” 于是派遣数万士兵修筑濡须坞。士兵们日夜赶工,按期完工。 曹操在许都,权势和威望日益增长。长史董昭进言说:“自古以来,臣子中没有像丞相这样功劳的,即使是周公、吕望,也比不上。丞相风里来雨里去,三十多年,扫荡各路凶徒,为百姓除害,使汉室得以存续。怎么能和其他大臣处于同等地位呢?应该封为魏公,加九锡来彰显功德。” 你知道这九锡是什么吗?一是车马(大辂、戎辂各一辆。大辂是金车,戎辂是兵车。黑色公马八匹,黄马八匹。)二是衣服(衮冕之服,配上红色鞋子。衮冕是王者的服饰,红色鞋子是朱履。)三是乐悬(乐悬是王者的音乐。)四是朱户(居住的房屋用红色大门。)五是纳陛(可以踏上台阶。陛就是台阶。)六是虎贲(三百名虎贲卫士,是守门的军队。)七是鈇钺(鈇钺各一把。鈇就是斧头,钺是斧头一类的兵器。)八是弓矢(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九是秬鬯圭瓒(秬鬯美酒一卣,配上圭瓒。秬是黑黍,鬯是香酒,用来洒在地上向神灵祭祀。卣是中型酒器。圭瓒是宗庙祭祀用的器具,用来祭祀先王。)侍中荀彧说:“不行。丞相原本兴起义兵,匡扶汉室,应当秉持忠贞的志向,保持谦逊退让的节操。君子用德行去爱护他人,不应该这样做。” 曹操听了,脸色一下子变了。董昭说:“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就阻碍众人的愿望呢?” 于是上表请求尊曹操为魏公,加九锡。荀彧叹息道:“我没想到今天会看到这样的事!” 曹操听说后,非常痛恨荀彧,认为他不支持自己。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起兵南下江南,让荀彧一同前往。荀彧已经知道曹操有杀自己的心思,借口生病留在寿春。忽然曹操派人送来一盒饮食。盒子上有曹操的亲笔封记。荀彧打开盒子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荀彧领会了曹操的意思,于是服毒自尽,年仅五十岁。后人写诗感叹道:“文若才华天下闻,可怜失足在权门。后人休把留侯比,临没无颜见汉君。” 荀彧的儿子荀恽,发丧书报告曹操。曹操非常懊悔,下令厚葬荀彧,谥号为敬侯。 曹操大军到达濡须,先派曹洪率领三万铁甲骑兵,侦察到江边。曹洪回报说:“远远望去,沿江一带旗帜无数,不知道敌军聚集在哪里。” 曹操放心不下,亲自领兵前进,在濡须口摆开军阵。曹操带领一百多人走上山坡,远远望去,只见战船各自分成队伍,依次排列。旗帜分为五种颜色,兵器鲜明耀眼。当中的大船上,青罗伞下坐着孙权。左右文武官员,侍立两边。曹操用马鞭指着说:“生儿子就应该像孙仲谋!像刘景升的儿子,简直就是猪狗!” 忽然一声响动,南边的船只一齐飞奔过来。濡须坞内又有一支军队杀出,冲击曹兵。曹操的军马往后退,制止不住。忽然有千百名骑兵赶到山边,为首的马上一人碧眼紫髯,众人认出正是孙权。孙权亲自率领一队骑兵来攻击曹操。曹操大惊,急忙回马,这时东吴大将韩当、周泰,两匹马直冲上来。曹操背后的许褚纵马舞刀,挡住二将,曹操得以逃脱回到营寨。许褚与二将交战三十回合才退回。曹操回到营寨,重赏许褚,责骂众将:“面对敌人先退缩,挫了我的锐气!以后再这样,全部斩首。” 这天夜里二更时分,忽然营寨外喊声大震。曹操急忙上马,只见四下里起火,原来是吴兵冲进了大寨。一直厮杀到天亮,曹兵后退五十多里扎营。曹操心中郁闷,闲来翻看兵书。程昱说:“丞相既然熟知兵法,难道不知道兵贵神速吗?丞相起兵,拖延了很长时间,所以孙权得以准备,在濡须水口修筑城坞,难以攻打。不如暂且退兵回许都,再谋划更好的计策。” 曹操没有回应。 程昱出去后,曹操伏在几案上睡觉,忽然听到潮水汹涌的声音,如同万马奔腾。曹操急忙看去,只见大江中涌出一轮红日,光芒耀眼;抬头仰望天上,又有两轮太阳相互映照。忽然,江心的那轮红日,径直飞起来,落在营寨前的山中,声音如同雷鸣。曹操猛然惊醒,原来是在帐中做了一个梦。帐前的士兵报告说已经是午时。曹操让人备好马,带领五十多名骑兵,径直奔出营寨,来到梦中见到落日的山边。正在观看,忽然看见一群人马,为首的一人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曹操一看,原来是孙权。孙权看到曹操来了,也不慌张,在山上勒住马,用马鞭指着曹操说:“丞相坐镇中原,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还贪心不足,又来侵犯我江南?” 曹操回答说:“你身为臣子,不尊奉王室。我奉天子诏书,特地来讨伐你!” 孙权笑着说:“这话难道不羞愧吗?天下人谁不知道你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不是不尊奉汉朝,正是要讨伐你,来匡正国家。” 曹操大怒,喝令众将上山捉拿孙权。忽然一声鼓响,山背后两支军队杀出,右边是韩当、周泰,左边是陈武、潘璋。四员将领带着三千弓弩手乱箭齐发,箭如雨下。曹操急忙带领众将往回跑。背后四员将领追赶得很急。追到半路,许褚带领众虎卫军挡住,救回曹操。吴兵齐声高奏凯歌,回到濡须。曹操回到营寨,心想:“孙权不是一般的人物。梦中红日的应验,他日后必定会成为帝王。” 于是心中有了退兵的想法,又怕被东吴耻笑,进退两难。两边又相持了一个多月,打了几场仗,互有胜负。直到第二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都涨满了水,军士们大多在泥水中,异常困苦。曹操心中十分忧虑。当天正在营寨中,和众谋士商议。有人劝曹操收兵,有人说如今春暖,正是相持的好时机,不能退兵。曹操犹豫不决。 忽然报告说东吴有使者送来书信。曹操打开一看,信中大致写道:“我和丞相,彼此都是汉朝的臣子。丞相不想着报国安民,却胡乱发动战争,残害生灵,这难道是仁人君子的作为吗?如今春水刚刚上涨,您应当尽快离去。如果不这样,恐怕又会有赤壁那样的灾祸。您应该好好想一想。” 信的背后又批了两行字:“只要你不死,我就不得安宁。” 曹操看完,大笑说:“孙仲谋没有欺骗我。” 重赏了来使,于是下令班师,命令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自己带领大军回到许昌。孙权也收兵回到秣陵。孙权和众将商议:“曹操虽然向北退去,刘备还在葭萌关没有回来。我们为什么不带领抵御曹操的军队,去夺取荆州呢?” 张昭献计说:“先不要动兵。我有一计,能让刘备再也回不了荆州。” 正是: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谋壮志又图南。不知道张昭想出了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 张昭献计说:“先别急着动兵。一旦兴兵,曹操必定会再次来犯。不如写两封信:一封给刘璋,说刘备勾结东吴,企图共同夺取西川,让刘璋心生疑虑进而攻打刘备;另一封给张鲁,让他进兵荆州。这样一来,刘备首尾无法兼顾。等那时我们再起兵夺取荆州,事情就容易成功了。” 孙权听从了这个建议,立刻派使者前往这两处送信。 刘备在葭萌关驻守了很长时间,颇得民心。突然收到孔明送来的文书,得知孙夫人已经回到东吴,又听说曹操兴兵进犯濡须,便与庞统商议道:“曹操攻打孙权,若曹操取胜,势必会谋取荆州;孙权取胜,也必然会觊觎荆州。这可如何是好?” 庞统说:“主公不必担忧。有孔明在荆州,料想东吴不敢轻易进犯。主公可以给刘璋去信,就说曹操派部将乐进率兵到了青泥镇,众将抵挡不住,我应当亲自前往抵御,来不及当面与他会面,特此写信告辞。同时表明,我与孙权唇齿相依,不能不救援。而张鲁向来只求自保,绝不敢来侵犯边界张鲁向来只求自保,绝不敢来侵犯边界。如今我想带兵回荆州,与孙权合力击败曹操,无奈兵少粮缺。希望刘璋念在同宗的情分上,尽快拨给精兵三四万,军粮十万斛相助,切不可有误。等得到军马钱粮后,再另作打算。” 刘备依计行事,派人前往成都送信。使者来到关前,杨怀、高沛得知此事,于是让高沛守关,杨怀与使者一同前往成都。见到刘璋后,呈上书信。刘璋看完信,询问杨怀为何一同前来。杨怀说:“我专程为这封信而来。刘备自从进入西川,四处施恩布惠,收买民心,其意图很不简单。如今他索要军马钱粮,千万不能给他。倘若相助,无异于抱薪救火。” 刘璋说:“我与玄德有兄弟之情,怎能不帮他?” 这时,一人站出来说:“刘备乃一代枭雄,长久留在蜀中而不遣返,这是纵虎入室。如今再资助他军马钱粮,这和给老虎添上翅膀有什么区别?”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零陵烝阳人,名叫刘巴,字子初。刘璋听了刘巴的话,犹豫不决。黄权又苦苦劝谏。刘璋最终只拨出四千老弱残兵,一万斛米,写了回信,派使者回复刘备。同时,仍然命令杨怀、高沛严守关隘。 刘璋的使者来到葭萌关见刘备,呈上回信。刘备看完大怒道:“我为你们抵御敌人,费尽心力。如今你们却囤积财富,吝啬赏赐,这样如何能让士卒为你们效命?” 说完,扯毁回信,大骂起来。使者逃回成都。庞统说:“主公一直以仁义为重,可今日撕毁书信、发怒的举动,把之前的情谊都毁了。” 刘备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庞统说:“我有三条计策,主公可自行选择。” 刘备问:“哪三条计策?” 庞统说:“现在就挑选精兵,日夜兼程,直接突袭成都,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蜀中名将,各自凭借强大兵力据守关隘。主公可假装以回荆州为名,二人得知后,必定会前来送行。我们就在送行之时,将他们擒获并杀掉,夺取关隘,先拿下涪城,然后再进军成都,这是中计。退回白帝,连夜返回荆州,再慢慢谋划进取,这是下计。如果犹豫不决,停滞不前,将会陷入极大困境,无法挽救。” 刘备说:“军师的上策过于急迫,下策又太过迟缓;中计不缓不急,可以施行。” 于是,刘备写信给刘璋,只说曹操派部将乐进率兵到了青泥镇,众将抵挡不住,自己要亲自前往抵御,来不及当面会面,特写信告辞。信送到成都,张松听说刘玄德要回荆州,以为是真的,于是写了一封信,打算派人送给刘备。正巧他的亲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前来,张松急忙把信藏在袖子里,陪着张肃说话。张肃见张松神情恍惚,心中起疑。张松拿酒与张肃共饮。在敬酒之际,信不小心掉落在地,被张肃的随从捡到。宴席结束后,随从把信呈给张肃。张肃打开一看,信中大致写道:“我之前向皇叔进言,绝无虚假,为何迟迟不发兵?用武力夺取,以仁义治理,这是古人所看重的。如今大事已在掌控之中,为何要放弃这里回荆州呢?如果真是这样,让我知晓后,会觉得像失去了什么。收到这封信后,请迅速进兵。我会作为内应,万不可错失良机!” 张肃看完,大惊道:“我弟弟竟做出这等灭门之事,不能不告发。” 于是连夜拿着信去见刘璋,详细说明弟弟张松与刘备合谋,想要献出西川。刘璋大怒道:“我平日里从未亏待过他,他为何要谋反!” 随即下令捉拿张松全家,全部斩杀于街市。后人写诗感叹:“一览无遗世所稀,谁知书信泄天机。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刘璋斩杀张松后,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刘备想要夺取我的基业,该怎么办?” 黄权说:“事不宜迟。应立即派人通知各处关隘,增兵把守,不许荆州的一兵一卒入关。” 刘璋听从了他的建议,连夜派人骑马传檄文到各个关隘。 刘备率兵返回涪城,先派人到涪水关通报,邀请杨怀、高沛出关告别。杨、高二将接到通报后,商议道:“玄德这次回来,到底有何意图?” 高沛说:“玄德该死。我们各自在身上藏好利刃,在送行时将他刺死,以绝我主的后患。” 杨怀说:“此计甚妙。” 二人只带了二百名随行士兵出关送行,其余的都留在关上。 刘备大军全部出发。前行到涪水岸边,庞统在马上对刘备说:“杨怀、高沛如果欣然前来,要提防他们;如果他们不来,就立刻起兵夺取关隘,不可迟缓。” 正说着,忽然刮起一阵旋风,把马前的 “帅” 字旗吹倒了。刘备问庞统:“这是什么兆头?” 庞统说:“这是警报,杨怀、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要小心防备。” 刘备于是披上厚重铠甲,亲自佩戴宝剑防身。有人来报,杨、高二将前来送行。刘备让军马停下休息。庞统吩咐魏延、黄忠:“只要是从关上来的军士,不论多少,步兵骑兵,一个都不许放回。” 二将领命而去。 杨怀、高沛二人身边各自藏着利刃,带着二百名士兵,牵着羊,抬着酒,径直来到刘备军前。见刘备这边毫无防备,心中暗自高兴,以为计谋得逞。进入帐中,看到刘备正与庞统坐在帐内。二将行礼说道:“听说皇叔要远行回荆州,特备薄礼相送。” 于是上前敬酒给刘备。刘备说:“二位将军守关不易,应当先喝了这杯酒。” 二将喝完酒,刘备说:“我有要事与二位将军商议,闲杂人等退下。” 于是把带来的二百人全部赶出中军帐。刘备大喝一声:“左右,给我拿下这两个逆贼!” 帐后刘封、关平应声而出。杨、高二人急忙想要反抗,刘封、关平各抓住一人。刘备怒喝道:“我与你们主公是同宗兄弟,你们二人为何合谋,离间我们的亲情?” 庞统喝令左右搜查他们身上,果然各自搜出一把利刃。庞统当即喝令斩杀二人,刘备还在犹豫,庞统说:“二人本意是要杀我主公,罪不容诛。” 于是喝令刀斧手在帐前将杨怀、高沛斩杀。黄忠、魏延早已将那二百名随从先行捉下,一个都没跑掉。刘备把这些人叫进来,各赐酒压惊。刘备说:“杨怀、高沛离间我兄弟,又暗藏利刃行刺,所以将他们诛杀。你们无罪,不必惊慌。” 众人纷纷下拜致谢。庞统说:“我现在就用你们做向导,带领我的军队夺取关隘。事后各有重赏。” 众人都答应了。当晚,这二百人在前先行,大军随后进发。前军来到关下喊道:“二将军有急事要回,赶快开关。” 城上守军听说是自己人,立刻打开城门。大军一拥而入,兵不血刃,夺取了涪关。蜀兵全部投降。刘备重重赏赐众人,随即分兵前后把守。 第二天,刘备犒劳军队,在公厅设宴。刘备酒兴正浓,看着庞统说:“今日这场宴会,可算得上快乐吧?” 庞统说:“讨伐别人的国家还以此为乐,这可不是仁义之师的作为。” 刘备说:“我听说昔日周武王讨伐商纣,作乐歌颂战功,这难道也不是仁义之师的行为吗?你说的话怎么不合道理?快退下!” 庞统大笑着起身。左右侍从扶着刘备进入后堂。刘备睡到半夜,酒醒了。左右侍从把驱赶庞统的事告诉了刘备。刘备十分懊悔。第二天一早,刘备穿衣升堂,请来庞统道歉说:“昨日我喝醉了,言语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庞统谈笑自如。刘备说:“昨日是我失言了。” 庞统说:“君臣都有失言之处,又何止主公您呢?” 刘备也大笑起来,两人和好如初。 刘璋听说刘备杀了杨、高二将,夺取了涪水关,大惊道:“没想到今天真发生了这样的事!” 于是召集文武官员,询问退兵之策。黄权说:“可以连夜派兵驻守雒县,堵住咽喉要道。刘备即便有精兵猛将,也无法通过。” 刘璋于是命令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点齐五万大军,连夜前往雒县防守,抵御刘备。 四人带兵行进途中,刘璝说:“我听说锦屏山中有个奇人,道号紫虚上人,能知晓人的生死贵贱。我们今日行军,正好从锦屏山经过。何不去问问他?” 张任说:“大丈夫行军打仗,抵御敌人,怎能向山野之人询问?” 刘璝说:“话不能这么说。圣人说:秉持至诚之道,能够预知未来。我们向高明之人请教,可趋吉避凶。” 于是四人带领五六十名骑兵来到山下,向樵夫问路。樵夫指着高山绝顶说,那上面就是紫虚上人居住的地方。四人上山来到庵前,有一个道童出来迎接。道童问明他们的姓名后,将他们引入庵中。只见紫虚上人坐在蒲墩上。四人下拜,询问前程之事。紫虚上人说:“贫道只是山野间的无用之人,哪里知道吉凶祸福?” 刘璝再三下拜询问,紫虚上人于是让道童取来纸笔,写下八句预言,交给刘璝。上面写道:“左龙右凤,飞入西川。雏凤坠地,卧龙升天。一得一失,天数当然。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刘璝又问:“我们四人的气数如何?” 紫虚上人说:“定数难逃,何必再问!” 刘璝还想再问时,紫虚上人眉毛低垂,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不再回答。四人下山。刘璝说:“仙人的话,不可不信。” 张任说:“这不过是个狂老头,听他的话有什么用。” 于是上马继续前行。 到达雒县后,四人分派人马,把守各处关隘。刘璝说:“雒城是成都的屏障,一旦失去,成都就难以保全。我们四人商议一下,派两人守城,两人到雒县前面,依山傍险,扎下两个营寨,不能让敌兵靠近城池。” 泠苞、邓贤说:“我们愿意去扎营。” 刘璝十分高兴,拨给泠、邓二人两万兵力,让他们在离城六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刘璝、张任则守护雒城。 刘备夺取涪水关后,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有人来报,刘璋派了四员将领前来,现在泠苞、邓贤率领两万军队在离城六十里的地方扎下两个大寨。刘备召集众将问道:“谁敢立头功,去夺取二将的营寨?” 老将黄忠应声而出说:“老夫愿意前往。” 刘备说:“老将军率领本部人马,前往雒城,若能夺取泠苞、邓贤的营寨,必定重重赏赐。” 黄忠满心欢喜,当即率领本部兵马,谢过刘备后便准备出发。这时,帐下突然有一人站出来说:“老将军年事已高,怎么能去呢?小将虽不才,愿意前往。” 刘备一看,原来是魏延。黄忠说:“我已经领了将令,你怎么敢越俎代庖?” 魏延说:“老年人不能仅凭筋骨之力行事。我听说泠苞、邓贤是蜀中名将,血气方刚。恐怕老将军难以抵挡他们,这岂不是耽误了主公的大事?我因此想代替您去,这本是一番好意。” 黄忠大怒道:“你说我老,敢和我比试武艺吗?” 魏延说:“就在主公面前,我们当面比试。谁赢了谁就去,怎么样?” 黄忠立刻快步走下台阶,叫小校拿来大刀!刘备急忙制止道:“不可!我如今带兵夺取西川,全靠你们二人之力。现在你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肯定会耽误我的大事。我来给你们二人调解,不要再争论了。” 庞统说:“你们二人不必相争。如今泠苞、邓贤扎下了两个营寨。现在你们各自率领本部军马,去攻打一个营寨。谁先夺得,谁就是头功。” 于是确定黄忠攻打泠苞的营寨,魏延攻打邓贤的营寨。二人各自领命而去。庞统又说:“这二人前去,恐怕在路上会起争执,主公可亲自率军作为后援。” 刘备留下庞统守城,自己与刘封、关平率领五千兵马随后进发。 黄忠回到营寨,传令第二天四更做饭,五更整理装备,天亮就进兵,从左边山谷进军。魏延却暗中派人探听黄忠何时起兵。探事人回报说:“明天四更做饭,五更起兵。” 魏延暗自高兴,吩咐众军士二更做饭,三更起兵,天亮时要赶到邓贤营寨边。军士们接到命令,都饱餐一顿,给马摘掉铃铛,士兵口中衔着枚,卷起军旗,捆束铠甲,悄悄地去劫寨。三更前后,队伍离开营寨前进。走到半路,魏延在马上心想:“只去攻打邓贤的营寨,显不出我的能耐。不如先去攻打泠苞的营寨,然后再带着得胜之兵去攻打邓贤的营寨。这样两处的功劳,就都是我的了。” 于是在马上传令,让军士们都朝左边山路进发。天色微明时,离泠苞的营寨不远了,魏延让军士们稍作休息,整理好金鼓旗幡、枪刀器械。早有负责巡逻的小军飞速报告到营寨,泠苞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声炮响,泠苞的三军上马,冲杀出来。魏延纵马提刀,与泠苞交战。二将交锋,战了三十回合,川兵分两路来袭击汉军。汉军走了半夜,人困马乏,抵挡不住,往后便退。魏延听到背后阵脚大乱,撇下泠苞,拨转马头往回跑。川兵在后面追赶,汉军大败。没跑出去五里,山背后鼓声震天,邓贤率领一支军队从山谷中截杀出来,大喊:“魏延快下马投降!” 魏延策马飞奔,不料那马忽然前蹄失陷,跪倒在地,把魏延掀了下来。邓贤的马奔到跟前,挺枪来刺魏延。枪还没刺到,弓弦响处,邓贤倒撞下马。后面泠苞正要赶来救援,一员大将从山坡上跃马冲下,厉声大叫:“老将黄忠在此!” 舞着大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挡不住,往后便逃。黄忠乘势追赶,川兵大乱。 黄忠这一支军队救了魏延,杀了邓贤,一直追到营寨前。泠苞回马与黄忠再战。不到十多个回合,后面的军马涌了上来,泠苞只得放弃左边的营寨,带着败军去投奔右边的营寨。只见营寨中的旗帜全变了,泠苞大惊。勒住马一看,当头一员大将,身着金甲锦袍,正是刘玄德,左边是刘封,右边是关平,大声喝道:“寨子已经被我们夺下,你还想去哪里?” 原来刘备率兵从后面接应,顺势夺了邓贤的寨子。泠苞两头无路可走,便选择山间偏僻的小路,打算回雒城。没走出去十里,狭路上突然伏兵四起,搭钩齐举,把泠苞活捉了。原来是魏延自知犯了错,无法辩解,收拾好后军,让蜀兵带路,埋伏在这里,正好逮个正着。用绳索捆绑了泠苞,押解到刘备的营寨。刘备立起免死旗,下令但凡川兵放下武器投降的,一律不许杀害,如有伤害投降士兵的,偿命;又告知众降兵:“你们川人都有父母妻儿,愿意投降的充军,不愿意投降的就放你们回去。” 于是欢呼声震天。黄忠安下营寨后,径直来见刘备,说魏延违抗军令,应该斩首。刘备急忙召见魏延,魏延押着泠苞来到。刘备说:“魏延虽然有罪,但这次的功劳可以将功赎罪。” 让魏延感谢黄忠救命之恩,今后不许再相争。魏延叩头认罪。刘备重重赏赐黄忠,让人把泠苞押到帐下,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赐酒压惊,问道:“你愿意投降吗?” 泠苞说:“既然承蒙您免我一死,我怎么会不投降呢?刘璝、张任和我是生死之交,如果您肯放我回去,我立刻招他们二人来投降,并且献上雒城。” 刘备非常高兴,便赐给他衣服、鞍马,让他回雒城。魏延说:“这个人不能放回去。他一旦脱身,就不会再回来了。” 刘备说:“我以仁义待人,别人不会辜负我。” 泠苞回到雒城,见到刘璝、张任,没有说自己被捉又放回的事,只说:“我杀了十多个人,夺得马匹逃回来了。” 刘璝急忙派人前往成都求救。刘璋得知折损了邓贤,大惊失色,慌忙召集众人商议。长子刘循进言说:“儿愿意领兵前去守卫雒城。” 刘璋说:“既然我儿愿意去,那派谁辅佐你呢?” 一人站出来说:“我愿意前往。” 刘璋一看,是舅父吴懿。刘璋说:“有舅父去最好。谁可以做副将呢?” 吴懿推荐吴兰、雷铜二人为副将,点齐两万军马前往雒城。刘璝、张任迎接,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情。吴懿说:“敌军兵临城下,难以抵挡,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泠苞说:“这一带正靠着涪江,江水湍急;前面的营寨占据山脚,地势最低。我请求带五千军,各自带上锹锄前去,挖开涪江的水,就能把刘备的军队全部淹死。” 吴懿听从了他的计策,立刻让泠苞前往决水,吴兰、雷铜领兵接应。泠苞领命,自己去准备决水的器械。 刘备命令黄忠、魏延各自守住一个营寨,自己回到涪城,与军师庞统商议。细作报告说:“东吴孙权派人去结交东川张鲁,准备来攻打葭萌关。” 刘备吃惊地说:“如果葭萌关有失,截断了后路,我进退两难,这可怎么办?” 庞统对孟达说:“你是蜀中人,熟知地理,去守卫葭萌关怎么样?” 孟达说:“我保举一个人和我一起去守关,万无一失。” 刘备问是谁。孟达说:“这个人曾在荆州刘表部下担任中郎将,是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 刘备非常高兴,立刻派孟达、霍峻去守卫葭萌关。庞统回到馆舍,门吏忽然来报:“有客人特地前来拜访。” 庞统出去迎接,只见来人身高八尺,相貌不凡;头发剪得很短,披在颈上;衣服不太整齐。庞统问道:“先生是什么人?” 那人不回答,径直登上大堂,仰卧在床上。庞统很是疑惑。再三询问。那人说:“先别急,我会给你讲天下大事。” 庞统听了更加疑惑,让左右送上酒食。那人起身就吃,毫无谦逊之意;吃得很多,吃完又睡。庞统心中疑惑不定,派人请法正来看,担心是敌方的奸细。法正急忙赶来。庞统出去迎接,对法正说:“有一个人是这样的情况。” 法正说:“难道是彭永言?” 走上台阶一看。那人跳起来说:“孝直,别来无恙!正是:只为川人逢旧识,遂令涪水息洪流。究竟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 法正与那人见面后,两人相视而笑,还兴奋地击掌。庞统满心疑惑,询问缘由。法正解释道:“这位先生是广汉人,姓彭,名羕,字永言,是蜀中一位豪杰之士。他因说话直爽,得罪了刘璋,被刘璋剃去头发,戴上枷锁,罚作苦役,所以头发才如此短。” 庞统听闻,立刻以宾客之礼相待,询问彭羕从何处而来。彭羕郑重其事地说:“我特地来救你们数万人的性命,这件事得见到刘将军才能细说。” 法正赶忙跑去报告刘备。刘备亲自前来拜见彭羕,请教其中缘故。彭羕问道:“将军在前寨部署了多少军马?” 刘备如实相告:“有魏延、黄忠在那里。” 彭羕听后神色凝重,说道:“作为将领,怎能不熟悉地理情况?前寨紧靠着涪江,如果敌军掘开江水,再从前后用兵力封堵,那么寨中的人将一个都逃不出去。” 刘备顿时恍然大悟。彭羕接着又说:“罡星出现在西方,太白星高悬于这片地域,预示着将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务必谨慎提防。” 刘备听后,当即拜彭羕为自己的幕宾,并派人秘密告知魏延、黄忠,让他们日夜用心巡逻警戒,以防敌军决堤放水。黄忠和魏延经过商议,决定两人轮流值守,一旦遇到敌军来袭,便互相通报。 再说泠苞见当晚风雨交加,觉得是个好时机,便率领五千士兵,沿着江边悄悄进发,准备掘开江水。然而,他刚行动,就听到后方喊声大作。泠苞心中一惊,知道对方已有防备,赶忙撤军。这时,前方魏延率领军队追了过来,川兵顿时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泠苞在奔逃过程中,迎面撞上了魏延。两人交锋没几个回合,泠苞就被魏延活捉。等到吴兰、雷铜赶来接应时,又被黄忠率领的军队击退。魏延押着泠苞回到涪关。刘备见到泠苞,愤怒地斥责道:“我以仁义之心对待你,放你回去,你为何背叛我?这次绝难饶恕!” 于是下令将泠苞推出斩首,并重赏了魏延。 刘备设宴款待彭羕,正热闹时,忽然有人来报,荆州的诸葛亮军师特地派马良送书信来了。刘备赶忙召马良进来询问情况。马良行礼后说道:“荆州一切平安,主公不必担忧挂念。” 随后呈上军师的书信。刘备拆开书信一看,大致内容是:“我在夜里推算太乙数,今年是癸巳年,罡星出现在西方;又观测天象,太白星高悬于雒城上空。这预示着主将身上多有凶险,少有福运,务必谨慎行事。” 刘备看完信,让马良先回去。刘备说:“我要回荆州,去商讨这件事。” 庞统在一旁暗自思忖:“孔明这是怕我夺取西川,立下大功,所以故意用这封信来阻拦。” 于是他对刘备说:“我也推算过太乙数,知道罡星在西方,正应了主公合该夺得西川,并没有凶险之事。我也观测了天文,看到太白星临于雒城,之前斩杀蜀将泠苞,已经应了凶兆。主公不必起疑,应当赶紧进兵。” 刘备见庞统再三催促,便率军继续前进。黄忠和魏延迎接刘备进入营寨。庞统问法正:“前面到雒城,还有多远的路程?” 法正当场在地上画出地图。刘备拿出张松之前留下的地图对照,发现毫无差错。法正介绍道:“山北有一条大路,可以直接攻取雒城东门;山南有一条小路,能够攻取雒城西门,两条路都可以进兵。” 庞统对刘备说:“我让魏延作为先锋,从南小路进军;主公您让黄忠作为先锋,从山北大路进军,我们在雒城会合。” 刘备说:“我自幼就熟悉骑马射箭,走小路更在行。军师您从大路去攻取东门,我去攻取西门。” 庞统却坚持说:“大路必定有敌军拦截,主公您带兵抵挡。我走小路。” 刘备担忧地说:“军师不可。我夜里梦到一位神人,手持铁棒击打我的右臂,醒来后右臂还疼。这次行动恐怕不太吉利。” 庞统安慰道:“壮士上战场,不是战死就是受伤,这是常理。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就心生疑虑呢?” 刘备又说:“我所担心的,是孔明的书信。军师还是守住涪关,如何?” 庞统大笑起来,说道:“主公这是被孔明迷惑了。他不想让我独自立下大功,所以才说这些话来动摇您的决心。心里有疑虑就会做梦,哪有什么凶险呢?我愿意肝脑涂地,才不负本心。主公不要再多说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当天,庞统传下号令,让军士五更做饭,天亮就上马出发。黄忠、魏延率领军队先行。刘备再次与庞统约定好行动细节,正要出发时,庞统坐下的马突然前蹄失陷,把庞统掀翻在地。刘备急忙跳下马,亲自上前拉住那匹马。刘备关切地说:“军师怎么骑了这么一匹劣马?” 庞统也很纳闷,说:“这匹马我骑了很久,以前从未这样过。” 刘备说:“临阵时马突然受惊,可是会误人性命的。我骑的这匹白马,性情极为温顺,军师可以骑它,保证万无一失。这匹劣马我自己骑。” 于是刘备与庞统交换了坐骑。庞统感激地说:“深感主公厚恩,即使万死也难以报答。” 随后,两人各自上马,分路进发。刘备看着庞统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只能怏怏地带领军队前行。 雒城中,吴懿、刘璝得知泠苞战败被杀,赶忙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张任说:“城东南的山中有一条偏僻小路,极为重要,我亲自带领一支军队去把守。诸位一定要坚守雒城,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张任急忙率领三千士兵,抢先到小路设下埋伏。看到魏延的军队经过,张任下令让士兵们全部放行,不要惊动他们。之后,看到庞统的军队过来,张任的军士远远指着军中的大将说:“骑白马的一定是刘备。” 张任心中暗喜,立刻传令,部署好作战计划。 庞统率领军队缓缓前进,抬头望去,只见两边山势险峻,道路狭窄,树木郁郁葱葱。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枝叶格外茂盛。庞统心中顿生疑虑,勒住马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队伍中有新投降的军士回答:“这里名叫落凤坡。” 庞统听后大惊失色,说道:“我道号凤雏,这里却叫落凤坡,对我不利啊。” 于是急忙下令后军赶紧撤退。就在这时,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雨下,全都朝着骑白马的人射去。可怜庞统就这样死在乱箭之下,年仅三十六岁。后人写诗感叹道:“古岘相连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儿童惯识呼鸠曲,闾巷曾闻展骥才。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此前,东南地区曾有童谣传唱:“一凤并一龙,相将到蜀中。才到半路里,凤死落坡东。风送雨,雨随风,隆汉兴时蜀道通,蜀道通时只有龙。” 张任射死庞统后,汉军队伍大乱,拥堵在道路上,进退两难,大半士兵战死。前军急忙飞报魏延。魏延赶忙勒住缰绳,想要回援,无奈山路狭窄,根本无法厮杀。又被张任截断了归路,张任在高处用强弓硬弩向下射击。魏延心慌意乱。这时,有新投降的蜀兵建议:“不如杀到雒城下,从大路进军。” 魏延听从了这个建议,亲自在前开路,朝着雒城杀去。只见尘土飞扬处,前方有一支军队杀了过来,原来是雒城守将吴兰、雷铜;后面张任也率领军队追了上来。前后夹攻,把魏延围在了核心。魏延拼死奋战,却始终无法突围。就在这时,吴兰、雷铜的后军突然大乱,二将急忙回马救援。魏延趁机追赶,只见当先一员大将,挥舞着大刀,拍马而来,大喊:“文长,我特地来救你!” 魏延一看,原来是老将黄忠。两人前后夹攻,打败了吴兰、雷铜,一直冲到雒城之下。刘璝率领军队杀出,幸好刘备在后面接应。黄忠、魏延转身回击。刘备的军马刚要奔回营寨,张任的军马又从小路杀出。刘璝、吴兰、雷铜也在前面紧追不舍。刘备守不住两座营寨,只能边战边退,逃回涪关。蜀兵大获全胜,一路追赶。刘备的军队人困马乏,根本无心厮杀,只能拼命奔逃。眼看就要到涪关了,张任的军队追得越来越紧。幸好左边刘封,右边关平,率领三万生力军赶来截击,杀退了张任,还追出二十里,夺回了许多战马。 刘备的军队再次进入涪关,刘备赶忙询问庞统的消息。有从落凤坡侥幸逃生的军士来报,说军师连人带马,被乱箭射死在坡前。刘备听后,朝着西方痛哭不止,还遥设灵位为庞统招魂祭祀。众将也都悲痛不已。黄忠说:“这次折损了庞统军师,张任必然会来攻打涪关,这可怎么办?不如派人前往荆州,请诸葛军师来商议夺取西川的计策。” 正说着,有人来报,张任率领军队已经来到城下挑战。黄忠、魏延都请求出战。刘备说:“我们刚刚锐气受挫,应当坚守城池,等待军师到来。” 黄忠、魏延领命,只能小心谨慎地坚守城池。刘备写了一封信,交给关平,叮嘱道:“你替我前往荆州,请军师过来。” 关平接过信,星夜赶往荆州。刘备亲自坚守涪关,不再出战。 此时,孔明正在荆州。正值七夕佳节,他召集众官举行夜宴,一同商讨夺取西川的事情。忽然,只见正西方有一颗星星,大如斗,从天而降,光芒四散。孔明大惊失色,手中的酒杯掉落地上,他掩面痛哭道:“悲哀啊!痛心啊!” 众官急忙询问原因。孔明说:“我之前推算,今年罡星在西方,对军师不利;天狗星侵犯我军,太白星高悬于雒城。我已经写信给主公,让他谨防。没想到今晚西方星落,庞士元恐怕性命不保了!” 说完,又大哭道:“如今我主失去了一条臂膀啊!” 众官都很惊讶,不太相信他的话。孔明肯定地说:“不出几天,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这一夜,众人都没了饮酒的兴致,宴会草草结束。 几天之后,孔明与关羽等人正围坐议事,忽然有人来报,关平到了。众官员听闻,都感到十分惊讶。关平走进来,呈上刘备的书信。孔明打开一看,信中提到,在本年七月初七日,庞军师在落凤坡前被张任乱箭射死。孔明悲痛大哭,众官员也都纷纷落泪。孔明说道:“既然主公在涪关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不能不去相助。” 关羽问道:“军师若去,谁来镇守荆州?荆州乃是重要之地,关系重大。” 孔明说:“主公的信中虽未明确指出人选,但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孔明把刘备的信拿给众官员看,解释道:“主公在信中把荆州托付给我,让我根据才能来任用合适的人。话虽如此,如今派关平送来书信,他的意思是想让云长公担当此重任。云长,念及桃园结义的情谊,你可要竭尽全力守住此地,这责任可不轻,你务必勤勉。” 关羽毫不推辞,慷慨地应承下来。孔明设下宴席,准备交割印绶。关羽双手前来接印。孔明举着印绶说道:“这责任可全在将军身上了。” 关羽坚定地说:“大丈夫既然领了重任,除非身死,否则绝不罢休。” 孔明听关羽说了个 “死” 字,心里不太高兴,本想不把印绶给他,但话已出口。孔明接着问:“倘若曹操领兵前来,你打算怎么办?” 关羽回答:“凭借武力抵抗他。” 孔明又问:“要是曹操和孙权同时起兵来犯,又该如何应对?” 关羽说:“分兵抵抗。” 孔明说道:“若如此,荆州可就危险了。我有八个字,将军牢记,可保荆州无忧。” 关羽忙问:“哪八个字?” 孔明郑重地说:“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关羽点头说:“军师的话,我一定铭记在心。” 孔明于是把印绶交给关羽,命令文官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将糜芳、廖化、关平、周仓,一班人辅佐关羽,共同镇守荆州。自己则亲自统兵前往西川。他先调拨一万精兵,让张飞率领,取大路向巴州、雒城的西边进军,先到达的记头功。又调拨一支军队,让赵云担任先锋,逆江而上,在雒城会师。孔明随后带领简雍、蒋琬等人出发。那蒋琬字公琰,是零陵湘乡人,乃是荆襄的名士,此时担任书记一职。 当天,孔明率领一万五千士兵,与张飞同一天出发。张飞临行时,孔明叮嘱道:“西川豪杰众多,不可轻视。一路上要约束三军,不得掳掠百姓,以免失去民心。所到之处,都要抚恤百姓,不得随意鞭打士卒。希望将军早日在雒城会师,不要有误。” 张飞愉快地答应下来,上马离去。一路上,张飞的军队所到之处,对投降的人秋毫无犯。径直取道汉川,向前来到巴郡。细作回报:“巴郡太守严颜,是蜀中名将,年纪虽大,但精力未减,擅长拉硬弓,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据守城池,不挂降旗。” 张飞下令在离城十里处扎营,派人进城传话:“告诉那个老匹夫,早点来投降,饶他满城百姓性命;要是不归顺,就踏平他的城郭,老幼一个不留!” 严颜在巴郡,听说刘璋派法正邀请刘备入川,捶胸叹息道:“这就是所谓的独坐穷山,引虎自卫啊!” 后来又听说刘备占据了涪关,十分恼怒,多次想要提兵前去交战,又担心这条路上有敌军来袭。这天,听说张飞的军队到了,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准备迎战。有人献计说:“张飞在当阳长坂坡,一声大喝,吓退曹操百万大军。曹操都闻风而逃,不可轻敌。如今我们只宜深挖战壕,加高壁垒,坚守不出。他们的军队没有粮草,不出一个月,自然会退去。况且张飞性情急躁,喜欢鞭打士卒;如果我们不与他交战,他必定发怒;发怒之后就会以粗暴的态度对待他的军士,军心一旦动摇,我们就可以趁机出击,张飞就可擒获。” 严颜听从了这个建议,让军士全部上城守护。忽然,看到一个军士大声呼喊:“开门!” 严颜让人把他放进来询问。那军士说是张将军派来的,便把张飞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严颜大怒,骂道:“匹夫怎敢如此无礼!我严将军岂是投降贼寇之人!你回去把话传给张飞!” 接着,他叫来武士,割下这个军士的耳朵和鼻子,然后把他放回营寨。军士回到营寨,哭着把严颜的辱骂告诉张飞。张飞怒火中烧,咬牙瞪眼,披挂上马,带领数百骑兵来到巴郡城下挑战。城上的众军对张飞百般辱骂。张飞性急,几次杀到吊桥边,想要过护城河,却又被乱箭射回。直到晚上,城中也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战,张飞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营寨。第二天早晨,张飞又带领军队去挑战。严颜在城楼上,一箭射中张飞的头盔。张飞指着严颜恨恨地说:“要是抓住你这个老匹夫,我定要亲自吃你的肉!” 到了晚上,张飞又无功而返。第三天,张飞带领军队沿着城墙叫骂。原来这座城是山城,周围都是乱山。张飞亲自骑马登高,向下俯视城中。只见军士们全都披挂整齐,分列队伍,埋伏在城中,就是不出来;又看到百姓来来往往,搬运砖石,协助守城。张飞命令骑兵下马,步兵都坐下,想以此引诱他们出城,然而城中毫无动静。张飞又骂了一天,依旧空手而回。张飞在营寨中暗自思索:“每天叫骂,他们就是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突然,他想到一个计策,让众军不要去挑战,都在营寨中整理好装备等候;只派三五十个军士,径直去城下叫骂。只要严颜的军队出来,就与他们厮杀。张飞摩拳擦掌,只等敌军到来。小军们连续骂了三天,城中还是全然没有动静。张飞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传令让军士们四散砍打柴草,寻找小路,不再去挑战。严颜在城中,连日不见张飞有什么动静,心中疑惑,便派了十几个小军,扮作张飞砍柴的士兵,偷偷出城,混在张飞的军中,到山中探听消息。 当天,众军回到营寨。张飞坐在营寨中,跺脚大骂:“严颜这个老匹夫!真是气死我了!” 这时,帐前有三四个人说道:“将军不必心急,这几天我们打探到一条小路,可以偷过巴郡。” 张飞故意大声喊道:“既然有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说?” 众人回答:“这几天才打探出来。” 张飞说:“事不宜迟,今晚二更做饭,趁着三更明月,拔营出发,士兵口中衔枚,马匹去掉铃铛,悄悄前行。我在前面开路,你们依次跟上。” 传完命令,便在全寨宣告。那些探听消息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都回到城中,报告给严颜。严颜大喜,说:“我就知道这匹夫忍耐不住。你偷小路过去,粮草辎重必定在后面;我截断你的后路,看你怎么过去?真是个没谋略的匹夫,中了我的计!” 当即传令:让军士准备迎敌,今晚二更也做饭,三更出城,埋伏在树木茂密的地方。只等张飞过了咽喉小路,车仗到来时,只听鼓声一响,就一齐杀出。传完号令,眼看天快黑了,严颜的全军都已吃饱,披挂整齐,悄悄出城,四散埋伏,只等鼓声响起。严颜亲自带领十几个副将,下马埋伏在树林中。大约三更过后,远远望见张飞亲自在前,横握着长矛,纵马前行,悄悄带领军队前进。走了不到三四里,背后的车仗人马陆续跟进。严颜看得真切,一齐擂鼓,四下伏兵全部杀出。正要抢夺车仗时,背后一声锣响,一支军队突然杀出,大喊:“老贼别走!我们等你好久了!” 严颜猛地回头一看,为首的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长矛,骑着深黑色的战马,正是张飞。四下里锣声震耳,众军杀来。严颜见到张飞,惊慌失措,与张飞交战不到十个回合,张飞卖了个破绽,严颜一刀砍来,张飞闪身躲过,冲上前去,扯住严颜的勒甲绦,将他生擒过来,扔在地上。众军一拥而上,用绳索把严颜捆绑起来。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张飞料到严颜会以击鼓为号,便让士兵们以鸣金为号,金声一响,众军一齐赶到。川兵大多放下武器投降。 张飞杀到巴郡城下,后军已经入城。张飞下令不要杀害百姓,张贴告示安抚民众。刀斧手把严颜押到张飞面前。张飞坐在厅上,严颜不肯下跪。张飞怒目圆睁,咬牙大声叱问:“大将来到,你为何不投降,还敢抵抗?” 严颜毫无惧色,回叱张飞道:“你们这些人不讲道义,侵犯我州郡!我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张飞大怒,喝令左右将严颜斩首。严颜大声喝道:“贼匹夫!要砍头就砍,发什么怒?” 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面不改色,便转怒为喜,走下台阶,喝退左右,亲自为严颜解开绳索,拿来衣服给他穿上,扶他坐在正中的高位上,低头便拜,说道:“刚才言语冒犯,希望不要见怪。我早就知道老将军是豪杰之士。” 严颜被张飞的恩义所感动,于是投降。后人写诗称赞严颜:“白发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月,浩气卷长江。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将,天下更无双。” 又有诗称赞张飞:“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向严颜请教入川的计策。严颜说:“我乃败军之将,承蒙将军厚恩,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不须张弓射箭,就能直接夺取成都。” 正是:只因一将倾心后,致使连城唾手降。不知道他有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张飞向严颜请教入川的计策,严颜说道:“从这里前往雒城,那些守御关隘的事务,原本都由老夫掌管,官军也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如今承蒙将军厚恩,无以为报,老夫愿做前部先锋,所到之处,我都能叫他们出来投降。” 张飞听后,对严颜称谢不已。于是,严颜担任前部,张飞率领军队跟在后面。每到一处,因为都是严颜之前管辖的地方,众人都听从严颜的招呼,纷纷出来投降。遇到有迟疑不决的人,严颜就会说:“连我都投降了,何况是你们呢?” 就这样,一路上敌军望风归顺,张飞的军队竟然一场仗都没打。 孔明已经把出发的日期上报给刘备,告知大家都要在雒城会合。刘备和众官员商议道:“如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将在雒城会师,一同进军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启程,此时应该快到了。现在我们便可以进兵。” 黄忠提议说:“张任每天都来挑战,见我们城中不出兵,他们的军队必然懈怠,没有防备。今晚我们分兵去劫寨,比白天厮杀更能取胜。” 刘备采纳了这个建议,让黄忠领兵攻打左边,魏延领兵攻打右边,自己则带领中路军。当夜二更时分,三路军马同时出发。正如黄忠所料,张任果然没有防备。汉军冲进大寨,放起火来,一时间烈焰腾空。蜀兵四处奔逃,汉军连夜一直追到雒城,城中的蜀兵出城接应,将败军接了进去。刘备回到中路扎下营寨。第二天,刘备带领军队直抵雒城,将城围住攻打。张任则按兵不动,坚守不出。攻打至第四日,刘备亲自带领一军攻打西门,命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故意留下南门和北门,让敌军有退路。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所以不围这两门。张任远远望见刘备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攻城,从辰时一直到未时,人马渐渐疲惫。张任便命令吴兰、雷铜二将带领士兵出北门,转向东门,去抵挡黄忠、魏延;自己则带领军队出南门,转向西门,专门迎战刘备。同时,城内把所有民兵都派上城墙,擂鼓助威。刘备见红日西斜,便让后军先退。军士们刚一转身,城上突然喊声大作,南门内的军马冲了出来。张任径直冲向刘备的军队,试图活捉刘备,刘备军中顿时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挡住,两边无法相互照应。刘备抵挡不住张任,拨转马头往偏僻的山间小路逃去。张任在后面紧紧追赶,眼看就要追上了。此时刘备独自一人一马。张任带着几个骑兵追来。刘备在马上叫苦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难道天要亡我吗!” 就在这时,山路上突然冲出一支军队。刘备定睛一看,为首的一员大将正是张飞。原来张飞和严颜正好从那条路上赶来,远远望见尘土飞扬,知道是与川兵交战。张飞一马当先冲了过来,正好撞上张任,两人随即交战。战了十多个回合,背后严颜带领军队大举杀来。张任见势不妙,急忙转身撤退。张飞一直追到城下。张任退入城中,拉起了吊桥。张飞回去见刘备,得意地说:“军师逆江而来,还没到,反倒被我抢了头功。” 刘备问道:“山路如此险阻,怎么会没有敌军阻挡,你们能长驱直入,先到这里?” 张飞回答说:“一路上的四十五处关隘,都是老将严颜的功劳,所以我们一路上没费什么力气。” 接着,张飞把义释严颜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并带着严颜来见刘备。刘备向严颜道谢说:“若不是老将军,我弟弟怎能如此顺利到此?” 当即脱下自己身上的黄金锁子甲,赏赐给严颜。严颜连忙拜谢。 众人正准备安排宴饮,忽然听到哨马前来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带兵出城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挡不住,魏、黄二将战败向东退去了。” 张飞听后,马上请刘备分兵两路,前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刘备在右,一起杀奔过去。吴懿、刘璝听到后面喊声响起,慌忙退回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带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刘备、张飞截断了归路。黄忠、魏延也回转身来反攻。吴兰、雷铜估量着抵挡不住,只得带着本部军马前来投降。刘备同意他们投降,收兵在离城较近的地方扎下营寨。 张任这边损失了两员大将,心中十分忧虑。吴懿、刘璝说:“如今兵势极为危急,如果不决一死战,怎么能击退敌军呢?一方面派人去成都向主公告急,另一方面用计破敌。” 张任说:“我明天带领一军去挑战,假装战败,把敌军引到城北;城内再派一军杀出,截断敌军的中路,这样便可获胜。” 吴懿说:“刘将军辅助公子守城,我带兵出城助战。” 两人约定好之后,第二天,张任带领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挑战。张飞立刻上马出城迎战,也不搭话,与张任交起手来。战了不到十多个回合,张任假装战败,绕城而逃。张飞奋力追赶。吴懿带领一军拦住张飞,张任又带兵返回,将张飞围在核心,张飞进退不得。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了出来。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持长枪,跃马而出,与吴懿交锋,只一个回合,便生擒了吴懿,打退敌军,救出了张飞。张飞一看,原来是赵云。张飞问道:“军师在哪里?” 赵云说:“军师已经到了,想必此时已经和主公见面了。” 二人押着吴懿回到营寨。张任则退回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到营寨中,看到孔明、简雍、蒋琬已经在帐中。张飞下马参见军师。孔明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能先到这里?” 刘备便详细讲述了义释严颜的事情。孔明祝贺道:“张将军能够运用谋略,这都是主公的洪福啊。” 赵云押着吴懿来见刘备。刘备问吴懿:“你愿意投降吗?” 吴懿说:“我既然被捉,哪有不投降的道理?” 刘备非常高兴,亲自为吴懿解开绳索。孔明问:“城中有哪些人守城?” 吴懿说:“有刘季玉的儿子刘循,辅佐的将领有刘璝、张任。刘璝不足为惧;张任是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视。” 孔明说:“先捉住张任,然后夺取雒城。” 又问:“城东的那座桥叫什么桥?” 吴懿回答:“金雁桥。” 孔明于是骑马来到桥边,沿着河边查看了一遍,回到营寨中,叫来黄忠、魏延听令:“在离金雁桥南五六里的地方,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设下埋伏。魏延带领一千枪手埋伏在左边,专门刺杀马上的将领;黄忠带领一千刀手埋伏在右边,专门砍杀敌人坐下的马。等杀散敌军后,张任必定会往山东的小路逃去。张翼德带领一千军埋伏在那里,就在那里将他擒获。” 又让赵云埋伏在金雁桥北,叮嘱道:“等我把张任引过桥,你就把桥拆断,然后在桥北勒兵,做出要进攻的样子,让张任不敢往北逃,只能退往南边,这样就正好中了我们的计策。” 安排妥当后,孔明亲自去诱敌。 刘璋派卓鹰、张翼二将,前往雒城助战。张任让张翼与刘璝守城,自己和卓膺分为前后两队,张任在前队,卓膺在后队,出城迎敌。孔明带领一队军容不整的士兵,过了金雁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坐四轮车,头戴纶巾,手持羽扇,在两边百余骑兵的簇拥下出现,远远指着张任说:“曹操率领百万大军,听到我的名字,都望风而逃;如今你是什么人,竟敢不投降?” 张任看到孔明的军队队伍不整,在马上冷笑道:“人们都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只是徒有虚名!” 他把枪一挥,大小军校一起冲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过桥去。张任在后面追赶。过了金雁桥,只见刘备的军队在左边,严颜的军队在右边,冲杀过来。张任知道中计,急忙回军,却发现桥已经被拆断了;想要往北逃,只见赵云的军队在对岸摆开阵势,于是不敢往北,只能往南沿着河边逃跑。没跑出去五七里,就到了芦苇丛生的地方。魏延的军队从芦苇丛中突然杀出,都用长枪乱戳。黄忠的军队埋伏在芦苇里,用长刀猛砍马蹄。张任的骑兵纷纷倒地,都被擒获,步兵哪里还敢上前?张任带着几十名骑兵往山路逃跑,正好撞上张飞。张任刚想后退,张飞大喝一声,众军一拥而上,将张任活捉。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经到赵云的军队前投降了,众人一起回到大寨。刘备赏赐了卓膺。张飞押着张任来到大寨。孔明也坐在帐中。刘备对张任说:“蜀中诸将都望风而降,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 张任怒目圆睁,大声叫道:“忠臣怎么会侍奉两个主公?” 刘备说:“你这是不识天时。投降便可免死。” 张任说:“今天就算投降,日后也不会真心归降!赶紧杀了我吧!” 刘备不忍心杀他。张任却厉声大骂。孔明只好下令将他斩首,以成全他的忠义之名。后人写诗称赞道:“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刘备感叹不已,下令收殓张任的尸首,葬在金雁桥旁边,以表彰他的忠诚。 第二天,刘备命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作为前部,直逼雒城,大声呼喊:“早早开门投降,免得一城百姓受苦!” 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正要拿箭射他,忽然看见城上一名将领拔剑砍翻刘璝,打开城门投降。刘备的军马进入雒城,刘循打开西门逃脱,逃往成都。刘备出榜安抚百姓。杀刘璝的人,是武阳人张翼。 刘备得了雒城,重重赏赐众将。孔明说:“雒城已经攻破,成都近在眼前;只是担心外州郡不安宁,可让张翼、吴懿带领赵云安抚外水江阳、犍为等地所属的州郡,让严颜、卓膺带领张飞安抚巴西德阳所属的州郡,委派官员治理平定,然后立即带兵回成都会合。” 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带兵前去。孔明问:“前面还有哪些关隘?” 蜀中降将回答:“只有绵竹有重兵把守;如果拿下绵竹,成都便唾手可得。” 孔明便开始商议进兵之事。法正说:“雒城已破,蜀中局势危急。主公想要以仁义收服众人,不妨先不要进兵。我写一封信给刘璋,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刘璋自然会投降。” 孔明说:“孝直的话很有道理。” 于是让法正写信,派人直接送往成都。 刘循逃回成都,见到父亲刘璋,说雒城已经失陷,刘璋惊慌失措,急忙召集众官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说:“如今刘备虽然攻城夺地,但他的兵力并不多,百姓也没有归附他,只能依靠野外的谷物作为军粮,军中没有辎重。我们不如把巴西梓潼的百姓全部赶到涪水以西。把那里的粮仓和野外的谷物全部烧毁,深挖战壕,加高壁垒,静静地等待。他们来挑战,不要答应。时间一长,他们没有物资供应,不出一百天,军队自然会撤退。我们再乘虚追击,刘备便可擒获。” 刘璋说:“不行。我只听说过抵御敌人是为了安民,没听说过惊动百姓来防备敌人的。这不是保全的计策。” 正在商议时,有人报告说法正有书信到了。刘璋让人把送信的人叫进来,呈上书信。刘璋拆开一看,信中大致写道:“之前承蒙主公派遣我与荆州结好,没想到主公身边用人不当,导致如今的局面。如今荆州方面念及旧情,不忘同宗的情谊。主公如果能够幡然醒悟,归顺过来,想必不会薄待您。希望您三思而后行。” 刘璋大怒,扯毁书信,大骂:“法正这个卖主求荣、忘恩背义的贼子!” 把使者赶出城去。随即派遣妻弟费观,带兵前去把守绵竹。费观举荐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正方,一同领兵。 当下,费观和李严点齐三万大军,前往绵竹驻守。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是南郡枝江人,他上书给刘璋,请求前往汉中借兵。刘璋说:“张鲁和我是世仇,他怎么肯来救我们?” 董和说:“虽然他和我们有仇,但刘备的军队已经兵临雒城,局势危急,唇亡齿寒。如果用利害关系去说服他,他必然会答应。” 刘璋于是修书一封,派遣使者前往汉中。 再说马超自从兵败逃入羌地,已经过去两年多。他与羌兵交好,接连攻拔陇西的州郡。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归降,只有冀城久攻不下。刺史韦康多次派人向夏侯渊求救,可夏侯渊没有得到曹操的指令,不敢轻易出兵。韦康见救兵迟迟不来,便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吧。” 参军杨阜哭着劝谏说:“马超这些背叛君主的人,怎么能投降他们呢?” 韦康无奈地说:“如今事已至此,不投降又能怎样?” 杨阜苦苦劝谏,韦康却不听从。最终,韦康大开城门,向马超投降。马超却大怒道:“你现在事情紧急才来请降,并非真心!” 于是将韦康一家四十多口全部斩杀,一个不留。有人说杨阜曾劝韦康不要投降,应该将他斩杀,马超却说:“这个人坚守忠义,不能杀。” 随后仍任用杨阜为参军。杨阜举荐梁宽、赵衢二人,马超也都任用他们为军官。 杨阜向马超请求说:“我的妻子死在临洮,恳请给我两个月假期,回去安葬妻子就回来。” 马超答应了他。杨阜路过历城,前去拜见抚彝将军姜叙。姜叙和杨阜是姑表兄弟,姜叙的母亲是杨阜的姑姑,当时已经八十二岁。那天,杨阜进入姜叙的内宅,拜见姑姑,哭着诉说:“侄儿守城却没能保住,主公身亡我也没能尽忠而死,实在没脸见姑姑。马超背叛君主,胡乱杀害郡守,一州的百姓,没有不恨他的。如今兄长占据历城,竟然没有讨伐贼人的心思,这哪里是做臣子该有的道理?” 说着,眼泪都哭出了血。姜叙的母亲听了,把姜叙叫进来,责备他说:“韦使君遇害,你也有责任。” 又对杨阜说:“你既然已经投降了马超,还拿他的俸禄,为什么又要兴兵讨伐他呢?” 杨阜回答:“我跟随贼人,是想留下性命,为主公报仇。” 姜叙担忧地说:“马超英勇无比,很难对付他。” 杨阜说:“他有勇无谋,不难对付。我已经暗中联络了梁宽、赵衢。兄长要是肯出兵,他们二人必定会做内应。” 姜叙的母亲坚定地说:“你不早点动手,还等什么?人谁能不死,为忠义而死,死得其所。你别为我担心。你要是不听义山(杨阜字义山)的话,我就先死,断了你的顾虑。” 姜叙于是和统兵校尉尹奉、赵昂一起商议。原来,赵昂的儿子赵月,现在跟随马超担任裨将。赵昂当天就答应了,回到家后,他对妻子王氏说:“今天我和姜叙、杨阜、尹奉一起商量,想要为韦康报仇。我想到儿子赵月现在跟着马超,如今要是兴兵,马超肯定会先杀了我儿子,这可怎么办?” 他的妻子严厉地说:“洗刷君主和父亲的大耻,就算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何况是一个儿子呢!你要是因为顾及儿子而不行动,我就先死!” 赵昂于是下定决心。第二天,他们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兵历城,尹奉、赵昂屯兵祁山。王氏把自己所有的首饰、财物都拿出来,亲自前往祁山军中犒赏军士,激励众人。 马超听说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起兵反抗,勃然大怒,立刻将赵月斩杀,然后命令庞德、马岱率领全部军马,杀向历城。姜叙、杨阜领兵出战。双方摆开阵势,杨阜、姜叙身穿白袍,出阵大骂:“你这个背叛君主、毫无信义的贼子!” 马超大怒,冲了过来,两军混战在一起。姜叙、杨阜哪里抵挡得住马超,大败而逃。马超驱兵追赶。这时,背后喊声响起,尹奉、赵昂杀了过来。马超急忙回身,却遭到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在混战之时,斜刺里又杀出大队军马。原来是夏侯渊得到曹操的军令,正领军前来攻打马超。马超怎么能抵挡得住三路军马,大败而逃。 马超逃了一夜,等到天亮,跑到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站在城上,大骂马超,还把马超的妻子杨氏从城上一刀砍死,扔下尸首;又将马超的三个幼子以及十几位至亲,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了下去。马超气得胸口发闷,几乎从马上摔下来。背后夏侯渊领兵追赶。马超见势不妙,不敢恋战,和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血路逃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厮杀了一阵;好不容易冲过去,又撞上尹奉、赵昂,再次厮杀一番。最后,马超身边只剩下零零落落五六十个骑兵,连夜奔走。四更前后,他们来到历城下,守门的以为是姜叙的军队回来了,大开城门放他们进去。马超从城南门开始杀戮,把城中百姓几乎杀光。到了姜叙的家,抓到了姜叙的母亲。姜叙的母亲毫无惧色,指着马超破口大骂。马超大怒,亲自拔剑将她杀死。尹奉、赵昂全家老小,也都被马超杀害。赵昂的妻子王氏因为在军中,得以幸免。第二天,夏侯渊的大军赶到,马超弃城杀出,往西逃窜。没走出去二十里,前面一支军队摆开阵势,为首的正是杨阜。马超咬牙切齿,拍马挺枪刺向杨阜。杨阜的七个堂弟一起上来助战。马岱、庞德抵挡后面的敌军。杨阜的七个堂弟都被马超杀死,杨阜自己也身中五枪,却依然拼死战斗。后面夏侯渊的大军赶来,马超只好逃走,只有庞德、马岱带着五七名骑兵跟随在后。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各州的百姓,让姜叙等人各自分守,用车载着杨阜前往许都,去见曹操。曹操封杨阜为关内侯。杨阜推辞说:“我既没有抵御危难的功劳,又没有以死殉节的操守,按法律应当被诛杀,哪里有脸面接受官职?” 曹操赞赏他的品德,最终还是赐予他爵位。 马超和庞德、马岱商议,决定前往汉中投奔张鲁。张鲁非常高兴,觉得得到马超,往西可以吞并益州,往东可以抗拒曹操,于是商议着要把女儿嫁给马超,招他为婿。大将杨柏劝谏说:“马超的妻子儿女遭遇惨祸,都是他自己招来的。主公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 张鲁听从了杨柏的建议,于是打消了招婿的念头。有人把杨柏的话告诉了马超,马超大怒,起了杀杨柏的心思。杨柏知道后,和兄长杨松商议,也有了算计马超的想法。 这时,正好刘璋派遣使者向张鲁求救,张鲁没有答应。忽然又有人来报,说刘璋又派黄权来了。黄权先来拜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就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相互依存。西川要是被攻破,东川也难以保全。现在如果肯出兵相救,我们愿意用二十个州来酬谢。” 杨松大喜,立刻带着黄权去见张鲁,陈说唇齿相依的利害关系,还提到会用二十个州作为酬谢。张鲁贪图利益,便答应了。巴西的阎圃劝谏说:“刘璋和主公是世仇,现在事情紧急来求救,恐怕是假意许诺割地,不能答应。” 这时,台阶下有一人进言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能,愿意请求带领一支军队,生擒刘备。一定要让他割地归还。” 正是: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阎圃正劝说张鲁不要帮助刘璋,这时,马超挺身而出,说道:“我马超承蒙主公的大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现在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去攻打葭萌关,生擒刘备,一定要让刘璋割让二十个州给主公。” 张鲁听了十分高兴,先让黄权从小路回去复命,随即拨给马超两万兵马。当时庞德卧病在床,无法随军出征,便留在了汉中。张鲁派杨柏担任监军,马超和弟弟马岱选定日子,便踏上了征程。 刘备的军队此时正在雒城。法正派去送信的人回来报告说:“郑度劝说刘璋,让他把野外的谷物和各处的粮仓全都烧毁,带领巴西的百姓,躲避到涪水以西,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坚守不战。” 刘备和孔明听到这个消息,都大惊失色,说道:“要是刘璋采用了这个计策,我们的形势可就危险了!” 法正却笑着说:“主公不必担忧。这个计策虽然狠毒,但刘璋肯定不会采纳。” 没过几天,就传来消息,说刘璋不肯迁移百姓,没有听从郑度的建议。刘备这才放下心来。孔明说:“可以赶紧进兵夺取绵竹。如果拿下这里,成都就容易攻取了。” 于是派遣黄忠、魏延领兵前往。 费观得知刘备的军队前来,便派李严出城迎战。李严率领三千士兵,各自摆好阵势。黄忠纵马出阵,与李严大战四五十回合,双方难分胜负。孔明在阵中下令鸣金收兵。黄忠回到阵中,问道:“我正准备生擒李严,军师为什么要收兵?” 孔明说:“我已经见识到李严的武艺,不能强攻。明天再战,你可以假装战败,把他引入山谷,再出奇兵取胜。” 黄忠领命。第二天,李严再次领兵前来,黄忠又出阵迎战。没打十个回合,黄忠就假装战败,带兵逃走。李严紧追不舍,一路追到山谷之中。突然,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掉头回去,却发现前面魏延已经率领军队摆开了阵势。孔明站在山头上,大声喊道:“你如果不投降,两边已经埋伏了强弩手,他们要为我的庞士元军师报仇!” 李严惊慌失措,连忙下马卸甲投降。士兵们没有伤害他手下一人。孔明带着李严去见刘备。刘备对李严十分宽厚。李严说:“费观虽然是刘璋的亲戚,但和我交情深厚,我愿意去劝说他投降。” 刘备当即命令李严回城去招降费观。李严进入绵竹城,对费观称赞刘备如何仁德,还说现在如果不投降,必定会有大祸。费观听从了他的话,打开城门投降。刘备于是进入绵竹,开始商议分兵攻取成都。 忽然,流星马飞速来报,说孟达、霍峻驻守的葭萌关,现在被东川张鲁派马超与杨柏、马岱率领军队猛烈攻打,如果救援不及时,关隘就要失守了。刘备大惊失色。孔明说:“只有张飞、赵云二位将军,才能与马超匹敌。” 刘备说:“子龙带兵在外还没回来。翼德就在这里,可以赶紧派他去。” 孔明说:“主公先别说,让我来激激他。” 这时,张飞听说马超来攻关,大喊着冲进帐中,说道:“我这就辞别哥哥,去和马超大战一场!” 孔明假装没听见,对刘备说:“现在马超侵犯关隘,没有人能够抵挡。除非去荆州把关云长请来,才能与他抗衡。” 张飞生气地说:“军师为什么小看我!我曾经独自抵挡曹操的百万大军,还会怕马超这一个匹夫吗!” 孔明说:“翼德在当阳桥拒水断桥,那是因为曹操不知道我们的虚实。如果知道了,将军你岂能安然无事?如今马超的勇猛,天下人都知道。他在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差点丢了性命,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就连云长也未必能战胜他。” 张飞说:“我现在就去!如果战胜不了马超,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孔明说:“既然你愿意立下军令状,那就担任先锋。请主公亲自走一趟,我留在绵竹。等子龙回来,再做商议。” 魏延也说:“我也愿意前往。” 孔明命令魏延带领五百名哨探骑兵先行,张飞随后出发,刘备率领后队,一起向葭萌关进发。魏延的哨探骑兵先到达关下,正好遇到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没打十个回合,杨柏就败逃而去。魏延想抢在张飞前面立下头功,便乘势追击。前面一支军队摆开阵势,为首的是马岱。魏延以为是马超,便舞刀跃马迎了上去。与马岱交战不到十个回合,马岱败走。魏延继续追赶,却被马岱回身一箭,射中了左臂。魏延急忙回马逃跑。马岱追到关前,只见一员大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而来。原来是张飞刚到关上,听到关前有厮杀声,便出来查看,正好看到魏延中箭,于是立刻骑马冲下关来,救了魏延。张飞怒喝马岱:“你是什么人?先通报姓名,然后再厮杀!” 马岱回答:“我是西凉的马岱。” 张飞说:“原来你不是马超,快回去!你不是我的对手!叫马超那小子亲自来,就说燕人张飞在此!” 马岱大怒,说道:“你竟敢小看我!” 挺枪跃马,直取张飞。两人交战不到十个回合,马岱败走。张飞想要追赶,关上一骑马赶来,喊道:“兄弟先别追!” 张飞回头一看,原来是刘备到了。张飞便不再追赶,和刘备一起回到关上。刘备说:“我担心你性子急躁,所以随后赶了过来。既然你战胜了马岱,那就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和马超交战。” 第二天清晨,关下鼓声震天,马超的军队到了。刘备在关上望去,只见门旗影里,马超纵马持枪而出。他头戴狮盔,身披兽带,身着银甲,外罩白袍,不仅装束不凡,而且人才出众。刘备赞叹道:“人们都说马超锦马超,果然名不虚传!” 张飞见状,立刻就要下关迎战。刘备急忙制止他说:“先别出战。要先避开他的锐气。” 关下,马超单人独骑挑战张飞,关上的张飞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把马超生吞了,好几次都被刘备拦住。等到午后,刘备看到马超阵上的人马都有些疲倦了,便挑选了五百名骑兵,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的军队到来,把枪往后一招,指挥军队后退了一箭之地。张飞的军马一齐停下,关上的军马也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阵,大声呼喊:“认得燕人张翼德吗!” 马超回应道:“我家世代为公侯,怎会认识你这村野匹夫!” 张飞听了,怒火中烧。两匹马同时奔出,两支长枪并举。两人大约战了一百多个回合,依然不分胜负。刘备在一旁观看,不禁感叹:“真是虎将啊!” 他担心张飞有闪失,急忙鸣金收兵。两将各自退回本阵。张飞回到阵中,稍微让马休息了一会儿,便摘下头盔,只裹了包巾,再次上马,出阵前向马超挑战。马超也再次出阵,两人又战在一起。刘备担心张飞有失,亲自披挂下关,来到阵前观看。只见张飞与马超又斗了一百多个回合,两人精神反而更加旺盛。刘备再次下令鸣金收兵。二将分开,各自回到本阵。 这天天色已晚,刘备对张飞说:“马超英勇无比,不可轻敌,我们先退回关上。明天再和他交战。” 张飞杀得性起,哪里肯罢休,大叫道:“我誓死不回!” 刘备说:“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再打了。” 张飞说:“多点些火把,我们安排夜战!” 马超也换了匹马,再次出阵前,大声喊道:“张飞!敢不敢夜战?” 张飞性子上来了,向刘备换了坐下的马,抢出阵来,叫道:“我捉不住你,誓不上关!” 马超也喊道:“我胜不了你,誓不回寨!” 两军齐声呐喊,点起千百支火把,把战场照耀得如同白昼。两将又在阵前展开激战。打到二十多个回合时,马超拨转马头便走。张飞大叫:“你往哪里逃!” 原来马超见赢不了张飞,心生一计,假装战败,引诱张飞追赶,暗中却掣出铜锤在手,扭回身朝着张飞便打了过去。张飞见马超逃走,心中早有提防。等到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身,铜锤从他耳朵边飞了过去。张飞勒回马想要逃走,马超却又追了上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身射向马超,马超闪身躲过。二将各自退回本阵。刘备亲自在阵前喊道:“我以仁义待人,从不使用欺诈手段。马孟起,你收兵休息吧,我不会乘势追赶你。” 马超听了,亲自断后,带领军队渐渐退去。刘备也收兵回到关上。 第二天,张飞又想下关和马超交战。这时,有人来报,说军师到了。刘备迎接孔明。孔明说:“我听说孟起是当世虎将,如果他和翼德拼死相战,必定会有一方受伤。所以我让子龙、汉升守住绵竹,自己星夜赶来。我们可以用一条小计,让马超归降主公。” 刘备说:“我见马超如此英勇,十分喜爱他。怎样才能让他归降呢?” 孔明说:“我听说东川的张鲁,想要自立为汉宁王。他手下的谋士杨松,极为贪财。主公可以派人从小路前往汉中,先用金银财宝结交杨松,再给张鲁写信,说我与刘璋争夺西川,是为他报仇。让他不要听信离间的话。等事情成功之后,保举他为汉宁王。让他撤回马超的军队。等他派人来撤兵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计招降马超了。” 刘备听了十分高兴,立刻修书一封,派孙乾带着金珠从小路前往汉中。孙乾先去拜见杨松,说明来意,送上金珠。杨松大喜,先带着孙乾去见张鲁,为刘备说好话。张鲁说:“玄德只是个左将军,怎么能保举我为汉宁王呢?” 杨松说:“他是大汉皇叔,正适合保奏。” 张鲁听了很高兴,便派人去让马超罢兵。孙乾就留在杨松家里等待回信。没过几天,使者回来报告说:“马超说,还没有成功,不能退兵。” 张鲁又派人去叫,马超还是不肯回来。一连三次,马超都没有听从命令。杨松说:“这个人向来不讲信用,不肯罢兵,他肯定有谋反的意图。” 于是派人散布流言说:“马超想要夺取西川,自己当蜀主,为父报仇,不肯臣服于汉中。” 张鲁听了,向杨松问计。杨松说:“一方面派人去对马超说,你既然想要成功,我给你一个月的期限,要你做三件事。如果能做到,就有赏赐;否则,必定诛杀。这三件事,一是要夺取西川,二是要刘璋的首级,三是要击退荆州的军队。三件事做不成,就把你的头献来。另一方面,让张卫点齐军队守住关隘,以防马超兵变。” 张鲁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到马超的营寨,传达这三件事。马超大吃一惊,说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于是和马岱商议:“不如退兵吧。” 杨松又散布流言说:“马超退兵,必定心怀异心。” 于是张卫分兵七路,坚守关隘,不让马超的军队进入。马超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孔明对刘备说:“现在马超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我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前往马超的营寨,劝说他归降主公。” 刘备说:“先生是我的股肱心腹,如果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孔明坚持要去,刘备再三不肯放行。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说赵云有书信推荐西川的一个人来投降。刘备召这个人进来询问。此人是建宁俞元人,姓李名恢,字德昂。刘备说:“之前听说你苦苦劝谏刘璋,现在为什么来归附我?” 李恢说:“我听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之前劝谏刘益州,是尽人臣的本分。既然他不听从,我就知道他必定会失败。如今将军仁德遍布蜀中,我知道大事必成,所以前来归附。” 刘备说:“先生前来,必定对我刘备有所帮助。” 李恢说:“现在听说马超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以前在陇西时,和他有一面之交,愿意去劝说马超归降,怎么样?” 孔明说:“我正想找个人代替我去一趟。愿听听先生的劝说之词。” 李恢在孔明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孔明听了十分高兴,立刻派他出发。 李恢来到马超的营寨,先让人通报了自己的姓名。马超得知后,说道:“我知道李恢是个能言善辩之人,如今他肯定是来劝说我的。” 于是,马超先叫来二十名刀斧手埋伏在帐下,叮嘱他们:“我下令让你们砍的时候,就把他砍成肉酱!” 不一会儿,李恢昂首挺胸,神态自若地走进营帐。马超端坐在帐中,一动不动,厉声喝问李恢:“你来干什么?” 李恢坦然回答:“特意来做说客。” 马超威胁道:“我匣中的宝剑刚刚磨利。你且说说看,要是你的话不合我意,就拿你的脑袋来试试我的剑!” 李恢笑着说:“将军的大祸就要临头了!只怕这新磨的宝剑,砍不了我的头,反倒要将军自己尝尝厉害了!” 马超疑惑地问:“我有什么大祸?” 李恢说:“我听说越国的西施,即便是擅长诋毁她的人,也无法掩盖她的美丽;齐国的无盐,哪怕是善于夸赞她的人,也无法掩饰她的丑陋。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盈满之后就会亏缺,这是天下的常理。如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在陇西又与很多人结下了深仇大恨;往前看,没能帮刘璋击退荆州的军队,往后看,又无法制住杨松,甚至都见不到张鲁。眼下四海之大,却难有将军的容身之处,您连个可以投靠的主公都没有。要是再遭遇像渭桥那样的大败,像冀城那样的失陷,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 马超听后,心悦诚服,向李恢叩拜,说道:“您说得太对了,只是我现在无路可走啊。” 李恢追问:“既然将军认可我的话,那帐下为什么还埋伏着刀斧手呢?” 马超满脸羞愧,赶忙把刀斧手都喝退了。李恢接着说:“刘皇叔礼贤下士,我知道他必定能成就大业,所以舍弃刘璋前来归附。将军的父亲,当年曾与皇叔约定共同讨伐贼寇,将军何不弃暗投明,这样既能上报父仇,又能下立功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马超大喜,当即叫来杨柏,一剑将其斩杀,然后带着杨柏的首级,与李恢一同前往葭萌关,归降刘备。 刘备亲自迎接马超,以上宾之礼相待。马超叩拜谢恩,激动地说:“今日遇到明主,就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 此时,孙乾已经回到军中。刘备再次命令霍峻、孟达镇守关隘,然后撤兵去攻取成都。赵云、黄忠迎接刘备进入绵竹。这时,有人来报,说蜀将刘晙、马汉率军前来。赵云主动请缨:“我愿意去擒获这二人!” 说完,便上马领兵出城。刘备在城楼上设酒款待马超。还没等宴席摆好,赵云就已经斩杀了刘晙、马汉二人,提着他们的首级,呈献在筵席前。马超见状,十分震惊,对赵云越发敬重。马超说:“不需要主公的军队厮杀,我自己就能叫刘璋出城投降。如果他不肯投降,我就和弟弟马岱去攻取成都,双手把成都献给主公。” 刘备听了,十分高兴。这一天,众人尽欢而散。 战败的士兵回到益州,向刘璋报告了情况。刘璋大惊失色,紧闭城门,不敢外出。又有人来报,说城北马超的救兵到了,刘璋这才壮着胆子登上城楼观望。只见马超、马岱站在城下,大声呼喊:“请刘季玉答话。” 刘璋在城楼上回应。马超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刘璋说:“我本来率领张鲁的军队来救援益州,没想到张鲁听信杨松的谗言,反而想要害我。如今我已经归降刘皇叔。您应该放下武器,归降皇叔,以免百姓受苦。要是您执迷不悟,我可就要攻城了!” 刘璋吓得面如土色,当场晕倒在城楼上。众官员赶忙将他救醒。刘璋懊悔地说:“我太糊涂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打开城门投降,救救满城的百姓。” 董和劝阻道:“城中还有三万多士兵,钱帛粮草足够支撑一年,为什么要投降呢?” 刘璋感慨地说:“我们父子在蜀地二十多年,没有给百姓带来什么恩德。如今攻战三年,百姓死伤无数,这都是我的罪过。我心里怎么能安宁呢?不如投降,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众人听了,都感动得落泪。这时,忽然有一个人进言说:“主公的话,正合天意。” 众人一看,原来是巴西西充国人谯周,字允南。这个人向来通晓天文。刘璋询问他,谯周说:“我昨夜观察天象,看到群星聚集在蜀郡上空,其中有一颗大星,光芒如同皓月,这是帝王之象。况且一年之前,就有小孩子传唱童谣: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这都是预兆,我们不能违背天道。” 黄权、刘巴听了,十分愤怒,想要斩杀谯周,刘璋连忙阻拦。忽然又有人来报:“蜀郡太守许靖,翻墙出城投降了。” 刘璋悲痛大哭,回到府中。 第二天,有人来报,说刘皇叔派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叫门。刘璋下令开门,将简雍接入城中。简雍坐在车中,神色高傲,旁若无人。忽然,有一个人拔剑大喝:“你这小辈得志,就目中无人了!竟敢藐视我们蜀中人物吗?” 简雍慌忙下车迎接。这个人是广汉绵竹人,姓秦名宓,字子敕。简雍笑着说:“不认识贤兄,还请不要见怪。” 于是,两人一同去见刘璋,详细讲述了刘备的宽宏大量,表明刘备并没有加害刘璋的意思。于是,刘璋下定决心投降,对简雍以厚礼相待。第二天,刘璋亲自带着印绶和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刘备出城迎接,握住刘璋的手,流着泪说:“不是我不讲仁义,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啊!” 两人一同进入营帐,交割印绶和文籍,然后并马入城。 刘备进入成都,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在城门口夹道欢迎。刘备来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的官员们都在堂下跪拜。只有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十分愤怒,想要前去杀了他们。刘备急忙传令:“如果有人敢伤害这两个人,就灭他三族!” 刘备还亲自登门拜访,邀请二人出来为官。黄权和刘巴被刘备的恩礼所感动,这才出来。孔明建议说:“如今西川已经平定,不能有两个主公,可把刘璋送到荆州去。” 刘备说:“我刚刚得到蜀郡,不能让季玉远走他乡。” 孔明说:“刘璋失去基业,就是因为他太过软弱。主公如果心慈手软,遇事犹豫不决,恐怕难以长久守住这片土地。” 刘备听从了孔明的建议,设下盛大的宴席,请刘璋收拾财物,佩戴振威将军印绶,让他带着妻子儿女以及家中老少,全部前往南郡公安居住,当天就出发。刘备自任益州牧。对于投降的文武官员,刘备都给予重赏,并确定他们的官职爵位: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等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多人,都得到提拔任用。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以及旧日荆襄的一班文武官员,也都得到晋升和赏赐。刘备还派遣使者带着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赏赐给关云长。其余的官员将领,也都按照等级给予不同的赏赐。刘备杀牛宰马,犒劳士卒。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军民都十分高兴。 益州平定之后,刘备打算把成都有名的田宅分给各位官员。赵云劝谏说:“益州的百姓屡遭战火,田宅都已荒废。如今应该把田宅归还给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这样才能赢得民心。不应该把这些田宅夺走作为私人赏赐。” 刘备觉得很有道理,采纳了赵云的建议。刘备让诸葛军师制定治理国家的条例,刑法颇为严厉。法正说:“当年汉高祖约法三章,百姓都感恩戴德。希望军师能够放宽刑罚,精简法令,以顺应民心。” 孔明解释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用法暴虐,百姓都心生怨恨,所以汉高祖用宽仁的政策赢得了民心。如今刘璋昏庸软弱,德政不施行,威刑不严肃,君臣之间的纲常逐渐被破坏。用官位来宠信臣子,官位到了极点臣子就会变得残忍;用恩情来安抚臣子,恩情耗尽臣子就会变得傲慢。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弊端,原因就在于此。我现在用法律来威慑他们,法律施行后他们就会知道感恩;用爵位来限制他们,爵位提升后他们就会知道荣耀。恩荣并济,上下就有了节制。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 法正听后,心悦诚服。从此,军民生活安定。刘备对四十一州的地面,分兵镇守安抚,都平定下来。法正担任蜀郡太守后,凡是以前对他有过一餐之恩的,或者与他有过一点小仇的,他都一一报答或报复。有人告诉孔明:“孝直太蛮横了,应该稍微斥责他一下。” 孔明说:“以前主公困守荆州时,北面畏惧曹操,东面忌惮孙权,多亏有孝直辅佐,才得以摆脱困境,展翅翱翔,不再受他人制约。如今为什么要禁止孝直,不让他稍微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呢?” 因此,孔明最终没有过问此事。法正听说后,也有所收敛。 一天,刘备正与孔明闲聊,忽然有人来报,说关云长派关平来答谢所赐的金帛。刘备召关平进来。关平行过拜礼后,呈上书信说:“父亲知道马超武艺过人,想要入川与他比试高低,让我来禀报伯父这件事。” 刘备大惊失色,说:“如果云长入川与孟起比试,他们势必会两败俱伤。” 孔明说:“没关系。我亲自写信回复他。” 刘备担心关云长性子急躁,就让孔明赶紧写了回信,打发关平连夜返回荆州。关平回到荆州,关云长问:“我想与马孟起比试的事,你说了吗?” 关平回答:“军师有书信在此。” 关云长拆开信一看,上面写道:“我听说将军想要与孟起比试高低。依我看来,孟起虽然勇猛过人,但也不过是像黥布、彭越那样的人罢了;他可以与翼德并驾齐驱,一争高下,然而还是比不上美髯公您的绝伦超群。如今将军肩负镇守荆州的重任,责任重大。倘若您一旦入川,要是荆州有失,那罪过可就大了。希望将军明察。” 关云长看完信,捋着自己的胡须,笑着说:“孔明深知我心啊。” 他把信给宾客们传阅,于是打消了入川的念头。 再说东吴的孙权,得知刘备吞并了西川,把刘璋赶到了公安,于是召集张昭、顾雍商议:“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攻取了西川就归还荆州。如今他已经得到巴蜀四十一州,我们应该去索要汉上的各个郡。如果他不归还,就动用武力。” 张昭说:“东吴刚刚安定,不宜动兵。我有一计,能让刘备双手把荆州奉还给主公。” 正是: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不知道他有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话说孙权一心想要索回荆州。张昭献上一计,说道:“刘备最倚重的人,便是诸葛亮。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如今在东吴为官,为何不将诸葛瑾的家小扣押起来,让诸葛瑾前往西川,告诉他弟弟,让他劝说刘备交割荆州,就说‘要是不归还,必然会连累我的家小’。诸葛亮顾念同胞之情,必定会答应。” 孙权有些犹豫,说道:“诸葛瑾乃是诚实君子,我怎么忍心拘押他的家小呢?” 张昭解释道:“只要明白告知他这是计策,他自然会放心。” 孙权听从了张昭的建议,将诸葛瑾的家小假意监押在府中,一面写好书信,打发诸葛瑾前往西川。 没过几日,诸葛瑾便早早抵达成都,先派人通报刘备。刘备问孔明:“你兄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孔明心中有数,回答道:“是来索要荆州的。” 刘备又问:“那该如何回应他?” 孔明附耳低语,说出了应对之策:“只需如此这般。” 两人商议妥当后,孔明出城迎接诸葛瑾。他们并未前往孔明的私宅,而是径直来到宾馆。参拜完毕,诸葛瑾突然放声大哭。孔明故作惊讶,问道:“兄长有何事,尽管直说。为何如此哀伤?” 诸葛瑾哭诉说:“我一家老小这下可完了!” 孔明佯装关切,说道:“莫不是因为不归还荆州的事?因为我的缘故,吴侯扣押了兄长的家小,我心里实在不安。兄长不必忧虑,我自有办法归还荆州便是。” 诸葛瑾听了,心中大喜,当即同孔明一道去见刘备,呈上孙权的书信。刘备看罢,佯装发怒,说道:“孙权既然把妹妹嫁给了我,却趁我不在荆州,偷偷将妹子接了回去,这实在是情理难容!我正打算出动大批川兵,杀下江南,报此仇恨,他竟然还想来索要荆州!” 孔明闻言,哭着跪拜在地,说道:“吴侯扣押了我兄长的家小,倘若不归还荆州,我兄长全家将惨遭杀害。兄长若死,我又怎能独自苟活?还望主公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荆州还给东吴,保全我兄弟之情!” 刘备再三推辞,孔明只是苦苦哀求。刘备这才缓缓说道:“既然如此,看在军师的面子上,就分一半荆州还他们吧,把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给他们。” 孔明趁热打铁,说道:“承蒙主公应允,那就赶紧写信给云长,让他交割这三郡。” 刘备叮嘱道:“子瑜到了那边,务必用好话求我弟弟。我弟弟性情急躁,如同烈火,我都有些惧怕他。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诸葛瑾拿到书信,辞别刘备,又与孔明告别,踏上前往荆州的路途。抵达荆州后,关羽将他请入中堂,宾主相互寒暄。诸葛瑾拿出刘备的书信,说道:“皇叔答应先将三郡归还东吴,希望将军今日就交割,好让我回去复命。” 关羽脸色一沉,说道:“我与兄长在桃园结义,发誓共同匡扶汉室。荆州本就是大汉的疆土,怎能随意割让给他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便我兄长有书信在此,我也绝不归还。” 诸葛瑾焦急地说道:“如今吴侯扣押了我的家小,要是拿不到荆州,他们必将被诛杀。还望将军可怜可怜我!” 关羽冷哼一声,说道:“这分明是吴侯的诡计,怎能瞒得过我!” 诸葛瑾忍不住说道:“将军为何如此不给情面?” 关羽一听,手握剑柄,厉声说道:“休要再言!我这剑可不会讲情面!” 关平见状,连忙上前劝道:“父亲,这样做军师面上不好看,还望您息怒。” 关羽这才说道:“若不是看在军师的面子上,今日就不让你回东吴了!” 诸葛瑾满脸羞愧,急忙告辞,登上船只,再次前往西川去见孔明。此时孔明已经外出巡视去了。诸葛瑾无奈,只得再次去见刘备,哭着诉说关羽想要杀他之事。刘备说道:“我弟弟性情急躁,极难沟通。子瑜你可暂且回去,等我夺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前去镇守,那时再交割荆州。” 诸葛瑾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回到东吴去见孙权,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情。孙权大怒,说道:“子瑜此次前去,来回奔波,反复无常,莫不是都是诸葛亮的计谋?” 诸葛瑾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弟弟也曾哭着哀求刘备,刘备这才答应先归还三郡,只是无奈云长顽固执拗,不肯交割。” 孙权说:“既然刘备有先还三郡的承诺,那就可以派官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情况如何。” 诸葛瑾说:“主公所言甚是。” 孙权于是让诸葛瑾接回了家小,一面派官员前往三郡赴任。没过几天,派去三郡的官吏都被驱赶了回来,他们向孙权报告说:“关云长根本不肯相容,连夜就把我们赶回东吴。稍有迟缓,便要被杀。” 孙权怒不可遏,派人召来鲁肃,责备道:“子敬,昔日你为刘备作保,借了我的荆州;如今刘备已经得到西川,却不肯归还,你怎能坐视不管?” 鲁肃赶忙说道:“我已经想到了一个计策,正打算向主公禀报。” 孙权问道:“什么计策?” 鲁肃说:“如今我们在陆口屯兵,派人邀请关云长前来赴会。如果云长肯来,就用好话劝说他;要是他不听从,就埋伏下刀斧手杀了他。要是他不肯来,我们就立刻进兵,与他决一胜负,夺取荆州。” 孙权点头道:“正合我意。你可立即去办。” 这时,阐泽进谏道:“不可,关云长乃是当世虎将,非同一般。恐怕事情不成,反而会遭他毒手。” 孙权生气地说:“若总是如此顾虑,荆州何时才能到手!” 于是命令鲁肃赶紧施行此计。鲁肃辞别孙权,来到陆口,召来吕蒙、甘宁商议,在陆口寨外的临江亭上设宴,写好请帖,挑选帐下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作为使者,乘船渡江。江口的关平询问了情况,便带着使者进入荆州,拜见关羽,详细说明鲁肃相邀赴会的意图,并呈上请帖。关羽看完请帖,对来人说:“既然子敬相邀,我明日便去赴宴。你可先回去。” 使者告辞离去。关平忧心忡忡地说:“鲁肃相邀,必定不怀好意;父亲为何答应他?” 关羽笑着说:“我岂会不知?这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我不肯归还三郡,所以孙权才让鲁肃在陆口屯兵,邀我赴会,借此索要荆州。我若不去,反倒显得我胆怯了。明日我独自驾着小船,只带十几名亲随,单刀赴会,倒要看看鲁肃能把我怎样!” 关平劝谏道:“父亲怎能以万金之躯,亲自踏入虎狼之穴?这恐怕也辜负了伯父的托付。” 关羽豪迈地说:“我在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会惧怕江东那些鼠辈!” 马良也劝谏道:“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如今事情紧急,难保他不会心生异心。将军不可轻易前往。” 关羽坚定地说:“昔日战国时赵人蔺相如,手无缚鸡之力,在渑池会上,视秦国君臣如无物;何况我曾学习万人敌的本领!既然已经答应,就不可失信。” 马良又说:“即便将军要去,也应当有所准备。” 关羽说:“只让我儿挑选十只快船,暗藏五百名善于水战的士兵,在江上等候。看到我的认旗挥动,便渡江前来接应。” 关平领命,自行去准备了。 使者回去向鲁肃报告,说关云长慨然应允,明日准时到达。鲁肃与吕蒙商议:“他来了之后,我们该如何行事?” 吕蒙说:“他若带军马来,我和甘宁各自率领一军埋伏在岸边,以放炮为号,准备厮杀;若他不带军来,便只在庭后埋伏五十名刀斧手,在筵席间杀了他。” 两人商议已定。第二天,鲁肃派人在岸边遥望。辰时过后,只见江面上驶来一只船,船上只有几名梢公水手,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上面一个大大的 “关” 字格外醒目。船渐渐靠近岸边,只见关羽头戴青巾,身着绿袍,端坐在船上;旁边周仓双手捧着大刀;还有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自腰间挎着一口刀。鲁肃心中惊疑不定,将他们接入庭内。行礼完毕,众人入席饮酒,鲁肃举杯相劝,却不敢直视关羽。关羽则谈笑自若,毫无惧色。 酒至半酣,鲁肃壮着胆子说道:“有一句话,想告知君侯,还望您垂听。昔日令兄皇叔,让我在我主公面前,担保借荆州暂住,约定在攻取西川之后归还。如今西川已经到手,可荆州却尚未归还,这恐怕有些失信吧?” 关羽回应道:“这是国家大事,筵席之上不必谈论。” 鲁肃接着说:“我主公仅有江东这区区之地,却肯将荆州相借,是念及君侯等人兵败远来,没有立身之地。如今你们已经得到益州,那么荆州理应归还;皇叔只肯先割让三郡,而君侯又不同意,这于理实在说不过去。” 关羽反驳道:“乌林之战,左将军亲冒矢石,奋力破敌,难道白白辛劳,就不该得到些许土地作为资助?如今你又来索要土地?” 鲁肃说:“并非如此。君侯当初与皇叔一同在长坂坡战败,计穷力竭,几乎要远逃他乡,我主公怜悯皇叔无处安身,不惜土地,让你们有个落脚之处,以图日后建功立业;可皇叔却有负恩德,破坏和好,已经得到西川,又占据荆州,贪婪而背信弃义,恐怕要被天下人耻笑。还望君侯明察。” 关羽说:“这都是我兄长的事,不是我该参与的。” 鲁肃又说:“我听说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发誓同生共死。皇叔就是君侯,君侯何必推脱呢?” 关羽还未及回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说道:“天下的土地,惟有德者方能居之。难道只有你们东吴该拥有吗!” 关羽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夺过周仓所捧的大刀,站在庭中,看着周仓,叱喝道:“这是国家大事,你怎敢多言!还不赶紧退下!” 周仓心领神会,先来到岸边,将红旗一招。关平的船如离弦之箭,飞速奔过江东。关羽右手提着刀,左手挽住鲁肃的手,佯装喝醉,说道:“公今日请我赴宴,就别提荆州之事了。我如今已醉,恐怕伤了我们的旧情。他日我派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再另行商议。” 鲁肃吓得魂不附体,被关羽拉到江边。吕蒙、甘宁各自率领本部兵马想要冲出来,可看到关羽手提大刀,亲自挟持着鲁肃,担心鲁肃受伤,便不敢轻举妄动。关羽来到船边,这才放开鲁肃,稳稳地站在船首,与鲁肃作别。鲁肃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关羽的船乘风而去。后人有诗称赞关羽道:“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关羽平安回到荆州。鲁肃与吕蒙一起商议:“这计策又没成功,该怎么办呢?” 吕蒙说:“可立即向主公禀报,起兵与云长决战。” 鲁肃当即派人向孙权报告。孙权听后大怒,商议要出动全国之兵,去夺取荆州。忽然有人来报:“曹操又率领三十万大军杀来了!” 孙权大惊失色,连忙传令让鲁肃暂且不要招惹荆州的兵马,转而将兵力移向合淝、濡须,去抵御曹操。 曹操正准备起兵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劝谏曹操。信中大致写道:“我听说动用武力要先展示威势,推行文治要先施以德政,威势与德政相辅相成,才能成就王业。过去天下大乱,您凭借武力扫除各方势力,十有八九已经平定。如今尚未接受朝廷王命的,只剩下东吴的孙权和西蜀的刘备。东吴有长江天险,西蜀有崇山峻岭阻隔,很难靠武力征服。我认为眼下应当进一步推行文德,按兵不动,让军队休养生息,等待时机再行动。现在如果出动数十万大军,驻扎在长江边上,倘若敌军凭借险要地势深藏不出,使我们的士兵和战马无法施展才能,各种奇谋妙计也无处施展,那么朝廷的威严就会受挫。希望您能仔细考虑。” 曹操看完上书,便取消了南征计划,转而兴办学校,礼待文人雅士。 这时,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商议,想要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表示反对,说道:“不行。丞相已经官至魏公,享有九锡的尊荣,地位已经到了极致。如今再晋升为魏王,于理不合。” 曹操听闻后,生气地说:“这个人是想效仿荀彧吗!” 荀攸得知曹操的态度后,忧虑愤懑,积郁成疾,卧病十几天后就去世了,年仅五十八岁。曹操隆重地安葬了他,也暂时搁置了称魏王的事情。 一天,曹操带着佩剑进入皇宫,汉献帝正与伏皇后坐在一起。伏皇后看到曹操进来,急忙起身。汉献帝见到曹操,吓得浑身发抖。曹操问道:“孙权、刘备各自称霸一方,不尊崇朝廷,该怎么办呢?” 汉献帝战战兢兢地说:“一切都由魏公您裁决。” 曹操生气地说:“陛下说出这样的话,要是被外人听到,还以为我欺负君主呢。” 汉献帝无奈地说:“您要是愿意辅佐我,那是我的幸运;要是不愿意,希望您能开恩放过我。” 曹操听了,愤怒地瞪着汉献帝,心怀不满地离开了。 汉献帝身边有人上奏说:“最近听说魏公想要自立为王,恐怕不久之后就会篡位。” 汉献帝和伏皇后听后,悲痛大哭。伏皇后说:“我父亲伏完一直有诛杀曹操的想法,我现在写一封信,秘密交给父亲,让他设法除掉曹操。” 汉献帝担忧地说:“以前董承就是因为事情不机密,反而遭遇大祸。现在要是又泄露出去,我和你可就都完了!” 伏皇后说:“我们整天如坐针毡,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我看宦官中忠诚可靠的,没有谁比得上穆顺,就让他来送这封信吧。” 于是,他们立即把穆顺召到屏风后面,支走了身边的侍从。汉献帝和伏皇后哭着把事情告诉了穆顺,说:“曹操这个奸贼想要当魏王,早晚必定会篡位。我想让皇后的父亲伏完秘密谋划除掉这个奸贼,可是身边的人都是曹操的心腹,没有可以托付的。想让你把皇后的这封密信,交给伏完。看在你忠诚仗义的份上,一定不会辜负我们。” 穆顺哭着说:“我深受陛下大恩,怎敢不以死相报!我马上就去。” 伏皇后于是写好信交给穆顺。穆顺把信藏在头发里,悄悄出了皇宫,径直来到伏完的府邸,把信呈上。 伏完看到是伏皇后的亲笔信,便对穆顺说:“曹操的心腹众多,不能仓促行事。除非江东的孙权、西川的刘备在外面起兵,曹操必定会亲自前往。到那时,再联合朝廷中忠诚正义的大臣,一同谋划。内外夹攻,或许能成功。” 穆顺说:“皇丈可以写回信给陛下和皇后,请求秘密诏书,暗中派人前往吴、蜀两地,让他们约定起兵,讨伐奸贼,拯救君主。” 伏完马上取纸写好信交给穆顺。穆顺把信藏在发髻里,辞别伏完回宫。 原来,早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曹操。曹操事先在宫门口等候。穆顺回宫时遇到曹操,曹操问:“你去哪里了?” 穆顺回答说:“皇后生病了,我去请医生。” 曹操又问:“请来的医生在哪里?” 穆顺说:“还没请到。” 曹操喝令左右侍从,对穆顺全身搜查,没有发现夹带,就放他走了。忽然,一阵风吹落了穆顺的帽子。曹操又把他叫回来,拿起帽子查看,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就把帽子还给他让他戴上。穆顺双手倒着戴帽子。曹操起了疑心,让左右侍从搜查他的头发,结果搜出了伏完的书信。曹操一看,信中说要联合孙权、刘备作为外援。曹操大怒,把穆顺抓进密室审问,穆顺坚决不肯招供。曹操连夜调集三千甲兵,包围了伏完的私宅,把伏完全家老小都抓了起来,还搜出了伏皇后的亲笔信,随后将伏氏三族全部关进监狱。 天亮后,曹操派御林将军郗虑手持符节进入皇宫,先收缴皇后的玉玺。这天,汉献帝正在外殿,看到郗虑带领三百甲兵径直进来。汉献帝问道:“有什么事?” 郗虑说:“奉魏公的命令,来收缴皇后的玉玺。” 汉献帝知道事情败露,吓得心胆俱裂。郗虑来到后宫,伏皇后刚起床。郗虑就叫掌管玉玺的人交出玉玺,然后拿着玉玺出去了。伏皇后知道事情暴露了,就在殿后的椒房内的夹壁中藏了起来。不一会儿,尚书令华歆带领五百甲兵来到后殿,问宫女:“伏皇后在哪里?” 宫女们都推脱说不知道。华歆让甲兵打开朱红色的门,四处寻找也没找到。他料想伏皇后藏在夹壁中,就喝令甲士打破墙壁搜寻。华歆亲自上前,揪住伏皇后的头发把她拖了出来。伏皇后哀求道:“求求你饶我一命!” 华歆呵斥道:“你自己去跟魏公说吧!” 伏皇后披头散发,光着脚,被两个甲士推着走了出来。 说起华歆,他向来有才名,曾经与邴原、管宁关系很好。当时的人把他们三人称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有一天,管宁和华歆一起在园子里种菜,锄地时挖到了金子。管宁挥着锄头,看都不看一眼;华歆却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才扔掉。还有一天,管宁和华歆一起坐着读书,听到门外有传呼的声音,原来是有贵人乘车经过。管宁端坐着一动不动,华歆却扔下书跑出去观看。管宁从此看不起华歆的为人,就割开坐席,与他分开坐,不再和他做朋友。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常戴着白帽子,整天坐在楼上,脚不沾地,终身不肯在魏国做官;而华歆先是侍奉孙权,后来归附曹操,如今竟然做出了收捕伏皇后这样的事。后人写诗感叹华歆:“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写诗称赞管宁:“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鱼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再说华歆把伏皇后带到外殿。汉献帝看到皇后,急忙下殿抱住她痛哭。华歆说:“魏公有命令,赶紧走吧!” 伏皇后哭着对汉献帝说:“我们不能再一起活下去了吗?” 汉献帝绝望地说:“我的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甲士们把伏皇后强行带走,汉献帝捶胸顿足,悲痛万分。看到郗虑在旁边,汉献帝说:“郗公!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事吗!” 说完,哭倒在地。郗虑让左右侍从扶起汉献帝回宫。华歆带着伏皇后去见曹操。曹操骂道:“我诚心对待你们,你们却想要害我!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我!” 喝令左右侍从用乱棒将伏皇后打死。随后,曹操进入皇宫,把伏皇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也都用毒酒毒死了。当晚,曹操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多人,全部斩首示众。朝廷内外的人,无不震惊害怕。这一年是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后人写诗感叹:“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汉献帝自从伏皇后被害后,连续几天不吃东西。曹操进宫说:“陛下不必担忧,我对陛下没有二心。我的女儿已经是陛下的贵人,她既贤德又孝顺,应当成为正宫皇后。” 汉献帝哪里敢不听从。在建安二十年正月初一,趁着庆贺新年的节日,汉献帝册封曹操的女儿曹贵人为正宫皇后。大臣们都不敢有异议。 此时曹操的权势越来越大。他召集大臣商议收吴灭蜀的事情。贾诩说:“需要把夏侯惇、曹仁二人召回来,一起商议这件事。” 曹操立刻派人连夜把他们召回。夏侯惇还没到,曹仁先到了,连夜就进入曹操的府邸拜见曹操。曹操当时喝醉了酒,正在睡觉,许褚手持宝剑站在堂门里面。曹仁想要进去,被许褚拦住。曹仁大怒,说:“我是曹氏宗族,你怎么敢阻拦我?” 许褚说:“将军虽然与主公亲近,但您是外藩镇守的官员;我虽然与主公关系疏远,但现在担任内侍。主公醉卧在堂上,我不敢放您进去。” 曹仁这才不敢进去。曹操听说这件事后,感叹道:“许褚真是忠臣啊!” 没过几天,夏侯惇也到了,大家一起商议征伐之事。夏侯惇说:“东吴和西蜀目前还不能急于攻打,应该先夺取汉中的张鲁,用得胜的军队再去攻打西蜀,就可以一举成功。” 曹操说:“正合我意。” 于是起兵西征。正是: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不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曹操起兵西征,将军队分成三队:前部先锋由夏侯渊、张合担任;曹操亲自率领众将在中间;后部则由曹仁、夏侯惇负责押运粮草。很快,有探子将消息传入汉中。张鲁和弟弟张卫赶忙商议抵御曹军的策略。张卫说:“汉中最为险要的地方当属阳平关,可以在关的左右两侧,依山傍林设置十几个寨栅,以此迎击曹兵。兄长在汉宁,多多调拨粮草供应前线。” 张鲁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弟弟张卫即日起程前往阳平关。他们到达阳平关后,便安营扎寨,做好了防御准备。 夏侯渊、张合率领的前军随后也赶到了,得知阳平关已经有了防备,便在离关十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当天夜里,曹军士兵因为长途行军而疲惫不堪,都各自休息。突然,寨后燃起大火,杨昂、杨任两路兵马杀来劫寨。夏侯渊、张合急忙上马,可四下里敌军如潮水般涌入,曹兵顿时大乱,大败而逃,回去见曹操。曹操大怒,斥责道:“你们二人行军多年,难道不知道军队长途跋涉后容易疲惫,需要防备敌军劫寨吗?为何不提前做好准备?” 说着,便要将二人斩首,以明军法。众官员纷纷求情,曹操这才饶了他们。 第二天,曹操亲自率领军队作为前队,来到前线。他见这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道路错综复杂,担心有伏兵,便立刻带领军队回到营寨。曹操对许褚、徐晃二将说:“我要是早知道这里如此险要,肯定不会轻易起兵前来。” 许褚说:“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主公就不能怕辛苦。” 次日,曹操骑上马,只带着许褚、徐晃二人,前去查看张卫的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便远远望见了张卫的寨栅。曹操扬鞭指着寨栅,对二将说:“如此坚固的寨栅,短时间内很难攻克!” 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喊声大作,箭如雨下。杨昂、杨任分两路杀了过来。曹操大惊失色。许褚大喊道:“我来抵挡贼兵!徐公明你要好好保护主公。” 说完,提刀纵马向前,奋力抵挡杨昂、杨任二将。杨昂、杨任难以抵挡许褚的勇猛,拨马退去,其他士兵也不敢再向前。徐晃保护着曹操奔过山坡,这时,又有一支军队赶来,原来是夏侯渊、张合二将,他们听到喊声,便带领军队赶来接应。于是,众人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到营寨。曹操重重地赏赐了这四位将领。 从这以后,双方对峙了五十多天,一直没有交战。曹操传令退兵。贾诩问道:“敌军的实力还未完全展现,主公为何要主动退兵呢?” 曹操说:“我估计贼兵每天都在防备,我们很难取胜。我以退兵为幌子,让贼兵松懈下来,没有防备,然后再派轻骑兵抄袭他们的后路,必定能战胜贼兵。” 贾诩称赞道:“丞相的神机妙算,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于是,曹操命令夏侯渊、张合分兵两路,各自带领三千轻骑兵,从小路抄袭阳平关的后方。曹操则带领大军拔营起寨,佯装退兵。 杨昂听说曹兵撤退,便请杨任商议,想要趁机追击。杨任说:“曹操诡计多端,我们不知道他这次退兵是真是假,不能轻易追赶。” 杨昂说:“你不去,我自己去。” 杨任苦苦劝谏,杨昂却不听。杨昂带领五寨的全部军马前进,只留下少数士兵守寨。 这一天,大雾弥漫,对面都看不清人。杨昂的军队走到半路,无法前行,只好暂且扎营。再说夏侯渊的军队抄过山后,只见浓雾弥漫,又听到人语马嘶,担心有伏兵,便急忙催促人马前进。在大雾中,他们误打误撞走到了杨昂的寨前。守寨的军士听到马蹄声,以为是杨昂的军队回来了,便打开寨门迎接。曹军一拥而入,发现是一座空寨,便在寨中放起火来。五寨的军士见寨中起火,纷纷弃寨而逃。等到雾散,杨任领兵来救援,与夏侯渊交战没几个回合,背后张合的军队也赶到了。杨任杀出一条血路,奔回南郑。杨昂想要回寨,却发现寨栅已经被夏侯渊、张合占领。背后曹操的大队军马又追了上来。曹军两下夹攻,杨昂四面无路可逃。他想要突围而出,正好撞上张合,两人交手,杨昂被张合杀死。败兵逃向阳平关,去见张卫。原来,张卫得知杨昂、杨任战败逃走,各个营寨都已丢失,便在半夜弃关,逃了回去。曹操于是顺利夺取了阳平关和各个寨栅。 张卫、杨任回去见张鲁。张卫说因为杨昂、杨任丢失了隘口,所以守不住关。张鲁大怒,想要斩杀杨任。杨任说:“我曾经劝谏杨昂,不要追击曹兵,他不听,所以才导致失败。我请求再带领一支军队前去挑战,必定斩杀曹操。如果不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张鲁让他立下军令状。杨任上马,带领两万军队离开南郑,扎下营寨。 曹操带领军队继续前进,先命令夏侯渊带领五千军,前往南郑路上侦察。夏侯渊正好遇上杨任的军马,两军摆开阵势。杨任派部将昌奇出马,与夏侯渊交锋,没打三个回合,昌奇就被夏侯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亲自挺枪出马,与夏侯渊交战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夏侯渊佯装战败逃走,杨任在后面追赶,结果被夏侯渊用拖刀计斩杀于马下。杨任的军士大败而回。曹操得知夏侯渊斩杀了杨任,立刻进兵,一直抵达南郑,扎下营寨。 张鲁惊慌失措,急忙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阎圃说:“我保举一个人,他可以抵挡曹操手下的众多将领。” 张鲁问是谁。阎圃说:“南安的庞德,之前跟随马超投奔主公,后来马超前往西川,庞德因病卧床没有同行。如今承蒙主公的恩养,为何不让他出战呢?” 张鲁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召见庞德,对他厚加赏赐和慰劳,然后点了一万军马,让庞德出战。庞德带领军队离开南郑十余里,与曹兵对峙。庞德出马挑战。 曹操在渭桥的时候,就深知庞德的勇猛,于是叮嘱众将说:“庞德是西凉的勇将,原本跟随马超,如今虽然投靠了张鲁,但心中未必满意。我想要得到这个人。你们都要和他慢慢交战,让他体力耗尽,然后再将他擒获。” 张合先出马,战了几个回合便退了回去。夏侯渊也战了几个回合后撤退。徐晃又战了三五个回合也退下了。最后许褚出战,与庞德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也退了回来。庞德力战四将,毫无惧色。众将都在曹操面前夸赞庞德武艺高强。曹操心中十分欢喜,与众将商议:“怎样才能让这个人投降呢?” 贾诩说:“我知道张鲁手下有一个谋士叫杨松,这个人极为贪财。如今我们可以暗中送给他金银财宝,让他在张鲁面前诋毁庞德,这样就有办法了。” 曹操问:“怎样才能派人进入南郑呢?” 贾诩说:“明天交战的时候,我们诈败佯输,放弃营寨逃走,让庞德占据我们的营寨。我们在深夜引兵劫寨,庞德必定会退入城中。然后挑选一个能言善辩的军士,扮成他们的士兵,混在阵中,就可以进入城中了。” 曹操听从了他的计策,挑选了一个精细的军校,重重赏赐了他,还给他一副金掩心甲,让他贴身穿上,外面再穿上汉中军士的号衣,先在半路上等候。 第二天,曹操先派遣夏侯渊、张合两支军队,远远地去埋伏;然后让徐晃前去挑战,没打几个回合就败走了。庞德率军掩杀,曹兵全部撤退。庞德趁机夺取了曹操的寨栅,看到寨中粮草极多,十分高兴,立即派人向张鲁报告,同时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突然三路火起:中路是徐晃、许褚,左边是张合,右边是夏侯渊。三路军马一齐来劫寨。庞德来不及防备,只好上马冲杀出来,朝着南郑城逃去。背后三路曹兵紧追不舍。庞德急忙叫开城门,带领军队一拥而入。 此时,曹操派的细作已经混进城中,径直来到杨松府中拜见杨松,详细地说:“魏公曹丞相早就听闻您的高尚品德,特地派我送金甲作为信物,还有一封密信呈上。” 杨松十分高兴,看完密信中的内容,对细作说:“回去转告魏公,让他放心。我自有好办法回报他。” 打发来人先回去后,杨松就连夜进宫去见张鲁,说庞德接受了曹操的贿赂,故意输掉了这场战斗。张鲁大怒,叫来庞德责骂,想要斩杀他。阎圃苦苦劝谏。张鲁说:“你明天出战,如果不胜,必定斩首!” 庞德心中充满怨恨,退了下去。 第二天,曹兵攻城,庞德带兵冲出。曹操命令许褚出战。许褚假装战败,庞德追赶。曹操亲自骑马站在山坡上喊道:“庞令明,你为何不早点投降?” 庞德心想:“要是能抓住曹操,那就抵得上一千员上将!” 于是飞马上坡。突然一声大喊,天崩地塌,连人带马,一起跌入陷坑内。四壁的钩索一齐伸过来,将庞德活捉,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喝退军士,亲自为庞德解开绳索,询问庞德是否愿意投降。庞德想到张鲁不仁,便情愿归降曹操。曹操亲自扶庞德上马,一起回到大寨,故意让城上的人望见。有人将此事报告给张鲁,说庞德和曹操并马而行。张鲁越发相信杨松的话是真的。 第二天,曹操三面竖起云梯,用飞炮攻打南郑城。张鲁见形势危急,与弟弟张卫商议。张卫说:“我们放火将仓库和府库全部烧毁,然后逃到南山,去把守巴中。” 杨松却说:“不如开门投降。” 张鲁犹豫不决。张卫说:“先烧了再说。” 张鲁说:“我本来就想归顺朝廷,只是一直未能实现心愿。如今不得已要逃走,仓库和府库都是国家的财产,不能毁掉。” 于是,他将仓库和府库全部封锁。当夜二更,张鲁带领全家老小,打开南门杀出。曹操下令不要追赶,然后带领军队进入南郑。看到张鲁封闭的库藏,曹操心中十分怜惜。于是,曹操派人前往巴中,劝说张鲁投降。张鲁想要投降,张卫却不肯。杨松则写密信报告曹操,让曹操进兵,他愿意作为内应。曹操收到密信后,亲自带领军队前往巴中。张鲁派弟弟张卫领兵迎战,张卫与许褚交锋,被许褚斩于马下。败军回去报告张鲁,张鲁想要坚守。杨松说:“现在如果不出去迎战,就只能坐以待毙了。我守城,主公您应当亲自出去与曹军决一死战。” 张鲁听从了他的建议。阎圃劝谏张鲁不要出去,张鲁不听,于是带领军队出城迎战。还没等交战,后军就已经开始逃跑。张鲁急忙退兵,背后曹兵紧紧追赶。张鲁逃到城下,杨松却闭门不开。张鲁无路可走,曹操从后面追上来,大喊:“为何不早点投降!” 张鲁于是下马投降。曹操十分高兴,念及张鲁封锁仓库的心意,对他以礼相待,封张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人也都被封为列侯。于是,汉中全部平定。曹操传令各郡分别设置太守和都尉,对士卒进行了大肆赏赐。只有杨松卖主求荣,曹操下令将他在闹市中斩首示众。后人写诗感叹道:“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经占领了东川,主簿司马懿进言说:“刘备使用欺诈手段夺取了刘璋的益州,蜀地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归附他。如今主公已经夺取了汉中,益州必定震动。我们可以迅速进兵攻打益州,益州势必会土崩瓦解。有智慧的人贵在抓住时机,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 曹操感叹道:“人总是不知足,已经得到了陇地,还想着蜀地吗?” 刘晔说:“司马仲达说得对。如果稍微迟缓,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成为丞相,关羽、张飞等勇冠三军,成为将领,蜀地的百姓安定下来后,据守关隘,我们就难以进犯了。” 曹操说:“士卒们长途跋涉,十分辛苦,应该先让他们休养生息。” 于是,曹操按兵不动。 再说西川的百姓,听说曹操已经夺取了东川,料想他必定会来攻打西川,一天之内,多次感到惊恐。刘备请来军师商议对策。孔明说:“我有一计,可以让曹操自动退兵。” 刘备问是什么计策。孔明说:“曹操分兵屯驻在合淝,是因为惧怕孙权。如今我们如果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还给东吴,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向孙权陈说利害关系,让东吴起兵袭击合淝,这样就能牵动曹操的局势,曹操必定会领兵南下。” 刘备问:“谁可以作为使者呢?” 伊籍说:“我愿意前往。” 刘备十分高兴,于是写好书信,准备好礼物,让伊籍先到荆州,通知关羽,然后再前往东吴。 伊籍抵达秣陵,前来拜见孙权,先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孙权召伊籍进见。伊籍见过孙权,行完礼后,孙权问道:“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伊籍回答说:“之前承蒙诸葛子瑜来取长沙等三郡,因为军师不在,所以没能及时交割。现在我奉主公之命,送还这三郡的文书。原本荆州的南郡、零陵也打算送还,可曹操突然袭击夺取了东川,使得关将军没有容身之地。如今合肥空虚,希望君侯能起兵攻打合肥,迫使曹操撤兵回南方。我家主公要是夺取了东川,就立刻归还荆州全境。” 孙权说:“你先回馆舍休息,容我和众人商议一下。” 伊籍退出后,孙权向众谋士询问计策。张昭说:“这是刘备担心曹操夺取西川,所以想出的计谋。不过,正因为曹操在汉中,我们乘势夺取合肥,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打发伊籍回蜀地,然后开始商议起兵攻打曹操的事宜:他命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在陆口屯兵;召回吕蒙、甘宁;又派人去余杭召回凌统。没过多久,吕蒙、甘宁率先到达。吕蒙献策说:“如今曹操让庐江太守朱光在皖城屯兵,大规模开垦稻田,把收获的粮食运往合肥,充实军粮储备。我们可以先夺取皖城,然后再攻打合肥。” 孙权说:“这个计策正合我意。” 于是,任命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后卫,孙权亲自率领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当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地镇守,都没有随军出征。 东吴的军马渡过长江,夺取和州,径直来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派人前往合肥求救,同时坚守城池,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孙权亲自来到城下查看,城上箭如雨下,射中了孙权的麾盖。孙权回到营寨,问众将:“怎样才能夺取皖城?” 董袭说:“可以派军士筑起土山攻城。” 徐盛说:“可以竖起云梯,建造虹桥,居高临下地观察城中情况,然后发起进攻。” 吕蒙说:“这些方法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等合肥的救兵一到,我们就难以取胜了。如今我军刚刚抵达,士气正旺,正好可以趁着这股锐气,全力进攻。明天天一亮就进兵,中午之前就能攻破城池。” 孙权采纳了吕蒙的建议。第二天五更,士兵们吃完饭后,三军大举进发。城上的箭和石头纷纷落下。甘宁手持铁链,冒着箭雨和石头向上冲。朱光命令弓弩手一起射箭,甘宁拨开箭雨,一铁链砸向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助威。士兵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了朱光。城中其余守军大多投降,东吴军顺利拿下皖城,此时才到辰时。张辽率领军队走到半路,侦察的骑兵回报说皖城已经失守。张辽立刻回兵,返回合肥。 孙权进入皖城,凌统也率领军队赶到。孙权慰劳了众将士,大肆犒赏三军,重重赏赐了吕蒙、甘宁等将领,还设宴庆功。吕蒙谦让,让甘宁坐上座,对甘宁的功劳赞不绝口。酒喝到一半,凌统想起甘宁杀父的仇恨,又看到吕蒙夸赞甘宁,心中大怒,瞪着眼睛看了甘宁很久,突然拔出身边的佩剑,站在筵席上说:“筵席上没有乐子,看我舞剑助兴。” 甘宁明白他的意图,推开果桌站起身,双手拿起两支戟,大步走出说:“看我在筵席前耍戟。” 吕蒙见二人都不怀好意,便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提着刀,站在中间说:“二位虽然厉害,但都不如我巧妙。” 说完,舞起刀和盾牌,将二人隔开。很快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孙权。孙权急忙骑马赶到筵席前。众人见孙权来了,才各自放下兵器。孙权说:“我常常劝你们二人不要记着旧仇,今天怎么又这样?” 凌统哭着拜倒在地。孙权再三劝解。到了第二天,孙权起兵进取合肥,三军全部出发。 张辽因为失去了皖城,回到合肥后,心中忧愁烦闷。这时,曹操派薛悌送来一个木匣,上面有曹操的封印,旁边写着:“贼兵来了再打开。” 当天,有人报告说孙权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攻打合肥。张辽便打开木匣查看,里面写着:“如果孙权到来,张、李二位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 张辽把曹操的指令给李典、乐进看。乐进问:“将军打算怎么办?” 张辽说:“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一定能打败我们。如今我们可以发兵迎战,奋力拼杀,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守住城池。” 李典向来与张辽不和,听了张辽的话,沉默不语。乐进见李典不说话,便说:“敌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城池。” 张辽说:“你们都是出于私心,不顾公事。我今天亲自出城迎敌,决一死战。” 说完,就让左右侍从准备马匹。李典感慨地站起来说:“将军都这样了,我怎么敢因为私怨而忘记公事呢?我愿意听从指挥。” 张辽十分高兴,说:“既然曼成肯相助,明天你带领一支军队在逍遥津北面埋伏,等吴兵杀过来,你先截断小师桥,我和乐文谦出击迎敌。” 李典领命,自己去点兵埋伏。 再说孙权命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己和凌统在中间,其余将领陆续跟进,朝着合肥杀来。吕蒙、甘宁率领的前队兵马前进,正好与乐进相遇。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没打几个回合,乐进假装战败逃走。甘宁招呼吕蒙一起率领军队追赶。孙权在第二队,听说前军得胜,便催促兵马前进,来到逍遥津北面。忽然听到连珠炮响,左边张辽率领一支军队杀来,右边李典率领一支军队杀来。孙权大惊失色,急忙派人去叫吕蒙、甘宁回救,可张辽的军队已经杀到。凌统手下只有三百多骑兵,根本抵挡不住曹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凌统大声呼喊:“主公为什么不赶快渡过小师桥!” 话还没说完,张辽率领二千多骑兵,率先杀到。凌统转身拼死奋战。孙权纵马冲上桥,却发现桥南面已经折断了一丈多,连一块木板都没有。孙权惊慌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声喊道:“主公可以先勒马后退,然后再猛抽马鞭,让马向前冲,跳过桥去。” 孙权把马往后拉了三丈多远,然后挥鞭催马,那匹马一跃,跳过了桥南。后人有诗赞道:“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后,徐盛、董袭驾船前来迎接。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率领军队回救,却被乐进从后面追击,李典又拦住厮杀,吴兵损失了大半。凌统所率领的三百多人全部战死。凌统身上多处受伤,杀到桥边时,桥已折断,只好沿着河边逃跑。孙权在船上看到,急忙命令董袭划船去接应,凌统才得以渡河回来。吕蒙、甘宁也都拼死逃过了河。这一仗,杀得江南人人害怕,听到张辽的大名,小孩子晚上都不敢啼哭。众将保护孙权回到营寨。孙权重重地赏赐了凌统、谷利,收兵回到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的计策,同时派人回江南,再调人马前来助战。 张辽听说孙权在濡须准备兴兵进取,担心合肥兵力太少,难以抵挡,急忙让薛悌连夜前往汉中,向曹操报告,请求救兵。曹操和众官员商议:“此时可以攻打西川吗?” 刘晔说:“如今蜀中已经稍微安定下来,他们也有了防备,不能进攻。不如撤兵去救合肥之急,顺便南下攻打江南。” 曹操于是留下夏侯渊镇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下张合镇守蒙头岩等隘口。其余军队拔营起寨,一起杀向濡须坞。正是: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不知道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话说孙权在濡须口整顿军马,忽然听闻曹操亲自率领四十万大军从汉中赶来救援合肥。孙权赶忙与谋士们商议对策,先派遣董袭、徐盛二人带领五十艘大船,在濡须口设下埋伏;又命令陈武率领人马,在江岸来回巡逻放哨。张昭进言说:“曹操远道而来,我们必须先挫一挫他的锐气。” 孙权于是询问帐下众将:“曹操远道而来,谁敢率先出击,打败敌军,挫其锐气?” 凌统挺身而出,说道:“我愿意前往。” 孙权问:“你带多少兵马去?” 凌统回答:“三千人足够了。” 甘宁紧接着说:“只需一百骑兵,便能破敌,何须三千人!” 凌统听后,顿时大怒,两人就在孙权面前争论起来。孙权劝说道:“曹军势力强大,不可轻视。” 最终,孙权还是命令凌统带领三千兵马,前往濡须口侦察敌情,一旦遭遇曹兵,就与之交战。 凌统领命,带着三千人马离开了濡须坞。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曹兵已然赶到。先锋张辽与凌统展开交锋,两人大战五十回合,难分胜负。孙权担心凌统有所闪失,便让吕蒙前去接应,将凌统带回营中。甘宁见凌统回来,随即向孙权请命:“今晚我只带一百人马去偷袭曹营;倘若折损一人一骑,都不算我立功。” 孙权十分赞赏甘宁的勇气,便调拨帐下一百名精锐骑兵交给甘宁,还赏赐了五十瓶美酒、五十斤羊肉给军士们。 甘宁回到营中,让一百名士兵围坐在一起。他先拿起银碗斟满酒,自己连饮两碗,然后对众人说道:“今夜我们奉命去劫曹营,大家各自满饮一杯,鼓足勇气,奋勇向前。”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露出犹豫之色。甘宁见众人这般模样,当即拔剑在手,怒声呵斥:“我身为上将,尚且不惜性命,你们为何如此迟疑!” 众人见甘宁动怒,纷纷起身下拜,说道:“愿为将军效死力!” 甘宁将酒肉与众人一同吃喝完毕。大约到了二更时分,他取出一百根白鹅翎,让士兵们插在头盔上作为标记。众人披甲上马,朝着曹操的营寨飞驰而去。他们拨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曹营,径直冲向中军,试图斩杀曹操。 原来,曹操中军人马以战车相连,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甘宁等人难以深入。甘宁仅带着这一百骑兵,在曹营中左冲右突。曹兵惊慌失措,根本不知道敌军究竟有多少人马,顿时自相惊扰,乱作一团。甘宁的这一百骑兵在曹营内纵横驰骋,逢人便杀。各营纷纷击鼓呐喊,火光如星,喊杀声震天动地。甘宁从曹营南门杀出,无人敢上前阻拦。孙权又命令周泰带领一支军队前来接应。甘宁带着这一百骑兵安全回到濡须。曹操的兵马担心有埋伏,不敢追击。后人写诗称赞道:“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带领百骑回到营寨,竟未折损一人一骑。到达营门时,他让这一百人一起击鼓奏笛,高呼 “万岁”,欢呼声震耳欲聋。孙权亲自前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在地,孙权连忙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说道:“将军此次前去,足以让老贼曹操惊骇不已。并非我舍得让你冒险,实在是想见识一下将军的胆量啊!” 随即赏赐给甘宁千匹绢帛、百口利刀。甘宁拜谢接受,随后将赏赐分发给那一百名士兵。孙权对众将说道:“曹操有张辽,我有甘兴霸,足以与他抗衡。” 第二天,张辽带兵前来挑战。凌统见甘宁立了大功,心中激愤,说道:“我愿与张辽一战。” 孙权同意了他的请求。凌统于是带领五千兵马,离开濡须。孙权亲自带着甘宁来到阵前观战。双方摆开阵势,张辽纵马而出,左边是李典,右边是乐进。凌统策马提刀,来到阵前。张辽让乐进上前迎战。两人大战五十回合,胜负未分。曹操得知消息,亲自骑马来到门旗之下观战。他见二将酣战正烈,便暗中命令曹休放冷箭。曹休闪到张辽背后,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凌统的坐骑。那匹马直立起来,将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见状,连忙持枪上前刺杀。枪还未刺到,只听弓弦声响,一箭射中乐进的面门,乐进翻身落马。两军见状,纷纷出兵,各自救回一员将领,随后鸣金收兵。 凌统回到营寨,向孙权拜谢救命之恩。孙权说道:“放箭救你的,是甘宁。” 凌统听后,连忙向甘宁叩头拜谢:“没想到将军如此仗义,对我施以救命之恩!” 从此,凌统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不再相互为恶。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便让他到帐中调养。第二天,曹操分兵五路,攻打濡须:他亲自率领中路军;左边一路由张辽统领,二路是李典;右边一路是徐晃,二路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兵马,直扑江边。此时,董袭、徐盛二将在楼船上看到五路曹军杀来,众军士都面露惧色。徐盛大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什么可害怕的!” 于是带领数百名勇猛之士,乘坐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董袭则在船上,命令众军擂鼓呐喊,为徐盛助威。 忽然,江上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波涛汹涌。军士们见大船即将倾覆,纷纷争着下到小船逃命。董袭手持佩剑,大声喝止:“我们领受君命,在此防备贼兵,怎能弃船而逃!” 他当即斩杀了十余名试图下船的军士。然而,片刻之间,风势愈发猛烈,大船最终还是倾覆了,董袭不幸葬身江口水中。而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奋力拼杀。 陈武听闻江边厮杀声起,立即带领一支军队赶来,正好与庞德相遇,两军随即混战在一起。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到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带领军队前来助战。他们正看到徐盛在李典军中奋力拼杀,便指挥大军杀入阵中接应。却不想被张辽、徐晃两支军队,将孙权围困在核心。曹操登上高处,看到孙权被围,急忙命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将孙权的军队冲作两段,使得两边无法相互救援。 周泰从军中杀出,来到江边,却不见了孙权。他赶忙勒马,再次从外围杀入阵中,向本部军士询问:“主公在哪里?” 军士们指着兵马密集之处,说道:“主公被围,情况危急!” 周泰挺身而出,再次杀入重围,终于寻到孙权。周泰说道:“主公可随我杀出重围。” 于是,周泰在前,孙权在后,奋力突围。周泰杀到江边,回头一看,又不见了孙权,于是再次翻身杀入重围,又找到了孙权。孙权焦急地说:“敌军弓弩齐发,我们冲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周泰坚定地说:“主公在前,我在后面掩护,定能突出重围。” 孙权于是纵马前行,周泰在左右全力遮护。他身上多处中枪,箭穿透了厚重的铠甲,终于将孙权救出。来到江边时,吕蒙带领一支水军前来接应,孙权这才得以登船。 孙权心有余悸地说:“我多亏周泰三次冲杀,才得以脱离重围。但徐盛还被困在核心,如何才能救他出来?” 周泰毫不犹豫地说:“我再去救他。” 于是,他手持长枪,再次翻身杀入重围,终于救出了徐盛。周泰与徐盛都身负重伤。吕蒙让军士们用乱箭射退岸上的曹兵,将周泰、徐盛救上了船。 再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没有援兵接应。庞德将陈武赶到峪口,这里树林茂密。陈武想要回身再战,却被树枝挂住袍袖,无法迎敌,最终被庞德杀害。曹操见孙权逃脱,亲自策马驱兵,追到江边,与东吴军对射。吕蒙的箭快要用完,正在慌乱之时,忽然对岸驶来一队船只,为首的一员大将,是孙策的女婿陆逊。他亲自率领十万兵马赶到,一阵乱箭射退曹兵。陆逊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又夺回数千匹战马,曹兵死伤不计其数,大败而归。 孙权在乱军中寻得陈武的尸首。他得知陈武已死,董袭又沉江而亡,悲痛万分,令人潜入水中寻找董袭的尸首,将董袭与陈武的尸首一起厚葬。孙权又感激周泰救护自己的功劳,设下宴席款待他。孙权亲自为周泰斟酒,抚摸着他的后背,泪流满面地说:“爱卿两次救我,不惜性命,身上被枪刺数十处,肌肤如同被刀刻一般。我怎能不以骨肉之恩相待,委你以兵马重任!你是我的大功臣,我定当与你同享荣华,共担患难。” 说罢,孙权让周泰脱下衣服,给众将观看。只见周泰皮肉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如同刀剜一般,遍布全身。孙权指着这些伤痕,逐一询问受伤经过。周泰详细讲述了战斗中受伤的情形。每说一处伤口,孙权就命他喝一杯酒。这一天,周泰喝得酩酊大醉。孙权赏赐给他一把青罗伞,让他出入时张盖,以示荣耀。 孙权在濡须与曹操对峙了一个多月,始终未能取胜。张昭、顾雍进言说:“曹操势力强大,难以凭武力取胜;如果与他长久交战,士卒必定伤亡惨重。不如求和,让百姓安居乐业为上策。” 孙权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步骘前往曹营求和,答应每年向曹操进贡。曹操见江南一时难以攻下,便同意了,下令:“孙权先撤兵马,我随后班师回朝。” 步骘回来复命,孙权只留下蒋钦、周泰镇守濡须口,将大军尽数调回秣陵。曹操则留下曹仁、张辽屯守合肥,自己班师返回许昌。 文武百官纷纷商议要拥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极力反对。众人劝道:“你难道没看到荀彧的下场吗?” 崔琰大怒,说道:“时机啊,时机啊!局势终会有变化,随你们怎么做吧!” 有与崔琰不和的人,将这话告诉了曹操。曹操大怒,将崔琰关进监狱审问。崔琰怒目圆睁,胡须虬曲,只是大骂曹操是欺君的奸贼。廷尉将情况报告给曹操,曹操下令在狱中杖杀崔琰。后人称赞崔琰:“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上表奏请献帝,颂扬魏公曹操的功德,称其功绩顶天立地,伊尹、周公都无法与之相比,应当进爵为王。献帝随即命令钟繇起草诏书,册封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推辞了三次。献帝三次下诏,不许曹操推辞,曹操这才接受魏王爵位。他头戴十二旒冕冠,乘坐金根车,驾驭六匹马,使用天子的车服和銮仪,出入时实行戒严。曹操在邺郡修建魏王宫,商议确立世子。 曹操的正妻丁夫人没有生育子女。妾刘氏生下儿子曹昂,却在曹操征讨张绣时,死于宛城。卞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曹丕,次子曹彰,三子曹植,四子曹熊。于是,曹操废黜丁夫人,立卞氏为魏王后。曹操的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为聪慧,提笔便能成章,曹操有意立他为继承人。长子曹丕担心自己不能被立为世子,便向中大夫贾诩请教计策。贾诩教他如此这般行事。 此后,但凡曹操出征,诸子前去送行,曹植便称颂曹操的功德,出口成章;唯有曹丕在辞别父亲时,只是痛哭流涕地叩拜,左右之人都为之动容。于是,曹操开始怀疑曹植过于乖巧,认为他的诚心比不上曹丕。曹丕又派人贿赂曹操身边的近侍,让他们都说曹丕的好话。曹操在立嗣之事上犹豫不决,便问贾诩:“我想立继承人,该立谁呢?” 贾诩沉默不语。曹操询问原因,贾诩说:“我正在思考一件事,所以不能立刻回答。” 曹操问:“在想什么事?” 贾诩回答:“我在想袁绍、刘表父子的事。” 曹操听后,大笑起来,于是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建成,曹操派人到各地收集奇花异果,栽种在后苑。有使者来到吴地,见过孙权,传达魏王的命令,要前往温州收取柑子。当时孙权正尊奉曹操为魏王,便派人在本城挑选了四十多担大柑子,连夜送往邺郡。在途中,挑担的役夫们疲惫不堪,便在山脚下歇息。这时,来了一位先生,他瞎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头戴白藤冠,身穿青色的宽松衣服。他向脚夫们行礼,说道:“你们挑担如此辛苦,贫道帮你们挑一段路如何?” 众人听了,十分高兴。于是,这位先生每担各挑了五里路。奇怪的是,凡是先生挑过的担子,都变轻了。众人都感到十分惊奇。先生临走时,对负责运送柑子的官员说:“贫道是魏王同乡的旧相识,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你到了邺郡,可替我向魏王致意。” 说完,便拂袖而去。 运送柑子的人抵达邺郡,前去拜见曹操,呈上柑子。曹操亲自剥开柑子,却发现只有空壳,里面没有果肉。曹操大为震惊,连忙询问取柑之人。取柑人便将途中遇到左慈的事情详细告知了曹操。曹操对此并不相信,这时,门吏忽然来报:“有一位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 曹操传令让他进来。取柑人一见来人,便说:“这正是我在途中所见之人。” 曹操怒声呵斥左慈道:“你用了什么妖术,把我的好果子变成了这样?” 左慈笑着说:“哪里有这样的事!” 他拿起一个柑子剥开,里面全是饱满的果肉,味道十分甜美。而曹操自己剥开的,却依旧都是空壳。曹操越发惊讶,便赐左慈坐下,询问他缘故。左慈索要酒肉,曹操吩咐手下拿来给他。左慈饮酒五斗,却毫无醉意,吃下一整只羊,也没觉得饱。曹操问道:“你究竟有什么法术,竟能如此?” 左慈说道:“贫道在西川嘉陵峨嵋山中修行三十年,忽然听到石壁中有声音呼喊我的名字,可等我去看时,却不见有人。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忽然有天雷震碎石壁,我得到三卷天书,名为《遁甲天书》。上卷叫‘天遁’,中卷叫‘地遁’,下卷叫‘人遁’。天遁之术能让人腾云驾雾,飞升天际;地遁之术可使人穿山透石;人遁之术则能让人云游四海,隐藏身形,变化模样,还能飞剑掷刀,取人首级。大王如今位极人臣,为何不退一步,跟随贫道前往峨嵋山中修行呢?我愿意将这三卷天书传授给你。” 曹操说:“我也早就想急流勇退了,只是朝廷还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我。” 左慈笑着说:“益州的刘玄德是皇室后裔,你为何不把位置让给他?不然,贫道可要飞剑取你的性命。” 曹操大怒道:“你分明就是刘备派来的奸细!” 喝令左右将左慈拿下。左慈却大笑不止。曹操命令十几名狱卒将左慈捉下拷打。狱卒们用力痛打,可再看左慈,他却鼾声如雷,睡得正香,全然没有一丝痛苦的样子。曹操见状,更加恼怒,命人取来大枷锁,用铁钉钉牢,铁锁锁住,把左慈送进牢中监禁,还派人看守。结果却发现枷锁全部脱落,左慈躺在地上,毫无损伤。就这样,左慈被连续监禁了七天,没有给他吃喝。等到狱卒去查看时,只见左慈端坐在地上,面色反而更加红润。狱卒将此事报告给曹操,曹操把左慈提出来询问。左慈说:“我几十年不吃东西也无妨,就算一天吃一千只羊,也能吃得下。” 曹操对此无可奈何。 这天,众官员都来到王宫参加盛大宴会。正饮酒间,左慈脚穿木鞋,突然出现在筵席前。众官员见状,都感到十分惊奇。左慈说:“大王今日水陆珍馐俱全,大宴群臣,四方的奇珍异物也有很多,但其中还缺少些什么,贫道愿意为大王取来。” 曹操说:“我想要用龙肝做羹汤,你能取来吗?” 左慈回答:“这有何难!” 他拿起毛笔,在粉墙上画了一条龙,用袍袖轻轻一拂,龙的腹部自行裂开。左慈从龙腹中取出一副龙肝,上面还流淌着鲜血。曹操不信,叱责道:“你肯定事先藏在袖子里了!” 左慈说:“如今正值寒冬,草木都已枯死。大王想要什么好花,随便说。” 曹操说:“我只要牡丹花。” 左慈说:“这很容易。” 他让人取来一个大花盆放在筵席前,对着花盆喷水。顷刻间,一株牡丹破土而出,开出两朵鲜艳的花。众官员大为震惊,邀请左慈一同就座用餐。 不一会儿,厨师端上鱼脍。左慈说:“这鱼脍必须用松江鲈鱼做才美味。” 曹操说:“松江与这里相距千里,怎么可能取来?” 左慈说:“这又有什么难的!” 他让人拿来钓竿,在堂下的鱼池中垂钓。不一会儿,就钓出几十条大鲈鱼,放在殿上。曹操说:“我这鱼池中原本就有这种鱼。” 左慈说:“大王何必欺骗大家呢?天下的鲈鱼只有两腮,只有松江鲈鱼有四腮,这是可以分辨的。” 众官员一看,果然都是四腮鲈鱼。左慈又说:“烹制松江鲈鱼,必须用紫芽姜才好。” 曹操问:“你也能取来吗?” 左慈说:“很容易。” 他让人取来一个金盆,用衣服盖住。片刻之后,盆里就装满了紫芽姜,呈到曹操面前。曹操伸手去拿,忽然发现盆里有一本书,名为《孟德新书》。曹操拿起来一看,书中内容与自己所着一字不差。曹操心中十分疑惑。 左慈拿起桌上的玉杯,斟满美酒,献给曹操,说:“大王请饮此酒,可增寿千年。” 曹操说:“你先喝。” 左慈便拔下冠上的玉簪,在杯中一划,将酒分成两半,自己喝了一半,把另一半敬给曹操。曹操大声叱责他。左慈将酒杯抛向空中,酒杯瞬间化作一只白鸽,绕着宫殿飞翔。众官员都仰起头观看,等再看时,左慈已经不见了踪影。左右侍从忽然来报:“左慈出宫门走了。” 曹操说:“这样的妖人,必须除掉,否则定会为害。” 于是命令许褚带领三百铁甲军去追捕左慈。 许褚上马,率领军队追到城门,远远望见左慈脚穿木鞋,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许褚催马疾驰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一直追到一座山中,只见有个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走来,左慈走进羊群里。许褚取出箭来射他,左慈立刻消失不见了。许褚一气之下,把这群羊全都杀死,然后回去复命。牧羊小童守着死去的羊哭泣,忽然听到羊头在地上发出人的声音,呼唤小童说:“你把羊头都安回到死羊的身上。” 小童大惊失色,捂住脸跑开了。忽然又听到有人在后面喊道:“别害怕,把活羊还给你。” 小童回头一看,只见左慈已经把地上的死羊全都变回了活羊,赶着羊群过来了。小童正要询问,左慈却已经拂袖而去,行走如飞,转眼间就不见了。 小童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主人,主人不敢隐瞒,报告给曹操。曹操画出左慈的画像,四处捉拿他。三天之内,城里城外抓到了三四百个独眼、瘸腿、头戴白藤冠、身穿青色宽松衣服、脚穿木鞋,模样都和左慈一样的人。这件事轰动了整个街市。曹操命令众将用猪羊血泼在这些人身上,把他们押送到城南教场。曹操亲自率领五百甲兵将他们围住,全部斩首。奇怪的是,每个人的颈腔内都冒出一道青气,升上天空汇聚在一起,化作一个左慈的模样。他在空中招来一只白鹤,骑在上面,拍手大笑道:“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 曹操命令众将用弓箭射他。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些被斩首的尸体竟然都跳了起来,手提自己的头颅,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文官武将们吓得纷纷掩面倒地,惊慌失措,彼此都顾不上了。正是: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不知道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话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那些被斩的尸体纷纷站起,吓得惊倒在地。不一会儿,风停了,群尸也都消失不见。左右侍从赶忙扶起曹操,回宫之后,曹操因受惊而染病。后人写诗称赞左慈:“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患病后,服药也不见好转。恰好太史丞许芝从许昌来拜见曹操,曹操便让许芝为他占卜。许芝说:“大王可曾听闻神卜管辂?” 曹操说:“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他的占卜之术如何,你详细说说。” 许芝介绍道:“管辂字公明,是平原人。他容貌粗陋,喜好喝酒,性格疏狂。他的父亲曾担任琅琊即丘长。管辂自幼就喜欢仰望星辰,夜里不肯睡觉,父母也无法阻止。他常说家鸡野鹄都能知晓时节,何况人活在世上呢?他与邻家小孩一起玩耍时,总是在地上画出天文图形,标注日月星辰。等他稍大一些,便精通《周易》,擅长仰观天象、预测风角,算术通神,还善于相面之术。琅琊太守单子春听闻他的名声,便召管辂相见。当时在座的有一百多位宾客,都是能言善辩之人。管辂对单子春说:‘我年少,胆气还不足,先请给我三升美酒,我喝了之后再说话。’单子春觉得他很奇特,就给了他三升酒。管辂喝完后,问单子春:‘现在要与我对谈的,是府君座下的这些宾客吗?’单子春说:‘我亲自与你一较高下。’于是,单子春与管辂谈论易理。管辂侃侃而谈,每句话都精妙深奥。单子春反复辩驳诘难,管辂都对答如流。从清晨一直谈到傍晚,期间都没顾得上吃喝。单子春和众宾客无不叹服,从此,管辂便被天下人称为神童。” “后来,有个叫郭恩的居民,他们兄弟三人都得了瘸腿的疾病,请管辂占卜。管辂说:‘卦象显示,是你家祖坟中的女鬼作祟,不是你的伯母就是叔母。过去饥荒之年,她为了几升米的利益,被人推下井,还用大石头砸破了头。她的孤魂痛苦不堪,向天申诉,所以你们兄弟才遭到这样的报应,这是无法消除的。’郭恩等人听后,痛哭流涕,伏地认罪。安平太守王基,知道管辂神卜,便邀请管辂到家中。正好信都令的妻子常年患头风病,他的儿子又患心痛病,于是请管辂占卜。管辂说:‘这堂屋的西角有两具死尸,一个男子手持长矛,一个男子手持弓箭。头在墙壁内,脚在墙壁外。持长矛的主刺头,所以头痛;持弓箭的主刺胸腹,所以心痛。’众人于是挖掘,挖到地下八尺深,果然有两具棺材。一具棺材中有长矛,一具棺材中有角弓和箭,木头都已经腐朽。管辂让人把骸骨迁移到城外十里处埋葬,信都令的妻子和儿子的病就好了。” “馆陶令诸葛原升任新兴太守,管辂前去送行。有宾客说管辂能猜中盒子里的东西。诸葛原不信,便暗中取了燕卵、蜂窠、蜘蛛三样东西,分别放在三个盒子里,让管辂占卜。管辂占完卦,在每个盒子上各写了四句诗。第一句是:‘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第二句是:‘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句是:‘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的人都十分惊骇。乡里有位老妇人丢了牛,求管辂占卜。管辂判断说:‘在北溪的岸边,有七个人正在宰杀烹煮。赶紧去追寻,牛肉的皮肉还在。’老妇人果然去寻找,发现七个人正在茅舍后煮牛肉,皮肉还在。老妇人将此事报告给本郡太守刘邠,刘邠逮捕了这七个人治罪。刘邠问老妇人:‘你怎么知道的?’老妇人说是管辂神卜告知的。刘邠不信,便请管辂到府中,把印囊和山鸡毛藏在盒子里,让管辂占卜。管辂占卜后,第一句说:‘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第二句说:‘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刘邠大为惊奇,便将管辂待为上宾。” “有一天,管辂到郊外散步,看见一个少年在田里耕种,管辂站在路旁,观察了许久,问道:‘少年,你姓什么,多大了?’少年回答说:‘我姓赵,名颜,今年十九岁。敢问先生是谁?’管辂说:‘我是管辂。我看你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你相貌英俊,可惜寿命不长。’赵颜回家后,急忙告诉父亲。父亲听后,赶忙追上管辂,哭着拜倒在地说:‘请先生救救我的儿子!’管辂说:‘这是天命,怎么能消除呢?’父亲哀求道:‘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希望先生能救救他!’赵颜也哭着请求。管辂见他们父子情深,便对赵颜说:‘你准备一瓶美酒,一块鹿肉干,明天带到南山之中,在大树下,你会看到有两个人在磐石上下棋,一个人向南坐,穿着白袍,相貌很凶恶;一个人向北坐,穿着红袍,相貌很俊美。你趁他们下棋兴致正浓时,把酒和鹿肉干献上。等他们吃喝完毕,你就哭着跪拜求寿,肯定能增加寿命。但千万别说这是我教你的。’老人把管辂留在家里。第二天,赵颜带着酒、肉干和杯盘进入南山之中。大约走了五六里,果然有两个人在大松树下的磐石上下棋,完全不理会周围。赵颜跪着献上酒和肉干。两人只顾下棋,不知不觉把酒喝完了。赵颜哭着跪拜求寿,两人很惊讶。穿红袍的人说:‘这是管辂的意思啊。我们既然吃了他的东西,就一定要帮他。’穿白袍的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生死簿,查看后对赵颜说:‘你今年十九岁,本该去世。’于是在‘十’字上添了一横,赵颜便能活到九十九岁。赵颜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管辂,管辂说:‘穿红袍的,是南斗星君;穿白袍的,是北斗星君。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如今北斗星君给你添了寿命,你以后要记住感恩。’从此,管辂更加被人视为奇人。这个人现在就在平原,大王若想知晓详情,不妨派人去召他来。” 曹操听后十分高兴,立即派人前往平原召管辂。管辂来到后,参拜曹操,曹操让他占卜。管辂回答说:“这只是幻术罢了,何必担忧?” 曹操听后,心里安稳了些,病情也渐渐好转。曹操又让管辂占卜天下之事。管辂占卜后说:“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 曹操又让他占卜国运长短。管辂占卜后说:“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 曹操询问详情,管辂说:“茫茫天数,不可预知,以后自然会应验。” 曹操想封管辂为太史,管辂说:“我命薄相穷,不配担任此职,不敢接受。” 曹操问他原因,管辂回答说:“我的额头没有主骨,眼睛没有守睛;鼻子没有梁柱,脚没有天根;背部没有三甲,腹部没有三壬:只适合去泰山管理鬼魂,不适合管理活人。” 曹操又问:“你看我的面相如何?” 管辂说:“您已经位极人臣,又何必看相呢?” 曹操再三追问,管辂只是微笑,不肯回答。曹操让管辂为文武官员看相。管辂说:“他们都是治理国家的臣子。” 曹操询问吉凶,管辂都不肯详细说。后人写诗称赞管辂:“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卦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曹操让管辂占卜东吴、西蜀的情况。管辂设卦后说:“东吴会有一位大将去世,西蜀会有军队侵犯边界。” 曹操不信。忽然,合肥传来消息:“东吴陆口守将鲁肃去世。” 曹操大为震惊,便派人前往汉中探听消息。没过几天,快报传来,刘玄德派遣张飞、马超在兵屯下辨,准备夺取关隘。曹操大怒,便想亲自率领大军再次进入汉中,让管辂占卜。管辂说:“大王不可轻举妄动,明年春天许都必定会有火灾。” 曹操见管辂的预言屡屡应验,所以不敢轻易行动,留在邺郡。他派曹洪率领五万兵马,前往协助夏侯渊、张合共同守卫东川;又派夏侯惇率领三万兵马,在许都往来巡逻警戒,以防不测;还让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说:“王必嗜酒,性情急躁,恐怕不能胜任这个重任。” 曹操说:“王必是我多年的旧臣,忠诚可靠,而且谨慎,心地如同金石一般,最值得信赖。” 于是,曹操把许多事务都交给王必处理。 当时,有一个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是洛阳人。他以前是丞相府的属官,后来升任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交情深厚。他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使用天子的车服,心中十分不平。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耿纪与韦晃秘密商议:“曹操这个奸贼日益奸恶,将来必定会做出篡位叛逆之事。我们身为汉朝臣子,怎能助纣为虐?” 韦晃说:“我有个心腹之人,姓金,名祎,是汉朝丞相金日磾的后代,向来有讨伐曹操的心思。而且他与王必关系很好。如果能与他共同谋划,大事就有希望成功。” 耿纪说:“他既然与王必交情深厚,怎么会与我们同谋呢?” 韦晃说:“先去劝说他,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二人一同来到金祎的家中。金祎把他们请进后堂,坐定。韦晃说:“德伟与王长史交情深厚,我们二人特来求助。” 金祎问:“所求何事?” 韦晃说:“我听说魏王不久后将接受禅让,登上皇位,您与王长史必定会高升。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能给予提携,我们将感激不尽!” 金祎听后,拂袖而起。恰好侍从端茶进来,金祎便将茶泼在地上。韦晃假装惊讶地说:“德伟,我们是老朋友,你为何如此薄情?” 金祎说:“我与你们交情深厚,是因为你们是汉朝臣子的后代。如今你们不思报答汉室,却想辅佐造反之人,我还有什么脸面与你们做朋友!” 耿纪说:“无奈天数如此,不得不这样做啊!” 金祎听后,十分愤怒。 耿纪、韦晃见金祎果然怀有忠义之心,便将实情相告:“我们本想讨伐曹操这个逆贼,所以来寻求你的帮助。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试探你罢了。” 金祎说道:“我家世代都是汉朝臣子,怎么能追随曹操这个奸贼!你们想要扶持汉室,有什么好主意?” 韦晃说:“我们虽有报国之心,却还没有讨伐逆贼的具体计划。” 金祎说:“我打算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取他的兵权,进而扶助天子。再联合刘皇叔作为外援,曹操这个贼子就可以被消灭了。” 耿纪和韦晃听后,拍手叫好。金祎又说:“我有两个心腹之人,他们与曹操有着杀父之仇,现在住在城外,可以作为我们的帮手。” 耿纪询问是何人。金祎说:“是太医吉平的儿子,哥哥叫吉邈,字文然;弟弟叫吉穆,字思然。曹操当年因为董承衣带诏的事情,杀害了他们的父亲,这两个孩子逃到远方,才幸免于难。如今他们已经偷偷回到许都,如果让他们来帮忙讨伐逆贼,他们肯定不会拒绝。” 耿纪、韦晃听后十分高兴。金祎随即派人秘密召唤吉家兄弟。不一会儿,二人来到。金祎将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们。吉家兄弟听后,悲愤得泪流满面,心中的怨气直冲云霄,发誓要杀掉曹操这个国贼。 金祎开始部署计划:“正月十五夜晚,城中会张灯结彩,庆祝元宵佳节。耿少府、韦司直,你们二人各自带领家中僮仆,杀到王必的军营前。只等营中起火,就分两路杀进去,杀掉王必后,直接跟着我进宫,请天子登上五凤楼,召集百官,当面宣布讨伐曹操。吉文然兄弟从城外杀进来,放火作为信号,同时大声呼喊,号召百姓诛杀国贼,截断城内救援的军队。等天子降下诏书,招安之事确定后,我们就进兵攻打邺郡,擒拿曹操,然后立即派使者带着诏书去召唤刘皇叔。今天我们约定好,到时候二更准时行动。千万不要像董承那样,因计划泄露而自取灭亡。” 五人对着天空发誓,歃血为盟,随后各自回家,整顿军马器械,准备到时候依计行事。 耿纪、韦晃二人,各自家中有三四百僮仆,他们提前准备好了器械。吉邈兄弟也聚集了三百人手,对外说是要去围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金祎提前去见王必,说道:“如今四海逐渐安定,魏王威震天下。正值元宵佳节,不妨让百姓张灯结彩,以显示太平景象。” 王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通告城内居民,让大家都挂起灯笼,装点彩饰,欢庆佳节。 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天气晴朗,星月交相辉映,六街三市到处都挂满了花灯,热闹非凡,真可谓是金吾不禁,玉漏无催。王必和御林诸将在军营中饮酒作乐。二更过后,忽然听到军营中传来呐喊声,有人来报说营后起火了。王必慌忙走出营帐查看,只见火光四处翻滚,又听到喊杀声连天,知道营中发生了变故,急忙上马,从南门逃出。刚出南门,就遇到了耿纪,被耿纪一箭射中肩膀,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于是朝着西门逃去。背后有军队紧追不舍。王必慌不择路,扔下马来,步行逃命。跑到金祎家门口时,急忙敲门。原来,金祎一边派人在军营中放火,一边亲自带领家僮随后助战,只留下家中妇女。此时,家中的人听到王必敲门的声音,以为是金祎回来了。金祎的妻子隔着门问道:“王必那贼被杀了吗?” 王必听后大惊,这才明白金祎参与了谋反,于是直接跑到曹休家,报告金祎、耿纪等人一同谋反的消息。曹休急忙披挂上马,带领一千多人在城中抵御叛军。 一时间,城内四处起火,连五凤楼都被烧着了,皇帝躲进了深宫。曹氏的心腹爪牙,拼死守住宫门。城中只听到人们呼喊:“杀尽曹贼,扶持汉室!”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之命,在许昌巡逻警戒,他率领三万大军,在离城五里的地方驻扎。当晚,他远远望见城中起火,便带领大军赶来,将许都围住,又派一支军队进城接应曹休。双方混战一直到天亮。耿纪、韦晃等人孤立无援,有人来报说金祎、吉家兄弟都已被杀。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却正好遇到夏侯惇的大军将他们团团围住,二人被活捉,他们手下的一百多人全部被杀。 夏侯惇进入城中,扑灭了残留的大火,将金祎等五人的老小宗族全部抓获,派人快马飞报曹操。曹操传令,将耿纪、韦晃二人,以及五家的宗族老小,全部押到街市斩首,还将在朝的大小百官,全部押解到邺郡,听候发落。夏侯惇押着耿纪、韦晃二人来到刑场。耿纪大声呼喊:“曹阿瞒!我活着不能杀你,死后也要化作厉鬼来攻击你这个贼子!” 刽子手用刀戳他的嘴,鲜血洒满一地,耿纪仍大骂不止,直至死去。韦晃则用面颊撞击地面,喊道:“可恨!可恨!” 牙齿都被咬碎,含恨而死。后人写诗称赞他们:“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杀光了五家的老小宗族,把百官押送到邺郡。 曹操在教场左边竖起红旗,右边竖起白旗,下令道:“耿纪、韦晃等人造反,在许都放火。你们当中有出去救火的,也有闭门不出的。凡是参与救火的,站到红旗下面;没有救火的,站到白旗下面。” 众官员心想,救火的肯定无罪,于是大多跑到红旗下面。三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站在白旗下面。曹操下令把站在红旗下面的人全部抓起来。众官员纷纷喊冤,说自己无罪。曹操说:“你们当时的心思,不是去救火,实际上是想帮助逆贼。” 于是,曹操下令把这些人全部拉到漳河边斩首,被杀的有三百多人。而站在白旗下面的人,都得到了赏赐,仍旧让他们回到许都。当时王必因箭伤发作而死,曹操下令厚葬他。曹操又命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任命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随后,曹操制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这些爵位都配有金印紫绶;又设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墨绶。经过一番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了一批官员。曹操这时才领悟到管辂所说火灾的预言,于是重重赏赐管辂,管辂却没有接受。 再说曹洪率领兵马到达汉中,命令张合、夏侯渊各自占据险要之地。曹洪亲自进兵抵御敌军。当时张飞和雷铜驻守巴西。马超的兵马到达下辨,让吴兰作为先锋,带领军队前去侦察,正好与曹洪的军队相遇。吴兰想要退兵,牙将任夔说:“贼兵刚到,如果不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有什么脸面去见孟起(马超字孟起)呢?” 于是,任夔纵马挺枪,向曹洪挑战。曹洪亲自提刀跃马而出。两人交锋三个回合,曹洪就将任夔斩杀于马下,然后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去见马超。马超责备他说:“你没有得到我的命令,为什么轻敌导致失败?” 吴兰说:“任夔不听我的话,所以才会失败。” 马超说:“你要紧守隘口,不要与敌军交锋。” 同时派人向成都申报战况,等候下一步指示。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战,担心有诈,便带领军队退回南郑。张合来见曹洪,问道:“将军已经斩杀敌将,为什么要退兵?” 曹洪说:“我见马超不出战,恐怕有别的阴谋。而且我在邺都的时候,听闻神卜管辂说过,会在这个地方折损一员大将。我怀疑这句话,所以不敢轻易前进。” 张合大笑道:“将军行军半辈子了,如今怎么能因为相信占卜的话而心生疑虑呢!我虽然不才,愿意带领本部兵马去夺取巴西。如果拿下巴西,蜀郡就容易攻取了。” 曹洪说:“巴西的守将张飞,可不是一般人,不能轻敌。” 张合说:“大家都怕张飞,我却把他当成小孩子!这次去一定能抓住他!” 曹洪说:“要是有闪失,怎么办?” 张合说:“我愿意立下军令状。” 曹洪让张合立下文书,张合便进兵巴西。正是: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不知道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张合率领三万大军,分成三个营寨,各自依傍着山势险要之处安营扎寨:一个叫宕渠寨,一个叫蒙头寨,还有一个叫荡石寨。当天,张合从三个营寨中各分出一半兵力去攻打巴西,留下另一半兵力坚守营寨。很快,侦察骑兵就把消息报到了巴西,说张合带兵来了。张飞急忙叫来雷铜商量对策。雷铜说:“阆中地势险恶,山峦险峻,非常适合设下埋伏。将军您带兵出战,我带领奇兵相助,一定能擒获张合。” 张飞调拨了五千精兵给雷铜,让他先行出发。张飞自己则率领一万兵马,在离阆中三十里的地方,与张合的军队相遇。 双方军队摆开阵势,张飞纵马而出,点名要张合出战。张合手持长枪,催马迎了上去。两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突然张合的后军阵中传来阵阵呼喊声。原来,他们看到山背后有蜀军的旗帜,所以阵脚大乱。张合不敢再继续恋战,拨转马头往回跑。张飞在后面紧紧追赶,掩杀过去。而前面雷铜又带领伏兵杀出。两下夹攻,张合的军队被打得大败。张飞和雷铜趁胜连夜追击,一直追到宕渠山。 张合退回到宕渠山后,依旧分兵坚守三个营寨。他在营寨中准备了大量的擂木和炮石,坚守不出,拒不应战。张飞在离宕渠山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第二天,他带兵到山下挑战,张合却在山上大吹大擂地饮酒作乐,根本不下山迎战。张飞让军士们大声叫骂,张合就是不为所动,始终不出来。张飞无奈,只得回营。 到了第二天,雷铜又去山下挑战,张合还是不出来。雷铜驱赶着军士们往山上冲,山上的张合军队就用擂木和炮石往下砸。雷铜见状,急忙后退。这时,荡石寨和蒙头寨的敌军趁机杀出,把雷铜的军队杀得大败。第三天,张飞再次去挑战,张合依旧不出战。张飞让军人们用尽各种难听的话辱骂,张合也在山上回骂。张飞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这样,双方僵持了五十多天。张飞就在山前扎下大寨,每天饮酒。他喝得酩酊大醉后,就坐在山前大声辱骂张合。 刘备派人来军中犒劳将士,看到张飞整天喝酒,使者回去后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刘备。刘备大吃一惊,急忙来问诸葛亮。诸葛亮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军中恐怕没有什么好酒,成都有很多上等美酒,可以用三辆车装上五十瓮,送到军前给张将军喝。” 刘备说:“我这个弟弟向来因为喝酒误事,军师为什么反而送酒给他呢?” 诸葛亮笑着解释道:“主公您和翼德做了这么多年兄弟,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翼德向来性格刚强,然而之前在收取西川的时候,他义释严颜,这可不是一般的勇夫能做到的。如今他和张合对峙了五十多天,喝醉之后就坐在山前辱骂敌军,旁若无人,这并不是因为他贪杯,而是他打败张合的计策啊。” 刘备说:“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大意。可以让魏延去协助他。” 诸葛亮于是命令魏延带着酒前往军前,每辆车上都插着黄旗,上面写着 “军前公用美酒” 几个大字。 魏延领命,把酒送到了张飞的营寨中。他见到张飞后,传达了主公刘备赐酒的旨意。张飞拜谢接受,然后吩咐魏延和雷铜各自带领一支人马,作为左右两翼。并告诉他们,只要看到军中红旗升起,就立即进兵。张飞又让人把酒摆列在帐下,命令军士们大张旗鼓地饮酒。有奸细把这一情况报告到山上,张合亲自到山顶观望,只见张飞坐在帐下喝酒,还让两个小卒在面前摔跤嬉戏。张合见状,气愤地说:“张飞太欺负人了!” 于是传令,今晚下山去偷袭张飞的营寨,还命令蒙头寨和荡石寨的军队都出兵,作为左右两翼的后援。 当夜,趁着月色微明,张合带领军队从山侧悄悄下山,径直来到张飞的营寨前。他远远望去,只见张飞的营帐中灯火通明,张飞正在帐中饮酒。张合大喊一声,带头冲了进去,山上的士兵们擂鼓助威,一起杀向张飞的中军大帐。然而,当他们冲到近前,却发现张飞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合纵马冲到面前,一枪刺过去,这才发现原来是个草人。他急忙勒马转身,这时,帐后突然响起了连珠炮声。一员大将挡在他的面前,圆睁着双眼,声音如同巨雷,正是张飞。张飞手持长矛,跃马而上,直取张合。两人在火光中大战了三五十个回合。张合一心盼着两个营寨的救兵到来,却没想到两寨的救兵已经被魏延和雷铜杀退,而且魏延和雷铜还顺势夺取了这两个营寨。张合见救兵迟迟不来,正在无奈之际,又看到山上起火,原来自己的营寨也已经被张飞的后军夺取了。张合的三个营寨全部丢失,只得逃到瓦口关去了。张飞大获全胜,把捷报传到了成都。刘备十分高兴,这才知道张飞喝酒是为了用计,目的就是引诱张合下山。 张合退守瓦口关,三万大军已经折损了两万,他派人向曹洪求救。曹洪大怒道:“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强行进兵,结果丢了重要的隘口,现在又来求救!” 于是不肯发兵,还派人催促张合出战。张合心中慌乱,只得定下计策,分兵两路,在关口前的山僻之处设下埋伏,他对士兵们交代说:“我假装战败,张飞一定会追来,你们就截断他的归路。” 当天,张合带领军队前进,正好遇到雷铜。两人没打几个回合,张合就假装战败逃走,雷铜立刻追赶上去。这时,张合预先埋伏好的两路军队一起杀出,截断了雷铜的归路。张合又回转身来,把雷铜刺死在马下。败军回去把消息报告给张飞,张飞亲自来与张合挑战。张合再次假装战败,张飞没有追赶。张合又回来与张飞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又假装败走。张飞知道这是张合的计谋,于是收兵回营,和魏延商量说:“张合用埋伏计杀了雷铜,现在又想骗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魏延问道:“怎么个将计就计?” 张飞说:“明天我先带领一支军队前进,你带领精兵跟在后面。等张合的伏兵出来,你就分兵攻击他们。再准备十多辆车子,每辆车里都藏好柴草,堵住小路,然后放火烧车。我趁势擒获张合,为雷铜报仇。” 魏延领命,依计行事。 第二天,张飞带领军队前进。张合的军队又来到阵前,与张飞交锋。两人战到十个回合,张合再次假装战败。张飞带领步兵和骑兵追赶上去,张合且战且走,把张飞引到了山峪口。张合把后军调作前军,重新扎下营寨,又与张飞交战,他指望预先埋伏好的两路伏兵杀出,好围困张飞。没想到,魏延带领的精兵赶到,把伏兵赶进了峪口,并用车辆堵住了山路,放火烧车。山谷中的草木都被点燃,浓烟弥漫,伏兵们被困在里面,无法杀出。张飞只顾带领军队猛烈进攻,张合的军队大败。张合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上了瓦口关,收拢败兵,坚守不出。 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瓦口关,却始终无法攻克。张飞见这样下去不行,就把军队后退了二十里,然后和魏延带领几十名骑兵,亲自到两边去侦察小路。忽然,他们看到有几个百姓,男女都有,各自背着小包,在山僻的小路上攀藤附葛地行走。张飞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这些百姓,对魏延说:“夺取瓦口关,就指望这几个百姓了。” 他随即命令军士们:“不要惊吓到他们,好好地把那几个百姓叫过来。” 军士们连忙把百姓叫到马前。张飞用好言好语安抚他们,询问他们从哪里来。百姓们回答说:“我们都是汉中的居民,现在想要回乡。听说大军在这里厮杀,阆中的官道被封锁了,所以我们经过苍溪,打算从梓潼山桧釿川进入汉中,回家去。” 张飞问:“从这条路到瓦口关有多远?” 百姓们说:“从梓潼山的小路走,正好是瓦口关的背后。” 张飞听后十分高兴,把百姓们带到营寨中,给他们酒食。然后他吩咐魏延:“你带领军队去攻打关口,我亲自带领轻骑兵从梓潼山绕到关后攻打。” 张飞让百姓们带路,挑选了五百轻骑兵,从小路出发。 再说张合因为救兵迟迟不到,心中正烦闷不已。这时,有人来报告说魏延在关下攻打。张合连忙披挂上马,正准备下山迎战,忽然又有人来报:“关后四五处起火,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军队。” 张合只好亲自带领军队去迎战。双方军旗展开,张合一看,竟然是张飞,他大惊失色,急忙往小路逃窜。可是山路崎岖,马匹难以行走。后面张飞追赶得又紧,张合无奈,只好弃马爬山,寻找小路逃走,这才得以逃脱,随行的只剩下十多个人。 张合步行到南郑去见曹洪。曹洪看到张合只剩下十多个人,大怒道:“我叫你不要去,你却立下文书非要去,现在把大军都折损光了,你还不自杀谢罪,还来干什么!” 他喝令左右把张合推出去斩首。行军司马郭淮劝谏说:“三军将士容易招募,一员大将却很难得。张合虽然有罪,但他是魏王深爱的将领,不能轻易杀掉。可以再给他五千兵马,让他直接去攻打葭萌关,这样就能牵动蜀军各处的兵力,汉中自然就安全了。如果他不能成功,就把两项罪名一起处罚。” 曹洪听从了郭淮的建议,又给了张合五千兵马,让他去攻打葭萌关。张合领命后,便出发了。 葭萌关的守将孟达和霍峻得知张合带兵前来。霍峻主张坚守关隘,而孟达却坚持要迎敌。孟达带领军队下关与张合交战,结果被打得大败而回。霍峻急忙向成都发送紧急文书。刘备得知消息后,请来军师诸葛亮商议对策。诸葛亮把众将召集到堂上,问道:“如今葭萌关形势危急,必须从阆中调回翼德,才能击退张合。” 法正说:“现在翼德的军队驻扎在瓦口,镇守阆中,那里也是重要之地,不能调回。可以在帐下众将中挑选一人去打败张合。” 诸葛亮笑着说:“张合是魏国的名将,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除了翼德,没有人能抵挡他。”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厉声说道:“军师为什么轻视众人呢?我虽然不才,却愿意斩下张合的首级,献给军师。” 众人一看,原来是老将黄忠。诸葛亮说:“汉升(黄忠字汉升)虽然勇猛,无奈年纪太大了,恐怕不是张合的对手。” 黄忠听了,气得白发都竖了起来,说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两臂还能拉开三石的强弓,浑身还有千斤的力气,难道还对付不了张合这个匹夫吗?” 诸葛亮说:“将军年近七十,怎么不算老呢?” 黄忠快步走下堂,拿起架上的大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又去拉壁上的硬弓,一连拉断了两张。诸葛亮说:“将军要去,谁来做你的副将呢?” 黄忠说:“老将严颜可以和我一起去。如果有什么疏忽,我就先献上这颗白头。” 刘备十分高兴,立刻命令严颜和黄忠去与张合交战。 赵云劝谏说:“如今张合亲自进犯葭萌关,军师可不要把这当儿戏。如果葭萌关一旦失守,益州就危险了。为什么要让两位老将去对付这么强大的敌人呢?” 诸葛亮说:“你们认为这两个人年老体衰,不能成就大事,我却预料汉中必定会在这两个人手中夺取。” 赵云等人听了,都笑着退下了。 黄忠和严颜来到葭萌关,孟达和霍峻看到他们,心中也暗笑诸葛亮安排不当:“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只派两个老将过来!” 黄忠对严颜说:“你看到众人的态度了吧?他们笑话我们年老,现在我们要建立奇功,让众人信服。” 严颜说:“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 两人商量好了计策。 黄忠带领军队下关,与张合对阵。张合骑马出阵,看到黄忠,笑着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羞耻,还想出战吗?” 黄忠大怒道:“你这小子竟敢欺负我年老!我手中的宝刀可一点也不老!” 于是拍马向前,与张合展开决战。两人的战马交错,大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忽然背后传来喊杀声,原来是严颜从小路绕到了张合军队的后面。两军前后夹攻,张合被打得大败。黄忠和严颜连夜追击,张合的军队后退了八九十里。黄忠和严颜收兵回寨,之后都按兵不动。 曹洪得知张合吃了败仗,又想怪罪于他。郭淮进言道:“张合如今处境艰难,被逼无奈之下,很可能会投靠西蜀。如今我们可以派遣将领去援助他,同时起到监督的作用,让他不会生出异心。” 曹洪觉得郭淮说得有理,便派遣夏侯惇的侄子夏侯尚,以及降将韩玄的弟弟韩浩,二人率领五千兵马,前往助战。二人领命后,即刻启程。 到达张合的营寨后,他们询问军情。张合说道:“老将黄忠,英勇非凡,再加上严颜相助,切不可轻敌。” 韩浩听后,咬牙切齿地说:“我在长沙时就深知这老贼的厉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死了我亲哥哥,如今既然碰上了,我定要报仇雪恨!” 于是,韩浩与夏侯尚带领新到的军队,离开营寨向前行进。 话说黄忠连日来派人侦察,对周边路径早已了如指掌。严颜提议道:“此地有座山,名叫天荡山,山中是曹操囤积粮草的地方。如果能夺取那个地方,断了曹军的粮草供应,汉中就有望拿下了。” 黄忠点头称是,说道:“将军所言,正合我意。我们可以如此这般行事。” 严颜依照黄忠的计策,带领一支军队先行出发。 黄忠得知夏侯尚、韩浩前来,便率领军马出营迎战。韩浩在阵前,指着黄忠大骂:“你这无情无义的老贼!” 说罢,拍马挺枪,直取黄忠。夏侯尚也跟着上前,与韩浩一起夹击黄忠。黄忠奋力迎战二人,分别与他们交战了十多个回合后,佯装不敌,败下阵来。夏侯尚和韩浩见状,乘胜追击了二十多里,顺利夺下了黄忠的营寨。黄忠则重新搭建了一座简易营寨。 第二天,夏侯尚、韩浩继续赶来挑战,黄忠再次出阵。双方交战数回合后,黄忠又佯装战败逃走。夏侯尚和韩浩又追击了二十多里,再度夺下黄忠的营寨。随后,他们让张合镇守后寨。张合来到前寨,劝谏道:“黄忠连续两日败退,其中必定有诈。” 夏侯尚却斥责张合道:“你这般胆小怯懦,难怪屡次战败!如今休得多言,且看我们二人如何建功立业!” 张合满脸羞愧,只得退下。 第三天,夏侯尚、韩浩又来挑战,黄忠依旧败退二十里,夏侯尚和韩浩紧追不舍。第四天,二人再次出兵,黄忠远远望见他们,转身便逃,接连败退数阵,一直退到关上坚守不出。夏侯尚和韩浩追到关下,安营扎寨,黄忠则紧闭关门,拒不出战。孟达见状,暗中派人送信给刘备,报告说:“黄忠接连战败,如今退到了关上。” 刘备得知后,十分慌张,急忙询问诸葛亮对策。诸葛亮胸有成竹地说:“这是老将黄忠的骄兵之计。” 赵云等人听后,对此表示怀疑。 刘备派遣刘封前往关上接应黄忠。黄忠与刘封见面后,问道:“小将军前来助战,所为何事?” 刘封回答:“父亲得知将军屡战屡败,所以派我前来。” 黄忠笑着说:“这是老夫的骄兵之计罢了。且看今夜这一战,我定能收复所有营寨,夺取敌军的粮食和马匹。此前我不过是把营寨借给他们屯放辎重而已。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可与我一同去搬运粮草、夺取马匹,小将军就看我如何破敌吧!” 到了夜里二更时分,黄忠率领五千士兵打开关门,径直杀了下去。原来,夏侯尚、韩浩二人连日来见关上蜀军不出,早已放松了警惕。黄忠的军队破寨而入时,曹军士兵来不及披甲,马匹来不及套鞍,一片慌乱。夏侯尚和韩浩各自逃命,曹军士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等到天亮,黄忠一连夺回三座营寨。寨中丢下的军器、鞍马不计其数,黄忠让孟达将这些物资全部搬运入关。黄忠催促军马继续前进,刘封说道:“军士们已经疲惫不堪,可以暂且休息一下。” 黄忠却坚定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罢,策马率先向前冲去。士兵们见此,也都鼓足力气,奋勇向前。张合的军队被自家败兵冲击,阵脚大乱,根本无法屯扎,只得向后逃窜,丢弃了许多营寨,一直逃到汉水边上。 张合找到夏侯尚和韩浩,商议道:“这天荡山,是粮草屯积之地,又连接着米仓山,米仓山也是屯粮的重要场所,这两处可是汉中军士的命脉所在。倘若有失,汉中也就保不住了。我们必须想办法保住它们。” 夏侯尚说:“米仓山有我叔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与定军山相接,不必过于忧虑。天荡山有我哥哥夏侯德镇守,我们应当前往投奔他,一同保住这座山。” 于是,张合与夏侯尚、韩浩连夜奔赴天荡山,见到夏侯德后,详细讲述了之前的战事。夏侯德听后,满不在乎地说:“我这里屯有十万大军,你可以带领一部分,去收复原来的营寨。” 张合却谨慎地说:“我们只宜坚守,不可轻举妄动。” 正说着,忽然听到山前金鼓齐鸣,有人来报说黄忠的军队到了。夏侯德大笑道:“这老贼不懂兵法,只会逞匹夫之勇罢了!” 张合提醒道:“黄忠足智多谋,并非只有勇猛。” 夏侯德却不以为然,说道:“川兵远道而来,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还深入我方战境,这分明就是没有谋略的表现!” 张合坚持说:“还是不可轻敌,我们暂且坚守为好。” 韩浩却自告奋勇地说:“我愿借三千精兵去迎击,必定能大获全胜。” 夏侯德便分兵给韩浩,让他下山迎战。 黄忠整顿好兵马,前来迎敌。刘封劝谏道:“太阳已经西沉,我军远道而来,十分疲惫,不如暂且休息。” 黄忠笑着说:“不然。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奇功,不趁机夺取,那就是违背天意。” 说完,黄忠击鼓呐喊,率军大举进攻。韩浩带领军队前来迎战。黄忠挥刀直取韩浩,只一个回合,便将韩浩斩于马下。蜀兵见状,齐声呐喊,杀上山来。张合、夏侯尚急忙带领军队前来抵挡。忽然,听到山后传来大喊声,火光冲天,整个山峪都被照得通红。夏侯德赶忙带兵去救火,却正好遇上老将严颜。严颜手起刀落,将夏侯德斩于马下。原来,黄忠预先派严颜带领军队埋伏在山僻之处,只等黄忠的军队一到,便点火为号。柴草堆被点燃后,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山峪。严颜斩杀夏侯德后,从山后杀了出来。张合、夏侯尚前后受敌,无法兼顾,只得放弃天荡山,朝着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 黄忠和严颜成功守住天荡山,捷报迅速传回成都。刘备得知后,召集众将欢庆。法正进言说:“昔日曹操降服张鲁,平定汉中,却没有趁势谋取巴、蜀,而是留下夏侯渊、张合二将屯守,自己率领大军北还,这实在是失策之举。如今张合刚刚战败,天荡山又已失守,主公若能趁此时机,亲自率领大军出征,汉中必定能够平定。平定汉中后,我们便可以练兵积粮,等待时机,进可讨伐逆贼,退可自保。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万不可错失。” 刘备和诸葛亮都深以为然。于是,刘备传令,任命赵云、张飞为先锋,自己与诸葛亮亲自率领十万大军,择日进攻汉中,并传檄各地,严加防范。此时正是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的吉日。 刘备大军在葭萌关下扎营,将黄忠、严颜召到营寨,对他们重重赏赐。刘备说道:“大家都说将军年老体衰,只有军师深知将军的才能。如今将军果然立下奇功。只是现在汉中的定军山,乃是南郑的重要保障,也是粮草积聚之地。如果能够夺取定军山,阳平关一带便无需担忧了。将军还敢去攻取定军山吗?” 黄忠毫不犹豫,慷慨应诺,当即要领兵前往。诸葛亮急忙劝阻道:“老将军虽然英勇无比,但夏侯渊可不是张合能比的。夏侯渊精通韬略,深谙兵法,曹操将他视为西凉的屏障。他先前曾屯兵长安,抵御马孟起;如今又屯兵汉中。曹操不托付他人,唯独托付夏侯渊,正是因为他有卓越的将才。如今将军虽然战胜了张合,但能否战胜夏侯渊,还未可知。我打算考虑派一人前往荆州,将关将军替换回来,这样才足以与夏侯渊抗衡。” 黄忠听后,情绪激昂地回答道:“昔日廉颇八十岁时,还能一顿吃一斗米、十斤肉,诸侯畏惧他的勇猛,不敢侵犯赵国边境,何况我黄忠还不到七十岁呢?军师说我年老,我如今不用副将,只带领本部三千人马前去,定要将夏侯渊的首级斩下,献给军师。” 诸葛亮再三劝阻,黄忠却执意要去。诸葛亮见状,说道:“既然将军一定要去,那我派一人作为监军与你一同前往,如何?” 正所谓:请将须行激将法,少年不若老年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诸葛亮对黄忠说:“既然你执意要去,我派法正协助你。你们凡事都要商量着办,我随后会调遣人马去接应。” 黄忠答应下来,便和法正带领本部兵马出发了。诸葛亮告诉刘备:“这位老将,不用言语激励他,就算去了也难以成功。如今他既然已经出发,我们必须调派人马去接应。” 于是,诸葛亮叫来赵云,吩咐道:“你带领一支人马,从小路出奇兵去接应黄忠。如果黄忠获胜,你就不必出战;倘若黄忠有失,你立刻前去救援。” 接着,又派刘封、孟达,说:“你们率领三千士兵,在山中险要之处,多树立旌旗,壮我军声势,让敌人产生疑虑。” 三人各自领命带兵而去。诸葛亮还派人到下辨,给马超传授计策,让他依计行事。同时,派严颜前往巴西阆中驻守关隘,替换张飞、魏延回来一同夺取汉中。 再说张合与夏侯尚去见夏侯渊,报告说:“天荡山已经失守,夏侯德、韩浩战死。如今听说刘备亲自领兵来夺取汉中,我们应赶快奏明魏王,让他早日派精兵猛将前来支援。” 夏侯渊随即派人告知曹洪。曹洪连夜赶到许昌,向曹操禀报此事。曹操大为震惊,急忙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出兵救援汉中。长史刘晔进谏说:“汉中若失,中原必然震动。大王切不可怕辛苦,必须亲自出征。” 曹操后悔地说:“恨我当时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才落得如此下场!” 于是,赶忙传令起兵四十万,亲自出征。此时正是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 曹操兵分三路进发:前部先锋是夏侯惇,曹操亲自率领中军,让曹休押后,三军依次出发。曹操骑着白马,配着金鞍,身着玉带锦衣。武士们手持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簇拥着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着日月龙凤旌旗。护驾的龙虎官军有二万五千人,分为五队,每队五千人,按照青、黄、赤、白、黑五色区分,旗幡甲马也都依照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大军出了潼关,曹操在马上望见一片林木极为茂盛,便问近侍:“这是什么地方?” 近侍回答:“这里叫蓝田。树林之中,是蔡邕的庄园。如今蔡邕的女儿蔡琰,和她的丈夫董祀住在这里。” 原来曹操一直与蔡邕交情很好。先前,蔡琰是卫仲道的妻子,后来被北方掳去,在北地生了两个儿子,还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到中原。曹操很同情她,派人带着千金到北方将她赎回。左贤王畏惧曹操的势力,便送蔡琰回了汉朝。曹操把蔡琰许配给董祀为妻。当日,曹操来到庄前,想起蔡邕的事,便让军马先行,自己带着一百多名近侍骑马来到庄门下马。当时董祀外出做官,只有蔡琰在家。蔡琰听说曹操来了,急忙出来迎接。曹操来到堂中,蔡琰行过礼后,站在一旁侍奉。曹操偶然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幅碑文图轴,便起身观看。他向蔡琰询问,蔡琰回答:“这是曹娥碑。昔日和帝时期,上虞有个巫师叫曹旰,擅长以乐舞娱神。五月五日,他在船中醉酒起舞,不慎坠入江中而死。他的女儿当时十四岁,在江边哭了七天七夜,然后跳入江中。五天后,她背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江面,乡里人将他们安葬在江边。上虞令度尚将此事奏明朝廷,将她表彰为孝女。度尚让邯郸淳写文章刻在石碑上记载这件事。当时邯郸淳年仅十三岁,一气呵成,文不加点,立碑在墓旁,当时的人都觉得很惊奇。我父亲蔡邕听说后前去观看,当时天色已晚,他便在黑暗中用手摸着碑文阅读,还拿笔在碑的背面写了八个大字。后来有人刻石时,把这八个字也刻了上去。” 曹操看那八个字写的是:“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曹操问蔡琰:“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蔡琰说:“虽然这是先父的遗笔,但我实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曹操回头问众谋士:“你们明白吗?” 众人都答不上来。这时,有一人站出来说:“我已明白其中含义。” 曹操一看,是主簿杨修。曹操说:“你先别说,让我想一想。” 于是辞别蔡琰,带着众人出了庄园。上马走了三里路,曹操忽然领悟,笑着对杨修说:“你说说看。” 杨修说:“这是隐语。黄绢是有颜色的丝,‘色’字旁边加个‘丝’字,是‘绝’字。幼妇就是少女,‘女’字旁边加个‘少’字,是‘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孩子,‘女’字旁边加个‘子’字,是‘好’字。齑臼是盛放五辛的器具,‘受’字旁边加个‘辛’字,是‘辞’字。总的来说,就是‘绝妙好辞’四个字。” 曹操大为惊叹:“正合我意!” 众人都对杨修的才思敏捷赞叹不已。 没过多久,大军抵达南郑。曹洪前来迎接,详细讲述了张合的事情。曹操说:“这不是张合的过错,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 曹洪又说:“如今刘备派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道大王的兵马到了,一直坚守,未曾出战。” 曹操说:“如果不出战,就是示弱。” 于是派人拿着符节到定军山,命令夏侯渊进兵。刘晔劝谏道:“夏侯渊性情过于刚猛,恐怕会中了奸计。” 曹操便亲自写了封信给他。使者拿着符节来到夏侯渊的营帐,夏侯渊迎接进去。使者拿出书信,夏侯渊拆开一看,大致内容是:“凡是作为将领的,应当刚柔并济,不可只凭借勇猛。如果只逞勇,那不过是匹夫之勇。我如今在南郑屯集大军,就是要看你的卓越才能,希望你不要辱没了‘妙才’二字。” 夏侯渊看完后十分高兴。打发使者回去后,他与张合商议:“如今魏王率领大军屯驻在南郑,讨伐刘备。我和你长期守在这里,怎能建立功业?明天我出战,一定要生擒黄忠。” 张合说:“黄忠有勇有谋,况且还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这里山路险峻,只适合坚守。” 夏侯渊说:“如果让别人立了功劳,我和你有什么脸面去见魏王?你只管守山,我去出战。” 于是下令:“谁敢出去诱敌?” 夏侯尚说:“我愿意前往。” 夏侯渊说:“你去诱敌,与黄忠交战,只许败,不许胜。我有妙计,如此这般……” 夏侯尚领命,带领三千士兵离开定军山大寨前行。 再说黄忠与法正带兵驻扎在定军山口,多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他们想要进攻,又担心山路危险,难以预料敌军情况,只好据守。这天,忽然有士兵来报,说山上的曹兵下来挑战。黄忠正要带兵出去迎战,牙将陈式说:“将军不必动,我愿意去抵挡。” 黄忠很高兴,便命令陈式带领一千士兵,出山口列阵。夏侯尚的兵马到了,双方随即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夏侯尚假装战败逃走。陈式追赶过去,走到半路,两山之上滚下擂木炮石,挡住了去路,无法前进。陈式正想返回,背后夏侯渊带兵突然杀出,陈式抵挡不住,被夏侯渊生擒回营。他的部下大多投降。有几个败兵逃回去,报告黄忠说陈式被擒。黄忠急忙与法正商议,法正说:“夏侯渊为人轻率急躁,恃勇少谋。我们可以激励士卒,拔营前进,步步为营,引诱夏侯渊出战,然后将他擒获,这就是反客为主的计策。” 黄忠采纳了这个计谋,把军中所有能赏赐的东西都赏给了三军,士兵们欢声满谷,都愿意拼死作战。黄忠当天就拔营前进,步步为营,每扎下一个营寨,停留几天,然后继续前进。夏侯渊得知后,想要出战。张合说:“这是反客为主的计谋,不能出战,出战就会失败。” 夏侯渊不听,命令夏侯尚带领数千士兵出战,一直来到黄忠的寨前。黄忠上马提刀出营迎战,与夏侯尚刚一交手,就将夏侯尚生擒回寨。其余曹兵纷纷败逃,回去报告夏侯渊。 夏侯渊急忙派人到黄忠的营寨,说愿意用陈式来交换夏侯尚。黄忠约定第二天在阵前交换。第二天,两军都来到山谷开阔之处,摆开阵势。黄忠、夏侯渊各自骑着马,站在本阵的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两人都没给他们穿袍铠,只让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遮体。一声鼓响,陈式和夏侯尚各自朝着本阵奔回。夏侯尚快跑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背。夏侯尚带着箭跑回本阵。夏侯渊大怒,催马径直冲向黄忠。黄忠正想激怒夏侯渊与他厮杀。两将交战,打了二十多个回合,曹营中忽然敲响锣声收兵。夏侯渊慌忙拨马回营,黄忠趁机追杀一阵。夏侯渊回到阵中,问押阵官:“为什么鸣金收兵?” 押阵官回答:“我看到山凹处有几处蜀兵的旗幡,担心有伏兵,所以急忙召回将军。” 夏侯渊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坚守不出。 黄忠把军队逼近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法正用手指着说:“定军山的西面,有一座高山高耸,四周都是险道。从这座山上可以俯瞰定军山的虚实。将军如果能夺取这座山,定军山就尽在掌握了。” 黄忠抬头望去,见山顶稍微平坦,上面有一些人马。当夜二更,黄忠带领军士敲着锣打着鼓,径直杀上山顶。这座山由夏侯渊的部将杜袭把守,只有几百人。当时看到黄忠大队人马拥上来,杜袭只得弃山逃走。黄忠占领了山顶,这里正好与定军山相对。法正说:“将军可以守在半山,我在山顶。等夏侯渊的兵马到来,我举白旗为号,将军就按兵不动;等他们疲惫懈怠、毫无防备时,我举起红旗,将军就下山出击,以逸待劳,必定取胜。” 黄忠十分高兴,听从了这个计策。 再说杜袭带领败军逃回,见到夏侯渊,报告说黄忠夺了对面的山。夏侯渊大怒:“黄忠占了对面的山,我不能不出战。” 张合劝谏说:“这是法正的计谋,将军不能出战,只宜坚守。” 夏侯渊说:“他占了我的对面山,窥探我的虚实,我怎能不出战?” 张合苦苦劝谏,夏侯渊就是不听。夏侯渊分兵围住对面山,大声叫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凭夏侯渊如何辱骂,黄忠就是不出战。午时过后,法正见曹兵疲惫不堪,锐气已失,大多下马休息,便挥动红旗,鼓角齐鸣,喊声震天,黄忠一马当先,飞驰下山,气势犹如天崩地塌。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追到帅旗之下,黄忠大喝一声,声如雷霆。夏侯渊还没来得及迎战,黄忠的宝刀已经落下,将他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后人写诗称赞黄忠:“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杀夏侯渊后,曹兵大败,各自逃命。黄忠乘势去夺取定军山,张合带兵前来迎战。黄忠与陈式两面夹攻,混战一阵,张合败逃。忽然,山旁杀出一支人马,挡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喊:“常山赵子龙在此!” 张合大惊,带着败军夺路朝定军山逃去。只见前面又有一支军队迎来,是杜袭。杜袭说:“如今定军山已经被刘封、孟达夺了。” 张合大惊失色,于是与杜袭带着败兵到汉水扎营,一面派人飞速报告曹操。 曹操听说夏侯渊战死,放声大哭,这才领悟管辂所说的:“三八纵横”,指的是建安二十四年;“黄猪遇虎”,是指己亥年正月;“定军之南”,就是定军山之南;“伤折一股”,是因为夏侯渊与自己有兄弟般的情谊。曹操派人寻找管辂,却不知他去了哪里。曹操对黄忠恨之入骨,于是亲自统率大军,来到定军山为夏侯渊报仇,让徐晃担任先锋。行军到汉水时,张合、杜袭前来迎接曹操。二人说:“如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的粮草转移到北山寨中屯积,然后再进兵。” 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黄忠斩下夏侯渊的首级后,来到葭萌关拜见刘备献上战功。刘备十分高兴,加封黄忠为征西大将军,并设宴庆祝。这时,牙将张着前来报告:“曹操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为夏侯渊报仇。如今张合正在米仓山搬运粮草,将粮草转移到汉水北山脚下。” 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带领大军到此,恐怕粮草供应不足,所以才按兵不动。要是能有一人深入敌境,烧毁他们的粮草,夺取他们的辎重,曹操的锐气就能被挫败。” 黄忠立刻说道:“老夫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诸葛亮提醒道:“曹操可不是夏侯渊能比的,不可轻敌。” 刘备也说:“夏侯渊虽是总帅,但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人,怎么比得上张合呢?要是能斩了张合,功劳可比斩夏侯渊大十倍。” 黄忠斗志昂扬地说:“我愿意前去斩杀张合。” 诸葛亮便说:“你可以和赵子龙一同率领一支军队前往,凡事都要商量着办,看看谁能立下战功。” 黄忠答应后就准备出发,诸葛亮又任命张着为副将,一同前去。 赵云对黄忠说:“如今曹操率领二十万大军,分别屯扎在十个营寨。将军在主公面前主动请缨去夺粮草,这可不是小事。将军打算用什么计策呢?” 黄忠说:“看我先去,怎么样?” 赵云说:“还是等我先去。” 黄忠说:“我是主将,你是副将,怎么能先争着去呢?” 赵云说:“我和你都是为主公效力,何必计较这些?我们两人抓阄,抓到的先去。” 黄忠同意了。当时黄忠抓到先去。赵云说:“既然将军先去,我自当相助。我们可以约定时间。如果将军按时回来,我就按兵不动;要是将军过了时间还没回来,我就带兵去接应。” 黄忠说:“你说得对。” 于是两人约定以午时为限。赵云回到自己的营寨,对部将张翼说:“黄汉升约定明天去夺取粮草,如果午时还没回来,我就去支援他。我们的营寨前临汉水,地势险要。我要是去了,你可要谨慎地守住寨栅,不可轻举妄动。” 张翼点头答应。 黄忠回到自己的营寨,对副将张着说:“我斩了夏侯渊,张合已经吓破了胆。我明天奉命去劫粮草,只留下五百士兵守营。你要协助我。今晚三更,大家都要吃饱饭;四更就离开营地,杀到北山脚下,先抓住张合,再去劫粮草。” 张着依令行事。当夜,黄忠率领人马在前,张着跟在后面,偷偷渡过汉水,一直来到北山脚下。东方日出之时,他们看到粮草堆积如山。只有少量曹军士兵看守,这些士兵见蜀兵来了,全都弃粮而逃。黄忠让骑兵们全都下马,把柴草堆在米粮上面,正准备放火,这时张合的军队赶到,与黄忠混战在一起。曹操得知消息后,急忙命令徐晃前去接应。徐晃领兵前进,把黄忠围困在核心。张着带领三百士兵突围逃脱,正准备回营,忽然一支军队杀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追了上来,把张着团团围住。 赵云在营中,眼看着快到午时了,还不见黄忠回来,急忙披挂上马,带领三千士兵前去接应。临行前,他对张翼说:“你要坚守营寨。在营寨两侧多设置弓弩,做好准备。” 张翼连声答应。赵云手持长枪,催马向前杀去。迎面有一员将领拦住去路,是文聘的部将慕容烈,他拍马舞刀来迎战赵云,结果被赵云一枪刺死。曹兵纷纷败逃。赵云径直杀入重围,又有一支军队拦住他的去路,为首的是魏将焦炳。赵云喝问道:“蜀兵在哪里?” 焦炳说:“已经全被我们杀光了!” 赵云大怒,催马一枪,又刺死了焦炳。赵云杀散剩余的曹兵,一直来到北山脚下,只见张合、徐晃两人正围住黄忠,黄忠的士兵已经被困了很久。赵云大喝一声,挺枪催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他手中的长枪上下舞动,如梨花飞舞;枪尖闪烁,如瑞雪飘扬。张合、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战。赵云救出黄忠,边战边退,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拦。 曹操在高处望见这一幕,惊讶地问众将:“这位将领是谁?” 有认识的人回答说:“这是常山赵子龙。” 曹操说:“昔日当阳长坂坡的英雄还在!” 急忙传令:“所到之处,不许轻敌。” 赵云救了黄忠,杀出重围,有士兵指着说:“东南方向被围的,一定是副将张着。” 赵云没有回营,而是朝着东南方向杀去。所到之处,只要看到 “常山赵云” 的四字旗号,那些曾在当阳长坂坡见识过赵云勇猛的人,便互相传告,纷纷逃窜。赵云又救出了张着。曹操见赵云东冲西突,所向无敌,无人敢挡,不仅救了黄忠,还救了张着,顿时怒不可遏,亲自带领左右将士来追赶赵云。赵云已经杀回了自己的营寨。部将张翼迎接他,望见后面尘土飞扬,知道是曹兵追来了,就对赵云说:“追兵快到了,我们可以让士兵们关上寨门,登上敌楼防守。” 赵云大声喝道:“不要关寨门!你难道不知道我昔日在当阳长坂坡时,单枪匹马,把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视如草芥吗?如今我们有兵有将,又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赵云安排弓弩手在营寨外的壕沟中埋伏,把营内的旗枪全都放倒,停止敲锣打鼓。他独自一人,单枪匹马,站在营门之外。 张合、徐晃领兵追到蜀寨时,天色已经昏暗。他们看到寨中偃旗息鼓,又看见赵云单人独枪,站在营外,寨门大开,两位将领不敢贸然前进。正在犹豫之际,曹操亲自赶到,急忙催促众军向前。众军领命,大喊一声,朝着营寨冲来。可看到赵云一动不动,曹兵又纷纷转身往回跑。赵云把枪一挥,壕沟中的弓弩手一齐放箭。当时天色昏暗,曹兵不知道蜀兵到底有多少。曹操率先拨转马头逃走。只听到后面喊声震天,鼓角齐鸣,蜀兵追杀过来。曹兵自相践踏,纷纷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淹死的不计其数。赵云、黄忠、张着各带领一支军队,追杀得十分猛烈。曹操正奔逃间,忽然刘封、孟达率领两支军队,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了粮草。曹操只好放弃北山的粮草,急忙退回南郑。徐晃、张合也站不住脚,放弃了自己的营寨逃走。赵云占领了曹寨,黄忠夺取了粮草,在汉水一带缴获了无数军器,大获全胜,派人去报告刘备。 刘备于是和诸葛亮一起来到汉水,问赵云的士兵:“子龙是怎么厮杀的?” 士兵们把赵云救黄忠、拒汉水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刘备十分高兴,看了山前山后的险峻道路,欣然对诸葛亮说:“子龙真是一身是胆啊!” 后人写诗称赞道:“昔日战长坂,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刘备封赵云为虎威将军,重重犒劳将士们,欢宴直到晚上。 忽然有人来报,曹操又派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进发,前来夺取汉水。刘备笑着说:“曹操这次来也没什么作为了。我料定我们一定能得到汉水。” 于是率领军队在汉水以西迎敌。曹操任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有一人站出来说:“我对这里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愿意协助徐将军一同去攻破蜀军。” 曹操一看,是巴西宕渠人,姓王,名平,字子均,现任牙门将军。曹操十分高兴,便任命王平为副先锋,协助徐晃。曹操把军队屯扎在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带领军队来到汉水,徐晃命令前军渡水列阵。王平说:“军队如果渡水,万一要紧急撤退,该怎么办?” 徐晃说:“昔日韩信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平说:“不是这样的。昔日韩信是料到敌人没有谋略才用此计,如今将军能料到赵云、黄忠的想法吗?” 徐晃说:“你可以带领步兵抵御敌军,看我带领骑兵击破他们。” 于是下令搭建浮桥,随即过河与蜀军交战。正是: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不知道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徐晃率领军队执意要渡过汉水,王平苦苦劝谏,他却根本不听,渡过汉水后便扎下营寨。黄忠和赵云得知消息后,向刘备请命:“我们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去迎战曹兵。” 刘备点头应允。于是,二人带兵出发。路上,黄忠对赵云说:“如今徐晃仗着自己勇猛前来,我们先不要与他正面交锋。等天色渐晚,敌军疲惫之时,我们分兵两路夹击他们,定能取胜。” 赵云觉得黄忠所言有理,两人便各自带领一支军队,守住营寨。 徐晃从辰时开始,就带兵前来挑战,一直叫阵到申时,蜀军始终按兵不动。徐晃见此,便命令所有弓弩手向前,朝着蜀营射箭。黄忠见状,对赵云说:“徐晃让弓弩手射箭,说明他的军队准备撤退了,我们可以趁机出击。” 话还没说完,就有士兵来报,曹兵的后队果然开始撤退。此时,蜀营中鼓声大作,黄忠从左边带兵杀出,赵云从右边领兵冲出。两下夹攻,徐晃的军队被打得大败,许多军士被逼入汉水,淹死的不计其数。徐晃拼死突围,才得以逃脱。回到营中,他责怪王平道:“你看到我军形势危急,为什么不来救援?” 王平回答:“我要是去救援,这个营寨也保不住。我曾经劝谏你不要贸然渡河,你不听,才导致这次失败。” 徐晃听后大怒,想要杀掉王平。王平当晚便带领本部人马,在营中放起火来,曹兵顿时大乱,徐晃只好弃营而逃。王平则渡过汉水,前来投奔赵云。赵云带着王平去拜见刘备,王平详细地讲述了汉水周边的地理情况。刘备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我得到王子均,夺取汉中就十拿九稳了。” 于是,刘备任命王平为偏将军,兼任向导使。 徐晃逃回后,向曹操报告说:“王平反叛,投降刘备了!” 曹操听后勃然大怒,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夺取汉水边上的营寨。赵云担心自己兵力单薄,难以坚守,便撤退到汉水以西。就这样,两军隔着汉水对峙起来。刘备和诸葛亮前来查看形势,诸葛亮看到汉水上游有一带土山,能够埋伏千余人,便回到营中,叫来赵云,吩咐道:“你带领五百士兵,都带上鼓角,埋伏在土山之下。不管是半夜还是黄昏,只要听到我营中的炮声,炮响一次,你们就擂鼓一次,但是千万不要出战。” 赵云领命而去。诸葛亮则在高山上暗中观察。 第二天,曹兵前来挑战,蜀营中一个人都不出来,弓弩也都没有发射。曹兵见此,只好无功而返。到了夜里,夜深人静之时,诸葛亮见曹营中的灯火渐渐熄灭,军士们都已休息,便下令放号炮。赵云听到炮声,立刻让士兵们鼓角齐鸣。曹兵听到声响,惊慌失措,以为是敌军前来劫寨。等到他们匆忙出营,却连一个敌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们刚准备回营休息,号炮又响了起来,鼓角声再次响起,呐喊声震动大地,山谷中都传来回声。曹兵被吓得整夜不得安宁。就这样,一连三个晚上,曹军都在惊疑中度过。曹操心里发怵,最终决定拔营后退三十里,在空旷开阔的地方扎营。诸葛亮笑着说:“曹操虽然懂得兵法,却不了解诡计。” 于是,他请刘备亲自渡过汉水,背水扎营。刘备询问计策,诸葛亮便把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 曹操看到刘备背水扎营,心中充满疑惑,便派人送来战书。诸葛亮批复,约定第二天决战。第二天,两军在中路五界山前会合,各自摆开阵势。曹操骑着马,站在门旗下,两边排列着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后,他叫刘备出来答话。刘备带着刘封、孟达以及川中诸将走了出来。曹操挥舞着马鞭,大骂道:“刘备,你这个忘恩负义、反叛朝廷的贼子!” 刘备回应道:“我乃大汉宗亲,奉天子诏书讨伐逆贼。你弑杀太后,自立为王,还擅自使用天子的车驾,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曹操听后大怒,命令徐晃出马挑战,刘封上前迎战。交战时,刘备率先退回阵中。刘封抵挡不住徐晃,拨转马头就跑。曹操见状,下令道:“谁能捉住刘备,谁就是西川之主!” 于是,曹军齐声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朝着汉水方向逃走,把营寨全都丢弃,马匹和军器丢得满路都是。曹军士兵见状,纷纷争抢。曹操急忙鸣金收兵。众将疑惑地问:“我们正准备捉住刘备,大王为什么要收兵呢?” 曹操说:“我看到蜀兵背水安营,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他们丢弃了这么多马匹和军器,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我们必须赶紧退兵,不要去捡那些东西。” 于是,曹操下令:“谁敢妄取一物,立即斩首。火速退兵!” 曹兵刚准备回头,诸葛亮的号旗举起,刘备率领中军杀出,黄忠从左边杀来,赵云从右边杀来。曹兵顿时大败而逃,诸葛亮则连夜派兵追赶。 曹操传令,让军队撤回南郑。可是,当他们赶到南郑时,却看到五路火起。原来,魏延和张飞得到严颜代替他们镇守阆中后,便分兵杀来,抢先占领了南郑。曹操大惊失色,朝着阳平关逃去。刘备的大军追到南郑褒州,安抚好百姓后,刘备问诸葛亮:“曹操这次来,为什么这么快就失败了?” 诸葛亮回答:“曹操平生为人多疑,虽然善于用兵,但多疑就容易失败。我用疑兵之计战胜了他。” 刘备又问:“如今曹操退守阳平关,势力已经孤立,先生有什么计策能击退他呢?” 诸葛亮自信地说:“我已经谋划好了。” 于是,他派遣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断曹操的粮道,又命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四路将领各自带领向导官军,领命出发。 曹操退守阳平关后,便命令士兵四处侦察。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如今蜀兵把远近的小路都堵塞切断了,连砍柴的地方也都放火烧光了,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军队藏在哪里。” 曹操正满心疑惑的时候,又有人来报告说张飞、魏延分兵来劫粮草。曹操问道:“谁敢去抵挡张飞?” 许褚挺身而出,说道:“我愿意前往!” 曹操便命令许褚带领一千精兵,前往阳平关路上护送粮草。解粮官见到许褚,十分欣喜,说道:“要不是将军您来,这批粮草恐怕到不了阳平关了。” 说完,便把车上的酒肉拿出来献给许褚。许褚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兴,催着粮车赶路。解粮官劝说道:“天色已经晚了,前面褒州那一带山势险恶,不能贸然过去。” 许褚却满不在乎地说:“我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怕什么人!今晚趁着月色正好,正好让粮车赶路。” 于是,许褚手持大刀,纵马在前,带领军队前进。 二更过后,队伍来到褒州路上。走到半路,忽然山凹里鼓角齐鸣,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张飞,他手持长矛,纵马直取许褚。许褚挥舞大刀迎战,可因为喝得大醉,根本敌不过张飞。两人没交战几个回合,许褚就被张飞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军士们急忙把他救起,往后退去。张飞则趁机把粮草车辆全部夺走,得胜而归。 众将保护着许褚,回去拜见曹操。曹操让医士为许褚治疗伤口,同时亲自带兵前来与蜀兵决战。刘备率领军队出城迎战。双方摆开阵势,刘备让刘封出马。曹操破口大骂:“你这个卖草鞋的小子,总是派义子来抵挡我!我要是把黄须儿叫来,你的义子就会被打成肉泥!” 刘封听了大怒,挺枪纵马,直取曹操。曹操命令徐晃迎战,刘封假装战败逃走。曹操带兵追赶。这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曹操担心有伏兵,急忙下令退兵。曹兵慌乱中自相践踏,死伤众多,一直逃回阳平关才安定下来。蜀兵追到城下,在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曹操惊恐万分,弃关而逃。蜀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曹操正逃跑间,前面张飞带领一支军队拦住去路,赵云又带领一支军队从背后杀来,黄忠也带兵从褒州杀来。曹操被打得大败,众将保护着他,夺路而逃。 曹操好不容易逃到斜谷界口,忽然前面尘土飞扬,一支军队赶来。曹操心想:“这支军队要是伏兵,我可就完了!” 等军队走近,才发现是自己的次子曹彰。曹彰字子文,从小就擅长骑马射箭,力气过人,能徒手与猛兽搏斗。曹操曾经告诫他:“你不读书,只喜欢骑马射箭,这不过是匹夫之勇,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曹彰却回答:“大丈夫应当像卫青、霍去病那样,在沙漠中建功立业,率领几十万大军,纵横天下,怎么能去做个博士呢?” 曹操曾经问过诸子的志向,曹彰说:“我喜欢做将军。” 曹操又问:“做将军要怎么做?” 曹彰回答:“身披坚固铠甲,手持锐利兵器,遇到危难毫不退缩,身先士卒,该赏的一定赏,该罚的一定罚。” 曹操听后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反叛,曹操命令曹彰带领五万大军前去讨伐。临行前,曹操告诫他:“在家我们是父子,接受任务后就是君臣。法律不会徇私情,你要牢记。” 曹彰到了代北,亲自冲锋陷阵,一直打到桑干,平定了北方。因为听说曹操在阳平关战败,所以赶来助战。曹操看到曹彰到来,十分高兴,说道:“我的黄须儿来了,一定能打败刘备!” 于是整顿军队,再次回到斜谷界口安营扎寨。 有人把曹彰到来的消息报告给刘备,刘备问道:“谁敢去迎战曹彰?” 刘封说:“我愿意前往。” 孟达也说要去。刘备说:“你们二人一同前去,看看谁能立功。” 于是两人各带领五千兵马前去迎战。刘封在前,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刘封交战,只三个回合,刘封就大败而回。孟达带领军队前进,刚要与曹彰交锋,只见曹兵大乱。原来是马超、吴兰两军杀来,曹兵顿时惊慌失措。孟达趁机带兵夹攻。马超的士卒长期养精蓄锐,此时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大败而逃。曹彰正好遇到吴兰,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曹彰就一戟把吴兰刺死在马下。双方三军混战一场,曹操收兵后在斜谷界口扎营。 曹操在这里屯兵许久,想要进兵,却被马超坚守阻挡;想要收兵回去,又怕被蜀兵嘲笑,心中犹豫不决。这时,厨师送来鸡汤。曹操看到碗中有鸡肋,心中有所感触。正沉思间,夏侯惇进帐,请示夜间的口号。曹操随口说道:“鸡肋!鸡肋!” 夏侯惇便传令众官,都以 “鸡肋” 为夜间口号。行军主簿杨修,听到传的是 “鸡肋” 二字,便让随行的军士们收拾行装,准备返程。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夏侯惇。夏侯惇大吃一惊,赶忙把杨修请到帐中,问道:“您为什么收拾行装?” 杨修说:“从今夜的号令,就知道魏王不久后就要退兵回去了。鸡肋这东西,吃起来没什么肉,扔了又觉得可惜。如今我们进不能取胜,退又怕被人笑话,留在这里没什么好处,不如早点回去。明天魏王一定会班师回朝,所以我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时慌乱。” 夏侯惇说:“您真是深知魏王的心思啊!” 于是也开始收拾行装。于是,寨中的众将都纷纷准备返程。 当夜,曹操心烦意乱,难以入睡,便手提钢斧,在寨中巡视。他看到夏侯惇寨内的军士们都在收拾行装,十分惊讶,急忙回到帐中,把夏侯惇叫来询问原因。夏侯惇说:“主簿杨德先早就知道大王想要退兵的意思。” 曹操把杨修叫来询问,杨修便把鸡肋的含义告诉了他。曹操听后大怒,说道:“你怎么敢造谣扰乱军心!” 喝令刀斧手把杨修推出去斩首,将首级挂在辕门外示众。 原来,杨修为人恃才傲物,多次触犯曹操的忌讳。曹操曾经建造了一座花园,建成后,曹操前去观看,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拿笔在门上写了一个 “活” 字就离开了。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杨修说:“门里面加个活字,就是阔字。丞相是嫌园门太阔了。” 于是,众人重新修筑围墙,改造好后,又请曹操去看。曹操十分高兴,问道:“谁知道我的意思?” 左右的人说:“是杨修。” 曹操虽然口头上称赞,心里却很忌讳。又有一天,塞北送来一盒酥。曹操亲自在盒上写了 “一合酥” 三个字,放在案头。杨修进来看到后,竟然拿勺子和众人分着吃了。曹操问他原因,杨修回答说:“盒上明明写着一人一口酥,我怎么敢违抗丞相的命令呢?” 曹操虽然笑着,但心里却很厌恶他。曹操担心有人暗中谋害自己,常常吩咐左右:“我梦中喜欢杀人,凡是我睡着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靠近。” 有一天,曹操白天在帐中睡觉,被子掉到地上,一个近侍急忙捡起来给他盖上。曹操突然跳起来,拔剑把近侍杀了,然后又上床睡觉。过了一会儿,他假装惊讶地问:“谁杀了我的近侍?” 众人如实相告。曹操痛哭流涕,命令厚葬近侍。大家都以为曹操真的是在梦中杀人,只有杨修知道他的心思,在埋葬近侍时,杨修指着尸体叹息道:“丞相不是在梦中,是你们在梦中罢了!” 曹操听说后,更加厌恶杨修。曹操的第三个儿子曹植,欣赏杨修的才华,常常邀请杨修谈论,一谈就是一整夜。曹操与众商议,想要立曹植为世子,曹丕知道后,秘密请朝歌长吴质到内府商议。因为担心被人察觉,就用大竹箱把吴质藏在里面,只说是装着绢匹,运进府中。杨修知道了这件事,直接去报告曹操。曹操派人到曹丕府门口侦察。曹丕惊慌地告诉吴质,吴质说:“不用担心,明天你再用大竹箱装上绢匹运进去,迷惑他们。” 曹丕照做了,用大竹箱载着绢匹进入府中。使者搜查竹箱,里面果然是绢匹,便回去报告曹操。曹操因此怀疑杨修陷害曹丕,对他更加厌恶。曹操想要试探曹丕、曹植的才能。有一天,他命令两人各出邺城门,却暗中派人吩咐门吏,不让他们出城。曹丕先到,门吏阻拦,曹丕只好退回。曹植听说后,向杨修请教。杨修说:“你奉王命出城,如果有人阻拦,直接杀了他就行。” 曹植听从了他的话。到了城门,门吏阻拦,曹植大声呵斥:“我奉王命出城,谁敢阻拦!” 立刻把阻拦的门吏杀了。于是,曹操认为曹植有能力。后来有人告诉曹操:“这是杨修教他的。” 曹操大怒,从此也不喜欢曹植了。杨修还曾经为曹植写了十多条应对曹操提问的答案,只要曹操有问,曹植就依照这些答案回答。曹操每次用军国大事询问曹植,曹植都对答如流。曹操心中十分怀疑。后来曹丕暗中买通曹植身边的人,偷了这些答案去报告曹操。曹操看到后大怒,说道:“这小子竟敢欺骗我!” 此时曹操就已经有了杀杨修的心思,如今正好借着惑乱军心的罪名把他杀了。杨修死的时候年仅三十四岁。后人写诗道:“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 曹操杀了杨修后,假装对夏侯惇发怒,也要把他斩首。众官纷纷求情。曹操这才叱退夏侯惇,下令第二天进兵。第二天,军队出了斜谷界口,前面一支军队迎了上来,为首的大将是魏延。曹操劝魏延归降,魏延破口大骂。曹操命令庞德出战。两人正在激战,曹寨内突然起火。有人来报告说马超劫了中后两个营寨。曹操拔剑在手,说道:“诸将后退的斩首!” 众将奋力向前,魏延假装战败逃走。曹操正指挥军队回战马超,自己站在高坡上,观看两军交战。忽然,一支军队冲到面前,大喊:“魏延在此!” 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曹操翻身落马。魏延扔下弓,拿起大刀,纵马上山坡来杀曹操。这时,斜刺里闪出一员大将,大叫:“休伤吾主!” 一看,原来是庞德。庞德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护曹操前行。此时马超已经退走。曹操带着伤回到营寨,原来他被魏延射中了人中,两颗门牙被射掉。曹操急忙让医士治疗。这时,他才想起杨修的话,便派人把杨修的尸体收回厚葬,随即下令班师回朝,让庞德断后。曹操躺在毡车之中,左右有虎贲军护卫前行。忽然有人报告说斜谷山上两边起火,伏兵赶来。曹兵个个惊恐万分。正是:依稀昔日潼关厄,仿佛当年赤壁危。不知道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曹操退兵到斜谷,诸葛亮料到他必定会放弃汉中逃走,所以派遣马超等众多将领,分兵十几路,时不时地进行攻劫。曹操因此无法久留,又被魏延射了一箭,只能匆匆班师回朝。这一番折腾,三军的锐气丧失殆尽。前队刚出发,两边就燃起大火,原来是马超率领伏兵追赶。曹兵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曹操命令军士们急速行军,日夜不停地奔走,直到抵达京兆,才稍稍安心。 再说刘备命令刘封、孟达、王平等人,去攻取上庸各郡。申耽等人听说曹操已经放弃汉中逃走,于是纷纷投降。刘备安定百姓后,大肆犒赏三军,众人都十分高兴。此时,众将都有推举刘备称帝的想法,但不敢直接开口,便先来禀告诸葛亮军师。诸葛亮说:“我的心中已有主意。” 随即带着法正等人去拜见刘备,说道:“如今曹操专权,百姓没有君主。主公您仁义之名传遍天下,现在已经拥有两川之地,可以顺应天命和民心,登上皇帝之位,这样名正言顺,就能够讨伐国贼。此事不宜拖延,应该马上选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刘备大吃一惊,说道:“军师这话就错了。我刘备虽然是汉室宗亲,但始终是臣子。如果做了称帝这件事,那就是反叛汉室了。” 诸葛亮解释道:“并非如此。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纷纷崛起,各自称霸一方。四海之内有才能和德行的人,不惜舍弃生命为其主公效力,都是想要攀龙附凤,建立功名。现在主公您为了避嫌而坚守臣子的道义,恐怕会让众人失望。希望主公您能仔细考虑。” 刘备说:“要我僭越登上尊位,我绝对不敢。我们可以再商议长远的策略。” 众将齐声说道:“主公如果只是推辞,大家的心就会离散。” 诸葛亮说:“主公一生以道义为本,不肯轻易称帝。如今我们拥有荆襄、两川之地,可以暂且称汉中王。” 刘备说:“你们虽然想尊我为王,但没有天子的明确诏书,这就是僭越。” 诸葛亮说:“现在应该权宜行事,不能拘泥于常理。” 张飞大声叫道:“连外姓人都想当君主,何况哥哥您是汉朝的宗室!别说称汉中王,就算称皇帝,又有什么不可以!” 刘备斥责道:“你不要多嘴!” 诸葛亮说:“主公应该灵活应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再上表奏明天子,也不算晚。” 刘备再三推辞不过,只得答应。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在沔阳修筑祭坛,祭坛方圆九里,按照五方分布,各方都设置了旌旗仪仗。群臣按照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刘备登上祭坛,献上冠冕和玺绶,刘备面向南方而坐,接受文武官员的朝拜,成为汉中王。刘备的儿子刘禅,被立为王世子。刘备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大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的人则根据功勋大小确定爵位。刘备成为汉中王后,就写了一道表章,派人送往许都。表章内容如下: “臣刘备虽仅有充数之才能,却肩负上将重任,总督三军,在外奉行天子之命征战。然而未能扫除贼寇,匡扶王室,致使陛下的圣教日渐衰微,朝廷内外,混乱未宁,臣心中忧虑不安,痛苦万分。从前董卓开启了祸乱的根源。自那以后,众多凶徒纵横肆虐,残害天下。仰赖陛下圣德威严,臣子们共同响应,有的凭借忠义奋力讨伐,有的上天降下惩罚,暴逆之徒相继被消灭,局势逐渐好转。唯独曹操,长久以来未能被铲除,他侵夺国家权力,肆意妄为,祸乱至极。臣过去曾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划讨伐曹操,只因机密泄露,董承被曹操陷害。臣被迫流亡,无处安身,忠义之举未能成功,致使曹操更加穷凶极恶:皇后被杀害,皇子被毒杀。臣虽然纠集同盟,一心奋力讨伐,但因自身懦弱无勇,多年来未能取得成效。常常担心自己死去,辜负国家的恩情,日夜长叹,时刻警惕。如今臣的众多僚属认为:从前《虞书》中强调要使九族和睦,众多贤明之士相互激励辅佐;帝王传承,这个道理不能废弃;周朝借鉴夏商两代,同时分封姬姓诸侯,实际上依赖晋、郑两国的辅助之力;高祖兴起,尊崇子弟,大规模分封九个诸侯国,最终消灭吕氏家族,安定了汉室。如今曹操厌恶正直之士,党羽众多,包藏祸心,篡夺帝位的意图已经显露;而宗室势力微弱,帝族没有地位。臣斟酌古代的制度,依据当前的权宜之计:被推举为大司马、汉中王。臣私下反省:深受国家厚恩,肩负一方重任,效力尚未见成效,所获却已过多,不应再忝居高位,以免招来罪责和诽谤。但众僚属以大义相逼。臣退而思考,贼寇未除,国难未平,宗庙面临危险,社稷即将倾颓,这实在是臣忧心如焚、痛心疾首的时刻。如果能够顺应时势,变通应对,使圣朝得以安宁,即便赴汤蹈火,臣也在所不辞。于是顺从众人的建议,接受印玺,以尊崇国家的威严。仰望爵位名号,地位崇高,恩宠深厚;低头思索报效国家,忧虑深重,责任重大。臣惶恐不安,如临深渊。怎敢不竭尽忠诚,激励六军,率领众人,顺应天命和时势,以安宁社稷。谨呈上表章奏闻陛下。” 表章送到许都,曹操在邺郡得知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大怒道:“这个织席编草鞋的小子,竟敢如此!我发誓一定要消灭他!” 当即传令,发动全国的兵力,前往两川与汉中王一决雌雄。这时,有一人出班劝谏道:“大王不可因为一时的愤怒,就亲自劳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需要张弓射箭,就能让刘备在蜀地自受其祸。等他兵力衰弱、力量耗尽,只需派一员将领前往征讨,便可大功告成。” 曹操一看,原来是司马懿。曹操高兴地问道:“仲达有什么高见?” 司马懿说:“江东的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后来又趁机把妹妹接了回去;刘备又占据荆州不归还,双方都对彼此恨之入骨。如今可以派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者,带着书信去劝说孙权,让他出兵夺取荆州。刘备必定会发动两川的兵力去救援荆州。那时大王您出兵夺取汉川,让刘备首尾不能相顾,他的处境必然危险。” 曹操听后十分高兴,立刻写了书信,让满宠作为使者,连夜前往江东去见孙权。 孙权得知满宠到来,便与谋士们商议。张昭进言说:“魏国与吴国原本没有仇怨,之前因为听从诸葛亮的劝说,导致两家连年征战,百姓生灵涂炭。如今满伯宁前来,必定有讲和的意思,可以以礼相待。”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让众谋士迎接满宠入城相见。行礼完毕,孙权以宾客之礼招待满宠。满宠呈上曹操的书信,说道:“吴、魏两国向来没有仇怨,都是因为刘备的缘故,才产生了矛盾。魏王派我前来,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会出兵汉川,与您首尾夹击。打败刘备之后,共同瓜分疆土,发誓互不侵犯。” 孙权看完书信,设筵席款待满宠,送他回馆舍休息。孙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说:“虽然这是曹操的说辞,但其中有一定道理。现在可以一面送满宠回去,与曹操约定好首尾夹击;一面派人过江探听关羽的动静,再决定行动。” 诸葛瑾说:“我听说关羽到荆州后,刘备为他娶了妻室,先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他的女儿还年幼,尚未许配人家。我愿意前往为我们主公的世子求婚。如果关羽答应,就与关羽商议共同攻打曹操;如果关羽不答应,我们再帮助曹操夺取荆州。” 孙权采用了他的计谋,先送满宠回许都,然后派诸葛瑾作为使者,前往荆州。 诸葛瑾入城见到关羽,行礼完毕。关羽问道:“子瑜,你此次前来有什么事?” 诸葛瑾说:“特地来促成两家的亲事。我们主公吴侯有一个儿子,十分聪明;听说将军有一个女儿,特来求亲。两家结为姻亲,合力攻打曹操,这实在是一件美事,请君侯考虑。” 关羽勃然大怒,说道:“我的虎女怎么能嫁给犬子!要不是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立刻斩了你的头!别再多说!” 随即命令左右将诸葛瑾赶了出去。诸葛瑾灰溜溜地跑回去见吴侯,不敢隐瞒,如实相告。孙权大怒道:“他怎么如此无礼!” 便召集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夺取荆州的计策。步骘说:“曹操早就想篡夺汉朝天下,他所惧怕的只有刘备。如今他派使者来让我们吴国出兵吞并蜀国,这是把祸水引到我们吴国。” 孙权说:“我也早就想夺取荆州了。” 步骘说:“如今曹仁现在屯兵在襄阳、樊城,又没有长江天险,从旱路就可以夺取荆州。曹操为什么不自己去夺取,却让主公您出兵?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主公可以派使者去许都见曹操,让曹仁从旱路先起兵夺取荆州,关羽必定会调动荆州的兵力去夺取樊城。如果关羽一动,主公就可以派一员将领,暗中夺取荆州,这样就能一举成功。”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派使者过江,上书曹操,陈述此事。曹操十分高兴,打发使者先回去,随即派满宠前往樊城协助曹仁,担任参谋官,商议出兵事宜;同时派人快马传书给东吴,让他们领兵从水路接应,以夺取荆州。 再说汉中王刘备命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卫东川。然后率领百官回到成都。派官员建造宫廷,又修建馆舍,从成都到白水,共建了四百多处馆舍和亭邮。大量囤积粮草,制造众多军器,准备进取中原。探子探听到曹操勾结东吴,想要夺取荆州,立即飞速报告到蜀地。汉中王急忙请来诸葛亮商议。诸葛亮说:“我已经料到曹操必定会有这样的计谋。不过吴中的谋士众多,他们一定会让曹操先派曹仁起兵。” 汉中王问:“照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诸葛亮说:“可以派使者给关羽送去官诰,让他先起兵攻打樊城,使敌军胆寒,这样敌军自然就会瓦解。” 汉中王十分高兴,立即派前部司马费诗作为使者,带着诰命前往荆州。 关羽出城迎接,将费诗接入城中。到了官署,行礼完毕,关羽问道:“汉中王封我什么爵位?” 费诗说:“五虎大将之首。” 关羽又问:“哪五虎将?” 费诗回答:“是关、张、赵、马、黄。” 关羽生气地说:“张飞是我的弟弟;马超是世代名家;赵云长期跟随我哥哥,就如同我的弟弟一样,他们与我并列,还说得过去。黄忠是什么人,竟敢和我同列?大丈夫终究不会与老卒为伍!” 于是不肯接受印绶。费诗笑着说:“将军错了。从前萧何、曹参与高祖一同举事,关系最为亲近,而韩信原本是楚国的逃亡将领。然而韩信被封为王,地位在萧、曹之上,也没听说萧、曹因此抱怨。如今汉中王虽然封了五虎将,但与将军您有兄弟情义,如同一体。将军就是汉中王,汉中王就是将军,怎能与其他人同等看待?将军深受汉中王的厚恩,应当与他同甘共苦、祸福与共,不应该计较官号的高低。希望将军仔细考虑。” 关羽恍然大悟,于是再次下拜,说:“我见识浅薄,如果不是您的教导,几乎误了大事。” 随即拜谢接受了印绶。 费诗刚宣布汉中王的旨意,命令关羽领兵去攻打樊城。关羽领命后,马上派傅士仁、糜芳二人担任先锋,先带领一支军队在荆州城外驻扎。同时,关羽在城中设宴,款待费诗。酒宴进行到二更时分,忽然有人来报,城外营寨起火。关羽急忙披挂上马,出城查看,原来是傅士仁、糜芳喝酒后,在营帐中遗落火种,引燃了火炮,整个营寨都被震动,军器粮草也全都被烧毁。关羽赶忙带领士兵扑救,一直到四更,大火才被扑灭。 关羽回到城中,把傅士仁、糜芳叫来,斥责道:“我让你们二人做先锋,还没出师,就把这么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还打死了本部的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们有什么用?” 说完,便喝令将二人斩首。费诗连忙劝阻说:“还没出师,就先斩杀大将,对军队不利,可暂且免了他们的罪过。” 关羽怒气未消,呵斥二人道:“我若不是看在费司马的面子上,定斩你们二人的首级!” 于是,关羽叫来武士,各打二人四十大板,摘掉他们的先锋印绶,罚糜芳去守南郡,傅士仁去守公安,并警告说:“等我得胜回来,如果你们稍有差错,两罪并罚!” 二人满脸羞愧,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之后,关羽任命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己统领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出征。在此之前,胡华的儿子胡班来到荆州投降关羽。关羽念及他旧日的救命之恩,十分喜爱他,便让他跟随费诗入川,去拜见汉中王接受爵位。费诗辞别关羽,带着胡班,回蜀中去了。 这一天,关羽祭祀了 “帅” 字大旗,在营帐中小睡。忽然,他梦见一头猪,像牛一样大,浑身黑色,冲进营帐,径直咬他的脚。关羽大怒,急忙拔剑砍去,只听一声像布帛撕裂般的声响。关羽猛地惊醒,才发现是一场梦。此时,他只觉得左脚隐隐作痛,心中十分疑惑。于是,他把关平叫来,将梦境告诉了他。关平说:“猪也有龙象的意思。龙附在脚上,是升腾的征兆,不必疑虑。” 关羽又把众多官员召集到帐下,把梦兆告诉了大家。众人有的说这是吉祥之兆,有的说不祥,议论纷纷,意见不一。关羽说:“我堂堂大丈夫,年近六旬,就算死又有什么遗憾!” 正说着,蜀国使者到了,传达汉中王的旨意,封关羽为前将军,授予假节钺的权力,都督荆襄九郡的事务。关羽接受任命后,众官员纷纷祝贺说:“这足以证明猪龙的祥瑞啊。” 于是,关羽不再疑虑,便起兵向襄阳大路进发。 曹仁正在城中,忽然接到报告,说关羽亲自领兵前来。曹仁大惊,想要坚守不出。副将翟元说:“如今魏王命令将军约东吴一起夺取荆州,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这是送死,为什么要躲避他!” 参谋满宠劝谏道:“我向来知道关羽勇猛且有谋略,不可轻敌,不如坚守,这才是上策。” 骁将夏侯存说:“这是书生的话罢了。岂不闻‘水来土掩,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自然可以取胜。” 曹仁听从了夏侯存的话,命令满宠守住樊城,自己领兵去迎战关羽。 关羽得知曹兵前来,叫来关平、廖化二将,授以计策。双方军队摆开阵势,廖化出马挑战,翟元出来迎战。二人交战没多久,廖化假装战败,拨马就跑,翟元在后面追杀,荆州兵退了二十里。第二天,荆州兵又来挑战,夏侯存、翟元一起出营迎战,荆州兵再次战败,又被追杀了二十多里。忽然,背后喊声震天,鼓角齐鸣。曹仁急忙命令前军迅速返回,原来是关平、廖化从背后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道中计,先率领一支军队飞奔襄阳。离城还有几里地时,前面绣旗飘扬,关羽勒马横刀,拦住去路。曹仁吓得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朝着襄阳的斜路逃走,关羽没有追赶。不一会儿,夏侯存的军队赶到,看到关羽,大怒,便与关羽交锋,只一个回合,就被关羽砍死。翟元见状,转身就逃,被关平追上,一刀斩杀。荆州军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在襄江之中。曹仁只好退守樊城。 关羽夺取了襄阳,犒赏军队,安抚百姓。随军司马王甫说:“将军一鼓作气拿下襄阳,曹兵虽然被吓破了胆,但依我看,如今东吴的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的想法。倘若他率兵直接夺取荆州,该怎么办?” 关羽说:“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你可以负责这件事,在沿江上下,每隔二十里或者三十里,选择地势高的地方设置一座烽火台,每座烽火台安排五十名士兵守卫。如果吴兵渡江,夜里就点火,白天就举烟作为信号,我会亲自前去迎战。” 王甫又说:“糜芳、傅士仁守卫两处隘口,恐怕不会竭尽全力,必须再找一个人来总督荆州。” 关羽说:“我已经派治中潘浚去镇守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甫说:“潘浚这个人平时猜忌心重又贪图利益,不可任用,可派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替他。赵累为人忠诚廉洁正直,用他的话,万无一失。” 关羽说:“我向来了解潘浚的为人,现在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就不必更改。赵累现在掌管粮料,这也是重要的事务。你不要多疑,只管去给我修筑烽火台。” 王甫心中不快,拜别关羽后便去执行任务了。关羽命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过襄江,攻打樊城。 再说曹仁折损了两员大将,退守樊城,对满宠说:“不听你的话,兵败将亡,还丢了襄阳,这可如何是好?” 满宠说:“关羽是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适合坚守。” 正说着,有人来报,关羽渡江而来,攻打樊城。曹仁大惊,满宠还是说:“只宜坚守。” 部将吕常奋勇地说:“我请求带领数千士兵,在襄江迎战来军。” 满宠劝谏道:“不行。” 吕常生气地说:“按照你们这些文官的说法,只适合坚守,怎么能退敌?难道没听说兵法上讲‘军半渡可击’吗?如今关羽的军队正在渡襄江,为什么不攻击他们?等他们兵临城下,到了壕沟边上,就很难抵挡了。” 曹仁便给了他两千士兵,命令吕常出樊城迎战。 吕常来到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展开,关羽横刀立马。吕常正要上前迎战,后面的士兵看到关羽神威凛凛的样子,不战自乱,纷纷逃走,吕常喝止不住。关羽趁机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损了大半,残兵败将逃进樊城。曹仁急忙派人求救,使者星夜赶到长安,把书信呈给曹操,说:“关羽攻破了襄阳,现在把樊城围困得很紧,希望能派大将前来救援。” 曹操指着班部中的一个人说:“你可以去解樊城之围。” 这个人应声而出。众人一看,原来是于禁。于禁说:“我请求一位将领做先锋,和我一起领兵前往。” 曹操又问众人:“谁敢做先锋?” 有一人奋勇站出来说:“我愿意效犬马之劳,生擒关羽,献给大王。” 曹操一看,十分高兴。正是: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曹操打算派于禁前往樊城救援,询问众将谁敢担任先锋。这时,有一人应声愿意前往。曹操一看,原来是庞德。曹操十分高兴,说道:“关羽威震华夏,一直没遇到过对手,如今碰上庞德你,真是棋逢对手啊!” 于是,曹操加封于禁为征南将军,任命庞德为征西都先锋,大规模调遣七军,奔赴樊城。这七军,都是从北方挑选出来的强壮之士。有两名领军将校,一个叫董衡,一个叫董超。当天,他们带领各头目来参拜于禁。董衡说:“如今将军率领七支重兵,去解樊城之困,必须确保胜利,却任用庞德为先锋,这不是误事吗?” 于禁惊讶地询问原因。董衡解释道:“庞德原本是马超手下的副将,不得已才投降魏国。如今他的旧主马超在蜀地,位居五虎上将,况且他的亲哥哥庞柔也在西川为官。现在让他做先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将军为何不告知魏王,换其他人去呢?” 于禁听了这番话,连夜进宫向曹操禀报。曹操听后恍然大悟,立刻把庞德叫到台阶下,让他交出先锋印。庞德大吃一惊,问道:“我正想为大王效力,为何不让我担任先锋了?” 曹操说:“我本没有猜疑你,但是如今马超在西川,你哥哥庞柔也在西川,他们都辅佐刘备。我纵然不怀疑你,可众人的议论又该如何应对?” 庞德听了,摘下帽子,磕头至地,满脸是血地说道:“我从汉中投降大王后,一直感恩大王的厚恩,即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大王为何要怀疑我呢?我从前在家乡时,和哥哥住在一起,嫂嫂很不贤惠,我喝醉后杀了她,哥哥对我恨之入骨,发誓不再相见,我们的恩情早已断绝。旧主马超有勇无谋,兵败失地,孤身逃入西川,如今我和他各事其主,旧日的情义也已断绝。我感激大王的恩遇,怎敢萌生异心?希望大王明察。” 曹操扶起庞德,安慰他说:“我向来知道你忠义,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抚众人之心。你要努力建功,你若不辜负我,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 庞德拜谢后回到家中,让工匠打造了一口木棺材。第二天,他邀请众多亲友赴宴,把棺材摆在堂中。亲友们看到后,都惊讶地问:“将军出征,为何用这等不吉利的东西?” 庞德举起酒杯,对亲友们说:“我深受魏王厚恩,发誓以死相报。如今前往樊城与关羽决战,我若不能杀了他,就必定会被他所杀;即便不被他杀死,我也会自杀。所以先准备好这口棺材,表明我绝不空手而回的决心。” 众人听了,都为之感叹。庞德把妻子李氏和儿子庞会叫出来,对妻子说:“我如今担任先锋,理应效死疆场。我若战死,你要好好抚养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有与众不同的相貌,长大后必定能为我报仇。” 妻子痛哭着与他送别,庞德让人抬着棺材出发。临行前,他对部将说:“我此次去与关羽决一死战,如果我被关羽所杀,你们就把我的尸体放入这棺材中;如果我杀了关羽,我就把他的首级放在棺材里,带回去献给魏王。” 五百名部将齐声说:“将军如此忠勇,我们怎敢不竭尽全力相助!” 于是,庞德率领军队前进。有人把这些话报告给曹操,曹操高兴地说:“庞德如此忠勇,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贾诩却说道:“庞德凭借血气之勇,想要与关羽决一死战,我私下里很是担忧。” 曹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急忙派人传旨告诫庞德:“关羽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能取胜就进攻,不能取胜就谨慎防守。” 庞德接到命令后,对众将说:“大王为何如此看重关羽?我料定此次前去,定要挫一挫关羽三十年的威名。” 于禁说:“魏王的话,不可不听。” 庞德斗志昂扬,催促军队迅速前进,来到樊城,一时间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此时,关羽正坐在营帐中,突然探马来报:“曹操派于禁为大将,率领七支精锐部队前来。前部先锋庞德,在军前抬着一口木棺材,口出狂言,发誓要与将军决一死战。敌军离城只有三十里了。” 关羽听后,勃然大怒,美髯飘动,气愤地说:“天下英雄,听到我的名字,无不敬畏,庞德这个小子,竟敢如此藐视我!关平,你一面攻打樊城,我亲自去斩杀这个匹夫,以雪我心头之恨!” 关平说:“父亲身份贵重,犹如泰山,怎能与顽石一般的庞德争高低。孩儿愿意代替父亲去迎战庞德。” 关羽说:“你先去试试,我随后就来接应。” 关平走出营帐,提刀上马,领兵前去迎战庞德。双方摆开阵势,魏营一面黑色旗帜上,大大地写着 “南安庞德” 四个白字。庞德身着青袍,披着银铠,骑着白马,手持钢刀,站在阵前,背后五百名士兵紧紧跟随,还有几个步兵抬着木棺材走出来。关平大骂庞德:“你这个背叛主公的贼子!” 庞德问部下:“这是什么人?” 有人回答:“这是关羽的义子关平。” 庞德大声喊道:“我奉魏王旨意,前来取你父亲的首级!你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儿,我不杀你,快叫你父亲来!” 关平大怒,纵马挥刀,直取庞德。庞德横刀相迎。两人交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双方各自收兵休息。很快,有人把战况报告给关羽。关羽大怒,命令廖化去攻打樊城,自己亲自迎战庞德。关平回来,向关羽报告与庞德交战的情况,说不分胜负。关羽随即横刀上马,大声喊道:“关云长在此,庞德为何不早早前来受死!” 战鼓敲响,庞德纵马而出,说道:“我奉魏王旨意,特地来取你的首级!怕你不信,准备了这口棺材在此。你若怕死,就赶紧下马投降!” 关羽大骂道:“你不过是个匹夫,能有什么作为!可惜了我的青龙刀,要斩杀你这鼠贼!” 说罢,纵马挥刀,冲向庞德。庞德挥舞钢刀,上前迎战。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精神愈发旺盛。两边的士兵都看得呆住了。魏军担心庞德有失,急忙鸣金收兵。关平也担心父亲年老,同样急忙鸣金。两位将领各自退回。 庞德回到营寨,对众人说:“人们都说关羽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正说着,于禁来了。两人见过礼后,于禁说:“听说将军与关羽交战一百多个回合,都没占到便宜,为何不暂且退兵回避一下?” 庞德情绪激动地说:“魏王任命将军为大将,将军怎么如此胆小懦弱?我明天要与关羽决一死战,绝不退缩!” 于禁不敢阻拦,只好回去了。 关羽回到营寨,对关平说:“庞德刀法娴熟,真是我的强劲对手。” 关平说:“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父亲即便斩杀了这个人,他也不过是西羌的一个小卒罢了。倘若父亲有什么闪失,怎么对得起伯父的嘱托。” 关羽说:“我若不杀了此人,怎能消我心头之恨?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 第二天,关羽上马,领兵出战。庞德也率领军队前来迎战。双方摆好阵势,两位将领二话不说,纵马交锋。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庞德拨转马头,拖着刀逃走。关羽在后面追赶。关平担心有危险,也跟着追了上去。关羽口中大骂:“庞贼!想用拖刀计,我岂会怕你?” 原来,庞德假装拖刀,却把刀挂在马鞍上,偷偷拉开雕弓,搭上箭,射向关羽。关平眼疾手快,看到庞德拉弓,大喊:“贼将休放冷箭!” 关羽急忙睁眼查看,弓弦声响,箭已射来,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关平赶到,救父亲回营。庞德勒转马头,挥舞钢刀追来,忽然听到本营锣声大作。庞德担心后军有失,急忙勒马返回。原来是于禁看到庞德射中关羽,怕他立下大功,盖过自己的威风,所以鸣金收兵。庞德回营后,问:“为什么鸣金?” 于禁说:“魏王有告诫,关羽智勇双全,他虽然中箭,只怕有诈,所以鸣金收兵。” 庞德说:“如果不收兵,我已经斩杀此人了。” 于禁说:“做事太急往往做不好,我们应当从长计议。” 庞德不明白于禁的心思,只能懊悔不已。 关羽回到营寨,拔出箭头。幸好箭射得不深,用金疮药敷上。关羽痛恨庞德,对众将说:“我发誓要报这一箭之仇!” 众将说:“将军暂且休息几日,等伤势好些再出战也不迟。” 第二天,有人来报,庞德又来挑战。关羽立刻就要出战,被众将劝阻。庞德让士兵们在营外叫骂。关平守住隘口,吩咐众将不要把庞德挑战的事告诉关羽。庞德连续挑战十几天,都没人出来迎战。于是,他与于禁商议:“看情形,关羽的箭伤发作,行动不便。我们不如趁此机会,率领七军一拥而上,冲进他们的营寨,这样就能解樊城之围。” 于禁害怕庞德立功,只是拿魏王的告诫做借口,不肯出兵。庞德多次想要出兵,于禁都不答应,还把七军转移到山口,在离樊城北十里的地方,依山下寨。于禁自己领兵截断大路,让庞德在山谷后面屯兵,使庞德无法进兵立功。 关平见关羽的箭伤已经愈合,十分高兴。忽然听说于禁把七军移到樊城北面下寨,不知道他有什么图谋,立刻报告给关羽。关羽于是上马,带着几个骑兵登上高处观望,只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城北十里的山谷中,屯扎着军马;又看到襄江水势湍急。关羽看了半晌,叫来向导官问道:“樊城北面十里的山谷,是什么地方?” 向导官回答:“是罾口川。” 关羽高兴地说:“于禁必定会被我擒获。” 将士们问:“将军怎么知道?” 关羽说:“鱼进了罾口,还能存活多久?” 众将不太相信。关羽回到营寨。当时正值八月秋天,连续下了几天暴雨。关羽让人准备好船筏,收拾好水上用具。关平问:“我们在陆地作战,准备这些水具做什么?” 关羽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于禁的七军不驻扎在宽广平坦的地方,却聚集在罾口川这样的险要狭窄之处。如今秋雨连绵,襄江的水必然会上涨。我已经派人堵住各处水口,等水涨起来,我们就登上高处的船只,放水一淹,樊城和罾口川的敌军就都要变成鱼鳖了。” 关平听了,十分佩服。 再说魏军驻扎在罾口川,连日大雨不停。督将成何去见于禁,说:“大军驻扎在川口,地势很低,虽然有土山,但离营地较远。如今秋雨连绵,军士们十分辛苦。最近有人报告说,荆州兵转移到了地势高的地方,还在汉水口预备了战船。倘若江水上涨,我军就危险了,应该早做打算。” 于禁呵斥道:“你这匹夫,竟敢扰乱军心!再敢多言,定斩不饶!” 成何满脸羞愧地退下,又去见庞德,说了这件事。庞德说:“你说得很对。于将军不肯移兵,我明天自己把军队转移到其他地方。” 作战计划刚刚确定,当晚就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庞德坐在营帐之中,只听见外面好似万马奔腾,战鼓声响彻大地。庞德大吃一惊,急忙走出营帐,上马查看。只见四面八方,洪水汹涌而来,七军顿时大乱,士兵们在水中四处逃窜,被洪水冲走的不计其数。转眼间,平地水深就超过了一丈,于禁、庞德以及众将领,纷纷爬上附近的小山躲避洪水。 等到天亮时分,关羽和众将领摇旗呐喊,乘坐大船赶来。于禁眼见四下无路可逃,身边只剩下五六十人,料想无法脱身,便开口表示愿意投降。关羽下令让他们全部脱去衣甲,将他们拘禁在船上,随后便去捉拿庞德。此时,庞德与董衡、董超以及成何,还有五百名步兵,全都没了衣甲,站在堤坝之上。看到关羽前来,庞德毫无惧色,奋勇上前迎战。关羽指挥船只将他们团团围住,军士们一齐放箭,大半魏兵被射死。董衡、董超见形势危急,便向庞德进言:“军士死伤大半,四下又无路可走,不如投降吧。” 庞德勃然大怒,说道:“我深受魏王厚恩,怎能向他人屈服!” 说罢,亲手斩杀了董衡、董超,厉声喝道:“再有说投降的,就和他们二人一样!” 于是,众人都奋力抵抗。从天亮一直战斗到中午,庞德的勇力有增无减。关羽催促四面加紧进攻,箭石如雨点般落下。庞德命令军士们用短兵器迎战。他回头对成何说道:“我听说勇将不会因怕死而苟且偷生,壮士不会毁掉气节而求存活。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你要努力死战!” 成何依照命令向前冲去,却被关羽一箭射落水中。其余士兵纷纷投降,只有庞德一人还在奋力拼杀。 正好有数十名荆州士兵,驾着小船靠近堤坝。庞德手提大刀,飞身一跃,跳上小船,瞬间就杀死了十多人,其余人都弃船跳入水中逃命。庞德一手持刀,一手划着短桨,打算向樊城方向逃去。只见上游有一员将领撑着大筏子赶来,将小船撞翻,庞德落入水中。船上那员将领跳下水去,将庞德生擒上船。众人一看,擒获庞德的正是周仓。周仓向来熟悉水性,又在荆州生活了数年,对水战更加熟练,再加上他力大无穷,因此成功擒获了庞德。于禁所率领的七军,全都葬身水中。那些会游泳的士兵,见无路可逃,也都投降了。后人写诗赞叹道:“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渊。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关羽回到高处的营帐,升帐入座。一群刀斧手将于禁押了过来。于禁伏地跪拜,哀求饶命。关羽问道:“你怎敢与我对抗?” 于禁回答:“是上面的命令派遣我来,我身不由己。希望君侯怜悯,我发誓以死相报。” 关羽抚着胡须笑道:“我杀你,就像杀狗猪一样,白白弄脏了我的刀斧!” 于是,关羽命人将于禁捆绑起来,送往荆州大牢关押,说道:“等我回去后,再作处置。” 于禁被押走后,关羽又下令将庞德押来。庞德怒目圆睁,站着不肯下跪。关羽说:“你的哥哥如今在汉中,你的旧主马超也在蜀中担任大将,你为何不早早投降?” 庞德大怒道:“我宁愿死在刀下,也绝不向你投降!” 骂声不绝。关羽十分恼怒,喝令刀斧手将庞德推出去斩首。庞德引颈受刑。关羽心生怜悯,将他厚葬。 随后,趁着水势还未消退,关羽再次登上战船,率领大小将校进攻樊城。此时,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愈发汹涌,城垣渐渐被浸泡坍塌,城中男女百姓纷纷担土搬砖,却怎么也填塞不住。曹军众将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急忙跑去报告曹仁:“今日的危急,靠人力已无法挽救。趁着敌军还没到,我们可以趁夜乘船逃走。虽然会丢失城池,但还能保全性命。” 曹仁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正要准备船只逃走,满宠劝谏道:“不可。山水来得突然,怎么可能长久不退?不出十天,水势就会自行消退。关羽虽然还没有攻城,但已经派遣别的将领在郏下。他之所以不敢轻易进攻,是担心我军袭击他的后方。如今如果弃城逃走,黄河以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国家了。希望将军能坚守此城,作为重要的保障。” 曹仁拱手称谢:“若不是伯宁的教导,我几乎误了大事。” 于是,曹仁骑着白马上城,召集众将发誓道:“我受魏王之命,镇守此城。但凡有人说弃城逃走,格杀勿论!” 众将齐声说道:“我们愿意拼死据守!” 曹仁十分高兴,在城上设置了数百张弓弩,军士们昼夜防护,不敢有丝毫懈怠。城中的老幼居民也纷纷担着土石,填塞城垣。十天之内,水势逐渐退去。 关羽自从擒获魏国将领于禁等人后,威名震动天下,所有人都为之惊骇。这时,关羽的次子关兴来到营寨探望父亲。关羽便让关兴带着众官员的立功文书,前往成都拜见汉中王,请求为他们升迁。关兴拜别父亲,径直前往成都。 关羽分出一半兵力,直抵郏下。他亲自率领军队,从四面攻打樊城。当天,关羽来到北门,立马扬鞭,指着城上喝道:“你们这些鼠辈,不早早投降,还等什么?” 话音刚落,曹仁在敌楼上看到关羽身上只披着掩心甲,斜袒着绿袍,便急忙召集五百名弓弩手,一齐放箭。关羽急忙勒马回退,右臂中了一箭,翻身落马。正是:水里七军方丧胆,城中一箭忽伤身。不知道关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曹仁见关羽落马,立刻带兵冲出城来,却被关平一阵杀退,关平赶忙救关羽回营寨,并拔出他臂上的箭。原来箭头涂有毒药,毒性已经深入骨头,关羽的右臂变得又青又肿,动弹不得。关平心急如焚,急忙与众将商议说:“父亲如果伤了这条手臂,怎么能出战迎敌?不如暂时回荆州调养。” 于是,众人一起进入营帐去见关羽。关羽问道:“你们来有什么事?” 众人回答:“我们见君侯右臂受伤,担心您临敌时动怒,行动不便。大家商议,认为可以暂时班师回荆州调养。” 关羽生气地说:“我夺取樊城,就在眼前。拿下樊城后,就要长驱直入,直捣许都,剿灭曹操逆贼,安定汉室。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伤就耽误大事?你们难道想动摇我军的军心吗!” 关平他们只好默默退下。 众将见关羽不肯退兵,箭伤又不见好,只能四处寻访名医。一天,忽然有个人从江东驾着小船而来,径直来到营寨前。小校将他引见给关平。关平打量此人,见他头戴方巾,身着宽服,手臂上挽着青色药囊。此人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因为听闻关将军是天下英雄,如今中了毒箭,特地赶来医治。关平问道:“您莫非就是曾经医治东吴周泰的那位神医?” 华佗回答:“正是。” 关平十分高兴,马上与众将一同引领华佗进入营帐拜见关羽。当时,关羽正因手臂疼痛,又怕影响军心,正与马良下棋消遣。听说有医生来了,便立即召见。 行礼完毕,关羽赐座,喝过茶后,华佗请关羽伸出手臂查看。关羽脱下衣袍,露出手臂让华佗诊治。华佗说:“这是被弩箭所伤,箭上涂有乌头之毒,已经深入骨头。如果不趁早医治,这条手臂就废了。” 关羽问:“用什么方法治疗呢?” 华佗说:“我自有治疗的办法,只是怕君侯害怕。” 关羽笑着说:“我视死如归,有什么可怕的?” 华佗说:“需要在安静的地方立一根标柱,上面钉一个大环,请君侯把手臂穿过环中,用绳子绑好,再用被子蒙住头。我用尖刀割开皮肉,一直到骨头,刮去骨头上的箭毒,敷上药,用线缝合伤口,这样才能没事。只是怕君侯会害怕。” 关羽笑道:“这有何难!哪里用得着标柱和环?” 随即吩咐设酒席款待华佗。 关羽喝了几杯酒,一边继续与马良下棋,一边伸出手臂让华佗动手。华佗拿起尖刀,让一个小校捧着一个大盆在手臂下接血。华佗说:“我这就下手,君侯不要惊慌。” 关羽说:“尽管医治,我怎会像世间那些怕疼的凡夫俗子一样!” 于是,华佗下刀,割开皮肉,一直割到骨头,只见骨头上已经发青。华佗用刀刮骨,发出悉悉的声响。帐内帐外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吓得掩面失色。而关羽却一边饮酒吃肉,一边谈笑下棋,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神色。不一会儿,盆里就装满了血。华佗刮尽了毒,敷上药,用线缝好伤口。关羽大笑着站起身来,对众将说:“我的手臂已经伸展自如,一点也不痛了。先生真是神医啊!” 华佗说:“我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像君侯这样的人。君侯真是天神下凡!” 后人写诗赞道:“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羽箭伤痊愈后,设酒席款待并感谢华佗。华佗说:“君侯的箭伤虽然治好了,但仍需好好爱护,千万不要动怒伤情。过了一百天,就能完全恢复如前。” 关羽拿出百两黄金酬谢他,华佗说:“我听闻君侯高义,特地来医治,哪里是为了报酬!” 坚决推辞不受,留下一帖药用来敷伤口,便告辞离开了。 关羽擒获于禁,斩杀庞德后,威名大震,整个华夏都为之震惊。探马将消息报到许都,曹操大为吃惊,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说:“我向来知道关羽智勇超群,如今他占据荆襄,如虎添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杀,我军锐气受挫。倘若他率兵直逼许都,该如何是好?我想迁都以躲避他的锋芒。” 司马懿劝谏道:“不可。于禁等人是被洪水淹没,并非作战失利,对国家大计来说,并没有太大损失。如今孙、刘两家关系破裂,关羽得志,孙权必定不高兴。大王可以派使者去东吴陈说利害,让孙权暗中出兵袭击关羽后方,答应等事情平定后,割让江南之地给孙权,这样樊城之危自然就解除了。” 主簿蒋济说:“仲达说得对。现在可以马上派使者前往东吴,不必迁都兴师动众。” 曹操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决定不迁都。他感叹着对众将说:“于禁跟随我三十年,没想到临危之际反而不如庞德!现在一方面派使者送信给东吴,另一方面必须有一员大将去抵挡关羽的锐气。” 话还没说完,台阶下有一员将领应声而出,说道:“我愿意前往。” 曹操一看,原来是徐晃。曹操十分高兴,于是调拨五万精兵,任命徐晃为大将,吕建为副将,限期起兵,前往阳陵坡驻扎,等待东南方向有响应后,再进军。 孙权收到曹操的书信,看完后欣然应允,立即写了回信让使者先回去,然后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张昭说:“最近听说关羽擒获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曹操都想迁都来躲避他的锋芒。如今樊城危急,派人来求救,可事情平定之后,恐怕曹操会反悔。” 孙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有人报告说吕蒙乘小船从陆口前来,有事当面禀报。孙权召吕蒙进来询问,吕蒙说:“现在关羽带兵围困樊城,我们可以趁他远在樊城,出兵袭击荆州。” 孙权问:“我想向北攻取徐州,你觉得怎么样?” 吕蒙说:“如今曹操远在河北,无暇东顾,徐州守兵不多,我们去了自然可以攻克。但是徐州地势有利于陆战,不利于水战,即便占领了,也很难守住。不如先攻取荆州,完全占据长江天险,再作长远打算。” 孙权说:“我本来就想攻取荆州,刚才只是试探你一下。你要赶紧为我谋划这件事,我随后就起兵。” 吕蒙辞别孙权,回到陆口。很快,哨马就来报告说:“沿江上下,每隔二十里或者三十里的高地上,都设有烽火台。” 又听说荆州军马整肃,早有防备,吕蒙大惊道:“如果是这样,想要夺取荆州就难了。我刚才在吴侯面前劝说夺取荆州,现在该怎么办?” 他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办法,只好称病不出,派人回报孙权。孙权听说吕蒙患病,心中十分忧虑。陆逊进言说:“吕子明的病是假装的,并非真病。” 孙权说:“伯言既然知道他是装病,就去探视一下。” 陆逊领命,连夜赶到陆口营寨,去见吕蒙,果然见他面色如常,毫无病容。陆逊说:“我奉吴侯之命,前来探望子明的病情。” 吕蒙说:“我身体偶然不适,有劳你费心探问。” 陆逊说:“吴侯把重任托付给您,您却不抓住时机行动,空自忧愁,这是为什么呢?” 吕蒙看着陆逊,许久没有说话。陆逊又说:“我有个小办法,能治好将军的‘病’,不知道能不能用?” 吕蒙屏退左右,问道:“伯言有什么良方,还请早点赐教。” 陆逊笑着说:“子明的‘病’,不过是因为荆州兵马整肃,沿江设有烽火台防备。我有一计,能让沿江守吏无法举火,让荆州之兵束手归降,你看怎么样?” 吕蒙惊讶地起身称谢:“伯言的话,正说到我心里去了。快说说你的良策。” 陆逊说:“关羽倚仗自己英勇无敌,唯一忌惮的就是将军您。将军可以趁此机会,称病辞职,把陆口的重任交给别人,让这个人用谦卑的言辞赞美关羽,使他骄傲自大。这样一来,他必然会把荆州的大部分兵马调往樊城。如果荆州防备空虚,我们派出一支军队,再用奇计袭击,那么荆州就唾手可得了。” 吕蒙听后十分高兴,说:“真是好计策!” 于是,吕蒙称病不起,上书请求辞职。陆逊回去拜见孙权,详细说了前面的计策。孙权便召吕蒙回建业养病。吕蒙回来后,进宫拜见孙权,孙权问:“陆口的重任,以前周公谨推荐鲁子敬接替自己,后来子敬又推荐你接替他。现在你也得推荐一个才能和威望都高的人,接替你才好。” 吕蒙说:“如果任用威望高的人,关羽必然会有所防备。陆逊深谋远虑,却没有太大的名声,不会被关羽忌惮。如果让他接替我的职位,必定能有所成就。” 孙权十分高兴,当天就任命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接替吕蒙镇守陆口。陆逊推辞说:“我年轻没什么学问,恐怕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孙权说:“子明保荐你,一定不会错,你不要推辞。” 陆逊于是接受印绶,连夜前往陆口。交割完马步水三军后,他立即写了一封信,准备了名马、异锦、酒礼等礼物,派使者前往樊城拜见关羽。 当时,关羽正在调养箭伤,按兵不动。忽然有人来报:“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把他召回调养,最近任命陆逊为将,接替吕蒙镇守陆口。现在陆逊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特地来拜见您。” 关羽召见使者,指着使者说:“孙权见识短浅,竟然任用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为将!” 使者伏地禀告说:“陆将军呈上书信,备下礼物,一来向君侯道贺,二来请求两家和好,希望您能笑纳。” 关羽拆开书信一看,信中的言辞极其谦卑恭敬。关羽看完,仰头大笑,让左右收下礼物,打发使者回去。使者回去后,对陆逊说:“关羽很高兴,不再担心江东了。” 陆逊十分高兴,秘密派人探听到关羽果然把荆州大半兵马调往樊城听候调遣,只等箭伤痊愈,便要进兵。陆逊了解清楚情况后,立即派人星夜报告孙权。孙权召来吕蒙商议说:“现在关羽果然调走了荆州的兵马去攻取樊城,我们可以设计袭击荆州了。你和我的弟弟孙皎一起率领大军前去,怎么样?” 孙皎字叔明,是孙权叔父孙静的次子。吕蒙说:“主公如果觉得我可用,就单独用我;如果觉得叔明可用,就单独用叔明。您难道没听说过,昔日周瑜、程普分别担任左右都督,事情虽然由周瑜决定,但程普自认为是老臣,职位却在周瑜之下,两人很不和睦。后来因为见识到周瑜的才能,程普才开始敬服。如今我的才能比不上周瑜,而叔明与您的关系比程普更亲近,恐怕我们未必能齐心协力。” 孙权听了吕蒙的一番话,恍然大悟,当即便任命吕蒙为大都督,全权统领江东各路军马,又让孙皎在后方接应粮草。吕蒙叩谢之后,挑选了三万精兵,准备了八十多只快船。他特意挑选会水的士兵扮成商人,都身着白衣,在船上摇橹,而精锐士兵则埋伏在大船之中。接着,他又调遣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位大将,依次进发。其余人马则跟随孙权作为后续救应力量。一方面,吕蒙派人送信给曹操,让他出兵袭击关羽后方;另一方面,先通报陆逊,随后便派出那些白衣士兵,驾着快船向浔阳江驶去。他们日夜兼程,直奔北岸。 江边烽火台上的守台士兵上前盘问,吴人回答道:“我们都是做生意的客商,因为江中风大,来这里躲避一下。” 说着,便把财物送给守台军士。军士信以为真,便任由他们把船停泊在江边。大约到了二更时分,大船中的精兵一齐出动,将烽火台上的官军捆绑起来。一声暗号响起,八十多只船上的精兵纷纷行动,把各个紧要处烽火台的守军,全都捉进船中,一个都没放走。于是,吴军长驱直入,径直向荆州进发,一路上竟无人察觉。 快要抵达荆州时,吕蒙对沿江烽火台擒获的官军好言安抚,重重赏赐,让他们去赚开城门,并以纵火为信号。众军领命,吕蒙便让他们在前面带路。到了半夜,他们来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出是荆州的士兵,便打开了城门。众军齐声呐喊,在城门内放起信号火。吴兵一拥而入,成功袭取了荆州。吕蒙当即传令军中:“如果有谁敢妄杀一人,随意拿取民间一件东西,一律按照军法处置。” 原来的官吏,依旧担任原来的职务。对于关羽的家属,则安排在别的宅院里妥善供养,不许闲人打扰。同时,派人向孙权报告喜讯。 一天,天下着大雨,吕蒙骑马带着几个随从去巡视四门。忽然看见一个人拿了百姓的斗笠来遮盖铠甲,吕蒙喝令左右将其拿下审问,发现是自己的同乡。吕蒙说:“你虽然是我的同乡,但我已经下达了命令,你明知故犯,必须按照军法处置。” 那个人哭着求情道:“我是怕雨水打湿了官铠,所以才拿斗笠遮盖,并不是为了私用。恳请将军念及同乡之情!” 吕蒙说:“我知道你是为了遮盖官铠,但终究不应该拿取民间的东西。” 于是,喝令左右将他推出去斩首。将首级示众完毕,吕蒙才收起尸首,哭着将其安葬。从此,三军将士都对他敬畏有加,军纪严明。 没过多久,孙权率领众人赶到。吕蒙出城迎接,将孙权接入衙门。孙权慰劳一番后,仍然任命潘浚为治中,掌管荆州事务;把关押在监牢里的于禁释放,送回曹操那里;安抚百姓,犒赏军队,还设宴庆祝。孙权对吕蒙说:“如今荆州已经拿下,但是公安的傅士仁、南郡的糜芳,这两处该如何收复呢?”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需要张弓射箭,我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服公安的傅士仁来投降,不知行不行?” 众人一看,原来是虞翻。孙权问道:“仲翔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傅士仁归降呢?” 虞翻说:“我从小就和傅士仁交情深厚,如今用利害关系去劝说他,他必定会归降。” 孙权十分高兴,于是命令虞翻带领五百士兵,直奔公安而去。 再说傅士仁得知荆州失守,急忙下令关闭城门,坚守不出。虞翻赶到后,见城门紧闭,便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去。军士捡到信,呈给傅士仁。傅士仁拆开信一看,是劝他投降的意思。看完之后,他想起关羽离开时对自己的不满,心想不如早点投降。于是,他立即下令大开城门,邀请虞翻进城。二人见面行礼之后,各自诉说旧日情谊。虞翻向他讲述吴侯孙权宽宏大量、礼贤下士,傅士仁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与虞翻带着印绶前往荆州投降。孙权非常高兴,仍然让傅士仁回去镇守公安。 吕蒙私下对孙权说:“如今关羽还没有被擒获,把傅士仁留在公安,时间长了必定会出变故,不如让他去南郡招降糜芳。” 孙权于是召见傅士仁,对他说:“糜芳和你交情深厚,你可以去把他招来归降,我一定会重重赏赐你。” 傅士仁慷慨地答应下来,随即带领十几名骑兵,前往南郡招安糜芳。正是: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不知道他此去结果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糜芳听闻荆州失守,正急得没了主意。突然,有人来报,公安守将傅士仁到了。糜芳赶忙把他接入城中,询问情况。傅士仁说:“我并非不忠,实在是形势危急,兵力困乏,难以支撑,如今我已经投降东吴了。将军你也不如趁早投降吧。” 糜芳说:“我们深受汉中王厚恩,怎么忍心背叛他呢?” 傅士仁又说:“关羽离开的时候,对我们二人痛恨不已,倘若他哪天得胜回来,必定不会轻易饶恕我们。将军你可要仔细思量啊。” 糜芳说:“我们兄弟长期侍奉汉中王,怎么能一朝就背叛呢?” 他正犹豫不决,忽然有人通报关羽派使者来了,于是赶忙把使者接入厅中。 使者说:“关将军军中缺粮,特地来南郡、公安两处取十万石白米,命令二位将军连夜送到军前交割。要是延误,立即斩首。” 糜芳大惊,看着傅士仁说:“如今荆州已被东吴夺取,这粮食怎么送得过去?” 傅士仁厉声说道:“别再犹豫了!” 说着,拔剑就把使者斩杀在堂上。糜芳惊愕道:“你为什么杀他?” 傅士仁说:“关羽的意思,就是要杀我们二人。我们怎么能坐以待毙?将军你现在不趁早投降东吴,必定会被关羽所杀。”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吕蒙领兵杀到城下。糜芳惊慌失措,只好与傅士仁出城投降。吕蒙十分高兴,带着他们去拜见孙权。孙权重重赏赐了二人,安抚好百姓后,又大肆犒赏三军。 此时,曹操正在许都,正与众谋士商议荆州之事,忽然有东吴使者带着书信前来。曹操召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书信。曹操拆开一看,信中详细说明了吴兵即将袭击荆州,请求曹操夹击关羽,还叮嘱不要泄露消息,以免关羽有所防备。曹操与众谋士商议,主簿董昭说:“如今樊城被困,城中军民伸长脖子盼望救援,不如派人把这封信射到樊城,以宽慰军心,同时让关羽知道东吴将袭击荆州。他担心荆州有失,必然会迅速退兵,然后让徐晃趁机追杀,可大获全胜。” 曹操听从了他的计谋,一方面派人催促徐晃赶紧出战,另一方面亲自率领大军,前往洛阳的南阳陵坡驻扎,以救援曹仁。 徐晃正坐在营帐中,忽然有魏王使者到来。徐晃将使者接入营帐询问,使者说:“如今魏王已经领兵过了洛阳,命令将军赶紧与关羽交战,以解樊城之困。” 正说着,探马来报:“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十二个寨栅,连绵不绝。” 徐晃立刻派副将徐商、吕建打着自己的旗号,前往偃城与关平交战,自己则率领五百精兵,沿着沔水去偷袭偃城后方。 关平听说徐晃亲自领兵前来,便率领本部兵马迎敌。双方摆开阵势,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个回合,徐商就大败而逃;吕建出战,五六回合后也败下阵来。关平乘胜追杀二十多里,忽然听到城中起火。关平知道中计,急忙勒兵回救偃城。刚到城下,就见一彪军摆开阵势,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声喊道:“关平贤侄,你真是不知死活!你的荆州已经被东吴夺走了,还在这里逞强!” 关平大怒,纵马挥刀,直取徐晃;没打三四合,三军呼喊,偃城中火光冲天。关平不敢恋战,杀出一条大路,直奔四冢寨而来,与廖化会合。廖化说:“有人传言荆州已被吕蒙偷袭,军心恐慌,这可如何是好?” 关平说:“这肯定是谣言,再有军士敢乱传,一律斩首。” 忽然,流星马来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关平说:“如果第一屯有失,其他营寨岂能安宁?这里都靠着沔水,贼兵不敢来此。我和你一起去救第一屯。” 廖化叫来部将,吩咐道:“你们坚守营寨,如果有贼兵来,立即举火为号。” 部将说:“四冢寨的鹿角有十层之多,就算是飞鸟也飞不进去,不用担心贼兵!” 于是,关平、廖化率领四冢寨的全部精兵,赶到第一屯驻扎。关平看到魏兵屯扎在浅山之上,对廖化说:“徐晃屯兵的地方,地势不利,今晚我们可以引兵去劫寨。” 廖化说:“将军可以分一半兵力前去,我会谨慎守住本寨。” 当天夜里,关平率领一支军队杀入魏寨,却不见一人。关平知道中计,急忙退兵,这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关平大败回营,魏兵乘势追杀,将他们四面围住。关平、廖化抵挡不住,放弃第一屯,直奔四冢寨。远远就望见寨中火起。等赶到寨前,只见插的都是魏兵旗号。关平等人赶忙退兵,朝着樊城大路逃去。前面一支军队拦住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徐晃。关平、廖化奋力死战,夺路而逃,回到大寨,来见关羽,说:“如今徐晃夺取了偃城等地,再加上曹操亲自率领大军,分三路来救樊城,很多人传言荆州已被吕蒙偷袭。” 关羽喝道:“这是敌人的谣言,想扰乱我军军心罢了!东吴吕蒙病危,由陆逊那个毛头小子接替,不足为惧!”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来报徐晃兵到。关羽下令备马。关平劝谏道:“父亲身体还未痊愈,不能与敌交战。” 关羽说:“徐晃和我有旧交情,我深知他的能耐;如果他不退兵,我先斩了他,以警示魏将。” 于是披挂整齐,提刀上马,奋勇而出。魏军见了,无不惊恐。关羽勒马问道:“徐公明在哪里?” 魏营门旗打开,徐晃出马,欠身说道:“自从与君侯分别,一晃数年,没想到君侯的须发都已变得苍白了!回想当年壮年时跟随君侯,多蒙教诲,感激之情,一直铭记于心。如今君侯英名威震华夏,让故人听闻,不胜赞叹羡慕!今日有幸得见,真是深感欣慰。” 关羽说:“我与公明交情深厚,非比他人,如今你为何多次逼迫我的儿子?” 徐晃回头看着众将,厉声大喊:“谁要是能取得关羽首级,重赏千金!” 关羽惊讶道:“公明,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徐晃说:“今日事关国家大事,我不敢因私废公。” 说完,挥舞大斧直取关羽。关羽大怒,也挥刀迎战。两人战了八十多回合,关羽虽然武艺绝伦,但毕竟右臂少力。关平担心父亲有失,急忙鸣金,关羽拨马回寨。忽然听到四下喊声震天,原来是樊城的曹仁听说曹操救兵到了,领兵杀出城外,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兵大乱。关羽上马,率领众将急忙奔向襄江上游。背后魏兵追来。关羽急忙渡过襄江,朝着襄阳逃去。忽然流星马来报:“荆州已被吕蒙夺取,家眷也被囚禁。” 关羽大惊,不敢再去襄阳,领兵前往公安。探马又报:“公安的傅士仁已经投降东吴了。” 关羽大怒。这时,催粮的人来报:“公安的傅士仁前往南郡,杀了使者,招降了糜芳,二人都投降东吴了。” 关羽听后,怒气冲天,箭疮迸裂,昏死在地。众将将他救醒,关羽看着司马王甫说:“我后悔没听你的话,如今果然出了这样的事!” 接着问道:“沿江上下,为何不举火示警?” 探马回答说:“吕蒙让水手都穿上白衣,扮成客商渡江,把精兵埋伏在大船之中,先擒获了守烽火台的士卒,所以没能举火。” 关羽跺脚叹息道:“我中了奸贼的计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兄长啊!” 管粮都督赵累说:“如今事情紧急,可以一面派人前往成都求救,一面从旱路去夺回荆州。” 关羽依言,派马良、伊籍带着三道文书,连夜赶赴成都求救;一面领兵去夺回荆州,自己率领前队先行,留下廖化、关平断后。 樊城之围解除,曹仁率领众将来见曹操,哭着下拜请罪。曹操说:“这是天意,不是你们的罪过。” 曹操重赏三军,亲自到四冢寨周围查看,看着众将说:“荆州兵的围堑和鹿角有好几层,徐公明深入其中,竟然能大获全胜。我用兵三十多年,都不敢长驱直入敌人的包围圈。公明真是胆识兼备的人啊!” 众人都赞叹佩服。曹操班师回朝,在摩陂驻扎。徐晃的军队赶到,曹操亲自出寨迎接,看到徐晃的军队都整齐有序地行进,没有丝毫混乱。曹操大喜道:“徐将军真有周亚夫的风范!” 于是封徐晃为平南将军,与夏侯尚一起镇守襄阳,以遏制关羽的军队。曹操因为荆州局势未定,就屯兵在摩陂,等待消息。 再说关羽在前往荆州的路上,进退两难,对赵累说:“如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我被困在中间,救兵又不来,这可怎么办?” 赵累说:“从前吕蒙在陆口的时候,曾经给君侯写信,两家约定好,共同诛杀曹操逆贼,如今却帮助曹操偷袭我们,这是背盟啊。君侯暂且在这里驻军,可以派人给吕蒙送去书信责备他,看看他如何回应。” 关羽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写了书信,派使者前往荆州。 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是荆州各郡,有跟随关羽出征将士的家属,不许吴兵骚扰,每月按时供给粮米;有患病的,派医生前去治疗。将士的家属们感激他的恩惠,都安心生活,没有动乱。忽然有人报告关羽的使者到了,吕蒙出城迎接,以宾客之礼相待。使者呈上书信,吕蒙看完后,对使者说:“我昔日与关将军交好,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今日的事情,是上级的命令,我身不由己。麻烦使者回去转告将军,替我好好解释。” 接着设宴款待使者,送他回馆驿休息。于是,随征将士的家属们都来打听消息,有的托使者带家书,有的口传音信,使者都说他们家中平安无事,衣食不缺。 使者辞别吕蒙,吕蒙亲自送他出城。使者回来见关羽,详细说了吕蒙的话,并说:“荆州城中,君侯的家眷和各位将领的家属,都安然无恙,供给充足。” 关羽大怒道:“这是奸贼的计谋!我活着不能杀了这贼,死了也要杀他,以雪我心头之恨!” 喝退了使者。使者出寨后,众将都来询问家中情况,使者详细说了各家安好,吕蒙对他们十分体恤,还把书信分发给各位将领。众将听后十分高兴,都没了战斗的心思。 关羽领兵去夺回荆州,行军途中,很多将士都偷偷逃回了荆州。关羽心中愈发恼怒,催促军队加快前进。突然,喊声震天,一彪人马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是蒋钦。蒋钦勒住战马,手持长枪,大声喊道:“关羽,你为何不早早投降!” 关羽破口大骂:“我乃堂堂汉将,怎会向你们这群贼寇投降!” 说罢,拍马挥刀,直取蒋钦。两人没打三个回合,蒋钦就败下阵来,转身逃走。关羽提刀紧追二十多里,这时,喊声又起,左边山谷中韩当率领军队冲了出来,右边山谷中周泰也领兵杀出,蒋钦又掉转马头,与他们一起,三路兵马对关羽展开夹攻。关羽急忙撤军往回走。 没走多远,只见南山冈上聚集了许多人,一面白旗在风中飘扬,上面写着 “荆州土人” 四个大字,那些人都呼喊着让本地士兵赶紧投降。关羽怒不可遏,想要冲上冈去斩杀他们。这时,山坳里又杀出两支军队,左边是丁奉,右边是徐盛,他们与蒋钦等三路军马会合,喊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战鼓号角声喧闹震天,将关羽团团围困在核心。关羽手下的将士,人数渐渐减少。等到杀到黄昏时分,关羽远远望去,只见四座山上都是荆州的士兵,他们呼喊着兄弟、寻找着父子,叫声连绵不绝。关羽的军心彻底动摇,士兵们纷纷响应,跟着那些人离去。关羽大声喝止,却根本没用,他的部下只剩下三百多人。一直厮杀到三更,正东方向喊声连天,原来是关平、廖化分两路杀进重围,救出了关羽。关平向关羽报告:“军心已经大乱,我们必须找一座城池暂时驻扎,等待援兵。麦城虽然不大,但足以让我们屯兵。” 关羽听从了他的建议,催促着残军前往麦城,分兵紧紧守住四门,然后召集将士们商议对策。 赵累说:“这里离上庸很近,刘封、孟达在那里驻守,可以赶紧派人前往求救。如果能得到他们这支军队的支援,等到川兵大批赶来,军心自然就安定了。” 众人正在商议,忽然有士兵来报,吴兵已经到了,将麦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关羽问道:“谁敢突围出去,向上庸求救?” 廖化挺身而出:“我愿意前往。” 关平说:“我护送你突出重围。” 关羽马上写了一封求救信,交给廖化藏在身上。廖化饱餐一顿后,上马出城。刚出城,就遇到吴将丁奉带兵阻拦。关平拼尽全力冲杀,丁奉抵挡不住,败下阵去,廖化趁机突出重围,向上庸奔去。关平则返回城中,坚守不出。 再说刘封、孟达自从夺取上庸后,太守申耽率领众人归降,因此汉中王封刘封为副将军,与孟达一同镇守上庸。这天,他们得知关羽兵败的消息,正在商议,忽然有人报告廖化来了。刘封传令请廖化进来问话。廖化说:“关将军兵败,现在被困在麦城,被围得万分危急。蜀中援兵短时间内又到不了,所以特地命我突围出来,到这里求救。希望二位将军赶快发动上庸的兵马,去解救这一危机。要是稍微耽搁,关将军必然会陷入绝境。” 刘封说:“将军先休息一下,让我考虑考虑。” 廖化便到馆驿休息,专门等候他们发兵。 刘封对孟达说:“叔父被困,我们该怎么办?” 孟达说:“东吴兵强马壮,将领英勇,而且荆州九郡都已经归他们所有,只剩下麦城这弹丸之地。又听说曹操亲自率领四五十万大军,屯扎在摩陂。凭我们这山城的兵力,怎么能抵挡得住两家的强大军队呢?千万不可轻敌。” 刘封说:“我也知道这些情况,可关羽毕竟是我的叔父,我怎么能忍心坐视不管,不去救援呢?” 孟达冷笑着说:“将军你把关羽当作叔父,恐怕关羽未必把你当作侄子。我听说汉中王当初收养将军的时候,关羽就不高兴。后来汉中王登上帝位,想要确立继承人,询问孔明,孔明说:‘这是家事,问问关羽、张飞就可以了。’汉中王于是派人到荆州询问关羽,关羽认为将军你是收养的义子,不能僭越正统继承王位,还劝说汉中王把将军远远安置在上庸山城,以杜绝后患。这件事人人都知道,将军你难道反而不知道吗?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因为叔侄情义,想要冒险轻易出兵呢?” 刘封说:“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用什么理由拒绝廖化呢?” 孟达说:“就说山城刚刚归附,民心还不稳定,不敢贸然兴兵,担心失去所守之地。” 刘封听从了他的建议。 第二天,刘封把廖化请来,说这山城刚归附,无法分兵救援。廖化大惊失色,磕头到地说:“如果这样,那关将军就完了!” 孟达说:“就算我现在去,这点兵力,就像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草燃起的大火,能有什么用呢?将军还是赶紧回去,静静等待蜀兵到来吧。” 廖化悲痛万分,苦苦哀求,刘封、孟达却都拂袖而去。廖化知道事情没指望了,心想必须向汉中王求救,于是上马,大骂着出城,向成都奔去。 再说关羽在麦城,眼巴巴地盼着上庸的救兵,却始终不见动静。他手下只剩下五六百人,而且多半都受了伤,城中又没有粮食,处境十分艰难。忽然有人报告,城下有个人让不要放箭,说有话要见关将军。关羽让人把他带进来,一看,原来是诸葛瑾。两人行过礼,喝过茶后,诸葛瑾说:“如今我奉吴侯之命,特地来劝说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将军所统领的汉上九郡,都已经归了他人,只剩下这一座孤城,城内没有粮草,城外没有救兵,危在旦夕。将军为何不听从我的建议,归顺吴侯,继续镇守荆襄,这样还能保全家人。希望将军仔细考虑。” 关羽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过是解良的一介武夫,承蒙我主把我当作手足,我怎么能背信弃义,投靠敌国呢?城要是被攻破,我唯有一死而已。玉石可以被击碎,但不能改变它的洁白;竹子可以被焚毁,但不能毁掉它的气节。我即使身死,名声也能流芳百世。你别再多说,赶紧出城,我要与孙权决一死战!” 诸葛瑾说:“吴侯想要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共同破曹,扶持汉室,并没有别的意思。将军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 话还没说完,关平拔剑上前,想要斩杀诸葛瑾。关羽制止他说:“他的弟弟孔明在蜀地辅佐你伯父,现在要是杀了他,会伤了他们兄弟的感情。” 于是,命令左右把诸葛瑾赶了出去。 诸葛瑾满脸羞愧,上马出城,回去见吴侯孙权,说:“关羽心如铁石,根本劝不动。” 孙权说:“真是忠臣啊!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吕范说:“我请求为这件事占卜吉凶。” 孙权马上同意了。吕范用蓍草占卜,得到 “地水师卦”,还有玄武星临应,预示敌人会远逃。孙权问吕蒙:“卦象显示敌人会远逃,你有什么计策能擒获他?” 吕蒙笑着说:“这卦象正合我的计谋。关羽就算有冲天的翅膀,也飞不出我的罗网!” 正是:龙游沟壑遭虾戏,凤入牢笼被鸟欺。不知道吕蒙到底有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孙权向吕蒙询问破敌之策。吕蒙分析道:“我估计关羽兵力稀少,肯定不会从大路逃走。麦城正北方向有一条险峻的小路,他必定会从那里撤离。可以派朱然率领五千精兵,埋伏在麦城以北二十里处。等关羽军队一到,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只需跟在后面掩杀。关羽的军队此时必定没有战斗的心思,肯定会逃向临沮。再让潘璋带领五百精兵,埋伏在临沮偏僻的山中小路,这样就能擒获关羽了。现在安排将士们攻打麦城各门,唯独空出北门,等他出城逃走。” 孙权听了这个计策,让吕范再次占卜。占卜完毕,吕范禀告说:“这一卦显示敌人会向西北方向逃窜,今晚亥时必定会被擒获。” 孙权十分高兴,马上命令朱然、潘璋带领两支精兵,各自按照军令去设伏。 再说关羽在麦城,清点马步军兵,只剩下三百多人,粮草也已经耗尽。当晚,城外的吴兵呼喊着蜀军各军士兵的姓名,越城投降的人很多。救兵又一直不见踪影。关羽心中焦急,无计可施,对王甫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如今形势危急,该怎么办才好?” 王甫哭着说:“如今这情况,就算姜子牙重生,也没有办法了。” 赵累提议道:“上庸的救兵不来,是刘封、孟达按兵不动的缘故。我们何不放弃这座孤城,逃入西川,重新整顿兵马,再图谋恢复荆州?” 关羽说:“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他登上城楼观察。看到北门外敌军不多,便询问本城居民:“从这里往北走,地势如何?” 居民回答:“此去都是偏僻的山间小路,可以通往西川。” 关羽说:“今晚我们就从这条路走。” 王甫劝谏道:“小路恐怕有埋伏,还是走大路稳妥。” 关羽说:“就算有埋伏,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当即下令马步官军整理好装束,准备出城。王甫哭着说:“君侯一路小心保重!我带领一百多名部卒,拼死据守此城。城即便被攻破,我也绝不投降!只盼君侯能尽快带兵来救援!” 关羽也流着泪与他告别。于是,留下周仓与王甫一同守卫麦城,关羽自己则和关平、赵累率领二百多名残兵,从北门突围而出。 关羽横刀在前,当先开路。走到初更之后,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只见山坳处金鼓齐鸣,喊声震天,一彪人马杀到,为首的大将是朱然。朱然催马挺枪,高声喊道:“关羽,休要逃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 关羽大怒,拍马挥刀上前迎战。朱然转身就跑,关羽乘势追杀。一阵鼓响,四下里伏兵纷纷涌出。关羽不敢恋战,朝着临沮的小路逃去,朱然率兵在后面掩杀。关羽所带的士兵越来越少。没走四五里,前面喊声又起,火光冲天,潘璋催马舞刀杀了过来。关羽大怒,挥刀迎敌,只三个回合,潘璋便败走了。关羽不敢停留,急忙向山路奔去。这时,关平赶了过来,报告说赵累已经战死在乱军之中。关羽悲痛万分,惶恐不已,于是命令关平断后,自己在前面开路,此时随行的只剩下十多个人。走到决石时,两边都是山,山边尽是芦苇败草,树木丛生,十分杂乱。此时已是五更将尽。正走着,突然一声大喊,两边伏兵一齐杀出,长钩套索纷纷舞动,先把关公的坐骑绊倒。关羽翻身落马,被潘璋的部将马忠擒获。关平得知父亲被擒,急忙赶来救援。但背后潘璋、朱然率兵同时赶到,把关平团团围住。关平孤身奋战,力竭之后也被擒获。 天亮之后,孙权听说关羽父子已经被擒,十分高兴,在营帐中召集众将。过了一会儿,马忠押着关羽来到众人面前。孙权说:“我长久以来仰慕将军的高尚品德,本想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将军为何要抛弃这份情谊呢?将军平日自认为天下无敌,如今为何会被我擒获?将军现在可服我孙权?” 关羽厉声骂道:“你这碧眼小儿,紫髯鼠辈!我与刘皇叔在桃园结义,发誓要扶持汉室,怎么会与你这叛汉的贼子为伍!我如今误中奸计,唯有一死,何必多言!” 孙权回头看着众官说:“关羽乃当世豪杰,我非常敬爱他。现在我想用礼相待,劝他归降,你们觉得怎么样?” 主簿左咸说:“不可。昔日曹操得到关羽时,封侯赐爵,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上马就赐金,下马就赏银,如此厚待,最终还是留他不住,任他斩关杀将而去,致使如今我们反而被他逼迫,曹操甚至差点迁都来躲避他的锋芒。如今主公既然已经擒获了他,如果不马上除掉,恐怕会留下后患。” 孙权沉思了许久,说:“你说得对。” 于是下令将关羽父子推出斩首。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关羽享年五十八岁。后人写诗感叹道:“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写道:“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羽死后,他坐下的赤兔马被马忠擒获,献给了孙权。孙权当即把赤兔马赐给马忠骑乘。但这匹马几天都不吃草料,最终饿死了。 再说王甫在麦城中,突然感到骨颤肉惊,便问周仓:“我昨夜梦见主公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急忙询问,忽然惊醒。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吉凶?” 正说着,忽然有人报告说吴兵在城下,拿着关羽父子的首级前来招安。王甫、周仓大吃一惊,急忙登上城楼查看,果然是关羽父子的首级。王甫大叫一声,从城上坠落而死。周仓也自刎身亡。于是,麦城也归了东吴。 关羽的一缕英魂不散,悠悠荡荡,飘到了一处地方,是荆门州当阳县的一座山,名叫玉泉山。山上有一位老和尚,法名普净,原本是汜水关镇国寺的长老,后来云游天下,来到此处。他见这里山明水秀,便在此结草为庵,每天坐禅参道,身边只有一个小行者,靠化缘为生。这天夜里,月白风清,三更过后,普净正在庵中默默打坐,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大喊:“还我头来!” 普净仰头仔细观看,只见空中一人骑着赤兔马,手提青龙刀,左边有一位白面将军,右边有一位黑脸虬髯之人相随,一同落下云头,来到玉泉山顶。普净认出是关羽,便用手中的麈尾敲击庵门,问道:“云长在哪里?” 关羽的英魂顿时醒悟,立刻下马,乘风落在庵前,拱手问道:“请问大师是何人?愿闻法号。” 普净说:“老僧是普净,昔日在汜水关前的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君侯难道忘了吗?” 关羽说:“承蒙大师昔日相救,我铭记在心,不曾忘记。如今我已遭祸身亡,愿求大师教诲,为我指点迷津。” 普净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必再提;前因后果,丝毫不差。如今将军被吕蒙所害,大喊还我头来,然而颜良、文丑,还有五关六将等众人的头,又该向谁去索要呢?” 关羽听后,恍然大悟,行礼后皈依而去。后来,关羽常常在玉泉山显圣护佑百姓,乡人感激他的恩德,便在山顶上建庙,四季祭祀。后人在庙中题了一副对联:“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孙权害死关羽后,顺利收复了荆襄之地,他犒赏三军,设宴大会众将庆祝。他让吕蒙坐在上位,看着众将说:“我长久以来都没能得到荆州,如今轻而易举地拿下,这全是子明的功劳。” 吕蒙再三谦逊推辞。孙权又说:“昔日周郎雄才大略,在赤壁大破曹操,可惜英年早逝,鲁子敬接替了他。子敬初次见我时,便谈及帝王大略,这是一大快事;曹操东下时,众人都劝我投降,只有子敬劝我召回公瑾迎击曹操,这是第二件快事;只是他劝我把荆州借给刘备,这是他的一个短处。如今子明设计定谋,一举夺取荆州,比子敬、周郎强多了!” 说完,亲自斟酒赏赐给吕蒙。吕蒙接过酒正要喝,忽然将酒杯扔到地上,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碧眼小儿!紫髯鼠辈!你还认识我吗?” 众将大惊,赶忙上前营救。吕蒙推倒孙权,大步走到孙权的座位上坐下,两眉倒竖,双眼圆睁,大声喝道:“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多年,如今却被你这奸贼用计谋害。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肉,死了也要追讨你的魂魄!我是汉寿亭侯关云长!” 孙权大惊失色,慌忙率领大小将士,全都下拜。只见吕蒙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众将看到这一幕,无不恐惧。孙权将吕蒙的尸首入棺安葬,追赠他为南郡太守、孱陵侯,让他的儿子吕霸承袭爵位。孙权从此对关羽显圣一事深感惊讶。 忽然有人报告说张昭从建业赶来。孙权召他进来询问。张昭说:“如今主公杀了关羽父子,江东的大祸不远了!关羽与刘备在桃园结义时,发誓同生共死。如今刘备拥有两川的兵马,再加上诸葛亮的智谋,张飞、黄忠、马超、赵云的勇猛。刘备如果知道关羽父子遇害,必定会发动全国的兵力,全力报仇,恐怕东吴难以抵挡。” 孙权听后大惊,跺脚说道:“我失算了!这可怎么办?” 张昭说:“主公不必担忧。我有一计,能让西蜀的兵不侵犯东吴,使荆州稳如磐石。” 孙权忙问是什么计策。张昭说:“如今曹操拥有百万大军,对华夏虎视眈眈,刘备急于报仇,必定会与曹操求和。如果他们两处联合出兵,东吴就危险了。不如先派人把关羽的首级转送给曹操,让刘备知道这是曹操指使的,刘备必然会痛恨曹操,那么西蜀的兵就不会攻打东吴,而是去攻打魏国了。我们就可以观察他们的胜负,从中谋取利益。这是上策。” 孙权采纳了张昭的计策,随即派遣使者用木匣装着关羽的首级,连夜送给曹操。此时曹操刚从摩陂班师回洛阳,听说东吴送来了关羽的首级,高兴地说:“关羽已死,我以后能睡安稳觉了。” 这时,台阶下有一人站出来说:“这是东吴转移灾祸的计谋。” 曹操一看,原来是主簿司马懿。曹操询问缘故,司马懿说:“从前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在桃园结义时,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东吴害死了关羽,害怕刘备复仇,所以把首级献给大王,想让刘备迁怒于大王,不去攻打东吴,转而攻打魏国,他们好从中趁机行事。” 曹操说:“仲达说得对。那我用什么计策化解呢?” 司马懿说:“这事很容易。大王可以为关羽的首级雕刻一个香木身躯来搭配,用大臣的礼仪安葬他。刘备知道后,必然会深深痛恨孙权,全力南征东吴。我们就观察他们的胜负,蜀胜就攻打吴,吴胜就攻打蜀。得到其中一方,另一方也维持不了多久。” 曹操十分高兴,听从了这个计策,于是召见东吴使者。使者呈上木匣,曹操打开木匣一看,只见关羽面容和平日一样。曹操笑着说:“云长公,别来无恙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关羽口开目动,胡须头发都竖了起来,曹操吓得跌倒在地。众官赶忙急救,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苏醒过来,他看着众官说:“关将军真是天神啊!” 东吴使者又把关羽显圣附体、大骂孙权追讨吕蒙魂魄的事告诉了曹操。曹操更加恐惧,于是准备了牲畜祭祀,雕刻沉香木作为关羽的身躯,按照王侯的礼仪,将其安葬在洛阳南门外,命令大小官员送殡,曹操亲自拜祭,追赠关羽为荆王,还派官员守墓,之后让东吴使者回江东去了。 再说汉中王刘备从东川回到成都,法正上奏说:“王上,您的先夫人已经去世,孙夫人又回了东吴,未必会再回来。人伦之道不可荒废,必须纳一位王妃来协助处理内政。” 汉中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法正又上奏说:“吴懿有个妹妹,美丽又贤惠。曾听相面的人说,这个女子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她先前曾许配给刘焉的儿子刘瑁,但刘瑁很早就去世了。如今她一直守寡,大王可以纳她为妃。” 汉中王说:“刘瑁和我是同宗,从道理上讲不合适。” 法正说:“论亲疏关系,这和晋文公娶怀嬴又有什么不同呢?” 汉中王于是答应了,便纳吴氏为王妃。后来,吴氏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刘永,字公寿;次子刘理,字奉孝。 当时,东西两川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足,庄稼大丰收。忽然有人从荆州来,说东吴向关羽求亲,被关羽坚决拒绝了。孔明说:“荆州危险了!得派人去替换关羽回来。” 正商议着,荆州传来捷报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到来。没过几天,关兴来了,详细讲述了水淹七军的事情。接着又有探马来报,说关羽在江边设置了很多烽火台,防备十分严密,万无一失。因此,刘备放下心来。 一天,刘备突然感觉浑身肉跳,坐立不安。到了夜里,更是无法安睡,便起身坐在内室,点着蜡烛看书。看着看着,他感觉神思恍惚,伏在几案上睡着了。突然,室内刮起一阵冷风,灯灭了又亮起来。刘备抬头一看,见有一人站在灯下。刘备问道:“你是什么人,深夜来到我的内室?” 那人没有回答。刘备感到奇怪,起身亲自去查看,发现是关羽,在灯影下躲躲闪闪。刘备说:“贤弟,别来无恙!这么晚来,一定有大事。我和你情同骨肉,你为什么要回避我?” 关羽哭着说:“希望兄长起兵,为我报仇雪恨!” 说完,冷风骤起,关羽不见了。刘备突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此时正好是三更时分。刘备十分疑惑,急忙来到前殿,派人去请孔明。孔明进来拜见,刘备详细讲述了梦中的警示。孔明说:“这是因为王上思念关公,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不必多疑。” 刘备再三表示疑虑,孔明用好话安慰他。 孔明告辞出来,走到中门外,遇到许靖。许靖说:“我刚要到军师府上报一个机密消息,听说军师进宫了,所以特地到这里来。” 孔明问:“有什么机密?” 许靖说:“我刚听外面的人传说,东吴的吕蒙已经袭击了荆州,关羽已经遇害!所以特地来秘密报告军师。” 孔明说:“我昨夜观察天象,看到将星落在荆楚之地,就知道云长必然遭遇灾祸,只是担心王上忧虑,所以没敢说。” 两人正说着,忽然殿内走出一个人,拉住孔明的衣袖说:“这么坏的消息,你为什么瞒着我!” 孔明一看,是刘备。孔明和许靖上奏说:“刚才所说的,都是传闻,不足以完全相信。希望王上放宽心怀,不要忧虑。” 刘备说:“我和云长发誓同生共死,他若有闪失,我怎能独自活下去!” 孔明和许靖正在劝解,这时近侍上奏说:“马良、伊籍到了。” 刘备急忙召见他们询问情况。两人详细说了荆州已经失守,关羽兵败求救,并呈上了表章。刘备还没来得及拆开看,侍臣又奏报荆州的廖化到了。刘备急忙召见廖化。廖化哭着拜倒在地,详细奏报了刘封、孟达不发救兵的事。刘备大惊说:“如果是这样,我弟弟危险了!” 孔明说:“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王上宽心,我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去解救荆襄的危急。” 刘备哭着说:“云长若有闪失,我绝不能独自活下去!我明天就亲自率领军队去救云长!” 于是,一面派人到阆中通知张飞,一面派人召集人马。 还没到天亮,接连几次有人来报,说关羽夜走临沮,被吴将擒获,他坚守大义,不屈服,父子二人英勇就义。刘备听完,大叫一声,昏死在地。正是:为念当年同誓死,忍教今日独捐生!不知道刘备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汉中王刘备听闻关羽父子遇害的噩耗,顿时哭倒在地。众文武官员急忙上前急救,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苏醒过来,众人将他扶入内殿。孔明劝慰道:“王上暂且宽心。自古道生死有命,关羽平日刚愎自用,骄傲自负,所以才会有今日之祸。王上应先保重龙体,日后再慢慢谋划报仇之事。” 刘备说道:“我与关羽、张飞二弟在桃园结义时,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云长已亡,我怎能独自享受富贵!” 话还没说完,只见关兴号啕大哭着赶来。刘备见了,大叫一声,又哭晕了过去。众官赶忙将他救醒。此后,刘备一天能哭晕三五次,三天来滴水未进,只是不停地痛哭,泪水浸湿了衣襟,斑斑点点都化作了血水。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刘备咬牙切齿地说:“我与东吴,誓不共戴天!” 孔明说:“听说东吴把关羽的首级献给了曹操,曹操以王侯之礼将其安葬。” 刘备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孔明解释道:“这是东吴想把灾祸转移到曹操身上,曹操识破了他们的计谋,所以用厚礼安葬关羽,想让王上把怨恨都归到东吴头上。” 刘备怒不可遏,说道:“我现在就起兵讨伐东吴,为我弟报仇雪恨!” 孔明劝谏道:“不可。如今东吴想让我们攻打魏国,魏国也想让我们攻打东吴,他们各怀鬼胎,就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犯错。王上只需按兵不动,先为关羽发丧。等吴、魏两国产生矛盾,我们再趁机讨伐,这样才可行。” 众官又再三劝谏,刘备这才勉强吃了点东西,随后传旨让川中大小将士都为关羽挂孝。汉中王亲自出南门招魂祭奠,整日痛哭不止。 再说曹操在洛阳,自从安葬关羽后,每晚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关羽的身影。曹操十分惊恐,便向众官询问对策。众官说:“洛阳行宫的旧殿常有妖怪作祟,大王可以建造新殿居住。” 曹操说:“我想建一座殿,取名建始殿。只可惜没有优秀的工匠。” 贾诩说:“洛阳有个叫苏越的工匠,心思极为巧妙。” 曹操便召苏越进宫,让他画出宫殿的图像。苏越画好了一座九间大殿,前后的廊庑楼阁都栩栩如生,呈给曹操看。曹操看后说:“你画的很合我心意,只是恐怕找不到合适的栋梁之材。” 苏越说:“离城三十里处,有一个潭,名叫跃龙潭,潭前有一座祠庙,叫跃龙祠。祠庙旁边有一棵大梨树,高十多丈,可作为建始殿的大梁。” 曹操十分高兴,立刻派工匠前去砍伐。第二天,工匠回来报告说,这棵树锯也锯不开,斧砍也砍不动,根本无法砍伐。曹操不信,亲自带领数百骑兵,来到跃龙祠前下马,仰头观看那棵树。只见此树亭亭如华盖,高耸入云,树干笔直,没有一点弯曲的枝节。曹操下令砍伐,几位乡老前来劝阻说:“这棵树已经有数百年历史了,常有神仙居住在上面,恐怕不能砍伐。” 曹操大怒道:“我一生南征北战,游历天下四十多年,上至天子,下到平民,无不惧怕我。什么妖神,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说完,拔出佩剑亲自去砍树,只听 “铮” 的一声,火星四溅,鲜血溅了曹操一身。曹操惊愕不已,吓得扔掉佩剑,上马回到宫中。 当晚二更时分,曹操睡卧不安,坐在殿中,靠着几案睡着了。忽然,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手持宝剑、身穿黑衣的人径直走到面前,指着曹操喝骂道:“我乃梨树之神。你要建造建始殿,意图篡逆,竟然来砍伐我的神木!我知道你的气数已尽,特地来取你性命!” 曹操大惊失色,急忙呼喊:“武士在哪里?” 黑衣人挥剑砍向曹操。曹操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只觉得头疼欲裂,难以忍受。他急忙传旨,四处寻找良医治疗,却始终无法痊愈。众官都为此忧心忡忡。 华歆进宫启奏说:“大王可知道有神医华佗?” 曹操问:“就是江东给周泰治病的那位吗?” 华歆回答:“正是。” 曹操说:“虽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不知他医术究竟如何。” 华歆说:“华佗字元化,是沛国谯郡人。他医术之精妙,世间罕见。无论患者得了什么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手到病除。要是患上五脏六腑的疾病,药物无法奏效时,他就给病人服用麻沸散,让病人像醉死过去一样,然后用尖刀剖开腹部,用药汤清洗病人的脏腑,病人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清洗完毕,再用丝线缝合伤口,敷上药物。不出一个月,或者二十天,病人就能康复,他的医术就是如此神奇!有一天,华佗在路上行走,听到一个人呻吟不止。华佗说,这是饮食不下的病症。询问后,果然如此。华佗让病人喝了三升蒜泥汁,病人吐出一条长二三尺的蛇,从此便能正常饮食了。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闷,面色赤红,无法进食,找华佗医治。华佗让他服下药物,陈登吐出三升虫子,都是红头的,首尾还在蠕动。陈登询问原因,华佗说,这是因为他吃了太多鱼腥食物,所以体内有毒。虽然现在治好了,但三年之后,必定会复发,到时就无药可救了。后来,陈登果然三年后去世。还有一个人,眉间生了一个瘤子,痒得难以忍受,让华佗诊治。华佗说,瘤子里有活物。众人都觉得好笑。华佗用刀割开,一只黄雀飞了出来,病人随即痊愈。有一个人被狗咬了脚趾,伤口处长出两块肉,一块疼,一块痒,都让人难以忍受。华佗说,疼的那块里面有十根针,痒的那块里面有黑白棋子两枚。众人都不相信。华佗用刀割开,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此人简直就是扁鹊、仓公那样的神医!他现在住在金城,离这里不远,大王为何不召他来呢?” 曹操立刻派人连夜把华佗请进宫,让他为自己诊脉看病。华佗说:“大王头疼,是因为患了风疾。病根在脑袋里,风涎无法排出,光服汤药根本治不好。我有个办法:先让大王喝下麻沸散,然后用锋利的斧头砍开脑袋,取出风涎,这样才能彻底根除。” 曹操一听,勃然大怒,吼道:“你这是想杀我啊!” 华佗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关羽中了毒箭,右臂受伤,我为他刮骨疗毒,关羽毫无惧色。如今大王这点小病,为何如此多疑?” 曹操说:“手臂疼痛可以刮骨,脑袋怎么能随便砍开?你肯定和关羽交情深厚,想借此机会为他报仇!” 随即喝令左右将华佗拿下,关进监狱,拷问他的真实意图。贾诩劝谏道:“如此良医,世间少有,不可轻易废弃。” 曹操呵斥道:“此人想趁机害我,和当年的吉平没什么两样!” 立刻下令严刑拷打。 华佗被关在狱中,有一个狱卒姓吴,人们都叫他 “吴押狱”。这个狱卒每天都拿酒食供奉华佗。华佗感激他的恩情,便对他说:“我如今必死无疑,只恨我的《青囊书》还没流传于世。承蒙你厚待,无以为报。我写封信,你派人送到我家,把《青囊书》取来送给你,希望你能继承我的医术。” 吴押狱十分高兴,说:“我要是得到这本书,就辞去这份差事,去医治天下的病人,将先生的医术发扬光大。” 华佗随即写了封信交给吴押狱。吴押狱来到金城,向华佗的妻子取来了《青囊书》,回到狱中,交给华佗检查无误后,华佗便把书赠给了吴押狱。吴押狱把书拿回家中藏好。十几天后,华佗最终死在了狱中。吴押狱买了棺材将他安葬,然后辞去差役回家,想要取出《青囊书》学习。可他却看见妻子正在焚烧这本书。吴押狱大惊失色,连忙去抢夺,但整卷书已经被烧毁,只剩下一两页。吴押狱怒骂妻子。妻子说:“就算你学得和华佗一样神妙,最后也不过落得个死在牢中的下场,要这书有什么用!” 吴押狱只能无奈地叹息。因此,《青囊书》没能流传于世,所传下来的只有阉割鸡猪等小方法,就是那烧剩下的一两页中记载的内容。后人写诗感叹道:“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曹操杀了华佗之后,病情愈发严重,又担心吴、蜀两国的战事。正在忧虑之时,近臣忽然奏报东吴派使者送来书信。曹操接过信拆开一看,大致内容是:“臣孙权早就知道天命已归大王,恳请大王早日称帝,然后派遣将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立刻率领部下献上土地归降。” 曹操看完,大笑起来,把信拿给群臣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侍中陈群等人上奏说:“汉室早已衰微,殿下功德无量,百姓都对您满怀期望。如今孙权称臣归附,这是顺应天意民心,众望所归。殿下应该顺应天命,早日称帝。” 曹操笑着说:“我侍奉汉室多年,虽然对百姓有功德,如今也已经封王,名爵都达到了极致,哪里还敢有其他奢望?如果天命真的在我,那我就做周文王吧。” 司马懿说:“现在孙权既然称臣归附,王上可以封官赐爵,让他去抵御刘备。” 曹操听从了这个建议,上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兼任荆州牧。当天就派使者带着诰敕前往东吴。 曹操的病情进一步加重。一天夜里,他梦到三匹马同在一个槽里吃食。天亮后,曹操问贾诩:“我之前曾梦到三马同槽,怀疑是马腾父子作祟,如今马腾已死,昨晚又梦到三马同槽,这主何吉凶?” 贾诩说:“禄马是吉兆,禄马归曹,王上不必多疑。” 曹操听后,便不再怀疑。后人有诗写道:“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当天夜里,曹操睡在寝室,到了三更时分,感觉头目昏眩,便起身伏在几案上休息。忽然,他听到殿中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布帛撕裂一般。曹操惊恐地望去,只见伏皇后、董贵人、两位皇子,以及伏完、董承等二十多人,浑身是血,站在愁云之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他们索命的声音。曹操急忙拔剑向空中砍去,忽然一声巨响,震塌了殿宇的西南一角。曹操吓得昏倒在地,近侍赶忙将他救起,转移到别的宫殿养病。第二天夜里,又听到殿外传来男女的哭声,一直到天亮都没停。曹操召来群臣,说:“我在战场上征战三十多年,从不相信怪异之事。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群臣上奏说:“大王应该请道士设醮做法,消灾祈福。” 曹操叹息道:“圣人说,得罪了上天,祈祷也没用。我的天命已尽,还能有什么办法挽救呢?” 于是,没有同意设醮。 第二天,曹操感觉气血上涌,双眼无法视物,急忙召夏侯惇前来商议。夏侯惇来到殿门前,突然看见伏皇后、董贵人、两位皇子,以及伏完、董承等人,站在阴云之中。夏侯惇大惊失色,当场昏倒,左右侍从赶忙将他扶了出去,从那以后,夏侯惇便一病不起。曹操又召来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人,一同来到卧榻前,嘱托后事。曹洪等人跪地叩头说:“大王一定要保重龙体,过不了多久,必定能康复。” 曹操说:“我纵横天下三十多年,各路群雄都已被我消灭,只剩下江东的孙权和西蜀的刘备,还没有剿灭。我如今病危,不能再和你们相聚交谈了,所以特意把家事托付给你们。我的长子曹昂,是刘氏所生,不幸早年在宛城战死。如今卞氏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曹丕、曹彰、曹植和曹熊。我平生最喜爱的是三子曹植,可他为人浮华,不够诚实,还嗜酒放纵,因此不能立他为继承人。次子曹彰,虽然勇猛但缺乏谋略。四子曹熊,体弱多病,难以承担重任。只有长子曹丕,为人忠厚老实,恭顺谨慎,可以继承我的大业。你们一定要辅佐他。” 曹洪等人泪流满面,领命退下。 曹操又让近侍取出平日收藏的名贵香料,分赐给各位侍妾,并叮嘱说:“我死后,你们要勤习女工,多做些丝鞋,卖鞋所得的钱可以维持生计。” 他还命令各位侍妾大多住在铜雀台中,每天设祭,一定要让女伎奏乐供奉食物。此外,曹操还留下遗命,要在彰德府讲武城外,建造七十二座疑冢,他说:“不要让后人知道我的葬处,以免被人发掘。” 嘱咐完毕,曹操长叹一声,泪如雨下。不一会儿,便气绝身亡,享年六十六岁。这一年是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后人有一首《邺中歌》感叹曹操:“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曹操死后,文武百官都放声痛哭。一面派人到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众人用金棺银椁将曹操入殓,连夜把灵柩运往邺郡。曹丕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放声大哭,率领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地迎接灵柩入城,将其停放在偏殿。官员们身着孝服,在殿上聚在一起痛哭。这时,突然有一人挺身而出,说道:“请世子停止哀伤,先商议大事。” 众人一看,是中庶子司马孚。司马孚说:“魏王已经驾崩,天下为之震动,应当尽早拥立嗣王,以安抚人心。怎么能只是哭泣呢?” 群臣说:“世子确实应该继位,可没有天子的诏命,怎么能贸然行事呢?” 兵部尚书陈矫说:“魏王在外地去世,如果几个爱子私自争夺王位,彼此发生变故,那国家就危险了。” 说着,他拔剑割下自己的袍袖,厉声说道:“今天就请世子继位。各位官员要是有异议,就以这袍袖为榜样!” 百官都惊恐不已。 忽然有人报告,华歆从许昌快马赶到,众人都十分震惊。不一会儿,华歆进来了,众人询问他的来意。华歆说:“如今魏王去世,天下震动,为什么不早点请世子继位呢?” 众官说:“正因为来不及等待诏命,所以正商议按照王后卞氏的旨意,立世子为王。” 华歆说:“我已经从汉帝那里得到诏命了。” 众人听了,都欢呼雀跃,纷纷称贺。华歆从怀中取出诏命宣读。原来,华歆讨好曹魏,提前草拟了这份诏书,威逼献帝颁布。献帝无奈,只得听从,下诏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曹丕当天就登位,接受大小官僚的朝拜行礼。 正在宴会庆贺之时,忽然有人报告,鄢陵侯曹彰从长安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曹丕大惊失色,赶忙问群臣:“黄须小弟曹彰,平日里性情刚烈,精通武艺。如今他带兵远道而来,肯定是要和我争夺王位。这可怎么办?” 这时,台阶下有一人应声而出,说道:“我请求去见鄢陵侯,用几句话就能让他折服。” 众人都说:“除了这位大夫,没人能化解这场灾祸。” 正是: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曹丕听说曹彰带兵前来,惊慌地询问众官该如何应对。这时,有一人挺身而出,表示愿意前去说服曹彰。众人一看,原来是谏议大夫贾逵。曹丕十分高兴,立刻命令贾逵前往。贾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曹彰问道:“先王的玉玺印绶在哪里?” 贾逵神色严肃地说:“家中有长子,国家有储君。先王的玉玺印绶,不是君侯您应该过问的。” 曹彰听后,沉默不语,便与贾逵一同入城。来到宫门前,贾逵问道:“君侯此番前来,是为奔丧,还是来争夺王位的?” 曹彰回答:“我是来奔丧的,没有别的心思。” 贾逵又说:“既然没有异心,为什么带兵入城?” 曹彰当即喝退左右将士,独自一人进入宫中,拜见曹丕。兄弟二人见面,相拥痛哭。曹彰将自己所带的本部军马全部交给曹丕。曹丕让曹彰回到鄢陵自行镇守,曹彰行礼告辞后离去。 于是,曹丕安稳地坐上王位,将建安二十五年改为延康元年。他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都得到了升迁和赏赐。追谥曹操为武王,将其安葬在邺郡高陵,并命令于禁负责治理陵园之事。于禁奉命前往,只见陵屋的白粉壁上,画着关羽水淹七军、擒获自己的场景:关羽威风凛凛地坐在上位,庞德满脸愤怒,宁死不屈,而自己则拜倒在地,苦苦哀求饶命。原来,曹丕因为于禁兵败被擒,不能以死殉节,投降敌人后又回来,心里十分鄙视他的为人,所以先让人在陵屋的粉壁上画了这些画,故意让于禁前去看到,以此羞辱他。当时,于禁看到这幅画像,又羞愧又恼怒,气愤之下生了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后人写诗感叹道:“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华歆向曹丕上奏说:“鄢陵侯已经交割完军马,回到自己的封国去了;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二人竟然不来奔丧,理应治罪。” 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分别派遣两名使者前往两处问罪。没过几天,前往萧怀的使者回来报告:“萧怀侯曹熊害怕获罪,上吊自杀了。” 曹丕下令厚葬他,并追赠他为萧怀王。又过了一天,前往临淄的使者回来报告说:“临淄侯每天和丁仪、丁廙兄弟二人纵酒狂饮,傲慢无礼。听说使者到了,临淄侯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丁仪骂道:‘以前先王本来打算立我们主公为世子,却被那些进谗言的臣子阻止了;如今先王去世不久,就对自己的骨肉兄弟问罪,这是为什么?’丁廙也说:‘我们主公聪明盖世,本就应当继承大位,如今反而不能被立为世子。你们这些朝廷大臣,怎么如此不识人才!’临淄侯发怒,喝令武士用乱棒将我打了出来。” 曹丕听后,勃然大怒,立刻命令许褚率领三千虎卫军,火速前往临淄,捉拿曹植等人。许褚奉命,带领军队来到临淄城。守城将领上前阻拦,许褚当场将其斩杀,径直冲入城中,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一直来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许褚将他们全部捆绑起来,装在车上,还把府中的大小属官也一并捉拿,押解到邺郡,听候曹丕发落。曹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人全部诛杀。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他们是沛郡人,都是当时的文人,等到他们被杀,很多人都感到惋惜。 曹丕的母亲卞氏,听说曹熊上吊自杀,心里十分悲痛;又突然听闻曹植被擒,他的党羽丁仪等人已被杀害,大惊失色。急忙走出宫殿,召见曹丕。曹丕看到母亲出殿,慌忙前来拜见。卞氏哭着对曹丕说:“你弟弟曹植平日里嗜酒,行为疏狂,是因为他自恃有才华,所以才如此放纵。你要念及同胞之情,留他一条性命。这样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曹丕说:“孩儿也很欣赏他的才华,怎么会害他呢?如今只是想让他改掉那些坏毛病罢了。母亲不必担忧。” 卞氏流着泪走进殿内,曹丕走出偏殿,召见曹植。华歆问道:“刚才太后是不是劝殿下不要杀子建(曹植字子建)?” 曹丕说:“是的。” 华歆说:“子建胸怀才华与智谋,终究不会久居人下;如果不早点除掉他,必定会成为后患。” 曹丕说:“母亲的命令不能违背。” 华歆说:“人们都说子建出口成章,我不太相信。主上可以召他进来,用才华来考验他。如果他做不到,就杀了他;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能力,就贬谪他,以此堵住天下文人的嘴。” 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一会儿,曹植进来拜见,惶恐地伏地请罪。曹丕说:“我和你虽然是兄弟,但从大义上讲是君臣关系,你怎么敢自恃才华而轻视礼法?以前先王在世的时候,你常常拿文章向别人炫耀,我一直怀疑你是让别人代写的。现在我限你走七步吟出一首诗。如果真能做到,就免你一死;如果做不到,就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曹植说:“希望能给我一个题目。” 当时殿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两只牛在土墙下争斗,其中一头牛掉进井里死了。曹丕指着画说:“就以这幅画为题。诗中不许出现‘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这些字样。” 曹植走了七步,诗就写成了。诗是这样的:“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相遇块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和群臣都十分惊讶。曹丕又说:“七步成章,我还觉得慢了。你能听到题目立刻作诗一首吗?” 曹植说:“请马上出题。” 曹丕说:“我和你是兄弟。就以这个为题。也不许出现‘兄弟’字样。” 曹植稍加思索,立刻随口吟出一首:“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听后,潸然泪下。他的母亲卞氏从殿后走出来,说:“兄长为何如此逼迫弟弟?” 曹丕急忙离开座位,禀告说:“国法不可废弃啊。” 于是,将曹植贬为安乡侯。曹植行礼告辞,上马离去。 曹丕继位之后,颁布了新的法令,威逼汉帝的程度比他父亲曹操更甚。很快就有密探将消息报到成都。汉中王刘备听说后,十分震惊,立刻与文武官员商议说:“曹操已经去世,曹丕继位,对天子的威逼比曹操更厉害。东吴孙权,拱手称臣。我想先讨伐东吴,为关羽报仇;然后再征讨中原,除掉乱贼。” 话还没说完,廖化走出队列,哭着跪在地上说:“关公父子遇害,实际上是刘封、孟达的罪过。请求诛杀这两个逆贼。” 刘备马上就想派人去捉拿他们。孔明劝谏说:“不可。此事应该从长计议,操之过急会引发变故。可以先提升这两人为郡守,将他们分开调任,然后再设法捉拿。” 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使者提升刘封去镇守绵竹。 原来,彭羕与孟达交情深厚,他听说这件事后,急忙回家写信,派心腹之人快马加鞭去给孟达报信。使者刚出南门外,就被马超的巡视军抓获,押去见马超。马超审问得知此事后,立刻前去见彭羕。彭羕把马超请进家中,摆酒招待。酒过几巡,马超用话试探他说:“以前汉中王待你很不错,现在怎么对你越来越冷淡了呢?” 彭羕因为喝醉了酒,愤恨地骂道:“那个老东西糊涂荒谬,我一定会报复他的!” 马超又试探说:“我心里也早就有怨恨了。” 彭羕说:“你带领本部军队,联合孟达作为外应,我率领川兵作为内应,大事就可以图谋了。” 马超说:“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我们明天再商议。” 马超告别彭羕后,马上带着人和书信去拜见汉中王刘备,详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备听后大怒,立刻下令将彭羕捉拿入狱,拷问事情的实情。彭羕在狱中,懊悔不已。刘备问孔明:“彭羕有谋反的意图,该怎么处置他?” 孔明说:“彭羕虽然是个狂放之人,但留他久了必然会生出祸端。” 于是,刘备下令赐彭羕在狱中自尽。 彭羕死后,有人把消息告诉了孟达。孟达大惊失色,举止慌乱。这时,朝廷的使命突然到来,传达命令让刘封回绵竹镇守。孟达急忙请来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兄弟二人商议,说:“我和法孝直(法正,字孝直)对汉中王都有功劳,如今孝直已经去世,可汉中王却忘了我以前的功绩,还想要加害我,这可怎么办?” 申耽说:“我有一计,能让汉中王无法加害于您。” 孟达十分高兴,急忙询问是什么计策。申耽说:“我们兄弟早就想投降魏国了,您可以写一份表章,辞别汉中王,去投奔魏王曹丕,曹丕必定会重用您。我们二人随后也来归降。” 孟达顿时醒悟,立刻写了一份表章,交给来使。当晚,他就带着五十多名骑兵投奔魏国去了。 来使带着表章回到成都,向汉中王刘备奏报孟达投降魏国的事情。刘备大怒,看了孟达的表章,上面写道:“臣孟达思量殿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大业,追及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勋,如今大事刚刚开创,借助吴、楚的势力,所以有才能的人都望风归顺。臣自从归附以来,过错如山堆积,臣自己都清楚,更何况殿下您呢?如今王朝中英俊人才像鱼鳞一样聚集,臣在朝中没有辅佐的才能,在外又没有领兵作战的本领,位列功臣之中,实在是深感惭愧!臣听说范蠡洞察先机,泛舟于五湖之上;舅犯(即狐偃,晋文公重耳的舅舅)向晋文公谢罪,在黄河边上徘徊。他们在恰当的时候,请求辞去职务,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保持进退去留的名节。何况臣出身卑微,没有大的功绩,只是顺应时势,私下里仰慕先贤,早就想远离耻辱。从前申生极为孝顺,却被父亲怀疑;伍子胥极为忠诚,却被君主杀害;蒙恬开拓疆土却遭受重刑,乐毅攻破齐国却遭到谗言陷害。臣每次读到这些事迹,无不感慨流泪,而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更是伤心悲痛!近来,荆州沦陷,大臣们失去气节,几乎没有人回来;只有臣设法来到房陵、上庸,现在又请求辞去职务,到外地任职。臣想殿下圣恩浩荡,能够体谅臣的心意,怜悯臣的举动。臣实在是小人,不能善始善终。明知如此还这样做,怎敢说自己无罪?臣常常听说,交情断绝时也不要恶语相向,臣子离去时也不应有怨言,臣有幸受到君子的教诲,希望君王能以此为勉,臣不胜惶恐。” 刘备看完,愤怒地说:“这个匹夫背叛我,还敢用这些文辞来戏弄我!” 当即就想起兵捉拿孟达。孔明说:“可以派刘封进兵,让他们二人相互争斗。刘封无论立功还是战败,必然会回到成都,到时候再除掉他,这样可以消除两个祸害。” 刘备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派使者到绵竹,传达命令给刘封。刘封接到命令,率兵前去捉拿孟达。 再说曹丕正在召集文武官员商议事情,忽然有近臣上奏说:“蜀将孟达前来投降。” 曹丕召孟达进来,问道:“你这次来,是不是诈降?” 孟达说:“臣因为没有救援关公的危急,汉中王要杀臣,所以害怕获罪前来投降,没有别的意图。” 曹丕还不太相信,这时忽然有人报告,刘封率领五万兵马前来攻打襄阳,指名要与孟达厮杀。曹丕说:“你要是真心投降,就去襄阳取来刘封的首级,我才会相信你。” 孟达说:“臣用利害关系去劝说他,不用动兵,就能让刘封也来投降。” 曹丕十分高兴,于是封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兼任新城太守,让他去镇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经先在襄阳,正准备收取上庸等地。孟达到了襄阳,与两位将军行礼完毕,打探到刘封在离城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孟达马上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蜀营去招降刘封。刘封看完信后大怒,说:“这个贼子,破坏我叔侄情义,又离间我父子亲情,让我成了不忠不孝的人!” 于是,扯碎来信,斩杀了来使。第二天,刘封带兵前来挑战。 孟达得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也领兵出城迎战。双方摆开阵势,刘封立马于门旗下,用刀指着孟达大骂:“背国反贼,怎敢胡言乱语!” 孟达说:“你死到临头了,还如此执迷不悟!” 刘封大怒,拍马挥刀,直冲向孟达。两人没打三个回合,孟达就败走了,刘封乘胜追击二十多里。突然,一声喊起,伏兵全部杀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也回身再战。三路兵马夹攻,刘封大败而逃,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紧追不舍。刘封到了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喊道:“我已经投降魏国了!” 刘封大怒,想要攻城,可背后的追兵马上就到了,他立足不稳,只得朝着房陵逃去。到了房陵,只见城上已经全部插上了魏旗。申仪在敌楼上把旗一挥,城后一彪军杀出,军旗上写着 “右将军徐晃”。刘封抵挡不住,急忙朝着西川逃去。徐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最后只剩下一百多名骑兵。刘封回到成都,进宫拜见汉中王刘备,哭着拜倒在地,详细地奏报了前面发生的事情。刘备愤怒地说:“你这没用的东西,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 刘封说:“叔父遇难,不是孩儿不去救,是因为孟达劝阻。” 刘备更加愤怒,说:“你吃人的饭、穿人的衣,又不是土木做的木偶!怎么能听那谗贼的阻拦!” 命令左右把刘封推出去斩首。汉中王刘备斩杀刘封后,后来听说孟达招降他,刘封毁书斩使的事情,心中颇为后悔;又因为哀伤关羽,以致染病。因此,暂时按兵不动。 再说魏王曹丕,自从登上王位后,对文武官员都进行了升迁和赏赐。随后,他统领三十万甲兵,南巡沛国谯县,隆重祭祀祖先的坟墓。乡里的父老们,扬起尘土,拦住道路,捧着酒杯进酒,效仿汉高祖刘邦回到沛县的旧事。这时,有人报告大将军夏侯惇病危,曹丕马上返回邺郡。等他回去时,夏侯惇已经去世,曹丕为他挂孝,用厚礼将其殉葬。 这一年八月,有人报告说石邑县有凤凰来仪,临淄城出现麒麟,邺郡现黄龙。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认为这些祥瑞之兆,都是魏国取代汉朝的征兆,应该安排受禅的礼仪,让汉帝把天下让给魏王。于是,他们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员,四十多人,径直进入内殿,向汉献帝上奏,请求汉献帝把皇位禅让给魏王曹丕。正是: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不知道汉献帝会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华歆等一班文武官员进宫去见汉献帝。华歆上奏道:“臣等看到魏王自从登位以来,仁德遍布四方,恩泽惠及万物,超越古今,即便唐尧、虞舜在世也不过如此。群臣经过商议,都认为汉朝的国运已然终结,希望陛下能效仿尧、舜禅让的做法,把江山社稷禅让给魏王。这样一来,上能顺应天意,下能合乎民心,陛下也能安享清闲,祖宗和天下百姓都会深感庆幸!臣等商议已定,特意前来奏请陛下。” 汉献帝听了这一番话,大为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百官,痛哭流涕地说道:“朕想到高祖手提三尺宝剑,斩白蛇起义,平定秦朝,灭掉楚国,开创了大汉基业,世代相传,至今已有四百年。朕虽说没有什么才能,但也并无过错恶行,怎么忍心就这样轻易地抛弃祖宗传下来的大业呢?你们百官再重新商议一下吧。” 华歆拉着李伏、许芝走到汉献帝面前,上奏道:“陛下要是不信,不妨问问这二人。” 李伏上奏说:“自从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飞来,黄龙现世,茁壮的嘉禾生长出来,甘露从天而降。这都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表明魏国将取代汉朝。” 许芝接着上奏:“臣等负责掌管天文历法,夜里观察天象,发现汉朝的气数已经走到尽头,陛下的帝星隐匿,黯淡不明;而魏国的天象,却极为昌盛,难以尽述。况且,这还与图谶相呼应,图谶上说: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由此来看,陛下应当早日禅位。鬼在边,委相连,合起来就是‘魏’字;言在东,午在西,是‘许’字;两日并光上下移,是‘昌’字。这表明魏国在许昌应当接受汉朝的禅让。希望陛下明察。” 汉献帝说:“祥瑞和图谶,都是虚妄之事,怎么能因为这些虚妄之事,就急着让朕舍弃祖宗的基业呢?” 王朗上奏道:“自古以来,有兴盛就必有衰落,有强盛就必有衰败,哪有永不灭亡的国家、永不破败的家族呢?汉朝传承了四百多年,到陛下这里,气数已尽,陛下应当早点退位避让,不可迟疑,否则恐怕会生变故。” 汉献帝放声大哭,转身进入后殿。百官们看着他的背影,纷纷嘲笑,然后退下。 第二天,官僚们又聚集在大殿,让宦官进宫去请汉献帝。汉献帝忧心忡忡,害怕得不敢出来。曹皇后问道:“百官请陛下上朝,陛下为什么推辞不去呢?” 汉献帝哭着说:“你兄长想要篡位,让百官来逼迫朕,所以朕不出去。” 曹皇后大怒,说道:“我兄长怎么能做出这种谋逆的事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曹洪、曹休带着佩剑走进来,请求汉献帝出殿。曹皇后破口大骂:“都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贪图富贵,共同谋划这叛逆之事!我父亲曹操功劳盖世,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夺皇位。如今我兄长继位没多久,就想着篡汉,上天一定不会保佑他!” 说完,哭着走进宫中。左右的侍者们也都跟着唏嘘流泪。曹洪、曹休极力请求汉献帝出殿。汉献帝被逼无奈,只好换好衣服,来到前殿。 华歆上奏说:“陛下应当听从臣等昨天的建议,以免遭受大祸。” 汉献帝痛哭道:“你们都吃了汉朝的俸禄很久了,其中还有很多汉朝功臣的子孙,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不忠的事呢?” 华歆说:“陛下要是不遵从众人的意见,恐怕很快就会祸起萧墙。这可不是臣等不忠于陛下。” 汉献帝问道:“谁敢弑杀朕呢?” 华歆厉声说道:“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没有做君主的福分,才导致四方大乱!要不是魏王在朝中,想要弑杀陛下的,难道只有一个人吗?陛下还不知道感恩图报,难道真想让天下人一起讨伐陛下吗?” 汉献帝大惊失色,拂袖而起。王朗用眼神示意华歆。华歆快步向前,一把扯住汉献帝的龙袍,脸色一变,说道:“到底答不答应,赶紧说句话!” 汉献帝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曹洪、曹休拔剑大喊:“符宝郎在哪里?” 祖弼应声而出,说道:“符宝郎在此!” 曹洪索要玉玺。祖弼怒声斥责:“玉玺是天子的宝物,怎能擅自索要!” 曹洪喝令武士把祖弼推出去斩首。祖弼大骂不止,最终被杀害。后人写诗称赞道:“奸宄专权汉室亡,诈称禅位效虞唐。满朝百辟皆尊魏,仅见忠臣符宝郎。” 汉献帝吓得浑身颤抖不停。只见台阶下有数百个披甲持戈的人,全是魏国的士兵。汉献帝哭着对群臣说:“朕愿意把天下禅让给魏王,只求能留下一条性命,安度余生。” 贾诩说:“魏王肯定不会辜负陛下。陛下可赶紧下诏,以安抚众人之心。” 汉献帝只得让陈群起草禅让国位的诏书,让华歆捧着诏书和玉玺,带领百官径直前往魏王宫进献。曹丕十分高兴。诏书宣读道:“朕在位三十二年,遭遇天下动荡,幸好依靠祖宗的神灵,才转危为安。然而如今仰望天象,俯察民心,汉朝的国运已然终结,天下大运落在了曹氏一族。所以先王曹操已立下神武功绩,如今魏王曹丕又彰显光明之德,顺应了这一时期的天命。历数如此昭然,确实不容置疑。大道施行之时,天下是公众的。唐尧不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因而名声流传千古,朕对此十分仰慕。如今朕效仿尧典,将皇位禅让给丞相魏王。魏王请不要推辞!” 曹丕听完,就想接受诏书。司马懿劝谏道:“不可。虽然诏书和玉玺已经送来,但殿下还是应该上表谦逊推辞,以免遭受天下人的指责。” 曹丕听从了他的建议,让王朗写了一份表章,自称德行浅薄,请求另选贤能继承皇位。汉献帝看了表章,心中十分惊疑,对群臣说:“魏王如此谦逊,这该怎么办?” 华歆说:“从前魏武王曹操接受王爵的时候,三次推辞,诏书不允许,最后才接受。如今陛下可以再下一道诏书,魏王自然会答应。” 汉献帝迫不得已,又让桓阶起草诏书,派遣高庙使张音,持符节捧着玉玺前往魏王宫。曹丕打开诏书,读道:“魏王,你上书表示谦让。朕深知汉朝国运衰落,已有很长时间。幸亏武王曹操,德行顺应天命,奋起神武之力,铲除凶暴之徒,平定华夏,保卫了我大汉宗庙。这不仅是朕一人受益,天下百姓都蒙受了他的恩赐。如今魏王曹丕继承先王遗业,德行光辉昭着,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仁德之风席卷八方。天命所归,就在你身上。从前虞舜立下二十项大功,唐尧将天下禅让给他;大禹有疏导洪水的功绩,虞舜将帝位禅让给他。汉朝继承尧的运势,有传位给圣贤的大义,顺应神灵旨意,秉承上天之命,特命御史大夫张音,持符节奉上皇帝玉玺。魏王你就接受吧!” 曹丕接到诏书,满心欢喜,对贾诩说:“虽然已经有了两道诏书,但终究还是担心天下后世会指责我篡权窃国。” 贾诩说:“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可以再让张音把玉玺带回去,然后让华歆让汉帝修筑一座坛,名叫受禅坛。选择一个吉日良辰,召集大小公卿,都到坛下,让天子亲自捧着玉玺,把天下禅让给大王,这样就可以消除众人的疑虑,杜绝各种非议了。” 曹丕十分高兴,立刻让张音把玉玺带回去,并且再次上表谦逊推辞。张音回宫向汉献帝奏报。汉献帝问群臣:“魏王又推辞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华歆上奏说:“陛下可以修筑一座坛,名为受禅坛,召集公卿和百姓,公开进行禅位仪式。这样一来,陛下的子子孙孙,必定能蒙受魏国的恩宠。” 汉献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太常院的官员,在繁阳挑选地址,筑起一座三层高的受禅坛,选定在十月庚午日寅时举行禅让仪式。 到了约定的日子,汉献帝请魏王曹丕登上受禅坛接受禅让。坛下聚集了大小官僚四百多人,御林虎贲禁军三十多万。汉献帝亲自捧着玉玺献给曹丕,曹丕接了过来。坛下的群臣跪地聆听册文:“魏王!从前唐尧把帝位禅让给虞舜,虞舜又把帝位禅让给大禹,可见天命并非固定不变,只会降临在有德之人身上。汉朝国运衰落,天下失去秩序,到了朕在位时,大乱滋生,局势愈发昏暗,群凶肆意叛逆,天下陷入动荡。多亏武王曹操神武,在四方拯救了这场危难,平定华夏,保卫了我大汉宗庙。这岂是朕一人得到安宁,天下九州都因此受益。如今魏王曹丕继承先王遗业,德行更加光辉。拓展了文王、武王的大业,彰显了你父亲曹操的伟大功绩。皇天降下祥瑞,人神都来宣告天命。大家都认为你能胜任,因此朕顺应众人的推举,把帝位传给你。你的气度能够媲美虞舜,希望你遵循我朝的典章制度,恭敬地接受这个皇位。啊!天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你要恭顺地举行大礼,接受万国朝拜,以恭敬地承接天命!” 册文宣读完毕,魏王曹丕接受了八般大礼,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贾诩带领大小官僚在坛下朝拜。曹丕将延康元年改为黄初元年,国号定为大魏。曹丕随即传下旨意,大赦天下。追谥父亲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华歆上奏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汉帝既然已经禅让天下,理应退居藩国。请陛下降旨,把刘氏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说完,扶着汉献帝跪在坛下听旨。曹丕降旨封汉献帝为山阳公,让他当天就出发。华歆按着宝剑指着汉献帝,厉声说道:“立一个皇帝,废一个皇帝,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如今皇上仁慈,不忍心加害于你,封你为山阳公。你今天就出发,没有宣召不许入朝!” 汉献帝含着眼泪拜谢,上马离去。坛下的军民看到这一幕,都十分伤感。曹丕对群臣说:“舜、禹禅让的事,朕现在明白了!” 群臣都高呼万岁。后人看到这座受禅坛,写诗感叹道:“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曹丕刚要下拜,忽然坛前卷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急如骤雨,对面都看不清人,坛上的火烛也全都被吹灭了。曹丕吓得晕倒在坛上,百官急忙把他救下坛,过了半晌他才苏醒过来。侍臣把他扶入宫中,曹丕好几天都无法上朝。后来病情稍有好转,才出来到殿上接受群臣的朝贺。曹丕封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大小官僚也都一一得到了升迁和赏赐。曹丕的病还没有痊愈,他怀疑许昌的宫室有很多妖怪作祟,于是从许昌前往洛阳,大规模地修建宫室。 早有人赶到成都,向刘备报告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还在洛阳建造宫殿,并且传言汉帝已经遇害。汉中王刘备听闻后,整日痛哭流涕,下令百官都要挂孝,朝着北方遥望祭祀,给汉帝上尊谥为 “孝愍皇帝”。刘备因为此事忧虑过度,以致染病在身,无法处理政务,便将所有事务都托付给孔明。 孔明与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商议,认为天下不能一日没有君主,打算尊奉汉中王刘备为帝。谯周说:“最近有吉祥的风、喜庆的云出现;成都西北角有数十丈黄气冲霄而起;帝星出现在毕、胃、昴星宿的区域,明亮得如同月亮。这正应了汉中王应当即刻登上帝位,延续汉朝的统治,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于是,孔明与许靖带领大小官僚呈上奏表,请求汉中王刘备登基称帝。汉中王看完表章,十分惊讶,说道:“你们这是想把我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啊!” 孔明上奏道:“并非如此。曹丕篡汉自立,王上您是汉室后裔,理应继承汉室正统,延续汉朝的祭祀。” 汉中王勃然大怒,脸色骤变,说道:“我怎么能效仿逆贼的所作所为!” 说罢,拂袖而起,走进后宫。众官见状,纷纷散去。 三天后,孔明又带领众官入朝,请求汉中王出来议事。众人都在殿前伏地跪拜。许靖上奏说:“如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杀害,王上若不即刻称帝,兴兵讨伐逆贼,就称不上忠义之举。如今天下之人无不希望王上成为君主,为孝愍皇帝报仇雪恨。倘若王上不采纳臣等的建议,就会失去民心。” 汉中王说:“我虽是景帝的子孙,但并未给百姓带来多少恩泽。如今一旦自立为帝,这和篡权窃国又有什么区别!” 孔明多次苦苦劝谏,汉中王却坚决不肯听从。 孔明于是想出一计,对众官说:“我们如此这般行事。” 之后,孔明便称病不出。汉中王听说孔明病情严重,亲自前往孔明府上,径直走到卧榻旁,关切地问道:“军师患了什么病?” 孔明回答说:“我忧心忡忡,命不久矣!” 汉中王又问:“军师在忧虑什么事?” 接连问了好几次,孔明只是装作病重,闭着眼睛不回答。汉中王再三追问。孔明长叹一声,说道:“臣自从离开茅庐,遇到大王,一直追随至今,大王对臣言听计从。如今有幸大王拥有两川之地,没有辜负臣往日的期望。如今曹丕篡位,汉朝的祭祀即将断绝,文武百官都想尊奉大王为帝,灭掉魏国,复兴汉室,一同成就功名。可没想到大王坚决不肯,众官都心生怨言,过不了多久,必定会全部散去。倘若文武官员都走了,东吴和魏国来攻打,两川之地就难以保全了。臣怎能不忧虑呢?” 汉中王说:“我并非有意推辞,只是担心天下人议论罢了。” 孔明说:“圣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什么可议论的呢?难道没听说过‘上天赐予的东西若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吗?” 汉中王说:“等军师病好了,再商议这件事也不迟。” 孔明听后,突然从榻上一跃而起,猛击屏风,外面的文武众官立刻都走进来,跪地拜伏,说道:“王上既然已经答应,就请选择吉日举行登基大礼吧。” 汉中王一看,原来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赵祚、治中杨洪、议曹杜琼、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宗、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谋、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秦宓等众多官员。 汉中王惊讶地说:“把我陷于不义之地的,都是你们啊!” 孔明说:“王上既然已经答应众人的请求,就可以修筑祭坛,选择吉日,恭敬地举行登基大礼了。” 随即,众人送汉中王回宫,一面命令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负责掌管礼仪,在成都武担山的南面修筑祭坛。一切准备就绪,众多官员安排好銮驾,迎接汉中王登坛祭祀。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初一,过了十二天到丁巳日,皇帝刘备,冒昧地向皇天后土宣告:汉朝拥有天下,国运长久。从前王莽篡权,光武皇帝震怒,出兵诛杀王莽,使社稷得以恢复。如今曹操拥兵自重,残忍无道,杀害君主和皇后,罪恶滔天。曹操的儿子曹丕,更是肆意行凶,叛逆无道,窃取了皇位。众将士认为汉朝的祭祀已经荒废,刘备应当延续汉朝统治,继承高祖和光武皇帝的遗志,亲自执行上天的惩罚。刘备担心自己德行不足,有辱帝位,于是向百姓咨询,甚至询问了远方的部落首领,他们都说:‘天命不可不回应,祖宗的基业不可长久废弃,四海不能没有君主。’天下百姓都仰望刘备一人。刘备敬畏天命,又担心高祖和光武皇帝的大业会毁于一旦,因此谨择吉日,登坛祭告,接受皇帝玉玺,统治四方。希望神灵庇佑汉室,使国运长久!” 读完祭文,孔明率领众官恭敬地献上玉玺。汉中王接过玉玺,捧在坛上,再三推辞说:“我没有什么才德,请选择有才德的人来接受这个皇位吧。” 孔明上奏说:“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着于天下,况且又是大汉的宗室,理应正式登上帝位。如今已经祭告了天神,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呢!” 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举行完参拜行礼的仪式后,刘备改元为章武元年。立妃子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都一一得到升迁和赏赐。同时大赦天下。两川的军民,无不欢欣鼓舞。 第二天早朝,文武官员参拜完毕,分列两班。先主刘备降诏说:“我自与关羽、张飞在桃园结义,发誓同生共死。不幸二弟关羽被东吴孙权杀害,如果不报此仇,就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我打算出动全国的兵力,讨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 话还没说完,班列中一人跪在台阶下劝谏道:“不可。” 先主一看,原来是虎威将军赵云。正是:君王未及行天讨,臣下曾闻进直言。不知道赵云劝谏了什么,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先主刘备打算起兵东征东吴,赵云劝谏道:“国家的贼子是曹操,并非孙权。如今曹丕篡夺汉朝皇位,神和人都对他极为愤怒。陛下应当尽早谋取关中地区,在渭河上游屯兵,讨伐逆贼。如此一来,关东的忠义之士,必定会带着粮食、赶着马匹前来迎接陛下的军队。要是舍弃魏国去攻打吴国,一旦双方交战,局势很难迅速得到缓解。希望陛下仔细考虑。” 先主说:“孙权害死了我的弟弟,况且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这些人,我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他们的肉、灭他们的族,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你为何要阻拦我?” 赵云说:“讨伐汉朝逆贼的仇恨,是为了国家大义;为兄弟报仇的仇恨,是私人恩怨。希望陛下以天下为重。” 先主回答:“我若不为弟弟报仇,即便拥有万里江山,又有什么珍贵可言?” 于是,先主不听赵云的劝谏,下令起兵讨伐吴国。同时,派使者前往五溪,借五万番兵,一同相互策应;又派使者前往阆中,晋升张飞为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管阆中地区。使者带着诏书出发了。 张飞在阆中,听闻关羽被东吴所害,从早到晚放声痛哭,泪水常常浸湿衣襟。众将领用酒来劝慰他,张飞喝醉后,怒气反而更加旺盛。无论帐上帐下,只要有人犯错,他就用鞭子抽打,很多人被他鞭挞致死。他每天朝着南方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满心怨恨,不停地放声痛哭。忽然,有使者到来,张飞急忙迎接,打开诏书宣读。张飞接受爵位后,向北叩拜完毕,摆酒款待使者。张飞说:“我兄长被害,仇深似海,朝廷中的大臣们,为何不早点奏请兴兵报仇?” 使者说:“很多人劝谏先灭魏国,然后再讨伐吴国。” 张飞愤怒地说:“这是什么话!从前我们三人在桃园结义,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不幸二哥中途离世,我怎能独自享受富贵!我要当面去见天子,愿做前部先锋,披麻戴孝讨伐吴国,生擒逆贼,祭告二哥,践行我们之前的誓言!” 说完,张飞就和使者一同前往成都。 先主刘备每天亲自到教场操练军马,准备在选定的日子兴师动众,御驾亲征。于是,公卿们都来到丞相府拜见孔明,说:“当今天子刚刚登上皇位,就亲自统领军队,这对国家来说并非好事。丞相您身负国家重任,为何不加以规劝?” 孔明说:“我已经苦苦劝谏多次,可陛下就是不听。今天你们和我一起到教场去劝谏。” 当下,孔明带领百官前去劝谏先主,说:“陛下刚刚登上皇位,如果是想要北伐讨伐逆贼曹操,在天下伸张正义,那确实可以亲自统领军队;但如果只是想要讨伐吴国,任命一员上将统军出征即可,何必陛下亲自操劳御驾亲征呢?” 先主见孔明苦苦劝谏,心中的想法稍有动摇。忽然,有人报告张飞来了,先主急忙召见。张飞来到演武厅,拜倒在地,抱住先主的脚痛哭。先主也跟着哭起来。张飞说:“陛下如今做了皇帝,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桃园结义的誓言!二哥的仇,为何不报?” 先主说:“众多官员劝谏阻拦,我不敢轻易行动。” 张飞说:“其他人哪里懂得我们昔日的盟誓?如果陛下不去,我就豁出这条命为二哥报仇!要是报不了仇,我宁愿死也不见陛下!” 先主说:“我和你一同前往。你率领本部兵马从阆州出发,我统领精兵在江州与你会合,一起讨伐东吴,以雪此恨!” 张飞临行前,先主叮嘱他:“我向来知道你酒后容易暴怒,鞭打士兵,还让他们留在身边,这可是招来灾祸的做法。今后一定要宽容一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张飞拜别先主后离去。 第二天,先主整顿兵马准备出发。学士秦宓上奏说:“陛下舍弃尊贵的身份,而去追逐私人的小义,这是古人都不赞同的做法。希望陛下慎重考虑。” 先主说:“关羽和我,就如同一体。这份大义还在,我怎能忘记?” 秦宓伏地不起,说:“陛下如果不听从臣的建议,恐怕会遭遇不测。” 先主大怒,说:“我正要兴兵,你为何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 喝令武士将秦宓推出去斩首。秦宓面不改色,回头看着先主,笑着说:“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惜刚刚创立的大业,又要毁于一旦了!” 众官员都为秦宓求情。先主说:“暂且把他关起来,等我报仇回来再处置。” 孔明得知此事后,立刻上表营救秦宓。表章大致内容是:“臣诸葛亮等人认为,东吴贼寇施展奸计,导致荆州沦陷,将星陨落,如同折断了楚国之地的天柱,这令人十分悲痛,确实难以忘怀。但要知道,篡夺汉朝皇位的罪魁祸首是曹操,而并非孙权。臣以为,只要除掉魏国逆贼,东吴自然会归服。希望陛下采纳秦宓的金玉良言,休养生息,蓄养士卒的力量,再做长远打算,那将是国家的万幸,天下的万幸!” 先主看完,将表章扔在地上,说:“我的心意已决,不要再劝谏了!” 于是,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镇守两川;骠骑将军马超和弟弟马岱,协助镇北将军魏延镇守汉中,抵挡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作为后援,兼管粮草供应;黄权、程畿担任参谋;马良、陈震负责管理文书;黄忠担任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后卫。再加上川中将领数百员,以及五溪番将等人,总共七十五万大军,选定在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这天出师。 张飞回到阆中后,在军中下令,限三天之内制作好白旗白甲,让三军将士都披麻戴孝,准备讨伐吴国。第二天,帐下两名小将范疆、张达进帐报告说:“白旗白甲一时难以准备齐全,需要宽限些时日才行。” 张飞大怒,说:“我急于报仇,恨不得明天就打到逆贼的地盘,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军令!” 喝令武士将二人绑在树上,各鞭打五十下。打完后,张飞用手指着他们说:“明天一定要全部准备好!要是超过期限,就杀了你们二人示众!” 打得二人满嘴是血。二人回到营中商量,范疆说:“今天我们受了这顿刑责,怎么可能按时完成任务?他性格暴躁如烈火,要是明天还没准备好,我们都得被杀!” 张达说:“与其被他杀,不如我们杀了他。” 范疆说:“可我们怎么靠近他呢?” 张达说:“我们两个要是不该死,他就会醉倒在床上;要是该死,他就不会喝醉。” 二人商量妥当。 张飞在帐中,感到神思昏乱,举止恍惚,便问部将:“我现在心惊肉跳,坐卧不安,这是怎么回事?” 部将回答说:“这是君侯思念关公,才会这样。” 张飞让人拿酒来,和部将们一起喝,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帐中睡着了。范疆、张达两个贼子得知消息,在初更时分,各自藏好短刀,悄悄潜入帐中,谎称要禀报机密要事,径直走到床前。原来张飞睡觉从不闭眼,当夜他睡在帐中,两个贼子见他胡须竖起、眼睛圆睁,原本不敢动手。但听到他鼾声如雷,这才壮着胆子靠近,用短刀刺进张飞的腹部。张飞大叫一声,当场身亡,享年五十五岁。后人写诗感叹道:“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合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当夜,两个贼子割下张飞的首级,带着几十个人连夜投奔东吴去了。第二天,军中得知消息,起兵追赶,但没能追上。当时张飞的部将吴班,从荆州来拜见先主,先主任命他为牙门将,辅佐张飞镇守阆中。当下,吴班先上表章,奏报天子,然后让张飞的长子张苞准备棺椁装殓张飞,让张飞的弟弟张绍镇守阆中,张苞则亲自去给先主报信。此时,先主已经选定出师的日期。大小官僚都跟随孔明送行十里后才返回。孔明回到成都,心中闷闷不乐,对众官说:“法孝直要是还在,一定能劝阻主上东征。” 先主这天夜里同样心惊肉跳,难以安睡。他走出营帐,仰望天空,只见西北方向有一颗大如斗的星星,突然坠落在地。先主心中十分疑惑,连夜派人去询问孔明。孔明回奏说:“这预示着将会损失一员上将。三天之内,必定会有惊人的消息传来。” 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然,侍臣奏报:“阆中张车骑的部将吴班派人送来表章。” 先主顿足长叹:“唉!三弟恐怕遭遇不测了!” 等到看完表章,果然是报告张飞的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死在地。众官赶忙将他救醒。 第二天,有人报告说有一队军马像疾风一样赶来。先主出营观看。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员小将身穿白袍银铠,从马上滚落下来,伏地痛哭,此人正是张苞。张苞说:“范疆、张达杀了我父亲,带着首级投奔吴国去了!” 先主悲痛万分,茶饭不思。群臣苦苦劝谏:“陛下正要为二弟报仇,怎能先把自己的身体搞垮?” 先主这才勉强进食,然后对张苞说:“你和吴班敢带领本部军队担任先锋,为你父亲报仇吗?” 张苞说:“为了国家,为了父亲,我万死不辞!” 先主正准备派遣张苞起兵,又有一彪军如狂风般涌来。先主让侍臣去打探。不一会儿,侍臣领着一个小将军进来,此人也是白袍银铠,进入营帐后伏地痛哭。先主一看,原来是关兴。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羽,又放声大哭。众官再次苦苦相劝。先主说:“我想起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与关羽、张飞结为异姓兄弟,发誓同生共死。如今我做了天子,正想和两位弟弟一同享受富贵,可不幸他们都死于非命!看到这两个侄子,我怎能不肝肠寸断!” 说完又哭起来。众官说:“两位小将军先退下吧,让陛下好好休息调养身体。” 侍臣上奏说:“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度哀伤。” 先主说:“两个弟弟都死了,我怎么忍心独自活下去!” 说完,用头撞地痛哭。 众官商议说:“当今天子如此悲痛烦恼,我们该如何劝解?” 马良说:“主上亲自统领大军讨伐吴国,却整天痛哭,这对军队不利。” 陈震说:“我听说成都青城山的西面,有一位隐居的人,姓李,名意。世人传说这位老人已经三百多岁,能知晓人的生死吉凶,是当世的神仙。为何不奏明天子,把这位老人召来,问问吉凶,这比我们的话更有用。” 于是,众人入宫奏报先主。先主听从了这个建议,立刻派陈震带着诏书,前往青城山宣召李意。陈震连夜赶到青城山,让当地乡人带领自己进入山谷深处。远远望去,只见仙庄处青云隐隐,瑞气缭绕,非同寻常。忽然,一个小童前来迎接,问道:“来的人莫非是陈孝起(陈震字孝起)?” 陈震十分惊讶,说:“仙童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小童说:“我师父昨天就说过:今天必定有皇帝的诏命到来,使者一定是陈孝起。” 陈震说:“真是神仙啊!人们的传言果然不假!” 于是,陈震和小童一同进入仙庄,拜见李意,宣读天子的诏命。李意以年老为由推辞不去。陈震说:“天子急于见仙翁一面,希望仙翁不要吝啬您的大驾。” 经过再三诚恳邀请,李意这才起身前往。到了御营,李意见到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目光灼灼,身形如同古老的柏树,知道他是异人,便以优厚的礼节相待。李意说:“老夫只是荒山村中的一个老头,没什么学问见识。承蒙陛下宣召,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先主说:“我与关羽、张飞两位弟弟是生死之交,已经三十多年了。如今两位弟弟被害,我亲自统领大军报仇,不知结果会怎样。早就听闻仙翁通晓玄机,希望仙翁赐教。” 李意说:“这是天数,不是老夫所能知晓的。” 先主再三询问,李意便要来纸笔,画了四十多张兵马器械的图,画完后便一一撕碎。又画了一个大人仰卧在地上,旁边有一个人在挖土掩埋,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 “白” 字,然后行礼告辞。先主心里不高兴,对群臣说:“这个狂老头,不值得相信。” 随即用火把李意画的东西烧掉,然后催促军队前进。 张苞入宫奏报说:“吴班的军马已经到达。小臣请求担任先锋。” 先主赞赏他的志向,立刻取出先锋印赐给张苞。张苞正要接过印绶,又有一位少年将领奋勇站出来说:“把印绶留给我!” 众人一看,原来是关兴。张苞说:“我已经接到诏书任命了。” 关兴说:“你有什么本事,敢担当这个重任?” 张苞说:“我从小学习武艺,箭无虚发。” 先主说:“我正要看看贤侄的武艺,以定优劣。” 张苞让军士在百步之外立起一面旗帜,旗上画着一个红心。张苞拈弓搭箭,连射三箭,都射中了红心。众人都齐声称赞。关兴挽弓在手,说:“射中红心有什么稀奇的?” 正说着,忽然有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关兴指着大雁说:“我要射这飞雁中的第三只。” 一箭射去,那只大雁应声而落。文武官员齐声喝彩。张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持父亲张飞使用的丈八点钢矛,大叫道:“你敢和我比试武艺吗?” 关兴也上马,绰起家传的大砍刀,纵马而出,说:“就你能使矛!我难道不会使刀!” 两位小将正要交锋,先主大声喝止:“你们二人不得无礼!” 关兴、张苞二人慌忙下马,扔掉兵器,跪地请罪。先主说:“我从涿郡与你们的父亲结为异姓兄弟,亲如骨肉。如今你们二人也如同兄弟,正应当同心协力,一起为父亲报仇。怎么能自己争斗,失去大义!父亲去世还没多久就如此,更何况以后呢?” 二人再次跪地请罪。先主问道:“你们二人谁年纪大?” 张苞说:“我比关兴大一岁。” 先主便让关兴拜张苞为兄长。二人在帐前折箭为誓,发誓永远相互救护。先主下诏任命吴班为先锋,让张苞、关兴护卫御驾。大军水陆并进,战船和骑兵一同前行,浩浩荡荡地杀向吴国。 范疆、张达带着张飞的首级,前去投奔吴侯孙权,详细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孙权听完,收留了二人,然后对百官说:“如今刘玄德已经称帝,统领七十多万精兵御驾亲征,来势汹汹,这可如何是好?” 百官们都大惊失色,面面相觑。诸葛瑾站出来说:“我承蒙君侯的俸禄已久,却没什么可以报效的。我愿意豁出这条老命,去见蜀主,向他陈述利害关系,使两国和解,共同讨伐曹丕的罪行。” 孙权十分高兴,立刻派诸葛瑾作为使者,前去劝说先主罢兵。正是: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不知道诸葛瑾此行结果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刘备率领大军抵达夔关,御驾驻扎在白帝城。前队的军马已经开出川口。近臣上奏说:“东吴的使者诸葛瑾到了。” 先主传下旨意,不让诸葛瑾进城。黄权上奏道:“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在蜀国担任丞相,他必定是有事而来。陛下为何拒绝他呢?应当召他进城,听听他要说什么。如果他的话可行,就采纳;如果不可行,就借着他的口,向孙权表明,让孙权知道我们兴兵问罪是有理有据的。” 先主听从了黄权的建议,召诸葛瑾入城。诸葛瑾进了城,拜倒在地。先主问道:“子瑜(诸葛瑾字子瑜)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诸葛瑾说:“臣的弟弟诸葛亮长久以来侍奉陛下,所以臣不畏惧斧钺之刑,特地前来奏报荆州之事。之前,关公在荆州的时候,吴侯多次求亲,关公没有答应。后来关公攻打襄阳,曹操多次给吴侯写信,让他袭击荆州;吴侯原本不肯答应,只因吕蒙与关公关系不睦,所以擅自兴兵,结果酿成大祸,如今吴侯后悔莫及。这都是吕蒙的罪过,并非吴侯的过错。如今吕蒙已经去世,冤仇也该平息了。孙夫人一直思念着回到蜀国。现在吴侯派臣作为使者,愿意送回孙夫人,捆绑归还投降的将领,并且将荆州依旧归还,与蜀国永远结为盟好,共同消灭曹丕,以正其篡逆的罪行。” 先主愤怒地说:“你们东吴害死了我的弟弟,如今还敢用花言巧语来劝说我!” 诸葛瑾说:“臣请陛下允许,让臣从轻重大小之事来为陛下分析。陛下是汉朝皇叔,如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皇位,陛下不考虑剿灭逆贼,却因为异姓兄弟的亲情,而屈尊兴兵,这是舍弃大义而追逐小义。中原是天下的核心之地,长安和洛阳都是大汉开创基业的地方,陛下不谋取中原,却只争夺荆州,这是舍弃重要的而选取不重要的。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即位后,必定会复兴汉室,恢复山河。如今陛下对魏国不闻不问,反而想要讨伐吴国,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如此。” 先主大怒,说:“杀害我弟弟的仇,我与东吴不共戴天!想要我罢兵,除非我死!若不是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我先斩了你的头!现在暂且放你回去,告诉孙权:洗净脖子等着受死吧!” 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劝,只得回到江南。 张昭见到孙权,说道:“诸葛子瑜知道蜀兵势大,所以借着求和的名义,想要背叛吴国,投奔蜀国。他这次去肯定不会回来了。” 孙权说:“我与子瑜有生死不变的盟誓,我不会辜负子瑜,子瑜也不会辜负我。从前子瑜在柴桑的时候,孔明来到吴国,我想让子瑜留下孔明。子瑜说:‘弟弟已经侍奉玄德,从道义上讲不能有二心;弟弟不留下,就如同我不会去投奔蜀国一样。’他的话足以感动神明。如今他怎么会投降蜀国呢?我与子瑜可谓是神交,不是外人的言论能离间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报告诸葛瑾回来了。孙权说:“我说得没错吧?” 张昭满脸羞愧地退下了。诸葛瑾见到孙权,说了先主不肯通和的意思。孙权大惊,说:“如果这样,那江南就危险了!” 台阶下有一人进言说:“我有一计,可以解除这个危机。” 众人一看,是中大夫赵咨。孙权问:“德度(赵咨字德度)有什么好计策?” 赵咨说:“主公可以写一份表章,我愿意作为使者,去拜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关系,让他袭击汉中,那么蜀兵就会自顾不暇。” 孙权说:“这个计策很好。但是你这次去,不要丢了东吴的颜面。” 赵咨说:“如果有一点差错,我就投江而死,哪还有脸面再见江南的人呢!” 孙权十分高兴,立刻写了称臣的表章,让赵咨作为使者。赵咨连夜赶到许都,先拜见了太尉贾诩等大小官僚。第二天早朝,贾诩出班奏报:“东吴派中大夫赵咨前来上表。” 曹丕笑着说:“这是想退蜀兵的缘故。” 随即下令召见赵咨。赵咨在丹墀下拜伏行礼。曹丕看完表章,便问赵咨:“吴侯是怎样的君主?” 赵咨说:“他是聪明、仁德、智慧、有雄略的君主。” 曹丕笑着说:“你是不是夸奖得太过分了?” 赵咨说:“臣并非过度夸赞。吴侯从平凡人中提拔鲁肃,这是他的聪慧;从行伍中选拔吕蒙,这是他的英明;俘获于禁却不杀害,这是他的仁德;兵不血刃夺取荆州,这是他的智慧;占据三江,虎视天下,这是他的雄才;向陛下屈身称臣,这是他的谋略。从这些方面来看,难道不是聪明、仁德、智慧、有雄略的君主吗?” 曹丕又问:“吴主很有学问吗?” 赵咨说:“吴主拥有战船万艘,披甲士兵百万,任用贤能,志在治理天下。稍有闲暇的时候,他就博览书传,遍观史籍,汲取其中的要义,而不像书生那样只知道寻章摘句。” 曹丕问:“我想讨伐吴国,可以吗?” 赵咨说:“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小国有防御的策略。” 曹丕问:“吴国害怕魏国吗?” 赵咨说:“拥有百万甲兵,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河,有什么可害怕的?” 曹丕问:“东吴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多少?” 赵咨说:“聪明杰出的有八九十人,像臣这样的人,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曹丕感叹道:“出使四方,不辱君命,你当之无愧。” 于是,曹丕立刻降诏,命令太常卿邢贞带着册封文书,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赵咨谢恩后出城。 大夫刘晔劝谏说:“如今孙权害怕蜀兵的势力,所以前来请降。依臣愚见,蜀、吴交战,这是上天要灭亡吴国。现在如果派遣上将率领数万兵马,渡江袭击吴国,蜀国从外部进攻,魏国从内部攻打,不出十天,吴国就会灭亡。吴国灭亡后,蜀国就孤立了。陛下为何不早点谋划呢?” 曹丕说:“孙权既然已经以礼归服我,我如果攻打他,就会让天下想要投降的人心寒,不如接纳他为好。” 刘晔又说:“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只是残汉的骠骑将军、南昌侯,官职低微,势力弱小,还有畏惧中原之心。如果封他为王,那就和陛下只差一阶了。如今陛下相信他的诈降,尊崇他的位号来扶植他,这是给老虎添翅膀啊。” 曹丕说:“不然。我既不帮助吴国,也不帮助蜀国。等着看吴、蜀交战,如果灭掉一国,只剩下一国,那时再消灭它,有什么难的?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多说了。” 于是,命令太常卿邢贞和赵咨捧着册封文书,径直前往东吴。 孙权聚集百官,商议抵御蜀兵的策略。忽然有人报告说魏帝封主公为吴王,按照礼节应当远迎。顾雍劝谏说:“主公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的职位,不应当接受魏帝的封爵。” 孙权说:“当年沛公接受项羽的封爵,是因为当时的形势,为什么要拒绝呢?” 于是,率领百官出城迎接。邢贞自恃是上国的天使,进门时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说道:“礼不可不恭敬,法不可不严肃,而你竟敢如此自大,难道以为江南没有锋利的刀剑吗?” 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然后一同乘车入城。忽然,车后有一人放声大哭,说:“我们不能奋不顾身,为主公吞并魏国、蜀国,却让主公接受别人的封爵,这不是耻辱吗!” 众人一看,是徐盛。邢贞听了,感叹道:“江东有这样的将相,终究不会长久屈居人下!” 孙权接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完毕,孙权命令收拾美玉明珠等物品,派人送去进献谢恩。 很快就有密探报告说,蜀主刘备率领本国大军,还有蛮王沙摩柯的数万番兵,以及洞溪汉将杜路、刘宁的两支兵马,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经出了巫口,旱路军已经到达秭归。当时孙权虽然登上了王位,但魏主不肯接应。孙权问文武百官:“蜀兵势大,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都沉默不语。孙权感叹道:“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如今吕蒙已经去世,没有人能为我分忧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班列中一个年轻将领奋然而出,伏地奏道:“臣虽然年幼,但熟读兵书。希望能得到数万兵马,去打败蜀兵。” 孙权一看,是孙桓。孙桓字叔武,他的父亲叫孙河,原本姓俞,孙策喜爱他,赐姓孙,因此他也算是吴王的宗族。孙河生了四个儿子,孙桓是长子,他弓马娴熟,经常跟随吴王征战,屡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当时年仅二十五岁。孙权问:“你有什么计策战胜蜀兵?” 孙桓说:“臣有两员大将,一名李异,一名谢旌,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请给我数万兵马,我去擒获刘备。” 孙权说:“侄子虽然英勇,但毕竟年幼,必须有一个人相助才行。” 虎威将军朱然站出来说:“臣愿意和小将军一起擒获刘备。” 孙权答应了,于是点了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即日起兵。 哨马探听到蜀兵已经在宜都下寨,孙桓率领二万五千军马,驻扎在宜都界口,前后分设三个营寨,来抵御蜀兵。蜀将吴班手持先锋印,从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降,兵不血刃,一直打到宜都。他探知孙桓在那里下寨,立刻飞奏先主。此时先主已经到达秭归,听到奏报后愤怒地说:“这个毛头小子,怎敢与我对抗!” 关兴上奏说:“既然孙权派这小子为将,不用陛下派遣大将,臣愿意去擒获他。” 先主说:“我正想看看你的勇气。” 随即命令关兴前往。关兴拜别正要出发,张苞站出来说:“既然关兴前去讨贼,臣愿意一同前往。” 先主说:“两位侄子一同前去很好,但一定要谨慎,不可鲁莽行事。” 张苞和关兴向先主刘备拜别后,与先锋会合,一同进军,摆好阵势。孙桓得知蜀兵大批到来,便将各营寨的兵力集中起来。双方阵势摆开,孙桓带领李异、谢旌站在门旗之下。只见蜀营中,涌出两员大将,都头戴银盔,身披银铠,骑着白马,打着白旗。为首的张苞手持丈八点钢矛,后面的关兴横着大砍刀。张苞大骂道:“孙桓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抗拒天兵吗!” 孙桓也骂道:“你父亲已经成了无头之鬼,如今你又来送死,真是愚蠢至极!” 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孙桓背后的谢旌,急忙拍马前来迎战。两将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谢旌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张苞乘胜追击。李异见谢旌战败,赶忙拍马,挥舞着蘸金斧上前迎战。张苞与李异交战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吴军中的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难以取胜,便暗中放了一支冷箭,正好射中张苞所骑的战马。那匹马负痛,朝着本阵狂奔,还没跑到门旗边,就轰然倒地,把张苞掀翻在地上。李异见状,急忙冲上前,抡起大斧,朝着张苞的脑袋砍去。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红光闪过,李异的脑袋已经落地。原来是关兴见张苞的马往回跑,正准备接应,忽然看见张苞落马,李异又追了过去,关兴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将李异斩于马下,救了张苞。蜀兵乘势掩杀过去,孙桓大败。双方各自鸣金收兵。 第二天,孙桓又率领军队前来挑战。张苞、关兴一同出战。关兴立马于阵前,指名要孙桓出来交锋。孙桓大怒,拍马挥刀,与关兴大战三十多个回合,渐渐体力不支,大败退回本阵。两位小将追杀进营,吴班率领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冲入吴军,正好遇上谢旌,一枪将其刺死。吴军四散奔逃。蜀将得胜收兵,却发现关兴不见了。张苞大惊,说道:“安国(关兴字安国)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也不独自活下去!” 说完,绰枪上马。没走几里路,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捉了一名敌将。张苞问道:“这人是谁?” 关兴笑着回答:“我在乱军中,正好遇到仇人,所以把他活捉了回来。” 张苞一看,原来是昨天放冷箭的谭雄。张苞十分高兴,和关兴一同回到本营,将谭雄斩首,用他的血祭祀了死去的战马。随后,他们写好捷报,派人送到先主刘备那里。 孙桓折损了李异、谢旌、谭雄等众多将士,兵力衰竭,势力孤单,无法抵挡蜀兵,于是赶忙派人回东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对吴班说:“如今吴兵战败,正是乘虚劫寨的好时机。” 吴班说:“孙桓虽然折损了很多将士,但朱然的水军如今在江上扎营,并未受损。如果今天去劫寨,倘若水军上岸,截断我们的归路,那可怎么办?” 张南说:“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可以让关兴、张苞二位将军,各带领五千兵马埋伏在山谷中。如果朱然前来救援,左右两军一齐杀出夹攻,必定能够取胜。” 吴班说:“不如先派小卒假装投降,把劫寨的事情告诉朱然。朱然看到火起,必然会来救援,我们再让伏兵出击,大事就成了。” 冯习等人听了,都非常高兴,于是按照这个计策行动。 朱然得知孙桓损兵折将,正准备前去救援,忽然有伏路军带着几个小卒前来投降。朱然询问他们,小卒说:“我们是冯习帐下的士卒,因为他赏罚不明,所以前来投降,顺便报告机密。” 朱然问:“报告什么事?” 小卒说:“今晚冯习打算乘虚攻打孙将军的营寨,约定以举火为信号。” 朱然听完,立刻派人去通知孙桓。报信的人走到半路,被关兴杀死。朱然一边商议,打算带兵去救援孙桓。部将崔禹说:“小卒的话,不可轻信。倘若有什么闪失,水陆两军就全完了。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我愿意替将军走一趟。” 朱然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崔禹带领一万兵马前去救援。当晚,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径直杀入孙桓的营寨,一时间,四周火光冲天,吴兵大乱,四处寻找出路逃跑。 崔禹正赶路时,忽然看到火光,急忙催促士兵前进。刚转过山头,忽然山谷中鼓声大作,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兵马夹攻。崔禹大惊,正想逃走,正好遇到张苞。两人交手只一个回合,崔禹就被张苞生擒。朱然得知情况危急,急忙驾船顺流而下,退了五六十里。孙桓带领败军逃走,问部将:“前面哪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部将说:“从这里往北,夷陵城可以屯兵。” 孙桓带着败军急忙朝着夷陵逃去。刚进入城中,吴班等人就追了上来,将夷陵城四面围住。关兴、张苞等人押着崔禹回到秭归。先主刘备十分高兴,传旨将崔禹斩首,大大赏赐了三军。从此,蜀军威风大振,江南的将领们无不胆寒。 孙桓派人向吴王孙权求救,孙权大惊,立刻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说:“如今孙桓被困在夷陵,朱然在江中大败,蜀兵势大,这可怎么办?” 张昭上奏说:“如今各位将领虽然大多去世,但还有十几个人,何必担心刘备呢?可以任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后卫,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前去抵御。”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命令各位将领迅速出发。此时,甘宁已经患上痢疾,但他仍然带病出征。 先主刘备从巫峡建平开始,一直到夷陵边界,七十多里的地方,连接着四十多个营寨。他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感叹道:“昔日跟随我的将领,都已年迈无用了;如今有这两个侄子如此英雄,我还担心什么孙权呢!” 正说着,忽然有人报告韩当、周泰领兵来了。先主正准备派遣将领迎敌,近臣上奏说:“老将黄忠,带着五六个人投奔东吴去了。” 先主笑着说:“黄汉升(黄忠字汉升)不是反叛之人。因为我失口说老将无用,他必定不服老,所以奋力去与敌人对抗了。” 随即召来关兴、张苞,说:“黄汉升这次去,必定会有危险。贤侄不要怕辛苦,前去相助。只要稍有功劳,就立刻让他回来,不要让他有什么闪失。” 两位小将拜别先主,带领本部兵马去支援黄忠。正是: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不知道黄忠此去会怎样,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章武二年春正月,武威后将军黄忠跟随先主刘备讨伐东吴。他偶然听到先主说老将无用,顿时心头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当即提刀上马,带着五六名亲随,径直奔赴夷陵的蜀营。吴班与张南、冯习连忙将黄忠接入营帐,关切地问道:“老将军此次前来,有什么事吗?” 黄忠豪迈地说道:“我从长沙起就追随天子,历经无数辛劳。如今虽说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我一顿还能吃十斤肉,拉开二石的强弓不在话下,骑上千里骏马也不在话下,可不算老。昨天主上说我们老将没用,所以我特意来与东吴交锋,让大家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斩将杀敌,是不是真的老了!” 正说着,忽然有士兵来报,说吴兵的前部已经到了,哨探的骑兵已经靠近蜀营。黄忠听闻,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冯习等人赶忙劝阻:“老将军,您先别贸然出击。” 黄忠哪里肯听,扬鞭策马,飞驰而去。吴班见状,只好命令冯习带兵去协助黄忠作战。 黄忠来到吴军阵前,勒住缰绳,横刀立马,指名要吴军先锋潘璋出来交战。潘璋带着部将史迹出阵迎战。史迹见黄忠年老,心中轻视,便挺枪上前挑战。两人刚交手不到三个回合,黄忠手起刀落,就将史迹斩于马下。潘璋见状,怒火中烧,挥舞着关羽曾经使用的青龙刀,冲向黄忠。两人交战了几个回合,一时难分高下。黄忠抖擞精神,奋力拼杀,潘璋眼看抵挡不住,拨转马头便逃。黄忠乘胜追击,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在回营的路上,黄忠遇到了关兴和张苞。关兴说道:“我们奉圣旨来协助老将军。既然您已经立下战功,就请赶快回营吧。” 黄忠却不听他们的劝告。第二天,潘璋又来挑战。黄忠毫不犹豫,再次奋然上马。关兴和张苞想要助战,黄忠不答应;吴班也要帮忙,黄忠依旧拒绝,只带着五千士兵出营迎战。双方刚交战没几个回合,潘璋就拖着刀佯装败退。黄忠纵马追赶,大声喊道:“贼将休逃!我今天要为关公报仇!” 他一口气追出三十多里,突然,四周喊声震天,伏兵齐出:右边是周泰,左边是韩当,前面有潘璋,后面有凌统,把黄忠团团围在核心。 就在这时,狂风大作,黄忠急忙想要撤退,山坡上突然杀出一支部队,为首的正是马忠,他一箭射中黄忠的肩窝,黄忠险些落马。吴兵见黄忠中箭,一起围上来进攻。就在这危急时刻,后面突然喊声大起,两路兵马杀来,吴兵顿时溃散,原来是关兴和张苞赶来救了黄忠。两位小将护送黄忠回到先主的御前营中。黄忠年事已高,气血衰弱,箭伤剧痛,病情十分严重。先主亲自前来探望,轻抚着黄忠的后背,难过地说:“让老将军受伤,这是我的过错啊!” 黄忠虚弱地说道:“臣只是一介武夫,有幸遇到陛下。臣今年七十五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只希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日图谋中原!” 说完,便昏迷不醒。当晚,黄忠在御营中与世长辞。后人写诗感叹道:“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身亡,悲痛万分,下令准备棺椁,将黄忠葬于成都。先主叹息道:“五虎大将,已经去世三人。朕还没能为他们复仇,实在是痛心啊!” 于是,先主率领御林军来到猇亭,大会诸将,将军队分为八路,水陆并进。水路命令黄权领兵,先主亲自率领大军从旱路进发。此时正是章武二年二月中旬。 韩当、周泰得知先主御驾亲征,赶忙带兵迎战。双方摆开阵势,韩当、周泰骑马出阵,只见蜀营门旗打开,先主亲自现身,身后是黄罗销金伞盖,左右有白色的旌旗和黄色的斧钺,还有金银制成的旌节,前后簇拥。韩当大声喊道:“陛下如今身为蜀主,为何亲自轻易出战?倘若有什么闪失,后悔都来不及啊!” 先主远远地指着他们,愤怒地骂道:“你们这些东吴的狗贼,伤害了我的手足兄弟,我发誓与你们不共戴天!” 韩当回头看着众将,问道:“谁敢冲击蜀兵?” 部将夏恂挺枪跃马而出。先主背后,张苞手持丈八长矛,纵马飞奔出来,大喝一声,直取夏恂。夏恂见张苞吼声如雷,心中惊恐不已,正想逃走,周泰的弟弟周平见夏恂抵挡不住,挥舞着大刀,纵马前来相助。关兴见状,也跃马提刀,上前迎战周平。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将他挑落马下。周平大惊失色,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杀。两位小将得手后,便朝着韩当、周泰杀去。韩当、周泰吓得急忙退回阵中。先主见此情景,赞叹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他用御鞭一指,蜀兵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一齐掩杀过去,吴兵顿时大败。那八路蜀兵,势不可挡,杀得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时,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闻蜀兵大举来袭,急忙上马迎敌。刚一出门,就遇到一彪蛮兵,这些蛮兵个个披头散发,光着脚丫,手持弓弩、长枪、盾牌、刀斧。为首的是番王沙摩柯,他面如喷血,碧绿的眼睛向外突出,手持一个铁蒺藜骨朵,腰间还挂着两张弓,威风凛凛。甘宁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敢贸然交锋,拨转马头便走。没想到,沙摩柯一箭射中了甘宁的头颅。甘宁带着箭伤继续逃跑,逃到富池口时,坐在一棵大树下死去。树上有数百只乌鸦,围绕着他的尸体盘旋。吴王孙权得知此事后,悲痛万分,下令以隆重的礼节厚葬甘宁,并为他立庙祭祀。后人写诗感叹道:“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酬君重知已,报友化仇雠。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先主乘胜追击,顺利夺取了猇亭。吴兵四处逃窜。先主收兵时,却发现关兴不见了踪影。先主急忙命令张苞等人四处寻找。原来,关兴杀入吴阵后,正好遇到仇人潘璋,便立刻纵马追赶。潘璋大惊失色,慌忙逃入山谷,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关兴心想,潘璋肯定还在山里,于是在山中来回寻找,却始终不见潘璋的踪迹。 眼看着天色渐晚,关兴迷了路。幸好有星月之光,他继续在山中寻找,不知不觉已经二更时分,来到一处村庄。关兴下马敲门,一位老者出来询问是谁。关兴说道:“我是一名战将,迷路到了这里,求您给我些吃的,填填肚子。” 老人将关兴引入屋内,关兴看到堂内点着明亮的蜡烛,中堂挂着关羽的神像,顿时大哭着拜倒在地。老人问道:“将军为何痛哭跪拜?” 关兴回答:“这是我的父亲。” 老人听后,也立刻下拜。关兴问:“您为何供奉我的父亲?” 老人答道:“这里都是尊神曾经守护的地方。他在世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侍奉他,何况如今他已经成了神呢?老夫只盼着蜀兵能早日报仇。如今将军来到这里,百姓可有福了。” 于是,老人摆上酒食招待关兴,还帮他卸下马鞍,喂好马匹。 三更过后,忽然门外又有人敲门。老人出去询问,原来是吴将潘璋也来投宿。潘璋刚走进草堂,关兴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按剑大喝:“歹贼,休走!” 潘璋转身就往外跑。突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此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动着三缕美髯,身着绿袍金铠,手按宝剑。潘璋一看,以为是关公显圣,吓得大叫一声,神魂俱散。他刚想转身逃跑,关兴手起剑落,已经将他斩于地上。关兴挖出潘璋的心,用他的血在关公神像前祭祀。关兴得到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又将潘璋的首级挂在马脖子下,告别老人,骑着潘璋的马,朝着本营走去。老人则将潘璋的尸体拖出去烧掉了。 关兴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人喊马嘶,一彪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正是潘璋的部将马忠。马忠见关兴杀了主将潘璋,还把首级挂在马脖子下,连青龙刀也被关兴夺走,顿时勃然大怒,纵马冲向关兴,要为潘璋报仇。关兴见马忠是杀害父亲的仇人之一,顿时怒火中烧,举起青龙刀就向马忠砍去。马忠手下的三百士兵一拥而上,将关兴团团围住。关兴势单力薄,陷入了危险境地。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杀出一彪人马,原来是张苞赶到。马忠见救兵来了,慌忙带兵撤退。关兴和张苞一起追赶。没追出几里路,前面糜芳、傅士仁带着兵马前来寻找马忠。双方军队会合后,顿时混战在一起。关兴和张苞兵力较少,只好匆忙撤退,回到猇亭,去见先主。他们献上潘璋的首级,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先主听后,十分惊异,下令犒赏三军。 马忠回去后,拜见韩当、周泰,收拢败军,各自分头防守。军士中受伤的不计其数。马忠带着傅士仁、糜芳在江边屯扎。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军士们都哭声不断。糜芳暗中偷听,听到一伙士兵说:“我们都是荆州的兵,被吕蒙用诡计害了主公性命。如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迟早要完蛋。可恨的是糜芳、傅士仁这两个家伙。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去蜀营投降?这可是大功一件。” 又一伙士兵说:“别着急,找个机会再动手。” 糜芳听了这些话,大惊失色,急忙和傅士仁商量:“军心已经动摇,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恐怕难保。如今蜀主最恨的是马忠,我们为什么不杀了他,把首级献给蜀主,就说我们是不得已才投降东吴的,现在知道御驾前来,特地到营中请罪。” 傅士仁说:“不行,去了肯定有祸事。” 糜芳说:“蜀主宽厚仁慈,阿斗太子是我的外甥,他看在国戚的情分上,肯定不会加害我们。” 两人商量好后,先准备好了马匹。三更时分,他们进入马忠的营帐,刺杀了马忠,割下首级,带着几十名骑兵,直奔猇亭而来。伏路的士兵先将他们引见给张南、冯习,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第二天,糜芳和傅士仁来到御营拜见先主,献上马忠的首级,跪在地上哭诉道:“臣等实在没有反叛之心,是被吕蒙用诡计骗了,他谎称关公已死,骗开城门,臣等不得已才投降。如今听说圣驾前来,特地杀了这个贼子,为陛下消恨。恳请陛下饶恕我们的罪过。” 先主大怒道:“朕从离开成都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来请罪?现在形势危急了,才来说这些花言巧语,想保全自己的性命!朕如果饶了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关公!” 说完,先主命令关兴在御营中设下关公的灵位。先主亲自捧着马忠的首级,到灵位前祭祀。又让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在灵前,亲自用刀将他们剐了,用来祭祀关公。 这时,张苞走进营帐,哭着拜倒在地上,说道:“二伯父的仇人都已经被诛杀,我父亲的冤仇,什么时候才能报呢?” 先主安慰道:“贤侄不要担心。朕一定会扫平江南,杀光东吴的贼寇,抓住那两个贼子,让你亲自把他们剁成肉酱,来祭祀你父亲。” 张苞哭着道谢,退了出去。 此时,先主的威名大震,江南的人都吓得胆战心惊,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失色,急忙上奏吴王,详细报告了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投奔蜀帝,结果也被蜀帝杀了的事情。孙权心中害怕,赶忙召集文武官员商议。步骘上奏说:“蜀主痛恨的,是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这些人。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只有范疆、张达二人还在东吴。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两个人,连同张飞的首级,派使者送回去,把荆州交还,送回孙夫人,上表求和,重拾旧好,共同图谋消灭魏国,这样蜀兵自然就会退兵了。”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准备了沉香木匣,装着张飞的首级,绑缚范疆、张达,将他们关在囚车中,任命程秉为使者,带着国书,前往猇亭。 先主刘备正打算发兵继续前进,忽然有近臣前来奏报:“东吴派使者送来了张飞车骑将军的首级,还押解着范疆、张达两个贼子。” 先主听闻,双手举到额头,感慨道:“这是上天的恩赐,想必也是三弟的英灵庇佑啊!” 随即下令让张苞设立张飞的灵位。先主看到张飞的首级放在木匣中,面色依旧如生,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张苞手持锋利的长刀,将范疆、张达千刀万剐,以此祭祀父亲的在天之灵。祭祀完毕,先主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坚决要灭掉东吴。 马良上奏说:“仇人都已被诛杀,仇恨也算是得以昭雪。东吴的大夫程秉前来,打算归还荆州,送回孙夫人,与我们永远结盟修好,共同谋划消灭魏国,现在就等陛下您的旨意。” 先主愤怒地说:“我咬牙切齿痛恨的仇人,是孙权。如今要是和他讲和,就辜负了当初与两位弟弟的盟誓。我要先灭掉东吴,再灭掉魏国。” 说着,便要斩杀东吴的使者,以此断绝与东吴讲和的念头。众多官员苦苦求情,先主才作罢。程秉吓得抱头鼠窜,回去向吴主孙权回奏:“蜀国不愿意讲和,发誓要先灭掉东吴,然后再讨伐魏国。众臣苦苦劝谏,他们也不听,这可怎么办呢?” 孙权听后大惊失色,一时举止慌乱,不知所措。这时,阚泽出班启奏:“咱们东吴现在有擎天之柱,为何不用呢?” 孙权急忙问此人是谁。阚泽说:“从前东吴的大事,全都托付给周瑜;周瑜之后是鲁肃接替;鲁肃去世后,由吕蒙决断;如今吕蒙虽然已不在人世,但现在荆州有陆伯言。此人虽说表面上是个儒生,实际上却有雄才大略,依臣看来,他的才能不在周瑜之下。之前攻破关羽,那些计谋都是出自陆伯言之手。主上如果能够重用他,必定能够打败蜀国。倘若有什么闪失,臣愿意与他一同领罪。” 孙权说:“若不是德润(阚泽字德润)这番话,我差点误了大事。” 张昭却表示反对:“陆逊不过是个书生,绝非刘备的对手,恐怕不能委以重任。” 顾雍也附和道:“陆逊年纪轻轻,威望不足,恐怕各位将领不服他的指挥。一旦众人不服,就会引发祸乱,必定会耽误大事。” 来骘也说:“陆逊的才能,治理一个郡还差不多。如果托付给他军国大事,实在不合适。” 阚泽大声呼喊:“如果不任用陆伯言,那东吴可就危险了!臣愿意用全家性命来担保他!” 孙权说:“我向来也知道陆伯言是个奇才,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争论。” 于是,孙权下令召见陆逊。 陆逊原本名叫陆议,后来改名为逊,字伯言,是吴郡吴县人。他是汉朝城门校尉陆纡的孙子,九江都尉陆骏的儿子。陆逊身高八尺,面容俊美,官任镇西将军。当下,陆逊奉召前来,参拜完毕,孙权说道:“如今蜀兵压境,我特意任命你为总督,统领军马,去打败刘备。” 陆逊推辞道:“江东的文武官员,都是大王您的旧臣。我年纪轻,又没什么才能,怎么能统率他们呢?” 孙权说:“阚德润用全家性命担保你,我也向来了解你的才能。现在任命你为大都督,你就不要推辞了。” 陆逊又问:“倘若文武官员不服,该怎么办呢?” 孙权取下自己佩戴的宝剑,递给陆逊,说:“如果有不听从号令的人,你可以先斩后奏。” 陆逊说:“承蒙大王重托,我怎敢不接受任命。但恳请大王明日召集众官员,然后再赐给我宝剑和印绶。” 阚泽说:“自古以来任命将领,必定要筑坛召集众人,赐予白色的军旗、黄色的斧钺、印绶和兵符,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军威大振。如今大王应该遵循这个礼节,选个好日子筑坛,拜伯言为大都督,授予符节和斧钺,那么众人自然就会服从了。” 孙权听从了阚泽的建议,派人连夜筑坛,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孙权大会百官,请陆逊登上祭坛,拜他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赐予宝剑和印绶,让他掌管六郡八十一州以及荆楚各路军马。吴王叮嘱道:“京城之内的事务,由我做主;京城之外的军事行动,由将军你掌控。” 陆逊领命下坛,命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便出兵出征。他一面调遣各路军马,水陆并进。公文传到猇亭,韩当、周泰大为震惊,说道:“主上怎么让一个书生来统领军队呢?” 等到陆逊到达,众人都心中不服。陆逊升帐议事,众人只是勉强参拜祝贺。陆逊说道:“主上任命我为大将,督率军队打败蜀国。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你们各自都要严格遵守。违反命令的,王法可不会偏袒任何人,到时候可别后悔。” 众人听了,都默不作声。 周泰说:“如今安东将军孙桓,是主上的侄子,现在被困在夷陵城中,城内粮草短缺,城外又没有救兵。请都督尽早想出良策,救出孙桓,好让主上安心。” 陆逊回答:“我向来知道孙安东深得军心,他一定能够坚守城池,不必去救他。等我打败蜀国之后,他自然就会脱困。” 众人听了,都暗自嘲笑,退了下去。韩当对周泰说:“让这个毛头小子当将领,东吴要完了!你看他刚才说的话,能行吗?” 周泰说:“我不过是用话试探他一下,他连一个计策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打败蜀国!” 第二天,陆逊下达号令,让各位将领各自防守好关隘,牢牢守住险要之处,不许轻敌。众人都嘲笑他胆小懦弱,不肯坚守。第三天,陆逊升帐,召集各位将领,问道:“我承蒙王命,总督各路军队,昨天已经三令五申,让你们各处坚守。可你们都不遵守我的命令,这是为什么?” 韩当说:“我自从跟随孙将军平定江南,历经数百次战斗。其他各位将领,有的跟随讨逆将军孙策,有的跟随当今大王,都是身披战甲、手持利刃,出生入死的勇士。如今主上任命你为大都督,让你退去蜀兵,你就应该早早定下计策,调拨军马,分头出征,以成就大事。可你却只让我们坚守不战,难道是想等老天把敌人消灭吗?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你这样做,怎么能不让我们的锐气受挫呢?” 于是,帐下的各位将领都纷纷附和:“韩将军说得对。我们情愿与敌人决一死战!” 陆逊听完,抽出宝剑,厉声说道:“我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如今承蒙主上托付重任,是因为我有可取之处,能够忍辱负重。你们只需各自守住关隘,把住险要之地,不许轻举妄动,如有违抗命令的,一律斩首!” 众人听了,心中都愤愤不平,退了下去。 再说先主刘备从猇亭开始布置军马,一直到川口,绵延七百里,前后设立了四十座营寨。白天,旌旗遮蔽日光;夜晚,火光映照天空。忽然,有密探来报:“东吴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总领军队。陆逊命令各位将领各自守住险要之处,不许出战。” 先主问道:“陆逊是什么样的人?” 马良上奏说:“陆逊虽然是东吴的一介书生,但他年轻有才华,谋略高深。之前偷袭荆州,都是他出的计谋。” 先主大怒:“这个小子用诡计害死了我的两位弟弟,现在一定要把他擒获!” 于是传令进兵。马良劝谏道:“陆逊的才能,不逊色于周瑜,不可轻视他。” 先主说:“我用兵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吗?” 于是亲自率领前军,攻打各处关津隘口。 韩当见先主的军队前来,派人通报陆逊。陆逊担心韩当擅自行动,急忙骑马赶来看情况。他正好看到韩当站在山上,远远望去,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队中隐隐约约有黄色的罗盖伞。韩当迎上陆逊,两人并马观看。韩当指着说:“军中一定有刘备,我想去攻打他。” 陆逊说:“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几阵,锐气正盛。如今我们只能凭借高处,守住险要,不可轻易出战,出战就会失利。我们只需要奖励将士,广泛布置防御策略,观察敌军的变化。现在他们在平原旷野上驰骋,正得意扬扬。我们坚守不出,他们求战不得,必定会把军营转移到山林树木之间。到时候,我就用奇计打败他们。” 韩当嘴上虽然答应,但心里还是不服气。先主派前队前去挑战,对吴军百般辱骂。陆逊下令让士兵堵住耳朵,不要听,不许出营迎战。他亲自巡视各个关隘,安抚将士,让他们都坚守阵地。先主见吴军不出战,心中十分焦躁。马良说:“陆逊很有谋略。如今陛下远道而来作战,从春天一直打到夏天。他们不出战,是想等我们军队出现变故。希望陛下明察。” 先主说:“他能有什么谋略?不过是害怕敌人罢了。之前他们多次战败,现在怎么敢再出战!” 先锋冯习上奏说:“现在天气炎热,军队驻扎在酷热的地方,取水很不方便。” 先主于是命令各营都转移到山林茂盛的地方,靠近溪流山涧,等到夏天过去,秋天到来,再合力进兵。冯习奉旨,将各个营寨都移到了林木茂密、阴凉的地方。 马良上奏说:“我们军队如果行动,倘若吴兵突然来袭,该怎么办呢?” 先主说:“我让吴班带领一万多老弱残兵,在靠近吴营的平地上扎营。我亲自挑选八千精兵,埋伏在山谷之中。如果陆逊知道我移营,必定会趁机来攻打,这时就让吴班假装战败。陆逊要是追击,我就带兵突然杀出,截断他的退路,就能擒获这个小子了。” 文武官员都祝贺道:“陛下神机妙算,我们这些臣子比不上啊!” 马良又说:“最近听说诸葛丞相在东川巡视各处关隘,担心魏兵入侵。陛下为何不把各营迁移的地方,画成地图,去问问丞相的意见呢?” 先主说:“我也很懂兵法,何必还要问丞相?” 马良说:“古人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希望陛下明察。” 先主说:“你可以亲自去各个营寨,把营地的四至八道画成地图,亲自到东川去问丞相。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赶紧回来报告。” 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把军队移到林木茂密的地方避暑。很快,就有密探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韩当、周泰。二人听后,十分高兴,来见陆逊说:“如今蜀兵四十多个营寨,都移到了山林茂密的地方,依傍溪流山涧,在那里乘凉休息。都督可以趁他们空虚,发动攻击。” 正是: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不知道陆逊会不会听从他们的建议,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韩当和周泰得知先主刘备把营地转移到凉快地方的消息后,急忙赶来报告给陆逊。陆逊听后十分高兴,便亲自带兵前来查看情况。只见平地上有一处营地,人数不足万余,其中大半都是老弱残兵,营地前高高飘扬着“先锋吴班”的旗号。周泰见状,说道:“我看这些蜀兵就像儿戏一般。我愿和韩将军分两路出击,要是打不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陆逊仔细观察了许久,用马鞭指着前方说:“前面的山谷中,隐隐有杀气升腾。那里必定设有伏兵,所以他们在平地上安排这些弱兵,来引诱我们出击。诸位千万不可出战。”众将听了,都觉得陆逊太过胆小懦弱。 第二天,吴班带领士兵到关前挑战,他们耀武扬威,对着吴军辱骂不停。很多蜀兵甚至解开衣服,脱掉铠甲,赤着上身,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十分放肆。徐盛和丁奉走进营帐,向陆逊禀报道:“蜀兵太过嚣张,欺负我们太甚!我们愿意出击,教训他们!” 陆逊笑着说:“你们只是凭血气之勇行事,不懂得孙武、吴起的精妙兵法。这是他们的诱敌之计,三天之后,就能看出其中的诈术了。” 徐盛说:“三天之后,他们营地都转移好了,我们还怎么攻击?” 陆逊回答:“我正是要让他们转移营地。” 众将听了,都笑着不以为然地退了下去。 三天过后,陆逊召集众将到关上观望,只见吴班的军队已经退走了。陆逊指着前方说:“杀气出现了。刘备必定会从山谷中杀出来。”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蜀兵全都装备整齐,簇拥着先主刘备经过。吴兵见了这阵势,都吓得胆战心惊。陆逊说:“我之前不让诸位出击吴班,就是因为料到了这一点。如今伏兵已经出现,不出十天,必定能打败蜀军。” 众将疑惑地说:“要打败蜀军,应该在一开始就动手。现在蜀军连营五六百里,坚守了七八个月,各个要害之处都防守严密,怎么可能攻破呢?” 陆逊解释道:“诸位不了解兵法。刘备是当世枭雄,智谋过人,他的军队刚集结的时候,法度严谨。如今他们坚守已久,却找不到我们的破绽,士兵疲惫,士气低落,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 众将这才对陆逊的谋略叹服不已。后人写诗称赞道:“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陆逊定下了破蜀的计策后,便写了奏疏,派使者呈给孙权,说明很快就能打败蜀军的情况。孙权看完奏疏,十分高兴,说道:“江东又出了这样的奇人,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众将都上书说陆逊懦弱,只有我不相信。如今看他的计策,果然不一般。” 于是,孙权大举调派吴兵前去接应陆逊。 再说先主刘备在猇亭把水军全部派出去,顺着江水向下游进发,沿着江岸屯扎水寨,深入吴境。黄权劝谏道:“水军沿江而下,前进容易,后退就难了。我愿意作为先锋在前开路,陛下应该坐镇后阵,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先主却说:“吴贼已经吓破了胆,我长驱直入,有什么阻碍?” 众官员苦苦劝谏,先主却不听从。于是,先主将军队分成两路:命令黄权督领江北的军队,以防备魏军侵犯;自己则亲自督领江南的各路军队,沿着长江两岸分立营寨,谋划进取东吴。 有密探得知消息,连夜报告给魏主曹丕,说蜀兵讨伐东吴,设置栅栏,连接营寨,纵横七百多里,分成四十多个屯兵点,都在山林附近安营扎寨。如今黄权率领军队在江北岸,每天派出一百多里的巡逻哨,不知道有什么意图。魏主听后,仰起头大笑,说:“刘备要失败了!” 群臣询问原因,魏主解释道:“刘玄德不懂兵法。哪有连营七百里还能抵御敌人的?在低洼潮湿、险要阻塞的地方屯兵,这是兵法中的大忌。刘备必定会败在东吴陆逊的手里,不出十天,就会有消息传来。” 群臣还是不太相信,都请求派兵防备。魏主说:“陆逊如果取胜,必定会带领全部吴兵去攻打西川。吴兵远行,国内空虚,我假意派兵助战,让三路兵马一起进军,东吴就唾手可得。” 众臣听了,都十分佩服。魏主于是下令,让曹仁督领一支军队从濡须出发,曹休督领一支军队从洞口出发,曹真督领一支军队从南郡出发,说:“三路军马约定会合日期,暗中袭击东吴。我随后亲自带兵接应。” 部署安排完毕。暂且不说魏兵准备袭击东吴的事。 且说马良来到西川,进见诸葛亮,呈上地图并说道:“如今我军转移营地,沿着长江两岸扎营,横占七百里,设下四十多个屯兵点,都依傍着溪流山涧,在林木茂盛的地方安营。皇上让我把这地图带来给丞相查看。” 诸葛亮看完地图,拍着桌子叫苦道:“是哪个出主意让皇上这样安营扎寨的?这个人应该斩首!” 马良说:“这都是皇上自己的主意,不是别人谋划的。” 诸葛亮叹息道:“汉朝的气数要尽了!” 马良询问原因,诸葛亮说:“在低洼潮湿、险要阻塞的地方扎营,这是兵家大忌。倘若敌人用火攻,怎么解救?而且,哪有连营七百里还能抵御敌人的?大祸就要临头了!陆逊坚守不出,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你要赶紧去见天子,让他改变营地的布置,不能再这样了。” 马良担心地问:“要是现在吴兵已经取胜,该怎么办?” 诸葛亮说:“陆逊不敢追击,成都可以确保没有危险。” 马良又问:“陆逊为什么不敢追击?” 诸葛亮说:“他是担心魏兵袭击他的后方。皇上如果有什么闪失,应当到白帝城躲避。我进入西川的时候,已经在鱼腹浦埋伏了十万兵马。” 马良十分惊讶,说:“我在鱼腹浦来来往往好几次,从来没看见过一兵一卒,丞相为什么要说这种假话?” 诸葛亮说:“以后你自然会看到,不必多问。” 马良拿了诸葛亮写的表章,火速赶往御营。诸葛亮则自己返回成都,调拨军马准备救援。 陆逊见蜀兵渐渐懈怠,不再像之前那样提防,便升帐召集大小将领听令,说:“我自从接受任命以来,还没有出战过。如今观察蜀兵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他们的动静,所以打算先攻打江南岸的一处营地。谁敢去攻打?” 话还没说完,韩当、周泰、凌统等将领纷纷应声而出,说:“我们愿意前往。” 陆逊让他们都退下,没有任用,唯独叫来阶下的末将淳于丹,说:“我给你五千兵马,去攻打江南第四营,那里由蜀将傅彤把守。今晚就要成功,我会亲自带兵接应你。” 淳于丹领命带兵出发了。陆逊又唤来徐盛和丁奉,说:“你们各自带领三千兵马,在营寨外五里处屯扎。如果淳于丹战败退回,有追兵赶来,你们要出兵救援,但不要追击敌人。” 二将领命带兵离开了。 黄昏时分,淳于丹率领兵马前进,到达蜀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之后了。淳于丹命令士兵擂鼓呐喊,冲入蜀营。蜀营内傅彤带领军队杀出,挺枪直取淳于丹。淳于丹抵挡不住,拨转马头就往回跑。忽然喊声震天,一支部队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是赵融。淳于丹奋力突围,折损了大半士兵。正在逃跑的时候,山后又有一彪蛮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番将沙摩柯。淳于丹拼死奋战,才得以逃脱,背后三路追兵紧追不舍。等跑到离吴营还有五里的地方,吴军的徐盛和丁奉从两边杀出,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到营中。淳于丹带着箭伤进见陆逊请罪。陆逊说:“这不是你的过错。我只是想试探一下敌人的虚实。破蜀的计策,我已经确定了。” 徐盛和丁奉说:“蜀兵势力强大,难以攻破,白白损失兵力和将领啊。” 陆逊笑着说:“我这条计策,只怕瞒不过诸葛亮。幸好他不在,才能让我成就大功。” 于是,陆逊召集大小将领听令:让朱然从水路进军,等第二天午后东南风大作的时候,用船装载茅草,按照计划行事;韩当带领一支军队攻打江北岸,周泰带领一支军队攻打江南岸,每人手拿一把茅草,里面藏着硫黄、焰硝,各自带着火种,手持枪刀,一起进攻。只要到达蜀营,就顺风点火。蜀兵的四十个营地,只烧二十个,每隔一个营地烧一个。各军都要预先带上干粮,不许暂时后退,要昼夜追击,直到擒获刘备为止。众将领听完军令,各自领命而去。 先主刘备正在御营中思考破吴的计策,忽然看见帐前中军的旗幡,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倒了下来。他便问程畿:“这是什么征兆?” 程畿说:“今晚莫非是吴兵要来劫营?” 先主说:“昨晚已经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他们怎么敢再来?” 程畿说:“倘若这是陆逊试探我们,怎么办?” 正说着,有人来报,说在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全都沿着山路向东去了。先主说:“这是疑兵。” 他命令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让关兴和张苞各自带领五百骑兵出去巡逻。黄昏时分,关兴回来奏报说:“江北的营地起火了。” 先主急忙命令关兴前往江北,张苞前往江南,去探看虚实,叮嘱道:“要是吴兵来了,要赶紧回来报告。” 二将领命出发了。 初更时分,东南风猛然刮起。只见先主刘备的御营左边营地突然起火。刚要去救火,御营右边的营地紧接着也燃起大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周围的树木瞬间被点燃,喊杀声震天动地。两个营地的军马纷纷涌出,朝着御营中间奔逃,御营的士兵们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紧接着,后面的吴兵冲杀过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先主急忙上马,朝着冯习的营地奔去,可到了那里,却见冯习的营地也是火光冲天,整个江南、江北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冯习慌乱之中上马,带着几十名骑兵往外突围,正好碰上吴将徐盛的军队,双方立刻展开厮杀。先主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往西逃去。徐盛撇下冯习,带兵紧追不舍。先主正慌不择路,前方又有一军拦住去路,原来是吴将丁奉,两下里夹攻过来。先主大惊失色,四面都没有退路。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喊声大震,一彪人马杀进重围,原来是张苞赶来救驾。张苞带着御林军,保护着先主继续奔逃。正跑着,前面又出现一支军队,是蜀将傅彤,众人合兵一处,一同前行。背后吴兵穷追不舍。先主逃到一座山下,这座山名叫马鞍山。张苞和傅彤请先主上山,刚到山上,山下又传来喊声,陆逊率领大队人马,已经将马鞍山团团围住。张苞和傅彤拼死守住山口。先主远远望去,只见遍野火光不断,死尸层层叠叠,顺着江水漂流而下。 第二天,吴兵又在山下四处放火,山上的军士们四处逃窜,先主惊慌失措。突然,火光中一员将领带着几名骑兵杀上山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关兴。关兴伏地请求道:“四下里火光越来越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陛下赶快前往白帝城,再重新集结军马吧。” 先主问道:“谁敢留下来断后?” 傅彤上奏说:“臣愿意以死断后!” 当天黄昏,关兴在前面开路,张苞在中间护卫,傅彤断后,保护着先主杀下山去。吴兵见先主逃跑,都想争立战功,各自带领大军,铺天盖地地往西追赶。先主命令军士们把袍铠全部脱下,堆积在道路上焚烧,以此阻挡后面的追兵。正奔逃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带领一军从江岸边杀来,截断了去路。先主绝望地大叫:“我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关兴和张苞纵马向前冲突,却被乱箭射回,两人都身负重伤,无法杀出重围。这时,背后的喊声又起,陆逊率领大军从山谷中杀了出来。 先主正在慌急万分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只见前面喊声震天,朱然的军队纷纷落入山涧,滚落悬崖。原来是一彪人马杀来救驾,先主大喜,一看,竟是常山赵子龙。当时赵云在川中的江州,听说吴、蜀交战,便带领军队出发。忽然看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赵云心中一惊,远远望去,没想到先主被困,于是奋勇冲杀过来。陆逊听说来的是赵云,急忙下令军队撤退。赵云在厮杀中,正好遇到朱然,两人交锋,不到一个回合,赵云一枪就将朱然刺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朝着白帝城奔去。 先主说:“我虽然得以逃脱,但众多将士们怎么办呢?” 赵云说:“敌军还在后面,不能耽搁太久。陛下暂且先到白帝城歇息,臣再带兵去救援其他将领。” 此时,先主身边仅剩下一百多人,进入了白帝城。后人写诗称赞陆逊道:“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再说傅彤负责断后,被吴军从四面八方围住。丁奉大声喊道:“川兵死的不计其数,投降的也非常多,你们的主公刘备已经被擒获,如今你兵力耗尽,孤立无援,为什么还不早早投降!” 傅彤怒目而视,叱骂道:“我是汉朝的将领,怎么会投降你们这些东吴的狗贼!” 他挺枪纵马,率领蜀军奋力死战,连续交锋一百多个回合,在敌阵中往来冲突,却始终无法突围。傅彤长叹一声:“我今天恐怕要命丧于此了!” 说完,口中吐血,死在了吴军之中。后人称赞傅彤的诗写道:“彝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不愧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单人独马奔到江边,招呼水军迎敌,吴兵随后追来,水军四散奔逃。程畿的部将喊道:“吴兵来了!程祭酒赶快逃走吧!” 程畿愤怒地说:“我自从跟随主上出征,从来没有临阵脱逃过!” 话还没说完,吴兵突然杀到,程畿四下无路可逃,拔剑自刎而死。后人写诗称赞道:“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君王。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 当时,吴班和张南长久围困夷陵城,忽然冯习赶来,告知蜀兵战败的消息,于是他们带兵去救援先主,孙桓这才得以脱困。张南和冯习正行军途中,前面有吴兵杀来,背后孙桓又从夷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和冯习奋力拼杀,试图突围,却始终无法成功,最终死在了乱军之中。后人写诗称赞道:“冯习忠无二,张南义少双。沙场甘战死,史册共流芳。” 吴班杀出重围后,又遭遇吴兵追赶,幸好赵云及时赶到,将他救回白帝城。当时,蛮王沙摩柯单人匹马奔逃,正好碰上周泰,两人交战二十多个回合,沙摩柯被周泰所杀。蜀将杜路、刘宁见大势已去,全部投降了东吴。蜀营中的粮草、兵器、物资等,一样都没有剩下。蜀将和川兵投降的不计其数。 此时,孙夫人在东吴,听说猇亭兵败,误传先主死在了军中,悲痛万分,驾车来到江边,望着西边的方向痛哭,随后投江而死。后人在江边为她立庙,叫做枭姬祠。有评论此事的人写诗感叹道:“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至今江畔遗碑在,犹着千秋烈女名。” 陆逊大获全胜,率领得胜的军队,往西追击。前方离夔关不远时,陆逊骑在马上,看见前面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一股杀气冲天而起。他立刻勒住马,回头对众将说:“前面必定有埋伏,三军不可轻易前进。” 于是,军队倒退了十多里,在地势空旷的地方,摆好阵势,以防敌军来袭。陆逊随即派哨马前去探察。哨马回来报告说,这里并没有军队驻扎。陆逊不相信,下马登上高处眺望,那股杀气依然存在。陆逊又派人仔细探察,哨马再次回报,说前面连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有。 陆逊见太阳渐渐西沉,那股杀气却越来越浓,心中犹豫不决,便让心腹之人再去探看。心腹回来报告说,江边只有八九十堆乱石,并没有人马。陆逊十分疑惑,让人找来当地的百姓询问。不一会儿,来了几个人。陆逊问道:“是什么人把乱石堆成这样的?为什么乱石堆中会有杀气冲起来?” 百姓回答说:“这个地方名叫鱼腹浦。诸葛亮进入西川的时候,带领士兵来到这里,在沙滩上用石头排成阵势。从那以后,这里常常有云气从里面升起。” 陆逊听了,上马带着几十名骑兵前去观看石阵,他站在山坡上,只见石阵四面八方都有门有户。陆逊笑着说:“这不过是迷惑人的手段罢了,能有什么用处!” 于是,他带着几名骑兵走下山坡,直接进入石阵查看。部将提醒道:“天色已晚,请都督早点回去吧。” 陆逊刚想要出阵,忽然狂风大作,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盖地。只见怪石嶙峋,形状如剑一般尖锐;横七竖八的沙石和土堆,层层叠叠,犹如山峦;江水汹涌澎湃,发出的声音就像战鼓轰鸣。陆逊大惊失色,说:“我中了诸葛亮的计了!” 他急忙想要往回走,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出路。 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老人站在马前,老人笑着问:“将军想要走出这个石阵吗?” 陆逊说:“希望老人家能带我出去。” 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前行,径直走出石阵,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将陆逊送到山坡上。陆逊问道:“老人家是什么人?” 老人回答说:“老夫是诸葛孔明的岳父黄承彦。当年小婿进入西川的时候,在这里布下石阵,名叫八阵图。这个石阵按照遁甲之术,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天每个时辰都变化无穷,可抵得上十万精兵。小婿临走的时候,曾嘱咐老夫说:以后如果有东吴大将迷失在阵中,不要带他出来。老夫刚才在山岩上,看见将军从死门进入,料想将军不认识这个石阵,必定会被困住。老夫一生乐善好施,不忍心看到将军被困死在这里,所以特意从生门把将军带出来。” 陆逊问:“您曾经学习过这个阵法吗?” 黄承彦说:“这个阵法变化无穷,我学不来。” 陆逊慌忙下马,拜谢后返回。后来杜甫写诗道:“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陆逊回到营寨,感叹道:“孔明真是卧龙啊!我比不上他!” 于是下令班师回朝。左右的人问:“刘备兵败势穷,困守在一座城里,正好可以乘胜追击,现在却因为一个石阵就退兵,这是为什么呢?” 陆逊说:“我不是因为害怕石阵才退兵的。我料到魏主曹丕,他的奸诈和他父亲曹操一样,现在知道我追赶蜀兵,必定会乘虚袭击东吴。我如果深入西川,想要退兵就困难了。” 于是,陆逊命令一名将领断后,自己率领大军返回。 退兵还不到两天,就有三处飞马来报:“魏兵曹仁从濡须出兵,曹休从洞口出兵,曹真从南郡出兵,三路兵马几十万,连夜赶到边境,不知道有什么意图。” 陆逊笑着说:“不出我所料。我已经下令派兵抵御他们了。” 正是:雄心方欲吞西蜀,胜算还须御北朝。不知道陆逊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的陆逊在猇亭、夷陵一带大破蜀兵。先主刘备败退回白帝城,赵云领兵据守。不久,马良赶到,看到大军已然惨败,懊悔不已,将诸葛亮之前说的话,向先主奏明。先主长叹一声,说道:“我要是早点听丞相的话,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惨败!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成都去见群臣呢!” 于是传下旨意,就在白帝城驻扎下来,并将馆驿改名为永安宫。 有人来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人都为国事捐躯,先主悲痛万分。又有近臣上奏说:“黄权率领江北的军队,投降魏国去了。陛下可以把他的家属交给有关部门治罪。” 先主却说:“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想要回蜀地却无路可走,不得已才投降魏国,这是我辜负了他,并非他辜负我,为什么要治他家属的罪呢?” 依旧下令供给黄权家属禄米,好好赡养他们。 黄权投降魏国后,众将带着他去拜见曹丕。曹丕问道:“你如今归降我,是想要效仿陈平、韩信吗?” 黄权流着泪上奏说:“臣深受蜀帝的厚恩,待遇十分优厚,他派臣督领各路军队驻扎在江北,却被陆逊截断了归路。臣回蜀地没路,投降东吴又做不到,所以才来投奔陛下。臣是败军之将,能免一死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敢追慕古人的功绩呢!” 曹丕十分高兴,于是封黄权为镇南将军,黄权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忽然有近臣奏报:“有细作从蜀地来,说蜀主将黄权的家属全都诛杀了。” 黄权却笃定地说:“我和蜀主推心置腹,彼此信任,他了解我的本心,一定不会杀我的家小。” 曹丕也认同他的话。后人写诗指责黄权道:“降吴不可却降曹,忠义安能事两朝?堪叹黄权惜一死,紫阳书法不轻饶。” 曹丕问贾诩:“我想要统一天下,是应该先攻打蜀国,还是先攻打吴国呢?” 贾诩回答说:“刘备有雄才大略,再加上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东吴的孙权能洞察虚实,陆逊现在又屯兵在险要之地,隔着长江、湖泊,都很难仓促谋划取胜。依臣看来,诸位将领当中,都没有孙权、刘备的敌手。就算陛下凭借天威前去征讨,也未必能有万全的把握。眼下只适合坚守,等待两国发生变故。” 曹丕说:“我已经派了三路大军去讨伐吴国,怎么会有不胜的道理?” 尚书刘晔说:“最近东吴的陆逊刚刚大破蜀兵七十万,现在他们上下齐心,又有长江、湖泊的阻隔,很难仓促制服,而且陆逊足智多谋,必定有所准备。” 曹丕质问:“你之前劝我讨伐吴国,现在又劝谏阻止,这是为什么?” 刘晔解释道:“时势不同了。过去东吴多次被蜀国打败,势力受挫,所以可以攻打;如今他们大获全胜,士气高涨,不可轻易进攻。” 曹丕说:“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多说了。” 于是率领御林军,亲自前去接应三路兵马。 很快,有哨探来报,东吴已经有了防备:派吕范领兵抵御曹休,诸葛瑾领兵在南郡抵御曹真,朱桓领兵在濡须抵挡曹仁。刘晔说:“既然东吴有了防备,去了恐怕也没有好处。” 曹丕不听,带兵出发了。 东吴将领朱桓,年仅二十七岁,却极有胆略,孙权十分赏识他。当时朱桓在濡须督军,听说曹仁率领大军去攻打羡溪,于是把所有的兵马都调去防守羡溪,只留下五千骑兵守城。忽然有消息传来,说曹仁派大将常雕会同诸葛虔、王双,率领五万精兵,飞速向濡须城杀来。众人听了,都面露惧色。朱桓手按宝剑,说道:“战争的胜负在于将领,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寡。兵法上说:客军兵力是主军的两倍,主军仍能战胜客军。如今曹仁千里迢迢赶来,人马疲惫不堪。我们和大家一起据守在高高的城墙上,南面是大江,北面背靠山险,以逸待劳,以主制客,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就算曹丕亲自来,都不用担忧,更何况是曹仁等人呢!” 于是传令下去,让士兵们放倒军旗,停止击鼓,装作无人守城的样子。 魏将先锋常雕,率领精兵来攻打濡须城,远远望去,城上看不到一个士兵。常雕催促军队快速前进,离城不远时,一声炮响,城上旌旗林立。朱桓横刀跃马而出,直取常雕。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朱桓手起刀落,将常雕斩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过去,魏兵大败,死伤无数。朱桓大获全胜,缴获了无数的旌旗、兵器和战马。曹仁领兵随后赶到,却被从羡溪杀出的吴兵截击。曹仁大败而逃,回去拜见魏主,详细奏明了大败的经过。曹丕大惊失色。 正商议间,忽然有探马来报:“曹真、夏侯尚包围了南郡,却被陆逊在城内设下伏兵,诸葛瑾在城外设下伏兵,内外夹攻,因此大败。” 话还没说完,又有探马报:“曹休也被吕范打败了。” 曹丕得知三路兵败,长叹一声,说:“我不听贾诩、刘晔的话,果然遭遇了这样的失败!” 当时正值夏天,瘟疫流行,马步军十有六七都染病身亡,曹丕只好率领军队返回洛阳。从此,吴、魏两国关系不和。 再说先主刘备在永安宫,染病卧床,病情逐渐加重。到了章武三年夏四月,先主自知病入膏肓,又时常哭念关羽、张飞两位弟弟,病情愈发沉重,两眼昏花。他厌烦看到侍从的人,于是把左右都喝退,独自躺在龙榻上。忽然,一阵阴风吹来,把灯吹得摇晃起来,灭了又亮。在灯影下,先主看到有两个人站立在旁。先主发怒道:“我心绪不宁,让你们退下,为什么又来!” 喝退他们,两人却不退。先主起身一看,站在上面的是关羽,下面的是张飞。先主大惊道:“二弟,你们原来还在?” 关羽说:“我们不是活人,是鬼。上帝因为我们兄弟二人一生坚守信义,都敕命我们为神。哥哥和我们相聚的日子不远了。” 先主拉住他们大哭起来。忽然惊醒,却不见了两位弟弟。他立刻叫来侍从询问,当时正是三更时分。先主叹息道:“我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于是派遣使者前往成都,召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人,火速赶来永安宫,听受遗命。 诸葛亮等人与先主的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一同来到永安宫拜见先主,留下太子刘禅镇守成都。诸葛亮赶到永安宫,看到先主病危,慌忙拜伏在龙榻之下。先主传旨,请诸葛亮坐在龙榻旁边,抚摸着他的后背说:“我自从得到丞相,才有幸成就帝业。没想到我见识浅薄,不听丞相的建议,才落得如此失败。我悔恨成疾,恐怕死期不远了。我的嗣子刘禅孱弱,不得不把大事托付给你。” 说完,泪流满面。诸葛亮也流着泪说:“希望陛下好好保重龙体,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 先主目光环顾四周,看到马良的弟弟马谡在一旁,便让他暂且退下。马谡退出去后,先主问诸葛亮:“丞相觉得马谡的才能怎么样?” 诸葛亮回答:“此人也是当世的英才。” 先主却说:“并非如此。我看这个人,言辞浮夸,超过实际才能,不能委以重任。丞相要仔细考察。” 嘱咐完,先主传旨召众臣进入殿内,取来纸笔,写下遗诏,递给诸葛亮,叹息道:“我没读过什么书,只略知大概。圣人说:鸟快要死的时候,叫声是悲哀的;人快要死的时候,说的话是善意的。我本来想和你们一起消灭曹贼,复兴汉室,可惜却要中途分别了。麻烦丞相把这遗诏交给太子刘禅,让他不要把这些话当作平常之言。凡事还望丞相多多教导他!” 诸葛亮等人哭着拜倒在地,说:“希望陛下调养好龙体!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先主让内侍扶起诸葛亮,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握住诸葛亮的手,说:“我现在快要死了,有心里话要告诉你!” 诸葛亮说:“陛下有什么圣谕?” 先主哭着说:“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成就大业。如果嗣子刘禅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己做成都之主。” 诸葛亮听完,吓得汗流浃背,手足无措,哭着拜倒在地说:“臣怎敢不竭尽全力,尽忠职守,直到死去!” 说完,叩头至流血。 先主又请诸葛亮坐在榻上,把鲁王刘永、梁王刘理叫到跟前,嘱咐道:“你们都要记住我的话:我死后,你们兄弟三人,都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丞相,不可怠慢。” 说完,便让两位王爷一同拜见诸葛亮。两位王爷拜完,诸葛亮说:“臣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先主对众官说:“我已经把后事托付给丞相,让嗣子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他。你们都不可怠慢,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又叮嘱赵云:“我和你从患难中一路走来,没想到要在此地分别。你要念及我们的交情,时常照看我的儿子,不要辜负我的话。” 赵云哭着拜谢说:“臣怎敢不尽犬马之劳!” 先主又对众官说:“你们这些官员,我不能一一嘱咐,希望你们都要珍重自己。” 说完,先主驾崩,享年六十三岁,这一天是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杜甫曾写诗感叹:“蜀主窥吴向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像空山外,玉殿虚无野寺中。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先主驾崩,文武百官无不悲痛万分。诸葛亮率领众官护送先主的灵柩返回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将其安置在正殿之内。举行完哀悼仪式后,打开宣读遗诏。遗诏写道:“我刚生病的时候,只是得了痢疾,后来又转成其他病症,恐怕难以痊愈。我听说人活到五十岁,不算短命。如今我已经六十多岁,死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挂念你们兄弟。要努力啊!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去做。只有贤德的人,才能让人心服。你们的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你们效仿。你们要和丞相一起做事,把他当作父亲一样,不可懈怠!不要忘记!你们兄弟要努力上进,追求显达。这是我最后的嘱托!” 群臣读完遗诏。诸葛亮说:“国家不能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继承汉室的正统。” 于是立太子刘禅为皇帝,改元建兴。加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将先主安葬在惠陵,谥号为昭烈皇帝。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追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也追谥为皇后。对群臣进行升迁赏赐,大赦天下。 很快,魏军探听到这些消息,报告到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曹丕大喜,说:“刘备已经死了,我没有后顾之忧了。为什么不趁着他们国中无主,起兵讨伐呢?” 贾诩劝谏道:“刘备虽然死了,但一定会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诸葛亮感激刘备的知遇之恩,一定会尽心尽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仓促讨伐。” 正说着,忽然有一人从班列中挺身而出,说道:“不趁此时进兵,更待何时?” 众人一看,原来是司马懿。曹丕十分高兴,便向司马懿询问计策。司马懿说:“如果只出动中原的军队,很难迅速取胜。必须动用五路大军,四面夹攻,让诸葛亮首尾不能相顾,然后才能图谋成功。” 曹丕问是哪五路,司马懿说:“可以写一封信,派使者前往辽东鲜卑国,拜见国王轲比能,用金帛贿赂他,让他发动辽西羌兵十万,先从旱路攻打西平关,这是一路。再写一封信,派使者带着官诰赏赐,直接前往南蛮,拜见蛮王孟获,让他起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从南面进攻西川,这是二路。再派使者前往东吴,与他们修好,答应割让土地,让孙权起兵十万,攻打两川峡口,直接夺取涪城,这是三路。还可以派使者到投降的将领孟达那里,让他发动上庸兵十万,向西攻打汉中,这是四路。最后命令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从京兆直接出兵阳平关,夺取西川,这是五路。五路大军共五十万,同时并进,诸葛亮就算有姜子牙那样的才能,又怎么能抵挡呢?” 曹丕大喜,随即秘密派遣四名能言善辩的官员作为使者出发,又任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直奔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都已封为列侯,分别在冀、徐、青以及合淝等地,据守关津隘口,所以不再调用。 蜀汉后主刘禅,自从即位以来,旧臣中有很多人因病去世,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凡是朝廷的选拔制度、钱粮事务、诉讼案件等,都由诸葛丞相裁决处理。当时后主还没有立皇后,诸葛亮和群臣上奏说:“已故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十分贤德,十七岁了,可以纳入宫中,立为正宫皇后。” 后主刘禅随即采纳了这个建议。 建兴元年秋八月,忽然传来边境急报:“魏国调遣五路大军,前来攻打西川。第一路,由曹真担任大都督,起兵十万,进攻阳平关;第二路,是反叛将领孟达,带领上庸兵十万,进犯汉中;第三路,是东吴孙权,出动精兵十万,夺取峡口,准备入川;第四路,是蛮王孟获,发动蛮兵十万,进犯益州四郡;第五路,是番王轲比能,率领羌兵十万,进犯西平关。这五路军马,来势汹汹,十分厉害。” 消息已提前报告给丞相诸葛亮,然而不知为何,诸葛亮一连数日都没有出来处理政事。 后主刘禅听闻此事,大惊失色,立即派遣近侍带着圣旨,宣召诸葛亮入朝。使者去了半天,回来报告说:“丞相府的人说,丞相染病,无法出门。” 后主愈发慌张。第二天,又命令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前往丞相卧榻前,禀报这一重大军情。董允和杜琼二人来到丞相府前,却都被挡在门外,无法进入。杜琼焦急地说:“先帝将后主托付给丞相,如今主上刚刚登基,就遭遇曹丕五路大军侵犯边境,军情万分紧急,丞相为何称病不出?” 过了许久,门吏传达丞相的命令,说:“丞相病体稍有好转,明天一早会到都堂商议大事。” 董允和杜琼二人无奈,只得叹息着回去了。 第二天,众多官员又来到丞相府前等候。从清晨一直等到傍晚,仍不见诸葛亮出来。官员们心中惶恐不安,只能纷纷散去。杜琼入宫,向后主奏报说:“请陛下亲自前往丞相府,询问应对之策。” 后主随即带领众多官员进宫,向皇太后启奏此事。太后大惊,说道:“丞相为何如此行事?这有负先帝托付的心意啊!我应当亲自前往。” 董允上奏说:“娘娘不可轻易前往。我料想丞相必定有高明的见解。暂且先让主上前往。如果丞相有所怠慢,再请娘娘在太庙中召见丞相询问,也为时不晚。” 太后听从了董允的建议。 次日,后主刘禅亲自乘车前往丞相府。门吏看到皇帝驾到,慌忙伏地跪拜迎接。后主问道:“丞相在哪里?” 门吏回答:“不知道丞相在哪里。只接到丞相的命令,要挡住百官,不许擅自进入。” 后主于是下车,步行独自进入第三重门,只见诸葛亮独自倚着竹杖,在小池边观赏鱼儿。后主在后面站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丞相可安好?” 诸葛亮回头一看,见是后主,急忙扔掉竹杖,伏地跪拜说:“臣罪该万死!” 后主扶起诸葛亮,问道:“如今曹丕分兵五路,侵犯边境,形势十分危急,相父为何不肯出府处理政事?” 诸葛亮大笑起来,扶着后主进入内室坐定,上奏说:“五路兵马前来,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并非在观鱼,而是在思考应对之策。” 后主急切地问:“那该怎么办呢?” 诸葛亮说:“羌王轲比能、蛮王孟获、反叛将领孟达、魏将曹真这四路兵马,我都已经设法让他们退兵了。只剩下孙权这一路兵马,我也有了退兵的计策,但需要一位能言善辩之人作为使者前往东吴。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正在深思熟虑。陛下何必为此担忧呢?” 后主听了,又惊又喜,说道:“相父果然有鬼神莫测的神机妙算啊!我想听听退兵的策略。” 诸葛亮说:“先帝将陛下托付给我,我怎敢有丝毫懈怠。成都的众多官员,都不懂得兵法的精妙之处,关键在于让人难以捉摸,怎能轻易泄露呢?我早就知道西番国王轲比能会带兵进犯西平关。我考虑到马超祖祖辈辈都是西川人,向来深得羌人之心,羌人把马超视为神威天将军。我已经事先派遣一人,连夜快马送去檄文,让马超紧紧守住西平关,埋伏下四路奇兵,每天轮流值守,用兵力抵御羌兵。这一路不必担忧了。还有南蛮孟获带兵进犯四郡,我也火速传檄文,派魏延带领一支军队,一会儿从左边出击,一会儿从右边出击,采用疑兵之计。蛮兵只凭借勇猛,他们生性多疑,如果看到疑兵,必定不敢贸然前进。这一路也不足为惧了。我又知道孟达带兵从汉中出发。孟达与李严曾结下生死之交。我回成都时,留下李严守永安宫。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假装是李严的亲笔信,派人送给孟达。孟达必然会借口生病不出,从而延误军心动摇军心。这一路同样不用担心了。再者,知道曹真带兵进犯阳平关。此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已经调派赵云带领一支军队守住关隘,并不出战。曹真如果看到我军不出战,过不了多久自然会退兵。这四路兵马都不足为忧。我还担心不能完全确保万无一失,又秘密调派关兴、张苞二将,各带领三万兵马,屯扎在紧要之处,作为各路的救应。这几处的调遣安排,都没有经过成都,所以没有人察觉。只有东吴这一路兵马,不一定会轻易行动。如果他们看到四路兵马取胜,川中局势危急,必然会前来进攻;要是四路兵马失利,他们怎么会轻易出兵呢?我料想孙权念及曹丕曾派三路大军侵犯东吴的仇怨,必定不会听从曹丕的话。即便如此,还是需要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者,直接前往东吴,向他们阐明利害关系,这样就能先让东吴退兵。那么其他四路兵马,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只是还没有找到出使东吴的合适人选,所以我才犹豫不决。哪里用得着陛下亲自前来呢?” 后主说:“太后也想来见相父。如今我听了相父的话,如同大梦初醒。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诸葛亮与后主一起喝了几杯酒,然后送后主出府。众多官员都在门外环绕站立,看到后主面带喜色。后主告别诸葛亮,登上御车回朝。众人心中都疑惑不解。诸葛亮看到众官员中,有一人仰头大笑,脸上也露出喜悦之色。诸葛亮一看,此人是义阳新野人,姓邓,名芝,字伯苗,现任户部尚书,是汉朝司马邓禹的后人。诸葛亮暗中派人留住邓芝。官员们都散去后,诸葛亮请邓芝到书院中,问邓芝:“如今蜀、魏、吴三国鼎立,若要讨伐两国,实现一统天下、中兴汉室的大业,应当先攻打哪个国家?” 邓芝说:“依我愚见,魏国虽然是汉朝的逆贼,但其势力庞大,短期内难以撼动,应当慢慢谋划。如今主上刚刚登基,民心尚未安定,应当与东吴联合,结为唇齿相依的关系,消除先帝与东吴的旧怨,这才是长久之计。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诸葛亮大笑道:“我已经思考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终于找到了!” 邓芝问:“丞相找这个人有什么用呢?” 诸葛亮说:“我想派人前往东吴,与他们结盟。你既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必定能不辱使命。出使东吴的重任,非你莫属。” 邓芝说:“我才疏学浅,恐怕难以担当此任。” 诸葛亮说:“我明天奏明天子,就请伯苗你走一趟,千万不要推辞。” 邓芝答应后便退下了。到了第二天,诸葛亮奏准后主,派邓芝前往东吴劝说孙权。邓芝拜别后主,朝着东吴方向出发。正是:吴人方见干戈息,蜀使还将玉帛通。不知道邓芝此次前往东吴结果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东吴的陆逊,在击退魏兵之后,吴王孙权任命他为辅国将军、江陵侯,兼任荆州牧,从此军权都归陆逊执掌。张昭、顾雍向吴王启奏,请求更改年号。孙权同意了,于是将年号改为黄武元年。 忽然有消息传来,说魏主派使者到了。孙权召使者进宫。使者陈述道:“蜀国之前派人向魏国求救,魏国当时没弄清楚情况,所以发兵响应;如今十分后悔,打算发动四路大军攻打西川,东吴可以出兵接应。如果得到蜀地,两国各分一半。” 孙权听了,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询问张昭、顾雍等人。张昭说:“陆伯言很有远见,不妨问问他的意见。” 孙权立刻召来陆逊。陆逊上奏说:“曹丕坐镇中原,一时难以图谋。如今要是不答应他,必定会结仇。我料想魏国和吴国都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现在暂且勉强答应,整顿军队做好准备,只需探听四路大军的进展。如果四路大军取胜,川中局势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兼顾,主上就发兵响应,先夺取成都,这是上策;要是四路兵败,再另作打算。” 孙权听从了陆逊的建议,对魏国使者说:“军需物资还未准备好,等选好日子就立刻起兵。” 使者拜别后离开了。 孙权派人打探到,西番兵来到西平关,见到马超后,不战就自行退走了;南蛮孟获起兵攻打四郡,都被魏延用疑兵计杀得退回山洞;上庸孟达的军队走到半路,忽然染病,无法前行;曹真的军队出了阳平关,赵子龙守住各处险要通道,真是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曹真在斜谷道屯兵,无法取胜,只好退回。孙权得知这些消息后,对文武官员说:“陆伯言真是神机妙算啊。我要是贸然行动,又会和西蜀结怨了。” 这时,忽然有报告说西蜀派邓芝来了。张昭说:“这又是诸葛亮的退兵之计,派邓芝来当说客。” 孙权问:“那该怎么应对他呢?” 张昭说:“先在宫殿前立一口大鼎,里面装几百斤油,下面用炭火加热。等油烧开了,挑选一千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武士,手持长刀,从宫门前一直排到殿上,然后召邓芝进来。不等他开口劝说,就用郦食其劝说齐国的旧事来斥责他,依照这个例子把他烹煮了,看他怎么回答。” 孙权听从了张昭的建议,于是立起油鼎,命令武士站在左右两边,手持兵器,召邓芝入宫。邓芝整理好衣冠,从容入宫。走到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手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一直排列到殿上。邓芝明白其中的意思,毫无惧色,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到了殿前,又看到鼎里的热油正在沸腾。左右武士用眼神示意他,邓芝只是微微一笑。近臣把邓芝带到帘前,邓芝只行拱手礼,并不下拜。孙权让人卷起珠帘,大声喝道:“为什么不拜!” 邓芝昂首回答:“上国的使者,不拜小邦的君主。” 孙权大怒道:“你不自量力,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效仿郦生劝说齐国吗?还不赶紧跳进油鼎里!” 邓芝大笑道:“人们都说东吴多贤能之士,没想到竟然惧怕一个儒生!” 孙权转而怒道:“我怎么会怕你这个匹夫!” 邓芝说:“既然不怕邓伯苗,还担心我来劝说你们吗?” 孙权问:“你是想为诸葛亮当说客,来劝说我断绝与魏国的关系,转而和蜀国交好,是不是?” 邓芝说:“我只是蜀中一个儒生,特地为吴国的利害而来。你们却设下军队、摆好油鼎,来对付一个使者,气量怎么如此狭小,不能容人呢!” 孙权听了,感到羞愧,立刻喝退武士,让邓芝上殿,赐座后问道:“吴、魏两国的利害关系是怎样的?希望先生能教导我。” 邓芝问:“大王是想和蜀国讲和,还是想和魏国讲和呢?” 孙权说:“我正想和蜀主讲和,但只怕蜀主年轻,见识浅薄,不能善始善终。” 邓芝说:“大王是当世英豪,诸葛亮也是一代俊杰。蜀国有山川之险,吴国有三江之固。如果两国联合,结为唇齿相依的关系,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如今大王要是向魏国称臣,魏国必然希望大王去朝见,还会要求太子去做内侍;如果不答应,就会兴兵来攻打,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进取东吴。这样一来,江南之地就不再是大王的了。如果大王觉得我的话不对,我就死在大王面前,以断绝说客的名声。” 说完,撩起衣服,走下殿,做出要往油鼎里跳的样子。孙权急忙命人阻止他,把他请进后殿,用上宾之礼款待他。孙权说:“先生的话,正合我意。我现在想和蜀主联合,先生肯为我牵线搭桥吗?” 邓芝说:“刚才要烹煮我的是大王,现在要用我的也是大王。大王还犹豫不决,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孙权说:“我心意已决,先生不必怀疑。” 于是,吴王孙权留住邓芝,召集众多官员问道:“我掌管江南八十一州,还有荆楚之地,反倒不如西蜀偏僻之处。蜀国有邓芝,不辱没他的君主;而吴国却没有一个人能出使蜀国,传达我的心意。” 这时,忽然有一人出班启奏:“我愿意出使蜀国。” 众人一看,是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任中郎将。孙权说:“我担心你到了蜀国,见到诸葛亮,不能传达我的心意。” 张温说:“孔明也是人,我有什么可怕他的!” 孙权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张温,让他和邓芝一起前往蜀国,互通友好。 再说诸葛亮自从邓芝离开后,向后主刘禅奏报说:“邓芝这次去东吴,事情一定能办成。吴地多贤能之人,必定会有人来答礼。陛下应当以礼相待,让他们回东吴,以通两国盟好。吴国要是和我们通好,魏国就不敢轻易对蜀国用兵。吴、魏两国安定后,我就可以征伐南方,平定蛮方,然后图谋魏国。魏国削弱了,东吴也就不能长久存在,这样就可以恢复一统天下的基业了。” 后主同意了。 忽然有报告说东吴派张温与邓芝到蜀国答礼。后主刘禅召集文武官员在丹墀下,让邓芝、张温进宫。张温自以为得意,昂首挺胸地上殿,向后主施礼。后主赐给他锦墩,让他坐在殿左边,设下御宴款待他。后主只是以礼相待。宴会结束后,百官把张温送到馆舍。第二天,诸葛亮设宴招待张温。诸葛亮对张温说:“先帝在世的时候,和吴国关系不和睦,如今先帝已经驾崩。当今主上,十分仰慕吴王,想要抛弃旧怨,永远结盟交好,合力打败魏国。希望大夫回去后,好好向吴王说明。” 张温答应了。酒喝到一半,张温喜笑颜开,神色自若,颇有傲慢之意。 第二天,后主把金帛赏赐给张温,在城南邮亭设宴,命令众官为他送行。诸葛亮殷勤劝酒。正在饮酒时,忽然有一个人乘着酒兴走进来,昂首拱手,入席就坐。张温感到奇怪,问诸葛亮:“这是什么人?” 诸葛亮回答:“他姓秦,名宓,字子勑,现任益州学士。” 张温笑着说:“号称学士,不知道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学问?” 秦宓严肃地说:“蜀中小孩子都在学习,何况是我呢?” 张温问:“那你说说,你学了些什么?” 秦宓回答:“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衰,圣贤经传,无所不览。” 张温笑着说:“你既然夸下海口,那就以天来问你:天有头吗?” 秦宓说:“有头。” 张温问:“头在什么地方?” 秦宓说:“在西方。《诗经》里说:‘乃眷西顾。’由此推断,头在西方。” 张温又问:“天有耳朵吗?” 秦宓回答:“天处在高处,却能听到低处的声音。《诗经》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没有耳朵怎么能听到呢?” 张温又问:“天有脚吗?” 秦宓说:“有脚。《诗经》说:‘天步艰难。’没有脚怎么能走路呢?” 张温又问:“天有姓吗?” 秦宓说:“怎么会没有姓!” 张温问:“姓什么?” 秦宓回答:“姓刘。” 张温问:“你怎么知道的?” 秦宓说:“天子姓刘,所以知道天姓刘。” 张温又问:“太阳从东方升起吗?” 秦宓回答:“虽然从东方升起,但在西方落下。” 此时秦宓语言清晰流畅,对答如流,满座的人都很惊讶。张温无话可说,秦宓于是反问:“先生是东吴名士,既然拿天的事情来问我,想必一定深知天的道理。从前混沌初开,阴阳分离,轻清的东西上浮成为天,重浊的东西下沉凝结成为地。到共工氏战败,头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地维缺失,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塌陷。天既然是轻清上浮的,为什么会向西北倾斜呢?又不知道轻清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希望先生能教教我。” 张温无言以对,离开座位,向秦宓谢罪说:“没想到蜀中有这么多俊杰!刚才听了你的讲解,让我茅塞顿开。” 诸葛亮担心张温羞愧,用好言安慰他说:“席间的问答,都是玩笑话。先生深知安邦定国的道理,何必在意这些口舌之争呢!” 张温拜谢。 诸葛亮又派邓芝到吴国答礼,和张温一起同行。张温、邓芝二人拜别诸葛亮,前往东吴。吴王孙权见张温去蜀国还没回来,就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忽然有近臣启奏:“蜀国派邓芝和张温来我国答礼。” 孙权召他们进宫。张温在殿前下拜,详细称赞了后主刘禅和诸葛亮的德行,希望两国永远结盟交好,特地派邓尚书再次来答礼。孙权十分高兴,设宴款待他们。孙权问邓芝:“如果吴、蜀两国同心协力灭掉魏国,天下太平后,两位君主分别治理,难道不快乐吗?” 邓芝回答:“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主。灭掉魏国之后,不知道天命会归向谁。但做君主的,各自修养德行;做臣子的,各自尽忠职守,这样战争才能平息。” 孙权大笑道:“先生如此诚恳,确实是这样啊!” 于是重重赏赐邓芝,让他回蜀国。从此,吴、蜀两国通好。 魏国的细作探听到吴蜀两国通好的消息后,火速将情报传回中原。魏主曹丕得知此事,勃然大怒,说道:“吴蜀两国联合起来,必定有图谋中原的打算。倒不如我先出兵讨伐他们。” 于是,曹丕大规模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起兵攻打吴国的事宜。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都已去世。侍中辛毗走出队列,上奏道:“中原地区地域辽阔,但人口稀少,在这种情况下用兵,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当下之计,不如休养生息,屯田练兵十年,储备充足的粮食和兵力,然后再行动,这样才能攻破吴蜀两国。” 曹丕愤怒地说:“这简直是迂腐儒生的言论!如今吴蜀联合,随时都可能侵犯我国边境,哪有时间等上十年!” 随即传下旨意,起兵攻打吴国。 司马懿上奏说:“吴国拥有长江天险,没有船只就无法渡过。陛下若要亲征,可挑选大小战船,从蔡河、颖水进入淮河,夺取寿春,抵达广陵,渡过长江口,直接进攻南徐,这是上策。” 曹丕采纳了司马懿的建议。于是,魏国日夜赶工,建造了十艘龙舟,每艘长二十多丈,可容纳两千多人,同时准备了三千多只战船。 魏黄初五年秋八月,曹丕集结大小将士,任命曹真为前部先锋,张辽、张合、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负责护卫中军,曹休为后军,刘晔、蒋济担任参谋官。前后水陆大军共三十多万,按预定日期起兵。曹丕还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让他留在许昌,所有国家政事,都由司马懿决断。暂且不说魏兵出征之事。 东吴的细作探听到魏国出兵的消息,赶忙报告给吴国。近臣惊慌地向吴王孙权奏报:“如今魏王曹丕亲自乘坐龙舟,率领水陆大军三十多万,从蔡河、颖水进入淮河,必然会夺取广陵,渡过长江,进攻江南,来势极为凶猛。” 孙权大惊失色,立刻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顾雍说:“如今主上已经与西蜀联合,可以写信给诸葛孔明,让他出兵汉中,分散魏国的兵力;同时派遣一位大将,屯兵南徐,抵御魏军。” 孙权说:“非陆伯言不可担当此重任。” 顾雍又说:“陆伯言镇守荆州,不能轻易调动。” 孙权说:“我并非不知道,只是眼下没有能替代他的人。” 话还没说完,一人从官员队列中应声而出,说道:“臣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率领一支军队抵挡魏兵。如果曹丕亲自渡江,臣必定将他擒获,献给殿下;如果他不渡江,臣也能杀他大半人马,让魏兵不敢轻视东吴。” 孙权一看,原来是徐盛。孙权大喜,说道:“有你镇守江南一带,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于是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领都督建业、南徐的军马。徐盛谢恩后,领命退下,随即传令让众官军多准备器械,多设置旌旗,做好守护江岸的计划。 忽然,有一人挺身而出,说道:“今日大王把重任托付给将军,想要击破魏兵,擒获曹丕,将军为何不早早发兵渡江,在淮南之地迎击敌人?等到曹丕的兵马到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徐盛一看,是吴王的侄子孙韶。孙韶字公礼,官拜扬威将军,曾经在广陵防守。他年轻气盛,极为勇敢。徐盛说:“曹丕势力强大,还有名将作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等他们的船只都聚集在北岸,我自有破敌之计。” 孙韶说:“我手下有三千兵马,而且我对广陵的地势了如指掌,我愿意亲自前往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果不能取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徐盛没有听从。孙韶坚持要去,徐盛坚决不同意,孙韶再三请求。徐盛发怒道:“你如此不听号令,我还怎么统领众将?” 于是喝令武士将孙韶推出去斩首。刀斧手将孙韶押到辕门之外,竖起行刑的皂旗。孙韶的部将赶紧飞报孙权。孙权得知后,急忙骑马赶来营救。武士正要行刑时,孙权及时赶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孙韶哭着上奏说:“臣往年在广陵,深知那里的地利情况。如果不在那里与曹丕厮杀,等他渡过长江,东吴很快就会灭亡!” 孙权径直走进军营。徐盛迎接孙权进入营帐,上奏说:“大王任命臣为都督,带兵抵御魏军。如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守军法,违抗命令,应当斩首,大王为何要赦免他?” 孙权说:“孙韶凭借血气之勇,误犯军法,还望将军宽恕。” 徐盛说:“军法不是臣制定的,也不是大王制定的,而是国家的典章刑罚。如果因为他是亲戚就赦免他,还怎么号令众人?” 孙权说:“孙韶犯法,本应由将军处置。无奈这孩子虽然原本姓俞,但我兄长十分喜爱他,赐他姓孙,他对我也颇有功劳。如今要是杀了他,我就辜负兄长的情义了。” 徐盛说:“看在大王的面子上,暂且饶他死罪。” 孙权让孙韶拜谢。孙韶不肯拜,厉声说道:“依我的看法,就是带兵去击破曹丕!就算死,也不服你的见识!” 徐盛脸色大变。孙权喝退孙韶,对徐盛说:“就算没有这孩子,对军队又有什么损失?今后不要再任用他了。” 说完,孙权自行回宫。 当天夜里,有人报告徐盛:“孙韶带领本部三千精兵,偷偷渡江去了。” 徐盛担心孙韶有闪失,在吴王面前不好交代,于是叫来丁奉,授予他一条密计,让他带领三千兵马渡江接应。 魏主曹丕乘坐龙舟抵达广陵,前部先锋曹真已经在长江岸边列好阵势。曹丕问道:“江岸上有多少敌军?” 曹真回答:“隔着江岸远远望去,一个人也看不到,也没有旌旗和营寨。” 曹丕说:“这一定是敌人的诡计。我要亲自去看看虚实。” 于是,曹丕下令大开江道,让龙舟径直驶向长江,停泊在江岸。龙舟上树立着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仗护卫簇拥,光彩夺目。曹丕端坐在龙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个人影,便回头问刘晔、蒋济:“可以渡江吗?” 刘晔说:“兵法讲究虚虚实实。他们看到我军大军到来,怎么可能不做防备?陛下不可贸然行动。暂且等上三五天,看看他们的动静,然后派先锋渡江试探一下。” 曹丕说:“你的话正合我意。” 当天晚上,曹丕在江中留宿。夜里没有月光,军士们都手持灯火,照得天地如同白昼。遥望江南,却不见半点火光。曹丕问左右:“这是什么缘故?” 近臣奏报说:“想必是听说陛下的天兵到来,所以望风而逃了。” 曹丕暗自好笑。 等到天亮,大雾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不一会儿,起了风,大雾消散,只见江南一带都是连绵的城池。城楼上枪刀闪耀着日光,城墙上到处插着旌旗。片刻间,多次有人来报告:“从南徐沿江一带,一直到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船连绵不断,一夜之间就建成了。” 曹丕大惊。原来,徐盛用芦苇扎成人形,给它们都穿上青衣,手持旌旗,立在假城和望楼上。魏兵看到城上有这么多人马,怎能不胆战心惊?曹丕感叹道:“魏国虽然有千军万马,在这里却派不上用场。江南有这样的人才,不可轻易图谋!” 正在惊讶之际,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了曹丕的龙袍,大船几乎要翻覆。曹真急忙命令文聘驾驶小船赶来救驾。龙舟上的人站都站不稳。文聘跳上龙舟,背着曹丕下了小船,逃进河港。这时,流星马前来报告:“赵云带兵出了阳平关,直奔长安而去。” 曹丕听后,大惊失色,连忙下令回军。众军各自四散奔逃。背后吴兵追击而来。曹丕传旨,让众人丢弃御用物品,赶紧逃走。龙舟快要进入淮河时,忽然鼓角齐鸣,喊声震天,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的大将是孙韶。魏兵抵挡不住,大半人马被折损,淹死的人不计其数。众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过淮河,走了不到三十里,淮河中一带预先灌了鱼油的芦苇突然起火,火势顺着风势迅速蔓延,火焰漫天,阻断了龙舟的去路。曹丕大惊,急忙下小船靠岸,此时龙舟上早已燃起大火。曹丕慌忙上马。岸上又有一彪人马杀来,为首的将领是丁奉。张辽急忙拍马迎战,却被丁奉一箭射中腰部,幸亏徐晃及时赶来救援,两人一同保护魏主逃走,魏军折损了无数兵马。背后孙韶、丁奉缴获了不计其数的马匹、车仗、船只和器械。魏兵大败而归。吴将徐盛立下大功,吴王重重赏赐了他。张辽回到许昌后,箭伤迸裂而死,曹丕对他进行了厚葬,这是后话。 再说赵云带兵杀出阳平关时,忽然有报告说丞相有文书传来,说益州的豪强雍闿勾结蛮王孟获,发动十万蛮兵,侵犯四郡。因此,丞相传令赵云回军,让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准备亲自南征。赵云于是急忙收兵返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顿军马,准备亲自出征南方。正是: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不知道南征的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诸葛丞相在成都时,无论大小事务,都亲自秉公处理。蜀地两川的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太平,夜晚不用关门,路上也没有遗失东西没人捡的情况。又恰好连年粮食丰收,老老少少都能吃饱饭,欢歌笑语。每逢有差役徭役,百姓们都争先尽早完成。因此,军需物资和器械等应用物品,都准备得十分完备,粮仓堆满了粮食,府库里也积攒了大量钱财。 建兴三年,益州传来紧急消息:蛮王孟获发动十万蛮兵,侵犯边境进行掠夺。建宁太守雍闿,是汉朝什方侯雍齿的后人,如今勾结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献出了自己的城池。只有永昌太守王伉坚决不肯反叛。现在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的人马,都给孟获当向导,攻打永昌郡。王伉和功曹吕凯召集百姓,拼死守卫这座城,形势十分危急。 孔明于是入朝向后主刘禅奏报说:“我看南蛮不肯归服,实在是国家的大患。我应当亲自率领大军,前去征讨。” 后主说:“东边有孙权,北边有曹丕,如今相父要离开我去出征,如果吴、魏两国来进攻,这可怎么办呢?” 孔明说:“东吴刚刚与我国讲和,想来不会有别的心思;就算有,李严在白帝城,此人足以抵挡陆逊。曹丕刚刚战败,锐气已经丧失,短期内无法图谋我国;况且有马超把守汉中各处关口,不必担忧。我又留下关兴、张苞等人,分成两支军队作为救应,保证陛下万无一失。现在我先去平定蛮方,然后北伐,图谋中原,报答先帝三顾茅庐的恩情,以及托孤的重任。” 后主说:“我年幼无知,一切就由相父斟酌决定吧。” 话还没说完,官员队伍里有一人站出来说:“不行!不行!” 众人一看,是南阳人,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任谏议大夫。王连劝谏道:“南方是不毛之地,又是瘴气疫病流行的地方;丞相身负国家重任,却要亲自远征,这不合适。而且雍闿等人不过是疥癣小疾,丞相只需派一员大将去讨伐,必然能够成功。” 孔明说:“南蛮之地离国家很远,那里的人大多不接受王道教化,很难收服,我应当亲自去征讨。这其中刚柔并济的分寸,需要仔细斟酌,不是随便托付给别人就能办好的。” 王连再三苦苦劝谏,孔明没有听从。当天,孔明辞别后主,任命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还有川将数十人,一共调集五十万川兵,前往益州进发。 忽然,关公的三子关索来到军中求见孔明,说:“自从荆州失陷后,我逃难到鲍家庄养病。一直想奔赴蜀地,去见先帝报仇,可身上的疮伤一直没好,无法成行。最近已经痊愈,打听到杀害我父亲的东吴仇人都已经被诛杀,就直接来西川见陛下,正好在途中遇到南征的军队,特地来投奔。” 孔明听了,感慨不已,一面派人向朝廷申报此事,一面让关索担任前部先锋,一同参与南征。 大队人马按照队伍次序前进,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夜晚住宿,天亮赶路,所经过的地方,对百姓秋毫无犯。 再说雍闿得知孔明亲自率领大军前来,马上和高定、朱褒商议,兵分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路,朱褒在右路,三路各率领五六万兵马迎敌。于是高定任命鄂焕为前部先锋。鄂焕身高九尺,面貌丑陋,使用一支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带领本部兵马,离开大寨,前来迎战蜀兵。 孔明统领大军已经到达益州边界。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刚进入边界,就遇到了鄂焕的军队。双方摆开阵势,魏延出马大骂道:“反贼还不早早投降!” 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没打几个回合,魏延假装战败逃走,鄂焕在后面紧紧追赶。没跑几里路,喊声震天,张翼、王平两路兵马杀了出来,截断了鄂焕的后路。魏延又杀了回来,三员将领合力抵抗,生擒了鄂焕,押解到大寨,来见孔明。 孔明让人给鄂焕松绑,用酒食款待他,问道:“你是何人部下的将领?” 鄂焕说:“我是高定部下的将领。” 孔明说:“我知道高定是忠义之士,如今被雍闿迷惑,才落到这般田地。我现在放你回去,让高太守早早归降,免得遭受大祸。” 鄂焕拜谢后离开,回去见到高定,说起孔明的仁德,高定也十分感激。 第二天,雍闿来到高定的营寨。行礼完毕,雍闿问:“鄂焕怎么被放回来了?” 高定说:“诸葛亮出于大义,把他放了。” 雍闿说:“这是诸葛亮的反间计,想让我们两人不和,所以才施展这样的计谋。” 高定半信半疑,心中犹豫不决。忽然有人报告说蜀将前来挑战,雍闿亲自带领三万兵马出去迎战。没打几个回合,雍闿拨转马头就跑。魏延率兵大举进攻,追杀了二十多里。 第二天,雍闿又起兵来迎战。孔明一连三天都不出战。到了第四天,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攻打蜀寨。孔明早就让魏延在两路设下埋伏。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马杀来,被伏兵杀伤大半,还俘虏了无数人,都押解到大寨。雍闿的人被囚禁在一边,高定的人被囚禁在另一边。 孔明让军士们散布谣言说:“只要是高定的人就免死,雍闿的人全部杀掉。” 众军士都听到了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孔明让人把雍闿的人带到帐前,问道:“你们都是谁的部下?” 众人假装说:“是高定部下的人。” 孔明下令全部免死,赐给他们酒食,犒劳一番后,让人把他们送出边界,放回营寨。孔明又把高定的人叫来询问,众人都说:“我们确实是高定部下的军士。” 孔明也都免了他们的死罪,赐给酒食,然后故意扬言说:“雍闿今天派人来投降,说要献上你们主公和朱褒的首级作为功劳,我实在不忍心。你们既然是高定部下的军士,我放你们回去,以后可不要再反叛了。要是再被抓住,绝不轻饶。” 众人都拜谢后离开,回到本寨,进去拜见高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高定于是秘密派人去雍闿的营寨中探听消息,正好有那些被放回的人,也在说孔明的仁德,因此雍闿的部下,很多人都有归顺高定的想法。 虽然如此,高定心里还是不踏实,又派一个人到孔明的营寨中探听虚实。这个人被伏路军抓住,带到孔明面前。孔明故意把他认成雍闿的人,叫进帐中问道:“你们元帅既然约定好献上高定、朱褒二人的首级,为什么误了日期?你这家伙办事不细心,怎么做细作!” 军士含糊地回答。孔明赐给他酒食,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军士说:“你把这封信交给雍闿,让他早早动手,别误了事。” 这个细作拜谢后离开,回去见到高定,呈上孔明的信,把雍闿的情况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高定看完信,大怒道:“我真心对待他,他却想害我,情理难容!” 于是叫来鄂焕商议。鄂焕说:“孔明是仁义之人,背叛他不吉利。我们谋反作恶,都是雍闿的缘故,不如杀了雍闿,去投奔孔明。” 高定问:“怎么动手呢?” 鄂焕说:“可以设下宴席,派人去请雍闿。他要是没有异心,肯定会坦然前来;要是不来,就一定有问题。主公您可以在前面进攻,我埋伏在寨后的小路上等候,雍闿就可以被擒获了。” 高定听从了鄂焕的建议,设下宴席请雍闿。雍闿果然因为怀疑前几天被放回军士说的话,心里害怕,不敢前来。当天夜里,高定带兵杀向雍闿的营寨。原来那些被孔明放回免死的人,都念着高定的恩德,趁机帮忙作战。雍闿的军队不战自乱。雍闿上马朝着山路逃跑,没跑二里路,鼓声响起,一彪人马冲了出来,正是鄂焕。鄂焕手持方天戟,纵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鄂焕一戟刺于马下,鄂焕随即砍下他的首级。雍闿部下的军士都投降了高定。 高定带着两部人马前来投降孔明,把雍闿的首级献到帐下。孔明高坐在帐上,喝令左右把高定推出去斩首。高定说:“我感激丞相的大恩,现在带着雍闿的首级来投降,为什么要杀我呢?” 孔明大笑道:“你是来诈降的,还想瞒过我!” 高定问:“丞相怎么知道我是诈降?” 孔明从匣子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高定说:“朱褒已经派人秘密献上降书,说你和雍闿结为生死之交,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杀了他?所以我知道你是诈降。” 高定叫屈道:“这是朱褒的反间计,丞相千万不能相信!” 孔明说:“我也难以仅凭一面之词就相信。你要是能捉住朱褒,才能表明你的真心。” 高定说:“丞相不要怀疑。我去把朱褒捉来见丞相,怎么样?” 孔明说:“如果这样,我的疑心才能消除。” 高定立刻带着部将鄂焕和本部兵马,杀向朱褒的营帐。等到离营寨大约还有十里路时,山后一彪人马赶来,正是朱褒。朱褒看到高定的军队来了,慌忙和高定搭话。高定大骂道:“你为什么写信给诸葛丞相,用反间计害我?” 朱褒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忽然,鄂焕从马后转了出来,一戟将朱褒刺于马下。高定大声喊道:“不顺从的都杀了!” 于是众军一齐投降。 高定带着两部人马去见孔明,把朱褒的首级献到帐下。孔明大笑道:“我故意让你杀了这两个反贼,来表明你的忠心。” 于是任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管三郡事务;让鄂焕担任牙将。至此,三路反叛的军马都被平定。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进城后,问道:“是谁和你一起守住这座城,保证它平安无事的呢?” 王伉说:“我今天能让这个郡没有危险,全靠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都是他的功劳。” 孔明于是请吕凯来见。吕凯进来拜见,行礼完毕。孔明说:“早就听说您是永昌的高士,多亏您保守住了这座城。现在我想平定蛮方,您有什么高见呢?” 吕凯于是拿出一张地图,呈给孔明说:“我从当官以来,很早就知道南人想造反,所以秘密派人进入他们的境内,查看可以屯兵交战的地方,画成了一张图,名叫《平蛮指掌图》。现在冒昧献给您,您看看,也许对征讨蛮方有帮助。” 孔明十分高兴,就任命吕凯为行军教授,兼任向导官。 于是,孔明带领大军继续前进,深入南蛮境内。正在行军的时候,忽然报告说天子派使者到了。孔明请使者进入中军大帐,只见一个人身穿素袍白衣进来,原来是马谡。因为他的兄长马良刚刚去世,所以他还在守孝。马谡说:“我奉主上的命令,来赐给众军酒和布帛。” 孔明接过诏书后,按照命令一一分发,然后留下马谡在帐中说话。 孔明问道:“我奉天子诏书,去平定蛮方。早就听说幼常(马谡字幼常)有高见,希望能得到你的指教。” 马谡说:“我有一些浅见,希望丞相明察。南蛮仗着他们地势偏远、山川险要,很久都不肯归服。虽然今天能打败他们,但明天他们又会反叛。丞相大军一到那里,肯定能平定他们。但是班师回朝之后,必然要北伐曹丕,那时蛮兵如果知道国内兵力空虚,肯定会迅速反叛。用兵的道理是:攻心为上策,攻城为下策;心战为上策,兵战为下策。希望丞相只要收服他们的心就足够了。” 孔明感叹道:“幼常真是深知我的心意啊!” 于是孔明任命马谡为参军,然后率领大军继续前进。 再说蛮王孟获,听说孔明用计打败了雍闿等人,就召集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是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是董荼那元帅,第三洞是阿会喃元帅。三洞元帅来见孟获。孟获说:“现在诸葛丞相率领大军来侵犯我们的地盘,我们不得不齐心协力抵抗。你们三人可以分兵三路前进。谁打了胜仗,谁就是洞主。” 于是,孟获分派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带领五万蛮兵,按照命令出发。 孔明正在营寨中商议军情,忽然,哨探飞马前来报告,说三洞元帅兵分三路杀来了。孔明听完,立刻把赵云、魏延叫到跟前,却什么都没吩咐。接着又把王平、马忠唤来,叮嘱道:“如今蛮兵分三路来袭,我本想派子龙、文长去迎敌,可这二人不熟悉地理环境,所以不敢任用。王平你可前往左路迎击,马忠前往右路迎击。我会让子龙、文长在后面接应你们。今日整顿好军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二人领命后离去。 孔明又把张嶷、张翼叫来,吩咐说:“你们二人共同率领一支军队,前往中路迎敌。今天整顿好军马,明天与王平、马忠约定好时间一起进军。我本想让子龙、文长去中路,无奈他们不熟悉地理,所以没敢派他们去。” 张嶷、张翼领命而去。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任用自己,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孔明解释道:“我并非不用你们二人,只是担心你们到中年还要涉险,被蛮人算计,从而挫伤锐气。” 赵云问道:“倘若我们熟悉地理,又当如何?” 孔明说:“你们二人只需小心行事,切勿轻举妄动。” 二人闷闷不乐地退下了。 赵云把魏延请到自己的营寨中,商议道:“我们二人身为先锋,他却以不熟悉地理为由不肯任用。如今用这些后辈,我们岂不是颜面无光?” 魏延说:“我们现在就上马,亲自去探路。捉住当地的土人,让他们带路,去抗击蛮兵,大事就能成功。” 赵云表示赞同,于是二人上马,径直朝着中路进发。 刚走了没几里路,远远就望见尘土飞扬。二人登上山坡一看,果然看到几十名蛮兵骑马奔来。他们两人从两路冲了出去。蛮兵见状,大惊失色,转身就跑。赵云、魏延各自生擒了几个人,回到本寨,用好酒好肉款待他们,然后详细询问情况。蛮兵交代说:“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的大寨,就在山口处。大寨旁边的东西两路,分别通往五溪洞以及董荼那、阿会喃各寨的后方。” 赵云、魏延听完,便挑选了五千精兵,让擒来的蛮兵带路。等到出发时,已是二更天,月明星朗,他们借着月色行军。刚到金环三结大寨时,大约四更天,蛮兵刚刚起来做饭,准备天亮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兵马杀了进去,蛮兵顿时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好碰上金环三结元帅,两人刚一交手,赵云一枪就把他刺落马下,随即砍下他的首级。其余的蛮兵纷纷溃散。 魏延便分出一半兵力,朝着东路去包抄董荼那的营寨。赵云也分出一半兵力,朝着西路去包抄阿会喃的营寨。等他们杀到蛮兵大寨时,天已经大亮。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的营寨。董荼那得知寨后有敌军杀来,便带兵出寨抵抗。忽然,寨前门喊声大作,蛮兵大乱。原来是王平的军马早已赶到。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逃脱,魏延没能追上。 再说赵云带兵杀到阿会喃寨后时,马忠已经杀到寨前。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趁乱逃脱。他们各自收兵,回去拜见孔明。 孔明问道:“三洞蛮兵,跑了两洞的洞主,金环三结元帅的首级在哪里?” 赵云献上首级请功。众人都说:“董荼那、阿会喃都弃马翻山逃走了,所以没能追上。” 孔明大笑道:“这二人我已经擒获了。” 赵云、魏延以及众将都不相信。 不一会儿,张嶷押着董荼那来到,张翼押着阿会喃来到。众人都十分惊讶。孔明解释说:“我看了吕凯的地图,已经知道他们各自营寨的位置,所以用言语激子龙、文长,激发他们的锐气,让他们深入重地,先攻破金环三结,然后立刻分兵从左右寨后包抄出去,再让王平、马忠配合。非子龙、文长不能担当此重任。我料到董荼那、阿会喃必然会从小路逃走,所以派张嶷、张翼设伏兵等候,让关索带兵接应,这才擒获了这二人。” 众将都拜服在地,说道:“丞相机智过人,神鬼莫测!” 孔明让人把董荼那、阿会喃押到帐下,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赐给他们酒食和衣服,让他们各自回洞,不要再助恶为虐。二人哭着跪拜,然后各自从小路离去。 孔明对众将说:“明天孟获必然会亲自带兵来厮杀,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将他擒获。” 于是把赵云、魏延叫到跟前,授予他们计策,让他们各带五千兵马出发了。又让王平、关索共同率领一支军队,授予他们计策后,也出发了。孔明部署完毕,坐在帐中等待消息。 再说蛮王孟获正在帐中端坐,忽然哨探来报,说三洞元帅都被孔明捉走了,部下的士兵也各自溃散。孟获大怒,于是带领蛮兵缓缓进发,正好遇上王平的军马。双方摆开阵势,王平横刀立马,只见对方门旗打开,数百名南蛮骑将分两列排开。中间孟获骑马而出,他头顶镶嵌宝石的紫金冠,身披绣着缨络的红锦袍,腰系雕琢精美的狮子带,脚穿鹰嘴形状的抹绿靴,骑着一匹卷毛赤兔马,悬挂两口松纹镶宝剑,昂首观望,回头对身边的蛮将说:“人们都说诸葛亮善于用兵,如今看他摆的这个阵势,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没有一样能胜过我们的。这才知道之前的传言有误。早知如此,我早就该造反了。谁敢去擒获蜀将,为我们重振军威?” 话还没说完,一名将领应声而出,名叫忙牙长,手持一口截头大刀,骑着一匹黄骠马,来攻打王平。两人交战,没打几个回合,王平就转身逃走。孟获驱兵大举进攻,一路追赶。关索与他稍作交战,也转身逃走,大约退了二十多里。 孟获正在追杀之时,忽然喊声大起,左边张嶷,右边张翼,两路兵马杀出,截断了他的归路。王平、关索又带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带着部将拼死突围,朝着锦带山逃去。背后三路兵马紧追不舍。孟获正在奔逃之际,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马拦住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常山赵子龙。孟获见了大惊失色,慌忙朝着锦带山的小路逃去。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被生擒的不计其数。孟获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越来越近,前面道路狭窄,马无法通行,于是他弃了马匹,爬山越岭地逃窜。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原来是魏延按照孔明的计策,率领五百名步兵,埋伏在这里。孟获抵挡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他的随从骑兵也都投降了。 魏延押着孟获来到大寨拜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在寨中摆下宴席。又让人在帐中布置了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寒光闪闪,如同霜雪一般;还手持御赐的黄金钺斧,撑起曲柄伞盖,前后有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置得十分威严整齐。孔明端坐在帐上,只见蛮兵成群结队地被押解进来。孔明把他们叫到帐中,解开绳索,安抚道:“你们都是善良的百姓,不幸被孟获逼迫,如今受到惊吓。我想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一定在倚门盼望。如果他们听说你们战败,必然会肝肠寸断,痛哭流涕。我现在把你们都放回去,好让你们的亲人安心。” 说完,赐给他们酒食和米粮,然后打发他们离去。蛮兵深受感动,哭着跪拜后离开了。 孔明让人把孟获押过来。不一会儿,孟获被前推后拥地押到帐前,跪在帐下。孔明说:“先帝待你不薄,你为何敢背叛?” 孟获说:“两川之地,本就是他人所占的土地,你们主公倚仗权势强夺,还自称为帝。我世代居住在此地,你们无礼侵犯我的土地,怎么能说我是造反呢?” 孔明说:“我如今擒住了你,你心服吗?” 孟获说:“山路偏僻狭窄,我是不小心被你抓住的,怎么会服!” 孔明说:“你既然不服,我放你回去,如何?” 孟获说:“你放我回去,我再整顿军马,与你一决胜负。如果你能再次擒住我,我才会服你。” 孔明当即下令解开孟获的绳索,给他衣服穿,赐给他酒食,又给了他一匹鞍马,派人送他上路,让他径直回自己的营寨。正是: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不知道孟获再来交战会怎样,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孔明放走孟获后,众将纷纷来到营帐,满心疑惑地问道:“孟获可是南蛮的头号人物,如今好不容易将他擒获,南方便能就此平定。丞相为何反倒放他走了呢?” 孔明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说道:“以我的能力,擒获孟获就如同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那般容易。关键在于,只有让他从心底里归服,南方才能真正实现长治久安。” 众将听了这番话,心中仍是半信半疑。 当天,孟获一路前行,来到泸水边上,恰好碰上手下那些战败后四散的蛮兵。这些蛮兵正四处打听消息,见到孟获,既惊讶又欢喜,赶忙下拜问道:“大王,您是怎么逃回来的呀?” 孟获面不改色,编造道:“蜀人把我囚禁在营帐中,我寻机杀了十几个人,趁着夜色漆黑逃了出来。正赶路时,遇到一小队巡逻的骑兵,我也把他们给解决了,还夺了这匹马,这才得以逃脱。” 众人听后,都十分高兴,簇拥着孟获渡过泸水,在岸边安营扎寨。随后,孟获召集各洞的酋长,陆续召回之前被蜀军放回的蛮兵,不多时,便聚集了约十多万骑兵。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回到各自洞中。孟获派人前去邀请,二人心中惧怕,只好带着洞兵前来。 孟获传令道:“我已经看穿诸葛亮的计谋了,切不可与他正面交战,否则定会中了他的诡计。那些川兵远道而来,本就疲惫不堪,况且如今正值炎夏,天气酷热难耐,他们又怎能长久驻扎于此?我们有泸水这道天险,把所有船筏都集中到南岸,沿岸修筑土城,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且看诸葛亮能想出什么对策!” 众酋长纷纷听从他的计策,将船筏全部拘留在南岸,沿着河岸筑起土城。在依山傍崖之处,高高竖起了望敌楼,楼上设置了大量弓弩炮石,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粮草则由各洞负责供应运输。孟获自觉这是万无一失的策略,心中毫无忧虑,整日悠然自得。 另一边,孔明率领大军继续前行,前军已抵达泸水。哨探飞马回报:“泸水之中不见船筏踪影,且水势极为湍急,对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严密把守。” 当时正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地区更是酷热异常,士兵们身着的衣甲都让人难以忍受。 孔明亲自前往泸水岸边查看,回到本寨后,将众将召集至帐中,传令道:“如今孟获把兵马屯扎在泸水南岸,凭借深沟高垒来抗拒我军。我既然带兵来到此地,又怎能空手而归?你们各自带兵,依山傍树,挑选林木繁茂之处,让军马暂且休养生息。” 于是,孔明派吕凯在离泸水百里之外,挑选阴凉之地,分成四个寨子,命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寨内外都搭起草棚,用以遮盖马匹,让将士们乘凉避暑。 参军蒋琬看到这般布置,心中担忧,进帐询问孔明:“依我看,吕凯所建的寨子位置不佳,与当年先帝在东吴战败时所处的地势相似。倘若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一旦用火攻,我们该如何应对?” 孔明笑着安抚道:“你不必过多忧虑,我自有妙计。” 蒋琬等人听后,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孔明的用意。 忽然传来消息,蜀中派马岱送解暑药和粮米到了。孔明传令让马岱进帐。马岱参拜完毕,便将米药分发给四个寨子。孔明问道:“你此次带来了多少兵马?” 马岱回答:“有三千人。” 孔明接着说:“我军连续作战,疲惫不堪,想用你的军队,不知你是否愿意勇往直前?” 马岱坚定地说:“都是朝廷的军马,哪分彼此?丞相若有调遣,我即便拼了性命也在所不辞。” 孔明说道:“如今孟获守住泸水,我们无路可渡。我打算先截断他的粮道,使他们的军队自行陷入混乱。” 马岱疑惑地问:“如何才能截断粮道呢?” 孔明解释道:“离这里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游有个流沙口,那里水势平缓,可以扎筏渡河。你带领本部三千兵马渡水,直接进入蛮洞,先截断他们的粮草供应,然后联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作为内应。此事至关重要,不可有误。” 马岱欣然领命,带兵来到沙口,准备渡河。由于看到水浅,大部分士兵都未使用筏子,只穿着单衣便下水渡河。然而,刚渡到一半,许多士兵便纷纷倒下。众人急忙将他们救到岸边,却发现这些人口鼻出血,已然气绝身亡。马岱大惊失色,连夜赶回报告孔明。 孔明随即叫来当地向导询问缘由。向导说道:“如今正值炎热天气,毒气都聚集在泸水,白天酷热,毒气发作得尤为厉害,有人渡河,必定会中毒;若饮用此水,人也必死无疑。若要渡河,必须等到夜里水冷之时,毒气不起,且吃饱饭后再渡,方能平安无事。” 孔明于是让向导带路,又挑选了五六百精壮士兵,跟随马岱再次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河,果然平安无事。马岱带着二千壮军,在向导的引领下,直奔蛮洞运粮的总路口夹山峪而去。 那夹山峪,两边皆是高山,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过。马岱顺利占领了夹山峪,分派军士,建起寨栅。洞中的蛮人并不知情,正运送粮草过来,被马岱前后截断,抢走了一百多车粮草。蛮人赶忙跑回孟获的大寨报告。 此时孟获正在寨中,整日饮酒作乐,全然不理会军务。他对众酋长说:“我要是与诸葛亮正面交锋,肯定会中他的奸计。如今凭借泸水的险要,坚守深沟高垒,蜀人受不了这酷热天气,必然会退兵。到时候我们再随后追击,定可擒住诸葛亮。” 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有一个酋长站出来提醒道:“沙口那里水浅,倘若蜀兵偷偷渡过来,那可就危险了,应当分兵把守。” 孟获笑着反驳道:“你身为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我正盼着蜀兵来渡这水呢,他们一渡就会死在水中。” 酋长又说:“要是有当地人把夜里渡河的方法告诉他们,那又该如何是好?” 孟获满不在乎地说:“不必多疑。我境内的人,怎么会帮助敌人呢?” 正说着,忽然有人报告说,不知有多少蜀兵,偷偷渡过泸水,截断了夹山峪的粮道,打的是 “平北将军马岱” 的旗号。孟获轻蔑地笑道:“就凭这小子,不足为惧!” 随即派副将忙牙长,带领三千兵马前往夹山峪。 再说马岱远远望见蛮兵前来,便将二千军兵列在山前。双方摆开阵势,忙牙长骑马出战,与马岱交锋。仅仅一个回合,就被马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兵大败而逃,回去报告孟获,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孟获问众将:“谁敢去抵挡马岱?” 话还没说完,董荼那站出来说:“我愿意去。” 孟获大喜,于是给了他三千兵马出发。孟获又担心再有蜀兵渡过泸水,就派阿会喃带领三千兵马,去把守沙口。 董荼那带着蛮兵来到夹山峪下寨,马岱带兵前来迎战。马岱的部下有人认出了董荼那,便将之前的事情告知了马岱。马岱纵马向前,大声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丞相饶你性命,如今你却又反叛,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董荼那满脸羞愧,无言以对,不战而退。马岱乘势掩杀一阵后返回。 董荼那回去见孟获,无奈地说:“马岱太厉害了,我实在抵挡不住。” 孟获大怒道:“我知道你原本就受过诸葛亮的恩惠,如今故意不战而退,这分明是在卖阵!” 喝令将董荼那推出去斩首。众酋长再三求情,董荼那才免去一死,孟获又喝令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他回本寨。 众多酋长都来安慰董荼那,说道:“我们虽然身处蛮方,但从未敢侵犯中原,中原也不曾侵犯我们。如今只因孟获势力逼迫,不得已才造反。想想孔明神机妙算,曹操、孙权都对他忌惮不已,何况我们这些蛮方之人呢?况且我们都受过他活命之恩,无以为报。现在我们愿意舍命杀了孟获,去投奔孔明,以免洞中百姓遭受涂炭之苦。” 董荼那问道:“你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中有之前被孔明放回的人,齐声应道:“我们愿意去!” 于是董荼那手持钢刀,带领一百多人,直奔大寨而来。此时孟获正在帐中喝得酩酊大醉。董荼那带着众人持刀进入,帐下有两名将领侍立。董荼那用刀指着他们说:“你们也受过诸葛丞相的活命之恩,理应报效他。” 两名将领回应道:“不用将军动手,我们会生擒孟获,去献给丞相。” 于是一起进入帐中,将孟获捆绑起来,押到泸水边,乘船径直渡过北岸,先派人去报告孔明。 孔明早有细作探听到了这件事,于是秘密传令,让各寨将士整顿兵器。这才让为首的酋长押着孟获进来,其余人都回本寨等候。董荼那先进中军帐拜见孔明,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孔明重重赏赐并慰劳了他,用好言抚慰一番后,让董荼那带着众酋长离开了。然后,才让刀斧手把孟获押进来。 孔明笑着说:“你之前说过,只要再被擒住,就愿意降服。今天怎么样?” 孟获嘴硬道:“这并非你的能耐,是我手下的人自相残杀,才导致这般结果,我怎么会服!” 孔明又问:“我现在再放你回去,如何?” 孟获说:“我虽是蛮人,但也略懂兵法。倘若丞相真的肯放我回洞中,我定会带兵再来与你一决胜负。要是丞相这次再擒住我,那时我一定真心归降,绝不再反悔。” 孔明说:“这次再把你生擒,如果还不服,绝不轻饶。” 说完,让左右解开孟获的绳索,依旧赐给他酒食,让他坐在帐上。 孔明说:“我自从出山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们这些蛮邦之人,为何还不服呢?” 孟获沉默不语。孔明趁着酒兴,叫孟获一起上马出寨,观看各个营寨屯积的粮草和堆积的军器。孔明指着这些对孟获说:“你不投降我,实在是愚蠢之举。我有如此精锐的兵马和猛将,充足的粮草兵器,你如何能战胜我?你若早点投降,我会奏明天子,让你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远镇守蛮邦。你意下如何?” 孟获回应道:“我虽愿意投降,但无奈洞中的人不肯心服。若丞相肯放我回去,我便去招安本部人马,齐心协力,如此方能归顺。” 孔明听后很高兴,又和孟获回到大寨。一直饮酒到晚上,孟获告辞离开,孔明亲自将他送到泸水边,用船送他回寨。 孟获回到本寨,先在帐下埋伏好刀斧手,又派心腹人到董荼那、阿会喃的寨中,谎称孔明有使命到来,把二人骗到大寨帐下,全部杀害,将尸体扔到山涧里。孟获随即派亲信之人把守隘口,自己带领军队出了夹山峪,想要和马岱交战,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询问当地人,都说昨夜蜀军把粮草全部搬走,又渡过泸水,回大寨去了。 孟获回到洞中,和他的亲弟弟孟优商议道:“现在诸葛亮的虚实我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你可依计如此这般行事。” 孟优领了兄长的计策,带领一百多蛮兵,搬运着金珠、宝贝、象牙、犀角等物,渡过泸水,径直前往孔明的大寨。刚过河,前面就鼓角齐鸣,一彪军马摆开阵势,为首的大将正是马岱。孟优大惊。马岱问明来意,让他们在外等候,派人进去报告孔明。 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人商议平定南蛮的事情,忽然帐下有人报告说孟获派弟弟孟优来进献宝贝。孔明回头问马谡:“你知道他的来意吗?” 马谡说:“我不敢明说。请允许我写在纸上,呈给丞相,看看是否符合您的想法?” 孔明同意了。马谡写完后,呈给孔明。孔明看完,拍手大笑说:“擒获孟获的计策,我已经安排妥当。你的想法和我一致。” 于是叫来赵云,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番;又把魏延叫来,也低声交代了几句;再把王平、马忠、关索叫来,同样密密地分付了计策。众人领了计策,都依令而去。孔明这才召孟优进帐。 众人领了计策,依令各自行动起来。这时,孔明才传令让孟优进帐。孟优进入帐中,对着孔明连连下拜,恭敬说道:“家兄孟获,承蒙丞相活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特意准备了一些金珠宝贝,权且当作犒赏大军的物资。后续还会有进贡给天子的礼物。” 孔明神色平静,开口问道:“你兄长如今在何处?” 孟优回答:“家兄为感丞相的天恩,径直前往银坑山中收集宝物去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孔明又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孟优回道:“不敢多带,随行只有一百多人,都是运送货物的。” 孔明让这些人都进帐来,只见他们个个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朵上戴着金环,头发蓬乱,光着脚丫,身材高大且孔武有力。孔明不动声色,让他们入席就座,并吩咐诸将热情劝酒,殷勤款待。 另一边,孟获在自己的营帐中焦急地等待回音。忽然,有两人回来复命。孟获赶忙将他们唤入,询问情况。两人详细说道:“诸葛亮收到礼物后十分高兴,把我们随行的人都叫进帐中,杀牛宰羊,大摆宴席款待。二大王让我们秘密报告大王,今晚二更时分,里应外合,成就大事。” 孟获听闻,心中大喜,当即点起三万蛮兵,分成三队。他召集各洞酋长,郑重吩咐道:“各军都带上火具。今晚到了蜀寨,就放火为号。我亲自攻打中军,活捉诸葛亮。” 众多蛮将领了计策,在黄昏时分,各自渡过泸水,朝着蜀寨进发。 孟获带着一百多名心腹蛮将,直奔孔明大寨,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来到寨门前,孟获率众将策马冲入,却发现大寨中空无一人。他心中顿感不妙,急忙撞入中军帐,只见帐中灯火通明,孟优和那些蛮兵都醉倒在地。原来,孟优被孔明安排马谡、吕凯负责接待,他们让乐人表演杂剧,热情劝酒,还在酒里下了药,致使孟优等人全都昏迷不醒,如同醉死一般。孟获进入帐中询问,有几个稍微清醒些的,也只能指了指嘴巴,说不出话来。孟获这才知道中计了,赶忙救醒孟优等一干人。正当他打算奔回中队时,前面喊声震天,火光冲天,蛮兵们四处逃窜。一彪军马杀到,为首的正是蜀将王平。孟获大惊失色,急忙朝着左队奔去,可那里也是火光冲天,一彪军马杀到,为首的蜀将是魏延。孟获又慌忙朝着右队跑去,只见火光再次燃起,一彪军马杀到,为首的蜀将是赵云。三路军马从四面八方夹攻过来,孟获四下无路可逃。无奈之下,他只得扔下军士,独自一人骑马朝着泸水方向逃窜。 孟获正跑着,忽然看见泸水上有几十个蛮兵驾着一艘小船。他赶忙大声呼喊,让小船靠岸。人马刚上船,一声号令响起,孟获便被捆绑起来。原来,马岱依照孔明的计策,带领本部士兵扮成蛮兵,撑着船在此等候,成功诱擒了孟获。 于是,孔明开始招安蛮兵,投降的人不计其数。孔明一一安抚他们,并未加以伤害,还派人扑灭了剩余的火势。没过多久,马岱押着孟获来到;赵云押着孟优来到;魏延、马忠、王平、关索也押着各洞酋长来到。孔明指着孟获,笑着说道:“你先让你弟弟假装投降,这般计谋怎能瞒得过我!这次又被我擒住,你可服气?” 孟获依旧嘴硬,说道:“这是我弟弟贪图口腹之欲,误中了你的毒计,才坏了大事。要是我亲自前来,弟弟带兵接应,必定能够成功。这是天意要我失败,并非我没有本事,我怎么会服!” 孔明又说:“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你还不服?” 孟获低下头,沉默不语。 孔明笑着说:“我再放你回去。” 孟获说:“丞相若肯放我兄弟回去,我们定当召集家中亲丁,与丞相大战一场。到时候若再被擒住,我必定死心塌地投降。” 孔明严肃地说:“再被擒住,一定不会轻饶。你要小心在意,勤读兵书,整顿亲信人马,早点想出良策,莫要后悔。” 说完,便让武士解开他们的绳索,放走了孟获、孟优以及各洞酋长。 此时,蜀兵已经渡过泸水。孟获等人过了泸水,只见岸边陈兵列将,旗帜飘扬。孟获来到营前,马岱高坐其上,手持宝剑指着他说道:“下次再抓住你,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孟获回到自己的寨子,却发现赵云早已袭击了这里,兵马严阵以待。赵云坐在大旗下,按着宝剑说道:“丞相如此厚待你,切莫忘了这份大恩!” 孟获连连称是,离开了。 孟获快要走到界口山坡时,魏延带领一千精兵,在坡上严阵以待。魏延勒住马,厉声说道:“我如今已经深入你们的巢穴,夺取了险要之地。你还执迷不悟,抗拒大军!下次再抓住你,定将你碎尸万段,绝不轻饶!” 孟获等人吓得抱头鼠窜,朝着自己的洞中逃去。后人有诗称赞道:“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话说孔明渡过泸水后,安营扎寨完毕,便大赏三军。他将众将召集到帐下,说道:“第二次擒获孟获时,我让他遍观各营虚实,就是想引他前来劫营。我知道孟获略通兵法,故意用兵马粮草炫耀,让他以为找到了我的破绽,他必然会用火攻。他派弟弟诈降,就是想里应外合。我三次擒住他却不杀,是真心想要让他心服,而不是要灭掉他们这一族。我如今明确告诉你们,不要怕辛劳,要用心报效国家。” 众将纷纷下拜,说道:“丞相智慧、仁德、勇气三者兼备,即便是姜子牙、张良也比不上您。” 孔明谦逊地说:“我怎敢与古人相比?这都是仰仗你们大家的力量,才得以成就大业。” 帐下诸将听了孔明的话,都满心欢喜。 孟获接连三次被擒,心中窝火,气呼呼地回到银坑洞中。他立即派心腹之人带着金珠宝贝,前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地,以及各个蛮方部落,借来几十万手持牌刀的獠丁军兵。没过多久,这些人马便准备就绪,一队队人马如云雾般簇拥而来,全都听从孟获的调遣。伏路军探听到这个消息,赶忙回来报告孔明。孔明听后,笑着说:“我正想让蛮兵全部聚集过来,好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说完,便登上小车,继续谋划下一步行动。正所谓:若非洞主威风猛,怎显军师手段高!不知道接下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孔明亲自驾驶着小车,带领着数百名骑兵前去探路。前方有条河,名叫西洱河,河水流动得虽不算湍急,却连一艘船筏都看不到。孔明下令砍伐树木制作木筏渡河,可那木材一放到水里就沉了下去。孔明于是向吕凯询问办法,吕凯说:“听说西洱河上游有座山,山上长着许多竹子,大的有几围粗。可以派人去砍伐,在河上搭起竹桥,好让军马通过。” 孔明马上调派三万人进山,砍伐了数十万根竹子,顺着水流放下,在河面狭窄的地方,搭起了一座宽十多丈的竹桥。随后,孔明指挥大军在河北岸一字排开扎下营寨,把河流当作天然的壕堑,把浮桥当作营门,堆积泥土建成城墙;又在过桥后的南岸,一字排开设立了三个大营,严阵以待蛮兵来袭。 再说孟获,他率领着数十万蛮兵,满怀愤恨地杀了过来。快到西洱河时,孟获亲自带领前部一万名手持刀牌的獠丁,径直来到前寨挑衅叫阵。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拿羽扇,乘坐着驷马车,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走出营寨。孔明看到孟获身穿犀牛皮铠甲,头戴朱红色头盔,左手挽着盾牌,右手握着大刀,骑着一头赤毛牛,口中不停地叫骂;他手下的一万多洞丁,个个挥舞着刀牌,在阵前来回冲杀。孔明见状,急忙下令退回本寨,将寨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们全都光着身子,一直冲到寨门前大声叫骂。众将见状,怒火中烧,纷纷来到孔明面前请求道:“我们愿意出寨与他们决一死战!” 孔明却没有答应。众将再三请求出战,孔明劝阻道:“这些蛮方之人,不遵从王道教化,如今他们刚来,气焰正嚣张,我们不能正面迎击。暂且坚守几日,等他们的狂躁气焰稍微有所懈怠,我自有妙计破敌。” 于是,蜀兵坚守了好几天。孔明登上高处观察,看到蛮兵大多都已懈怠,便把众将召集到一起,问道:“你们敢出战吗?” 众将都跃跃欲试,欣然表示愿意出战。孔明先把赵云、魏延叫进营帐,在他们耳边低声吩咐了一番,二人领了计策先行出发。接着,孔明又把王平、马忠叫进营帐,也给他们安排了计策。然后,孔明对马岱吩咐道:“我现在要放弃这三个寨子,退到河北岸去。我军一撤退,你就立刻拆掉浮桥,把它移到下游,然后接应赵云、魏延的军马过河。” 马岱领命而去。孔明又对张翼说:“我军撤退后,寨中要多设置灯火。孟获知道后,必定会来追赶,你就负责截断他们的后路。” 张翼领计退下。孔明只让关索负责护卫车辆。众军开始撤退,寨中留下了许多灯火。蛮兵远远望见,都不敢贸然冲进去。 第二天黎明时分,孟获带领大队蛮兵径直来到蜀寨,却发现三个大寨里都没有人马,里面还丢弃了数百辆粮草车仗。孟优说道:“诸葛亮放弃营寨逃走,是不是有什么计谋啊?” 孟获说:“我料想诸葛亮是因为国内有紧急事情,才丢弃辎重逃走的。不是东吴来侵犯,就是曹魏来进攻。所以他虚设灯火作为疑兵,扔下粮草车仗跑了。我们得赶紧追,可别错过了。” 于是,孟获亲自率领前部人马,一直追到西洱河边。远远望去,只见河北岸的营寨中旗帜依旧整齐,如同绚丽的云霞;沿河一带,还搭建了许多锦绣营帐。蛮兵的哨探看到后,都不敢贸然前进。孟获对孟优说:“这是诸葛亮害怕我们追赶,所以在河北岸暂时停留,不出两天他肯定会逃走。” 于是,孟获把蛮兵屯扎在河岸,又派人到山上砍伐竹子制作竹筏,准备渡河;还把那些敢于作战的士兵,都调到了寨前。他却不知道,蜀兵早已进入了他们的领地。 这一天,狂风大作。四周突然火光通明,战鼓敲响,蜀兵杀了过来。蛮兵和獠丁顿时乱作一团,自相冲突。孟获大惊失色,急忙带领宗族和洞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旧寨。忽然,一彪人马从寨中杀出,正是赵云。孟获慌忙退回西洱河,朝着偏僻的山路逃窜。又一彪人马杀出,是马岱。孟获最后只剩下几十名残兵败将,朝着山谷深处逃去。他看到南、北、西三个方向都尘土飞扬,火光冲天,因此不敢前进,只能朝着东边奔逃。刚转过山口,只见一片大林子前面,有几十个人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上端坐着孔明,正呵呵大笑:“蛮王孟获!天要灭你,让你逃到这里,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孟获大怒,回头对左右说:“我屡次中了这个人的诡计,受辱三次!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碰到他,你们都给我奋力冲上去,把他连人带车砍成粉碎!” 几名蛮兵骑着马,猛地向前冲去。孟获在前面大声呼喊,抢先冲到林子前面,只听 “咔嚓” 一声,他们踩到了陷坑,全都掉了下去。大林子里转出魏延,带领着数百名士兵,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来,用绳索捆绑起来。 孔明先回到寨中,招安蛮兵以及各个甸的酋长和洞丁。此时,大部分蛮兵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除了死伤的,其余的全都归降了。孔明用酒肉招待他们,好言抚慰,然后让他们都回去了。蛮兵们都感慨不已,纷纷离去。不一会儿,张翼押着孟优来到。孔明教导他说:“你哥哥愚昧糊涂,你应该好好劝谏他。如今他已经被我擒获四次了,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 孟优满脸羞愧,趴在地上请求免死。孔明说:“我今天不杀你。暂且饶你一命,你去劝劝你哥哥。” 说完,让武士解开他的绳索,放了孟优。孟优哭着拜谢后离去。没过多久,魏延押着孟获来到。孔明大怒道:“你这次又被我擒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孟获说:“我这次误中你的诡计,死不瞑目!” 孔明喝令武士把他推出去斩首。孟获毫无惧色,回头看着孔明说:“你要是敢再放我回去,我一定报这四次被擒之仇!” 孔明大笑,让左右解开他的绳索,赐酒给他压惊,还让他坐在营帐中。孔明问道:“我四次都以礼相待,你为什么还不服呢?” 孟获说:“我虽是未开化的人,但不像你专门使用诡计,我怎么会服!” 孔明说:“我再放你回去,你还能再战吗?” 孟获说:“丞相要是再抓住我,我那时一定真心降服,把本洞的财物全部献出来犒劳军队,发誓不再反叛作乱。” 孔明听后,笑着放他走了。孟获高兴地拜谢后离去。 孟获回去后,聚集了各洞的壮丁数千人,朝着南方缓缓行进。很快,他就看到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赶来,原来是他的弟弟孟优,带着重新整顿的残兵,前来为哥哥报仇。兄弟二人抱头痛哭,诉说着之前的遭遇。孟优说:“我们的军队屡次战败,蜀兵屡次获胜,实在难以抵挡。我们只能到山阴的洞中躲避,不出去迎战。蜀兵受不了暑热,自然就会退兵。” 孟获问道:“哪里可以躲避呢?” 孟优说:“往西南方向有个洞,叫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和我交情很好,我们可以去投奔他。” 于是,孟获先让孟优前往秃龙洞,去见朵思大王。朵思大王急忙带着洞兵出来迎接,孟获进入洞中,行完礼后,诉说了之前的事情。朵思大王说:“大王放心。如果蜀兵来了,我让他们一个人、一匹马都回不了家乡,让诸葛亮也死在这里!” 孟获大喜,向朵思大王请教计策。朵思大王说:“这个洞只有两条路:东北方向的那条路,就是大王你来的路,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也甘甜,人马都能通行;如果用木石把洞口堵住,就算有百万大军,也进不来。西北方向有一条路,山高险峻,道路狭窄;其中虽然有小路,但藏着很多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弥漫,一直到巳时、午时才会消散,只有未时、申时、酉时这三个时辰可以往来;那里的水不能喝,人马很难通行。此外,这里还有四个毒泉:一个叫哑泉,水很甜,人要是喝了,就会说不出话来,不出十天必死;第二个叫灭泉,这水和开水没什么两样,人要是用来洗澡,皮肉都会烂掉,露出骨头,必死无疑;第三个叫黑泉,水稍微清澈一些,人要是溅到身上,手脚都会变黑,然后死去;第四个叫柔泉,水像冰一样寒冷,人要是喝了,咽喉没有暖气,身躯软弱无力,像棉花一样,最后死去。这里连虫鸟都没有,只有汉朝的伏波将军马援曾经来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现在把东北方向的大路堵住,让大王稳稳地住在我的洞里。如果蜀兵看到东路被截断,一定会从西路进来;他们在路上找不到水喝,要是看到这四个毒泉,肯定会去喝,就算有百万大军,也都回不去了。还用得着动刀兵吗!” 孟获听后,大喜过望,抬手放在额头说道:“今天终于有了安身的地方!” 他又朝着北方指了指,说:“任凭诸葛亮神机妙算,也施展不了手段!这四个毒泉的水,足以报我战败的仇恨了!” 从这以后,孟获、孟优每天都和朵思大王一起设宴畅饮。 再说孔明,连续几天都不见孟获出兵,于是传令让大军离开西洱河,向南进发。当时正值六月盛夏,天气酷热难耐,仿佛火烤一般。有后人写诗描绘南方的酷热:“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还有诗写道:“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率领大军正在行进,忽然哨探飞马前来报告:“孟获退到秃龙洞里不出来了,把洞口的要道都用石头堵住,里面有士兵把守;那里山势险恶,山岭陡峭,我们无法前进。” 孔明请来吕凯询问,吕凯说:“我曾经听说过这个洞有条路,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蒋琬说:“孟获四次被擒,已经吓破了胆,怎么还敢再出来呢?况且现在天气炎热,军马疲惫不堪,再去征讨也没什么好处,不如班师回朝吧。” 孔明说:“如果这样,那就正中孟获的计谋了。我军一撤退,他必然会趁机追击。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于是,孔明命令王平带领数百名士兵作为前部,让刚刚归降的蛮兵带路,寻找西北方向的小路前进。走到一处泉水边时,人马都口渴难耐,纷纷争着喝这泉水。王平探清这条路后,回去报告孔明。等大军回到大寨时,那些喝了泉水的士兵都不能说话了,只能指着嘴巴示意。孔明大惊,知道他们是中了毒,于是亲自驾驶小车,带着几十个人前去查看。只见一潭清澈的泉水,深不见底,散发着阵阵寒气,士兵们都不敢尝试。孔明下车,登上高处眺望,只见四周峰岭环绕,听不到一点鸟雀的叫声,心中十分疑惑。忽然,他远远望见山冈上有一座古庙。孔明攀着藤条,沿着葛蔓爬了上去,只见一间石屋中,塑着一位将军端坐在那里,旁边有一块石碑,原来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庙宇。马援当年平定南蛮来到这里,当地人便建庙祭祀他。孔明对着庙宇拜了两拜,说道:“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如今奉圣旨前来平定南蛮;本打算等蛮方平定后,再北伐曹魏,吞并东吴,重新安定汉室。如今军士们不熟悉地理,误饮了毒水,不能出声。恳请尊神念在本朝的恩义上,显灵护佑三军!” 祈祷完毕,孔明走出庙宇,寻找当地人询问情况。隐隐约约看见对面山上有一位老叟拄着拐杖走来,容貌十分奇特。孔明把老叟请进庙宇,行完礼后,两人在石头上相对而坐。孔明问道:“老人家贵姓?” 老叟说:“老夫早就听闻大国丞相的大名,有幸能见到您。我们蛮方的人,大多承蒙丞相活命之恩,都感激不尽。” 孔明询问泉水的情况,老叟回答说:“军队喝的是哑泉的水,喝了就说不出话来,过几天就会死。除了这口泉,还有三口泉:东南方向有一口泉,水非常冰冷,人要是喝了,咽喉没有暖气,身躯软弱无力,最后死去,名叫柔泉;正南方向有一口泉,人要是溅到身上,手脚都会变黑,然后死去,名叫黑泉;西南方向有一口泉,像开水一样滚烫,人要是用来洗澡,皮肉都会脱落,最后死去,名叫灭泉。我们这里有这四口泉,毒气聚集,没有药可以医治,而且烟瘴很重,只有未时、申时、酉时这三个时辰可以往来,其他时辰都瘴气弥漫,人一碰到就会死。” 孔明听闻老叟所言,焦急地说道:“倘若如此,那南蛮之地岂不是无法平定了?南蛮不平,又怎能吞并东吴、曹魏,复兴汉室呢?我有负先帝托孤的重任,真是生不如死啊!” 老叟连忙安慰道:“丞相不必担忧。老夫知晓一处地方,可解此困境。” 孔明一听,赶忙问道:“老丈有何高见,还望不吝赐教。” 老叟缓缓说道:“往正西方向几里处,有一个山谷,进入山谷前行二十里,有一条溪流,名叫万安溪。溪边有一位高士,号为万安隐者。此人已隐居在溪边数十年未曾外出。他的草庵后面有一眼泉水,名为安乐泉。人若中了毒,取这泉水饮用,便能痊愈。有人若是生了疥癞之疾,或是感染了瘴气,在万安溪中洗浴,自然也会无事。而且庵前有一种草,名叫薤叶芸香。人只要口中含上一片,就能不被瘴气侵袭。丞相可速速前去寻求。” 孔明连忙拜谢,又问道:“承蒙老丈这般救命之恩,实在感激不尽。还请问老丈尊姓大名。” 老叟走进庙宇,说道:“我本是此处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为丞相指引。” 说罢,喝开庙后的石壁,闪身而入。孔明见状,惊讶不已,再次对着庙神叩拜,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车上,返回大寨。 第二天,孔明备好信香和礼物,带领王平以及那些中毒不能言语的士兵,连夜朝着山神所说的地方赶去。他们沿着山谷中的小径前行,大约走了二十多里,只见高大的松树、柏树,茂密的竹子,奇异的花朵环绕着一座山庄。篱笆之中,有几间茅屋,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孔明心中大喜,来到庄前敲门。一个小童应声而出。孔明刚要通报姓名,就见一位头戴竹冠、脚穿草履,身着白袍、腰系皂绦,碧眼黄发的人,欣然走了出来,说道:“来的莫不是汉丞相?” 孔明笑着问道:“高士如何知晓?” 隐者回答:“早就听闻丞相率领大军南征,怎能不知!” 于是邀请孔明进入草堂。双方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孔明说道:“我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如今承蒙嗣君圣旨,率领大军来到此地,想要收服蛮邦,使其归服王化。没想到孟获躲入洞中,军士们误饮了哑泉之水。昨夜承蒙伏波将军显圣,说高士有药泉可以救治。恳请高士大发慈悲,赐神水救救这些士兵的性命。” 隐者说道:“老夫不过是山野间的闲散之人,怎敢劳烦丞相亲自前来。那泉水就在庵后。” 随即让小童取来泉水给众人饮用。于是小童带着王平等一众哑军,来到溪边,取了泉水喝下。众人随即吐出恶涎,便能开口说话了。小童又带领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 隐者在庵中泡上柏子茶,端上松花菜,款待孔明。隐者告诉孔明:“这一带的蛮洞中有很多毒蛇恶蝎,柳花飘落到溪泉之中,这溪水便不能饮用;但只要掘地为泉,取井水饮用就可以。” 孔明向隐者求取薤叶芸香,隐者让众军随意采摘,说道:“各人口中含上一片,自然就不会被瘴气侵袭。” 孔明拜问隐者的姓名,隐者笑着说:“我便是孟获的兄长孟节。” 孔明听后,十分惊愕。隐者又说:“丞相不必起疑,且听我细细道来:我与孟获、孟优乃是一母同胞。父母早已亡故。两个弟弟生性强悍凶恶,不肯归服王化。我屡次劝谏,他们都不听从,所以我才更名改姓,隐居在此。如今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造反,又让丞相劳师远征,深入这荒蛮之地,受此辛苦,我孟节罪该万死,所以特来在丞相面前请罪。” 孔明感叹道:“如今才相信,像盗跖与下惠这般善恶截然不同的人,确实存在啊。” 于是对孟节说:“我向天子上奏,封你为王,可好?” 孟节说:“我正是因为嫌弃功名,才逃到这里,怎会还有贪图富贵的心思!” 孔明便准备了金银绸缎相赠,孟节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孔明叹息不已,拜别孟节,回到大寨。后人有诗赞曰:“高士幽栖独闭关,武侯曾此破诸蛮。至今古木无人境,犹有寒烟锁旧山。” 孔明回到大寨后,命令军士掘地取水。挖了二十多丈深,都没有一滴水;总共挖了十几处,都是如此。军心开始有些慌乱。孔明半夜焚香向天祷告:“臣诸葛亮不才,仰仗大汉的福泽,受命平定南蛮。如今途中缺水,军马干渴难耐。倘若上天不绝大汉,就请赐予甘泉!若大汉气运已尽,臣诸葛亮等人甘愿死在此处!” 当晚祷告完毕,到了天亮一看,所有挖井之处都涌出了满满的甘泉。后人有诗赞道:“为国平蛮统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诸葛虔诚水夜生。” 孔明的军马得到了甘泉,便安然地从小路径直来到秃龙洞前扎下营寨。蛮兵探听到消息,跑去报告孟获:“蜀兵没有染上瘴疫之气,也没有干渴之苦,那些毒泉都对他们不起作用。” 朵思大王听了,根本不信,亲自和孟获登上高山眺望。只见蜀兵安然无恙,用大桶小担搬运着水浆,饮马做饭。朵思见状,吓得毛发直立,回头对孟获说:“这一定是神兵啊!” 孟获说:“我兄弟二人要与蜀兵决一死战,就算死在军前,也绝不肯束手就擒!” 朵思说:“要是大王兵败,我的妻子儿女也性命不保。应当杀牛宰马,重赏洞丁,让他们不避水火,直冲蜀寨,才有取胜的可能。” 于是,他们重赏蛮兵,准备出征。 正准备出发时,忽然有人来报,洞后偏西方向银冶洞的二十一洞主杨锋,率领三万兵马前来助战。孟获大喜,说道:“有邻兵相助,我此战必胜!” 随即和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杨锋带兵进来,说道:“我有三万精兵,都身披铁甲,能够飞山越岭,足以抵挡百万蜀兵;我有五个儿子,个个武艺高强。愿意帮助大王。” 杨锋让五个儿子进来拜见,只见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威风凛凛。孟获十分高兴,便设宴款待杨锋父子。酒喝到一半,杨锋说:“军中缺少乐趣,我随军带来了一些蛮姑,擅长舞刀弄牌,为大家助助兴。” 孟获欣然同意。不一会儿,数十个蛮姑披头散发,光着脚丫,从帐外跳舞而入,一群蛮兵拍手唱歌应和。杨锋让两个儿子上前敬酒。两个儿子捧着酒杯来到孟获、孟优面前。二人接过酒杯,刚要喝酒,杨锋大喝一声,两个儿子立刻将孟获、孟优从座位上抓了下来。朵思大王刚想逃走,也被杨锋擒住。蛮姑们在帐中横刀拦住,谁敢靠近。孟获说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和你都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杨锋说:“我兄弟子侄都感怀诸葛丞相的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你反叛,我怎能不将你擒获献给丞相!” 于是,各洞的蛮兵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家乡。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人押解到孔明的寨中。孔明传令让他们进来,杨锋等人在帐下叩拜道:“我们子侄都感丞相恩德,所以擒获孟获、孟优等前来呈献。” 孔明重重地赏赐了他们,然后让人把孟获带进来。孔明笑着问:“你这次心服了吧?” 孟获说:“这并非你的本事,是我洞中之人自相残害,才落得如此下场。要杀便杀,我就是不服!” 孔明说:“你诱骗我军进入无水之地,又有哑泉、灭泉、黑泉、柔泉这些剧毒,我军却安然无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孟获又说:“我祖祖辈辈居住在银坑山中,那里有三江之险,关隘坚固。你若能在那里擒住我,我便子子孙孙,倾心归服。” 孔明说:“我再放你回去,让你重整兵马,与我一决胜负;要是那时再擒住你,你还不服,我就灭你九族。” 说罢,喝令左右解开孟获的绳索,放他离去。孟获再次叩拜后离开。孔明又将孟优和朵思大王也都解开绳索,赐给他们酒食压惊。二人吓得胆战心惊,不敢正视孔明。孔明让人给他们备好鞍马,送他们回去。正所谓:深临险地非容易,更展奇谋岂偶然!不知道孟获回去整顿兵马再来,胜负将会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驱巨善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话说孔明放走孟获等人后,封杨锋父子为官,重重赏赐了洞兵。杨锋等人叩拜谢恩后离去。孟获等人则连夜赶回银坑洞。这洞外有三条江,分别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条江水在此交汇,故而称为三江。洞北地势较为平坦,方圆三百多里,物产丰富。洞西二百里处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达泸水和甘南水。正南三百里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绕,山上出产银矿,所以叫银坑山。山上修筑了宫殿楼台,作为蛮王的巢穴,还建有一座祖庙,名为 “家鬼”。蛮人四季都会杀牛宰马祭祀,称为 “卜鬼”,每年还常用蜀地人和外乡之人祭祀。要是有人患病,不肯服药,只向师巫祈祷,称为 “药鬼”。这里没有刑法,犯罪之人直接斩首。女子成年后,会在溪水中沐浴,男女相互混杂,自由婚配,父母也不会干涉,称为 “学艺”。风调雨顺的年份就种植稻谷,倘若收成不好,就杀蛇煮象当作食物。每个区域中,大户人家的首领称为 “洞主”,次一级的称为 “酋长”。每月初一、十五,大家都会在三江城中进行买卖,交换货物,当地风俗便是如此。 孟获在洞中召集了宗党一千多人,说道:“我屡次受蜀兵羞辱,发誓一定要报仇。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话还没说完,一人应道:“我举荐一人,定能打败诸葛亮。” 众人一看,原来是孟获的妻弟,现任八番部长,名叫带来洞主。孟获大喜,急忙询问是谁。带来洞主说:“西南方向有个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精通法术,出行骑着大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手下还有三万神兵,极为英勇。大王可写书信,备上礼物,我亲自去求他。此人若答应相助,还怕什么蜀兵!” 孟获很高兴,让国舅带着书信前去,又命令朵思大王把守三江城,作为前方的屏障。 再说孔明率领大军直抵三江城,远远望去,只见此城三面临江,一面通旱路。孔明便派魏延、赵云一同率领一支军队,从旱路攻城。军队到达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大多擅长弓弩,一弩能同时射出十支箭,箭头上都涂有毒药,只要有人中箭,皮肉就会溃烂,直至五脏暴露而死。赵云、魏延无法取胜,回去拜见孔明,报告了药箭的事情。孔明亲自乘坐小车,到军前查看虚实,回到寨中后,下令军队后退几里扎营。蛮兵见蜀兵远远退去,都大笑庆祝,只当蜀兵是胆怯后退,因此夜间放心安睡,也不派人哨探。 孔明见军队退后,便关闭营寨,不再出战。一连五天,都没有发出号令。黄昏时分,微风渐起。孔明传令:“每个士兵准备一幅衣襟,限一更时分清点,没有的斩首。” 众将都不明白用意,士兵们只好依令准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每个士兵用一幅衣襟包一包土,没有的斩首。” 众人依旧不知何意,只能照做。孔明接着传令:“各军包好的土,都送到三江城下交割,先到的有赏。” 士兵们听到命令,都包好净土,飞奔到城下。孔明下令用土堆积成蹬道,先登上城的记头功。于是蜀兵十多万,加上降兵一万多,把所包的土一齐扔到城下。霎时间,土堆成山,与城相连。一声暗号响起,蜀兵纷纷上城。蛮兵急忙放弩,可大半人早已被擒,其余的弃城而逃。朵思大王死在乱军之中。蜀将率领军队分路剿杀。孔明夺取了三江城,将所得珍宝赏赐给三军。败逃的蛮兵回去报告孟获:“朵思大王战死,三江城失守。” 孟获大惊。正发愁时,有人来报蜀兵已经渡江,在银坑洞前扎营。孟获十分慌张。这时,屏风后突然有个女人大笑而出:“身为男子,怎么如此没智谋?我虽是一介女流,却愿与你出战。” 孟获一看,原来是妻子祝融夫人。夫人世居南蛮,是祝融氏的后人,擅长使用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欣然上马,带领宗党猛将数百员、五万生力洞兵,出银坑宫阙,与蜀兵对敌。刚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的蜀将是张嶷。蛮兵见状,立刻分成两路摆开阵势。祝融夫人背后插着五口飞刀,手持丈八长标,骑着卷毛赤兔马。张嶷见了,心中暗暗称奇。二人催马交锋,没打几个回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追赶过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张嶷急忙用手格挡,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大喊一声,将张嶷捆绑起来。马忠听说张嶷被擒,急忙出兵营救,却也被蛮兵捆住。远远望见祝融夫人手持长标,勒马而立,马忠愤怒地冲上前去交战,坐下马却突然绊倒,也被擒获。二人都被押入洞中见孟获。孟获设席庆贺。夫人喝令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斩首。孟获阻止道:“诸葛亮放了我五次,这次若杀他的将领,就显得不义了。暂且把他们囚禁在洞中,等擒住诸葛亮再杀不迟。” 夫人听从了他的话,笑着饮酒作乐。 败兵回去报告孔明,孔明立刻叫来马岱、赵云、魏延三人,给他们交代计策,三人各自领军出发。第二天,蛮兵报告洞中,说赵云前来挑战。祝融夫人立刻上马出迎。二人交战没几个回合,赵云拨马便走。夫人担心有埋伏,收兵回洞。魏延又领军前来挑战,夫人纵马迎战。正打得激烈,魏延假装战败逃走,夫人没有追赶。第二天,赵云再次领军挑战,夫人带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了几个回合,赵云又假装战败逃走,夫人按住长标没有追赶。正要收兵回洞时,魏延带领士兵齐声辱骂,夫人愤怒地挺标来刺魏延。魏延拨马便跑,夫人怒气冲冲地追赶,魏延催马奔入偏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魏延回头一看,夫人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了她,当场将她擒获,押送到大寨。蛮将和洞兵赶来营救时,被赵云一阵冲杀驱散。孔明端坐在帐上,马岱押着祝融夫人来到,孔明急忙让武士解开她的绳索,请到别帐赐酒压惊,派人前往孟获处通报,想用夫人换回张嶷、马忠二将。 孟获答应了,放出张嶷、马忠,还给孔明。孔明便送夫人回洞。孟获迎接夫人,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懊恼。忽然有人来报八纳洞主到了。孟获出洞迎接,只见来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带着一群喂养虎豹豺狼的人簇拥而入。孟获再次叩拜,哀伤地诉说之前的事情。木鹿大王答应为他报仇。孟获大喜,设宴款待。第二天,木鹿大王带领本洞士兵,带着猛兽出战。赵云、魏延得知蛮兵出动,便将军马布成阵势。二人并驾齐驱站在阵前观看,只见蛮兵的旗帜器械都很特别:很多人不穿甲胄,赤身裸体,面目丑陋,身上带着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而是敲锣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拿蒂钟,骑着白象,从大旗中走出。赵云见了,对魏延说:“我们征战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二人正沉思时,只见木鹿大王口中念念有词,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如同暴雨倾盆。一声画角响起,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蜀兵抵挡不住,纷纷后退。蛮兵随后追杀,一直追到三江界路才返回。赵云、魏延收拢败兵,到孔明帐前请罪,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孔明笑着说:“这不是你们二人的过错。我还没出茅庐时,就知道南蛮有驱使虎豹的法术。我在蜀中已经准备好了破阵之物,随军有二十辆车,都封记在此。今天先用一半,留下一半以后另有用处。” 于是让左右取来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下十辆黑油柜车。众人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孔明打开柜子,里面都是木雕彩绘的巨兽,用五色绒线做毛发,钢铁做牙爪,一个可以乘坐十人。孔明挑选了一千多精壮军士,让他们每人携带一百个装有烟火的物件,藏在军中。第二天,孔明率军大举进攻,在洞前布阵。蛮兵探知消息,进洞报告蛮王。木鹿大王自认为无敌,便与孟获带领洞兵出战。孔明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穿道袍,端坐在车上。孟获指着孔明说:“车上坐的就是诸葛亮!要是擒住此人,大事就成了!” 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间,狂风大作,猛兽涌出。孔明将羽扇一挥,风便反向吹向蛮兵阵营,蜀阵中的假兽也拥了出来。蛮洞中的真兽见蜀阵中的巨兽口吐火焰,鼻冒黑烟,身上铜铃摇晃,张牙舞爪地冲来,这些恶兽不敢前进,都逃回蛮洞,反而将蛮兵撞倒无数。孔明率军大举进攻,鼓角齐鸣,向前追杀。木鹿大王死在乱军之中。洞内孟获的宗党都弃了宫阙,翻山越岭逃走。孔明大军占领了银坑洞。 第二天,孔明正要分兵捉拿孟获,忽然有人来报:“蛮王孟获的妻弟带来洞主,因劝说孟获归降,孟获不听,现在他将孟获、祝融夫人以及宗党数百人全部擒来,献给丞相。” 孔明听后,立刻叫来张嶷、马忠,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二将领了计策,带领二千精壮士兵,埋伏在两廊。孔明让守门将都放他们进来。带来洞主带着刀斧手押着孟获等数百人,在殿下叩拜。孔明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两廊的壮兵一齐冲出,两人捉一个,将他们全部捆绑起来。孔明大笑道:“就凭你这点小诡计,怎么瞒得过我!你见前两次都是本洞人擒你归降,我没有加害,就以为我深信不疑,所以来诈降,想在洞中杀我!” 喝令武士搜查他们身上,果然都藏有利刀。孔明问孟获:“你原本说在你家中擒住你,你才会心服,今天怎么说?” 孟获说:“这是我们自己来送死,不是你的本事。我心里还是不服。” 孔明说:“我已经擒住你六次了,你还不服,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归服?” 孟获说:“你第七次擒住我,我才会真心归服,发誓不再反叛。” 孔明说:“你的巢穴已经被攻破,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让武士解开他们的绳索,呵斥道:“这次再被擒住,要是还抵赖,绝不轻饶!” 孟获等人抱头鼠窜地逃走了。 话说那些战败的蛮兵有一千多人,大半都带着伤四处逃窜,正好遇到了蛮王孟获。孟获收拢了这些败兵,心里稍微宽慰了些,便和带来洞主商量道:“如今我的洞府已经被蜀兵占领,我们现在能投奔哪里安身呢?” 带来洞主说:“只有一个国家能够打败蜀国。” 孟获一听,满心欢喜地问:“我们能去哪里呢?” 带来洞主回答:“往东南方向七百里,有一个国家叫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高一丈二,不吃五谷杂粮,以生蛇和恶兽为食;他身上长着鳞片,刀箭都无法伤到他。他手下的军士,都穿着藤甲。这藤甲的材料取自山涧中的藤条,藤条盘绕在石壁之上。乌戈国人将其采集后,浸泡在油里,半年后取出来晾晒;晒干后再浸泡,如此反复十多遍,才制成铠甲。穿上这铠甲,渡江不会下沉,沾水也不会打湿,刀箭都刺不进去,所以他们的军队被称为藤甲军。现在大王可以去请求他们相助。要是得到他们的帮助,擒获诸葛亮就如同利刀破竹一般容易。” 孟获听后十分高兴,立刻前往乌戈国去拜见兀突骨。乌戈国的洞穴里没有房屋,人们都居住在土穴之中。孟获进入洞中,再次叩拜,哀伤地诉说之前的遭遇。兀突骨说:“我率领本洞的军队,帮你报仇。” 孟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叫来两名领兵的俘长,一个叫土安,一个叫奚泥,发动三万士兵,全都身着藤甲,离开乌戈国,朝着东北方向进发。他们来到一条江边,这条江叫桃花水,两岸生长着桃树,多年来掉落的桃花叶子漂浮在水中。别的国家的人喝了这江水就会丧命,唯独乌戈国人喝了,会精神倍增。兀突骨的军队在桃花渡口扎下营寨,等待蜀兵到来。 再说孔明派蛮人去打探孟获的消息,探子回来报告说:“孟获请来了乌戈国主,带领三万藤甲军,现在驻扎在桃花渡口。孟获还在各个番邦聚集蛮兵,准备合力抵抗我军。” 孔明听后,率领大军继续前进,一直来到桃花渡口。隔着江岸,孔明望见那些蛮兵,模样怪异,不像正常人,十分丑陋。他又向当地人打听,得知当下桃叶正飘落,江水不能饮用。孔明于是退兵五里扎下营寨,留下魏延守寨。 第二天,乌戈国主带领一队藤甲军渡过江来,金鼓喧天。魏延率领士兵出寨迎战。蛮兵如潮水般涌来。蜀兵用弩箭射向藤甲,却都无法穿透,箭纷纷落在地上;用刀砍、用枪刺,也无法伤到他们。蛮兵们都手持锋利的刀和钢叉,蜀兵根本抵挡不住,纷纷败逃。蛮兵没有追赶,退回了营地。魏延回到营中,再次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穿着铠甲渡水返回;其中有疲惫困乏的,把铠甲脱下来放在水面上,坐在上面渡江。魏延急忙回到大寨,向孔明详细禀报了这些情况。孔明找来吕凯和当地人询问。吕凯说:“我向来听闻南蛮中有个乌戈国,那里的人不遵循人伦纲常。而且他们有藤甲护身,很难受伤。还有这桃叶恶水,本国人喝了反而精神抖擞,别的国家的人喝了就会死亡。这样的蛮方之地,就算我们大获全胜,又有什么好处呢?不如早点班师回朝。” 孔明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么能轻易离开!我明天自然有平定蛮方的计策。” 于是,孔明命令赵云协助魏延守寨,暂且不要轻易出战。 第二天,孔明让当地人带路,自己乘坐小车来到桃花渡口北岸一处偏僻的地方,仔细观察地理环境。遇到山势险峻、道路崎岖,车子无法通行的地方,孔明就下车步行。忽然,他来到一座山前,望见一个山谷,形状如同长蛇,四周都是光滑陡峭的石壁,没有树木,中间只有一条大路。孔明问当地人:“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 当地人回答:“这里叫盘蛇谷。出了山谷就是通往三江城的大路,山谷前面叫塔郎甸。” 孔明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这是上天赐给我在这里成功的机会啊!” 于是,他沿着原路返回,上车回到营寨,叫来马岱,吩咐道:“给你十辆黑油柜车,还要一千根竹竿,柜里装的东西,要按照这样准备。你带领本部士兵,守住盘蛇谷的两头,依照计划行事。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务必把一切准备妥当。到时候就按计划实施。倘若有任何泄漏,一定按照军法处置。” 马岱领命而去。孔明又叫来赵云,吩咐道:“你去盘蛇谷后面,在三江城的大路口按照这样的安排防守。所需的物品,要按时准备好。” 赵云领命离开。孔明接着叫来魏延,说道:“你带领本部士兵去桃花渡口扎营。如果蛮兵渡水来进攻,你就放弃营寨,朝着插有白旗的地方撤退。半个月内,你必须连续输掉十五场战斗,放弃七个营寨。要是只输了十四场,就别来见我。” 魏延领命,心中很不痛快,怏怏地离开了。孔明又让张翼另外带领一支军队,按照指定的地方,修筑营寨;然后命令张嶷、马忠带领本洞投降的一千人,按照计划行动。每个人都依照计策开始执行。 再说孟获对乌戈国主兀突骨说:“诸葛亮诡计多端,最喜欢设下埋伏。今后交战,要吩咐三军:只要看到山谷中林木茂盛的地方,千万不可轻易前进。” 兀突骨说:“大王说得有道理。我已经知道中原人擅长使用诡计。今后就按照大王说的办。我在前面厮杀,你在后面指挥。” 两人商议妥当。忽然有人来报,说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扎起了营寨。兀突骨立刻派两名俘长带领藤甲军渡过河,与蜀兵交战。没打几个回合,魏延就战败逃走。蛮兵担心有埋伏,没有追赶,自行返回。第二天,魏延又去扎营。蛮兵侦察到后,再次带领众人渡河来挑战。魏延出兵迎战。没打几个回合,魏延又败逃。蛮兵追杀了十多里,见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就在蜀兵的营寨中驻扎下来。第三天,两名俘长请兀突骨到营寨,报告了这件事。兀突骨随即率领大军前进,追击了魏延一阵。蜀兵纷纷丢弃铠甲和兵器逃走,只见前方有一面白旗。魏延带领败兵,急忙朝着白旗的方向奔去,那里早有一座营寨,他们便在营寨中驻扎下来。兀突骨驱赶着士兵追到这里,魏延又带领士兵放弃营寨逃走。蛮兵占领了蜀兵的营寨。第四天,蛮兵又继续向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到三个回合又战败,依旧朝着白旗的方向逃跑,又有一座营寨,魏延便在营寨中屯驻。第五天,蛮兵再次追到。魏延稍微交战一下又逃走。蛮兵又占领了蜀兵的营寨。 长话短说,魏延边战边退,已经连续输掉了十五场战斗,接连放弃了七个营寨。蛮兵大举进攻,一路追杀。兀突骨亲自在军前破敌,一路上只要看到林木茂盛的地方,就不敢前进;他派人远远望去,果然看到树阴中有旌旗飘动。兀突骨对孟获说:“果然不出大王所料。” 孟获大笑道:“诸葛亮这次被我识破了计谋!大王连日来战胜了他十五场,夺取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逃。诸葛亮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要再向前推进,大事就成了!” 兀突骨十分高兴,于是不再把蜀兵放在心上。 到了第十六天,魏延带领着残兵败将,前来与藤甲军对阵。兀突骨骑着大象冲在最前面,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鳞片甲,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芒,手指着魏延破口大骂。魏延拨转马头就跑。后面蛮兵一拥而上。魏延带领士兵转过盘蛇谷,朝着白旗的方向奔逃。兀突骨率领着士兵,在后面紧紧追赶。兀突骨望见山上没有草木,料想没有埋伏,便放心地追击。追到山谷中,只见数十辆黑油柜车挡在路中。蛮兵报告说:“这是蜀兵运粮的道路,因为大王的军队来了,他们丢下粮车逃走了。” 兀突骨大喜,催促士兵继续追赶。眼看就要冲出谷口,却不见蜀兵的踪影,只见横木和乱石从山上滚落下来,把谷口堵住了。兀突骨命令士兵开路前进,忽然看见前面大小车辆里装载着干柴,瞬间都燃烧起来。兀突骨急忙下令退兵,只听到后面的军队发出呼喊,报告说谷口已经被干柴堵住,那些车里装的都是火药,一齐燃烧起来。兀突骨见四周没有草木,心里还不太慌张,命令士兵寻找出路。只见山上两边纷纷丢下火把,火把所到之处,地上的药线都被点燃,瞬间飞起铁炮。整个山谷中火光乱舞,只要碰到藤甲,就立刻燃烧起来。兀突骨和三万藤甲军,被烧得相互拥抱在一起,全都死在了盘蛇谷中。 孔明在山上往下望去,只见蛮兵被火烧得伸拳蹬腿,大半被铁炮打得头破脸碎,都死在了山谷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孔明不禁流下眼泪,叹息道:“我虽然为国家立下了功劳,但必然会折损寿命啊!” 左右的将士们,也无不感慨叹息。 再说孟获在营寨中,正盼着蛮兵回来报告消息。忽然,有一千多人笑着来到营寨前跪拜,说道:“乌戈国的军队和蜀兵大战,把诸葛亮围困在盘蛇谷中了。特地请大王前去接应。我们都是本洞的人,是不得已才投降蜀国的;如今知道大王来了,特地来助战。” 孟获听后十分高兴,立刻带领宗党和聚集的番人,连夜上马出发;让这些蛮兵在前面带路。刚到盘蛇谷,就看见火光冲天,臭气熏人。孟获知道中计了,急忙退兵,这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队冲杀出来。孟获刚要抵抗,突然一声大喊,蛮兵中大半都是蜀兵,把蛮王宗党和聚集的番人全部擒获。孟获独自一人骑马杀出重围,朝着山间小路逃去。 孟获正在逃跑,只见山凹里涌出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中端坐着一个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穿道袍,正是孔明。孔明大声喝道:“反贼孟获!这次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孟获急忙掉转马头逃跑。旁边突然闪过一员将领,拦住了去路,正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此时,王平、张翼已经带领一支军队赶到蛮兵的营寨,把祝融夫人和所有老小都活捉了过来。 孔明回到营寨,升帐坐下,对众将说:“我今天用的这个计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大损害了阴德。我料到敌人一定会认为我在林木茂盛的地方设下埋伏,所以我故意虚设旌旗,实际上并没有兵马,以此来迷惑他们。我让魏延连续输掉十五场战斗,就是为了让敌人坚定他们的想法。我看到盘蛇谷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光滑的石头,没有树木,下面都是沙土,所以让马岱把黑油柜车安排在谷中,车里的油柜里,装的都是事先制造好的火炮,名叫‘地雷’,一炮里面藏着九炮,每隔三十步埋上一个,中间用打通竹节的竹竿来引药线;只要一发动,山崩石裂。我又让赵子龙准备好草车,安排在谷中。还在山上准备了大木和乱石。然后让魏延把兀突骨和藤甲军引入谷中,等魏延出来后,就截断他们的退路,随后放火烧谷。我听说:‘有利于水的东西必定不利于火。’藤甲虽然刀箭无法穿透,但它是用油浸泡过的,遇到火就会燃烧。蛮兵如此顽劣,不用火攻怎么能取胜呢?但让乌戈国的人几乎灭绝,这是我的大罪过啊!” 众将纷纷下拜,说道:“丞相的神机妙算,鬼神都难以揣测啊!” 孔明命令把孟获押过来。孟获跪在帐下。孔明让人解开他的绳索,让他先在别的帐中喝酒吃饭,压压惊。孔明把负责酒食的官员叫到坐榻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官员领命而去。 孟获和祝融夫人、孟优、带来洞主以及所有宗党在别的帐中饮酒。忽然,有一个人走进帐中对孟获说:“丞相觉得难为情,不想和您见面。特地让我来放您回去,再召集人马前来决一胜负。您现在可以赶快离开了。” 孟获流着眼泪说:“七擒七纵,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我虽然是蛮夷之人,但也懂得礼义,难道真的能如此不知羞耻吗?” 于是,他和兄弟、妻子、宗党等人,都趴在地上,袒露上身,向孔明谢罪道:“丞相的天威,让南人再也不敢反叛了!” 孔明问:“你现在服了吗?” 孟获哭着谢罪说:“我子子孙孙都感激丞相的再生之恩,怎么敢不服!” 孔明于是请孟获到帐中,设宴庆祝,还让他永远担任洞主。之前夺取的土地,全部归还。孟获的宗党和众蛮兵,无不感恩戴德,都兴高采烈地跳跃着离开了。后人有诗称赞孔明:“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进谏说:“如今丞相亲自率领士卒,深入这荒蛮之地,收服了蛮方。现在蛮王已经归服,为什么不设置官吏,和孟获一起治理这里呢?” 孔明说:“这样做有三个难处:留下外地人就得留下军队,可军队的粮草无法解决,这是第一个难处;蛮人在战争中死伤惨重,父兄多有死亡,留下外地人却不留下军队,必定会引发祸患,这是第二个难处;蛮人多次犯下废杀的罪行,他们心里有疑虑,留下外地人终究难以让他们信任,这是第三个难处。现在我不留下人,也不运输粮草,让这里与外界相安无事就好。” 众人都十分佩服。于是,蛮方的人都感激孔明的恩德,为孔明建立生祠,四季祭祀,都称呼他为慈父;各自送来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资助军用,发誓不再反叛。南方就此平定。 话说孔明犒劳完军队,准备班师回蜀,命令魏延带领本部士兵作为前锋。魏延带领军队刚到泸水,忽然阴云密布,水面上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队无法前进。魏延退兵回来报告孔明。孔明于是请来孟获询问情况。正所谓: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不知道孟获会怎么说,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话说孔明准备班师回蜀汉,孟获率领大小洞主、酋长以及各个部落的人,罗列成行,恭敬地伏地相送。前军来到泸水,当时正值九月秋天,忽然间阴云密布,狂风猛地刮起,军队无法渡河,士兵赶紧回去报告孔明。孔明就向孟获询问缘由,孟获说:“这条河原本就有猖神作怪,往来的人必须祭祀它。” 孔明问:“用什么东西祭祀呢?” 孟获回答:“过去国中因为猖神作怪,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再加上黑牛、白羊祭祀,这样河水自然就会风平浪静,而且还能连年丰收。” 孔明说:“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怎么能随意杀害一个人呢?” 于是他亲自来到泸水岸边查看。果然看到阴风阵阵,波涛汹涌,人马都惊恐不已。孔明心里十分疑惑,就找来当地人询问。当地人告诉他:“自从丞相经过之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水边鬼哭神号。从黄昏一直到天亮,哭声不断。瘴气烟雾之中,有无数阴鬼游荡。所以才会作怪,没有人敢渡河。” 孔明说:“这是我的罪过啊。之前马岱带领一千多蜀兵,都死在了水中;再加上杀死的南人,尸体都丢弃在这里。这些狂乱的魂魄、哀怨的鬼魂,无法消散,才导致这样的情况。我今晚要亲自去祭祀。” 当地人说:“必须按照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祭祀,那些怨鬼才会自行散去。” 孔明说:“本来就是因为人死了才变成怨鬼,怎么能再杀害活人呢?我自有办法。” 他叫来厨师宰杀牛马,把面做成剂子,塑成人头的形状,里面用牛羊等肉代替,取名为馒头。 当天夜里,在泸水岸上,孔明设下香案,铺上祭祀的物品,排列四十九盏灯,扬起招魂幡;把馒头等东西摆在地上。三更时分,孔明头戴金冠,身披鹤氅,亲自到场祭祀,让董厥宣读祭文。祭文写道:“在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恭敬地陈设祭祀仪式,祭祀那些为国家大事牺牲的蜀中将校以及南人的阴魂:我大汉皇帝,威严胜过五霸,圣明传承三王。前些日子,远方异俗之人兴兵侵犯边境,像蝎子翘起尾巴一样兴妖作怪,怀着狼子野心肆意作乱。我奉皇帝的命令,到这荒远之地问罪;率领勇猛的军队,将那些贼寇像蝼蚁一样全部扫除;雄军聚集,狂寇瞬间瓦解;刚听到我军势如破竹的消息,敌人就已呈现出兵败如山倒的态势。然而,士卒们都是九州的豪杰,官僚将校也都是四海的英雄:他们学习武艺,投身军旅,投奔圣明的君主,无不共同遵守军令,齐心协力施展七擒之策;一同坚守为国效力的忠诚,都怀有尽忠君主的志向。无奈你们偶然间失去战机,不幸落入奸计:有的被流箭射中,魂魄掩埋于黄泉之下;有的被刀剑所伤,灵魂归入漫漫长夜。你们生时勇敢,死后留名,如今我们凯旋的歌声即将响起,就要献上俘虏。你们的英灵倘若还在,一定能听到我的祈祷:跟随我的旌旗,追逐我的部队,一同回到我们的国家,各自找到自己的家乡,享受亲人的祭祀,接受家人的供奉;不要成为他乡的孤魂,白白做异域的鬼魂。我会向天子奏明,让你们各家都能沾到皇恩,每年供给衣物粮食,每月赐予俸禄。以此作为报答,来安慰你们的在天之灵。至于本地的土神,南方死去的鬼魂,也都能经常享受祭祀,你们的神灵就在不远处。活着的人既敬畏天威,死去的人也应归服王化,想来应该安宁平静,不要再号啕大哭了。我暂且以此表达我的赤诚之心,恭敬地进行祭祀。唉,真是悲哀啊!希望你们能享用这些祭品!” 读完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悲痛,他的情绪感染了三军将士,没有人不落泪。孟获等人也都哭了起来。只见在那愁云怨雾之中,隐隐约约有数千鬼魂,都随着风飘散而去。于是孔明让左右将祭祀的物品全部扔到泸水之中。 第二天,孔明带领大军来到泸水南岸,只见云开雾散,风平浪静。蜀兵平安地全部渡过泸水,果然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一片欢快的景象。行军到永昌时,孔明留下王伉、吕凯镇守四郡;让孟获带领众人回去,叮嘱他要勤于政务,管理好下属,好好安抚百姓,不要耽误农业生产。孟获流着泪拜别离去。 孔明亲自率领大军回到成都。后主刘禅排好銮驾,出城三十里迎接,他下了辇车,站在道路旁边,等候孔明。孔明急忙下车,伏在地上说:“臣没能迅速平定南方,让主上忧心,这是臣的罪过。” 后主扶起孔明,两人同车回宫,设下太平筵席,重重赏赐三军。从此,远方有二百多处邦国前来进贡朝拜。孔明奏请后主批准,对那些为国捐躯之人的家属,一一给予优厚的抚恤。一时间,人心欢悦,朝野清平。 再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这一年是蜀汉建兴四年。曹丕先前娶了夫人甄氏,她是袁绍次子袁熙的妻子,是当初攻破邺城时所得。后来甄氏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曹睿,字元仲,曹睿自幼聪明,但曹丕不太喜欢他。后来曹丕又娶了安平广宗人郭永的女儿为贵妃,郭贵妃容貌艳丽,她的父亲曾说:“我的女儿是女中之王。” 所以她被称为女王。自从曹丕纳她为贵妃后,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想要谋取后位,就和宠臣张韬商议。当时曹丕身患疾病,张韬就谎称在甄夫人宫中挖出了桐木偶人,上面写着天子的年月日时,是用来诅咒的厌镇之物。曹丕大怒,就赐死了甄夫人,立郭贵妃为皇后。因为郭皇后没有生育,就收养曹睿为自己的儿子。虽然很喜爱他,但没有立他为继承人。 曹睿到十五岁时,弓马娴熟。当年春二月,曹丕带着曹睿出去打猎。他们走到山坞之间,赶出一对子母鹿,曹丕一箭射倒母鹿,回头看到小鹿跑到曹睿的马前。曹丕大声喊道:“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射它?” 曹睿在马上哭着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母亲,我怎么忍心再杀它的孩子呢。” 曹丕听了,把弓扔到地上说:“我的儿子真是有仁德的君主啊!” 于是就封曹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曹丕感染寒疾,医治无效,就召来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进入寝宫。曹丕把曹睿叫到跟前,指着他对曹真等人说:“如今我病情沉重,无法康复了。这孩子年幼,你们三人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三人都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愿意竭尽全力侍奉陛下,直到千秋万岁。” 曹丕说:“今年许昌城门无缘无故自己崩塌,这是不祥之兆,所以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正说着,内侍禀报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曹丕把他召进来,对他说:“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如果能同心辅佐我的儿子,我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曹丕流着泪去世,年仅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人,一面为曹丕发丧,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追谥曹丕为文皇帝,追谥曹睿的母亲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员,也都各自得到封赠。同时大赦天下。 当时雍州、凉州缺少人防守,司马懿上表请求镇守西凉等地。曹睿同意了,就封司马懿为提督雍、凉等处兵马。司马懿领了诏书离开了。 很快,有细作飞报入川。孔明大惊,说:“曹丕已经去世,年幼的曹睿即位,其他人都不足为虑,但司马懿深谋远虑,如今他都督雍、凉兵马,如果训练成军,必然会成为蜀中的大患。不如先起兵讨伐他。” 参军马谡说:“如今丞相刚平定南方回来,军马疲惫,只适合休养生息,怎么能再进行远征呢?我有一计,能让司马懿死在曹睿手里,不知道丞相是否同意?” 孔明问是什么计策,马谡说:“司马懿虽然是魏国大臣,但曹睿向来对他有所怀疑猜忌。我们何不秘密派人到洛阳、邺郡等地,散布流言,说他想要谋反;再伪造司马懿告示天下的榜文,到处张贴。让曹睿心生疑虑,必然会杀了他。” 孔明听从了这个建议,立刻派人秘密去实施这个计策。 话说邺城门上,忽然有一天出现了一张告示。守门的人揭下来,去奏报曹睿。曹睿一看,告示上写着:“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恭敬地以信义布告天下:昔日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想立陈思王曹植为社稷之主;不幸奸邪谗言聚集,时间久了,曹植像潜龙一样被埋没。皇孙曹睿,向来没有德行,却妄自尊大,有负太祖的遗愿。如今我顺应天命民心,择日兴兵,以满足万民的期望。告示发布之日,大家都应该归服新君。如果不顺从,将被灭九族!特此通告,希望大家知晓。” 曹睿看完告示,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询问群臣该如何应对。太尉华歆上奏说:“司马懿之前上表请求镇守雍州、凉州,恐怕就是心怀不轨。当初太祖武皇帝曾对我说:司马懿目光如鹰,回头时像狼,不能把兵权交给他,时间长了必然会成为国家的大祸患。如今他谋反的迹象已经显现,应当赶紧诛杀他。” 王朗也上奏道:“司马懿精通兵法谋略,善于把握战机,一直都有很大的野心。如果不趁早除掉他,时间久了必定会酿成大祸。” 曹睿听后,便要降旨兴兵,御驾亲征。 这时,班列中突然闪出大将军曹真,他上奏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文皇帝将陛下托付给我们几人,足以证明他深知司马仲达并无异心。现在事情的真假尚未查明,就贸然兴兵讨伐,这不是逼迫他谋反吗?说不定这是蜀、吴两国的奸细使出的反间计,想让我们君臣自乱阵脚,他们好趁机乘虚而入,这也未可知啊。还望陛下明察。” 曹睿问道:“倘若司马懿真的谋反,那该怎么办呢?” 曹真回答说:“如果陛下心存疑虑,可以效仿汉高祖伪游云梦的计策。陛下御驾亲临安邑,司马懿必定会前来迎接。到时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车驾前将他擒获即可。” 曹睿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命令曹真监国,自己亲自率领十万御林军,径直前往安邑。 司马懿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一心想让天子见识到自己的威严,便整顿兵马,率领数万身着铠甲的士兵前来迎接。近臣向曹睿奏报:“司马懿果然率领十余万兵马前来,显然是要抗拒圣驾,他确实有谋反之心啊!” 曹睿惊慌失措,急忙命令曹休先领兵迎击。司马懿看到前方有兵马前来,以为是天子车驾亲临,便伏在道路旁迎接。曹休上前说道:“仲达,你受先帝托孤之重,为何要谋反?” 司马懿大惊失色,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连忙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曹休将之前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司马懿说:“这一定是吴、蜀两国的奸细使出的反间计,想要让我们君臣自相残杀,他们好趁机偷袭。我愿意亲自面见天子,为自己辩解。” 于是,司马懿急忙让军队后退,来到曹睿的车驾前,俯伏在地,哭着上奏说:“臣受先帝托孤的重任,怎敢有二心?这必定是吴、蜀两国的奸计。臣请求率领一支军队,先攻破蜀国,再讨伐吴国,以此报答先帝和陛下的恩情,表明臣的忠心。” 曹睿听后,心中仍然犹豫不决。华歆上奏说:“陛下,切不可再将兵权交给他,应当立刻罢免他的官职,让他回乡养老。” 曹睿听从了华歆的建议,将司马懿削职为民,命曹休总督雍州、凉州的兵马。随后,曹睿车驾返回洛阳。 细作打探到这件事,赶忙报入川中。孔明得知后,十分高兴,说道:“我早就想讨伐魏国了,无奈有司马懿统领雍州、凉州的兵马。如今他中计被贬,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第二天,后主刘禅早朝,众官僚齐聚朝堂。孔明出班,呈上一道《出师表》,表文写道:“臣诸葛亮进言:先帝开创大业尚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三分,益州地区民生凋敝,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宫廷中的侍卫大臣们,在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们,在外舍生忘死,这都是因为他们追念先帝的特殊恩遇,想要报答给陛下您啊。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听取各方意见,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士气;不应该随意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从而堵塞了忠臣进谏的道路。宫廷和丞相府,都是一个整体;奖惩功过、评定善恶,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有作恶犯法的人,以及尽忠行善的人,都应该交给主管官员,根据他们的罪行或功绩进行赏罚,以此彰显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不应该偏袒私情,使得宫廷内外的法度不一致。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心思忠诚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廷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该先咨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施行,这样一定能弥补缺失遗漏,获得更多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德善良公正,精通军事,以前试用他的时候,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众人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咨询他的意见,一定能使军队和谐团结,让有才能的人和能力稍弱的人都能得到合理任用。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和我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时期的政治感到痛心疾首、遗憾不已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忠贞可靠、能够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我原本是个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田地,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希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贵。先帝不嫌弃我身份低微、见识短浅,不惜降低身份,三次到草庐中来拜访我,向我询问当代的大事,我因此深受感动,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战事失利的时候我接受了任命,在危机患难期间我奉命出使,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前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担心先帝的托付不能实现,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荒凉偏僻的地方。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军备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我愿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室,回到旧都洛阳。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利弊,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诚的建议,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复兴汉室的好消息,就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来揭示他们的失职。陛下也应该自己谋划,询问治国的好方法,明察并采纳正确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承受着陛下的大恩,感激不尽!如今即将远行,面对这份表章,我落泪哭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后主看完表章后说:“相父南征,历经艰难险阻;刚刚回到都城,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如今又要北伐,恐怕会过度劳神。” 孔明说:“臣受先帝托孤的重任,日夜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没有了后顾之忧;如果不趁此时讨伐贼寇,恢复中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时,班列中的太史谯周出列上奏说:“臣昨夜观察天象,发现北方的旺气正盛,星象格外明亮,此时不宜谋取北方。” 他又看着孔明说:“丞相深知天文,为何要勉强行事呢?” 孔明说:“天道变化无常,怎能拘泥于天象?我现在先把军队驻扎在汉中,观察局势的动静后再行动。” 谯周苦苦劝谏,但孔明没有听从。 于是,孔明留下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人担任侍中,总管宫廷中的事务;又留下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任命蒋琬为参军;张裔为长史,掌管丞相府事务;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譔为博士;郤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一百多人,共同治理蜀中事务。 孔明接受诏令回到丞相府,召集众将听令:前督部由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担任;前军都督由领扶风太守张翼担任;牙门将是裨将军王平;后军领兵使为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是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的左军领兵使是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副将为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是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抚戎将军、关内侯张嶷;行中军师为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是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为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是都亭侯袁綝;左将军为高阳侯吴懿;右将军是玄都侯高翔;后将军为安乐侯吴班;领长史为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为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是偏将军、汉城亭侯许允;左护军为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是偏将军刘敏;后护军为典军中郎将官雝;行参军有昭武中郎将胡济、谏议将军阎晏、偏将军爨习、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戎都尉盛勃;从事是武略中郎将樊岐;典军书记为樊建;丞相令史是董厥;帐前左护卫使是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是虎翼将军张苞。以上所有官员,都跟随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出征。人员分配妥当后,孔明又传檄李严等人防守川口,以抵御东吴。最终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讨伐魏国。 忽然,帐下一位老将厉声说道:“我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有廉颇的勇猛,马援的雄心。这两位古人都不服老,为何不任用我呢?” 众人一看,原来是赵云。孔明说:“自从我平定南方回到都城,马孟起不幸病故,我十分痛惜,感觉像是失去了一条臂膀。如今将军年纪已大,如果稍有差池,就会动摇一世英名,也会削减我蜀中军队的锐气。” 赵云大声说:“我自从跟随先帝以来,临阵从未退缩,遇到敌人总是冲锋在前。大丈夫能战死在疆场,那是荣幸,我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愿意担任前部先锋!” 孔明再三苦苦劝阻,赵云却不为所动。赵云说:“如果不让我做先锋,我就撞死在这台阶下!” 孔明说:“将军既然执意要做先锋,那就得有一人与你一同前往。” 话还没说完,一人回应道:“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协助老将军先率领一支军队前去破敌。” 孔明一看,是邓芝。孔明十分高兴,当即调拨五千精兵,十员副将,跟随赵云、邓芝出发了。 孔明出师那天,后主率领百官送行到北门外十里处。孔明辞别后主,只见旌旗遮天蔽日,戈戟林立,大军浩浩荡荡朝着汉中进发。 再说边境的探子得知此事,赶忙报入洛阳。这天,曹睿临朝听政,近臣奏报:“边境官员报告说,诸葛亮率领三十多万大军,出兵驻扎在汉中,派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已经率军入境。” 曹睿大惊,问群臣:“谁能担任将领,击退蜀兵?” 忽然,一人应声而出,说道:“我父亲死在汉中,这切齿之恨我从未忘记。如今蜀兵侵犯边境,臣愿意率领本部猛将,还请陛下赐给我关西的兵马,前往破蜀。我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虽万死而无憾!” 众人一看,原来是夏侯渊的儿子夏侯楙。夏侯楙字子休,他性情急躁,又十分吝啬,自幼被过继给夏侯惇为子。后来夏侯渊被黄忠斩杀,曹操怜悯他,将女儿清河公主许配给夏侯楙为妻,因此朝中官员都对他敬重有加。虽然他掌管兵权,但从未上过战场。此时他主动请缨出征,曹睿当即任命他为大都督,调遣关西各路兵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劝谏道:“陛下,此事不妥。夏侯驸马从未经历过战事,如今将如此重任交给他,恐怕不合适。更何况诸葛亮足智多谋,精通军事谋略,不可轻视。” 夏侯楙呵斥道:“司徒莫非是与诸葛亮勾结,想做内应?我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兵法谋略,对兵法了如指掌。你为何要轻视我年轻?我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朝见天子!” 王朗等人听后,都不敢再言语。夏侯楙辞别魏主,连夜赶到长安,调遣关西各路兵马二十多万,前去抵御孔明。正是: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不知道这场战事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话说孔明率领大军前行至沔阳,途中经过马超的坟墓。孔明当即让马超的弟弟马岱为其挂孝,自己则亲自前往祭奠。祭奠完毕后,孔明回到营寨,与众人商议进兵之事。忽然,负责侦察的骑兵前来报告:“魏主曹睿派遣驸马夏侯楙,调集关中各路军马,前来抵御我军。” 魏延上帐献上计策,说道:“夏侯楙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懦弱且毫无谋略。我愿带领五千精兵,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朝着子午谷方向往北进军,不出十日,便可抵达长安。夏侯楙若听闻我军突然杀到,必定会弃城朝着横门邸阁逃窜。我从东方杀来,丞相您则率领大军,从斜谷进军。若依此行事,咸阳以西之地,便可一举平定。” 孔明听后,微微一笑,说道:“此计并非万全之策。你莫要小瞧中原,以为没有能人。倘若有人献计,在山路偏僻之处设伏截杀,不仅这五千人会性命不保,还会极大地挫伤我军锐气,决然不可采用。” 魏延又说:“丞相要是从大路进发,敌军必定会倾尽关中之兵,沿途迎击,如此一来,战事必将旷日持久,何时才能夺取中原呢?” 孔明回应道:“我从陇右选取平坦大路,依照既定策略进兵,何愁不能取胜!” 于是,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魏延心中怏怏不乐。孔明派人传令,让赵云进兵。 且说夏侯楙在长安集结各路军马。当时,西凉大将韩德,擅长使用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率领西羌各路兵马八万前来。韩德拜见夏侯楙后,夏侯楙对他重加赏赐,并任命他为先锋。韩德有四个儿子,个个精通武艺,骑马射箭的本领尤为过人,分别是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班。韩德带着四个儿子以及西羌八万兵马,取道前往凤鸣山,恰好与蜀兵相遇。双方摆开阵势,严阵以待。韩德纵马出阵,四个儿子分列两旁。韩德厉声大骂:“你们这些叛国贼,怎敢侵犯我魏国边境!” 赵云听后,勃然大怒,挺枪跃马,单人独骑上前,点名要与韩德交战。韩德的长子韩瑛,拍马而出,迎战赵云。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韩瑛便被赵云一枪刺死在马下。次子韩瑶见状,纵马挥刀,冲上来与赵云厮杀。赵云抖擞精神,施展出往日的虎威,与之酣战。韩瑶渐渐抵挡不住。这时,三子韩琼急忙手持方天戟,催马前来夹攻赵云。面对两人的夹击,赵云毫无惧色,手中枪法丝毫不乱。四子韩琪见两位兄长难以战胜赵云,也纵马挥舞两口日月刀,加入战团,将赵云团团围住。赵云身处中央,独自与三员敌将拼杀。没过多久,韩琪中枪,落马倒地,韩德阵营中的偏将急忙上前将他救走。赵云见状,拖着长枪佯装败退。韩琼见状,放下手中方天戟,急忙取来弓箭,朝着赵云连射三箭,却都被赵云用长枪一一拨落。韩琼恼羞成怒,再次绰起方天戟,催马追赶赵云。不料,赵云突然回身一箭,正中韩琼面门,韩琼当即落马身亡。韩瑶见此情形,纵马举起宝刀,朝着赵云砍去。赵云果断弃枪于地,侧身闪过韩瑶的宝刀,顺势一把将韩瑶生擒,带回自己阵中。随后,赵云再次纵马提枪,杀入敌阵。韩德眼见四个儿子都丧生于赵云之手,吓得肝胆俱裂,率先逃入阵中。西凉兵向来听闻赵云的威名,如今见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如此英勇,谁还敢上前与之交锋?赵云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退。只见赵云匹马单枪,在敌阵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后人有诗称赞道:“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获全胜,便率领蜀兵乘胜掩杀,西凉兵大败而逃。韩德险些被赵云擒获,无奈之下,只得丢弃铠甲,徒步逃走。赵云与邓芝收兵回营。邓芝祝贺道:“将军年已七旬,却依旧英勇不减当年。今日在阵前力斩四将,如此壮举,世间罕有!” 赵云感慨地说:“丞相因我年迈,不肯重用我,我不过是借此机会,稍稍展示一下自己罢了。” 于是,派人押解着韩瑶,带着捷报,前往孔明营帐汇报。 再说韩德率领败军回去拜见夏侯楙,哭着将战事经过详细告知。夏侯楙听后,亲自统领兵马,前来迎战赵云。侦察骑兵将消息报入蜀寨,告知赵云夏侯楙引兵前来。赵云闻言,翻身上马,手持长枪,带领一千多士兵,在凤鸣山前摆开阵势。当日,夏侯楙头戴金盔,骑着白马,手提大砍刀,站在门旗之下。他见赵云跃马挺枪,在阵前往来驰骋,心中便想亲自出战。韩德在一旁说道:“赵云杀我四个儿子的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报!” 说罢,纵马抡起开山大斧,直取赵云。赵云见状,怒目圆睁,挺枪迎敌。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赵云长枪一挥,便将韩德刺死在马下。随后,赵云迅速拨转马头,直逼夏侯楙。夏侯楙吓得慌忙闪入本阵。邓芝趁机驱兵掩杀,魏军又吃了一场败仗,被迫后退十余里,扎下营寨。 夏侯楙连夜与众将商议对策,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早就听闻赵云的大名,只是一直未曾谋面。今日一见,他虽已年老,却依旧英雄不减当年,这才相信当阳长坂坡之事所言非虚。如此勇猛之人,无人可敌,这可如何是好?” 参军程武,乃是程昱之子,他上前献计道:“依我看来,赵云虽勇,却无谋略,不足为惧。明日都督可再次引兵出战,预先在左右两侧埋伏两支人马。都督临阵佯装败退,引诱赵云进入埋伏圈。届时,都督登上高处,指挥四面军马,将赵云重重围住,便可将其擒获。” 夏侯楙觉得此计可行,便采纳了程武的建议,派遣董禧率领三万兵马埋伏在左侧,薛则率领三万兵马埋伏在右侧。两人领命,各自率兵埋伏妥当。 第二天,夏侯楙重新整顿金鼓旗幡,率领大军再次出战。赵云和邓芝出营迎敌。邓芝在马上对赵云说:“昨夜魏军大败而逃,今日却又前来,其中必定有诈,老将军可要多加防备。” 赵云满不在乎地说:“就凭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有什么作为?我今日定要将他生擒!” 说罢,跃马出阵。魏将潘遂出阵迎战,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潘遂拨马便逃。赵云拍马追赶,魏阵中八员将领一齐杀出,放过夏侯楙先行逃走,八员将领则陆续撤退。赵云乘势追杀,邓芝率领大军紧跟其后。赵云一路深入敌阵,突然听到四面喊声震天。邓芝见势不妙,急忙收兵退回。此时,左边董禧,右边薛则,两路伏兵杀到。邓芝所带兵马较少,无法解救赵云。赵云就此被困在垓心,他东冲西突,却发现魏军越聚越多。当时,赵云手下仅有一千多人,且已杀到山坡之下。赵云抬头望去,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着三军。赵云想要往东突围,夏侯楙便指挥魏军往东堵截;赵云想要往西突围,夏侯楙又指挥魏军往西阻拦。赵云无奈,只得引兵杀上山去。然而,半山腰中,擂木炮石如雨般滚落下来,赵云无法上山。赵云从辰时一直厮杀到酉时,始终无法突出重围,只得下马稍作歇息,打算等月出之后再战。赵云刚刚卸下铠甲坐下,月光便洒了下来。忽然,四下里火光冲天,鼓声震耳欲聋,箭石如雨点般射来,魏军齐声高喊:“赵云,早早投降!” 赵云急忙上马迎敌。只见四面军马逐渐逼近,八方弩箭密集射来,赵云的人马根本无法向前。赵云仰天长叹:“我不服老,今日却要死在此地了!” 就在这时,东北角上突然喊声大起,魏军纷纷逃窜。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手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着一颗人头。赵云定睛一看,原来是张苞。张苞见到赵云,说道:“丞相担心老将军有失,特地派我率领五千兵马前来接应。听闻老将军被困,我便杀透重围。正巧遇到魏将薛则拦路,被我斩杀。” 赵云大喜,当即与张苞一同杀出西北角。只见魏军纷纷弃戈逃命,又有一彪军从外面呐喊着杀入,为首大将手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一颗人头。赵云一看,原来是关兴。关兴说:“奉丞相之命,担心老将军有危险,特地率领五千兵马前来接应。刚才在阵上遇到魏将董禧,被我一刀斩杀,首级在此。丞相随后就到。” 赵云说:“二位将军已经立下奇功,何不在今日趁势擒住夏侯楙,以成就大事?” 张苞听后,立刻引兵而去。关兴也说:“我也要去建功。” 说罢,同样引兵而去。赵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将士说:“他们两个是我的子侄辈,尚且争先建功。我身为国家上将,朝廷旧臣,怎能不如这两个年轻人?我当舍出这条老命,以报答先帝的恩情!” 于是,引兵前去捉拿夏侯楙。当夜,三路兵马夹攻,大破魏军。邓芝率领兵马前来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本就是个毫无谋略之人,又兼年幼,从未经历过战事,见军中大乱,便带着帐下一百多名骁勇战将,朝着南安郡方向逃去。其余魏军见主帅逃走,顿时军心大乱,纷纷逃窜。关兴、张苞二人听闻夏侯楙逃往南安郡,连夜追赶而来。夏侯楙逃入城中后,下令紧闭城门,驱使士兵加强防守。关兴、张苞二人赶到后,将城池团团围住,赵云随后也赶到,三人从三面展开攻打。没过多久,邓芝也率领兵马赶到。他们一连围城十日,却始终未能攻克。 忽然有军报传来,说丞相留下后军驻扎在沔阳,左军屯驻在阳平,右军屯驻在石城,自己则亲自率领中军赶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都前去拜见孔明,向他报告连日攻城不下的情况。孔明乘坐小车,亲自来到城边,围绕城池仔细查看了一圈,然后回到营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绕站立,听候命令。孔明说:“这座郡城壕沟深、城墙高,难以攻取。我真正的目标并非这座城,倘若我们一味地长久攻城,倘若魏军分兵几路杀来,夺取汉中,我军就危险了。” 邓芝说:“夏侯楙是魏国的驸马,若能擒获此人,胜过斩杀百名敌将。如今他被困于此,怎能弃之而去?” 孔明说:“我自有妙计。此处西边连接天水郡,北边抵达安定郡,不知这两处的太守分别是谁?” 侦察士兵回答说:“天水太守是马遵,安定太守是崔谅。” 孔明听后,心中大喜,于是叫来魏延,如此这般地交代计策;又唤来关兴、张苞,同样授以计谋;还叫来两名心腹军士,吩咐他们依计行事。众人领命,各自率兵而去。孔明则在南安城外,命令士兵将柴草堆积在城下,扬言要火烧城池。魏军得知后,都哈哈大笑,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再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听闻蜀兵围困了南安,困住了夏侯楙,心中十分惊慌恐惧,立即清点兵马,大约共有四千,用来守住城池。忽然,有一人从正南方向赶来,声称有机密要事相告。崔谅将其唤入,询问详情。来人回答说:“我是夏侯都督帐下的心腹将领裴绪。如今奉都督之命,特地前来向天水、安定二郡求救。南安形势危急,每日城上都以纵火为信号,急切盼望二郡的救兵,却始终不见踪影。因此,都督又派我杀出重围,前来报信。希望二郡能星夜起兵,作为外援。都督若看到二郡兵马赶到,便会打开城门接应。” 崔谅问道:“有都督的文书吗?” 裴绪从贴身之处取出文书,文书已经被汗水湿透。崔谅匆匆看了一眼,急忙命令手下为裴绪换了一匹好马,裴绪便出城朝着天水方向而去。没过两天,又有侦察骑兵来报,说天水太守已经起兵救援南安,让安定郡尽快接应。崔谅与府中官员商议对策。众多官员都说:“倘若不去救援,一旦南安失守,夏侯驸马性命不保,那都是我们两郡的罪过。只能出兵救援了。” 崔谅于是点齐兵马,离开城池,只留下文官守城。 崔谅率领兵马朝着南安的大路进发,远远望去,只见南安方向火光冲天,他赶忙催促士兵连夜赶路。当距离南安还有五十多里地时,忽然听到前后喊声震天。侦察骑兵前来报告:“前面有关兴拦住去路,背后张苞正追杀过来!” 安定的士兵们顿时惊慌失措,四下逃窜。崔谅大惊失色,只能带着手下一百多人,朝着小路拼死突围,最终逃脱,朝着安定城奔去。 崔谅好不容易逃到安定城的城壕边,城上却突然乱箭齐发。蜀将魏延站在城上大声喊道:“我已经夺取了这座城!你为何不早早投降?” 原来,魏延假扮成安定军,趁着夜色骗开了城门,蜀兵一拥而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安定城。 崔谅无奈,只能慌张地逃往天水郡。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一彪军队,摆开了阵势。大旗之下,有一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穿道袍,披着鹤氅,端坐在车上。崔谅定睛一看,竟是孔明,他吓得急忙拨转马头往回跑。关兴、张苞两路兵马迅速追了上来,齐声高喊:“快快投降!” 崔谅见四面都是蜀兵,实在无路可逃,不得已只好投降,跟着关兴、张苞一同回到了蜀营大寨。孔明以贵宾之礼相待崔谅。 孔明问崔谅:“南安太守与你交情深厚吗?” 崔谅回答说:“南安太守是杨阜的族弟杨陵,与我所在的郡相邻,我们交情很好。” 孔明接着说:“现在我想麻烦你进入南安城,劝说杨陵擒获夏侯楙,你觉得可以吗?” 崔谅说:“丞相如果让我去,能否暂时让军队后退,好让我进城去劝说他。” 孔明听从了崔谅的请求,当即传令,让四面的军马各自后退二十里扎营。 崔谅单人匹马来到南安城边,叫开城门,进入城中,来到太守府。他与杨陵见过礼后,详细地说明了情况。杨陵说:“我们深受魏主的大恩,怎么能背叛他呢?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于是,杨陵带着崔谅来到夏侯楙那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夏侯楙问:“那应该用什么计策呢?” 杨陵说:“我们就假装我献出城门,把蜀兵骗进城来,然后在城中将他们一网打尽。” 崔谅依照这个计划,出城去见孔明,说:“杨陵愿意献出城门,放大军入城,以便擒获夏侯楙。杨陵本想亲自捉拿夏侯楙,只是他手下勇士不多,不敢轻易行动。” 孔明说:“这件事很容易。现在你原来的降兵有一百多人,我们可以让蜀将扮作安定军,混在他们当中,一起带入城中,先埋伏在夏侯楙的府下;再暗中与杨陵约定,等到半夜的时候,打开城门,来个里应外合。” 崔谅暗自思忖:“如果不带蜀将进去,恐怕孔明会起疑心。不如先把他们带进去,找机会在城内先把他们斩杀,然后举火为号,把孔明骗进城来,将他杀掉。” 于是,崔谅答应了孔明的安排。孔明叮嘱他说:“我派亲信将领关兴、张苞跟随你先去,就说是救援的军队杀进城去,好让夏侯楙安心;只要你们一举火,我就亲自进城去捉拿夏侯楙。” 当时正值黄昏,关兴、张苞领受了孔明的密计,披挂整齐,上马手持兵器,混杂在安定军之中,跟着崔谅来到了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靠着护心栏问道:“是哪里的军马?” 崔谅回答:“是安定的救军到了。” 崔谅先射了一支带着密信的箭上城,密信上写着:“如今诸葛亮先派了两名将领,埋伏在城中,打算里应外合;千万不可惊动,以免泄漏计策。等进入府中再动手。” 杨陵拿到密信后,去见夏侯楙,详细说明了情况。夏侯楙说:“既然诸葛亮中计了,可让一百多名刀斧手埋伏在府中。等那两名将领跟随崔太守到府上下马时,就关闭大门,将他们斩杀;然后在城上举火,把诸葛亮骗进城来。伏兵一齐杀出,就能擒获诸葛亮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杨陵回到城上,说道:“既然是安定的军马,就放他们进城吧。” 关兴跟着崔谅走在前面,张苞跟在后面。杨陵下城,在城门口迎接。关兴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将杨陵斩杀于马下。崔谅大惊失色,急忙拨转马头朝着吊桥边奔去。张苞大喝一声:“贼子,休要逃走!你们的诡计,怎么能瞒得过丞相!” 说罢,手起一枪,将崔谅刺死在马下。关兴迅速跑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的蜀兵见信号已发,立刻一齐涌入城中。夏侯楙措手不及,急忙打开南门,拼尽全力杀出。却被一彪军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王平。两人刚一交手,王平便将夏侯楙生擒于马上,其余魏军则全部被斩杀。 孔明顺利进入南安城,安抚城中军民,蜀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众将纷纷献上战功。孔明将夏侯楙囚禁在车中。邓芝问道:“丞相是如何知道崔谅有诈的呢?” 孔明说:“我早就知道此人并无真心投降之意,故意让他进城。他一定会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夏侯楙,企图将计就计。我看他的来意,就足以知道他有诈,又派关兴、张苞二将与他一同去,是为了稳住他的心。如果他有真心投降,必然会阻拦二将同去;他欣然同意,就是怕我起疑。他心里想着等把二将骗进城后再杀也不迟,又能让我军有所依靠,放心进城。我已经暗中叮嘱二将,到城门口见机行事。城内敌军必然没有防备,我军随后就到,这便是出其不意的计策。” 众将听后,都对孔明的神机妙算佩服得五体投地。 孔明接着说:“骗崔谅的,是我派的心腹假扮成魏将裴绪。我又派人去骗天水郡,至今还没有消息,不知是什么缘故。现在可以乘势夺取天水郡。” 于是,孔明留下吴懿镇守南安,刘琰镇守安定,调回魏延的军马,前去攻打天水郡。 再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得知夏侯楙被困在南安城中,便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说:“夏侯驸马是金枝玉叶,倘若有什么闪失,我们难逃见死不救的罪责。太守为何不倾尽本部兵马前去救援呢?” 马遵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说夏侯驸马的心腹将领裴绪到了。裴绪进入府中,取出公文交给马遵,说:“都督请求安定、天水两郡的兵马,星夜前去救援。”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第二天,又有侦察骑兵来报,说:“安定的兵马已经先去了,让太守赶紧前去会合。” 马遵正准备起兵,突然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说:“太守中了诸葛亮的计了!” 众人一看,此人是天水冀县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姜维的父亲姜囧,曾经担任天水郡功曹,在羌人叛乱时,为国捐躯。姜维自幼博览群书,对兵法武艺无一不通,而且极为孝顺母亲,深受郡人敬重;后来担任中郎将,参与本郡军事。当天,姜维对马遵说:“最近听说诸葛亮打败了夏侯楙,将他围困在南安,水泄不通,怎么可能有人从重重包围中突围而出呢?而且裴绪是个无名小将,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况且安定的报马,又没有公文,由此可以推断,这个人是蜀将假扮成魏将。他们是想骗太守出城,估计城中没有防备,必然在附近暗中埋伏了一支军队,打算乘虚夺取天水郡。” 马遵恍然大悟,说:“若不是伯约这番话,我险些中了奸计!” 姜维笑着说:“太守放心。我有一计,不仅可以擒获诸葛亮,还能解除南安之围。” 正是: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不知道姜维究竟有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朝 姜维向马遵献上计策,说道:“诸葛亮必定在天水郡城后设伏,意图骗我们的兵马出城,然后趁机偷袭。我愿带领三千精兵,埋伏在要道之处。太守您随后发兵出城,但不要走得太远,走到三十里就返回。只要看到火起作为信号,就前后夹击,定能大获全胜。倘若诸葛亮亲自前来,也必定会被我擒获。” 马遵采纳了姜维的计策,将精兵交付给他,随后自己与梁虔带领兵马出城等候,只留下梁绪、尹赏守城。 原来,孔明确实派遣赵云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偏僻的山中,就等着天水的人马出城,便乘虚袭击天水城。当天,侦察兵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已经起兵出城,只留下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派人报告给张翼、高翔,让他们在要道截杀马遵。这两支兵马也是孔明预先安排好埋伏在此的。 赵云率领五千兵马,径直来到天水郡城下,高声喊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你们已经中了计,早早献出城池,还能免受杀戮!” 城上的梁绪大笑道:“是你中了我家姜伯约的计策,竟然还不知道吗?” 赵云正要攻城,忽然喊声震天,四面火光冲天。一员年轻的将军一马当先,挺枪跃马喊道:“你可认得天水的姜伯约!” 赵云挺枪直取姜维。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姜维精神愈发抖擞。赵云心中大惊,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地方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正激战之时,两路敌军夹攻过来,原来是马遵、梁虔率领军队杀了回来。赵云首尾难以兼顾,只好冲开一条路,带领败兵逃走,姜维在后面紧紧追赶。幸好张翼、高翔两路兵马杀出,接应赵云回去。 赵云回去拜见孔明,讲述了中敌人之计的经过。孔明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人,竟然能识破我的计谋?” 有南安人回答说:“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是天水冀县人。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真是当世的杰出人才。” 赵云又夸赞姜维的枪法,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孔明说:“我如今想要夺取天水,却没想到有这样一个人。” 于是,孔明率领大军前往。 姜维回去拜见马遵,说道:“赵云败走,诸葛亮必然亲自前来。他料想我们的军队必定在城中。如今可以把本部军马分成四支:我带领一支军队埋伏在城东,若敌军到来就截击他们。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带领一支军队在城外埋伏。梁绪率领百姓在城上防守。”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孔明因为顾虑姜维,亲自担任前部,朝着天水郡进发。快要到达城边时,孔明传令说:“凡是攻城池,在刚到的那天,要激励三军,擂鼓呐喊,径直向上冲锋。倘若拖延的时间久了,锐气就会消失殆尽,那时再想攻破城池就难了。” 于是,大军径直来到城下。孔明见城上旗帜整齐,没敢轻易进攻。等到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大地,一时间不知是哪里的兵马杀来。只见城上也擂鼓呐喊相应和,蜀兵顿时大乱。孔明急忙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着他,杀出重围。回头一看,正东方向的军马,燃起一带火光,气势如同长蛇。孔明让关兴前去查看,关兴回来报告说:“这是姜维的兵马。” 孔明感叹道:“兵不在多,关键在于人的调遣。此人真是将才啊!” 孔明收兵回到营寨,思考了很久,便叫来安定人问道:“姜维的母亲现在什么地方?” 回答说:“姜维的母亲如今住在冀县。” 孔明叫来魏延,吩咐道:“你可以带领一支军队,虚张声势,假装夺取冀县。如果姜维来了,就放他进城。” 又问:“这一带什么地方最为紧要?” 安定人说:“天水的钱粮都在上邽,倘若攻破上邽,那么粮道就会断绝。” 孔明十分高兴,让赵云带领一支军队去攻打上邽。孔明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很快有人报告到天水郡,说蜀兵分成三路:一路守住天水郡,一路去取上邽,一路去取冀城。姜维听到这个消息,悲痛地向马遵请求说:“我的母亲现在冀城,我担心母亲有危险。我请求带领一支军队去救援冀城,顺便保护我的母亲。” 马遵答应了他,于是让姜维带领三千兵马去保卫冀城,让梁虔带领三千兵马去保卫上邽。 姜维带领兵马来到冀城,前面一彪军队摆开阵势,为首的蜀将是魏延。两人交锋几个回合,魏延假装战败逃走。姜维进入城中,关闭城门,带领士兵守护城池,拜见了母亲后,就不再出城迎战。赵云也放过梁虔,让他进入上邽城。 孔明于是让人把夏侯楙从南安郡带到营帐中。孔明问道:“你怕死吗?” 夏侯楙惊慌地伏地跪拜,请求饶命。孔明说:“如今天水的姜维现在驻守冀城,他派人送信来说:只要驸马在,他就愿意归降。我现在饶你性命,你肯去招安姜维吗?” 夏侯楙说:“我情愿去招安。” 孔明便给了他衣服和鞍马,不让人跟随,放他自己离开。 夏侯楙逃出营寨后,想要寻找道路逃走,无奈不知道路径。正在行走的时候,遇到几个人匆忙奔走。夏侯楙问他们,他们回答说:“我们是冀县的百姓。如今姜维献出城池,归降了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抢劫财物,我们因此抛弃家园逃走,打算去上邽。” 夏侯楙又问:“现在守卫天水城的是谁?” 当地人说:“天水城中是马太守。” 夏侯楙听后,骑马朝着天水城走去。又看到百姓们带着男女老少远远地走来,说的情况都一样。 夏侯楙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的人认出是夏侯楙,急忙打开城门迎接。马遵惊慌地拜见询问。夏侯楙详细地讲述了姜维的事情,又把百姓说的话告诉了他。马遵感叹道:“没想到姜维竟然投降蜀国了!” 梁绪说:“他是想要救都督,所以才用这话假装投降。” 夏侯楙说:“如今姜维已经投降,怎么能说是假装呢?”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已经到了初更时分,蜀兵又来攻城。在火光中,只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声喊道:“请夏侯都督答话!” 夏侯楙与马遵等人都来到城上,只见姜维耀武扬威地大叫道:“我为了都督才归降,都督为何违背前言?” 夏侯楙说:“你受魏国的恩情,为何投降蜀国?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是想要脱身,却把我给害了?我如今投降蜀国,被加封为上将,哪有再回魏国的道理?” 说完,姜维指挥士兵攻城,一直到天亮才退去。原来,夜里假扮姜维的,是孔明的计策,他让与姜维形貌相似的士兵,假扮成姜维来攻城,因为在火光之中,难以分辨真假。 孔明接着带领兵马去攻打冀城。城中粮食短缺,军粮供应不足。姜维在城上,看到蜀军大车小辆地搬运粮草,进入魏延的营寨。姜维带领三千兵马出城,径直去劫粮草。蜀兵全部抛弃粮车,寻找道路逃走。姜维夺得粮车,正要入城,忽然一彪军队拦住去路,为首的蜀将是张翼。两人交锋,没打几个回合,王平又带领一支军队赶到,两下夹攻。姜维体力耗尽,抵挡不住,只好夺路回城。却发现城上早已插上了蜀兵的旗号,原来冀城已经被魏延偷袭占领了。 姜维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天水城奔去,手下只剩下十多骑。又遭遇张苞的一阵截杀,姜维最后只剩下单人匹马、一杆长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的士兵看到是姜维,急忙报告马遵。马遵说:“这是姜维来骗我们打开城门。” 于是下令城上乱箭射下。姜维回头看到蜀兵已经逼近,只好飞奔向上邽城。城上的梁虔看到姜维,大骂道:“叛国的贼子,竟然敢来骗我城池!我已经知道你投降蜀国了!” 于是也乱箭射下。姜维无法辩解,仰天长叹,泪流满面,拨转马头朝着长安方向逃去。 没走几里路,前方来到一片大树茂密的树林处,一声呼喊响起,数千士兵涌出,为首的蜀将关兴拦住了去路。姜维人困马乏,无力抵挡,只好勒转马头逃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了出来。车上的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正是孔明。孔明呼唤姜维道:“伯约,此时你为何还不投降?” 姜维沉思了很久,前面有孔明,后面有关兴,又没有其他去路,只好下马投降。孔明急忙下车迎接,拉着姜维的手说:“我自从出了茅庐以来,四处寻求贤能之人,想要传授平生所学,遗憾的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如今遇到伯约,我的心愿满足了。” 姜维大喜,连忙拜谢。 孔明和姜维一同回到营寨,升帐商议夺取天水、上邽的计策。姜维说:“天水城中的尹赏、梁绪,与我交情深厚。我写两封密信,用箭射入城中,让他们在城内制造内乱,这样就能夺取城池了。” 孔明采纳了姜维的建议。姜维写好两封密信,绑在箭上,骑马来到天水城下,将箭射入城中。守城的小校捡到密信,呈交给马遵。马遵看后十分怀疑,与夏侯楙商议道:“梁绪、尹赏与姜维勾结,想要做内应,都督您要尽快决断。” 夏侯楙说:“可以把这二人杀掉。” 尹赏得知这个消息后,对梁绪说:“我们不如献出城池投降蜀国,或许还能有更好的前程。” 当天夜里,夏侯楙多次派人请梁绪、尹赏二人前去谈话。二人料到事情紧急,便披挂上马,各自手持兵器,率领本部军队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城。夏侯楙、马遵惊慌失措,带着几百人出了西门,弃城逃向羌胡城。梁绪、尹赏迎接孔明进入天水城。安抚百姓完毕后,孔明询问夺取上邽的计策。梁绪说:“上邽城由我的亲弟弟梁虔把守,我愿意去劝他投降。” 孔明十分高兴。梁绪当天就前往上邽,叫梁虔出城投降了孔明。孔明重重地奖赏、犒劳了众人,任命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安排妥当后,整顿兵马准备进发。诸将问道:“丞相为什么不去捉拿夏侯楙呢?” 孔明说:“我放走夏侯楙,就如同放走一只鸭子。如今得到伯约,那可是得到了一只凤凰啊!” 孔明得到这三座城池后,威名大震,远近的州郡纷纷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好军马,把汉中的兵马全部调出,向前挺进到祁山,军队驻扎在渭水西岸。侦察兵把消息报告到洛阳。当时是魏主曹睿太和元年,曹睿升殿临朝。近臣上奏说:“夏侯驸马已经丢失了三郡,逃到羌中去了。如今蜀兵已经到达祁山,前军驻扎在渭水西岸,请陛下尽快发兵破敌。” 曹睿大惊,问群臣:“谁能为朕击退蜀兵?” 司徒王朗出班上奏说:“臣看先帝每次任用大将军曹真,他所到之处必定能够取胜。如今陛下为何不拜他为大都督,让他去击退蜀兵呢?” 曹睿批准了这个奏章,于是宣召曹真,对他说:“先帝把国家托付给你,如今蜀兵入侵中原,你怎么能忍心坐视不管呢?” 曹真上奏说:“臣才能浅薄、智慧不足,恐怕难以胜任这个职位。” 王朗说:“将军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不能推辞。老臣虽然愚笨,愿意跟随将军一同前往。” 曹真又上奏说:“臣深受陛下大恩,怎敢推辞?只是希望能有一人作为副将。” 曹睿说:“你自己举荐吧。” 曹真于是举荐了太原阳曲人郭淮,郭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兼任雍州刺史。曹睿同意了,于是任命曹真为大都督,赐予符节和斧钺;任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当时王朗已经七十六岁了。曹睿挑选东西二京的二十万军马交给曹真。曹真任命同宗弟弟曹遵为先锋,又任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大军出征,魏主曹睿亲自送到西门外才返回。 曹真率领大军来到长安,在渭水西岸扎下营寨。曹真与王朗、郭淮一起商议退兵的计策。王朗说:“明天可以把队伍整顿得严整有序,大张旗鼓地展示旌旗。老夫亲自出马,只用一番话,就能让诸葛亮拱手投降,蜀兵不战自退。” 曹真十分高兴,当夜传令:明天四更做饭,天亮时务必让队伍整齐,人马威风凛凛,旌旗、鼓角都要按照次序排列。同时派人先去下战书。 第二天,两军对峙,在祁山前列成阵势。蜀军看到魏兵军容十分雄壮,与之前夏侯楙的军队大不相同。三军的鼓角声停歇后,司徒王朗骑马出阵。上首是都督曹真,下首是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脚。侦察骑兵来到阵前,大声喊道:“请对阵的主将答话!” 只见蜀兵的门旗打开,关兴、张苞分别从左右两边出来,在两边立马站定;接着一队队勇猛的将领依次排列;在门旗的阴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缓缓驶出,孔明端坐在车中,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着素衣,系着黑色的丝带,神态飘逸。孔明举目望去,看到魏阵前有三个大伞盖,旗上写着大大的姓名:中央那位白胡子老者,是军师、司徒王朗。孔明心中暗自思忖:“王朗必定会说出一番劝降的话,我要随机应变应对他。” 于是让人把车推到阵前,让护军小校传话:“汉丞相要与司徒对话。” 王朗纵马而出。孔明在车上拱手示意,王朗在马上欠身回礼。 王朗说:“久闻您的大名,今日有幸与您相见。您既然知晓天命、明白时务,为何还要发动这无名之师呢?” 孔明说:“我奉天子诏令讨伐逆贼,怎么能说是无名之师?” 王朗说:“天下大势有所改变,皇位更替,归于有德之人,这是自然的道理。自从桓帝、灵帝以来,黄巾起义,天下纷争不断。到了初平、建安年间,董卓叛逆,李傕、郭汜相继作恶;袁术在寿春称帝,袁绍在邺城称雄;刘表占据荆州,吕布像猛虎一样吞并徐州。盗贼蜂拥而起,奸雄飞扬跋扈,国家危如累卵,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太祖武皇帝曹操,扫除奸邪,席卷天下,百姓倾心归附,四方敬仰他的德行。这并非凭借权势夺取天下,实在是天命所归。世祖文帝曹丕,神明英武,继承大统,顺应天命和人心,效法尧帝禅让给舜帝,身处中原统治万邦,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意愿吗?如今您胸怀大才、身负大器,自比管仲、乐毅,为何却要强逆天理、违背人情行事呢?难道您没听过古人说的‘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吗?如今我大魏拥有百万大军,良将千员。您这腐草般微弱的萤光,怎能比得上天空中皎洁的皓月呢?您可以放下武器,前来归降,还能保住封侯的爵位。这样国家安宁,百姓安乐,岂不是美事一桩!” 孔明在车上大笑道:“我原以为身为汉朝的元老重臣,您必定会有高明的见解,没想到却说出这般粗鄙之言!我有一番话,诸位听好了:昔日桓帝、灵帝在位时,汉朝的统治衰落,宦官酿成大祸,国家动荡,年成不好,四方扰攘不安。黄巾起义之后,董卓、李傕、郭汜等人接踵而起,劫持汉帝,残害百姓。朝堂之上,官员如同腐朽的木头,在宫殿台阶之间,那些人只知贪图俸禄,如同禽兽一般。狼心狗肺、品行不端的人充斥于道路,奴颜婢膝的小人纷纷把持朝政。致使国家变成废墟,百姓生灵涂炭。我早就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世代居住在东海之滨,起初通过举荐孝廉进入仕途,本应匡扶君主、辅助国家,振兴汉室,没想到你却反而帮助逆贼,一同谋划篡位!你罪恶深重,天地都不能容忍!天下的人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如今幸好天意不绝汉朝,昭烈皇帝刘备在西川继承大统。我现在奉嗣君的旨意,兴兵讨伐逆贼。你既然是个谄媚阿谀的臣子,只该藏头缩尾,苟且偷生,谋取衣食,怎么敢在军队面前,妄谈什么天数呢!你这白发苍苍的老匹夫!长着白胡子的老贼!你很快就要命丧黄泉,有什么脸面去见汉朝的二十四位皇帝!老贼,还不快快退下!叫那些叛逆之臣来与我一决胜负!” 王朗听了这番话,气得胸膛发闷,大叫一声,栽倒在马下,当场气绝身亡。后人有诗称赞孔明:“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用扇子指着曹真说:“我不逼迫你。你可以整顿军马,明天与我决战。” 说完,便乘车返回。于是两军都各自退去。曹真让人用棺木盛殓王朗的尸首,送回长安。 副都督郭淮说:“诸葛亮料定我们军中正在治丧,今夜必定会来劫寨。我们可以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偏僻的山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埋伏在本寨外,从左右两边夹击。” 曹真十分高兴,说:“这个计策与我想的一样。” 于是传令给先锋曹遵、朱赞,吩咐道:“你们二人各率领一万军队,绕到祁山后面。只要看到蜀兵朝着我们的营寨而来,你们就进兵去劫蜀寨。如果蜀兵不动,就撤兵回来,不可轻易前进。” 二人领命,带兵而去。曹真对郭淮说:“我们两人各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下几个人。如果蜀兵来了,就放火为号。” 诸将都按照安排,各自做好准备。 再说孔明回到营帐,先唤来赵云、魏延听令。孔明说:“你们二人各率领本部军队去劫魏寨。” 魏延进言说:“曹真精通兵法,必定料到我们会乘他们治丧之机劫寨,他怎会不防备呢?” 孔明笑着说:“我正是要让曹真知道我们去劫寨。他必然会在祁山后面埋伏军队,等我们的兵马过去,就来袭击我们的营寨。所以我让你们二人带兵前去,在山脚后路远处扎营,任凭魏兵来劫我们的寨。你们看到火起作为信号,就分兵两路:文长守住山口;子龙带兵杀回,必定会遇到魏兵,这时放他们逃回,你们趁机进攻,他们必定会自相残杀,这样就能大获全胜。” 二将领命,带兵而去。孔明又唤来关兴、张苞,吩咐道:“你们二人各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祁山要道;放过魏兵,然后从魏兵来的路上,杀向魏寨。” 二人领命而去。孔明又命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埋伏在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虚设寨栅,在中间堆起柴草,作为火号;自己带领诸将退到寨后,观察动静。 魏先锋曹遵、朱赞在黄昏时分离开营寨,缓缓前进。二更左右,远远望去,山前隐隐约约有军队在行动。曹遵心想:“郭都督真是神机妙算!” 于是催促士兵加快前进。到达蜀寨时,将近三更。曹遵率先杀入寨中,却发现是个空寨,一个人也没有。他料定中计,急忙撤军往回走。这时,寨中突然火起。朱赞的兵马赶到,两队人马自相残杀,顿时大乱。曹遵与朱赞交战,才知道是自己人在互相践踏。他们急忙集合队伍,忽然四面喊声震天,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了过来。曹遵、朱赞带领一百多名心腹骑兵,朝着大路逃窜。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的大将正是常山赵子龙,他大声喊道:“贼将哪里逃?快快受死!” 曹遵、朱赞二人夺路而逃。忽然喊声又起,魏延又带领一彪军杀到。曹遵、朱赞二人惨败,夺路逃回本寨。守寨的军士以为是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到,右边郭淮杀到,魏军又自相残杀起来。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是魏延,左边是关兴,右边是张苞,一阵猛攻。魏兵大败,逃了十多里,魏将死伤众多。孔明大获全胜,这才收兵。 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到营寨,商议道:“如今魏兵势力单薄,蜀兵势力强大,用什么计策才能击退他们呢?” 郭淮说:“胜负乃是兵家常事,不必忧虑。我有一计,能让蜀兵首尾不能相顾,他们必定会自行退兵。” 正是: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不知道郭淮究竟有什么计策,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郭淮对曹真进言:“西羌各部,自太祖时期起,便年年向我朝进贡,文皇帝在位时,也曾施予诸多恩惠。当下,我们可据守险要之地,派人抄小路直入羌中求援,许以和亲之诺,羌人定会出兵,从背后突袭蜀兵。届时,我军再以主力正面出击,形成首尾夹攻之势,如此一来,何愁不胜?” 曹真深以为然,即刻安排人手,连夜快马加鞭,携带书信奔赴羌中。 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代就与中原保持着朝贡往来。他麾下有一文一武两位得力干将,文臣是雅丹丞相,武将为越吉元帅。魏国使者带着大量金珠财宝以及书信抵达西羌,先行拜见雅丹丞相,献上礼物后,详尽阐述了魏国的求救之意。雅丹丞相遂引领使者前去谒见国王彻里吉,并呈上书信与礼物。彻里吉仔细阅览书信后,召集众人商议对策。雅丹进谏道:“我西羌与魏国一向交往密切,如今曹都督前来求援,还许下和亲之约,于情于理,我们都应答应。” 彻里吉采纳了雅丹的建议,当即下令,命雅丹与越吉元帅点齐十五万羌兵出征。这些羌兵皆擅长使用弓弩、枪刀、蒺藜、飞锤等各类兵器,军中还有特制的战车,车身用铁叶包裹并加以钉钉,用以装载粮食、军器等各类物资,有的战车由骆驼牵拉,有的则由骡马驾驭,这支队伍号称 “铁车兵”。二人领命后,辞别国王,率领大军直逼西平关。 驻守西平关的蜀将韩祯,得知羌兵来袭,赶忙派人快马加鞭,携带文书向孔明禀报。孔明接到消息后,询问众将:“谁愿前往击退羌兵?” 张苞、关兴齐声应道:“我等愿往!” 孔明微微皱眉,说道:“你们二人虽有此心,奈何路途不熟。” 随后,他看向马岱,说道:“你久居羌地,熟知羌人的习性,可为向导。” 于是,孔明点选五万精兵,命关兴、张苞与马岱一同出征。三人领命,率兵启程。 行军数日后,他们很快便遭遇了羌兵。关兴率先带领百余骑兵登上山坡了望,只见羌兵将铁车首尾相连,随地扎下营寨,车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兵器,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坚固的移动城池。关兴观察许久,却始终想不出破敌之策,只得返回营寨,与张苞、马岱商讨。马岱思忖后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且待明日对阵,看清敌军虚实,再做计较。” 次日清晨,蜀军兵分三路,关兴居中,张苞在左,马岱居右,三路兵马齐头并进。羌兵阵中,越吉元帅手持铁锤,腰间悬挂宝雕弓,一马当先,奋勇冲出。关兴见状,指挥三路兵马径直向前。突然,羌兵向两侧散开,中间涌出铁车,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弓弩齐发。蜀兵抵挡不住,瞬间大乱,马岱、张苞两军率先败退。关兴所率一军被羌兵重重包围,一路被围至西北角。 关兴被困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铁车层层环绕,密不透风,宛如一座难以逾越的城池,蜀兵彼此之间难以照应。关兴无奈,只得朝着山谷方向寻找出路。眼看天色渐暗,只见一簇黑色旗帜如乌云般蜂拥而至,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声呼喊:“小将休走!我乃越吉元帅!” 关兴见状,急忙催马向前,拼尽全力狂奔,却迎面遇上一条断涧,无奈之下,只能回身迎战越吉。关兴心中畏惧,抵挡不住越吉的攻势,转身朝涧中逃去。越吉紧追不舍,一铁锤砸下,关兴匆忙躲避,铁锤正中马胯。战马吃痛,朝涧中倒下,关兴也随之落入水中。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巨响,越吉连人带马,莫名其妙地坠入水中。关兴在水中挣扎着起身,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正奋力杀退羌兵。关兴提刀欲砍越吉,越吉却跃水逃脱。关兴牵过越吉的战马,来到岸上,整理好鞍辔,手持长刀,重新上马。此时,他看到那员大将仍在前方追杀羌兵。关兴心想,此人救了自己性命,定要当面致谢,于是拍马追去。待逐渐靠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出现一位大将,面如重枣,眉似卧蚕,身着绿袍金铠,手提青龙刀,骑着赤兔马,手抚美髯,分明正是自己的父亲关羽。关兴又惊又喜。关羽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说道:“我儿速速从这条路返回,我会护你回营。” 言罢,便消失不见。关兴依照父亲所指方向,朝东南方疾驰而去。 到了半夜,一彪军赶来,原来是张苞。张苞焦急地问道:“你可见到二伯父了?” 关兴惊讶道:“你如何知晓?” 张苞说道:“我被铁车军追得紧迫,忽见伯父从天而降,吓退羌兵,还指引我说:‘你从这条路去救我儿。’因此,我急忙带兵前来寻你。” 关兴也将自己的遭遇告知张苞,二人皆深感惊奇。随后,二人一同返回营寨。 马岱见他们归来,说道:“这股羌兵来势汹汹,难以击退。我先守住营寨,你们二人速速回营,向丞相禀报,让丞相定计破敌。” 于是,关兴、张苞二人连夜赶回,向孔明详细汇报了此事。孔明听后,随即命令赵云、魏延各率一军设下埋伏;又点齐三万军马,带上姜维、张冀、关兴、张苞,亲自前往马岱营寨驻扎。次日,孔明登上高处观察敌情,只见铁车连绵不绝,人马纵横驰骋,往来穿梭。孔明见状,微微一笑,说道:“破这铁车军,并非难事。” 他唤来马岱、张冀,低声吩咐一番。二人领命而去。孔明又转头问姜维:“伯约,你可知破车之法?” 姜维答道:“羌人只知凭借勇力,怎会料到我军的妙计?” 孔明笑道:“你深知我意。如今彤云密布,朔风呼啸,眼看就要下雪了,我的计策便可施展。” 说罢,他命关兴、张苞二人带兵埋伏;让姜维领兵出战,并叮嘱道:“只要铁车兵一到,便向后撤退;在寨口虚设旌旗,不设伏兵。” 一切安排妥当。 时至十二月末,果然天降大雪。姜维率兵出战,越吉率领铁车兵前来迎战。姜维依计,转身便退。羌兵追到寨前,姜维已从寨后撤离。羌兵来到寨外,只听到寨内传来阵阵鼓琴之声,四周却空无一人,唯有旌旗随风飘动,于是急忙回报越吉。越吉心中起疑,不敢贸然前进。雅丹丞相却道:“这定是诸葛亮的诡计,虚设疑兵罢了,不足为惧,可大胆进攻。” 越吉听后,率兵来到寨前,只见孔明带着琴上车,率领几名骑兵进入寨中,朝后而去。羌兵见状,冲进寨栅,一直追到山口,只见孔明的小车缓缓转入林中。雅丹对越吉说道:“即便有伏兵,也不过是些小股部队,不足为虑。” 于是,越吉率领大军继续追赶。又看见姜维的士兵在雪地中四处奔逃。越吉大怒,催促士兵加快速度。山路被大雪覆盖,看似一片平坦。正追赶间,忽有士兵来报,称蜀兵从山后杀出。雅丹不屑地说:“些许伏兵,何足挂齿!” 只顾催促兵马继续前进。突然,一声巨响传来,犹如山崩地裂,羌兵纷纷坠入预先设好的坑堑之中。后面的铁车由于行驶速度过快,来不及刹车,纷纷拥入,自相践踏。后面的士兵见状,想要撤退,此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兵马杀出,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冀三路兵马也杀到。铁车兵顿时大乱。越吉元帅见状,朝着后面的山谷逃窜,恰好遇上关兴。二人交锋,只一个回合,关兴举刀大喝,将越吉砍死在马下。雅丹丞相则被马岱生擒,押解到大寨。羌兵见主帅被杀,丞相被俘,顿时作鸟兽散。 孔明升帐,马岱押着雅丹前来。孔明命武士解开雅丹的绑缚,赐酒给他压惊,并好言抚慰。雅丹深受感动。孔明说道:“我的君主乃是大汉皇帝,如今命我讨伐逆贼,你为何反而帮助叛逆?我今日放你回去,你回去告诉你的君主,我大汉与西羌乃邻邦,理应永结盟好,切勿听信反贼的谗言。” 说罢,孔明将俘获的羌兵以及车马器械,尽数归还雅丹,放他们回国。众人感激涕零,纷纷拜谢离去。孔明率领三军连夜赶回祁山大寨,命令关兴、张苞领兵先行;同时,派人带着捷报上奏朝廷。 曹真连日翘首以盼羌人的消息,忽然有伏路军前来禀报:“蜀兵已拔营,准备启程。” 郭淮大喜,说道:“定是羌兵的攻击起了作用,蜀兵这才撤退。” 于是,分兵两路追赶。前面蜀兵看似慌乱逃窜,魏兵在后面紧紧追袭。先锋曹遵正追赶间,忽然鼓声如雷,一彪军杀出,为首大将正是魏延,他大喝一声:“反贼休走!” 曹遵大惊,匆忙拍马迎战,还未战满三个回合,便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见状,继续领兵追赶,不料,又一彪军杀出,为首大将是赵云。朱赞不及防备,被赵云一枪刺死。曹真、郭淮见西路先锋相继战死,正欲收兵回营,此时,背后喊声震天,鼓角齐鸣,关兴、张苞两路兵马杀出,将曹真、郭淮团团围住,一阵痛击。曹真、郭淮二人带着残兵败将,奋力突围逃走。蜀兵大获全胜,一路追到渭水,夺取了魏寨。曹真折损了两名先锋,心中悲痛不已,只得写奏章上报朝廷,请求增派援兵。 魏主曹睿临朝,近臣上奏:“大都督曹真,屡次败于蜀军之手,折了两名先锋,羌兵也伤亡惨重,如今形势危急,特上表求救,请陛下定夺。” 曹睿大惊失色,急忙询问退兵之策。华歆上奏道:“陛下需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众人齐心协力,方可击退蜀军。否则,长安一旦有失,关中便危在旦夕!” 太傅钟繇进谏道:“但凡为将者,智谋若能超过他人,便能克敌制胜。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臣料想曹真虽久经沙场,但绝非诸葛亮的对手。臣愿以全家老小的性命作保,举荐一人,此人定能退蜀兵。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曹睿说道:“你乃朝廷元老重臣,既有贤能之士可退蜀兵,快举荐来为朕分忧。” 钟繇奏道:“此前,诸葛亮欲兴兵犯境,只因惧怕此人,故而散布流言,使陛下对其产生怀疑并将其免职,这才敢长驱直入。如今若重新任用此人,诸葛亮自会退兵。” 曹睿忙问:“此人是谁?” 钟繇答:“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 曹睿叹息道:“此事朕亦追悔莫及。如今仲达身在何处?” 钟繇回道:“近日听闻仲达在宛城赋闲。” 曹睿随即降诏,派遣使者持符节,恢复司马懿的官职,加封为平西都督,命他即刻调集南阳各路军马,赶赴长安。曹睿还决定御驾亲征,并命令司马懿限期赶到长安会合。使者领命,连夜快马朝着宛城奔去。 自从出师北伐以来,孔明屡战屡胜,心中十分欣喜。此时,他正在祁山寨中召集众将商议军务,忽然接到报告,镇守永安宫的李严派儿子李丰前来求见。孔明以为是东吴侵犯边境,心中颇为惊疑,赶忙将李丰唤入帐中询问。李丰说道:“我是特意来向丞相报喜的。” 孔明问道:“有什么喜事?” 李丰回答:“从前孟达投降魏国,实是迫不得已。当时曹丕赏识他的才能,时常赏赐他骏马、金珠,还曾与他同车出行,封他为散骑常侍,兼任新城太守,让他镇守上庸、金城等地,委以西南方面的重任。曹丕死后,曹睿即位,朝中许多人嫉妒孟达,他日夜感到不安,常常对众将说:‘我本是蜀国将领,只是形势所迫才到了这里。’如今他多次派心腹之人送信给我父亲,让父亲早晚代他向丞相禀报:之前魏国五路大军进攻西川的时候,他就有反正的想法;如今在新城,听说丞相北伐魏国,他打算发动金城、新城、上庸三处的军马,在当地起事,直接进攻洛阳;丞相攻取长安,这样两京就可以平定了。现在我把他派来的人和多次送来的书信呈给丞相。” 孔明听后非常高兴,重重地赏赐了李丰等人。 这时,侦察兵突然来报:“魏主曹睿,一方面御驾前往长安;另一方面下诏恢复司马懿的官职,加封他为平西都督,让他调动当地的兵马,在长安会合。” 孔明听闻,大为震惊。参军马谡说道:“曹睿有什么可惧怕的!他若来长安,我们正好将他擒获。丞相为何如此惊讶?” 孔明说:“我哪里是惧怕曹睿?我所担忧的只有司马懿一人罢了。如今孟达想要举兵起事,如果遇上司马懿,事情必定会失败。孟达不是司马懿的对手,一定会被他擒获。孟达若死,想要夺取中原就更难了。” 马谡说:“为何不赶紧写信,让孟达多加提防?” 孔明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写了封信,让来人连夜送回给孟达。 再说孟达在新城,一心盼望着心腹之人带回消息。一天,心腹之人回来了,将孔明的回信呈上。孟达拆开信封阅读,信的大致内容是:“近来收到你的来信,足以知晓你忠义之心,不忘旧情,我感到十分欣慰。倘若能够成就大事,那么你就是汉朝中兴的第一功臣。然而,此事极其需要谨慎保密,不可轻易托付他人。务必小心!千万警戒!最近听说曹睿又下诏让司马懿调动宛城、洛阳的兵马,倘若他得知你举兵起事,必定会率先赶到。你必须做好万全的防备,切不可掉以轻心。” 孟达看完信后,笑着说:“人们都说孔明心思缜密,如今看这件事就知道了。” 于是写了回信,让心腹之人带给孔明。孔明将此人唤入帐中,接过回信。孔明拆开信封查看,信中写道:“刚刚承蒙您的指教,我怎敢有丝毫懈怠。我私下认为司马懿的事情,不必担忧:宛城距离洛阳大约八百里,到新城有一千二百里。如果司马懿得知我举兵起事,必定要上表奏明魏主。一来一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坚固,众将和三军都处于深险之地。司马懿即便来了,我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丞相尽管放宽心,只等我的捷报吧!” 孔明看完信后,将信扔在地上,跺脚说道:“孟达必定会死在司马懿的手中!” 马谡问道:“丞相为什么这么说呢?” 孔明解释道:“兵法上说,要攻打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击。怎么能按照一个月的期限来估量呢?曹睿既然委任了司马懿,一旦遇到贼寇就会让他立即铲除,哪里还会等待奏报呢?如果知道孟达造反,不出十日,司马懿的兵马必定会赶到,孟达哪里还有应对的机会呢?” 众将听后,都对孔明的分析十分佩服。孔明急忙让来人回去转告孟达:“如果还没有起事,千万不要让参与此事的人知道消息;一旦泄露,必定会失败。” 来人拜别孔明,返回新城。 司马懿在宛城赋闲,听说魏国军队屡次被蜀军击败,不禁仰天长叹。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向来胸怀大志,精通兵书。当时他们侍立在父亲身旁,看到司马懿长叹,便问道:“父亲为什么叹气呢?” 司马懿说:“你们这些小辈,怎么能知晓大事呢?” 司马师说:“难道是因为感叹魏主不任用您吗?” 司马昭笑着说:“早晚魏主必定会宣召父亲。”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使者持符节前来。司马懿听完诏书,便开始调动宛城各路军马。这时,又有报告称,金城太守申仪的家人有机密之事求见。司马懿将其唤入密室询问,此人详细地说出了孟达想要造反的事情。还有孟达的心腹李辅以及孟达的外甥邓贤,一同前来告发。司马懿听完,双手合十放在额头说道:“这真是皇上齐天的洪福啊!诸葛亮的军队在祁山,杀得魏国上下人人胆寒;如今天子不得已前往长安,如果一时不任用我,孟达一旦起事,两京就危险了!这个贼子必定与诸葛亮暗中勾结。我先将他擒获,诸葛亮必定会心生寒意,自行退兵。” 长子司马师说:“父亲应该赶紧写表章上奏天子。” 司马懿说:“如果等待圣旨,一来一回要一个月的时间,事情就来不及了。” 于是立即传令,让军队出发,一天要走两天的路程,如有迟缓,立即斩首;同时命令参军梁畿带着檄文连夜前往新城,让孟达等人准备出征,使他们不起疑心。梁畿先行出发,司马懿随后率领大军进发。 行军两天后,山坡下突然转出一支军队,为首的是右将军徐晃。徐晃下马拜见司马懿,问道:“天子驾到长安,亲自抵御蜀兵,如今都督要去哪里?” 司马懿低声说:“现在孟达造反,我去将他擒获。” 徐晃说:“我愿意担任先锋。” 司马懿非常高兴,于是两支军队合为一处。徐晃担任前部,司马懿在中军,他的两个儿子在后面押阵。又行军两天,前军的侦察骑兵捉住了孟达的心腹之人,搜出了孔明的回信,前来拜见司马懿。司马懿说:“我不杀你,你从实详细说来。” 那人只得将孔明与孟达之间往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司马懿看完孔明的回信,大惊道:“世上有才能的人,见解往往相同。我的计划先被孔明识破了。幸好天子有福,得到了这个消息,孟达如今已经无能为力了。” 于是连夜催促军队快速前进。 再说孟达在新城,与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约定好了起事的日期。申耽、申仪二人假装答应,每天调练军马,只等魏兵到来,便作为内应;却报告孟达说,军器粮草都还没有准备完备,不敢约定起事的日期。孟达信以为真,没有怀疑。忽然有报告说参军梁畿来了,孟达将他迎入城中。梁畿传达司马懿的命令:“司马都督如今奉天子诏书,调动各路军马去击退蜀兵。太守可以集合本部军马,听候调遣。” 孟达问道:“都督什么时候出发的?” 梁畿说:“此时大概已经离开宛城,朝着长安去了。” 孟达暗自高兴,心想:“我的大事要成功了!” 于是设宴款待梁畿,将他送出城外,立即通知申耽、申仪,明天举兵起事,换上大汉的旗号,发动各路军马,直接进攻洛阳。忽然又有报告:“城外尘土飞扬,不知道是哪里的军队来了。” 孟达登上城楼查看,只见一彪军队打着 “右将军徐晃” 的旗号,飞奔到城下。孟达大惊,急忙拉起吊桥。徐晃坐下的马收不住脚,一直跑到壕沟边,高声喊道:“反贼孟达,早早投降!” 孟达大怒,急忙开弓射箭,正中徐晃的额头,魏将赶忙将他救走。城上乱箭齐发,魏兵这才退去。孟达正要开门追赶,却见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的大军到了。孟达仰天长叹道:“果然没有逃出孔明的预料!” 于是关闭城门,坚守不出。 徐晃被孟达射中额头,众军将他救到寨中,取出箭头,让医生治疗;当晚徐晃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司马懿让人将徐晃的灵柩送回洛阳安葬。第二天,孟达登上城楼四处查看,只见魏兵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孟达坐立不安,惊疑不定,忽然看到两路兵马从城外杀来,军旗上写着 “申耽”“申仪”。孟达以为是救兵到了,急忙带领本部兵马大开城门杀出。申耽、申仪大声喊道:“反贼休走!早早受死!” 孟达见事情突变,拨转马头想要回城,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我们已经献了城!” 孟达夺路而逃,申耽紧追不舍。孟达此时人困马乏,来不及防备,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砍下了首级。其余的军队全部投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司马懿安抚百姓,犒劳军队完毕后,派人奏知魏主曹睿。曹睿非常高兴,下令将孟达的首级送到洛阳城示众;给申耽、申仪加官进爵,让他们跟随司马懿出征;命令李辅、邓贤镇守新城、上庸。 司马懿率领军队来到长安城外扎下营寨。他入城拜见魏主曹睿。曹睿高兴地说:“朕一时糊涂,误中了反间之计,后悔莫及。如今孟达造反,若不是你们及时制止,两京就危险了!” 司马懿上奏说:“臣听说申仪秘密告发了反情,本想上表奏明陛下,又担心往返耽误时间,所以没有等待圣旨,连夜出兵。如果等待奏报,就中了诸葛亮的计谋了。” 说完,将孔明给孟达的密信呈上。曹睿看完后,高兴地说:“你的学识,超过了孙武、吴起啊!” 赏赐给他一对金钺斧,以后遇到机密重要的事情,不必奏报,可以自行决断。随即命令司马懿出关攻打蜀军。司马懿上奏说:“臣举荐一位大将,可以担任先锋。” 曹睿问:“你举荐何人?” 司马懿说:“右将军张合,可担此重任。” 曹睿笑着说:“朕正想用他。” 于是任命张合为前部先锋,跟随司马懿离开长安,前去攻打蜀军。正是: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不知道这场战役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魏主曹睿任命张合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出征;同时命令辛毗、孙礼二人率领五万兵马,前去援助曹真。二人领命后,即刻出发。 司马懿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后扎下营寨。他把先锋张合唤到帐中,说道:“诸葛亮一生行事谨慎,从不贸然行动。要是换作我来用兵,早就从子午谷直取长安,能节省不少时间了。他并非没有这样的谋略,只是担心有所闪失,不愿冒险。如今他必定会从斜谷出兵,来夺取郿城。若要夺取郿城,必然会分兵两路,其中一路去攻打箕谷。我已经发出檄文,命令曹真(字子丹)坚守郿城,若敌军来犯,切勿出战;又让孙礼、辛毗截断箕谷的道口,若敌军到来,便出奇兵攻击。” 张合问道:“那么将军打算从何处进兵呢?” 司马懿说:“我向来知道秦岭西边有一条路,名叫街亭;旁边有一座城,叫列柳城。这两处都是汉中的咽喉要地。诸葛亮认为曹真没有防备,必定会从这里进军。我和你直接夺取街亭,这样距离阳平关就不远了。诸葛亮若知道我们截断了他的街亭要道,断绝了他的粮道,那么陇西一带就无法安稳守住,他必然会连夜撤回汉中。他若撤兵,我就带兵从小路出击,定能大获全胜;若他不撤兵,我就把各处小路全部用土石垒断,派兵守住。一个月没有粮草,蜀兵都会饿死,诸葛亮必定会被我擒获。” 张合恍然大悟,拜倒在地,说道:“都督真是神机妙算啊!” 司马懿又说:“话虽如此,诸葛亮可不像孟达那般容易对付。将军作为先锋,切不可贸然前进。要传令给众将,沿着山西的道路,远远地进行哨探。如果没有伏兵,才可以前进。若是疏忽大意,必定会中了诸葛亮的计谋。” 张合领命,带兵出发。 在祁山寨中,孔明忽然接到新城侦察兵的报告。孔明急忙将侦察兵唤进来询问,侦察兵禀报道:“司马懿日夜兼程,只用了八日就赶到了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有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作为内应,孟达最终被乱军所杀。如今司马懿撤兵回到长安,见过魏主后,与张合一同带兵出关,前来抵御我们的军队。” 孔明大惊,说道:“孟达做事不够机密,死是必然的。如今司马懿出关,必定会夺取街亭,截断我们的咽喉要道。” 于是问道:“谁敢带兵去守卫街亭?” 话还没说完,参军马谡便说:“我愿意前往。” 孔明说:“街亭虽小,却关系重大。倘若街亭失守,我们的大军可就全完了。你虽然精通谋略,但此地既没有城郭,也没有险阻,防守起来极为困难。” 马谡说:“我自幼熟读兵书,对兵法颇为了解。难道连一个街亭都守不住吗?” 孔明说:“司马懿可不是一般人,还有先锋张合,那可是魏国的名将,我担心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马谡说:“别说司马懿、张合,就算曹睿亲自前来,我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如果有差错,甘愿斩杀我全家。” 孔明说:“军中无戏言。” 马谡说:“我愿意立下军令状。” 孔明答应了他,马谡于是写好军令状呈了上去。孔明说:“我给你二万五千精兵,再派一员上将协助你。” 随即唤来王平,吩咐道:“我向来知道你行事谨慎,所以才把这重任托付给你。你要小心谨慎地守住此地,下寨必须选在要道之处,让贼兵急切之间无法偷越。安营完毕后,就绘制出营地四周及八方的地理形状图本来给我看。凡事都要商议妥当后再行动,不可轻率。如果守住此地没有危险,那就是夺取长安的第一大功。千万要记住!” 二人拜别孔明,带兵出发。 孔明心中思量,担心二人有失,又唤来高翔,说:“街亭东北方向有一座城,叫列柳城,那里有一条偏僻的小路,可以屯兵扎寨。我给你一万兵马,前往那座城屯扎。一旦街亭有危险,你就带兵去救援。” 高翔领命而去。孔明又想,高翔不是张合的对手,必须得有一员大将在街亭右侧屯兵,才能防备,于是唤来魏延,让他带领本部兵马在街亭后面屯扎。魏延说:“我作为前部,理应率先破敌,为何把我安置在这安闲之地?” 孔明说:“前锋破敌,那是偏将的职责。如今让你去接应街亭,守住阳平关的冲要道路,这可是汉中的咽喉之地,是重大的任务,怎么能说是安闲呢?你不要轻视此事,坏了我的大事。一定要小心在意!” 魏延听后十分高兴,带兵而去。孔明这才稍稍安心,接着唤来赵云、邓芝,吩咐道:“如今司马懿出兵,与以往不同。你们二人各带一军从箕谷出发,作为疑兵。如果遇到魏兵,或者交战,或者不交战,目的是惊扰他们。我亲自统领大军,从斜谷直接夺取郿城。若能拿下郿城,长安就可攻破了。” 二人领命出发。孔明让姜维担任先锋,大军从斜谷进发。 马谡、王平二人带兵来到街亭,查看了地势。马谡笑着说:“丞相为何如此多心?这偏僻之地,魏兵怎么敢来!” 王平说:“虽然魏兵不敢来,但我们可以在这五路总口下寨,让军士砍伐树木做成栅栏,以便长久防守。” 马谡说:“在当道下寨可不是好地方。此处旁边有一座山,四面都不相连,而且树木繁茂,这可是天赐的险要之地,可以在山上屯军。” 王平说:“参军错了。如果在当道屯兵,筑起城垣,贼兵就算有十万,也无法偷越。如今若放弃这要路,在山上屯兵,倘若魏兵突然到来,四面围住,我们用什么计策来保住自己呢?” 马谡大笑道:“你真是妇人之见!兵法上说:凭高视下,势如劈竹。如果魏兵来了,我让他们片甲不留!” 王平说:“我多次跟随丞相征战,每到一处,丞相都会详细指教。如今看这座山,乃是绝地。如果魏兵截断我们的汲水之道,军士们不战自乱。” 马谡说:“你别乱说!孙子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魏兵断绝我们的汲水之道,蜀兵岂有不拼死一战的道理?这样一来,一人可当百人。我熟读兵书,丞相很多事情都要问我,你为何要阻拦我?” 王平说:“如果参军要在山上下寨,可以分一部分兵给我,我在山西面另设一个小寨,形成掎角之势。倘若魏兵来了,也能相互呼应。” 马谡没有听从。 忽然,山中的百姓成群结队地飞奔而来,报告说魏兵已经到了。王平想要离去。马谡说:“你既然不听我的命令,那就给你五千兵马,你自己去下寨。等我打败了魏兵,到丞相面前,你可别想分功劳!” 王平带兵在离山十里的地方下寨,绘制好营地的图本,连夜派人去禀报孔明,详细说明了马谡在山上下寨的情况。 司马懿在城中,让次子司马昭去探听前路的情况:如果街亭有兵防守,就按兵不动。司马昭奉命探察了一番,回来见父亲说:“街亭有兵把守。” 司马懿叹息道:“诸葛亮真是神人,我比不上他啊!” 司马昭笑着说:“父亲为何如此灰心丧气?孩儿料想街亭很容易就能夺取。” 司马懿问:“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大话?” 司马昭说:“孩儿亲自去侦察,看到当道并没有寨栅,敌军都屯扎在山上,所以知道可以攻破。” 司马懿大喜,说:“如果敌军果真在山上,那真是上天助我成功啊!” 于是换了衣服,带领一百多骑兵亲自去查看。当晚,天空晴朗,月色明亮,他们一直来到山下,围绕着山巡查了一遍,才返回。马谡在山上看到了,大笑道:“他们要是有命,就别来围山!” 传令给众将:“如果敌军来了,只要看到山顶上红旗挥动,就从四面下山出击。” 司马懿回到寨中,派人打听是哪位将领带兵守卫街亭。回报说:“是马良的弟弟马谡。” 司马懿笑着说:“徒有虚名,不过是个庸才罢了!孔明用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误事!” 又问:“街亭左右还有其他军队吗?” 侦察兵报告说:“离山十里的地方有王平安营。” 司马懿于是命令张合带领一军,挡住王平的来路。又让申耽、申仪带领两路兵包围那座山,先截断山上的汲水道路,等蜀兵自己大乱,然后再趁机攻击。当夜,各项调度安排妥当。 第二天清晨,张合带兵先往山后去了。司马懿率领大军一拥而上,把山四面围得水泄不通。马谡在山上望去,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飘扬,队伍十分严整。蜀兵见了,全都吓得胆战心惊,不敢下山。马谡挥动红旗,可是军将们你推我让,没有一个人敢动。马谡大怒,斩杀了两名将领。众军惊恐万分,只得努力下山去冲击魏兵。魏兵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蜀兵又退回山上。马谡见事情不妙,便让军队紧紧守住寨门,只等外面的救兵。 王平见魏兵到来,带兵杀了过来,正好遇到张合。两人交战了数十回合,王平因兵力薄弱,抵挡不住,只得退去。魏兵从辰时把蜀军围困到戌时,山上无水,士兵们没有食物,寨中大乱。到了半夜时分,山南的蜀兵大开寨门,下山投降了魏兵。马谡无法制止。司马懿又让人在山边放火,山上的蜀兵更加混乱。马谡料想守不住了,只得带着残兵败将从山西面杀出去,逃奔而去。司马懿故意放开一条大路,放过马谡。背后张合带兵追来。追到三十多里的时候,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杀出,放过马谡,拦住了张合。张合一看,原来是魏延。魏延挥刀纵马,直取张合。张合掉转马头就跑。魏延带兵追赶,想要夺回街亭。追到五十多里的时候,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是司马懿,右边是司马昭,从后面包抄到魏延的背后,把魏延困在垓心。张合又杀了回来,三路兵合在一起。魏延左冲右突,无法脱身,折损了大半兵力。正在危急之时,忽然一彪军杀了进来,原来是王平。魏延大喜,说:“我有救了!” 二将合兵一处,奋力拼杀一阵,魏兵才退去。 二人急忙奔回营地,却发现营中都是魏兵的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直奔向列柳城,去投奔高翔。此时,高翔得知街亭失守,便带领列柳城的全部兵马,前来救援。正好遇到魏延、王平二人,听他们诉说了前面发生的事情。高翔说:“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夺回街亭。” 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妥当。等到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带兵先行,径直来到街亭,却不见一人,心中十分疑惑,不敢轻易前进,便潜伏在路口等候。忽然,高翔的兵到了,二人都说不知道魏兵在哪里。正没主意的时候,又不见王平的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战鼓震地,魏兵一齐杀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来回冲突,无法脱身。忽然听到山坡后喊声如雷,一彪军杀了进来,原来是王平,救了高翔和魏延,三人径直奔向列柳城。等到奔到城下的时候,城边早有一军杀到,军旗上写着 “魏都督郭淮” 字样。原来郭淮和曹真商议,担心司马懿独占全功,于是派郭淮来夺取街亭。郭淮听说司马懿、张合已经成功,便带兵径直袭击列柳城。正好遇到三人,双方展开了一场大战。蜀兵伤亡惨重。魏延担心阳平关有失,急忙和王平、高翔向阳平关奔去。 郭淮收拢好兵马,对身边的人说:“虽说我没拿下街亭,可夺取了列柳城,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于是带着队伍直奔列柳城下叫门。忽然,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纷纷竖起,正中间一面大旗上写着 “平西都督司马懿”。司马懿站在悬空板上,靠着护心木栏杆,大笑着说:“郭伯济,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呀?” 郭淮十分惊讶,说道:“仲达真是神机妙算,我比不上你!” 于是进了城。两人见面后,司马懿说:“如今街亭已失,诸葛亮肯定要撤兵。你赶紧和曹真星夜追击。” 郭淮听从了他的话,出城而去。司马懿叫来张合,说道:“曹真、郭淮怕我独占大功,所以来夺取这座城池。我并非一心只想成功,只是运气好罢了。我估计魏延、王平、马谡、高翔这些人,肯定先去占据阳平关了。我要是去夺取阳平关,诸葛亮肯定会在后面追杀,那就中了他的计。兵法说:归师勿掩,穷寇莫追。你从小路抄到箕谷去退兵。我自己带兵抵挡斜谷的蜀军。要是他们败逃,别正面阻拦,在半道截住就行,这样蜀军的辎重就能全部缴获。” 张合领命,带着一半兵马离开了。司马懿下令:“直接去夺取斜谷,从西城进军。西城虽是个偏僻的小县城,却是蜀军屯放粮草的地方,也是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总路。要是拿下这座城,三郡就能收复。” 于是,司马懿留下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己率领大军向斜谷进发。 再说孔明自从派马谡等人去守街亭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突然,有报告说王平派人送来了营地的图本。孔明把来人叫进来,身边的人呈上了图本。孔明在书案上拆开一看,猛地一拍桌子,大惊道:“马谡太无知了,这是要坑害我们的军队啊!” 身边的人问:“丞相为什么这么吃惊?” 孔明说:“我看这图本,他没守住要路,却在山上扎营。要是魏兵大批到来,把四面围起来,切断汲水的道路,不用两天,军队自己就乱了。要是街亭失守,我们还能往哪儿撤?” 长史杨仪上前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愿意替马幼常去守街亭。” 孔明把安营的方法,一条一条详细地告诉杨仪。杨仪正要出发,忽然又有报告说马谡来了,说:“街亭、列柳城都丢了!” 孔明跺脚长叹道:“大事不妙啊!这是我的过错!” 急忙叫来关兴、张苞,吩咐道:“你们二人各带三千精兵,从武功山的小路走。要是遇到魏兵,别正面猛攻,只管击鼓呐喊,装作疑兵吓唬他们。他们自然会逃走,也别去追。等大军都撤完了,就往阳平关去。” 又让张冀先带军去修理剑阁,为撤退做准备。还秘密传令,让大军悄悄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又命令马岱、姜维断后,先埋伏在山谷中,等各路军队都撤完了,再收兵。又派心腹之人,分路通知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官吏和百姓,都撤到汉中。还派心腹到冀县接来姜维的母亲,送到汉中。 孔明安排妥当后,先带着五千士兵去西城县搬运粮草。突然,十几次有飞马前来报告,说:“司马懿率领十五万大军,正朝着西城蜂拥而来!” 当时,孔明身边没有其他大将,只有一群文官,所带的五千士兵,已经分了一半先去运粮草了,城里只剩下二千五百人。众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全都大惊失色。孔明登上城楼一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朝着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把所有旌旗都藏起来,士兵们各自守住城墙的哨位,要是有擅自走动、大声喧哗的,一律斩首!大开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安排二十个士兵,扮成百姓打扫街道。魏兵来了,谁都不许乱动,我自有办法。” 说完,孔明披上鹤氅,戴上纶巾,带着两个小童,抱着一张琴,来到城上的敌楼前,靠着栏杆坐下,焚香弹琴。 司马懿的前军侦察到城下,看到这般情景,都不敢进城,急忙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笑着,不太相信,于是让三军停下,自己骑着快马远远地观望。果然看见孔明坐在城楼之上,面带微笑,焚香弹琴。左边有一个童子,捧着宝剑;右边有一个童子,拿着拂尘。城门内外,有二十多个百姓,低着头打扫街道,旁若无人。司马懿看了之后,心中十分疑惑,回到中军,让后军当作前军,前军当作后军,朝着北山路撤退。次子司马昭说:“难道是诸葛亮没兵了,才故意摆出这副样子?父亲为什么要退兵呢?” 司马懿说:“诸葛亮一生谨慎,从不冒险。现在他大开城门,肯定有埋伏。我们的军队要是进城,就中了他的计。你们哪里懂得这些?赶紧退兵。” 于是,两路魏兵全都退走了。 孔明见魏军远去,拍着手大笑。众官员都十分惊愕,问孔明:“司马懿是魏国的名将,如今带着十五万精兵来到这里,见到丞相就马上退兵,这是为什么呢?” 孔明说:“他料定我一生谨慎,肯定不会冒险;看到这副模样,怀疑有伏兵,所以就退走了。我不是故意冒险,实在是迫不得已才用这招。他肯定会带着军队往山北的小路走。我已经让关兴、张苞二人在那里等候了。” 众人都惊叹佩服,说:“丞相的计谋,神鬼莫测。要是我们,肯定会弃城逃走。” 孔明说:“我们只有二千五百人,要是弃城逃走,肯定跑不远,还不得被司马懿抓住?” 后人有诗称赞道:“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说完,孔明拍手大笑,又说:“我要是司马懿,肯定不会退兵。” 于是下令,让西城的百姓跟着军队撤到汉中,因为他料到司马懿肯定还会再来。就这样,孔明离开西城,朝着汉中而去,天水、安定、南安三郡的官吏和百姓也陆续赶来。 司马懿朝着武功山的小路撤退。忽然,山坡后面喊杀声连天,鼓声震地。司马懿回头对两个儿子说:“我要是不跑,肯定中了诸葛亮的计。” 只见大路上有一支军队杀来,军旗上写着 “右护卫使虎冀将军张苞”。魏兵吓得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没走多远,山谷中又传来震天的喊声,鼓角齐鸣,前面一面大旗上写着 “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中回声阵阵,不知道有多少蜀兵。再加上魏兵心里本来就害怕,不敢久留,只得把辎重全都丢下逃走了。关兴、张苞二人都遵照孔明的命令,不敢追击,缴获了不少军器粮草后就回去了。司马懿见山谷中到处都有蜀兵,不敢走大路,于是又回到街亭。 这时,曹真听说孔明退兵,急忙带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地冲了出来,为首的大将是姜维、马岱。曹真大吃一惊,急忙退兵,先锋陈造已经被马岱斩杀。曹真带着残兵狼狈地逃回。蜀兵连夜都撤回汉中。 再说赵云、邓芝在箕谷道中设下伏兵。听说孔明传令回军,赵云对邓芝说:“魏军知道我们退兵,肯定会来追击。我先带一支军队埋伏在后面,你带着士兵打着我的旗号,慢慢撤退。我会一步步护送你们。” 郭淮带兵再次回到箕谷道中,叫来先锋苏顒,吩咐道:“蜀将赵云,英勇无敌。你要小心提防,他们的军队要是撤退,肯定有计谋。” 苏顒满不在乎地说:“都督要是肯接应,我一定能生擒赵云。” 于是带着前部三千士兵,冲进箕谷。眼看就要追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面闪出一面红旗,上面写着 “赵云” 两个白字。苏顒急忙收兵后退。没走几里路,喊声大震,一支军队突然杀出,为首的大将挺枪跃马,大喝道:“你认识赵子龙吗!” 苏顒大惊,说:“怎么这里又有个赵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赵云一枪刺死在马下。其余的士兵四处溃散。赵云慢慢前进,背后又有一支军队赶来,是郭淮的部将万政。赵云见魏兵追得紧,就勒住马,挺着枪,站在路口,等着来将交锋。这时蜀兵已经走远了三十多里。万政认出是赵云,不敢上前。赵云一直等到天色黄昏,才拨转马头,缓缓前进。郭淮的军队赶到,万政说赵云还是那么英勇,所以不敢靠近。郭淮传令让军队赶紧追击,万政带着几百名骑兵追了上去。走到一片大树林时,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喝:“赵子龙在此!” 吓得魏兵从马上掉下来的有一百多人,其他人都越过山岭逃走了。万政硬着头皮来迎战,被赵云一箭射中头盔上的缨子,吓得跌进了山涧里。赵云用枪指着他说:“我饶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郭淮,让他快来!” 万政捡回一条命,跑了回去。赵云护送着车仗和人马,朝着汉中而去,一路上没有任何遗失。曹真、郭淮收复了三郡,把功劳都归到自己身上。 司马懿分兵前进。这时,蜀兵都已经撤回汉中。司马懿带着一支军队又来到西城,他询问留下来的居民和山里隐居的人,都说孔明在城里只有二千五百士兵,又没有武将,只有几个文官,根本没有埋伏。武功山的百姓告诉他:“关兴、张苞,各自只有三千士兵,在山里来回呐喊,击鼓吓唬人,并没有其他军队,也不敢真的厮杀。” 司马懿听了,后悔不已,仰天长叹道:“我比不上诸葛亮啊!” 于是安抚了各处的官员和百姓,带兵回到长安,朝见魏主曹睿。曹睿说:“今天又收复了陇西各郡,都是你的功劳。” 司马懿上奏说:“现在蜀兵都在汉中,还没有全部剿灭。我请求带领大军全力攻打蜀地,来报答陛下。” 曹睿非常高兴,让司马懿马上出兵。这时,朝堂上有一个人站出来上奏说:“我有一计,足以平定蜀国,使吴国归降。” 正是: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不知道献计的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魏主曹睿询问尚书孙资有何妙计,孙资启奏说:“以前太祖武皇帝收服张鲁时,历经危险才成功。太祖常对群臣说‘南郑之地,真是天然牢狱’。那斜谷道长达五百里,都是石穴,不是用兵的好地方。现在如果倾尽全国兵力去讨伐蜀国,东吴肯定又会趁机入侵。不如用现有的兵力,分派大将据守险要之处,养精蓄锐。不出几年,魏国日益强盛,吴、蜀两国必定会自相残杀,到那时再谋取他们,难道不是稳操胜券吗?请陛下裁决。” 曹睿听后,又问司马懿:“你觉得这说法怎么样?”司马懿回奏道:“孙尚书说得非常对。”于是曹睿听从了建议,命令司马懿分派众将把守险要之地,留下郭淮、张合镇守长安,还对三军进行了重赏,之后起驾返回洛阳。 孔明回到汉中后,清点军士,发现只有赵云、邓芝所部未归,心中十分担忧,便命令关兴、张苞各带一支军队去接应。两人刚要出发,忽然传来消息,赵云、邓芝回来了,而且没有折损一人一马,辎重等物资也都完好无损。孔明十分高兴,亲自带着众将出城迎接。赵云急忙下马,跪地说道:“我是败军之将,怎么敢劳烦丞相远迎呢?”孔明赶忙扶起他,拉着他的手说:“是我不能识别人才,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各处的兵将都有损失,只有你这里没有折损一人一马,这是为什么呢?”邓芝禀告说:“我带兵先走,子龙独自断后,他斩杀敌将,立下战功,敌人害怕,所以军事物资才没有丢失。”孔明称赞道:“真是位好将军!”于是拿出五十斤黄金赏赐给赵云,又取出一万匹绢帛犒赏赵云的部下。赵云推辞说:“三军没有立下功劳,我们都有罪,如果反而接受赏赐,那就是丞相赏罚不明了。请先把这些寄存在仓库,等今年冬天再赏赐给众军也不迟。”孔明感叹道:“先帝在世时,常常称赞子龙的品德,如今果然如此!”从此对赵云更加敬重。 这时,有人报告说马谡、王平、魏延、高翔回来了。孔明先把王平叫进营帐,责备他说:“我让你和马谡一起守街亭,你为什么不劝谏他,导致出现这样的失误?”王平说:“我再三劝说,要在当道修筑土城,安营防守。可马谡不听,还大发脾气。我只好自己带五千军在离山十里的地方扎营。魏兵突然到来,把山四面围住,我带兵冲杀了十多次,都冲不进去。第二天,蜀军就土崩瓦解,很多人都投降了。我孤军难支,就去投奔魏延求救。半路上又被魏兵困在山谷里,我拼死才杀出来。等我回到营寨,营寨已经被魏兵占了。我去列柳城时,遇到高翔,于是我们分兵三路去劫魏营,希望能收复街亭。但看到街亭没有伏兵,我就起了疑心。我登高远望,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我就杀入重围,救出他们,然后和马谡会合。我担心阳平关有失,所以急忙回来防守。真不是我不劝谏,丞相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各部将校。”孔明让王平退下,又把马谡叫进帐来。 马谡自己绑着自己,跪在帐前。孔明脸色一变,说道:“你从小饱读兵书,熟悉战法。我多次叮嘱你,街亭是我们的根本!你以全家性命担保,领了这个重任。你要是早听王平的话,怎么会有这样的灾祸?现在战败损兵,失地陷城,都是你的过错!如果不严明军法,怎么能服众?你现在犯了法,可别怪我。你死后,你的家人我会按月给他们发禄米,你不用担心。”说完,喝令左右把马谡推出去斩首。马谡哭着说:“丞相把我当儿子,我把丞相当父亲。我的死罪是逃不掉了,希望丞相能念在舜帝杀鲧却用禹的情义上,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说完大哭起来。孔明流着泪说:“我和你情同兄弟,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不用多说了。”左右把马谡推到辕门外面,准备斩首。 参军蒋琬从成都赶来,看到武士要斩马谡,大吃一惊,高声喊道:“刀下留人!”然后进帐拜见孔明,说:“以前楚国杀了得臣,晋文公很高兴。如今天下还没平定,却要杀智谋之臣,不是很可惜吗?”孔明流着泪回答说:“以前孙武能打胜仗,是因为执法严明。现在天下纷争不断,战争刚刚开始,如果不执行军法,怎么讨伐贼寇呢?他罪当斩首。”不一会儿,武士把马谡的首级献上来,孔明大哭不止。蒋琬问道:“现在马谡已经伏法,丞相为什么还哭呢?”孔明说:“我不是为马谡哭。我想起先帝在白帝城临终时,曾嘱咐我‘马谡言过其实,不能重用’。现在果然应验了。我是恨自己没听先帝的话,追思先帝的话,所以痛哭啊!”大小将士听了,都流下了眼泪。马谡死时三十九岁,当时是建兴六年夏五月。后人有诗写道:“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孔明斩了马谡后,把他的首级给各营看了一圈,然后用线缝在尸体上,准备棺木埋葬,还亲自写了祭文祭祀。他对马谡的家人也多加抚恤,按月给他们禄米。之后孔明自己写了表文,让蒋琬上奏后主,请求降自己的丞相之职。蒋琬回到成都,见到后主,呈上孔明的表章。后主拆开看,表文说:“我本是平庸之才,担任了不该担任的职位,亲自掌握军权,激励三军。但我没能整肃法令,临事不够谨慎,导致街亭有违抗命令的过失,箕谷有不谨慎的失误。过错都在我,是我用人不当。我不能识别人才,处理事情也不明白。按照《春秋》责备主帅的道理,我应该承担责任。请降我三级官职,来督促我改正过错。我非常惭愧,俯伏着等待命令!” 后主看完后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丞相何必这么说呢?”侍中费祎上奏说:“我听说治理国家,一定要以执行法令为重。法令如果不执行,怎么能服人呢?丞相打了败仗,自己请求降职,是应该的。”后主听从了建议,下诏把孔明降为右将军,代理丞相事务,照旧总督军马,还让费祎带着诏书去汉中。孔明接受了降职的诏书,费祎怕孔明感到羞愧,就祝贺说:“蜀中的百姓,知道丞相当初攻下四个县,都很高兴。”孔明脸色一变,说:“这是什么话!得到又失去,和没得到有什么区别。你用这个来祝贺我,真让我感到羞愧。”费祎又说:“最近听说丞相得到了姜维,天子很高兴。”孔明生气地说:“打了败仗回来,一寸土地都没得到,这是我的大罪。就算得到一个姜维,对魏国又有什么损失呢?”费祎又问:“丞相现在统领着几十万大军,还能再去讨伐魏国吗?”孔明说:“以前大军驻扎在祁山、箕谷的时候,我们的兵比敌人多,却不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兵多兵少,而在主将。现在我想减少士兵,精简将领,严明赏罚,反思过错,为将来找到变通的办法。不然的话,兵再多又有什么用?从现在开始,大家如果有对国家有长远考虑的,就多指出我的不足,责备我的短处,这样事情就能成功,贼寇就能消灭,功劳很快就能得到了。”费祎和众将都很佩服他的话。费祎随后回了成都。孔明在汉中,爱惜军队,爱护百姓,训练士兵,研究武艺,制造攻城和渡河的器械,积聚粮草,准备战船,为以后做打算。这些情况被探子知道后,报告到了洛阳。 魏主曹睿听说后,马上召来司马懿商量攻打蜀国的计策。司马懿说:“现在不能攻打蜀国。如今天气炎热,蜀兵肯定不会出兵。如果我们的军队深入蜀地,他们据守险要,我们很难一下子打下来。”曹睿说:“要是蜀兵再来进犯,该怎么办呢?”司马懿说:“我已经算定,这次诸葛亮肯定会用韩信暗度陈仓的计策。我举荐一个人去陈仓道口,筑城防守,万无一失。这个人身高九尺,手臂像猿猴一样长,善于射箭,很有谋略。如果诸葛亮来进犯,这个人足以抵挡。”曹睿很高兴,问:“这是谁?”司马懿回奏:“是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在是杂号将军,镇守河西。” 曹睿听从了建议,加封郝昭为镇西将军,命令他把守陈仓道口,还派使者带着诏书去传达命令。突然有人报告,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意带着鄱阳郡来投降,还秘密派人说了七件事,说可以攻破东吴,请求早点发兵。曹睿在御案上展开奏章,和司马懿一起看。司马懿上奏说:“这些话很有道理,东吴要灭亡了!我愿意带一支军队去帮助曹休。”这时,朝堂上有个人进言说:“吴人的话反复无常,不能相信。周鲂是个有智谋的人,肯定不会投降。这肯定是诱敌的诡计。”大家一看,是建威将军贾逵。司马懿说:“这话也不能不听,但机会也不能错过。”魏主说:“仲达,你和贾逵一起去帮助曹休。”二人领命后就出发了。于是曹休率领大军直接去攻打皖城;贾逵带着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直接去攻打阳城,往东关进军;司马懿率领本部军队直接去攻打江陵。 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召集众多官员商议军情。孙权说道:“如今鄱阳太守周鲂秘密上表,告知我魏扬州都督曹休有进犯东吴的意图。周鲂施行了一条妙计,暗中陈述七件事,准备引诱魏兵深入东吴腹地,我们可设下伏兵将其擒获。现在魏兵分三路而来,诸位有什么高见?”顾雍上前建言:“如此重大的任务,非陆伯言担当不可。”孙权听后十分欣喜,即刻召见陆逊,封他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领御林大军,代行王事,并授予白旄黄钺,明确文武百官都要听从陆逊指挥。孙权甚至亲自为陆逊执鞭,以示敬重。陆逊领命谢恩后,保荐两人担任左右都督,分兵迎击来犯的三路魏军。孙权询问是哪两人,陆逊答道:“奋威将军朱桓,绥南将军全琮,这二人可作为我的辅佐。”孙权同意了,当即任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督。于是,陆逊总领江南八十一州以及荆湖地区的七十多万兵马,安排朱桓在左,全琮在右,自己坐镇中央,兵分三路进军。 朱桓向陆逊献策说:“曹休因是曹魏宗室而被任用,并非智勇双全的将领。如今他听信周鲂的诱言,深入我方重地,元帅只要出兵攻击,曹休必败。他战败后必定会逃向两条路:左边是夹石,右边是挂车。这两条路都是偏僻的山间小路,地势极为险峻。我愿与全子璜各带一支军队,埋伏在险要之处,先用柴木和大石堵塞道路,就可以擒获曹休。要是擒住了曹休,我们便能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夺取寿春,进而窥视许昌、洛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陆逊却回应道:“这并非良策,我自有更好的计谋。”朱桓心中虽感不满,却也只能退下。陆逊随后命令诸葛瑾等人据守江陵,抵御司马懿的军队。各路兵马都安排妥当,只等魏军到来。 曹休率领大军抵达皖城,周鲂出城迎接,径直来到曹休营帐。曹休问道:“最近收到你的书信,其中陈述的七件事,很有道理,我已奏明天子,所以出动大军分三路进发。若能夺得江东之地,你的功劳可不小。不过有人说你足智多谋,我担心你所言并非实情。但我想你必定不会欺骗我。”周鲂听后,突然大哭起来,迅速抽出随从的佩剑,做出要自刎的样子。曹休急忙制止。周鲂手持宝剑,激动地说:“我陈述的七件事,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明诚意。如今你却心生怀疑,肯定是吴人使用了反间计。若你听信那些话,我必死无疑。我的忠心,唯有上天可以见证!”说完,又要自刎。曹休大惊失色,赶忙抱住他说:“我只是开玩笑,你为何如此激动!”周鲂于是用剑割下自己的头发,扔在地上,说道:“我以忠心待你,你却拿我当儿戏,我割下父母赐予的头发,以此表明我的真心!”曹休这才深信不疑,设宴款待周鲂。宴会结束后,周鲂告辞离去。 这时,忽然有士兵报告,建威将军贾逵前来求见。曹休传令让他进来,问道:“你此番前来有何事?”贾逵说:“我料想东吴的军队必定都屯驻在皖城。都督不可贸然前进,等我与你两面夹攻,就能攻破贼兵。”曹休生气地说:“你是想抢夺我的功劳吗?”贾逵又说:“我还听说周鲂割发立誓,这是欺诈之计。从前要离断臂,才得以刺杀庆忌,这种苦肉计不可轻易相信。”曹休大怒,吼道:“我正要进兵,你却说出这种话来扰乱军心!”喝令左右将贾逵推出去斩首。众将纷纷求情:“还未进兵,先斩大将,对军队不利,暂且饶他一命。”曹休这才听从众人请求,将贾逵的兵马留在营寨中听候调遣,自己率领一支军队前往东关。周鲂得知贾逵被削去兵权,暗自高兴,心想:“曹休若采用贾逵的建议,东吴就危险了!看来是上天助我成功!”他立即派人秘密前往皖城,向陆逊报告这一情况。 陆逊召集众将,下达命令:“前面的石亭,虽是山路,但非常适合设伏。你们要抢先占据石亭开阔之处,布好阵势,等待魏军到来。”于是,他任命徐盛为先锋,率兵先行进发。曹休命令周鲂带兵前进,途中曹休问道:“前面到了什么地方?”周鲂回答:“前面是石亭,适合屯兵。”曹休听从了他的建议,率领大军以及车仗等物资,全部前往石亭驻扎。第二天,侦察的骑兵回来报告:“前面有不知多少吴兵,占据了山口。”曹休大惊失色,说道:“周鲂说这里没有吴兵,为何现在有了防备?”急忙寻找周鲂询问,却有人报告说周鲂带着几十个人,不知去了何处。曹休懊悔不已,说道:“我中了贼人的计谋!不过,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他命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带领数千士兵与吴兵交战。双方摆开阵势,张普出马叫骂:“贼将还不赶快投降!”徐盛纵马出阵迎战。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张普便抵挡不住,勒马收兵,回去向曹休报告说徐盛勇猛难当。曹休说:“我要用奇兵取胜。”于是命令张普带领两万军队埋伏在石亭南面,又令薛乔带领两万军队埋伏在石亭北面,还吩咐道:“明天我亲自带领一千士兵去挑战,假装战败,将敌人引诱到北山之前,以放炮为信号,三面夹攻,必定能大获全胜。”两位将领领命,各自带领两万军队在傍晚时分前去埋伏。 陆逊则叫来朱桓、全琮,吩咐道:“你们二人各带三万军队,从石亭山路绕到曹休营寨后面,放火为号,我亲自率领大军从中间进攻,这样就能擒获曹休。”当天黄昏,二人领命带兵出发。二更时分,朱桓带领一支军队正好抄到魏营后面,遇上了张普的伏兵。张普以为是自己人,上前询问,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见状,纷纷逃窜。朱桓命令后军放火。全琮带领一支军队抄到魏营后面,正好撞上薛乔的阵营,双方在那里展开一场大战。薛乔战败逃走,魏兵损失惨重,逃回本寨。后面朱桓、全琮两路兵马杀来,曹休营寨中顿时大乱,士兵们自相践踏。曹休慌忙上马,朝着夹石道奔逃。徐盛率领大队人马从正面杀来,魏兵死伤无数,逃命的人纷纷丢弃衣甲。曹休惊恐万分,在夹石道中奋力奔逃。突然,一支军队从小路杀出,为首的大将正是贾逵。曹休惊慌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些,惭愧地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果然遭遇此败!”贾逵说:“都督赶快从这条道出去。若被吴兵用木石堵塞道路,我们都危险了!”于是曹休策马狂奔,贾逵在后面断后。贾逵在林木茂密之处以及险峻的小径上,多设置旌旗作为疑兵。等徐盛赶到时,看到山坡下露出旗角,怀疑有埋伏,不敢追赶,便收兵返回,就这样,贾逵救了曹休一命。司马懿得知曹休战败,也率领军队退去。 陆逊正等待着前线的捷报,不一会儿,徐盛、朱桓、全琮都回来了。他们缴获的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数不胜数,还收降了数万敌军。陆逊十分高兴,当即与太守周鲂以及诸将班师回吴。吴主孙权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用御盖为陆逊遮护,一同入城。众将都得到了升迁和赏赐。孙权看到周鲂头发被割,安慰他说:“你割发成就了这等大事,功名应当被记载在史册上。”随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大摆筵席,犒劳军队,庆贺胜利。陆逊上奏说:“如今曹休大败,魏军已经胆寒,我们可以修书一封,派使者前往蜀国,让诸葛亮进兵攻打魏国。”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遣使者带着书信前往蜀国。正所谓:只因东国能施计,致令西川又动兵。不知孔明再次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在石亭被东吴陆逊打得大败,他的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全都损失殆尽。曹休惶恐到了极点,又气又忧,结果生了病。回到洛阳后,背上的毒疮发作,最终死去。魏主曹睿下令厚葬他。 司马懿率领军队返回,众将迎接他并问道:“曹都督兵败,这和元帅您也有关系,为什么这么着急回来呢?”司马懿回答:“我料想诸葛亮知道我军兵败,一定会乘虚来夺取长安。倘若陇西形势危急,又有谁去救援呢?所以我才回来。”众将都觉得他是害怕胆怯,便笑着退下了。 东吴派使者前往蜀国送信,请求蜀国出兵一同攻打魏国,信中还提到大破曹休的事情:一方面是炫耀自己的威风,另一方面是想加强两国的友好关系。后主刘禅看了信后十分高兴,派人带着这封信前往汉中,向孔明报告。当时,孔明的军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作战所需的一切物资都准备完备,正打算出兵北伐。听到这个消息后,孔明马上设宴,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事宜。突然,一阵大风从东北角刮起,把庭前的松树都吹断了。众人都十分惊讶。孔明算了一卦,说:“这风预示着我方将损失一员大将!”众将不太相信。大家正在饮酒,忽然有士兵报告,镇南将军赵云的长子赵统、次子赵广前来拜见丞相。孔明大吃一惊,手中的酒杯都掉落在地,说道:“子龙恐怕不行了!”赵统、赵广进来拜见,哭着说:“我们的父亲昨夜三更病重去世了。”孔明跺脚痛哭道:“子龙去世,国家失去了一根栋梁,我失去了一条臂膀啊!”众将也都忍不住落泪。孔明让赵统、赵广前往成都面见后主报丧。后主刘禅听说赵云去世,放声大哭道:“我当年年幼,若不是子龙,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随即下诏追赠赵云为大将军,谥号顺平侯,下令将他安葬在成都锦屏山的东面,还建立了庙堂,一年四季都进行祭祀。后人写诗称赞道: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后主刘禅思念赵云往日的功劳,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让他们守护赵云的坟墓。二人辞谢后离去。这时,近臣上奏说:“诸葛丞相已经把军队部署好了,马上就要出兵讨伐魏国。”后主询问朝中大臣的意见,多数大臣都说不可轻易行动,后主心中犹豫不决。忽然有人报告,丞相派杨仪送来了出师表。后主宣杨仪进宫,杨仪呈上了表章。后主在御案上拆开表章阅读,表章内容如下: 先帝考虑到蜀汉和曹魏势不两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于一隅,所以把讨伐曹魏的重任托付给我。以先帝的英明,估量我的才能,他当然知道我去讨伐贼寇,是能力不足而敌人强大。然而不讨伐贼寇,帝王大业也会灭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去讨伐他们。所以先帝毫不迟疑地把任务托付给我。我接受命令的那天起,睡觉不能安于枕席,吃饭也没有滋味,想到要北伐,觉得应该先平定南方。所以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荒芜之地,两天只能吃上一天的饭。我并非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帝王大业不能偏安在蜀地。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愿,可议论的人却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如今贼寇在西边刚遭受挫折,又在东边疲于应对,兵法说要“趁敌人疲惫的时候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好时机。我谨将事情陈述如下: 高帝刘邦英明可比日月,谋臣智谋深远,然而他也是历经艰险,受过创伤,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靠长远的计策取胜,安安稳稳地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天下的计策时,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他们心中充满疑虑,困难重重。今年不打仗,明年不征讨,让孙权逐渐强大,最终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超常人,他用兵就像孙武、吴起一样,然而他也曾被困在南阳,在乌巢面临险境,在祁连遭遇危难,在黎阳受到逼迫,在北山差点战败,在潼关几乎丧命,这样之后才暂且稳定了局势。何况我才能不足,却想不冒风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没有成功,四次越过巢湖也未能取胜,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杀害他,委任夏侯渊,夏侯渊却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败,何况我才能平庸,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四点。自从我到汉中,这中间才一年时间,然而就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他们冲锋陷阵,勇往直前,还有賨、叟、青羌的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数十年间,从四方纠集起来的精锐力量,不是一个州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力量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用什么去对付敌人呢?这是我不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穷困,士兵疲惫,但战争却不能停止。战争不能停止,那么防守和进攻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一样的。如果不趁现在谋取,却想用一个州的力量和贼寇长久对峙,这是我不理解的第六点。 事情很难预料。从前先帝在楚地战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然而后来先帝在东边联合吴、越,在西边夺取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渊被斩首,这是曹操的失策,而复兴汉室的事业眼看就要成功了。但后来东吴违背盟约,关羽战败,先主在秭归遭受挫折,曹丕称帝。凡事都是这样,很难预先料到。我一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事情的成败得失,不是我能预先知道的。 后主看完表章后非常高兴,立即下令让孔明出兵。孔明接受命令,率领三十万精兵,命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直向陈仓道口进发。 很快,有侦察兵把消息报告到了洛阳。司马懿向魏主奏明此事,魏主召集文武大臣一起商议。大将军曹真出列上奏说:“我之前守卫陇西,功劳微小,罪过却很大,心中十分惶恐。现在我请求率领大军去捉拿诸葛亮。我最近得到一员大将,他使一把六十斤重的大刀,骑着能日行千里的战马,能拉开两石重的铁胎弓,还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是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我保荐他为先锋。”魏主曹睿听了十分高兴,便召王双上殿。曹睿一看,王双身高九尺,面色黝黑,眼睛发黄,熊腰虎背。曹睿笑着说:“我得到这样的大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赏赐给王双锦袍金甲,封他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任命曹真为大都督。曹真谢恩后离开朝堂,率领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合,分路把守各个隘口。 蜀国军队的前哨到达陈仓,回来向孔明报告说:“陈仓口已经筑起一座城,里面有大将郝昭把守,护城河又深,城墙又高,到处都排列着鹿角,防守十分严密。我们不如放弃这座城,从太白岭的鸟道经过祁山,这样走很方便。”孔明说:“陈仓正北是街亭,必须拿下这座城,才能进兵。”他命令魏延带兵到城下,从四面攻城,一连几天都没能攻破。魏延又来向孔明报告,说这城太难攻打了。孔明大怒,要斩杀魏延。这时,帐下有一人出来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跟随丞相多年,一直没有机会报效。我愿意去陈仓城中,劝说郝昭投降,不费一兵一卒。”众人一看,是部曲靳祥。孔明问:“你打算用什么话去劝说他呢?”靳祥说:“郝昭与我是陇西同乡,从小交情就好。我现在到他那里,用利害关系劝说他,他一定会投降的。”孔明便让他前去。靳祥骑着快马径直来到城下,喊道:“郝伯道,你的老朋友靳祥来见你。”城上的士兵报告给郝昭。郝昭下令打开城门,把靳祥放进去,然后登上城楼与他相见。郝昭问:“老朋友,你为什么到这里来?”靳祥说:“我在西蜀孔明帐下,参与军事谋划,他以上宾之礼对待我。他特意让我来见你,有话要跟你说。”郝昭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说:“诸葛亮是我国的仇敌!我为魏国效力,你为蜀国效力,我们各为其主。以前我们是兄弟,现在却是仇敌!你不必多说,赶快出城!”靳祥还想开口,郝昭已经走到敌楼上了。魏军急忙催促靳祥上马,把他赶出城外。靳祥回头看,只见郝昭靠在护心木栏杆上。靳祥勒住马,用鞭子指着他说:“伯道贤弟,你怎么这么绝情呢?”郝昭说:“魏国的法度,你是知道的。我受国家的大恩,只有以死相报,兄长不必再费口舌。你早点回去见诸葛亮,让他快来攻城,我不怕他!”靳祥回去向孔明报告说:“郝昭没等我开口,就先把我拒绝了。”孔明说:“你可以再去见他,用利害关系好好劝说他。”靳祥又来到城下,请求郝昭相见。郝昭来到敌楼上,靳祥勒住马,高声喊道:“伯道贤弟,听我一句忠言:你据守一座孤城,怎么能抵挡数十万大军呢?现在不早点投降,后悔就来不及了!而且你不顺应大汉,却为奸邪的魏国效力,怎么能不知天命、不辨清浊呢?希望你好好想想。”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着靳祥喝道:“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你不必再说!赶快退下!我不射你!” 靳祥回去向孔明如实禀报了郝昭的态度和情况。孔明勃然大怒,说道:“这个家伙太无礼了!难道他以为我没有攻城的器械吗?”随即叫来当地的百姓询问:“陈仓城中有多少兵马?”百姓回答说:“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数目,但大概有三千人。”孔明笑着说:“就这么一座小城,怎么能抵挡得住我!不等他们的救兵到来,我们火速攻城!” 于是,蜀军赶制了上百乘云梯,每乘云梯上面可以站立十几个人,周围用木板遮挡保护。军士们各自拿着短梯软索,只等军中擂响战鼓,就一起往城墙上攀爬。郝昭在敌楼上,看到蜀军架起云梯,从四面逼近,立即命令三千士兵各拿火箭,分布在城墙四周,等云梯靠近城墙,就一起发射。孔明原本以为城中没有防备,所以大量制造云梯,让三军击鼓呐喊着前进,没想到城上火箭齐发,云梯纷纷着火,梯上的军士很多都被烧死。城上的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蜀军只好后退。 孔明愤怒不已,说:“你烧了我的云梯,我就用‘冲车’的方法!”于是连夜准备冲车。第二天,蜀军又在四面击鼓呐喊着进攻。郝昭赶忙命人运来石头凿上孔眼,用葛绳穿起来甩打,冲车都被打断。孔明又派人运土填埋城壕,让廖化率领三千拿着锹钁的士兵,在夜间挖掘地道,想偷偷进入城中。郝昭又在城中挖掘横向的深壕来拦截。就这样日夜攻打,二十多天过去了,蜀军还是没有办法攻破城池。 孔明正在营中忧愁烦闷,忽然有士兵来报告:“东边的救兵到了,军旗上写着‘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道:“谁可以去迎战?”魏延站出来说:“我愿意前往。”孔明说:“你是先锋大将,不可轻易出动。”又问:“谁敢去迎战?”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给他三千士兵,让他去了。孔明又问:“谁敢再去?”裨将龚起也应声要去,孔明同样给了他三千士兵。孔明担心城内的郝昭带兵冲出来,就把人马后退二十里扎营。 谢雄率领军队前进,正好遇到王双,没打三个回合,就被王双一刀劈死。蜀军败逃,王双在后面紧追不舍。龚起迎上去,交战刚三个回合,也被王双斩杀。败兵回去向孔明报告。孔明大吃一惊,急忙命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城迎战。双方摆开阵势,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脚。王双骑马过来与张嶷交战,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王双假装战败逃走,张嶷随后追赶。王平见张嶷中计,急忙喊道:“别追!”张嶷急忙勒马往回跑时,王双的流星锤已经飞了过来,正好击中他的后背。张嶷伏在马鞍上逃走,王双回马追赶。王平、廖化上前拦住,救回了张嶷。王双驱兵猛烈攻击,蜀军伤亡惨重。张嶷吐了几口血,回去见孔明,说:“王双英勇无敌,如今他率领两万士兵在陈仓城外扎营,四周立起栅栏,修筑了多层城墙,深挖壕沟,防守十分严密。” 孔明见折损了两员大将,张嶷又被打伤,就叫来姜维说:“陈仓道口这条路走不通了。还有什么别的计策?”姜维说:“陈仓城池坚固,郝昭防守严密,又有王双相助,实在难以攻取。不如派一员大将,依山傍水扎营固守,再派良将把守要道,以防街亭被攻打,然后我们统领大军去袭击祁山,我再如此这般用计,就可以捉住曹真。”孔明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命令王平、李恢率领两支军队把守街亭小路,魏延率领一支军队把守陈仓口。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路出斜谷向祁山进发。 曹真想到前次被司马懿夺走功劳,于是到洛阳后,分别调遣郭淮、孙礼在东西两面把守。又听说陈仓告急,已经派王双去救援。得知王双斩杀蜀将立功,他十分高兴,就命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暂时代理前部总督,众将各自把守隘口。忽然有士兵报告,在山谷中抓到一个奸细,曹真下令押进来,那人跪在帐前。那人说:“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之事来见都督,不小心被伏路军抓住了。请让左右退下。”曹真于是让人给他松绑,左右暂时退下。那人说:“小人是姜伯约的心腹。受本官派遣来送密信。”曹真问:“信在哪里?”那人从贴身衣服里取出呈上,曹真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 曹真看完十分高兴,说:“这是上天让我成功啊!”于是重赏来人,让他回去回报,按照约定的时间会合。曹真叫来费耀商议说:“如今姜维暗中献上密书,让我们如此这般行事。”费耀说:“诸葛亮足智多谋,姜维也智谋过人,这或许是诸葛亮的计谋,恐怕其中有诈。”曹真说:“他原本是魏国人,不得已才投降蜀国,有什么可怀疑的?”费耀说:“都督不可轻易前去,只管守住本寨,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去接应姜维。如果成功,功劳都归都督,倘若有奸计,我自会应对。”曹真非常高兴,就命令费耀率领五万士兵,向斜谷进发。 走了两三程后,费耀屯下军马,派人侦察。当天申时,侦察兵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了。”费耀急忙催兵前进,蜀兵还没交战就先退走,费耀领兵追赶。蜀兵又来,刚要对阵,蜀兵又退。就这样反复了三次,一直拖延到第二天申时。魏军一天一夜都不敢休息,生怕蜀兵攻击。刚要扎营做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门旗打开,一辆四轮车缓缓驶出,孔明端坐在车中,让人请魏军主将答话。费耀纵马而出,远远看见孔明,心中暗自高兴,回头对左右说:“如果蜀兵冲过来,就往后退。要是看到山后起火,就回身杀回去,自然会有兵马接应。”吩咐完毕,他跃马而出,大声喊道:“之前的败将,如今怎么还敢再来!”孔明说:“叫你们曹真来答话!”费耀骂道:“曹都督乃金枝玉叶,怎么会与反贼相见!”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挥,左边马岱,右边张嶷,两路兵马冲了出来。魏兵开始后退。 没走三十里,就看见蜀兵背后起火,喊声不断。费耀以为是约定的信号火,就回身杀了回去,蜀兵纷纷后退。费耀提刀在前,朝着喊声的方向追赶。快要靠近火的时候,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支军队杀了出来:左边是关兴,右边是张苞。山上的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射,魏兵大败。费耀知道中计,急忙退军往山谷中逃跑,人马都疲惫不堪。背后关兴率领生力军追了上来,魏兵自相践踏以及掉落山涧而死的不计其数。费耀拼命逃命,正遇到山坡口一支军队,正是姜维。费耀大骂道:“反贼不讲信用!我不幸中了你的奸计!”姜维笑着说:“我本想擒住曹真,没想到骗到你了!快下马投降!”费耀纵马夺路,往山谷中逃去。忽然看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到。费耀走投无路,自刎而死,其余众人全部投降。 孔明连夜驱兵,一直来到祁山前扎营,收住军马,重重赏赐姜维。姜维说:“我真恨不得杀了曹真!”孔明也说:“可惜这么好的计策只是小用了。” 曹真得知费耀折损,后悔莫及,就和郭淮商议退兵的策略。于是孙礼、辛毗连夜写好表章上奏魏主,说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形势十分危急。魏主曹睿大惊,立即召司马懿进宫,说:“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你有什么计策可以退敌?”司马懿说:“臣已经有退诸葛亮的计策。不用魏军大动干戈,蜀兵自然会退走。”正所谓: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不知道他的计策究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司马懿向魏主曹睿上奏说:“陛下,臣曾经向您进言,说孔明必定会出兵陈仓,所以安排郝昭前去把守,如今果然如此。孔明要是从陈仓进犯,运送粮草会十分便利。幸好现在有郝昭、王双在那里坚守,蜀军不敢从这条路运粮。而其他小路,搬运粮草极为艰难。臣估算蜀兵所带的粮草,只够维持一个月,他们利于速战速决,我军则适宜坚守。陛下可以降下诏书,让曹真坚守各路关隘,切勿出战。不出一个月,蜀兵自然会退兵。到那时我们乘虚出击,就能够擒获诸葛亮。” 曹睿听后,很是高兴,问道:“既然你有先见之明,为何不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去袭击蜀军呢?”司马懿回答:“臣并非贪生怕死,实在是想留下这些兵力,用来防备东吴的陆逊。孙权不久之后必然会僭号称帝,一旦他称帝,担心陛下兴兵讨伐,肯定会率先进犯我国。所以臣想用这些兵力严阵以待。” 两人正说着,突然有近臣前来奏报:“曹都督派人奏报军情。”司马懿赶忙对曹睿说:“陛下可即刻派人告诫曹真,但凡追击蜀兵,一定要先观察敌军虚实,切不可深入重地,以免中了诸葛亮的计谋。”曹睿立刻下诏,派遣太常卿韩暨持符节去告诫曹真:“千万不可出战,务必谨慎防守。只需等待蜀兵退去,方可出击。” 司马懿亲自将韩暨送到城外,临行前叮嘱道:“我把这份功劳让给子丹(曹真字子丹),您见到子丹后,切勿提及是我出的主意,只说这是天子降下的诏书,强调保守为首要之事。追击蜀军的人,一定要格外仔细,不要派那些性急气躁的人去。”韩暨领命告辞而去。 此时,曹真正在营帐中升帐议事,忽然接到通报,说天子派遣太常卿韩暨持符节到来。曹真赶忙出寨迎接,接受诏书完毕后,退回来与郭淮、孙礼商议。郭淮笑着说:“这肯定是司马仲达(司马懿字仲达)的主意。”曹真问:“你为何这么说?”郭淮回答:“这番见解深刻地认识到了诸葛亮的用兵之法。日后能够抵御蜀兵的,必定是仲达。”曹真又问:“倘若蜀兵不退,那该怎么办?”郭淮说:“可以秘密派人去通知王双,让他率领士兵在小路巡逻侦察,这样蜀军自然不敢运粮。等他们粮草耗尽退兵之时,我们乘势追击,就能大获全胜。”孙礼接着说:“我去祁山假装成运粮的士兵,车上装满干柴茅草,并灌上硫黄焰硝,再派人虚报陇西的粮草运到了。如果蜀人缺粮,必然会来抢夺。等他们进入运粮车的包围之中,我们就放火烧车,再以伏兵接应,定能取胜。”曹真听后,十分欣喜,称赞道:“此计甚妙!”随即命令孙礼按照计划领兵行动。又派人通知王双,让他带兵在小路上巡逻侦察,还让郭淮领兵调度箕谷、街亭,命令各路军马把守险要之地。曹真还任命张辽的儿子张虎为先锋,乐进的儿子乐綝为副先锋,一同守卫头营,并严令不许出战。 再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天都派人前去挑战,可魏兵却坚守不出。孔明召集姜维等人商议道:“魏兵坚守不战,是料到我们军中缺粮。如今陈仓的运输通道被阻断,其他小路行走艰难,我估算随军粮草,不够一个月的用量,这该如何是好?”众人正踌躇之际,忽然有人来报:“陇西的魏军在祁山以西运送数千车粮草,运粮官是孙礼。”孔明问:“这个孙礼是个怎样的人?”有熟知魏情的人介绍道:“此人曾跟随魏主在大石山打猎,突然惊起一只猛虎,直扑魏主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杀了猛虎,因此被封为上将军,他是曹真的心腹。”孔明听后,笑着说:“这是魏将料到我们缺粮,所以用此计策。车上装载的,必定是茅草之类的引火之物。我平生擅长用火攻,他们竟然想用这个计策来引诱我?他们要是知道我军去劫粮车,必然会来偷袭我们的营寨。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于是,孔明叫来马岱,吩咐道:“你率领三千士兵径直前往魏兵屯粮的地方,不要进入营寨,只需在上风处放火。如果烧着了车仗,魏兵必定会来围攻我们的营寨。”又派马忠、张嶷各率领五千士兵在营外包围,以便内外夹攻。三人领命而去。孔明又唤来关兴、张苞,说道:“魏兵的头营连接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今晚要是西山起火,魏兵必定会来偷袭我们的营寨。你们二人就埋伏在魏寨左右,等他们出兵出寨,便可趁机袭击。”接着又对吴班、吴懿说:“你们二人各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营外。如果魏兵到来,就截断他们的归路。”孔明部署完毕,自己在祁山上登高而坐,静候战局发展。 魏兵侦察得知蜀兵要来劫粮,急忙报告给孙礼,孙礼派人飞速报告给曹真。曹真派人到头营,对头营将领张虎、乐綝说:“今晚如果看到山西起火,蜀兵必定会来救援。你们可以出兵,如此这般行事。”二将领受计策后,派人登上城楼,专门观察信号火。 到了夜里二更,马岱率领三千士兵悄然来到山西。众人嘴里衔着枚,马匹都勒紧缰绳,悄然无声。只见那里有许多车仗,重重叠叠地环绕成营,车仗上虚插着旌旗。此时正值西南风起,马岱命令军士径直前往营南放火,瞬间车仗全都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孙礼以为蜀兵杀到,魏寨内放出号火,急忙率领士兵一齐掩杀过来。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马杀来,原来是马忠、张嶷,将魏军围在了核心。孙礼大惊失色。又听到魏军中喊声四起,一彪人马从火光边杀来,正是马岱。在内外夹攻之下,魏兵大败。火势猛烈,风势急促,人马四处逃窜,死者不计其数。孙礼率领着受伤的士兵,冒着烟火突围而走。 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綝率领全部人马,杀向蜀寨,然而寨中却空无一人。二人急忙收军回营,这时吴班、吴懿两路兵马杀出,截断了他们的归路。张、乐二将急忙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营寨已被关兴、张苞偷袭。魏兵大败,纷纷逃往曹真的大寨。刚要进入大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正是孙礼,于是一同进入大寨拜见曹真,各自诉说中计的经过。曹真听后,只好谨慎地坚守大寨,不再出战。蜀兵得胜,回去向孔明复命。 孔明暗中派人给魏延传授计策,同时命令全军拔寨起行。杨仪疑惑地问:“如今我们已经大获全胜,挫尽了魏兵的锐气,为何反而要收兵呢?”孔明解释道:“我们的军队缺乏粮草,利于速战。如今敌军坚守不出,这对我们极为不利。他们虽然暂时兵败,但中原必定会增派援兵。如果敌军派出轻骑袭击我们的粮道,那时我们想退兵都难。现在趁着魏兵刚刚战败,不敢正视我们,我们便可出其不意,趁机退兵。我所担忧的,只有魏延的一军,他们在陈仓道口抵御王双,急切之间无法脱身。我已经派人授予他密计,让他斩杀王双,使魏人不敢追击。我们先让后队先行。” 当夜,孔明只留下金鼓手在寨中打更。一夜之间,军队全部退走,只留下一座空营。 曹真正在寨中忧愁烦闷,忽然接到报告,说左将军张合领军前来。张合下马进入营帐,对曹真说:“我奉圣旨,特来听候调遣。”曹真问:“你和仲达见过面了吗?”张合回答:“仲达吩咐说:‘我军如果取胜,蜀兵必定不会轻易退兵;如果我军战败,蜀兵必定会马上退兵。’如今我军失利之后,都督可曾派人去侦察蜀兵的消息?”曹真说:“还没有。”于是立刻派人前去侦察,果然发现蜀营是空的,只插着几十面旌旗,蜀兵已经离开两天了。曹真懊悔不已。 再说魏延领受了密计,当夜二更就拔寨,急忙返回汉中。很快就有侦察兵把消息报告给王双。王双立即率领大军全力追赶。追到二十多里时,眼看就要赶上了,只见魏延的旗号就在前方,王双大喊:“魏延,休要逃走!”蜀兵却头也不回。王双拍马继续追赶。背后的魏兵喊道:“城外寨中火起,恐怕中了敌人的奸计。”王双急忙勒马回头,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忙下令退兵。行到山坡左侧时,忽然一匹马从林中疾驰而出,有人大喝:“魏延在此!”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魏延一刀砍于马下。魏兵怀疑有埋伏,四散逃窜。魏延手下只有三十骑人马,朝着汉中缓缓而行。后人有诗称赞道:“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领受的孔明密计是:先留下三十骑,埋伏在王双的营寨旁边,等王双起兵追赶时,就去他的营中放火,等他回寨时,出其不意,突然杀出将他斩杀。魏延斩杀王双后,领兵回到汉中拜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庆祝,热闹非凡,这暂且按下不表。 张合追赶蜀兵没有追上,回到寨中。这时,陈仓城的郝昭派人前来申报,说王双被斩杀。曹真得知后,伤感不已,因此忧虑成疾,于是返回洛阳,命令郭淮、孙礼、张合把守长安各条要道。 吴王孙权上朝理政,有侦察人员前来报告:“蜀国诸葛丞相两次出兵北伐,魏国都督曹真损兵折将。” 于是,群臣纷纷劝说吴王兴兵讨伐魏国,图谋中原。但孙权心中犹豫不决。这时,张昭上奏说:“近来听闻武昌东山有凤凰降临,大江之中多次出现黄龙。陛下德配唐尧、虞舜,英明堪比周文王、周武王,可以即刻登基称帝,然后再兴兵伐魏。” 众多官员都附和道:“子布(张昭字子布)所言极是。” 于是选定夏四月丙寅日,在武昌南郊修筑祭坛。当天,群臣请孙权登坛,孙权正式即皇帝位,将黄武八年改为黄龙元年。追谥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兄长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任命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的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 诸葛恪字元逊,身高七尺,极为聪明,善于应对各种情况,孙权十分喜爱他。诸葛恪六岁时,赶上东吴举行筵会,他随父亲诸葛瑾在座。孙权见诸葛瑾脸长,就命人牵来一头驴,用粉笔在驴脸上写道 “诸葛子瑜”(诸葛瑾字子瑜),众人见状,都大笑起来。诸葛恪快步走到前面,拿起粉笔在下面添了两个字,变成 “诸葛子瑜之驴” 。满座的人无不感到惊讶。孙权十分高兴,就把这头驴赏赐给了诸葛恪。还有一天,孙权大宴官僚,让诸葛恪依次给大家斟酒。当走到张昭面前时,张昭不肯喝,说道:“这样的做法不合养老的礼节。” 孙权对诸葛恪说:“你能让子布喝下这杯酒吗?” 诸葛恪领命,对张昭说:“从前姜尚父九十岁了,还手持军旗、执掌大斧,率兵作战,从不称老。如今作战的时候,先生您在后;饮酒的时候,先生您却在前,怎么能说不养老呢?” 张昭无言以对,只得勉强喝下了酒。孙权因此更加喜爱诸葛恪,所以让他辅佐太子。张昭辅佐吴王,地位在三公之上,所以孙权任命他的儿子张休为太子右弼。又任命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佐太子驻守武昌。之后,孙权回到建业,群臣共同商议讨伐魏国的策略。张昭上奏说:“陛下刚刚登基,不宜轻易动兵。应当修明文教,停止战争,增设学校,安抚民心,同时派遣使者前往蜀国,与蜀国结成同盟,共同瓜分天下,此事需从长计议。”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派使者星夜前往蜀国,拜见后主刘禅。使者行礼完毕,详细奏明了孙权称帝及商议结盟之事。后主刘禅听后,与群臣商议,众人都认为孙权僭越称帝,大逆不道,应该断绝与东吴的联盟。蒋琬说:“此事可以派人询问丞相的意见。” 后主随即派遣使者前往汉中询问孔明。孔明说:“可以派人带着礼物前往东吴祝贺,请求孙权派陆逊兴兵伐魏。魏国必定会命司马懿抵御。司马懿如果南下抵御东吴,我们再出兵祁山,就有希望夺取长安。” 后主依照孔明的建议,命令太尉陈震带着名马、玉带、金珠、宝贝等礼物前往东吴祝贺。陈震到达东吴,拜见孙权,呈上国书。孙权十分高兴,设宴款待陈震,之后送他回蜀。孙权召来陆逊,告知他西蜀相约兴兵伐魏的事情。陆逊说:“这是孔明害怕司马懿的谋略。既然与蜀国结盟,我们不得不答应。如今我们可以虚张声势,做出起兵的样子,遥相呼应西蜀。等孔明攻打魏国激烈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乘虚夺取中原。” 孙权听后,立即下令,让荆襄各地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 陈震回到汉中,向孔明汇报情况。孔明仍然担心陈仓难以轻易进军,先派人前去侦察。侦察人员回报说:“陈仓城中的郝昭病重。” 孔明说:“大事成了。” 于是叫来魏延、姜维,吩咐道:“你们二人率领五千士兵,连夜直奔陈仓城下,看到城中起火,就合力攻城。” 二人对此将信将疑,又来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孔明说:“三天之内必须准备完备。不用向我辞行,立即出发。” 二人领命而去。孔明又把关兴、张苞叫来,低声交代了一番,二人各自领受密计离开。 郭淮听说郝昭病重,就与张合商议:“郝昭病重,你赶紧去接替他。我会写表章上奏朝廷,听候朝廷另行定夺。” 张合率领三千士兵,急忙去接替郝昭。当时郝昭已经病危,当夜正在呻吟之际,突然有人报告说蜀军到了城下,郝昭急忙让人上城防守。这时,各门突然起火,城中大乱,郝昭听到消息后,惊吓而死。蜀兵一拥而入,占领了陈仓城。 魏延、姜维领兵来到陈仓城下,只见城上不见一面旗帜,也没有打更的人。二人又惊又疑,不敢攻城。忽然,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纷纷竖起。只见一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穿鹤氅道袍,大声喊道:“你们二人来晚了!” 二人一看,原来是孔明。二人慌忙下马,伏地跪拜说:“丞相真是神机妙算!” 孔明下令让他们进城,对二人说:“我打探到郝昭病重,之所以让你们三日内领兵取城,是为了稳住众人之心。我同时让关兴、张苞假装点兵,暗中从汉中出发。我则藏在他们的队伍中,日夜兼程,径直来到城下,让魏军来不及调兵。我早已安排好细作在城内放火、呐喊相助,让魏兵惊疑不定。军队没有主将,必然会自行混乱。我趁机夺取城池,易如反掌。兵法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是这个道理。” 魏延、姜维听后,对孔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孔明怜惜郝昭的死,让他的妻儿扶着灵柩回魏国,以表彰郝昭的忠诚。 孔明对魏延、姜维说:“你们二人先别卸甲,可领兵去袭击散关。守关的人如果得知兵到,必然会惊慌逃走。如果稍微迟缓,就会有魏兵赶到,那时就难以攻打了。” 魏延、姜维领命,率兵径直来到散关,守关的人果然全部逃走。二人刚要上关卸甲,远远望见关外尘土飞扬,魏兵来了。二人相互说道:“丞相真是神机妙算,难以揣度!” 急忙登上城楼观看,来的是魏将张合。二人于是分兵守住险道。张合见蜀兵守住要道,就下令退兵。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伤无数,张合大败而逃。魏延回到关上,派人向孔明报告。孔明先亲自领兵,从陈仓斜谷出发,夺取了建威。后面的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令大将陈式前来相助。孔明率领大军再次出兵祁山,安下营寨后,孔明召集众人说:“我两次出兵祁山,都没有取得大的战果。如今再次来到这里,我料想魏人必定会在以前交战的地方与我们对抗。他们怀疑我们要夺取雍、郿二处,必定会派兵据守。我看阴平、武都二郡与汉中相连,如果能夺取这两座城,也可以分散魏兵的兵力。谁愿意去夺取?” 姜维说:“我愿意前往。” 王平也回应说:“我也愿意前往。” 孔明十分高兴,于是命令姜维领兵一万去夺取武都,王平领兵一万去夺取阴平。二人领兵出发了。 张合回到长安,见到郭淮、孙礼,说:“陈仓已经失守,郝昭已死,散关也被蜀兵夺去。如今孔明再次出兵祁山,分道进兵。” 郭淮大惊说:“如果这样,他们必定会夺取雍、郿二城!” 于是留下张合镇守长安,命令孙礼保卫雍城。郭淮自己领兵星夜赶往郿城防守,同时上表向洛阳告急。 魏主曹睿上朝,近臣奏报:“陈仓城已失,郝昭已死,诸葛亮又出兵祁山,散关也被蜀兵夺取。” 曹睿大惊。这时又有奏报,满宠等人上表说:“东吴孙权僭越称帝,与蜀国结盟。如今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遣。不久之后,东吴必定会进犯。” 曹睿得知两处危急,惊慌失措,举止慌乱。此时曹真的病还没有痊愈,曹睿立即召来司马懿商议。司马懿奏报说:“依臣愚见,东吴必定不会举兵。” 曹睿问:“你怎么知道?” 司马懿说:“孔明一直想报猇亭之仇,并非不想吞并东吴,只是担心中原趁虚攻打蜀国,所以暂时与东吴结盟。陆逊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假装做出兴兵的样子来回应,实际上是坐观成败。陛下不必防备东吴,只需防备蜀国。” 曹睿说:“你真是高见!” 于是封司马懿为大都督,总领陇西各路兵马,命令近臣去取曹真的总兵将印。司马懿说:“臣自己去取。” 于是辞别皇帝出朝,径直来到曹真府中,先派人进府通报,然后才进去拜见。问候病情完毕,司马懿说:“东吴、西蜀联合,兴兵入侵,如今孔明又在祁山下寨,您知道这件事吗?” 曹真惊讶地说:“我的家人知道我病重,不让我知道。国家如此危急,为何不拜仲达为都督,去退蜀兵呢?” 司马懿说:“我才疏智浅,恐怕难以胜任。” 曹真说:“把印信取来给仲达。” 司马懿说:“都督不必忧虑。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只是不敢接受这印信。” 曹真激动地站起来说:“如果仲达不担任此任,国家必定危险!我就是抱病也要去见皇帝保举你!” 司马懿说:“天子已经有恩命,只是我不敢接受罢了。” 曹真大喜说:“仲达如今担任此任,一定可以退蜀兵。” 司马懿见曹真再三相让,于是接受了将印,进宫辞别魏主,领兵前往长安,与孔明决战。正所谓: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不知这场对决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孔明率领大军驻扎在祁山,分设三座营寨,专心等候魏兵到来。 司马懿带领兵马抵达长安,张合前来迎接,并详细讲述了之前的战事。司马懿任命张合为先锋,戴陵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奔赴祁山,在渭水之南扎下营寨。郭淮、孙礼进入营寨拜见司马懿。司马懿问道:“你们与蜀兵交过战吗?”二人回答说:“还没有。”司马懿说:“蜀兵从千里之外赶来,利于速战速决,如今他们来到这里却不主动出战,肯定另有计谋。陇西各路有什么消息吗?”郭淮说:“已经有细作探听到,各郡都十分用心防守,日夜提防,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只有武都、阴平二处,还没有消息回报。”司马懿说:“我亲自率军与孔明交战。你们二人赶紧从小路去救援武都、阴平,然后从蜀兵背后发动突袭,他们必然会自乱阵脚。”二人领命,带领五千士兵,从陇西小路去救援武都、阴平,并准备袭击蜀兵后方。路上,郭淮问孙礼:“仲达和孔明相比,谁更厉害?”孙礼说:“孔明比仲达强多了。”郭淮说:“孔明虽然厉害,但这一计足以显示仲达有过人的智谋。如果蜀兵正在攻打两郡,我们从后面包抄过去,他们怎么会不乱呢?”正说着,突然有侦察兵来报告:“阴平已经被王平攻破,武都也被姜维攻破。前方离蜀兵已经不远了。”孙礼说:“蜀兵既然已经攻破城池,为什么还在城外陈兵呢?其中必有诈,我们不如赶紧退兵。”郭淮听从了他的建议。刚传令退兵,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杀出一支军队,旗帜上写着“汉丞相诸葛亮”,中央有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在上面,左边是关兴,右边是张苞。孙礼和郭淮见此大惊失色。孔明大笑着说:“郭淮、孙礼,别想逃走!司马懿的计谋,怎么能瞒得过我?他每天派人前来挑战,却让你们偷袭我军后方。武都、阴平我已经拿下了。你们二人不早点投降,还想带兵和我决战吗?”郭淮、孙礼听后,惊恐万分。这时,背后喊杀声连天,王平、姜维率兵从后面杀来。关兴、张苞二将也从前面杀来。两面夹击,魏兵大败。郭淮、孙礼弃马爬山逃走。张苞看到后,纵马追赶,没想到连人带马跌入山涧。后军急忙将他救起,可他头部已经跌破,孔明派人将他送回成都养病。 郭淮、孙礼逃脱后,回去拜见司马懿,说:“武都、阴平二郡已经失守。孔明埋伏在要道,前后夹击,我们因此大败,只能弃马步行,才得以逃回。”司马懿说:“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孔明智谋在我之上。你们可再带兵把守雍、郿二城,千万不要出战。我自有破敌的计策。”二人拜别而去。司马懿又叫来张合、戴陵,吩咐道:“如今孔明得到了武都、阴平,肯定会安抚百姓以稳定民心,不会在营中。你们二人各带一万精兵,今晚出发,抄到蜀兵营寨后方,一起奋勇杀过去。我则在前面布阵,等蜀兵阵脚大乱,我就率领大军全力进攻。两军合力,就能夺取蜀寨。如果能占据此地的山势,破敌就容易了。”二人领命带兵出发。戴陵在左,张合在右,各自从小路进发,深入到蜀兵后方。三更时分,他们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从蜀兵背后发起攻击。没走三十里,前军停了下来。张合、戴陵亲自骑马查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在路中。张合说:“这里肯定有埋伏。我们赶紧找路回去。”刚传令退兵,只见满山火光冲天,战鼓号角声震耳欲聋,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声喊道:“戴陵、张合,听我一言:司马懿以为我去武都、阴平安抚百姓,不在营中,所以派你们二人来劫寨,却中了我的计谋。你们二人只是无名小将,我不杀你们,快下马投降!”张合大怒,指着孔明骂道:“你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竟敢侵犯我国境界,还敢说这种大话!我要是捉住你,定将你碎尸万段!”说完,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箭石如雨般落下。张合无法上山,于是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能挡。蜀兵将戴陵围困在核心。张合杀出原路,不见戴陵,又奋勇翻身杀入重围,救出戴陵返回。孔明在山上,看到张合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越发英勇,便对左右说:“曾听闻张翼德大战张合,人们都十分惧怕。我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他的勇猛。如果留下此人,日后必为蜀中的大患。我一定要除掉他。”于是收兵回营。 司马懿率兵布好阵势,只等蜀兵阵脚大乱就一起进攻。忽然看到张合、戴陵狼狈归来,报告说:“孔明早有防备,我们因此大败而归。”司马懿大惊道:“孔明真是神人!我们不如暂且退兵。”随即传令让大军全部撤回本寨,坚守不出。 孔明大获全胜,缴获的器械、马匹数不胜数,于是率领大军回到营寨。他每天让魏延前去挑战,魏兵却坚守不出。一连半个月,双方都没有交战。孔明正在营帐中思考对策,忽然有士兵报告,天子派遣侍中费祎带着诏书来了。孔明将费祎接入营中,焚香行礼完毕,打开诏书阅读: 街亭之役,过错在于马谡;而你主动承担责任,深深自责并贬抑自己的官职。我不好违背你的意愿,便同意了你所请。前年你出征,斩杀王双;今年再次出征,郭淮败逃;你收降氐、羌,收复武都、阴平二郡:威震敌胆,功勋显着。当今天下局势动荡,元凶还未被消灭,你肩负重任,掌管国家大事,却长久地自我贬抑,这不利于发扬国家的伟业。现在恢复你的丞相之职,你不要推辞! 孔明听完诏书,对费祎说:“我的北伐大业还未完成,怎么能恢复丞相之职呢?”坚决推辞不接受。费祎说:“丞相如果不接受职务,不仅违背天子的心意,也会让将士们感到心寒。您还是暂且接受吧。”孔明这才接受了丞相之职。费祎告辞离去。 孔明见司马懿始终不出战,便想出一条计策,传令让各处营寨都拔营起行。有细作将此消息报告给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司马懿说:“孔明肯定有大的谋略,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张合说:“这肯定是因为他们粮草耗尽才回去的,我们为什么不追击呢?”司马懿说:“我估计孔明去年大丰收,今年麦子又成熟了,粮草充足。虽然转运艰难,但也能支撑半年,怎么会轻易退兵呢?他见我们连日不战,所以用这个计策来引诱我们。我们可以派人远远地侦察。”士兵侦察后回报说:“孔明在离此地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司马懿说:“我就知道孔明不会真的退兵。我们暂且坚守寨栅,不可轻易前进。”过了十天,没有任何消息,也不见蜀兵前来挑战。司马懿再次派人侦察,回报说:“蜀兵已经拔营离开了。”司马懿不信,便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混杂在军中,亲自前去查看,果然看到蜀兵又后退三十里扎营。司马懿回到营中对张合说:“这是孔明的计策,我们不可追赶。”又过了十天,再次派人侦察,回报说:“蜀兵又后退三十里扎营。”张合说:“孔明用的是缓兵之计,逐渐退往汉中,都督为什么还心存疑虑,不早点追击呢?我愿意前去决一死战!”司马懿说:“孔明诡计多端,我们要是有什么闪失,就会挫伤我军的锐气。不可轻易前进。”张合说:“我去如果战败,甘愿接受军令处罚。”司马懿说:“既然你要去,可以分兵两路,你率领一路先行,一定要奋力死战。我随后接应,以防有伏兵。你明天先出发,到半路驻扎,后天交战,这样兵力才不会疲乏。”于是分兵完毕。第二天,张合、戴陵率领数十员副将、三万精兵,奋勇先行,到半路扎下营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兵马守寨,只带领五千精兵,随后进发。 原来,孔明秘密派人侦察,得知魏兵在半路停歇。当晚,孔明召集众将商议说:“如今魏兵前来追击,必然会拼死一战,你们必须以一当十。我会派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这不是智勇双全的将领,可担当不了这个任务。”说完,用目光看向魏延。魏延低下头不说话。王平站出来说:“我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孔明说:“如果有闪失,怎么办?”王平说:“我愿意接受军令处罚。”孔明感叹道:“王平肯舍身冒箭石之险,真是忠臣啊!虽然如此,无奈魏兵分两路前后而来,会截断我们的伏兵,王平纵然智勇双全,也只能抵挡一路,怎么能分身两处呢?必须再找一位将领一同前去才好。怎奈军中再没有舍生忘死、冲锋在前的人了!”话还没说完,一位将领站出来说:“我愿意前往!”孔明一看,是张翼。孔明说:“张合是魏国的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你不是他的对手。”张翼说:“如果有失误,我愿意把首级献在您的帐下。”孔明说:“你既然敢去,可以和王平各带一万精兵,埋伏在山谷中,等魏兵追上来,等他们全部过去,你们就带领伏兵从后面掩杀。如果司马懿随后赶来,就分兵两路:张翼带领一路挡住后队,王平带领一路截断前队。两军必须拼死作战。我自有其他计策相助。”二人领命带兵而去。孔明又叫来姜维、廖化,吩咐道:“给你们二人一个锦囊,带领三千精兵,放倒军旗,停止击鼓,埋伏在前山之上。如果看到魏兵围住王平、张翼,情况十分危急,不要去救援,只打开锦囊查看,自然有解围的办法。”二人领命带兵而去。孔明又把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叫到跟前,低声吩咐说:“如果明天魏兵到来,他们锐气正盛,你们不可正面迎敌,要边战边退。只等关兴带兵来助战时,你们就回军追杀,我自有兵马接应。”四将领命带兵而去。孔明又叫来关兴,吩咐道:“你带领五千精兵,埋伏在山谷中,只等山上红旗飘动,就带兵杀出。”关兴领命带兵而去。 张合、戴陵率领兵马前来,行军速度快如疾风骤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位将领迎战,出马上前与他们交锋。张合十分恼怒,指挥士兵追杀,蜀兵则边战边退。魏兵追赶了大约二十多里,当时正值六月,天气酷热难耐,人和马都汗流浃背,汗水就像泼出来的一样。追到五十里外时,魏兵全都气喘吁吁。孔明在山上挥动红旗,关兴带兵杀出。马忠等四位将领,也一起领兵杀了回来。张合、戴陵拼死抵抗,不肯后退。突然喊声震天,两路军队杀出,原来是王平、张翼。他们各自奋勇杀敌,截断了魏兵的后路。张合大声对众将喊道:“你们都到这儿了,不拼死一战,还等什么时候!”魏兵奋力突围,却无法脱身。这时,背后鼓角齐鸣,司马懿亲自率领精兵赶到。司马懿指挥众将,将王平、张翼围困在核心。张翼大声呼喊:“丞相真是神人!早就料定了一切,肯定有良策。我们一定要拼死一战!”于是分兵两路:王平带领一路截住张合、戴陵,张翼带领一路全力抵挡司马懿。两边拼死战斗,喊杀声接连不断。 姜维、廖化在山上观察,看到魏兵气势强盛,蜀兵形势危急,渐渐抵挡不住。姜维对廖化说:“情况如此危急,我们可以打开锦囊看看计策。”两人拆开锦囊一看,里面写着:“如果司马懿派兵把王平、张翼围困得极其危急,你们二人就分兵两路,直接袭击司马懿的营寨,司马懿必定会急忙退兵,你们可以趁乱进攻。就算夺不下营寨,也能大获全胜。”两人十分高兴,立即分兵两路,径直向司马懿的营寨杀去。 原来司马懿也担心会中孔明的计策,一路上不断派人传递消息。司马懿正在催促战斗的时候,忽然有流星马飞速来报,说蜀兵分两路去攻打大寨了。司马懿大惊失色,对众将说:“我就知道孔明有计谋,你们不信,非要勉强追击,结果误了大事!”于是急忙带兵回救,军心大乱,士兵们慌乱奔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张合、戴陵见形势孤立,也向偏僻的山间小路逃走,蜀兵取得了大胜。背后关兴带兵接应各路蜀兵。司马懿大败一场,逃入营寨时,蜀兵已经撤离。司马懿收拢败军,责骂众将说:“你们不懂兵法,只凭一股血气之勇,强行出战,才导致这场失败。今后绝不许再轻举妄动,再有不遵守命令的,一定按军法处置!”众将都羞愧地退下了。这一战,魏军死伤众多,遗弃了无数的马匹和器械。 孔明收了得胜的军队回到营寨,又打算起兵进取。这时,忽然有人从成都来报告,说张苞去世了。孔明听到这个消息,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死在地。众人赶忙将他救醒。从这以后,孔明卧病在床,无法起身,众将没有不感动的。后人写诗感叹道:“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 十多天后,孔明把董厥、樊建等人叫进营帐,吩咐说:“我感觉头昏沉沉的,无法处理事务,不如先回汉中养病,再谋划今后的大事。你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要是司马懿知道了,肯定会来进攻。”于是传出号令,让军队当夜悄悄拔营,都撤回汉中。孔明离开五天后,司马懿才得知消息,长叹一声说:“孔明真是有神出鬼没的计谋,我比不上他啊!”于是司马懿留下众将在营寨中,分兵把守各处隘口,自己班师回朝。 孔明把大军驻扎在汉中,自己回到成都养病。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把他送回丞相府。后主亲自前来探望病情,命令御医为他调治,孔明的病情逐渐好转。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国都督曹真的病好了,于是上表说:“蜀兵多次侵犯我国边界,屡屡进犯中原,如果不剿灭他们,必定会成为后患。如今正值秋凉,人马都很清闲,正是出征讨伐的好时机。我愿意和司马懿一同率领大军,直接进入汉中,消灭奸党,以肃清边境。”魏主十分高兴,问侍中刘晔:“子丹(曹真字子丹)劝我讨伐蜀国,你觉得怎么样?”刘晔上奏说:“大将军说得对。现在如果不剿灭蜀国,以后肯定会成为大患。陛下可以行动了。”曹睿点头同意。 刘晔从宫中出来回到家,有很多大臣前来探望,问道:“听说天子和您商议兴兵讨伐蜀国,这件事怎么样了?”刘晔回答说:“没有这回事。蜀国有山川之险,不容易图谋,白白耗费军马的劳力,对国家没有好处。”众官都默默离开了。杨暨进宫上奏说:“昨天听说刘晔劝陛下讨伐蜀国,今天和众臣商议,又说不可讨伐,这是欺骗陛下。陛下为什么不召他来问一问呢?”曹睿立刻召刘晔进宫,问道:“你劝我讨伐蜀国,现在又说不行,这是为什么?”刘晔说:“我仔细考虑过,蜀国确实不可讨伐。”曹睿大笑。过了一会儿,杨暨出宫。刘晔上奏说:“我昨天劝陛下讨伐蜀国,这是国家大事,怎么能随便泄露给别人呢?用兵是讲究诡诈之道的,事情还没发生之前一定要保密。”曹睿恍然大悟,说:“你说得对。”从此对刘晔更加敬重。 十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上表奏请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司马懿上奏说:“我料想东吴不敢动兵,现在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讨伐蜀国。”曹睿就任命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刘晔为军师。三人拜别魏主,率领四十万大军,前行到长安,直接奔向剑阁,来夺取汉中。其余的郭淮、孙礼等人,各自取道前进。 汉中有人把消息报到成都。这时孔明病好已经多时,每天操练人马,学习八阵图的方法,都已经十分精通,正打算夺取中原。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把张嶷、王平分付过来,说:“你们二人先带一千士兵去守住陈仓古道,抵挡魏兵,我随后就率领大军来接应。”二人禀告说:“有人报告说魏军有四十万,号称八十万,声势浩大,为什么只给我们一千士兵去守隘口呢?倘若魏兵大批到来,我们用什么去抵抗呢?”孔明说:“我想多给些兵力,但又怕士兵们太辛苦。”张嶷和王平面面相觑,都不敢去。孔明说:“如果有什么疏忽失误,不是你们的罪过。不必多说,赶紧去吧。”二人又哀求说:“丞相要是想杀我们二人,现在就请杀了吧,只是我们不敢去。”孔明笑着说:“你们怎么这么糊涂!我派你们去,自有我的打算。我昨夜观察天文,看到毕星运行到太阴的位置,这个月内必定会大雨连绵。魏兵虽然有四十万,但怎么敢深入山险之地呢?所以不需要太多兵力,你们肯定不会受害。我会把大军都安置在汉中一个月,等魏兵退了,那时用大军追击,以逸待劳,我们十万兵力就可以战胜魏兵四十万。”二人听了,这才十分高兴,拜别孔明而去。孔明随后统领大军出汉中,传令让各处隘口准备好干柴、草料和细粮,足够一月人马使用,以防秋雨;把大军出征的时间宽限一个月,先发放衣食,等待出征。 曹真、司马懿一同率领大军,直接到达陈仓城内,却看不到一间房屋,找来当地人询问,都说孔明撤退的时候放火烧毁了。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司马懿说:“不可轻易前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运行到太阴的位置,这个月内必定会下大雨。如果深入重地,一直打胜仗还好,倘若有什么疏忽,人马受苦,想退兵就难了。我们暂且在城中搭建临时住所驻扎,以防阴雨。”曹真听从了他的建议。还没到半个月,天降大雨,连绵不断。陈仓城外,平地积水三尺,军器都被淋湿,士兵们无法入睡,昼夜不得安宁。大雨连续下了三十天,马匹没有草料,死了无数,士兵们怨言不断。消息传到洛阳,魏主设坛求晴,却没有成功。黄门侍郎王肃上疏说: 以前的记载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这说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是深入险阻之地,开路前进,那付出的辛劳,必定是平常的百倍。现在又加上连绵大雨,山路陡峭湿滑,军队拥挤无法展开,粮草运送路途遥远难以接济,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兵已经一个多月了,却才走到山谷一半,修路工程浩大,战士们都去做劳役,这样蜀军就偏偏能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所忌惮的。说到前代,周武王讨伐商纣,出了关又返回;说到近代,武帝、文帝征讨孙权,到了江边却没有渡江。难道不是顺应天时、懂得权宜机变吗?希望陛下考虑到水雨艰难的缘故,让士卒休息,日后有机会,再趁机行动。这就是所说的“让百姓乐于冒险,百姓就会忘记死亡”啊。 魏主看了奏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也上疏劝谏。魏主就下诏,派使者召曹真、司马懿回朝。 曹真和司马懿商议说:“如今连续阴雨三十天,军队没有战斗的心思,都有回家的想法,怎么禁止呢?”司马懿说:“不如暂且回去。”曹真说:“倘若孔明追来,怎么退兵呢?”司马懿说:“先埋伏两支军队断后,才能回兵。”正商议着,忽然使者来召他们,二人于是把大军前队变成后队,后队变成前队,缓缓退兵。 孔明计算着一个月的秋雨即将结束,天还没放晴,亲自率领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固,又传令让大军在赤坡会合驻扎。孔明升帐,召集众将说:“我料想魏兵必定会退走,魏主必定会下诏召回曹真、司马懿的军队。我们要是追击,他们肯定有防备,不如任凭他们先退去,再谋划好的计策。”忽然王平派人来报告,说魏兵已经退回。孔明吩咐来人,传话说给王平:“不可追击。我自有破魏兵的计策。”正是: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不知道孔明怎样破魏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众将听说孔明不追击魏兵,都进入营帐进谏:“魏兵被大雨困扰,无法扎营,所以退军,这正是乘势追击的好时机。丞相为何不追呢?”孔明解释道:“司马懿擅长用兵,如今他们退军必定设有埋伏。我们要是追击,就正中他的计谋。不如放他们远去,我们分兵直接从斜谷出兵夺取祁山,让魏人难以提防。”众将又问:“夺取长安有其他路径,丞相为何只选择祁山呢?”孔明说:“祁山是长安的咽喉要地。陇西各郡若有兵马前来,必定经过此地。而且祁山前临渭水之滨,后靠斜谷,左右进出都可以设下伏兵,是用兵的好地方。所以我想先夺取此地,占据地利优势。”众将听后,都对孔明的见解心悦诚服。孔明于是命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从箕谷出兵,马岱、王平、张翼、马忠从斜谷出兵,都到祁山会合。安排妥当后,孔明亲自率领大军,让关兴、廖化担任先锋,随后进发。 曹真和司马懿在后面监督部队,派一支军队到陈仓古道侦察,回报说蜀兵没有追来。又过了十天,后面负责埋伏的众将都回来了,说蜀兵毫无动静。曹真说:“连绵秋雨,栈道都断绝了,蜀人怎么会知道我们退军呢?”司马懿说:“蜀兵随后就会追来。”曹真问:“你怎么知道?”司马懿分析道:“这几天天气晴朗,蜀兵却不追赶,想必是料到我们设有伏兵,所以故意放我们远去。等我们的军队全部通过,他们就会去夺取祁山。”曹真对此表示怀疑。司马懿接着说:“子丹,你为何不信呢?我料定孔明必定从两谷而来。我和你各守一个谷口,以十天为期限。如果没有蜀兵来,我就涂红粉、穿女衣,到你的营中请罪。”曹真说:“如果有蜀兵来,我就把天子赏赐的玉带一条、御马一匹送给你。”于是两人分兵两路:曹真领兵驻扎在祁山以西的斜谷口,司马懿领兵驻扎在祁山以东的箕谷口。各自安营扎寨完毕后,司马懿先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山谷中,其余的军马则在各条要道安营。司马懿还换上普通士兵的服装,混杂在众人之中,巡视各个营寨。忽然来到一个营寨,听到一个偏将仰天长叹,抱怨道:“大雨下了这么久,不让我们回去,现在又在这里停留,还要强行赌赛,这不是让官兵受苦吗!”司马懿听到这番话,回到营寨升帐,把众将都召集到帐下,找出那个抱怨的偏将。司马懿怒斥道:“朝廷供养军队多年,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你怎敢口出怨言,扰乱军心!”那人不肯承认。司马懿叫出他的同伴对质,那将无法抵赖。司马懿说:“我并非为了赌赛,而是想要战胜蜀兵,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立功回朝。你却胡乱抱怨,是自找罪过!”喝令武士将他推出斩首。不一会儿,偏将的首级被献到帐下,众将都吓得战战兢兢。司马懿说:“你们各位将领都要尽心防备蜀兵。听到我中军的炮响,就四面一起进攻。”众将领命退下。 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位将领,率领两万兵马,从箕谷进军。正行进间,忽然报告说参谋邓芝来了。四将询问原因,邓芝说:“丞相有令:如果从箕谷出兵,要提防魏兵埋伏,不可轻易前进。”陈式说:“丞相用兵为何如此多疑?我料想魏兵接连遭遇大雨,衣甲都损坏了,必然急于回去,怎么还会有埋伏呢?如今我们的军队加速前进,定能大获全胜,为何又下令不许前进?”邓芝说:“丞相的计策万无一失,谋划必定成功,你怎敢违抗命令?”陈式笑着说:“丞相要是真的足智多谋,就不会有街亭之失了!”魏延想起孔明以前不听从他的计策,也笑着说:“丞相要是听我的,直接从子午谷出兵,现在别说长安,连洛阳都能拿下了!如今执意要从祁山出兵,有什么好处呢?既然下令进兵,现在又不让前进,号令为何如此不明确!”陈式说:“我自己有五千兵马,直接从箕谷出兵,先到祁山下寨,看看丞相羞不羞愧!”邓芝再三阻拦,陈式就是不听,径自率领五千兵马从箕谷出发了。邓芝只好飞速向孔明报告。 陈式领兵前行不到几里,忽然听到一声炮响,四面伏兵齐出。陈式急忙退兵时,魏兵已经塞满了谷口,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陈式左冲右突,却无法突围。突然喊声震天,一彪人马杀了进来,是魏延,他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马只剩下四五百带伤的人马。背后魏兵紧追不舍,幸好杜琼、张嶷领兵前来接应,魏兵才退去。陈式和魏延这才相信孔明料事如神,懊悔不已。 邓芝回去向孔明报告,说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着说:“魏延向来有反相,我知道他常有不平之意,只是怜惜他的勇猛才任用他。日后必定会生出祸患。”正说着,忽然流星马来报,说陈式折损了四千多人,只剩下四五百带伤的人马,驻扎在谷中。孔明让邓芝再到箕谷抚慰陈式,防止他生变。同时叫来马岱、王平分付道:“如果斜谷有魏兵把守,你们二人就率领本部军队翻山越岭,夜行昼伏,迅速出兵到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叫来马忠、张翼分付说:“你们也从偏僻的山间小路,昼伏夜行,直接出兵到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同劫取曹真的营寨。我从谷中三面进攻,这样就能攻破魏兵。”四人领命,分头带兵出发。孔明又叫来关兴、廖化,如此这般地分付一番,二人领受密计,带兵而去。孔明亲自率领精兵,日夜兼程前进。正行进间,又叫来吴班、吴懿,授予他们密计,让他们也领兵先行。 曹真心里不相信蜀兵会来,因此放松了警惕,让军士们休息,只等十天过去平安无事,就去羞辱司马懿。不知不觉守了七天,忽然有人报告说谷中有少量蜀兵出现。曹真命令副将秦良率领五千兵马前去侦察,并严禁蜀兵靠近边界。秦良领命,带兵刚到谷口,就看到蜀兵退去。秦良急忙领兵追赶,走了五六十里,却不见蜀兵的踪影,心中疑惑,便让军士下马休息。忽然哨马来报:“前面有蜀兵埋伏。”秦良连忙上马查看,只见山中尘土飞扬,急忙命令军士提防。不一会儿,四周喊声震天,前面吴班、吴懿领兵杀出,背后关兴、廖化领兵杀来。左右都是山,没有退路。山上蜀兵大喊:“下马投降者免死!”魏兵大多投降。秦良拼死抵抗,却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孔明把投降的士兵拘留在后军,让五千蜀兵穿上魏兵的衣甲,扮作魏兵,命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位将领带领,直奔曹真的营寨而来。先派报马进寨报告说:“只有少量蜀兵,都被赶跑了。”曹真听后十分高兴。忽然又报告说司马都督派的心腹之人到了。曹真唤他进来询问,来人报告说:“如今都督用埋伏计,杀了蜀兵四千多人。司马都督让我转告将军,不要把赌赛之事放在心上,务必用心提防蜀兵。”曹真说:“我这里连一个蜀兵都没有。”于是打发来人回去。忽然又报告说秦良领兵回来了,曹真亲自出帐迎接。等秦良到了寨前,又有人报告说前后起火。曹真急忙回到寨后查看,只见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位将领指挥蜀军,在营前杀了进来。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也领兵杀到。魏军措手不及,纷纷各自逃命。众将保护着曹真向东逃走,背后蜀兵紧追不舍。曹真正在奔逃,忽然喊声震天,一彪人马杀到。曹真吓得胆战心惊,一看,原来是司马懿。司马懿与蜀兵大战一场,蜀兵才退去。曹真得以逃脱,羞愧得无地自容。司马懿说:“诸葛亮夺取了祁山的地势,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应该去渭滨安营,再谋划下一步的策略。”曹真问:“仲达,你怎么知道我遭遇了这场大败?”司马懿说:“我见来人报告说你这里没有一个蜀兵,料想孔明会暗中来劫寨,所以知道,因此前来接应。如今果然中计。千万不要提赌赛的事了,我们只要同心报国就行。”曹真十分惶恐,气得卧病在床。军队驻扎在渭滨,司马懿担心军心大乱,不敢让曹真领兵。 孔明率领大军,再次出兵祁山。犒劳军士完毕后,魏延、陈式、杜琼、张嶷进入营帐,伏地请罪。孔明问:“是谁导致军队失利的?”魏延说:“陈式不听从号令,擅自潜入谷口,所以大败。”陈式说:“是魏延叫我这么做的。”孔明说:“他反倒救了你,你却诬陷他!已经违抗了军令,不必狡辩!”当即叱令武士把陈式推出斩首。不一会儿,陈式的首级被悬挂在帐前,警示众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是想留着他日后为自己所用。孔明斩杀陈式后,正商议进兵之事,忽然有细作报告说曹真卧病不起,正在营中治疗。孔明十分高兴,对众将说:“如果曹真病得轻,必然会回长安。如今魏兵不退,一定是因为他病重,所以留在军中,以安定众人之心。我写一封信,让秦良的降兵带给曹真,曹真要是看到这封信,必定会被气死!”于是叫来降兵,问道:“你们都是魏军,父母妻儿大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现在放你们回家,怎么样?”众军都流着泪拜谢。孔明说:“曹子丹和我有约定。我有一封信,你们带回去,送给子丹,必有重赏。”魏军领了信,奔回本寨,把孔明的信呈给曹真。曹真带病起身,拆开信封一看,信中写道: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我认为作为将领,应该能屈能伸,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静止时像山岳一样安稳,难以揣测如同阴阳变化;像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像太仓一样充实富足;像四海一样浩渺无边,像日月星辰一样耀眼夺目。能预知天文的旱涝变化,先了解地理的平坦险阻;洞察阵势的时机和变化,揣度敌人的长处和短处。可叹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后辈,逆天而行,协助篡国的反贼,在洛阳称帝;在斜谷被打得残兵败逃,在陈仓遭遇霖雨之困;水陆交通困乏,人马惊慌失措;丢弃满地的戈甲,抛弃遍野的刀枪;都督你心胆俱裂,将军们狼狈逃窜,鼠窜狼奔!你无颜面对关中的父老乡亲,又有何面目进入相府的厅堂!史官会秉笔直书,百姓也会众口传扬:仲达听到战阵就惶恐不安,子丹望风而逃,仓皇失措!我军兵强马壮,大将们如虎似龙,奋勇争先;要把秦川扫为平地,将魏国荡成荒丘! 曹真看完信,恨得怒火中烧,到了晚上,就死在了军中。司马懿用兵车装载曹真的尸体,派人送到洛阳安葬。魏主得知曹真已死,立即下诏催促司马懿出战。司马懿率领大军前来与孔明交锋,提前一天下了战书。 孔明对众将说:“曹真肯定活不成了。”随后批复了战书,约定“来日交锋”,使者领命离去。当晚,孔明悄悄给姜维传授了密计,让他依计行事,又把关兴叫来,低声嘱咐了一番。 第二天,孔明率领祁山的全部兵马来到渭水之滨。这里一边是河流,一边是山峦,中央是平坦空旷的原野,正是绝佳的战场!两军对峙,先用弓箭射击以稳住阵脚。三通战鼓擂响后,魏军队列中门旗打开,司马懿骑着马走了出来,众将紧跟其后。只见孔明稳稳地坐在四轮车上,悠然地摇着羽扇。 司马懿大声说道:“我主上效法尧帝禅位给舜帝,传承正统,坐镇中原。之所以容忍你们蜀、吴两国存在,是因为我主宽厚仁慈,不忍心让百姓受苦。你不过是南阳的一介农夫,不识天命,却强行侵犯,理当被消灭!如果你能醒悟改过,就应该尽早回去,各自守住疆界,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以免生灵涂炭,这样你们也都能保全性命!” 孔明笑着回应:“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怎敢不竭尽全力讨伐逆贼?你们曹氏政权不久就会被汉室所灭。你的祖父们都是汉朝的臣子,世代享受汉朝的俸禄,却不思报效,反而协助篡位叛逆,难道不觉得羞耻吗?”司马懿听后,满脸羞愧,恼羞成怒地说:“我要和你决一胜负!你要是能赢,我发誓不再担任大将!你要是输了,就早点回到故乡,我不会为难你。” 孔明问道:“你想斗将、斗兵,还是斗阵法?”司马懿回答:“先斗阵法。”孔明说:“那你先布阵让我看看。”司马懿走进中军帐,手持黄旗指挥,左右军队开始行动,排成了一阵。之后他又上马出阵,问道:“你认识我摆的阵吗?”孔明笑着说:“我军中的普通将领也能摆出这个阵,这是‘混元一气阵’。”司马懿说:“那你布阵让我看看。”孔明进入阵中,挥动羽扇,然后又走出阵前,问道:“你认识我摆的阵吗?”司马懿说:“这个‘八卦阵’,我怎么会不认识!”孔明说:“认识是认识了,你敢攻打我的阵吗?”司马懿说:“既然认识,为什么不敢打!”孔明说:“那你尽管来攻。” 司马懿回到本阵,叫来戴陵、张虎、乐綝三将,吩咐道:“孔明现在摆的阵,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你们三人从正东的‘生门’攻进去,往西南的‘休门’杀出来,再从正北的‘开门’攻进去,这样就能破阵。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于是戴陵在中间,张虎在前,乐綝在后,各带领三十名骑兵,从生门杀进蜀阵。两边军队呐喊助威。三人杀进蜀阵后,只见阵势如同坚固的城池,根本冲不出去。他们慌忙带领骑兵转向阵脚,往西南方向冲,却被蜀兵用箭挡住,还是冲不出去。阵中重重叠叠,到处都是门户,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三将无法相互照应,只能胡乱冲撞,只感觉四周愁云密布,惨雾笼罩。随着喊声响起,魏军一个个都被捆绑起来,押送到了中军。 孔明坐在帐中,左右将张虎、戴陵、乐綝以及九十个士兵,全都捆绑在帐下。孔明笑着说:“我就算捉住你们,也没什么稀奇的!我放你们回去见司马懿,让他再好好研读兵书,重新学习战策,等那时再来一决胜负也不迟。既然饶了你们的性命,就把军器和战马留下。”于是把众人的衣服脱掉,用墨涂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步行出阵。 司马懿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回头对众将说:“如此挫伤锐气,我还有什么脸面回中原去见大臣们!”随即指挥三军,拼死冲阵。司马懿亲自拔剑在手,带领一百多名勇猛的将领,催促士兵向前冲杀。两军刚一交锋,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震天,一彪人马从西南方向杀来,原来是关兴。司马懿分出后军抵挡,又催促前军继续厮杀。突然,魏兵大乱,原来是姜维带领一彪人马悄然杀到,蜀兵三路夹攻。司马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司马懿带领三军拼命往南突围。这一战,魏兵死伤十分之六七。司马懿退到渭水南岸扎营,坚守不出。 孔明率领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的李严派都尉苟安押送粮米到军中交割。苟安嗜酒如命,一路上磨磨蹭蹭,延误了十天期限。孔明大怒道:“我军一直把粮草视为大事,延误三天就该处斩!你如今延误了十天,还有什么可说的?”喝令将他推出斩首。长史杨仪劝道:“苟安是李严任用的人,而且钱粮大多来自西川,如果杀了他,以后就没人敢送粮了。”孔明这才喝令武士解开苟安的绑缚,打了他八十军棍后放了他。 苟安遭此责罚,心中怀恨,连夜带着五六名亲随骑马直奔魏营投降。司马懿把他叫进营帐,苟安哭诉了之前的事情。司马懿说:“话虽如此,但孔明足智多谋,你的话难以让人信服。如果你能为我立一件大功,我到时候奏明天子,保举你为上将。”苟安忙说:“只要有事情,我一定效力。”司马懿说:“你可以回到成都散布流言,说孔明对皇上心怀不满,早晚想要称帝,让你的君主召回孔明,这就是你的功劳。”苟安答应下来,径直回到成都,见到宦官后,散布流言,说孔明自恃功劳大,早晚会篡夺皇位。宦官听后大惊,立即进宫奏报后主,详细说了此事。后主惊讶地问:“这可如何是好?”宦官说:“可以下诏让他回成都,削去他的兵权,以免发生叛逆之事。”后主于是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 蒋琬出班奏道:“丞相自从出兵以来,屡立大功,为什么要宣他回来?”后主说:“我有机密之事,必须和丞相当面商议。”随即派使者带着诏书星夜去宣孔明回朝。使者径直来到祁山大营,孔明迎接使者,接受诏书后,仰天长叹道:“主上年幼,身边肯定有奸臣!我正想建功立业,为什么要把我召回?我如果不回去,就是欺君;如果奉命退兵,日后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姜维问道:“如果大军撤退,司马懿趁机追杀,该怎么办?”孔明说:“我们这次退军,可以分五路依次而退。今天先退这个营,假如营里有一千士兵,就挖两千个灶,明天挖三千个灶,后天挖四千个灶。每天退军都增加灶的数量。”杨仪疑惑地说:“以前孙膑擒庞涓,用的是增兵减灶的方法取胜,如今丞相退兵,为什么要增灶呢?”孔明说:“司马懿善于用兵,知道我们退兵,肯定会追赶。他心里怀疑我们有伏兵,一定会到旧营去数灶。看到我们每天增灶,又不知道我们的兵力是退是留,就会心存疑虑,不敢追赶。这样我们就能从容退兵,不会有损失兵力的忧患。”于是传令退军。 再说司马懿料想苟安的计划已经妥当,只等蜀兵退时,就一起追杀。正在谋划时,忽然报告说蜀营空虚,人马都已撤离。司马懿因为孔明足智多谋,不敢轻易追赶,亲自带领一百多名骑兵到蜀营查看,还让军士数灶,之后才回到本营。第二天,他又让军士赶到那个营去查点灶数。军士回报说:“这个营里的灶,比之前又增加了一些。”司马懿对众将说:“我就知道孔明诡计多端,现在果然增兵增灶。我要是追上去,肯定会中他的计,不如暂且退兵,再谋划下一步的计划。”于是不再追击,回军而去。 孔明的军队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向成都进发。后来,川口的当地人向司马懿报告,说孔明退兵的时候,并没有增兵,只是增加了灶的数量。司马懿仰天长叹道:“孔明效仿虞诩的方法,骗过我了!他的谋略我比不上啊!”于是率领大军返回洛阳。正所谓: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不知道孔明退回成都后会怎样,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合中计 孔明采用减兵添灶的策略,将军队安全撤回到汉中。司马懿担心其中有埋伏,没敢追击,也率领军队回到长安。就这样,蜀兵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孔明对三军进行了丰厚的赏赐后,回到成都,进宫拜见后主刘禅,上奏说:“老臣出兵祁山,本打算攻取长安,忽然接到陛下的诏书召回,不知陛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后主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朕许久没有见到丞相,心里非常想念,所以特地召你回来,没有其他事情。”孔明说:“这并非陛下的本意,一定是有奸臣进谗言,说老臣有不轨之心。”后主听了,默默不语。孔明接着说:“老臣深受先帝的厚恩,发誓以死相报。如今如果朝廷内部有奸邪之徒,老臣又怎能安心去讨伐逆贼呢?”后主说:“朕是因为误听了宦官的话,才一时下令召回丞相。如今朕才恍然大悟,后悔莫及啊!” 孔明于是召集那些宦官进行查问,才知道是苟安散布的流言,急忙派人去抓捕苟安,却发现他已经逃到魏国去了。孔明将那些胡乱上奏的宦官处死,其余的都驱逐出宫外。他又严厉责备蒋琬、费祎等人,说他们不能察觉奸邪之人,也没有及时规谏天子。二人连连称是,承认自己的过错。孔明拜别后主,再次回到汉中。一方面发出檄文,让李严筹备粮草,运送到军队前线;另一方面与众人再次商议出兵的事情。 杨仪说:“之前多次出兵,军队疲惫不堪,粮草也供应不上。如今不如将军队分成两班,以三个月为一个周期。比如二十万的兵力,先派十万出兵祁山,驻守三个月后,再让另外十万去替换,循环轮转。这样一来,兵力就不会匮乏,然后我们再稳步前进,就有希望谋取中原了。”孔明说:“你的话正合我意。我讨伐中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正应该制定这样的长远计划。”于是下令,将军队分成两班,以一百天为一个期限,循环交替,违反期限的人将按照军法处置。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再次出兵讨伐魏国,此时是魏国的太和五年。魏主曹睿得知孔明又来攻打中原,急忙召见司马懿商议对策。司马懿说:“如今曹真已经去世,臣愿意竭尽全力,剿灭贼寇,来报答陛下的信任。”曹睿非常高兴,设宴款待司马懿。第二天,有人报告说蜀兵来势汹汹。曹睿立即命令司马懿出兵抵御,还亲自安排銮驾,将他送出城外。司马懿辞别魏主,直接来到长安,召集各路兵马,一起商议打败蜀兵的计策。 张合说:“我愿意带领一支军队去防守雍、郿两地,抵挡蜀兵。”司马懿说:“我们的前军无法单独抵挡孔明的大军,要是再分兵前后防守,并非取胜的好办法。不如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上邽,其余的全部前往祁山。你愿意担任先锋吗?”张合非常高兴,说:“我向来心怀忠义,一心想为国家效力,只可惜一直没有遇到赏识我的人。如今都督肯委以重任,我就算万死也不会推辞!”于是司马懿任命张合为先锋,总督大军。又命令郭淮防守陇西各郡,其余将领各自分路前进。 前军的侦察兵报告说:“孔明率领大军向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直接从陈仓出发,经过剑阁,从散关向斜谷而来。”司马懿对张合说:“如今孔明长驱直入,一定会收割陇西的小麦,作为军粮。你可以扎营防守祁山,我和郭淮巡视天水各郡,防止蜀兵割麦。”张合领命,于是带领四万士兵防守祁山。司马懿则率领大军向陇西进发。 孔明的军队到达祁山后,安营扎寨完毕,看到渭水之滨有魏军防备,就对众将说:“这一定是司马懿的部署。如今我们营中缺乏粮草,多次派人催促李严运送粮食,却一直没有送到。我估计陇上的小麦已经成熟,可以秘密派兵去收割。”于是留下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防守祁山营寨,孔明亲自带领姜维、魏延等将领,前往卤城。卤城太守早就知道孔明的威名,慌忙打开城门出城投降。孔明安抚一番后,问道:“现在什么地方的小麦成熟了?”太守禀告说:“陇上的小麦已经成熟。” 孔明于是留下张翼、马忠防守卤城,自己带领众将领和三军向陇上出发。前军回来报告说:“司马懿带领军队在这里。”孔明惊讶地说:“这个人竟然预料到我会来割麦!”于是孔明沐浴更衣,让人推来三辆一模一样的四轮车,车上的装饰也都相同。这些车是孔明在蜀中提前制造好的。当下,孔明命令姜维带领一千士兵保护车子,五百士兵擂鼓,埋伏在上邽的后面;马岱在左边,魏延在右边,也各带领一千士兵保护车子,五百士兵擂鼓。每一辆车,安排二十四个人,身穿黑衣,光着脚,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举着七星皂旗,在车的左右推车。三人各自领受计策,带兵推车出发。孔明又命令三万士兵都拿着镰刀、驮绳,准备收割小麦。还挑选了二十四个精壮的士兵,都穿着黑衣,披发赤足,手持宝剑,簇拥着四轮车,作为推车的使者。让关兴打扮成天蓬元帅的模样,手持七星皂旗,步行在车前。孔明则端坐在车上,向着魏营前进。 侦察兵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不知道是人是鬼,急忙向司马懿报告。司马懿亲自出营查看,只见孔明头戴簪冠,身穿鹤氅,手摇羽扇,端坐在四轮车上。左右有二十四个人,披发仗剑,前面有一个人,手持皂旗,隐隐约约像天神一样。司马懿说:“这又是孔明在搞鬼!”于是调拨两千人马,吩咐道:“你们赶快去,把车和人都给我抓来!”魏兵领命,一起追赶。 孔明看到魏兵追来,就下令回车,朝着蜀营缓缓行进。魏兵都骑着马快速追赶,只感觉阴风阵阵,冷雾弥漫。他们拼命追了一段路,却怎么也追不上,都非常惊讶,勒住马说:“奇怪!我们急急忙忙追了三十里,明明看到他们就在前面,却追不上。这可怎么办?”孔明看到魏兵不再追赶,又下令推车向前,朝着魏兵停下。魏兵犹豫了很久,又放马追来,孔明再次回车,慢慢前行。魏兵又追了二十里,还是看到蜀军在前面,却始终追不上,一个个都惊呆了。孔明又下令把车转过来,朝着魏军,推车倒行。魏兵又想追赶,这时后面司马懿亲自带领一支军队赶到,传令说:“孔明擅长八门遁甲之术,能够驱使六丁六甲之神。这是六甲天书里面的‘缩地’之法。大家不要追了。”众兵将这才勒住马往回走,这时左边战鼓震天,一彪军队杀来。 司马懿急忙命令士兵抵抗,只见蜀兵队伍里有二十四个人,披发仗剑,身穿黑衣,光着脚,簇拥着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着孔明,头戴簪冠,身穿鹤氅,手摇羽扇。司马懿大惊道:“刚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我们追了五十里都没追上,怎么这里又有一个孔明?奇怪!奇怪!”话还没说完,右边战鼓又响起来,一彪军队杀来,四轮车上也坐着一个孔明,左右同样有二十四个人,黑衣赤足,披发仗剑,簇拥着车过来。司马懿心中非常疑惑,回头对众将说:“这一定是神兵!”众兵将心里大乱,不敢交战,纷纷四处逃窜。 正在逃跑的时候,忽然鼓声大作,又一彪军队杀来,最前面的一辆四轮车上,孔明端坐在上面,左右前后推车的使者,和前面看到的一样。魏兵见状,无不惊恐万分。司马懿不知道是人是鬼,也不知道有多少蜀兵,心中十分害怕,急忙带领军队逃进上邽城,紧闭城门,不敢出来。 此时孔明早已命令三万精兵把陇上的小麦全部割完,运到卤城去晾晒了。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天都不敢出城。后来看到蜀兵退去,才敢派军队出去侦察。在路上捉到一个蜀兵,带来见司马懿。司马懿问他:“之前那些是什么神兵?”蜀兵回答说:“三路伏兵,都不是孔明,而是姜维、马岱、魏延。每一路只有一千士兵护车,五百士兵擂鼓。只有先来诱敌的车上坐着的是孔明。”司马懿仰天长叹道:“孔明真是有神出鬼没的计谋!” 这时忽然有人报告说副都督郭淮求见。司马懿把他请进来,行礼完毕后,郭淮说:“我听说蜀兵数量不多,现在正在卤城晾晒小麦,可以趁机攻打他们。”司马懿详细地说了之前的事情。郭淮笑着说:“他只不过是瞒过一时而已,现在已经被识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带领一支军队攻打他们的后方,你带领一支军队攻打他们的前方,卤城一定可以攻破,孔明也能被擒获。”司马懿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分兵两路,向卤城进发。 孔明带领军队在卤城晾晒小麦,忽然召集众将听令,说:“今夜敌人一定会来攻城。我料想卤城东西两边的麦田里,非常适合埋伏军队。谁敢为我去执行这个任务?”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站出来说:“我们愿意前往。”孔明非常高兴,于是命令姜维、魏延各带领二千士兵,埋伏在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带领二千士兵,埋伏在西南、东北两处,说:“只等炮声一响,四角同时杀出来。”四将领受计策,带兵出发了。孔明自己带领一百多人,每人带着火炮出城,埋伏在麦田里等待敌人的到来。 司马懿率领军队直奔卤城,此时天色已晚,他对众将说:“如果白天进兵,城中必然有防备,现在趁夜晚攻城。这里城墙低矮,护城河也浅,很容易攻破。”于是在城外屯兵。一更时分,郭淮也领兵赶到,两军会合,一声鼓响,把卤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上万箭齐发,石头和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魏兵不敢向前。 突然,魏军中信炮接连响起,三军大惊,又不知道是哪里的兵杀来。郭淮派人到麦田搜索,只见四角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四路蜀兵同时杀到。卤城四门大开,城内的士兵也杀了出来。蜀兵里应外合,痛击魏兵,魏兵死伤无数。司马懿率领败兵拼死突出重围,占据了山头,郭淮也带着败兵逃到山后扎营。 孔明进入卤城,命令四位将领在四角扎营。郭淮对司马懿说:“如今和蜀兵相持了很久,却没有退敌的办法。现在又被打败了一阵,损失了三千多人,如果不早点想办法,以后就更难退兵了。”司马懿问:“那该怎么办?”郭淮说:“可以发檄文调集雍州、凉州的人马合力剿杀。我愿意领军袭击剑阁,截断他们的归路,让他们粮草不通,三军慌乱。到时候趁机攻击,就能消灭敌人。”司马懿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发檄文连夜向雍州、凉州调兵。没过多久,大将孙礼率领雍州、凉州各郡的人马赶到。司马懿马上命令孙礼约上郭淮去袭击剑阁。 孔明在卤城与魏军对峙了很长时间,不见魏兵出战,就把姜维、马岱叫进城听令,说:“现在魏兵守住险要的山地,不与我们交战。一是他们料定我们的麦子吃完就没有粮食了,二是他们派军去袭击剑阁,想断我们的粮道。你们二人各带一万军队先去守住险要之地,魏兵见我们有准备,自然就会退去。”二人领命带兵出发。 长史杨仪进帐报告说:“之前丞相下令,让大军一百天换一次班,现在期限已满,汉中的士兵已经出了川口,前方的公文也到了,只等会师交接。现在的八万军队里,有四万应该换班。”孔明说:“既然有命令,就叫他们赶快行动。”众军得知后,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突然有消息传来,孙礼率领雍州、凉州的二十万人马来助战,去袭击剑阁,司马懿亲自领兵来攻打卤城,蜀兵听到后都十分惊恐。杨仪进帐告诉孔明:“魏兵来得很急,丞相可以把换班的军队先留下退敌,等新来的兵到了,再进行换班。”孔明说:“不行。我用兵任命将领,以诚信为本,既然之前有命令,怎么能失信呢?而且应该回去的蜀兵,都已经做好了回家的打算,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家门口盼望着。就算现在有大难,我也决不会留下他们。”于是传令,让该走的士兵当天就出发。 众军听到后,都大声呼喊:“丞相如此对我们施恩,我们愿意暂且不回,舍命拼杀,痛击魏兵,报答丞相!”孔明说:“你们该回家,怎么能留在这里呢?”众军都要求出战,不愿回家。孔明说:“你们既然要和我出战,可以出城扎营,等魏兵到了,不要等他们喘息,就马上猛攻。这是以逸待劳的方法。”众兵领命,各自拿着兵器,高兴地出城,列好阵势等待。 西凉的人马日夜兼程赶来,人困马乏,正想扎营休息,就被蜀兵一拥而上。蜀兵人人奋勇,精锐尽出,雍州、凉州的兵抵挡不住,往后败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雍州、凉州的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孔明出城,收聚得胜的士兵,进城犒赏。突然接到永安李严的告急文书。孔明大惊,拆开信封查看,信中说:“最近听说东吴派人到洛阳,与魏国联合;魏国让东吴攻打蜀国,幸好东吴还没有起兵。现在我探知这个消息,希望丞相早做打算。” 孔明看完后,十分惊讶和疑惑,就召集众将说:“如果东吴兴兵侵犯蜀国,我们必须赶快回去。”于是传令,让祁山大寨的人马先退回西川,还说:“司马懿知道我们在这里屯军,一定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缓缓退入西川。 张合见蜀兵退去,担心有诈,不敢追击,就领兵去见司马懿,问:“现在蜀兵退走,不知是什么用意?”司马懿说:“孔明诡计多端,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不如坚守,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去。”大将魏平说:“蜀兵撤离祁山的营寨后退,我们正可以乘势追击,都督却按兵不动,怕蜀兵像怕老虎一样,怎么面对天下人的嘲笑?”司马懿坚决不听。 孔明知道祁山的兵已经退回,就把杨仪、马忠叫进帐中,授予他们密计,让他们先带一万弓弩手,到剑阁木门道两边埋伏,说:“如果魏兵追到,听到我的炮响,就赶紧滚下木石,先截断他们的去路,两头一起射箭。”二人领命带兵出发。 孔明又让魏延、关兴断后,在城上四面插满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军都向木门道而去。魏营的巡逻哨兵向司马懿报告:“蜀兵大队已经退走,但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兵。”司马懿亲自去查看,看到城上插着旗帜,城中有烟火,笑着说:“这是座空城。”派人一探,果然是空城。 司马懿大喜,说:“孔明已经退走,谁敢去追?”先锋张合说:“我愿意去。”司马懿阻拦道:“你性格急躁,不能去。”张合说:“都督出关的时候,命我为先锋,现在正是立功的时候,却不用我,为什么?”司马懿说:“蜀兵退去,险阻的地方一定有埋伏,必须十分小心,才能去追。”张合说:“我都知道,不必担忧。”司马懿说:“你自己非要去,可别后悔。”张合说:“大丈夫舍身报国,就算万死也没有遗憾。” 司马懿说:“你既然坚持要去,可以带五千兵先行,让魏平带二万马步兵在后,以防埋伏。我带三千兵随后策应。”张合领命,领兵火速向前追赶。走了三十多里,突然背后喊声响起,树林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的大将横刀勒马大叫:“贼将带兵去哪里!”张合回头一看,是魏延。张合大怒,回马交锋。不到十个回合,魏延假装战败逃走。 张合又追赶了三十多里,勒住马回头看,没有伏兵,又策马向前追。刚转过山坡,忽然喊声大起,一彪人马杀出,为首的大将是关兴,他横刀勒马大叫:“张合别追!有我在此!”张合拍马交锋。不到十个回合,关兴拨马便走。张合随后追赶。追到一片密林中,张合心中起疑,派人四处侦察,没有伏兵,于是放心继续追赶。 没想到魏延抄到前面,张合又和他交战十多个回合,魏延又败走。张合愤怒地追来,又被关兴抄到前面,截住去路。张合大怒,拍马交锋,战了十个回合,蜀兵把衣服、盔甲、杂物等扔满道路,魏军都下马争抢。魏延、关兴二将轮流交战,张合奋勇追赶。 天色渐晚,追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张合逆贼!我不与你对抗,你却只顾赶来,我今天和你决一死战!”张合十分愤怒,挺枪纵马,直取魏延,魏延挥刀迎战。不到十个回合,魏延大败,丢弃衣服、盔甲、头盔,单人匹马带着败兵往木门道中逃去。 张合杀得兴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就纵马追赶。这时天色昏暗,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和乱柴滚滚而下,阻截了去路。张合大惊,说:“我中计了!”急忙回马,背后已经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片空地,两边都是峭壁,张合进退无路。 忽然一声梆子响,两边万箭齐发,张合和一百多个部将都被射死在木门道中。后人有诗叹道:“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张合已死,随后赶到的魏兵看到道路被堵塞,知道张合中计,众军勒马急忙退回。忽然听到山头上有人大叫:“诸葛丞相在此!”众军抬头看,只见孔明站在火光之中,指着众军说:“我今天围猎,想射一匹‘马’,却误中了一只‘獐’。你们各自安心回去,转告仲达:早晚他必被我擒获。” 魏兵回去见司马懿,详细报告了前面的事。司马懿悲痛不已,仰天长叹:“张隽乂(张合字隽乂)身死,是我的过错啊!”于是收兵回洛阳。魏主听说张合死了,流泪叹息,派人收殓他的尸体,厚葬了他。 孔明进入汉中,想回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胡乱向后主上奏说:“我已经备好军粮,正要运到丞相的军前,不知道丞相为什么忽然班师回朝。”后主听到奏报,就命令尚书费祎到汉中见孔明,询问班师的原因。 费祎到了汉中,传达了后主的意思。孔明大惊,说:“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要兴兵侵犯川蜀,所以我才回师。”费祎说:“李严上奏说军粮已经备好,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派我来询问。” 孔明大怒,派人调查,原来是李严因为军粮供应不上,怕丞相见罪,所以发书把孔明骗回,却又胡乱上奏天子,掩饰自己的过错。孔明大怒,说:“这匹夫为了一己之私,耽误国家大事!”派人把李严召来,要斩杀他。费祎劝道:“丞相念及先帝托孤的情谊,姑且宽恕他吧。”孔明听从了建议。 费祎立即上表启奏后主,后主看了表章,勃然大怒,叱令武士把李严推出斩首。参军蒋琬出班奏道:“李严是先帝托孤的大臣,请求陛下恩准宽恕。”后主听从了,把李严贬为平民,流放到梓潼郡闲住。 孔明回到成都,任用李严的儿子李丰为长史,积蓄粮草,研究阵法和武艺,整治兵器,抚恤将士,三年后才出征。两川的百姓和军士,都仰仗他的恩德。光阴荏苒,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此时是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道:“臣抚恤军士,已经三年。现在粮草充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讨伐魏国。这次如果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我发誓不见陛下!” 后主说:“如今已经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吴、魏没有入侵,相父为什么不安享太平呢?”孔明说:“臣受先帝的知遇之恩,日夜都在谋划讨伐魏国的计策。竭尽全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是臣的心愿。” 话还没说完,班部中一人站出来说:“丞相不可兴兵。”众人一看,是谯周。正所谓:武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不知道谯周有什么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谯周担任太史一职,对天文颇有研究。见孔明又打算出兵,便向后主上奏道:“我如今掌管司天台,但凡有祸福征兆,不能不向陛下奏明。最近有几万只鸟从南方飞来,投入汉水而死,这是不祥的预兆。我观测天象,发现奎星运行到太白星的位置,北方气势强盛,不利于攻打魏国。此外,成都的百姓都听到柏树在夜里发出哭声。有这几种灾异现象,丞相只适合谨慎防守,不可轻易行动。 ” 孔明说:“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应当竭尽全力讨伐逆贼,怎么能因为毫无根据的灾异,就荒废国家大事呢!”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准备太牢之礼,到昭烈帝刘备的庙中祭祀。孔明流着泪拜祭,说道:“臣诸葛亮五次出兵祁山,却未得到一寸土地,所负的罪责不轻!如今臣再次统领全军,出征祁山,发誓竭尽全力,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祭祀完毕,他拜别后主,星夜赶到汉中,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之事。 这时,忽然传来关兴病逝的消息,孔明放声大哭,昏倒在地,过了许久才苏醒过来。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息道:“可怜这样忠义的人,上天却不给他长寿!我这次出征,又少了一员大将啊!”后人写诗感叹:“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 孔明率领三十四万蜀兵,分五路进发,任命姜维、魏延为先锋,都从祁山会合,又让李恢先把粮草运到斜谷道口待命。 魏国因为去年有青龙从摩坡井中出现,于是改年号为青龙元年,当时是青龙二年春二月。近臣向魏主曹睿奏报:“边境官员飞马来报,三十多万蜀兵分五路再次出兵祁山。”曹睿大惊,急忙召来司马懿,问道:“蜀人三年没有入侵,如今诸葛亮又出兵祁山,这该如何是好?” 司马懿上奏说:“臣昨夜观测天象,看到中原旺气正盛,奎星侵犯太白星,对西川不利。如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是自取败亡。臣托陛下洪福,愿意前往破敌,希望能保举四个人一同前去。”曹睿问:“你要保举何人?” 司马懿说:“夏侯渊有四个儿子,长子名霸,字仲权;次子名威,字季权;三子名惠,字稚权;四子名和,字义权。夏侯霸、夏侯威二人,骑射娴熟;夏侯惠、夏侯和二人,精通韬略。这四人一直想为父报仇。臣如今保举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同协助军机,击退蜀兵。” 曹睿说:“之前夏侯楙驸马违抗并耽误军机,损失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愧不敢回来。如今这四人,也和夏侯楙一样吗?”司马懿说:“这四人可不是夏侯楙能比的。”曹睿于是听从了他的请求,任命司马懿为大都督,所有将士都听凭他量才任用,各处兵马都听他调遣。 司马懿领命,辞别朝廷出城。曹睿又亲手写下诏书赐给司马懿,上面写道:“你到渭水之滨,应当坚守壁垒,不要与敌军交锋。蜀兵如果不能得逞,必定会假装退兵诱敌,你千万不要追击。等他们粮草耗尽,必然会自行退兵,然后你再乘虚攻打,取胜就不难了,也可避免军马疲劳。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司马懿叩头接受诏书,当天就赶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都到渭水之滨扎营。又调拨五万军,在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命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渡过渭水安营。还在大营后面的东原筑起一座城,以防意外。 司马懿正与众将商议,忽然报告说郭淮、孙礼求见。司马懿迎接他们进来,行礼完毕,郭淮说:“如今蜀兵就在祁山,如果他们跨过渭水登上北原,连接北山,阻断陇道,那就非常危险了。” 司马懿说:“你说得很对。你可以总督陇西军马,在北原扎营,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只等他们粮草耗尽,才能进攻。”郭淮、孙礼领命,带兵扎营去了。 孔明再次出兵祁山,扎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分布。从斜谷一直到剑阁,又一连扎下十四个大寨,分兵屯守,做长久打算,并且每天派人巡逻侦察。忽然报告说郭淮、孙礼率领陇西的兵马在北原扎营,孔明对众将说:“魏兵在北原安营,是怕我们夺取这条路,阻断陇道。我们现在假装攻打北原,却暗中夺取渭水之滨。派人扎一百多只木筏,上面装载草把,挑选五千名熟悉水性的水手驾驶。我趁夜只攻打北原,司马懿必定会带兵来救。他如果稍有败退,我就先让后军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安排到木筏中,先不要上岸,顺着水流夺取浮桥并放火烧断,攻打他们的后方。我自己率领一支军队去夺取前营营门。如果能占领渭水之南,那么进兵就不难了。”众将遵令行动。 很快,巡逻侦察的士兵就把消息飞速报告给了司马懿。司马懿召集众将商议说:“孔明这样安排,其中必有计谋:他以夺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扰乱我们后方,却攻打我们前方。”于是传令给夏侯霸、夏侯威说:“如果听到北原传来喊声,就带兵到渭水南山之中,等蜀兵到来就攻击他们。”又命令张虎、乐綝带领二千弓弩手埋伏在渭水浮桥北岸,说:“如果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就一起射箭,不要让他们靠近浮桥。”还传令给郭淮、孙礼说:“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你们新扎的营寨,人马不多,可以全部埋伏在半路。如果蜀兵在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定会来攻打你们。你们假装战败逃走,蜀兵必定会追击,你们都用弓弩射击。我水陆并进。如果蜀兵大批到来,只看我的指挥行动。”各处下令完毕,又命令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带兵救援前营,自己率领一支军队救援北原。 孔明命令魏延、马岱带兵渡过渭水攻打北原;命令吴班、吴懿带领木筏兵去烧浮桥;命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兵分三路,去攻打渭水旱营。当天午时,人马离开大寨,全部渡过渭水,列成阵势,缓缓前进。 魏延、马岱快到北原时,天色已晚。孙礼侦察到后,便弃营逃走。魏延知道有埋伏,急忙退兵,这时四下喊声大震,左边有司马懿,右边有郭淮,两路兵马杀来。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入水中,其余的人奔逃无路。幸好吴懿带兵杀来,救了败兵上岸拒守。 吴班分出一半兵力撑着木筏顺水去烧浮桥,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用乱箭射住。吴班中箭,落水而死。其余的士兵跳水逃命,木筏全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道北原兵败,直奔魏营,已经是二更天,只听到喊声四起。 王平对张嶷说:“军队攻打北原,不知胜负如何。渭南的营寨就在眼前,怎么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事先做好了准备?我们且等浮桥起火,才能进兵。”二人勒住军马,忽然背后有一骑马来报:“丞相让军马赶快撤回。北原的军队、攻打浮桥的军队,都战败了。” 王平、张嶷大惊,急忙退兵,却被魏兵抄到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王平、张嶷领兵迎战,两军混战一场。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损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拢败兵,大约折损了一万多人,心中忧虑烦闷。 忽然报告说费祎从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他进来。费祎行礼完毕,孔明说:“我有一封信,正想麻烦你送到东吴,不知你肯去吗?”费祎说:“丞相的命令,我怎敢推辞?”孔明马上写好信,交给费祎。 费祎拿着信直接到了建业,进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的信。孙权拆开来看,信中大致说:“汉室不幸,朝纲紊乱,曹贼篡逆,祸害延续至今。我受昭烈皇帝刘备的重托,怎敢不竭尽全力尽忠。如今大军已在祁山会合,狂妄的贼寇将在渭水灭亡。希望陛下顾念同盟之义,命将领北伐,共同夺取中原,平分天下。信中难以尽述,希望陛下明察!” 孙权看完,非常高兴,对费祎说:“我早就想兴兵,只是没能与孔明会合。如今既然有信来,我即日亲自出征,进驻居巢门,夺取魏国新城;再命令陆逊、诸葛瑾等在江夏、沔口屯兵,夺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夺取淮阳等地。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大军,马上起兵。” 费祎拜谢说:“果真如此,那么中原不久就会被攻破!”孙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时,孙权问:“丞相军前,用谁为先锋破敌?”费祎说:“魏延为先锋。”孙权笑着说:“这个人勇力有余,但心术不正。如果有一天孔明不在了,他必定会惹出大祸。孔明难道不知道吗?”费祎说:“陛下说得极是!我回去后,马上把这话告诉孔明。”于是拜别孙权,回到祁山,见到孔明,详细说明了吴主起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进军的情况。 孔明又问:“吴主还有别的话吗?”费祎把孙权评价魏延的话告诉了他。孔明叹息道:“真是聪明的君主啊!我并非不知道魏延的为人,只是爱惜他的勇力,所以才任用他。”费祎说:“丞相早该想办法处置。”孔明说:“我自有办法。”费祎辞别孔明,回成都去了。 孔明正在和众将商议出征的事,突然有人来报,说有魏将前来投降。孔明把降将叫进来询问,那人回答道:“我是魏国的偏将军郑文。最近我和秦朗一同领军,听候司马懿调遣。没想到司马懿徇私偏袒,封秦朗为前将军,却把我看得一文不值,我实在气不过,所以前来投降丞相,希望您能收留我。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来报,说秦朗带兵在寨外,指名要郑文出去交战。 孔明问郑文:“这个人的武艺和你比起来怎么样?”郑文说:“我能立刻斩杀他。”孔明说:“你要是能先杀了秦朗,我才不会怀疑你。”郑文很高兴,上马出营,和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观看。只见秦朗挺着长枪大骂:“反贼,偷了我的战马跑到这儿,还不赶紧还我!”说完,就直接刺向郑文。郑文拍马挥刀迎战,只一个回合,就把秦朗斩于马下,魏军见状,各自逃走。郑文提着秦朗的首级进了营寨。 孔明回到帐中坐下,把郑文叫到跟前,突然勃然大怒,呵斥左右:“把他拉出去斩了!”郑文大喊:“小将无罪!”孔明说:“我早就认识秦朗,你刚才斩杀的,根本不是秦朗。竟敢骗我!”郑文连忙下拜,说道:“这其实是秦朗的弟弟秦明。”孔明冷笑着说:“是司马懿派你来诈降,想从中搞破坏吧,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你要是不实说,必定斩了你!”郑文没办法,只好说出自己是诈降,哭着求孔明饶他一命。 孔明说:“你既然想活命,就写一封信,叫司马懿亲自来劫营,我就饶你不死。要是能捉住司马懿,就是你的功劳,还会重用你。”郑文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孔明。孔明下令把郑文监押起来。樊建问道:“丞相是怎么知道这个人是诈降的呢?”孔明说:“司马懿用人一向谨慎。要是封秦朗为前将军,那秦朗武艺肯定高强,可他和郑文交手,只一个回合就被郑文杀了,这人肯定不是秦朗,所以我知道他是诈降。”众人听了,都对孔明佩服不已。 孔明挑选了一个能言善辩的士兵,在他耳边悄悄嘱咐了一番。士兵领命,拿着信径直来到魏营,求见司马懿。司马懿把他叫进去,拆开信看完,问道:“你是什么人?”士兵回答:“我是中原人,流落到了蜀中,郑文和我是同乡。现在孔明因为郑文立了功,让他做先锋。郑文特意托我来献这封信,约定在明天晚上,以举火为信号,希望都督您带领大军来劫寨,郑文在里面接应。” 司马懿反复追问,又把信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觉得确实不假,就赏给士兵酒食,嘱咐道:“就定在今晚二更,我亲自来劫寨。要是大事能成,一定重用你。”士兵拜别司马懿,回到蜀营,把事情告诉了孔明。 孔明手持宝剑,踏着罡步,祈祷完毕,把王平、张嶷叫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又把马忠、马岱叫来,也交代了一番;还把魏延叫来,另行安排。之后,孔明自己带着几十个人,坐在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司马懿看了郑文的信,就想带着两个儿子率领大军去劫蜀营。长子司马师劝谏道:“父亲,怎么能仅凭一张纸就亲自深入险地呢?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办?不如派别的将领先去,父亲您在后面接应。”司马懿觉得有理,就命令秦朗带领一万士兵,去劫蜀营,自己带兵接应。 当天夜里初更,风清月朗,快到二更的时候,突然阴云密布,黑气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司马懿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要助我成功啊!”于是,士兵们都口中衔枚,马匹都勒紧缰绳,悄无声息地快速前进。秦朗一马当先,带领一万士兵直冲进蜀营,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秦朗知道中计了,急忙下令退兵。这时,四下里火把齐明,喊声震天:左边有王平、张嶷,右边有马岱、马忠,两路兵马杀了过来。秦朗拼死作战,却冲不出去。 背后的司马懿看到蜀营火光冲天,喊声不断,又不知道魏兵的胜负情况,只顾催兵接应,朝着火光处杀来。忽然一声大喊,鼓角齐鸣,火炮震地:左边有魏延,右边有姜维,两路兵马杀出。魏兵被打得大败,十成里死伤了八九成,四散奔逃。此时,秦朗带领的一万士兵,都被蜀兵围住,箭像飞蝗一样射来,秦朗死在了乱军之中。司马懿带着败兵逃进自己的营寨。 三更以后,天空又恢复了晴朗。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兵。原来二更时的阴云暗黑,是孔明用遁甲之法弄出来的,收兵结束后,天空又变晴朗,是孔明驱使六丁六甲驱散了浮云。 孔明得胜回到营寨,下令把郑文斩了,接着又商议夺取渭南的计策。每天派士兵去魏营挑战,魏军却始终不出营迎战。孔明亲自乘坐小车,到祁山之前、渭水东西一带查看地形。忽然来到一个谷口,只见山谷形状像葫芦,里面能容纳一千多人;两山之间又有一个小山谷,能容纳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孔明看了,心中十分高兴,问向导官:“这里是什么地方?”向导官回答:“这里叫上方谷,也叫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把裨将杜睿、胡忠二人叫来,在他们耳边传授了密计。让他们召集一千多名随军工匠,到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备用,又命令马岱带领五百士兵守住谷口。 孔明嘱咐马岱:“工匠们不许放出去,外人不许放进来。我还会时不时亲自来查看。捉拿司马懿的计策,就全靠这次了,千万不能走漏消息。”马岱领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工匠,按照方法制造。孔明每天都来指导。 有一天,长史杨仪进来报告说:“现在粮米都在剑阁,靠人夫和牛马搬运,很不方便,这可怎么办呢?”孔明笑着说:“我已经谋划很久了。之前堆积的木料,以及在西川收购的大木,我让人用来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非常方便。这些牛马不用喝水吃草,可以昼夜不停地转运。”众人都惊讶地说:“从古到今,都没听说过‘木牛’‘流马’这种东西。不知道丞相有什么妙法,能造出这么神奇的物件?” 孔明说:“我已经让人按照方法制造了,还没全部完工。现在我先把制造木牛流马的方法,尺寸、方圆、长短、阔狭,都写清楚,你们看看。”众人都很高兴。孔明当即亲手写了一张纸,交给大家观看。众人围过来,只见造木牛的方法是这样的: 方腹曲胫,一股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足,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脚,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每牛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的方法是这样的: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四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二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都拜倒在地,说:“丞相真是神人啊!”过了几天,木牛流马都制造完备,看起来就跟活的一样,上山下岭,都很自如。众军看到,都十分欢喜。孔明命令右将军高翔,带领一千士兵驾着木牛流马,从剑阁一直到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使用。后人写诗称赞道: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司马懿正发愁烦闷的时候,突然侦察兵来报告:“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太劳累,牛马也不用吃东西。”司马懿大吃一惊,说:“我之所以坚守不出,就是因为他们粮草接济不上,想等他们自己支撑不下去。现在他们用了这个办法,肯定是做了长远打算,不打算退兵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急忙把张虎、乐綝二人叫来,吩咐道:“你们二人各带五百士兵,从斜谷小路抄过去,等蜀兵驱赶着木牛流马经过,等他们全过去之后,一起杀出去。不要抢太多,只抢三五匹就回来。”二人领命,各自带领五百士兵,扮成蜀兵,夜里偷偷从小路过去,埋伏在山谷中。果然看到高翔带兵驱赶着木牛流马过来。等差不多都过去了,两边一齐擂鼓呐喊着杀出,蜀兵措手不及,丢下几匹木牛流马。张虎、乐綝很高兴,把抢到的木牛流马赶回了本寨。 司马懿看了,发现这些木牛流马果然行动自如,跟活的一样,十分高兴,说:“你们会用这个办法,难道我就不会用!”于是命令一百多个能工巧匠,当面把木牛流马拆开,吩咐他们按照尺寸、长短、厚薄的方法,照样制造木牛流马。不到半个月,就造好了二千多只,和孔明造的一模一样,也能奔走。 司马懿就命令镇远将军岑威,带领一千士兵驾着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断。魏营的将士们,都十分欢喜。 高翔回去向孔明报告,说魏兵抢走了五六匹木牛流马。孔明笑着说:“我就是要让他们抢走。我不过费了几匹木牛流马,过不了多久就能从魏军那里得到很多物资资助。”众将疑惑地问:“丞相怎么会这么肯定呢?”孔明解释道:“司马懿看到木牛流马,一定会仿照我们的方法制造。到时候,我自有应对的计策。” 过了几天,有人来报,说魏兵也造出了木牛流马,正在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听后十分高兴,说:“果然不出我所料。”于是把王平叫来,吩咐道:“你带领一千士兵,扮成魏兵,连夜偷偷越过北原,就说是巡粮的军队,直接赶到运粮的地方,把护粮的人全部杀散,然后把木牛流马赶回来,径直从北原过来。这里肯定会有魏兵追赶,你就把木牛流马嘴里的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了,你们就直接弃下它们逃走。等背后魏兵赶到,他们会发现这些牛马牵不动、扛不走。等我的其他兵马赶到,你再回身把牛马的舌头扭回来,就可以赶着它们顺利走了。这样魏兵肯定会觉得十分怪异!”王平领命,带兵出发了。 孔明又把张嶷叫来,吩咐说:“你带领五百士兵,都扮成六丁六甲神兵的模样,鬼头兽身,用五彩颜料涂脸,装扮成各种怪异的样子,一手拿着绣旗,一手拿着宝剑,身上挂着葫芦,里面藏着烟火之类的东西,埋伏在山旁。等木牛流马到来的时候,就放起烟火,一起冲出去,驱赶着牛马前进。魏人看到,肯定会以为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领命,带兵而去。 孔明接着又把魏延、姜维叫来,吩咐道:“你们二人一起带领一万士兵,到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防止和魏军交战。”然后又对廖化、张翼说:“你们二人带领五千士兵,去截断司马懿的来路。”最后对马忠、马岱说:“你们二人带领二千士兵去渭南挑战。”这六人各自领命,依计行事。 魏将岑威带领军队驱赶着木牛流马,装载着粮米,正行进间,忽然有人报告说前面有巡粮的军队。岑威派人前去侦察,发现果然是魏兵,便放心地继续前进。两支队伍会合后,突然喊声震天,蜀兵就在队伍里杀了起来,大喊:“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毫无防备,被蜀兵杀死了大半。岑威带领败兵抵抗,被王平一刀斩杀,其余的人纷纷溃散。王平带兵把木牛流马全部赶了回去。 败兵飞奔回北原寨内报告。郭淮听说军粮被劫,急忙带兵前来救援。王平命令士兵把木牛流马的舌头扭转,把它们都丢弃在路上,一边战斗一边撤退。郭淮见状,连忙让士兵先别追,先把木牛流马赶回去。众士兵一起去驱赶,可那些牛马却怎么也赶不动。郭淮心中充满疑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四起,两路兵马杀来,正是魏延、姜维,王平也带兵杀了回来。三路兵马夹攻,郭淮大败而逃。 王平让军士把牛马的舌头再次扭转回来,顺利地驱赶着它们前进。郭淮远远望见,正想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雾升腾,一队神兵冲了出来,一个个手拿旗帜宝剑,模样怪异,赶着木牛流马像风一样迅速离去。郭淮大惊失色,说道:“这一定是有神明相助!”众士兵见了,也都惊恐不已,不敢再追赶。 司马懿听说北原兵败,急忙亲自带兵来救援。刚走到半路,突然一声炮响,两路兵马从险峻的地方杀出,喊声震地,旗帜上写着大大的“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失色,魏军顿时惊慌失措,各自逃窜。正所谓: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不知道司马懿要如何抵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得大败,单枪匹马朝着密林中逃去。张翼止住后续军队,廖化一马当先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司马懿心慌意乱,绕着大树逃窜。廖化挥刀砍去,却砍在了树上,等他拔刀时,司马懿已经逃出树林。廖化随后追出树林,却不见了司马懿的踪影,只看见树林东边落下了一个金盔。廖化捡起金盔挂在马上,朝着东边一直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扔在树林东边,自己却向西边逃去了。廖化追了一段路,还是没找到司马懿的踪迹,便奔出谷口,正好遇见姜维,两人一起回营寨见孔明。 此时张嶷早已把木牛流马赶回寨中,交割完毕,这次行动缴获了一万多石粮食。廖化献上金盔,被记为头功。魏延心中很不高兴,口出怨言,孔明却装作不知道。 司马懿逃回营寨,心里十分烦闷。这时,朝廷使者带着诏书来到,说东吴分三路入侵,朝廷正在商议派将领抵抗,命令司马懿等人坚守,不要出战。司马懿领命后,命士兵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不出。 曹睿听说孙权分兵三路来袭,也起兵三路迎战:命令刘劭领兵救援江夏,田豫领兵救援襄阳,曹睿自己和满宠率领大军救援合肥。满宠先带领一支军队来到巢湖口,远远望去,只见东岸战船无数,旗帜整齐严整。满宠进入军中向魏主曹睿上奏说:“吴人肯定会轻视我们远道而来,没有防备。今夜我们可以趁虚攻打他们的水寨,一定能大获全胜。”曹睿说:“你的话正合我意。”随即命令猛将张球率领五千士兵,各自带上火攻器具,从湖口进攻,满宠率领五千士兵从东岸进攻。 这天夜里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自带领军队悄悄地向湖口进发,快要接近水寨时,一齐呐喊着杀了进去。吴兵惊慌失措,不战而逃,魏军四处点火,烧毁的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诸葛瑾率领败兵逃到沔口。魏军大获全胜后返回。 第二天,侦察兵把消息报告给陆逊。陆逊召集众将商议说:“我要写表章上奏主上,请他撤去新城之围,派兵截断魏军归路,我率领众人攻打他们的前部。这样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一鼓作气就能攻破他们。”众人都很信服他的话。陆逊马上写好表章,派一个小校秘密送往新城。小校领命,带着表文走到渡口,没想到被魏军埋伏的士兵捉住,押送到军中见魏主曹睿。曹睿搜出陆逊的表文,看完后,感叹道:“东吴的陆逊真是神机妙算啊!”于是命令把吴国士兵关押起来,让刘劭严密防备孙权后续的军队。 诸葛瑾打了大败仗,又正值暑天,人马大多染上疾病,于是写了一封信,派人转交给陆逊,商议想要撤兵回国。陆逊看完信,对来人说:“替我向将军问好,我自有主意。”使者回去向诸葛瑾汇报。诸葛瑾问:“陆将军有什么举动?”使者说:“只看见陆将军督促众人在营外种植豆菽,自己和众将在辕门射箭游戏。”诸葛瑾大惊,亲自前往陆逊营中,与陆逊见面,问道:“如今曹睿亲自前来,兵势很盛,都督打算如何抵御?”陆逊说:“我之前派人向主上呈上表章,没想到被敌人截获。计谋既然泄露,他们必定有了防备,再与他们交战没有好处,不如暂且退兵。我已经派人上表约主上慢慢退兵了。”诸葛瑾说:“都督既然有这个想法,就应该赶快退兵,为什么还要拖延呢?”陆逊说:“我们军队要退兵,应当缓缓行动。现在如果马上退兵,魏人必定会乘势追赶,这是自取失败的做法。您应该先督促船只做出拒敌的样子,我带领全部人马向襄阳进发,作为迷惑敌人的计策,然后再慢慢退回江东,魏兵自然就不敢靠近了。”诸葛瑾依照他的计策,辞别陆逊回到本营,整顿船只,准备起程。陆逊整肃部队,大张声势,朝着襄阳进发。很快有侦察兵报告给魏主,说吴兵已经行动,需要提防。魏将听说后,都想要出战。魏主向来知道陆逊的才能,告诫众将说:“陆逊足智多谋,莫非是在用诱敌之计?不可轻易前进。”众将这才停止行动。几天后,侦察兵报告:“东吴三路兵马都已经退走了。”魏主不相信,又派人去探查,回报说东吴兵马果然都退了。魏主说:“陆逊用兵,不亚于孙武、吴起。东南地区还不能平定啊。”于是命令众将各自守住险要之地,自己率领大军驻扎在合肥,等待局势变化。 再说孔明在祁山,想要做长久驻扎的打算,于是让蜀兵和魏地百姓一起混杂着种田:士兵占一分,百姓占二分,并且绝不侵犯百姓,魏地百姓都能安心安居乐业。司马师进去告诉父亲说:“蜀兵抢走了我们很多粮米,现在又让蜀兵和我们的百姓在渭水之滨混杂屯田,做长久打算,像这样真的成了国家的大患。父亲为什么不和孔明约定日期大战一场,一决胜负呢?”司马懿说:“我奉了旨意坚守,不能轻易行动。” 正在商议时,忽然报告说魏延拿着元帅之前丢失的金盔,前来骂阵。众将十分愤怒,都想要出战。司马懿笑着说:“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还是坚守为上策。”诸将依照命令,没有出战。魏延辱骂了很久才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就秘密命令马岱打造木栅栏,在营中挖掘深沟,堆积很多干柴等引火之物,在周围山上,多用柴草搭成虚设的窝铺,内外都埋下地雷。准备妥当后,孔明在马岱耳边叮嘱道:“可以把葫芦谷后路截断,在谷中暗暗埋伏士兵。如果司马懿追来,任凭他进入谷中,就把地雷和干柴一起点火烧起来。”又让军士白天在谷口举起七星号带,夜里在山上设置七盏明灯,作为暗号。马岱领命带兵而去。 孔明又把魏延叫来,吩咐说:“你可以带领五百士兵去魏营挑战,一定要引诱司马懿出战。不要取胜,只能假装战败。司马懿必定会追赶,你就朝着七星旗的方向跑。如果是夜里,就朝着七盏灯的地方跑。只要把司马懿引入葫芦谷内,我自有捉拿他的计策。”魏延领命,带兵出发。 孔明又把高翔叫来,吩咐说:“你把木牛流马,二三十只为一群,或者四五十只为一群,每群都装上米粮,在山路上往来行走。如果魏兵抢走,就是你的功劳。”高翔领命,赶着木牛流马离开了。 孔明把祁山的兵马一一调遣出去,只说是去屯田,还吩咐:“如果其他魏兵来交战,只许假装战败,要是司马懿亲自前来,就合力攻打渭南,截断他的归路。”孔明分派完毕,自己带领一支军队到上方谷附近扎营。 夏侯惠、夏侯和二人进入营寨,向司马懿报告说:“如今蜀兵在四处扎营,到处屯田,做长久打算,如果不趁现在除掉他们,让他们安稳驻扎的时间久了,根基稳固,就难以动摇了。”司马懿说:“这肯定又是孔明的计策。”二人说:“都督要是如此疑虑,什么时候才能消灭敌寇呢?我们兄弟二人,愿意奋力决一死战,报效国家。”司马懿说:“既然这样,你们二人可以分头出战。”于是命令夏侯惠、夏侯和各自带领五千士兵出发,司马懿坐等消息。 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进间,忽然看见蜀兵驱赶着木牛流马过来。二人一起杀了过去,蜀兵大败逃走,木牛流马全被魏兵抢获,解送到司马懿营中。第二天,又掳获了一百多名蜀兵,也押送到大寨。司马懿对押解来的蜀兵审问虚实。蜀兵交代说:“孔明只以为都督会坚守不出,就命令我们四散屯田,做长久打算,没想到却被擒获了。”司马懿把蜀兵全都放回。夏侯和问:“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司马懿说:“这些小兵,杀了也没什么用。放他们回本寨,让他们宣扬魏将宽厚仁慈,消解他们的战斗意志,这是吕蒙夺取荆州用的计策。”于是传令,今后凡是擒获的蜀兵,都要好好遣返,还要重赏有功的将吏。众将都领命而去。 孔明让高翔假装运粮,赶着木牛流马在上方谷内往来行走,夏侯惠等人不时截杀,半个月的时间里,连续打了几次胜仗。司马懿见蜀兵屡次战败,心中十分欢喜。一天,又擒获了几十名蜀兵。司马懿把他们叫到帐下,问道:“孔明如今在哪里?”众人交代说:“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边十里处扎营安住。现在每天都在往上方谷运送粮食。”司马懿详细询问后,把众人都放走了,然后召集众将,吩咐说:“孔明如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扎营。你们明天可以一起全力攻打祁山大寨。我亲自带兵来接应。”众将领命,各自准备出战。司马师问:“父亲为什么反而要攻打他们后方呢?”司马懿说:“祁山是蜀人的根本所在,如果他们看到我们攻打祁山,各个营寨必定都会来救援,我就趁机夺取上方谷,烧毁他们的粮草,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一定会大败。”司马师十分佩服。司马懿随即发兵起程,命令张虎、乐綝各自带领五千士兵在后面接应。 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有的三五千人为一行,有的一二千人为一行,队伍众多,前后互相照应,料想他们必定是来攻打祁山大寨,于是秘密传令众将:“如果司马懿亲自前来,你们就去攻打魏营,夺取渭南。”众将各自领命。 魏兵全都朝着祁山寨奔去,蜀兵则在四下里一起呐喊奔走,装作救援的样子。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援祁山寨了,便带着两个儿子以及中军护卫人马,杀向了上方谷。魏延在谷口,一心盼着司马懿到来,忽然看见一支魏兵杀到,他纵马向前一看,正是司马懿。魏延大喝一声:“司马懿,别跑!”挥舞着大刀迎了上去,司马懿挺枪应战。没打三个回合,魏延拨转马头就跑,司马懿在后面紧紧追赶。魏延朝着七星旗的方向逃去。 司马懿见魏延只有一人,所带军马又少,便放心追赶,他命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自己居中,一同杀了过来。魏延带着五百士兵全都退入谷中。司马懿追到谷口,先派人进谷中打探。回报说谷内没有伏兵,山上都是草房。司马懿说:“这里一定是囤积粮食的地方。”于是率领大批兵马,全都进入谷中。 司马懿忽然看见草房上全是干柴,而前面的魏延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中起疑,对两个儿子说:“倘若有兵截断谷口,那可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喊声震天,山上一齐丢下火把,烧断了谷口。魏兵无路可逃。山上的火箭射下,地雷也一起爆炸,草房里的干柴都燃烧起来,火势冲天。 司马懿吓得手足无措,下马抱住两个儿子大哭道:“我们父子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正在痛哭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黑气弥漫天空,一声霹雳响过,暴雨倾盆而下。满谷的大火都被浇灭,地雷也无法爆炸,火器失去了作用。司马懿大喜,说:“不趁此时杀出,还等什么时候!”当即带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綝也各自带兵前来接应。马岱兵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合兵一处,一同回到渭南大寨,没想到营寨的栅栏已经被蜀兵夺了。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交战,司马懿等人带兵杀到,蜀兵退去。司马懿烧断浮桥,占据了北岸。 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得知司马懿大败,渭南营寨也丢了,军心大乱。他们急忙撤退时,四面的蜀兵冲杀过来,魏兵大败,十成里死伤了八九成,死者不计其数,剩下的众人逃到渭北去求生。 孔明在山上看见魏延把司马懿引入谷中,一时间火光大起,心中十分高兴,以为司马懿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天降大雨,火没能烧下去,侦察的骑兵来报说司马懿父子都逃走了。孔明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求啊!”后人写诗感叹:“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 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说:“渭南的营寨已经丢了。众将如果再有说要出战的,斩首!”众将领命,据守不出。郭淮进帐报告说:“最近孔明带兵巡逻,肯定会选择地方安营扎寨。”司马懿说:“孔明如果出兵武功,依山向东进军,我们就都危险了。要是出兵渭南,向西到五丈原,那就没事。”派人去打探,回报说孔明果然屯兵在五丈原。司马懿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说:“这是大魏皇帝的洪福啊!”于是命令众将:“坚守不出,他们时间长了必然会自己发生变故。” 孔明亲自率领一支军队屯扎在五丈原,多次派人去挑战,魏兵就是不出战。孔明便取来女子的头巾、发饰以及妇人穿的白色丧服,装在一个大盒子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魏寨。众将不敢隐瞒,带着使者进去见司马懿。司马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盒子查看,里面有女子衣物,还有一封信。 司马懿拆开信看,大致内容是:仲达你身为大将,统领中原的大军,不想着披上战甲、手持兵器去一决胜负,却甘愿龟缩在营寨里,躲避刀箭,这和妇人有什么区别!现在派人送女子衣物给你,如果不出战,就恭敬地接受。倘若你羞耻之心还没泯灭,还有男子的胸襟,就早点回信,按照约定前来对战。 司马懿看完,心中大怒,但却假装笑着说:“孔明把我当成妇人了吗!”就接受了这些东西,还下令优厚款待使者。司马懿问道:“孔明睡觉、吃饭的情况以及处理事务的烦简如何?”使者说:“丞相早起晚睡,处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情都亲自过问。每天吃的饭,不过几升而已。”司马懿回头对众将说:“孔明吃得少,事务又繁杂,他还能撑多久呢?” 使者告辞,回到五丈原,见到孔明,详细汇报:“司马懿接受了女子衣物,看了书信,并没有生气,只问丞相睡觉、吃饭以及事务烦简,绝口不提军事方面的事。我是这么回答的,他说:‘吃得少,事务又繁杂,怎么能长久呢?’”孔明叹息道:“他太了解我了!” 主簿杨颙劝谏说:“我见丞相常常亲自校阅簿书,我觉得没必要。治理国家是有体制的,上下职责不能相互侵犯。就好比治家之道,一定要让仆人负责耕种,婢女掌管做饭,家业不荒废,需求都满足,家主就能从容自在,高枕无忧地饮食。如果什么事都亲自去做,就会身体疲惫、精神困乏,最终一事无成。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婢女仆人吗?是失去了家主的行事之道。所以古人说:坐而论道的,是三公;具体去执行的,是士大夫。从前丙吉担忧牛喘气,却不过问路上横死的人;陈平不知道钱粮的数目,说:‘自有主管的人。’现在丞相亲自处理琐碎事务,整天汗流浃背,难道不累吗?司马懿的话,真是至理名言。” 孔明哭着说:“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只担心别人不像我这样尽心啊!”众人都流下眼泪。从此,孔明自觉精神恍惚。众将因此不敢进兵。 魏将们都知道孔明用女子衣物羞辱司马懿,而司马懿接受了却不出战。众将心中不服,进帐报告说:“我们都是大国的名将,怎么能忍受蜀人这样的羞辱!请允许我们出战,一决胜负。”司马懿说:“我不是不敢出战,甘愿受辱。无奈天子有明确的诏书,命令我们坚守不动。现在如果轻易出战,就违抗君命了。”众将都忿忿不平。 司马懿说:“你们既然想要出战,等我奏请天子,大家齐心协力去应敌,怎么样?”众人都答应了。司马懿便写好表章,派使者送到合肥的魏主曹睿那里。曹睿拆开表章查看,表章大致说:臣才能浅薄却肩负重任,承蒙陛下明旨,命令臣坚守不战,等待蜀人自行衰败。无奈现在诸葛亮送我女子衣物,把我当作妇人,这是极大的耻辱!臣先向陛下报告此事:我很快就会拼死一战,来报答朝廷的恩情,洗刷三军的耻辱。臣不胜激切。 曹睿看完,对众官员说:“司马懿一直坚守不出,现在为什么又上表请求出战?”卫尉辛毗说:“司马懿本来就没有出战的心思,一定是因为诸葛亮羞辱他,众将忿怒的缘故,特意上这道表章,想再请求陛下明确旨意,来遏制众将的想法罢了。”曹睿认为他说得对,就命令辛毗拿着符节到渭北寨传达谕旨,命令他们不许出战。 司马懿接诏进帐,辛毗宣布谕旨:“如果再有敢说出战的,就按违抗圣旨论处。”众将只得遵奉诏书。司马懿暗中对辛毗说:“您真是了解我的心思啊!”于是让军中传言:魏主命令辛毗拿着符节,传谕司马懿不许出战。蜀将得知此事,报告给孔明。孔明笑着说:“这是司马懿安定三军的办法。” 姜维问:“丞相怎么知道的?”孔明说:“他本来就没有出战的心思,之所以请求出战,不过是向众人显示他的勇武罢了。难道没听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哪有远在千里之外还请求出战的呢?这是司马懿因为将士们忿怒,所以借助曹睿的旨意,来压制众人。现在又传播这句话,是想松懈我们的军心。” 正在议论的时候,忽然报告说费祎到了。孔明请他进来询问,费祎说:“魏主曹睿听说东吴三路进兵,就亲自率领大军到合肥,命令满宠、田豫、刘劭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把东吴的粮草和战具全都烧毁,吴兵很多人患病。陆逊上表给吴王,约定前后夹攻,没想到送表章的人中途被魏兵抓获,因此计划泄露,吴兵无功而返。” 孔明听了这个消息,长叹一声,不觉昏倒在地,众将急忙救治,过了半晌他才苏醒过来。孔明叹息道:“我心慌意乱,旧病复发,恐怕活不长了!” 这天夜里,孔明带病走出营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进帐对姜维说:“我的命危在旦夕了!”姜维问:“丞相为什么这么说?”孔明说:“我看到三台星中,客星格外明亮,主星却暗淡隐晦,辅助的星宿,光芒也很昏暗。天象如此,我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姜维说:“天象虽然是这样,丞相为什么不用祈禳之法挽回呢?”孔明说:“我一向熟悉祈禳之法,但不知道天意如何。你可以带领四十九名甲士,各自拿着黑色的旗帜,穿着黑色的衣服,环绕在帐外,我在帐中向北斗星祈禳。如果七日内主灯不灭,我的寿命就能增加十二年,如果灯灭了,我必死无疑。闲杂人等,不要让他们进来。凡是一应需要的物品,只让两个小童搬运。” 姜维领命,自己去准备。当时正值八月中秋,这天夜里银河明亮,玉露晶莹,旌旗静止不动,刁斗也没有声响。姜维在帐外带领四十九人守护。孔明在帐中设置香花等祭物,地上分布着七盏大灯,外面布置四十九盏小灯,里面安放一盏本命灯。 孔明拜祝道:“我诸葛亮生在乱世,本甘愿在山林泉边终老,承蒙昭烈皇帝三顾茅庐的恩情,托孤的重任,不敢不竭尽犬马之劳,发誓讨伐国贼。没想到将星即将坠落,阳寿即将终结。我恭敬地写下这封信,上告苍天:希望上天仁慈,俯听我的祷告,延长我的寿命,让我能够上报君恩,下救百姓,恢复大汉疆土,使汉朝的祭祀永远延续。我不敢胡乱祈求,实在是情真意切。” 拜祝完毕,就在帐中俯伏着等待天亮。第二天,孔明带病处理事务,吐血不止。白天就商议军机大事,夜晚就踏罡步斗。 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然有一夜仰观天文,十分高兴,对夏侯霸说:“我看到将星失去了正常的位置,孔明一定是生病了,不久就会死。你可以带领一千军队去五丈原侦察。如果蜀人混乱,不出来迎战,孔明肯定是患病了。我们就趁机攻打他们。”夏侯霸带兵而去。 孔明在帐中祈禳已经到了第六夜,看到主灯明亮,心中很高兴。姜维进帐,正好看见孔明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踏罡步斗,镇压将星。忽然听到寨外传来呐喊声,正要派人出去询问,魏延快步跑进来报告:“魏兵来了!”魏延脚步匆忙,竟然把主灯扑灭了。 孔明扔掉宝剑,叹息道:“生死有命,不可强求啊!”魏延十分惶恐,趴在地上请罪。姜维愤怒不已,拔出剑想要杀魏延。正所谓: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不知道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姜维看到魏延踏灭了主灯,心中愤怒不已,拔出剑就要杀魏延。孔明赶忙制止道:“这是我的命数该绝,并非文长的过错。”姜维这才收起剑。孔明吐了好几口血,卧倒在床上,对魏延说:“这定是司马懿料到我有病在身,所以派人来刺探虚实。你赶紧出去迎敌。”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带兵杀出寨去。夏侯霸看见魏延,慌忙领兵退走,魏延追赶了二十多里才返回。孔明让魏延回本寨把守。 姜维走进营帐,来到孔明的床前问候。孔明说:“我本想竭尽忠诚和力量,恢复中原,复兴汉室,无奈天意如此,我很快就要死了。我平生所学,已经写成书二十四篇,共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个字,里面包含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我看遍了众将,没有人能传授这些知识,只有你可以传承我的书,千万不要轻视忽略!”姜维哭着跪拜接受。 孔明又说:“我有‘连弩’的制作和使用方法,还没来得及运用。这种弩箭长八寸,一张弩可以发射十支箭,我都画成了图本。你可以依照图纸制作使用。”姜维也跪拜接受。孔明接着说:“蜀中的各个要道,都不必太过担忧,只有阴平这个地方,一定要格外小心。此地虽然地势险峻,但时间长了必定会失守。” 之后,孔明又把马岱叫进营帐,在他耳边低声交代,授予密计,叮嘱道:“我死后,你可以依照这个计策行事。”马岱领命出去。不一会儿,杨仪进来,孔明把他叫到床前,交给他一个锦囊,秘密嘱咐:“我死后,魏延必定会造反。等他造反的时候,你和他对阵,才能打开这个锦囊。到时候自然会有斩杀魏延的人。”孔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便昏昏沉沉地倒下,到了晚上才苏醒过来,于是连夜上表奏明后主。 后主接到奏报,十分震惊,急忙命令尚书李福,星夜赶到军中探望孔明,同时询问他对后事的安排。李福领命,日夜兼程赶到五丈原,见到孔明,传达了后主的命令。问候完毕,孔明流着泪说:“我不幸中途去世,白白荒废了国家大事,有负于天下。我死后,你们应当竭尽忠诚辅佐君主。国家原有的制度,不能更改,我任用的人,也不可轻易废除。我的兵法都传授给了姜维,他自然能继承我的志向,为国家出力。我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马上就会有遗表上奏天子。”李福记住这些话,匆匆告辞。 孔明勉强支撑着病体,让左右扶他上小车,出寨巡视各个营寨。他感到秋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寒冷,于是长叹道:“再也不能上阵讨伐贼寇了!悠悠苍天,为何对我如此绝情!”叹息了许久。回到营帐后,病情越发沉重,他把杨仪叫来,吩咐说:“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人,都是忠义之士,久经沙场,劳苦功高,值得委以重任。我死后,所有事情都依照原来的法度进行。退兵的时候要缓缓而行,不能操之过急。你深谙谋略,我就不必多嘱咐了。姜伯约智勇双全,可以负责断后。”杨仪哭着跪拜领命。 孔明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在卧榻上手写遗表,呈给后主。遗表大致内容是:我听闻生死是常理,难以逃脱命运定数。死亡即将来临,我愿竭尽愚忠。臣诸葛亮生性愚笨,遭遇艰难时世,身负重任,掌握军政大权,兴师北伐,却未能成功。没想到如今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不能侍奉陛下到最后,心中遗憾无穷。希望陛下能清心寡欲,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向先皇尽孝道,对天下广施仁恩;提拔被埋没的人才,任用贤良之士;摒弃奸邪小人,以淳厚社会风俗。 我在成都的家中,有八百株桑树,十五顷薄田,子弟们的衣食,足够丰足。至于我在外任职,没有别的经营,随身的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不另外谋求生计来增加财富。我死的时候,不会让家里有多余的布帛,外面有多余的钱财,以免辜负陛下的信任。 孔明写完后,又叮嘱杨仪说:“我死后,不要发丧。可以做一个大龛,把我的尸体安放在龛中,在我口中放入七粒米,脚下点一盏明灯,让军中像平常一样安静,千万不要举哀,这样将星就不会坠落。我的阴魂也会起来镇守。司马懿看到将星不坠,一定会心生疑虑。我们的军队可以先让后寨出发,然后一营一营缓缓撤退。如果司马懿来追,你可以布好阵势,把军旗倒过来,擂响战鼓。等他来到,就把我之前雕刻的木像,安置在车上,推到军前,让大小将士分列左右。司马懿看到后一定会惊慌逃走。”杨仪一一答应。 当晚,孔明让人扶他出去,仰望北斗星,遥指着一颗星说:“这就是我的将星。”众人看去,只见那颗星颜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用剑指着它,口中念咒,念完咒语急忙回到营帐时,便昏迷不醒了。众将正慌乱的时候,尚书李福又到了,看到孔明昏死过去,说不出话,大哭道:“我耽误了国家大事啊!”不一会儿,孔明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见李福站在床前。孔明说:“我知道你又回来的用意。”李福谢罪说:“我奉天子之命,询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以担当大任,刚才因为匆忙,忘了询问,所以又回来了。”孔明说:“我死后,可以担当大事的,蒋公琰比较合适。”李福问:“蒋公琰之后,谁可以接替他?”孔明说:“费文伟可以接替。”李福又问:“费文伟之后,谁来接替呢?”孔明没有回答。众将走近一看,孔明已经去世了。当时是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孔明享年五十四岁。 后来杜工部写诗感叹: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惟显着勋名。空馀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也有诗写道: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当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认为才能和名声都应该成为孔明的副手,常常因为职位清闲,心中怏怏不平,不停地抱怨诽谤。于是孔明把他贬为平民,流放到汶山。等他听说孔明去世,便流着泪说:“我终究要成为被异族统治的人了!”李严听说后,也大哭一场,生病死去。大概是李严曾经指望孔明能重新任用自己,弥补以前的过错,他估计孔明死后,其他人不会重用自己。后来元微之称赞孔明的诗写道: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当晚,天地间仿佛都笼罩着哀愁,月色黯淡无光,孔明溘然长逝。姜维、杨仪遵照孔明的遗命,不敢举哀,按照丧葬礼仪把孔明入殓,安置在龛中,派三百名心腹将士守护,随后秘密传令,让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依次退兵。 司马懿夜观天文,看到一颗大星,呈现赤色,光芒带有棱角,从东北方向流向西南方,坠落在蜀营内,三次坠落又三次升起,隐隐约约还伴有声响。司马懿惊喜地说:“孔明死了!”立即传令出动大军追击。刚出寨门,又疑虑起来:“孔明擅长六丁六甲之术,如今见我长久不出战,所以用这种法术假装死亡,引诱我出击。现在如果追击,必定会中他的计谋。”于是又勒马回到寨中,不再出兵,只让夏侯霸暗中带领几十名骑兵,前往五丈原偏僻的山间打探消息。 魏延在自己的营寨中,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头上忽然长出两只角,醒来后心中十分疑惑不解。第二天,行军司马赵直来了,魏延把他请进营帐问道:“早就知道你精通《易经》的道理。我昨晚梦见头上长角,不知道是吉是凶?麻烦你帮我分析一下。”赵直想了很久,回答说:“这是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也有角,这是变化飞腾的象征。”魏延非常高兴,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一定会重重感谢你!”赵直告辞离开,走了没几里路,正好遇到尚书费祎。费祎问他从哪里来,赵直说:“刚刚到魏文长的营中,文长梦见头上长角,让我帮他判断吉凶。这本不是好兆头,但我担心说实话会惹他怪罪,就用麒麟、苍龙的说法来解释。”费祎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吉兆呢?”赵直说:“角这个字,是‘刀’字下面加个‘用’字。现在头上要用刀,那可太凶险了!”费祎说:“你先不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赵直便离开了。 费祎来到魏延的营寨,让周围的人退下,然后告诉魏延:“昨夜三更,丞相已经去世了。临终前再三嘱咐,让将军断后抵挡司马懿,缓缓退兵,不要发丧。现在兵符在这里,你可以起兵了。”魏延问:“那由谁来代理丞相的大事呢?”费祎说:“丞相把所有大事都托付给了杨仪,用兵的机密方法都传授给了姜伯约。这兵符是杨仪下达的命令。”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了,但我还在。杨仪不过是一个长史,怎么能担当如此重任?他只适合护送丞相的灵柩回川安葬。我自然会率领大军攻打司马懿,一定要取得成功,怎么能因为丞相一人去世就荒废国家大事呢?”费祎说:“丞相留下遗令,让我们暂且退兵,不可违背。”魏延生气地说:“丞相当时要是听我的计策,早就夺取长安了!我现在担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怎么肯给一个长史断后!”费祎说:“将军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是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被敌人耻笑。等我去见杨仪,向他说明利害关系,让他把兵权让给将军,怎么样?”魏延听从了他的建议。 费祎辞别魏延,走出营帐,急忙来到大寨去见杨仪,把魏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杨仪说:“丞相临终前曾悄悄嘱咐我:‘魏延必定会有叛逆的心思。’现在我拿着兵符去试探他,就是想探探他的心意,如今果然应验了丞相的话。我让伯约负责断后就行了。”于是,杨仪带领士兵护送着孔明的灵柩先行,命令姜维断后,按照孔明的遗令,缓慢地撤退。 魏延在营寨里,一直不见费祎回来回复,心里犯起了嘀咕,就命令马岱带领十几名骑兵去打探消息。马岱回来报告说:“后军由姜维统领,前军大部分已经退入山谷中了。”魏延一听,火冒三丈,怒吼道:“这个迂腐的书生竟敢欺骗我!我一定要杀了他!”接着转头对马岱说:“你肯帮我吗?”马岱说:“我一直都痛恨杨仪,现在愿意帮将军攻打他。”魏延十分高兴,立刻拔营,率领本部兵马往南进发。 夏侯霸率领军队来到五丈原查看,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急忙回去向司马懿报告:“蜀兵已经全部退走了。”司马懿一听,顿足说道:“孔明真的死了!得赶紧去追!”夏侯霸劝阻道:“都督不可轻易追击,应当先派偏将前往。”司马懿却坚持:“这次我必须亲自去。”于是,他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杀向五丈原,一路上摇旗呐喊。冲进蜀营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司马懿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赶紧催兵赶来,我先率军前进。”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面催促大军,司马懿自己一马当先,追到山脚下,远远望见蜀兵就在不远处,于是奋力追赶。 突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震天,只见蜀兵全都掉转军旗,敲响战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司马懿大惊失色。定睛一看,只见中军有几十员上将,簇拥着一辆四轮车出来,车上端坐着孔明,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披鹤氅,腰系皂绦。司马懿惊恐地叫道:“孔明还活着!我贸然进入重地,中了他的计了!”急忙勒转马头往回跑。背后姜维大声喊道:“贼将别跑!你中了我丞相的计策了!”魏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弃盔甲、兵器,各自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司马懿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背后两名魏将追了上来,拉住他的马嚼环说道:“都督别惊慌。”司马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问道:“我还有头吗?”两名将领说:“都督别怕,蜀兵已经跑远了。”司马懿喘息了好一会儿,神色才稳定下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夏侯霸和夏侯惠。于是,他缓缓地拉住缰绳,和这两名将领从小路回到自己的营寨,并派众将带兵四处侦察。 过了两天,有乡民跑来报告说:“蜀兵退入山谷的时候,哀哭声震动大地,军中扬起了白旗,孔明真的死了。只留下姜维率领一千士兵断后。前几天车上的孔明,是个木头人。”司马懿长叹一声:“我能料到他活着时的谋划,却料不到他的死。”因此,蜀地流传着一句谚语:“死诸葛能走生仲达。”后人写诗感叹: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确认孔明的死讯属实后,又带兵去追赶。追到赤岸坡时,发现蜀兵已经远去,这才领兵返回。他对众将说:“孔明已死,我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班师回朝。一路上,看到孔明安营扎寨的地方,前后左右都布置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司马懿赞叹道:“这真是天下奇才啊!”随后,他带兵回到长安,分别调遣众将,让他们各自把守险要关口,自己则回洛阳去面见君主。 杨仪和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为孔明换上丧服,发布死讯,高挂招魂幡,全军举哀。蜀军将士们悲痛欲绝,有人甚至痛哭至死。蜀兵前队刚回到栈阁道口,忽然看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有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众将大为吃惊,急忙报告给杨仪。真是: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不知道来的是哪里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杨仪得知前方有军队拦截,急忙派人前去侦察。不一会儿,侦察的人回来报告,说是魏延烧毁了栈道,带兵堵在那里。杨仪大惊失色,说道:“丞相在世的时候,就料到这个人日后必定会造反,没想到今天真的发生了!如今他截断了我们的归路,这可如何是好?”费祎冷静地分析道:“此人肯定会先向天子上奏表,诬陷我们造反,所以才烧毁栈道,阻拦我们回去。我们也应当上表给天子,陈述魏延造反的情况,然后再想办法应对。”姜维接着说:“这附近有一条小路,叫槎山,虽然道路崎岖险峻,但可以绕到栈道的后面。”于是,他们一方面写表章向天子奏明情况,一方面率领人马朝着槎山小道进发。 此时,后主刘禅在成都,寝食难安,坐立不宁。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成都的锦屏山崩塌,惊醒后便一直坐到天亮,随后急忙召集文武大臣上朝,为他解梦。谯周上前说道:“臣昨夜仰观天文,看到一颗赤色的星星,光芒带着棱角,从东北方向坠落到西南方向,这预示着丞相将有大凶之事。如今陛下梦到山崩,正好应了这个兆头。”后主听后,更加惊恐不安。 就在这时,李福赶到,后主急忙召见他询问情况。李福叩头哭泣,把丞相临终前的话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后主听后,放声大哭:“老天这是要亡我啊!”哭倒在龙床之上,侍臣们赶忙将他扶入后宫。吴太后听说此事,也悲痛得放声大哭,朝中官员无不哀伤悲痛,百姓们也个个落泪。后主接连几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上朝理政。 突然,有人报告说魏延上表奏称杨仪造反,群臣大为震惊,赶忙入宫启奏后主,此时吴太后也在宫中。后主听后大惊,命近臣宣读魏延的表章,表章大致内容是: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叩首上奏:杨仪自从掌握兵权后,就率领众人造反,劫持丞相灵柩,还打算引敌人入境。臣已先烧毁栈道,派兵防守。特此奏闻。 读完表章,后主疑惑地说:“魏延是一员勇将,足以抵御杨仪等人,为什么要烧毁栈道呢?”吴太后说道:“我曾听先帝说过,孔明看出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次都想杀了他,只是因为怜惜他的勇猛,所以暂且留用。如今他奏称杨仪等人造反,不可轻易相信。杨仪是个文人,丞相任命他为长史,想必他是有可用之处的。今日若只听这一面之词,杨仪等人说不定真的会投降魏国。此事应当深思熟虑,不可草率行事。” 众官正在商议,忽然又有报告说长史杨仪有紧急表章送到。近臣拆开表章宣读: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叩首谨表:丞相临终时,把大事托付给臣,臣按照旧制,不敢擅自更改,让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如今魏延不遵从丞相的遗言,自己带领本部人马,抢先进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持丞相灵车,图谋不轨。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特此飞速上奏。 太后听完,问道:“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蒋琬上奏说:“依臣愚见,杨仪这个人虽然性格急躁,容不下别人,但在筹度粮草、参赞军机方面,与丞相共事多年,如今丞相临终将大事托付给他,他决不是造反之人。魏延平日里倚仗自己的功劳,自视甚高,别人都让着他,只有杨仪不迁就他,所以魏延心怀怨恨。如今见杨仪掌握兵权,心中不服,因此烧毁栈道,截断杨仪的归路,还上奏诬陷他,企图加以陷害。臣愿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杨仪不会造反,实在不敢担保魏延。”董允也上奏道:“魏延自恃功劳大,心中常常有不平之气,还口出怨言。以前他之所以不造反,是因为惧怕丞相。如今丞相刚刚去世,他乘机作乱,这是必然的。至于杨仪,他才干出众、机敏通达,深受丞相任用,必定不会造反。” 后主又问:“如果魏延真的造反,该用什么计策抵御他呢?”蒋琬回答:“丞相一直对魏延有所怀疑,想必一定留有计策交给杨仪。如果杨仪没有倚仗,怎么能退入谷口呢?魏延肯定会中计的,陛下不必担忧。” 没过多久,魏延又有表章送到,再次控告杨仪造反。后主正在看表章的时候,杨仪的表章也到了,奏称魏延造反。两人接连上表,各说各的理。这时,又有报告说费祎到了。后主召见费祎,费祎详细地奏明了魏延造反的情况。后主说:“既然如此,那就让董允带着符节去劝解,用好言抚慰他们。”董允领旨而去。 再说魏延烧毁栈道后,把军队驻扎在南谷,守住隘口,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杨仪、姜维连夜带兵从槎山小路绕到了南谷后面。杨仪担心汉中有所闪失,命令先锋何平带领三千士兵先行出发,自己则和姜维等人护送着孔明的灵柩向汉中赶来。 何平带兵径直来到南谷后面,擂响战鼓,大声呐喊。侦察的骑兵飞速报告魏延,说杨仪派先锋何平从槎山小路抄过来挑战。魏延听后,勃然大怒,急忙披上战甲,跨上战马,提着大刀,领兵前去迎战。 双方摆开阵势,何平骑马来到阵前,大骂道:“反贼魏延在哪里?”魏延也回骂道:“你帮着杨仪造反,还敢骂我!”何平斥责道:“丞相刚刚去世,尸骨未寒,你怎么敢造反!”接着,他挥动马鞭,指着川兵说:“你们这些军士,都是西川人,川中大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世的时候,对你们不薄,如今你们不可帮助反贼,应该各自回家乡,听候朝廷赏赐。”众军听了这番话,大喊一声,大半都散去了。 魏延见状,怒不可遏,挥刀纵马,直取何平,何平挺枪相迎。两人没打几个回合,何平假装战败逃走,魏延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何平的士兵弓弩齐发,魏延只得拨转马头往回走。他看到士兵们纷纷溃散,更加恼怒,拍马赶上,杀了几个人,却还是阻止不了士兵逃亡的势头,只有马岱率领的三百人没有动摇。 魏延对马岱说:“你是真心帮我,等事情成功之后,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于是,他和马岱一起追杀何平,何平带兵飞奔逃走。魏延收拢残军,和马岱商议:“我们投降魏国,你觉得怎么样?”马岱说:“将军这么说,太不明智了。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图谋霸业,却要轻易向别人屈膝呢?我看将军智勇双全,两川之中,谁敢与你为敌?我发誓和将军一起先夺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 魏延听后大喜,便和马岱带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墙上,看到魏延、马岱耀武扬威地蜂拥而来,急忙下令拉起吊桥。魏延、马岱二人在城下大喊:“赶快投降!” 姜维让人请杨仪来商议:“魏延勇猛,再加上马岱相助,虽然他们兵力不多,但用什么计策才能击退他们呢?”杨仪说:“丞相临终前,给了我一个锦囊,嘱咐说:‘如果魏延造反,在临阵对敌的时候,才可以拆开,里面就有斩杀魏延的计策。’现在应当取出来看看。”于是,他拿出锦囊,拆开一看,上面写着:“等与魏延对敌时,在马上才可以拆开。” 姜维大喜,说:“既然丞相有这样的告诫,长史你先收好。我先带兵出城,摆好阵势,你随后就来。”姜维披挂整齐,手持长枪,带领三千士兵打开城门,一拥而出,鼓声震天,排成阵势。他挺枪站在门旗之下,高声大骂:“反贼魏延!丞相可没亏待过你,你今天为什么要造反?” 魏延横刀勒马,说道:“伯约,这和你没关系。叫杨仪出来!”杨仪在门旗的影子里,拆开锦囊一看,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他心中大喜,骑着轻便的马走出阵前,手指着魏延,笑着说:“丞相在世的时候,就知道你日后必定会造反,让我有所防备,如今果然应验了。你要是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那才是真大丈夫,我就把汉中城池献给你。” 魏延大笑道:“杨仪,你这匹夫听着!要是孔明在世,我还怕他三分,他如今已死,天下还有谁敢与我为敌?别说连叫三声,就是叫三万声,又有何难!”于是,他提着刀,拉着缰绳,在马上大叫:“谁敢杀我?”一声还没喊完,脑后突然有一人厉声回应:“我敢杀你!”手起刀落,将魏延斩于马下。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斩杀魏延的正是马岱。诸葛亮临终之时,授给马岱密计,只等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地将他斩杀。当天,杨仪读完锦囊中的计策,就知道马岱已经埋伏在那里,所以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写诗感叹道: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董允还没赶到南郑,马岱就已经斩杀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连夜写好表章,派人飞速奏报后主。后主下旨说:“既然已经查明魏延的罪行,念在他以前的功劳,赐给他棺椁安葬。” 杨仪等人护送着孔明的灵柩抵达成都,后主率领文武百官,全都身着孝服,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到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流涕,哀声震天。后主命人将灵柩抬入城中,停放在丞相府,孔明的儿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返回朝廷后,杨仪将自己捆绑起来,入朝请罪。后主赶忙让近臣为他解开绳索,说道:“若不是你能依照丞相的遗训行事,丞相的灵柩何时才能运回,魏延又怎能被消灭。国家大事得以保全,都是你的功劳啊。”于是,后主加封杨仪为中军师。马岱立下了讨伐叛逆的功劳,后主便把魏延原来的爵位赐给了他。杨仪呈上诸葛亮的遗表,后主看完后悲痛大哭,下旨挑选墓地安葬诸葛亮。费祎上奏说:“丞相临终前,吩咐要葬在定军山,不用修筑墙垣砖石,也不用任何祭物。”后主听从了这个建议。在当年十月的吉日,后主亲自送诸葛亮的灵柩到定军山安葬,还降诏祭祀,追封谥号为忠武侯,并下令在沔阳修建庙宇,四季供奉祭祀。后来,杜甫写诗道: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还写过另一首诗: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后主回到成都后,突然有近臣上奏:“边境传来消息,东吴派全琮率领数万兵马,驻扎在巴丘界口,不知是何用意。”后主大惊失色,说道:“丞相刚刚去世,东吴难道要违背盟约,侵犯我们的边界?这可如何是好?”蒋琬上奏说:“臣愿担保王平、张嶷率领数万兵马驻扎在永安,以防意外。陛下还需再派一人前往东吴报丧,顺便探探他们的动静。”后主说:“这得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当使者。”这时,一人应声而出,说道:“微臣愿意前往。”众人一看,此人是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担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十分高兴,立刻命令宗预前往东吴报丧,并打探虚实。 宗预领命后,直接前往金陵,进宫拜见吴主孙权。行完礼后,宗预见孙权左右的人都穿着素衣。孙权神色严肃地问道:“吴、蜀已经结为一家,你们主公为什么还要增加白帝城的守军呢?”宗预回答说:“臣认为,东边增加巴丘的戍卫,西边增加白帝城的防守,都是形势所需,这都不足以相互质问。”孙权笑着说:“你不亚于邓芝啊。”接着对宗预说:“朕听说诸葛丞相归天,每天都伤心流泪,还让官僚们全都穿上孝服。朕担心魏人趁蜀国大丧之际进攻,所以增加了巴丘的守兵一万人,以便救援,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宗预叩头拜谢。孙权说:“朕既然已经答应结盟,怎么会有背义的道理呢?”宗预说:“天子因为丞相刚刚去世,特地派臣来报丧。”孙权于是取出一支金鈚箭,折断后发誓说:“朕如果违背前盟,子孙灭绝!”又派使者带着香帛和奠仪,前往蜀国祭祀。 宗预辞别吴主,和东吴的使者一同回到成都,进宫拜见后主,上奏说:“吴主因为丞相新亡,也伤心流泪,让群臣都穿上孝服。他们增加巴丘的兵力,是担心魏人乘虚而入,并没有别的心思。现在吴主折箭为誓,不会背叛盟约。”后主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宗预,又优厚地招待东吴使者,打发他们回去。随后,后主依照诸葛亮的遗言,加封蒋琬为丞相、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加封费祎为尚书令,协同处理丞相事务;加封吴懿为车骑将军,持符节总督汉中;姜维被封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各处人马,和吴懿一起出兵驻扎在汉中,以防备魏兵。其余的将领和校尉,都依旧担任原来的职务。 杨仪自认为自己的官职和资历都比蒋琬老,可职位却在蒋琬之下,而且自恃功劳高,却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心中不满,口出怨言。他对费祎说:“以前丞相刚去世的时候,我要是率领全军投降魏国,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落寞!”费祎便把这话写成密奏,上表给后主。后主大怒,下令将杨仪关进监狱审问,想要将他斩首。蒋琬上奏说:“杨仪虽然有罪,但以前跟随丞相时立下不少功劳,不可斩首,应当贬为平民。”后主听从了建议,将杨仪贬到汉嘉郡为民,杨仪羞愧难当,自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也就是魏主曹睿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都没有兴兵打仗。单说魏主曹睿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镇守边境各处,司马懿拜谢后返回洛阳。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又在洛阳建造朝阳殿、太极殿,修筑总章观,这些建筑都高达十丈。此外,还修建了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令博士马钧监督建造,这些建筑极其华丽,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在阳光下光辉耀眼。曹睿征选了天下三万多巧匠、三十多万民夫,日夜不停地建造,使得民力疲惫不堪,百姓怨声载道。 曹睿又下旨,在芳林园大兴土木,还让公卿们都去背土种树。司徒董寻上表直言劝谏: 自从建安年间以来,战乱导致百姓死伤无数,有的家庭甚至全家死绝,即便有幸存者,也多是遗孤、老人和弱者。如果现在觉得宫室狭小,想要扩建,也应当选择合适的时机,不能妨碍农事,更何况是建造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呢?陛下既然尊重群臣,赐给他们冠冕,让他们身着华服,乘坐华丽的车子,就是要让他们和普通百姓有所区别。现在却又让他们去背木担土,弄得浑身泥土,这样做既损害了国家的体面,又去做这些毫无益处的事,实在没有意义。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没有忠诚和礼仪,国家如何能存在?臣知道这番话一说出口,必死无疑,但自己就好比牛身上的一根毛,活着既然没有什么益处,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呢?臣提笔流泪,心中已做好与世长辞的准备。臣有八个儿子,臣死后,还要劳烦陛下照顾了。臣不胜战栗,等待陛下的处置! 曹睿看完表章后大怒,说:“董寻难道不怕死吗?”左右大臣奏请将董寻斩首。曹睿说:“这个人向来忠诚有义,暂且将他贬为平民。再有敢胡乱进言的,必定斩首!”当时,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也上表直言劝谏,曹睿下令将他斩首。当天,曹睿召见马钧,问道:“朕建造高台峻阁,是想和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马钧上奏说:“汉朝二十四位皇帝中,只有汉武帝在位时间最久,寿命也最长,这大概是因为他服用了天上的日精月华之气。汉武帝曾在长安宫中建造柏梁台,台上立了一个铜人,手中捧着一个盘子,名叫‘承露盘’,用来承接三更时北斗降下的露水,这露水名叫‘天浆’,也叫‘甘露’。用美玉研磨成屑,和这露水调和后服用,可以让人返老还童。”曹睿听后十分高兴,说:“你现在就带人日夜兼程赶到长安,拆掉铜人,把它移到芳林园来。” 马钧领命,带领一万人来到长安,让人在柏梁台周围搭起木架。没过多久,五千人拉着绳索,环绕着木架向上攀登。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周长十围。马钧让人先拆铜人。众人齐心协力,将铜人拆了下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人都大为震惊。忽然,台边刮起一阵狂风,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般,接着一声巨响,就像天崩地裂,柏梁台倾倒,铜柱倒塌,压死了一千多人。马钧带着铜人和金盘回到洛阳,进宫拜见魏主,献上铜人和承露盘。魏主问:“铜柱在哪里?”马钧奏道:“铜柱重达百万斤,无法运到这里。”曹睿下令将铜柱打碎,运到洛阳,铸成两个铜人,称为“翁仲”,立在司马门外。又铸造了两个铜龙凤,龙高四丈,凤高三丈多,立在殿前。还在上林苑中种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劝谏: 臣听说尧帝崇尚简陋的茅屋,却使万国百姓安居乐业;大禹住低矮的宫室,天下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到了殷商和周朝,有的殿堂也不过高三尺,宽度也只几筵而已。古代的圣帝明王,没有极力追求宫室的高大华丽,而使百姓财力枯竭的。夏桀建造璇室、象廊,商纣建造倾宫、鹿台,最终都因此失去了江山社稷;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招来杀身之祸;秦始皇建造阿房宫,灾祸殃及他的儿子,天下百姓纷纷反叛,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只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为榜样,以夏桀、商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教训。而现在却贪图安逸,只知道装饰宫台,这样必然会有危亡的灾祸。君主就像人的头颅,臣子如同人的四肢,存亡与共,得失相同。臣虽然愚笨怯懦,但也不敢忘记谏臣的职责。如果言辞不够恳切,就不足以让陛下醒悟。臣谨叩棺沐浴,伏地等待陛下严惩。 表章呈上后,曹睿并没有理会,只是催促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和承露盘,又下旨广泛挑选天下美女,送入芳林园。众官纷纷上表劝谏,曹睿全都不听。 曹睿的皇后毛氏,是河内人。当年曹睿还是平原王的时候,两人十分恩爱,曹睿即位后,就立毛氏为皇后。后来,曹睿宠爱郭夫人,毛皇后逐渐失宠。郭夫人美丽聪慧,曹睿非常宠爱她,每天都和她寻欢作乐,一个多月都不出宫门。这一年春天三月,芳林园里百花盛开,曹睿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说:“为什么不请皇后一起来同乐呢?”曹睿说:“要是她在,朕连一滴水都咽不下去。”于是传谕宫女,不许让毛皇后知道这件事。毛皇后见曹睿一个多月都没进正宫,这天就带着十几个宫女,到翠花楼上消遣。忽然听到嘹亮的乐声,便问道:“是哪里在奏乐?”一个宫官启奏说:“是圣上和郭夫人在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皇后听后,心中十分烦恼,便回宫休息了。第二天,毛皇后坐着小车出宫游玩,正好在曲廊间遇到曹睿,她笑着说:“陛下昨天游北园,一定很快乐吧!”曹睿大怒,立刻下令将昨天侍奉的人都抓来,叱责道:“昨天游北园,朕禁止左右的人让毛皇后知道,为什么又泄露出去了!”喝令宫官将这些侍奉的人全部斩首,毛皇后大惊失色。她乘车回到宫中,曹睿随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中大臣没有人敢劝谏。 忽然有一天,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告说辽东公孙渊造反,自称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元年,建造宫殿,设立官职,还兴兵入侵,搅得北方不得安宁。曹睿大惊,立刻召集文武官僚,商议起兵平定公孙渊的计策。正是: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不知道如何抵御公孙渊,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公孙渊是辽东公孙度的孙子,公孙康的儿子。建安十二年,曹操追击袁尚,还没到辽东,公孙康就斩杀了袁尚,并将其首级献给曹操,曹操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后来公孙康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公孙晃,次子叫公孙渊,当时都还年幼,于是公孙康的弟弟公孙恭继承了他的职位。曹丕在位时,封公孙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太和二年,公孙渊长大成人,他文武双全,性格刚猛好斗,夺取了叔叔公孙恭的职位,曹睿封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后来,孙权派张弥、许晏带着金珠珍玉前往辽东,封公孙渊为燕王。公孙渊害怕中原的势力,于是斩杀了张弥、许晏二人,并将他们的首级送给曹睿,曹睿封公孙渊为大司马、乐浪公。然而公孙渊并不满足于此,他与众人商议后,自称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元年。 副将贾范劝谏道:“中原朝廷封主公为上公之爵,这地位并不低贱,如今如果背叛朝廷,实在是大逆不道。况且司马懿善于用兵,就连西蜀的诸葛武侯都不能战胜他,更何况是主公您呢?”公孙渊听后大怒,呵斥左右将贾范捆绑起来,准备斩首。 参军伦直也进谏说:“贾范说得对。圣人说:‘国家将要灭亡,必定会出现妖孽。’如今国内屡屡出现怪异之事:最近有狗戴着头巾,身披红衣,像人一样走上屋顶;城南有乡民做饭时,饭甑里忽然有一个小孩被蒸死在里面;襄平北市的地面忽然塌陷出一个洞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有几尺大,头面、眼耳、口鼻都有,唯独没有手脚,刀箭都无法伤害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占卜的人说:‘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这三件事,都是不祥之兆啊。主公应该避开凶险,趋向吉祥,不可轻举妄动。”公孙渊听后更加愤怒,呵斥武士将伦直和贾范一起绑到街市上斩首。 随后,公孙渊任命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征调十五万辽兵,向中原杀来。边境官员将此事报告给魏主曹睿,曹睿大惊失色,赶忙召司马懿入朝商议对策。 司马懿上奏说:“臣部下的四万马步官军,足以击败叛贼。”曹睿说:“你兵力少,路途又远,恐怕难以收复辽东。”司马懿说:“用兵不在于人多,而在于能运用奇谋智慧。臣仰仗陛下的洪福,一定能擒获公孙渊献给陛下。”曹睿问:“你预计公孙渊会有什么举动?”司马懿分析道:“公孙渊如果弃城预先逃走,这是上策;据守辽东抵抗大军,这是中策;坐守襄平,这是下策,到时候必定会被臣擒获。”曹睿又问:“这次出征往返需要多长时间?”司马懿回答:“四千里的路程,去程一百天,攻城一百天,回程一百天,休息六十天,大约一年的时间就够了。”曹睿担心地说:“倘若吴、蜀两国趁机入侵,该怎么办?”司马懿胸有成竹地说:“臣已经制定好守御的策略,陛下不必担忧。”曹睿大喜,当即命令司马懿出兵征讨公孙渊。 司马懿辞别朝廷,出城后,任命胡遵为先锋,率领前部兵马先到辽东扎下营寨。侦察骑兵飞速将消息报告给公孙渊。公孙渊命令卑衍、杨祚率领八万兵马屯驻在辽隧,围绕着营地挖掘了二十多里的壕沟,还设置了密密麻麻的鹿角,防御十分严密。 胡遵派人将情况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笑着说:“贼军不与我们交战,是想拖垮我们的军队。我料想贼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在这里,他们的巢穴必定空虚,不如放弃这里,直接奔赴襄平,贼军一定会回去救援,我们就在中途截击,必定能大获全胜。”于是,司马懿率领军队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卑衍与杨祚商议说:“如果魏兵来进攻,我们不要与他们交战。他们从千里之外赶来,粮草供应难以持续,无法长久作战,等他们粮草耗尽必然会撤退。等他们撤退的时候,我们再出动奇兵攻击,司马懿就可以被我们擒获了。以前司马懿与蜀兵对峙时,坚守渭南,诸葛亮最终在军中去世,今天的情况正和那时一样。” 两人正在商议时,忽然有人报告说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失色,说:“他们知道我们襄平的兵力少,去袭击我们的老巢了。如果襄平有失,我们守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于是,他们拔营起寨,随后追赶。 很快,探马就将消息飞速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笑着说:“他们中了我的计了!”于是,他命令夏侯霸、夏侯威各率领一支军队埋伏在辽水之滨,说:“如果辽兵到来,你们两边同时出击。”两人领命而去。 不久,就远远望见卑衍、杨祚率领军队前来。一声炮响,两边鼓声震天,军旗飘扬,左边夏侯霸,右边夏侯威,一齐杀出。卑衍、杨祚无心恋战,夺路而逃。他们逃到首山时,正好遇到公孙渊的军队,于是合兵一处,回转身来再次与魏兵交战。 卑衍骑马出阵,大骂道:“贼将休要使诡计!你敢出来应战吗?”夏侯霸纵马挥刀前来迎战。没打几个回合,夏侯霸一刀将卑衍斩于马下,辽兵顿时大乱。夏侯霸驱兵掩杀,公孙渊率领败兵逃进襄平城,闭门坚守,不再出战。魏兵从四面将襄平城包围起来。 当时秋雨连绵,一个月都没有停,平地积水有三尺深,运粮船从辽河口一直驶到襄平城下。魏兵都泡在水中,连站坐都不安稳。左都督裴景进帐报告说:“雨水不停,营中泥泞不堪,军队无法停留,请将营地转移到前面的山上。”司马懿愤怒地说:“捉拿公孙渊就在这几天了,怎么能移营?如果再有敢说移营的人,斩首!”裴景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右都督仇连又来报告说:“军士们被水困扰得很苦,恳请太尉将营地移到高处。”司马懿大怒道:“我的军令已经下达,你怎么敢故意违抗!”当即命令将仇连推出去斩首,并将首级悬挂在辕门外示众,于是军心为之震慑。 司马懿下令南寨的人马暂时后退二十里,放任城内的军民出城砍柴、放牧牛马。司马陈群问道:“以前太尉攻打上庸的时候,兵分八路,八天就赶到城下,于是生擒了孟达,立下大功。如今您带领四万兵马,从数千里外赶来,却不命令攻打城池,反而让军队长期驻扎在泥泞之中,还放任贼军出城砍柴放牧。我实在不明白太尉的用意是什么?” 司马懿笑着说:“你不了解兵法吗?以前孟达粮草多而兵力少,我们粮草少而兵力多,所以不能不速战。出其不意地突然进攻,才能取胜。如今辽兵多,我们兵少,贼军饥饿而我们粮草充足,何必费力强攻呢?正应当放任他们自行逃跑,然后趁机攻击。我现在放开一条路,不阻止他们砍柴放牧,就是要让他们自己逃跑。”陈群听后,对司马懿的谋略十分拜服。 于是,司马懿派人前往洛阳催运粮草。魏主曹睿上朝时,群臣都上奏说:“近日秋雨连绵,一个月都没停,人马疲惫不堪,可以召回司马懿,暂且罢兵。”曹睿说:“司马太尉善于用兵,能够临危应变,有很多良谋,捉拿公孙渊指日可待。你们何必担忧呢?”于是没有听从群臣的劝谏,派人将粮草运送到司马懿的军营前。 司马懿在营寨中,又过了几天,雨停天晴。当晚,司马懿走出帐外,仰观天文,忽然看见一颗星星,大如斗,流光有几丈长,从首山的东北方向,坠落在襄平的东南方向。各营的将士们见了,无不惊骇。 司马懿见了却大喜,对众将说:“五天之后,在星星坠落的地方必定能斩杀公孙渊。明天可以全力攻城。” 众将领命,第二天清晨,就带兵从四面将襄平城围住,他们修筑土山,挖掘地道,架起炮架,安装云梯,日夜不停地攻打,箭像急雨一样射入城中。 公孙渊在城中粮草耗尽,军民们只好宰杀牛马为食。众人心中怨恨,都没有了坚守的心思,甚至有人想斩杀公孙渊,献城归降。公孙渊听说后,十分惊恐忧虑,急忙命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前往魏营请降。 两人从城上用绳子吊下来,向司马懿报告说:“请太尉后退二十里,我们君臣会亲自来投降。”司马懿大怒道:“公孙渊为什么不亲自来?实在是无理!”呵斥武士将两人推出去斩首,并将首级交给随从。 随从回去报告,公孙渊大惊失色,又派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众将分列两边站立。卫演跪着前行,跪在帐下,禀告说:“希望太尉平息雷霆之怒。我们会在指定的日期先送世子公孙修作为人质,然后君臣自缚来降。” 司马懿说:“军事上的大事有五种情况: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逃,不能逃就降,不能降就死罢了!何必送儿子来做人质呢?”呵斥卫演回去向公孙渊报告。卫演抱头鼠窜地回去,将情况告诉了公孙渊。 公孙渊大惊,于是与儿子公孙修秘密商议妥当,挑选了一千人马,在当夜二更时分,打开南门,往东南方向逃走。公孙渊见一路上没有遇到阻拦,心中暗自高兴。 可还没走十里,忽然听到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中央正是司马懿,左边是司马师,右边是司马昭,二人大声喊道:“反贼休走!”公孙渊大惊,急忙拨转马头想寻找其他出路。 这时,胡遵的军队已经赶到,左边有夏侯霸、夏侯威,右边有张虎、乐綝,将公孙渊父子四人围得像铁桶一般。公孙渊父子无奈,只得下马投降。 司马懿骑在马上,对众将说:“我前夜丙寅日,看见大星落在此处,今夜壬申日就应验了。”众将纷纷称贺道:“太尉真是神机妙算啊!” 司马懿传令将公孙渊父子斩首,公孙渊父子就在对面被处死。随后,司马懿率领军队前往襄平,还没到城下时,胡遵已经带兵入城。城中的百姓焚香拜迎,魏兵全部进城。 司马懿坐在衙门里,将公孙渊的宗族以及参与谋反的官僚等人全部斩杀,共计七十多颗首级。他还出榜安民。有人告诉司马懿:“贾范、伦直苦苦劝谏公孙渊不可反叛,却都被公孙渊所杀。”司马懿于是为他们封墓,并厚待他们的子孙。 最后,司马懿将仓库里的财物拿出来,赏赐犒劳三军,然后班师回洛阳。 魏主曹睿在宫中时,一天夜里三更时分,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灭了灯光。只见毛皇后带着数十个宫人哭着来到他座前索命,曹睿因此得了病,而且病情逐渐加重。他任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管枢密院的一切事务,又召来文帝之子燕王曹宇担任大将军,辅佐太子曹芳摄政。曹宇为人谦逊节俭、温和善良,不肯担当此大任,坚决推辞不接受。 曹睿召见刘放、孙资,问道:“宗族里面,谁可以担当此任?”刘放、孙资长期受曹真的恩惠,于是保奏说:“只有曹子丹(曹真字子丹)的儿子曹爽可以。”曹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两人又上奏说:“要是任用曹爽,就应当让燕王回到自己的封国。”曹睿觉得他们说得对。于是两人请曹睿降诏,拿着诏书告知燕王说:“有天子的手诏,命令燕王回到封国,限你即日就出发,要是没有诏书,不许入朝。”燕王流着泪离开了。曹睿便封曹爽为大将军,总领朝政。 曹睿的病越来越危急,急忙派使者拿着符节召司马懿回朝。司马懿接到命令后,直接赶到许昌,入宫拜见魏主。曹睿说:“朕一直担心见不到你,今日能见到你,死也没有遗憾了。”司马懿叩头奏道:“臣在途中,听说陛下龙体欠安,恨不得肋生两翼,飞速赶到陛下身边。今日能见到陛下,是臣的荣幸。” 曹睿宣召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人,都来到御榻前。曹睿拉着司马懿的手说:“从前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时,把幼子刘禅托付给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直到去世才罢休。连偏邦都能做到这样,何况我们大国呢?朕的幼子曹芳,年仅八岁,还不能掌管国家社稷。幸亏有太尉和宗族兄长等元勋旧臣,希望你们竭力辅佐,不要辜负朕的心意!”又把曹芳叫到跟前说:“仲达和朕是一体的,你应当尊敬礼遇他。”于是让司马懿拉着曹芳靠近自己,曹芳抱住司马懿的脖子不肯放手。曹睿说:“太尉不要忘了幼子今日对你的依恋之情!”说完,潸然泪下。司马懿也叩头流泪。 不久,魏主曹睿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太子,不一会儿就去世了。他在位十三年,享年三十六岁,当时是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 当时,司马懿、曹爽扶持太子曹芳登上皇帝位。曹芳字兰卿,是曹睿收养的儿子,一直养在宫中,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曹芳追谥曹睿为明帝,将他安葬在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和曹爽共同辅佐朝政。起初,曹爽侍奉司马懿非常恭谨,所有大事,必定先禀告司马懿知晓。 曹爽字昭伯,从小就在宫中出入,明帝见他为人谨慎,十分喜爱敬重他。曹爽门下有门客五百人,其中有五个人崇尚浮华:一个是何晏,字平叔;一个是邓飏,字玄茂,是邓禹的后人;一个是李胜,字公昭;一个是丁谧,字彦靖;一个是毕轨,字昭先。还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很有智谋,人们大多称他为“智囊”。这些人都深受曹爽信任。 何晏对曹爽说:“主公手握大权,不可托付给他人,否则恐怕会产生后患。”曹爽说:“司马公和我一同接受先帝的托孤之命,我怎么忍心背弃他呢?”何晏说:“从前先公(曹真)和仲达一起攻打蜀兵的时候,多次受此人的气,最终因此而死。主公怎么能不看清楚呢?”曹爽猛然醒悟,于是和众多官员商议妥当,入宫向魏主曹芳上奏说:“司马懿功高德重,可以加封他为太傅。”曹芳听从了这个建议,从此兵权都归曹爽所有。 曹爽任命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让他们各自带领三千御林军,随意出入禁宫。又任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这五个人日夜和曹爽商议事情。于是曹爽门下的宾客日益增多。司马懿则称病不出,他的两个儿子也都退职闲居。 曹爽每天和何晏等人饮酒作乐,他使用的衣服器皿,都和朝廷的规格没有区别,各地进贡的玩好珍奇之物,他先挑选上等的归为己有,然后才送进宫里。他的府院里美女如云。黄门张当讨好曹爽,私自挑选了先帝的侍妾七八人,送到曹爽府中。曹爽又挑选了善于歌舞的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组成自己的家乐班子。还建造重楼画阁,打造金银器皿,征用几百名巧匠,日夜不停地劳作。 何晏听说平原的管辂精通术数,便请他来一起讨论《易经》。当时邓飏也在座,邓飏问管辂:“你自认为精通《易经》,但谈话中却不涉及《易经》中的词义,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真正精通《易经》的人,是不会空谈《易经》的。”何晏笑着称赞道:“可谓是要言不烦啊。”接着对管辂说:“你试着为我算一卦,看看我能不能官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到几十只青蝇,聚集在我的鼻子上,这是什么征兆呢?” 管辂说:“元、恺辅佐虞舜,周公辅佐周朝,他们都凭借温和仁惠、谦虚恭敬,享有多福。如今您地位尊贵、权势很大,但感激您德行的人很少,畏惧您威严的人众多,这恐怕不是小心求福的做法。况且鼻子,象征着山,山高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如今青蝇又臭又恶却聚集在上面,地位高的人容易跌倒,您能不畏惧吗?希望您减少过多的,补充不足的,不合礼的事不要去做,这样之后三公之位可以得到,青蝇也可以驱走了。” 邓飏生气地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管辂说:“所谓老生常谈,是因为没有看到新的东西;所谓常谈,是因为没有看到更深层次的内涵。”说完,便拂袖而去。何晏和邓飏大笑着说:“真是个狂士啊!” 管辂回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舅舅。舅舅大惊说:“何晏、邓飏二人,威权很重,你怎么能冒犯他们呢?”管辂说:“我是在和死人说话,有什么可怕的呢!”舅舅问他原因,管辂说:“邓飏走路时,筋不能约束骨头,脉不能控制肌肉,站立时歪歪斜斜,好像没有手脚一样,这是‘鬼躁’之相。何晏的眼神,魂不守舍,气色不佳,精神像烟雾一样飘浮,面容如同枯木。这是‘鬼幽’之相。这两个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舅舅大骂管辂是狂徒,然后离开了。 曹爽曾经和何晏、邓飏等人外出打猎。他的弟弟曹羲劝谏说:“兄长威权太重,却喜好外出游猎,倘若被人算计,后悔都来不及。”曹爽呵斥道:“兵权在我手中,有什么可害怕的!”司农桓范也来劝谏,曹爽不听。 当时魏主曹芳把正始十年改为嘉平元年。曹爽一直独揽大权,不知道司马懿的实际情况。正好魏主任命李胜为荆州刺史,便让李胜去辞别司马懿,顺便探探消息。李胜直接来到太傅府中,早有门吏进去通报。 司马懿对两个儿子说:“这是曹爽派来探听我病情虚实的。”于是他摘掉帽子,披散头发,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又让两个婢女搀扶着,这才请李胜进府。李胜来到床前叩拜说:“很久没见到太傅了,没想到病得这么重。如今天子任命我为荆州刺史,特来向您拜别。” 司马懿假装回答说:“并州靠近朔方,要好好防备。”李胜说:“我被任命为荆州刺史,不是‘并州’。”司马懿笑着说:“你刚从并州来?”李胜说:“是汉水之上的荆州。”司马懿大笑说:“你从荆州来啊!”李胜说:“太傅怎么病成这样了?”左右的人说:“太傅耳聋了。”李胜说:“请给我纸笔用一下。”左右的人把纸笔拿给李胜。李胜写好后,呈给司马懿。司马懿看后,笑着说:“我病得耳朵聋了。你此去要保重。”说完,用手指了指嘴。侍婢端来汤,司马懿把嘴凑过去,汤流满了衣襟,他发出哽咽的声音说:“我如今衰老病重,死在旦夕了。我的两个儿子不成器,希望你教导他们。你要是见到大将军,千万要照顾我的两个儿子!”说完,倒在床上,声嘶气喘。 李胜辞别司马懿,回去见到曹爽,详细地说了这件事。曹爽大喜说:“这个老头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忧虑了!” 司马懿见李胜走了,便起身对两个儿子说:“李胜这次回去,汇报了消息,曹爽必定不会再忌惮我了。只等他出城打猎的时候,就可以谋划对付他了。” 没过几天,曹爽请魏主曹芳去拜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都随驾出城。曹爽带着三个弟弟,以及心腹何晏等人,还有御林军护驾前行。司农桓范勒住马劝谏说:“主公总领禁兵,你们兄弟不宜都出城。倘若城中发生变故,该怎么办呢?”曹爽用马鞭指着他,呵斥道:“谁敢造反!别再胡说!” 当天,司马懿见曹爽出城了,心中十分高兴,立即召集昔日手下那些能征善战的人,以及几十名家将,带着两个儿子上马,径直去谋杀曹爽。真是:闭户忽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不知道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司马懿得知曹爽同弟弟曹羲、曹训、曹彦,以及心腹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人,率领御林军,跟随魏主曹芳出城拜谒明帝曹睿的陵墓,之后还要去打猎,不禁心中大喜。他立刻赶到尚书省,让司徒高柔持节钺暂代大将军之职,率先占据曹爽的军营;又让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之职,占据曹羲的军营。 安排妥当后,司马懿带着旧日官员进入后宫,向郭太后上奏,称曹爽辜负先帝托孤的恩情,奸邪祸乱国家,罪当被废黜。郭太后大惊失色,问道:“天子现在还在城外,这可怎么办?”司马懿回答:“臣已经准备好奏报天子的表章,也有诛杀奸臣的计策,太后不必担忧。”郭太后心中惧怕,只得听从。 司马懿急忙让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起写表章,派黄门太监送出城外,直接呈到魏主面前。司马懿自己则率领大军占据武库。很快就有人将此事报告给曹爽家中,曹爽的妻子刘氏急忙来到厅前,叫来守府官问道:“如今主公在城外,司马懿起兵是什么意思?”守门将潘举回答:“夫人不要惊慌,我去探问一下。”于是他带领数十名弓弩手登上门楼观望。正好看到司马懿带兵经过府前,潘举便让人乱箭射下,司马懿无法通过。偏将孙谦在后面阻止道:“太傅是为了国家大事,不要放箭。”孙谦连续阻止了三次,潘举才停止射箭。司马昭护着父亲司马懿通过,然后带兵出城,驻扎在洛河,守住浮桥。 曹爽手下的司马鲁芝,看到城中发生变故,便来找参军辛敞商议:“如今司马懿发动变乱,我们该怎么办?”辛敞说:“可以率领本部兵马出城去见天子。”鲁芝觉得有理。辛敞急忙进入后堂,他的姐姐辛宪英看到他神色慌张,便问道:“你有什么事,如此慌张匆忙?”辛敞告诉姐姐:“天子在城外,太傅关闭了城门,恐怕要谋反。”宪英说:“司马公未必是谋反,他只是想杀掉曹将军罢了。”辛敞惊讶地问:“这件事会怎样发展呢?”宪英说:“曹将军不是司马公的对手,必然会失败。”辛敞又问:“现在鲁司马叫我一起出城,你觉得我能去吗?”宪英说:“恪尽职守,这是做人的大义。当别人处于危难时,尚且要去救助,身为臣子却抛弃职责,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辛敞听从了姐姐的建议,与鲁芝率领几十名骑兵,砍开城门,冲了出去。 有人将此事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担心桓范也会逃走,急忙派人去召他。桓范和儿子商议,儿子说:“皇帝车驾在城外,我们不如往南出城去会合。”桓范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上马来到平昌门,城门已经关闭,守城门的将领是桓范以前的下属司蕃。桓范从袖中取出一块竹版,说道:“太后有诏,立刻开门。”司蕃说:“请出示诏书查验。”桓范呵斥道:“你是我的旧部下,怎么敢这样!”司蕃只好打开城门放他出去。桓范出了城外,招呼司蕃说:“太傅造反了,你可赶紧随我走。”司蕃大惊,想要追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将桓范出城的消息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大惊道:“‘智囊’跑了!这可如何是好?”蒋济说:“劣马贪恋马槽里的豆子,曹爽必定不会采用桓范的计策。”司马懿于是召来许允、陈泰,对他们说:“你们去见曹爽,说太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削去你们兄弟的兵权而已。”许允、陈泰二人领命而去。 司马懿又召来殿中校尉尹大目,让蒋济写了一封信给尹大目,让他拿着信去见曹爽。司马懿嘱咐道:“你和曹爽交情深厚,可担此重任。你见到曹爽,就说我和蒋济对着洛水发誓,只是因为兵权的事,没有别的意图。”尹大目依令前往。 曹爽正在纵马驰骋、飞鹰走狗的时候,突然接到城内发生变故、太傅有表章上奏的消息,大惊失色,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黄门官捧着表章跪在天子面前,曹爽接过表章拆开,让近臣宣读。表章大致内容是: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叩首谨表:臣从前从辽东回朝,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登上御床,握住臣的手臂,深切地把后事托付给臣。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遗命,破坏扰乱国家典章制度,在朝廷内超越本分,在朝廷外独揽大权。他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专门相互勾结,监视陛下,觊觎皇位,离间太后与陛下,伤害皇室骨肉亲情。天下动荡不安,人人心怀恐惧。这绝非先帝诏陛下及嘱咐臣的本意。 臣虽然年老体衰,但怎敢忘记先帝的嘱托?太尉臣蒋济、尚书令臣孚等,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之心,他们兄弟不宜掌管军队、担任宫廷宿卫,于是向永宁宫上奏。皇太后下令,敕令臣按照奏章施行。臣随即敕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和兵权,让他们以侯爵的身份回家,不得逗留,以免延误陛下车驾回朝。若有胆敢稽留之人,便以军法处置。臣勉强支撑病体,率兵驻扎在洛水浮桥,以观察异常情况。谨此上奏,恭请陛下圣裁。 魏主曹芳听完,便对曹爽说:“太傅是这么说的,你打算如何处置?”曹爽惊慌失措,回头看着两个弟弟说:“这可怎么办?”曹羲说:“我之前也劝谏过兄长,兄长执迷不悟,才导致今日之祸。司马懿诡诈无比,孔明尚且不能战胜他,何况我们兄弟呢?不如自己绑了去见他,或许能免一死。”话还没说完,参军辛敞、司马鲁芝赶到。曹爽询问情况,二人报告说:“城中防守得像铁桶一般,太傅带兵驻扎在洛水浮桥,我们恐怕回不去了,应当尽早定下大计。” 正说着,司农桓范快马赶到,对曹爽说:“太傅已经发动政变,将军为何不请天子前往许都,调外地兵马讨伐司马懿呢?”曹爽说:“我们全家都在城中,怎么能去别处求援?”桓范说:“普通人面临危难,尚且希望活命!如今主公您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怎么能自投死地呢?”曹爽听后犹豫不决,只是流泪。桓范又说:“这里距离许都,只需中途住宿一晚便可到达。城中粮草,足够支撑数年。如今主公的其他营寨兵马,就在京城南面,一呼即至。大司马的印信,我也带在身上。主公可速速行动,再迟就来不及了!”曹爽说:“诸位不要过于催逼,让我仔细想想。” 过了一会儿,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到了。二人对曹爽说:“太傅只是因为将军权重,不过是要削去兵权,没有别的意思。将军可尽早回城。”曹爽沉默不语。这时,殿中校尉尹大目也到了,他说:“太傅对着洛水发誓,并无他意。这有蒋太尉的书信为证。将军可削去兵权,早日回到相府。”曹爽相信了这些话。桓范又急忙说:“事情紧急,不要听信外面的话而自寻死路!” 当晚,曹爽拿不定主意,他拔剑在手,唉声叹气,苦苦思索,从黄昏一直流泪到天亮,始终犹豫不决。桓范进入营帐催促道:“主公思虑了一昼夜,为何还不能决断?”曹爽扔掉剑,叹息道:“我不起兵反抗,情愿放弃官职,只要能做个富家翁就满足了!”桓范大哭,走出营帐说:“曹子丹(曹真)向来以智谋自夸!如今他的三个儿子,真是愚蠢如猪牛!”说罢痛哭不止。 许允、陈泰让曹爽先把印绶交给司马懿。曹爽让手下把印绶送去,主簿杨综拉住印绶哭着说:“主公今日舍弃兵权,自缚投降,免不了要在东市被斩首啊!”曹爽说:“太傅一定不会失信于我。”于是曹爽把印绶交给许允、陈泰,让他们先送给司马懿。众军见没有了将印,纷纷四散而去。曹爽手下只剩下几名骑马的官员,到达浮桥时,司马懿传令,让曹爽兄弟三人先回私宅,其余人等全部听候圣旨发落。曹爽等人入城时,已经没有一个侍从跟随。桓范来到浮桥边,司马懿在马上用马鞭指着他说:“桓大夫为何如此呢?”桓范低头不语,入城而去。 于是司马懿请魏主车驾拔营进入洛阳。曹爽兄弟三人回到家中后,司马懿用大锁锁住他们的家门,命令八百名士兵围住他们的住宅。曹爽心中忧愁烦闷,曹羲对曹爽说:“如今家中缺少粮食,兄长可写信向太傅借粮。如果他肯借粮给我们,就一定没有加害我们的心思。”曹爽便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司马懿看完信后,派人送了一百斛粮食到曹爽府中。曹爽大喜,说:“司马公本来就没有害我之心啊!”于是不再担忧。 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抓进狱中问罪。张当供认:“并非我一人,还有何晏、邓飏、李胜、毕轨、丁谧等五人,一同谋划篡逆之事。”司马懿拿到张当的供词后,将何晏等人捉来审问清楚,他们都承认计划在三月间谋反。司马懿给他们戴上长枷。城门守将司蕃报告说:“桓范假传诏书出城,还声称太傅谋反。”司马懿说:“诬陷他人谋反,按反坐之罪论处。”也将桓范等人全部下狱。然后,司马懿将曹爽兄弟三人及一干人犯押到街市斩首,诛灭三族,他们的家产财物,全部抄没入库。 曹爽堂弟曹文叔的妻子,是夏侯令女,她早早守寡且没有子女。她父亲想让她改嫁,她割下耳朵发誓不嫁。曹爽被诛杀后,她父亲又想让她改嫁,她竟又割掉自己的鼻子。家人又惊又怕,对她说:“人生在世,就像轻尘依附在柔弱的草上,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况且夫家已经被司马氏诛杀殆尽,你守着曹家是为了谁呢?”夏侯令女哭泣着说:“我听说‘仁义之人不会因为家族兴衰而改变气节,忠义之人不会因为生死存亡而改变初心’。曹氏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要善始善终;何况如今虽然灭亡,我又怎么忍心抛弃呢?抛弃他们是禽兽的行为,我怎么能这么做呢!”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很贤德,听任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的后人。后人写诗赞叹道: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司马懿斩杀曹爽后,太尉蒋济说:“还有鲁芝、辛敞砍开城门冲出去,杨综抢夺印信不给,这些人都不能放过。”司马懿却说:“他们各为其主,是忠义之人。”于是恢复了他们各自原来的官职。辛敞感叹道:“我要是没问我姐姐,就失去大义了!”后人写诗称赞辛宪英: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故令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恕了辛敞等人,还出榜通告:只要是曹爽门下的所有人,都免予死罪,有官职的照旧恢复原职。军民各自守护好自己的家业,内外安定。何晏、邓飏二人死于非命,果然应验了管辂的预言。后人写诗称赞管辂: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赐九锡,司马懿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曹芳不准,让司马懿父子三人共同掌管国家大事。司马懿突然想到:“曹爽全家虽然被诛杀,但还有夏侯玄镇守雍州等地,他是曹爽的亲族,倘若突然叛乱,该如何防备?必须加以处置。”于是下诏派使者前往雍州,召征西将军夏侯玄到洛阳议事。夏侯玄的叔叔夏侯霸得知后大惊,便率领本部三千士兵造反。镇守雍州的刺史郭淮,听说夏侯霸造反,立即率领本部兵马前来,与夏侯霸交战。郭淮骑马出阵大骂:“你既然是大魏皇族,天子又没有亏待你,为什么要造反?”夏侯霸也骂道:“我的祖父为国家立下诸多功劳,如今司马懿是什么样的匹夫,灭掉我兄长曹爽的宗族,又要来对付我,他早晚必定会图谋篡位。我是仗义讨伐逆贼,怎么能说是造反?”郭淮大怒,挺枪催马,直取夏侯霸。夏侯霸挥刀纵马相迎,没打十个回合,郭淮战败逃走,夏侯霸在后面紧追不舍。忽然听到后军传来呐喊声,夏侯霸急忙回马,只见陈泰带兵杀来。郭淮也再次杀回,两路夹攻。夏侯霸大败而逃,折损了大半兵力,他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投奔汉中,投降了后主。 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姜维,姜维心里不太相信,派人去核实,确认属实后,才让夏侯霸进城。夏侯霸拜见完毕,哭着诉说了之前的事情。姜维说:“从前微子离开殷商,成就万古美名。您能匡扶汉室,无愧于古人。”于是设宴款待他。姜维在席间问道:“如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他们有图谋我国的想法吗?”夏侯霸说:“老贼正图谋叛逆,还无暇顾及对外。但魏国新有两个人,正处于妙龄,倘若让他们统领兵马,实在是吴、蜀两国的大患。”姜维问:“这两个人是谁?”夏侯霸回答:“一个现任秘书郎,是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是太傅钟繇的儿子,自幼有胆识智谋。钟繇曾经带着两个儿子去见文帝,钟会当时七岁,他的哥哥钟毓八岁。钟毓见到皇帝惶恐不安,汗流满面。皇帝问钟毓:‘你为什么出汗?’钟毓回答:‘战战兢兢,汗出如浆。’皇帝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战战栗栗,汗不敢出。’皇帝唯独对钟会感到惊奇。等他长大一些,喜欢读兵书,深谙韬略,司马懿和蒋济都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另一个现任掾吏,是义阳人,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丧父,向来有远大志向,只要看到高山大泽,就会暗中揣度、指指画画,哪里可以屯兵,哪里可以积粮,哪里可以埋伏。人们都嘲笑他,唯独司马懿觉得他才能出众,于是让他参与军事谋划。邓艾说话口吃,每次上奏事情必定说‘艾……艾……’。司马懿开玩笑说:‘你说艾艾,到底有几个艾?’邓艾应声回答:‘就像“凤兮凤兮”,其实只是一只凤。’他天资聪慧、反应敏捷,大概就是这样。这两个人非常可怕。”姜维笑着说:“这两个毛头小子,何足挂齿!” 于是姜维带着夏侯霸来到成都,拜见后主。姜维上奏说:“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想算计夏侯霸,夏侯霸因此投降。如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岌岌可危。臣在汉中多年,兵精粮足,臣愿意率领王师,就让夏侯霸担任向导官,收复中原,复兴汉室,以报答陛下的恩情,完成丞相的遗志。”尚书令费祎劝谏说:“近来,蒋琬、董允相继去世,朝廷内部缺乏治理人才。伯约你只适宜等待时机,不宜轻举妄动。”姜维说:“并非如此。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像这样拖延时间,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中原呢?”费祎又说:“孙子说:‘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们都远远比不上丞相,丞相尚且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们呢?”姜维说:“我长期在陇上,深知羌人之心。如今如果结交羌人作为后援,虽然未必能攻克收复中原,但从陇地往西,一定可以占领。”后主说:“你既然想要讨伐魏国,就要尽忠竭力,不要丧失锐气,辜负朕的命令。”于是姜维领命辞别朝廷,和夏侯霸直接前往汉中,商议起兵事宜。姜维说:“可以先派使者去羌人那里结盟,然后出兵西平,逼近雍州。先在麴山之下修筑两座城,派兵防守,形成掎角之势。我们把所有粮草都运到川口,按照丞相旧制,依次进兵。”这一年秋八月,先派蜀将句安、李歆一同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前往麴山前接连修筑两座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很快有密探把消息报告给雍州刺史郭淮。郭淮一方面向洛阳申报,一方面派副将陈泰率领五万士兵,来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自率领一支军队出城迎战,因为兵力少无法抵挡,退回城中。陈泰命令士兵四面围住攻打,又派兵截断他们从汉中运粮的通道,句安、李歆城中粮食短缺。郭淮亲自带兵也赶到了,他观察了地势,很高兴,回到营寨后,和陈泰商议说:“这座城山势高,必然水少,蜀兵必须出城取水,如果截断他们的上游水源,蜀兵都会渴死。”于是命令军士挖土截断上游水流,城中果然没水了。李歆带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得很紧急。李歆拼死作战也冲不出去,只得退回城中。句安城中也没水了,于是和李歆会合,带兵出城,合在一起,大战许久,又战败退回城中。军士们又干又渴。句安对李歆说:“姜都督的援兵,至今还没到,不知是什么原因。”李歆说:“我当舍命杀出重围求救。”于是率领几十名骑兵,打开城门,杀了出去。雍州兵从四面围拢,李歆奋力冲突,才得以脱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还身负重伤,其余人都死于乱军之中。这天夜里北风大作,阴云密布,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来吃。 李歆杀出重围,沿着西山小路走了两天,正好遇到姜维的人马。李歆下马伏地报告说:“麴山的两座城,都被魏兵围困,水道也被截断。幸好天降大雪,所以靠化雪度日。情况非常危急。”姜维说:“我不是来迟了,是因为聚集羌兵还没到,所以耽误了。”于是派人送李歆回川养病。姜维问夏侯霸:“羌兵未到,魏兵围困麴山很紧急,将军有什么高见?”夏侯霸说:“如果等羌兵到,麴山的两座城都要沦陷了。我料想雍州的兵,一定会全部来麴山攻打,雍州城必然空虚。将军可以带兵直接前往牛头山,抄到雍州后面,郭淮、陈泰一定会回救雍州,那么麴山之围自然就解除了。”姜维大喜,说:“这个计策最好!”于是姜维带兵前往牛头山。 陈泰见李歆杀出了城,就对郭淮说:“李歆如果向姜维告急,姜维料到我们的大军都在麴山,一定会抄小路到牛头山袭击我们后方。将军可以率领一支军队去夺取洮水,断绝蜀兵的粮道;我分一半兵力,直接前往牛头山迎击。他们如果知道粮道已断,必然会自行撤退。”郭淮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率领一支军队暗中夺取洮水。陈泰率领一支军队直奔牛头山而来。 姜维的兵马到了牛头山,忽然听到前军呼喊,报告说魏兵截断了去路,姜维急忙亲自到军前查看。陈泰大声喝道:“你想袭击我的雍州!我已经等候多时了!”姜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陈泰挥刀相迎。没打三个回合,陈泰战败逃走,姜维挥兵追杀。雍州兵退回,占据山头。姜维收兵在牛头山下扎营。姜维每天让士兵挑战,双方不分胜负。夏侯霸对姜维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连日交战,不分胜负,这是诱兵之计,他们一定有其他阴谋。不如暂时撤退,再作良策。”正说着,忽然报告说郭淮率领一支军队夺取洮水,断了粮道。姜维大惊,急忙让夏侯霸先退,自己断后。陈泰分兵五路追来。姜维独自在五路总口抵御,与魏兵交战。陈泰带兵上山,箭石像雨一样落下。姜维急忙退到洮水时,郭淮带兵杀来,姜维带兵来回冲突。魏兵挡住去路,密得像铁桶一样。姜维拼死杀出,折损了大半兵力,飞奔向阳平关。前面又有一支军队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长个黑瘤,瘤上长着几十根黑毛,他是司马懿的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姜维大怒道:“你这小子竟敢阻拦我的归路!”拍马挺枪,直刺司马师,司马师挥刀相迎。只三个回合,就杀败了司马师,姜维脱身直奔阳平关。城上的人打开城门,放姜维进去。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埋伏的弩箭齐发,一弩发十箭,这是武侯临终时留下的“连弩”之法。正是: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不知道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姜维在撤退途中,遭遇司马师带兵拦截。原来,姜维进攻雍州时,郭淮迅速派人飞报朝廷。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妥当后,司马懿派长子司马师率领五万兵马,前往雍州协助作战。司马师得知郭淮击退了蜀兵,料想蜀兵势力已弱,便赶来半路截击,一直追到阳平关。然而,姜维运用武侯所传的连弩之法,在两边暗中埋伏了一百多张连弩,一弩能发十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司马师的前军连人带马被射死无数。司马师在乱军之中拼命逃命,才得以回到洛阳。 再说麴山城中的蜀将句安,见援兵迟迟未到,便打开城门向魏国投降。姜维此次作战折损了数万兵马,只好率领败兵回到汉中驻扎。司马师也返回了洛阳。 到了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病情逐渐加重。他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叮嘱道:“我侍奉魏国多年,官至太傅,人臣之位已经到了极致,人们都怀疑我有谋反之心,我常常心怀恐惧。我死后,你们二人要好好治理国家政事,一定要谨慎啊!”说完便去世了。 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和次子司马昭,将此事上奏给魏主曹芳。曹芳给予了隆重的祭葬,优厚地赏赐追赠谥号,封司马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封司马昭为骠骑上将军。 东吴方面,吴主孙权起初立太子孙登,孙登是徐夫人所生,在吴赤乌四年去世。于是孙权又立次子孙和为太子,孙和是琅琊王夫人所生。孙和因为与全公主关系不和,被全公主诬陷,孙权将他废黜,孙和忧愤而死。之后孙权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孙亮是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都已去世,东吴大小事务都由诸葛恪掌管。 太元元年秋八月初一,突然刮起大风,江海涌起巨浪,平地积水八尺深。吴主孙权先人的陵墓旁所种的松柏,全部被连根拔起,一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在道路上。孙权因此受到惊吓而生病。到了第二年四月,孙权病情沉重,便召来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到床前,嘱托后事,之后便去世了。孙权在位二十四年,享年七十一岁,这一年是蜀汉延熙十五年。后人写诗评价道: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去世后,诸葛恪拥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元年。追谥孙权为大皇帝,将其葬于蒋陵。很快有密探得知此事,将消息报到洛阳。司马师听说孙权已死,便商议起兵讨伐东吴。尚书傅嘏说:“吴国有长江天险,先帝屡次征伐,都未能如愿,不如各自守住边疆,这才是上策。”司马师说:“天道三十年一变,难道三国会一直鼎立下去吗?我想要讨伐吴国。”司马昭说:“如今孙权刚刚去世,孙亮年幼懦弱,正是可乘之机。” 于是司马师命令征南大将军王昶率领十万兵马攻打南郡,征东将军胡遵率领十万兵马攻打东兴,镇南都督毋丘俭率领十万兵马攻打武昌,兵分三路进发。又派弟弟司马昭担任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这一年冬十二月,司马昭的兵马抵达东吴边界,驻扎下来。他把王昶、胡遵、毋丘俭召到营帐中商议说:“东吴最关键的地方,就是东兴郡。如今他们筑起了大堤,左右又修筑了两座城,用来防备从巢湖后面发起的攻击,诸位一定要小心。”于是命令王昶、毋丘俭各率领一万兵马,分别列在左右,“暂且不要进发,等夺取了东兴郡,再一起进兵。”王昶、毋丘俭二人领命而去。司马昭又命令胡遵担任先锋,总领三路兵马前去,“先搭建浮桥,夺取东兴大堤,如果能夺得左右两座城,便是大功一件。”胡遵领命去搭建浮桥。 东吴太傅诸葛恪得知魏兵分三路来袭,便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平北将军丁奉说:“东兴是东吴的紧要之地,如果失守,那么南郡、武昌就危险了。”诸葛恪说:“你的看法正合我意。你可以带领三千水兵从江面上过去,我随后命令吕据、唐咨、留赞各率领一万马步兵,分三路前来接应。只要听到连珠炮响,就一起进兵。我亲自率领大军随后赶到。”丁奉领命,立即带领三千水兵,分乘三十只战船,向东兴进发。 胡遵渡过浮桥后,把军队驻扎在堤上,派桓嘉、韩综攻打左右两座城。左城由吴将全端把守,右城由吴将留略把守。这两座城高大险峻,十分坚固,一时难以攻打下来。全端、留略二人见魏兵势力强大,不敢出城迎战,只能死守城池。胡遵在徐塘扎下营寨。当时正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下宴席,开怀畅饮。忽然有人报告说,水上有三十只战船驶来。胡遵出营查看,见战船即将靠岸,每只船上大约有一百人。他回到营帐中,对众将说:“不过三千人罢了,有什么可害怕的!”只命令部将前去哨探,自己仍像之前一样饮酒作乐。 丁奉把战船一字排开停在水上,对部将们说:“大丈夫建立功名,获取富贵,就在今日!”于是命令众军脱去衣甲,摘下头盔,不拿长枪大戟,只带短刀。魏兵看到后大笑,更加没有防备。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拔刀冲在最前面,一跃跳上岸。众军都拔出短刀,跟随丁奉上岸,冲入魏营。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忙拔出帐前的大戟迎战,却被丁奉抢入怀中,手起刀落,砍倒在地。桓嘉从左边冲出来,急忙绰起长枪刺向丁奉,丁奉一把夹住枪杆。桓嘉弃枪而逃,丁奉将刀飞掷出去,正中桓嘉左肩,桓嘉向后便倒。丁奉赶上,用枪将他刺死。三千吴兵在魏营中左冲右突,胡遵急忙上马夺路而逃。魏兵纷纷奔向浮桥,可浮桥已经断裂,大半人落水而死,倒在雪地上被杀的,更是不计其数。车仗、马匹、军器等,都被吴兵缴获。司马昭、王昶、毋丘俭得知东兴兵败,也只好收兵退回。 诸葛恪率领兵马到达东兴,收兵犒赏完毕后,召集众将说:“司马昭兵败退回北方,正好乘势进取中原。”于是一方面派人送信到蜀国,请求姜维出兵攻打魏国北方,许诺平分天下;另一方面调集二十万大军,讨伐中原。出征前,忽然有一道白气从地面升起,遮住了三军,对面都看不见人。蒋延说:“这白气是白虹,是丧兵的征兆。太傅只可回朝,不可讨伐魏国。”诸葛恪大怒,说:“你怎敢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扰乱我军心!”叱令武士将他斩首。众人纷纷求情,诸葛恪便将蒋延贬为平民,依旧催促大军前进。 丁奉说:“魏国把新城作为重要隘口,如果先夺取这座城,司马师必定闻风丧胆。”诸葛恪十分高兴,立即催促兵马直奔新城。守城的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批到来,便闭门坚守。诸葛恪命令士兵四面将城围住。很快有流星马将消息报到洛阳,主簿虞松对司马师说:“如今诸葛恪围困新城,我们暂且不要与他交战。吴兵远道而来,人多粮少,等他们粮食吃完自然会退兵。等他们要退兵的时候,再出击,必定能大获全胜。但要担心蜀兵侵犯边境,不可不防。”司马师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令司马昭率领一支军队协助郭淮防备姜维,毋丘俭、胡遵则抵御吴兵。 诸葛恪连续数月攻打新城,却始终未能攻下,于是下令众将:“全力攻城,有怠慢的立即斩首。”于是众将奋力攻城,城东北角即将被攻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派一名能言善辩的人,捧着册籍前往吴营拜见诸葛恪,说:“魏国的律法规定:如果敌人围城,守城将领坚守一百天,而没有救兵到来,然后出城投降敌人的,其家族不会受牵连治罪。如今将军围城已经九十多天了,希望能再宽限几天,我们主将便会率领所有军民出城投降。现在先把册籍呈上。”诸葛恪深信不疑,收了兵马,不再攻城。 原来张特用的是缓兵之计,哄退吴兵后,便拆除城中房屋,在即将被攻破的地方修补完备,然后登上城墙大骂:“我们城中还有半年的粮食,怎么会投降你们这些吴狗!尽管来打,我们不怕!”诸葛恪大怒,催促士兵攻城。城上乱箭射下,诸葛恪额头正中一箭,翻身落马,众将将他救起送回营寨,伤口发作。此时众军都没有了战心,又因为天气炎热,很多军士都生病了。诸葛恪的伤口稍有好转,便想催促士兵攻城,营吏报告说:“士兵们都生病了,怎么能打仗呢?”诸葛恪大怒,说:“再说生病的就斩首!”众军得知后,逃跑的人不计其数。忽然有人报告说,都督蔡林率领本部兵马投降魏国去了。诸葛恪大惊,亲自骑马巡视各个营寨,果然看到军士们面色黄肿,满脸病容,于是只好收兵返回东吴。很快有密探把消息报告给毋丘俭,毋丘俭出动全部兵马,在后面追杀,吴兵大败而归。 诸葛恪感到十分羞愧,托病不上朝。吴主孙亮亲自到他家中探望,文武官僚也都前来拜见。诸葛恪担心别人议论自己,便先搜罗众官将的过失,轻的就发配到边疆,重的就斩首示众。于是朝廷内外的官僚,没有不感到恐惧的。他又命令心腹将领张约、朱恩掌管御林军,作为自己的亲信羽翼。 孙峻,字子远,是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孙恭的儿子。孙权在世的时候,非常喜爱他,让他掌管御林军马。如今孙峻听说诸葛恪命令张约、朱恩二人掌管御林军,夺走了自己的权力,心中十分恼怒。 太常卿滕胤,向来与诸葛恪有矛盾,于是趁机对孙峻说:“诸葛恪独揽大权,肆意妄为,残害公卿大臣,恐怕有谋反篡位的心思。您身为宗室,为何不早点谋划除掉他呢?”孙峻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现在就去奏明天子,请求降旨诛杀他。” 于是,孙峻和滕胤进宫面见吴主孙亮,秘密禀报了这件事。孙亮说:“我一见到诸葛恪,就感到十分害怕,一直想除掉他,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你们果然忠心耿耿,可以暗中谋划。”滕胤说:“陛下可以设宴请诸葛恪前来,在墙壁的帷幕后面暗中埋伏武士,以掷杯为信号,在宴席上杀掉他,以绝后患。”孙亮听从了这个建议。 诸葛恪自从兵败回朝后,一直托病在家,精神恍惚。有一天,他偶然来到中堂,突然看见一个身穿麻衣、头戴孝帽的人走进来。诸葛恪大声呵斥并询问他,那人惊慌失措。诸葛恪命令将他抓起来审问,那人说:“我父亲刚刚去世,我进城请僧人做法事超度他。一开始以为是寺院就进来了,没想到是太傅的府第,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诸葛恪大怒,叫来守门的军士询问。军士说:“我们几十个人,都拿着兵器守在门口,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根本没看见有人进来。”诸葛恪更加愤怒,把这些军士全部斩首。 当天夜里,诸葛恪难以入睡,忽然听到正堂中传来如打雷般的声响。他亲自出去查看,只见中梁断成了两截。诸葛恪惊恐地回到寝室,突然一阵阴风吹来,他看见之前所杀的穿麻衣的人和数十名守门军士,各自提着脑袋前来索命。诸葛恪吓得摔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第二天早上洗漱时,他闻到水有一股血腥味,非常腥臭。诸葛恪叱责侍婢,一连换了几十盆水,都是一样的臭味。 诸葛恪正在惊疑之际,忽然接到天子派来的使者传召,让他进宫赴宴。诸葛恪吩咐准备车马,刚要出府,有一只黄狗咬住他的衣服,发出嘤嘤的叫声,像是在哭泣。诸葛恪生气地说:“这狗是在戏弄我!”喝令左右把狗赶走,然后乘车出府。没走几步,看见车前有一道白虹从地面升起,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直冲天际。诸葛恪感到十分惊异。 心腹将领张约赶至车前,悄悄提醒道:“今日宫中设宴,不知是何用意,主公千万不可轻易入宫。”诸葛恪听后,便下令回车。可还没走十几步,孙峻和滕胤骑着马来到车前,问道:“太傅为什么要回去呢?”诸葛恪回答:“我突然腹痛难忍,不能去见天子了。”滕胤说:“朝廷因为太傅领军回来,还没来得及当面叙谈,所以特设宴相邀,同时商议大事。太傅虽然身体不适,还是请勉强走一趟吧。”诸葛恪听了他们的话,便与孙峻、滕胤一同进宫,张约也跟了进去。 诸葛恪见到吴主孙亮,行礼完毕后就座。孙亮命人斟酒,诸葛恪心中起疑,推辞说:“我身体有病,不胜酒力。”孙峻说:“太傅府中常常服用药酒,可否取来饮用?”诸葛恪说:“可以。”于是让随从回府取来自己配制的药酒,这才放心饮用。酒过数巡,吴主孙亮借口有事先行起身离开。 孙峻走下大殿,脱掉长袍,换上短衣,里面穿着环甲,手提利刃,走上大殿,大声喊道:“天子有诏,诛杀逆贼!”诸葛恪大惊失色,把酒杯扔在地上,想要拔剑抵抗,可头已经被砍落。张约见孙峻斩杀诸葛恪,挥刀上前迎击。孙峻急忙闪过,刀尖划伤了他的左手手指。孙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的右臂。武士们一拥而上,砍倒张约,将他剁成肉泥。 随后,孙峻一边命令武士去捉拿诸葛恪的家眷,一边派人用芦席包裹诸葛恪和张约的尸首,用小车运出,扔到城南门外石子岗的乱坟坑中。 此时,诸葛恪的妻子正在房中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突然,一个婢女走进房间。诸葛恪的妻子问道:“你身上怎么全是血臭味?”那婢女突然翻脸,咬牙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喊:“我是诸葛恪!被奸贼孙峻谋杀了!”诸葛恪全家老小,惊恐地号啕大哭。没过一会儿,士兵赶到,包围了诸葛府,将诸葛恪全家老小都绑到集市上斩首。当时是吴建兴二年冬十月。 从前诸葛瑾在世的时候,见诸葛恪聪明外露,曾叹息道:“这孩子不是能保住家族的人!”还有魏国的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说:“诸葛恪活不久了。”司马师问他原因,张缉说:“他的威望震慑了君主,怎么能长久呢?”如今果然被他说中了。 孙峻杀了诸葛恪之后,吴主孙亮封孙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朝廷内外的各项军事事务。从此,大权全部落入孙峻手中。 再说姜维在成都接到诸葛恪的书信,请求他出兵相助共同讨伐魏国。姜维于是入朝,奏请后主批准,再次调集大军,北伐中原。正是: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不知道这次北伐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天,将军姜维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他任命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军从阳平关出发,前去讨伐魏国。 姜维和夏侯霸一起商议作战计划,姜维说:“之前我们攻打雍州,没能取胜就回来了。如今要是再出兵,魏国肯定又有防备。您有什么好的见解吗?”夏侯霸回答道:“陇上的各个郡县里,只有南安的钱粮最为充足,如果能先拿下南安,就足以作为我们的根据地。之前没能成功,主要是因为羌兵没有及时赶到。这次我们可以先派人到陇右去联络羌人,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接攻打南安。”姜维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您说得太对了!”于是,他派遣郤正作为使者,带着金珠和蜀锦前往羌地,去结交羌王。羌王迷当收到礼物后,就调集了五万兵马,任命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领兵向南安进发。 魏国的左将军郭淮得知消息后,立刻快马奏报洛阳。司马师问众将领:“谁敢去抵挡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挺身而出,说道:“我愿意前往。”司马师向来知道徐质英勇非凡,心中大喜,马上任命徐质为先锋,让司马昭担任大都督,领兵向陇西进发。魏军到达董亭时,正好与姜维的蜀军相遇,双方摆开阵势。 徐质挥舞着开山大斧,出阵挑战,蜀阵中廖化迎战。两人没打几个回合,廖化就拖着刀败回。张翼立刻纵马挺枪上前迎战,同样没战几个回合,也败退回阵。徐质见状,驱兵掩杀,蜀军大败,后退了三十多里。司马昭也收兵回营,双方各自安营扎寨。 姜维和夏侯霸商议道:“徐质太过勇猛,我们该用什么计策才能擒住他呢?”夏侯霸说:“明天我们假装战败,用埋伏的计策取胜。”姜维却另有想法:“司马昭是司马懿的儿子,他对兵法了如指掌。如果看到地势有埋伏的迹象,肯定不会轻易追击。我看魏军屡次截断我们的粮道,这次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来引诱他们,一定可以斩杀徐质。”于是,他叫来廖化,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又把张翼叫来,详细交代了一番,两人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姜维还命令军士在沿途撒下铁蒺藜,在营寨外多布置鹿角,做出准备长期作战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徐质每天都带兵前来挑战,可蜀军就是坚守不出。哨马向司马昭报告:“蜀军在铁笼山后面,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看样子是打算长期作战,只等羌兵来接应。”司马昭听后,叫来徐质说:“以前我们能战胜蜀军,就是因为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如今蜀军在铁笼山后运粮,你今晚带领五千兵马,去截断他们的粮道,蜀军自然就会退兵。”徐质领命,在初更时分,带兵前往铁笼山。果然看到二百多名蜀军,驱赶着一百多头木牛流马,装载着粮草前行。魏军一声呐喊,徐质一马当先拦住去路,蜀军见状,纷纷丢下粮草逃走。徐质分出一半兵力押送粮草回营,自己带领另一半兵力追击。追了不到十里,前面有车仗拦住了去路。徐质命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就在这时,两边突然燃起大火。徐质急忙勒马往回跑,后面山的偏僻狭窄处,也有车仗截断道路,火光冲天。徐质等人冒着烟火,纵马突围。突然一声炮响,两路伏兵杀来,左边是廖化,右边是张翼,一阵拼杀,魏军大败。徐质拼死独自逃跑,人困马乏。 正奔逃间,前面又有一支兵马杀到,正是姜维。徐质大惊失色,慌了手脚,被姜维一枪刺倒坐下马,徐质跌落在地,被众军乱刀砍死。徐质分出去押送粮草的一半魏兵,也被夏侯霸擒获,全部投降。夏侯霸让蜀兵穿上魏军的衣甲,骑上魏军的马匹,打着魏军的旗号,从小路直奔魏营。魏军看到是自己的部队回来了,便打开营门放入,蜀兵趁机在营中发起攻击。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逃跑,前面却有廖化杀来,无法前进。急忙后退时,姜维又带兵从小路杀到。司马昭四面无路可走,只得带兵登上铁笼山据守。原来这座山只有一条路,四周都险峻难行,山上只有一处泉水,只够一百人饮用。此时司马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截断了路口,山上泉水不够,人马都又干又渴。司马昭仰天长叹:“我恐怕要死在这里了!”后人有诗感叹道: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献计说:“从前耿恭受困时,拜井而得到甘泉,将军您为什么不效仿呢?”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来到山顶泉边,连连叩拜祈祷:“我奉诏前来退蜀兵,如果我命该绝,就让这甘泉枯竭,我自当自刎,让部下全部投降;如果我的寿禄未尽,希望苍天早点赐下甘泉,救活众人的性命!”祈祷完毕,泉水竟然真的涌了出来,而且取之不竭,因此人马都得以存活。 再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军,对众将说:“当年丞相在上方谷,没能捉住司马懿,我深感遗憾,如今司马昭必定会被我擒获!” 另一边,郭淮听说司马昭被困在铁笼山上,打算带兵去救援。陈泰劝阻道:“姜维会合了羌兵,想先夺取南安。如今羌兵已经到了,将军要是撤兵去救援,羌兵必然会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可以先派人假装投降羌人,从中行事,退了这路羌兵,才能解救铁笼山之围。”郭淮采纳了这个建议,命令陈泰带领五千兵马,直接来到羌王寨内。陈泰解下铠甲,进入寨中,哭着下拜说:“郭淮妄自尊大,一直有杀我的心思,所以我来投降。郭淮军中的虚实,我都了如指掌。今晚我愿意带领一支军队去劫营,肯定能成功。等兵到魏营,自有内应。”迷当听后大喜,就让俄何烧戈和陈泰一起去劫魏营。俄何烧戈让陈泰的降兵走在后面,自己率领羌兵为前部。当天夜里二更时分,他们来到魏营,只见营门大开,陈泰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俄何烧戈催马挺枪刚冲进营寨,就叫了一声苦,连人带马掉进了陷坑里。陈泰的兵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了无数人,活着的都投降了,俄何烧戈自刎而死。郭淮、陈泰带兵一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忙出帐上马,却被魏兵生擒活捉,带到郭淮面前。郭淮慌忙下马,亲自为他解开绳索,好言抚慰:“朝廷一直认为您忠义,如今为什么要帮助蜀人呢?”迷当惭愧地低头认罪。郭淮趁机劝说迷当:“您现在作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我奏明天子,一定会有丰厚的赏赐。” 迷当听从了郭淮的话,率领羌兵在前,魏兵在后,直奔铁笼山。当时正值三更,他们先派人通报姜维。姜维大喜,让人请迷当入营相见。魏兵大多混在羌人队伍里,来到蜀营前,姜维命令大军都在营外驻扎,迷当带领一百多人来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来迎接。魏将不等迷当开口,就从背后发起攻击。姜维大惊,急忙上马逃走。羌兵和魏兵一起杀入,蜀军四散奔逃,各自逃命。姜维手中没有武器,腰间只有一副弓箭,由于走得匆忙,箭都掉光了,只剩下空壶。他往山中奔逃,背后郭淮带兵追赶,见姜维手无寸铁,便催马挺枪追去。眼看就要追上了,姜维虚拉弓弦,连续响了十多次。郭淮连躲几次,不见箭来,知道姜维没有箭了,于是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向姜维。姜维急忙闪过,顺手接住箭,扣在弓弦上,等郭淮追近,对着他的面门用力射去,郭淮应弦落马。姜维勒回马来杀郭淮,这时魏军迅速赶到。姜维来不及下手,只夺了郭淮的枪就离开了。魏兵不敢追赶,急忙把郭淮救回营寨,拔出箭头后,郭淮血流不止,最终死去。司马昭下山带兵追赶,半途返回。夏侯霸随后逃到,和姜维一起逃走。姜维折损了许多人马,一路上收拢不住败兵,只好退回汉中。虽然这次兵败,但他射死了郭淮,杀死了徐质,挫伤了魏国的威风,也算是将功补罪。 司马昭犒赏完羌兵,把他们遣送回国后,便班师回到洛阳。从此,他和兄长司马师独揽朝廷大权,朝中群臣没有敢不服的。魏主曹芳每次看到司马师入朝,都吓得浑身发抖,就像有针在刺自己的后背。 有一天,曹芳临朝听政,看见司马师带着剑上殿,急忙走下御榻迎接。司马师笑着说:“哪有君主迎接臣子的道理,请陛下自便。”不一会儿,群臣上奏政事,司马师都自行决断,根本不向魏主曹芳启奏。朝会结束后,司马师昂首阔步地走下大殿,乘车出宫,前呼后拥,随行的人马不下数千。 曹芳退入后殿,回头一看,身边只剩下三个人: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张缉是张皇后的父亲,也就是曹芳的岳父。曹芳喝退近侍,带着这三个人来到密室商议。曹芳拉着张缉的手哭着说:“司马师把我当成小孩子,把百官当作草芥,国家社稷迟早要归他所有了!”说完放声大哭。 李丰上奏说:“陛下不要忧虑。臣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凭借陛下的明诏,召集四方的英雄豪杰,剿灭这个逆贼。”夏侯玄也上奏说:“我叔叔夏侯霸投降蜀国,是因为惧怕司马兄弟谋害。现在如果能剿灭这逆贼,我叔叔肯定会回来。我是国家的旧臣,又身为皇亲,怎敢坐视奸贼祸乱国家,我愿一同奉诏讨伐他。”曹芳说:“只怕难以成功。”三人哭着上奏:“臣等发誓一定同心协力消灭逆贼,报答陛下!” 曹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下血诏,交给张缉,叮嘱道:“我祖父武皇帝诛杀董承,就是因为机密之事泄露。你们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对外泄露。”李丰说:“陛下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不是董承之流,司马师又怎能和武皇帝相比?陛下不要多疑。” 三人告辞出来,走到东华门左侧,正好看见司马师佩剑走来,后面跟着数百人,都手持兵器。三人站在路旁。司马师问道:“你们三人退朝怎么这么晚?”李丰回答:“圣上在内廷看书,我们三人在旁边陪读。”司马师又问:“看的什么书?”李丰说:“是夏、商、周三代的书籍。”司马师接着问:“圣上看这些书,问了什么故事?”李丰回答:“天子问的是伊尹辅佐商朝、周公摄政的事,我们都上奏说:‘如今司马大将军,就如同伊尹、周公一样。’”司马师冷笑着说:“你们难道是把我比作伊尹、周公?你们心里其实是把我当成王莽、董卓吧!”三人连忙说:“我们都是将军门下之人,怎么敢这样?”司马师大怒道:“你们这些阿谀奉承的人!刚才和天子在密室里哭什么?”三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司马师呵斥道:“你们三人眼泪还红着,怎么抵赖!” 夏侯玄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便厉声大骂:“我们所哭的,是因为你权势震慑君主,想要谋朝篡位!”司马师怒不可遏,喝令武士捉拿夏侯玄。夏侯玄捋起袖子,挥舞拳头,径直冲向司马师,却被武士抓住。司马师命令对三人进行搜身,在张缉身上搜出一件龙凤汗衫,上面有血字。左右将汗衫呈给司马师。司马师一看,原来是密诏,诏书上写着: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 司马师看完,勃然大怒:“原来你们想谋害我们兄弟!实在是情理难容!”于是下令将三人押到街市腰斩,并且诛灭三族。三人破口大骂不止。等到了东市刑场,他们的牙齿都被打掉,只能含糊不清地怒骂着死去。 司马师径直闯入后宫,此时魏主曹芳正和张皇后商议此事。张皇后说:“内廷耳目众多,要是事情泄露,肯定会连累我!”正说着,突然看见司马师进来,皇后大惊失色。 司马师手握宝剑,对曹芳说:“我父亲拥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我侍奉陛下,和伊尹又有什么区别?如今陛下反而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想和这几个小臣谋害我们兄弟,这是为什么?”曹芳说:“我没有这个心思。”司马师从袖子里拿出汗衫,扔在地上说:“这是谁写的!”曹芳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着回答:“这都是被他人逼迫的,我怎敢有这种想法?”司马师说:“胡乱诬陷大臣造反,该当何罪?”曹芳跪地求饶:“我有罪,希望大将军饶恕我!”司马师说:“陛下请起。国法不可废。”然后指着张皇后说:“这是张缉的女儿,理应除掉!”曹芳大哭着请求赦免,司马师不听,喝令左右将张皇后拖出去,到东华门内,用白绫绞死。后人有诗叹道: 当年伏后出宫门,跣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第二天,司马师召集群臣,说:“如今主上荒淫无道,亲近娼妓优伶,听信谗言,堵塞贤才晋升之路,他的罪过比汉朝的昌邑王还严重,不能再主宰天下。我按照伊尹、霍光的旧例,另立新君,以保国家社稷,安定天下,各位意下如何?”众人都说:“大将军施行伊尹、霍光之事,这是顺应天命民心,谁敢违抗命令。” 司马师于是和众多官员来到永宁宫,向太后奏明此事。太后问:“大将军想立谁为君?”司马师说:“我看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成为天下之主。”太后说:“彭城王是我的叔叔,如今立他为君,我该如何自处?现在有高贵乡公曹髦,他是文皇帝的孙子,此人温和恭敬、谦逊礼让,可以立为君主。你们这些大臣,再仔细商议商议。”有一人上奏说:“太后说得对,可以立他。”众人一看,是司马师的族叔司马孚。 司马师便派使者前往元城召高贵乡公曹髦。请太后登上太极殿,把曹芳召来斥责道:“你荒淫无度,亲近娼妓优伶,不配继承天下,应当交出玉玺绶带,恢复齐王的爵位,即日起程离开,没有宣召不许入朝。”曹芳哭着向太后跪拜,交出国宝,乘坐王车大哭着离去。只有几位忠义之臣,含泪相送。后人有诗叹道: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馀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是文帝曹丕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天,司马师以太后的命令将他宣召而来,文武官员在西掖门外备好銮驾迎接。曹髦慌忙还礼,太尉王肃说:“主上不应当还礼。”曹髦说:“我也是臣子,怎么能不还礼呢?”文武官员扶着曹髦上辇车入宫,曹髦推辞说:“太后有诏命,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怎么敢乘车入宫呢?”于是步行到太极东堂。司马师前来迎接,曹髦先下拜,司马师急忙扶起。问候完毕,带他去见太后。太后说:“我看你年幼时就有帝王之相,你如今可以成为天下之主。一定要恭谨节俭,广施仁德,不要辱没先帝。”曹髦再三推辞。 司马师让文武官员请曹髦出太极殿,当天就立他为新君,将嘉平六年改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授予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允许他入朝不用小步快走,奏事不用自称姓名,可以佩剑上殿。文武百官,都得到了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密探飞速来报,说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除昏君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得知后大惊失色。正是: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不知道司马师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都督、镇东将军,统领淮南军马的毋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他听闻司马师擅自废立君主,心中愤怒不已。毋丘俭的长子毋丘甸说:“父亲身为一方镇守大员,如今司马师专权,废黜旧主,国家危如累卵,怎能安然自守呢?”毋丘俭说:“我儿说得对。”于是,他请来扬州刺史文钦商议。 文钦曾是曹爽门下的门客,当日接到毋丘俭的邀请,立刻前来拜会。毋丘俭把他请到后堂,行过礼后,两人交谈起来。毋丘俭说着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文钦询问原因,毋丘俭说:“司马师专权,擅自废立君主,天地颠倒,我怎能不伤心!”文钦说:“都督镇守一方,若肯仗义讨伐逆贼,我愿舍生相助。我二儿子文淑,小字阿鸯,有万夫不当之勇,一直想杀了司马师兄弟,为曹爽报仇,如今可让他担任先锋。”毋丘俭十分高兴,当即洒酒立誓。 两人假称太后有密诏,召集淮南大小官兵将士,都到寿春城集合。在城西设立祭坛,宰杀白马,歃血为盟,宣称司马师大逆不道,如今奉太后密诏,要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伐逆贼,众人纷纷表示悦服。毋丘俭率领六万兵马,驻扎在项城。文钦率领两万兵马在外作为游兵,往来接应。毋丘俭还发布檄文到各个郡县,让他们各自起兵相助。 再说司马师左眼长了个肉瘤,时常又痛又痒,便让医官割除,用药封闭伤口,连日在府中养病。忽然听闻淮南告急,便请来太尉王肃商议。王肃说:“从前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派吕蒙袭取荆州,安抚将士家属,因此关公的军队士气瓦解。如今淮南将士的家属都在中原,可赶紧安抚,再派兵截断他们的归路,敌军必然会土崩瓦解。”司马师说:“您说得很对。但我刚割了眼瘤,不能亲自前往。要是派其他人去,我又不放心。” 当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一旁,进言说:“淮楚之地的士兵强悍,锋芒锐利,如果派人领兵去退敌,多半不利。倘若有个闪失,大事就完了。”司马师猛地起身说:“非得我亲自前往,否则破不了贼军!”于是他留下弟弟司马昭镇守洛阳,总理朝政,自己乘坐软轿,带病东行。 司马师命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各路军马,从安风津攻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率领青州各路军马,出兵谯、宋之地,截断敌军归路;还派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率领前部兵马,先夺取镇南之地。司马师率领大军驻扎在襄阳,召集文武官员在营帐中商议。光禄勋郑袤说:“毋丘俭好谋划却缺乏决断,文钦有勇无谋。如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的士兵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来挫败他们的锐气,这是周亚夫曾采用的良策。”监军王基说:“不行。淮南的叛乱,并非军民想造反,都是被毋丘俭的势力逼迫,不得已才跟随。只要大军一到,必然会瓦解。”司马师说:“这话很有道理。”于是进军到汝水之上,中军驻扎在汝水桥。王基说:“南顿是屯兵的好地方,可派兵连夜夺取。如果晚了,毋丘俭必定先到。”司马师便命令王基率领前部兵马到南顿城下扎营。 毋丘俭在项城,听说司马师亲自来了,便召集众人商议。先锋葛雍说:“南顿这个地方,依山傍水,非常适合屯兵。如果魏兵先占据,就难以驱赶,应当赶快夺取。”毋丘俭认为他说得对,便起兵前往南顿。正行进间,前面的流星马回报说,南顿已经有敌军扎营。毋丘俭不信,亲自到军前查看,果然看到那里旌旗遍野,营寨齐整。毋丘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这时,哨马飞速来报:“东吴孙峻领兵渡江,袭击寿春了。”毋丘俭大惊说:“寿春要是丢了,我还能回哪儿去!”当晚便退兵到项城。 司马师见毋丘俭的军队退走,召集众多官员商议。尚书傅嘏说:“如今毋丘俭退兵,是担心吴人袭击寿春,必定会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派一支军队夺取乐嘉城,一支军队夺取项城,一支军队夺取寿春,这样淮南的敌军必然会退。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如果让他领兵直接夺取乐嘉城,再派重兵接应,破贼并不难。”司马师听从了这个建议,急忙派使者拿着檄文,让邓艾率领兖州的兵马去攻打乐嘉城,自己随后领兵到那里会合。 毋丘俭在项城,不时派人去乐嘉城侦察,生怕有敌军来袭。他请文钦到营中共同商议,文钦说:“都督不用担心。我和我儿子文鸯,只需要五千兵马,就敢保证守住乐嘉城。”毋丘俭大喜。文钦父子率领五千兵马前往乐嘉城。前军报告说:“乐嘉城西都是魏兵,大约有一万多人。遥望中军,有白色的旄牛尾、黄色的斧钺,黑色的车盖、红色的旗帜,簇拥着虎帐,里面竖着一面锦绣帅字旗,想必是司马师。他们正在安立营寨,还没完全建好。” 当时文鸯手持马鞭站在父亲身旁,听到这话,便对父亲说:“趁他们营寨还没建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夹击,定能大获全胜。”文钦问:“什么时候行动?”文鸯说:“今夜黄昏,父亲率领二千五百兵马,从城南杀来;我率领二千五百兵马,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文钦听从了他的安排,当晚分兵两路。 文鸯年仅十八岁,身高八尺,全身披挂着铠甲,腰间悬挂着钢鞭,手持长枪上马,朝着魏寨进发。当夜,司马师的兵马到达乐嘉,立下营寨,等待邓艾到来。司马师因为刚割了眼瘤,疮口疼痛,躺在帐中,让数百名甲士环绕护卫。三更时分,突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司马师急忙询问,有人报告说:“一支军队从寨北突破重围,直杀进来,为首的将领勇猛无比,无人可挡!”司马师大惊,心急如焚,眼珠从肉瘤疮口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难忍。但他又担心扰乱军心,只能咬住被头忍痛,被子都被咬烂了。 原来是文鸯的兵马先到,一拥而入,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无人敢挡。但凡有抵抗的,不是被枪刺,就是被鞭打,全都被杀。文鸯只盼着父亲到来作为外援,却一直不见父亲的踪影。他几次杀到中军,都被弓弩射回。文鸯一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文鸯回头对随从说:“父亲不在南面接应,却从北面来了,这是为什么?”文鸯纵马一看,只见一支军队行进如猛风,为首的将领是邓艾,他跃马横刀,大喊:“反贼休走!”文鸯大怒,挺枪迎战,两人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正打斗间,魏兵大批涌进,前后夹攻。文鸯部下的士兵各自逃散,只剩下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向南逃去。 背后数百名魏将精神抖擞,催马追来。快追到乐嘉桥边时,眼看就要赶上了,文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接冲入魏将阵中。他舞动钢鞭,魏将纷纷落马,各自倒退。文鸯又缓缓前行。魏将聚集在一起,惊讶地说:“这人竟然还敢冲散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全力追他!”于是上百名魏将又追了上来。文鸯勃然大怒,说:“鼠辈怎么如此不惜命!”他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又回马缓缓而行。魏将连续追了四五次,都被文鸯一人杀退。后人有诗赞叹道: 长坂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因为山路崎岖,迷失在山谷中,走了半夜,等到找到路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文鸯的人马不知去向。他只见魏兵大胜,便不战而退。魏兵乘势追杀,文钦领兵朝着寿春逃去。 魏殿中校尉尹大目,曾是曹爽的心腹。因为曹爽被司马懿谋杀,所以他表面侍奉司马师,内心却常有杀死司马师为曹爽报仇的想法,而且他一向与文钦交情深厚。如今见司马师眼瘤迸出,动弹不得,便进帐报告说:“文钦本无反心,如今被毋丘俭逼迫,才到了这一步。我去劝说他,他必然会来投降。”司马师同意了。尹大目顶盔披甲,骑马去追赶文钦。眼看就要追上了,他高声大叫:“文刺史看见尹大目了吗?”文钦回头一看,尹大目把头盔摘下放在马鞍前,用马鞭指着说:“文刺史为何不能忍耐几天呢?”尹大目是知道司马师将死,所以来挽留文钦。文钦却不明白他的意思,厉声大骂,还准备开弓射他。尹大目大哭着回去了。 文钦收拢人马逃奔寿春时,寿春已被诸葛诞领兵夺取;想要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马都已赶到。文钦见形势危急,便投奔东吴的孙峻去了。 毋丘俭在项城内,得知寿春已失,文钦战败,城外三路敌军都已赶到,便把城中的兵马全部调出迎战。他正好与邓艾相遇,毋丘俭让葛雍出马与邓艾交锋,不到一个回合,葛雍就被邓艾一刀斩杀,邓艾领兵杀过阵来。毋丘俭拼死抵抗,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领兵从四面夹攻,毋丘俭抵挡不住,带着十几名骑兵夺路而逃。他们逃到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迎接,还设酒席招待。毋丘俭喝得大醉,被宋白派人杀死,宋白把他的头颅献给魏兵,于是淮南被平定。 司马师卧病在床,病情日益严重。他把诸葛诞召进营帐,赐予印绶,加封他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各路军马,随后便班师返回许昌。司马师的眼睛疼痛难忍,每到夜晚,就仿佛看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站在床前。他精神恍惚,自知性命难保,于是派人前往洛阳召回司马昭。 司马昭赶来后,哭着跪拜在床下。司马师留下遗言:“我如今权力过重,即便想卸下重担,也无法做到。你接替我,掌管这些事务,千万不可轻易将大事托付给他人,以免招来灭族之祸。”说完,把印绶交给司马昭,泪流满面。司马昭还想再问些什么,司马师却突然大叫一声,眼珠迸出,就此去世,此时是正元二年二月。 司马昭为司马师发丧,并将此事上奏给魏主曹髦。曹髦派遣使者带着诏书前往许昌,命令司马昭暂时留守许昌,以防东吴进犯。司马昭心中犹豫不决,钟会说:“大将军刚刚去世,人心尚未安定,将军如果留守在此,万一朝廷发生变故,后悔都来不及。”司马昭听从了钟会的建议,即刻起兵回到洛水之南驻扎。曹髦得知后十分震惊。太尉王肃上奏说:“司马昭继承他兄长掌握大权,陛下可以封给他爵位,以安抚他。”曹髦于是命令王肃带着诏书,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昭入朝谢恩完毕,从此,朝廷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他掌管。 西蜀的密探得知此事后,将消息传回成都。姜维向后主上奏:“司马师刚死,司马昭刚刚掌握重权,必定不敢擅自离开洛阳。臣请求趁机讨伐魏国,收复中原。”后主听从了姜维的建议,于是命令他兴师伐魏。 姜维来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说:“蜀地狭窄,钱粮稀少,不适宜进行远征。不如凭借险要地势防守,抚恤军队,爱护百姓,这才是保国的良策。”姜维说:“并非如此。当年丞相还未出山,就已定下三分天下的大计,并且六出祁山试图夺取中原,可惜半途去世,导致功业未能完成。如今我既然接受了丞相的遗命,就应当尽忠报国,继承他的志向,即便身死也毫无遗憾。如今魏国出现可乘之机,不在此时讨伐,还等何时?”夏侯霸说:“将军说得对。可以先率领轻骑兵出兵枹罕。如果能够夺取洮西南安,那么其他各郡就可以平定。”张翼又说:“之前我们未能取胜而回,都是因为出兵太晚。兵法说:‘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如今如果火速进兵,让魏人来不及防备,必然能够大获全胜。” 于是,姜维率领五万兵马,向枹罕进发。军队到达洮水时,守边的军士将消息报告给雍州刺史王经和征西将军陈泰,王经率先率领七万马步兵前来迎战。姜维分别向张翼和夏侯霸详细交代了作战计划,二人领命而去。姜维亲自率领大军背靠着洮水列阵,王经带着几名牙将出阵问道:“魏与吴、蜀已经形成鼎足之势,你为何屡次进犯?”姜维回答:“司马师无故废黜君主,作为邻国理应问罪,更何况我们本就是仇敌之国。” 王经回头对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说:“蜀兵背水列阵,一旦战败就会全部葬身水中。姜维十分骁勇,你们四人可以去与他交战。如果他后退,便可以追击。”四将分左右两路出击,与姜维交战。姜维稍微交战几个回合,便拨转马头向本阵跑去。王经驱使大批兵马,一齐追赶。姜维领兵朝着洮水方向逃跑,快到洮水边时,他大声呼喊将士:“情况危急!各位将领为何不奋力一战!”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从魏兵后方包抄过来,分两路夹击,把魏兵围困在核心。姜维奋勇杀敌,威风凛凛,冲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大半士兵死亡,被逼入洮水的不计其数,蜀军斩首一万多人,尸体堆积数里。王经率领百名败兵,奋力杀出重围,径直逃往狄道城,进入城中后,紧闭城门坚守。 姜维大获全胜,犒赏军队完毕后,便想要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劝谏说:“将军已经立下大功,威名远扬,可以就此为止了。如今如果继续前进,倘若不能如愿,就如同‘画蛇添足’。”姜维说:“不对。之前我们兵败,尚且想要进取中原,如今洮水一战,魏人胆战心惊,我料想狄道城唾手可得。你不要丧失斗志。”张翼再三劝谏,姜维不听,于是领兵前去攻打狄道城。 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打算起兵为王经报兵败之仇,这时兖州刺史邓艾领兵赶到。陈泰迎接邓艾,行礼完毕后,邓艾说:“如今我奉大将军之命,特地来协助将军破敌。”陈泰向邓艾询问计策,邓艾说:“蜀军在洮水得胜后,如果召集羌人,向东争夺关陇地区,发布檄文到四郡,这将是我军的大患。如今他们不这么做,却企图攻打狄道城,狄道城城墙坚固,短期内难以攻克,只会白白耗费兵力。我们现在在项岭部署军队,然后进兵攻击,蜀兵必然会战败。”陈泰说:“真是高见!”于是先调拨二十队士兵,每队五十人,都带上旌旗、鼓角、烽火等物,白天潜伏,夜晚行军,前往狄道城东南的高山深谷中埋伏,只等蜀兵到来,就一齐击鼓鸣角作为信号,夜晚则点火放炮惊吓他们。部署完毕后,就专等蜀兵前来。随后,陈泰、邓艾各率领两万兵马相继进发。 姜维围住狄道城,命令士兵从四面八方攻城,连续攻打数日都未能攻下,心中十分郁闷,无计可施。当天黄昏时分,连续有三五批流星马前来报告,说有两路敌军到来,旗帜上写着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姜维大惊,于是请夏侯霸前来商议。夏侯霸说:“我曾经对将军说过,邓艾自幼精通兵法,熟悉地理。如今他领兵前来,是个强劲的对手。”姜维说:“他们的军队远道而来,我们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立刻出击。”于是留下张翼继续攻城,命令夏侯霸领兵迎战陈泰,自己则领兵迎战邓艾。 姜维行军不到五里,忽然东南方向一声炮响,鼓角震天,火光冲天。姜维纵马查看,只见周围全是魏兵的旗号。姜维大惊道:“中了邓艾的计了!”于是传令让夏侯霸、张翼各自放弃狄道城撤退,于是蜀兵全部退回汉中。姜维亲自断后,只听到背后鼓声不断。直到姜维退入剑阁,才知道那二十多处的火鼓都是虚设的。姜维收兵后,退到钟提驻扎。 后主因为姜维在洮西立下战功,下诏封他为大将军。姜维接受职务,上表谢恩完毕,又开始商议出师伐魏的策略。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不知道此番北伐结果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姜维退兵后驻扎在钟提,魏兵则屯守在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进城,对他们的解围之举拜谢不已,还设宴款待,对三军进行了重赏。陈泰将邓艾的功劳上报给魏主曹髦,曹髦封邓艾为安西将军,授予符节,兼领护东羌校尉,让他与陈泰在雍州、凉州等地屯兵。邓艾上表谢恩后,陈泰摆下宴席为他庆贺,说道:“姜维趁夜逃走,实力已经衰竭,想必不敢再出兵了。”邓艾笑着说:“我料定蜀兵必定会再次出兵,原因有五点。”陈泰询问缘故,邓艾解释道:“蜀兵虽然撤退,但终究保有乘胜的气势,而我军却存在着弱小败北的实际情况,这是他们必定出兵的第一点原因;蜀兵都由孔明训练教导,是精锐之师,便于调遣,而我军将领时常更换,士兵训练也不够熟练,这是第二点;蜀人多借助船只行进,我军却都在旱地作战,劳逸程度不同,此为第三点;狄道、陇西、南安、祁山这四处都是适合防守作战的地方,蜀人或许会声东击西、指南攻北,我军必须分散兵力分头把守,而蜀兵却能合为一处,以一敌四,这是第四点;蜀兵如果从南安、陇西出兵,就可以获取羌人的粮食,要是从祁山出兵,又有麦子可以作为军粮,这是第五点。”陈泰赞叹佩服地说:“您料敌如神,蜀兵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此后,邓艾每天操练雍州、凉州等地的兵马,在各处隘口都设立营寨,以防意外发生。 在钟提,姜维大摆筵席,召集众将商议讨伐魏国之事。令史樊建劝谏道:“将军屡次出兵,都未能获得全面胜利,如今洮西大捷,魏人已经敬畏您的威名,为何还要出兵呢?万一失利,之前的功劳就会全部白费。”姜维说:“你们只知道魏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急切间难以取胜,却不了解攻打魏国我们有五处可以获胜的地方。”众人询问详情,姜维回答道:“他们在洮西一战中大败,锐气受挫,我军虽然撤退,但并未折损兵力,现在出兵,这是第一处可胜的地方;我军乘船前进,不会劳累困乏,而魏军都从旱地赶来迎战,这是第二处;我军是久经训练的队伍,他们却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没有章法纪律,这是第三处;我军从祁山出兵,可以劫掠秋季的谷物作为军粮,这是第四处;魏军必须各处防守,兵力分散,我军集中力量一处进发,他们怎么能救援得过来呢,这是第五处。不在此时讨伐魏国,还等什么时候呢?”夏侯霸说:“邓艾虽然年轻,但智谋深远,最近又被封为安西将军,必定在各处有所准备,已和往日不同了。”姜维严厉地说:“我怎么会怕他呢!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心意已决,一定要先夺取陇西。”众人不敢再劝谏。姜维亲自率领前部兵马,让众将跟在后面进发。于是,蜀兵全部离开钟提,杀向祁山。哨马报告说,魏兵已经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栅,姜维不信,带领几名骑兵登高远望,果然看见祁山九寨的阵势如同长蛇,首尾相互照应。姜维回头对左右说:“夏侯霸的话,果然不假。这寨栅的形势绝妙,只有我的老师诸葛丞相能够布置出来,如今看邓艾的所作所为,不在我老师之下。”于是回到本寨,召集众将说:“魏人既然有准备,必定知道我们来了,我料想邓艾一定在这里。你们可以虚张我的旗号,在这个谷口扎寨,每天派一百多骑兵出去巡逻,每次巡逻回来,就更换一番衣甲和旗号,按照青、黄、赤、白、黑五方的旗帜轮流更换。我则带领大军偷偷从董亭出发,直接袭击南安。”于是,命令鲍素在祁山谷口屯兵,姜维率领全部大军,向南安进发。 邓艾得知蜀兵出了祁山,早已和陈泰扎下营寨准备迎战。他见蜀兵连日不来挑战,每天有五拨哨马出寨,或行进十里或十五里就返回。邓艾登高观察完毕,急忙进入营帐对陈泰说:“姜维不在这里,一定是去取董亭,袭击南安了。出寨的哨马就只有这么几匹,只是更换衣甲,往来哨探,那些马都疲惫困乏,带队的主将必定没什么能力。陈将军可以带领一支军队去攻打,一定能攻破他们的营寨。攻破营寨后,就带兵袭击董亭的道路,先截断姜维的退路。我先带领一支军队去救援南安,直接夺取武城山。如果先占领这座山头,姜维必定会去夺取上邽。上邽有一个山谷,名叫段谷,地势狭窄,山势险峻,正好可以设下埋伏。等他们来争夺武城山时,我先在段谷埋伏两支军队,必定能击败姜维。”陈泰说:“我镇守陇西二三十年,从未如此透彻地洞察地理形势。您所说的,真是神算啊!您可以赶紧出发,我自会攻打此处的营寨。”于是,邓艾带领军队星夜兼程,直接赶到武城山,扎好营寨后,蜀兵还未到达。邓艾立即命令儿子邓忠和帐前校尉师纂,各带领五千士兵,先去段谷埋伏,并交代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二人领命而去。邓艾下令放倒军旗,停止击鼓,等待蜀兵到来。 姜维从董亭向南安进发,来到武城山前,对夏侯霸说:“靠近南安有一座山,名叫武城山,如果先占领了它,就可以夺取南安的有利形势。只是担心邓艾足智多谋,必定事先有所提防。”正在疑虑之时,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布,全是魏兵。中央迎风飘起一面黄旗,上面写着大大的“邓艾”字样。蜀兵大惊。山上有几处精兵杀下山来,势不可当,蜀兵前军大败。姜维急忙率领中军前去救援,魏兵却已经退去。姜维直接来到武城山下,向邓艾挑战,山上的魏兵却并不下来。姜维命令军士辱骂,直到傍晚,正要退兵时,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姜维想要上山冲杀,山上炮石密集,无法前进。一直守到三更,想要撤回,山上鼓角又响起来。姜维只好移兵下山屯扎。等到命令士兵搬运木石,正要竖立营寨时,山上鼓角再次响起,魏兵突然杀到。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第二天,姜维命令士兵运送粮草车仗到武城山,连接排列好,想要立起寨栅,作为屯兵的据点。当天夜里二更,邓艾命令五百人,每人手持火把,分两路下山,放火烧毁车仗。双方混战了一夜,营寨又没能建成。姜维再次领兵后退,又和夏侯霸商议说:“南安没有夺取,不如先取上邽。上邽是南安屯放粮食的地方,如果夺取了上邽,南安自然就危险了。”于是,留下夏侯霸屯守在武城山,姜维率领全部精兵猛将,直接去夺取上邽。行军一夜,将近天明时,只见山势狭窄险峻,道路崎岖,姜维便问向导官:“这里叫什么名字?”向导官回答:“段谷。”姜维大惊道:“这名字不吉利:‘段谷’,就是‘断谷’啊。倘若有人截断谷口,该怎么办呢?”正在犹豫不决时,忽然前军来报告:“山后尘土飞扬,必定有伏兵。”姜维急忙下令退兵。这时,师纂、邓忠两支军队杀出,姜维边战边退,前面喊声大震,邓艾领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好夏侯霸领兵杀到,魏兵才退去,救了姜维,他们想要再前往祁山。夏侯霸说:“祁山寨已经被陈泰攻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都退回汉中去了。”姜维不敢再取董亭,急忙从小路返回。后面邓艾紧追不舍,姜维命令各军前进,自己断后。正行进间,忽然山中一支军队杀出,是魏将陈泰。魏兵齐声呐喊,将姜维围困在核心。姜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无法突围。荡寇将军张嶷,听说姜维被困,带领数百骑兵杀入重围。姜维趁机杀出,张嶷却被魏兵乱箭射死。姜维突出重围,回到汉中,有感于张嶷忠勇,为国家大事牺牲,便上表请求赏赐他的子孙。此次战役,蜀中将士有很多阵亡,众人都将罪过归到姜维身上。姜维依照武侯街亭战败的旧例,上表将自己贬为后将军,代行大将军事。 邓艾见蜀兵全部退去,便和陈泰设宴庆贺,对三军进行了重赏。陈泰上表陈述邓艾的功劳,司马昭派遣使者手持符节,为邓艾加官进爵,赐予印绶,还封他的儿子邓忠为亭侯。 此时,魏主曹髦将正元三年改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任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时常有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作为护卫。一切事务,他都不向朝廷上奏,直接在相府裁决处理,从此心中常常怀有篡逆的想法。他有一个心腹之人,姓贾,名充,字公闾,是已故建威将军贾逵的儿子,担任司马昭府中的长史。贾充对司马昭说:“如今主公掌握大权,四方人心必然还未安定,应当暗中查访,然后再慢慢图谋大事。”司马昭说:“我正有此意。你可以为我向东出行,就以慰劳出征军士为名,去打探消息。”贾充领命,直接前往淮南,拜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诸葛诞字公休,是琅琊南阳人,是武侯诸葛亮的族弟。他以前在魏国为官,因为诸葛亮在蜀地为相,所以得不到重用。后来诸葛亮去世,诸葛诞在魏国历任重要职位,被封为高平侯,总领两淮地区的兵马。当天,贾充以慰劳军队为名,到淮南见到诸葛诞,诸葛诞设宴招待他。酒喝到半醉时,贾充用话试探诸葛诞说:“近来洛阳的各位贤士,都认为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代辅佐国政,功德齐天,可以取代魏统。不知您意下如何?”诸葛诞大怒道:“你是贾豫州的儿子,世代享受魏国的俸禄,怎么敢说出这种乱臣贼子的话!”贾充连忙谢罪说:“我只是把别人的话告诉您罢了。”诸葛诞说:“朝廷有难,我定当以死相报。”贾充听后沉默不语。 第二天,贾充告辞返回,向司马昭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司马昭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个家伙怎么敢这样!”贾充说:“诸葛诞在淮南深得人心,时间长了必然成为祸患,得赶紧除掉他。”于是,司马昭暗中给扬州刺史乐綝发了密信,同时派使者带着诏书征召诸葛诞为司空。 诸葛诞接到诏书,立刻明白这是贾充告的密,于是抓住来使进行拷问。使者说:“这件事乐綝知道。”诸葛诞问:“他怎么会知道?”使者回答:“司马将军已经派人到扬州给乐綝送了密信。”诸葛诞怒火冲天,喝令左右将使者斩首,然后带领部下一千士兵,杀奔扬州。快到南门时,城门已经紧闭,吊桥也被拉起。诸葛诞在城下叫门,城上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愤怒地吼道:“乐綝这个家伙,怎么敢这样!”随后命令将士攻城。他手下十几名勇猛的骑兵,下马渡过城壕,飞身爬上城墙,杀散守城的军士,大开城门。诸葛诞领兵入城后,趁着风势放火,一直杀到乐綝家中。乐綝惊慌失措,跑到楼上躲避,诸葛诞提剑上楼,大声喝道:“你父亲乐进,当年受了魏国的大恩,你却不考虑报答,反而想要顺从司马昭吗!”乐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诸葛诞杀死。 之后,诸葛诞一方面写了奏表,列举司马昭的罪行,派人送到洛阳上奏;另一方面大量聚集两淮地区屯田的百姓十多万人,以及扬州新投降的四万多士兵,储备粮草,准备进兵。他又让长史吴纲送儿子诸葛靓到东吴做人质,请求支援,一心要联合兵力讨伐司马昭。 这时,东吴丞相孙峻病逝,他的堂弟孙綝辅政。孙綝字子通,为人凶狠残暴,之前杀死了大司马滕胤、将军吕据、王惇等人,因此大权都落到了他手中。吴主孙亮虽然聪明,却也对他无可奈何。吴纲带着诸葛靓来到石头城,进见孙綝。孙綝询问缘由,吴纲说:“诸葛诞是蜀汉诸葛武侯的族弟,以前在魏国为官,如今看到司马昭欺君犯上,废黜君主、玩弄权术,想要起兵讨伐,却力量不足,所以特地来归降。他担心没有信物难以取信,专门送亲生儿子诸葛靓做人质,恳请您发兵相助。”孙綝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后卫,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向导,起兵七万,分三路进发。吴纲回到寿春,把消息告诉了诸葛诞。诸葛诞非常高兴,马上部署军队,做好准备。 再说诸葛诞弹劾司马昭的表文送到了洛阳,司马昭看到后十分恼怒,打算亲自前往讨伐。贾充劝阻道:“主公凭借父兄的基业掌握大权,但是恩德还没有遍及天下,如今丢下天子出征,如果朝廷突然发生变故,后悔都来不及。不如奏请太后和天子一起出征,这样才能确保没有隐患。”司马昭听后高兴地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进宫向太后上奏:“诸葛诞谋反,我和文武官员已经商议妥当,请太后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承先帝的遗愿。”太后心中害怕,只好同意。 第二天,司马昭请魏主曹髦起程。曹髦说:“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随意调遣就可以,何必让我亲自去呢?”司马昭说:“不是这样的。昔日武祖曹操纵横四海,文帝曹丕、明帝曹叡有囊括宇宙、并吞八方的志向,但凡遇到大敌,都要亲自出征。陛下正应该追随先君的脚步,扫清叛逆,为何要畏惧呢?”曹髦畏惧司马昭的权势,只能听从。司马昭于是下诏,调集两都的二十六万兵马,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护卫着车驾,浩浩荡荡地向淮南进发。 东吴先锋朱异领兵迎敌。两军摆开阵势,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迎战。没打三个回合,朱异就败下阵来。接着唐咨出马,同样不到三个回合,也大败而逃。王基驱兵追杀,吴兵大败,后退五十里扎营,并把战败的消息报到了寿春城中。诸葛诞亲自率领本部精锐士兵,会合文钦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文鸯、文虎,带着数万雄兵,前来对抗司马昭。正是: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不知道这场战役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司马昭听说诸葛诞联合吴兵前来决战,便召集散骑长史裴秀、黄门侍郎钟会,一同商议破敌的策略。钟会说:“吴兵之所以帮助诸葛诞,无非是为了利益。我们如果用利益诱惑他们,就一定能取胜。”司马昭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命令石苞、州泰先率领两支军队在石头城设下埋伏,王基、陈骞带领精兵随后接应,又让偏将成倅率领数万士兵前去诱敌,还吩咐陈俊带领装载着赏军物品的车仗、牛马、驴骡,在阵中四面聚集,一旦敌军攻来,就弃下这些物资。 决战当天,诸葛诞命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的人马队列不整,便指挥大军径直进攻。成倅假装败退,诸葛诞驱兵追击,只见牛马驴骡遍布郊野,南方的士兵纷纷争抢,无心作战。突然一声炮响,两路伏兵杀出,左边是石苞,右边是州泰。诸葛诞大惊失色,正想撤退时,王基、陈骞的精兵又杀到,诸葛诞的军队大败。司马昭又率领援军赶到。诸葛诞带着败兵逃进寿春,紧闭城门坚守。司马昭命令士兵从四面围困,全力攻城。 此时,吴兵撤退到安丰屯驻,魏主的车驾停驻在项城。钟会说:“如今诸葛诞虽然战败,但寿春城中粮草还很多,而且还有吴兵屯驻在安丰,与寿春形成掎角之势。现在我们的军队四面围攻,敌人要是情况缓和就坚守,情况危急就拼死一战,吴兵再趁机夹攻,我们就难以取胜。不如三面攻城,留下南门大路,让敌人自行逃走,然后再追击,这样就能大获全胜。吴兵远道而来,粮草必定难以为继,我带领轻骑兵抄到他们后面,就可以不战而胜。”司马昭拍着钟会的背说:“你真是我的张良啊!”于是下令王基撤回南门的军队。 再说吴兵屯驻在安丰,孙綝把朱异叫来斥责道:“连一个寿春城都救不了,还怎么吞并中原?要是再不能取胜,就斩首示众!”朱异回到本寨商议对策。于诠说:“现在寿春南门没有被围困,我愿意带领一支军队从南门进城,帮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就能打败魏兵。”朱异觉得有道理。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人都愿意进城,便和于诠一起带领一万士兵,从南门进入城中。魏兵没有接到命令,不敢轻敌,任由吴兵入城,随后把情况报告给司马昭。司马昭说:“这是想和朱异内外夹攻,来打败我们的军队。”于是召来王基、陈骞,吩咐道:“你们带领五千士兵截断朱异的退路,从背后攻击他。”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带兵前来,忽然背后喊声震天,左边是王基,右边是陈骞,两路魏军杀来,吴兵大败。朱异回去见孙綝,孙綝大怒道:“屡次战败的将领,留你有什么用!”喝令武士将朱异推出去斩首。又斥责全端的儿子全祎说:“要是退不了魏兵,你们父子就别来见我!”之后,孙綝就回建业去了。 钟会对司马昭说:“现在孙綝退走,外面没有救兵,寿春城可以全力围困了。”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催促军队加紧围攻。全祎带兵想进入寿春,看到魏兵势力强大,进退无路,便投降了司马昭。司马昭封全祎为偏将军,全祎感激司马昭的恩德,就写了一封家书给父亲全端、叔叔全怿,说孙綝不仁,不如投降魏国,把信射进城中。全怿收到信后,就和全端带领数千人打开城门投降。诸葛诞在城中忧愁烦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说:“城中粮少兵多,难以长久坚守,可以率领吴、楚的士兵,和魏兵决一死战。”诸葛诞大怒道:“我想坚守,你们却想出战,莫非有二心?再敢说就斩首!”二人仰天长叹:“诸葛诞就要灭亡了!我们不如早点投降,免得送命!”当天夜里二更时分,蒋班、焦彝翻墙出城,投降了魏国,司马昭重用他们。从此,城中即使有敢战的士兵,也不敢再提出战的事。 诸葛诞在城中,看到魏兵在四周筑起土城来阻挡淮水,就指望天降大雨,淮水泛滥,冲倒土城,然后出兵攻击。没想到从秋天到冬天,一直没有下雨,淮水也没有泛滥。城中的粮食渐渐耗尽,文钦在小城内和两个儿子坚守,看到军士们渐渐饿倒,只好来向诸葛诞报告:“粮食都快没了,军士们饿坏了,不如把北方的士兵都放出城,节省粮食。”诸葛诞大怒:“你让我把北方的军队都放走,是想谋害我吗?”喝令左右把文钦推出去斩首。文鸯、文虎看到父亲被杀,各自拔出短刀,一口气杀了几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过城壕,向魏寨投降。司马昭记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军的仇,想要斩杀他。钟会劝谏道:“罪在文钦,现在文钦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走投无路来投降,如果杀了投降的将领,只会坚定城中人抵抗的决心。”司马昭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召文鸯、文虎进帐,好言安抚,赐给他们骏马和锦衣,封他们为偏将军、关内侯。二人拜谢后,上马绕城大喊:“我们二人承蒙大将军赦免罪过,赐予爵位,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投降!”城中的人听了,都商量着说:“文鸯是司马氏的仇人,尚且被重用,何况我们呢?”于是都想投降。诸葛诞听说后大怒,日夜亲自巡城,以杀人来立威。 钟会知道城中人心已经动摇,就进帐对司马昭说:“可以趁这个时候攻城了。”司马昭非常高兴,于是激励三军,士兵们从四面云集而来,一起攻城。守将曾宣献出北门,放魏兵入城。诸葛诞得知魏兵进城,慌忙带领手下数百人从小路突围,跑到吊桥边,正好撞上胡奋,胡奋手起刀落,将诸葛诞斩于马下,数百人都被俘虏。王基带兵杀到西门,正好遇到吴将于诠。王基大声喝道:“为什么不早点投降!”于诠愤怒地说:“我奉命出征,是为了救援别人的危难,既然救不了,又去投降他人,这是道义上不能做的!”于是把头盔扔在地上,大喊:“人生在世,能死在战场上,是幸运的!”接着挥刀奋力拼杀了三十多个回合,人困马乏,被乱军杀死。后人写诗称赞他: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进入寿春,把诸葛诞的家小全部斩首,诛灭三族。武士把擒获的数百名诸葛诞的部下绑到司马昭面前,司马昭问:“你们投降吗?”众人都大喊:“愿意和诸葛公同生共死,绝不向你投降!”司马昭大怒,喝令武士把他们都绑到城外,逐一询问:“投降的免死。”却没有一个人说投降。一直杀到最后,始终没有一人投降。司马昭感慨叹息不已,下令将他们都埋葬。后人写诗称赞道: 忠臣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吴兵大部分投降了魏国,裴秀向司马昭建议:“吴兵的家小都在东南江淮地区,现在如果把他们留下,时间长了肯定会出乱子,不如把他们活埋了。”钟会说:“不能这样。古代用兵的原则,保全敌国才是上策,只要杀掉首恶就行了。如果把他们都活埋,就太不仁义了。不如把他们放回江南,以显示中原大国的宽大胸怀。”司马昭说:“这真是高明的见解。”于是把吴兵都放回了本国。唐咨因为害怕孙綝,不敢回国,也来投降魏国。司马昭对他们都加以重用,让他们分布在三河地区。淮南就此平定。司马昭正准备退兵,突然接到报告,说西蜀姜维带兵来夺取长城,截断粮草。司马昭大惊,急忙和众官员商议退兵的策略。 当时是蜀汉延熙二十年,后来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挑选了两名川中将领,每天操练人马,一个是蒋舒,一个是傅佥。二人很有胆量和勇力,姜维非常赏识他们。突然传来消息,说淮南诸葛诞起兵讨伐司马昭,东吴孙綝出兵相助,司马昭调集两都的兵马,带着魏太后和魏主一同出征了。姜维非常高兴,说:“我这次大事可成了!”于是上表奏明后主,希望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说后,叹息道:“近来朝廷沉溺于酒色,信任宦官黄皓,不理国事,只贪图享乐。姜维多次想要征伐,却不体恤军士。国家危险了!”于是写了一篇《仇国论》,寄给姜维。姜维拆开信封一看,上面写道: 有人问:从古至今,能以弱胜强的,用的是什么策略呢?回答是:处于大国而没有忧患的,往往会骄慢;处于小国而有忧患意识的,常常会想着向善。骄慢就会引发祸乱,向善就能带来安定,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教养百姓,以少胜多;勾践体恤民众,以弱胜强。这就是他们的策略。 有人说:从前楚国强大,汉朝弱小,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张良认为民心一旦安定就难以改变,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消灭了项羽,难道一定要效仿周文王、勾践的做法吗?回答是:商、周时期,王侯地位尊崇,君臣关系稳固。在那个时候,即使有汉高祖刘邦,又怎能挥剑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百姓被秦朝的劳役所困,天下土崩瓦解,于是豪杰并起,相互争斗。如今我们和魏国,都经历了朝代的更替,既不是秦朝末年那种天下大乱的局面,实际上更像是战国时期六国并立的形势,所以我们可以效仿周文王以德服人,却很难像汉高祖那样武力统一。时机合适再行动,气运相合再举事,所以商汤、周武王的军队,不用多次作战就能取胜,这确实是因为他们重视百姓的劳苦,审时度势。如果一味穷兵黩武,不幸遭遇困境,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计可施了。 姜维看完后,大怒道:“这是迂腐儒生的言论!”把它扔在地上。于是带领川兵去夺取中原,问傅佥:“依你看来,我们该从哪里出兵?”傅佥说:“魏国屯放粮草的地方都在长城。现在我们可以直接取道骆谷,翻越沈岭,直抵长城,先烧毁粮草,然后再夺取秦川,那么中原不久就能到手了。”姜维说:“你的见解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立即带兵取道骆谷,翻越沈岭,向长城进发。 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是司马昭的族兄。城中粮草储备充足,但人马却不多。司马望得知蜀兵前来,急忙和王真、李鹏二将,领兵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第二天,蜀兵抵达。司马望带着两位将领出阵迎敌。姜维纵马而出,指着司马望说道:“如今司马昭把君主带在军中,肯定有李傕、郭汜那种挟持君主的心思。我现在奉朝廷的明确命令,前来兴师问罪,你应当尽早投降。要是还执迷不悟,就别怪我诛灭你全家!”司马望大声回应:“你们太无礼了,屡次侵犯我魏国。如果不赶紧退兵,就叫你们有来无回!”话还没说完,司马望身后的王真便挺枪跃马而出,蜀阵中傅佥上前迎战。两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傅佥故意卖了个破绽,王真立刻挺枪刺来,傅佥侧身闪过,顺势将王真活捉到自己马上,撤回本阵。李鹏见状大怒,纵马挥刀前来救援。傅佥故意放慢速度,等李鹏快要靠近时,猛地将王真扔到地上,暗中抽出四楞铁锏握在手中。李鹏赶到,举刀正要砍,傅佥回身回望,对着李鹏的面门狠狠一锏,打得他眼珠迸出,当场死在马下。王真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趁机驱兵大举进攻。司马望弃寨逃入城中,紧闭城门,不再出战。 姜维下令:“军士们今夜暂且休息一晚,养足锐气。明天一定要攻入城中。”第二天黎明,蜀兵争先向前,一拥来到城下,用火箭、火炮向城中射击。城上的草屋顿时燃起一片大火,魏兵陷入混乱。姜维又让人把干柴堆在城下,一齐点火,顿时烈焰冲天。城墙即将被攻破,魏兵在城内痛哭,哭声传得很远。 就在蜀军攻城正酣时,突然背后喊声震天。姜维勒住马回头一看,只见魏兵摇旗呐喊,浩浩荡荡地赶来。姜维于是下令后队变前队,自己站在门旗下等候。只见魏阵中一名小将,全身披挂整齐,挺枪纵马而出。这小将大约二十多岁,面容白皙如敷粉,嘴唇鲜艳似涂朱,厉声大喊:“可认得邓将军?”姜维心想:“这肯定是邓艾了。”于是挺枪纵马迎上前去。两人抖擞精神,大战三四十回合,难分高下,小将的枪法严密,毫无破绽。姜维心中暗自思量:“不用计的话,怎么能取胜呢?”于是拨转马头,朝左边的山路奔去。小将拍马紧追不舍,姜维挂好钢枪,暗中取出雕弓羽箭,回身射去。小将眼疾,早已察觉,弓弦一响,他便向前一倒,躲过了羽箭。姜维回头看时,小将已经追到,挺枪刺来,姜维一闪,枪从肋旁刺过,被姜维一把夹住。小将弃枪,朝本阵逃去。姜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又拨马追去。追到魏阵门前时,一员大将提刀而出,喝道:“姜维匹夫,别追我儿子!邓艾在此!”姜维大吃一惊,原来那小将是邓艾的儿子邓忠。姜维暗暗称奇,本想与邓艾交战,又担心马匹疲乏,于是虚指着邓艾说:“我今天见识了你们父子。暂且各自收兵,明天再决一死战。”邓艾见战场形势对己方不利,也勒住马回应道:“既然这样,各自收兵。暗中算计对方的,不算大丈夫。”于是两军都退了回去。邓艾在渭水岸边扎下营寨,姜维在两山之间安营。邓艾观察完蜀兵的扎营地势后,写信给司马望说:“我们千万不能出战,只适宜坚守。等关中的援兵一到,蜀兵粮草耗尽,我们三面夹攻,必定能取胜。现在我派长子邓忠去协助你守城。”同时派人前往司马昭处请求支援。 姜维派人到邓艾营中送去战书,约定第二天大战,邓艾假装答应。第二天五更时分,姜维命令三军做饭,天亮后摆好阵势等待。然而邓艾营中却偃旗息鼓,寂静得如同无人一般。姜维一直等到傍晚才回营。第二天,姜维又派人去下战书,斥责邓艾失约。邓艾用酒食招待来使,答复说:“我身体有些小毛病,耽误了交战,明天一定会战。”第三天,姜维又领兵前来,邓艾仍然不出战,就这样反复了五六次。傅佥对姜维说:“这里面肯定有阴谋,我们要小心防备。”姜维说:“他们肯定是在等关中的援兵,好三面夹击我们。我现在派人送信给东吴的孙綝,让他一起合力进攻。”这时,突然有探马来报:“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全部投降。司马昭班师回洛阳,正打算领兵来救长城。”姜维大惊道:“这次伐魏,又要落空了。不如先撤回去。”正是: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不知道姜维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姜维担心魏国救兵赶到,先将军器、车仗以及一应军需物资,安排步兵先行撤退,然后让马军断后。细作把这一情况报告给邓艾。邓艾笑着说:“姜维知道大将军的兵马要到了,所以先撤退。不必追击,追的话就会中他的计策。”于是派人前去侦察,回报说骆谷道路狭窄的地方,蜀军堆积了柴草,准备焚烧追兵。众人都称赞邓艾说:“将军真是神机妙算!”邓艾随后派使者送表章向司马昭奏报此事。司马昭十分高兴,对邓艾又加以赏赐。 东吴大将军孙綝,听说全端、唐咨等人投降魏国,勃然大怒,将他们的家眷全部斩杀。当时吴主孙亮年仅十六岁,看到孙綝杀戮过重,心里很不以为然。有一天,孙亮到西苑游玩,因为想吃生梅,便让黄门去取蜂蜜。不一会儿蜂蜜取来了,孙亮却发现蜜中有好几块鼠粪,于是召来管理仓库的官吏斥责。藏吏叩头说:“臣把蜂蜜封存得非常严密,怎么会有鼠粪呢?”孙亮问:“黄门曾经向你要过蜜吃吗?”藏吏回答:“黄门几天前曾向我要蜜吃,我实在不敢给。”孙亮指着黄门说:“这肯定是你怨恨藏吏不给你蜜,所以把鼠粪放在蜜里,来陷害他。”黄门不服气。孙亮说:“这件事很容易弄清楚。如果鼠粪在蜜里放久了,那么内外都会湿透;如果是刚放进去的,那就外面湿里面干。”让人把鼠粪剖开查看,果然里面是干的,黄门只好认罪。孙亮的聪明才智,大多如此。虽然他很聪明,却被孙綝控制,无法自主行事。孙綝的弟弟威远将军孙据入宫在苍龙门外担任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屯守在各个军营。 一天,吴主孙亮闷坐宫中,黄门侍郎全纪在旁侍奉,全纪是国舅。孙亮哭着对他说:“孙綝专权乱杀,对我欺辱太甚,现在不除掉他,必定成为后患。”全纪说:“陛下只要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孙亮说:“你现在就点起禁兵,和将军刘丞各守城门,我亲自出去诛杀孙綝。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你母亲知道,你母亲是孙綝的姐姐。倘若泄露,对我的危害可就大了。”全纪说:“请陛下写诏书给我。行动的时候,我把诏书给众人看,让孙綝手下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孙亮点点头,马上写了密诏交给全纪。全纪回家后,把密诏的事偷偷告诉了父亲全尚。全尚知道此事后,就对妻子说:“三天内就要杀了孙綝。”妻子说:“杀得好。”嘴上虽然这么说,却私下派人送信给孙綝。孙綝得知后大怒,当夜就召集四个弟弟,点起精兵,先包围皇宫,一面把全尚、刘丞及其家小全部抓获。等到天亮,吴主孙亮听到宫门外金鼓喧天,内侍慌张地进来奏报:“孙綝带兵包围了内苑。”孙亮大怒,指着全后骂道:“你父兄误了我的大事!”说完拔剑想要出去。全后和侍中、近臣都拉着他的衣服哭泣,不让他出去。孙綝先把全尚、刘丞等人杀死,然后召集文武官员到朝堂,下令说:“主上荒淫,久病不愈,昏庸无道,不能再供奉宗庙,现在应当把他废掉。你们这些文武官员,谁敢不服从,就以谋反论处!”众人都很畏惧,纷纷回答:“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尚书桓彝大怒,从官员队伍中挺身而出,指着孙綝大骂:“当今皇上是聪明的君主,你怎敢说出这种乱臣贼子的话!我宁愿死也不服从你的命令!”孙綝大怒,拔剑将他斩杀,然后进入内宫,指着吴主孙亮骂道:“无道昏君!本应当把你诛杀以谢天下!看在先帝的份上,把你废为会稽王,我自会挑选有德行的人立为君主!”喝令中书郎李崇夺走孙亮的玺绶,让邓程看管孙亮。孙亮大哭着离去。后人写诗感叹道: 乱贼诬伊尹,奸臣冒霍光。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 孙綝派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前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孙休字子烈,是孙权的第六个儿子。他在虎林时,夜里梦见自己乘龙上天,回头却不见龙尾,惊醒过来。第二天,孙楷、董朝到来,叩拜请求他回都城。走到曲阿时,有一位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说:“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希望殿下赶紧前行。”孙休向他道谢。走到布塞亭时,孙恩带着车驾前来迎接。孙休不敢乘坐辇车,就坐着小车进城。百官在路旁叩拜迎接,孙休急忙下车还礼。孙綝下令扶起孙休,请他进入大殿,登上御座即天子位。孙休再三推辞,才接受玉玺。文官武将朝贺完毕,孙休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众多官员都得到封赏,又封哥哥的孙子孙皓为乌程侯。孙綝一门五侯,都掌管禁兵,权势超过君主。吴主孙休担心他在内部生变,表面上对他恩宠有加,实际上对他防备森严。孙綝却越发骄横。 冬季十二月,孙綝带着牛肉和美酒入宫给孙休祝寿,孙休没有接受。孙綝很生气,就带着牛肉和美酒到左将军张布府中一起喝酒。喝到酒兴正浓时,孙綝对张布说:“我当初废掉会稽王的时候,人们都劝我自己当君主。我觉得当今皇上贤明,所以立了他。现在我给他祝寿却被拒绝,这是把我当一般人看待。你等着瞧,早晚会让他好看!”张布听了,只是连连答应。第二天,张布入宫秘密向孙休奏报此事。孙休非常害怕,日夜不安。几天后,孙綝派中书郎孟宗,调拨中营所管辖的精兵一万五千人,前往武昌屯守,还把武库内的兵器全部交给他们。于是,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秘密向孙休奏报:“孙綝把兵力调到外面,又搬走了武库内的兵器,早晚会谋反。”孙休大惊,急忙召来张布商议。张布奏报说:“老将丁奉,智谋过人,能决断大事,可以和他商议。”孙休于是召丁奉入宫,把事情秘密告诉他。丁奉奏报说:“陛下不用担心。臣有一计,可以为国除害。”孙休问是什么计策,丁奉说:“明天是腊日,陛下就假称大会群臣,召孙綝赴宴,臣自有安排。”孙休十分高兴。丁奉和魏邈、施朔负责宫外的事情,张布作为内应。 当天夜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连老树都被连根拔起。天亮后风停了,使者奉旨来请孙綝入宫赴会。孙綝刚起床,就被平地一股力量推倒,心里很不高兴。十几名使者簇拥着他入宫。家人劝阻说:“一夜狂风不停,今早又无缘无故被推倒,恐怕不是吉兆,不要去赴会了。”孙綝说:“我们弟兄共同掌管禁兵,谁敢靠近我!倘若有变故,就在府中放火为信号。”嘱咐完后,孙綝上车入宫。吴主孙休急忙走下御座迎接,请孙綝高坐。酒过几巡,众人惊呼:“宫外有火起!”孙綝便想起身。孙休阻止他说:“丞相安心。外面士兵众多,有什么可害怕的?”话还没说完,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带领三十多名武士冲上殿来,厉声说道:“有诏命擒拿反贼孙綝!”孙綝急忙想逃走,却早被武士擒住。孙綝叩头奏道:“我愿意被流放到交州,回归乡里。”孙休叱责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王惇流放到交州呢?”命令把孙綝推下去斩首。于是张布把孙綝拉下殿,在东边斩杀,他的随从都不敢乱动。张布宣读诏书说:“罪责只在孙綝一人,其他人都不予追究。”众人这才安心。张布请孙休登上五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人,把孙綝的兄弟擒来,孙休下令把他们全部斩首示众。孙綝的宗族党羽死了数百人,三族被诛灭,孙休又命令军士挖开孙峻的坟墓,戮其尸首。为被害的诸葛恪、滕胤、吕据、王惇等人重新修建坟墓,以表彰他们的忠诚。那些受牵连被流放远方的人,都被赦免回到家乡。丁奉等人得到重赏。 东吴诛杀孙綝的消息传到成都。后主刘禅派使者前去祝贺,东吴使者薛珝前往回礼。薛珝从蜀中归来,吴主孙休问他蜀中最近有什么举动。薛珝奏报说:“近日中常侍黄皓掌权,公卿大多阿谀奉承他。在朝堂上,听不到直言;在民间,百姓面有饥色。这就是所谓的‘燕雀在堂屋中,却不知大厦即将焚毁’啊。”孙休叹息说:“要是诸葛武侯还在,何至于如此呢!”于是又写了国书,派人送到成都,说司马昭不久将会篡夺魏国政权,必定会侵犯吴、蜀来示威,双方都应该做好准备。 姜维听到这个消息,欣然上表,再次提议出师伐魏。当时是蜀汉景耀元年冬天,大将军姜维任命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后卫,姜维与夏侯霸统领中军,总共调集蜀兵二十万,向后主辞行后,直接前往汉中。姜维与夏侯霸商议,应当先攻取什么地方。夏侯霸说:“祁山是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进兵,所以丞相当年六出祁山,因为其他地方不适合出兵。”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三军一起向祁山进发,在谷口扎下营寨。此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整顿陇右的兵马。忽然流星马前来报告,说蜀兵现在谷口扎下三个营寨。邓艾得知后,于是登高查看,回到寨中升帐,高兴地说:“不出我所料!”原来邓艾事先探测了地脉,故意留下蜀兵扎营的地方,从祁山寨到蜀寨的地下,早已挖好了地道,等蜀兵到来时,就在地道中采取行动。此时姜维到谷口分设三个营寨,地道正好在左寨下面,也就是王含、蒋斌扎营的地方。邓艾叫来儿子邓忠,与师纂各带领一万兵马,作为左右冲击的力量,又叫来副将郑伦,带领五百名擅长挖掘的士兵,在当夜二更,直接从地道挖到左营,从帐后地下破土而出。 王含、蒋斌因为营寨还未完全建好,担心魏兵前来劫寨,所以不敢脱衣睡觉。忽然听到军营中大乱,他们急忙拿起兵器上马,这时寨外邓忠已带兵杀到。魏兵内外夹攻,王含、蒋斌两位将领拼死抵抗,却难以抵挡,只能弃寨而逃。姜维在营帐中听到左寨传来大喊声,料到有敌人内外勾结,于是急忙上马,站在中军帐前传令:“有擅自行动的人斩首!就算敌兵到了营边,也不要管,只管放弓弩射击!”同时传命右营,也不许擅自行动。果然,魏兵十多次冲击,都被蜀军射箭击退。一直厮杀到天亮,魏兵始终不敢攻入。邓艾收兵回寨,感叹道:“姜维深得孔明的兵法真传!士兵在夜里遇袭却不惊慌,将领听闻变故也能沉稳不乱,真是将才啊!”第二天,王含、蒋斌收拢败兵,在大寨前伏地请罪。姜维说:“这不是你们的过错,是我不了解地脉的缘故。”又调拨兵马,让两位将领重新安营。然后,姜维让人把伤亡士兵的尸体填到地道中,用土掩埋。之后,他派人给邓艾送去战书,单挑邓艾次日交锋,邓艾欣然答应。 第二天,两军在祁山前列阵。姜维按照武侯的八阵之法,依照天、地、风、云、鸟、蛇、龙、虎的形态分布军队。邓艾出马,看到姜维布成八卦阵,也照样布下相同的阵法,左右前后的门户设置都一样。姜维手持长枪,纵马大叫:“你效仿我排八阵,能变阵吗?”邓艾笑着说:“你以为只有你能布这个阵吗?我既然会布阵,难道还不知道变阵!”邓艾于是勒马进入阵中,命令执法官挥动旗帜,左右指挥,将阵法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然后走出阵前说:“我的变法怎么样?”姜维说:“虽然没错,但你敢和我的八阵相互包围吗?”邓艾说:“有什么不敢的!”于是两军各自依照队伍前进。邓艾在中军指挥调度。两军相互冲击,阵法始终没有错乱。姜维来到阵中,把旗帜一招,忽然将阵法变成“长蛇卷地阵”,把邓艾困在核心,四面喊声震天。邓艾不了解这个阵法,心中大惊。蜀兵逐渐逼近,邓艾带领众将奋力突围,却无法杀出。只听到蜀兵齐声高喊:“邓艾早早投降!”邓艾仰天长叹:“我一时自负逞能,中了姜维的计了!” 突然,西北角上有一支军队杀来,邓艾见是魏兵,于是趁机杀出。救援邓艾的,是司马望。等到救出邓艾时,祁山的九个营寨都已被蜀兵夺取,邓艾带领败兵,退到渭水南岸扎寨。邓艾问司马望:“您怎么知道这个阵法,从而救出我呢?”司马望说:“我年轻时在荆南游学,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一起研究过这个阵法。今天姜维所变的,是‘长蛇卷地阵’。如果从其他地方攻击,肯定破不了。我见这个阵法的‘头’在西北,所以从西北攻击,自然就破了。”邓艾道谢说:“我虽然学过阵法,却实在不知道变法。您既然知道这种方法,明天用这个方法夺回祁山寨栅,怎么样?”司马望说:“我所学的,恐怕瞒不过姜维。”邓艾说:“明天您在阵上和他斗阵法,我带领一支军队暗中袭击祁山后方。两下混战,就可以夺回旧寨。”于是,邓艾命令郑伦为先锋,自己带领军队袭击山后,一面派人下战书,约姜维次日斗阵法。姜维批复后,对手下众将说:“我受武侯所传密书,这个阵法变法共有三百六十五样,按照周天的数字。如今他们约我斗阵法,这简直是‘班门弄斧’!但其中肯定有诈谋,你们知道吗?”廖化说:“这肯定是骗我们斗阵法,却带领一支军队袭击我们后方。”姜维笑着说:“正合我意。”于是立即命令张翼、廖化带领一万士兵去山后埋伏。 第二天,姜维把九寨的兵马全部调出,分布在祁山之前。司马望带兵离开渭水南岸,直接来到祁山之前,出马与姜维对话。姜维说:“你请我斗阵法,你先布给我看看。”司马望布成了八卦阵。姜维笑着说:“这就是我所布的八阵之法,你现在抄袭,有什么稀奇的!”司马望说:“你也是窃取他人的方法罢了!”姜维说:“这个阵一共有多少变法?”司马望笑着说:“我既然能布,难道不会变?这个阵有九九八十一种变法。”姜维笑着说:“你试着变来看看。”司马望进入阵中变了几次,然后走出阵说:“你知道我变的吗?”姜维笑着说:“我的阵法按照周天有三百六十五种变法。你就像井底之蛙,怎么能知晓其中的深奥道理呢!”司马望自知虽然知道有这些变法,但实际上并没有学全,于是勉强争辩说:“我不信,你变来试试。”姜维说:“你叫邓艾出来,我布给他看。”司马望说:“邓将军自有良策,不喜好阵法。”姜维大笑说:“有什么良策!不过是叫你骗我在这里布阵,他却带兵袭击我山后罢了!”司马望大惊,刚想进兵混战,姜维用鞭梢一指,两翼的蜀兵率先杀出,杀得魏兵丢盔弃甲,各自逃命。 再说邓艾催促先锋郑伦袭击山后。郑伦刚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的大将是廖化。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两马相交,廖化手起一刀,将郑伦斩于马下。邓艾大惊,急忙勒兵后退,这时张翼带领一支军队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邓艾舍命突围,身上中了四箭,逃到渭水南岸的营寨时,司马望也到了。二人商议退兵的策略,司马望说:“近日蜀主刘禅宠幸宦官黄皓,日夜沉迷酒色。我们可以用反间计召回姜维,这样危机就能解除。”邓艾问众谋士:“谁可以前往蜀地与黄皓勾结?”话还没说完,一人应声说:“我愿意去。”邓艾一看,是襄阳人党均。邓艾十分高兴,立即让党均携带金珠宝物,直接前往成都结交黄皓,散布流言,说姜维怨恨天子,不久就要投降魏国。于是成都城里人人都在传这些话。黄皓奏知后主,后主立刻派人连夜宣姜维入朝。 姜维连日挑战,邓艾坚守不出,姜维心中十分疑惑。忽然朝廷使者到来,下诏让姜维入朝。姜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班师回朝。邓艾、司马望得知姜维中计,于是率领渭水南岸的兵马,随后追击掩杀。正是:乐毅伐齐遭间阻,岳飞破敌被谗回。不知道这场战役最终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姜维接到班师回朝的诏令后,传令退兵。廖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虽然有诏书,但也不能轻易行动。”张翼则说:“蜀地百姓因为大将军连年兴兵,都心怀不满。倒不如趁着现在得胜的时机,收兵回朝,安抚民心,再做长远打算。”姜维觉得有理,便说:“好。”于是命令各军按照既定的策略有序撤退,并让廖化、张翼率领部队断后,防止魏兵追击偷袭。 邓艾得知姜维退兵,立即领兵追赶。远远望去,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有条不紊地徐徐后退。邓艾不禁感叹道:“姜维真是深得武侯用兵的精髓啊!”想到这里,他深知贸然追击可能会中埋伏,便不敢再追,无奈之下,只好收兵返回祁山寨。 姜维回到成都后,进宫拜见后主刘禅,询问被召回的原因。后主说:“朕见你一直在边境作战,长时间没有班师回朝,担心士兵过于劳累,所以下诏让你回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姜维解释道:“臣已经夺取了祁山的营寨,正准备建功立业,没想到半途而废。这肯定是中了邓艾的反间计。”后主听后,沉默不语。姜维又上奏说:“臣发誓要讨伐逆贼,报答国家的恩情。陛下千万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以免产生疑虑。”后主过了很久才说:“朕没有怀疑你。你先回汉中,等魏国有变故的时候,再去讨伐也不迟。”姜维无奈,叹息着离开朝堂,前往汉中。 党均回到祁山寨,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邓艾和司马望。邓艾对司马望说:“他们君臣不和,蜀国内部肯定会发生变故。”于是让党均前往洛阳,把情况告知司马昭。司马昭听后非常高兴,便有了图谋蜀国的想法。他问中护军贾充:“我现在讨伐蜀国,你觉得怎么样?”贾充回答:“现在还不能讨伐。天子正在怀疑主公,如果轻易出兵,朝廷内部肯定会发生祸乱。去年,有黄龙两次出现在宁陵的井中,群臣上表祝贺,认为是祥瑞之兆,可天子却说:‘这不是祥瑞。龙象征着君主,如今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身于井中,这是被困受辱的征兆。’还作了一首《潜龙诗》。诗中的意思,明显是在说主公。诗是这样写的:‘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司马昭听后勃然大怒,对贾充说:“这个人想效仿曹芳!如果不早点谋划,他一定会害我。”贾充说:“我愿意为主公留意,尽早解决此事。”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佩剑上殿,曹髦起身迎接。群臣纷纷上奏:“大将军功劳卓着,理应封为晋公,加赐九锡。”曹髦低头不答。司马昭厉声说道:“我们父子兄弟三人对魏国有大功,现在封我为晋公,难道不合适吗?”曹髦只好回应:“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司马昭又说:“你作的《潜龙》诗,把我们比作鳅鳝,这是什么道理?”曹髦无言以对。司马昭冷笑一声,走下大殿,众官员都惊恐不已。 曹髦回到后宫,召来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进宫商议对策。曹髦哭着说:“司马昭心怀篡位的野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朕不能坐视自己被废黜受辱,你们可以帮我讨伐他!”王经上奏说:“不可。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氏的专权,结果失败逃亡。如今大权落入司马氏手中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的公卿大臣,不顾是非曲直,都去依附奸贼,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而且陛下的护卫力量薄弱,也没有肯效死命的人。陛下如果不忍耐,恐怕会大祸临头。还是应该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曹髦说:“‘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心意已决,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的!”说完,就进去告诉太后。王沈、王业对王经说:“事情已经很危急了。我们不能自取灭族之祸,应该去司马公府自首,以免一死。”王经大怒道:“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应该效死,你们怎么敢怀有二心?”王沈、王业见王经不听,就自己去报告司马昭了。 过了一会儿,魏主曹髦出宫,命令护卫焦伯召集殿中宿卫、奴仆和宫中僮仆三百多人,喧闹着冲了出去。曹髦手持宝剑,登上辇车,喝令左右径直出了南阙。王经跪在辇车前,大哭着劝谏:“如今陛下带领几百人去讨伐司马昭,这就像是赶着羊入虎口,白白送死,毫无益处。我不是贪生怕死,实在是觉得这件事不可行!”曹髦说:“我的军队已经出发,你不要阻拦。”于是向云龙门进发。 只见贾充身着军装,骑着马,左边有成倅,右边有成济,带领数千身穿铁甲的禁兵,呼喊着杀了过来。曹髦手持宝剑,大声喝道:“我是天子!你们突然闯入宫廷,想要弑君吗?”禁兵看到曹髦,都不敢轻举妄动。贾充对成济喊道:“司马公养你有什么用?就是为了今天的事!”成济手持长戟,回头问贾充:“是杀了他,还是把他绑起来?”贾充说:“司马公有命令:只要他死。”成济握紧长戟,直冲向辇车。曹髦大声喝道:“匹夫怎敢如此无礼!”话还没说完,就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车,成济再刺一戟,戟刃从曹髦的背上穿出,曹髦死在辇车旁边。焦伯挺枪来战,也被成济一戟刺死,众人纷纷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逆贼怎敢弑君!”贾充大怒,命令左右把王经绑起来,并派人报告司马昭。司马昭进宫,看到曹髦已死,便假装大惊失色,用头撞辇车,痛哭起来,又派人通知各位大臣。 太傅司马孚进宫,看到曹髦的尸体,把头枕在曹髦的大腿上,哭着说:“杀害陛下的,是我的罪过啊!”于是用棺椁装殓曹髦的尸体,停放在偏殿的西边。司马昭进入大殿,召集群臣商议此事。群臣都到齐了,只有尚书仆射陈泰没来。司马昭让陈泰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召他。陈泰大哭道:“人们都说我和舅舅差不多,如今看来,舅舅实在比不上我。”于是披麻戴孝地进殿,在灵前痛哭跪拜。司马昭也假装哭泣着问:“今天这件事,该怎么处理?”陈泰说:“只有斩杀贾充,才能稍微向天下人谢罪。”司马昭沉思了很久,又问:“再想个次一等的办法呢?”陈泰说:“只有比这更严厉的办法,没有次一等的。”司马昭说:“成济大逆不道,可将他处以剐刑,灭他三族。”成济大骂司马昭:“不是我的罪过,是贾充传达你的命令!”司马昭让人先割掉成济的舌头,成济到死都叫屈不止。他的弟弟成倅也被斩首于街市,三族被灭。后人写诗感叹道:“司马当年命贾充,弑君南阙赭袍红。却将成济诛三族,只道军民尽耳聋。” 司马昭又派人把王经全家抓进监狱。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然看见母亲被绑了过来,他叩头大哭:“不孝儿子连累慈母了!”母亲却大笑道:“人谁能不死?只是担心死得没有价值。能为了忠义而死,有什么遗憾的!”第二天,王经全家都被押到东市,王经母子含笑受刑。满城的百姓,无不落泪。后人写诗称赞道:“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太傅司马孚请求用王礼安葬曹髦,司马昭答应了。贾充等人劝说司马昭接受魏帝的禅让,登上天子之位。司马昭说:“从前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侍奉殷商,所以圣人称赞他有至高的德行。魏武帝不肯接受汉朝的禅让,就像我不肯接受魏国的禅让一样。”贾充等人听了,知道司马昭有意将帝位传给儿子司马炎,便不再劝说。这一年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元年。曹璜改名为曹奂,字景明,是武帝曹操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曹奂封司马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朝中的文武官员,也都得到了不同的封赏。 很快,就有细作把这些消息传到了蜀中。姜维听说司马昭弑杀了曹髦,立了曹奂为帝,高兴地说:“我现在讨伐魏国,又有正当的理由了。”于是写信给吴国,让他们起兵声讨司马昭弑君的罪行,一面奏请后主刘禅批准,起兵十五万,准备了数千辆战车,都在上面放置了板箱,任命廖化、张翼为先锋:廖化攻打子午谷,张翼攻打骆谷,姜维自己攻打斜谷,都约定在祁山之前会合。三路大军同时进发,杀向祁山。 此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听说蜀兵分三路杀来,便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参军王瓘说:“我有一计,不能明说,写在这里了,谨呈将军过目。”邓艾接过来看完,笑着说:“这计策虽然巧妙,只怕瞒不过姜维。”王瓘说:“我愿意舍命前去。”邓艾说:“你如果意志坚定,一定能成功。”于是拨给他五千士兵。王瓘连夜从斜谷出发,迎面碰上了蜀兵前队的哨马。王瓘喊道:“我是魏国的降兵,快去报告你们的主帅。” 蜀兵的哨军把遇到降兵的事报告给姜维,姜维下令拦住其余士兵,只让为首的人前来相见。王瓘伏地叩拜说:“我是王经的侄子王瓘。最近看到司马昭弑君,还把我叔父一家都杀了,我恨之入骨。如今幸好将军兴师问罪,所以我特地率领本部五千士兵前来投降。我愿意听从您的调遣,剿灭奸党,为叔父报仇。” 姜维非常高兴,对王瓘说:“你既然诚心投降,我怎么会不诚心相待呢?我军中最担忧的,就是粮草问题。现在有数千辆粮车在川口,你可以把它们运到祁山,我这就去攻打祁山寨。”王瓘心中暗自得意,以为姜维中计了,欣然领命。姜维又说:“你去运粮,不用五千人,带三千人就行,留下两千人给我带路攻打祁山。”王瓘怕引起姜维怀疑,便带着三千士兵离开了。姜维命令傅佥带领两千投降的魏兵随军听候调遣。 这时,忽然有人报告说夏侯霸到了。夏侯霸一来就问:“都督为什么轻信王瓘的话呢?我在魏国时,虽然不太清楚详情,但从没听说过王瓘是王经的侄子,其中恐怕有诈,请将军明察。”姜维大笑道:“我早就知道王瓘有诈,所以分散他的兵力,准备将计就计。”夏侯霸好奇地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姜维解释道:“司马昭和曹操一样奸诈,他既然杀了王经,灭了其三族,怎么可能还让王经的亲侄子在关外领兵呢?所以我知道他有诈。你的看法和我不谋而合。”于是,姜维没有从斜谷出兵,而是派人在沿途暗中设下埋伏,防备王瓘派奸细通风报信。 没过几天,埋伏的士兵果然抓住了给邓艾送信的人,把他带到姜维面前。姜维询问情况后,搜出了密信。信中约定在八月二十日,从小路运粮送回大寨,还让邓艾派兵到墵山谷中接应。姜维把送信人杀了,然后把信中的内容改成八月十五日,约邓艾亲自率领大军,到墵山谷中接应。一面派人扮成魏军前往魏营下书,一面让人把现有的数百辆粮车卸下粮米,装上干柴、茅草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住,命令傅佥带领原来投降的两千魏兵,打着运粮的旗号。姜维则和夏侯霸各率领一支军队,到山谷中埋伏。又命令蒋舒从斜谷出兵,廖化、张翼也各自进兵,去攻打祁山。 邓艾收到王瓘的书信,十分高兴,急忙写了回信,让来人带回去。到了八月十五日,邓艾率领五万精兵径直前往墵山谷。他远远地派人登高眺望,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地从山凹中驶来。邓艾勒住马观望,看那些士兵果然都穿着魏军的服装。左右随从说:“天色已经昏暗,应该赶快去接应王瓘出谷口。”邓艾却说:“前面山势遮蔽,如果有伏兵,退起来就困难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候。” 正说着,忽然有两匹马疾驰而来,报告说:“王将军因为运送粮草过界,背后有敌军追赶,希望您赶紧救援。”邓艾大惊,急忙催兵前进。当时正值初更,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只听到山后传来呐喊声,邓艾以为王瓘在山后厮杀,径直奔到山后。这时,忽然从树林后杀出一支军队,为首的蜀将是傅佥,他纵马大叫:“邓艾匹夫!你已经中了我家主将的计谋,还不赶快下马受死!”邓艾大吃一惊,勒转马头就跑。此时,粮车上的火全都烧了起来,这些火就是信号。两边蜀兵全部杀出,把魏兵杀得七零八落。只听到四面山上都在喊:“抓住邓艾的,赏千金,封万户侯!”邓艾吓得丢盔弃甲,扔下了坐骑,混在步兵之中,爬山越岭地逃命。姜维和夏侯霸只盯着骑在马上为首的人,想将其擒获,没想到邓艾步行逃脱了。姜维率领得胜的士兵去接应王瓘的粮车。 再说王瓘按照和邓艾的密约,提前把粮草车仗准备妥当,专等行动之时。忽然有心腹来报:“事情已经败露,邓将军大败,不知道性命如何。”王瓘大惊失色,赶忙派人去打探,回报说三路蜀兵围杀过来,背后也尘土飞扬,已经无路可逃。王瓘喝令左右放火,把粮草车辆全部烧毁。霎时间,火光冲天,烈焰腾空。王瓘大喊:“事情已经危急!你们要拼死一战!”于是带兵向西杀出,背后姜维率领三路兵马追赶。姜维以为王瓘会拼命逃回魏国,没想到他反而杀向汉中。王瓘因为兵力少,担心被追兵赶上,就把栈道和各个关隘全都烧毁了。姜维担心汉中有失,便不再追击邓艾,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王瓘被四面的蜀兵攻击,走投无路,投黑龙江而死,其余的士兵都被姜维活埋。 姜维虽然战胜了邓艾,却损失了许多粮车,栈道也被烧毁,于是带兵回到汉中。邓艾率领部下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请求贬职。司马昭考虑到邓艾屡次立下大功,不忍心贬他,反而给予厚赐。邓艾把司马昭赏赐的财物,全部分给了被害将士的家属。司马昭担心蜀兵再次出兵,就增派五万兵力,让他们协助邓艾防守。姜维连夜修复栈道,又开始商议出兵之事。正是:连修栈道兵连出,不伐中原死不休。不知道下次出兵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派人连夜修复栈道,整顿好军粮和兵器,又在汉中的水路调拨船只,一切准备就绪后,上表奏请后主刘禅:“臣多次出战,虽未立大功,但已震慑了魏国人的心胆。如今军队休养太久,不作战士兵就会懈怠,懈怠就容易出问题。况且现在士兵渴望效命,将领愿意出力。如果臣不能取胜,甘愿接受死罪。”后主看了奏表,犹豫不决。谯周出列上奏:“臣昨夜观测天文,看到西蜀对应的星宿区域,将星昏暗不明。如今大将军又想出兵,这次行动很不吉利,陛下可下诏阻止。”后主说:“且看这次出兵的情况,如果真有闪失,再阻止也不迟。”谯周再三苦苦劝谏,后主都不听从,谯周只好回家叹息,随后称病不再上朝。 姜维即将出兵时,问廖化:“我这次出师,发誓要恢复中原,应当先夺取何处?”廖化说:“连年征战,军民不得安宁,加上魏国有邓艾,此人足智多谋,不是一般人,将军勉强去做难以成功的事,所以我不敢妄言。”姜维大怒:“当年丞相六出祁山,也是为了国家。我如今八次伐魏,岂是为了一己私利?如今应当先取洮阳。谁要是违抗我,定斩不饶!”于是留下廖化镇守汉中,自己同众将率领三十万大军,直奔洮阳而来。川口的人很快把消息报到祁山寨中。当时邓艾正和司马望谈论军事,得知这个消息后,马上派人去侦察。回报说蜀兵都从洮阳方向而来。司马望说:“姜维多谋,莫非是假意夺取洮阳,实际上却来攻打祁山?”邓艾说:“这次姜维是真的出兵洮阳。”司马望问:“您怎么知道?”邓艾解释道:“之前姜维多次出兵我军粮草充足之地,如今洮阳没有粮草,他肯定料到我只会防守祁山,不会防守洮阳,所以直接去取洮阳。如果得到这座城,就可以囤积粮草,联合羌人,做长远打算。”司马望又问:“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邓艾说:“可以把这里的兵力全部撤出,分成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处,有个侯河小城,是洮阳的咽喉要地。您带领一支军队埋伏在洮阳,放倒军旗,停止击鼓,大开四门,如此这般行事。我则带领一支军队埋伏在侯河,必定能大获全胜。”两人筹划好后,各自依计行动,只留下偏将师纂守卫祁山寨。 姜维命令夏侯霸为前部,先率领一支军队直奔洮阳。夏侯霸带兵前进,快到洮阳时,望见城上没有一杆旌旗,四门大开。夏侯霸心中起疑,不敢进城,回头对众将说:“莫非有诈?”众将说:“明明是空城,只有一些百姓,听说大将军的兵来了,都弃城逃走了。”夏侯霸不信,亲自骑马到城南查看,只见城后有无数老人小孩,都往西北方向逃去。夏侯霸大喜,说:“果然是空城。”于是率先冲入城中,其余众人随后跟进。刚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布,吊桥也被拉起。夏侯霸大惊:“中计了!”慌忙想退,城上箭如雨下。可怜夏侯霸和五百士兵,都死在城下。后人写诗感叹: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率领接应的兵马赶到,打退司马望,就在洮阳城下扎营。姜维听说夏侯霸被射死,悲伤不已。当天夜里二更,邓艾从侯河城内,暗中率领一支军队潜入蜀营,蜀兵大乱,姜维制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带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姜维左冲右突,拼死才得以脱身,后退二十多里扎营。蜀兵两次败逃后,军心开始动摇。姜维对众将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如今虽然损兵折将,但不足为忧。成败在此一举,你们始终不要改变信念。谁要是说退兵,立刻斩首。”张翼进言说:“魏兵都集中在这里,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顿兵力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我带领一支军队夺取祁山。拿下祁山九寨后,就可以进军长安。这是上策。” 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命令张翼带领后军直奔祁山。姜维自己带兵到侯河向邓艾挑战,邓艾出兵迎战。两军摆开阵势,二人交锋几十回合,不分胜负,各自收兵回营。第二天,姜维又带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动。姜维让士兵辱骂。邓艾心想:“蜀兵被我狠狠打击了一阵,却全然不退,还连日来挑战,肯定是分兵去袭击祁山寨了。守寨将领师纂,兵力少且智谋不足,肯定会战败。我应当亲自去救援。”于是叫来儿子邓忠,吩咐道:“你用心守住这里,任凭他们挑战,千万别轻易出战。我今夜带兵去祁山救援。”当夜二更,姜维正在营中谋划,忽然听到寨外喊声震天,鼓角齐鸣,有人报告说邓艾率领三千精兵前来夜战。众将想要出战,姜维制止说:“不要轻举妄动。”原来邓艾带兵到蜀营前侦察了一番,趁机去救祁山,邓忠则回到城中。姜维对众将说:“邓艾假装夜战,肯定是去救祁山寨了。”于是叫来傅佥,吩咐道:“你守住这个营寨,不要轻易与敌人交战。”嘱咐完后,姜维自己带领三千士兵去支援张翼。 再说张翼正攻打祁山,守寨将领师纂兵力太少,难以抵挡。眼看营寨就要被攻破,忽然邓艾的兵马赶到,一阵冲杀,蜀兵大败,张翼被隔在山后,退路被截断。正在慌乱之际,忽然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后退。左右报告说:“大将军姜伯约杀到!”张翼趁机带兵响应。两下夹攻,邓艾战败,急忙退回祁山寨,不再出战。姜维命令士兵四面围攻。 话说两头。后主刘禅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的话,又沉迷于酒色,不理朝政。当时大臣刘琰的妻子胡氏,容貌绝美,因为入宫朝见皇后,被皇后留在宫中,一个月后才出宫。刘琰怀疑妻子和后主私通,就叫来帐下五百军士,列于面前,将妻子捆绑起来,让军士用鞋抽打她的脸几十下,胡氏几乎死去又苏醒过来。后主听说后大怒,命令有关部门商议刘琰的罪行。有关部门商议后认为:“士兵不是鞭打妻子的人,脸也不是受刑的地方,应当斩首示众。”于是斩杀了刘琰。从此,有封号的妇女不许入朝。然而一时间官僚们因后主荒淫,大多心怀疑虑和怨恨。于是贤能之人渐渐隐退,小人日益得势。当时右将军阎宇,没有立下一点功劳,只因阿谀奉承黄皓,就获得了很高的爵位。他听说姜维在祁山统兵,就劝说黄皓奏请后主:“姜维屡战无功,可以命阎宇代替他。”后主听从了这个建议,派使者带着诏书,召回姜维。姜维正在祁山攻打营寨,忽然一天之内三道诏书下达,宣召他班师回朝。姜维只得遵命,先让洮阳的兵马撤退,然后和张翼缓缓退兵。邓艾在营寨中,只听到一夜鼓角喧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天亮时,有人报告说蜀兵全部退走,只留下空营。邓艾怀疑有诈,不敢追击。 姜维直接回到汉中,让兵马休息,自己和使者进入成都拜见后主。后主一连十天不上朝,姜维心中疑惑。这天,他走到东华门,遇见秘书郎郤正,姜维问道:“天子召我班师,你知道原因吗?”郤正笑着说:“大将军怎么还不知道?黄皓想让阎宇立功,奏请朝廷,发诏书召回将军。如今听说邓艾善于用兵,这件事就搁置了。”姜维大怒:“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宦官!”郤正劝阻道:“大将军继承武侯的事业,责任重大,怎么能冲动行事?倘若天子不容,反而不好。”姜维道谢说:“先生说得对。”第二天,后主和黄皓在后园宴饮,姜维带领几个人径直进去。早有人报告给黄皓,黄皓急忙躲到湖山旁边。姜维来到亭下,拜见后主,哭着上奏:“臣把邓艾围困在祁山,陛下接连下达三道诏书,召臣回朝,不知圣意为何?”后主沉默不语。姜维又奏道:“黄皓奸诈弄权,就像灵帝时的十常侍。陛下近可借鉴张让的事,远可借鉴赵高的事。早日杀了这个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才能恢复。”后主笑着说:“黄皓不过是供驱使的小臣,就算专权,也成不了大事。以前董允常常对黄皓咬牙切齿,我还很奇怪。你何必在意呢?”姜维叩头奏道:“陛下今天不杀黄皓,灾祸就不远了。”后主说:“喜欢他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他就希望他死去。你怎么连一个宦官都容不下呢?”命令近侍到湖山旁边,把黄皓叫到亭下,让他向姜维叩头请罪。黄皓哭着向姜维下拜说:“我只是早晚侍奉圣上而已,从不干涉国政。将军不要听外人的话,想要杀我。我的性命掌握在将军手中,希望将军可怜可怜我!”说完,叩头流泪。 姜维气愤地离开后园,立刻去见郤正,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郤正说:“将军的灾祸不远了。如果将军遭遇危险,国家也会随之灭亡!”姜维说:“先生请务必教我保国安身的计策。”郤正说:“陇西有个地方叫沓中,土地极其肥沃。将军为何不效仿武侯屯田的做法,奏明天子,前往沓中屯田呢?一来,麦子成熟可以补充军粮;二来,能够图谋夺取陇右各郡;三来,魏人不敢轻易觊觎汉中;四来,将军在外掌握兵权,别人就难以算计您,可以躲避灾祸。这是保国安身的好办法,应该尽早施行。”姜维听后非常高兴,道谢说:“先生的话真是金玉良言。” 第二天,姜维上表奏请后主,请求前往沓中屯田,效仿武侯之举,后主同意了。姜维回到汉中,召集众将说:“我多次出兵,因为粮草不足,没能成功。如今我率领八万士兵,前往沓中种麦屯田,慢慢谋划进取。你们长期征战,十分劳苦,现在暂且收兵聚集粮草,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翻山越岭,自然会疲惫不堪,等他们疲惫撤退的时候,我们乘虚追击,必定战无不胜。”于是命令胡济守卫汉寿城,王含守卫乐城,蒋斌守卫汉城,蒋舒、傅佥共同守卫关隘。安排妥当后,姜维亲自率领八万士兵前往沓中种麦,做好长久打算。 邓艾听说姜维在沓中屯田,沿途扎下四十多座营寨,连绵不绝,如同长蛇一般。邓艾便让侦察兵勘察地形,画成地图,呈上奏表。晋公司马昭看到后,大怒道:“姜维屡次进犯中原,却不能剿灭,真是我的心腹大患。”贾充说:“姜维深得诸葛亮的真传,很难击退他。必须找一个智勇双全的将领,前去刺杀他,这样可以省去动兵的麻烦。”从事中郎荀勖说:“不是这样。如今蜀主刘禅沉迷酒色,信任黄皓,大臣们都有避祸的心思。姜维在沓中屯田,正是避祸的计策。如果派大将去讨伐,必定取胜,何必用刺客呢?”司马昭大笑道:“这话太对了。我想讨伐蜀国,谁可以担任将领呢?”荀勖说:“邓艾是世间良才,再让钟会做副将,大事就能成功。”司马昭非常高兴,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召来钟会,问道:“我想让你担任大将,去讨伐东吴,可以吗?”钟会说:“主公的本意,不是想伐吴,而是想伐蜀吧。”司马昭大笑道:“你真是了解我的心思。但你去讨伐蜀国,要用什么计策呢?”钟会说:“我料到主公想伐蜀,已经画好地图在这里。”司马昭展开一看,图中详细记载了一路安营扎寨、屯粮积草的地方,从哪里进攻,从哪里撤退,都规划得有条有理。司马昭看后十分高兴,说:“真是良将啊!你和邓艾合兵攻打蜀国,怎么样?”钟会说:“蜀川道路宽广,不能只从一路进攻,应当让邓艾分兵多路并进。”司马昭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授予符节斧钺,都督关中人马,可调遣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等地的军队,同时派人持符节任命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的军队,让他们约定日期讨伐蜀国。 第二天,司马昭在朝中商议此事,前将军邓敦说:“姜维屡次进犯中原,我们的士兵伤亡惨重,如今只防守都难以保证安全,怎么能深入山川险要之地,自招祸乱呢?”司马昭发怒道:“我要兴仁义之师,讨伐无道的君主,你怎么敢违抗我的旨意!”喝令武士把邓敦推出去斩首。不一会儿,邓敦的首级被呈到台阶下,众人都大惊失色。司马昭说:“我自从征讨东吴以来,休养生息了六年,整治军队、修缮铠甲,都已经准备完备,早就想讨伐吴、蜀了。如今先平定西蜀,凭借顺流而下的优势,水陆并进,吞并东吴,这是‘灭虢取虞’的计策。我估计西蜀将士,守卫成都的大概有八九万人,守卫边境的不过四五万人,姜维屯田的部队不过六七万人。现在我已经命令邓艾率领关外陇右的十多万士兵,把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派遣钟会率领关中的二三十万精兵,直抵骆谷,分三路袭击汉中。蜀主刘禅昏庸无道,一旦边境被攻破,国内百姓就会惊恐震动,蜀国灭亡是必然的。”众人都表示信服。 钟会接受了镇西将军的印信,起兵讨伐蜀国。钟会担心机密泄露,便以讨伐东吴为名,命令青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等五地各自建造大船,又派唐咨到登州、莱州等靠海的地方,征集海船。司马昭不明白他的用意,于是召来钟会询问:“你从旱路攻打蜀川,为什么要造船呢?”钟会说:“蜀国如果听说我们大军进发,必然会向东吴求救。所以我先虚张声势,做出伐吴的样子,东吴就不敢轻举妄动。一年之内,蜀国被攻破,船也造好了,再去讨伐东吴,岂不是顺势而为?”司马昭十分高兴,选定日期出师。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他到城外十里才返回。西曹掾邵悌私下对司马昭说:“如今主公派钟会率领十万大军伐蜀,我担心钟会志向远大、心气高傲,不能让他独掌大权。”司马昭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邵悌说:“主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派人共同执掌兵权呢?”司马昭说了一番话,让邵悌顿时消除了疑虑。正是: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不知道司马昭说了什么,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司马昭对西曹掾邵悌说:“朝中大臣都说蜀国不可讨伐,这是他们内心胆怯。如果勉强出战,必然是失败之道。如今钟会独自提出讨伐蜀国的计策,可见他内心不胆怯。内心不胆怯,那么攻破蜀国就必然有望。蜀国一旦被攻破,蜀人就会胆战心惊。所谓‘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钟会即便有反叛之心,蜀人又怎么能帮助他呢?至于魏国士兵得胜后都想着回家,肯定不会听从钟会谋反,这就更不用担心了。这些话我只和你说,千万不可泄露。”邵悌听后十分信服。 钟会安营扎寨完毕,升帐召集众多将领听令。当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彡、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八十多位。钟会说:“必须有一员大将担任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谁敢担当此任?”一人应声说道:“我愿意前往。”钟会一看,原来是虎将许褚的儿子许仪。众人都说:“非此人不可担任先锋。”钟会叫来许仪说:“你是虎将之子,父子都很有名,如今众将也都举荐你。你可挂上先锋印,率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直接攻取汉中。兵分三路:你率领中路军出斜谷,左军出骆谷,右军出子午谷。这些都是崎岖险峻的山路,你要让士兵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开山破石,不能让道路阻碍行军。如有违抗,必按军法处置。”许仪领命,带兵前进。钟会随后率领十万多兵马,星夜启程。 邓艾在陇西接到讨伐蜀国的诏书后,一面命令司马望去遏制羌人,又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自调本部兵马前来听令。等兵马聚集后,邓艾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登上高山,眺望汉中,忽然脚下涌出一股泉水,水势汹涌向上。一会儿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于是坐起来等待天亮,然后召来护卫爰邵询问。爰邵向来精通《周易》,邓艾详细地说了自己的梦,爰邵回答说:“《易经》说:‘山上有水叫《蹇》卦。’《蹇卦》的意思是:‘利于向西南行动,不利于向东北行动。’孔子说:‘《蹇》卦利于向西南,前往会有功绩;不利于向东北,因为道路不通。’将军这次出征,必然能够攻克蜀国,但可惜会遭遇阻碍而难以返回。”邓艾听后,神色忧愁,很不开心。这时钟会的檄文到了,约邓艾起兵,在汉中会合。邓艾于是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领兵一万五千,先截断姜维的归路;接着派遣天水太守王颀,领兵一万五千,从左边攻打沓中;陇西太守牵弘,率领一万五千人,从右边攻打沓中;又派遣金城太守杨欣,率领一万五千人,在甘松截击姜维的后路。邓艾自己率领三万兵马,往来接应。 钟会出师的时候,有百官出城相送,只见旌旗遮蔽了日光,铠甲闪耀着寒霜,人强马壮,威风凛凛。众人都纷纷称羡,只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语。太尉王祥见刘寔冷笑,便在马上握住他的手问道:“钟会、邓艾二人,这次去能够平定蜀国吗?”刘寔说:“攻破蜀国是必然的。但恐怕他们都回不了都城了。”王祥问他原因,刘寔只是笑却不回答,王祥也就不再追问。 魏兵出发后,很快有侦察兵到沓中把消息报告给姜维。姜维立即上表奏明后主:“请降诏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卫阴平桥,这两处最为关键,如果失守,汉中就保不住了。一方面应当派使者前往吴国求救,我则亲自率领沓中的兵马抵御敌人。”当时后主把景耀六年改为炎兴元年,每天和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忽然接到姜维的表章,就召来黄皓问道:“如今魏国派遣钟会、邓艾大举兴兵,分路而来,该怎么办呢?”黄皓奏道:“这是姜维想要建立功名,所以上了这道表章。陛下宽心,不要产生疑虑。我听说城中有一个巫婆,供奉着一尊神,能够知晓吉凶,可以召来问问。”后主听从了他的话,在后殿陈设香花纸烛、祭祀礼物,让黄皓用小车把巫婆请入宫中,坐在龙床之上。后主焚香祝祷完毕,巫婆忽然披头散发、光着脚,在殿上跳跃了几十遍,又在桌案上盘旋。黄皓说:“这是神人降临了。陛下可让左右退下,亲自祈祷询问。”后主让侍臣全部退下,再次下拜祝祷。巫婆大声叫道:“我是西川的土神。陛下享受太平之乐,为什么要询问其他事情呢?几年之后,魏国的疆土也会归陛下所有。陛下千万不要忧虑。”说完,昏倒在地,半晌才苏醒。后主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巫婆。从此后主深信巫婆的话,便不听姜维的建议,每天只在宫中饮酒作乐。姜维多次紧急上奏的表文,都被黄皓藏匿起来,因此误了大事。 钟会的大军一路向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想要立下头功,先领兵到达南郑关。许仪对部将说:“过了这关就是汉中了。关上没有多少人马,我们可以奋力夺取关隘。”众将领命,一齐合力向前。原来守关的蜀将卢逊,早就知道魏兵将要到来,先在关前木桥左右,埋伏下士兵,安装上诸葛亮留下的十矢连弩,等到许仪的兵马前来抢关时,一声梆子响,箭石像雨点一样射来。许仪急忙后退,早已射倒几十名骑兵,魏兵大败。许仪回去报告钟会,钟会亲自带领帐下一百多名甲士前去查看,果然箭弩一齐射下。钟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率领五百士兵杀了下来。钟会拍马过桥,桥上泥土塌陷,马蹄陷了进去,差一点就被掀下马来。马挣扎不起来,钟会弃马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追了上来,一枪刺来,却被魏兵中的荀恺回身一箭,射中卢逊,卢逊落马。钟会指挥众人乘势抢关,关上的军士因为有蜀兵在关前,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取了山关。钟会任命荀恺为护军,把全套的鞍马铠甲赏赐给他。钟会把许仪召到帐下,斥责道:“你作为先锋,理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专门负责修理桥梁道路,以便行军。我刚到桥上,马蹄就陷住了,差点掉下桥去,若不是荀恺,我就被杀了!你既然违抗军令,就应当按军法处置!”喝令左右把许仪推出去斩首。众将求情说:“他的父亲许褚对朝廷有功,希望都督宽恕他。”钟会发怒说:“军法不严明,怎么能号令众人?”于是下令斩首示众。众将无不震惊。 当时蜀将王含守卫乐城,蒋斌守卫汉城,见魏兵势力强大,不敢出战,只是闭门自守。钟会下令说:“兵贵神速,不可稍有停留。”于是命令前军李辅包围乐城,护军荀恺包围汉城,自己率领大军夺取阳安关。守关蜀将傅佥和副将蒋舒商议战守策略,蒋舒说:“魏兵众多,势不可挡,不如坚守为上策。”傅佥说:“不对。魏兵远道而来,必然疲惫困乏,虽然人数众多,但不足为惧。我们如果不下关迎战,汉、乐二城就完了。”蒋舒沉默不回答。忽然报告说魏兵大队已经到关前,蒋舒、傅佥二人到关上查看。钟会扬鞭大叫:“我如今率领十万大军到此,你们如果早早出城投降,各自按照品级升用。如果执迷不悟不投降,等我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命令蒋舒守关,自己率领三千士兵杀下关来。钟会便往后退,魏兵全部后退。傅佥乘势追击,魏兵又重新合围。傅佥想要退回关内时,关上已经竖起了魏家的旗号,只见蒋舒叫道:“我已经投降魏国了!”傅佥大怒,厉声骂道:“忘恩负义的贼子,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拨转马头又与魏兵交战。魏兵从四面围拢过来,把傅佥围在核心。傅佥左冲右突,拼死作战,却无法突围,他所率领的蜀兵,十有八九伤亡。傅佥于是仰天叹道:“我生为蜀臣,死也当为蜀鬼!”于是又拍马冲杀,身上被刺中数枪,鲜血染红了战袍铠甲,坐下的马倒下,傅佥自刎而死。后人写诗感叹: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宁为傅佥死,不作蒋舒生。 钟会夺取了阳安关,关内所积蓄的粮草、军器极多,他十分高兴,于是犒赏三军。这天夜里,魏兵驻扎在阳安城中,忽然听到西南方向喊声大震,钟会慌忙出帐查看,却毫无动静,魏军一夜都不敢入睡。第二天夜里三更,西南方向喊声又起。钟会心中惊疑,天亮后,派人去探查。回报说:“远远哨探了十几里,一个人都没有。”钟会惊疑不定,于是亲自率领数百骑兵,全都披挂整齐,前往西南巡视侦察。前行到一座山,只见四面杀气突起,愁云密布,雾气笼罩山头。钟会勒住马,问向导官:“这是什么山?”向导官回答说:“这是定军山,昔日夏侯渊死在这里。”钟会听了,心中惆怅不乐,于是勒马返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兵冲了出来,随风杀来。钟会大惊,带领众人纵马奔逃,众多将领坠马的不计其数。等奔到阳安关时,没有折损一人一骑,只是跌伤了面目,丢失了头盔。众人都说:“只看见阴云中有兵马杀来,等靠近时,却不伤人,只是一阵旋风而已。”钟会问投降的将领蒋舒:“定军山有神庙吗?”蒋舒说:“并没有神庙,只有诸葛武侯的坟墓。”钟会惊讶地说:“这一定是武侯显圣了。我应当亲自前往祭祀。”第二天,钟会准备了祭礼,宰杀了牛羊猪三牲,亲自到武侯墓前再次下拜祭祀。祭祀完毕,狂风立刻停止,愁云四散,忽然清风徐徐,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十分高兴,都拜谢后回到营中。这天夜里,钟会在帐中伏在几案上睡觉,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只见一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穿鹤氅,脚穿素履,腰系皂绦,面容如同美玉,嘴唇好像涂了朱砂,眉清目朗,身高八尺,飘飘然有神仙的风采。这个人走进帐中,钟会起身迎接,问道:“您是什么人?”那个人说:“今早承蒙您来看望。我有几句话相告:虽然汉朝的国运已经衰落,天命难以违抗,然而两川的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实在可怜。你进入蜀境之后,千万不要滥杀无辜。”说完,拂袖而去。钟会想要挽留他,忽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钟会知道这是武侯的英灵,十分惊异。于是传令前军,竖起一面白旗,上面写着“保国安民”四个字,所到之处,如果有妄杀一人的,偿命。于是汉中的百姓,全都出城迎接。钟会一一抚慰,秋毫无犯。后人写诗称赞道:数万阴兵绕定军,致令钟会拜灵神。生能决策扶刘氏,死尚遗言保蜀民。 姜维在沓中得知魏兵大规模来袭,立刻传下檄文,让廖化、张翼、董厥带兵前来接应,同时自己也调兵遣将,严阵以待。突然,有军报说魏兵到了,姜维立即领兵迎击。魏阵中为首的大将是天水太守王颀。王颀纵马出阵,大声喊道:“如今我们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进军,已经打到成都了。你不趁早投降,还想抵抗,怎么如此不识天命!”姜维听后大怒,手持长枪,驱马直取王颀。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王颀便大败而逃。姜维率军追杀了二十里,突然听到金鼓齐鸣,一支军队摆开阵势,军旗上赫然写着“陇西太守牵弘”几个大字。姜维冷笑着说:“这等鼠辈,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于是催兵继续追击。又追了十里,邓艾亲自领兵杀到。两军随即陷入混战。姜维抖擞精神,与邓艾大战十几回合,不分胜负。这时,后方又传来锣鼓声。姜维正准备退兵,后军来报:“甘松各个营寨,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 姜维大惊失色,急忙命令副将虚设旗号,继续与邓艾对峙,自己则率领后军,星夜赶回救援甘松。刚到甘松,就遇上了杨欣。杨欣不敢应战,朝着山路逃窜,姜维在后面紧紧追赶。追到山岩下时,山上的木头和石头如雨点般落下,姜维无法继续前进。等他回到半路,蜀兵已经被邓艾击败,魏兵大队人马赶来,将姜维团团围住。姜维率领众骑兵奋力杀出重围,退回大寨坚守,等待救兵。突然,快马传来消息:“钟会攻破了阳安关,守将蒋舒投降,傅佥战死,汉中已经落入魏国手中。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得知汉中失守,也开城门投降了。胡济抵挡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 姜维大为震惊,立即传令拔营撤退。当晚,军队抵达强川口,只见前面一支军队摆开阵势,为首的魏将正是金城太守杨欣。姜维怒火中烧,纵马与杨欣交锋,只一个回合,杨欣便败逃而去。姜维拈弓搭箭射他,连射三箭都没射中。姜维愈发恼怒,折断自己的弓,挺枪追赶。不料战马突然失蹄,将姜维摔倒在地。杨欣拨转马头,回来要杀姜维,姜维一跃而起,一枪刺中杨欣的马脑。这时,杨欣背后的魏兵迅速赶来,救走了他。姜维骑上随从的马,正要继续追击,忽然又有军报说邓艾的兵到了。姜维首尾难顾,只好收兵,打算夺回汉中。侦察骑兵回来报告:“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截断了我们的归路。”姜维无奈,只好凭借山险扎寨,而魏兵则驻扎在阴平桥头。姜维进退无路,长叹道:“难道是上天要灭亡我啊!” 副将宁随说:“魏兵虽然截断了阴平桥头,但雍州的兵力必然薄弱。将军如果从孔函谷直取雍州,诸葛绪肯定会撤回阴平的兵力去救援雍州,将军再带兵奔赴剑阁据守,这样汉中就有希望收复了。”姜维采纳了这个计策,立即发兵进入孔函谷,做出要夺取雍州的态势。侦察兵把消息报告给了诸葛绪。诸葛绪大惊失色,说:“雍州是我应该防守的地方,倘若有个闪失,朝廷肯定要治我的罪。”于是急忙撤回大军,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下一支小部队守住桥头。姜维进入北道,大约走了三十里,估计魏兵已经出发去救雍州了,便调转军队,让后队变成前队,直奔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经离开,只有一些小兵守桥,被姜维一阵冲杀,全部驱散,还烧毁了他们的营寨栅栏。诸葛绪得知桥头起火,又带兵返回,可这时姜维的部队已经过桥半天了,所以不敢再追。 姜维带兵过了桥头,正向前行进,前面来了一支军队,原来是左将军张翼、右将军廖化。姜维询问情况,张翼说:“黄皓听信巫婆的话,不肯发兵。我听说汉中危急,就自己带兵赶来,可阳安关已经被钟会攻占了。如今听说将军被困,特地前来接应。”于是两支军队合兵一处,前往白水关。廖化说:“现在我们四面受敌,粮道也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做长远打算。”姜维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突然有军报说钟会、邓艾分兵十几路杀来。姜维想和张翼、廖化分兵迎敌。廖化说:“白水这个地方地势狭窄,道路又多,不是适合交战的地方,不如先退回去救援剑阁。如果剑阁一失,我们就无路可走了。”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带兵前往剑阁。快到关前时,突然鼓角齐鸣,喊声震天,旗帜遍布,一支军队守住了关口。真是:汉中险峻已无有,剑阁风波又忽生。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军队,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辅国大将军董厥听闻魏兵分十几路入侵蜀国,赶忙率领两万士兵守住剑阁。这天,他远远望见尘土飞扬,怀疑是魏兵杀来,急忙率军守住关口。董厥亲自到阵前查看,发现来的是姜维、廖化和张翼。董厥大喜,把他们接入关内。行完礼后,董厥哭诉起后主刘禅和黄皓的种种事情。姜维安慰道:“您不必担忧。只要有我在,就绝不让魏国吞并蜀国。我们先守住剑阁,再慢慢谋划退敌的计策。”董厥忧心忡忡地说:“这剑阁虽然易守难攻,可成都那边空虚没人防守,要是被敌人偷袭,局势就会彻底崩溃。”姜维回应道:“成都地势险要,不是轻易能攻取的,您不用担心。” 两人正说着,突然有士兵来报,说诸葛绪领兵杀到了关下。姜维勃然大怒,立刻率领五千士兵冲下关去,直冲进魏阵之中。他左冲右突,把诸葛绪打得大败而逃,一直退到几十里外扎营,魏军死伤无数。蜀兵缴获了许多马匹和器械,姜维这才收兵回关。 钟会在离剑阁二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诸葛绪亲自前来请罪。钟会愤怒地说:“我命令你守住阴平桥头,截断姜维的归路,你是怎么搞的!现在又没有我的命令,擅自进兵,才导致这场败仗!”诸葛绪解释道:“姜维诡计多端,假装去夺取雍州,我担心雍州有失,就带兵去救援,结果让姜维趁机逃脱了。我追赶他到关下,没想到又被打败。”钟会更加恼怒,喝令将诸葛绪斩首。监军卫瓘劝阻道:“诸葛绪虽然有罪,但他是邓征西将军所统领的人,要是将军杀了他,恐怕会伤了和气。”钟会说:“我奉天子的明确诏书、晋公的命令,特地来讨伐蜀国。就算是邓艾有罪,我也应当斩杀他!”众人极力劝说,钟会才把诸葛绪用囚车押送到洛阳,听凭晋公处置,随后把诸葛绪所率领的士兵收归自己麾下,统一调遣。 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邓艾,邓艾大怒道:“我和他官职品级一样,我长期镇守边疆,为国家立下许多功劳,他怎么敢如此妄自尊大!”邓艾的儿子邓忠劝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要是和他不和,肯定会耽误国家大事。希望您暂且忍耐。”邓艾听从了儿子的建议,但心里毕竟还是窝着怒火,于是带着十几名骑兵去见钟会。钟会听说邓艾来了,就问左右:“邓艾带了多少军队来?”左右回答说:“只有十几名骑兵。”钟会便下令在帐上帐下列出数百名武士。邓艾下马进入营帐,钟会把他迎入帐中。行完礼后,邓艾看到军容如此森严,心里很不安,就用话试探钟会说:“将军夺取了汉中,这是朝廷的大幸啊,应该赶紧定下计策,早日夺取剑阁。”钟会反问道:“将军有什么高见呢?”邓艾再三推辞,说自己没什么才能。钟会坚持追问,邓艾回答说:“依我的想法,您可以率领一支军队从阴平小路出兵,经过汉中德阳亭,用奇兵直取成都,姜维肯定会撤兵回去救援,将军就可以乘虚夺取剑阁,定能获得成功。”钟会听后大喜,说:“将军这个计策非常妙!您可以马上带兵去。我在这里专等您的捷报!”两人喝完酒,便分别了。 钟会回到自己的营帐,对众将说:“大家都说邓艾有才能。今天看来,他不过是个庸才罢了!”众将问他原因,钟会说:“阴平小路都是高山峻岭,如果蜀国人派一百多人守住险要之处,截断邓艾的归路,那他的士兵就都得饿死。我只要走大路,何愁不能攻破蜀地呢!”于是钟会下令设置云梯、炮架,全力攻打剑阁关。 邓艾出了辕门,上马后回头问随从:“钟会对待我怎么样?”随从说:“看他的言辞和神色,根本不把将军的话当回事,只是勉强应付罢了。”邓艾笑着说:“他料定我取不了成都,我偏偏要取!”回到本寨后,师纂、邓忠等一班将士上前询问:“今天您和钟镇西将军有什么高谈阔论啊?”邓艾说:“我真心实意地告诉他计策,他却把我当成庸才。他现在夺取了汉中,就以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要不是我在沓中绊住姜维,他怎么能成功呢!我现在要是夺取了成都,可比他夺取汉中的功劳还大!”当夜,邓艾下令全军拔营,向阴平小路进发,在离剑阁七百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钟会,钟会嘲笑邓艾不明智。 邓艾一方面写密信派人快马驰报司马昭,一方面把众将召集到帐下问道:“我现在打算乘虚去夺取成都,和你们一起立下不朽的功名,你们愿意跟我去吗?”众将齐声回答:“愿意遵从军令,万死不辞!”邓艾先命令儿子邓忠率领五千精兵,不穿铠甲,各自拿着斧头、凿子等器具,凡是遇到险峻的地方,就开山开路,搭建桥梁、栈道,以便大军通行。邓艾自己挑选了三万士兵,每人都带上干粮和绳索出发。大约走了一百多里,挑选出三千士兵,在那里扎下营寨;又走了一百多里,再挑选三千士兵扎寨。这一年十月,邓艾从阴平进兵,进入到悬崖峭壁、深谷峻岭之中,一共走了二十多天,行程七百多里,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魏兵沿途扎下了几座营寨,最后只剩下两千人马。前面来到一座岭前,名叫摩天岭,马匹无法通行,邓艾便步行上岭,只见邓忠和开路的壮士们都在哭泣。邓艾询问原因,邓忠说:“这座岭西面全是陡峭的悬崖绝壁,无法开凿,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所以哭泣。”邓艾说:“我们的军队到了这里,已经走了七百多里,过了这里就是江油,怎么能退回去呢?”于是他对众军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来到这里,如果能取得成功,大家就能共享富贵。”众人都回答:“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邓艾先让人把兵器扔到岭下。然后自己用毛毡裹住身体,率先滚了下去。副将中有毡衫的也裹着身体滚下,没有毡衫的就各自用绳索束住腰部,攀着树木,一个接一个地前进。邓艾、邓忠以及两千士兵,还有开山的壮士,都成功越过了摩天岭。他们刚刚整理好衣甲器械准备前行,忽然看到路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丞相诸葛武侯题”。碑文写道:“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邓艾看完大惊,慌忙对着石碑再次下拜说:“武侯真是神人啊!我没能以师礼侍奉他,真是可惜!”后人有诗叹道: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几。 邓艾暗自率军越过阴平,继续行军时,又看到一个大空寨。左右的人告诉他:“听说武侯在世的时候,曾拨一千士兵守住这个险要关隘。现在蜀主刘禅把这里废弃了。”邓艾连连叹息,对众人说:“我们有来路却没有退路了!前面江油城中,粮食储备充足。你们前进还能活命,后退就只有死路一条,必须齐心协力攻打江油。”众人都回答:“愿意拼死一战!”于是邓艾步行,率领两千多人,星夜兼程去抢夺江油城。 江油城守将马邈,听说东川已经失陷,虽然做了一些准备,但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的主力部队守住了剑阁关,就没把军情太当回事。当天操练完人马回家,和妻子李氏围着火炉喝酒。妻子问道:“我多次听说边境军情紧急,将军却一点忧虑的神色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马邈说:“大事自有姜伯约掌管,和我有什么关系?”妻子说:“话虽如此,可将军所守的城池,也很重要啊。”马邈说:“天子听信黄皓的话,沉迷酒色,我看大祸不远了。魏兵要是来了,投降才是上策,何必忧虑呢?”妻子大怒,朝马邈脸上吐了口唾沫,说:“你身为男子,却先有不忠不义之心,白白享受国家的爵禄,我还有什么脸面和你相见!”马邈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忽然,家人慌张地跑进来报告:“魏将邓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率领两千多人,一下子冲进城里了!”马邈大惊失色,慌忙出城投降,跪在公堂之下,哭着说:“我早就有心归降了。现在我愿意召集城中居民和本部人马,全部向将军投降。”邓艾同意了他的投降,于是把江油的军马收归自己调遣,还任用马邈为向导官。这时,忽然有人报告说马邈的夫人上吊自杀了。邓艾询问原因,马邈如实相告。邓艾被她的贤德所感动,下令用厚礼安葬她,还亲自前往祭奠。魏国人听说这件事,无不感叹。后人写诗称赞道: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夺取了江油后,把从阴平小路过来的各路军队都召集到江油会合,然后直接去攻打涪城。部将田续说:“我们的军队历经艰险才来到这里,非常疲惫,应该先休养几天,然后再进兵。”邓艾大怒道:“兵贵神速,你竟敢扰乱我军心!”喝令左右把田续推出去斩首,众将苦苦哀求才免去一死。邓艾亲自率军来到涪城,城内的官吏军民以为神兵天降,全都投降了。 蜀地的人飞速把消息传到成都。后主刘禅听说后,慌忙召来黄皓询问。黄皓上奏说:“这肯定是假消息。神人一定不会误导陛下的。”后主又宣召巫婆来问,却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此时,各地告急的表文像雪片一样飞来,往来传递消息的使者络绎不绝。后主召开朝会商议对策,众多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郤正出列上奏说:“事情已经万分危急了!陛下可以宣召武侯的儿子来商议退兵的计策。”原来武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字思远,他的母亲黄氏,就是黄承彦的女儿。黄氏相貌很丑,但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是兵法、遁甲之类的书籍,没有不精通的。诸葛亮在南阳的时候,听说她很贤德,就求娶她为妻。诸葛亮的学问,很多都得到了夫人的帮助。诸葛亮死后,夫人不久也去世了,临终前留下教诲,只用忠孝来勉励儿子诸葛瞻。诸葛瞻从小聪明伶俐,娶了后主刘禅的女儿,成为驸马都尉,后来继承了父亲武乡侯的爵位。景耀四年,升任行军护卫将军。当时因为黄皓专权,所以他托病不出。现在后主听从郤正的建议,立刻连发三道诏书,把诸葛瞻召到殿下。后主哭着诉说:“邓艾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涪城,成都危急了。你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救救我的性命吧!”诸葛瞻也哭着上奏说:“臣父子承蒙先帝的厚恩、陛下的特殊待遇,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希望陛下把成都的兵马全部调出来,让臣带领去和敌人决一死战。”后主马上调拨七万成都的兵将给诸葛瞻。诸葛瞻辞别后主,整顿军马,聚集众将问道:“谁敢担任先锋?”话还没说完,一个少年将领站出来说:“父亲既然掌握大权,儿子愿意担任先锋。”众人一看,原来是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诸葛尚当时年仅十九岁,博览兵书,精通多种武艺。诸葛瞻大喜,于是任命诸葛尚为先锋。这一天,大军离开成都,前去迎战魏兵。 邓艾得到马邈献上的一本地理图,图中详细标注了涪城到成都三百六十里间的山川道路,宽窄、险峻之处一一分明。邓艾看完后,大惊失色,心想:“要是只守住涪城,一旦被蜀人占据前山,还怎么成功呢?要是拖延时间太久,姜维的援兵一到,我军就危险了。”他急忙叫来师纂和儿子邓忠,吩咐道:“你们率领一支军队,连夜火速赶往绵竹,抵御蜀兵,我随后就到。千万不可懈怠迟缓。如果让他们抢先占据了险要之地,我就斩了你们的脑袋!” 师纂和邓忠领兵快到绵竹时,就遇到了蜀兵,两军各自摆开阵势。师纂、邓忠二人勒马站在门旗下,只见蜀兵摆出八阵。三通鼓罢,门旗向两边分开,数十员将领簇拥着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着一人: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着鹤氅,宽衣大袖。车旁展开一面黄旗,上面写着“汉丞相诸葛武侯”。师纂和邓忠吓得冷汗直流,回头对军士们说:“原来孔明还在世,我们完了!” 两人急忙勒马退兵,蜀兵趁机掩杀过来,魏兵大败而逃。蜀兵追杀二十多里,正好遇到邓艾的援兵接应,双方各自收兵。邓艾升帐坐下,叫来师纂、邓忠斥责道:“你们二人不战而退,这是为何?”邓忠说:“我们看到蜀阵中是诸葛孔明领兵,所以才往回逃。”邓艾发怒道:“就算孔明复活,我又有何惧!你们轻易退兵,导致战败,理应立刻斩首以正军法!”众人苦苦相劝,邓艾才平息怒火。派人去侦察,回报说蜀兵是以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诸葛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着的是诸葛亮的木刻遗像。 邓艾听后,对师纂、邓忠说:“成败在此一举。你们二人要是再不取胜,就必定要被斩首!”师纂、邓忠又率领一万士兵前去迎战。诸葛尚单枪匹马,抖擞精神,打退了二人。诸葛瞻指挥两翼的士兵冲出,直冲进魏阵之中,左冲右突,来回厮杀了数十次,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受伤而逃,诸葛瞻率军随后追杀二十多里,扎下营寨与魏兵对峙。师纂、邓忠回去见邓艾,邓艾见二人都受了伤,没有立刻责罚,而是与众将商议说:“蜀国有诸葛瞻,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两次杀了我一万多兵马,如今若不赶快攻破他,日后必定成为大患。”监军丘本说:“为何不写封信去引诱他呢?”邓艾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到蜀寨。守寨的将领将使者带到帐下,呈上书信。诸葛瞻拆开信封一看,信中写道: 征西将军邓艾,致信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我仔细观察近代的贤才,没有比得上您父亲的。当年他从茅庐出山,一番言论便定下三国鼎立之势,扫平荆州、益州,成就霸业,古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后来六出祁山,并非他智谋和力量不足,而是天数如此。如今后主昏庸懦弱,蜀国的气数已尽,我奉天子之命,率领重兵讨伐蜀国,大部分土地都已被我军占领。成都危在旦夕,您为何不应天顺人,秉持大义前来归降?我会上表奏请封您为琅琊王,让您的祖宗光耀,绝无虚言。希望您慎重考虑。 诸葛瞻看完后,勃然大怒,撕碎书信,喝令武士立刻斩杀来使,让随从拿着首级回到魏营去见邓艾。邓艾大怒,马上就要出战。丘本劝谏说:“将军不可轻易出战,应当用奇兵取胜。”邓艾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在后方埋伏下两支军队,自己率兵前来。这时诸葛瞻正打算挑战,忽然报告说邓艾亲自领兵来了。诸葛瞻大怒,立即率兵出城,直接杀进魏阵。邓艾佯装败走,诸葛瞻随后追杀过来。突然,两边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回绵竹。邓艾下令包围绵竹,于是魏兵齐声呐喊,将绵竹围得水泄不通。 诸葛瞻在城中,见形势已经十分危急,就派彭和杀出重围,前往东吴求救。彭和到了东吴,见到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书信。吴主看完后,与群臣商议说:“既然蜀国危急,我怎么能坐视不救呢。”当即命令老将丁奉为元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援蜀国。丁奉领命出兵,分派丁封、孙异领兵两万向沔中进发,自己率兵三万向寿春进发,兵分三路前去支援。 诸葛瞻见救兵迟迟不到,对众将说:“长久坚守不是好办法。”于是留下儿子诸葛尚与尚书张遵守城,自己披挂上马,率领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蜀兵出城,就撤兵后退。诸葛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的魏兵合围,把诸葛瞻困在核心。诸葛瞻率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邓艾命令众军放箭射击,蜀兵四散奔逃。诸葛瞻中箭落马,大声呼喊:“我的力量已经用尽,当以一死报效国家!”于是拔剑自刎而死。他的儿子诸葛尚在城上,看到父亲战死在军中,勃然大怒,立刻披挂上马。张遵劝谏说:“小将军不可轻易出城。”诸葛尚叹息道:“我们父子祖孙,承受国家的厚恩,如今父亲已死于敌手,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策马出城厮杀,最终战死在阵中。后人写诗称赞诸葛瞻、诸葛尚父子: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惜他们的忠义,将他们父子合葬,乘势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率领一支军队杀出。蜀兵兵力薄弱,魏兵人多势众,三人也都战死,邓艾因此占领了绵竹。犒劳完军队后,邓艾便进军夺取成都。正是: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不知道成都要如何防守抵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后主刘禅在成都,听闻邓艾攻下了绵竹,诸葛瞻父子战死,大惊失色,急忙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近臣上奏说:“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天,都在逃命。”后主惊慌失措。这时,侦察骑兵来报,说魏兵已经逼近成都城下。众多官员商议道:“我们兵力薄弱、将领稀少,难以抵挡敌人,不如趁早放弃成都,逃到南中七郡。那里地势险峻,能够据守,还可以借助蛮兵的力量,日后再收复失地也不迟。”光禄大夫谯周却说:“不行。南蛮人长期反叛,我们平时对他们没有什么恩惠,如今要是投靠他们,必定遭遇大祸。”官员们又上奏说:“蜀、吴既然是同盟,现在事情紧急,可以去投靠东吴。”谯周又劝谏道:“自古以来,没有寄身他国还能当皇帝的。我料想魏国能吞并吴国,而吴国无法吞并魏国。要是向吴国称臣,这是第一次受辱;如果吴国被魏国吞并,陛下再向魏国称臣,就是两次受辱了。不如不投靠吴国,直接向魏国投降。魏国肯定会分封土地给陛下,这样对上能守住宗庙,对下能保全百姓。希望陛下好好考虑。”后主犹豫不决,退入宫中。 第二天,众人议论纷纷。谯周见事情紧急,又上疏直言劝谏。后主听从了谯周的建议,正准备出城投降,忽然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厉声骂谯周道:“贪生怕死的腐儒,怎么能胡乱议论国家大事!自古以来,哪有天子投降的道理!”后主一看,是第五子北地王刘谌。后主有七个儿子:长子刘璿,次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五子就是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个儿子中,只有刘谌从小聪明,英武敏捷超过常人,其余的都懦弱善良。后主对刘谌说:“如今大臣们都商议着要投降,就你逞血气之勇,难道想让满城百姓流血吗?”刘谌说:“从前先帝在世时,谯周从未干预过国政,如今却胡乱议论大事,尽出些扰乱人心的话,太不合理了。我仔细估算,成都还有数万兵马,姜维的全部军队都在剑阁,要是得知魏兵进犯,必定会来救援,内外夹攻,就能立下大功。怎么能听这个腐儒的话,轻易抛弃先帝打下的基业呢?”后主呵斥他说:“你小孩子家,哪里懂得天下大势!”刘谌叩头哭着说:“如果真到了势穷力竭、大祸临头的时候,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一同为国家战死,这样去见先帝也说得过去。为什么要投降呢!”后主不听。刘谌放声大哭道:“先帝创立基业多么不容易,如今一下子就抛弃,我宁死也不受这个屈辱!”后主命令近臣把他推出宫门,然后让谯周写投降书,派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带着玉玺前往雒城向邓艾请降。 邓艾每天都派数百铁骑到成都侦察,这天看到城上竖起了降旗,十分高兴。没过多久,张绍等人到了,邓艾让人把他们迎了进去。三人在台阶下伏地叩拜,呈上投降书和玉玺。邓艾拆开投降书看了,非常高兴,收下玉玺,优厚地招待张绍、谯周、邓良等人。邓艾写了回信,让三人带回成都安抚人心。三人拜别邓艾,直接回到成都,进宫拜见后主,呈上回信,详细讲述邓艾对他们的优厚待遇。后主拆开信看了,十分欢喜,马上派太仆蒋显带着敕令,让姜维尽早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把户籍、钱粮等文簿送给邓艾:共计二十八万户,男女九十四万人,披甲将士十万零两千人,官吏四万人,仓库粮食四十多万,金银各两千斤,锦缎彩绢各二十万匹。其余的物资在仓库里,来不及一一细数。选定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城投降。 北地王刘谌得知这个消息,怒气冲天,带着剑进宫。他的妻子崔夫人问道:“大王今天脸色异常,这是怎么了?”刘谌说:“魏兵就要到了,父皇已经接受了投降条件,明天君臣就要出城投降,国家从此灭亡。我想先死,到地下去见先帝,也不愿向他人屈膝!”崔夫人说:“您真贤德啊!真贤德啊!这样死得其所!我请求先死,大王再死也不迟。”刘谌说:“你为什么要死呢?”崔夫人说:“大王为父亲而死,我为丈夫而死,道理是一样的。丈夫死了,妻子也该死,这还用问吗!”说完,撞柱而死。刘谌接着杀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又割下妻子的头颅,提到昭烈庙中,伏地哭着说:“我羞于看到祖宗基业被他人占有,所以先杀了妻子儿女,了却牵挂,然后用这条命报答祖宗!祖宗要是有灵,一定能明白孙儿的心意!”大哭一场后,刘谌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听说这件事,无不悲痛哀伤。后人写诗称赞道: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说北地王自刎,派人将他安葬。 第二天,魏兵大批到来。后主率领太子、诸王以及群臣六十多人,双手反绑,拉着棺材,出北门十里投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自解开他的绑绳,焚烧了棺材,和后主一起乘车入城。后人写诗感叹: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百姓都拿着香花迎接。邓艾封后主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官员,按照官职高低封官,还请后主回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命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去招安各郡军民。还派人去劝姜维归降。一面派人前往洛阳报捷。邓艾听说黄皓奸险,想杀了他,黄皓用金银财宝贿赂邓艾的左右亲信,因此得以免死。从此,蜀汉灭亡。后人因为蜀汉的灭亡,追思武侯,写诗道: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馀! 再说太仆蒋显到了剑阁,进见姜维,传达后主的敕命,说明投降的事情,姜维大惊,说不出话来。帐下众将听说后,一起心生怨恨,咬牙切齿,怒目圆睁,须发直立,拔刀砍石头,大声呼喊:“我们拼死作战,为什么要先投降!”号哭的声音,几十里外都能听见。姜维见众人一心向汉,便用好言安抚他们说:“大家不要担忧。我有一计,可以恢复汉室。”众人都求问计策。姜维和众将附耳低声说出了计策。于是在剑阁关遍插降旗,先派人到钟会营寨中通报,说姜维率领张翼、廖化、董厥等人前来投降。钟会非常高兴,派人迎接姜维进帐,说:“伯约,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姜维神色严肃,流着泪说:“国家的全部军队都在我这里,今天才投降,已经算快的了。”钟会觉得他很不一般,下座相拜,把他待为上宾。姜维游说钟会说:“听说将军自淮南之战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的兴盛,都是将军的功劳,所以我甘心归降。至于邓士载,我一定要和他决一死战,怎么会向他投降呢?”钟会于是折断箭起誓,与姜维结为兄弟,感情十分亲密,仍然让姜维照旧统领军队。姜维暗自欢喜,让蒋显回成都去了。 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人各自统领州郡,又在绵竹修筑高台来彰显战功,大摆宴席,宴请蜀中众官员。邓艾酒喝到半醉时,指着众官员说:“你们幸亏遇到我,才有今天。要是遇到其他将领,肯定都被杀光了。”众官员起身拜谢。这时蒋显来了,说姜维已经向钟会投降,邓艾因此痛恨钟会,于是写信派人送往洛阳,呈给晋公司马昭。司马昭收到信,看了之后,信中写道: 臣邓艾认为,用兵有先造声势而后动真格的情况。如今借着平定蜀国的势头去攻打吴国,正是席卷天下的好时机。不过大战之后,将士们都很疲劳,不能马上用兵。应该留下陇右兵两万、蜀兵两万,煮盐、兴修冶炼,打造舟船,准备顺流而下攻打吴国的计划,然后派使者去吴国,告知他们利害关系,吴国就可以不战而定。现在应该厚待刘禅,以此招引孙休。如果马上把刘禅送到京城,吴国人肯定会起疑心,这样他们归降的心思就会受到影响。暂且把刘禅留在蜀国,等到来年冬月再送到京城。现在就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财物,供他使唤,封他的儿子为公侯,来显示对归降者的恩宠,这样吴国人就会畏惧我们的威势,感怀我们的恩德,望风归降。 司马昭看完后,非常怀疑邓艾有独断专行的心思,于是先写了封亲笔信给卫瓘,随后又下了封赐邓艾的诏书: 征西将军邓艾:你扬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得僭越称帝的君主,俯首归降;用兵不超时日,战斗不用一整天,如乌云消散、席卷大地一般,平定了巴、蜀之地。即使是白起攻破强大的楚国,韩信攻克强劲的赵国,也比不上你的功勋。现封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两万户,封他的两个儿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 邓艾接受诏书后,监军卫瓘拿出司马昭的亲笔信给他看。信中说邓艾所说的事情,必须等奏报批准,不能擅自行动。邓艾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奉诏专门负责征讨,怎么能被阻拦呢?”于是又写了封信,让使者送往洛阳。当时朝中都说邓艾必定有谋反的意图,司马昭更加疑忌。不久,使者回来,呈上邓艾的信。司马昭拆开看,信中写道: 我奉命西征,元凶已经归服,应当根据实际情况行事,安抚刚刚归附的人。如果等待朝廷命令,往返路途遥远,会拖延很长时间。按照《春秋》的大义:大夫出国境,如果有能安定国家、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可以自行决断。如今吴国尚未臣服,其形势与蜀国相连,不能拘泥常规而错失时机。兵法说:进攻不谋求个人名声,后退不逃避罪责。我虽然没有古人的气节,但始终不会为了避嫌而损害国家利益。先向您陈述这些情况,请您批示是否可行。 司马昭看完邓艾的信,大惊失色,急忙和贾充商议说:“邓艾倚仗功劳而骄纵,肆意行事,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呢?”贾充说:“主公为何不封赏钟会来制衡他呢?”司马昭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使者带着诏书封钟会为司徒,还让卫瓘监督两路军马,并把亲笔信交给卫瓘,让他和钟会一同监视邓艾,防止他叛变。钟会接到诏书,上面写着: 镇西将军钟会:你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前面没有强大的对手,能够节制众多城池,收揽逃亡的敌军,蜀地的豪杰统帅,都自缚请降。你谋略周全毫无遗漏,行动皆能建功。现封你为司徒,进封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封你的两个儿子为亭侯,食邑各一千户。 钟会接受封赏后,马上找来姜维商议:“邓艾的功劳在我之上,又被封了太尉之职。如今司马公怀疑邓艾有谋反的心思,所以派卫瓘做监军,下诏让我制衡他。伯约你有什么高见呢?”姜维说:“我听说邓艾出身低微,从小给农家放牛,如今侥幸从阴平的小路,攀着树木、悬崖,立下这份大功,这并非出自什么高明谋略,实在是仰赖国家的洪福。如果不是将军和我在剑阁对峙,邓艾怎么能成就这番功劳呢?如今他想要封蜀主为扶风王,这是在大肆收买蜀人之心,他的谋反意图不言而喻。晋公怀疑他是有道理的。”钟会非常赞同他的话。姜维又说:“请屏退左右,我有一件机密的事相告。”钟会让左右的人全部退下,姜维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地图递给钟会,说:“当年武侯走出草庐时,把这幅图献给先帝,并且说:‘益州之地,肥沃广阔,百姓富足,国家强盛,可以成就霸业。’先帝因此开创了蜀汉基业。如今邓艾来到这里,怎么能不狂妄呢?”钟会十分高兴,指着地图询问山川形势,姜维一一详细说明。钟会又问:“应当用什么计策除掉邓艾呢?”姜维说:“趁着晋公对邓艾猜忌的时候,赶紧上表,奏明邓艾谋反的情况,晋公一定会让将军去讨伐他,这样就能一举擒获邓艾。”钟会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派人带着表章前往洛阳,说邓艾独揽大权、肆意妄为,讨好蜀人,早晚会谋反。于是朝中的文武官员都大为震惊。钟会还派人在半路截取了邓艾的表文,模仿邓艾的笔迹,改成傲慢无礼的言辞,来坐实自己所说的话。 司马昭看到邓艾的表章后,勃然大怒,立即派人到钟会军中,命令钟会收捕邓艾,又派贾充率领三万兵马进入斜谷,自己则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劝谏说:“钟会的兵力比邓艾多六倍,让钟会去收捕邓艾就足够了,何必您亲自前往呢?”司马昭笑着说:“你忘了以前说的话吗?你曾说钟会日后必定会谋反。我这次去,不是为了邓艾,实际上是为了钟会。”邵悌笑着说:“我是怕您忘了,所以才问一问。如今您既然有这个想法,一定要保密,不能泄露出去。”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领大军启程。当时贾充也怀疑钟会会叛变,秘密报告给司马昭。司马昭说:“如果派你去,也会怀疑你吗?我到了长安,自然会弄清楚。”很快有侦察兵把消息报告给钟会,说司马昭已经到了长安,钟会慌忙请来姜维商议收捕邓艾的计策。正是:才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不知道姜维会用什么计策打败邓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钟会找来姜维商议收捕邓艾的计策,姜维说:“可以先让监军卫瓘去收捕邓艾,如果邓艾杀了卫瓘,那他谋反的事实就坐实了。将军再起兵讨伐他就行。”钟会十分高兴,于是命令卫瓘带领几十个人前往成都,收捕邓艾父子。卫瓘的手下劝阻道:“这是钟司徒想借邓征西之手杀了将军,来坐实邓艾谋反的罪名,您千万不能去。”卫瓘说:“我自有办法。”于是他先发出二三十道檄文,檄文上写着:“奉诏收捕邓艾,其他人一概不问。如果尽早归降,赏赐和从前一样;要是有敢不归降的,诛灭三族。”随后准备了两辆囚车,连夜赶往成都。 等到鸡鸣时分,邓艾的部将看到檄文,纷纷来到卫瓘马前投拜。此时邓艾还在府中未起床,卫瓘带着几十个人突然闯入,大声喊道:“奉诏收捕邓艾父子!”邓艾大惊,从床上滚了下来,卫瓘喝令武士把他捆绑起来,押上囚车。邓艾的儿子邓忠出来询问,也被捉住,绑上了囚车。府中的将吏们大为震惊,想要动手抢夺,这时远远望见尘土飞扬,侦察骑兵报告说钟司徒的大军到了,众人便各自四散逃走。 钟会和姜维下马进入府中,看到邓艾父子已经被捆绑起来,钟会用鞭子抽打邓艾的头,骂道:“你这个放牛娃,怎敢如此放肆!”姜维也骂道:“你这匹夫冒险侥幸成功,也有今天!”邓艾也大声回骂。钟会将邓艾父子送往洛阳。钟会进入成都,接收了邓艾的全部兵马,威名大震,于是对姜维说:“我今天才算是实现了平生的愿望!” 姜维说:“从前韩信不听蒯通的劝说,最终遭遇未央宫之祸;越国大夫文种不跟随范蠡隐居五湖,最终伏剑自杀。这两个人,他们的功名难道不显赫吗?只是因为没有看清利害关系,没有及早察觉危机。如今您大功告成,威名震慑君主,为什么不泛舟远去,登上峨嵋山,追随赤松子云游呢?”钟会笑着说:“你说得不对。我还不到四十岁,正想着进取,怎么能就去做这种退隐清闲的事呢?”姜维说:“如果不想退隐,那就应当早日谋划良策。以您的智谋和能力,这并不难,也不用我多说了。”钟会拍手大笑道:“伯约真是懂我的心思。”二人从此每天一起商议大事。姜维秘密给后主刘禅写信说:“希望陛下忍受几日屈辱,我会让国家转危为安,让日月重放光明,一定不会让汉室就此灭亡。” 钟会正和姜维谋划谋反,突然报告说司马昭有书信到来。钟会接过信,信中说:“我担心司徒收捕邓艾有困难,所以亲自屯兵在长安,我们很快就能相见,先把这事告知你。”钟会大惊失色,说:“我的兵力比邓艾多好几倍,如果只是要我擒获邓艾,晋公知道我一个人就能办到。如今他亲自领兵前来,这是怀疑我啊!”于是和姜维商议对策。姜维说:“君主怀疑臣子,臣子就必死无疑,你难道没看到邓艾的下场吗?”钟会说:“我心意已决!事情成功就能夺得天下,不成功就退回西蜀,也不失为第二个刘备。”姜维说:“最近听说郭太后刚刚去世,可以假称太后有遗诏,让我们讨伐司马昭,以惩治他弑君的罪行。凭您的才能,夺取中原易如反掌。”钟会说:“伯约你就担任先锋。事成之后,我们共享富贵。”姜维说:“我愿意效犬马之劳。但恐怕众将不服。”钟会说:“明天是元宵佳节,在故宫大摆灯火,宴请众将。如果有不听从的,就全部杀掉。”姜维暗自高兴。 第二天,钟会和姜维宴请众将。酒过数巡,钟会拿着酒杯大哭起来。众将惊讶地询问原因,钟会说:“郭太后临终时有遗诏在此,因为司马昭在南阙弑君,大逆不道,很快就要篡夺魏国江山,命令我讨伐他。你们各自签名,共同完成这件大事。”众人都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钟会拔剑出鞘,说:“违抗命令的斩首!”众人都很恐惧,只得听从。签完字后,钟会把众将囚禁在宫中,派兵严密看守。姜维说:“我看这些将领心中不服,不如把他们活埋了。”钟会说:“我已经让人在宫中挖了一个大坑,放了几千根大棒,如有不听从的,就打死埋了。” 当时钟会的心腹将领丘建在一旁,丘建是护军胡烈部下的旧人,当时胡烈也被囚禁在宫中。丘建于是把钟会的话秘密报告给胡烈。胡烈大惊失色,哭着说:“我儿子胡渊在外领兵,怎么知道钟会有这种心思呢?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透露个消息,我虽死无憾。”丘建说:“恩主别担心,容我想办法。”于是出去对钟会说:“主公把众将软禁在里面,送水送饭不方便,可以派一个人往来传递。”钟会一向听信丘建的话,于是让丘建去负责。钟会嘱咐道:“我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你,千万别泄露出去。”丘建说:“主公放心,我自有严密的办法。”丘建暗中让胡烈的亲信进入宫中,胡烈把密信交给这个人。这个人拿着信火速赶到胡渊的军营,详细说明情况,并呈上密信。胡渊大惊,于是把消息传遍各个军营。众将大怒,急忙来到胡渊营中商议说:“我们就算死,也绝不肯追随反叛之臣!”胡渊说:“正月十八日中午,我们突然冲进去,如此这般行事。”监军卫瓘非常赞同胡渊的计划,立即整顿好人马,让丘建传给胡烈,胡烈又通知了其他将领。 钟会请来姜维,问道:“我昨晚梦见几千条大蛇咬我,这主何吉凶?”姜维说:“梦见龙蛇,都是吉庆的征兆。”钟会很高兴,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对姜维说:“兵器已经准备好,把众将放出来问问他们的态度,你觉得如何?”姜维说:“这些人都有不服之心,时间长了必定成为祸害,不如趁早杀了他们。”钟会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命令姜维带领武士去诛杀众魏将。姜维领命,刚要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左右把他扶起,半晌才苏醒。这时突然报告说宫外人声鼎沸。钟会刚派人去探查,就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士兵。姜维说:“这肯定是众将造反,可先杀了他们。”忽然又报告说士兵已经冲入宫内。钟会下令关闭殿门,让军士登上殿顶用瓦片攻击,双方互相厮杀,死了几十人。宫外四面起火,外面的士兵砍开殿门杀了进来。钟会亲自拔剑杀死几个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砍下了他的首级。姜维拔剑上殿,来回冲杀,不幸心疼加剧。姜维仰天大叫:“我的计策不成,这是天命啊!”于是自刎而死,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了数百人。卫瓘说:“众军各自回到营中,等待王命。”魏兵都争着报仇,一起剖开姜维的肚子,发现他的胆像鸡蛋一样大。众将又把姜维的家属全部杀死。 邓艾部下的人,看到钟会、姜维已死,于是连夜去追赶劫持邓艾。很快有人报告给卫瓘,卫瓘说:“是我捉的邓艾,如今要是留下他,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护军田续说:“当年邓艾夺取江油的时候,想要杀我,多亏众官求情才免死。今天我要报这个仇!”卫瓘非常高兴,于是派田续带领五百士兵赶到绵竹,正好遇到邓艾父子被放出囚车,准备返回成都。邓艾以为是自己的部队来了,没有防备,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田续一刀斩杀。邓忠也死在乱军之中。后人写诗感叹邓艾: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感叹钟会:髫年称早慧,曾作秘书郎。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还有诗感叹姜维: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姜维、钟会、邓艾已死,张翼等也死在乱军之中。太子刘璿、汉寿亭侯关彝,都被魏兵杀害。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十几天后,贾充先到,出榜安民,局势才安定下来。留下卫瓘镇守成都,然后押解后主前往洛阳。只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郤正等几人跟随。廖化、董厥都托病不起,后来都忧愤而死。 当时是魏景元五年,后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国已亡,于是收兵返回吴国。中书丞华核上奏吴主孙休说:“吴、蜀就像唇齿一样,‘唇亡则齿寒’。我料想司马昭很快就要讨伐吴国,恳请陛下加强防御。”孙休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任命陆逊的儿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兼任荆州牧,镇守江口;左将军孙异镇守南徐各处隘口;又在沿江一带,驻扎几百座军营,由老将丁奉总督,以防备魏兵。 建宁太守霍弋听说成都失守,穿着素服面向西方大哭了三天。众将都说:“既然汉主已经失位,为什么不赶快投降?”霍弋哭着说:“道路隔绝,不知道我们主公安危如何。如果魏主以礼相待,那么我们举城投降也不晚。万一主公受到危害和侮辱,那就是主辱臣死,我们怎么能投降呢?”众人都赞同他的话,于是派人前往洛阳,探听后主的消息。 后主刘禅被押解到洛阳时,司马昭已经回朝。司马昭斥责刘禅说:“你荒淫无道,罢黜贤能,政治昏庸,按道理应当被诛杀。”刘禅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文武大臣纷纷上奏说:“蜀主既然已经失去国家纲纪,幸好早早归降,应当赦免他。”于是司马昭封刘禅为安乐公,赐给他住宅,每月提供生活费用,赏赐绢帛一万匹,僮婢一百人。刘禅的儿子刘瑶以及群臣樊建、谯周、郤正等人,都被封了侯爵。刘禅谢恩后离开。司马昭因为黄皓祸国殃民,命令武士将他押到闹市,施以凌迟之刑处死。这时,霍弋探听到后主已受封,便率领部下军士前来投降。 第二天,刘禅亲自到司马昭府上拜谢。司马昭设宴款待,先让魏国的乐舞在众人面前表演,蜀国旧臣看了都满心伤感,唯独刘禅面露喜色。司马昭又让蜀人表演蜀地乐舞,蜀国旧臣全都落泪,刘禅却嬉笑自如。酒喝到半醉时,司马昭对贾充说:“人的无情竟能到这种地步!就算诸葛孔明还在,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国家,更何况是姜维呢?”接着问刘禅:“你很想念蜀国吗?”刘禅回答:“这里很快乐,我不想念蜀国。”过了一会儿,刘禅起身去更衣,郤正跟到厢房,对刘禅说:“陛下怎么能回答不想念蜀国呢?倘若他再问,您就哭着回答:‘先人的坟墓远在蜀地,我心里一直很悲痛,没有一天不想念。’晋公肯定会放陛下回蜀国。”刘禅牢牢记住,回到宴席。酒喝得有些微醉时,司马昭又问:“你很想念蜀国吗?”刘禅按照郤正教的话回答,想做出哭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只好闭上眼睛。司马昭说:“这怎么像是郤正说的话呢?”刘禅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司马昭说:“确实如您所说。”司马昭及左右侍从都笑了起来。司马昭因此十分欣赏刘禅的老实,不再对他有所疑虑。后人写诗感叹道: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朝中大臣因为司马昭平定四川有功,于是尊奉他为王,并上表奏请魏主曹奂。当时曹奂虽名为天子,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权力,朝政都由司马氏掌控,他不敢不听从,于是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追谥司马昭的父亲司马懿为宣王,兄长司马师为景王。司马昭的妻子是王肃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司马炎,身材魁梧,头发垂到地上,双手长过膝盖,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次子司马攸,性情温和,恭顺勤俭,孝顺友爱,司马昭十分疼爱他。因为司马师没有儿子,就过继司马攸作为他的后嗣。司马昭常说:“天下是我兄长的天下。”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之后,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劝谏说:“废除长子而立幼子,违背礼制,不吉利。”贾充、何曾、裴秀也劝谏说:“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威望很高,又有不凡的仪表,这不是臣子该有的面相。”司马昭犹豫不决。太尉王祥、司空荀顗劝谏说:“前代立小儿子为继承人,大多导致国家动乱。希望殿下考虑清楚。”司马昭于是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 有大臣上奏说:“当年襄武县,天上降下一个人,身高二丈多,脚印长三尺二寸,白发白须,穿着黄色单衣,裹着黄巾,拄着藜头拐杖,自称:‘我是民王。现在来告诉你们:天下要换主人了,马上就能看到太平。’就这样在集市上行走了三天,忽然不见了。这是殿下的祥瑞啊。殿下可以戴十二旒冠冕,树立天子旌旗,出入时清道戒严,乘坐金根车,配备六匹马,晋王妃晋封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司马昭心中暗自高兴,回到宫中,正准备吃饭,忽然中风,不能说话。第二天,病情危急,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以及各位大臣入宫探望,司马昭已不能言语,用手指着太子司马炎后去世,这一天是八月辛卯日。何曾说:“天下大事都取决于晋王。可以先立太子为晋王,然后再举行祭葬。”当天,司马炎登上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追谥父亲司马昭为文王。 安葬完毕后,司马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道:“曹操曾说:‘如果天命在我,我就做周文王吧!’真有这回事吗?”贾充说:“曹操世代受汉朝俸禄,担心人们议论他篡逆的罪名,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实际上是暗示曹丕称帝。”司马炎问:“我父王和曹操相比怎么样?”贾充说:“曹操虽然功劳很大,但百姓畏惧他的威严却不感怀他的恩德。他儿子曹丕继承大业后,徭役繁重,百姓四处奔波,没有安宁的日子。后来我们的宣王、景王,屡次建立大功,广施恩德,天下人心归附已经很久了。文王吞并西蜀,功劳举世无双,曹操又怎么能相比呢?”司马炎说:“曹丕能继承汉朝的皇统,我难道不能继承魏国的皇统吗?”贾充、裴秀二人再次下拜,上奏说:“殿下正应当效仿曹丕继承汉朝的旧事,重新修筑受禅坛,向天下宣告,登上皇位。” 司马炎十分高兴,第二天佩剑入宫。此时,魏主曹奂已经接连几天没有上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司马炎径直进入后宫,曹奂慌忙走下御榻迎接。司马炎坐下后,问道:“魏国的天下,是谁的功劳?”曹奂说:“都是晋王您父祖的恩赐。”司马炎笑着说:“我看陛下,文不能谈论治国之道,武不能治理国家。为什么不让有才能和德行的人来主政呢?”曹奂大惊失色,吓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黄门侍郎张节大声呵斥道:“晋王这话错了!昔日魏武帝曹操,东征西讨,南征北伐,好不容易才得到天下。当今天子有德行,又没有罪过,为什么要让给别人?”司马炎大怒道:“这天下本来是大汉的天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为魏王,篡夺了汉室江山。我祖父三代辅佐魏国,得到天下,不是曹氏的能力,实际上是司马氏的功劳,天下人都知道。我今天难道不能继承魏国的天下吗?”张节又说:“你想做这种事,就是篡国的贼子!”司马炎大怒道:“我是为汉朝报仇,有什么不可以!”喝令武士用乱棍将张节打死在宫殿之下。曹奂流着泪跪地哀求,司马炎起身下殿离开。曹奂对贾充、裴秀说:“事情已经危急了,该怎么办呢?”贾充说:“气数已尽,陛下不能逆天而行,应当仿照汉献帝的旧事,重新修筑受禅坛,举行大礼,把皇位禅让给晋王。这样上合天意,下顺民情,陛下也能保证平安无事。” 曹奂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贾充修筑受禅坛。在十二月甲子日,曹奂亲自捧着传国玉玺,站在坛上,大会文武百官。后人写诗感叹道: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上受禅坛,授予大礼。曹奂走下坛,穿着公服站在群臣之首。司马炎端坐在坛上,贾充、裴秀站在左右,手持宝剑,命令曹奂再次下拜,伏地听命。贾充说:“自汉朝建安二十五年,魏国接受汉朝禅让,已经四十五年了。如今魏国的天命已尽,晋朝承接天命。司马氏的功德极为崇高,上至天际,下至大地,晋王可以登上皇帝之位,继承魏国皇统。封你为陈留王,前往金墉城居住,即刻起程,没有宣诏不许入京。”曹奂哭着谢恩离开。太傅司马孚哭着拜倒在曹奂面前说:“我身为魏国臣子,至死也不会背叛魏国。”司马炎见司马孚如此,封他为安平王,司马孚没有接受就退下了。这一天,文武百官在坛下再次下拜,高呼万岁。司马炎继承魏国皇统,国号为大晋,改元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魏国就此灭亡。后人写诗感叹道: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亲司马昭为文帝,建立七庙来光耀祖宗。这七庙供奉的是:汉征西将军司马钧,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司马隽生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宣帝司马懿,司马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大事已定之后,司马炎每天上朝商议讨伐吴国的计策。正是: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不知道将如何讨伐吴国,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吴主孙休听说司马炎篡夺了魏国政权,料想他必定会讨伐吴国,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他召丞相濮阳兴入宫,让太子孙 出来拜见。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手指着孙 ,随后便去世了。濮阳兴出宫后,与群臣商议,打算拥立太子孙 为君主。左典军万彧说:“孙 年幼,无法独掌朝政,不如迎立乌程侯孙皓。”左将军张布也说:“孙皓才识卓越、明于决断,足以担当帝王之位。”丞相濮阳兴拿不定主意,进宫奏报朱太后。太后说:“我只是个寡妇,哪里懂得国家大事?你们斟酌着决定就好。”于是濮阳兴迎立孙皓为帝。 孙皓字元宗,是大帝孙权太子孙和的儿子。当年七月,孙皓登上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 为豫章王,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母亲何氏为太后,加封丁奉为右大司马,第二年改为甘露元年。孙皓日益凶残暴虐,极度沉溺于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濮阳兴、张布劝谏,孙皓大怒,斩杀二人,并灭其三族。从此朝廷大臣都紧闭嘴巴,不敢再进谏。后来又改元为宝鼎元年,任命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当时孙皓住在武昌,扬州百姓逆流而上供应物资,苦不堪言,而孙皓又奢侈无度,导致公私财物匮乏。陆凯上疏劝谏说: 如今没有灾祸,百姓却困苦不堪;没有重大举措,国家财富却已空虚,臣暗自痛心。从前汉室衰落,形成三国鼎立之势;如今曹魏、蜀汉失道,土地都被晋朝占有,这是眼前明摆着的教训。臣愚昧,只是为陛下的国家感到惋惜。武昌地势险要但土地贫瘠,并非适合王者建都之地。况且童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这足以表明民心和天意。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有根基动摇的危险;官吏苛刻扰民,却无人抚恤百姓。大帝孙权时期,后宫女子不超过百人,景帝以来,竟多达千人,这是极其耗费钱财的。再者,陛下身边任用的都不是合适的人,他们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败坏朝政、坑害百姓的行径。希望陛下减少各种劳役,废除苛刻扰民的政令,精简宫女,清明选拔百官,这样就能使上天喜悦,百姓归附,国家安宁。 奏疏呈上去后,孙皓很不高兴。他还大兴土木,建造昭明宫,命令文武百官进山采木。又召来术士尚广,让他用蓍草占卜夺取天下之事,尚广回答说:“陛下占得吉兆,庚子年,天子的车驾将进入洛阳。”孙皓大喜,对中书丞华核说:“先帝采纳你的建议,分派将领,在沿江一带驻扎数百座军营,由老将丁奉统领。朕想兼并蜀汉土地,为蜀主报仇,应当先夺取哪里呢?”华核劝谏说:“如今成都已失,蜀汉社稷崩塌,司马炎必定有吞并吴国之心。陛下应该修养德行,安抚吴国百姓,这才是上策。如果强行兴兵,就如同披着麻去救火,必然会引火烧身。希望陛下明察。”孙皓大怒道:“朕想趁机恢复祖宗旧业,你却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若不是看在你是旧臣的份上,定斩你首级示众!”喝令武士将华核推出殿门。华核出朝后叹息道:“可惜这锦绣江山,不久就要属于他人了!”于是隐居起来,不再出仕。之后孙皓命令镇东将军陆抗屯兵江口,图谋夺取襄阳。 消息很快传到洛阳,近臣奏报晋主司马炎。司马炎听说陆抗侵犯襄阳,与众官商议对策。贾充出班奏道:“臣听说吴国孙皓不修养德政,专行无道之事。陛下可下诏令都督羊祜率兵抵御,等他们国内发生变故,我们乘势攻取,东吴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司马炎大喜,立即降诏派使者前往襄阳,宣谕羊祜。羊祜接到诏书,整顿军马,准备迎敌。从此羊祜镇守襄阳,深得军民之心,有投降过来却又想离开的吴国人,羊祜都听任他们离去。他还减少戍边巡逻的士兵,让他们去开垦八百多顷农田。他刚到襄阳时,军队储备不足百日之粮,到了末年,军中有了十年的储备。羊祜在军中,常常穿着轻暖的皮裘,系着宽大的衣带,不披铠甲,帐前的侍卫不过十几人。 一天,部将进帐向羊祜禀报:“侦察兵来报,吴兵都很懈怠,可以趁他们没有防备发动袭击,必定能大获全胜。”羊祜笑着说:“你们众人小看陆抗了吧?此人足智多谋,之前吴主命令他攻克西陵,斩杀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我想救援都来不及。这个人担任将领,我们只可坚守,等他们内部发生变故,才可图谋进取。如果不审时度势就轻易进攻,这是自取失败之道。”众将都信服他的论断,只是坚守疆界。 一天,羊祜率领众将打猎,正好陆抗也出来打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越过边界。”众将接到命令,只在晋地围猎,不侵犯吴境。陆抗远远望见,感叹道:“羊将军军纪严明,不可侵犯。”傍晚,双方各自收兵。羊祜回到军中,检查所猎得的禽兽,凡是被吴人先射伤的,都送还给对方。吴人都很高兴,前来报告陆抗。陆抗召由来人,问道:“你们主帅能喝酒吗?”来人回答:“如果有美酒,他就会喝。”陆抗笑着说:“我有一斗好酒,珍藏很久了。现在交给你带回去,代我拜上都督,这酒是我陆某亲自酿造自己饮用的,特意奉上一勺,以表昨日出猎的情谊。”来人领命,带着酒离开了。左右问陆抗:“将军把酒送给对方,有什么用意呢?”陆抗说:“他既然对我们施德,我怎能不有所回报?”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 来人回去见到羊祜,将陆抗的询问以及送酒之事一一陈告。羊祜笑着说:“他也知道我能喝酒啊!”于是命人打开酒壶取酒来饮。部将陈元说:“这酒里恐怕有诈,都督还是慢慢喝为好。”羊祜笑着说:“陆抗不是下毒害人的人,不必疑虑。”竟然将整壶酒一饮而尽。此后双方派人互通问候,常相往来。一天,陆抗派人探望羊祜。羊祜问道:“陆将军安好吗?”来人说:“主帅卧病数日,没有出门。”羊祜说:“我料想他的病与我相同。我这里已经配好成药,可以送给他服用。”来人拿着药回去见陆抗。众将说:“羊祜是我们的敌人,这药肯定不是什么好药。”陆抗说:“怎么会有下毒害人的羊叔子呢!你们众人不要怀疑。”于是服用了药物。第二天病就好了,众将都前来拜贺。陆抗说:“他专门施行德政,我却一味施行暴政,这样他将不战而使我军归服。如今我们应该各自保住疆界,不要贪图小利。”众将领命。 忽然报告说吴主派使者来了,陆抗迎接使者并询问来意。使者说:“天子传谕将军,火速进兵,不要让晋人抢先。”陆抗说:“你先回去,我随后有奏疏上奏。”使者离去后,陆抗立即起草奏疏派人送到建业。近臣呈给孙皓,孙皓拆开观看,奏疏中详细陈述了晋国不可讨伐的情况,并且劝谏吴主修养德行、谨慎刑罚,以安定国内为首要考虑,不应当穷兵黩武。孙皓看完后,大怒道:“朕听说陆抗在边境与敌人互通往来,如今果然如此!”于是派使者罢免陆抗的兵权,降为司马,让左将军孙冀代替他统领军队。群臣都不敢进谏。 吴主孙皓从改元建衡,到凤凰元年,肆意妄为,穷兵黩武,屯兵戍边,举国上下无不嗟叹怨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孙皓无道,直言苦苦劝谏,都被杀害。前后十几年间,孙皓杀害忠臣四十多人。孙皓出入常常带着五万铁骑,群臣惊恐畏惧,无可奈何。 羊祜听说陆抗被罢兵,孙皓德行有失,认为吴国出现了可乘之机,于是上表派人前往洛阳请求讨伐吴国。奏表大致内容是: 时机命运虽然是上天授予的,但功业必定要靠人来成就。如今长江、淮河的天险,比不上剑阁;孙皓的残暴,超过刘禅;吴人的困苦,甚于巴蜀百姓;而大晋的兵力,比以往更为强盛。不在此时平定四海,却继续拥兵对峙,让天下百姓困于征战戍守,历经盛衰,这是难以长久的。 司马炎看了奏表非常高兴,便下令兴兵。贾充、荀勖、冯紞三人极力进言,认为不可,司马炎因此没有行动。羊祜听说皇上不批准他的请求,叹息道:“天下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如今上天赐予的机会却不把握,岂不可惜!”到了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请辞官回乡养病。司马炎问道:“爱卿有什么安邦之策,可以教导朕呢?”羊祜说:“孙皓暴虐到了极点,如今可以不战而胜。如果孙皓不幸去世,吴国再立贤君,那么吴国就不是陛下所能轻易夺取的了。”司马炎恍然大悟,说:“爱卿如今就带兵前往讨伐,怎么样?”羊祜说:“臣年老多病,不堪担当此任,陛下可另选智勇之士。”于是辞别司马炎回乡。这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亲自乘车前往他家探望。司马炎来到卧榻前,羊祜落泪说:“臣即使万死也不能报答陛下的恩情!”司马炎也哭着说:“朕深感遗憾,没能采用爱卿讨伐吴国的计策。如今谁可以继承爱卿的志向呢?”羊祜含泪说道:“臣就要死了,不敢不竭尽愚忠。右将军杜预可以任用,如果讨伐吴国,一定要用他。”司马炎说:“举荐贤才是好事,爱卿为什么在朝中举荐了人,却烧掉奏稿,不让别人知道呢?”羊祜说:“在朝堂上任命官职,却在私下接受别人的谢恩,这是臣所不赞同的。”说完就去世了。司马炎大哭着回宫,下令追赠羊祜为太傅、巨平侯。南州百姓听说羊祜去世,停止集市交易痛哭哀悼,江南守边将士也都痛哭流涕。襄阳人怀念羊祜在世时,常去岘山游玩,于是在那里建庙立碑,四季祭祀。往来的人看到碑文,无不落泪,因此这座碑被称为“堕泪碑”。后人写诗感叹道: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司马炎采纳羊祜的建议,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杜预为人成熟稳重、阅历丰富,而且好学不倦,尤其喜爱读左丘明的《春秋传》,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常常随身携带着,每次出门或回家,必定让随从在马前捧着《左传》,当时的人都称他有“左传癖”。杜预接受晋主的任命后,在襄阳安抚百姓、训练军队,准备讨伐吴国。 此时,吴国的丁奉、陆抗都已去世。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都要把大家灌得酩酊大醉,还设置了十名黄门郎作为纠弹官。宴会结束后,这些纠弹官就各自上奏群臣的过失,有犯错的人,有的被剥去脸皮,有的被挖掉眼睛,因此吴国人都十分恐惧。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求讨伐吴国,奏疏中说: 孙皓荒淫无道、凶狠叛逆,应当尽快出兵征伐。如果有朝一日孙皓死去,吴国再立一位贤明的君主,那吴国就会成为难以对付的强敌。臣造船已经七年,船只每天都有腐朽损坏的。臣年已七十,时日无多。这三个方面一旦出现变化,想要谋取吴国就难了。希望陛下不要错失良机。 晋主看了奏疏,便与群臣商议说:“王公的主张,与羊都督的想法不谋而合。朕心意已决。”侍中王浑上奏说:“臣听说孙皓打算北上,军队已经整顿完备,声势正盛,此时很难与他们正面交锋。不如再推迟一年,等他们疲惫了,我们才能成功。”晋主听从了他的奏请,于是降诏停止进兵,自己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下围棋消遣。这时近臣奏报说边境有奏表送到。晋主打开一看,是杜预的表章,表章大致内容是: 从前,羊祜没有与朝臣广泛商议,而是私下与陛下谋划,所以让朝臣们有很多不同意见。凡事都应当权衡利害,衡量这次行动,有利的方面占十之八九,而不利的方面顶多就是无功而返。从秋天以来,我们讨伐吴国的意图已经有所显露,如今如果中途停止,孙皓就会感到恐惧,把都城迁到武昌,修缮江南各城,迁徙那里的百姓,这样城攻不下,野外也掠夺不到物资,那么明年再想讨伐就来不及了。 晋主刚看完表章,张华突然站起身,推开棋盘,拱手奏道:“陛下圣明英武,国家富强,百姓富足;吴主荒淫暴虐,百姓忧愁,国家衰败。如今讨伐吴国,可以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平定,希望陛下不要疑虑。”晋主说:“你这番话把利害关系看得透彻,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随即起身来到前殿,任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率领十万大军从江陵出发;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兵,安东大将军王浑从横江出兵,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出兵,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出兵,各率领五万大军,都听从杜预的调遣。又派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领水军顺江东下,水陆兵力共二十多万,战船数万艘。还命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兵驻扎在襄阳,指挥各路军马。 消息很快传到东吴。吴主孙皓大惊失色,急忙召来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商议退兵的策略。张悌上奏说:“可以任命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军江陵,迎战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军抵御夏口等地的晋军。臣愿担任军师,率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领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各路军马。”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命令张悌领兵出发。孙皓退入后宫,满脸忧虑。宠臣中常侍岑昏询问原因,孙皓说:“晋兵大举进犯,各路已经派兵迎敌。无奈王濬率领数万士兵,战船齐发,顺流而下,锋芒十分锐利,朕因此忧虑。”岑昏说:“臣有一计,可让王濬的战船都化为齑粉。”孙皓十分高兴,便询问计策。岑昏上奏说:“江南铁多,可以打造一百多条连环铁索,每条长数百丈,每个铁环重二三十斤,在沿江的紧要地段横截江面。再铸造数万根铁锥,长一丈多,放置在水中。如果晋船乘风而来,碰到铁锥就会被撞破,怎么能渡江呢?”孙皓大喜,传令让工匠在江边连夜打造铁索、铁锥,并安置妥当。 晋军都督杜预,从江陵出兵,命令牙将周旨率领八百水手,乘坐小船暗中渡过长江,趁夜袭击乐乡,在山林中多处插上军旗,白天放炮擂鼓,夜晚四处点火。周旨领命后,带领众人渡江,埋伏在巴山。第二天,杜预率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告说:“吴主派伍延从陆路出兵,陆景从水路出兵,孙歆担任先锋,分三路前来迎战。”杜预领兵前进,孙歆的战船很快就到了。两军刚一交战,杜预便佯装败退。孙歆领兵上岸,一路追击,没追出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军蜂拥而至。吴兵急忙往回逃,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伤无数。孙歆逃到城边,周旨的八百士兵混杂在其中,在城上点火。孙歆大惊道:“北方来的这些晋军难道是飞渡长江的吗?”他刚想撤退,就被周旨大喝一声,斩杀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光,巴山上飘出一面大旗,上面写着“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想要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赶到,一刀斩杀。伍延见各路军队都已战败,便弃城逃走,被伏兵捉住,捆绑着去见杜预。杜预说:“留着他也没用!”喝令武士将其斩首。于是晋军占领了江陵。接着,沅水、湘水一带,一直到广州各郡,当地的郡守、县令都望风而降,带着官印来归附。杜预派人持符节安抚,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随后,杜预进兵攻打武昌,武昌也投降了。杜预军威大振,于是召集众将,共同商议夺取建业的计策。胡奋说:“吴国作为我们百年来的敌人,不可能一下子全部征服。如今春水上涨,我们难以长时间驻扎。可以等到来年春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在济西一战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兵威大振,势如破竹,劈开几节之后,后面的都会迎刃而解,再也没有阻碍了。”于是迅速传下檄文,与各路将领约定,一齐进兵,攻取建业。 龙骧将军王濬率领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告说:“吴国人打造了铁索,沿江横截江面,还把铁锥放置在水中作为防备。”王濬大笑,于是制造了几十张大筏,上面绑着草人,给草人披上铠甲、手持兵器,排列在筏的四周,然后顺着江水放下去。吴兵看到后,以为是真人,吓得纷纷逃走。暗藏在水下的铁锥碰到木筏,都被筏子带走了。王濬又在筏子上制作大火炬,长十多丈,粗十多围,用麻油浇灌,只要遇到铁索,就点燃火炬焚烧,不一会儿铁索就都被烧断了。晋军从大江两路进发,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东吴丞相张悌,命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迎战晋兵。沈莹对诸葛靓说:“长江上游的各路军队没有防备,我料想晋军必定会打到这里,我们应当竭尽全力抵抗。如果有幸取胜,江南自然就会安定。如今渡江迎战,一旦不幸战败,那国家就完了。”诸葛靓说:“您说得对。”话还没说完,有人报告说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两人大惊,急忙去见张悌商议。诸葛靓对张悌说:“东吴危险了,我们为什么不逃走呢?”张悌流着泪说:“吴国即将灭亡,无论贤愚都知道。如今如果君臣都投降,没有一个人为国难而死,这不是耻辱吗!”诸葛靓也流着泪离开了。张悌与沈莹率兵抵抗,晋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周旨率先杀入吴营。张悌独自奋力拼杀,最终死在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吴兵四散败逃。后人写诗称赞张悌:杜预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已拚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晋兵攻克牛渚,深入吴境。王濬派人飞驰报捷,晋主司马炎得知后十分高兴。贾充上奏说:“我军长期在外征战,不服当地水土,必定会生病。应该召回军队,以后再作打算。”张华说:“如今大军已经攻入吴国的巢穴,吴人闻风丧胆,不出一个月,孙皓必定会被擒获。如果轻易召回军队,之前的功劳就全都白费了,实在可惜。”晋主还没来得及回应,贾充就大声斥责张华说:“你不懂得天时地利,妄图邀功,让士卒疲惫不堪,就算杀了你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司马炎说:“这是朕的意思,张华只是与朕想法相同而已,何必争辩!”这时忽然报告说杜预的加急表章到了。晋主看了表章,上面也说应该急速进兵。晋主于是不再犹豫,最终下达了继续进军的命令。王濬等人奉了晋主的命令,水陆并进,声势浩大,吴人纷纷望旗投降。吴主孙皓听说后,大惊失色。众臣禀报道:“北方的晋兵日益逼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我们该怎么办?”孙皓说:“为什么不战?”众人回答说:“今日的灾祸,都是岑昏的罪过,请陛下诛杀他。臣等出城决一死战。”孙皓说:“一个小小的宦官,怎么能误国?”众人大声喊道:“陛下难道没看到蜀国的黄皓吗!”于是不等吴主下令,众人一齐拥入宫中,将岑昏碎尸万段,还生吃了他的肉。陶濬上奏说:“臣统领的战船都很小,希望能带领两万士兵乘坐大船出战,自然足以破敌。”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调拨御林军等部队,让陶濬到上游迎敌。前将军张象,率领水兵到下游迎敌。两人领兵正行进间,没想到西北风大作,吴兵的旗帜都立不起来,在船中全都倒竖,士兵们不肯上船,四散奔逃,只有张象带领的几十名士兵还在等待御敌。 晋将王濬率领船队扬帆前进,经过三山时,水军将士说:“风浪太大,船无法前行,还是等风势稍弱再走吧。”王濬大怒,拔剑呵斥道:“我眼下就要攻取石头城,还说什么停留!”于是擂鼓催促大军继续前进。吴将张象带领随行的士兵前来请降,王濬说:“如果是真心投降,就作为前锋去立功。”张象回到自己船上,径直来到石头城下,叫开城门,迎接晋兵入城。 孙皓听说晋兵已经进城,想要自刎。中书令胡冲、光禄勋薛莹上奏说:“陛下为何不效仿安乐公刘禅呢?”孙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也让人拉着棺材,自己捆绑着,率领文武百官,到王濬的军营前投降。王濬解开他的绳索,焚烧了棺材,以对待王侯的礼节招待他。有唐人写诗感叹道: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就这样,东吴的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三百一十三个县,共计五十二万三千户人口,三万二千官吏,二十三万士兵,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二百八十万斛米谷,五千多艘舟船,后宫五千多人,都归入了大晋版图。大局已定,王濬出榜安抚百姓,封存所有府库和粮仓。第二天,陶濬的军队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和王戎的大军也都赶到,看到王濬立下大功,心中十分欣喜。又过了一天,杜预也到了,他大规模犒赏三军,打开粮仓救济吴国百姓,吴国百姓得以安定生活。只有建平太守吾彦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听说吴国灭亡后才归降。王濬上表向朝廷报捷。朝廷得知吴国已被平定,君臣都来祝贺,为晋主司马炎献上寿礼。晋主拿着酒杯,流着泪说:“这都是羊太傅的功劳啊,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天!”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后,向南痛哭道:“当年讨逆将军孙策年轻时,凭借一个校尉的身份创立基业,如今孙皓却把整个江南都抛弃了!‘悠悠苍天,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王濬班师回朝,押着吴主孙皓前往洛阳面见晋帝。孙皓登上大殿,向晋帝磕头行礼。晋帝赐座,说道:“朕设这个座位等你很久了。”孙皓回答道:“臣在南方,也设了这样一个座位等待陛下。”晋帝大笑。贾充问孙皓:“听说你在南方,经常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什么刑罚呢?”孙皓说:“对于弑君以及奸邪不忠的臣子,就施加这种刑罚。”贾充听后沉默不语,面露愧色。晋帝封孙皓为归命侯,他的子孙被封为中郎,跟随孙皓投降的宰辅大臣都被封为列侯。丞相张悌阵亡,晋帝封赏了他的子孙。王濬被封为辅国大将军。其余人等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从此,三国归晋,晋帝司马炎奠定了大一统的基础。这就是所谓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后来,蜀汉后主刘禅在晋泰始七年去世,魏主曹奂在太安元年去世,吴主孙皓在太康四年去世,他们都得以善终。后人作了一首古风来叙述这段历史: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三国演义结! 水浒传始!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在大宋仁宗天子在位的嘉佑三年三月初三,五更三点之时,仁宗皇帝端坐在紫宸殿上,接受百官朝拜。但见殿外,祥瑞之云萦绕凤阁,吉祥之气笼罩龙楼。含着晨烟的御柳轻轻拂动着旌旗,带着露珠的宫花迎接着剑戟。在阵阵天香之中,头戴玉簪、脚穿珠履的官员们齐聚在红色台阶之上;仙乐悠扬,身着绣袄锦衣的侍从们簇拥着皇帝的车驾。珍珠帘高高卷起,黄金殿上露出天子乘坐的华丽车舆;凤尾扇缓缓打开,白玉台阶前停下了天子的宝辇。隐隐约约传来净鞭“啪、啪、啪”三声脆响,文武百官整齐地分成两班站立。 这时,殿头官高声喝道:“有事的官员出列早奏,无事就卷帘退朝。”只见官员队伍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走出队列,上奏道:“如今京师瘟疫肆意蔓延,百姓生活艰难,军民伤亡众多。恳请陛下宽赦罪责,减轻刑罚,降低税赋,以此来消除天灾,救济万民。”仁宗皇帝听后,急忙下令翰林院立刻起草诏书:一方面对天下的罪囚实行赦免,民间所有的税赋全部免除;另一方面命在京的宫观寺院,举行祈福消灾的法事。然而,当年的瘟疫却愈发严重。仁宗皇帝得知后,心中忧虑,龙体也感到不适,于是再次召集百官商议对策。 此时,在官员队伍中,有一位大臣越出班次启奏。皇帝一看,原来是参知政事范仲淹。范仲淹行完参拜大礼后,上奏道:“如今天灾横行,军民困苦不堪,每日都难以维持生计,百姓深陷困境。依臣愚见,要消除这场灾祸,可以宣召嗣汉天师星夜赶来朝廷,在京师的禁院举行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向上帝奏明情况,这样或许能够消除民间的瘟疫。”仁宗皇帝批准了这一建议。迅速命令翰林学士起草诏书一道,皇帝亲自用御笔书写,并赐下御香一炷,任命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钦差,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赶赴朝廷,为消除瘟疫祈福。接着在金殿上点燃御香,皇帝亲手将诏书交给洪太尉,洪太尉领命后,即刻启程出发。 洪信领了皇帝的敕令,辞别天子,不敢有丝毫耽搁。随从背着诏书,用金盒子盛放着御香,带着数十人,骑上驿马,一行人等离开了东京,取道前往信州贵溪县。一路上,只见远处山峦层层叠翠,近处河水清澈透明。奇异的花朵绽放,如锦绣般铺满山林,嫩绿的柳枝舞动,像金丝般轻拂大地。风和日丽之时,他们路过野店山村;道路笔直沙地平缓,夜晚便住宿在邮亭驿馆。身着的罗衣在红尘中轻轻飘荡,胯下的骏马在繁华的道路上尽情驰骋。 不久,太尉洪信带着御书丹诏,一行人等踏上了旅程,夜宿邮亭,日行驿站,长途跋涉,渴了就饮水,饿了便用餐,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终于抵达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城迎接,随后立刻派人通知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和道众,让他们准备迎接诏书。第二天,众位官员一同护送太尉来到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众多道众,敲钟击鼓,手持香花灯烛,举着幢幡宝盖,奏着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诏书,一直将洪太尉等人接到上清宫前下马。太尉打量那宫殿,果然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上清宫。但见: 青松蜿蜒曲折,翠柏郁郁葱葱。门上悬挂着皇帝敕赐的金书匾额,户旁排列着灵符玉篆。虚皇坛旁,依稀可见垂柳名花;炼药炉边,苍松老桧相互掩映。左边,天丁力士随侍着太乙真君;右边,玉女金童簇拥着紫微大帝。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的北方真武大帝脚踏龟蛇;脚穿便鞋、头戴道冠的南极老人降伏龙虎。前排是二十八宿星君,后排是三十二帝天子。台阶下流水潺潺,院墙后青山环绕。仙鹤头顶丹红,乌龟背生绿毛。树梢上有献果的苍猿,莎草中有衔芝的白鹿。三清殿上金钟鸣响,道士们吟唱着步虚词;四圣堂前玉磬敲击,真人在礼拜星斗。献香的台阶上,彩霞光映射着碧绿的琉璃;召将的瑶坛中,赤日光摇曳着红色的玛瑙。清晨门外祥云显现,仿佛是天师在恭送老君。 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到道童侍从,前前后后迎接引导,将洪太尉等人接到三清殿上,把诏书恭敬地放在中间供奉起来。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天师如今在什么地方?”住持真人上前禀告道:“启禀太尉,这一代祖师号称‘虚靖天师’,他生性喜好清净高雅,厌倦迎来送往,自己在龙虎山顶搭建了一座茅庵,修身养性,所以不居住在本宫。”太尉问:“如今天子宣诏,怎样才能见到他呢?”真人回答说:“请容我禀告,诏书暂且供奉在殿上,我们也不敢擅自开读。还请太尉到方丈室品茶,再一起商议办法。”于是,众人将丹诏供奉在三清殿上,然后和众官员都来到方丈室。太尉在中间坐下,执事人员献上香茶,接着又送上斋饭,水陆食物一应俱全。用完斋饭后,太尉又问真人:“既然天师在山顶的庵中,为何不派人请他下来相见,宣读丹诏呢?”真人禀报道:“太尉,这一代祖师虽然在山顶,但他道行高深莫测,为人清高自在,厌烦尘世纷扰,能够腾云驾雾,行踪飘忽不定,从来没有下过山。我们平常也很难见到他,怎么能派人把他请下来呢!”太尉说:“如此这般,怎样才能见到他呢?如今京师瘟疫盛行,当今皇上特地派我为使者,带着御书丹诏,亲自捧着龙香,前来请天师,要举办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消除天灾,救济万民。这可如何是好?”真人禀报道:“朝廷天子想要拯救万民,除非太尉心怀一片至诚之心,斋戒沐浴,换上普通的衣服,不带随从,亲自背着诏书,焚烧御香,徒步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才有可能见到。如果心意不够至诚,那不过是白走一趟,很难见到天师。”太尉听后说道:“我从京师就开始吃素来到这里,怎么会心意不诚呢!既然如此,就按照你说的办,明天一大早我就上山。”当晚,众人各自暂且休息。 第二天五更时分,众道士起身,准备好香汤和斋饭。请太尉起床,用香汤沐浴后,换上一身崭新的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完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银手炉,缓缓地烧着御香。许多道众人等,将太尉送到后山,指明上山的路径。真人又禀报道:“太尉要拯救万民,千万不要产生退悔之心,只管诚心诚意地往上走。”太尉告别众人,口中念诵着天尊的宝号,大步向山上走去。走到半山腰时,望见山顶高耸入云,果然是一座雄伟的大山。只见这山: 根基盘绕在地角,山顶连接着天心。远远望去,仿佛能磨断乱云的痕迹,近看则好像能吞没明月的光辉。高低不平的是山,有侧石通道的是岫,孤岭崎岖的是路,上面极为平坦的是顶,头圆下壮的是峦,隐藏虎豹的是穴,藏风纳云的是岩,高人隐居的是洞,有特定环境和界限的是府,樵夫出没的是径,能通车马的是道,流水有声的是涧,古渡源头的是溪,岩崖滴水的是泉。左边的山壁是遮掩,右边的山壁是映衬。吐出来的是云,吸纳进去的是雾。山峰像锥尖一样小巧,山势险峻陡峭,悬空之处看似危险,陡峭之处又如同削平一般。千座山峰竞相争秀,万道沟壑奔腾水流。瀑布斜斜地飞泻而下,藤萝倒挂在山间。老虎咆哮时,山谷口风生;猿猴啼叫时,月亮从山腰坠落。恰似用青黛染成了千块美玉,又像碧纱笼罩着万堆烟雾。 洪太尉独自一人,走了一会儿,沿着盘曲的山坡,转过曲折的小路,拉着葛藤,攀着树枝,大约走过了几个山头,走了两三里多路,渐渐感到脚酸腿软,实在走不动了。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暗自想道:“我是朝廷的贵官公子,在京师的时候,睡的是厚厚的褥子,吃的是丰盛的佳肴,尚且还会感到倦怠,何曾穿过草鞋,走过这样的山路!也不知道天师在哪里,却让我受这般苦头!”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就耸着肩膀气喘吁吁。这时,山凹里突然刮起一阵风,风过后,从松树背后如惊雷般吼了一声,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老虎猛地跳了出来。洪太尉大吃一惊,叫了一声:“哎呀!”一下子向后摔倒在地。他偷偷地看那老虎,只见: 一身皮毛披着黄金般的色泽,十八只爪子露出银钩般的尖锐。 眼睛如同闪电,尾巴好似皮鞭,嘴巴像血盆,牙齿似剑戟。 伸腰展臂的姿态狰狞恐怖,摆尾摇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山中的狐兔都吓得潜藏起来,涧下的獐狍也都收敛了踪迹。 那老虎盯着洪太尉,左绕右转,咆哮了好一阵子,突然纵身朝后山坡跳了下去。洪太尉瘫倒在树根底下,吓得牙齿不住地打战,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只感觉浑身麻木,如同中风一般,两条腿软得像斗败的公鸡,嘴里不停地叫苦。老虎离开一盏茶的工夫后,他才勉强爬起身来,重新收拾好地上的香炉,继续点燃龙香,再次往山上走去,一心想要找到天师。 又走了三五十步,洪太尉叹了好几口气,抱怨道:“皇帝限期,派我到这地方,让我受这般惊吓。”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又有一阵风刮来,风中带着刺鼻的毒气。太尉定睛一看,只见山边的竹藤里簌簌作响,猛地蹿出一条水桶般粗细、白得像雪花一样的大蛇。太尉瞧见,又是一惊,手炉都掉在了地上,大喊一声:“我这次可真要死了!”随后便倒在盘砣石旁。他微微睁开眼偷看那条蛇,只见: 蛇昂首时,好似狂风骤起;蛇瞪眼时,仿若电光闪现。它游动起来,能让峡谷崩塌、山冈倾倒;呼吸之间,仿佛能吹云吐雾。身上的鳞甲,像千片美玉错落分布;尾巴梢儿,斜卷着如一堆白银。 那条大蛇径直蹿到盘砣石边,对着洪太尉盘成一团,两只眼睛迸射出金光,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长长的舌头,把毒气喷到洪太尉脸上。这可把太尉吓得魂飞魄散,仿佛三魂七魄都悠悠荡荡地要离体而去。那条蛇盯着洪太尉看了一会儿,便朝山下一溜烟跑了,瞬间就没了踪影。太尉这才爬起来,说道:“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他看看自己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像馉饳儿一样大,嘴里骂道:“这些道士太不像话,竟敢戏弄我,让我受这样的惊吓!要是在山上找不到天师,下山后我跟他们没完。”他重新拿起银提炉,整理好身上背着的诏书以及衣服头巾,准备再次上山。 刚要迈步,只听到松树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笛声,声音越来越近。太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支铁笛,从山凹里转了出来。再看这道童,只见他: 头上梳着两个丫髻,身上穿着一件青衣;腰间系着用草编成的绦带,脚下穿着麻鞋。他明眸皓齿,整个人飘飘然,一尘不染;绿鬓朱颜,浑身透着一股脱俗的气质,没有丝毫俗气。 当年吕洞宾有一首牧童诗写得很妙: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只见这个道童,笑眯眯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铁笛,正朝这边走来。洪太尉见状,便招呼道童:“你从哪里来?认识我吗?”道童却不理他,只顾吹笛。太尉连问了好几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你来这儿,莫不是想见天师?”太尉十分惊讶,说道:“你不过是个牧童,怎么会知道?”道童笑着说:“我早上在草庵里伺候天师,听天师说:‘朝中当今仁宗天子,派了个洪太尉带着丹诏御香,到山里来,宣我去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为天下消除瘟疫。我现在就乘鹤驾云去了。’这会儿想必已经走了,不在庵里。你别上去了,山里毒虫猛兽特别多,恐怕会伤了你的性命。”太尉又问:“你可别骗我?”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走了。太尉心想:“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想必是天师嘱咐他的,肯定是这样。”他本想再上山去,可刚才被吓得太惨,差点丢了性命,不如还是下山吧。 太尉拿着提炉,顺着原路往山下跑。众道士迎上来,把他请到方丈室坐下。真人便问太尉:“见到天师了吗?”太尉说:“我可是朝廷的高官,怎么能让我走山路,受这般辛苦,差点把命都丢了!刚走到半山腰,就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吓得我魂都没了。又没走出多远,到了一个山嘴处,竹藤里蹿出一条雪白的大蛇,盘成一堆,挡住了去路。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怎么能活着回京。都是你们这些道士捉弄我!”真人赶忙解释:“我们怎么敢怠慢大人呢,这是祖师在试探太尉的诚心。本山虽然有蛇和老虎,但从不伤人。”太尉又说:“我正走不动,打算再往山坡上走的时候,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铁笛,正从山上过来。我就问他:‘从哪儿来?认识我不?’他说:‘都知道了。’还说天师吩咐过,早上就乘鹤驾云去东京了。所以我就回来了。”真人说:“太尉可惜错过了,那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惊讶道:“他要是天师,怎么如此不起眼?”真人回答:“这一代天师可不一般,虽然年纪小,可道行高深。他是超凡脱俗之人,在四方显圣化缘,极其灵验,世人都称他为道通祖师。”洪太尉懊悔地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了真师!”真人说:“太尉放心,既然祖师按照法旨已经去了,等太尉回到京城的时候,这场醮事祖师肯定已经做完了。”太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真人马上吩咐安排筵席,招待太尉;又把丹诏收藏在御书匣里,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在三清殿上焚烧了。当天,方丈内大摆斋饭,众人设宴饮酒。到了晚上,宴会结束,太尉留宿到天亮。 第二天吃过早饭,真人、道众以及提点执事等人邀请太尉游览龙虎山。太尉很高兴,带着许多随从,步行走出方丈室,前面有两个道童引路,一行人来到宫前宫后,观赏了许多美景。三清殿上的富丽堂皇,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左廊下有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有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各个宫殿都游览过后,他们走到右廊后面的一处地方。洪太尉一看,这里另有一座殿宇:四周是用捣椒红泥砌成的墙;正面有两扇朱红色的槅子门;门上挂着胳膊粗的大锁,交叉处贴着十几道封皮,封皮上又重重叠叠盖着朱红大印;屋檐前有一块朱红漆的金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伏魔之殿”。 太尉指着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真人回答:“这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的殿宇。”太尉又问:“为什么上面贴了这么多重叠的封皮?”真人说:“这是祖师大唐洞玄国师把魔王封锁在这里。每传一代天师,都会亲手添一道封皮,让子子孙孙都不敢轻易打开。要是放走了魔君,那可就不得了。如今已经传了八九代祖师,大家都发誓不敢打开。锁是用铜汁浇灌铸造的,里面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我住持本宫三十多年了,也只是听说过这些事。” 洪太尉听了,心里十分好奇,想道:“我倒要看看魔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对真人说:“你把这门打开,让我看看魔王长啥样。”真人连忙劝阻:“太尉,这殿绝对不能开。先祖天师千叮咛万嘱咐,以后谁都不许擅自打开。”太尉笑着说:“胡说!你们是想故意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来迷惑百姓,所以才弄了这么个地方,假称锁镇魔王,好显摆你们的道术。我读了那么多书,可从来没见过锁魔的方法。神鬼之事,与我们人间相隔甚远,我才不信里面有魔王。赶紧给我打开,我倒要见识见识魔王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人再三禀报道:“这殿真的不能开,恐怕会惹出大祸,伤到人的。”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你们要是不开门让我看,等我回到朝廷,先参奏你们这些道士阻拦宣诏,违抗圣旨,不让我见天师;再参奏你们私自设立这个殿,假称锁镇魔王,蛊惑军民百姓。到时候把你们的度牒都吊销,把你们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地方受苦。” 真人等人惧怕太尉的权势,只好叫来几个火工道人,先把封皮揭掉,再用铁锤砸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往里面一看,黑洞洞的,只瞧见: 四周昏昏暗暗,渺渺茫茫。几百年来不见一丝太阳光,亿万年也难见到明月的影子。分不清南北,辨不明东西。黑烟弥漫,寒气袭人,让人浑身打颤。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是妖精出没的所在。睁开双眼如同盲人,伸出双手不见手掌。这里常年像农历三十的夜晚,又好似五更天那般漆黑。 众人一同走进殿内,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太尉吩咐随从取来十几个火把,点燃后照亮四周。大家仔细查看,发现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大概有五六尺高,下面是石龟驮着,石碑大半都陷在泥里。众人举着火把照向碑碣的正面,上面刻满了龙章凤篆、天书符箓,谁都不认识;再照向碑的背面,却刻着四个醒目的真字:“遇洪而开” 。这岂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一来天罡星注定要在此时出世,二来宋朝将有忠良之士显扬,三来恰好遇上了洪信,这一切难道不是天数使然! 洪太尉看到这四个字,心中大喜,对真人说道:“你们阻拦我,可数百年前就已经把我的姓氏写在这里了。‘遇洪而开’,分明是说让我打开看看,又有什么妨碍呢!我猜这个魔王,一定就在石碑底下。你们快些叫上几个火工,再找来锄头铁锹,把这里挖开。”真人急忙劝阻:“太尉,千万不能挖!恐怕会有大灾祸,伤到众人,实在不妥当。”太尉大怒,呵斥道:“你们这些道众,懂些什么!碑上明明白白刻着遇到我就该打开,你们为何阻拦!赶紧给我找人来挖。”真人又再三苦劝:“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太尉根本不听。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聚集起来,先把石碑放倒,然后齐心协力挖掘驮着石碑的石龟。挖了半天,才终于把石龟挖了起来。接着继续往下挖,大约挖了三四尺深,看到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差不多有一丈见方。洪太尉下令再把石板挖起来,真人又苦苦哀求:“不能挖啊!”太尉哪里肯理会。众人只好一起用力,将石板扛了起来。大家定睛一看,石板底下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万丈地穴。 就在这时,穴内突然传来 “刮剌剌” 一声巨响,这响声惊天动地,犹如:天崩地裂,山岳撼动。好似钱塘江上的潮头汹涌澎湃,从海门滚滚而来;又像泰华山头,巨灵神奋力一劈,山峰瞬间破碎。仿佛共工发怒,撞掉头盔撞倒了不周山;也似力士施展威力,挥动飞锤砸烂了秦始皇的车辇。又如同狂风折断千竿翠竹,十万军中半夜响起惊雷。 随着这一声巨响,只见一道黑气从地穴里滚滚涌出,瞬间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空,在空中化作百十道金光,朝着四面八方散去。众人见状,吓得惊声尖叫,纷纷扔掉锄头铁锹,不顾一切地从殿内往外奔逃,不少人相互推搡,摔倒在地。洪太尉也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脸色惨白如土,慌慌张张地跑到廊下。只见真人跑上前来,叫苦不迭。 太尉赶忙问道:“逃走的到底是什么妖魔?” 真人刚要开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一番话,仿佛预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局即将拉开帷幕,此后皇帝或将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而江湖中也将风云激荡,宛子城中似要藏入猛虎,蓼儿洼内恐怕要汇聚飞龙 。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诗曰: 千古幽扃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那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有所不知,这座殿宇之中,当初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并郑重叮嘱:‘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总共一百零八个魔君。殿上立有石碑,刻着龙章凤篆般的天符,将他们牢牢镇在此处。倘若放他们出世,必定会给人间百姓带来灾祸。’如今太尉您放走了他们,这可如何是好!日后必定会成为大患。” 洪太尉听后,吓得冷汗直冒,身体颤抖个不停,赶忙匆匆收拾行李,带着随从,下山返回京城。真人与道众送别洪太尉后,便回到宫内着手修整被破坏的殿宇,重新竖立石碑,这些后续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洪太尉在返回途中,反复叮嘱随从,千万别把放走妖魔这件事对外人说起,生怕被天子知晓后遭受责罚。一路上众人默默赶路,日夜兼程,终于星夜赶回了京师。进入汴梁城后,洪太尉听闻人们纷纷谈论:天师在东京禁院连续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普施符箓,成功消除了疫病,肆虐的瘟疫已然消散,军民生活重新恢复了安宁。天师做完法事后,便辞别朝廷,乘鹤驾云,返回龙虎山去了。 第二天早朝时,洪太尉上朝拜见天子,上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行抵达京师。臣等从驿站一路赶来,才刚刚到达此处。” 仁宗皇帝批准了他的奏报,对洪信予以赏赐,并让他官复原职,这些事情也就不再详细赘述。 后来,仁宗皇帝在位共四十二年,之后驾崩。由于仁宗没有太子,皇位便传给了濮安懿王允让的儿子,也就是太祖皇帝的孙子,这位新皇帝的帝号为英宗。英宗在位四年后,又将皇位传给了太子神宗。神宗在位十八年后,传位给太子哲宗,哲宗登基。在那段时间里,天下一片太平,四方皆无战事。 且说在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有一个游手好闲、家境败落的子弟,姓高,排行第二。他从小不务正业,难以继承家业,唯独喜好舞枪弄棒,尤其擅长踢气球。京城的人都习惯顺口叫他高球,而不叫他高二。后来他发达了,就把 “球” 字的毛字旁去掉,添上立人旁,改名为高俅。这人吹拉弹唱、舞枪弄棒、相扑玩耍等技艺都略知一二,对于诗书词赋也能略通一二。然而,若要论及仁义礼智,以及忠信善良的品德,他却是一窍不通,整日只在东京城内外靠着帮人凑趣、混日子为生。曾经,他帮助生铁王员外的儿子肆意挥霍钱财,整日流连于各种娱乐场所,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结果被王员外的父亲告到开封府。府尹判处高俅四十脊杖,并将他发配出界,还严禁东京城的百姓收留他住宿和供他饮食。高俅走投无路,只好前往淮西临淮州,投奔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也就是柳世权。柳世权平日里专门喜欢结交和收留四方的闲散人员,高俅便在他家一住就是三年。 后来,哲宗皇帝前往南郊举行祭祀大典,上天感应,使得天下风调雨顺。哲宗皇帝为此放宽恩泽,大赦天下。高俅在临淮州也因此获得了赦免,他思念家乡,便想要回到东京。柳世权与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于是写了一封信,并准备了一些盘缠,打发高俅回到东京,投奔董将士,希望能在他那里谋得生计。 高俅辞别柳大郎后,背上包裹,离开临淮州,一路辗转回到东京,径直来到金梁桥下董生药家,呈上了柳世权的书信。董将士见到高俅,又看了柳世权的来信,心中暗自琢磨:“这个高俅,我家怎么能留得住他呢!要是他是个老实本分、诚实守信的人,我倒是可以让他在家中出入,也能让孩子们跟他学些好的东西。可他偏偏是个游手好闲、没有信誉的破落户,而且当初还有犯罪前科,被开封府发配过。倘若把他留在家里,恐怕会带坏我的孩子们;可要是不收留他,又实在抹不开柳大郎的面子。” 无奈之下,董将士当时只好强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将高俅留在家中住宿,每天好酒好菜招待着。 过了十几天,董将士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拿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信,然后对高俅说道:“我家势单力薄,恐怕会耽误了您的前程。我打算把您推荐给小苏学士,日后您或许能有个好的发展。您看怎么样?” 高俅听后,心中大喜,连忙向董将士道谢。董将士随即派了一个人,拿着书信,带着高俅前往学士府。门吏通报之后,小苏学士出来接见了高俅,看完董将士的来信,得知高俅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心里便想:“我这里也实在安置不下他。不如做个人情,把他推荐到驸马王晋卿府中,做个亲随。大家都称驸马为‘小王都太尉’,他正好喜欢这类人。” 于是,小苏学士回复了董将士的书信,并留高俅在府中住了一夜。第二天,小苏学士写了一封推荐信,派了一个仆人,将高俅送到了小王都太尉那里。 这位太尉乃是哲宗皇帝的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好结交风流人物,正需要高俅这样的人。一见到小苏学士派人带着高俅前来拜见,心中十分欢喜,立刻写了回信,将高俅留在府中做亲随。从此,高俅便在王都尉府中出入,逐渐与府中的人变得亲近起来,如同一家人一般。俗话说:时间长了,关系远的会变得疏远,关系近的则会更加亲密。 有一天,小王都太尉庆祝生日,吩咐府中精心安排筵席,专门邀请小舅端王前来赴宴。这端王是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哲宗皇帝的弟弟,掌管着东驾,人称九大王。他生得聪明伶俐,长相俊俏。对于那些游手好闲子弟的行事作风和帮闲的本事,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而且对这些事还都十分热衷。此外,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儒释道三家的学问也都有所涉猎。至于踢球打弹、吹拉弹唱等娱乐技艺,更是不在话下。 当日,王都尉府中精心准备的筵席十分丰盛,水陆美食一应俱全。只见:宝鼎中香烟袅袅升腾,金瓶里鲜花娇艳欲滴。仙音院的乐师们竞相演奏着新颖的乐曲,教坊司的艺人频繁展示着绝妙的技艺。水晶壶中,盛满了如同紫府琼浆般香醇的美酒;琥珀杯里,斟满了好似瑶池玉液般甘美的佳酿。玳瑁盘中堆满了鲜美的仙桃和珍奇的水果,玻璃碗中摆放着珍贵的熊掌和驼蹄。切得如银丝般纤细的鱼片整齐排列,烹煮得恰到好处的香茶散发着如玉蕊般的清香。身着红裙的舞女们,随着象板鸾箫的节奏翩翩起舞;穿着翠袖的歌姬们,簇拥着龙笙凤管婉转歌唱。两行身姿婀娜、珠翠环绕的女子站立在台阶前,一派欢快的笙歌在筵席上回荡。 端王来到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安排好席位,请端王在主位上居中坐定,自己则在对面相陪。酒过几巡,菜上了两轮之后,端王起身去净手,偶然来到书院中稍作休息。他猛然间看到书案上有一对用羊脂玉雕琢而成的镇纸狮子,做工极为精美,造型小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赞叹道:“真是精妙啊!” 王都尉见端王如此喜爱,便说道:“还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只是现在不在身边,明天我取来,一并送给您。” 端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多谢您的厚意。想来那笔架必定更加精美。” 王都尉说:“明天取出来,送到宫中您一看便知。” 端王再次表示感谢。随后,两人回到筵席,继续饮酒作乐,一直到夜幕降临,都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散去。端王告别后,便回宫去了。 第二天,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那两个镇纸玉狮子,用一个小金盒子装了起来,再用黄罗包袱包裹妥当,写了一封书信,然后派高俅送去给端王。高俅领了王都尉的命令,带着这两件玉器,将书信揣在怀中,径直前往端王宫。宫门的官吏将此事转报给院公。没过多久,院公出来询问:“你是哪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了一礼,回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的,特地前来给大王进献玉器。” 院公说:“殿下正在庭院中与小黄门们踢气球,你自己过去吧。” 高俅说:“麻烦您帮忙引荐一下。” 院公便带着高俅来到庭院前。高俅放眼望去,只见端王头戴一顶软纱唐巾,身穿紫色绣龙袍,腰间系着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的前襟往上拽起,塞在绦子里,脚上穿着一双嵌金线的飞凤靴,正有三五个小黄门陪伴着他一起蹴气球。高俅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便站在随从的背后等待着。 或许是高俅命中注定要发迹,时运正好降临。此时,那个气球突然高高飞起,端王没能接住,气球径直朝着人群中滚去,一直滚到了高俅身边。高俅见气球飞来,一时鼓起勇气,使出一招鸳鸯拐,将气球踢还给了端王。端王见此情景,十分惊喜,便问道:“你是什么人?” 高俅赶忙上前跪下,说道:“小的是王都尉的亲随,受主人的指派,前来给大王进献两件玉器。这里还有一封书信呈上。” 端王听后,笑着说:“姐夫还真是有心。” 高俅取出书信呈了上去。端王打开盒子,看了看玉器,便都交给堂候官收了起来。 端王此时暂且不去理会玉器的事情,而是先问高俅:“原来你会踢气球。你叫什么名字?” 高俅拱手跪地,恭敬地回答道:“小的名叫高俅,只是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说:“好!你就下场来踢一会儿玩玩。” 高俅拜谢道:“小的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怎敢与恩王一同踢球。” 端王说:“这是‘齐云社’的玩法,名叫‘天下圆’,踢一踢又有何妨。” 高俅再次拜谢道:“实在不敢。” 他推辞了好几次。但端王坚持要他下场踢球,高俅只好叩头谢罪,解开衣袍,下场踢球。高俅刚踢了几脚,端王便大声叫好。高俅见状,便使出浑身解数,尽情施展自己的球技,极力讨好端王。他的身姿动作十分娴熟,那气球就好像用鳔胶粘在他身上一样,始终听从他的控制。端王看得十分高兴,哪里还肯让高俅回府,当晚就把他留在宫中住了一夜。第二天,端王特意安排了一场筵席,专门邀请王都尉到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晚一直不见高俅回来,正满心疑惑思索着,第二天,门房来报告说:“九大王派人来传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赶忙出来接见来人,看过令旨后,立刻上马前往九大王府。到了王府前,下马入宫,见到了端王。端王十分高兴,对之前王都尉送的两件玉器表示感谢。 两人入席饮宴时,端王说:“那高俅踢得一脚好气球,我想把他要来做我的亲随,你看如何?” 王都尉回答:“殿下既然想用他,就把他留在宫中侍奉殿下吧。” 端王听后满心欢喜,举杯向王都尉道谢。之后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晚上宴席结束,王都尉才回驸马府,这事儿暂且不表。 再说端王自从把高俅要过来做伴后,就让他留在宫中食宿。高俅自此有了跟随端王的机会,每天都跟在端王身边,寸步不离。在宫中还没到两个月,哲宗皇帝就驾崩了,而且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后,决定册立端王为天子,帝号徽宗,也就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徽宗登基之后,一段时间内倒也平安无事。 有一天,徽宗对高俅说:“我想提拔你,但你得立下边功,才能升迁。我先让枢密院把你的名字登记上,让你做个随驾迁转的人。” 结果,不到半年时间,高俅就被提拔为殿帅府太尉。 高俅当上殿帅府太尉后,选了个吉日良辰,前往殿帅府上任。所有下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军等,全都前来参拜,各自呈上文书,开列并上报姓名。高殿帅一一清点,发现其中唯独少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个月前,王进就已经向官府呈交了生病的文书,因病尚未痊愈,所以没来衙门管事。 高殿帅一听,顿时大怒,喝道:“胡说!既然有文书呈上来,那这不是他抗拒官府,故意敷衍我吗?这人就是借口生病在家,快给我把他抓来!” 随即派人前往王进家,捉拿王进。 这王进没有妻子,只有一个老母亲,年纪已经六十多岁了。差役对教头王进说:“如今高殿帅新上任,点名没点到你。军正司禀报说你生病在家,还有病患文书在官府。可高殿帅很生气,根本不信,非要抓你,就说你是装病在家,图个清闲快活。教头你只能去走一趟了。要是不去,肯定会连累大家,我也得跟着获罪。” 王进听后,只能拖着病体前往。到了殿帅府前,进去参见太尉。他拜了四拜,躬身行礼,然后起身站在一旁。高俅问:“你就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回答:“小人正是。” 高俅喝道:“你这家伙!你爹不过是街市上耍花棒卖药的,你能有什么真武艺!前任官员没眼光,才让你做了教头,你怎么敢轻视我,不接受我的点验!你仗着谁的势力,借口生病在家逍遥自在!” 王进连忙解释:“小人不敢!我确实是患病还没好。” 高太尉骂道:“你这贼配军!既然生病了,怎么还来了?” 王进又解释说:“太尉召唤,我怎么敢不来。” 高殿帅怒火更盛,喝令左右:“给我拿下王进,狠狠地打这家伙!” 众多牙将和王进关系都不错,只好和军正司一起求情:“今天是太尉上任的好日子,就暂且饶过他这一次吧。”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看在众将的面子上,饶你今天这一回,明天再跟你算账!” 王进谢罪后起身,抬头一看,认出是高俅。走出衙门,他不禁叹气:“我的性命这下可难保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殿帅,原来是东京那个踢气球的帮闲高二。以前他学使棒的时候,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都调养不好,因此结下仇怨。如今他发迹了,做了殿帅府太尉,正想报仇,没想到我正好归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我怎么能和他争斗呢!这可怎么办才好?” 回到家后,王进心情郁闷,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母亲说:“孩子,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是怕没地方可去。” 王进说:“母亲说得对。我想来想去,也只能这么打算。延安府的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疆,他手下的军官,很多都来过京师,喜欢我使枪棒的人也不少,我何不逃到那里去投奔他们?那里正是用人的地方,足以安身立命。” 母子二人商量好了。母亲又说:“孩子,我们要是私自逃走,只怕门前那两个殿帅府派来服侍你的牌军知道了,就逃不掉了。” 王进说:“没事,母亲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他们。” 当天晚上,天还没黑,王进先把张牌叫进来,吩咐道:“你先去吃点晚饭,我派你去办件事。” 张牌问:“教头让小人去哪里?” 王进说:“我因为前几天生病,许下了酸枣门外岳庙里的香愿,明天一早要去烧头炷香。你今晚先去,告诉庙祝,让他明天早点开门,等我去烧头炷香,还要准备三牲祭祀刘李王。你就在庙里歇着等我。” 张牌答应了,先去吃了晚饭,向王进请安后,就往庙里去了。 当夜,王进母子二人收拾好行李、衣服、细软和银两,打成一担包裹好;又准备了两个装草料的袋子,拴在马上。等到五更天,天色还没亮,王进叫醒李牌,吩咐道:“你拿着这些银子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些三牲煮熟,在那里等着。我买些纸烛,随后就来。” 李牌拿着银子去了庙里。王进自己去备好马,从后槽牵出来,把装草料的袋子搭在马上,用绳子牢牢拴好,牵到后门外,扶母亲上了马。家里的粗重物品都不要了,锁好前后门,挑着担子,跟在马后,趁着五更天还没亮,出了西华门,朝着延安府方向赶路。 再说那两个牌军买好祭祀用的供品煮熟后,在庙里一直等到巳牌时分,也不见王进过来。李牌心里着急,跑回家去找,却发现门锁着,四处打听,也没人见过王进母子。眼看到了傍晚,岳庙里的张牌也起了疑心,直接跑回家来,又和李牌找了一整个黄昏。天渐渐黑了,两人见王进当夜没回来,还不见了他老娘。第二天,两个牌军又去王进的亲戚家打听,也没找到人。他们担心受牵连,只好去殿帅府报告:“王教头抛弃家室逃走了,母子二人不知去向。” 高太尉听后大怒:“这贼配军竟然敢逃跑,看他能逃到哪里去!” 随即下令,发文到各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这两个牌军因为报告此事,免去了罪责,这里就不再多说。 王进母子二人自从离开东京,一路上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渴了就喝水,晚上找地方住下,天亮就继续赶路,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子跟在母亲的马后,对母亲说:“老天可怜,我们母子俩总算是脱离了这如天罗地网般的困境。离延安府不远了,就算高太尉派人来抓我,也抓不到了。” 母子二人正高兴着,却在赶路时错过了住宿的地方。走了一整晚,也没遇到一个村庄,不知道该去哪里投宿。正在发愁的时候,只见远处林子里透出一道灯光。王进看到后说:“太好了!不管怎样,去那里求求情,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于是,他们转身走进林子里。一看,原来是一座大庄院,四周都是土墙,墙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树。这庄院的景象是这样的:前面通着官道,后面靠着溪冈。四周杨柳绿荫浓密,四下里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仿佛被染过一般。草堂高高建起,布局遵循五运山庄的规制;亭馆低矮轩敞,依着山水而造。屋角处牛羊满地,打麦场上鹅鸭成群。田园广阔,有上千个佣工和庄客;家眷气派,女使和儿童多得数不清。真可谓是:家有馀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王进来到庄前,敲了很久的门,才出来一个庄客。王进放下担子,向他行礼。庄客问:“来我们庄上有什么事?” 王进回答:“实不相瞒,我和母亲两人赶路,错过了旅店。走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在贵庄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便走,会按惯例支付房钱。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庄客说:“既然这样,你先等一下,我去问问庄主太公,他要是同意,你们就可以住下。” 王进又说:“大哥,麻烦您了。” 庄客进去了好一会儿,出来说:“庄主太公让你们两个进去。” 王进请母亲下了马。他挑着担子,牵着马,跟着庄客来到里面的打麦场,放下担子,把马拴在柳树上。母子二人径直来到草堂拜见太公。 这太公年近六十,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脚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行礼,太公连忙说:“客人别拜,快请起来。你们是赶路的人,一路辛苦,饱受风霜,先坐一坐。” 王进母子行礼后,都坐了下来。太公问:“你们从哪里来?怎么这么晚才到这里?” 王进回答:“小人姓张,原本是京师人,如今折损了本钱,没办法谋生,想去延安府投奔亲戚。没想到今天赶路太急,错过了旅店,想在贵庄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房钱会照付。” 太公道:“没关系。这世上,谁能顶着房子走路呢。你们母子俩,想必还没吃饭吧?” 于是叫庄客准备饭菜。 没过多久,就在厅上摆开桌子,庄客端出一个桶盘,里面有四样蔬菜,一盘牛肉,放在桌子上,先把酒温好筛上。太公道:“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别见怪。” 王进起身道谢:“我母子二人无故打扰,承蒙您的厚意,这份恩情难以报答。” 太公道:“别这么说,先喝酒。” 太公一边劝酒,王进母子喝了五七杯后,庄客又端出饭来。两人吃完,庄客收拾好碗碟。太公起身,带着王进母子到客房休息。王进说:“我母亲骑的牲口,麻烦您帮忙寄养,草料钱也一并奉还。” 太公道:“这也没问题。我家也有骡马,让庄客牵到后槽一起喂养,草料的事你不用担心。” 王进谢过,挑着担子来到客房。庄客点上灯,又提来热水让他们洗脚。太公就回里面去了。王进母子谢过庄客,关上房门,收拾一番后,准备休息。 第二天,王进母子睡到天大亮还没起床。庄主太公路过客房,听到王进母子在房中发出声响。太公便问:“客官,天不早了,该起床了。” 王进听到后,赶忙走出房间,向太公行礼说道:“小人早就醒了。昨晚多有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太公问道:“刚才是谁在屋里呻吟?” 王进回答:“实在不敢瞒太公,我母亲一路鞍马劳顿,昨晚心疼病发作了。” 太公道:“既然这样,客人别烦恼,就让你母亲在我庄上住几天。我有个治疗心疼病的方子,让庄客去县里抓药,给你母亲服用。让她放宽心,慢慢调养。” 王进连忙道谢。 长话短说。从这以后,王进母子就在太公庄上服药调养。住了五七天,王进母亲的病感觉痊愈了,王进便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当天,王进来到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有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身上刺着一条青龙,面皮像银盘一样,大约十八九岁,正拿着一根棍棒在那里挥舞。王进看了好一会儿,不禁脱口而出:“这棒使得还算不错。只是有破绽,遇到真正的好汉可赢不了。” 那年轻人一听,顿时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笑话我的本事!我拜过七八个有名的师父,不信还不如你,你敢和我比划比划吗?” 话还没说完,太公来了,喝斥那年轻人:“不得无礼!” 年轻人说:“这家伙太气人,竟敢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是会使枪棒?” 王进说:“略懂一些。请问老人家,这年轻人是府上的什么人?” 太公道:“是我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府上的公子,要是他愿意学,小人可以指点他,让他的功夫更正宗,您看如何?” 太公道:“那可太好了。” 便让那年轻人来拜师父。 可那年轻人哪里肯拜,心里越发恼怒,说:“爹,别听这家伙胡说!要是他能赢了我这条棒,我就拜他为师。” 王进说:“公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较量一下。” 那年轻人就在空地中央,把一条棒舞得像风车一样快速转动,对着王进喊道:“来啊,来啊!怕了的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微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然愿意教小儿,就使一棒让他见识见识吧。” 王进笑着说:“要是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可不好看。” 太公道:“这没关系。要是打伤了手脚,也是他自找的。” 王进说:“那就恕我无礼了。” 于是从枪架上拿起一条棒,来到空地上,摆出一个架势。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拿着棒冲了过来,直扑王进。王进轻轻一闪,拖着棒就跑,那年轻人挥舞着棒又追了上来。王进突然回身,把棒朝着空处用力劈下。那年轻人见棒劈来,连忙用棒去挡。王进却没真的打下去,而是把棒一抽,朝着年轻人的怀里直刺过去,只这么一挑,那年轻人的棒就掉在了一边,整个人向后扑倒在地。 王进赶忙扔下棒,上前扶住他说:“休怪,休怪!” 那年轻人爬起来,马上到旁边搬来一条凳子,让王进坐下,然后就拜倒在地说:“我白白拜了那么多师父,原来都不值一提。师父,没办法了,您可得教教我。” 王进说:“我母子二人连日来在府上打扰,无以为报,就用这点本事来效力吧。” 太公非常高兴,让那年轻人穿上衣服,一起到后堂坐下。又叫庄客杀了一只羊,准备了酒食果品,还请王进的母亲一起来赴宴。四个人坐定后,开始喝酒。 太公起身敬了一杯酒,说道:“师父武艺如此高强,想必是个教头吧。小儿有眼不识泰山。” 王进笑着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小人其实不姓张,我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我整天摆弄枪棒。因为新任的高太尉,以前被我父亲打翻在地,如今他做了殿帅府太尉,就怀恨在心,要找我麻烦。我正好归他管,没法和他抗争,只好带着母亲逃到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谋个差事。没想到来到这里,得到您父子二人如此厚待,还治好了我母亲的病,连日来的照顾,实在感激不尽。既然公子愿意学,我一定全力教导。只是公子之前学的都是花棒,中看不中用,上阵没什么实际用处。我可以重新指点他。” 太公听了,便对儿子说:“儿子,这下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吧,快来再拜师父。” 那年轻人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华阴县界,前面就是少华山,我们这个村子叫史家村。村里三四百家,都姓史。我这儿子从小就不爱务农,只喜欢舞枪弄棒。他母亲管不了他,被气得去世了。我也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给他请师父教他。还请手艺高超的匠人,在他身上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一共有九条龙,所以全县的人都顺口叫他九纹龙史进。教头今天既然来了,就成全了他吧。我一定会重重酬谢您。” 王进高兴地说:“太公放心,既然这么说,我就把公子教好再走。” 从那天开始,大家吃了酒食,太公留下王进母子二人住在庄上。史进每天都向王教头请教,王教头也把十八般武艺,一样一样从头开始悉心教导。这十八般武艺分别是:矛锤弓弩铳,鞭锏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史进每天在庄上款待王进母子,跟着学习武艺。史太公则去华阴县担任里正,这事儿暂且不提。不知不觉,时光飞逝,一晃半年多就过去了。真可谓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经过半年多的学习,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重新学得非常精熟。这都多亏了王进尽心尽力的指教,每一项都被点拨出了其中的奥妙。王进见史进学得差不多了,心里想:“在这里虽然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一天,他便提出要告辞,前往延安府。 史进哪里肯放,说道:“师父,就留在这儿吧。小弟会奉养您母子二人,为你们养老送终,这样不好吗?” 王进说:“贤弟,多谢你的好意,在这里确实很好。但我担心高太尉追来,连累了你,让你也遭受牢狱之灾,这样不稳妥,所以我很为难。我一心想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谋个差事,那里镇守边疆,正是用人之际,足以让我安身立命。” 史进和太公苦苦挽留,但王进心意已决,他们只好安排了一场送行宴。席间,太公拿出一个托盘,里面有两个绸缎料子和一百两花银,作为谢师礼。 第二天,王进收拾好担子,备好马,带着母亲向史太公和史进告辞。他扶母亲上马,朝着延安府的方向出发。史进让庄客挑着担子,亲自送了十里路,心中满是不舍。最后,史进拜别了师父,流着泪与他们分别,带着庄客回庄去了。王进则依旧自己挑着担子,跟在马后面,和母亲一起踏上了前往关西的路。 这里先不说王进去投军的事,只说史进回到庄上后,每天都刻苦锻炼力气。他正值壮年,又没有家室拖累,常常半夜三更就起来练习武艺,白天就在庄后射箭骑马。 不到半年,史进的父亲太公染上重病,卧床不起。史进四处请医生来看治,但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最终太公还是去世了。 史进一面准备棺木收殓父亲,一面请僧人做法事,诵经超度,追斋理七,以慰藉太公的在天之灵。还请道士设斋醮,为太公超度往生。前后做了十几场法事道场,选了个吉日良辰,将太公出丧安葬。村里三四百户史家庄的人,都来送丧吊孝,把太公埋葬在了村西山上的祖坟里。 从那以后,史进家没人打理产业,而史进又不愿意务农,只想着找人切磋武艺,比试枪棒。 史太公死后,又过了三四个月。当时正值六月中旬,天气酷热难耐。有一天,史进闲得无聊,搬了个交椅,坐在打麦场边的柳荫下乘凉。对面的松林里吹过一阵风,史进不禁赞叹道:“好凉快的风!” 正乘凉时,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史进喝道:“奇怪!谁在那里偷看我家庄子?” 他跳起身来,绕过树后一看,原来是猎户摽兔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你在我家庄里张望什么?莫不是来踩点的?” 李吉上前作揖行礼说:“大郎,小人是来找庄上的矮丘乙郎喝酒的,因为看到大郎在这里乘凉,所以不敢过来打扰。” 史进说:“我问你,往常你总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也没亏待过你,怎么最近一直不来卖了?是不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回答说:“小人怎么敢!只是最近一直没打到野味,所以不敢来。” 史进说:“胡说!偌大的少华山,那么广阔,怎么可能没有獐子兔子。” 李吉说:“大郎您有所不知。最近山上新来了一伙强人,扎了个山寨,聚集了五七百个小喽啰,还有百十匹好马。为首的大王叫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叫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叫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人带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都不敢去抓他们,还出了三千贯赏钱招人去捉拿。谁敢去招惹他们?所以我们这些人都不敢上山打猎,哪有野味拿来卖!” 史进说:“我也听说有强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嚣张,肯定会来骚扰百姓。李吉,你以后要是有野味,记得找些来。” 李吉行礼后,便离开了。 史进回到厅前,心里琢磨:这些家伙这么嚣张,肯定会来村里捣乱。既然这样,他便叫庄客挑了两头肥水牛来宰杀,庄里原本就酿好了好酒。他先烧了一叠纸钱,然后让庄客去请村里三四百户史家庄的人,都到家中草堂来,按照年龄大小依次坐下。 庄客开始倒酒劝大家喝,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说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带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打家劫舍。这些家伙既然这么嚣张,肯定迟早会来我们村里闹事。我今天请大家来商量,要是那些人来了,各家都要做好准备。我庄上一旦敲响梆子,大家就各自拿着枪棒前来救援。要是你们各家遇到事,也是一样。大家互相帮助,共同保卫村子。要是强人来了,都由我来应对。” 众人说:“我们这些村民,全靠大郎做主。梆子一响,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喝完酒道谢后,各自回去准备器械。从这以后,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整理衣甲,准备刀马,时刻提防贼寇,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在一起商议事情。为首的神机军师朱武,虽然武艺不高,但足智多谋。朱武对陈达、杨春说:“如今我听说华阴县里出了三千贯赏钱,要招人来捉拿我们。恐怕他们真的会来,到时候免不了要厮杀一场。只是我们山寨钱粮短缺,不如去抢些来,以供山寨使用。在寨里储备些粮食,防备官军来的时候,能和他们对抗。” 跳涧虎陈达说:“说得对。现在就去华阴县里,向他们借点粮食,看看他们怎么说。” 白花蛇杨春说:“别去华阴县,去蒲城县,保证万无一失。” 陈达说:“蒲城县人少,钱粮也不多。不如就攻打华阴县,那里人口多,钱粮也丰富。” 杨春说:“哥哥有所不知,要是去攻打华阴县,必须经过史家村。那个九纹龙史进可不是好惹的,我们可不能去招惹他。他怎么会放我们过去呢?” 陈达说:“兄弟你太胆小了!连一个村子都过不去,还怎么对抗官军?” 杨春说:“哥哥可别小看了他,那人真的很厉害。” 朱武说:“我也听说他非常英雄,确实有真本事。兄弟,还是别去了。” 陈达却叫嚷起来,说:“你们两个闭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我才不信他有多厉害。” 他喝令小喽啰:“快给我备好马!现在就去先攻打史家村,然后再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劝阻,陈达根本不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个小喽啰,敲锣打鼓,下山朝着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理刀枪、喂好马匹,这时庄客前来报告,说少华山的陈达带着人马朝村子来了。史进一听,立刻命人在庄上敲响梆子。一时间,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户史家庄的村民,听到梆子声,纷纷拿起枪棒,迅速聚集起来,不多时就凑齐了三四百人,一同来到史家庄。 众人只见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色铠甲,上身穿着青锦袄,下身着绿色靴子,腰间系着皮搭膊,前后都有铁制的护心甲。他背着一张弓,挂着一壶箭,手里握着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来那匹火炭般通红的骏马,史进翻身上马,手持长刀,前面是三四十个身强力壮的庄客开道,后面跟着八九十来个质朴的村民,史家庄的众人都跟在队伍后面,大家齐声呐喊,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北路口,摆开阵势。 这时,远远地就望见了来犯的军队。只见军旗飘扬,红旗闪闪,赤帜翩翩。小喽啰们乱糟糟地拿着叉枪,那些莽撞的大汉们则一起扛着刀斧。他们的头巾有的歪着,有的正戴着,宛如三月里盛开的桃花般杂乱;衲袄紧紧系着,恰似深秋飘零的落叶。每个人都圆睁着凶狠的眼睛,仿佛一个个夜叉般凶狠。 少华山的陈达率领着人马,迅速奔到山坡下,随即指挥小喽啰们排开阵势。史进仔细看去,只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身穿着一件红衲袄,脚蹬一对吊墩靴,腰间系着七尺长的攒线搭膊,骑着一匹高大的白色骏马,手中横握着丈八点钢矛。小喽啰们在两边大声呐喊助威,两位将领在马上对峙。 陈达在马上对着史进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史进却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人,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下了滔天罪行,都是罪该万死之人。你也长着耳朵,居然如此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回应道:“我们山寨缺少粮食,打算到华阴县去借些,路过贵庄,想借一条路走,保证一根草都不碰。请放我们过去,回来后一定登门拜谢。” 史进说:“胡说八道!我家现在担任里正,正打算捉拿你们这些贼寇。今天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经过我的村子,我怎么能不抓你们,反倒放你们过去呢?要是让本县知道了,我肯定会受连累。” 陈达又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还请行个方便,借条路吧。” 史进道:“别废话!就算我肯,有一个人不肯,你去问他肯不肯让你们走。” 陈达问:“好汉,你让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我手里这口刀肯不肯,它肯了,就放你们走。” 陈达顿时大怒:“做人别太过分,休要逞强!” 史进也怒火中烧,挥舞着手中的刀,催动坐下的战马,向陈达冲去。陈达也拍马挺枪,迎向史进。 两人交起手来,只见他们一来一往,一上一下。这打斗的场景,就好像深水中戏耍宝珠的蛟龙,又似半山腰争抢食物的猛虎。左盘右旋,仿佛张飞大战吕布那般激烈;前回后转,犹如尉迟敬德对战秦琼一样精彩。九纹龙史进满脸愤怒,三尖两刃刀直往陈达头顶劈去;跳涧虎陈达也十分生气,丈八长矛不停地刺向史进心口。两位高手在这场较量中,都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战胜对方。 史进和陈达两人打斗了许久,只见战马嘶吼咆哮,蹄子扬起,带动着手中的兵器;枪来刀往,双方各自防守、招架、格挡。打到激烈处,史进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陈达把枪往自己心窝刺来。史进见状,猛地将腰一闪,陈达收势不及,人和枪一起扑进了史进怀里。史进趁机轻轻伸出猿臂,巧妙地扭动狼腰,只是一挟,就把陈达从嵌花鞍上轻松摘了下来,稳稳地揪住他的线搭膊,把他扔在马前,陈达就此被擒。那匹战马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史进让庄客把陈达捆绑起来。众人朝着小喽啰们一阵驱赶,小喽啰们吓得纷纷逃窜。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院中央的柱子上,打算等把另外两个贼首也一并抓住,再押解到官府去请赏。他先拿出酒来犒劳众人,让大家暂且散去。众人纷纷喝彩:“史大郎真是豪杰,名不虚传!” 且不说众人高兴地饮酒,再说朱武、杨春两人正在寨中满心猜疑,坐立不安,便让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去探听的人牵着空马,跑到山前,大喊道:“糟了!陈达哥哥不听二位哥哥的话,这下丢了性命。” 朱武连忙询问缘故,小喽啰详细地讲述了双方交锋的经过,直说史进太过英勇。朱武说:“我之前的话他不听,果然招来灾祸。” 杨春道:“我们全部出动,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怎么样?” 朱武说:“那可不行。连陈达都打不过他,我们去了又怎么能赢呢?我有个苦肉计,要是救不了陈达,我和你也都没好下场。” 杨春问:“什么苦肉计?” 朱武凑到杨春耳边,低声说出计策,杨春听后说:“好计!我们赶紧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心中的怒火还未消散,这时庄客飞奔来报告:“山寨里的朱武、杨春亲自来了。” 史进说:“他们这是自寻死路,我正好把他们两个也一并押解到官府。快把马牵过来。” 他一边命人敲响梆子,众人很快都聚集过来。史进上了马,正要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徒步已经来到庄前,两人双双跪下,眼中满是泪水。史进下马,大声喝道:“你们两个跪下干什么?有什么话说?” 朱武哭着说:“我们兄弟三人,屡次被官府逼迫,实在没办法才上山落草为寇。当初我们发过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虽然比不上关羽、张飞、刘备的义气,但我们的心意是一样的。今天小弟陈达不听劝告,冒犯了您的虎威,已经被您擒获,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前来送死。希望英雄能把我们三人一起押解到官府请赏,我们绝不皱眉。我们愿意死在英雄手里,毫无怨言。” 史进听了,心里暗自思忖:“他们如此讲义气!我要是把他们抓去请赏,天下的好汉们肯定会嘲笑我不够英雄。自古道:老虎不吃伏地求饶的动物。” 于是史进说:“你们两个跟我进来吧。” 朱武、杨春毫无惧色,跟着史进一直走到后厅前,又主动跪下,还让史进把他们绑起来。史进再三让他们起来,可两人说什么都不肯起身。真是惺惺相惜,好汉识好汉。史进说:“你们既然义气这么重,我要是把你们交出去,就不算好汉。我把陈达放了还给你们,怎么样?” 朱武说:“可别连累了英雄您,这样不妥。您还是把我们送去官府请赏吧。” 史进道:“那怎么行。你们愿意留下来吃顿酒饭吗?” 朱武说:“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吃酒肉吗!” 当时史进十分高兴,立刻解开陈达的绑缚,在后厅摆下酒席,款待他们三人。朱武、杨春、陈达连连拜谢史进的大恩。酒过几杯,众人的脸上都有了些许醉意。喝完酒,三人向史进道谢后,便回山去了。史进把他们送出庄门,自己也回到庄上。 再说朱武等三人回到寨中,坐下后,朱武说:“若不是用这条苦肉计,我们的性命可就没了。虽然只救回了陈达一人,但难得史进讲义气,放了我们。过几天我们准备些礼物送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长话短说。过了十几天,朱武等三人准备了三十两蒜条金,派两个小喽啰趁着月黑之夜,送到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啰敲响庄门,庄客连忙向史进报告。史进急忙披上衣服,来到门前,问小喽啰:“有什么事?” 小喽啰说:“三位头领再三拜谢,特地派我们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还请大郎不要推辞,笑纳这份心意。” 说着便把金子递了过去。史进一开始推辞,后来心想:“既然他们送来,我也应该回礼答谢。” 于是收下了金子,让庄客摆酒,款待小喽啰。大家吃了半夜酒,史进又拿了些零碎银两赏给小喽啰,小喽啰这才回山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他们掳掠到一串非常大的珠子,又派小喽啰连夜送到史家庄上。史进收下了珠子,这事也就暂且不提。 又过了半个月,史进心想:“这三人如此敬重我,我也得准备些礼物回赠他们。” 第二天,史进叫庄客找来一个裁缝,自己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做成三件锦袄子;又挑选了三只肥羊煮熟,用大盒子装好,派两个庄客送去。史进庄上有个领头的庄客叫王四,这人能言善辩,应对官府十分得体,满庄的人都叫他赛伯当。史进让他和一个得力的庄客,挑着礼盒担子,径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明情况后,把他们带到山寨里,见到了朱武等人。三个头领非常高兴,收下了锦袄子和肥羊等酒礼,还拿出十两银子赏给庄客。庄客们每人喝了十几碗酒,这才下山回到庄内,见到史进后说:“山上的头领让我们多多向您问好。” 从那以后,史进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经常是王四去山寨送东西,这样的往来持续了很长时间。山寨里的头领也频繁派人给史进送金银。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中秋。史进想和少华山的朱武、陈达、杨春三人聚聚,便打算约他们十五夜来庄上赏月喝酒。他先派庄客王四带着一封请帖,径直前往少华山上,邀请朱武、陈达、杨春到庄上赴宴。 王四带着书信快马加鞭赶到山寨,见到三位头领后,呈上了请帖。朱武看后十分高兴,三人当即答应赴约,随后写了封回书,还赏给王四五两银子,又留他喝了十来碗酒。王四从山上下来,恰好碰上平日里常给史进送东西的小喽啰,小喽啰一把将他抱住,死活不肯放他走,又拉着他到山路边的村酒店里,喝了十几碗酒。 王四与小喽啰告别后往回走,走着走着,山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他脚步踉跄,摇摇晃晃,没走十里路,看到一片林子,便跑到里面,朝着那绿茸茸的莎草地上,一头栽倒下去。 原来,猎户摽兔李吉正在山坡下张网捕兔,认出倒在地上的是史家庄的王四,便赶忙走进林子里去扶他,可怎么也扶不动。这时,李吉看到王四的搭膊里露出银子,心里琢磨:“这家伙喝醉了。他哪来这么多银子?不如拿他一些。” 或许是天罡星注定要聚会,机缘巧合之下,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李吉解开那搭膊,往地上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掉了出来。李吉捡起东西,他略识几个字,便拆开信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的名字,中间还有不少文绉绉、带点武功术语的话,他不太懂,只认得这三个名字。李吉心想:“我做猎户,什么时候才能发迹。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大财,没想到在这里!华阴县里出了三千贯赏钱,要捉拿这三个贼人。可恶的史进,前几天我去他庄上找矮丘乙郎,他还说我是来踩点的。原来他竟然和贼人有来往!” 于是,李吉把银子和书信都拿走,前往华阴县去告发。 再说庄客王四,这一睡就睡到了二更天,才醒过来。他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自己身上,吃了一惊,赶忙跳起来,却发现四周都是松树。他连忙往腰里一摸,搭膊和书信都不见了。他在四周寻找,只看到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心里叫苦不迭,寻思道:“银子丢了倒不要紧,可这封回书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拿走了。”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想:“要是回庄上说丢了回书,史大郎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把我赶走。不如就说没有回书,反正也无从查证。” 主意拿定,他便飞快地取道回到庄上,此时正好是五更天。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王四说:“托主人的福,山寨里的三位头领都不肯放我走,留我吃了半夜酒,所以回来晚了。” 史进又问:“有回书吗?” 王四回答:“三位头领本要写回书,是我跟他们说:三位头领既然答应来赴宴,何必写回书呢?我又带着酒,路上怕有闪失,不太安全。” 史进听了非常高兴,说道:“怪不得大家都叫你赛伯当,你办事真是靠谱!”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耽搁,一路上脚不停歇,直接奔回庄上了。” 史进说:“既然这样,派人去县里买些果品和下酒菜回来备用。” 很快,中秋节到了,这天天气晴朗。史进当天吩咐家中庄客,宰了一头大羊,杀了上百只鸡和鹅,准备了丰盛的酒食筵席。眼看着天色渐晚,中秋之夜的景象是怎样的呢?只见:午夜刚开始,黄昏已过一半,一轮明月如银盘般高悬。月光皎洁,如同白昼,正是赏月的好时候。月色十分圆满,桂花飘香,玉兔捣药的传说仿佛就在眼前。帘幕高高卷起,金杯频频劝酒,人们欢声笑语,庆贺这太平盛世。年年到了这个节日,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不要推辞整晚的饮酒,银河中闪烁着新的光辉。 且说少华山上的朱武、陈达、杨春三位头领,吩咐小喽啰看守好山寨,只带了三五个随从,拿着朴刀,各自腰间佩着腰刀,不骑马,步行下山,径直来到史家庄。史进迎上前去,相互行礼后,把他们请进后园。庄内已经安排好了筵席,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座,自己在对面相陪,随后让庄客把前后庄门都拴好。大家开始饮酒,庄内的庄客轮流斟酒,一边割着羊肉劝酒。酒过几杯,东边缓缓升起那轮明月,只见:桂花从海峤升起,云叶在天空散开。彩霞照耀万里,如同银色的世界,明月映照千山,好似流淌的清水。这轮明月清爽明亮,能让宇宙变得澄澈;四海团圆,映照得乾坤皎洁。月光横照旷野,惊起独自栖息的乌鸦;光辉射向平湖,照亮双宿双飞的鸿雁。冰轮般的明月展现出三千里的光芒,玉兔仿佛要吞掉四百州的大地。 史进正和三位头领在后园饮酒,欣赏中秋月色,谈论着过去的事和新近发生的事,忽然听到墙外一声大喊,火把通明。史进大吃一惊,跳起身来,对三位头领说:“三位贤友暂且坐着,我去看看。” 他喝令庄客不要开门,搬来一条梯子,爬上墙一看,只见华阴县县尉骑在马上,带着两个都头,领着三四百个土兵,把庄院团团围住。史进和三位头领心里叫苦不迭。在外面火把的光亮中,只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等兵器,密密麻麻地摆着,像一片树林。两个都头大声喊道:“不要让强贼跑了!” 若不是这伙人来捉拿史进和三位头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史进因此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多个好汉,在河北闹出了大动静,使得天罡地煞的英雄们得以相聚。这一番变故,注定要让芦花深处屯驻士兵,荷叶荫中整治战船。那么,史进和三位头领究竟怎样才能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有诗写道:暑往寒来,四季更迭,夕阳西下,江水向东流去。时运到来,富贵便随之降临,这皆因命运安排;运气离去,陷入贫穷也自有缘由。遇到关键时刻,应果断前行;人在得意之时,也该懂得适时收手。曾经战场上的将军和战马如今都去了哪里呢?只剩下满地的野草闲花,徒增忧愁。 话说当时史进面对眼下的危急情况,焦急地说:“这可如何是好?” 朱武等三位头领立刻跪下说道:“哥哥,你本是清清白白之人,可别因为我们几个受到连累。大郎你用绳索把我们三个绑起来,送官请赏吧,省得让你背负不好的名声。” 史进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要是那样做,就好像我是故意骗你们来,然后抓你们请赏,这会白白惹天下人笑话我。要死,我们就一起死;要活,我们便一同活。你们快起来,放心,总会有办法的。先让我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进爬上梯子,朝着外面问道:“你们两个都头,为什么半夜三更跑来围我家庄院?” 那两个都头回答说:“大郎,你还想抵赖啊。这里有原告李吉。” 史进怒声喝道:“李吉,你为什么诬告好人?” 李吉回应道:“我本来也不知道,是在林子里捡到了王四的回书,一时好奇,拿到县前看,这才导致事情败露。” 史进叫来王四,质问他:“你说没有回书,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封?” 王四解释道:“小人当时喝醉了,忘了还有回书这回事。” 史进听后,大声骂道:“你这蠢货,这可怎么办!” 外面的都头和众人忌惮史进武艺高强,不敢贸然冲进庄里抓人。朱武等三位头领用手指了指外面,示意史进先应付着。史进心领神会,在梯子上喊道:“你们两个都头别吵吵,暂且退一步,我自己把他们绑起来,然后出来解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忌惮史进,只好回应道:“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就等你绑了人,一起去请赏。” 史进下了梯子,来到厅前,先把王四叫进后园,一刀将其斩杀。然后喝令众多庄客,把庄里不管有用没用的细软财物,赶紧收拾起来,全部打包整理好,同时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位头领全身披挂整齐,从枪架上各自取下腰刀,拿起朴刀,扎紧衣服,随后点燃了庄后的草屋。庄客们也各自打好包裹。外面的人看到里面起火,纷纷跑到后面查看。 史进又在中堂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大喊一声,冲了出去。史进一马当先,朱武、杨春在中间,陈达断后,带着小喽啰和庄客,横冲直撞,忽而向东,忽而往西地拼杀。史进勇猛如虎,谁能抵挡得住!后面火光冲天,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正好迎面碰上两个都头和李吉。史进见状,怒不可遏,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个都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李吉也想转身逃跑,可史进动作更快,手起一朴刀,将李吉砍成两段。两个都头正准备逃走,陈达、杨春追了上来,一人一朴刀,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县尉吓得骑马逃走了。那些土兵哪里还敢向前,各自逃命,四下散去,不知去向。 史进带着众人且战且走,官兵们不敢追击,纷纷散去。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以及庄客们,都来到少华山上的寨子里坐下,这才喘匀了气。朱武等人一到寨中,急忙吩咐小喽啰杀牛宰马,摆下庆功宴,大家欢饮庆祝,这里暂且不提。 一连过了几天,史进心里琢磨:“当时为了救他们三个,放火烧了庄院,虽然抢出了一些细软,但家中的粗重物件和其他财产全都没了。” 他心中犹豫不决,觉得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开口对朱武等人说:“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任职,我早就想去投奔他,只是因为父亲去世,一直没能成行。如今我的家业和庄院都毁于一旦,我现在必须去寻找他。” 朱武三人劝道:“哥哥别去了,就留在我们寨中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要是哥哥不想落草为寇,等事情平息了,我们帮哥哥重新修整庄院,你还能继续做良民。” 史进说:“虽然你们的情分我心领了,但我心意已决,去意难留。我想现在家里的东西都没了,再想重整庄院,怕是不太可能了。我如今去寻找师父,也是想在那里谋个出路,求下半辈子的安稳快乐。” 朱武说:“哥哥要是就在这里做寨主,不也很快活嘛。虽然山寨小了点,但也能容身。” 史进坚定地说:“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好汉,怎么能玷污了父母给我的这身清白。你们别再劝我落草的事了。” 史进住了几天,执意要走,朱武等人苦苦挽留也留不住。史进带来的庄客,都留在了山寨,他自己只收拾了一些零碎银两,打成一个包裹,其余多出来的财物,都寄留在山寨。史进头戴白色范阳毡大帽,上面撒着一撮红缨,帽子下面裹着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脖子上系着明黄色的缕带,身穿一件白丝两上领战袍,腰间系着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相间的行缠裹着小腿,脚蹬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腰间挎着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背上背着包裹,手提朴刀,辞别了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啰都送他下山,朱武等人洒泪与他告别,然后回到山寨。 只说史进提着朴刀,离开了少华山,取道关西五路,朝着延安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只见:山路崎岖难行,村落寂寞荒凉。夜晚,他在云雾笼罩的荒林中借宿;清晨,伴着晓月攀登险峻的山道。落日时分,他匆匆赶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严霜的清晨,鸡叫声催促他早早出发。山峦的影子渐渐沉入黑暗,柳荫也慢慢消失不见。晚霞映照在水面上,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日暮时分,雾气渐渐升起,笼罩着大地。溪边的渔夫收网回村,野外的樵夫背着柴禾负重而归。 史进在路上,免不了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找地方住宿,天亮就继续赶路。他独自一人走了半个多月,来到了渭州。史进心想:“这里也有经略府,说不定师父王教头就在这里?” 于是史进进城查看,只见城中依旧是六街三市,热闹非凡。在路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茶坊。史进走进茶坊,找了个座位坐下。茶博士上前问道:“客官想喝什么茶?” 史进说:“来杯泡茶就行。” 茶博士泡好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的经略府在哪里?” 茶博士回答:“就在前面不远。” 史进又问:“请问经略府里有没有一个从东京来的教头,叫王进的?” 茶博士说:“这府里教头很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道哪个是王进。”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走进茶坊。史进打量他,看模样像是个军官。这人是怎样的打扮呢?只见他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戴着两个太原府的纽丝金环,上身穿着一件鹦哥绿丝战袍,腰间系着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脚蹬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他生得面圆耳大,鼻子挺直,嘴巴方正,腮边长着一部貉胡须。身高八尺,腰宽十围,十分魁梧。 那人走进茶坊坐下,茶博士便对史进说:“客官要找王教头,问问这位提辖,他可能都认识。” 史进连忙起身行礼,说道:“官人请坐,一起喝杯茶。” 那人见史进身材高大魁梧,一副好汉模样,便也起身还礼。两人坐下后,史进说道:“小人斗胆,请问官人贵姓大名?” 那人回答:“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名达。敢问兄弟,你姓什么?” 史进说:“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道他在这经略府里吗?” 鲁提辖问道:“兄弟,你莫不是史家村的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赶忙下拜说道:“小人正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你要找的王教头,是不是在东京得罪了高太尉的那个王进?” 史进说:“正是他。” 鲁达说:“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不在这里。洒家听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那里任职。我们渭州,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王进不在这里。你既然是史大郎,俺可是久闻你的大名。你且和我上街去喝杯酒。” 鲁提辖挽着史进的手,就走出了茶坊。鲁达回头对茶博士说:“茶钱洒家回头给你。” 茶博士连忙应道:“提辖尽管去,茶钱小事。” 两人挽着胳膊走出茶坊,在街上走了三五十步,只见一群人围在空地上。史进说:“兄长,我们去看看。” 两人分开众人一看,中间有个人拿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几个膏药,用一个盘子盛着,上面插着纸标儿,原来是个在江湖上耍枪棒卖药的。史进一看,认出了他,这人正是教自己入门的师父打虎将李忠。史进在人群中喊道:“师父,好久不见了。” 李忠说:“贤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鲁提辖说:“既然是史大郎的师父,那就一起和俺去喝几杯。” 李忠说:“等我卖完膏药,收了钱,再和提辖一起去。” 鲁达不耐烦地说:“谁有闲工夫等你,要去现在就去。” 李忠说:“这是小人的生计,实在没办法。提辖您先请,小人随后就到。贤弟,你和提辖先走一步。” 鲁达脾气上来了,把围观的人一推,骂道:“你们这些家伙,赶紧给我滚蛋,不走的洒家可就动手了。” 众人见是鲁提辖,吓得一哄而散。李忠见鲁达如此凶暴,敢怒不敢言,只好赔着笑脸说:“你这人可真急性子。” 当下收拾好行头药囊,把枪棒寄存好,三个人七拐八弯,来到州桥下面一个有名的潘家酒店。 酒店门前挑着望竿,挂着酒旗,在风中飘扬。这是怎样一座好酒店呢?正是:李白见了会点头畅饮,陶渊明见了也会招手前来。有诗为证:风拂烟笼,酒旗飘扬,太平盛世,白昼渐长。这美酒能增添壮士的英雄气概,也能消解佳人的愁闷心肠。酒旗在三尺长的晓光中低垂在杨柳之外,又斜插在杏花旁边。男儿若未能实现平生志向,暂且高歌畅饮,沉醉在这美酒之乡。 三个人上了潘家酒楼,找了个整洁的包间坐下。鲁提辖坐在主位,李忠坐在对面,史进坐在下首。酒保过来行礼,认得鲁提辖,便问道:“提辖官人,要打多少酒?” 鲁达说:“先打四角酒来。” 酒保一边摆上菜蔬果品和下酒菜,一边又问:“官人,想吃点什么下饭的菜?” 鲁达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干嘛!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上来,最后一起算钱给你。你这家伙,别在这啰嗦!” 酒保退下,很快烫好酒送上来,凡是能下饭的肉食,都一股脑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三个人喝了几杯酒,正说着闲话,切磋着枪法,聊得正起劲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包间里有人哽咽哭泣。鲁达顿时烦躁起来,把碟儿盏儿都扔到了楼板上。酒保听到声响,急忙跑过来查看,只见鲁提辖满脸怒容。酒保拱手说道:“官人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鲁达说:“洒家要什么!你也应该认得洒家,怎么能让什么人在隔壁哭哭啼啼,搅了俺弟兄们喝酒的兴致。洒家可从来没少给过你酒钱。” 酒保解释道:“官人息怒。小的哪敢让人啼哭打扰官人喝酒啊。这哭的是一对在酒座上卖唱的父女,他们不知道官人们在这里喝酒,一时间心里难过,就哭了起来。” 鲁提辖说:“这可奇怪了,你把他们给我叫过来。” 酒保去叫人,不一会儿,只见一老一少两个人来了。前面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后面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手里拿着串拍板,来到他们面前。看那姑娘,虽说没有十分出众的容貌,但也有几分动人的姿色。只见她: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青玉簪子;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系着六幅红罗裙子。白色的旧衣衫包裹着如雪的肌肤,淡黄色的软袜衬着小巧的弓鞋。蛾眉紧蹙,泪水汪汪,如同珍珠般落下;粉面低垂,肌肤细腻,仿佛美玉般温润。若不是因为忧愁烦恼,定是心中怀着深深的怨恨。总体来看,她天生丽质,即便不施脂粉,也自有一番风流韵味。 那妇人擦拭着眼泪,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万福礼。那老头也跟着上前见礼。鲁达开口问道:“你们俩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这里哭泣?” 那妇人说道:“官人有所不知,请容奴家细细说来。奴家本是东京人氏,和父母一同来到这渭州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已经搬到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去世,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流落在此,艰难度日。这里有个财主,叫镇关西郑大官人,他见了奴家,便强行通过媒人,硬要奴家做他的妾室。谁料他写了一张三千贯的文书,实际上却一文钱都没给,就把奴家强占了。还不到三个月,他的大娘子十分厉害,把奴家赶了出来,不让我们夫妻团聚。那郑大官人还指使店主人,向我们索要原来的三千贯典身钱。我父亲生性懦弱,和他理论不过,而他又有钱有势。当初我们一文钱都没拿到,如今又到哪里去弄钱还他呢?实在没办法,父亲从小教了奴家一些小曲,我们便到这酒楼上卖唱挣钱。每天挣来的钱,大半都拿去还给他,只留下一点作为我们父女的盘缠。这两天酒客稀少,没能按时还钱,我们怕他来讨要时,遭受他的羞辱。父女俩想到这些苦楚,却又无处诉说,所以忍不住哭泣。没想到打扰了官人,还望官人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你姓什么?在哪个客店里住?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住在哪里?” 老头回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小女名叫翠莲。郑大官人就是这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我们父女二人,就住在前面东门里的鲁家客店。” 鲁达听了,啐了一声,说道:“呸!我还以为是哪个郑大官人,原来是个杀猪的郑屠。这个龌龊的家伙,靠着俺小种经略相公的门路,开了个肉铺,竟然如此欺负人。” 他回头看着李忠和史进说:“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等着,等洒家去把那家伙打死了再来。” 史进和李忠赶忙抱住他,劝道:“哥哥息怒,这事明天再做计较。” 两人再三劝说,才把鲁达劝住。 鲁达又对老头说:“老人家,你过来。洒家给你些盘缠,明天你就回东京去,怎么样?” 父女俩连忙说道:“要是能回乡去,那官人就是我们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只是店主人怎么肯放我们走呢?郑大官人还让他盯着我们要钱呢。” 鲁提辖说:“这事儿不用担心,洒家自有办法。” 说着,他便从身边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说:“洒家今天没带太多钱出来,你要是有银子,借些给洒家,洒家明天就还你。” 史进说:“这算什么,哥哥不用还。” 说着,便从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鲁达又看着李忠说:“你也借些出来给洒家。” 李忠在身上摸出二两银子。鲁达看了,嫌少,说道:“你这人也真是不痛快。” 鲁达把这十五两银子都给了金老头,嘱咐道:“你们父女俩拿着这些钱做盘缠,赶紧收拾行李。洒家明天一早就来送你们起身,看哪个店主人敢留你们!” 金老头和女儿千恩万谢,拜别而去。 鲁达把那二两银子丢还给李忠。三人又喝了两角酒,然后下楼,鲁达对店家喊道:“店家,酒钱洒家明天送来还你。” 店家连忙应道:“提辖尽管放心去,酒钱不是问题,就怕提辖不来赊账。” 三个人走出潘家酒肆,在街上分了手,史进和李忠各自回客店去了。 且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的住处,回到房间,晚饭也不吃,气呼呼地倒头就睡。店家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上前询问。 再说金老头得了这十五两银子,回到店里,安置好女儿,先到城外远处雇了一辆车,回来收拾好行李,付清了房钱和柴米钱,只等第二天天明。当夜平安无事。第二天一大早五更时分,父女俩就起来生火做饭,吃完后,收拾停当。天色微微发亮,只见鲁提辖大步走进店里,高声喊道:“店小二,金老头住在哪里?” 店小二说:“金公,提辖来找你了。” 金老头打开房门,说道:“提辖官人,请里面坐。” 鲁达说:“还坐什么!你们赶紧走,还等什么!” 金老头带着女儿,挑着担子,向鲁提辖道谢后,正要出门。店小二拦住他们说:“金公,你们要去哪里?” 鲁达问道:“他们欠你房钱了?” 店小二说:“小人的房钱,他们昨夜都结清了。但他们还欠郑大官人典身钱,郑大官人让小人看管着他们呢。” 鲁提辖说:“郑屠的钱,洒家自会还他。你让这老人家回乡去。” 那店小二哪里肯放。鲁达大怒,张开五指,对着店小二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店小二口中吐血,接着又一拳,打掉了店小二两颗门牙。店小二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店主人见这阵仗,哪里敢出来阻拦。金老头父女俩赶忙离开了客店,出城去找昨天雇好的车。 鲁达心想,担心店小二会去追赶阻拦他们,于是就从店里搬了条凳子,在门口坐了两个时辰。估计金老头他们已经走远了,这才起身,径直朝着状元桥走去。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店面,摆着两副肉案,上面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坐在门前的柜台里,看着十来个伙计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喊道:“郑屠!” 郑屠一看,见是鲁提辖,急忙从柜台里出来行礼,说道:“提辖恕罪。” 接着就叫副手搬来一条凳子,说:“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后说:“奉经略相公的命令,要十斤精肉,切成臊子,一点肥的都不要有。” 郑屠说:“伙计们,快选好的切十斤送去。” 鲁提辖说:“不要那些腌臜的伙计动手,你自己给我切。” 郑屠说:“好嘞,小人自己切就是。” 于是,郑屠亲自到肉案上挑选了十斤精肉,细细地切成臊子。 这时,那店小二用手帕包着头,正要来给郑屠报信说金老头的事情,却看见鲁提辖坐在肉案旁边,吓得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站在房檐下观望。郑屠整整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把臊子包好,问道:“提辖,让人送去吗?” 鲁达说:“送什么!先别急,再要十斤全是肥的,一点精的都不要,也要切成臊子。” 郑屠说:“刚才那精的,怕是府里要包馄饨用,这肥的臊子有什么用呢?” 鲁达瞪着眼说:“这是经略相公的吩咐,谁敢多问。” 郑屠说:“是是是,该用的东西,小人切就是了。” 于是又选了十斤肥得实在的肉,也细细地切成臊子,用荷叶包好。折腾了一早上,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那店小二哪里敢过来,就连那些本来要买肉的顾客也不敢靠近。郑屠说:“让人给提辖送去府里吧。” 鲁达说:“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成臊子,一点肉都不要有。” 郑屠笑着说:“提辖这不是特意来消遣我吗?” 鲁达听了,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睁眼看着郑屠说:“洒家就是特意来消遣你的!” 说着,把两包臊子劈头盖脸地朝郑屠扔过去,就好像下了一阵肉雨。 郑屠大怒,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心头那股无名火腾腾地烧起来,怎么也按捺不住。他从肉案上抓起一把剔骨尖刀,猛地跳了下来。鲁提辖早就快步走到当街。周围的邻居和十来个伙计,谁敢上前去劝架。两边过路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就连那店小二也吓得呆住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就来揪鲁达,鲁提辖顺势一把按住他的左手,一脚朝着他的小腹踢去,只听 “腾” 的一声,郑屠被踢倒在当街。鲁提辖再上前一步,踩住郑屠的胸脯,举起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对着郑屠说:“洒家当初投奔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才勉强算得上镇关西。你不过是个卖肉的屠户,像狗一样的人,也敢叫镇关西!你为什么要强骗金翠莲?” 说着,“扑” 的一拳,正好打在郑屠的鼻子上,打得鲜血四溅,鼻子歪到了一边,那感觉就好像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各种味道一起涌了出来。郑屠挣扎着爬不起来,手里的尖刀也丢在了一边,嘴里还喊着:“打得好!” 鲁达骂道:“你这狗娘养的,还敢嘴硬!” 又提起拳头,朝着郑屠的眼眶际眉梢狠狠地砸去,这一拳下去,打得郑屠眼睖缝裂,眼珠都迸了出来,就好像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各种颜色都冒了出来。两边围观的人都惧怕鲁提辖,谁敢上前去劝?郑屠实在受不了,只好讨饶。鲁达喝道:“哼!你这个无赖,要是跟俺硬到底,洒家倒还饶了你。你既然讨饶,洒家却偏不饶你!” 说着,又是一拳,正好打在郑屠的太阳穴上,这一拳下去,就好像做了一场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起响。鲁达一看,只见郑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动弹不得了。 鲁提辖假意说:“你这家伙装死,洒家再打。” 可看着郑屠的面皮渐渐变了颜色,鲁达心里寻思:“俺本来只想狠狠地教训这家伙一顿,没想到三拳真把他打死了。洒家要是吃了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趁早离开。” 于是,他拔腿就走,还回头指着郑屠的尸体说:“你装死,洒家和你慢慢算账。” 一边骂着,一边大步离开了。街坊邻居和郑屠的伙计们,谁敢上前去阻拦他。 鲁提辖回到住处,急忙收拾了些衣服、盘缠和细软银两,那些旧衣服和粗重的东西都不要了。他拿了一条齐眉短棒,跑出南门,一溜烟地跑远了。 且说郑屠家里的人,救了半天也没把他救活,郑屠就这么一命呜呼了。他的家人和邻居们直接到州衙去告状。正好府尹升堂,接过状子看了之后,说:“鲁达是经略府的提辖。” 府尹不敢擅自去捉拿凶手。于是,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守门的军士进去通报。经略听说后,让人把府尹请到厅上,两人施礼完毕。经略问道:“府尹前来,所为何事?” 府尹禀报道:“相公有所不知,府里的提辖鲁达,无缘无故用拳头打死了街上的郑屠。下官不敢擅自捉拿凶手,特来禀报相公。” 经略听了,吃了一惊,心想:“这鲁达虽然武艺高强,但是性格鲁莽,这次闹出了人命,我怎么能偏袒他呢?必须让他接受审问。” 经略对府尹说:“鲁达这人,原本是我父亲老经略那里的军官。因为我们这里缺人手,才把他调过来做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以依法捉拿他审问。如果他招供清楚,罪名确定了,也必须让我父亲知道,才能判决,不然日后我父亲在边境上要是需要这个人,可就不好办了。” 府尹禀道:“下官问清情况后,会向老经略相公禀报,得到指示后,才敢判决。” 府尹辞别了经略相公,出了经略府,上了轿子,回到州衙,升堂坐下,随即叫来当日的缉捕使臣,下达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官府公文,带着二十来个公差,径直来到鲁提辖的住处。只见房主人说:“他刚刚拖着些包裹,拿着短棒出去了。小人还以为他是奉了公差的命令,也没敢多问。” 王观察听了,让人打开鲁提辖的房门查看,里面只有一些旧衣服、旧被褥。王观察便带着房主人,在东西各个方向四处寻找,从州南找到州北,却怎么也没找到鲁提辖的踪影。王观察又抓了两家邻居和房主人,一起到州衙大堂回话,说:“鲁提辖畏罪潜逃,不知去向。只抓到了房主人和邻居。” 府尹听后,暂且下令把他们监押起来,一面让人召集郑屠家的邻居等人,点了验尸的仵作,又吩咐本地的坊官和坊厢里正,反复进行检验。郑屠家自己准备了棺木将尸体收殓,寄放在寺院里。一面整理案件卷宗,一面派人限时追捕凶手。原告人保释回家;邻居因未能及时救助而受杖刑;房主人和住处的邻居,只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鲁达在逃,官府发出了全国通缉的文书,四处追捕。悬赏一千贯钱,写明了鲁达的年龄、籍贯住址,还画了他的画像,张贴在各处。相关人等暂时释放,听候处理。郑屠家的亲人自行料理丧事,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鲁达自从离开了渭州,便开始东奔西逃,就如同:失群的孤雁,趁着月色独自贴着天空飞翔;漏网的活鱼,借着水势翻身冲波跳跃。他顾不得远近,也不管地势高低。心里着急,走路时甚至撞倒了行人,脚步飞快,如同临阵的战马。 这鲁提辖匆匆忙忙,像丧家之犬,慌慌张张,似漏网之鱼,走过了好几个州府。正所谓:逃命的时候顾不上选择道路,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安家。自古就有这么几种情况:饥饿时顾不上挑选食物,寒冷时顾不上挑选衣服,慌张时顾不上选择道路,贫穷时顾不上挑选妻子。鲁达心慌意乱,只顾赶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多月,在路上来到了代州雁门县。 他走进城里,只见市井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各行各业的买卖都有,货物琳琅满目,十分整齐。虽然只是个县城,却比一些州府还要繁华。鲁提辖正走着,不知不觉看到一群人围在十字街口看榜文。只见:人们肩挨着肩,背靠着背,头凑在一起。人群中乱哄哄的,分不清谁是贤能,谁是愚笨,也辨不出谁高贵,谁低贱。张三长得又蠢又胖,不识字,只能摇头;李四身材矮小,看着别人看榜,也跟着凑热闹,用脚比划。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拄着拐杖,捋着胡须;年轻的书生,则拿着纸笔,抄写榜文上的条款。榜文上的每一行字都遵循着法律规定,每一句话都依照着律令书写。 鲁达看见众人在看榜,十字路口挤满了人,他也挤到人群里去听。鲁达不识字,只听到众人念道:“代州雁门县,依照太原府指挥使司转发的渭州公文,追捕打死郑屠的犯人鲁达,此人原是经略府提辖。如有窝藏犯人在家食宿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犯人前来,或者向官府告发,可领取赏钱一千贯。” 鲁达正听到这里,只听见背后一个人大喊道:“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便拦腰抱住他,一直把他拉到县衙附近。 若不是这个人看到了鲁达,把他强行拖走,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这一遭,鲁提辖将剃去头发,刮掉胡须,改换杀人后的姓名,佛门清净之地也将因他而不得安宁。他将用禅杖开辟出一条危险的道路,用戒刀斩杀世间的不平之人。那么,拉住鲁提辖的到底是什么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时鲁提辖转过身来一看,拉扯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渭州酒楼上被他救过的金老。金老将鲁提辖一直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道:“恩人,您可真是大胆!如今官府明明白白地张贴着榜文,悬赏一千贯钱捉拿您,您怎么还跑去看榜呢?要不是老汉我遇见您,您岂不是被公差给抓走了。榜文上写着您的年龄、相貌和籍贯住址呢。” 鲁达说:“不瞒你说,就因为你的事,那天我回到状元桥,正好碰上郑屠那家伙,被洒家三拳就给打死了。所以我才一直在逃亡,这一路东躲西藏,已经有四五十天了,没想到来到了这里。你怎么不回东京去,也跑到这里来了?” 金老说:“恩人呐,自从得到您的搭救,老汉我找了一辆车子,本打算回东京,可又怕郑屠的人追来,而且在那边也没有恩人您搭救我们,所以就没回东京。我们一路往北走,遇到了一个以前在京城的老邻居,他在这里做生意,就带着我们父女俩来到了这里。多亏了他,还给我女儿做媒,让她嫁给了这里的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做了外室。如今我们衣食丰足,这一切都多亏了恩人您。我女儿常常跟她丈夫说起提辖您的大恩。那个员外也喜欢舞枪弄棒,还常说:‘要是能和恩人见上一面就好了。’一直念叨着怎么才能见到您。现在就请恩人到家里去,住上几天,咱们再从长计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没走多远,就到了家门口。只见金老掀起门帘,喊道:“女儿,大恩人来了。” 那女孩儿打扮得十分艳丽,从里面走了出来,请鲁提辖在中间坐下,像插蜡烛似的拜了六拜,说道:“要不是恩人搭救,我哪能有今天!” 鲁提辖看那女子,和之前相比,又多了一番韵味。只见她头上斜插着金钗,映衬着乌黑的头发;翠绿色的衣袖裁剪得十分精巧,轻轻地笼着如雪的肌肤。樱桃小口微微泛着红晕,春笋般的手指半露着娇嫩的玉色。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绿色罗裙下微微露出小巧的金莲;身姿轻盈,红色绣袄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娇躯。脸庞如同三月盛开的娇花,眉毛好似初春嫩绿的柳枝。肌肤散发着如同瑶台明月般的光泽,翠绿色的鬓发蓬松,宛如楚岫的云朵。 那女子拜完,便请鲁提辖说:“恩人,请上楼去坐。” 鲁达说:“不用这么客气,洒家这就打算走。” 金老连忙说:“恩人既然都到这儿了,怎么能让您就这么走了呢。” 金老接过鲁达的杆棒和包裹,把他请到楼上坐下。金老吩咐道:“女儿,你陪恩人坐一会儿,我去准备酒菜。” 鲁达说:“别太麻烦,随便弄点就行。” 金老说:“提辖的恩情,我们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这点粗茶淡饭,实在是不值一提。” 女子陪着鲁达在楼上坐着,金老下楼,叫来家里新雇的小厮,又吩咐丫鬟烧火。金老和小厮上街,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美的腌鱼,还有各种时新果子回来。一面打开酒坛,收拾菜蔬,很快就都准备好了,搬到楼上。春台上摆下三个酒盏、三双筷子,放好各种菜蔬、果子和下酒菜。丫鬟用银酒壶烫好酒端上来,金老父女俩轮流给鲁达敬酒。金老还突然跪在地上行礼,鲁达说:“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可别折煞俺了。” 金老说:“恩人您听我说,前些日子老汉刚到这里的时候,写了个红纸牌位,早晚都点一炷香,我和女儿还一起拜呢。今天恩人您亲自来了,怎么能不拜呢。” 鲁达说:“难得您有这片心意。” 三个人慢慢地喝着酒,眼看天色将晚,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吵闹起来。鲁提辖打开窗户一看,只见楼下有二三十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白木棍棒,嘴里喊着:“把人给我抓下来!” 人群里有一个人骑在马上,大声喝道:“别让这贼跑了!” 鲁达一看情况不妙,抄起凳子,就要从楼上砸下去。金老连忙拍手喊道:“都别动手。” 金老赶忙跑下楼,一直跑到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话。那官人听了,笑着把那二三十个人都喝散了,各自离去。 那官人下了马,走进屋里,金老把鲁提辖请了下来。那官人一下子趴在地上就拜,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义士提辖,请受我一拜。” 鲁达便问金老:“这位官人是谁?我跟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拜我?” 金老说:“这就是我女儿的丈夫赵员外。刚才他还以为老汉我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楼上喝酒,所以带着庄客来闹事。我跟他说明了情况,他这才把人喝散了。” 鲁达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员外会误会。” 赵员外再次请鲁提辖上楼坐好,金老重新摆好杯盘,又准备了酒菜招待。赵员外请鲁达坐在上首,鲁达说:“洒家可不敢当。” 赵员外说:“这只是小弟我一点敬意。早就听说提辖如此豪杰,今天能有幸相见,真是万幸。” 鲁达说:“洒家只是个粗人,还犯了死罪。要是员外不嫌弃我身份低贱,愿意和我结交,以后只要有用得着洒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员外非常高兴,又问起鲁达打死郑屠的事情,两人还聊了些闲话,切磋了一下枪法,吃了大半夜的酒,这才各自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赵员外说:“这里恐怕不太安全,提辖不如到我庄上住些日子。” 鲁达问:“贵庄在什么地方?” 赵员外说:“离这儿十里多路,有个地方叫七宝村,就是我家。” 鲁达说:“那太好了。” 赵员外先派人到庄上,牵来两匹马。还没到中午,马就到了。赵员外请鲁提辖上马,又叫庄客挑着行李。鲁达告别了金老父女俩,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人并驾齐驱,一路上说着过去的事情,朝着七宝村走去。没一会儿,就到了庄前,两人下了马。赵员外拉着鲁达的手,一直走到草堂上,分宾主坐下,一面让人杀羊摆酒招待。晚上安排鲁达在客房休息,第二天又准备酒菜款待。鲁达说:“员外对我如此厚爱,洒家该如何报答呢。” 赵员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说什么报答的话。” 长话短说。从那以后,鲁达在赵员外的庄上住了五七天。有一天,两人正在书院里闲坐聊天,只见金老急匆匆地跑到庄上,径直来到书院,见到了赵员外和鲁提辖。看周围没人,金老就对鲁达说:“恩人,不是老汉我多心,因为之前恩人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带着庄客闹了街坊,虽然之后事情平息了,但人们都有些怀疑,这事也传开了。昨天有三四个公差在邻舍街坊打听消息,问得很仔细,恐怕是要来村里捉拿恩人。要是恩人有个闪失,可怎么办呢?” 鲁达说:“要是这样,洒家自己走就是了。” 赵员外说:“要是留提辖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让提辖埋怨;要是不留提辖,又实在抹不开面子。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提辖万无一失,还能安身避难,就怕提辖不愿意。” 鲁达说:“洒家本就是个犯了死罪的人,只要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有什么不愿意的。” 赵员外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离这儿三十多里有座山,叫五台山,山上有个文殊院,原本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寺里有五六百僧人,主持智真长老是我的结拜兄弟。我祖上曾在寺里捐过钱,是本寺的施主。我曾经许下心愿,要在寺里剃度一个僧人,现在已经买好了一张五花度牒,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来完成这个心愿。要是提辖愿意,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提辖真的愿意落发做和尚吗?” 鲁达心想:“现在要是离开,又能投奔谁呢?不如就走这条路吧。” 于是说:“既然员外这么安排,洒家愿意做和尚,以后就靠员外关照了。” 当时就说定了,当晚就收拾好衣服、盘缠和礼物,打成包裹。第二天一大早,叫庄客挑着,两人上路朝着五台山走去。辰时过后,就到了山脚下。鲁提辖抬头看那五台山,果然是一座雄伟的大山。只见山峰被云雾遮挡,日光在山腰流转。山势巍峨,仿佛连接着天际的关卡,高耸险峻,参差不齐,直插云霄。岩前的花木在春风中舞动,暗暗散发着清香;洞口的藤萝被昨夜的雨水打湿,倒悬着嫩绿的枝蔓。飞云瀑布如银河般倾泻而下,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寒光;峭壁上的苍松,铁角铃随风摇动,仿佛龙尾摆动。整座山仿佛是用蓝色染料染就,天生就像是用翠色精心装扮而成。山根盘绕,直压三千丈,气势磅礴,仿佛要吞没四百州。 赵员外与鲁提辖乘坐着两乘轿子,朝着山上进发,同时安排庄客先行上山通报。抵达寺庙前,寺中的都寺、监寺早已等候在此,出来迎接。二人下了轿子,在山门外的亭子里落坐。寺内的智真长老听闻消息,带着首座、侍者来到山门外迎接。赵员外和鲁达赶忙上前行礼,智真长老双手合十行了问讯礼,说道:“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赵员外回应道:“有些小事,特意前来贵寺打扰。” 智真长老接着说:“那就请员外到方丈室喝茶吧。” 赵员外走在前面,鲁达跟在后面。众人一同打量这文殊寺,果真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寺庙。只见:山门紧挨着峻峭的山岭,佛殿仿佛与青云相接。钟楼与月窟相连,经阁和峰峦遥相对立。香积厨边有一泓清泉流淌,众僧寮中汇聚着四面的烟霞。老僧的方丈室仿佛在斗牛星宿旁,禅客的经堂好似笼罩在云雾里。白面猿时不时献上鲜果,用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天天衔着鲜花,到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高耸入云,千古圣僧都曾来到这座大刹。 当时,智真长老请赵员外和鲁达来到方丈室。长老邀请赵员外坐到客席,鲁达便在下首的禅椅上坐下。赵员外凑近鲁达耳边低声说:“你到这里出家,怎么能和长老平起平坐呢?” 鲁达说:“洒家不懂这些规矩。” 于是起身站在赵员外身旁。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等依次排列在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置好,一起将盒子搬到方丈室,摆在众人面前。长老说:“何必又带礼物来呢?寺里多有劳烦檀越的地方。” 赵员外说:“一点薄礼,不值一提,不足以表达感谢。” 道人、行童上前将礼物收拾下去。 赵员外站起身来说:“有一事要启禀堂头大和尚,赵某从前许下一个心愿,要在贵寺剃度一名僧人,度牒和相关文书都已准备好,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如今我这个表弟,姓鲁名达,原本是军汉出身,因深感尘世艰难,情愿弃俗出家。还望长老慈悲收录,看在赵某的薄面上,为他剃度为僧。所有费用,由我来承担,烦请长老成全,那就太感谢了!” 长老听后回答道:“这件事是为老僧的山门增光添彩,容易得很。先请喝茶吧。” 只见行童端出茶来。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绝品,僧家制造甚工夫。 兔毫盏内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 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仙茶自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 智真长老和赵员外等人喝完茶,收了茶盏。智真长老随即叫来首座、维那商议为鲁达剃度的事,又吩咐监寺、都寺准备斋饭。首座和众僧自行商议道:“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出家的样子,一双眼睛跟贼似的。” 众僧说:“知客,你去请客人到客馆休息,我们和长老再商量商量。”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坐下。首座、众僧向长老禀报说:“刚才那个要出家的人,长相丑陋,神态凶恶顽劣,不能给他剃度,恐怕日后会连累山门。” 长老说:“他是赵员外的兄弟,我们不能不给赵员外面子。你们大家先别多心,待我观察一下。” 说着,长老点燃一炷信香,登上禅椅,盘膝而坐,口中念起咒语,进入了入定状态。一炷香燃尽,长老醒来,对众僧说:“尽管给他剃度。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现在看起来凶顽,命运坎坷,但日后必定能修行清净,修成非凡正果,你们都比不上他。记住我的话,不要推辞阻拦。” 首座说:“长老总是护着他,我们也只好听从。不劝谏吧,不合适;劝谏了,长老又不听,也没办法。” 长老让人准备斋饭,请赵员外等人到方丈室一同用餐。斋饭过后,监寺呈上账单,赵员外取出银两,让人去采购物料,在寺里为鲁达制作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等。一两天的时间,这些东西就都准备好了。长老选了个吉日良辰,让人敲响鸿钟,击动法鼓,在法堂内召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都身披袈裟,来到法座下,双手合十行礼,分成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礼、信香,在法座前礼拜。表白宣疏完毕,行童引领鲁达到法座下。维那让鲁达摘掉头巾,把头发分成九路绾起来,然后盘在头顶。净发人先把他四周的头发都剃掉,正要剃胡须时,鲁达说:“留着这点胡须给洒家吧。” 众僧忍不住笑了起来。智真长老在法座上说:“大家听我念偈语。” 念道: “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 长老念完偈语,大喝一声:“咄,全都剃掉!” 净发人一刀下去,就把胡须都剃光了。首座呈上度牒,放在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着空白度牒,念道: “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完毕,把度牒传下来。书记僧填写好度牒,交给鲁智深收好。长老又赐给鲁智深法衣袈裟,让他穿上。监寺把鲁智深带到法座前,长老用手为他摩顶受记说:“一要归依三宝,二要归奉佛法,三要归敬师友,这就是三归。五戒是: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鲁智深不懂禅宗回答 “是”“否” 的规矩,便说:“洒家记住了。” 众僧听了,都笑了起来。受记完毕,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坐下,焚香设斋供奉。寺里大大小小的职事僧人,都送上了祝贺的礼物。都寺带领鲁智深参拜了各位师兄师弟,又带他到僧堂背后的丛林里选佛场安坐。当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赵员外要回去,前来告辞。长老挽留不住,早斋过后,长老带着众僧把赵员外送到山门。赵员外双手合十说:“长老在上,各位师父在此,还望凡事慈悲为怀。小弟智深生性鲁莽直爽,日后若礼数不周,言语冒犯,误犯清规,还望看在赵某的薄面上,多多宽恕。” 长老说:“员外放心,老僧自会慢慢教他念经诵咒,参禅悟道。” 赵员外说:“日后定会报答长老的恩情。” 他在人群中把鲁智深叫到松树下,低声叮嘱道:“贤弟,你从今日起和往常不同了,凡事要自我约束,千万不可逞强。倘若不然,我们就难以相见了,一定要保重。你的日常衣物,我会派人送来。” 鲁智深说:“哥哥不必多说,洒家都记住了。” 当时,赵员外辞别长老,又和众人告别,上了轿子,带着庄客,拉着一乘空轿,拿着盒子,下山回家去了。长老则带领众僧返回寺中。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的禅床上,倒头便睡。上下铺的两个禅和子把他叫醒,说:“这可使不得,既然出了家,怎么能不学坐禅呢?” 鲁智深说:“洒家睡觉,关你们什么事?” 禅和子说:“善哉!” 鲁智深挽起袖子说:“团鱼洒家都吃过,什么善哉不善哉的!” 禅和子说:“这可真是麻烦了。” 鲁智深说:“团鱼肚子大,又肥又甜,好吃得很,有什么麻烦的?” 上下铺的禅和子都不再理他,由着他去睡了。第二天,这两个禅和子打算去向长老告状,说鲁智深无礼,首座劝阻道:“长老说他日后正果非凡,我们都比不上他,这是在护着他。你们暂且忍耐一下,别和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便不再提此事。鲁智深见没人说他,到了晚上,放开手脚,四仰八叉地倒在禅床上睡觉。夜里鼾声如雷,要是起来上厕所,更是大惊小怪,还在佛殿后面随地大小便,弄得遍地都是。侍者向长老禀报说:“鲁智深太无礼了,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丛林里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人呢?” 长老呵斥道:“胡说!看在施主的面子上,他日后定会改正。” 从此,再也没人敢说什么了。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里,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五个月。当时正值初冬,天气晴朗。鲁智深静居许久,心中想要活动活动。这天天气格外好,鲁智深穿上皂布直裰,系好鸦青绦,换上僧鞋,大步走出山门。他随意走着,来到半山的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心里琢磨着:“真没意思!俺以前每天好酒好肉不断,如今做了和尚,都快饿瘪了。赵员外这几天也不派人送些东西来给洒家吃,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要是能有点酒喝就好了。” 正想着酒呢,只见远远地有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着歌上山来,桶上盖着盖子。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一边唱一边往上走,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看到那汉子挑着担桶上来,便坐在亭子里看着。那汉子也来到亭子上,放下担桶休息。鲁智深问道:“喂,汉子,你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说:“是好酒。” 鲁智深问:“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说:“和尚,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鲁智深说:“洒家跟你开什么玩笑!” 那汉子说:“我这酒挑上山去,只卖给寺里的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这些干活的人喝。本寺长老早就有规定,要是把酒卖给和尚喝了,我们都会被长老责罚,不仅要追回本钱,还会被赶出寺去。我们指着寺里的本钱做买卖,又住着寺里的房子,怎么敢卖给你喝呢?” 鲁智深说:“真的不卖?” 那汉子说:“杀了我也不卖。” 鲁智深说:“洒家不杀你,就想买点酒喝。” 那汉子见情况不妙,挑起担桶就要走。鲁智深追下亭子,双手抓住扁担,一脚踢过去,正好踢中那汉子。那汉子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鲁智深把两桶酒都提到亭子里,从地上捡起旋子,打开桶盖,自顾自地舀冷酒喝。不一会儿,两桶酒就被他喝了一桶。鲁智深说:“汉子,明天到寺里来拿钱。” 那汉子这才止住疼痛,又怕寺里长老知道了,丢了饭碗,只好忍气吞声,哪里敢去讨钱。他把酒分成两半桶挑着,拿起旋子,飞快地跑下山去了。 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天,酒劲渐渐上来了。他起身下了亭子,在松树根边又坐了一会儿,酒意愈发浓烈。鲁智深把皂布直裰褪到肩膀下,将两只袖子缠在腰间,露出脊背上的花绣,扇动着两条粗壮的膀子往山上走去。看他那模样:脑袋昏沉,脚步虚浮,对着明月双眼泛红,面色赤红;身体前倾后仰,随着清风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走来,就像顶风飞翔的孤鹤;摇摇摆摆地往寺里走去,好似刚从水中爬出来的乌龟。他的脚尖仿佛能踢到山涧中的蛟龙,拳头似乎要痛打山下的猛虎。他指着天宫,叫骂着天蓬元帅;一脚踢开地府,要去捉拿催命判官。此时的他,就是一个赤身裸体的醉魔君,一个放火杀人的花和尚。 鲁智深眼看着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瞧见他这副模样,赶忙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大声喝道:“你身为佛家弟子,怎么能喝得烂醉上山来。你又不是看不见,库局里张贴着告示:但凡和尚破戒喝酒,定要打四十竹篦,然后赶出寺去;要是门子纵容醉酒的僧人进寺,也要挨十下竹篦。你赶紧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来刚做和尚不久,二来旧有的火爆性子还没改掉,他瞪圆双眼骂道:“你这两个直娘贼!你们敢打洒家,俺就和你们拼了!” 门子见势头不对,一个飞速跑进去向监寺报告,另一个则虚晃着竹篦阻拦鲁智深。鲁智深用手拨开竹篦,张开五指,朝着那门子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门子摇摇晃晃。门子刚要挣扎着起身,鲁智深又是一拳,把他打倒在山门下,门子只能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鲁智深说:“洒家这次饶了你这小子。” 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寺里。 监寺听到门子的报告,赶忙召集老郎、火工、直厅轿夫等三二十人,每人都拿着白木棍棒,从西廊下冲出来,正好迎面碰上鲁智深。鲁智深远远望见,大吼一声,那声音就像嘴边响起的一声霹雳,然后大踏步朝着众人冲了过来。众人一开始不知道他是军官出身,后来见他来势汹汹,吓得慌忙都退到藏殿里,随即把亮槅关上。鲁智深冲到台阶前,一拳一脚,就把亮槅打开了,三二十人被他追得四处逃窜。鲁智深夺过一根木棒,从藏殿里一路打了出来。 监寺赶忙跑去报告长老。长老听说后,急忙带着三五个侍者,径直来到廊下,大声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鲁智深虽然喝醉了,但还认得是长老,便扔掉木棒,走上前去行了个问讯礼,指着廊下对长老说:“智深只喝了两碗酒,又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却带人来打洒家。” 长老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快去睡觉,明天再说。” 鲁智深说:“要不是看在长老的面子上,洒家今天就打死那几个秃驴。” 长老让侍者把鲁智深扶到禅床上,鲁智深一下子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 众多职事僧人围在长老身边,纷纷抱怨道:“之前我们就劝谏过长老,您看今天这事儿。本寺怎么能容得下这样的人,把清规都搅乱了。” 长老说:“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麻烦,但他日后必定能修成正果。没办法,暂且看在赵员外施主的面子上,原谅他这一次。我明天就去教训他。” 众僧冷笑着说:“好一个糊涂的长老!” 然后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天早斋过后,长老派侍者到僧堂里坐禅的地方去叫鲁智深,鲁智深还没起床。等他起来后,穿上直裰,光着脚,一溜烟跑出了僧堂。侍者吓了一跳,赶忙追出去找他,却看见他在佛殿后面拉屎。侍者忍不住笑,等他擦干净手,说道:“长老请你去说话。” 鲁智深跟着侍者来到方丈室,长老说:“智深,你虽然是武夫出身,如今赵员外施主为你剃度,我也为你摩顶受记,告诉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这五戒,是僧人应该遵守的常理。出家人最忌讳的就是贪酒,你昨天晚上怎么喝得大醉,打了门子,还损坏了藏殿上的朱红槅子,把火工道人也都打跑了,还大喊大叫。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鲁智深跪下说:“这次我不敢了。” 长老说:“既然出了家,怎么能先破了酒戒,还扰乱清规呢?要不是看在你施主赵员外的面子上,肯定把你赶出寺去。以后可别再犯了。” 鲁智深站起来,双手合十说:“不敢了,不敢了。” 长老把鲁智深留在方丈室,安排早饭给他吃,又好言好语地劝他。还拿了一件细布直裰、一双僧鞋给鲁智深,让他回僧堂去了。 从前大唐有一位名贤,姓张名旭,作了一篇《醉歌行》,专门描写酒。写得真是精彩,诗中说道: 金瓯潋滟倾欢伯,双手擎来两眸白。 延颈长舒似玉虹,咽吞犹恨江湖窄。 昔年侍宴玉皇前,敌饮都无两三客。 蟠桃烂熟堆珊瑚,琼液浓斟浮琥珀。 流霞畅饮数百杯,肌肤润泽腮微赤。 天地闻知酒量洪,敕令受赐三千石。 飞仙劝我不记数,酩酊神清爽筋骨。 东君命我赋新诗,笑指三山咏标格。 信笔挥成五百言,不觉尊前堕巾帻。 宴罢昏迷不记归,乘鸾误入云光宅。 仙童扶下紫云来,不辨东西与南北。 一饮千锺百首诗,草书乱散纵横划。 但凡饮酒,不可喝得太尽兴。常言说酒能成事,也能败事,就算是胆子小的人喝了酒,也会变得大胆起来,更何况像鲁智深这样性情高傲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喝醉大闹了一场之后,一连三四个月都不敢出寺门。有一天,天气突然变得炎热起来,正值二月间。鲁智深离开僧房,信步走出山门,站在那里看着五台山,不禁连声赞叹。忽然,他听到山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顺着风飘上山来。鲁智深回到僧堂,拿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去。出了那写着 “五台福地” 的牌楼一看,原来下面是一个集市,大概有五六百户人家。鲁智深看那市镇上,有卖肉的,有卖菜的,还有酒店、面店。鲁智深心想:“真傻啊!早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当初就不抢那桶酒喝了,直接下来买些吃多好。这几天都快馋死了,先过去看看有什么能买些吃的。” 顺着那响声找过去,原来是一家铁匠铺,里面有人在打铁。旁边一家门上写着 “父子客店”。 鲁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见三个人正在打铁。鲁智深开口问道:“喂,铁匠师傅,有好钢铁吗?” 打铁的人看到鲁智深腮边新剃的胡须又粗又短,根根直立,模样十分吓人,心里先就有了五分惧怕。那铁匠停下手中的活儿说:“师父请坐,您要打什么物件?” 鲁智深说:“洒家要打一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道有没有上等的好铁?” 铁匠说:“小人这里正好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重的禅杖?戒刀您尽管吩咐尺寸。” 鲁智深说:“洒家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铁匠笑着说:“太重了,师父。小人倒不是打不了,只是怕师父您拿不动。就算是关王刀,也才八十一斤重。” 鲁智深一听,有些生气地说:“俺难道比不上关王?他也不过是个人罢了。” 铁匠说:“小人是一片好心,依我看,打一条四五十斤的就已经很重了。” 鲁智深说:“那就依你说的,把关王刀的重量,打一条八十一斤的。” 铁匠说:“师父,太粗重了不好看,用起来也不方便。依小人的意思,给您精心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要是您用着觉得重,可别怪小人。戒刀您已经说了,不用您再吩咐,小人一定用最好的铁打造。” 鲁智深问:“这两件家伙要多少银子?” 铁匠说:“不还价,实要五两银子。” 鲁智深说:“俺就给你五两银子,你要是打得好,还有赏钱给你。” 铁匠接过银子说:“小人这就动手打造。” 鲁智深说:“俺这里有些碎银子,拿去买碗酒喝。” 铁匠说:“师父您自便。小人还要赶工,就不陪您了。” 鲁智深离开铁匠铺,没走二三十步,就看见一家酒肆的酒幌子挑在房檐上。鲁智深掀起帘子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敲着桌子喊道:“拿酒来!” 卖酒的店家说:“师父恕罪,小人住的房子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早就有规定,要是小人们把酒卖给寺里的僧人喝,就要追回本钱,还会把小人赶出去。所以实在对不住了。” 鲁智深说:“随便卖些给洒家喝,俺不会说是你家卖的。” 店家说:“这可不行,师父您还是到别处去喝吧,休要怪罪。” 鲁智深只好起身,说道:“洒家到别处喝,回头再来找你。” 走出店门,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家酒旗高高地挑在门前。鲁智深径直走进去,坐下叫道:“店家,快把酒拿来卖给俺喝。” 店家说:“师父,您怎么这么不懂事。长老的规定您也知道,您可别坏了我们的生计。” 鲁智深不肯走,三番五次地要求买酒,店家就是不卖。鲁智深心里明白,再怎么说也买不到酒了,便起身又走,一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酒给他。 鲁智深心里琢磨着:“要是不想个办法,怎么能喝到酒呢。” 远远地,在杏花深处,集市的尽头,有一家挑出个草帚儿作为幌子。鲁智深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家靠近村子的小酒店。只见:这家傍村的酒肆已经开了很多年,斜斜地坐落在古道边,旁边种着桑麻。店里摆着白板凳,供宾客就坐,矮矮的篱笆是用荆棘编织而成。破旧的酒瓮里榨出黄米酒,柴门前挑着一块青色的布帘。还有一处十分好笑的地方,那用牛屎和泥抹成的墙上,画着酒仙的图案。 鲁智深掀起帘子,走进村店里,靠着小窗坐下,喊道:“店家,过往的僧人想买碗酒喝!” 店家看了他一眼说:“和尚,你从哪里来?” 鲁智深说:“俺是云游四方的僧人,路过此地,想买碗酒喝。” 店家说:“和尚,要是你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可不敢把酒卖给你喝。” 鲁智深说:“洒家不是。你快把酒拿来。” 店家见鲁智深模样奇特,说话声音也与众不同,便问:“你要打多少酒?” 鲁智深说:“别管多少,大碗只管筛来。” 鲁智深大概喝了十来碗酒,问道:“有什么肉,拿一盘来吃。” 店家说:“早些时候还有些牛肉,都卖光了,现在只有些菜蔬。” 鲁智深突然闻到一阵肉香,走到空地上一看,只见墙边的沙锅里煮着一只狗。鲁智深说:“你家有狗肉,为什么不卖给俺吃?” 店家说:“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所以没问你。” 鲁智深说:“洒家有的是银子。” 说着就把银子递给店家,说:“你卖半只给俺吃。” 店家连忙拿出半只熟狗肉,捣了些蒜泥,放在鲁智深面前。鲁智深十分高兴,用手撕扯着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喝了十来碗酒。他越吃越顺口,只顾着吃,根本停不下来。店家都看呆了,叫道:“和尚,差不多就行了!” 鲁智深睁大眼睛说:“洒家又不是白吃你的,你管俺做什么!” 店家问:“还要多少?” 鲁智深说:“再打一桶来。” 店家只好又舀了一桶酒来。鲁智深不一会儿就把这桶酒也喝完了,还把剩下的一条狗腿揣在怀里。临出门时还说:“多的银子,明天再来吃。” 把店家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他朝着五台山的方向走去。 鲁智深走到半山的亭子上,坐下歇了一会儿,酒劲猛地往上涌。他一下子跳起身来,嘴里念叨着:“俺都好久没活动拳脚了,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洒家这就耍几路看看。” 他走下亭子,把两只袖子攥在手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舞动起来。越耍越起劲儿,一个用力过猛,一膀子扇在亭子的柱子上。只听 “哗啦” 一声巨响,亭子的柱子竟然被打折了,亭子的半边也跟着塌了下来。 门子听到半山腰传来响动,站在高处一看,只见鲁智深歪歪斜斜、一步一晃地往山上冲来。两个门子惊呼道:“这下可糟了!前几天这家伙喝醉了闹事,今天看来又醉得不清!” 于是赶紧把山门关上,用门栓紧紧拴住。他们躲在门缝后面偷看,只见鲁智深冲到山门下,发现门被关上了,就像擂鼓一样用拳头使劲敲门,两个门子哪里敢去开门。 鲁智深敲了一会儿门,见没人开,便转过身来。他看到左边的金刚塑像,大声喝骂道:“你这个傻大个,不帮俺敲门,还拿着拳头吓唬洒家,俺可不怕你。” 说着,他跳上台阶,一把抓住金刚塑像前的栅栏,用力一拔,那栅栏就像拔葱一样被轻易拔开了。他捡起一根断木头,朝着金刚塑像的腿上猛打,打得塑像上的泥灰簌簌地往下掉,颜色也剥落了不少。门子在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叫苦不迭,只好跑去报告长老。 鲁智深打了一阵金刚,等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看着右边的金刚塑像,怒喝道:“你这家伙张开大口,是在笑话洒家吗?” 说完,他跳过右边的台阶,朝着那尊金刚塑像的脚上狠狠打了两下。只听一声震天巨响,那尊金刚塑像竟然从台基上倒撞下来。鲁智深提着断木头,得意地大笑起来。 两个门子跑去报告长老,长老说:“别去招惹他,你们都躲开。” 这时,首座、监寺、都寺以及其他一众职事僧人,都来到方丈室向长老禀报:“这鲁智深今天醉得厉害,把半山的亭子、山门下的金刚都给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长老说:“自古连天子都要避让醉汉,何况老僧呢?要是金刚塑像被打坏了,就让他的施主赵员外亲自来重塑新的;亭子倒了,也让赵员外负责修缮。这事儿就先由着他吧。” 众僧说:“金刚塑像是守护山门的,怎么能随意更换呢?” 长老说:“别说打坏了金刚,就算是打坏了殿上的三世佛,也没办法,只能避开他。你们还记得前几天他行凶的样子吗?” 众僧从方丈室出来,纷纷议论道:“这长老可真能忍!门子,你先别开门,就在里面听着。” 鲁智深在外面大声叫嚷:“你们这些该死的秃驴!要是不让洒家进寺,我就去山门外找把火,把这破寺给烧了。” 众僧听到他这么喊,只好对门子说:“把门栓拉开,让这醉汉进来吧。要是不开门,他真可能做出火烧寺院的事来!” 门子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拉开门栓,然后像飞一样闪进房间躲了起来。众僧也各自找地方回避。 只见鲁智深双手用力一推山门,“扑” 的一声冲了进来,不小心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摸了摸脑袋,径直朝着僧堂走去。来到选佛场,禅和子们正在打坐,突然看见鲁智深掀起帘子闯了进来,都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鲁智深走到禅床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接着就对着地面呕吐起来。那股臭味让众僧都难以忍受,纷纷说道:“善哉!”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住口鼻。 鲁智深吐了一阵后,爬上禅床,解开腰带,把直裰的带子扯得 “噼里啪啦” 作响,然后拿出藏在怀里的那条狗腿。他说道:“好啊,好啊!正好肚子饿了。” 说着就撕扯着狗肉吃了起来。众僧看到这一幕,都用袖子遮住脸。坐在他上下铺的两个禅和子更是远远地躲开。鲁智深见他们躲开,便扯下一块狗肉,对上首的和尚说:“你也来吃一口。” 上首的和尚用两只袖子死死地捂住脸。鲁智深又问:“你不吃?” 说着就把肉往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那和尚躲避不及,刚要下禅床,鲁智深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硬是把肉塞了进去。对床的四五个禅和子赶忙跳过来劝阻,鲁智深扔掉狗肉,挥动拳头,朝着他们的光脑袋上 “噼里啪啦” 地猛敲。 满堂的僧众顿时大喊起来,纷纷跑到柜子前取了自己的衣钵,准备离开。这场混乱被称作 “卷堂大散”,首座根本无法制止。鲁智深一路打着往外冲,大半的禅客都躲到了廊下。监寺、都寺没有向长老报告,就召集了一班职事僧人,又点了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大概有一二百人,每个人都拿着棍棒、叉,头上用手巾裹着,一起冲进僧堂。 鲁智深看到这么多人冲进来,大吼一声,他手头没有其他武器,便跑到僧堂里佛像前,推翻供桌,拿起两条桌腿,从堂里打了出去。只见他:心中怒火燃烧,口角仿佛响起雷鸣。抖擞着八九尺高的猛兽般的身躯,吐出三千丈凌云的壮志豪情。抑制不住杀人的勇猛胆量,圆睁着仿佛能卷起海浪的双眼。直来直往,横冲直撞,就像中箭后跳下悬崖的虎豹;前奔后突,如同被枪击中后跳涧的豺狼。就算是护法揭帝也难以抵挡,即便是金刚也要拱手避让。他就像挣断了绒绦的锦鹞子,又似扯开了铁锁的火猢狲。 当时鲁智深挥舞着两条桌腿,奋力打了出来。众多僧人见他来势汹汹,都拖着棍棒退到了廊下。鲁智深舞动着桌腿,一路横扫过来,众僧赶紧从两边围拢上来。鲁智深怒火中烧,一会儿指东打西,一会儿指南打北,只有两边的人他没怎么打。鲁智深一路打到法堂下,这时只见长老大声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都别动手。” 两边众人有十几个人被打伤了,看到长老来了,各自退了下去。鲁智深见众人散开,扔掉桌腿,喊道:“长老,您可要为洒家做主啊。” 此时他的酒已经醒了七八分。 长老说:“智深,你可把老僧连累惨了。前一次你喝醉了,搅扰了一场,我通知了你兄长赵员外,他还写信来向众僧赔礼道歉。这次你又喝得大醉,无礼至极,扰乱了清规,打塌了亭子,还打坏了金刚,这些暂且不说。你搅得众僧都散了,这罪过可不小。这里是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千百年来都是清净的香火之地,怎么能容得你这般胡作非为。你先跟我到方丈室住几天,我再给你安排个地方。” 鲁智深跟着长老来到方丈室。长老一面吩咐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让他们再回到僧堂去坐禅;受伤的和尚则自行调养。长老带着鲁智深在方丈室歇了一夜。 第二天,智真长老和首座商量,准备了一些银两要打发鲁智深走,让他到别的地方去,并且打算先把这事告诉赵员外。长老随即写了一封信,派两个直厅道人直接到赵员外的庄上,说明事情的原委,让他们立等回复。赵员外看了来信,心里很不是滋味,回信给长老说:“被打坏的金刚塑像和亭子,赵某马上准备钱财来修缮。鲁智深就任凭长老发落。” 长老收到回信后,让侍者取来一件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和十两白银,然后把鲁智深叫到房中。长老说:“智深,你前一次大醉,闹了僧堂,算是误犯。这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还在选佛场大闹一场,你的罪业不轻啊。还打伤了众禅客。这里是出家修行的清净之地,你这样做实在不像话。看在你施主赵员外的面子上,给你这封信,你拿着去一个地方安身,这里实在留不下你了。我昨晚想了想,送你四句偈言,你要终身牢记。” 鲁智深说:“师父,您让弟子到哪里去安身呢?愿听师父的四句偈言。” 智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了一番话,指引他前往一个地方。这一番话,注定了这个人将笑挥禅杖,与天下英雄好汉争斗;怒掣戒刀,砍向世上的逆子谗臣。他将声名远扬塞北三千里,最终在江南第一州修成正果。那么,智真长老到底对鲁智深说了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有诗写道:离开一座禅林又进入另一座禅林,知己相遇情谊深厚,如同截断黄金般珍贵。暂且施展威风震慑贼寇的胆量,用精妙的道理愉悦向禅之心。他久被人称做花和尚,道号则是鲁智深。等世俗的愿望了结之时,终将修成正果,只是眼前无奈没有知音理解他。 话说当天,智真长老对鲁智深说:“智深,你在这里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有一个师弟,如今在东京大相国寺担任住持,叫做智清禅师。我给你这封信,你拿着去投奔他,在那里谋个职事僧当当。我昨夜思量,送你四句偈言,你可要终身铭记,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鲁智深赶忙跪下说:“洒家愿意聆听偈言。” 长老说道:“遇到林子便起身行动,遇到山峦便收获财富,遇到水域便兴旺发达,遇到江流便停止脚步。” 鲁智深听完这四句偈言,向长老拜了九拜,背上包裹、腰包,藏好书信,告别了长老和寺里的众僧人,离开了五台山。他径直来到铁匠铺隔壁的客店住下,等待打好禅杖和戒刀,完备之后就启程。寺里的众僧人得知鲁智深离开了,没有一个不欢喜的。长老让火工道人去收拾被打坏的金刚塑像和亭子。没过几天,赵员外亲自带着一些钱物来到五台山,重新塑起金刚塑像,修复好半山的亭子,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鲁智深在客店里住了几天,等那两件兵器都打造完备,还做了刀鞘,把戒刀插进鞘里,禅杖则用漆包裹好。他拿了些碎银子赏给铁匠,背起包裹,挎上戒刀,提着禅杖,告别了客店主人和铁匠,踏上了行程。路上的行人看到他,都觉得他果然是个莽撞的和尚。只见他:黑色的直裰套在背上,双袖垂下,青色的圆绦斜斜地系着两个头。戒刀闪耀着如三尺春冰般的寒光,深深地藏在刀鞘内;禅杖舞动起来,好似一条玉蟒,横在肩头。他的腿像鹭鸶腿一样,紧紧系着脚絣,肚子像蜘蛛肚一般,牢牢拴着衣钵。嘴角边仿佛攒着千条断头的铁线般的胡须,胸脯上露出一片让人胆寒的胸毛。一看就是生来吃肉吃鱼的面相,根本不像个看经念佛的人。 鲁智深自从离开了五台山文殊院,取道前往东京。他走了半个多月,一路上不住在寺院里,而是在客店中借宿,白天就在酒肆里买吃的。在路上免不了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夜晚住宿,天亮赶路。有一天,他正走着,因为贪恋山间明丽的景色和秀丽的山水,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但见:山影变得深沉,槐树的阴影渐渐隐没。在绿杨的影子里,时不时能听到鸟雀归巢的声音;在红杏掩映的村子中,常常能看到牛羊进圈。落日带着烟雾,生出碧色的雾气,断霞映照在水面上,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溪边钓鱼的老翁划着船离去,野外的村童骑着牛犊回家。 鲁智深因为贪恋山水的秀丽,多走了半天路,结果没赶上找地方投宿,路上又没有同伴,正发愁到哪里去住宿才好。他又赶了二三十里路,过了一座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片红霞,在树木丛中隐隐约约露出一座庄院,庄院后面重重叠叠都是乱山。鲁智深心想:“只能到那庄上去借宿了。” 他径直跑到庄前一看,只见数十个庄客正忙忙碌碌地搬这搬那。鲁智深来到庄前,把禅杖靠在一边,向庄客行了个问讯礼。庄客问道:“和尚,天晚了,你来我们庄上做什么?” 鲁智深说:“小僧没赶上找地方投宿,想在贵庄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便走。” 庄客说:“我们庄上今晚有事,不能留你住宿。” 鲁智深说:“就随便让洒家歇一夜,明天肯定就走。” 庄客说:“和尚快走,别在这里找死。” 鲁智深说:“真是奇怪!歇一夜有什么要紧的,怎么就成了找死?” 庄客说:“你要走就快走,不走的话就把你抓起来绑在这里。” 鲁智深一听大怒,说:“你们这些乡下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俺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你们就要绑俺。” 庄客们有的还在骂,有的则在一旁劝。鲁智深提起禅杖,正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位老人。但见:老人的胡须如同白雪,头发和鬓角好似秋霜。走路时肩膀弯曲,头也低垂着,坐下后耳朵聋了,眼睛也昏暗。头上裹着三山暖帽,脚上穿着四缝宽靴。腰间系着佛头青色的绦带,身上穿着鱼肚白色的罗衫。看起来就像山前的土地神,又如同海底的老龙王。 这位老人年纪将近六十多岁,拄着一根超过头顶的拄杖,走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庄客说:“这个和尚太气人,还想打我们。” 鲁智深赶紧说:“小僧是从五台山来的,要去东京办事,今晚没赶上找地方住,想在贵庄借住一晚。这些庄客太无礼,还要绑缚洒家。” 老人说:“既然是从五台山来的僧人,跟我进来吧。” 鲁智深跟着老人一直来到正堂,宾主分坐。老人说:“师父不要见怪,庄客们不明白师父是从活佛所在的地方来的,把你当成一般的行脚僧人看待了。老汉我向来敬重佛天三宝,虽然我们庄上今晚有事,但还是暂且留师父住一晚再走吧。” 鲁智深把禅杖靠好,起身行了个问讯礼,谢道:“承蒙施主关照。小僧冒昧问一下,贵庄尊姓?” 老人说:“老汉姓刘,这里叫做桃花村,乡亲们都叫我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俗家姓什么,法名叫什么?” 鲁智深说:“我的师父是智真长老,给我取了个法名,因为洒家姓鲁,所以叫鲁智深。” 太公说:“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道您吃不吃荤腥?” 鲁智深说:“洒家不忌口,不管是浑酒还是清酒,都不挑;牛肉狗肉,只要有就吃。” 太公说:“既然师父不忌荤酒,那就先让庄客拿酒肉来。” 不一会儿,庄客搬来一张桌子,放上一盘牛肉、三四样蔬菜,还有一双筷子,摆在鲁智深面前。鲁智深解下腰包,坐好。庄客烫了一壶酒,拿一只酒盏筛好酒,给鲁智深喝。鲁智深既不谦让,也不推辞,不一会儿,一壶酒、一盘肉就都被他吃光喝光了。太公坐在对面,看呆了好一会儿。庄客又端来饭,鲁智深也吃了。 吃完饭,抬走桌子,太公吩咐道:“只能委屈师父在外面的耳房里住一晚,夜里如果外面热闹,千万不要出来张望。” 鲁智深问:“敢问贵庄今晚有什么事?” 太公说:“这不是你出家人该管的事。” 鲁智深说:“太公您看起来不太高兴,莫不是怪小僧来打扰您了?明天洒家把房钱给您就是了。” 太公说:“师父您听我说,我们家平日里经常斋僧布施,也不在乎师父您这一个人。只是我们家今晚小女儿招女婿,所以才烦恼。” 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五常之礼,您为什么烦恼呢?” 太公说:“师父您不知道,这门亲事不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鲁智深大笑道:“太公,您也是个糊涂人,既然双方不情愿,为什么要招他做女婿呢?” 太公说:“老汉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儿,今年才十九岁。这里有一座山,叫桃花山,最近山上有两个大王,扎了寨栅,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的官军来抓捕盗贼,都奈何不了他们。他们到我庄上来索要进奉,看到了我女儿,就扔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红锦作为定礼,选了今晚这个好日子,晚上要来我庄上入赘。我们又和他们争执不得,只能答应,所以才烦恼。并不是因为师父您一个人。” 鲁智深听了说:“原来是这样!小僧有个办法,能让他回心转意,不娶您女儿,您看怎么样?” 太公说:“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你怎么能让他回心转意呢?” 鲁智深说:“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那里,学过讲因缘,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劝转。今晚您可以让女儿到别的地方藏起来,俺就在您女儿的房间里跟他讲因缘,劝他回心转意。” 太公说:“这办法倒是好,只是别去捋老虎的胡须,惹恼了他。” 鲁智深说:“洒家的命就不是命了?您就按我说的做,千万别提有洒家在这里。” 太公说:“那可太好了,我家真是有福,能遇到您这位活佛降临!” 庄客们听了,都吃了一惊。 太公问鲁智深:“还想再吃点饭吗?” 鲁智深说:“饭就不吃了,要是有酒,再拿些来喝。” 太公道:“有,有。” 随即吩咐庄客去取来一只熟鹅,又用大碗满满地斟上酒,让鲁智深尽情吃喝。鲁智深一口气喝了二三十碗酒,那只熟鹅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随后,他让庄客拿着自己的包裹,先放到房间里,自己则提起禅杖,带上戒刀,问道:“太公,您女儿藏好了吗?” 太公道:“老汉已经把女儿送到邻舍的庄里去了。” 鲁智深说:“带洒家到新媳妇的房间去。” 太公领着他来到房边,指着说:“这里面就是。” 鲁智深说:“你们都去躲起来吧。” 太公和众庄客便到外面去准备筵席。 鲁智深走进房间,把里面的椅子和桌子都挪到一边,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靠在床边,放下销金帐子,然后脱光衣服,赤条条地跳上床坐好。太公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吩咐庄客在前后点起明亮的灯烛。在打麦场上,摆下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香花灯烛。又让庄客用大盘子盛着肉,用大壶温着酒。 大约到了初更时分,只听见山边传来锣鸣鼓响。刘太公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庄客们也都紧张得手心出汗。大家都来到庄门外张望,只见远远的有四五十个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群人马朝着庄上飞奔而来。但见:雾气笼罩的青山影子里,涌出一伙好似没头的凶神;烟雾弥漫的绿树林边,排列着几行如同争食的饿鬼。人人都面目凶恶,个个都神色狰狞。他们的头巾都染成茜根般的红色,衲袄都披着枫叶一样的赤色。缨枪成对,簇拥着那个吃人的心肝的小魔王;梢棒成双,围护着那个不孝顺爹娘的真太岁。他们高声齐喊 “贺新郎”,就像山上的老虎下山来了。 刘太公见了,赶忙让庄客大开庄门,前去迎接。只见这伙人前呼后拥,手中明晃晃的都是兵器,旗枪上都用红绿绢帛绑着,小喽啰的头巾边上胡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照着马上的那个大王。那大王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头戴一顶撮尖的干红凹面巾,鬓角旁边插着一枝用罗帛制成的仿真花。上身穿着一件绣着金纹、能够围裹虎体的挽绒绿罗袍,腰间系着一条称身的、镶着金边的包肚红搭膊。脚蹬一双对掩云跟的牛皮靴,骑着一匹高头卷毛的大白马。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众小喽啰齐声祝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 刘太公急忙亲自捧着酒杯,斟上一杯好酒,跪在地上。众庄客也都跟着跪下。那大王伸手扶起太公,说道:“你是我的丈人,怎么反倒给我下跪呢?” 太公道:“可别这么说,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的百姓。”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意,呵呵大笑着说:“我给你家做女婿,也不会亏待你。你女儿嫁给我,也算是般配。我的哥哥大头领没下山来,让我传个话给你。” 刘太公敬了大王一杯下马酒。来到打麦场上,大王看到香花灯烛,便说:“岳父何必如此隆重迎接?” 又在那里喝了三杯酒,这才来到厅上,吩咐小喽啰把马系在绿杨树上。小喽啰们在厅前擂起鼓乐,大王在厅上坐下,喊道:“丈人,我的夫人在哪里?” 太公道:“她害羞,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先把酒拿来,我和丈人回敬几杯。” 大王喝了一杯酒,接着说:“我还是先和夫人见个面,再来喝酒也不迟。” 刘太公一心指望那和尚能劝劝大王,便说:“老汉亲自带大王过去。” 他拿着烛台,领着大王,转过屏风,一直来到新人房前。太公指着门说:“这里就是,请大王自己进去吧。” 说完,拿着烛台离开了,心里想着不管里面是凶是吉,先给自己留条退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的。大王说:“你看我这丈人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房间里连盏灯都不点,让我夫人在黑地里坐着。明天让小喽啰从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给他们点上。”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把这些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强忍着笑,一声不吭。那大王摸索着走进房间,喊道:“娘子,你怎么不出来迎接我?你别害羞,明天我就让你做压寨夫人。” 一边叫着娘子,一边伸手四处乱摸。一摸摸到了销金帐子,便一把揭起来,伸进一只手去摸,正好摸到鲁智深的肚皮。鲁智深顺势一把揪住他的头巾,连角儿一起,用力一按,把他按倒在床上。那大王刚要挣扎,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骂道:“你这直娘贼!” 照着他的耳根和脖子就是一拳。那大王叫嚷道:“你干什么打老公?” 鲁智深喝道:“让你认清你的老婆!” 说着,把他拖到床边,又是拳头又是脚尖,一顿猛揍,打得大王大声呼救。 刘太公吓得呆住了,原本以为这个时候和尚正在跟大王讲因缘劝他回心转意,却突然听到里面喊救命。太公慌忙拿着灯烛,带着小喽啰,一起冲进房间。众人在灯下一看,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把大王骑在床前暴打。为首的小喽啰喊道:“大家快来救大王!” 众小喽啰一起拖枪拽棒,冲进去救人。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从床边抄起禅杖,朝着众人打了出去。小喽啰们见他来势凶猛,吓得大喊一声,全都跑了。刘太公在一旁叫苦不迭。在这一阵打闹中,那大王从房门里爬了出来,跑到门前,摸到自己的空马,从树上折下一根柳条,一下子跳上马背,用柳条抽打那马,可马却跑不动。大王叫道:“真倒霉!连畜生也来欺负我。”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心慌,忘了解开缰绳,连忙扯断缰绳,骑着马飞奔而去。出了庄门,大王大骂刘太公:“老东西,你别慌!看我怎么收拾你。” 又用柳条抽了马两下,那马驮着大王一溜烟地上山去了。 刘太公拉住鲁智深说:“和尚,你可把老汉一家害苦了。” 鲁智深说:“请别见怪我无礼。先拿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上再说话。” 庄客去房间里取来衣服,鲁智深穿上。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讲因缘,劝他回心转意,没想到你却动手打了他一顿。他肯定会回山寨带大队人马下来杀我全家。” 鲁智深说:“太公别慌。我跟你说,洒家不是别人,我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官,因为打死了人,才出家做和尚。别说这两个小毛贼,就算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们。你们要是不信,就来提提俺的禅杖试试。” 庄客们哪里提得动。鲁智深接过来,拿在手里,就像捻灯草一样轻松舞动起来。太公道:“师父可千万别走,一定要救救我们一家。” 鲁智深说:“说什么话!俺死也不会走。” 太公道:“先拿些酒来给师父喝,可千万别又喝得烂醉。” 鲁智深说:“洒家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 太公道:“要是这样就最好了。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师父尽管吃。” 且说桃花山的大头领坐在寨里,正打算派人下山去打听做女婿的二头领情况如何,只见几个小喽啰气喘吁吁、慌慌张张地跑到山寨里,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大头领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 小喽啰说:“二头领被人打坏了。” 大头领大吃一惊,正要详细询问,只见有人来报:“二头领回来了。” 大头领一看,只见二头领的红巾没了,身上的绿袍也被扯得粉碎,下了马,倒在厅前,嘴里说道:“哥哥,快救救我。” 大头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二头领说:“兄弟下山到了那庄上,进了房间。没想到那老东西把女儿藏起来了,却让一个胖和尚躲在他女儿床上。我没防备,一揭开帐子伸手一摸,就被那厮揪住,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我浑身是伤。那厮见众人进去救我,才放手,提起禅杖打了出去。我这才捡回一条命。哥哥一定要为我做主,报仇雪恨。” 大头领说:“原来是这样。你去房间里养伤,我去把那贼秃抓来。” 他喝令左右:“快把我的马备好。所有小喽啰都跟我去。” 大头领上了马,手持长枪,带着所有小喽啰,一起呐喊着,下山去了。 再说鲁智深正在喝酒,庄客来报:“山上的大头领带着全部人马都来了。” 鲁智深说:“你们别慌,洒家打翻的人,你们只管绑了,送到官府去请赏。把俺的戒刀拿来。” 鲁智深脱掉直裰,把下面的衣服扎紧,挎上戒刀,大踏步提着禅杖,来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骑着一匹马冲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哪里,赶紧出来决一胜负。” 鲁智深大怒,骂道:“你这腌臜泼才,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洒家。” 说着,轮起禅杖,朝着大头领扫了过去。大头领用枪挡住禅杖,大声叫道:“和尚,先别动手,你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你先报个姓名。” 鲁智深说:“洒家不是别人,正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如今出家做了和尚,法名鲁智深。” 那大头领一听,呵呵大笑,从马上滚鞍而下,扔下长枪,翻身便拜,说道:“哥哥,好久不见,怪不得二哥会栽在你手里。” 鲁智深还以为他在使诈,猛地向后跳退几步,收住禅杖,定睛一看,在火把的照耀下,认出不是别人,正是在江湖上靠使枪棒卖药为生的打虎将李忠。原来,强盗们下拜,不说 “下拜” 二字,因为在军中这两个字不吉利,只叫做 “剪拂”,这是个吉利的说法。李忠当下行了剪拂之礼,起身扶住鲁智深说:“哥哥怎么出家做和尚了?” 鲁智深说:“咱们到里面去说。” 刘太公见了这一幕,又在一旁叫苦:“原来这和尚和他们是一伙的。” 鲁智深进到里面,重新穿上直裰,与李忠一同来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位,招呼刘太公出来。刘太公心里害怕,不敢靠前。鲁智深说:“太公,别怕他,他是俺的兄弟。” 李忠坐在第二位,太公坐在第三位。鲁智深开口说道:“二位听我说。自从我在渭州三拳打死镇关西后,逃到代州雁门县,在那里遇见了我曾资助过的金老。那老儿没回东京,而是跟着一个熟人在雁门县定居,他女儿嫁给了当地一个财主赵员外。我们见面后,他对我很是敬重。没想到官府追拿我追得紧,赵员外花了钱,把我送到五台山智真长老那里落发为僧。只因我两次酒后在僧堂闹事,本师长老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东京大相国寺投奔智清禅师,谋个职事僧做做。因为天色已晚,我到这庄上投宿,没想到能和兄弟你相见。刚才被我打的那汉子是谁?你怎么又在这里呢?” 李忠回答说:“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前和史进三人分开后,第二天听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找史进商量,可他也不知去了哪里。小弟听说官府派人缉捕,慌忙逃走。路过这座山下时,遇到了刚才被哥哥打的那个汉子,他叫小霸王周通,当时他正带人下山,要和我厮杀,结果被我打败了。他便留我在山上做寨主,还把第一把交椅让给我坐,我这才在这儿落草为寇。” 鲁智深说:“既然兄弟你在这里,刘太公这门亲事就再也别提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指望靠她养老送终。要是女儿被你娶走,让老人家孤苦伶仃,可就太不应该了。” 太公听了,十分高兴,赶忙安排酒食,招待二位。还给小喽啰们每人发了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让大家都吃饱。太公拿出原定的金子和绸缎,鲁智深说:“李忠兄弟,你把这些收起来,这件事就全靠你处理了。” 李忠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哥哥,先请你到小寨住些日子,刘太公也一起去。” 太公让庄客安排好轿子,抬着鲁智深,带上禅杖、戒刀和行李。李忠骑上了马,太公也坐了一乘小轿,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众人往山上走去,鲁智深和太公到了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鲁智深进到寨中,在聚义厅上,三人分宾主坐定。李忠让人把周通请出来。周通看到和尚,心中恼怒,说道:“哥哥你不帮我报仇,怎么反倒把他请到寨里,还让他坐在上头?” 李忠说:“兄弟,你认得这个和尚吗?” 周通说:“我要是认得他,就不会被他打了。” 李忠笑着说:“这个和尚就是我平日里跟你提起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人。” 周通摸了摸头,叫了一声:“哎呀!” 随即翻身下拜行礼。鲁智深回礼道:“之前多有冲撞,还请别见怪。” 三人坐定,刘太公立在一旁。鲁智深说道:“周家兄弟,你听我说。刘太公这门亲事,你有所不知,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为他养老送终、延续香火,全指望她了。你要是娶了他女儿,老人家就无依无靠了,他心里肯定不乐意。你听洒家的,这门亲事就算了,再另选个好姑娘。原定的金子和绸缎都在这里。你看怎么样?” 周通说:“一切都听大哥的,兄弟我以后再也不登刘太公家门了。” 鲁智深说:“大丈夫做事,可别反悔。” 周通折断一支箭,以此为誓。刘太公连忙拜谢,收回金子和绸缎,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和周通杀牛宰马,安排筵席,热情款待鲁智深。一连几天,带着鲁智深在山的前后游览景致。桃花山果然气势不凡,山势险峻,只有一条路能上山,四下里到处都是茂密的荒草。鲁智深看了后说:“这地方确实险要。” 住了几天,鲁智深发现李忠和周通为人小气,做事吝啬,便想下山离开。李忠和周通苦苦挽留,可鲁智深执意要走,推托说:“我如今已经出家,怎么能落草为寇呢。” 李忠和周通说:“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走的话,我们明天就下山,不管能劫到多少财物,都送给哥哥当路费。” 第二天,山寨里宰羊杀猪,准备送行的筵席,一切安排妥当后,把金银酒器摆在桌上。正准备入席饮酒时,小喽啰来报:“山下有两辆车子,十几个人来了。” 李忠和周通听到消息,点起众多小喽啰,只留下一两个伺候鲁智深饮酒。两位好汉对鲁智深说:“哥哥你只管自在地喝两杯,我们两个下山去劫些财物,就当给哥哥送行。” 说完,带着众人下山去了。 鲁智深心想:“这两个人太吝啬了,明明有这么多金银,却不送给我,非要等去打劫别人的再给洒家。这不是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苦了别人嘛!洒家得让他们吃一惊。” 于是叫来几个小喽啰,让他们给自己筛酒。刚喝了两杯,鲁智深突然跳起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解下搭膊,把他们捆在一起,又往他们嘴里塞了些麻核桃,让他们说不出话。接着,鲁智深打开自己的包裹,把不重要的东西都扔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把它们都踩扁,装进包裹里。他把胸前度牒袋内真长老的书信藏好,挎上戒刀,提起禅杖,顶起衣包,便出了山寨。到后山一看,到处都是险峻之地,也没有茂密的草丛可以藏身。鲁智深心想:“我要是从前山走,肯定会被他们撞见,不如从这里滚下去。” 他先把戒刀和包裹拴在一起,扔了下去,又把禅杖也扔了下去,然后纵身一跃,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到山脚边,竟然没有受伤。鲁智深爬起来,找到包裹,挎上戒刀,拿起禅杖,迈开大步,朝着东京方向走去。 再说李忠和周通下到山边,正好遇到那几十个人,他们都带着器械。李忠和周通挺着枪,小喽啰们呐喊助威,冲上前去,喝道:“喂,你们这些客人,识相的留下买路钱!” 客人中有一个人拿起朴刀与李忠打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周通见状大怒,冲上前去,大喊一声,众小喽啰一拥而上。那伙客人抵挡不住,转身就跑,有几个跑得慢的,被刺死了七八个。李忠他们劫了车子和财物,唱着凯歌,慢悠悠地上山来。回到寨里一看,只见两个小喽啰被捆在亭柱边,桌子上的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开小喽啰,询问详细情况:“鲁智深去哪里了?” 小喽啰说:“他把我们两个打翻捆起来,卷走了好多器皿,都拿走了。” 周通说:“这个贼秃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反倒被他算计了。他从哪里跑了?” 众人四处寻找踪迹,来到后山,只见一片草木都被压倒了。周通看了说:“这秃驴还真是个老江湖,这么险峻的山冈,他竟然从这里滚下去了。” 李忠说:“我们追上去找他要回来,也让他丢丢脸。” 周通说:“算了,算了!贼都跑了,再去追也没用。就算追上了,他也不会还我们。要是闹起来,我们又打不过他,以后见面反倒尴尬。不如就此作罢,以后见面也好相处。我们先把车子上的包裹打开,把金银绸缎分成三份,我和你各拿一份,一份赏给众小喽啰。” 李忠说:“都怪我把他引上山,让你损失了这么多东西,我这份都给你。” 周通说:“哥哥,我们同生共死,别这么计较。” 各位看官记住,李忠和周通依旧在桃花山打劫为生。 再说鲁智深离开了桃花山,放开脚步赶路,从早晨一直走到午后,大概走了五六十里路。他肚子饿得咕咕叫,路上又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鲁智深心想:“早上只顾着赶路,没来得及吃东西,现在该去哪里找吃的呢?” 他东张西望,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铃铎的声音。鲁智深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不是寺院,就是道观,风吹得檐前铃铎响,洒家就去那里讨顿饭吃。” 正是因为鲁智深前往那个地方,才有了后来的故事:在那里断送了十几条性命,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只弄得黄金殿上燃起红色火焰,碧玉堂前冒出黑色浓烟。那么,鲁智深到底去了什么寺观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有诗写道:如浮萍般漂泊流浪来到东京,走过数十程山林道路。古老的寺庙此番遭遇劫火,中原大地从此将刀兵四起。鲁智深在相国寺重新挂单,在种蔬园内暂且安身经营。自古白云本就无拘无束,历经多少变化肆意纵横。 话说鲁智深走过几个山坡,眼前出现一片大松林,还有一条山路。他顺着山路前行,没走半里路,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败落的寺院,风吹得寺里的铃铎叮当作响。看那山门,上面有一块旧的朱红牌额,里面写着四个金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仔细辨认,写的是 “瓦罐之寺”。又往前走了四五十步,跨过一座石桥,再看时,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寺。走进山门,仔细观察,虽然曾经是一座大寺院,但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只见:钟楼已经倒塌,殿宇也崩坏损毁。山门处长满了苍苔,经阁上都生出了碧藓。释迦牟尼佛像膝盖处被芦芽穿透,仿佛身处雪岭之时那般孤寂;观世音菩萨像荆棘缠身,就像在香山修行的日子一样清苦。诸天佛像都已损坏,鸟雀在它们怀中筑巢;帝释天像倾斜歪倒,口中结满了蜘蛛网。方丈室一片凄凉,廓房里冷冷清清。没了头的罗汉,这法身也遭受了灾殃;折了臂的金刚,即便有神通又如何施展。香积厨中藏着兔子的洞穴,龙华台上印着狐狸的踪迹。 鲁智深入了寺,便朝着知客寮走去。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没了,四周的墙壁也都倒塌了。鲁智深心里纳闷:“这么大的一座寺院,怎么败落成这副模样?” 他径直走到方丈前查看,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挂着一把锁,锁上布满了蜘蛛网。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戳,喊道:“过往僧人前来讨斋饭!” 喊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回到香积厨下,只见锅也没了,灶头也塌损了。鲁智深解下包裹,放在监斋使者像前,提起禅杖,四处寻找。他寻到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看见几个老和尚坐在里面,个个面黄肌瘦。鲁智深大喝一声:“你们这些和尚太没道理!洒家叫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回应。” 老和尚摆摆手说:“别高声叫嚷。” 鲁智深说:“俺是过往的僧人,讨顿饭吃,这有什么要紧的?” 老和尚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下肚了,哪里有饭给你吃。” 鲁智深说:“俺是从五台山来的僧人,就算是粥,也随便给洒家半碗喝喝。” 老和尚说:“你是从活佛所在之地来的僧人,我们理应招待你。无奈我们寺里的僧众都走散了,一粒斋粮都没有,老僧们真的已经饿了三天了。” 鲁智深说:“胡说!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不信会没有斋粮。” 老和尚说:“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因为是十方僧众共同所有的寺院,被一个云游和尚带着一个道人来这里住持,把寺院里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们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都赶了出去。我们几个老的走不动,只能在这里勉强过活,所以才没饭吃。” 鲁智深说:“胡说!就凭他们一个和尚、一个道人,能做出什么大事,你们怎么不去官府告他们?” 老和尚说:“师父你有所不知,这里离衙门很远,就算是官军也奈何不了他们。这和尚、道人十分厉害,都是杀人放火的主儿,如今在方丈后面的一个地方安身。” 鲁智深问:“这两个人叫什么?” 老和尚说:“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人哪里像出家人,简直就是绿林里的强贼,借着出家的名义藏身。” 鲁智深正在询问,突然闻到一阵香气。他提着禅杖,转到后面查看,只见一个土灶,上面盖着一个草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鲁智深揭开一看,锅里煮着一锅粟米粥。鲁智深骂道:“你们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刚才还说三天没饭吃,现在却煮着一锅粥。出家人怎么能说谎呢?” 那几个老和尚见鲁智深发现了粥,叫苦不迭,连忙把碗、碟、铃头、杓子、水桶都抢了过去。鲁智深肚子正饿,没办法,看到粥就想吃,正没主意的时候,只见灶边有一张破漆春台,上面只有些灰尘。鲁智深见了,急中生智,把禅杖靠在一边,在灶边拾起一把草,把春台擦去灰尘,双手把锅端起来,将粥往春台上一倒。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才吃了几口,被鲁智深一推,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赶紧跑开了。鲁智深则用手捧着粥吃起来。才吃了几口,老和尚说:“我们真的三天没吃饭了,这是刚刚去村里化缘得来的一些粟米,勉强熬了点粥吃,你又来抢我们的。” 鲁智深吃了五七口,听了这话,便不再吃了。这时,只听到外面有人唱着歌谣,鲁智深洗了手,提着禅杖,出去查看,透过破壁,看见一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系杂色绦带,脚穿麻鞋,挑着一担东西:一头是一个竹篮,里面露出些鱼尾,还有荷叶托着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用荷叶盖着。那道人一边走一边唱着歌谣:“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恓。”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指着道人对鲁智深说:“这个道人就是飞天夜叉丘小乙!” 鲁智深听了,便提着禅杖,跟在后面。那道人不知道鲁智深在后面跟着,只顾走进方丈后面的墙里去了。鲁智深随即跟到里面,只见绿槐树下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些菜肴,有三个盏子,三双筷子,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眉毛像用漆刷过一样黑,眼睛如同黑墨,浑身长满了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也坐了下来。 鲁智深走到他们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说道:“请师兄入座,一起吃一杯。” 鲁智深提着禅杖说:“你们两个为什么把这寺院弄得如此荒废?” 那和尚说:“师兄请坐,听小僧说。” 鲁智深睁大眼睛说:“你说,你说!” 那和尚说:“以前我们这寺庙可是个好地方,田庄广阔,僧众很多,只因为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喝酒撒泼,用钱养女人,长老管不住他们,他们还把长老排挤告了出去。因此寺庙才荒废了,僧众都走散了,田土也都卖了。小僧和这个道人新来这里住持,正打算整理山门,修盖殿宇。” 鲁智深问:“这个妇人是谁?怎么在这里喝酒?” 那和尚说:“师兄容我禀告:这个娘子,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以前她父亲是本寺的施主,如今家境败落,最近十分窘迫,家里人口都没了,丈夫又生病,所以来敝寺借米。小僧看在施主的面子上,拿酒招待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尽些礼数。师兄别听那几个老糊涂乱说。” 鲁智深听了他这番话,又见他态度如此恭谨,便说:“可恶那几个老僧戏弄洒家!” 于是提着禅杖,又回到香积厨。这几个老僧刚刚吃了些饭,正在那里。见鲁智深气冲冲地出来,鲁智深指着老和尚说:“原来是你们几个把寺院败坏了,还在俺面前说谎。” 老和尚们齐声说:“师兄别听他的,他现在还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他刚才见你有戒刀、禅杖,他没器械,不敢和你相争。你要是不信,再去一趟,看他怎么对你。师兄,你自己想想:他们吃酒吃肉,我们连粥都没得吃,刚才就怕师兄你吃了。” 鲁智深说:“你们说得也有道理。” 他倒提着禅杖,又往方丈后面走去,只见那角门已经关上了。鲁智深大怒,一脚踢开角门,冲了进去,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手持一条朴刀,从里面赶到槐树下要与鲁智深争斗。鲁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与崔道成打了起来。这两个和尚争斗的场面如何呢? 一个袈裟不整,手中斜刺着朴刀攻来;一个紧紧系着直裰,掌内横飞禅杖抵挡。一个咬牙切齿,就像尉迟敬德大战秦琼;一个圆睁双眼,好似张飞迎战吕布。一个从来都不看梁武帝的《梁皇忏》,一个半辈子都懒得念《法华经》。 那生铁佛崔道成,手中拿着朴刀,与鲁智深拼斗。两人一来一往,打了十四五回合。崔道成渐渐不敌鲁智深,只能招架躲闪,抵挡不住,正打算逃跑。这时,丘道人见崔道成抵挡不住,便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步冲了过来。鲁智深正在打斗,只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却又不敢回头看,不时看到一个人影,知道有人暗算自己,便大喝一声:“着!” 崔道成心慌意乱,以为被鲁智深的禅杖击中,急忙跳出圈子。鲁智深正要回身,正好与他们三人面对面。崔道成和丘道人又一起与鲁智深打了十多个回合。鲁智深一来肚子里没吃东西,二来走了很多路,三来敌不过他们两个精力充沛的人,只好卖个破绽,拖着禅杖就跑。崔道成和丘道人拿着朴刀,一直追到山门外。鲁智深又与他们斗了十个回合,实在敌不过,便抽回禅杖逃走了。崔道成和丘道人追到石桥下,坐在栏杆上,不再追赶。 鲁智深跑了二里路,才喘过气来,心里寻思:“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着跑,没拿。路上又没有盘缠,肚子还饿着,这可怎么办?要是回去,又打不过他们,他们两个对付我一个,白白送了性命。” 他信步向前走去,走一步,懒一步,走了几里路,看到前面有一片大林子,里面都是赤松树。但见:松树的虬枝交错纵横,好似数千条光着脚的老龙;怪异的影子参差不齐,宛如几万道红鳞巨蟒。远远望去,仿佛是判官的胡须,走近一看,又像魔鬼的头发。不知道是谁把鲜血洒在树梢上,让人怀疑是朱砂铺在了树顶。 鲁智深看了说:“好一座阴森恐怖的林子!” 正看着,只见树影里有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又闪了回去。鲁智深看了说:“俺猜这个家伙是个拦路抢劫的强盗,正在这里等过往行人,见洒家是个和尚,觉得不吉利,吐了口唾沫,躲进去了。那家伙可真是倒霉,撞上了洒家。洒家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泄,正好剥了那厮的衣裳换酒喝。” 于是提着禅杖,径直冲到松林边,大喝一声:“喂,林子里的家伙,快给我出来!” 那汉子在林子里听到鲁智深的呼喊,大笑道:“我真是倒霉,他反倒来招惹我!” 说着,便从林子里拿着朴刀,转身跳了出来,大声喝道:“秃驴!是你自己找死,可不是我去找你的。” 鲁智深说:“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洒家的厉害!” 说着,轮起禅杖就朝那汉子打去。那汉子手持朴刀,正要迎战,心里突然寻思:“这和尚的声音好熟悉。” 于是说道:“喂,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啊。你姓什么?” 鲁智深说:“俺先和你斗上三百回合,再告诉你姓名。” 那汉子大怒,挥动手中朴刀,迎着鲁智深的禅杖就砍了过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那汉子心中暗暗喝彩:“好一个勇猛的和尚!” 又斗了四五个回合,那汉子喊道:“先停一停,我有话要说。” 两人都跳出了打斗的圈子。那汉子问道:“你到底姓甚名谁?声音如此熟悉。” 鲁智深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那汉子一听,立刻扔掉朴刀,翻身便拜,说道:“你可认得史进?” 鲁智深笑着说:“原来是史大郎啊。” 两人再次相互行礼,然后一同来到林子里坐下。鲁智深问道:“史大郎,自从在渭州分别后,你一直在哪里呢?” 史进回答道:“自从那日在酒楼前与哥哥分开,第二天就听说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了。缉捕的人知道我和哥哥一起资助过那个唱戏的金老,所以小弟我也离开了渭州,去寻找师父王进,一直找到延州,却没有找到。回到北京住了一段时间,盘缠花光了,所以来这里找点盘缠,没想到能遇到哥哥。哥哥怎么出家做了和尚呢?” 鲁智深便把之前的经历,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 史进说:“哥哥既然肚子饿了,小弟这里有干肉烧饼。” 说着,便拿出来给鲁智深吃。史进又说:“哥哥的包裹还在寺里,我和你一起去拿回来。要是他们不肯给,就一并结果了那两个家伙。” 鲁智深说:“好。” 当下,两人吃饱喝足,各自拿起器械,一同回到瓦罐寺。到了寺前,只见崔道成和丘小乙那两个人,还在桥上坐着。鲁智深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家伙,来,来!今天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那和尚笑着说:“你是我手下的败将,怎么还敢再来找我比试?” 鲁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朝着桥上冲了过去。那生铁佛崔道成也生气了,手持朴刀,冲下桥来迎战。鲁智深一来有了史进在身边,胆子壮了许多,二来吃饱了肚子,那精神气力更是充沛,使起禅杖来虎虎生风。两人斗了八九个回合,崔道成渐渐体力不支,只能勉强招架,准备逃跑。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要输了,便手持朴刀,上前帮忙。这边史进见状,立刻从树林子里跳了出来,大喝一声:“都别想跑!” 掀起斗笠,挺着朴刀,与丘小乙战在了一起。四个人分成两对,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那打斗的场面如同画阁上描绘的那般精彩。但见:和尚勇猛顽劣,禅僧威风凛凛。铁禅杖挥舞起来,好似一条玉蟒在空中飞舞;锋利的朴刀闪耀着光芒,迸射出万道霞光。壮士奋力拼杀,恨不得将整个宇宙都吞进肚里;道人快步纵跃,仿佛要把乾坤都撼动。八只手臂交错挥舞,就像三英战吕布那般激烈;一声怒吼震天响,好似四座天王降临。溪边的打斗让鬼神都为之震惊,桥上的拼杀使山石都为之崩裂。 鲁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激烈处,鲁智深瞅准时机,大喝一声:“着!” 只一禅杖,就把生铁佛崔道成打下了桥。那道人见和尚倒了,无心再战,卖了个破绽,转身就跑。史进大喝:“哪里逃!” 追上去,朝着那道人的后背就是一朴刀,只听 “扑” 的一声,道人倒在了一旁。史进冲上前去,调转朴刀,朝着下面只顾用力地猛戳。鲁智深也赶下桥去,朝着崔道成的后背狠狠地打了一禅杖。可怜这两个作恶多端的强徒,就此丢了性命,一切都化为了南柯一梦。真是:从前做过的坏事,如今都报应到了一起。 鲁智深和史进把丘小乙和崔道成的尸首都捆绑起来,扔到了山涧里。两人又再次冲进寺里。香积厨下的那几个老和尚,因为看到鲁智深打输跑了,害怕崔道成和丘小乙回来杀他们,都已经上吊自杀了。鲁智深和史进径直走进方丈后面的角门内查看,那个被掳来的妇人,也投井自尽了。他们又一直寻到里面的八九间小屋,冲进去一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见鲁智深的包裹已经被拿到了这里,还没有被打开。鲁智深说:“既然找到了包裹,就还像原来那样背着。” 他们又继续在里面寻找,只见床上有三四包衣服,史进打开一看,都是些衣裳,里面还包着一些金银。史进挑了些好的,包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他们又寻到厨房,看到有酒有肉,两人便饱餐了一顿。在灶前绑了两个火把,拨开火,在炉炭上点燃,火焰腾腾地先烧着了后面的小屋,火势很快蔓延到了门前;他们又绑了几个火把,直接来到佛殿下的后檐点燃,大火顿时烧了起来。凑巧风势很大,火借风势,“噼里啪啦” 地烧得更旺了,整个寺院都被大火笼罩。这火着起来的景象是怎样的呢?但见:浓烟滚滚翻腾,烈焰熊熊燃烧。转眼间就烧透了天空,顷刻间就将大地的门户都烧得通红。被烧得翅膀都掉了的飞禽,纷纷坠落在云霄之下;被烧得毛发焦糊的走兽,一头扎进了山涧沟壑之中。没过一会儿,佛殿就全都被烧得通红;没过多长时间,僧房也都变成了赤色。这大火就好像是太上老君推倒了炼丹炉,一座火山连着大地滚滚燃烧。 鲁智深和史进看着大火,等了一会儿,见四下里都着起了火。两人说道:“梁园虽然美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咱们二人还是赶紧离开吧。” 于是两人连夜赶路。天色微微发亮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了一簇人家,看起来像是一个村镇。两人朝着那村镇走去。在独木桥边,有一个小小的酒店。但见:柴门半开半掩,布幕低垂着。装着酸酒的瓮放在土床边,墙上挂着一幅墨画的神仙像,上面落满了灰尘。村童在店里打酒,他可不像当年在临邛卖酒、洗涤酒器的司马相如;丑陋的妇人在柜台边卖酒,也不是那个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墙壁上写着大字,那是村里的学究喝醉后题写的;架子上挂着蓑衣,那是野外的渔郎趁着兴致当在这里的。 鲁智深和史进来到村里的酒店,一边喝酒,一边让酒保买些肉来,再借些米,生火做饭。两人喝着酒,互相诉说着路上的种种经历。吃了酒饭,鲁智深对史进说:“你现在打算去哪里呢?” 史进说:“我如今只能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先入了伙,过些时候再做打算。” 鲁智深听了,说:“兄弟,这样也不错。” 说着,便打开包裹,拿出一些金银,送给了史进。两人系好包裹,拿起器械,付了酒钱。走出店门,离开了村镇,又走了不到五六里路,来到一个三岔路口。鲁智深说:“兄弟,我们得分手了。洒家要去东京,你就别送了。你要去打华州,得从这条路走。希望日后我们还能再相见。要是有顺路的人,咱们就通个消息。” 史进拜别了鲁智深,两人便各自分道扬镳,史进朝着少华山的方向去了。 只说鲁智深独自一人前往东京,在路上又走了八九天,远远地就望见了东京城。走进城里,但见:千门万户,到处都是朱红色和翠绿色相互辉映;三市六街,众多穿着整齐的人聚集在一起。凤阁上排列着九重金玉,龙楼呈现出一派玻璃般的光彩。鸾笙凤管在歌台上吹奏出欢快的乐曲,象板银筝在舞榭中弹奏出美妙的旋律。满眼都是军民欢庆的景象,一片太平丰收之年的热闹;四方的商旅往来交通,这里真是一个汇聚富贵荣华的地方。花街柳巷中,有众多娇艳美丽的名姬;楚馆秦楼内,有无数风流多情的歌妓。豪门富户们在赌博玩乐,公子王孙们在寻欢作乐。这里的景物奢华无比,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阆苑和蓬莱仙境。 鲁智深看到东京如此热闹,市井一片喧哗,他来到城中,客客气气地向人打听:“请问大相国寺在哪里?” 街坊上的人回答说:“前面的州桥就是。” 鲁智深提着禅杖便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寺前。走进山门一看,果真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大寺院。但见:山门高高耸立,梵宇清幽宁静。当头的敕额上字迹清晰分明,两边的金刚塑像气势威猛。五间大殿,龙鳞瓦整齐地排列着,一片碧绿;四壁的僧房,龟背形的磨砖镶嵌着花纹,十分精美。钟楼高高矗立,经阁巍峨壮观。幡竿高耸入云,宝塔仿佛要侵入碧汉之中。木鱼横挂在一旁,云板高悬在空中。佛前的灯烛明亮辉煌,香炉内香烟袅袅缭绕。幢幡不停地飘动,观音殿连接着祖师堂;宝盖相互连接,水陆法会的场所通向罗汉院。时时有护法的诸天降临,岁岁有降魔的尊者到来。 鲁智深走进寺里,在东西廊下看了看,便径直朝着知客寮走去。一个道人看到他,赶紧跑去报告知客僧。不一会儿,知客僧出来了,看到鲁智深长相凶猛,提着铁禅杖,挎着戒刀,背着一个大包裹,心里先有了五分惧怕。知客僧问道:“师兄是从哪里来的?” 鲁智深放下包裹和禅杖,行了个问讯礼,知客僧也回了礼。鲁智深说:“小僧是从五台山来的。本师智真长老有书信在此,让小僧来投奔贵寺的智清大师长老,讨个职事僧的差事做。” 知客僧说:“既然有真大师长老的书信,那就应当一同到方丈里去。” 知客僧带着鲁智深,一直来到方丈室。鲁智深解开包裹,取出书信,拿在手里。知客僧说:“师兄,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等长老出来,你应该解下戒刀,取出七条、坐具和信香,向长老行礼才对。” 鲁智深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随即解下戒刀,从包裹里取出一炷香,又拿出坐具和七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知客僧又帮他披上袈裟,教他先把坐具铺好。知客僧问道:“信香在哪里呢?” 鲁智深说:“什么信香?我只有这一炷香。” 知客僧也不再和他多说,心里暗自起了疑虑。 过了一会儿,只见智清禅师由两个使者陪着走了出来,在禅椅上坐了下来。知客僧上前行了个问讯礼,禀报道:“这个僧人从五台山来,带着真禅师的书信,要呈给本师您。” 智清长老说:“好,好!师兄已经很久没有书信来了。” 知客僧对鲁智深说:“师兄,把书信呈给长老,向长老行礼。” 只见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香炉里,拜了三拜,然后将书信呈上。智清长老接过书信,拆开一看,上面写道:“智真和尚合十敬告贤弟清公大德禅师: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天地相隔,分别已久。虽然我们南北分宗,但千里同心。如今有一事相托:敝寺的檀越赵员外剃度的僧人鲁智深,俗家姓鲁,原本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官鲁达,因为打死了人,情愿落发为僧。他两次因醉酒大闹僧堂,职事人员难以与他和睦相处。所以特地来到贵寺,希望您能收留他做职事人员,万分感谢!万望不要推辞。此僧日后必有非凡的正果,千万要容留他。珍重,珍重!” 智清长老读完书信,便说:“远道而来的僧人先去僧堂中暂时歇息,吃些斋饭。” 鲁智深谢过之后,收拾起坐具、七条,提起包裹,拿起禅杖和戒刀,跟着行童离开了。 清长老召集了两班众多负责不同事务的僧人,全都来到方丈室,说道:“你们大家都在这里,你们看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做事太没分寸了!这个前来投奔的僧人,原本是经略府的军官,因为打死了人,才落发为僧,还两次在五台山的僧堂闹事,所以那边难以容他。你们那边安置不了他,就推到我这里来。我要是不收留他吧,师兄又这般千叮万嘱,实在不能推脱;可要是把他留在这儿,万一他扰乱了寺里的清规,那可怎么行。” 知客僧说:“就是啊,弟子们看那个僧人,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咱们寺里怎么能安置他呢?” 都寺接着说:“弟子想来想去,只有酸枣门外退居的廨宇后面那片菜园,平日里经常被营内的军汉们,还有门外那二十来个无赖泼皮侵害,他们肆意放羊牧马,吵闹得很。之前有个老和尚在那儿住持,根本不敢管他们。不如让鲁智深去那里住持,说不定他倒能管得住。” 清长老说:“都寺说得在理。让侍者去僧堂内的客房,等他吃完饭,就把他叫来。” 侍者去了没多久,便带着鲁智深来到方丈室。清长老说:“你既然是我师兄智真大师推荐来我们寺里挂单,想做个职事人员。我们这寺院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的旁边,你可以去那里住持管理。每天让种地的人上交十担菜蔬,剩下的就归你支配使用。” 鲁智深说:“本师智真长老让小僧来大寺院谋个职事僧的差事,怎么不安排俺做都寺、监寺,却让洒家去管菜园呢?” 首座僧人赶忙说:“师兄,你有所不知。你刚到这里挂单,又没立过什么功劳,怎么能一下子就做都寺呢?这管菜园也算是个重要的职事岗位了。” 鲁智深说:“洒家不管菜园,俺就想做都寺、监寺。” 首座又耐心解释道:“你听我跟你说。僧门中的职事人员,各有各的职责范围。就像小僧我,担任知客一职,主要负责招待往来的客官和僧众。像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些,都是清闲且重要的职位,不是轻易能担任的。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些职位掌管着寺院的财物。你才刚到方丈室,怎么能马上就得到上等的职事呢?还有管藏经的叫藏主,管佛殿的叫殿主,管楼阁的叫阁主,管化缘的叫化主,管浴堂的叫浴主,这些都是主事人员,属于中等职事。另外,管塔的叫塔头,管饭食的叫饭头,管茶水的叫茶头,管菜园的叫菜头,管厕所的叫净头,这些都是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员,属于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干得好,就升你做塔头;再管一年,还干得好,升你做浴主;又过一年,还是表现出色,才能做监寺。” 鲁智深说:“既然是这样,还有晋升的机会,那洒家明天就去。” 长话短说,清长老见鲁智深愿意去,便把他留在方丈室休息。当天就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派人去菜园的退居廨宇内张贴库司榜文,准备第二天进行交接。当晚众人各自散去。第二天一大早,清长老登上法座,签署了法帖,委派鲁智深管理菜园。鲁智深来到座前领了法帖,辞别了长老,背上包裹,挎上戒刀,提着禅杖,和两个送他入院的和尚,径直前往酸枣门外的廨宇去住持。 再说菜园附近,有二三十个游手好闲、不成器的破落户泼皮,平日里经常在园内偷菜,以此为生。他们来偷菜时,看到廨宇门上新贴了一道库司榜文,上面写着:“大相国寺委派管菜园的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从明天开始掌管菜园,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园内捣乱。” 那几个泼皮看了,便跑去和其他破落户商议:“大相国寺派了个和尚,叫什么鲁智深,来管菜园。咱们趁他刚来,找个由头闹一场,狠狠揍他一顿,让那家伙服咱们。” 其中一个人说:“我有个主意。他又不认识咱们,咱们怎么能直接去闹事呢?等他来了,把他引到粪窖边,就装作恭贺他,然后双手抱住他的脚,把他翻进粪窖里,小小捉弄他一下。” 众泼皮都说:“好,好!” 商量妥当后,就等着鲁智深来了。 话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的内房,安置好包裹、行李,倚好禅杖,挂好戒刀。那几个负责种菜的道人都来参拜,把所有的钥匙等一应物品,全部交接给了鲁智深。那两个送他来的和尚和原来的住持老和尚告别后,就都回寺里去了。 鲁智深来到菜园,东看看西瞅瞅,查看园圃的情况。这时,只见那二三十个泼皮,拿着果盒和酒礼,满脸堆笑地说:“听说和尚新来住持,我们这些邻舍街坊都来庆贺。” 鲁智深不知他们心怀鬼胎,径直走到粪窖边。那伙泼皮一拥而上,一个去抓他的左脚,一个去抓他的右脚,想要把鲁智深掀翻。这一抓,只教鲁智深:脚尖一动,山前猛虎也心惊胆战;拳头挥出,海内蛟龙也丧魂落魄。正是:一片方圆的闲园圃,转眼间成了小战场。那伙泼皮到底能不能得逞,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有诗写道:人活在世上若能平安度过七旬,何必日夜操劳费尽精神。世间之事到头来终有尽头,虚幻的繁华如过眼云烟并非真实。贫穷富贵皆由天定,事业功名不过是缝隙中的尘埃。得到便宜时别高兴太早,报应远在儿孙,近则就在自身。 话说在酸枣门外那三二十个游手好闲、不成器的泼皮当中,有两个领头的,一个叫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青草蛇李四。这两人带头迎向鲁智深,而鲁智深恰好走到粪窖边,看到这伙人都站在窖边,一动也不动,齐声说道:“俺们特地来给和尚道喜。” 鲁智深说:“你们既然是邻舍街坊,就都到廨宇里坐吧。” 张三、李四顺势就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心指望和尚来扶他们,好趁机动手。鲁智深见状,心里顿时起了疑:“这伙人不三不四,又不肯靠近前来,莫不是想算计洒家?他们倒像是来捋虎须的,俺且走上前去,让这伙人见识见识洒家的厉害。” 鲁智深大踏步走到众人面前。张三、李四说道:“小人兄弟们特地来参拜师父。” 嘴上这么说,一边就向前凑,一个去抓鲁智深的左脚,一个去抓右脚。鲁智深哪能让他们得手,右脚迅速抬起,“腾” 的一声,先把李四踢进了粪窖里。张三刚想跑,鲁智深左脚又起,把两个泼皮都踢进了粪窖里,两人在里面挣扎不已。后面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得目瞪口呆,都想逃走,鲁智深大喝一声:“跑一个,就扔一个下去!跑两个,就扔两个下去!” 众泼皮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出头来。原来这粪窖深得像没底一样,两人浑身沾满了臭屎,头发上爬满了蛆虫,站在粪窖里喊道:“师父,饶了我们吧!” 鲁智深喝道:“你们这些泼皮,快把这两个家伙拉上来,我就饶了你们众人。” 众人赶忙把他俩救了上来,搀扶到葫芦架边,那一身的恶臭,旁人都不敢靠近。鲁智深呵呵大笑道:“你们这两个蠢货,先去菜园的池子里洗干净,再过来和你们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半天,众人又脱了件衣服给他们穿上。 鲁智深喊道:“都到廨宇里来坐着说话。” 鲁智深先在中间坐下,指着众人说:“你们这伙人,别想瞒过洒家,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跑到这里来戏弄洒家?” 张三、李四和一众伙伴一起跪下,说道:“小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都靠赌博讨钱过日子。这片菜园就是我们的衣食来源,大相国寺几次派人来整治我们,都没能成功。师父您是从哪里来的高僧?这么厉害!相国寺里可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师父。今天我们心甘情愿听您差遣。” 鲁智深说:“洒家原本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官,因为杀的人多,所以情愿出家,从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别说你们这三二十个人,就算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俺也敢杀进杀出!” 众泼皮连连称是,拜谢之后便离开了。鲁智深自己回到廨宇里的房间,收拾整理后便休息了。 第二天,众泼皮商量着凑了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头猪,来请鲁智深。在廨宇里安排妥当后,请鲁智深坐在中间,那二三十个泼皮在两边依次坐定,开始饮酒。鲁智深说:“何必如此破费,让你们众人花钱。” 众人说:“我们有福气,今天能有师父在这里,给我们众人做主。” 鲁智深听了十分高兴。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有人唱歌,有人说话,有人拍手,有人欢笑。正在热闹之际,只听到门外老鸦 “哇哇” 地叫。众人中有人扣着牙齿,齐声说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 鲁智深问:“你们瞎折腾什么?” 众人说:“老鸦叫,怕是要有口舌是非。” 鲁智深说:“哪来的这种说法!” 那个负责种菜的道人笑着说:“墙角边的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天从早叫到晚。” 众人说:“拿个梯子上去,把那巢拆了就好了。” 有几个人说:“我们这就去。” 鲁智深也趁着酒兴,和大家一起到外面看,果然看到绿杨树上有一个老鸦巢。众人说:“把梯子架上去拆了,也能落得耳根清净。” 李四说:“我不用梯子,爬上去拆。” 鲁智深看了看树,走到树前,脱掉直裰,用右手向下,把身子倒着撑住,再用左手抓住树干上半截,然后一用力,竟将那株绿杨树连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大喊:“师父不是凡人,简直就是真罗汉!没有千万斤的力气,怎么能拔得起来!” 鲁智深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明天都来看洒家演练武艺、摆弄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去。从第二天开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彻底服了鲁智深,每天都带着酒肉来请鲁智深,看他演练武艺、打拳。 过了几天,鲁智深心想:“每天都吃他们的酒食,今天洒家也安排些酒菜回请他们。” 于是叫道人去城里买了几样果子,打了两三担酒,杀了一口猪和一只羊。当时正是三月底,天气炎热。鲁智深说:“天气热!” 让道人在绿槐树下铺上芦席,请那些泼皮团团围坐。大碗斟酒,大块切肉,让众人吃得饱饱的,然后再吃果子、喝酒。酒兴正浓的时候,众泼皮说:“这几天看师父展示力气,却没见过师父的兵器,能不能请师父给我们展示一下?” 鲁智深说:“说得有理。” 便自己回房取出浑铁禅杖,这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都大吃一惊,都说:“没有水牛般大小的力气,怎么使得动!” 鲁智深接过来,飕飕地舞动起来,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差错。众人看了,齐声喝彩。 鲁智深正舞得酣畅淋漓,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到,大声喝彩道:“真的使得好!” 鲁智深听到,停下手中的禅杖看去,只见墙缺边站着一个官人。这官人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戴着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件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脚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拿着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 这官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材八尺左右,年纪在三十四五年纪,嘴里说道:“这位师父果然不凡,器械使得真好!” 众泼皮说:“这位教头喝彩,那肯定是好。” 鲁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说:“这位官人是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叫林冲。” 鲁智深说:“何不请他进来相见?” 于是林教头便翻墙进来。两人在槐树下相见,一起坐下。林教头问道:“师兄是哪里人氏?法号叫什么?” 鲁智深说:“洒家是关西鲁达。因为杀的人多,所以情愿出家。年轻时也曾到过东京,认识令尊林提辖。” 林冲十分高兴,当下就与鲁智深结拜为兄弟。鲁智深问:“教头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 林冲回答道:“刚才和拙荆一起到隔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到有人使棒,看得入神,就让女使锦儿陪着妻子去庙里烧香,自己在这里等着,没想到能遇到师兄。” 鲁智深说:“洒家刚到这里,正没什么相识的人,多亏这几个兄弟每天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嫌弃,结拜为兄弟,真是太好了。” 便叫道人再添些酒来招待大家。 才喝了三杯酒,只见女使锦儿慌慌张张、满脸通红地在墙缺边叫道:“官人,别坐着了!娘子在庙里和人起争执了!” 林冲连忙问道:“在哪里?” 锦儿说:“就在五岳楼下面,遇到个耍无赖的,把娘子拦住,不肯放。” 林冲急忙说:“师兄,回头再来看您,见谅,见谅!” 林冲告别鲁智深,急忙跳过墙缺,和锦儿直奔岳庙而去。跑到五岳楼一看,只见几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站在栏杆边。楼梯上有个年轻后生,独自背对着众人,拦住林冲的娘子说:“你跟我上楼去,有话和你说。” 林冲娘子红着脸说:“清平世界,这是什么道理,竟敢调戏良家妇女!” 林冲赶到跟前,一把扳过那后生的肩膀,喝道:“调戏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刚要挥拳打下去,却认出是自己的上司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原来高俅刚发迹的时候,没有亲生儿子,无人帮衬,所以把高阿叔高三郎的儿子过继过来做干儿子。本来是叔伯兄弟,却成了干父子关系,因此高太尉十分宠爱他。那家伙在东京倚仗权势,横行霸道,专门喜欢调戏人家的妻女。京城的人都惧怕他的权势,谁敢和他理论,都叫他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一把将那后生扳过来,却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上司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顿时手脚都软了下来。高衙内说道:“林冲,这关你什么事,你来多管闲事?” 原来,高衙内不认识林冲的娘子,如果他知道那是林冲的妻子,也就不会有这场闹剧了。见林冲没有动手,高衙内才敢这么嚣张地说话。众多闲汉见闹起了事,赶忙一起围过来劝道:“教头别见怪,衙内不认识,多有冒犯。” 林冲心中怒气未消,双眼圆睁,狠狠地盯着高衙内。众闲汉劝住了林冲,又簇拥着高衙内出了庙,上马离去。 林冲带着妻子和女使锦儿,也从廊下走出来,只见鲁智深提着铁禅杖,带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步流星地冲进庙来。林冲见了,喊道:“师兄,你这是要去哪里?” 鲁智深说:“我来帮你打架!” 林冲说:“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他不认识我的妻子,一时无礼。我本想痛打那家伙一顿,可看在太尉的面子上,实在不好下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我林冲吃着他的俸禄,暂且就饶他这一次吧。” 鲁智深说:“你怕他本官太尉,洒家可不怕他!要是俺撞见那混蛋,先让他吃洒家三百禅杖再说。” 林冲见鲁智深喝醉了,便说:“师兄说得对。我刚才被众人劝住,暂且饶他这一回。” 鲁智深说:“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就来叫洒家,洒家帮你去料理。” 众泼皮见鲁智深醉了,便扶着他说:“师父,咱们先回去,明天再相聚。” 鲁智深提着禅杖说:“阿嫂别见怪,莫要笑话。阿哥,明天再相见。” 鲁智深告别后,便和泼皮们走了。林冲领着娘子和锦儿踏上回家的路,心中却一直郁郁寡欢。 再说那高衙内,自从见了林冲娘子,又被林冲冲散,心中对她十分着迷,整天闷闷不乐,回到府中后也是唉声叹气,满心郁闷。过了两三天,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一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都散去了。其中有一个帮闲的,名叫干鸟头富安,他明白高衙内的心思,便独自一个人到府中伺候。见高衙内在书房中闲坐,富安走上前去说:“衙内最近面色不佳,心情也不好,一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 高衙内说:“你怎么知道?” 富安说:“小子一猜就中。” 衙内问:“你猜我心里因为什么事不开心?” 富安说:“衙内是在想念那姓林的娘子吧。我猜得对不对?” 衙内笑着说:“你猜对了。只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得到她。” 富安说:“这有什么难的!衙内你是怕林冲是条好汉,不敢欺负他,其实这也没什么。他现在在太尉帐下听使唤,拿着丰厚的俸禄,怎么敢得罪太尉呢?轻的话,就把他刺配充军;重的话,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小的我想出了一条计策,能让衙内得到她。” 高衙内听了,忙说:“自从见了那么多漂亮女子,不知怎么的,就只喜欢她,心里着了迷,一直不开心。你要是有办法能让我得到她,我一定重重赏你。” 富安说:“门下有个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关系最好。明天衙内你躲在陆虞候家楼上的深阁里,摆下些酒食,让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把林冲骗到樊楼的深阁里喝酒,小的我就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突然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楼上了,叫娘子你快去看看。’把她骗到楼上。妇人家一般水性杨花,见了衙内你这样风流的人物,再用些甜言蜜语哄她,她肯定会答应的。小的我这条计策怎么样?” 高衙内拍手叫好:“好计策!就今晚派人去把陆虞候叫来,把这事吩咐下去。” 原来,陆虞候家就在高太尉家隔壁的巷子里。第二天,他们商量好计策,陆虞候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没办法,为了让衙内高兴,只好不顾与林冲的朋友交情了。 再说林冲,这几天一直心情烦闷,连街都懒得去。巳牌时分,听到门口有人喊道:“教头在家吗?” 林冲出来一看,原来是陆虞候,连忙说道:“陆兄怎么来了?” 陆谦说:“特地来探望你,兄长怎么这几天都没在街上露面呢?” 林冲说:“心里烦闷,没出去。” 陆谦说:“我陪兄长去喝几杯,解解闷。” 林冲说:“先坐会儿,喝杯茶。” 两人喝了茶后起身。陆虞候对林冲娘子说:“阿嫂,我和兄长回家去喝几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喊道:“大哥,少喝点,早点回来。” 林冲和陆谦出了门,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陆虞候说:“兄长,咱们别回家了,就在樊楼里喝两杯吧。” 当时,两人上到樊楼,找了个阁子,叫来酒保,吩咐他取两瓶上好的酒,再拿些稀奇的果子和下酒菜。两人闲聊起来,林冲叹了口气,陆虞候问:“兄长为何叹气?” 林冲说:“贤弟你不知道,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却遇不到明主,只能屈居在小人之下,受这种窝囊气!” 陆虞候说:“如今禁军中虽然有几个教头,但谁的本事能比得上兄长你呢?太尉又很看重你,你这是受谁的气呢?” 林冲便把前几天高衙内的事情告诉了陆虞候,陆虞候说:“衙内肯定不认识嫂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兄长不必忍气,咱们只管喝酒。” 林冲喝了八九杯酒,因为要小解,便起身说:“我去方便一下就来。” 林冲下了楼,出了酒店门,朝东边的小巷里走去。解完手后,他转身走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喊道:“官人,可算找到你了,原来你在这儿!” 林冲急忙问道:“怎么了?” 锦儿说:“官人和陆虞候出来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个汉子慌慌张张地跑到家里,对娘子说:‘我是陆虞候家的邻居。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突然一口气上不来,就晕倒了,叫娘子你赶紧去看看。’娘子听了,连忙请隔壁的王婆帮忙看家,然后和我跟着那汉子去了,一直走到太尉府前小巷内的一户人家。上了楼,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却不见官人。正准备下楼,就看见前几天在岳庙里骚扰娘子的那个后生出来说:‘娘子稍坐会儿,你丈夫马上就来了。’我慌慌张张地下楼时,只听到娘子在楼上喊‘杀人’。所以,我到处找官人找不到,正好碰到卖药的张先生,他说:‘我在樊楼前路过,看见教头和一个人进去吃酒了。’所以我就赶紧跑到这儿来了。官人,你快去吧!” 林冲听了,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女使锦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虞候家。他冲上楼梯,却发现楼门紧闭,只听到娘子喊道:“清平世界,为什么把我良家妇女关在这里!” 又听到高衙内说:“娘子,可怜可怜我吧!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我的话也会心软的!” 林冲站在楼梯上,喊道:“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到是丈夫的声音,赶忙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赶忙打开楼窗,跳墙逃走了。林冲上了楼,没找到高衙内,便问娘子:“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娘子说:“没有。” 林冲一气之下,把陆虞候家砸了个粉碎,然后带着娘子下了楼。出了门一看,邻居家两边的门都紧闭着。女使锦儿迎了上来,三个人一起回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径直跑到樊楼前去寻找陆虞候,却也没找到。于是,他又回到陆虞候家门前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回家,林冲只好自己回去了。娘子劝道:“我又没被他欺负,你别乱来。” 林冲说:“那陆谦这畜生太可恶了,我把他当兄弟,他居然也来骗我!要是让我撞见高衙内,一定饶不了他。” 娘子苦苦相劝,可林冲哪里肯听,执意要出门。陆虞候躲在太尉府内,也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天,都没见到陆虞候的踪影。太尉府前的人见林冲脸色不好,谁也不敢问他。 第四天吃午饭的时候,鲁智深径直来到林冲家探望,问道:“教头,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露面?” 林冲回答说:“小弟琐事缠身,没能去探望师兄。既然师兄到我家来,本应该略备薄酒招待,无奈一时准备不周全,不如和师兄一起上街逛逛,在集市上喝两杯,怎么样?” 鲁智深说:“好啊。” 两人一起上街,喝了一天的酒,还约定第二天再相会。从那以后,林冲每天都和鲁智深上街喝酒,把这件事渐渐淡忘了。 再说高衙内,自从那天在陆虞候家楼上被吓了一跳,跳墙逃走后,一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因此在府中卧病不起。陆虞候和富安两个人到府里看望衙内,见他面容憔悴,精神萎靡,陆谦问:“衙内为什么这么没精神,心情不好呢?” 衙内说:“不瞒你们说,我为了林冲的老婆,两次都没能得手,还被他吓了一跳,这病越来越严重了。照这样下去,恐怕半年三个月内,性命都难保。” 两人说:“衙内别担心,这事就包在我们两个身上,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和那妇人在一起,除非她自己上吊死了,否则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正说着,府里的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的病。只见: 高衙内身上不痒也不疼,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心里烦躁不安,肚子里又饱又饿。白天忘了吃饭,晚上睡不着觉。对爹娘无法诉说心中的怨恨,见了相识的人也羞于见人。七魄悠悠荡荡,仿佛在等待着去鬼门关;三魂摇摇晃晃,似乎已经被安排在了横死的名册里。 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人商量道:“只能这么办了。” 等老都管看完病出来,两人把老都管拉到僻静的地方说:“要想衙内的病好,只有让太尉知道这件事,设法害了林冲的性命,这样才能让衙内和那妇人在一起,衙内的病才能好。如果不这么做,衙内的性命肯定保不住。” 老都管道:“这好办,老汉今晚就去禀报太尉。” 两人说:“我们已经有了计策,就等你的回音了。” 到了晚上,老都管前来拜见太尉高俅,说道:“衙内得的不是别的病,病根就在林冲的老婆身上。” 高俅问道:“什么时候见到他老婆的?” 都管禀告说:“就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在岳庙里见到的,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接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策详细地说了一遍。高俅说:“这样啊,就因为他老婆,怎么害林冲呢?我想来想去,要是为了怜惜林冲一个人,却丢了我孩儿的性命,那可怎么办才好?” 都管说:“陆虞候和富安有主意。” 高俅说:“既然这样,叫他们二人来商议商议。” 老都管马上把陆谦、富安叫到堂里,两人进来后行了个礼。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们两个有什么办法?要是能治好我孩儿的病,我自然会提拔你们二人。” 陆虞候上前禀告道:“恩相,只有这么这么办才行。” 高俅听了,拍手叫好:“好计策!你们两个明天就去办。” 暂且按下这事不表。 再说林冲,每天都和鲁智深一起喝酒,渐渐把高衙内那档子事抛在了脑后。有一天,两人一起走到阅武坊巷口,看见一个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着一件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刀上插着个草标,站在街上,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碰不到识货的人,真是埋没了我这口宝刀啊!” 林冲没理会,只顾和鲁智深说着话往前走。那大汉又跟在后面说:“好一口宝刀,可惜遇不到识货的人!” 林冲还是只顾和鲁智深走着,聊得正起劲。那大汉又在背后说道:“这么大一个东京城,竟然没有一个识得兵器的人!” 林冲听了这话,回过身来,那大汉 “飕” 的一下把刀拔了出来,刀身明晃晃的,耀眼夺目。也该林冲有事,他突然说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那大汉把刀递了过来,林冲接在手里,和鲁智深一起看。只见: 刀身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寒气逼人。远看就像玉沼里的春冰,近看仿佛是琼台上的瑞雪。刀身上花纹密布,鬼神见了都会心惊;那气势纵横磅礴,奸邪之徒见了也会胆寒。就算是太阿、巨阙这样的名刀,也难以与之相比,干将、莫邪在它面前也显得普通了。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好刀!你打算卖多少钱?” 那大汉说:“要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 林冲说:“这刀确实值二千贯,只是没有识货的买家。你要是一千贯肯卖,我就买了。” 那大汉说:“我急着用钱,你要是真心想要,少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 林冲说:“我就出一千贯,卖的话我就买。” 那大汉叹了口气说:“这简直是把金子当生铁卖了。罢了,罢了!一文钱也不能少我的。” 林冲说:“跟我回家,取钱给你。” 转身对鲁智深说:“师兄先在茶房里稍等一会儿,小弟马上就来。” 鲁智深说:“洒家先回去,明天再相见。” 林冲告别了鲁智深,带着卖刀的大汉回家取钱给他。把银子折算成贯数,如数付给了他,然后问那大汉:“你这口刀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大汉说:“是小人祖上留下来的。因为家道中落,没办法,才拿出来卖。” 林冲问:“你祖上是谁?” 那大汉说:“要是说出来,真是丢人!” 林冲便不再追问。那大汉拿了银子就走了。林冲把这口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赞叹道:“真是一口好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他一直不肯轻易给人看,我好几次想借来看看,他都不肯拿出来。今天我也买了这口好刀,以后慢慢和他比试比试。” 林冲当晚爱不释手,看了一整晚,夜里把刀挂在墙上,天还没亮,又起来看那口刀。 第二天巳牌时分,只听到门口有两个承局喊道:“林教头,太尉有令,听说你买了一口好刀,让你马上带着刀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门等着呢。” 林冲听了,说道:“又是哪个多嘴的去报告了。” 两个承局催促着林冲穿好衣服,拿上那口刀,跟着他们就走。一路上,林冲说:“我在府里没见过你们。” 两个人说:“小人是最近才来当差的。”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太尉府前,走进大厅,林冲停住了脚步。两个承局又说:“太尉在里面的后堂坐着呢。” 他们绕过屏风,来到后堂,却没看到太尉,林冲又停住了。两个承局又说:“太尉就在里面等着你呢,让我们带教头进去。” 又过了两三道门,来到一个地方,四周都是绿色的栏杆。两个承局又把林冲带到堂前,说:“教头,你就在这儿稍等,我们进去禀报太尉。” 林冲拿着刀,站在屋檐前,两个承局自己进去了。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他们出来。林冲心里起了怀疑,探头往帘子里一看,只见屋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着 “白虎节堂”。林冲猛地醒悟过来:“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我怎么能无缘无故地进去呢,这不合规矩!” 他急忙转身,只听到靴子响、脚步声,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林冲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上司高太尉。林冲见了,拿着刀向前行礼。太尉大声喝道:“林冲,没有传唤你,你怎么敢擅自进入白虎节堂!你知道法度吗?你手里拿着刀,难道是来刺杀本官的?有人跟我说,你两三天前拿着刀在府前等候,一定是心怀不轨。” 林冲躬身禀告道:“恩相,刚才是两个承局叫我,说拿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承局在哪里?” 林冲说:“恩相,他们两个已经进堂里去了。” 太尉说:“胡说!什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来。左右,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话还没说完,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多个人,把林冲横拖倒拽,就像皂雕追捕紫燕,猛虎吞噬羊羔一样。高太尉大怒道:“你身为禁军教头,竟然连法度都不知道。为什么手持利刃,擅自进入节堂,想要刺杀本官?” 喝令左右把林冲推倒,也不知道林冲性命如何。 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了造反的标记,渔父舟中插上起义的旗帜。到底林冲性命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有诗写道:那高太尉只知欺天行事,害人命、霸人妻。他千般奸恶算计,一心要让英雄林冲性命不保。林冲忠义在心,这是他的本性使然;而高俅的贪婪嗔怒,若能转念也可化作慈悲。林冲命中灾星该退,倒是高俅白白算计一场。 话说当时,太尉高俅喝令左右的军校,要拿下林冲问斩,林冲大声喊冤。太尉说:“你到节堂来有什么事?现在你手里拿着利刃,怎么不是来杀本官的?” 林冲辩解道:“太尉不传唤,我怎么敢来!有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是他们把我骗到这里来的。” 太尉喝道:“胡说!我府里哪有什么承局。这家伙不服判决!” 又喝令左右:“把他押到开封府,告诉滕府尹,好好审问,查明真相后处决。把那口宝刀也封好送去。” 左右领了命令,押着林冲前往开封府,正好府尹还在衙门里办公。但见: 开封府内,绯罗装饰着墙壁,紫色绶带围在桌案四周。大堂正上方挂着朱红色的匾额,四下里垂着斑竹做的帘子。官员们秉持公正,戒石上刻着皇上御制的四行字;令史们严谨认真,漆牌上写着 “低声” 二字。提辖官能掌管机密事务,客帐司专门负责牌单。吏兵威风凛凛,节级严肃威严。手持藤条的祗候站在阶前,拿着大杖的差役分列左右。眉毛花白的狱卒提着沉重的枷锁,显得狰狞可怕;双目圆睁的押牢拿着铁锁,尽显勇猛凶悍。处理户婚词讼,判断时如同玉衡般公正清明;解决斗殴相争,裁决得恰似金镜般准确无误。这里虽然只是一群官员办公的地方,却真是四方百姓的父母官所在。直让囚犯感觉如在冰上站立般敬畏,让人如同在明镜中行走般无所遁形。说不尽这里的威严庄重,就像塑造了一堂神圣的神道。 高太尉的手下把林冲押到府前,林冲跪在阶下。府干把太尉的话对滕府尹说了,又把太尉封好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说:“林冲,你身为禁军教头,怎么能不懂法度,手持利刃,擅自进入节堂?这可是死罪!” 林冲辩白道:“恩相明察秋毫,念我林冲身负冤屈。小人虽然是个粗莽的军汉,但也略懂些法度,怎敢擅自进入节堂。上月二十八号,我和妻子到岳庙还香愿,正好撞见高太尉的小衙内调戏我妻子,被我喝止驱散。后来,他又派陆虞候骗我去喝酒,让富安把我妻子骗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也被我赶走了,我还把陆虞候家砸了一顿。这两次虽然他们没得逞,但都有人证。第二天,我自己买了这口刀。今天,太尉派两个承局到我家叫我,说让我带着刀到府里比看,所以我就跟着他们来到节堂下。那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没想到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我。希望恩相为我做主!” 府尹听了林冲的陈述,先让他写了供词,一面叫人取来刑具枷锁,把林冲枷了,推进牢里关押起来。林冲家里的人每天来送饭,还花了些钱财打点。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也来上下打点,花费了不少财物。 当时有个负责文案的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极为正直,乐善好施,总是想周全别人,因此大家都称他为孙佛儿。他清楚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便在府里委婉地把实情说了出来,禀报道:“这件事确实冤枉了林冲,应该周全他。” 府尹说:“他犯下这样的罪,高太尉批示要定罪,一定要判他‘手持利刃,擅自进入节堂,杀害本官’,怎么周全他呢?” 孙定说:“这南衙开封府难道不是朝廷的,而成了高太尉家的吗?” 府尹说:“别胡说!” 孙定说:“谁不知道高太尉当权,倚仗权势横行霸道,再加上他府里无所不为,只要有人稍有触犯,就送到开封府,想杀就杀,想剐就剐,这开封府不成了他家的官府了吗?” 府尹说:“依你说,林冲这事怎么给他方便,进行判决呢?” 孙定说:“看林冲的供词,他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抓到那两个承局。现在让他招认‘不该腰悬利刃,误入节堂’,打二十脊杖,刺配到偏远险恶的军州。” 滕府尹也了解了这件事的情况,亲自到高太尉面前,再三陈述林冲的供词。高俅心里知道自己理亏,又碍于府尹的面子,只好答应了。 当天,府尹回到衙门升堂,叫人给林冲除去长枷,打了二十脊杖,又找来一个文笔匠,在林冲面颊上刺了字,根据地方远近,判他发配到沧州牢城。当场打了一面七斤半重的团头铁叶护身枷给他戴上,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派两个防送公人押解他前往。这两个人是董超和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着林冲出了开封府。只见众邻舍和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等着,他们和林冲以及两个公人一起,来到州桥下的酒店里坐下。林冲说:“多亏孙孔目帮忙周旋,这顿棒打得不重,所以我还能走动。” 张教头让酒保安排酒菜果子,招待两个公人。酒过几杯,只见张教头拿出银两,送给两个防送公人。林冲拉着丈人的手说:“泰山在上,我时运不济,遇到高衙内,吃了这场冤枉官司。今天有句话,要禀告泰山。自从承蒙泰山错爱,把令爱嫁给我,已经三年了,我未曾有半点儿差错。虽然我们没有生儿育女,但也从未红过脸、吵过架。如今我遭此横祸,被发配到沧州,生死未卜。娘子在家,我心里实在不安,就怕高衙内威逼她改嫁;况且她正青春年少,别因为我林冲耽误了前程。这是我自己的主张,不是别人逼迫的。今天当着各位高邻的面,我要立下休书,让她改嫁,不会有任何争执。这样,我去沧州也能安心,也能免得高衙内再陷害。” 张教头说:“林冲,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时运不好,遭了横事,又不是你故意做出来的。今天暂且去沧州躲灾避难,说不定哪天老天爷可怜你,放你回来,你们依旧能夫妻团聚。老汉我家里也有些积蓄,明天就把我女儿和锦儿接回家,不管怎样,三年五载,总能养活她们。我也不让她出门,高衙内想见也见不着。你别忧心,一切都有老汉我呢。你在沧州牢城,我会经常给你寄书信和衣服。别胡思乱想,只管放心去。” 林冲说:“感谢泰山的厚意,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样只会白白耽误我们双方。泰山可怜可怜我,答应我吧,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张教头哪里肯答应,众邻舍也说这样不行。林冲说:“要是不答应我,就算我能挣扎着回来,也绝不和娘子相聚!” 张教头说:“既然你非要这样,暂且依你写下休书,我只是不把女儿嫁人就是了。” 当时就叫酒保找来一个写文书的人,买了一张纸,那人写,林冲口述,内容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为身犯重罪,被判处发配沧州,此去生死难料。我妻子张氏年轻,我情愿立下这休书,任凭她改嫁,永无争执。这确实是我自愿的,并非受人逼迫。为了防止日后无凭,特立此文约为证。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着人写好,借过笔来,在年月日下面画了押,按了手印。正在阁子里写好,准备交给丈人收着的时候,只见林冲的娘子哭天喊地地跑了过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迎上去说:“娘子,我有句话,已经禀告过泰山了。因为我时运不济,遭了这场冤屈,如今要去沧州,生死难测,实在怕耽误了娘子的青春,现在已经写下几句话在这里。希望娘子别等我了,要是有合适的人家,就自行改嫁,别因为我林冲耽误了你的终身。” 那妇人听了,放声大哭起来,说:“丈夫!我从未有半点儿不检点的地方,你为什么要休了我?” 林冲说:“娘子,我这是为你好,怕日后我们互相耽误,害了你。” 张教头便说:“女儿放心,虽然林冲是这么主张,但我终究不忍心让你改嫁。这事暂且由他放心去。就算他不回来,我也会安排好你一辈子的生活费用,只让你守着志向就好。” 那妇人听了,心中悲痛,又看到这封休书,一时哭倒在地,昏了过去。也不知她五脏六腑如何,只见她四肢都不动弹了。但见: 好似荆山美玉受损,可惜了数十年的结发夫妻情分;又像宝鉴中的鲜花残败,枉费了九十日的美好姻缘。花容月貌的她倒在地上,犹如西苑的芍药倚靠着朱栏;她紧闭檀口,一言不发,恰似南海观音入定。小园昨夜春风凶猛,把江梅吹折在地。 林冲和丈人张教头把她救醒,她半晌才苏醒过来,依旧哭个不停。林冲把休书交给教头收了。众邻舍中也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着她回去了。张教头叮嘱林冲说:“你只管顾好前程,努力活着回来相见。你的家小,我马上就接回去养在家里,等你回来团聚。你只管放心去,别挂念。要是有顺路的人,千万多寄些书信回来。” 林冲起身谢过,拜别丈人及众邻舍,背上包裹,跟着公人走了。张教头和邻舍们也取路回家,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两个负责押送的公人董超和薛霸,把林冲带到使臣房暂时关押起来,之后便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先说董超,正在家里捆绑包裹的时候,只见巷口酒店的酒保跑来对他说:“董端公,有一位官人在小人店里,请您过去说话。” 董超问道:“是谁呀?” 酒保说:“小人不认识,只说请端公您马上过去。” 原来在宋朝,对公人都称呼为 “端公”。当时董超便跟着酒保径直来到酒店的阁儿里,一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身穿黑色纱背子,脚蹬黑色靴子,穿着干净袜子。那人见了董超,急忙起身作揖说:“端公请坐。” 董超说:“小人从来没见过您,不知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那人说:“先请坐,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董超便在对面坐下。酒保随即摆好酒杯,把菜蔬果品和下酒菜都搬来,摆满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住在哪里?” 董超说:“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那人让酒保去打听清楚具体住址,说:“你去把他给我请来。” 酒保去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薛霸请到了阁儿里。董超对薛霸说:“这位官人找咱们说话。” 薛霸问道:“敢问大人贵姓?” 那人又说:“一会儿您就知道了,咱们先喝酒。” 三人坐定,酒保开始筛酒。喝了几杯后,那人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二位端公,你们各拿五两,有件小事想麻烦你们。” 董超和薛霸疑惑地说:“小人跟您素不相识,您为什么给我们金子呢?” 那人说:“二位是不是要押解犯人去沧州?” 董超说:“小人二人奉本府差遣,要押解林冲一直到沧州。” 那人说:“既然如此,就麻烦二位了。我是高太尉府的心腹陆虞候。” 董超和薛霸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小人何等身份,怎敢与您同席而坐。” 陆谦说:“你们二位也知道林冲和太尉是对头。如今奉太尉的命令,把这十两金子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二位答应,不用走远,就在前面僻静的地方把林冲结果了,然后在那儿讨张回状回来就行。要是开封府有人问起,太尉自会去处理,不会有什么事的。” 董超说:“这恐怕使不得。开封府的公文只让把活人押解过去,可没让把他杀了。况且林冲年纪也不大,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手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不太好办。” 薛霸说:“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就算让你我去死,咱们也得听他的,更何况这位官人还送金子给咱们。你别多说了,咱们把金子分了,落个人情,日后他也能照顾咱们。前面有很多猛恶的大松林,随便找个地方把林冲结果了就行。” 当下薛霸收下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则走五站路,少则走两程路,就会有结果。” 陆谦十分高兴,说:“还是薛端公办事爽快,明天事情办妥了,务必把林冲脸上的金印揭下来带回来作为凭证,我陆谦再另外给二位十两金子表示感谢。专等你们的好消息,千万不要误了事。” 原来在宋朝,凡是被判刑流放迁徙的犯人,都要在脸上刺字,因为怕人忌讳,所以只说是 “打金印”。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陆谦结了酒钱。三人走出酒肆,便各自分开了。 只说董超和薛霸把金子分了,拿回家中,收拾好行李包裹,拿起水火棍,就来到使臣房里提了林冲,押解着上路了。当天出了城,走了三十多里路便歇了下来。在宋朝,旅途中的客店,只要是公人押解犯人来投宿,都不用付房钱。当下董超、薛霸带着林冲到了客店,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生火做饭,吃了东西,便朝着沧州方向赶路。当时正是六月天气,炎热至极。林冲刚挨那顿棒打时,还没什么事,可过了两三天,天气酷热,棒疮发作了,再加上他是刚受了棒刑的人,一路上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挨着走,实在走不动。董超抱怨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从这儿到沧州有两千多里路,你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到。” 林冲说:“小人在太尉府里吃了些亏,前几天刚挨了棒打,棒疮发作,天气又这么热,还请二位上下体谅一下,走慢点儿。” 薛霸骂道:“你自己慢慢磨蹭,别听他啰嗦。” 董超一路上嘟嘟囔囔,嘴里不停地埋怨叫苦,说道:“真是倒霉,撞上你这个麻烦精。” 眼看天色又渐渐晚了,只见: 红日渐渐西沉,明月即将升起。远远望去,樵夫背着柴禾归来;近处可见,柴门半掩着。僧人朝着古寺走去,稀疏的树林里,一群群乌鸦纷纷归巢;旅客向着孤村奔去,断岸处传来阵阵犬吠声。佳人手持蜡烛回到房中,渔父收起钓线结束垂钓。唧唧的蟋蟀在腐草中鸣叫,一群群白鹭纷纷落在莎草遍布的汀洲上。 当晚,三个人来到村子里的客店投宿。进了房间,两个公人放下棍棒,解开包裹。林冲也把自己的包裹解开,没等公人开口,就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碎银子,拜托店小二去买些酒肉,再买些米回来,准备了一桌饭菜,请两个押送的公人坐下一起吃。董超和薛霸又添了些酒,把林冲灌得醉醺醺的,连人带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提过来倒在脚盆里,喊道:“林教头,你也洗洗脚,好睡觉。” 林冲挣扎着起身,却被枷锁碍事,弯不下身子。薛霸便说:“我来帮你洗。” 林冲连忙说:“使不得!” 薛霸说:“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林冲不知是计,就把脚伸了下去,结果被薛霸猛地一按,按在了滚烫的开水里。林冲大叫一声:“哎呀!” 急忙把脚缩回来时,脚面已经被烫得红肿了。林冲说:“不用这么麻烦您。” 薛霸说:“只听说过罪人伺候公人,哪有公人伺候罪人的。好心叫你洗脚,你反倒嫌冷嫌热,真是好心没好报。” 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骂了大半夜,林冲哪里敢回嘴,只能自己倒在一边。薛霸和董超把这盆水泼了,又换了些水到外面洗了脚,便收拾休息了。到了四更天,同店的人都还没起床,薛霸就起来烧了洗脸水,生火做饭。林冲起来后,头晕晕乎乎的,吃不下东西,也走不动路。薛霸拿起水火棍,催促着动身。董超从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这草鞋的耳朵和绳子都是麻编的,让林冲穿上。林冲一看,自己脚上满是水泡,只能去找旧草鞋穿,可哪里找得到,没办法,只好穿上新鞋。他们让店小二算了酒钱,两个公人带着林冲出了店,此时正是五更天。 林冲没走两三里路,脚上的水泡就被新草鞋磨破了,鲜血直流,实在走不动了,不停地呻吟。薛霸骂道:“快走,不走就用大棍揍你。” 林冲说:“二位上下行行好,小人怎敢怠慢,故意拖延行程,实在是脚疼得走不动了。” 董超说:“我扶着你走就是了。” 他搀着林冲,可还是走不动,又勉强挨了四五里路。眼看好不容易能走动了,却早望见前面烟雾弥漫,有一座凶险的林子。但见: 树林层层叠叠,如雨点般密集;郁郁葱葱,似云团般厚重。树枝交错,好似鸾凤的巢穴;蜿蜒曲折,犹如龙蛇的身姿。树根盘绕在地角,弯曲得如同蟒蛇盘旋;树影摇曳,高耸入云霄,直让飞鸟难以停歇。就算是胆硬心刚的好汉,到了这里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这座凶险的林子,名叫 “野猪林”,是从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的地方。在宋朝,这座林子里,只要是有冤仇的人,给公人一些钱财,把仇人带到这里,不知有多少好汉在这里丢了性命。今天,这两个公人押着林冲走进了这片林子里。董超说:“走了一整夜,才走了不到十里路,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沧州。” 薛霸说:“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吧。” 三个人走进林子里,把行李包裹都解下来,搬到树根旁。林冲叫了一声:“哎呀!” 靠着一棵大树就倒了下去。只见董超说:“走一步,等一步,把我都走困了,先睡一会儿再走。” 他放下水火棍,就在树边躺下,刚闭上眼睛,就又从地上叫了起来。林冲问:“二位上下这是怎么了?” 董超和薛霸说:“我们俩想睡一会儿,可这里又没有关锁,怕你跑了。我们不放心,所以睡不安稳。” 林冲回答说:“小人是条好汉,既然已经吃了官司,一辈子也不会逃跑。” 董超说:“哪能信你的话。要让我们安心,得把你绑起来。” 林冲说:“二位要绑就绑,小人怎敢说什么。” 薛霸从腰里解下绳索,把林冲连手带脚,连同枷锁紧紧地绑在了树上。两人跳起来,转过身,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前天来的时候,陆虞候传高太尉的命令,让我们俩到这里把你杀了,要我们立刻拿着你的金印回去回话。就算多走几天,你也难逃一死。今天就在这儿,也省得我们回去交差晚了。你可别怨我们兄弟俩,这是上司的差遣,我们身不由己。你心里清楚点,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忌日。我们期限有限,得早点回去回话。” 林冲听了,泪如雨下,说道:“二位上下!我和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们二位要是能救我一命,我林冲生死不忘你们的大恩。” 董超说:“别废话了!救不了你。” 薛霸随即举起水火棍,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地劈了下去。可怜这一代豪杰,轻易地就走向了鬼门关;可惜这英雄好汉,到这里就如同做了一场黄粱美梦。万里黄泉没有旅店,林冲的三魂今夜又将飘向何处?到底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有《鹧鸪天》词写道:千古高风传颂的聚义亭,英雄豪杰的事迹令人惊叹。倘若鲁智深不救林冲性命,柴进又怎能轻易获得大名。人物勇猛,战马威风,相逢之时较量武艺,尽显精湛。众人施展缚虎屠龙的本领,来与移山跨海的好汉一战。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高高举起水火棍,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地劈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子刚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猛然响起一声雷鸣般的大吼,一条铁禅杖如闪电般飞来,将那水火棍一下子隔开,扔到了九霄云外。紧接着,跳出一个胖大和尚,大声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们多时了!” 两个公人定睛一看,那和尚身穿一件黑色布直裰,腰间挎着一口戒刀,手中提着禅杖,挥舞着就要打这两个公人。林冲这才闪过头,看清来人是鲁智深,连忙喊道:“师兄,别动手!我有话要说。” 鲁智深听了,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林冲说:“这事不怪他们两个,都是高太尉指使陆虞候吩咐这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们两个怎能不听从。你要是杀了他们,也是冤枉。” 鲁智深抽出戒刀,把捆绑林冲的绳索都割断了,然后扶起林冲,说道:“兄弟,自从和你买刀那天分别之后,洒家一直为你忧心。自从你吃了官司,我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到你被发配沧州,我在开封府前又找不到你,后来听说你被关押在使臣房内。又看到酒保去请这两个公人,说:‘店里有一位官人找你们说话。’因此洒家起了疑心,放心不下你,担心这两个家伙在路上害你,所以特地跟了过来。看到这两个坏蛋带你进了店里,洒家也在那家店里住下。夜里听到这两个家伙装神弄鬼,用滚水烫你的脚,那时我就想杀了这两个坏蛋,可客店里人多,怕有人救了他们。洒家看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越发放心不下你。你五更出门的时候,洒家就先赶到这林子里,等着杀这两个坏蛋。没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害你,正好收拾他们。” 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就饶了他们两个的性命吧。” 鲁智深喝道:“你们这两个坏蛋,要不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洒家把你们剁成肉酱!且看在兄弟的份上,饶你们两条性命。” 说着,把戒刀插回刀鞘,喝道:“你们这两个坏蛋,快扶起兄弟,都跟着洒家走!” 说完,提着禅杖先走了。两个公人哪里敢吭声,只能喊道:“林教头,救救我们两个!” 他们依旧背上包裹,拿起水火棍,扶着林冲,还帮他拖着包裹,一起跟着走出了林子。走了三四里路,看到村口有一家小酒店,四个人便走进去坐下。只见这酒店: 酒店前面挨着驿路,后面连接着溪村。几株槐树和柳树,绿荫浓郁;几处葵花和石榴,红花摇曳。门外麻麦茂密,窗前荷花婀娜。轻轻飘动的酒旗在微风中舞动,短短的芦帘遮挡着酷热的阳光。墙边的瓦瓮里,满满地装着清凉的村酒;架子上的瓷瓶中,新酿的社酒香气扑鼻。白发苍苍的老农亲自清洗酒器,面容姣好的村女在柜台前微笑着卖酒。 当下,鲁智深、林冲、董超、薛霸四人在村酒店里坐下,叫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喝,再要些面米做饼。酒保立刻忙碌起来,一边准备酒菜,一边筛酒。两个公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师父,您在哪个寺里住持?” 鲁智深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坏蛋,问俺住在哪里做什么?莫不是想告诉高俅,让他来对付洒家?别人怕他,俺可不怕。洒家要是撞见那家伙,让他吃三百禅杖。” 两个公人吓得再也不敢开口。他们吃了些酒肉,收拾好行李,付了酒钱,便离开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鲁智深说:“杀人要见血,救人要救到底。洒家放心不下你,要一直送兄弟到沧州。” 两个公人听了,心想:“这下可坏了我们的好事,回去可怎么交代!” 但也只能顺着鲁智深一起赶路。 一路上,鲁智深想走就走,想歇就歇,两个公人哪里敢违抗。鲁智深心情好就骂几句,心情不好就动手打,两个公人不敢大声说话,更怕和尚发脾气。走了两程路,他们雇了一辆车子,让林冲上车休息,三个人跟着车子前行。两个公人心里打着小算盘,都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鲁智深。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照顾林冲,两个公人也跟着一起吃。遇到客店,他们就早早休息,晚上赶路,都是两个公人负责生火做饭,谁敢不听鲁智深的。两人私下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盯着,回去后,高太尉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薛霸说:“我听说大相国寺菜园的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叫鲁智深,想来就是他。回去就实话实说,我们想在野猪林结果林冲,被这和尚救了,还一路护送到沧州,所以没能下手。大不了把那十两金子还回去,让陆谦自己去找这和尚。我们只要能撇清关系就行。” 董超说:“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暗自商量着,暂且不提。 话不多说,鲁智深一路监押着他们,走了十七八天,距离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了。这一路上都有人家,再没有僻静的地方。鲁智深打听得清楚了,便在松林里稍作休息。鲁智深对林冲说:“兄弟,这里离沧州不远了,前面路上都有人家,没有僻静的地方了,洒家都打听清楚了。俺现在要和你分手,日后再相见。” 林冲说:“师兄回去后,帮我跟泰山说一声。您的救命之恩,我若不死,定当厚报。” 鲁智深又拿出一二十两银子给林冲,给了两个公人三二两银子,说:“你们这两个坏蛋,本来在路上就该砍了你们的头,看在兄弟的面子上,饶你们两条狗命。现在没多远了,别再生坏心眼。” 两个公人说:“我们哪敢,都是太尉的差遣。” 接过银子,正要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说:“你们两个坏蛋的脑袋,有这松树硬吗?” 两人回答说:“小人的头是父母给的皮肉包着骨头。” 鲁智深挥动禅杖,对着松树只一下,就打出了二寸深的痕迹,松树齐齐折断。鲁智深大喝一声:“你们这两个坏蛋,要是有坏心眼,就让你们的脑袋像这树一样。” 说完,摆了摆手,拖着禅杖,喊了一声:“兄弟保重!” 便转身回去了。 董超和薛霸吓得吐出舌头,半晌都缩不回去。林冲说:“二位上下,我们走吧。” 两个公人说:“好个莽撞的和尚,一下就打折了一棵松树!” 林冲说:“这算什么,在相国寺,他连根拔起过一棵柳树。” 两人听了,只是摇头,这才知道鲁智深的厉害是真的。三人当下离开了松林,走到晌午,远远地望见官道上有一家酒店。只见: 古老的道路旁有一座孤村,路边有一家酒店。杨柳岸边,清晨时酒旗如锦缎般垂挂;杏花村里,微风轻拂着青色的酒帘。刘伶醉卧的场景仿佛就在画床前,李白醉酒的模样好像就描在墙壁上。闻到酒香,骑马的人会停下;品尝美味,停船的人也会被吸引。这里的酒能让农夫壮胆,让野叟增色。神仙的玉佩曾在此留下,卿相的金貂也会为酒而来。 三个人走进酒店,林冲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首。董超和薛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酒店里满是酒菜,店里有三五个酒保,都手忙脚乱地搬东搬西。林冲和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都不来招呼。林冲等得不耐烦了,敲着桌子说:“你这店主人太欺负人了,看我是个犯人,就不理我,我又不是白吃你的,这是什么道理?” 店主人说:“你这人原来不明白我的好意。” 林冲问:“不卖酒肉给我,有什么好意?” 店主人说:“你不知道,我们村里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大家都称他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叫他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的嫡派子孙,因为陈桥让位有德行,太祖武德皇帝赐给他誓书铁券,谁敢欺负他。他专门结交天下往来的好汉,家里养着三五十个。他常常嘱咐我们:‘酒店里要是有被发配来的犯人,让他们到我庄上来,我会资助他们。’我现在卖酒肉给你,要是你吃得满脸通红,他会以为你自己有盘缠,就不会资助你了。我这是为你好。” 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说:“我在东京教军的时候,常常听军中的人说起柴大官人,原来他在这里。我们何不去投奔他?” 董超和薛霸心想:“既然这样,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就收拾包裹,和林冲一起问店主人:“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哪里?我们正想去投奔他。” 店主人说:“就在前面,大概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的那个大庄院就是。” 林冲等人谢过店主人,三人出了门,果然走了三二里路,就看到一座大石桥。过了桥,是一条平坦的大路,远远地就望见绿柳成荫中,露出那座庄院。庄院四周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河流,两岸都是高大的垂柳,树荫中围着一圈粉墙。转弯来到庄前一看,好一个气派的大庄院。但见: 庄院大门迎着黄道,背后的山连接着青龙。万株桃花盛开,如同武陵溪的美景;千树繁花绽放,好似金谷苑的风光。聚贤堂上,四季都有盛开不败的奇花;百卉厅前,一年四季都有如同春天般的美景。堂上悬挂着皇帝赐的敕额金牌,家里有誓书铁券。朱红色的屋脊,碧绿色的瓦片,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是一座精美的宅舍。柴大官人行侠仗义、疏财助人,超过了卓茂;招贤纳士的风范,胜过了田文。 三个人来到庄上,只见一条宽阔的板桥之上,坐着四五个庄客,正悠闲地在那里乘凉。林冲一行三人走到桥边,向庄客行礼之后,林冲说道:“麻烦大哥帮我通报大官人,就说京城有个被发配到牢城、姓林的犯人求见。” 庄客们纷纷说道:“你运气不好,要是大官人在家,肯定会给你酒食钱财。可他今早出去打猎了。” 林冲问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庄客说:“这可没准儿,说不定去东庄歇脚了也不一定。没法给你准信儿。” 林冲无奈地说:“这样啊,看来是我没福气,碰不上大官人。那我们走吧。” 林冲告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又踏上原来的路,心里十分郁闷。走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地从林子深处有一群人骑马赶来。但见: 这群人个个英俊潇洒,人人气概不凡。数十匹骏马迎着风嘶鸣,两三面绣旗在日光下飘动。粉青色的毡笠,如同倒翻的荷叶高高擎起;绛色的红缨,好似烂漫的莲花随意插着。飞鱼袋里,高高插着描金雀画的精致轻巧的弓;狮子壶中,整齐攒放着点翠雕翎的端正利箭。牵着几只善于驱赶獐子的细犬,架着数对能抓捕野兔的苍鹰。穿云的俊鹘系着绒绦,脱帽的锦雕戴着护指。标枪锋利,在鞍边微微露出寒光;画鼓圆润,在鞍上不时传来震响。缰绳边拴着的,都是来自天外的飞禽;马背上擎着的,莫不是山中的走兽。这场景,好似晋王亲临紫塞,又如同汉武来到长杨。 那一群人马朝着庄上飞奔而来,中间簇拥着一位官人,骑着一匹雪白的卷毛马。马上的官人长着龙眉凤目,牙齿洁白,嘴唇红润,留着三牙掩口的胡须,年纪大约三十四、五岁。他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脚蹬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着一张弓,插着一壶箭,领着随从,一同来到庄上。林冲看了,心里琢磨:“难道这就是柴大官人?” 但又不敢贸然询问,只能在心里暗自猜测。只见那马上的年轻官人驱马前来,问道:“这位戴着枷锁的是什么人?” 林冲赶忙躬身回答:“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因为得罪了高太尉,被追查治罪,送到开封府问罪,判决刺配到这沧州。听前面酒店的人说,这里有位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所以特地前来投奔。没料到没遇上官人,便如实相告。” 那官人听了,急忙从马上滚鞍而下,快步走近,说道:“柴进有失远迎。” 说着就在草地上向林冲下拜。林冲连忙还礼。那官人拉住林冲的手,一同往庄里走去。庄客们见状,赶紧大开庄门。柴进一直把林冲请到厅前。两人行过见面礼后,柴进说道:“我早就听闻教头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到我这寒舍,实在是满足了我平生的仰慕之愿。” 林冲回答道:“我林冲卑微低贱,却听闻大人的威名传遍四海,谁人不敬重。没想到今日因获罪被发配到这里,能结识大人,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柴进再三谦让,让林冲坐在客席,董超、薛霸也依次坐下。跟随柴进的随从各自牵了马,到后院休息,暂且不提。 柴进随即叫庄客拿酒来。不一会儿,只见几个庄客端出一盘肉、一盘饼,还温了一壶酒;又有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一并拿了出来。柴进见了,说道:“这些乡下人不懂规矩,教头来到这里,怎么能如此轻慢!快把这些拿进去。先把酒和果盒拿来,马上杀羊,然后好好招待。快去准备!” 林冲起身道谢:“大官人不必如此破费,这些已经足够了,实在感激不尽。” 柴进说:“别这么说。难得教头来此,怎能怠慢。” 庄客不敢违抗命令,先捧出果盒和酒来。柴进站起身,亲自拿起三杯酒。林冲谢过柴进,饮了酒,两个公人也一同喝了。柴进说:“教头请里面稍坐。” 柴进随即解下弓袋、箭壶,邀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柴进当下坐在主位,林冲坐在客席,两个公人坐在林冲旁边,大家闲聊着一些闲话,谈论着江湖上的事情。 不知不觉红日西沉,酒食果品、山珍海味都已安排妥当,摆在桌上,放到每个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敬了三轮酒,然后坐下说道:“先把汤端上来喝。” 众人喝了一道汤,又喝了五七杯酒,这时庄客来报告:“教师来了。” 柴进说:“请他一起来这里就座相见吧。快搬一张桌子来。” 林冲起身一看,只见一位教师走进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胸脯,来到后堂。林冲心想:“庄客称他为教师,想必是大官人的师父。” 急忙恭敬地唱喏道:“林冲拜见。” 那人却完全不理会,也不回礼。林冲不敢抬头。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说:“这位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现在请你们相见。” 林冲听了,对着洪教头就要下拜。洪教头说:“别拜了,起来吧。” 却并不躬身回礼。柴进看在眼里,心中很是不悦。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请洪教头入座。洪教头毫不谦让,径直坐到上首的位置。柴进看了,更加不高兴。林冲只好在旁边坐下,两个公人也各自坐好。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为何如此厚待这个配军?” 柴进说:“这位可非同一般,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你怎么能轻视他呢?” 洪教头说:“大官人就因为喜欢枪棒,那些被发配的军人常常来攀附,都说自己是枪棒教师,来投奔庄上,骗取些酒食钱米。大官人何必这么认真呢。” 林冲听了,默不作声。柴进说:“人不可貌相,不要小看他。” 洪教头听柴进这么说,心中恼怒,跳起身来说:“我不信他。他要是敢和我比试一棒,我就承认他是真教头。” 柴进大笑道:“好啊,好啊。林武师,你意下如何?” 林冲说:“小人不敢。” 洪教头心里盘算着:“这家伙肯定不会,心里先害怕了。” 因此越发想激林冲比试。柴进一方面想看看林冲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想让林冲赢了洪教头,灭灭他的威风。柴进说:“先喝酒,等月亮升起来再比试吧。” 当下众人又喝了五七杯酒,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厅堂如同白昼。柴进起身说道:“二位教头,比试一棒吧。” 林冲心里寻思:“这洪教头想必是柴大官人师父,要是我一棒打翻了他,恐怕不太好看。” 柴进见林冲犹豫不决,便说:“这位洪教头来这里也没多久,这里又没有对手,林武师不要推辞。我也正想见识一下二位教头的本事。” 柴进说这话,是怕林冲顾及他的面子,不肯使出真本事。林冲听柴进这么一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只见洪教头先站起身来,喊道:“来,来,来!和你比试一棒看看。” 众人一齐拥出堂后空地。庄客拿来一束杆棒,放在地上。洪教头先脱掉外衣,扎起裙子,拿起一条棒,摆出一个旗鼓的架势,喝道:“来,来,来!” 柴进说:“林武师,请比试一棒。” 林冲说:“大官人不要见笑。” 也在地上拿起一条棒,说道:“师父请指教。” 洪教头看着林冲,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的招式,朝着洪教头打去。洪教头把棒在地上一鞭,迎上来抢攻林冲。两位教师在月光下的空地上交手,场面十分精彩。这山东大擂的招式究竟如何呢?但见: 山东大擂的招式,河北夹枪的功夫。大擂棒如同从鳅鱼穴中喷出来,夹枪棒好似从巨蟒窠里拔出来。大擂棒像连根拔起怪异的大树,夹枪棒如遍地卷起枯萎的藤蔓。两人如同两条在海内争抢明珠的龙,又似一对在岩前争夺食物的虎。 两个教头在月光照耀的空地上交手,打了四五回合,只见林冲突然跳到圈子外,叫道:“稍作休息!” 柴进问道:“教头为何不使出真本事?” 林冲说:“小人输了。” 柴进说:“还没见二位分出胜负,怎么就说输了?” 林冲说:“小人多了这副枷锁,所以权当输了。” 柴进说:“是我一时疏忽了。” 大笑着说:“这好办。” 便叫庄客取来十两银子,立刻送到。柴进对押解林冲的两个公人说:“我斗胆相烦二位,暂且把林教头的枷锁打开,明日牢城营里若有什么事务,都包在我身上。这十两白银送给二位。” 董超、薛霸见柴进气宇轩昂,不敢违抗,还能落个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也不怕林冲跑了。薛霸随即把林冲的护身枷打开了。柴进十分高兴,说道:“现在二位教师再比试一棒。” 洪教头见林冲刚才的棒法似乎有些退缩,心里便越发轻视他,提起棒正要使出狠招。柴进喊道:“且慢。” 接着让庄客取出一锭银子,重二十五两,不一会儿,银子便摆在了众人面前。柴进说道:“二位教头比试,与平常不同,这锭银子就当作彩头。谁要是赢了,这银子就归谁。” 柴进心里一心想让林冲使出真本事,故意把银子丢在地上。洪教头既对林冲的到来深感不满,又想争夺这一大锭银子,还怕输了面子,于是用尽心思,摆了个旗鼓的架势,摆出一个招式,叫做 “把火烧天势”。林冲心想:“柴大官人一心希望我赢他。” 于是也横着棒,摆出一个架势,使出一个招式,叫做 “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大喝一声:“来,来,来!” 便挥动棒朝着林冲头顶劈了下来。林冲往后退了一步,洪教头趁势赶上前一步,提起棒又狠狠地劈了下来。林冲见他脚步已经乱了,便将棒从地上猛地一挑,洪教头猝不及防,就在这一挑的瞬间,林冲借着转身的力道,那棒直接扫在了洪教头的小腿骨上,洪教头手中的棒脱手而出,“扑” 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柴进十分高兴,连忙让人快拿酒来庆贺。众人见状,一齐大笑起来。洪教头哪里还能挣扎着起身?众庄客一边笑着,一边把他扶了起来。洪教头满脸羞愧,灰溜溜地往庄外走去。 柴进拉着林冲的手,再次回到后堂饮酒,还让人把那锭银子拿来送给林冲。林冲哪里肯接受,推脱了好一会儿,实在推辞不过,才收下了银子。柴进把林冲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好几天,每天都用好酒好菜招待他。又过了五七天,两个公人催促着要启程。柴进又摆了宴席为他们送行,还写了两封信,嘱咐林冲道:“沧州大尹和我交情不错,牢城管营、差拨也和我关系深厚,你拿着这两封信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关照你。” 柴进又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大银送给林冲,另外给了两个公人五两银子。众人吃了一夜酒。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柴进叫庄客挑着三个人的行李,林冲依旧戴上枷锁,辞别柴进后便上路了。柴进把他们送出庄门,分别时说道:“过些日子我会派人给教头送冬衣来。” 林冲感激地说:“大官人如此关照,我该如何报答。” 两个公人也向柴进道谢,三人便朝着沧州方向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到了沧州城里。沧州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也有热闹的六街三市。他们径直来到州衙,交了公文,林冲当场被带到州官大尹面前拜见。大尹收下林冲,押了回文,随后下令将林冲送往牢城营。两个公人领了回文,告辞后便回东京去了,暂且不提。只说林冲被送到牢城营,看这牢城营: 牢城营门高筑,墙壁坚固,地势开阔,护城河又深又宽。天王堂旁边,两行垂柳绿意盎然,如烟似雾;点视厅前,一簇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一片浓绿。在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坚毅刚强之人;进进出出的,无一不是勇猛无畏之辈。这里埋藏着如同聂政、荆轲般的义士,深藏着像专诸、豫让那样的豪杰。 沧州牢城营接收了林冲,把他安排在单身房里,等候点名查看。这时,有一些同样的罪人都来看望他,对林冲说:“这里的管营、差拨极其坑人,就想着讹诈别人的钱财。要是有人送人情钱物给他们,他们就会对你好;要是没钱,就把你扔到土牢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是得了人情,刚进来就不会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你有病,把棒刑暂时寄下;要是没有人情,这一百棒能把你打得半死不活。” 林冲问道:“各位兄长如此指教,那要是想送钱,该给他们多少呢?” 众人说:“要是想把事情办好,给管营五两银子,给差拨也得五两银子,这样就非常好了。” 正说着,只见差拨走了过来,问道:“哪个是新来的配军?” 林冲听到问话,上前答应道:“小人便是。” 那差拨见他没有拿出钱来,立刻变了脸色,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到我怎么不下拜,只作个揖?你这家伙在东京肯定干了坏事,见到我还这么傲慢。我看你这贼配军一脸穷相,一辈子也发不了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固囚徒,你这把贼骨头落到我手里,我要让你粉身碎骨,一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林冲被骂得晕头转向,哪里敢抬头回应。众人见差拨骂人,各自散去了。 等差拨骂够了,林冲这才拿出五两银子,陪着笑脸说道:“差拨哥哥,这是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您别嫌弃。” 差拨看了看银子,问道:“你给我和管营的都在这里面了?” 林冲说:“这只是给差拨哥哥您的。另外还有十两银子,麻烦差拨哥哥转交给管营。” 差拨见了银子,看着林冲笑着说:“林教头,我也听说过你的大名,你确实是个好汉,想必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眼下暂时受苦,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就凭你的大名和这副仪表,绝不是平凡之人,以后肯定能做大官。” 林冲笑着说:“全靠差拨哥哥照顾。” 差拨又拿出柴大官人的书信,说道:“麻烦老哥把这两封信送一下。” 差拨说:“既然有柴大官人的书信,还烦恼什么!这一封信就值一锭金子。我马上给你送信,一会儿管营来点你,要打你一百杀威棒时,你就说你一路上生病还没好。我会帮你应付,好瞒过其他人的眼睛。” 林冲说:“多谢指教。” 差拨拿了银子和书信,离开单身房走了。林冲叹了口气说:“都说有钱能通神,这话一点不假。真的有这样的难处啊。” 原来差拨私吞了五两银子,只拿着五两银子和书信去见管营,详细地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信推荐他,书信在此呈上。他是被高太尉陷害,才被发配到这里,也没犯什么大罪。” 管营说:“既然是柴大官人有书信,一定要照顾他。” 于是让人把林冲叫来见他。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烦闷地坐着,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新来的罪人林冲去点名查看。” 林冲听到呼唤,来到厅前。管营说:“你是新到的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规矩,新发配来的军犯,必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把他按倒。” 林冲求情道:“小人在路上感染了风寒,还没痊愈,请求暂时不打这顿棒。” 差拨也在一旁说:“这人确实有病在身,还请管营怜悯宽恕。” 管营说:“如果这人真的有病,暂且寄下棒刑,等病好了再打。” 差拨又说:“现在天王堂看守的人任期快满了,可以让林冲去接替他。” 管营就在厅上押了公文,差拨带着林冲,到单身房取了行李,前往天王堂交接。差拨对林冲说:“林教头,我可是尽力照顾你了。让你看守天王堂,这可是营里最省力的差事,早晚只要烧香扫地就行了。你看看其他囚徒,从早干到晚,还得不到饶恕。还有些没人情的,被派到土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冲说:“多谢哥哥照顾。” 又拿出三两银子给差拨,说:“麻烦哥哥再帮个忙,把我脖子上的枷锁打开就更好了。” 差拨接过银子,说:“包在我身上。” 连忙去禀报管营,把林冲的枷锁也打开了。林冲从此在天王堂内安排了食宿的地方,每天只是烧香扫地,不知不觉,四五十天就过去了。管营、差拨收了贿赂,时间长了和林冲熟悉起来,便由着他自由自在,也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派人送来了冬衣和一些物品。牢营里的其他囚徒,也得到了林冲的救济。 话不多说。转眼间冬天快要到了,有一天,林冲在巳牌时分偶然走出营前闲逛,正走着,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林教头,你怎么在这里?” 林冲回头一看,见到那人,这一遇可就有了后文:林冲在火烟堆里,险些断送了性命;在风雪途中,几次差点被伤害。这一番遭遇,直接使得宛子城中屯集兵马,梁山泊上竖起旌旗。到底林冲见到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有诗写道:天理昭昭,不可欺瞒,切不可把奸恶当作良策。若不是林冲在风雪中到村里酒店买酒,定会被大火焚烧化为枯骨。那施计之人自以为在暗中下毒计,却不知暗中有神明相助。最让人怜惜的是林冲万死逃生之地,他真是一位奇伟的大丈夫。 话说那天林冲正在闲逛,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喊,回头一看,原来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的时候,林冲没少照顾李小二。李小二以前在东京时,不小心偷了店主人的钱财,被抓住后要送官治罪。多亏林冲出面说情,救了他,还替他赔了些钱,才免去官司,得以脱身。李小二在东京无法安身,又是林冲资助他盘缠,让他去投奔别处。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林冲问道:“小二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李小二连忙下拜说:“自从得到恩人救济,资助我盘缠,我一路投奔,却四处碰壁,不知不觉来到沧州,投靠了一家酒店,店主人姓王,让我在店里做伙计。因为我手脚勤快,做的菜味道好,调制的汁水可口,来吃饭的人都夸赞,所以店里生意兴隆。店主人有个女儿,后来招我做了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去世了,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暂且在营前开了一家茶酒店。我来这里讨账,没想到遇见了恩人。恩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林冲指着自己的脸说:“我因为得罪了高太尉,他设计陷害我,我吃了一场官司,被刺配到这里。现在让我看管天王堂,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了你。” 李小二马上邀请林冲到家里坐下,又叫妻子出来拜见恩人。夫妻二人高兴地说:“我们夫妻二人一直没有亲人,今天恩人到来,就像从天而降的福气。” 林冲说:“我是个罪囚,恐怕会连累你们夫妻二人。” 李小二说:“谁不知道恩人的大名,可别这么说。以后只要有衣服,尽管拿来家里浆洗缝补。” 当天李小二就招待林冲吃喝,晚上才送他回天王堂。第二天,李小二又来邀请林冲。从此,林冲和李小二家有了往来,李小二时常送汤送水到营里给林冲吃。林冲见他们夫妻二人恭敬勤劳又孝顺,也常给他们一些银两当作本钱,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有诗为证:才离开寂寞的神堂之路,又要去守萧条的草料场。李二夫妻热情好客,供茶送酒情谊深长。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时光飞逝,很快冬天就到了。林冲的棉衣、裙袄,都是李小二的妻子帮忙缝补整治的。一天,李小二正在门前准备菜蔬做饭,只见一个人闪进店里坐下,随后又进来一人。看那前面进来的人,穿着军官的打扮,后面跟着的像是个走卒,也跟着坐下。李小二上前问道:“二位要吃酒吗?” 只见那人拿出一两银子递给李小二说:“先把这银子放在柜上,拿三四瓶好酒来。客人来了,果品酒菜尽管端上来,不用问。” 李小二问:“官人要请什么客人?” 那人说:“麻烦你去营里把管营、差拨两个人请来,就说有位官人请他们说话,商量些事情。专等,专等。” 李小二答应下来,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又一起到管营家里,把管营也请了来,都到了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互相行礼。管营说:“我们素不相识,请问官人贵姓大名?” 那人说:“有书信在此,一会儿就知道了。先拿酒来。” 李小二连忙打开酒,又摆上菜蔬果品和酒菜。那人让人拿一副劝盘来,给众人斟酒,互相谦让着坐下。李小二一个人忙得像穿梭一样,应接不暇。跟来的那个人拿了汤桶,自己烫酒。大约喝了十几杯,又要了些下酒菜,摆在桌上。这时只见那人说:“我自有随从烫酒,没叫你就别过来。我们有话要说。” 李小二答应着,走到门口对老婆说:“大姐,这两个人来路不明,行为诡异。” 老婆问:“怎么个诡异法?” 李小二说:“这两个人说话的口音是东京人,一开始又不认识管营,后来我进去送下酒菜,只听到差拨嘴里嘟囔出‘高太尉’三个字。这人莫不是和林教头有什么瓜葛?我在门口看着,你去阁子后面,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老婆说:“你去营里把林教头找来,让他认一认。” 李小二说:“你不懂,林教头是个急性子,要是没弄清楚就杀人放火。万一叫他来看了,要是真像前几天说的是陆虞候,他能善罢甘休?要是闹出了事,肯定会连累你我。你先去听听,再做打算。” 老婆说:“说得对。” 就进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他们三四个交头接耳地说话,根本听不清说什么。只见那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随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管营和差拨。手帕里包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到差拨说:‘都包在我身上,一定要结果了他的性命。’” 正说着,阁子里喊道:“把汤端来。” 李小二急忙进去换汤,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信。李小二换了汤,又添了些下饭的菜。他们又吃了半个时辰,算清酒钱,管营、差拨先离开了。接着,那两个人低着头也走了。他们刚走没多久,林冲就走进店里,说:“小二哥,这几天生意不错吧。” 李小二急忙说:“恩人请坐,小人正打算去找恩人,有要紧事要说。” 有诗为证:奸人暗中设奸计陷害英雄,上天一线生机让消息传达。多亏有情有义的贤良李二,暗中回护立下奇功。 当下林冲问:“什么要紧事?” 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刚才有个从东京来的可疑之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天酒。差拨嘴里嘟囔出‘高太尉’三个字。我心里起疑,又让我老婆听了一个时辰,他们交头接耳说话,什么都听不清。最后,只听到差拨说:‘都包在我们两个身上,一定要结果了他。’那两个人把一包金银递给管营、差拨,又喝了一会儿酒,就各自散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心里怀疑,只怕对恩人不利。” 林冲问:“那人长什么样?” 李小二说:“身材矮小,皮肤白净,没什么胡须,大约三十多岁。跟着的那个人也不高,紫棠色面皮。” 林冲听了,大惊失色道:“这个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个卑鄙的贼竟敢来这里害我!别让我碰到他,否则定要他粉身碎骨!” 李小二说:“恩人只要提防着他就好,俗话说:吃饭要防噎着,走路要防跌倒。” 林冲大怒,离开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了一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在前街后巷四处寻找。李小二夫妻二人,为林冲捏着一把汗。 当晚平安无事,第二天一大早,林冲洗漱完毕,带着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找了一整天,牢城营里却毫无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说:“今天又没什么事。” 小二说:“恩人,但愿一直如此。只是自己要小心谨慎。” 林冲回到天王堂,过了一夜。在街上找了三五天,都没有什么消息,林冲心里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到了第六天,只见管营把林冲叫到点视厅上,说:“你来这里这么久,看在柴大官人面子上,一直没给你好差事。在东门外十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大军草场,每月收纳草料的时候,能有些额外的常例钱,原本是一个老军在看管。我现在提拔你去接替老军,你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也能挣几贯盘缠。你可以和差拨现在就去那里交接。” 林冲回答道:“小人这就去。” 林冲当时离开营中,径直来到李小二家,对他们夫妻二人说:“今天管营派我去大军草场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李小二说:“这个差事比看守天王堂还好。在那里收草料的时候,能得到一些常例钱。往常不花钱打点,可得不到这个差事。” 林冲说:“这不但没害我,还派给我好差事,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小二说:“恩人别多心,只要没事就好。只是我家离得远了,过些时候找个空闲来探望恩人。” 随即在家里安排了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多说,两人就此分别。林冲来到天王堂,拿了包裹,带上尖刀,拿了条花枪,和差拨一起辞别管营,两人上路前往草料场。当时正是严寒的冬天,阴云密布,北风渐渐刮起,很快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漫天大雪。雪下得越来越密了。这雪到底有多好呢?有《临江仙》词为证:大雪在空中成团成阵地下着,这次的雪实在可怜。剡溪的水冻住了王子猷的船。好似玉龙舞动鳞甲,江海都被填平。宇宙间的楼台都被雪压倒,长空里飘着飞絮绵花。三千世界仿佛都被玉连接起来。河北岸的冰都冻了十几年。 大雪下得正急,林冲和差拨两人在路上又没有地方买酒喝,很快就来到了草料场外面。看那草料场,周围有一圈黄土墙,有两扇大门。推开门进去,里面有七八间草房用作仓库,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有两座草厅。来到草厅,只见老军正在里面烤火。差拨说:“管营派这个林冲来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现在就交割吧。” 老军拿了钥匙,带着林冲,叮嘱道:“仓库里有官府的封条,这几堆草每一堆都有数目。” 老军把草堆的数目都点给林冲看了,又带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走时说:“火盆、锅子、碗碟,都借给你。” 林冲说:“天王堂里我也有,你要是需要就拿走。” 老军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大葫芦说:“你要是买酒喝,只要出了草料场,往东走大路,两三里地就有集市。” 老军和差拨就回营里去了。 且说林冲把包裹和被褥放在床上,接着坐下,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屋子旁边有一堆柴炭,他拿了几块放在地炉里烧了起来。林冲抬头看看这草屋,发现四周都已经破败不堪,再加上北风呼啸,吹得屋子摇摇欲坠。林冲心想:“这屋子怎么能熬过一整个冬天呢?等雪停了,得去城里找个泥水匠来修缮一下。” 他烤了一会儿火,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便琢磨着:“刚才老军说,离这儿五里路外有个集市,我何不去那里买点酒来喝,暖暖身子?” 于是,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碎银子,用花枪挑着酒葫芦,把火炭盖住,戴上毡笠子,拿了钥匙,出门后把草厅的门拉上。走到大门前,又把两扇草场门反拉着锁好,带上钥匙,朝着东边慢慢走去。雪地里,林冲脚下踩着如碎琼乱玉般的积雪,迎着北风,一步步艰难前行,那雪下得越发紧了。 没走半里多路,林冲看见一座古庙。他连忙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说道:“希望神明保佑,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来烧纸钱还愿。” 又走了一会儿,他远远地望见有几户人家。林冲停下脚步仔细一看,只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直走进店里,店主人问道:“客人从哪里来呀?” 林冲反问道:“你认得这个葫芦吗?” 店主人看了看,说:“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 林冲好奇地问:“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店主回答道:“既然您是草料场的看守大哥,那就请先坐一会儿。这天寒地冻的,先喝上三杯酒,就算是给您接风了。” 店家切了一盘熟牛肉,烫了一壶热酒,端来请林冲享用。林冲自己又买了些牛肉,喝了几杯酒,随后又买了一葫芦酒,把那两块牛肉包好,留下碎银子,用花枪挑着酒葫芦,把牛肉揣在怀里,跟店家打了声招呼,便走出篱笆门,依旧迎着北风往回走。看那雪,到了晚上下得更加猛烈了。古时有个书生,曾写过一首词,专门描述这让人又恨又无奈的雪: 北风凛冽,肆意刮地,这场雪下得着实恼人。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搓开的丝绵,大得像栲栳一般。只见林间的竹屋茅舍,差点都被它压垮。那些富贵人家,却还说这雪压瘴气还嫌不够。他们围在兽炭红炉旁,穿着棉衣絮袄,手里捻着梅花,嘴里念叨着这是国家的祥瑞,却全然不顾贫苦百姓的艰难。而那些幽居的人,却在这雪天里高卧,吟诗赋词。 再说林冲踏着这瑞雪,迎着北风,快步如飞地奔到草场门口,打开锁,走进里面一看,顿时叫苦不迭。原来天理昭彰,庇佑着善良正义之人,就因为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经被大雪压塌了。林冲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把花枪和酒葫芦放在雪地里,担心火盆里有火炭引发火灾,便搬开破墙,探进半个身子去摸,发现火盆里的火种已经被雪水浇灭了。林冲又伸手到床上摸了摸,只扯出一条棉被。他从破墙里钻出来,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他心里想着:“这又没有生火的地方,该怎么安排今晚呢?” 突然想起离这儿半里路的地方,有一座古庙,可以暂且安身。“我先去那里住一晚,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于是,他把被子卷起来,用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拉上,锁好,朝着古庙走去。走进庙门后,他又把门关上,旁边正好有一块大石头,他把石头搬过来,靠在门上。走进庙里一看,只见殿上供奉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分别是一个判官和一个小鬼,侧边还堆着一堆纸。林冲环顾四周,这里既没有邻居,也不见庙主。他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把那条棉被展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又把外面的白布衫脱下来,发现已经湿了一大半,便把它和毡笠子一起放在供桌上,然后扯过被子盖在自己的下半身上。他拿起葫芦,喝起了冷酒,就着怀里的牛肉吃了起来。 正吃着,只听到外面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林冲赶忙跳起身,从墙壁的缝隙往外看,只见草料场里燃起了大火,火势熊熊,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看那火势,真可谓: 一点灵台,蕴含着五行造化,丙丁之火在世间流传。心中的无明之火,在沧州引发了这场灾祸。这火能在铁鼎中炼就万物,也能在炼丹炉里炼出金丹。想想古今,南方属离位,火星荧惑最为突出。绿色的窗棂被火焰映红,隔花深处,隐隐约约掩映着钓渔舟。当年赤壁鏖战,周公瑾巧用计谋。李晋王醉卧馆驿,田单在即墨用火牛阵。周褒姒在骊山一笑,因此戏耍了诸侯。 当时,林冲看到草场内起火,四处都烧了起来,便拿起枪,正要开门去救火,却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林冲赶忙趴在庙里倾听,只听见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朝着庙里走来。这三个人用手推门,却被林冲用石头抵住了,怎么推也推不开。三人只好站在庙檐下,看着火势。其中一个人说:“这条计策怎么样?” 另一个人回应道:“多亏了管营和差拨二位用心谋划。回到京城,向太尉禀报后,肯定能保你们二位做大官。这次张教头可没理由推脱了。” 又一个人说:“林冲这次可算是被我们彻底收拾了,高衙内的病肯定能好起来。” 还有一个人说:“张教头那家伙,三番五次托人来说‘你的女婿死了’,可张教头就是不肯答应。因此衙内的病越来越重,太尉特地派我们两个来请二位帮忙办这件事,没想到现在圆满完成了。” 又一个人说:“我直接翻墙进去,在四下的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看他能往哪儿跑!” 另一个人说:“这时候,估计都烧得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人说:“就算他能逃得性命,可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判个死罪。” 另一个人说:“我们回城里去吧。” 还有一个人说:“再看一看,要是能捡到他一两块骨头带回京城,在太尉和衙内面前,也能显示我们办事得力。” 林冲仔细听这三个人说话,听出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还有一个是富安。林冲心想:“老天可怜我林冲,要不是草厅被大雪压塌,我肯定被这几个家伙烧死了。” 他轻轻地把石头挪开,挺起花枪,一只手猛地拉开庙门,大喝一声:“你们这些恶贼,往哪里跑!” 三个人吓得惊慌失措,想要逃跑,却被吓得动弹不得。林冲抬手就是一枪,“咔嚓” 一声,先把差拨给戳倒了。陆虞候吓得大喊:“饶命啊!” 吓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跑不动了。富安刚跑了没几步,就被林冲追上,林冲从背后一枪,又把他给戳倒了。林冲转身回来,此时陆虞候才跑了三四步,林冲大喝一声:“奸贼!你还想往哪里逃!” 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胸口,用力一甩,把他扔在了雪地上。林冲把枪插在地里,用脚踩住陆虞候的胸脯,从身边抽出那把刀,架在陆谦的脸上,怒喝道:“你这个恶贼!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交情不浅,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真是杀人或许还能饶恕,可你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 陆虞候连忙求饶道:“这不是我干的,是太尉的命令,我不敢不来啊。” 林冲骂道:“你这个奸贼,我和你自幼相交,你今天却来害我,怎么能说和你无关!先吃我一刀再说。” 说着,林冲把陆谦上身的衣服撕开,用尖刀朝着他的心窝猛地一剜,陆谦七窍流血,林冲把他的心肝掏了出来,拿在手里。回头一看,差拨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林冲一把按住他,喝道:“你这家伙原来也这么坏!也吃我一刀。” 说着,早把差拨的头割了下来,挑在枪上。然后,林冲又回来把富安和陆谦的头也割了下来,把尖刀插好,将三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提进庙里,都摆在山神面前的供桌上。林冲又穿上白布衫,系好搭膊,戴上毡笠子,把葫芦里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他把被子和葫芦都扔了,提起枪,便出了庙门,朝着东边走去。 没走三五里路,就看见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拿着水桶、钩子赶来救火。林冲对他们说:“你们快去救火,我去报官。” 说完,提着枪继续往前走。那雪下得越发猛烈了,只见: 寒气凛冽,雾气弥漫,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降下祥瑞之雪。转眼间,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道路,千山也都被积雪覆盖,不见一丝痕迹。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银色和玉色的天地,遥望远方,隐隐约约与昆仑相连。如果这场雪一直下到三更以后,恐怕连玉帝的门都要被填平了。 林冲朝着东边走了两个更次,身上穿着单薄,实在抵挡不住这寒冷的天气。他在雪地里看了看,发现已经离草料场很远了。只见前面的疏林深处,树木交错,远远地有几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一丝火光。林冲径直朝着那草屋走去,推开门,只见中间坐着一个老农,周围还坐着四五个年轻的庄客,正在围着火堆取暖,地炉里的柴火熊熊燃烧。林冲走上前去,拱手说道:“各位,给你们行礼了。小人是牢城营里当差的,被雪打湿了衣裳,想借这火烘一烘,还望行个方便。” 庄客们说:“你自己烘就是了,这有什么妨碍的。” 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感觉稍微干了一些。这时,他看到火炭边煨着一个瓮,里面飘出阵阵酒香。林冲便说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麻烦你们卖点酒给我喝。” 老农说:“我们每天夜里轮流看守米囤,现在已经四更天了,天气正冷,我们自己喝都不够,哪有酒卖给你。你就别指望了。” 林冲又说:“随便卖个三五碗给我,让我暖暖身子也好。” 老农不耐烦地说:“你这人别纠缠不休!” 林冲闻到酒香,越发想喝,说道:“实在没办法,就卖一点给我吧。” 众庄客说:“好心让你烘衣裳取暖,你却跑来要酒喝。你要走就快走,不走的话,就把你吊在这里。” 林冲听了,顿时大怒:“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他拿起手中的枪,朝着那烧得正旺的火柴头一挑,火星溅到了老农的脸上,又把枪伸进火炉里搅了搅,老农的胡须一下子被烧着了。众庄客都吓得跳了起来,林冲拿着枪杆乱打。老农率先跑掉了,其他庄客也吓得动弹不得,被林冲一顿追赶殴打,都纷纷逃走了。林冲说:“都跑了,这下老爷可以痛痛快快地喝酒了。” 土炕上正好有两个椰瓢,林冲拿了一个,从瓮里舀酒喝了起来。喝了一会儿,还剩下一半,他提了枪,出门便走。他脚步踉跄,高一脚低一脚,走不稳路,没走一里路,被北风一吹,便倒在了山涧边,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凡是喝醉的人,一倒下去就很难再站起来。林冲就这样醉倒在了雪地上。 再说那些庄客,带着二十多个人,拿着枪棒,一起跑到草屋那里,却发现林冲不见了。他们顺着踪迹追了过来,只见林冲倒在雪地里。庄客们说:“你倒在这里了。” 林冲的花枪丢在一旁。众庄客一拥而上,把林冲从地上扶起来,用一条绳子把他绑了,趁着五更时分,把林冲押送到了一个地方。这一去,可就引出了后面的故事:蓼儿洼内,前后排列着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罗列着百十个英雄好汉。他们的行动搅得那道君皇帝,在盘龙椅上吓得魂飞魄散,在丹凤楼中惊得胆战心惊。正是:说起来杀气袭人,让人不寒而栗;讲起来悲风透骨,令人毛骨悚然。究竟林冲被庄客押送到了什么地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有词写道:天庭震怒,好似掀翻了银色的大海,散落的珍珠箔四处飞扬。雪花如同六出的奇花,纷纷扬扬地飞舞,填平了山中的丘壑。如同白色的老虎在疯狂奔跑,素色的麒麟在肆意猖獗,挣断了珍珠绳索。又似玉龙在酣战,鳞甲满天飘落。可又有谁会念及那万里之外的关山,出征的士兵僵立在那里,白色的带子沾满了军旗的边角。雪色映照在戈矛之上,寒光闪烁于剑戟之间,杀气弥漫在军帐之中。勇猛的将士们豪情万丈,副将们也英勇无畏,一同谈论着用兵的谋略。此时必须痛饮一醉,看那碧空多么寥廓。 话说这篇词章名为《百字令》,是大金的完颜亮所作,专门描写大雪,彰显那胸中的杀气。而我们要说的,正是东京的那位好汉,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只因天降大雪,他险些丢了性命。林冲当晚醉倒在雪地里,挣扎不起来,被众庄客上前捆绑,押送到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子里出来,说:“大官人还没起床。” 众人便把林冲高吊在门楼下。等到天色渐亮,林冲酒醒,睁眼一看,果然是个气派的大庄院。林冲大声喊道:“什么人敢把我吊在这里?” 庄客听到叫声,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家伙还敢嘴硬!” 那个被烧了胡须的老农说:“别问他,只管打。等大官人起来,再好好审问。” 众庄客一拥而上。林冲被打,无法挣扎,只能叫道:“别着急,我有话说。” 这时,一个庄客跑过来说:“大官人来了。” 林冲一看,只见那个官人背着手,走了出来,在廊下问道:“你们众人在打什么人?” 众庄客回答:“昨晚抓到一个偷米的贼人。” 那官人走上前一看,认出是林冲,急忙喝退庄客,亲自为他解开绳索,问道:“教头怎么被吊在这里?” 众庄客见状,都纷纷离开了。林冲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柴进,连忙喊道:“大官人救我。” 柴进说:“教头怎么会到这里,还被这些乡下人羞辱?” 林冲说:“一言难尽啊。” 两人便到里面坐下,林冲把火烧草料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柴进。柴进听后,说:“兄长真是命运坎坷!今天也是机缘巧合,你放心,这里是我的东庄,你暂且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 柴进让庄客取来一套衣裳,让林冲里里外外都换了,然后请他到暖阁里坐下,安排酒食招待。从此,林冲就在柴进的东庄上住了五七天。 沧州牢城营的管营,向官府告发林冲杀死了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还放火焚烧了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下达公文,命令缉捕人员,带领衙役,在各个乡村城镇、旅店村庄,画影图形,悬赏三千贯钱,捉拿主犯林冲。一时间,追捕十分严密,各处乡村都传遍了这件事。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的东庄上,听到这个消息,如坐针毡。等柴进回庄,林冲便说:“不是大官人不留我,只是官司追捕太紧,挨家挨户地搜查。要是查到大官人的庄上,会连累大官人。既然蒙大官人仗义疏财,能否借我些盘缠,让我投奔别处安身。日后若我不死,定当报答大官人。” 柴进说:“既然兄长要走,我知道一个地方,写封信给兄长,你去那里如何?” 豪杰们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走到哪里都好似被牢笼困住。若不是柴进写信举荐,林冲又怎能驰名于水泊梁山之中? 林冲说:“若能得到大官人这样的周济,让我有安身立命之所,只是不知道要投奔何处?” 柴进说:“在山东济州管辖下,有一个水乡,名叫梁山泊,方圆八百多里,中间有宛子城、蓼儿洼。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为首的叫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云里金刚宋万。这三个好汉聚集了七八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有很多犯了大罪的人,都去那里躲灾避难,他们都收留了。这三位好汉和我交情深厚,时常有书信往来。我现在写封信给兄长,你去那里入伙怎么样?” 林冲说:“若能得到这样的关照,真是太好了,多谢大官人帮忙。” 柴进说:“只是沧州道口,现在官府张贴了榜文,还派了两个军官在那里搜查,守住道口,兄长必须从那里经过。” 柴进低头想了想,说:“我还有个办法,送兄长过去。” 林冲说:“若能得到周全,我死也不会忘记。” 柴进当天先让庄客背着包裹先出关去等候。柴进则准备了二三十匹马,带上弓箭旗枪,架着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都装扮好了,然后把林冲混在里面,一起上马,朝着关外走去。 再说把关的军官坐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都认得。原来这军官在还未承袭官职时,曾到过柴进的庄上,所以彼此熟悉。军官起身说:“大官人又去寻乐了。” 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为了何事在此?” 军官说:“沧州大尹发下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地派我们在此把守。凡是过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盘问,才放行出关。” 柴进笑着说:“我这一群人里,中间就夹带着林冲,你们怎么认不出来?” 军官也笑着说:“大官人是懂法度的,不至于会夹带犯人出去。请便,上马吧。” 柴进又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们了,等我打到野味,回来送给你们。” 说完,大家一起上马出关。走了十四五里路,就看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让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换上庄客带来的自己的衣裳,系上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裹,拿起衮刀,向柴进告辞后,便上路了。 只说柴进一行人,上马去打猎,到晚上才回来。依旧过关,送了些野味给军官,然后回庄上去了。 林冲和柴大官人分别后,上路走了十几天。当时正值暮冬时节,阴云密布,北风猛烈地刮起,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漫天大雪。走了不到二十多里路,只见满地银白。但见: 深冬时节,天气清冷,昏暗的路上行走艰难。长空皎洁,众人争相观看这晶莹纯净的世界,远处的山峦都被大雪埋没。风反复地吹着,雪花如柳絮般纷飞,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山林之间。清新的雪气沁入茶烟,使茶烟都湿润了,濮水之上的船只好似平铺在雪地上。楼台被雪压着,瓦都变成了银色,松壑之间,好似有玉龙盘踞。苍松的枝叶像白发苍苍的胡须,围绕着星星攒聚,又似珊瑚般圆润。细小的树枝在雪的覆盖下若隐若现,汀滩上有孤艇,有人独自在漫漫雪地里垂钓。村庄里一片冷清,少了许多欢乐。 林冲踏着雪一直往前走,看看天色越来越冷,也渐渐晚了。远远望见靠着溪流和湖泊有一个酒店,被大雪厚厚地覆盖着。但见: 草舍被雪染成了银色,茅檐也映着雪光。数十株老树枝桠交错,三五处小窗紧闭着。稀疏的荆条篱笆,仿佛是用细腻的白粉轻轻铺就;黄土砌成的围墙,好似用铅华涂抹而成。千团柳絮般的雪花飘落在帘幕上,万片鹅毛似的雪花在酒旗边飞舞。 林冲看见后,急忙走进那酒店。他掀起芦帘,侧身进去。到旁边一看,都是座位,便选了一处坐下,把衮刀靠在一旁,解开包裹,摘下毡笠,把腰刀也挂了起来。这时,一个酒保过来问道:“客官要打多少酒?” 林冲说:“先打两角酒来。” 酒保用桶打了两角酒,放在桌上。林冲又问:“有什么下酒菜?” 酒保说:“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说:“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没过多久,就端来一大盘牛肉,还有几样菜蔬,放了一个大碗,开始筛酒。林冲喝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有个人背着手,走到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什么人在喝酒?” 林冲看那人,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蹬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高大,相貌魁梧,脸如拳骨,留着三丫黄胡须,正用手摸着胡须看雪。 林冲让酒保只管筛酒。林冲说:“酒保,你也来喝碗酒。” 酒保喝了一碗。林冲问:“从这里到梁山泊还有多远?” 酒保回答:“从这里去梁山泊,虽然只有几里路,但都是水路,没有旱路。若要去,必须乘船,才能渡过去。” 林冲说:“你能帮我找条船吗?” 酒保说:“这么大的雪,天色又晚了,去哪里找船呢?” 林冲说:“我给你些钱,麻烦你找条船,渡我过去。” 酒保说:“真的没地方找。” 林冲心想:“这可怎么办?” 又喝了几碗酒,心中烦闷,突然想起:“以前在京师做教头的时候,在禁军中每天在六街三市游玩喝酒,谁能想到今天被高俅那贼陷害,脸上刺了字,被发配到这里,弄得我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如此寂寞。” 因为心中感伤,林冲向酒保借了笔砚,趁着酒兴,在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林冲题完诗,扔下笔,又要了酒。正喝着,只见那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林冲的腰,说:“你好大的胆子!你在沧州犯下了弥天大罪,却在这里。现在官府悬赏三千贯钱捉你,你想怎么样?” 林冲说:“你说我是谁?” 那汉子说:“你不是林冲吗?” 林冲说:“我姓张。” 那汉子笑着说:“你别胡说。现在墙上写着你的名字,你脸上又刺着金印,怎么赖得掉。” 林冲说:“你真的要抓我?” 那汉子笑着说:“我抓你干什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 那汉子松开手,林冲跟着他,来到后面一个水亭上。那汉子让酒保点起灯,和林冲施礼后,对面坐下。那汉子问:“刚才见兄长一直打听去梁山泊的路,还想找船去。那里是强盗山寨,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冲说:“实不相瞒,现在官司紧急追捕我,我无处安身,特地去那山寨入伙,所以要去。” 那汉子说:“虽然如此,肯定得有人举荐兄长去入伙吧。” 林冲说:“是沧州横海郡的故友举荐我来的。” 那汉子说:“莫非是柴进?” 林冲说:“你怎么知道?” 那汉子说:“柴大官人和山寨里的大王头领交情深厚,常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志的时候,和杜迁去投奔柴进,柴进留他们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间,临走时还资助了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连忙下拜说:“有眼不识泰山,请问你大名?” 那汉子急忙回礼,说:“小人是王头领手下的耳目。小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山寨里让我在这里开酒店,专门探听往来客商的情况。但凡有财物的,就去山寨里报信。要是孤单的客人来这里,没有财物的就放他过去;有财物的来到这里,轻的就用蒙汗药麻翻,重的就直接结果性命,把精肉做成肉干,肥肉煎油点灯。刚才见兄长一直打听去梁山泊的路,所以没敢动手。后来见你写出大名,曾有从东京来的人,说起兄长的豪杰事迹,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既然有柴大官人写信举荐,而且兄长名震四海,王头领肯定会重用你。” 随即让酒保安排分例酒来招待。林冲说:“何必如此厚赐分例酒食?实在不敢当。” 朱贵说:“山寨里留下分例酒食,只要有好汉经过,必定让我招待。既然兄长来入伙,怎敢不周到。” 随即安排鱼肉菜肴、美酒,前来招待。两人在水亭上喝了半夜酒。林冲说:“怎么才能找到船渡我过去呢?” 朱贵说:“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暂且在这里住一晚,五更天就起来,一起过去。” 当晚,林冲和朱贵各自去休息。睡到五更天的时候,朱贵亲自来叫林冲起床。林冲洗漱完毕,朱贵又拿出三五杯酒来招待他,还准备了一些肉食。此时天还没亮,朱贵把水亭上的窗子打开,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一支响箭,朝着对面港口那败落的芦苇丛中射了出去。林冲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朱贵解释道:“这是山寨里的号箭,一会儿就会有船来。” 没过多久,只见对面的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划着一只快船过来,径直来到水亭下。朱贵随即带着林冲,拿上刀仗和行李上了船。小喽啰摇着船,朝着泊子里驶去,直奔金沙滩。林冲放眼望去,只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易守难攻、让人深陷其中的地方。但见: 山峦起伏如巨浪,水面辽阔与远天相接。密密麻麻的芦苇,犹如千万队刀枪攒聚;形态怪异的树木,好似千千层剑戟排列。濠沟边的鹿角,都是用骸骨堆积而成;寨中的碗瓢,竟全是用骷髅制作。剥下人的皮来蒙成战鼓,截下头发当作缰绳。阻挡官军,这里有无数断头的港汊小路;遮拦盗贼,众多险峻的山林小路成为屏障。鹅卵石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苦竹枪密密麻麻,森然如雨。战船来来往往,四周都埋伏着芦花;深港里船只停藏,四壁下草木繁茂。断金亭上愁云涌起,聚义厅前杀气腾腾。 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后,朱贵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着包裹,拿着刀仗,两位好汉朝着山寨走去。那几个小喽啰则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两边都是合抱粗的大树,半山腰上有一座断金亭子。再往山上走,便看到一座大关,关前摆满了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周还堆放着擂木炮石。小喽啰先去通报。二人进入关内,只见两边夹道整齐地排列着队伍和旗号。又经过两座关隘,才来到寨门口。林冲看到四面都是高山,三座关隘雄伟壮观,将这里团团围住。中间是一片像镜子一样平坦的地方,大概有三五百丈见方;靠着山口的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朱贵带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只见中间的交椅上坐着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杜迁,右边交椅上坐着宋万。朱贵和林冲向前行礼,林冲站在朱贵旁边。朱贵说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在那里又遭遇大军草料场被烧,无奈之下杀了三个人,逃到柴大官人家中。柴大官人对他十分敬重,所以特地写信举荐他来入伙。” 林冲从怀中取出书信递了上去。王伦接过信拆开看了,便请林冲坐到第四把交椅上,朱贵则坐在第五位。王伦一边吩咐小喽啰取酒来,大家连饮了三轮,一边询问柴大官人近日是否安好。林冲回答道:“柴大官人每天都在郊外打猎游玩,自得其乐。” 王伦问了一会儿,突然心里琢磨:“我不过是个没考中科举的秀才,因为受了些窝囊气,便和杜迁来这里落草为寇,后来宋万也来了,聚集了这么多人马。我又没什么大本事,杜迁、宋万的武艺也只是一般。如今要是添了这个人,他可是京师禁军教头,武艺肯定高强。倘若他看穿了我们的本事,必然会逞强,我们怎么抵挡得了。倒不如干脆找个借口,推脱说有事,打发他下山,以免后患;只是这样做,在柴进的面子上不好看,还忘了他以前对我们的恩情。但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有诗为证: 英勇当属林教头,荐贤的柴进也难得。可笑王伦心胸狭隘,硬是推辞不肯收留。 当下王伦让小喽啰马上安排酒食,准备筵席,请林冲赴宴,众好汉一同饮酒。酒席快要结束的时候,王伦让小喽啰用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和两匹丝绸。王伦站起来说道:“柴大官人举荐教头来我们山寨入伙,只是我们小寨粮食短缺,房屋破旧,人手也少,恐怕日后耽误了您,也不好看。这里略备些薄礼,希望您能收下,您还是另找个大寨安身吧,千万别见怪。” 林冲说道:“三位头领请听我说:小人千里迢迢慕名而来,投奔寨主,凭借柴大官人这层关系,直接来大寨入伙。林冲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希望能被收留,我定当拼死效力,绝无谄媚之意,这实在是我平生的幸事。我不是为了钱财而来,还请头领明察。” 王伦说道:“我们这里地方小,怎么能容得下您呢。别见怪,别见怪!” 朱贵见状,便劝谏道:“哥哥,您听我说。山寨里虽然粮食少,但可以到附近的村镇去借;山场水泊,木材丰富,就算要盖千间房屋也没问题。这位是柴大官人极力举荐来的人,怎么能让他去别处呢?况且柴大官人一直对我们山寨有恩,日后要是知道我们不收留此人,恐怕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来了肯定能出力。” 杜迁也说:“山寨里也不差他这一个人。哥哥要是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了会怪罪我们,显得我们忘恩负义。以前我们多有亏欠他,今天他举荐个人来,就这么推脱打发走,不合适。” 宋万也劝道:“看在柴大官人面上,也该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不然显得我们没义气,让江湖上好汉笑话。” 王伦说道:“兄弟们有所不知,他在沧州虽然犯了弥天大罪,但今天上山,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底细。倘若他是来探听虚实的,那可怎么办?” 林冲说道:“小人已经犯下死罪,所以才来入伙,为何还要怀疑我?” 王伦说道:“既然这样,你要是真心入伙,就交一份投名状来。” 林冲马上说:“小人还识得几个字,拿纸笔来,我马上写。” 朱贵笑着说:“教头,您误会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都要纳投名状。就是让你下山去杀一个人,把人头献上来,这样他才会没有疑心。这就叫投名状。” 林冲说道:“这事也不难,林冲我这就下山去等,只怕没人经过。” 王伦说道:“给你三天期限。要是三天内有投名状,就容你入伙;要是三天内没有,就别怪我们了。” 林冲答应下来,回到自己房间里休息,心里郁闷不已。正是: 愁绪郁郁难以排解,可恨王伦太过耍滑。明天早早去寻山路,不知哪个会送命来? 当晚酒席散后,朱贵告别下山,回去守店了。林冲到了晚上,拿了刀仗和行李,由小喽啰带到客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吃了些茶饭,带上腰刀,拿起朴刀,让一个小喽啰带路下山,乘船渡过去,在僻静的小路上等候过往的客人。从早到晚,等了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孤单的客人经过。林冲心里烦闷极了,和小喽啰再次乘船渡回山寨。王伦问道:“投名状呢?” 林冲回答道:“今天没有一个人经过,所以没拿到。” 王伦说道:“你明天要是还没有投名状,可就难在这里待下去了。” 林冲不敢回应,心里暗自不高兴,回到房间里,讨了些饭吃,又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林冲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拿上朴刀,再次下山。小喽啰说:“我们今天去南山路等。” 两人来到山林里潜伏等候,却始终不见一个客人经过。一直埋伏到午时过后,有一伙大约三百多人的客人结伴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只能让他们过去。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渐晚,还是没有一个客人经过。林冲对小喽啰说:“我怎么这么倒霉,等了两天,都不见一个孤单的客人经过,这可怎么办?” 小喽啰说:“哥哥别着急,明天还有一天期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 当晚,他们依旧上山。王伦问道:“今天的投名状怎么样?” 林冲不敢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王伦笑着说:“想必今天又没有。我给你三天期限,如今已经过了两天。要是明天再没有,就不必见面了,你就下山,去别处吧。” 林冲回到房间里,心里真的十分烦闷。有《临江仙》词一篇描述他此时的心境: 闷得像蛟龙离开了海岛,愁得似猛虎被困在荒田,悲秋的宋玉泪水涟涟。江淹才尽不再提笔,霸王项羽无船可渡。高祖刘邦在荥阳遭受困厄,伍子胥过昭关忧愁煎熬,曹操在赤壁遭遇大火连天。李陵在台上遥望故乡,苏武被困在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没想到我今天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这里,真是命运坎坷,时运不济!” 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讨了些饭食吃了,收拾好包裹,扔在房间里,跨上腰刀,拿起朴刀,又和小喽啰下山,乘船渡到东山路上。林冲说:“我今天要是还拿不到投名状,就只能去别处安身立命了。” 两人来到山下东路的林子里潜伏等候,眼看着太阳升到了头顶,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当时正值残雪刚刚放晴,天色明朗,林冲提着朴刀,对小喽啰说:“看来今天又不行了,不如趁早,趁着天色还没晚,收拾行李,去别处找个安身的地方。” 小喽啰用手指着说:“好了,看,那不是有人来了!” 林冲一看,叫道:“谢天谢地!” 只见那个人远远地在山坡下,朝着这边走来。等他走近了一些,林冲用朴刀杆轻轻敲了一下,突然跳了出来。那汉子看到林冲,大叫一声:“哎呀!” 扔下担子,转身就跑。林冲追过去,哪里追得上,那汉子一闪身,就绕过山坡跑掉了。林冲说:“你看我这命苦不苦!等了三天,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又让他跑了。” 小喽啰说:“虽然没杀到人,但是这一担财物也能抵得上投名状了。” 林冲说:“你先把担子挑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喽啰先把担子挑上山去了。这时,只见山坡下又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真是天助我也!”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喊大叫,声音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完的强盗!把我的行李弄到哪里去了!老子正要捉你们这些家伙,你们倒敢来捋虎须!” 像飞一样冲了过来。林冲见他来势汹汹,也摆开架势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这个人来和林冲争斗,就会引出后面的故事:梁山泊内,会增添这只威风凛凛的白额大虫;水浒寨中,会汇聚几只勇猛的跳涧金睛猛兽。这一番争斗,简直要掀翻天地再重新扶起,戳破苍穹再修补完整。到底来和林冲争斗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有诗写道:天罡地煞星下凡来到人间,他们托生转世各有缘由。落草为寇固然是因为杀戮,但卖刀之人又怎会随意杀害平民?东京有天蓬元帅下凡,北地诞生了黑煞神。豹子头林冲遇到青面兽杨志,一同归向水浒搅乱乾坤。 话说林冲定睛一看,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面撒着一把红缨,身穿一领白色缎子的征衫,系着一条纵线绦,下身穿着青白相间的行缠,扎着裤口,脚蹬獐皮袜和带毛的牛膀靴,腰间挎着一口腰刀,手里提着一条朴刀。他身高七尺五六,面皮上有一大块青色的印记,腮边微微露出一些红色的胡须,把毡笠子掀到脊梁上,敞开胸脯,戴着抓角儿软头巾,挺着手中的朴刀,高声喝道:“你这个泼贼,把我的行李财物弄到哪里去了?” 林冲此时正满心恼火,哪里肯回答他,圆睁着双眼,竖起虎须,挺着朴刀,冲过去与那大汉争斗起来。但见: 残雪刚刚放晴,薄云渐渐散开。溪边覆盖着一片寒冰,岸畔涌动着两股杀气。两人一上一下,好似云中的龙在水中争斗;一来一往,如同岩下的虎在林间厮斗。一个像是擎天的白玉柱,一个仿佛架海的紫金梁。那个没有丝毫破绽,这个威风勇猛无比。一个用尽气力朝着心窝猛戳,一个抖擞精神往胁肋处狠刺。他们招架格挡,就像马超遇到张飞;盘旋刺杀,好似敬德大战秦琼。斗了半晌不分胜负,战了几个回合难决输赢。这样精彩的场面,就算是巧笔画也难以描绘,即便是鬼神见了也会胆战心惊。 林冲和那汉子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两人又接着斗了十几回合,正斗到关键时刻,只听见山高处有人喊道:“两位好汉别打了。” 林冲听到后,猛地跳出了打斗的圈子。两人收起手中的朴刀,朝着山顶望去,只见王伦和杜迁、宋万,还有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乘船渡过了河。王伦说道:“两位好汉,你们的朴刀使得真是出神入化。这位是我的兄弟林冲。青面汉,你又是谁?请通报一下姓名。” 那汉子说道:“我乃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的孙子,姓杨名志,流落在关西一带。年少时,我曾应过武举,做到了殿司制使官。道君皇帝要盖万岁山,派了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回京交纳。不想我时运不济,押着花石纲行至黄河时,遭遇大风打翻了船,花石纲也因此失陷,我无法回京复命,只好逃到别处避难。如今朝廷赦免了我们的罪行,我现在收了一担财物,打算回东京,到枢密院打点一番,重新谋求原来的差事。路过此地时,雇了个庄客挑担子,没想到被你们给抢了。能否把东西还给我?” 王伦问道:“你莫不是绰号叫青面兽的那位?” 杨志回答道:“正是在下。” 王伦说:“既然是杨制使,那就请到山寨喝几杯水酒,我们把行李归还于你,如何?” 杨志说:“好汉既然认得我,那就把行李还我,这比请我喝酒强多了。” 王伦说:“制使,我几年前到东京应举时,就听闻制使大名,今日有幸相见,怎能让你空手而去。暂且请到山寨稍作停留,并无其他意思。” 杨志听了,只好跟着王伦一行人过了河,来到山寨。王伦又叫朱贵一同上山寨相聚,众人都来到寨中的聚义厅上。左边一排有四把交椅,分别坐着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排两把交椅,上首是杨志,下首是林冲,大家都坐定了。王伦吩咐杀羊摆酒,安排筵席款待杨志,这些暂且不表。 闲话少叙。酒过数杯,王伦指着林冲对杨志说:“这位兄弟,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人称豹子头林冲。只因那高太尉容不下好人,找茬把他刺配到沧州,在那里又出了事,如今也刚到这里。刚才制使你要去东京办事,不是我王伦要拉拢你,我自己也是弃文从武,来到这山寨落草。制使你又是犯过罪的人,虽说得到了赦免,但想要恢复从前的职位也不容易。况且高俅那厮现在掌握着军权,他怎么会容得下你呢?倒不如就在我们小寨安身,大块分金银,大碗吃肉喝酒,一同做个好汉。不知制使意下如何?” 杨志回答道:“承蒙各位头领如此抬爱,只是我有个亲眷在东京居住。之前因为官司连累了他,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今日我打算去东京走一趟。希望各位头领把我的行李还我,如果不肯还,我杨志空手也得去。” 王伦笑着说:“既然制使不肯留下,我怎敢强行挽留你入伙。那就请安心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杨志听了十分高兴。当天众人饮酒一直到二更才散去,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王伦又摆酒为杨志送行。吃过早饭,众头领让一个小喽啰挑着昨晚杨志的担子,大家一起送他下山,到路口与杨志告别,还让小喽啰渡河,把杨志送到大路上。众人分别后,便各自回山寨了。从这以后,王伦才终于肯让林冲坐第四把交椅,朱贵坐第五把交椅。从此,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杨志走上大路,找了个庄客挑着担子,打发小喽啰回山寨去了。杨志取道前往东京,一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没过几天,就来到了东京。有诗为证: 杨家清白传家的杨制使,耻于让自己陷入危机。怎知奸佞残害忠义之士,使得功名之事化为泡影。 杨志进了城,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庄客把担子交还给他,拿了些银两便回去了。杨志到店里放下行李,解下腰刀和朴刀,让店小二拿些碎银子去买了些酒肉来吃。过了几天,他请人到枢密院打点自己原来的差事,拿出担子里的金银财物,上下打点,想要重新补上殿司府制使的职位。把许多东西都花光了,才终于得到申文书,得以去拜见殿帅高太尉。来到厅前,高俅把杨志以前的任职文书都看了,大怒道:“你们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都回到京师交纳了,偏偏你把花石纲弄丢了,又不来自首,还逃跑了,这么长时间都捉拿不到。如今你又想谋差事,虽说你犯的罪已被赦免,但也难以再任用你。” 高俅把文书一笔批倒,把杨志赶出了殿司府。 杨志心情郁闷,回到客店,心里想着:“王伦劝我的话,也有道理。只因为我杨家清白的姓氏,我不肯让父母给我的身体染上污点。我本指望凭借一身本事,在边疆战场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好给祖宗争口气,没想到又遭受这样的挫折!高太尉,你太狠毒了,如此刻薄待人!” 他心里烦恼了一阵,在客店里又住了几天,盘缠都花光了。杨志寻思着:“这可怎么办才好!如今只剩下祖上留下的这口宝刀,一直跟着我,现在事情紧急,没有办法,只能拿到街上去卖,换得千百贯钱钞,当作盘缠,好去别处安身。” 当天,杨志拿着宝刀,插上草标,到集市上去卖。他走到马行街内,站了两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来询问。一直站到晌午时分,他转到天汉州桥热闹的地方去卖。杨志刚站了没多久,就看见两边的人都跑到河下巷子里去躲。杨志一看,只见人们都乱哄哄地跑着,嘴里喊道:“快躲开,大虫来了!” 杨志心想:“真奇怪!这么繁华的城池,怎么会有大虫来?” 他当下站定脚看,只见远远地有一个黑凛凛的大汉,喝得半醉,一步一摇地撞了过来。杨志看那人,相貌十分丑陋。但见: 面目看起来仿佛是鬼,身材好像是人。那模样就像歪扭的怪树变成了人的躯体,臭秽的枯桩化作了腌臜的魑魅魍魉。浑身长满了像沙鱼皮一样粗糙的东西,从脑袋到脖子,全是拳曲的螺发。胸前是一片粗糙的皮肤,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皱纹。 原来这个人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没毛大虫牛二,专门在街上撒泼、行凶、闹事,还惹了好几场官司,开封府都治不了他,因此满城的人看见他来了都躲开。话说牛二冲到杨志面前,伸手就把那口宝刀夺了过去,问道:“汉子,你这刀要卖多少钱?” 杨志说:“这是祖上留下的宝刀,要卖三千贯。” 牛二喝道:“什么破刀,要卖这么多钱!我三百文买一把,也能切肉、切豆腐。你的破刀有什么特别的,敢叫宝刀?” 杨志说:“我这可不是店里卖的白铁刀,这真的是宝刀。” 牛二问:“怎么就叫宝刀了?” 杨志说:“这宝刀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是吹毛即断;第三是杀人刀上不留血迹。” 牛二说:“你敢剁铜钱吗?” 杨志说:“你拿来,剁给你看。” 牛二便到州桥下的香椒铺里,讨了二十文当三钱,堆在一起,放在州桥的栏杆上,对杨志说:“汉子,你要是能把这些铜钱剁开,我就给你三千贯。” 这时,围观的人虽然不敢靠近,但都远远地围了过来。杨志说:“这有什么难的。” 他卷起衣袖,拿刀在手,看准了,只一刀,就把铜钱剁成了两半。众人都大声叫好。牛二说:“叫什么好!你说说第二件是什么?” 杨志说:“吹毛即断。把几根头发往刀口上一吹,就齐刷刷地断了。” 牛二说:“我不信。” 他自己从头上拔下一把头发,递给杨志:“你吹给我看看。” 杨志左手接过头发,对着刀口用力一吹,那头发都断成两段,纷纷飘落在地。众人又喝起彩来,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牛二又问:“第三件是什么?” 杨志说:“杀人刀上不留血迹。” 牛二问:“怎么个杀人刀上不留血迹法?” 杨志说:“把人一刀砍了,刀上不会留下血痕,就是因为这刀快。” 牛二说:“我不信!你拿刀去剁一个人给我看。” 杨志说:“在这京城之中,怎么敢杀人?你要是不信,拿条狗来,杀给你看。” 牛二说:“你说的是杀人,没说杀狗。” 杨志说:“你不买就算了,干嘛一直纠缠我!” 牛二说:“你把刀拿来我看看。” 杨志说:“你别没完没了!我又不是你能招惹的。” 牛二说:“你敢杀我?” 杨志说:“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买卖不成仁义在,干嘛要杀你?” 牛二紧紧揪住杨志说:“老子就要买你这把刀。” 杨志说:“你要买,拿钱来。” 牛二说:“我没钱。” 杨志说:“你没钱,揪住我干嘛?” 牛二说:“我就要你这把刀。” 杨志说:“我不给你。” 牛二说:“你有种,剁我一刀。” 杨志大怒,一把将牛二推倒在地。牛二爬起来,又往杨志怀里钻。杨志喊道:“街坊邻舍都来作证。我杨志没有盘缠,才卖这口刀。这个泼皮硬要抢我的刀,还打我。” 街坊的人都怕牛二,谁也不敢上前劝阻。牛二喝道:“你说我打你,就算打死你又怎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起右手,一拳朝杨志打来。杨志迅速躲开,拿着刀冲了进去,一时怒起,朝着牛二的额头猛刺一刀,牛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杨志又冲上前去,在牛二的胸脯上连刺两刀,牛二血流满地,死在了地上。 杨志大声喊道:“我杀了这个泼皮,怎么会连累你们!泼皮既然已经死了,你们都和我一起到官府去自首吧。” 街坊众人急忙围拢过来,跟着杨志,径直前往开封府自首。此时,府尹正在坐堂办公。杨志拿着刀,和地方上的邻舍众人,一同走上大堂,全部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杨志禀报道:“小人原本是殿司制使,因为失陷了花石纲,被削去了官职,没有盘缠,只好在街边售卖这口刀。没想到遇到一个泼皮无赖牛二,他强行抢夺小人的刀,还用拳头打我,我一时愤怒,才将他杀死。这些邻舍都是证人。” 众人也纷纷为杨志作证,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府尹说:“既然是自己前来自首,那就免去他进门时的责打。” 于是,让人取来一面长枷,将杨志枷了,又派了两名相官,带着仵作,监督着杨志和众邻舍等一干人犯,一同来到天汉州桥边,进行现场检验,并整理成文案。众邻舍都出具了供状,被保释回家,听候衙门传唤,在大堂上等候发落。杨志则被关进死囚牢里收押。但见: 被推进监狱内,拥入牢门之中。抬头能看到青面使者,转头便见到赤发鬼王。黄须的节级,准备好麻绳要吊起来拷打;黑面的押牢,安排好木匣里的牢锁镣铐。那杀威棒打下去,狱卒都能感到腰痛;囚人们看到那行刑的撒子角,便心惊胆战。别说死后才去见阎王,这里就如同真正的地狱一般。 且说杨志被押到死囚牢里,众多押牢的禁子和节级,听说杨志杀死了没毛大虫牛二,都觉得他是个好汉,很可怜他,不但不向他索要钱财,还好好地照顾他。天汉州桥下的众人,因为杨志除掉了街上的害人精,纷纷凑了些盘缠和银两,来给他送饭,还在上下打点,为他疏通关系。推司也觉得他是自首的好汉,又为东京街上除去了一害,而且牛二家也没有苦主,便把他的罪状改得轻了。经过多次审问,最终将他招供为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六十日的期限一到,当厅推司向府尹禀报,将杨志带出厅前,除去长枷,打了二十脊杖,叫来一个文墨匠人,在他脸上刺了两行金印,将他发配到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被官府没收入库。当厅押了公文,派了两个防送公人,不出意外,是张龙和赵虎,给杨志戴上七斤半重的铁叶子盘头护身枷。府尹吩咐两个公人,让他们监督押解上路。天汉州桥的那几个大户,凑了些银两钱物,等杨志到来,邀请两个公人一起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拿出银两送给两位防送公人,说道:“念在杨志是个好汉,为百姓除害。如今他去北京路途中,还望二位多多关照,好好照看他。” 张龙、赵虎说:“我们两个也知道他是好汉,不用你们众位交代,请放心。” 杨志谢过众人。剩下多出来的银两,都送给杨志当作盘缠,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话说杨志和两个公人来到原来住的客店里,结清了房钱和饭钱,取了原本寄存的衣服行李,安排了些酒食,请两个公人吃了一顿,又找了医士,买了几个治疗杖疮的膏药,贴在棒疮上,便和两个公人上路了,三人朝着北京进发。一路上,他们经过五里单牌、十里双牌,逢州过县,杨志不时买些酒肉,请张龙、赵虎吃。三人在途中,晚上住在旅馆,白天在驿道上赶路,没过几天,就来到了北京,进了城,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能管军队,下马能管百姓,权势极大。那留守名叫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当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堂办公,两个公人押解杨志来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的公文。梁中书看了,他原本在东京时就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详细询问事情的缘由。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他恢复职位,自己用尽钱财,卖刀求生,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从头到尾一一如实禀告。梁中书听了,十分高兴,当即在厅前打开了杨志的枷锁,把他留在厅前听候差遣。押了批文,让两个公人回东京去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杨志在梁中书府中,早晚都殷勤做事,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勉谨慎,有心要提拔他,想让他做个军中副牌,每月支取一份俸禄。但又担心众人不服,于是传下号令,让军政司通知大小诸将人员,第二天都要到东郭门教场中去演练武艺、比试高低。当晚,梁中书把杨志叫到厅前。梁中书说:“我有心提拔你做军中副牌,每月给你一份俸禄,只是不知道你的武艺怎么样?” 杨志禀报道:“小人曾应过武举,还担任过殿司府制使的职务,这十八般武艺,从小就开始学习。今日承蒙恩相提拔,就像拨云见日一样。杨志若能得到这个机会,定当效犬马之劳,以报答您的恩情。” 梁中书十分高兴,赐给他一副衣甲。当晚,平安无事。有诗为证: 杨志是英雄伟丈夫,在集市卖刀时杀了歹徒。却被发配到幽燕之地,在演武场中无人能敌。 第二天清晨,正是二月中旬,风和日暖。梁中书吃过早饭,带着杨志上马,前呼后拥,往东郭门而去。到了教场中,大小军卒和许多官员前来迎接,梁中书在演武厅前下马。来到厅上,在正面摆下一把浑银交椅,梁中书坐下。左右两边整齐地排列着两行官员:有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副牌军。前后周围,威风凛凛地站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站着两个都监:一个叫李天王李成,一个叫闻大刀闻达。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他们一齐来到梁中书面前,高呼三声喏。这时,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将台两边,左右排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擂起鼓来,吹奏了三通画角,又擂了三通战鼓,教场里面顿时一片肃静,没有人敢高声喧哗。接着,将台上又竖起一面净平旗,前后五军一齐整顿队伍,十分整齐。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挥动,只听鼓声响处,五百军兵列成两阵,军士们各自手持器械。将台上又把白旗挥动,两阵马军整齐地站在面前,各自勒住马匹。 梁中书传下命令,叫副牌军周谨上前听令。右阵里的周谨听到呼唤,跃马来到厅前,跳下马,插好枪,声音洪亮地行了个大喏。梁中书说:“让副牌军施展一下自己的武艺。” 周谨领了将令,绰起长枪,上马在演武厅前,一会儿向左盘旋,一会儿向右盘旋,把手中的枪使了几路,众人纷纷叫好。梁中书说:“叫从东京调过来的军健杨志。” 杨志走到厅前,大声唱了个喏。梁中书说:“杨志,我知道你原本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被发配到这里。如今盗贼猖獗,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敢和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吗?如果你赢了,就提拔你担任相应的职务。” 杨志说:“若蒙恩相差遣,小人怎敢违抗钧旨。” 梁中书让人取来一匹战马,让甲仗库的随行官吏准备好军器,让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到厅后,把昨晚赐的衣甲穿上,束扎停当,戴上头盔,带上弓箭、腰刀,手拿长枪,上马从厅后跑了出来。梁中书看了说:“让杨志和周谨先比枪。” 周谨先恼怒地说:“这个贼配军,竟敢来和我比枪!” 却不知这一下惹恼了杨志这个好汉,要与周谨一较高下。 若不是杨志来与周谨比试,杨志也不会在万马丛中声名远扬,在千军队里夺得头功。这一番比试,直接导致他大斧横担奔赴水浒,钢枪斜挎踏上梁山。究竟杨志与周谨比试会引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有诗写道: 得罪权贵被发配到幽燕之地充军,在演武场比试彰显英雄本色。 棋逢对手难以侥幸取胜,将遇良才各施浑身解数。 鹊画弓拉开如满月般圆,点钢枪刺出似霜风凛冽。 就算是射虎穿杨的高手,也全在这输赢胜负之中。 话说当时周谨和杨志两人勒住马,站在旗下,正准备出战交锋。这时,兵马都监闻达大声喝道:“且慢!” 他走上厅来,向梁中书禀报道:“恩相,要说这两人比试武艺,虽然还没看出本事高低,但枪刀本就是无情之物,只适合用来杀贼剿寇。今日在军中自家比试,恐怕会有伤亡,轻的落下残疾,重的丢了性命,这对军队不利。可以把两根枪的枪头去掉,都用毡片包裹起来,在地下蘸上石灰,然后两人再上马,都穿上黑色衣衫。只要枪尖相互刺到,身上白点多的就算输。您看这样如何?” 梁中书说:“说得太对了。” 随即传令下去。两人领命,到演武厅后面去掉枪头,用毡片包好,绑成骨朵形状,又各自换上黑色衣衫,拿枪在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次上马,来到阵前。杨志横枪立马,看着周谨,见他果然弓马娴熟。周谨是怎样的装扮呢?头戴皮盔,黑色衣衫下套着一副熟铜甲,下身穿着一对战靴,系着一条绯红包肚,骑着一匹鹅黄马。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杨志也拍动战马,拈起手中长枪,迎战周谨。两人在阵前你来我往,翻来覆去,搅成一团,扭在一起。鞍上的人争斗,坐下的马也相互较量,两人斗了四五十回合。再看周谨,身上就像打翻了豆腐一样,斑斑点点,大约有三五十处白点。而杨志呢,只有左肩胛上有一点白。梁中书十分高兴,把周谨叫上厅来,查看痕迹,说道:“前任官员举荐你做军中副牌,就你这武艺,怎么能南征北讨,怎么做得了领取正式俸禄的副牌?让杨志接替你的职位。” 管军兵马都监李成走上厅来,向梁中书禀报道:“周谨枪法生疏,但弓马娴熟,要是就这么把他撤职,恐怕会动摇军心。不如让周谨和杨志再比箭,您看怎么样?” 梁中书说:“说得很对。” 于是再次传下将令,让杨志和周谨比箭。两人领了将令,都放下长枪,各自取来弓箭。杨志从弓袋里取出那张弓,调试端正,举起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报道:“恩相,弓箭射出,就不讲情面了,恐怕会有伤亡,还请恩相指示。” 梁中书说:“武夫比试,何必顾虑伤残,只要有本事,射死了也无妨。” 杨志领令,回到阵前。李成传下话来,让两个比箭的好汉各自领取一面遮箭牌,用来防护身体。两人各自领了遮箭防牌,绑在手臂上。杨志说:“你先射我三箭,然后我再射你三箭。” 周谨听了,恨不得一箭把杨志射个对穿。杨志到底是军官出身,识破了他的心思,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且看两人如何比试: 一个天生英姿焕发,一个充满锐气豪强。一个曾在山中射杀老虎,一个惯于在风中射中杨柳。拉满弓时兔狐丧命,箭射出时雕鹗魂伤。在当场较量技艺,向众人施展手段。一个施展磨秋解,难以抵挡;一个使出闪身解,不可提防。顷刻之间就要分出胜负,霎时间便要决定存亡。虽然两人都是降龙高手,但必定有一个更强。 当时,将台上早早地挥动起青旗。杨志拍马向南方跑去,周谨纵马追赶,把缰绳搭在马鞍鞒上,左手拿着弓,右手搭上箭,拉得满满地,朝着杨志后心嗖地一箭射去。杨志听到背后弓弦响,猛地一闪,在马镫里藏身,那支箭就射空了。周谨见一箭没射中,顿时慌了,急忙从箭壶中取出第二支箭,搭上弓弦,看杨志看得更准了,朝着他后心又射一箭。杨志听到第二支箭射来,却没有在马镫里藏身。那支箭像风一样射来,杨志这时也已把弓拿在手中,用弓梢轻轻一拨,那支箭就滴溜溜地落到草地里去了。周谨见第二支箭又没射中,心里越发慌张。杨志的马已经跑到教场尽头,他猛地把马一兜,那马就转身朝着正厅跑回来。周谨也把马一勒,那马也跑了回来,顺势追了过来。在那绿茸茸的芳草地上,八只马蹄像翻盏撒钹一样,发出勃喇喇的声响,像风团一般奔跑。周谨又取出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拉得满满地,使出浑身力气,眼睁睁地朝着杨志后心窝,只一箭射了过去。杨志听到弓弦响,扭转身子,在马鞍上一把抓住那支箭,然后纵马进入演武厅前,把周谨的箭扔在地上。 梁中书见了,十分高兴,传下号令,让杨志也射周谨三箭。将台上再次挥动起青旗。周谨放下弓箭,拿起防牌在手中,拍马往南跑去。杨志在马上把腰一挺,轻轻把脚一拍,那马就勃喇喇地追了上去。杨志先把弓虚拉一下,周谨在马上听到脑后弓弦响,扭动身子转身,便用防牌去挡,结果却扑了个空。周谨心想:“这家伙只会使枪,不会射箭。等他第二支箭再虚晃时,我就喝住他,就算我赢了。” 周谨的马很快跑到教场南尽头,那马便转身朝着演武厅跑来。杨志的马见周谨的马跑回来,也随即回身。杨志早早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心里想着:“要是射中他后心窝,肯定会伤了他性命。我和他又没冤仇,我就射他不致命的地方吧。” 他左手像托着泰山,右手像抱着婴孩,把弓拉得如满月一般,箭射出去像流星一样快,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那匹空马一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众军卒赶忙去救周谨。 梁中书见了,非常高兴,叫军政司马上呈上文卷,让杨志接替周谨的职位。杨志喜气洋洋,下了马,便到厅前拜谢梁中书,接受新职。这时,只见台阶下左边走上一个人来,喊道:“先别谢职!我要和你比试比试。” 杨志看那人,身材高大魁梧,身高七尺有余,面圆耳大,嘴唇宽厚,口方腮阔,腮边留着一部络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那人来到梁中书面前,行了个礼,禀报道:“周谨患病还没痊愈,精神不佳,所以才输给了杨志。小将不才,愿意和杨志比试武艺。如果小将输给杨志半点,就不要让杨志接替周谨,而是让杨志接替小将的职位,我虽死无怨。” 梁中书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因为他性子急躁,就像把盐撒进火里,一心为国家争口气,冲锋陷阵总是抢先,所以大家都叫他急先锋。 李成听到后,便走下将台,来到厅前,向梁中书禀报道:“相公,这杨志既然是殿司制使,武艺肯定高强。虽然周谨不是他的对手,但正好可以让他和索正牌比试武艺,这样就能看出谁优谁劣了。” 梁中书听了,心里想道:“我一心想提拔杨志,可众将不服。干脆等他赢了索超,他们也就没话说了。” 梁中书随即把杨志叫上厅来,问道:“你愿意和索超比试武艺吗?” 杨志禀道:“恩相有令,小人怎敢违抗。” 梁中书说:“既然如此,你去厅后换好装束,好好披挂。” 又让甲仗库的随行官吏,把应用的军器拿给杨志,还说:“把我的战马牵来,借给杨志骑。你要小心在意,别不当回事。” 杨志谢过,便去准备。 再说李成分付索超道:“你可不同于别人,周谨是你徒弟,已经先输了。你要是有个闪失,让他把大名府的军官都看轻了。我有一匹惯于上阵的战马和一副披挂,都借给你。你要小心在意,别丢了锐气!” 索超谢过,也去准备。 梁中书站起身,走到台阶前。随从把银交椅移过来,一直放到月台栏杆边放下,梁中书坐下。左右两边站着两排侍从,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色罗三檐凉伞,遮在梁中书背后。将台上传下将令,早早地挥动起红旗。两边金鼓齐鸣,擂起一通战鼓,在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一炮。炮声响处,索超骑马进入阵内,藏在门旗下。杨志也从阵里骑马进入军中,一直来到门旗背后。将台上又挥动起黄旗,再次擂起一通战鼓,两军齐声呐喊。教场中谁敢出声,一片静悄悄的。又一声锣响,扯起净平白旗,两边众官没有一个敢随意走动、胡乱说话,都静静地站着。将台上又挥动起青旗,只见第三通战鼓响起,在左边阵内门旗下,队伍慢慢分开,鸾铃响处,正牌军索超骑马而出,一直来到阵前,兜住马,手持军器,果然威风凛凛。他是怎样打扮的呢?但见: 头戴一顶熟铜狮子盔,脑后插着斗大的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的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外面罩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着两条绿绒缕颔带;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边带着一张弓,右边挂着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骑着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的雪白马。 再看那匹马,又是一匹好马。但见: 两耳如同玉箸般修长,双睛凸似金铃般明亮。毛色按五行属庚辛,仿佛是南山的白额虎;毛堆如腻粉,如同北海的玉麒麟。能冲得阵,跳得溪,听到战鼓就兴奋,性情如同君子;能负重,走得远,惯于嘶风,必定是良马中的龙媒。胜过伍子胥的梨花马,赛过秦王的白玉驹。 左阵上急先锋索超兜住马,拄着金蘸斧,立马在阵前。右边阵内门旗下,队伍慢慢分开,鸾铃响处,杨志手提长枪骑马而出,一直来到阵前,勒住马,横着枪在手,果然勇猛。他是怎样装扮的呢?但见: 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面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着一条红绒打就的勒甲绦,前后有兽面掩心;外面罩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蹬一双黄皮衬底靴。背着一张皮靶弓,带着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枪。骑着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 看这匹马,又是一匹无敌的好马。但见: 马鬃如火焰般飞扬,马尾似朝霞般绚丽。浑身像乱扫的胭脂,两耳像对攒的红叶。清晨驰骋在紫塞,马蹄下迸出四点寒星;日暮奔跑在沙堤,就地像滚着一团火块。别说这是火德星君的神驹,简直就是关云长的赤兔马。像是南宫来的猛兽,又如同北海出的骊龙。 右阵上青面兽杨志,拈着手中枪,勒住坐下马,站在阵前。两边的军将暗暗喝彩,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武艺如何,但先看到他们威风出众。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销金令字旗,骑马飞奔而来,喝道:“奉相公钧旨,让你们两个都用心比试。如有失误,定行责罚;要是赢了,有重赏。” 二人领令,纵马出阵,都来到教场中心,两马相交,两种兵器并举。索超心中忿怒,挥动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也逞起威风,拈起手中神枪,迎战索超。两人在教场中间、将台前面,各展平生本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手臂纵横挥舞,八只马蹄上下翻飞。但见: 征旗遮蔽日光,杀气弥漫天空。一个舞动金蘸斧直奔对方顶门,一个挺着浑铁枪不离对方心坎。这个像扶持社稷的托塔李天王,那个似整顿江山的天蓬大元帅。一个枪尖上吐出一条火焰,一个斧刃中迸出几道寒光。那个仿佛是七国中重生的袁达,这个就像三分内出世的张飞。一个像巨灵神发怒,挥动大斧要劈碎西华山;一个如华光藏生气,手持金枪要搠透锁魔关。这个圆睁双眼,咬牙切齿地斜砍斧头;那个紧咬牙关,气势汹汹地把枪杆摇得快断。这个抖擞精神,一点都不放松;那个寻找破绽,容不得半点空闲。 当下,杨志和索超两人争斗了五十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月台上的梁中书看得入了神,眼睛都直了。两边的众军官也纷纷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阵面上的军士们相互对视,惊叹道:“我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也出征过好几次,可何曾见过这样一对好汉厮杀!” 李成和闻达在将台上不停地喊道:“好一场精彩的打斗!” 闻达心里担心两人会有一个受重伤,急忙招呼旗牌官,让他拿着令字旗去制止这场比试。将台上突然响起一声锣响,此时杨志和索超正斗到激烈处,两人都想争功,哪里肯罢手回马。旗牌官飞奔过来,大声喊道:“两位好汉,停下来,相公有令!” 杨志和索超这才收起手中的兵器,勒住坐下的马,各自跑回本阵,立马站在旗下,等待梁中书的指令。李成和闻达走下将台,来到月台下,向梁中书禀报道:“相公,依我们看,这两人武艺不相上下,都可以委以重任。” 梁中书听了十分高兴,传下将令,召唤杨志和索超。旗牌官传达命令,叫两人到厅前。两人都下了马,小校接过他们的兵器。他们一同走上厅来,恭敬地听候命令。梁中书让人取来两锭白银和两副表里,赏赐给二人。随后又吩咐军政司,将两人都升为管军提辖使,还让立刻整理文案,从今日起就让他们上任。索超和杨志都向梁中书拜谢,拿着赏赐走下厅来。他们解下枪刀弓箭,脱下头盔和衣甲,换了衣裳。索超也去卸下披挂,换上锦袄。两人再次走上厅来,又向众军官拜谢,然后入班成为了提辖。众军卒敲打着得胜鼓,举着金鼓旗,率先散去。梁中书和大小军官们,则在演武厅上摆开筵席,欢庆起来。 不知不觉,红日西沉,筵席结束,众官都满心欢喜。梁中书上了马,众官员簇拥着送他回府。马头前,是新上任的两个提辖,他们并肩骑着马,头上戴着象征荣耀的花红,一同迎入东郭门。街道两边,百姓们扶老携幼,都来观看,脸上洋溢着喜悦。梁中书在马上问道:“你们这些百姓为何如此欢喜,莫不是在笑话下官?” 众老人纷纷跪下禀道:“老汉等人生在北京,长在大名府,可从来没见过今日这般两位好汉将军的精彩比试。今日在教场中看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怎能不欢喜!” 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心里十分得意。回到府中,众官各自散去。索超有一帮兄弟,邀请他去庆祝饮酒。杨志刚到这里,还没什么相识的人,便回到梁府歇息,早晚殷勤做事,听候使唤。这些暂且不表。 暂且把这些闲话放到一边,来说说正事。自从东郭演武之后,梁中书对杨志十分赏识,早晚都和他在一起,关系密切。每月还给杨志一份丰厚的俸禄,渐渐地,也有人开始主动来结识他。索超见识到杨志高强的武艺后,心中也暗自钦佩。时光飞逝,转眼间春天过去,夏天来临,端午节到了,也就是蕤宾节。梁中书和蔡夫人在堂中举办家宴,庆祝端阳节。但见: 盆中栽着翠绿的艾草,瓶里插着鲜艳的红榴。水晶帘如虾须般卷起,锦绣屏上孔雀开屏。菖蒲切成美玉般的形状,佳人笑语盈盈,捧着紫霞杯;角黍堆积如金,美女高高举起青玉案。桌上摆满了珍馐异品,水果都是应季新鲜的。弦管笙簧齐奏,一派清韵优美的声音;身着绮罗珠翠的舞女歌姬,分成两行翩翩起舞。在筵席上,象板敲击出悦耳的节奏,舞裙拖曳着锦绣的光彩。在这壶中岁月里消遣时光,在醉意中遨游于乾坤之外。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举行家宴,欢庆端阳。酒过数杯,上了两轮菜肴后,蔡夫人说道:“相公自从出仕以来,如今身为统帅,肩负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呢?” 梁中书回答道:“世杰自幼读书,对经史颇有了解。人非草木,我怎能不知泰山大人的恩情和提携之力,心中感激不尽。” 蔡夫人接着说:“丈夫既然知道我父亲的恩德,怎么能忘了他的生辰呢?” 梁中书说:“下官怎会忘记!泰山大人的生辰是六月十五日,我已经派人用十万贯钱收买了金珠宝贝,准备送到京师为他庆寿。一个月前,办事的人都已经领了钱物出发了,如今九成的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再过几天,等全部打点妥当,就派人启程。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有些犹豫:去年也收买了许多玩器和金珠宝贝,派人送去,结果还没到半路,就全被贼人劫走了,白白浪费了这些财物,至今那些贼人还没抓到。今年该派谁去好呢?” 蔡夫人说:“帐前有这么多军校,你选个心腹之人去就行了。” 梁中书说:“还有四五十天时间,我会抓紧催促准备礼物,到时候再选合适的人也不迟。夫人不必担心,世杰自有安排。” 当天的家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二更才结束,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说梁中书忙着收买礼物玩器,挑选人上京为蔡太师生辰庆贺的事,且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新上任了一位知县,姓时名文彬。当日,时文彬知县升堂办公。但见: 这位知县为官清正廉洁,做事公正严明。常常心怀恻隐之心,始终存有仁慈之念。遇到争田夺地的纠纷,会先辨明是非曲直,然后再做处理;对于斗殴相争的事情,会分清轻重,才做出决断。闲暇之时,他会抚琴会客,也不忘处理百姓的事务。虽然只是区区一个县治的宰臣官,但他确实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当下,知县时文彬升堂坐在公座上,左右两边排列着公吏等人。知县随即传唤尉司捕盗官员和两个巡捕都头。本县尉司管辖下,有两个都头:一个是步兵都头,一个是马兵都头。马兵都头管辖着二十名坐马弓手和二十个土兵;步兵都头则管辖着二十个使枪的头目和二十个土兵。 这位马兵都头姓朱名仝,身高八尺四五,留着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面色如同重枣,眼睛明亮如朗星,模样酷似关云长,全县的人都称他为美髯公。他原本是本地的富户,只因仗义疏财,结交了不少江湖好汉,还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朱仝的形象如何呢?但见: 他义胆忠肝,是个豪杰之士,胸中武艺精通。超群出众,果然是英雄人物。弯弓能射猛虎,提剑可斩蛟龙。仪表堂堂,连神鬼都惧怕,形容凛凛,威风十足。面色通红如重枣。仿佛是关云长转世重生,人们称他美髯公。 那步兵都头姓雷名横,身高七尺五寸,面色呈紫棠色,留着一部扇圈胡须。因为他膂力过人,能跳过二三丈宽的山涧,全县的人都称他为插翅虎。他原本是本县的打铁匠,后来开了碓坊,还做过杀牛放赌的营生。虽然为人仗义,但心胸有些狭隘。他也学得一身好武艺。雷横的形象又是怎样的呢?但见: 天上的罡星降临到人间,其中有一个特别突出的就是他。这位都头好汉便是雷横。他出拳时神臂强健有力,飞脚时如电光闪现。在江海间,他以英雄武勇着称,跳墙过涧身轻如燕。如此豪雄,谁敢与他相争。他就是山东的插翅虎,四海之内尽人皆知。 因为朱仝和雷横二人并非等闲之辈,所以众人推举他们做了都头,专门负责擒拿贼盗。当日,知县传唤他们,两人走上厅来,行了礼,听候知县的指示。知县说:“我自到任以来,听闻本府济州管辖下的水乡梁山泊,有贼盗聚众打劫,还敢抗拒官军。也担心各处乡村盗贼猖獗,不法之徒众多。如今唤你们二人前来,不要怕辛苦,带领你们各自管辖的土兵,一个出西门,一个出东门,分头去巡捕。要是遇到贼人,立刻剿灭并上报解送,不可惊扰乡民。你们要知道,东溪村山上有一棵大红叶树,别处都没有。你们众人采几片红叶来县里呈交,也好表明你们曾巡到那里;要是谁没有红叶,那就是你们失职,官府定要严惩不贷。” 两个都头领了命令,各自回去,点齐本管的土兵,分头去巡察了。 不说朱仝带人出西门去巡捕,只说雷横当晚带领二十个土兵,出东门绕着村子巡察,在各处都走了一遍,回来时到了东溪村山上。众人采了那红叶,便下村来。走了不到两三里路,就到了灵官庙前,只见殿门没关。雷横说:“这殿里又没有庙祝,殿门却不关,莫不是有坏人在里面?我们进去看看。” 众人举着火把,一起照进殿内,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天气炎热,那汉子把一些破衣裳团成一块当作枕头,枕在脖子下面,正鼾声如雷地在供桌上沉沉睡着。雷横看了说:“奇怪,真奇怪!知县相公真是神明,原来这东溪村真有贼。” 他大喝一声,那汉子刚要挣扎起身,就被二十个土兵一拥而上,用一条绳索把他绑了,押出庙门,朝着一个保正的庄上去了。 雷横这一去,引出了一番故事:使得东溪村里,聚集起三四位好汉英雄;郓城县中,寻到了价值十万贯的金珠宝贝。正所谓:天上的罡星前来聚会,人间的地煞得以相逢。究竟雷横抓住的这个汉子被押解到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有诗说道: 勇猛剽悍的刘唐命运不佳,在灵官殿里夜间徘徊。 偶然碰上巡逻被捆绑,致使英雄被困在草野之间。 鲁莽的雷横中了计策,仁慈的晁盖唯独爱惜人才。 生辰纲里贡奉的各种珍宝,都被这个人送上门来。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看到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土兵一拥而上,用绳索把他捆绑起来,押离灵官殿。这时,天色已经到了五更时分。雷横说:“我们先把这家伙押到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再押到县里审问。” 一行众人便朝着保正的庄上赶去。 原来,东溪村的保正姓晁名盖,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县本乡的富户。晁盖平生仗义疏财,特别喜欢结交天下好汉。只要有人来投奔他,不论好坏,他都会留在庄上款待;若对方要离开,他还会赠送银两资助其启程。他最爱舞枪弄棒,自身也身强体壮,至今尚未娶妻,整天只是锻炼身体。郓城县管辖的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是东溪村,一个是西溪村,两村仅隔着一条大溪。起初,西溪村常常闹鬼,大白天就能迷惑人,让人掉进溪里,村民们对此毫无办法。有一天,一位僧人路过此地,村中人详细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僧人指点了一个办法,让村民们用青石凿成一座宝塔,放在溪边,用来镇压邪气。结果,西溪村的鬼都被赶到了东溪村。当时晁盖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他从溪里走过去,独自把青石宝塔夺了过来,放在东溪边。因此,人们都称他为托塔天王。晁盖在那个村坊称霸一方,江湖上也都听闻过他的名字。 不一会儿,雷横带着土兵押着那汉子来到庄前敲门。庄里的庄客听到敲门声,赶忙向保正禀报。此时晁盖还未起床,听说雷都头来了,急忙让人开门。庄客打开庄门,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己带着十几个领头的人,来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身出来接待,问道:“都头有什么公务到这里来呀?” 雷横回答道:“奉知县相公的命令,我和朱仝带领部下土兵,分头到乡村各处巡查抓捕盗贼。因为走得太累了,想稍作休息,所以直接到贵庄来暂歇,打扰保正休息了。” 晁盖说:“这有什么关系。” 他一边吩咐庄客准备酒菜招待,先端来热水给大家洗漱。晁盖又问道:“我们村里有没有抓到一两个小贼呀?” 雷横说:“刚才在前面的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在那里。我看那家伙不像是个善良的人,肯定是喝醉了。我们就用绳索把他绑了,本来打算直接押到县里去见官,一来现在太早了,二来也要让保正知道,免得日后父母官问起来,保正不好回答。现在他正吊在贵庄的门房里。” 晁盖听了,记在心里,感谢道:“多亏都头来通报。” 不一会儿,庄客端出了酒菜食物。晁盖大声说道:“在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到后厅的轩下稍坐。” 他便让庄客在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喝酒。晁盖坐在主位,雷横坐在客席。两人坐定后,庄客摆上果品、酒菜,还有各种菜蔬。庄客一边筛酒,晁盖又叫人准备酒食给土兵们吃。庄客把众人带到廊下的客位里招待,大盘的酒肉,让众人尽情吃喝。 晁盖一边陪着雷横喝酒,一边在心里琢磨:“村里能有什么小贼被他抓住了,我得去看看是谁?” 陪着喝了五七杯酒后,晁盖叫来家里的一个主管,说:“你陪着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个手就来。” 主管便陪着雷横继续喝酒。晁盖则到里面拿了一个灯笼,径直来到门楼下查看。只见土兵们都去喝酒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抓的贼吊在哪里?” 庄客说:“在门房里关着。” 晁盖推开门一看,只见那汉子被高高吊起在里面,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肌肉,下面扎着两条黑魆魆、长满毛的腿,光着一双脚。晁盖举起灯笼照着那人的脸,只见他紫黑阔脸,鬓边有一块朱砂记,上面长着一撮黑黄毛。晁盖问道:“汉子,你是哪里人?我们村里没见过你。” 那汉说:“小人是从远方来的客人,到这里来投奔一个人,却被他们当成贼抓了,我是有冤屈要分辨的。” 晁盖问:“你来我们村投奔谁?” 那汉说:“我来这村里投奔一个好汉。” 晁盖问:“这个好汉叫什么名字?” 那汉说:“他叫晁保正。” 晁盖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汉说:“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桩富贵的事要跟他说,所以才来这里。” 晁盖说:“你先别急,我就是晁保正。你要我救你,就认我做娘舅。等会儿我送雷都头他们出来时,你就叫我阿舅,我就认你做外甥。就说你四五岁时离开了这里,现在回来找阿舅,所以不认识路。” 那汉说:“如果能得到这样的救护,我感激不尽。还请义士帮忙!” 正是: 在古祠中香甜睡了一觉,却被捉去高悬在草舍东边。 原来是刘唐命不该绝,解围的晁盖立下奇功。 且说晁盖提着灯笼,从房间出来,仍旧把门拉上,急忙回到后厅见雷横,说:“真是招待不周。” 雷横说:“多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只见窗外透进了天光,雷横说:“天快亮了,小人要告退了,得赶紧回县里去签到。” 晁盖说:“都头公务在身,不敢久留。如果以后再来我们村办公事,一定要再来坐坐。” 雷横说:“一定再来拜访,不用保正吩咐。请保正留步。” 晁盖说:“那好吧,我还是送到庄门口。” 两人一起走出来,那些土兵们都酒足饭饱,各自拿起枪棒,便去门房里解开那汉子,反剪着双手绑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好一条大汉!” 雷横说:“这家伙就是在灵官庙里抓到的贼。”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汉大叫一声:“阿舅,救救我!” 晁盖假装看了他一眼,喝道:“你这小子,不是王小三吗?” 那汉说:“我就是,阿舅救我。” 众人都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这人是谁?怎么会认得保正?” 晁盖说:“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家伙怎么会在庙里睡觉?他是我姐姐的孩子,从小在这里生活,四五岁的时候跟着我姐夫和姐姐去南京住,一去就是十几年。这小子十四五岁的时候又回来过一次,跟着一个京城的客人来这里贩枣子,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经常听人说,这小子不成器,怎么会在这里?我本来也认不出他,因为他鬓边有这一块朱砂记,所以才有点印象。” 晁盖喝道:“小三!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却在村里做贼?” 那汉叫道:“阿舅,我没做贼!” 晁盖喝道:“你既然没做贼,怎么会被他们抓到这里?” 他夺过土兵手里的棍棒,劈头盖脸地就打。雷横和众人连忙劝道:“先别打,听他说。” 那汉说:“阿舅别生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那次来过之后,到现在都快十年了吧?昨晚在路上多喝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就先去庙里睡一觉,等酒醒了再来找阿舅。没想到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我真的没做贼。” 晁盖又拿起棍子要打,嘴里骂道:“你这畜生!你不直接来找我,却在路上贪这几口酒。我家里难道没东西给你吃吗?真是丢人现眼!” 雷横劝道:“保正别生气,你外甥本来就没做贼。我们见他这么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蹊跷,而且面生,又不认识,所以起了疑心,才把他抓来这里。要是早知道是保正的外甥,肯定不会抓他。” 他招呼土兵:“快解开绑缚的绳索,把人还给保正。” 众土兵立刻解开了那汉子。雷横说:“保正别见怪!早知道是你外甥,就不会这样了。真是得罪了!我们这就回去。” 晁盖说:“都头先别走,请进小庄,我还有话要说。” 雷横放走了那汉,和众人一起再次回到草堂里。晁盖拿出十两花银,送给雷横,说:“都头别嫌少,希望你收下。” 雷横说:“这可不行。” 晁盖说:“你要是不肯收,就是嫌弃我。” 雷横说:“既然保正一片好意,那我就暂且收下,改日一定报答。” 晁盖让那汉拜谢雷横。晁盖又拿了些银两赏给众土兵,然后把他们送出庄门外。雷横告辞后,带着土兵离开了。 晁盖则和那汉来到后轩下,拿了几件衣裳给他换上,又拿了一顶头巾给他戴上,便问那汉姓甚名谁,是哪里人。那汉说:“小人姓刘名唐,祖贯是东潞州人氏,因为鬓边有这一块朱砂记,人们都叫我赤发鬼。我特地来给保正哥哥送一桩富贵。昨晚因为喝醉了倒在庙里,没想到被这些人抓住,绑到了这里。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天有幸能到这里,哥哥请坐,受刘唐四拜。” 拜完后,晁盖问:“你说送我一桩富贵,这富贵在哪里呢?” 刘唐说:“小人自幼在江湖飘荡,走了很多地方,专门喜欢结交好汉,常常听到哥哥的大名,没想到今天有缘得见。我曾见过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很多都来投奔过哥哥,所以我才敢跟哥哥说这话。这里没有外人,我就跟哥哥说实话了。” 晁盖说:“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之人,你但说无妨。” 刘唐说:“小弟打听到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玩器等物,要送到东京给他的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送了十万贯金珠宝贝,结果走到半路上,不知道被谁打劫了,到现在都没抓到人。今年他又收买了十万贯金珠宝贝,很快就要安排起程,要赶在六月十五日生辰那天送到。小弟觉得这是一笔不义之财,我们把它取了又有何妨!我们可以商量个办法,在半路上把它劫了,天理昭昭,这样做也不算犯罪。我听说哥哥大名,知道哥哥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虽然不才,也学了些本事,别说三五个汉子,就是在一二千军马的队伍里,我拿着一条枪也不害怕。如果哥哥不嫌弃,我献上这桩富贵,不知道哥哥意下如何?” 晁盖说:“好啊!我们再从长计议。你既然来到这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先去客房里休息一下。等我好好想想,明天再谈。” 晁盖让庄客把刘唐带到廊下的客房里休息。庄客把刘唐带到房间后,自己也去忙别的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间里暗自琢磨:“我这是何苦来,白白遭这一番罪,多亏晁盖大哥帮忙,才解脱了这场麻烦。只是那雷横太气人,平白无故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还把我吊了一夜。我看他走得还不远,不如拿条棒子追上去,把他们都打翻,夺回那银子,送还给晁盖大哥,他肯定会更加敬重我。这主意太棒了!” 刘唐于是走出房门,从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出了庄门,大踏步向南追去。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见: 北斗星刚刚横斜在天际,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边的曙光才开始显露,海角的残星渐渐隐没。金鸡啼鸣三声,唤醒了佳人梳妆打扮;宝马频繁嘶鸣,催促着行客追逐名利。牧童和樵夫离开村庄,牝牡牛羊纷纷出圈。几缕晓霞横亘在碧空,一轮红日从扶桑升起。 这赤发鬼刘唐手持朴刀,追赶了五六里路,远远地就望见雷横带着土兵,正慢悠悠地走着。刘唐赶上前去,大喝一声:“嘿!那个都头,别跑!” 雷横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拿着朴刀追来。雷横慌忙从土兵手里夺过一条朴刀,喝道:“你这家伙追来干什么?” 刘唐说:“你识相的话,就把那十两银子还给我,我就饶了你。” 雷横说:“这是你阿舅送给我的,关你什么事!要不是看在你阿舅的面子上,我早就结果了你的性命,还敢找我要银子!” 刘唐说:“我又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还骗了我阿舅十两银子。识趣的就赶紧还我,大家好商量。你要是不还,我让你马上见血。” 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你这个辱没家门的骗子,竟敢如此无礼!” 刘唐说:“你这个欺压百姓的混蛋,怎敢骂我!” 雷横又骂道:“你这贼头贼脸的家伙,肯定会连累晁盖。你这副贼心贼肝,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刘唐大怒道:“那就来和你分个输赢!” 说着,拿着朴刀,直冲向雷横。雷横见刘唐冲上来,呵呵大笑,挺着手中朴刀迎了上去。两人就在大路上打了起来。但见: 云雾缭绕的山峦愈发显露出翠绿,露水凝结在草叶上宛如珍珠。天色初明,树林里一片朦胧,村边刚刚升起袅袅晓烟。两人你来我往,好似凤凰翻身;一撞一冲,犹如雄鹰展翅。一个出刀进攻依照着精妙刀法,一个举刀抵挡自有巧妙诀窍。这个用丁字脚,猛然抢入;那个使四换头,迅速奔进。真可谓:虽然他们的事迹没有刻在凌烟阁上,但这般英勇的场景足以画入图画之中。 当时雷横和刘唐在路上斗了五十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众土兵见雷横赢不了刘唐,正打算一拥而上一起对付他,只见旁边的篱门打开,一个人拿着两条铜链,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好汉先别打了!我看了好一会儿,暂且歇一歇,我有话要说。” 说着,就用铜链从中间隔开两人。两人都收住朴刀,跳出打斗的圈子,站定了脚。看那人,一副秀才打扮:头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身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间系着一条茶褐色銮带,下面穿着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个秀才正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加亮先生,是本地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称赞吴用的才能: 读过万卷经书,生来机巧聪慧。对六韬三略研究得极为精通。胸中藏着能征善战的将领,腹内隐着雄兵百万。谋略可与诸葛亮比肩,陈平也比不上他的才能。稍微施展小计,就能让鬼神惊叹。人称吴学究,又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着刘唐叫道:“那汉子且慢!你为什么和都头争执?” 刘唐瞪大了眼睛看着吴用说:“不关你秀才的事。” 雷横便说:“教授有所不知,这家伙昨晚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被我们抓住,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他是保正的外甥。看在他母舅的面子上,我们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还送了些礼物给我。这家伙瞒着他阿舅,一直追到这里找我要。你说他胆子大不大?” 吴用心里寻思:“我和晁盖自幼结交,但凡有什么事,都会和我商量。他的亲眷相识,我都了解,可从没见过有这么个外甥,而且年龄也对不上,其中必定有蹊跷。我先把这场争斗劝开,再好好问问。” 吴用便说:“大汉,别犯糊涂。你的母舅和我是至交,他和这位都头关系也不错。他送些人情给都头,你却跑来讨要,这不是让你母舅难堪吗?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去和你母舅说。” 刘唐说:“秀才,你不明白。不是我阿舅心甘情愿给他的,是他骗了我阿舅的银子。他要是不还我,我绝不回去。” 雷横说:“除非保正亲自来要,我才还给他,不会还给你。” 刘唐说:“你冤枉我是贼,骗了银子,怎么能不还?” 雷横说:“这不是你的银子,不还,就是不还!” 刘唐说:“你不还,除非我手里的朴刀答应。” 吴用又劝道:“你们两个都斗了半天了,也没分出胜负,还要斗到什么时候?” 刘唐说:“他不还我银子,我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雷横大怒道:“我要是怕你,叫个土兵来一起对付你,还算什么好汉。我今天非得收拾了你不可。” 刘唐也大怒,拍着胸脯叫道:“不怕,我才不怕!” 说着就冲了上去。这边雷横也指手画脚,跟着冲了上来。两人又要动手,吴用横身挡在中间劝架,却怎么也劝不住。 刘唐拿着朴刀,就等着冲过去。雷横嘴里骂着 “千贼万贼”,挺起朴刀,正准备打斗。这时,众土兵指着前方说:“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一看,只见晁盖披着衣裳,前襟敞开,从大路上匆匆赶来,大声喝道:“畜生,不得无礼!” 吴用大笑道:“还得是保正亲自来,才能劝住这场争斗。” 晁盖跑得气喘吁吁,问道:“怎么跑到这里来斗朴刀了?” 雷横说:“你的外甥拿着朴刀追来,找我要银子。我说不还他,我会亲自送还给保正,不关他的事。他就和我斗了五十回合,多亏教授在这里劝解。” 晁盖说:“这畜生!我根本不知道这事,都头看在我的面子上,请回吧,我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雷横说:“小人也知道那家伙胡来,不和他一般见识。又劳烦保正跑这么远。” 说完,雷横告辞离去,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要不是保正亲自来,差点闹出大事来。你这个外甥身手确实不凡,武艺高强。我在篱笆里看着,有名的惯使朴刀的雷都头,都敌不过他,只能勉强招架。要是再斗几个回合,雷横肯定性命不保,所以我急忙出来隔开他们。你这个外甥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庄上可从没见过。” 晁盖说:“我正打算请先生到我庄上商量件事,正准备派人去请,就发现他不见了,枪架上的朴刀也找不到。后来牧童来报,说有个大汉拿着朴刀,一直向南追去。我就赶忙追了过来,幸好有教授劝住了。请先生移步到我庄上,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吴用回到书斋,把铜链挂在书房里,吩咐主人家说:“学生来的时候,就说先生今天有事,放一天假。” 说完,拉上书斋门,用锁锁好,然后和晁盖、刘唐一起,来到晁家庄上。晁盖直接把他们请进后堂深处,宾主分别坐下。吴用问道:“保正,这人是谁?” 晁盖说:“他是江湖上的好汉,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他因为有一桩富贵的事,特地来投奔我。昨晚他醉倒在灵官庙里,被雷横抓住,带到我庄上,我认他做外甥,他才得以脱身。他说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金珠宝贝,要送到东京给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近期会从这里经过。这样的不义之财,取了又有何妨!他来的目的,正好和我做的一个梦相呼应。我昨晚梦见北斗七星,直直地坠落在我家屋脊上,斗柄上还有一颗小星,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我想这星光照耀本家,必定是大吉大利。今早正想请教授来商议,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吴用笑着说:“我见刘兄追得蹊跷,也猜出了七八分。这件事倒是不错,只是有一点,人多了不好办,人少了也不行。你家里虽然有很多庄客,但一个都用不上。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和我三人,这件事很难办成。就算保正和刘兄本领再高,也承担不起这件大事。得有七八个好汉才行,多了也没用。” 晁盖说:“莫非是应了梦中星数?” 吴用说:“兄长这个梦可不一般,意义重大,难道是北方还会有相助的人来?” 吴用沉思了半晌,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 晁盖说:“先生要是有心腹好汉,就赶紧请来,一起做成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屈起两个指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就仿佛设下了一张无形的网。这一番话,将会引出一番大事业:芦花丛里将停泊战船,看似是打鱼船,实则暗藏玄机;荷叶乡中会聚集义汉,他们将成为真正的好汉。正是:凭借着能说会道的口才,吸引那些心怀壮志的英雄豪杰。究竟智多星吴用会说出什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有诗道: 英雄们的相聚本就机缘难测,在水浒的山涯间自在指挥。 想要在生辰之时夺取众多财宝,特意拉拢阮氏三兄弟共商神机。 一时之间,豪侠们的气势震慑朝廷,七星的光芒惊动了紫微。 众人齐聚梁山一同起义,多少金银财宝都被他们俘获而归。 话说当时吴学究说道:“我仔细想了想,有三个人,他们义薄云天,武艺超群,敢赴汤蹈火,生死与共,最讲义气。只有得到这三个人,才能做成这件大事。” 晁盖问道:“这三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 吴用说:“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住在济州梁山泊边的石碣村,平日里以打鱼为生,也在梁山泊里做过私商买卖。他们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叫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叫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极其重义气。我以前在那里住过几年,和他们结交的时候,虽然他们没什么文化,但我见他们与人交往真诚讲义气,是真正的好男子,所以和他们一直有来往。如今已经有两三年没见面了。要是能得到他们三人相助,大事必定能成。” 晁盖说:“我也听说过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是一直没见过面。石碣村离这里也就百十里路,不如派人去请他们来商议?” 吴用说:“派人去请,他们肯定不会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凭借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入伙。” 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吴用回答道:“事不宜迟,今晚三更就出发,明天晌午就能到那里。” 晁盖说:“太好了。” 当时就叫庄客准备酒食来吃。吴用说:“从北京到东京的路我也走过,只是不知道生辰纲会从哪条路来。还得麻烦刘兄辛苦一趟,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生辰纲起程的日期,到底从哪条路来。” 刘唐说:“小弟今晚就去。” 吴用说:“先别急。他的生辰是六月十五日,现在才五月初头,还有四五十天。等我先去说服阮氏三弟兄回来,那时再叫刘兄去。” 晁盖说:“也行。刘兄弟就在我庄上等着。” 闲话少叙。当天众人吃了好一会儿酒食,到了三更时分,吴用起床洗漱完毕,吃了些早饭,拿了些银两藏在身上,穿上草鞋。晁盖和刘唐把他送出庄门,吴用就连夜朝着石碣村赶去。走到晌午时分,早早地就来到了村子里。但见: 郁郁青山,峰峦叠翠,葱郁的桑树和柘树像云朵般聚集。村子四周流水环绕,几条小径旁稀疏地生长着竹子。茅草屋依傍着山涧,古老的树木郁郁葱葱形成树林。篱笆外高高挂着卖酒的幌子,柳树下悠闲地系着钓鱼的小船。 吴学究向来认得路,不用问路,就来到了石碣村,径直朝着阮小二家走去。到了门前一看,只见枯木桩上系着几只小渔船,稀疏的篱笆外晒着一张破鱼网,这里依山傍水,大约有十几间草房。吴用喊道:“二哥在家吗?” 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脸有些凹陷,两眉竖起,嘴巴宽阔,四周长满了拳曲的胡须。胸前长着一片浓密的护胸黄毛,背上横着两根粗壮的板肋。臂膊有千百斤的力气,眼睛里射出万道寒光。人称立地太岁,果然像混世魔王一般。 阮小二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破旧的头巾,身穿一件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一看是吴用,急忙行礼说道:“教授怎么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用回答道:“有点小事,特地来麻烦二郎。” 阮小二说:“有什么事,尽管说。” 吴用说:“我自从离开这里,又过去两年了。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他要办筵席,需要十几尾十四五斤重的金色鲤鱼,所以特地来投奔你。” 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我先和教授喝上三杯再说。” 吴用说:“我来这里,也正想和二哥喝三杯。” 阮小二说:“湖对岸有几家酒店,我们划船过去。” 吴用说:“好啊。我也想和五郎说句话,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阮小二说:“我们一起去找他。” 两人来到湖边,解开一只系在枯木桩上的小船,扶着吴用下船坐好。阮小二从树根处拿起一把船桨,只顾划船,很快就荡开船,朝着湖泊深处划去。正划着,只见阮小二招了招手,喊道:“七哥,你看见五郎了吗?” 吴用一看,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划船的汉子长得如何呢?但见: 脸上长满了疙瘩,怪肉横生,一双玲珑眼突出在外。腮边长着长短不一的淡黄色胡须,身上布满了乌黑的斑点。仿佛是生铁铸就,又像是顽铜打造。别说他像岳庙里凶恶的司神,他就是人间刚直的好汉。村里人称他为活阎罗,世上如同降生了真五道一般。 这个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的黑箬笠,身上穿着一件棋子布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生布裙,划着船问道:“二哥,你找五哥干什么?” 吴用喊道:“七郎,我特地来找你们商量点事。” 阮小七说:“教授恕罪,好久没见面了。” 吴用说:“一起和二哥去喝杯酒。” 阮小七说:“我也正想和教授喝杯酒,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两只船紧紧相随在湖泊里,没过多久,划到了一个地方,四周都是水,高地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喊道:“老娘,五哥在吗?” 婆婆说:“别提了。鱼打不到,这几天他去赌钱,输得一分钱都不剩,刚才还拿走了我头上的钗子,去镇上赌钱了。” 阮小二笑了一声,就把船划开了。阮小七在后面的船上说道:“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赌钱总是输,真是晦气。别说哥哥输,我也输得精光。” 吴用心里暗想:“正中我的计。” 两只船并排朝着石碣村镇上划去。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拿着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说:“五郎来了。” 吴用一看,只见: 一双手像铁棒一样粗壮,两只眼睛像铜铃一般。面皮上常常带着笑容,心窝里却深藏着狠毒。能惹出横祸,善于降下灾祸。拳打过去,狮子都会心寒,脚踢出去,蚖蛇也要丧胆。去哪里找那行瘟使者,他就是短命二郎。 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着一朵石榴花,披着一件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的一个豹子图案;里面扎紧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喊道:“五郎,赌钱赢了吗?” 阮小五说:“原来是教授,都两年没见面了。我在桥上看你们半天了。” 阮小二说:“我和教授一直到你家找你,老娘说你去镇上赌钱了。所以我们一起来这里找你。先和教授去水阁上喝三杯。” 阮小五连忙去桥边,解开小船,跳到船舱里,拿起船桨,只一划,三只船就并排在一起了。划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那个水阁酒店前。看那酒店,只见: 酒店前临湖泊,后映波心。几十株槐柳翠绿如烟,一两片荷花鲜艳地映照在水中。凉亭上四面都是明亮的窗户,水阁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卖酒的美女,红裙映衬着翠纱衫;洗酒器的老翁,白发配上麻布袄很是相宜。别说这里比不上三醉岳阳楼,来到这里就如同成了蓬岛的仙人。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的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系好了。扶着吴学究上了岸,走进酒店,都来到水阁内,选了一副红油桌凳坐下。阮小二说:“先生,别怪我们三兄弟粗俗,请教授坐上座。” 吴用说:“这可使不得。” 阮小七说:“哥哥就坐主位,让教授坐客席,我和二哥先坐了。” 吴用说:“七郎就是性子直。” 四个人坐定后,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上四双筷子,摆上四样菜蔬,打了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问:“有什么下酒菜?” 店小二说:“新宰了一头黄牛,肉像花糕一样肥美好吃。” 阮小二说:“切十斤大块的来。” 阮小五说:“教授别笑话,没什么好招待的。” 吴用说:“反倒来打扰你们,真是麻烦你们了。” 阮小二说:“别这么说。” 催促店小二只顾筛酒,很快就把牛肉切成两盘,端到桌子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吴用就吃不下了。那三兄弟却狼吞虎咽,大吃了起来。 阮小五开口问道:“教授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阮小二回答说:“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当教书先生。现在那财主想办筵席,要十几尾金色鲤鱼,每尾得有十四五斤重,所以特地来找我们。” 阮小七接着说:“要是平常时候,三四十尾这样的鱼也能找到,别说十几尾了,就算再多些,我们弟兄几个也能设法弄到。可如今,要找十斤重的都难。” 阮小五说:“教授大老远跑来,我们尽力凑十来条五六斤重的送给您。” 吴用说:“我带了不少银两,按价付钱。但我不要小鱼,非得十四五斤重的才行。” 阮小七说:“教授,这可不好找。就算五哥说的五六斤重的,眼下也弄不到,得等上几天才行。我船上有一桶活的小鱼,就拿来当下酒菜吧。” 阮小七说完,就到船里提出一桶小鱼,大概有五七斤重,自己到灶上去料理,分成三盘,端到桌上。阮小七说:“教授,您就凑合着吃点。” 四个人又吃喝了一阵,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吴用心里琢磨:“在这酒店里说话不方便。今晚肯定得在他们家借宿,到时候再做打算。” 阮小二说:“今晚天色已晚,请教授就在我家将就住一晚,明天再作计较。” 吴用说:“我这次来,可不容易,好不容易和你们弟兄几个聚在一起,看这酒席你们也不肯让我出钱。今晚就借住在二郎家,我这儿有些银子,麻烦就在这店里买一瓮酒,再买点肉,到村里找一对鸡,咱们晚上痛痛快快喝一场,怎么样?” 阮小二说:“哪能让教授破费,我们弟兄自己去准备,您别担心,肯定能安排好。” 吴用说:“我就是专门来请你们三位的,如果你们不答应,那我只好告辞了。” 阮小七说:“既然教授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从了您的意思,先吃喝了,再做打算。” 吴用说:“还是七郎性子直爽。” 吴用拿出一两银子,交给阮小七,让他跟店主人买了一瓮酒,用一个大瓮装着,又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对店主人说:“我的酒钱也一起给你。” 店主人高兴地说:“好啊,好啊。” 四人离开酒店,再次上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开缆绳,划船离开,径直朝着阮小二家划去。到了阮小二家门前,上了岸,把船依旧系在木桩上,拿了酒肉,四人一起到屋后坐下来,让人点起灯烛。原来阮家三兄弟中,只有阮小二有妻小,阮小五和阮小七都还没成家。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屋后的水亭上坐定。阮小七杀了鸡,让嫂子和找来帮忙的小厮在厨房做菜。大约到了一更天的时候,酒肉都做好了,端到桌上摆好。 吴用劝他们弟兄几个喝了几杯酒,又提起买鱼的事,说:“你们这儿这么大一片水域,怎么就没有那种大鱼呢?” 阮小二说:“不瞒教授说,那种大鱼只有梁山泊里才有。我们这石碣湖湖面狭窄,养不了这么大的鱼。” 吴用问:“这里和梁山泊相距不远,同属一片水域,为什么不去那儿打些大鱼呢?” 阮小二叹了口气说:“别提了。” 吴用又问:“二哥为什么叹气?” 阮小五接过话茬说:“教授有所不知,以前梁山泊可是我们弟兄几个的生计来源,如今却再也不敢去了。” 吴用问:“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官府禁止打鱼吗?” 阮小五说:“什么官府敢来禁止我们打鱼,就算是活阎王来了也管不了!” 吴用问:“既然没有官府禁止,为什么不敢去呢?” 阮小五说:“原来教授不知道其中缘由,我给您讲讲。” 吴用说:“我确实不了解。” 阮小七接着说:“这个梁山泊,说来话长!如今泊子里新来了一伙强人,霸占了那里,不许别人打鱼。” 吴用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现在有强人,我那儿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阮小二说:“那伙强人,领头的是个秀才,没考上科举,叫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云里金刚宋万;还有个旱地忽律朱贵,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门打探消息,他倒还不打紧。如今又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叫豹子头林冲,武艺十分高强。这伙人非常厉害,个个都有本事。他们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夺来往客人的财物。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去那儿打鱼了。现在泊子里被他们把持着,断了我们的生计,所以说起来一言难尽!” 吴用问:“我真不知道有这事。为什么官府不去抓他们呢?” 阮小五说:“如今的官府,一动弹就祸害百姓。只要一下乡村,先把老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都吃光了,还得让百姓给他们盘缠。现在倒好,有这伙人整治他们,那些捕盗的官府人员,哪敢下乡村来。要是上司官员派他们来缉捕,他们吓得屎尿齐流,连正眼都不敢看那些强人。” 阮小七说:“我虽然打不到大鱼了,但也省了不少杂税。” 吴用说:“这么说,那伙人倒过得挺快活。” 阮小五说:“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官府,按秤分金银,穿的都是好绸好锦,整瓮地喝酒,大块地吃肉,怎么能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却学不来他们那样。” 吴用听了,心里暗暗高兴,想道:“正好可以用计了。” 阮小七又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整天打鱼为生,要是能像他们那样过上一天好日子,也值了。” 吴用说:“学他们干什么!他们干的那些事,可不是打个五十大板就能了事的罪行,白白把一身本事都糟蹋了。要是被官府抓住,也是自找的。” 阮小二说:“如今的官府稀里糊涂,一片混乱,犯了天大罪行的人反倒没事。我们弟兄几个却快活不起来,要是有人肯带着我们,我们也跟着去了!” 阮小五说:“我也常常这么想。我们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比别人差,可谁能赏识我们呢?” 吴用问:“假如有人赏识你们,你们就肯去吗?” 阮小七说:“要是有人赏识我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只要能像他们那样过上一天好日子,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吴用心里暗自思忖:“这三个人都心动了,我得慢慢引诱他们。” 吴用又劝他们三个喝了两轮酒。正是: 只因奸邪当道,埋没了多少有才之人,仿佛上天让恶星下凡。 且看阮氏三兄弟,即将劫取生辰纲这不义之财。 吴用又说:“你们三个敢去梁山泊捉那伙贼吗?” 阮小七说:“就算能捉住他们,到哪儿去领赏呢?还不得被江湖上的好汉们笑话。” 吴用说:“我出个主意,要是你们因为打不了鱼心里不痛快,去那儿入伙怎么样?” 阮小二说:“先生您不知道,我们弟兄几个商量过好几次,想去入伙,可听白衣秀士王伦的手下人说,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人。前阵子东京来的林冲上山,受了他不少气。王伦那家伙不肯轻易接纳别人,所以我们弟兄几个看到这种情况,就都没了心思。” 阮小七说:“他们要是像老兄您这么慷慨,对我们弟兄好,那就好了。” 阮小五说:“要是王伦能有教授您这样的情义,我们早就去入伙了,也不会拖到今天。我们弟兄三个就算为他去死,也心甘情愿!” 吴用说:“我哪有那么厉害!如今山东、河北有多少英雄豪杰。” 阮小二说:“好汉是不少,可我们弟兄一直没遇到过。” 吴用说:“就在这郓城县东溪村,有个晁保正,你们认识他吗?” 阮小五问:“是不是叫托塔天王的晁盖?” 吴用说:“正是此人。” 阮小七说:“虽然我们和他只隔了百十里路,可缘分太浅,只听说过他的大名,没见过面。” 吴用说:“这么一个仗义疏财的好人,你们怎么不去和他见见面?” 阮小二说:“我们弟兄平时也没什么事去那儿,所以一直没能和他相见。” 吴用说:“我这几年就在晁保正庄上附近教村学。现在打听到他有一桩富贵要去取,特地来和你们商量,我们在半路上拦住把它夺了,怎么样?” 阮小五说:“这可不行。他既然是仗义疏财的好人,我们却去坏他的好事,要是被江湖上的好汉知道了,不得笑话我们。” 吴用说:“我还以为你们弟兄没这胆量,原来你们这么重情重义。我跟你们说实话吧,要是你们真有帮忙的心思,我就把这事告诉你们。我现在就住在晁保正庄上,保正听说了你们三个的大名,特地让我来请你们商量事情。” 阮小二说:“我们弟兄三个,绝对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晁保正肯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着我们,所以才麻烦老兄您来。要是真有这事,我们三个要是舍不得性命去帮他,就以这残酒为誓,让我们都遭遇横祸,染上恶病,不得好死。” 阮小五和阮小七拍着脖子说:“我们这一腔热血,就等着卖给识货的人!” 吴用说:“你们三位弟兄在这儿,我可不是存坏心眼来引诱你们,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如今朝廷里的蔡太师六月十五日生辰,他女婿是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马上要押送十万贯金珠宝贝去给丈人庆生辰。现在有个好汉叫刘唐,特地来报信。我们想请你们去商量,找几个好汉,到山凹里偏僻的地方,把这桩富贵,也就是这不义之财夺了,大家这辈子都能快活了。所以特地让我假装来买鱼,找你们三个商量,做成这件事。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阮小五听了,说:“罢了,罢了!” 然后叫道:“七哥,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阮小七跳起来说:“这可是我们一辈子的指望,今天可算盼到了,正合我意。我们什么时候去?” 吴用说:“请三位现在就跟我走。明天赶个五更,一起去晁天王庄上。” 阮家三弟兄听了,非常高兴。有诗为证: 壮志一直未能施展,如今遇到吴学究,开启了新的希望。 大家一起进入梁山泊,夺取生辰纲的财宝和黄金。 当晚,众人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安顿好家里,就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开石碣村,迈开大步,朝着东溪村走去。走了一天,远远地就望见了晁家庄,只见远远的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儿等着。他们看见吴用带着阮家三兄弟,一直走到槐树前,双方见了面。晁盖非常高兴,说:“阮氏三雄,果然名不虚传。快请到庄里说话。” 六个人从庄外走进来,到了后堂,宾主分坐。吴用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晁盖十分欢喜,马上让庄客宰杀猪羊,准备祭祀用的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气宇轩昂,谈吐不凡,三个人都说:“我们最爱结交好汉,原来就在身边。今天要不是吴教授引荐,怎么能结识!” 三个弟兄非常高兴。当晚,众人吃了些饭,又聊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在后堂前面,摆上金钱纸马,放好昨晚煮好的猪羊,准备烧纸。阮家三兄弟见晁盖如此诚心,在香花灯烛面前,各自发誓说:“梁中书在北京残害百姓,搜刮钱财,却拿去东京给蔡太师庆生辰,这钱就是不义之财。我们六个人中,要是有谁心怀私念,天地不容,神明定当惩罚。” 六个人都发了誓,烧化了钱纸。 话说六位好汉正在后堂享用祭祀后的酒食,这时,一个庄客前来禀报:“门前有个道士,说要见保正,化些斋粮。” 晁盖说道:“你真是不懂事!没看到我正在这儿招待客人喝酒吗?你拿三五升米给他就是了,何必跑来问我。” 庄客说:“我把米给他,他却不要,非要面见保正不可。” 晁盖说:“肯定是嫌少,你再给他两三斗米。跟他说,保正今天在庄上请客,没时间见他。” 庄客去了好一会儿,又回来说道:“那个道士,给了他三斗米,他还是不肯走;他自称是一清道人,不是为了钱米而来,只求见保正一面。” 晁盖说:“你这家伙真不会办事。就说今天实在没时间,让他改天再来拜访。” 庄客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个道士说:‘我不是为了钱米斋粮,听说保正是个义士,特地来求见。’” 晁盖说:“你怎么也这么纠缠不清,一点都不替我分忧。他要是还嫌少,就再给他三四斗米,何必又来告诉我。我要是没陪客人喝酒,去见他一面又有何妨。你去打发他走吧,别再来啰嗦了。” 庄客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只听得庄门外一片喧闹。又有一个庄客急匆匆地跑来报告:“那个道士发怒了,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 晁盖听了,吃了一惊,赶忙起身说道:“众位弟兄先坐着,我去看看。” 说完,便从后堂出来,走到庄门前。只见那个道士身高八尺,道貌堂堂,威风凛凛,长相颇为奇特,正在庄门外的绿槐树下殴打那些庄客。晁盖打量那道士,只见: 道士头上挽着两个蓬松的双丫髻,身穿一件巴山短褐袍,腰间系着杂色彩丝绦,背上背着一把松纹古铜剑。白皙的脚上穿着多耳麻鞋,绵软的手中拿着一把鳖壳扇子。生着八字眉和一双杏子眼,四方口边长着一部落腮胡须。 那道士一边打庄客,一边嘴里念叨着:“真是有眼不识好人!” 晁盖见状,大声喊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找晁保正,无非是来化缘,他已经给了你米,你为何还如此生气?” 那道士哈哈大笑道:“贫道可不是为了酒食钱米而来。在我眼里,十万贯钱财如同粪土,我特地来找保正,有话要说。只是那些村夫无礼,辱骂贫道,所以我才动怒。” 晁盖问道:“你认识晁保正吗?” 那道士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还未曾见过面。” 晁盖说:“我就是晁保正。先生有什么话要说?” 那道士看了看晁盖,说道:“保正莫怪,贫道这厢有礼了。” 晁盖说:“先生能否到庄里喝杯茶?” 那道士说:“多谢。” 两人便一同走进庄里。吴用见那道士进来,便和刘唐、阮氏三兄弟一起躲到了一旁。 且说晁盖请那道士到后堂喝过茶后,那道士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有别的能坐下来好好交谈的地方吗?” 晁盖听后,便邀请那道士来到一处小阁子里,宾主分坐。晁盖问道:“敢问先生贵姓?是哪里人?” 那道士回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从小在乡里就喜欢练习枪棒,学了不少武艺,人们都称呼我为公孙胜大郎。因为我学了一门道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江湖上都称我做入云龙。我早就听闻郓城县东溪村保正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结识。如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特地送给保正作为见面礼,不知义士肯不肯收下?” 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说的,莫非是北方的生辰纲?” 那道士大惊道:“保正怎么知道的?” 晁盖说:“我只是胡乱猜测,不知道是否猜对了先生的心思?” 公孙胜说:“这桩富贵,可千万不能错过!古人说过:该取的时候不取,过后可别后悔。保正意下如何?”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面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公孙胜的胸口,说道:“好哇!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们怎么能商量这种事?我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这一下,把公孙胜吓得面如土色。正所谓:计谋还未商定,怎奈窗外有人偷听;计策刚刚施展,却又祸起萧墙之内。这一闹,却使得七位好汉得以相聚,那万贯资财也即将易主。究竟冲进来揪住公孙胜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有《鹧鸪天》一词为证: 天罡星在山东起义,地煞星在水浒纵横。七星齐聚成就大事,在四海彰显英雄本色。人如猛虎,马似蛟龙,在黄泥冈上巧妙施计。满载金银财宝回到山寨,让中书相公懊恼不已。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子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的生辰纲乃是不义之财,取了又有何妨。”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公孙胜,说道:“你好大的胆子!刚才你们商议的事,我都听见了。” 这人正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着说道:“先生别慌,快来相见。” 两人互相行礼之后,吴用说道:“在江湖上早就听闻入云龙公孙胜一清的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处相会。” 晁盖介绍道:“这位秀才先生,就是智多星吴学究。” 公孙胜说:“我在江湖上也常听人说起加亮先生的大名,没想到机缘巧合,能在保正庄上与贤能之士相聚。保正疏财仗义,所以天下豪杰都愿意投奔到您的门下。” 晁盖说:“还有几位相识在里面,一起请到后堂深处相见吧。” 于是三个人走进里面,与刘唐、阮氏三兄弟都见了面。 众人说道:“今日的相聚绝非偶然,应当请保正哥哥坐在首位。” 晁盖推辞道:“我不过是个穷困的庄主,又没什么稀罕的东西招待贵客,怎敢坐在首位。” 吴用说道:“保正哥哥,就依着我,先请坐吧。” 晁盖只好坐在了第一位,吴用坐在第二位,公孙胜坐在第三位,刘唐坐在第四位,阮小二坐在第五位,阮小五坐在第六位,阮小七坐在第七位,然后众人开始聚义饮酒。他们重新摆好杯盘,准备好酒菜,开怀畅饮。 吴用说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落在屋脊上,今日我们七人聚义举事,这岂不是应了天象。这桩富贵,我们唾手可得。我们七人相聚谋划之事,没有其他人知晓。公孙胜先生在江湖上是仗义疏财之人,所以得知这件事,前来投奔保正。之前让刘兄去探听生辰纲从哪条路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请启程。” 公孙胜说:“这件事不用去探听了,贫道已经打听清楚他们来的路线了,他们会从黄泥冈的大路上过来。” 晁盖说:“黄泥冈往东十里路,有个地方叫安乐村,有个闲汉叫白日鼠白胜,他曾经来投奔过我,我还资助过他盘缠。” 吴用说:“北斗上的白光,莫非应在这个人身上?到时候自有用他之处。” 刘唐问道:“黄泥冈离这里较远,我们在哪里可以藏身呢?” 吴用说:“就白胜家,那里便是我们的安身之处,而且还要用到白胜。” 晁盖问:“吴先生,我们是软取生辰纲,还是硬取呢?” 吴用笑着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计策,就看他们来的情况,能用武力就武力夺取,不行就用智谋。我有一条计策,不知道你们觉得怎么样?是这样的……” 晁盖听了,非常高兴,跺脚说道:“好妙计!不愧被称为智多星,果然比诸葛亮还厉害。好计策!” 吴用说:“别再提了。常言说:隔墙有耳,窗外岂无人。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晁盖便说:“阮家三兄弟请先回去,到时候再来小庄聚会。吴先生依旧回去教学。公孙先生和刘唐,就在我庄上暂且住下。” 当天众人饮酒直到很晚,然后各自去客房休息。 第二天五更,众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饭。晁盖拿出三十两花银送给阮家三兄弟,说道:“这只是一点小意思,千万不要推辞。” 阮家三兄弟哪里肯接受。吴用说:“这是朋友的一番心意,不要推辞。” 阮家三兄弟这才收下了银两。众人一起把他们送出庄外。吴用凑到阮家三兄弟耳边低声说道:“就这么办,到时候千万不要误事。” 阮家三兄弟告别后,便回石碣村去了。晁盖把吴学究、公孙胜和刘唐留在庄上,每天一起商议事情。 闲话少叙。且说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已经把十万贯庆贺生辰的礼物都准备好了,选好日子准备派人起程。一天,梁中书在后堂坐下,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什么时候起程呢?” 梁中书说:“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明后天就可以出发。只是有一件事让我犹豫不决。” 蔡夫人问:“有什么事让你犹豫不决呢?” 梁中书说:“去年花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往东京,只因为用人不当,半路上被贼人劫走了,至今都没有破案。今年在我帐前,又实在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送去,所以我才犹豫不决。” 蔡夫人指着台阶下说:“你常说这个人非常厉害,为什么不派他去,让他写个领状,送这一趟,应该不会出错。” 梁中书看了看台阶下的那个人,原来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非常高兴,随即把杨志叫到厅上,说道:“我差点把你忘了。你要是能帮我把生辰纲送到东京,我自然会提拔你。” 杨志拱手向前禀报道:“恩相差遣,我不敢不依。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出发呢?” 梁中书说:“让大名府准备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军押着车,每辆车上都插一把黄旗,上面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安排一个军健跟着。三天内就要出发。” 杨志说:“不是我推脱,实在是去不得。请恩相另派精明能干的人去吧。” 梁中书说:“我有心要提拔你,在这献生辰纲的文书里,我另外再写一封信,在太师面前好好保举你,让你能得到一道敕命回来。你怎么反倒找借口推辞不去呢?” 杨志说:“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说去年生辰纲被贼人劫去,至今没有抓到贼人。今年路上盗贼又多,情况很不好。去东京又没有水路,都是旱路,要经过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地方。就连单身的客人,都不敢独自经过。他们知道这是金银宝物,怎么会不来抢劫呢?到时候白白丢了性命。所以我去不得。” 梁中书说:“既然这样,多派些军校护送不就行了。” 杨志说:“恩相就算派五百人去,也无济于事。这些人一听到强人来了,都会吓得先跑了。” 梁中书说:“你这么说,那生辰纲就不送了?” 杨志又禀报道:“如果依我一件事,我就敢去送。” 梁中书说:“我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你,当然会依你的说法。” 杨志说:“如果依我说的,不要用车子,把礼物都装成十几条担子,扮成客人运送货物的样子,再挑选十个健壮的厢禁军,扮成脚夫挑着担子。只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扮成客人,悄悄地连夜送往东京交付。这样才行。” 梁中书说:“你说得很对。我写书信,重重地保举你,让你能得到诰命回来。” 杨志说:“多谢恩相提拔。” 当天,梁中书就叫杨志一边准备捆绑担子,一边挑选军人。第二天,让杨志到厅前等候,梁中书出厅问道:“杨志,你什么时候出发?” 杨志禀报道:“回禀恩相,明天一早准时出发,现在就可以领状。” 梁中书说:“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外送给府中的宝眷,也要你一并送去。怕你不熟悉路线,特地再派奶公谢都管和两个虞候,和你一起去。” 杨志告说道:“恩相,我去不得了。” 梁中书说:“礼物都已经捆绑好了,怎么又去不得了?” 杨志禀报道:“这十担礼物都由我负责,和其他人都要听我指挥,要早行就早行,要晚行就晚行,要住就住,要歇就歇,都由我来安排。现在又让老都管和虞候跟我一起去,他们是夫人身边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的奶公,如果在路上和我作对,我怎么敢和他们争执呢?要是误了大事,我到时候怎么解释?” 梁中书说:“这也容易,我让他们三个都听你指挥就是了。” 杨志回答道:“如果能这样,小人愿意领状。如果有疏忽闪失,甘愿承担重罪。” 梁中书非常高兴,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真是有见识。” 随即把老谢都管和两个虞候叫出来,当厅吩咐道:“杨志提辖愿意领状,押送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去东京太师府交割,这责任都在他身上。你们三人和他一起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的话,不能和他作对。夫人交代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要小心谨慎,早去早回,别出什么差错。” 老都管一一答应了。当天,杨志就领了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五更天,在府里把担子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准备了一小担财帛,一共十一担。挑选了十一个健壮的厢禁军,都扮成脚夫的模样。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上缠带,穿上行履麻鞋,挎着腰刀,提着朴刀。老都管也打扮成客人的样子,两个虞候假装成跟随的仆人。每个人都拿了条朴刀,还带了几根藤条。梁中书把文书交给了杨志。一行人都吃饱喝足后,在厅上向梁中书告辞。看着军人们挑着担子出发,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押着,一行总共十五人,离开了梁府,出了北京城门,沿着大路向东京进发。一路上,每隔五里有一个单牌,十里有一个双牌。此时正是五月中旬,天气虽然晴朗,但酷热难耐。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写道: 玉屏四周环绕着朱红色的栏杆,一群群游鱼在萍藻间嬉戏。 八尺长的竹席如同白虾须一般,头下枕着一枚红玛瑙。 六龙惧怕炎热不敢前行,海水仿佛要将蓬莱岛煮沸。 公子还嫌扇子风力微弱,而行人却在这滚滚红尘的道路上奔波。 这八句诗专门描写炎天暑月的景象,那些公子王孙在凉亭、水阁中,浸着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且还嫌热。他们哪里知道,这些行人为了一点微薄的名利,又没有枷锁束缚,在三伏天里只能在路途上行走。如今杨志这一行人,为了赶在六月十五日生辰前到达,只能在路途上赶路。自从离开北京后的五七天里,他们都是五更天起床,趁着早晨凉快赶路,中午炎热时就休息。五七天后,人烟渐渐稀少,行人也越来越少,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求辰时出发,申时就休息。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没有一个是轻的,天气又热,实在走不动了,一看到树林就想进去休息。杨志不停地催促他们赶路,如果有人停下来,轻则痛骂,重则用藤条抽打,逼着他们前行。两个虞候虽然只背了些包裹行李,也累得气喘吁吁走不动。杨志生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不懂事!这责任可都在我身上!你们不帮我催促这些脚夫,却在背后慢慢磨蹭,这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虞候说:“不是我们两个故意走得慢,实在是太热了走不动,所以才落后。前几天只是趁着早晨凉快赶路,现在怎么能在这么热的时候赶路呢?这实在是不公平。” 杨志说:“你说这话,简直是放屁。前几天走的都是好路,现在可是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在白天赶过去,谁敢在五更半夜走呢?” 两个虞候嘴里不敢说,心里却寻思着:“这家伙动不动就骂人。” 杨志手持朴刀,握着藤条,亲自催促着担子前行。两个虞候坐在柳阴下,一直等到老都管到来。他们赶忙向老都管诉苦:“杨家那家伙,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我们相公门下的一个提辖,竟如此嚣张!” 老都管回应道:“毕竟是相公当面交代,叫我们别和他作对,所以我一直没吭声。可这两天他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暂且忍耐他一下吧。” 两个虞候又说:“相公那也只是场面话,都管您自己拿主意就行。” 老都管说:“再忍他一阵子吧。” 当天走到申牌时分,他们找到一家客店住下。那十个厢禁军个个汗如雨下,不停地唉声叹气,对老都管抱怨道:“我们倒霉做了军健,明知道被派出来就是受苦的。这么炎热的天气,还挑着重重的担子,这两天又不趁着早晨凉快赶路,动不动就被老大的藤条抽打。我们都是爹娘生养的皮肉,怎么就这么命苦!” 老都管安抚道:“你们别抱怨了,到了东京,我自然会赏你们。” 众军汉说:“要是都管您一直这么待我们,我们绝对不会抱怨。” 又过了一夜。第二天,天色还没亮,众人就起床,打算趁着早晨凉快赶路。杨志跳起来大声喝道:“去哪儿!先睡下,等会儿再说。” 众军汉说:“不趁早走,等太阳大了热得走不动,又要挨打。” 杨志大骂道:“你们懂什么!” 说着拿起藤条要打人。众军汉只好忍气吞声,又躺了回去。当天一直到辰牌时分,才慢悠悠地生火做饭,吃完后继续赶路。一路上,杨志不停地驱赶着众人,不许他们到凉快的地方休息。那十一个厢禁军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抱怨,两个虞候也在老都管面前絮絮叨叨地说杨志的坏话。老都管听了,虽然没太在意,但心里也对杨志有些恼怒。 闲话不多说。就这样走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有一个不埋怨杨志的。这天在客店里,辰牌时分,众人又慢悠悠地生火,吃完早饭继续赶路。当时正是六月初四,还没到晌午,一轮红日高悬天空,没有半点云彩,天气酷热无比。古人有八句诗形容这般炎热: 祝融从南方赶来,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火龙,火旗烈烈,烧得天空一片通红。 太阳当空,仿佛凝固不动,天下如同处在巨大的红炉之中。 五岳的翠绿被热气蒸干,云彩消散;阳侯在海底也因酷热而发愁,波涛干涸。 何时能有一夜秋风刮起,为我扫除这天下的炎热。 这一天他们走的路,全是偏僻崎岖的山间小径,翻山越岭。杨志监督着那十一个军汉,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军汉们想找个柳阴下歇凉,却被杨志拿着藤条赶了过来,喝道:“快走!想歇凉,等会儿再说。” 众军人看看天色,四周没有半点云彩,那酷热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但见: 热气扑面而来,尘土飞扬。万里乾坤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轮烈日如同火伞高悬。四野没有云彩,风呼啸着,海面仿佛沸腾起来;千山被烈日灼烧,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像要碎裂成灰。空中的鸟雀仿佛性命不保,纷纷逃到树林深处;水底的鱼龙似乎也难以忍受,纷纷钻入泥土之中。这酷热让石虎都喘不过气来,就算是铁人也要汗流浃背。 当时杨志催促着一行人在山中的偏僻道路上前行,眼看着日头到了正午,石头被晒得滚烫,军汉们脚疼得走不动了。众军汉说:“这么热的天,简直要把人晒死。” 杨志呵斥军汉们:“快走!赶到前面的冈子上,再做打算。” 正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只见: 冈顶上有上万株绿树,冈下根处长着一片黄沙。冈子险峻,形状好似老龙,只听得风雨之声回荡。山边的茅草杂乱地生长着,如同遍地的刀枪;满地的石头,就像沉睡的两行虎豹。别说西川蜀道艰险,要知道这里就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爬上冈子,放下担子,那十四个人都跑到松阴树下躺下了。杨志着急地说:“糟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竟然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 众军汉说:“就算你把我们剁成七八段,我们也实在走不动了。” 杨志拿起藤条,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刚把这个打起来,那个又躺下了,杨志毫无办法。这时,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吁吁地也爬到冈子上,在松树下坐下喘气。老都管看到杨志打军健,说道:“提辖,天气确实太热了,他们走不动了,就别为难他们了。” 杨志说:“都管,你不了解,这里正是强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地名叫黄泥冈。平常太平的时候,大白天都有人出来打劫,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谁敢在这里停脚!” 两个虞候听杨志这么说,便说道:“你都说好几遍了,就会用这话来吓唬人。” 老都管说:“就让他们众人歇一歇,等过了中午再走,怎么样?” 杨志说:“你也糊涂了,这怎么行!从这里下冈子,还有七八里路都没有人烟,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歇凉!” 老都管说:“我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再走,你先去赶着他们众人先走。” 杨志拿着藤条喝道:“谁要是不走,吃我二十棍。” 众军汉一起叫嚷起来。其中一个分辩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的担子,可不像你空手走路。你真的不把我们当人!就算是留守相公亲自来押解,也得让我们说句话。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只知道逞强!” 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把我气死,就只能用打来解决了。” 说着拿起藤条,朝着那人的脸就打过去。老都管大声喝道:“杨提辖,住手,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的时候,门下的官军成千上万,见了我都毕恭毕敬,连声答应。不是我自夸,就你这么个差点丢了性命的军人,相公可怜你,提拔你做个提辖,这官职小得像草芥子一样,你竟然如此逞能。别说我是相公家的都管,就是村里的一个老人,你也该听劝,只顾打他们,这是什么道理!” 杨志说:“都管,你是城里人,在相府里长大,哪里知道这路途上有千难万难。” 老都管说:“四川、两广我都去过,可没见过你这么卖弄的。” 杨志说:“现在可不像太平时候。” 老都管说:“你这话该割舌头,如今天下怎么就不太平了?” 杨志正想再反驳,只见对面松林里有个人影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张望。杨志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是歹人来了!” 他扔下藤条,拿起朴刀,冲进松林里,大喝一声:“你这厮好大胆,竟敢偷看我们的货物!” 只见松林里一字排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光着膀子在那里乘凉。其中一个鬓边有一大块朱砂记的人,拿着一条朴刀,朝着杨志走来。七个人齐声喊道:“哎呀!” 都跳了起来。杨志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七个人反问:“你是什么人?” 杨志又问:“你们莫不是歹人?” 那七个人说:“你倒反过来问我们,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有钱给你。” 杨志说:“你们做小本生意,偏偏我有大本钱。” 那七个人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志说:“你们先说说从哪里来的?” 那七个人说:“我们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卖枣子去东京,路过这里。听很多人说,这黄泥冈上经常有贼打劫客商。我们一边走一边说:‘我们七个只有些枣子,没什么钱财。’就只顾着过冈子。上了冈子,实在热得受不了,就暂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等晚些凉快了再走。刚才听到有人上冈子来,我们怕有歹人,所以让这个兄弟出来看看。” 杨志说:“原来如此,也是普通客人。刚才见你们在窥探,只怕是歹人,所以过来看看。” 那七个人说:“客官拿几个枣子吃吧。” 杨志说:“不用了。” 然后拿起朴刀,回到担子旁边。 老都管说:“既然有贼,我们走吧。” 杨志说:“我还以为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 老都管说:“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们要是歹人,可就没命了。” 杨志说:“别吵了,只要没事就好。你们先歇着,等凉快些再走。” 众军汉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己到一边的树下坐下乘凉。没过半碗饭的工夫,只见远远地有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着歌走上冈子来。他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那汉子一边唱着,一边走上冈子,在松林里放下担桶,坐下来乘凉。众军汉看见了,就问那汉子:“你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回答:“是白酒。” 众军汉问:“挑到哪里去卖?” 那汉子说:“挑到村里去卖。” 众军汉问:“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说:“五贯足钱。” 众军汉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不如买些来吃,也能解解暑气。” 他们正在凑钱,杨志看见了,喝道:“你们又想干什么?” 众军汉说:“买碗酒喝。” 杨志掉转朴刀杆就打,骂道:“你们不听我的话,胡乱买酒吃,胆子不小!” 众军汉说:“你没事又来捣乱。我们自己凑钱买酒吃,关你什么事,还打人。” 杨志说:“你们这些蠢家伙懂什么!就知道贪吃,根本不了解路途上的艰险。多少好汉,都被蒙汗药麻翻了。”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真不懂事,幸好我没卖给你吃,还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 众人正在松树边吵吵嚷嚷、争论不休,这时,对面松林里那伙贩卖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了出来,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挑酒的汉子说:“我挑着这酒去冈子那边的村里卖,天太热了,就在这儿歇凉。他们众人想买些吃,我又没卖给他们。这个客官非说我酒里有什么蒙汗药。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居然说出这种话!” 那七个客人说:“我们还以为有歹人出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说一声也没关系,我们倒想买一碗尝尝。既然他们起了疑心,那就先卖一桶给我们吃。” 挑酒的汉子说:“不卖,不卖!” 这七个客人说:“你这汉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又没说你什么。你反正要把这酒挑到村里去卖,卖给我们也是一样收钱,卖给我们一些又有何妨。看你也不像是白白施舍茶汤的人,就当是救我们解解渴吧。” 挑酒的汉子这才说:“卖一桶给你们倒也没什么,只是他们刚才说得那么难听。而且我这儿也没有碗瓢给你们舀着吃。” 那七个人说:“你这汉子太较真了,说一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自己有椰瓢。” 只见两个客人走到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另一个客人捧出一大捧枣子。七个人站在酒桶边,打开桶盖,轮流舀着酒喝,还就着枣子吃。不一会儿,一桶酒就被喝光了。七个客人问:“还没问你这酒多少钱呢?” 那汉子说:“我向来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 七个客人说:“五贯就依你五贯,只多饶我们一瓢喝。” 那汉子说:“不行,这是定好的价钱。” 一个客人把钱递给他,另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舀了一瓢酒,拿起来就喝。那汉子去抢,这个客人端着半瓢酒,朝着松林里就跑。那汉子追过去,这时,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瓢,就到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子看见了,冲过来劈手夺过瓢,往桶里一倒,盖上桶盖,把瓢往地上一扔,嘴里说道:“你这客人怎么这么没规矩!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还这么胡搅蛮缠。” 对面的众军汉见了,心里直痒痒,都想吃酒。其中一个看着老都管说:“老爷爷,您跟他说说。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了他一桶吃了,我们也随便买这桶吃,润润喉咙也好。实在是热得口渴难耐,没办法,这冈子上又没地方讨水喝。老爷您行行好!” 老都管听众军这么说,自己也想喝点,就走到杨志跟前说:“那贩枣子的客人已经买了他一桶酒吃了,就剩下这一桶,让他们随便买了解解暑气吧。这冈子上确实没地方讨水喝。” 杨志心里琢磨:“我在远处看着,那些人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也当面看着被吃了半瓢,想来这酒应该没问题。打了他们半天,就暂且让他们买碗吃吧。” 杨志说:“既然老都管这么说了,就让他们买了吃了赶紧起身。” 众军汉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说:“不卖了,不卖了!” 还说:“这酒里有蒙汗药。” 众军汉陪着笑脸说:“大哥,何必这么说话呢。” 那汉子说:“不卖了,别纠缠!” 这时,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汉子,他说得不对,你也太较真了,连累我们也被你说了几句。这和他们众人没关系,就随便卖给他们一些吧。” 那汉子说:“我没事干嘛要惹别人起疑心。” 贩枣子的客人把卖酒的汉子推到一边,直接把这桶酒提给众军汉吃。军汉们打开桶盖,没东西舀酒,便小心翼翼地向客人借椰瓢用一用。众客人说:“再送你们几个枣子下酒。” 众军汉道谢说:“这怎么好意思。” 客人说:“不用谢,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客人,百八十个枣子不算什么。” 众军汉谢过之后,先舀了两瓢,让老都管喝一瓢,杨提辖喝一瓢。杨志哪里肯喝。老都管先喝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喝了一瓢。众军汉一拥而上,那桶酒很快就被喝光了。杨志见众人喝了没事,自己本来不想喝,一来天气实在太热,二来口渴得难以忍受,便拿起酒来,只喝了一半,又分了几个枣子吃。卖酒的汉子说:“这桶酒被那客人多饶了两瓢喝,少了些酒,我就饶你们众人半贯钱吧。” 众军汉把钱还给他。那汉子收了钱,挑着空桶,依旧唱着山歌,从冈子上下去了。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站在松树旁边,指着这十五个人说:“倒下,倒下!” 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的枣子都扔在地上,将那十一担金珠宝贝,全都装到了车子里,喊了一声:“打扰了!” 便一直朝着黄泥冈下推了下去。杨志嘴里只是叫苦,身体软绵绵的,挣扎着也起不来。十五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把金宝都装上车拉走了,却起不了身,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我且问你:这七个人到底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兄弟这七个。刚才那个挑酒的汉子,就是白日鼠白胜。他们又是怎么下的药呢?原来,挑上冈子的时候,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开桶盖,又舀了半瓢吃,故意让他们看着,就是要让他们放心。之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装作是赶来饶他们酒喝,用瓢去舀的时候,药已经搅在了酒里,假装舀了半瓢吃,白胜劈手夺过瓢,把药倾在了桶里。这就是他们的计策。整个计谋都是吴用出的。这就叫做 “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喝的酒少,所以醒得快,挣扎着爬了起来,却还是脚步不稳。看看那十四个人,个个口角流涎,都动弹不了。这正应了那句俗语:“就算你像鬼一样奸猾,还是喝了洗脚水。” 杨志又气又闷,心想:“如果你们把生辰纲拿走了,我怎么回去见梁中书!这领状也没法交了!” 一怒之下,把领状扯破了。“如今我弄得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能逃到哪里去?还不如就在这冈子上寻个死路算了!” 他撩起衣服,迈开大步,就要往黄泥冈下跳。正所谓:虽然还没享受荣华富贵,却先遭了大祸。真好似:落花被三月的雨打落,杨柳被九月的霜摧残。究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有诗为证: 二龙山高耸入云,云烟缭绕,松桧郁郁葱葱,翠色与天相接。 乳虎邓龙在此啸聚山林,恶神杨志更是气概不凡。 人若遇上忠义之士,情谊便会格外融洽,事到危急关头,志向愈发坚定。 背绣纹身的和尚与青面兽相遇,成功夺得宝珠寺,一切更加圆满。 话说杨志在黄泥冈上被劫走了生辰纲,他满心忧愁,不知如何回去见梁中书,甚至想在冈子上自行了断。就在他准备往黄泥冈下纵身一跳时,突然清醒过来,止住了脚步,心里寻思道:“爹娘生我堂堂仪表,凛凛身躯,自幼学得十八般武艺,难道就这样轻易放弃!与其现在寻死,不如日后等被他们抓住时,再作打算。” 他转身再看那十四个人,只见他们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没有一个能挣扎着起身。杨志指着他们骂道:“都怪你们这些家伙不听我的话,才弄出这等事,连累了我!” 他从树根处拿起朴刀,挂好腰刀,环顾四周,没发现其他物件,无奈地叹了口气,便径直下了冈子。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时分才渐渐苏醒,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嘴里不停地叫苦连天。老都管说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良言相劝,如今可把我害惨了!” 众人说:“老爷,事已至此,咱们得商量个办法。” 老都管问:“你们有什么主意?” 众人说:“是我们的不是。古人说:火烧到身上,各自赶紧扑灭;蜂虿钻进怀里,立刻解开衣服。要是杨提辖还在这儿,我们都没话说。可如今他自己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就说:他一路上对众人又打又骂,逼得我们动弹不得。他和强人是一伙的,用蒙汗药把我们麻翻,绑住手脚,把金银财宝都抢走了。” 老都管说:“这话倒也说得通。我们明天一早先到本地官府去报案,留下两个虞候在衙门听候差遣,捉拿贼人。我们其他人连夜赶回北京,向本官报告,让他写文书,申报太师知晓,责令济州府追捕这伙强人。” 第二天破晓,老都管便带着一行人到济州府相关官吏处报案,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满心郁闷,离开黄泥冈后往南走了半天,接着又走了半夜,才到树林里歇息。他心里盘算着:“盘缠又没了,放眼望去,一个熟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天渐渐亮了,他只能趁着早晨凉快赶路。又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出现一家酒店。杨志心想:“要是不喝点酒,怎么能撑得下去。” 于是走进酒店,在桑木桌凳上坐下,把朴刀靠在身边。只见灶边有个妇人问道:“客官,要不要生火做饭?” 杨志说:“先拿两角酒来给我喝,再借些米做饭,有肉的话也弄些来。一会儿一并算钱给你。” 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过来给杨志筛酒,然后一边做饭,一边炒肉,做好后都端给杨志吃了。杨志起身,拿起朴刀就往店门外走。那妇人说:“你的酒肉饭钱还没给呢。” 杨志说:“等我回来再还你,先赊账。” 说完就走。那筛酒的后生追出来揪住他,被杨志一拳打翻在地。那妇人顿时叫嚷起来。杨志只顾往前走,只听背后有人喊道:“你这家伙要跑到哪里去?” 杨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光着膀子,拖着一条杆棒枪追了过来。杨志心想:“这家伙真是倒霉,居然来招惹我。” 于是停住脚步。再看后面,那筛酒的后生也拿着条叉,跟着追来,还带着两三个庄客,各拿杆棒,飞快地跑来。杨志心想:“解决掉这家伙,其他人就不敢追了。” 于是挺起手中朴刀,与这汉子打斗起来。这汉子也挥舞着手中杆棒枪迎战。两人打了二三十回合,这汉子哪里是杨志的对手,只能勉强招架,左躲右闪。那后来的后生和庄客正准备一起上前,只见这汉子突然跳出圈子,喊道:“都别动手!那个使朴刀的大汉,你先通个姓名。” 正是: 为逃避灾祸艰难奔波,幸遇曹正暂且展露笑颜。 偶然与智深齐心协力,三人合力夺取二龙山。 杨志拍着胸脯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青面兽杨志。” 这汉子说:“莫不是东京殿司的杨制使?” 杨志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杨制使?” 这汉子扔下枪棒便拜,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杨志连忙扶起这人,问道:“你是谁?” 这汉子说:“小人原本是开封府人,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祖辈辈以屠户为业。小人宰杀牲口的手艺高超,挑筋剐骨、开剥分割样样在行,因此被人称作操刀鬼曹正。因为本地一个财主给了我五千贯钱,让我到山东做生意,没想到赔了本,回不了家,便在这里入赘到这户庄农人家。刚才灶边的妇人,就是小人的妻子。拿叉的那个,是我妻子的兄弟。刚才我和制使交手,见制使的手段和我师父林教头一样,所以才抵挡不住。” 杨志说:“原来你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为寇,如今在梁山泊。” 曹正说:“小人也听人这么说过,但不知真假。请制使到家里稍作歇息。” 杨志便和曹正一起回到酒店。曹正请杨志到屋里坐下,让老婆和妻舅都来拜见杨志,接着又准备酒食招待他。 喝酒的时候,曹正问道:“制使怎么会来到这里?” 杨志便把自己担任制使时失陷花石纲,以及如今又失陷梁中书生辰纲的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曹正说:“既然如此,制使就在小人家里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 杨志说:“如此,真是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担心官府追捕过来,不敢久留。” 曹正问:“制使这么说,那打算投奔哪里去?” 杨志说:“我本想投奔梁山泊,去找你师父林教头。我之前经过那里时,正好碰到他下山,还和我交过手。王伦见我们两人本事相当,便想把我们都留在山寨,因此我认识了你师父林冲。王伦当时极力挽留我,可我不肯落草为寇。如今我脸上又添了金印,再去投奔他,实在没志气。所以我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曹正说:“制使说得在理。小人也听人传言,说王伦那人心胸狭窄,容不下人;还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了他的气。很多人都这么说,我才知道。制使不如去离这儿不远的青州地面,那里有座山叫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叫宝珠寺。那座山环绕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如今寺里的住持还俗留了头发,其他和尚也都随了俗。听说他们聚集了四五百人,打家劫舍。领头的叫金眼虎邓龙。制使要是有心落草,去那里入伙,倒足以安身。” 杨志说:“既然有这么个地方,何不去夺下来安身立命。” 当晚,杨志便在曹正家里住了一晚,借了些盘缠,拿上朴刀,与曹正告别后,迈开大步,朝二龙山走去。 走了一天,眼看天色渐晚,远远地望见一座高山。杨志心想:“我先到林子里歇一夜,明天再上山。” 他走进林子里,却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看到杨志,立刻从树根处拿起禅杖,跳了起来,大声喝道:“你这鸟人,从哪里来的?” 杨志听他口音,心想:“原来是关西的和尚。我和他是同乡,问问他。” 于是杨志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僧人?” 那和尚并不回答,抡起手中禅杖就打过来。杨志心想:“这秃驴太无礼,正好拿他出出气。” 便挺起手中朴刀,朝那和尚冲过去。两人在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交起手来。但见: 两条龙争夺宝物,一对虎争抢食物。朴刀挥舞,好似半截金蛇显露;禅杖舞动,仿佛全身玉蟒腾飞。两条龙争宝,搅得长江翻滚,大海咆哮,鱼鳖惊恐;一对虎争食,奔过翠岭,撼动青林,豺狼逃窜。山崩地裂,黑云中玉爪盘旋;雷吼风呼,杀气内金睛闪烁。两条龙争宝,吓得那身强力壮、手持霜锋的周处眼冒金星;一对虎争食,惊得这胆大心粗、施展雪刃的卞庄魂魄皆丧。两条龙争宝,眼珠放光,尾巴摆动得水母殿台摇晃;一对虎争食,野兽狂奔,吼声震得山神毛发竖起。花和尚毫不留情,与杨制使死战;杨制使一心要捉拿花和尚,设下计谋奋力拼杀。 当时杨志和那僧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僧人卖了个破绽,突然跳出圈子,喊道:“暂且歇一歇!” 两人都停了手。杨志暗自喝彩:“这和尚从哪里来的,本事真是高强,手段厉害,我也只能勉强与他匹敌。” 那僧人喊道:“你这青面汉子,是什么人?” 杨志说:“我正是东京制使杨志。” 那僧人问:“你是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那个人?” 杨志说:“你没看见我脸上的金印吗?” 那僧人笑道:“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杨志问:“敢问师兄是谁?怎么知道我卖刀的事?” 那僧人说:“我不是别人,正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军官鲁提辖。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便去五台山削发为僧。人们见我背上有花绣,都叫我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同乡。我在江湖上早就听闻师兄大名,听说师兄在大相国寺挂单,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鲁智深说:“一言难尽。我在大相国寺管理菜园时,遇到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陷害性命。我路见不平,一直把他送到沧州,救了他一命。没想到那两个押送公人回去后对高俅那厮说:‘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救了。那和尚一直送到沧州,所以没能害成他。’高俅这贼子恨透了我,吩咐寺里长老不许我挂单,还派人来抓我。幸好有一伙泼皮通风报信,我才没落入他的手里。我一气之下,放火烧了菜园里的房舍,逃到江湖上,东奔西走,四处碰壁。路过孟州十字坡时,差点被一家酒店的妇人害了性命,她用蒙汗药把我麻翻。幸好她丈夫回来得早,看到我的模样,又看到我的禅杖、戒刀,吃了一惊,连忙用解药把我救醒。他问起我的名字后,留我住了几天,还与我结拜为兄弟。他们夫妻二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男的叫菜园子张青,女的叫母夜叉孙二娘,为人十分义气。我住了四五天,打听到这里的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便特地来投奔邓龙入伙,可那家伙不肯收留我在山上。邓龙那厮和我打斗,又敌不过我,就把山下的三座关紧紧守住,不让我上去,这山上又没有别的路可走。这座山十分险峻,不管我怎么叫骂,他就是不下来厮杀,把我气得够呛,在这里进退两难。没想到大哥你来了。” 杨志听了十分高兴。两人便在林子里相互行礼,随后就地坐了一夜。杨志向鲁智深详细讲述了自己卖刀时杀死牛二的经过,以及生辰纲失陷的前后缘由。接着又说起曹正指点自己来二龙山的事情,说道:“既然这二龙山已经关闭了关隘,咱们别在这儿干等着,怎样才能引他下来呢?不如先去曹正家商量商量。” 于是两人结伴而行,离开了那片林子,来到曹正的酒店。杨志将鲁智深介绍给曹正认识,曹正赶忙摆酒招待,三人一同商议攻打二龙山之事。曹正说:“要是这关隘真的紧闭,别说你们二位,就算有一万军马也难以攻上去。这种情况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鲁智深气愤地说:“那可恶的家伙,连续两次输给我。我一脚把他踹倒在小肚子上,正打算再揍他一顿,结果了他的性命,可他那边人多,把他救上了山,还关闭了这鸟关。任凭你在山下怎么叫骂,他就是不肯下来厮杀。” 杨志说:“既然是个好地方,我和你怎能不尽心去攻打呢?” 鲁智深无奈地说:“就是没有好办法上山,拿他没办法。” 曹正说:“小人有一条计策,不知二位觉得行不行?” 杨志说:“愿听良策。” 曹正说:“制使也别再这般打扮了,就照着我们这附近村庄人家的穿着来。我把这位师父的禅杖、戒刀都拿着,让我妻弟带着六个伙计,直接把师父送到那山下,用一条绳索把师父绑起来,我会打活结。然后到山下喊:‘我们是附近村庄开酒店的。这和尚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不肯还钱,还说要去报人来打你们山寨。所以我们趁他醉了,把他绑了,献给大王。’那邓龙肯定会放我们上山。到了他的山寨里,见到邓龙时,把绳索的活结一拉就松开,我马上把禅杖递给师父。你们两位好汉一起动手,那邓龙能往哪儿跑!要是结果了他,他手下的人不敢不服。这条计策怎么样?” 鲁智深和杨志齐声说道:“妙啊,妙啊!” 当晚,众人吃了酒食,又准备了些路上的干粮。第二天五更,大家都吃饱喝足。鲁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天,杨志、鲁智深、曹正,带着曹正的小舅子以及五七个伙计,取道前往二龙山。晌午后,他们来到林子里,脱掉外衣,用活结绳索把鲁智深绑好,让两个伙计紧紧牵着绳索的一头。杨志戴上遮阳的凉笠儿,穿着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鲁智深的禅杖,众人都拿着棍棒,前后簇拥着。来到山下,只见那关隘上,摆满了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到他们绑着一个和尚,赶忙飞奔上山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头目来到关上,问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来这里干什么?从哪儿抓到这个和尚的?” 曹正回答道:“小人等是山下附近村庄的人家,开着一家小酒店。这个胖和尚经常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后不肯还钱,还说:‘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这二龙山,把你们这附近的村庄都洗劫一空。’所以小人只好又用好酒招待他,把他灌醉了,用一条绳索把他绑起来,献给大王,以表我们村坊的孝顺之心,也免得村里遭受后患。” 两个小头目听了,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大家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两个小头目随即上山,向邓龙报告,说抓到了那个胖和尚。邓龙听了十分高兴,下令:“把他押上山来!把这厮的心肝挖出来当下酒菜,消我这心头的冤仇之恨。” 小喽啰领命,打开关隘的门,让他们把人送上去。杨志和曹正紧紧押着鲁智深,往山上走去。看那三座关隘,果然十分险峻:两边的山峦环绕过来,将这座寺庙围在中间。山峰雄伟壮观,中间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上关的路上,三重关隘上都摆放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们通过了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只见三座殿门,中间是一片平整如镜的空地,四周都用木栅围成了城墙。寺前的山门下站着七八个小喽啰,看到被绑着的鲁智深,都指着他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天也被抓住了。慢慢把你这贼子碎尸万段!” 鲁智深默不作声。众人将他押到佛殿,只见殿上的佛像都被搬走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着枪棒,站在两边。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喽啰搀扶着邓龙出来,坐在交椅上。曹正和杨志紧紧押着鲁智深来到阶下。邓龙说:“你这秃驴!前几日把我踹倒,伤了我的小腹,到现在还青肿未消。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鲁智深圆睁双眼,大喝一声:“贼子休走!” 两个伙计用力一拉绳索,活结松开,绳索散开。鲁智深从曹正手中接过禅杖,挥舞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杨志扔掉凉笠儿,提起手中朴刀,曹正也抡起杆棒,众人一起动手,齐心协力向前冲。邓龙急忙想要挣扎,却早被鲁智深一禅杖击中头部,脑袋被劈成两半,连带着交椅也被打碎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也早被杨志打翻了四五个。 曹正大声喊道:“都来投降!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寺前寺后的五六百小喽啰以及几个小头目,都吓得呆若木鸡,只得纷纷归降。随即,众人叫人把邓龙等人的尸首扛到后山烧掉。一面清点仓库,整顿房舍,又去查看寺后有多少物件,还准备了酒肉来吃。鲁智深和杨志成为了山寨之主,摆酒设宴庆祝。小喽啰们全都归降,仍安排小头目进行管理。曹正告别了二位好汉,带着伙计们回家去了,这里暂且不表。看官听说,有诗为证: 古老的寺庙清幽地隐藏在青山之中,邓龙却在此盘踞,肆意妄为。 天生神力的花和尚,将其斩草除根,结局令人唏嘘。 且说那押送生辰纲的老都管以及几个厢禁军,日夜兼程,赶回北京。到了梁中书府,众人来到厅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请罪。梁中书说:“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亏了你们众人。” 又问:“杨提辖在哪里?” 众人报告说:“别提了!这人是个大胆忘恩负义的贼。自从离开这里,五七日后,走到黄泥冈,天气酷热,大家都在林子里歇凉。没想到杨志和七个贼人勾结,假装成贩枣子的客商。杨志和他们约定好,先把七辆江州车儿停在黄泥冈上的松林里等候,又让一个汉子挑着一担酒来到冈子上歇下。我们一时糊涂,买了他的酒吃,结果被那厮用蒙汗药麻翻,还用绳索把我们捆绑起来。杨志和那七个贼人,把生辰纲财宝和行李都装上车子运走了。现在我们已经到本管济州府报案,留下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们众人连夜赶回来,向恩相报告。” 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个贼配军!你本是犯罪的囚徒,我全力提拔你,你怎敢做出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要是抓住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随即叫来书吏写了文书,马上派人连夜送到济州;又写了一封家书,派人也连夜送到东京报告给太师知晓。 且不说派人去济州送公文,只说派人到东京来到太师府报告,见到太师后,呈上书信。蔡太师看了大惊道:“这伙贼人真是胆大妄为!去年把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了去,至今贼人未抓到。今年又来如此无礼,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否则日后难以治理。” 随即签发了一纸公文,让一个府干亲自带着,连夜赶往济州,责令府尹立刻捉拿这伙贼人,并要马上回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接到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的公文后,每日都为此事伤透脑筋,却毫无头绪。正在忧愁烦闷之际,门吏前来禀报:“东京太师府派府干前来,已到厅前,携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 府尹听闻,心中一惊,暗自思忖:“多半是生辰纲的事情。” 他急忙升厅,与府干相见。府尹说道:“这件事下官已经收到梁府虞候的状子,也早已派遣缉捕人员追捕贼人,然而至今毫无踪迹。前些日子,留守司又派人送来公文,还指示尉司以及缉捕观察,限时追捕,可仍然没有收获。一旦有任何动静消息,下官定会亲自前往相府回话。” 府干说道:“小人是太师府的心腹之人。如今奉太师钧旨,特地前来索要这一干人等。临行时,太师亲自吩咐,让小人到本府后,就在州衙内住宿,等候相公捉拿那七个贩枣子的、卖酒的一人,以及在逃军官杨志等贼人正身,限定在十日之内捉拿齐全,派人押解到东京。倘若十日内未能完成这件公事,恐怕太师会先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趟,小人也难以回太师府复命,性命堪忧。相公若不信,请看太师府发来的钧帖。” 府尹看完钧帖,大惊失色,随即召唤缉捕人员。只见阶下一人高声应喏,站在帘前。太守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禀报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 太守问:“前些日子在黄泥冈上打劫生辰纲的案子,是由你负责查办吗?” 何涛回答道:“回禀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日夜操心,派遣手下眼明手快的公人前往黄泥冈上往来缉捕。尽管多次受到杖责,但至今仍未发现贼人踪迹。并非何涛怠慢官府,实在是无可奈何。” 府尹怒喝道:“胡说!上级不抓紧,下级就懈怠。我从进士出身,一路做到这一郡的长官,十分不易。如今东京太师府派干办前来,传达太师旨意,限十日内必须捕获各贼正身,解押进京。倘若逾期未完成,我不仅会被罢官,还必定会被发配到沙门岛。你身为缉捕使臣,却不用心办事,以致连累于我。先把你这厮发配到偏远恶劣、连大雁都飞不到的军州去!” 说罢,府尹唤来文笔匠,在何涛脸上刺下 “迭配…… 州” 字样,暂且空着州名,然后发落道:“何涛,你若抓不到贼人,重罪绝不饶恕!” 何涛领了台旨,走下厅来,来到使臣房里,召集众多捕快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众捕快面面相觑,仿佛箭穿雁嘴、钩搭鱼腮一般,全都默不作声。何涛说道:“你们平日里在这房里靠着差事赚钱,如今遇到这么一件难办的案子,却都不吭声。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脸上刺的字啊!” 众人说道:“观察,我们并非草木之人,怎会不懂。只是这一伙作案的,必定是来自其他州府深山旷野的强人,偶然遇到生辰纲,便趁机打劫。他们得了财宝,回山寨快活去了,如何能抓得到?即便知道他们的行踪,也只能望其背影罢了。” 何涛听了,原本就有些烦恼,此时又增添了几分。他离开使臣房,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到后槽拴好,独自一人,心中烦闷不已。正所谓: 眉头紧锁,仿佛上了三道沉重的枷锁;腹中愁绪万千,恰似填平了万斛的忧愁。 若是贼徒难以捉获,必定会被发配到军州受苦。 这时,何涛的老婆问道:“丈夫,你今日为何如此烦恼?” 何涛说:“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太守交给我一纸批文,因为黄泥冈上有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给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共计十一担,至今不知是何等样人所为。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现在都没能抓到贼人。今天我正去办理延期,没想到太师府又派干办来,立等要捉拿这伙贼人解往京城。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复说:‘还没有头绪,尚未捕获。’府尹便在我脸上刺下‘迭配…… 州’字样,只是还没填发配到哪里,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 老婆说:“这可如何是好?到底该怎么办啊!” 正说着,何涛的兄弟何清前来探望哥哥。何涛问道:“你来干什么?不去赌钱,跑来这里做什么?” 何涛的妻子机灵,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先到厨下来,我和你说句话。” 何清便跟着嫂嫂来到厨下坐下。嫂嫂准备了些肉食菜蔬,烫了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哥哥也太欺负人了!我就算没出息,也是他的亲兄弟,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缉捕观察,叫我一起吃杯酒,能有什么辱没他的?” 嫂嫂说:“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有多难受。” 何清问:“他每天赚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又不缺钱和米,有什么难受的?” 嫂嫂说:“你不知道,为了黄泥冈上的事,前些日子有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给蔡太师庆贺生辰的生辰纲,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一定要捉拿各贼解往京城。要是抓不到正身,都要被刺配到偏远恶劣的军州去。你没看到你哥哥脸上已经被府尹刺了‘迭配…… 州’字样,只是还没填发配到哪里。要是早晚抓不到贼人,他可真是要受苦了。他哪有心思和你吃酒,我这才准备些酒食给你吃。他已经烦闷好些日子了,你可别怪他。” 何清说:“我也隐隐约约听人说有贼打劫了生辰纲。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嫂嫂说:“只听说在黄泥冈上。” 何清问:“是什么样的人劫的?” 嫂嫂说:“叔叔,你又没喝醉。我刚才不是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 何清呵呵大笑道:“原来是这样。既然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那还烦恼什么!为何不派精明能干的人去捉拿?” 嫂嫂说:“你说得倒轻巧,就是没地方去捉。” 何清笑道:“嫂嫂,你倒是替哥哥发愁!哥哥平常那些酒肉弟兄,有事的时候不见人影,倒是我这个亲兄弟,平日里不被待见。今天刚出了事,就说没地方捉贼。要是让兄弟我知道些情况,赚上几贯钱花,这伙小贼又有什么难捉的。” 嫂嫂说:“阿叔,你难道真知道些线索?” 何清笑道:“等哥哥到了危急关头,兄弟我自然有办法救他。” 说完,便起身要走。嫂嫂挽留他再喝两杯。 那妇人听了这番话,觉得蹊跷,急忙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丈夫。何涛赶忙叫人请何清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道:“兄弟,你既然知道这伙贼人的去向,为何不救救我?” 何清说:“我哪知道什么来历。我不过是和嫂子说着玩,兄弟我怎么救得了哥哥?” 何涛说:“好兄弟,别这么见外。想想我平日里对你的好,别记恨我平时的不好,救救我这条命吧!” 何清说:“哥哥,你手下管着那么多眼明手快的公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个,他们怎么不给哥哥出些力气。就凭兄弟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哥哥!” 何涛说:“兄弟,别说他们了,我听你话里有话,像是有些门路。别把别人都当做好汉,你就跟我说些他们的去向,我肯定会报答你。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 何清说:“哪有什么去向,兄弟我不清楚。” 何涛说:“你别气我了,看在咱们同胞共母的情分上。” 何清说:“别慌,等事情到了最紧急的时候,兄弟我自然会出些力气捉拿这伙小贼。” 嫂嫂便说:“阿叔,好歹救救你哥哥,这也是兄弟情分。如今太师府钧帖在此,立等要这一干人。这可是天大的事,你却说是小贼,还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这可怎么是好。” 何清说:“嫂嫂,你知道我因为赌钱的事,被哥哥说了多少话,还时常挨打受骂,我都没和他计较。平常他有酒有食,都和别人一起快活。今天可轮到兄弟我有用了!” 何涛见他话里有线索,急忙拿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先把这锭银子收下。日后抓到贼人,金银绸缎等赏赐,我全包了。” 何清笑道:“哥哥这可真是急来抱佛脚,平时不烧香。我要是拿你这银子,倒像是兄弟我在勒索你。你先把银子收回去,别想用这个来哄我。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说了。既然你两口子都向我赔不是,我就告诉你,别拿银子出来吓我。” 何涛说:“这些银两都是官府悬赏的,怎么会没有三五百贯钱。兄弟,你别推辞。我先问你,这伙贼到底有什么来历?” 何清拍着大腿说:“这伙贼,我都已经把他们攥在手心了。” 何涛大惊道:“兄弟,你怎么说这伙贼在你手心了?” 何清说:“哥哥,你别管我,反正我心里有数。你就把银子收回去,别来哄我,咱们按常理办事就行。我这就告诉你。” 何清不慌不忙,伸出两个指头,话没说几句,却将引出一段大事。这一番话,将会使得郓城县里,出现一位仗义英雄;梁山泊中,汇聚一伙擎天好汉。真可谓是红巾英雄的姓名流传千古,青史留名的功勋播撒万年。究竟何清对何涛说出了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有诗说道: 兄弟之间的情谊最为亲密,往往在酒后便能吐露真情。 何清不顾同胞兄弟之义,何涛又怎会知晓众贼之名。 轻慢贼寇致使贼人暗中逃脱,打草惊蛇使得事情难以成功。 只因一纸公文,引出了天罡地煞一众好汉。 当时,何观察对兄弟何清说:“这锭银子是官府悬赏的,可不是我拿来哄你的,之后还有重赏。兄弟,你快说说,这伙人怎么就被你攥在手心了?” 只见何清从身边的招文袋里摸出一个经折儿,指着说:“这伙贼人都记在上面。” 何涛问:“你快讲讲,怎么会写在这上面的?” 何清说:“不瞒哥哥,前些日子我赌博输得精光,连一文盘缠都没有了。有个一起赌博的人,带我去北门外十五里,一个叫安乐村的地方,在一家王家客店里凑局小赌。因为官府下了文书,要求本村凡是开客店的,都要准备登记文簿,还要盖上勘合印信。每晚有客商来投宿,都得问清楚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姓甚名谁,做什么买卖,都得抄写在簿子上。官府检查的时候,每个月要去里正那里报一次名。因为店里的小二哥不识字,就请我帮他抄了半个月。六月初三那天,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店里歇脚。我认出其中为首的一个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的晁保正。我怎么会认得他呢?我以前曾跟着一个闲汉去投奔过他,所以认识。我登记文簿的时候,问他:‘客人贵姓?’只见一个留着三髭须、面皮白净的人抢着回答说:‘我们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然照写了,但心里有些怀疑。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店主带我去村里赌博,走到一处三叉路口,看见一个汉子挑着两个桶。我不认识他,店主却跟他打招呼说:‘白大郎,去哪里?’那人回答说:‘有担醋,拿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跟我说:‘这人叫白日鼠白胜,是个赌徒。’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听到外面沸沸扬扬地传言:‘黄泥冈上有一伙贩枣子的客人,用蒙汗药麻翻了人,劫走了生辰纲。’我猜那为首的不是晁保正还能是谁!现在只要抓住白胜,一问便知详情。这个经折儿就是我抄写的副本。” 何涛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带着兄弟何清径直来到州衙,见到了太守。府尹问:“那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何涛禀报道:“稍微有些消息了。” 府尹把他们叫进后堂,详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清一五一十地禀明了情况。当下,府尹便派了八个捕快,与何涛、何清一起,连夜赶到安乐村。他们让店主人带路,直奔白胜家。当时正是三更时分,他们让店主人去叫门,说是要打火。只听见白胜在床上发出声音,问他老婆,他老婆说:“他害热病,一直没出汗。” 众人把白胜从床上拖起来,只见他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就用绳索把他绑了,喝道:“黄泥冈上的好事是你做的吧!” 白胜哪里肯承认。众人又把他老婆也捆了,她也不肯招供。众捕快在屋里四处寻找赃物和其他贼人,搜到床底下时,发现地面不平整,众人便挖开,还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齐声大喊,白胜顿时面如土色,原来从地下挖出了一包金银。众人随即把白胜的头脸包起来,带上他老婆,扛着赃物,连夜赶回济州城。到了五更天,天刚亮的时候,他们把白胜押到厅前,用绳索捆好,审问他主谋是谁。白胜抵死不认,坚决不肯招出晁保正等七人。众人连打了他三四顿,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府尹喝道:“原告已经招出了赃物,捕快也已经知道是郓城县东溪村的晁保正了。你这家伙怎么抵赖得过?你快说出那六个人是谁,就不再打你了。” 白胜又撑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了,只得招供说:“为首的是晁保正。他和另外六个人来拉拢我,让我给他们挑酒,我真的不认识那六个人。” 知府说:“这倒不难。只要抓住晁保正,那六个人的下落就清楚了。” 于是,先取来一面二十斤重的死枷,把白胜枷了;他的老婆也被锁了,押到女牢里关押起来。随即,府尹签发了一纸公文,派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前往郓城县投递,要求郓城县立刻捉拿晁保正以及其他不知姓名的六个正贼。还让原来押送生辰纲的两个虞候跟着去指认抓人。出发前,叮嘱他们不要大张旗鼓,以免走漏了消息。众人星夜赶到郓城县,先把这一行人以及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人跟着去县衙投递公文,径直朝郓城县衙门走去。 当时是巳牌时分,知县刚刚退了早衙,县衙前静悄悄的。何涛走到县衙对面的一个茶坊里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候。喝了一杯茶后,他问茶博士:“今天县衙前怎么这么安静?” 茶博士说:“知县相公早衙刚散,所有公人和告状的人都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何涛又问:“今天县里是哪个押司当值?” 茶博士指着说:“今天当值的押司来了。” 何涛一看,只见从县里走出一个吏员。看那人的模样: 眼睛如同丹凤一般明亮,眉毛好似卧蚕一样清秀。两颗耳垂圆润饱满,像珍珠般滴溜溜地挂着,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如同点漆一般。嘴唇方正,胡须在下巴处显得十分轻盈;额头宽阔,头顶平整,皮肉饱满,天庭饱满。坐定时宛如猛虎般威严,走动时又似狼般矫健。年纪三十左右,却有救济万人的度量;身躯六尺,胸怀扫除四海的志向。上应星魁,感应着乾坤的秀气;下临凡世,凝聚着山岳的灵气。志气高昂,胸襟宽广。刀笔之才敢与萧相国相比,声名远扬不让孟尝君。 这位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因为他长得面黑身矮,人们都叫他黑宋江;又因为他在家极为孝顺,为人仗义疏财,大家都称他为孝义黑三郎。他的父亲还健在,母亲去世得早,下面有个兄弟,叫铁扇子宋清,和父亲宋太公在村里务农,靠着一些田园维持生计。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对刀笔极为精通,官场之道也十分娴熟,还喜爱练习枪棒,学会了多种武艺。他平生最喜欢结交江湖好汉:只要有人来投奔他,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一概接纳,留在庄上款待,整天陪伴,毫无厌烦之意;要是有人要离开,他还会尽力资助,出手极为大方,视金钱如粪土。别人向他要钱物,他也从不推脱。而且他喜欢行方便,常常为人排忧解难,只想着周全别人的性命。他经常施舍棺材和药饵,救济贫苦之人,周济别人的急难,扶助他人的困苦。因此,在山东、河北一带,他的名声很大,人们都称他为及时雨,把他比作天上下的及时雨,能拯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称赞宋江的好处: 出身于花村的刀笔小吏,英灵之气上应天星。他仗义疏财,才能出众。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对待士人很有名声。 他济弱扶倾,心地慷慨,声名如同冰月般高洁。他是四方称赞的及时甘雨。山东人称他为呼保义,他就是豪杰宋公明。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随从,从县衙前走出来。只见何观察当街迎上去,喊道:“押司,这边请坐,喝杯茶。” 宋江见他一副公人的打扮,急忙还礼说:“尊兄是哪里的?” 何涛说:“请押司到茶坊里,咱们边喝茶边说话。” 宋江说:“好的。” 两人走进茶坊坐下,随从都被打发到门前等候。宋江问:“请问尊兄高姓大名?” 何涛回答:“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敢问押司贵姓大名?” 宋江说:“是我眼拙,没认出观察,多有得罪。小吏姓宋名江。” 何涛立刻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一直无缘拜见。” 宋江说:“不敢当!观察请上坐。” 何涛说:“小人只是个小弟,怎敢占上座。” 宋江说:“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两人谦让了一番,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对茶博士说:“来两杯茶。” 不一会儿,茶就送来了。两人喝了茶,把茶盏放在桌子上。 宋江问:“观察到我们县里,不知上司有什么公务?” 何涛说:“不瞒押司,来贵县是要捉拿几个要紧的人。” 宋江问:“莫非是贼情公事?” 何涛说:“有密封的公文在此,还请押司帮忙。” 宋江说:“观察是上司派来负责此事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是什么要紧的贼情?” 何涛说:“押司是负责文案的人,说出来也无妨。我们府管辖的黄泥冈上有一伙贼人,一共八个,用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派去给蔡太师送生辰纲的十五个军健,劫走了十一担金珠宝贝,价值十万贯的正赃。如今已经抓到了一个从贼,叫白胜,他供出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地派一个干办,在我们府里立等要这个案子的结果,希望押司能尽快帮忙办理。” 宋江说:“别说太师府有要求,就是观察您亲自带着公文来要,我怎敢不抓捕送人。只是不知道白胜供出的那七个人的名字?” 何涛说:“不瞒押司,为首的是贵县东溪村的晁保正。另外还有六个从贼,不知道姓名,还请押司多多费心。” 宋江听了何涛的话,心里猛地一惊,暗自思忖:“晁盖可是我的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下这等弥天大罪,我若不救他,一旦被捕获,性命可就没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但宋江还是强装镇定,应道:“晁盖这家伙,一向奸猾,在本县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不讨厌他。如今终于做出这等事,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何涛说道:“那就麻烦押司赶紧着手办理此事了。” 宋江说:“这倒不难,此事就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是有一点:这密封的公文,还得观察您亲自在公堂上当着本官的面呈交,本官看过之后,才好下令处置,派人去捉拿。小吏我可不敢私下擅自拆开!这件公事非同小可,千万别轻易泄露给别人。” 何涛说:“押司见解高明,还请帮忙引荐。” 宋江说:“本官处理了一早上事务,有些疲倦,正在稍作休息。观察您稍等片刻,等他坐堂的时候,我再来请您。” 何涛说:“还望押司务必帮忙促成此事。” 宋江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您别这么客气。我回一趟家,安排一下家里的事务就来,观察您先坐一会儿。” 何涛说:“押司请便,去忙您的事。小弟我就在这儿专门等候。” 宋江站起身,走出茶坊的雅间,嘱咐茶博士:“那位官人要是还想喝茶,一并算在我的账上。” 说完,他离开茶坊,飞快地跑回住处。一到地方,他先吩咐随从去叫县衙的当值人员,在茶坊门前等候,还特意叮嘱:“要是知县坐堂,你就去茶坊里稳住那位公人,跟他说‘押司马上就来’,让他稍微等一等。” 安排妥当后,宋江从马槽里牵出自己的马,把马鞍等装备都弄好,牵到后门外。他拿起鞭子,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县衙。出了东门后,他猛地挥了两鞭,那马便撒开蹄子,朝着东溪村飞奔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晁盖的庄上。庄客看到宋江来了,赶忙进去通报。这正是: 有仁有义的宋公明,结交豪强秉持着真诚的志向。 一旦机密阴谋全都泄露,六人便要趁着夜色匆忙逃生。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的葡萄树下喝酒。此时,阮氏三兄弟已经拿到分得的钱财,回石碣村去了。晁盖听到庄客禀报说宋押司在门前,便问道:“有多少人跟着他一起来的?” 庄客回答:“就他独自一个人,骑着快马赶来,说有急事要见保正。” 晁盖心想:“肯定出大事了。” 于是赶忙出来迎接。宋江上前施了一礼,拉着晁盖的手,就往旁边的小房间走去。晁盖问道:“押司,你怎么来得这么匆忙?” 宋江说:“哥哥,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可是心腹弟兄,我这次是拼着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的事败露了!白胜已经被抓到济州的大牢里,他供出了你们六个人。济州府派了一个何缉捕,带着好些人,拿着太师府的钧帖和本州的公文,来抓你们七个人,还说你是带头的。幸亏这事落到我手里!我就借口说知县睡着了,让何观察在县衙对面的茶坊里等我,所以赶紧飞马跑来给你报信。哥哥,常言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要是不赶紧跑,还等什么呢!我回去后,会引着他在公堂上呈交公文,知县很快就会派人连夜来抓你们。你们可千万别耽搁,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办!哥哥可别怪小弟我没赶来救你。” 晁盖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贤弟,你的大恩大德,我真是难以报答!” 宋江说:“哥哥,你就别多说了,赶紧安排逃命的事,别再啰嗦。我这就回去了。” 晁盖说:“我们七个人,其中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经拿到钱财,回石碣村去了;后面还有三个人在这儿,贤弟你见他们一面吧。” 宋江跟着晁盖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那三个人介绍道:“这位是吴学究;这位是公孙胜,从蓟州来的;这位是刘唐,东潞州人。” 宋江简单地和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还不忘叮嘱:“哥哥,你保重,赶紧逃命!兄弟我先走了。” 宋江走到庄前,上了马,挥了两鞭,又像来时一样,快马加鞭朝着县里赶去。 且说晁盖对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说:“你们认识刚才进来和我见面的这个人吗?” 吴用说:“他怎么这么慌慌张张地就走了?到底是谁呀?” 晁盖说:“你们三位还不知道呢,要不是他来,咱们的性命可就悬了!” 三人大惊失色,问道:“莫不是消息走漏,咱们这事败露了?” 晁盖说:“多亏了这位兄弟,冒着天大的风险来给我们报信!原来白胜已经被抓到济州大牢里,供出了我们七个人。本州派了个缉捕何观察,带着一些人,拿着太师的钧帖,到郓城县来,指名要抓我们七个。多亏他稳住了那个公人,让他在茶坊里等着,自己飞马先来通知我们。现在他回去交公文,一会儿就会派人连夜来抓我们。这可怎么办才好?” 吴用说:“要不是这个人来报信,咱们可就全掉进网里了。这位大恩人姓甚名谁?” 晁盖说:“他就是本县的押司,人称呼保义宋江。” 吴用说:“我只听闻过宋押司的大名,却一直没能和他见面。虽说住得近在咫尺,却总是没机会相见。” 公孙胜、刘唐都问:“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 晁盖点头说:“正是他。他和我是心腹之交,结拜的弟兄。吴先生你没见过他,不过在四海之内,他可是名不虚传。能结交到这样的兄弟,也算没白活。” 晁盖问吴用:“咱们现在情况危急,到底怎么解救呢?” 吴用说:“兄长,不用再商量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晁盖说:“刚才宋押司也让我们走为上计,可往哪儿走才好呢?” 吴用说:“我心里已经想好了。现在咱们收拾五七担财物挑着,一起走,投奔石碣村阮氏三兄弟家里去。” 晁盖说:“三阮是打鱼的人家,怎么能安置得下我们这么多人呢?” 吴用说:“兄长,你怎么这么不细心。石碣村再往前走,就是梁山泊。如今梁山泊里非常兴旺,官军捕盗都不敢正眼瞧他们。要是被官军逼得紧了,我们就直接入伙!” 晁盖说:“你这想法正合我意。只是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 吴用说:“我们有的是金银财宝,送些给他们,就能入伙了。” 晁盖说:“既然这样,那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就和刘唐带几个庄客,挑着担子先去阮家安顿好,然后在旱路上接应我们。我和公孙先生收拾好了就来。” 于是,吴用、刘唐把打劫生辰纲得来的金珠宝贝,装了五六担,叫五六个庄客一起吃了酒食。吴用把铜链藏在袖子里,刘唐提着朴刀,押着五七担财物,一行十几个人,朝着石碣村出发了。晁盖和公孙胜则在庄上收拾东西。有些不愿意跟着走的庄客,晁盖就给他们些钱物,让他们去投奔别的主人;愿意走的,就在庄上整理财物,打包行李。有诗为证: 太师的公文下达州府,晁盖面临灾祸危机四伏。 若不是宋江偷偷来报信,七人难逃这场飞来横祸。 再说宋江快马回到住处,又连忙赶到茶坊。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张望。宋江说:“观察久等了。村里有个亲戚,到我住处说了些家务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何涛说:“有劳押司帮忙引荐。” 宋江说:“请观察跟我到县里去。” 两人进了衙门,正好知县时文彬正在公堂上处理事务。宋江拿着密封的公文,带着何观察,一直走到书案边,让左右的人挂上回避牌。宋江上前禀报道:“这是济州府送来的公文,因为贼情紧急,特地派缉捕使臣何观察来呈交文书。” 知县接过公文拆开,当场看了之后,大惊失色,对宋江说:“这可是太师府派干办来立等回话的大事。这伙贼人得赶紧派人去捉拿。” 宋江说:“白天去只怕会走漏消息,最好派人连夜去抓。抓住晁保正,另外六个人的下落就清楚了。” 知县时文彬说:“这东溪村的晁保正,向来是有名的好汉,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随即叫来尉司和两个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这两人可不是一般人! 当下,朱仝和雷横二人来到后堂,领了知县的命令,和县尉一同上了马,径直前往尉司。他们在那儿点起一百多名马步弓手和土兵,又与何观察以及两个虞候会合,准备前去捉拿晁盖等人。当晚,众人都带上绳索、武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也各自骑马,他们腰间挂着腰刀,背上背着弓箭,手里还拿着朴刀,前后簇拥着马步弓手,出了东门,朝着东溪村的晁家飞奔而去。等赶到东溪村时,已经是一更天了,众人都到一个观音庵集合。朱仝说:“前面就是晁家庄。晁盖家有前后两条路,要是一起去攻打前门,他肯定从后门跑了;要是都去攻打后门,他又会从前门跑掉。我知道晁盖身手不凡,又不清楚那六个人是什么来头,但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都是不要命的主,要是一起杀出来,再加上庄客帮忙,我们怎么抵挡得住。只能声东击西,等他们乱了阵脚,我们再动手。不如我和雷都头分成两路,我跟你各带一半人,都步行前往,我先去他后门埋伏,等听到唿哨声为信号,你们从前门只管打进去,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 雷横说:“说得有道理。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进去,我去截住后路。” 朱仝说:“贤弟,你不明白。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平时都留意到了。我去那里,认得路,不用火把也能看清。你还不知道他们的出没之处,要是走漏了消息,那可就麻烦了。” 县尉说:“朱都头说得对,你带一半人去吧。” 朱仝说:“只需要三十来个人就够了。” 于是,朱仝领着十个弓手、二十个土兵,先行出发了。县尉再次上马,雷横把马步弓手安排在前后,保护着县尉。土兵们都在马前,二三十个火把明晃晃的,众人拿着叉、朴刀、留客住、钩镰刀,一起朝着晁家庄奔去。到了庄前,还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突然燃起一把火,从中堂烧了起来,黑烟滚滚,红焰冲天。又走了没十几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大约有三四十处火起,火光熊熊,一齐燃烧起来。前面雷横拿着朴刀,后面众土兵呐喊着,一齐把庄门打开,冲进里面一看,火光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却一个人也没见到。只听见后面有人呐喊起来,喊着前面的人赶紧捉人。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哄骗雷横去攻打前门。而雷横其实也有心要救晁盖,本想争先去打后门,却被朱仝说服,只好去攻打前门。他们这么故意大惊小怪、声东击西,就是为了催促晁盖赶紧逃走。 朱仝那时赶到庄后时,晁盖还在收拾东西,尚未完毕。庄客看到朱仝来了,赶紧跑去报告晁盖:“官军到了!事不宜迟。” 晁盖让庄客四下里只管放火,他和公孙胜带着十几个愿意走的庄客,大声呼喊着,挺起朴刀,从后门杀了出来,大喝道:“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朱仝在黑影里喊道:“保正别跑,朱仝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晁盖哪里顾得上他说的话,和公孙胜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朱仝故意虚晃一下,让开一条路,放晁盖逃走了。晁盖让公孙胜带着庄客先走,自己押后。朱仝带着步弓手从后门冲进去,喊道:“前面赶紧追赶贼人。” 雷横听到喊声,转身便出了庄门,叫马步弓手分头去追赶。雷横在火光下,东张西望,装作在找人。朱仝撇下土兵,挺着刀去追赶晁盖。晁盖一边跑,一边说:“朱都头,你干嘛一直追我?我又没做坏事。” 朱仝见后面没人,才敢说:“保正,你还没看出我的好意吗?我怕雷横固执,不懂做人情,所以骗他去打前门,我在后面等你出来放你走。你看我给你闪开条路让你过去。你别去别的地方,只有梁山泊可以安身。” 晁盖说:“深感你的救命之恩,日后必定报答。” 有诗为证: 捕盗之人为何与盗贼相通,只因仁义之心打动了他。 都头已经为盗贼开辟生路,观察又怎能建立大功。 朱仝正追赶着,只听见背后雷横大喊:“别让贼人跑了!” 朱仝叮嘱晁盖:“保正,你别慌,只管往前跑,我自有办法支开他。” 朱仝回头喊道:“有三个贼人朝东边小路跑了。雷都头,你赶紧去追。” 雷横带着人,便朝着东小路,和土兵们一起追去了。朱仝一边和晁盖说着话,一边假装追赶,就像在护送他一样。渐渐地,在黑影里晁盖不见了踪影,朱仝故意装作失足,扑倒在地。众土兵上前扶起朱仝,关切地询问,朱仝回答:“黑影里看不清路,不小心走到野田里,滑倒了,闪到了左腿。” 县尉说:“跑了正贼,这可怎么办?” 朱仝说:“不是我不追,实在是天黑,没办法。这些土兵没几个顶用的,不敢往前冲!” 县尉又让土兵去追,众土兵心里嘀咕:“两个都头都对付不了,我们又能有什么用。” 于是都假装追了一会儿,回来报告:“黑灯瞎火的,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条路跑了。” 雷横也追了一阵回来,心里琢磨:“朱仝和晁盖关系最好,很可能是他放了晁盖,我又何必做恶人。其实我也有心放他,现在他已经走了,只是没做成这个人情。晁盖那人也不是好惹的。” 回来后他便说:“根本追不上,这伙贼人太厉害了!”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经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七零八落,赶了一夜,一个贼人都没抓到,叫苦不迭:“这可怎么回济州去见府尹啊!” 县尉没办法,只好捉了几家邻舍,押解到郓城县里。 这时,知县一夜没睡,正等着回报。听说贼都跑了,只抓了几个邻舍,知县把这些邻舍带到公堂审问。众邻舍辩解道:“小人等虽然在晁保正家附近居住,远的相隔两三里地,近的也隔着一些村坊。他家庄上经常有舞枪弄棒的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做了这种事?” 知县逐一询问,非要问出个下落。其中一个紧邻报告说:“要想知道实情,除非问他家的庄客。” 知县说:“听说他家庄客都跟着走了。” 邻舍说:“也有不愿意去的,还在这里。” 知县听了,立刻派人,带着这个紧邻去东溪村抓人。不到两个时辰,就抓到了两个庄客。在公堂审问时,这两个庄客一开始抵赖,经不住拷打,只得招供:“一开始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教书的先生,叫吴学究。一个叫公孙胜,是个道士。还有一个黑大汉,姓刘。另外那三个,小人不认识,是吴学究找来的。听说他们姓阮,住在石碣村,是打鱼的,兄弟三个。就这些是实情。” 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给何观察,回了一道详细的公文,呈给本府。宋江从中周旋,让这些邻舍都被保释回家等候。 且说众人与何涛押解着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好府尹升堂。何涛带着众人来到厅前,禀报了晁盖烧庄逃跑的事,又把庄客的口供说了一遍。府尹说:“既然是这样,再把白胜带出来。” 问白胜:“那三个姓阮的到底住在哪里?” 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认:“三个姓阮的,一个叫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住在石碣湖村里。” 知府问:“还有那三个人姓什么?” 白胜报告说:“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赤发鬼刘唐。” 知府听了后说:“既然有了下落,先把白胜照旧关押,收在牢里。” 随即又唤来何观察,派他去石碣村缉捕这几个贼人。 正是因为何涛前往石碣村,引出了一场大乱。山东大地从此不得安宁,河北之地也为之震动。天罡地煞众星,开始寻找风云际会的时机;水浒寨中,即将汇聚各路豪杰。这一去,将使得三十六位豪杰齐聚,七十二位煞星降临。究竟何观察怎样去石碣村缉捕贼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有诗说道: 独霸梁山却心怀可羞之志,嫉恨贤能、傲慢对待士人,缺少宽容与柔和。 只把富贵当作自身所有,却将英雄视为寇仇。 花竹环绕的水亭弥漫着杀气,鹭鸥栖息的沙渚上落下颗颗人头。 其规模狭小实在可笑,最终性命也将毁于一旦。 话说当下何观察领了知府的命令走下公堂,马上来到机密房与众人商议。众多捕快说道:“要说这石碣村的湖荡,紧靠着梁山泊,到处都是广阔无边的芦苇丛和水港。要是没有大队的官军,配备舟船人马,谁敢去那里抓捕贼人。” 何涛听完,说道:“你们说得在理。” 他又回到公堂,向府尹禀报道:“原来这石碣村的湖泊,紧挨着梁山水泊,周围全是深深的港汊和水湾,还有大片的芦苇荡。平日里这里就时常有人被劫,更何况如今又多了那伙强人在里面。要是不调集大队人马,根本不敢去那里抓捕贼人。” 府尹说:“既然如此,再派一员能干的捕盗巡检,拨给他五百官兵,和你一同前去缉捕。” 何观察领了命令,又回到机密房,召集众多捕快,挑选了五百多人,让他们各自去准备各种物品和器械。第二天,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的公文,和何观察一起点齐五百军兵,带着众多捕快,一同朝着石碣村进发。 且说晁盖、公孙胜自从放火烧了庄院,带着十几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碰到阮氏三兄弟,他们各自拿着器械,前来接应晁盖等人回家。七个人都聚集在阮小五的庄上。当时,阮小五已经把家小搬到了湖泊里。七人正商量着要去投奔梁山泊的事情,吴用说:“如今在李家道口,有个叫旱地忽律朱贵的人在那里开酒店,专门接待四方好汉。但凡想要入伙的,都得先去投奔他。我们现在准备好船只,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到船上,再送些人情给他,让他引荐我们。” 大家正在商议投奔梁山泊的事,这时,几个打鱼的跑来报告:“官军大队人马朝着村里飞奔过来了!” 晁盖立刻起身喊道:“这些家伙追来了,我们不能跑!” 阮小二说:“别怕,我来对付他们!让他们大半死在水里,小半被我们刺死。” 公孙胜说:“别慌,且看我的本事。” 晁盖对刘唐和吴用说:“刘唐兄弟,你和学究先生先把财物和家小装载到船上,直接撑到李家道口左侧等着。我们看看形势,随后就到。” 阮小二选了两只摇橹的船,把母亲和家小,以及家中的财物都装到船上;吴用、刘唐各自押着一只船,叫七八个随从摇着船,先往李家道口去等候。晁盖又吩咐阮小五、阮小七,让他们撑着小船,按计划迎敌。两人各自划船离开了。 且说何涛和捕盗巡检带领官兵,渐渐靠近石碣村。他们看到河岸边有船,便把船全部抢夺过来,让会水的官兵先上船进发。岸上的人马和船上的人马相互呼应,水陆并进。他们来到阮小二家,一起呐喊着,人马齐发,冲了进去,却发现是一所空房子,里面只有一些粗重的家具。何涛说:“先去抓几个附近的渔户问问。” 一问才知道,阮小二的两个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住在湖泊里,没有船根本去不了。何涛和巡检商议道:“这湖泊里港汊众多,路径复杂,而且水荡坡塘,深浅不明。要是分散开来去抓捕,又怕中了贼人的奸计。我们把马匹都让人看守在村里,所有人都上船。” 当时,捕盗巡检和何观察以及一众捕快,都上了船。他们抓到的船不止百十只,有的是撑的,有的是摇的,一起朝着阮小五打鱼的庄子驶去。船行驶了不到五六里水面,只听到芦苇丛中有人唱歌。众人停下船来听,那歌是这样唱的: “一生都在蓼儿洼打鱼,不种青苗也不种麻。 酷吏赃官全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家官家。” 何观察和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只见远远地有一个人,独自摇着一只小船唱着歌过来。有认识的人指着说:“这个人就是阮小五!” 何涛一招手,众人齐心协力向前,各自拿着器械,挺着身子迎了上去。只见阮小五大笑,骂道:“你们这些虐害百姓的赃官!竟然如此大胆,敢来招惹老爷,这不是来捋老虎的胡须吗!” 何涛背后有会射箭的,搭上箭,拉满弓,一起放箭。阮小五见箭射来,拿着划船的木楸,一个筋斗翻进水里。众人赶到跟前,扑了个空。 船又行驶了不到两条港汊,只听到芦花荡里有人吹口哨。众人把船摆开,只见前面有两个人,摇着一只船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手里拿着条笔管枪,嘴里也唱着: “老爷我生长在石碣村,生性就爱杀人。 先斩了何涛巡检的脑袋,送到京师献给赵王君!” 何观察和众人听了,又吃了一惊。一起看过去,前面那个人拿着枪唱着歌,后面那个人摇着橹。有认识的人说:“这个正是阮小七!” 何涛大喝:“大家齐心协力向前,先抓住这个贼,别让他跑了!” 阮小七听了,笑着骂道:“你们这些贼寇!” 便把枪轻轻一点,那船就转了方向,朝着小港汊里驶去。众人呐喊着,追了上去。阮小七和摇船的人,飞快地摇着橹,嘴里吹着口哨,在小港汊里穿梭着只顾跑。众官兵追来追去,发现水港越来越窄,何涛说:“先停下!把船都靠岸停好。” 众人上岸一看,只见四周茫茫一片都是芦苇,根本不见一条旱路。何涛心里疑惑,拿不定主意,便问当地居住的人。那人说:“我们虽然在这里住,但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地方。” 何涛便让划着两只小船,每只船上带三两个捕快,去前面探路。这几个人去了两个多时辰,都没有回来报告。何涛说:“这些家伙真没用!” 又派了五个捕快,再划两只船去探路。这几个捕快划着两只船,又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何涛说:“这几个都是老捕快了,机灵得很,怎么也这么不懂事,怎么连一只船都不回来报信?没想到带来的这些官兵,也都稀里糊涂的。天色又渐渐晚了,在这里毫无头绪,这可怎么办?我得亲自去走一趟。” 他挑了一只轻快的小船,选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快,各自拿了器械,划起五六把桨,何涛坐在船头上,朝着芦苇港里划去。 这时太阳已经西沉,船划了出去,大约行驶了五六里水面,看见侧边岸上有一个人提着锄头走过来。何涛问道:“你这个汉子,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回答:“我是村里的庄稼汉。这里叫断头沟,没路可走了。” 何涛问:“你有没有看见两只船经过?” 那人说:“是不是来抓阮小五的船?” 何涛问:“你怎么知道是来抓阮小五的?” 那人说:“他们就在前面的乌林里打斗呢。” 何涛问:“离这里还有多远?” 那人说:“就在前面,能望见的地方。” 何涛听了,便叫船靠过去接应,派了两个捕快,拿着叉上了岸。只见那汉子提起锄头,手起锄落,一锄头一个,把这两个捕快都打下水里去了。何涛见了大吃一惊,急忙跳起身来,正准备往岸上跑,只见那只船突然一歪,从水底下钻出一个人来,一把扯住何涛的两腿,扑通一声,何涛倒栽进水里。那几只船上的人正准备逃走,提锄头的人跳上船来,一锄头一个,挨个打过去,把他们的脑浆都打了出来。何涛被水底下的人倒拖上岸,那人解下何涛的搭膊,把他捆了起来。原来水底下这个人是阮小七,岸上提锄头的汉子是阮小二。兄弟俩看着何涛骂道:“老爷我们兄弟三个,向来就爱杀人放火,你这种人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这么大胆,特地带着官兵来抓我们?” 何涛哀求道:“好汉,小人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小人哪敢大胆来抓好汉!求好汉可怜可怜我,我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娘,无人赡养,饶我一命吧!” 阮家兄弟说:“先把他捆成个粽子,扔到船舱里。” 说完,把那几个官兵的尸体都扔到水里。两人吹了一声口哨,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都上了船。阮小二、阮小七各自驾着一只船离开了。 且说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船上,说道:“何观察说捕快们办事不力,自己去探路,也去了好长时间都没回来。” 这时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众人都在船上乘凉。忽然,一阵怪风刮来,这风: 飞沙走石,卷起水波,摇动天空。黑沉沉地堆起乌云,昏暗暗地催来急雨。满川的荷叶,在半空中翠盖交错;遍水的芦花,绕着湖面像白旗一样纷乱。吹断了昆仑山顶的大树,唤醒了东海的老龙君。 这一阵怪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叫苦不迭,把拴船的绳索都刮断了。众人正不知所措,只听到后面传来口哨声。迎着风看过去,只见芦花旁边射出一片火光。众人叫道:“这下可完了!” 那四五十只官船,挤成一团,港汊又狭窄,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那十几只头等大船,被火船推着,钻进大船队里燃烧起来。水底下原来还有人推着船烧过来,烧得大船上的官兵都跳上岸逃命。没想到四周都是芦苇野港,没有旱路,只见岸上的芦苇也呼呼地烧了起来,捕盗官兵两头都没处可逃。风又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往烂泥里钻,站在泥地里。火光中,只见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个人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道士,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口里喝道:“一个也别想跑!” 众官兵都陷在烂泥里,只能忍气吞声。话还没说完,只见芦苇东岸,两个人带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枪走过来;芦苇西岸,又是两个人,也带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飞鱼钩走过来。东西两岸的四个好汉和这伙人一起动手,挨个刺过去,不一会儿,就把许多官兵都刺死在烂泥里。 东岸这两个人,正是晁盖与阮小五;西岸的两人,则是阮小二和阮小七;而那船上坐着的道士,便是曾经祭风的公孙胜。这五位好汉带着十多个打鱼的村民,将这伙官兵全都刺死在芦苇荡中。最后,单单只剩下一个何观察,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丢在船舱里。阮小二把他提上船,指着他骂道:“你这家伙是济州城里专门欺诈、祸害百姓的蠢蛋!我本想把你碎尸万段,不过还是要让你回去,给济州府那些管事的贼驴带个话:俺们石碣村的阮氏三雄,还有东溪村的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惹的!我等不来你们城里借粮,他们也别来我们村子里找死!要是敢正眼瞧我们一下,别说你只是个小小的州尹,就算是蔡太师派干人来抓我们,哪怕蔡京亲自前来,我也能在他身上戳三二十个透明窟窿!我们放你回去,别再来了!传个话给你那鸟官人,叫他别来讨死!这里没有大路,我让兄弟送你到路口。” 当时,阮小七用一只小快船载着何涛,一直把他送到大路口,喝道:“从这里一直走,就能找到路了。其他人都被我们杀了,哪能就这么轻易放你走,让你那州尹贼驴笑话。且割下你两只耳朵当作凭证!” 阮小七从身边拔出尖刀,把何观察的两只耳朵割了下来,顿时鲜血淋漓。割完后,他插好刀,解下何涛的搭膊,将他放上岸去。何涛捡回一条性命,自己寻路回济州去了。 且说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兄弟,以及那十多个打鱼的,一起驾着五七只小船,离开了石碣村的湖泊,径直朝着李家道口驶去。到了那里,找到了吴用、刘唐的船只,大家会合在一起。吴用询问抵抗官兵的情况,晁盖详细地说了一遍。吴用等人听了,十分高兴。众人整顿好船只,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打算投奔入伙。朱贵见来了这么多人,说是要投奔入伙,赶忙热情迎接。吴用把众人的来历如实地告诉了朱贵,朱贵听后非常高兴。大家一一相互见礼,随后请众人到厅上坐定,朱贵急忙吩咐酒保按照规矩安排酒菜,款待众人。紧接着,朱贵取出一张皮靶弓,搭上一支响箭,朝着对面港汊的芦苇丛中射去。响箭射出之处,很快就有小喽啰摇着一只船出来。朱贵赶忙写了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众豪杰前来入伙的缘由,先交给小喽啰,让他送到山寨里报信,同时又杀羊款待各位好汉。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朱贵叫来一只大船,请众多好汉上船,连同晁盖等人带来的船只,一起朝着山寨驶去。行了许久,早早来到一处水口,只听见岸上鼓声阵阵、锣声齐鸣。晁盖一看,只见七八个小喽啰划出四只哨船前来,看到朱贵,都纷纷行礼,然后照旧先离开了。 再说这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便留下家小、船只以及打鱼的人在此等候。又有数十个小喽啰下山来,将众人接引到寨门关口。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晁盖等人赶忙施礼,王伦还礼道:“在下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晁天王光临草寨。” 晁盖说:“我晁盖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行事鲁莽。今日实在是无处可去,甘愿在头领帐下做个小卒,若蒙不弃,那可真是太幸运了。” 王伦说:“千万别这么说,先请到小寨再作商议。” 一行随从都跟着两位头领上山。到了大寨的聚义厅下,王伦再三谦让,让晁盖一行人上台阶。晁盖等七人在右边一字排开站定,王伦与众头领在左边一字排开站定。众人一一相互行礼完毕,便分宾主相对而坐。王伦让阶下的众小头目行礼后,山寨中随即奏响鼓乐。王伦先让小头目去山下款待跟随来的人,在关下另有客馆安排他们歇息。有诗为证: 四处奔走投诚却无人接纳,无奈命运捉弄英雄。 身着破旧长袍、怀揣长剑的漂泊之人,特意来投奔这水泊之中。 且说山寨宰了两头黄牛、十只羊、五头猪,大摆筵席,鼓乐齐鸣。众头领饮酒之际,晁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都告诉了王伦等众位。王伦听完,惊愕了好一会儿,心里犹豫不决,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暗自思量,只是虚与委蛇地应付着筵席。到了晚上,筵席散去,众头领送晁盖等人到关下客馆歇息,自有前来伺候的人照料。晁盖心中欢喜,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犯下这等弥天大罪,本无处安身!若不是王头领如此厚爱,我们都将无处容身,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吴用却只是冷笑。晁盖问:“先生为何只是冷笑?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吴用说:“兄长性格直爽,只是太过勇猛。你觉得王伦会收留我们吗?兄长你没看透他的心思,只看他的神色举止便能知晓。” 晁盖问:“看他神色又如何?” 吴用说:“兄长没注意到,今天早上筵席上,王伦与兄长说话时,倒像是有些交情。可后来兄长说起杀了许多官兵、捕盗巡检,放走了何涛,还提及阮氏三雄这般豪杰,他脸色就变了。虽说口中还在应答,但从他的举止来看,心里很是不情愿。他若有心收留我们,早上就会议定座位。杜迁、宋万这两人,本就是粗人,哪里懂得待客之道。只有林冲,他原是京师禁军教头,见过大世面,什么事都明白,如今不得已才屈居第四位。早上我见林冲看王伦应答兄长的样子,他自己就有些不平之气,还不时地用眼睛瞪王伦,心里肯定在盘算着什么。我看这人倒是有扶持我们的心思,只是身不由己。我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山寨内部自相争斗。” 晁盖说:“全靠先生的妙计良策,好让我们有容身之所。” 当夜,七人便安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就有人来通报:“林教头前来拜访。” 吴用马上对晁盖说:“这人来探访,正中我们的计策。” 七个人赶忙起身迎接,把林冲请进客馆。吴用走上前致谢道:“昨晚承蒙林教头厚待,打扰了,实在过意不去。” 林冲说:“是我礼数不周,虽然有心款待各位,无奈不在当家之位,还请各位恕罪。” 吴用说道:“我们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并非草木之人,怎会看不出林教头的厚爱与关照之意,心中感激不尽。” 晁盖再三礼让林冲坐上座,林冲怎么也不肯。最后推让晁盖坐在首位,林冲便在下手坐定。吴用等六人依次挨着坐下。晁盖说:“早就听闻教头大名,没想到今日能够相见。” 林冲说:“我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和朋友交往,礼数从不敢有差错。虽然今日有幸能见到各位尊容,却未能尽到心意,所以特地前来赔礼。” 晁盖称谢道:“多谢您的深厚情意。” 吴用趁机问道:“我早就听说林教头在东京时,为人十分豪杰,不知为何会与高俅不和,以至于遭到陷害?后来又听说在沧州,大军草料场被烧,也是高俅的奸计。之后不知是谁推荐教头上山的呢?” 林冲说:“一说起高俅那贼子的陷害,我就气得毛发直立,这仇我一定要报!我能来这里安身,都是柴大官人举荐的。” 吴用问:“柴大官人,是不是江湖上人称小旋风的柴进?” 林冲说:“正是他。” 晁盖说:“我常听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广交四方豪杰,还是大周皇帝的嫡派子孙,要是能和他见上一面就好了。” 吴用又对林冲说:“以柴大官人那闻名天下的声誉,林教头若不是武艺超群,他怎么会举荐您上山呢?不是我过分夸赞,王伦理应把第一把交椅让给林教头。这是天下公认的道理,也不辜负柴大官人的举荐书信。” 林冲说:“承蒙先生高见。只因我犯下大罪,去投奔柴大官人,不是他不肯收留我,而是怕连累他,所以我自愿上山。没想到如今在这里进退两难,倒不是因为位次低微。只是王伦这人,心术不正,说话不算数,不讲信用,实在难以与他相处。” 吴用说:“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怎么心地如此狭隘呢?” 林冲说:“今日山寨有幸迎来众多豪杰相助,本是锦上添花、如旱苗得雨的好事。可王伦却心怀妒贤嫉能之心,就怕各位豪杰的势力超过他。昨晚听兄长说起各位杀死官兵的事,他就表现出不满,有不肯收留的意思,所以才把各位豪杰安排到关下安歇。” 吴用接着说:“既然王头领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也不必等他打发,直接另寻去处就是了。” 林冲说:“各位豪杰千万别见外,我心里自有打算。我只是担心各位豪杰会有退去的想法,所以特意早早来告知。今日且看他如何对待我们,如果他言语合理,不像昨天那样,那就万事皆休;要是他今天有半句话不对劲,我林冲自有办法。” 晁盖说:“林教头如此厚爱,我们兄弟都感激不尽。” 吴用说:“为了我们兄弟,倒让林教头与旧兄弟产生嫌隙。如果能容得下我们,就留下;要是容不下,我们马上告辞。” 林冲说:“先生这话说错了!古人说: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王伦这样的卑鄙小人,能有什么作为!各位豪杰尽管放宽心。” 林冲起身告别众人,说:“一会儿再相见。” 众人把他送出来,林冲便上山去了。这正是: 英雄豪杰向来相互爱惜,谈笑间相逢眼神更为亲切。 可恨王伦心胸狭隘,最终只能魂归地府。 当天没过多久,只见小喽啰前来邀请,说道:“今日山寨里的头领,请各位好汉到山南水寨亭上赴宴。” 晁盖说:“回复头领,我们一会儿就到。” 小喽啰走了。晁盖问吴用:“先生,这次宴会会怎样呢?” 吴用笑着说:“兄长放心,这次宴会,兄长说不定能成为山寨之主。今日林教头必定有火并王伦的打算,即便他稍有犹豫,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让他下定决心。兄长和各位身边都藏好暗器,只看我用手拈胡须为信号,兄长便出手相助。” 晁盖等人心中暗自欢喜。辰时过后,三四拨人前来催促。晁盖和众头领各自暗藏器械在身上,收拾整齐,前去赴宴。只见宋万亲自骑马又来邀请。小喽啰抬来七乘山轿,七个人都上了轿子,一路前往南山水寨。到了山南一看,景色果然非同一般。一直来到寨后水亭子前下轿,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迎接,把众人请到水亭子上,分宾主坐定。看那水亭周围的景致: 四面水帘高高卷起,四周繁花压着朱红色的栏杆。满目都是香气扑鼻的微风,万朵芙蓉绽放在绿水之上;映入眼帘的是翠绿的颜色,千枝荷叶环绕着芬芳的池塘。画檐外柳影摇曳,琐窗前松声细细。一行野鹭站立在滩头,数点沙鸥漂浮在水面。盆中浸泡的,无非是沉李浮瓜;壶内散发着香气,盛着琼浆玉液。江山的灵秀之气汇聚在亭台之间,明月清风自然是无价之宝。 当下,王伦与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四个头领坐在左边主位,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兄弟六个好汉坐在右边客席。阶下小喽啰轮流斟酒。酒过数巡,上了两轮食物,晁盖和王伦交谈,只要一提到聚义之事,王伦就用闲话岔开。吴用看向林冲,只见林冲侧身坐在交椅上,眼睛盯着王伦。 眼看着酒喝到午后,王伦回头叫小喽啰:“把东西拿来。” 三四个人去了没多久,只见一人捧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五锭大银。王伦起身敬酒,对晁盖说:“承蒙各位豪杰前来聚义,只可惜我这小小山寨,不过是一洼浅水,怎能容纳得下众多真龙。略备薄礼,还望各位笑纳。麻烦各位到别处大寨安身,我会派人亲自前去归降。” 晁盖说:“我早就听说贵山招贤纳士,所以特地前来投奔入伙。要是不能相容,我们自行告退。您赏赐的白金,我绝不敢领。不是我自夸富有,我还有些盘缠可用。请您马上收回厚礼,我们就此告别。” 王伦说:“何必推辞呢?不是我这山寨不接纳各位豪杰,实在是因为粮食少、房屋稀,恐怕日后耽误了各位,大家面子上不好看,所以不敢相留。” 话还没说完,只见林冲双眉竖起,两眼圆睁,坐在交椅上大喝道:“我上次上山的时候,你就借口粮少房稀。今日晁兄和各位豪杰来到山寨,你又说出这种话。这是什么道理?” 吴用连忙说:“林教头息怒!是我们来得不是,反倒坏了山寨的情分。今日王头领以礼送我们下山,还送盘缠,又没有强行驱赶。请林教头息怒,我们自行离开就是了。” 林冲说:“王伦这是笑里藏刀、口是心非的人!我今天实在忍不了他!” 王伦喝道:“你这畜生!又没喝醉,却用言语来冒犯我,这不是以下犯上吗!” 林冲大怒道:“你不过是个落第的腐儒,胸中没有半点学问,怎么能做山寨之主!” 吴用说:“晁兄,都怪我们上山投奔,反倒让林教头与王头领产生矛盾。我们这就备好船只,马上告辞。” 晁盖等七人起身要下亭子,王伦挽留道:“先吃完酒席再走吧。” 林冲一脚把桌子踢到一边,站起身来,从衣襟底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满脸怒容。吴用用手一摸胡须,晁盖、刘唐立刻走上亭子,假装拦住王伦,喊道:“别火并!” 吴用一手拉住林冲,说:“林教头不可冲动!” 公孙胜假意劝道:“别因为我们坏了大义!” 阮小二上前帮着杜迁,阮小五帮着宋万,阮小七帮着朱贵,吓得小喽啰们目瞪口呆。林冲抓住王伦,骂道:“你不过是个村野穷儒,多亏了杜迁才到这里。柴大官人如此资助你,给你盘缠,和你结交,还举荐我来,你尚且诸多推托。今日众豪杰特地来相聚,你又要打发他们下山。这梁山泊难道是你一个人的?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你留着有什么用!你也没有大度量,根本做不了山寨之主!” 杜迁、宋万、朱贵本想上前劝阻,却被这几个人紧紧拦住,动弹不得。王伦这时也想找机会逃走,却被晁盖、刘唐两人拦住。王伦见形势不妙,喊道:“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虽然有几个他的心腹,本想来救他,但看到林冲如此凶猛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前。林冲抓住王伦,骂了一顿,朝着他的心窝狠狠一刀,“肐察” 一声,将王伦捅倒在亭上。可怜王伦做了半辈子强人,今日却死在林冲手里,正应了古人的话: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晁盖见杀了王伦,也都拔出刀来。林冲迅速割下王伦的首级,提在手里,吓得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我们愿意追随哥哥,鞍前马后!” 晁盖等人赶忙扶起三人。吴用从血泊中拖过头把交椅,让林冲坐下,喊道:“如有不服的,就以王伦为例!今日推举林教头为山寨之主。” 林冲大声叫道:“先生错了!我今日只为了众豪杰的义气,才火并了这个不仁不义的贼子,实在无心谋取寨主之位。今日吴兄却把这第一位让给我,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如果非要逼我,我宁死也不坐这个位子。我有一番话,不知各位肯不肯听?” 众人说:“林教头所言,谁敢不听。愿闻其详。” 林冲话还没说完,便引出一段大事。聚义厅上,即将排列三十六员天上星辰;断金亭前,即将摆下七十二位世间豪杰。正是:替天行道的人即将到来,仗义疏财的好汉就要现身。究竟林冲对吴用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有诗写道: 豪杰英雄相聚在义举之间,天罡地煞之星降临尘世。 王伦奸诈最终遭到诛杀,晁盖仁义贤明担当寨主之位。 他的魂魄追逐着断云,寒意冉冉;遗恨随着流水,在夜里潺潺。 林冲火并王伦尽显高尚情谊,其清风亮节令人难以企及。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里握着尖刀,对着众人说道:“我林冲虽然出身禁军,却被发配到此。今日各位豪杰到此相聚,无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找借口不肯接纳,所以我才火并了他,并非我林冲贪图这寨主之位。以我的心胸和胆气,怎敢抗拒官军,去铲除皇帝身边的元凶首恶?如今有晁兄,他仗义疏财,智勇双全,当今天下,人们听闻他的大名,无不敬服。我今日以义气为重,推举他为山寨之主,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都说:“林头领说得太对了。” 晁盖说:“不行!自古以来,强兵也不能压制主家。我晁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远道而来的新人,怎么敢就占了首位。” 林冲走上前,一把将晁盖推到交椅上,喊道:“今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晁兄就别推辞了。要是有谁不服从,就以王伦为例子!” 林冲再三再四地扶着晁盖坐下。接着,林冲大声喝道:“大家就在亭前参拜寨主。” 一边派小喽啰到大寨里安排筵席;一边让人抬走王伦的尸首;一边又派人到山前山后,召集众多小头目,都到大寨里来聚义。 林冲等人请晁盖上了轿马,一起朝着大寨走去。到了聚义厅前,众人下了马,都上了厅。大家扶着晁天王在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在厅中燃起一炉香。林冲上前说道:“我林冲只是个粗人,只会些枪棒功夫,没什么学问和才能,也没有智谋和手段。今日山寨有幸,众多豪杰相聚,大义已经明确,和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学究先生在这里,就请担任军师,执掌兵权,调遣将校,理应坐在第二位。” 吴用回答道:“我吴某只是个村中学究,胸中没有经纶济世的才能,虽然读过些孙吴兵法,却没有立下半点功劳,怎么敢占据高位。” 林冲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必再谦让。” 吴用只好坐了第二位。林冲又说:“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 晁盖说:“这可不行。要是这样推让,我晁盖必须退位。” 林冲说:“晁兄错了!公孙先生在江湖上声名远扬,善于用兵,有着鬼神莫测的计谋,还会呼风唤雨之术,谁能比得上他。” 公孙胜说:“我虽然会些小法术,但没有济世之才,怎么敢占这个位置。还是林头领请坐。” 林冲说:“这次克敌制胜,谁能比得上先生的妙计。如今我们正需要像鼎之三足一样,缺一不可,先生就别推辞了。” 公孙胜只好坐了第三位。林冲还想再让,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都说:“刚才承蒙林头领所说,如鼎分三足,所以我们不敢违抗命令,占了上位。林头领要是再谦让,我们晁盖等人只能告退了。” 三人扶住林冲,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晁盖说:“这次得请宋万、杜迁二位头领来入座。” 杜迁、宋万见王伦被杀,心想:“我们自身本事低微,怎么能和他们相比?不如做个人情。” 于是苦苦请求,让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十一位。从此,梁山泊由这十一位好汉坐定。山前山后的七八百人,都来到厅前参拜,分立在两旁。 晁盖说:“你们众人听好了,今日林教头推举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担任军师,公孙胜一同掌管兵权,林教头等共同管理山寨事务。你们众人各守旧职,管理好山前山后的事务,守备好寨栅和滩头,千万别出差错。大家务必同心协力,共同成就大义。” 接着,又让人收拾两边房屋,安顿好阮家老小,还让人取出打劫得来的生辰纲金珠宝贝,以及自家的金银财帛,在厅上当众赏赐给众小头目和众多小喽啰。当下,众人杀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去。第二天又摆下筵席庆祝,一连吃了好几天筵席。晁盖和吴用等众头领商议:清点仓库,修理寨栅,打造军器,包括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做好迎战官军的准备;安排大小船只,训练人兵水手,练习上船厮杀,做好防备,这些就不多说了。从此,梁山泊十一位头领聚义,他们的交情如同手足,义气如同骨肉。有诗为证: 古人之间的交情能够截断黄金,心意相通时情谊也会更加深厚。 看看水浒中的忠义之士,生死关头都能坚守岁寒之心。 因此,林冲见晁盖做事宽宏大量,疏财仗义,还把各家老小安顿在山上,突然思念起在京师的妻子,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便把心中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晁盖:“我自从上山之后,就想把妻子接上山来。但看到王伦心术不正,日子不好过,就一直拖延下来。如今她流落在东京,生死未卜。” 晁盖说:“贤弟既然有家眷在京城,怎么不去接来团聚呢?你赶紧写封信,派人下山,连夜把她接上山来,也好了却心事,这多好啊。” 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信,让两个自己的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不到两个月,小喽啰回到山寨说:“我们一直到东京城内殿帅府前,找到张教头家,听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成亲,上吊自杀,已经去世半年了。张教头也因为忧愁疑虑,半个月前染病身亡。只剩下女使锦儿,已经招赘丈夫在家过日子。我们向邻里打听,也是这么说的。打听到确实如此,就回来向头领报告。” 林冲听了,潸然泪下,从此断绝了心中的挂念。晁盖等人听了,也都惆怅叹息。山寨中从此平静无事,每天只是操练人马,准备抵御官军。 忽然有一天,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啰上山来报告:“济州府派遣军官,带领大约一千人马,乘坐大小船只四五百只,现在石碣村湖荡里驻扎,特地来报告。” 晁盖大吃一惊,连忙请军师吴用商议:“官军就要来了,我们怎么迎敌?” 吴用笑着说:“兄长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是兵家常事。” 随即叫来阮氏三雄,附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又叫来林冲、刘唐,给他们交代了计策;再把杜迁、宋万也叫来,分别作了安排。正是:如同当年迎接项羽的三千战阵,今日先施展第一番功绩。 且说济州府尹点派团练使黄安,以及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多人,征集本处船只,在石碣村湖荡进行调配,把船只分成两路,来攻打梁山泊。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登上船只,摇旗呐喊,朝着金沙滩杀来。眼看着渐渐靠近滩头,只听到水面上呜呜咽咽地响起声音。黄安说:“这不是画角的声音吗?” 于是把船分成两路,在芦花荡中停泊下来查看,只见水面上远远地有三只船驶来。看那船,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头戴绛红巾,都穿着一样的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的人打扮都一样。其中有人认得,就对黄安说:“这三只船上的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 黄安说:“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向前,抓住这三个人。” 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起呐喊着,杀了过去。那三只船吹了一声口哨,一起掉头回去。黄团练把手中的枪挥动,向前喊道:“只管杀这些贼寇,我有重赏!” 那三只船在前头跑,背后官军船上的人用箭射过去。阮氏三兄弟从船舱里各自拿起一片青狐皮,遮挡箭矢。后面的船只只顾追赶,追了不过两三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快地划过来报告:“别追了!我们那条杀进去的船只,都被他们杀得掉进水里,船也被夺走了。” 黄安问道:“怎么会中了那伙人的计?” 小船上的人回答:“我们正在行船,只见远远地有两只船过来,每只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一起用力杀过去追赶,追了三四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里钻出七八只小船,船上的弩箭像飞蝗一样射过来。我们急忙把船掉头,来到狭窄港口时,只见岸上大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着一条大篦索,横截在水面上。我们正要向前查看绳索,又被他们岸上的灰瓶石子像雨点一样打过来,众官军只好弃船,下水逃命。我们逃出来,到旱路边一看,岸上的人马都不见了。马也被他们牵走了,看马的军人都被杀死在水里。我们在芦花荡边找到这只小船,就赶紧来报告团练使。” 黄安听了,叫苦不迭。连忙挥动白旗,让众船不要再追,一起回来。众船刚掉转船头,还没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带着十几只船,船上都是那三五个人,摇着红旗,口里吹着口哨,飞快地追了过来。黄安正要把船摆开迎敌,只听到芦苇丛中炮声响起。黄安一看,四下里都是红旗,顿时慌了手脚。后面追来的船上喊道:“黄安,留下你的首级再回去!” 黄安拼命把船摇到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的四五十只小船围住,船上的弩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黄安在箭雨中夺路而逃,只剩下三四只小船了。黄安连忙跳到快船里,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扑通地跳下水里去了。有的人和船被拖走,大半都被杀死。黄安驾着小快船正逃跑时,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站着刘唐,用挠钩搭住黄安的船,一下子跳了过来,一把拦腰抓住黄安,喝道:“别挣扎!” 其他会水的军人,在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都在船里被活捉了。 有诗为证: 水浒的英雄豪杰锐不可当,黄安前来捕捉太过张扬。 战船和人马都遭受折损,他又有何颜面回到故乡。 话说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在山边骑着马,挺着刀,带着五六十人,赶着三二十匹马,一同前来接应。这一行人,生擒活捉了一二百人,夺来的船只,全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好了。大小头领一同回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众头领各自脱下军装,放下兵器,围坐在一起。他们把黄安绑在将军柱上,拿出金银绸缎,赏给小喽啰们。清点一番,共夺得六百多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那边的收获,是杜迁、宋万的功劳;西港的战果,则是阮氏三雄的功劳;而活捉黄安,是刘唐的功劳。众头领十分高兴,杀牛宰马,在山寨里摆下筵席。山寨中自酿的好酒,水泊里产出的新鲜莲藕,山南树上当季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的水果,还有鱼、肉、鹅、鸡等各种美食,在此就不一一细说了。众头领尽情地庆祝赏玩。新到山寨,就大获全胜,这可不是小事。 众人正在饮酒,只见小喽啰前来报告:“山下朱头领派人到寨里来了。” 晁盖马上叫来那人询问:“有什么事?” 小喽啰说:“朱头领打听到有一伙客商,大概有十几个人结伴而行,今晚必定会从旱路经过,特地来报告。” 晁盖说:“正好我们缺少金银财物使用,谁愿意带人去走一趟?” 阮氏三兄弟说:“我们弟兄几个去。” 晁盖说:“好兄弟,千万小心,快去快回。我派刘唐随后去接应你们。” 阮氏三兄弟便下了厅,换好衣裳,系上腰刀,拿起朴刀、叉和留客住,点起一百多人,上厅来和众头领告别,然后下山,在金沙滩乘船前往朱贵的酒店。晁盖担心阮氏三兄弟应付不来,又派刘唐点起一百多人,让他带领着下山接应,还叮嘱道:“只可取些金银财物,千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 刘唐领命而去。晁盖等到三更,还不见回报,又派杜迁、宋万带领五十多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直到天亮,只见小喽啰前来报喜:“三阮头领截得二十多辆车子的金银财物,还有四五十匹驴骡牲口。” 晁盖又问:“没杀人吧?” 小喽啰回答:“那些客商见我们来势汹汹,都扔下车子、牲口和行李,逃命去了,一个人也没伤到。” 晁盖听了十分高兴:“我们刚到山寨,可不能伤害别人。” 他取出一锭白银,赏给小喽啰。晁盖等四人带着酒果下山,直接来到金沙滩,只见众头领正把车辆扛上岸,又让人撑船去运载牲口和马匹。众头领都很高兴。大家喝过酒,便派人去请朱贵上山赴宴。晁盖等众头领都来到山寨聚义厅,呈簸箕掌、栲栳圈的形式坐定。叫小喽啰把许多财物扛抬过来,在厅上一包包打开,把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货物等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着打劫来的这么多财物,心中欢喜。便吩咐掌管仓库的小头目,每样取出一半收进仓库,以备日后支用;另一半分成两份,厅上十一位头领分一份,山上山下的众人分一份。把新抓到的士兵,在脸上刺上记号,挑选身强力壮的,分拨到各寨去喂马、砍柴,身体软弱的,安排到各处去看车、切草。黄安则锁在后寨的监房里。 晁盖说:“我们今天刚到山寨,当初只想着逃灾避难,投奔到王伦帐下做个小头目。多亏林教头贤弟推举我为寨主,没想到接连有两场喜事:第一是打败官军,收了许多人马和船只,还活捉了黄安;第二是又得了这么多财物金银。这难道不是全靠众弟兄的本事吗?” 众头领说:“都是托大哥的福,才有这样的好运气。” 晁盖又对吴用说:“我们七兄弟的性命,都是宋押司、朱都头给的。古人说:知恩不报,不算做人。如今我们富贵安乐,这是从哪里来的?迟早得带些金银,派人亲自到郓城县走一趟,这是第一件要紧的事。还有白胜被关在济州大牢里,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吴用说:“兄长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对宋押司的酬谢之恩,迟早派一个兄弟亲自去。白胜的事,可以找个不引人注意的人去那里花钱,上下打点,让他好脱身。我们现在先商量屯粮造船,制造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刀枪弓箭,防备官军来攻打。” 晁盖说:“既然这样,全靠军师的妙计指教了。” 吴用当下分派众头领,各自去办理这些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后,越发兴旺。再说济州府太守,听了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详细讲述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的事;又听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勇,无人能靠近他们,很难收捕;而且水路复杂难认,港汊众多,因此官军难以取胜。府尹听了,叫苦不迭,对太师府干办说:“何涛先前折损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逃回来,还被割了两只耳朵,回家养伤,到现在还没痊愈。派去的五百人,一个都没回来。所以又派团练使黄安和本府捕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捕,结果也都失利。黄安已经被活捉上山,官军被杀得不计其数,又打不了胜仗,这可怎么办?” 太守心里正发愁,没个主意,只见承局来报告:“东门接官亭有新官到来,快报已经到了。” 太守急忙上马,来到东门外接官亭,远远望见尘土飞扬,新官已经到亭子前下马。府尹迎上亭子,见过礼后,新官拿出中书省的更替文书递给府尹。太守看完,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以及一应府库钱粮等事务。当下安排筵席款待新官。旧太守详细讲述了梁山泊贼盗势力浩大,杀死官军的事情。说完,新官吓得面如土色,心里暗自思忖:“蔡太师把这个职位抬举给我,却是这么个地方,这样的府衙。又没有强兵猛将,怎么收捕得了这伙强人?要是这些人来城里借粮,可怎么办?” 旧官太守第二天收拾好衣装行李,回东京听候治罪。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来了一位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当下商议招募士兵、购买马匹,囤积粮草,招募勇猛的民夫和有智谋的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公文给附近州郡,合力围剿;一面自行下文书给所属州县,通知收剿事宜,并要求属县守卫好本境。这些事这里都不多说。 且说本州孔目,派人送了一纸公文到所属的郓城县,让他们守卫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让宋江整理成文案,下发到各个乡村,让他们自行守备。正是: 一纸文书火急催促,官府严厉督促,气势如雷。 只因犯下弥天大罪,不知何时才能等到赦免。 且说宋江看了公文,心里琢磨:“晁盖等人没想到做下这么大的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纲,杀了捕快,伤了何观察,还折损了许多官军,又把黄安活捉上山。这样的罪行,可是要灭九族的!虽然是被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法度上却不能饶恕。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办?” 宋江心里烦闷,吩咐贴书后司张文远,把这份文书整理成文案,下发到各乡各保,让他们自行处理相关文卷。 宋江信步走出县衙,到对面的茶房里坐下喝茶。只见一个大汉,头戴白色范阳毡笠儿,身穿一件黑绿罗袄,下面打着腿絣护膝,脚蹬八搭麻鞋,腰间挎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脸转向一边看着县衙。宋江见这个大汉行为蹊跷,急忙起身赶出茶坊,跟着那大汉走。大约走了二三十步,那大汉回过头看了宋江一眼,却不认识他。宋江看这人,觉得有些面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时却想不起来。那大汉看了宋江一会儿,也觉得有些认得,便站住脚,盯着宋江看,却又不敢问。宋江心想:“这个人真奇怪,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宋江也不敢问他。 只见那大汉走到路边一家篦头铺,向店里的师傅打听:“大哥,前面那位押司是谁呀?” 篦头师傅回答道:“这位正是宋押司。” 那大汉提着朴刀,走到宋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押司,您还认得小弟我吗?” 宋江打量着他,说:“看您有些面善。” 那大汉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宋江便和那大汉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大汉又说:“这家酒店里方便说话。” 两人上了酒楼,选了个安静的包间坐下。大汉把朴刀靠在一旁,解下包裹,放在桌子底下。接着,大汉突然翻身跪地,行起大礼,宋江赶忙还礼,问道:“请问您贵姓?” 那人说:“大恩人怎么把小弟忘了?” 宋江疑惑道:“您是哪位兄长?看着确实有些面熟,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大汉说:“小弟就是晁保正庄上曾有幸见过您尊容,还承蒙您搭救性命的赤发鬼刘唐啊。” 宋江听了,十分惊讶,说道:“贤弟,你胆子可真不小!幸好没被捕快看见,不然险些惹出大事!” 刘唐说:“承蒙大恩,我不怕死,特地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宋江问:“晁保正弟兄们最近怎么样?兄弟,是谁让你来的?” 刘唐说:“晁头领哥哥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向大恩人您问好。承蒙您救了我们性命,这份恩情怎能不报。如今晁哥哥做了梁山泊的寨主,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一同掌管兵权。林冲全力相助,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本有杜迁、宋万、朱贵,加上我们弟兄七个,总共十一位头领。现在山寨里聚集了七八百人,粮食也多得数不清。晁哥哥他们一心想着您的大恩,没办法报答,所以派我带了一封信,还有一百两黄金,来感谢押司您,以及朱、雷二位都头。” 刘唐说着,打开包裹,取出信递给宋江。 宋江看完信,撩起衣服前襟,摸出招文袋。打开袋子时,刘唐把金子放在桌上。宋江拿起那封信,取出一条金子,和信一起包好,放进招文袋里,放下衣襟,说道:“贤弟,你把这些金子依旧包好,放回桌上。先坐下。” 随即招呼酒保打酒来,又让切一大盘肉,再摆上些蔬菜、果子之类,让酒保给刘唐筛酒。眼看天色渐渐暗了,刘唐喝着酒,打开桌上包金子的包裹,准备把金子拿出来给宋江。宋江急忙拦住,说:“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刚到山寨,正需要金银用。我宋江家里还算有些积蓄,这些金子就先放在你们山寨。等我宋江缺盘缠的时候,让兄弟宋清去取。今天不是我见外,只收下了一条金子。朱仝那人家里也有些财产,不用给他金子,我会跟他说明人情。雷横这人,又不知道我给晁保正报信的事,况且他爱赌博,要是拿些金子去赌,肯定会惹出祸事,不安全,所以千万别给他金子。贤弟,我不敢留你到家里住,要是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今晚月色肯定明亮,你就回山寨去吧,别在这里耽搁了。我再三向众头领表达心意,实在不能亲自去庆贺,还请他们多多恕罪。” 刘唐说:“哥哥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特地让我送些人情给您,略表我们的孝顺之心。如今保正哥哥做了头领,学究军师定下了号令,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要是把金子带回去,肯定会受责罚。” 宋江说:“既然山寨号令严明,那我写一封回书,你带回去就行了。” 刘唐苦苦哀求宋江收下金子,宋江坚决不肯接。他随即拿过一张纸,借着酒店的笔砚,详细写了一封回书,交给刘唐收在包裹里。刘唐是个直性子,见宋江如此推辞,料想他是不肯收金子了,便把金子像之前那样包好。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刘唐说:“既然兄长写好了回书,那我连夜就走。” 宋江说:“贤弟,来不及好好留你,我们心照不宣。” 刘唐又向宋江拜了四拜。宋江叫来酒保,说:“这位官人留下一两白银,你先收下,我明天再来结账。” 刘唐背上包裹,拿起朴刀,跟着宋江下楼。出了酒楼,来到巷口,天色已经昏暗,正值八月半,月亮升起来了。宋江拉着刘唐的手,叮嘱道:“贤弟,你多保重,千万别再来了。这里捕快多,不是闹着玩的。我就不远送了,就此别过。” 刘唐见月色明朗,迈开大步,朝着西边的路走去,连夜赶回梁山泊。 再说宋江和刘唐分别后,慢慢走回住处。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幸好没被捕快看见,差点惹出一场大祸!” 又想:“那晁盖倒去落草为寇了,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没转过两个弯,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押司,您这是去哪儿了?老身到处都找遍了!” 要不是这个人来找宋押司,还不知会引出什么事来。这一遭,会让宋江从小胆变得大胆,善心也会变成恶心。正所谓:言谈就像钩和线,能从头引出是非来。究竟来叫宋押司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大宋国运摇摇欲坠,四海之内英雄豪杰纷纷崛起。天象示警,祥瑞之光笼罩山东,天罡星对应三十六位好汉。郓城之地瑞气环绕,在此诞生了宋公明。他神态清朗,容貌古朴,举止不凡,一举一动皆能震惊天下。自幼研读经史子集,长大后担任吏役,决断刑案。他仁义礼智信俱全,还曾得九天玄女传授天书。在江湖中广交豪杰,扶危济困,恩威并施。日后他来到梁山泊,绣旗在云水之畔随风飘扬。以 “替天行道” 为旗号,人称 “呼保义”,对应天上的玉府天魁星。 话说宋江在酒楼上与刘唐交谈,交代好回书后,将刘唐送下楼,刘唐便连夜返回梁山泊。而宋江趁着月色洒满街道,信步朝住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晁盖真是的,白白让刘唐跑这一趟,幸好没被捕快瞧见,差点就惹出大事了。” 没走出二三十步,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 “押司”。宋江回头一看,原来是做媒的王婆,她身旁还带着一个婆子。王婆对那婆子说道:“你运气真好,这位乐善好施的押司来了。” 宋江转过身问道:“有什么事吗?” 王婆连忙拦住他,指着身旁的阎婆说道:“押司有所不知,这家人从东京来,并非本地人。一家三口,丈夫叫阎公,有个女儿叫阎婆惜。那阎公平素擅长唱歌,从小就教女儿阎婆惜唱各种小曲。阎婆惜年仅十八岁,长得颇有姿色。一家三口本想投奔山东的一位官人,却未能如愿,无奈流落至郓城县。可这地方的人不喜好风流宴乐,他们难以维持生计,只好在县后一条僻静小巷里暂且住下。昨日,阎婆的丈夫因感染时疫去世,阎婆没钱安葬,尸体停在家中,正发愁没办法,便央我帮忙做媒。我寻思着这时候,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又没地方去借。正走投无路时,恰好看见押司从这儿经过,所以我和阎婆赶忙追了过来。希望押司发发慈悲,帮忙置办一副棺材。” 宋江说道:“原来是这样。你们俩跟我来,到巷口酒店借笔墨写个帖子给你,你拿着去县东陈三郎家取一副棺材。” 宋江又问:“你办丧事的费用够吗?” 阎婆回答道:“实不相瞒押司,棺材都还没有,哪来的费用,实在是短缺。” 宋江说:“我再给你十两银子做费用。” 阎婆感激道:“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押司的恩情。” 宋江说:“别这么说。” 随即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阎婆,便回住处去了。且说那婆子拿着帖子,径直来到县东街陈三郎家,取了一副棺材,回家将丈夫安葬妥当,还剩下五六两银子,母女俩便用这钱维持生活,暂且不表。 有一天,阎婆为了感谢宋江,来到他的住处,发现屋里没有妇人。回去后她问隔壁的王婆:“宋押司的住处没看到有妇人,他有娘子吗?” 王婆说:“只听说宋押司家在宋家村,没听说他有娘子。他在县里做押司,只是客居于此。常常看见他施舍棺材、药物,非常愿意救济贫苦之人。估计还没有娘子。” 阎婆说:“我女儿长得漂亮,又会唱曲儿,各种玩笑都能应付。在东京时,就常去风月场所,那些行院里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有几个有名的艺妓想认她做干女儿,我都没答应。只因我们两口子无人养老,所以没把她过继给别人,没想到如今反倒苦了她。我前几日去感谢宋押司,见他住处没有娘子,所以想请你跟宋押司说说,如果他想娶亲,我情愿把婆惜许配给他。我前些日子多亏你的帮忙,得到宋押司的救济,无以为报,就想跟他结个亲眷。” 王婆听了这话,第二天便来见宋江,把这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宋江起初不肯,怎奈经不住王婆那如媒婆般的巧嘴劝说,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在县西巷内,宋江租了一所楼房,购置了一些家具杂物,安顿阎婆惜母女在那里居住。不到半个月,阎婆惜就被打扮得满头珠翠,浑身珠光宝气。她: 花容月貌,身姿婀娜,气质高雅。发髻乌黑如云,眉毛如弯月般秀丽。小脚盈盈一握,湘裙轻摆,风情万种;手指纤细如春笋,翠袖半掩,蕴含无限情意。眼睛明亮如点漆,酥胸洁白如雪。风度如同风中摇曳的海棠花,品格好似雪中挺立的玉梅树。宛如金屋中的美人离开御苑,又似蕊珠仙子降临人间。 又过了些日子,连阎婆也置备了不少首饰衣物,阎婆惜母女二人生活富足。起初,宋江夜夜都与阎婆惜一同歇息,后来渐渐地来得少了。这是为何呢?原来宋江本是好汉,只爱舞枪弄棒,对女色之事并不十分在意。而阎婆惜年轻娇艳,正值十八九岁的妙龄,因此宋江不太合她的心意。 一天,宋江带后司贴书张文远到阎婆惜家喝酒。这张文远与宋江是同僚,人称小张三,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平日里就喜欢去烟花柳巷,四处游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的本事,而且吹拉弹唱,无一不精。阎婆惜本就是沉迷酒色的娼妓,一见到张三,心里就欢喜,有意看上了他。张三见阎婆惜对自己有意,便以眼神传情。趁宋江起身去净手时,阎婆惜便用言语撩拨张三。俗话说:风不吹,树不动;船不摇,水不浑。张三也是个沉迷酒色之徒,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见这婆娘眉来眼去,情意绵绵,便记在了心里。此后,宋江不在的时候,张三就去阎婆惜家,假意说是来找宋江。阎婆惜留他喝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勾搭在了一起。谁能想到,阎婆惜自从和张三好上之后,两人如胶似漆,打得火热,况且张三又擅长此道。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只因宋江千不该万不该,带张三来家里喝酒,才让阎婆惜看上了他。自古道:茶能促成风流事,酒是好色的媒人。他们正好应了这句话。阎婆惜本就是风尘女子的性子,自从和小张三勾搭上后,对宋江便全无半点情分。宋江一来,她就言语伤人,全然不搭理宋江。宋江胸怀宽广,并不把女色之事放在心上,因此隔个半月十日才去一次。而张三和阎婆惜却日夜厮守,形影不离。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事,风声也传到了宋江耳朵里。宋江半信半疑,心里暗自思忖:“她又不是我父母给我娶的妻子,她若无心于我,我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从此,宋江有一个月没去阎婆惜家。阎婆多次派人来请,宋江都借口有事推脱,就是不上门。 一天晚上,阎婆恰好赶到县衙前,喊道:“押司,多日派人请您,您真是贵人难见。就算小贱人言语有冒犯之处,看在我的薄面上,您也原谅她,我自会教训她给您赔礼。今晚我有缘见到押司,跟我走一趟吧。” 宋江说:“我今日县里事务繁忙,抽不开身,改日再来。” 阎婆说:“这可不行。我女儿在家里一心盼着押司,您就随便去看看她吧。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宋江说:“真的很忙,明天一定来。” 阎婆说:“我今晚就想让你去。” 说着便拉住宋江的衣袖,说道:“是谁在挑拨你?我娘俩下半辈子就指望押司您了,外人说的闲言碎语您别听,您自己拿个主意。我女儿要是有什么过错,都由我担着。押司您就去走一趟吧。” 宋江说:“你别纠缠,我这儿事务缠身。” 阎婆说:“押司就算耽误了些公事,知县相公也不至于责罚您。这次错过了,下次可就难得了。押司您就跟我走一趟吧,到家里我再跟您细说。” 宋江性子直爽,经不住阎婆纠缠,便说:“你放手,我去就是了。” 阎婆说:“押司可别跑了,我老人家可追不上。” 宋江说:“真是的!” 两人便一起往阎婆惜家走去。有诗为证: 酒本身不会醉人,是人自己沉醉其中;花原本不会迷人,是人自己被迷惑。 即便今日能知道后悔,当初又为何要去做呢。 宋江在门前停下脚步。阎婆伸手一拦,说道:“押司都到这儿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宋江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下。这阎婆是个精明的人,俗话说 “老虔婆”,她怎会轻易让人脱身。她生怕宋江离开,便在宋江身旁坐下,喊道:“女儿,你心心念念的三郎来了。” 阎婆惜正躺在床上,对着孤灯,百无聊赖,一心等着小张三来。听到母亲喊 “你心爱的三郎来了”,还以为是张三郎,急忙起身,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嘴里喃喃骂道:“这短命的,让我等得好苦!看我不先打他两个耳光。” 说着便飞奔下楼。透过格子窗往外看,堂前琉璃灯明亮,照见是宋江,那婆娘便又转身回到楼上,依旧躺在床上。阎婆听到女儿下楼的脚步声,又听到她返回楼上的声音。阎婆又叫道:“女儿,你的三郎来了,怎么反倒跑了呢?” 阎婆惜在床上回应道:“这屋里又不远,他不会自己来啊!他又不瞎,怎么不自己上楼,还等我去迎接他。真是烦死了,唠唠叨叨的!” 阎婆说:“这贱人真的是盼押司盼得着急了,心里不痛快。这么说,也该让押司受她几句气。” 阎婆笑着对宋江说:“押司,我陪您上楼去。” 宋江听了那婆娘这几句话,心里已经有五分不痛快,又被阎婆一拉,只好勉强上楼。只见这是一间六椽的楼屋,前半间摆放着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是卧房。卧房里摆放着一张三面雕花的床,两边都有栏杆,上面挂着一顶红罗幔帐。旁边放着一个衣架,搭着手巾,这边有个洗手盆。一张金漆桌子上,放着一个锡灯台,旁边还有两个杌子。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床边摆放着四把一字交椅。 宋江来到楼上,阎婆立刻拉着他进了房间。宋江走到凳子旁,朝着床边坐下。阎婆走到床边,把女儿拉起来,说道:“押司在这儿呢。我的女儿啊,你就是脾气不好,说话得罪了他,把押司气得上不了门,平日里却又在家里念叨。我好不容易把他请来了,你还不起来说句话,反倒使性子!” 阎婆惜一把推开阎婆的手,说道:“你瞎折腾什么呀,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是他自己不上门,我怎么陪话!” 宋江听了,也不吭声。阎婆搬来一把交椅,放在宋江身旁,又把女儿推过来,说:“你就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话就算了,可别发脾气。你们俩好久没见了,也说句贴心话。” 那阎婆惜根本不肯靠近,径直走到宋江对面坐下。宋江低着头,一言不发。阎婆看看女儿,发现她也别过脸去。 阎婆说道:“没有酒和供品,还做什么道场。我这儿有一瓶好酒,再去买点果品来,给押司赔个不是。女儿,你陪着押司坐坐,别害羞,我马上就回来。” 宋江心里暗自琢磨:“这婆子把我缠得死死的,想脱身都难。等她下楼去,我随后也溜走。” 阎婆似乎察觉到宋江想走,出了房门后,看到门上有门闩,便把门拉上,用门闩闩好。宋江心里暗暗叫苦:“这老虔婆,倒先算计了我。” 且说阎婆下楼,先到灶前点起一盏灯。灶里现成烧着一锅洗脚水,她又添了些柴。拿上一些碎银子,出了巷口,买了些当季新鲜的果子、鲜鱼、嫩鸡、肥美的腌鱼之类,回到家中,用盘子装好。她把酒倒在盆里,舀了半旋子,在锅里温热后,倒进酒壶。又收拾了几盘菜,拿了三只酒盏、三双筷子,用一个桶盘托着,上楼来到春台桌前。打开房门,把东西搬进去,摆在桌子上。看宋江时,他依旧低着头。再看女儿,也还是脸朝着别处。 阎婆说道:“女儿,起来给押司敬杯酒。” 阎婆惜说:“你们自己喝,我没那闲工夫。” 阎婆说:“女儿啊,你爹娘从小惯着你,在别人面前可不能这样。” 阎婆惜道:“不敬酒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用飞剑取了我的脑袋!” 阎婆反倒笑了起来,说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个风流人物,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你不敬酒就算了,好歹转过脸来喝盏酒。” 阎婆惜就是不回头。阎婆只好自己拿起酒来劝宋江,宋江勉强喝了一盏。阎婆说:“押司可别见怪。那些闲话都先搁一边,明天再慢慢说。外人要是看到押司在这儿,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指不定会说些胡言乱语。押司别听那些,只顾喝酒就行。” 说着,她筛了三盏酒放在桌上,又对女儿说:“女儿,别使小孩子脾气,随便喝盏酒。” 阎婆惜道:“别老缠着我!我吃饱了,喝不下。” 阎婆说:“女儿,你也陪陪你的三郎,喝盏酒总可以吧。” 阎婆惜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寻思:“我心里只有张三,哪有心思陪这家伙!要是不把他灌醉,他肯定会缠着我。” 于是,阎婆惜只好勉强拿起酒,喝了半盏。阎婆笑着说:“女儿就是性子急,放宽心多喝两盏,然后去睡。押司也多喝点。” 宋江被她劝得没办法,接连喝了三五盏。阎婆自己也连喝了几盏,然后又下楼去温酒。阎婆见女儿一开始不肯喝酒,心里不太高兴。这会儿见女儿回心转意喝了酒,便欢喜地想:“要是今晚能把宋江留住,他心里的恼恨肯定都没了。再和他多周旋些时日,之后再做打算。” 阎婆一边想着,一边在灶前又喝了三大杯酒,感觉浑身有点酥麻,又筛了一碗喝了,再倒了大半旋子酒,装进酒壶,便上楼来。只见宋江低着头不说话,女儿也别着脸摆弄裙子,阎婆哈哈笑道:“你们俩又不是泥塑的,怎么都不吭声?押司,你好歹是个男子汉,得装得温柔些,说点甜言蜜语逗逗乐子。” 宋江正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一声不吭,心里更是进退两难。阎婆惜心里想着:“你不理我,还指望我像平常那样陪你聊天、逗你开心,我才不呢!” 阎婆喝了不少酒,嘴里不停地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张家的事,一会儿又说李家的事,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且说郓城县有个卖腌货的唐二哥,人称唐牛儿,平日里常在街上混日子,靠帮闲为生,经常得到宋江的资助。但凡有点公事去求宋江,也能得几贯钱花。宋江要是有事要用他,他也会拼命帮忙。这天晚上,唐牛儿赌钱输了,正没辙,就到县衙前找宋江,跑到宋江住处没找到。街坊们问:“唐二哥,你这么着急找什么人呢?” 唐牛儿说:“我急着找我的靠山,到处都找不到他。” 众人问:“你的靠山是谁啊?” 唐牛儿说:“就是县里的宋押司。” 众人说:“我们刚才还看见他和阎婆一起走过去呢。” 唐牛儿一听,说道:“肯定是了。那阎婆惜这贱女人,她和张三打得火热,就瞒着宋押司一个人。宋押司估计也听到了些风声,好久都没去了,今晚肯定是被那老虔婆假意缠住了。我正缺钱花,急得很,去那儿找几贯钱用,顺便蹭两碗酒喝。” 唐牛儿径直跑到阎婆家门口,见里面亮着灯,门没关。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边,听到阎婆在楼上呵呵地笑。唐牛儿蹑手蹑脚地上了楼,透过板壁缝往里瞧,只见宋江和阎婆惜两人都低着头,阎婆坐在旁边桌子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唐牛儿闪身进了屋,对着阎婆、宋江和阎婆惜,作了三个揖,站在一旁。宋江心里想:“这家伙来得正好。” 便朝他使了个眼色,向下努了努嘴。唐牛儿是个机灵人,马上心领神会,看着宋江说道:“小人到处找您,原来您在这儿喝酒玩乐呢。倒挺自在!” 宋江问:“是不是县里有什么要紧事?” 唐牛儿说:“押司,您怎么忘了?就是早上那件公事,知县相公在厅上发火,派了四五拨公人到您住处找您,到处都找不到。相公都快气疯了。押司您赶紧动身吧。” 宋江说:“既然这么要紧,那我得走了。” 说着便起身要下楼。却被阎婆拦住,说道:“押司,别耍这把戏。这唐牛儿在这儿瞎掺和,你这精明鬼还想瞒我,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这时候知县早回衙门,和夫人喝酒取乐去了,哪有什么事务会发作?你这套说辞,也就只能骗骗鬼,在我这儿可行不通。” 唐牛儿连忙说:“真的是知县相公急着等押司去办的事,我可不会说谎。” 阎婆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娘这双眼睛,就像琉璃葫芦一样透亮。刚才明明看见押司给你使眼色,让你找借口,你不但不帮押司来我家,反倒要把他支走。俗话说:杀人或许还能饶恕,违背情理却难以容忍!” 阎婆说着,跳起身来,一把揪住唐牛儿的脖子,用力一推,唐牛儿踉踉跄跄地从房里被推到楼下。唐牛儿喊道:“你干嘛推我?” 阎婆喝道:“你懂什么,破坏别人的生计,就如同杀了人家的父母妻子。你再大声嚷嚷,看我不打你这贼乞丐!” 唐牛儿又凑上前说:“你敢打!” 阎婆借着酒劲,张开五指,在唐牛儿脸上连打两巴掌,把他直推出帘子外。阎婆扯过帘子,扔到门背后,然后把两扇门关上,拿门闩闩好,嘴里不停地骂着。唐牛儿挨了这两巴掌,站在门前大声叫道:“贼老虔婆,你别得意!要不是看在宋押司的面子上,我把你这屋子砸个粉碎,让你不得安宁。我要是不收拾你,我就不姓唐!” 他拍着胸脯,大骂着离开了。 阎婆再次回到楼上,对宋江说:“押司,您别理那乞丐。那家伙到处蹭酒喝,就爱搬弄是非。这种露宿街头的无赖,还敢上门欺负人。” 宋江为人实在,被阎婆这番话戳中了心事,想走也走不了。阎婆又说:“押司,您可别责怪老身,您心里有数就好。女儿,和押司再喝这杯酒。我猜你们俩好久没见,肯定想早点休息,那就收拾收拾睡吧。” 阎婆又劝宋江喝了两杯,然后收拾杯盘下楼,去灶房忙活了。宋江在楼上心里暗自思量:“这婆子的女儿和张三之间肯定有事,我心里半信半疑,毕竟也没亲眼看见。我想走,又怕被人说小气。况且天色已晚,我只能暂且睡一晚,看看这婆娘今晚对我是什么态度,我们之间的情分到底如何。” 这时,只见阎婆又上楼来,说道:“夜深了,我让押司你们两口子早点睡。” 阎婆惜应道:“不关你的事,你自己去睡。” 阎婆笑着下楼,嘴里念叨着:“押司歇着吧。今晚好好享受,明天再慢慢起床。” 阎婆下楼后,收拾好灶房,洗了手脚,吹灭灯,便去睡觉了。 话说宋江坐在凳子上,满心期待着阎婆惜能像从前那样,主动过来亲昵地陪着说话,让两人的关系好歹能再维持一阵子。可谁能想到,阎婆惜心里正琢磨着:“我满心想着张三,都怪宋江这一来搅和了,他就像我眼中钉一样。他还真指望我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讨好他,老娘我现在可不吃这一套。只听说过撑船靠岸的,哪有撑岸就船的道理。你既然不理我,老娘落得清净。” 各位看官,要知道这男女之情最是捉摸不定。要是她真心喜欢你,就算前面有刀剑水火也拦不住她,她根本不会害怕;可要是她心里没你,就算你坐在金山银山堆里,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常言说得好:佳人有意,村夫也显得俊俏;红粉无心,浪子也如同粗汉。宋公明是个英勇豪迈的大丈夫,可在应对女色方面,实在没什么手段。阎婆惜被张三百般讨好,又是温柔呵护,又是甜言蜜语,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怎么还会留恋宋江呢。 当夜,两人就这么在灯下干坐着,面对面却都不说话,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就好像在等泥巴干了好搬进庙里一样,气氛尴尬极了。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深,只看见窗户上洒进的月光。此时: 银河璀璨,玉漏声声。斜月穿过窗户,映照着丝丝寒光;凉风透过门户,吹拂着夜里的寒气。大雁的叫声嘹亮,惊醒了孤眠才子的梦;蟋蟀的鸣声凄凉,增添了独宿佳人的愁绪。谯楼上的禁鼓,一更还没敲完,一更又催促着响起;别院传来的捣衣声,千锤将尽,又千锤再起。画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敲碎了旅客孤寂的情怀;银台上的清灯闪烁,偏偏照着离人长长的叹息。贪淫的妓女心如铁石,仗义的英雄气贯长虹。 当下,宋江坐在凳子上,瞧了瞧阎婆惜,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约莫到了二更天,阎婆惜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上床,靠在绣枕上,转过身去,朝着里墙自顾自睡了。宋江见状,心里寻思:“这贱人真是可恶,完全不理会我,自己倒先睡了。我今天被那婆子软磨硬泡,喝了几杯酒,实在熬不住这深夜,也只能睡了。” 宋江把头上的头巾取下来,放在桌子上,脱下外面的上衣,搭在衣架上。又从腰间解下銮带,上面挂着一把压衣刀和招文袋,便把它们挂在床边的栏杆上。接着,他脱去丝鞋和袜子,上床在阎婆惜脚后躺下。 过了半个更次,宋江听到阎婆惜在脚后冷笑。宋江心里又气又闷,怎么睡得着呢。自古就说:人在欢乐时嫌夜短,寂寞时恨夜长。眼看着到了三更半夜,宋江的酒也醒了。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宋江起身,在面桶里洗了把脸,穿上外面的衣服,戴上头巾,嘴里骂道:“你这贼贱人,太无礼了!” 阎婆惜其实也没睡着,听到宋江骂她,转过身回嘴道:“你还不嫌丢人!” 宋江憋着一肚子气,便下楼去了。 阎婆听到脚步声,在床上说道:“押司,再睡会儿吧,等天亮了再走。大半夜的,起五更干嘛呀?” 宋江也不回应,只顾着去开门。阎婆又说:“押司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宋江出了门,就把门带上了。他这口气实在没处发泄,一心想着赶紧回住处。路过县衙前时,看到有一盏灯亮着,仔细一看,原来是卖汤药的王公,他到县前来赶早市。王公见是宋江,连忙说道:“押司,您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早?” 宋江说:“昨晚喝多了酒,听错更鼓了。” 王公道:“押司肯定是喝酒伤了身子,来,喝一盏醒酒的二陈汤吧。” 宋江说:“那太好了。” 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王公赶忙冲了一盏浓浓的二陈汤,递给宋江喝。 宋江喝了汤,突然想起:“平常喝他的汤药,他从来没找我要过钱。我以前还答应过他,要送他一具棺材,一直没兑现。” 又想起前几天晁盖送来的金子,自己收了一条放在招文袋里,何不用这金子给王公做棺材钱,让他高兴高兴呢?宋江便说:“王公,我之前答应给你买一具棺材的钱,一直没给你。今天我这里有些金子,给你,你拿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放在家里。等你百年之后,我再给你些送终的钱,怎么样?” 王公道:“恩主平日里就常常照顾老汉,如今又给我买棺材,我这辈子报答不了押司,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宋江说:“别这么说。” 便掀起衣服前襟,伸手去拿招文袋,这一拿,可吓了一跳,心里暗叫:“糟了!昨晚竟然把招文袋忘在那贱人床头的栏杆上了,我当时一气之下,只顾着走,都没注意没系在腰上。这几两金子倒不算什么,可晁盖寄来的那封信还包在里面呢。我本来想在酒楼上当着刘唐的面把信烧了,可又怕他回去说我不把他们当回事。本想着拿回住处再烧,又碰上王婆说要棺材的事,一来二去就把这事给忘了。昨晚刚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烧,就被阎婆拉去了,结果就忘在那贱人家里床头的栏杆上了。我常看这婆娘读些曲本,还认识几个字,要是被她拿到,可就麻烦大了。” 宋江连忙起身说:“阿公,您别怪我。不是我骗您,我还以为金子在招文袋里,没想到走得太急,忘在家里了。我回去拿了给您。” 王公道:“不用急着去拿,明天再给老汉也不迟。” 宋江道:“阿公,您不知道,还有一样东西和金子放在一起,所以我得回去拿。” 宋江慌慌张张,急忙往阎婆家里赶。这真是: 英雄的命运似乎总是坎坷,丢三落四,实在可怜。 莫说上天没有安排,灾祸的根源早已种下。 且说阎婆惜听到宋江出门走了,便爬了起来,嘴里自言自语道:“那家伙搅得老娘一夜都没睡好。他还厚着脸皮,指望老娘低声下气哄他。我才不理他呢,老娘和张三在一起才快活,才懒得理你。你不来倒好!” 一边说着,一边铺被子,脱下上身的袄子,解开下面的裙子,敞开胸前,脱下里面的衬衣。床前的灯还亮着,照见床头栏杆上挂着一条紫罗銮带。阎婆惜见了,笑着说:“黑三那家伙,真是粗心,连銮带都忘在这里了。老娘拿了,给张三系上。” 说着,伸手去拿,结果把招文袋和刀子也一起提了起来。她感觉袋子有些沉,便抽出手,往桌子上一抖,一下子把那包金子和信抖了出来。阎婆惜拿起金子一看,灯下黄澄澄的,笑道:“老天爷都帮我,这下可以和张三买点好东西吃了。这几天看张三都瘦了,正想给他买点东西补补呢。” 她把金子放下,又把那封信展开,在灯下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晁盖以及许多事情。阎婆惜心里一喜,暗道:“好啊!我还以为是吊桶掉进井里,没想到今天是井掉进吊桶里了。我正想和张三做长久夫妻,就差你这个碍事的,今天可算落在我手里了。原来你和梁山泊的强贼有往来,他们还送了一百两金子给你。别急,老娘慢慢收拾你!” 她把信依旧包好金子,放回招文袋里,心里想着:“看你怎么把它弄走,就算五圣来抢也没用。” 阎婆惜正在楼上自言自语,只听到楼下 “呀” 的一声门响。阎婆问道:“是谁呀?” 宋江答道:“是我。” 阎婆说:“我说还早呢,押司你偏不信,非要走。现在又回来了,那就再和姐姐睡会儿,等天亮了再走。” 宋江也不搭话,径直往楼上走去。阎婆惜听到是宋江回来了,急忙把銮带、刀子和招文袋一股脑儿卷成一团,藏在被子里,紧紧地靠在床里侧的墙边,假装打着呼噜,装睡。宋江冲进房间,径直走到床头栏杆边去拿招文袋,却发现不见了。宋江心里顿时慌了起来,只能强忍着昨晚的怒气,伸手去摇阎婆惜,说道:“看在我以前的情分上,把招文袋还给我。” 阎婆惜假装睡着,根本不搭理他。宋江又摇了摇她,说:“你别闹,我明天给你赔不是。” 阎婆惜道:“老娘正睡觉呢,谁在搅和?” 宋江说:“你明明知道是我,装什么装。” 阎婆惜转过身说:“黑三,你说什么?” 宋江道:“把招文袋还给我。” 阎婆惜道:“你什么时候交给我了,现在跑来问我要?” 宋江说:“我忘了放在你脚后的小栏杆上了。这里又没别人,肯定是你收起来了。” 阎婆惜道:“呸!你见鬼了吧!” 宋江说:“昨晚是我不对,明天给你赔礼道歉。你就把它还给我吧,别闹了。” 阎婆惜道:“谁跟你闹,我没拿。” 宋江说:“你之前没脱衣服睡,现在盖着被子睡,肯定是起来铺被子的时候拿走了。” 阎婆惜就是不肯还。这正是: 往日的情意已然消散,无端的懊恼涌上心头。 宋江回来索要招文袋,却引发了一场血光之灾。 只见阎婆惜柳眉倒竖,双眼圆睁,说道:“老娘是拿了你的东西,可就是不还给你。你要是叫官府的人来,就说我是贼好了。” 宋江说:“我可没冤枉你是贼。” 阎婆惜道:“那当然,老娘本来就不是贼。” 宋江听她这么说,心里越发慌张,连忙说道:“我可一直都没亏待过你们母女俩。把东西还给我吧,我还有事要办。” 阎婆惜道:“平常你总怪老娘和张三有来往,就算他有些地方不如你,也不至于犯杀头的罪,总比你和打劫的贼寇勾结强吧。” 宋江说:“好姐姐,别嚷嚷。邻居听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阎婆惜道:“你怕外人听见,那你就别做那些事啊!这封信老娘我可收好了,要是想让我饶了你,就依我三件事。” 宋江道:“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我也依你。” 阎婆惜道:“只怕你做不到。” 宋江道:“能做的我一定做。请问是哪三件事?” 阎婆惜说:“第一件,你今天就得把当初典我的文书还给我,再写一份文书,同意我改嫁张三,以后不许再来纠缠。” 宋江道:“这个我能做到。” 阎婆惜又说:“第二件,我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家里用的,虽然都是你置办的,但你也要写份文书,不许日后再来讨要。” 宋江道:“这个也依你。” 阎婆惜道:“只怕第三件你做不到。” 宋江道:“我前两件都依你了,怎么这件就做不到呢?” 阎婆惜道:“梁山泊晁盖送你的那一百两金子,赶紧拿来给我,我就饶了你这场天大的官司,把招文袋里的书信还给你。” 宋江道:“前两件事我都能做到。但那一百两金子,他们确实送来了,可我没要,让他们又拿回去了。要是真有,我马上双手奉上给你。” 阎婆惜道:“哼,谁不知道!俗话说,公人见钱,就像苍蝇见血。他们派人送金子给你,你怎么可能推回去,这话简直是放屁!当差的,哪个猫儿不吃腥?就像到了阎罗王面前,鬼就别想再回去一样,你还想瞒谁?把那一百两金子给我,又算得了什么!你要是怕这是贼赃,就赶紧熔了给我。” 宋江道:“你也知道我是老实人,不会说谎。你要是不信,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家里的东西变卖,凑一百两金子给你。你先把招文袋还给我。” 阎婆惜冷笑道:“你这黑三还挺狡猾,把我当小孩子耍呢。我要是先把招文袋和这封信还给你,过三天再找你要金子,那不是棺材都出了才找挽歌郎要钱嘛。我这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赶紧把金子拿来,咱们两清。” 宋江道:“我真的没有那金子。” 阎婆惜道:“明天到了公堂上,你也说没有这金子?” 宋江听到 “公厅” 两个字,顿时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你到底还不还?” 那妇人道:“你这么凶,我就是不还!” 宋江道:“你真的不还?” 阎婆惜道:“不还!就是一百个不还!要还,你去郓城县衙找我还!” 宋江伸手去扯阎婆惜盖着的被子。阎婆惜怀里正揣着那东西,顾不上被子,两只手紧紧抱住胸前。宋江扯开被子,却看见那銮带的一头正从阎婆惜胸前垂下来。宋江道:“原来在这儿。” 一不做二不休,他双手去夺,阎婆惜哪肯放手。宋江在床边拼命抢夺,阎婆惜拼死不松。宋江用力一拽,把那把压衣的刀子拽到了席子上,他顺势抢在手里。阎婆惜见宋江抢了刀,大喊:“黑三郎杀人啦!” 就这一声,把宋江心里那股怒火彻底点燃了,他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泄。阎婆惜刚要喊第二声,宋江左手早已按住她,右手举刀落下,在阎婆惜的脖子上用力一勒,鲜血喷涌而出,那妇人还在挣扎。宋江怕她不死,又补了一刀,那颗脑袋便孤零零地落在了枕头上。只见: 手起处,青春的生命消逝;刀落时,红颜香消玉殒。七魄悠悠,已奔赴森罗殿;三魂渺渺,应归入枉死城中。紧闭的双眼,直挺挺的尸体横在席上;半张的嘴唇,湿漉漉的头颅落在枕边。小院仿佛是初春时节,大雪压弯了金线柳;又似寒生庾岭,狂风吹折了玉梅花。人活着时能做千般事,一旦死去万事皆休。这红颜不知归向何处?芳魂今夜又落在哪家? 宋江一时盛怒,杀了阎婆惜,拿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信,就在残灯下烧了,系上銮带,走出楼来。阎婆在楼下睡觉,听到他们两口子争吵,倒也没太在意。只听到女儿喊了一声 “黑三郎杀人啦”,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跳起来,穿上衣服,跑上楼来,正好和宋江撞了个满怀。阎婆问道:“你们两口子吵什么呢?” 宋江道:“你女儿太无礼,被我杀了!” 阎婆笑着说:“你说什么呀!就算押司你眼神凶狠,酒品不好,也不至于动不动就杀人吧。押司,别拿老身开玩笑。” 宋江道:“你要是不信,去房里看看。我真的杀了她!” 阎婆道:“我不信。” 她推开房门一看,只见血泊中躺着阎婆惜的尸体。阎婆惊叫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呀?” 宋江道:“我是个硬汉子,绝不逃走,随你怎么处置。” 阎婆道:“这贱人确实不像话,押司你杀得没错。只是老身以后没人赡养了。” 宋江道:“这没问题。既然你这么说,你就别担心了。我家有的是美味佳肴,能让你衣食无忧,后半辈子过得快活。” 阎婆道:“要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多谢押司。我女儿死在床上,怎么安葬呢?” 宋江道:“这容易。我去陈三郎家给你买具棺材,等仵作来入殓的时候,我会交代好。我再给你十两银子办后事。” 阎婆谢道:“押司,最好趁天还没亮,赶紧买具棺材把她装了,可别让邻居街坊看见。” 宋江道:“行。你拿纸笔来,我写个条子,你去取棺材。” 阎婆道:“条子不管用,得押司你亲自去取,人家才会早点送来。” 宋江道:“也有道理。” 于是两人下了楼。阎婆进房拿了锁和钥匙,出门把门锁上,带上钥匙。宋江和阎婆一起往县衙走去。 此时天色还早,天还没亮,县衙的门刚刚打开。阎婆走到县衙左边,突然一把揪住宋江,大声喊道:“这里有杀人贼!” 宋江吓得惊慌失措,连忙捂住她的嘴说:“别喊!” 但根本捂不住。县衙前有几个当差的,走过来一看,认得是宋江,便劝道:“婆子,别喊了。押司不是那种人,有事好好说。” 阎婆道:“他就是凶手。快把他抓住,一起带到县里去。” 原来宋江平时为人极好,上下都敬重他,全县的人没有不给他面子的。所以当差的都不愿意动手抓他,也不相信阎婆的话。就在宋江不知道如何解脱的时候,正好唐牛儿端着一盘洗净的糟姜,到县衙前赶早市,看见阎婆揪住宋江在喊冤。唐牛儿见是阎婆揪住宋江,想起昨晚受的一肚子气,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的凳子上,挤了过来,喝道:“老贼婆子!你揪住押司干什么?” 阎婆道:“唐二,你别来抢人,你要敢插手,就得偿命!” 唐牛儿大怒,根本不听她的,一把掰开阎婆的手,不由分说,张开五指,朝着阎婆脸上就是一巴掌,打得阎婆眼冒金星。阎婆被打得晕头转向,只好松了手。宋江趁机脱身,朝着人群中跑去。阎婆又一把揪住唐牛儿,喊道:“宋押司杀了我女儿,你却把他放走了!” 唐牛儿慌张地说:“我怎么知道!” 阎婆喊道:“各位差爷,帮我抓住这个杀人贼。不然,会连累你们的。” 那些当差的碍着宋江的面子,本来不想动手,可抓唐牛儿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众人上前,一个拉住阎婆,三四个抓住唐牛儿,把他连拖带拽,径直推进了郓城县衙。 古人说:祸福没有定数,都是人自己招来的;就像披着麻去救火,只会引火烧身。正所谓:三寸舌头就像夺命的剑,一张嘴就是埋葬自己的坑。究竟唐牛儿被阎婆揪住后,能否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有诗写道: 只因贪恋烟花之地,从而引发了这场祸端,阎婆一纸诉状,将此事告到官府。 若不是侠义之士心怀仁爱,宋江定会被关进监狱。 四海之内的英雄豪杰,都感慨其侠义,一腔忠义感动众人。 宋江永远难忘朱仝的恩德,朱仝的千古美名,直逼北斗,光芒闪耀。 话说当时,一众当差的押着唐牛儿,将他解到县里。知县听闻发生了杀人案,赶忙升堂审理。当差的把唐牛儿簇拥到公堂前。知县一看,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汉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杀人的案子?” 婆子哭诉道:“我姓阎,有个女儿叫阎婆惜,被典给宋押司做外室。昨天晚上,我女儿和宋江一起喝酒,这个唐牛儿却跑来闹事,把他骂出门去,邻里都知道这事。今天早上,宋江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把我女儿给杀了。我把他扭送到县衙前,这个唐二又把宋江放走了。恳请相公为我做主。” 知县对唐牛儿喝道:“你这厮怎么敢放走凶手?” 唐牛儿连忙辩解:“小人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因为昨晚我去找宋江讨碗酒喝,被这阎婆赶了出来。今天早上我出来卖糟姜,看见阎婆在县衙前揪住宋押司。我见了,就上前去劝解,结果他就跑了。我真不知道他杀了她女儿这件事。” 知县呵斥道:“胡说!宋江是个诚实君子,怎么会贸然杀人!这命案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左右,人在哪里?” 随即召唤当厅的公吏。这时,押司张文远走上堂来,一听阎婆状告宋江杀了她女儿,心里想着 “这阎婆惜正是我的相好”。于是,张文远立刻取了众人的口供,还替阎婆写了状子,整理成一宗案件。接着,知县叫来当地的仵作、地厢、里正、邻居等相关人等,一同前往阎婆家。到了之后,打开门,把尸体抬出来进行检验。尸体旁边放着一把行凶的刀子。经过反复仔细查验,确定是生前被刀勒住脖子致死。众人查验完毕,把尸体用棺木装好,寄放在寺院里,然后将相关人员都带到县里。 知县和宋江交情最好,有心想要帮他脱罪,便反复审问唐牛儿。唐牛儿坚持说:“小人真的不知道前后的事情。” 知县说:“你这小子,怎么前一天晚上跑到他家闹事?肯定是你杀的人。” 唐牛儿辩解说:“小人只是碰巧去那里,讨碗酒喝。” 知县喝道:“胡说!把这厮给我捆起来,打!” 左右两旁如狼似虎的公人,立刻把唐牛儿用绳索捆绑起来,打了三五十板子,唐牛儿前后说的都是一样的话。知县心里明白他不知情,一心想救宋江,就只拿他来审问。暂且叫人取来一面枷锁,把唐牛儿锁了,关进牢里。 这时,张文远上堂禀报道:“虽然目前是这样,但那把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我们可以去把宋江抓来对质,这样就能查明真相了。” 知县被张文远三番五次地催促,实在无法再遮掩,只好派人去宋江的住处捉拿他。可宋江早已逃走,差役们只带回了几个邻居问话:“凶手宋江在逃,不知去向。” 张文远又禀报道:“犯人宋江逃走了,他的父亲宋太公和兄弟宋清,现在在宋家村居住。可以把他们抓到官府,责令他们限期捉拿宋江,让宋江到官府接受审讯。” 知县本来不想发公文抓人,只想把这件事含糊地算在唐牛儿头上,日后再慢慢想办法放了他。怎奈张文远负责这个案子,教唆阎婆到公堂上哭闹,不停地告状。知县知道阻拦不住,只好签发公文,派三两个当差的,前往宋家庄捉拿宋太公和宋清。 当差的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的庄上。太公出来迎接,把他们请到草厅上坐下。当差的拿出公文,递给太公看。宋太公道:“各位公差请坐,听老汉我解释。老汉祖祖辈辈务农,守着这片田园过日子。我那不孝的儿子宋江,从小就叛逆,不肯本本分分地做农事,非要去当吏员,怎么劝都不听。所以几年前,我就到本县官府告了他忤逆之罪,把他从我的户籍里除名了,他已经不算我家的人了。他自己在县里居住,我和儿子宋清就在这荒村,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他和我没有任何往来,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怕他惹出什么事,连累到我,所以在前任官府那里告了他,拿了执凭文帖,留在这里作为凭证。我这就拿给各位看看。” 这些当差的都和宋江交情不错,心里明白这是预先安排好的脱身之计,谁也不愿意去做这得罪人的事。众人回应道:“太公既然有执凭,那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我们抄录下来,回县里交差。” 太公随即宰杀了一些鸡鹅,摆酒款待众人,还拿出十几两银子送给他们,又取出执凭公文,让他们抄录下来。众当差的告别了宋太公,回到县里,向知县回禀道:“宋太公三年前就把宋江从户籍里除名了,还拿了执凭文帖。这里有抄录的副本,没办法捉拿他的家人。” 知县本就想帮宋江脱身,便说:“既然有执凭公文,他又没有其他亲族,那就出一千贯赏钱,发文到各处,悬赏捉拿宋江吧。” 这时,张三又挑唆阎婆到公堂上,披头散发地哭诉道:“宋江肯定是被宋清藏在家里了,不让他出来见官。相公为什么不为我做主,去捉拿宋江呢?” 知县呵斥道:“他父亲三年前就已经在官府告了他忤逆之罪,把他除名了,现在还有执凭公文为证,怎么能拿他父亲和兄弟来抵罪,限期捉拿宋江呢?” 阎婆哭诉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孝义黑三郎!这执凭肯定是假的,还请相公为我做主啊。” 知县道:“胡说!前任官员签署的印信公文,怎么会是假的!” 阎婆在公堂下呼天抢地,假哭着告状:“人命关天,要是相公不为我做主,我就只能去州里告状了。我女儿死得太惨了!” 张三又上堂替她禀报道:“相公要是不发文捉拿人,这阎婆到上司那里告状,事情可就闹大了。到时候上面会认为本县办事不力,要是来问责,小吏可不好交代。” 知县觉得有道理,只好签发了一纸公文,派朱仝、雷横两位都头当堂领命:“你们多带些人,去宋家村宋大户的庄上,搜捕犯人宋江。” 朱仝、雷横两位都头领了公文,立刻点齐四十多名土兵,直奔宋家庄而来。宋太公得知消息,急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说道:“太公不要见怪,我们是奉上司的命令,身不由己。你的儿子押司,现在在哪里?” 宋太公道:“两位都头,我那逆子宋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前任官员那里已经把他从户籍里除名了,有告文为证。他和我已经分户另过,三年多都没有和我一起生活了,也从来没回过庄上。” 朱仝说:“话虽如此,但我们是奉命行事,拿着文书来请人、抓人,不能只听你说他不在庄上。我们得搜一搜,好回去交差。” 于是,他让三四十名土兵把庄院围了起来,说:“我守住前门。雷都头,你先进去搜查。” 雷横便进入庄内,把庄前庄后都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确实不在庄里。” 朱仝说:“我还是不放心。雷都头,你和众弟兄守住门,我亲自再仔细搜一遍。” 宋太公道:“老汉我是懂法度的人,怎么敢把人藏在庄里呢。” 朱仝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公事,你可别怪我们。” 太公道:“都头请便,尽管仔细搜查。” 朱仝对雷横说:“雷都头,你看着太公,别让他乱跑。” 朱仝自己走进庄里,把朴刀靠在墙边,把门拴上,走进佛堂。他把供床拖到一边,掀起地板。地板下面有一条绳索,朱仝一拉绳索,铜铃响了一声,宋江从地窨子里钻了出来,看到朱仝,吓了一跳。朱仝说:“公明哥哥,别怪小弟今天来抓你。平常我们关系最好,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兄长曾说:‘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放着三世佛,佛堂内有块地板盖着,上面设着供床。你要是有紧急的事,可以来那里躲避。’小弟当时听了,就记在心里了。今天本县知县派我和雷横来,实在没办法,得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知县相公也有心关照兄长,只是被张三和那婆子在公堂上闹,说县里不做主,就要去州里告状,所以才又派我们两个来搜查你的庄上。我就怕雷横做事死板,不会通融,要是让他见到兄长,就不好收场了。所以小弟把他骗到庄前,特地来和兄长说说话。这里虽然安全,但也不是长久安身的地方。要是被人知道了,来这里搜查,可怎么办?” 宋江说:“我也正这么想。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我宋江肯定会遭受牢狱之灾。” 朱仝问:“那兄长打算去哪里安身呢?” 宋江说:“我想了三个安身的地方: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的庄上;二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那里;三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毛头星孔明,二儿子叫独火星孔亮,他们以前常来县里和我见面。我现在还在犹豫,不知道该去哪个地方。” 朱仝说:“兄长得赶紧拿定主意,想好就立刻行动,今晚就可以动身,千万别拖延,以免误了大事。” 宋江说:“上下官府的事,全指望兄长帮忙维持了。需要用钱打点的地方,尽管来拿。” 朱仝说:“这事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兄长只管安排好自己的去路。” 宋江谢过朱仝,又回到地窨子里。 朱仝把地板重新盖好,又把供床挪回原处压在上面。随后打开门,拿起朴刀走出来,说道:“这庄里确实没人。” 接着喊道:“雷都头,咱们只把宋太公带走,你看咋样?” 雷横一听要带走宋太公,心里琢磨:“朱仝和宋江关系最好,他怎么反倒要拿宋太公?这话肯定有深意,八成是反着说的。他要是再提,我正好做个人情。” 朱仝和雷横把土兵们召集到草堂上。宋太公赶忙摆酒款待众人。朱仝说道:“别忙着准备酒食了,太公,还有四郎,劳驾跟我们到县里走一趟。” 雷横问道:“怎么没见四郎呢?” 宋太公道:“我让他去附近村子打些农具了,不在庄里。宋江那小子,三年前我就把这忤逆儿子从户籍里除名了,有一纸执凭公文为证,就存放在这里。” 朱仝说:“这可不行。我们俩奉知县大人的命令,要带你们父子二人去县里回话。” 雷横说:“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犯了罪,这里面肯定有隐情。杀了那个婆娘,也未必就一定得判死罪。既然太公已经有了这执凭公文,还是盖了官印的文书,又不是假的,看在以前和宋押司交往的情分上,咱们就暂且担待他一些,把这执凭抄录下来,回去交差就行了。” 朱仝心里想:“我故意这么说,好让他不起疑心。” 便说道:“既然兄弟你都这么说了,我又何必当这个恶人呢。” 宋太公连忙道谢:“真是太感谢二位都头的关照了。” 随即安排酒食,犒劳众人。还拿出二十两银子,要送给两位都头。朱仝和雷横坚决推辞,把银子分给了众人,四十个土兵各自分了一份。他们抄录了一张执凭公文,告别了宋太公,离开了宋家村。朱仝和雷横两位都头,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县里。 此时,县里的知县正在升堂,见朱仝和雷横回来了,便询问情况。两人禀报道:“庄前庄后,周围的村子都搜了两遍,确实没找到宋江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行动不便,眼看就不行了。宋清上个月就出门了,还没回来。所以我们只把执凭抄录了一份带回来。” 知县说:“既然这样……” 一面向上级官府呈交报告,一面发出一份通缉宋江的海捕文书,暂且按下不表。 县里那些和宋江交情好的人,都去张三那里替宋江说情。张三也拗不过众人的情面,只好作罢。朱仝自己凑了些钱物给阎婆,让她别去州里告状。这婆子得了钱物,也没办法,只好答应了。朱仝又拿出一些银两,派人到州里上下打点,让上面的文书不要驳回。再加上知县全力主张,出了一千贯赏钱,发出了一份海捕文书。最后,只把唐牛儿判了个故意放走凶犯、使其在逃的罪名,打了二十脊杖,发配到五百里外。其他受牵连的人,全都取保释放回家。这都是后话了。有诗为证: 因为杀了那女子,宋江只得逃亡,藏身地窨子,这计策也很高明。 若不是朱仝仗义相助,英雄恐怕就要被关进天牢。 有人或许会问,宋江出身农家,怎么会有地窨子呢?原来在宋朝,当官相对容易,做吏却极其艰难。为什么说当官容易呢?因为当时朝廷奸臣当道,小人专权,不是亲信就不任用,没有钱财就不录用。那为什么做吏难呢?那时做押司的,一旦犯了罪责,轻的会被刺配到偏远险恶的军州,重的会被抄没家产,甚至丢掉性命。所以他们预先安排好这样的藏身之处。又怕连累父母,就让爹娘以忤逆之名告官,把自己从户籍里除名,分开居住,官府给出执凭公文作为凭证,从此不再往来,而家里的财产则暗中保留。宋朝有很多人都这么打算。 且说宋江从地窨子里出来,和父亲、兄弟商量:“这次要不是朱仝帮忙,我肯定吃官司了,这份恩情不能不报。如今我和兄弟得去逃难。要是老天开恩,遇到大赦,到时候我们再回来和父亲团聚,好好过日子。父亲可以找人悄悄送些金银给朱仝,让他上下打点,再给阎婆一些资助,免得她去上司那里告状,骚扰官府。” 太公道:“这事你别操心了,你和兄弟宋清在路上要小心。到了地方,找个可靠的人,寄封信回来。” 宋江和宋清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这宋清,满县的人都叫他铁扇子。当晚,兄弟俩收拾好包裹,四更时分就起床,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打扮妥当准备上路。宋江头戴白色范阳毡笠儿,上身穿着白色缎子衫,系一条梅红色纵线绦,下面扎着裹脚,脚蹬多耳麻鞋。宋清打扮成随从的模样,背着包裹。两人来到草厅前,向父亲宋太公辞行。三人忍不住落泪。太公分咐道:“你们俩前程远大,别发愁。” 宋江和宋清又叮嘱大小庄客:“要小心看好家,早晚殷勤伺候太公,别让太公缺了饮食。” 兄弟俩各自挎上一把腰刀,手里都拿着一条朴刀,离开了宋家村。他们踏上行程,一路上经过一个个五里单牌、十里双牌的地方,暂且不表。此时正值秋末冬初,只见: 荷叶枯萎,柄柄低垂;梧桐叶落,片片飘零。 蟋蟀在腐草中鸣叫,大雁落在平沙地上。 细雨打湿了枫林,寒霜加重了寒冷的天气。 若不是赶路的行人,怎能体会这秋天的滋味。 宋江兄弟俩走了几程路,在路上琢磨:“咱们该去投奔谁呢?” 宋清回答道:“我常听江湖上的人说起沧州横海郡的柴大官人,说他是大周皇帝的嫡派子孙,只是一直没机会结识,要不咱们就去投奔他?人们都说他仗义疏财,专门结交天下好汉,救助那些被发配的人,简直就是现世的孟尝君。咱们就去投奔他吧。” 宋江说:“我也正有此意。我和他虽然常有书信往来,但一直没缘分见面。” 两人商量好后,就朝着沧州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宿晓行,翻山越岭,穿过一个个州府。但凡客商赶路,早晚休息时,有两件事难以避免:用破旧的碗吃饭,睡在不知死过多少人的床上。闲话不多说,言归正传。宋江兄弟俩走了好些日子,来到沧州地界,向人打听:“柴大官人住的庄子在哪里?” 问清了地址,径直朝着庄子走去,见到庄客便问:“柴大官人在庄子里吗?” 庄客回答道:“大官人在东庄收租米,不在这边。” 宋江又问:“从这里到东庄有多远?” 庄客说:“有四十多里路。” 宋江问:“从哪条路走能到?” 庄客反问道:“敢问二位官人贵姓?” 宋江说:“我是郓城县的宋江。” 庄客问:“您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 宋江答:“正是。” 庄客一听,连忙说道:“大官人常常念叨您的大名,只可惜没能见面。既然是宋押司,小人这就带您去。” 庄客急忙带着宋江和宋清,直奔东庄而去。不到三个时辰,就来到了东庄。宋江一看,这庄院果然气派,环境十分幽静雅致。但见: 庄门迎着宽阔的港湾,后面靠着高耸的山峰。数千株槐柳组成稀疏的树林,三五处是招待贤士的客馆。深院里牛羊骡马成群,池塘中野鸭、家鸭、鸡、鹅嬉戏。仙鹤在庭前跳跃玩耍,珍禽在院内悠闲踱步。柴大官人疏财仗义,如今世上就如孟尝君再世;扶危济困,胜过当年的孙武子。真是:家中粮食富足,鸡犬也吃得饱;户内没有差役,子孙悠闲自在。 当下,庄客带着宋江来到东庄,说道:“二位官人先在这亭子里稍坐片刻,小人这就去通报大官人,让他出来迎接。” 宋江应道:“好。” 便和宋清在山亭上,把朴刀靠在一旁,解下腰刀,放下包裹,在亭子中坐下。庄客进去没多久,只见中间那座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带着三五个随从,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到亭子上与宋江见面。柴大官人一见到宋江,立刻拜倒在地,口中说道:“可把柴进想死了!今日不知是哪阵好风,竟把您给吹来了,可算是了却我平生渴慕的心愿。真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宋江也赶忙拜倒,回应道:“我不过是个粗疏愚顽的小吏,今日特意前来投奔。” 柴进将宋江扶起,说道:“昨夜灯花报喜,今早喜鹊鸣叫,没想到竟是兄长您来了。” 脸上堆满了笑容。宋江见柴进接待得如此热情,心里十分高兴,便叫兄弟宋清也过来与柴进相见。柴进吩咐随从:“把宋押司的行李收拾好,安置在后堂西轩下休息。” 随后,柴进拉着宋江的手,来到里面的正厅,宾主分座坐下。柴进问道:“冒昧问一句,听闻兄长在郓城县任职,如此忙碌,怎么会有闲暇来到我这荒村陋舍?” 宋江回答道:“早就听闻大官人的大名,如雷贯耳。虽然多次收到您的书信,只可惜我公务缠身,一直没能与您相见。如今宋江我做了一件无法收场的事,兄弟二人实在无处安身,想到大官人仗义疏财,便特地前来投奔。” 柴进听后,笑着说道:“兄长放心!哪怕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既然来到我这庄子,就无需担忧。不是柴进我夸口,任凭那些捕盗的官军,也不敢正眼瞧我这庄子。” 宋江便把自己杀了阎婆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柴进听后大笑起来,说道:“兄长尽管放心,就算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我也敢把人藏在庄里。” 说完,便请宋江兄弟二人去洗浴。接着拿出两套衣服、头巾、丝鞋、干净袜子,让宋江兄弟二人换下洗浴后的旧衣裳。两人洗完澡,穿上新衣服。庄客则把宋江兄弟的旧衣裳送到他们的住处。柴进邀请宋江前往后堂深处,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酒食。柴进请宋江坐在正面主位,自己坐在对面,宋清因有宋江在上,便在旁边侧身坐下。三人坐定后,有十多个亲近的庄客以及几个主管,轮流上前斟酒,殷勤地伺候劝酒。柴进再三劝宋江兄弟放宽心,多喝几杯,宋江连连称谢。酒喝到一半,三人各自倾诉着平日里对彼此的倾慕之情。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庄里点起了灯烛。宋江推辞道:“酒就喝到这儿吧。” 柴进哪里肯依,一直喝到初更时分。宋江起身去上厕所,柴进唤来一个庄客,点上一盏灯,领着宋江向东廊尽头走去,说道:“我也暂且躲会儿酒。” 他绕了个大圈子,从前廊走出来,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转到了东廊前面。 此时,宋江已有八分醉意,脚步踉跄,只顾往前走。廊下有一个大汉,因为身患疟疾,实在抵挡不住寒冷,正拿着一把火铲在那儿烤火。宋江仰着脸,只顾向前走,一脚正好踩在火铲的柄上,把火铲里的炭火全都掀到了那大汉的脸上。那大汉吓了一跳,这一惊之下,竟出了一身汗,从此疟疾也好了。那大汉顿时怒火中烧,一把揪住宋江的胸口,大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消遣我!” 宋江也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分辩,那个提灯笼的庄客赶忙喊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的贵客。” 那大汉说道:“贵客,贵客!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贵客,也曾受到优厚的款待。如今却因为庄客的挑拨,就被冷落了。真是人没有千日的风光,花一旦摘下就不再鲜艳。” 说着,就要动手打宋江,庄客连忙扔掉灯笼,上前劝阻。正拉扯不开的时候,只见两三盏灯笼飞快地过来了。柴大官人亲自赶到,说道:“我没接到押司,你们怎么在这儿闹起来了?” 庄客便把宋江踩翻火铲的事情说了一遍。柴进笑着问:“大汉,你不认识这位了不起的押司吗?” 那大汉说:“了不起,了不起!难道他还能比郓城的宋押司厉害?” 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识宋押司吗?” 那大汉说:“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江湖上早就听说他是及时雨宋公明。他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天下闻名的好汉。” 柴进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 那大汉说:“不用多说,他就是真正的大丈夫,做事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现在只等病好了,就去投奔他。” 柴进问:“你想见他吗?” 那大汉说:“我当然想见他了。” 柴进便说:“大汉,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近呢,就在眼前。” 柴进指着宋江说:“这位就是及时雨宋公明。” 那大汉问:“真的假的?” 宋江说:“我就是宋江。” 那大汉定睛看了看,立刻磕头下拜,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竟然能与兄长相见!” 宋江说:“你为何如此厚爱于我?” 那大汉说:“刚才实在是无礼,还望您恕罪!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宋江赶忙扶起他,问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那大汉,说出了他的姓名和字号。这一番介绍,可引出了一段精彩故事:山中的猛虎,见了他也要魂飞魄散;山林里的强人,碰到他也会心惊胆战。正是:说破了让人觉得星月都失去光彩,道出来仿佛江山水流都要倒转。究竟柴大官人说出的这个大汉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有诗这样写道: 柴进广纳贤才,声名如同孟尝,就像东阁接纳良才一般。 武松勇猛无比,令众人畏惧,柴进风流倜傥,四海传扬。 武松自信能赤手杀虎,还夸下三碗不过冈的豪言。 为兄报仇诛杀嫂嫂,事迹奇特,赢得千古美名。 话说宋江为了躲一杯酒,去上厕所,从廊下转出来时,不小心踩在火铲柄上,惹得那大汉发怒,跳起来就要打宋江。柴进赶忙赶出来,无意间喊出宋押司,宋江的身份这才暴露。那大汉一听是宋江,立刻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了兄长,还望兄长恕罪!” 宋江扶起那大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那大汉介绍道:“这人是清河县人,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在我这儿已经住了一年了。” 宋江说道:“江湖上常听到武二郎的大名,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相遇。真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柴进说:“豪杰偶然相聚,实在难得,就请一起入席,好好聊聊。” 宋江非常高兴,拉着武松的手,一同来到后堂的宴席上,还叫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邀请武松入座。宋江连忙请他一同坐在上首,武松哪里肯坐,谦让了好一会儿,最后武松坐在了第三位。柴进让人重新摆上杯盘,劝三人尽情畅饮。宋江在灯下打量武松,只见他果然是一条好汉。但见: 武松身躯高大,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如同寒星般锐利,两道眉毛浓黑如漆。胸脯宽阔厚实,有着万夫莫敌的威风;说话时气宇轩昂,透着千丈凌云的志气。他心雄胆壮,仿佛是撼动天地的狮子从云端降下;筋骨强健,就像摇撼大地的貔貅降临座上。他就如同天上降下的降魔之主,真真切切是人间的太岁神。 当下宋江看到武松这副英雄模样,心中十分欢喜,便问武松:“二郎为何会在这里?” 武松回答道:“小弟在清河县时,因为喝醉了酒,和当地的一个捕快起了争执,一时气愤,只一拳就把那家伙打得昏了过去。小弟以为他死了,所以一路逃到这里,投奔大官人来躲避灾祸,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后来打听到那家伙没死,被救活了。我正打算回乡去寻找哥哥,没想到染上了疟疾,一直没法动身。刚才正觉得寒冷,在廊下烤火,被兄长踩了火铲柄,吃了一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病竟然好了。” 宋江听了非常高兴,当晚三人一直饮酒到三更。酒喝完后,宋江便留武松在西轩下一起歇息。第二天早上,柴进安排了丰盛的宴席,杀羊宰猪,款待宋江,这些暂且不提。 过了几天,宋江拿出一些银两,要给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后,哪里肯让他破费,自己拿出一箱绸缎绢匹,庄上自有裁缝,便让他们给三人做合身的衣裳。有人或许会问,柴进为什么后来不喜欢武松了呢?原来武松刚投奔柴进的时候,柴进也是热情接纳、好好款待。但后来武松在庄上,只要喝醉了酒,脾气就变得很暴躁,庄客们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他就会动手打人,所以满庄的庄客没有一个说他好的。众人都嫌弃他,纷纷到柴进面前说他的不是。柴进虽然没有赶他走,但对他的态度渐渐冷淡了。幸好有宋江每天带着他一起饮酒作陪,武松之前的病也不再发作了。武松和宋江相伴住了十几天,便思念家乡,想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和宋江都挽留他再住些日子,武松说:“小弟的哥哥已经很久没有音信了,所以我一定要去看望他。” 宋江说:“既然二郎一定要走,我也不敢强留。如果以后有空闲时间,再来相聚。” 武松向宋江道谢。柴进拿出一些金银送给武松,武松谢道:“实在是给大官人添了太多麻烦。” 武松收拾好包裹,绑好梢棒准备出发,柴进又置办酒食为他送行。武松穿上一件新做的红色绸袄,戴着一顶白色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着梢棒,告辞离去。宋江说:“兄弟情深,贤弟稍等一等。”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些银两,追到庄门口,说道:“我送兄弟一程。” 宋江和兄弟宋清一起送武松,等武松向柴大官人辞行后,宋江也说:“大官人,暂且告别,我很快就回来。” 三人离开了柴进的东庄,走了五七里路,武松道别道:“尊兄,送得够远了,请回吧。柴大官人肯定在盼着您呢。” 宋江说:“再送几步又何妨。” 一路上,他们闲聊着,不知不觉又走了两三里路。武松拉住宋江说:“尊兄不必再远送了,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宋江指着前方说:“让我再走几步。前面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喝上三杯再分别。” 三人来到酒店,宋江坐在上首,武松把梢棒靠在一旁,在下席坐下,宋清则在旁边横着坐定。宋江叫酒保打酒来,又买了些菜肴、果品、蔬菜之类,都摆放在桌子上。三个人喝了几杯酒,眼看着红日渐渐西沉,武松便说:“天色将晚,如果哥哥不嫌弃武二,就在这里受武二四拜,我愿拜您为义兄。” 宋江非常高兴,武松跪地,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宋江让宋清从身边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送给武松。武松哪里肯接受,说道:“哥哥出门在外,正需要盘缠。” 宋江说:“贤弟不必担心。你要是推辞,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武松只好拜谢收下,把银子放进缠袋里。宋江拿出一些碎银子,付了酒钱,武松拿起梢棒,三个人走出酒店准备分别。武松眼中含泪,拜别后独自离去。宋江和宋清站在酒店门前,一直望着武松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回走。没走五里路,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前来迎接。宋江见了非常高兴,三人一同上马回到庄上。下了马,他们进入后堂继续饮酒。宋江兄弟俩从此就留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有诗为证: 离别的愁绪悠长,路途漫漫,武松挺直腰杆,踏上景阳冈。 醉酒后打死山中猛虎,声名远扬,传遍四方。 且说武松自从和宋江分别之后,当晚就投宿在客店。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生火做饭吃了,付了房钱,收拾好包裹,提着梢棒,便踏上了路程。他心里想着:“江湖上都说及时雨宋公明名不虚传,今天结识了这样的好兄弟,也不枉此生。” 武松在路上走了几天,来到了阳谷县境内。这里距离县城还很远。当天中午时分,武松走得肚子又饿又渴,远远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门前挑着一面酒旗,上面写着五个字:“三碗不过冈”。武松走进店里坐下,把梢棒靠在一旁,喊道:“店家,快拿酒来喝。” 只见店主人拿来三只碗、一双筷子、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地筛了一碗酒。武松端起碗,一饮而尽,大声叫道:“这酒可真有劲儿!店家,有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吗?给我来点下酒。” 店家说:“只有熟牛肉。” 武松说:“好,切二三斤来下酒。” 店家到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装在一个大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又筛了一碗酒。武松喝了一口,赞道:“好酒!” 店家又筛了一碗,等武松恰好喝完三碗酒,就不再筛了。武松敲着桌子喊道:“店家,怎么不来筛酒了?” 店家说:“客官要是还想吃肉,我可以再切些来。” 武松说:“我既要酒,也要肉。” 店家说:“肉可以再切给客官吃,但酒不能再添了。” 武松说:“这可奇怪了。” 便问店家:“你为什么不肯卖酒给我喝?” 店家说:“客官,您应该看到我门前的酒旗了吧,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碗不过冈’。” 武松问:“什么叫三碗不过冈?” 店家说:“我家的酒,虽然是乡村自酿的酒,但味道比陈年老酒还要醇厚。凡是来我店里喝了三碗酒的客人,就会喝醉,走不过前面的山冈。所以才叫‘三碗不过冈’。过往的客人到这里,一般只喝三碗,就不会再要酒了。” 武松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可我已经喝了三碗,怎么没醉呢?” 店家说:“我这酒叫‘透瓶香’,也叫‘出门倒’。刚入口的时候,香醇可口,可过一会儿就会醉倒。” 武松说:“别胡说。我又不会不给你钱,再筛三碗来给我喝。” 店家见武松态度坚决,又筛了三碗酒。武松喝了后说:“这酒果然好!店家,我喝一碗,就给你一碗的钱,你只管筛酒。” 店家说:“客官,您别只顾着喝酒,这酒真的会把人醉倒,而且没有解药。” 武松说:“别瞎扯!就算你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我也能闻出来。” 店家被他说得没办法,只好又一连筛了三碗酒。武松说:“再切二斤熟牛肉来。” 店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筛了三碗酒。武松越喝越顺口,还想继续喝,便从身边拿出一些碎银子,喊道:“店家,你看看我这些银子,够不够付酒肉钱?” 店家看了看说:“足够了,还能找给您一些钱。” 武松说:“不用找钱,只管把酒筛来。” 店家说:“客官,您要是还想喝酒,还有五六碗呢,只怕您喝不了这么多。” 武松说:“就算有五六碗,你也全都筛来。” 店家说:“您这么高大的汉子,要是喝醉倒了,怎么扶得动您?” 武松回答道:“需要人扶的,不算好汉。” 店家实在不想再筛酒了。武松着急地说:“我又不是白吃白喝你的,别惹我发火,不然把你这店里的东西都砸个粉碎,把你这破店子都给翻过来!” 店家心想:“这家伙喝醉了,别招惹他。” 于是又筛了六碗酒给武松喝。武松前后一共喝了十五碗酒,拿起梢棒,站起身来说:“我可没醉。” 他走出门,笑着说:“还说什么‘三碗不过冈’!” 手提梢棒,大步向前走去。 酒店老板赶忙追出来喊道:“客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武松停下脚步,问道:“叫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你酒钱,喊我做什么?” 老板说道:“我这是一番好意。您回来看看官府张贴的告示吧。” 武松问:“什么告示?” 老板解释道:“如今前面的景阳冈上,有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一到晚上就出来伤人,已经害了二三十条大汉的性命。官府现在责令猎户限期捉拿,予以惩处。冈子路口两边都张贴了告示,告知往来的客人,要成群结队,在巳时、午时、未时这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时、卯时、申时、酉时、戌时、亥时这六个时辰,不许过冈。而且单身客人,即便在白天也不许过冈,一定要结伴同行。现在正是未末申初的时候,我看您走路也不打听打听,这样会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您不如就在我这儿歇下,等明天慢慢凑够二三十人,一起过冈子。” 武松听了,笑着说:“我是清河县人,这条景阳冈我少说也走过一二十趟了,什么时候听说过有老虎!你别拿这种鬼话来吓唬我!就算真有老虎,我也不怕。” 老板说:“我是真心救您。您要是不信我,进店看看官府的告示。” 武松说:“你少啰嗦!就算真有老虎,老爷我也不怕。你留我在你家里歇着,莫不是想半夜三更谋我的钱财、害我的性命,所以拿老虎来吓唬我?” 老板无奈地说:“您看看!我一片好心,反倒被您当成恶意,还落得您这么说。您要是不信我,那就请便吧。” 这正是: 前面倒下了千千辆车,后面的车依旧照样前行。 明明指明了平坦的道路,却把忠言当成了恶语。 酒店老板摇着头,回到店里去了。武松提着梢棒,大步朝景阳冈走去。大约走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看见一棵大树,树皮被刮掉了,露出一片白色,上面写着两行字。武松也识得一些字,抬头一看,上面写着:“近来因为景阳冈有老虎伤人,凡是过往的客商,可在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肯定是酒店老板使的诡计,吓唬那些客人,好让他们去他店里住宿。我才不怕什么鬼东西!” 他横拖着梢棒,就往冈子上走去。 这时已经是申牌时分,一轮红日渐渐西斜,快要落山了。武松趁着酒兴,一个劲儿地往冈子上走。没走半里多路,看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走到庙前,只见庙门上贴着一张盖有官府印章的告示,武松停下脚步读了起来,上面写道: “阳谷县告示:因景阳冈新近出现一只老虎,近来已伤害多条人命。如今责令各乡里正及猎户等进行捕杀,但至今尚未捕获。如有过往客商,可在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间及单身客人,白天也不许过冈,以免性命受到伤害。望大家知悉。” 武松读完这张盖有印章的告示,才知道真的有老虎。他本想转身回到酒店,可又寻思:“我要是回去,肯定会被他笑话,这可不像个好汉,实在没脸回去。”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怕什么!先只管上去,看看能怎样!” 武松一边走,一边感觉酒劲上来了,便把毡笠儿背在背上,将梢棒夹在腋下,一步步往冈子上走去。他回头看那太阳,已经渐渐落下。此时正是十月的天气,日短夜长,天很快就黑了。武松自言自语道:“哪有什么老虎!不过是人们自己害怕,不敢上山罢了。” 武松走了一阵,酒力发作,浑身燥热。他一只手提着梢棒,一只手把胸膛前的衣服敞开,踉踉跄跄地朝着乱树林走去。他看到一块光秃秃的大青石,便把梢棒靠在一旁,躺倒在石头上,正准备睡觉,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看那风: 无形无影,却能透入人的心怀,四季吹拂,能让万物盛开。 从树上卷起枯黄的树叶,吹入山中,推出洁白的云朵。 原来世间云是因龙而生,风是因虎而起。那一阵风过后,只听见乱树背后 “扑” 的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来。武松见状,大喊一声:“哎呀!” 从青石上翻身下来,迅速拿起梢棒,闪到青石旁边。那老虎又饥又渴,两只爪子在地上轻轻一按,整个身子往上一扑,从半空中直扑下来。武松被这一惊,酒都化作冷汗冒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老虎扑来,只一闪,就闪到了老虎背后。老虎从背后看人最困难,于是它把前爪搭在地上,腰胯用力一掀,掀了起来。武松只是一躲,躲到了一边。老虎见没掀到他,大吼一声,就像半空中响起一声霹雳,震得山冈都晃动起来;它把那铁棒似的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到了另一边。原来老虎捉人,就是一扑、一掀、一剪,这三招要是捉不住,它的气势就先没了一半。这老虎又没剪到,再次吼叫一声,兜了回来。 武松见老虎又翻身扑来,双手抡起梢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虎从半空中劈了下去。只听见 “咔嚓” 一声,伴随着簌簌声响,那带着枝叶的树枝朝着武松的脸劈了下来。武松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慌乱之中,一棒劈在了枯树上,梢棒断成了两截,手里只剩下一半。老虎咆哮着,越发愤怒,又翻身一扑,朝武松扑了过来。武松又是一跳,退后了十步远,老虎正好把两只前爪搭在了武松面前。武松把半截棒扔到一边,两只手顺势紧紧揪住老虎头顶的花皮,用力往下一按。老虎拼命挣扎,却早已没了力气,被武松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武松抬起脚,朝着老虎的面门、眼睛一阵猛踢。老虎大声咆哮,在身下扒出两堆黄泥,弄出一个土坑。武松把老虎的嘴使劲按进黄泥坑里,老虎被武松折腾得没了多少力气。武松左手紧紧揪住老虎的顶花皮,腾出右手,举起铁锤般大小的拳头,用尽平生力气,只顾猛打。打了五七十拳,老虎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都迸出鲜血来。武松凭借平日的神威和胸中的武艺,不一会儿就把老虎打得瘫成一堆,就像躺着一个锦布袋。有一首古风专门描述景阳冈武松打虎: 景阳冈头狂风正猛,万里阴云遮蔽日光。 满川枫叶红得似火,遍地草芽一片枯黄。 晚霞映照着山林,冷雾弥漫在苍穹。 忽然一声霹雳巨响,山腰跳出兽中大王。 老虎昂头张牙舞爪,谷口麋鹿四处奔逃。 山中狐兔隐藏踪迹,涧内獐猿惊慌失措。 卞庄见了魂魄丧尽,存孝遇到也心胆发慌。 清河壮士酒意未消,偶然在冈头与虎相逢。 老虎饥渴四处寻人,狰狞扑来欲伤人命。 老虎扑人像山崩塌,人迎老虎似岩倾倒。 臂腕落下如飞炮,爪牙抓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般落下,淋漓双手沾满鲜血。 秽污腥风弥漫松林,老虎毛须散乱坠落在山坳。 近看威风依旧未减,远观气势已然收敛。 老虎横卧在野草中,锦斑褪去,紧闭双眼,不再有光芒闪烁。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在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里,一顿拳脚打得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武松松开手,到松树边去找那根打折的棒橛,拿在手里,生怕老虎不死,又用棒橛打了一阵。直到老虎没了气息。武松又想:“我把这死老虎拖下冈子去。” 他在血泊中双手去提老虎,却怎么也提不动!原来他已经用尽了力气,手脚都酥软了,动弹不得。 武松又在青石上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天色眼看着就要黑了,要是再跳出一只老虎来,我可怎么打得过它?还是先挣扎着下冈子去吧,明天早上再来处理。” 于是,他在石头边找到毡笠儿,转身穿过乱树林,一步步朝冈子下走去。没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突然钻出两只 “大虫” 来。武松心中一惊,暗自叫苦:“哎呀,我这次可要命丧于此了!”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两只 “大虫” 在黑影中直立起来。武松定睛一瞧,原来是两个人,他们用虎皮缝制成衣裳,紧紧地披在身上。这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见到武松,也吓了一跳,说道:“你这人是吃了豹子胆,还是长了狮子心啊!怎么敢独自一人,在这夜幕将临的时候,又没带任何器械,就走过冈子来!你到底是人是鬼?” 武松反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对方回答:“我们是本地的猎户。” 武松又问:“你们上岭来做什么?” 两个猎户惊讶地说:“你还不知道啊!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其凶猛的大老虎,每晚都出来伤人。光是我们猎户,就折损了七八个;过往的客人更是不计其数,都被这畜生给吃了。本县知县责令当地里正和我们猎户去捕捉。可那畜生太过厉害,根本靠近不了,谁敢上前啊!我们因为这事,不知道挨了多少板子,可就是捉不住它。今晚轮到我们两个捕猎,还带着十几个乡夫,在这里上下都设下了窝弓、药箭,就等着它出现。我们正在这儿埋伏,却见你大摇大摆地从冈子上走下来,可把我们吓了一跳。你到底是什么人?见到老虎了吗?” 武松说:“我是清河县人,姓武,排行第二。刚才在冈子上的乱树林边,正好碰上了那只老虎,被我一顿拳脚给打死了。” 两个猎户听得目瞪口呆,说道:“不会吧,哪有这种事!” 武松说:“你们要是不信,看看我身上,还有老虎的血迹呢。” 两人又问:“你是怎么打的?” 武松便把打虎的经过,又详细地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又惊又喜,连忙把那十个乡夫叫过来。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很快就围拢过来。武松问道:“他们怎么不跟着你们两个上山?” 猎户说:“那畜生太厉害了,他们哪里敢上来!” 这一伙十几个人,都聚集在武松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死老虎的事,告诉了众人,众人都不敢相信。武松说:“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看就是了。” 众人身边都带着火刀、火石,立刻打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跟着武松,一起再次上了冈子。到了地方,只见那只老虎瘫成一团,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十分高兴,先派一个人去报告本县的里正以及相关的上户。这边五七个乡夫,把老虎绑好,抬下冈子。 到了岭下,早有七八十人涌了过来。他们先把死老虎抬在前面,又准备了一乘兜轿,把武松抬上,径直朝着当地一个上户家走去。上户和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老虎抬到草厅上。本乡的上户、猎户三二十人,都来探望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是哪里人?” 武松说:“小人是邻郡清河县人,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从沧州回乡,昨晚在冈子那边的酒店喝得大醉,上冈子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这畜生。” 武松又把打虎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众上户称赞道:“真是英雄好汉!” 众猎户先拿出野味,给武松敬酒。武松因为打虎累坏了,想睡觉,大户便让庄客收拾客房,让武松休息。到了天亮,上户先派人去县里报告,一面准备好虎床,安排妥当,准备把老虎送到县里去。 天亮后,武松起来洗漱完毕,众多上户牵着一只羊,挑着一担酒,都在厅前等候。武松穿好衣裳,整理好头巾,来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举杯说道:“这畜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们挨了好几顿板子。今天幸亏壮士来了,除掉了这个大祸害。一来乡里百姓有福,二来过往客商也能通行了,这全是壮士的功劳。” 武松推辞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全靠各位的福荫。” 众人纷纷前来祝贺。大家吃了一早晨的酒食,然后把老虎抬出来,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拿出绸缎、红花,挂在武松身上。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放在庄上,众人一起走出庄门。早有阳谷县知县派人来接武松,双方见面后,知县叫四个庄客,用乘凉轿抬着武松,把老虎扛在前面,挂着花红绸缎,朝着阳谷县走去。 阳谷县的百姓听说有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的老虎,都出来围观,整个县城都轰动了。武松坐在轿子里,只见人们肩挨着肩,密密麻麻,挤满了大街小巷,都来看这只被打死的老虎。到了县衙门口,知县已经在厅上等候。武松下了轿,扛着老虎,来到厅前,把老虎放在甬道上。知县看着武松这副威武的模样,又看看那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心中暗自思忖:“若不是这样的好汉,怎么能打死这只猛虎!” 便叫武松上厅来。武松在厅前行礼,知县问道:“打虎的壮士,你说说,是怎么打死这只大老虎的。” 武松便在厅前,把打虎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的人,都听得惊呆了。知县在厅上赐了几杯酒,又拿出上户们凑的一千贯赏钱,赏赐给武松。武松推辞道:“小人托相公的福,侥幸打死了这只老虎。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怎么敢接受赏赐。小人听说这些猎户因为这只老虎,受到了相公的责罚,不如就把这一千贯赏钱分给大家吧。” 知县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吧。” 武松就在厅上,把赏钱分给了众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提拔他,便说:“虽然你原本是清河县人,但和我这阳谷县近在咫尺。我今天就推荐你在本县做个都头,怎么样?” 武松跪地谢道:“若蒙恩相提拔,小人感激不尽。” 知县随即叫来押司,立下文案,当天就任命武松为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向武松祝贺,一连吃了三五天酒。武松心里想:“我本打算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没想到却在阳谷县做了都头!” 从此,武松受到上司的赏识,在乡里也出了名。 又过了两三天,有一天,武松闲来无事,走出县衙来闲逛。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武都头,你如今发迹了,怎么也不关照关照我啊?” 武松回过头一看,惊讶地叫道:“哎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武松遇到这个人,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这一遇,使得阳谷县里,将要发生一场血腥事件。真可谓:钢刀挥舞之处,人头滚落;宝剑挥动之时,热血横流。正是:只因沉迷酒色,忘却家国大事;又有多少人,因诗书礼教而误了前程。究竟叫武都头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有诗写道: 酒色确实能误国误民,自古以来美色常使忠良陷入困境。 商纣王因妲己导致宗庙社稷丧失,吴王夫差为西施使国家灭亡。 人们贪恋青春享乐,却不知美色如暗藏的利刃。 武松已斩杀了贪淫的妇人,莫要再埋怨命运的无常。 话说那天,武都头转过身,看到叫他的人,立刻俯身跪地,行起大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完,说道:“一年多没见哥哥了,怎么会在这儿?” 武大道:“二哥,你走了这么久,怎么一封书信都不寄给我?我又埋怨你,又想念你。” 武松问:“哥哥怎么会既怨我又想我呢?” 武大道:“我怨你,是因为当初你在清河县,一喝醉就和人打架,还常常吃官司,我得经常跟着去衙门听候处理,没有一个月能安稳过日子,可把我折腾苦了,这就是怨你的原因。想你呢,是因为我最近娶了个媳妇,清河县的人都欺负我,没人给我撑腰。你要是在家,谁敢来放肆?我在那儿实在待不下去了,只能搬到这儿租房子住,所以就盼着你能在身边,这便是想你的缘由。” 各位看官须知,武大郎和武松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武松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的力气,不然,又怎么能打死那只猛虎呢?而武大郎身高不满五尺,面目长得凶恶,模样滑稽可笑。清河县的人见他长得矮小,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三寸丁谷树皮”。 清河县有个大户人家,他家有个使女,小名叫潘金莲,年纪二十多岁,颇有几分姿色。那大户想纠缠她,这使女却总向主人婆告状,怎么都不肯依从。大户因此怀恨在心,不但倒贴了些嫁妆,还不要武大郎一文钱,白白把潘金莲嫁给了他。自从武大郎娶了这妇人,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浪荡子弟,就常到他家来捣乱。原来这妇人见武大郎身材矮小,模样丑陋,又不懂风情,可她自己却各方面都好,尤其是喜好偷汉子。有诗为证: 潘金莲的容貌十分出众,她眉如含愁的初春柳叶,眼若藏情的三月桃花。 要是遇到风流的公子哥儿,轻易就能与他们私会偷情。 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郎为人懦弱老实,那些人时不时就在门前叫嚷:“好一块羊肉,却掉进了狗嘴里。” 武大郎在清河县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搬到阳谷县紫石街租房子住,每天依旧挑着担子卖炊饼。这天,武大郎正在县前做买卖,恰好碰到了武松。武大道:“兄弟,前几天我在街上听到人们纷纷议论,说‘景阳冈上有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让他做了都头’。我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觉得是你,没想到今天才碰上。我先不做买卖了,咱俩一起回家。” 武松问:“哥哥家在哪里?” 武大郎用手指着说:“就在前面紫石街。” 武松帮武大郎挑起担子,武大郎带着武松七拐八拐,径直朝紫石街走去。转过两个弯,来到一个茶坊隔壁,武大郎大声喊道:“大嫂,开门!” 只见芦帘一挑,一个妇人来到帘子下,回应道:“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武大道:“你叔叔在这儿呢,快来见见。” 武大郎接过担子进屋,又出来说:“二哥,进屋和你嫂嫂见见面。” 武松掀起帘子,走进屋里,与那妇人相见。武大郎介绍道:“大嫂,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当上都头的,就是我这个兄弟。” 那妇人双手抱拳,向前说道:“叔叔万福。” 武松说:“嫂嫂请坐。” 武松当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那妇人赶忙上前扶住武松,说:“叔叔,可折煞奴家了。” 武松说:“嫂嫂受礼。” 那妇人说:“奴家也听说有个打虎的好汉,被迎到县前。奴家本打算去看看,可惜去晚了,没赶上,没见到。没想到竟然是叔叔。叔叔请上楼去坐。” 武松打量那妇人,只见: 她眉如初春的柳叶,仿佛含着无尽的忧愁;脸似三月的桃花,暗藏着万种风情。腰肢纤细,婀娜多姿,让飞燕和黄莺都显得慵懒;嘴唇小巧,声音轻盈,引得蜂蝶都为之癫狂。她容貌娇艳,如同能说话的花朵,身姿窈窕,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当下,那妇人让武大郎请武松上楼,在主客席上坐下。三个人一起上了楼,妇人对武大道:“我陪叔叔坐着,你去准备些酒食来招待叔叔。” 武大郎应道:“好嘞。二哥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武大郎下楼去了。那妇人在楼上看着武松这仪表堂堂的模样,心里暗自盘算:“武松和武大郎是嫡亲的亲兄弟,他却生得如此高大英武。我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再看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的丈夫,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武松连大虫都能打死,肯定力气很大。听说他还没成亲,不如让他搬到我家住?没想到这缘分就这么来了!” 妇人脸上堆满笑容,问武松:“叔叔来这儿几天了?” 武松答道:“到这儿十几天了。” 妇人又问:“叔叔在哪儿住?” 武松说:“暂时在县衙里凑合着住。” 妇人说:“叔叔,这样可不方便。” 武松说:“我就一个人,好打理。早晚自有士兵伺候。” 妇人说:“那些人伺候叔叔,怎么能照顾周到呢?不如搬到家里来住。叔叔要是想喝点汤水,奴家亲自给叔叔做,总比那些粗人做得强。叔叔就算喝口清汤,也能放心。” 武松说:“多谢嫂嫂。” 妇人又问:“叔叔别处可有婶婶?可以接过来一起生活。” 武松说:“武二还没成亲。” 妇人接着问:“叔叔今年多大了?” 武松说:“虚度二十五岁。” 妇人说:“比奴家大三岁。叔叔这次从哪儿来?” 武松说:“在沧州住了一年多,本以为哥哥还在清河县,没想到搬到这儿来了。” 妇人说:“一言难尽啊!自从嫁给你哥哥,他太老实,总受人欺负,在清河县待不下去,才搬到这儿。要是有叔叔这般雄壮的人在身边,谁敢说个不字。” 武松说:“家兄向来本分,不像武二这么爱惹事。” 妇人说:“怎么能这么说呢!常言说:人没有刚强的骨气,就难以安身立命。奴家性子直爽,最看不惯那种软弱无能、优柔寡断的人。” 有诗为证: 叔嫂偶然相逢,潘金莲尽显妖娆之态。 她心怀不轨,想用花言巧语引诱武松。 潘金莲说话十分精细,还故作清白。武松说:“家兄不会惹事,不会让嫂嫂操心。” 他们正在楼上说着话,武大郎买了些酒肉果品回来,放在厨房,走上楼叫道:“大嫂,你下来准备一下。” 那妇人应道:“你看你,真不懂事!叔叔在这儿坐着,却让我下去。” 武松说:“嫂嫂请便。” 妇人说:“怎么不去叫隔壁王干娘帮忙准备呢?你就是这么不懂事!” 武大郎亲自去请了隔壁的王婆,把饭菜准备好,都搬到楼上,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后烫好酒端上来,武大郎让妇人坐在主位,武松坐在对面,自己坐在旁边。三个人坐下后,武大郎给每人面前筛上酒。那妇人端起酒,说:“叔叔别见怪,没什么好招待的,请喝杯酒。” 武松说:“多谢嫂嫂,别这么说。” 武大郎只顾着上下筛酒、烫酒,也不管其他事。那妇人笑容满面,一个劲儿地说:“叔叔,怎么不吃点鱼和肉呢?” 还把好的往武松面前递。武松是个直性子,只把她当亲嫂嫂看待,却没料到这妇人出身使女,惯会讨好卖乖,更没想到这妇人心里藏着勾引他的心思。武大郎又是个善良软弱的人,根本不懂得怎么招待客人。那妇人喝了几杯酒,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武松。武松被她看得不自在,只能低下头,装作没注意。当天喝了十几杯酒,武松便起身告辞。武大道:“二哥,再喝几杯再走吧。” 武松说:“不了,改日再来看望哥哥。” 大家都送武松下楼。那妇人说:“叔叔一定要搬到家里来住。要是叔叔不搬来,会让我们两口子被别人笑话。亲兄弟,和别人可不一样。大哥,你赶紧收拾出一间屋子,让叔叔来家里住,别让邻居街坊说闲话。” 武大道:“大嫂说得对。二哥,你就搬来,也让我争口气。” 武松说:“既然哥哥嫂嫂都这么说了,今晚我就把行李搬过来。” 那妇人说:“叔叔可一定要记住,奴家在这里盼着你。” 有诗为证: 潘金莲心思险恶,暗藏淫荡之心。 武松正直磊落,难以被诱惑,他的清正名声价值万金。 潘金莲对武松格外殷勤。武松告别哥嫂,离开紫石街,径直前往县衙。此时知县正在厅上坐堂理事,武松上厅禀告道:“武松有个亲哥哥,搬到紫石街居住了。武松想回家住宿,早晚在衙门听候差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恩相指示。” 知县说:“这是孝顺兄长的好事,我怎能阻拦,理应如此。你每日来县里当值便可。” 武松谢过知县,收拾好行李铺盖,还有新做的衣服以及之前赏赐的物品,让一个士兵挑着,自己带着士兵来到哥哥家。那妇人见了,欢喜得如同半夜拾到金银财宝一般,满脸堆笑。武大郎找来一个木匠,在楼下收拾出一间房,摆好一张床,屋里放了一张桌子、两个凳子,还安置了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放好,打发士兵回去,当晚便在哥嫂家留宿。 第二天一大早,那妇人急忙起身,烧好洗脸水,舀好漱口水,叫武松洗漱完毕,整理好头巾,出门去县里签到。妇人叮嘱道:“叔叔,签完到早点回来吃饭,别去别处吃。” 武松应道:“好,我马上回来。” 武松径直去县里签到,忙碌了一早晨,才回到家中。那妇人洗净手,修剪好指甲,精心准备好饭菜,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饭。武松为人直爽,面对这般殷勤,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吃完饭,妇人双手捧着一盏茶递给武松,说:“叔叔,让嫂嫂为你操劳,武松你别不安。县里派一个士兵来伺候你。” 妇人连忙说道:“叔叔,你怎么这么见外呢?咱们是一家人,理应我来照顾,怎么能让别人伺候。就算派个士兵来,他做饭做事肯定也没我干净利落,我可看不惯那样的人。” 武松说:“那就麻烦嫂嫂了。” 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堂堂,性情温和,可嫂嫂潘金莲的淫心却难以抑制。 她把武松笼络到家里居住,妄图与他发生风流韵事。 闲话少叙。自从武松搬到家里,拿出一些银子给武大郎,让他买些糕点、茶果,请邻居们吃茶。邻居们凑钱回请武松,武大郎又安排了答谢宴席,这些暂且不提。过了几天,武松拿出一匹彩色绸缎,要给嫂嫂做衣裳。妇人笑嘻嘻地说:“叔叔,这怎么好意思呢!既然叔叔给我,我也不好推辞,就收下了。” 从那以后,武松就一直住在哥哥家。武大郎依旧每天上街卖炊饼。武松每天去县里签到,承担各项差使。不管回来得早还是晚,那妇人都精心准备饭菜,满心欢喜地伺候武松,这反倒让武松有些不知所措。那妇人还时常说些言语试探、撩拨武松,可武松是个正直刚强的汉子,并未理会这些。长话短说,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转眼间到了十一月,连日来北风呼啸,天空中彤云密布,很快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这雪下得怎样呢?正是: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丰年又能怎样呢? 长安城中有许多贫苦之人,这雪对他们来说,不宜太多。 当天,雪一直下到一更天,整个世界仿佛银装素裹,乾坤都像是用美玉雕琢而成。第二天,武松一大早就出去县里签到,直到中午还没回来。武大郎被妇人催促着出去做买卖,妇人拜托隔壁的王婆买了些酒肉,又在武松房里生起一盆炭火,心里暗自想着:“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试探试探他,就不信他不动心。” 妇人独自一人,冷冷清清地站在帘子下,望着漫天大雪。但见: 万里天空彤云密布,祥瑞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屋檐前。琼花般的雪花在眼前飞舞。此时的剡溪,想必也冻住了王子猷的船。转眼间,楼台如玉砌,江山一片银白相连。雪花如同仙女洒下的粉末,弥漫在遥远的天际。当年的吕蒙正,也曾在窑洞里感叹没钱的窘迫。 这天,武松踏着那雪地里的琼花碎玉归来,妇人赶忙掀起帘子,满脸堆笑地迎接道:“叔叔,外面冷吧。” 武松说:“多谢嫂嫂挂念。” 进了门,便摘下毡笠儿。妇人伸手去接,武松说:“不劳嫂嫂动手。” 自己把雪抖落,挂在墙上。解下腰间的缠袋,脱下身上的鹦哥绿丝衲袄,走进房间挂好。妇人说道:“奴家一早就起来等了,叔叔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早饭?” 武松说:“县里有个熟人请我吃早饭,后来又有人请我喝酒,我不耐烦,就直接回来了。” 妇人说:“这样啊,叔叔快来烤火。” 武松说:“好。” 武松脱下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上暖鞋,搬了个凳子,在火边坐下。妇人把前门和后门都关上,然后搬来一些下酒菜、果品和蔬菜,放到武松房里的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还没回来,去哪儿了?” 妇人说:“你哥哥每天都出去做买卖,咱俩先喝几杯。” 武松说:“等哥哥回来一起吃吧。” 妇人说:“等他回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话还没说完,妇人就热好了一壶酒。武松说:“嫂嫂坐着,还是我去烫酒吧。” 妇人说:“叔叔,你自便就行。” 妇人也搬了个凳子,在火边坐下。桌子上摆满了杯盘。妇人拿起一盏酒,看着武松说:“叔叔,干了这杯。” 武松接过酒,一饮而尽。妇人又筛了一杯酒,说道:“天这么冷,叔叔再喝个成双杯。” 武松说:“嫂嫂随意。” 接过酒又一饮而尽。武松也筛了一杯酒递给妇人,妇人接过喝了,然后拿着酒壶又给武松斟满。 妇人微微露出酥胸,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笑容说道:“我听一个闲人说,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了个唱戏的,真有这回事吗?” 武松说:“嫂嫂别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种人。” 妇人说:“我不信,只怕叔叔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武松说:“嫂嫂要是不信,去问哥哥。” 妇人说:“他懂什么?他要是懂这些,就不会卖炊饼了。叔叔,再喝一杯。” 妇人接连筛了三四杯酒,武松都喝了。妇人也喝了三杯酒,春心荡漾,怎么也按捺不住,只管找些闲话来说。武松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只是低下头,不去回应她。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独自在房里拿起火箸拨弄炭火。妇人热好一壶酒,走进房里,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在武松肩膀上轻轻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么点衣服,不冷吗?” 武松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没有回应。妇人见他不说话,伸手就去夺火箸,嘴里说:“叔叔你不会拨火,我来帮你。只要能像这火盆一样,一直热乎着就好。” 武松越发烦躁,还是不做声。妇人欲念如火,根本没注意到武松的烦躁,放下火箸,筛了一盏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下大半盏,看着武松说:“你要是有意,就把我这半盏残酒喝了。” 武松一把夺过酒盏,泼在地上,说道:“嫂嫂,别这么不知羞耻!” 伸手一推,差点把妇人推倒在地。武松瞪大眼睛,说道:“武二我是个顶天立地、有血有肉的男子汉,不是那种败坏风俗、没伦理道德的猪狗!嫂嫂别再这么不知廉耻,做这种事。要是再有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你是嫂嫂,可拳头可不认你是嫂嫂。以后别再这样了!” 妇人满脸通红,连忙收拾杯盘盏碟,嘴里说着:“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犯得着这么当真吗,真不识好歹!” 说完,搬着餐具,到厨房去了。有诗为证: 潘金莲心思歹毒,贪图淫欲,毫无廉耻,破坏纲常伦理。 在宴席上还妄图与武松发生私情,结果反被都头狠狠骂了一顿。 潘金莲勾搭武松不成,反倒被武松斥责了一番。武松独自在房里,气得不行。此时天色已经到了未时,武大郎挑着担子回来,推门而入,妇人连忙去开门。武大郎进来放下担子,随后走进厨房。见老婆双眼哭得通红,武大道:“你和谁吵架了?” 妇人说:“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让外人欺负我!” 武大道:“谁敢欺负你?” 妇人说:“还能有谁!就是武二那家伙,我见他大雪天回来,赶紧安排酒请他喝。他见前后没人,就用言语调戏我。” 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种人,他向来老实。你别大声嚷嚷,让邻居们笑话。” 武大郎撇下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还没吃点心吧,咱俩一起吃点。” 武松一声不吭。想了好一会儿,武松又脱下丝鞋,重新穿上油膀靴,披上外衣,戴上毡笠儿,系好缠袋,转身出门。武大叫道:“二哥,你去哪儿?” 武松也不回应,径直朝着县前的路走去。武大郎回到厨房,问老婆道:“我叫他也不答应,就朝着县前那条路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妇人骂道:“你个糊涂虫!这还不明白吗!他做了亏心事,没脸见你,所以跑了。我猜他肯定会叫人来搬行李,不在这儿住了。可别再留他!” 武大道:“他要是搬走了,会被别人笑话的。” 妇人说:“你个糊涂蛋!他来调戏我,就不怕被别人笑话!你要是想和他说话,我可丢不起这人。你给我写一纸休书,你自己留他好了。” 武大郎吓得再也不敢吭声。 武大郎两口子正在家里争吵不休,只见武松带着一个士兵,拿着条扁担,径直来到房里收拾行李,然后就要出门。武大郎赶忙追出来喊道:“二哥,为什么要搬走啊?” 武松说:“哥哥别问了,说起来怕你脸上挂不住。你就让我走吧。” 武大郎哪里还敢再追问详情,只好任由武松把行李搬走了。那妇人在屋里嘟嘟囔囔地骂道:“这样也好!还以为亲兄弟能靠得住呢。别人都以为有个当都头的亲兄弟,能好好养活哥嫂,却不知道反倒被他折腾。真是中看不中用。你搬走了,谢天谢地,这下可算眼不见心不烦了。” 武大郎听老婆这么骂,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只是闷闷不乐,放心不下。 自从武松搬到县衙去住,武大郎依旧每天上街挑着担子卖炊饼。他本想去县里找兄弟聊聊,可被那婆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去招惹武松,所以武大郎一直没敢去找武松。有诗为证: 潘金莲对武松的爱慕没能得逞,心中反倒生出怨恨。 硬生生把武松逼走,使得骨肉兄弟变成了冤家对头。 转眼间,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雪停天晴,又过了十几天。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已经有两年半多了。他捞了不少金银,打算派人把这些钱财送到东京的亲戚那里存放,又担心到了京师后,自己被调任别处,到时候这些钱能派上用场。但又怕路上被人打劫,必须得找个有本事的心腹去才行。知县猛然想起武松来,心想:“非得这个人去不可,他如此英勇了得。” 当天就把武松叫到衙内商议,说:“我有个亲戚住在东京城里,我想送一担礼物过去,顺便捎封信问安。只是怕路上不好走,得像你这样的英雄好汉去才行。你可别推辞辛苦,帮我走这一趟,回来我重重赏你。” 武松回答道:“小人承蒙恩相提拔,怎敢推辞。既然蒙您差遣,那就去一趟。小人也从没去过东京,正好去那里见识一下。相公明天把东西准备好,我就出发。” 知县听了十分高兴,赏了武松三杯酒,这些暂且不提。 再说武松领了知县的命令,走出县门,回到住处,拿了些银两,叫上一个士兵,到街上买了一瓶酒和一些鱼肉果品之类的东西,径直前往紫石街,来到武大家里。武大郎刚好卖完炊饼回来,看见武松坐在门前,便让士兵到厨房去准备饭菜。那妇人旧情未断,见武松带着酒食过来,心里暗自琢磨:“难道这家伙回心转意,又想起我了?他肯定是拗不过我,且慢慢问问他。” 于是妇人上楼,重新梳妆打扮,整理好头发,换上艳丽的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施了一礼,说道:“叔叔,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你了,好几日都不上门,让奴家心里七上八下的。每天都让你哥哥去县里找叔叔赔不是,回来却总说‘没找到’,今天可算把叔叔盼来了。你说你,没事花这钱干啥呀?” 武松回答道:“武二有几句话,特意来跟哥哥嫂嫂说清楚。” 妇人说:“既然这样,咱们上楼去坐吧。” 三个人来到楼上的客位,武松让哥嫂坐在上首,自己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士兵把酒肉搬到楼上,摆在桌子上,武松便劝哥哥嫂嫂喝酒。那妇人不停地用眼睛瞟武松,武松却只顾着喝酒。酒过五巡,武松拿过一副劝杯,让士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今天武二承蒙知县相公差遣去东京办事,明天就要启程。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四五十天就回来。有几句话特意来跟你说:你向来为人老实懦弱,我不在家,怕你被外人欺负。比如说你每天卖十笼炊饼,从明天开始,只做五笼出去卖;每天晚点出门,早点回来,别跟人喝酒。回到家,就放下帘子,早早关上门,能少很多是非口舌。要是有人欺负你,别跟他争执,等我回来再跟他理论。大哥要是听我的,就干了这杯酒。” 武大郎接过酒说:“兄弟说得在理,我都听你的。” 说完,喝了这杯酒。 武松又筛了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用多说。我哥哥为人实在,全靠嫂嫂照顾。常言说:外表强壮不如内里强壮。嫂嫂能把家管好,我哥哥也就没什么烦恼了。难道没听过古人说:篱笆扎得牢,野狗钻不进。” 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这么一说,顿时耳朵根发红,脸涨得通红,指着武大郎就骂道:“你这个窝囊废,在外面听了什么话,回来欺负老娘!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是个响当当的女汉子,能扛事的人!可不是那种没本事的软蛋老婆!自从嫁给武大郎,就是蝼蚁都不敢进咱家的门,哪里有什么篱笆不牢,野狗能钻进来的事?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每句话都得有个说法,别净说些没用的空话。” 武松笑着说:“要是嫂嫂真能像说的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怕心口不一。既然如此,武二我记住嫂嫂说的话了,请嫂嫂饮了这杯酒。” 那妇人一把推开酒盏,径直跑下楼,跑到楼梯一半的时候,大声叫嚷道:“你既然聪明伶俐,难道不知道长嫂如母吗?我当初嫁给武大郎的时候,可没听说有什么小叔子。这突然冒出来,装什么长辈。真是我倒霉,碰上这么多糟心事!” 一边叫嚷着,一边哭着下了楼。有诗为证: 武松苦口婆心劝诫,潘金莲却心怀怨恨,挑起风波。 她自己做贼心虚,反倒气坏了英雄武松。 那妇人装出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武大郎和武松兄弟俩又喝了几杯,武松便向哥哥告辞。武大道:“兄弟去了,早点回来,好再相见。” 说着,不知不觉眼中落下泪来。武松见武大郎落泪,又说道:“哥哥要是不想做买卖了,就在家里待着,盘缠兄弟我会送回来。” 武大郎送武松下楼。临出门时,武松又叮嘱道:“大哥,我的话你可千万别忘。” 武松带着士兵,回到县前收拾行装。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包裹,去见知县。知县早已事先安排好一辆车,把箱笼都装到车上,点了两个精壮的士兵,又从县衙里挑了两个心腹随从,都一一嘱咐好了。这四个人跟着武松,在厅前向知县拜别,整理好行装,拿起朴刀,押着车子,一行五人离开了阳谷县,朝着东京方向出发。一路上免不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晚上住宿、早上赶路,这些就不多说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走后,整整被那婆娘骂了三四天。武大郎忍气吞声,由着她骂,心里却始终记着兄弟的话。真的每天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天还没黑就回家;一放下担子,就立刻放下帘子,关上大门,然后在家里待着。那妇人见了这般情形,心里烦躁不已,指着武大郎的脸骂道:“你这个糊涂虫!我还没见过太阳还在半空中,就把家门关得死死的,别人还以为咱家闹鬼呢。就听你那兄弟瞎咧咧,也不怕被人笑话!” 武大道:“让他们说去吧,说咱家闹鬼也没关系。我兄弟说的都是好话,能省不少是非。” 那妇人啐道:“呸!窝囊废!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没主见,却听别人指挥!” 武大郎摆摆手说:“由她去吧!我兄弟说的话,那可是金玉良言。” 自从武松走了十几天,武大郎每天都是晚出早归,一回到家就关上门。那妇人也跟他闹了好几回,后来闹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从这以后,那妇人估计武大郎快回来了,就先去把帘子收了,把大门关上。武大郎见了,心里暗自高兴,寻思着:“这样倒也好。” 又过了两三天,冬天即将过去,天气渐渐回暖,变得微微有些暖意。这天,武大郎眼看就要回来了,那妇人已经习惯了,早早地来到门前叉起帘子。也是机缘巧合,正好有个人从帘子边经过。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妇人手中的叉竿没拿稳,一下子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人的头巾上。那人停下脚步,正准备发火,转过头一看,见是个容貌艳丽的妇人,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原本的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堆满了笑容。妇人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莫要怪罪。” 那人一边整理头巾,一边弯腰还礼,说道:“不妨事,娘子请便。” 这一幕正好被隔壁的王婆看见了。王婆正在茶坊的水帘底下瞧见了这一幕,笑着说:“哎呀,谁让大官人从这屋檐边过呢,打得可真巧!” 那人笑着说:“倒是小人莽撞,冲撞了娘子,休要见怪。” 妇人回应道:“官人莫要责怪奴家。” 那人又笑着,大大方方地作了个揖,说道:“小人不敢。” 他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妇人,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七八次,这才摇摇摆摆,迈着八字步离开了。有诗为证: 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那人悠闲出游,偶然从帘子下见识到妇人的美貌。 只因妇人临走时的那一瞥,惹得他春心萌动,难以平息。 妇人收起帘子和叉竿,回到屋里,关上大门,等着武大郎回来。 那么这个人究竟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呢?原来他是阳谷县的一个破落户财主,在县前开了一家生药铺。他从小就为人奸诈,还会些拳脚功夫。近来发了财,专门在县里包揽一些公事,为人刁钻蛮横,替人说情收钱,陷害官吏,因此全县的人都让他几分。这个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们都叫他西门大郎,如今发迹有钱了,大家都称他为西门大官人。 没过多久,只见西门庆转了个弯,走进了王婆的茶坊,在里面水帘下坐了下来。王婆笑着说:“大官人,刚才那揖作得可真够大的。” 西门庆也笑着说:“干娘,你过来,我问你,隔壁那个女子是谁家的媳妇?” 王婆说:“她呀,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郎的老婆!问这个做什么?” 西门庆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别打趣我。” 王婆说:“大官人怎么连她老公都不认得?就是每天在县前卖熟食的那个人。” 西门庆问:“难道是卖枣糕的徐三的老婆?” 王婆摆摆手说:“不是。要是她的话,倒也般配。大官人再猜猜。” 西门庆说:“会不会是挑银担子的李二的老婆?” 王婆摇头说:“不是。要是他的老婆,也算是一对儿。” 西门庆说:“难道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 王婆大笑道:“不是。要是他的老婆,又是很不错的一对儿。大官人再猜猜看。” 西门庆说:“干娘,我实在猜不出来了。” 王婆哈哈笑道:“跟大官人说出来,保准你要笑。她的丈夫,就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 西门庆跺脚笑道:“莫不是人们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 王婆说:“正是他。” 西门庆听了,叫苦道:“这么好的一块‘羊肉’,怎么就落到了‘狗’嘴里!” 王婆说:“就是这么让人无奈的事。自古道:骏马常驮着愚笨的汉子奔跑,美丽的妻子常伴着笨拙的丈夫入眠。月下老人偏偏就爱这样乱点鸳鸯谱。” 西门庆问:“王干娘,我欠你多少茶钱?” 王婆说:“没多少,先欠着,过些时候再算。” 西门庆又问:“你儿子跟谁出去了?” 王婆说:“别提了,跟一个客人去了淮上,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西门庆说:“怎么不让他跟着我呢?” 王婆笑着说:“要是能得到大官人抬举,那可太好了。” 西门庆说:“等他回来再说吧。” 又闲聊了几句,西门庆道谢后起身离开了。 大概不到两个时辰,西门庆又来到王婆店门口,在帘子边坐下,朝着武大家的门前张望。过了一会儿,王婆出来问:“大官人,喝碗梅汤怎么样?” 西门庆说:“好啊,多加点酸的。” 王婆做好一碗梅汤,双手递给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喝完,把盏托放在桌子上。西门庆说:“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真好,屋里还有多少?” 王婆笑着说:“老身做了一辈子媒,哪有什么‘梅汤’在屋里啊?” 西门庆说:“我问的是梅汤,你怎么扯到做媒上了,差得也太远了!” 王婆说:“老身只听到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还以为说的是做媒呢。” 西门庆说:“干娘,你既然是个牵红线的,也给我做回媒,说门好亲事,我重重谢你。” 王婆说:“大官人,要是你家大娘子知道了,婆子我这脸可挨不起耳光啊。” 西门庆说:“我家大娘子最是宽容,如今也在身边纳了几个妾,只是没一个合我心意的。你要是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个,说也无妨。就算是改嫁的女人也行,只要能让我满意。” 王婆说:“前几天有一个倒是不错,就怕大官人看不上。” 西门庆说:“要是好的话,你给我促成了,我自然会谢你。” 王婆说:“那女子长得十分标致,就是年纪大了些。” 西门庆说:“差个一两岁,也没关系。到底多大年纪?” 王婆说:“那娘子是戊寅年出生,属虎的,新年就九十三岁了。” 西门庆笑道:“你看你这疯婆子,就爱拿人打趣!” 西门庆笑着起身走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王婆刚点上灯,正准备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转了回来,径直走到帘子底下的座位上坐下,朝着武大家的门前一个劲儿地张望。王婆问:“大官人,喝碗和合汤怎么样?” 西门庆说:“好啊,干娘多放点糖。” 王婆煮了一碗和合汤,递给西门庆喝。西门庆坐了一晚上,起身说:“干娘记好帐,明天一起还钱。” 王婆说:“没关系。大官人请回,明天早些过来。” 西门庆又笑着离开了。当晚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王婆刚打开门,往门外一看,只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走来走去。王婆见状,心想:“这家伙转得还挺勤!看我给他点甜头,却又让他够不着。这家伙平日里总占县里人的便宜,今天让他在老娘手里栽个跟头!” 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这婆子: 说起话来,能把陆贾、隋何比下去。凭借着如簧巧舌,好似能说动六国诸侯,能说会道堪比三齐的说客。她能让孤独的男女,转眼间成双成对;能让寡妇和鳏夫,经她一番话就凑成一对。她能让深闺中的女子动心,哪怕是九级殿中的仙女也难以抵挡。就算是玉皇殿下的侍香金童,也能被她拉来;王母宫中的传言玉女,也能被她抱住。略施小计,就能让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手段,就能让李天王搂住鬼子母。她甜言蜜语,能让像封涉那样坚定的男子也动凡心;软语相劝,能让像麻姑那样的仙女也春心萌动。她能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找配偶。 且说王婆刚打开门,正在茶坊里生炭,整理茶锅,看见西门庆从一大早就开始在门前转了好几圈,然后径直走进茶坊,在水帘底下,望着武大家门前的帘子坐下张望。王婆装作没看见,只顾在茶坊里煽风点火,也不出来招呼。西门庆喊道:“干娘,泡两杯茶来。” 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快请坐。” 于是泡了两杯浓浓的姜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说:“干娘,陪我一起喝杯茶吧。” 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陪客的。” 西门庆也笑了一阵,问道:“干娘,隔壁卖什么呢?” 王婆说:“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荡温和大辣酥。”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又在胡言乱语了!” 王婆笑着说:“我可没乱说,她家可有正经老公!” 西门庆说:“干娘,跟你说正经事:听说他家炊饼做得不错,我想买三五十个,不知道他出门了还是在家?” 王婆说:“要是买炊饼,等会儿他从街上回来再买就是了,何必上门去买。” 西门庆说:“干娘说得是。” 喝完茶,坐了一会儿,西门庆起身说:“干娘记好帐。” 王婆说:“放心,老娘都记着呢。” 西门庆笑着离开了。 王婆在茶坊里偷偷观察,冷眼瞧见西门庆又在门前徘徊。他一会儿往东走几步,停下来看一看;一会儿又转身往西,瞧上一瞧,就这样来回走了七八趟,最后径直走进了茶坊。王婆说道:“大官人,您可是稀客啊,好几个月都没见着您了。” 西门庆笑着,从身边摸出一两银子递给王婆,说:“干娘,先收下这点钱当茶钱。” 婆子笑着说:“哪用得了这么多呀?” 西门庆说:“您就收着吧。” 王婆心里暗自高兴,想着:“来了,这家伙要上钩了!” 她把银子藏好,便说道:“老身看大官人像是有些口渴,来碗宽煎叶儿茶怎么样?” 西门庆说:“干娘怎么就猜着我口渴了呢?” 婆子说:“这有什么难猜的。自古道:进了门别问人家兴衰之事,看看脸色就知道了。老身啊,再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猜得出来。” 西门庆说:“我心里有件事,干娘要是能猜中,我输给您五两银子。” 王婆笑着说:“老娘我用不着费太多心思,一猜就能猜个准。大官人,您把耳朵凑过来。这两天您脚步匆忙,来得这么勤,肯定是惦记着隔壁那个人。我猜得对不对?” 西门庆笑着说:“干娘,您可真是比隋何还聪明,比陆贾还机灵!不瞒干娘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天她叉帘子,我见了她一面,就像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接近她。您有什么办法吗?” 王婆哈哈笑着说:“不瞒大官人,我这卖茶的营生,就像鬼打更,没什么生意。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那天,卖出去一杯泡茶,到现在都没再开张过,全靠一些别的营生维持生计。” 西门庆问:“什么叫别的营生啊?” 王婆笑着说:“老身最拿手的是做媒,还会做牙婆,帮忙接生、收小妾,也会说些男女风情的事儿,还能拉皮条。” 西门庆说:“干娘,要是真能把这事儿给我办成了,我送您十两银子当棺材本。” 王婆说:“大官人,您听我说,这要想和女人套近乎,可不容易,得五件事都具备才行。第一,得有潘安那样的美貌;第二,得有钱,像邓通一样富有;第三,得有耐心,像绵里藏针一样,能忍耐;第四,得有闲工夫;第五嘛……(此处省略不适当表述)。这五样,也就是人们说的‘潘、邓、耐、闲’。五样都有了,这事儿就成了。” 西门庆说:“实不相瞒,这五件事我都还凑合。论相貌,我虽然比不上潘安,但也说得过去;论钱财,我家里也有不少,虽说比不上邓通,可也还算富裕;论耐心,我最能忍了,就算她打我四百下,我也不会还手;论闲工夫,我有的是,不然怎么来得这么勤呢?干娘,您就帮我促成这事儿,成了之后,我一定重重谢您。” 有诗为证: 西门庆这个浪荡子心思张狂,一门心思地想戏弄那妇人。 多亏了卖茶的王婆,设下计谋,让这两人有了相会的可能。 西门庆的心思已经表露无遗。王婆说:“大官人,虽说您说五件事都有了,可我知道还有一件事会坏事,多半成不了。” 西门庆问:“您说说,是哪件事会坏事?” 王婆说:“大官人,您可别怪老身直言。这要和女人套近乎最难了,就算花了九分九厘的力气,也有可能成不了事。我知道您向来小气,不肯轻易花钱。就这一点,会坏事。” 西门庆说:“这事儿好办,我听您的安排就是了。” 王婆说:“要是大官人肯花钱,老身有个主意,能让大官人跟那女子见上一面。就是不知道官人肯不肯听我的?” 西门庆说:“不管什么主意,我都听您的。干娘有什么妙计?” 王婆笑着说:“今天晚了,您先回去。过个半年三个月的,咱们再商量。” 西门庆一听,立刻跪下说:“干娘,您可别开玩笑,您就帮我这一回吧!” 王婆笑着说:“大官人,您别急。老身这条计策,那可是上上之策,虽说比不上武成王庙的谋略,但绝对比孙武子训练女兵还有效,十拿九稳。大官人,我跟您说,这个女子原本是清河县大户人家的养女,针线活儿做得特别好。大官人您去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上等好绵,都拿来给老身。我拿着这些东西,过去找她讨杯茶喝,然后跟那女子说:‘有个施主给了我一套做寿衣的料子,我来借个历书,麻烦娘子帮我挑个好日子,好请个裁缝来做。’她要是听我这么说,不理我,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说‘我帮您做’,不让我请裁缝,这就有一分希望了。我就请她到家里来做。她要是说‘拿到我家来做’,不肯来我这儿,这事儿又黄了。要是她欢欢喜喜地说‘我来做,还能帮您裁剪’,这就有两分希望了。要是她肯来我这儿做,我就准备些酒食点心招待她。第一天,您先别来。第二天,她要是说不方便,要拿回家去做,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还肯来我家做,这就有三分希望了。这一天,您还是别来。到第三天中午前后,您打扮得整整齐齐地过来,用咳嗽当暗号。您在门前说:‘怎么这几天都没见着王干娘啊?’我就出来,把您请进房里。要是她见您进来,马上起身跑回家,我也不能强留她,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见您进来,没起身,这就有四分希望了。您坐下后,我就跟那女子说:‘这位就是给我衣料的施主,多亏了他!’我夸您一大堆好处,您就夸她针线活儿好。要是她不搭理您,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开口回应,这就有五分希望了。我接着说:‘难得这位娘子帮我做活儿。多亏了你们两位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要不是我厚着脸皮求娘子,还请不到她呢。官人您就做个东,帮我谢谢娘子。’您就拿出银子让我去买酒菜。要是她立刻起身要走,我也不能拉着她,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没动,这事儿就有戏了,就有六分希望了。我拿着银子,临出门时跟她说:‘麻烦娘子陪大官人坐一会儿。’要是她也起身回家,我也拦不住,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没起身,这事儿就更好了,就有七分希望了。等我买了东西回来,摆好桌子,我说:‘娘子,先停下手里的活儿,喝杯酒,难得这位官人破费。’要是她不肯跟您同桌喝酒,跑回家,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嘴上说要走,却没动,这事儿又有戏了,就有八分希望了。等她酒喝得差不多了,聊得正投机的时候,我就说没酒了,让您再去买,您就再让我去买。我假装去买酒,把房门关上,把您俩关在里面。要是她生气跑了,这事儿就黄了。要是她没因为我关门生气,这就有九分希望了。就差最后一分希望,这一分最难。大官人,您在房里,说些甜言蜜语。可千万别急躁,别动手动脚坏了事儿,到时候我可不管。您先假装把袖子在桌上一拂,弄掉一双筷子,然后弯腰去捡筷子,趁机在她脚上轻轻捏一下。要是她大吵大闹,我就来解围,这事儿就黄了,以后也难成了。要是她不做声,这就是十分希望了,说明她有意,这事儿就成了。这条计策怎么样?” 西门庆听了,非常高兴,说:“这计策虽说不能让我名垂青史,可真是好计!” 王婆说:“别忘了答应给我的十两银子。” 西门庆说:“只要能办成这事儿,我肯定不会忘。这条计什么时候能用?” 王婆说:“今晚就有消息。我现在趁武大郎还没回来,过去跟她好好说说。您马上派人把绫绸绢缎和绵子送过来。” 西门庆说:“要是干娘能办成这事儿,我绝对不会失信。” 说完,西门庆告别王婆,去市上的绸绢铺买了绫绸绢缎和十两上等好绵,让家里的一个仆人用包袱包好,又带了五两碎银,直接送到茶坊。王婆接过东西,让仆人回去了。正是: 两人心意相通,王婆的撮合更是巧妙。 精心安排了这十步套近乎的计策,就等着两人欢会了。 王婆打开后门,来到武大家里。那妇人迎上来,请她到楼上坐下。王婆说:“娘子,怎么不来我家喝茶呀?” 妇人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懒得走动。” 王婆说:“娘子家里有历书吗?借我看看,我要选个裁衣的日子。” 妇人问:“干娘要裁什么衣裳?” 王婆说:“老身我这身体,十病九痛的,怕哪天突然不行了,得先准备些寿衣。幸好附近有个财主听我这么说,送了我一套衣料,绫绸绢缎的,还有不少好绵,放在家里一年多了,一直没做成。今年感觉身体越来越差,又赶上闰月,想趁这两天做了,可那裁缝刁难我,借口活儿忙,不肯来做。老身我这苦啊,说都说不完。” 妇人听了,笑着说:“只怕奴家做得不合干娘的心意,要是不嫌弃,奴家帮干娘做,怎么样?” 王婆听了这话,满脸堆笑,说:“要是能让娘子动手做,老身就算死也能安心了。早就听说娘子针线活儿好,只是一直不敢来麻烦您。” 妇人说:“这有什么。既然答应了干娘,肯定帮干娘做好。把历书拿去,找人挑个黄道吉日,我就帮您动手。” 王婆说:“要是娘子肯帮老身做,娘子就是我的福星,还用选什么日子。老身前些天也请人看过,说明天就是个黄道吉日。老身还以为裁衣不用选黄道吉日,就没记着。” 妇人说:“寿衣就得选黄道吉日,别的日子可不行。” 王婆说:“要是娘子肯帮老身这个忙,那就大胆定在明天,麻烦娘子到我家来一趟。” 妇人说:“干娘,不用这么麻烦吧,把料子拿过来做不行吗?” 王婆说:“老身也想看看娘子做活儿,再说家里也没人看店。” 妇人说:“既然干娘这么说,我明天吃过午饭就来。” 王婆千恩万谢,下楼走了。当晚,王婆把情况告诉了西门庆,约定后天西门庆准时过来。当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王婆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些针线,准备好茶水,在家里等着。 话说武大吃了早饭,收拾好担子,便出门做买卖去了。那妇人把帘子挂好,从后门来到王婆家里。王婆见了,欢喜得不得了,连忙把妇人迎进房里坐下,接着煮了浓浓的姜茶,还撒上些松子、胡桃,端给妇人喝。收拾好桌子,王婆便拿出那绫绸绢缎。妇人拿起尺子量好长短,裁剪妥当,就开始缝起来。王婆在一旁看着,嘴里不停地假意夸赞:“好手艺啊!老身活了六七十岁,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针线活儿!” 妇人一直缝到中午,王婆便准备了些酒食请她,还下了一碗面给妇人吃。妇人又缝了一会儿,眼看天快黑了,就收拾好活儿回家去了。恰好武大郎挑着空担子进门,妇人忙拉开门,放下帘子。武大郎走进屋里,见老婆脸色微微泛红,便问道:“你去哪儿喝酒了?” 妇人回答:“是隔壁王干娘请我帮她做寿衣,中午安排了些点心招待我。” 武大道:“哎呀!别吃她的。咱们也有求人的时候。她不过请你做一两件衣裳,你回来吃点点心就行了,别去麻烦人家。你明天要是还去做,带点钱在身上,也买点酒食回礼。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别失了人情。要是她不肯收你的回礼,你就拿回家做了再还她。” 妇人听了,当晚便没再说什么。有诗为证: 王婆精心设下圈套,武大郎却愚昧不知。 他让妇人带钱买酒酬谢奸诈的王婆,却白白把老婆往危险里推。 王婆设计好了一切,成功把潘金莲邀到家里。第二天饭后,武大郎出门后,王婆便过来请潘金莲到她房里,取出活儿,两人一起缝了起来。王婆还倒了茶,两人喝着,暂且不提。快到中午的时候,妇人拿出一贯钱递给王婆,说:“干娘,我和你买杯酒喝。” 王婆说:“哎呀!哪有这个道理!是老身请娘子来做活儿,怎么能让娘子破费呢?婆子的酒食,还不至于让娘子吃坏肚子。” 妇人说:“这是我家那口子吩咐我的。要是干娘见外,我就拿回家做,还给干娘。” 王婆听了,连忙说:“大郎真是懂事。既然娘子这么说,老身就暂且收下。” 王婆生怕坏了这事儿,自己又添钱买了些好酒好菜和稀罕果子,热情地招待妇人。各位看官,这世上的妇人,哪怕再精明,被人这般细心讨好,十个里头有九个都得中计。王婆又准备了点心,请妇人吃了酒食,妇人又缝了一会儿,眼看天晚了,便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闲话少叙。第三天早饭后,王婆瞅着武大郎出门了,便走到后面叫:“娘子,老身冒昧了。” 妇人从楼上下来,说:“我正打算过去呢。” 两人碰面后,来到王婆房里坐下,拿出活儿开始缝。王婆马上倒了盏茶,两人喝了。妇人缝到晌午前后。西门庆早就盼着这一天,戴着一顶新头巾,穿着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直奔紫石街而来。到了茶坊门口,便咳嗽一声,说:“王干娘,这几天怎么没见你?” 王婆一听,便应道:“谁叫老娘呢?” 西门庆说:“是我。” 王婆赶忙迎出来,笑着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快进来看看。” 说着,一把拉住西门庆的袖子,把他拖进房里,指着妇人对西门庆说:“这位就是给我衣料的施主官人。” 西门庆见到妇人,便作了个揖。妇人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回了个万福。王婆又指着妇人对西门庆说:“多亏官人与老身衣料,放了一年都没做成。如今又多亏这位娘子帮忙,才做成功。这针线活儿简直像布机织出来的一样,又密又好,实在难得。大官人,你瞧瞧。” 西门庆拿起来看了,赞不绝口,嘴里说:“这位娘子这手艺可真厉害,简直是神仙的手段!” 妇人笑着说:“官人别笑话我。” 西门庆问王婆:“干娘,敢问这位是哪家的娘子?” 王婆说:“大官人,你猜猜看。” 西门庆说:“小人怎么猜得着。” 王婆笑眯眯地说:“就是隔壁武大郎的娘子。” 西门庆说:“原来是武大郎的娘子。我只知道大郎是个勤劳养家的人,在街上做点买卖,大大小小的人都没得罪过。又会赚钱,性格又好,这样的人可真难得。” 王婆说:“那可不。娘子自从嫁给大郎,凡事都百依百顺。” 妇人应道:“我家那口子没什么本事,官人别笑话。” 西门庆说:“娘子这话不对。古人说: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源。像娘子的大郎这般善良,做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王婆在一旁附和道:“说得对。” 西门庆夸赞了一番,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问:“娘子,你认识这位官人吗?” 妇人说:“我不认识。” 婆子说:“这位大官人是本县的一个财主,知县相公都和他来往,人称西门大官人。他有万贯家财,在县前开着生药铺。家里钱财多得数不清,米仓里的米都放陈了。红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珍珠,亮的是宝石,还有犀牛头上的角,大象嘴里的牙。” 王婆一个劲儿地夸赞西门庆,嘴里不停地说着。妇人听了,低下头继续缝针线。有诗为证: 女子的心思向来多变,常背着丈夫与外人私会。 潘金莲爱慕西门庆,春心荡漾,难以自控。 西门庆见到潘金莲,心里十分欢喜,恨不得立刻与她亲近。王婆便去倒了两盏茶,一盏递给西门庆,一盏递给妇人,说:“娘子,招待一下大官人。” 喝完茶,两人便开始眉目传情。王婆看着西门庆,用一只手在脸上摸了摸。西门庆心里明白,知道事情已经有了五分把握。自古道:风流之事,常由茶来牵线,酒是促成男女情事的媒人。王婆便说:“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请您。一是有缘,二是来得正好。常言说: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出钱,这位娘子出力,要不是老身厚着脸皮相求,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就做个主人,替老身谢谢娘子。” 西门庆说:“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儿有银子。” 说着,便取出来,连同手帕递给王婆,让她去准备酒食。妇人说:“不用这么麻烦。” 嘴上这么说,却没起身阻拦。王婆拿了银子就去了,妇人也没起身。婆子出门时又说:“有劳娘子陪大官人坐一会儿。” 妇人说:“干娘客气了。” 却依旧没起身。这也许就是缘分,两人都动了心思。西门庆一双眼睛只盯着妇人。妇人也偷偷看了西门庆,见他仪表堂堂,心中也有了五六分好感,又低下头继续做活儿。 没过多久,王婆买了些现成的肥鹅熟肉、精致果子回来,把果子都用盘子盛好,菜蔬也都装了,搬到房里的桌子上,对妇人说:“娘子,先放下活儿,喝杯酒。” 妇人说:“干娘,你招待大官人,我可不敢当。” 王婆说:“这酒就是专门为娘子准备的,怎么能这么说呢?” 王婆把菜肴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开始斟酒。西门庆拿起酒盏说:“娘子,干了这杯。” 妇人道谢说:“多谢官人好意。” 王婆说:“老身知道娘子酒量好,放开了喝几杯。” 有诗为证: 自古以来男女不同席,卖俏偷情的行为实在可悲。 不只是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西门庆也与潘金莲偶然相遇。 妇人接过酒,西门庆拿起筷子说:“干娘,帮我劝劝娘子,多吃点。” 王婆挑好的菜夹给妇人吃。一连斟了三轮酒,王婆便去温酒。西门庆问:“敢问娘子今年多大了?” 妇人回答:“奴家虚度二十三岁。” 西门庆说:“我痴长五岁。” 妇人说:“官人这是拿自己和我比啊。” 王婆插嘴说:“娘子真是心思细腻,不仅针线活儿好,还通晓诸子百家。” 西门庆说:“这样的女子可上哪儿找去!武大郎真是好福气。” 王婆便说:“不是老身爱说是非,大官人家里就算有再多妻妾,也找不出一个比得上这位娘子的!” 西门庆说:“话虽如此,可一言难尽啊。只是我命不好,没娶到一个好妻子。” 王婆说:“大官人前妻应该不错吧。” 西门庆说:“别提了!要是我前妻还在,家里也不会乱成这样。如今家里虽然有三五七口人吃饭,可都不管事。我为什么总往外跑?就是因为在家要受气。” 妇人问道:“官人,你前妻去世几年了?” 西门庆说:“说起来伤心!我前妻出身平凡,可聪明伶俐,家里的事都能替我打理。如今她不幸去世已经三年了,家里的事变得乱七八糟。我能不往外跑吗?” 王婆说:“大官人,别怪老身直言,你前妻的针线活儿可比不上武大娘子。” 西门庆说:“没错!我前妻的相貌也比不上这位娘子。” 王婆笑着说:“官人,你在东街上养的外室,怎么不请老身去喝茶?” 西门庆说:“就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看她是个跑江湖的,不喜欢。” 婆子又说:“官人,你和李娇娇倒长久。” 西门庆说:“这个人现在已经娶回家了。要是她会当家,我早就把她扶正了。” 王婆说:“要是有合官人心意的,到家里来说亲,没问题吧?” 西门庆说:“我爹娘都去世了,我自己做主,谁敢说个不字。” 王婆说:“我就是说说,一时半会儿哪儿有合官人心意的。” 西门庆说:“怎么会没有?只恨我夫妻缘分太浅,没遇到罢了。” 西门庆和王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阵,王婆便开口道:“正喝得高兴,酒却没了。官人可别嫌老身麻烦,再去买一瓶酒来接着喝,怎么样?” 西门庆说:“我手帕里有五两碎银子,都放在你这儿,要是想喝酒,尽管拿去买,多出来的钱,干娘就收下吧。” 王婆谢过西门庆,起身看了看潘金莲,见她三杯酒下肚,春心萌动,再加上西门庆与她言语间你来我往,两人都动了心思,只是潘金莲低着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王婆满脸堆笑,说道:“老身去买瓶酒,给娘子再喝一杯,有劳娘子陪大官人坐会儿。酒壶里还有酒没?要是有,就再给大官人筛上两杯。老身得去县前那家才有好酒卖,这一来一回得花些时间。” 那妇人嘴上说:“不用了。” 可身子却稳稳地坐在那儿,没有动弹。王婆走到房门前,用绳子把房门系上,然后来到门口,坐在那儿,手里一边搓着麻线。 再说西门庆独自在房里,便倒酒劝那妇人喝,故意用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筷子拂落到地上。也是机缘巧合,那双筷子正好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赶忙蹲下身子去捡,只见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正跷在筷子旁边。西门庆暂且不捡筷子,伸手就在妇人的绣花鞋上轻轻捏了一把。妇人顿时笑了起来,说道:“官人别胡闹!你若有意,我也有意。你当真想要与我亲近?” 西门庆立刻跪下说:“全靠娘子成全小生!” 妇人便把西门庆拉了起来。就在这时,两人在王婆房里,举止亲昵,关系变得十分亲密。 两人刚刚相处结束,正准备整理衣服,只见王婆推开房门走进来,说道:“你们两个做的好事!” 西门庆和妇人都吓了一跳。王婆接着说:“好啊,好啊!我请你来做衣裳,可没叫你来做这等事。要是武大郎知道了,我可脱不了干系,不如我先去告发你们。” 说完,转身就要走。妇人连忙拉住她的裙子,说道:“干娘,饶了我们吧。” 西门庆也说:“干娘,小声点儿。” 王婆笑着说:“要我饶你们也可以,你们都得依我一件事。” 妇人马上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奴家也依干娘。” 王婆说:“从今天开始,瞒着武大郎,每天都不能失约,好好陪着大官人,这样我就罢休。要是有一天不来,我就告诉武大郎。” 妇人说:“我一定听干娘的。” 王婆又对西门庆说:“西门大官人,不用老身多说,这好事已经成了,你答应的东西,可不能失信。要是你负心,我也会告诉武大郎。” 西门庆说:“干娘放心,我肯定不会失信。”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这时已经是下午了。妇人起身说:“武大郎那家伙快回来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便从后门回家,先把帘子放下来,武大郎恰好这时进了家门。 王婆看着西门庆,问道:“我这办法不错吧?” 西门庆说:“多亏了干娘。我一回到家,就拿一锭银子给您送来。答应的东西,我怎敢食言。” 王婆说:“我就盼着好消息呢。可别让老身到最后一场空。” 西门庆笑着离开了,暂且不提。 从那天开始,妇人每天都到王婆家里与西门庆相聚,两人感情深厚,如胶似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件事,唯独瞒着武大郎一个人。有诗为证: 好事向来难以传播,恶事丑行却容易为人所知。 可怜武大郎的妻子,暗中与西门庆亲近。 话说到此,咱们分开来讲。本县有个小男孩,年纪才十五六岁,本姓乔,因为父亲当兵,在郓州生下他,所以取名叫郓哥。家里只有他老爹一个亲人。这孩子十分机灵,平日里只靠在县前的众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维持生计,西门庆常常接济他一些盘缠。那天,郓哥好不容易寻来一篮子雪梨,提着在街上来回寻找西门庆。有个多嘴的人对他说:“郓哥,你要是找他,我告诉你去哪儿找。” 郓哥说:“多谢叔叔指点,要是能找到他,赚个三五十钱,也好养活我老爹。” 那多嘴的人说:“西门庆现在和卖炊饼的武大郎的老婆好上了,每天都在紫石街上王婆的茶坊里待着,这个时候多半就在那儿。你小孩子家,直接进去也无妨。” 郓哥听了这话,谢过叔叔的指点。这机灵的孩子提着篮子,径直朝着紫石街走去,直接进了茶坊,正好看见王婆坐在小凳子上搓麻线。郓哥把篮子放下,对王婆行礼说:“干娘,您好。” 王婆问道:“郓哥,你来这儿干什么?” 郓哥说:“我想找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 王婆问:“什么大官人?” 郓哥说:“干娘心里清楚是哪个,就是他呀。” 王婆说:“大官人也得有个名字吧。” 郓哥说:“就是两个字的那个。” 王婆问:“什么两个字的?” 郓哥说:“干娘别装糊涂了。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 说着就往里面走。王婆一把揪住他,说:“小猴子,你去哪儿?人家家里,内外有别。” 郓哥说:“我去房里把他找出来。” 王婆骂道:“你这小混蛋!我屋里哪有什么西门大官人!” 郓哥说:“干娘别独吞好处,也分我一杯羹。我心里明白着呢。” 王婆骂道:“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郓哥说:“你这是马蹄刀在木勺里切菜,滴水不漏,一点好处都不给我留。非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武大郎哥哥知道了,要发火。” 王婆听了这两句话,戳到了自己的痛处,顿时大怒,骂道:“你这小混蛋!敢在老娘屋里撒野!” 郓哥说:“我是小混蛋,你就是拉皮条的!” 王婆揪住郓哥,在他头上凿了两个栗暴。郓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 王婆骂道:“小混蛋!再敢大声嚷嚷,我就扇你耳光把你赶出去!” 郓哥说:“你这老泼妇!平白无故打我!” 王婆一边推搡,一边狠狠地凿郓哥的脑袋,把他直接打出了街,雪梨篮子也被扔了出去。那篮雪梨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这孩子打不过王婆,一边骂,一边哭,一边走,一边在街上捡梨,还指着王婆的茶坊骂道:“老泼妇!你给我等着,我要是不把这事说出去,让你知道厉害,我就不姓郓!” 他提着篮子,径直去找能管这事的人。 若不是郓哥去找这个人,还真是:从前做过的坏事,倒霉的事一起找上门来。这可真是要让事情败露,引出大祸事。到底郓哥去找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有诗写道: 真奇怪那狂乱的人贪恋野花,只因贪图淫欲而遭受灾祸。 丧失生命、毁掉自身都是因为这个,破败家业、倾家荡产也全为了它。 短暂的风流又有什么好处,那种滋味也没什么值得夸赞。 到时候灾祸从家里兴起,血溅身亡、魂魄游荡更是令人叹息。 话说当时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提着雪梨篮儿,径直跑到街上,一心要去找武大郎。拐了两条街,只见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正从那条街上走来。郓哥瞧见了,停下脚步,看着武大道:“这阵子都没见你,怎么好像长胖了?” 武大郎放下担子说:“我还是老样子,哪有长胖?” 郓哥说:“我前几天想买些麦麸,到处都买不到。人家都说你家里有。” 武大郎说:“我家里又不养鹅鸭,哪来的麦麸?” 郓哥说:“你说没麦麸,那你怎么养得这么肥?就算把你倒提起来也没事,煮在锅里都没动静。” 武大郎说:“你这小混蛋,还敢骂我!我老婆又没偷汉子,我怎么会是乌龟?” 郓哥说:“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汉子的儿子。” 武大郎一把揪住郓哥说:“你把话说清楚!” 郓哥说:“我笑你只会揪我,却不敢去咬下他左边的耳朵来。” 武大郎说:“好兄弟,你告诉我是谁,我送你十个炊饼。” 郓哥说:“炊饼可不行。你就当一回小主人,请我喝三杯酒,我就告诉你。” 武大郎说:“你会喝酒?跟我来。” 武大郎挑起担子,带着郓哥,来到一个小酒店里,放下担子,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要了一旋酒,请郓哥吃喝。那孩子又说:“酒就别添了,再切几块肉来。” 武大郎说:“好兄弟,你快告诉我吧。” 郓哥说:“别急,等我吃完了再告诉你。你可别生气,我会帮你想办法收拾他们。” 武大郎看着这孩子吃完酒肉,说:“现在你该说了吧。” 郓哥说:“你想知道,伸手摸摸我头上的包。” 武大郎说:“怎么会有这包?” 郓哥说:“我跟你说。今天我提着这篮雪梨,去找西门大官人,想卖点给他,结果到处都找不到。街上有人说:‘他在王婆的茶房里,和武大郎的娘子勾搭上了,每天都在那儿。’我本指望能赚个三五十钱,可那王婆这老东西,不让我进房里找他,还狠狠打了我一顿,把我赶了出来。我这才特地来找你。我刚刚用那两句话激你,不激你,你也不会来问我。” 武大郎说:“真有这等事?” 郓哥说:“又来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么糊涂的人,他们两个在那儿快活,就等你出门,就在王婆房里厮混。你还问是真是假!” 武大郎听了,说:“兄弟,不瞒你说,那婆娘每天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回来时脸都红红的,我心里本来就有些怀疑。你这话可算是证实了。我现在就放下担子,去捉奸,怎么样?” 郓哥说:“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一点见识都没有!那王婆老奸巨滑,厉害得很,你怎么能斗得过她!他们三个人肯定有暗号,见你进去捉奸,就把你老婆藏起来,那西门庆也很厉害,能打你这样的二十来个。要是捉不住他,白白挨他一顿打。他又有钱有势,再反告你一状,你就得吃一场官司。又没人帮你,最后倒霉的还是你。” 武大郎说:“兄弟,你说得都对。可我这口气怎么出?” 郓哥说:“我被那老东西打了,也咽不下这口气。我教你个办法,你今天晚上回去,什么都别发作,也别吭声,就跟平常一样。明天少做点炊饼出去卖,我在巷口等你。要是看见西门庆进去,我就来叫你。你就挑着担子,在附近等着我。我先去惹那老东西,她肯定会打我,我就先把篮子扔到街上来。你就赶紧冲过来,我就使劲顶住那婆子,你就直接冲进房里,大喊冤枉。这个办法怎么样?” 武大郎说:“要是这样,可真是多亏了你!我有几贯钱,给你拿去买米。明天早点来紫石街巷口等我。” 郓哥拿了几贯钱和几个炊饼,就走了。 武大郎付了酒钱,挑起担子,去卖了一回炊饼才回家。原来这妇人往常总是骂武大郎,百般欺负他。最近她自己也知道做得过分,只能对武大郎稍微好点。当晚武大郎挑着担子回家,也跟平常一样,什么都没说。妇人问:“大哥,买盏酒喝?” 武大郎说:“刚刚和几个做生意的一起喝了三碗。” 妇人准备好晚饭给武大郎吃了,当夜平安无事。第二天饭后,武大郎只做了两三扇炊饼,放在担子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哪里还在意武大郎做的炊饼多还是少。当天武大郎挑着担子,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得他快点出去,就立刻跑到王婆房里等西门庆。 再说武大郎挑着担子,来到紫石街巷口,迎面看见郓哥提着篮子在那里张望。武大郎问:“怎么样了?” 郓哥说:“还早着呢,你先去卖一趟。他大概七八分要来的时候,你就在附近等着。” 武大郎像飞一样去卖了一趟炊饼回来。郓哥说:“你就看我把篮子扔出来,你就赶紧冲进去。” 武大郎把担子寄放在一旁,暂且不提。 老虎有伥鬼帮衬,鸟儿有引鸟的媒子,暗中陷害别人肆意而为。 郓哥揭露西门庆的丑事,日后却也因此遭遇大祸。 却说郓哥提着篮子走进茶坊,骂道:“老东西!你昨天凭什么打我?” 那婆子本性难改,立刻跳起来喝道:“你这小混蛋!老娘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又来骂我?” 郓哥说:“就骂你这个拉皮条的老狗,有什么了不起!” 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就打。郓哥喊了一声:“你敢打我!” 把篮子扔到了街上。那婆子正要揪他,这小机灵鬼喊 “你打” 的时候,就一把抱住王婆的腰,朝着婆子的小肚子一头撞过去,差点把婆子撞倒,还好有墙壁挡住才没倒下。这孩子死死地抵住王婆,只见武大郎撩起衣裳,大步冲进茶房。那婆子看见是武大郎来了,急忙想要阻拦,却被这小机灵鬼拼命顶住,怎么也挣脱不开。婆子只能大喊:“武大郎来了!” 那妇人正在房里,手忙脚乱,赶紧跑过来顶住门,西门庆则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武大郎跑到房门口,用手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嘴里只喊着:“你们干的好事!” 那妇人顶住门,慌得不知所措,嘴里说道:“平常总吹嘘自己多厉害,会好拳棒,真到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见个纸老虎,都能吓一跤!” 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是在暗示西门庆出来打武大郎,好趁机逃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话,被提醒了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只是一时没了主意。” 说完就去拔开门栓,喊道:“别过来!” 武大郎正要去揪他,被西门庆飞起右脚,武大郎身材矮小,这一脚正好踢在胸口,他 “扑” 的一声向后倒去。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郎,趁乱赶紧跑了。郓哥见情况不妙,丢下王婆撒腿就跑。街坊邻居都知道西门庆不好惹,谁敢来多管闲事。王婆当时就把武大郎从地上扶起来,见他嘴里吐血,脸色蜡黄,就叫那妇人出来,舀了一碗水,把武大郎救醒。两人架着武大郎,从后门把他扶回楼上,让他躺在床上。当夜无话。 第二天,西门庆打听到没出什么事,又像往常一样来和这妇人厮混,只盼着武大郎自己死掉。武大一病就是五天,起不了床。想要汤喝没人给,想要水喝也没人理,每天喊那妇人也没人答应。又见她浓妆艳抹地出去,回来时脸色泛红。武大郎好几次气得昏过去,也没人来管他。武大郎把老婆叫过来,嘱咐道:“你做的那些事,我亲自捉奸捉了个正着,你倒好,还挑唆奸夫踢我心口!我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却在外面快活。我死了倒没什么,也争不过你们。可我的兄弟武二,你是知道他的脾气,要是他早晚回来,他能善罢甘休!你要是可怜我,就早点把我伺候好,他回来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说。你要是不管我,等他回来,我就跟你们没完。”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应,转身一五一十地把这些话都告诉了王婆和西门庆。西门庆听了这话,就像掉进了冰窖里,说道:“这下糟了!我可知道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可是清河县的第一条好汉。我现在和你相处这么久,感情这么好,却没想到这一茬。现在这么一说,可怎么办才好?真是糟糕透了!” 王婆冷笑道:“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掌舵的,我是坐船的,我都不慌,你倒慌了手脚。” 西门庆说:“我枉为男子汉,到了这种地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有什么主意,帮我们遮掩一下。” 王婆说:“你们是想长久做夫妻,还是短时间做夫妻?” 西门庆说:“干娘,你先说说什么是长久做夫妻,什么是短时间做夫妻?” 王婆说:“要是短时间做夫妻,你们今天就分开,等武大郎身体好了,跟他赔个不是,武二回来,也没什么可说的。等他再被派出去办事,你们再接着来往,这就是短时间做夫妻。要是你们想长久做夫妻,每天都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我倒有个妙计,只是有点难办。” 西门庆说道:“干娘,您一定要帮我们周全!我们就想长久地做夫妻。” 王婆说:“这条计策得用一样东西,别人家都没有,可偏偏大官人家里就有。” 西门庆说:“就算是要我的眼睛,我也挖出来给您。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王婆说:“现在这武大郎病得厉害,趁他虚弱,正好下手。大官人从家里取些砒霜来,再让大娘子去赎一帖治心口疼的药,把砒霜下在里面,结果了这矮子的性命,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就算武二回来,又能怎么样?自古道:嫂子和小叔子不该有过多往来;女子初嫁听从父母,再嫁自己做主。小叔子能管得着吗?你们暗地里来往个半年一载,这事就过去了。等守孝期满,大官人把大娘子娶回家,这不就是长久夫妻,能白头偕老、欢欢喜喜过日子了吗?这条计策怎么样?” 西门庆说:“干娘这条计策太妙了。自古道:想要生活快活,就得下狠心。罢了,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说:“这才对嘛。这叫斩草除根,不让祸根再发芽。要是不斩草除根,春天一到,又会长出新芽。官人赶紧去取些砒霜来,我自会教娘子怎么下手。事成之后,可得好好谢我。” 西门庆说:“那是自然,不用您说。” 有诗为证: 两人情意绵绵,贪恋美色不愿罢休。 终究逃不过天理,武松回来要了他们的性命。 不多时,西门庆包了一包砒霜回来,交给王婆收好。王婆看着潘金莲说:“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方法。现在武大郎不是跟你说,让你照顾好他吗?你就对他好点,哄着他。他要是问你要药吃,你就把砒霜调在治心口疼的药里。等他稍有动静,你就把药灌下去,然后赶紧起身走开。要是毒药发作,他肯定肠胃断裂,大叫一声,你就用被子一盖,别让人听见。提前烧好一锅汤,煮上一条抹布。他要是毒药发作,七窍肯定会流血,口唇上也会有牙齿咬过的痕迹。他要是断了气,你就揭开被子,用煮过的抹布一擦,血迹就都没了,然后把他放进棺材里,扛出去烧掉,能有什么事!” 潘金莲说:“这办法是好,可我手软,到时候处理不了尸体。” 王婆说:“这容易。你只要敲敲墙壁,我马上过来帮你。” 西门庆说:“你们用心办好这事,明天五更我来听消息。” 西门庆说完,就走了。王婆把砒霜用手捻成细末,交给潘金莲藏好。 潘金莲回到楼上,看武大郎已经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她坐在床边假装哭泣,武大郎问:“你哭什么?” 潘金莲擦着眼泪说:“我一时糊涂,被那家伙骗了,没想到他踢了你这一脚。我打听到有一副好药,想去赎来给你治伤,又怕你起疑,所以不敢去拿。” 武大郎说:“你要是能救我活命,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会记恨,武二回来我也不会提起。你快去把药赎来救我。” 潘金莲拿了些铜钱,来到王婆家里,让王婆去赎了药。潘金莲把药拿到楼上,给武大郎看,说:“这是治心口疼的药,大夫说你半夜吃。吃了之后盖一两床被子出点汗,明天就能起床了。” 武大郎说:“真是太好了!辛苦大嫂了,今晚你警醒些,半夜把药调好给我吃。” 潘金莲说:“你放心睡,我会照顾你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潘金莲在房里点上灯,在楼下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放在汤里煮着。听着更鼓,正好打三更。潘金莲先把毒药倒在碗里,又舀了一碗白开水,拿到楼上,喊道:“大哥,药在哪里?” 武大郎说:“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给我吃。” 潘金莲掀起席子,把毒药倒在碗里,把药包放好,用白开水冲在碗里,用头上的银牌搅了搅,调均匀了,左手扶起武大郎,右手把药灌下去。武大郎喝了一口,说:“大嫂,这药太难吃了!” 潘金莲说:“只要能治好病,难吃点怕什么。” 武大郎再喝第二口的时候,潘金莲顺势一灌,一碗药全灌进了武大郎的喉咙。潘金莲赶紧放倒武大郎,急忙跳下床。武大郎 “哎” 了一声,说:“大嫂,吃下这药,肚子好疼。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受不了了!” 潘金莲立刻从床脚扯过两床被子,劈头盖在武大郎脸上。武大郎叫道:“我喘不过气了!” 潘金莲说:“大夫吩咐了,让我给你发发汗,好得快些。” 武大郎还想再说,潘金莲怕他挣扎,就跳上床,骑在武大郎身上,双手紧紧按住被角,一点也不放松。此时武大郎的状态就像: 仿佛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像被雪刃刺进,满肚子里如同钢刀乱搅。疼得七窍生烟,直挺挺地鲜血模糊。浑身冰冷,口内流涎。牙关紧咬,三魂直奔枉死城;喉管干枯,七魄飘向望乡台。地狱里新添了吃毒而死的冤魂,阳间没了捉奸的武大郎。 武大郎当时 “哎” 了两声,喘息了一会儿,肠胃迸裂,一命呜呼,身体再也不能动弹。潘金莲揭开被子,看到武大郎咬牙切齿,七窍流血,心里害怕起来,只好跳下床,敲了敲墙壁。王婆听到声音,从后门咳嗽了一声。潘金莲下楼,打开后门。王婆问:“完事了吗?” 潘金莲说:“是完事了,可我手脚发软,处理不了。” 王婆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帮你。” 王婆挽起衣袖,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放在里面,提到楼上。掀开被子,先把武大郎嘴边唇上的血迹都擦干净,又把七窍的淤血痕迹拭去,然后用衣裳盖住尸体。两人从楼上一步一步把尸体扛下来,在楼下用一扇旧门把尸体停放好。给武大郎梳了头,戴上头巾,穿上衣裳,找了双鞋袜给他穿上,用一片白绢盖住脸,拿一床干净被子盖在尸体上。然后上楼收拾干净,王婆便回去了。潘金莲则开始假哭,呼喊着武大郎。各位看官,这世上妇人的哭有三种:有泪有声叫做哭;有泪无声叫做泣;无泪有声叫做号。当时潘金莲干号了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五更时分,天色还没亮,西门庆就急忙赶来打听消息,王婆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西门庆拿出银子交给王婆,让她去买棺材、安排丧事,还叫潘金莲过来一起商量。潘金莲走到西门庆面前,说道:“我的武大今天已经死了,往后我可全靠你做主了。” 西门庆说:“这点事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安排好。” 王婆说:“现在有一件事最为要紧,这地方上负责收殓尸体的团头何九叔,他可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就怕他看出破绽,不肯好好收殓。” 西门庆说:“这事儿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去嘱咐他。他不敢不听我的话。” 王婆说:“大官人得赶紧去嘱咐他,可别耽误了。” 西门庆便离开了。 天大亮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了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回来后和潘金莲一起做了羹饭,点起一对随身灯。邻居街坊们都来吊唁,潘金莲脸上带着悲伤,假意哭泣。众街坊问道:“大郎是得了什么病去世的呀?” 潘金莲回答说:“他患了心口疼的病症,一天比一天严重,眼看着好不了,不幸在昨夜三更去世了。” 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假哭起来。众邻居心里都明白,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但也不敢深究,只是出于人情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自己安心过日子,娘子别太伤心了。” 潘金莲只好假意道谢,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王婆买好棺材后,去请团头何九叔。凡是入殓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家里该置办的物件也都买了,还请了两个和尚,晚上来陪着灵柩。过了好一会儿,何九叔先派了几个伙计来整理准备。 巳牌时分,何九叔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来到紫石街巷口,迎面遇见西门庆。西门庆叫道:“九叔,您这是要去哪儿?” 何九叔回答说:“小人正要去前面收殓卖炊饼的武大郎的尸首。” 西门庆说:“借一步说话。” 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处的一个小酒店里,在雅间坐下。西门庆说:“九叔,请上座。” 何九叔说:“小人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哪能和官人坐在一起!” 西门庆说:“九叔何必见外,快请坐。” 两人坐定后,西门庆吩咐拿一瓶好酒来。店小二很快摆上了菜蔬果品等下酒菜,接着便筛酒。何九叔心中充满疑虑,暗自想道:“这人从来没和我一起喝过酒,今天这杯酒肯定有蹊跷。” 两人喝了一个时辰左右,只见西门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这点银子不成敬意,明天还有重谢。” 何九叔拱手说道:“小人没为大官人做半点有用的事,怎么敢接受您赏赐的银两呢?就算大官人有什么要差遣小人的地方,这银子我也不敢收。” 西门庆说:“九叔别见外,先收下银子,我再跟您说。” 何九叔说:“大官人有话但说无妨,小人听您的。” 西门庆说:“也没别的事,等会儿他家也会给您一些辛苦钱。只是在收殓武大郎尸首的时候,希望您诸事周全,用一床锦被好好遮盖一下。别的就不多说了。” 何九叔说:“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哪敢收银子。” 西门庆说:“九叔要是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何九叔向来惧怕西门庆是个蛮横无理、在官府有势力的人,无奈之下,只好收下了银子。两人又喝了几杯,西门庆叫来酒保,让他记好账,明天去店里取钱。两人下楼,一起走出店门。西门庆说:“九叔记住了,这事千万别泄露出去,改日我必有报答。” 说完,就走了。 何九叔心里十分疑惑,暗自寻思:“这件事太奇怪了!我去收殓武大郎的尸首,他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银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伙计在门口等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郎是得什么病死的?” 伙计回答说:“他家说是患心口疼病死的。” 何九叔掀起帘子走进屋,王婆迎上来说:“阿叔,我们等您好久了。” 何九叔回应道:“有点小事耽搁了,来晚了一步。” 只见武大郎的老婆穿着一身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着出来。何九叔说:“娘子节哀,大郎去世,真是令人痛心。” 潘金莲用手帕虚掩着泪眼说:“唉,真是一言难尽!没想到我家官人的心口疼病症,没几天就夺去了他的性命,撇下我好苦啊!” 何九叔上下打量着潘金莲的模样,心里暗暗想道:“我以前只听说过武大郎的娘子,没见过她,原来武大郎娶的是这样一个老婆!西门庆给的这十两银子,看来有缘由。” 何九叔看着武大郎的尸首,揭开灵幡,扯开白绢,睁大眼睛仔细查看。这一看,何九叔突然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嘴里喷出一口血来。只见他指甲泛青,唇口发紫,面皮发黄,眼神无光。也不知道他五脏六腑怎么样,只见他四肢动弹不得。正所谓:生命如同即将落山的月亮,又似三更即将燃尽的油灯。究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郓哥大闹授官厅 武松斗杀西门庆 有诗写道: 参透了风流二字的真谛,才明白好姻缘有时也是恶姻缘。 痴心投入时人人喜爱,冷眼旁观时个个嫌弃。 路边的野花野草不要随意采摘,保持坚贞品质才能安然。 守着家中的妻子孩子,吃着家常便饭,既不害相思之苦,也不损钱财。 话说当时何九叔突然跌倒在地,几个伙计赶忙扶住他。王婆见状,马上说道:“这是中邪了,快拿水来。” 喷了两口凉水后,何九叔渐渐有了动静,开始苏醒过来。王婆说:“先把九叔扶回家,再做打算。” 两个伙计用扇门板,一路把何九叔抬回了家。家人赶紧迎上来,将他安置在床上。何九叔的老婆哭着说:“你早上还高高兴兴地出去,怎么就变成这样回来了!平时也没听说会中邪啊。” 坐在床边不停地哭泣。何九叔见伙计们都不在跟前,踢了踢老婆,低声说:“你别难过,我没事。刚才去武大家收殓,走到巷子口时,遇到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他请我去吃了顿饭,还送了我十两银子,说:‘收殓的尸首,一切都帮忙遮掩一下。’我到了武大家,看到武大郎的老婆,那模样就不像是个正经人,我心里便有了八九分怀疑。到那儿揭开灵幡一看,武大郎面皮紫黑,七窍不停地渗出血来,唇口上还微微露出齿痕,肯定是中毒死的。我本想把事情张扬出去,可又怕没人给武大郎做主,还得罪了西门庆,这不是去招惹麻烦吗?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他入殓了,武大郎有个兄弟,就是前几天在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要是他早晚回来,这事肯定会败露。” 老婆说:“我也听说前几天有人讲:‘后巷乔老的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郎捉奸,还在茶坊闹了一场。’肯定就是这件事。你可以慢慢去打听。现在这事儿也不难办,就让伙计们去收殓,问问什么时候出丧。要是停丧在家,等武松回来出殡,那就没什么麻烦;要是直接出去埋葬了,也没关系;要是打算出去把尸体烧了,那肯定有问题。到时候,你就装作去送丧,趁人不注意,拿两块骨头,把这十两银子也收好,这就是个重要的证据。武松要是回来,不问就算了,这不也给西门庆留了面子,日后也好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何九叔说:“家里有你这样贤慧的妻子,看得就是明白!” 随即叫来伙计,吩咐道:“我中邪了,去不了。你们去收殓吧,顺便问问什么时候出丧,回来赶紧告诉我。得到的钱,你们分了,事情都要办妥当。要是给我钱,可别要。” 伙计们听了,便去武大家收殓。停丧安灵的事办完后,回来告诉何九叔:“他家大娘子说:‘三天后就出殡,去城外火化。’” 伙计们各自分了钱,散去了。何九叔对老婆说:“你说得对。到时候我去偷几块骨头就是了。” 再说王婆一个劲儿地怂恿潘金莲,当夜守着灵柩。第二天,请了四个和尚来念了些经文。第三天一大早,伙计们来抬棺材,也有几家邻居街坊来相送。潘金莲披上孝服,一路上假哭着武大郎,来到城外的火化场,便让人点火烧棺材。这时,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叠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潘金莲迎上去说:“九叔,您身体好了,真是太好了。” 何九叔说:“小人前几天买了大郎一笼炊饼,钱还没给,特地拿这叠纸钱来烧给大郎。” 王婆说:“九叔真是有心!” 何九叔烧了纸钱,就帮着催促烧化棺材。王婆和潘金莲道谢说:“多亏了何九叔帮忙,回家后一定重谢。” 何九叔说:“小人向来热心。娘子和干娘放心,去斋堂招待众街坊,小人帮你们看着。” 支走了潘金莲和王婆,何九叔用火钳夹了两块骨头,敲去侧边,拿到骨池里一浸,只见骨头变得酥黑。何九叔把骨头收好,也来到斋堂,和众人敷衍了一会儿。棺木烧完,收拾骨殖,放进池子里。众邻居回家,各自散去。何九叔带着骨头回到家,拿张纸把年月日期、送丧人的名字都写好,和那十两银子包在一起,用布袋装着,放在房里。 那潘金莲回到家,在柜子前面设了个灵牌,上面写着 “亡夫武大郎之位”。灵床前点着一盏琉璃灯,里面贴着些经幡、钱垛、金银锭、彩色绸缎之类的东西。此后,她每天都和西门庆在楼上肆意玩乐。和之前在王婆房里偷偷摸摸不同,现在家里没人碍事,两人可以随意留宿。从此,西门庆常常三五夜不回家,家里的人都不太高兴。这女色啊,真是害人不浅,有得意的时候,必然就有倒霉的时候。有一首《鹧鸪天》专门说这女色之事: 色胆包天,身不由己,两人情意深厚,缠绵悱恻。只想着当时的欢乐,哪曾想会有祸事!贪图快乐,肆意游玩,最终英雄壮士会来报仇。看看褒姒和幽王的故事,最后血溅刀下,走向末路。 西门庆和潘金莲整天寻欢作乐,肆意吃喝,关系越来越亲密,却也不顾外人知晓。这条街上远近的人家,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事的,可都惧怕西门庆是个蛮横无理的无赖,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俗话说:乐极生悲,否极泰来。时光飞逝,转眼间又过了四十多天。武松自从领了知县的命令,押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书信,交割好箱笼,在街上闲逛了几天,拿到回书,便带着一行人踏上回阳谷县的路。这一来一回,差不多两个月。去的时候是新春时节,回来时已经是三月初。在路上,武松只觉得心神不宁,身心恍惚,一心想着赶紧回去见哥哥,于是先到县里交了回书。知县见了很高兴,看完回书,知道金银宝物都交割清楚了,赏了武松一锭大银,还摆酒招待,这些都不必细说。武松回到住处,在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一顶新头巾,锁好房门,径直往紫石街走去。两边的邻居看到武松回来,都吓了一跳,心里暗暗捏了把汗,小声说道:“这下家里要出事了!这个厉害的主儿回来,怎么会善罢甘休?肯定要闹出大事来!” 武松来到门前,掀起帘子,探身进去,看到灵床上写着 “亡夫武大郎之位” 七个字,一下子愣住了,瞪大双眼说:“难道是我眼花了?” 大声喊道:“嫂嫂,武二回来了!” 当时,西门庆正和潘金莲在楼上玩乐,听到武松的叫声,吓得屁滚尿流,急忙从后门跑出去,穿过王婆家逃走了。潘金莲回应道:“叔叔稍坐会儿,我这就来。” 原来,这潘金莲自从药死武大郎后,根本不肯戴孝,每天都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寻欢作乐。听到武松喊 “武二回来了”,她赶忙在面盆里洗去胭脂水粉,拔下首饰钗环,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脱去红裙绣袄,换上孝裙孝衫,便从楼上抽抽噎噎地假哭着下来。 武松说:“嫂嫂先别哭,我哥哥什么时候死的?得的什么病?吃的谁的药?” 潘金莲一边哭,一边说:“你哥哥在你走后一二十天,突然得了急性心口疼。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都吃过了,还是治不好,就去世了。撇下我好苦啊!” 隔壁的王婆听到了,生怕事情败露,赶紧过来帮着打圆场。武松又问:“我哥哥从来没得过这种病,怎么心口疼就死了?” 王婆说:“都头,怎么能这么说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保证一直不出事呢?” 潘金莲说:“多亏了这个干娘!我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要不是干娘,邻居们谁肯来帮我!” 武松问:“现在埋在哪里?” 潘金莲说:“我一个人,到哪儿去找坟地?没办法,停了三天,就拉出去火化了。” 武松问:“哥哥死了几天了?” 潘金莲说:“再过两天,就是断七了。” 武松沉思了好一会儿,便出门径直前往县里。到了住处,打开锁,走进房间,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让土兵找来一条麻绦系在腰间,又在身上藏了一把刀身尖长、刀柄短小、刀背厚实、刀刃锋利的解腕刀,拿了些银两带在身边。他叫来一个土兵,锁好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还有香烛和冥纸,傍晚时分回到家中敲门。潘金莲打开门,武松让土兵去准备饭菜。武松在灵床前点起灯烛,摆上酒食。到了二更时分,一切准备妥当,武松扑倒在地,拜道:“哥哥,你的阴魂想必就在附近!你生前为人老实,如今死后却死得不明不白。你若是含冤受屈,被人害死,就托梦给我,兄弟一定为你做主报仇!” 说完,他把酒洒在地上祭奠,烧化了冥纸,接着放声大哭,哭得两旁的邻居都心生凄凉之感。潘金莲也在屋里假意哭泣。武松哭完后,和土兵一起吃了饭菜和酒,找来两条席子,让土兵睡在中门旁边,自己则拿了一条席子,在灵床前睡下。潘金莲独自上楼,关上楼门睡觉。 大约快到三更的时候,武松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看那土兵,睡得鼾声如雷,像死人一般一动不动。武松起身,看着灵床前那盏琉璃灯半明半暗,侧耳倾听更鼓,正好敲到三更三点。武松叹了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道:“我哥哥生前懦弱,怎么死后还是这么不明不白!” 话还没说完,只见灵床下面突然卷起一阵冷气。这冷气阴森恐怖,只见: 无形无影,既非雾也非烟。盘旋起来如同怪风刺骨般寒冷,凛冽得像煞气穿透肌肤般阴寒。灵前的灯火在昏暗中失去了光明,墙壁上的纸钱在惨暗中纷纷飞散。隐隐约约似乎隐藏着被毒死的冤魂,飘飘荡荡的是那招魂的幡旗。 那阵冷气吓得武松毛发直竖,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影从灵床底下钻了出来,喊道:“兄弟,我死得好惨啊!” 武松还没看清楚,正想上前再问,只见冷气消散,那个人影也不见了。武松一个踉跄,坐在席子上,心里寻思这到底是梦还是真事。回头看看土兵,他还在熟睡。武松心想:“哥哥的死肯定有蹊跷!刚才他正要向我报信,却被我的神气冲散了魂魄!” 他把这事放在心里,决定等天亮后再做打算。 天渐渐亮了,土兵起来烧热水,武松洗漱完毕。潘金莲也下楼来,看着武松说:“叔叔,昨晚您太伤心了!” 武松问道:“嫂嫂,我哥哥到底是得什么病死的?” 潘金莲说:“叔叔怎么忘了?昨晚不是已经跟您说了,是心口疼病死的。” 武松问:“那吃的是谁开的药?” 潘金莲说:“药贴还在这儿呢。” 武松又问:“那是谁买的棺材?” 潘金莲说:“我拜托隔壁王干娘去买的。” 武松问:“那是谁帮忙把棺材扛出去的?” 潘金莲说:“是本地的团头何九叔,都是他帮忙料理的。” 武松说:“原来如此。我先去县里点卯,回来再说。” 于是起身带着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兵:“你认识团头何九叔吗?” 土兵说:“都头您怎么忘了?之前他还来给您道贺呢。他家就住在狮子街巷内。” 武松说:“你带我去。” 土兵带着武松来到何九叔门前,武松说:“你先回去吧。” 土兵走后,武松掀起帘子,喊道:“何九叔在家吗?” 何九叔刚刚起床,听到是武松来找他,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头巾都来不及戴好,急忙把之前藏好的银子和骨头放在身边,然后出来迎接道:“都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武松说:“昨天才回到这里。有点事想跟您聊聊,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何九叔说:“小人这就去。都头,先请喝杯茶吧。” 武松说:“不必客气,免了吧!” 两人一同来到巷口的酒店里坐下,武松让酒保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说道:“小人还没给都头接风,怎么反倒让您破费了?” 武松说:“先坐下吧。” 何九叔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酒保一边筛酒,武松却不开口,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何九叔见他不说话,心里捏了两把汗,便找些话来试探他。武松依旧不吭声,也不提及正事。酒过几杯,只见武松突然掀起衣裳,“飕” 的一声抽出一把尖刀,插在桌子上。酒保吓得呆若木鸡,根本不敢靠近。何九叔脸色变得青黄,大气都不敢出。武松挽起双袖,握住尖刀,对何九叔说:“我这人虽然粗鲁,但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怕,只要你说实话,把武大郎死的缘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就不关你的事。我要是伤了你,就不算好汉。要是你有半句假话,我这把刀,立刻让你身上多出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话不多说,你就直说,我哥哥死的时候,尸首是什么模样?” 武松说完,双手按住膝盖,双眼圆睁,紧紧地盯着何九叔。 何九叔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子,放在桌子上说:“都头息怒。这个袋子就是个关键的证据。” 武松用手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两块酥黑的骨头和一锭十两的银子。便问道:“这怎么能算是重要证据呢?” 何九叔说:“小人对前因后果并不清楚。正月二十二日那天,我正在家里,开茶坊的王婆来叫我去殓武大郎的尸首。那天,我走到紫石街巷口,碰到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他拦住我,邀请我去酒店喝酒。西门庆拿出这十两银子给我,嘱咐我说:‘收殓的尸首,所有事情都要帮忙遮掩。’我向来知道那人是个蛮横的无赖,没办法,只好收下。吃了酒食,拿了这银子后,我去了大郎家里,揭开灵幡,只见武大郎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显然是生前中毒而死的尸首。我本想把事情声张出去,可又没有苦主出头,他的娘子已经说是心口疼病死的。所以我不敢声张,自己咬破舌尖,假装中邪,让人把我扶回了家。后来是伙计们去殓了尸首,我一文钱都没拿。第三天,听说把尸首扛出去烧化了,我买了一叠纸,去山头假装送葬,支开了王婆和他娘子,偷偷捡了这两块骨头,包好藏在家里。这骨头酥黑,就是被毒药毒死的证据。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还有送丧人的姓名,这就是我的证词。都头您仔细看看!” 武松问:“奸夫又是谁?” 何九叔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人闲聊说,有个卖梨的郓哥,那孩子曾经和大郎去茶坊捉奸。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这事。都头要是想知道详细情况,可以去问问郓哥。” 武松说:“好。既然有这么个人,咱们一起去走一趟。” 武松收起刀,放入刀鞘藏好,付了酒钱,便和何九叔朝着郓哥家走去。刚走到郓哥家门前,只见那孩子挽着个柳编的栲栳,里面装着买来的米,正往家走。何九叔喊道:“郓哥,你认识这位都头吗?” 郓哥说:“打虎英雄来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你们俩找我有什么事?” 郓哥这孩子也猜出了大概,便说:“只是有一件事,我老爹六十岁了,没人赡养,我可没办法陪你们打官司。” 武松说:“好兄弟!” 说着从身边拿出五两银子,“郓哥,你把这银子拿去给你老爹做生活费,跟我走一趟,跟我讲讲情况。” 郓哥心里想:“这五两银子,足够我和老爹三五个月的生活开销了,就算陪他打官司也没什么。” 于是把银子和米交给老爹,就跟着二人来到巷口一家饭店的楼上。武松让店小二做了三份饭菜,对郓哥说:“兄弟,你年纪虽小,却有养家孝顺的心。刚才给你的这些银子,先当生活费,我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事情办完后,我再给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详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和我哥哥去茶坊捉奸的?” 郓哥说道:“我讲给你听,你可别太生气。今年正月十三日,我提着一篮雪梨,想去找西门庆大郎卖点给他,结果到处都找不到他。我问别人,人家说:‘他在紫石街王婆的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武大郎的老婆在一起;现在跟那女人勾搭上了,每天都在那儿。’我听了这话,马上跑去那儿找他,可那王婆这老东西拦住我,不让我进房里去。我用话激她,那老东西就狠狠打了我一顿,还把我赶了出来,把我的梨都倒在了街上。我心里气不过,就去找你哥哥武大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当时就想去捉奸。我跟他说:‘你去可不行,西门庆那家伙身手厉害。你要是捉不住他,反倒被他告了,那就糟糕了。明天咱俩在巷口碰面,你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要是看见西门庆进了茶坊,我先进去,你就把担子寄放在一边等着。只要看到我把篮子扔出来,你就赶紧冲进去捉奸。’到了那天,我又提了一篮梨,直接去了茶坊。我骂那老东西,那婆子就来打我,我先把篮子扔到街上,然后用力把那老东西顶在墙上。武大郎冲进去的时候,婆子想去阻拦,却被我顶住了,她只能大喊:‘武大郎来了。’原来,他们两个把房门顶住了。武大郎只能在房门外叫嚷,没料到西门庆那家伙,打开房门冲出来,一脚就把武大郎踢倒了。我看见那妇人随后也出来了,扶不动武大郎,我吓得赶紧跑了。过了五七天,就听说武大郎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武松听了,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别撒谎!” 郓哥说:“就算到了官府,我也这么说。” 武松说:“说得好,兄弟!” 于是招呼大家吃饭。吃完后,付了饭钱,三个人下楼。何九叔说:“小人告退。” 武松说:“先跟我来,正需要你们给我做个见证。” 说着,就带着两人径直来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要告什么状?” 武松申诉道:“小人的亲哥哥武大郎,被西门庆和我嫂嫂通奸,还下毒药害死了,这两个人就是证人。请相公为我做主!”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和郓哥的证词,当天就和县吏们商议。原来这些县吏都和西门庆有勾结,更不用说知县本人了,于是官吏们串通一气,商量道:“这件事不好处理。” 知县对武松说:“武松,你也是本县的都头,难道不懂法度?自古道:捉奸要捉双,捉贼要见赃,杀人要见伤。你哥哥的尸首已经没了,你又没当场捉住他们通奸,现在只凭这两个人的话,就要定他杀人的罪,是不是太偏袒了?你可别冲动,得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武松从怀里取出两块酥黑的骨头和一张纸,说道:“再向相公禀告,这些可不是小人编造出来的。” 知县看了后说:“你先起来,容我从长计议。如果可行,就帮你抓人审问。” 何九叔和郓哥都被武松留在了房里。当天,西门庆得知此事,就派心腹到县里给官吏们送银子。 第二天早上,武松到厅上催促知县抓人。没想到这知县贪图贿赂,把骨头和银子退了回来,说:“武松,你别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作对。这件事还不清楚,不好处理。圣人说:亲眼所见的事,都还怕不真实;背后听来的话,怎么能全信呢?你可别一时冲动。” 狱吏也说:“都头,凡是人命关天的事,必须尸、伤、病、物、踪这五样齐全,才能审问定罪。” 武松说:“既然相公不受理我的告状,那我再想想办法。” 他收起银子和骨头,又交给何九叔收好。下了厅,回到自己房里,让土兵准备饭菜给何九叔和郓哥吃,把他们留在房里,说:“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然后,他自己带了三两个土兵,离开县衙,带上砚瓦、笔墨,还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上;又让两个土兵买了一个猪头、一只鹅、两只鸡、一担酒,还有些果品之类的,安排在家里。大概巳牌时分,武松带着一个土兵回到家中。那妇人已经知道告状没被受理,放下心来,也不怕武松了,大大咧咧地看他能怎么样。武松喊道:“嫂嫂,下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那妇人慢悠悠地走下楼,问道:“有什么话?” 武松说:“明天是我亡兄的断七。你之前得罪了众街坊邻居,我今天特地摆桌酒,替嫂嫂向大家赔个不是。” 那妇人满不在乎地说:“谢他们干什么?” 武松说:“礼不可缺。” 他让土兵先到灵床前,明晃晃地点起两支蜡烛,燃起一炉香,摆上一叠纸钱,把祭祀用的物品在灵前摆好,摆满一桌丰盛的酒菜、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在后面温酒,两个土兵在门前安排桌凳,还有两个土兵分别守住前后门。 武松安排妥当后,便说:“嫂嫂出来招待客人,我去请人。” 他先去请隔壁的王婆。王婆说:“不用这么客气,让都头破费了。” 武松说:“多有打扰干娘了,自然有我的道理。先备上一杯薄酒,您可别推辞。” 王婆放下店铺的招牌,收拾好门户,从后面走了过来。武松说:“嫂嫂坐主位,干娘坐在对面。” 王婆已经知道西门庆那边打通了关节,放心地坐下准备喝酒。两人心里都在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武松又去请这边隔壁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姚二郎说:“小人忙着呢,不敢劳烦都头。” 武松拉住他说:“只是一杯淡酒,耽误不了多久,就请您到家里坐坐。” 姚二郎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了,武松让他坐在王婆旁边。又去对门请了两家:一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赵四郎说:“小人店里生意离不开,没法奉陪。” 武松说:“那怎么行?各位邻居都在呢。” 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家里,说:“老人家就像我父亲一样。” 让他坐在嫂嫂旁边。又去请对门卖冷酒店的胡正卿。这人原本是吏员出身,一看这情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说什么也不肯来,可武松不管,硬把他拖了过来,让他坐在赵四郎旁边。武松问:“王婆,你隔壁是谁?” 王婆说:“他家是卖馉饳儿的张公。” 张公正巧在屋里,见武松进来,吃了一惊,说:“都头有什么事?” 武松说:“平日里多有打扰街坊,今天请您吃杯淡酒。” 那老头说:“哎呀!我可没给都头家送过什么礼,怎么好意思吃您的酒?” 武松说:“一点小意思,就请您到家里坐坐。” 老头被武松拖了过来,让他坐在姚二郎旁边。有人要问,为什么先坐下来的人不跑呢?原来前后都有土兵把门,就像被监禁起来一样。 再说武松请来了四位邻居,加上王婆和嫂嫂,一共六个人。武松搬来一条凳子,坐在旁边,然后让土兵把前后门都关上。后面的土兵开始筛酒。武松施了个大礼,说:“各位高邻,别怪小人粗鲁,随便请大家吃点。” 众邻居说:“我们都没给都头接风洗尘,现在反倒来打扰您!” 武松笑着说:“不成敬意,各位高邻别见笑。” 土兵一个劲儿地筛酒。众人心里都犯嘀咕,不知道武松要干什么。酒过三杯,那胡正卿就想站起来,说:“小人还有事忙着呢。” 武松喊道:“走不得。既然来了,再忙也得坐一坐。” 胡正卿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寻思:“既然是好意请我们喝酒,为什么又这样对待我们,不让人走呢?” 只好又坐下。武松说:“再筛酒。” 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一共喝了七杯酒,众人感觉就像吃了吕太后的一千个筵席,心里忐忑不安。只见武松对土兵喊道:“先把杯盘收拾了,等会儿再吃。” 武松抹了抹桌子。众邻居刚要起身,武松伸出双手一拦,说:“我正有话要说。各位高邻都在这儿,请问哪位邻居会写字?” 姚二郎说:“这位胡正卿写字非常好。” 武松马上施了一礼,说:“那就麻烦您了!” 说着,他卷起双袖,从衣裳底下 “飕” 地一下抽出那口尖刀。右手四指握住刀把,大拇指按住刀身,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说:“各位高邻,小人冤有头债有主,只请各位做个见证!” 只见武松左手抓住嫂嫂,右手指着王婆,四位邻居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只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武松说:“高邻们别见怪,也别害怕!武松虽然是个粗人,但死都不怕,也知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会伤害各位,只是麻烦高邻们做个见证。要是有谁先跑,武松翻脸可别怪我,先让他吃我五七刀再说!我就是偿命也不怕。” 众邻居说:“这下可吃不下饭了!” 武松看着王婆,喝道:“你这老东西听着!我哥哥的性命全在你身上,等会儿再慢慢问你!” 又转过脸看着妇人,骂道:“你这淫妇听着!你是怎么谋害我哥哥性命的?从实招来,我就饶了你!” 那妇人说:“叔叔,你别不讲理!你哥哥是自己害心口疼病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武松 “咔嚓” 一声把刀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的发髻,右手抓住她的胸口,一脚把桌子踢倒,隔着桌子把妇人轻轻提了过来,一下子摔倒在灵床上,用两只脚踩住。右手拔出刀,指着王婆说:“老东西!你从实招来!” 那婆子想脱身却脱不了,只好说:“都头别发火,老身我说就是了。” 武松让土兵取来纸墨笔砚,摆在桌子上,用刀指着胡正卿说:“麻烦你帮我,听一句写一句。” 胡正卿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小人这就写。” 他弄来些砚水,磨好墨。胡正卿拿起笔,铺开纸说:“王婆,你如实招来!” 那婆子却道:“这事又和我没关系,别扯上我!” 武松喝道:“你这老东西,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还想赖到谁身上!你要是不说,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再杀了你这老狗!” 说着,提起刀,朝着那妇人脸上虚晃两下。那妇人急忙喊道:“叔叔,饶了我吧!你放我起来,我说就是了!” 武松一把将那婆娘提起来,让她跪在灵床前。武松大喝一声:“淫妇,快说!” 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如实招供,从当时放帘子不小心打到西门庆说起,包括做衣裳时与西门庆勾搭上、通奸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接着又讲述后来西门庆如何踢了武大郎,他们怎样设计下药,王婆又是如何教唆策划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武松让她再说一遍,同时让胡正卿记录下来。王婆说:“你这贱货!你先招了,我怎么赖得掉,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 王婆也只好招认了。武松又让胡正卿把王婆的供词也写下来。从头到尾的经过都记录在上面后,武松让潘金莲和王婆两人都按了手印;又叫四位邻居签了名,也都按了手印。武松让土兵解下绑腿,把王婆反剪双手绑了起来,把供词卷好,藏在怀里。他让土兵拿来一碗酒,供奉在灵床前,把那妇人拖到灵前跪下,又喝令王婆也跪在灵前。武松说道:“哥哥,你的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今日为你报仇雪恨!” 说着,让土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形势不妙,刚要喊叫,就被武松揪住头发,按倒在地,两只脚踩住她的两只胳膊,撕开她胸前的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武松用尖刀在她胸前一划,嘴里咬着刀,双手用力撕开她的胸膛,取出心肝五脏,供奉在灵前。接着 “咔嚓” 一刀,割下那妇人的头,顿时血流满地。四位邻居吓得大吃一惊,都捂住了脸,见武松如此凶狠,又不敢乱动,只能顺着他。武松让土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子,把妇人的头包起来,擦干净刀,插进刀鞘。洗了手后,施了一礼,说道:“有劳各位高邻,还请多多担待。请各位到楼上稍坐片刻,我武二马上就来。” 四位邻居面面相觑,不敢不听从,只好都上楼去坐下。武松吩咐土兵,也把王婆押到楼上去。关了楼门,派两个土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好妇人的那颗头,径直朝着西门庆的生药铺走去。他看着店铺的主管施了一礼,问道:“大官人在家吗?” 主管说:“刚刚出去了。” 武松说:“借一步说话,有点小事想问问。” 那主管也认识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把他引到旁边一条偏僻安静的小巷里,突然变了脸色,问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主管慌张地说:“都头在上,小人可没得罪过您啊。” 武松说:“你要是想死,就别告诉我西门庆去哪儿了;你要是想活,就老老实实跟我说,西门庆在哪里?” 主管说:“他刚刚和一个熟人,去狮子桥下的大酒楼上喝酒了。” 武松听了,转身就走。那主管吓得半天都动弹不得,随后自己离开了。 再说武松直奔狮子桥下的酒楼前,问酒保:“西门庆大郎和什么人在喝酒?” 酒保说:“和一个做生意的,在楼上临街的雅间里喝酒。” 武松径直往楼上冲去,到了雅间前,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西门庆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一个客人,两个歌女坐在两边。武松把包裹打开一抖,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武松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了进去,把妇人的头朝着西门庆的脸上扔过去。西门庆认出是武松,大吃一惊,叫道:“哎呀!” 他立刻跳上凳子,一只脚跨上窗槛,想要逃跑,可看到下面是街道,不敢往下跳,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用手轻轻一撑,“嗖” 地一下跳到桌子上,把桌上的碗碟都踢到了地上。两个歌女吓得动弹不得。那个和西门庆一起喝酒的财主也吓得手忙脚乱,瘫倒在地。西门庆见武松来势汹汹,便虚晃一招,抬起右脚猛踢过去。武松只顾往前冲,见他脚踢过来,稍稍一闪,恰好那一脚踢中武松的右手,那口刀被踢得飞了起来,直接掉到了街面上。西门庆见踢掉了武松的刀,心里顿时不那么害怕了,右手又虚晃一下,紧接着左手一拳朝着武松的心窝打过去。武松轻轻一闪,顺势从西门庆的腋下钻了进去,左手搂住他的头,连肩膀一起往上一提,右手迅速抓住西门庆的左脚,大喝一声:“下去!” 那西门庆一来是冤魂缠身,二来是天理难容,三来实在抵挡不住武松的勇猛力气,只见他头朝下,脚朝上,倒栽葱般从窗户摔到了大街上,摔得昏死过去。街上两边的人都吓了一跳。武松伸手从凳子边提起潘金莲的头,也钻出窗户,纵身一跃,跳到了大街上,先把掉在地上的刀抢到手里。他看着西门庆,只见他已经摔得半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有眼睛还能微微转动。武松按住他,只一刀,割下了西门庆的头。他把两颗人头绑在一起,提在手里,拿着刀,径直回到紫石街。他让土兵打开门,把两颗人头供奉在灵前,将那碗冷酒洒在地上祭奠,说道:“哥哥,你的魂灵不远,早日升入天界吧!兄弟已经为你报了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天就把他们火化了。” 然后,他让土兵去楼上请邻居们下来,把王婆押到前面。武松拿着刀,提着两颗人头,再次对四位邻居说:“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们四位高邻说。” 四位邻居拱手站立,齐声说道:“都头但说无妨,我们都听您的吩咐。” 武松说出的这几句话,使得他名垂千古,声名远扬。正是因为他的行为,让英雄好汉们相聚在山寨,同心奔赴水泊梁山。正所谓:古往今来,壮士们谈论英勇事迹,那些勇猛的强人都秉持着仗义忠诚的品质。究竟武松对四位邻居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有诗写道: 平生多做善事,上天自会赐福;若为人刚强蛮横,便会招来灾祸。 舌头因柔软灵活,始终不会受损;牙齿因坚硬逞强,必定容易受伤。 杏树和桃树到了秋天,大多枝叶凋零;松柏在寒冬深处,愈发翠绿苍劲。 善恶到头终有报应,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难以隐藏。 话说当时武松对四位邻居说道:“小人因为给哥哥报仇雪恨,犯下罪行,但这是天理所在,即便身死也毫无怨言。刚才实在是惊吓到各位高邻了。小人此去,生死未卜。我哥哥的灵床现在就请烧化了吧。家中所有物件,烦请四位高邻帮忙变卖些钱,作为我在衙门的用度,听候安排。如今我要去县里自首,还望各位不要顾虑我罪重,只请如实为我作证。” 随即,武松取来灵牌和纸钱烧化了。他把楼上的两个箱笼取下来,打开查看后,交给四位邻居收管变卖。而后押着王婆,提着两颗人头,径直前往县里。此时,这件事轰动了整个阳谷县,街上围观的人不计其数。知县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惊,随即升堂。武松押着王婆在堂前跪下,行凶的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下。武松跪在左边,王婆跪在中间,四位邻居跪在右边。武松从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供词,从头到尾详细地向知县讲述了一遍。知县先让令史询问王婆的供词,王婆的招供与之前一致。四位邻居也指证得清清楚楚。知县又传何九叔、郓哥前来,都取得了明确的供状。接着,知县叫来负责检验尸体的仵作和一名官吏,将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检验潘金莲的尸体,在狮子桥下的酒楼前检验西门庆的尸体,详细填写了尸单,回到县里后,呈堂立案。知县下令取来长枷,将武松和王婆枷了,收监入狱。其他无关的人,则暂时寄押在门房。 知县念及武松是个重义气的好汉,又想到他曾为县里去京城办事,一心想要保全他,再加上寻思着他平日里的好处,便叫来负责文案的官吏商议道:“武松那厮是个有义气的汉子,把这些人的招供重新整理,改成:‘武松因为祭祀亡兄武大郎,嫂嫂不让祭祀,因而发生争执。嫂嫂将灵床推倒。武松为救护亡兄的神主牌位,与嫂嫂斗殴,一时失手将其杀死。后来西门庆因为与嫂嫂通奸,前来强行袒护,武松与之斗殴。两人互不相让,扭打到狮子桥边,以致于武松将西门庆打死。’” 写好供词和解送文书后,知县对一干人犯进行审问,结果与供词一致,又读给武松听。随后,知县写了一道向上级东平府申解的公文,将这一干人犯押解到东平府,请求发落。阳谷县虽然是个小县,但也有不少仗义之人。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人送酒食、钱米给武松。武松回到住处,将行李交给土兵保管,拿出十二三两银子,给了郓哥的老爹。武松手下的土兵,大多都送酒肉给他践行。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以及何九叔的银子、骨头、招供词、凶器,带着一干人犯上路,前往东平府。众人来到府衙前,围观的人把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且说东平府府尹陈文昭,得知此事后,随即升堂。这位官人: 平生正直,禀性贤明。自幼刻苦读书,长大后在朝堂上应对自如。心中常怀忠孝之念,行事常存仁慈之心。在他的治理下,户口增加,钱粮征收顺利,百姓称赞他的德政传遍街巷;诉讼减少,盗贼销声匿迹,父老乡亲的赞歌在市井中回荡。他深受百姓爱戴,声名流传千年;政绩斐然,事迹铭刻在官府大堂,万古流芳。他的文章慷慨激昂,可与李白、杜甫媲美;为人贤良方正,胜过龚遂、黄霸。 东平府府尹陈文昭已经知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便下令将这一干人犯押到堂前,先把阳谷县的申文看了,又把各人的供状仔细看过,将这一干人逐一审讯记录。他把赃物和行凶的刀仗封存,交给库吏,收进库房。将武松的长枷换成一面轻罪枷,关进牢里。给王婆换了一面重囚枷,钉死在提事都监的死囚牢里。他叫来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郓哥以及四位邻居:“这六个人先带回县里,回家等候;西门庆的妻子,留在本府监管,听候处置。等朝廷有明确的旨意下达,再做最终判决。” 何九叔、郓哥、四位邻居,由县吏带领,各自回到本县。武松下了牢,自有几个土兵给他送饭。西门庆的妻子,则被监管在里正人家。 陈府尹怜悯武松是个有义气的好汉,时常派人去看望他,因此牢里的节级和牢子都不要武松一文钱,反而送酒食给他吃。陈府尹把武松的招供卷宗都改轻了罪行,上报到省院详细审议;还派了一个心腹之人,带着一封紧要的密信,连夜赶到京城为武松打点。刑部里有很多官员和陈文昭关系很好,他们把这件事直接禀报给了省院的官员,商议定下罪犯的刑罚:“王婆蓄意谋划,哄骗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主谋害死武大郎,教唆潘金莲下药毒死亲夫;又指使潘金莲驱赶武松,不让他祭祀亲兄,以致引发杀伤人命的事件:教唆男女违背人伦,应判处凌迟处死。武松虽然是为兄报仇,打死西门庆和潘金莲,但毕竟犯了人命,且是自首,难以免罪:判处脊杖四十,刺配到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然罪该万死,但已死不再追究。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回家。文书一到,立即执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朝廷的来文,随即行文,把何九叔、郓哥以及四位邻居和西门庆的妻子等人都传到堂前听候判决。从牢中提出武松,宣读了朝廷的判决,打开长枷,打了四十脊杖。上下的公人都照顾他,实际上只有五七下打在身上。随后,给他戴上一面七斤半重的铁叶团头护身枷,脸上免不了刺了两行金印,发配到孟州牢城。其余一干众人,都依判决发落,各自回家。从大牢里提出王婆,让她在堂前听候判决。宣读了朝廷的判决,写了犯由牌,让她画了供状,便把王婆推上木驴,用四条长钉、三条绑索固定,东平府尹判了一个 “剐” 字,押到长街。两声破鼓敲响,一阵碎锣鸣响,前面有人举着犯由牌引路,后面有差役用棍棒驱赶,两把尖刀高举,一朵纸花摇曳,将王婆押到东平府的集市中心,施以剐刑。 且说武松戴上行枷,看着王婆受刑。原来的邻居姚二郎,把变卖武松家什物件所得的银两交给武松,然后告辞回家。武松在堂前押了文帖,由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押解前往孟州交割。府尹的处置完毕。武松便和两个公人踏上了前往孟州的路,原来跟随他的土兵把行李交给他后,也回本县去了。武松和两个公人离开东平府后,一路朝着孟州走去。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武松见他们二人小心谨慎,也就不计较,他包裹里有不少金银,只要经过村坊店铺,就买酒买肉,和两个公人一起吃喝。 闲话少叙。武松从三月初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牢,如今来到孟州的路上,正是六月前后,烈日当空,酷热难耐,只能趁着清晨凉爽赶路。大约走了二十来天,来到一条大路上,三个人到了岭上,此时正是巳牌时分。武松说:“两位公人,咱们先别坐了,赶紧下岭去,找点酒肉吃。” 两个公人说:“说得也是。” 三个人快步下岭,远远望去,只见土坡下大约有十几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着一个酒帘。武松看到后,指着说:“看,那儿不是有个酒店!离这岭下只有三五里路,那大树旁边就是酒店。” 两个公人说:“我们今早五更就吃了饭,走了这么多路,现在真有些饿了。快走,快走!” 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遇到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柴走来。武松喊道:“大哥,请问一下,从这儿到孟州还有多远?” 樵夫说:“只有一里路了。” 武松问:“这里地名叫什么?” 樵夫说:“这岭叫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就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问清楚后,便和两个公人径直朝着十字坡走去。来到十字坡边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大树,四五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上面缠满了枯藤。绕过大树,很快就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身上穿着绿纱衫,头上插着黄灿灿的钗环,鬓边还插着些野花。看到武松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人立刻起身迎接。她下身系着一条鲜红的生绢裙,脸上搽着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的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这妇人看起来如何呢: 眉毛间透着一股杀气,眼睛里露出凶狠的目光。腰肢粗壮得像辘轴,手脚粗糙得像棒槌。脸上厚厚的一层腻粉,遮掩着粗糙的皮肤;浓重的胭脂搽在两颊,一直延伸到凌乱的头发边。红裙内裹着斑斓的肚兜,黄发边插着皎洁的金钗。钏镯套在她的手臂上,仿佛是魔女的装扮,红衫更映衬出她如夜叉般的模样。 当时那妇人倚在门边迎接,说道:“客官,歇歇脚再走吧。我们店里有好酒好肉,要是要点心,有很大的馒头。” 两个公人和武松走进店里,那妇人连忙道了万福。三个人走到里面,在一副柏木桌凳前坐下,两个公人把棍棒靠在一边,解下缠袋,分坐在两边。武松先把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解开腰间的搭膊,脱下布衫。两个公人说:“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点风险,先给你把这枷取下来,让你痛痛快快地喝两碗酒。” 于是,他们给武松揭了封皮,取下枷锁放在桌子底下。三个人都脱下上半截衣裳,搭在一边的窗槛上。只见那妇人笑容满面地问:“客官,要打多少酒?” 武松说:“别问多少,只管烫来。肉切个三五斤,一并算钱给你。” 那妇人说:“我们还有很大的馒头。” 武松说:“也拿二三十个来当点心。” 那妇人笑嘻嘻地走进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子,切出两盘肉。她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又从灶上取来一笼馒头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馒头就吃了起来。 武松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看,喊道:“店家,这馒头是用人肉做的,还是狗肉做的?” 那妇人笑嘻嘻地说:“客官可别开玩笑。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会有人肉馒头、狗肉滋味的说法?我们家的馒头,祖祖辈辈都是用黄牛肉做的。” 武松说:“我在江湖上闯荡,常听人说:‘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那妇人道:“客官怎么能这么说!这肯定是你自己瞎编出来的。” 武松说:“我瞧见这馒头馅里有几根毛,就像人小便处的毛一样,所以起了疑心。” 武松接着又问:“娘子,你家丈夫怎么不见呢?” 那妇人回答:“我丈夫出门做生意还没回来。” 武松说:“这样啊,你一个人在家,想必挺冷清的。” 那妇人心里暗笑,寻思着:“这个被发配的贼配军,真是自己找死,居然敢来戏弄老娘!这就好比灯蛾扑火,自讨苦吃。可不是我主动招惹他的。我先收拾了这家伙再说!” 于是,妇人嘴上却说:“客官,别再打趣了。再吃几碗酒,去后面树下乘乘凉。要是想歇脚,在我家留宿也没问题。” 武松听了这话,心里琢磨着:“这妇人不怀好意,看我先逗逗她!” 武松便又说:“大娘子,你家这酒味道太淡了,有没有更好的酒,给我们来几碗尝尝。” 那妇人说:“有特别香醇的好酒,就是有点浑浊。” 武松说:“那最好不过了,越浑浊越够味。” 那妇人心中暗自欢喜,转身到里面端出一旋浑浊的酒。武松看了说:“这酒看着就不错,热着喝味道最佳。” 那妇人说:“还是这位客官懂行。我去热一热,您尝尝。” 妇人心里盘算着:“这个贼配军真是活该。偏要热着喝,这药发作起来可快了。他这回算是栽在我手里了!” 酒热好后,妇人端过来,筛了三碗,说道:“客官,尝尝这酒。” 两个公人早就又饥又渴,拿起酒就喝了起来。武松接着说:“大娘子,我向来喝酒得有点下酒菜,你再切些肉来给我下饭。” 瞅着那妇人转身进里面去了,武松悄悄把酒泼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嘴里还假意咂舌说:“好酒!这酒劲头可真足!” 那妇人根本没去切肉,只是假装转了一圈,就出来拍手叫嚷:“倒啦,倒啦!” 两个公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武松也把眼睛虚闭起来,仰面朝天地倒在凳子边。那妇人笑着说:“中招了!任凭你再狡猾,也逃不过老娘的算计。” 随即喊道:“小二,小三,快出来!” 只见从里面跑出两个粗壮的汉子,先把两个公人扛了进去。这妇人随后走到桌前,提起武松的包裹和公人的缠袋,捏了捏,感觉里面大概装着金银。妇人高兴地说:“今天得了这三个‘行货’,够做好几天馒头卖了,还能得这么多东西。” 她提着包裹和缠袋进了里面,又出来查看。那两个汉子来扛武松,却怎么也扛不动,武松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仿佛有千百斤重。妇人看了,见这两个蠢家伙拖不动,便喝斥他们到一边,说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就知道吃饭喝酒,一点用都没有,还得老娘亲自上手!这个大块头居然还敢戏弄老娘,这么胖,正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家伙,只能当水牛肉卖。先把这家伙扛进去开剥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先脱去绿纱衫,解下红绢裙子,光着膀子就来轻轻提武松。武松趁机一把抱住那妇人,两只手一使劲,把她紧紧搂在胸前,又用两条腿夹住妇人的下半身,将她压在身下。那妇人杀猪似的大声喊叫起来。那两个汉子急忙想上前帮忙,却被武松大喝一声,吓得呆立在原地。妇人被压在地上,只能大喊:“好汉饶命!” 哪里还敢挣扎。这时,只见门前有个人挑着一担柴,在门口歇脚,看到武松把妇人按在地上,便大步跑进来喊道:“好汉息怒!先饶了她,小人有话要说。” 武松跳起身来,用左脚踩住妇人,握紧双拳,看向来人。只见那人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上系着护膝,脚蹬八搭麻鞋,腰间系着缠袋;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脸,微微有些胡须,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岁。他对着武松,拱手行礼,说道:“敢问好汉大名?” 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都头武松。” 那人问:“莫不是在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 武松回答:“正是。” 那人立刻低头下拜,说:“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武松问:“你莫非是这妇人的丈夫?” 那人说:“正是。小人的妻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怎么冒犯了都头。还请看在小人的面子上,饶恕她吧。” 这正是: 自古嗔怒的拳头输给笑脸,向来礼数能降伏奸邪之人。 只因武松是义勇真男子,才降伏了这凶顽的母夜叉。 武松见他这般客气,赶忙放开妇人,问道:“我看你们夫妻二人也不是普通人,能否告知姓名?” 那人让妇人穿好衣裳,赶紧过来拜见都头。武松说:“刚才冲撞了嫂嫂,还请莫怪。” 那妇人说:“是我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望伯伯恕罪。请进里面坐吧。” 武松又问:“你们夫妻二位贵姓大名?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说:“小人姓张,名青,原本是这光明寺种菜园子的。因为有一次为了点小事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把光明寺的和尚都杀了,还放火烧了寺庙。后来也没人追究,官府也没来过问,小人就在这大树坡下拦路抢劫。有一天,一个老头挑着担子路过。小人看他年老好欺负,冲出去和他打斗,打了二十多个回合,结果被那老头用扁担打翻了。原来那老头年轻时专门干拦路抢劫的勾当,见小人手脚灵活,就把我带回城里,教了我许多本事,还把女儿嫁给我做了女婿。在城里住不下去,只好又回到这里,盖了些草屋,靠卖酒为生。实际上就是等过往的客商,遇到看着合适的,就给他们下点蒙汗药,把人药倒。把大块的好肉,切了冒充黄牛肉卖,零碎的小肉,就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天也挑些到村里去卖,就这么过日子。小人因为喜欢结交江湖好汉,大家都叫我‘菜园子张青’。我这妻子姓孙,把她父亲的本事全学到了,大家都叫她‘母夜叉孙二娘’。她父亲已经去世三四年了,在江湖上绿林前辈中很有名,她父亲叫‘山夜叉孙元’。小人刚回来,就听到妻子喊叫,没想到会遇见都头!小人经常叮嘱妻子说:‘有三种人不能害:第一种是云游的僧道,他们没享受过什么过分的东西,又是出家人。’就因为这样,差点害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那人原本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的提辖,姓鲁名达,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到五台山落发为僧。因为他脊梁上有花绣,江湖上都叫他‘花和尚鲁智深’,他使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来斤,也从这里路过。我妻子见他长得肥胖,就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把他扛到作坊里,正准备动手开剥,小人恰好回来,见他那条禅杖非同一般,急忙用解药把他救了过来,还结拜成了兄弟。听说他最近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和一个叫‘青面兽杨志’的人在那里落草为寇。小人收到过他好几次邀请入伙的书信,只是一直没能去。” 武松说:“这两个人,我在江湖上也常听说他们的名字。” 张青说:“只可惜了一个头陀,身高七八尺的一条大汉,也被药倒了,小人回来得晚了些,他已经被大卸四块。如今只留下一个箍头的铁戒尺、一件黑色直裰、一张度牒在这里。别的倒没什么,有两件东西特别难得:一件是用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想来这头陀也杀了不少人,直到现在,那刀一到半夜就会发出呼啸声。小人只恨没能救得了这个人,心里常常惦记着他。我还叮嘱妻子说:‘第二种是江湖上行院的妓女,她们走南闯北,逢场作戏,挣点钱物不容易。要是害了她们,这些人你传我、我传你,在戏台上把我们江湖好汉说得一点都不英雄。’又叮嘱妻子说:‘第三种是各处犯罪被流放的人,里面有不少是好汉,千万不能害他们。’没想到妻子不听我的话,今天又冲撞了都头,幸好小人回来得早。这到底是怎么起的坏心思呢?” 母夜叉孙二娘说:“本来是不想动手的,一来见伯伯的包裹沉甸甸的,二来怪伯伯说话轻薄,所以一时起了歹意。” 武松说:“我是个敢作敢为、不怕死的人,怎么会戏弄良家妇女?我见嫂嫂一直盯着我的包裹,先起了疑心,所以故意说些玩笑话,引你动手。那碗酒我已经泼了,假装中毒。你果然来提我,这才被我当场抓住。多有冲撞嫂嫂的地方,还请原谅!” 张青哈哈大笑起来,便请武松到后面的客席里坐定。武松说:“兄长,既然如此,你先把那两个公人放了吧。” 张青便带着武松到人肉作坊里查看,只见墙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房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那两个公人一歪一倒,直挺挺地躺在剥人凳上。武松说:“大哥,你快把他们两个救醒吧。” 张青问:“请问都头,犯了什么罪?要被发配到哪里去?” 武松便把杀西门庆和嫂嫂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张青夫妻二人听了,对武松称赞不已,接着张青对武松说:“小人有句话,不知道都头意下如何?” 武松说:“大哥但说无妨。” 张青不慌不忙,对武松说出那几句话来,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武松大闹孟州城、轰动安平寨的故事。凭借着八九分美酒带来的神威,依靠着千百斤的英雄气力,武松即将大展身手。他将打翻那些力大如牛的壮汉,倒擒勇猛似虎的人物。究竟张青对武松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诗曰: 功业若凭智谋求,当年盗跖该封侯。 行止有义真可赞,富贵不仁实堪羞。 乡野逞强小老虎,江湖侠义武都头。 山林大寨皆闯遍,方将平生志愿酬。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我心狠,与其让兄弟你去牢城营受苦,不如就在这儿把两个公人解决了,暂且在我家中住些时日。要是兄弟你愿意落草为寇,我亲自送你去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你看怎样?” 武松回答道:“兄长如此关心我,我十分感激,只是有一点却不行:我武松这辈子就爱打天下的硬汉,这两个公人一路上对我小心翼翼,悉心照顾,在我面前从未说过半个不字。我要是害了他们,天理难容。兄长若真敬重我,就把他们二人救醒,千万别害了他们性命。” 张青说:“既然兄弟如此仗义,那我这就救醒他们。” 当下,张青叫伙计从剥人凳上扶起两个公人,孙二娘赶忙去调了一碗解药。张青扯着公人的耳朵,将解药灌了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就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爬了起来,看着武松说道:“我们怎么会醉倒在这里?这家的酒是什么好酒啊,我们也没喝多少,怎么就醉成这样了!记住这家,回来再找他们买酒喝。” 武松哈哈大笑起来,张青和孙二娘也跟着笑,两个公人完全摸不着头脑。那两个伙计自去宰杀鸡鹅,煮熟之后,摆好杯盘。张青让人把饭菜摆在后面的葡萄架下,设好桌凳。张青便邀请武松和两个公人到后园。武松让两个公人坐在上位,自己和张青在下首朝上而坐,孙二娘坐在侧边。两个汉子轮流斟酒,来回端送菜肴。张青陪着武松喝酒,一直喝到晚上。之后,张青拿出那两口戒刀,让武松看。武松见那戒刀果然是镔铁打造,绝非一日之功。他们又聊起江湖上好汉们的事迹,其中不乏杀人放火之事。武松还说道:“山东的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因事逃到柴大官人庄上。” 两个公人听了,惊讶得呆若木鸡,连忙下拜。武松说:“难得你们二位送我到这里,我怎会有害你们之心?我们江湖好汉说话,你们别吃惊,我们从不肯害善良之人。我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们只管喝酒,到了孟州,自然会有酬谢。” 当晚,众人就在张青家里歇下了。 第二天,武松要走,张青怎么也不肯放,一连留他住了三天。武松十分感激张青夫妻的厚意,论年龄,张青比武松大五岁,于是武松便与张青结拜为兄弟。武松再次告辞要走,张青又摆酒送行,把行李、包裹、缠袋交还武松,还送了十来两银子给他,另外拿了二三两零碎银子打发两个公人。武松把这十两银子都给了两个公人,然后重新戴上行枷,贴上封皮。张青和孙二娘把他们送到门前,武松告别后,便和公人前往孟州。还没到中午,他们就来到了城里,径直来到州衙,武松当厅递上东平府的公文。州尹看了之后,收下武松,亲自写了回文让两个公人带回去,这且不提。随后,州尹便把武松发配到本处的牢城营。 当天,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安平寨”。公人带着武松来到单身房,公人自己去交文书,办理接收手续,这些不必细表。 武松刚到单身房,就有十几个同样的囚徒前来看他,对他说:“好汉,你刚到这里,如果包裹里有托人情的书信和用来打点的银子,就拿在手上,一会儿差拨来了,赶紧送给他。这样,要是挨杀威棒的时候,也能打得轻些。要是不送人情给他,可就惨了。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犯罪之人,特地来告诉你。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就怕你初来不懂,才来给你通个信。” 武松说:“多谢各位指点。我身边倒是有点东西,如果他好好问我要,我便送他一些;要是硬来索要,一文都没有。” 众囚徒说:“好汉,可别这么说!古人云:不怕官,只怕管。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小心为妙。”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喊道:“差拨官人来了!” 众人都各自散去。武松打开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一个人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到的囚徒武松?” 武松说:“小人便是。” 差拨说:“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还用得着我开口明说吗?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在阳谷县做过都头,我还以为你懂事,怎么这么不识时务?你敢来我这儿,连猫儿都不怕你打了!” 武松说:“你倒先来发难,还指望我给你送人情,半文都没有!我倒是有一双拳头送给你!金银我有,留着自己买酒喝,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把我无缘无故发回阳谷县去?” 那差拨大怒,转身走了。又有众囚徒围过来,说:“好汉,你和他硬刚,一会儿可有苦头吃了!他现在去和管营相公说了,肯定要害你性命!” 武松说:“不怕。随便他怎么对付我,文的来我就文的应对,武的来我就武的相抗。” 正说着,只见三四个人来到单身房,喊着新到的囚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我在这儿,又没跑,大呼小叫干什么?” 来人一把拉住武松,把他带到点视厅前。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着,五六个军汉押着武松来到面前。管营喝令去掉行枷,说道:“你这囚徒,可知道太祖武德皇帝的旧制,但凡新到的配军,都要打一百杀威棒。来,把他背起来!” 武松说:“都别吵吵。要打就打,也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要是躲闪一棒,就不是好汉。之前打过的都不算,重新打!我要是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儿!” 两边围观的人都笑着说:“这傻汉子是找死!且看他怎么熬过去。” 武松又说:“要打就打得狠些,别来什么人情棒,打得我不痛快!” 两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军汉拿起棍子,正要下手,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站着一个人,此人身高六尺有余,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髭须,额头上绑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件青纱上衣,用一条白绢搭膊套着手。那人在管营相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只听管营说:“新到的囚徒武松,你在路上是不是生过什么病?” 武松说:“我一路上没生病!酒也能喝,肉也能吃,饭也能吃,路也能走。” 管营说:“这家伙是路上生病到这儿的,我看他脸色才刚好转,这顿杀威棒先寄下。” 两边行刑的军汉小声对武松说:“你快说自己生过病。这是相公照顾你,你赶紧说生过病就行。” 武松说:“没生过病,没生过病!打了倒干脆。我可不要留这顿寄库棒,寄下了反倒是个麻烦,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边看热闹的人都笑了。管营也笑着说:“想来这汉子多半是热病还没好,没出汗,所以说胡话。别理他,先把他关到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人带着武松,依旧把他送回单身房。众囚徒都围过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好的相识,给管营送了书信?” 武松说:“并没有。” 众囚徒说:“要是没有,寄下这顿棒可不是什么好事,晚上肯定会来结果你。” 武松说:“他打算怎么结果我?” 众囚徒说:“他晚上会拿两碗干巴巴的黄仓米饭,再加上些臭咸鱼给你吃。等你吃饱了,就带你去土牢,用绳子把你捆起来,拿一床干稻草把你卷起来,塞住你的七窍,倒着竖在墙边,不出半个更次,就能要了你的命。这叫盆吊。” 武松问:“还有别的什么手段对付我?” 众人说:“还有一种,也是把你捆起来,用一个布袋装一袋黄沙,压在你身上,不出一个更次,你也就死了。这叫土布袋压杀。” 武松又问:“还有别的害我的法子吗?” 众人说:“就这两种比较可怕,其他的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众人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军人端着一个盒子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发配来的武都头?” 武松答道:“我就是,有什么事?” 那人说:“管营让送点心过来。” 武松一看,有一大壶酒,一盘肉,一盘子面,还有一大碗汤汁。武松心里琢磨:“莫不是给我吃了这些点心,就来对付我?我先吃了再说,到时候再想办法。” 武松端起那壶酒一饮而尽,把肉和面也都吃了个干净。那人收拾好餐具就回去了。武松坐在房里思索,冷笑着自言自语:“看他到底要怎么对付我!” 天色渐渐晚了,只见刚才那个人又顶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武松问:“你又来干什么?” 那人说:“管营让送晚饭过来。” 接着摆下几样菜,又是一大壶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见了,心里暗自思忖:“吃了这顿饭,肯定要来结果我。随他去吧,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先吃了再说。” 那人等武松吃完,收拾好碗碟就走了。没过多久,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一起来了,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着一大桶热水,对武松说:“请都头去洗浴。” 武松心想:“莫不是等我洗完澡就下手?我也不怕他,洗就洗。” 那两个汉子把热水倒进浴桶,武松跳进浴桶洗了一会儿。随后,他们递过浴裙和手巾,让武松擦干,穿好衣服。一个人把剩汤倒掉,提走浴桶。另一个人拿来藤簟和纱帐挂好,铺好藤簟,放好凉枕,道了声安置,也回去了。武松关上门,拴好,在屋里暗自思量:“这是什么意思?随他去吧,且看接下来会怎样。” 说完,倒头便睡,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清晨,武松刚打开房门,就见昨晚那个人提着一桶洗脸水进来,让武松洗脸,又拿来漱口水给武松漱口;接着还带了个篦头师傅来,帮武松梳理头发,挽起发髻,戴上头巾。随后,另一个人端着盒子走进来,里面装着下饭的菜蔬、一大碗肉汤和一大碗饭。武松心想:“随你们耍什么花样,我先吃了再说。” 武松吃完饭,又喝了一盏茶。茶刚喝完,送饭的人就过来邀请道:“这里不太方便休息,请都头到那边的房间去,搬茶送饭也更方便。” 武松暗自思忖:“终于来了!我且跟他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一个人过来收拾行李铺盖,另一个人领着武松离开单身房,来到前面一处地方。推开门,只见里面床帐干净整洁,两边摆放着崭新的桌凳和各种物件。武松走进房间,心里疑惑:“我还以为要把我送进土牢,怎么来到这么好的地方?比单身房整洁多了!” 原本以为会被送进土牢受苦,谁能料到此处环境如此清幽。 原来是施恩在暗中施予仁惠,才让武松心中的疑惑渐渐消散。 武松在房间里一直坐到中午,那个人又提着一个大盒子,手里拿着一壶酒走进来。到了房中,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着四样果子、一只熟鸡,还有许多蒸食。那人把熟鸡撕好,筛上壶中的好酒,恭请武松享用。武松心里琢磨:“随他们怎么对付我,先吃了再说。” 到了晚上,又是丰盛的饭菜,之后还请武松去洗浴,然后让他乘凉休息。武松暗自寻思:“那些囚徒都那么说,我也一直这么想,可为什么要这么款待我呢?” 到了第三天,依旧是这般送饭送酒。武松吃完早饭,走出寨子闲逛,只见其他囚徒们有的在担水,有的在劈柴,还有的在做各种杂工,都在炎炎烈日下劳作。当时正值五六月的酷热天气,根本没处躲避这热浪。武松背着手,问道:“你们怎么在这么毒的日头下干活?” 众囚徒都笑着回答:“好汉,你有所不知,我们被安排到这里做工,已经算是人间天堂了,哪敢嫌热偷懒!还有那些没后台的,被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戴着大铁链,日子更难熬呢!” 武松听后,在天王堂前后转了一圈,看到纸炉边有个青石墩,是用来插天王纸旗的,估摸有四五百斤重。武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回到房间坐下,心里正想着,就见那个人又搬着酒和肉来了。 闲话少叙。武松在那房间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有好酒好肉送来请他吃,丝毫没有要害他的意思。武松心里拿不定主意,当天中午,那人又搬来酒食。武松忍不住,按住盒子,问那人:“你是谁家的下人?为什么一直拿酒食来请我?” 那人回答:“小人前几日已经跟都头说过了,小人是管营相公的心腹。” 武松问:“我再问你,每天送的这些酒食,到底是谁让你送来的?请我吃了又有什么目的?” 那人说:“是管营相公的儿子小管营让送给都头吃的。” 武松道:“我不过是个犯罪的囚徒,又没给管营相公带来半点好处,他为什么送东西给我吃?” 那人说:“小人也不明白。小管营吩咐说,先让小人送半年三个月,到时候再说。” 武松说:“这就奇怪了!难不成是把我养胖了再害我?这闷葫芦真让我猜不透!这酒食来路不明,我怎么能吃得安心?你快跟我说说,你家小管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哪里见过他?你说了我才吃他的酒食。” 那个人说:“就是前几日都头刚来的时候,在厅上站着,用白手帕包头,右手套着白绢搭膊的那个人,就是小管营。” 武松问:“是不是穿着青纱上衣,站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说:“正是老管营相公的儿子。” 武松问:“我要挨杀威棒的时候,是不是他求情救了我?” 那人说:“正是小管营跟他父亲说了,所以才没打都头。” 武松说:“这就更蹊跷了!我是清河县人,他是孟州人,我们向来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这么关照我?肯定有原因。我再问你,那小管营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姓施,名恩,拳脚功夫了得,大家都叫他金眼彪施恩。” 武松听了,说:“想来他定是个好汉。你去把他请出来,让我们见个面,见了面我就吃这些酒食。你要是不请他来见我,我一点儿都不吃!” 那人说:“小管营吩咐过小人:‘不要把事情说透。’让小人等半年三个月后,再让你们相见。” 武松说:“别胡说!你只管去把小管营请出来和我见面就行。” 那人害怕,不肯去。武松有些生气了,那人没办法,只好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出来,一见到武松便下拜。武松连忙回礼,说道:“小人是这里受管制的囚徒,之前从未见过您的尊容,前几日又承蒙您救我免受一顿大棒,如今还天天好酒好食招待我,实在是担当不起。而且也没什么事情差遣我,这真是无功受禄,让我寝食难安。” 施恩回答道:“小弟早就听闻兄长的大名,如雷贯耳,只恨路途遥远,一直没能相见。今日有幸兄长到此,正想拜见兄长,只是惭愧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所以一直羞于相见。” 武松问道:“刚才听你的下人说,让我先过半年三个月,到时候有话要说。到底小管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施恩道:“家里的仆人不懂事,随口就跟兄长说了。这事儿哪能这么仓促地说出来!” 武松说:“管营你要是这样,可就像个书生般扭捏了,倒让我心里憋得慌,这日子可怎么过!你就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施恩说:“既然仆人已经说出来了,小弟也只好实说。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想麻烦兄长,也只有兄长能办成。只是兄长远道而来,气力尚未恢复充足。所以想请兄长调养半年三五个月,等兄长气力恢复,到时候再把事情详细告诉兄长。”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你听着:我去年得了三个月疟疾,在景阳冈上喝醉了酒,还打死了一只老虎,也不过是三拳两脚的事儿,何况现在!” 施恩说:“现在还不能说。等兄长再调养些时日,等贵体完全恢复,那时再告诉兄长。” 武松说:“你就是觉得我没力气了!既然这样,我昨天看见天王堂前那个石墩,大概有多重?” 施恩说:“恐怕有四五百斤重。” 武松说:“我去看看,试试能不能搬得动。” 施恩说:“先吃完饭再去吧。” 武松说:“先去看完回来再吃也不迟。” 两人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一起来,都恭敬地躬身行礼。武松轻轻摇了摇石墩,大笑道:“我真是太娇惯了,居然搬不动!” 施恩说:“这三五百斤的石头,可不能小瞧。” 武松笑着说:“小管营,你真以为我拿不动?你们都躲开,看我搬一搬。” 武松把上半身的衣裳脱下来,系在腰间,双手抱住石墩,轻轻一用力,就把石墩抱了起来,然后双手一甩,“扑” 的一声,石墩被砸进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武松又用右手把石墩从地里提起来,往空中一扔,石墩被抛起一丈来高。武松双手稳稳接住,又轻轻地放回原来的地方,转过身,看着施恩和众囚徒。只见武松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不喘。施恩赶忙上前,抱住武松下拜道:“兄长绝非凡人,简直是天神下凡!” 众囚徒也一起下拜,喊道:“真是神人啊!” 施恩请武松到自己的私宅堂上就座。武松说:“小管营,现在总该告诉我,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了吧?” 施恩说:“请兄长稍坐,等家父出来见过面,再麻烦兄长帮忙。” 武松说:“你要让人办事,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儿女情长的人,这样可不像个做事的样子!哪怕是杀人的勾当,武松我也替你去干。要是说话吞吞吐吐、溜须拍马,那就不是好汉所为!” 施恩恭恭敬敬地站着,这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武松即将施展他那杀人的手段,重现打虎的威风,去争夺一处有名的地方,打败那不可一世的英雄。正是:双拳挥舞之处,好似云雷怒吼;飞脚踢来之时,如同风雨震惊。究竟施恩对武松说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诗曰: 可叹英雄大丈夫,漂泊四海空叹息。 武松未展凌云志,施恩难成宏图业。 转瞬赵城璧应还,不久合浦珠复归。 日后水浒留美誉,方知男儿世无双。 话说当时施恩上前说道:“兄长请坐,且听小弟详细说说这其中的隐情。” 武松说:“小管营,别文绉绉的,拣要紧的话直截了当地说。” 施恩道:“小弟自幼跟随江湖上的师父,学了些枪棒功夫。在孟州这一带,大家给小弟起了个诨名,叫金眼彪。在咱们这东门外,有一处市井,地名叫快活林。山东、河北的客商都来那里做买卖,那里有百十家大客店,还有二三十家赌坊、钱庄。以往,小弟一来凭借自身的本事,二来靠着营里有八九十来个肯卖命的囚徒,在那里开了一家酒肉店,还和众店家、赌坊、钱庄都有往来。但凡有过路的妓女,到了那里,都得先来拜见小弟,然后才允许她们谋生。那许多地方,每天都能有些闲钱进账,到了月底,也能赚个三二百两银子,就这么赚钱过日子。可最近,本营的张团练从东潞州新来了这里,还带了一个人。那厮姓蒋名忠,身材有九尺来高,因此,江湖上给他起了个诨名,叫蒋门神。那家伙不光身材高大,原来还有一身好本事,枪棒使得极好,拳脚功夫更是了得,相扑技艺尤为精湛。他还自吹自擂说:‘三年前在泰岳争跤,无人能敌;普天之下,没人能与我相比!’就因为这样,他跑来抢夺小弟的生意。小弟不肯让他,结果被那厮一顿拳脚打得两个月都起不了床。前几日兄长来的时候,小弟还包着头,缠着胳膊,直到现在,伤痕都还没好。本想找人去和他打一架,可他有张团练那一班正规军撑腰,要是闹起来,我们在营里先就输了理。这心头有一股无尽的怨恨,却没法报仇。小弟早就听闻兄长是个大丈夫,本事不在蒋门神之下,要是兄长能帮小弟出了这口恶气,小弟就算死也能闭眼了。只是担心兄长远路赶来,气力尚未恢复,所以想让兄长调养半年三五个月,等贵体完全恢复了,再找兄长商议。没想到家里的仆人失言,提前说了出来,小弟也只好如实相告。”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问道:“那蒋门神长了几颗头,几条胳膊?” 施恩说:“也不过是一颗头,两条胳膊,哪能有更多!” 武松笑道:“我还以为他三头六臂,有哪吒的本事,我才怕他!原来也只是一颗头,两条胳膊。既然没有哪吒那样的能耐,我怕他作甚?” 施恩道:“只是小弟力气小,武艺不精,敌不过他。” 武松说:“我可不是说大话,凭我这身本事,平生就爱打天下那些硬汉,尤其是不讲道义的人!既然事情是这样,那我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有酒的话,带上路上喝,我现在就跟你去,看我把那家伙像打老虎一样收拾了。要是拳头重把他打死了,我自会偿命!” 施恩道:“兄长稍坐。等家父出来见个面,咱们马上就走,不敢贸然行事。明天先派人去那儿打探一下,要是那家伙在家,后天就去;要是他不在家,再做打算。就这么贸然去,打草惊蛇,反倒让他有了防备,那可不好。” 武松着急地说:“小管营!难怪你会被他打,原来做事这么不干脆。要去就去,还等什么今日明日!要去现在就走,还怕他有准备不成!” 正劝不住的时候,只见屏风后面转出老管营来,喊道:“义士,老汉我听你说话多时了。今日有幸能与义士相见,我家孩儿就像拨开云雾见到太阳一样。请到后堂稍坐片刻,咱们好好聊聊。” 武松跟着老管营到了里面。老管营说:“义士请坐。” 武松说:“小人是个囚徒,怎么敢和相公平起平坐。” 老管营说:“义士别这么说。我家孩儿能遇到足下,实在是万幸,何必谦让呢?” 武松听了,行了个不太讲究的礼,便和老管营相对坐下。施恩却站在一旁。武松说:“小管营怎么站着?” 施恩说:“家父在上相陪,兄长请随意。” 武松说:“这样的话,小人可就不自在了。” 老管营说:“既然义士这么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便让施恩也坐下了。仆人端出酒肴、果品、菜肴之类的东西。老管营亲自给武松斟酒,说道:“义士如此英雄,谁能不钦佩!我家孩儿原本在快活林做些买卖,并非贪财好利,实在是想让孟州更有气派,增添些豪杰的气象。没想到如今被蒋门神倚仗权势,公然夺走了那个地方,若不是义士这般英雄,实在难以报仇雪恨。义士要是不嫌弃我家孩儿,就请满饮此杯,受他四拜,拜您为长兄,以表恭敬之心。” 武松答道:“小人年幼没什么学问,怎么敢受小管营如此大礼?这可折煞我武松了!” 当下喝过酒,施恩便磕头拜了四拜。武松连忙回礼,两人结为弟兄。当天,武松高兴地喝酒,喝得大醉,便让人扶着回房休息,这暂且不表。 远戍牢城成配军,偶然公廨遇知音。 施恩独具识才眼,双手擎还快活林。 第二天,施恩父子商量道:“武松昨夜大醉,今天肯定还在宿醉之中,怎么敢叫他去呢?就推说派人去打探过了,那家伙不在家,先拖延一天,再做打算。” 当天,施恩来见武松,说道:“今天还不能去,小弟已经派人打听过了,那家伙不在家。明天吃过饭后,请兄长再去。” 武松说:“明天去倒也无妨,可今天又要让我憋一天闷气!” 吃过早饭,又喝了茶,施恩和武松到营前闲逛了一圈,回到客房,谈论了一些枪法,切磋了一番拳棒。眼看快到中午了,施恩邀请武松到家里,只准备了几杯酒招待,下饭的菜肴倒是不少。武松正想喝酒,见施恩只是用菜肴劝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吃过午饭,武松起身告辞,回到客房坐下。只见那两个仆人又来伺候武松洗浴。武松问道:“你家小管营今天怎么只拿肉食来请我,却不多拿些酒给我喝,这是什么意思?” 仆人回答:“不敢瞒着都头,今早老管营和小管营商量,本打算今天请都头去办事,可又怕都头昨晚酒喝多了,今天还在宿醉,误了正事,所以不敢拿酒出来。明天才正要请都头去办正事呢。” 武松说:“这么说,是怕我喝醉了误了你的大事?” 仆人说:“正是这么考虑的。” 仆人过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当晚,武松盼着天赶紧亮,早早起来洗漱完毕,头上裹了一顶万字头巾,身上穿了一件土色布衫,腰里系着红绢搭膊,下面腿上绑着护膝,脚蹬八搭麻鞋。找了个小膏药,贴在脸上的金印处。施恩早早来请武松去家里吃早饭,武松吃过茶饭,施恩说:“后槽有马,备好了可以骑着去。” 武松说:“我又不是小脚女人,骑那马做什么?只要依我一件事就行。” 施恩说:“哥哥但说无妨,小弟怎敢不依。” 武松说:“我和你出了城,只要满足我‘无三不过望’。” 施恩问:“兄长,什么是‘无三不过望’?小弟不明白这意思。” 武松笑着说:“我跟你说。你要我去打蒋门神,出了城,只要遇到一个酒店,就请我喝三碗酒,要是没有三碗,就不过酒店去。这就叫‘无三不过望’。” 施恩听了,心想:“这快活林离东门有十四五里地,算起来卖酒的人家有十二三家,要是每家都喝三碗,那就有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了那里,恐怕哥哥会喝醉,这怎么行!” 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就没本事?我可不一样,没酒就没本事,带一分酒就有一分本事,五分酒就有五分本事,要是我喝了十分酒,这力气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要不是借着酒劲胆子大,在景阳冈上怎么打得死那只大老虎!那时候,我就是要烂醉了才好下手,又有力气,又有气势!” 施恩说:“却不知道哥哥原来是这样。家里有的是好酒,只是怕哥哥喝醉了误事,所以昨晚不敢拿酒出来请哥哥痛饮。等事情办完,一定让哥哥喝个痛快。既然哥哥原来酒后更有本事,那就先让两个仆人,带上家里的好酒、果品、菜肴,到前面路上等着,咱们慢慢喝着过去。” 武松说:“这样才合我意。去打蒋门神,有酒壮胆,我也更有底气。没酒的话,怎么能使出真本事!包管今天把那家伙打倒,让大家好好乐一场。” 施恩当时就安排好了,叫两个仆人先挑着食箩、酒担,拿了些铜钱先走了。施老管营又悄悄挑选了一二十个身强体壮的大汉,慢慢地跟在后面接应,都一一吩咐好了。 且说施恩和武松两人离开了安平寨,出了孟州的东门。走了三五百步,只见官道旁边,远远地就望见一座酒肆的招牌挑在屋檐前。看那酒店,只见: 酒店大门迎着驿路,旁边连接着乡村。池塘边有芙蓉和金菊绽放,翠柳和黄槐遮掩着酒肆。墙壁上画着刘伶贪酒的模样,窗前描绘着李白举杯畅饮的情景。陶渊明归隐田园,王弘送酒到东篱;佛印居住山中,苏轼逃禅来到北阁。酒店酒香四溢,引得过往行人闻香下马,三家皆醉;其酒味醇厚,让行船之人知味停舟,十里飘香。人们不惜抱着琴来此买醉,确实可以整日沉醉在这斜阳之中。 那两个挑着食担的仆人早已在那里等候。施恩邀请武松进店坐下,仆人赶忙摆好菜肴,倒上酒。武松说:“别用小盏喝,拿大碗来,只倒三碗。” 仆人摆好大碗,开始斟酒。武松也不推辞,连喝三碗后便起身。仆人急忙收拾好餐具,快步向前走去。武松笑着说:“这酒刚下肚,有点劲头了,咱们走吧。” 两人便离开了这家酒肆,走出店门。当时正值七月,炎暑尚未消退,金风刚刚吹起。两人解开衣襟,又走了不到一里多路,来到一处,既不像村庄也不像城镇,远远地就望见一面酒旗在树林中高高挑起。走进树林一看,原来是一家卖村酒的小酒店。只见: 地处古老的道路旁,临近溪水的村坊酒店。门外杨柳成荫,池中荷花婀娜。酒旗在金风中飘动,短短芦帘遮挡着烈日。磁盆架上,满满盛着清凉的村酒;瓦瓮灶前,新蒸的社酝香气扑鼻。村童打酒,想来并非昔日的司马相如;少妇在柜台卖酒,也不是当年的卓文君。别说喝三斗能解宿醉,就是二升也能让人沉醉。 当时施恩和武松来到村坊酒肆门前,施恩停下脚步,问道:“兄长,这是家卖村酒的小店,哥哥喝吗?” 武松说:“不管这酒是酸是咸、是苦是涩,也不管它是辛辣还是清香,只要是酒,就得喝三碗。要是没有三碗,我就不过这店门。” 两人进店坐下,仆人摆上果品和下酒菜。武松连喝三碗后,起身就走。仆人赶忙收拾好餐具杂物,向前赶去。两人出了店门,又走了不到一二里路,路上又看见一家酒店,武松进去,又喝了三碗才离开。 长话短说。武松和施恩一路走着,只要遇到酒店就进去喝三碗,大约已经去过十来家不错的酒肆。施恩看武松,并没有十分醉意。武松问施恩:“离快活林还有多远?” 施恩说:“没多远了,就在前面,远远就能望见那片林子,那儿就是。” 武松说:“既然快到了,你先到别处等我,我自己去找他。” 施恩说:“这样最好。小弟自有安身的地方。还望兄长小心,千万不可轻敌。” 武松说:“这倒不用担心。你只要让仆人继续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我还要喝。” 施恩便让仆人仍旧陪着武松,自己离开了。 武松又走了三四里路,又喝了十来碗酒。此时已是中午时分,天气炎热,却有一丝微风。武松酒劲上来了,把布衫敞开,虽然带着五六分醉意,却装作十分醉的样子,前摇后晃,东倒西歪,来到林子前。仆人用手指着说:“前面那个丁字路口,就是蒋门神的酒店。” 武松说:“既然到了,你自己躲远点儿。等我打倒他,你们再过来。” 武松快步走到林子后面,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金刚般的大汉,披着一件白布衫,在一把交椅上舒展开身子,手里拿着蝇拂子,坐在绿槐树下乘凉。武松打量那人,他长得什么样呢?只见: 容貌丑陋,长相粗豪。一身紫色的肌肉横生,几道青筋暴起。 黄色的胡须斜翘,唇边像扑着蝉蛾;怪异的眼睛圆睁,眉目间好似悬着星象。 坐下时如狰狞的猛虎,行走时仿佛是威风的门神。 武松假装醉得东倒西歪,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心里暗自思忖:“这个大汉肯定就是蒋门神了。” 径直朝他走去。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就看见丁字路口有一家大酒店,屋檐前竖着望竿,上面挂着一个酒幌子,写着四个大字:“河阳风月”。绕到酒店正面,门前是一排绿色的油阑干,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旗上有五个金字,写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一边是肉案和操刀的家伙,另一边是蒸馒头、烧柴的厨灶。酒店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是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是蒋门神刚到孟州新娶的妾,原本是西瓦子里唱诸般宫调的艺人。这个妇人长得如何呢? 眉毛如翠岫横卧,眼睛似秋波流转。樱桃小口微微泛着红晕,春笋般的手轻轻舒展,如同嫩玉。头上的冠儿小巧,明铺着鱼纹,映衬着乌黑的头发;衫袖窄窄的,巧妙地染着榴花的颜色,薄薄地笼罩着如雪的肌肤。金钗插着凤凰的造型,宝钏环绕如龙。就算让崔护来讨水喝,也会怀疑她是文君重新卖酒。 武松看了,眯着醉眼,径直走进酒店,在与柜台相对的一副座头上坐下,双手按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妇人。柜台里的妇人瞧见了,转过头看向别处。武松打量店里,还有五七个酒保在忙活。武松敲着桌子喊道:“卖酒的店家在哪里?” 一个领头的酒保走过来,看着武松问:“客人要打多少酒?” 武松说:“打两角酒,先拿些来尝尝。” 酒保到柜上让那妇人舀了两角酒下来,倒在桶里,温了一碗过来,说:“客人尝尝酒。” 武松拿起来闻了闻,摇着头说:“不好,不好!换一碗!” 酒保见他喝醉了,便把碗拿到柜上说:“娘子,随便换点给他吧。” 那妇人接过碗,倒掉那酒,又舀了些上等酒下来。酒保拿过去,又温了一碗过来。武松端起来,喝了一口,叫道:“这酒也不行,赶紧换,不然饶不了你!” 酒保忍气吞声,拿着酒走到柜边说:“娘子,再随便换点好的给他,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客人喝醉了,就想找事儿,随便换点好的给他吧。” 那妇人又舀了一等上好的酒给酒保。酒保把桶放在面前,又温了一碗过来。武松喝了后说:“这酒还有点意思。” 问道:“伙计,你们店家姓什么?” 酒保回答:“姓蒋。” 武松说:“怎么不姓李呢?” 那妇人听了说:“这家伙在哪里喝得烂醉,跑这儿来撒野吗?” 酒保说:“一看就是个外乡的蛮子,不懂规矩。别听他胡说八道。” 武松问:“你说什么?” 酒保说:“我们自己说话,客人你别管,只管喝酒。” 武松说:“伙计,叫柜上那妇人下来陪我喝酒。” 酒保大声喝道:“别胡说!那是店家娘子。” 武松说:“就算是店家娘子又怎样?陪我喝喝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妇人大怒,骂道:“混蛋!该死的贼!” 推开柜台,就要冲出来。 武松早就把土色布衫脱下来,把上半截塞在腰里,拿起那桶酒,猛地一泼,泼在地上,冲进柜台里面,正好迎着那妇人。武松手劲大,那妇人根本挣扎不了。武松一只手抓住她的腰胯,另一只手把她的冠儿捏得粉碎,揪住她的发髻,隔着柜台把她提起来,往酒缸里一扔,只听 “扑通” 一声,可怜那妇人就被扔在了大酒缸里。武松从柜台前轻快地跳出来。有几个手脚灵活些的酒保,都冲过来对付武松。武松伸手一抓,轻松地把一个酒保抓到怀里,双手揪住,也往大酒缸里一扔,那酒保就像木桩一样栽在里面。又一个酒保冲过来,武松抓住他的头一甩,也把他扔到了酒缸里。再有两个酒保冲上来,被武松一拳一脚,都打倒在地。前面三个人,在三只酒缸里挣扎不起来。后面两个人,在地上爬都爬不动。这几个酒保被打得屁滚尿流,机灵点的赶紧跑掉了一个。武松说:“那家伙肯定去报信给蒋门神了。我这就迎上去,在大路上打倒他,让大家都瞧瞧,好好出出气。” 武松大踏步追了出去。 那个酒保一路跑去,把消息告诉了蒋门神。蒋门神听了,吃了一惊,踢翻了交椅,扔掉蝇拂子,立刻冲了过来。武松正好迎着他,两人在宽阔的大路上碰面了。蒋门神虽然身材高大,但近来因为沉迷酒色,身子早已被掏空,又先吃了一惊,跑过来时脚步都没稳住,哪里比得上武松像老虎一般健壮,而且武松是有心算计他。蒋门神看到武松,心里先就轻视他喝醉了,只顾冲上前去。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在蒋门神脸上虚晃一下,忽地转身就跑。蒋门神大怒,追了上来,被武松飞起一脚,踢中了小腹,双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武松一个转身,那只右脚早已踢起,直接踢在蒋门神的额角上,正中要害,蒋门神往后便倒。武松追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的胸脯,举起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朝着蒋门神的脸就打。原来武松打蒋门神有一套专门的招式:先把拳头虚晃一下,转身,然后先飞起左脚踢中,再转过身来,飞起右脚。这一招很有名,叫做 “玉环步,鸳鸯脚”。这可是武松平生的真本事,非同小可!打得蒋门神在地上求饶。武松说:“要是我饶你性命,你得依我三件事。” 蒋门神在地上喊道:“好汉饶命!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我也依!” 武松指着蒋门神,说出那三件事。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大闹孟州城,上梁山泊的故事。也让武松改变形象去寻找明主,剪短头发,准备去做一番大事。究竟武松对蒋门神说了哪三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诗曰: 一切烦恼皆因无法忍耐而生, 若能见机行事并保持耐性,便能领悟妙法,生出光明。 佛语告诫莫要嗔怒,儒书崇尚勿要争斗。 这快活之路虽美好,却少有人能够践行。 话说当时武松一脚踩住蒋门神,指着他的脸说道:“要是我饶你性命,你得依我三件事!” 蒋门神赶忙说:“好汉尽管吩咐,蒋忠我都依从。” 武松说:“第一件,你马上离开快活林,回到老家去,把所有的家具杂物,立刻交还给原来的主人金眼彪施恩。谁让你强行霸占他的东西?” 蒋门神急忙回应:“依得,依得!” 武松又说:“第二件,我现在饶你起来,你去把快活林里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都请来,向施恩赔礼道歉。” 蒋门神说:“小人也依得。” 武松接着说:“第三件,从今天交割完后,你就得离开这快活林,连夜回老家,不许在孟州停留。要是还在这里不回去,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十次打十次。轻的把你打得半死,重的直接要了你的命!你依不依?” 蒋门神为了保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全都依从!” 武松把蒋门神从地上提起来一看,只见他脸青嘴肿,脖子歪向一边,额角还流着鲜血。武松指着蒋门神说:“别说你这个蠢货,景阳冈上那只大老虎,我也只打了三拳两脚就打死了。就你这样的,又算得了什么!赶紧交割还给人家!要是敢拖延,再来一顿打,直接结果了你!” 蒋门神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武松,只能连连点头求饶。 正说着,施恩带着二三十个勇猛的军汉赶来了,都来帮忙。看到武松赢了蒋门神,施恩高兴极了,众人把武松团团围住。武松指着蒋门神说:“主人已经来了,你一边赶紧搬走东西,一边快去请人来赔礼。” 蒋门神回答:“好汉,请去店里坐吧。” 武松带着一行人来到店里,只见满地都是酒浆。蒋门神的妾和几个酒保在酒缸里挣扎,那妇人刚从酒缸里爬出来,头脸都磕破了,下半截身子湿漉漉的,还滴着酒浆。那几个酒保早跑得没影了。 武松和众人在店里坐下,喝道:“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一边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把那妇人送走;一边让没受伤的酒保,去镇上请了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豪杰,都到店里来,让蒋门神给施恩赔礼。众人打开了所有好酒,摆上各种下酒菜,安排好桌面,请大家就座。武松让施恩坐在蒋门神的上首。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只大碗,让酒保只管倒酒。酒过数碗,武松开口说道:“各位邻居都在这儿。我武松,自从在阳谷县杀了人,被发配到这里,听说这快活林的酒店,原本是小施管营建造的房屋,经营的买卖,却被这蒋门神倚仗权势,强行霸占,白白夺走了他的生计。大家别以为施恩是我的主人,我和他没什么特别关系。我向来就爱打天下那些不讲道义的人!要是路见不平,我一定会拔刀相助,就算死也不怕!今天我本来想一顿拳脚打死蒋家这小子,除了这一害,不过看在各位邻居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条性命。今晚就让他滚出孟州。要是不离开这儿,再让我碰见,就像景阳冈上的大老虎一样下场!” 众人这才知道他就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赔礼说:“好汉息怒。让他马上搬走,把东西还给主人。” 蒋门神被吓得不敢再吭声。施恩清点了家具杂物,交割了店铺。蒋门神满脸羞愧,向众人道谢后,自己叫了一辆车,装上行李离开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且说武松请各位邻居喝酒,一直喝到尽兴才散。到了晚上,众人离去,武松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才醒。 再说施老管营听说儿子施恩重新夺回了快活林酒店,亲自骑马来到店里感谢武松,连着几天在店里摆酒庆贺。快活林一带的人都知道武松厉害,纷纷前来拜见。从那以后,施恩重新整顿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回安平寨处理事务。施恩派人打听,得知蒋门神带着家小不知去向,这边就只管安心做买卖,不再理会他,还把武松留在店里住下。从这以后,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多了三五分利润,各店家以及各赌坊、钱庄,都加倍送钱给施恩。施恩因为武松出了这口气,对武松像对待爹娘一样敬重。施恩重新称霸孟州道快活林,这些暂且不提。正是: 恶人自有更厉害的人来整治,报了冤仇心里多么畅快。 从此施恩满心欢喜,武松也整天醉意醺醺。 时光匆匆,很快一个多月过去了。炎热渐渐消退,玉露带来凉意,金风驱散暑气,已到深秋时节。长话短说,有一天,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聊,谈论拳棒枪法,只见店门口来了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进店打听:“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施恩认得他们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的亲随。施恩上前问道:“你们找武都头有什么事?” 军汉说:“奉都监相公的命令,听说武都头是条好汉,特地派我们牵马来接他。相公还有钧帖在此。” 施恩看了钧帖,心想:“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归他调遣;现在武松又是发配来的囚徒,也归他管,只能让他去。” 施恩便对武松说:“兄长,这几位是张都监相公派来接你的。既然派人牵马来了,哥哥你看怎么办?” 武松是个勇猛直率的人,没多想,就说:“既然来接我,我就走一趟,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武松换了衣裳头巾,带了个小随从,上了马,和众人一起前往孟州城。到了张都监的府邸前,下了马,跟着军汉来到厅前拜见张都监。 张蒙方在厅上看到武松来了,十分高兴,说:“让他进来相见。” 武松来到厅下,向张都监行礼,然后拱手站在一旁。张都监对武松说:“我听说你是个大丈夫,英雄无敌,敢和人同生共死。我帐前正缺你这样的人,你愿意做我的亲随心腹吗?” 武松跪下谢恩说:“小人是牢城营里的囚徒,要是蒙恩相抬举,小人愿为恩相执鞭坠镫,尽心服侍。” 张都监非常高兴,立刻让人拿出果盒和酒。张都监亲自给武松赐酒,把武松灌得大醉,在前厅廊下收拾了一间耳房给武松住。第二天,又派人去施恩那里取来武松的行李,武松就住在张都监家里。张都监早晚都叫武松到后堂,好酒好菜地招待他,还让他随意在府里走动,把他当亲人一样看待;又让裁缝给武松从头到脚做了秋衣。武松见此,心里也很高兴,暗自寻思:“难得这位都监相公一心抬举我!自从住到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也没时间去快活林和施恩聊天。虽然施恩经常派人来看我,但估计是不方便进府来。” 自从武松住在张都监家里,很受相公喜爱,只要有人因为公事来求他帮忙,武松跟都监相公一说,没有不答应的。外人都送些金银、财物、绸缎等东西给武松,武松买了个柳藤箱子,把这些东西都锁在里面,这里就不多说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八月中秋。中秋的景色是怎样的呢?只见: 玉露清凉,金风淅淅。井边的梧桐树叶纷纷飘落,池塘里的荷花已经结成莲蓬。新雁开始鸣叫,南楼上的声音让人感到忧愁凄惨;寒蛩叫声急促,旅馆中的孤独客人满怀忧虑。随风舞动的杨柳有些凋零,带雨的芙蓉却依然娇艳。秋色平分,催促着时节的更替,圆圆的月亮照耀着山河大地。 当时,张都监在府邸后堂深处的鸳鸯楼下摆好了筵席,庆祝中秋佳节,特意叫武松到里面一同饮酒。武松看到夫人和宅眷们都在席上,便喝了一杯酒,准备转身离开。张都监叫住武松,问道:“你要去哪里?” 武松回答说:“恩相在上,夫人和宅眷们正在这里饮宴,小人理应回避。” 张都监大笑道:“你错了,我敬重你是个义士,所以特地请你来一起喝酒,就像一家人一样,何必回避呢?你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么妨碍?一起喝酒无妨。” 武松说:“小人不过是个囚徒,怎么敢和恩相同席而坐!” 张都监说:“义士,你太见外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坐一起没关系。” 武松再三推辞,张都监却执意挽留,一定要武松坐下来一起喝酒。武松只好行了个不太合礼数的礼,远远地侧身坐了下来。张都监让丫鬟、养娘斟酒,不断地向武松劝酒,一杯接着一杯。 喝了五七杯酒之后,张都监让人抬上果盘,继续饮酒,又上了一两轮酒菜。大家边吃边聊些闲话,还谈论了一些枪法。张都监说:“大丈夫喝酒,怎能用小杯!” 他吩咐道:“拿大银赏盅来,给义士斟酒。” 紧接着,又接连不断地劝了武松好几盅酒。此时,明月高悬,清辉照进东窗,武松已有了半醉之意,渐渐忘却了礼数,只顾尽情畅饮。 张都监叫来一个他心爱的养娘,名叫玉兰,让她出来唱曲。这玉兰长得如何呢?只见她: 脸庞如同莲花般娇艳,嘴唇好似樱桃般红润。两道眉毛宛如远山的青色,一双眼睛明亮得如同秋水。腰肢纤细,婀娜多姿,绿色的罗裙下隐隐露出金莲小脚;身体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绛纱衣袖轻轻笼着如玉般的手指。凤钗斜插在如云的发髻上,手中高高举着象板,站在华丽的筵席旁。 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说:“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的心腹武都头在。你就唱一首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子,让我们听听。” 玉兰拿着象板,向前给众人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放开喉咙,唱起了东坡学士的中秋《水调歌》。她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 玉兰唱完,放下象板,又向众人行了个万福礼,站在一旁。张都监又说:“玉兰,你去给大家斟一轮酒。” 玉兰答应了,便拿起一副劝杯,丫鬟斟好酒,先递给相公,接着劝夫人,第三杯便递给武松。张都监让把杯子斟满。武松哪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对着相公和夫人恭敬地行了两个大礼,然后拿起酒一饮而尽,把杯子还了回去。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说:“这女子聪明伶俐,精通音律,针线活也十分拿手。如果你不嫌弃她身份低微,过几天选个良辰吉日,就把她许配给你做妻子。” 武松连忙起身再次拜谢道:“小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怎敢奢望恩相宅眷成为我的妻子?这实在是折煞我武松了!” 张都监笑着说:“我既然说了这话,就一定会做到。你别推辞,我一定不会食言。” 当时,众人又接连喝了十几杯酒。武松感觉酒意上涌,担心酒后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和夫人,走到厅前廊下的房门前。打开门,觉得腹中酒食未消,一时难以入睡,就回到房里脱下衣裳,摘下头巾,拿了一条梢棒,来到厅中洒满月光的地方,舞动了几回棒,耍了几个套路。抬头看天时,大约已是三更时分。 武松回到房里,正准备脱衣睡觉,突然听到后堂传来一阵呼喊 “有贼” 的声音。武松心想:“都监相公如此看重我,还把如花似玉的女子许配给我,他后堂里进了贼,我怎能不去救护?” 武松一心想要表现,便提着梢棒径直冲进后堂。只见那个唱歌的玉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指着一个方向说:“有个贼逃进后花园里去了!” 武松听了这话,提着梢棒,大步朝着花园里追去。他在花园里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当他转身往回走时,冷不防黑影里突然伸出一条板凳,把武松绊倒在地。紧接着,七八个军汉冲了出来,大喊一声:“捉贼!” 就把武松用麻绳绑了起来。武松急忙叫道:“是我!” 可是那些军汉根本不容他分说。这时,堂里灯火通明,张都监坐在厅上,大声喊道:“把他带过来!” 众军汉押着武松,边走边用棍子打,把他带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我是武松。” 张都监看了,顿时大怒,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来就是个强盗,贼心不改!我一心想要抬举你,从未亏待过你半分。刚才还让你和我们一起喝酒,同席而坐。我本指望给你个官职,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勾当?” 武松大声喊道:“相公,这与我无关!我是来捉贼的,怎么反倒把我当成贼抓了?我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绝不会做这种事!” 张都监喝道:“你别抵赖!先把他押到他房里,看看有没有赃物!” 众军汉押着武松,来到他的房间,打开他的柳藤箱子一看,上面放的都是衣服,下面却藏着一些银酒器皿,大约有一二百两,显然是赃物。武松见了,也惊得目瞪口呆,只能大喊冤枉。众军汉把箱子抬到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你如此无礼!赃物就在你的箱子里搜出来了,你还怎么抵赖!俗话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这家伙外表像个人,却有这样的贼心贼肝。既然赃证确凿,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都监连夜把赃物封存起来,吩咐道:“把这些送去机密房里看管,天亮了再和这家伙算账!” 武松大声喊冤,可是根本没人听他分辩。众军汉扛着赃物,把武松送到机密房里关押起来。正是: 都监贪污令人叹息,收受贿赂干尽坏事。 假意将歌女许配武松,却把忠良当作贼抓。 且说武松下到大牢里,心里寻思道:“张都监那家伙太可恶,设下这样的圈套陷害我。我要是能保住性命出去,再跟他算账!” 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日夜用脚镣锁住他的双脚,又用木枷钉住他的双手,丝毫不让他有松快的时候。 再说施恩已经得知了这件事,急忙进城和父亲商议。老管营说:“很明显,这是张团练为蒋门神报仇,买通了张都监,才设下这条毒计陷害武松。他肯定是派人上下打点,送了人情贿赂,所以大家才不听武松分辩,一心要害他性命。我现在想来,武松罪不该死。只要买通两院押牢节级,或许能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外面的事,再另作打算。” 施恩说:“现在当牢节级姓康,和我关系最好。只能去求求他了,您看怎么样?” 老管营说:“武松是为了你才吃这场官司,你不去救他,还等什么时候。” 施恩拿了一二百两银子,径直去找康节级,却发现他在牢里还没回来。施恩就让康节级家里的人去牢里通知他。没过多久,康节级回来了,与施恩见面。施恩把武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康节级回答说:“不瞒兄长说,这件事都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拜为兄弟后谋划的。如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他们便央求张团练买通张都监,商量设下这条毒计。上上下下的人,都收了蒋门神的贿赂,我们也都拿了他的钱。厅上的知府全力为他们做主,一心要结果武松的性命。只有当案的叶孔目不肯同流合污,所以武松才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人忠诚正直、仗义执言,不愿陷害无辜之人,也不贪图金银财宝,只有他不收钱,因此武松还没吃大亏。如今听施兄这么一说,牢里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给武松放宽刑罚,以后绝不让他吃半点苦头。你赶紧找人去买通叶孔目,求他早点结案,这样就能救武松的性命。” 施恩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康节级,康节级起初不肯接受,再三推辞后,才收下了银子。 施恩告别后出门,径直回到营里,又找到一个和叶孔目关系密切的人,送给他一百两银子,只求他能尽早紧急裁决武松的案子。叶孔目早就知道武松是条好汉,也有心周全他,已经把文案写得对武松有利。只是知府收了张都监的贿赂和嘱托,不肯从轻判案。武松盗窃财物罪不至死,因此双方相互拖延,张都监他们只想在牢里害死武松。如今叶孔目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也知道武松是被冤枉陷害的,便把文案改得更轻了,尽力为武松开脱,只等期限一到就裁决。有诗为证: 贪官污吏纷纷占据要职,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收受黄金。 西厅的叶孔目心如止水,他的清廉之名在四海传播。 第二天,施恩准备了许多丰盛的酒食,在康节级的带领下,径直进入大牢去看望武松,给他送饭。此时,武松已经得到康节级的关照,刑罚和拘禁都放宽了。施恩又拿出三二十两银子分给众小牢子,让武松吃喝。施恩凑近武松耳边低声说:“这场官司明显是张都监为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你放宽心,别忧虑,我已经找人跟叶孔目说通了,他很有周全你的意思。等期限一到裁决你出狱,再从长计议。” 此时武松的刑罚松了,原本有越狱的想法,听施恩这么一说,便放下了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然后回到营中。过了两天,施恩又准备了些酒食和钱财,再次请康节级带领,进入牢里与武松交谈。见面后,用酒食招待大家,又分了些零碎银子给众人当酒钱。回到家后,施恩又托人上下打点,催促处理文书。过了几天,施恩又准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再次请康节级帮忙,一起到牢里请众人吃酒,请求他们照顾武松。让武松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一来二去,彼此熟悉了,一连几天,施恩去了大牢三次。却没料到被张团练家的心腹看到,回去报告了此事。张团练便去告诉了张都监。张都监又派人送金银财宝给知府,把这件事也说了。知府是个贪官,收了贿赂后,便派人经常到牢里巡查,只要看到闲人就抓起来审问。施恩得知后,哪里还敢再去探望。武松则由康节级和众牢子照顾。施恩从此早晚只能去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了解事情的进展,这些暂且不提。 眼看前后快两个月了,多亏当案的叶孔目全力主张,早晚在知府面前说明其中缘由。知府这才知道张都监收了蒋门神不少银子,与张团练串通起来设计陷害武松,心里暗自想道:“你倒赚了银子,却让我帮你害人!” 因此对这件事也不上心了,不再管这件案子。到了六十日的期限,从牢里提出武松,在公堂上打开枷锁。当案的叶孔目宣读了招状,拟定了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来被盗的赃物还给本主。张都监只得让家人到官府领回赃物。公堂上给武松打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戴上一面七斤半重的铁叶盘头枷,发了一纸公文,派两个健壮的公人押送武松,限定时间必须出发。两个公人领了公文,押着武松出了孟州衙门便上路了。有诗为证: 叶孔目公正断案,武松在垂死之际又有了转机。 如今远去恩州戍边,如同病草在暖风中也有了生机。 且说叶孔目公正裁决,判武松刺配。原来武松受脊杖的时候,老管营花钱疏通了关系,叶孔目又照顾他,知府也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所以没下重手,因此打得不重。武松忍着这口气,戴上行枷,出了城,两个公人在后面押着。大约走了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的酒店里施恩走了出来,看着武松说:“小弟在这里专门等你。” 武松看施恩,头上包着头,手臂缠着纱布。武松问道:“我好久没见你了,怎么又弄成这副模样?” 施恩回答说:“实不相瞒哥哥,小弟自从在牢里和你见了三次之后,知府知道了,就经常派人到牢里巡查,张都监也派人在牢门口附近盯着,所以小弟没办法再进大牢看望兄长,只能在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半个月前,小弟正在快活林的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家伙又带着一伙军汉来闹事。小弟又被他痛打了一顿,还逼小弟找人去赔礼,结果他又把店面夺了回去,把许多家具杂物也都要了回去。小弟在家养伤还没好,今天听说哥哥被判刺配恩州,特意准备了两件棉衣给哥哥路上穿,还煮了两只熟鹅,给哥哥吃几块再走。” 施恩便邀请两个公人进酒店。那两个公人哪里肯进酒店,还恶狠狠地说:“武松这家伙,他是个贼汉!我们要是吃了你的酒食,明天官府上肯定惹麻烦。你要是怕挨打,赶紧走开!” 施恩见形势不对,便拿出十来两银子送给两个公人。那两个人根本不肯接,气呼呼地只顾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要了两碗酒让武松喝了,把一个包裹系在武松腰里,把两只熟鹅挂在武松的行枷上。施恩凑近武松耳边低声说:“包裹里有两件棉衣,还有一包散碎银子,路上可以当盘缠,里面还有两双八搭麻鞋。只是路上要小心提防,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 武松点头说:“不用你嘱咐,我心里有数,再来两个我也不怕他们。你回去好好养伤,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施恩拜别了武松,哭着离开了,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武松遭受磨难行走天涯,被催促赶路实在令人叹息。 多谢施恩深情厚谊,他的义气实在值得夸赞。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没走几里路,两个公人就悄悄地商量:“怎么还不见那两个人来?” 武松听了,心里暗自冷笑:“没你们这群鸟人的好事,那家伙还敢来算计老爷!” 武松右手被钉在行枷上,左手是自由的。武松从行枷上取下熟鹅,自顾自地吃起来,也不理会那两个公人。又走了一二里路,武松把另一只熟鹅也拿下来,右手拿着,用左手撕着吃。走了不到五里路,两只熟鹅就都被武松吃完了。 大约离城有八九里路时,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腰间各别着一把腰刀,已经在那里等候。看到公人押着武松过来,便一起跟着走。武松又看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人挤眉弄眼,打暗号。武松早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八九分,却装作没看见。又走了没几里路,只见前面来到一处宽阔的鱼浦,四面都是野港和宽阔的河流。五个人走到浦边,有一座宽阔的板桥,还有一座牌楼,上面的牌额写着 “飞云浦” 三个字。武松见了,假装问道:“这里叫什么地方?” 两个公人回答:“你又不瞎,没看见桥边牌额上写着‘飞云浦’吗!” 武松停下来说:“我要去方便一下。” 一个公人刚走近一步,就被武松大喝一声:“下去!” 飞起一脚踢中,那人翻着筋斗掉进水里。另一个公人急忙转身,武松右脚又起,“扑通” 一声,也把他踢下了水。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往桥下跑去。武松大喝一声:“哪里逃!” 用力一扭行枷,枷折成了两半,扯开封条,扔到水里,追下桥去。那两个人先被吓倒了一个。武松冲上前去,朝着另一个逃跑的人的后心一拳打去,把他打翻在地,夺过朴刀,连刺几刀,那人就死在了地上。武松转身回来,这时被吓倒的那个人才刚刚爬起来,正准备跑。武松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喝道:“你老实说,我就饶你一命!” 那人说:“我们两个是蒋门神的徒弟。如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派我们来协助押送公人,一起害好汉。” 武松问:“你师父蒋门神现在在哪里?” 那人说:“我们来的时候,他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的鸳鸯楼上喝酒,专门等我们回去报信。” 武松说:“原来如此,那可饶你不得!” 手起刀落,也把这个人杀了。武松解下他的腰刀,挑了一把好的带上。把两具尸体都扔进了浦里。又怕那两个公人没死,提起朴刀,在他们每人身上刺了几刀。武松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心想:“虽然杀了这四个坏蛋,但不杀了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怎么能出这口恶气!” 于是提着朴刀,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转身直奔孟州城里而去。 若不是武松返回孟州城要杀张都监,必将引出一段大事。画堂深处,将会尸横厅前;红烛光中,血满楼阁之内。此事必将轰动乾坤,大闹寰宇。正是:两只大虫分胜负,一双恶兽决输赢。究竟武松回到孟州城后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词曰: 神明洞察一切,却难以消除奸猾狡诈之人的心思。国法彰显威严,也无法杜绝凶顽之辈的恶行。 损人利己,终究不是长久的打算;害众成家,哪能是长远的计谋。 福运源于善行和吉庆,皆因高尚的德行而生;灾祸导致伤财,都是因为不仁不义而至。 知廉耻的人,不会遭受灾祸;举荐贤能的人,必有荣华富贵之地。 行慈尽孝,是后代昌盛繁荣的根基;心怀嫉妒和奸恶,是终身的祸患。 广施恩惠,人生何处不相逢;多结冤仇,狭路相逢难回避。 话说这段言语,是劝人多行善事,就会遇到善报,行恶事就会遭遇恶果。这里所说的,是张都监听了张团练的教唆和嘱托,为蒋门神报仇,贪图贿赂,设下这条毒计,想要陷害武松的性命。在武松被判决之后,张都监又派人买通了两个押送公人,还让蒋门神的两个徒弟协助公人,打算在路上结果武松的性命。谁能想到,这四个人反倒都被武松杀死在飞云浦。当时武松站在桥上,沉思了许久,心中满是怨恨,怒不可遏:“不杀了张都监,如何能出这口恶气!” 于是,他在尸体旁边解下腰刀,挑了一把好的挂在腰间,又拿起一条好朴刀,再次径直返回孟州城里。 武松进入城中时,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但见: 十字街上灯火辉煌,九曜寺中香烟缭绕,钟声回荡。一轮明月高悬青天,几点稀疏的星星在碧空中闪烁。六军营内,呜呜的画角声频频吹响;五鼓楼头,点点铜壶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四周弥漫着沉沉的夜雾,昏昏然笼罩着舞榭歌台;三市的寒烟,隐隐约约遮蔽了绿窗朱户。成双成对的佳人回到绣幕之中,双双士子掩上书房的帷幕。 当下,武松进入城中,径直来到张都监后花园的墙外,那里有一个马院。武松就在马院边上潜伏下来,听到马夫还在衙门里,没有出来。正看着,只见 “呀” 的一声,角门打开了,马夫提着灯笼走出来,随后便关上了角门。武松躲在黑影里,听着更鼓,此时已敲过一更四点。马夫给牲口上好草料,挂起灯笼,铺开被褥,脱掉衣裳,上床就睡。武松故意去推那门,弄出声响,马夫大声喝道:“老爷刚睡下,你要偷我的衣裳,也太早了点吧。” 武松把朴刀靠在门边,抽出腰刀拿在手里,又 “呀呀” 地推门。马夫实在忍不住,就赤条条地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搅草棍,拔开门栓,正要开门,被武松顺势一推,门开了,武松冲进去,一把揪住马夫的脑袋。马夫正要喊叫,在灯影下看到明晃晃的一把刀,顿时吓得软了八分,嘴里只喊了一声:“饶命!” 武松问道:“你认得我吗?” 马夫听出声音,才知道是武松,连忙叫道:“哥哥,这事与我无关,你饶了我吧!” 武松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张都监现在在哪里?” 马夫说:“今天他和张团练、蒋门神三人喝了一天酒,现在还在鸳鸯楼上喝着呢。” 武松问:“这话是真的吗?” 马夫说:“小人要是说谎,就长疔疮烂死。” 武松说:“既然如此,那可饶你不得!” 手起一刀,把马夫杀了,砍下他的头,一脚踢开尸体。 武松把刀插入刀鞘,借着灯影,从腰里解下施恩送的棉衣,拿出来,脱掉身上的旧衣裳,穿上那两件新棉衣,紧紧地系好,把腰刀和刀鞘挂在腰间。又用马夫的一床棉被包好散碎银两,装在缠袋里,挂在门边。然后把两扇门立在墙边,先吹灭了灯火,闪身出来,拿起朴刀,从门上一步步爬上墙去。 此时月光皎洁,照耀如同白昼。武松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跳进墙内,先去打开角门,搬开了门扇,又翻身进去,轻轻地掩上角门,把门栓都提了进去。武松朝着有灯光的地方看去,发现那里正是厨房。只见两个丫鬟正在汤罐边抱怨,说道:“伺候了一天,他们还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喝!那两个客人也不知羞耻,都醉成那样了,还不肯下楼去歇息,说个没完没了。” 两个丫鬟正小声地嘟囔着,武松把朴刀靠在一旁,抽出腰里那把带血的刀,用力一推门,“呀” 的一声,门开了,武松冲进去,先揪住一个丫鬟的发髻,一刀就把她杀了。另一个丫鬟刚要跑,两只脚却像钉住了一样,想要喊叫,嘴里却像哑巴了似的,完全被吓呆了。别说这两个丫鬟,就是旁人见了,也会惊得说不出话来。武松手起一刀,也把这个丫鬟杀了,然后把两具尸体拖到灶前,熄灭了厨下的灯火,借着窗外的月光,一步步摸索着进入堂屋。 武松以前在衙门里进出惯了,对这里的路很熟悉,径直来到鸳鸯楼的楼梯边。他蹑手蹑脚地摸上楼,早听到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在说话。武松在楼梯口听着,只听到蒋门神不停地夸赞,说:“多亏了相公帮小人报了冤仇。日后一定重重报答恩相。” 张都监说:“要不是看在我兄弟张团练的面子上,谁肯干这种事!你虽然花了些钱财,却也把那家伙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会儿他们多半已经得手了,那家伙想必已经死了。只吩咐他们在飞云浦结果了他。等明天早上那四个人回来,就见分晓了。” 张团练说:“这一夜四个人对付他一个,有什么搞不定的!再来几个性命也得丢了。” 蒋门神说:“小人也吩咐徒弟了,让他们就在那里下手,完事了赶紧回来回报。” 正是: 暗室中的恶行从来不可欺瞒,古往今来的奸恶之人都将被诛灭。 金风还未吹动,蝉却已先察觉,暗中送来无常,让人死都不知道。 武松听了,心头那股无名怒火直冲三千丈,仿佛要冲破青天。他右手持刀,左手叉开五指,冲进楼中。只见楼里点着三五支画烛,明亮耀眼,一两处月光透进来,使得楼上十分明朗,面前的酒器都还没收拾。蒋门神坐在交椅上,一看见是武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肝五脏都好像提到了九霄云外。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刚要挣扎,武松早一刀砍下去,劈在他脸上,连人带交椅都被砍翻了。武松转身回过刀来,这时张都监才刚能动弹一下脚,被武松当时一刀,从耳根连脖子砍下去,“扑” 的一声倒在楼板上。两个人都在挣扎着活命。张团练毕竟是武官出身,虽然喝醉了,还有些力气,见两个人被砍倒,知道跑不掉了,便提起一把交椅砸过来。武松早伸手接住,顺势一推,别说张团练喝醉了,就算他清醒的时候,也敌不过武松的神力,“扑” 的一声向后倒去。武松赶上去,一刀先剁下他的头。蒋门神力气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武松左脚飞起,一脚把他踢得翻了个筋斗,按住他也割下了头。武松转身,又把张都监的头也割了下来。 武松见桌子上有酒有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连喝了三四杯。然后从尸体上割下一片衣襟,蘸着血,在白粉墙上写下八个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他把桌子上的银酒器皿踩扁了,揣了几件在怀里。正要下楼,只听到楼下夫人的声音喊道:“楼上的官人们都醉了,快派两个人上去搀扶。” 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人上楼来了。武松闪到楼梯边一看,原来是张都监的两个亲随,就是前几天捉拿武松的人。武松在黑暗中让他们过去,却拦住了他们的退路。两个人走进楼中,看到三具尸体横在血泊里,惊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就好像头顶的天灵盖被劈开,倒下半桶冰雪水一样。他们刚要转身,武松跟在后面,手起刀落,早砍倒了一个。另一个立刻跪下求饶,武松说:“饶你不得。” 揪住他,也砍了头。这一番厮杀,血溅画楼,尸体横陈在灯影之下。武松说:“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不过是一死。” 提着刀下了楼。 夫人问道:“楼上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武松抢到房前,夫人看见一条大汉进来,还问道:“是谁?” 武松的刀早已飞起,劈在夫人的面门上,夫人倒在房前呻吟。武松按住她,正要割头,却发现刀砍不进去。武松心中疑惑,借着月光看那刀,已经砍出了许多缺口。武松说:“难怪割不下头来。” 便抽身到后门外去拿朴刀,丢掉那把缺了口的刀,再次翻身进入楼中。只见灯亮着,之前那个唱曲的养娘玉兰,带着两个小丫鬟,拿着灯看到夫人被杀死在地下,才叫了一声:“苦也!” 武松握着朴刀,朝着玉兰的心窝刺去。两个小丫鬟也被武松用朴刀刺死,一人一刀,结果了性命。武松走出中堂,把门栓拴好前门,又进去找到两三个妇女,也都在房里把她们刺死了。武松说:“这下我才心满意足了。” 有诗为证: 都监贪婪的行径实在可耻,胡乱施展奸计结下深仇。 岂知天道能够明察秋毫,让他血溅横尸在画楼之上。 武松说:“赶紧走吧。” 他扔掉刀鞘,提着朴刀,来到角门外。在马院里解下缠袋,把怀里踩扁的银酒器都装在里面,系在腰上,迈开大步,倒提着朴刀就走。到了城边,武松寻思道:“要是等城门开,肯定会被抓住,不如连夜越城逃走。” 于是,他从城边爬上城墙。这孟州城是个小地方,城墙并不太高。武松在女墙边,先把朴刀虚按一下,刀尖朝上,棒梢向下,猛地一跳,用朴刀一撑,就站在了城濠边。在月光下看水,只有一二尺深。此时正是十月中旬,各处的水泉都干涸了。武松在城濠边脱掉鞋袜,解下腿上的绑腿和护膝,把衣服扎好,从城濠里走到了对岸。他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两双八搭麻鞋,便拿出来穿上。听城里的更点,已经敲过四更三点。武松说:“这口恶气今天总算出痛快了。这地方虽然好,但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赶紧离开吧。” 他提着朴刀,朝着东边的小路走去,一口气走了一整夜。天色朦朦胧胧,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武松奔波了一整夜,身体疲惫不堪,棒疮发作,疼痛难忍,实在支撑不住了。远远望见树林中有一座小古庙,他赶忙跑进去,把朴刀靠在一旁,用包裹当作枕头,翻身就睡。刚要闭眼,突然看见庙外伸进两把挠钩,一下就把他钩住了。紧接着,两个人冲进来,将武松死死按住,用绳索捆绑起来。那四个男女说道:“这汉子长得挺壮实,正好送给大哥。” 武松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被这四个人抢走了包裹和朴刀,像牵羊似的,连拖带拽地把他带到了村里。 这四个人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看这汉子浑身是血,从哪儿来的?莫不是做贼被人打伤了?” 武松默不作声,由着他们议论。没走三五里路,就到了一所草屋前,他们把武松推进屋里。在旁边一个小门里,点着一盏灯,四个男女把武松的衣服扒掉,绑在亭柱上。武松一看,灶边的梁上竟然挂着两条人腿,心里暗自叫苦:“我这是撞上杀人越货的强盗了,死得不明不白!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孟州府自首,就算被砍头,好歹还能留个清白名声。” 这时,那四个男女提着包裹,大声喊道:“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抓到一个好货!” 只听见前面有人回应:“来了!你们别动手,我自己来处理。”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走进屋后。武松仔细一看,前面的妇人竟是母夜叉孙二娘,后面的大汉正是菜园子张青。这四个男女吓了一跳,赶紧解开绳索,把衣服还给武松。武松的头巾已经被扯碎了,他们便找了个毡笠子给他戴上。之后,把武松请到前面的客席,行礼之后,张青十分惊讶,连忙问道:“贤弟,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武松长叹一口气,说道:“一言难尽啊。自从和你分别后,我到了牢城营,多亏施管营的儿子金眼彪施恩,他对我一见如故,每天好酒好肉招待我。原来,他在城东快活林有一家生意兴隆的酒肉店,却被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仗着权势强行霸占了。施恩向我哭诉,我路见不平,醉打了蒋门神,帮他夺回了快活林。因此,施恩对我敬重有加。后来,张团练买通张都监,设计陷害我,让我做他的亲随,实际上是为蒋门神报仇。八月十五夜里,他们谎称有贼,把我骗进府里,事先把银酒器皿放进我的箱笼,诬陷我是贼,把我押送到孟州府。我被迫招供,关进了牢里。幸好施恩上下打点,我才没受太多苦。还有当案的叶孔目为人仗义疏财,不愿陷害无辜。牢里的康节级和施恩关系很好,他们两人全力帮我,六十日期满后,我被脊杖二十,发配恩州。昨晚出城后,没想到张都监指使蒋门神派两个徒弟和押送的公人,打算在路上杀了我。在飞云浦的僻静处,他们正要动手,我先一脚把两个公人踢进水里,又追上那两个家伙,用朴刀把他们都杀了,扔在水里。我越想越气,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就又回到孟州城。夜里一更四点,我先在马院里杀了一个养马的,翻墙进府,在厨房里杀了两个丫鬟,然后直奔鸳鸯楼,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都杀了,还砍了两个亲随。下楼后,又把他的老婆、儿女、养娘都杀了。之后,我连夜逃走,翻墙出城,走了一整夜。实在太累了,棒疮又疼得厉害,走不动了,就到一个小庙里休息,结果被这四个人绑了来。” 那四个年轻人一听,连忙跪在地上说:“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手下,因为最近赌钱输了,就到林子里找点外快。看到哥哥从小路来,身上全是血,在土地庙里休息,我们不知道你是谁。幸好张大哥之前吩咐过,要捉活的。要是没这吩咐,我们就把哥哥害了。所以我们只拿了挠钩和套索出来。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了哥哥,还请恕罪!” 张青夫妻笑着说:“我们一直惦记着武松兄弟,这段时间就叮嘱他们要捉活的。他们四个哪里知道我心里的想法。要是我这兄弟没这么困乏,别说你们四个,再来四十个也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我让你们等我自己来。” 武松说:“既然这样,他们没钱去赌,我给你们点。” 说着,打开包裹,拿出十两银子给他们四个分。张青见状,也拿出两三两银子赏给他们。 张青对武松说:“贤弟,你不知道我的心思。自从你走后,我一直担心你出意外,早晚会回来。所以我吩咐这几个兄弟,但凡抓到人,只要活的。那些好对付的,就活捉;要是打不过,就只能杀了。所以没让他们带刀,只给了挠钩和套索。刚才一听他们说,我就起了疑心,赶紧让他们等我来看,没想到真是贤弟。我一直没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在孟州过得挺好,没事也不寄封信来,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孙二娘说:“只听说叔叔打了蒋门神,还是喝醉了赢的,凡是从快活林来的人,听到这事都很惊讶。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只说到这里,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叔叔累了,先去客房休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张青带着武松去客房休息,夫妻二人则去厨房准备丰盛的酒菜招待武松。不一会儿,饭菜就准备好了,就等武松醒来叙旧。 再说孟州城里张都监的衙门,也有没被武松杀掉的人,一直躲到五更天,才敢出来。众人叫醒里面的亲随和外面当值的军牢,一起查看情况,顿时一片哗然。街坊邻居们,谁敢出来啊。一直挨到天亮,才有人去孟州府告状。知府听了,大惊失色,立刻派人下去查验,统计被杀人数,查看凶手进出的路线,绘制了详细的图样和表格,回府向知府禀报:“凶手先是从马院进入,杀了养马的一个人,留下两件旧衣服。接着到厨房,在灶下杀了两个丫鬟,后门边还遗落了一把有缺口的行凶刀。楼上杀死张都监和他的两个亲随,另外还有请来的客人张团练和蒋门神。白粉墙上,凶手用衣襟蘸血,写了八个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还捅死了张都监的夫人。外面又捅死了玉兰和奶娘,还有三个儿女。总共杀死了十五个人,抢走了六件金银酒器。” 知府看完,立刻派人守住孟州的四个城门,调集军兵、官员和缉捕人员,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搜查凶手武松。 第二天,飞云浦的地保等人来告状:“在飞云浦发现四个人被杀,桥上有杀人的血迹,尸体都在水里。” 知府接过状子,立刻派本县县尉下去,一面派人打捞起四具尸体,进行检验。其中两个是本府的公人,另外两个也找到了苦主,各自准备了棺木,将尸体装殓起来,都来告状,催促官府捉拿凶手偿命。城里戒严了三天,挨家挨户地仔细搜查。实行五家一连,十家一保的制度,到处都在搜寻。显然,施管营暗中花钱打点,凶手不在城里,根本抓不到。知府只好签发文书,委派官员到各个乡村、保甲、都村,挨家挨户地搜查,缉捕凶手。还写下了武松的籍贯、年龄、相貌特征,绘制了画像,悬赏三千贯。如果有人知道武松的下落,到州府报告,立即给予奖赏;如果有人藏匿犯人,在家留宿或提供食物,一旦被发现,与犯人同罪。这份文书还发到了邻近的州府,一起进行缉捕。 话说武松在张青家里调养了三五天,打听到官府对他的搜捕愈发紧迫,局势闹得沸沸扬扬。有公差出城到各个乡村进行缉捕。张青得知后,无奈地对武松说:“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如今官司搜捕得这么急,挨家挨户排查,我担心明天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你肯定会埋怨我夫妻二人。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能让你安身,之前也跟你提过,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武松说:“这几天我也琢磨了,这事迟早会暴露,我在这里怎么能安稳待下去呢?我唯一的哥哥,又被嫂嫂狠心害死了。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又遭人这般陷害,家里的亲戚也都没了。如今哥哥要是有这么个好去处让我去,我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不知道是哪里?” 张青说:“是青州管辖下的一座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在那里占山为王,打家劫舍。青州的官军抓捕盗贼,都不敢正眼看他们。贤弟你只有去那里安身立命,才能躲过这桩罪行。要是去别的地方,终究还是会被抓住。他们那里经常来信邀我入伙,我因为舍不得离开故土,一直没去。我写封信,详细说说二哥你的本事,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肯定会让你入伙。在那里做个头领,谁敢来抓你!” 武松说:“大哥说得在理。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机缘不巧。如今既然杀了人,事情败露,没地方藏身,去那里再好不过了。大哥,你就赶紧给我写信,我今天就出发。” 张青马上拿了纸,详细地写了一封信交给武松,还准备了酒食为他送行。这时,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你怎么能就这么让叔叔去呢?他肯定会被人抓住的!” 武松问:“阿嫂,你说说我怎么就去不得了?怎么就会被抓住呢?” 孙二娘说:“阿叔,如今官府到处都张贴了文书,悬赏三千贯,还画了你的画像,写明了你的籍贯、年龄,四处张贴。阿叔你脸上现在明明白白地有两行金印,走到前面,肯定瞒不住。” 张青说:“在脸上贴两个膏药就行了。” 孙二娘笑着说:“就你聪明,你这说的什么傻话!这怎么能瞒得过公差呢。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怕叔叔你不愿意。” 武松说:“我既然要逃灾避难,有什么不愿意的?” 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阿叔你可别生气。” 武松说:“阿嫂,只要是合理的,我都听你的。” 孙二娘说:“两年前,有个头陀从这里路过,被我放倒了,尸体做了几天馒头馅。我留下了他的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件黑色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繐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还有一个沙鱼皮鞘子,里面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造的戒刀。这刀常常在半夜里发出鸣啸声。叔叔你既然要逃难,除非把头发剪了,扮成行者,这样能遮住额头上的金印,还有这本度牒可以当护身符。上头登记的年龄、相貌和叔叔你差不多,这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嘛。阿叔你就用他的名字,往前走,谁敢来盘问你。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张青拍手叫好:“二嫂说得对,我都忘了这一茬。” 正是: 缉捕的形势紧迫如同星火,处境危险好似风波。 若想免除灾祸,不妨扮做一个头陀。 张青问:“二哥,你觉得怎么样?” 武松说:“这个办法行,只是我怕自己扮不出家人不像。” 张青说:“我先给你打扮打扮看看。” 孙二娘去房间里拿出包袱打开,取出许多衣裳,让武松里里外外穿上。武松自己一看,说道:“这就像是给我量身做的一样!” 穿上黑色直裰,系好绦带,把毡笠儿摘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戴上戒箍,挂上数珠。张青和孙二娘看了,齐声喝彩:“这简直就是前生注定的!” 武松找了面镜子照了照,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问:“二哥,你为什么大笑?” 武松说:“我照镜子看自己,觉得好笑,没想到我也能扮成行者!大哥,你就给我把头发剪了吧。” 张青拿起剪刀,帮武松把前后的头发都剪了。武松见事情愈发紧急,便收拾包裹准备出发。张青又说:“二哥,你听我说。不是我贪图便宜,你把从张都监家里拿的酒器留在这里,我给你换些零碎银两,你路上当盘缠,这样万无一失。” 武松说:“大哥想得周到。” 于是把那些酒器都给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装在缠袋里,系在腰上。武松饱饱地吃了一顿酒饭,拜别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里挎上两口戒刀,当晚就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孙二娘拿出那本度牒,给他缝了个锦袋装好,让武松挂在贴身胸前。武松拜谢了他们夫妻二人。临行前,张青又叮嘱道:“二哥,一路上要小心谨慎,凡事不要逞强。酒要少喝,别和人争吵,做出点出家人的样子。做什么事都不要急躁,免得被人看破。到了二龙山,记得写封回信寄来。我夫妻二人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过段时间收拾好家当也上山入伙。二哥,保重啊!千万代我向鲁、杨二位头领问好。” 武松告辞出门,把双手插在袖子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张青夫妻看着,称赞道:“果然是个像样的行者!” 只见武松: 前面的头发齐眉,后面的头发参差不齐地垂到脖颈。黑色直裰好似乌云笼罩身体,杂色绦带如同花蟒缠在腰间。额头上的戒箍闪闪发光,仿佛是火眼金睛;身上的布衲袄色彩斑斓,好像铜筋铁骨。两口戒刀,举起来杀气腾腾;一串人顶骨数珠,念起来仿佛悲风满路。神通广大,远超能起死回生的佛图澄;相貌威严,好似伏虎降龙的卢六祖。就算是揭帝见了也会归心,便是金刚也要拱手。 当晚,武行者告别了张青夫妻二人,离开了大树十字坡,踏上了路途。当时是十月,白天短,转眼间天就黑了。大约走了不到五十里路,远远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借着月光,一步步往岭上走去,估计此时才初更天。武行者站在岭头上望去,只见月亮从东边升起,照得岭上草木都闪烁着光辉。看那座岭,果然是一座巍峨的高岭。但见: 高山峻岭,峭壁悬崖。石头的棱角高耸,仿佛要碰到北斗星的斗柄;树梢仿佛连接着云霄。烟雾缭绕之中,不时能听到幽鸟悠闲地啼叫;绿树成荫的地方,常常能听到哀猿孤独地长啸。兴风作浪的山鬼,在溪边欺负樵夫;摆动尾巴的野狐,在岩下惊吓猎户。就好像是在峨嵋山顶走过,又如同在大庾岭头前行。 当下武行者正在岭上看着月光,翻过岭来,只听到前面林子里传来阵阵笑声。武行者心想:“又出怪事了!这么一座寂静的高岭,怎么会有人在笑语?” 他走到林子那边一看,只见松树林中,依山有一座坟庵,大概有十几间草屋,两扇小窗敞开着,一个道士正搂着一个妇人,在窗前赏月嬉笑。武行者见了,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这可是山间林下的出家人,竟然做出这种勾当!” 于是伸手到腰里,抽出两口如同烂银般的戒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刀倒是好刀,到我手里还没派上用场,就先用这个道士试试刀!” 他把一把刀悬在手腕上,把另一把刀插回鞘中,把两只直裰袖子系在背上,径直走到庵前敲门。那道士听到敲门声,连忙把后窗关上。武行者拿起一块石头,砸向门。只听 “呀” 的一声,旁边的门开了,走出一个道童,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在半夜三更,大惊小怪地敲门!” 武行者瞪圆了眼睛,大喝一声:“先拿你这小道童祭刀!” 话还没说完,手起刀落,“铮” 的一声,道童的头便落在一边,倒在了地上。庵里的道士见状,大声喊道:“谁敢杀我的道童!” 一下子跳了出来。那道士手里挥舞着两口宝剑,径直朝武行者扑来。武松大笑道:“我的本事正愁没处施展,你这可真是挠到我的痒处了!” 说着,又从鞘里拔出那口戒刀,挥舞着双戒刀,迎向道士。两个人在月光下,你来我往,剑的寒光闪闪,戒刀的冷气森森。斗了许久,就像飞凤迎接鸾鸟;战了没一会儿,好似角鹰抓捕野兔。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只听山岭旁边传来一声巨响,两个人中有一个倒在了地上。但见:月光之下,鲜血飞溅,弥漫着一股腥味;杀气之中,一颗人头滚落地上。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究竟这两人厮杀,倒下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诗曰: 世间的风波与繁杂世事难以尽述,行事切莫随意莽撞。 投药救人反而可能招来怨恨,当场排解危难却常遭人嫌弃。 忘恩负义的美人最终会遭受屈辱,诡诈行凶的人独自被歼灭。 众星宿相逢齐聚,广施恩泽惠及百姓。 当时,武行者与那道士斗了十几个回合,武行者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那道士两口剑砍了过来。武行者迅速转过身,看准时机,只挥出一戒刀,那道士的头便滚落一旁,尸首倒在石头上。武行者大声喊道:“庵里的婆娘出来!我不杀你,只问你缘由。” 只见庵里走出那个妇人,一见到武行者便倒地跪拜。武行者说:“你别拜我。你先说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道士是你什么人?” 妇人哭着说道:“奴家是这岭下张太公家的女儿。这座庵是我家祖上的坟庵。这个道士不知从哪里来,到我家投宿,说他精通阴阳之术,能看风水。我爹娘一时糊涂,留他在庄上,还请他到这里的坟上看风水,结果被他花言巧语迷惑,又留他住了几天。那家伙有一天见到我,就不肯走了。住了三两个月,他把我爹娘、哥嫂都害死了,还强行把我掳到这坟庵里。这个道童也是他从别处抢来的。这条岭叫蜈蚣岭。那道士觉得这岭风水好,就自称为飞天蜈蚣王道人。” 武行者问:“你还有其他亲戚吗?” 妇人说:“有几家亲戚,都是庄户人家,谁敢和他理论。” 武行者又问:“这家伙有些钱财吗?” 妇人回答:“他积攒了大概一二百两金银。” 武行者说:“既然有,你赶紧去收拾,我马上要放火烧了这庵。” 妇人问道:“师父,你要酒肉吃吗?” 武行者说:“有就拿来给我。” 妇人说:“请师父进庵里吃吧。” 武行者说:“我怕有人暗算我,你不会骗我吧?” 妇人说:“我哪有几个脑袋,敢骗师父!” 武行者跟着妇人进了庵里,看到小窗边的桌子上摆着酒肉。武行者拿过大碗,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妇人收拾好金银财宝后,武行者就在庵里放起火来。妇人捧着一包金银,献给武行者,求他饶自己一命。武行者说:“我不要你的,你自己留着养身吧。快走,赶紧走!” 妇人拜谢后,匆匆下岭而去。武行者把那两具尸体都扔到火里烧了,插上戒刀,连夜翻过岭去。一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朝着青州方向前行。 又走了十几天,不管是路过村庄、路边小店,还是市镇乡村,果然到处都张贴着捉拿武松的榜文。虽然榜文随处可见,但武松已经扮成了行者,一路上倒也没人盘查他。当时正值十一月,天气极其寒冷。这天,武松一路上买酒买肉吃,可还是抵挡不住严寒。上了一条土冈,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山势十分险峻。武行者下了土冈,走了三五里路,就看到一家酒店。酒店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屋后都是怪石嶙峋的乱山。这酒店是个乡村小酒肆,只见: 酒店门对着溪涧,青山映衬着茅屋。稀疏的篱笆旁,梅花绽放着洁白的花蕊;小窗前,松树像苍龙般偃卧。乌皮桌椅旁,摆放着瓦钵和瓷瓯;黄泥墙壁上,画着酒仙和诗客。一面青色的酒旗在寒风中舞动,两句诗词招揽着过往的客人。真是:骑马的人闻到酒香都会停下马,行船的人知晓酒味也会停船。 武行者走过土冈,径直走进那乡村酒店,坐下后喊道:“酒店主人,先打两角酒来,再买些肉来吃。” 店主人回答说:“实不相瞒师父,酒只有些自家酿的土酒,肉都卖完了。” 武行者说:“那就先把酒拿来驱驱寒。” 店主人便去打了两角酒,用大碗筛好,端给武行者喝,还拿了一碟熟菜给他下饭。不一会儿,两角酒就喝完了,武行者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店主人又打了两角酒,依旧用大碗筛好。武行者只顾喝酒。在过冈子的时候,他已有了三五分醉意,又喝了这四角酒,再加上北风一吹,酒劲就上来了。武松开始大呼小叫:“主人家,你真的没东西卖了?就算是你自家吃的肉食,也分些给我吃,我照价给你银子!” 店主人笑着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出家人,酒和肉一个劲儿地要吃,可我到哪儿去弄呢?师父,你就别为难我了!” 武行者说:“我又不是白吃你的,为什么不卖给我?” 店主人说:“我跟你说过了,只有这些白酒,哪有别的东西卖!” 两人正在店里争论,只见外面走进来一条大汉,带着三四个人进了店里。武行者看那大汉,只见: 头上戴着鱼尾红色的头巾,身上穿着鸭头绿色的战袍。脚蹬一对踢土靴,腰间系着数尺长的红搭膊。脸圆耳大,嘴唇宽厚,嘴巴方正。身高七尺有余,年纪二十四五岁。相貌堂堂,是个强壮的男子,而且从未沾染过女色的少年郎。 那条大汉带着众人走进店里,店主人满脸笑容地迎上去说:“大郎请坐。” 那大汉问:“我吩咐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店主人回答:“鸡和肉都已经煮熟了,就等大郎来。” 那大汉又问:“我那青花瓮酒在哪里?” 店主人说:“在这里。” 那大汉带着众人,在武行者对面的桌子上坐了下来。一起来的三四个人坐在旁边。店主人捧出一尊青花瓮酒,打开泥封,把酒倒在一个大白盆里。武行者偷偷看过去,发现是一瓮窖藏的好酒,酒的香味被风吹了过来。武行者闻到那酒香味,喉咙直发痒,恨不得冲过去抢着喝。只见店主人又从厨房里用盘子端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放在那大汉面前,还摆上了菜蔬,用勺子舀酒去温。武行者看看自己面前,只有一碟熟菜,心里不由得生气。真是眼馋肚饿,武行者的酒劲又上来了,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烂,大声叫道:“主人家,你过来!你这家伙太欺负客人了!难道我不给你钱吗?” 店主人连忙过来问:“师父别着急,要酒好说。” 武行者瞪大眼睛喝道:“你这家伙太不懂道理了!那青花瓮酒和鸡肉之类的,为什么不卖给我?我一样会给你银子!” 店主人说:“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大郎自己带来的,只是借我店里坐着喝酒。” 武行者一心想吃,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大声喝道:“放屁,放屁!” 店主人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蛮不讲理的出家人!” 武行者喝道:“怎么就是老爷我蛮不讲理了?我白吃你的了?” 店主人说:“我还从没见过出家人自称‘老爷’的!” 武行者听了,跳起身来,张开五指,朝着店主人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把店主人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到了另一边。 对面桌子的大汉见此大怒。再看店主人,半边脸都被打肿了,半天都爬不起来。那大汉跳起身,指着武松说:“你这个鸟头陀太不守本分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难道不知道出家人不能起嗔怒之心吗!” 武行者说:“我打他,关你什么事!” 那大汉生气地说:“我好心劝你,你这鸟头陀竟敢用言语伤我!” 武行者听了,怒火中烧,一把推开桌子,走出来喝道:“你说谁呢?” 那大汉笑着说:“你这鸟头陀想和我打架,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那大汉招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跟你说话!” 武行者喝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敢打你?” 一下子冲到门边。那大汉连忙闪到门外。武行者追到门外,那大汉见武松身材高大强壮,哪里敢轻敌,便摆出架势等着他。武行者冲进去,抓住那大汉的手。那大汉本想用力把武松摔倒,可怎敌得过武松千百斤的神力。武松顺势一拉,把大汉拉到怀里,只轻轻一推,就把大汉推了出去,就像推倒一个小孩子一样,那大汉根本来不及还手。那三四个村汉在一旁看得手颤脚麻,哪里敢上前帮忙。武行者踩着那大汉,挥起拳头,狠狠地打了二三十拳,然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朝着门外的溪里一扔。那三四个村汉叫苦不迭,也顾不上高低,都下到溪里去救那大汉,扶着他朝南边去了。店主人被这一巴掌打得麻木了,动弹不得,自己躲到屋后去了。 武行者说:“好啊!你们都走了,老爷我正好享用这些酒肉!” 说着,拿起一个碗,在大白盆里舀酒,自顾自地喝起来。桌子上那对鸡和一盘子肉,都还没动过,武行者也不用筷子,双手直接撕扯着,尽情吃喝。不到半个时辰,这些酒肉和鸡就被他吃了个八分饱。武行者吃饱喝足,把直裰袖子系在背上,便走出店门,沿着溪边走去。这时,北风呼呼地刮起来,武行者脚步不稳,一路上摇摇晃晃。离酒店走了不到四五里路,旁边土墙里突然蹿出一只黄狗,对着武松狂叫。武行者一看,是一只大黄狗追着他不停地叫。武行者本就喝得大醉,正想找事,心里恨极了这只狗,于是从左手刀鞘里抽出一口戒刀,大踏步地追赶过去。那只黄狗沿着溪岸边跑边叫,武行者一刀砍过去,却砍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他头重脚轻,一个跟头倒栽进溪水里,怎么也爬不起来。正值寒冬腊月,溪水已经干涸,虽然水深只有一二尺,但寒冷刺骨,让人难以忍受。武行者好不容易爬起来,浑身湿透,却看见那口戒刀浸在溪水里。他低头去捞刀时,又 “扑通” 一声掉进水里,只能在溪水里挣扎翻滚。 这时,岸上旁边的墙边突然转出一伙人来。为首的是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色的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梢棒,后面跟着十几个人,都拿着木杷和白棍。其中一个人指着溪里说:“溪里这个贼行者,就是打了小哥哥的人。如今小哥哥找不到大哥哥,自己带着二三十个庄客直接去酒店捉他了,没想到他跑到这里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远远地那个被打的汉子,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提着一条朴刀,后面领着二三十个庄客,都是些有名有姓的人。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正是被叫做:长王三、矮李四、急三千、慢八百、笆上粪、屎里蛆、米中虫、饭内屁、鸟上刺、沙小生、木伴哥、牛筋等等。这一二十个人都是带头的庄客,其余的都是村里的小混混,他们都拖着枪棒,跟着那个大汉,吵吵嚷嚷地来寻找武松。他们赶到墙边,看到了武松,那个汉子指着武松,对穿鹅黄袄子的大汉说:“这个贼头陀就是打我兄弟的人。” 那个大汉说:“先把这家伙捉了,带回庄里细细拷问。” 他大喝一声:“动手!” 三四十个人一拥而上。可怜武松醉得厉害,根本无力反抗,他急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众人一起抓住,横拖倒拽地从溪里拉了上来。转过旁边的墙边,有一座大庄院,四周都是高墙白壁,垂柳和高大的松树环绕着墙院。众人把武松推进庄里,扒掉他的衣服,夺走他的戒刀和包裹,把他揪过来绑在一棵大柳树上,让人取来一束藤条,准备狠狠地抽打他。 才打了三五下,只见庄里走出一个人来,问道:“你们兄弟俩又在打什么人?” 只见那两个大汉拱手说道:“师父您听我们说,今天我和邻庄的三四个朋友,去前面小路的店里喝酒,没想到这个贼行者跑来闹事,把我兄弟狠狠地打了一顿,还把他扔到水里,头和脸都磕破了,差点冻死,幸好有朋友救了回来。回家换了衣服,我就带着人再去找他。那家伙把我的酒肉都吃了,然后大醉倒在门前的溪里,所以我们把他捉了回来,在这里细细拷问。看这个贼头陀,也不像个出家人,脸上还刺着两个金印,他却把头发披下来遮住,肯定是个逃避罪责的逃犯。我们问清楚他的来历,就送到官府去处理。” 那个被打伤的大汉说:“问他干什么!这个秃贼把我打得浑身是伤,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养不好。不如把这个秃贼直接打死,一把火烧了,才能消我这口气!” 说完,拿起藤条,正要再打。只见出来的那个人说:“贤弟先别打,让我看看他。这人看起来也像是条好汉。” 这时,武行者已经有些酒醒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闭上眼睛,任由他们打,一声不吭。那个人先去看了看武松背上的杖疮,说道:“奇怪!看这模样,像是刚受完刑罚不久留下的疤痕。” 他转到武松面前,用手揪起武松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突然叫道:“这不是我的兄弟武二郎吗?” 武行者这才睁开双眼,看了看那人,说道:“你不是我哥哥吗?” 那人连忙喝令:“快给我把他解开!这是我的兄弟。” 那个穿鹅黄袄子的和被打的大汉都十分吃惊,连忙问道:“这个行者怎么会是师父的兄弟?” 那人说:“他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在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成了行者。” 那兄弟俩听了,急忙解开武松的绑绳,找了几件干衣服给他穿上,然后把他扶进草堂里。武松正要下拜,那人又惊又喜,扶住武松说:“兄弟酒还没全醒,先坐下来慢慢说话。” 武松见到那人,心里十分欢喜,酒一下子醒了五分。他要了些热水洗漱,又吃了些醒酒的东西,然后过来拜见那人,叙说往事。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郓城县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说:“我一直以为哥哥在柴大官人庄上,怎么会在这里呢?兄弟我莫不是在做梦,和哥哥相会了吧?” 宋江说:“自从和你在柴大官人庄上分别后,我在那里住了半年。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担心父亲烦恼,就先让兄弟宋清回去了。后来收到家里的书信,上面说:‘官司的事,全靠朱、雷二位都头出力,家里已经没事了,只是要缉捕正犯。所以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到处追捕。’这件事已经缓下来了。这里的孔太公多次派人到庄上打听我的消息,后来见宋清回家,说宋江在柴大官人庄上,所以特地派人直接到柴大官人庄上接我到这里。这里就是白虎山,这个庄就是孔太公的庄子。刚才和兄弟打架的,是孔太公的小儿子,因为他性子急,喜欢和人争斗,所以大家都叫他独火星孔亮。这个穿鹅黄袄子的,是孔太公的大儿子,大家都叫他毛头星孔明。因为他们两个喜欢练习枪棒,我指点过他们一些,所以他们叫我师父。我在这里住了半年了。我现在正打算去清风寨走一趟,这两天就准备出发。我在柴大官人庄上的时候,只听人传说兄弟你在景阳冈上打死了老虎;又听说你在阳谷县做了都头;还听说你斗杀了西门庆。后来就不知道你被发配到哪里去了。兄弟你怎么成了行者呢?” 武松回答说:“小弟自从在柴大官人庄上和哥哥分别后,到了景阳冈打死了老虎,被送到阳谷县,知县就提拔我做了都头。后来因为嫂嫂不仁,和西门庆通奸,用药毒死了我哥哥武大郎,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然后自首,被本县转送到东平府。后来得到陈府尹全力救助,判我发配孟州。……” 接着,武松把在十字坡如何遇见张青、孙二娘;到孟州后如何结识施恩,如何醉打蒋门神,如何杀了张都监一家十五口,又如何逃到张青家,母夜叉孙二娘如何让他扮成头陀行者;过蜈蚣岭时,如何试刀杀了王道人;在村店喝酒时,如何醉打了孔亮兄弟等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详细地给宋江讲了一遍。 孔明、孔亮兄弟俩听了,十分惊讶,连忙翻身下拜。武松赶紧回礼说:“刚才多有冲撞,还请二位原谅,原谅!” 孔明、孔亮说:“我们兄弟俩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恕罪!” 武行者说:“既然二位这么照顾我,那就麻烦把我的度牒、书信,还有行李衣服都烘干整理好,千万不要弄丢了那两口戒刀和这串数珠。” 孔明说:“这点您不用担心,小弟已经派人去收拾了,整理好后就还给您。” 武行者拜谢了他们。宋江把孔太公请出来,大家相互见礼。孔太公摆酒设宴款待众人,这些就不多说了。 当晚,宋江邀请武松与自己同榻而眠,两人畅谈了一年多来各自的经历,宋江心中十分喜悦。第二天清晨,武松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后,来到中堂与众人相会,一起吃早饭。孔明一直在一旁相陪,孔亮忍着伤痛,也来招待众人。孔太公吩咐宰杀羊和猪,准备丰盛的筵席。这一天,村里有几家街坊亲戚都前来探望,还有几个孔家的门下人也来拜见。宋江满心欢喜。当天筵席结束后,宋江问武松:“二哥,你如今打算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武松说:“昨天我已经跟哥哥说过了,菜园子张青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去二龙山宝珠寺投奔花和尚鲁智深,加入他们的团伙。他随后也会上山。” 宋江说:“这也不错。不瞒你说,我家里最近来信,说清风寨的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一直写信给我,极力邀请我去寨里住些日子。这里离清风寨也不远,这两天我正打算动身前往,只是因为天气阴晴不定,所以还没出发。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那里走一趟,要不咱俩一起去,怎么样?” 武松说:“哥哥的心意自然是好的,想带着兄弟我去那里住些时日。只是我犯下的罪行太重,就算遇到大赦也不会被饶恕,所以我决心去二龙山落草避难。而且我现在已经扮成了头陀,实在不方便和哥哥一同前往,路上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就算我跟着哥哥去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肯定会连累哥哥。就算哥哥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可这也会连累花荣的山寨啊。哥哥,还是让我去二龙山吧。要是老天怜悯,日后我不死,等到朝廷招安的时候,我再去寻访哥哥也不迟。” 宋江说:“兄弟既然有归顺朝廷的想法,上天一定会保佑你的。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苦苦相劝,你就再陪我住几天再走吧。” 从这以后,两人在孔太公的庄子上又住了十多天。宋江和武松准备启程,便向孔太公父子告辞,孔明和孔亮哪里肯放他们走。又挽留了三五天,宋江坚决要走,孔太公实在留不住,只好安排筵席为他们送行。第二天,孔太公拿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黑色布直裰,还有武松带来的度牒、书信、戒箍、数珠、戒刀、金银等物,归还给武松。又各自送了五十两银子给宋江和武松,权当路费。宋江推辞不肯接受,可孔太公父子执意要给,直接把银子绑在了包裹里。宋江整理好衣服和器械,武松依旧穿上行者的衣裳,戴上铁戒箍,挂上人顶骨数珠,挎上两口戒刀,收拾好包裹,系在腰间。宋江提起朴刀,挂上腰刀,戴上毡笠子,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和孔亮叫庄客背着行李,兄弟二人一直送了二十多里路,才向宋江和武行者拜别。宋江自己背起包裹,说:“不用庄客再远送了,我和武兄弟自己走就行。” 孔明和孔亮相别后,带着庄客回家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只说宋江和武松两人在路上一边走,一边闲聊,到了晚上,便找地方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继续赶路。吃过饭后,又走了四五十里路,来到一个市镇,地名叫瑞龙镇,这里是个三岔路口。宋江向镇上的人打听:“我们想去二龙山和清风寨,请问该走哪条路?” 镇上的人回答说:“这两个地方不是同一条路。要去二龙山,得往西走;要是去清风镇,就得往东走,过了清风山就是。” 宋江听明白了,便对武松说:“兄弟,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在这里喝上三杯,算是道别。” 有一首《浣溪沙》词,专门描写这分别的情景: 握手临期话别难,山林景物正阑珊,壮怀寂寞客衣单。 旅次愁来魂欲断,邮亭宿处铗空弹,独怜长夜苦漫漫。 武行者说:“我送哥哥一程再回来。” 宋江说:“不必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管奔赴自己的前程,早点到达二龙山。入伙之后,要少喝点酒。要是朝廷招安,你就劝说鲁智深、杨志一起投降。日后去边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争取博得个封妻荫子的功名,将来在青史上留下个好名声,也不枉此生。我自己一无所能,虽然对朝廷忠心耿耿,却一直没有机会施展抱负。兄弟你如此英雄了得,日后必定能做大官。你要记住我的话,希望日后咱们还能相见。” 武行者听了,在酒店里喝了几杯酒,付了酒钱。两人走出酒店,来到市镇尽头的三岔路口,武行者向宋江下拜四次。宋江满含热泪,实在不忍心分别,又叮嘱武松说:“兄弟,千万别忘记我的话,少喝点酒。保重,保重啊!” 武行者便朝西走去。看官们要记住,武行者后来去二龙山投奔鲁智深和杨志入伙了,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宋江与武松分别后,转身朝东,朝着清风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心里一直惦记着武行者。又走了几天,远远地望见了清风山。看那座山,但见: 八面巍峨,四周险峻。古怪的乔松像翠盖般盘绕,杈枒的老树挂满了藤萝。瀑布飞流直下,寒气袭人,让人毛发发冷;陡峭的山崖直耸而下,清光耀眼,让人惊魂动魄。能不时听到涧水的流淌声和樵夫砍柴的斧声;峰峦倒垂,山鸟哀鸣。麋鹿成群结队,狐狸相互勾结,在荆棘中往来跳跃,四处寻找野食,前后呼号。站在草坡上一望,看不到一家商旅店;走到山坳里,周围全是死尸坑。这地方要不是佛祖修行的圣地,就一定是强盗打劫的场所。 宋江看着前面那座高山,觉得山势奇特,树木茂密,心中很是欢喜,一路观赏,不知不觉多走了几程,却没来得及找住宿的地方。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宋江心里开始慌张,暗自寻思:“要是在夏天,随便在林子里凑合一晚也就算了。可现在偏偏是仲冬时节,风霜凛冽,夜里十分寒冷,实在难以忍受。要是再碰上毒虫或者虎豹,可怎么抵挡,那岂不是要丢了性命!” 宋江只能朝着东边的小路一直走,大概走了一更天的时间,心里越发慌张,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上了一条绊脚索。树林里的铜铃响了起来,立刻跑出十四五个埋伏在路边的小喽啰,大声喊叫着,把宋江扑倒在地,用一条麻绳绑了起来,夺走了他的朴刀和包裹,然后点起火把,押着宋江往山上走去。宋江只能暗自叫苦。很快,宋江就被押到了山寨里。在火光的映照下,宋江看到四下里都是木栅栏,中间有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还有百十间草房。小喽啰们把宋江像捆粽子一样绑起来,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大王刚刚睡下,先别去禀报。等大王酒醒了,再请他起来,把这小子的心肝剖出来做醒酒汤,我们大家也能尝尝新鲜肉。” 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心里想:“我的命运怎么这么坎坷!就因为杀了一个烟花女子,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谁能想到我这把骨头会丢在这里,断送了性命。” 只见小喽啰们点起了明亮的灯烛。宋江已经被冻得身体麻木,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四下张望,低着头叹气。 大约到了二更天或者三更天的时候,只见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喊道:“大王起来了!” 然后把厅上的灯烛挑得更亮。宋江偷偷看去,只见出来的那个大王,头上扎着鹅梨角儿,用一条红绢帕裹着,身上披着一件枣红色的丝衲袄,走到中间的虎皮交椅上坐下。看那大王的模样,生得如何呢?但见: 赤发黄须双眼圆,臂长腰阔气冲天。 江湖称作锦毛虎,好汉原来却姓燕。 这个好汉祖籍山东莱州,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原本是贩卖羊马的商人,因为折了本钱,流落江湖,在绿林里打劫为生。燕顺酒醒后,坐在中间的交椅上,问道:“孩儿们,从哪里抓来这个家伙?” 小喽啰回答说:“孩儿们正在后山埋伏,只听到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家伙独自背着些包裹,不小心绊到了绳索,摔了一跤,所以我们就把他抓来献给大王做醒酒汤。” 燕顺说:“正好。快去把二位大王请来,一起享用。” 小喽啰去了没多久,只见厅的两侧走出两个好汉。左边一个身材矮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怎么打扮的呢?但见: 驼褐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卤。 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这个好汉祖籍两淮,姓王名英。因为他身材矮小,江湖上都叫他矮脚虎。他原本是赶车的,因为半路见财起意,劫了客人,事情败露后越狱逃跑,来到清风山,和燕顺一起占了这座山,打家劫舍。左边这个生得白净面皮,留着三牙掩口髭须,身材瘦长,肩膀宽阔,模样清秀,也裹着一顶绛红色的头巾。他又是怎么装扮的呢?但见: 绿衲袄圈金翡翠,锦征袍满缕红云。 江湖上英雄好汉,郑天寿白面郎君。 这个好汉祖籍浙西苏州,姓郑,双名天寿。因为他生得白净俊俏,人们都称他为白面郎君。他原本以打银器为生,从小喜欢练习枪棒,流落江湖。路过清风山的时候,遇到了王矮虎,两人斗了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燕顺见他武艺高强,便把他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当下,三个头领坐定,王矮虎便说:“孩儿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把这小子的心肝取出来,做三份酸辣醒酒汤。” 只见一个小喽啰端来一大铜盆水,放在宋江面前;另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剜心尖刀。那个端水的小喽啰双手捧起水,往宋江的心窝泼去。原来,人的心脏都是被热血包裹着的,用冷水把热血泼散,取出心肝的时候,口感就会更脆嫩好吃。小喽啰把水直接泼到宋江脸上,宋江叹了口气说:“可惜我宋江要死在这里了!” 燕顺清楚地听到了 “宋江” 两个字,连忙喝住小喽啰说:“先别泼水!” 燕顺问道:“这家伙刚才说什么‘宋江’?” 小喽啰回答说:“这家伙嘴里说:‘可惜宋江死在这里!’” 燕顺便站起身来,走到宋江跟前问道:“你这汉子,你认识宋江?” 宋江说:“我就是宋江。” 燕顺又走近一步问道:“你是哪里的宋江?” 宋江回答说:“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 燕顺说:“你莫不是山东的及时雨宋公明,杀了阎婆惜,在江湖上逃亡的宋江?” 宋江说:“你怎么知道?我正是宋三郎。” 燕顺听了,大吃一惊,立刻夺过小喽啰手里的尖刀,割断了麻绳,把自己身上披的枣红色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把宋江抱到中间的虎皮交椅上,招呼王矮虎和郑天寿赶紧过来。三个人一起向宋江磕头下拜。 宋江赶忙从座位上下来还礼,问道:“三位壮士,为何不但不杀我,反而对我行如此大礼?这是何意啊?” 说着也跪在了地上。那三个好汉见状,也一同跪下。燕顺说道:“小弟我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刚才一时间没问清楚缘由,差点害了义士。若不是上天保佑,让仁兄自己说出大名,我们怎么能知道真相!小弟在江湖绿林中闯荡了十几年,早就听闻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分太浅,一直没能与尊颜相见。今日上天让我们相遇,真是让我满心欢喜。” 宋江回答道:“我宋江有何德何能,竟让足下如此挂怀厚爱。” 燕顺说:“仁兄礼贤下士,结交各路豪杰,声名远扬,天下谁人不钦佩!梁山泊如今如此兴旺,四海之内都有所耳闻,曾有人说,这全是仁兄的功劳。不知仁兄独自一人从何处来,如今又为何到此?” 宋江便把当初救晁盖的事,杀阎婆惜的事,后来投奔柴进,在孔太公那里住了许久,以及现在要去清风寨找小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出来。三个头领听了十分高兴,马上拿来一套衣服给宋江换上。一面吩咐杀牛宰马,连夜摆下筵席。当夜众人一直吃到五更天,才让小喽啰伺候宋江去休息。第二天辰时,大家起床后,又说起路上的许多事,宋江还夸赞武松武艺高强、英雄了得。三个头领听了,拍着大腿叹息道:“我们没这缘分啊!要是他能来这里,那就太好了。可惜他去了二龙山!” 闲话少叙。宋江在清风山住了五七天,每天都受到好酒好菜的款待,这就不多说了。 当时正值腊月初,按照山东的年例,腊日要去上坟。只见山下的小喽啰来报:“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像是去坟头烧纸的。” 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一听这话,心想这轿子里必定是个妇人,于是点起三五十个小喽啰,就要下山去。宋江和燕顺怎么拦也拦不住。王矮虎拿起枪刀,敲响铜锣,就下山去了。宋江、燕顺和郑天寿三人便在寨中继续喝酒。王矮虎去了大概两三个时辰,负责探听消息的小喽啰来报告说:“王头领一直追到半路上,那七八个军汉都跑了,他把轿子里的一个妇人给带了回来。只搜到一个银香盒,没别的财物。” 燕顺问道:“那妇人现在抬到哪里去了?” 小喽啰说:“王头领已经把她抬到山后的房间里去了。” 燕顺听了大笑起来。宋江说:“原来王英兄弟是贪图女色,这可不是好汉该做的事。” 燕顺说:“这个兄弟其他方面都很积极,就是有这毛病。” 宋江说:“二位,我们一起去劝劝他。” 于是燕顺和郑天寿带着宋江,径直来到后山王矮虎的房间。推开门,只见王矮虎正搂着那妇人想要亲热。看到他们三人进来,王矮虎慌忙推开妇人,让座给他们。宋江看那妇人,只见她: 身穿白色素服,腰系着孝裙。不施脂粉,却天然体态妖娆;不涂铅华,生就一副秀丽容貌。头发半梳,有着沉鱼落雁的姿容;眼睛含愁,恰似闭月羞花的美貌。就像嫦娥离开了月宫,又似织女下凡来到人间。 宋江看着那妇人,问道:“娘子,你是哪家的家眷?这个时节出来走动,有什么要紧事吗?” 那妇人面带羞涩,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万福礼,回答道:“我是清风寨知寨的妻子。因为母亲去世,如今到了小祥之期,特意来坟前烧纸,哪里敢无缘无故出来闲逛。求大王救命啊!” 宋江听了,心里一惊,暗自寻思:“我正要去投奔花知寨,难道这是花荣的妻子?我怎能不救!” 宋江又问道:“你丈夫花知寨为何没和你一起来上坟?” 那妇人说:“大王有所不知,我并非花知寨的妻子。” 宋江说:“你刚才还说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 那妇人解释道:“大王不知道,这清风寨现在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是花荣花知寨,文官则是我的丈夫刘高刘知寨。” 宋江心想:“她丈夫既然和花荣是同僚,我要是不救她,日后到了那里,面子上也不好看。” 宋江便对王矮虎说:“兄弟,我有句话,不知你肯不肯听?” 王英说:“哥哥有话,但说无妨。” 宋江说:“但凡好汉,若是沾了‘好色’这三个字,很容易招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自己是朝廷命官的夫人。看在我的薄面以及江湖大义的份上,放她下山回去,让他们夫妻团聚,如何?” 王英说:“哥哥你听我说。我王英一直没有押寨夫人作伴,况且如今世上那些当官的把事情都搞坏了,哥哥你何必管这么多!就让小弟我放纵这一次吧。” 宋江听了,跪了下来,说道:“贤弟要是想要押寨夫人,日后宋江一定帮你找个好的,我出钱送礼,娶一个来伺候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我朋友同僚的正室妻子,咱们得给个情面,放了她吧。” 燕顺和郑天寿连忙一起扶起宋江,说:“哥哥快请起来,这事好办。” 宋江又谢道:“如此,多谢二位不阻拦。” 燕顺见宋江坚决要救这妇人,也不管王矮虎愿不愿意,喝令轿夫把妇人抬走。那妇人听了这话,像插了蜡烛一样连连向宋江拜谢,一口一个 “谢大王”。宋江说:“夫人,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山寨里的大王,我只是郓城县的一个客人。” 那妇人拜谢后下了山,两个轿夫也捡回了一条命,抬着妇人飞快地往山下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只脚。 王矮虎又羞又恼,却只能闷在心里,不说话。宋江拉着他来到前厅,劝道:“兄弟,你别烦躁。宋江日后一定给兄弟找个好媳妇,让你满意。我绝不食言。” 燕顺和郑天寿在一旁都笑了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用礼义说服,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敢发作,只能强装笑脸,和宋江一起在山寨中吃筵席,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清风寨的军人,当时恭人被掳走后,只好回到寨里向刘知寨报告:“恭人被清风山的强人掳走了。” 刘高听了大怒,责骂去的军人办事不力,“怎么能把恭人给丢了!” 还用大棍打那些军汉。众人解释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们有三四十人,我们怎么能打得过?” 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要是不把恭人夺回来,我就把你们都关进牢里治罪!” 那几个军人被逼无奈,只好央求寨里的七八十个军健,各自拿着枪棒,打算去夺回恭人。没想到走到半路,正好碰到两个轿夫抬着恭人飞快地回来了。众军汉迎上去,问:“怎么能把恭人救下山的?” 那妇人说:“那些人把我抓到山寨里,听我说我是刘知寨的夫人,吓得他们赶紧向我跪拜,还叫轿夫把我送下山来。” 众军汉说:“恭人可怜可怜我们,就跟相公说我们把恭人夺回来了,权且救我们免受这顿打。” 那妇人说:“我自有办法,会跟相公说的。” 众军汉拜谢后,簇拥着轿子就走。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你们两个平常在镇上抬轿,总是慢吞吞的,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快?” 那两个轿夫回答道:“本来走不动,却被背后狠狠打了好几下。” 众人笑道:“你们莫不是见鬼了?背后哪有人。” 轿夫这才敢回头看,说道:“哎呀!是我走得太急了,脚后跟老是踢到后脑勺。” 众人都笑了起来,簇拥着轿子回到了寨中。刘知寨见了,十分高兴,问恭人:“你是被谁救回来的?” 那妇人说:“就是那些人把我掳去,想对我不轨,我不从,他们正要杀我,听我说我是知寨的夫人,就不敢动手了,慌忙向我跪拜,正好又有这么多人来把我抢了回来。” 刘高听了这话,便吩咐拿十瓶酒、一口猪赏赐众人,这里就不再细表。 再说宋江救了那妇人下山后,又在山寨中住了五七天,想着要去投奔花知寨,便向三位头领告辞准备下山。三个头领苦苦挽留,但留不住,于是摆下送行的筵席,各自送了些金银财宝给宋江,打包装在包裹里。当天宋江早早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早饭,收拾好行李,向三位头领告别后下山。那三个好汉带着酒果菜肴,一直送到山下二十多里的官道旁,摆酒为宋江送行。三人依依不舍,叮嘱道:“哥哥去清风寨回来,一定要再到山寨相聚些日子。” 宋江背上包裹,拿起朴刀,说道:“一定再相见。” 行了个大礼,便与他们分别离开了。要是能让讲述故事的人和事情同时发生,并肩而行,拦住宋江,把他拉回来就好了。宋公明就因为要来投奔花知寨,差点死无葬身之地。这真是:青州城外,将出现几位好汉英雄;清风寨中,即将汇聚六个豪杰之士。正所谓:遭遇龙虎皆是天数,际会风云岂是偶然。到底宋江去寻找花知寨时遇到了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诗曰: 花开不会挑选贫穷人家,月光普照山河处处明亮。 世间唯有人心险恶,万事还需上天护佑。 盲聋喑哑之人却家境豪富,聪明智慧之士反而受穷。 年月日时皆由天定,一切皆由命运不由人。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有百来里路。清风寨位于青州的三岔路口,地名叫清风镇。因为这三岔路通往三处险恶的山峦,所以特地在清风镇设立了清风寨。这里也有三五千户人家,距离清风山只有一站路的距离。当时,三位头领回到山上。 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人,背着包裹,一路来到清风镇,便向人打听花知寨的住处。镇上的人回答说:“清风寨的衙门在镇中心。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的住宅;北边那个小寨,就是武官花知寨的住宅。” 宋江听后,谢过那人,便向北寨走去。到了门口,见到几个守门的军汉,宋江报上姓名,军汉进去通报。只见寨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军官,一把拉住宋江便拜。这人长得如何呢?但见: 牙齿洁白,嘴唇红润,双眼俊俏,两眉修长,常常透着一股清爽之气。细腰宽膀,身形如同猿猴般矫健。能驯服烈性的马匹,喜爱放飞海东青。箭术高超,百步穿杨,弓开之时如同秋月般明朗。射出的雕翎箭,如同寒星般飞迸。此人被称为小李广,乃是将门之后花荣。 出来的年轻将军不是别人,正是清风寨的武知寨小李广花荣。宋江见了花荣,看他如何打扮: 身上穿着金翠刺绣的战袍,腰间系着镶嵌山犀的玉带。 青色的头巾上双环小巧,文武花靴颜色深绿。 花荣见到宋江,拜了几拜后,喝令军汉接过宋江的包裹、朴刀和腰刀,扶住宋江,一直来到正厅,便请宋江在厅中的凉床上坐下。花荣又伏地拜了四拜,起身说道:“自从与兄长分别之后,转眼已经五六年了,我常常思念兄长。听说兄长杀了一个烟花女子,官府行文各处追捕。小弟得知后,如坐针毡,接连写了十几封信到兄长府上打听消息,不知是否送到?今日天赐良机,兄长能来到这里,与兄长相见,真是让我满足了多年来对兄长的渴慕之情。” 说完又拜。宋江扶住他说:“贤弟不必如此多礼,请坐,听我慢慢说。” 花荣便在一旁侧身坐下。宋江把杀阎婆惜的事情,以及投奔柴大官人,在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在清风山上被捉又遇到燕顺等人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花荣听完后,说道:“兄长历经如此多的磨难!今日兄长能来到这里,就暂且住上几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宋江说:“若不是兄弟宋清寄信到孔太公庄上,我也特意想来贤弟这里走一趟。” 花荣说:“之前我接连写信拜问兄长,却不见回音。后来听令弟说,兄长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我也特地想派人去请兄长来这里住些时日。今日承蒙兄长不嫌弃来到这里,只恨我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招待兄长。” 说完,便请宋江到后堂坐下,唤出妻子崔氏来拜见伯伯。崔氏拜完后,花荣又叫妹妹出来拜见宋江。接着,花荣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用香汤沐浴,在后堂安排筵席为宋江接风洗尘。 在当天的筵席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夫人的事情,详细地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后,皱着眉头说:“兄长为何要救那个妇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除掉她的口。” 宋江说:“这就奇怪了!我听说她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看在她是贤弟同僚的份上,特意不顾王矮虎的不满,一心要救她下山。你为何这么说呢?” 花荣说:“兄长有所不知。不是小弟自夸,这清风寨乃是青州的重要之地,要是小弟独自在这里镇守,远近的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大乱!最近来了个穷酸迂腐的人做正知寨,这家伙是个文官,又没什么本事。自从他到任后,就对乡里的一些富户进行诈骗,胡乱施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身为武官副知寨,常常受他的气,恨不得杀了这个卑鄙的贼禽兽!兄长怎么能救了他的妇人呢?这婆娘极为不贤德,只知道教唆她丈夫做不仁不义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让那贱人受些羞辱。兄长错救了这种无德之人。” 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此言差矣。自古道:冤仇宜解不宜结。他和你是同僚,又同朝为官。况且他是个文人,你为何不劝谏他呢?他虽然有些过错,你应该隐其恶而扬其善。贤弟不要如此短视。” 花荣说:“兄长说得极是。明日在公廨见到刘知寨时,我会跟他说起兄长救了他家人的事。” 宋江说:“贤弟若能如此,也能彰显你的好处。” 此后,花荣夫妻几口人,早晚精心准备茶酒美食,悉心侍奉宋江。当天晚上,花荣在后堂的轩下安排了床帐,请宋江安歇。第二天,又准备酒食筵宴款待宋江。 闲话少叙。宋江来到花荣寨里,一连吃了四五天酒。花荣手下有几个贴心的人,每天换一个,带些碎银子在身边,每天陪着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的热闹,游览村落里的宫观寺院,四处闲逛,寻些乐趣。从那天开始,这些贴心的人陪着宋江闲逛,带他去市井上游玩。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以及茶房酒肆,这自不必多说。有一天,宋江和这个贴心的人在小勾栏里看了一会儿,又去附近的村寺院和道家宫观游玩了一番,然后到市镇上的酒肆中饮酒。临走时,那个贴心的人要拿银子付酒钱。宋江哪里肯让他付钱,自己拿出碎银付了账。宋江回来后,也没有对花荣说这件事。那个同去的人很高兴,既得了银子,又落得清闲。此后,每天都有一个人陪着宋江,和他悠闲地漫步,而且总是宋江花钱。自从宋江来到寨里,寨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近一个多月,转眼间腊尽春回,元宵节又快到了。 且说清风镇的居民商议放灯之事,准备庆祝元宵佳节,大家凑钱在土地大王庙前扎起一座小鳌山,上面装饰着彩带和花朵,张挂着五六百盏花灯。土地大王庙内,表演着各种社火节目。家家户户门前都扎起灯棚,悬挂着灯火。市镇上,各行各业都有展示。虽然比不上京城,但这里也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当时,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不知不觉元宵节就到了。当天,天气晴朗。花荣在巳牌前后,上马去公廨点起数百个军士,让他们晚上去市镇上维持秩序;又分派许多军汉,分头去四下里把守栅门。未牌时分,花荣回到寨里邀请宋江吃点心。宋江对花荣说:“听说这里市镇上今晚要点放花灯,我想去看看。” 花荣回答说:“小弟本想陪兄长去看灯,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无奈我职责在身,不能自由自在地陪兄长一同前往。今晚兄长就和家里的两三个人去看灯,早点回来。小弟在家专等兄长,设家宴摆上三杯酒,庆祝佳节。” 宋江说:“甚好。” 很快,天色渐晚,东边升起了一轮明月。正是: 玉漏铜壶暂且莫催,星桥火树彻夜通明。 鳌山高耸入青云,何处游人不前来观看。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两三个亲随贴心人,跟着宋江慢慢地走着。来到清风镇看灯,只见家家门前都搭起灯棚,悬挂着数不清的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还有剪彩的飞白牡丹花灯以及荷花芙蓉等别样的灯火。四五个人手挽着手,来到土地大王庙前,看那座小鳌山,这灯是何等的好看?但见: 山石上双龙仿佛在水中嬉戏,云霞间独鹤好似朝天飞翔。金莲灯、玉梅灯,闪耀着一片琉璃之光;荷花灯、芙蓉灯,散发着千团锦绣之色。银蛾飞舞,成双成对地随着绣带香球飘动;雪柳生辉,丝丝缕缕地轻拂着华幡翠幕。村歌社鼓齐鸣,花灯影里喧闹非凡;织女蚕奴欢笑,画烛光中一同赏玩。虽没有美妙的风流乐曲,却都在庆贺丰收之年。 当时,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会儿,便往南走去继续看灯。没走五六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辉煌,一伙人围在一个大墙院门口,十分热闹,锣声响起,众人齐声喝彩。宋江看过去,原来是一伙人在表演舞鲍老。宋江身材矮小,在人背后看不见。那个陪着他的贴心人认得社火队里的人,便让众人分开,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人,身躯扭动得十分滑稽。宋江看了,呵呵大笑。只见墙院里面,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正在里面观看。刘知寨的老婆在灯下认出了宋江,便指着宋江对丈夫说:“那个又黄又矮的汉子,就是前几日在清风山抢掳我的贼头!” 刘知寨听了,吃了一惊,便唤来六七个亲随,让他们去捉那个发笑的黑汉子。宋江听到动静,转身就跑。没跑过十几户人家,众军汉就追了上来,把宋江捉住,押了回来。这情形就如同皂雕追捕紫燕,又似猛虎吞食羊羔。宋江被押到寨里,用四条麻索绑了,带到厅前。那三个贴心人见宋江被捉,赶忙跑回去向花荣报信。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下令把那被擒的人押过来。众人将宋江簇拥到厅前,按他跪下。刘知寨大声喝道:“你这贼子,是清风山打劫的强匪,怎么敢擅自跑来这里看灯!如今被我们抓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宋江赶忙辩解道:“小人本是郓城县的客人张三,与花知寨是旧友,来此地已经多日,从未在清风山干过打劫的勾当。” 这时,刘知寨的老婆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大声呵斥道:“你这贼子还想抵赖!你还记得在山上时,让我叫你大王的事吗?” 宋江解释道:“夫人,您记错了。那时小人就跟您说过,小人是郓城县的客人,同样被掳掠到山上,没办法下山。” 刘知寨问道:“你既然是被掳到山上的客人,那今天怎么能下山,还跑到我这里来看灯?” 那妇人抢着说:“你在山上的时候,大大咧咧地坐在中间的交椅上,任由我叫你大王,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宋江无奈地说:“夫人,您怎么完全忘了是我全力救您下山的,怎么今天反倒诬陷我是贼?” 那妇人听了,恼羞成怒,指着宋江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不打你怎么肯招认!” 刘知寨附和道:“说得对!” 随即喝令:“拿批头来,给我狠狠打这贼子!” 这一打就是两顿,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刘知寨接着又下令:“用铁锁把他锁起来,明天准备好囚车,把这个郓城虎张三押解到州里去。” 再说陪着宋江的那个贴心人,慌忙跑回去把事情告诉了花荣。花荣听后大吃一惊,急忙写了一封信,派两个能干的亲随去刘知寨那里要人。亲随带着信,匆匆赶到刘知寨门前。把门的军士进去通报说:“花知寨派人来送信。” 刘高让人把送信的人叫到大厅。亲随把信呈上,刘高拆开信封,读道: “花荣拜向上司兄长相公座前:我有个远方亲戚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为看灯火,不小心冒犯了您的威严,恳请您高抬贵手,饶恕他,我自会登门道谢。草草写就,言语不周,还望您明察。不多说了。” 刘高看完,勃然大怒,把信撕得粉碎,大骂道:“花荣这小子太无礼了!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和强贼勾结,还来糊弄我!这贼子已经招认自己是郓城县的张三,你怎么写他是刘丈?我可不是你能耍弄的!你写他姓刘,就因为和我同姓,我就得放了他?” 随即喝令左右把送信的人赶了出去。那亲随被赶出寨门,赶忙回来向花荣禀报。花荣听了,只是叫苦:“苦了哥哥!快把我的马备好!” 花荣穿戴好盔甲,系好弓箭,拿起长枪,骑上马,带着三五十名军汉,个个手持枪棒,径直朝着刘高的寨子奔去。把门的军人见了,哪里敢阻拦;看这花荣气势汹汹,都吓得不轻,纷纷四散跑开。花荣冲到大厅前,下了马,手里拿着枪,那三五十名军汉整齐地排列在厅前两侧。花荣大声喊道:“请刘知寨出来说话!” 刘高听到喊声,见花荣来势汹汹,吓得魂飞魄散,他惧怕花荣是个武官,哪里敢出来相见。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等了一会儿,便喝令左右去两边的耳房里找人。那三五十名军汉一拥而上,在廊下的耳房里找到了宋江。只见宋江被麻索高高吊在梁上,双腿还被铁锁锁着,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个军汉赶忙割断绳索,打开铁锁,救出了宋江。花荣让军士先把宋江送回自己家里。花荣重新上马,手持长枪,大声说道:“刘知寨!就算你是正知寨,又能把我花荣怎么样!谁家还没个亲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一个表兄,你却硬说是贼,太欺负人了!明天再跟你理论!” 说完,花荣带着众人回到寨里,去看望宋江。 再说刘知寨见花荣把人救走了,急忙召集了一二百人,也前往花荣的寨子抢人。这二百人中有两个新来的教头,为首的教头虽然枪刀功夫还不错,但终究比不上花荣的武艺高强。他们不敢不听从刘高的命令,只好带着众人来到花荣的寨子前。把门的军士进去通报花荣。此时天色还不太亮,那二百多人挤在门口,谁也不敢先进去,都害怕花荣的厉害。等到天大亮了,只见两扇大门敞开着,花知寨正坐在正厅上,左手拿着弓,右手拿着箭。众人都挤在门口。花荣举起弓,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军士听着,冤有头债有主!刘高派你们来,你们可别为他卖命。你们那两个新来的教头,还没见识过花知寨的武艺。今天先让你们看看花知寨的箭术,然后你们要是还想为刘高出力,不怕死的就进来。看我先射大门左边门神手里的骨朵头。” 花荣搭上箭,拉满弓,只听 “嗖” 的一声,大喝一声:“着!” 正中门神的骨朵头。众人看了,都大吃一惊。花荣又取出第二支箭,大声喊道:“你们再看我这第二支箭,要射右边门神头盔上的红缨。” 又是一箭射出,不偏不斜,正好射中红缨。这两支箭稳稳地钉在了两扇门上。花荣接着又取出第三支箭,喝道:“你们看我第三支箭,要射你们队里那个穿白衣服的教头的心窝。” 那穿白衣服的教头吓得叫了一声:“哎呀!” 转身就跑。众人见状,齐声呼喊,一起跑散了。 花荣让人关上寨门,然后到后堂去看望宋江。花荣说道:“小弟连累了哥哥,让您受这么大的苦。” 宋江回答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担心刘高那家伙不肯善罢甘休,我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花荣说:“小弟大不了舍弃这官职,跟那家伙拼了。” 宋江说:“没想到那妇人恩将仇报,让她丈夫把我打了一顿。我本想说出自己的真名,但又怕阎婆惜的事情败露,所以只说自己是郓城客人张三。没想到刘高这么不讲理,要把我当成郓城虎张三押解到州里,还用囚车装我。他要是把我当成清风山贼首,转眼间我就得被一刀剐了。要不是贤弟亲自来救我,就算我有铁齿铜牙,也跟他辩不清楚。” 花荣说:“小弟当时想,他是个读书人,应该会念及同姓的情分,所以写了刘丈,却忘了避讳这回事。如今既然已经把您救回来了,再从长计议。” 宋江说:“贤弟,你错了。既然依仗你的势力把人救了回来,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自古道:吃饭要防噎着,走路要防跌倒。他的人被你公然抢走,还派人来抢,又被你吓退了。我想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跟你打官司。今晚我先到清风山去躲避,明天你正好跟他耍赖,毕竟这只是文武官员不和引发的斗殴官司。我要是再被他抓去,你就更难跟他分辩了。” 花荣说:“小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比不上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是担心兄长伤势太重,走不动。” 宋江说:“没关系。事不宜迟,我自己慢慢走到山下就行。” 当时,宋江敷上膏药,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放在花荣那里。黄昏时分,花荣派两个军汉把宋江送出栅门外。宋江连夜忍着伤痛赶路,这里就不再赘述。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们一个个都回到寨里,纷纷说道:“花知寨实在是英勇非凡,谁敢靠近去抵挡他的弓箭!” 两个教头也说:“要是被他一箭射中,非得射个透明窟窿不可,咱们可都去不得!” 刘高毕竟是个文官,还是有些谋略算计的。花荣虽然勇猛豪杰,但在智谋方面比不上刘高。正所谓将领重在谋略而非仅仅依靠勇猛。当下,刘高暗自寻思:“他这一抢人,肯定连夜把宋江送上清风山了,明天肯定会来找我耍赖。就算闹到上司那里,也不过是文武官员不和引发的斗殴事件,我又能拿他怎么办?我今晚派二三十个军汉,去五里路外等候。要是运气好把人抓住了,就悄悄关在家里,然后暗中派人连夜去州里报告,让军官下来抓人,把花荣也一并拿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到那时,这清风寨就归我一人掌管,省得受这些人的气。” 当晚,刘高点了二十多个人,每人拿着枪棒,趁着夜色出发了。大约二更天的时候,去的军汉们把被反绑着的宋江带了回来。刘知寨见了,十分高兴,说道:“不出我所料!把他关到后院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接着,刘知寨连夜写了一封密封的申状,派两个心腹之人连夜快马赶到青州府报告。第二天,花荣以为宋江已经上了清风山,便在家中静观其变,心里想着:“我且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竟然没有去理会这件事。刘高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双方都没有提及此事。 且说青州府知府正在升厅办公。这位知府复姓慕容,双名彦达,是当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的哥哥,依仗着妹妹的权势,在青州横行霸道,残害良民,欺压同僚,无恶不作。正打算回后堂去吃饭,这时,左右的公人呈上刘知寨的申状,紧急报告贼情公事。知府接过来看了刘高的文书,吃了一惊,说道:“花荣可是功臣之子,怎么会和清风山的强贼勾结?这罪行可不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于是,知府下令把本州的兵马都监叫到厅上,向他交代任务。 原来,这位都监姓黄名信,因为他武艺高强,在青州威名远扬,所以被称为镇三山。青州管辖的地面上有三座险恶的山,第一是清风山,第二是二龙山,第三是桃花山。这三处都是强盗草寇出没的地方。黄信却夸口说要把三山的人马全部捉拿,因此得了镇三山这个称号。他长得怎么样呢?但见: 相貌端正威严,如同虎豹一般;身躯高大壮硕,好似蛟龙一样。 平生惯用丧门剑,在青州立下赫赫战功。 兵马都监黄信来到厅上,领了知府的命令后出来,点起五十个健壮的军汉,让他们披上铠甲,自己骑在马上,手持丧门剑,连夜前往清风寨。他径直来到刘高的寨前下马。刘知寨出来迎接,把他请到后堂,互相行礼之后,一面安排酒食款待,一面犒赏军士。之后,刘知寨把宋江带出来,让黄信看。黄信说:“这个人不用问了。连夜准备一辆囚车,把他装在里面。” 给宋江头上缠了红绢,插了一个纸旗,上面写着 “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宋江哪里敢辩解,只能任由他们安排。黄信又问刘高:“你抓住张三的时候,花荣知道吗?” 刘高说:“昨晚二更天我悄悄把他抓了,藏在家里。花荣只知道张三走了,他自己也在家里待着。” 黄信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明天天亮,准备一副羊酒,摆在大寨的公厅上,再在四下里埋伏二三十个人。我亲自去花荣家把他请来,就说慕容知府听说你们文武不和,所以特地派我来摆酒调解。把他骗到公厅,我一扔酒杯作为信号,你们就动手把他抓住,一起押到州里去。这个计策怎么样?” 刘高称赞道:“还是相公您见识高!这个计策太妙了,简直就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当夜,他们定下了这个计策。第二天早上,先在大寨左右两边的帐幕里,预先埋伏好军士,厅上则摆好酒食筵席。早饭前后,黄信骑上马,只带了三两个随从,来到花荣的寨前。军汉进去通报,花荣问道:“来做什么?” 军汉回答说:“只听说是黄都监特地来拜访。” 花荣听了,便出来迎接。黄信下了马,花荣把他请到厅上,互相行礼之后,便问道:“都监相公有什么公事到这里来?” 黄信说:“下官受知府之命前来传达:因为你们清风寨内文武官员不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知府担心二位因为私仇耽误了公事,特地派黄某带着羊酒,来给二位调解。东西已经安排在大寨的公厅上了,就请足下上马一同前往。” 花荣笑着说:“我花荣怎么敢欺瞒刘高,他又是正知寨,只是他总是找我的茬。没想到惊动了知府,有劳都监来到草寨,我花荣该如何报答呢?” 黄信凑近花荣耳边低声说:“知府其实是为了你。要是真的动起刀兵,他一个文官,能有什么用。你就听我的。” 花荣说:“多谢都监关照。” 黄信便邀请花荣一起出门上马。花荣说:“请都监先喝三杯再走吧。” 黄信说:“等事情说清楚了,再畅饮也不迟。” 花荣只好让人备马。 当时,两人并马而行,一直来到大寨,下了马。黄信拉着花荣的手,一起走上公厅,只见刘高已经先在公厅上了。三个人互相见礼后,黄信让人拿酒来。随从已经先把花荣的马牵了出去,关上了寨门。花荣不知道这是个圈套,只觉得黄信也是武官,肯定不会有恶意。黄信拿起一盏酒,先敬刘高说:“知府因为听说你们文武官员不和,非常担心。今天特地派我来,给二位调解。希望二位以报答朝廷为重,以后有事,一起商量着办。” 刘高回答说:“我刘高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也懂得些道理和律法,这点小事,哪里值得知府恩相如此挂心。我们二人也没什么言语冲突,这都是外人瞎传的。” 黄信大笑道:“太好了!” 刘高喝完酒,黄信又斟了第二杯酒,敬花荣说:“虽然刘知寨这么说了,但想必还是有人瞎传,才会这样。请喝一杯。” 花荣接过酒喝了下去。刘高拿起一副台盏,斟了一盏酒,回敬黄信说:“有劳都监相公来到我们这地方,请满饮此杯。” 黄信接过酒,拿在手里,眼睛向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十多个军汉簇拥着走上厅来。黄信把酒盏往地下一扔,只听后堂一声大喊,两边帐幕里冲出三五十个健壮的军汉,一拥而上,把花荣按倒在厅前。黄信喝道:“绑了!” 花荣大声叫道:“我犯了什么罪?” 黄信大笑,喝道:“你还敢叫!你勾结清风山的强贼,一起背叛朝廷,该当何罪?念在你往日的情面,我不去惊动捉拿你的家小。” 花荣说:“相公,你得有个证据。” 黄信说:“给你个证据,让你看看真赃实贼,我不会冤枉你。左右,把人推上来!” 不一会儿,一辆囚车,一个纸旗儿,一条红抹额,从外面被推了进来。花荣一看,原来是宋江被押着,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黄信喝道:“这可不管我的事,这里有告状的刘高。” 花荣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我的亲戚,他是郓城县人。你硬要把他当成贼,到了上司那里,自然会分辨清楚。” 黄信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把你押到州里,你自己去分辨。” 于是,黄信让刘高点起一百名寨兵护送:“你也要一起去,把他们押到青州。这是知府相公等着回报的公事,不能耽搁。” 花荣便对黄信说:“都监骗我来,虽然把我抓了,但就算到了朝廷,我也能和他分辩清楚。看在我和都监都是武官的份上,别扒我的衣服,让我坐在囚车里。” 黄信说:“这几件事容易,都依你。就让刘知寨也一起去州里把事情说清楚,别冤枉了人命。” 当时,黄信和刘高都上了马,押着两辆囚车,带着三五十名军士和一百名寨兵,簇拥着车子,朝着青州府出发了。 如果不是黄信和刘高押着宋江、花荣前往青州,就不会引发这样的事情:火焰冲天,烧毁数百间房屋;刀斧挥舞,杀害一二千条性命。这一番变故,使得青州大乱,山寨也跟着闹腾起来。最终导致皇帝关注,下旨赦免。到底宋江等人被押到青州后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诗曰: 妙药也难医治冤业造成的病症,横财不会让命定穷苦的人富裕。 做亏心事会折损平生的福气,行为短浅上天会让其一生贫困。 自己生事招来麻烦莫要埋怨,害人终会害己休要嗔怒不平。 得到便宜时不要过度欢喜,报应远在儿孙近在自身。 话说黄信骑上马,手中横握着那口丧门剑。刘知寨也骑着马,身上披挂着一些戎装,手里拿着一把叉。那一百四五十名军汉和寨兵,各自拿着缨枪棍棒,腰下都带着短刀利剑。两边鼓声响起,一声锣鸣,押解着宋江和花荣往青州而去。众人离开了清风寨,走了不过三四十里路,前面出现一座大片的林子。刚走到山边,前头的寨兵指着说:“林子里有人在偷看。” 众人都停下了脚步。黄信在马上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军汉回答:“前面林子里有人窥视。” 黄信喝道:“别管他,继续走!” 等渐渐靠近林子前,只听到当当的二三十面大锣一起响了起来,那些寨兵们顿时慌了手脚,只想赶紧逃走。黄信喝道:“站住!都给我摆开阵势!” 又喊道:“刘知寨,看好囚车。” 刘高在马上吓得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念叨:“救苦救难天尊!我马上许下十万卷经,修建三百座寺庙,救救我!” 吓得脸像成了精的冬瓜,一会儿青,一会儿黄。 黄信毕竟是个武官,多少有些胆量,便拍马向前查看,只见林子西边,整齐地走出三五百个小喽啰,个个身强力壮,面容凶恶,眼神凶狠,头上裹着红巾,身穿衲袄,腰间悬挂利剑,手里拿着长枪,很快就把这一行人围住了。林子里跳出三个好汉,一个穿青色衣服,一个穿绿色衣服,一个穿红色衣服,都戴着一顶销金万字头巾,各自挎着一口腰刀,还拿着一把朴刀,挡住了去路。中间的是锦毛虎燕顺,上首是矮脚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三个好汉大声喝道:“来往的人都给我站住!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就放你们过去。” 黄信在马上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家伙别太无礼,镇三山在此!” 三个好汉瞪大了眼睛,大声喝道:“就算你是镇万山,也得留下三千两买路黄金!没有的话,就别想过去。” 黄信说:“我是上司派去办理公事的都监,哪有什么买路钱给你们?” 那三个好汉笑着说:“别说你只是个上司的都监,就是赵官家的车驾经过,也得留下三千贯买路钱。要是没有,就把这些公差留下,等你凑了钱来赎。” 黄信大怒,骂道:“强贼竟敢如此放肆!” 喝令左右擂鼓鸣锣,自己拍马舞剑,直冲向燕顺。三个好汉一起挺起朴刀,迎战黄信。黄信见三个好汉一起围攻他,在马上奋力拼斗了十回合,却怎么也抵挡不住他们三人。况且刘高是个文官,又不敢向前,看到这情形,只想逃走。黄信担心被他们三人抓住,坏了自己的名声,只得骑着马,快速跑回原路。三个头领挺着朴刀追了过来。黄信哪里还顾得上众人,独自飞马奔回清风镇去了。 众军汉见黄信往回跑,立刻大喊一声,扔下囚车,四散逃走了。只剩下刘高,见情况不妙,慌忙勒转马头,连抽三鞭。那马刚要跑,就被小喽啰拉起的绊马索绊倒,刘高从马上摔了下来。众小喽啰一拥而上,抓住了刘高,抢走了囚车,打开了车门。花荣已经掀开了自己的囚车,跳了出来,挣断了绑他的绳索,又打碎了囚车,救出了宋江。早有几个小喽啰绑了刘高,还抢了他骑的马,另外还有三匹拉车的马。他们剥下刘高的衣服,给宋江穿上,先把马送上山去。这三个好汉和花荣以及小喽啰们,把赤条条的刘高绑了,押回山寨。原来,这三位好汉因为不见宋江回来,派了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到清风镇上打听消息,听人说:“都监黄信以扔酒杯为信号,抓住了花知寨和宋江,用囚车押着,送往青州。” 因此,他们得知消息后,带着人马,绕了个大圈子,抄到这条大路上,预先截断了去路。小路上也派人守候。就这样,他们救了宋江和花荣,抓住了刘高,都回到山寨。 当天晚上上山时,已经是二更时分,众人都到聚义厅上相聚。请宋江、花荣在中间坐定,三个好汉在对面相陪,一面准备酒食招待。燕顺吩咐:“让孩儿们各自去喝酒。” 花荣在厅上感谢三个好汉,说道:“花荣和哥哥多亏三位壮士救了性命,报了冤仇,这份恩情难以报答。只是花荣还有妻子、妹妹在清风寨中,肯定被黄信捉去了,这可怎么救他们呢?” 燕顺说:“知寨放心,料想黄信不敢轻易捉拿你的家眷,就算要捉,也得从这条路经过。我们三兄弟明天就下山去,把你的家眷和妹妹带回来给你。” 随即派小喽啰下山,先去打探消息。花荣谢道:“太感谢壮士们的大恩了!” 宋江接着说:“先把刘高那家伙给我带过来。” 燕顺马上说:“把他绑在将军柱上,剖腹挖心,给哥哥庆祝。” 花荣说:“我亲自下手,宰了这小子!” 宋江骂道:“你这家伙!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听信那个不贤的妇人来害我?今天把你抓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花荣说:“哥哥何必跟他啰嗦!” 说着,拿刀往刘高的心窝里一剜,把那颗心献到宋江面前。小喽啰们把刘高的尸首拖到一边。宋江说:“今天虽然杀了这个无耻之徒,但那个淫妇还没杀,出不了这口恶气!” 王矮虎马上说:“哥哥放心,我明天就下山去捉那个妇人,这次可得让我处置她。” 众人都大笑起来。当夜喝完酒,各自休息。第二天起来,众人商议攻打清风寨的事。燕顺说:“昨天孩儿们走得太累了,今天让他们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再下山也不迟。” 宋江说:“有道理。用兵讲究的就是人马强壮,养精蓄锐,不能太匆忙。” 不说山寨里在整顿兵马,准备出发,且说都监黄信独自骑马奔回清风镇上的大寨内,马上点齐寨兵人马,严守四边的栅门。黄信写了申状,派两个教军头目飞马向慕容知府报告。知府听说军情紧急,连夜升厅,看了黄信的申状:“花荣造反,勾结清风山强盗,清风寨危在旦夕。事情紧急,望早日派遣良将,保卫地方。” 知府看了大惊,立刻派人去请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的秦统制,赶紧来商议军情大事。这人原本是山后开州人,姓秦,名明。因为他性格急躁,声音像雷霆一样,所以人们都叫他霹雳火秦明。他祖上是军官出身,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秦明接到知府的传唤,直接来到府里见知府。两人互相施礼后,慕容知府拿出黄信的紧急申状,让秦统制看。秦明大怒道:“这些强盗竟敢如此无礼!大人不必担忧,我马上起兵,不抓住这些贼寇,誓不回来见大人!” 慕容知府说:“将军要是行动迟缓,恐怕这些贼寇会去攻打清风寨。” 秦明回答:“这事怎么敢延误,我现在就连夜点齐人马,明天一早就出发。” 知府非常高兴,急忙安排酒肉干粮,先送到城外,准备犒赏军队。秦明听说花荣造反,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冲冲地上马,奔到指挥司,点起一百名马军、四百名步军,先让他们出城集合,布置好后就出发。 再说慕容知府先在城外的寺院里蒸好了馒头,摆好大碗,烫好了酒。每个士兵发三碗酒,两个馒头,一斤熟肉。刚准备好,就看见军马出城了。看那军马,排列得十分整齐。但见: 一列列旌旗像火焰一样,一根根戈戟像麻林一样。阵势按照八卦排列,宛如长蛇,实在是让鬼神都感到震惊害怕。长枪闪烁着绿沉紫焰,旗帜飘拂着绣带红霞,马蹄声交错杂乱。天地间充满杀气,胜负到底会属于谁呢? 当天清早,秦明布置好军马,出城集合完毕,带领的军队红旗上大大地写着 “兵马总管秦统制”,然后领兵出发。慕容知府看到秦明全副武装出城,果然是无比英勇。但见: 头盔上的红缨像烈焰般飘动,锦袍像被鲜血染红的猩猩。狮蛮宝带束着金色的腰带。云根靴是绿色的,龟背铠堆积着银色。坐下的马如同獬豸一般,狼牙棒上密密麻麻地嵌着铜钉。发怒时两眼圆睁。性格如同霹雳火,真是一员虎将秦明。 当下,霹雳火秦明骑着马出城,看到慕容知府在城外犒赏军队,急忙让军汉接过兵器,下马和知府相见。施礼完毕,知府敬了一杯酒,嘱咐总管道:“多留意,早奏凯歌。” 犒赏完军队,放起信炮。秦明辞别知府,飞身上马,摆开队伍,催促军兵,大刀阔斧地直奔清风寨而来。原来,清风镇在青州的东南方向,从正南去清风山更近,可以早点到达山北的小路。 再说清风山寨里的小喽啰把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报告上山来。山寨里的众好汉正准备去攻打清风寨,就听到报告说:“秦明率领兵马过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到十分震惊。花荣说:“大家先别慌。自古兵临城下,必须拼死抵抗。让小喽啰们吃饱酒饭,都听我的安排。先全力抵抗,再用计谋取胜,如此这般,怎么样?” 宋江说:“好计策!就照这样办。” 当时,宋江和花荣先定下计策,就叫小喽啰们各自去准备。花荣选了一匹好马,一副衣甲,把弓箭和铁枪都收拾好,等候行动。 再说秦明率领着兵马来到清风山下,在离山十里的地方扎下营寨。第二天五更天,军士们就起来做饭,吃完饭后,放了一个信炮,便径直朝着清风山进发。他们选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摆开人马,敲响战鼓。这时,只听见山上锣声震天,一彪人马如飞般冲下山来。秦明勒住马,横着狼牙棒,瞪大了眼睛望去,只见众多小喽啰簇拥着小李广花荣下山而来。到了山坡前,一声锣响,队伍整齐地列成阵势。花荣骑在马上,手持铁枪,朝着秦明行了个礼。秦明大声喝道:“花荣,你祖祖辈辈都是将门之子,身为朝廷命官,朝廷让你担任知寨,掌管一方之地,享受国家俸禄,哪里亏待你了,你却去勾结贼寇,背叛朝廷?我今日特地来捉拿你,识相的就赶紧下马受缚,省得我动手弄脏了手脚。就你这点能耐,又算得了什么!” 花荣陪着笑脸说道:“总管大人,请听我解释:我花荣怎么会背叛朝廷呢?实在是刘高那家伙无中生有,公报私仇,把我逼得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只能暂且在这里躲避。还望总管大人明察,救我脱困。” 秦明说道:“你还不赶紧下马受缚,还等什么?别在这儿花言巧语,蛊惑军心。” 随即喝令左右两边擂鼓,自己挥动狼牙棒,朝着花荣直冲过去。花荣大笑一声,喝道:“秦明,你这家伙原来是不识好歹。我念你是上司,你还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说着便纵马挺枪,迎战秦明。两人就在清风山下展开厮杀,这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两个将军的比试,只见: 犹如一对南山猛虎,又似两条北海苍龙。龙发怒时头角峥嵘,虎争斗时爪牙狰狞。虎的爪牙狰狞,像银钩紧咬锦毛团;龙的头角峥嵘,如铜叶在金色树上振摇。你来我往,点钢枪一刻不停;枪来棒往,狼牙棒招数繁多。狼牙棒当头劈下,离头顶只有分毫之差;点钢枪用力刺来,距心坎只差半指之遥。使点钢枪的花荣,威风凛凛,直逼斗牛;舞狼牙棒的秦明,怒气冲天,好似雷电爆发。一个是扶持社稷的天蓬将,一个是整顿江山的黑煞神。 当下,秦明和花荣两人交手,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花荣连斗了这么多回合后,故意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朝着山下的小路跑去。秦明大怒,立刻追了上来。花荣把枪挂在了事环上,勒住马,左手拿起弓,右手抽出箭,拉满弓,扭过身子,朝着秦明的盔顶射去,只一箭,正中盔顶,射落了斗大的那颗红缨,就好像是给秦明报了个信。秦明吃了一惊,不敢再向前追赶,猛地拨回马头,刚要转身去追赶其他人,却见那些小喽啰一哄而上,都跑上山去了。花荣也从另一条路回到山寨去了。 秦明见他们都跑散了,心中更加恼怒,说道:“这些草寇太无礼了!” 喝令鸣锣擂鼓,沿着山路往山上进发。众军齐声呐喊,步军率先上山。转过两三个山头,只见上面擂木、炮石、灰瓶、金汁,从险峻的地方纷纷砸打下来。走在前面的士兵来不及后退,一下子就被打倒了三五十个,众人只得又退下山来。秦明是个性子急躁的人,心头怒火燃烧,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带领着军马,绕着山寻找上山的路。一直寻到中午时分,只见西北边锣声响起,树林中闪出一队红旗军。秦明带领着人马追过去时,锣声却停了,红旗军也不见了踪影。秦明看那路,根本没有正路,全是几条砍柴的小路,而且还被乱树折木交叉着挡住了路口,根本无法上山。正准备派军汉去开路,这时军汉来报告说:“东山边锣声响起,又有一队红旗军出来了。” 秦明带领着人马,飞快地奔到东山边查看,可是锣声又不响了,红旗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明骑着马在四下里寻找路径,却发现所有砍柴的小路都被乱树折木堵住了。这时,探事的士兵又来报告:“西边山上锣声又响了,红旗军又出现了。” 秦明拍马又奔到西山边查看,却又不见一个人,红旗也没了。秦明是个急性子,气得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正在西山边恼怒不已的时候,又听到东山边锣声震耳欲聋,急忙带着人马又赶到东山边查看,可还是不见一个贼汉,红旗也没了。秦明气得胸脯都快气炸了,又想驱赶军汉上山寻找路径,这时只听到西山边又传来喊叫声。秦明怒气冲天,带着大批兵马朝着西山边赶去,在山上山下查看,却一个人也没看到。秦明喝令军汉从两边寻找上山的路。其中一个军人禀报说:“这里都不是正路,只有东南方向有一条大路可以上山。要是只在这里寻找上山的路,恐怕会有危险。” 秦明听了,说道:“既然有那条大路,那就连夜赶过去。” 于是带领着一行军马朝着东南角奔去。 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众人又走得人困马乏,好不容易赶到山下,正准备扎营做饭,只见山上突然火把通明,锣鼓齐鸣。秦明更加恼怒,带领着四五十名马军,跑上山来。只见山上树林里,乱箭纷纷射下来,又有一些军士被射伤。秦明只得回马下山,让军士们赶紧做饭。刚点起火,只见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啸着冲了下来。秦明急忙带领军队去追赶,可是火把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当夜虽然有月光,但被阴云笼罩,不太明亮。秦明怒不可遏,便让军士们点起火把,去烧那些树木。这时,只听到山嘴上鼓笛之声响起。秦明纵马上山查看,只见山顶上点着十几支火把,照见花荣陪着宋江,正在上面饮酒。秦明看了,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勒住马在山下大骂。花荣回应道:“秦统制,你不必如此焦躁,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明天和你一决雌雄,分个胜负便是。” 秦明大声喊道:“反贼,你有种就下来!我现在就和你大战三百回合,然后再做计较!” 花荣笑着说:“秦总管,你今天劳累了一天一夜,就算我赢了你,也不算本事。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秦明越发恼怒,只管在山下叫骂。本想寻找上山的路,却又害怕花荣的弓箭,所以只能在山坡下叫骂。正在叫骂的时候,只听到自己的军队里传来喊叫声。秦明急忙回到山下查看,只见这边山上,火炮、火箭一起发射下来。背后二三十个小喽啰分成一群,在黑影里用弓弩射箭。众军马大喊一声,都拥到那边山侧的深坑里躲避。此时已经是三更时分。众军马正在躲避弩箭的时候,只叫苦不迭,上游突然滚下水来,一行人马都被困在溪里,各自挣扎求生。能够爬上河岸的,都被小喽啰用挠钩抓住,活捉上山去了;爬不上岸的,都淹死在溪里。 且说秦明此时怒气冲天,脑袋都快气炸了。这时,他看到侧边有一条小路,便拨转马头,朝着山上冲去。没走三五十步,人和马一起掉进了陷坑里。两边埋伏着的五十个挠钩手,立刻把秦明拉了上来,剥去了他浑身的战袄衣甲、头盔和兵器,用绳索绑了,把马也救了上来,然后都押解到清风山上去。原来,这一系列的圈套,都是花荣和宋江定下的计策。先派小喽啰,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把秦明引诱得人困马乏,站立不稳。预先又用土布袋堵住两条溪流的水,等到夜深的时候,把人马逼赶到溪里,然后从上面放水下来,那湍急的水流就把军马都给收拾了。你说秦明带出来的五百人马怎么样了呢?一大半都淹死在水中,丢了性命;被生擒活捉的有一百五十多人,还夺了七八十匹好马,没有一个人逃回去。后来,秦明又在陷马坑里被活捉了。 当下,一行小喽啰把秦明押解到山寨里,这时已经是天亮了。五位好汉坐在聚义厅上,小喽啰把绑着的秦明押到厅前。花荣见了,连忙从交椅上跳下来,走到厅下,亲自解开秦明身上的绳索,把他扶到厅上,然后跪地磕头。秦明慌忙还礼,说道:“我是被你们擒获的人,任由你们把我碎尸万段,为什么还要向我行礼呢?” 花荣跪下说道:“小喽啰们不懂规矩,冒犯了大人,还请恕罪!” 随即让人拿来衣服给秦明穿上。秦明问花荣道:“这位为首的好汉是谁?我在这清风山没见过他。” 花荣说:“这位是我的哥哥,郓城县的押司宋江。这三位是山寨的寨主,燕顺、王英、郑天寿。” 秦明说:“这三位我倒是认识。这位宋押司,莫不是人称山东及时雨的宋公明?” 宋江回答道:“正是小人。” 秦明连忙下拜道:“久闻大名,没想到今日能与义士相见!” 宋江也慌忙还礼。秦明见宋江腿脚不方便,便问道:“兄长为何腿脚不便?” 宋江便把自己从离开郓城县开始,一直到被刘知寨拷打的事情,从头到尾对秦明说了一遍。秦明听了,只是摇头说道:“要是只听一面之词,不知道会误了多少事!容我回州里去,把这件事告诉慕容知府。” 燕顺挽留秦明暂且住几天,随即让人杀牛宰马,摆下筵席设宴款待。那些被抓到山上的军汉,都被安置在山后的房间里,也给他们酒食招待。秦明喝了几杯酒,站起身来说道:“众位壮士,既然你们好意不杀我,就把我的盔甲、马匹、兵器还给我,让我回州里去吧。” 燕顺说:“总管此言差矣。你带领的青州五百兵马都没了,你怎么回得去州里?慕容知府怎么会不怪罪你呢?不如暂且在这荒山草寨住些时日。这里虽然简陋,但也能安身,在这里落草,大家一起论秤分金银,穿整套的衣服,不比受那些当官的气强多了?” 秦明听了,走下厅来说道:“我秦明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朝廷让我做到兵马总管,还兼任统制使官职,又没有亏待我,我怎么肯做强人,背叛朝廷呢?你们要是想杀我,就动手吧,休想让我顺从你们。” 花荣赶忙走下厅来,拉住秦明说道:“秦兄长息怒,听小弟说几句。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也是被逼迫无奈才落到这般田地。总管既然不肯落草,我们怎么会强迫你呢?只是请你先稍坐片刻,等宴席结束了,小弟把你的衣甲、头盔、鞍马、军器都还给你。” 秦明哪里肯坐。花荣又劝道:“总管昨晚劳神费力了一天一夜,人都受不了,何况那匹马,怎么也得喂饱了再走吧?” 秦明听了,心里寻思:“他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又回到厅上,坐下来喝酒。那五位好汉轮番敬酒,陪着秦明说话。秦明一来身体疲惫,二来经不住众好汉的劝说,便开怀畅饮,喝醉了,被扶到帐房里休息。这里众人便各自去做事,暂且不表。 且说秦明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辰时才醒。他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毕,便打算下山。众好汉纷纷挽留道:“总管,先吃了早饭再动身,我们送您下山。” 秦明是个性急之人,一心只想赶紧下山。众人赶忙准备了些酒食招待他,又取出头盔、衣甲给秦明穿戴好,牵过那匹马,连同狼牙棒,先让人在山下等候。五位好汉一同送秦明下山,道别之后,将马匹和兵器交还给他。秦明跨上马,手持狼牙棒,趁着天色大亮,离开清风山,取道向青州疾驰而去。 行到离青州还有十里路的时候,正好是巳时前后,远远望去,只见烟尘弥漫,路上却不见一个行人。秦明见状,心中顿时有了八分疑虑。等他来到城外一看,原本数百户人家的地方,如今已被烧成一片白地,瓦砾堆中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被杀的男女老少,不计其数。秦明见状,大为震惊。他策马在瓦砾场上奔到城边,大声呼喊开门,却见城门边的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上站满了军士,旌旗招展,还摆放着擂木和炮石。秦明勒住马,大声喊道:“城上的人,放下吊桥,让我进城!” 城上早有人认出是秦明,立刻擂起战鼓,大声呼喊。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为何不让我进城?” 只见慕容知府站在城上的女墙边,大声呵斥道:“反贼!你怎如此不知羞耻!昨夜你带人马来攻打城池,杀了许多无辜百姓,又烧了许多房屋,今日竟然还敢来哄骗城门。朝廷何曾亏待过你,你这恶徒为何做出这般不仁之事!我已派人上奏朝廷,早晚将你捉拿,把你碎尸万段!” 秦明大声喊道:“大人,您误会了。秦明因折损了人马,又被那些人捉上山去,刚刚才逃脱,昨夜何曾来攻打城池?” 知府喝道:“我怎会认错你的马匹、衣甲、兵器和头盔!城上众人分明看见你指挥那些强盗杀人放火,你如何抵赖!就算你战败被擒,为何五百军人竟无一人逃回来报信?你如今想骗开城门接走家小,可你的妻子今日一早已经被杀了。你若不信,看这首级!” 军士们用长枪挑起秦明妻子的首级,让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之人,看到妻子首级,顿时气得胸膛都要炸裂,却又无从辩解,只能叫苦不迭。城上弩箭如雨点般射下,秦明只得躲避,只见遍野的火焰仍未熄灭。 秦明掉转马头,在瓦砾场上气得恨不得寻个地方一死了之。他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最终还是纵马返回原路。没走十来里,只见林子里涌出一伙人马,为首的五匹马上,坐着五个好汉,不是别人,正是宋江、花荣、燕顺、王英和郑天寿,后面还跟着一二百个小喽啰。宋江在马上欠身问道:“总管为何不回青州,独自一人要去哪里?” 秦明听了,怒气冲冲地说:“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该千刀万剐的贼,假扮成我去攻打城池,烧毁百姓房屋,杀害无辜良民,还害死了我一家老小,让我如今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若找到那人,定要把这条狼牙棒砸个粉碎!” 宋江赶忙说道:“总管息怒。既然夫人已遭不幸,无妨,小人自会为总管做媒。我有个好主意,还请总管随我们回去,这里不便细说,且到山寨里再告知。一起走吧。” 秦明无奈,只得跟着他们,再次回到清风山。 一路上无话,很快就到了山亭前,众人下马。一同走进山寨,小喽啰已经在聚义厅上摆好了酒果菜肴。五个好汉邀请秦明上厅,都请他坐在中间。五个好汉齐齐跪下,秦明连忙还礼,也跪在地上。宋江开口说道:“总管莫怪。昨日留总管在山上,总管执意不肯,是宋江定下这条计策:让小卒扮成总管模样,穿上您的衣甲、头盔,骑着那匹马,横着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指挥强盗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多人助战,假装是总管回家接家小。所以才杀人放火,先断了总管回青州的念头。今日众人特来请罪!” 秦明听了,心中怒火中烧,真想和宋江等人拼命,但又暗自思量。一来他觉得这或许是上界星辰的安排;二来众人对他以礼相待,软困于他;三来他也怕打不过众人,因此只好咽下这口气,说道:“你们弟兄虽说是好意留我秦明,只是这手段也太狠了些,害了我妻小一家性命!” 宋江答道:“不这样做,兄长怎能死心塌地留下。虽然嫂嫂不幸离世,但宋江得知花知寨有个妹妹,十分贤惠,宋江愿意做媒,备好财礼,让她给总管做妻子,如何?” 秦明见众人如此敬重自己,这才放心归顺。众人都请宋江坐在中间,秦明坐在上首,花荣在旁边,另外三个好汉依次而坐,大家大吹大擂,饮酒商议攻打清风寨一事。秦明说:“这事容易,不劳各位弟兄费心。黄信那人归我管辖,二来他的武艺是我所教,三来我们关系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开栅门,用一番话劝他入伙投降,顺便接走花知寨的家眷,抓住刘高的婆娘,为仁兄报仇雪恨,当作我的进见之礼,如何?” 宋江大喜道:“若得总管如此慷慨相助,那真是太好了!” 当天筵席结束,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众人起来吃过早饭,都披挂整齐。秦明上马,率先下山,拿起狼牙棒,直奔清风镇而去。 再说黄信自从来到清风镇,安顿好镇上军民,点齐寨兵,日夜提防,牢牢守住栅门,又不敢出战,多次派人打探消息,却一直不见青州派兵前来支援。这天,只听有人来报:“栅门外有秦统制独自一人骑马前来,叫开栅门。” 黄信听了,立刻上马飞奔到门边查看,果然看到一人一骑,并无随从。黄信便下令打开栅门,放下吊桥,迎接秦总管进来,一直来到大寨公厅前,秦明下马。请上厅叙礼之后,黄信问道:“总管为何单人独骑来到这里?” 秦明先说起自己损兵折将的事,接着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结交天下好汉,谁人不敬重他。如今他就在清风山上,我这次也在山寨入伙了。你又没有家小拖累,为何不听我劝,也去山寨入伙,省得受那些文官的气?” 黄信回答道:“既然恩官在那里,黄信岂敢不从。只是此前从未听说宋公明在山上,如今却提起及时雨宋公明,他从何处来到山寨的?” 秦明笑道:“就是你前日押解的郓城虎张三。他怕说出真名惹来官司,所以只说自己是张三。” 黄信听了,跺脚说道:“若是小弟早知道是宋公明,路上就把他放了!当时一时考虑不周,只听了刘高的一面之词,险些害了他性命。” 秦明和黄信正在公廨内商量出发之事,只见寨兵来报:“有两路军马敲着锣鼓,杀奔镇上来了。” 秦明和黄信听了,都上了马,前去迎战敌军。来到栅门边一看,只见尘土漫天,杀气腾腾。正是:两路军兵向镇上奔来,一行人马从山上下来。究竟秦明、黄信如何迎战来军,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诗曰: 行为短浅又亏心,最终只会落得贫穷,切不可心生奸计去害他人。 上天自有它的安排,贪图一时便宜往往会损害自身。 为人处世要留有余地,聪慧用五分就好,剩下五分留给儿孙。 若是十分聪慧都用尽,后代儿孙恐怕不如旁人。 当下,秦明和黄信来到栅门外查看,只见两路军马正好都到了。一路是宋江、花荣,另一路是燕顺、王矮虎,各自带着一百五十多人。黄信便让寨兵放下吊桥,大开栅门,迎接两路人马进入镇上。宋江早早传下号令:不许伤害一个百姓,不许伤到一个寨兵。先攻入南寨,把刘高一家老小全部杀光。王矮虎抢先夺走了刘高的老婆。小喽啰们把所有的家私、金银财物、宝货等,都装上车子,还有马匹牛羊,也全都牵走。花荣回到自己家中,把家中所有财物装载上车,接走了妻子、妹妹。清风镇上的百姓,都被放了回去。众多好汉收拾完毕,一行人马离开了清风镇,回到山寨。 车辆和人马都回到山寨,众人在聚义厅上相聚。黄信和众好汉行过礼后,坐在花荣旁边。宋江吩咐把花荣的家小安顿在一处休息,将刘高的财物分赏给众小喽啰。王矮虎带着那妇人,藏到了自己房内。燕顺便问道:“刘高的老婆现在哪里?” 王矮虎回答说:“这次该让她做我的押寨夫人了。” 燕顺说:“给你可以,先把她叫出来,我有话要说。” 宋江也说:“我正想问她。” 王矮虎便把那妇人叫到厅前,那婆娘哭着求饶。宋江喝道:“你这泼妇!我好心救你下山,念你是个命官的夫人,你为何恩将仇报?今日被擒,还有什么可说的?” 燕顺跳起身来说道:“这样的淫妇,还问她做什么!” 拔出腰刀,一刀将她砍为两段。王矮虎见砍了这妇人,心中大怒,夺过一把朴刀,就要和燕顺拼命。宋江等人起身劝阻。宋江说道:“燕顺杀了这妇人也是应该的。兄弟,你看我全力救她下山,想让他们夫妻团圆,她却反过来让丈夫害我。贤弟你把她留在身边,日后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宋江日后再给你找个好的,让贤弟满意。” 燕顺说:“兄弟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杀了她留着有什么用?日后肯定会被她害了。” 王矮虎被众人劝住,默默无言。燕顺喝令小喽啰打扫干净尸首和血迹,接着安排筵席庆贺。 第二天,宋江和黄信做主婚人,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做媒人,要把花荣的妹妹嫁给秦明。所有礼物,都是宋江和燕顺准备的。大家吃了三五天筵席。成亲之后,又过了五七天,小喽啰打探到消息,上山报告说:“打听到青州慕容知府向中书省呈送文书,奏报花荣、秦明、黄信造反,要调集大军来征剿扫荡清风山。” 众好汉听了,商量道:“这小山寨不是久留之地。倘若大军到来,四面围住,我们又没有退路,怎么迎敌?要是再没有粮草,肯定难以逃脱。得想个长久之计。” 宋江说:“我有个计策,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心意?” 当下众好汉都说:“愿听良策,还望兄长指教。” 宋江说:“在南方有个地方,名叫梁山泊,方圆八百多里,中间有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占据着水泊,官兵捕盗都不敢正眼看他。我们何不收拾人马,去那里入伙?” 秦明说:“既然有这么个好去处,那真是太好了。只是没人引荐,他们怎么会接纳我们呢?” 宋江大笑,便把打劫生辰纲金银一事,一直说到刘唐寄书,送金子谢我,因此杀了阎婆惜,逃亡江湖的事说了一遍。秦明听了,十分高兴,说:“这样的话,兄长正是他们的大恩人。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收拾出发。” 就在当天商量定了,于是准备了十几辆车子,把家小、金银财物、衣服行李等都装载到车子上。共有二三百匹好马。小喽啰们有不愿意去的,发给他们一些银两,任由他们下山另投别处;愿意去的编入队伍,加上秦明带来的军汉,一共有三五百人。宋江让大家分作三批下山,装作是去收捕梁山泊的官军。山上都收拾妥当,装上车子,放火烧了山寨,化为一片空地,然后分成三队下山。宋江和花荣先带着四五十人,三四十匹马,簇拥着五七辆载着家小的车子先行;秦明、黄信带领八九十匹马和相应的车子作为第二批;后面是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带着四五十匹马,一二百人。众人离开了清风山,取道前往梁山泊。一路上看到这么多军马,旗号上又明明写着 “收捕草寇官军”,所以没人敢来阻拦。走了五七天,已经离青州很远了。 且说宋江和花荣两人骑马走在前面,后面车辆载着家小,与后面的人马只相隔二十来里路。前面到了一个地方,名叫对影山,两边是两座高山,山势相同,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驿路。两人骑马正走着,只听到前面山里锣鸣鼓响。花荣说:“前面肯定有强人。” 他把枪带好,取出弓箭整理好,重新插回飞鱼袋内。一面让骑马的军士催促后面两起军马赶来,先把车辆和人马停下。宋江和花荣带着二十多骑军马,向前探路。走到前面半里多路,只见一群人马,大约有一百多人,前面簇拥着一个骑马的年轻壮士。他是怎么打扮的呢?但见: 头上戴着三叉冠,镶嵌着金圈玉钿;身上穿着百花袍,绣着锦织团花。铠甲如同千道火龙鳞,腰带系着一条红玛瑙。骑着一匹如胭脂般的宝马,手中拿着一条朱红画杆方天戟。背后的小校,都穿着红衣红甲。 那个壮士身穿红衣,骑着红马,站在山坡前,大声喊道:“今日我要和你比试,分个胜负,见个输赢。” 只见对面山冈子背后,很快涌出一队人马,也有一百多人,前面也簇拥着一个年轻的骑马壮士。他是什么模样呢?但见: 头上戴着三叉冠,顶着一团瑞雪;身上穿着镔铁甲,披着千点寒霜。素罗袍光芒四射,银花带光彩照人。坐下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手中挥舞着一枝寒戟银蛟。背后的小校,都穿着白衣白甲。 这个壮士身穿白衣,骑着白马,手中也拿着一枝方天画戟。这边都是素白旗号,那边都是绛红旗号。只见两边红白旗飘动,花腔鼓擂得震天响。那两个壮士二话不说,各自挺起手中画戟,催动坐下战马,两人就在中间宽阔的路上交锋,比试输赢。花荣和宋江见了,勒住马观看,果然是一场精彩的厮杀。正是: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只见绛霞之中,卷起一道冻地冰霜;白雪光里,燃起几缕冲天火焰。就像故园冬末,山茶与梅蕊争辉;又似上苑春浓,李粉和桃脂斗艳。这个按照南方丙丁火,如同焰摩天上的丹炉下凡;那个依照西方庚辛金,好似泰华峰头的玉井翻涌。宋无忌发怒,骑着火骡子飞奔到人间;冯夷神生气,跨着玉狻猊纵横在世上。左右红云与白气相互侵扰,往来白雾间夹杂着红霞。 当时两个壮士,各使方天画戟,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花荣和宋江在马上看了,不禁喝彩。花荣慢慢驱马向前观看,只见那两个壮士打到激烈处,两枝戟上,一枝是金钱豹子尾,一枝是金钱五色幡,搅在了一起,上面的绒绦缠结住,怎么也分不开。花荣在马上看到,便勒住马,左手从飞鱼袋内取弓,右手从走兽壶中拔箭,搭上箭,拉满弓,瞄准豹尾绒绦较近的地方,飕的一箭射去,恰好把绒绦射断。只见两枝画戟分开,那二百多人一齐大声喝彩。 那两个壮士不再打斗,都纵马跑过来,直到宋江、花荣马前,在马上欠身行礼,齐声说道:“愿求神箭将军大名。” 花荣在马上回答说:“我这个义兄,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我就是清风镇知寨小李广花荣。” 那两个壮士听了,收起画戟,便下马,以隆重的礼节下拜,说道:“久闻大名。” 宋江、花荣慌忙下马,扶起那两位壮士,说道:“你们穿着盔甲,不必多礼。请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 那个穿红的说道:“小人姓吕名方,祖籍潭州人氏。平时喜爱效仿吕布,因此学习这枝方天画戟,人们都叫我小温侯吕方。因为贩卖生药到山东,赔光了本钱,回不了家乡,暂且占据这对影山,打家劫舍。最近来了这个壮士,要夺我的山寨,还说要和我各占一山,他又不肯,所以每天下山厮杀。没想到缘分注定,今日能遇到及时雨和花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还请二位指教。” 宋江又问那个穿白的壮士姓名。那人回答说:“小人姓郭名盛,祖籍西川嘉陵人氏,因为贩卖水银,在黄河里遭遇风浪翻了船,回不了家乡。原来在嘉陵跟当地兵马张提辖学了方天戟,后来使得非常熟练,人们都称我为赛仁贵郭盛。在江湖上听说对影山有个使戟的占了山头,打家劫舍,所以特地来比试戟法,争夺山头。连续战了十几天,不分胜负。没想到今日能遇到二位,真是上天眷顾。” 宋江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然后说:“我来给二位调解,如何?” 二位壮士非常高兴,都答应了。后队人马这时也都到了,一个个互相引见。吕方先请众人上山,杀牛宰马,摆下筵席。第二天,郭盛又置酒设宴款待大家。宋江趁机劝说他们两个入伙,一起去梁山泊投奔晁盖聚义。那两人欢天喜地,都答应了,便把两山的人马点齐,收拾好财物,准备出发。宋江说:“先别急,不能就这样去。假如我们这里有三五百人马去梁山泊,他们那里也有探子在四十里外探听消息。倘若他们以为我们是去收捕他们,那就麻烦了。等我和燕顺先去通报一声,你们随后再来,还是分三批走。” 花荣、秦明说:“兄长说得对。就按这样安排,陆续前进。兄长先走半天,我们催促人马,随后起身。” 暂且不说对影山的人马陆续启程,单说宋江和燕顺各自骑了马,带着随行的十几个人,先行朝着梁山泊进发。在路上走了两天,这天到了晌午时分,正走着,只见官道旁边有一家大酒店。宋江看了说:“孩儿们都走得又困又乏了,都叫大家买点酒喝了再赶路。” 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走进酒店,让孩儿们松开马肚带,都到酒店里坐下。宋江和燕顺先进店里查看,只见店里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没几副。其中一副大座头上,已经有一个人占了位置。宋江看那人,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上裹着一顶猪嘴头巾,脑后戴着两个太原府产的金不换纽丝铜环。上身穿着一件黑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搭膊,下面打着腿絣护膝,脚蹬八搭麻鞋。桌子边靠着一根短棒,横头放着一个衣包。 那人生得八尺来高,脸色淡黄,颧骨突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嘴上没有胡须。宋江便把酒保叫过来,说道:“我的随从人多,我和这位兄弟想借你店里里面的位置坐一坐。你让那位客人把那副大座头让给我的随从们,让他们能坐下来吃点酒。” 酒保答应道:“小人明白。” 宋江和燕顺到里面坐了下来,先让酒保打酒来:“先用大碗给我的随从们每人打三碗,有肉就买些来给他们吃,然后再到我们这里斟酒。” 酒保又见随从们都站满在酒垆边,便走到那个像公人模样的客人面前,说道:“劳驾您,把这副大座头让给里面两位官人的随从坐一坐。” 那汉子听酒保称他 “上下”,心里不高兴,顿时烦躁起来,说道:“凡事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什么官人的随从,就想换座头,老爷我不换!” 燕顺听了,对宋江说:“你看他多无礼啊?” 宋江说:“随他去吧,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说着便按住了燕顺。只见那汉子转过头,对着宋江和燕顺冷笑了一声。酒保又陪着小心说:“这位爷,您就行行好,成全我这小买卖,换一换又有何妨呢?” 那汉子大怒,拍着桌子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欺负老爷我独自一个人,就想换座头。就算是赵官家来了,老爷我也不换!你再敢多嘴,看我大拳头不揍你!” 酒保说:“小人我也没说什么呀。” 那汉子喝道:“量你这小子也不敢说什么!” 燕顺听了,哪里还忍耐得住,便说道:“你这汉子,也太蛮横了!不换就不换,别在这儿吓唬人。” 那汉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抄起短棒拿在手里,回应道:“我骂他关你什么事!老爷我天下只服两个人,其余的人在我眼里都不过是脚下的泥!” 燕顺更加恼怒,提起板凳,就要朝那汉子打过去。宋江见那人说话不同寻常,便横身挡在中间劝解道:“大家都别闹了。我倒想问你,你说天下只服的那两个人是谁?” 那汉子说:“说出来吓你一跳!” 宋江说:“愿闻二位好汉大名。” 那汉子说:“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子,人称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 宋江暗暗点头,又问:“另一个是谁?” 那汉子说:“这一个更厉害,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 宋江听了,看了燕顺一眼,暗自好笑。燕顺也早就把板凳放下了。那汉子又说:“除了这两个人,就是大宋皇帝,老爷我也不怕!” 宋江说:“你先别急,我问你。既然你说起这两个人,我都认识。你是在哪里和他们二人相识的呢?” 那汉子说:“你既然认识,我就不瞒你。三年前我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多月,只是没见过宋公明。” 宋江说:“你认识黑三郎吗?” 那汉子说:“你既然提到了,我如今正打算去找他。” 宋江问道:“谁让你去找他的?” 那汉子说:“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让我带家书去寻他。” 宋江听了,心中大喜,上前一把拉住那汉子,说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我就是黑三郎宋江。” 那汉子仔细打量了宋江一番,随即下拜道:“真是幸运,让小弟能遇到哥哥,差点就错过了,还得白跑一趟去孔太公那里。” 宋江把那汉子拉进里面,问道:“家里最近没什么事吧?” 那汉子说:“哥哥听我讲:小人姓石名勇,原本是大名府人氏。平日里靠赌博为生,在老家大家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石将军。因为在赌博时一拳打死了人,逃到柴大官人庄上。经常听往来江湖的人说起哥哥的大名,所以特地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说哥哥因事在逃。后来见到四郎,听我说了柴大官人,他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所以又让我来拜见哥哥。四郎特地写了这封家书,让我带到孔太公庄上,还说要是找到了哥哥,‘让兄长赶紧回来’。” 宋江听了,心中起了疑忌,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天,见到我父亲了吗?” 石勇说:“小人在那里只住了一夜就来了,没见到太公。” 宋江把要去梁山泊入伙的事都跟石勇说了。石勇说:“小人自从离开柴大官人庄上,在江湖中就只听闻哥哥大名,说哥哥疏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然要去那里入伙,一定要带上我。” 宋江说:“这个你不必多说,多你一个又何妨。先来和燕顺见个面。” 又对酒保说:“就在这里斟酒,别去别处。” 喝了三杯酒之后,石勇便从包裹里取出家书,急忙递给宋江。宋江接过来一看,只见封皮是倒着封的,上面也没有写 “平安” 二字。宋江心里越发疑惑,急忙撕开信封,从头读到一半,后面写道: “父亲在今年正月初头,因病去世,如今停丧在家,专门等哥哥回来迁葬。千万,千万!切不可耽误!宋清泣血敬书。” 宋江读完,大叫一声 “苦”,顿时六神无主,自己捶打着胸脯,责骂自己道:“我真是个不孝逆子,做出这般错事,老父去世,我却不能尽人子之道,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说着,用头往墙上撞,大哭起来。燕顺和石勇赶忙抱住他。宋江哭得昏了过去,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燕顺和石勇两人劝道:“哥哥暂且节哀。” 宋江便对燕顺说:“不是我寡情薄意,实在是心里只有这个老父亲让我牵挂。如今他已经去世,我只能连夜赶回去奔丧,你们就自己上山吧。” 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然已经去世,就算你回到家,也见不到他了。世上人没有不死的父母。还是请放宽心,先带我们弟兄去了梁山泊,那时小弟再陪哥哥回去奔丧,也不算晚。自古道:蛇无头不行。要是没有哥哥去,他们那里怎么会收留我们呢?” 宋江说:“要是等我送你们上山,不知道要耽误我多少时间,这可不行。我写一封详细的书信,把事情都写在里面,让石勇和你们一起入伙,等他们一同上山。我现在要是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既然上天让我知道了,我现在真是度日如年,心急如焚。我马也不要了,随从也不带了,一个人连夜赶回家去。” 燕顺和石勇怎么也留不住他。 宋江向酒保借了笔砚,要了一张纸,一边哭着,一边写信,在信里再三叮嘱。写完后,封皮也没粘,交给燕顺收着。他穿上石勇的八搭麻鞋,拿了些银两放在身边,挎上一口腰刀,顺手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一口没吃,便出门要走。燕顺说:“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见个面再走也不迟啊。” 宋江说:“我不等了,我这封信送去,不会有什么阻碍。石家贤弟会把详细情况跟大家说清楚,你替我向众兄弟们转达,就说宋江奔丧心急,还请大家不要见怪。” 宋江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独自一人像飞一样离开了。 再说燕顺和石勇就在那店里吃了些酒食点心,付了酒钱,然后让石勇骑上宋江的马,带着随从,在离酒店三五里路的地方,找了一家大客店住下,等候众人。第二天辰时,众人全都到齐了。燕顺和石勇迎上去,详细说了宋江哥哥奔丧去了的事。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怎么不留住他呢?” 石勇解释说:“他听说父亲去世,恨不得自己也去死,怎么肯停下脚步,恨不得马上飞回家。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书信在这里,让我们只管去,他们看了信,不会有什么阻碍。” 花荣和秦明看了信,和众人商量道:“我们现在在半路上,进退两难,回去不行,散伙也不成,只能先继续往前走。还是把信封好,到山上看看,要是他们不收留,再另作打算。” 九个好汉合为一伙,带着三五百人马,渐渐靠近梁山泊,寻找大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丛中行进,只见水面上锣鼓声响起。众人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各种彩旗,水泊中划出两只快船。前面一只船上,坐着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中间坐着一个头领,正是豹子头林冲。后面那只哨船上,也有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上坐着一个头领,是赤发鬼刘唐。前面林冲在船上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官军?竟敢来收捕我们!让你们人人都死,一个不留,你们也该知道俺梁山泊的大名!” 花荣、秦明等人都下了马,站在岸边回应道:“我们众人不是官军,有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的书信在此,特地来投奔大寨入伙。” 林冲听了,说道:“既然有宋公明兄长的书信,那就先到前面朱贵酒店里,先把书信拿来看了,再来请你们相见。” 船上把青旗一招,芦苇丛中划出一只小船,船上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两个上岸来说道:“你们众位将军都跟我来。” 水面上,只见两只哨船,其中一只船上把白旗挥动,铜锣一响,两只哨船一起离开了。一行众人看了,都惊呆了,说道:“这地方,官军谁敢来侵犯!我们的山寨怎么能比得上这里!” 众人跟着两个渔人,绕了个大圈子,径直来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里。朱贵听明来意,热情地迎接众人,一一见过面后,便吩咐手下宰了两头黄牛,分发酒食。他接过众人带来的书信看了看,先到水亭上放了一支响箭,射向对岸。芦苇丛中很快摇出一只快船来。朱贵对小喽啰交代一番,让他们先把书信带上山去通报消息。一面在店里杀猪宰羊,热情款待这九位好汉,把军马安置妥当,让他们分散休息。 第二天辰时,只见军师吴用亲自来到朱贵酒店迎接众人,大家一一相见,相互行礼之后,吴用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前来接应。吴用、朱贵邀请九位好汉上船,他们的家小、车辆、人马和行李,也各自搬到船上,朝着金沙滩驶去。上岸后,沿着松树间的小路前行,众多好汉簇拥着晁盖头领,敲锣打鼓前来迎接。晁盖为首,与九个好汉相见,把他们迎上关来,大家有的骑马,有的坐轿,一直来到聚义厅。双方一一对行过礼。左边一排交椅上,依次坐着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那时,白日鼠白胜在几个月前,已经从济州大牢越狱,逃到山上入伙。这都是吴用派人花钱运作,才把白胜救了出来。右边一排交椅上,坐着花荣、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石勇。众人分两行坐下,总共二十一位好汉。中间燃起一炉香,大家一起立下誓言。当天大摆筵席,杀牛宰马,热闹非凡。一面让新入伙的兄弟在厅下参拜,由小头目们招待他们吃喝。还收拾了后山的房舍,把老小家眷都安顿好。 在筵席上,秦明和花荣对宋江的诸多好处赞不绝口,还讲述了在清风山报仇雪恨的事情,众头领听了都十分高兴。后来又说起吕方和郭盛比试戟法,花荣一箭射断绒绦,分开画戟的事。晁盖听了,心里不太相信,只是含糊地回应道:“真能射得这么准?改天可得见识见识这箭术。” 当天酒喝到一半,菜肴也上了好几道,众头领都说:“先去山前逛逛,回来再接着吃席。” 于是,二十一位头领相互谦让着,走下台阶,悠闲地散步,欣赏山景。走到寨前第三关时,只听到空中有几行大雁鸣叫着飞过。花荣心想:“晁盖刚才的意思,好像不太相信我能射断绒绦。何不趁今天展示一下我的本事,让他们见识见识,日后也好让他们对我心服口服?” 他眼睛一扫,随行的人中有带着弓箭的。花荣便向那人要了一张弓,拿在手里一看,是一张泥金鹊画细弓,正合他心意。他急忙取来一支好箭,对晁盖说:“刚才兄长听说我射断绒绦,众头领似乎不太相信。远处有一行大雁飞来,我也不敢夸口,我这支箭,要射中雁群里第三只大雁的脑袋。要是射不中,还请众头领不要笑话。” 花荣搭上箭,拉满弓,瞄准得十分精准,朝着空中一箭射去。但见: 鹊画弓拉开如同秋月,雕翎箭射出好似寒星。大雁排空飞行,排成整齐的八字;将军拈箭而射,果然一箭不差。一只大雁从云中坠落,几声哀鸣在草丛中响起。雁血模糊,染红了绿色的箭羽,大寨下众人齐声喝彩。 当下,花荣这一箭,果然正中雁群中的第三只大雁,大雁直直地坠落在山坡下。花荣急忙叫军士去把大雁取来查看,那支箭正好射穿了大雁的脑袋。晁盖和众头领看了,都大为惊叹,纷纷称花荣为 “神臂将军”。吴用称赞道:“别说将军比得上小李广,就是养由基也比不上这般神箭手,真是山寨的福气。” 从这以后,梁山泊里没有一个人不敬重花荣。众头领再次回到厅上继续筵席,直到晚上才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天,山寨里又摆下筵席,商议众人的座次。论本事,秦明和花荣不相上下,但因为花荣是秦明的大舅子,众人便推让花荣坐在林冲之下,排第五位,秦明排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在阮氏三兄弟之后,接着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总共二十一位头领依次坐定。庆贺筵席结束后,大家正式在梁山泊义聚。山寨里开始增造大船、房屋,购置车辆和各种物品,打造枪刀等兵器,制作铠甲头盔,整理旌旗、袍袄、弓弩箭矢,做好抵御官军的准备,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宋江自从离开村店,连夜往家赶。当天申时,他赶到本乡村口张社长的酒店里暂时歇脚。张社长和宋江家关系一向很好。张社长见宋江满脸忧愁,暗自流泪,便关切地问道:“押司已经有一年半没回家了,今天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吗?好在官司已经遇到大赦,想必是减罪了吧。” 宋江回答说:“老叔说得对。家里的官司暂且不说,只是我那生身老父亲去世了,我怎么能不烦恼呢!” 张社长哈哈大笑道:“押司,你这是开玩笑吧?你父亲太公刚才还在我这儿喝酒,才回去半个时辰,怎么能这么说呢?” 宋江说:“老叔,您可别拿我打趣。” 说着便拿出家书,给张社长看,说道:“我兄弟宋清明明在信里写着:父亲在今年正月初头就去世了,专门等我回去奔丧。” 张社长看完,说道:“哎呀,哪有这种事!就在中午前后,他还和东村的王太公在我这儿喝酒,然后才离开的,我怎么会说谎呢?” 宋江听了,心中充满疑惑,不知如何是好。思索了半天,一直等到天黑,他告别张社长,便往家赶。进了庄门一看,一切都很平静。庄客们看到宋江,都纷纷前来参拜。宋江问道:“我父亲和四郎在吗?” 庄客回答说:“太公每天都盼着押司回来,眼睛都快望穿了。今天您回来,他可高兴了。他刚刚和东村里的王社长,在村口张社长店里喝完酒回来,正在里面房间睡觉呢。” 宋江听了,大吃一惊,扔下短棒,径直走进草堂。只见宋清迎上来向哥哥下拜。宋江见兄弟没戴孝,心中十分恼怒,指着宋清骂道:“你这忤逆的畜生,这是怎么回事!父亲明明还在世,你怎么能写信来骗我?害得我几次都想寻死,哭得昏过去。你怎么能做这种不孝之子!” 宋清刚要解释,只见屏风后面转出宋太公,说道:“我儿别着急。这事儿不怪你兄弟,是我每天都想见你一面,所以让宋清写信说我去世了,这样你就能快点回来了。我又听说白虎山一带强人很多,怕你一时冲动落草为寇,做个不忠不孝的人,所以赶紧寄信叫你回来。正好柴大官人那里派石勇送书给你。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和四郎无关,你别怪他。我刚从张社长店里回来,正在房里睡觉,就听到你回来了。” 宋江听了,连忙向父亲磕头,心中又是忧虑又是欢喜。宋江又问父亲:“不知道最近官司怎么样了?既然已经大赦,肯定减罪了,刚才张社长也是这么说的。” 宋太公说:“你兄弟宋清没回来的时候,多亏了朱仝、雷横帮忙,后来只下了一道海捕文书,再也没来骚扰过。我现在叫你回来,是因为最近听说朝廷册立皇太子,已经颁布了一道赦书,凡是民间犯了大罪的,都减一等处罚,各地都在执行。就算事情败露被官府抓住,也不过是个流放的罪,不至于丢了性命。先随它去吧,以后再想办法。” 宋江又问:“朱、雷两位都头来过庄上吗?” 宋清说:“我前几天听说,他们两个都被派出去了。朱仝被派往东京,雷横不知道被派到哪里去了。现在县里新来了两个姓赵的负责公务。” 宋太公说:“我儿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先去房里休息几天吧。” 一家人欢欢喜喜,暂且不表。 天色渐渐暗下来,玉兔东升。大约一更时分,庄上的人都睡了,只听到前后门传来阵阵喊叫声。一看,四下里都是火把,把宋家庄团团围住,一片呼喊声:“别让宋江跑了!” 太公听了,连声叫苦。正因为此事,引出了一段故事,使得大江岸上,聚集起众多好汉英雄;闹市之中,尽显忠义之士的肝胆。天罡星有缘相聚,地煞星齐心协从。究竟宋公明在庄上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箴曰: 上天时刻监察着人间,大地之神也洞察一切。 明面上有王法层层相继,暗地里有鬼神紧紧相随。 忠直之心应当长存,喜怒之情切忌冲动。 有人因不知节制而家破,有人因贪污不廉而丢官。 劝君时刻警醒自己,世间之事可叹、可惊、可畏。 话说当时,宋太公搬来一个梯子,爬上墙头向外张望,只见火把映照下,大约有一百多人。为首的两个,正是郓城县新上任的都头,乃是兄弟俩:一个叫赵能,一个叫赵得。两人高声喊道:“宋太公!你要是懂事,就赶紧把儿子宋江交出来,我们自会从轻发落;要是你把他藏起来,不叫他出来投案,那可就别怪我们连你这老头一起抓了去!” 宋太公问道:“宋江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能说:“你别胡说!有人在村口看见他从张社长家店里喝完酒回来,还有人一直跟到这儿。你还想抵赖?” 宋江在梯子旁说道:“父亲,您跟他们费什么口舌!孩儿我这就挺身而出,去官府投案。县里和府上我都有相识的人,就算明天吃官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已经有大赦的事,肯定会减罪。求这些人有什么用!赵家这小子本就是个刁徒,如今突然做了都头,哪里懂得什么义理!他和孩儿我又没什么交情,求他也是白搭,还不如去投案,省得受这窝囊气。” 宋太公哭着说:“是我害了孩儿啊!” 宋江说:“父亲别烦恼,吃了官司,说不定还是我的福气。要是孩儿躲在江湖上,碰上一班杀人放火的弟兄,被他们裹挟进去,哪里还能见到父亲。就算被发配到其他州府,也有期限,日后回来务农,还能早晚侍奉父亲终老。” 宋太公道:“既然孩儿这么说,我自会上下打点,给你谋个好地方。” 宋江便爬上梯子,大声说道:“你们先别闹。我的罪行又不该死,如今已经大赦,肯定会减轻刑罚。请两位都头到我家来,喝上几杯,明天我们一起去官府。” 赵能说:“你别耍心眼儿骗我进去!” 宋江道:“我怎么会连累父亲和兄弟。你们尽管进家里来。” 宋江便下了梯子,打开庄门,邀请两个都头到庄里的堂上坐下,连夜杀鸡宰鹅,摆酒招待他们。那一百名士兵,也都好酒好肉招待,还送了些钱物。宋江拿出二十两花银,送给两位都头,当作打点的费用。当夜,两个都头就在宋江庄上住下了。第二天五更,大家一同来到县前的住处。等到天亮,押着宋江去县里。知县时文彬见了,十分高兴,责令宋江供认罪状。当下宋江一笔供认:“前年秋天,我典买阎婆惜为妾。因为她行为不端,我一时醉酒,与她争论斗殴,不慎将她误杀,一直逃避罪责在外。如今被缉捕到官府,对之前的事情供认不讳,甘愿领罪。” 知县看完供状,暂且将宋江收押在牢里监候。 满县的人听说宋江被抓,谁不怜惜他,都到知县那里为他求情,详细讲述宋江平日的好处,还说 “阎婆惜家又没了苦主,还请相公从轻发落”。知县心里本就有八分想要开脱宋江,当时便依了供状,免去宋江上长枷和戴手杻,只是将他散禁在牢里。宋太公亲自上下打点,花费了不少钱帛。那时阎婆已经去世半年,张三也没了姘头,不再来纠缠。县里整理好文案,等六十日的期限一到,就将宋江解送到济州听候判决。本州府尹看了申解的情由,考虑到有大赦的恩典,已经可以减罪,便拟定了罪名,将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的官吏中,也有认识宋江的,再加上他又花了钱打点,这叫做断杖刺配,又没有苦主作证,众人帮忙周旋,所以刑罚并不太重。当堂给宋江戴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派两个防送公人,无非就是张千、李万。 当下两个公人领了公文,监押着宋江来到州衙前。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摆了酒席,请两个公人吃饭,还送了些银两,让他们路上对宋江宽松些。让宋江换了衣服,整理好包裹,穿上麻鞋。宋太公把宋江叫到僻静处,叮嘱道:“我知道江州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我特地花钱把你送到那里。你要放宽心,耐心等待,我会让四郎去看望你,盘缠也会经常让人给你送去。你这次去,正好经过梁山泊,要是他们下山来劫你入伙,你千万不能答应,免得被人骂作不忠不孝。这一点你一定要牢记在心。孩儿,路上慢慢走,老天可怜,早点回来,我们父子团圆,弟兄相聚!” 宋江流着泪,拜别了父亲。兄弟宋清送了一程。宋江临别时嘱咐兄弟道:“我的官司你们不用担心。只是父亲年纪大了,我又不能尽人子之道,总是被官司缠身,背井离乡。兄弟,你早晚在家侍奉父亲,不要为了我去江州,扔下父亲没人照顾。我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多,他们都会帮助我,盘缠自然有办法解决。老天要是可怜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宋清流着泪拜别了哥哥,回家侍奉父亲宋太公,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杀人逃命躲在家乡的山里,夜里追兵赶来想要避难。 从此便踏上了牢狱之路,江州之行将展现新的风云。 只说宋江和两个公人上路。张千、李万已经得了宋江家里的银两,又因为宋江是个好汉,所以一路上对宋江照顾有加。三个人走了一天,到晚上投宿在客店里。生火烧饭吃了,又买了些酒肉请两个公人。宋江对他们说:“不瞒你们二位,我们明天走的路,正好经过梁山泊旁边。山寨上有几个好汉,知道我的名字,我怕他们下山来劫我,连累了你们。我们明天早点起来,走小路过去,宁可多走几里路也没关系。” 两个公人说:“押司,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认得小路,肯定不会碰到他们。” 当夜就商量定了。第二天,五更天就起来生火做饭。两个公人和宋江离开了客店,只从小路走。大约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突然涌出一伙人来。宋江一看,心中叫苦。来的不是别人,为首的好汉正是赤发鬼刘唐,带着三五十人,就要来杀那两个公人。张千、李万吓得瘫作一团,跪在地上。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杀谁?” 刘唐说:“哥哥!不杀了这两个家伙,还等什么!” 宋江说:“别脏了你的手,把刀给我,我来杀。” 两个人吓得直叫:“这下可糟了!” 刘唐把刀递给宋江,宋江接过刀,问刘唐:“你为什么要杀公人?” 刘唐回答:“奉山上哥哥的命令,特意派人打听到哥哥吃了官司,本想来郓城县劫牢,却得知哥哥不在牢里,没有受苦。这次打听到哥哥被刺配江州,怕路上出意外,所以大小头领吩咐在四路等候,迎接哥哥,让哥哥上山。这两个公人不杀了怎么行?” 宋江说:“你们这样不是抬举我宋江,而是要把我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让我万劫不复。要是这样要挟我,那就是逼我去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就拿刀往喉咙上刎。刘唐急忙抓住他的胳膊,说:“哥哥,先别急,我们慢慢商量!” 从宋江手里夺过了刀。宋江说:“你们弟兄要是可怜我宋江,就容我去江州牢城,等期限满了回来,那时再与你们相会。” 刘唐说:“哥哥,小弟我不敢擅自做主。前面大路上有军师吴用和花知寨在那里专门等候迎接哥哥,让小弟派小喽啰请他们来商议。” 宋江说:“我就这个意思,随你们怎么商量。” 小喽啰去通报,不一会儿,只见吴用、花荣骑着两匹马在前,后面跟着几十匹马,飞快地来到面前下马。相互行礼之后,花荣便说:“怎么不给兄长打开枷锁?” 宋江说:“贤弟,这是什么话!这是国家法度,怎么敢擅自乱动!” 吴用笑着说:“我知道兄长的意思。这好办,只要不让兄长留在山寨就行了。晁头领很久没和仁兄见面了,这次也正想和兄长说几句心里话。请兄长到山寨稍作停留,说会儿话,就送兄长上路。” 宋江听了说:“只有先生最懂我宋江的心思。” 扶起两个公人,宋江说:“让他们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也不能害了他们。” 两个公人说:“全靠押司救命!” 一行人都离开了大路,来到芦苇岸边,早有船只在那里等候。当时众人乘船渡过水面,来到山前大路,接着让人抬来山轿,把宋江等人抬到断金亭上休息。晁盖吩咐小喽啰四下里去通知各位头领都来聚会,迎接宋江上山,大家来到聚义厅上相见。晁盖感激地说道:“自从在郓城蒙你救了性命,弟兄们来到这里后,没有一天不思念你的大恩。之前又承蒙你引荐诸位豪杰上山,让我们山寨蓬荜生辉,却一直无以为报。” 宋江回答道:“小可自从与兄长分别后,杀了那淫妇,在江湖上漂泊了一年半。本想上山来探望兄长,偶然在村店里遇到石勇,他捎来家书,说父亲去世了,没想到却是父亲怕我随众好汉入伙,所以假造书信把我叫回家。虽然吃了官司,但多得上下的人关照,没有受重伤。如今发配江州,也算是个好去处。承蒙兄长呼唤,不敢不来。如今既然见到了兄长,无奈我限期紧迫,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诗曰: 枷锁铁镣加于头上,坐牢押解不得停歇。 上天让英雄聚于水浒,劫囚将见逃出江州。 晁盖说道:“何必如此匆忙?且请稍坐片刻。” 于是两人在中间坐下。宋江让两个公人就坐在交椅后面,与他们寸步不离。晁盖招呼许多头领都来参拜宋江,众人分两行坐下,小头目们开始斟酒。先是晁盖敬酒,接着军师吴用、公孙胜依次敬酒,一直到白胜敬完酒。酒过数巡,宋江起身道谢说:“足见弟兄们对我的关爱之情!我宋江是个获罪的囚犯,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晁盖说:“仁兄何必如此见外?虽然贤兄不想伤害这两个公人,多给他们些金银,打发他们回去,就说被我梁山泊抢去了,他们也不会被治罪。” 宋江说:“哥哥,你这话休要再提!你这样不是抬举我,分明是让我为难。家中老父尚在堂,我宋江一天都未曾尽孝,怎敢违背他的教导,连累他?之前一时兴起,想来投奔诸位,幸好石勇在村店里遇见我,指引我回家。父亲说出其中缘由,情愿让我明明白白吃官司,尽快被发配出来,还频频叮嘱;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为了一时快乐,害了家里,让老父担惊受怕。因此父亲明确教导我,我若依从了哥哥,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之人,活在世上又有何意义。若哥哥不肯放我下山,我情愿死在兄长手里。” 说罢,泪如雨下,随即拜倒在地。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将他扶起。众人说道:“既然哥哥执意要去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一早送你下山。” 众人再三挽留,宋江只好在山寨里吃了一天酒。大家让他去掉枷锁,他也不肯,只和两个公人同起同坐。当晚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宋江便坚心要走。吴用说道:“兄长听我一言:我有个至交好友,现在江州充任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当地人都称他戴院长。因为他有道术,一天能行八百里,人们都叫他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义疏财。昨晚我写了一封信,兄长到时候可以与他结识。若有什么事,也可让众兄弟知晓。” 众头领挽留不住,便安排筵席送行,取出一盘金银送给宋江,又给两个公人二十两银子。帮宋江挑好包裹,一起送他下山,一个个都与他道别。吴用和花荣一直送他渡过河,到大路二十里外,众头领才回上山去。 只说宋江和两个防送公人取道前往江州。那两个公人见山寨里有那么多兵马,众头领一个个都对宋江恭敬有加,又得了不少银子,一路上便小心伺候着宋江。三个人在路上,免不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夜晚住宿、清晨赶路。大约走了半个多月,来到一个地方,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岭。两个公人说道:“好了!过了这条揭阳岭,就是浔阳江,到江州就是水路了,相去不远。” 宋江说:“天气炎热,趁早上凉快过岭去,找个地方投宿。” 公人说:“押司说得对。” 三个人相互照应着,奔过岭来。走了半天,终于翻过岭头,一眼就看见岭脚边有一个酒店,酒店背靠陡峭山崖,门前有一棵怪树,前后都是草房,在那树阴下挑出一个酒旆儿。宋江见了,心中欢喜,便对公人说:“我们肚子正饥渴呢,原来这岭上有个酒店,我们去买碗酒吃了再走。” 三个人走进酒店,两个公人把行李放下,将水火棍靠在墙上。宋江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首,自己在下首坐下。过了半个时辰,不见一个人出来,宋江喊道:“怎么不见主人家?” 只听到里面回应道:“来了,来了!” 从旁边屋子走出一个大汉。宋江看这汉子,是怎样的模样呢?但见: 赤色的虬须胡乱地散开,红丝满布的虎眼睁得滚圆。 揭岭上的杀人恶魔,酆都来的催命判官。 那人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布背心,露出两条胳膊,下面围着一条布手巾,对着宋江三个人作揖道:“拜见!客人打多少酒?” 宋江说:“我们走得肚子饿了,你这里有什么肉卖?” 那人说:“只有熟牛肉和浑白酒。” 宋江说:“最好。你先切二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 那人说:“客人莫怪我直言,我这里在岭上卖酒,得先交钱,才能吃酒。” 宋江说:“这有何妨,先交钱吃酒,我也乐意。等我先拿银子给你。” 那人说:“如此最好。” 宋江便打开包裹,取出些碎银子。那人站在一旁偷偷瞧着,见他包裹沉重,像是有不少油水,心里顿时有了八分欢喜。接过宋江的银子,便去里面舀了一桶酒,切了一盘牛肉端出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子,开始筛酒。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说道:“如今江湖上坏人多,有不少好汉都着了道儿。酒肉里被下了蒙汗药,麻翻了,财物被劫走,人肉还被拿去做馒头馅子。我只是不信,哪有这种事!” 那卖酒的人笑着说:“你们三个说了这话,可就别吃了。我这酒和肉里面,都放了麻药。” 宋江笑着说:“这位大哥,见我们说起麻药,就来打趣。” 两个公人说:“大哥,热着吃一碗也好。” 那人说:“你们要热着吃,我便拿去温一温。” 那人把酒水温热后端来,筛成三碗。三人正处于饥渴之中,酒肉到口,哪有不吃的道理。三人各吃了一碗。只见两个公人瞪大了双眼,口角边流下涎水,你拉我扯,向后便倒。宋江跳起来说:“你们两个怎么吃了三碗就醉成这样?” 上前去扶他们,没想到自己也头晕眼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三人睁着眼,面面相觑,全身麻木动弹不得。酒店里那人说道:“真幸运!好几日没生意,今日老天送这三个行货给我。” 先把宋江倒拖进里面,拖到山崖边的人肉作坊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两个公人也拖了进去。那人再次出来,把包裹行李都提到后屋,解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那人自言自语道:“我开了这么多年酒店,还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囚徒!看这等一个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财物,莫不是从天而降,赐给我的。” 那人看完包裹,又重新包好,便到门前去等几个伙计回来开剥。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不见一个人回来,只见岭下有三个人奔上岭来。那人恰好认识,急忙迎上去说:“大哥,从哪里来?” 三个当中一个大汉回答道:“我们特地到岭上来接一个人,估计他也该到了。我每天都出来,只在岭下等候,一直没见到,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耽搁了。” 那人说:“大哥在等谁?” 那大汉说:“等一个了不起的好汉。” 那人问道:“什么样了不起的好汉?” 那大汉答道:“你想必也听过他的大名,就是济州郓城县的宋押司宋江。” 那人说:“莫不是江湖上人称山东及时雨的宋公明?” 那大汉说:“正是此人。” 那人又问道:“他怎么会从这里经过?” 那大汉说:“我原本也不知道。近日有个相识从济州来,说:‘郓城县宋押司宋江,不知为何事发,被发落到济州府,判了发配江州牢城。’我料想他必定从这里经过,别处又没有路可走。他在郓城县时,我就想去和他结交;这次正好从这里经过,怎能不结识他,所以在岭下连日等候。等了他四五天,却不见有一个囚徒过来。我今日和这两个兄弟,信步走上岭来,到你这里买碗酒吃,顺便来看看你。你近日店里生意如何?” 那人说:“不瞒大哥说,这几个月生意很不好。今日多亏天地保佑,抓到三个行货,还有些财物。” 那大汉急忙问道:“三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说:“两个公人和一个罪人。” 那大汉大惊道:“那囚徒莫不是又黑又矮又胖的人?” 那人回答道:“确实不怎么高大,面貌是紫棠色。” 那大汉连忙问道:“还没动手吧?” 那人答道:“刚抱进作坊里,伙计还没回来,还没开剥。” 那大汉说:“让我去认一认!” 当下,四个人走进山崖边的人肉作坊里,只见剥人凳上躺着宋江和两个公人,头脚颠倒地放在地上。那大汉看着宋江,却不认识;瞧他脸上的金印,也分辨不出。正不知如何是好,猛然想起:“先把公人的包裹拿来,看看公文便知。” 旁边那人说:“有道理。” 便到屋里取来公人的包裹打开,里面有一锭大银,还有不少散碎银两。解开文书袋,看了上面的差批,众人不禁都叫了一声 “惭愧”。那大汉说道:“真是老天安排我今日上岭,幸好还没动手,差点误了我哥哥的性命。” 正是: 冤仇的报应难以回避,机会来了切莫错失。 踏破铁鞋无处寻觅,得来却毫不费功夫。 那大汉赶忙对那人说:“快拿解药来,先救我哥哥。” 那人也慌了神,急忙调好解药,便和那大汉走进作坊,先打开宋江的枷锁,把他扶起来,将解药灌了下去。四个人把宋江抬到前面的客位里,那大汉扶着他,宋江渐渐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众人站在面前,却一个也不认得。只见那大汉让两个兄弟扶住宋江,自己纳头便拜。宋江问道:“你们是谁?我莫不是在做梦?” 这时,卖酒的那人也拜了下去。宋江连忙还礼道:“两位大哥请起。这里是什么地方?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那大汉说道:“小弟姓李名俊,祖籍庐州人氏。平日里在扬子江撑船,以梢公为生,水性极好,大家都唤我做混江龙李俊。这个卖酒的是本地揭阳岭人,靠做私商营生,人们都叫他催命判官李立。这两位兄弟是浔阳江边人,专门贩卖私盐到这里来卖,他们投奔到我家安身;在大江里他们能潜水,也能驾船,是兄弟俩,一个叫做出洞蛟童威,一个叫做翻江蜃童猛。” 童威、童猛也给宋江拜了四拜。宋江问道:“刚才我被麻翻,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李俊说:“小弟有个相识,最近做买卖从济州回来,说起哥哥的大名,说哥哥因为犯事要被发配到江州牢城。小弟一直无缘拜见哥哥,平日里十分思念,早就想去贵县结识哥哥,只可惜缘分浅薄,一直未能成行。如今听说仁兄要来江州,料想必定会从这里经过。小弟已经在岭下接连等了仁兄五七天,却一直没见到。今日无心,幸好上天让我和两个兄弟上岭来,买杯酒喝,遇到了李立,听他说起。因此小弟大吃一惊,赶忙到作坊里查看,可又不认得哥哥。突然想到查看公文,看了之后才知道是哥哥。斗胆问一句,听说仁兄在郓城县做押司,不知因何事被发配到江州?” 宋江便把自己杀了阎婆惜,直到石勇在村店捎信,回家后事情败露,如今被发配江州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四人听了,都连连称叹。李立说:“哥哥何不在此处住下,何必去江州牢城受苦?” 宋江答道:“梁山泊苦苦相留,我都不肯,就怕连累家中老父。这里又怎么能住下!” 李俊说:“哥哥是义士,必定不会胡来。你快去把那两个公人救起来。” 李立连忙叫来伙计,他们也都回来了,便把公人抬到前面客位里,把解药灌了下去。两个公人苏醒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宋江说道:“这店里的酒怎么这么厉害,我们又没喝多少,就醉成这样!记住这家店,我们回来还来这里买酒喝。”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当晚,李立摆酒招待众人,大家在他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又安排酒食款待,把包裹归还给宋江和两个公人。之后,众人相互道别,宋江便和李俊、童威、童猛以及两个公人下了岭,径直来到李俊家歇息。李俊备下酒食,热情款待,还和宋江结拜为兄弟,留他在家中住下。过了几天,宋江执意要走,李俊留不住,便取了些银两送给两个公人。宋江重新戴上行枷,收拾好包裹行李,辞别李俊、童威、童猛,离开揭阳岭下,取道前往江州。 三个人走了半天,已是未时。来到一个地方,只见人来人往,市井喧闹。他们走进市镇,看到一伙人围在一起观看。宋江分开人群,也挤进去看,原来是一个耍枪棒卖膏药的人。宋江和两个公人停下脚步,看他耍了一回枪棒。那教头放下手中枪棒,又打了一套拳。宋江喝彩道:“好枪棒拳脚!” 那人拿起一个盘子,开口说道:“小人是远方来的,来到贵地讨生活。虽然没有惊人的本事,但全靠各位恩官成全,在远处帮我宣扬,在近处帮我捧场。如果需要筋重膏,现在就可以购买;如果不需要膏药,也请各位赏些银两铜钱,资助小人,别让我白跑一趟。” 那教头拿着盘子走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给他钱。那汉子又说:“各位看官,行行好!” 又走了一圈,众人只是白眼看他,还是没人出钱赏他。宋江见他很是窘迫,走了两圈都没人给钱,便让公人取出五两银子。宋江喊道:“教头,我是个犯罪的人,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五两白银略表心意,别嫌少。” 那汉子接过这五两白银,捧在手里,收起刚才的吆喝,说道:“这么一个有名的揭阳镇,竟没有一个懂事的好汉帮衬我!难得这位恩官,自己犯了事在身,又是路过此地,却还慷慨给我五两白银!正是:‘当年笑话郑元和,只在青楼买笑欢歌。出手大方不论家境贫富,风流与否不在衣着多少。’这五两银子比别人的五十两还强,小人给您行礼了,还求恩官告知姓名,让小人能在天下传扬。” 宋江答道:“教师,这点东西不值什么,不必道谢。” 正说着,只见人丛中一条大汉分开众人,快步抢了过来,大声喝道:“你这是什么鸟汉!哪里来的囚徒,竟敢在我揭阳镇灭我的威风!你这教头,在哪里学了这点枪棒,敢到我这里逞强!我已经吩咐过众人,不许给你钱,你怎么还敢出头!” 说着便挥舞着双拳,要打宋江。正因为这次冲突,引出了一段故事,使得浔阳江上,聚集起几位翻江倒海的好汉;梁山泊中,增添了一伙勇猛无比的英雄。直闹得杀人路口人头滚落,聚义场中热血横流。究竟来打宋江的是什么样的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诗曰: 壮士在当场展现技艺才能,如虎驰熊扑般令人惊叹。 人遇到喜事便精神爽朗,花借助阳光而发育繁荣。 江上若不来混江龙李俊,牢城便难留宋公明。 谁能料到在颠沛存亡之际,反使洪涛中纵横巨鲸。 话说当下,宋江不该拿出五两银子赏给那个耍枪棒卖药的教师,只见在揭阳镇的人群中,突然钻出这条大汉,挥舞着双拳就要打宋江。众人看那大汉,是怎样一副模样呢?但见: 花绣覆盖的肩膀上,似有双龙捧护颈项;锦绣包裹的肚腹处,如同二鬼争夺玉环。 他是浔阳岸边的英雄豪杰,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那大汉瞪着眼睛喝道:“你这家伙从哪里学来这些破枪棒,敢在我揭阳镇上逞强!我已经吩咐众人别搭理他,你却卖弄有钱,拿银子赏他,灭我揭阳镇的威风!” 宋江回应道:“我自己赏他银两,与你有什么相干?” 那大汉揪住宋江喝道:“你这贼配军,还敢回我的话!” 宋江说道:“为何不敢回你话?” 那大汉抡起双拳,劈头盖脸地朝宋江打来,宋江闪身躲过,那大汉又向前追了一步。宋江正要与他动手,只见那个耍枪棒的教头从人群后面赶了过来,一只手揪住那大汉的头巾,另一只手提住他的腰胯,朝着那大汉的肋骨处用力一兜,那大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大汉刚要挣扎着起身,又被这教头一脚踢翻。两个公人赶忙上前劝住教头,那大汉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宋江和教头,说道:“行与不行,你们两个别慌!” 说完便一直朝南边走去了。 宋江赶忙问道:“教头贵姓?是哪里人氏?” 教头回答道:“小人祖籍河南洛阳,姓薛名永。祖父曾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军官,因为得罪了同僚,得不到升迁,子孙只能靠耍枪棒卖药维持生计。江湖上的人都叫小人病大虫薛永。敢问恩官高姓大名?” 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籍郓城县人氏。” 薛永问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道:“小可正是,不足挂齿!” 薛永听罢,连忙下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宋江急忙扶住他说:“我们去喝上几杯如何?” 薛永道:“好啊,我正想结识您,一直没机会遇到兄长。” 他赶忙收拾起枪棒和药囊,与宋江一起前往附近的酒肆喝酒。到了酒肆,只见酒家说道:“酒肉倒是有,只是不敢卖给你们吃。” 宋江问道:“为什么不卖给我们吃?” 酒家道:“刚才和你们打架的那个大汉,已经派人来吩咐过了:要是卖给你们吃,就把我这店子砸个粉碎。我可不敢惹他。这人是揭阳镇上的一霸,谁敢不听他的!” 宋江道:“既然如此,我们走吧。那家伙肯定还会来找麻烦。” 薛永道:“小人也回店里去把房钱结算了,过一两天也去江州与您相会。兄长您先走。” 宋江又拿出一二十两银子给了薛永,然后相互告别,各自离去。宋江只好和两个公人离开这家酒店,又到别处去喝酒,那家店家也说:“小郎已经吩咐过了,我们怎么敢卖给你们吃!你们白跑一趟,白费力气,没用的,他已经派人到处交代好了。”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无话可说。接连走了几家,都是同样的说法。三个人来到市镇的尽头,看到几家供人歇脚的小客店,正打算去投宿,却遭到店家拒绝。宋江询问原因,店家都说那大汉已经让小郎接连来交代过了,“不许留你们三个住宿”。当下宋江见情况不妙,三个人便迈开脚步,朝着大路上走去。此时,只见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天色变得昏暗。但见: 暮烟弥漫,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寒雾浓重,锁住了辽阔的长空。群星环绕,与皓月争辉;绿水悠悠,同青山斗碧。稀疏的树林中,古寺传来几声悠扬的钟声;小小的水浦边,渔舟上几点残灯忽明忽灭。树枝上,子规在夜月下啼叫;园子里,粉蝶在花丛中栖息。 宋江和两个公人见天色已晚,心里越发慌张。三个人商量道:“真倒霉,看个耍枪棒的,就得罪了这家伙。如今弄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该到哪里去投宿才好呢?” 这时,只见远处的小路上,透过树林深处,射出灯光来。宋江见状,说道:“那边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不管怎样,我们去好好求求情,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公人看了看说:“那灯光的地方,又不在大路上。” 宋江道:“没办法,虽然不在大路上,明天多走两三里路,又有什么关系!” 三个人于是离开大路,走了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后出现一座大庄院。宋江看那庄院,只见: 庄院前面靠近村庄,后面倚靠高冈。数行杨柳,绿枝含烟;百顷桑麻,青叶带雨。高坡上牛羊成群,池塘中鹅鸭满塘。真是:家中稻粱富足,鸡犬饱食;书架上书籍众多,子孙贤良。 当晚,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庄院门前敲门。庄客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来敲门?” 宋江陪着小心回答道:“小人是个犯罪被发配到江州的人,今天错过了投宿的地方,没处安歇,想在贵庄借住一晚,明天一早按规矩支付房钱。” 庄客道:“既然如此,你先在这里稍等,我进去通报庄主太公,他若答应,你们便可歇息。” 庄客进去通报后,又转身出来说:“太公请你们进去。” 宋江和两个公人来到里面的草堂上,拜见了庄主太公。太公分咐庄客带他们到门房里安歇,并给他们一些晚饭吃。庄客听了,带着他们来到门首的草房下,点起一盏灯,让他们三个安顿下来;又拿来三份饭食、羹汤和蔬菜,让他们吃了。庄客收走碗碟,自己进里面去了。两个公人对宋江说:“押司,这里又没有外人,干脆把行枷取下来,痛痛快快睡一夜,明天一早再赶路。” 宋江道:“说得对。” 于是便取下了行枷,和两个公人到房外洗手,只见星光布满天空,又看到打麦场边屋后有一条偏僻的小路,宋江暗暗记在心里。三个人洗完手,回到房里,关上门准备睡觉。宋江对两个公人说:“这庄主太公人真好,肯留我们住这一夜。” 正说着,听到庄里有人打着火把,到打麦场上四处查看。宋江从门缝里望去,见是太公带着三个庄客,拿着火把到处照看。宋江对公人说:“这太公和我父亲一样,什么事都要亲自照管,这么晚了还没睡,还亲自到处查看。” 正说着,只听到外面有人喊:“开庄门!” 庄客连忙去开门,进来五七个人,为首的手里拿着朴刀,后面的人都拿着稻叉棍棒。在火把的光亮下,宋江仔细一看,“那个拿朴刀的,正是在揭阳镇上要打我们的那个大汉”。宋江又听到太公问道:“小郎,你到哪里去了?和什么人打架?天都晚了,还拿着枪棒!” 那大汉说:“爹,你不知道。哥哥在家吗?” 太公道:“你哥哥喝醉了,睡在后面的亭子里。” 那汉道:“我去把他叫起来,我要和他去抓人。” 太公道:“你又和谁吵架了?把你哥哥叫起来,他可不会善罢甘休,又要杀人放火。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那汉道:“爹,你不知道,今天镇上有个耍枪棒卖药的汉子,可恶的是那家伙没来先拜见我们弟兄俩,就在镇上耍枪棒卖药,我已经吩咐镇上的人,一分钱都不要赏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囚徒,那家伙爱出风头,拿了五两银子赏他,灭了我们揭阳镇的威风!我正要打那囚徒,可恨那卖药的把我揪住打翻,打了我一顿,还踢了我一脚,到现在我腰里还疼呢。我已经让人到各处的酒店客店去交代了,不许给那三个人酒喝,也不许他们留宿,先让那三个家伙今晚没地方住。随后我叫了赌房里的一伙人,赶到客店里,把那卖药的抓了来,狠狠地揍了一顿,现在把他吊在都头家里。明天把他送到江边,捆成一团扔到江里,出出这口气!只是没抓到那两个公人押着的囚徒,前面又没有客店,不知道他们到哪里投宿了。我现在把哥哥叫起来,分头去追,抓住那家伙。” 太公道:“我的儿,别这么没见识!他自己有银子赏那卖药的,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去打他干什么?这下被他打了吧,幸好伤得不重,听我的,赶紧算了。要是你哥哥知道你被人打了,他能罢休?又要去害人性命。你听我的,回房里睡觉去,半夜三更别去敲门打户,惊扰村子里的人,你也积点阴德。” 那大汉不听太公的话,拿着朴刀,径直走进庄里去了。太公随后也追了进去。 宋江听完,对公人说道:“怎么这么不巧,这可怎么办?偏偏又投宿到他家!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要是那家伙知道了,肯定会害了我们的性命。就算太公不肯说出去,庄客们怎么敢隐瞒,很难遮掩得住。” 两个公人都说:“说得对。事不宜迟,赶紧走。” 宋江道:“我们别从大路出去,把屋后的一堵墙拆开出去。” 两个公人挑起包裹,宋江自己提着行枷,从房里挖开屋后的一堵墙,三个人趁着星月的光亮,朝着林木深处的小路上拼命跑。真是慌不择路,跑了一个更次,只见前面满眼都是芦花,一条大江横在眼前,江水滔滔翻滚,原来已经来到浔阳江边。有诗为证: 撞入了天罗地网,宋江时运不济实在可悲。 刚脱离黑煞凶神的劫难,又遭遇丧门白虎的灾祸。 只听到背后有人大喊:“贼配军,别跑!” 火把通明,呼啸声随着风声传来。宋江叫苦不迭,说道:“上苍救救我们吧!” 三个人躲进芦苇丛中,往后望去,只见火把越来越近。三个人心里越发慌张,脚步踉跄,在芦苇丛中乱撞。往前一看,还没跑到天边,却已到了大地的尽头。定睛一看,只见大江拦住去路,旁边又是一条宽阔的港湾。宋江仰天长叹道:“早知道这么苦,还不如当初就留在梁山泊。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断送了性命!” 就在宋江他们被后方呼啸追赶,前方又被大江阻拦,陷入绝境之时,只见芦苇丛中,悄然摇出一只小船。宋江见状,赶忙呼喊:“梢公,快来救救我们三个,我给你十两银子!” 那梢公在船上问道:“你们三个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宋江说:“后面有强人打劫,我们慌不择路才跑到这儿。你快把船划过来渡我们,我给你些银两酬谢。” 梢公一听有不少银子,便将船靠向岸边。三个人急忙跳上船,一个公人把包裹扔到船舱里,另一个公人用水火棍撑开船。梢公一边搭上橹,一边听着包裹落舱时发出的声响,心里暗自欢喜,用力一摇橹,小船很快便荡到了江心。岸上追赶的那伙人,很快赶到滩头,十几支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为首的两个大汉,各自手持一条朴刀,后面跟着二十多个人,都拿着枪棒,大声喊道:“你这梢公,快把船摇过来!” 宋江和两个公人蜷缩在船舱里,说道:“梢公,千万别把船摇过去!我们会多给你些银子作为酬谢。” 梢公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岸上的人,而是将船朝着上游咿咿呀呀地摇去。岸上那伙人见状,大声喝道:“你这梢公,不把船摇过来,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梢公冷笑几声,没有作答。岸上那伙人又喊道:“你是哪个梢公,竟敢如此大胆,不把船摇过来?” 梢公冷笑着回应道:“老爷我叫张梢公,你少来惹我!” 岸上火把丛中,一个高个子大汉说道:“原来是张大哥!你看见我弟兄俩了吗?” 梢公应道:“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你们!” 那高个子大汉说:“既然看见了,就把船摇过来,我们有话跟你说。” 梢公说:“有话明天再说,坐船的人急着赶路呢。” 那高个子大汉说:“我弟兄俩正打算捉拿这坐船的三个人!” 梢公说:“这三个坐船的,都是我家的亲眷,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要请他们回去吃碗板刀面。” 那高个子大汉说:“你先把船摇过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梢公又说:“我的衣食饭碗,凭什么摇过去给你们,我可不乐意!” 那高个子大汉说:“张大哥,别这么说。我们兄弟俩只是想捉拿这个囚徒,你把船摇过来!” 梢公一边摇橹,一边说道:“我好不容易揽到这单生意,却让你们给搅和了。你们俩可别怪我,改日再见!” 宋江在船舱里,悄悄地对两个公人说:“这梢公真是难得,救了我们三个的性命,还帮我们周旋。可不能忘了他的恩德!幸好有这只船来渡我们!” 却说梢公把船摇远,离江岸越来越远了。三个人在船舱里望着岸上,只见火把在芦苇丛中渐渐远去。宋江说道:“谢天谢地!真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总算是脱离了这场灾难!” 这时,只见梢公一边摇着橹,一边唱起湖州歌来: “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 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心里直发毛。宋江又想着:“他可能只是唱着玩的。” 三个人正在船舱里议论着,只见梢公放下橹,说道:“你们这几个家伙,还有两个公人,平日里最爱敲诈做私商的人,今晚却落到老爷我手里!你们三个是想吃板刀面,还是想吃馄饨?” 宋江问道:“老人家,别开玩笑,什么叫板刀面?什么又是馄饨?” 梢公瞪着眼说:“老爷我跟你开什么玩笑!要是吃板刀面,我这船板底下有一把快如泼风的刀,我不用三刀五刀,一刀一个,把你们三个人都剁下江去。要是吃馄饨,你们三个就赶紧脱了衣裳,赤条条地跳下江里去送死!” 宋江听罢,紧紧拉住两个公人,说道:“这下可惨了!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梢公喝道:“你们三个赶紧商量,快回答我!” 宋江答道:“梢公有所不知,我们也是无奈犯下了罪,才被发配到江州。你就行行好,饶了我们三个吧!” 梢公喝道:“少废话,饶了你们三个?我一个都不饶!老爷我可是有名的狗脸张爹爹,来的时候不认得爷,走的时候也不认得娘!你们都给我闭上嘴,赶紧跳下水去!” 宋江又哀求道:“我们把包裹里的金银财帛、衣服等所有东西都给你,只求你饶了我们三人性命!” 梢公听后,便到船板底下摸出那把明晃晃的板刀,大喝道:“你们三个想怎么样?” 宋江仰天长叹道:“都怪我不敬天地,不孝父母,犯下罪责,连累了你们两个!” 那两个公人也拉住宋江说:“押司,罢了,罢了!我们三个就一起死吧!” 梢公又喝道:“你们三个赶紧脱了衣裳,跳到江里去!跳就跳,不跳的话,老爷我就把你们剁下江去!” 宋江和那两个公人紧紧抱在一起,正准备跳水,只见江面上咿咿呀呀地响起橹声,宋江探头望去,一只快船像飞一样从上游摇了过来。船上有三个人,一个大汉手里横着托叉,站在船头上;船梢上有两个后生,奋力摇着两把快橹,在星光之下,很快就到了跟前。站在船头上横着托叉的大汉喝道:“前面是什么梢公,竟敢在这江面上干坏事?船里的货物,见者有份!” 这边的梢公回头一看,慌忙应道:“原来是李大哥,我还以为是谁呢!大哥又去做买卖啦?怎么不带上兄弟我。” 大汉说:“是张大哥啊。你在这儿又捞了一笔,船里装的什么货物?有油水吗?” 梢公回答道:“说起来好笑。我这几天运气不好,赌钱又输了,身无分文。正在沙滩上闷坐,岸上一伙人赶着这三个家伙上了我的船,原来是两个鸟公人,押解着一个黑矮囚徒,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他说自己是被发配到江州的,奇怪的是脖子上没戴行枷。赶来的岸上那伙人,是镇上穆家的哥儿俩,非要把人讨回去。我看这里面有油水,就没还他们。” 船上的大汉说:“嘿!莫不是我哥哥宋公明?” 宋江听到声音很熟悉,便在船舱里喊道:“船上的好汉是谁?快来救救宋江!” 那大汉吃惊地说:“真的是我哥哥!怎么不早说!” 宋江钻出船舱一看,星光下,站在船头上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 家住浔阳江浦上,最称豪杰英雄。眉浓眼大面皮红。 髭须垂铁线,语话若铜钟。凛凛身躯长八尺,能挥利剑霜锋。冲波跃浪立奇功。庐州生李俊,绰号混江龙。 站在船头上的大汉正是混江龙李俊;船梢上摇橹的两个,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李俊一听是宋公明,便跳过船来,嘴里叫苦道:“哥哥受惊了!要是小弟来得再晚一些,就误了仁兄的性命!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就划船出来江里赶些私盐,没想到又碰上哥哥在这里受难!” 梢公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李大哥,这黑汉就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李俊说:“那还有假!” 梢公连忙下拜道:“我的老天爷!你怎么不早说大名,差点让我做出坏事,险些伤了仁兄!” 宋江问李俊:“这位好汉是谁?高姓大名?” 李俊说:“哥哥有所不知,这位好汉是我结义的兄弟,原本是小孤山下人,姓张名横,绰号船火儿,专门在这浔阳江干这种‘安稳’的营生。” 宋江和两个公人都笑了起来。当时两只船并排摇向滩边,把船缆好后,从船舱里扶出宋江和两个公人上岸。李俊又对张横说:“兄弟,我常跟你说:天下的义士,首推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今天你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张横听了,扑倒在沙滩上又拜道:“还望哥哥饶恕兄弟的罪过!” 宋江打量张横,只见: 七尺身躯三角眼,黄髯赤发红睛。浔阳江上传声名。冲波如水怪,跃浪似飞鲸。恶水狂风都不惧,蛟龙见处魂惊。天差列宿害生灵。小孤山下住,船火号张横。 船火儿张横拜完,问道:“义士哥哥因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李俊便把宋江犯罪的事说了一遍,说他如今被发配到江州。张横听了,说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和我兄弟是一母所生,我是哥哥;我那兄弟更是厉害,浑身雪白的肌肤,能在四五十里的水面上游弋,能在水底下潜伏七日七夜,在水里游动就像一根白条,而且武艺高强,因此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浪里白跳张顺。当初我们兄弟俩在扬子江边,干着一件本分的营生。” 宋江说:“愿闻其详。” 张横说:“我们兄弟俩要是赌输了,我就先驾一只船,在江边安静的地方做私渡生意。有些客人,贪图省几个钱,又想快点过江,就会来坐我的船。等船里坐满了人,就让我兄弟张顺扮成单身客人,背着一个大包,也来乘船。我把船摇到江心,停下橹,抛下锚,拿出一把板刀,开始要船钱。本来一个人只收五百文足钱,我却非要收三贯。先向我兄弟要,让他假装不肯给,我就动手,一手揪住他的头,一手提住他的腰胯,扑通一声把他扔下江去。然后挨个向其他人要三贯钱。大家都被吓得不轻,赶忙把钱拿出来。收齐了钱,就把他们送到僻静的地方上岸。我那兄弟从水底下游到对岸,等没人了,我们再分钱去赌。那时我们兄弟俩就靠这个营生过日子。” 宋江说:“怪不得江边有很多主顾找你做私渡。” 李俊等人都笑了起来。张横又说:“如今我们兄弟俩都改了行当,我就在这浔阳江里做些私商买卖,我兄弟张顺现在在江州做卖鱼的牙子。如今哥哥去江州,我想托你带封信,可我不识字,写不了。” 李俊说:“我们都去村里,请个教书先生来写。” 说完,留下童威、童猛看船。 宋江、两个公人和薛永跟着李俊、张横,五个人朝着村里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岸上的火把还亮着。张横说:“他们弟兄俩还没回去。” 李俊问:“你说的是谁家弟兄俩?” 张横回答:“就是镇上穆家的哥儿俩。” 李俊说:“干脆把他们俩也叫来拜见哥哥。” 宋江连忙说:“使不得!他们俩刚才还追着要捉我呢。” 李俊说:“仁兄放心,他们弟兄俩不知道是哥哥您,其实他们也是咱们一路人。” 李俊一招手,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只见举着火把的那群人立刻飞奔到跟前。穆家兄弟看到李俊、张横和宋江他们聚在一起交谈,十分惊讶,问道:“二位大哥怎么会和这三个人这么熟络?” 李俊大笑着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穆家兄弟说:“不认识。只看到他在镇上给那个耍枪棒的赏银子,灭了我们镇上的威风,所以正打算捉他呢。” 李俊说:“他就是我平日里跟你们提起的,山东及时雨郓城的宋押司宋江哥哥。你们俩还不赶紧拜见!” 穆家兄弟一听,立刻扔下朴刀,翻身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没想到今天才得相见。刚才多有冒犯,冲撞了哥哥,还望哥哥海涵,饶恕我们的罪过!” 宋江扶起二人,问道:“壮士,请问你们大名?” 李俊便介绍说:“这弟兄俩是本地的富户,姓穆,哥哥叫穆弘,绰号没遮拦;弟弟叫穆春,绰号小遮拦。他们是揭阳镇上的一霸。我们这里有三霸,哥哥您不知道,我一并跟您说说。揭阳岭上岭下,我和李立算一霸;揭阳镇上就是他们弟兄俩这一霸;浔阳江边做私商买卖的张横、张顺兄弟俩又是一霸,这就是所谓的‘三霸’。” 宋江说:“我们哪里知道这些!既然都是自家兄弟,还望能放了薛永。” 穆弘笑着说:“就是那个耍枪棒的?哥哥放心。” 随即吩咐弟弟穆春:“去把他带回来还给哥哥。我们先请仁兄到我家府上赔礼请罪。” 李俊说:“好极了,就去你庄上。” 穆弘让庄客派两个人去照看船只,同时邀请童威、童猛一起到庄上相聚;又派人回庄上报信,准备酒食,杀羊宰猪,安排宴席。众人等童威、童猛到了之后,便一同前往穆家庄。此时正值五更天,大家都到了庄里,穆弘请出父亲穆太公与宋江相见,接着在草堂上分宾主坐下。宋江打量穆弘,只见他仪表堂堂,气质不凡: 面如银盆,身姿如玉,头圆眼细,眉毛修长。威风凛凛,令人心生寒意。好似灵官离开斗府,佑圣降临人间。武艺高强,胆气过人,上阵从不空手而归。攻城野战,能夺取敌方旗幡。穆弘真是一条好汉,人称没遮拦。 宋江与穆太公相对而坐,交谈起来。没过多久,天色大亮,穆春已经把病大虫薛永带了进来,众人得以相聚。穆弘摆下宴席,款待宋江等人。当天,众人在席上讲述着各自经历的种种事情,到了晚上,都留在庄上歇息。第二天,宋江想要启程,穆弘哪里肯放,把众人都留在庄上,陪着宋江到镇上闲逛,欣赏揭阳市的乡村景色。又过了三天,宋江担心耽误了发配的期限,执意要走。穆弘和众人苦苦挽留不住,便摆下送行的宴席。第二天一早,宋江与穆太公及众位好汉告别,临行前嘱咐薛永:“你先在穆弘这里住些日子,之后再到江州,我们再相聚。” 穆弘说:“哥哥放心,我自会照顾好他。” 说着,拿出一盘金银送给宋江,又给两个公人一些银两。出发前,张横在穆弘庄上请人写了一封家书,拜托宋江交给张顺。宋江将信收好,放进包裹里。一行人把宋江送到浔阳江边。穆弘叫来一只船,把之前的行李搬到船上,众人在江边给宋江戴上枷锁,摆上酒食为他饯行。当下,众人洒泪而别。李俊、张横、穆弘、穆春、薛永、童威、童猛等人,一同回到穆家庄,然后各自回家,暂且不表。 只说宋江和两个公人上了船,前往江州。这次的船家与之前不同,扬起风帆,很快就把他们送到了江州上岸。宋江像之前一样戴上枷锁,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着行李,径直来到江州府前,此时正值知府升堂。原来,这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德章,是当朝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都称他为蔡九知府。此人做官贪婪无度,行事骄横奢侈。因为江州是个钱粮富足、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的地方,所以太师特意派他来做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在大堂上交了公文,押着宋江来到堂下。蔡九知府见宋江仪表不凡,便问道:“你的枷锁上怎么没有本州的封皮?” 两个公人解释说:“在路上春雨不停,封皮被雨水打湿损坏了。” 知府说:“快写个帖子,把他送到城外的牢城营去。本府会另派公人押解。” 于是,这两个公人便把宋江送到牢城营交割。江州府的公人拿着帖子,监押着宋江和同行的公人出了州衙,来到酒店买酒喝。宋江拿出三两银子,给了江州府的公人。公人收了钱,办好交接手续,把宋江押送到单身房等候。他们先去管营和差拨那里为宋江说了好话,办好交割手续,便回江州府去了。这两个公人也把宋江的包裹行李交还给他,千恩万谢之后,告辞进城。他们边走边说:“我们虽然受了惊吓,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回到州衙府里复命,领了回文,便取道前往济州去了。 再说宋江,又托人疏通关系。他给差拨送了十两银子,到了单身房;给管营送的银子和礼物更是加倍;营里管事的人以及使唤的军健等人,他也都送了些银子,让他们买茶喝。因此,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宋江。没过多久,宋江被带到点视厅前,除去枷锁,拜见管营。管营已经收了贿赂,在厅上说道:“新发配来的犯人宋江听着:按照先皇太祖武德皇帝的圣旨规定,凡是新发配来的人,必须先打一百杀威棒。左右,把他拉下去,背起来打!” 宋江连忙告饶说:“小人在路上感染了风寒,得了时疫,到现在还没痊愈。” 管营说:“这人看着确实像有病的样子。你看他面黄肌瘦的,肯定有病。暂且把这顿棒先寄下。此人既然是县吏出身,就让他到本营的抄事房做个抄事吧。” 随即立下文书,让宋江去抄事房。宋江谢过管营,回到单身房取了行李,到抄事房安顿下来。众囚徒见宋江有本事,都买酒来为他庆贺。第二天,宋江置办酒食,回请众人。他还时常请差拨、牌头喝酒,给管营也经常送礼物。宋江身边有的是金银财帛,便借此机会结交众人。住了半个月,整个牢城营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俗话说:世态炎凉,人们总是趋炎附势。一天,宋江和差拨在抄事房喝酒,差拨对宋江说:“贤兄,我之前跟你说的给节级送钱的惯例,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没派人送去?如今都过去十多天了,他明天要是下来,场面可不好看,连我们也会没面子。” 宋江说:“这事儿没关系。他要钱,我偏不给他。要是差拨哥哥你需要,尽管跟我要。那节级想要钱,一文都没有!等他下来,我自有话说。” 差拨说:“押司,那人可厉害了,而且身手不凡。万一他言语上对你不客气,让你受了羞辱,可别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宋江说:“兄长放心,由他去吧。我自有办法。说不定会送些给他,也说不定他根本不敢要我的钱。” 正说着,只见牌头来报告说:“节级下来了,正在厅上大发雷霆,骂道:‘新到的配军怎么还不把惯例的钱送来给我!’” 差拨说:“我就说吧!他一来,连我们都跟着遭殃。” 宋江笑着说:“差拨哥哥别见怪,我就不陪您了,改日再请您喝酒。我先去和他谈谈,以后再见面。” 差拨也起身说:“我们可不想见他。” 宋江告别差拨,离开抄事房,独自来到点视厅见这个节级。差拨也自行离开了。 正是因为宋江来与这人相见,引出了一段故事,使得江州城里,变成了虎窟狼窝;十字街头,化作了尸山血海。直闹得宋江冲破天罗地网,投奔水浒,掀开大地的罗网,登上梁山。究竟宋江与这个节级相见后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诗曰: 内心安稳,茅屋也显得安稳;性情淡定,菜羹也散发着香气。 世态炎凉淡薄才好,人情平淡才能长久。 依靠他人成就事业,避难途中遇见豪强。 日后在梁山泊,声名传遍四海。 话说宋江告别差拨,走出抄事房,来到点视厅上。只见那节级搬了条凳子,坐在厅前,大声喝道:“哪个是新发配来的囚徒?” 牌头指着宋江说:“就是他。” 那节级立刻骂道:“你这又矮又黑的家伙!仗着谁的势力,连惯例的钱都不送给我?” 宋江说道:“人情这东西,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你怎么能强行索取钱财,如此小家子气!”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了,都暗自为宋江捏了把汗。那节级大怒,骂道:“你这贼配军,竟敢如此无礼,还敢说我小家子气!来人,把他背起来,先打这厮一百讯棍!” 两边营里的人,都和宋江关系不错,听说要打宋江,一哄而散,只剩下那节级和宋江。那节级见众人都走了,心里越发恼怒,拿起讯棍,就朝着宋江冲过来。宋江说道:“节级,你凭什么打我,我犯了什么罪?” 那节级大喝道:“你这贼配军,在我手里,轻咳一声都是罪过!” 宋江说:“就算你要找我茬,也不至于这么不计后果,我还罪不至死吧。” 那节级愤怒地说:“你说不该死,我要结果你也不费吹灰之力,就像打死一只苍蝇。” 宋江冷笑着说:“要是因为没送那点惯例钱就该死,那和梁山泊吴用军师有交情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那节级听了这话,慌忙扔掉手中的讯棍,问道:“你说什么?” 宋江又回答道:“我说的是和军师吴用有交情的人,你问我做什么?” 那节级慌了手脚,拉住宋江问道:“足下高姓大名?你究竟是谁?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宋江笑着说:“小可正是山东郓城县的宋江。” 那节级听了,大吃一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就是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说:“不值一提。” 那节级接着说:“兄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也不便行礼。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叙叙旧,请兄长移步。” 宋江说:“好。节级稍等,容我锁好房门就来。” 宋江急忙回到房里,取出吴用的书信,带上银两,锁好房门,吩咐牌头帮忙看管,然后和那节级离开牢城营,来到江州城里。他们走进一家临街的酒肆,在楼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那节级问道:“兄长在哪里见到吴学究的?” 宋江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那节级。那节级拆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藏进袖中,起身对着宋江便拜。宋江连忙回礼道:“刚才言语多有冲撞,还请别见怪!” 那节级说:“小弟只听说有个姓宋的被发配到牢城营。往常发配来的犯人,惯例都要送五两银子。这次都过了十几天了还没送来,今天正好有空,所以下来讨要,没想到是仁兄。刚才在营里,言语上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宋江说:“差拨也常跟我提起您的大名。我一直有心结识您,只是不知道您的住处,也没机会进城,所以特地等您下来,想和您见上一面,这才耽搁了这么久。不是舍不得那五两银子,而是想着您肯定会亲自来,所以故意拖延。今天有幸相见,也算遂了我平生的心愿。”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吴用推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在当时宋朝,金陵一带的节级都被称呼为 “家长”,湖南一带的节级都被称呼为 “院长”。这戴院长有一种惊人的道术:每当外出传递紧急军情时,他把两个甲马拴在两条腿上,施展神行法,一天能行五百里;要是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一天就能行八百里。因此,人们都称他为神行太保戴宗。再看看他的长相如何?但见: 脸庞宽阔,嘴唇方正,眼神突出,身材瘦长且清秀。黑色的纱巾旁点缀着翠绿的花朵。黄旗上写着 “令” 字,红色的串饰映照着宣牌。两只脚能日行千里路,罗衫常常沾染尘埃。行程八百去了又能回来。真是神行太保,院长戴宗有奇才。 当下,戴院长和宋公明说完彼此的来意,两人都十分高兴。他们坐在阁子里,叫来卖酒的,让他安排酒果、菜肴、蔬菜等,就在酒楼上喝起酒来。宋江讲述了一路上遇到许多好汉以及众人相聚的事情。戴宗也坦诚地把自己和吴用交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江。两人正说到知心处,才喝了两杯酒,就听到楼下喧闹起来。店小二连忙走进阁子,对戴宗说道:“这个人,恐怕只有院长能劝住他,麻烦院长去调解一下吧。” 戴宗问道:“在楼下闹事的是谁?” 店小二说:“就是平常总和院长在一起的那个铁牛李大哥,他在下面找店家借钱。” 戴宗笑着说:“又是这家伙在下面无理取闹,我还以为是谁呢。兄长稍坐,我去把这家伙叫上来。” 戴宗起身下楼,不一会儿就带着那个人上了楼。宋江一看,吃了一惊。只见这个人长得: 一身粗肉像黑熊一般,遍体顽皮好似铁牛。赤黄色的眉毛交叉如一字,双眼布满赤丝。怒发如同铁刷,狰狞的模样好似狻猊。仿佛天蓬恶煞走下云梯。这正是李逵,勇猛强悍,人称铁牛儿。 宋江见到这个人,便问戴宗:“院长,这位大哥是谁?” 戴宗说:“这是我身边牢里的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籍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他还有个外号,叫黑旋风李逵。他家乡的人都叫他李铁牛。因为打死了人,逃了出来,虽然遇到赦免,却流落到江州,一直没能还乡。他酒品不好,很多人都怕他。他能使两把板斧,还会拳棍。现在在牢里当差。” 李逵看着宋江,问戴宗:“哥哥,这黑汉子是谁?” 戴宗笑着对宋江说:“押司,你看这家伙多粗鲁,一点都不懂规矩!” 李逵说:“我问大哥,怎么就粗鲁了?” 戴宗说:“兄弟,你应该问‘这位官人是谁’才对,你却问‘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鲁是什么?我跟你说,这位仁兄就是你平常一直想去投奔的义士哥哥。” 李逵说:“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戴宗喝道:“哼!你这家伙竟敢如此犯上,直呼其名,一点都不知道尊卑!还不快下拜,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逵说:“要是真的是宋公明,我就下拜;要是个不相干的人,我拜个什么劲。节级哥哥你可别骗我让我拜了,到时候又笑话我。” 宋江便说:“我正是山东黑宋江。” 李逵拍手叫道:“我的爷!你怎么不早说,也让铁牛高兴高兴!” 说着,翻身便拜。宋江连忙回礼,说道:“壮士大哥请坐。” 戴宗说:“兄弟,你过来坐在我旁边一起吃酒。” 李逵说:“小杯子喝着不过瘾,换个大碗来筛酒。” 宋江便问:“刚才大哥为什么在楼下发火?” 李逵说:“我有一锭大银,换了十两小银花了。现在想跟这店家借十两银子,把大银赎回来,然后还给他,我自己也有点钱用。可这可恶的店家不肯借给我,我正打算和他干一架,把他家砸个粉碎,结果被大哥叫了上来。” 宋江问:“只用十两银子去赎,还要利息吗?” 李逵说:“利息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十两本钱去赎就行。” 宋江听了,便从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李逵,说:“大哥,你拿去赎银子用吧。” 戴宗刚想阻拦,宋江已经把银子递出去了。李逵接过银子,说道:“太好了!两位哥哥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赎了银子就回来还,然后和宋哥哥去城外喝碗酒。” 宋江说:“先坐一会儿,喝几碗酒再去。” 李逵说:“我去去就回。” 说着,推开帘子,下楼去了。戴宗说:“兄长,你不该把这银子借给他。刚才小弟正想阻拦,兄长已经把银子给他了。” 宋江问:“为什么这么说,尊兄?” 戴宗说:“这家伙虽然耿直,但是贪酒好赌。他什么时候有过一锭大银去换小银了!兄长这银子被他骗去了。他急急忙忙出门,肯定是去赌博。要是赢了,还能把银子送回来;要是输了,到哪里去弄这十两银子还给兄长。到时候我这面子上也不好看。” 宋江笑着说:“院长尊兄,不必见外。这点银子,不值一提,就让他拿去赌输吧。要是他还需要用,我再送些给他。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的汉子。” 戴宗说:“这家伙本事是有的,就是心粗胆大,不太好管束。在江州牢里,他一喝醉了,不欺负犯人,专打那些强壮的牢子。我也被他连累得够呛。他就爱路见不平,打那些强横的人,所以江州满城的人都怕他。” 有诗为证: 天性生来就太过粗野,江州人都称他为李凶徒。 日后他大展屠龙本领,才知道他是人间大丈夫。 宋江说:“我们再喝两杯,然后去城外逛逛。” 戴宗说:“小弟也差点忘了,和兄长去看看江景。” 宋江说:“我也正想看看江州的景致,如此甚好。” 且说宋江和戴宗在酒楼上继续饮酒,这边李逵拿到宋江给的十两银子,心里琢磨着:“宋江哥哥真是难得,和我并无深交,就肯借我十两银子,果然是仗义疏财,名不虚传。我来到这里,只恨这几天赌钱输得精光,没钱请他吃顿好的,实在没面子。如今有了这十两银子,不如拿去赌一赌,要是能赢些钱回来,也好请哥哥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 当下,李逵匆匆跑出城外,来到小张乙的赌房。他一进赌房,就把这十两银子 “啪” 的一声扔在地上,大声喊道:“把头钱拿过来,我要赌!” 小张乙知道李逵平日里赌钱豪爽,便说道:“大哥,先别急着赌这一把,下一把再轮到你。” 李逵却说:“我就要先赌这一把。” 小张乙又说:“那你可以先押个旁注。” 李逵不耐烦地说:“我不押旁注,就要赌这一注,五两银子做一注。” 有几个也想下注的人,刚要动手,李逵却一把夺过头钱,大声问道:“我跟谁赌?” 小张乙说:“那就跟我赌五两银子。” 李逵大喊一声,“咯哒” 一声,掷出一个叉,小张乙立刻把银子收了过去。李逵叫道:“我的银子可是十两!” 小张乙说:“你再跟我赌五两,要是赢了,就把这锭银子还你。” 李逵又拿起头钱,喊道:“快!”“咯哒” 一声,又掷出一个叉。小张乙笑着说:“我劝你别抢着先赌,先歇一把,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一连掷出两个叉。” 李逵说:“这银子是别人的。” 小张乙说:“管它是谁的,输了就是输了!你既然输了,还说什么!” 李逵说:“没办法,先借我一借,明天就还给你。” 小张乙说:“别废话!自古赌钱场上不认父子,你明明输了,怎么还耍赖!” 李逵把布衫撩到身前,大声喝道:“你们到底还不还我银子?” 小张乙说:“李大哥,你平时赌钱最是豪爽,今天怎么这么没出息?” 李逵也不搭理他,伸手就从地上把银子抓起来,又抢了别人赌桌上的十来两银子,一股脑儿地塞进布衫兜里,瞪着眼睛说道:“老爷我平时赌钱豪爽,今天就不豪爽一回了!” 小张乙急忙上前去夺,却被李逵轻轻一推,摔了个跟头。其他十二三个赌徒见状,一起围上来,想要夺回银子,李逵左挡右推,指东打西,把这伙人打得东倒西歪,四处躲避。李逵打完人,径直走到门前。看门的问道:“大郎,你要去哪儿?” 李逵一把将他提起来,扔到一边,一脚踢开大门,扬长而去。那伙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都在门口喊道:“李大哥,你太不讲理了,把我们大家的银子都抢走了!” 他们只敢在门口叫嚷,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讨要。 李逵正走着,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喝道:“你这家伙怎么抢别人的财物?” 李逵嘴里应道:“关你什么事!” 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戴宗,戴宗身后还站着宋江。李逵见了,满脸羞愧,说道:“哥哥,别怪我!铁牛我平时赌钱向来豪爽,今天没想到输了哥哥的银子,又没钱请哥哥吃饭,一着急,就做出这种不仗义的事来。” 宋江听了,哈哈大笑道:“贤弟要是需要银子用,尽管找我要。今天既然是明明白白输给他了,就赶紧把银子还给他。” 李逵没办法,只好从布衫兜里把银子掏出来,都递给宋江。宋江把小张乙叫过来,把银子都还给了他。小张乙接过银子,说道:“二位官人,小人只拿自己的那份。这十两银子虽然是李大哥两局输给我的,但现在小人情愿不要了,省得结下冤仇。” 宋江说:“你只管拿着,别往心里去。” 小张乙哪里肯收。宋江便问:“他没打伤你们吧?” 小张乙说:“讨头钱的、捡钱的,还有看门的,都被他打倒在里面了。” 宋江说:“既然这样,这些银子就当给你们养伤了。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来闹事,你放心吧。” 小张乙这才收下银子,拜谢之后离开了。宋江说:“我们和李大哥去喝几杯吧。” 戴宗说:“前面靠江的地方有个琵琶亭酒馆,那是唐朝白乐天留下的古迹。我们去亭上喝几杯,顺便欣赏江景。” 有诗为证: 白傅高风世莫加,画船秋水听琵琶。 欲舒老眼求陈迹,孤鹜齐飞带落霞。 宋江说:“那我们在城里买点酒菜带过去吧。” 戴宗说:“不用,那亭上就有人卖酒。” 宋江说:“这样更好。” 于是,三人朝着琵琶亭走去。到了琵琶亭一看,亭子一边靠着浔阳江,另一边是店主的房屋。琵琶亭上摆放着十几副桌椅。戴宗挑了一副干净的桌椅,让宋江坐在首位,自己坐在对面,旁边紧挨着李逵。三人坐定后,便叫酒保摆上蔬菜水果、海鲜下酒菜之类的。酒保拿来两樽玉壶春酒,这可是江州有名的上等好酒,打开泥封,酒香四溢。宋江放眼望去,欣赏着江上的景色,只见: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耸立,翠绿欲滴;江边的江水翻滚着银色的浪花。隐隐约约的沙滩上,飞起几行鸥鹭;悠悠的江湾里,划回几只渔船。红蓼滩头,白发渔翁垂钩钓鱼;黄芦岸口,扎着青色发髻的牧童骑着牛放牧。如雪的浪涛拍打着长空,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水面。紫霄峰高耸入云,与苍穹相接;琵琶亭临靠着江岸。四周空旷开阔,八面玲珑。栏杆的影子倒映在如玻璃般的江水中,窗外的光线仿佛浮动的玉璧。昔日白居易声名远扬,当年江州司马白居易在此留下了许多伤感的故事。 三人坐下后,李逵马上说道:“拿大碗来筛酒,小杯子喝着不过瘾。” 戴宗喝道:“兄弟,别咋咋呼呼的,只管喝酒就行。” 宋江吩咐酒保道:“我们两个面前放两只小酒杯,给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 酒保答应着下去,拿来一只大碗,放在李逵面前,一边筛酒,一边摆上菜肴。李逵笑着说:“宋哥哥真是了解我!大家说的没错,能结拜这样的哥哥,真是值了!” 酒保斟酒,一连筛了五七遍。宋江因为结识了戴宗和李逵,心情格外舒畅,喝了几杯后,忽然想喝点鱼辣汤解酒,便问戴宗:“这里有新鲜的鱼吗?” 戴宗笑着说:“兄长,你没看见满江都是渔船吗?这里可是鱼米之乡,怎么会没有鲜鱼!” 宋江说:“来些辣鱼汤解酒最好不过了。” 戴宗便叫来酒保,让他做三份加辣的红白鱼汤。不一会儿,汤就做好送来了。宋江看着鱼汤说:“美食还得配上美器。虽说这只是个普通的酒肆,但是餐具却如此整齐。” 说着,拿起筷子,招呼戴宗和李逵一起吃,自己也吃了些鱼,喝了几口汤汁。李逵可不用筷子,直接伸手到碗里抓起鱼来,连骨头一起嚼着吃了。宋江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喝了两口汤汁,就放下筷子不吃了。戴宗说:“兄长,这鱼肯定是腌过的,不合您的口味。” 宋江说:“我酒后就爱喝点鲜鱼汤。这鱼确实不太新鲜。” 戴宗应道:“我也觉得不好吃,是腌过的,没法吃。” 李逵吃完自己碗里的鱼,说道:“两位哥哥都不吃,我帮你们吃了。” 说着,伸手就把宋江碗里的鱼捞过去吃了,又把戴宗碗里的也捞了过去,吃得汤汁四溅,洒了一桌子。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连骨头都吃了,便叫来酒保吩咐道:“我这位大哥想必是饿坏了。你去切二斤大块的肉来给他吃,一会儿一起结账。” 酒保说:“小店只卖羊肉,没有牛肉。肥羊倒是有很多。” 李逵一听,立刻把碗里的鱼汁朝着酒保脸上泼去,酒保顿时被淋了一身。戴宗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李逵说:“这可恶的家伙,竟敢欺负我只吃牛肉,不卖羊肉给我!” 酒保委屈地说:“我就问一句,也没多说什么呀!” 宋江说:“你只管去切肉来,钱我会付的。” 酒保忍气吞声,切了二斤羊肉,装成一盘端上来,放在桌子上。李逵见了,也不谦让,伸手抓过肉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转眼间,二斤羊肉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宋江看着,赞叹道:“好一个壮士,真是条好汉!” 李逵说:“宋大哥最懂我,吃肉可比吃鱼过瘾多了!” 戴宗叫来酒保问道:“刚才的鱼汤,餐具倒是挺整齐的,可鱼却是腌过的,不好吃。有没有新鲜的鱼,再做些辣汤给我这位官人解酒。” 酒保回答道:“不敢瞒院长,这鱼确实是昨天的。今天的活鱼还在船上,鱼牙主人没来,我们不敢擅自卖,所以没有新鲜的鱼。” 李逵一听,跳起来说:“我自己去弄两条活鱼来给哥哥吃。” 戴宗说:“你别去,让酒保去买几条回来就行。” 李逵说:“那些打鱼的,不敢不给我,有什么难的!” 戴宗拦也拦不住,李逵一溜烟跑了出去。戴宗对宋江说:“兄长,别怪小弟带这么个人来和你见面,他一点规矩都没有,真是丢人!” 宋江说:“他本性如此,怎么能让他改呢?我反倒欣赏他的直率坦诚。” 两人便在琵琶亭上一边谈笑,一边取乐。诗曰: 湓内烟景出尘寰,江上峰峦拥髻鬟。 明月琵琶人不见,黄芦苦竹暮潮还。 再说李逵跑到江边一看,只见渔船一字排开,大约有八九十只,都系在绿杨树下。船上的渔夫,有的斜靠在船尾睡觉,有的在船头结网,还有的在水里洗澡。此时正是五月中旬,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却还不见鱼牙主人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船边,大声喝道:“你们船上的活鱼,拿两条给我。” 渔夫们回答道:“我们还没等到鱼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些商贩都在岸上等着呢。” 李逵说:“等什么鸟主人!先拿两条鱼给我。” 渔夫们又说:“还没烧纸钱祭神,怎么敢开舱?哪能先把鱼给你!” 李逵见众人不肯给他鱼,便跳上一只船。渔夫们哪里拦得住他。李逵不懂船上的规矩,一上船就把竹笆篾往上一掀,岸上的渔夫们见状,大喊:“完了!” 李逵伸手到船舱底部乱摸,哪里有一条鱼在里面。原来,这大江里的渔船,船尾开了半截大口子,让江水进出,用来养着活鱼,再用竹笆篾拦住,这样船舱里就有活水流动,能养放活鱼,所以江州才有这么多新鲜的鱼。李逵不懂这些,先把竹笆篾掀起来,那一舱活鱼一下子都顺着江水游走了。李逵又跳到旁边的船上,去拔竹笆篾。那七八十个渔夫见状,纷纷跳上船,拿起竹篙来打李逵。李逵顿时大怒,火冒三丈,他脱下布衫,里面只穿着一条棋子布做的短裤,见乱竹篙打过来,两只手一伸,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像扭葱一样,把竹篙都扭断了。渔夫们见了,都大吃一惊,赶忙解开缆绳,把船撑开,远远地躲开了。李逵怒火未消,赤条条地拿着两截断竹篙,上岸追赶着打那些商贩,商贩们吓得纷纷挑起担子,四散奔逃。 正当李逵在江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一个人从小路上匆匆赶来。众人见了,连忙喊道:“主人来了!这个黑大汉在这里抢鱼,把渔船都赶跑了!” 那人问道:“什么黑大汉,竟敢如此放肆无礼?” 众人用手指着说:“那家伙还在岸边找人打架呢!” 那人快步冲过去,大声喝道:“你这小子,吃了豹子胆、老虎心吗?竟敢来搅乱老爷我的买卖!” 李逵抬眼望去,只见此人身高六尺五六,年龄在三十二三岁左右,三缕黑须遮住嘴巴,头上裹着一顶青纱万字巾,巾上露出一点醒目的红色,上身穿着一件白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绢搭膊,下身穿着青白相间的多耳麻鞋,手里还提着一杆行秤。这人本来是来卖鱼的,看到李逵在那里横冲直撞地打人,便把秤递给旁边的商贩,快步走上前,大声喝道:“你这小子要打谁!” 李逵二话不说,抡起竹篙就朝着那人打去。那人迅速一闪身,冲上前去,一把夺过竹篙,李逵见状,伸手就揪住那人的头发。那人急忙弯腰,想用下盘的功夫摔倒李逵,可哪里敌得过李逵那水牛般的力气,被李逵一把推开,根本靠近不了他。那人不甘心,朝着李逵的肋下连打几拳,李逵却根本没把这当回事。那人又飞起一脚踢来,李逵顺势一把将他的头按下去,然后举起自己铁锤般大小的拳头,像擂鼓一样朝着那人的脊梁骨猛砸。那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李逵正打得起劲,突然感觉背后有一个人猛地抱住他的腰,另一个人则上来抓住他的手,大声喊道:“使不得!使不得!” 李逵回头一看,原来是宋江和戴宗。李逵这才松开手,那人趁机像一阵烟似的跑掉了。戴宗埋怨李逵道:“我让你别来讨鱼,你偏不听,又在这里和人打架。要是一拳把人打死了,你不得去偿命坐牢吗!” 李逵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你怕我连累你啊?我要是打死了人,我自己去承担!” 宋江连忙说道:“兄弟,别吵了,别坏了咱们的义气。快把布衫拿上,去喝酒吧。” 李逵走到柳树根旁,捡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着宋江和戴宗就要离开。他们还没走出十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叫骂道:“黑杀才!今天非要和你分个输赢!” 李逵转过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人已经脱得赤条条的,只系着一条水裤,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头上的巾帻也摘掉了,露出头顶那一点醒目的红色,他独自在江边,用竹篙撑着一只渔船快速赶来,嘴里还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我要是怕你,就不算好汉,跑了的就不是好男儿!” 李逵听了,顿时怒火中烧,大吼一声,扔下布衫,转身就朝那人冲过去。那人见状,把船稍微往岸边靠了靠,用一只手把竹篙撑在岸边稳住船身,嘴里不停地叫骂着。李逵也骂道:“有种你就上岸来!” 那人听了,用竹篙朝着李逵的腿上猛地一戳,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李逵,他 “嗖” 的一声跳到了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就是故意要引李逵上船,见李逵上船,立刻用竹篙往岸边一点,双脚用力一蹬,那只渔船就像狂风中飘落的败叶,箭一般朝着江心冲了出去。李逵虽然也识得水性,但水平并不高,此时他顿时慌了手脚。那人也不再叫骂,扔掉竹篙,喊道:“来吧!今天非要和你分出个高低!” 说着,一把抓住李逵的胳膊,说道:“先不和你打架,先让你喝几口水!” 说完,两只脚用力一晃,船底瞬间朝天,两个好汉 “扑通” 一声,都翻进了江里。宋江和戴宗急忙跑到岸边,只见那只船已经翻在了江里,他们只能在岸上干着急。江岸边很快就聚集了三五百人,都在柳阴树下围观,大家纷纷议论道:“这黑大汉这次可算是栽了,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得喝一肚子水。” 宋江和戴宗在岸边看着,只见江面上水花四溅,那人一会儿把李逵提起来,一会儿又把他按下去。两个人在江心的清波碧浪中,一个浑身黑肉,一个遍体雪白,他们扭打在一起,难解难分。江岸上那三五百人看得目不转睛,不停地喝彩。要说这两个好汉的模样,真可谓是: 一个是沂水县成精的怪物,一个是小孤山作怪的妖魔。一个肌肤如酥团结成,一个皮肉似炭屑凑成。一个肤色像水的颜色,一个体质像金属的质地。那个像三冬的瑞雪层层铺就,这个似半夜的阴云轻轻笼罩。一个好似马灵官白蛇托生,一个如同赵元帅黑虎投胎。这个像经过万锤打造的银人,那个似经过千火炼成的铁汉。一个宛如五台山的银牙白象,一个好似九曲河的铁甲老龙。这个如漆布包裹的罗汉显神通,那个似玉碾雕琢的金刚施勇猛。一个在水中盘旋许久,汗流浃背,浑身迸溅出如珍珠般的水珠;一个与对方揪扯多时,水浸全身,仿佛倾倒出墨汁。那个像华光藏教主,在碧波深处显现出自己的身形;这个似黑煞天神,在雪浪堆中露出狰狞面目。正是玉龙搅暗天边的太阳,黑鬼掀翻水底的天空。 当时宋江和戴宗看到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一会儿浸得眼冒金星,一会儿又被提起来,再按下去,不知道被淹了多少次。宋江见李逵吃了大亏,便让戴宗赶紧找人去救。戴宗问周围的人:“这个白大汉是谁?” 有认识的人回答道:“这个好汉就是本地卖鱼的主人,叫张顺。” 宋江听了,猛地反应过来,说道:“莫不是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 众人纷纷说道:“正是,正是!” 宋江对戴宗说道:“我在牢营里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 戴宗听了,便朝着岸边高声喊道:“张二哥,别动手,你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这里。这个黑大汉是我们的兄弟,你就饶了他,上岸来说话。” 张顺在江心里听到是戴宗叫他,因为平常就认识,便稍微松了手,很快游到岸边,爬上岸来,对着戴宗作了个揖,说道:“院长,别怪小人无礼!” 戴宗说道:“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把我这兄弟救上来,然后我让你见一个人。” 张顺听了,再次跳进水里,朝着李逵游去。此时李逵正在江里手忙脚乱地挣扎,张顺很快就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李逵的一只手,自己用两条腿踩着水浪,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江水只浸到他的肚皮,刚刚没过肚脐,他空出一只手,硬是把李逵托上了岸。江边围观的人都大声喝彩。宋江看得目瞪口呆。张顺和李逵都上了岸,各自爬了起来。戴宗见李逵气喘吁吁,嘴里直吐白水。戴宗说道:“大家都到琵琶亭上去说话吧。” 张顺找了件布衫穿上,李逵也穿上布衫,四个人再次来到琵琶亭上坐下。戴宗便对张顺说道:“二哥,你认识我吗?” 张顺说道:“小人自然认识院长,只是一直没机会拜见。” 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你平常认识他吗?今天他可冲撞了你。” 张顺说道:“小人怎么会不认识李大哥,只是之前没交过手。” 李逵说道:“你也把我淹得够呛了。” 张顺说道:“你也把我打得够狠了。” 李逵说道:“那咱们就两清了。” 戴宗说道:“你们两个从今往后可就是至交的兄弟了。常言说:不打不相识。” 李逵说道:“你以后在路上可别撞着我。” 张顺笑着说道:“我就在水里等着你。” 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互相作了个不太正式的揖。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说道:“二哥,你认识这位兄长吗?” 张顺看了看,说道:“小人不认识,在这里也没见过。” 李逵一下子跳起来,说道:“这位哥哥就是黑宋江。” 张顺惊讶地问道:“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的宋押司?” 戴宗说道:“正是公明哥哥。” 张顺听了,立刻跪地叩拜,说道:“久闻大名,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经常听江湖上往来的人说兄长品德高尚,扶危济困,仗义疏财。” 宋江连忙回答道:“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不值一提!前些日子,我在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住了几天。后来在浔阳江上,因为和穆弘相遇,结识了你的哥哥张横,他写了一封家书让我带给你,我放在牢营里了,没带在身上。今天我和戴院长还有李大哥来这琵琶亭喝酒,顺便欣赏江景。我偶然间酒后想喝点鲜鱼汤解酒,可他非要来讨鱼,我们两个拦都拦不住。只听到江岸上吵吵嚷嚷,叫酒保一看,说是‘黑大汉和人打架’。我们两个急忙跑过来劝解,没想到能和壮士你相遇。今天能遇到你们三位,真是天意啊!大家一起坐下来,喝几杯吧。” 说完,宋江又叫酒保重新摆好杯盘,准备菜肴。张顺说道:“既然哥哥喜欢吃鲜鱼,兄弟我去弄几尾来。” 宋江说道:“那太好了。该给多少钱,我照给。” 张顺说道:“既然能遇到仁兄,这就是缘分。哥哥何必这么见外,还提什么钱!” 李逵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讨鱼。” 戴宗喝道:“你又来了!你还没喝够水吗!” 张顺笑着拉住李逵的手,说道:“这次我和你一起去讨鱼,看看别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两个人下了琵琶亭,来到江边。张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只见江面上的渔船都纷纷朝着岸边靠拢。张顺问道:“哪个船里有金色鲤鱼?” 只听这个说:“我船里有。” 那个说:“我船里也有。” 不一会儿,就凑拢了十几尾金色鲤鱼。张顺挑了四尾最大的,用柳条穿起来,先让李逵拿回到亭上准备着。张顺自己清点了商贩的鱼货,又吩咐小牙子去用秤卖鱼。安排好这些后,张顺这才回到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感激地说道:“不用这么多,给我一尾就足够了。” 张顺回答道:“这不过是些小东西,不值一提。兄长要是吃不完,带回到住处还能下饭。” 四个人按年龄排序,李逵年纪大些,坐在第三位,张顺坐在第四位。他们又叫酒保拿来两樽玉壶春上等好酒,还有一些海鲜、下酒的果品之类。四个人正喝着酒,张顺吩咐酒保,把一尾鱼做成辣汤,另一尾用酒蒸了,还让酒保把鱼切成鱼片。四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各自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正说得投入的时候,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这女子年方二八,穿着一身纱衣,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四个万福礼。宋江看了看这个女子,只见她: 肌肤如同冰玉般晶莹剔透,面容粉嫩,胸脯饱满。杏脸桃腮,洋溢着无限的青春气息;柳眉星眼,透露出一股灵动的精神。有着花月般美丽的容貌,蕙兰般高雅的性情。心思聪慧伶俐,身材不高不矮。声音如同黄莺在树林中啼叫般悦耳动听,体态好似燕子在新柳间穿梭般轻盈。正是:春睡的海棠沐浴着清晨的露水,一枝芍药在春风中沉醉。 那女子行完礼后,便放开歌喉唱了起来。李逵正准备讲述自己那些豪杰之事,却被这女子的歌声打断了,宋江、戴宗和张顺三个人都被歌声吸引,认真听了起来,李逵的话头也被打断了。李逵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跳起身来,用两个指头朝着那女子的额头轻轻一点,那女子大叫一声,突然倒在地上。众人急忙上前查看,只见那女子面色苍白,紧闭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她五脏六腑怎么样,只见她四肢瘫软,动弹不得。酒店主人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宋江他们四个人,要拉他们去官府评理。正所谓:只因一念之差,便引出百般事端。且看这女子性命如何?古人云:好句有情怜惜夜晚的明月,落花无语埋怨东风。究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诗曰: 闲暇时趁着兴致登上江楼,浩渺烟波连接着素净的秋天。 唤来美酒随意浇灭千古遗恨,吟诗想要倾泻百重忧愁。 假书信未能实现英雄志向,失足反而成为阶下囚。 惊动梁山众多义士,一齐如乌云般涌向江州喧闹。 话说当时李逵用指头轻轻一推,那女子便倒在了地上,酒店主人赶忙上前拦住宋江等人,焦急地问道:“四位官人,这可如何是好?” 主人心里发慌,连忙招呼酒保和伙计们都过来救那女子。他们在地上舀了水,朝着女子脸上喷洒,过了一会儿,女子渐渐苏醒过来。众人将她扶起一看,只见她额角上擦破了一片油皮,所以才晕了过去。如今救醒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庆幸没出大事。女子的爹娘听说打伤女儿的是黑旋风李逵,先是吓得呆愣了半晌,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看那女子已经能说话了,她母亲赶紧拿了块手帕,亲自给她包扎好头,又收拾好掉落的钗环。宋江看出他们不愿去官府的意思,便叫来那老妇人,问道:“你姓什么?是哪里人?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妇人回答道:“不瞒官人说,我们夫妻两口姓宋,原本是京城人。就这一个女儿,小名玉莲。因为家境贫寒,她爹教了她几首曲子,勉强让她在这琵琶亭上卖唱维持生计。这孩子性子急,不懂看眼色,不管官人在说什么,只顾着唱歌。今天这位大哥失手伤了我女儿一点,我们也不想闹到官府,连累官人。” 宋江见她说话诚恳,而且还同姓,便说道:“你派个人跟我回营里,我给你二十两银子,给你女儿调养身体,日后也好嫁个好人家,不用在这里卖唱了。” 那夫妻两口听了,连忙拜谢道:“哪敢指望这么多!能有三五两就足够了。” 宋江说:“我说话算数,绝不骗人。你让你家老头子跟我去拿银子。” 那夫妻二人再次拜谢,感激地说:“多谢官人救济。” 戴宗埋怨李逵道:“你这家伙,动不动就跟人起冲突,又让哥哥破费了许多银子。” 李逵满不在乎地说:“我就用指头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自己就倒了。真没见过这么娇弱的女子!你就是在我脸上打一百拳,我也没事!” 宋江等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张顺便对酒保说:“这桌酒席钱,我来付。” 酒保连忙说:“没事,没事!您请便。” 宋江哪里肯让,说道:“兄弟,是我请二位来喝酒的,反倒让你掏钱,这不合礼数。” 张顺执意要付,说道:“难得与哥哥相见。兄长在山东的时候,我和哥哥早就想来投奔您了。今天有幸结识尊颜,这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戴宗也说道:“公明兄长,既然是张二哥的一番敬意,兄长就答应了吧。” 宋江说:“这样多不好意思。既然兄弟付了钱,改日我再设酒席回礼。” 张顺很高兴,带着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还有那个宋老头,一起送宋江离开琵琶亭,来到营里。五个人都进了抄事房坐下。宋江先取出两锭小银,共二十两,给了宋老头,宋老头拜谢之后便离开了,这里暂且不表。天色渐渐晚了,张顺送完鱼,宋江拿出张横的书信交给张顺,然后大家相互道别。张顺走后,戴宗和李逵也各自告辞,赶回城里去了。 话说宋江在牢营中调养了五七天,感觉身体已经恢复,病症痊愈,便想着进城去找戴宗。又过了一天,还是没见戴宗的影子。第二天吃过早饭,大约辰时前后,宋江揣了些银子,锁好房门,离开牢营,信步走上街头,径直往城里走去,打算到州衙前左边寻找戴院长的家。有人告诉他:“戴院长没有家小,就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城隍庙隔壁的观音庵里。” 宋江听后,一路寻访到那里,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人出去了。宋江又去打听黑旋风李逵的消息,很多人说:“他就像个没头的神,居无定所,只在牢里安身。他就像个没固定地盘的巡检,东边住两天,西边歇几日,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 宋江接着打听卖鱼牙子张顺,也有人说:“他住在城外的村子里,就算是卖鱼,也只在城外江边。除非是来城里收赊账,不然不会进城。” 宋江听完,又出城去寻找,一心想找到他们。他一个人心里烦闷,信步再次走出城外,只见江边景色格外迷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正走到一座酒楼前,宋江抬头一看,旁边竖着一根高高的望竿,上面悬挂着一块青布酒幡,上面写着 “浔阳江正库”。酒楼的雕檐外有一块牌额,上面有苏东坡亲笔题写的 “浔阳楼” 三个大字。宋江看了,自言自语道:“我在郓城县的时候,就听说江州有座很不错的浔阳楼,原来就在这里。我虽然独自一人在此,可不能错过,不如上楼去好好欣赏一番。” 宋江来到楼前,只见门边朱红色的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上各写着五个大字:“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 宋江上了楼,找了个临江的阁子坐下,凭栏举目望去,这座酒楼果然气派非凡。但见: 雕檐在日光下闪耀,画栋仿佛在云间飘动。碧绿的栏杆低低地连接着轩窗,翠绿的帘幕高高地悬挂在门窗前。吹笙品笛的,全都是公子王孙;端着酒杯、拿着酒壶的,排列着歌姬舞女。让人陶醉的醉眼,望向青天,只见万叠云山;勾起人吟诗欲望的,是那像瑞雪般的一江烟水。白苹渡口,不时能听到渔父敲击船舷的声音;红蓼滩头,常常能看见钓翁划动船桨。楼旁的绿槐上,野鸟啼鸣;门前的翠柳下,系着华美的马匹。 宋江观赏完浔阳楼,赞不绝口,凭栏坐下。酒保上楼来,作了个揖,放下帘子,问道:“官人是要招待客人,还是自己消遣?” 宋江说:“我要等两位客人,还没到。你先给我拿一坛好酒,再上些果品肉食,尽管端来,鱼就不要了。” 酒保听了,便下楼去。不一会儿,用托盘端着东西上楼来,一坛蓝桥风月美酒,摆上新鲜的菜蔬、果品和下酒菜,还有几样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全都用朱红的盘碟盛放。宋江看了,心中暗自欢喜,不禁夸赞道:“这么整齐的菜肴,精致的器皿,江州果然是个好地方。我虽然因犯罪被流放到这里,却也见识到了这般真正的山水美景。我家乡虽有几座名山古迹,却没有这样的景致。” 宋江独自一人,一杯又一杯地倚栏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 突然,一股情绪涌上心头,宋江心想:“我生在山东,长在郓城,学的是吏员出身,结识了那么多江湖好汉,虽留下了一点虚名,可如今都三十多岁了,名不成,功不就,还被在脸上刺了字,发配到这里。家乡的老父亲和兄弟,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想到这里,酒意上涌,宋江潸然泪下,迎着风,看着眼前的景色,心中满是感慨和悲伤。他忽然灵感突发,作了一首《西江月》词,便叫酒保拿来笔砚。他起身四处观看,见白粉壁上有很多前人的题咏。宋江寻思:“我何不也写在这里?倘若日后功成名就,再来此地,重新看到这些文字,也能回忆起今日的苦难。” 趁着酒兴,他磨浓了墨,蘸饱了笔,在那白粉壁上挥毫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写完,自己看了,又高兴又得意,大笑起来。他又喝了几杯酒,越发欢喜,甚至手舞足蹈起来。他再次拿起笔,在《西江月》后面,又写下四句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写完诗,又在后面大大地写上 “郓城宋江作” 五个字。写完后,他把笔扔在桌上,又独自哼唱了一会儿,再喝了几杯酒,终于醉得不行了。他叫来酒保结账,拿出些银子付账,多出来的都赏给了酒保。然后他摇摇晃晃地拂袖下楼,脚步踉跄地回牢营去了。回到牢房,打开房门,便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五更天。等他酒醒时,完全不记得昨天在浔阳楼上题诗这回事了。当天因为宿醉,他就在房里躺着休息,暂且不表。 且说江州对岸有个地方,叫做无为军,是个偏僻的地方。城中有个赋闲的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然读过经书,却是个阿谀奉承、心胸狭隘的人,专门喜欢嫉贤妒能。比他强的人,他就设法陷害;不如他的人,他就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乡里专门干害人的勾当。他听说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的儿子,便经常去讨好巴结,时常过江来拜访知府,指望知府能引荐他,让他重新出仕做官。也是宋江命中注定要受苦,偏偏碰上了这个对头。 那天,黄文炳在家闲着无事,便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的礼物,坐着自家的快船渡过江来,径直前往府里探望蔡九知府。不巧的是,正赶上府里在举办公宴,他不敢进去。于是又回到船边,打算回去。没想到仆人把船缆在了浔阳楼下。黄文炳见天气炎热,便想着上楼去消遣一会儿。他信步走进酒库,四处看了一圈。然后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看到壁上有很多题咏。他自言自语道:“前人的诗词,有的写得确实好,也有的纯粹是胡言乱语。” 黄文炳一边看,一边冷笑。 正看着,他忽然看到宋江题的《西江月》词和那四句诗,大惊道:“这不是反诗吗!是谁写在这里的?” 后面还写着 “郓城宋江作” 五个大字。黄文炳又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他冷笑道:“这人还挺自负。” 又读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黄文炳说:“这家伙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再读:“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 黄文炳道:“也不是什么志向高尚的人,看来就是个发配的囚犯。” 接着读:“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黄文炳说:“这家伙要报什么仇?居然想在这里报仇!就他一个发配的囚犯,能有什么能耐!” 又读那首诗:“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黄文炳道:“这两句还算说得过去。” 再读到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黄文炳摇着头说:“这家伙太无礼了!他居然想超过黄巢,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最后看到 “郓城宋江作”,黄文炳道:“我也经常听说这个名字,那人多半是个小吏。” 于是他叫来酒保,问道:“这两篇诗词,到底是什么人写在这里的?” 酒保说:“昨天晚上有个人,独自喝了一瓶酒,喝醉后肆意挥洒,写在了这里。” 黄文炳问:“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保说:“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半是牢城营里的人。长得又黑又矮又胖。” 黄文炳说:“那就对了。” 他借了笔砚,拿了张纸,把诗词抄了下来,藏在身边,还嘱咐酒保不要把字刮掉。 黄文炳下楼,回到船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吃过饭后,仆人挑着礼盒,他们又径直来到府前。正好知府退堂在衙内,黄文炳让人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蔡九知府派人出来,邀请黄文炳到后堂相见。蔡九知府出来与黄文炳寒暄一番,收了礼物,宾主分坐。黄文炳禀告说:“文炳昨晚渡江过来拜望大人,听说在举办公宴,不敢贸然进来。今天特来再次拜见恩相。” 蔡九知府说:“通判是我的心腹之交,直接进来一起坐又有何妨。是我有失远迎了。” 左右执事人献上茶。喝完茶,黄文炳说:“相公,恕我冒昧,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有没有派人来?” 知府说:“前几天刚有书信来。” 黄文炳问:“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什么新闻吗?” 知府说:“家尊在信中嘱咐说:近日太史院司天监上奏说,夜观天象,发现罡星照临吴楚分野之地。恐怕会有闹事之人,要我随时留意,及时剿灭。还特别嘱咐我要严守地方。而且街市上的小孩还流传着四句谣言:‘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所以特地写了封家书,让我多加防备。” 黄文炳思索了半晌,笑着说:“恩相,这可不是偶然的事。” 黄文炳从袖中取出抄录的诗,呈给知府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发现了这个。” 蔡九知府看了说:“这确实是反诗,通判是从哪里得到的?” 黄文炳说:“小生昨晚不敢进府,回到江边,无处消遣,便去浔阳楼上乘凉闲玩,观看前人的吟咏,只见白粉壁上刚题了这首诗。” 知府问:“是什么人写的?” 黄文炳回答:“相公,上面明确写着姓名,是‘郓城宋江作’。” 知府问:“这个宋江是什么人?” 黄文炳说:“他自己分明写着‘不幸刺文双颊,只今配在江州’,显然就是个发配到牢城营的罪犯。” 知府说:“就一个发配的囚犯,能掀起什么风浪!” 黄文炳说:“相公可不能小看了他!刚才相公说尊府恩相家书中提到的小儿谣言,正好应在他身上。” 知府问:“怎么说?” 黄文炳解释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粮的人,‘家’字上面加个‘木’,不就是个‘宋’字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加个‘工’,分明就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了反诗,这显然是天意,万民有福啊。” 知府又问:“那‘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又怎么解释?” 黄文炳回答:“可能是六六之年,或者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郓城县正是山东的地方。这四句谣言都应验了。” 知府又问:“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个人?” 黄文炳回答:“小生昨晚问过酒保,说是前天刚写了就走了。这不难,只要拿牢城营的文册一查,就知道有没有了。” 知府说:“通判高见,非常明智。” 于是知府立刻叫来随从,让库子取来牢城营的文册簿查看。当时随从从库中取来文册,蔡九知府亲自查看,果然在后面看到今年五月间新配到的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说:“就是应了谣言的这个人,非同小可。如果行动迟缓,恐怕消息走漏,得赶紧派人把他抓起来,关进牢里,再从长计议。” 知府说:“说得太对了。” 随即升堂,叫来两院押牢节级。厅下戴宗上前应了一声。知府说:“你带几个公差,赶紧到牢城营里把在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抓来,一刻也不许耽误!” 戴宗听了知府的命令,心中大惊,暗自叫苦不迭。他赶忙走出府衙,召集了一众节级和牢子,吩咐道:“大家都回家取好各自的器械,到我家隔壁的城隍庙里集合。” 众人领命后,各自回家去了。戴宗立刻施展神行法,率先赶到牢城营,径直走进抄事房。推开门一看,宋江正在房里。宋江见是戴宗进来,急忙起身迎接,说道:“我前几天进城,到处找你,找遍了都没找到。因为贤弟不在,我一个人无聊,就去浔阳楼上喝了一瓶酒。这两天迷迷糊糊的,不太舒服,正犯着酒瘾呢。” 戴宗问道:“哥哥,你前几天在楼上写了什么话?” 宋江说:“醉后乱说的,都忘了,谁还记得啊!” 戴宗说:“刚才知府在厅上命令我,要多带些人手,去捉拿在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正是郓城县的宋江。兄弟我吃了一惊,先稳住那些公差,让他们在城隍庙等着。现在我特地先来通知哥哥,这可怎么办!怎么才能解救你?” 宋江听后,急得抓耳挠腮,叫苦连天:“我这次肯定死定了!” 诗曰: 一首新诗写壮怀,谁知销骨更招灾。 戴宗特地传消息,明炳机先早去来。 戴宗说:“我给哥哥出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现在小弟我不敢耽搁,回去就带人来抓你。你把头发弄乱,把尿屎泼在地上,然后躺进去,假装疯癫。等我和公差们来的时候,你就胡言乱语,装作失心疯的样子。我会去替你回复知府。” 宋江说:“感谢贤弟的指点,万望你帮忙周旋。” 戴宗匆匆告别宋江,回到城里,径直来到城隍庙,召集了那些公差,一起前往牢城营。一进营,戴宗就大声喝问:“哪个是新发配来的宋江?” 牌头带着众人来到抄事房,只见宋江披头散发,在尿屎坑里打滚。看到戴宗和公差们进来,宋江开口就说:“你们是什么鸟人?” 戴宗假装大喝一声:“把这家伙抓起来!” 宋江翻着白眼,胡乱挥舞着手臂,嘴里胡说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老丈人让我带领十万天兵,来杀你们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后卫。还给了我一颗金印,重八百多斤。来杀你们这些鸟人!” 公差们说:“原来是个疯疯癫癫的汉子,抓他有什么用?” 戴宗说:“说得对。我们先回去回话,要抓的话再来。” 众人跟着戴宗回到州衙,蔡九知府正在厅上专门等候消息。戴宗和公差们在厅下向知府回复说:“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疯的人,全然不顾尿屎污秽,嘴里胡言乱语,一点正常的样子都没有。浑身散发着臭粪味,实在没法靠近,所以没敢把他带来。” 蔡九知府正要询问原因,黄文炳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对知府说:“别信这话!看他作的诗词和写的笔迹,不像是有疯病的人,其中肯定有诈。不管怎样,先把他抓来,就算走不动,抬也要抬来。” 蔡九知府说:“通判说得对。” 于是命令戴宗:“你们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把他抓来,我在这里等着!” 戴宗领了命令,心里叫苦。他再次带着众人来到牢城营,对宋江说:“仁兄,事情不妙啊!兄长只能走一趟了。” 于是用一个大竹箩,把宋江装进去,直接抬到江州府,在厅前放下。知府说:“把这家伙带过来!” 公差们把宋江押到台阶下。宋江怎么肯跪,瞪着眼睛,看着蔡九知府说:“你是什么鸟人,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老丈人让我带领十万天兵,来杀你们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后卫。有一颗金印,重八百多斤。你也赶紧躲开我。不然,马上让你们都死。” 蔡九知府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黄文炳又对知府说:“把本营的差拨和牌头叫来问问,这人来的时候就有疯病,还是最近才犯的疯病?如果来的时候就有,那就是真病;要是最近才犯的,肯定是装疯。” 知府说:“说得太对了。” 于是派人叫来管营和差拨,问他们两个。这两人哪里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这人来的时候没见有疯病,好像是最近才发作的。” 知府听了大怒,叫来牢子狱卒,把宋江按倒,一连打了五十下,打得宋江死去活来,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戴宗看在眼里,心中叫苦,却又没办法救他。宋江一开始还胡言乱语,后来实在受不了拷打,只好招认:“我一时酒后糊涂,误写了反诗,没有别的意思。” 蔡九知府明确取了招供状,用一面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锁把宋江锁住,押进大牢收监。宋江被打得两腿无法行走,当场被钉上枷锁,直接押到死囚牢里。好在有戴宗全力周旋,他叮嘱众小牢子,都要好好照顾宋江。戴宗自己还安排饭食,供给宋江,这些暂且不表。诗曰: 江上高楼风景浓,偶因登眺气如虹。 兴狂忽漫题新句,却被拘挛狴犴中。 再说蔡九知府退堂后,邀请黄文炳到后堂,感谢道:“要不是通判高明有远见,下官差点就被这家伙蒙骗了。” 黄文炳又说:“相公,这件事不能拖延。最好赶紧写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到京师,报告给尊府恩相知道,这样显得相公办了一件国家大事。顺便禀明,如果要活的,就用一辆囚车押解上京;要是不要活的,怕在路上出意外,就在本地斩首示众,以除大害,这样百姓也会拍手称快。就算当今皇上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 蔡九知府说:“通判说得有理,看得很透彻。下官马上也要派人回家送礼物,信上就推荐通判的功劳,让家尊面奏天子,早日给你升授富贵的城池,让你去享受荣华。” 黄文炳拜谢道:“小生的终身都托付给相公了,自当结草衔环报答。” 黄文炳又催促蔡九知府写好家书,盖上印章。黄文炳问道:“相公差哪个心腹去?” 知府说:“本州有个两院节级,叫戴宗,会神行法,一天能走八百里。明天一早就让他直接去京师,只要十天左右就能往返。” 黄文炳说:“要是能这么快,那再好不过了!” 蔡九知府就在后堂摆酒招待黄文炳,第二天黄文炳告辞知府,回无为军去了。诗曰: 堪恨奸邪用意深,事非干己苦侵寻。 致将忠义囚囹圄,报应终当活剖心。 且说蔡九知府准备了两个信笼,装好了金珠宝贝等珍贵物品,上面都贴了封皮。第二天早上,他把戴宗叫到后堂,嘱咐道:“我有这些礼物和一封家书,要送到东京太师府,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的生辰。日期快到了,只有你能干这件事。你别嫌辛苦,星夜出发走一趟,拿到回书就马上回来,我会重重赏你。你的行程我都考虑好了,我已经估算了你神行的时间,专门等你回来,千万不要在路上耽搁,误了大事!” 戴宗听了,不敢不答应。他只好领了家书信笼,拜别知府,挑着回到住处安置好,然后来到牢里对宋江说:“哥哥放心!知府派我去京师,只要十天左右就能回来,我会在太师府想办法,解救哥哥。每天的饭食,我已经吩咐李逵,让他负责安排送来,不会短缺。仁兄暂且安心忍耐几天。” 宋江说:“麻烦贤弟救我一命!” 戴宗把李逵叫过来,当面吩咐道:“你哥哥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情况不明。我现在又被派去东京,很快就回来。牢里你哥哥的饭食,早晚都靠你照顾了。” 李逵回答道:“吟了反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多谋反的人还做了大官呢。你放心去东京,牢里谁敢欺负他!我心情好就罢了;心情不好,我就用大斧头砍了他们!” 戴宗临走前,又叮嘱道:“兄弟小心,别贪酒,别误了你哥哥的饭食。别出去喝醉了,饿着你哥哥!” 李逵说:“哥哥你放心去,要是你这么不放心,兄弟我从今天起就戒酒,等你回来再喝。早晚都在牢里照顾宋江哥哥,有什么不行的!” 戴宗听了很高兴,说:“兄弟,要是你真能这样下定决心,坚持照顾哥哥,那就太好了。” 当天,戴宗告别众人,出发上路了。李逵也真的不再喝酒,早晚都在牢里悉心照顾宋江,寸步不离。 不说李逵在牢里照顾宋江,且说戴宗回到住处,换上护膝和八搭麻鞋,穿上杏黄色的衣衫,整理好搭膊,腰间插上宣牌,换了头巾,把书信和盘缠藏在便袋里,挑起两个信笼,出了城外。他从身边取出四个甲马,在两条腿上各拴两个,肩上挑着两个信笼,嘴里念起神行法的咒语。神行法到底有多神奇呢?有《西江月》为证: 仿佛浑如驾雾,依稀好似腾云。如飞两脚荡红尘,越岭登山去紧。顷刻才离乡镇,片时又过州城。金钱甲马果通神,万里如同眼近。 当日,戴宗离开了江州,一路疾行,直到傍晚,才找了一家客店投宿。他解下甲马,取出几串纸钱烧化,当作酬谢。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戴宗吃过素食,便离开了客店。他再次拴上四个甲马,挑起信笼,放开脚步赶路。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仿佛风雨相随,双脚好似不点地一般。路上,他随便吃了些素饭、素酒和点心,便又继续前行。眼看天色渐暗,戴宗赶忙找地方歇脚,又在客店住了一夜。第三天,他五更就起床,趁着清晨凉爽,拴上甲马,挑起信笼继续赶路。大约走了二三百里路,已是巳时,却连一家干净的酒店都没看到。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天气炎热,烈日当空,蒸得他汗如雨下,浑身湿透,还担心会中暑。正在又饥又渴之时,远远望见前面树林旁有一座傍水临湖的酒肆。戴宗几步就走到跟前,只见这酒肆干干净净,里面摆放着二十副座头,全是红油桌凳,四周都是槛窗。 戴宗挑着信笼走进酒肆,找了个安稳方便的座位,放下信笼,解下腰间的搭膊,脱下杏黄衫,往衫上喷了些水,晾在窗栏上。戴宗刚坐下,酒保就迎了上来,问道:“客官,要打几角酒?想吃点什么肉食下酒,有鹅肉、猪肉、羊肉或者牛肉。” 戴宗说:“酒不要太多,给我弄点饭来吃。” 酒保又说:“我们这儿既卖酒又卖饭,还有馒头和粉汤。” 戴宗说:“我不吃荤酒,有什么素汤可以下饭?” 酒保说:“加料麻辣熝豆腐怎么样?” 戴宗连忙说:“好,好!” 酒保没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熝豆腐,放了两碟菜蔬,还连筛了三大碗酒。戴宗此时又饿又渴,不一会儿就把酒和豆腐都吃光了。正打算再要点饭吃,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一下子就倒在了凳子旁边。酒保见状,大声喊道:“倒了!” 这时,店里走出一个人来。此人长相如何?但见: 臂阔腿长腰细,待客一团和气。 梁山作眼英雄,旱地忽律朱贵。 当下,朱贵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先把信笼拿进去,搜搜这家伙身上有什么东西。” 立刻有两个伙计上前,在戴宗身上搜了起来。他们从戴宗的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封信,拿过来递给朱贵。朱贵撕开信封,发现是一封家书,只见封皮上写着:“平安家书,百拜奉上父亲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谨封。” 朱贵拆开信,从头看起,只见上面写道:“现已抓获应和童谣、题写反诗的山东宋江,将其监押在牢,听候处置。” 朱贵看完,惊得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伙计们正准备把戴宗扛起来,背到杀人作坊里去开剥,这时,只见凳子边滑下一个搭膊,上面挂着朱红绿漆的宣牌。朱贵拿起来一看,上面雕着银字,写着 “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看了后说:“先别动手。我常听军师说起,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极为要好的相识,莫非就是此人?他怎么会送书去害宋江呢?不过这事儿也真是凑巧,宋哥哥命不该绝,撞到了我手里。你们几个,赶紧用解药把他救醒,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伙计们用水调好解药,扶起戴宗,给他灌了下去。不一会儿,只见戴宗舒展眉头,睁开眼睛,便爬了起来。他一抬头,就看见朱贵正拿着拆开的家书在看。戴宗立刻喊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蒙汗药麻翻我。现在还擅自拆开太师府的书信,毁了封皮,你知道这该当何罪吗!” 朱贵笑着说:“这封破信有什么要紧的!别说只是拆开了太师府的书札,就算有天大的利害,我们在这里还打算跟大宋皇帝作对呢!” 戴宗听了,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足下是哪位好汉?愿闻大名。” 朱贵回答道:“我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 戴宗说:“既然是梁山泊的头领,那一定认得吴学究先生。” 朱贵说:“吴学究是我们大寨里的军师,执掌兵权。你怎么会认得他?” 戴宗说:“我和他是至交好友。” 朱贵说:“也听军师常常提起,兄长莫非就是江州的神行太保戴院长?” 戴宗说:“正是在下。” 朱贵又问道:“之前宋公明被发配江州,路过山寨时,吴军师曾托我给他带过一封信。如今你怎么反倒要去害宋三郎的性命?” 戴宗连忙解释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他如今因为吟了反诗,我正愁救他不得。我现在正要去京师想办法救他,怎么会害他性命呢!” 朱贵说:“你不信,看看蔡九知府的这封信。” 戴宗看了,自己也吃了一惊。于是,他把吴学究当初寄信与宋公明相会的事,以及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朱贵说:“既然如此,请院长亲自到山寨里,和众头领一起商议良策,救救宋公明的性命。” 朱贵赶忙吩咐准备丰盛的酒食,款待戴宗。随后,他来到水亭,朝着对岸放了一支号箭。号箭一响,立刻有小喽啰划船过来。朱贵便和戴宗带着信笼上了船,到金沙滩上岸后,引着戴宗来到大寨。吴用听到消息,连忙下关迎接。见到戴宗,行礼说道:“许久未见了!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到大寨里来。” 戴宗与众头领一一相见后,朱贵说起戴宗到来的缘由,“如今宋公明被关押在那里。” 晁盖听了,急忙请戴院长坐下,详细问道:“为什么我宋三郎会吃官司,是因为什么事引发的?” 戴宗便把宋江吟反诗的事,一五一十地对晁盖等众人说了。晁盖听完大惊,马上就要召集众头领,点齐人马,下山去攻打江州,把宋三郎救上山来。吴用赶忙劝阻道:“哥哥不可莽撞。江州离这里路途遥远,大军前去,恐怕会因此惹祸,打草惊蛇,反而断送了宋公明的性命。这件事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我虽然不才,略施小计,只需借助戴院长,定能救宋三郎性命。” 晁盖说:“愿听军师妙计。” 吴学究说:“如今蔡九知府派院长送书信去东京,讨太师的回复。我们就从这封信上做文章,写一封假回书,让院长带回去。书上就说,切不可对犯人宋江擅自处置,必须选派可靠的人员,将其秘密押解到东京,详细审问后,再行处决示众,以断绝童谣。等他们押解宋江路过这里时,我们再派人下山把人夺回来。此计如何?” 晁盖说:“倘若他们不从这里经过,那岂不是误了大事?” 公孙胜便说:“这有何难。我们派人到远近各处去探听,不管他们从哪里走,务必等着,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夺回来。只怕他们不把宋江押解过来。” 晁盖说:“这办法倒是好,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的笔迹。” 吴学究说:“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分别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太师四家字体。苏、黄、米、蔡,堪称宋朝四绝。我曾和济州城里的一个秀才相识,那人姓萧名让。因为他能写各家字体,人们都称他为圣手书生。他还会使枪弄棒,舞剑轮刀。我知道他能模仿蔡京的笔迹。不如麻烦戴院长,到他家去,就说泰安州岳庙里要刻碑文,先送五十两银子作为安家费,把他请来。随后再派人把他的家小接到山上,让他入伙,怎么样?” 晁盖说:“信有他写,可好歹也得有个图书印记才行。” 吴学究又说:“我还有个相识,我也想到了。这人也是中原一绝,如今在济州城里居住,姓金,双名大坚。他刻得一手好石碑文,雕刻的图书玉石印记也十分精美,还会舞枪弄棒,与人厮打。因为他玉石雕刻技艺高超,人们都称他为玉臂匠。也给他五十两银子,把他骗来镌刻碑文。在半路上,也用同样的办法。这两个人在山寨里也能派上用场。” 晁盖说:“妙啊!” 当天,众人便安排筵席,款待戴宗,当晚戴宗就在山寨歇下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众人请戴院长打扮成太保的模样,带上一二百两银子,拴上甲马,便下山了。戴宗乘船渡过金沙滩上岸后,迈开脚步直奔济州城。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城里。他四处打听圣手书生萧让的住处,有人指点道:“就在州衙东边的文庙前居住。” 戴宗径直来到萧让家门前,咳嗽一声,问道:“萧先生在家吗?” 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走了出来。此人长相如何?有诗为证: 青衫乌帽气棱棱,顷刻龙蛇笔底生。 米蔡苏黄能仿佛,善书圣手有名声。 萧让走到外面,看到戴宗,并不认识,便问道:“太保从何处来?有何事见教?” 戴宗施了一礼,说道:“我是泰安州岳庙里负责打供的太保。如今本庙要重修五岳楼,本州的大户们想要刻一篇碑文,特地让我带五十两白银作为安家费,请秀才您移步,同到庙里撰写碑文。日期已经选定,不能耽搁。” 萧让说:“小生只会作文和书丹,其他没什么本事。如果要立碑,还得用刊字匠。” 戴宗说:“我还有五十两白银,打算请玉臂匠金大坚来刻石。已经选好了好日子,还望二位能尽快动身。” 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便和戴宗一起去寻找金大坚。正走过文庙,只见萧让用手指着说:“前面过来的,就是玉臂匠金大坚。” 戴宗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眉目不凡,气质出众。此人长相如何?有诗为证: 凤篆龙章信手生,雕镌印信更分明。 人称玉臂非虚誉,艺苑驰声第一名。 当时,萧让叫住金大坚,让他和戴宗相见,并说起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众大户要立碑文碣石的事情:“这位太保特地各带五十两银子,来请我和你前去。” 金大坚看到银子,心中欢喜。两人邀请戴宗到酒肆中,买了三杯酒,准备了一些蔬食,款待戴宗。戴宗把五十两银子交给金大坚,作为安家费,又说道:“阴阳先生已经选定了日期,请二位今天就麻烦动身。” 萧让说:“天气炎热,今天动身也走不了多远,前面赶不上投宿的地方。不如明天起个五更,趁早出门。” 金大坚说:“正是这个道理。” 两人都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动身,然后各自回家收拾行李。萧让留戴宗在家中住宿。 第二天五更时分,金大坚收拾好包裹行装,前来与萧让、戴宗会合,三人一同出发。他们离开了济州城,走了不过十里多路,戴宗便说道:“二位先生慢慢走,我不敢催促。我先去通知那些大户,让他们来迎接二位。” 说完,戴宗施展神行法,加快脚步,抢先离开了。萧让和金大坚背着包裹,不紧不慢地走着。大约走到未时,他们差不多已经走了七八十里路。突然,只听前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唿哨,从山城坡下跳出一伙好汉,大概有四五十人。为首的那个好汉,正是清风山的王矮虎。他大喝一声:“你们两个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孩儿们,把这两个家伙抓起来,挖心做下酒菜!” 萧让赶忙解释道:“小人二人是去泰安州刻石镌文的,身上没有什么钱财,只有几件衣服。” 王矮虎喝道:“我不要你们的钱财和衣服,只要你们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当下酒菜。” 萧让和金大坚听了,心中恼怒,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便挺起杆棒,径直朝着王矮虎冲过去。王矮虎也挺着朴刀,迎上来与他们二人打斗。三人各自挥舞手中器械,大约战了五七回合,王矮虎突然转身就跑。萧让和金大坚正准备去追,这时,听到山上锣声再次响起,只见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还有白面郎君郑天寿,各自带着三十多人一起冲了上来,将萧让和金大坚横拖倒拽,抓到树林子里去了。 这四位好汉说道:“你们两个放心,我们是奉了晁天王的将令,特地来请你们二位上山入伙的。” 萧让说:“山寨要我们有什么用?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吃饭。” 杜迁说:“吴军师一来和你们相识,二来知道你们二位的本事,所以特意派戴宗到府上相请。” 萧让和金大坚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当下,他们被带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酒食。随后,连夜乘船,被送上了山。到了大寨,晁盖、吴用以及众头领都出来相见,一面安排筵席款待他们,一面说起修蔡京回书的事情,“因为要请二位上山入伙,共同成就大义。” 萧让和金大坚听了,都拉住吴学究说道:“我们在这里服侍各位倒也无妨,只是担心各家老小都在那边,明天官府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遭殃!” 吴用说:“二位贤弟不必担忧,天亮时便会有个说法。” 当夜,大家只顾喝酒,然后各自休息。 第二天清晨,只见小喽啰前来报告:“都到齐了。” 吴学究说:“请二位贤弟亲自去迎接家眷。” 萧让和金大坚听了,半信半疑。两人走到半山腰,只见几乘轿子抬着两家老小上山来了。他们两个惊得目瞪口呆,仔细询问情况。老小说道:“你们两个出门之后,只见这一行人抬着轿子来,说你们在城外客店里中暑了,让赶紧叫老小去看望救治。出了城后,不让我们下轿,直接就抬到这里来了。” 两家老小的说法一样。萧让听了,和金大坚两人闭口无言,无奈之下,只得死心塌地,再次回到山寨入伙。 安顿好两家老小后,吴学究便请萧让出来,商议书写蔡京字体的回书,以解救宋公明。金大坚说道:“我向来能雕刻蔡京的各种图书名讳字号。” 于是,两人立刻动手,很快就完成了回书。之后,众人安排了筵席,为戴宗送行,并详细叮嘱了回书的意图。戴宗辞别众头领,下山而去。小喽啰已经备好船只,将他渡过金沙滩,送到朱贵的酒店。戴宗取出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与朱贵告别后,迈开脚步,踏上了行程。 且说吴用送戴宗过河后,便和众头领一同回到大寨继续饮酒。正喝到兴头上,只见吴学究突然大叫一声 “苦”,声音高得吓人。众头领纷纷问道:“军师为何叫苦?” 吴用说道:“你们众人有所不知,我这封回书,恐怕要断送了戴宗和宋公明的性命啊。” 众头领大惊失色,急忙问道:“军师,书上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吴学究说:“是我一时只顾眼前,没考虑周全,书中有个很大的漏洞。” 萧让连忙说道:“小生写的字体,和蔡太师的字体一模一样,语句也没有差错。请问军师,是哪里出了问题?” 金大坚也说:“小生雕刻的图书,也没有丝毫差错,怎么会有漏洞呢?” 吴学究伸出两根手指,说出了这个导致漏洞的差错之处。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众好汉大闹江州城,白龙庙一片鼎沸。直教众人在弓弩丛中逃得性命,在刀枪林里救出英雄。究竟军师吴学究说出了怎样的差错漏洞,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诗曰: 为人忠诚信义,上天自会相助;秉持德行仁义,日后必定昌盛。 即便深陷绝境,也能死里逃生;恰似阴极阳生,转机终会出现。 若非吴用施展奇计,怎能救出公明脱离法场。 古庙之中英雄欢聚,彩旗飘扬金鼓齐鸣,气势如鹰飞扬。 话说当时晁盖和众人听了,忙向军师问道:“这封书信怎么会有破绽呢?” 吴用说道:“早上戴院长带走的那封回书,是我一时疏忽大意,考虑不周。那上面使用的印章,不是玉箸篆文的‘翰林蔡京’四个字吗?恰恰就是这个印章,会让戴宗惹上官司。” 金大坚连忙说道:“小弟我常常看到蔡太师的书信和文章,用的都是这样的印章。这次雕刻得毫无差错,怎么会有问题呢?” 吴学究解释道:“你们大家有所不知。如今江州的蔡九知府,是蔡太师的儿子,哪有父亲给儿子写信,却使用带有自己名讳的印章呢?所以这里出了问题。是我当时没考虑到这一点。戴宗到了江州,必定会被盘问,一旦问出实情,那就危险了。” 晁盖着急地说:“赶紧派人去把他追回来,重新写一封怎么样?” 吴学究无奈地说:“怎么追得上啊。他施展神行法,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走出五百里了。现在事不宜迟,我们只能这样做,或许还能救他们两个。” 晁盖问道:“怎么去救?用什么好办法?” 吴学究凑到晁盖耳边,低声说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主将你可以暗中传下号令,让大家都知道,就照这样行动,千万不要误了日期。” 众多好汉接到将令,各自收拾行装,连夜下山,朝着江州赶去,这里暂且不表。讲故事的人啊,为什么不把计策说出来呢?别急,下一回自然会揭晓。 且说戴宗按照预定的日期,回到了江州,在知府大堂上交上了回书。蔡九知府见戴宗如期归来,十分高兴,先让人拿来酒,赏了戴宗三杯,然后亲自接过回书,问道:“你见到我太师了吗?” 戴宗禀报道:“小人只住了一夜就回来了,没能见到恩相。” 知府拆开信封,看到信的前面写道:“信笼里的许多物件都已收到。” 后面又说:“妖人宋江,当今皇上想要亲自审问,可用牢固的囚车装载,选派可靠的人员,连夜押解到京师。沿途要小心,别让犯人逃走。” 信的末尾还说:“黄文炳早晚向天子奏明此事,必然会得到提拔任用。” 蔡九知府看完,喜不自禁,让人取来一锭二十五两的花银,赏给了戴宗。一面吩咐准备囚车,商量着派人押解宋江起程。戴宗谢过知府,回到住处,买了些酒肉,前往牢里探望宋江,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蔡九知府催促着赶制囚车,过了一两天,正要起程,这时门子前来报告:“无为军的黄通判特地前来探望。” 蔡九知府让人把黄文炳请到后堂相见。黄文炳还带来了一些礼物和时新的酒果。知府谢道:“屡次承蒙您的厚意,真是担当不起啊!” 黄文炳说:“乡下的一点小物件,不值一提,不成敬意,何须道谢。” 知府说:“恭喜您,早晚必定会有升职的喜讯。” 黄文炳问道:“相公怎么知道的?” 知府说:“昨天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妖人宋江要被押解到京师。您的荣升,只等早晚奏明当今皇上,就会得到提拔。我父亲的回书里,详细说了这件事。” 黄文炳说:“既然如此,真是太感谢相公的举荐了。那个送信的人,可真是神行太保啊。” 知府说:“通判如果不信,就看看这封家书,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黄文炳说:“小生只怕这家书不便擅自观看。如果相公信任我,求您借我一观。” 知府说:“通判是我的心腹之交,看看又有何妨。” 便让随从取来家书,递给黄文炳。黄文炳接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书卷起,看了看封皮,见上面的印章崭新。黄文炳摇着头说:“这封书不是真的。” 知府惊讶地说:“通判错了吧!这是我父亲的亲笔笔迹,千真万确,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黄文炳说:“相公请听我解释,往常家书送来的时候,有过这个印章吗?” 知府说:“往常送来的家书,倒不曾有这个印章,只是随手写的。这次想必是印章匣子就在手边,就顺便在封皮上印了这个印章。” 黄文炳说:“相公,别怪小生多嘴,这封书被人骗了您。当今天下,苏、黄、米、蔡四家字体盛行,谁没学过。况且这个印章,是令尊府恩相做翰林大学士的时候使用的,在法帖文字上,很多人都见过。如今他已升为太师丞相,怎么会还把翰林印章拿出来用呢?再说,这是父亲给儿子写信,也不该用带有名讳的印章。令尊府太师恩相,是个学识渊博、见识深远的人,怎么会如此轻率地用错印章。相公如果不信小生的话,可以仔细盘问送信的人,问他在府里都见到了谁。如果他说的不对,那就是假书。别怪小生多嘴,只是因为和您交情深厚,才敢直言。” 蔡九知府听了,说道:“这事儿不难。这人从来没去过东京,一盘问就能知道真假。” 知府让黄文炳坐在屏风后面,随即升堂,公吏们在两边整齐地站着。知府传唤戴宗,说有重要的事情吩咐。当下,公差们领了命令,四处去寻找戴宗。有诗为证: 远赴京城呈上书信,黄文炳心机深沉,独自心生怀疑。 神机妙算无人能懂,却又被奸邪之人诱出破绽。 且说戴宗回到江州后,先去牢里见了宋江,凑到他耳边,低声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宋江心中暗自高兴。第二天,又有人请戴宗去喝酒,戴宗正在酒肆里喝酒,只见公差们从四面八方找来。当时,戴宗被带到厅上,蔡九知府说道:“前几天辛苦你跑了一趟,你办事确实得力,还没好好赏你呢。” 戴宗回答道:“小人是承蒙恩相差遣的人,怎敢懈怠。” 知府问道:“我这几天一直忙,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你。你前几天去京师,是从哪座门进去的?” 戴宗说:“小人到东京的时候,天色已晚,也不知道那叫什么门。” 知府又问:“我家府门前是谁接待的你?留你在哪里歇息?” 戴宗说:“小人到府门前,找到一个门子,把书信交给他拿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门子出来,收下了信笼,让小人自己去找客店歇息。第二天一大早五更的时候,我到府门前等候,只见那个门子拿着回书出来。小人怕误了日期,哪敢再详细询问,就急忙赶回来了。” 知府又问:“你见到我府里那个门子,年纪有多大?是黑瘦还是白净肥胖?身材高大还是矮小?有胡须还是没胡须?” 戴宗说:“小人到府里的时候,天色黑了。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又是五更天,天色昏暗,没怎么看清楚。只觉得他身材不太高大,中等个子,好像有点胡须。” 知府大怒,大喝一声:“把他拿下厅去!” 旁边立刻走过十几个狱卒和牢子,把戴宗按倒在地上。戴宗连忙喊道:“小人无罪啊!” 知府喝道:“你这家伙该死!我府里的老门子王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现在只有一个小王看门,你怎么说他年纪大,还有胡须?况且门子小王,根本进不了府堂,但凡有各处来的书信帖子,都必须经过府堂里的张干办,才能去见李都管,然后再通报里面,才能收下礼物。就算要回书,也得等上三天。我这信笼里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个心腹之人出来,向你仔细询问情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我昨天一时匆忙,被你这家伙骗了。你现在老实招来,这封书是从哪里来的?” 戴宗说:“小人当时心慌,急着赶路,所以没看仔细。” 蔡九知府喝道:“胡说!你这贼骨头,不打怎么肯招!左右,给我狠狠地打!” 狱卒和牢子们知道事情不妙,也顾不上情面,把戴宗捆起来,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戴宗实在受不了拷打,只得招认:“这封书确实是假的。” 知府问道:“你这家伙是怎么得到这封假书的?” 戴宗招供道:“小人路过梁山泊的时候,突然跳出一伙强人,把小人劫持了,绑到山上,要剖腹挖心。他们在小人身上搜出书信看了,把信笼也抢走了,却饶了小人一命。小人知道回不了家,只求死在山里。他们就写了这封书,让小人带回来脱身。小人一时害怕罪责,就瞒了恩相。” 知府说:“话虽如此,可你这话里还有破绽。很明显你和梁山泊的贼人串通一气,谋划夺取我的信笼物件,你怎么能这么说。再给我打!” 戴宗任凭他们拷打,就是不肯招认和梁山泊有勾结。蔡九知府又对戴宗拷讯了一番,戴宗说的话前后一致。知府说:“不用再问了。拿大枷来把他枷上,关进牢里。” 然后退堂,向黄文炳道谢说:“要不是通判高明,下官险些误了大事!” 黄文炳又说:“很明显,这个人也和梁山泊勾结,一起谋划叛乱。如果不除掉他,必定会成为后患。” 知府说:“就把这两个人的供状整理好,立了文案,押到市曹斩首,然后写表章上奏朝廷。” 黄文炳说:“相公高见。这样一来,一来朝廷会高兴,知道相公立了大功;二来也能避免梁山泊的草寇来劫牢。” 知府说:“通判见识深远。下官自会写文书,亲自保举通判。” 当天,知府款待了黄文炳,送他出府门,黄文炳便回无为军去了。 第二天,蔡九知府升堂,立刻叫来当案孔目,吩咐道:“赶紧整理好文案,把宋江、戴宗的供状和招款粘连在一起,一面写好犯由牌,准备明天押他们到闹市斩首示众。自古以来,谋逆之人绝不姑息,立即处决。斩了宋江、戴宗,才能免除后患。” 当案的是黄孔目,他和戴宗交情不错,却没办法救他,只能暗自为他叫苦。当天,黄孔目禀报道:“明天是国家忌日,后天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节,都不适合行刑。大后天也是国家重要日子。只能等到五天之后,才能执行。” 一来这是上天庇佑,给宋江争取了生机,二来此时梁山泊的好汉还没赶到。蔡九知府听了,同意了黄孔目的建议。一直等到第六天早上,知府先派人去十字路口清扫法场。饭后,点齐了五百多名土兵和刀斧手,都在大牢门前等候。巳时过后,狱官向知府禀报,知府便亲自来担任监斩官。黄孔目只好把犯由牌呈到堂上,知府在堂上判了两个 “斩” 字,然后用一片芦席贴在上面。江州府的众多节级和牢子,虽然和戴宗、宋江关系很好,却想不出办法救他们,大家只能为这两人暗自叫苦。 这时,一切准备就绪,在大牢里,人们把宋江、戴宗两人紧紧捆绑起来,又用胶水刷了他们的头发,挽成鹅梨角的发髻,每人头上插了一朵红绫子纸花。然后,把他们带到青面圣者的神案前,给每人一碗长休饭和永别酒。两人吃完,告别神案,转过身来,背上插上了利子。六七十名狱卒,前面推着宋江,后面押着戴宗,将他们从牢门里拥了出来。宋江和戴宗两人对视一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江只是跺脚,戴宗则低着头叹气。江州府来看热闹的人,人山人海,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一两千人。但见: 愁云缓缓飘动,怨恨的气息弥漫。头顶上日光黯淡无光,四周悲伤的风呼啸着。缨枪排列整齐,几声鼓响仿佛要吓掉人的三魂;棍棒林立,几下锣鸣似乎要催走人的七魄。犯由牌高高地贴着,人们议论着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白纸花在风中摇曳,大家都说此番难以再活。长休饭在喉咙里难以咽下,永别酒在口中怎么也咽不下去。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持着钢刀,模样丑恶的押牢拿着法器。黑色的大旗之下,有多少鬼怪般的人跟随;十字街头,无数冤魂在等候。监斩官急忙发布号令,仵作们准备好扛尸。英雄的气概瞬间消散,就算是铁人见了也会落泪。 刽子们大声呼喊,把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拥,押到了闹市的十字路口,四周被枪棒团团围住。宋江面朝南背朝北,戴宗面朝北背朝南,两人被按坐在地上,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到来开刀。众人仰起头看着犯由牌,上面写道: “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意吟反诗,胡乱制造妖言,勾结梁山泊强寇,共同谋反,按律处斩。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中传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共同谋划叛乱,按律处斩。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 知府勒住马,只等行刑时刻到来的报告。只见法场东边有一伙耍蛇的乞丐,非要挤进法场里观看,众土兵怎么驱赶都赶不走。正在吵闹的时候,法场西边一伙耍枪棒卖药的,也强行要挤进来。土兵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什么地方,还硬要挤进来!” 那伙耍枪棒的人说:“你们真是土气!我们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到处都去看人处决犯人。就是京师天子杀人,也让人观看。你们这小地方,砍两个人,就搞得惊天动地。我们挤进来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和土兵就这样吵了起来。监斩官喝道:“赶紧把他们赶走,别让他们过来!” 吵闹还没结束,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子的脚夫,也要挤进来。土兵喝道:“这里要处决犯人,你们挑着担子要去哪里?” 那伙人说:“我们是给知府相公送东西的,你们怎么敢阻拦我们?” 土兵说:“就算是相公衙门里的人,也得从别处绕过去。” 那伙人就放下担子,都拿起扁担,站在人群里观看。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着两辆车子过来,非要挤进法场。土兵喝道:“你们这伙人要去哪里?” 客商回答道:“我们要赶路,让我们过去。” 土兵说:“这里要处决犯人,怎么能让你们过去?你们要赶路,从别的路走。” 那伙客商笑着说:“你说得倒轻巧。我们是从京师来的,不认得你们这里的路,从哪里过去?我们就从这条大路走。” 土兵坚决不肯放行,那伙客商紧紧地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四下里吵个不停,蔡九知府也制止不了。又见那伙客商都站在车子上,定在那里观看。 没过多久,法场中间,人群分开的地方,一个人跑来报告:“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立刻说道:“斩完后马上报告!” 两旁的刀斧手便去打开枷锁,行刑的人紧握着法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关键时刻,只见那伙客商在车子上听到要行刑的消息,其中一个客人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锣,站在车子上,“当当” 地敲了两三下,顿时,四下里的人一齐行动起来。有诗为证: 两首诗成便被囚,梁山豪杰定谋猷。 赝书舛印生疑惑,致使浔阳血漫流。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身形像老虎一样的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各握着一把板斧,大吼一声,犹如半天响起一个霹雳,从半空中跳了下来。他手起斧落,很快砍倒了两个行刑的刽子,然后朝着监斩官的马前冲了过去。众土兵急忙想用枪去刺他,可哪里拦得住。众人只好簇拥着蔡九知府,赶紧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耍蛇的乞丐,身边都抽出尖刀,朝着土兵就杀了过去。西边那伙耍枪棒的,大声呼喊,只顾乱杀过来,把土兵和狱卒杀倒一片。南边那伙挑担子的脚夫,抡起扁担,横七竖八地把土兵和看热闹的人都打翻在地。北边那伙客商,都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子推过来,挡住了人群,两个客商钻了进去,一个背起宋江,一个背起戴宗。其余的人,有的拿出弓弩射箭,有的拿出石子打人,有的拿出标枪投掷。原来,扮作客商的这伙人,正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那伙扮作耍枪棒的,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扮作挑担子的,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那伙扮作乞丐的,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一次,梁山泊一共来了十七个头领,还带领着一百多名小喽啰,在四下里杀了起来。只见那人丛里的黑大汉,挥舞着两把板斧,一味地砍杀。晁盖等人不认识他,只见他最是勇猛,杀人最多。晁盖猛然想起:“戴宗曾说过,有个黑旋风李逵,和宋三郎关系最好,是个莽撞的人。” 晁盖便大声叫道:“前面的好汉,莫不是黑旋风?” 那黑大汉哪里肯回应,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大斧,只顾砍人。晁盖便让背着宋江、戴宗的两个小喽啰,紧紧跟着那黑大汉。当下在十字街口,不管是军官还是百姓,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推倒踩翻的人不计其数。众头领扔下车辆和担子,一行人都跟着黑大汉,径直杀出了城。背后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张弓搭箭,箭像飞蝗一样朝着后面射去。江州的军民百姓,谁敢靠近。这黑大汉一直杀到江边,身上溅满了鲜血,还在江边不停地杀人,百姓只要撞到他,都被他打翻,砍进江里。晁盖便挺着朴刀叫道:“别伤着百姓,不要滥杀无辜!” 那黑大汉哪里肯听,一斧一个,一个接一个地砍过去。 众人沿着江边大概走了五七里路,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滔滔的大江,旱路已然断绝。晁盖见状,不禁叫苦不迭。这时,黑大汉终于开口喊道:“别慌!先把哥哥背到庙里去。” 众人赶到庙前一看,这是一座临江的大庙,两扇门紧闭着。黑大汉抡起双斧,几下就砍开了门,率先冲了进去。晁盖等人进去后,只见庙内两侧长满了苍劲的老桧和青松,林木郁郁葱葱,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往前看,牌额上写着四个金书大字 ——“白龙神庙”。小喽啰们把宋江和戴宗背到庙里,让他们歇下。宋江这才敢睁开眼睛,看到晁盖等众人,忍不住哭着说道:“哥哥!这莫不是在梦里相见?” 晁盖连忙劝慰道:“恩兄当初不肯留在山上,才遭此今日之苦。不过,这个奋力杀敌的黑大汉是谁?” 宋江说道:“他就是黑旋风李逵。之前他几次都想在大牢里救我出去,可我担心逃不掉,没答应他。” 晁盖感慨道:“真是难得有这样的人!出力最多,还全然不惧刀斧箭矢!” 花荣赶忙说道:“先拿衣服给二位兄长穿上。” 众人正聚在一起,只见李逵提着双斧,从廊下走了出来。宋江赶忙叫住他:“兄弟,你要去哪里?” 李逵回答道:“去找那庙祝,把他也杀了!那家伙太气人,不来迎接我们,还把庙门关上了!我本想拿他来祭门,可怎么都找不到他。” 宋江说道:“你先过来,先和我哥哥以及各位头领见个面。” 李逵听了,扔下双斧,朝着晁盖单膝跪地,说道:“大哥,别怪铁牛我粗鲁。” 接着,他又和众人一一相见,这才发现朱贵竟是同乡,两人都十分欢喜。花荣这时说道:“哥哥,你之前让大家只顾跟着李大哥走,如今到了这里,前面又被大江拦住,成了断头路,而且还没有船只接应。要是城里的官军追出来,我们该如何迎敌,又拿什么来接济呢?” 李逵立刻说道:“这有什么好犯愁的。我再和你们杀回城里去,把那个鸟蔡九知府也一并砍了,然后再走。” 此时,戴宗刚刚苏醒过来,连忙叫道:“兄弟,可不能再莽撞行事了!城里有五七千人的军马,要是杀进去,必定会有闪失。” 阮小七提议道:“远远望去,江对面有几只船停在岸边,我们兄弟三人游过去,把那几只船夺过来,载大家过去,怎么样?” 晁盖点头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于是,阮家三兄弟立刻脱掉衣服,各自在腰间插上尖刀,跳入水中。他们游出去大概半里地的时候,只见江面上顺流而下三只划桨的船,船上的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飞速地划了过来。众人见状,心里顿时慌张起来。宋江听到消息后,说道:“难道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他急忙奔出庙前查看,只见领头的那只船上,坐着一个大汉,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五股叉,头上扎着一个穿心的红布结,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绢布水裤,嘴里吹着唿哨。宋江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 万里长江东到海,内中一个雄夫。面如傅粉体如酥。上山剜虎目,入水拔龙须。七昼波心能暗伏,水晶宫偷得明珠。翻江搅海勇身躯。人将张顺比,浪里白跳鱼。 当时,张顺坐在头船上,看到这边的情况,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白龙庙里聚众!” 宋江挺身而出,站在庙前喊道:“兄弟,救我!” 张顺等人一看是宋江他们,顿时欢呼起来:“太好了!” 那三只船飞速地划到岸边。阮氏三兄弟看到后,也赶忙游了过来。一行众人纷纷上岸,来到庙前。 宋江一看,张顺带着十多个壮汉坐在头船上;张横带着穆弘、穆春、薛永,以及十多个庄客坐在一只船上;第三只船上,李俊带着李立、童威、童猛,还有十多个卖盐的伙计,他们都拿着枪棒上了岸。张顺见到宋江,欣喜若狂。众人纷纷下拜说道:“自从哥哥吃了官司,兄弟们坐立不安,又找不到办法救你。最近又听说戴院长也被抓了,李大哥也不见踪影,我只好去找我哥哥,然后到穆弘太公庄上,叫了许多相识的人。今天我们正打算杀进江州,劫牢救哥哥,没想到哥哥已经被各位好汉救出来,到了这里。冒昧问一句,这些豪杰莫非是梁山泊的晁天王等人?” 宋江指着站在上首的晁盖说道:“这位就是晁盖哥哥。你们大家,都到庙里来行个礼吧。” 于是,张顺等九人,晁盖等十七人,加上宋江、戴宗、李逵,总共二十九人,都来到白龙庙相聚。这便是 “白龙庙小聚会”。 当下,二十九位好汉相互行过礼后,只见小喽啰跑进庙里报告说:“江州城里,鸣锣擂鼓,正在整顿军马,准备出城追赶。远远望去,军旗遮天蔽日,刀剑密密麻麻,前面都是身着铠甲的骑兵,后面全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浩浩荡荡地朝着白龙庙这边杀过来。” 李逵听了,大声喊道:“杀过去!” 说着,便提起双斧,朝庙门走去。晁盖高声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各位好汉助我一臂之力,把江州的军马杀个干净,再回梁山泊去。” 众英雄齐声响应:“愿听晁大哥的命令!” 一百四五十人一起呐喊着,朝着江州岸边杀了过去。这一去,只怕浔阳岸上,真的要血染波涛;湘浦江边,也将尸积如山。仿佛要让跳浪的苍龙喷出毒火,巴山的猛虎吼起天风。究竟晁盖等众好汉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瑜赤壁。乱石巉崖,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昔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后,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这首《念奴娇》,是宋朝东坡先生题咏赤壁怀古之作。在汉末三分天下之时,曹操率领百万大军,水陆并进,却被周瑜用火攻,孔明借东风,在赤壁跨江一战,杀得曹军血染江水,尸横如山。为何要提及这段故事呢?其实是将大事件与小事件作比。且说江州城外白龙庙中,梁山泊的好汉们在此小聚义,成功劫了法场,救出了宋江和戴宗。参与此次行动的,有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刘唐、燕顺、杜迁、宋万、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共十七人,他们还带领着八九十个悍勇健壮的小喽啰;而从浔阳江前来接应的好汉,有张顺、张横、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这九位,他们也带着四十多人,这些人都是在江面上做私商的伙计,撑着三只大船前来接应;城里黑旋风李逵则引领众人杀到浔阳江边,两路相互救应,总计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相聚。这时,只听小喽啰来报:“江州城里的军兵,擂鼓摇旗,鸣锣呐喊,追赶过来了。” 黑旋风李逵一听,大吼一声,提着两把板斧,率先冲出庙门。众好汉齐声呐喊,都握紧手中兵器,一同出庙迎敌。刘唐和朱贵先护送宋江、戴宗上船,李俊同张顺、阮氏三兄弟则忙着整顿船只。众人在江边一看,只见城里出来的官军大约有五七千人,马军在前,个个顶盔披甲,背着全副弓箭,手里都拿着长枪;后面是步军簇拥,摇旗呐喊,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这边,李逵一马当先,轮着板斧,赤条条地飞奔着砍向官军;背后有花荣、黄信、吕方、郭盛四将紧紧拥护。花荣见前面的马军都端着长枪严阵以待,担心李逵受伤,便偷偷取出弓箭,搭上箭,拉满弓,朝着为首的一个马军,“嗖” 地一箭射去,只见那马军一个跟头栽下马来。这一箭把那一伙马军吓了一跳,纷纷各自逃命,调转马头就跑,反倒把后面的步军冲倒了一半。这边众多好汉们趁机一起冲杀过去,杀得官军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江面,一直杀到江州城下。城上的策应官军赶忙把擂木炮石往下砸,官军慌忙入城,关上城门。 众多好汉把黑旋风李逵拉了回来,回到白龙庙前上船。晁盖清点众人,确认都已到齐,便吩咐大家分头下船,开船就走。此时正好顺风,众人拉起风帆,三只大船载着众多人马头领,朝着穆太公庄上驶去。一路顺风,很快就到了岸边码头,一行众人纷纷上岸。穆弘邀请众好汉到庄内学堂,穆太公出来迎接,宋江等人都与他相见。太公道:“众头领连夜奔波,十分劳神,请先到客房中安歇,调养贵体。” 众人便各自去房里暂时休息,调养身体,整理衣服和器械。当天,穆弘让庄客宰了一头黄牛,又杀了十多只猪羊,还有鸡鹅鱼鸭等各种珍馐美味,摆下筵席,款待众头领。饮酒之际,众人说起此次行动的诸多情节。晁盖道:“若不是二哥众位用船相救,我们都要被关进牢狱了!” 穆太公道:“你们怎么会从那条路过来?” 李逵道:“我只管往人多的地方杀过去,他们自己要跟着我,我又没叫他们!”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宋江起身,对众人说道:“小人宋江、戴院长,若没有众好汉相救,早就死于非命了。今日这份恩情,比沧海还深,我该如何报答众位!只恨黄文炳那家伙,无中生有,要害我们,这冤仇怎能不报!所以想请众位好汉再帮个大忙,去攻打无为军,杀了黄文炳那厮,也好为宋江消了这口无尽的怨恨。之后我们再回山寨,怎么样?” 晁盖道:“贤弟,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能用一次,怎么能再用呢?像这样的奸贼,肯定已有防备,不如先回山寨,聚集大队人马,等学究、公孙二先生,还有林冲、秦明都来,再一起报仇,也不算晚。” 宋江道:“要是回山去了,就很难再来了。一来山遥路远,二来江州必然会向上级申报公文,等我们再来,黄花菜都凉了,别痴心妄想了。就趁现在这个机会,赶紧下手。别等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就难报仇了。” 花荣道:“哥哥说得有道理。不过,话虽如此,只是没人熟悉那里的路径,也不知道当地的地理情况。得先找个人去那城中探听虚实,看看无为军的出入路径,还要找到黄文炳那贼的住处,然后才能动手。” 薛永立刻起身说道:“小弟经常在江湖上行走,对这无为军最为熟悉。我去探听一趟如何?” 宋江道:“若能有贤弟去走一趟,那再好不过了。” 薛永当天便告别众人,独自去了。 且说宋江和众头领在穆弘庄上商议攻打无为军一事,整顿军器枪刀,准备弓弩箭矢,安排好大小船只等各项事宜,做好防备。众人商量妥当后,只见薛永去了五天后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回到庄上,来拜见宋江。宋江看那人,只见他身材黑瘦,双眼炯炯有神,透着聪慧,性格看似温和却胆大心细。此人正是荆湖第一裁缝手,江湖人称通臂猿的侯健。 宋江与众头领见薛永带着这个人来,宋江便问道:“兄弟,这位壮士是谁?” 薛永答道:“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在江湖上,他可是第一流的裁缝,飞针走线技艺高超;而且他还擅长枪棒,曾拜我为师。因为他长得瘦,大家便叫他通臂猿。他现在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工。他见了我,就跟我一起来了。” 宋江十分高兴,便请侯健一同坐下商议。侯健也是地煞星之一,与众人自然义气相投。宋江便询问江州的消息,以及无为军的路径情况。薛永说道:“如今蔡九知府清点官军百姓,发现被杀死的有五百多人,带伤中箭的不计其数,现在已经派人连夜向朝廷奏报了。城门每天中午过后就关闭,出入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原来哥哥被害这件事,其实跟蔡九知府关系不大,都是黄文炳那家伙三番五次地教唆知府,要害二位。如今劫了法场,城里十分慌张,日夜防备。小弟又去无为军打听,正好碰到侯健兄弟出来吃饭,因此得知了详细情况。” 宋江道:“侯兄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侯健道:“小人自幼就喜欢学习枪棒,多亏薛师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通判特意把小人叫到无为军他家做衣服,我出来吃饭时,遇见了师父,他提起仁兄大名,说出了这件事。小人想结识仁兄,便特地来把详细情况告知。这黄文炳有个嫡亲哥哥,叫黄文烨,他们是一母所生的两个儿子。这黄文烨平生只做善事,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困,救助贫苦之人,无为军城里的人都叫他黄佛子。而这黄文炳虽然是罢官的通判,却一心只想害人。比他强的,他嫉妒;不如他的,他就害,专做坏事,无为军的人都叫他黄蜂刺。他们弟兄两个分开住,却在同一条巷子里出入,靠北门那边就是他们家。黄文炳住在靠近城墙处,黄文烨则靠近大街。小人在他家做工,打听到黄通判回家说:‘这件事,蔡九知府已经被瞒过去了,是我指点他,让知府先斩了人再奏报朝廷。’黄文烨听了,只在背后骂,说:‘又做这种短命缺德的事!跟你又没关系,为什么非要害他?要是有天理,报应马上就来,到时候岂不是自招灾祸。’这两天听说劫了法场,他们十分吃惊。昨夜黄文炳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跟他商量对策,还没回来。” 宋江道:“黄文炳和他哥哥家相隔多远?” 侯健道:“原本是一家,后来分开了,现在只隔着中间一个菜园。” 宋江道:“黄文炳家有多少人口?分几房?” 侯健道:“男女老少一共有四十五口。” 宋江道:“这是上天让我报仇,特地送这个人来。虽说如此,还得全靠众弟兄帮忙。” 众人齐声应道:“愿以死相拼。正想除掉这等贪婪奸恶之人,为哥哥报仇雪恨,定当竭尽全力!” 宋江又道:“我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人,跟无为军的百姓无关。他哥哥既然仁德,也不能害他,免得天下人骂我们不仁。众弟兄去的时候,千万不能侵害百姓分毫。如今去那里,我有一计,还望众人协助。” 众头领齐声道:“一切听哥哥吩咐。” 宋江道:“麻烦穆太公准备八九十个叉袋,再要百十束芦柴,还需要五只大船,两只小船。请张顺、李俊驾驶两只小船,在江面上如此这般行事。五只大船上,安排张横、阮氏三兄弟、童威以及熟悉水性的人护船。此计方能成功。” 穆弘道:“这里芦苇、油柴、布袋都有,我庄上的人都会驾船,哥哥尽管吩咐行事。” 宋江道:“再让侯家兄弟带着薛永、白胜,先去无为军城中藏好。明天三更二点为约定时间,只等门外放出带铃的鹁鸽,就叫白胜上城接应。先插上一条白绢号带,靠近黄文炳家的地方,就是上城的地点。再让石勇、杜迁扮成乞丐,在城门边附近埋伏,只等火起为号,就动手杀掉把门的军士。李俊、张顺只在江面上往来巡查,等候接应。” 宋江部署已定,薛永、白胜、侯健先行出发。紧接着,石勇、杜迁扮成乞丐模样,各自在身上暗藏短刀暗器,也离去了。这边众人忙着将沙土布袋和芦苇油柴扛抬上船,装载妥当。众好汉到了约定时间,各自穿戴整齐,身上备好了武器,船舱里也埋伏好了军汉。众头领分别登上船只:晁盖、宋江、花荣在童威的船上,燕顺、王矮虎、郑天寿在张横的船上,戴宗、刘唐、黄信在阮小二的船上,吕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的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的船上。只留下朱贵、宋万在穆太公庄上,留意江州城里的消息。先派童猛划着一只打渔的快船,前去探路。小喽啰和军健们都埋伏在船舱里,众多庄客和水手撑着船只,趁着夜色,秘密朝着无为军进发。 这条大江连接着三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一直延伸到大海,全长共计九千三百里,人们称之为万里长江。其间贯通着无数地方,有名的云梦泽,与洞庭湖相邻。古人有诗为证: 万里长江水似倾,重湖七泽共流行。 滔滔骇浪应知险,渺渺洪涛谁不惊。 千古战争思晋宋,三分割据想英灵。 乾坤草昧生豪杰,搔动貔貅百万兵。 当夜,五只船只载着众多人马,径直驶向无为军。此时正值七月底,夜晚凉风习习,静谧无声,月光洒在江面上,江水清澈,水影与山光相互映衬,上下一片碧绿。昔日参寥子曾有一首诗,描绘这江景: 惊涛滚滚烟波杳,月淡风清九江晓。 欲从舟子问如何,但觉庐山眼中小。 在初更前后,大小船只都抵达了无为江岸边。众人挑选了芦苇茂密的地方,将船只一字排开,稳稳地系好。这时,童猛划船回来报告:“城里没有任何动静。” 宋江便吩咐手下众人,把沙土布袋和芦苇干柴都搬上岸,朝着城边走去。听着更鼓声响,正好是二更。宋江让小喽啰们各自背着沙土布袋和芦柴,在城边堆积起来。众好汉紧握手中兵器,只留下张横、阮氏三兄弟、童威和童猛守船接应,其余头领都朝着城边奔去。望向城上,大约距离北门有半里路,宋江便下令放出带铃的鹁鸽。只见城上有一根竹竿,上面绑着白色号带,随风飘动。宋江见了,便让军士们在城边堆积起沙土布袋,又吩咐军汉们,一面挑着芦苇油柴上城。此时,白胜早已在那里接应等候,他用手指着告诉众军汉:“那条巷子就是黄文炳的住处。” 宋江问白胜:“薛永、侯健在哪里?” 白胜说:“他们两个已经潜入黄文炳家里了,就等哥哥到来。” 宋江又问:“你见到石勇、杜迁了吗?” 白胜说:“他们两个在城门边附近等候。” 宋江听罢,带着众好汉下了城,径直来到黄文炳门前,只见侯健闪在房檐下。宋江把他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去把菜园门打开,让军士们把芦苇油柴堆放在里面。让薛永找火种点燃,然后去敲黄文炳家的门,就说:‘隔壁大官人家失火了,有箱笼什物要搬来寄存。’等门一开,我自有安排。” 宋江让众好汉分成几拨,守住巷子两头。侯健先去打开了菜园门,军汉们把芦柴搬进去堆好。侯健找来火种,递给薛永,薛永将芦柴点燃。侯健便闪出来,前去敲门,大声喊道:“隔壁大官人家失火了,有箱笼搬来寄存。快开门啊!” 里面的人听到喊声,起身一看,望见隔壁起火,连忙开门出来。晁盖、宋江等人齐声呐喊,杀了进去,众好汉也纷纷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唯独不见了黄文炳。众好汉把黄文炳从前坑害良民积攒下来的许多家私金银,收拾得一干二净。一声哨响,众多好汉扛起箱笼家财,朝着城上奔去。 且说石勇、杜迁见火起,各自抽出尖刀,杀向把门的军人。又见前街的邻居们,拿着水桶、梯子,都来救火。石勇、杜迁大声喝道:“百姓们,不许上前!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人在此,是来杀黄文炳一家的,为宋江、戴宗报仇,与你们百姓无关。你们赶紧回家躲避,别出来多管闲事!” 众百姓中还有不信的,站在那里观望。只见黑旋风李逵抡起两把板斧,一路横扫过来,众邻居这才大喊一声,抬着梯子、水桶,一哄而散。这边后巷也有几个守门的军汉,带着一些人,背着麻搭、火钩,都赶来救火。花荣早已经张弓搭箭,一箭射翻了一个,大声喝道:“不怕死的就来救火!” 那伙军汉立刻全都退了回去。只见薛永拿着火把,在黄文炳家里前后点火,一时间,火势熊熊燃烧起来。看那火势: 黑云密布,红焰冲天。一条条火蛇飞舞,一团团火块四散。狂风助力,雕梁画栋转眼间化为乌有;火焰涨空,大厦高堂瞬间消失。好似骊山顶上,褒姒戏诸侯引发战火;又像赤壁坡前,周瑜施妙计火烧曹军。丙丁神发怒,踏翻了火神的火车;南陆将逞威,鼓动了祝融的炉冶。如同咸阳宫殿被焚烧三月,即墨城池纵万牛也难扑救。即便河神卷起雪浪也无济于事,神术栾巴也难以挽救。 当时,石勇、杜迁已经杀倒把门的军士,李逵砍断了铁锁,大开城门。一半人从城上出去,一半人从城门出去。张横、阮氏三兄弟、童威和童猛都前来接应,众人会合一处,将财物扛抬上船。无为军的人早已知道江州被梁山泊好汉劫了法场,杀死了无数人,哪里还敢出来追赶,只能选择回避。宋江这一行人众好汉,只可惜没抓到黄文炳,都上了船,摇起船桨,朝着穆弘庄上驶去,暂且不表。 却说江州城里的人望见无为军起火,火势冲天,满城都在议论,只好报告给本府。此时,黄文炳正在府里议事,听到报告后,急忙来禀告知府:“我家乡失火,我得赶紧回家看看!” 蔡九知府听了,连忙下令打开城门,派一只官船送黄文炳回去。黄文炳谢过知府,随即带着随从,匆忙下船,摇着船朝着无为军赶去。只见火势十分猛烈,映得江面上一片通红,艄公说:“这火是从北门里烧起来的。” 黄文炳听了,心里更加慌乱。船刚摇到江心,只见一只小船从江面上划过。没过多久,又有一只小船摇了过来,却不径直过去,而是朝着官船直冲过来。随从们大声喝道:“什么船,敢这么横冲直撞!” 只见小船上一个大汉跳起来,手里拿着挠钩,回应道:“是去江州报失火的船。” 黄文炳探出头来,问道:“哪里失火了?” 那大汉说:“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汉杀了一家老小,劫了财物,现在正烧着呢。” 黄文炳听了,不由得叫苦不迭。那大汉一听,用挠钩搭住官船,便跳了过来。黄文炳是个机灵的人,立刻察觉到不妙,赶紧朝着船尾跑去,朝着江里纵身一跳。忽然,江面上一只船里,从水底钻出一个人,一把抱住黄文炳的腰,揪住他的头,把他拉上了船。船上的那个大汉也赶忙过来接应,用麻索把黄文炳绑了起来。从水底活捉黄文炳的正是浪里白跳张顺,在船上拿挠钩的是混江龙李俊。两个好汉站在船上,摇官船的艄公吓得只顾下拜。李俊说:“我不杀你们,只要捉住黄文炳这厮!你们回去告诉那蔡九知府这头贼驴,我们梁山泊好汉暂且寄下他那颗驴头,早晚就会去取!” 艄公说:“小人一定去说!” 李俊、张顺把黄文炳押到自己的船上,放走了官船。 两个好汉划着两只快船,径直朝着穆弘庄上驶去。很快就摇到了岸边,只见一行头领都在岸上等候,正在搬运箱笼上岸。听说抓到了黄文炳,宋江欣喜万分。众好汉也都满心欢喜,说道:“正盼着这家伙呢。” 李俊、张顺很快把黄文炳带上岸来。众人见了,押着他离开江岸,来到穆太公庄上。朱贵、宋万迎接上来,众人走进庄里的草厅,纷纷坐下。宋江让人把黄文炳的湿衣服剥掉,绑在柳树上,请众头领围坐一圈。宋江让人取来一壶酒,给众人一一斟酒。上至晁盖,下至白胜,一共三十位好汉,都敬过了酒。宋江大骂:“黄文炳!你这个家伙!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三番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杀我和戴宗。你既然读圣贤之书,为什么要做这种狠毒的事?我又没有杀父之仇,你为什么非要谋害我?你哥哥黄文烨和你是一母所生,他那么善良,扶危济困,救贫拔苦,早就听说城里的人都称他为黄佛子,我昨晚丝毫没有侵犯他。你这个家伙在乡里只会害人,结交有权有势的人,讨好官员,欺压良善。比你强的你就嫉妒,不如你的你就陷害。我知道无为军的人都叫你黄蜂刺,我今天就替你拔掉这根‘刺’!” 黄文炳求饶道:“小人知道错了,只求速死!” 晁盖喝道:“你这贼驴,怕你死不了!你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那么做!” 宋江问道:“哪位兄弟帮我动手?” 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来帮哥哥割了这家伙!看他这么胖,正好烧着吃。” 晁盖说:“说得对。拿把尖刀来,再取盆炭火,细细地割这家伙,烤了下酒,为我贤弟消消这口气!” 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冷笑道:“你这家伙在蔡九知府后堂,就会搬弄是非,陷害别人,无中生有地撺掇他!今天你想快点死,老爷偏要你慢慢死!” 于是,李逵先用尖刀从黄文炳的腿上割起,挑好的肉放在面前的炭火上烤着下酒。割一块,烤一块,不一会儿,就把黄文炳割得遍体鳞伤,最后,李逵才用刀割开他的胸膛,取出心肝,用来给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着割了黄文炳,都来到草堂上向宋江道贺。有诗为证: 文炳趋炎巧计乖,却将忠义苦挤排。 奸谋未遂身先死,难免剜心炙肉灾。 只见宋江率先跪在地上,众头领见状,急忙纷纷跟着跪下,齐声说道:“哥哥有什么事,尽管直说,兄弟们岂敢不听从!” 宋江便说道:“小可我没什么本事,自幼学习吏道,初入社会,就一心想结识天下好汉。无奈自身力量微薄、才学疏浅,家境贫寒,难以好好接待各路豪杰,无法实现平生心愿。自从被刺配江州,一路走来,承蒙晁头领和众多豪杰苦苦挽留。但我因父亲严命,未能留下。正所谓天赐机缘,在前往江州途中,直至浔阳江上,又有幸结识了许多豪杰。不想我一时酒后失言,险些连累戴院长丢了性命。幸亏众位豪杰不顾凶险,深入龙潭虎穴,全力救我性命;又承蒙大家帮忙报了冤仇,这份恩情如同天地一般浩大。如今我们犯下如此大罪,大闹了两座州城,官府必然会向上奏报。事到如今,宋江不得不前往梁山泊,投奔哥哥,不知众位意下如何?如果愿意一同前往,那就立刻收拾行装出发;若不愿去,也全听各位的决定。只是恐怕事情败露后,会遭到牵连,还请大家仔细考虑。” 宋江话还没说完,李逵就跳了起来,大声喊道:“都去,都去!谁要是不去,吃我一斧头,砍成两截算了!” 宋江说道:“你这粗人,怎能如此说话!一切都要靠弟兄们心甘情愿,才能一同前去。” 众人纷纷议论道:“如今我们杀了这么多官军,闹了两个州郡,官府怎么可能不奏报朝廷?朝廷必定会派军马来捉拿我们。现在若不跟随哥哥去,同生共死,那又能投奔到哪里去呢?”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向众人表示感谢。 当天,宋江先让朱贵和宋万提前回山寨报信,随后将众人分成五拨启程:第一拨是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第二拨是刘唐、杜迁、石勇、薛永、侯健;第三拨是李俊、李立、吕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拨是黄信、张横、张顺、阮家三兄弟;第五拨是燕顺、王矮虎、穆弘、穆春、郑天寿、白胜。这五拨共二十八个头领,带着一干人等,把从黄文炳家所得的财物各自分开,装上车子。穆弘带着穆太公及家中老小,将所有家财金宝也装载上车。庄客中有不愿去的,穆弘都发给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另投别处去做工;愿意去的,则一同前往。前四拨陆续出发,依次上路。穆弘把庄内事务收拾妥当后,点起十多个火把,烧毁了庄院,舍弃了田地,也朝着梁山泊进发。 暂且不说这五拨人马依次启程,每隔二十里依次前行。先说第一拨的晁盖、宋江、花荣、戴宗、李逵五人骑马,带着车仗等人,在路上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地方,地名叫黄山门。宋江在马上对晁盖说:“这座山形势怪异险恶,恐怕有大批人马在里面。得派人催促后面的人马快点赶来,一同过去。”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前面山嘴上锣声响起,鼓声阵阵。宋江说:“我就说吧!先别乱动,等后面人马到了,再和他们厮杀。” 花荣立刻拈弓搭箭,晁盖、戴宗各自手持朴刀,李逵拿着双斧,簇拥着宋江,一起催马向前。只见山坡边突然闪出三五百个小喽啰,前面簇拥着四位好汉,个个手持兵器,高声喝道:“你们大闹江州,劫掠无为军,杀害了许多官军百姓,现在想回梁山泊,我们四个已经等你们多时了!识相的就留下宋江,饶你们其他人性命!” 宋江听了,立刻挺身而出,跪在地上,说道:“小可宋江遭人陷害,冤屈无处申诉,如今多亏四方豪杰搭救,才保住性命。不知在何处得罪了四位英雄?还望高抬贵手,饶恕我这条小命!” 那四位好汉见宋江跪在面前,连忙滚鞍下马,扔下兵器,飞奔过来,拜倒在地,说道:“俺们弟兄四个,只听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的大名,想与您见面都快想疯了!我们听说哥哥在江州吃了官司,弟兄们商议着要来劫牢,只是一直得不到确切消息。前几日派小喽啰到江州打探,回来报告说:‘已经有许多好汉大闹江州,劫了法场,救出人后往揭阳镇去了。后来又烧了无为军,洗劫了黄通判家。’我们料想哥哥必定会从这里经过,就一次次派人在路上打探,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仁兄。我们山寨里略备了薄酒粗食,权当为哥哥接风。请各位好汉一同到敝寨,逗留片刻,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宋江十分高兴,扶起四位好汉,逐一询问他们的大名。为首的那人姓欧名鹏,祖贯是黄州人氏,原本是守把大江的军户,因得罪了上司,逃到江湖上。在绿林闯荡出了 “摩云金翅” 这个名号。有诗为证: 黄州生下英雄士,力壮身强武艺精。 行步如飞偏出众,摩云金翅是欧鹏。 第二个好汉姓蒋名敬,祖贯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本是落第的举子,科举不顺,便弃文从武。他很有谋略,精通书算,不管数目多大,都能算得丝毫不差,也擅长刺枪使棒、布阵排兵,因此人们都称他为 “神算子”。有诗为证: 高额尖峰智虑精,先明何处可屯兵。 湖南秀气生豪杰,神算人称蒋敬名。 第三个好汉姓马名麟,祖贯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本是小番子闲汉出身,能吹奏双铁笛,舞动一把好大滚刀,百十人都近不了他身,所以人们称他为 “铁笛仙”。有诗为证: 铁笛一声山石裂,铜刀两口鬼神惊。 马麟形貌真奇怪,人道神仙再降生。 第四个好汉姓陶名宗旺,祖贯是光州人氏,出身农家田户,惯用一把铁锹,力气极大,也能使枪抡刀,因此人们都叫他 “九尾龟”。有诗为证: 五短身材黑面皮,铁锹敢掘泰山基。 光州庄户陶宗旺,古怪人称九尾龟。 这四位好汉迎接宋江,小喽啰们很快捧过果盒,拿来一大壶酒、两大盘肉,上前敬酒。先敬晁盖、宋江,接着敬花荣、戴宗、李逵,与众人一一见过面后,依次斟酒。不到两个时辰,第二拨头领也到了,大家一一相见。酒过三巡,四位好汉邀请众人上山。两拨共十位头领,先来到黄门山寨内。那四位好汉吩咐宰杀牛马,盛情款待,又让小喽啰陆续下山,去迎接后面三拨共十八位头领上山赴宴。不到半天,三拨好汉都已到齐,众人在聚义厅上设宴相聚。 宋江在饮酒间,开口说道:“此次宋江投奔晁天王哥哥,前往梁山泊一同聚义。不知四位好汉是否愿意舍弃此处,与我们一同前往梁山泊大寨相聚?” 四位好汉齐声答道:“若蒙二位义士不嫌弃我们贫贱,我们情愿为你们效力。” 宋江、晁盖十分高兴,说道:“既然四位愿意深明大义,那就请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众多头领都满心欢喜。众人在山寨住了一天,过了一夜。第二天,宋江、晁盖依旧带头,作为第一拨下山出发,随后各拨按照次序,每隔二十里相继前行。四位好汉收拾好财帛金银等物,带领三五百小喽啰,烧毁了寨栅,作为第六拨踏上行程。 宋江又结识了这四位好汉,心中十分欢喜,在路上骑马时对晁盖说:“小弟在江湖上闯荡了这几回,虽然历经惊恐,却也结识了这么多好汉。如今能和哥哥一同上山,这回定要与哥哥同生共死,死心塌地追随。”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朱贵的酒店。 且说守山寨的四位头领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以及两个新来的萧让、金大坚,已经得到朱贵、宋万提前报信,每天都派小头目划船到酒店迎接,一拨拨人都在金沙滩上岸。山寨中擂鼓鸣笛,众好汉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轿,将他们迎上寨来。到了寨关下,军师吴学究等六人摆好接风酒,众人来到聚义厅,点燃一炉好香。晁盖当即请宋江担任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坚决不肯,说道:“哥哥这是何意!承蒙众位不顾生死,救我性命。哥哥原本就是山寨之主,怎能让我这没本事的人来坐?若哥哥执意相让,宋江情愿一死!” 晁盖说:“贤弟怎么能这么说?当初若不是贤弟担着血海般的干系,救了我们七人性命上山,哪有今日这么多兄弟?你正是山寨的大恩人,你不坐,谁坐?” 宋江说:“仁兄,论年龄兄长比我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是自感羞愧?” 经过再三推辞,晁盖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 宋江说:“暂且不分功劳大小,梁山泊原来的一众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就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就坐。等日后根据出力多少,再另行确定座次。” 众人齐声说:“哥哥说得极是。” 左边一排,依次是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右边一排,按照年龄次序,互相谦让着坐下:花荣、秦明、黄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燕顺、吕方、郭盛、 萧让、王矮虎、薛永、金大坚、穆春、李立、欧鹏、蒋敬、童威、童猛、马麟、石勇、侯健、郑天寿、陶宗旺。总共四十位头领依次坐下,山寨中大吹大擂,众人一同享用庆喜筵席。 宋江说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谣言一事,向众人讲述:“可恨黄文炳那家伙,这事跟他本不相干,却在知府面前胡言乱语,解释说:‘耗国因家木’,消耗国家钱粮的人,必定是家字上面加个木字,那不就是个‘宋’字吗?‘刀兵点水工’,发动刀兵之人,必定是三点水加个工字,那不就是个‘江’字吗?这正应在宋江身上。后面两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合起来就是说宋江要在山东造反,因此把我抓了起来。没想到戴宗院长又传了假书,所以黄文炳那家伙撺掇知府,要先斩后奏。若不是众位好汉搭救,我怎能来到这里!” 李逵跳起来说道:“好啊!哥哥正应了天上的预言!虽然受了些苦,但黄文炳那贼也被我杀得痛快。我们有这么多军马,造反又有何惧!晁盖哥哥做皇帝,宋江哥哥做小皇帝,吴先生做丞相,公孙道士做国师,我们都做将军,杀去东京,夺了皇位,在那里快活,岂不比在这梁山泊强!” 戴宗急忙喝道:“铁牛,你这浑人胡说些什么!你如今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再像在江州那样任性,必须听从两位头领哥哥的号令,也不许你胡言乱语、多嘴多舌。再这样乱说话,先割了你的头,以儆效尤!” 李逵说:“哎呀!要是割了我的头,什么时候才能再长出一个来?我不说话,只管喝酒便是。” 众多好汉听了,都哈哈大笑。 晁盖先吩咐安顿好穆太公一家老小。又让人取来黄文炳的家财,赏赐犒劳众多出力的小喽啰。取出原来的信笼,交还给戴院长使用。戴宗坚决不肯要,坚持让收放在库内,作为公用。晁盖让众多小喽啰参拜新头领李俊等人,大家都行过参拜之礼。连日来,山寨里杀牛宰马,举办庆贺筵席,热闹非凡。 再说晁盖安排众人在山前山后各自选定房屋居住,又在山寨里重新建造房舍,修缮城垣。到了第三天的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宋江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弟兄们禀报。我如今想下山走一趟,请假几天,不知众位是否应允?” 晁盖问道:“贤弟如今想去哪里?要办什么大事?” 宋江不慌不忙,说出了要去的地方。这一去,怕是又要在枪刀林中再逃一次性命,在山岭边旁,成就千年的功业。正是:只因玄女书三卷,留得清风史数篇。究竟宋公明要前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有诗写道: 为人当以孝为先,定省须教效圣贤。 一念不差方合义,寸心无愧可通天。 路通还道非侥幸,神授天书岂偶然。 遇宿逢高先降谶,宋江元是大罗仙。 话说当时宋江在筵席上对众好汉说道:“小可宋江,承蒙各位救护,得以平安上山。来到这里后,连日饮宴,心中十分畅快。只是不知老父在家中境况如何。如今江州已向京师奏报,想必会行文到济州,责令郓城县追捕我的家属,缉拿正犯。我担心老父受到惊吓,性命安危难以保障。宋江常念:‘父母生我养我,历尽艰辛。想要报答这份深恩,却觉苍天高远,难以企及。’只因老父生育之恩重如泰山,我想暂时离开山寨,回到故乡,接老父上山,早晚侍奉,以尽孝道,也了却心中挂念。不知众兄弟能否应允?” 晁盖说道:“贤弟,此事关乎人伦大义,赡养父母、料理后事,本就是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怎能让我们在这里享乐,却让家中老父受苦!我怎能不答应贤弟。只是众兄弟连日奔波辛苦,山寨人马尚未安顿妥当。再等两日,挑选些山寨人马,一同去把老父接来。” 宋江道:“仁兄,再等几日倒也无妨。只是我担心江州公文传到济州,追捕家属,这可就不妙了。所以此事刻不容缓,也不必带太多人去,我偷偷独自回去,和兄弟宋清接了老父,连夜上山。这样能让乡里人神不知鬼不觉。若是带太多人同行,必然会惊动乡里,反而带来不便。” 晁盖道:“贤弟,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无人能救你。” 宋江道:“若为了父亲,即便身死也毫无怨言。” 当日众人苦苦挽留,宋江却执意要走。他戴上毡笠,拿起短棒,腰间别上利刃,便下山而去。众头领一直送到金沙滩,才各自返回。 且说宋江渡过河,在朱贵酒店上岸,沿着大路朝郓城县赶去。一路上免不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夜晚住宿、清晨赶路。一天,他赶往宋家村,天色已晚,未能赶到,便投宿在客店。第二天,早早起身赶路,到宋家村时还很早。宋江先在树林里潜伏起来,等到天黑,才来到庄上敲后门。庄里的人听到敲门声,只见宋清出来开门。宋清一见哥哥,大吃一惊,急忙说道:“哥哥,你怎么回家了?” 宋江道:“我特地回来接父亲和你。” 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的事,如今这里都传开了。本县派了赵能、赵得这两个都头,每天来查问,我们被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等江州文书一到,就要把我们父子二人抓进牢里监禁,等候捉拿你。白天黑夜,都有一二百个土兵巡逻。你不宜久留,快去梁山泊请众头领来,救父亲和我。” 宋江听了,惊出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朝着梁山泊的方向奔去。 当夜月色朦胧,道路看不太清楚。宋江只顾挑偏僻安静的小路走,大概走了一个更次,只听到背后有人呼喊。宋江回头一听,只隔着一二里路,看见一簇火把照亮,只听到有人喊道:“宋江别跑!趁早投降!” 宋江一边跑,一边心里寻思:“不听晁盖的话,果然招来今日之祸。皇天可怜,救救宋江吧!” 远远望见一个地方,便朝着那里跑去。过了一会儿,风把薄云吹散,露出那轮明月,宋江这才看清楚,不禁叫苦不迭。原来这个地方叫还道村。只见四周都是高山峻岭,山下环绕着一条涧水,中间只有一条路。进入这个村子,来来去去就只有这条路,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宋江认出了这个村口,想要转身,却发现背后追赶的人已经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宋江只得逃进村子里,寻找藏身之处。绕过一座林子,很快看见一座古庙。但见: 墙垣颓损,殿宇倾斜。两廊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门前小鬼,折臂膊不显狰狞;殿上判官,无幞头不成礼数。供床上蜘蛛结网,香炉内蝼蚁营窠。狐狸常睡纸炉中,蝙蝠不离神帐里。料想经年无客过,也知尽日有云来。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借着月光,走进庙里寻找躲避之处。他在前殿后殿查看了一番,却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心里越发慌张。只听到外面有人说:“他多半是躲在这庙里了。” 宋江听出是赵能的声音,急切间找不到藏身之所。这时,他看到殿上有一座神厨,便揭起帐幔,探身钻了进去,把短棒放好,蜷缩成一团伏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外面的人拿着火把,朝庙里照了进来。宋江在神厨里偷偷看去,只见赵能、赵得带着四五十人,拿着火把,四处查看,眼看着就要照到殿上来。宋江暗自祈祷:“我这次怕是死路一条了,希望神灵能庇佑我!神明保佑啊!” 那些人一个个从神厨前走过,却没有人往神厨里看。宋江心想:“这难道是天幸?” 只见赵得拿着火把朝神厨里照了一照。宋江心想:“我这次真的要被抓住了!” 赵得一只手用朴刀杆挑起神帐,上下用火把一照,突然火烟升腾起来,一片屋尘落了下来,正好掉进赵得眼里,他眼睛一眯,便把火把丢在地上,一脚踩灭,走出殿门,对土兵们说:“这家伙不在庙里,又没有别的路可走,能跑到哪里去呢?” 土兵们回答道:“多半是逃进村子里的树林里了。这地方叫还道村,只有这条路进出,里面虽然有高山林木,却没有路可以上去,他也跑不掉。都头只要守住村口,就算他会插翅飞上天,也逃不脱。等天亮了,再到村里仔细搜捕。” 赵能、赵得道:“也对。” 便带着土兵下殿去了。宋江暗自庆幸:“这真是神明保佑啊!如果能保住性命,日后必定重修庙宇,再建祠堂。希望神灵继续保佑我!”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庙门前有几个土兵喊道:“都头,在这里了。” 赵能、赵得和众人一窝蜂地冲了进来。宋江心想:“怎么又这么晦气!这次肯定要被抓住了!” 赵能到庙前问道:“在哪里?” 土兵说:“都头你看,庙门上有两个带尘土的手印,肯定是刚才有人推开庙门,躲在里面了。” 赵能道:“说得对,再仔细搜一搜。” 这伙人又进庙里搜寻。宋江心想:“我的命运怎么这么坎坷,这次肯定完了!” 那伙人在殿前殿后搜了个遍,只是没有翻起砖头查看。众人又搜了一会儿,火把眼看着又要照到殿上来。赵能道:“他多半是躲在神厨里。刚才兄弟没看仔细,我自己去照照看。” 一个土兵拿着火把,赵能一手揭起帐幔,五七个人伸头往里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把火把都吹灭了,黑暗笼罩了庙宇,对面都看不见人。赵能道:“真是奇怪,平白无故卷起这阵恶风!想必是神明在里面,怪罪我们一直在这里照,所以才起这阵恶风显灵。我们先走吧。守住村口,等天亮了再来寻找。” 赵得道:“只是神厨里还没看仔细,再用枪戳一戳。” 赵能道:“也行。” 两人刚要向前,只听到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滚滚而来,摇得殿宇都晃动起来,一片黑云笼罩下来,冷气袭人,让人毛发直立。赵能知道情况不妙,对赵得说:“兄弟,快走,神明不高兴了!” 众人一哄而散,都奔下殿来,朝庙门外跑去。有几个摔倒的,也有扭伤腿的,爬起来拼命逃命。跑出庙门,只听到庙里有人喊道:“饶了我们吧!” 赵能又进庙去看,只见两三个土兵跌倒在龙墀里,衣服被树根钩住,怎么也挣脱不开,手里丢了朴刀,扯着衣服求饶。宋江在神厨里听了,忍不住笑了。赵能把土兵的衣服解开,领出庙门。前面的几个土兵说:“我说这神道最灵验了,你们在里面纠缠,惹得小鬼发作!我们只要守住村口等他,他肯定飞不走。” 赵能、赵得道:“说得对。只要在村口四下守好就行。” 众人便都朝村口走去。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暗自庆幸道:“虽然没被他们抓住,可怎么才能走出村口呢?” 正在厨内苦思冥想,无计可施之时,只听到后面廊下有人出来。宋江心想:“这下又糟糕了!幸亏没钻出去。” 只见两个青衣童子,径直来到厨边,开口说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请星主前去说话。” 宋江哪里敢出声答应。外面的童子又说:“娘娘有请,星主请移步。” 宋江还是不敢答应。外面的童子又说:“宋星主休要迟疑,娘娘已经等候多时!” 宋江听到这莺声燕语,不是男子的声音,便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一看,原来是两个青衣女童,站在床边。宋江吃了一惊,还以为是两个泥神。只听到外面又说:“宋星主,娘娘有请。” 宋江分开帐幔,钻了出来,只见是两个梳着青衣螺髻的女童,齐齐躬身,各自行了个稽首礼。宋江看这两个女童,只见: 朱颜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螺蛳髻山峰堆拥,凤头鞋莲瓣轻盈。领抹深青,一色织成银缕;带飞真紫,双环结就金霞。依稀阆苑董双成,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二位仙童,从何处而来?” 青衣女童道:“奉娘娘法旨,特请星主前往宫中。” 宋江道:“仙童怕是弄错了!我叫宋江,不是什么星主。” 青衣女童道:“不会错的。请星主即刻动身,娘娘已经等候很久了!” 宋江道:“什么娘娘?我从未拜见过,怎么敢去?” 青衣女童道:“星主到了那里自然知晓,不必多问。” 宋江道:“娘娘在哪里?” 青衣女童道:“就在后面宫中。” 青衣女童在前引路,宋江随后跟着下了殿。转过殿后侧面一座子墙角门,青衣女童道:“宋星主,从这里进去。” 宋江跟着走进角门一看,只见星月满天,香风拂面,四下里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宋江心想:“原来这庙后还有这样一个好去处。早知道,就来这里躲避了,也不用受那么多惊吓!” 宋江一边走,一边看到两边松树夹道,中间是一条平坦的龟背大街。宋江暗自思忖:“没想到古庙后面竟有这般好路径。” 跟着青衣女童走了不到一里路,听到潺潺的涧水声响。往前看,是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红色的栏杆。岸上栽种着奇花异草、苍松茂竹、翠柳夭桃;桥下的水翻银滚雪般,从石洞里流去。过了桥基,只见两行奇树,中间是一座大朱红棂星门。宋江走进棂星门,抬头看见一所宫殿。但见: 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飞龙盘柱戏明珠,双凤帏屏鸣晓日。红泥墙壁,纷纷御柳间宫花;翠霭楼台,淡淡祥光笼瑞影。窗横龟背,香风冉冉透黄纱;帘卷虾须,皓月团团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状,心中暗自思忖:“我在郓城县生活多年,从未听闻有这么个地方。” 心中满是惊恐,双脚都不敢挪动。青衣女童催促道:“请星主赶紧前行。” 一路引领着宋江走进门内,只见里面有个龙墀,两廊下都是朱红色的亭柱,上面都挂着绣帘,正中间是一所大殿,殿上灯火辉煌。青衣女童从龙墀内一步步将宋江引到月台上,这时,宋江听到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女童说道:“娘娘有请星主进殿。” 宋江走进大殿,只觉肌肤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毛发都竖了起来。脚下是龙凤图案的砖阶。青衣女童走进帘内禀报道:“宋星主已到阶前。” 宋江走到帘前的御阶之下,恭恭敬敬地躬身,接连拜了两拜,俯伏在地上,口中说道:“微臣乃低贱的平民,不识圣上尊容。恳请陛下大发慈悲,怜悯微臣!” 御帘内传出旨意:“请星主就座。” 宋江哪里敢抬头,随后有四个青衣女童扶着他在锦墩上坐下,宋江只得勉强坐定。殿上有人高声喊道 “卷帘”,几个青衣女童迅速将朱帘卷起,搭在金钩之上。娘娘问道:“星主近来可好?” 宋江赶忙起身,再次下拜说道:“微臣只是一介庶民,不敢直视圣容。” 娘娘说道:“星主既然来到这里,不必多礼。” 宋江这才敢抬起头,睁眼望去,只见殿上金碧辉煌,龙灯凤烛交相辉映,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有的拿着笏板、捧着圭璋,有的举着旌旗、摇着扇子,侍奉在旁;正中间的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位娘娘。宋江定睛一看,只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犹如王母宴蟠桃,却似嫦娥居月殿。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娘娘坐在九龙床上,手中拿着白玉圭璋,开口说道:“请星主前来。” 接着命童子献酒。两边的青衣女童手持奇花金瓶,捧着酒过来,斟在玉杯之中。一个为首的女童,拿着玉杯,递到宋江面前,劝他饮酒。宋江起身,不敢推辞,接过玉杯,对着娘娘跪着一饮而尽。宋江只觉这酒香气扑鼻,馥郁醇厚,喝下去仿佛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一般舒畅。这时,又有一个青衣女童捧过一盘仙枣,上前请宋江品尝。宋江战战兢兢,生怕失了礼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枚,放入口中吃了,把枣核留在手里。青衣女童又斟了一杯酒来劝宋江,宋江再次一饮而尽。娘娘传下法旨:“再劝一杯。” 青衣女童又斟了一杯酒,宋江接着喝了。仙女又端过仙枣,宋江又吃了两枚。就这样,宋江共饮了三杯仙酒,吃了三枚仙枣。此时,宋江只觉微微有了些醉意,又担心酒后失态,便再次下拜说道:“微臣酒量有限,恳请娘娘不要再赐酒了。” 殿上传来法旨:“既然星主不胜酒力,就不要再劝酒了。去取那三卷天书,赐予星主。” 青衣女童走到屏风背后,从玉盘中捧出一个黄罗袱子,里面包着三卷天书,递给宋江。宋江拜谢接过,只见这三卷书长约五寸,宽三寸,厚三寸。他没敢打开来看,再次拜谢,将天书藏在了袖子里。娘娘传下法旨道:“宋星主,传授给你这三卷天书,你要替天行道,作为君主,需全忠仗义;作为臣子,要辅国安民。去除邪恶,回归正道,他日功成圆满,便能成为上卿。我有四句天言,你要牢记,终身奉行,不可忘记,也不可泄露于世。” 宋江再次下拜说:“愿意领受天言,微臣绝不敢轻易泄露给世人。” 娘娘传下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 北幽南至睦,两处见奇功。” 宋江听完,再次下拜,恭敬地领受。娘娘法旨又道:“玉帝因星主魔心未断,道行尚未圆满,暂时将你罚下人间,不久之后你将重回紫府。切不可有丝毫遗忘。若是他日犯下大罪,坠入酆都地狱,我也无法救你。这三卷天书,你要仔细研读。只能与天机星一同观看,其他人都不能看。功成之后,便可将其焚毁,不要留在世上。我所嘱咐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如今人间与仙界相隔,不能久留,你应当速速回去。” 说完便让童子赶紧送星主回去,还说 “他日在琼楼金阙,再行相会”。宋江谢过娘娘,跟随青衣女童,走下殿庭。出了棂星门,来到石桥边,青衣女童说:“刚才星主受惊了,若不是娘娘护佑,你已被擒拿。天亮之时,你自然会脱离此难。星主,请看石桥下水中两条龙在嬉戏。” 宋江凭栏望去,果然看到两条龙在水中嬉戏。突然,两个青衣女童将他往下一推,宋江大叫一声,却撞到了神厨内,醒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宋江爬起来一看,只见月影正高悬在天空正中,估计已是三更时分。宋江伸手到袖子里一摸,手里有三个枣核,袖子里用帕子包着天书。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三卷天书,而且嘴里还留着酒香。宋江心想:“这一梦实在太奇异了,似梦又非梦!若说是梦,怎么天书会在袖子里,嘴里有酒香,手里还有枣核,娘娘对我说的话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句都没忘?若说不是梦,我明明是在神厨里,一下子摔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想来是这里的神明最为灵验,才显化出这样的梦境。只是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 他揭起帐幔一看,只见九龙椅上坐着一位娘娘,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宋江暗自寻思:“这位娘娘称我为星主,想必我前世也不是寻常之人。这三卷天书必定有用,她嘱咐我的四句天言,我也不能忘记。青衣女童说:‘天亮时,自然会脱离这个村子的厄运。’如今天色渐渐亮了,我该出去了。” 于是,他伸手到神厨里摸出短棒,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步步走下殿来。从左廊下转出庙前,抬头一看,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玄女之庙”。宋江抬手放在额头,称谢道:“惭愧啊!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传授给我三卷天书,还救了我的性命!如果我能重见天日,日后必定前来重修庙宇,再建殿庭。恳请圣恩庇佑!” 称谢完毕。有诗为证: 还道村中夜避灾,荒凉古庙侧身来。 只因一念通溟漠,方得天书降上台。 宋江只得朝着村口,悄悄走了出去。离庙没多远,就听到前面远远地传来阵阵喊杀声。宋江心想:“又糟糕了!” 便停下脚步,心想 “我要是走到他们前面,肯定会被抓住。不如先在路边的树背后躲一躲。” 刚一闪身躲到树背后,就看见几个土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累得不成样子,把刀枪拄在地上,一步步走进来,嘴里不停地叫着:“神明救命啊!” 宋江在树背后看着,心中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守着村口,等着抓我,怎么现在却都往里面跑?” 再仔细一看,赵能也冲了进来,嘴里喊道:“我们都要死了!” 宋江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慌张?” 这时,只见背后有一条大汉追了进来。那大汉上半身赤裸,露出结实得如同鬼怪一般的肌肉,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斧,口中喝道:“狗东西,别跑!” 远远看不太清,走近了才发现,正是黑旋风李逵。宋江心想:“难道我还在梦里?” 不敢走出去。赵能刚跑到庙前,被松树根一绊,“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李逵赶上,顺势一脚,踩住赵能的脊背,举起大斧正要砍下去。这时,又有两位好汉从后面赶上来,把毡笠儿掀到脊梁上,各自手持一条朴刀,上首的是欧鹏,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见他们两人赶来,担心争抢功劳坏了兄弟义气,抬手一斧,就把赵能砍成了两半,连胸膛都劈开了,然后跳起来,把那些土兵赶得四处逃散。宋江还是不敢马上走出来。只见后面又有三位好汉追了上来,也朝着这边杀来,前面的是赤发鬼刘唐,第二个是石将军石勇,第三个是催命判官李立。这六位好汉说道:“这些家伙都被打散了,可就是找不到哥哥,这可怎么办?” 石勇喊道:“看,那棵松树背后有个人站在那里。” 宋江这才敢挺直身子走出来,说道:“感谢众兄弟们,又来救我性命,我该如何报答这份大恩?” 六位好汉看到宋江,十分高兴,说道:“哥哥找到了!快去报告给晁头领知道。” 石勇、李立便分头去报信了。 宋江向刘唐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赶来救我的呢?” 刘唐回答说:“哥哥前脚刚下山,晁头领和吴军师就放心不下,马上让戴院长随后下来打听哥哥的下落。晁头领还是不放心,又派我们众人前来接应,就怕哥哥万一出什么意外。半路上遇到戴宗,他说:‘有两个坏蛋在追赶捕捉哥哥。’晁头领听了大怒,吩咐戴宗回山寨,只让吴军师、公孙胜、阮家三兄弟、吕方、郭盛、朱贵、白胜看守寨栅,其余兄弟都赶来这里寻找哥哥。听说有人说:‘宋江被追进还道村去了。’我们把守在村口的那些家伙全杀了,一个都没留,只有这几个逃进村里来。接着李大哥追了进来,我们也都跟着赶进来了。没想到哥哥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石勇带着晁盖、花荣、秦明、黄信、薛永、蒋敬、马麟来了,李立带着李俊、穆弘、张横、张顺、穆春、侯健、萧让、金大坚一行人也到了,众多好汉纷纷相见。宋江向众位头领致谢。晁盖说:“我劝贤弟不必亲自下山,你不听我的话,差点又出事了。” 宋江说:“我只因父亲这件事,牵肠挂肚,坐立不安,实在忍不住不来接他。” 晁盖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令尊和令弟一家老小,我已经先让戴宗带着杜迁、宋万、王矮虎、郑天寿、童威、童猛送回山寨了。”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拜谢晁盖说:“若蒙仁兄如此施恩,宋江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晁盖和宋江都很欢喜,与众头领各自上马,离开了还道村口。宋江骑在马上,抬手放在额头,朝着天空行礼,称谢道:“多亏神明庇佑,改日定当专门前来还愿。” 有诗为证: 且喜馀生得命归,剥床深喜脱灾非。 仰天祝谢仁晁盖,暗把家园载得回。 且说这一行人马离开了还道村,径直朝梁山泊赶去。吴学究带着守山的头领,一直来到金沙滩迎接。众人回到大寨聚义厅,众好汉再次相见。宋江问道:“老父亲在哪里?” 晁盖立刻让人:“请宋太公出来。” 不一会儿,铁扇子宋清赶着一乘山轿,把宋太公抬来了。众人搀扶着宋太公下轿,来到厅上。宋江见了父亲,喜出望外,脸上笑开了花。宋江再次下拜说:“老父亲受惊了!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连累父亲担惊受怕!” 宋太公道:“可恨赵能那兄弟俩,每天派人守着我们,就等江州公文一到,就要抓我们父子二人解送官府。听到你在庄后敲门,当时已经有八九个土兵在前面草厅上,后来他们不见了,不知道怎么就追出去了。到了三更时候,又有二百多人把庄门打开,把我扶上轿抬走,让你兄弟宋清收拾好箱笼,放火烧了庄院。当时也不让我问缘由,就直接来到了这里。” 宋江说:“今日能父子团圆,全靠众兄弟的帮忙!” 他让兄弟宋清拜谢众头领。晁盖等人也都上前拜见了宋太公,随后众人杀牛宰马,摆下庆喜筵席,庆祝宋公明父子团圆。当天众人都喝得大醉才散去,第二天又摆了筵席庆祝,大小头领都十分高兴。 第三天,又办了筵席,庆贺宋江父子团聚。这时,公孙胜心中突然一动,想起了远在蓟州的老母,离家已经很久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众人饮酒的时候,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承蒙众位豪杰关照我这么久,恩情如同骨肉。只是我自从跟随晁头领到山上,每天宴饮作乐,一直没能回乡。我母亲在蓟州,我的师父想必也在牵挂着我,我想回乡去看望一下。暂时和众头领分别,三五个月后再回来相聚,这样能了却我的心愿,也免得老母挂念。” 晁盖说:“之前就听先生说过,令堂在北方无人照顾。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阻拦,只是舍不得分别。虽然你要走,但明天我们再为你送行。” 公孙胜谢过众人,当天众人都喝醉了才散去,各自回营帐休息。第二天一早,众人在关下摆了筵席,为公孙胜饯行。这一天,众头领都在关下送行。 只见公孙胜还是一副云游道士的打扮,腰间系着腰包、肚包,背上背着雌雄宝剑,肩膀上挂着棕笠,手里拿着一把鳖壳扇,便下山来了。众头领迎上去,在关下的筵席上,纷纷举杯为他送别。饯行酒敬完后,晁盖说:“一清先生,你这一去难以挽留,但可不能失信。本来不想让先生走,只是你老母亲在上,不敢阻拦。一百天之后,我们专门等你回来,可千万别爽约。” 公孙胜说:“承蒙各位头领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怎么敢失信。回家拜见了师父,安顿好老母,我就回山寨。” 宋江说:“先生为何不带几个人去,顺便把老母亲接上山来,也好早晚侍奉。” 公孙胜说:“老母一生只喜欢清幽,受不了惊吓,所以不敢接她来。家里有田产山庄,老母自己能料理。我只是回去看望一下就回来,再和大家相聚。” 宋江说:“既然这样,那就听先生的。只盼你能早点回来!” 晁盖拿出一盘金银相送。公孙胜说:“不用这么多,只要三成就够了。” 晁盖坚持让他收下一半,公孙胜把银子系在腰包里,行了个稽首礼,告别众人,过了金沙滩就朝着蓟州去了。 众头领筵席散后,正准备上山,只见黑旋风李逵在关下放声大哭起来。宋江连忙问道:“兄弟,你为什么这么烦恼?” 李逵哭着说:“真气人啊!这个去接爹,那个去看娘,难道就我铁牛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晁盖便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李逵说:“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我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怎么能让我娘过得开心?我要把她接到这里来,让她也享几天福。” 晁盖说:“李逵说得对。我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把她接上山来,也是件大好事。” 宋江却说道:“不行!李家兄弟性格急躁,回乡去肯定会出问题。要是派人跟他一起去,也不合适。况且他性子像烈火一样,在路上肯定会和人起冲突。他又在江州杀了很多人,谁不认识他是黑旋风。这段时间官府肯定已经发文书到那里了,肯定会在原籍追捕他。你又长得这么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路途又这么远,我们怎么能知道。你还是等过段时间,打听到平静了,再去接也不迟。” 李逵着急地叫道:“哥哥,你也太不公平了!你的爹就能接上山来享福,我的娘却只能在村里受苦。这不是要把我铁牛的肚子气破吗!” 宋江说:“兄弟,你别着急。既然你要去接娘,只要依我三件事,我就放你去。” 李逵说:“你先说哪三件事?” 宋江伸出两个指头,说出了这三件事。这一来,李逵要到高山顶上,杀一窝猛兽毒虫;在沂水县中,伤几条生灵性命。真可谓施展撼天动地之手,去斗那巴山跳涧之虫。究竟宋江对李逵说了哪三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有诗写道: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 因餐虎肉长躯健,好吃人心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 有人问我名和姓,撼地摇天黑旋风。 话说李逵对宋江说:“哥哥,你且说说那三件事,我全都依你。” 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接母亲,第一件,直接去,路上不能喝酒;第二件,因为你性子急躁,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去,你就自己悄悄把娘接来;第三件,你惯用的那两把板斧,别带去了,路上小心谨慎,早去早回。” 李逵道:“这三件事有什么难依的!哥哥放心。我今天就走,也不在这儿耽搁了。” 当下李逵收拾得干净利落,只佩戴了一口腰刀,拿着一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和几小块银子,喝了几杯酒,行了个大礼,告别众人,便下山朝着金沙滩走去。 晁盖、宋江和众头领送行完毕,回到大寨聚义厅坐下。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李逵这兄弟,此去必定会出状况。不知道众兄弟里谁是他家乡那边的人,能去打探个消息?” 杜迁便说:“只有朱贵原本是沂州沂水县人,和李逵是同乡。” 宋江听了,说道:“我倒忘了。之前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就已经知道朱贵是同乡。” 宋江随即派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快下山,到酒店里把朱贵请了过来。宋江道:“如今李逵兄弟回故乡接老母,因为他酒性不好,所以我没派人跟他一起去。就怕他路上出意外,我们又难以知晓。现在知道贤弟是他同乡,你可以去他家乡打探一番。” 朱贵回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有个兄弟叫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一家酒店。这李逵,他家在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他有个哥哥叫李达,专门给人家做长工。李逵从小就性情凶顽,因为打死了人,逃到江湖上,一直没回过家。现在让小弟去那里打探也没问题,只是担心店里没人看管。而且小弟也很久没回乡了,正好也想回去看望一下兄弟。” 宋江道:“店里没人看,你不必担心,我会让侯健、石勇替你代管几天。” 朱贵领了这话,和众头领告辞后下山,回到店里,收拾好包裹,把铺面交接给石勇、侯健,便朝着沂州出发了。这边宋江和晁盖在寨中每天摆筵席,饮酒作乐,和吴学究研读天书,暂且不提。 且说李逵独自一人离开了梁山泊,取道来到沂水县境内。一路上,李逵真的滴酒未沾,因此也没惹出什么事端,一路无话。他走到沂水县西门外,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张榜文在看。李逵也站到人群中,听到有人读道:榜上第一名正贼宋江,是郓城县人;第二名贼戴宗,是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是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后面听着,正想指手画脚,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只见一个人猛地挤到前面,拦腰抱住他,喊道:“张大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逵扭过头一看,认出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朱贵道:“你跟我来,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起走到西门外附近村子的一家酒店里,径直来到后面一间安静的房间坐下。朱贵指着李逵道:“你胆子可真不小!那榜上明明白白写着,悬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贯捉戴宗,三千贯捉你李逵,你怎么还站在那儿看榜?要是被眼疾手快的人抓住送官,可怎么办?宋公明哥哥怕你惹事,不让人和你一起来;又怕你到了这儿惹出乱子,所以特地派我赶来打探你的消息。我比你晚下山一天,却比你早到一天。你怎么今天才到这儿?” 李逵道:“就是哥哥吩咐我不要喝酒,所以我路上走得慢了些。你怎么认得这家酒店?你是这儿的人,家在哪里住?” 朱贵道:“这家酒店是我兄弟朱富开的。我原本就是本地人,因为在江湖上做生意,折了本钱,就去梁山泊落草了,如今才回来。” 说着便叫兄弟朱富来和李逵见面。朱富摆酒款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吩咐我别喝酒,可如今我已经到家乡了,喝两碗又有何妨!” 朱贵不敢阻拦他,由着他喝。当夜一直喝到四更时分,又安排了些饭食,李逵吃了,趁着五更天,晓星残月,霞光初照,便朝着村里走去。朱贵叮嘱道:“别走小路。从大朴树那儿转弯,走东边大路,一直朝着百丈村去,就是董店东。快点把母亲接来,和你早点回山寨。” 李逵道:“我走小路不是更近吗?走大路,多麻烦!” 朱贵道:“小路常有老虎出没,还有趁机抢夺包裹的剪径贼人。” 李逵回应道:“我怕什么!” 他戴上毡笠儿,拿起朴刀,挎上腰刀,告别朱贵、朱富,便出门朝着百丈村走去。 大约走了几十里路,天色渐渐微亮,从路边的露草中,突然窜出一只白兔,朝着前面跑去。李逵追了一段路,笑着说:“这畜生倒给我引了一段路!” 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 偶逢双斧喽啰汉,横索行人买路金。 李逵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五十来株大树,枝叶繁茂。当时正值新秋,树叶通红。李逵走到树林边,只见一个大汉转了出来,大喝道:“识相的留下买路钱,免得我抢了你的包裹!” 李逵打量那人,头戴一顶红绢抓儿头巾,身穿一件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脸上涂着黑墨。李逵见状,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拦路抢劫!” 那汉道:“若问我名字,能吓破你的胆!老爷我叫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和包裹,就饶你性命,放你过去。” 李逵大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也敢冒用老爷的名号,在这儿胡作非为!” 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朝着那汉冲过去。那汉哪里抵挡得住,正想逃跑,早被李逵在腿上狠狠一朴刀,戳倒在地,李逵一脚踩住他的胸脯,喝道:“认得老爷吗?” 那汉在地上叫道:“爷爷!饶了孩儿性命!” 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旋风李逵!你这小子,竟敢辱没老爷的名字!” 那汉道:“小人虽然姓李,但不是真的黑旋风。因为爷爷在江湖上威名远扬,提起您的大名,神鬼都害怕,所以小人才冒用爷爷的名号,在这儿随便拦路抢劫。只要有单身客人经过,听到黑旋风三个字,就扔下行李跑了,我也就得了些好处,实在没敢害过人。小人贱名叫李鬼,就住在前面村子里。” 李逵道:“你这小子太无礼,竟敢在这儿抢夺别人的包裹行李,还坏我的名声,学我使两把板斧,先吃我一斧再说!” 说着伸手夺过一把斧,就要砍下去。李鬼急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就等于杀了两个啊!” 李逵听了,停下手中的斧子,问道:“怎么杀你一个等于杀两个?” 李鬼道:“小人本不敢拦路抢劫。只是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赡养,所以小人才借爷爷的大名吓唬人,抢些单身人的包裹,好赡养老母,其实真的没害过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小人,家中老母必定会饿死。” 李逵虽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但听了这话,心里暗自寻思:“我特地回家接娘,要是杀了一个同样孝顺母亲的人,上天也不会保佑我。算了算了,饶你这条性命!” 说完便放他起来。李鬼手提斧子,连忙磕头下拜。李逵道:“我才是真的黑旋风。从今往后,你别再坏我的名声。” 李鬼道:“小人这次得了性命,回家就改做正当营生,再也不敢冒用爷爷的名号在这儿拦路抢劫了。” 李逵道:“看你有孝顺之心,我给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你去改做别的营生吧。” 李鬼拜谢道:“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李鬼,李鬼拜谢后离开了。李逵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家伙正好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应该会改做正当营生。我要是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继续赶路吧。” 说完,拿起朴刀,沿着山间偏僻小路走去。走到巳牌时分,李逵只觉得肚子又饥又渴,可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看不见一家酒店或饭店。 李逵正走着,远远瞧见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他赶忙朝着那户人家奔去。只见一个妇人从后面走出来,她梳着髽髻,鬓边插着一簇野花,脸上涂着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说道:“嫂子,我是路过的客人,肚子饿了,找不到酒食店。我给你一贯足钱,麻烦你给我弄些酒饭吃。” 那妇人见李逵这副模样,不敢说没有,只好回答道:“酒没地方买,饭倒是可以做一些给客人吃了再走。” 李逵说:“行,多做些,我肚子都快饿瘪了。” 那妇人问:“做一升米够吗?” 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吃。” 妇人便在厨房中生起火,去溪边淘了米,开始做饭。 李逵转到屋后的山边去洗手,这时,只见一个汉子一瘸一拐地从山后走来。李逵躲在屋后听着,那妇人正打算上山去采菜,打开后门看到汉子,便问道:“大哥,你的腿怎么扭伤了?” 那汉子回答道:“大嫂,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本想着出去找个单身的路人打劫,等了整整半个月,都没开张。好不容易今天碰到一个,你猜是谁?原来是那真正的黑旋风!真倒霉撞上那家伙,我怎么打得过他!被他一朴刀戳倒在地,还要杀我。我只好假意喊道:‘你杀我一个,却害了我两个。’他就问我缘故,我便告诉他:‘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娘,无人赡养,肯定会饿死。’那家伙还真信了我的话,饶了我性命,还给了我一锭银子做本钱,让我改做别的营生养娘。我怕他回过味儿来追我,就在那林子里找了个僻静处睡了一会儿,然后从后山走回家来。” 那妇人说:“别大声嚷嚷!刚才有个黑大汉来家里,让我做饭,难道就是他?现在他在前门坐着,你去偷偷看一眼。要是他,你去找些麻药来,放在菜里,让那家伙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再收拾他,弄些金银,搬到县里去住,做点买卖,不比在这儿拦路抢劫强!” 李逵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骂道:“这可恶的家伙!我给了他一锭银子,还饶了他性命,他竟然还想害我。真是情理难容!” 他悄悄转到后门边。李鬼正准备出门,被李逵一把揪住,那妇人则慌忙从前门逃走了。李逵抓住李鬼,把他按倒在地,从身边抽出腰刀,立刻割下了他的脑袋。拿着刀,李逵奔到前门去找那妇人,却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李逵再次走进屋内,到房间里搜寻,只见有两个竹笼,装着些旧衣裳,在底下找到了一些碎银和几件钗环,李逵都收了起来。又在李鬼身上搜出了那锭小银子,都捆扎在包裹里。他到锅里一看,三升米饭已经煮好了,只是没有菜下饭。李逵盛了饭,吃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笑道:“真傻!眼前就有好肉,却不知道吃!” 他拔出腰刀,从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用清水洗净,在灶里扒出些炭火来烤,一边烤,一边吃。吃饱之后,李逵把李鬼的尸首拖到屋下,放了一把火,拿起朴刀,朝着山路走去。那草屋被风一吹,很快就被烧光了。有诗为证: 劫掠资财害善良,谁知天道降灾殃。 家园荡尽身遭戮,到此翻为没下场。 李逵赶到董店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径直跑到家中,推开门走进去,只听到娘在床上问道:“是谁进来了?” 李逵一看,只见娘双眼失明,坐在床上念佛。李逵说:“娘!铁牛回家了!” 娘说:“我儿,你走了这么久,这几年在哪里安身?你大哥一直在别人家做长工,只能挣些饭食吃,根本没法好好赡养我!我常常想念你,眼泪都流干了,所以双目失明。你一直以来到底怎么样?” 李逵心想:“我要是说在梁山泊落草,娘肯定不肯跟我走。我就随便编个说法吧。” 于是李逵回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意回来接娘。” 娘说:“那可太好了!只是你怎么带我走呢?” 李逵说:“铁牛背着娘走到前面的路上,再找一辆车拉着走。” 娘说:“等你大哥回来,我们再商量。” 李逵说:“等他做什么,我自己带你走就行。” 正准备走的时候,只见李达提着一罐子饭回来了。李达一进门,李逵就上前拜见,说道:“哥哥,多年不见。” 李达骂道:“你这家伙回来干什么?又来连累人!” 娘便说:“铁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回来接我。” 李达说:“娘啊!别信他胡说八道!当初他打死人,让我披枷带锁,受了无数的苦。如今又听说他和梁山泊的贼人一起劫了法场,大闹江州,现在在梁山泊做强盗。前几日江州发公文到原籍,追捕正犯,还要把我抓到官府去对质。多亏财主帮我打官司,说:‘他兄弟已经十多年不知去向,也没回过家,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冒认籍贯?’又帮我上下打点,我才不用吃官司、被限期追捕。现在还贴着榜文,悬赏三千贯捉拿他。你这家伙没死,还跑回家来胡说八道!” 李逵说:“哥哥别生气,干脆和我一起上山去快活,多好。” 李达大怒,本想打李逵,却又打不过他,只好把饭罐扔在地上,径直走了。李逵说:“他这一去,肯定会叫人来抓我,我可脱不了身,不如趁早离开。我大哥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我留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在床上。大哥回来看到,肯定不会追来。” 李逵解下腰包,拿出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喊道:“娘,我背你走。” 娘问:“你背我去哪里?” 李逵说:“你别管,跟着我去快活就行。我背你走,没事!” 李逵当下背起娘,拿起朴刀,出门朝着小路走去。 再说李达跑到财主家报告,带着十来个庄客,飞快地赶到家里,却发现老娘不见了,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李达看到这锭大银,心里想:“铁牛留下银子,背着娘藏到哪里去了?肯定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一起来的。我要是追去,说不定会被他害了性命。看他背着娘,肯定是去山寨里快活了。” 众人没找到李逵,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李达对众庄客说:“这铁牛背着娘,不知道走哪条路了。这里小路繁杂,怎么去追他?” 众庄客见李达也没主意,就各自回去了,暂且不提。 这边李逵担心李达带人追来,背着娘,只往乱山深处的僻静小路走。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只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茅荆夹路,惊闻更鼓之声;古木悬崖,时见龙蛇之影。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李逵背着娘来到岭下,天色已经很晚了。娘双眼看不见,不知道早晚。李逵认得这条岭叫沂岭,过了岭那边,才有人家。娘儿俩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往岭上爬。娘在背上说:“我儿,哪里能找点水给我喝啊?” 李逵说:“老娘,等过了岭,找户人家借住下来,再做饭吃。” 娘说:“我中午吃了些干饭,现在口渴得厉害。” 李逵说:“我喉咙也干得要冒烟了。你再忍一忍,我背你到岭上,找水给你喝。” 娘说:“我儿,我真的快渴死了!救救我!” 李逵说:“我也累得不行了!” 李逵好不容易把娘背到岭上,在松树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把朴刀插在旁边,对娘说:“娘,您耐心坐一会儿,我去给您找水喝。” 李逵听到溪涧里有水声,顺着声音找过去,翻过了两三处山脚,来到涧边一看,好一溪清澈的水。这溪水怎么样呢?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李逵好不容易扒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己先喝了几口,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水带回去给娘喝呢?” 他站起身,东张西望,远远地看到山顶上有个庵儿。李逵不禁说道:“太好了!” 他手脚并用地攀着藤蔓、抓着葛藤,艰难地爬到庵前。推开门一看,原来是个泗州大圣祠堂,祠堂前有个石香炉。李逵伸手去搬那香炉,却发现它是和底座一起凿成的。李逵用力拔了半天,根本拔不动。他一时性起,连底座一起抬起来,搬到前面石阶上使劲一磕,终于把香炉磕了下来。他拿起香炉再次来到溪边,把香炉浸在水里,拔起几把乱草,将香炉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舀了半香炉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沿着原来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岭上走去。 回到松树旁,李逵发现石头上的娘不见了,只有朴刀还插在那里。他呼喊着娘来喝水,却没有一点回应,叫了几声都没人答应。李逵定了定神,四下里仔细查看,可怎么也找不到娘的踪影。他往前走了不到三十几步,只见草地上有一段血迹。李逵见了,心里愈发疑惑。他顺着那血迹一路寻找,来到一处大洞口,只见两只小虎正在那里舔着一条人腿。李逵心里一紧,暗自思忖:“我从梁山泊回来,特意来接老娘。千辛万苦把她背到这里,却被你们给吃了!那可恶的大虫拖着的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还能是谁的!” 他顿时心头火起,赤黄的胡须都竖了起来,挺起手中的朴刀,朝着那两只小虎刺去。这两只小虎被吓得惊慌失措,也张牙舞爪地朝李逵扑来。李逵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先刺死了一只。另一只见状,急忙往洞里钻,李逵紧追不舍,追到洞里也把它给刺死了。随后,李逵钻进了大虫的巢穴。 李逵伏在巢穴里,盯着外面。不一会儿,只见那只母大虫张牙舞爪地朝着窝里走来。李逵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你这畜生吃了我娘!” 他放下朴刀,从胯边抽出腰刀。母大虫来到洞口,先用尾巴在窝里一扫,然后把后半截身躯坐了进去。李逵在窝里看得真切,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地把刀朝着母大虫的尾巴底下狠狠戳去,正好戳中母大虫的肛门。李逵用力过猛,连刀把都捅进了母大虫的肚子里。那只母大虫大吼一声,带着刀从洞口跳到了涧边。李逵赶忙拿起朴刀,从洞里追了出来。那只老虎负痛,径直朝山下的石岩冲了下去。 李逵正准备追赶,只见树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和树木像雨点般纷纷落下。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随着那阵狂风,在星月光辉之下,一只吊睛白额虎猛地跳了出来。李逵定睛一看,只见这只大虫: 一声吼叫轰霹雳,两眼圆睁闪电光。 摇头摆尾欺存孝,舞爪张牙啖狄梁。 那只大虫朝着李逵猛地扑了过来,李逵却不慌不忙,趁着大虫扑来的势头,手起一刀,正好砍中了大虫的颔下。那只大虫再也没有机会施展第二次扑击,一来是因为伤口疼痛难忍,二来是伤到了气管。大虫倒退了不到五七步,只听 “轰隆” 一声,如同半座山倒塌一般,瞬间就死在了岩下。 李逵一时间杀死了子母四只老虎,他又来到虎窝边,拿着刀再次查看了一遍,生怕还有大虫,好在并没有发现其他踪迹。此时的李逵也疲惫不堪,便走到泗州大圣庙里,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晨,李逵过来收拾亲娘的两腿以及剩下的骨殖,用布衫包裹好,来到泗州大圣庵后面,挖了个土坑将其埋葬。李逵忍不住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猛虎聚林丘。 因将老母身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手执钢刀探虎穴,心如烈火报冤仇。 立诛四虎威神力,千古传名李铁牛。 李逵此时肚里又饥又渴,他无奈地收拾好包裹,拿起朴刀,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正在那里收拾窝弓弩箭。他们看到李逵满身血污地从岭上下来,都吃了一惊,问道:“你这位客人莫不是山神土地?怎么敢独自一人过岭?” 李逵听了,心里暗自思量:“如今沂水县张贴榜文,悬赏三千贯捉拿我,我怎么敢说实话?只能编个谎话了。” 于是他回答道:“我是个过路客人。昨夜我和娘一起过岭,因为我娘口渴要水喝,我去岭下取水,结果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一路寻到虎巢,先杀了两只小虎,又杀了两只大虎。在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亮,这才下来。” 众猎户齐声叫道:“我们不信你一个人能杀得了四只虎!就算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能打死一只。这两只小虎倒也罢了,那两只大虎可非同小可。就因为这两只畜生,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整整三五个月都没人敢走。我们不信!你是不是在哄我们?” 李逵道:“我又不是本地人,平白无故哄你们做什么!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上岭去,找到虎尸给你们看,顺便带些人去把虎尸扛下来。” 众猎户道:“要是真有这回事,我们一定会重重地感谢你。那可真是太好了!” 众猎户吹起胡哨,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三五十人,大家都拿着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次上岭。 此时天已大亮,众人来到山顶,远远望去,果然看到窝边有两只小虎被杀死,一只在窝内,一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众猎户看到杀死了四只大虫,都非常高兴,连忙用绳索把虎尸捆绑起来,众人一起将虎尸扛下岭,还邀请李逵一同去领赏。他们一面先派人去通知里正和上户,大家都赶来迎接,把虎尸抬到一个大户人家,这家主人叫曹太公。曹太公原本是个闲散官吏,专门在乡里耍刁使坏、为非作歹,近来突然发了几笔横财,只是为人品行不端。当时曹太公亲自出来迎接,与众人相见后,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下,询问杀虎的经过。李逵便把昨夜和娘到岭上找水喝,因此杀死大虫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惊呆了。 曹太公又问:“壮士贵姓大名?” 李逵答道:“我姓张,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张大胆。” 曹太公道:“真是大胆的壮士!若不是胆子这般大,怎么能杀死四只大虫!” 他一边吩咐安排酒食款待李逵,暂且不提。 且说村里得知沂岭上杀了四只大虫,虎尸被抬到曹太公家,消息传开,惊动了村坊和路边的店铺,引得前村后村、山村里的人家,不论男女老少,都成群结队地赶来观看老虎。众人进了曹太公家,看到打虎的壮士正在厅上喝酒。人群中有李鬼的老婆,她逃到前村爹娘家里,也跟着众人来看虎,一眼就认出了李逵。她急忙跑回家,对爹娘说:“这个杀虎的黑大汉,就是杀了我老公,烧了我家房子的人。他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 爹娘听了,赶忙去报告给里正。里正听后说道:“他要是黑旋风,那就是岭后百丈村打死过人的李逵,他逃到江州,又在那里惹了事,官府行文到本县原籍追捕他。如今官府悬赏三千贯捉拿他,他却跑到这里来了!” 里正暗地里派人把曹太公请来商议。曹太公借口去换衣服,急忙来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就是岭后百丈村的黑旋风李逵。现在官府正在捉拿他。” 曹太公道:“你们可要打听仔细了。要是弄错了,可就麻烦了。要是真的是他,那就好办。要抓他很容易,只怕不是他,那就难办了。” 里正说:“只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他曾经去李鬼家做饭,还杀了李鬼。” 曹太公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只管摆酒请他,然后问他:这次杀了大虫,是打算去县里请功,还是在村里领赏?要是他不肯去县里请功,那他就是黑旋风了。我们派人轮番给他敬酒,把他灌醉,绑在这里,再去报告给本县,让都头来把他抓走,这样万无一失。” 众人都说:“说得对。” 里正把这个主意告诉大家,大家商量定了。有《浣溪沙》词为证: 杀却凶人毁却房,西风林下路匆忙,忽逢猛虎聚前冈。 格杀虽除村岭患,潜谋难免报仇殃,脱离罗网更高强。 曹太公回到家,热情地款待李逵,一边摆上酒食,一边说道:“刚才有所怠慢,还请壮士不要见怪。请壮士解下腰间包裹,放下朴刀,放松些,好好坐一坐。” 李逵应道:“好,好!我的腰刀已经捅进那只母老虎的肚子里了,现在就剩下这刀鞘。要是开剥虎尸的时候,还请把刀鞘还给我。” 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儿有的是好刀,送一把给壮士佩戴。” 李逵解下腰间的刀鞘,连同缠袋包裹,都递给庄客收起来,把朴刀靠在墙边。曹太公让人端来大盘的肉,拿来大壶的酒。众多大户和里正、猎户等人,轮番给李逵敬酒,用大碗大杯一个劲儿地劝他。 曹太公又问道:“不知壮士是打算把这老虎解送到官府请功,还是就在这儿要点赏钱?” 李逵回答说:“我只是个过路的客人,比较匆忙。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必去县里请功,给点赏钱就行。要是没有,我也就走了。” 曹太公道:“怎么敢慢待壮士!等会儿村里凑些盘缠给壮士。这老虎就由我们解送到县里去。” 李逵说:“先借我一件布衫,换一下我这身外衣。” 曹太公道:“有,有。” 当即拿来一件细青布衲袄,给李逵换下了沾着血污的衣裳。这时,只听门前鼓乐齐鸣,众人都拿着酒来给李逵敬酒庆贺。一杯接一杯,有凉的,有热的,李逵浑然不知这是计,只顾尽情畅饮,把宋江嘱咐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不到两个时辰,李逵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众人把他扶到后堂的空屋,放倒在一条板凳上,随即取来两条绳子,连人带板凳把他绑了起来。接着,里正带着人飞快地去县里报信,还带着李鬼的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张状纸。 这件事很快在沂水县传开,知县听后大惊,连忙升堂问道:“黑旋风李逵抓到哪里了?这可是谋叛的人,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原告和猎户回答说:“现在绑在本乡曹大户家。因为没人能制得住他,担心有闪失,在路上跑了,所以没敢解送来。” 知县随即叫来本县的都头,让他去把人带来。这时,从厅前转出来一个都头,上前行礼。这人是谁呢?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 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当下知县把李云叫到厅上,吩咐道:“在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抓到了黑旋风李逵。你多带些人,秘密地把他解来,千万别惊动了村子,让他跑了。” 李都头领了命令,下厅后,点起三十个老资格的土兵,各自带上器械,就朝着沂岭村赶去。沂水县是个小地方,这种事怎么瞒得住。此时街市上已经传开了,都说:“抓到了大闹江州的黑旋风,现在派李都头去把他带来。” 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的店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忙跑到后面,对兄弟朱富说:“这黑小子又惹事了!这可怎么解救?宋公明特地因为担心他出事,派我来打听消息。现在他被抓了,我要是救不了他,怎么回山寨见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富说:“大哥别慌。这李都头本事高强,三五十个人近不了他的身。就咱们两个,怎么敢靠近他?只能智取,不能硬拼。李云平日里对我最好,还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倒有个主意,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在这儿可就待不下去了。今晚煮上三二十斤肉,准备十多瓶酒,把肉切成大块,再把蒙汗药拌在里面。咱们俩五更天的时候,带上几个伙计,挑着这些东西,到半路的僻静处等着他。等他们押解李逵过来的时候,咱们就装作是给他们敬酒贺喜,把众人都麻翻,然后放走李逵,你看怎么样?” 朱贵说:“这计策太好了。事不宜迟,赶紧准备,早点出发!” 朱富又说:“只是李云不怎么喝酒,就算麻翻了,也醒得快。还有件事,万一以后被他知道了,咱们肯定在这儿待不下去。” 朱贵说:“兄弟,你在这儿卖酒也没什么前途。不如带着老婆孩子,跟我上山入伙,以后论秤分金银,穿好衣服,岂不快活!今晚就让两个伙计找辆车,先把妻子和细软行李送走,约好在十里牌等着,一起上山。我包裹里正好带着一包蒙汗药,要是李云不喝酒,就在肉里多放点药,逼他多吃点,也能把他麻倒。救了李逵,一起上山,有什么不行的。” 朱富说:“哥哥说得对。” 于是叫人找了一辆车,捆好三五个包箱,放在车上,家里的粗重物件都不要了,让妻子和儿女上了车,吩咐两个伙计跟着。车子先出发,等救了李逵,他们随后就来。有诗为证: 杀人放火惯为非,好似於菟插翅飞。 朱贵不施邀截计,定担枷锁入圜扉。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把肉煮熟,切成大块,拌上蒙汗药,连同酒装成两担,还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准备了一些菜蔬,也拌上药,以防有人不吃肉,也能让他们中招。两担酒肉,两个伙计各挑一担,兄弟俩自己提着些果盒之类的东西,四更前后,径直来到僻静的山路口等着。到了天明,远远地就听到敲锣的声音,朱贵迎到路口。 再说那三十来个土兵,在村里喝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反剪双手绑着的李逵押解过来。后面李都头坐在兜轿里。眼看他们快到跟前了,朱富连忙上前拦住,喊道:“师父,恭喜啊!小弟特地来迎接。” 说着从桶里舀了一壶酒,斟了一大杯,上前敬给李云。朱贵端着肉过来,伙计捧着果盒。李云见了,急忙下轿,快步走上前说:“贤弟,何必这么大老远来接我!” 朱富说:“这只是徒弟的一点孝心。” 李云接过酒,却没有喝。朱富跪下说:“小弟知道师父平时不喝酒,可今天这是喜酒,就喝半杯吧,也算是徒弟的一番心意。” 李云推辞不过,勉强喝了两口。朱富接着说:“师父不喝酒,那就吃点肉吧。” 李云说:“夜里已经吃饱了,吃不下了。” 朱富说:“师父走了这么多路,肚子也该饿了。就算不好吃,也请随便吃点,也好让小弟不那么难堪。” 说着挑了两块好肉递过去。李云见他这么殷勤,只好勉强吃了两块。朱富又把酒敬给上户、里正和猎户等人,每人都敬了三杯。朱贵就让土兵和庄客们都来喝酒。这伙人哪管酒冷热、好不好吃,酒肉一到嘴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就像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般,一拥而上,抢着吃喝。 李逵眼巴巴地看着朱贵兄弟俩,心里已经明白他们在用计,故意说:“你们也给我吃点啊!” 朱贵喝道:“你是坏人,哪有酒肉给你吃!你这种家伙,快闭上嘴!” 李云看着土兵,喝道:“快走!” 只见那些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动弹不得,嘴巴打颤,腿脚发麻,都倒在了地上。李云急忙喊道:“中计了!” 刚想向前,却感觉自己也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当时朱贵、朱富各自夺过一条朴刀,大声喝道:“孩儿们,别跑!” 两人挺起朴刀,去追赶那些没吃酒肉的庄客和看热闹的人。跑得快的跑掉了,跑得慢的就被刺死在地。李逵大喊一声,把绑着他的麻绳都挣断了,夺过一条朴刀就要去杀李云。朱富急忙拦住,叫道:“别害他!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赶紧先走。” 李逵说:“不杀了曹太公这老东西,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李逵追上去,手起一朴刀,先把曹太公和李鬼的老婆刺死了,接着又杀了里正。他杀得性起,把那些猎户一个接一个地都刺死了,那三十来个土兵也都被他刺死。那些看热闹的人和庄客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朝着深山野路拼命逃命去了。 李逵还在四处找人要杀,朱贵喝道:“跟看热闹的人无关,别再伤人了!” 急忙把他拦住。李逵这才住了手,从土兵身上剥下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打算从小路逃走。朱富说:“不行,我这样等于害了师父的性命!他醒了之后,怎么去见知县?肯定会追来。你们两个先走,我在这儿等他。我念着他以前教我的恩情,而且他人又忠直,等他追来,就请他一起上山入伙,也算是我的一点情义,省得他回县里吃苦。” 朱贵说:“兄弟,你说得在理。我先去跟着车子走,留李逵在路边帮你等他。只是李云吃的药少,不到一个时辰就会醒。要是他不来追,你们俩可别傻等。” 朱富说:“那是自然。” 当下朱贵先走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边等着,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快地追了过来,大喊道:“强贼,别跑!” 李逵见他来势汹汹,跳起身,挺着朴刀要和李云打斗,又怕伤到朱富。这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究竟黑旋风和青眼虎这场争斗,谁胜谁负,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有诗写道: 豪杰遭逢信有因,连环钩锁共相寻。 矢言一德情坚石,歃血同心义断金。 七国争雄今继迹,五胡云扰振遗音。 汉廷将相由屠钓,莫惜梁山错用心。 话说当时李逵举着朴刀与李云打斗。两人在官道旁你来我往,斗了五六个回合,难分胜负。朱富见状,赶忙用朴刀将两人隔开,喊道:“先别打了!听我把话说完。” 两人这才停下手来。朱富对李云说道:“师父,您听我说。小弟承蒙您错爱,传授我枪棒技艺,一直感恩在心。只是我哥哥朱贵,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现在奉及时雨宋公明的命令,他来照应李大哥。要是您把李大哥拿了解送官府,我哥哥回去怎么向宋公明交代呢?所以才出此下策。刚才李大哥本想趁机对您不利,是小弟不肯让他下手,只杀了那些土兵。我们本想着走远些,又料到师父您回去没法交差,必定会来追我们。小弟念及师父平日的恩情,特意在这儿等您。师父,您是个精明人,难道还不明白吗?如今杀了这么多人,又让黑旋风跑了,您回去怎么跟知县交代?要是回去,肯定会被官府问责,还没人能救您。倒不如今天和我们一起上山,投奔宋公明,加入梁山。您意下如何?” 李云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贤弟,只怕他们不肯收留我啊。” 朱富笑着说:“师父,您怎么不知道山东及时雨的大名呢?他专门招纳贤才,结交天下好汉。” 李云听了,叹了口气说:“如今我真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好在我没妻小,也不怕被官府捉拿。只能跟着你们去了!” 李逵笑着说:“哥哥,你怎么不早说!” 于是和李云相互行礼。李云没成家,也没什么家当,当下三人会合一处,去追赶运送朱富家眷的车子。半路上,朱贵迎了上来,十分高兴。四位好汉跟着车仗继续前行,一路无话。眼看快到梁山泊了,路上又遇到马麟、郑天寿,众人相见。马麟、郑天寿说:“晁、宋两位头领又派我们两个下山来打听你们的消息。如今见到了,我们先回去报告。” 说完,两人先上山通报去了。 第二天,四位好汉带着朱富的家眷,来到梁山泊大寨的聚义厅。朱贵上前,先带着李云拜见晁盖、宋江两位头领,又与其他众好汉相见,并介绍说:“这位是沂水县的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 接着,朱贵又带着朱富拜见众人,说:“这是我弟弟朱富,绰号笑面虎。” 众人彼此都见过了。 李逵说起接母亲到沂岭,母亲却被老虎吃了,所以自己杀了四只老虎,还讲了遇到假李逵拦路抢劫并将其杀死的事,众人听了哈哈大笑。晁盖、宋江笑着说:“你杀了四只真老虎,如今山寨里又添了两位像老虎一样勇猛的好汉,正该好好庆祝一番。” 众多好汉都很高兴,于是让人杀羊宰牛,摆下筵席庆祝。对于这两位新头领,晁盖让他们在左边白胜的上首坐定。 吴用说:“近来山寨越发兴旺,四方豪杰纷纷慕名而来,这都是晁、宋二位哥哥的德行,也是众兄弟的福气。不过,咱们还得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朱贵仍掌管山东酒店,把石勇、侯健换回来。给朱富一家另外安排一处房舍居住。如今山寨事业壮大,和以前不同了,可以再设三处酒馆,专门探听各种消息,接应前来上山的义士。要是朝廷派兵来围剿,也能及时得知如何进兵,好提前做好准备。西山地域广阔,可以让童威、童猛兄弟俩带十几个伙计在那儿开店。让李立带十几个伙计,去山南边开店。让石勇也带十来个帮手,去北山开店。每个店都要设立水亭、号箭,准备接应船只,一旦有紧急军情,能迅速传递消息。山前设置三座大关,专门让杜迁负责把守,所有事务都由他统筹,没有特别安排,不许随意调遣,必须时刻坚守岗位。” “再让陶宗旺负责监督工程,挖掘港汊,修整水路,开通河道,修缮宛子城的城墙,修筑山前大路。他本是庄户出身,对这些修缮工作很在行。让蒋敬掌管仓库,负责物资的进出,他精通算术,再多的钱粮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萧让负责拟定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隘口的各种公文契约,编排大小头领的名号。麻烦金大坚雕刻所有的兵符、印信、牌面等物件。让侯健负责制作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物品。让李云监督建造梁山泊的所有房舍厅堂。让马麟负责监造大小战船。让宋万、白胜去金沙滩下寨。让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让穆春、朱富管理山寨钱粮。吕方、郭盛在聚义厅两边的耳房安歇。让宋清专门负责筵席事务。” 各项事务都安排妥当后,众人摆筵席庆祝了三天,暂且不提。此后,梁山泊平安无事,每天只是操练人马,教习武艺。水寨的头领们则训练驾船、水上厮杀的本领,这也暂且不表。 忽然有一天,宋江和晁盖、吴学究以及众人闲聊时说:“我们众兄弟如今齐聚大义,可只有公孙一清还没回来。他回蓟州探望母亲、参拜师父,说好百日就回,如今早已过了期限,却没一点消息,难道是违背诺言不回来了?麻烦戴宗兄弟走一趟,去探听一下他的真实情况,看看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戴宗说:“我愿意去。” 宋江十分高兴,说:“只有贤弟去才能尽快打听到消息,不出十天就能知晓情况。” 当天,戴宗告别众人。第二天一早,他打扮成承局的模样下山了。只见他: 虽为走卒,不占军班。一生常作异乡人,两腿欠他行路债。寻常结束,青衫皂带系其身;赶趁程途,信笼文书常爱护。监司出入,皂花藤杖挂宣牌;帅府行军,夹棒黄旗书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时便到厅阶;紧急军情,时不过刻不违宣限。早向山东餐黍米,晚来魏府吃鹅梨。 且说戴宗离开梁山泊,取道前往蓟州。他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施展神行法,一路上只吃素茶素食。走了三天,来到沂水县境内。只听人们说:“前几天黑旋风跑了,伤了好多人,连累了都头李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也没抓到。” 戴宗听了,只是冷笑。 这天,戴宗正走着,远远看见一个人走来。那人见戴宗走得飞快,便停下脚步,喊了一声:“神行太保。” 戴宗听到后,转过头定睛一看,只见山坡下小径边站着一个大汉。这大汉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白范阳笠子,如银盘拖着红缨;皂团领战衣,似翡翠围成锦绣。搭膊丝绦缠裹肚,腿护膝衬鞋。沙鱼鞘斜插腰刀,笔管枪银丝缠杆。那人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生得眉秀目疏,腰细膀阔。远看毒龙离石洞,近观飞虎下云端。 戴宗听到那人喊自己 “神行太保”,连忙转过身问道:“壮士,我们素未谋面,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大汉急忙回答:“您真的是神行太保!” 说着,放下手中的枪,倒头便拜。戴宗赶忙扶起他还礼,问道:“壮士贵姓大名?” 那大汉说:“小弟姓杨名林,祖贯是彰德府人。常在绿林之中闯荡,江湖上的人都叫我锦豹子杨林。几个月前,我在路边酒肆遇到公孙胜先生,我们在店里一起喝酒聊天。他详细跟我讲了梁山泊晁、宋二位头领招贤纳士,十分讲义气,还写了一封信,让我来投奔大寨入伙。只是我不敢贸然前去,怕山寨不收留我。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没能前来。之前公孙先生说,李家道口原本有朱贵开的酒店,专门接引上山入伙的人。山寨里还有一个负责招贤的飞报头领,叫神行太保戴院长,一天能走八百里路。今天见您走路的样子非同寻常,所以喊了一声试试,没想到真的是您。真是幸运,让我无意间碰到了您!” 戴宗说:“我是因为公孙胜先生回蓟州后一直没有音信,如今奉晁、宋二位头领的命令,前来蓟州打听消息,寻找公孙胜回寨,没想到能和您相遇。” 杨林说:“小弟虽然是彰德府人,但蓟州管辖的地方我都走遍了。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陪您走这一趟。” 戴宗说:“要是有您作伴,那真是太好了。等找到公孙先生,我们再一起回梁山泊也不迟。” 杨林听了,十分高兴,当即邀请戴宗,两人结拜为兄弟。 戴宗收起甲马,和杨林不紧不慢地前行。到了傍晚,便找了一家村店投宿。杨林摆酒款待戴宗,戴宗说:“我施展神行法,不敢吃荤腥。” 于是两人只买了些素食相对而食,并结拜为兄弟。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来生火做早饭,吃完后收拾好行李便准备出发。 杨林忍不住问道:“兄长用神行法赶路,小弟怎么能跟得上呢?只怕咱们没法同行。” 戴宗笑着说:“我的神行法也能带着人一起走。我把两个甲马绑在你腿上,施展起法术,你就能和我走得一样快了,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然,你怎么能赶得上我!” 杨林有些担忧地说:“只怕小弟我是凡夫俗子,比不上兄长您有神异之体。” 戴宗安慰道:“没关系。我的这个法术,谁都能带着一起,施展开来,就和我一样行走自如。只是我吃素,施展法术才没有妨碍。” 当下,戴宗取出两个甲马,帮杨林绑在腿上,自己也只绑了两个。他施展神行法,对着甲马吹了口气,两人便轻快地出发了,快慢都能随着戴宗的节奏。一路上,两人闲聊着江湖上的趣事,虽然看似走得悠闲,却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的路程。 两人走到巳牌时分,前方出现一处地方,四周都是高山,中间有一条驿道。杨林认得这里,便对戴宗说:“哥哥,这个地方叫饮马川。前面那座高山里,常常有一伙人聚集,最近不知道情况如何。因为这里山势秀丽,山水环绕,所以叫做饮马川。” 两人刚走到山边,只听 “忽地” 一声锣响,战鼓也跟着乱鸣起来,一二百个小喽啰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两位好汉,各自手持一条朴刀,大声喝道:“行人止步!你们两个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识相的就赶紧拿出买路钱,饶你们两条性命!” 杨林笑着对戴宗说:“哥哥,看我收拾那两个蠢货!” 说着,便拿起笔管枪,冲了过去。那两位头领见他来势汹汹,走近一看,上首的那位突然叫道:“先别动手!这不是杨林哥哥吗?” 杨林仔细一看,也认出了对方。上首的那个大汉提着兵器,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又招呼下首的长汉一起施礼。 杨林把戴宗请过来,说道:“哥哥,快来和这两位兄弟见见面。” 戴宗问道:“这两位壮士是谁?怎么会认识贤弟你呢?” 杨林便介绍道:“这位认识我的好汉,他原本是盖天军襄阳府人,姓邓名飞。因为他双眼红赤,江湖上的人都叫他火眼狻猊。他能舞动一条铁链,一般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我们以前多次合伙做事,分别已经五年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 邓飞接着问道:“杨林哥哥,这位兄长是谁?肯定不是普通人吧。” 杨林说:“我这位仁兄,是梁山泊好汉中的神行太保戴宗。” 邓飞听了,惊讶地说:“莫不是江州那位能日行八百里的戴院长?” 戴宗回答道:“正是在下。” 那两位头领急忙行礼,说道:“平日里只听说过大名,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拜见您。” 戴宗打量邓飞,只见他长相如何呢?有诗为证: 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 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 当下,两位壮士行完礼,戴宗又问:“这位好汉贵姓大名?” 邓飞说:“我这位兄弟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定州人。他擅长制造大小船只。因为押送花石纲时,要造大船,他不满提调官的催促和责罚,一怒之下杀了本官,便弃家逃到江湖,在绿林安身,已经有好些年了。因为他身材高大白净,人们见他一身好体格,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玉幡竿孟康。” 戴宗听了,十分高兴。再看孟康,他又是怎样的模样呢?有诗为证: 能攀强弩冲头阵,善造艨艟越大江。 真州妙手楼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当时,戴宗见到二人,心中十分欢喜。四位好汉正说着话,杨林问道:“二位兄弟在这里聚义多久了?” 邓飞说:“不瞒兄长说,已经有一年多了。就在半年前,在西边那个地方,我们遇到一位哥哥,姓裴名宣,祖贯是京兆府人。他原本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擅长刀笔。为人忠诚正直、聪明伶俐,做事一点都不马虎,当地人都称他为铁面孔目。他也会舞枪弄棒,耍剑抡刀,智勇双全。因为朝廷派来一位贪污腐败的知府,找了个由头把他刺配沙门岛,路过我们这里时,我们杀了防送公人,把他救了下来,在此安身。如今我们已经聚集了三二百人。裴宣使起双剑来极为厉害,因为他年长,现在是山寨之主。麻烦二位义士同我们到小寨相聚片刻。” 说完,便让小喽啰牵来马匹,请戴宗、杨林上马,四人骑马朝着山寨而去。 没走多久,就到了寨前,众人下了马。裴宣已经得知消息,急忙出寨,走下台阶迎接。戴宗、杨林看裴宣,只见他果然仪表堂堂,身材肥胖却四平八稳,心中暗自赞叹。他的模样如何呢?有诗为证: 问事时智巧心灵,落笔处神号鬼哭。 心平恕毫发无私,称裴宣铁面孔目。 当下,裴宣出寨迎接,邀请二位义士到聚义厅。众人一一见礼,互相谦让一番后,让戴宗坐在正面,接着依次是裴宣、杨林、邓飞、孟康,五位好汉,宾主落座,摆开筵席。当天,众人开怀畅饮,气氛十分融洽。看官们要知道,这也都是地煞星的缘分,时机一到,上天眷顾,自然义气相投,相聚于此。 众人喝酒之际,戴宗在筵席上说起晁盖、宋江二位头领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四方豪杰,待人接物和蔼可亲,仗义疏财,有诸多好处;众头领齐心协力;八百里梁山泊气势雄壮,中间的宛子城、蓼儿洼,四周都是茫茫烟水;还有众多军马,根本不愁官兵来犯。他不停地说着梁山泊的好处,试图打动他们三人。 裴宣回应道:“小弟的山寨中,也有三百来号人马,财物也有十多车,粮食草料还不算在内。倘若仁兄不嫌弃我们身份低微,能引荐我们到大寨入伙,我们愿意听从号令,效力效劳。不知您意下如何?” 戴宗大喜,说道:“晁、宋二位公明待人真诚,接纳豪杰,没有丝毫异心。要是再有诸公相助,那真是锦上添花。如果你们真有此意,就赶紧收拾行李,等我和杨林去蓟州见过公孙胜先生回来,那时我们一起扮作官军,连夜前往梁山泊。” 众人听了,都非常高兴。 酒喝到半醉,众人移席到后山的断金亭,一边欣赏饮马川的景致,一边继续喝酒。这饮马川当真是一处好地方,只见: 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隐隐青山。几多老树映残霞,数片彩云飘远岫。荒田寂寞,应无稚子看牛;古渡凄凉,那得奚人饮马。只好强人安寨栅,偏宜好汉展旌旗。 戴宗看着饮马川这一派山景,不禁赞叹道:“好山好水,真是秀丽!你们二位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邓飞说:“原本是几个不成器的小喽啰在这里屯扎,后来被我们两个夺了这个地方。”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五位好汉喝得酩酊大醉。裴宣起身舞剑助兴,戴宗赞不绝口。到了晚上,众人各自回寨休息。第二天,戴宗执意要和杨林下山,三位好汉苦苦挽留不住,便将他们送到山下道别,然后回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这暂且不表。 且说戴宗和杨林离开了饮马川山寨,一路上晓行夜宿,很快就来到了蓟州城外。他们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杨林说道:“哥哥,我琢磨着公孙胜先生是个出家人,肯定住在山间林下或者村落之中,不会在城里。” 戴宗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 当天,二人先到城外,四处打听公孙胜先生的下落,可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消息。他们在城外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到附近的村坊街市去询问,依然没有一个人认识公孙胜。无奈之下,两人又回到客店休息。 到了第三天,戴宗说:“说不定城里有人认识他呢?” 于是,当天他和杨林就进了蓟州城寻找公孙胜。他们向城中的老人打听,老人们都说:“不认识。他恐怕不是城里人吧?也许是住在外县的名山大刹里。” 杨林正走在一条大街上,只见远远地有一队人吹吹打打地走来。戴宗和杨林立在街边观看,只见前面两个小牢子,一个驮着许多礼物和花红,一个捧着不少绸缎布匹之类的东西,后面青罗伞下罩着一个押狱刽子。这人长得仪表堂堂,露出一身如蓝靛般的花绣,两眉修长斜插入鬓,凤眼朝天,面色淡黄,还长着几根细细的胡须。 这人祖贯是河南人,姓杨名雄。他跟着一个叔伯哥哥来到蓟州,本想谋个前程,却一直流落在此。后来,一位新任知府认得他,便让他做了两院押狱,还兼任市曹行刑刽子。因为他武艺高强,面貌又微微发黄,所以人们都称他为病关索杨雄。有一首《临江仙》词,专门描述杨雄的风采: 两臂雕青镌嫩玉,头巾环眼嵌玲珑。鬓边爱插翠芙蓉。背心书刽字,衫串染猩红。 问事厅前逞手段,行刑处刀利如风。微黄面色细眉浓。人称病关索,好汉是杨雄。 当时杨雄在队伍中间走着,背后一个小牢子举着鬼头靶法刀。原来他刚在集市中心执行完死刑回来,众相识为他挂红贺喜,正送他回家,正好从戴宗、杨林面前迎面走来。一群人在路口拦住杨雄,要为他敬酒。 只见旁边一条小路上突然又冲出七八个军汉,领头的一个叫踢杀羊张保。这张保是蓟州守御城池的士兵,带着的这几个都是城里城外常常靠耍无赖讨闲钱的破落户。官府多次整治他们,都没能让他们改掉恶习。因为杨雄原本是外乡人来到蓟州,虽然有人惧怕他,但张保他们并不服气。 当天,张保他们看到杨雄得到了这么多赏赐的布匹,又带着这几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喝得半醉,正好赶来想找杨雄的麻烦。又见众人在路口拦住杨雄敬酒,张保便拨开众人,挤到杨雄面前,叫道:“节级,给您行礼了。” 杨雄说:“大哥,来喝杯酒。” 张保却道:“我不要酒喝,我特地来找你借百十贯钱用用。” 杨雄说:“虽说我认识大哥你,可我们从来没有钱财上的往来,你怎么能找我借钱呢?” 张保说:“你今天从百姓那里诈取了这么多财物,怎么就不能借我一些呢?” 杨雄回应道:“这些都是别人为了给我面子送的,怎么能说是诈取百姓的呢?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我和你,一个是军卫,一个是有司,各不相干!” 张保不听杨雄的解释,招呼众人一拥而上,先把那些花红段子都抢走了。杨雄喊道:“你们这些人太无礼了!” 他刚要上前去打那些抢东西的人,却被张保劈胸一把抓住,背后又有两个人上来拖住他的手。那几个家伙都动起手来,小牢子们见状,都纷纷躲开了。杨雄被张保和两个军汉紧紧逼住,动弹不得,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出来,只能强忍着怒气,挣脱不开。 正在吵闹的时候,只见一条大汉挑着一担柴走来,看到众人围住杨雄,让他动弹不得。大汉见状,觉得路见不平,便放下柴担,分开众人,上前劝道:“你们为什么要打这位节级?” 那张保瞪大眼睛,喝道:“你这个讨饭的,饿不死也冻不死,竟敢来多管闲事!” 大汉听了,顿时大怒,心中一股怒火直往上冒,他一把抓住张保的脑袋,用力一提,就把张保摔倒在地。那几个帮闲的家伙见势不妙,刚要动手,却早被大汉一拳一个,打得东倒西歪。 杨雄这才挣脱了束缚,使出自己的本事,一对拳头如同穿梭一般,把那几个破落户全都打翻在地。张保见情况不妙,灰溜溜地爬起来,赶紧逃走了。杨雄气愤不已,大步追了上去。张保跟着抢包袱的人,拐进了小巷,杨雄在后面紧追不舍,也跟着进了小巷。 那大汉还觉得不解气,站在路口,还想找人继续厮打。戴宗和杨林在一旁看着,暗暗赞叹道:“这可真是条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个壮士啊!” 有诗为证: 路见不平真可怒,拔刀相助是英雄。 那堪石秀真豪杰,慷慨相投入伙中。 当时,戴宗和杨林上前拦住大汉,劝道:“好汉,看在我们两人的面子上,就别再打了。” 说着,两人把大汉扶到一个小巷里。杨林帮他挑起柴担,戴宗挽着大汉的手,邀请他到一家酒店里。杨林放下柴担,三人一起走进酒店的阁间。 那大汉拱手说道:“多谢二位大哥帮我解了这场祸事。” 戴宗说:“我们兄弟俩也是外乡人,看到壮士你如此仗义,只是担心你的拳头太重,万一误伤人命就不好了,所以才出面劝解。请壮士喝三杯酒,大家在此相遇,也算是有缘,不如结拜为兄弟吧!” 那大汉说:“多谢二位仁兄帮我解围,现在又请我喝酒,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 杨林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这算得了什么!请坐吧。” 戴宗礼让大汉上座,大汉哪里肯坐,坚持不肯僭越。于是,戴宗、杨林并排坐下,大汉坐在对面。 戴宗叫过酒保,杨林从身边取出一两银子,递给酒保说:“你不用问我们要什么,只要有下酒菜,尽管拿来,最后一起结账。” 酒保接过银子,不一会儿,就摆上了菜蔬果品和酒水。 三人喝了几杯后,戴宗问道:“壮士贵姓大名?是哪里人?” 那大汉回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从小就学习了一些枪棒功夫,我这人一向生性执着,只要看到路见不平的事,就一定要去帮忙,所以大家都叫我拼命三郎。我原本跟着叔父到外乡贩卖羊马,没想到叔父在半路上去世了,本钱也亏光了,回不了家乡,只好流落在这蓟州,靠卖柴维持生计。既然和二位大哥相识,我就实话实说。” 戴宗说:“我们兄弟俩来这里办事,有幸遇到壮士你这样的豪杰,却在这里卖柴,实在是可惜。你不如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下半辈子也能过得快活自在。” 石秀说:“小人只会些枪棒,没别的本事,怎么能发达快活起来呢?” 戴宗说:“如今这世道,可不能太老实!一来朝廷昏暗不明,二来奸臣当道,阻塞贤路。我因为一时激愤,投奔了梁山泊的宋公明入伙。现在在那里,大家论秤分金银,穿好衣服。只要朝廷招安,我们早晚都能做个官人。” 石秀听了,叹了口气说:“小人也想去,可没门路啊。” 戴宗说:“壮士如果愿意去,我可以推荐你。” 石秀连忙问道:“小人冒昧问一下,二位官人贵姓?” 戴宗说:“我姓戴名宗,这位兄弟姓杨名林。” 石秀惊讶地说:“江湖上听说有个江州神行太保,莫非就是您?” 戴宗说:“正是在下。” 说完,他让杨林从包袱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给石秀做本钱。石秀一开始不敢接受,再三推辞,最后才收下,向二人道谢后,把银子藏在身边。这时,他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 石秀正想和戴宗、杨林说些心里话,打算投靠他们入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进来打听。三人一看,原来是杨雄带着二十多个公差,涌进了酒店。戴宗和杨林见人多,吃了一惊,在一片喧闹声中,两人慌忙溜走了。 石秀站起身来,迎上去说:“节级,你这是从哪儿来?” 杨雄说:“大哥,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喝酒。刚才我被那家伙死死缠住,施展不开,多亏你出力,才帮我解了围。当时我只顾着去追那家伙,夺回被抢走的包袱,却把你给忘了。这伙兄弟听说我与人打架,都赶来帮忙,总算是把被抢走的花红段子夺了回来,可到处找你都不见人影。刚才有人说:‘有两个客人把他请到酒店里喝酒了。’所以我才找到这儿来。” 石秀说:“刚才是两个外乡客人邀请我在这里喝几杯,聊了些闲话,不知道节级找我。” 杨雄听了很高兴,便问道:“你贵姓大名?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石秀回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贯是金陵建康府人。我平生性格直爽,只要看到路见不平的事,就会舍命相助,所以大家都叫我拼命三郎。我跟着叔父来这里贩卖羊马,没想到叔父在半路上去世了,本钱亏光,只能流落在这蓟州卖柴度日。” 杨雄打量着石秀,只见他果然是个壮士,身材匀称,气质不凡。有一首《西江月》词,专门描述石秀的优点: 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浇油。心雄胆大有机谋,到处逢人搭救。 全仗一条杆棒,只凭两个拳头。掀天声价满皇州,拚命三郎石秀。 当下,杨雄又问石秀:“刚才和你一起喝酒的客人,到哪里去了?” 石秀回答说:“他们两个见节级你带着人进来,以为要闹事,所以就走了。” 杨雄说:“既然这样,先叫酒保拿两瓮酒来,用大碗给大家每人倒三碗,喝完就散了,明天咱们再相聚。” 众人喝了酒,各自散去。 杨雄接着对石秀说:“石家三郎,你别见外。我看你在这里想必没有亲眷,我今天就和你结拜为兄弟,怎么样?” 石秀听了,十分高兴,连忙问道:“冒昧问一下节级,您今年贵庚?” 杨雄说:“我今年二十九岁。” 石秀说:“小弟今年二十八岁。那就请节级上座,受小弟一拜,认您做哥哥。” 说着,石秀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杨雄满心欢喜,马上叫酒保:“安排酒菜和果品来!我和兄弟今天要喝个一醉方休。” 正喝着酒,只见杨雄的岳父潘公,带着五七个人,径直来到酒店。杨雄看到后,起身问道:“岳父,您来干什么?” 潘公说:“我听说你和人打架,特意找过来的。” 杨雄说:“多亏了这位兄弟救了我,把张保那家伙打得见了我影子都害怕。我现在已经认石家兄弟做我的兄弟了。” 潘公说:“好,好!先让这几位兄弟喝碗酒再走。” 杨雄便叫酒保拿酒来,众人每人喝了三碗后离去。 随后,杨雄请潘公在中间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上首,石秀坐在下首,三人坐定,酒保过来斟酒。潘公见石秀长得如此英武高大,心中很是欢喜,说道:“我女婿有你这个兄弟帮忙,也算是有依靠了!在公门中出入,以后谁敢欺负他!” 接着又问:“兄弟你以前是做什么买卖营生的?” 石秀说:“我父亲原本是个操刀屠户。” 潘公问:“兄弟你会宰杀牲口的活儿吗?” 石秀笑着说:“我从小就吃屠户这行的饭,怎么会不懂宰杀牲口呢。” 潘公说:“老汉我原本也是屠户出身,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婿,他又一直在官府当差,所以就放弃了这门营生。” 三人酒喝到半醉,算好了酒钱,石秀把那担柴也折算成钱付了账。之后,三人一起往回走。杨雄一进门就喊道:“大嫂,快来见见这位兄弟。” 只听布帘里面回应道:“大哥,你哪来的兄弟?” 杨雄说:“你先别问,先出来见一见。” 布帘一挑,一个妇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这妇人长得怎么样呢?石秀一看,只见她: 头发乌黑浓密,眉毛细弯如柳,眼睛明亮有神,嘴巴小巧红润,鼻梁挺直,脸颊红润,脸色粉嫩,身姿轻盈,手指纤细,腰肢纤细,体态柔美,脚儿小巧,鞋子花团锦簇。 原来这个妇人是七月七日生的,所以小名叫巧云。她先嫁了一个蓟州的吏员,叫王押司,两年前丈夫去世了,才改嫁杨雄,两人成婚还不到一年。石秀见妇人出来,急忙上前施礼说:“嫂嫂请坐。” 然后便拜了下去。妇人说:“我年纪轻,怎么敢受此大礼!” 杨雄说:“这是我今天刚结拜的兄弟。你是嫂嫂,可以受半礼。” 当下,石秀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妇人回了两礼,然后请石秀到里面坐下。杨雄一家收拾出一间空房,让石秀住下,暂且不提。 过了一夜,长话短说。第二天,杨雄出去当差,临走前吩咐家里人:“给石秀准备好衣服和头巾。” 石秀在客店的行李包裹,也都搬到杨雄家里安置好了。 再说戴宗和杨林,他们在酒店看到那伙公差进来找石秀,在一片喧闹中两人悄悄溜走,回到城外客店休息。第二天,他们又去寻找公孙胜。找了两天,根本没人认识公孙胜,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和住处。两人商量后,决定先回去,以后有机会再来寻访。当天,他们收拾好行李,离开蓟州,前往饮马川。与裴宣、邓飞、孟康一行人,扮成官军,连夜朝着梁山泊赶去。戴宗想借此显示自己的功劳,又召集了这么多人马一同上山。 这边,杨雄的岳父潘公,和石秀商量着要开一家屠宰作坊。潘公说:“我家后门有条断头小巷,后面还有一间空房,那里打水也方便,可以当作作坊。就让兄弟你住在里面,也好照应生意。” 石秀看了,觉得确实很合适。潘公又找了一个以前认识的帮手,对石秀说:“就麻烦兄弟你掌管账目了。” 石秀答应下来,叫来帮手,把肉案子、水盆、砧头都用鲜艳的颜色装饰起来,打磨了许多刀具,整理好肉案,清扫了作坊和猪圈,买了十几头肥猪,选了个好日子,肉铺开张了。邻居和亲戚都来挂红贺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两天酒。杨雄一家因为石秀开了店,都很高兴,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潘公和石秀一直用心做买卖,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这时已经到了秋末冬初,石秀里里外外都换上了新衣服。 有一天,石秀五更天就起床,到外县去买猪,三天后才回来。他发现肉铺没开门,回到家里一看,肉案、砧头都收起来了,刀具等家伙什也都藏起来了。石秀心思细腻,看在眼里,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暗自想道:“常言说,人不会一直顺风顺水,花也不会百日都鲜艳。哥哥一直在外面当差,不管家里的事,嫂嫂肯定是看到我做了这些新衣服,背后说了些什么。又看我两天没回来,肯定有人在中间挑拨是非,想来是对我起了疑心,所以才不做买卖了。我可不能等她把话说出来,我还是先告辞回乡吧。自古道,哪有能一直保持真心的人呢。” 石秀把猪赶进猪圈,回到房间换了衣服,收拾好包裹行李,仔细地写了一本清楚的账目,从后面走进屋。潘公已经准备了一些素酒和食物,请石秀坐下喝酒。潘公说:“兄弟你出远门辛苦了,赶着猪回来也不容易。” 石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岳父,您先收下这本清楚的账目,如果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不容!” 潘公说:“兄弟,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根本没什么事啊。” 石秀说:“我离开家乡五七年了,现在想回家去看看,所以特地来交还账目。今晚我就向哥哥辞行,明天一早就走。” 潘公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兄弟,你想错了!你先别急,听老汉我说说。” 这潘公一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真是:报恩壮士提三尺,破戒沙门丧九泉。究竟潘公对石秀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有偈语说道: 朝看楞伽经,暮念华严咒。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经咒本慈悲,冤结如何救。 照见本来心,方便多竟究。 心地若无私,何用求天佑。 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 这段话是古人留下来的,专门讲善恶报应,就像影子跟着身体一样,如影随形。既然修习佛道,遵循各种缘分,就应当坚守三归五戒。只是那些品行不端的出家人,做出些猪狗不如的行径,辱没了前辈修行者的名声,遗臭后世,实在是令人厌恶。 当时潘公对石秀说:“兄弟,你先别急着走,老汉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你这两夜没回家,今天回来,看到家里的家伙什都收拾起来了,你肯定以为咱们不开店了,所以才想离开。且不说这买卖有多好,就算不开店,也会养着你在家里。不瞒你说,我这小女儿之前嫁给了本府的一个王押司,不幸的是,他去世已经两周年了,我们打算做些法事纪念他,所以这两天暂停了买卖。今天请了报恩寺的僧人来做功德,还得麻烦兄弟你帮忙照应一下。老汉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所以特地跟你说清楚。” 石秀说:“既然岳父您这么说,那小人就再安心住些日子。” 潘公说:“兄弟,以后你别再瞎猜疑了,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说完,两人喝了几杯酒,吃了些素食,便撤下了杯盘。 这时,只见一个道人挑着经担来了,开始布置法事的坛场,摆放好佛像、供器,还有鼓钹、钟磬、香灯、花烛等。厨房那边也开始准备斋饭。杨雄在申牌时分回家一趟,嘱咐石秀说:“贤弟,我今晚要去牢房当值,来不了了,这里的大小事情就都拜托你了。” 石秀说:“哥哥放心去吧,晚上我会料理好一切。” 杨雄走后,石秀就在门前照看着。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年轻的和尚掀起帘子走进来。石秀打量这个和尚,只见他仪表堂堂,十分齐整。那和尚头上的头发刚刚剃得青亮,抹着麝香松子油;身上穿着崭新的黄色直裰,散发着沉速栴檀香的香气。脚上的鞋子是福州染的深青色,九缕丝绦是从西地买来的真紫色。可这和尚眼神闪烁,透着一股贼气,只盯着女施主看;嘴里说着甜言蜜语,专门哄骗丧家的少妇。一旦淫情发作,就去草庵里找尼姑;色胆包天时,便在方丈内寻小道童。整天想着和神女同寝,见到嫦娥也想与之欢好。 那和尚走进里面,对着石秀深深地行了个礼。石秀回礼说:“师父请稍坐。” 随后,一个道人挑着两个盒子走进来。石秀便喊道:“岳父,有位师父来了。” 潘公听到声音,从里面走出来。那和尚说:“干爹,您怎么好久都不来我们寺庙了?” 潘公说:“开了这些店面后,实在抽不出时间。” 和尚说:“押司周年,也没什么稀罕东西相送,只有些挂面和几包京枣。” 潘公说:“哎呀!师父您太客气了,怎么能让您破费!” 接着对石秀说:“兄弟,把东西收起来。” 石秀把东西搬进去,让人端出茶来,请和尚在门前喝茶。 这时,只见那妇人从楼上下来,没有穿太重的孝服,只是淡淡地化了妆。她问道:“叔叔,是谁送东西来了?” 石秀说:“是一个和尚,他叫岳父做干爹,东西是他送来的。” 妇人笑着说:“他是师兄海阇黎裴如海,是个老实的和尚。他原本是裴家绒线铺的小公子,后来在报恩寺出家。因为他师父是我家的门徒,所以他结拜我父亲做干爹,比我大两岁,所以我叫他师兄。他法名叫海公。叔叔,晚上你听他念经,声音可好听了!” 石秀心里暗自思量:“原来是这样!” 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些起疑了。 那妇人下楼来见和尚,石秀背着手,悄悄地跟在后面,在布帘后面偷偷张望。只见那妇人走到外面,和尚立刻起身,走上前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个礼。妇人说:“师兄,您何必这么破费呢?” 和尚说:“贤妹,这点薄礼,不值一提。” 妇人说:“师兄,您这话说得见外了。出家人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和尚说:“我们寺庙新造了水陆堂,也想请贤妹去参观,只是怕节级见怪。” 妇人说:“我家相公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曾许下血盆愿心,早晚也要到寺庙里去还愿。” 和尚说:“这是自家的事,您别这么见外。只要是您吩咐我的事,小僧一定尽力去办。” 妇人说:“师兄,你多给我娘念几卷经吧。” 这时,丫鬟端着茶出来。妇人拿起一盏茶,用手帕在茶盅口边轻轻擦了擦,然后双手递给和尚。和尚接过茶,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妇人看。妇人也笑嘻嘻地看着和尚。都说色胆包天,没想到这一切都被躲在布帘后的石秀看在眼里。石秀心中暗想:“不能轻信表面上正直的人,必须防备那些不仁不义之徒。我好几次都觉得这婆娘对我言语轻佻,我一直把她当亲嫂嫂对待,没想到她竟不是个正经人!要是她的丑事被我抓住,我非得替杨雄出这口气不可!” 此时,石秀已经对这妇人的行为有了三分警惕。他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和尚放下茶盏,说道:“大郎请坐。” 妇人连忙介绍说:“这位叔叔是我相公新结拜的兄弟。” 和尚故作客气地问道:“大郎是哪里人?贵姓大名?” 石秀说:“我姓石名秀,是金陵人。因为我喜欢管闲事,爱替人出头,所以大家都叫我拼命三郎。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和尚别见怪!” 裴如海说:“不敢,不敢!小僧这就去接其他僧人来做法事。” 说完,便告辞出门了。妇人说:“师兄,早点来啊。” 和尚答应道:“马上就来。” 妇人送和尚出门后,便回屋去了。石秀却站在门前,低着头沉思起来。 看官们要知道,在这世上的各种人当中,和尚往往对男女之事最为上心。为什么这么说呢?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出家人,都是父母所生。可为什么和尚对这种事最热衷呢?因为在 “潘、驴、邓、小、闲” 这五个条件中,和尚占了一个 “闲” 字。他们一日三餐吃着施主们供奉的斋饭,住在高堂大殿的僧房里,没有世俗琐事的烦恼,睡在舒适的床上,无所事事,就容易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比如说,一个财主家,虽然生活富足,但每天有很多烦心事,晚上又惦记着钱财,常常三更二更才能入睡,即便有娇妻美妾相伴,也没什么兴致。还有那些小老百姓,整天辛辛苦苦地劳作,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起早贪黑,晚上还没上床,就得先看看米缸里有没有米,明天有没有钱用,就算妻子有些姿色,也没心思享受夫妻生活。所以说,和尚们因为内心清闲,反而更容易沉迷于这种事情。古人曾评论说,和尚们在这方面真的很厉害。因此苏东坡学士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 和尚们还有四句顺口溜: 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 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且说石秀在门前沉思了许久,又接着去照应法事的各种事务。没过多久,只见行者先来点烛烧香。不一会儿,海阇黎带着众僧来做法事了。潘公和石秀上前迎接,给他们奉上茶汤。之后,鼓钹敲响,众僧开始诵经念佛,赞美佛恩。只见海阇黎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和尚担任主法,他们摇动铃杵,发牒请佛,献上斋食,赞颂诸天护法和监坛主盟,为亡夫王押司追荐,希望他能早生天界。这时,只见那妇人精心梳妆,穿着素净的衣服,来到法坛上,手持手炉,拈香拜佛。海阇黎见状,更加卖力地摇动铃杵,念起真言。这一群和尚看到杨雄老婆如此美貌,一个个都心神荡漾。 只见班首念起佛号来颠三倒四,阇黎诵起真言也不顾高低。烧香的行者不小心推倒了花瓶,秉烛的头陀拿错了香盒。宣名表白时,把大宋国说成了大唐;忏罪沙弥则把王押司念成了押禁。敲铙的把铙钹朝空中乱抛,打钹的把钹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敲铦子的软得像一团泥,击响磬的酥软无力。整个法坛一片喧闹,众人乱作一团。藏主心慌意乱,击鼓时错敲了徒弟的手;维那眼花缭乱,磬槌打破了老僧的头。十年的苦行修行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仿佛万个金刚都无法压制他们的欲望。 众僧在法坛上看到这妇人后,都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一时间迷失了佛性禅心,心猿意马难以控制。由此可见,真正有德行的高僧,在世间是多么难得。石秀在一旁看着,冷笑着心想:“这样的法事能有什么功德?正所谓行善积德不如避免罪孽。” 过了一会儿,法事的证盟仪式结束,众人请和尚们到里面吃斋。海阇黎跟在众僧后面,转过头看着那妇人,嘻嘻地笑,那妇人也捂着嘴笑。两人眉来眼去,互相传递着情意。石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快。 众僧坐下来吃斋,先喝了几杯素酒,接着斋饭端了上来,众人都给了赏钱。潘公说:“各位师父请吃饱。” 众和尚说:“承蒙施主的一片诚心,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不一会儿,众僧吃完斋饭,起身去各处走动。转了一圈后,又回到道场。石秀心里很不痛快,便借口肚子疼,到板壁后面睡觉去了。那妇人此时春心荡漾,完全不顾及是否有人看见,亲自去照应法事。众僧又敲了一会儿鼓钹,准备了些茶食果品。海阇黎让众僧用心念经,请天王拜忏,设浴召亡,参拜三宝。法事一直做到四更时分,众僧都困倦了,而海阇黎却越发精神,高声诵经。那妇人在布帘后面看着,欲火中烧,情难自禁,便让丫鬟去请海和尚过来说话。那贼和尚急忙来到妇人面前。妇人拉住和尚的袖子说:“师兄,明天来拿功德钱的时候,跟我爹爹说一下血盆愿心的事,可别忘了。” 和尚说:“小僧记得。要说还愿,早点还了也好。” 和尚又说:“你家这个叔叔,看起来很厉害啊!” 妇人说:“管他呢!又不是亲骨肉。” 海阇黎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是节级的至亲兄弟呢。” 两人又调笑了一会儿,和尚这才出去判斛送亡。没想到石秀在板壁后面假装睡觉,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夜五更,道场结束,送佛化纸完毕,众僧道谢后离去,那妇人也上楼睡觉了。石秀心中暗自思忖,气愤地想:“哥哥如此豪杰,却娶了这样一个淫妇!” 他强忍着一肚子的怒火,回到作坊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杨雄回到家中,大家对前一晚的事都只字未提。吃过饭后,杨雄又出门去了。这时,海阇黎裴如海换了一身崭新、整齐的僧衣,径直来到潘公家。那妇人听到和尚来了,急忙下楼迎接,将他请进屋里坐下,随即吩咐丫鬟上茶。妇人说道:“昨晚多亏师父操劳,功德钱还没来得及给您。” 海阇黎连忙摆手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小僧昨晚提及的血盆忏愿心一事,特地来告知贤妹。要是想还愿,小僧寺里正在念经,只需写一道疏文就行。” 妇人听了,忙说:“好,好!” 接着叫丫鬟去请父亲出来商量。 潘公出来后,向海阇黎致歉道:“老汉昨晚实在熬不住,没能好好陪侍,实在抱歉。没想到石兄弟又肚子疼,没法招待您,还望师父别见怪!” 海阇黎笑着回应:“干爹您自在就好。” 妇人趁机说道:“我想替母亲还了血盆忏的旧愿。师兄说,明天寺里做善事,正好可以顺便还愿。先请师兄去寺里念经,我和爹爹明天吃过饭就去寺里,只要在忏疏上签字作证,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潘公有些犹豫:“也好,只是明天店里生意忙,怕柜上没人照应。” 妇人接口道:“有石叔叔在家照管,怕什么呢?” 潘公无奈,只得应道:“我儿既然已经开口许愿,明天那就去吧。” 妇人随即拿出一些银子,当作做功德的钱交给和尚,说道:“有劳师兄了,这点银子微薄,您别嫌弃。明天我们准时去寺里吃素面。” 海阇黎接过银子,起身道谢:“多谢布施,小僧会把这些钱分给众僧。明天专等贤妹来作证盟。” 妇人一直把和尚送到门外。石秀则在作坊里忙着杀猪,为生意做准备。 当晚,杨雄回家休息。妇人等他吃完晚饭,洗漱完毕,便请来潘公,对杨雄说:“我婆婆临死前,我许下在报恩寺做血盆经忏的愿心。我明天和父亲去寺里作证盟,还了愿就回来,跟你说一声。” 杨雄说:“大嫂,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妇人娇嗔道:“跟你说,又怕你责怪,所以一直不敢说。” 当晚,一家人各自安歇,无话可说。 第二天五更,杨雄早早起来,去官府当差签到。石秀也起来,忙着打理肉铺的生意。只见那妇人精心梳妆打扮,收拾好香盒,买了纸烛,还雇了一乘轿子。石秀一早上都在忙着生意,也没去管她。吃过饭后,妇人把丫鬟迎儿也打扮了一番。巳牌时分,潘公换了一身衣裳,过来跟石秀说:“麻烦叔叔照管一下店铺,老汉和女儿去还个愿,很快就回来。” 石秀心里明白,笑着说:“多烧些好香,早点回来。” 且说潘公和迎儿跟着轿子,径直朝报恩寺走去。有诗为证: 眉眼传情意不分,秃奴绻恋女钗裙。 设言宝刹还经意,却向僧房会雨云。 海阇黎裴如海这个贼和尚,一心就想着这妇人,所以才结拜潘公做干爹,只是杨雄碍眼,一直没能得手。自从和这妇人结拜后,两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但一直没机会表露真心。直到昨晚的道场,他才确定妇人对他也有意,两人约定好了今天见面。这贼和尚为此精心准备,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在山门下等候。看到轿子来了,他心里乐开了花,赶忙上前迎接。 潘公说道:“有劳和尚了。” 妇人下轿,也致谢道:“多谢师兄。” 海阇黎满脸堆笑:“不敢当,不敢当!小僧和众僧从五更就开始在水陆堂上诵经,一直没停歇,就等贤妹来作证盟,这样功德会更大。” 说着,便带着妇人和潘公来到水陆堂。堂里早已准备好了花果、香烛之类的供品,十几个僧人正在那里念经。妇人向众人行了万福礼,参拜了三宝。海阇黎带着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进行证盟忏悔。宣读并焚烧了疏文后,海阇黎让众僧去吃斋,安排徒弟在一旁陪侍。 海和尚接着说道:“干爹和贤妹,到小僧房里喝杯茶吧。” 他带着妇人来到僧房深处,这里早已布置妥当。他喊了一声:“师哥,拿茶来!” 只见两个侍者端出茶来,雪白的瓷器茶盏,朱红的托盘,里面盛着极为上等的好茶。喝完茶,放下茶盏,海阇黎又说:“请贤妹到里面坐一坐。” 又把妇人引到一个小阁子里,阁子里有光亮的黑漆春台,墙上挂着几幅名人书画,小桌上焚着一炉妙香。潘公和女儿挨着坐下,和尚坐在对面,迎儿站在一旁。 妇人称赞道:“师兄,这里真是出家人修行的好地方,清幽宁静。” 海阇黎谦虚道:“娘子别笑话,哪能跟贵府相比。” 潘公说:“麻烦师兄一天了,我们该回去了。” 和尚哪里肯放,说道:“难得干爹来一次,又不是外人。今天斋食是贤妹做施主,怎么能不吃碗面再走呢?师哥,快把面端上来!” 话还没说完,两个侍者就托着两盘食物进来了,都是平日里藏下的稀罕果子、特别的菜蔬,还有各种素斋,摆满了一春台。 妇人说道:“师兄何必如此破费,我们无功受禄啊。” 和尚笑着说:“不成敬意,只是略表薄情。” 师哥儿把酒斟在杯里,和尚对潘公说:“干爹好久没来,尝尝这酒。” 潘公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味道醇厚!” 和尚说:“这是前几日一个施主家传的酿酒方法,酿了三五石米,明天送几瓶给令婿尝尝。” 潘公忙说:“这怎么好意思!” 和尚又劝妇人:“没什么东西招待贤妹娘子,随意喝一杯吧。” 两个小师哥儿轮番斟酒,迎儿也被劝着喝了几杯。妇人推辞道:“不能再喝了。” 和尚却不依:“难得贤妹来,再喝几杯吧。” 潘公叫来轿夫,让他们也每人喝一杯酒。和尚说:“干爹不必操心,小僧都安排好了,已经让道人请他们在外面,有地方吃酒吃面。干爹放心,咱们尽情喝几杯。” 原来,这贼和尚为了这妇人,特意准备了这种劲大的好酒。潘公推辞不过,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醉倒了。和尚说:“先扶干爹去床上睡一会儿。” 两个师哥一左一右,把潘公搀扶到一个静房里休息。 这边,和尚继续劝妇人:“娘子,再喝几杯吧。” 妇人本就对和尚有意,加上酒劲上头,正所谓 “酒乱性,色迷人”,三杯酒下肚,妇人已有了些醉意,说道:“师兄,你干嘛一直劝我喝酒?” 和尚笑嘻嘻地说:“只是敬重娘子。” 妇人又说:“真喝不下了。” 和尚说:“请娘子去小僧房里看看佛牙吧。” 妇人一听,来了兴致:“我正想看看佛牙呢。” 和尚带着妇人来到一处楼上,这里是海阇黎的卧房,布置得十分整洁。妇人看了,心里有几分欢喜,说道:“你这卧房真干净!” 和尚笑着说:“就是少个娘子。” 妇人也笑着打趣:“你怎么不娶一个?” 和尚说:“哪有这么好的施主。” 妇人说:“快让我看看佛牙。” 和尚说:“你让迎儿下去,我就拿出来。” 妇人便对迎儿说:“迎儿,你下去看看老爷醒了没。” 迎儿下楼去看潘公,和尚趁机关上了楼门。 妇人疑惑道:“师兄,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这贼和尚此时淫心大起,走上前一把抱住妇人,说道:“我对娘子倾心已久,为你费了两年心思。今天难得娘子来,求娘子成全小僧!” 妇人故作惊慌:“我老公可不是好惹的,你别骗我。要是他知道了,可饶不了你。” 和尚 “扑通” 一声跪下:“求娘子可怜可怜小僧!” 妇人伸手作势要打:“你们和尚就会纠缠人,看我不狠狠打你!” 和尚嬉皮笑脸:“任凭娘子打,就怕娘子闪了手。” 妇人此时也动了情,搂住和尚说:“我哪能真打你。” 于是,两人情意绵绵,共赴云雨。 从古至今,先人留下两句话,专门形容和尚就像铁里的蛀虫,寻常人家可招惹不得。自古形容这类秃子道: 色中饿鬼兽中狨,弄假成真说祖风。 此物只宜林下看,岂堪引入画堂中。 两人一番云雨过后,和尚紧紧搂住妇人,说道:“你若真心对我,我死也无怨。只是今天虽然蒙你成全,却只能享受这一时的欢愉,不能整夜相伴,长此以往,必定害了小僧!” 妇人安抚道:“你别慌,我已经想好办法了。我老公一个月有二十来天在牢房当值。我买了迎儿,让她每天在后门候着。要是晚上老公不在家,就搬出一个香桌,烧夜香为号,你就可以进来。只是怕五更时睡着了,醒不过来,得找个报晓的头陀,让他在后门使劲敲木鱼,高声念佛,你就可以趁机出去。要是能找到这样一个人,一来能在外面望风,二来也不会误了时辰。” 和尚听了,喜出望外:“妙啊!你就按计划行事。我这里有个头陀胡道人,我会吩咐他去望风。” 妇人说:“我不能久留,怕被人怀疑。我得赶紧回去,你可别误了约定。” 妇人赶忙整理好头发,重新化好妆,打开楼门,下楼叫起潘公,匆匆离开了僧房。轿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门前等候。海阇黎只把妇人送到山门外,妇人告别后上轿,和潘公、迎儿一起回家,暂且不表。 话说这海阇黎裴如海,为了与潘巧云私会,特意去找报晓的头陀。他本房原来有个胡道,如今在寺后的退居里的小庵中生活,大家都叫他胡头陀。胡头陀每天五更就起来敲木鱼报晓,劝人念佛,天亮时便去化缘斋饭。海和尚把胡头陀叫到自己房中,摆上三杯好酒招待他,还拿出一些银子送给他。 胡头陀连忙起身推辞说:“弟子没做什么功劳,怎敢接受赏赐。平日里又承蒙师父关照。” 海阇黎说道:“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我早晚出些钱,帮你买个度牒,剃度你为僧。这些银子你先拿去买些衣服穿。” 胡头陀听了,感激不尽。 平日里,海阇黎经常让师哥给胡头陀送些午饭,到了节日还带着他去参加法事,让他能得到一些斋衬钱。胡头陀对海阇黎感恩戴德,心里琢磨着:“他今天又给我银子,肯定是有事要我帮忙,何必等他开口呢。” 于是胡头陀主动说道:“师父,只要有什么用得着小道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海阇黎见他这么说,便不再隐瞒:“胡道,既然你这么仗义,我就跟你实说。潘公的女儿想和我来往,约定只要后门有香桌在外,就是叫我过去。可我去那里不太方便,要是你能先去看看有没有情况,我再去就安全多了。另外,还得麻烦你五更起来叫人念佛的时候,到后门看看没人,就使劲敲木鱼报晓,高声念佛,这样我就能趁机出来了。” 胡头陀爽快地答应道:“这有什么难的!” 当天,胡头陀就来到潘公后门讨斋饭。迎儿出来看到他,问道:“你这个道人怎么不在前门讨斋饭,跑到后门来了?” 胡头陀立刻念起佛来。里面的妇人听到了,心里明白,便来到后门问道:“你这个道人,是不是五更报晓的头陀?” 胡头陀回答:“小道正是五更报晓的头陀,叫人早睡早起。晚上烧些香,还能积福呢。” 妇人听了,心中暗喜,便让迎儿去楼上取一串铜钱来布施给他。 胡头陀见迎儿转身离开,赶忙对妇人说:“小道是海阇黎的心腹,他特地派我先来探探情况。” 妇人说:“我知道了。今天晚上你留意一下,如果看到有香桌在外面,就赶紧去告诉他。” 胡头陀连连点头。迎儿取来铜钱交给胡头陀后,他便离开了。妇人回到楼上,把这些事跟迎儿说了。俗话说,人家的女使,也就是奴才,只要得了点小便宜,哪有不顺从的,天大的事也愿意去做。所以说,人家的妇人女使,用起来方便但不能太多,可又少不了。古人说得没错,有诗为证: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 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得来。 再说杨雄,这天正好轮到他去牢房当值。还没到晚上,他就先去取了铺盖,到监里过夜。迎儿得了妇人的好处,迫不及待地盼着天黑。天一黑,她就把香桌儿准备好,黄昏时搬到后门外。妇人则躲在一旁等候。 初更左右,一个戴着头巾的人一闪身进了后门。迎儿轻声问道:“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直接摘下头巾,露出光头。妇人在旁边一看,原来是海和尚,忍不住骂了一句:“贼秃,还挺机灵!” 两人搂抱着上了楼。迎儿赶紧过来把香桌儿搬进去,关上后门,也去睡觉了。这一晚,海和尚和妇人如胶似漆,尽享欢愉。俗话说,欢娱之时总嫌夜短,只盼金鸡报晓来得迟些。两人正睡得香甜,突然听到咯咯的木鱼声,还有高声念佛的声音。和尚和妇人从睡梦中惊醒,海阇黎赶忙披上衣服说:“我该走了。今晚再相会。” 妇人叮嘱道:“今后只要后门外有香桌,你可千万别失约。要是没有香桌,你可千万不能来。” 和尚下了床,像来时一样戴上头巾,迎儿打开后门放他出去。 从这以后,只要杨雄出去当牢上宿,和尚就会来。家里只有个老头,晚上很早就睡了,迎儿这个丫头又和他们是一伙的,就只瞒着石秀一个人。妇人沉浸在这私情之中,完全不顾后果,和尚也贪恋妇人的温柔,两人仿佛丢了魂魄一般。和尚只要等头陀报信,就立刻离开寺庙前来赴约。妇人全靠迎儿帮忙,才能让和尚自由出入,两人就这样快活地厮混在一起。如此往来,将近一个多月,和尚来了十几次。 石秀每天收拾完店铺,就在作坊里休息。他心里一直对这件事有所怀疑,每天都犹豫不决,却又一直没见到和尚的踪影。每天五更醒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琢磨这件事。这时,他总能听到报晓头陀在巷子里敲木鱼,高声叫佛。石秀心思敏锐,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暗自思量:“这条巷是条死巷,怎么会有头陀连续几天来这里敲木鱼叫佛呢?这事太可疑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五更,石秀正睡不着,又听到木鱼敲响,头陀径直敲进巷子里,到后门口高声喊道:“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 石秀觉得这叫声太蹊跷,立刻跳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戴着头巾的人,从黑影里一闪而出,和头陀一起走了,随后迎儿出来关上了门。石秀见状,心里暗自说道:“哥哥如此豪杰,却娶了这么个淫妇!竟然被这婆娘瞒得死死的,做出这种丑事!”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石秀把猪挑到门前,卖了个早市。吃过饭后,去收了一趟赊账,中午前后,他径直来到州衙前寻找杨雄。 刚走到州桥边,正好遇到杨雄。杨雄问道:“兄弟,你去哪里了?” 石秀说:“去收赊账,顺便来找哥哥。” 杨雄说:“我平时公务繁忙,都没和兄弟痛痛快快地喝几杯,来,咱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杨雄带着石秀来到州桥下的一家酒楼,选了一个安静的阁间,两人坐下后,叫酒保拿了一瓶好酒,又点了些菜肴、海鲜和下酒菜。 两人喝了三杯后,杨雄见石秀一直低头沉思,便问道:“兄弟,你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家里有人说了什么让你不痛快的话?” 石秀说:“家里倒没什么。兄弟承蒙哥哥把我当亲骨肉看待,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雄说:“兄弟,你今天怎么这么见外?有什么话,尽管说。” 石秀说:“哥哥每天出去忙官府的事,却不知道家里背后发生的事。这个嫂嫂不是个正经人,兄弟我已经看在眼里好几次了,一直没敢说。今天看得更清楚了,实在忍不住,才来找哥哥,哥哥别见怪!” 杨雄问:“我又没有后眼,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石秀说:“之前家里做法事,请了那个贼秃海阇黎来,嫂嫂就和他眉来眼去,我都看见了。第三天又去寺里还血盆忏愿心,两人回来时都带着酒意。我最近每天都听到一个头陀在巷子里敲木鱼叫佛,敲得很奇怪。今天五更我起来查看,果然看到是那个贼秃,戴着头巾,从家里出去。像这样的淫妇,留着她有什么用!” 杨雄听了,顿时大怒:“这个贱人,竟敢如此大胆!” 石秀赶忙说:“哥哥先别生气,今晚什么都别说,就像平常一样。明天你就假装去上宿,三更后再回来敲门,那家伙肯定会从后门逃走,到时候兄弟我一把抓住他,任凭哥哥处置。” 杨雄说:“兄弟说得有理。” 石秀又叮嘱道:“哥哥今晚可千万别乱说。” 杨雄说:“我知道了,明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喝了几杯,结了酒钱,一起下楼,出了酒肆,各自散去。有诗为证: 饮散高楼便转身,杨雄怒气欲沾巾。 五更专等头陀过,准备钢刀要杀人。 这时,四五个虞候跑过来叫杨雄:“到处找您呢,节级!知府相公在花园里坐着,叫您去和我们比试棍棒。快走,快走!” 杨雄对石秀说:“本官叫我,我得去一趟。兄弟你先回家吧。” 石秀于是回到家里,收拾好店面,去作坊里休息了。 且说杨雄被知府叫到后花园,施展了几回棍棒功夫。知府看后十分高兴,让人拿来酒,一连赏了他十大杯。杨雄喝完,众人便各自散去。之后,其他人又拉着杨雄去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杨雄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回家。 那妇人见丈夫醉成这样,向众人道谢后,便和迎儿一起搀扶着杨雄上楼梯,屋里灯火通明。杨雄坐在床上,迎儿帮他脱鞋,妇人则为他摘下头巾,解开巾帻。杨雄看着妇人,突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俗话说,醉后吐真言。他指着妇人骂道:“你这个贱人!贼丫头!迟早我要收拾了你!” 妇人吓了一跳,不敢吭声,只是默默伺候杨雄睡下。杨雄一边上床,一边嘴里还恨恨地骂着:“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的泼妇!那家伙竟敢在老虎嘴里拔牙!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妇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杨雄睡着。 到了五更,杨雄酒醒了,要水喝。妇人赶忙起身,舀了一碗水递给杨雄。桌上的残灯还亮着。杨雄喝了水,问道:“大嫂,你昨晚没脱衣服睡吗?” 妇人回答:“你喝得太醉了,我怕你吐,哪敢脱衣服,就在床边坐了一夜。” 杨雄又问:“我昨晚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妇人说:“你平时酒品好,一喝醉就睡。只是我昨晚心里有些不安。” 杨雄接着说:“石秀兄弟这几天都没和他痛痛快快喝几杯,你在家里也安排些酒菜请他。” 妇人没有回应,只是坐在踏床上,眼泪汪汪,唉声叹气。杨雄又说:“大嫂,我昨晚喝醉了,也没惹你,你干嘛这么烦恼?” 妇人捂着眼睛,只是不说话。杨雄连续问了几声,妇人便掩着脸假装哭泣。杨雄坐到踏床上,把妇人拉到床上,一定要问出她烦恼的原因。 妇人一边哭,一边说道:“我爹娘当初把我嫁给王押司,本指望能白头偕老,没想到半路他就走了。如今嫁给你,你十分豪杰,是条好汉,可谁知道你却不为我做主。” 杨雄说:“这就奇怪了!谁敢欺负你,我不替你做主?” 妇人说:“我本不想说,又怕你被他算计;想说吧,又怕你生气。” 杨雄听了,说道:“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妇人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自从你认了石秀这个兄弟,刚开始还好,后来他就露出本性了。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常常看着我说:‘哥哥今天又不回来,嫂嫂自己睡,多冷清啊!’我一直没理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不算。昨天早上,我在厨房洗脖子,这家伙从后面走过来,见没人,就从背后伸手摸我胸口,还问:‘嫂嫂,你是不是有身孕了?’我把他的手打开了。本想声张,又怕邻居知道了笑话,坏了你的名声。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你却烂醉如泥,我也不敢说。我恨不得吃了他,你还问石秀兄弟怎么样!” 这妇人竟恶人先告状,诬陷起石秀来。有诗为证: 可怪潘姬太不良,偷情潜自入僧房。 弥缝翻害忠贞客,一片虚心假肚肠。 杨雄听了,怒火中烧,骂道:“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家伙还在我面前说海阇黎的诸多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他是心里发慌,所以先来告状,想耍个心眼。” 他心里恨恨地想:“他又不是我亲兄弟,把他赶出去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雄下楼对潘公说:“宰好的牲口都腌起来吧,从今天起别做买卖了!” 转眼间,他就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石秀天亮正准备把肉拿出来开店,却看见肉案和柜子都被拆翻了。石秀心思敏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心中暗笑道:“原来是这样。肯定是杨雄喝醉后说了什么,走漏了风声,结果被这婆娘使了个坏心眼,肯定是反咬我一口,说我无礼。她让杨雄关了肉店,我要是现在和她争辩,只会让杨雄难堪。我先退一步,再想别的办法。” 于是,石秀去作坊收拾好包裹。杨雄因为怕石秀难堪,也躲开了。石秀背着包裹,带上解腕尖刀,来向潘公告辞:“小人在府上打扰了这么久,如今哥哥既然关了铺面,小人就告辞了。账目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分钱差错,要是我有半点昧心,天诛地灭!” 潘公被女婿嘱咐过,也不敢挽留石秀。 石秀告辞离开后,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租了一间房。石秀心里琢磨着:“我和杨雄结交一场,要是不把这件事查清楚,就白白送了他的性命。他虽然一时听信了那妇人的话,对我产生了误会,但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我现在先去打听他什么时候去牢房当值,明天四更就去一探究竟。” 在店里住了两天后,石秀来到杨雄家门前打听消息,当晚就看见小牢子拿着铺盖出门。石秀心想:“今晚他肯定去当牢了,我得做点准备。” 当晚,石秀回到店里,四更就起床,带上防身的解腕尖刀,轻轻打开店门,悄悄来到杨雄家后门的巷子里,躲在黑影中观察。到了五更时分,只见那个头陀夹着木鱼,在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一闪身,躲到头陀背后,一只手抓住头陀,另一只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低声喝道:“别乱动!敢大声喊叫,我就杀了你!你老实交代,海和尚让你来干什么?” 头陀吓得连忙说:“好汉,你饶了我,我就说。” 石秀说:“快说!我不杀你。” 头陀说:“海阇黎和潘公的女儿有私情,每天晚上都来往。他让我看到后门有香桌就通知他进去;五更的时候,让我来敲木鱼念佛,叫他出来。” 石秀问:“他现在在哪里?” 头陀说:“他还在潘公家里睡觉。我现在一敲木鱼,他就会出来。” 石秀说:“把你的衣服和木鱼借给我。” 说着,石秀剥下头陀的衣服,夺过木鱼。头陀刚把衣服脱下来,石秀便用刀在他脖子上一抹,头陀当场倒地身亡。 石秀穿上头陀的直裰和护膝,把尖刀插在一旁,拿着木鱼,径直敲进巷子里。海阇黎在床上听到木鱼咯咯作响,赶忙起床披上衣服下楼。迎儿先来开门,和尚随后从后门溜了出来。石秀还在不停地敲着木鱼,和尚轻声喝道:“别敲了!” 石秀也不搭理他,等和尚走到巷口,突然冲上去将他绊倒,按住他喝道:“别出声!出声就杀了你!等我剥了你的衣服就没事了。” 海阇黎认出是石秀,吓得不敢挣扎,也不敢出声。石秀把他的衣服剥了个精光,然后悄悄从自己腿边拔出刀,连捅三四刀,将海阇黎杀死,把刀放在头陀身边。石秀把两人的衣服卷成一捆包好,回到客店,轻轻打开门进去,又悄悄关上门,上床睡觉,暂且不提。 再说城中有个卖糕粥的王公,那天一大早挑着一担糕粥,打着灯笼,身边跟着一只小猴子,出来赶早市。他正走到尸体旁边,不小心被绊倒,一担糕粥全泼在了地上。小猴子叫道:“糟糕!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 王公爬起来,摸了两手的血,吓得叫苦不迭。几家邻居听到声音,都打开门出来,用火把一照,只见满地都是血和粥,两具尸体躺在地上。邻居们一把抓住王公,要拉他去官府告状。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恰似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王公被邻居们拖着去见官,他将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庄 有诗写道: 古贤遗训太叮咛,气酒财花少纵情。 李白沉江真鉴识,绿珠累主更分明。 铜山蜀道人何在?争帝图王客已倾。 寄语缙绅须领悟,休教四大日营营。 话说当时,众邻居拉着王公,来到蓟州府告状。知府刚刚升堂,一行人跪下禀报道:“这老人家挑着一担糕粥,不小心泼翻在地上。一看,地上竟有两具死尸,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头陀,身上都一丝不挂。头陀身边还放着一把刀。” 王公赶忙申诉:“老汉我平日里靠卖糕粥为生,每天五更就出门赶早市。今天起得早了些,只顾着和这铁头猴子往前走,没留意脚下,不小心摔了一跤,碗碟全打碎了。这才看见地上有两具血淋淋的死尸,我一时吓得叫出声来,却被邻居们拉扯到官府。希望大人明察,可怜可怜我,为我分辨清楚。” 知府随即让人记录下供词,下达公文,委派当地里甲带着仵作和相关人员,押着邻居、王公等人,去检验尸体,检验清楚后回来汇报。众人到现场检验完毕,回到州府向知府禀报:“被杀的僧人,是报恩寺的阇黎裴如海。旁边的头陀,是寺后的胡道。和尚全身赤裸,身上有三四处刀伤,是致命伤。胡道身边有一把凶刀,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像是被勒死的。估计是胡道用刀杀了和尚,害怕担罪,所以自己勒死了自己。” 知府下令拘押报恩寺的首僧,审问缘由,可他们都表示不知情。知府一时也没了主意。 当案孔目禀报道:“从现场看,这和尚赤身裸体,想必是和那头陀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互相残杀,这事和王公无关。邻居们都让他们取保听候处置,尸体让报恩寺的住持准备棺木收殓,放在别处,再写一份互相残杀的文书就行了。” 知府说:“也只能这样了。” 随即打发了一干人等,暂且不提。 蓟州城里,有些好事的年轻人知道了这件事,便在街头议论纷纷,还编了一首小曲: “叵耐秃囚无状,做事只恁狂荡。暗约娇娥,要为夫妇,永同鸳帐。怎禁贯恶满盈,玷辱诸多和尚。血泊内横尸里巷,今日赤条条甚么模样。立雪齐腰,投岩喂虎,全不想祖师经上。目连救母生天,这贼秃为娘身丧。” 后来,蓟州城里的书会知道了详情,提笔又写了一首《临江仙》词,传唱开来: “破戒沙门情最恶,终朝女色昏迷。头陀做作亦跷蹊。睡来同衾枕,死去不分离。 小和尚片时狂性起,大和尚魄丧魂飞。长街上露出这些儿。只因胡道者,害了海阇黎。” 这件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那妇人吓得惊慌失措,却不敢声张,只能暗自叫苦。杨雄在蓟州府里,听说有人告发杀死和尚、头陀的事,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心想:“这事八成是石秀干的,我前几天错怪他了。今天我正好有空,去找他问个明白。” 杨雄刚走到州桥前,就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哥哥,你要去哪里?” 杨雄回头一看,是石秀,便说:“兄弟,我正到处找你呢。” 石秀说:“哥哥,来我住的地方,咱们好好聊聊。” 石秀把杨雄带到客店的小房间里,问道:“哥哥,我没说谎吧?” 杨雄说:“兄弟,你别怪我。是我一时糊涂,酒后失言,被那婆娘骗了,错怪你了。我今天特地来向贤弟赔罪。” 石秀说:“哥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做那种事!我是怕哥哥日后中了奸计,所以来找你,有证据给你看。” 说着,拿出和尚和头陀的衣服,说:“都剥下来放在这儿了。” 杨雄看了,怒火中烧,说道:“兄弟,别见怪。我今晚就把那贱人碎尸万段,出这口恶气!” 石秀笑着说:“你又来了!你在公门当差,怎么能不懂法度?你又没抓到她偷情的真凭实据,怎么能杀人呢?要是我是乱说的,岂不是错杀了人?” 杨雄说:“那这事该怎么了结?” 石秀说:“哥哥,你听我的,教你做个明白的男子汉。” 杨雄问:“贤弟,你有什么主意,能让我做个明白的男子汉?” 石秀说:“城东门外有座翠屏山,非常僻静。哥哥明天就说:‘我好久没去烧香了,今天我要和大嫂一起去。’把那妇人骗出来,再带上迎儿一起上山。我先在山上等着,咱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哥哥到时候给她一纸休书,休了这妇人,这不就妥了?” 杨雄说:“兄弟,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为人清白,都是那妇人胡说八道。” 石秀说:“不是这样,我得让哥哥清楚她偷情的真实情况。” 杨雄说:“既然兄弟你考虑得这么周全,肯定不会错。我明天一定带那贱人来,你可别误了事。” 石秀说:“哥哥放心,我要是不来,那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杨雄当下告别石秀,离开客店,先去府里办事。晚上回到家,他什么也没提,和平常一样。第二天一大早,杨雄对妇人说:“我昨晚梦见神人,说我有个旧愿还没还。之前在东门外岳庙里许的那炷香愿,一直没还。今天我有空,想去还愿,你得和我一起去。” 妇人说:“你自己去还愿就行了,干嘛要我去?” 杨雄说:“这愿是当初说亲时许下的,必须得咱俩一起去。” 妇人说:“既然这样,我们早点吃点素饭,洗个澡再去。” 杨雄说:“我去买香纸,雇轿子。你洗完澡,梳好头,打扮好等我。让迎儿也一起去。” 杨雄又来到客店,和石秀约定:“吃完饭就来,兄弟,可别误了时辰。” 石秀说:“哥哥,你要是把轿子抬来了,就让轿夫在半山腰停下。你们三个步行上山,我在上面一个僻静的地方等你。别带闲人上来。” 杨雄和石秀约好后,买了纸烛回家,吃了早饭。那妇人还蒙在鼓里,只顾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迎儿也穿戴整齐。轿夫抬着轿子,早已在门前等候。杨雄对潘公说:“岳父,你看家,我和大嫂去烧香,很快就回来。” 潘公说:“多烧些香,早去早回。” 妇人上了轿子,迎儿跟在后面,杨雄也在后面跟着。 出了东门,杨雄低声吩咐轿夫:“把轿子抬到翠屏山上去,我多给你们些轿钱。” 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了翠屏山。只见这山:远看像蓝色的绸缎,近看像翠绿的屏风。山涧边的老桧树高耸入云,岩石上的野花在阳光映照下格外鲜艳。漫山遍野都是青草,到处都是荒坟;袅袅的白杨树下,想必是一座座乱坟。一眼望去,没有一座寺院,这座山就像那阴森的北邙山。 原来,这座翠屏山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山上全是人家的乱坟,没有庵舍寺院,层层叠叠都是古墓。杨雄把妇人抬到半山腰,让轿夫停下轿子,拔去轿帘的插销,掀起轿帘,让妇人下轿。妇人问道:“怎么到这山里来了?” 杨雄说:“你只管上去。轿夫就在这儿等着,别过来,一会儿一起给你们酒钱。” 轿夫说:“没问题,我们就在这儿候着。” 杨雄带着妇人、迎儿,三个人爬上四五层山坡,只见石秀坐在上面。妇人问:“香纸怎么没拿来?” 杨雄说:“我已经先让人拿上去了。” 说着,扶着妇人来到一处古墓旁。石秀把包裹、腰刀、杆棒都放在树根处,走上前说:“嫂嫂,有礼了!” 妇人连忙回应:“叔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吃了一惊。石秀说:“我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杨雄说:“你前几天跟我说,叔叔多次用言语调戏你,还摸你胸口,问你有没有身孕。今天这儿没人,你们俩把事情说清楚。” 妇人说:“哎呀!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 石秀瞪大了眼睛说:“嫂嫂,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就是要在哥哥面前说清楚。” 妇人说:“叔叔,你没事提这些干嘛!” 石秀说:“嫂嫂,你别嘴硬,让你看个证据。” 说着,从包裹里拿出海阇黎和头陀的衣服,扔在地上,问:“你认得这些吗?” 妇人看了,顿时脸红了,无言以对。石秀 “嗖” 地抽出腰刀,对杨雄说:“这事问问迎儿,就知道真相了。” 杨雄一把揪住迎儿,让她跪在面前,怒声喝道:“你这个小贱人,快老实交代,你是如何帮着那妇人在和尚房里行那苟且之事的?又是怎样用香桌作为暗号?还叫那头陀来敲木鱼,究竟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说出来,饶你一条性命;要是敢瞒一个字,我立刻把你剁成肉酱!” 迎儿吓得大哭,喊道:“官人,不关我的事,别杀我!我全告诉你。” 于是,迎儿从在僧房里吃酒,妇人带和尚上楼看佛牙,自己被赶下楼去看潘公是否酒醒说起,“他们两个背地里约定,第三天头陀来化斋饭,娘子让我拿铜钱布施给他。娘子和他商定,只要官人去牢房当值,就让我把香桌搬到后门外,这就是暗号。头陀看到后,就去通知和尚。当晚,海阇黎扮成普通人,戴着头巾进来。五更的时候,只要听到头陀敲木鱼,高声念佛,我就得去开后门放他出去。和尚每次来,都瞒不过我,娘子只好跟我说了。她答应给我一副钏镯、一套衣裳,我没办法,只能顺着她。他们就这样来来往往,有几十次了,后来和尚就被杀了。娘子又给了我几件首饰,让我跟官人说石叔叔用言语调戏她。这件事我没亲眼看到,所以一直不敢说。我说的全是实话,绝无半句假话。” 迎儿说完,石秀马上说道:“哥哥听到了吧?这些话可不是我教她这么说的。哥哥,你再问问嫂嫂详细情况。” 杨雄又揪住妇人,怒喝道:“你这个贼贱人!丫头都招了,你休想抵赖。把实情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饶你这贱人一条命!” 妇人哭着说:“是我不对!看在我们往日夫妻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石秀说:“哥哥,这事不能含糊,必须让嫂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杨雄再次喝道:“贱人,快说!” 那妇人无奈,只好把和和尚偷情的事,从做道场的那个晚上开始,一直到他们频繁往来的经过,全都交代了出来。 石秀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对哥哥说我调戏你?” 妇人回答:“前几天他喝醉了骂我,我看他骂得奇怪,就猜是叔叔看出了破绽,告诉了他。到了五更,他又提起叔叔的事,我没办法,就编了这段话来应付。其实叔叔根本没做过那种事。” 石秀说:“今天三方把事情都讲清楚了,哥哥你看着怎么处置吧。” 杨雄说:“兄弟,你帮我把这贱人的首饰摘下来,衣服剥了,我要亲自‘伺候’她。” 石秀便动手把妇人的首饰和衣服都剥了下来。杨雄割下两条裙带,亲手把妇人绑在了树上。石秀也把迎儿的首饰取了下来,然后把刀递给杨雄,说道:“哥哥,留着这个小贱人有什么用,不如斩草除根。” 杨雄应道:“没错。兄弟,把刀给我,我亲自来!” 迎儿见情况不妙,刚要喊叫,杨雄手起刀落,将她砍成了两段。 树上的妇人见状,大声喊道:“叔叔,快劝劝啊!” 石秀冷冷地说:“嫂嫂,哥哥这是在好好‘伺候’你呢。” 杨雄走上前,先用刀撬出妇人的舌头,一刀割掉,让她叫不出声来。杨雄指着妇人骂道:“你这个贼贱人,我一时糊涂,差点被你蒙骗了!一来破坏了我和兄弟的情分,二来长此以往,我迟早会被你害死,不如我今天先下手为强。我倒要看看,你这婆娘的心肝五脏是怎么长的!” 说着,一刀从妇人的心窝直割到小肚子上,取出心肝五脏,挂在了松树上。杨雄又把妇人的尸体肢解,把她的头面和衣服都收拾到包裹里。 处理完这一切,杨雄对石秀说:“兄弟,你过来,咱们商量一下今后怎么办。现在一个奸夫,一个淫妇,都已经杀了,可我和你该去哪里安身呢?” 石秀说:“兄弟我已经想好了,有个地方可以去,哥哥咱们赶紧走,不能耽搁。” 杨雄问:“去哪里?” 石秀说:“哥哥杀了人,我也杀了人,不去梁山泊入伙,还能去哪里呢?” 正所谓: 奸淫妇女说缘因,顷刻尸骸化作尘。 若欲避他灾与祸,梁山泊里好潜身。 杨雄又说:“等等!我们在梁山泊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收留我们呢?” 石秀说:“哥哥你错了。如今天下江湖上,谁不知道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广纳贤才,结交天下好汉。咱们俩一身好武艺,还怕他们不收留?” 杨雄说:“凡事开头难,得考虑周全,免得留下后患。我毕竟是公人出身,就怕他们起疑心,不肯接纳我们。” 石秀笑着说:“宋江不也是押司出身吗?哥哥你放心,之前哥哥认我做兄弟那天,在酒店里和我一起喝酒的两个人,一个是梁山泊的神行太保戴宗,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他们给了我十两一锭的银子,现在还在包裹里,所以我们可以去投奔他们。” 杨雄说:“既然有这条门路,那我回去收拾些盘缠就走。” 石秀说:“哥哥,你别这么磨蹭了。要是进城收拾东西,万一事情败露被抓住,怎么脱身?包裹里有不少钗钏首饰,我也有些银子,再加上两三个人的花费都够了,何必再回去取。要是因此惹出是非,怎么解救?这事很快就会被发现,不能再拖了,我们赶紧从山后走吧。” 石秀背上包裹,拿起杆棒,杨雄把腰刀别在身边,提着朴刀。两人正要离开古墓,突然,松树后面走出一个人,大声喊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杀了人就想跑去梁山泊入伙。我都听了好一会儿了。” 杨雄和石秀一看,那人立刻低头下拜。杨雄认出这个人,他叫时迁,祖贯是高唐州人,流落到这里,专门干些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勾当。曾经在蓟州府吃官司,多亏杨雄救了他。大家都叫他鼓上蚤。时迁有什么本事呢?有诗为证: 骨软身躯健,眉浓眼目鲜。 形容如怪族,行步似飞仙。 夜静穿墙过,更深绕屋悬。 偷营高手客,鼓上蚤时迁。 杨雄问时迁:“你说什么?” 时迁说:“节级哥哥,你听我说。小人最近没什么生计,就在这山里挖些古坟,找点东西换钱。刚才看到哥哥在这里行事,不敢出来打扰,却听到你们说要去梁山泊入伙。小人现在在这里,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是能跟着二位哥哥上山,那可太好了!不知道二位哥哥肯不肯带上小人?” 石秀说:“既然你也是好汉,他们梁山泊现在正招揽壮士,也不差你一个!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一起走吧。” 时迁说:“小人认识小路。” 于是,时迁带着杨雄和石秀,三个人从小路下了后山,朝着梁山泊的方向走去。 再说那两个轿夫,在半山腰一直等到红日西斜,也不见杨雄他们三个人下来。他们心里犯嘀咕,又不敢上山去看。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壮着胆子往山上走去。只见一群老鸦在古墓上叽叽喳喳,聚成一团。两个轿夫上前一看,原来是老鸦在争抢吃妇人的肚肠,所以叫声不断。轿夫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潘公,然后一起去蓟州府报案。 知府立刻派了一员县尉,带着仵作等人,到翠屏山检验尸体。检验完毕,县尉回来向知府禀报:“验得一名妇人潘巧云,被割死在松树边。使女迎儿,被杀死在古墓下。坟边还遗留了一堆妇人、头陀的衣服。” 知府听了,想起之前海和尚和头陀被杀的事,详细询问潘公。潘公把妇人在僧房里喝酒,以及石秀离开的前因后果,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知府说:“看来是这个妇人和和尚通奸,女使和头陀帮忙。估计是石秀路见不平,杀了头陀和和尚。杨雄今天杀了妇人和女使,应该没错。肯定是这样,只要抓住杨雄和石秀,事情就清楚了。” 知府当即发出文书,悬赏捉拿杨雄和石秀,其他轿夫等人,都各自回家听候消息。潘公自己去买了棺木,把尸体安葬,暂且不提。 杨雄、石秀和时迁离开了蓟州,一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多久,就走到了郓州地界。过了香林洼,远远地看到一座高山,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看见前面有一家靠溪的客店,三个人走到店门前,只见: 前临官道,后傍大溪。数百株垂柳当门,一两树梅花傍屋。荆榛篱落,周回绕定茅茨;芦苇帘栊,前后遮藏土炕。右壁厢一行书写:门关暮接五湖宾;左势下七字句道:庭户朝迎三岛客。虽居野店荒村外,亦有高车驷马来。 当天黄昏时分,店小二正准备关门,只见这三个人闯了进来。小二问道:“几位客官,你们赶路赶得远,所以来晚了吧。” 时迁说:“我们今天走了一百多里路,所以到得晚了。” 小二让他们三人进店休息,又问:“客官们没带干粮吗?” 时迁说:“我们自己解决。” 小二说:“今天店里没客人住,灶上有两只干净的锅,客官们可以自己用。” 时迁问:“店里有酒肉卖吗?” 小二说:“今天早上还有些肉,都被附近村子的人买走了,现在只剩下一瓮酒,没有下酒菜。” 时迁说:“也行,先借五升米来做饭,其他的再说。” 小二取出米给时迁,时迁就淘了米,煮了一锅饭。石秀在房间里安顿行李。杨雄拿出一只钗子,交给店小二,先让他把那瓮酒拿出来喝,明天再一起算账。小二收了钗子,就去里面把那瓮酒搬了出来,打开封口,又端出一碟熟菜放在桌子上。时迁先提了一桶热水来,让杨雄和石秀洗了手脚,然后开始筛酒,还请小二一起坐下来喝酒。他们摆好四只大碗,斟满酒,开始吃喝起来。 石秀瞧见客店屋檐下插着十几把锋利的朴刀,便问店小二:“你们店里怎么会有这些兵器?” 店小二回答道:“都是主人家放在这儿的。” 石秀又问:“你家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店小二说:“客人,您在江湖上闯荡,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呢?前面那座高山叫独龙冈山。山前有一座高耸的山冈,叫独龙冈,上面就是主人家的宅院。这方圆三百里的地方,叫做祝家庄。庄主是太公祝朝奉,他有三个儿子,人称祝氏三杰。庄前庄后住着五六百户人家,都是佃户,主人家给每家分了两把朴刀。这儿叫祝家店,常有几十个庄里的人来店里住宿,所以这些朴刀就放在这儿了。” 石秀接着问:“他把兵器放在店里做什么用?” 店小二说:“这儿离梁山泊不远,怕那里的贼人来借粮,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石秀说:“我给你些银子,你卖一把朴刀给我,怎么样?” 店小二连忙摆手:“这可不行,这些器械上面都编了字号。我要是私自卖了,主人家的棍棒可饶不了我,我家主人的规矩很严。” 石秀笑着说:“我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吓的。咱们继续喝酒。” 店小二说:“我喝不动了,先去休息了。客人您随意,多喝几杯。” 店小二走后,杨雄和石秀又喝了一会儿酒。这时,时迁问道:“哥哥,想吃肉吗?” 杨雄说:“店小二说没肉卖了,你能从哪儿弄来肉?” 时迁笑嘻嘻地从灶上拎出一只大公鸡。杨雄惊讶地问:“这鸡从哪儿来的?” 时迁说:“小弟刚才去后面洗手,看到这只鸡在笼子里。想着没什么下酒菜给哥哥们,就悄悄把它带到溪边杀了,提了一桶热水过去,在那儿把鸡毛拔干净,煮熟了拿过来给二位哥哥吃。” 杨雄责备道:“你这家伙,还是改不了这偷鸡摸狗的毛病!” 石秀笑着说:“老本行难改啊。” 三个人笑着,把鸡撕开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盛饭。 店小二稍微睡了一会儿,心里不踏实,又爬起来到店里前后查看。他看到厨桌上有一些鸡毛和鸡骨头,再到灶上一看,锅里还有半锅鸡汤。店小二急忙跑到后面的鸡笼一看,鸡不见了,赶忙跑出来问道:“几位客人,你们怎么这么不懂道理!怎么把我店里报晓的鸡给吃了?” 时迁装作惊讶地说:“真是见鬼了!我这鸡是在路上买的,怎么会是你的鸡?” 店小二着急地说:“那我店里的鸡哪儿去了?” 时迁说:“说不定被野猫拖走了,或者被黄猩子、鹞鹰抓走了,我怎么知道。” 店小二不依不饶:“我的鸡刚刚还在笼子里,不是你们偷的是谁?” 石秀说:“别吵了,这鸡值多少钱,赔给你就是了。” 店小二说:“这是报晓鸡,店里少不了它。你就是赔我十两银子也不行,必须把鸡还给我!” 石秀一听,火冒三丈:“你别讹人,老爷我就不赔,你能怎么样?” 店小二冷笑道:“客人,你们别在这儿闹事。我们这店和别处不一样,把你们抓到庄上,就当梁山泊的贼寇解送官府。” 石秀听了,破口大骂:“就算我们是梁山泊好汉,你敢抓我们去请赏?” 杨雄也生气地说:“好心赔你钱,不赔你还想抓我们?” 店小二大喊一声:“有贼!” 只见店里一下子冲出来三五个赤膊的大汉,朝着杨雄和石秀扑过去。石秀眼疾手快,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打翻在地。店小二刚要喊叫,时迁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都打肿了,店小二疼得说不出话来。这几个大汉见势不妙,都从后门跑了。杨雄说:“兄弟,他们肯定去叫人了。我们赶紧吃完饭离开这儿。” 三个人急忙吃饱喝足,把包裹分好系在腰间,穿上麻鞋,别好腰刀,各自从枪架上挑了一把好朴刀。石秀说:“反正已经闹起来了,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 于是,他在灶前抓了一把草,在灶里点上火,朝着店里四处扔去。草房被风一吹,火势瞬间熊熊燃烧起来,转眼间就变得像天一样大。三个人迈开脚步,朝着大路跑去。正所谓: 小忿原来为攘鸡,便教兵燹及黔黎。 智多星用连环计,祝氏庄园作粉齑。 三个人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只见前后都是火把,大概有一二百人,喊着口号追了过来。石秀说:“别慌,我们找小路走。” 杨雄说:“别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等天亮了再走。” 话还没说完,那些人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杨雄在前,石秀在后,时迁在中间,三个人举着朴刀与庄客们展开搏斗。那些庄客一开始不知道他们的厉害,挥舞着枪棒冲过来。杨雄手起刀落,一下子就戳倒了五七个庄客。前面的庄客吓得转身就跑,后面的庄客见状,也想后退。石秀趁机追上去,又刺倒了六七个人。周围的庄客见已经死伤了十几个人,都害怕丢了性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纷纷退了回去。杨雄他们三个人步步紧逼,继续向前走。 正走着,突然又传来一阵喊叫声,从枯草里伸出两把挠钩,一下子就把时迁钩住,拖进了草丛里。石秀急忙转身去救时迁,没想到背后又伸出来两把挠钩。好在杨雄眼尖,用朴刀一拨,把两把挠钩拨开,然后朝着草丛里乱戳,那些人吓得大叫一声,都跑了。杨雄和石秀见时迁被捉,担心深入敌人的地盘会更加危险,也无心再战,顾不上时迁了,只能四处寻找出路。他们看到东边火把通明,小路上又没有丛林树木遮挡,便朝着东边跑去。那些庄客在四下里追不上他们,只好救起受伤的同伴,把被反绑着的时迁押送到祝家庄去了。 杨雄和石秀一直走到天亮,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座村落酒店。石秀说:“哥哥,咱们去前面的酒店吃点酒饭,顺便问问路。” 两个人走进村里的酒店,把朴刀靠在墙边,面对面坐下,让酒保拿些酒来,再做些饭。酒保很快摆上了菜和下酒菜,烫好了酒。他们刚要吃,只见外面一个人匆匆跑进来。这个人身材高大,脸宽腮方,眼睛明亮,耳朵很大,长相粗犷。他穿着一件茶褐色绸衫,戴着一顶万字头巾,系着一条白绢搭膊,脚上穿着一双油膀靴,大声喊道:“大官人教你们挑着担子去庄上交纳。” 店主人连忙应道:“担子已经装好了,一会儿就送到庄上。” 那个人交代完,转身又说:“快点挑过去。” 他正要出门,正好从杨雄和石秀面前经过。杨雄认出了他,便叫了一声:“小郎,你怎么在这儿?都不看看我?”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看,也认出了杨雄,惊讶地叫道:“恩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说着,就朝着杨雄和石秀拜了下去。 若不是杨雄遇见这个人,说不定会引发一系列大事:梁山泊内,某位英雄将会被激怒;独龙冈前,将会有一场血腥厮杀。最终导致祝家庄上三次大乱,宛子城中大队人马出动。那么,杨雄和石秀遇见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扑天雕双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有诗写道: 聪明遭折挫,狡狯失便宜。 损人终有报,倚势必遭危。 良善为身福,刚强是祸基。 直饶三杰勇,难犯宋江威。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让他与石秀相见。石秀问道:“这位兄长是谁?” 杨雄说:“这位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因为他面容长得粗莽,所以大家都叫他鬼脸儿。前些年他来蓟州做买卖,一气之下打死了一同做生意的客人,吃了官司,被关在蓟州府。我见他对拳棒也懂一些,便全力帮他,救了他出来,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杜兴问道:“恩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有什么公干吗?” 杨雄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蓟州杀了人,打算去梁山泊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和我们一起来的伙伴时迁偷了店里报晓的鸡吃,和店小二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把他的店给烧了。我们三个连夜逃走,没想到他们在后面追。我和兄弟杀了他们几个人,可没防备乱草里伸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抓走了。我们俩乱闯到这儿,正想问问路,就碰上了你。” 杜兴说:“恩人别慌,我想办法让他们放了时迁还给你们。” 杨雄说:“贤弟,先坐会儿,一起喝杯酒。” 三人坐下,边喝酒杜兴边说:“小弟自从离开蓟州,多亏了恩人的恩情。来到这儿后,承蒙一位大官人赏识,让我在他家做主管,每天店里进出的钱财,都放心交给我打理,所以我也不想回乡了。” 杨雄问:“这儿的大官人是谁啊?” 杜兴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分布着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算起来,总共有一二万军马。其中祝家庄最为豪杰,庄主叫祝朝奉,他有三个儿子,号称祝氏三杰。大儿子叫祝龙,二儿子叫祝虎,三儿子叫祝彪。庄里还有个教师,叫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有一二千个得力的庄客。西边的扈家庄,庄主扈太公,他儿子飞天虎扈成也很厉害。不过,他女儿一丈青扈三娘最英雄,使两口日月双刀,在马上功夫了得。我家主人就在东边的李家庄,姓李名应,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枪,还藏着五口飞刀,百步之内取人,神出鬼没。这三个村坊立下生死誓愿,同心协力,不论吉凶,互相救援。就怕梁山泊好汉来借粮,所以三家都做好了防备。现在小弟带二位去庄上见见李大官人,求他写封信,搭救时迁。” 杨雄又问:“你说的李大官人,是不是江湖上人称扑天雕的李应?” 杜兴说:“正是他。” 石秀说:“江湖上早听说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条好汉,没想到在这儿。常听人说他十分了得,是个真男子,我们走这一趟。” 杨雄叫酒保来算酒钱,杜兴怎么也不肯让他们付,自己结了账。三人离开村店,杜兴带着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杨雄一看,这庄院可真大。外面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河港,粉墙依傍着河岸,有数百株合抱粗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连着庄门。走进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多座枪架,明晃晃地插满了兵器。 杜兴说:“两位哥哥在这儿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请大官人出来相见。” 杜兴进去没多久,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杨雄、石秀一看,李应果然仪表堂堂。有《临江仙》词为证: 鹘眼鹰睛头似虎,燕颔猿臂狼腰。疏财仗义结英豪。爱骑雪白马,喜着绛红袍。 背上飞刀藏五把,点钢枪斜嵌银条。性刚谁敢犯分毫。李应真壮士,名号扑天雕。 当时李应来到厅前,杜兴带着杨雄、石秀上前拜见。李应连忙还礼,让人请他们到厅上就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才坐了下来。李应吩咐拿酒来招待他们。杨雄、石秀再次拜谢说:“恳请大官人写封信给祝家庄,救救时迁的性命,我们生死不敢忘您的恩情。” 李应叫来门馆先生商议,写了一封书信,填好名字,盖上印章,派一个副主管带着,备好一匹快马,火速前往祝家庄要人。 副主管拿了主人的书信,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后,李应说:“二位壮士放心,我书信一到,他们就会放人。” 杨雄、石秀又谢了。李应说:“请二位到后堂,喝几杯酒,稍作等待。” 两人跟着李应到了后堂,李应准备了早膳招待他们。吃完饭,又喝了茶,李应和他们聊起枪法,听杨雄、石秀说得头头是道,心中十分欢喜。 巳牌时分,副主管回来了。李应把他叫到后堂问:“要的人带回来了吗?” 主管回答:“小人亲眼见祝朝奉看了书信,本来有放人的意思。可后来祝氏三杰出来,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书也不回,人也不放,还说要把人押到州里去。” 李应吃惊地说:“我们三村结为生死之交,我书信一到,他们就该答应,怎么会这样?肯定是你没把话说好,才弄成这样!杜兴,你得亲自跑一趟,当面和祝朝奉说清楚缘由。” 杜兴说:“小人愿意去。只是得请东人您亲笔写封信,他们才肯放人。” 李应说:“说得对。” 急忙取来一幅花笺纸,亲自写了书信,在封皮上盖上印章,交给杜兴。后槽牵出一匹快马,备好鞍辔,杜兴拿了鞭子,出了庄门,上马加鞭,直奔祝家庄而去。李应说:“二位放心,我这封亲笔信一到,过不了多久,你们的兄弟就能放回来和你们相见了。” 杨雄、石秀深深道谢,留在后堂饮酒等待。 眼看着天色渐晚,还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起疑,又派人去接应。这时,庄客来报:“杜主管回来了。” 李应问:“几个人回来?” 庄客说:“只有主管一个人骑马回来。” 李应摇着头说:“奇怪了!往常他做事不是这么拖泥带水的,今天怎么这样?” 杨雄、石秀也跟着来到前厅。只见杜兴下了马,走进庄门,他脸色气得发紫,半天说不出话来。杜兴发怒时,有诗为证: 怪眼圆睁谁敢近,神眉剔竖果难当。 生来长在中山府,鬼脸英雄性最刚。 李应来到前厅,急忙问:“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杜兴说:“小人拿着东人的书信,到了祝家庄第三重门,正好碰到祝龙、祝虎、祝彪兄弟三个坐在那儿。小人向他们行了三个礼,祝彪喝道:‘你又来干什么?’小人恭敬地说:‘我家东人有书信在此,拜上诸位。’祝彪那家伙变了脸色,骂道:‘你家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早上派个没规矩的家伙来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的贼人时迁。现在我正要把他押到州里去,你又来干什么?’小人说:‘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的人,他是从蓟州来的客人,投奔我家东人。不小心烧了官人您的店屋,明天我家东人自会照原样盖好归还。还望您高抬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兄弟都喊道:‘不还,不还!’小人又说:‘官人请看,我家东人的书信在此。’祝彪那家伙接过书信,看都不看,随手就撕得粉碎,还喝令把小人赶出去。祝彪、祝虎还放话:‘别惹老爷们发火,把你家李应也捉来,当梁山泊强寇解送官府。’小人本不敢多说,实在是那三个家伙太无礼,对东人百般辱骂,还叫庄客来捉小人,小人只好骑马跑回来了。一路上把小人气坏了!真没想到,白白和他们结了这么多年生死之交,今天一点仁义都不讲!” 李应听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头那股无明业火直冒三千丈,怎么也按捺不住。他大喊庄客:“快备好我的马!” 杨雄、石秀连忙劝阻:“大官人息怒。别因为我们坏了贵处的义气。” 李应哪里肯听,回到房里,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有兽面掩心,穿一件大红袍,背胯边插着五把飞刀,拿起点钢枪,戴上凤翅盔,来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杜兴也披了一副甲,拿了把枪上马,带领二十多个骑马的庄客。杨雄、石秀也收拾停当,挺着朴刀,跟着李应的马,直奔祝家庄而去。 太阳渐渐落山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独龙冈前,把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修建得十分坚固,占据着这座独龙山冈,四周环绕着宽阔的河港。庄子就建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用坚硬的石头垒砌而成,大约有两丈高。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有窝铺,四下里插满了枪刀兵器,门楼上摆着战鼓铜锣。 李应勒住马,在庄前大骂:“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 只见庄门打开,涌出五六十骑马来。最前面一匹像火炭一样红的马上,坐着祝朝奉的三儿子祝彪。祝彪是怎么打扮的呢? 头戴缕金凤翅荷叶盔,身穿连环锁子梅花甲。腰悬一副弓和箭,手执二件刀与枪。马额下红缨如血染,宝镫边气焰似云霞。 当时李应见了祝彪,指着他大骂:“你这小子,口边奶腥还没退,头上胎发都还在。你爹和我结为生死之交,发誓同心协力,保护村坊。你们家有事要取人,我们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我们没有不奉上的。现在我为一个普通客人,两次修书去讨,你为什么撕了我的书信,羞辱我的名声,这是什么道理?” 祝彪说:“我家虽然和你结为生死之交,发誓同心协力,一起捉拿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可你怎么能结交反贼,这不是想谋叛吗?” 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什么人?你这小子冤枉好人是贼,该当何罪!” 祝彪说:“贼人时迁自己都招认了,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想遮掩也没用!你要走就走,不走的话,连你一起捉了,当贼人解送官府。” 李应大怒,一拍坐下马,挺手中枪,就朝祝彪冲过去。两边战鼓擂响。祝彪纵马迎战李应。两人在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十七八个回合。祝彪敌不过李应,拨转马头就跑,李应纵马追赶。祝彪把枪横担在马上,左手拿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拉满弓,看准时机,背转身一箭射去。李应急忙躲避,可手臂还是中了箭。李应一个跟头从马上摔下来,祝彪立刻勒转马头,过来抢人。 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拿起两条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过去。祝彪抵挡不住,急忙勒回马逃跑,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那马负痛,直立起来,差点把祝彪掀下马来,多亏随从们在马上搭箭射过来。杨雄、石秀见自己没有衣甲防身,只好退回来,不再追赶。杜兴也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回去了。杨雄、石秀跟着众庄客也离开了。祝家庄的人马追了二三里路,见天色已晚,也回去了。 杜兴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一同走进后堂坐下。李家的家眷们都纷纷出来看望。大家赶忙为李应拔出箭矢,伺候他脱下衣甲,接着用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当晚,众人便在后堂紧急商议对策。 杨雄、石秀说道:“大官人,您为了我们,被那祝家的人如此无礼对待,还中了箭。我们也实在没别的办法救出时迁了。我们兄弟俩打算上梁山泊,恳请晁盖、宋江二位寨主和众多头领,来为大官人报仇,顺便救出时迁。” 李应满脸无奈地说:“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没办法。两位壮士,你们可别怪我!” 说完,他让杜兴取来一些金银相赠,杨雄、石秀坚决不肯接受。李应诚恳地说:“在江湖上行走,二位就别推辞了。” 两人这才收下,拜别了李应。杜兴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指明了去梁山泊的大路。之后,杜兴便告别二人,回到李家庄,暂且不提。 杨雄和石秀踏上了前往梁山泊的路。走着走着,远远地望见一处新开设的酒店,酒旗高高飘扬。两人走进店里,打算吃点酒,顺便打听一下路程。这酒店是梁山泊新设的情报点,由石勇负责掌管。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向酒保询问去梁山泊的路程。石勇见这两人气质不凡,便上前搭话:“两位客人从哪里来?打听去梁山泊做什么?” 杨雄回答:“我们从蓟州来。” 石勇猛地想起什么,问道:“莫非您是石秀兄弟?” 杨雄说:“我是杨雄,这位是石秀兄弟。大哥怎么知道石秀的名字?” 石勇急忙说道:“我不认识二位。之前戴宗哥哥从蓟州回来,多次提起石秀兄弟,我早已听闻大名。今日能见到二位上山,真是太好了!” 三人相互见礼后,杨雄、石秀便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石勇。石勇马上让酒保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招待他们,然后推开后面水亭的窗子,拉开弓,射出一支响箭。只见对面港湾的芦苇丛中,立刻有小喽啰划船过来。石勇邀请杨雄、石秀上船,直接把他们送到了鸭嘴滩上岸。石勇事先已经派人上山通报,不一会儿,就看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众人相互见礼后,一同前往大寨。 山寨里的众头领听说有好汉上山,都赶来相聚,在大寨中坐下。戴宗、杨林带着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晁盖、宋江以及其他众头领。众人见过面后,晁盖详细询问两人的经历。杨雄、石秀先介绍了自己的武艺,表达了投奔入伙的意愿,众人听后十分高兴,纷纷让座。杨雄接着慢慢说道:“有个和我们一起打算投奔山寨的时迁,他不小心偷了祝家店里报晓的鸡,结果双方起了争执,石秀一气之下烧了他们的店屋,时迁也因此被抓。李应两次写信去讨要,可祝家的三个儿子坚决不放人,还发誓要捉拿山寨里的好汉,并且对我们百般辱骂。他们实在是太无礼了!” 话还没说完,晁盖顿时大怒,喝道:“孩儿们!把这两个人给我斩了,再来报信!” 正所谓: 杨雄石秀诉衷肠,可笑时迁行不臧。 惹得群雄齐发怒,兴兵三打祝家庄。 宋江赶忙劝阻道:“哥哥息怒!这两位壮士不远千里赶来,一心协助我们,怎么能斩了他们呢?” 晁盖说:“我们梁山泊的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对百姓广施仁德。兄弟们每次下山,都不曾丢了我们的锐气。新老上山的兄弟们,个个都有豪杰的风采。这两个人打着梁山泊好汉的名号去偷鸡吃,让我们蒙羞。今天先斩了他们,把首级送到祝家庄去示众,然后立刻起兵,荡平那个村坊,不能丢了我们的锐气。孩儿们,快把他们斩了报来!” 宋江连忙劝道:“哥哥,不能这样!您听这两位贤弟刚才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本就是那种人,才惹出祝家的麻烦,怎么能怪这两位贤弟玷辱山寨呢?我也常听人说,祝家庄的人一直想和我们山寨作对。如今山寨人马众多,钱粮却短缺,不是我们要去招惹他们,而是他们故意找茬。正好借此机会,出兵拿下祝家庄。要是打下这个庄子,我们就有三五年的粮食可用。这不是我们故意生事害他们,实在是他们太无礼了。哥哥暂且息怒,小弟不才,愿意亲自带领一支军马,邀请几位贤弟下山去攻打祝家庄。要是不荡平那个村坊,我绝不回山。一来为山寨报仇,不丢了锐气;二来免得被这些小辈羞辱;三能夺得许多粮食,供山寨使用;四还能请李应上山入伙。” 吴用也说道:“兄长说得对,怎么能在山寨里斩杀自家兄弟呢?” 戴宗也说:“宁可斩了我,也不能断了贤路。” 在众头领的极力劝说下,晁盖这才饶了杨雄、石秀。杨雄、石秀也赶紧谢罪。 宋江安抚他们说:“贤弟别多心!这是山寨的规矩,不得不这样。就算是我宋江,要是犯了错,也得斩首,不能留情。如今新任命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都有明确的规定。贤弟们就原谅一下吧。” 杨雄、石秀拜谢完毕,晁盖让他们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的小喽啰们都来参拜新头领,之后,大家杀牛宰马,摆起庆喜的筵席。山寨还安排了两所房屋,让杨雄、石秀安歇,每人还拨了十个小喽啰伺候。 当晚筵席结束。第二天,众人再次摆开筵席,聚集在一起商量大事。宋江叫来铁面孔目裴宣,一起商议下山的人数,并邀请诸位头领一同随他去攻打祝家庄,决心要荡平这个村坊。商议妥当后,除了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还留下吴用、刘唐以及阮氏三兄弟、吕方、郭盛守护大寨。原来负责守滩、守关、守店的人员,都照旧不动。又安排新到头领孟康负责打造船只,接替马麟监督战船。接着写下告示,将下山攻打祝家庄的头领分成两拨:第一拨是宋江、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和三百马军,披挂整齐后,下山先行;第二拨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邓飞、王矮虎、白胜,也带领三千小喽啰和三百马军,随后接应。另外,让金沙滩、鸭嘴滩两处小寨,由宋万、郑天寿把守,负责接应粮草。晁盖送行之后,便返回山寨。 宋江和众头领率领人马直奔祝家庄,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独龙山前,离祝家庄还有一里多路时,前军便安下了寨栅。宋江在中军帐中坐下,和花荣商议道:“我听说祝家庄里道路错综复杂,不能贸然进兵。得先派两个人进去,探听一下路径的曲折情况,然后再进去。只有了解了进出的路线,才能和他们交战。” 李逵一听,连忙说道:“哥哥,我都闲了好久了,一个人都没杀过,我先去走一趟吧。” 宋江说:“兄弟,你去不合适。要是冲锋陷阵,破阵杀敌,自然要用你。可这是做探子的活儿,你不合适。” 李逵笑着说:“就这么个小庄子,还用得着哥哥费这么大劲!我只要带三二百个兄弟们杀过去,把庄子里的人都砍了,哪还用得着先派人去打听!” 宋江喝道:“你这小子别胡说!一边待着去,叫你再来。” 李逵嘟囔着走开了,自言自语道:“打死几个苍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宋江接着叫来石秀,说道:“兄弟,你去过祝家庄,这次和杨林一起走一趟吧。” 石秀问:“如今哥哥带了这么多人马到这里,他们庄上肯定有防备。我们扮成什么人进去好呢?” 杨林说:“我扮成解魔的法师,身边藏把短刀,手里拿着法环,一路摇着进去。你只要听到我法环的响声,就别离开我身边。” 石秀说:“我在蓟州的时候,曾经卖过柴,我就挑一担柴进去卖。身边藏好暗器,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扁担也能派上用场。” 杨林说:“好,好!我们商量好了,今晚准备一下,五更就出发。” 宋江听了,心中十分满意。有诗为证: 攘鸡无赖笑时迁,被捉遭刑不可言。 搔动宋江诸煞曜,三庄迅扫作平川。 且说石秀挑着柴担率先进入祝家庄。没走二十来里,就发现这里路径极为复杂,曲折蜿蜒,四下里看起来都差不多,树木茂密,根本难以辨认道路。石秀便停下柴担不再前行。过了一会儿,听到背后法环的响声越来越近。石秀一看,只见杨林头戴一顶破笠子,身穿一件旧法衣,手里拿着法环,一路摇晃着走来。石秀见周围没人,赶忙叫住杨林说:“这路太曲折难认了,我都找不到之前跟着李应来的那条路。天色也晚了,要是后面的人都走散了,可就麻烦了。” 杨林说:“别管这路是弯是直,咱们就挑大路走。” 石秀便又挑起柴担,顺着大路向前走去。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个村庄,村里有几家酒店和肉店。石秀挑着柴来到一家酒店门前停下。只见店里把朴刀、长枪都插在门前,店里的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黄背心,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 “祝” 字,往来的人也都是如此装扮。石秀见状,走到一位老人面前,作了个揖,恭敬地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风俗,为什么大家都把刀枪插在门口呢?” 老人看了看石秀,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客人啊?原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石秀说:“小人是从山东来贩枣子的,本钱亏光了,回不了家,只能挑柴到这里来卖,实在不了解这里的风俗和地理。” 老人说:“客人,你还是快走,到别处去躲躲吧。这里早晚要发生一场大战。” 石秀故作惊讶地问:“这么好的村庄,怎么会有大战呢?” 老人说:“客人,你是真不知道啊!我跟你说,我们这里叫祝家庄,村冈上就是祝朝奉的府邸。如今得罪了梁山泊的好汉,他们现在正带着军马驻扎在村口,准备厮杀。他们怕我们村里道路复杂,不敢贸然进来,就一直在外面等着。现在祝家庄下了号令,每户人家的精壮后生都要做好准备,一旦有命令传来,就得去接应。” 石秀又问:“老人家,这村里一共有多少人家啊?” 老人回答:“就我们祝家村,就有一二万户人家。东西两边还有两个村子会来接应:东边是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的庄子;西边是扈太公的庄子,他有个女儿叫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厉害。” 石秀接着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怕梁山泊呢?” 老人说:“要是刚来的人,不认识路,就会被抓。” 石秀装作好奇地问:“老人家,为什么刚来就会被抓呢?” 老人说:“我们村里的路,有首诗说得好:‘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 石秀听了,故意哭了起来,一下子跪在老人面前说:“小人在江湖上亏光了本钱,回不了家。要是卖了柴出去,碰上厮杀跑不掉,那可怎么办啊!老爷爷,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情愿把这担柴送给您,只求您给我指条出去的路。” 老人说:“我怎么能白要你的柴呢?我买下来就是了。你先进来,我请你吃点酒饭。” 石秀连忙拜谢,挑着柴跟着老人进了屋子。 老人倒了两碗白酒,又端来一碗糕糜,让石秀吃。石秀再次拜谢后说:“老爷爷,还请您指点我出去的路。” 老人说:“你从村里走,只要看到有白杨树的地方就转弯。不管路宽路窄,看到白杨树转弯就是活路,没有白杨树的地方都是死路。要是在别的树木处转弯,也不是活路。要是走错了,左绕右绕,就走不出去了。而且死路下面还埋着竹签、铁蒺藜,一旦踏上去,肯定会被抓住,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石秀拜谢后,问道:“老爷爷,您贵姓?” 老人说:“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我复姓钟离,一直住在这里。” 石秀说:“酒饭我都吃好了,以后一定重重报答您。” 正说着,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石秀听到有人喊 “抓了一个细作”,心里一惊。他跟着老人出去一看,只见七八十个庄丁押着一个人走过来。石秀一看,原来是杨林,被剥得赤条条的,用绳子绑着。石秀心里暗暗叫苦,悄悄地问老人:“被抓的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把他绑起来?” 老人说:“你没听说吗?他是宋江派来的细作。” 石秀又问:“怎么会被抓住呢?” 老人说:“这小子胆子真大,一个人来当细作,扮成解魔法师混进村里。可他不认识路,专拣大路走,结果走进了死路,又不知道白杨树转弯的诀窍。大家看他走得不对,来路可疑,就报告给庄上的大官,把他抓住了。这小子还抽出刀来,伤了四五个人,可这里人多,一拥而上,就把他抓住了。有人认出他,说他本来就是个贼,叫锦豹子杨林。”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前面传来喝道声,说是庄上的三官人巡查过来了。石秀透过墙壁的缝隙望去,只见前面排列着二十对缨枪,后面有四五个人骑着战马,都弯弓插箭。还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簇拥着一个年少的壮士,骑着一匹雪白的马,全身披挂着弓箭,手里拿着一条银枪。石秀认得他,故意问老人:“过去的这位官人是谁?” 老人说:“这官人是祝朝奉的三儿子,叫祝彪,和西村扈家庄的一丈青定了亲。他们兄弟三个,就数他最厉害。” 石秀拜谢道:“老爷爷,还请您指点我找条出去的路。” 老人说:“今天晚了,前面说不定正在厮杀,你现在出去,白白送了性命。” 石秀哀求道:“老爷爷,您救救我吧!” 老人说:“你就在我家歇一夜,明天打听到没事了,你再出去。” 石秀拜谢后,坐在老人家里。只听到门前有四五批报马跑过,挨家挨户传令:“你们这些百姓,今晚只看红灯为号,齐心协力,捉拿梁山泊的贼人,送到官府有赏。” 说完就过去了。石秀问:“这个人是谁?” 老人说:“这个官人是本地的捕盗巡检,今晚和祝家庄约好要捉拿宋江。” 石秀听了,心里暗自思量,要了个火把,道了声安置,就到屋后的草窝里睡觉去了。 再说宋江的军马在村口驻扎,一直不见杨林、石秀回来回报。宋江又派欧鹏到村口查看,欧鹏回来报告说:“听到那边有人说抓了一个细作。我看那里路径复杂,不敢深入。” 宋江听了,气愤地说:“怎么能不等回报就进兵呢!又被抓了一个细作,肯定连累了两个兄弟。我们今晚干脆杀进去,也要把他们救出来。不知道各位头领意下如何?” 只见李逵立刻说道:“我先杀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宋江听了,马上传令,让军士们都披挂整齐。李逵、杨雄带领前一队做先锋,李俊等人率领军队殿后,穆弘在左,黄信在右,宋江、花荣、欧鹏等率领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锣,浩浩荡荡地向祝家庄杀去。 等到杀到独龙冈上时,已是黄昏时分。宋江催促前军攻打庄子。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挥舞着两把夹钢板斧,气势汹汹地杀向前去。到了庄前一看,吊桥已经被高高拉起,庄门里一点火光都没有。李逵就要下水过去,杨雄一把拉住他说:“使不得!他们关闭庄门,肯定有计策。等哥哥来了,再商量。” 李逵哪里忍得住,拍着双斧,隔着河岸大骂:“那个鸟祝太公老贼!你给我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 庄上却毫无回应。 宋江率领的中军赶到,杨雄上前报告说庄上不见人马,也没有动静。宋江勒住马仔细观察,庄上确实不见刀枪和军马,心中顿生疑忌,猛然醒悟道:“是我错了。天书上明明告诫:‘临敌休急暴。’我一时心急,只想救两个兄弟,所以连夜起兵。没想到深入重地,到了庄前却不见敌军,他们肯定有计策,快让三军撤退。” 李逵喊道:“哥哥,军马都到这里了,别退兵!我先杀过去,你们都跟着我来。” 话还没说完,庄上早已得知消息。只听到祝家庄里一声号炮,直飞到半天高。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下子都点着了,门楼上弩箭像雨点般射过来。宋江说:“从原路撤军。” 这时,后军头领李俊的人马先喊了起来,说:“来的那条路都被堵住了,肯定有埋伏。” 宋江让军兵四处寻找出路。李逵挥舞着双斧,四处找人厮杀,却不见一个敌军。只见独龙冈上山顶又放了一个炮,响声未落,四下里喊声震天,惊得宋江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就算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此刻也难以逃出这重重包围。正所谓: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那么,宋江和众将军马究竟怎样才能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 有诗写道: 虎噬狼吞满四方,三庄人马势无双。 天王绰号惟晁盖,时雨高名羡宋江。 可笑金睛王矮虎,翻输红粉扈三娘。 他年同聚梁山泊,女辈英华独擅场。 话说当下宋江骑在马上,眼见四下里都有祝家庄的埋伏军马,便传令让小喽啰们朝着大路全力杀过去。可没走多远,众人就叫苦不迭。宋江疑惑地问道:“为何叫苦?” 众军纷纷说道:“前面全是盘陀路,走了一圈,又绕回到这里了。” 宋江赶忙说:“那就让军马朝着有火把亮光、有房屋人家的地方找路出去。” 又走了没多久,只见前军再次传来阵阵呼喊,叫嚷着:“刚朝着火把亮的地方寻路,却发现地上到处都撒满了苦竹签、铁蒺藜,路口还被鹿角全都堵住了!” 宋江长叹一声,心中暗忖:“难道天要亡我?” 就在这万分焦急之时,只听左军队伍中,穆弘那队人马一阵骚乱。很快就有消息传来:“石秀来了!” 宋江定睛一看,只见石秀手持一口刀,快步奔到马前,说道:“哥哥莫慌,兄弟我已经探清了出路。我暗中传下将令,让五军只要看到有白杨树的地方就转弯前行,别管道路宽阔还是狭窄。” 宋江赶忙催促人马,依照石秀所说,见到白杨树便转弯。就这样,宋江等人大约走了五六里路,却发现前面的敌人兵马越来越多。宋江心中顿生疑忌,赶忙叫来石秀问道:“兄弟,为何前面贼兵如此众多?” 石秀回答:“他们以烛灯作为信号,咱们只要寻着烛灯走就行。” 花荣骑在马上,眼尖地发现了情况,他伸手一指,对宋江说道:“哥哥,您瞧见那树影里的那碗烛灯了吗?只要看我们往东边走,他们就把那烛灯往东拉;要是我们往西边去,他们便把烛灯往西扯。想来这便是他们用来传递号令的东西。” 宋江焦急地问:“怎样才能对付那碗灯呢?” 花荣自信满满地说:“这有何难!” 说罢,他拈弓搭箭,纵马向前,瞄准树影中的烛灯,一箭射去,不偏不倚,恰好把那碗红灯射落在地。四下里埋伏的军兵,突然不见了那碗红灯作为指引,顿时乱作一团。宋江赶忙让石秀在前面带路,朝着村口杀去。只听得前面喊声震天,火把摇曳纵横,宋江命令前军暂时稳住,让石秀领路前去探察情况。没过多久,石秀回来报告说:“是山寨中第二拨军马赶来接应,已经杀散了伏兵。” 宋江听罢,立刻下令进兵夹攻,众人奋力夺路,终于杀出了村口。祝家庄的人马见状,纷纷四散奔逃。 宋江率领的队伍与林冲、秦明等人会合后,众人的军马一同在村口驻扎下来。此时,天色刚好破晓,他们在高地上安下寨栅,开始清点人马。这才发现,镇三山黄信不见了踪影。宋江大惊失色,赶忙询问缘由。有昨夜跟随黄信一同前去探路的军汉说道:“黄头领听从哥哥的将令,前去探路,没料到芦苇丛中突然伸出两把挠钩,把马脚拖翻,被五七个人活捉了去,我们根本来不及救护。” 宋江听后,怒不可遏,想要斩杀随行的军汉,吼道:“为何不早点来报?” 好在林冲、花荣赶忙上前劝阻。宋江与众人心头郁闷,不禁叹道:“庄没打成,反倒折了两个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杨雄提议道:“这附近有三个村坊相互结盟。东村的李大官人,前些日子被祝彪射了一箭,如今正在庄上养伤,哥哥何不去与他商议对策?” 宋江一拍脑袋,说道:“我竟把这事给忘了!他必定熟知这地方的地理虚实。” 于是,宋江吩咐准备一对绸缎、羊酒,挑选一匹上好的马及配套鞍辔,打算亲自上门求见。林冲、秦明则暂时留守栅寨。宋江带着花荣、杨雄、石秀,骑上马,率领三百马军,朝着李家庄进发。 来到李家庄前,只见门楼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墙里布满了许多庄兵人马。门楼上立刻擂起了战鼓。宋江骑在马上,高声喊道:“我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拜见大官人,并无其他恶意,请勿防备。” 庄门上的杜兴看到杨雄、石秀也在,赶忙打开庄门,放下一只小船过来,向宋江行礼。宋江连忙下马回礼。杨雄、石秀走上前,向宋江禀报道:“这位兄弟就是当初引荐我们来见李大官人的,名叫鬼脸儿杜兴。” 宋江说道:“原来是杜主管。麻烦足下转告李大官人,我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一直无缘拜会。如今因祝家庄要与我们作对,路过此地,特献上绸缎、名马、羊酒等薄礼,只求见大官人一面,别无他意。” 杜兴领命,再次渡过庄前的小河,径直来到厅前。此时,李应带着伤,披着被子坐在床上。杜兴把宋江求见的话如实转达。李应说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怎能与他相见?若与他相见,难免惹人猜疑。你可回去回复他,就说我卧病在床,行动不便,难以相见,改日再专程拜会。承蒙他厚赐礼物,我实在不敢接受。” 三祝英雄不可干,便将羊酒事高谈。 李应倨傲情辞伪,紧闭重门不放参。 杜兴再次渡河回来,向宋江禀报道:“我家东人再三拜谢头领,本想亲自前来迎接,无奈身负重伤,卧病在床,无法相见,日后定会专程拜会。您所赐的厚礼,他不敢接受。” 宋江听后,心中明白,说道:“我知道你家东人的意思了。我因攻打祝家庄失利,想与他相见商议对策。他恐怕祝家庄怪罪,所以不肯出来相见。” 杜兴解释道:“并非如此,我家东人确实患病在身。小人虽是中山人氏,但在此地多年,对这周边的虚实情况颇为了解。中间是祝家庄,东边是我们李家庄,西边是扈家庄。这三个村庄立下誓愿,结为生死之交,有事相互救援照应。如今我家东人与祝家庄结怨,自然不会去救应他们,但只怕西村扈家庄会前来相助。扈家庄别的倒也罢了,只是有一个女将,名叫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武艺十分高强。她与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了亲,早晚就要成亲。将军若要攻打祝家庄,不必防备东边,只需着重提防西路。祝家庄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若只攻打前门,难以奏效;只有两面夹攻,才有可能攻破。前门一带道路复杂难认,全是盘陀路径,宽窄不一。但只要看到白杨树,便可转弯,那便是活路;若没有白杨树,便是死路。” 石秀问道:“如今他们把白杨树木都砍伐了,拿什么做标记呢?” 杜兴回答:“虽然砍伐了树,但树根还在。进兵攻打时,最好在白日前往,黑夜万万不可进去。” 宋江听完,向杜兴道谢后,一行人便返回寨中。林冲等人迎接他们,众人一同来到大寨中坐下。宋江把李应不肯相见以及杜兴所说的话,一一向众头领告知。李逵一听,立刻插口道:“咱们好意送礼给他,那家伙却不肯出来迎接哥哥。我带三百人去,把那鸟庄打个稀巴烂,揪那厮出来拜见哥哥!” 宋江赶忙劝阻道:“兄弟,你不懂,他是富贵良民,惧怕官府,怎敢轻易与我们相见?” 李逵笑着说:“那家伙怕是像个小孩子,怕见人。”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江接着说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折了两个兄弟,不知他们性命安危。众兄弟务必竭尽全力,随我再次攻打祝家庄。” 众人纷纷起身说道:“哥哥有令,谁敢不听。不知哥哥让谁打头阵?” 黑旋风李逵大声说道:“你们怕那所谓的小孩子,我去!” 宋江说道:“你做先锋不太合适,这次用不上你。” 李逵听了,低着头,强忍着心中的闷气。宋江随即点了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人,说道:“你们四人跟我亲自做先锋去。” 接着又点了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横、张顺、白胜,让他们准备从水路进攻。最后点了林冲、花荣、穆弘、李逵,让他们分作两路,策应众军。人员调配完毕,众人饱餐一顿,披挂上马。 且说宋江亲自率领先锋队伍,攻打头阵。队伍前面打着一面大红 “帅” 字旗,带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浩浩荡荡地朝着祝家庄杀去。一路上,不断派人探路,很快就来到了独龙冈前。宋江勒住马,眺望祝家庄,只见庄内果然气势雄壮。古人曾有诗篇称赞,尽显祝家庄的威严气象。但见: 独龙山前独龙冈,独龙冈上祝家庄。 绕冈一带长流水,周遭环匝皆垂杨。 墙内森森罗剑戟,门前密密排刀枪。 飘扬旗帜惊鸟雀,纷纭矛盾生光芒。 强弩硬弓当要路,灰瓶炮石护垣墙。 对敌尽皆雄壮士,当锋多是少年郎。 祝龙出阵真难敌,祝虎交锋莫可当。 更有祝彪多武艺,咤叱喑呜比霸王。 朝奉祝公谋略广,金银罗绮有千箱。 樽酒常时延好客,山林镇日会豪强。 久共三村盟誓约,扫清强寇保村坊。 白旗一对门前立,上面明书字两行: 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 当下宋江在马上看到祝家庄门前那两面旗帜,心中怒火中烧,发誓道:“我若打不下祝家庄,绝不回梁山泊!” 众头领见状,也都纷纷怒从心头起。宋江听到后面的人马都已赶到,便留下第二拨头领攻打前门。他自己则率领前部人马,绕过独龙冈后面,查看祝家庄的情况。只见祝家庄后面防守严密,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宋江正在查看之时,只见正西方向一彪军马呐喊着从后面杀来。宋江留下马麟、邓飞守住祝家庄后门,自己带着欧鹏、王矮虎,分一半人马,前去迎战。只见山坡下来的军兵大约有二三十骑马军,当中簇拥着一员女将。这女将是如何装扮的呢?但见: 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前来救援的正是扈家庄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她骑着一匹青鬃马,挥舞着两口日月双刀,带领着三五百庄客,赶来祝家庄增援。宋江见状,说道:“刚刚还说扈家庄有个女将武艺高强,想必就是她了。谁敢去迎战她?” 话还没说完,只见王矮虎本就是个好色之徒,一听说是女将,满心想着一回合就能将其擒获。当下大喊一声,催马向前,挺手中长枪便朝着一丈青迎了上去。两军顿时呐喊起来,扈三娘拍马舞刀,与王矮虎展开厮杀。扈三娘双刀使得娴熟,王矮虎单枪功夫也颇为出众,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宋江骑在马上观战,只见王矮虎渐渐抵挡不住扈三娘的刀法。原来王矮虎初见一丈青,心里只想着赶紧将她捉住,却没想到斗了十多个回合后,自己手也发颤,脚也发麻,枪法也全乱了。若不是两人性命相搏,王矮虎怕是早就心猿意马了。一丈青见状,心中暗道:“这家伙太无礼了!” 于是将两把双刀上下翻飞,直朝着王矮虎砍去。王矮虎哪里抵挡得住,拨转马头想要逃走,却被一丈青纵马赶上。一丈青将右手刀挂起,伸出手臂,一把将王矮虎从雕鞍上提了起来,活生生地擒住了。众庄客一拥而上,将王矮虎横拖倒拽地带走了。 欧鹏见王英被擒,立刻提起刀冲上去营救。一丈青调转马头,举刀迎战欧鹏,两人随即战作一团。欧鹏原本出身军班子弟,滚刀使得极为出色,宋江看了,不禁暗暗叫好。然而,尽管欧鹏刀法精湛,却也占不到一丈青半点便宜。邓飞远远看见王矮虎被捉,欧鹏又难以战胜一丈青,便驱马提枪,大声呼喊着冲了过来。祝家庄上的人早已观察许久,生怕一丈青有闪失,赶忙放下吊桥,打开庄门。祝龙亲自率领三百多人,催马提枪,前来捉拿宋江。马麟见状,骑马舞动双刀,迎上去与祝龙厮杀。邓飞担心宋江有危险,紧紧跟在他身边,看着两边厮杀,喊杀声此起彼伏。宋江见马麟难以战胜祝龙,欧鹏也敌不过一丈青,心中焦急万分。就在这时,只见一彪军马从侧面杀了过来。宋江一看,顿时大喜,原来是霹雳火秦明。秦明听到庄后厮杀声,赶来救援。宋江大声喊道:“秦统制,你快去替换马麟!” 秦明本就是个急性子,又因为祝家庄捉了他的徒弟黄信,正憋着一肚子火,拍马挥起狼牙棍,直取祝龙。祝龙也挺枪迎战秦明。马麟则带着人去营救王矮虎。一丈青看到马麟前来救人,便撇下欧鹏,迎上去与马麟厮杀。两人都会使双刀,在马上你来我往,刀光闪烁,犹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宋江看得眼花缭乱。 这边秦明和祝龙斗了十几个回合,祝龙哪里是秦明的对手。庄门里面的教师栾廷玉,带着铁锤,上马挺枪,冲了出来。欧鹏立刻迎上去与栾廷玉厮杀。栾廷玉并不与他正面交锋,虚晃一枪,便朝着侧面跑去。欧鹏追赶过去,却被栾廷玉一飞锤击中,翻身落马。邓飞大喊:“孩儿们,快救人!” 说着驱马舞动铁枪,直奔向栾廷玉。宋江急忙招呼小喽啰,将欧鹏救上马。祝龙抵挡不住秦明,拍马逃走。栾廷玉也撇下邓飞,来与秦明交战。两人斗了一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栾廷玉卖了个破绽,转身朝荒野跑去。秦明挥舞着狼牙棍,紧追不舍。栾廷玉朝着荒草丛中跑去。秦明不知是计,也追了进去。原来祝家庄这地方到处都设有埋伏,见秦明的马冲过来,立刻拉起绊马索,将秦明连人带马绊倒。众人齐声呐喊,将秦明捉住。邓飞见秦明落马,急忙赶来营救,却见绊马索拉起,正想转身,只听两边大喊:“着!” 挠钩像乱麻一样伸过来,将邓飞从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到这一幕,心中叫苦不迭,只救得欧鹏上了马。 马麟撇下一丈青,急忙跑过来保护宋江,朝着南面逃去。背后栾廷玉、祝龙、一丈青分别追赶过来。眼看就要无路可逃,即将被擒之时,只见正南方向一伙好汉骑着快马飞奔而来,背后跟着大约五百人马。宋江一看,原来是没遮拦穆弘。东南方向也有三百多人,两个好汉疾驰而来,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拼命三郎石秀。东北方向又有一个好汉高声喊道:“留下人来!” 宋江一看,是小李广花荣。三路人马一同赶到,宋江心中大喜,众人齐心协力,与栾廷玉、祝龙展开激战。祝家庄上的人看到这种情况,担心祝龙和栾廷玉吃亏,便让祝虎守住庄门。小郎君祝彪骑着一匹烈马,手持一条长枪,亲自率领五百多人马,从庄后杀了出来,双方顿时混战在一起。庄前李俊、张横、张顺想从水路进攻,却被庄上乱箭射回,无法靠近。戴宗、白胜只能在对岸呐喊助威。宋江见天色渐晚,急忙让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口。宋江又让小喽啰敲锣,召集众好汉,且战且退。宋江亲自骑马四处查看,生怕弟兄们迷失了方向。 正走着,只见一丈青飞马追了回来。宋江猝不及防,急忙拍马朝东边逃去。一丈青在后面紧紧追赶,两人的马蹄声如同翻盏撒钹一般急促,一直追到了偏僻的村庄。一丈青眼看就要追上宋江,正要动手,只听山坡上有人大声喊道:“那婆娘,你追我哥哥到哪里去!” 宋江一看,原来是黑旋风李逵,他挥舞着两把板斧,带着七八十个小喽啰,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一丈青见状,勒转马头,朝着树林边跑去。宋江也勒住马观看,只见树林边转出十几骑马军,为首簇拥着一个壮士。这壮士是如何装扮的呢?但见: 嵌宝头盔稳戴,磨银铠甲重披。素罗袍上绣花枝,狮蛮带琼瑶密砌。丈八蛇矛紧挺,霜花骏马频嘶。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 来的正是豹子头林冲。他骑在马上大喝道:“那婆娘,你往哪里跑!” 一丈青挥刀驱马,直冲向林冲。林冲挺丈八蛇矛迎战。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林冲卖了个破绽,让一丈青的两口刀砍了进来。林冲用蛇矛将双刀逼住,趁势靠近,伸出手臂,轻轻一拽,将一丈青从马上活挟了过来。宋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声叫好。林冲让军士将一丈青绑了,驱马过来问道:“哥哥,没受伤吧?” 宋江说:“没受伤。” 接着对李逵说:“快走!去村中接应众好汉,让他们到村口商议。天色已晚,不能再恋战了。” 黑旋风带着本部人马去了。林冲保护着宋江,押着一丈青,朝着村口走去。当晚,众头领作战不利,急忙都撤出了村口。祝家庄的人马也撤回庄里去了。整个村子里被杀的人不计其数。祝龙下令将捉到的人都关进陷车,打算等抓住宋江后,一起押送到东京去请功。扈家庄则已经将王矮虎押送到祝家庄去了。 再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在村口安下寨栅。他先让人把一丈青带过来,叫来二十个老练的小喽啰,派四个头领,骑四匹快马,将一丈青双手捆绑,也让她骑一匹马,吩咐道:“连夜给我把她送到梁山泊去,交给我父亲宋太公看管,然后马上回来回话。等我回山寨,自有处置。” 众头领都以为宋江看上了这个女子,便都小心地将她送去。又安排一辆车,让欧鹏上车,送到山上养伤。一行人领了将令,连夜出发了。宋江当晚在帐中愁闷不已,一夜未眠,坐等天亮。 第二天,探事人前来报告:“军师吴学究,带着阮氏三兄弟,还有吕方、郭盛,率领五百人马到了!” 宋江听了,出寨迎接军师吴用,来到中军帐中坐下。吴学究带来酒食,给宋江敬酒贺喜,同时犒赏三军众将。吴用说:“山寨里晁头领听说哥哥第一次进兵失利,特地派我和五个头领来助战。不知最近战况如何?” 宋江长叹一声,说道:“一言难尽啊!那祝家的人太无礼了,他们庄门上立着两面白旗,上面写着:‘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第一次进兵攻打,因为不熟悉地利,折了杨林、黄信。昨晚进兵,王矮虎又被一丈青捉了,栾廷玉用锤打伤了欧鹏,绊马索拖翻捉了秦明、邓飞。如此失利,若不是林教头活捉了一丈青,我们的锐气可就全没了。如今这般情况,该怎么办呢?要是我宋江打不破祝家庄,救不出这几个兄弟,情愿死在这里,也没脸回去见晁盖哥哥。” 吴学究笑着说:“这个祝家庄也是合该灭亡,正好有个机会。我看啊,这祝家庄唾手可得,旦夕之间就能攻破。” 宋江听了,大为惊讶,连忙问道:“军师神机妙策,无人能及。请问先生,这祝家庄怎么就能旦夕攻破?机会又从何而来?” 吴学究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说出了这个机会。这机会可不得了,将使得祝家庄上数百壮汉村夫丧命,梁山泊中增添八九个英雄好汉。正是:空中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那么,军师吴用到底对宋江说了什么机会,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有《西江月》词写道: 忠义立身之本,奸邪坏国之端。狼心狗幸滥居官,致使英雄扼腕。 夺虎机谋可恶,劫牢计策堪观。登州城郭痛悲酸,顷刻横尸遍满。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如今有个机会,是石勇引荐来入伙的人带来的。这人跟栾廷玉交情极好,也是杨林、邓飞的至交好友。他得知哥哥攻打祝家庄不顺利,特意献上这条计策来入伙,当作进身之礼,随后就会到。五天之内,咱们就能施行此计,您看如何?”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妙啊!” 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那么,这到底是什么计策呢?后面自然会揭晓。 看官们可要记住这段话,它和宋公明第一次攻打祝家庄时,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只是这故事不能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回,所以暂且先放下这两打祝家庄的事儿,先来讲讲那个前来入伙的人抓住机会的故事,后面再接着说相关情节。 原来,在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名叫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伤人。于是,登州知府召集猎户,在公堂上发下限期捉拿的文书,要求他们捕捉登州山上的老虎。同时,还责令山前山后的里正也立下捕虎的文书,若限期内不把老虎解送到官府,就要受到严厉责罚,戴上枷锁,绝不宽恕。 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兄弟两人,哥哥叫解珍,弟弟叫解宝。兄弟俩都使浑铁点钢叉,武艺高强,在当地猎户中堪称第一。解珍有个绰号叫两头蛇,解宝的绰号叫双尾蝎。他们父母都已去世,也都还没成家。哥哥解珍身高七尺有余,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曾有一篇《临江仙》词,专门描述解珍的厉害: 虽是登州搜猎户,忠良偏恶奸邪。虎皮战袄鹿皮靴。硬弓开满月,强弩蹬车。 浑铁钢叉无敌手,纵横谁敢拦遮。怒时肝胆尽横斜。解珍心性恶,人号两头蛇。 弟弟解宝更是厉害,同样身高七尺有余,脸圆身黑,两条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他要是发起脾气来,恨不得翻天覆地,拔树摇山。也有一篇《西江月》词,专门讲解宝的本事: 性格忘生拚命,生来骁勇英豪。赶翻麋鹿与猿猱,杀尽山中虎豹。 手执莲花铁镋,腰悬蒲叶尖刀。腰间紧束虎筋绦,双尾蝎英雄解宝。 兄弟俩领了官府的限期文书后,回到家中,整理好窝弓、药箭、弩子、钢叉,穿上豹皮裤,套上虎皮袄,拿着铁叉,径直前往登州山上,布下窝弓。他们在树上等了一整天,却毫无收获,只好收拾窝弓下山。第二天,他们又带上干粮,再次上山守候。眼看着天色渐晚,兄弟俩又把窝弓布下,爬上树去。一直等到五更天,还是没有动静。他们只好把窝弓移到西山边布下,一直坐到天亮,还是没等到老虎。两人心里着急,说道:“限期三天内要交上老虎,要是迟了,就得受责罚,这可怎么办啊!”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们埋伏到四更时分,不知不觉身体困乏,两人背靠着背,就想稍微睡一会儿。还没合上眼,忽然听到窝弓发出声响。兄弟俩一下子跳起来,拿起钢叉,四下查看,只见一只老虎中了药箭,在地上打滚。两人拿着钢叉,朝着老虎走去。那老虎见有人来,带着箭就跑。两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追到半山腰时,药力发作,老虎支撑不住,吼叫一声,骨碌碌地滚下了山。解宝说:“好了!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庄后的园子,我们下去找他家要老虎。” 于是,解珍和解宝兄弟俩提着钢叉,径直下山,来到毛太公庄前敲门。这时天刚亮,两人敲开庄门走了进去。庄客进去通报太公。过了好一会儿,毛太公出来了。解珍、解宝放下钢叉,行礼说道:“伯伯,好久不见,今天特地来打扰您。” 毛太公道:“贤侄怎么来得这么早?有什么事要说吗?” 解珍说:“没事也不敢打扰伯伯休息。如今小侄因为官府发了限期文书,要捕获老虎,我们一连等了三天。今早五更射中一只,没想到从后山滚到伯伯的园子里了,麻烦伯伯借条路,让我们去取老虎。” 毛太公道:“这有何妨。既然落在我园子里,二位先坐会儿。想必兄弟俩肚子饿了,吃点早饭再去取吧。” 说完,他叫庄客去准备早饭招待他们,还劝两人吃了酒饭。解珍、解宝起身道谢说:“多谢伯伯的好意,麻烦您带我们去取老虎,好让小侄交差。” 毛太公道:“既然在我庄后,有什么好怕的?先坐着喝杯茶,再去取也不迟。” 解珍、解宝不好违背,只好又坐下。庄客端来茶,两人喝了。毛太公道:“现在和贤侄去取老虎。” 解珍、解宝说:“多谢伯伯。” 毛太公带着两人来到庄后,让庄客拿钥匙开门,可怎么都打不开。毛太公道:“这园子好久没人来开了,怕是锁簧生锈了,所以打不开。去拿铁锤来,把锁砸开。” 庄客拿来铁锤,砸开了锁。众人走进园子里查看,找遍了整个园子,都没看到老虎。毛太公道:“贤侄,你们俩是不是看错了,没认仔细,说不定老虎没落在我园子里?” 解珍说:“我们俩怎么会看错!我们在这长大,怎么会不认得!” 毛太公道:“你们自己找吧,找到了就抬走。” 解宝说:“哥哥,你看,这里的草都被压倒了,还有血迹,老虎怎么会不在这里?肯定是伯伯家的庄客抬走了。” 毛太公道:“你别这么说!我家庄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园子里有老虎,还把它抬走?你也看到了,刚才是当着你们的面砸开锁,和你们一起进园子找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解珍说:“伯伯,您得把这只老虎还给我,好让我去官府交差。” 毛太公道:“你们两个太不讲理了!我好心请你们吃酒饭,你们反倒诬陷我拿了你们的老虎!” 解宝说:“哪里诬陷您了!您家也是里正,官府也给您发了限期文书,您没本事捉老虎,反倒来抢我们现成的。您把老虎拿去请功,却让我们兄弟俩吃限期的棍棒!” 毛太公道:“你们吃限期棒,跟我有什么关系!” 解珍、解宝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敢让我们搜一搜吗?” 毛太公道:“我家内外有别,和你家可不一样。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太无礼了!” 解宝冲到厅前,没找到老虎,心中怒火中烧,就在厅前打了起来。解珍也在厅前折断栏杆,冲了进去。毛太公大喊:“解珍、解宝白日抢劫!” 两人打碎了厅前的桌椅,见庄上早有防备,便赶紧跑出门,指着庄上骂道:“你赖了我的老虎,咱们官府里见!” 解氏深机捕获,毛家巧计牢笼。 当日因争一虎,后来引起双龙。 两人正骂着,只见两三匹马朝着庄上奔来,带着一群随从。解珍听声音,知道是毛太公的儿子毛仲义,便迎上去说道:“你家庄上的庄客,抢走了我的老虎。你爹不但不还给我,还想打我们兄弟俩。” 毛仲义说:“这两个乡下人不懂事,我父亲肯定是被他们骗了。你们两个别生气,跟我回家,我把老虎还给你们就是了。” 解珍、解宝连忙道谢。毛仲义叫人打开庄门,让他们两个进去。等解珍、解宝一进门,毛仲义就叫人关上庄门,大喝一声:“动手!” 只见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还有刚才跟在马后的那些人,都是官府的差役。解珍、解宝措手不及,众人一拥而上,把他们兄弟俩绑了起来。毛仲义说:“我家昨夜自己射死了一只老虎,你们怎么能来白白赖我的?还趁机抢夺我家财物,打碎家里的东西,该当何罪!把你们押到本州,也算是为州里除了一害!” 原来,毛仲义在五更时就先把老虎解送到州里去了,然后带着一帮差役来捉解珍、解宝。没想到解珍、解宝没识破他的计谋,正中圈套,百口莫辩。毛太公让人把他们兄弟俩使用的钢叉,以及所谓的一包赃物,还有许多打碎的家具什物都扛上,把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的,反剪双手,捆绑起来,抬着押送到州里。本州有个六案孔目,姓王名正,是毛太公的女婿。他早已先到知府面前,把事情都禀报好了。解珍、解宝刚被押到厅前,还没等他们分辩,就被推倒在地,一顿毒打,硬要他们招认 “混赖大虫,各执钢叉,因而抢掳财物”。解珍、解宝受不了拷打,只好屈从招供。知府让人取来两面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锁,给他们戴上,关进了大牢。毛太公和毛仲义回到庄上,商量道:“这两个家伙不能放过!不如干脆把他们结果了,以免后患。” 于是,父子俩亲自来到州里,叮嘱孔目王正:“一定要斩草除根,别留后患。我会去打通知府那边的关节。” 话说解珍、解宝被押到死囚牢,带到亭心来见这里的节级。为首的这人姓包名吉,他已经收了毛太公的银两,又听了王孔目的话,一心要结果解珍、解宝的性命,此刻正坐在亭心里。小牢子对解珍、解宝二人说道:“快过来,在亭子前跪下!” 包节级大声喝道:“你们两个就是那什么两头蛇、双尾蝎,是吧?” 解珍说:“虽然别人给我们起了这样的绰号,但我们真的从没陷害过良善之人。” 包节级怒喝道:“你们这两个畜生!今天落在我手里,我要让两头蛇变成一头蛇,双尾蝎变成单尾蝎!先把你们押进大牢去!” 一个小牢子带着解珍、解宝走进牢里,见四下无人,这小节级便说道:“你们两个认得我吗?我是你们哥哥的妻舅。” 解珍疑惑道:“我只有亲弟兄两个,没有别的哥哥。” 小节级又问:“你们俩难道不是孙提辖的兄弟?” 解珍道:“孙提辖是我的姑舅哥哥。可我没和你见过面,您莫非是乐和舅?” 小节级说:“正是。我姓乐名和,祖贯是茅州人氏。先祖带着全家来到这里,把我姐姐嫁给了孙提辖。我就在这州里当差,做个小牢子。因为我唱歌好听,大家都叫我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喜欢武艺,还教了我几路枪法。” 乐和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有诗为证: 玲珑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肠语话清。 能唱人称铁叫子,乐和聪慧是天生。 原来乐和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各种乐器他都通晓,一学就会;做事能举一反三,说起枪棒武艺,更是喜爱得不行。他看解珍、解宝是好汉,有心要救他们,可无奈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只能先给他们报个信。乐和说:“告诉你们俩,如今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财,肯定要害你们性命。你们打算怎么办?” 解珍说:“你要不提孙提辖也就罢了,既然提到他,那就麻烦你帮我传个信。” 乐和问:“你要我给谁传信?” 解珍说:“我有个堂姐,是我爷爷那边的亲戚,她嫁给了孙提辖的兄弟,住在东门外十里牌。她是我姑姑的女儿,叫母大虫顾大嫂,开着一家酒店,家里还杀牛、开赌场。我那姐姐厉害得很,三二十人都近不了她身,就连姐夫孙新那么大的本事,都比不过她。只有这个姐姐和我们兄弟俩关系最好。孙新、孙立的姑姑,就是我母亲,所以他们俩又是我的姑舅哥哥。麻烦你悄悄给她传个信,把我的事告诉她,姐姐肯定会来救我。” 乐和听了,嘱咐道:“贤亲,你们俩先放宽心。” 他先去弄来些烧饼、肉食,带到牢里,打开牢门,给解珍、解宝吃。随后,他找了个借口,锁上牢门,让别的小节级看守,自己则径直朝着东门外的十里牌奔去。 很快,乐和就望见一家酒店,门前挂着牛羊等肉,后面屋子下,一群人正在那里赌博。乐和看见酒店里有个妇人坐在柜台后面。仔细打量,这妇人长得如何呢?但见: 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臂时兴钏镯。红裙六幅,浑如五月榴花;翠领数层,染就三春杨柳。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碓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正是山中母大虫。 乐和走进店里,对着顾大嫂作了个揖,问道:“这里是孙家吗?” 顾大嫂连忙回答:“是啊。您是要沽酒?还是要买肉?要是想赌钱,后面请坐。” 乐和说:“小人就是孙提辖的妻弟乐和。” 顾大嫂笑着说:“原来是乐和舅,好几年都没见了。您和姐姐长得真像。舅舅快请里面喝茶。” 乐和跟着顾大嫂走进里面的客位坐下,顾大嫂便问道:“听说舅舅在州里当差,家里又忙,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乐和回答:“小人无事也不敢来打扰。今天公堂上正好押进来两个犯人,虽说没见过面,但早就听说过他们的大名。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 顾大嫂忙问:“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关进牢里?” 乐和说:“他们俩射了一只老虎,被本乡的财主毛太公给赖了,还被毛太公诬陷成贼,说他们抢掳家财,押到州里来了。毛太公上下都使了钱,早晚要让包节级在牢里把他们俩害死。小人路见不平,可一个人又救不了他们。心想一来和你们沾亲带故,二来义气为重,特地来给你们通个消息。解珍说,只有姐姐能救他们。要是不早点想办法,就难救他们了。” 顾大嫂听了,大声叫苦,连忙叫伙计:“快去把二哥找来,有急事商量!” 几个伙计没一会儿就把孙新找了回来,孙新和乐和见了面。孙新又是怎样的人呢?有诗为证: 军班才俊子,眉目有神威。 鞭起乌龙见,枪来玉蟒飞。 胸藏鸿鹄志,家有虎狼妻。 到处人钦敬,孙新小尉迟。 原来孙新祖籍琼州,是军官的子孙,因调防到登州驻扎,兄弟俩便在此安家。孙新长得身强体壮,学了一身好武艺,尤其擅长几路鞭枪,因此很多人把他们兄弟俩比作尉迟恭,称孙新为小尉迟。顾大嫂把乐和说的事跟孙新讲了,孙新说:“既然这样,让舅舅先回去。他们俩已经被关进牢里了,全靠舅舅多照应。我们夫妻商量个周全的办法,再去找舅舅。” 乐和说:“只要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顾大嫂摆酒招待了乐和,又拿出一包金银,交给乐和:“麻烦舅舅把这些钱带到牢里,分给大家和小牢子们,让他们好好照顾我那两个兄弟。” 乐和道谢后,收了银两,回到牢里为解珍、解宝打点,暂且不提。 再说顾大嫂和孙新商量起来。顾大嫂问:“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两个兄弟?” 孙新说:“毛太公那家伙,有钱有势。他怕你两个兄弟出来后找他麻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把他们俩害死。要救他们,除了劫牢,没有别的办法。” 顾大嫂说:“那我们今晚就去。” 孙新笑着说:“你太鲁莽了!我们得好好谋划,劫了牢还得有个去处。要是没有我哥哥和另外两个人帮忙,这事办不成。” 顾大嫂问:“另外两个人是谁?” 孙新说:“就是那叔侄俩,最爱赌博的邹渊、邹润,他们现在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他们和我关系很好,要是能得到他们的帮助,这事就能成。” 顾大嫂说:“登云山离这儿不远,你赶紧连夜去请他们叔侄俩来商量。” 孙新说:“我这就去。你准备好酒食菜肴,我一定把他们请来。” 顾大嫂吩咐伙计宰了一头猪,准备了各种果品和下酒菜,摆好了桌子。 天色渐晚,到了黄昏时分,只见孙新带着两位好汉回来了。为首的这位姓邹名渊,原本是莱州人氏。他从小就爱赌钱,是个闲汉出身,但为人忠良慷慨,武艺高强,气性也大,容不得别人欺负,江湖上人称出林龙。邹渊是怎样的人呢?有诗为证: 平生度量宽如海,百万呼卢一笑中。 会使折腰飞虎棒,邹渊名号出林龙。 第二位好汉名叫邹润,是邹渊的侄儿,年纪和叔叔差不多,两人身材都很高大。邹润天生异相,脑后长着一个肉瘤,因此大家都叫他独角龙。邹润平时和人争吵时,一旦发起火来,就会一头撞过去。有一天,他一头竟把涧边的一棵松树给撞折了,看到的人都惊呆了。邹润又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脑后天生瘤一个,少年撞折涧边松。 大头长汉名邹润,壮士人称独角龙。 当时,顾大嫂见到邹渊、邹润两位好汉,赶忙请他们到后面屋子坐下,随后把解珍、解宝被陷害以及打算劫牢救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大家就此商量起劫牢的具体计划。邹渊说道:“我那边虽说有八九十号人,可真正的心腹也就二十来个。明天干了这事儿,咱们在这儿就待不下去了。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心里想去那儿很久了,就是不知道你们夫妻二人愿不愿意去?” 顾大嫂毫不犹豫地说:“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救我两个兄弟,我都跟着去。” 邹渊接着说:“如今梁山泊发展得十分兴旺,宋公明特别愿意招揽贤才。他手下有我三个相识的人在那儿,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还有一个是石将军石勇,他们都入伙好长时间了。咱们要是救了你两个兄弟,干脆一起去梁山泊投奔入伙,你们觉得怎么样?” 顾大嫂立刻应道:“太好了!要是有谁不去,我就用乱枪把他戳死!” 邹润提出疑问:“还有一件事,咱们要是成功救了人,就怕登州会派军马追来,这可怎么办?” 孙新回答说:“我亲哥哥现在是本州的兵马提辖。如今在登州,就数他本事最大,好几次草寇攻城,都是他给杀退的,在这一带名气很大。我明天亲自去请他,让他答应帮忙。” 邹渊有些担心:“只怕他不肯落草为寇。” 孙新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好办法。” 众人就这样吃喝到半夜,随后休息,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孙新让邹渊、邹润两位好汉留在家里,派了一个伙计,带着一两个人,推着一辆车子,嘱咐道:“赶紧去城中军营里,把我哥哥孙提辖和嫂嫂乐大娘子请来,就说:‘家中大嫂病得很重,麻烦来家里看望一下。’” 顾大嫂又特意叮嘱伙计:“就说我病得快不行了,有几句要紧的话,必须让他们马上来,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交代了。” 伙计推着车走了以后,孙新就专门在门前等候,准备迎接哥哥。 到了饭点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车子来了,车上载着乐大娘子,后面孙提辖骑着马,带着十几个军汉,朝着十里牌这边过来。孙新赶忙进去告诉顾大嫂:“哥嫂来了。” 顾大嫂吩咐道:“就按我之前说的做。” 孙新出去迎接哥嫂,说道:“嫂嫂先下车,一起到房里看看弟媳妇的病情。” 孙提辖下了马,走进门来,只见他身材高大,面容淡黄,留着落腮胡须,正是绰号病尉迟的孙立。他能拉开硬弓,驾驭烈马,使一杆长枪,手腕上还悬着一条虎眼竹节钢鞭,海边的人见了他,都望风而降。孙立是怎样的人呢?有诗为证: 胡须黑雾飘,性格流星急。 鞭枪最熟惯,弓箭常温习。 阔脸似妆金,双睛如点漆。 军中显姓名,病尉迟孙立。 当时,病尉迟孙立下了马,走进门就问:“兄弟,你媳妇得的什么病?” 孙新回答:“她得的这病,有些蹊跷。哥哥到里面细说。” 孙立便跟着进去。孙新吩咐伙计,让那些跟着马的军士去对面店里喝酒,又让伙计把马牵走,然后请孙立到里面坐下。过了一会儿,孙新说:“请哥哥、嫂嫂去房里看看病人。” 孙立和乐大娘子走进房里,却没看到病人。孙立疑惑地问:“弟媳病在哪个房间?” 这时,只见顾大嫂从外面走进来,邹渊、邹润跟在她身后。孙立问:“弟媳,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顾大嫂说:“伯伯,给您行礼了!我得的是救兄弟的病!” 孙立不解地问:“这可奇怪了!救什么兄弟?” 顾大嫂说:“伯伯,您就别装糊涂了!您在城里难道不知道,解珍、解宝是我兄弟,难道就不是您的兄弟?” 孙立说:“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哪两个兄弟?” 顾大嫂说:“伯伯,如今事情紧急,我就直说了。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的毛太公和王孔目设计陷害,他们早晚要害了我这两个兄弟的性命。我现在和这两位好汉商量好了,打算去城里劫牢,救出我两个兄弟,然后一起去梁山泊入伙。我怕明天事情败露,会连累伯伯,所以我假装生病,把伯伯和嫂嫂请来,商量个周全的办法。要是伯伯不肯帮忙,那我们就自己去梁山泊。如今这朝廷也没什么道理可讲,跑了的没事,留下的反倒要吃官司!常言说:近火先焦。伯伯要是因为我们吃官司坐牢,到时候也没人给您送饭。伯伯您看怎么办?” 孙立说:“我可是登州的军官,怎么敢做这种事?” 顾大嫂说:“既然伯伯不肯,那我们今天就跟伯伯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顾大嫂身边就抽出两把刀来,邹渊、邹润也各自拔出短刀。孙立连忙喊道:“弟媳且慢!别这么着急,让我好好想想,咱们慢慢商量。” 乐大娘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顾大嫂又说:“要是伯伯不肯去,那我们先送嫂嫂走,我们自己去动手。” 孙立说:“就算要这么做,也得让我回家收拾一下包裹行李,看看情况,才能行动。” 顾大嫂说:“伯伯,您的小舅子乐和已经给我们通风报信了!我们一边去劫牢,一边去取行李,来得及。” 孙立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既然都决定这么干了,我也没法推脱,不然日后还得替你们吃官司。罢了,罢了,罢了!大家一起商量着办吧。” 于是,孙立先让邹渊去登云山寨,收拾好财物和人马,带着那二十个心腹到店里集合。邹渊领命去了。孙立又让孙新进城,找乐和打听消息,顺便和他约好,暗中把消息传递给解珍、解宝。 第二天,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好金银财物,带着那伙人赶来相助。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贴心的伙计,再加上孙立带来的十几个军汉,总共有四十多人。孙新宰了两头猪,一只羊,大家饱餐了一顿。顾大嫂把尖刀贴身藏好,扮成送饭的妇人,先行出发。孙新跟着孙立,邹渊带着邹润,各自带着伙计,分作两路向城里走去。正是: 捉虎翻成纵虎灾,赃官污吏巧安排。 乐和不去通关节,怎得牢城铁瓮开。 且说登州府牢里的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物,一门心思要陷害解珍、解宝的性命。当天,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站在里门的狮子口边上,只听到铃铛响。乐和问道:“什么人?” 顾大嫂回答:“送饭的妇人。” 乐和心里已经明白,便过去开门,把顾大嫂放了进来,然后又关上门,带着她往牢房里面走去。包节级正在亭心坐着,看到这一幕,大声喝道:“这个妇人是什么人?竟敢进牢里送饭!自古牢房都不能通风报信。” 乐和说:“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来给他们送饭。” 包节级喝道:“别让她进去!你们替她送进去就行。” 乐和接过饭,走到牢门前,打开牢门,把饭递给解珍、解宝。解珍、解宝问道:“舅舅,昨天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乐和说:“你姐姐进来了,就等前后呼应了。” 乐和说着,就把解珍、解宝的匣床打开了。这时,小牢子进来报告:“孙提辖在敲门,想要进来。” 包节级说:“他是军官,来我这牢里干什么?别开门!” 顾大嫂一个转身,走到亭心边上。外面又传来喊声:“孙提辖发脾气了,在砸门。” 包节级听了很生气,便走下亭心。顾大嫂突然大喊一声:“我的兄弟在哪里?” 说着,从身边抽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包节级见情况不妙,转身就往亭心外面跑。解珍、解宝提起枷锁,从牢眼里钻了出来,正好迎上包节级。包节级来不及反应,被解宝一枷梢重重地打在头上,脑壳被劈得粉碎。与此同时,顾大嫂手起刀落,瞬间就放倒了三五个小牢子。众人一起呐喊,从牢里冲了出来。孙立、孙新两人守住牢门,看到解珍、解宝等四人从牢里出来,便一起朝着州衙前面跑去。邹渊、邹润早已在州衙里把王孔目的头砍了下来。街市上顿时喊声大作,行人纷纷往城外跑。孙提辖骑着马,弯着弓,搭着箭,跟在后面。街上的人家都关紧了门,不敢出来。州里当差的人认得是孙提辖,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众人簇拥着孙立,一起奔出城门,朝着十里牌方向走去。他们搀扶着乐大娘子上了车,顾大嫂骑上马,大家一起上路。 解珍、解宝对众人说道:“那毛太公这老贼太可恶,和我们结下深仇大恨,怎能不报此仇!” 孙立接口道:“说得在理。” 接着下令:“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你们先护送车驾前行,我们随后跟上。” 孙新和乐和便簇拥着车驾先行出发了。孙立带着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以及一众伙计,径直朝着毛太公的庄子赶去。此时,毛仲义正和毛太公在庄上庆祝寿辰,开怀畅饮,毫无防备。这伙好汉齐声呐喊,冲进庄内,将毛太公、毛仲义以及他们一家老小全部诛杀,一个都没留下。他们在卧房里搜出十几包金银财宝,又从后院牵出七八匹好马,选了四匹用来驮运财物。解珍、解宝挑了几件上好的衣服穿上,然后一把火将庄院烧了个干净。众人骑上马,带着随行人员,没赶三十里路,就赶上了前面的车驾人马,于是合在一处继续赶路。一路上,他们又从庄户人家夺得三五匹好马,随后便星夜兼程,朝着梁山泊奔去。 没过一两天,众人来到石勇的酒店。邹渊与石勇相见,问起杨林、邓飞的情况。石勇回答道:“宋公明去攻打祝家庄,他们二人都跟着去了,两次进攻都失利了。听说杨林、邓飞都被困在那里,具体情况也不清楚。据说祝家庄的三个儿子都是豪杰,还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所以两次都没能攻破那庄子。” 孙立听后,大笑道:“我们众人来投奔大寨入伙,正愁没有半点功劳。我献上一条计策,定能打破祝家庄,当作进身之礼,你们看如何?” 石勇听了,十分高兴,说道:“愿闻良策。” 孙立解释道:“栾廷玉那家伙,和我是同一个师父传授的武艺。我所学的枪刀功夫,他知晓;他会的武艺,我也都清楚。我们今天就装作是从登州调往郓州防守,路过此地前来拜访,他肯定会出来迎接。我们趁机进去,里应外合,大事必成。这条计策怎么样?” 孙立正和石勇说着计策,只见小校前来报告:“吴学究下山了,正前往祝家庄救援。” 石勇一听,赶忙让小校快去通知军师,请来这里相见。话还没说完,就有军马来到店前,原来是吕方、郭盛和阮氏三雄,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人马也到了。石勇将众人迎进店内,一一介绍相见,并详细说明了众人前来投奔入伙以及献计的事情。吴用听后,十分欣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愿意为山寨出力,暂且先别上山,就麻烦各位前往祝家庄施行此计,成就这段功劳,怎么样?” 孙立等人听了,都很乐意,纷纷答应下来。吴用接着说:“我现在就出发。到时候交战时,我率领人马在前,众位好汉随后一起赶来。” 吴学究商议妥当后,先来到宋江的寨中。只见宋公明眉头紧锁,面带忧愁。吴用摆酒为宋江解闷,详细说道:“石勇、杨林、邓飞有一伙相识之人,为首的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他和祝家庄的教师栾廷玉是同门师兄弟。如今他们一行八人,前来投奔大寨入伙。特意献上这条计策,作为进身之礼。现在计策已经商量好了,里应外合,按此行事,他们随后就来拜见兄长。” 宋江听后,喜出望外,之前的愁闷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吩咐寨中摆酒,准备筵席,等候众人前来。 再说孙立让自己的随从等人跟着车驾人马找地方歇息,只带着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乐和,一共八人,前来参见宋江。众人相互行礼完毕,宋江摆酒设宴款待,这些暂且不提。吴学究暗中向众人传达号令,告知他们第三天该如何行动,第五天又该怎么做。交代清楚后,孙立等人领了计策,便和车驾人马一起朝着祝家庄进发,准备依计行事。 再说吴学究说道:“劳烦戴院长回山寨一趟,赶紧把这四个头领给我找来,我有用他们的地方。” 正是因为吴学究让戴宗连夜去山寨找这四个人,才有了后续的故事。这一行动,不仅打破了祝家庄,还壮大了梁山泊的声势。真可谓是天罡龙虎相逢之日,地煞风云际会之时。那么,军师吴学究到底要找哪四个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用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有格言说道: 乾坤宏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 使心用幸,果报只在今生。积善存仁,获福休言后世。 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为,争奈随缘俭用。 心慈行孝,何须努力看经。意恶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拜托戴宗道:“贤弟,你回山寨一趟,把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找来。让他们带上相应的行头,连夜下山,我有用他们的地方。” 戴宗领命而去。 这时,寨外军士前来报告:“西村扈家庄的扈成,牵着牛,挑着酒,特地来求见。” 宋江下令请他进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连连下拜,诚恳地恳求道:“我小妹一时鲁莽,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将军的威严,如今被擒,恳请将军宽恕。只因为小妹早已许配给祝家庄,一时逞强,才陷入了困境。如果将军能饶她一命,需要什么东西,我一定照办。” 宋江说道:“先请坐,慢慢说。那祝家庄的人太无礼了,平白无故欺负我们山寨,所以我们兴兵报仇,这和你们扈家并无冤仇。只是你妹妹带人捉了我的王矮虎,所以我们才拿了她作为回礼。你把王矮虎放回来还给我,我就把你妹妹还给你。” 扈成回答道:“没想到王矮虎已经被祝家庄捉去了。” 吴学究问道:“那我这王矮虎现在在哪里?” 扈成说:“如今被锁在祝家庄上,我怎么敢去要回来呢?” 宋江说:“你不去把王矮虎要回来还给我,怎么能把你妹妹带回去呢?” 吴学究说:“兄长别这么说。依我看,以后只要祝家庄有什么动静,你们庄上千万别派人去救援;要是祝家庄有人逃到你们那里,你就把他们绑了。如果能捉到什么人,到时候我就把你妹妹送回贵庄。只是她现在不在本寨,前几天已经派人送到山寨,由宋太公照顾了。你放心回去,我自有办法。” 扈成说:“这次我绝对不敢去救应他们了。要是他们庄上真有人来投奔我,我一定绑了献给将军。” 宋江说:“你要是能做到,可比送我金银财宝还好。” 扈成拜谢后离去。 且说孙立把旗号换成 “登州兵马提辖孙立”,带领着一行人,来到了祝家庄的后门前。庄上墙里的人望见是登州的旗号,赶忙报进庄里。栾廷玉听说登州的孙提辖前来拜访,便对祝氏三杰说:“这孙提辖是我的兄弟,我们从小就跟着同一个师父学艺。今天不知道他怎么来了?” 于是,栾廷玉带着二十多个人马,打开庄门,放下吊桥,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相互行礼完毕,栾廷玉问道:“贤弟,你在登州镇守,怎么到这里来了?” 孙立回答道:“总兵府下了文书,把我调到郓州来镇守城池,防备梁山泊的强寇。我路过这里,听说仁兄在祝家庄,特地来探望。本来想从前门来,但是看到村口和庄前都屯扎着很多军马,不敢过来,所以特地找了村里的小路,从庄后绕过来拜见仁兄。” 栾廷玉说:“这几天我们正和梁山泊的强寇厮杀,已经捉了他们几个头领关在庄里,就等捉了宋江贼首,一起解送到官府。幸好贤弟你来这里镇守,真是锦上添花,如同旱苗遇到了雨水。” 孙立笑着说:“小弟不才,且看我帮兄长捉拿这些人,成全兄长的功劳。” 栾廷玉十分高兴,当下带着一行人进了庄里,又拉起吊桥,关上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好车仗人马,换了衣裳,都来到前厅相见。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出来与他们相见。一家人都在厅前迎接,栾廷玉带着孙立等人上到厅上相互行礼。行礼完毕,栾廷玉便对祝朝奉说:“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担任登州兵马提辖。现在奉总兵府的命令,调到这里镇守郓州。” 祝朝奉说:“老夫也在你的管辖之下。” 孙立说:“我这职位卑微,不值一提。以后还得仰仗朝奉多多提携指教。” 祝氏三杰请众人入座。孙立问道:“连日厮杀,想必很辛苦吧。” 祝龙回答道:“还没分出胜负。各位尊兄一路奔波,也很不容易。” 孙立便让顾大嫂带着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人,去后堂拜见祝家的女眷。又让孙新、解珍、解宝上前拜见,介绍说:“这三个是我的兄弟。” 接着指着乐和说:“这位是郓州派来公干的吏员。” 指着邹渊、邹润说:“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 祝朝奉和他的三个儿子虽然聪明,但看到孙立他们带着老小,还有许多行李车仗人马,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兄弟,哪里会有疑心?只顾着杀牛宰马,摆筵席款待众人,大家一起饮酒吃饭。 过了一两天,到了第三天,庄兵来报告:“宋江又调了军马杀到庄上来了。” 祝彪说:“我亲自上马去捉拿这贼。” 于是出了庄门,放下吊桥,带领一百多骑马军冲了出去。刚出去就迎面遇到一彪军马,大约有五百来人,当先簇拥着一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轮枪,正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跃马挺枪,上前与花荣交战,花荣也纵马迎战祝彪。两人在独龙冈前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花荣卖了个破绽,拨回马就跑,引祝彪追赶。祝彪正要纵马追去,背后有人认得花荣,说道:“将军别追了,小心暗器,这人很擅长弓箭。” 祝彪听了,便勒转马头不追了,带着人马回到庄上,拉起吊桥。再看花荣,也带着军马回去了。祝彪直到厅前下马,进后堂去喝酒。孙立问道:“小将军今天捉到什么贼了?” 祝彪说:“那伙人里有个叫小李广花荣的,枪法很厉害。我们斗了五十多个回合,那厮跑了。我本来要追他,军人们说那厮擅长弓箭,所以就收兵回来了。” 孙立说:“明天看我捉他们几个。” 当天筵席上,让乐和唱曲,众人都很高兴。到了晚上,筵席散了,众人又休息了一夜。 到了第四天中午,忽然有庄兵来报告:“宋江的军马又到庄前了。” 当时,祝龙、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挂整齐,来到庄前门外。远远望去,早听到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对面已经摆好了阵势。这边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是栾廷玉,右边是孙提辖,祝家三杰和孙立带来的许多人都站在两边。只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十分恼怒,喝令放下吊桥,绰枪上马,带领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直奔林冲阵前。庄门下擂起鼓来,两边都用弓弩压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连续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两边鸣锣,各自回马。祝虎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高声大叫:“宋江,出来决战!” 话还没说完,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正是没遮拦穆弘,来战祝虎。两人斗了三十多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祝彪见了,大怒,绰枪飞身上马,带领二百多骑兵奔到阵前。宋江队里病关索杨雄,骑着一匹马,拿着一条枪,飞奔出来迎战祝彪。孙立看见两队人在阵前厮杀,心中按捺不住,便对孙新说:“把我的鞭枪拿来,再把我的衣甲头盔袍袄也拿来。” 孙立披挂整齐,牵过自己的马,这匹马名叫乌骓马,装上鞍子,扣好三条肚带,手腕上悬着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马来到阵前。宋江阵上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站在阵前。孙立跑马出来,说道:“看我来捉这些人。” 孙立兜住马,喝问道:“你们贼兵阵上有敢出来和我决战的吗?” 宋江阵内鸾铃响处,一匹马跑了出来,众人一看,原来是拼命三郎石秀,来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四条臂膊上下挥舞,八只马蹄来回奔跑。两人斗到五十回合,孙立卖了个破绽,让石秀一枪刺过来,他虚闪一下,把石秀轻轻从马上捉过来,一直挟到庄前扔了下去,喝道:“把他绑了!” 祝家三子趁机对宋江的军马一阵冲击,把他们都赶散了。 祝家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到孙立,众人都拱手表示钦佩。孙立问道:“一共捉了几个贼人?” 祝朝奉说:“起初先捉了一个时迁,后来又捉了一个细作杨林,还捉了一个黄信。扈家庄的一丈青捉了一个王矮虎。阵上捉了两个,秦明和邓飞。今天将军又捉了这个石秀,就是他烧了我的店屋。一共七个了。” 孙立说:“一个都别伤他们,快做七辆囚车把他们装起来,给他们些酒饭,调养身体,别让他们饿坏了,不好看。等日后捉了宋江,一起解送到东京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祝家庄三子的厉害。” 祝朝奉感谢道:“多亏提辖相助,看来这梁山泊是该灭了。” 随后邀请孙立到后堂赴宴。石秀则被装进了囚车。 看官们要知道:石秀的武艺并不比孙立差,他是为了骗取祝家庄人的信任,故意让孙立捉住,好让庄里的人更加相信孙立。孙立又暗中让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查看了进出的路径。杨林、邓飞见到邹渊、邹润,心中暗自高兴。乐和见没人,便把消息透露给了众人。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在里面,也查看了房屋进出的门径。话不多说。一是祝家庄气数已尽,二是他们恶贯满盈,幸好祝家庄的人坦然没有怀疑。 到了第五日,孙立等人都在庄上悠闲地走动。当日上午辰时左右,吃过早饭后,庄兵前来报告:“今天宋江分兵四路来攻打我们庄上。” 孙立镇定地说道:“就算分十路又能怎样!你们手下人别慌,早早做好准备。先安排好挠钩套索,要捉活的,捉死的可不算数!” 庄上的人纷纷披挂整齐,准备迎战。祝朝奉亲自带着一班人登上门楼查看,只见正东方向有一彪人马,领头的是豹子头林冲,背后跟着李俊、阮小二,大约有五百多人马;正西方向也有五百来人马,领头的是小李广花荣,后面跟着张横、张顺;从正南门楼上望去,同样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和黑旋风李逵。四面八方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栾廷玉听后说道:“今天和这些人厮杀,不可轻敌。我带领一队人马从后门出去,攻打正西北方向的敌军。” 祝龙说:“我从前门出去,攻打正东方向的敌军。” 祝虎说:“我也从后门出去,攻打正南方向的敌军。” 祝彪说:“我从前门出去,捉拿宋江,他可是要紧的贼首。” 祝朝奉听了十分高兴,给众人都赏了酒。大家纷纷上马,各自带领三百多骑兵冲出庄门。其余的人则留下来守住庄院,在门楼前呐喊助威。此时,邹渊、邹润已经藏好大斧,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好暗器,不离后门;孙新、乐和守定前门左右;顾大嫂先派人保护好乐大娘子,自己拿着两把双刀在堂前来回走动,只等风声一起,便要动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响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前后门都打开,放下吊桥,众人一起冲杀出来。四路军兵出了门,分别向四周冲去厮杀。最后,孙立带着十几个军兵,站在吊桥上。门里的孙新立刻把原来带来的旗号插在门楼上。乐和提着枪,一边高声唱着一边冲了进去。邹渊、邹润听到乐和的歌声,便吹了几声口哨,挥动大斧,很快就把看守监房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打开了陷车,放出了被关押的七个好汉,他们各自寻到器械,齐声呐喊。顾大嫂抽出两把刀,径直冲进房里,将里面的妇人,一刀一个全部杀了。祝朝奉见形势不妙,正要投井,却被石秀一刀砍倒,割下了首级。那十几个好汉分别冲去杀庄兵。后门处,解珍、解宝在马草堆里放起火来,顿时黑焰冲天。四路兵马看到庄里起火,一起奋力向前。祝虎见庄里起火,急忙往回跑。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那家伙,想去哪里!” 拦住了吊桥。祝虎反应过来,拨转马头,又朝宋江的阵前奔去。这时,吕方、郭盛两戟齐举,很快就把祝虎连人带马戳翻在地,众军一拥而上,将他剁成了肉泥。祝家庄的前军四处奔逃。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进入庄里。再说东路的祝龙抵挡不住林冲,骑着马朝庄后逃去。到了吊桥边,看到后门处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扔下来。祝龙在火焰中急忙回马向北逃,猛然撞上黑旋风李逵,李逵纵身一跃就到了跟前,挥动双斧,很快砍翻了马脚。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一斧劈在头上,当场丧命。祝彪听到庄兵来报信,不敢回庄,径直朝扈家庄逃去,被扈成叫庄客抓住,绑了起来。正押着去见宋江的时候,恰好遇到李逵,李逵一斧砍去,砍翻了祝彪的脑袋。庄客们见状,纷纷四散逃走。李逵又轮起双斧,朝着扈成砍去。扈成见形势不好,拍马落荒而逃,抛弃家业逃命,投奔延安府去了。后来在中兴时期,扈成也做了个军官武将。且说李逵杀得正起劲,径直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家老小全部杀光,一个不留。他让小喽啰牵走了庄里的马匹,把庄里所有的财物,装了四五十驮,然后放火烧了庄院门,才回来献功。 再说宋江已经在祝家庄的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一共生擒了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多匹,活捉的牛羊不计其数。宋江看了,十分高兴,说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 正感叹的时候,有人来报告:“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了人头来献功。” 宋江说道:“前日扈成已经来投降了,谁让他杀了人?怎么还烧了人家的庄院?” 只见黑旋风李逵浑身是血,腰里插着两把板斧,走到宋江面前,大大地行了个礼,说道:“祝龙是我杀的,祝彪也是我砍的,扈成那家伙跑了,扈太公一家都被我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地来请功。” 宋江喝道:“祝龙有人看见是你杀的,其他的怎么也是你杀的?” 黑旋风说:“我砍得正顺手,朝着扈家庄追去,正好撞见一丈青的哥哥押着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让扈成那家伙跑了。他家庄上的人被我杀得一个不剩。” 宋江喝道:“你这家伙!谁让你去的!你也知道扈成前日牵牛担酒来投降了,怎么不听我的话,擅自去杀他一家,违抗我的将令!” 李逵说:“你忘了,我可没忘!那家伙前日让那个婆娘追着哥哥要杀,你现在却又做人情。你又没和他妹子成亲,就想着阿舅、丈人了。” 宋江喝道:“你这铁牛,别胡说!我怎么会要那个妇人?我自有安排。你这黑厮,捉了几个活的?” 李逵回答:“谁耐烦捉活的!见着活的就砍了。” 宋江说:“你这家伙违抗我的军令,本该斩首,就用你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抵消了。下次再违抗命令,绝不饶恕!” 黑旋风笑着说:“虽然没了功劳,可也让我杀得痛快!” 只见军师吴学究带着一行人马,来到庄上给宋江敬酒贺喜。宋江和吴用商量,想要把祝家庄的村子洗劫一空。石秀禀报道:“那钟离老人是仁德之人,给我们指路,对我们有救济大恩,村子里也有这样的善良百姓,不能冤枉了好人。” 宋江听了,让石秀去把老人找来。石秀没多久就带着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和吴学究。宋江拿出一包金银绸缎赏给老人,让他做个普通百姓:“要不是看在你这个老人的恩情上,就把这个村子全部洗劫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行善,所以饶了这一村子的百姓。” 钟离老人只是不停地叩拜。宋江又说:“我这几天在这里打扰你们百姓,今天打破了祝家庄,给你们村里除害,每家赐粮米一石,以表心意。” 就让钟离老人带头分发。一面把祝家庄多余的粮米,全部装上车子。金银财宝则用来犒赏三军众将。其余的牛羊骡马等牲畜,都带到山里使用。这次打破祝家庄,得到了五千万石粮食,宋江十分高兴。大小头领让军马收拾好,准备起身。又多了一些新入伙的头领,有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还救出了七个好汉。孙立等人把自己的马和财物都带上,带着老小乐大娘子,跟随大队军马上山。当时,村里的百姓扶老携幼,拿着香花灯烛,在路上拜谢。宋江等众将一起上马,把军兵分成三队摆开,前面的人鞭敲金镫,后军齐声高唱凯歌。但见: 云开见日,雾散天清。旱苗得时雨重生,枯树遇春风再活。一鞭喜色,如龙骏马赴梁山;满面笑容,似虎雄兵归大寨。车上满装粮草,军中尽是降兵。风卷旌旗,将将齐敲金镫响;春风宇宙,人人都唱凯歌回。 宋江把祝家庄的兵都收归部下,一行军马全部出了村口。乡民百姓自发地把祝家庄的村子拆成了一片平地。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刚刚将箭伤养好,闭门不出,暗中常常派人去打探祝家庄的消息,已经知道被宋江打破了,心里又惊又喜。只见庄客进来报告说:“本州知府带着三五十个手下到庄上,询问祝家庄的事情。” 李应急忙让杜兴打开庄门,放下吊桥,迎接他们进庄。李应把一条白绢搭膊缠在手上,出来迎接,邀请知府等人到庄里的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在中间坐下。旁边坐着孔目,下面有一个押番,几个虞候,台阶下全是许多节级牢子。李应行礼完毕,站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是怎么回事?” 李应回答说:“小人因为被祝彪射了一箭,左臂受伤,一直闭门在家,不敢出门,不知道具体情况。” 知府说:“胡说!祝家庄有状子告你勾结梁山泊强寇,引诱他们的军马打破了庄,前几天你还收受了他们的鞍马羊酒、绸缎金银,你怎么抵赖得过?你肯定知情!” 李应辩解道:“小人是知法守法的人,怎么敢收受他们的东西。” 知府说:“很难相信你的话。先把你带到府里,你自己去和他们对质清楚。” 喝令狱卒牢子把李应抓起来:“带到州里去和祝家分辨。” 两个押番、虞候把李应绑了,众人簇拥着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哪个是杜主管杜兴?” 杜兴说:“小人就是。” 知府说:“状子上也有你的名字。一起带去,也把他锁了。” 一行人都出了庄门。当时就把李应、杜兴抓走,离开了李家庄,不停地押着他们前去。 走了不过三十多里路,只见林子边突然冲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等人马,拦住了去路。林冲大声喝道:“梁山泊好汉在此!” 那知府一行人等吓得不敢抵抗,扔下李应和杜兴,拼命逃命去了。宋江喊道:“追上去!” 众人追了一段路回来,说道:“要是追上了,非得把这个鸟知府给杀了。只是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说完,便给李应和杜兴解开绳索,打开枷锁,牵来两匹马,让他们二人骑上。宋江说道:“大官人,不如先到梁山泊躲些日子,您看怎么样?” 李应连忙说:“那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的,和我可没关系。” 宋江笑着说:“官府哪里会听你这么分辨?我们一走,肯定会连累到你。既然大官人不愿意落草为寇,那就先在山寨里待几天,等打听到没事了,再下山也不迟。” 当下,由不得李应和杜兴拒绝,身处大队军马之中,他们又怎么能回去呢。就这样,一行三军人马,缓缓回到了梁山泊。 山寨中的头领晁盖等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他们摆下接风酒,众人一同来到大寨的聚义厅上,像扇子一样围成圈坐下。众人请李应与各位头领相见。双方行礼完毕,李应对宋江说道:“我和杜兴已经把将军送到大寨了,也和各位头领都见过面了。在这里伺候倒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家中老小怎么样了,能不能让我下山去看看?” 吴学究笑着说:“大官人,您错了。您的家眷已经都接到山寨了,您的庄院也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您还能回哪儿去呢?” 李应不太相信。这时,只见一队队车仗人马往山上驶来。李应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庄客和老老少少。李应连忙上前询问,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抓走后,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带着四个都头,领着二百来个士兵,来抄家。他们把我们赶上车子,把家里的箱笼、牛羊、马匹、驴骡等东西都拿走了,还放火把庄院给烧了。” 李应听后,叫苦不迭。晁盖、宋江都走下厅来,向李应请罪道:“我们弟兄们早就听闻大官人为人仗义,所以才想出这条计策,还望大官人原谅!” 李应听了这些话,也只好顺从了。宋江说道:“先请大官人一家到后厅的耳房里安顿下来。” 李应又看到厅前厅后有这么多的头领,他们也都带着家眷老小,便对妻子说:“看来只能答应他们了。” 宋江等人随即请李应到厅前闲聊,众人都十分高兴。宋江开玩笑地说:“大官人,您看我把那两个巡检和知府叫过来。” 原来,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而那四个都头,分别是李俊、张横、马麟、白胜。李应见了,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宋江吩咐小头目赶紧杀牛宰马,向大官人赔礼。同时,为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即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以及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还有乐大娘子、李应的家眷,在后堂单独设了一席。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一直饮酒到很晚才散去。 第二天,又摆了宴席。宋江主张,让一丈青扈三娘与王矮虎结为夫妇。众头领都夸赞宋公明是仁德之人。大家正在饮宴的时候,只见山下有人来报告:“朱贵头领的酒店里有个郓城县的人,想要见各位头领。” 晁盖、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如果是那位恩人上山来入伙,那可真是了却了我们平生的心愿。” 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这一来,恐怕又要掀起一番波澜。正是:枷梢起处,打翻路柳墙花;大斧落时,杀倒幼童稚子。皆是两筹好汉恩逢义,一个军师智隐情。究竟来的是郓城县的什么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有诗这样写道: 龙虎山中走煞罡,英雄豪杰起多方。 魁罡飞入山东界,挺挺黄金架海梁。 幼读经书明礼义,长为吏道志轩昂。 名扬四海称时雨,岁岁朝阳集凤凰。 运蹇时乖遭迭配,如龙失水困泥冈。 曾将玄女天书受,漫向梁山水浒藏。 报冤率众临曾市,挟恨兴兵破祝庄。 谈笑西陲屯甲胄,等闲东府列刀枪。 两赢童贯排天阵,三败高俅在水乡。 施功紫塞辽兵退,报国清溪方腊亡。 行道合天呼保义,高名留得万年扬。 话说在梁山泊的聚义厅上,晁盖、宋江和众多头领正陪着扑天雕李应。大家宰杀牛、马,摆下庆喜筵席,犒赏三军将士和大小喽啰,还准备了礼物酬谢众人。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等人都被安排了住处。第二天,又摆下宴席,众头领齐聚一堂商议大事。宋江把王矮虎叫到跟前,说道:“我当初在清风山的时候,就答应给你找一门亲事,这事一直记在我心里,只是一直没能完成这个心愿。如今我父亲有个义女,愿意许配给你为妻。” 说完,宋江亲自去请宋太公,还带着一丈青扈三娘来到筵席前。宋江亲自为他们说和,说道:“我这兄弟王英,虽然有武艺,但和贤妹你相比,还是稍逊一筹。我当初答应过他一门亲事,一直没能实现。如今贤妹你已经认我父亲为义父,众头领都是媒人,今天是个良辰吉日,贤妹就和王英结为夫妇吧。” 一丈青见宋江如此重义气,推辞不过,只得和王矮虎一起拜谢众人。晁盖等人都很高兴,纷纷称赞宋公明真是个有德有义之人。当天众人都在筵席上饮酒庆贺。 正喝到兴头上,只见朱贵酒店里派人上山来报告:“林子前的大路上有一伙客人经过,小喽啰出去拦截,其中有一个人自称是郓城县的都头雷横。朱头领把他们请住了,现在正在店里吃分例酒食,先派小校来报信。” 晁盖、宋江听了十分高兴,随即和军师吴用一起下山迎接。朱贵早已用船把雷横等人送到金沙滩上岸。宋江见到雷横,急忙下拜说道:“好久没见到您了,我常常想念您。今天您怎么会路过我们这里?” 雷横连忙回礼说:“小弟受本县派遣,到东昌府去公干,回来路过这里,小喽啰拦住我们索要买路钱,我提起自己的名字,所以朱兄执意留我。” 宋江说:“这真是上天赐的机缘!” 随后把雷横请到大寨,让众头领都和他见了面,还摆酒招待。雷横一连住了五天,每天都和宋江谈天说地。晁盖询问朱仝的消息,雷横回答道:“朱仝现在在本县担任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对他很是赏识。” 宋江委婉地劝说雷横上山入伙,雷横推辞道:“老母年事已高,我不能抛下她跟你们走。等我为母亲养老送终之后,再来投奔你们。” 雷横当下拜别众人下山,宋江等人再三苦苦挽留,也没能留住他。众头领纷纷赠送金银财宝,宋江和晁盖的馈赠自不必说。雷横带着一大包金银下山,众头领都把他送到路口道别,用船把他渡过了大路,雷横便回郓城县去了,暂且不提。 且说晁盖、宋江回到大寨的聚义厅上,邀请军师吴学究商议山寨的各项事务。吴用已经和宋公明商量好了,第二天便召集众头领听候号令。首先安排外面守店的头领。宋江说:“孙新、顾大嫂原本就是开酒店的,让他们夫妇二人替换童威、童猛,童威、童猛另有任用。再让时迁去协助石勇,乐和去协助朱贵,郑天寿去协助李立。东南西北四座酒店,负责卖酒卖肉,接待四方前来入伙的好汉,每个酒店安排两个头领。一丈青和王矮虎到后山下寨,负责监督马匹。金沙滩小寨,由童威、童猛兄弟二人把守。鸭嘴滩小寨,由邹渊、邹润叔侄二人把守。山前大路,由黄信、燕顺率领马军下寨守护。解珍、解宝把守山前第一关。杜迁、宋万把守宛子城第二关。刘唐、穆弘把守大寨口第三关。阮家三雄把守山南水寨。孟康依旧负责监造战船。李应、杜兴、蒋敬总管山寨的钱粮金帛。陶宗旺、薛永监筑梁山泊内的城垣雁台。侯健专门负责监造衣袍、铠甲、旌旗、战袄。朱富、宋清负责安排筵席。穆春、李云监造屋宇寨栅。萧让、金大坚掌管一应宾客书信公文。裴宣专门负责军政司,负责赏功罚罪。其余的吕方、郭盛、孙立、欧鹏、马麟、邓飞、杨林、白胜,分别调到大寨的八个方向安歇。晁盖、宋江、吴用住在山顶寨内。花荣、秦明住在山左寨内。林冲、戴宗住在山右寨内。李俊、李逵住在山前。张横、张顺住在山后。杨雄、石秀守护聚义厅两侧。” 一班头领分配已定,每天轮流由一位头领摆筵席庆贺。山寨的各项规矩十分齐整。有诗为证: 巍巍高寨水中央,列职分头任所长。 从此山东遭扰攘,难禁地煞与天罡。 再说雷横离开了梁山泊,背着包裹,提着朴刀,取道回到郓城县。到家后拜见了老母,换了些衣服,带着回文,径直来到县里,拜见了知县,汇报了情况,交回了公文批帖,然后回家暂且休息。依旧每天到县衙里签到画押,听候差遣。有一天,雷横走到县衙东边,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都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横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本县一个爱凑热闹的李小二。雷横回答道:“我前天刚回家。” 李小二说:“都头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最近这里来了个从东京新来的艺人,色艺双绝,叫白秀英。那女子之前来拜访都头,正好赶上你公差外出不在。如今她在勾栏里,说唱各种曲调。每天都有各种表演,有时是戏舞,有时是吹弹,有时是歌唱,吸引得人山人海地去观看。都头怎么不去看看?那女子真是个出色的粉头。” 雷横听了,正好有空,便和李小二一起径直来到勾栏里。只见门首挂着许多金字帐额,旗杆上挂着和人一样高的靠背。走进里面,雷横便在戏台最左边的第一个位置坐了下来。此时戏台上正在表演笑乐院本。那李小二在人群里撇下雷横,自己出去找乐子了。院本表演结束,只见一个老头裹着磕脑儿头巾,穿着一件茶褐色罗衫,系着一条黑色腰带,拿着一把扇子,走上台来开场说道:“老汉我是东京人氏白玉乔。如今年纪大了,全靠女儿秀英的歌舞吹弹,为天下的看官们表演。” 锣声响起,白秀英走上戏台,向四方参拜,拿起锣棒,像撒豆子一样快速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接着说道:“今天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蕴藉的故事,叫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 说完开话又唱,唱完又说,全场观众喝彩声不断。雷横坐在上面,看着那妇人,果然是色艺双绝。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转,声如枝上莺啼;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吐雪喷珠;轻重疾徐,依格范铿金戛玉。笛吹紫竹篇篇锦,板拍红牙字字新。 白秀英唱到精彩之处,白玉乔在一旁喝彩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们喝彩,说明这一段唱得好,我女儿先歇一歇,接下来便是衬交鼓儿的院本。” 白秀英拿起盘子指着说道:“从财门上起,在利地上住,在吉地上过,在旺地上行。手到面前,可别让它空过。” 白玉乔说:“我女儿去走一圈,看官们都等着赏你呢。” 白秀英托着盘子,先来到雷横面前。雷横便伸手到身边的袋子里去摸钱,没想到一文钱都没有。雷横说:“今天忘了,没带钱出来,明天一并赏你。” 白秀英笑着说:“头醋不酽彻底薄。官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可得带个头赏。” 雷横涨红了脸说:“我一时没带钱出来,不是我舍不得。” 白秀英说:“官人既然是来听唱的,怎么会不记得带钱呢?” 雷横说:“我赏你三五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只是今天忘了带。” 白秀英说:“官人今天一文钱都没有,还提什么三五两银子。这不是让我们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嘛。” 白玉乔叫道:“我女儿,你没眼力。别管城里人村里人,只管向他讨赏。先过去向懂事的恩官要个赏头。” 雷横说:“我怎么就不懂事了?” 白玉乔说:“你要是懂行,狗头上都能长角了。” 众人一起跟着起哄。雷横大怒,骂道:“你这混蛋怎么敢侮辱我!” 白玉乔说:“骂你这个乡下使牛的,有什么了不起!” 有认识雷横的人喝道:“使不得!这可是本县的雷都头。” 白玉乔说:“我看是驴筋头。” 雷横哪里忍得住,从坐椅上直接跳到戏台上,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打得他唇破齿落。众人见打得厉害,都来劝解拉开,雷横也气呼呼地回去了。勾栏里的人一哄而散。 原来这白秀英和那新任知县以前在东京时就有往来,如今特意来到郓城县开设勾栏表演。这娼妓见父亲被雷横打了,而且伤势严重,便乘上一乘轿子,直接到知县衙门里哭诉:“雷横殴打我父亲,搅散勾栏表演,他这是故意欺负我。” 知县听了,十分恼怒,说道:“快写状子来!” 这便是所谓的枕边风起了作用。知县让白玉乔写了状子,查验了伤痕,确定了证人。本县有和雷横关系好的人,想替他到知县那里疏通关节。可无奈那婆娘一直守在衙门内,撒娇耍赖,知县不得不听她的,立刻派人把雷横捉拿归案。雷横在公堂上被责打,被迫招供,随后戴上枷锁,被押出去示众。那婆娘还不罢休,又到知县那里进言,非要把雷横在勾栏门口示众。第二天,那婆娘又去勾栏表演,知县便下令把雷横押到勾栏门口示众。这一班负责看守的禁子,都是和雷横一样当差的人,怎么忍心把他按规矩绑起来示众呢。这婆娘琢磨了一会儿,心想:“既然已经公开整治他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她走出勾栏门,在茶坊里坐下,把禁子叫过去,威胁道:“你们都和他有交情,才放他自在。知县相公让你们把他绑起来示众,你们却做人情!等会儿我告诉知县,看你们怎么收场!” 禁子说:“娘子别生气,我们这就去把他绑起来。” 白秀英说:“要是这样,我自然会赏你们钱。” 禁子们只好过来对雷横说:“兄长,实在没办法,你就暂且忍一忍,配合着绑一下。” 于是把雷横在街上按规矩绑了起来。 正在人多喧闹的时候,雷横的母亲正好来送饭,看到儿子被绑在那里,顿时哭了起来,骂那些禁子们:“你们和我儿子一样都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人,钱财就这么好使吗?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出事!” 禁子回答说:“大娘,您听我说,我们也想留情面,可原告人一直盯着要把他绑起来示众,我们也没办法。她动不动就说要去跟知县告状,害我们,所以我们也做不了主。” 那婆婆说:“哪有原告人自己监督被告示众的道理。” 禁子们又低声说:“大娘,她和知县关系密切,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倒霉,所以我们两边为难。” 那婆婆一边自己去解绳索,一边嘴里骂道:“这个贼贱人,这么仗势欺人!我先把这绳索解了,看她能怎么样!” 白秀英在茶房里听到了,走过来问道:“你这个老婢子刚才说什么?” 那婆婆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指着白秀英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女人!凭什么骂我!” 白秀英听了,柳眉倒竖,双眼圆睁,大骂道:“老东西,穷婆子!你这贱人怎么敢骂我!” 婆婆说:“我骂你又怎样!你又不是郓城县知县。” 白秀英大怒,冲上前去,一巴掌把那婆婆打得一个踉跄。那婆婆刚要挣扎,白秀英又赶上去,狠狠地扇起耳光。雷横是个极其孝顺的人,看到母亲被打,顿时怒从心头起,扯起枷锁,朝着白秀英的脑袋砸了下去。这一枷梢正好砸中,白秀英的脑袋被劈开,倒在地上。众人一看,只见白秀英脑浆迸裂,眼珠突出,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有诗为证: 玉貌花颜俏粉头,当场歌舞擅风流。 只因窘辱雷横母,裂脑横尸一命休。 众人见打死了白秀英,就连同雷横一起押到县里自首,向知县详细诉说了事情的经过。知县随即派人把雷横押下来,召集验尸官,传唤里正、邻居等人,对尸体进行检验后,都押回县里。雷横对所有事情都供认不讳,没有任何抵触。他的母亲自行领回家等候消息。禁子们都被关押起来。雷横被戴上枷锁,关进了牢房。负责看管牢房的节级正是美髯公朱仝,他看到雷横被押进来,也毫无办法,只能安排些酒食招待,让小牢子打扫出一间干净的房间,安置雷横。过了一会儿,雷横的母亲来牢里送饭,哭着哀求朱仝:“我年纪六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麻烦节级哥哥看在平日里你们兄弟的情分上,可怜可怜我这孩子,多照顾照顾他。” 朱仝说:“大娘您放心回去。以后送饭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我会照顾他。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想法救他。” 雷横的母亲说:“哥哥要是能救我儿子,那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老命也没了!” 朱仝说:“我一定会记在心里,大娘您别挂念。” 那婆婆拜谢后离开了。朱仝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到救雷横的办法。朱仝自己托人到知县那里疏通关节,上下打点人情。那知县虽然看重朱仝,但因为雷横打死了他的相好白秀英,也不听朱仝的求情。再加上白玉乔不断催促,整理文案,非要知县判雷横偿命。于是在牢里关押六十日的期限一到,就把案子审结,解送到济州。主案押司抱着文卷先走,让朱仝押送雷横。 朱仝带着十几个小牢子,押着雷横离开了郓城县。大约走了十几里地,看到一个酒店,朱仝说:“我们大家在这里吃两碗酒再走。” 众人都到店里喝酒。朱仝独自带着雷横,借口上厕所,走到后面偏僻的地方,打开枷锁,放了雷横,嘱咐道:“贤弟你赶紧回去,回家带上老母亲,连夜到别处去逃难。这里的官司我来替你扛。” 雷横说:“小弟逃走倒没什么,可肯定会连累哥哥,而且恐怕罪名不轻。” 朱仝说:“兄弟,你不知道。知县因为你打死了他的相好,把这案子往重了判,解到州里,肯定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罪不至死。况且我又没有父母牵挂,家里的财产也足够赔偿。你只管放心去,前程要紧。” 雷横拜谢后,从后门的小路跑回家,收拾了细软包裹,带着老母亲,连夜投奔梁山泊入伙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朱仝拿着空枷锁,扔到草丛里,然后出来对众小牢子说:“雷横跑了,这可怎么办?” 众人说:“我们赶紧去他家抓人!” 朱仝故意拖延了半天,估计雷横已经跑远了,才带着众人到县里自首。朱仝报告说:“小人自己不小心,在路上让雷横跑了,现在他在逃,我愿意承担罪责。” 知县本来就喜欢朱仝,有心从轻发落他,可白玉乔要到上司那里控告朱仝故意放走雷横,知县只好把朱仝的罪状申报到济州。朱仝家里的人赶紧到州里花钱疏通关系,然后朱仝被押送到济州。在公堂上审讯清楚后,朱仝被判处二十脊杖,刺配到沧州牢城。朱仝只得戴上枷锁,两个押送的公人拿着公文,押着朱仝上路。朱仝家里的人给两个公人送了衣服和盘缠。当下朱仝离开了郓城县,一路向沧州横海郡走去,途中无话。 到了沧州,进入城中,来到州衙。正好知府正在升堂。两个公人押着朱仝在厅阶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见朱仝仪表不凡,面色如红枣,胡须长过腹部,心中十分欢喜,便下令:“这个犯人不要发到牢城营,就留在本府听候使唤。” 当下除去朱仝的枷锁,给了回文,两个公人告辞回去了。 只说朱仝在府中,每天就在厅前等候差遣。沧州府里的押番、虞候、门子、承局、节级、牢子,都给了朱仝一些人情,又见朱仝为人和气,所以大家都喜欢他。有一天,知府正在堂上坐堂,朱仝在台阶下侍立。知府把朱仝叫上厅,问道:“你为什么放了雷横,自己却被发配到这里?” 朱仝回答说:“小人怎敢故意放走雷横,只是一时疏忽,让他跑了。” 知府说:“你怎么会被判这么重的罪?” 朱仝说:“原告人咬定我是故意放走雷横,所以判得重了。” 知府说:“雷横为什么打死那个娼妓?” 朱仝便把雷横的事情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知府说:“你是不是因为看他孝顺,讲义气才放了他?” 朱仝说:“小人怎敢欺骗官府。” 正说着,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小衙内,年纪只有四岁,长得端庄漂亮,是知府的亲生儿子,知府对他爱惜得如同珍宝。小衙内看到朱仝,径直跑过来要他抱。朱仝只好把小衙内抱在怀里。小衙内双手拉住朱仝的长胡须,说:“我就要这个大胡子抱。” 知府说:“孩子,快放手,别胡闹。” 小衙内又说:“我就要这个大胡子抱,带我去玩。” 朱仝请示说:“小人带衙内到府前随便走走,玩一会儿就回来。” 知府说:“孩子既然要你抱,你就带他去玩一会儿吧。” 朱仝抱着小衙内,走出府衙,买了些糖果给他吃,转了一圈,又抱回府里。知府看到,问小衙内:“孩子,你去哪里了?” 小衙内说:“这个大胡子带我到街上玩,还买糖和果子给我吃。” 知府说:“你哪来的钱买东西给孩子吃?” 朱仝回答说:“只是略表小人的一点孝心,不值一提。” 知府让人拿酒来给朱仝喝。府里的侍婢捧着银瓶和果盒,给朱仝连斟了三大杯酒。知府说:“以后孩子要你陪他玩的时候,你就自己去抱他玩。” 朱仝说:“恩相的吩咐,小人怎敢违抗。” 从这以后,朱仝每天都带小衙内上街玩。朱仝口袋里有些钱,只要能让知府高兴,在小衙内身上花钱他也不在乎。 半个月后,到了七月十五日盂兰盆大斋之日,按照惯例,各处都要点放河灯,举办佛事。当天晚上,堂里的侍婢和奶妈叫道:“朱都头,小衙内今晚想去看河灯,夫人吩咐,你带他去看看。” 朱仝说:“小人这就带他去。” 小衙内穿着一件绿纱衫,头上的发髻上系着两条珠子头须,从里面走出来。朱仝把他驮在肩头上,走出府衙,朝着地藏寺走去,去看点放河灯。当时正是初更时分,但见: 钟声杳霭,幡影招摇。炉中焚百和名香,盘内贮诸般素食。僧持金杵,诵真言荐拔幽魂;人列银钱,挂孝服超升滞魄。合堂功德,画阴司八难三涂;绕寺庄严,列地狱四生六道。杨柳枝头分净水,莲花池内放明灯。 当时朱仝背着小衙内,绕着寺庙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小衙内趴在栏杆上,看着河灯嬉笑玩耍。忽然,朱仝感觉背后有人拽他的袖子,回头一看,竟然是雷横,不禁吃了一惊。朱仝对小衙内说:“小衙内,你先下来,坐在这里,我去给你买糖吃,千万别乱跑。” 小衙内说:“你快点回来,我要去桥上看河灯。” 朱仝说:“我马上就回来。” 转身便去和雷横说话。 朱仝问道:“贤弟,你怎么会到这里?” 雷横拉着朱仝走到僻静处,下拜说道:“自从哥哥救了我的性命,我和老母亲无处安身,只好到梁山泊投奔宋公明入伙。小弟跟他们说起哥哥的恩德,宋公明也一直念着哥哥以前放他的恩情,晁天王和众头领都非常感激,所以特地派吴军师和我来探望哥哥。” 朱仝问:“吴先生现在在哪里?” 这时,吴学究从背后转出来,说道:“吴用在此。” 说完便行礼。朱仝急忙回礼,说道:“好久不见,先生一向可好?” 吴学究说:“山寨里众头领都向你问好,这次派我和雷都头特意来请你上山,共举大义。我们到这里已经好多天了,一直不敢露面。今晚终于等到你,希望仁兄能移步,和我们一起回山寨,了却晁、宋二公的心意。” 朱仝听了,半天没有说话,然后说道:“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这种话休要再提,要是被外人听到,可就不好了。雷横兄弟他犯了死罪,我因为讲义气放了他,让他上山入伙,他有了出路。可我却因此被发配到这里。老天保佑,等一年半载,我能挣扎着回到家乡,重新做个良民。我怎么能做这种落草为寇的事呢!你们二位请回吧,别在这里,免得惹出是非。” 雷横说:“哥哥在这里,无非是在别人手下,伺候他人,这可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不是小弟拉你上山,实在是晁、宋二公盼着哥哥已久,你可别耽误了自己。” 朱仝说:“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不想想,我是因为你母亲年老,家里贫寒,才放你走的,今天你反倒来害我做不义之事。” 吴学究说:“既然都头不肯去,那我们就告辞了。” 朱仝说:“代我向众位头领问好。” 说完,他们一同出来。 朱仝回来后,发现小衙内不见了,顿时叫苦不迭,四处寻找都不见踪影。雷横拉住朱仝说:“哥哥别找了,多半是我带来的两个同伴,听说哥哥不肯去,所以把小衙内抱走了,我们一起去找。” 朱仝说:“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小衙内可是知府相公的命根子,他把小衙内托付给我了。” 雷横说:“哥哥,你跟我来。” 朱仝跟着雷横、吴用,三人离开了地藏寺,径直出了城。朱仝心里着急,问道:“你的同伴把小衙内抱到哪里去了?” 雷横说:“哥哥,你先跟我到住的地方,保证把小衙内还给你。” 朱仝说:“要是晚了,恐怕知府相公要怪罪。” 吴用说:“我带来的那两个同伴做事没分寸,肯定直接把小衙内抱到我们住的地方去了。” 朱仝问:“你那同伴叫什么名字?” 雷横回答:“我也不认识,只听说叫黑旋风李逵。” 朱仝大吃一惊,说:“莫不是在江州杀人的李逵?” 吴用说:“就是他。” 朱仝跺脚叫苦,急忙追赶。出城走了二十里,只见李逵在前面喊道:“我在这里。” 朱仝急忙赶上前去,问道:“小衙内放在哪里了?” 李逵行礼说道:“给节级哥哥请安,小衙内就在这里。” 朱仝说:“你快把小衙内好好地抱出来还给我。” 李逵指着自己的头说:“小衙内的头发在我头上。” 朱仝看了,又问:“小衙内到底在哪里?” 李逵说:“我给小衙内嘴里抹了些麻药,把他背出城来,现在睡在林子里,你自己去看吧。” 朱仝借着明亮的月色,急忙冲进林子里寻找,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伸手去扶,却发现小衙内的头被劈成了两半,已经死在那里。有诗为证: 远从萧寺看花灯,偶遇雷横便请行。 只为坚心悭入伙,更将婴孺劈天灵。 当时朱仝心中大怒,奔出林子,却早已不见那三个人的踪影。他四处张望,只见黑旋风远远地拍着双斧喊道:“来,来,来!和你斗二三十回合。” 朱仝怒火中烧,奋不顾身,扎紧布衫,大步追了过去。李逵转身就跑,朱仝在后面追赶。李逵是穿山越岭惯了的人,朱仝怎么能追得上,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李逵却在前面又叫道:“来,来,来!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朱仝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可就是追不上。追着追着,天色渐渐亮了。李逵在前面,朱仝急赶他就快走,慢赶他就慢行,不赶他就不走,眼看着他跑进了一个大庄院里。朱仝看了,说道:“那家伙既然有了下落,我跟他没完!” 朱仝一直追到庄院的前厅,只见里面两边都摆放着许多兵器。朱仝心想:“想必这也是个官宦人家。” 他停住脚步,高声喊道:“庄里有人吗?” 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人来。这人是谁呢?正是: 累代金枝玉叶,先朝凤子龙孙。丹书铁券护家门,万里招贤名振。待客一团和气,挥金满面阳春。能文会武孟尝君,小旋风聪明柴进。 出来的正是小旋风柴进,他问道:“你是谁?” 朱仝见这人气质不凡,仪表堂堂,急忙行礼,回答道:“小人是郓城县当牢节级朱仝,犯罪被刺配到这里。昨晚我和知府的小衙内出来看放河灯,小衙内被黑旋风杀害,他现在逃到了贵庄,希望您能帮忙捉拿,送到官府。” 柴进说:“既然是美髯公,那就请坐。” 朱仝问:“小人冒昧问一下,官人贵姓?” 柴进回答:“小生姓柴名进,人称小旋风。” 朱仝说:“久闻大名。” 连忙下拜,又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您。” 柴进说:“美髯公的大名我也早就听说了,请到后堂说话。” 朱仝跟着柴进来到里面。朱仝问:“黑旋风那家伙怎么敢跑到贵庄来躲避?” 柴进说:“容我解释:我平生最爱结交江湖好汉,因为我家祖上有陈桥让位的功劳,先朝曾赐予丹书铁券,只要有犯了事的人,藏在家里,没人敢来搜查。最近有个好友,也是你的旧相识,如今在梁山泊做头领,名叫及时雨宋公明,他写了一封密信,让吴学究、雷横、黑旋风都在我这里安歇,想请你上山,共举大义。因为见你推辞不肯,所以故意让李逵杀害了小衙内,断了你的退路,这样你就只能上山坐把交椅了。吴先生、雷兄,还不出来赔罪?” 只见吴用、雷横从旁边的阁子里出来,对着朱仝便拜,说道:“兄长,还请恕罪!这都是宋公明哥哥的命令。等你到了山寨,自然就明白了。” 朱仝说:“你们兄弟的情谊我明白,只是手段太狠了些!” 柴进连忙在一旁劝解。朱仝说:“我去可以,只是我要见黑旋风一面。” 柴进说:“李大哥,你快出来赔罪。” 李逵也从旁边出来,行了个大礼。朱仝见了,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蹿起三千丈,按捺不住,起身冲上前去,要和李逵拼命。柴进、雷横、吴用三人拼命拦住。朱仝说:“如果要我上山,得依我一件事,我就去。” 吴用说:“别说一件事,就是几十件事也都依你。请问是哪件事?” 朱仝要是说出这件事,必然会引发一番大波澜。这一去,大闹高唐州,震动梁山泊。直教招贤国戚遭受刑法,好客皇亲命丧土坑。究竟朱仝对柴进等人说出了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有诗这样说道: 缚虎擒龙不偶然,必须妙算出机先。 只知悻悻全无畏,讵意冥冥却有天。 非分功名真晓露,白来财物等浮烟。 到头挠扰为身累,辜负日高花影眠。 话说当时朱仝对众人说:“要是让我上山,你们就杀了黑旋风,给我出了这口气,我就答应。” 李逵听了,愤怒地说:“你敢咬我?这是晁、宋二位哥哥的命令,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仝怒火更盛,又要和李逵拼命,吴用、雷横和柴进三人赶忙再次劝住。朱仝说:“只要有黑旋风在,我死也不上山!” 柴进说:“这倒也容易,我有个办法,就让李大哥留在我这里好了。你们三个先上山,了却晁、宋二公的心意。” 朱仝又问:“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知府肯定会发文到郓城县追捕,捉拿我的家小,这可怎么办?” 吴学究说:“您放心,这个时候宋公明多半已经把您的家眷都接到山上了。” 朱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柴进设宴款待他们,当天就为他们送行。傍晚时分,朱仝、吴用、雷横三人辞别柴大官人出发,柴进让庄客准备了三匹马,一直送到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叮嘱李逵:“你可得小心,就在大官人庄上住些日子,千万别胡乱惹事连累别人。等半年三个月,等朱仝气消了,再派人来接你回山。说不定到时候也会请柴大官人入伙。” 三人上马离去。 暂且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的事,单说朱仝跟着吴用、雷横前往梁山泊入伙。他们走了一段路,出了沧州地界,庄客便骑着马回去了,三人继续赶路前往梁山泊。一路上无话,很快就到了朱贵的酒店,先派人上山寨通报消息。晁盖、宋江带领着大小头目,敲锣打鼓,一直来到金沙滩迎接。众人相见后,各自骑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马,然后都到聚义厅上,叙说往日情谊。朱仝说:“小弟如今承蒙各位呼唤来到山上,沧州知府肯定会发文到郓城县捉拿我的家小,这可如何是好?” 宋江大笑道:“我让兄长放心,嫂子和令郎已经被接到这里好多天了。” 朱仝又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宋江说:“安置在我父亲宋太公那里,兄长可以亲自去看望慰问。” 朱仝十分高兴。宋江派人带朱仝径直来到宋太公住处,朱仝见到了一家老小以及所有的细软行李。妻子说:“最近有人送信来说,你已经在山寨入伙了,所以我们收拾行李,连夜赶到这里。” 朱仝出来后,向众人拜谢。宋江便安排朱仝、雷横在山顶下寨,一面摆下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加入,暂且不表。 再说沧州知府到了晚上,不见朱仝抱着小衙内回来,派人四处寻找了半夜。第二天,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了小衙内的尸体,报告给知府。知府听了十分愤怒,亲自到林子里查看,痛哭不已,随后备办棺木将其火化。第二天升堂,知府便发文到各处,缉捕捉拿朱仝。郓城县已经申报朱仝的妻子带着家人逃走,不知去向。公文发到各个州县,悬赏捉拿,暂且不提。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月左右,一天,忽然看到一个人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跑到庄上。柴大官人正好迎面碰上,接过信看了之后,大惊道:“既然如此,我只能走一趟了。” 李逵便问:“大官人,有什么要紧事?” 柴进说:“我有个叔叔柴皇城,住在高唐州。如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家伙,要强占他家花园,叔叔气得卧病在床,性命危在旦夕。想必叔叔会有遗嘱之类的话要交代,特地来叫我。叔叔无儿无女,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李逵说:“既然大官人要去,我也跟着去一趟怎么样?” 柴进说:“大哥愿意去,那就一起走吧。” 柴进马上收拾行李,挑选了十几匹好马,带上几个庄客。第二天五更,柴进、李逵以及随从都上了马,离开庄院,朝着高唐州出发。一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他们来到高唐州,进城后径直来到柴皇城的住宅前下马,柴进让李逵和随从在外面厅房等候,自己径直走进卧房看望叔叔柴皇城。只见柴皇城: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闭,连日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胀,整日药丸难以下腹。隐隐耳虚闻磬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微弱下沉,东岳判官催命去;一灵缥缈游离,西方佛子唤同行。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柴进看着柴皇城,坐在叔叔的卧榻前,放声痛哭。柴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慰柴进:“大官人一路鞍马劳顿,刚到这里,暂且别太伤心。” 柴进施礼后,便询问事情缘由。继室回答说:“这里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他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哥哥的权势,在这里为所欲为。还带着一个妻舅殷天锡,大家都叫他殷直阁。那家伙年纪不大,却又仗着姐夫高廉的权势,在这里横行霸道,欺负百姓。有那些爱讨好卖乖的人,跟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建造得十分精美。那家伙就带着二三十个奸诈之徒,直接闯进家里,到宅子后面看了之后,就要把我们赶走,他想住进来。皇城跟他说:‘我家是皇亲国戚,有先朝的丹书铁券,任何人都不许欺侮。你怎么敢强占我的住宅?要把我们老小便往哪里赶?’那家伙根本不听,非要我们搬走。皇城去拉扯他,反而被他推搡殴打,因此受了这口气,一病不起,饮食不进,服药也没有效果,眼看是活不长了。今天大官人来了,能拿个主意,即便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再担忧了。” 柴进回答说:“婶婶放心,只管请好的医士给叔叔调治。只要涉及到家族事务,小侄自然会派人回沧州家里取丹书铁券,和他们理论。就算告到官府,甚至告到当今皇上御前,也不怕他们。” 继室说:“皇城办事不太得力,还是大官人出面理论才是正理。” 柴进看望了叔叔一会儿,便出来把详细情况告诉了李逵和随从。李逵听了,跳起来说:“这家伙太不讲道理了!我有大斧在,让他吃我几斧,然后再商量。” 柴进说:“李大哥,你先消消气,无缘无故跟他动粗干什么?他虽然倚仗权势欺负人,但我们家有皇上的护持圣旨。在这里和他理论不通,可京师里也有比他更厉害的,有明确的条例,我们可以和他打官司。” 李逵说:“条例,条例!要是都按条例来,天下就不会乱了!我看先打了再说。那家伙要是去告状,连那个鸟官一起砍了。” 柴进笑着说:“怪不得朱仝要跟你拼命,见都不想见你。这里是州城之内,怎么能和你在山寨里一样横行无忌。” 李逵说:“州城又怎样!江州没有军马,我不也照样杀人?” 柴进说:“等我看看情况,需要大哥帮忙的时候,再请你出手。没事的时候你就在房里待着。” 正说着,里面的侍妾急忙来请大官人去看望柴皇城。柴进走进里面卧榻前,只见柴皇城流着眼泪,对柴进说:“贤侄志气不凡,没有辱没祖宗。我今天被殷天锡殴打致死,你看在我们骨肉亲情的份上,亲自带着书信到京师拦驾告状,为我报仇。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贤侄的这份心意。保重,保重!我也不再多嘱咐了!” 说完,便断了气。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担心柴进过度悲伤而昏厥,劝住他说:“大官人,悲伤的日子还长,先商量后事吧。” 柴进说:“誓书在我家里,没带过来,得连夜派人去取,还得带到东京去告状。叔叔的灵柩,先安排棺椁盛殓,穿上孝服,再做打算。” 柴进让人按照官制规格备办内棺外椁,依照礼仪铺设灵位,全家人都穿上重孝,举家哀悼。李逵在外面听到堂里传来哭声,气得摩拳擦掌,询问随从,他们都不肯说。宅子里请了僧人做法事超度亡魂。 到了第三天,只见殷天锡骑着一匹跑得飞快的马,带着二三十个闲汉,手里拿着弹弓、川弩、吹筒、气球、拈竿、乐器,在城外游玩了一圈,喝得有五六分醉,装出一副醉醺醺、颠三倒四的样子,径直来到柴皇城的住宅前。他勒住马,大声叫嚷着让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说后,身着一身孝服,急忙出来应对。殷天锡骑在马上问道:“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柴进回答说:“小人是柴皇城的亲侄子柴进。” 殷天锡说:“我前几天就吩咐过,让你们家搬出去,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柴进解释道:“因为叔叔卧病在床,不方便挪动。昨天夜里叔叔已经去世了,等过了断七,我们就搬出去。” 殷天锡骂道:“放屁!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搬出去!三天之后还不搬,就先把你枷起来,打你一百棍!” 柴进说:“直阁大人,你别太欺负人!我家也是皇亲国戚,有先朝太祖赐予的丹书铁券,谁敢不敬重?” 殷天锡大声喝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柴进说:“丹书铁券在沧州家里,已经派人去取了。” 殷天锡大怒,吼道:“你这是胡说八道!就算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的人,给我打这个家伙!” 众人刚要动手,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听到他们要打柴进,立刻猛地拉开房门,大吼一声,径直冲到马边,一把将殷天锡从马上揪了下来,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那二三十个闲汉见状,想要冲上来抢夺,李逵身手敏捷,一出手就打倒了五六个,其他人吓得一哄而散。李逵提起殷天锡,拳脚相加,柴进在一旁怎么劝都劝不住。等李逵停手时,再看殷天锡,早已没了气息。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宪竟难逃。 李逵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把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心里叫苦不迭,赶忙拉着李逵到后堂商量对策。柴进说:“看来马上就会有人来,你在这里已经没法安身了。官司的事我来应付,你赶快回梁山泊去吧。” 李逵说:“我一走,肯定会连累你。” 柴进说:“我有誓书铁券护身,你赶紧走,事不宜迟。” 李逵拿起双斧,带上盘缠,从后门出去,独自朝着梁山泊方向奔去。 没过多久,就见二百多人,各自拿着刀杖枪棒,果然把柴皇城家团团围住。柴进见他们来抓人,便主动出来说:“我跟你们到府里去分辩。” 众人先把柴进绑了起来,然后进屋搜捕那个行凶的黑大汉,没找到人,就只把柴进押到了州衙。柴进在公堂上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说自己的舅子殷天锡被打死了,正在厅上咬牙切齿、气愤不已,就等着抓人。见柴进被押来,立刻命人把柴进推倒在厅前的台阶下,高廉喝道:“你怎么敢打死我的殷天锡!” 柴进申诉道:“小人是柴世宗的嫡派子孙,家里有先朝太祖赐予的誓书铁券,现在住在沧州。因为叔叔柴皇城病重,我特地来看望,不幸他已经去世,现在还停灵在家。殷直阁带着二三十人到家里,非要把我们赶出去,不容我分说,还喝令众人殴打我们,是庄客李大出手救护,一时失手打死了人。” 高廉喝道:“李大现在在哪里?” 柴进说:“他心里害怕,逃走了。” 高廉说:“他不过是个庄客,没有你的指使,怎么敢打死人!你又故意放他逃走,还想瞒过官府。你这小子,不打你怎么肯招供!牢子们,动手,给我狠狠地打!” 柴进喊道:“庄客李大是为了救主,误打死人,和我没关系。我们家有先朝太祖的誓书,怎么能随便用刑打我?” 高廉问:“誓书在哪里?” 柴进说:“已经派人回沧州去取了。” 高廉大怒,喝道:“你这分明是抗拒官府!左右的人,再加把劲,往死里打!” 众人一拥而上,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柴进无奈,只得招认是 “指使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随后,官府给他戴上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关进了牢里。殷天锡的尸体经过检验后,自行用棺木埋葬,暂且不提。 殷夫人一心要为兄弟报仇,就让丈夫高廉查抄了柴皇城的家产,监禁了家里的人口,霸占了房屋和花园。柴进只能在牢里受苦。 再说李逵连夜逃回梁山泊,回到山寨后,去见众头领。朱仝一见到李逵,顿时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抄起一条朴刀,径直朝李逵冲过去。黑旋风李逵也拔出双斧,准备和朱仝打斗。晁盖、宋江以及众头领赶忙一起上前劝阻。宋江向朱仝赔礼说:“之前杀了小衙内,这不是李逵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军师吴学究因为请兄长你不肯上山,临时定下的计策。如今你已经来到山寨,就别再记恨了,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兴举大义,别让外人看笑话。” 说完,便让李逵向朱仝赔礼。李逵瞪大了眼睛,叫嚷道:“他凭什么这么牛!我也在山寨出了不少力,他又没立过什么功劳,凭什么让我给他赔礼!” 宋江说:“兄弟,毕竟是你杀了小衙内。虽然是军师的命令,但论辈分,他也是你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赔个不是,我给你行礼还不行吗。” 李逵被宋江苦苦劝说,没办法,只好说:“我不是怕你,是哥哥你逼我,没办法,我给你赔礼。” 李逵被宋江逼得没办法,只好放下双斧,给朱仝拜了两拜,朱仝这才消了气。山寨里,晁盖头领吩咐安排筵席,为他们两人和解。 李逵接着说:“柴大官人去高唐州看望生病的亲叔叔柴皇城,没想到本州高知府的妻舅殷天锡要强夺他们的屋宇花园,还打骂柴进,我一气之下,打死了殷天锡那家伙。” 宋江听了,大吃一惊,说:“你自己跑了,可柴大官人肯定要吃官司了。” 吴学究说:“兄长别着急。等戴宗回山,就会有消息了。” 李逵问道:“戴宗哥哥去哪里了?” 吴用说:“我担心你在柴大官人庄上惹出祸事,特地派他去叫你回山。他到了那里没见到你,肯定会去高唐州找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小校前来报告:“戴院长回来了。” 宋江连忙去迎接,回到堂上坐下后,马上询问柴大官人那件事的情况。戴宗回答说:“我到了柴大官人庄上,得知他和李逵一起去了高唐州。我就直接去那里打听消息,只听满城的人都在传,殷天锡因为争抢柴皇城的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现在柴大官人受牵连,被关进了牢里。柴皇城一家的人口和家产都被抄没了。柴大官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晁盖说:“这个黑厮又闯祸了,走到哪里都惹事。” 李逵说:“柴皇城被他打伤,气得死了,他还来霸占人家房屋,还喝令手下打柴大官人,就算是活佛也忍不了!” 晁盖说:“柴大官人一直对山寨有恩,如今他有难,我们怎么能不去救他。我亲自去一趟。” 宋江说:“哥哥是山寨之主,怎么能轻易出动。我和柴大官人以前有交情,我愿意替哥哥下山去救他。” 吴学究说:“高唐州城虽然不大,但人口密集,兵多粮足,不可轻视。烦请林冲、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十二位头领,带领五千马步军兵作为前队先锋。中军主帅由宋公明、我,再加上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杨雄、石秀十位头领,带领三千马步军兵策应。” 总共二十二位头领,辞别了晁盖等人。前部人马已经离开山寨,中军主将宋江、吴用率领着大队人马,朝着高唐州进发。队伍十分整齐,只见: 绣旗飘号带,画角间铜锣。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点钢枪、芦叶枪,纷纷瑞雪。蛮牌遮路,强弓硬弩当先;火炮随车,大戟长戈拥后。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斗偏争;坐下马如北海苍龙,骑骑能冲敢战。端的枪刀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梁山泊的前军已经到达高唐州地界,高廉也收到了军卒的报告。高廉听后,冷笑道:“你们这群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还正想去剿灭你们,没想到今天你们自己送上门来,这是上天要让我立功。左右的人,赶快传下号令,整顿军马,出城迎敌,让百姓们上城守护。” 这高知府既能上马指挥军队,又能下马管理百姓,文武双全。一声号令传出,帐前的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等一应军官,各自带领军马,在教场上点验完毕,众将便部署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名亲信军士,号称飞天神兵,个个都是从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挑选出来的精壮好汉。这三百飞天神兵是怎样的装扮呢?但见: 头披乱发,脑后撒一把烟云;身挂葫芦,背上藏千条火焰。黄抹额齐分八卦,豹皮裩尽按四方。熟铜面具似金装,镔铁滚刀如扫帚。掩心铠甲,前后竖两面青铜;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层黑雾。疑是天蓬离斗府,正如月孛下云衢。 知府高廉带领着三百神兵,披甲背剑,骑马出了城外,把部下军官排列成阵势,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就等着敌军到来。再说林冲、花荣、秦明率领着五千人马赶到,两军相对,旗鼓相望,各自用强弓硬弩压住阵脚。两军中吹起号角,敲响战鼓。花荣、秦明带着十位头领,都来到阵前,勒住马匹。头领林冲手持丈八蛇矛,纵马出阵,厉声高喊道:“高唐州里来送死的,出来!” 高廉一夹马腹,带着三十多个军官,都来到门旗下,勒住马,指着林冲骂道:“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叛贼,怎么敢进犯我的城池!” 林冲喝道:“你这个残害百姓的强盗!我早晚会杀到京师,把你和你那欺君罔上的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才解我心头之恨!” 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先出马,把这个贼子给我捉来?” 军官队伍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挥刀,径直冲到阵前。林冲见了,立即纵马直逼于直。两人交手不到五个回合,于直就被林冲用蛇矛刺中心窝,翻身落马。高廉见状,大惊失色,喊道:“还有谁出马报仇?” 军官队伍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手持一条长枪,骑着一匹黄骠马,銮铃作响,珂佩声声,迅速出到阵前,马蹄扬起阵阵征尘,直冲向林冲。秦明见了,大声叫道:“哥哥稍歇,看我来斩了这个贼子。” 林冲勒住马,收起点钢矛,让秦明迎战温文宝。两人大约斗了十个回合,秦明故意卖个破绽,让温文宝的长枪刺进来,然后手起棍落,把温文宝的半个天灵盖削掉,温文宝当场死在马下,那匹马则跑回本阵。两阵的军士同时发出呐喊声。 高廉见己方接连折损两员大将,急忙伸手到背后,抽出那口太阿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只见高廉的队伍中瞬间卷起一道黑气。这道黑气飘散开,升入半空,一时间飞砂走石,天地都为之震动,狂风呼啸着径直朝着对面林冲、花荣等人的阵营席卷而去。林冲、花荣等一众将领,面对面都无法看清彼此,坐下的战马也被吓得乱蹦乱跳、咆哮不止,众人无奈,只得转身逃走。高廉挥动手中宝剑,指挥那三百神兵从阵中冲杀出来,后面的官军也纷纷跟上,一齐掩杀过来。林冲等人的军马被打得七零八落,队伍散乱不堪,士兵们呼喊着兄弟、寻找着同伴,五千军马,一下子折损了一千多人,一直退回到五十里外才扎下营寨。高廉见对方人马退去,便也收了本部军兵,回到高唐州城里安顿下来。 宋江率领的中军赶到,林冲等人迎上去,详细讲述了刚才的战事。宋江和吴用听后,大为震惊。宋江对军师说:“这是什么神奇法术,如此厉害?” 吴学究推测道:“想必是妖法。要是我们能让这妖风转向,就能破敌。” 宋江听后,赶忙打开天书查看,只见第三卷上记载着回风返火破阵的方法。宋江大喜,用心记住了咒语和秘诀,整顿好人马,五更时分就安排士兵吃了早饭,摇旗擂鼓,朝着高唐州城进发。 有人将消息报告到城中,高廉再次点齐得胜的人马以及那三百神兵,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出城摆开阵势。宋江佩剑骑马来到阵前,远远望见高廉军中簇拥着一簇黑色旗帜。吴学究提醒道:“那阵中的黑色旗帜,想必就是施展妖法的神兵所在。只是恐怕他又要施展那妖法,我们该如何应对?” 宋江胸有成竹地说:“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的办法。各位将士不必惊慌,只管向前冲杀。” 高廉则吩咐手下的大小将领:“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只要听到信号,就一齐合力擒获宋江,我必有重赏。” 两军喊声响起,高廉在马鞍轿上挂着那面刻有龙章凤篆的聚兽铜牌,手里握着宝剑,来到阵前。宋江指着高廉骂道:“昨晚我没到,兄弟们才误折一阵。今日我定要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高廉喝道:“你们这群反贼,还不赶快下马受缚,免得脏了我的手!” 说完,挥动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黑气涌起,转眼间怪风又刮了起来。宋江不等那风刮到自己阵中,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左手掐诀,右手挥剑一指,同样大喝一声:“疾!” 那风竟没有朝着宋江的阵营刮来,反而朝着高廉的神兵队伍卷去。宋江见状,正准备招呼人马杀过去。高廉见风被引了回去,急忙拿起铜牌,用剑敲击,只见神兵队伍中卷起一阵黄砂,从中军涌出一群猛兽。但见: 狻猊舞爪,狮子摇头。闪金獬豸逞威雄,奋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对,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群,张巨口来啮劣马。带刺野猪冲阵入,卷毛恶犬撞人来。如龙大蟒扑天飞,吞象顽蛇钻地落。 随着高廉敲击铜牌的声响,一群怪兽毒虫,疯狂地朝着宋江的阵营冲了过来。宋江阵中的众多人马都惊呆了。宋江连忙扔掉手中宝剑,拨转马头先行逃走,众头领簇拥着他,纷纷逃命。大小军校们乱作一团,彼此无法照应,只能各自夺路而逃。高廉在后面挥动宝剑,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追杀过来。宋江的人马大败,损失惨重。高廉追杀了二十多里,才鸣金收兵,返回城中。 宋江退到土坡下,收拢人马,扎下营寨。虽然折损了一些士兵,但所幸众头领都安然无恙。屯驻好军马后,宋江便和军师吴用商议:“这次攻打高唐州,接连折了两阵,实在没有办法破高廉的神兵,这可如何是好?” 吴学究分析道:“如果这家伙会施展妖法,他今晚肯定会来劫寨,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备。这里只适合屯驻少量军马,我们还是退到旧寨驻扎。” 宋江于是传令:“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守营地,其余人马,都退到旧寨休整。” 再说杨林、白胜带领着人在离寨半里的草坡中埋伏起来。到了一更时分,只见: 云生四野,雾涨八方。摇天撼地起狂风,倒海翻江飞急雨。雷公忿怒,倒骑火兽逞神威;电母生嗔,乱掣金蛇施圣力。大树和根拔去,深波彻底卷干。若非灌口斩蛟龙,疑是泗州降水母。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带着三百多人,伏在草丛中观察,只见高廉徒步前行,率领着三百神兵,呼啸着冲入寨中。他们发现寨中空无一人,转身便要逃走。杨林、白胜大喊一声,高廉担心有埋伏,便四下逃窜,三百神兵也各自奔逃。杨林、白胜等人则乱放弩箭,一通猛射,其中一箭正中高廉的左背。高廉带着神兵逃远了,杨林、白胜他们人手较少,不敢深入追击。没过多久,雨过天晴,天空中又露出满天星斗。在月光下,众人在草坡前发现并杀死、擒获了二十多个神兵,随后押着他们回到宋公明的寨中,详细讲述了刚才雷雨风云中的情况。宋江、吴用听后,惊讶地说:“这里与我们的营地不过相隔五里左右,却又没有风雨。” 众人纷纷议论:“这肯定是妖法。那风雨就在附近,离地也就三四十丈高,云雨的气息,应该是从附近的水泊中摄取过来的。” 杨林说:“高廉也亲自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冲入寨中,我一箭射中了他,他便退回城中去了。因为我们人少,没敢去追。” 宋江赏赐了杨林、白胜,把抓来的受伤神兵斩杀。然后分拨众头领在周围扎下七八个营寨,围绕着大寨,防备敌人再来劫寨。同时派人回山寨请求增派军马支援。 高廉中箭后,回到城中养伤,他命令军士:“一定要守护好城池,日夜防备,先不要和他们厮杀。等我箭伤痊愈,再去捉拿宋江也不迟。” 宋江见折损了不少人马,心中忧虑烦闷,和军师吴用商量:“就这一个高廉,我们都破不了他的法术,要是再添其他地方的军马一起前来,我们可怎么办?” 吴学究说:“要破高廉的妖法,除非按照我这个办法。要是不去请一个人来,柴大官人的性命恐怕难保,高唐州城也永远攻不下来。” 宋江又问:“军师,这个人是谁?” 吴学究说出这个人,这可不得了,真可谓:翩翩鹤驾,请出这个神仙;霭霭云程,来破几年妖法。正是:要除起雾兴云法,须请通天彻地人。究竟军师吴学究要请的是谁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孙胜 李逵斧劈罗真人 有诗这样说道: 堪叹人心毒似蛇,谁知天眼转如车。 去年妄取东邻物,今日还归北舍家。 无义钱财汤泼雪,倘来田地水推沙。 若将奸狡为生计,恰似朝霞与暮霞。 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要破高廉的法术,只有赶紧派人去蓟州找到公孙胜,才能破得了他。” 宋江说:“之前戴宗去了好一阵子,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现在又去哪里找呢?” 吴用分析道:“虽说去蓟州,但蓟州下辖那么多县治、镇市、乡村,他可能没找全。我想公孙胜是个清高之人,肯定住在某个名山洞府、山川胜境之中。这次让戴宗到蓟州下辖的县治、名山仙境这些地方,仔细寻觅一番,不愁找不到他。” 宋江听后,立刻找来戴院长商议,让他前往蓟州寻找公孙胜。戴宗说:“我愿意去,只是得有个伴一起去才好。” 吴用说:“你施展神行法,谁能赶得上你?” 戴宗说:“要是有同伴,我可以把甲马拴在他腿上,让他也能走不少路。” 李逵马上说道:“我和戴院长一起走一趟。” 戴宗说:“你要是跟我去,一路上必须吃素,还得听我的话。” 李逵说:“这有什么难的,我都听你的。” 宋江、吴用嘱咐道:“路上小心,别惹事。要是找到了,赶紧回来。” 李逵说:“我打死殷天锡,害得柴大官人吃官司,我怎么能不救他!这次我肯定不惹事了。” 于是二人一同出发。有诗为证: 飞步神行说戴宗,李逵同伴去如风。若还寻着公孙胜,要使高廉永绝踪。 豪杰士,黑旋风。一时赤手逞英雄。谁知一路经行处,惹祸招灾顷刻中。 话说戴宗和李逵各自藏好暗器,收拾好包裹,向宋江等人拜别后,离开了高唐州,取道前往蓟州。走了三十多里路,李逵停下脚步说:“大哥,买碗酒喝了再走呗。” 戴宗说:“你既然要跟着我施展神行法,就只能吃素酒,先往前走吧。” 李逵回应道:“吃点肉又有什么关系?” 戴宗说:“你又来了。天色已晚,先找个客店住下,明天一早再赶路。” 两人又走了三十多里,天色昏暗,找到了一家客店住下。他们生起火做饭,还买了一角酒来喝。李逵端了一碗素饭和一碗菜汤,到房间里给戴宗。戴宗问:“你怎么不吃饭?” 李逵回答:“我还不着急吃饭呢。” 戴宗心里琢磨:“这家伙肯定背着我偷偷吃荤。” 戴宗自己吃了素饭,然后悄悄地到后面查看,果然看到李逵买了两角酒、一盘牛肉,正在那里大快朵颐。戴宗心想:“我就知道!先别拆穿他,明天好好捉弄他一下。” 戴宗便回房间睡觉了。李逵吃了一会儿酒肉,担心戴宗责怪,也悄悄地回房间睡觉了。到了五更时分,戴宗起床,叫李逵生火做些素饭吃了。两人把行李背在背上,结清房钱,离开了客店。走了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说:“我们昨天没施展神行法,今天得赶路了。你先把包裹绑紧,我给你施展法术,走八百里就停下。” 戴宗拿出四个甲马,绑在李逵的两条腿上,嘱咐道:“你在前面的酒食店里等我。” 戴宗念念有词,对着李逵的腿吹了口气,李逵立刻迈开脚步,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飞速离去。戴宗笑着说:“先让他饿一天!” 戴宗也给自己拴上甲马,随后追了上去。 李逵不懂这法术,还以为和平时走路一样。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边的房屋树木就像一排排倒下似的,脚下就像有云雾推着。李逵害怕起来,好几次想停下脚步,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仿佛有人在下面推着,脚不沾地,一个劲儿地往前跑。看到酒肉饭店,也没办法进去买吃的。李逵只好大喊:“爷爷,快停一停!” 他跑得实在太快了。有诗为证: 李逵禀性实凶顽,酒肉堆盘似虎餐。 只为一时贪口腹,足行千里不能安。 李逵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肚子又饿又渴,却越发停不下脚步,惊出一身臭汗,气喘吁吁。戴宗从后面追上来,喊道:“李大,怎么不买点点心吃了再走?” 李逵回应道:“哥哥,救救我!我快饿死了!” 戴宗从怀里掏出几个炊饼自己吃了起来。李逵喊道:“我停不下脚去买吃的,你给我两个充饥。” 戴宗说:“兄弟,你跑过来我就给你吃。” 李逵伸着手,和戴宗只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李逵喊道:“好哥哥,等等我!” 戴宗说:“今天真是奇怪,我的两条腿也停不下来。” 李逵说:“哎呀!我的这双腿,根本不由我控制,自己就这么跑了,还不如用大斧把下半截砍下来!” 戴宗说:“除非照我说的做,不然你得一直跑到明年正月初一才能停下。” 李逵说:“好哥哥,别捉弄我了!砍了腿,你又该笑话我了!” 戴宗说:“你是不是昨晚不听我的话,今天连我也停不下来了。你自己跑去吧。” 李逵喊道:“好爷爷!你饶了我,让我停下来吧!” 戴宗说:“我的这法术,第一条就是不许吃荤,尤其是牛肉。要是吃了一块牛肉,就得走十万里才能停下。” 李逵说:“这可怎么办!我昨晚瞒着哥哥,真的偷买了几斤牛肉吃。这可如何是好!” 戴宗说:“怪不得今天连我的腿也收不住了,看来只能跑到天涯海角走一趟,三五年才能回来。” 李逵听了,叫苦连天。戴宗笑着说:“你从今往后只要听我一件事,我就能让这法术停下来。” 李逵说:“老爹,我以后都听你的。” 戴宗说:“你现在还敢瞒着我吃荤吗?” 李逵说:“今后要是再吃,舌头上就生碗口大的疔疮!我见哥哥吃素,我又忍不住,所以才瞒着哥哥。今后再也不敢了。” 戴宗说:“既然这样,就饶你这一回。” 戴宗退后一步,用衣袖在李逵腿上轻轻一拂,大喝一声:“住!” 李逵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两只脚稳稳地定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法术十分灵验。有诗为证: 戴宗神术极专精,十步攒为两步行。 可惜李逵多勇健,云车风驾莫支撑。 戴宗说:“我先走,你慢慢过来。” 李逵刚想抬脚,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像生铁铸就的一样。李逵大喊:“又惨了!晚上可怎么赶路啊?” 于是喊道:“哥哥,救救我!” 戴宗转过身来,笑着说:“你这回听我的话了吧?” 李逵说:“你是我的亲爹,我再也不敢违抗你的话了。” 戴宗说:“你这回可得真听我的。” 说着便拉住李逵,大喝一声:“起!” 两人这才慢慢走了起来。李逵说:“哥哥可怜可怜我,早点休息吧!” 前面到了一家客店,两人便进去投宿。戴宗和李逵进了房间,从腿上解下甲马,取出几串纸钱烧了。戴宗问李逵:“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李逵说:“这两条腿终于又听我使唤了。” 戴宗说:“谁让你昨晚偷偷买酒肉吃!” 李逵说:“就因为你不让我吃荤,我偷吃了一点,就被你捉弄成这样!” 戴宗让李逵准备了素酒素饭,两人吃过后,烧了热水洗脚,随后上床休息。睡到五更时分,他们起床洗漱完毕,吃了早饭,结清房钱,便又踏上了路途。没走三里多路,戴宗拿出甲马说:“兄弟,今天只给你绑两个甲马,让你走慢些。” 李逵说:“我不想绑了。” 戴宗说:“你既然听我的话,我们一起去办大事,我怎么会捉弄你呢?你要是不听我的,就让你像昨晚那样,被钉在这里,等我到蓟州找到公孙胜,回来再放你。” 李逵急忙喊道:“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当天,戴宗和李逵各自只绑了两个甲马,戴宗施展神行法,扶着李逵,两人一同前行。原来戴宗的法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从这以后,李逵再也不敢违抗戴宗的话,一路上只买些素酒素饭,吃完就继续赶路,心里这才踏实下来。有诗为证: 戴宗术法久通神,去住迟延总在心。 从此李逵方畏服,二人交谊断黄金。 闲话少叙。两人施展神行法,不到十天,就来到了蓟州城外,在一家客店里住下。第二天,他们进城,戴宗扮成主人模样,李逵扮作仆人。两人在城里找了一整天,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公孙胜,只好回到店里休息。第三天,他们又在城中的小街小巷找了一天,依旧毫无消息。李逵心急如焚,骂道:“这个臭道士,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要是让我见到他,一定揪着他去见哥哥!” 戴宗瞪了他一眼说:“你又来啦!要是不听我的话,有你苦头吃!” 李逵笑着说:“我就是说说而已。” 戴宗又埋怨了几句,李逵不敢吭声。两人再次回到店里休息。第四天一大早,他们到城外附近的村镇集市继续寻找。戴宗只要见到老人,就上前施礼询问公孙胜先生家在哪里,可没有一个人认识。戴宗问了几十处地方。 当天中午时分,两人走得肚子饿了,路边有一家素面店,他们便径直进去买些点心吃。店里坐满了人,没有一个空位,戴宗和李逵只好站在过道上。伙计过来问:“客官要吃面的话,可以和这位老人家拼桌。” 戴宗看到一位老者独自占着一张大桌子,便走上前去施礼,打了个招呼,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下。李逵坐在戴宗旁边,吩咐伙计做四个大碗的面。戴宗说:“我吃一碗,你吃三碗够不够?” 李逵说:“不够,干脆做六个碗的,我全包了!” 伙计听了也笑了。等了半天,面还没端上来,李逵却看见面都被端进里面去了,心里已经有了五分烦躁。只见伙计把一碗热面放在和他们拼桌的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谦让,拿起面就吃。那面很烫,老人低着头,趴在桌上吃。李逵性子急,见面还不上来,大喊一声:“伙计!” 骂道:“让老爷等了这么久!” 他猛地一拍桌子,溅了老人一脸热汤,老人的那碗面也全泼翻了。老人十分生气,揪住李逵喝道:“你这是什么道理,打翻我的面!” 李逵握紧拳头,就要打老人,戴宗赶忙喝止。老人却不肯罢休。有四句诗专门说李逵,诗曰: 李逵平昔性刚凶,欺负年高一老翁。 面汁溅来盈脸上,怒中说出指挥功。 戴宗连忙向老人赔礼说:“老人家,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赔您一碗面。” 老人说:“客官有所不知,老汉我路途遥远,得早点吃完面回去听长生不死的道法,晚了就耽误行程了。” 戴宗问道:“老人家是哪里人?去听谁讲长生不死的道法?” 老人回答:“老汉是本地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下的人。我来这城里买些好香,回去听山上的罗真人讲长生不死的道法。” 戴宗心想:“莫不是公孙胜也在那里?” 便问老人:“老人家,您村里有没有个叫公孙胜的?” 老人说:“客官问别人可能不知道,很多人都不认识他,老汉我和他是邻居。他只有老母亲在家。这位先生一直云游在外,以前叫公孙一清。现在改了姓,大家都叫他清道人,不叫公孙胜了。这是俗名,没多少人知道。” 戴宗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戴宗又向老人行礼问道:“九宫县二仙山离这里有多远?清道人在家吗?” 老人说:“二仙山离本县只有四十五里路。清道人是罗真人的首席徒弟,他师父怎么会让他离开身边。” 戴宗听了十分高兴,连忙催促伙计端面来,和老人一起吃完,付了面钱,一同走出店门,问清了去二仙山的路。戴宗说:“老人家您先请,我买点香纸,马上就来。” 老人告辞离去。 戴宗和李逵回到客店,拿上行李包裹,重新拴好甲马,离开客店,朝着九宫县二仙山出发。戴宗施展神行法,片刻间就走了四十五里路,到达了目的地。两人来到县城前,询问二仙山怎么走,有人指着说:“从县城往东走,只有五里路就是。” 两人又离开县城,向东走去,果然没走五里路,就远远望见了那座仙山,景色十分秀丽。但见: 青山削翠,碧蚰堆云。两崖分虎踞龙蟠,四面有猿啼鹤唳。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流水潺湲,涧内声声鸣玉佩;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定有仙翁炼药。 当下,戴宗和李逵来到二仙山下,遇到一个樵夫,戴宗向他施礼问道:“请问清道人的家在哪里?” 樵夫指着说:“过了这个山嘴,门外有座小石桥的就是。” 两人绕过山嘴,看到有十几间草房,周围围着一圈矮墙,墙外有一座小小的石桥。两人走到桥边,看见一个村姑提着一篮新果子出来。戴宗施礼问道:“姑娘,你从清道人家出来,清道人在家吗?” 村姑回答:“在屋后炼丹呢。” 戴宗心中暗自高兴。有诗为证: 半空苍翠拥芙蓉,天地风光迥不同。 十里青松栖野鹤,一溪流水泛春红。 疏烟白鸟长空外,玉殿琼楼罨画中。 欲识真仙高隐处,便从林下觅形踪。 戴宗和李逵站在门前,戴宗对李逵说:“你先到树后面躲起来,等我进去见了他,再叫你。” 戴宗独自走进里面,只见一排三间草房,门上挂着一个芦帘。戴宗咳嗽了一声,一位婆婆从里面走出来。戴宗打量那婆婆,只见她: 苍然古貌,鹤发酡颜。眼昏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袄荆钗,仿佛骊山老姥。形如天上翔云鹤,貌似山中傲雪松。 戴宗当即施礼说:“请问婆婆,我想见清道人一面。” 婆婆问:“官人贵姓?” 戴宗说:“我姓戴名宗,从山东来。” 婆婆说:“我儿子外出云游,还没回家。” 戴宗说:“我和他是旧相识,有要紧的话要说,求见一面。” 婆婆说:“他不在家。有什么话,留在这里也无妨,等他回家,自然会看到。” 戴宗说:“那我下次再来。” 说完便告辞了婆婆,出来对李逵说:“这回得靠你了。刚才他母亲说他不在家,现在你去请他出来。他要是还说不在,你就动手。但别伤着他母亲,我会出来喝止你。” 李逵先从包裹里取出双斧,插在两胯旁,走进门去,大声喊道:“叫个人出来!” 婆婆赶忙迎上来,问道:“是谁呀?” 看到李逵瞪着双眼,心里先有了八分害怕,又问道:“好汉有什么话要说?” 李逵说道:“我是梁山泊的黑旋风,奉我哥哥的命令,来请公孙胜。你叫他出来,大家好言好语;要是他不肯出来,我就放一把火,把你家烧个精光。别说我没警告你,赶紧叫他出来!” 婆婆说:“好汉可别这样。这里不是公孙胜家,我们家的人叫清道人。” 李逵说:“你只管叫他出来,我认得他那模样!” 婆婆说:“他外出云游还没回来。” 李逵拔出大斧,先砍倒了一堵墙。婆婆上前阻拦,李逵说:“你不叫你儿子出来,我就杀了你!” 说着拿起斧头就要砍,把婆婆吓得晕倒在地。这时,公孙胜从里面走出来,喊道:“不得无礼!” 有诗为证: 李逵巨斧白如霜,惊得婆婆命欲亡。 幸得戴宗来救护,公孙方肯出中堂。 戴宗赶忙过来喝道:“铁牛,你怎么能吓倒老人家!” 说着连忙把婆婆扶起。李逵放下大斧,作了个揖说:“阿哥别怪,不这样你不肯出来啊。” 公孙胜先把母亲扶进屋里,然后出来拜请戴宗、李逵,邀请他们到一间静室坐下,问道:“多亏二位能找到这里。” 戴宗说:“自从师父下山后,我先到蓟州找了一遍,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只纠集了一伙弟兄上了山。这次宋公明哥哥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被知府高廉用妖法赢了两三阵,没办法,只好叫我和李逵来请您。我们找遍了蓟州,毫无头绪,偶然在一家素面店里,遇到一位老人,他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又听村姑说您在家炼丹药,可您母亲一直推脱,所以才让李逵激您出来。他太鲁莽了,希望您能恕罪。哥哥在高唐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请师父赶紧启程,也好成全这大义之举。” 公孙胜说:“我年轻时在江湖飘荡,常和好汉们相聚。自从从梁山泊回乡后,我并非无情无义,一来母亲年老,无人侍奉;二来本师罗真人让我留在他座前听教。我怕山寨有人找来,所以故意改名叫清道人,隐居在此。” 戴宗说:“如今宋公明正处于危急时刻,师父慈悲为怀,还得去走一趟。” 公孙胜说:“可我母亲无人赡养,本师罗真人也不会放我走,实在去不了。” 戴宗再次下拜,苦苦哀求。公孙胜扶起戴宗,说:“再容我想想办法。” 公孙胜让戴宗、李逵在净室里坐好,出来叫庄客准备了些素酒素食招待他们。三人吃了一会儿,戴宗又苦苦哀求公孙胜:“要是师父不肯去,宋公明肯定会被高廉捉住。山寨的大义,也就此断送了!” 公孙胜说:“容我去问问本师真人,如果他同意,我就和你们一起去。” 戴宗说:“那就现在去问问您师父。” 公孙胜说:“先放宽心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 戴宗说:“哥哥在那里度日如年,麻烦师父和我们一起去吧。” 公孙胜于是起身,带着戴宗、李逵离开家,前往二仙山。此时已是秋末冬初,白天短夜晚长,很快天就黑了。他们来到半山腰,一轮红日已经西沉。松树林里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罗真人的道观前。只见有一块朱红牌额,上面写着三个金字:“紫虚观”。三人来到观前,看这二仙山,果然是一处仙境。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群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青梧翠竹,洞门深锁碧窗寒;白雪黄芽,石室云封丹灶暖。野鹿衔花穿径去,山猿擎果引雏来。时闻道士谈经,每见仙翁论法。虚皇坛畔,天风吹下步虚声;礼斗殿中,鸾背忽来环佩韵。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三人在衣亭上整理好衣服,从走廊进入,径直朝殿后的松鹤轩走去。两个童子看到公孙胜带人进来,赶忙报告给罗真人,罗真人传下法旨,让请三人进去。当下,公孙胜带着戴宗、李逵来到松鹤轩内,此时罗真人刚刚做完朝真仪式,正坐在云床上修养心性。公孙胜上前行礼请安,躬身侍立一旁。戴宗、李逵看那罗真人,确实有超凡脱俗的气质。 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似泰华乔松。踏魁罡朱履步丹霄,歌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长生之境。三岛十洲骑凤往,洞天福地抱琴游。高餐沆瀣,静品鸾笙。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都仙太史临凡世,广惠真人住世间。 戴宗见了,急忙下拜,李逵则直愣愣地盯着看。罗真人问公孙胜:“这二位是何人?” 公孙胜说:“就是我之前跟师父提起过的,山东的义友。如今高唐州知府高廉施展妖术,我的兄长宋江特地派这二位兄弟来请我。弟子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向师父请教。” 罗真人说:“我的弟子既然已经脱离尘世,学习修炼长生之道,为何还要再贪恋世俗之事?应当慎重,不可轻举妄动。” 戴宗再次下拜说:“恳请暂时让公孙先生下山,破了高廉的法术,就马上送他回来。” 罗真人说:“二位有所不知,这并非出家人该管的闲事,你们还是下山自己商量吧。” 公孙胜只好带着二人,离开了松鹤轩,连夜下山。 李逵问道:“那老仙先生说了什么?” 戴宗说:“你难道没听见?” 李逵说:“我就是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 戴宗说:“他师父说,不让他去。” 李逵听了,叫嚷起来:“让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千难万难才找到,他却说出这种话!别惹老爷我发火,一只手捏碎他的道冠,一只手提住他的腰胯,把这老贼直接撞下山去!” 戴宗瞪了他一眼说:“你又想被定住脚了?” 李逵说:“不敢,不敢!我就是说说而已。” 三人又回到公孙胜家里,当晚准备了些晚饭吃。公孙胜说:“暂且住一晚,明天再去恳请师父。如果他答应,我就去。” 到了夜里,戴宗道了声安置,两人收拾好行李,都到净室里睡觉。到了三更左右,李逵悄悄地爬起来,听着戴宗呼噜呼噜睡得正香,心里暗自琢磨:“这不是白费劲嘛!你本来就是山寨里的人,还问什么鸟师父!明天那老头要是还不答应,不就耽误了哥哥的大事!我忍不了了,干脆杀了那个老贼道士,让他没法阻拦,公孙胜就只能跟我们走了。” 李逵起了杀心。有诗为证: 欲请公孙去解围,真人不肯着他为。 李逵夜奋英雄力,斧到应教性命危。 李逵当时摸出两把板斧,悄悄地打开房门,趁着星月皎洁,一步步摸上山去。来到紫虚观前,只见两扇大门紧闭。旁边的篱墙不算太高,李逵一下子跳了过去,打开大门,一步步走进里面。一直来到松鹤轩前,只听见隔着窗户有人在诵读《玉枢宝经》。李逵爬上去,舔破窗纸一看,见罗真人独自一个人坐在云床上,面前桌子上烧着一炉名贵的香,点着两支画烛,正在朗朗念经。李逵说:“这贼道士真是该死!” 他绕到门边,伸手一推,呀的一声,两扇窗户全开了。李逵冲进去,提起斧头,就朝着罗真人的脑门上劈下去,罗真人被砍倒在云床上,流出白色的血。李逵看了,笑着说:“看来这贼道士是童男子身,保养得元阳真气一点没泄露,流出的血都不带红的。” 李逵再仔细一看,罗真人的道冠被劈成了两半,脑袋一直被砍到脖子下面。李逵说:“这回先除了一害,不怕公孙胜不去了。” 于是转身出了松鹤轩,从侧面的廊下跑了出来。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喝道:“你杀了我师父,还想往哪里跑!” 李逵说:“你这个小贼道士,也吃我一斧!” 手起斧落,把童子的头砍到了台基边。两个人都被李逵砍了。有诗为证: 李逵双斧白如霜,劈倒真人命已亡。 料得精魂归碧落,一心暗地喜非常。 李逵笑着说:“这下可解决了!” 径直取路出了观门,飞奔下山。回到公孙胜家里,闪身进去,关上门。到净室里听戴宗的动静,发现他还没醒,李逵便像原来一样,又去睡觉了。一直到天亮,公孙胜起来,准备了早饭,招待两人吃了。戴宗说:“再请先生带我们二人上山,恳请真人。” 李逵听了,暗暗冷笑。三人沿着原来的路,再次上山。进入紫虚观的松鹤轩中,看到两个童子,公孙胜问道:“真人在哪里?” 道童回答:“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 李逵听了,大吃一惊,舌头伸出来半天缩不回去。三人掀起帘子进去一看,见罗真人正坐在云床中间。李逵暗自心想:“难道昨晚杀错人了?” 罗真人便说:“你们三人又来做什么?” 戴宗说:“特地来恳请师父大发慈悲,救救众人,让他们免受灾难。” 罗真人说:“这个黑大汉是谁?” 戴宗回答:“是我的义弟,姓李名逵。” 真人笑着说:“本来不想让公孙胜去,看在他的份上,就让他去走一趟吧。” 戴宗连忙拜谢。李逵心里暗自寻思:“那老头知道我要杀他,却还这么说!” 这时,只见罗真人开口说道:“我让你们三人片刻之间就能到达高唐州,你们看如何?” 三人听了,连忙道谢。戴宗心想:“这罗真人的法术可比我的神行法厉害多了。” 罗真人唤来道童,让他取来三条手帕。戴宗问道:“请问师父,怎样才能让我们一下子就到高唐州呢?” 罗真人站起身来说:“都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罗真人走出观门外的石岩上。罗真人先拿出一条红手帕铺在石头上,对公孙胜说:“我的弟子,你站上去。” 公孙胜双脚踩在红手帕上,罗真人轻轻挥动衣袖,大喝一声:“起!” 只见那手帕瞬间化作一片红云,载着公孙胜,缓缓腾空而起,离山大约有二十多丈高。罗真人又喝了一声:“住!” 那片红云便停在半空,不再移动。接着,罗真人铺下一条青手帕,让戴宗站上去,同样喝了声:“起!” 青手帕化作一片青云,载着戴宗,升入了半空之中。那两片青红二云,有芦席那么大,在天上盘旋着,李逵看得目瞪口呆。罗真人又把一条白手帕铺在石头上,叫李逵站上去。李逵笑着说:“这可别是开玩笑啊!要是摔下去,可不得摔出个大包来!” 罗真人问:“你看到他们两个了吗?” 李逵站在手帕上,罗真人喝了一声:“起!” 白手帕化作一片白云,带着李逵飞了起来。李逵大喊:“哎呀!我站不稳,快放我下去!” 罗真人右手一招,那青红两片云,便缓缓地落了下来。戴宗连忙拜谢,站在一旁。公孙胜站在罗真人左手边。李逵在上面喊道:“我要撒尿拉屎,你不让我下去,我可就直接往下撒啦!” 罗真人问道:“我们出家人,从未冒犯过你,你为什么昨晚翻墙进来,用斧头劈我?要是我没有些道行,早就被你杀了。你还杀了我的一个道童。” 李逵说:“不是我,你肯定认错人了!” 罗真人笑着说:“虽然你只是砍坏了我两个葫芦,但你这心思可不好,得让你吃点苦头。” 说完,罗真人把手一招,喝了声:“去!” 一阵狂风刮起,把李逵吹进了云端。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李逵,李逵耳边只听见风雨呼啸,不知不觉就到了蓟州地界。他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不停地颤抖。忽然,只听 “哗啦” 一声巨响,李逵从蓟州府厅的屋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当天,正好是府尹马士弘坐堂办公,厅前站着许多公吏等人,他们看见半空中落下一个黑大汉,都大吃一惊。有诗为证: 李逵唬得大痴呆,忽向云端落下来。 官吏见来俱丧胆,只疑妖怪降庭阶。 马知府见了,喊道:“把这家伙带过来。” 当下,十几个牢子狱卒把李逵押到跟前。马府尹大声喝道:“你这个妖人,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 李逵摔得头破额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马知府说:“你肯定是个妖人!” 便让人去取些法物来。牢子、节级把李逵捆起来,拖到厅前的草地上。一个虞候端来一盆狗血,劈头盖脸地浇在李逵头上;又一个人提来一桶尿粪,从李逵头上一直浇到脚下。李逵嘴里、耳朵里全是尿屎。李逵喊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着罗真人的随从。” 原来,蓟州的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在世的活神仙,因此不敢轻易伤害李逵,又把他拖回厅前。这时,有吏人禀报说:“这蓟州的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如果他是罗真人的随从,可不能用刑。” 马知府笑着说:“我读了千卷书,知晓古今之事,可从来没见过神仙有这样的徒弟,他肯定是个妖人。牢子,给我狠狠地打!” 众人只得把李逵按倒,一顿毒打,打得李逵死去活来。马知府喝道:“你快招认你是妖人,不然就继续打你!” 李逵无奈,只得招认自己是 “妖人李二”。于是,官府给他戴上一面大枷,押进了大牢。李逵来到死囚狱里,说道:“我是值日的神将,怎么能把我枷起来?小心我让这蓟州一城的人都死光!” 那些押牢的节级、禁子,都知道罗真人道德高尚,谁不钦佩,便都来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逵说:“我是罗真人的亲随值日神将,因为一时犯错,惹恼了真人,被他扔到这里,让我受些磨难,过个两三天,他就会来接我。你们要是不给我些酒食,我就让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那些节级、牢子听他这么说,反倒害怕了,只好买酒买肉给他吃。李逵见他们害怕,便越发信口开河起来。牢里的人更害怕了,又打来热水给他洗澡,还给他换了干净衣服。李逵说:“要是缺了我的酒食,我就飞出去,让你们吃苦头!” 牢里的禁子只能低声下气地讨好他。李逵就这么被困在了蓟州的牢里,暂且不提。 再说罗真人把上面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戴宗。戴宗苦苦哀求,请求罗真人救救李逵。罗真人留戴宗在观里住下,询问山寨里的情况。戴宗讲述了晁天王、宋公明仗义疏财,一心替天行道,发誓不伤害忠臣烈士、孝子贤孙、义夫节妇,有许多值得称赞的事迹。罗真人听了,十分高兴。戴宗一住就是五天,每天都磕头礼拜,求罗真人救李逵。罗真人说:“这种人赶走算了,别带回去了。” 戴宗求情道:“真人有所不知,这李逵虽然愚笨,不懂道理和规矩,但也有一些优点。第一,他为人耿直,从来不会贪图别人的东西。第二,他不会阿谀奉承,即使面对死亡,也忠心不改。第三,他没有淫欲邪念,不贪财、不背义,作战勇猛,总是冲在前面。所以宋公明非常喜欢他。要是没了他,我回去都没脸见兄长宋公明。” 罗真人笑着说:“我知道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下凡,因为下界众生罪孽太重,所以罚他下凡来杀戮。我也不会逆天行事,害了他性命,只是让他受点磨难罢了。我这就把他叫回来还给你。” 戴宗连忙拜谢。罗真人喊道:“力士在哪里?” 话音刚落,鹤轩前刮起一阵风,风过后,一尊黄巾力士出现在眼前。但见: 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仿佛有一丈身材,纵横有千斤气力。黄巾侧畔,金环耀日喷霞光;绣袄中间,铁甲铺霜吞月影。常在坛前护法,每来世上降魔。脚穿抹绿雕蹾靴,手执宣花金蘸斧。 黄巾力士上前问道:“师父有什么法旨?” 罗真人说:“之前派你押去蓟州的那个人,他的罪业已经受够了。你再去蓟州牢里把他带回来,快去快回。” 力士答应一声,便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从虚空中把李逵扔了下来。戴宗连忙扶住李逵,问道:“兄弟,这两天你去哪儿了?” 李逵看着罗真人,不停地磕头说:“铁牛再也不敢了!” 罗真人说:“你从今往后,要克制自己的脾气,全力辅佐宋公明,别再生坏心眼。” 李逵再次下拜说:“我一定听从真人的话!” 戴宗问:“你到底去了哪里,这几天都没见你?” 李逵说:“那天一阵风把我直接刮到了蓟州府,从府厅的屋脊上滚了下来,被他们府里的人抓住。那个马知府说我是妖人,把我捆起来,让牢子狱卒用狗血和尿屎淋我一身,还把我打得两腿皮开肉绽,然后给我戴上枷锁,关进了大牢。他们问我是什么神,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就说我是罗真人的亲随值日神将,因为犯了点错,被罚受这些苦,过个两三天,罗真人就会来接我。虽然挨了一顿打,但也骗到了一些酒肉。那些人害怕真人,还给我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刚才我正在牢房里骗酒肉吃,突然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把我的枷锁打开,让我闭上眼睛,我就像在做梦一样,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公孙胜说:“师父手下像这样的黄巾力士有一千多人,都是师父的侍从。” 李逵听了,喊道:“活佛啊,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干了这么蠢的事!” 说完只顾磕头。戴宗再次下拜,恳切地说:“我真的来了好几天了,高唐州那边军情紧急,恳请师父大发慈悲,让公孙先生和我一起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的法术,我们马上就送公孙先生回来。” 罗真人说:“我本来不想让他去,现在看在你们大义为重的份上,暂且让他去走一趟。我有几句话,你们要记住。” 公孙胜走上前,跪在地上,聆听罗真人的指教。 只因罗真人说了那几句话,传授了秘诀,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公孙胜额角有光,日中无影。在石屋云房炼丹,还能飞步前往蓬莱阆苑。正是:满还济世安邦愿,来作乘鸾跨凤人。究竟罗真人会教公孙胜怎样下山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有诗这样说道: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 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 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话说当时罗真人对公孙胜说:“弟子,你以往学的法术,和高廉的差不多。如今我传授给你五雷天罡正法,你依照此法行事,便能解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千万不要被私欲束缚,耽误了大事,要保持从前学道的专注之心。你的老母亲,我会派人早晚照看,你不必挂念。你本是上界天闲星下凡,所以才让你去协助宋公明。我有八个字,你要记住,千万别在关键时刻出错。” 罗真人说出那八个字:“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拜谢接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向罗真人辞行,告别了一众道伴,下山而去。回到家中,公孙胜收拾好道衣、两口宝剑,以及铁冠、如意等物品,向老母亲拜别后,便踏上了路程。 走了三四十里路,戴宗说:“我先去给哥哥报信,先生和李逵从大路上来,到时候我再来迎接。” 公孙胜说:“这样正好。贤弟你先去通报,我也会加快赶路。” 戴宗又叮嘱李逵:“一路上你要小心伺候先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有你苦头吃!” 李逵回答:“他和罗真人一样有法术,我怎么敢怠慢他!” 戴宗拴好甲马,施展神行法,提前出发了。 公孙胜和李逵二人离开了二仙山九宫县,沿着大路前行,到了晚上就找客栈休息。李逵因为惧怕罗真人的法术,对公孙胜十分小心地伺候,丝毫不敢任性。两人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武冈镇,只见街市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公孙胜说:“这两天赶路走得累了,买碗素酒素面吃了再走。” 李逵说:“好啊。” 他们看到驿道旁边有一家小酒店,便走了进去,在店里坐下。公孙胜坐在上首,李逵解开腰包,坐在下首。他们叫来伙计,一边要酒,一边让准备些素菜给二人吃。公孙胜问:“你们这里有什么素点心卖吗?” 伙计说:“我们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集市口有人家卖枣糕。” 李逵说:“我去买些来。” 他从包裹里拿出铜钱,径直朝市镇走去,买了一包枣糕。 正要回来的时候,只听见路旁有人大声叫好:“好大力气!” 李逵一看,一群人围着一个大汉,那大汉正在使一把铁瓜锤,众人都在为他喝彩。李逵打量那大汉,身材七尺有余,脸上有麻子,鼻子上有一道疤痕。再看那铁锤,大约有三十来斤重。大汉越使越起劲,一瓜锤重重地砸在压街石上,把石头砸得粉碎,众人齐声叫好。李逵忍不住了,把枣糕揣在怀里,上前去拿那铁锤。大汉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拿我的锤!” 李逵说:“你使的这算什么,值得众人喝彩?看着真碍眼!看老爷我给众人露一手。” 大汉说:“我把锤借给你,你要是使不动,可别怪我揍你一顿!” 李逵接过瓜锤,就像玩弹丸一样,轻松地舞动了一番,然后轻轻放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也不喘。大汉见了,立刻倒身便拜,说:“请问哥哥大名?” 李逵问:“你家在哪里住?” 大汉说:“就在前面。” 他带着李逵来到一个地方,只见一把锁锁着门。大汉用钥匙打开门,请李逵到里面坐。 李逵看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子、凿子等打铁工具,心想:“这人肯定是个铁匠,山寨里正需要这样的人,不如叫他也去入伙。” 李逵又问:“汉子,你叫什么名字,让我知道。” 大汉说:“小人姓汤名隆。我父亲原本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的手艺,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在他帐前任职。近年来父亲在任上去世,我因为好赌,流落江湖,所以暂时在这里打铁为生。我特别喜欢使枪弄棒,因为我浑身有麻点,大家都叫我金钱豹子。敢问哥哥您贵姓大名?” 李逵说:“我就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 汤隆听了,再次下拜说:“早就听闻哥哥威名,没想到今天能偶然相遇。” 李逵说:“你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也能做个头领。” 汤隆说:“要是哥哥不嫌弃,愿意带着兄弟,我愿意追随左右。” 于是他拜李逵为兄。有四句诗专门说汤隆的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 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当时李逵便认了汤隆做弟弟。汤隆说:“我又没有家人随从,和哥哥去市镇喝几杯淡酒,以此表示结拜之意。今晚在这里歇一夜,明天一早再走。” 李逵说:“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我买了枣糕吃了就得走。不能耽搁,现在就得出发。” 汤隆问:“怎么这么着急?” 李逵说:“你不知道,宋公明哥哥现在正在高唐州边界厮杀,就等我这师父去救援。” 汤隆问:“这个师父是谁?” 李逵说:“你先别问,赶紧收拾东西走。” 汤隆急忙收拾好包裹、盘缠和银两,戴上毡笠儿,挎上腰刀,拿起朴刀,舍弃了家中的破房旧屋和那些笨重的打铁工具,跟着李逵,来到酒店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李逵,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来晚点,我就又回去了。” 李逵不敢吭声,把汤隆拉过来拜见公孙胜,详细说了结拜的事情。公孙胜听说汤隆是打铁出身,心里也很高兴。李逵拿出枣糕,让伙计拿去加工一下。三人一起喝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结清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自背上包裹,和公孙胜离开了武冈镇,朝着高唐州缓缓进发。 三人在路上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那天早上正好遇到戴宗前来迎接。公孙胜见了非常高兴,连忙问:“最近交战情况怎么样?” 戴宗说:“高廉那家伙最近箭伤好了,每天都带兵来挑战。哥哥坚守不出,就等先生您来。” 公孙胜说:“这好办。” 李逵带着汤隆,拜见了戴宗,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四人便一起朝着高唐州赶去。离宋江的营寨还有五里远,吕方、郭盛就率领一百多骑兵前来迎接。四人都上了马,一起回到营寨,宋江、吴用等人出寨迎接。众人互相施礼后,摆了接风酒,寒暄了一番,便请公孙胜等人进入中军帐,众头领也都前来祝贺。李逵带着汤隆来拜见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行礼完毕后,寨中便摆起了庆贺筵席。 第二天,中军帐里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如何破高廉。公孙胜说:“主将下令,先让大家拔寨起行,看看敌军的情况,我自有办法应对。” 当天宋江传令,各寨人马一起起身,一直抵达高唐州城壕边,安营扎寨完毕。第二天一大早五更时分,士兵们就开始做饭,都穿上了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人骑马来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助威,一直杀到高唐州城下。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伤已经痊愈,前一天晚上小军来报告说宋江的军马又到了。第二天早上,高廉披挂整齐,打开城门,放下吊桥,率领三百神兵以及大小将领出城迎敌。两军渐渐靠近,旗鼓相对,各自摆开阵势。两阵中花腔鼍鼓敲响,五彩绣旗飘扬。宋江阵门打开,十骑人马像雁翅一样排在两边。左手边五员将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边五员将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首的是主将宋公明。他是怎样的打扮呢?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的军师吴学究。他是怎样的打扮呢?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骢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的副军师公孙胜。他是怎样的打扮呢?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着,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位总军主将,骑着马来到阵前。看对阵那边金鼓齐鸣,门旗打开,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现在阵前,他立马于门旗下。高廉是怎样的装扮呢?但见: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知府高廉来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们这些水洼草贼,既然有心来厮杀,就一定要分出个胜负,见个高低,临阵脱逃的可不是好汉!” 宋江听了,问道:“谁愿意出马,立刻斩杀这个贼子?” 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径直来到阵中。高廉见了,喝问:“谁去给我直接拿下这个贼子?” 统制官队伍里走出一员上将,名叫薛元辉,他手持两口双刀,骑着一匹烈马,飞奔到阵中,来与花荣交战。两人在阵前斗了几个回合,花荣拨转马头,朝着本阵便跑。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奋力追赶。花荣稍稍勒住马,拈弓搭箭,扭转身躯,只一箭,就把薛元辉射得头重脚轻,从马上栽了下来。两军同时发出呐喊声。 高廉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薛元辉被花荣一箭射死,顿时怒不可遏。他急忙伸手到马鞍前的鞒上,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接着抽出佩剑,用力敲击铜牌。刚敲了三下,神兵队伍中瞬间卷起一阵黄砂,刹那间天昏地暗,太阳的光芒都被遮蔽了。伴随着阵阵喊杀声,豺狼虎豹、怪兽毒虫,仿佛从地狱中被召唤出来,在黄砂中汹涌地朝着梁山军队扑来。梁山众军见此情形,心里直发怵,正准备撤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公孙胜稳稳地坐在马上,迅速抽出那把松文古定剑,指向敌军,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大喝一声:“疾!” 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射向敌军,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怪兽毒虫,瞬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黄砂中纷纷坠落在阵前。梁山众军定睛一看,原来这些猛兽竟是白纸剪成的虎豹走兽,而那漫天的黄砂也渐渐消散,不再飞扬。宋江见状,挥动手中的鞭梢,发出进攻的指令,大小三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齐声呐喊着,一同朝着敌军掩杀过去。战场上顿时人仰马翻,军旗倒地,战鼓破碎,一片混乱。高廉见势不妙,急忙带着神兵退回城中。宋江的军马一路追到城下,城上的守军急忙拉起吊桥,紧闭城门,随后擂木炮石如雨点般朝着城下砸来。宋江见攻城受阻,便下令鸣金收兵,聚集军马退回营寨。经过清点人数,发现各军都取得了重大胜利。众人回到营帐后,纷纷对公孙胜的神功赞叹不已,宋江也随即下令犒赏三军,以表彰大家的英勇表现。 第二天,宋江分兵四面围城,全力展开进攻。公孙胜找到宋江和吴用,分析局势说:“昨夜虽然杀败了敌军的大半兵力,但那三百神兵显然都退回城中了。如果今天我们攻城攻得太紧,高廉那家伙今晚肯定会来偷营劫寨。所以,今晚我们可以先把军队集中起来,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分兵四面设下埋伏。这里只虚扎寨栅,让众将夜里听到霹雳声响,看到寨中火起,就一起进兵。” 宋江和吴用听后,觉得此计甚妙,当即传令下去。当天攻城一直到未牌时分,宋江便下令将四面的军兵都撤回寨中,还在营中大摆宴席,故意饮酒作乐,制造出一副放松警惕的假象。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众头领按照计划,悄悄地分头行动,在四面埋伏妥当,只等敌军上钩。 到了晚上,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等人登上土坡,静静地等候着。果然,高廉点起了三百神兵,他们背上都背着铁葫芦,里面装满了硫黄焰硝、烟火药料,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钩刃铁扫帚,口中还衔着芦哨。二更左右,城门大开,吊桥放下,高廉一马当先,率领着神兵冲了出来,背后还跟着三千多骑兵,气势汹汹地朝着梁山营寨杀来。随着离营寨越来越近,高廉在马上施展妖法,顿时黑气冲天,狂风呼啸,飞砂走石,尘土弥漫,天地间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三百神兵纷纷取出火种,点燃了铁葫芦口,一声芦哨响起,他们被火光笼罩,挥舞着大刀阔斧,杀气腾腾地冲进寨里。在高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只见空寨中平地上突然 “轰隆” 一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三百神兵听到霹雳声,吓得想要后退,却发现空寨中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上下一片通红,他们已经无路可逃。这时,四面埋伏的伏兵一齐赶来,将寨栅团团围住。在黑暗中,伏兵们占据了优势,三百神兵一个也没能逃脱,都被杀死在寨里。高廉见大势已去,急忙带着三十多骑兵,拼命朝着城中逃去。背后林冲率领着一支军马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高廉了。高廉急忙大喊着让城上放下吊桥,他只带着八九骑冲进了城中,其余的士兵都被林冲连人带马生擒活捉。高廉回到城中后,赶忙召集百姓上城守护,此时他的军马和神兵已经被宋江、林冲杀得片甲不留。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 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第三天,宋江又率领军马更加猛烈地四面围城。高廉在城中苦苦思索,心中满是无奈:“我多年苦心学习的术法,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他们轻易破了,这可如何是好?” 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派人去邻近州府求救。他急忙写了两封信,分别送往东昌和寇州,信中写道:“这两处离此地不远,两位知府都是我哥哥提拔起来的,让他们连夜起兵前来接应。” 随后,他派了两个帐前统制官,带着书信,打开西门,杀出一条血路,朝着西边夺路而逃。众将看到敌军突围,正打算去追赶,吴用却传令道:“先放他们走,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宋江有些疑惑,问道:“军师,这是何计?” 吴学究解释道:“城中兵少将寡,所以高廉才去求救。我们可以派两支人马,装作是救应军兵,在路上与他们混战,高廉必然会以为是救兵到了,从而开门助战。我们就趁机一面攻城,一面把高廉引入小路,定能将他擒获。” 宋江听后,大喜过望,立刻让戴宗回梁山泊再调两支军马,分两路赶来,配合此次行动。 高廉回到城中后,每天夜里都在城中空旷处堆积柴草,整天放火作为信号,城上的守军日夜盼着救兵到来。过了几天,守城军兵突然看到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告给高廉。高廉听后,连忙披挂上城观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漫天,喊杀声震天,朝着这边冲了过来,而四面围城的军马则四散奔逃。高廉以为是两路救军到了,心中大喜,急忙召集城中所有军马,大开城门,分头冲杀出去。 高廉一马当先,冲到宋江阵前,只见宋江带着花荣、秦明,三人骑马朝着小路逃去。高廉见状,以为有机可乘,急忙带着人马追赶上去。正追着,突然听到山坡后连珠炮响,他心中顿时起了疑,便打算收兵返回。就在这时,两边锣声响起,左边吕方,右边郭盛,各率领五百人马冲了出来。高廉见势不妙,急忙夺路而逃,这一番混战下来,他的部下军马折损大半。好不容易突出重围,高廉抬头一看,却望见城上已插满了梁山泊的旗号。他再举目四望,根本没有看到救应的军马,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无奈之下,高廉只好带着一些残兵败将,朝着偏僻的山间小路逃去。没走十里,山背后突然杀出一彪人马,领头的正是病尉迟孙立,他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们等你多时了,乖乖下马受缚!” 高廉见此情形,急忙率军回头,却发现背后又有一彪人马截断了去路,当先马上的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四面截断了去路,高廉见大势已去,只好弃了坐骑,往山上跑去。四下里步军一起追上山去。高廉慌了神,口中急忙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 只见他驾着一片黑云,缓缓升空,直上山顶。就在这时,山坡边转出公孙胜,他见此情景,立刻在马上挥剑朝着空中作法,口中同样念念有词,大喝:“疾!” 将剑朝空中一指,高廉便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插翅虎雷横迅速抢过,一朴刀将高廉砍成两段。可怜这位半世英雄,就此化为南柯一梦。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 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雷横提着高廉的首级,和众人一起下了山,立刻先派人快马加鞭去给主帅宋江报信。宋江得知高廉已被斩杀,便下令收兵,率领大军开进高唐州城。进城后,他首先传下命令:“不得伤害百姓。” 同时张贴安民告示,确保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紧接着,宋江带着众人前往大牢,打算救出柴大官人。此时,牢房里的节级、押狱禁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三五十个罪囚。宋江下令将这些罪囚的枷锁全部打开,予以释放。然而,在这些人中,唯独不见柴大官人。宋江心中充满忧虑与烦闷。他们在一处监房里,找到了柴皇城的一家老小;又在另一座牢里,发现了从沧州捉来的柴进一家老小,他们都被关押在这里。由于连日来的厮杀,官府还没来得及对他们进行审问和处置,可柴大官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吴学究让召集高唐州的押狱禁子来询问,其中有一个人上前禀报说:“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些日子,受知府高廉委派,专门严密看守柴进,不能有任何闪失。高廉还吩咐说:‘一旦有什么变故,你可自行处置。’三天前,高廉要把柴进提出来用刑。小人为觉得柴进是个好人,不忍心下手,就推脱说柴进病得很重,没必要用刑。后来高廉催得紧,小人只好回禀说柴进已经死了。因为连日厮杀,知府无暇顾及,便派人下来查看。小人害怕被治罪,昨天就把柴进带到后面的枯井边,打开枷锁,让他躲在里面,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宋江听后,赶忙让蔺仁带路。他们来到后牢的枯井边,往里望去,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在上面大声呼喊,也没有人回应。他们放下绳索试探,大概有八九丈深。宋江叹了口气说:“柴大官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吴学究安慰道:“主帅先别烦恼,谁愿意下去探个究竟,看看情况。” 话还没说完,黑旋风李逵冲了过来,大声喊道:“我下去!” 宋江说:“正好,当初也是你把他送来的,今天该你去回报这份情。” 李逵笑着说:“我下去倒不怕,你们可别割断绳索。” 吴学究说:“你这小子,还挺狡猾!” 众人找来一个大篾箩,把绳索系好,接长绳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绳索固定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坐在箩里,然后被缓缓放下井去。绳索上还绑了两个铜铃。慢慢放到井底后,李逵从箩里爬出来,在井底摸索,摸到一堆东西,竟是骸骨。李逵嘟囔道:“哎呀,这是什么玩意儿!” 又到另一边摸索,井底湿漉漉的,没有下脚的地方。李逵把双斧放进箩里,双手在井底摸索,发现四周很宽敞。突然,他摸到一个人,蜷缩在水坑里。李逵大喊一声:“柴大官人!” 那人没有动静。李逵伸手一摸,只感觉对方口中微微有气息。李逵惊喜地说:“谢天谢地,还有救!” 他立刻爬进箩里,摇动铜铃,上面的人赶紧把他拉了上去。 李逵上来后,把情况告诉了宋江。宋江说:“你再下去一趟,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拉上来,然后再把箩放下去接你。” 李逵说:“哥哥,你不知道,我去蓟州的时候就上了两次当,这次可不能再来第三次了!” 宋江笑着说:“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快下去。” 李逵没办法,只好又坐进箩里,再次下井。到了井底,李逵爬出箩,把柴大官人抱进箩里,摇动绳索上的铜铃。上面的人听到铃声,赶忙把箩拉了上来。众人一看柴进,只见他头破额裂,两腿皮肉被打得稀烂,眼睛微微睁开又闭上。宋江心中十分悲痛,赶忙让人请医士来为柴进治疗。这时,井底传来李逵的大喊大叫。宋江听到后,急忙让人把箩放下去,把李逵拉了上来。李逵上来后,抱怨道:“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都不把箩放下去救我。” 宋江解释说:“我们只顾着照顾柴大官人,所以把你给忘了,别见怪。” 宋江让众人把柴进小心地抬到车上躺下,先把柴进两家老小以及夺回的许多家财,装了二十多辆车子,让李逵、雷横先护送回梁山泊。然后,把高廉一家老小、男女老少三四十口,押到集市上斩首示众。接着,又把府库里的财帛、粮仓里的粮食,全部装载上山。 大小将校们离开了高唐州,得胜回朝,返回梁山泊。一路上,他们所经过的州县,都严守纪律,秋毫无犯。军队行进中,马鞭轻敲金镫,众人齐声高唱凯歌。经过几天的行程,他们回到了大寨。柴进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身体稍有好转,便起身向晁盖、宋江以及众头领表示感谢。晁盖让人在山顶宋江的住处旁边,专门为柴进建造了一所房子,让柴进和他的家眷居住。晁盖、宋江等人都非常高兴。自从高唐州回来后,梁山泊又增添了柴进、汤隆两位头领,众人便摆下庆贺筵席,热闹非凡,这暂且不提。 再说东昌、寇州两地,得知高唐州的高廉被杀,城池也失陷了,只好写好奏章,派人上奏朝廷。同时,高唐州的逃难官员也纷纷赶到京师,向朝廷详细报告了事情的真相。高太尉得知自己的兄弟高廉被杀,心中大怒。第二天五更,他来到待漏院,专门等待景阳钟敲响。百官们都穿着整齐的公服,来到丹墀前,等候朝见道君皇帝。道君皇帝设朝,场面庄重: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当天五更三点,道君皇帝登上宝殿。净鞭响了三下,文武两班官员整齐站立。天子坐在龙椅上,殿头官高声喝道:“有事的官员出班启奏,无事的就卷帘退朝。” 高太尉出班奏道:“如今济州梁山泊的贼首晁盖、宋江,屡次犯下大罪,他们打劫城池,抢夺仓库,聚集了一群凶徒恶党。现在他们在济州杀害官军,还大闹了江州、无为军,如今又把高唐州的官民杀戮殆尽,仓库里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果不早日将他们剿灭,日后他们的势力壮大起来,恐怕比北边的强虏敌国还要可怕。微臣十分惶恐,恳请陛下圣断。” 天子听了,大惊失色,随即降下圣旨,委派高太尉挑选将领、调遣兵马,前去围剿梁山泊,务必扫平水泊,将贼寇斩尽杀绝。高太尉又奏道:“这些草寇,用不着兴师动众。微臣保荐一人,定能收复梁山泊。” 天子说:“爱卿举荐的人,必定不会有错。即刻让他启程,尽快奏捷报功,朕自会加官赐赏,予以重用。” 高太尉奏道:“此人是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的嫡派子孙,单名一个灼字。他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担任汝宁郡都统制,手下有众多精兵勇将。微臣保荐他去征剿梁山泊,可任命他为兵马指挥使,率领马步精锐军士,定能早日扫清山寨,班师回朝。” 天子准奏,降下圣旨:让枢密院立刻派人带着敕令,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呼延灼。当天朝会结束,高太尉就在帅府让枢密院派一名军官,带着圣旨,前去宣取呼延灼。军官领命后,立刻启程,按照规定的时间,要求呼延灼尽快赶赴京城听命。 再说呼延灼正在汝宁州统军司衙门办公,听到门人来报:“有圣旨前来宣取将军赴京,有重要的委任。” 呼延灼便和本州的官员一起出城迎接,将使臣接到统军司。使臣宣读圣旨完毕,呼延灼设下宴席款待。随后,他急忙收拾好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着三四十个随从,与使臣一同离开了汝宁州,日夜兼程赶赴京城。一路上没有耽搁,很快就到了京城内的殿司府前。呼延灼下马后,前去拜见高太尉。 当时高俅正在殿帅府办公,门吏禀报说:“汝宁州宣到的呼延灼,现在门外等候。” 高太尉十分高兴,让人把呼延灼叫进来相见。只见呼延灼仪表堂堂,气宇不凡,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高太尉对呼延灼一番慰问后,赏赐了他。第二天早朝,高太尉带着呼延灼去拜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到呼延灼一表人才,心中欢喜,当即赐给他一匹踢雪乌骓马。这匹马浑身漆黑如墨锭,四蹄洁白如雪练,因此得名踢雪乌骓马,能够日行千里。圣旨将这匹马赐予呼延灼乘坐。呼延灼谢恩后,跟随高太尉回到殿帅府,一起商议起兵围剿梁山泊的事情。呼延灼回禀说:“恩相,小人观察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视。小人请求保荐两位将领作为先锋,一同率领军马前往,必定能立下大功。如果举荐失误,甘愿承担重罪。” 高太尉听后十分高兴,问道:“将军所保荐的是哪两位,可担任前部先锋?” 正是因为呼延灼举荐了这两位将领,才有了后来的故事:宛子城增添了新的力量,梁山泊大破官军。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这两位将领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有诗这样说道: 幼辞父母去乡邦,铁马金戈入战场。 截发为绳穿断甲,扯旗作带裹金疮。 腹饥惯把人心食,口渴曾将虏血尝。 四海太平无事业,青铜愁见鬓如霜。 这首诗专门描述武将的艰难不易。自古就有 “一将功成万骨枯” 的说法,确实如此啊。且说高太尉问呼延灼:“将军举荐何人可做先锋?” 呼延灼禀报说:“小人举荐陈州团练使韩滔,他本是东京人,曾考中武举,使一条枣木槊,人送外号百胜将军。此人可做正先锋。还有一人,是颍州团练使彭玘,也是东京人,他家世代为将,使一口三尖两刃刀,武艺高超,人称天目将军。此人可做副先锋。” 高太尉听了,十分高兴,说:“若有韩、彭二将做先锋,还怕什么狂寇!” 当天,高太尉就在殿帅府签发了两道牒文,让枢密院派人连夜前往陈、颍二州,调取韩滔、彭玘,火速赶到京城。不出十天,二将就到了京师,直接来到殿帅府拜见太尉和呼延灼。 第二天,高太尉带领众人来到御教场,演练武艺。观看完军队的演练后,又回到殿帅府,与枢密院官员商议军机大事。高太尉问道:“你们三路军队,一共有多少人马?” 呼延灼回答:“三路军马共有五千,加上步军,总数达到一万。” 高太尉说:“你们三人亲自回州,挑选精锐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约定好出发时间,去围剿梁山泊。” 呼延灼禀报说:“这三路马步军兵,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人强马壮,殿帅不必担忧。只是担心衣甲不够齐全,怕耽误了日期,获罪就不好了,恳请恩相宽限些时日。” 高太尉说:“既然如此,你们三人可以到京师的甲仗库,不限数量,随意挑选衣甲、头盔、兵器,领取后前去,务必让军马整齐,好与敌军对抗。出师那天,我会亲自派人来检阅。” 呼延灼领了命令,带人到甲仗库领取物资。呼延灼挑选了铁甲三千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衮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火炮、铁炮五百多架,都装载上车。临行前,高太尉又拨给战马三千匹。三位将军各自得到了金银绸缎的赏赐,三军也都领了粮饷。呼延灼与韩滔、彭玘都立下了必胜的军令状,辞别了高太尉和枢密院等官员,三人上马,一同前往汝宁州,一路上无话。 到了汝宁州,呼延灼说:“韩滔、彭玘各自前往陈、颍二州,起兵到汝宁会合。” 不到半个月,三路兵马都已集结完毕。呼延灼把从京师领取的衣甲、头盔、兵器,旗枪、鞍马,以及打造的连环铁铠等军事物资,分发给三军,准备出征。高太尉派来殿帅府的两名军官,前来检阅军队。犒赏三军完毕后,呼延灼部署三路兵马出城。只见: 鞍上人披铁铠,坐下马带铜铃。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弓弯鹊画,飞鱼袋半露龙梢;箭插雕翎,狮子壶紧拴豹尾。人顶深盔垂护项,微漏双睛;马披重甲带朱缨,单悬四足。开路人兵,齐担大斧;合后军将,尽拈长枪。惯战儿郎,个个英雄如子路;能征士卒,人人斗胆似姜维。数千甲马离州城,三个将军来水泊。 当下,军队出发,呼延灼指挥着兵马出城。前军由韩滔开路,中军主将是呼延灼,后军由彭玘督阵,马步三军浩浩荡荡地杀向梁山泊。 再说梁山泊的远探报马,径直跑到大寨,把这个消息报告了上去。聚义厅上,中间坐着晁盖、宋江,上首是军师吴用,下首是法师公孙胜,以及众头领,大家都在为柴进庆贺,整日摆着筵席。听到报告说汝宁州双鞭呼延灼率领军马前来征讨,众人便一起商议迎敌之策。吴用说:“我听说此人是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的后代,嫡派子孙。他武艺精湛,使两条铜鞭,一般人难以近身。必须先用能征善战的将领,先以武力对抗,再用智谋擒获他。” 话还没说完,黑旋风李逵就说:“我去把这家伙捉来!” 宋江说:“你怎么能去呢?我自有安排。可以让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前面五阵依次交战完毕后,像纺车一样转为后军。我亲自带领十个弟兄,率领大队人马押后。左军安排五员将领:朱仝、雷横、穆弘、黄信、吕方;右军安排五员将领:杨雄、石秀、欧鹏、马麟、郭盛。水路方面,可让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兄弟驾船接应。再让李逵与杨林率领步军,分成两路,埋伏起来救援接应。” 宋江部署完毕,前军秦明早早带领人马下山,在平川旷野之处,列成阵势。此时虽是冬天,却天气暖和。等了一天,远远望见官军来了。先锋队里百胜将韩滔领兵扎下寨栅,当晚没有开战。 第二天清晨,两军对阵。三通画角吹响,战鼓如雷鸣般敲响。宋江这边,门旗下推出霹雳火秦明,来到阵前,马上横着狼牙棍。只见对阵门旗打开,先锋韩滔骑马而出。韩滔长得什么模样呢?有八句诗为证: 韬略传家远,胸襟志气高。 解横枣木槊,爱着锦征袍。 平地能擒虎,遥空惯射雕。 陈州团练使,百胜将韩滔。 先锋将韩滔横槊勒马,大骂秦明:“天兵到来,你们还不早早投降,竟然还敢抗拒,这不是找死吗!我要把你们的水泊填平,把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们这些反贼,押到京城碎尸万段,这才遂了我的心愿!” 秦明本就是个急性子,哪里听得这些,也不搭话,便拍马舞起狼牙棍,直取韩滔。韩滔挺槊跃马,迎战秦明。这两人的厮杀是怎样一番情景呢?只见: 纵两匹龙媒驰骤,使二般兵器逢迎。往来不让毫厘,上下岂饶分寸。狼牙棍起,望中只向顶门敲;铁杆槊来,错里不离心坎刺。正是:好手中间施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当下秦明和韩滔两人斗了二十多个回合,韩滔渐渐体力不支,想要逃走。背后中军主将呼延灼赶到,见韩滔战不过秦明,便从军中舞起双鞭,骑着御赐的踢雪乌骓马,咆哮着来到阵前。秦明见状,正准备迎战呼延灼,第二拨豹子头林冲已经赶到阵前,他喊道:“秦统制稍歇,看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再说!” 林冲挺起蛇矛,直奔呼延灼。秦明自己带着军马从左边转到山坡后面去了。这边呼延灼与林冲对战。两人棋逢对手,枪来鞭往,好似一团繁花,鞭去枪来,又如锦绣簇拥。两人斗了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第三拨小李广花荣的军队赶到,在阵门下大叫:“林将军稍歇,看我来擒捉这厮!” 林冲拨转马头便走。呼延灼因为见林冲武艺高强,也回到本阵。林冲带着本部军马一转,转到山坡后面去了,让花荣挺枪出马。呼延灼的后军也到了,天目将彭玘便出马迎战。彭玘是怎样的英雄模样呢?有八句诗为证: 两眼露光芒,声雄性气刚。 刀横三尺雪,甲耀九秋霜。 舍命临边塞,争先出战场。 人称天目将,彭玘最高强。 当下,合后将彭玘横着那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骑着五明千里黄花马,出阵大骂花荣:“反国逆贼,不值一提!与我一决高下!” 花荣大怒,也不答话,便与彭玘交战。两人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呼延灼见彭玘体力不支,便纵马舞鞭,直奔花荣。斗了不到三个回合,第四拨一丈青扈三娘的人马赶到,大叫:“花将军稍歇,看我捉这厮!” 花荣也带着军队往右边转到山坡下去了。彭玘与一丈青交战还没分出胜负,第五拨病尉迟孙立的军马赶到,勒马站在阵前,看着扈三娘与彭玘厮杀。两人在征尘弥漫、杀气腾腾中,一个使大杆刀,一个使双刀。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一丈青把双刀分开,回马便走。彭玘想立功劳,纵马追赶。一丈青把双刀挂在马鞍上,从袍底下取出红绵套索,上面有二十四个金钩,等彭玘的马靠近,她扭过身躯,把套索向空中一撒,看准时机,彭玘措手不及,被早拖下马来。孙立大喊,让众军一起向前,把彭玘捉住。呼延灼见此大怒,奋力向前来救,一丈青便拍马迎战。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把一丈青吞了。两人斗了十多个回合,急切间赢不了一丈青,呼延灼心想:“这个泼辣妇人,在我手下斗了这么多回合,还真有两下子!” 他心忙意乱,卖了个破绽,放一丈青进来,却把双鞭一盖,盖了下来,一丈青的双刀被挡在怀里。呼延灼提起右手铜鞭,向一丈青头顶打去。却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用刀一隔,右手那口刀向上直飞起来,正好那鞭打下来,打在刀口上,“铮” 地一声响,火光四溅,一丈青回马向本阵便走。呼延灼纵马追赶,病尉迟孙立见了,便挺枪纵马,向前拦住呼延灼厮杀。背后宋江正好带领十对良将赶到,列成阵势。一丈青自己带着人马,也向山坡下去了。 宋江见成功活捉了天目将彭玘,心里十分欢喜,便来到阵前,观看孙立与呼延灼的交战。孙立也将长枪放下,从手腕上拿起那条竹节钢鞭,上前迎战呼延灼。这两人都使用钢鞭,而且打扮颇为相似:病尉迟孙立头戴交角铁幞头,系着大红罗抹额,身穿百花点翠皂罗袍,外罩乌油戗金甲,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一条竹节虎眼鞭,威风凛凛,好似当年的尉迟恭再现;呼延灼则是头戴冲天角铁幞头,围着销金黄罗抹额,身着七星打钉皂罗袍,披着乌油对嵌铠甲,胯下骑着御赐的踢雪乌骓马,手中挥舞着两条水磨八棱铜鞭,左手的铜鞭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两人在阵前左突右冲,你来我往,斗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宋江在一旁观看,不禁连声叫好。 官军阵中,韩滔得知彭玘被擒,心中恼怒,便在后军把所有军马都调了出来,一股脑地向前冲杀。宋江担心敌军冲过来,形势不利,便挥动鞭梢,示意十个头领带领大小军士,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成两路,从两侧夹击。呼延灼见势,急忙收拢本部军马,各自抵挡敌军。然而,宋江的军队为何没能取得全胜呢?原来是因为呼延灼阵中的都是连环马,官军的马匹披着马甲,士兵身着铁铠,马披甲后只露出四只蹄子着地,人挂甲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宋江阵上虽然也有甲马,但只是戴着红缨面具,挂着铜铃和雉尾而已。这边射出的箭,被那边的铠甲尽数挡住。而呼延灼那三千马军,人人都配有弓箭,对面射来,宋江的军队因此不敢靠前。宋江见状,急忙下令鸣金收军,呼延灼也退到二十多里外扎下营寨。 宋江收军后,退到山的西面扎寨,安顿好军马。他吩咐左右的群刀手,将彭玘簇拥过来。宋江远远望见,立刻起身,喝退军士,亲自上前解开彭玘的绳索,将他扶入帐中,以宾客之礼相待,分宾主坐下。随后,宋江对着彭玘下拜。彭玘连忙回拜,说道:“小子身为被擒之人,按道理应当就死,将军为何以宾客之礼对待我呢?” 宋江说道:“我们众人无处安身,暂时占据水泊,权且避难,期间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朝廷派遣将军前来收捕,我们本应引颈就缚,但又担心性命不保,所以才负罪抵抗,冒犯了将军的虎威,还望将军恕罪!” 彭玘回答道:“我早就听闻将军仗义行仁,扶危济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重义气。倘若蒙将军饶我一命,我定当竭尽全力,为将军保奏。” 宋江说:“我们众兄弟也只盼圣主能够宽宏大量,赦免我们的重罪,到时候,我们定当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万死不辞!” 当天,宋江便派人将天目将彭玘送到大寨,与晁天王相见,并将他留在寨中。这边,宋江一面犒赏三军和众头领,一面商议军情。有诗为证: 英风凛凛扈三娘,套索双刀不可当。 活捉先锋彭玘至,梁山水泊愈增光。 再说呼延灼收军扎寨后,和韩滔一起商议如何战胜梁山水泊的办法。韩滔说:“今日我们催军向前,他们便慌忙掩杀过来。明日我们把所有马军都派出去,必定能大获全胜。” 呼延灼说:“我已经这样安排好了,正想和你商量商量,统一一下意见。” 随即,呼延灼传下将令,让三千马军排成一排,每三十匹马连成一组,用铁环将它们连锁起来;一旦遇到敌军,远距离就用箭射,靠近了就持枪直接冲入敌阵;三千连环马军分成一百队,锁定行动。五千步军在后面策应。“明日不要主动挑战,我和你押后掠阵。一旦交锋,就分三面冲过去。” 计策商议妥当后,第二天清晨,呼延灼便率军出战。 再说宋江,第二天把军马分成五队排在前面,后军由十员将领簇拥,两路伏兵分别部署在左右两侧。秦明一马当先,向呼延灼挑战,然而,只见对阵的官军只是呐喊,并不出来交锋。排在最前面的五军,都一字排开摆在阵前,中间是秦明,左边是林冲、一丈青,右边是花荣与孙立。随后,宋江带领十员将领也赶到了,人马层层叠叠,阵势严整。宋江观察对阵的官军,只见大约有一千步军,只是擂鼓呐喊,却没有一人出马交锋。宋江心中感到十分疑惑,便暗中传下号令,让后军先退,自己则纵马来到花荣的队伍中,仔细观察。突然,只听对阵中连珠炮响,那一千步军忽然分成两边,放出三队连环马军,如潮水般直冲过来;两边的官军乱箭齐发,中间则全是长枪林立。宋江见状大惊,急忙命令众军放箭抵挡,可哪里抵挡得住。每一队三十匹马一起狂奔,逼得宋江的军队不得不向前躲避。那连环马军漫山遍野,横冲直撞而来。前面的五队军马见状,顿时乱了阵脚,站立不稳。后面的大队人马也拦挡不住,纷纷各自逃命。宋江飞马狂奔,在十员将领的拥护下逃离。背后早有一队连环马军紧追不舍,好在伏兵李逵、杨林带领人马从芦苇丛中杀出,这才救下了宋江。众人逃到水边,李俊、张横、张顺以及阮氏三兄弟六个水军头领早已摆好战船前来接应。宋江急忙上船,随即传下将令,让他们分头去救应其他头领上船。那连环马军一直追到水边,乱箭射来,好在船上有傍牌遮挡,众人并未受伤。众人慌忙划船到鸭嘴滩头,全部上岸。在水寨里清点人马时,发现折损了大半。不过幸运的是,众头领都安然无恙,虽然损失了一些马匹,但大家都保住了性命。过了一会儿,只见石勇、时迁、孙新、顾大嫂等人也都逃命上山,他们说:“步军冲杀过来,把我们的店屋都拆平了。要不是有接应的号船,我们都得被擒捉。” 宋江一一亲自安抚他们。随后计点众头领,发现中箭的有六人:林冲、雷横、李逵、石秀、孙新、黄信。小喽啰中受伤带箭的,更是不计其数。 晁盖得知消息后,和吴用、公孙胜一起下山前来慰问。宋江眉头紧锁,满脸忧愁。吴用劝慰道:“哥哥不必担忧。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挂心。我们再想其他良策,一定能破了这连环军马。” 晁盖便传下号令,吩咐水军加固寨栅和船只,保守好滩头,日夜防备。他请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却不肯上山,只在鸭嘴滩寨内驻扎,还让受伤的头领上山养病。 再说呼延灼大获全胜,回到本寨。他解散连环马,众军士依次前来请功。这场战斗中,杀死的敌军不计其数,生擒了五百多人,还夺得战马三百多匹。呼延灼随即派人前往京师报捷,同时犒赏三军。 却说高太尉正在殿帅府办公,门人前来禀报:“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胜,派人前来报捷。” 高太尉心中十分高兴。第二天早朝时,他越班向天子奏明此事。徽宗听后也非常欢喜,下令赏赐黄封御酒十瓶,锦袍一领,还派一名官员携带十万贯钱前去行营犒赏军队。高太尉领了圣旨,回到殿帅府,随即派人带着赏赐前往。 再说呼延灼得知有天使到来,和韩滔到二十里外迎接。将天使接到寨中后,谢恩受赏完毕,又设宴款待天使;同时,他让韩先锋分发钱财犒赏军士,还把捉到的五百多人囚禁在寨中,打算等捉到贼首后,一并押解到京师,示众处置。天使问道:“彭团练是怎么失陷的?” 呼延灼回答道:“因为他贪功,想要活捉宋江,深入敌军重地,所以才被擒捉。这次那群贼寇想必不敢再来。我打算分兵攻打,务必肃清山寨,扫平水洼,擒获众贼,拆毁他们的巢穴。只是可惜四面都是水,无路可进。远远望去,那寨栅坚固,除非用火炮飞打,才能摧毁贼巢。随军之中虽然有能征善战之人,但无奈无路可施展身手。我久闻东京有个炮手凌振,外号轰天雷,此人擅长制造火炮,能射到十四五里远的地方,石炮落下之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如果能得到此人相助,就可以攻打贼巢。而且他武艺精通,弓马娴熟。希望天使回京后,能在太尉面前提及此事,尽快将他派遣过来,这样就能早日攻破贼巢。” 天使答应了。第二天,天使便起程回京,一路上无话。回到京师后,天使来见高太尉,详细说明了呼延灼请求派炮手凌振前来,想要建立大功的事情。高太尉听后,传下命令,让人把甲仗库副使、炮手凌振叫来。原来凌振祖籍燕陵,是宋朝盛世时的第一炮手,人们都称他为轰天雷,而且他武艺精湛。曾有四句诗称赞凌振的厉害: 火炮落时城郭碎,烟云散处鬼神愁。 轰天雷起驰风炮,凌振名闻四百州。 当下,凌振前来拜见高太尉,接受了行军统领官的文凭,然后便收拾鞍马、军器,准备出发。 且说凌振把所需的烟火药料,以及做好的各种火炮,还有一应的炮石、炮架,都装载上车,带着随身的衣甲、盔刀、行李等物品,以及三四十个军汉,离开了东京,取道前往梁山泊。到达行营后,凌振先来拜见主将呼延灼,接着又拜见先锋韩滔,详细询问了水寨的远近路程以及山寨险峻之处的情况。他准备用三种炮石攻打山寨:第一是风火炮,第二是金轮炮,第三是子母炮。凌振先让军健们架起炮架,直接在水边竖起,准备放炮。 再说宋江正在鸭嘴滩上的小寨内,和军师吴学究商议破阵的方法,却毫无头绪。这时,有探细人前来报告:“东京新派来一个炮手,名叫轰天雷凌振,眼下正在水边竖起架子,准备施放火炮,攻打我们的寨栅。” 吴学究说:“这倒不必担心。我们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众多,宛子城离水边又远,纵然有飞天火炮,又怎么能打到城边呢?我们先放弃鸭嘴滩小寨,看看他如何设法放炮,再做商议。” 当天,宋江果断放弃了鸭嘴滩小寨,带领众人往山上关隘处转移。晁盖和公孙胜在聚义厅迎接他们,急切地问道:“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该如何破敌呢?” 话还没问完,就听到山下传来炮响,接连三声火炮发射,其中两声落入水中,一声直接打到了鸭嘴滩边的小寨上。宋江听闻,心中忧虑愈发深重,众头领也都大惊失色。吴学究沉思片刻后说道:“若能设法引诱凌振到水边,先将他擒获,才有商议破敌办法的可能。” 晁盖接着说道:“可以让李俊、张横、张顺以及阮氏三兄弟六人驾船,依此行事;岸上安排朱仝、雷横,如此接应。” 于是,六个水军头领领命后,分成两队:李俊和张横先带领四十五个水性娴熟的伙计,划着两只快船,从芦苇深处探寻路径前行;背后张顺和阮氏三兄弟则划着四十多只小船负责接应。且说李俊、张横划到对岸后,径直朝着炮架子方向大声呼喊,猛然将炮架推翻。负责看守的军士见状,急忙跑去报告凌振。凌振听闻,立刻带上风火炮和金轮炮,跨上战马,手持长枪,率领一千多人追了过来。李俊、张横见敌军追来,带着众人转身就跑。凌振一路追到芦苇滩边,只见岸边一字排开四十多只小船,船上共有一百多个水军。李俊、张横早已跳上小船,却故意不划船离开。凌振的人马追到湖边,李俊、张横和众水军大声呼喊,随后纷纷跳入水中。凌振的人马赶到后,便要抢夺船只,此时朱仝、雷横在对岸呐喊助威,擂响战鼓。凌振夺得许多船只,命令军健们全部上船,准备杀过去。船刚行驶到湖中心,只见岸上朱仝、雷横敲响铜锣,水底下瞬间钻出三四百水军,他们迅速将船尾的楔子拔掉,湖水汹涌灌入船内。外边的水军顺势将船扳翻,军健们纷纷落入水中。凌振见状,急忙想要回船,可船尾的舵橹早已被拽入水底。这时,船的两边钻出两个头领,用力一扳,船便仰翻过来,凌振也随之落入水中。水底下阮小二一把抱住凌振,径直将他拖到对岸。岸上早有头领接应,立刻用绳索将凌振捆绑起来,先押解上山。此次行动,在水中生擒二百多人,一半人淹死在水中,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呼延灼得知消息后,急忙率领马军赶来,可此时船只都已驶过鸭嘴滩,他射箭射不到,人也都不见了踪影,只能气得干瞪眼。呼延灼恼怒了好一会儿,无奈之下,只得带领人马返回。有诗为证: 凌振素称神炮手,金轮子母一窝风。 如何失却惊天手,反被生擒水泊中。 众头领成功捉得轰天雷凌振,押解上山寨后,先派人通报宋江。宋江立刻带领满寨头领下到第二关迎接。见到凌振后,宋江急忙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还埋怨众人道:“我让你们以礼邀请统领上山,怎么如此无礼!” 凌振连忙拜谢宋江不杀之恩。宋江为凌振斟酒,随后亲自拉着他的手,邀请他上山。来到大寨,凌振看到彭玘已经成为梁山头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彭玘劝解道:“晁、宋二位头领替天行道,招纳豪杰,一心等待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既然我们来到这里,也只能从命。” 宋江又陪着笑脸,再三解释。凌振回答道:“我留在这里侍奉各位头领倒也无妨,只是我的老母和妻子儿女都在京师,倘若被人察觉,必定会惨遭杀害,这可如何是好?” 宋江说道:“统领放心,我们定会在限期内将您的家人接来。” 凌振感激地说:“若得头领如此周全,我死也瞑目了。” 晁盖说道:“那就摆下筵席,为凌统领庆贺。” 第二天,聚义厅上举行盛大聚会。众头领饮酒之际,宋江与众位又开始商议破连环马的计策。正发愁没有良策时,金钱豹子汤隆站起身来说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愿意献上一计。要破这连环甲马,非得有这样的军器,还得有我一位哥哥帮忙才行。” 吴学究连忙问道:“贤弟,你且说说要用什么军器?你那位哥哥又是谁?” 汤隆不慌不忙,拱手向前,说出了那种军器和那个人。这一番话,引出了后续故事:四五个头领将前往京师,三千多马军也将遭遇变故。正所谓:计就玉京擒獬豸,谋成金阙捉狻猊。究竟汤隆说的是什么军器,又是哪位哥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有诗这样写道: 雁翎铠甲人稀见,寝室高悬未易图。 寅夜便施掏摸手,潜行不畏虎狼徒。 河倾斗落三更后,烛灭灯残半夜初。 神物窃来如拾芥,前身只恐是钱驴。 话说当时汤隆对着众头领说道:“小可我祖祖辈辈以打造军器为生,先父凭借这门手艺,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得以担任延安知寨。先朝的时候,曾用这连环甲马取得胜利,如今要破这连环甲马阵,必须用钩镰枪才行。汤隆我家祖传有钩镰枪的画样,若要打造,现在就能着手。我虽然会打造,却不会使用。要是找会使钩镰枪的人,那就非我那位姑舅哥哥莫属。他在东京,担任金枪班教师。这钩镰枪法,只有他一个教头会,他家世代相传,从不外传。无论是在马上,还是步行,使用起来都有独特的法则,端的是神出鬼没。” 话还没说完,林冲问道:“莫不是现任金枪班教师徐宁?” 汤隆回答道:“正是此人。” 林冲说:“你要不提起,我都忘了。这徐宁的金枪法、钩镰枪法,那可真是天下独一无二。我在京师的时候,经常和他相会,一起较量武艺,彼此敬重,相处得十分融洽。只是怎样才能把他请到山上来呢?” 汤隆说:“徐宁的先祖留下一件宝贝,世间独一无二,是他们家的镇家之宝。我当年曾跟随先父去东京探望姑姑时,多次见过,是一副用雁翎砌成的圈金甲。这副甲穿在身上,又轻便又稳当,刀剑箭矢都难以穿透,人们都称它为赛唐猊。有很多贵公子想见识见识,可他轻易不肯给人看。这副甲对他来说,就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平时用一个皮匣子装着,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要是能先把他这副甲弄到手,不怕他不来这里。” 吴用说:“要是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难的。咱们这里有高手弟兄,这次就派鼓上蚤时迁走一趟。” 时迁立刻应道:“只怕那里没有这东西,要是真有,不管怎样我都要把它取来。” 汤隆说:“你要是能把甲盗来,我就负责把他骗上山。” 宋江问道:“你打算怎么把他骗上山?” 汤隆在宋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宋江听了,笑着说:“这计策妙极了!” 吴学究接着说:“还得再派三个人,一同前往东京:一个去京城收买烟火药料以及炮内用的药材,两个去接凌统领的家小。” 彭玘听了,起身向宋江禀报说:“要是能有一个人到颍州把我的家眷接到山上来,那真是感激不尽。” 宋江说:“团练放心,你们二位写好书信,我自会派人去办。” 于是,宋江叫来杨林,让他带上金银和书信,带领随从前往颍州接彭玘将军的家小;让薛永扮作耍枪棒卖药的,前往东京接凌统领的家小;让李云扮作客商,一同前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品。乐和跟随汤隆同行,还能帮着薛永往来照应。安排妥当后,先送时迁下山出发了。接着,又让汤隆打造一把钩镰枪作为样品,让雷横负责监督。原来雷横的祖上也是打铁出身。 再说汤隆打造好钩镰枪的样品,让山寨里打造军器的工匠照着样子打造,有雷横监督,此事暂且不提。 大寨摆下送行的筵席,杨林、薛永、李云、乐和、汤隆告别众人下山去了。第二天,又送戴宗下山,让他往来探听消息。这其中的事情,一时难以尽述。 这里且说时迁离开梁山泊,在身上藏好暗器和各种行窃工具,一路上辗转来到东京,找了一家客店住下。第二天,他走进城里,打听金枪班教师徐宁的家在哪里。有人指点他说:“进了班门,靠东边第五家,那扇黑角子门就是。” 时迁走进班门,先观察了前门的情况;随后又绕到后面,查看后门,只见是一堵高墙,从墙外能望见里面有两间小巧的楼屋,旁边还有一根支撑的戗柱。时迁看了一会儿,又到街坊上打听:“徐教师在家吗?” 有人回答说:“他可能在宫里当值,还没回来。” 时迁又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说:“要到晚上才回来,五更天就得进宫随班当值。” 时迁道了声 “打扰了”,便回到客店,拿上行窃工具,藏在身上,嘱咐店小二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照看好我的房间。” 店小二说:“您放心去办事,保管不会出差错。” 再说时迁进了城,买了些晚饭吃了,便来到金枪班徐宁家附近查看,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时迁悄悄溜进班门。这天夜里,正值寒冬,没有月光。时迁看到土地庙后面有一棵大柏树,便用双腿夹住树干,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树顶,像骑马一样坐在树枝上。他静静地张望,只见徐宁回来了,走进家里。又看到班里有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用一把锁锁好后,各自回家去了。这时,早听到谯楼上的禁鼓敲响,已经是初更时分。只见: 角韵才闻三弄,钟声早转初更。云寒星斗无光,露散霜花渐白。六街三市,但闻喝号提铃;万户千家,各自关门闭户。对青灯学子攻经史,秉画烛佳人上绣床。 这时迁见班里静悄悄的,便从树上溜了下来,来到徐宁家后门边,从墙上翻了过去,没费一点力气。他往里面一看,是个小小的院子。时迁趴在厨房外面张望,看到厨房灯还亮着,两个丫鬟还在收拾东西。时迁顺着戗柱爬到博风板旁边,伏在那里。他往楼上望去,只见金枪手徐宁和娘子正对着炉火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时迁再看卧房里,见梁上果然挂着一个大皮匣子。卧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挂着各种衣服。徐宁喊道:“梅香,你来帮我把衣服叠好。” 下面一个丫鬟走上楼来,先在旁边的春台上叠了一件紫绣圆领,又叠了一件官绿衬里袄子,还有下面的五色花绣踢串,一个护项彩色锦帕,一条红绿结子,连同一包手帕。另外用一个小黄帕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也放在包袱里,把包袱放在烘笼上。时迁都看在眼里。 大约到了二更以后,徐宁收拾好准备上床睡觉。娘子问道:“明天还去当值吗?” 徐宁说:“明天天子要驾幸龙符宫,我得早起五更去伺候。” 娘子听了,便吩咐丫鬟说:“官人明天五更要出去随班,你们四更起来烧热水,准备点心。” 时迁心里琢磨:“看来梁上那个皮匣子,就是装着宝甲的。我要是趁半夜下手倒好,可要是闹起来,明天出不了城,那可就误了大事!还是等到五更再下手不迟。” 他听到徐宁夫妻两人上床睡了,两个丫鬟在房门外打地铺,房里桌上点着一盏灯。不一会儿,这五个人都睡着了。两个丫鬟伺候了一整天,十分困倦,也都沉沉睡去。时迁悄悄溜下来,从身上拿出一个芦管儿,对着窗棂眼轻轻一吹,就把那盏灯吹灭了。 等到四更左右,徐宁醒了,便叫丫鬟起来烧热水。两个丫鬟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房里没了灯,叫道:“哎呀,今晚灯怎么灭了!” 徐宁说:“你们还不去后面拿灯,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中一个丫鬟下楼,胡梯发出响声,时迁听到后,顺着柱子一溜,来到后门边,躲在黑影里。听到丫鬟打开后门出来,又去开墙门,时迁便悄悄潜入厨房,贴身在厨桌下面。丫鬟拿了灯火进来,看了看,又去关门,然后到灶前烧火。另一个丫鬟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水烧开了,丫鬟捧着面汤上楼,徐宁洗漱完毕,叫丫鬟烫些热酒上来。丫鬟把肉食和炊饼端上去,徐宁吃完后,让把饭给外面当值的人吃。时迁听到徐宁下楼,叫伴当吃了饭,背着包袱,拖着金枪出门。两个丫鬟点着灯送徐宁出去,时迁便从厨桌下出来,上楼去,从槅子边一直溜到梁上,伏下身子。两个丫鬟又关上门户,吹灭灯火,上楼来,脱了衣服,倒头就睡。 时迁听那两个丫鬟睡着了,在梁上用芦管儿对着灯一吹,灯又灭了。时迁便从梁上轻轻解开皮匣子,正准备下来,徐宁的娘子醒了,听到响声,对丫鬟说:“梁上什么响?” 时迁学老鼠叫,丫鬟说:“娘子没听到是老鼠叫吗?它们打架,才这么响。” 时迁就学着老鼠厮打的声音,溜了下来,悄悄地打开楼门,慢慢地背着皮匣子,走下胡梯,从里面一直走到外门。来到班门口,已经有随班的人出门了,四更时门就开了锁。时迁得到皮匣子,混在人群中,趁着热闹出去了。有诗为证: 狗盗鸡鸣出在齐,时迁妙术更多奇。 雁翎金甲逡巡得,钩引徐宁大解危。 且说时迁奔出城外,来到客店门前,此时天色还没亮。他敲开店门,到房里取出行李,捆扎成一担挑着,算清房钱,离开客店,向东走去。走了四十多里路,才到一家食店,生火做饭吃,这时,只见一个人匆匆走进来。时迁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神行太保戴宗。戴宗见时迁已经得手,两人便悄悄说了几句话,戴宗说:“我先把甲送回山寨,你和汤隆慢慢过来。” 时迁打开皮匣子,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用包袱包好。戴宗把它拴在身上,出了店门,施展神行法,直奔梁山泊而去。 时迁把空皮匣子大大方方地拴在担子上,吃完饭后,付了打火钱,挑起担子,出了店门就走。走到二十里路的时候,碰到了汤隆,两人便走进一家酒店里商量起来。汤隆说:“你就按照我说的,沿着这条路走。但凡路过酒店、饭店、客店,要是看到门上有白粉圈儿,你就在那家店里买酒买肉吃,在客店里就住下,特意把这个皮匣子放在显眼的地方。在离这里一段路的地方等我。” 时迁依计而去。汤隆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会儿酒,然后朝着东京城里走去。 且说徐宁家里,天亮后两个丫鬟起床,发现楼门开着,下面的中门和大门也都没关。她们急忙在家里查看,发现其他东西都在。两个丫鬟上楼对娘子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门户都开着,可东西倒是没丢。” 娘子说:“五更的时候,我听到梁上有响动,你说是老鼠打架。你去看看那个皮匣子有没有事?” 两个丫鬟一看,叫苦不迭:“皮匣子不见了!” 娘子听了,急忙起身说:“赶紧找人去龙符宫给官人报信,让他早点回来寻找!” 丫鬟赶忙找人去龙符宫给徐宁报信,接连找了三拨人,都回来说:“金枪班跟着皇上到内苑去了,外面都是亲军护御把守,谁能进去?只能等他自己回来。” 徐宁的妻子和两个丫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茶不思饭不想,乱成一团。 徐宁直到黄昏时分,才脱下衣袍朝服,让当差的背着,拿着金枪,径直回家。走到班门口,邻居告诉他:“娘子在家里遭贼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徐宁吃了一惊,急忙跑回家。两个丫鬟迎上来说:“官人五更出门后,贼人偷偷溜了进来,单单把梁上那个皮匣子偷走了!” 徐宁听后,只觉得心里一阵苦涩,这苦意从丹田一直涌上嘴角。娘子说:“这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屋里的?” 徐宁说:“别的都不重要,这副雁翎甲可是祖宗传了四代的宝贝,从来没丢过。花儿王太尉曾出三万贯钱买,我都没舍得卖,就怕日后在军前阵后用得着。一直小心翼翼地拴在梁上。很多人想看,我都推脱说没了。现在这事张扬出去,白白惹人耻笑。如今丢了,可怎么办?” 徐宁一夜都没睡着,心里琢磨:“不知道是什么人偷了去?肯定是知道我有这副甲的人。” 娘子心想:“说不定是昨晚灯灭的时候,贼就躲在家里了。肯定是有人喜欢你这副甲,出钱买你不卖,所以派了个厉害的贼来偷走。你可以找人慢慢查访,再做商议,先别打草惊蛇。” 徐宁听了,到天亮起来,在家里愁闷不已。怎么形容徐宁的愁闷呢?正是: 凤落荒坡,尽脱浑身羽翼;龙居浅水,失却颔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红,宋玉悲秋怨绿。吕虔亡所佩之刀,雷焕失丰城之剑。好似蛟龙缺云雨,犹如舟楫少波涛。奇谋勾引来山寨,大展擒王铁马蹄。 当天,金枪手徐宁正在家里发愁,早饭的时候,只听到有人敲门。当差的出去问了姓名,进来报告说:“有个延安府汤知寨的儿子汤隆,特地来拜访哥哥。” 徐宁听了,让人把汤隆请进客位相见。汤隆见到徐宁,纳头便拜,说道:“哥哥一向安好!” 徐宁回答说:“听说舅舅去世了,一来公务缠身,二来路途遥远,没能前去吊唁。也一直不知道兄弟的消息,你一直在哪里?这次又是从哪里来的?” 汤隆说:“说来话长。自从父亲去世后,时运不济,我一直在江湖上漂泊。这次从山东特地来到京师,探望兄长。” 徐宁说:“兄弟先坐。” 随即吩咐安排酒食招待。汤隆从包袱里拿出两锭蒜条金,重二十两,送给徐宁,说:“先父临终的时候,留下这些东西,让我送给哥哥做纪念。因为一直没有可靠的人,所以没送来。这次兄弟特意到京师交给哥哥。” 徐宁说:“承蒙舅舅如此挂念。我又没尽到半点孝顺之心,怎么报答呢?” 汤隆说:“哥哥别这么说。先父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念叨哥哥这一身武艺,只可惜山高水远,不能见上一面,所以留下这些东西给哥哥做纪念。” 徐宁谢过汤隆,收下了金子,接着安排酒菜招待。 汤隆和徐宁喝酒的时候,看到徐宁眉头紧锁,满脸忧愁。汤隆起身问道:“哥哥怎么脸色不太好?心中一定有忧疑不决的事吧。” 徐宁叹了口气说:“兄弟你不知道,一言难尽。昨晚家里遭贼了!” 汤隆问:“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 徐宁说:“单单把先祖留下的那副雁翎锁子甲偷走了,这甲又叫赛唐猊。昨晚丢了这件东西,所以心里不痛快。” 汤隆说:“哥哥那副甲,我也见过,确实无比珍贵,先父常常赞不绝口。它原本放在哪里,怎么会被盗走呢?” 徐宁说:“我用一个皮匣子装着,拴在卧房中梁上,真不知道贼人什么时候进来偷走的。” 汤隆问道:“是什么样的皮匣子装着?” 徐宁说:“是个红羊皮匣子,里面还用香绵裹着。” 汤隆假装吃惊地说:“红羊皮匣子?上面是不是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还有狮子滚绣球的图案?” 徐宁说:“兄弟,你在哪里见过?” 汤隆说:“小弟昨晚离城四十里,在一个村店里喝酒,看到一个眼睛明亮但黑瘦的汉子,担子里挑着这么个皮匣子。我当时心里就暗自琢磨:‘这个皮匣子是装什么东西的?’临出门的时候,我问他:‘你这个皮匣子是干什么用的?’那汉子回答说:‘原本是装铠甲的,现在随便放些衣服。’肯定就是这个人。我看那家伙像是闪了腿,一瘸一拐地走着。咱们何不去追他?” 徐宁说:“要是能追上,那可真是天赐良机!” 汤隆说:“既然这样,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追吧。” 徐宁听了,急忙换上麻鞋,带上腰刀,拿起朴刀,就和汤隆两人出了东郭门,迈开步子,一路追赶。前面看到有一家酒店,墙上有白圈,汤隆说:“我们先吃碗酒再追,顺便在这里打听一下。” 汤隆走进店里坐下,就问:“店主人,打听一下,有没有见过一个眼睛明亮、黑瘦的汉子,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 店主人说:“昨晚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好像腿上受过伤,走一步停一下。” 汤隆说:“哥哥你听,怎么样?” 徐宁听了,说不出话来。有诗为证: 汤隆诡计赚徐宁,便把黄金表至情。 诱引同归忠义寨,共施威武破雄兵。 且说两个人连忙付了酒钱,出门继续追赶。前面又看到一个客店,墙上也有白圈,汤隆停住脚步,说:“哥哥,我走不动了,和哥哥就在这家客店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去追。” 徐宁说:“我是当差的,要是点名不到,官府肯定会责罚,这可怎么办?” 汤隆说:“哥哥不用担心,嫂嫂肯定能找个借口应付过去。” 当晚在客店里打听时,店小二回答说:“昨晚有一个眼睛明亮、黑瘦的汉子,在我店里住了一晚,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离开。嘴里一直在问去山东的路程。” 汤隆说:“这样就能追上了。明天四更就起床,肯定能赶上,抓住那家伙,就有下落了。” 当夜两人住下。第二天四更就起床,离开客店,继续追赶。汤隆只要看到墙上有白粉圈儿,就停下来买酒买食,吃完就问路,每处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徐宁一心想要找回那副甲,就只顾跟着汤隆一路追下去。 天色愈发昏暗,夜幕如潮水般渐渐漫涌过来。徐宁与汤隆一路紧追不舍,远远地,一座古庙映入眼帘。庙前的大树下,时迁正稳稳地坐在那儿,身旁放着担子。汤隆眼尖,一眼便瞅见了那个熟悉的皮匣子,兴奋得大喊起来:“哥哥,快看呐,前面树下的,可不就是你装铠甲的匣子嘛!” 徐宁听闻,心急如焚,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时迁,双眼圆睁,怒声喝道:“你这胆大包天的毛贼!竟敢偷我家传的雁翎锁子甲,究竟是何居心?” 时迁倒是不慌不忙,连忙说道:“先别着急,别大喊大叫的!没错,你这铠甲是我偷的。可现在,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徐宁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反问我!” 时迁指了指匣子,说道:“你先瞅瞅匣子里还有没有铠甲。” 汤隆走上前,打开匣子,众人定睛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徐宁顿时火冒三丈,再次逼问道:“你把我的铠甲弄到哪儿去了?” 时迁一脸镇定,开始胡诌起来:“你听我讲,小人姓张,排行老大,是泰安州人。我们那儿有个财主,一心想巴结老种经略相公。他晓得你家有这副珍贵的铠甲,求购不成,便特意派我和李三来偷,还许下一万贯的赏钱。哪晓得我在你家爬柱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闪了腿,实在走不动道儿了。没办法,只好先让李三把铠甲带走,只给我留了这个空匣子。你要是想把我送官,我可不怕,到了官府,我宁死也不会招供,更不会供出其他人。但要是你能饶我这一回,我就带你去把铠甲要回来。你看咋样?” 徐宁听后,心中犹豫不决,一时拿不定主意。汤隆在一旁劝说道:“哥哥,他跑不了的。咱们就跟着他去要铠甲,要是真没有,再去官府告他也不迟。” 徐宁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汤隆说得在理,便应道:“兄弟说得对。” 于是,三人一同朝着附近的客店走去,准备投宿。当晚,徐宁和汤隆把时迁监视在一处,不敢有丝毫懈怠。其实,时迁是故意用绢帛把腿包扎起来,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徐宁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行动不便,对他的防备之心便松懈了几分,原本十分警惕,现在也只剩下五分了。 第二天,三人早早起床,继续赶路。一路上,时迁不停地买酒买肉,满脸堆笑地讨好徐宁。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徐宁心里愈发焦急,那副铠甲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他实在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找回来。 就在三人前行的时候,路旁出现了一辆由三四头牲口拉着的空车,车后有一人负责驾车,旁边还有个客人。那客人一瞧见汤隆,立刻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汤隆疑惑地问道:“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呢?” 那人回答道:“我在郑州做完买卖,正打算回泰安州呢。” 汤隆一听,心中暗喜,说道:“太巧了!我们三人也正要去泰安州,能不能搭你的车呀?” 那人十分豪爽,说道:“别说三位,就算再多几位,我也没问题。” 汤隆高兴极了,赶忙让他与徐宁见面。徐宁问道:“这位兄弟是谁呀?” 汤隆解释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的时候结识的,他叫李荣,为人特别仗义。” 徐宁听后,便说:“既然如此,这张一腿受伤走不动,我们都上车坐着,让车客驾车赶路吧。” 四人上了车,徐宁心里还惦记着铠甲的事儿,便问时迁:“你赶紧告诉我,那个指使你偷铠甲的财主到底是谁?” 时迁被问得没法再推脱,只好随便说道:“是有名的郭大官人。” 徐宁又转头问李荣:“你们泰安州有个郭大官人吗?” 李荣回答道:“我们那儿的郭大官人,可是个大户财主,就喜欢结交官宦,门下养了不少食客呢。” 徐宁听后,心想:既然有这样的主家,应该不会有啥问题。而且一路上,李荣谈论枪棒,还唱了几首小曲儿,倒也让旅途增添了不少乐趣,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天。 长话短说,眼看距离梁山泊只有两程路了。这时,李荣让车客拿着葫芦去打些酒,买些肉,打算在车里喝点酒。李荣拿出一个瓢,先给徐宁倒了一瓢酒,徐宁没多想,一饮而尽。李荣又让车客倒酒,车客装作失手,把一葫芦酒全洒在了地上。李荣责骂车客,让他再去打酒。就在这时,徐宁突然口角流涎,一头栽倒在车子上。原来,这个李荣正是铁叫子乐和。乐和等人见徐宁中了计,立刻从车上跳下来,赶着车径直前往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众人把徐宁抬下船,来到金沙滩上岸。宋江早已得到消息,和众头领下山迎接。 徐宁苏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大吃一惊,赶忙问汤隆:“兄弟,你为啥把我骗到这儿来?” 汤隆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哥哥,听我讲。小弟得知宋公明广纳四方豪杰,便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为兄,投奔了梁山。如今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我们实在没辙。小弟知道只有哥哥你会使钩镰枪法,这可是破阵的关键。所以我们定下这条计策,让时迁先偷了你的铠甲,再由我骗你上路,最后乐和假扮李荣,在半道上给你下了蒙汗药,把你请上山来。” 徐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都是兄弟害了我啊!” 宋江赶忙端着酒杯走上前,诚恳地说道:“宋某暂时占据水泊,一心等着朝廷招安,好为国尽忠效力,绝不敢做贪财好杀、不仁不义的事儿。恳请观察体谅我们的一片真心,跟我们一同替天行道。” 林冲也上前敬酒,说道:“小弟在这儿也常跟大伙说起兄长的高尚品德,还望兄长别推辞。” 徐宁忧心忡忡地说:“汤隆兄弟,你把我骗到这儿,我家里的妻子儿女恐怕会被官府捉拿,这可咋办呀?” 宋江连忙安慰道:“观察别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尽快把你的家眷接来,让你们团聚。” 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也纷纷过来与徐宁寒暄,还摆下筵席为他接风。与此同时,梁山一方面挑选精壮的小喽啰学习钩镰枪法,另一方面派戴宗和汤隆连夜前往东京,去接徐宁的家眷。 没过多久,杨林从颍州接来了彭玘的家眷,薛永从东京接来了凌振的家眷,李云也买了五车烟火药料回到山寨。又过了几天,戴宗和汤隆成功把徐宁的家眷接上了山。徐宁见到妻子,惊讶不已,忙问她们是怎么来这儿的。妻子说道:“自从你走后,官府点名,你没到。我花了些金银首饰,谎称你卧病在床,这才暂时应付过去。突然,汤叔叔拿着雁翎甲来,说:‘铠甲已经拿到了,但哥哥在路上染病,快不行了,让嫂嫂和孩子赶紧去看看。’我信以为真,就上了车。我又不认识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这儿。” 徐宁听后,无奈地说:“兄弟,事情倒是办好了,可我那副铠甲却留在家里了。” 汤隆笑着说:“哥哥,还有更让你惊喜的呢。送嫂嫂上车后,我又回去把铠甲偷了出来,还把两个丫鬟也带了过来,把家里的细软都收拾好了,挑到了这儿。” 徐宁又惊又喜:“这么说,我们回不去东京了?” 汤隆接着说:“哥哥,还有一事。我在半路上碰到一伙客人,穿着你的铠甲,化了妆,冒充你的名字,劫了他们的财物。现在,东京恐怕已经到处张贴文书,通缉你了。” 徐宁苦笑着说:“兄弟,你可真把我害惨了!” 晁盖和宋江连忙赔笑道:“若不是这样,观察怎么会安心留在这儿呢。” 随后,他们为徐宁安排了住处,让他安顿家眷。众头领则聚在一起,继续商讨如何破解呼延灼的连环马军。 此时,雷横监督制造的钩镰枪已经全部完工。宋江、吴用等人请徐宁传授众军健钩镰枪法。徐宁爽快地答应道:“小弟一定毫无保留,精心训练众军头目,挑选身材高大强壮的士卒学习。” 众头领齐聚聚义厅,观看徐宁挑选士卒,听他讲解钩镰枪法的奥秘。 众人学习这钩镰枪法,注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三千连环甲马,交战时说不定会脑裂蹄崩;而某位英雄,见此情景或许也会吓得魂飞魄散。正所谓:撺掇天罡来聚会,招摇地煞共相逢。至于金枪徐宁到底如何传授钩镰枪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有诗这样说道: 人生切莫恃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 猛虎尚然逢恶兽,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孟获奇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 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顷刻入囊中。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齐聚聚义厅,邀请徐宁传授钩镰枪法。众人看向徐宁,只见他果然仪表堂堂:身高六尺五六,一张圆圆的白净脸庞,三缕细细的黑胡须,腰肢纤细,肩膀宽阔。曾有一首《西江月》专门描述徐宁的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 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神手徐宁无对。 当下,徐宁挑选好士兵后,便走下聚义厅,拿起一把钩镰枪,独自演练了一番。众人看后,纷纷高声喝彩。徐宁接着教导众军:“但凡在马上使用这种兵器,要从腰胯发力,移步上前。这套枪法分上中七路,有三钩四拨、一搠一分,总共九个变法。若是在步行时使用钩镰枪,也极为实用。先是八步四拨,打开进攻的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包含分钩、镰、搠、缴等招式;二十四步时,上下配合,钩东拨西;三十六步则全身防护,能在激烈对抗中夺取优势。这就是钩镰枪的正宗用法。” 徐宁一路演示,让众头领仔细观看。众军汉看到徐宁使钩镰枪,都十分喜爱。从当日起,挑选出的精锐强壮之士,日夜练习。徐宁还教导步军如何在树林草丛中隐藏,用钩镰枪钩马蹄、拽马腿,以及下面三路的隐秘战法。不到半个月,山寨中就有五七百人学会了钩镰枪法。宋江与众头领看后,十分欣喜,准备以此破敌。有诗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 二十四步那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破锐摧坚如拉朽,搴旗斩将有神威。 闻风已落高俅胆,此法今无古亦稀。 再说呼延灼,自从折损了彭玘、凌振后,每天都带着马军到水边挑战。山寨中则让水军头领牢牢守住各处滩头,在水底钉下暗桩。呼延灼虽然在山西、山北两路巡逻侦察,却始终无法靠近山寨。而梁山泊这边,让凌振制造了各种火炮,全部准备妥当,定下日期下山迎敌。学习钩镰枪的军士也都掌握了本领。宋江说道:“我有个浅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吴用说:“愿闻其详。” 宋江道:“明日出战,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以步战迎敌。孙吴兵法中提到,在山林沼泽之地,步战更为有利。我们让步军下山,分成十队引诱敌军。一旦敌军冲过来,就往芦苇荆棘林中跑。先把钩镰枪军士埋伏在那里,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搭配十个挠钩手。只要马军一到,用钩镰枪将马钩翻,挠钩手就用挠钩把人搭住捉了。在平川窄路也如此设伏。这个办法怎么样?” 吴学究说:“正应该这样隐藏兵力,捉拿敌将。” 徐宁也说:“钩镰枪和挠钩配合,正是这个打法。” 宋江当日便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带领一队,穆弘、穆春带领一队,杨雄、陶宗旺带领一队,朱仝、邓飞带领一队,解珍、解宝带领一队,邹渊、邹润带领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带领一队,薛永、马麟带领一队,燕顺、郑天寿带领一队,杨林、李云带领一队。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引诱敌军。又派李俊、张横、张顺、阮氏三兄弟、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乘坐战船接应。再让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骑马领军,只在山边挑战。凌振、杜兴专门施放号炮。还让徐宁、汤隆统一指挥使用钩镰枪的军士。中军由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统领,负责指挥全局,调度号令。其余头领则各自坚守山寨。宋江安排妥当后,当夜三更,先将使钩镰枪的军士运送过河,在四面分头埋伏好。四更时,再将十队步军运送过去。凌振、杜兴将风火炮架运到高坡处,竖起炮架,安放好火炮。徐宁、汤隆各自拿着信号旗渡水。天刚破晓,宋江带领中军人马,在隔水处擂鼓呐喊,挥舞旗帜。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到探子来报,立即传令先锋韩滔先出去侦察,随后给连环甲马套上装备。呼延灼全身披挂,骑着踢雪乌骓马,手持双鞭,率领大军向梁山泊杀来。隔水望见宋江带着许多军马,呼延灼下令摆开马军阵势。先锋韩滔前来与呼延灼商议:“正南方向有一队步军,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呼延灼说:“别管他们是哪里的军队,只管让连环甲马冲过去。” 韩滔带领五百马军飞速冲了出去。又看到东南方向有一队军兵出现,正准备分兵侦察,只见西南方向又竖起一队旗号,众人呐喊助威。韩滔带领军队回来,对呼延灼说:“南边有三队贼兵,都是梁山泊的旗号。” 呼延灼说:“这些家伙这么久不出来厮杀,肯定有阴谋。”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肯定是凌振投靠了贼人,让他放的。” 众人往南望去,只见北边又涌出三队旗号。呼延灼说:“这肯定是贼人的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成两路,我去攻打北边的人马,你去攻打南边的人马。” 正要分兵的时候,只见西边又有四路人马出现,呼延灼心中慌乱。又听到正北方连珠炮响,一直延伸到土坡上;那母炮周围连接着四十九个子炮,叫做子母炮,炮响之处,狂风大作。呼延灼的军兵不战自乱,他急忙和韩滔各自带领马步军兵,向四下突围。这十队步军,东边赶就往东跑,西边赶就往西跑,呼延灼见状大怒,带兵向北冲来。宋江的军兵全都往芦苇丛中跑去,呼延灼驱使连环甲马,铺天盖地地追来。那些甲马一起奔跑,收不住脚,全都冲进了败苇折芦、枯草荒林之中。只听里面哨声响起,钩镰枪一齐伸出,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顿时咆哮起来。挠钩手军士一齐用挠钩搭住,在芦苇丛中只管捆绑敌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枪之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追赶韩滔。这时,背后风火炮迎面打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着。韩滔、呼延灼带领的连环甲马,乱糟糟地都冲进了荒草芦苇之中,全都被捉了。两位将领知道中了计策,纵马四处寻找马军,想要夺路逃走。可是,那几条路上像麻林一样插着梁山泊的旗号,他们不敢从那些路走,只好一直往西北方向逃去。没走五六里路,突然涌出一队强人,为首的两个好汉拦住去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两人手持朴刀,大声喝道:“败将休走!” 呼延灼愤怒不已,挥舞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双方刚斗了四五回合,穆春便转身逃走,呼延灼担心又中了计,不敢追赶,朝着正北大路逃去。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为首的两个好汉拦住去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各持钢叉,直扑过来。呼延灼挥舞双鞭,与二人交战。斗了不到五七回合,解珍、解宝转身就跑,呼延灼追出不到半里多路,两边突然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贴着地面卷了过来。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的大路逃去,又撞上了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拦住去路。呼延灼见道路崎岖不平,四下又有荆棘阻挡,便拍马舞鞭,杀开一条血路冲了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追了一阵,没追上,便回山听令。呼延灼独自朝东北方向逃去,此次战斗他大败亏输,军队如雨点般零散。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将军难免剥床灾。 连环铁骑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对众人论功行赏。三千连环甲马,有一半多被钩镰枪拨倒,马蹄受伤,他们剥下甲马的皮甲,把马当作菜马吃掉;剩下两成多的好马,则牵上山去喂养,作为坐骑。那些带甲的军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紧紧围住,有往中军躲避的,都被钩镰枪拖翻捉住;有往水边逃命的,全被水军头领围堵上船,拉过滩头,押解上山。先前被敌人拿去的马匹和军士,也都被夺回山寨。他们把呼延灼的寨栅全部拆除,在水边泊内搭建小寨。又重新建造两处做眼的酒店及其他房屋,仍然让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在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捉住了韩滔,将他绑缚着押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上厅,以礼相待,摆下筵席,并让彭玘、凌振劝说他入伙。韩滔本就是七十二煞之一,自然与众人义气相投,便在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随即让人修书,派人前往陈州接取韩滔的家小到山寨团聚。宋江高兴地看到破了连环马,又得到许多军马、衣甲、盔刀补充实力,每天都摆下筵席庆祝,依旧调拨各路头领坚守岗位,提防官兵,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呼延灼,折损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人骑着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一路逃难。由于没有盘缠,他解下束腰的金带,卖了当作盘缠。在路上,他心中寻思:“没想到今日我竟落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境地。到底该去投奔谁呢?” 突然,他想起:“青州的慕容知府以前和我有过一面之缘,何不去那里投奔他,通过慕容贵妃的关系,日后再领军来报仇也不迟。” 呼延灼在逃亡路上走了两天,到了晚上,又饿又渴。他瞧见路旁有一家村酒店,便赶紧下马,把马拴在店门口的树上,走进店里。他将马鞭往桌上一放,找了个座位坐下,大声招呼酒保:“快拿些酒肉来给我吃。” 酒保回应道:“客官,小店只卖酒。要是想吃肉,村里刚刚宰了羊,您要是要的话,小的可以去买。” 呼延灼解下腰间装干粮的料袋,从中取出些用金带换来的碎银子,递给酒保,说道:“你去买一块羊肉回来给我煮了,再准备些草料喂我的马。今晚我就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天便前往青州府。” 酒保说道:“官人,在这儿住没问题,只是没有好的床帐。” 呼延灼说:“我是行军打仗的人,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就行。” 酒保拿了银子,便去买羊肉了。 呼延灼把马背上驮着的衣甲取下来,松开马肚带,坐在店门口等待。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酒保提着一块羊肉回来了。呼延灼赶忙让他煮肉,又要了三斤面做饼,还打了两角酒。酒保一边忙着煮肉、做饼,一边烧了洗脚水给呼延灼洗脚,随后把马牵到屋后的小屋里安顿好。酒保开始切草煮料,呼延灼则先喝了些热酒。不一会儿,肉煮熟了,呼延灼招呼酒保,也分了些酒肉给他吃,并叮嘱道:“我是朝廷军官,只因征讨梁山泊失利,打算前往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你可要好好喂养我的这匹马,这可是当今皇上御赐的,名叫踢雪乌骓马。明天我重重赏你。” 酒保说:“多谢相公。不过有件事得告知相公,离这儿不远处有座山,叫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人,领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他们聚集了五六百小喽啰,打家劫舍,时常来骚扰村子。官府多次派捕盗官军去围剿,都没能成功。相公夜里可得小心警醒些。” 呼延灼满不在乎地说:“我有万夫不当之勇,就算那伙人全来了,又能把我怎样!你只管给我把马喂好就行。” 呼延灼吃了些酒、饼和肉后,酒保在店里为他搭了个床铺,安排他睡下。一来呼延灼连日心情郁闷,二来又多喝了几杯酒,便和衣而卧,一觉睡到了三更才醒。这时,他突然听到屋后酒保在大声叫屈。呼延灼赶忙跳起来,拿起双鞭,跑到屋后问道:“你为何叫屈?” 酒保说:“小的起来给马添草,发现篱笆被推倒了,相公的马被人偷走了。远远望去,三四里外火把还亮着,肯定是往那边去了。” 有诗为证: 舟横瀚海摧残舵,车入深山坏却辕。 不日呼延须入伙,降魔殿里有因缘。 呼延灼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酒保回答:“看方向,肯定是桃花山的小喽啰偷走了马。” 呼延灼大吃一惊,连忙让酒保带路,在田埂上追了二三里路,火把渐渐看不见了,也不知道马被带到哪里去了。呼延灼心急如焚:“要是没了这御赐的马,可怎么办才好?” 酒保说:“相公明天得去州里报案,让官军来围剿,才能找回这匹马。” 呼延灼心情烦闷,一直坐到天亮,早早地让酒保挑着衣甲,径直前往青州。 到了城里,天色已晚,呼延灼不敢去拜见官府,便在客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府衙大堂台阶下,参拜慕容知府。知府见了他,十分惊讶,问道:“听说将军去征讨梁山泊草寇,怎么会来到这里?” 呼延灼只好把之前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后,说道:“虽说将军折损了不少人马,但这并非你作战不力,而是中了贼人的奸计,也是无可奈何。我管辖的地方常被草寇侵扰,将军既然来了,可先去扫清桃花山,夺回那匹御赐的马,然后再收伏二龙山、白虎山也不迟。等全部剿灭了这些草寇,下官一定全力保奏,再让将军领军去报仇,如何?” 呼延灼再次下拜,说道:“多谢恩相关照!若能如此报仇,我定当效死报答您的恩德。” 慕容知府让呼延灼先去客房休息,准备好衣物和饮食。挑衣甲的酒保,则让他回去了。 呼延灼在青州住了三天,急于找回那匹御赐的马,便又来向知府禀报,请求出兵。慕容知府传令调集马步军两千人,借给呼延灼,还另外给他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过知府,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往桃花山报仇。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自从得到这匹踢雪乌骓马后,每天都在山上摆宴庆祝,饮酒作乐。这天,负责放哨的小喽啰来报:“青州的军马来了!” 小霸王周通立刻起身,说道:“哥哥守好山寨,兄弟我去退敌。” 于是,他点起一百名小喽啰,拿起长枪,上马下山迎战官军。 再说呼延灼带领两千军马,来到桃花山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一马当先,高声喊道:“强贼,还不快来受缚!” 小霸王周通将小喽啰一字排开,挺枪跃马而出。他是怎样的打扮呢?有诗为证: 身着团花宫锦服,手持走水绿沉枪。 面阔体强身似虎,尽道周通小霸王。 当下,呼延灼见了周通,便纵马向前与他交战,周通也催马迎战。两匹马交错,战了不到六七回合,周通就感觉气力不支,拨转马头往山上跑去。呼延灼追了一阵,担心有诈,便急忙下山扎好营寨,等待再次交战。 周通回到山寨,对李忠说:“呼延灼武艺高强,我抵挡不住,只能先退回山上。要是他追到山寨前,可怎么办?” 李忠说:“我听说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那里,手下有不少人,还有个青面兽杨志,新近又多了个行者武松,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封信,派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要是能解了咱们的危难,大不了以后投奔他们大寨,每月给他们送些财物。” 周通说:“小弟也知道那里有不少豪杰,就怕那和尚记恨当初的事,不肯来救。” 李忠笑着说:“他那时打了你,还拿了我们不少金银酒器,怎么会还记恨呢?他是个直性子的好人,派人去了,他肯定会亲自带兵来救援。” 周通说:“哥哥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们写了一封信,派两个机灵的小喽啰,从后山绕下去,前往二龙山求救。小喽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二龙山山下,那里的小喽啰问明了来意。 且说宝珠寺大殿上,坐着三位头领:为首的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他原本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因为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官府找他家追拿凶手,他只好连夜带着家人逃到江湖上;后来父母都去世了,听说武松在二龙山,便赶来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他原本和鲁智深、杨志一起夺了宝珠寺,杀了邓龙,之后入伙。一个是菜园子张青,还有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他们是夫妻,原本在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后来也来投奔入伙。曹正听说桃花山有人送信来,先问明了详细情况,然后径直去大殿上向三位大头领禀报。 鲁智深说:“洒家当初离开五台山时,在一个桃花村投宿,狠狠地揍了那周通一顿。后来李忠那家伙来了,认出了洒家,还请洒家上山吃了一天酒,认洒家为兄长,想留俺做寨主。俺见他们小气,便拿了些金银器离开了。现在他们来求救,且听听他们怎么说。把那小喽啰叫进来。” 曹正去了没多久,就把小喽啰带到了大殿前。小喽啰行礼后说道:“青州慕容知府最近收了个征讨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让他扫荡我们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这几座山寨,然后借兵给他去征讨梁山泊报仇。我们头领想请大头领下山救援,等事情过去了,愿意每月给贵寨送些财物。” 杨志说:“按道理,我们各守山寨,本不该去救援。但一来怕坏了江湖上的义气,二来担心那呼延灼得了桃花山,就会小瞧我们这里。可以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山寨,我们三个亲自走一趟。” 于是,他们立刻点起五百名小喽啰,六十多骑军马,各自带上衣甲兵器,下山前往桃花山。 李忠得知二龙山的消息后,亲自带领三百名小喽啰下山接应。呼延灼听说后,急忙带领所部军马,在半路拦住,摆开阵势。他挥舞着双鞭,纵马而出,准备与李忠交锋。李忠是怎样的模样呢?有诗为证: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 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来,李忠祖籍濠州定远,家中世代靠耍枪棒为生。人们见他身材壮实,便称他为打虎将。此时,他下山与呼延灼交战,哪里是呼延灼的对手,斗了十多个回合,见形势不妙,便拨转兵器逃走。呼延灼见他本事平平,便纵马追上山去。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腰看见,连忙下令往下扔鹅卵石。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这时,官军突然大声呼喊起来。呼延灼问道:“为何呼喊?” 后军回答:“远远看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 呼延灼到后军一看,只见尘土飞扬处,领头的是一个胖大和尚,骑着一匹白马。此人正是: 自从落发闹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鲁智深在马上大声喝道:“哪个是在梁山泊吃了败仗的家伙,敢来这里吓唬人?” 呼延灼说:“先杀了你这个秃驴,出出我心中的恶气!” 鲁智深挥动铁禅杖,呼延灼舞动双鞭,两匹马交错,两边士兵呐喊助威,两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呼延灼暗自赞叹:“这个和尚还真有两下子!” 两边鸣金收兵,各自暂时休息。 过了一会儿,呼延灼再次纵马出阵,大喊:“贼和尚,再出来!咱们定个输赢!” 鲁智深正要出马,旁边另一位英雄按捺不住了,叫道:“大哥稍歇,看洒家去捉这厮。” 此人舞刀纵马而出,前来与呼延灼交战。他是谁呢?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当时,杨志出马与呼延灼交锋,两人斗了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呼延灼见杨志武艺高强,心想:“这两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生厉害,不像一般绿林好汉的手段。” 杨志也觉得呼延灼武艺不凡,便卖了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再追赶。两边各自收兵。鲁智深和杨志商议道:“我们刚到这里,不宜靠得太近扎营,先退后二十里,明天再来厮杀。” 于是,他们带领小喽啰,到附近的山岗下扎营去了。 呼延灼在营帐中满心烦闷,暗自思忖:“本指望来到此地,能势如破竹,一举拿下这伙草寇,怎料又遇上这般强劲的对手。我怎么就如此命苦!” 正在他无计可施之时,慕容知府派人前来传唤,说道:“知府大人请将军暂且领兵回城,保卫城中安全。如今白虎山的强人孔明、孔亮,带着人马到青州来借粮,大人担心府库有失,特地让我来请将军回城守备。” 呼延灼听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带领军马连夜返回青州。 第二天,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带着小喽啰,摇旗呐喊着来到山下。他们一看,山上一个官军的影子都没有,不禁吃了一惊。山上的李忠、周通带人下来,恭敬地邀请三位头领上山。到了山寨,众人杀牛宰马,摆下筵席热情款待,同时派人下山,打探前方的消息。 且说呼延灼率领军队回到城下,恰好看见一彪军马也正朝着城边赶来。为首的正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和独火星孔亮。这兄弟俩因为和本乡的一个财主起了争执,一怒之下把财主一家老小全部杀了,随后聚集了五七百人,占据了白虎山,靠打家劫舍为生。因为青州城里有他们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抓了起来,关在牢里,所以孔明、孔亮特意点齐山寨的小喽啰,前来攻打青州,想要救出叔叔孔宾。他们正好碰上了呼延灼的军马。双方一照面,立刻摆开阵势厮杀起来。呼延灼纵马来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远远观望,只见孔明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孔明长得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白虎山中间气生,学成武艺敢相争。 性刚智勇身形异,绰号毛头是孔明。 当时,孔明挺枪跃马,直取呼延灼。两匹马交错,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呼延灼一心想在知府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而孔明武艺确实不够精湛,只能勉强招架。打到激烈处,呼延灼看准时机,在马上一把将孔明生擒过去。孔亮见势不妙,只得带着小喽啰转身逃走。慕容知府在敌楼上指着逃跑的孔亮,让呼延灼领军去追。官军乘胜追击,一下子活捉了百十来人。孔亮大败,众人四散奔逃,到了晚上,才找到一座古庙暂且安歇。 呼延灼活捉了孔明,押解进城,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十分高兴,下令把孔明戴上大枷,关进牢里,和孔宾关在一起。一面犒赏三军,一面设宴款待呼延灼,详细询问桃花山的战况。呼延灼说:“本来这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没想到又冒出一伙强人来救援。其中有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两次交手,双方都没分出胜负。这两人武艺非同一般,绝非普通绿林好汉可比,所以才没能把他们拿下。” 慕容知府说:“这个和尚就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的军官提辖鲁达,如今落发为僧,法号花和尚鲁智深。那个青脸大汉,也是东京殿帅府的制使官,叫青面兽杨志。还有一个行者,叫武松,原本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艺同样高强。这三个人占据二龙山,打家劫舍,多次抵抗官军,还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到现在都没能将他们捉拿归案。” 呼延灼说:“我看他们武艺娴熟,原来竟是杨制使和鲁提辖,果然名不虚传。恩相放心,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本事了,不出多久,我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活捉,解送到官府。” 知府听了,非常高兴,设宴招待完毕,便请呼延灼到客房休息,暂且不表。 再说孔亮带着残兵败将,正往前走着,突然,树林中杀出一彪军马,领头的是一位好汉。这位好汉是怎样的打扮呢?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 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孔亮一看是武松,连忙滚鞍下马,上前拜见,说道:“壮士安好!” 武松赶忙还礼,扶起孔亮,问道:“听说足下弟兄们占据白虎山聚义,我好几次都想来拜访,一来没能下山,二来路途不顺,所以一直没能相见。今日为何来到这里?” 孔亮便把叔叔孔宾被抓,兄长孔明被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武松。武松说:“足下别慌。我有六七个弟兄,现在二龙山聚义。如今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打得厉害,来我们山寨求救。鲁、杨二位头领带着兄弟们先去和呼延灼交战,和他打了一整天,呼延灼夜里退走了。山寨中留我们三个喝酒,还把那匹御赐的马送给了我们。现在我带领前队人马回山,他们二位随后就到。我让他们去攻打青州,救你叔叔和兄长,你看怎么样?” 孔亮连忙向武松道谢。等了一会儿,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人并马而来。武松带着孔亮拜见二人,详细说道:“那时我和宋江在他庄上相遇,多有打扰。如今我们应该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的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夺取府库钱粮,用作山寨的物资,你们觉得如何?” 鲁智深说:“洒家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派人去桃花山通知李忠、周通,让他们带着兄弟们过来,我们三处一起攻打青州。” 杨志却说道:“青州城池坚固,兵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家伙勇猛无比。不是我自己灭自己威风,要是想攻打青州,除非依我一个办法,才能在短时间内成功。” 武松说:“哥哥,愿闻其详。” 杨志只说了几句话,却意义非凡,这一番话,注定要让青州百姓家家不得安宁,房倒屋塌;也让水浒英雄们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他们即将齐心协力,一同归向山寨,在水泊之滨相聚。那么,杨志到底对武松说了怎样攻打青州的计策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有诗这样说道: 一事参差百事难,一人辛苦众人安。 英雄天地彰名誉,鹰隼云霄振羽翰。 孔亮弟兄容易救,青州城郭等闲看。 牢笼又得呼延灼,联辔同归大将坛。 武松带着孔亮,向鲁智深和杨志诉说,恳请他们搭救孔明和孔宾。鲁智深一听,立刻就想聚集三山的人马,马上攻打青州。杨志却冷静地说:“要攻打青州,必须得有大队人马才行。我知道梁山泊的宋公明大名鼎鼎,江湖上都称他为及时雨宋江,而且呼延灼还是他的仇人。咱们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马合在一起,等桃花山的人马到齐,就先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得连夜亲自去梁山泊,请宋公明来一起攻城,这才是上策。况且宋三郎和你交情深厚。你们觉得怎么样?” 鲁智深点头赞同:“没错。我听好多人都说宋三郎为人仗义,说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想必他确实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才会天下闻名。之前我和花知寨在清风山的时候,就有心去和他见一面,等我去的时候,又听说他走了,一直没能见着。罢了,孔亮兄弟,你要是想救你哥哥,就赶紧亲自去梁山泊请他们。我和兄弟们先在这里和那些官兵厮杀。” 于是,孔亮把小喽啰托付给鲁智深,只带了一个随从,装扮成商人,星夜兼程赶往梁山泊。 再说鲁智深、杨志、武松三人回到山寨,叫来施恩、曹正,又带了一二百人下山增援。桃花山的李忠、周通得到消息,也把本山的人马全部带下山,只留下三五十个小喽啰看守山寨,其余的都来到青州城下会合,准备一起攻打城池,暂且按下不表。 孔亮离开青州后,一路辗转来到梁山泊边,走进催命判官李立开的酒店里,一边喝酒一边打听上山的路。李立见他们两人面生,便请他们坐下,问道:“二位客人从哪里来?” 孔亮回答:“从青州来。” 李立又问:“客人要去梁山泊找什么人?” 孔亮说:“有个相识在山上,特地来找他。” 李立说:“山上都是大王们住的地方,你怎么能去得了?” 孔亮说:“就是要找宋大王。” 李立一听,说道:“既然是来找宋头领的,我们有招待的规矩。” 说完,便让伙计赶紧准备按规矩招待的酒食。孔亮有些疑惑:“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能劳您这般款待?” 李立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但凡来寻山寨头领的,必定是江湖上的朋友,我们岂敢怠慢。我这就去通报。” 孔亮说:“小人就是白虎山前的庄户孔亮。” 李立一听,连忙说道:“曾听宋公明哥哥说起过您的大名,今天就请上山。” 二人喝完按规矩招待的酒,李立随即打开窗户,在水亭上放了一支响箭。只见对面港湾芦苇深处,很快就有小喽啰划着船过来,到了水亭下。李立请孔亮上了船,一起摇到金沙滩上岸,然后前往山寨。孔亮看到三关雄伟壮观,枪刀剑戟密密麻麻,心中不禁感叹:“早就听说梁山泊兴旺发达,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声势!” 早有小喽啰先去通报,宋江急忙下来迎接。孔亮见到宋江,连忙下拜。宋江问道:“贤弟为何来到这里?” 孔亮拜完,忍不住放声大哭。宋江安慰道:“贤弟有什么危难之事,尽管说来,我一定不避艰险,全力帮你解决。贤弟先起来。” 孔亮说道:“自从师父离开后,老父亲也去世了。哥哥孔明和本乡的大户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杀了他全家。官府追捕得紧,无奈之下只好反上白虎山,聚集了五七百人,靠打家劫舍为生。青州城里有我们的叔父孔宾,被慕容知府抓了,戴上重枷关在狱中。所以我和哥哥想去攻打城池,救叔父出来。没想到到了城下,正好碰上使双鞭的呼延灼,哥哥和他交战,结果被他活捉,押到青州关在了牢里,生死未卜。小弟也被他追杀了一阵。第二天,正好遇到武松,说起师父的大名,得知您在梁山泊做头领。他便带我去拜见了花和尚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他们二人很仗义,立刻商量救我哥哥的事。他们说:‘我们请鲁、杨二位头领和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你赶紧连夜去梁山泊,找你师父宋公明来救你叔叔和哥哥。’所以我今天就赶到了这里。希望师父看在先父的份上,救救他们的性命,我定当感恩不尽。” 宋江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你放心。先去拜见晁头领,我们一起商量。” 宋江带着孔亮拜见了晁盖、吴用、公孙胜以及众头领,详细讲述了呼延灼逃到青州,投奔慕容知府,如今又捉了孔明,所以孔亮前来求救的事。晁盖说:“既然他们两处的好汉都能仗义救叔叔,如今三郎和他们交情深厚,我们怎么能不去帮忙!三郎贤弟,你已经多次下山了,这次就留在山寨,愚兄替你走一趟。” 宋江推辞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能轻易出动。这是我的事,既然他们远道而来,哥哥亲自去,恐怕他们心里不安。我愿意带几位弟兄走一趟。” 话还没说完,厅上厅下的众头领齐声说道:“我们愿意效犬马之劳,跟随哥哥一同前往。” 宋江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孔明行事太匆忙,轻引喽啰犯犬羊。 赖有宋江豪侠在,便将军马救危亡。 当天,山寨设筵席招待孔亮。酒席间,宋江让铁面孔目裴宣安排下山的人数,分作五军出发。前军派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开路,担任先锋;第二队派穆弘、杨雄、解珍、解宝;中军由主将宋江、吴用,以及吕方、郭盛组成;第四队是朱仝、柴进、李俊、张横;后军则派孙立、杨林、欧鹏、凌振负责催促军阵。梁山泊点起五军,总共二十位头领,马步军兵三千人。其余头领则和晁盖一起守着山寨。当下,宋江告别晁盖,和孔亮一同下山。梁山人马分作五军,浩浩荡荡出发了。真是: 初离水泊,浑如海内纵蛟龙;乍出梁山,却似风中奔虎豹。五军并进,前后列二十辈英雄;一阵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绣彩旗如云似雾,朴刀枪灿雪铺霜。鸾铃响,战马奔驰;画鼓振,征夫踊跃。卷地黄尘霭霭,漫天土雨蒙蒙。宝纛旗中,簇拥着多智足谋吴学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过去鬼神皆拱手,回来民庶尽歌谣。 宋江带领梁山泊的二十位头领,三千人马,分作五军前进,一路上平安无事,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很快就到了青州,孔亮先到鲁智深等人的军中报信,众好汉连忙准备迎接。宋江的中军到了,武松带着鲁智深、杨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前来相见。宋江请鲁智深上座,鲁智深说道:“久闻阿哥大名,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终于能结识阿哥,实在太高兴了。” 宋江谦逊地回答:“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江湖上的义士都称赞师父的高尚品德,今天能见到您,真是我平生的荣幸!” 杨志也起身再次行礼说道:“杨志以前经过梁山泊时,承蒙山寨诚心挽留,只是我愚笨糊涂,没有留下。今天有幸看到义士壮大了山寨,这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事!” 宋江说:“制使威名远扬,只恨我与您相见太晚!” 鲁智深让左右摆酒款待众人,大家相互见过面。 第二天,宋江询问攻打青州的战况。杨志说:“自从孔亮走后,我们和官军前后交锋了三五次,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现在青州主要靠呼延灼一个人支撑,要是能抓住他,拿下青州城就易如反掌了。” 吴学究笑着说:“此人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宋江问道:“用什么计谋可以抓住他?” 吴学究说:“只能如此这般……”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这个计策太妙了!” 当天就分拨好人马,第二天一早,大军开到青州城下,将城池团团围住,擂鼓摇旗,大声叫阵。城里的慕容知府得到报告,急忙请来呼延灼商量:“这次那些贼寇又去请了梁山泊的宋江来,这可怎么办?” 呼延灼自信满满地说:“恩相放心。这些贼寇来了,首先就失去了地利。他们只敢在水泊里嚣张,如今擅自离开巢穴,来一个,我就捉一个,他们能有什么作为?请知府上城观看我如何厮杀。” 呼延灼急忙披挂整齐,上马出城。城门打开,放下吊桥,他带领一千人马,在城外摆开阵势。宋江阵中一员大将纵马而出,手持狼牙棍,厉声大骂知府:“你这个滥官,残害百姓的贼徒!把我全家杀害,今天正好来报仇雪恨!” 慕容知府认出是秦明,也骂道:“你这小子本是朝廷命官,国家又没有亏待你,为什么要造反?要是抓住你,定将你碎尸万段!先把这个贼子拿下!” 呼延灼听了,舞动双鞭,纵马直取秦明。秦明也挥舞着狼牙大棍,上前迎战呼延灼。两位大将一交手,果然棋逢对手。有《西江月》为证: 鞭舞两条龙尾,棍横一串狼牙。三军看得眼睛花,二将纵横交马。 使棍的闻名寰海,使鞭的声播天涯。龙驹虎将乱交加,这厮杀堪描堪画。 秦明和呼延灼打得难解难分,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慕容知府见两人斗了这么久,担心呼延灼有闪失,急忙鸣金收兵,呼延灼只好退回城中。秦明也不追赶,回到本阵。宋江让众头领军校先退十五里下寨。 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马去见慕容知府,说道:“小将正准备拿下秦明,恩相为什么收兵?” 知府说:“我见你斗了这么久,怕你劳累,所以先收兵休息。秦明那家伙,原本是我这里的统制,和花荣一起背叛朝廷,他也不可轻视。” 呼延灼说:“恩相放心,小将一定要拿下这个背义之贼。刚才和他打斗时,我看他棍法已经乱了。明天让恩相看我斩杀此贼。” 知府说:“既然将军如此英勇,明天临敌的时候,你杀开一条路,送三个人出去。一个让他去东京求救,两个让他去邻近府州会合兵马,一起围剿贼寇。” 呼延灼说:“恩相高见。” 当天,知府写好了求救文书,选了三个军官,安排妥当。 呼延灼回到住处,卸下衣甲,暂时休息。天还没亮,就有军校前来报告:“城北门外的土坡上,有三个人骑着马,偷偷在那儿观察城池。中间一个穿着红袍,骑着白马;两边的,只认得右边的是小李广花荣,左边那个穿着道袍。” 呼延灼一听,说道:“那个穿红袍的,一看就是宋江,穿道袍的想必是军师吴用。你们先别惊动他们,立刻点齐一百名马军,跟我去捉拿这三个人。” 呼延灼赶忙披挂上马,拿起双鞭,带领一百多名马军,悄悄地打开北门,放下吊桥,朝着土坡追去。 此时,宋江、吴用、花荣三人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城池。呼延灼拍马冲上土坡,三人这才勒转马头,不紧不慢地离去。呼延灼奋力追赶,追到前面几株枯树旁时,宋江、吴用、花荣三人同时勒住了马。呼延灼刚追到枯树边,只听一声呐喊,他的战马正好踩中陷坑,人和马一同跌了进去。两边立刻冲出五六十个挠钩手,先把呼延灼从陷坑里钩了上来,捆绑起来带走,后面还牵着他的马。那些赶来的马军,被花荣拈弓搭箭,射倒了前面五七个,后面的吓得连忙勒转马头,一哄而散。 宋江回到寨中,坐在营帐内,左右的刀斧手将呼延灼押了过来。宋江见了,急忙起身,喝令快解开绳索,亲自扶着呼延灼到营帐中坐下,然后向他行礼。呼延灼见状,慌忙跪下说:“义士为何如此?” 宋江说道:“我宋江怎敢背叛朝廷。只因官吏贪污腐败,逼迫太紧,误犯大罪,所以暂且在水泊梁山避难,只等朝廷赦免罪过,招安我们。没想到惊动了将军,让您劳神费力,实在是仰慕将军的虎威。今日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 呼延灼说:“我呼延灼身为被擒之人,就是死一万次都不为过,义士为何还如此重礼相待?” 宋江说:“我宋江怎敢伤害将军性命,皇天可鉴我的一片真心。” 只是诚恳地哀求。呼延灼问道:“兄长的意思,莫非是让我去东京请求招安,到山寨来赦免你们的罪过?” 宋江说:“将军怎么能去呢!高太尉那家伙心胸狭隘,忘人大恩,记人小过。将军折损了那么多军马钱粮,他怎会不追究您的罪责?如今韩滔、彭玘、凌振都已在我们山寨入伙,倘若将军不嫌弃山寨简陋,我宋江情愿把寨主之位让给将军。等朝廷任用我们,接受招安后,那时再尽忠报国,也为时不晚。” 呼延灼沉思了许久,一来他本就是天罡星之数,与梁山众人自然义气相投;二来见宋江对他十分恭敬,不禁叹了口气,跪在地上说:“并非我呼延灼不忠于国家,实在是仰慕兄长义气过人,让我不得不从。我愿追随兄长,鞍前马后。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回朝廷了。” 有诗为证: 亲受泥书讨不庭,虚张声势役生灵。 如何世禄英雄士,握手同归聚义厅? 宋江十分高兴,带着呼延灼与众头领相见,还让李忠、周通把那匹踢雪乌骓马还给呼延灼骑。众人接着商议解救孔明的计策,吴用说:“只有让呼延灼将军赚开城门,才能轻易拿下青州城,同时也能断了呼延灼回朝廷的念头。” 宋江听了,来跟呼延灼陪话说:“并非我宋江贪图攻打城池,实在是孔明叔侄被关在狱中,若不是将军赚开城门,实在无法救出他们。” 呼延灼回答道:“小将既然承蒙兄长收留,理当效力。” 当晚,点起秦明、花荣、孙立、燕顺、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欧鹏、王英十个头领,都扮作军士模样,跟着呼延灼,一共十一骑军马,来到青州城边,一直走到护城河前,大声喊道:“城上快开门!我逃得性命回来了!” 城上的人听出是呼延灼的声音,慌忙报告给慕容知府。此时,知府正为折损了呼延灼而烦闷,听到呼延灼逃回来了,心中大喜,连忙上马,奔到城上。远远望去,只见呼延灼带着十几骑马,看不清面容,只听得出呼延灼的声音。知府问道:“将军怎么逃回来的?” 呼延灼说:“我被那伙人用陷马坑捉了去,幸好有原来跟随我的头目,暗中偷了这匹马给我骑,我就带着他一起逃回来了。” 知府听呼延灼这么一说,便叫军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十个头领跟着呼延灼进到城门里,迎面碰上知府,秦明眼疾手快,一棍就把慕容知府打下马来。解珍、解宝立刻放起火来。欧鹏、王矮虎冲上城头,把守城的军士杀散。宋江见城上火起,率领大队人马一拥而入。宋江急忙传令,不许残害百姓,先去收缴仓库钱粮。他们在大牢里救出了孔明和他的叔叔孔宾一家老小,随后又让人扑灭了大火。接着,将慕容知府一家老小全部斩首,抄没其家产,分给众军。天亮后,统计城中被火烧的百姓,发放粮米救济。把府库中的金帛、仓库里的米粮,装了五六百车,还得了二百多匹好马。宋江在青州府里摆下庆喜筵席,请三山的头领一起回梁山泊大寨。有诗为证: 呼延逃难不胜羞,忘却君恩事寇仇。 因是天罡并地煞,故为乡导破青州。 李忠、周通派人回桃花山,把所有的人马、钱粮都收拾下山,放火烧毁了山寨。鲁智深也让施恩、曹正回二龙山,和张青、孙二娘收拾好人马、钱粮,同样烧了宝珠寺山寨。没过几天,三山的人马都已准备就绪。宋江带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先让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经过的州县,秋毫无犯。乡村百姓们扶老携幼,烧香礼拜,迎接他们。几天后,队伍来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备好船只迎接。晁盖带领山寨的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一直把众人迎到大寨,在聚义厅上依次坐定。山寨里大排筵席,庆贺新到山寨的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的头领。席间,林冲说起感谢鲁智深相救之事,鲁智深便问道:“洒家自从和教头在沧州分别后,可曾知道阿嫂的消息?” 林冲回答说:“我自火并王伦之后,派人回家接老小,才知道拙妻被高太尉的逆子逼迫,已经上吊自杀;岳父也因忧虑染病去世了。” 杨志又提起以前在王伦手下上山相聚的事,众人都说:“这都是命中注定,并非偶然。” 晁盖说起黄泥冈劫取生辰纲一事,众人都大笑起来。第二天,众头领轮流摆筵席,热闹非凡,暂且不表。 宋江见山寨又增添了许多人马,心里十分欢喜,便让汤隆担任铁匠总管,负责督造各种军器,以及铁叶连环甲等;让侯健担任旌旗袍服总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帜,还有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以及黄钺、白旄、朱缨、皂盖等;在山边四面筑起墩台;重新修缮西路、南路两处酒店,用来接待往来上山的好汉,同时打探飞报军情。山西路的酒店,让张青、孙二娘夫妻 —— 他们原本就是开酒家的 —— 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依旧由孙新、顾大嫂夫妻看守;山东路酒店还是朱贵、乐和负责;山北路酒店则由李立、时迁看守。三关的防御工事,也添造了寨栅,分派头领看守。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后,众人都要遵守,不得有误。有诗为证: 天将摧锋已受降,许多军马更精强。 凭陵欲作恢宏计,须仗公明作主张。 几个月后,有一天,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说:“智深有个相识,李忠兄弟也认识,叫九纹龙史进。他现在华州华阴县的少华山上,和神机军师朱武,还有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四个人在那里聚义。洒家时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他曾救助过洒家,这份恩情,洒家一直没忘。如今洒家想去那里探望他,顺便把他们四个一起请来入伙,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说:“我也曾听说过史进的大名,若能有师父去请他来,那再好不过了。不过,师父不可独自前往,可让武松兄弟陪您走一趟。他是行者,同样是出家人,正好同行。” 武松应道:“我和师父一起去。” 当天,二人便收拾好腰包、行李,戴上斗笠,扮成出家人的模样,武松则装作鲁智深的随行行者。两人告别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晓行夜宿,走了多日,来到华州华阴县地界,径直朝着少华山而去。 宋江自从鲁智深、武松下山后,虽然当时同意他们去,但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便叫来神行太保戴宗,让他随后跟上,打探消息。 鲁智深、武松二人来到少华山下,负责放哨的小喽啰出来拦住他们,问道:“你们两个出家人从哪里来?” 武松回答说:“这山上有史大官人吗?” 小喽啰说:“既然是来找史大王的,那就先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上山通报头领,他们马上就下来迎接。” 武松说:“你就说鲁智深前来探望。” 小喽啰去了没多久,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带着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人下山来迎接鲁智深和武松,却不见史进。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哪里?怎么不见他?” 朱武走上前,恭敬地说:“您莫非就是延安府的鲁提辖?” 鲁智深说:“洒家正是。这位行者就是景阳冈打虎的武松。” 三人急忙行礼说:“久仰二位大名!听说二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怎么来到这里了?” 鲁智深说:“我们现在已经不在二龙山了,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天特意来找史大官人。” 朱武说:“既然二位来了,那就先到山寨中,让我详细跟你们说。” 鲁智深说:“有话就快说,等什么等,洒家可没那闲工夫!” 武松也说:“师父是个性急的人,有话直说无妨。” 朱武说道:“我们三个在这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后,山寨十分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正好碰到一个画匠。这画匠是北京大名府人,叫王义,他之前许下愿,要到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绘制影壁,这次是去还愿的,还带着女儿玉娇枝同行。谁知道,本州的贺太守,他是蔡太师的门人,为官贪婪无度,残害百姓。有一天,贺太守到庙里上香,一眼就看中了颇有姿色的玉娇枝,多次派人去说,要娶她为妾。王义不肯,太守就强行把他女儿抢去做妾,还把王义刺配到偏远险恶的军州。王义路过这里时,恰好遇到史大官人,便把这事告诉了他。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到山上,还杀了那两个押送的公人。之后,史大官人直接去府里,打算刺杀贺太守,却被人发现,反倒被抓,如今还关在牢里。贺太守还扬言要集结军马,扫荡我们山寨。我们正陷入进退两难、无计可施的困境,实在是苦恼!” 有诗为证: 花颜云鬓玉娇枝,太守行香忽见之。 不畏宪章强夺取,黄童白叟亦相嗤。 鲁智深听后,气愤地说:“这可恶的家伙竟敢如此无礼,还这般嚣张。洒家去结果了那厮!” 朱武说:“二位先到寨里,咱们再从长计议。” 于是,一行五个头领回到少华山寨中坐下。朱武让王义过来,向鲁智深、武松详细诉说贺太守的贪婪残暴、欺压百姓,强占良家女子的恶行。朱武等人一面杀牛宰马,热情款待鲁智深和武松。在筵席上,鲁智深说道:“贺太守那家伙太不讲道理了!我明天就去州里,打死他!” 武松连忙劝阻:“哥哥,不可莽撞!我和你连夜回梁山泊,向宋公明报告此事,让他带领大队人马前来攻打华州,这样才能救得史大官人。” 鲁智深叫道:“等我们回山寨搬救兵,史家兄弟的性命恐怕早就没了!” 武松说:“就算杀了太守,又怎么能救史大官人呢?” 武松坚决不同意鲁智深独自去冒险。朱武也劝道:“师父暂且息怒!武都头说得有道理。” 鲁智深一下子焦躁起来,说道:“都是你们这般慢性子的人,才会害了俺史家兄弟!你们也别去梁山泊报信了,看洒家去如何解决!” 众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当晚鲁智深依旧不听。第二天凌晨四更,他就起身,拿起禅杖,带上戒刀,径直朝着华州奔去。武松无奈地说:“不听我的话,这次去肯定会出事。” 朱武随即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喽啰,前去打探消息。 鲁智深一路赶到华州城里,在路边向人打听州衙的位置,有人指着说:“过了州桥,往东走就是。” 鲁智深刚走到浮桥上,就听见人们说:“和尚,快躲开,太守相公过来了!” 鲁智深心想:“俺正想找他,这下可好,自己送上门来,那厮多半是命该如此!” 只见贺太守的仪仗队一对对排列着走来。太守乘坐的是暖轿,轿窗两边各有十个虞候簇拥着,每个人都手持鞭枪铁链,守护在两旁。鲁智深见状,心里琢磨:“这下不好动手打那家伙了。要是打不着,反倒让他笑话!” 贺太守在轿窗里也看到了鲁智深,见他一副想上前又犹豫的样子。过了渭桥,贺太守回到府中,下了轿,便吩咐两个虞候:“你们去把桥上那个胖大和尚请到府里来赴斋。” 虞候领命,来到桥上,对鲁智深说:“太守相公请您去赴斋。” 鲁智深暗自思忖:“这贼子正好死在洒家手里!俺刚才正想打他,怕打不着,才让他过去了。俺正想找他,他倒来请洒家!” 于是,鲁智深便跟着虞候径直来到府里。太守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一见到鲁智深走进厅前,就吩咐让他放下禅杖,解下戒刀,到后堂赴斋。鲁智深一开始不肯,众人劝道:“你是出家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府堂深处,怎么能让你带着刀杖进去?” 鲁智深心想:“就凭俺这两个拳头,也能打碎那厮的脑袋!” 于是,他把禅杖和戒刀放在廊下,跟着虞候进入后堂。 贺太守正坐在后堂,见鲁智深进来,把手一挥,大喝一声:“拿下这个秃贼!” 两边的壁衣内瞬间冲出三四十个公差,一拥而上,将鲁智深横拖倒拽地抓住了。哪怕你是哪吒太子,也难逃出这地网天罗;就算是火首金刚,也难以挣脱这龙潭虎窟!真是:飞蛾投火身倾丧,蝙蝠遭竿命必伤。鲁智深被贺太守拿下,他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有诗叹曰: 堪叹梁山智术优,舍身捐命报冤仇。 神机运处良平惧,妙算行时鬼魅愁。 平地已疏英士狱,青山先斩佞臣头。 可怜天使真尸位,坐阅危亡自不羞。 话说贺太守将鲁智深诓骗到后堂,大喝一声:“拿下!” 众多公差一拥而上,迅速将鲁智深擒住,这情形就如同皂雕追捕紫燕,猛虎捕食羊羔一般迅猛。众人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厉声喝道:“你这秃驴从哪里来?” 鲁智深回应道:“洒家犯了什么罪?” 太守说:“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我?” 鲁智深说:“俺是出家人,你为何问我这种话?” 太守喝道:“刚才明明看见你这秃驴想用禅杖打我的轿子,后来又犹豫不敢动手。你这秃驴,快从实招来!” 鲁智深道:“洒家又没杀你,你凭什么抓我,胡乱冤枉好人?” 太守怒骂道:“哪有出家人自称‘洒家’的?你这秃驴肯定是关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强贼,来给史进那小子报仇的。不打你,你怎肯招供。左右,给我用力打这秃驴!” 鲁智深大声喊道:“别打伤老爷!我说给你听: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不足惜,可俺哥哥宋公明要是知道了,下山来的时候,你这颗驴头趁早砍了送去。” 贺太守听后大怒,将鲁智深拷打了一番,让人取来一面大枷,把他钉住,押入死囚牢。一面向上级部门申奏,请求明确指示该如何处置。鲁智深的禅杖和戒刀,也被封存在府堂之中。 此事很快轰动了整个华州。少华山的小喽啰得到消息,立刻飞奔上山报告。武松大惊失色,说道:“我们两个来华州办事,折损了一个,这可怎么回去见众头领?” 正不知所措时,山下小喽啰来报:“有个梁山泊派来的头领,叫神行太保戴宗,现在山下。” 武松急忙下山迎接,与朱武等三人一同和戴宗相见,将鲁智深不听劝阻而失陷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戴宗听后十分震惊,说道:“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得马上回梁山泊,把这事报告给哥哥,让他早日派兵前来营救。” 武松说:“小弟在这里专门等候,还望兄长早去早回,尽快来救应。” 戴宗吃了些素食,施展神行法离去,返回梁山泊。三天后,他便抵达山寨。见到晁盖、宋江两位头领,详细讲述了鲁智深为救史进,想要刺杀贺太守却被擒获的事情。宋江听罢,吃惊地说:“既然两位兄弟有难,怎能不救!我们不能耽搁,马上点起人马,分三队出发。” 前军点出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率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由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以及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六位头领带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由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共五位头领负责押后,掌管粮草,马步军兵二千。总计七千人马,离开了梁山泊。真可谓枪刀似流水般急速,人马如疾风般前行,直奔华州而去。一路上马不停蹄,没过多久,就已经过了路程的一半。宋江先派戴宗去少华山报信。朱武等三人准备好了猪羊牛马,酿造了好酒,等待着大军的到来。有诗为证: 智深雄猛不淹留,便向州中去报仇。 计拙不能成大事,反遭枷锁入幽囚。 宋江的三队军马都来到少华山下,武松带着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再次下山,恭敬地邀请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到山寨中坐下。宋江详细询问城中的情况,朱武说:“史进和鲁智深两位头领已被贺太守关在牢里,只等朝廷的明确指令来发落。” 宋江和吴用商量道:“怎样定计去救史进和鲁智深呢?” 朱武说:“华州城郭广阔,濠沟又深又宽,短时间内很难攻打下来。除非里应外合,才有可能拿下。” 吴学究说:“明天先去城边看看那城池,再根据情况商量用什么计策。” 宋江饮酒直到晚上,急切地盼着天明,好去看城。吴用劝阻道:“城中牢里关着史进和鲁智深这两只‘大虫’,贺太守怎会不防备?白天不能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我们申时前后下山,一更时分应该能到那里暗中观察。” 当天一直等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共五人骑马下山,缓缓前行。初更时分,他们已来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众人勒马眺望华州城里。此时正是二月中旬,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只见华州周围有好几座城门,城墙高大坚固,堑濠又深又宽。众人看了好一会儿,远远地望见那西岳华山,果然是一座名震四方的高山!那山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惟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傍人遥指,云池深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巨灵神忿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人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坚固,形势险要,一时想不出办法。吴用说:“先回寨里,再作商议。” 五人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紧皱,满脸忧愁。吴学究说:“先派十几个机灵的小喽啰下山,到附近各处探听消息。” 三天后,忽然有一人上山报告:“如今朝廷派了一位殿司太尉,带着御赐的金铃吊挂,前往西岳华山降香,从黄河进入渭河而来。” 吴用听后,马上说道:“哥哥别担心,计策有了。” 接着便吩咐李俊、张顺:“你两个如此这般行事。” 李俊说:“只是我们不熟悉那里的地形,要是有个带路的就好了。” 白花蛇杨春说:“小弟陪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宋江十分高兴。于是,三人下山去了。第二天,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共八人,悄悄地只带了五百多人下山,径直来到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经夺下十几只大船在那里等候。吴用便让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人埋伏在岸上,宋江、吴用、朱仝、李应上船,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藏到滩头。众人在那里等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远远地传来锣鸣鼓响,三只官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面写着 “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见了,心中暗自高兴,心想:“昔日玄女曾说:‘遇宿重重喜。’今日既然见到此人,必定能想出办法。” 太尉的官船快要到达河口时,朱仝、李应手持长枪,站在宋江、吴用身后。太尉的船到了,众人在港口将其截住。船上走出二十多个穿着紫衫、系着银带的虞候,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船只,竟敢在港口拦截大臣?” 宋江手持骨朵,躬身行礼,恭敬地打招呼。吴学究站在船头上,说道:“梁山泊义士宋江,前来拜见太尉。” 船上的客帐司出来回应道:“这是朝廷太尉,奉圣旨前往西岳华山降香。你们是梁山泊义士,为何阻拦?” 吴用说:“我们这些义士,只求见太尉尊颜,有事情要向您禀报。” 客帐司说:“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贸然求见太尉!” 两边的虞候大声喝道:“小声点!” 宋江说:“暂时请太尉到岸上,我们自有商量的事情。” 客帐司说:“别胡说!太尉是朝廷命官,怎能和你们商量!” 宋江说:“太尉不肯相见,只怕孩儿们会惊扰到太尉。” 朱仝把枪上的小号旗轻轻一招,岸上的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带领马军冲了出来,一齐搭上弓箭,来到河口,排列在岸上。船上的艄公们吓得纷纷躲到船艄里。 客帐司慌了神,只得进去禀报。宿太尉只好来到船头上坐下。宋江躬身行礼,说道:“宋江等不敢冒昧。” 宿太尉说:“义士为何拦截我的船只?” 宋江说:“我们怎敢拦截太尉,只是想请太尉上岸,另有事情禀报。” 宿太尉说:“我如今特地奉圣旨前往西岳华山降香,和义士有什么可商议的?朝廷大臣怎能轻易上岸!” 宋江说:“太尉要是不肯,只怕下面的随从也不会答应。” 李应把带枪的号旗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齐把船撑了出来。宿太尉见了,大吃一惊。李俊、张顺手持明晃晃的尖刀,迅速跳过船来,手起刀落,先把两个虞候踢到水里。宋江连忙大声喝道:“别乱来,惊了贵人!” 李俊、张顺又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很快就把两个虞候又送上了船。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又一下子跳上船来,吓得宿太尉魂飞魄散。宋江喝道:“孩儿们先退下,别惊了太尉贵人。我们慢慢地请太尉上岸。” 宿太尉说:“义士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宋江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太尉到山寨里,我们再详细禀报,绝无伤害之意。如有此心,西岳神灵定会惩罚。” 事到如今,宿太尉不得不上岸。众人牵来一匹马,扶着宿太尉上了马,无奈之下,宿太尉只好跟随众人一同前行。有诗为证: 玉节龙旗出帝乡,云台观里去烧香。 却怜水寨神谋捷,暂假威名救困亡。 宋江先让花荣、秦明陪同太尉上山。宋江随后也上了马,吩咐把船上的所有人以及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都一并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领一百多人看守船只。一行众头领都来到山上。宋江下马进入山寨,把宿太尉扶到聚义厅上,让他在当中坐定,众头领在两边恭敬地侍立。宋江上前下拜四次,跪在宿太尉面前,说道:“宋江原本是郓城县的小吏,因被官司逼迫,无奈之下在山林中聚义,暂时借梁山水泊避难,一心等待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如今有两个兄弟,无缘无故被贺太守陷害,关在牢里。我们想借太尉的御香仪仗以及金铃吊挂,去赚开华州城门,事情办完后马上归还,绝不对太尉有任何侵犯。还请太尉明鉴。” 宿太尉说:“要是你们拿了御香等物去,明天事情败露,岂不是要连累下官?” 宋江说:“太尉回京后,就把事情都推到宋江身上。” 宿太尉看着宋江等人的架势,知道难以推脱,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宋江赶忙端起酒杯,设宴拜谢。众人还把太尉带来的人的衣服都借了过来。在小喽啰当中,挑选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剃掉胡须,穿上太尉的衣服,假扮成宿元景;宋江和吴用扮作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作虞候;小喽啰们都穿上紫衫、系上银带,手持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抬着御香、祭礼和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则扮成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留住太尉以及跟随的所有人,摆酒热情款待。这边,宋江又吩咐秦明、呼延灼带领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带领另一队人马,分两路去攻打华州城;让武松提前到西岳庙门下等候,只等信号一响就行动。戴宗则先去通报消息。 长话短说。这一行人等离开山寨,径直来到河口,上船出发。他们没有去通知华州太守,而是直接朝着西岳庙驶去。戴宗提前告知了云台观观主以及庙里的执事人员,众人一直来到船边,迎接他们上岸。一时间,香花灯烛、幢幡宝盖整齐地排列在前面。先是请出御香,放入香亭,庙里的人夫扛着香亭,引领着金铃吊挂向前走去。观主见了 “太尉”,吴学究说道:“太尉一路上染病,身体不适,快把轿子抬来。” 左右的人赶忙搀扶 “太尉” 上轿,直接来到岳庙里的官厅内休息。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说:“这是特地奉圣旨,带着御香和金铃吊挂来给圣帝供奉的。为什么本州的官员如此轻慢,不来迎接?” 观主回答道:“已经派人去通报了,想必马上就到。” 话还没说完,本州先派来一位推官,带着五七十名公差,捧着酒果前来拜见太尉。原来,那个假扮太尉的小喽啰,虽然模样长得像,但不善于言辞,所以只让他装作染病,用靠褥围在身上,坐在床上。推官看了看,见到带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品,都是从东京来的,由内府制造,不由得不信。客帐司假意进进出出禀报了两次,然后领着推官进去,让他远远地在阶下参拜。那假太尉只是用手指了指,一句话也没说。吴用把推官引到跟前,埋怨道:“太尉是天子身边的近幸大臣,不辞千里之遥,特地奉圣旨到这里降香,没想到一路上染病还没痊愈。本州的众官员为何不来远迎?” 推官回答说:“前路官司虽然有文书传到州里,但没有近期的消息,所以没能及时迎接,没想到太尉先到了庙里。本来太守马上就来,无奈少华山的贼人和梁山泊的草寇勾结,要攻打城池,太守每天都在那边提防,所以不敢擅自离开,特地派我先来进献酒礼。太守随后就来拜见大臣。” 吴学究说:“太尉滴水不沾,只让太守来商议祭祀的事情。” 推官随即让人取来酒,给客帐司和他的亲随们一一敬酒。吴学究又进去禀报了一次,拿着钥匙出来,带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打开锁,从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赐的金铃吊挂,让推官观看。用竹竿把金铃吊挂挑起来一看,果然制作得无比精美。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装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这一对金铃吊挂,是东京内府作分的高手匠人精心制作而成,全是用七宝珍珠镶嵌打造,中间点着碗口大的红纱灯笼。这是圣帝殿上正中悬挂的,若不是内府降下来的,民间根本做不出来。吴用让推官看完后,又把金铃吊挂收入柜匣,锁了起来;接着又拿出中书省的许多公文,交给推官,让他叫太守来商议挑选祭祀的日子。推官和众多公差看到了这么多物件和文凭,便告辞了客帐司,径直回到华州府,向贺太守汇报。宋江在一旁暗暗喝彩:“这贺太守虽然奸诈狡猾,也被我们骗得眼花缭乱、心神大乱了。” 此时,武松已经在庙门下等候。吴学究又让石秀藏好尖刀,也到庙门下协助武松行动;还让戴宗扮成虞候。云台观主进献了素斋,一面让执事人员在岳庙安排床铺。宋江闲步参观西岳庙,只见这庙果然建造得十分宏伟,殿宇非凡,真可谓人间仙境。怎见得呢?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悬虾须织锦栊帘,列龟背朱红亮槅。廊庑下磨砖花间缝,殿台边墙壁捣椒泥。帐设黄罗,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开丹凤,御榻边摆玉女金童。堂堂庙貌肃威仪,赫赫神灵常祭享。 宋江来到正殿上,拈香拜了又拜,暗暗祈祷一番后,回到官厅前。门人来报:“贺太守来了。” 宋江马上让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衙兵,各自手持器械,分列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则各带暗器,侍立在左右。贺太守带着三百多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着走进来。假客帐司吴学究和宋江看到贺太守带着三百多个带刀的公吏等人进来,吴学究大声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众人都停住了脚步,贺太守亲自走上前来拜见太尉。客帐司说:“太尉有请太守进来相见。” 贺太守走进官厅前,朝着假太尉就拜。吴学究问道:“太守,你可知罪?” 太守说:“贺某不知道太尉到来,恳请恕罪。” 吴学究说:“太尉奉皇帝敕令到此西岳降香,你为何不来远迎?” 太守回答道:“没有近期的消息传到州里,所以没能及时迎接。” 吴学究大喝一声:“拿下!” 解珍、解宝兄弟俩立刻从身边抽出短刀,一脚把贺太守踢倒在地,随即割下了他的脑袋。宋江大声喊道:“兄弟们,动手!” 那跟来的三百多人一下子都惊呆了,吓得动弹不得。花荣等人一拥而上,把这一干人等像算盘子一样全部打倒在地。有一半人想往外跑,庙门下的武松、石秀挥舞着刀杀了进来,小喽啰们也从四下里赶来追杀,这三百多人一个也没能逃回去。后续来到庙里的人,也都被张顺、李俊杀了。 宋江急忙让人收起御香和金铃吊挂,下船前往华州。等赶到华州时,只见城中两路火起,众人一齐杀了进去。他们先到牢中救出了史进和鲁智深,接着打开库藏,取了财帛,装载上车。一行人离开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归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品,拜谢太尉相助之恩。宋江让人取出一盘金银,送给太尉;随从的人等,不论职位高低,也都给了金银。在山寨里摆下送行的筵席,感谢太尉。众头领一直把太尉送到山下,在河口交割了所有的物品和船只,一件都不少地还给了来的人。宋江谢过宿太尉,回到少华山上,便和四位好汉商议,收拾山寨的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带着军马粮草,都朝着梁山泊进发。有诗为证: 蚓结蛇蟠合计偕,便驱人马下山来。 虽然救得花和尚,太守何辜独被灾。 再说宿太尉下船,来到华州城中,得知已经被梁山泊的贼人杀死了许多军兵人马,府库钱粮也被抢走,城中还杀死了一百多名军校,马匹全部被掳走,西岳庙中也死了不少人。便让本州推官起草文书,申奏到中书省,把事情都说成 “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和金铃吊挂,因此骗知府到庙中,杀害了他的性命”。宿太尉到庙内焚烧了御香,把金铃吊挂交给云台观主,星夜急忙赶回京师,奏知此事,这里暂且不表。 宋江成功救出史进、鲁智深后,带着少华山的朱武、陈达、杨春四位好汉,依旧将人马分成三队,踏上返回梁山泊的路途。一路上,所经过的州县,队伍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宋江先派戴宗赶回山寨报信。晁盖和众头领得知消息后,赶忙下山迎接宋江等人。大家齐聚山寨的聚义厅,彼此相见,随后山寨摆下庆功筵席,一片热闹景象。 第二天,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人,各自拿出自己的财物,设宴答谢晁盖、宋江两位寨主以及其他众头领。就这样,几天过去了。 长话短说。有一天,旱地忽律朱贵匆匆上山报告:“在徐州沛县的芒砀山中,新来了一伙强人,他们聚集了三千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道士,名叫樊瑞,绰号混世魔王,传说他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他手下有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擅长使用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把飞刀,百步之内取人性命,百发百中,手中还拿着一条铁标枪;另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同样使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根标枪,也能在百步之外伤人,左手挽着团牌,右手拿着一口宝剑。这三人结拜为兄弟,占据芒砀山,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最近,他们还商议着要来吞并咱们梁山泊大寨。我听到这个消息,不敢耽搁,马上前来报告。” 宋江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伙贼寇竟敢如此放肆!我定要再下山走一趟,好好教训他们。” 这时,九纹龙史进站起身来,说道:“小弟等四人刚到大寨,还没立下半点功劳,情愿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收服这伙强人。”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 当下,史进点齐本部人马,与朱武、陈达、杨春四人都披挂整齐,前来向宋江辞行,然后下山。他们乘船渡过金沙滩,沿着山路直奔芒砀山而去。三天后,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山,这里正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的地方。大军来到山下,早有负责放哨的小喽啰上山通报消息。 史进把从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整齐摆开,自己全身披挂,骑着一匹火炭般的赤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史进的英雄模样如何呢?但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旧时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铁铠,战袍风颭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史进手持三尖两刃刀,率先出马。他的身后,中间位置是神机军师朱武。朱武本是定远县人,足智多谋,也能熟练使用两口双刀。此时,他来到阵前,同样威风不凡。有八句诗专门描述朱武的风采: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 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 军中人尽伏,朱武号神机。 上首的马上,坐着跳涧虎陈达,他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陈达原是邺城人,此刻提枪跃马,来到阵前,气势逼人。也有一首诗描绘陈达的厉害之处: 生居邺郡上华胥,惯使长枪伏众威。 跳涧虎称多膂力,却将陈达比姜维。 下首的马上,是白花蛇杨春,他手中挥舞着一口大杆刀,守住阵门。杨春原是解良县蒲城人,其勇猛也在诗中尽显: 蒲州生长最奢遮,会使钢刀赛左车。 瘦臂长腰真勇汉,杨春绰号白花蛇。 四位好汉勒马站在阵前,没过多久,只见芒砀山上冲下一支人马。为首的两个好汉,前面的一个是徐州沛县人项充,绰号八臂那吒。他手持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飞刀,能在百步之外精准取人性命,右手还握着一条标枪,身后打着一面写有 “八臂那吒” 的认军旗,大步流星地步行下山。有八句诗专门形容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 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 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后面的那个好汉,是邳县人李衮,绰号飞天大圣。他也使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标枪,同样能在百步之外伤人。此刻,他左手挽着团牌,右手拿着宝剑,身后的认军旗上写着 “飞天大圣”,来到阵前。也有八句诗描绘李衮: 缨盖盔兜项,袍遮铁掩襟。 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 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项充和李衮看到对面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人骑马站在阵前,二话不说。小喽啰敲响战鼓,两人舞动团牌,如旋风一般直冲向对方阵营。史进等人根本无法抵挡,后军率先开始逃窜。史进率领前军勉强抵挡,朱武在中军呐喊助威,可大家都各自为战,纷纷逃命。宋军被杀得人仰马翻,一路败退了六七十里。史进险些被飞刀射中,杨春转身稍慢,战马被飞刀击中受伤,他只好弃马逃命。 史进清点人马,发现折损了一半,便和朱武等人商议,打算派人前往梁山泊求救。正在他们忧心忡忡之际,有军士前来报告:“北边大路上,尘土飞扬,大约有二千军马正向这边赶来。” 史进等人赶忙前去查看,发现来的竟是梁山泊的人马。为首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迎上前去,详细讲述了项充、李衮舞动团牌,飞刀标枪齐发,己方人马根本无法阻拦的情况。花荣说道:“宋公明哥哥得知兄长前来,放心不下,懊悔不已,特地派我们二人前来相助。” 史进等人听了,十分高兴,双方合兵一处,安营扎寨。 第二天清晨,众人正准备起兵迎敌,军士又来报告:“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赶来。” 花荣、徐宁、史进一同上马前去迎接,只见宋江亲自率领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着三千人马赶到。史进再次详细讲述了项充、李衮的飞刀标枪和滚动的团牌难以抵挡,导致己方折损人马的事情,宋江听后大为震惊。吴用说道:“先把军马驻扎下来,再从长计议。” 宋江性子急躁,一心想要马上起兵剿灭这伙贼寇,径直来到山下。此时天色已晚,只见芒砀山上到处都是青色灯笼。公孙胜看了之后,说道:“这伙人必定会妖法。寨中的青色灯笼,说明里面有会施展妖法的人。我们暂且把军马后退,明日贫道献上一个阵法,定要捉拿这二人。” 宋江听了,十分欢喜,传令让军马后退二十里,扎下营寨。 第二天清晨,公孙胜准备献出他的阵法。这一阵法,将使得飞天大圣拱手归降梁山,八臂那吒俯首归顺水泊。正是:计就魔王须下拜,阵圆神将怎施为?那么,公孙胜究竟会对宋江献出什么阵法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有诗叹曰: 背后之言不可谌,得饶人处且饶人。 虽收芒砀无家客,殒却梁山主寨身。 诸将缟衣魂欲断,九原金镞恨难伸。 可怜盖世英雄骨,权厝荒城野水滨。 话说公孙胜向宋江、吴用献出一套阵图,介绍道:“此阵乃是汉末三国时期,诸葛孔明以石摆成的阵法。它分为四面八方,共八八六十四队,中间由大将坐镇。此阵形如四头八尾,可左旋右转,按照天地风云的变化之机,模仿龙虎鸟蛇的形态。等芒砀山的贼寇下山冲入阵中,我军两边队伍齐开。一旦他们进入阵内,只等七星号带挥动之时,便将此阵变为长蛇之势。贫道施展道法,让那三人在阵中,前后无路,左右无门。然后在坎地挖掘下陷坑,将这三人逼至此处,两边埋伏挠钩手,准备将他们捉拿。”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立即传令,让大小将校按照公孙胜的指示行事。又安排八员猛将负责守阵,这八员猛将分别是:呼延灼、朱仝、花荣、徐宁、穆弘、孙立、史进、黄信。同时,让柴进、吕方、郭盛暂时掌管中军事务。宋江、吴用、公孙胜带着陈达负责指挥军旗,让朱武带领五个军士,在靠近山脚的高坡上观察对阵情况并及时汇报。 巳牌时分,众军在山下摆开阵势,摇旗擂鼓,向芒砀山贼寇挑战。只见芒砀山上响起二三十面铜锣声,震得地动山摇,三个头领一同来到山下,迅速将三千余人马摆开。左右两边,分别是项充和李衮。中间的马上,簇拥出为首的好汉,此人姓樊名瑞,祖籍濮州。他幼年学习全真之术,在江湖上学得一身好武艺,在马上惯用一个流星锤,出手神出鬼没,杀敌夺旗,无人敢近身,江湖人称混世魔王。樊瑞的英雄形象如何呢?有《西江月》词为证: 头散青丝细发,身穿绒绣皂袍。连环铁甲晃寒霄,惯使铜锤更妙。好似北方真武,世间伏怪除妖。云游江海把名标,混世魔王绰号。 混世魔王樊瑞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阵前。上首是项充,下首是李衮。樊瑞虽然会施展神术妖法,却不识得此阵的精妙。他看着宋江的军马在四面八方摆成阵势,心中暗自高兴,心想:“你若摆阵,那可就中了我的计了。” 于是,他吩咐项充、李衮道:“若看见起风,你二人便带领五百滚刀手杀入阵中。” 项充、李衮领命,各自手持蛮牌,挺着标枪和飞剑,只等樊瑞施法。只见樊瑞骑在马上,左手握住流星铜锤,右手拿着混世魔王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顿时,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昏暗,日月无光。项充、李衮大喊一声,带着五百滚刀手杀了过去。宋江的军马见他们杀来,立刻分成两边。项充、李衮一冲入阵中,两边便用强弓硬弩射击,他们只带了四五十人进入阵内,其余的都退回本阵。 宋江在高坡上看到项充、李衮已经进入阵中,便让陈达挥动七星号旗。只见那座阵势,迅速变化,如滚滚浪潮般化作长蛇之阵。项充、李衮在阵中,东奔西走,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高坡上的朱武手持小旗,在那里指引。他们往东边走,朱武便朝东指;若往西边去,朱武就朝西指。公孙胜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拔出松文古定剑,口中念动咒语,大喝一声:“疾!” 只见狂风紧紧跟随着项充、李衮的脚跟乱卷。二人在阵中,只觉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四周一个军马也看不到,满眼都是黑气,后面跟着的人也都不见了。项充、李衮心中慌乱,只想夺路回阵,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正走着,忽然一声巨响,如同地雷爆炸,二人叫苦不迭,双脚一软,翻着筋斗掉进了陷马坑。两边埋伏的挠钩手立刻将他们搭救上来,用麻绳捆绑结实,押解到山坡上请功。宋江挥动鞭梢,三军一齐掩杀过去。樊瑞带领人马慌忙逃上山去,没来得及逃走的,大半都被歼灭。 宋江收军,众头领都在帐前坐下。军健很快将项充、李衮押解到宋江面前。宋江见了,急忙让人解开绳索,亲自端起酒杯,说道:“二位壮士,实在抱歉,临敌之时,不得不如此。我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早就想礼请你们上山,共举大义,只因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错过了。倘若二位不嫌弃,能同归山寨,那真是万幸。” 二人听了,拜倒在地,说道:“我们早已听闻及时雨大名,谁人不知。只是我等无缘,未曾有幸拜见。原来兄长果真如此大义,我等二人有眼无珠,竟然与天地正道作对。今日既然被擒,万死也不足惜,没想到兄长还以礼相待。若蒙兄长不杀,收留我等,我们发誓定当以死报答大恩。樊瑞那人和我们情同手足,没有我们二人,他也难成大事。义士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我们就劝说樊瑞前来归降,不知头领意下如何?” 宋江说道:“壮士,不必留一人在此作为人质,二位可一同回寨,我宋江明日专等佳音。” 二人拜谢道:“兄长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肯投降,我们便将他擒来,献给头领。” 有诗为证: 八阵神机世最难,雄才诸葛许谁攀! 多谋喜见公孙胜,樊瑞逡巡便入山。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将二人请入中军,摆下酒食款待,还为他们换了两套新衣,挑选了两匹好马,让小喽啰拿着他们的枪牌,送二人下山回寨。二人在回去的路上,骑着马,心中对宋江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来到芒砀山下,小喽啰见了,十分惊讶,赶忙将他们接上山寨。樊瑞询问二人此行的情况,项充、李衮说道:“我们都是逆天而行之人,本就该死。” 樊瑞道:“兄弟何出此言?” 二人便将宋江的义气详细说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贤德,义气深重,我们不可再逆天而为,明日一早,我们都下山去归降。” 二人道:“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 当夜,他们将山寨内的事务收拾妥当。第二天清晨,三人一同下山,径直来到宋江寨前,拜倒在地。宋江赶忙扶起三人,请他们进入帐中坐下。三人见宋江对他们毫无猜疑之意,便各自倾心吐胆,诉说平生之事。随后,三人邀请众头领一同前往芒砀山寨中,杀牛宰马,款待宋江等众多头领,同时犒赏三军。筵席结束后,樊瑞拜公孙胜为师。宋江主张让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正法给樊瑞,樊瑞十分高兴。几天之内,众人牵牛赶马,收拾了山寨的钱粮,驮上行李,聚集好人马,烧毁了山寨,跟随宋江等人班师回梁山泊,一路上相安无事。 宋江与众好汉回到梁山泊。戴宗一路飞奔报信,得知他们回山,早早地报上山去。宋江的军马来到梁山泊边,正准备过渡,只见芦苇岸边的大路上,一个大汉朝着宋江便拜。宋江急忙下马,将他扶起,问道:“足下姓甚名谁?是何处人氏?” 那汉回答道:“小人姓段,双名景住。人们见我赤发黄须,都称我为金毛犬。我祖籍涿州,平生靠在北方地面盗马为生。今年春天,我到枪竿岭北边,盗得一匹好马,毛色雪白如练,浑身没有一根杂毛,从头到尾长一丈,蹄子到脊背高八尺。这匹马又高又大,一日能行千里,在北方十分有名,叫做照夜玉狮子马,原本是大金王子骑坐的,被我放在枪竿岭下盗了来。江湖上只听闻及时雨大名,我却一直无缘相见,本想将这匹马进献给头领,以此表达我投效之意。不料路过凌州西南的曾头市时,被那曾家五虎抢走了。我称自己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人,没想到那厮口出秽言,我都不敢全说出来。我好不容易逃脱,特地来告知头领。” 宋江打量此人,虽然身形瘦弱、模样粗犷,却长得十分奇特。有诗为证: 焦黄头发髭须卷,盗马不辞千里远。 强夫姓段涿州人,被人唤做金毛犬。 宋江见段景住仪表不凡,心中暗自欢喜,便道:“既然如此,且一同到山寨里商议。” 于是带着段景住,一同下船,在金沙滩上岸。晁盖及众头领在聚义厅迎接,宋江让樊瑞、项充、李衮与众头领相见,段景住也一同参拜。随后,山寨中敲响了热闹的聒厅鼓,摆起庆贺筵席。 宋江见山寨接连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纷纷慕名而来,便让李云、陶宗旺负责监工,增造房屋和四周的寨栅。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处,宋江便派神行太保戴宗,前往曾头市打探那匹马的下落,让他尽快回来汇报。戴宗前往曾头市打探消息,过了三五天后,回来向众头领报告:“这个曾头市上,共有三千多户人家。其中有一家叫曾家府。这家的老爷子原是大金国人,名叫曾长者,生了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大儿子叫曾涂,二儿子叫曾参,三儿子叫曾索,四儿子叫曾魁,五儿子叫曾升。此外,还有一个教师叫史文恭,一个副教师叫苏定。在曾头市上,他们聚集了五七千人马,扎下寨栅,还造了五十多辆陷车,发誓要与我们势不两立,定要将我们山寨中的头领全部捉尽,与我们作对到底。那匹千里玉狮子马,如今被教师史文恭骑着。更可气的是,他们还编了几句歌谣,教市上的小孩传唱,歌词是: ‘摇动铁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 晁盖听了戴宗的汇报,心中大怒,说道:“这畜生竟敢如此无礼!我必须亲自走一趟,不捉住这些人,我誓不回山!” 宋江说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易出动,小弟愿意前往。” 晁盖道:“不是我要抢你的功劳,你已经多次下山厮杀,十分劳累,这次我替你去。下次再有事情,便由贤弟出马。” 宋江苦苦劝谏,晁盖却不听。晁盖心中愤怒,立刻点起五千人马,邀请二十个头领相助,一同下山,其余的人则和宋公明一起留守山寨。 晁盖点出二十位头领,分别是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杨雄、石秀、孙立、黄信、杜迁、宋万、燕顺、邓飞、欧鹏、杨林、白胜,加上晁盖自己,总共二十一位头领,率领三军人马下山,前去征讨曾头市。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众头领在山下金沙滩为他们饯行。众人饮酒之际,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恰好将晁盖新制的认军旗从半腰处吹折。众人见此情景,都大惊失色。吴学究劝谏道:“这可是不祥之兆啊,兄长还是改日再出兵吧。” 宋江也劝道:“哥哥刚要出兵,军旗就被风吹折,这对行军不利。不如先等待些时日,再去与那伙人较量,也不算晚。” 晁盖却道:“天地间风云变幻,这有什么奇怪的。趁着如今春暖之时,若不去捉拿他们,等他们壮大了气势,再去进兵,可就来不及了。你且不要阻拦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走这一遭!” 宋江拗不过晁盖,只得看着晁盖领兵渡水而去。宋江心中十分忧虑,回到山寨后,又派戴宗下山去打探消息。 且说晁盖带领着五千人马和二十位头领来到曾头市附近,在对面扎下寨栅。第二天,晁盖先带着众头领骑马去查看曾头市的情况。众多好汉勒马远望,只见这曾头市果然是个险要之地。但见: 周回一遭野水,四围三面高岗。堑边河港似蛇盘,濠下柳林如雨密。凭高远望绿阴浓,不见人家;附近潜窥青影乱,深藏寨栅。村中壮汉,出来的勇似金刚;田野小儿,生下的便如鬼子。僧道能轮棍棒,妇人惯使刀枪。果然是铁壁铜墙,端的尽人强马壮。交锋尽是哥儿将,上阵皆为子父兵。 晁盖与众头领正看着,忽然看见柳林中冲出一彪人马,大约有七八百人。为首的一个好汉,头戴熟铜盔,身披连环甲,手持一条点钢枪,骑着一匹冲阵马,此人正是曾家的四儿子曾魁。他高声喝道:“你们这些梁山泊的反国草寇,我正要来拿你们去官府请赏,没想到老天赐给我这个机会!还不赶快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晁盖听了大怒,回头一看,林冲早已拍马而出,迎战曾魁。林冲乃是梁山初结义的好汉,人称豹子头。两人交起手来,大战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曾魁战到二十回合之后,心知自己不是林冲的对手,便虚晃一枪,拨马往柳林中逃去。林冲勒住马,没有追赶。晁盖带领军马回到寨中,与众头领商议攻打曾头市的计策。林冲说:“明日我们直接到市口挑战,借此观察他们的虚实,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第二天黎明,晁盖带领五千人马,来到曾头市口的平川旷野之地,列成阵势,擂鼓呐喊。曾头市上炮声响起,大队人马涌出,一字排开七位好汉:中间是都教师史文恭,上首是副教师苏定,下首是曾家的长子曾涂,左边是曾参、曾魁,右边是曾升、曾索,个个全身披挂。教师史文恭身背弯弓,腰插利箭,坐下骑着那匹千里玉狮子马,手中拿着一枝方天画戟。三通鼓罢,只见曾家阵中推出数辆陷车,放在阵前。曾涂指着对面大骂道:“你们这些反国草寇,看到俺的陷车了吗?在我曾家府,杀死你们不算好汉。我要把你们一个个活捉,装进陷车里,解送到东京,碎尸万段!你们趁早投降,还能商量商量。” 晁盖听了,怒火中烧,挺枪跃马,直奔曾涂而去。众将担心晁盖有失,一起掩杀过去,两军顿时混战在一起。曾家的军马一步步退入村里。林冲、呼延灼紧紧护着晁盖,在东西两边奋力厮杀。林冲见地势不利,急忙鸣金收兵。清点人数后,发现两边都折损了一些人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十分忧虑。众将纷纷劝慰:“哥哥且放宽心,不要愁闷,以免伤了贵体。往常宋公明哥哥出兵,也曾有失利的时候,但好歹都能得胜回寨。今日混战,虽然各折了些军马,可也没输给他们,何必如此忧愁!” 但晁盖依旧郁郁寡欢。在寨里一连过了三天,每天都去挑战,可曾头市上却一个人都没出现。 第四天,忽然有两个和尚来到晁盖的寨中请求归降。军人将他们带到中军帐前,两个和尚跪下说道:“我们是曾头市东边法华寺里的监寺僧人,如今被曾家五虎时常来寺里骚扰,索要金银财帛,无恶不作。我们已经知晓他们详细的出没地点,特地前来拜请头领,前去劫寨,若能剿除他们,那可是这一带的福气。” 晁盖听了,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间谍从来解用兵,陈平昔日更专精。 却惭晁盖无先见,随着秃奴暮夜行。 晁盖请两个和尚坐下,设宴款待。林冲劝谏道:“哥哥不要轻信,这其中恐怕有诈。” 和尚说道:“我们是出家人,怎敢说谎!久闻梁山泊行仁义之事,所到之处,从不扰民,因此特来投奔,怎么会故意欺骗将军呢?况且曾家未必能赢得了头领的大军,为何要怀疑我们?” 晁盖道:“兄弟不要多心,以免误了大事。今晚我亲自去走一趟。” 林冲说:“哥哥不要去,我们分一半人马去劫寨,哥哥在外面接应。” 晁盖道:“我若不去,谁肯冲锋在前?你可留下一半人马在外面接应。” 林冲问:“哥哥带哪些人进去?” 晁盖道:“点十个头领,带二千五百人马进去。这十个头领是:刘唐、阮小二、呼延灼、阮小五、欧鹏、阮小七、燕顺、杜迁、宋万、白胜。” 当晚,众人吃过饭后,给马摘掉銮铃,军士们口中衔枚,趁着黑夜急速行军,悄悄地跟着两个和尚,来到法华寺。众人进入寺内一看,这是一座古老的寺庙。晁盖下马走进寺里,却没看到一个僧众,便问那两个和尚:“这么大的寺院,怎么一个僧众都没有?” 和尚回答道:“就是因为曾家那伙畜生时常来骚扰,大家不得已都还俗了。只有长老和几个侍者,在塔院里居住。头领暂且让人马在此驻扎,等夜深一些,我们直接带你们到那伙人的寨子里去。” 晁盖问:“他们的寨子在哪里?” 和尚说:“他们有四个寨栅,北寨就是曾家弟兄屯军的地方。只要攻破那个寨子,其他三个寨就不足为惧了。” 晁盖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去?” 和尚说:“现在才二更天,再等三更时分,他们就没有防备了。” 起初,还能听到曾头市上整整齐齐的打更鼓响,又过了半个更次,却再也听不到更点之声。和尚说:“军人们想必已经睡了,现在可以去了。” 于是,两个和尚在前面带路。晁盖带着众将上马,领兵离开了法华寺。跟着和尚走了不到五里多路,在黑影中,两个僧人突然不见了,前军不敢再往前走。众人看四周道路崎岖难行,又不见有人家,军士们顿时慌乱起来,赶忙报告给晁盖。呼延灼连忙下令急速原路返回。可是,刚走了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火把。晁盖与众将急忙夺路而逃,才转过两个弯,就撞出一彪军马,当头朝着他们乱箭射来。没想到,一箭正中晁盖的脸上,晁盖顿时倒撞下马来。幸好呼延灼、燕顺两骑拼死向前,挡住敌军。背后刘唐、白胜赶忙将晁盖上马,杀出村子。村口林冲等人引军接应,这才勉强抵挡住敌军。两军混战,一直厮杀到天明,才各自退回寨中。 林冲回来清点人马,发现阮氏三兄弟、宋万、杜迁从水路逃得性命;带进去的二千五百人马,只剩下一千二三百人,跟着欧鹏一起回到帐中。众头领赶忙来看晁盖,只见那枝箭正射在晁盖的面颊上。众人急忙把箭拔出,晁盖却因失血过多晕倒了。查看那枝箭,上面刻着 “史文恭” 三个字。林冲让人取来金枪药为晁盖敷贴。原来这是一枝毒箭,晁盖中了箭毒,已经说不出话来。林冲让人把晁盖扶上车子,赶忙派阮氏三兄弟、杜迁、宋万先送回山寨。其余十五位头领在寨中商议:“此番晁天王哥哥下山,没想到遭遇这样的变故,这正应了之前风折认旗的不祥之兆。我们只能收兵回去了,这曾头市一时半会儿攻打不下来。” 呼延灼说:“必须等宋公明哥哥的将令,才能回军。” 有诗为证: 威镇边陲不可当,梁山寨主是天王。 最怜率尔图曾市,遽使英雄一命亡。 当天,众头领都闷闷不乐,众军士也没了恋战之心,人人都想回山。到了晚上二更时分,天色微微发亮,十五位头领都在寨中发愁。正所谓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众人唉声叹气,进退两难。忽然,伏路的小校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前面有四五路军马杀来,火把多得数都数不清!” 林冲听了,立刻带领众人上马。只见三面山上火把通明,亮如白昼,四下里喊杀声直传到寨前。林冲带着众头领,并不迎战,而是拔寨而起,回马便走。曾家的军马在后面紧紧追杀。两军且战且退,走了五六十里路,才得以脱身。清点人马时,又折损了五七百人,这次大败亏输。众人急忙沿着旧路,朝着梁山泊方向返回。退到半路,正好遇到戴宗,他传达了军令,让众头领带领军队先回山寨,再另想良策。 众将领着军队回到水浒寨,纷纷上山去看望晁天王。此时的晁盖,已经水米不进,浑身浮肿,身体极为虚弱。宋江等人守在他的床前,悲痛地啼哭着,亲手为他敷贴药饵,灌下汤药。众头领也都守在帐前,满心忧虑地注视着。到了当天夜里三更时分,晁盖的病情愈发沉重,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江身上,嘱咐道:“贤弟,你要保重。若有谁能捉得射死我的人,就让他做梁山泊主。” 说完,便缓缓闭上双眼,溘然长逝。 宋江见晁盖离世,悲痛万分,如同失去了父母一般,哭得昏天暗地。众头领赶忙上前,扶起宋江,劝他出来主持事务。吴用和公孙胜劝慰道:“哥哥,且莫过度悲伤。生死有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何必如此伤痛。当务之急,还是先料理大事。” 宋江止住哭声,让人打来香汤,为晁盖洗净身体,换上装殓的衣服和巾帻,将他的遗体停放在聚义厅上。众头领纷纷前来,举行哀悼祭祀仪式。一面赶忙赶制内棺外椁,选了个良辰吉时,将晁盖的遗体安放其中。在正厅上搭建起灵帏,中间设立神主牌位,上面写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的头领,从宋公明以下,都身着重孝;小头目和众多小喽啰,也都头戴孝头巾。那枝致使晁盖丧命的誓箭,被供奉在灵前。寨内扬起长长的幡旗,还请来附近寺院的僧众上山做法事,为晁天王超度亡灵。宋江每日带领众人哀悼,悲伤过度,无心管理山寨事务。 林冲与公孙胜、吴用以及众头领商议,决定拥立宋公明为梁山泊主,众人皆表示听从号令。第二天清晨,香花灯烛摆放整齐,林冲带头,与众头领一同请出保义宋公明,在聚义厅上坐定。吴用和林冲开口说道:“哥哥,请听我等一言:治理国家一日不可无君,治理家庭一日不可无主。如今山寨中晁头领已经归天,山寨的大业怎能没有主人?四海之内,万里疆土,都听闻哥哥大名。今日是吉日良辰,恳请哥哥担任山寨之主,我们都听从您的号令。” 宋江推辞道:“可不能忘了晁天王的遗言。他临死时嘱咐:‘若有人捉得史文恭,便立为梁山泊主。’这话众头领都知晓,绝不能忘记。如今仇还未报,恨还未雪,我怎能就坐上这个位置?” 吴学究又劝道:“晁天王虽然这么说,但如今还未捉到那人,山寨可一日不能无主。若哥哥不坐此位,谁敢担当?寨中的人马又该如何统领?虽说有遗言在先,但哥哥暂且先坐上这个位置,日后再做打算。” 宋江道:“军师所言极是。今日我暂且权当此位,等日后报仇雪恨,捉住史文恭之人,无论是谁,都应坐上这梁山泊主之位。” 这时,黑旋风李逵在一旁大声喊道:“哥哥,别说做梁山泊主,就是做了大宋皇帝又有何不可!” 宋江厉声喝道:“你这黑厮又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敢如此乱言,先割了你的舌头!” 李逵嘟囔道:“我又没让哥哥去做个小小社长,是请哥哥做皇帝,怎么就要割我舌头!” 吴学究说道:“这黑厮不懂尊卑,兄长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还是请哥哥主持大事要紧。” 宋江焚香完毕,暂且坐在主位上,也就是第一把交椅。上首是军师吴用,下首是公孙胜;左边以林冲为首,右边以呼延灼居长。众人参拜过后,分别在两边坐下。宋江开口说道:“今日我暂且权居此位,全靠众兄弟齐心协力,同心同德,亲如手足,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山寨人马众多,与往日不同,可请众兄弟分作六寨驻扎。聚义厅从今往后改为忠义堂。前后左右设立四个旱寨,后山设两个小寨,前山设三座关隘,山下设一个水寨,两滩设两个小寨。今日就请各位兄弟分别前去管理。” 有诗为证: 英雄晁盖已归天,主寨公明在所先。 从此又颁新号令,分兵授职尽恭虔。 “忠义堂上,我暂居尊位,第二位是军师吴学究,第三位是法师公孙胜,第四位是花荣,第五位是秦明,第六位是吕方,第七位是郭盛。左军寨内,第一位是林冲,第二位是刘唐,第三位是史进,第四位是杨雄,第五位是石秀,第六位是杜迁,第七位是宋万。右军寨内,第一位是呼延灼,第二位是朱仝,第三位是戴宗,第四位是穆弘,第五位是李逵,第六位是欧鹏,第七位是穆春。前军寨内,第一位是李应,第二位是徐宁,第三位是鲁智深,第四位是武松,第五位是杨志,第六位是马麟,第七位是施恩。后军寨内,第一位是柴进,第二位是孙立,第三位是黄信,第四位是韩滔,第五位是彭玘,第六位是邓飞,第七位是薛永。水军寨内,第一位是李俊,第二位是阮小二,第三位是阮小五,第四位是阮小七,第五位是张横,第六位是张顺,第七位是童威,第八位是童猛。六寨共计四十三位头领。山前第一关由雷横、樊瑞把守,第二关由解珍、解宝把守,第三关由项充、李衮把守。金沙滩小寨由燕顺、郑天寿、孔明、孔亮四人把守,鸭嘴滩小寨由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四人把守。山后两个小寨,左边旱寨由王矮虎、一丈青、曹正把守,右边旱寨由朱武、陈达、杨春六人把守。忠义堂内:左边一排房中,掌管文卷的是萧让,掌管赏罚的是裴宣,掌管印信的是金大坚,掌管钱粮计算的是蒋敬;右边一排房中,管炮的是凌振,管造船的是孟康,管造衣甲的是侯健,管筑城垣的是陶宗旺。忠义堂后两厢房中管事人员:监造房屋的是李云,铁匠总管是汤隆,监造酒醋的是朱富,监造筵宴的是宋清,掌管什物的是杜兴、白胜。山下四路用作眼线的酒店,原本就已定好由朱贵、乐和、时迁、李立、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负责,人数也已确定。负责到北地收买马匹的是杨林、石勇、段景住。如今分拨已定,大家各自遵守,不得违反。” 梁山泊水浒寨内,大小头领,自从宋公明成为寨主后,都满心欢喜,对他心悦诚服,众将都听从他的指挥和约束。 过了些日子,宋江召集众人商议,打算为晁盖报仇,兴兵攻打曾头市。军师吴用劝谏道:“哥哥,普通百姓守丧期间,尚且不可轻易行动,哥哥若要兴兵,最好等百日之后,那时再出兵也不迟。” 宋江听从了吴学究的建议,守住山寨为晁盖守丧,每日设斋修善,做法事追荐晁盖。有一天,请来一位僧人,法名大圆,他是北京大名府城里龙华寺的僧人。只因云游到此,路过梁山泊,便被邀请到寨内做法事。吃斋的时候,闲聊之中,宋江问起北京的风土人情和人物,那大圆和尚说道:“头领难道没听说过河北玉麒麟的大名吗?” 宋江和吴用听了,猛地想起,说道:“你看我们,还没老,怎么就这么忘事!北京城里确实有个卢大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堪称河北三绝。他祖居北京,一身武艺高强,棍棒功夫天下无双。要是梁山泊能得到此人,还怕什么官军缉捕,又怎会担忧兵马前来征讨!” 吴用笑着说:“哥哥何必如此丧气?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难?” 宋江答道:“他可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的富贵人家,怎样才能让他落草为寇呢?” 吴学究说:“我也早就考虑过此事,只是一直忘了。我略施一计,便能让他上山。” 宋江连忙说道:“人人都称足下为智多星,果然名不虚传。敢问军师要用什么计策,才能把他赚上山来?” 吴用不慌不忙,伸出两个指头,说出了这条计策。这一计,将使得北京城内的百姓废寝忘食,也让梁山泊中的好汉们调兵遣将。正是:计就水乡添虎将,谋成市井赚麒麟。那么,吴学究到底用什么计策赚卢俊义上山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有一首《满庭芳》词这样赞誉吴用: 通天彻地,能文会武,广交四海豪英。胸藏锦绣,义气更高明。潇洒纶巾野服,笑谈将、白羽麾兵。聚义处,人人瞻仰,四海久驰名。 韵度同诸葛,运筹帷幄,殚竭忠诚。有才能冠世,玉柱高擎。遂使玉麟归伏,命风雷驱使天丁。梁山泊军师吴用,天上智多星。 这首词,专门称道吴用的过人之处。只因龙华寺的僧人向宋江提及河北三绝玉麒麟卢俊义的名字,吴用便说道:“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怀着一片忠义之心,哪怕舍生忘死,也要径直前往北京,劝说卢俊义上山,这在我看来,就如同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易如反掌。只是我还缺一个行事大胆、心思粗疏的伙伴与我一同前往。” 话还没说完,只见台阶下有一人高声喊道:“军师哥哥,小弟愿陪你走这一遭!” 吴用不禁大笑。这人是谁呢?正是好汉黑旋风李逵。宋江赶忙喝止道:“兄弟,你先住口!若是需要在上风放火、下风杀人,或是打家劫舍、闯荡各州府,用得着你。可这次是去做精细隐秘的事情,你这火爆性子,去不得。” 李逵嘟囔道:“你们都嫌我生得丑陋,嫌弃我,不让我去。” 宋江解释道:“不是嫌弃你。如今大名府里捕快众多,倘若被人识破身份,白白丢了你的性命。” 李逵叫嚷道:“无妨,我一定要去走一趟。” 吴用见状,说道:“你若能依我三件事,我便带你去;若做不到,就只能留在寨中。” 李逵豪爽地说:“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我也依你!” 吴用接着说:“第一件,你酒性如烈火,从今日起必须戒酒,等回来后再喝;第二件,一路上你要扮作道童,跟在我身边,我若叫你,不可违抗;第三件最为困难,从明日开始,你要闭嘴,装作哑巴。若能做到这三件事,我便带你去。” 李逵有些为难地说:“不喝酒,扮道童,这我能做到;可让我闭着嘴不说话,这简直要憋死我!” 吴用劝道:“你一开口,就可能惹出大祸。” 李逵灵机一动,说:“这也容易,我嘴里衔一文铜钱不就好了!” 宋江无奈道:“兄弟,你若执意要去,只怕会有闪失,到时候可别怪我。” 李逵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我这两把板斧可不是吃素的,就算被他们抓住,少说也得砍他千百个鸟头!” 众头领听了,都忍不住发笑,却怎么也劝不住他。 当天,忠义堂上摆下筵席,为吴用和李逵送行。到了晚上,众人各自回去歇息。第二天一大早,吴用收拾好一包行李,让李逵打扮成道童模样,挑起担子下山。宋江与众头领都来到金沙滩送行,再三叮嘱吴用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让李逵出什么差错。吴用和李逵告别众人后,便下山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途,宋江等人则返回山寨。 且说吴用和李逵二人一路朝着北京进发,走了四五天后,天色渐晚,便找了家客栈投宿,第二天黎明便生火做饭,接着上路。一路上,李逵可把吴用折腾得够呛。又行了几日,他们终于赶到北京城外,在一家店肆里住下。当晚,李逵去厨房做饭,只因店小二没帮他生火,他一拳便将店小二打得吐血。店小二跑到房间里,向吴用哭诉道:“你的那个哑道童,我没帮他生火,他就把我打得吐血。” 吴用赶忙向店小二赔礼道歉,拿出十几贯钱给他养伤,心里暗自埋怨李逵,这事儿也就暂且搁下了。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吃过早饭,吴用把李逵叫进房间,叮嘱道:“你这小子,非要跟着来,一路上可把我气坏了!今日进城,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千万别害了我的性命!” 李逵连忙保证:“不敢,不敢!” 吴用又说:“我再和你约定个暗号:要是我摇头,你就千万别乱动。” 李逵点头答应了。两人在店里收拾妥当,便打扮一番,准备进城。他们打扮成什么样子呢? 吴用头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身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着一条杂采吕公绦,脚蹬一双方头青布履,手里拿着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李逵则顶着几根蓬松的黄发,绾着两枚浑骨丫髻,黑虎般的身躯穿着一领粗布短褐袍,飞熊似的腰上勒着一条杂色短须绦,脚穿一双蹬山透土靴,扛着一条过头木拐棒,挑着个纸招儿,上面写着 “讲命谈天,卦金一两”。 吴用和李逵装扮好后,锁上房门,离开店肆,朝着北京城南门走去。没走多远,便望见了城门,北京果然气势非凡!但见: 城高地险,堑阔濠深。一周回鹿角交加,四下里排叉密布。敌楼雄壮,缤纷杂采旗幡;堞道坦平,簇摆刀枪剑戟。钱粮浩大,人物繁华。千百处舞榭歌台,数万座琳宫梵宇。东西院内,笙箫鼓乐喧天;南北店中,行货钱财满地。公子跨金鞍骏马,佳人乘翠盖珠軿。千员猛将统层城,百万黎民居上国。 当时,天下各处盗贼蜂起,各州府县都有军马驻守。而北京作为河北的第一重镇,又有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城防布置得极为严密。 且说吴用和李逵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前。守门的左右大概有四五十名军士,簇拥着一位把门的官员坐在那里。吴用走上前去,施了一礼,军士问道:“秀才从哪里来?” 吴用回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我们在江湖上靠卖卦为生,如今来到贵郡,为大家测算命运。” 说着,吴用从身边拿出假的文书凭证,递给军士查看。众人看了看李逵,说道:“这个道童的眼神,跟贼似的,直勾勾地看人。” 李逵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吴用赶忙摇了摇头,李逵这才低下头,强忍着怒火。吴用赶忙上前,陪着笑脸对把门的军士说:“小生实在是有苦难言!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身蛮力,是家里从小养大的,没办法,只能带他出来。这孩子不懂事,还望各位多多包涵,千万别见怪!” 说完,便告辞离开了。李逵跟在吴用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地朝着集市中心走去。吴用手中摇着铃杵,嘴里念着四句口号: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 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 吴用接着说道:“这都是时运和命运啊。知晓生死,明白因果。若要问前程如何,先交白银一两。” 说完,又摇起铃杵。北京城内的五六十个小孩子,跟在他们后面,一边看一边笑。两人正好转到卢员外的解库门口,吴用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大笑,走了又回来,引得孩子们哄闹起来。 此时,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着,看着主管们收解事务,忽然听到街上喧闹不已,便叫来当差的问道:“街上为何如此热闹?” 当差的连忙回禀员外:“真是好笑,街上有个从别处来的算命先生,在卖卦,算一命要一两银子。谁舍得花这钱啊!他后面跟着的那个道童,模样长得十分怪异,走路姿势也难看,小的们都跟着他们,看笑话呢。” 卢俊义听了,说道:“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有真才实学。当差的,去把他给我请来。” 正所谓天罡星注定要相聚,机缘自然就来了。当差的赶忙跑去,对吴用说:“先生,员外有请。” 吴用问道:“是哪位员外请我?” 当差的回答:“是卢员外。” 吴用便招呼道童跟着他转身回去,掀起帘子,走进厅前,让李逵在鹅项椅上坐好等候。吴用走上前去,见到卢员外,只见此人长相如何?有《满庭芳》词为证: 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义胆忠肝贯日,吐虹蜺志气凌云。驰声誉,北京城内,元是富豪门。 杀场临敌处,冲开万马,扫退千军。殚赤心报国,建立功勋。慷慨名扬宇宙,论英雄播满乾坤。卢员外双名俊义,河北玉麒麟。 这首词专门称赞卢俊义的豪杰气概。吴用向前施了一礼,卢俊义连忙欠身还礼,问道:“先生是哪里人氏?尊姓大名?” 吴用回答道:“小生姓张名用,自号谈天口。祖籍山东。能推算皇极先天数,知晓人的生死贵贱。算一卦需白银一两。” 卢俊义将吴用请入后堂的小阁子里,宾主分坐定;喝过茶汤后,卢俊义吩咐当差的取来白银一两,放在桌上,权当是压命的资费,说道:“麻烦先生为我推算一下命运。” 吴用说:“请告知您的出生年月日时。” 卢俊义说:“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不必提及我家境豪富,只求先生推算我眼下的运势。我今年三十二岁,生于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 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摆在桌上,推算起来。算了一会儿,吴用拿起算子,在桌上猛地一拍,大声叫道:“怪哉!” 卢俊义吓了一跳,忙问:“我的命运主何凶吉?” 吴用说:“员外若不见怪,我便直言相告。” 卢俊义说:“正想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直说无妨。” 吴用说道:“员外的命数,不出百日之内,必定会有血光之灾,不仅家私难以保全,还会死于刀剑之下。” 卢俊义听了,笑着说:“先生此言差矣!我卢俊义生于北京,长在豪富之家,祖宗没有犯法之男,亲族没有再婚之女;而且我做事一向谨慎,不合理的事不做,不义之财不取,家中既没有男丁为盗,也没有女子为非作歹,怎么会有血光之灾呢?” 吴用听后,脸色一变,急忙将原银退还,站起身来就要走,口中还叹息道:“天下之人原来都喜欢听阿谀奉承之言。罢了,罢了!我分明为你指明了平坦大道,你却把忠言当作恶语。小生这就告辞。” 卢俊义见状,忙说:“先生息怒,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吴用说:“那我便直言了,还望员外切勿见怪。” 卢俊义说:“我洗耳恭听,还请先生不要有所隐瞒。” 吴用说:“员外的命数,一直都行好运。但今年犯了岁君,正值恶限。在这百日之内,员外会遭遇不测,尸首分离。这是命中注定,难以逃脱。” 卢俊义问道:“可有办法回避这场灾祸?” 吴用又用铁算子推算一番,然后对卢俊义说:“除非前往东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方可躲过此劫。虽然会有些惊险,但不会危及性命。” 卢俊义说:“若能躲过此难,定当重重酬谢。” 吴用说:“员外命中有四句卦歌,我且说与员外,写在墙上,日后应验了,方知我所言不虚。” 卢俊义说:“来人,取笔砚来。” 吴用口念四句: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当时,卢俊义将这四句写在白粉壁上,吴用收拾好算子,作揖告辞。卢俊义挽留道:“先生稍坐,用过午饭再走。” 吴用回答道:“多谢员外盛情,只是耽误了我卖卦的时间,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起身离开。卢俊义将吴用送到门口,李逵拿起拐棒,跟着走出门外。吴学究告别卢俊义后,带着李逵,径直出城,回到客栈,结清房钱和饭钱,收拾好行李包裹。李逵挑起卦牌,两人出了店肆。吴用对李逵说:“大事已成!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好圈套和机关,迎接卢俊义。他很快就会来了。” 且不说吴用和李逵返回山寨的事,单说卢俊义自从找吴用算卦之后,内心忧心如焚,坐立都不安稳。当晚无话,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卢俊义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来到堂前,便吩咐当差的去召集众多主管,商议事务。不一会儿,主管们都到齐了。其中有个主管,姓李名固,负责管理家中的大小事务。李固本是东京人,当初来北京投奔相识之人,却未能如愿,在卢员外门前冻倒。卢俊义救了他的性命,还把他留在家里。见他做事勤恳,又能写会算,便让他管理家中事务。五年时间,就将他提拔为都管,家中内外的一切家私都由他负责,手下还管着四五十个负责行商的管事,一家人都称他为李都管。当天,大小管事之人都跟着李固来到堂前,向卢俊义行礼问安。卢员外扫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我那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台阶前便走来一人。此人长相如何呢?但见: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细髯,十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脑后一对挨兽金环,护项一枚香罗手帕,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簪四季花。 这人是北京本地人,自幼父母双亡,由卢员外家中抚养长大。因为他一身肌肤洁白如雪,卢俊义特地请了一位手艺高超的匠人,为他刺了一身遍体的花绣,就如同玉亭柱上铺着一层软翠。若是比拼锦绣之体,无论何人,都要输给他。此人不仅有一身漂亮的花绣,还吹拉弹唱、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样样精通,诸路乡谈、诸行百艺的市语也都知晓。更难得的是,他武艺高强,无人能及。拿着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到郊外打猎,从不放空箭,箭到物落。晚上入城时,少说也能猎获百十个虫蚁。要是参加锦标社的比赛,那些奖品肯定都是他的。而且此人极为机灵,一点就通。他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字一个青。北京城里的人顺口都叫他浪子燕青。曾有一篇《沁园春》词,专门称赞燕青的好处。但见: 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仪表天然磊落,梁山上端的驰名。伊州古调,唱出绕梁声。 果然是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名。听鼓板喧云,笙声嘹亮,畅叙幽情。棍棒参差,揎拳飞脚,四百军州到处惊。人都羡英雄领袖,浪子燕青。 原来燕青是卢俊义的心腹之人。众人都到厅上行礼问安后,分作两行站定。李固站在左边,燕青站在右边。卢俊义开口说道:“我昨晚算了一卦,说我有百日血光之灾,除非去东南方向一千里之外躲避。我想东南方有个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的金殿,掌管着天下人民的生死灾厄。我一来去那里烧香,消灾灭罪;二来躲过这场灾祸;三来做些买卖,顺便看看外面的景致。李固,你去帮我找十辆太平车子,装上十车山东货物,你自己也收拾行李,跟我走一趟。燕青,你掌管着家里库房的钥匙,今天就和李固交接一下。我三天之内就要出发。” 李固说道:“主人,您这就错了。常言说:‘贾卜卖卦,转回说话。’您可别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就待在家里,有什么好怕的?” 卢俊义道:“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你不要违抗我。要是真有灾祸降临,后悔可就晚了。” 燕青说道:“主人,您且听小乙的愚见。去山东泰安州这条路,正好经过梁山泊边上。近年来,梁山泊里有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些再去,别信昨晚那个算命的胡说八道。说不定他就是梁山泊的歹人,假装成阴阳先生来蛊惑您,想骗您去那里落草为寇。可惜昨晚我不在家,要是在家,三言两语就能问倒那先生,说不定还能看一场好戏。” 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敢来骗我!梁山泊那伙贼寇算得了什么,我看他们如同草芥一般。我还特地要去捉他们,把我平日里学成的武艺在天下人面前显扬一番,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话还没说完,屏风背后走出一位娘子,正是卢员外的妻子。她年方二十五岁,姓贾,嫁给卢俊义才五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娘子贾氏说道:“丈夫,我听你说了半天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别听那算命的瞎说,丢下这么大的家业,去虎穴龙潭里做买卖,担惊受怕的。你就待在家里,清心寡欲,安稳地过日子,自然不会有事。” 卢俊义道:“你妇道人家懂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古祸从口出,算命先生的话,必定关乎吉凶。我主意已定,你们都不要多言。” 燕青又说道:“小人承蒙主人福荫,学了些棒法在身。不是小乙我自夸,要是陪着主人走这一趟,路上就算有些草寇出来,我也能打发三五十个。让李都管看家,我陪着主人去。” 卢俊义道:“我做买卖不太懂行,李固懂,他能帮我不少忙,所以留你在家看守。自然有别人管账,你就当好这个桩主。” 李固又说道:“小人最近得了脚气病,实在走不了太多路。” 卢俊义听了,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走一趟,你却有这么多推脱的理由。要是再有谁阻拦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李固吓得脸色惨白,众人谁还敢再说什么,各自散去。 李固只好忍气吞声,去安排行李。他找来十辆太平车子,雇了十个脚夫,准备好四五十匹拉车的牲口,把行李装上车子,货物也捆绑妥当。卢俊义自己也去整理行装。第三天,举行了祭祀仪式,给众人分发了祭品。家中的男女老少,卢俊义都一一嘱咐了一番。当晚,他先让李固带着两个当差的,把行李都收拾好,送出城去。李固走后,娘子看着车仗,流下泪来,转身离去。 第二天五更时分,卢俊义起床,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新衣服,取出器械,来到后堂,辞别了祖先的香火,便出门上路。看看卢俊义此时的打扮: 头戴范阳遮尘毡笠,拳来大小撒发红缨,斜纹缎子布衫,查开五指梅红线绦,青白行缠抓住袜口,软绢袜衬多耳麻鞋。腰悬一把雁翎响铜钢刀,海驴皮鞘子,手拿一条搜山搅海棍棒。端的是山东驰誉,河北扬名。 当下,卢俊义拜别家堂,嘱咐娘子:“好好看家,多则三个月,少则四五十天我就回来。” 贾氏说道:“丈夫,路上小心,多寄书信回来,好让家里知道你的情况。” 说完,燕青在面前下拜。卢俊义嘱咐道:“小乙,在家要事事用心,不可去那些烟花柳巷之地闲逛。” 燕青道:“主人放心,小乙不敢偷懒闲逛。主人此次出行,我怎敢懈怠!” 卢俊义拿起棍棒,出了城。有诗一首,专门称赞卢俊义的这条好棒: 挂壁悬崖欺瑞雪,撑天拄地撼狂风。 虽然身上无牙爪,出水巴山秃尾龙。 李固前来迎接,卢俊义说道:“你带两个伴当前面先走。找个干净的客店,先做好饭,等车仗脚夫到了就吃,别耽误了行程。” 李固也拿起一条杆棒,先和两个伴当前行。卢俊义和几个当差的,随后押着车仗出发。一路上,只见山明水秀,道路宽阔平坦,卢俊义心中欢喜,说道:“我要是待在家里,哪里能见到这般景致!” 走了四十多里路,李固前来迎接主人。众人吃过点心和午饭,李固又先行出发。又走了四五十里路,到了客店,李固已安排好车仗人马的住宿和饮食。卢俊义来到店房内,倚好棍棒,挂好毡笠儿,解下腰刀,换了鞋袜,住宿和饮食之事不必细表。第二天清早,众人生火做饭,吃过饭后,收拾好车辆和牲口,又继续上路。 此后,他们一路晓行夜宿,过了几天,来到一家客店住宿。第二天清晨,准备出发时,店小二对卢俊义说道:“官人,跟您说个事儿,离小店不到二十里路的地方,正好要经过梁山泊边的口子。山上的宋公明大王,虽然不伤害来往的客人,但官人您还是悄悄过去,千万别大惊小怪。” 卢俊义听了,说道:“原来如此!” 便让当差的取下衣箱,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取出四面白绢旗;又向小二哥要了四根竹竿,每根竹竿上绑起一面旗。每面旗上写着斗大的几个字: “慷慨北京卢俊义,远驮货物离乡地。 一心只要捉强人,那时方表男儿志!” 李固等人看了,都叫苦不迭。店小二问道:“官人,您该不会和山上的宋大王有亲戚关系吧?” 卢俊义道:“我是堂堂北京财主,和那些贼寇有什么亲戚!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伙人。” 小二哥道:“官人,您小声点,别连累小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您有一万人马,也近不了他们的身!” 卢俊义道:“放屁!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和那伙贼人是一伙的!” 店小二叫苦连天,众车脚夫也都吓得呆若木鸡。李固跪在地下,哀求道:“主人,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人,留我们一条性命回乡吧,这可比做罗天大醮还管用啊!” 卢俊义喝道:“你们懂什么!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我一生所学的本事,一直没遇到施展的机会,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不在这里大显身手,更待何时!我车子上的叉袋里,已经准备好一袋熟麻索。要是那些贼寇命该如此,撞到我手里,我一朴刀一个砍翻,你们就帮我把他们绑在车子上。货物丢了不要紧,先收拾车子捉人。把这些贼首押解到京师,领功受赏,才能了却我平生的心愿!要是你们有一个人不肯去,我就在这里先杀了你们!” 卢俊义让前面四辆车子插上四把绢旗,后面六辆车子跟随着前行。李固和众人虽然哭哭啼啼,但也只得依从。卢俊义取出朴刀,安装在杆棒上,用三个丫儿牢牢扣住,赶着车子朝着梁山泊的方向行进。李固等人看着崎岖的山路,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可卢俊义却只顾催赶着众人前行。 从清早出发,一直走到巳牌时分,远远地便能望见一座大林子,林中有千百株合抱粗的大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他们刚好走到林子边上,突然听到一声唿哨响起,吓得李固和两个当差的不知所措,四处找寻躲避之处。卢俊义赶忙让众人把车仗押到一边,车夫们都吓得躲到车子底下,叫苦不迭。卢俊义大声喝道:“要是我打倒了贼人,你们就给我把他们绑起来!” 话还没说完,只见林子边涌出四五百个小喽啰。紧接着,后面锣声响起,又有四五百个小喽啰截断了他们的后路。林子里一声炮响,一个身材魁梧的好汉猛地跳了出来。此人长相如何呢?但见: 茜红头巾,金花斜袅。铁甲凤盔,锦衣绣袄。血染髭髯,虎威雄暴。大斧一双,人皆吓倒。 又有诗赞道: 铁额金睛老大虫,翻身跳出树林中。 一声咆吼如雷震,万里传名黑旋风。 当下,李逵手持双斧,厉声高叫:“卢员外,还认得我这个哑道童吗?” 卢俊义顿时恍然大悟,怒喝道:“我一直就想捉拿你们这伙强盗,今日特意前来!快叫宋江那家伙下山来投降!要是他执迷不悟,我眨眼间就能让你们个个丧命,一个不留!” 李逵呵呵大笑道:“员外,你今日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还是乖乖来坐把交椅吧。” 卢俊义怒火中烧,握紧手中朴刀,冲向李逵。李逵挥舞双斧,迎了上去。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李逵突然纵身跳出圈子,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去。卢俊义手持朴刀,紧紧追赶。李逵在林木丛中东躲西藏,把卢俊义引得怒火中烧,他不顾一切地抢入林中。李逵见状,飞奔着钻进乱松丛里不见了踪影。 卢俊义追到林子另一边,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他正准备转身,只听见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其中一人高声大叫:“员外,别跑!认得我吗?” 卢俊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胖大和尚,身穿黑色直裰,倒提着铁禅杖。卢俊义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 鲁智深大笑着说:“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如今奉哥哥的命令,前来迎接员外上山。” 卢俊义听了,怒不可遏,大骂道:“你这秃驴,竟敢如此无礼!” 说着,举起手中朴刀,直刺鲁智深。鲁智深挥舞铁禅杖,迎了上去。两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鲁智深拨开朴刀,转身便走,卢俊义紧追不舍。 正在追赶之际,喽啰中走出行者武松,挥舞着两口戒刀,径直朝卢俊义冲来。卢俊义不再追赶鲁智深,转而与武松交手。又是不到三个回合,武松转身拔腿就跑。卢俊义哈哈大笑道:“我不追你,你们这些人有什么了不起!” 话还没说完,只见山坡下有个人高声喊道:“卢员外,你怎么还不明白!难道没听说过人怕落荡,铁怕落炉吗?哥哥定下的计策,你还想往哪里逃?” 卢俊义喝道:“你这厮是谁?” 那人笑着回答:“小可便是赤发鬼刘唐。” 卢俊义骂道:“草贼,休跑!” 挺起朴刀,直取刘唐。才斗了三个回合,斜刺里又有一个人大叫道:“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 此时,刘唐、穆弘两人手持朴刀,双战卢俊义。三人正斗得难解难分,不到三个回合,只听背后传来脚步声,卢俊义大喝一声:“着!” 刘唐、穆弘赶忙跳退数步。卢俊义转身迎战背后的好汉,原来是扑天雕李应。三个头领呈丁字脚将卢俊义围在中间,然而卢俊义丝毫不慌乱,反而越斗越勇。 三人正步战之时,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三个头领各自卖了个破绽,一同转身拔腿离去。卢俊义斗得浑身是汗,也不再追赶他们。他回到林子边,想要寻找车仗和随行的人,却发现十辆车子、人伴以及拉车的牲口都不见了踪影,不禁口中连连叫苦。有诗为证: 避灾因作泰山游,暗里机谋不自由。 家产妻孥俱撇下,来吞水浒钓鱼钩。 卢俊义赶忙登上高阜处,四下张望,只见远远的山坡下,一伙小喽啰赶着车仗和牲口走在前面,将李固等人一个个捆绑起来,连成一串,跟在后面,他们敲锣打鼓,朝着松树那边走去。卢俊义见状,心急如焚,怒火中烧,提着朴刀就追了过去。 眼看离山坡不远了,只见两位好汉大喝一声:“哪里走!” 一个是美髯公朱仝,一个是插翅虎雷横。卢俊义见了,高声骂道:“你们这些草贼,快把车仗和人马还给我!” 朱仝手捻长髯,哈哈大笑道:“卢员外,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就算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了。还是快来大寨坐把交椅吧。” 卢俊义听了,怒发冲冠,挺起朴刀,直扑二人。朱仝、雷横各自拿起兵器,迎了上去。三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朱仝和雷横转身便走。卢俊义心想:“必须得打倒一个,才能讨回车仗。” 于是,他舍命追赶,转过山坡,却发现两个好汉都不见了,只听到山顶上传来鼓板和箫声。他仰头望去,只见风把那面杏黄旗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 “替天行道” 四个大字。他转身再看,只见红罗销金伞下,宋江端坐在那里,左边是吴用,右边是公孙胜,一行随从二百多人,一齐向他行礼,齐声说道:“员外,别来无恙!” 卢俊义见了,越发愤怒,指着他们破口大骂。山上的吴用赶忙劝道:“兄长暂且息怒。宋公明早就听闻员外品德高洁,威名远扬,特地派吴某亲自前往府上,想请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还请员外不要见怪。” 卢俊义大骂道:“你们这些无端草贼,竟敢算计我!” 宋江背后转出小李广花荣,他拈弓搭箭,对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强,先让你见识一下花荣的神箭!” 话还没说完,飕地一箭,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卢俊义吃了一惊,转身就跑。此时,山上鼓声震天,只见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率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东山边杀了出来;又见双鞭将呼延灼、金枪手徐宁也带领一彪军马,摇旗呐喊,从山西边杀了出来,把卢俊义吓得走投无路。 看看天色渐晚,卢俊义脚疼肚饥,慌不择路,只好朝着山僻小径拼命跑。大约黄昏时分,远处水面烟雾弥漫,深山被雾气笼罩,星月微光闪烁,四周草木丛生,难以分辨方向。他正跑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鸭嘴滩头,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芦花,烟水茫茫。卢俊义见此情景,仰天长叹道:“我真是不听好人言,今日果然遭遇这般凄惨之事!” 正在烦恼之际,只见芦苇丛中一个渔人摇着一只小船划了出来。这渔人所居之处恰似: 生涯临野渡,茅屋隐晴川。 沽酒浑家乐,看山满意眠。 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 惊起闲鸥鹭,冲开柳岸烟。 那渔人把小船靠稳,高声叫道:“客官,你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梁山泊贼人出没的地方,半夜三更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卢俊义说道:“我迷路了,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你救救我吧!” 渔人道:“从这里绕远路走,有一个市井,不过得走三十多里路,而且道路复杂,极难辨认。要是走水路的话,只有三五里远。你给我十贯钱,我就用船把你渡过去。” 卢俊义道:“你要是能把我渡过去,找到市井中的客店,我多给你些银两。” 那渔人将船摇到岸边,扶着卢俊义上了船,然后用铁篙撑开船。 船大约行了三五里水面,只听见前面芦苇丛中传来橹声,一只小船如飞一般驶来。船上有两个人,前面一个光着膀子,拿着一条水篙,后面一个摇着橹。前面的人横拿着水篙,口里唱着山歌: “生来不会读诗书,且就梁山泊内居。 准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卢俊义听了,心中一惊,不敢出声。接着,又听到右边芦苇丛中也有两个人摇着一只小船出来。后面的人摇着橹,发出咿哑之声,前面的人横拿着水篙,也唱着山歌: “乾坤生我泼皮身,赋性从来要杀人。 万两黄金浑不爱,一心要捉玉麒麟。” 卢俊义听了,心中叫苦不迭。只见当中一只小船飞速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倒提着铁锁木篙,口里也唱着山歌: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唱罢,三只船的人一齐行礼。中间的是阮小二,左边的是阮小五,右边的是阮小七。三只小船一起朝着卢俊义乘坐的船撞了过来。卢俊义见状,心中愈发惊恐,心想自己又不识水性,连忙连声对渔人喊道:“快把船靠岸!” 那渔人呵呵大笑,对卢俊义说道:“上有青天,下有绿水。我生在浔阳江,来到梁山泊,三更不改姓,四更不改名,我就是绰号混江龙的李俊!员外要是还不肯投降,可就别怪我送了你性命!” 卢俊义大惊失色,大喝一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着,拿着朴刀,朝着李俊的心窝刺去。李俊见朴刀刺来,一把抓住棹牌,一个背抛筋斗,扑通一声翻下水去。那只船在水面上滴溜溜地打转,朴刀也掉进了水里。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了出来,大叫一声,原来是浪里白跳张顺。他双手挟住船梢,脚踏水浪,猛地将船只一侧,船底朝天,卢俊义这个英雄好汉就这样落入了水中。 不知卢俊义性命如何,正是:铺排打凤牢龙计,坑陷惊天动地人。那么,卢俊义落水后究竟命运如何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有诗叹曰: 烟水茫茫云数重,罡星应合聚山东。岸边埋伏金睛兽,船底深藏玉爪龙。 风浩荡,月朦胧。法华开处显英雄。麒麟谩有擎天力,怎出军师妙计中。 话说卢俊义虽然本领高强,却不通水性。被浪里白跳张顺掀翻小船,倒栽葱般跌入水中。张顺在水底游到卢俊义身旁,拦腰将他抱住,然后游到对岸,顺手夺了卢俊义的朴刀。张顺带着卢俊义往岸边游去,此时,早有人点起火把,五六十人等在那里,将他们接上了岸,团团围住。众人解下卢俊义的腰刀,帮他换下湿透的衣服,就要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这时,神行太保戴宗高声传令道:“不许伤害卢员外的贵体!” 随即派人拿来一包袱锦衣绣袄,给卢俊义穿上。八个小喽啰抬来一乘轿子,扶着卢员外上轿出发。只见远远地,二三十对红纱灯笼闪烁,簇拥着一簇人马,鼓乐齐鸣,前来迎接。为首的是宋江、吴用、公孙胜,后面跟着一众头领,众人纷纷下马。卢俊义见状,也慌忙下轿。宋江率先跪地行礼,后面的众头领依次整齐地跪下。卢俊义也赶忙跪下还礼,说道:“既然被你们擒获,只求速死。” 宋江大笑道:“且请员外上轿。” 众人一同上马,在鼓乐声中,迎上三关,径直来到忠义堂前下马。众人请卢俊义到厅上,厅内灯火通明。宋江上前赔礼道:“小可早就听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以拜见,真是欣慰至极!方才众兄弟多有冒犯,还望员外恕罪!” 吴用接着上前说道:“昨日奉兄长之命,特地让吴某前往府上,以卖卦为借口,将员外赚上山来,共举大义,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随即请卢员外坐上第一把交椅。卢俊义连忙回礼道:“我无才无识,误犯诸位虎威,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你们为何还要戏弄我?” 宋江赔笑道:“怎敢戏弄员外!实在是倾慕员外的威望和德行,如饥似渴,恳请员外不要嫌弃我们这简陋之处,做山寨之主,日后我等都听您的号令。” 卢俊义推辞道:“我宁愿死,也实在难以从命。” 吴用说道:“那明日再商议此事。” 当下,山寨摆下酒席,热情款待卢俊义。卢俊义无可奈何,只得喝了几杯,随后被小喽啰请去后堂歇息。 第二天,宋江杀羊宰马,大摆筵席,邀请卢员外来赴宴。经过再三谦让,卢俊义坐在了中间位置。酒过数巡,宋江起身举杯,赔着笑脸说道:“昨晚多有冲撞,还望员外宽恕!虽然山寨狭小,委屈员外在此歇脚,但员外请看在‘忠义’二字的份上。宋江情愿让位,员外切莫推辞!” 卢俊义答道:“头领言重了!我本无罪,家中也有些许家私。我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宁死也难以听从您的安排。” 吴用和众头领纷纷劝说,可卢俊义却越发坚定,不肯落草为寇。吴用见状,说道:“员外既然不肯,我们也不敢勉强。只是留得住员外的人,留不住员外的心。只是众弟兄好不容易把员外请上山,既然不肯入伙,那就请在小寨暂且住上几日,之后再送员外回家。” 卢俊义道:“我在这里倒也无妨,只是担心家中老小得知消息,会忧心忡忡。” 吴用道:“这事儿好办,先让李固把车仗送回去,员外晚几日回去又有何妨。” 众人见卢俊义在正面交椅上坐定,这才放下心来。吴用转头问李固:“李都管,你的车仗货物都还齐全吧?” 李固连忙应道:“一样不少。” 宋江让人取来两个大银把送给李固,又给两个小银赏赐当差的,另外给那十个车脚共白银十两。众人纷纷拜谢。卢俊义嘱咐李固道:“我的遭遇,你都清楚了。你回家后,告诉娘子不要担心,我过三五日就回去。” 李固一心只想脱身,满口答应道:“没问题。” 说完,便告辞下了忠义堂。吴用随即起身,说道:“员外安心稍坐,小生送李固下山后就回来。” 有诗为证: 梁山人马太喽啰,生赚卢公入网罗。 抵死不为非理事,未知终始果如何。 吴用此次起身,心中已有计策,只说是送李固下山,先到金沙滩等候。不一会儿,李固和两个当差的以及车仗、牲口、随行人员都下了山。吴用带着五百小喽啰,在两边围成一圈,自己坐在柳阴树下,唤李固到跟前,说道:“你的主人已经和我们商议好了,如今要坐第二把交椅。在他还没上山的时候,我们预先在他家墙壁上写下了四句反诗。我让你们知晓,壁上二十八个字,每一句暗藏一个字:‘芦花荡里一扁舟’,藏个‘卢’字;‘俊杰那能此地游’,藏个‘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藏个‘义’字;‘反时须斩逆臣头’,藏个‘反’字。这四句诗,暗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他上山了,你们哪里会知道!本来打算把你们都杀了,可这样显得我们梁山泊行事狭隘。今日放你们连夜回去,就别指望你家主人能回去了。” 李固等人听了,吓得只顾下拜。吴用让人用船将他们送过渡口,一行人便匆匆上路,赶回北京。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话分两头。不说李固等人回家之事,且说吴用回到忠义堂上,再次入席,巧言令色地劝说卢俊义。筵席一直持续到二更才散去。第二天,山寨又摆下筵席庆贺。卢俊义说道:“承蒙众头领好意留我在此,只是我度日如年,今日便想告辞。” 宋江道:“小可不才,有幸结识员外。明日宋江略备薄酒,想与员外面对面倾心交谈,还请员外不要推辞。” 就这样,又过了一天。第二天宋江请客,第三天吴用请客,第四天公孙胜请客。长话短说,三十多个上厅头领,每日轮流设筵席款待卢俊义。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卢俊义又寻思着要告别。宋江道:“不是我不留员外,只是员外归心似箭。明日在忠义堂上,安排薄酒为员外送行。” 第二天,宋江又私下为卢俊义送行。只见众头领纷纷说道:“俺哥哥敬重员外十分,俺等众人敬重员外十二分。凭什么只吃俺哥哥的筵席!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李逵在一旁大声叫道:“我舍了性命,特地到北京把你请来,你却不吃我们弟兄们的筵席!我跟你拼了!” 吴学究大笑着说:“从没见过这般请客的,太鲁莽了!员外别见怪,看在他们一番诚意的份上,再住些日子吧。” 不知不觉,又过了四五天,卢俊义执意要走。这时,神机军师朱武带着一众头领来到忠义堂上,开口说道:“我们虽然是次要的弟兄,可也曾为哥哥出过力,难道我们酒里还藏着毒药不成?卢员外要是见怪,不肯吃我们的酒,我倒无所谓,只怕小兄弟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吴用站起身来,说道:“大家都别烦恼,我去跟员外说说,再让他住些日子,有何不可。常言说得好:将酒劝人,终无恶意。” 卢俊义拗不过众人,只好又住了几日,前前后后算起来,正好三四十天。从离开北京时是四月,不知不觉在梁山泊已经过了四个多月。此时,只见金风轻轻吹拂,玉露冷冷滴落,中秋节也快到了。卢俊义思念家乡,向宋江诉说归期。宋江见卢俊义思归心切,便说道:“这好办,明日在金沙滩为员外送别。” 卢俊义听了,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一别家山岁月赊,寸心无日不思家。 此身恨不生双翼,欲借天风过水涯。 第二天,众人把卢俊义来时的衣裳刀棒还给他,一众头领都送他下山。宋江端来一盘金银相送,卢俊义推辞道:“不是我夸口,家中金银财宝并不缺少,只要够回北京的盘缠就行。您赏赐的东西,我绝不敢接受。” 宋江等众头领一直把卢俊义送到金沙滩,这才作别返回,这里暂且不表。 不说宋江回寨,单说卢俊义迈开脚步,日夜兼程。走了十来天,来到北京时,天色已晚,城门已关,他便在城外的店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卢俊义离开村店,快步向城内奔去。离城还有一里多路时,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破旧不堪,看见卢俊义,便上前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一看,原来是浪子燕青,便问道:“燕青,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燕青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卢俊义便转到土墙旁边,详细询问缘由。燕青说道:“自从主人离开后,没过几天,李固回来对娘子说:‘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已经到官府告发了。他和娘子已经勾结在一起,还怪我违抗他们,把我赶出家门,抢走了我所有的衣服,把我赶到城外。还吩咐所有亲戚相识,要是有谁敢留我在家中歇脚,他就不惜拿出一半家私去和人家打官司,所以没人敢收留我。我在城里无法安身,只能在城外乞讨度日,暂且在庵里栖身。主人您听我一句劝,再回梁山泊去吧,从长计议。要是进城,必定会中他们的圈套。” 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燕青又说:“主人您被蒙在鼓里,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主人平日里只顾着练武,不亲近女色。娘子和李固以前就有私情,如今更是顺水推舟,做了夫妻。主人要是回去,必定会遭他们毒手!” 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都在北京居住,谁不认识我们!量李固他有几颗脑袋,敢做这种事!莫不是你做了什么坏事,如今反倒来诬陷他们?我回家问清虚实,绝不饶你!” 燕青痛哭流涕,拜倒在地,拉住主人的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开燕青,大步朝着城内走去。 卢俊义急匆匆奔到城内,径直回到家中。家中大小主管看到他,都惊讶不已。李固急忙上前迎接,将他请到堂上,随即跪地磕头行礼。卢俊义开口便问:“燕青在哪里?” 李固回答道:“主人先别问,此事一言难尽!我怕您听了生气,等您休息好了,我再详细说。” 这时,贾氏从屏风后面哭着走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别哭,快告诉我燕小乙到底怎么了?” 贾氏说:“丈夫先别问,容我慢慢说。” 卢俊义心中满是疑虑,坚持要问清楚燕青的情况。李固便说:“主人您先换身衣服,吃了早饭,到时候再慢慢说也不迟。” 一边说着,一边安排饭食给卢员外吃。 卢俊义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突然听到前门和后门同时传来一阵喊叫声,只见二三百个公差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卢俊义瞬间惊呆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公差们捆绑起来,一路上,公差们用棍子不停地抽打他,一直把他押送到留守司。 此时,梁中书正坐在公厅之上,左右两排站着七八十个如狼似虎的公差。卢俊义被押到堂前,贾氏和李固也跪在一旁。梁中书在厅上大声喝道:“你本是北京本地的良民百姓,为何要去投降梁山泊,还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竟然里应外合,妄图攻打北京。现在被擒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卢俊义赶忙解释道:“小人一时糊涂,被梁山泊的吴用假扮成卖卦先生,来到家中,说了些蛊惑人心的话,把我骗到梁山泊,软禁了四个月。今日我好不容易脱身回来,绝无任何歹意。还望恩相明察。” 梁中书怒喝道:“这怎么说得通!你在梁山泊那么长时间,如果没有勾结,怎么会待那么久?现在你的妻子和李固都已经告发你了,这还能有假?” 李固在一旁说道:“主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招了吧。家中墙壁上写着藏头反诗,这就是铁证,不必再多说。” 贾氏也跟着说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到我。常言说:一人造反,九族全诛!” 卢俊义跪在厅下,大声喊冤。李固道:“主人不必喊冤。是真的就难以磨灭,是假的就容易拆穿。你早早招了,也免得受苦。” 贾氏又说:“丈夫,虚假的事情难以在公堂上立足,真实的事情又难以抵赖。你要是真做了造反的事,可就送了我的性命。自古丈夫造反,妻子若不告发,也受不了那皮肉之苦。你就招了吧,顶多也就是吃点官司。” 原来,李固早已上下打点好了关系。这时,张孔目在厅上禀报道:“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不打他怎么肯招供!” 梁中书说:“说得对。” 随即大喝一声:“打!” 左右公差立刻把卢俊义推倒在地,不由分说,一顿毒打,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晕过去三四次。卢俊义实在忍受不住,仰天叹息道:“看来是我命中注定要横死,我如今就屈招了吧。” 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拿来一面一百斤重的死囚枷,给卢俊义戴上,将他押到大牢里监禁起来。府前府后,围观的人见此情景,都于心不忍。 当天,卢俊义被推进牢门,又挨了三十杀威棒,然后被押到亭心内,跪在一个人面前。只见狱子在炕上坐着,此人是两院押牢节级,还兼管着刽子之事。他用手指着卢俊义问道:“你认识我吗?” 卢俊义看了看他,吓得不敢出声。这人是谁呢?有诗为证: 两院押牢称蔡福,堂堂仪表气凌云。 腰间紧系青鸾带,头上高悬垫角巾。 行刑问事人倾胆,使索施枷鬼断魂。 满郡夸称铁臂膊,杀人到处显精神。 此人是两院押狱,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是北京本地人。因为他手段高强,人们都称他为铁臂膊。在他旁边站着他的嫡亲兄弟,姓蔡名庆。也有诗赞道: 押狱丛中称蔡庆,眉浓眼大性刚强。 茜红衫上描,茶褐衣中绣木香。 曲曲领沿深染皂,飘飘博带浅涂黄。 金环灿烂头巾小,一朵花枝插鬓傍。 这个小押狱蔡庆,生来就爱戴着一枝花,河北人都顺口叫他一枝花蔡庆。他拄着一条水火棍,站在哥哥旁边。蔡福对蔡庆说:“你先把这个死囚带到那间牢房里,我回家一趟,马上就来。” 蔡庆便带着卢俊义离开了。 蔡福起身走出牢门,只见司前墙下转过来一个人,手里提着饭罐,满脸忧愁。蔡福一看,原来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这是做什么?” 燕青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泪水,哀求道:“节级哥哥,可怜可怜我的主人卢员外,他蒙冤吃了官司,又没有钱财送饭。我在城外乞讨,才讨得这半罐子饭,想给主人充充饥。节级哥哥,您就行行好,让我进去送饭,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说着,泪水如雨般落下,不停地磕头。蔡福说:“我知道这件事。你自己进去把饭送给他吃吧。” 燕青拜谢后,便走进牢里去送饭。 蔡福走过州桥,这时,一个茶博士叫住他,行礼说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的茶房楼上,专门等您去说话。” 蔡福来到楼上,一看,原来是主管李固。两人相互施礼后,蔡福问道:“主管找我有什么事?” 李固直截了当地说:“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事都在节级您心里。今晚,我只求斩草除根。没什么孝敬您的,这里有五十两蒜条金,送给节级。厅上的官吏,我自会去打点。” 蔡福笑着说:“你没看到正厅戒石上刻着‘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吗?你那昧着良心的勾当,以为我不知道?你霸占了他家的财产,又谋了他的老婆,现在想用五十两金子让我结果他的性命。日后提刑官来查案,我可吃不了这种官司!” 李固说:“只是节级您嫌少,我再添五十两。” 蔡福道:“李固,你这是拿自家的东西办自家的事。北京这么有名的卢员外,就只值这一百两金子?你要是想让我帮你除掉他,不是我讹你,得给我五百两金子!” 李固连忙说:“金子就在这里,都送给节级,只求今晚能办成事。” 蔡福收下金子,藏在身边,起身说道:“明天一早来收尸。” 李固拜谢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蔡福回到家,刚一进门,就见一个人掀起芦帘走进来。那人说道:“蔡节级,有礼了。” 蔡福一看,只见此人长得十分英俊。有诗为证: 身穿鸦翅青团领,腰系羊脂玉闹妆。 头戴冠一具,足蹑珍珠履一双。 规行矩步端详士,目秀眉清年少郎。 礼贤好客为柴进,四海驰名小孟尝。 那人走进门,对着蔡福便拜。蔡福赶忙回礼,问道:“官人贵姓?有什么事要说?” 那人说:“能否借里面说话?” 蔡福便把他请进一个商议阁里,宾主分坐。那人开口说道:“节级不要吃惊,在下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只因我好义疏财,结交天下好汉,不幸犯了罪,流落梁山泊。如今奉宋公明哥哥的命令,前来打听卢员外的消息。没想到他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串通陷害,关在死囚牢里,性命危在旦夕,全在您的一念之间。我不顾生死,特地来府上告知您:如果能保住卢员外的性命,我们会感恩戴德,铭记您的大恩大德;但要是有半点差错,梁山泊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无论贤愚老少,打破城池后,一概斩首!早就听闻您是个仗义忠诚的好汉,没有什么相送,这里有一千两黄金作为薄礼。要是您想捉我柴进,现在就可以拿绳索来,我绝不皱眉。” 蔡福听后,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半晌说不出话来。柴进站起身说:“好汉做事,不要犹豫不决,您就给个痛快话吧。” 蔡福说:“请壮士先回,小人自有办法。” 柴进拜谢道:“既然您答应了,日后定当报答大恩。” 说完,出门叫过随从,取出一包黄金,递到蔡福手里,施了一礼便离开了。外面的随从,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蔡福得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七上八下,思量了许久,回到牢中,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兄弟蔡庆说了一遍。蔡庆说:“哥哥您平时最有决断,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常言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这里,我们就用这些钱上下打点。梁中书和张孔目都是贪图钱财的人,收了贿赂,肯定会想办法保全卢俊义的性命。到时候含糊其辞地把他发配出去,救不救得活他,那就是梁山泊好汉的事了,我们把该做的做了就行。” 蔡福说:“兄弟你这话,正合我意。你先把卢员外安顿好,在牢里早晚给他送些好酒好饭,让他调养身体,再给他传个消息。” 蔡福和蔡庆兄弟俩商议妥当后,便暗地里用金子上下打点,疏通关系。 第二天,李固见没有动静,便来到蔡福家催促。蔡庆回应道:“我们本打算动手结果他,可中书相公不同意,已经有人吩咐要留他性命。你自己去上面打点,只要上面有指示下来,我们这边自然好办。” 李固随即又托人去上面活动,负责中间传递钱财的人去嘱托梁中书,梁中书说:“这是押牢节级的事,难道要我亲自下手?过个一两天,让他自己死。” 两边互相推诿。张孔目收了金子,便一直拖延文案处理的时间。蔡福则在暗中打通关节,催促尽早发落。张孔目拿着文案去禀报,梁中书问:“这件事该如何决断?” 张孔目说:“依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但没有实际证据。虽然他在梁山泊待了不少时日,但这属于被裹挟牵连,难以判定为真犯。建议处以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梁中书说:“孔目见解极为明了,正与我想法一致。” 随即传唤蔡福,让他从牢中带出卢俊义,在厅上当众除去长枷,宣读了招状文案,打了四十脊杖,换上一具二十斤重的铁叶盘头枷,在厅前钉好,便派董超、薛霸押解卢俊义前往沙门岛。原来这董超、薛霸曾在开封府当差,押解林冲去沧州时,没能害成林冲,回来后被高太尉找茬,刺配到北京。梁中书见他们两人办事能干,便留在留守司任职。如今又派他们监押卢俊义。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着卢员外,离开州衙,把卢俊义关押在使臣房里,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包裹,准备即刻启程。有诗为证: 贾氏奸淫最不才,忍将夫主构刑灾。 若非柴进行金谍,俊义安能配出来。 李固得知消息后,心中叫苦不迭,赶忙派人请来两个防送公人。董超、薛霸来到约定的酒店,李固迎上前去,将他们请进阁子里坐下,随即安排酒菜款待。三杯酒过后,李固开口说道:“实不相瞒二位,卢员外是我的仇家。如今他被发配到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身无分文,这一趟下来,你们两个白白耗费盘缠,等回来时,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我没什么好相送的,这两锭大银,权当给二位压压手。只要在方便的地方,结果了他的性命,揭下他脸上的金印回来给我作证,让我知晓,我再给你们每人五十两蒜条金。至于文书方面,留守司房里的事,我自会处理。” 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沉默了半晌,看着眼前的两锭大银,心中不禁动了贪念。董超说:“只怕这事不好办。” 薛霸连忙道:“哥哥,这李官人也是个爽快人。咱们就把这事应承下来,日后若有急难,也好找他照应。” 李固说:“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日后定会好好报答二位。” 董超、薛霸收下银子,告辞回家,收拾好包裹,连夜出发。卢俊义说:“小人今日受刑,杖疮疼痛难忍,能否容我明日再上路?” 薛霸骂道:“你给我闭嘴!老子倒霉,碰上你这个穷鬼!沙门岛来回六千多里路,要花多少盘缠,你又没钱,让我们怎么办!” 卢俊义哀求道:“念在小人含冤受屈,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董超骂道:“你们这些财主,平日里一毛不拔,今天算是遭报应了!你别抱怨,我们会‘帮’你走这一趟。” 卢俊义只得忍气吞声,勉强起身赶路。出了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的枷头上。卢俊义身为囚犯,毫无办法。此时正值晚秋时节,黄叶纷纷飘落,大雁成双成对南飞,卢俊义心中满是忧愁,只听得远处传来横笛之声。他满怀感慨,吟诗一首: “谁家玉笛弄秋清,撩乱无端恼客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一路上,两个公人时而好言相劝,时而恶语相向,押着卢俊义前行。眼看天色渐晚,大约走了十四五里路,前方出现一个村镇,他们便寻觅客店准备歇息。以往客店,只要看到公人押着囚徒来投宿,都不敢收取房钱。当下,店小二将他们带到后面的房间,安放好包裹。薛霸说道:“我们这些当差的累死累活,哪有闲工夫伺候罪人?你要是想吃东西,就赶紧去烧火做饭!” 卢俊义只好戴着枷锁来到厨房,向店小二要了些草柴,捆成一捆,在灶前烧火。店小二帮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出身财主,这些活儿他哪里会做,草柴火把又湿,怎么都点不着,刚点着又熄灭了。他好不容易用力一吹,却被灰迷了眼睛。董超在一旁不停地小声咒骂。饭做好后,两个公人把饭菜都端走了,卢俊义连讨要一口吃的都不敢。两人吃饱喝足后,把剩下的残汤冷饭给卢俊义吃。薛霸又不停地骂了一阵,吃完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洗脚水。等水烧开了,卢俊义才敢回房坐下。两个公人自己洗完脚,端来一盆滚烫的开水,哄卢俊义洗脚。卢俊义刚脱下草鞋,薛霸便猛地抓住他的两条腿,塞进滚水里,卢俊义疼得难以忍受。薛霸还骂道:“老子伺候你,你还敢摆脸色!” 两个公人随后便自顾自地爬上炕睡觉了,还用一条铁索把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后。卢俊义疼得直叫唤,一直熬到四更天。两个公人起床,叫店小二做饭,吃完后便收拾包裹准备上路。卢俊义一看自己的脚,满是水泡,根本无法着地,再找原来的草鞋,却发现已经不见了。董超说:“我给你一双新草鞋。” 这新草鞋是用夹麻皮做的,卢俊义一穿上,脚就被磨破了,根本走不了路。这天秋雨纷纷,道路湿滑,卢俊义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薛霸拿起水火棍,对着卢俊义的腰间便打,董超则假意上前劝阻,一路上不停地抱怨叫苦。 他们离开村店,大约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座大林子。卢俊义说:“小人实在走不动了,求求你们,让我歇一歇吧!” 两个公人把他带进林子里,此时东方渐渐发亮,路上还没有人行走。薛霸说:“我们两个起得太早,困得不行,想在林子里睡一觉,又怕你跑了。” 卢俊义说:“小人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走!” 薛霸说:“可不能上你的当,还是得把你绑起来!” 说着,从腰间解下麻索,兜住卢俊义的肚皮,在松树上用力一勒,又把他的脚倒拽过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说:“大哥,你去林子外守着,要是有人来,就咳嗽示意。” 董超说:“兄弟,手脚麻利点。” 薛霸说:“你放心去看着外面吧。” 说完,拿起水火棍,看着卢员外说:“你别怪我们两个,你家主管李固,让我们在路上结果了你。反正你到了沙门岛也是死,还不如早点了结,到了阴司地府,可别怨我们。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祭日。” 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只能低头等死。 薛霸双手举起水火棍,朝着卢员外的脑门狠狠地劈了下去。董超在林子外只听到 “扑” 的一声闷响,急忙跑进林子里查看,只见卢员外依旧被绑在树上,薛霸却仰卧在树下,水火棍扔在一旁。董超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用力过猛,自己摔了一跤?” 他仰起头,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他看到薛霸口中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的一截小小箭杆。董超正要呼喊,只见东北角的树上坐着一个人,只听那人喊了一声:“着!” 随着一声弓弦响,董超的脖项上也中了一箭,他两脚一蹬,也 “扑通” 一声倒在地上。 那人从树上纵身跳下,拔出解腕尖刀,割断绳索,劈开盘头枷,在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浪子燕青,他惊讶地叫道:“小乙,我是不是在做梦,和你的魂魄相见了?” 燕青说:“小乙我一直从留守司前,就跟着这两个人。看到他们把主人关在使臣房里,又看到李固找他们去说话,我就怀疑他们要害主人,所以连夜一直跟出城来。主人在村店里被他们欺负,我躲在外面,从壁子缝里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来想跳进去杀了这两个公人,可店里人多,没敢动手。等到五更天,我就提前在这里等候,料想他们肯定会在这林子里下手。结果被我用两弩箭,解决了他们,主人看到了吧?” 这浪子燕青的那把弩弓和三枝快箭,那可真是百发百中。但见: 弩桩劲裁乌木,山根对嵌红牙。拨手轻衬水晶,弦索半抽金线。背缠锦袋,弯弯如秋月未圆;稳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飞迸。绿槐影里,娇莺胆战心惊;翠柳阴中,野鹊魂飞魄散。好手人中称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卢俊义对燕青说:“虽说你强行救了我的性命,可你射死了这两个公人,这罪名可就更重了。咱们能往哪里去呢?” 燕青答道:“当初都是宋公明害得主人这般境地,如今若不上梁山泊,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卢俊义又说:“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也破损了,根本无法行走。” 燕青赶忙说:“事不宜迟,我背着主人走。” 于是,燕青在公人身上搜出些银两,带上弩弓,插好腰刀,拿起水火棍,背起卢俊义,一直朝着东边走去。没走十几里路,燕青就累得背不动了,恰好看见一个小村店,便走进店里,找了间房安顿下来,买了些酒肉,暂且用来充饥。两人暂时在这儿安歇。 这时,有路人经过林子,看见两个公人被射死在那里,附近的社长得知后,赶忙报告给里正,里正又到大名府去告发。官府随即派官员下来检验,发现死者竟是留守司的公人董超和薛霸。官员将此事回复给梁中书,梁中书便责令大名府的缉捕观察,限定日期,务必捉拿凶手。捕快们都来查看现场,他们议论道:“从这弩箭来看,显然是浪子燕青干的。事不宜迟,得赶紧行动。” 于是,一二百个捕快分头行动,在各处张贴告示,描述凶手的模样,晓谕远近的村房、道店以及市镇人家,让大家协助捉拿凶手。 此时,卢俊义正在村店房间里调养杖疮,由于行动不便,只能暂时留在那里。店小二听说发生了杀人事件,村里正在挨家挨户排查,还画了凶手的模样。店小二见了,连忙跑去报告当地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形迹十分可疑。不知道是不是凶手?” 社长听后,又赶忙转报给捕快。 燕青因为没有下饭的菜,便拿着弩子到附近去打些野物来吃。等他准备回来时,只听见村里一片喧闹声。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望,只见一二百个捕快手持枪刀,将卢俊义捆绑在车子上,推着离开了。燕青想冲出去救卢俊义,却发现自己没有武器,只能暗自叫苦。他心想:“若不去梁山泊向宋公明报信,让他来搭救,岂不是我害了主人的性命!” 于是,燕青立刻上路,走了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又一文钱都没有。走到一个土岗子上,这里树木丛生,他便在林子里睡到天亮,心中满是忧愁烦闷。这时,只听见树枝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燕青心想:“要是能把它射下来,到村里找户人家讨些水,煮熟了也能充饥。” 他走出林子,抬头望去,那喜鹊正朝着他叫个不停。燕青轻轻取出弩弓,暗暗对着天空祈祷:“燕青如今只剩下这一枝箭了!若是能救主人性命,箭射出去,喜鹊就会坠落在地;若是主人命运该绝,箭射出去,喜鹊就会飞走。” 他搭上箭,轻声说道:“但愿一切如意,不要误我!” 随着弩子一声响,正中喜鹊的后尾,那枝箭带着喜鹊,径直飞下岗子去了。燕青大步赶下岗子,却不见了喜鹊。正在寻找之际,只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这两人穿着如何呢?但见: 前头的,戴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皂罗衫,腰系销金搭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后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绸衫,腰系绯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人走来,正好与燕青撞了个满怀。燕青转过身,看了看这两人,心想:“我正愁没有盘缠,何不一拳打倒他们两个,夺了包裹,正好可以上梁山泊。” 于是,他揣好弩弓,转身朝两人走去。这两人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燕青赶上,对着后面戴毡笠儿的人的后心就是一拳,那人 “扑” 地一声倒在地上。燕青正要再挥拳打前面的人,没想到那汉子手起棒落,正好打在燕青的左腿上,燕青顿时被打翻在地。后面那汉子爬起来,一脚踩住燕青,拔出腰刀,就要朝着燕青的面门砍去。燕青大声叫道:“好汉!我死了没关系,可谁去梁山泊报信呢?” 那汉子听了,便停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要上梁山泊报什么信?” 燕青反问道:“你问我做什么?” 前面的好汉一把拉住燕青的手,燕青的手腕上露出了花绣,那好汉急忙问道:“你是不是卢员外家的浪子燕青?” 燕青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死,索性说了,就算被他们捉去,也能和主人的阴魂相聚。” 于是说道:“我正是卢员外家的浪子燕青。如今要上梁山泊报信,让宋公明救我主人。” 两人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幸好没杀了你,原来你就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们两个吗?” 穿黑衣的不是别人,正是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后面的则是拼命三郎石秀。杨雄说:“我们两个如今奉哥哥的命令,前往北京打听卢员外的消息。” 燕青得知是杨雄和石秀,便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杨雄说:“既然是这样,我和燕青回山寨向哥哥报信,再另想办法。你可以自己去北京继续打听消息,然后回来汇报。” 石秀说:“这样最好。” 说完,便把包裹交给燕青背着。燕青跟着杨雄,连夜赶往梁山泊。见到宋江后,燕青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宋江听后大惊,赶忙召集众头领商议对策。 且说石秀只带着自己的随身衣物,来到北京城外。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关,进不了城,他便在城外找了个地方歇了一夜。第二天早饭过后,石秀进了城。只见城里的人个个唉声叹气,满脸悲伤。石秀心中疑惑,来到市中心,只见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石秀向一位市民打听,一位老者回答道:“客人,你不知道。我们北京有个卢员外,是个大财主,被梁山泊的贼人掳了去,好不容易逃回来,却吃了一场冤枉官司,被发配到沙门岛。又不知怎么的,在路上害死了两个公人,昨晚被抓了回来,今天午时三刻要在这闹市口斩首。客人你可以去看看。” 石秀听后,来到闹市口查看,十字路口有个酒楼。石秀便走进酒楼,在临街的位置找了个阁儿坐下。酒保上前问道:“客官是要请客,还是自己独酌呢?” 石秀瞪着眼睛,大声说道:“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只管拿来,问那么多做什么!” 酒保被吓了一跳,赶忙打了两角酒,切了一大盘牛肉端上来。石秀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吃了一会儿,不多时,只听见楼下街上热闹起来。石秀便走到楼窗边查看,只见家家关门,户户闭店。酒保上楼来说道:“客官喝醉了吧!楼下要处决犯人,您快结了酒钱,到别处回避一下。” 石秀说:“我怕什么!你赶紧下去,别找打!” 酒保不敢吭声,下楼去了。不一会儿,只见街上锣鼓喧天。但见: 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皂纛旗招展如云,柳叶枪交加似雪。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后随。押牢节级狰狞,仗刃公人猛勇。高头马上,监斩官胜似活阎罗;刀剑林中,掌法吏犹如追命鬼。可怜十字街心里,要杀含冤负屈人。 石秀在楼窗外望去,只见十字路口被法场团团围住,十几对刀棒刽子前呼后拥,将卢俊义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膊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梢,说道:“卢员外,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我们兄弟俩救不了你,实在是事情没办好!前面的五圣堂里,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座位,你的魂魄可以去那里领受。” 说完,人群中有人喊道:“午时三刻到了!” 一边有人打开枷锁,蔡庆早已抓住卢俊义的头,蔡福也早已抽出法刀。当案孔目高声读完犯由牌,众人齐声附和。就在这一声附和中,楼上的石秀抽出腰刀,大声喊道:“梁山泊好汉全体在此!” 蔡福、蔡庆见状,立刻扔下卢员外,扯断绳索,先行逃走。石秀从楼上跳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来不及躲避的,被他杀翻了十多个。石秀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朝南边逃去。原来石秀不熟悉北京的道路,再加上卢员外被吓得呆住了,更加走不动路。 梁中书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赶忙点齐帐前的头目,带领人马,分头去关闭城门;又命令前后的捕快们集合起来。石秀和卢俊义面对这快马强兵、高城峻垒,该如何逃脱呢?且看他们能往哪里去。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欠羽毛。那么,卢员外和石秀究竟能否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有诗叹曰: 北京留守多雄伟,四面高城崛然起。 西风飒飒骏马鸣,此日冤囚当受死。 俊义之冤谁雪洗,时刻便为刀下鬼。 纷纷戈剑乱如麻,后拥前遮集如蚁。 英雄忿怒举青锋,翻身直下如飞龙。 步兵骑士悉奔走,凛凛杀气生寒风。 六街三市尽回首,尸横骸卧如猪狗。 可怜力寡难抵当,将身就缚如摧朽。 他时奋出囹圄中,胆气英英大如斗。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在城内四处奔逃,却找不到出路。四面八方的人马围拢过来,众捕快用挠钩搭住他们,又用套索将他们绊倒。这两位勇猛的英雄,终究敌不过众多敌手,不幸双双被擒。他们被押解到梁中书面前,梁中书下令将劫法场的贼寇押上来。石秀被押到厅下,怒目圆睁,高声大骂:“你这个败坏国家、残害百姓的贼官!我奉哥哥将令,早晚便会带领大军前来,踏平这座城,把你砍成三段。先让老爷我来给你们通个信。” 石秀在厅前不停地怒骂,骂得众人胆战心惊,厅上的人都被吓呆了。梁中书听了,沉思了许久,随后让人取来大枷,将石秀和卢俊义两人枷了,关押到死囚牢里,并嘱咐蔡福小心看管,千万别出岔子。蔡福一直想结交梁山泊好汉,便把石秀和卢俊义关在同一间牢房,每天给他们好酒好肉,因此两人在牢里倒也没吃苦,身体反而调养好了些。 梁中书找来本州新任的王太守,在厅上商议如何处置此事。他们统计了城中受伤人数,被杀的有七八十人,跌伤头面、磕损皮肤、撞折腿脚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些情况都记录在案,梁中书拨出官钱,用于医治伤者和处理死者后事。第二天,城里城外有人来报,收到了数十张梁山泊的无头帖子,不敢隐瞒,便呈给梁中书。梁中书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帖子上写道: “梁山泊义士宋江,昭告大名府,晓谕天下:如今大宋朝滥官当道,污吏专权,欺压良民,祸害百姓。北京的卢俊义,乃豪杰之士,本想请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特令石秀先来报信,不料他们都被擒获。若能保全二人性命,交出奸夫淫妇,我军便不会侵扰;倘若伤害了他们,我军必定拔寨兴兵,同心雪恨,大军所到之处,玉石俱焚。天地共助,鬼神庇佑。我军定要剿除奸诈,消灭愚顽,轻松入城,绝不轻饶。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好义良民、清廉官吏,不必惊慌,各自安心从事本业。特此告知众人。” 梁中书看完无头告示,立刻叫来王太守,商量该如何应对。王太守是个怯懦怕事的人,听了此事,便向梁中书禀报道:“梁山泊这伙人,朝廷几次都没能收捕他们,何况我们这只是一座孤城。倘若这些亡命之徒引兵前来,朝廷的救兵来不及赶到,那时可就后悔莫及了!依小官愚见,暂且留下这两个人的性命,一方面写表章上奏朝廷,另一方面写信告知蔡太师,再者让本处军马出城扎寨,以防不测。这样才能确保北京平安无事,军民不受伤害。若将这两人立刻处死,恐怕贼寇兵临城下时,我们既无兵解救,又会遭朝廷怪罪,百姓也会惊慌失措,城中必然大乱,实在不妥。” 梁中书听了,说道:“知府所言极是。” 他先叫来押牢节级蔡福,吩咐道:“这两个贼徒,可不是一般人。你要是看管得太严,恐怕他们丢了性命;要是看管得太松,又怕他们逃走。你们兄弟俩,早晚都要小心,该紧就紧,该松就松,务必牢牢看管,等候发落,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蔡福听了,心中暗自高兴,这样的吩咐,正合他心意。他领了命令,便去牢中安慰石秀和卢俊义,这且不提。 梁中书又把兵马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二人叫到厅前商议。梁中书把梁山泊无头告示的事,以及王太守所说的话,都详细告知了他们。二人听后,李成说道:“这些草寇,怎敢擅自离开巢穴,相公不必为此劳神。李某虽不才,受国家俸禄已久,却无功报答,愿效犬马之劳,统领军卒,出城扎寨。草寇若不来,再作商议;若那伙强寇自不量力,擅离巢穴,领兵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叫他们片甲不留。我要上报国家俸禄之恩,下展平生所学,就算肝脑涂地,也绝无二心。” 梁中书听了,十分高兴,随即拿出金碗绣缎,赏赐犒劳二人。二人辞谢后,告别梁中书,各自回营寨休息。 第二天,李成升帐,召集大小官军商议。这时,旁边走出一人,此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姓索名超,绰号急先锋,惯用两把金蘸斧。李成传令道:“宋江这伙草寇,早晚要来攻打我们北京。你可点齐本部军兵,在离城三十五里处扎寨。我随后领军前来。” 索超领了将令,第二天点起本部军兵,来到三十五里外一个叫飞虎峪的地方,依山扎下寨栅。第三天,李成带领正偏将,在离城二十五里一个叫槐树坡的地方扎下寨栅。他们在周围密布枪刀,四下里深藏鹿角,三面挖掘下陷坑。众军摩拳擦掌,诸将齐心协力,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便要建立战功。有诗为证: 金鼓喧天大寨中,人如貔虎马如龙。 一心忠赤无余事,只要当朝建大功。 话分两头。原来,这些无头帖子是神行太保戴宗打听到卢员外、石秀都被擒捉后,故意虚写的告示,在没人的地方以及桥梁道路上张贴,目的是保全卢俊义、石秀二人的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寨内,把这些事详细地告诉了众头领。宋江听后大惊,便在忠义堂上打鼓召集众人,大小头领按次序依次入座。宋江开口对吴学究说:“当初军师好意,请卢员外上山聚义。如今没想到却让他受苦,还连累了石秀兄弟。我们该用什么计策去救他们呢?” 吴用说:“兄长不必担心。小生不才,愿献一计。趁此机会,夺取北京的钱粮,以供山寨使用。明天是个吉日,请兄长分一半头领把守山寨,其余的都随我们去攻打城池。” 宋江说:“军师所言极是。” 随即叫来铁面孔目裴宣,安排调拨大小军兵,准备第二天出发。黑旋风李逵说道:“我这两把大斧,好久都没派上用场了。听说要打州劫县,我在厅边都欢喜得很。哥哥拨给我五百小喽啰,我杀到北京,把梁中书砍成肉泥,抓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尸万段,救出卢员外、石秀二人,这就是我的心愿。” 宋江说:“兄弟虽然勇猛,但北京不比别处州府。况且梁中书又是蔡太师的女婿,他手下还有李成、闻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视。” 李逵大声叫道:“哥哥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且看兄弟我去的结果,要是输了,我发誓不回山。” 吴用说:“既然你要去,就让你做先锋,点五百好汉跟随你,充当前锋,明天就下山。” 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确定了出征的人数。裴宣写好告示,送到各寨,各寨按照安排依次行动,不得有误。此时正值秋末冬初,士兵们容易披挂上阵,战马也膘肥体壮。军卒们许久没有上阵杀敌,都渴望战斗;他们心中都憋着不平之气,一心想着报仇。如今得到出征的命令,个个欢天喜地,收拾枪刀,拴好鞍马,摩拳擦掌,只等明天准时下山。第一拨,先锋黑旋风李逵,率领小喽啰五百人。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率领小喽啰一千人。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率领小喽啰一千人。第四拨,扑天雕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率领小喽啰一千人。中军主将是总头领宋江,军师吴用。簇拥在主帅营帐周围的头领有四员: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后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火眼狻猊邓飞。左军头领双鞭将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此外,还带着炮手轰天雷凌振。负责接应粮草的头领是神行太保戴宗。军兵分配已定,天刚亮,各头领便依次出发,当天便踏上了征程。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以及刘唐、朱仝、穆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把守山寨三关。水寨则由李俊等人把守,这里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石秀无端闹法场,圜扉枷杻苦遭殃。 梁山大举鹰扬旅,水陆横行孰敢当。 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镇,只见流星报马前来报告,说宋江的军马众多,不计其数,离寨子大约有二三十里,眼看就要到了。索超听后,立刻飞报给李成在槐树坡的寨内。李成得知消息,一面派人飞马进城通报,一面备好战马,径直来到前寨。索超迎接了他,把详细情况告知。第二天五更,士兵们就开始做饭,天亮后拔寨出发,来到庾家疃,摆成阵势,列开一万五千人马。李成、索超全身披挂,在门旗下勒住战马。他们向东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约有五百多人飞奔而来。李成用鞭梢一指,士兵们立刻脚踏硬弩,手拽强弓。梁山泊的好汉们,在庾家疃一字儿摆开阵势。只见: 人人都带茜红巾,个个齐穿绯衲袄。鹭鸶腿紧系脚绷,虎狼腰牢拴裹肚。三股叉直迸寒光,四棱简横拖冷雾。柳叶枪、火尖枪,密密如麻;青铜刀、偃月刀,纷纷似雪。满地红旗飘火焰,半空赤帜耀霞光。 东阵之中,只见一员好汉一马当先冲了出来,正是黑旋风李逵。他双手紧握着双斧,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钢牙咬得咯咯作响,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可认得梁山泊好汉黑旋风?” 李成在马上瞧了瞧,与索超相视大笑,说道:“平日里总听人说起梁山泊好汉,原来不过是这般粗陋的草寇,实在不值一提!先锋,你瞧瞧,为何不先把这贼寇拿下?” 索超笑着回应:“杀鸡焉用牛刀。自然有战将去建功立业,不必主将操心。” 话还没说完,索超马后一员首将,名叫王定,手中紧握着长枪,带领着部下一百名马军,如离弦之箭般飞奔着冲了过来。李逵虽然胆勇过人,身上也有铠甲护身,但怎能抵挡得住军马的猛烈冲击,一时间只能向四下里奔逃。索超率领着军队一路直追到庾家疃。这时,只见山坡背后锣鼓喧天,突然杀出两彪军马,左边是解珍、孔亮,右边是孔明、解宝,各自率领着五百小喽啰奋勇冲杀过来。索超见对方有接应的兵马,这才吃了一惊,不敢再继续追赶,赶忙勒住马头往回走。李成问道:“为何不把贼寇抓回来?” 索超回答道:“追过山去,本想将他拿下,没想到这伙人竟有接应的兵马,伏兵一起杀出,实在难以动手。” 李成说道:“这样的草寇,有什么可怕的!” 说罢,带领着前部军兵,全部杀过庾家疃。只见前方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又有一彪军马杀到。当先一匹马上,是一员女将,她的装扮极为标致。有《念奴娇》词为证: 玉雪肌肤,芙蓉模样,有天然标格。金铠辉煌鳞甲动,银渗红罗抹额。玉手纤纤,双持宝刃,恁英雄煊赫。眼溜秋波,万种妖娆堪摘。 谩驰宝马当前,霜刃如风,要把官军斩馘。粉面尘飞,征袍汗湿,杀气腾胸腋。战士消魂,敌人丧胆,女将中间奇特。得胜归来,隐隐笑生双颊。 这员女将正是扈三娘,她率领的军旗上,用金色大字写着 “女将一丈青”,左边是顾大嫂,右边是孙二娘,带领着一千多军马,这些士兵高矮不一,来自四面八方。李成看了之后说道:“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用处!索超,你与我上前迎敌,我则分兵去围剿四下的草寇。” 索超领了将令,手持金蘸斧,轻拍坐下战马,向着敌军杀奔而去。一丈青见状,勒转马头,朝着山凹处便跑。李成分开人马,向四下里追杀过去。正在追击之时,只听得喊声震天,雾气弥漫,一彪人马如同闪电般追了过来。李成急忙退兵十四五里,军队首尾难以照应。等他急忙退入庾家疃时,左边冲出解珍、孔亮,率领着人马追杀过来;右边冲出孔明、解宝,也率领着人马杀了过来;三位女将也拨转马头,随后杀到,把李成的军马杀得七零八落。李成等人正打算回寨,黑旋风李逵却当先拦住了去路。李成、索超奋力冲开人马,夺路而逃。等他们回到寨中,已经大败一场。宋江的军马并没有继续追赶,而是收兵暂时休息,扎下了营寨。 李成、索超慌慌张张地进城,将情况报告给梁中书。梁中书连夜又派闻达迅速率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成迎接了闻达,两人在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的计策。闻达笑着说道:“这些不过是疥癞之疾,何必放在心上!我虽不才,明日愿与之一战,必定全力以赴。” 当夜商议妥当,传令让军士们知晓。四更天,士兵们开始做饭,五更天披挂整齐,天刚亮便进兵出发。三通战鼓过后,拔寨起行,来到庾家疃,远远便看到宋江的军马,如同狂风一般席卷而来。但见: 征云冉冉飞晴空,征尘漠漠迷西东。 十万貔貅声振地,车厢火炮如雷轰。 鼙鼓咚咚撼山谷,旌旗猎猎摇天风。 枪影摇空翻玉蟒,剑光耀日飞苍龙。 六师鹰扬鬼神泣,三军英勇貅虎同。 罡星煞曜降凡世,天蓬丁甲离青穹。 银盔金甲濯冰雪,强弓劲弩真难攻。 人人只欲尽忠义,擒王斩将非邀功。 索超李成悉败走,有如脱兔潜葭蓬。 败军残卒各逃命,陆路恐惧心怔忡。 大刀闻达不知量,狂言逞技真雕虫。 四面伏兵一齐发,蜂兵蚁聚村疃中。 乱兵俘获竟难免,聚义堂上重相逢。 当日,大刀闻达命令军马摆开阵势,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花腔鼍鼓擂响,杂彩绣旗飘扬。宋江阵中,当先簇拥出一员大将,红旗上用银色大字写着 “霹雳火秦明”。他是怎样的装扮呢? 头上朱红漆笠,身穿绛色袍鲜。连环铠甲兽吞肩,抹绿战靴云嵌。凤翅明盔耀日,狮蛮宝带腰悬。狼牙混棍手中拈,凛凛英雄罕见。 秦明勒住战马,高声呼喊:“北京的滥官污吏听好了!早就想攻打你们这座城了,只是怕连累了百姓良民。赶紧把卢俊义、石秀送出来,连同那奸夫淫妇一起解押过来,我便退兵停战,发誓不再侵犯。要是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玉石俱焚,大祸就在眼前。有话趁早说,别磨蹭!” 话还没说完,闻达勃然大怒,问首将:“谁能替我把这贼寇生擒过来?” 话音刚落,只听脑后鸾铃作响,一员大将抢先出马。他又是怎样的装扮呢? 耀日兜鍪晃晃,连环铁甲重重。团花点翠锦袍红,金带鈒成双凤。鹊画弓藏袋内,狼牙箭插壶中。雕鞍稳定五花龙,大斧手中摩弄。 此人是北京的上将,名叫索超,因为他性情急躁,大家都称他为急先锋。他来到阵前,高声喝道:“你本是朝廷命官,国家哪里亏待了你?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却去落草为寇!今天我要是抓住你,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死有余辜!” 秦明本就是个性急之人,听了这话,如同在炉中添了炭火,火上浇了油,立刻拍马向前,挥动狼牙棍,直朝着索超冲了过去。索超也纵马挺枪,迎战秦明。两匹烈马交错,两种兵器并举,众军呐喊助威,两人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宋江军中,先锋队里的韩滔在马上拈弓搭箭,看准了索超,“嗖” 地一箭射去,正中索超左臂。索超撇下大斧,掉转马头朝着本阵便跑。宋江见此,挥动鞭梢,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敌军大败。宋江的军队一直追过庾家疃,顺势夺下了槐树坡小寨。当晚,闻达逃到飞虎峪,清点军兵,发现损失了三分之一。宋江则在槐树坡寨内屯扎下来。吴用说道:“敌军兵败逃走,心中必然胆怯。若不乘胜追击,恐怕他们会重振勇气,以后再想取胜就难了。” 宋江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 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的得胜军兵分成四路,连夜进发,朝着大名府城杀去。 再说闻达逃到飞虎峪,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一般狼狈。他正在寨中商议计策,小校前来报告,说附近山上燃起了大火。闻达赶忙带领军兵,上马查看,只见东边山上,火把不计其数,将遍山遍野照得通红。闻达连忙率领军兵前去迎敌。山后又有马军赶来,当先的首将是小李广花荣,带着副将杨春、陈达横冲直撞地杀了过来。闻达措手不及,只能领兵退回飞虎峪。西边山上,同样火把无数,当先的首将是双鞭呼延灼,带着副将欧鹏、燕顺也冲杀过来。后面喊声又起,原来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带着副将韩滔、彭玘合力杀到。闻达的军马顿时大乱,只能拔寨逃离。只见前方喊声又起,火光闪耀,原来是轰天雷凌振带着副手,从小路径直转到飞虎峪那边,放起炮来。闻达带领军队夺路而逃,朝着城的方向奔去。只见前方鼓声响处,早有一彪军马拦住去路,火光之中,闪出首将豹子头林冲,带着副将马麟、邓飞截断了归路。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熊熊燃烧,众军慌乱逃窜,各自寻找生路。闻达挥舞着大刀,杀开一条血路,正撞上李成,两人合兵一处,且战且退。一直战到天明,才退到城下。梁中书听到这个消息,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连忙点军出城,接应败残人马,随后紧闭城门,坚守不出。第二天,宋江的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下寨,准备攻城,攻势极为猛烈。有诗为证: 梁山兵马势鹰扬,杀气英风不可当。 城内军民俱被困,便须写表告君王。 梁中书在留守司召集众人商议,却想不出解救的办法。李成说道:“贼兵兵临城下,情况十分危急,若是拖延,必然会导致城池失陷。相公可写告急家书,派心腹之人,连夜快马赶到京师,报告给蔡太师知晓,让他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救援,这是上策。其次,要赶紧行文通知邻近府县,让他们也早早调兵接应。第三,在北京城内,让大名府征调民夫上城,齐心协力协助守护城池,准备好擂木炮石、踏弩硬弓、灰瓶金汁,日夜防备。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梁中书问道:“家书可以马上写好,可谁去送这一趟呢?” 当天便派下首将王定,让他全副披挂,又派了几个马军,带着密书,打开城门吊桥,朝着东京飞奔而去报告消息,同时通知邻近府县发兵救援。梁中书还先让王太守征集民夫上城守护,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宋江调遣众将,率领军队围城,在东、西、北三面扎下营寨,只空出南门不围,每天带领军队攻城。李成、闻达连日带兵出城交战,却都无法取胜。索超的箭伤还未痊愈,难以参战。 暂且不说宋江的军队攻打大名府城,单说首将王定带着密书,骑着三匹马,一路疾驰,径直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进去通报,太师传令让王定进来。王定一直走到后堂,行过参拜之礼后,呈上密书。蔡太师拆开信封,看了密书内容,大惊失色,忙询问详细情况。王定将卢俊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道:“如今宋江率领大军围城,贼寇声势浩大,难以抵挡。” 接着,庾家疃、槐树坡、飞虎峪三处的厮杀情况也都详细汇报了一番。蔡京说:“你一路鞍马劳顿,先去馆驿休息,待我召集官员商议对策。” 王定又禀报道:“太师恩相,北京如今危在旦夕,就像累起来的蛋一样,随时可能破碎。倘若北京失陷,河北的郡县可怎么办?还望太师恩相尽早派兵剿灭贼寇。” 蔡京说:“不必多说,你先退下吧。” 王定便退了出去。 太师随即派当日在府中的办事人员,去请枢密官前来紧急商议军情大事。没过多久,东厅枢密使童贯带着三衙太尉都来到节堂,拜见太师。蔡京把北京危急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问道:“如今该用什么计策,派哪位良将,才能击退贼兵,保住城郭呢?” 说完,众官员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这时,只见步司太尉背后走出一个人,此人是衙门防御保义使,姓宣名赞,掌管兵马。宣赞长得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身材魁梧,身高八尺,擅长使用一口钢刀,武艺出众。他以前在王府曾做过郡马,人们都称他为丑郡马。因为他曾用连珠箭赢了番将,郡王便招他做了女婿。可谁料郡主嫌弃他长相丑陋,心中怀恨,最终去世,因此他一直得不到重用,只做了个兵马保义使。童贯是个阿谀奉承的人,与宣赞关系不睦,常常对他心存猜忌。 此时,宣赞忍不住走出班列,向太师禀报道:“小将以前在乡里,有个相识之人。此人乃是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的嫡派子孙,姓关名胜,长相与祖上关羽相似,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们都称他为大刀关胜。他现在担任蒲东巡检,屈居下位。此人自幼熟读兵书,精通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以厚礼相请,拜他为上将,定能扫平水寨,消灭狂徒。保国安民,开疆拓土,就指望此人了。请太师定夺。” 蔡京听后十分高兴,当即派宣赞为使者,带着文书和鞍马,连夜火速前往蒲东,以礼邀请关胜进京商议。众官员随后都退了出去。 话不多说。宣赞领了文书,上马出发,带着三五个随从,没几天,便来到蒲东巡检司前下马。当时,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门内谈论古今兴衰之事,听说东京有使者到来,关胜连忙和郝思文出来迎接。双方施礼后,便请到厅上坐下。关胜问道:“许久不见,今日是什么事劳你亲自远道而来?” 宣赞回答道:“因为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我在太师面前,极力举荐兄长你有安邦定国的策略,降兵斩将的才能。如今特奉朝廷敕旨、太师钧命,带着彩币鞍马,以礼请你起程。兄长千万不要推辞,赶紧收拾行装,前往京城。” 关胜听后十分高兴,对宣赞说道:“这位兄弟姓郝,双名思文,是我的结拜弟兄。当初他母亲梦到井木犴投胎,因此有了身孕,后来生下他,所以人们都称他为井木犴郝思文。这兄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如今承蒙太师召唤,我们一同前去,为国家效力,建立功勋,有何不可。” 宣赞欣然答应,随即催促他们赶紧启程。 当下,关胜安顿好家中老小,和郝思文带领着十几个关西汉子,收拾好刀马盔甲和行李,跟随宣赞连夜出发。来到东京后,径直前往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进去通报蔡太师,太师传令让他们进来。宣赞带着关胜、郝思文来到节堂,行过拜见之礼后,站在台阶下。蔡京看了关胜,只见他确实仪表堂堂,身高八尺五六,留着细细的三柳髭髯,两眉斜插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太师大喜,便问道:“将军今年多大年纪了?” 关胜答道:“小将三十二岁。” 蔡太师说:“梁山泊草寇围困北京城郭,请问良将,可有妙策解此围困?” 关胜禀报道:“早就听说草寇占据水洼,侵害百姓,劫掠城池。如今这伙贼寇擅自离开巢穴,是自寻死路。若要救援北京,只是白白耗费力气。请借给我数万精兵,我先去攻打梁山,然后再捉拿贼寇,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太师听后十分高兴,对宣赞说:“这就是围魏救赵之计,正合我意。” 随即叫来枢密院官员,调拨山东、河北的精锐军兵一万五千人,任命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后军,关胜为领兵指挥使,步军太尉段常负责接应粮草。犒赏三军后,限定日期出发,大军一路浩浩荡荡,朝着梁山泊杀去。这一去,直教龙离开大海,无法腾云驾雾;虎来到平川,难以张牙舞爪。正是:贪观天上中秋月,失却盘中照殿珠。那么,宋江的军马最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夜月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古往今来,豪杰辈出,尤以三国时期最为人称道。西蜀有卧龙诸葛亮,其才智超群,无人能及;东吴的吕蒙,英锐不凡,别具一格;而曹魏雄踞北方。在众多虎将之中,关羽勇力超群,无人可比。他斩杀蔡阳,谈笑间尽显英雄本色,其美名千古流传,载入青史。 然而,世事无常,英雄终有落幕之时。但关羽的后代贤良,关胜便是其子孙。当时梁山兵马围困北京,形势危急,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如同慌乱的蝼蚁。梁中书派人前往京师求救,朝廷降下旨意。于是,一支威风凛凛的军队组建起来,前军后队气势如狼似虎,文官武将光彩照人。中军主将正是关胜,他意气风发,志向凌云。 关胜身披黄金铠甲,寒光闪烁;头戴水银盔,兜鍪沉重。他面如重枣,留着漂亮的胡须,锦色征袍上绣着一对蟠龙。内穿的衬衫颜色淡雅,如同鹅儿黄;脚上的雀靴精美,手中的雕弓与金镞闪耀着光芒。胯下紫骝骏马,勇猛如龙,玉勒锦鞍,配上一对兽形装饰。他的宝刀灿灿生光,如霜似雪,堪称冠世英雄,无人能敌。这般威风,仿佛是义勇武安王关羽重生。 这首古风,专门讲述蒲东关胜的故事。关胜擅长使用一口大刀,英雄盖世,义勇双全。当日,他辞别太师,统领着一万五千人马,分成三队,离开东京,朝着梁山泊进发。 话说回来,宋江与众将连日攻打北京城池,却始终未能攻克。李成、闻达畏惧梁山军威,不敢出城迎战,索超的箭伤尚未痊愈,也无法出战。宋江见攻城无果,心中烦闷不已。他们离开梁山已久,战事却毫无进展。这天夜里,宋江在中军帐中闷坐,点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阅读。突然,他想到围城已久,却一直没有救军接应,戴宗前去打探消息,也不见归来。宋江心中隐隐不安,神思恍惚,寝食难安,于是让小校请军师吴用前来商议。 吴用到了中军帐,与宋江商量道:“我们众多军马围城这么久,为何一直没有救军到来?城中敌军又不敢出战。想必梁中书已派人前往京师告急,他的丈人蔡太师必定会派救军前来,其中必定有良将。倘若对方采用围魏救赵之计,不来解此处之危,反而去攻打我们的梁山大寨,这是极有可能的,兄长不可不考虑。我们先让军士做好收拾准备,但不可全部退兵。” 正说着,神行太保戴宗赶来报告:“东京蔡太师聘请关菩萨的玄孙、蒲东郡的大刀关胜,率领一支军马正朝着梁山泊飞奔而来。寨中的头领们意见不一,请兄长和军师尽早收兵回援,解除山寨之危。” 吴用说:“即便如此,也不可匆忙退兵。今晚,先让步军前行,留下两支军马,在飞虎峪两边设下埋伏。城中敌军若得知我们退兵,必然会追赶。若不这样安排,我们的军队会先乱了阵脚。” 宋江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 随即传令,派小李广花荣率领五百军兵前往飞虎峪左边埋伏;豹子头林冲率领五百军兵前往飞虎峪右边埋伏。又让双鞭呼延灼带领二十五骑马军,带着凌振,携带风火等炮,在离城十几里的地方埋伏。一旦看到追兵赶来,立刻施放号炮,让两边的伏兵一起出击,截杀追兵。同时传令前队退兵,倒拖着旌旗,不鸣战鼓,如同雨散云飘一般,遇到敌军也不要交战,自然退回。步军在半夜就起身,依次行动。直到第二天巳时前后,才鸣金收军。 城上的守军望见宋江的军马,士兵们手拖旗幡,肩扛刀斧,一副要回山的样子,战马嘶鸣,仿佛在呼唤着归寨。只见他们纷纷拔寨而起,乱纷纷地撤退。城上的人看得真切,赶紧报告给梁中书:“梁山泊的军马今天全部收兵,都回去了。” 梁中书听后,立刻叫来李成、闻达商议。闻达说:“显然是京师的救军去攻打他们的梁山泊了,这伙人担心老巢有失,所以慌忙回去。我们可以乘势追杀,定能擒获宋江。” 话还没说完,城外的报马赶来,送来东京的文书,约定一起出兵攻打贼巢,若贼兵退兵,便可立刻追击。梁中书便命令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宋江的军马。 再说宋江引兵退回,见城中敌军调兵追赶,便拼命奔逃,一直退到飞虎峪附近。只听到背后火炮齐响。李成、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回头看,只见后面旗帜交错,战鼓乱鸣。李成、闻达急忙回军,左手边杀出小李广花荣,右手边杀出豹子头林冲,各率领五百军马,从两边杀来。李成、闻达措手不及,知道中了奸计,赶忙火速回军。前面又撞上呼延灼,带领着一支马军,一阵猛杀。直杀得李成、闻达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退回城中,紧闭城门,不敢再出。 宋江的军马依次退回,快到梁山泊边时,恰好遇到丑郡马宣赞拦路。宋江命令军队暂且下寨,暗中派人从小路前往山上,通知水陆军兵,两边相互救应。有诗为证: 宋江振旅暂回营,飞虎坡前暗伏兵。 杀得李成无处走,倒戈弃甲入京城。 且说水寨内的头领船火儿张横,与兄弟浪里白跳张顺商议道:“我们兄弟俩自从来到寨中,一直没立下什么功劳,只能看着别人逞能,心里实在憋气。如今蒲东大刀关胜分三路调军攻打我们的寨栅。不如我们兄弟俩先去劫了他的营寨,捉住关胜,立下这份大功,也能在众兄弟面前争口气。” 张顺说:“哥哥,我们只管水军,倘若没有其他兄弟接应,白白惹人耻笑。” 张横道:“你要是这么胆小怕事,什么时候才能建功立业?你不去就算了,我今晚自己去。” 张顺苦苦劝谏,张横却不听。 当夜,张横点了五十多只小船,每只船上只有三五个人,全身穿着软甲,手持苦竹枪,各自带着蓼叶刀。趁着月光微弱、寒露寂静,他们驾着小船径直驶向旱路。此时大约是二更时分。 却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负责巡哨的小校悄悄前来报告:“芦花荡里大约有四五十只小船,船上的人都拿着长枪,全都埋伏在芦苇丛两边,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意图,特来报告。” 关胜听后,微微冷笑:“这些盗贼之徒,根本不值得我与之对抗。” 他当即暗中传令,让众军都按计划准备,“贼兵一入寨,帐前锣声一响,四下里各自捉人。” 三军领命,各自潜伏起来。 再说张横带领着三二百人,在芦苇丛中悄悄潜行,一直来到寨边。他们拨开鹿角,径直冲向中军,远远望见帐中灯烛辉煌,关胜手拈胡须,正坐着看兵书。张横心中暗喜,手持长枪,冲入帐房。这时,旁边突然锣声响起,众军呐喊,如同天崩地塌、山倒江翻一般。吓得张横倒拖长枪,转身就跑。四下里伏兵四起,可怜水性极好的张横,在这平地上却难以逃脱罗网。他带来的二三百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擒,押到帐前。关胜看着他们,笑着骂道:“你们这些无端草贼,小小匹夫,竟敢来冒犯我!” 他命人把张横装入陷车,其余的人全部关押起来,“等捉住宋江,一并押解到京师,才不辜负宣赞举荐我的心意。” 不说关胜捉了张横,且说水寨内的阮氏三兄弟正在寨中商议,派人去宋江哥哥那里听令。这时,张顺赶来报告:“我哥哥不听我的苦苦劝谏,去劫关胜的营寨,没想到被捉,关在囚车里了。” 阮小七听了,大声叫嚷起来:“我们兄弟们同生共死,吉凶与共。你是他的嫡亲兄弟,他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怎么去见宋公明哥哥?我们兄弟三个,自己去救他。” 张顺说:“没有哥哥的将令,我不敢轻举妄动。” 阮小七道:“等将令下来,你哥哥都被他们剁成八段了!” 阮小二、阮小五也都说:“说得对。” 张顺拗不过他们三个,只得依从。 当夜四更,他们点起大小水寨的头领,各自驾着一百多只船只,一起杀向关胜的营寨。岸上的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都靠向岸边,慌忙报告给主帅。关胜笑道:“这些没见识的贼奴,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随即叫来首将,附在耳边低声吩咐了一番。 且说阮氏三兄弟在前,张顺在后,呐喊着冲入寨中。只见寨内枪刀林立,旌旗飘扬,却空无一人。阮氏三兄弟大惊,转身就跑。这时,帐前锣声响起,左右两边的马军和步军,分成八路,如同簸箕掌、栲栳圈一般,重重叠叠地围了上来。张顺见形势不妙,“扑通” 一声先跳入水中。阮氏三兄弟夺路而逃,好不容易跑到水边。后军追了上来,挠钩齐下,套索飞来,把活阎罗阮小七给搭住,横拖倒拽地捉了去。阮小二、阮小五和张顺,幸亏混江龙李俊带着童威、童猛拼死相救,才得以逃脱。 暂且不说阮小七被擒,关在陷车之中,单说水军将消息传到梁山泊。刘唐便让张顺从水路直奔宋江寨中,报告此事。宋江与吴用商议,该如何击退关胜。吴用说道:“明日与他们决战,且看胜负如何。” 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战鼓齐鸣,原来是丑郡马宣赞率领三军来到大寨前。宋江带领众人出寨迎战。门旗打开,宣赞纵马而出。他是怎样的装扮呢?只见: 征袍穿蜀锦,铠甲露银花。金盔凤翅披肩,抹绿云靴护腿。马蹄荡起红尘,刀面平铺秋水。满空杀气从天降,一点朱缨滚地来。 宋江见宣赞在门旗下挑战,便问首将:“哪位出马,先拿下这厮?” 只见小李广花荣拍马持枪,直取宣赞。宣赞挥舞大刀迎战,两人你来我往,一上一下,斗了十个回合。花荣卖了个破绽,拨马便走。宣赞紧追不舍,花荣把钢枪往了事环上一挂,拈弓搭箭,侧坐在雕鞍之上,轻舒猿臂,翻身一箭射去。宣赞听到弓弦声响,知道箭已射来,连忙用刀一挡,“铮” 地一声,箭射在了刀面上。花荣见一箭未中,又取出第二支箭,瞄准宣赞,朝他胸膛射去。宣赞在镫里藏身,巧妙地躲过了这一箭。宣赞见花荣弓箭高强,不敢再追,猛地勒回马头,跑回本阵。花荣见他不追,连忙勒转马头,又朝着宣赞追去,取出第三支箭,瞄准宣赞后心,一箭射去,只听 “铛” 地一声,箭射在了宣赞背后的护心镜上。宣赞慌忙骑马退回阵中,派人将此事报告给关胜。 关胜得知后,立刻让小校快把战马牵来。这匹马从头到尾长一丈,从蹄到脊高八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毛色如同火炭般赤烈,配着一副皮甲,束着三条肚带。关胜全身披挂整齐,绰起大刀,上马直奔阵前。门旗打开,关胜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汉国功臣苗裔,三分良将玄孙。绣旗飘挂动天兵,金甲绿袍相称。 赤兔马腾腾紫雾,青龙刀凛凛寒冰。蒲东郡内产英雄,义勇大刀关胜。 宋江见关胜仪表非凡,与吴用暗暗赞叹,回头对众多良将说道:“这位将军果然英雄,名不虚传!” 话还没说完,林冲心中恼怒,说道:“我们弟兄自从上了梁山泊,经历大小五七十阵,从未挫过锐气。军师为何要灭自己威风!” 说完,便挺枪跃马,直取关胜。关胜见状,大声喝道:“水泊草寇,你们怎敢背叛朝廷!只叫宋江与我决战。” 宋江在门旗下喝住林冲,亲自纵马出阵,欠身向关胜施礼,说道:“郓城小吏宋江,前来拜见,任凭将军问罪。” 关胜道:“你身为俗吏,怎敢背叛朝廷?” 宋江答道:“只因朝廷昏暗,纵容奸臣当道,谗佞之徒专权,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并无异心。” 关胜大声喝道:“天兵到此,你们还敢抗拒,花言巧语,怎敢欺瞒我!若不下马受降,定叫你粉身碎骨!” 霹雳火秦明听了,怒不可遏,手舞狼牙棍,纵马直抢过来。关胜也纵马迎战,与秦明展开厮杀。林冲怕秦明抢了头功,突然飞抢过来,直扑关胜。三匹马在征尘之中,如同转灯一般厮杀起来。宋江见此,担心关胜受伤,便下令鸣金收军。林冲、秦明回到阵前,问道:“正准备擒捉这厮,兄长为何收军罢战?” 宋江道:“贤弟,我们秉持忠义,以强欺弱并非我们所愿。即便在阵上捉了他,他心中不服,也会惹人耻笑。我看关胜是英勇之将,世代忠臣,他的祖上更是被尊为神明。若能让此人上山,宋江情愿让位。” 林冲、秦明听了,心中都不太高兴。当天,两边各自收兵回营。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下马卸甲,心中暗自思忖:“我奋力与二将相斗,却难以取胜,眼看就要输给他们,宋江却突然收了军马,不知他是何用意?” 于是,他让小军把陷车中的张横、阮小七推出来,问道:“宋江不过是个郓城小吏,你们为何甘愿听从他的指挥?” 阮小七答道:“俺哥哥在山东、河北一带威名远扬,人人都称他为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你这不懂礼义之人,如何能明白!” 关胜听了,低头不语,让小军把陷车推了下去。当晚,关胜在寨中烦闷不已,坐卧不安,走出中军大帐,只见月色满天,霜华遍地,不禁连连叹息。这时,负责巡哨的小校前来报告:“有一位胡须将军,单人匹马,手持单鞭,要见元帅。” 关胜问道:“你没问他是谁?” 小校说:“他既没穿衣甲,也没带军器,不肯说自己的姓名,只说要见元帅。” 关胜道:“既然如此,把他带进来。” 不一会儿,那人来到帐中,拜见关胜。关胜看了看,觉得有些面熟,在灯光下仔细辨认,才认出来,便问他是谁。那人说:“请元帅屏退左右。” 关胜道:“无妨。” 那人道:“小将便是呼延灼。先前我曾为朝廷统领连环马军,征讨梁山泊,没想到中了贼人的奸计,失陷了军机,无法还乡。听说将军到来,我不胜欢喜。今早宋江在阵上,林冲、秦明想要捉拿将军,宋江急忙收军,生怕伤了将军。此人向来有归顺朝廷之意,只是无奈众贼不从,他暗中与我商议,想要劝众人归顺。将军若能听从,明日夜间,轻弓短箭,骑着快马,从小路直入贼寨,生擒林冲等贼寇,解赴京师,共立大功。” 关胜听后,十分高兴,将呼延灼请入帐中,摆酒款待。两人诉说宋江一心忠义,只是不幸跟随了贼寇,实在无辜。二人彼此袒露心声,毫无疑虑。 第二天,宋江率领众人前来挑战。关胜与呼延灼商议:“今日先赢了对方首将,晚上便可依计行事。” 有诗为证: 亡命呼延计最奇,单人匹马夜逃归。 阵前假意鞭黄信,钩起梁山旧是非。 且说呼延灼借了一副衣甲穿上,两人各自上马,来到阵前。宋江见了,大骂呼延灼道:“我从未亏待过你半分,你为何连夜私自离去!” 呼延灼回道:“你们这些草寇,能成什么大事!” 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黄信手持丧门剑,催动坐下战马,直奔呼延灼。两马相交,没斗到十个回合,呼延灼手起一鞭,将黄信打落马下。宋江阵上的众军急忙抢上前去,把黄信扛了回去。关胜见此,十分高兴,下令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呼延灼道:“不可追赶,吴用那厮足智多谋,若贸然追杀,恐怕中了贼人的计谋。” 关胜听了,急忙收军,回到本寨,在中军帐中摆酒款待众人,并询问镇三山黄信的情况。呼延灼道:“此人原本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监,与秦明、花荣一同落草为寇。今日先杀了此人,挫一挫他们的威风,今晚偷营,必然能够成功。” 关胜大喜,传下将令,让宣赞、郝思文分两路接应,自己率领五百马军,轻弓短箭,让呼延灼在前引路。 到了夜里二更,众人起身,三更前后,直奔宋江寨中,约定以炮响为号,里应外合,一齐进兵。当晚月光皎洁,如同白昼。黄昏时分,众人披挂整齐,马摘鸾铃,人穿软甲,军卒们衔枚疾走,一同骑马前行。呼延灼在前面带路,众人紧紧跟随。转过山径,大约走了半个更次,前面遇到三五十个伏路的小军,他们低声问道:“来的是不是呼将军?宋公明派我们在此迎接。” 呼延灼喝道:“别出声,跟在我马后走。” 呼延灼纵马先行,关胜骑马在后。又转过一层山嘴,只见呼延灼用枪尖一指,远处有一盏红灯。关胜勒住马问道:“有红灯的地方是哪里?” 呼延灼道:“那里便是宋公明的中军大帐。” 众人急忙催动人马前进。快到红灯处时,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众军跟着关胜,杀奔过去。到了红灯下一看,却不见一个人;再唤呼延灼时,也不见了踪影。关胜大惊,知道中计,慌忙回马,这时,只听得四边山上一齐鼓响锣鸣。众军慌不择路,各自逃命。关胜连忙回马,身边只剩下几骑马军跟随。转出山嘴,又听到树林边脑后一声炮响,四下里挠钩齐出,把关胜拖下雕鞍,夺了他的刀马,卸去衣甲,前推后拥,押往大寨。 却说林冲、花荣亲自率领一支军马截住郝思文,与之厮杀起来。月光之下,远远望去,郝思文是怎样的装扮呢?有《西江月》为证: 千丈凌云豪气,一团筋骨精神。横枪跃马荡征尘,四海英雄难近。 身着战袍锦绣,七星甲挂龙鳞。天丁元是郝思文,飞马当前出阵。 林冲大声喝道:“你的主将关胜已经中计被擒,你这无名小将,还不下马受缚!” 郝思文大怒,直取林冲。两马相交,斗了无数回合,花荣挺枪上前助战。郝思文渐渐不敌,拨马便走,这时,肋后突然杀出女将一丈青扈三娘,她撒起红绵套索,把郝思文拖下马来。步军一拥而上,将郝思文捉住,解往大寨。 话分两头。这边秦明、孙立率领一支军马去捉拿宣赞,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他。丑郡马宣赞又是怎样的装扮呢?有《西江月》为证: 卷缩短黄须发,凹兜黑墨容颜。睁开怪眼似双环,鼻孔朝天仰见。 手内钢刀耀雪,护身铠甲连环。海骝赤马锦鞍鞯,郡马英雄宣赞。 当下宣赞纵马而出,大骂道:“草贼匹夫,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秦明大怒,跃马挥舞狼牙棍,直取宣赞。两马相交,大约斗了几个回合,孙立从侧面杀来。宣赞顿时慌张起来,刀法也乱了章法,被秦明一棍戳下马来。三军齐声呐喊,一拥而上,将宣赞捉住。再有扑天雕李应率领大小军兵,冲向关胜的寨内,先救了张横、阮小七以及被擒的水军等人,夺取了寨内的粮草马匹,还招安了四下里的败残人马。 天亮时分,宋江召集众人回到山上。此时东方渐渐泛白,忠义堂上众人依次落座。不一会儿,关胜、宣赞、郝思文分别被押解上来。宋江见了,急忙走下堂来,喝退军卒,亲自为他们解开绳索。宋江把关胜扶到正中间的交椅上,自己跪地便拜,磕头请罪,说道:“我等都是亡命的狂徒,冒犯了将军虎威,还望将军恕罪。” 关胜连忙回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显得手足无措。呼延灼也走上前来请罪道:“我既然领了将令,不敢不依计行事,还望将军饶恕我欺瞒之罪。” 关胜见梁山众头领义气深重,便回头对宣赞、郝思文说:“我们被擒到这里,该如何是好?” 二人回答道:“一切听从将军吩咐。” 关胜说:“我等无颜再回京城,我们三人甘愿领死。” 宋江说道:“将军何出此言?倘若将军不嫌弃我等微贱,不如一同替天行道。若将军不肯,我也不敢强留,现在就送将军回京。” 关胜说道:“都说忠义宋公明,果然名不虚传。如今我等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愿意在帐下做个小卒。”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 当天,一方面摆下宴席庆贺,另一方面派人招安逃窜的败军,又收编了五七千人。其余的败军各自四散而去。投降的军卒里,有年老的和年幼的,宋江随即发给他们银两,让他们回家。同时,派薛永带着书信前往蒲东,去接关胜的家小,这些暂且不提。 宋江在饮宴时,默默地想起卢员外和石秀还陷在北京,不禁潸然泪下。吴用说道:“兄长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只过今晚,明天再次起兵去攻打北京,必定能够成功。” 关胜站起身来说道:“小将无以为报不杀之恩,愿意担任前部先锋。” 宋江十分欣喜。 第二天早晨,宋江传令,让宣赞、郝思文带领原来的军马,作为前部先锋;其余原本攻打北京的头领,一个不少。又派李俊、张顺带上水战盔甲一同前往,接着再次向北京进发。 再说梁中书在城中,正与刚刚病愈的索超一起饮酒,这时探马来报:“关胜、宣赞、郝思文以及众多军马,都被宋江捉去,已经入伙了。梁山泊的军马现在又打过来了。” 梁中书听了,吓得目瞪口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见索超禀报道:“之前中了贼人的冷箭,这次正好报这个仇。” 梁中书随即奖赏了索超,让他带领本部人马,抢先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后调军接应。 当时正值仲冬时节,天气十分寒冷,连日来彤云密布,北风呼啸。宋江的军队赶到,索超在飞虎峪下寨。第二天,索超引兵迎战。宋江带着前部的吕方、郭盛,登上高坡观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过后,关胜出阵。只见对面索超纵马而来。索超是怎样的装扮呢?有诗为证: 生居河北最英雄,累与朝廷立大功。 双凤袍笼银叶铠,飞鱼袋插铁胎弓。 勇如袁达安齐国,壮若灵神劈华峰。 马上横担金蘸斧,索超名号急先锋。 当时索超看到关胜,却不认识他。跟随出征的军卒说:“这个来的就是新近反叛的大刀关胜。” 索超听了,二话不说,径直冲了过去,直取关胜。关胜也拍马舞刀迎战。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李成在中军看到索超的斧法渐渐不敌关胜,便亲自挥舞双刀出阵,与索超一起夹攻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自手持兵器前来助战,五个人骑着马搅作一团。宋江在高坡上看到,挥动鞭梢,大军如潮水般掩杀过去。李成的军马大败,被杀得七零八落,连夜退回城中,紧闭城门不敢出战。宋江催兵直逼城下,扎下营寨。 第二天,索超亲自带领一支军马出城冲击。吴用见了,便让军校上前迎战,佯装败退,引索超追击。索超又打了一场胜仗,满心欢喜地入城。当晚,彤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吴用已经有了计策。他暗中派步军到北京城外,在靠山边的狭窄河道处,挖掘陷坑,上面用土掩盖好。这天夜里雪大风急,到了天亮一看,大约下了二尺深的雪。城上的守军望见宋江的军马,都面露惧色,在东西栅栏处站都站不稳。索超看到后,点了三百军马,立刻出城追击。宋江的军马四散奔逃。 这时,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甲,勒马横枪,前来迎战。他们与索超刚一交手,便弃枪而逃,特意引索超奔向陷坑处。这里一边是路,一边是山涧。李俊弃马跳入山涧中,朝着前面大声喊道:“宋公明哥哥快走!” 索超听了,不顾自身安危,纵马冲过阵来。山背后一声炮响,索超连人带马掉进了陷坑。后面的伏兵一起杀出,这索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免遭受重伤。正是: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那么,急先锋索超的性命究竟如何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有诗写道: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天地仿佛老去,狂风卷地,大雪肆意飞舞。树林边隐隐约约好似排列着剑戟,竹林中阴森森宛如摆放着刀枪。雪花如同六瓣之花,构成巧妙的陷阱,万里大地银装素裹,成了一片战场。这场景恰似玉龙刚刚争斗完毕,满天的鳞甲纷纷扬扬地四处飘散。 话说宋江的军队,借着这场大雪,吴用定下了计策,利用雪后的陷坑成功捉住了索超。其余的军马纷纷逃回城中,报告索超被擒的消息。梁中书听闻后,顿时慌了神,连忙传令众将,务必坚守城池,绝对不许出城迎战。 且说宋江回到寨中,在中军帐内坐下。很快,伏兵便将索超押解到帐下。宋江见了,心中大喜,赶忙喝退军卒,亲自上前为索超解开绳索,随后将他请入帐中,摆下酒宴热情款待。宋江言辞恳切地安抚道:“你瞧瞧我手下的众多兄弟,大半原本都是朝廷军官。只因朝廷昏暗不明,纵容那些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专权作恶,残酷迫害良民百姓,他们这才心甘情愿地协助我宋江,一同替天行道。倘若将军不嫌弃我们,不如就以忠义为宗旨,携手同行。” 索超本就属于天罡星之数,与梁山有着不解之缘,当下便归降了宋江。当夜,众人在帐中摆酒欢庆。 第二天,众人商议攻打城池的事宜。然而,连续攻打了好几天,城池却始终未能攻破,宋江为此忧心忡忡。当晚,宋江在帐中休息,刚一躺下,突然感觉阴风阵阵,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天王晁盖欲进又止,口中喊道:“兄弟,你还不回去,更待何时!” 晁盖就站在他的面前。宋江大吃一惊,急忙起身问道:“哥哥从哪里来?你的冤屈至今未能昭雪,我心中日夜不安。之前一直没能好好祭祀,所以哥哥显灵,想必是有所责怪。” 晁盖说道:“并非为此。兄弟,你往后退一退,你的阳气太盛,我不敢靠近。如今我特意来告知你:贤弟你将有百日血光之灾,唯有江南地灵星能够医治。你应当尽早收兵,这才是上策。回军自保,以免长久围城带来更多麻烦。” 宋江还想再问个明白,便向前赶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请务必说出实情。” 却被晁盖一推,宋江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他立刻让小校去请军师吴用前来解梦。 吴用来到中军帐,宋江将梦中的奇异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吴用听后说道:“既然是晁天王显圣,那我们不可不听从。如今正值寒冬,天寒地冻,军马实在难以久留。我们暂且回山驻守,等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之时,再来攻打城池,也为时不晚。” 宋江说道:“军师所言极是,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还深陷囹圄,度日如年,眼巴巴地盼着我们兄弟前去营救。倘若我们就这样回去,我实在担心那些人会害了他们的性命。此事让我进退两难啊。” 众人商议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定论。 第二天,宋江只觉得神思疲惫,身体酸痛,脑袋像被斧头劈开一般剧痛,浑身仿佛被蒸笼蒸着,一病不起。众头领纷纷前来探望。宋江说道:“我只感觉背上热辣辣地疼得厉害。” 众人一看,只见宋江的后背肿得像个鏊子一样。吴用说道:“这病不是痈就是疽。我查看过医书,绿豆粉能够护心,防止毒气入侵。赶紧去买些来,给哥哥吃。” 众人一边派人四处寻药医治,一边照吴用所说给宋江服用绿豆粉,然而宋江的病情却不见好转。这时,浪里白跳张顺说道:“小弟以前在浔阳江的时候,母亲曾患背疾,百般医治都不见效,后来请来了建康府的安道全,他手到病除。此后,小弟只要有点银两,就会派人送给他。如今看到兄长身患此症,此地距离江南路途遥远,即便立刻出发,也难以迅速赶到。为了兄长,我只能星夜兼程,前去拜请他来救治兄长。” 吴用说道:“兄长梦中晁天王说,百日之灾唯有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指的就是安道全?” 宋江说道:“兄弟,你若真认识这个人,那就快去吧,不要怕吃苦受累,一切以义气为重。务必星夜前去请他,救我一命。” 吴用让人取出一百两蒜条金,准备送给安道全作为酬金,又拿出二三十两碎银作为张顺的盘缠,叮嘱张顺道:“你现在就出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请来,千万不可有误!我现在就拔寨回山,咱们在山寨里会合。兄弟,你一定要尽快赶来。” 张顺告别众人,背上包裹,踏上了行程。 且说军师吴用传令众将,暂且收兵罢战,回山休整。众人将宋江安置在车子上,连夜启程。北京城内的守军因为之前中过伏兵之计,猜测此次又是诱敌之策,所以不敢贸然追击。第二天,梁中书得知消息后,说道:“他们这一走,不知是何用意?” 李成和闻达说道:“吴用那家伙诡计多端,我们只可坚守城池,不宜追击。”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一心想要救宋江,连夜赶路。当时正值冬末,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路途极为艰难,再加上他心中焦急,出门时竟忘了携带雨具。他行了数千里路,终于来到了扬子江边。这天,北风呼啸,冻云低垂,天空中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张顺冒着风雪,一心想要渡过长江,他拼了命地赶路。尽管眼前的景色一片凄凉,但江中的景致却别有一番韵味。有《西江月》词为证:孤雁在寒冷的云层中凄厉地鸣叫,寒鸦在枯木上盘旋。空中的雪花如同梨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玉一般的积雪压在桥边的酒旗上,渡口的渔船也被银装素裹。远处的前村隐隐约约有两三户人家,这江上傍晚的景色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张顺独自一人来到扬子江边,四处寻找渡船,却连一只船的影子都没看到,心中焦急万分,只能叫苦不迭。他沿着江边来回走动,忽然看到芦苇丛中升起了几缕炊烟。张顺连忙喊道:“船家,快把渡船划过来载我过江。” 只见芦苇丛中簌簌作响,走出一个人来,此人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去哪里?” 张顺说道:“我有急事要渡江去建康,多给你些船钱,快渡我过去。” 船家说道:“载你渡江倒没问题,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即便过江去,也没有落脚的地方。你就在我的船上歇一晚,等到四更天,风停月明之时,我再渡你过去。你得多给我些船钱。” 张顺心想,也只能如此了,便跟着船家钻进了芦苇丛。只见滩边系着一只小船,船篷下有个瘦后生正在烤火。船家扶着张顺上了船,走进船舱,张顺把身上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来,让那瘦后生在火上烘烤。张顺打开衣包,取出棉被,裹在身上,躺在船舱里,对船家说道:“这里有酒卖吗?买点来喝也好。” 船家说道:“酒倒是没地方买,不过可以给你一碗饭吃。” 张顺吃了一碗饭,便倒头睡去。一来他连日赶路,十分疲惫,二来他过于大意,到了初更时分,便不知不觉睡着了。那瘦后生正对着炭火烘烤身上的衲袄,见张顺睡着了,便对船家说道:“大哥,你瞧见了吗?” 船家走过来,在张顺的头边轻轻一摸,感觉像是有金银财物,便摇了摇手说道:“你去把船划到江中心,到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那后生推开船篷,跳上岸,解开缆绳,上船拿起竹篙,将船撑开,又搭上橹,咿咿呀呀地把船摇向江中心。船家在船舱里拿起缆船索,轻轻地将张顺捆绑起来,随后到船梢的艎板底下取出板刀。 这时,张顺恰好醒来,双手被缚,动弹不得。船家手持大刀,压在他身上。张顺说道:“好汉,你饶我一命,我所有的金子都给你。” 船家说道:“金银我要,你的性命我也要。” 张顺连忙喊道:“你就让我死个痛快,这样我的冤魂就不会来缠着你。” 船家放下板刀,将张顺 “扑通” 一声丢进了江里。随后,船家打开张顺的包裹一看,见里面有许多金银,便起了独吞的心思,对着那瘦后生喊道:“五哥,过来跟你说句话。” 那后生钻进船舱,船家一把揪住他,手起刀落,将他砍死,然后把尸体推进了江里。船家清理了船中的血迹,独自摇着船离开了。有诗叹道:宋江偶然患上背疮,张顺前往江东请医。烟水芦花的深夜,为财害命的行径实在可悲。 却说张顺水性极佳,能在水底潜伏三五天。他被推下江后,在江底咬断绳索,游到南岸。上岸后,他看到树林中闪烁着灯光。张顺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树林,发现是一家村酒店,此时正值半夜,店家正在榨酒,破壁缝中透出灯光。张顺上前敲门,一位老者打开门,张顺立刻向老者磕头行礼。老者问道:“你莫不是在江中遭遇抢劫,跳水逃命的?” 张顺说道:“实不相瞒,老人家,我来建康办事,因为天色已晚,便在江边找船渡江,没想到碰上两个坏人,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衣服和金银,还把我推进了江里。好在我会游泳,这才捡回一条命。求老人家救救我。” 老者听后,将张顺领进后屋,拿出一件衲衣给他换上,又帮他把湿衣服拿去烘干,还热了些酒给他喝。老者问道:“汉子,你姓什么?从山东来这里办什么事?” 张顺说道:“我姓张,建康府的安太医是我的兄弟,我特地来看望他。” 老者又问:“你从山东来,经过梁山泊了吗?” 张顺说道:“正是从那里经过。” 老者说道:“他们山上的宋头领,从不抢劫过往客人,也不害人性命,只是一心替天行道。” 张顺说道:“宋头领以忠义为本,从不伤害良民,只痛恨那些贪官污吏。” 老者说道:“老汉听说,宋江这伙人确实仁义,专门救济贫苦百姓,哪里像我们这里的草寇。要是他们能来这里,百姓可就有福了,不用再受那些贪官污吏的欺压。” 张顺听后,说道:“老人家,你别吃惊,我就是浪里白跳张顺。因为我哥哥宋公明背上生了疮,让我带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没想到我在船上大意睡着了,被那两个恶贼绑了双手,扔进了江里。我咬断绳索,才逃到了这里。” 老者说道:“你既然是那里的好汉,我叫我儿子出来和你见见。” 不一会儿,从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他一见到张顺,便倒头便拜,说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见。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跑得快,大家都叫我霍闪婆王定六。我平生就喜欢游泳和舞棒,也曾拜过不少师傅,可惜都没学到真本事,只能在江边卖酒为生。刚才哥哥被劫的那两个人,我都认识:一个叫截江鬼张旺,另一个瘦后生是华亭县人,叫油里鳅孙三。这两个家伙经常在江里抢劫行人。哥哥放心,你在这儿住几天,等他们来喝酒的时候,我帮哥哥报仇。” 张顺说道:“多谢兄弟好意。但我为了兄长宋公明,恨不得立刻赶回山寨。等天亮了,我就进城去请安太医,然后回来与你相见。” 王定六把自己的衣服都拿给张顺换上,又连忙摆酒招待,这里暂且不提。 第二天,天气放晴,雪也融化了。王定六给了张顺十几两银子,送他进城。张顺来到建康府,径直走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在门前卖药。张顺走进门,对着安道全便磕头行礼。古人有一首诗,专门称赞安道全的医术:他的肘后珍藏着百篇良方,金针玉刃的医术得自师傅真传。就算是重生的扁鹊也难以与他相比,他的大名远扬万里。 这安道全家传的内科、外科医术都极为精湛,因此远近闻名。他看到张顺后,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顺跟着安道全走进屋里,将闹江州后跟随宋江上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讲到宋江身患背疮,特地派他来请神医,还差点在扬子江丢了性命,所有的事情都如实相告。安道全说道:“若论宋公明,那可是天下闻名的义士,我去走一趟倒也值得。只是我的妻子刚刚去世,家中再无亲人,我实在离不开,所以很难前往。” 张顺苦苦哀求道:“要是兄长不肯去,我也没法回山复命了。” 安道全说道:“再商量商量吧。” 张顺百般恳求,安道全这才答应下来。 原来,安道全与建康府一位名叫李巧奴的烟花女子往来密切。李巧奴生得十分美丽,安道全对她颇为宠爱。有诗描述李巧奴的美貌: 蕙质温柔更老成,玉壶明月逼人清。 步摇宝髻寻春去,露湿凌波步月行。 丹脸笑回花萼丽,朱弦歌罢彩云停。 愿教心地常相忆,莫学章台赠柳情。 当晚,安道全带着张顺来到李巧奴家,安排酒宴。李巧奴认张顺做叔叔。几杯酒下肚,众人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奴说:“我今晚就在你这儿留宿,明天一早和这位兄弟去山东一趟。快则一个月,慢则二十来天,就回来见你。” 李巧奴撒娇道:“我不许你去!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就别再登我的门。” 安道全说:“我的药囊都收拾好了,只等出发,明天就走。你放宽心,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 李巧奴愈发撒娇,倒在安道全怀里说:“你要是不听我的,去了,我就咒得你浑身碎成肉片!” 张顺听了这话,心里恨不得一口吞了这女子。 天色渐晚,安道全大醉,被搀到巧奴房里,倒在床上。巧奴便来打发张顺:“你自己回去吧,我家没地方给你睡。” 张顺说:“我要等哥哥酒醒了一起走。” 巧奴赶不走他,只好安排他在门首的小房间里休息。 张顺满心忧虑,哪里睡得着。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张顺透过壁缝看去,只见一个人闪了进来,和老虔婆说起话。老虔婆问:“你这么久没来,去哪儿了?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这可怎么办?” 那人说:“我有十两金子,送给姐姐打些钗环。大娘你行行好,让我和她见个面。” 老虔婆说:“你就在我房里等着,我叫女儿过来。” 张顺借着灯影一看,竟是截江鬼张旺。原来这家伙每次在江中抢到钱财,就来这里挥霍。张顺见了,怒火中烧。 再仔细听,只听老虔婆在房里安排酒食,让巧奴陪着张旺。张顺本想冲进去,但又怕坏了大事,让这贼跑了。约莫三更时分,厨房的两个使唤丫头也喝醉了。老虔婆东倒西歪,在灯前打瞌睡。张顺悄悄打开房门,溜到厨房,见一把厨刀明晃晃地放在灶台上,再看老虔婆倒在旁边的板凳上。张顺走进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老虔婆。正要杀使唤丫头时,发现厨刀不太锋利,砍了一个人后,刀口就卷了。那两个丫头正要喊叫,好在旁边有一把劈柴斧,张顺抄起斧子,一斧一个,把她们砍杀了。 房中的李巧奴听到动静,慌忙开门,正好迎面碰上张顺,张顺手起斧落,将她劈倒在地。张旺在灯影下看到李巧奴被砍倒,推开后窗,翻墙逃走了。张顺懊恼不已,随即割下衣襟,蘸着血在粉壁上写道:“杀人者,安道全也。” 连着写了几十处。 捱到五更天,天快亮了,只听安道全在房里酒醒,叫着巧奴。张顺说:“哥哥别出声!我让你看两个人。” 安道全起身,看到四具尸体,吓得浑身麻木,瑟瑟发抖。张顺说:“哥哥,你看到墙上写的字了吧?” 安道全说:“你可把我害苦了!” 张顺说:“现在有两条路供你选择:要是你声张起来,我自己逃走,哥哥你却要去偿命;要是你想没事,就回家取了药囊,连夜上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条路你选。” 安道全说:“兄弟,你这见识太短浅了!” 有诗叹道: 久恋烟花不肯休,临行留滞更绸缪。 铁心张顺无情甚,白刃横飞血漫流。 天亮后,张顺收拾好盘缠,同安道全回到家,敲开门,取了药囊后出城,径直来到王定六的酒店。王定六迎接他们,说道:“昨天张旺从这里经过,可惜没碰到哥哥。” 张顺说:“我要办大事,先不报这小仇。” 话还没说完,王定六来报:“张旺那家伙来了!” 张顺说:“先别惊动他,看看他要去哪儿。” 只见张旺到滩头查看船只。王定六喊道:“张大哥,你留船载我两个亲戚过去。” 张旺说:“要坐船就快点来。” 王定六把情况告诉张顺。 张顺对安道全说:“安兄,你把衣服借给我穿,我把衣服换给兄长,然后去坐船。” 安道全问:“这是为什么?” 张顺说:“我自有打算,兄长别问。” 安道全脱下衣服和张顺换了。张顺戴上头巾,用遮尘暖笠遮挡身形。王定六背着药囊。三人走到船边,张旺把船靠岸,三人上了船。张顺钻进船尾,掀起艎板一看,板刀还在。张顺拿了刀,又回到船舱。 张旺摇着船离开岸边,咿咿呀呀地向江心划去。张顺脱下外衣,喊道:“船家,快来,你看船舱里进水了。” 张旺不知是计,把头伸进舱里,被张顺一把揪住,大喝一声:“强贼!还记得前天雪天坐船的客人吗?” 张旺一看,吓得说不出话来。张顺喝道:“你这贼谋了我一百两黄金,还想害我性命。那个瘦后生哪儿去了?” 张旺说:“好汉,我得了财,不想分给他,怕他争吵,就把他杀了,扔到江里去了。” 张顺问:“你认得我吗?” 张旺说:“不认得好汉,只求饶我一命。” 张顺喝道:“我生在浔阳江边,长在小孤山下,做卖鱼生意,谁不认得我!只因闹了江州,上梁山泊跟随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怕我!你把我骗上船,绑住我的双手,扔到江心,要不是我识水性,早就丢了性命!今日冤家路窄,饶你不得!” 说着,顺势一拉,把张旺拖进船舱,将他手脚像四马攒蹄般捆缚起来,朝着扬子大江,直接扔了下去:“也省得用刀杀你。” 张旺就这样丢了性命。有诗为证: 盗金昔日沉张顺,今日何期向水撺。 终须一命还一命,天道昭昭冤报冤。 张顺把船户贼人张旺捆缚后沉下水去。王定六见了,十分感慨。三人划船到岸,张顺对王定六道:“贤弟的恩情,我生死难忘。你要是不嫌弃,就和你父亲收拾好酒店,到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定六道:“哥哥所说,正合我意。” 说完,便分别了。张顺和安道全从北岸上路;王定六辞别二人,又上了小船,回家收拾行李,准备赶来。 且说张顺与安道全上了北岸,背着药囊,匆匆赶路。安道全是个文人,士大夫出身,不擅长走路,走了不到三十多里,就走不动了。张顺请他到村店,买酒招待。正吃着,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道:“兄弟,怎么这么晚才到?” 张顺一看,原来是神行太保戴宗,扮成客人赶来。张顺急忙让他和安道全相见,便询问宋公明哥哥的消息。戴宗说:“如今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进,眼看着快不行了,性命危在旦夕。” 张顺听了,泪如雨下。 安道全问:“皮肉血色怎么样?” 戴宗回答:“肌肤憔悴,终日叫唤,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难保。” 安道全说:“要是皮肉身体知道疼痛,就还有医治的可能。只怕耽误了时间。” 戴宗说:“这容易。” 便取出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己背着药囊,嘱咐张顺:“你慢慢走,我和太医先去。” 两人离开村店,施展神行法先走了。有诗为证: 将军发背少宁安,千里迎医道路难。 四腿俱粘双甲马,星驰电逐奔梁山。 当时,张顺在当地村店里一连住了两三天,只见王定六背着包裹,和父亲一起来了。张顺见到他们,心中大喜,说:“我专门在这里等你们。” 王定六问:“安太医在哪儿?” 张顺说:“神行太保戴宗来接他,已经和他先走了。” 王定六便和张顺以及自己的父亲一同起身,前往梁山泊。 且说戴宗带着安道全,施展神行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并不觉得困倦。寨中大小头领迎接他们,引到宋江的卧榻前。在床上一看,宋江只剩一丝气息。安道全先为宋江诊脉,然后说:“众头领别慌。脉象没什么大碍,身躯虽然看着沉重,但大体无妨。不是我自夸,不出十日,就能康复。” 众人听了,一起下拜。 安道全先用艾灸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用敷贴的药膏,内服调养的药剂。五天后,宋江的皮肤渐渐恢复红白,肉体也滋润起来,饮食也逐渐恢复。不到十天,虽然疮口还没完全愈合,但饮食已经恢复正常。这时,张顺带着王定六父子二人,来拜见宋江及众头领,诉说在江中被劫以及在水上报仇的事。众人都感叹:“险些耽误了兄长的病。” 宋江病刚好,就和吴用商量要攻打北京,营救卢员外和石秀,以表忠义之心。安道全劝谏道:“将军疮口还没好,不可轻举妄动,否则难以痊愈。” 吴用说:“兄长不必操心,以免伤了神思,只管安心调养元气。我吴用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就在今年春初,一定能打破北京城池,救出卢员外和石秀二人,擒拿淫妇奸夫。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说:“若得军师如此相助,我宋江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吴用便在忠义堂上传令。话没说几句,安排还没讲完,这一举措将使得:北京城内,化作火窟枪林;大名府中,变为尸山血海。正是: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那么,军师吴用究竟设下了什么计策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有诗叹道: 野战攻城事不通,神谋鬼计运奇功。 星桥铁锁悠悠展,火树银花处处同。 大府忽为金璧碎,高楼翻作祝融红。 龙群虎队真难制,可愧中书智力穷。 话说吴用对宋江说:“今日兄长身体康复,实在是万幸,又有安太医在寨中照看,这是梁山泊的大幸。在兄长卧病期间,我多次派人前往北京打探消息。梁中书日夜担忧惊恐,生怕我们的军马兵临城下。我还派人在京城内外的市井街巷,到处张贴无头告示,告知居民不必担忧,冤有头债有主,大军一到,自有应对之人。因此梁中书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东京的蔡太师得知关胜投降的消息后,在天子面前也不敢提及此事,只是主张招安,想息事宁人。所以他多次寄信给梁中书,让他暂且留下卢俊义、石秀二人的性命,以备日后行事。” 宋江听后,便想催促军马下山,攻打北京。吴用说道:“如今冬去春来,元宵节即将来临,北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大肆张灯结彩。我想趁此机会,先派人在城中埋伏,外面大军全力进攻,里应外合,定能解救卢俊义、石秀,攻破城池。” 宋江说:“若要如此调兵遣将,就请军师安排。” 吴用说:“最为关键的是要在城中放火作为信号。众兄弟中,谁愿意先去城中放火?” 这时,只见台阶下走出一人说道:“小弟愿意前往!” 众人一看,原来是鼓上蚤时迁。时迁说:“我小时候曾到过北京。城内有座翠云楼,楼上楼下大小有百十个阁子。想必元宵之夜,那里必定热闹非凡。我可以趁人不注意,悄悄潜入城中。正月十五夜里,登上翠云楼,放起火来作为信号,军师便可调派人马去劫牢,这是上策。” 吴用说:“我正有此意。你明天天亮就下山,只等元宵夜一更时分,在楼上放起火来,这便是你的大功一件。” 时迁答应下来,领命而去。 第二天,吴用分别安排解珍、解宝扮成猎户,前往北京城内的官员府中进献野味。并叮嘱他们,正月十五夜里,只等看到火起,便去留守司前截住报信的官兵。二人领命而去。又安排杜迁、宋万扮成卖米的客人,推着车子进城住宿,元宵夜只要看到号火燃起,就先去夺取东门,这便是他们二人的功劳。二人领命而去。接着安排孔明、孔亮扮成仆人,到北京城内热闹的街市房檐下歇宿,只等看到楼前火起,便去接应。二人领命而去。再安排李应、史进扮成普通客人,在北京东门外安歇,只要看到城中号火燃起,就先斩杀把门的军士,夺取东门,作为大军进城的通道。二人领命而去。然后安排鲁智深、武松扮成云游的行脚僧人,在北京城外的庵院挂单借宿,只等城中号火燃起,便去南门外截住敌军,阻断他们的去路。二人领命而去。还安排邹渊、邹润扮成卖灯的客人,直接前往北京城中的客店住宿,只要看到楼中火起,便去司狱司前策应。二人领命而去。又安排刘唐、杨雄扮成公差,直接前往北京州衙前歇宿,只要看到号火燃起,便去截住所有报信人员,让他们首尾无法救应。二人领命而去。再安排公孙胜扮成云游道士,让凌振扮成道童跟随,带上数百个风火轰天等火炮,前往北京城内僻静之处守候,只等号火燃起便施放。二人领命而去。还安排张顺跟随燕青从水门潜入城中,直奔卢员外家,捉拿那淫妇和奸夫。另外安排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扮成三对乡下夫妻进城看灯,寻机到卢俊义家中放火。最后安排柴进带着乐和扮成军官,前往蔡节级家中,设法营救卢俊义、石秀二人。 一切安排妥当,众头领纷纷领命而去。他们都严格遵守军令,不敢有丝毫差错。此时正值正月初,不说梁山泊的好汉们按照计划依次下山进发。有诗为证: 卢生石秀久幽囚,豪杰分头去复仇。 只待上元灯火夜,一时焚却翠云楼。 且说北京的梁中书召集李成、闻达、王太守等一众官员,商议元宵放灯之事。梁中书说:“按照惯例,北京每年元宵都会大肆张灯结彩,与民同乐,和东京的做法一样。如今梁山泊贼人两次侵犯边境,我担心放灯可能会惹来灾祸。我打算今年暂停放灯,你们众官意下如何?” 闻达说道:“我看这些贼人悄悄退去,还到处张贴无头告示,想必已是黔驴技穷,没什么主意了,相公不必过于忧虑。如果今年不放灯,被那些贼人细作探知,必然会被他们耻笑。可以传下钧旨,告知居民:今年要比上年多设花灯,增添社火表演,在市中心搭建两座鳌山,仿照东京的做法,通宵不禁,从十三到十七连续放灯五夜。让府尹检查居民的准备情况,确保万无一失。相公您亲自出行,与民同乐。我亲自率领一支军马出城,在飞虎峪驻扎,以防贼人使出奸计。再让李都监亲自带领铁骑马军,绕城巡逻,以免居民受到惊扰。” 梁中书听后十分高兴。众官商议已定,随即张贴告示,告知居民。 北京大名府是河北的第一大郡,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各路买卖云集,听说要放灯,都赶来凑热闹。在城的大街小巷,负责管理的厢官每日检查,督促居民装扮社火。豪富之家,都纷纷去赛花灯,远的跑到三二百里外去购买,近的也到百十里之外。还有客商每年都带着花灯到城里来售卖。家家门前都扎起灯棚,竞相挂出漂亮的花灯和精巧的烟火。户内搭起山棚,摆放着五色屏风炮灯,四边还挂着名人画片和奇异的古董玩器。在城的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红黄两条纸龙,每片鳞甲上都点着一盏灯,龙口还能喷水。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也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一条青龙,周围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同样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着一条白龙,四面灯火数不胜数。原来这座酒楼,闻名河北,号称第一。楼有三层,雕梁绣柱,建造得极为精美;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日鼓乐喧天,笙歌不断。城中各处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都设置灯火,庆祝丰年。那些娱乐场所,更是热闹非凡。 梁山泊的探子得到这个消息,赶忙报上山来。吴用得知后十分高兴,将详细情况告知宋江。宋江便想亲自领兵攻打北京。安道全劝谏道:“将军疮口尚未完全愈合,切不可轻易行动。稍有怒气,便难以痊愈。” 吴用说:“我替哥哥走这一遭。” 随即与铁面孔目裴宣一起,调拨八路军马:第一队,由双鞭呼延灼率领韩滔、彭玘为前部,镇三山黄信在后面策应,全是马军。之前呼延灼在阵上佯装败阵,是故意设下的计谋,为的是赚关胜。第二队,豹子头林冲率领马麟、邓飞为前部,小李广花荣在后面策应,都是马军。第三队,大刀关胜率领宣赞、郝思文为前部,病尉迟孙立在后面策应,都是马军。第四队,霹雳火秦明率领欧鹏、燕顺为前部,青面兽杨志在后面策应,都是马军。第五队,调步军头领没遮拦穆弘,带领杜兴、郑天寿。第六队,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带领李立、曹正。第七队,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带领施恩、穆春。第八队,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带领项充、李衮。这八路马步军兵,各自取道出发,要求即刻行动,不得有误。正月十五日二更时分,都要赶到北京城下。马军、步军同时进发。这八路人马领命下山,其余头领都跟随宋江留守山寨。有诗为证: 八路军兵似虎狼,横天杀气更鹰扬。 安排盖地遮天技,要使鳌山变杀场。 且说时迁是个飞檐走壁的高手,他不通过正常路径入城,而是在夜间翻墙进入。城中的客店不接纳单身客人,他便白天在街上闲逛,晚上在东岳庙内的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他在城中四处走动,观看居民百姓搭建灯棚、悬挂灯火。正看着,只见解珍、解宝挑着野味在城中往来查看,又撞见杜迁、宋万从瓦子里走出来。当天,时迁先到翠云楼去转了一圈,只见孔明披头散发,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左手拿着一个碗,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在那里乞讨。孔明看到时迁,示意他到背后说话。时迁说:“哥哥,你这样一个汉子,面色红润,不像是个叫花子。北京城里做公的人多,要是被他们看破,可就误了大事,哥哥你要注意躲避。”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一个乞丐从墙边走来,一看,原来是孔亮。时迁说:“哥哥,你又露出雪白的面皮,也不像是忍饥挨饿的人。你这样的模样,肯定会被人识破。” 刚说完,背后就有两个人揪住他们的衣领喝道:“你们三个在干什么好事!” 回头一看,却是杨雄、刘唐。时迁说:“你们吓死我了!” 杨雄说:“都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杨雄埋怨道:“你们三个怎么这么没分寸!怎么能在那里说话?幸好是我们两个看见了,要是被那些眼尖手快的公人发现,岂不误了哥哥的大事!我们两个已经和弟兄们见过面了,不用再上街了。” 孔明说:“邹渊、邹润正在街上卖灯,鲁智深、武松已经在城外的庵里了。不用再多说,只等临期各自按计划行事。” 五个人说完,一起走到一座寺前,正好碰到一个道士从寺里出来,道士喝道:“你们五个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入云龙公孙胜,背后跟着扮成道童的凌振。七个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便各自离开了。 眼看上元节临近,梁中书先命令大刀闻达率领军马出城,前往飞虎峪驻扎,以防贼寇来犯。正月十四日,又让李天王李成亲自带领五百铁骑马军,全身披挂整齐,绕城巡视。 第二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天气格外晴朗。黄昏时分,明月高悬,六街三市以及各处的坊隅巷陌,都点起了花灯,大街小巷里,处处都有热闹的社火表演。如此元宵盛景,有诗为证: 北京三五风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 银花火树不夜城,陆地拥出蓬莱岛。 烛龙衔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时安。 五凤羽扶双贝阙,六鳌背驾三神山。 红妆女立朱帘下,白面郎骑紫骝马。 笙箫嘹亮入青云,月光清射鸳鸯瓦。 翠云楼高侵碧天,嬉游来往多婵娟。 灯球灿烂若锦绣,王孙公子真神仙。 游人尚未绝,高楼顷刻生云烟。 这天夜里,节级蔡福吩咐弟弟蔡庆看守好大牢,说道:“我回家看看就来。” 他刚进家门,就见两个人闪身进来,前面的人一身军官打扮,后面的则像是仆人模样。在灯光下仔细一看,蔡福认出前面的是小旋风柴进,后面的是铁叫子乐和。蔡福只认识柴进,便将他们请进屋里。现成的杯盘酒菜,蔡福随即招待他们。柴进说道:“不必摆酒,我此次前来,有件急事相求。卢员外和石秀全靠您关照,感激不尽。今晚我想趁元宵热闹,到牢里看望他们,还望您帮忙引荐,万勿推辞。” 蔡福身为公人,心中早猜出了八九分。他本想拒绝,可又担心城池被攻破,自己的好处没了不说,还会连累老小一家人的性命。无奈之下,只好担着天大的干系,拿出几件旧衣裳,让柴进和乐和换上,也扮成公人的模样,换了头巾,带着他们直奔大牢而去。 初更左右,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夫妻,打扮得花里胡哨,扮成乡村人,混在人群里,从东门进了城。公孙胜带着凌振,挑着荆篓,在城隍庙里的廊下坐着。这城隍庙就在州衙旁边。邹渊、邹润挑着灯,在城中四处闲逛。杜迁、宋万各自推着一辆车子,径直来到梁中书衙门前,躲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原来梁中书的衙门,就在东门里的大街上。刘唐、杨雄各提着水火棍,身上都带着暗器,来到州桥两边坐下。燕青带着张顺,从水门悄悄入城,找了个僻静处埋伏起来。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没过多久,楼上敲响二更鼓。且说时迁夹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的全是硫黄、焰硝等放火用的药头,篮子上还插着几朵闹鹅儿,悄悄绕到翠云楼后面,走上楼去。只见阁子里吹笙箫、敲鼓板,热闹非凡,一群年轻人在楼上嬉笑玩闹,欣赏花灯。时迁上了楼,装作卖闹鹅儿的,到各个阁子里转悠。他碰见解珍、解宝拖着钢叉,叉上挂着野兔,在阁子前走动。时迁说道:“二更都到了,怎么不见外面有动静?” 解珍说:“我们俩刚才在楼前,看见探马过去,多半是兵马到了。你赶紧去行事。” 话还没说完,就听楼前传来阵阵呼喊,有人说:“梁山泊的军马到西门外了。” 解珍吩咐时迁:“你赶紧去,我去留守司前接应。” 说完,便直奔留守司前。只见残兵败将纷纷逃进城来,说道:“闻大刀的营寨被劫了。梁山泊的贼寇引着大军都赶到城下了。” 李成正在城上巡逻,听到这话,立刻飞马来到留守司前,下令点齐军兵,吩咐紧闭城门,守护本州。 再说王太守亲自带着一百多个随从,手持长枷铁锁,在街上维持秩序,听到这个消息,慌忙回到留守司前。梁中书正在衙前闲坐,刚开始听到报告,还不太慌张;可没过半个更次,流星探马接连来报,吓得他魂不附体,慌忙让人备马。 话还没说完,时迁就在翠云楼上点燃了硫黄焰硝,放起一把大火。那火势迅猛,烈焰冲天,火光比月光还亮,场面十分浩大。梁中书见状,急忙上马,正要去查看,只见两条大汉推着两辆车子,堵在路中间,他们取来挂着的灯笼,点着后扔到车子上,瞬间火势燃起。梁中书想要出东门,两条大汉喊道:“李应、史进在此!” 他们手持朴刀,大踏步杀了过来。把门的官军吓得四散而逃,身边被砍伤了十几个人。杜迁、宋万正好赶到,四个人会合在一起,守住了东门。梁中书见形势不妙,带着随行的随从,飞奔南门。南门传来消息说:“一个胖大和尚舞动铁禅杖,一个虎面行者抽出双戒刀,大声呼喊着杀进城来了。” 梁中书掉转马头,又回到留守司前,只见解珍、解宝手持钢叉,在那里横冲直撞。梁中书想回州衙,却不敢靠近。王太守正好赶来,刘唐、杨雄两根水火棍齐下,将王太守打得脑浆迸裂,眼珠突出,死在街头。虞候、押番等人各自逃命去了。 梁中书急忙掉转马头,奔向西门,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鸣,震耳欲聋。邹渊、邹润手拿竹竿,在房檐下四处放火。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冲杀过来;孙新、顾大嫂掏出暗器,在一旁协助。铜佛寺前,张青、孙二娘跑进去,爬上鳌山,放起火来。此时,北京城内的百姓,一个个吓得四处逃窜,家家户户哭声震天,四下里十几处火光冲天,分不清东南西北。有诗叹道: 回禄施威特降灾,熏天烈焰涨红埃。 黄童白叟皆惊惧,又被雄兵混杀来。 梁中书逃到西门,与李成的军马会合,急忙来到南门城上,勒住马在鼓楼上观望。只见城下兵马整齐排列,旗号上写着 “大将呼延灼”。在火光映照下,呼延灼精神抖擞,展现出非凡的勇猛,左边有韩滔,右边有彭玘,黄信在后面催促着人马,像雁翅一样横杀过来,直逼城门。梁中书出不了城,便和李成躲在北门城下,只见火光通明,军马不计其数,原来是豹子头林冲,他跃马横枪,左边有马麟,右边有邓飞,花荣在后面催动人马,飞奔而来。 再转向东门,在一片火把丛中,只见没遮拦穆弘,左边有杜兴,右边有郑天寿,三位步军好汉手持朴刀,率领一千多人,杀进城来。梁中书赶紧奔向南门,舍命夺路而逃。吊桥边火把通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边有李立,右边有曹正,李逵浑身赤裸,圆睁怪眼,咬紧牙关,双手紧握双斧,从城濠里飞奔杀来。李立、曹正也一同赶到。李成冲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梁中书逃走。只见左手边杀声震天,火把丛中军马众多,原来是大刀关胜,骑着赤兔马,挥舞着青龙刀,直取梁中书。李成举起双刀,上前迎战。此时李成无心恋战,拨马便逃。左边宣赞,右边郝思文,从两侧杀来,孙立在后面催促人马,合力追杀。正打斗间,背后小李广花荣拈弓搭箭,射中李成的副将,副将翻身落马。李成见状,飞马逃走。没跑出半箭之地,只见右手边锣鼓喧天,火光耀眼,原来是霹雳火秦明,跃马舞棍,带着燕顺、欧鹏,背后还有杨志,又冲杀过来。李成边战边退,折损了大半军马,好不容易护着梁中书,冲出重围,逃脱而去。 且说北京城中,兵荒马乱之际,众人各自行动。杜迁、宋万前往梁中书家中,打算除掉他的家眷;刘唐、杨雄则朝着王太守家奔去,要取其一家老小性命。孔明、孔亮从司狱司的后墙悄悄攀爬进去;邹渊、邹润在司狱司前守着,拦住往来之人。大牢里,柴进和乐和看到外面号火燃起,赶忙对蔡福、蔡庆说:“你们兄弟俩看到号火了吧?还等什么呢?” 蔡庆在牢门边上守着的时候,邹渊、邹润猛地撞开牢门,大声喊道:“梁山泊好汉全体在此!快把卢员外、石秀哥哥交出来!” 蔡庆赶忙跑去告诉蔡福,此时孔明、孔亮已经从牢房屋顶跳了下来。不管蔡福、蔡庆愿不愿意,柴进从身边拿出器械,上前打开枷锁,救出了卢俊义、石秀。柴进对蔡福说:“你赶紧跟我回家,保护好你的家人。” 众人一起走出牢门,邹渊、邹润迎了上来,几人会合一处。蔡福、蔡庆跟着柴进,赶回家中保护家人。卢俊义带着石秀、孔明、孔亮、邹渊、邹润五个弟兄,径直朝自家赶去,准备捉拿李固和贾氏。 另一边,李固听说梁山泊好汉带兵攻入城中,又看到四处火光冲天,在家里坐立不安,眼皮直跳。他赶忙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银珠宝,背在身上,准备出门逃命。刚出门,就听到一排门都被推倒,不知道有多少人冲了进来。李固和贾氏吓得赶紧转身,从家里后门出去,翻过墙,朝着河边跑去,想找个地方藏身。这时,只见岸上张顺大声喊道:“那婆娘,你往哪里跑!” 李固心里一慌,赶忙跳上船,想躲进船舱。他刚要钻进去,突然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喝道:“李固,你认得我吗?” 李固一听是燕青的声音,连忙叫道:“小乙哥!我和你没什么冤仇,你别揪我上岸啊!” 岸上的张顺早已把贾氏夹在腋下,拖到了船边。燕青揪着李固,两人一起朝着东门走去。 再说卢俊义赶到家中,却没找到李固和贾氏。他便让众人把家中所有的金银财宝、家私细软,都搬出来装到车子上,准备带回梁山泊分发给大家。 柴进和蔡福回到家中,收拾好家资,带上老小,准备一同前往山寨。蔡福对柴进说:“大官人,您可要救救这一城的百姓,别让他们惨遭杀害。” 柴进听了,立刻去找军师吴用。等柴进找到吴用,急忙传达不要杀害良民的号令时,城中百姓已经死伤近半。此时城中一片凄惨景象:烟雾弥漫城市,大火焚烧楼台。千家万户遭受灾难,三市六街陷入困境。鳌山轰然倒塌,红色光影中琉璃破碎;屋宇纷纷崩塌,烈焰火里翡翠被烧。前街表演的傀儡,顾不上前后颠倒;后巷的清音演奏,龙笙凤管全被丢弃。白发老者,胡须被火烧光;年轻小伙,慌乱中连华盖伞都顾不上拿。扮耍和尚的被烧得头焦额烂,麻脸婆子吓得屁滚尿流。踏竹马的在暗中遭遇刀枪,舞鲍老的也难以逃脱利刃长枪。如花似玉的女子,在人群中首饰掉落;游玩观景的佳人,转眼间四散奔逃。瓦砾堆下掩埋着万斛黄金,楼台变成了一片火海废墟。可惜这千年的繁华歌舞之地,转眼间变成了残酷的战争场所。 天色大亮,吴用、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兵。众头领接着卢员外和石秀,来到留守司相聚。大家纷纷说起在牢中多亏了蔡福、蔡庆弟兄俩的看管,才得以保全性命。燕青、张顺也把李固、贾氏押解过来。卢俊义看到后,让燕青先把他们监押起来,由自己看管,等待发落,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成保护着梁中书出城逃难,又碰上闻达带着败残的军马回来,两队人马合在一起,朝南逃去。正走着,前军突然呼喊起来,原来是混世魔王樊瑞,左边项充,右边李衮,三位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直杀过来。背后又是插翅虎雷横,带着施恩、穆春,各率一千步军,前来截断退路。梁中书这一行人,就像小虾遭遇巨浪,兔子碰上豺狼。真是:狱中的囚犯刚遇赦免又重回牢房,生病的人刚遇到医生又再度病倒。那么,梁中书这一行人到底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有词赞叹古时壮士: 申哙庄公臂断截,灵辄车轮亦能折。 专诸鱼肠数寸锋,姬光座上流将血。 路旁手发千钧锤,秦王副车烟尘飞。 春秋壮士何可比,泰山一死如毛羽。 豫让酬恩荆轲烈,分尸碎骨如何说。 吴国要离刺庆忌,赤心赴刃亦何丑。 得人小恩施大义,剜心刎颈那回首。 丈夫取义能舍生,岂学儿曹夸大口。 话说当时梁中书、李成、闻达匆忙召集起败残的军马,朝南逃窜。正走着,又遭遇两队伏兵前后夹击。李成在前,闻达在后,护着梁中书,全力死战,好不容易冲破重围,脱离了大难。三人头盔歪斜,衣甲破损,虽然损失了不少人马,但所幸三人都保住了性命,向西逃去。樊瑞带着项充、李衮乘势追击,没追上,便与雷横、施恩、穆春等人一同回到北京城内听候命令。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令,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一面组织灭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的老小,该杀的杀了,该逃的逃了,也不再追究。随后打开大名府的府库,将里面所有的金银宝物、绸缎绫锦都装载上车。又打开粮仓,把粮食分发给满城百姓,剩余的也装车,准备运回梁山泊的仓库备用。一切安排妥当,将李固、贾氏钉在囚车里,把军马分成三队,准备返回梁山泊。真是:鞍上的将领敲响金镫,步兵齐声高唱凯歌。同时,派戴宗先去给宋公明报信。 宋江召集各位将领下山迎接,众人都来到忠义堂上。宋江见到卢俊义,立刻跪地叩拜。卢俊义慌忙回礼。宋江说:“我们众人一直想请员外上山,一同聚义,没想到却让你遭遇这场劫难,差点性命不保,我心如刀割!幸好皇天庇佑,今日能再次相见,实在是让我欣慰不已。” 卢俊义答谢道:“多亏兄长的威望,也深感众头领的恩德,大家齐心协力,才救了我,我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 接着,他请蔡庆、蔡福来拜见宋江,说道:“如果不是这二位,我哪能活到现在!”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宋江要让卢俊义坐上寨主之位,卢俊义叩拜道:“我卢某算什么人,怎敢做山寨之主!能在兄长身边牵马坠镫,做个小兵,报答救命之恩,就已经是万幸了。” 宋江再三恳请,卢俊义坚决不肯入座。这时,李逵大声说:“哥哥要是把寨主之位让给别人,我就杀个天翻地覆!” 武松也说:“哥哥老是这么让来让去,弟兄们的心都凉了!” 宋江大声喝道:“你们懂什么!别多嘴!” 卢俊义急忙叩拜道:“要是兄长还苦苦相让,我实在是坐立不安。” 李逵叫嚷道:“现在都没事了,哥哥干脆做皇帝,让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到东京,夺了那鸟皇位,不比在这里瞎折腾强!” 宋江大怒,喝骂李逵。吴用劝解道:“先让卢员外到东边耳房安歇,以宾客之礼相待。等日后他立了功,再让位也不迟。” 宋江这才高兴起来,让燕青也一同在那里安歇。另外安排房屋,让蔡福、蔡庆安顿好家小。关胜的家眷,薛永已经接到山寨。 宋江下令大摆筵席,犒赏马军、步军、水军三军,让大小头目和喽啰们各自成群结队去吃喝。忠义堂上设宴庆贺,大小头领互相谦让,饮酒作乐。卢俊义起身说:“那淫妇和奸夫已经擒获在此,听候发落。” 宋江笑着说:“我差点忘了,把他们两个带过来!” 众军卒打开囚车,把李固和贾氏拖到堂前。李固被绑在左边的将军柱上,贾氏被绑在右边的将军柱上。宋江说:“不用细问这两人的罪行,员外你自己处置吧。” 卢俊义领命,手拿短刀,走下堂来,大骂这对泼妇贼奴,随后将二人剖腹剜心,施以凌迟之刑,最后抛弃尸首,回到堂上拜谢众人。众头领纷纷祝贺,对卢俊义的做法称赞不已。 且不说梁山泊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再说梁中书打探到梁山泊军马退去,便又和李成、闻达带着败残军马回到城中。查看家小,发现十有八九都已丧生,众人悲痛万分,放声大哭。等到从邻近地方调集军马去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对方早已远去,只好各自收兵。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后花园,侥幸保住了性命。她让丈夫写表章上奏朝廷,又写信给太师,让他尽早调兵遣将,剿灭贼寇报仇。统计民间被杀死的有五千多人,受伤的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共折损了三万多人。为首的将领带着奏文和密信上路,没过几天,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进去通报,太师让人把将领带进来。将领来到节堂下拜见,呈上密信和奏文,诉说北京被攻破,贼寇势力强大,难以抵挡。蔡京看后大怒,让将领退下。 第二天五更,景阳钟敲响,待漏院聚集了文武群臣。蔡太师领头,径直走到玉阶前,向皇帝当面奏报此事。天子看完奏报,大惊失色,对众臣说:“这伙贼寇屡次作恶,该如何处置?” 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之前派蒲东关胜领兵征剿,没能全部收捕,还导致失陷。多次调兵征讨,都折损了兵将,大概是因为没占据地利,才会这样。依臣之见,不如降旨赦免他们的罪行,招安他们,让他们入朝为官,抵御边境之害,这才是上策。” 蔡京听后大怒,喝斥道:“你身为谏议大夫,却敢败坏朝廷纲纪,为猖獗的小人说话,罪该赐死!” 天子说:“如此,你即刻出朝,没有宣召,不得入朝!” 当天就革去了赵鼎的官爵,将他贬为平民。在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进谏。有诗叹道: 玺书招抚是良谋,赵鼎名言孰与俦。 堪笑蔡京多误国,反疏忠直快私仇。 天子又问蔡京:“像这样贼寇猖獗,该派谁去剿灭?” 蔡太师奏道:“臣觉得这伙山野草贼,何须动用大军。臣举荐凌州有两位将领:一位叫单廷圭,一位叫魏定国,现任本州团练使。恳请陛下下旨,连夜派人调遣这一路军马,早日扫平梁山泊。” 天子听后大喜,随即降下敕令,让枢密院去调遣。天子起驾回宫,百官退朝,众官心中暗自好笑。第二天,蔡京会同省院差官,带着圣旨敕令前往凌州。 再说宋江在水浒寨内,把在北京所得的府库金银财宝,分赏给马军、步军、水军三军;连日杀牛宰马,大摆筵席,庆贺卢员外。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也是肉山酒海。众头领酒喝到一半,吴用对宋江等人说:“这次为了救卢员外,攻破北京,死伤了不少百姓,还劫掠了府库,把梁中书等人赶出城去,他怎会不写表章上奏朝廷?况且他丈人是当朝太师,怎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起兵征讨。” 宋江说:“军师考虑得很有道理。不如派人连夜去北京打探虚实,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吴用笑着说:“小弟已经派人去了,估计快回来了。” 正在筵席上商议着,还没说完,只见之前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北京的梁中书果然上奏朝廷,请求调兵征剿。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却被蔡京喝骂,削去了官职。现在天子已经下令,派人带着敕令去凌州调遣单廷圭、魏定国两位团练使,让他们率领本州军马前来征讨。” 宋江问道:“那我们该如何迎敌?” 吴用说:“等他们来了,一并擒获。” 关胜站起身来,对宋江、吴用说:“关某自从上山,深受兄长厚待,却没出过半点力气。单廷圭、魏定国,我在蒲城时曾与他们多次相见。早就知道单廷圭那家伙,擅长用水浸兵的战法,大家都称他为圣水将军;魏定国那厮,精通火攻兵法,上阵专门用火器伤人,所以人称神火将军。凌州是他们的驻地,他们还兼管本州兵马,手下有这二人。小弟不才,愿带五千军兵,不等他们二人出发,先到凌州路上截住他们。如果他们肯投降,就带上山来;要是不肯投降,一定把他们擒来献给兄长。兄长也不用让众头领张弓搭箭,劳神费力。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听后大喜,便让宣赞、郝思文二位将领,一同跟着关胜前去。关胜带着五千军马,第二天便下山了。次日清晨,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为关胜等人饯行,关胜三人领兵出发了。 众头领回到忠义堂后,吴用对宋江说:“关胜此番前去,其心思难以保证。咱们可以再派得力将领随后监督,同时也能接应他。” 宋江说:“我看关胜义气深重,始终如一,军师不必多疑。” 吴用说:“就怕他的心思和兄长不一样。可以再派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做副将,带领五千人马,立刻下山。” 李逵赶忙说:“我也去走一趟。” 宋江说:“这次行动用不上你,自有良将去建功。” 李逵说:“兄弟我闲下来就浑身难受。要是不让我去,我自己也要去闯一闯。” 宋江大声喝道:“你要是不听我的军令,小心我砍了你的头!” 李逵听了,心里郁闷,只好下堂去了。 暂且不说林冲、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第二天,只见小军来报告:“黑旋风李逵,昨晚二更的时候,拿了两把板斧,不知道去哪儿了。” 宋江听到消息,叫苦不迭:“都怪我昨天冲撞了他几句,多半是跑去别的地方了。” 吴用说:“兄长你想错了!他虽然性子粗野,但很讲义气,不会跑去别处。多半过几天就回来了,兄长放心!” 宋江心里着急,先派戴宗去追,随后又让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四位首将,分四路去寻找。有诗为证: 李逵斗胆人难及,便要随军报不平。 只为宋江军令肃,手持双斧夜深行。 且说李逵当晚提着两把板斧下山,抄小路直奔凌州而去。一路上他心里琢磨:“这两个鸟将军,哪用得着这么多军马去征讨!我先冲进城里,一斧一个,把他们都砍了,也让哥哥大吃一惊,顺便出出这口气。” 走了半天,李逵肚子饿了,他因为着急下山,没带盘缠。又好久没干过 “白吃” 的事儿了,便想着:“得找个能出气的主儿。” 正走着,看见路旁有个村酒店,李逵就走了进去,坐下后要了三角酒、二斤肉,吃饱喝足后起身就走。酒保拦住他要钱,李逵说:“等我到前面做笔买卖,再来还你。” 说完就要走。这时,外面走进一个彪形大汉,大声喝道:“你这黑厮好大的胆子!这酒店是我开的,你竟敢白吃不给钱!” 李逵瞪着眼说:“老爷我不管在哪,向来都是白吃。” 韩伯龙说:“我跟你说,吓破你的胆!老爷我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这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给的。” 李逵听了,心里暗笑:“我在山寨里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 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本想来梁山泊入伙,便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想让朱贵引荐给宋江。可当时宋公明背上生疮,在寨中养病,又忙着调兵遣将,事情繁多,一直没能见着。朱贵便暂且让他在村里卖酒。这时,李逵从腰间拔出一把板斧,对韩伯龙说:“用这斧头抵押。” 韩伯龙不知是计,伸手来接,李逵手起斧落,照着他的面门狠狠砍去。可怜韩伯龙做了半辈子强人,就这样死在了李逵的斧下。店里的两三个伙计,吓得撒腿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直往深山村里逃去。李逵从地上捡起韩伯龙的盘缠,放火烧了草屋,继续朝着凌州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一天,李逵正在路上走着,只见官道旁走过一个大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李逵见那人盯着自己,便说:“你那厮看老爷我干嘛?” 那大汉回答道:“你是谁的老爷?” 李逵一听,立刻冲了上去。那大汉抬手一拳,把李逵打翻在地。李逵心想:“这汉子拳法还真厉害!”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问道:“你这汉子姓甚名谁?” 那大汉说:“老爷我没姓,要打架就跟你打。你敢站起来吗?” 李逵大怒,正要跳起来,又被那汉子在肋下狠狠踢了一脚,再次摔倒。李逵叫道:“打不过他!” 爬起来就跑。那大汉叫住他,问道:“你这黑汉子,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李逵说:“说出来别吓着你。我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 那大汉说:“你真的是吗?可别撒谎。” 李逵说:“你要不信,看看我这两把板斧。” 那大汉说:“你既然是梁山泊好汉,怎么一个人往那儿去?” 李逵说:“我跟哥哥赌气,要去凌州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人。” 那大汉说:“我听说梁山泊已经派军马去了。你说说都有谁?” 李逵说:“先是大刀关胜领兵,随后是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 那大汉听了,立刻跪地参拜。李逵问:“你到底姓甚名谁?” 那大汉说:“小人原本是中山府人,祖传三代以相扑为生。这一身拳脚功夫,都是父子相传,从不外传。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名气,到处投奔都不受待见,山东、河北一带的人都叫我没面目焦挺。最近听说寇州有座山,叫枯树山,山上有个强人,平生就爱杀人,世人都把他比作丧门神,姓鲍名旭。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我现在打算去那里入伙。” 李逵说:“你有这等本事,怎么不来投奔我哥哥宋公明?” 焦挺说:“我早就想投奔大寨入伙了,可一直没找到门路。今天能遇到兄长,我愿意跟着你。” 李逵说:“我这次下山,就是要跟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不杀个人,空手回去可不行。你跟我去枯树山,说服鲍旭,然后一起去凌州,杀了单、魏二将,再回山寨。” 焦挺说:“凌州城里有那么多军马,就我们两个,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弄不好还白白送命。不如先去枯树山,说服鲍旭,一起去大寨入伙,这才是上策。” 两人正说着,背后时迁追了上来,喊道:“哥哥担心死你了!快跟我回山。现在分四路来追你呢。” 李逵带着焦挺,让他们与时迁见了面。时迁劝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在等你。” 李逵说:“你先别急!我和焦挺商量好了,先去枯树山说服鲍旭,再回去。” 时迁说:“不行啊。哥哥等着你,赶紧回寨。” 李逵说:“你要是不跟我去,就先回山寨,给哥哥报信,我随后就回。” 时迁怕李逵,只好自己回山寨去了。焦挺便和李逵一起朝着寇州,向枯树山进发。 话分两头,再说关胜和宣赞、郝思文带领五千军马前往凌州。凌州太守接到东京调兵的敕令和蔡太师的公文后,立刻请来兵马团练单廷圭、魏定国商议。两位将领接受了公文,马上挑选军兵,准备兵器,整理鞍马,筹备粮草,准备按计划出发。突然有人来报:“蒲东大刀关胜,带兵前来侵犯本州。” 单廷圭、魏定国听后大怒,马上整顿军马出城迎敌。两军渐渐靠近,军旗招展,鼓声相闻。关胜在门旗下纵马而出。那边阵中鼓声响起,圣水将军单廷圭出阵。他是怎样的打扮呢?头戴一顶浑铁打造的四方铁帽,顶上插着一颗斗大的黑缨;身披一副熊皮镶嵌、沿边嵌缝的乌油铠甲;身穿一件皂罗绣制、点翠团花的秃袖征袍;脚蹬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的靴子;腰系一条碧鞓镶嵌、叠胜狮蛮的腰带;手持一张弓、一壶箭,骑着一匹深黑色的战马,手中握着一条黑杆长枪。他的前面打着一面引军按北方的皂纛旗,上面写着七个银字:“圣水将军单廷圭”。这时,这边鸾铃响动,神火将军魏定国纵马出阵。他又是怎样的装扮呢?头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的头盔,顶上撒着一把扫帚长短的赤缨;身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的猊铠;身穿一件绣云霞、飞怪兽的绛红袍;脚穿一双刺麒麟、间翡翠的云缝锦跟靴;带着一张描金雀画的宝雕弓,悬挂一壶凤翎凿山的狼牙箭,骑着一匹胭脂马,手中挥舞着一口熟铜刀。他的前面打着一面引军按南方的红绣旗,上面写着七个银字:“神火将军魏定国”。两位虎将一同来到阵前。关胜见了,在马上说道:“二位将军,许久不见!” 单廷圭、魏定国大笑,指着关胜骂道:“无能的关胜,背主的狂徒,上负朝廷之恩,下辱祖宗之名,不知死活,还带兵前来,有何话说?” 关胜回答道:“二位将军错了!如今皇上昏庸,奸臣当道,不是亲信就不任用,不是仇人就不搭理。我兄长宋公明仁德宽厚,替天行道,特意派我等前来,邀请二位将军。倘若二位不弃,就请过来,一同归入山寨。” 单、魏二将听后大怒,催马齐出。一个像北方的一朵乌云,一个如南方的一团烈火,飞速冲出阵前。关胜正要迎敌,左边宣赞纵马而出,右边郝思文也冲了出去,两对人在阵前展开厮杀。刀来刀往,迸射出万道寒光;枪来枪往,涌起漫天杀气。关胜远远望去,只见神火将军越斗越精神,圣水将军也毫无惧色。正打斗间,两位将军拨转马头,朝着本阵退去。郝思文、宣赞立刻追赶,冲进了对方阵中。只见魏定国转向左边,单廷圭转向右边,随后宣赞紧追魏定国,郝思文则追着单廷圭。 且说宣赞在追赶魏定国时,只见四五百步军,身着红旗红甲,整齐地围成一圈冲了过来。他们纷纷伸出挠钩,抛出套索,转眼间就把宣赞连人带马活捉了。另一边,郝思文追赶单廷圭到了右边,只见五百来步军,全都身着黑旗黑甲,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背后众军一拥而上,将郝思文生擒活捉。可怜这两位英勇的将领,在此功亏一篑。单廷圭、魏定国一面派人将俘虏押解进凌州,一面各自率领五百精兵,杀出阵门。他们的队伍如同乌云翻卷着地,又似烈火熊熊飞来。众军杀过对阵,关胜一时间不知所措,大败而逃,只能往后撤退。单廷圭、魏定国立刻拍马在后面紧追不舍。关胜正跑着,只见前面突然冲出两员大将。关胜一看,左边是林冲,右边是杨志,两人从两侧冲杀出来,打散了凌州的军马。关胜收拢本部的残兵败将,与林冲、杨志会合,随后孙立、黄信也赶了过来,大家一起暂且安营下寨。 水火二将单廷圭、魏定国活捉了宣赞、郝思文,得胜回到城中。张太守出城迎接,摆下酒宴庆贺。一面让人打造囚车,将二人装了进去,派一员偏将带领三百步军,连夜押解送往东京,向朝廷禀报。 偏将带着三百人马,押着宣赞、郝思文前往东京。队伍缓缓前行,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满山都是枯树,遍地长着芦芽。突然,一声锣响,冲出一伙强人。为首的一人,手持双斧,吼声如雷,正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随后跟着的这位好汉,到底是谁呢?正是: 相扑丛中人尽伏,拽拳飞脚如刀毒。 劣性发时似山倒,焦挺从来没面目。 李逵和焦挺带着小喽啰拦住去路,二话不说,就去抢夺囚车。偏将见状,急忙想要逃走,这时背后又冲出一个好汉。此人正是: 狰狞鬼脸如锅底,双睛叠暴露狼唇。 放火杀人提阔剑,鲍旭名唤丧门神。 这个好汉便是丧门神鲍旭,他上前手起剑落,将偏将斩于马下。其余的人吓得丢下囚车,纷纷逃命去了。 李逵一看,囚车里正是宣赞、郝思文,便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宣赞见到李逵,也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逵说:“因为哥哥不肯让我来打仗,我就独自下山了。先是杀了韩伯龙,后来遇到焦挺,他带我来到这里。鲍旭和我一见如故,待我如同亲兄弟。我们正商量着去攻打凌州,小喽啰在山头上望见这队人马押着囚车过来,本以为是官兵来抓捕盗贼,没想到却是你们二位。” 鲍旭将众人邀请到寨内,杀羊备酒款待。郝思文说:“兄弟既然有心加入梁山泊,不如带领本部人马,一同去攻打凌州,齐心协力,这才是上策。” 鲍旭说:“我和李兄也正这么商量。我们山寨里也有二三百匹好马。” 于是,鲍旭带领着五七百小喽啰,与李逵、焦挺、宣赞、郝思文五位好汉,一同前往攻打凌州。 却说那些逃难的军士跑回城中,向张太守报告:“半路上有强人抢走了囚车,还杀了首将。” 单廷圭、魏定国听后大怒,说道:“下次抓住这些人,就在这里严惩。” 这时,只听城外关胜带兵前来挑战。单廷圭抢先出马,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带领一千军马出城迎敌。门旗下涌出五百玄甲军,来到阵前,一员大将率先出马,正是圣水将军单廷圭。他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是怎样的打扮呢?有诗为证: 凤目卧蚕眉,虬髯黑面皮。 锦袍笼獬豸,宝甲嵌狻猊。 马跨东洋兽,人擎北斗旗。 凌州圣水将,英雄单廷圭。 当下单廷圭出马,大骂关胜:“你这辱国败将,怎么还不快点去死!” 关胜听了,舞动大刀,拍马迎敌。两人战了不到二十多个回合,关胜突然勒转马头,匆忙逃走。单廷圭立刻追了上去,大约追了十多里地,关胜回头大喝:“你这厮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单廷圭挺枪直刺关胜的后背。关胜施展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大喝一声:“下去!” 单廷圭应声落马。关胜连忙下马,上前将他扶起,说道:“将军恕罪。” 单廷圭惶恐地伏地行礼,请求饶命并表示愿意投降。关胜说:“我在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次举荐过你。特意前来邀请二位将军,一同聚义。” 单廷圭回答:“我愿效犬马之劳,与大家一同替天行道。” 两人说完,并肩骑马而出。林冲迎上前去,看到二人并肩而来,便询问缘由。关胜没有提及输赢,只是说:“在偏僻之处,与他叙旧谈心,劝他归降。” 林冲等人听了,都十分高兴。单廷圭回到阵前,大喊一声,五百玄甲军一拥而上。其余的人马则奔入城中,连忙向太守报告。 魏定国听了,勃然大怒。第二天,他带领军马出城交战。单廷圭与关胜、林冲一同来到阵前。只见门旗打开,神火将军魏定国出马。他又是怎样的装扮呢?有诗为证: 朗朗明星露双目,团团虎面如紫玉。 锦袍花绣荔枝红,衬袄云铺鹦鹉绿。 行来好似火千团,部领绛衣军一簇。 世间人号神火将,此是凌州魏定国。 当时魏定国出马,看到单廷圭归顺了关胜,大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匹夫!” 关胜大怒,拍马向前迎战。两匹马交错,兵器相互碰撞,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魏定国便朝着本阵退去。关胜想要追击,单廷圭连忙大喊:“将军不可追赶!” 关胜急忙勒住战马。话还没说完,凌州阵内立刻飞出五百火兵,他们身穿绛衣,手持火器,前后簇拥着五十辆火车,车上装满了芦苇等引火之物。军人的背上各拴着一个铁葫芦,里面藏着硫黄、焰硝等五色烟药,一齐点燃后,向关胜的军队冲了过来。人一靠近就被烧伤,马匹一碰上也受伤。关胜的军兵四散奔逃,退到四十多里外扎营。 魏定国收兵回城,却看见本州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原来是黑旋风李逵与焦挺、鲍旭,带领枯树山的人马,绕到凌州背后,打破北门,杀入城中,放火烧城,抢劫仓库钱粮。魏定国得知后,不敢入城,慌忙撤军。关胜随后赶来追杀,魏定国首尾不能兼顾。凌州已失,他只得退到中陵县屯驻。关胜带领军队,将县城团团围住,命令众将调兵攻城。魏定国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单廷圭对关胜、林冲等众位说道:“此人只是一介勇夫,逼得太紧,他宁愿死也不会屈服。事情缓一缓或许能成功,操之过急反而难以奏效。我愿意前往县城,冒着危险,用好言劝他归降,让他束手就擒,这样可以避免动武。” 关胜听了,十分高兴,立刻让单廷圭单人匹马前往县城。小校进去通报,魏定国出来迎接,邀请单廷圭到厅上就座。单廷圭用好言相劝:“如今朝廷昏暗,天下大乱,天子糊涂,奸臣掌权。我们归顺宋公明,暂且在水泊落脚。等日后奸臣倒台,那时再辅佐朝廷,去邪归正,也为时不晚。” 魏定国听后,沉思了许久,说道:“如果要我归顺,必须关胜亲自来请,我才投降。他要是不来,我宁死也不屈服。” 单廷圭立刻上马回去,将情况报告给关胜。关胜听后,说道:“大丈夫做事,何必犹豫不决。” 于是便与单廷圭单人匹马前往县城。林冲劝谏道:“兄长,人心难测,要三思而后行。” 关胜说:“好汉做事,无所畏惧。” 二人来到县衙。魏定国见了关胜,十分高兴,愿意归降,与关胜叙旧,还设宴款待。当天,魏定国带领五百火兵,来到大寨,与林冲、杨志等众头领一一相见,随后收军返回梁山泊。宋江早已派戴宗前来迎接,戴宗对李逵说:“就因为你私自下山,让众兄弟白跑了许多路。如今时迁、乐和、李云、王定六四人已经先回山了。我现在先去报告哥哥,免得他挂念。” 不说戴宗抢先回去了,且说关胜等人的军马回到金沙滩边,水军头领划船前来接应,军马陆续渡河。这时,只见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众人一看,原来是金毛犬段景住。林冲便问道:“你和杨林、石勇去北方买马,怎么这么慌张地跑回来?” 段景住话还没说几句,便引出了一番变故。这一番话,让宋江决定调兵遣将,攻打另一个地方,重报旧仇,再雪前恨。正所谓: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那么,段景住到底对林冲等人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有诗叹曰: 恢恢天网实无端,消息盈虚未易观。 不向公家尊礼度,却从平地筑峰峦。 宋江水浒心初遂,晁盖泉台死亦安。 天道好还非谬语,身亡家破不胜叹。 话说当时段景住气喘吁吁地跑来,对林冲等人说道:“我和杨林、石勇前往北方买马。到了那里,我精心挑选了二百多匹健壮且筋骨有力、毛色优良的骏马。可在回青州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强人。为首的叫险道神郁保四,他纠集了二百多人,把我们买的马全都抢走了,还送到曾头市去了。石勇和杨林也不知去向。我连夜逃回来报信,咱们得赶紧派人去把马讨回来。” 关胜听了,提议先回山寨与宋江相见,再商议此事。众人于是渡过河,来到忠义堂,见到了宋江。关胜带着单廷圭、魏定国与大小头领一一见过面。李逵则把自己下山杀了韩伯龙,遇到焦挺、鲍旭,一起攻打凌州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听完,得知又添了四位好汉,心中十分欢喜。 接着,段景住把马匹被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宋江听后,勃然大怒:“之前他们就夺过我的马匹,如今还这般无礼!晁天王的冤仇我一直没报,心里日夜不安。要是不报这个仇,定会被人耻笑!” 吴用说道:“眼下正值春暖时节,正是厮杀的好时候。上次进兵失利,是因为没选好地利,这次咱们必须智取。” 宋江坚定地说:“这仇我已铭记在心,不报此仇,绝不回山!” 吴用建议:“先让时迁去打探消息,他擅长飞檐走壁,等他回来再做打算。” 时迁领命而去。没过两三天,杨林和石勇逃回了山寨,详细讲述了曾头市的史文恭口出狂言,要与梁山泊势不两立的情况。宋江听后,立刻就要起兵。吴用劝阻道:“还是等时迁回来再作定夺,也不迟。” 宋江心中怒火中烧,急于报仇,片刻都忍耐不住,又派戴宗前去打听,要求立刻回报。没过几天,戴宗先回来了,报告说:“曾头市打算为凌州报仇,正在调集军马。如今在曾头市口扎下了大寨,还在法华寺设了中军帐,方圆五百里都插满了旌旗,我们还不清楚从哪条路进攻合适。” 第二天,时迁回到山寨报告:“我深入曾头市内部,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现在扎了五个寨栅,曾头市前面有两千多人守住村口。总寨由教师史文恭掌管,北寨是曾涂和副教师苏定,南寨是次子曾参,西寨是三子曾索,东寨是四子曾魁,中寨是第五子曾升和他父亲曾弄把守。那个青州来的郁保四,身高一丈,腰粗数围,绰号险道神,他把抢夺来的众多马匹都养在法华寺里。” 吴用听完,立刻召集众将一同商议:“既然他们设了五个寨栅,我们就分调五支军队,分五路攻打他们的五个寨栅。” 卢俊义站起身来说:“我承蒙各位救命之恩,上山之后还未报效,如今愿意竭尽全力,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非常高兴,说道:“员外要是肯下山,就担任前部先锋。” 吴用劝谏道:“员外刚到山寨,还没经历过战阵,山路崎岖,骑马不便,不适合当前部先锋。员外可另带一支军马,前往平川地带埋伏,只等中军炮响,便出来接应。” 吴用的心思是担心卢俊义捉住史文恭,宋江会遵照晁盖的遗言,把寨主之位让给他,所以不同意。而宋江一心想让卢俊义建功,借此机会让他成为山寨之主,以不负晁盖的遗言。吴用坚持己见,安排卢员外带着燕青,率领五百步军,在平川小路待命,听候号令。接着,吴用又分调五路军马:攻打曾头市正南大寨的,派马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副将马麟、邓飞,带领三千军马;攻打曾头市正东大寨的,派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副将孔明、孔亮,带领三千军马;攻打曾头市正北大寨的,派马军头领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副将杨春、陈达,带领三千军马;攻打曾头市正西大寨的,派步军头领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副将邹渊、邹润,带领三千军马;攻打曾头市正中总寨的,由都头领宋公明、军师吴用、公孙胜,随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带领五千军马。后军由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将项充、李衮,带领马步军兵五千。其余头领则留守山寨。这五路军马进发时,场面是怎样的呢?但见: 梁山泊五军先锋,马军遇水叠桥;水浒寨六丁神将,步卒逢山开路。七星旗带,飘飘散天上乌云;八卦阵图,隐隐动山前虎豹。鞍上将齐披铁铠,坐下马都带铜铃。九洞妖魔离海内,十方神将降人间。 当下宋江率领五军浩浩荡荡进发,真是枪刀挥舞如流水般迅速,人马行进如疾风般迅猛。且说曾头市的探事人把这些情况探听得清清楚楚,赶紧回寨报告。曾长官听后,立刻请来教师史文恭、苏定商议军情大事。史文恭说:“梁山泊的军马来时,我们多设些陷坑,才能捉住他们的强兵猛将。对付这伙草寇,用这条计策才是上策。” 曾长官于是派庄客们拿着锄头、铁锹,在村口挖掘了数十处陷坑,上面用虚浮的土掩盖住,四周还埋伏了军兵,只等敌军到来。同时,他们还在曾头市北路也挖掘了十几处陷坑。在宋江军马出发之前,吴用预先暗中派时迁再次去打探消息。没过几天,时迁回来报告说:“曾头市寨南寨北都挖了不计其数的陷坑,就等着我们的军马过去。” 吴用听后,大笑道:“这没什么稀奇的!” 于是带领军马继续前进,来到曾头市附近。此时正值中午时分,前队看到一匹马飞驰而来,马脖子上挂着铜铃,尾巴上拴着雉尾,马上坐着一个人,头戴青巾,身穿白袍,手持短枪。前队见状,就要去追赶。吴用连忙制止,下令就在此地扎营,并且在四周挖掘濠沟,埋下铁蒺藜。同时传令下去,让五路军马各自分头扎营,同样挖掘濠沟,埋下蒺藜。 就这样一连三天,梁山泊的军马都没有出战。吴用再次派时迁扮作伏路的小军,去曾头市寨中探听他们为何按兵不动,并且暗暗记住所有陷坑的位置、距离寨子有多远,一共有多少处。时迁去了一天,把情况全都摸清楚了,还暗暗做了记号,回来向军师报告。第二天,吴用传令,让前队的步军各自拿着铁锄,分成两队,又准备了一百多辆粮车,里面装满芦苇、干柴,藏在中军。当晚,吴用向各寨的将领传令:明天巳时,只等东西两路的步军先去攻打寨子。又让攻打曾头市北寨的杨志、史进,把马军一字排开。如果那边擂鼓摇旗,虚张声势,千万不要贸然进攻。吴用传令完毕。 再说曾头市的史文恭一心想引宋江的军马前来攻打寨子,好让他们掉进陷坑。因为寨前道路狭窄,一旦掉进去,他们想逃也没地方逃!第二天巳时,只听寨前炮声响起,追兵大队都赶到了南门。接着,东寨边有人来报告:“一个和尚舞动铁禅杖,一个行者挥舞双戒刀,正在前后攻打。” 史文恭说:“这两人必定是梁山泊的鲁智深和武松。” 他担心有失,便派人去支援曾魁。这时,西寨边又有人来报告:“一个长胡子大汉,一个虎面贼人,旗号上写着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横,攻打非常猛烈。” 史文恭听了,又分派人手去支援曾索。又听到寨前炮声响起,史文恭却按兵不动,一心等着敌军进入陷坑,然后山后的伏兵一起杀出,接应捉人。这边吴用却调动马军,从山背后分两路包抄到寨前。前面的步军只顾盯着寨子,不敢贸然进攻;两边的伏兵都布置在寨前,背后吴用的军马赶来,把他们全都逼进了陷坑。史文恭正要出兵,吴用挥动鞭梢,军寨中锣声响起,一百多辆车子一起被推了出来,全都点着了火。车子上面的芦苇、干柴、硫黄、焰硝瞬间燃烧起来,烟火弥漫,遮天蔽日。等史文恭的军马出来时,已经被火车拦住了去路,只能回避,急忙想要退兵。此时公孙胜早已在阵中挥剑作法,借起大风,把火焰吹进南门,很快就把敌楼、排栅全都烧毁了。梁山泊军马大获全胜,鸣金收兵,从四面八方进入营寨,当晚暂且休息。史文恭则连夜修整寨门,双方对峙起来。 第二天,曾涂和史文恭商议道:“如果不先斩杀贼首,就难以彻底消灭他们。” 于是曾涂吩咐教师史文恭牢牢守住寨栅。他自己则率领军兵,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出阵挑战。他是怎样的打扮呢? 头戴金盔,身披铁铠,腰系绒绦,坐骑快马。 弯弓插箭,体挂绯袍,脚踏宝镫,手拈钢枪。 当日,曾涂跨上战马,风驰电掣般冲出阵来。宋江在中军得知曾涂前来挑战,便带着吕方、郭盛,一同来到前军。在门旗的阴影中,宋江看到了曾涂,心中顿时涌起旧恨,他挥动马鞭,指着曾涂说道:“谁能为我先擒住这厮,报往日之仇,消心头之恨?” 小温侯吕方一拍坐下战马,手持方天画戟,直向曾涂冲去。两匹马交错,兵器相互碰撞,两人大战了三十回合以上。郭盛在门旗下观战,眼看两人之间似乎要有一人败下阵来。原来吕方的武艺略逊于曾涂,三十回合之前,还能勉强抵挡,可三十回合之后,戟法渐渐散乱,只能勉强招架、躲闪。郭盛担心吕方有失,立刻催动坐下战马,手持方天画戟,飞奔出阵,与吕方一起夹攻曾涂。三匹马在阵前搅作一团。原来两人的戟上都系着金钱豹尾,吕方和郭盛一心要捉拿曾涂,两枝戟同时举起。曾涂眼疾手快,用枪轻轻一拨,两条豹尾却缠住了朱缨,怎么也扯不开。三人都想抽出兵器再战。这时,小李广花荣在阵中看到这种情况,担心吕方和郭盛落败,便催马而出,左手拿起雕弓,右手迅速取出箭,搭箭上弦,拉满弓,朝着曾涂射去。此时曾涂刚好抽出枪来,而那两枝戟还搅在一起。说时迟那时快,曾涂持枪便向吕方的脖颈刺去,花荣的箭却先到一步,正中曾涂的左臂。曾涂翻身落马,头盔颠倒,两脚蹬空。吕方、郭盛趁机双戟齐下,结果了曾涂的性命。十几名骑马的士兵飞奔回寨,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史文恭,史文恭又转报给中寨。曾长官听后,悲痛大哭。有诗为证: 拍马横枪要出尖,当场挑战势翩翩。 不知暗中雕翎箭,一命悠悠赴九泉。 这时,旁边的曾升被激怒了。他武艺极高,擅长使用两口飞刀,一般人都不敢靠近他。曾升听了曾涂战死的消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喝道:“给我备马,我要为哥哥报仇!” 曾长官阻拦不住,只见曾升全身披挂整齐,手持大刀,跨上战马,直奔前寨。史文恭迎上前去,劝说道:“小将军不可轻敌,宋江军中智谋之士和勇猛将领众多。依我之见,我们只需坚守五寨,暗中派人前往凌州,飞奏朝廷,请求调兵遣将,多派官军,分作两处征剿,一处攻打梁山泊,一处保卫曾头市。这样能让贼寇无心恋战,必定会急忙退兵回山。到那时,我虽不才,愿与你们弟兄一同追杀,必能立下大功。” 话还没说完,北寨副教师苏定赶来,听到坚守的提议,便说:“梁山泊的吴用诡计多端,不可轻敌。我们只宜退守,等救兵到来,再从长计议。” 曾升叫道:“杀我亲兄之仇,不报何时报!要是等贼寇势力壮大,再想退敌就难了。” 史文恭和苏定阻拦不住,曾升上马,带领数十名骑马的士兵,飞奔出寨挑战。 宋江得知消息后,传令前军迎敌。当时秦明领命,舞动狼牙棍,正要出阵与曾升交战,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持板斧,不顾一切地冲向军前,也不问缘由,直接冲进战场中心。对方有人认出他来,说道:“这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 曾升见了,便下令放箭。原来李逵每次上阵,都要脱掉上衣,全靠项充、李衮用蛮牌为他遮挡。这次他独自冲来,被曾升一箭射中腿部,整个人像泰山崩塌一样倒在地上。曾升背后的马军一齐冲了过来,宋江阵上的秦明、花荣飞马向前拼死相救,背后马麟、邓飞、吕方、郭盛也一起接应,将李逵救回阵中。曾升见宋江阵上人多势众,不敢再战,便领兵回寨。宋江也收兵驻扎。 第二天,史文恭和苏定依旧主张不要与宋江对阵,可曾升却催促道:“我要报兄长之仇。” 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他骑的正是之前抢夺段景住的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宋江带领众将摆开阵势迎敌。对阵中史文恭出马,他是怎样的打扮呢? 头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铠甲赛冰霜。 坐骑千里龙驹马,手执朱缨丈二枪。 此时史文恭纵马横枪,冲杀过来。宋江阵上的秦明一心要夺头功,催马飞奔而出迎战。两匹马相交,兵器并举,大约斗了二十多个回合,秦明渐渐体力不支,朝着本阵败退。史文恭奋勇追击,手中神枪刺出,秦明后腿股上被刺中,从马上摔了下来。吕方、郭盛、马麟、邓飞四将立刻齐出,拼死相救。虽然救回了秦明,但军兵却折损了一阵。宋江只得收回败军,在离寨十里的地方驻扎。宋江让人用车子载着秦明,一面派人送回山寨调养,一面与吴用商量,决定让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以及单廷圭、魏定国四位将领下山,前来协助作战。 宋江亲自焚香祈祷,占了一卦。吴用看了卦象后,说道:“虽然此处能够破敌,但今夜必定会有贼兵来劫寨。” 宋江说:“那我们要早做准备。” 吴用说:“兄长放心,只管传下号令。” 于是先去通知三寨头领,从今夜起,东西二寨由解珍在左,解宝在右,其余军马也在四下里埋伏妥当。这天夜里,天空晴朗,月色皎洁,风平云静。史文恭在寨中对曾升说:“贼兵今日输了两员大将,必然心生惧意,我们正好趁虚去劫寨。” 曾升听了,便派人去请北寨的苏定、南寨的曾参、西寨的曾索,一起带兵前来劫寨。二更左右,他们悄悄出寨,马摘去鸾铃,士兵们身着软甲,悄悄来到宋江的中军寨内。他们见四下无人,原来是个空寨,急忙大喊中计,转身就跑。这时,左手边杀出两头蛇解珍,右手边杀出双尾蝎解宝,后面还有小李广花荣紧追不舍。曾索在黑暗中被解珍一钢叉刺于马下。解珍等人放起火来,后寨喊声大作,东西两边的军马一起进攻寨栅,混战了半夜。史文恭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得以回寨。 曾长官又听说折损了曾索,心中烦恼倍增。第二天,他请史文恭写信向宋江求和。此时史文恭心中也有八分惧怕,随即写了书信,急忙派一人拿着,径直来到宋江大寨。小校报告说曾头市有人来下书,宋江传令让人进来。小校把书信呈上,宋江拆开一看,上面写道: “曾头市主曾弄顿首再拜宋公明统军头领麾下:日前小男倚仗一时之勇,误犯虎威。之前天王率众前来,本应归附。无奈手下无礼之卒施放冷箭,再加上夺马之罪,虽有百口也难辞其咎!但这实在并非本意。如今犬子已亡,特遣使讲和。如蒙罢战休兵,我们愿将原夺马匹尽数归还,还会送上金帛犒劳贵军。此乃实情,望免两败俱伤。特此奉书,恳请察阅。” 宋江看完来书,心中大怒,撕毁书信骂道:“杀我兄长,我怎肯罢休!我一心要荡平这曾头市,才是我的本意。” 下书人吓得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吴用急忙劝阻道:“兄长此举不妥!我们相争,皆因意气。既然曾家派人来下书讲和,我们怎能因一时之愤,而失了大义。” 随即写了回书,取了十两银子赏给来使。来使回到本寨,将回书呈上。曾长官与史文恭拆开一看,上面写道: “梁山泊主将宋江手书回复曾头市主曾弄帐前:国家靠信义治理天下,将领凭勇猛镇抚外邦。人若无礼,又有何作为,财物若不合道义,便不可取。梁山泊与曾头市向来无仇,各守边界。只因你们行事恶劣,才惹来数年冤仇。若要讲和,便须发还两次所夺马匹,还要交出夺马的凶徒郁保四,并用金帛犒劳我军将士。必须诚意十足,礼数也不可轻慢。若有变故,我们另有定夺。简要陈说,心意尽在其中。” 曾长官与史文恭看了回书,都感到惊恐忧虑。第二天,曾长官又派人来说:“若肯讲和,双方各请一人作为人质。” 宋江不肯,吴用却说:“无妨!” 随即派时迁、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五人前去作为人质。临行前,吴用把时迁叫到一旁,低声嘱咐道:“如此这般,千万不要有误。” 且不说这五人去了,再说关胜、徐宁、单廷圭、魏定国到了,他们与众人相见后,便在中军扎营驻扎。 且说时迁带着李逵等四位好汉来见曾长官。时迁上前说道:“奉我家哥哥将令,派我时迁带领李逵等四人前来讲和。” 史文恭警惕地说:“吴用派这五个人来,必定有阴谋。” 李逵一听大怒,上前揪住史文恭就要动手,曾长官赶忙上前劝阻。时迁解释道:“李逵虽然性格鲁莽,但他是俺宋公明哥哥的心腹之人,特地派他来,您可别起疑。” 曾长官一心想要讲和,没把史文恭的话放在心上,便吩咐摆酒款待,安排他们到法华寺寨中休息,还拨了五百军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随后,曾长官派曾升带着郁保四前往宋江大寨进行讲和。 曾升和郁保四来到宋江大寨的中军帐,与宋江相见后,便将之前两次抢夺的马匹以及一车金帛送到大寨。宋江查看后说:“这些马都是后来抢的,先前段景住送来的那匹千里白龙驹照夜玉狮子马,怎么没带来?” 曾升回答:“那匹马被我师父史文恭骑着,所以没带来。” 宋江说道:“你赶紧写信回去,让他们把那匹马早点牵来还给我!” 曾升随即写了书信,让随从回寨讨要这匹马。史文恭得知后,回应道:“别的马给他们倒没什么,这匹马我绝不给!” 随从在两边来回跑了好几趟,宋江坚决要求归还这匹马。史文恭派人来说:“如果他们一定要这匹马,那就让他们马上退兵,我便把马送还。” 宋江听到这话,便和吴用商量对策。还没等他们商议出结果,忽然有人来报告:“青州、凌州两路有军马朝这边来了。” 宋江说:“那伙人知道这事,肯定要变卦!” 于是暗中传下号令,派关胜、单廷圭、魏定国去迎战青州军马,花荣、马麟、邓飞去迎战凌州军马。同时,宋江悄悄把郁保四叫出来,好言抚慰,以十分的恩义相待,说道:“你要是肯立下这场功劳,山寨里也能让你当个头领。之前夺马的仇,我们折箭为誓,一笔勾销;你要是不听从,曾头市很快就会被攻破。一切由你决定。” 郁保四听了,愿意归降,听从宋江的安排。吴用给郁保四出主意说:“你就假装私自逃回寨中,对史文恭说:‘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讲和,打探到了真实情况。如今宋江只是想骗这匹千里马,其实无心讲和,要是把马给了他,他肯定会翻脸。现在听说青州、凌州两路救兵到了,他十分心慌,我们正好趁机用计,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要是相信了,我自有办法应对。” 郁保四记住这些话,回到史文恭寨中,把前面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史文恭带着郁保四去见曾长官,把宋江无心讲和、可以趁机劫寨的情况说了一遍。曾长官担心地说:“我那曾升还在他们那里,要是事情有变,他肯定会被杀害。” 史文恭说:“只要打破他们的寨,好歹能把曾升救回来。今晚传令给各寨,所有人马一起出动,先去劫宋江大寨。就像斩断蛇头,剩下的贼寇就不足为惧了,回来再杀李逵等五人也不迟。” 曾长官说:“教师一定要好好用计。” 当下,史文恭传令给北寨的苏定、东寨的曾魁、南寨的曾参,一起去劫寨。而郁保四则悄悄来到法华寺大寨,看望了李逵等五人,并暗中把这个消息透给了时迁。 再说宋江和吴用商议:“不知道这个计策能不能成功?” 吴用说:“要是郁保四不回来,那就说明他们中了我们的计。如果他们今晚来劫我们的寨,我们就退到两边埋伏,让鲁智深、武松带领步军杀进他们的东寨,朱仝、雷横带领步军杀进他们的西寨,再让杨志、史进带领马军截杀北寨。这叫番犬伏窝之计,百发百中。” 当晚,史文恭带着苏定、曾参、曾魁,率领所有兵马出发了。这天夜里,月色朦胧,星辰昏暗。史文恭和苏定走在前面,曾参和曾魁押后,马都摘掉了鸾铃,士兵们身着软甲,悄悄来到宋江的总寨。他们发现寨门没关,寨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动静,立刻意识到中计了。于是马上转身,准备撤回本寨。这时,只见曾头市里锣声、炮声齐响,原来是时迁爬上法华寺钟楼敲响了大钟。这钟声就是信号,东西两门火炮轰鸣,喊杀声震耳欲聋,不知道有多少军马杀了进来。法华寺里的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也一起行动,杀了出来。史文恭等人急忙回到寨中,却找不到出路。曾长官见寨中大乱,又听说梁山泊大军分两路杀来,绝望之下,在寨中上吊自杀。曾参直奔西寨,被朱仝一朴刀刺死。曾魁想逃往东寨,却在乱军中被马踏成肉泥。苏定拼命杀出北门,却遇到无数陷坑,背后鲁智深、武松追赶而来,前面又碰上杨志、史进,被乱箭射死。后面赶来的人马纷纷掉进陷坑,层层叠叠,陷死的不计其数。宋江的众将大获全胜,在曾头市围歼八面残兵,抢夺财物。有诗为证: 可怪曾家事不谐,投降特地贡书来。 宋江要雪天王恨,半夜驱兵卷杀来。 且说史文恭骑着那匹千里马,跑得快,杀出西门,落荒而逃。此时黑雾弥漫,分不清南北,大约跑了二十多里,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只听树林背后一声锣响,冲出四五百军兵。为首的一员将领,手提杆棒,朝着马腿就打。那匹马是千里龙驹,棒刚到,便从头上跳了过去。史文恭正跑着,只见阴云密布,冷气袭人,黑雾沉沉,狂风呼啸,虚空中仿佛有一人挡住去路。史文恭怀疑是神兵降临,连忙勒马回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似乎都有晁盖的阴魂缠住他。史文恭又想退回原路,却撞上了浪子燕青,紧接着玉麒麟卢俊义也转了出来,大喝一声:“强贼,你还想往哪里跑!” 卢俊义一朴刀刺向史文恭的腿股,将他挑下马来,随即用绳索绑了,押往曾头市。燕青牵着那匹千里龙驹,径直来到大寨。宋江见了,十分高兴。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宋江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愤怒:欢喜的是卢员外立了大功;愤怒的是史文恭射杀了晁天王,冤仇还未报。宋江先把曾升在当地斩首,曾家一门老少,一个不留。抄没的金银财宝、米麦粮食,全部装车,运回梁山泊,分发给各部头领,犒赏三军。 且说关胜领军杀退了青州军马,花荣领军杀散了凌州军马,都回到了大寨。大小头领一个不少,又得到了这匹千里龙驹照夜玉狮子马,其他的物件就不必多说了。把史文恭押在囚车里后,宋江便收拾军马,准备回梁山泊。一路上,经过的州县村坊,都没有受到侵扰。 回到山寨忠义堂上,众人都来参拜晁盖的灵位。宋江传令,让圣手书生萧让写了祭文,让大小头领人人戴孝,个个举哀,然后将史文恭剖腹剜心,祭祀晁盖。祭祀完毕,宋江就在忠义堂上和众弟兄商议推举梁山泊之主的事。吴用说道:“兄长应当为尊,卢员外次之,其余众弟兄各按原来的位次。” 宋江说:“之前晁天王留下遗言:‘只要有人捉住史文恭,不管是谁,就做梁山泊之主。’如今卢员外生擒了这个贼子,还带回山上祭献晁兄,报仇雪恨,理应尊他为主,不必多说。” 卢俊义推辞道:“小弟德薄才疏,怎么敢担当这个位子!能排在末尾,就已经很过分了。” 宋江说:“不是我宋江过于谦虚,我有三件事比不上员外:第一,我宋江身材黑矮,容貌平凡,才能疏浅;员外您堂堂仪表,威风凛凛,有贵人之相。第二,我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承蒙众弟兄不弃,暂时坐在这个位子上;员外出身豪杰之家,又没有什么大恶之名,虽然经历过一些凶险,但都蒙上天庇佑,逃过了灾祸。第三,我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员外力敌万人,博古通今,天下谁不望风而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应当做山寨之主。将来我们归顺朝廷,建功立业,获得官爵升迁,也能让弟兄们都增光添彩。我主意已定,员外就别推辞了。” 卢俊义恭敬地跪在地上,说道:“兄长不必多说,卢某宁死,实在难以从命。” 吴用劝道:“兄长为尊,卢员外为次,大家都心服口服。兄长要是再这么再三推让,恐怕会让众人寒心。” 原来吴用已经用眼神示意众人,所以才这么说。只见黑旋风李逵大声叫道:“我在江州时,舍生忘死跟着你来,大家都让你一步。我天不怕地不怕,你还在这里让来让去干什么!我要是急了,就杀个天翻地覆,大家各走各的!” 武松见吴用以眼神示意,也跟着说道:“哥哥手下有这么多军官,都是受过朝廷诰命的,也都让着哥哥,他们怎么会听从别人?” 刘唐也说:“我们起初七个人上山的时候,就有让哥哥为尊的想法。今天怎么能让别人当寨主!” 鲁智深大声喊道:“要是兄长再推让别人,我们就都散伙!” 宋江说:“你们大家不必多说,我自有办法,一切看天意如何,再做决定。” 吴用问道:“兄长有什么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宋江说:“有两件事。” 正是:教梁山泊内重添两个英雄,东平府中又惹一场灾祸。直教天罡尽数投忠义,地煞齐临水浒来。那么宋江到底说出了哪两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有诗叹曰: 神龙失势滞飞升,得遇风雷便不情。 豪杰相逢鱼得水,英雄际会弟投兄。 千金伪买花娘俏,一让能成俊义名。 水战火攻人罕敌,绿林头领宋公明。 话说在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打下了曾头市,卢俊义活捉了史文恭,祭献晁盖天王之后,宋江牢记晁盖遗言,执意要把寨主之位让给卢员外,然而众人却并不认同。宋江又说:“如此一来,众人意见难以统一,我心里也不安稳。眼下山寨钱粮短缺,梁山泊东边有两个州府,钱粮充足: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向来没有侵扰过那里的百姓,如今去借粮,他们公然拒绝。现在我写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抓一个,谁先攻破城子,谁就做梁山泊主,你们看如何?” 吴用回应道:“也好,一切听从天命。” 卢俊义则推辞说:“可别这么讲,寨主之位理当哥哥担当,我愿听从哥哥的差遣。” 但此时由不得卢俊义拒绝,当下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众人焚香向天祈祷之后,宋江和卢俊义各自拈取一个。宋江拈到了东平府,卢俊义拈到了东昌府,众人见状,都不再言语。 当日摆下筵席,饮酒之际,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有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共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有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率领水军驾船接应。卢俊义部下有吴用、公孙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关胜、杨志、单廷圭、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也是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有李俊、童威、童猛,带领水手驾船策应。其余头领以及受伤的人,则留下来看守寨栅。宋江分配妥当。这便是众人出兵攻打两处州郡的安排。有诗为证: 尧舜推贤万古无,禹汤传后亦良图。 谁知聚啸山林者,揖让谦恭有盛谟。 且说宋江与众头领去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时正是三月初一日,天气温暖,微风和煦,青草繁茂,沙地松软,正是适合厮杀的时节。 且说宋江带领兵马前行,来到东平府,距离城池只有四十里的地方,有个叫安山镇的地方,宋江便在这里扎下军马。宋江说:“东平府太守程万里,还有一个兵马都监,是河东上党郡人,姓董名平,擅长使用双枪,人们都称他为双枪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我们要攻打他的城池,但也得讲究些礼数,派两个人带着一封战书去下。要是他肯归降,就可避免动兵;要是不听从,到时候再大开杀戒,也能让人心服口服。谁敢先去下这战书?” 这时,部下走出一人,此人身高一丈,腰粗数围。这人是谁呢?有诗为证: 不好资财惟好义,貌似金刚离古寺。 身长唤做险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说道:“小人认识董平,愿意去下这战书。” 又见部下转过一人,身材瘦小,大声说道:“我陪他一起去。” 这人又是谁呢?有诗为证: 蚱蜢头尖光眼目,鹭鹚瘦腿全无肉。 路遥行走疾如飞,扬子江边王定六。 郁保四和王定六二人说道:“我们一直没为山寨出什么力,如今愿意跑这一趟。” 宋江十分高兴,随即写了战书,交给郁保四和王定六二人前往东平府下书。战书上只提及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的程太守,听说宋江带领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来本州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一起商议军情大事。正坐着,门人前来报告:“宋江派人来下战书。” 程太守让人把下书人带进来。郁保四、王定六来到府中,与太守相见后,呈上战书。程万里看完战书,对董都监说:“他们要借本府的钱粮,这事该如何是好?” 董平听后大怒,喝道:“把这两人推出去,立即斩首!” 程太守赶忙劝阻:“使不得!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不合礼数。只需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再打发回原寨,看看他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董平余怒未消,喝令将郁保四、王定六一并捆绑起来,打得他们皮开肉绽,然后推出城去。两人回到大寨,哭着向宋江诉说:“董平那厮太不讲理,对我们山寨极为轻视!” 宋江见两人被打,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踏平东平府。他先让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调养。这时,九纹龙史进站起身来说道:“小弟以前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相好,她叫李瑞兰,我们往来密切。我现在多带些金银,悄悄进城,借她家安身。等约定好时间,哥哥便可攻打城池。只要董平出来交战,我就爬到更鼓楼上放火,来个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宋江说:“此计甚好!” 史进随即收拾好金银,装在包袱里,在身上藏好暗器,拜别宋江后出发。宋江叮嘱道:“兄弟,你要见机行事,我暂且按兵不动。” 且说史进潜入城中,径直来到西瓦子李瑞兰家。李瑞兰的父亲见是史进,吃了一惊,赶忙将他迎进屋里,叫女儿出来相见。李瑞兰长得十分标致出众。有诗为证: 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 翠禽啼醒罗浮梦,疑是梅花靓晓妆。 李瑞兰把史进领到楼上坐下,便问道:“许久不见你的踪影,听说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府还出了告示要捉你。这两天街上闹哄哄的,都在说宋江要来攻打城池借粮,你怎么反倒到这里来了?” 史进坦诚地说:“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还没立下什么功劳。现在哥哥要来攻打城池借粮,我把你家的情况都跟他说了。我这次特地来做内应,这里有一包金银送给你,你可千万别走漏了消息。等明天事情办成了,就带你一家上山,以后过上快活日子。” 李瑞兰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收下金银,又安排了些酒肉招待史进,然后和母亲商量道:“他以前来做客的时候,是个好人,在咱们家进出也没什么问题。可如今他成了官府要捉拿的人,要是事情败露,那可不得了。” 李瑞兰的父亲说:“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只要攻打城池,就没有打不下来的。要是我们走漏了风声,等他们攻破城子进来,我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李瑞兰的母亲却骂道:“你这个老糊涂!你懂什么!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行的规矩,自首的人可以免罪。你赶紧去东平府里告发,把他抓了,省得日后受牵连。” 李瑞兰的父亲说:“他给了我们这么多金银,不帮他担点干系,他拿金银买我们做什么?” 李瑞兰的母亲骂道:“你这个老糊涂!你这么说,简直是放屁!我们这行院人家,坑害过千千万万的人,还在乎他一个?你要是不去告发,我就亲自去衙门前喊冤,把你也牵扯进去!” 李瑞兰的父亲说:“你别着急,先让女儿稳住他,别打草惊蛇,让他跑了。我去报告官府,先把他抓了,再去告发。” 且说史进见李瑞兰上楼来,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史进便问:“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惊慌失措?” 李瑞兰回答:“刚才上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差点摔一跤,所以心慌意乱。” 史进虽然英勇,但还是被她骗过了,没有起疑。有诗为证: 可叹虔婆伎俩多,粉头无奈苦教唆。 早知暗里施奸狡,错用黄金买笑歌。 当下李瑞兰与史进叙旧聊天。没过一个时辰,只听见楼梯边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跑上楼来。窗外传来一声大喊,数十个公差冲进楼上,史进措手不及,就像老鹰捉野雀、弹弓打斑鸠一样,被人像捆抱头狮子般绑下楼去,直接押解到东平府的大堂上。程太守看到史进,大骂道:“你这贼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独自来做内应!要不是李瑞兰的父亲告发,我这一府的良民可就遭殃了。快招供你的来意,宋江派你来干什么?” 史进紧闭嘴巴,一声不吭。董平说道:“两边的公吏、狱卒、牢子,对付这种贼骨头,不打怎么肯招!” 程太守喝道:“给我狠狠地打这个贼子!” 又让人用冷水泼在史进身上,两边的腿上各打了一百大棍。史进任凭他们拷打,就是不招认实情。董平说:“先把这贼子上了长枷木杻,关到死囚牢里,等抓住宋江,一起押解到京城处置。” 话说宋江自从史进前往东平府后,便详细地写信告知吴用此事。吴用看过宋江的来信,得知史进要去娼妓李瑞兰家做内应,大惊失色。他急忙与卢俊义说明情况,连夜赶来见宋江,问道:“是谁让史进去的?” 宋江答道:“是他自己主动请缨的。他说这李瑞兰曾是他旧日相好,两人情谊深厚,所以前去。” 吴用说道:“兄长此举欠缺考虑。若是我在,绝对不会让他去。常言说得好:娼妓之家,忌讳‘者扯丐漏走’这五个字。她们善于逢场作戏,迎新送旧,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况且她们水性杨花,毫无定准,即便有些恩情,也难以摆脱老鸨的掌控。史进此番前去,必定要吃亏。” 宋江赶忙向吴用请教应对之计。 吴用便唤来顾大嫂,说道:“劳烦你走一趟。你扮成贫苦老妇人,潜入城中,装作乞讨的样子。若有什么动静,赶紧回来报信。要是史进被关在牢里,你就去求狱卒,就说念及旧日恩情,想给史进送口饭。趁机进入牢中,悄悄告诉史进:‘我们在本月月底黄昏前后,必定来攻城。你要在牢房的水火之处,提前谋划脱身之计。’到了月底晚上,你就在城中放火作为信号,我们这边进兵,如此方能成事。兄长可先攻打汶上县,百姓必定都会逃奔到东平府。到时候让顾大嫂混在人群里,趁机入城,便不会有人察觉。” 吴用安排妥当后,便上马返回东昌府了。 宋江点了解珍、解宝,带领五百余人攻打汶上县。果不其然,百姓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纷纷逃向东平府。有诗为证: 史进怆惶已就擒,当官拷掠究来音。 若非顾媪通消息,怎救圜中万死身。 百姓们为了躲避兵祸,四处逃生,一时间城中一片混乱,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顾大嫂头髻蓬乱,衣衫褴褛,混杂在众人之中,悄悄潜入了城中,沿街乞讨。她来到衙门前,打听后得知史进确实被关在牢里,心中不禁感叹吴用智谋过人。第二天,顾大嫂提着饭罐,在司狱司附近来回等候。只见一个年老的公人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立刻迎上去,对着他便拜,泪如雨下。那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为何哭泣?” 顾大嫂说道:“牢中关押的史大郎,是我旧日的主人。自从分别后,一晃都过去十年了。只听说他在江湖上做买卖,却不知为何被关进了牢里。眼见着他无人送饭,我这老身好不容易讨来一口饭,特意想给他充饥。求哥哥行行好,带我进去吧,这可比造七层宝塔的功德还大呢。” 那公人说:“他可是梁山泊的强人,犯的是死罪,谁敢带你进去。” 顾大嫂说:“哪怕他是要被一刀一剐,也得让他吃饱了再去。就可怜可怜我,带我进去送这口饭,也算是尽了旧日的情分。” 说完又哭了起来。那老公人心想:“要是个男人,还真不好带进去。可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危险?” 于是便带着顾大嫂径直走进了牢里。 顾大嫂看到史进项戴沉重枷锁,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吃了一惊,却不敢出声。顾大嫂一边假装哭泣,一边给史进喂饭。其他节级见状,立刻大声呵斥:“这可是该死的歹人!牢里不许通风报信,谁让你进来送饭的?赶紧出去,不然饶不了你两棍!” 顾大嫂见监牢里人多,没办法细说,只能匆匆说道:“月底夜打城,你在牢里自己想办法脱身。” 史进还想再问,顾大嫂就被小节级打出了牢门。史进只记住了 “月底夜” 这几个字。 原来这个三月是大月。到了二十九日,史进在牢里与两个节级闲聊,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那个小节级记错了,回答说:“今天是月底夜,晚上记得买些烧给孤魂的纸来烧。” 史进听了这话,巴不得夜晚快点到来。一个小节级喝得半醉,带着史进到了水火坑边。史进哄骗小节级说:“你背后的是谁?” 趁他回头的时候,史进挣脱了枷锁,用枷梢朝着小节级的脸狠狠一击,把他打倒在地。史进捡起砖头砸开木杻,瞪着双眼,冲到亭子里。几个公人都喝醉了,被史进迎面攻击,死的死,逃的逃。史进打开牢门,只等外面有人来接应。他还把牢里所有的犯人都放了出来,大概有五六十人,众人在牢里大声呼喊,一起逃了出去。 有人将此事报告给太守,程万里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请来兵马都监董平商议。董平说:“城中肯定有内应,先派多人把这贼寇围困起来!我趁机领军出城,去捉拿宋江。相公您就紧守城池,派数十个人围住牢门,千万别让贼寇跑了。” 董平上马点齐兵马出发了。程太守则点起所有节级、虞候、押番,让他们各拿枪棒,到大牢前大声呼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易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敢贸然进去。顾大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且说都监董平点齐兵马,四更天便上马,朝着宋江的营寨杀来。伏路的小军赶忙报告给宋江。宋江说:“这肯定是顾大嫂在城中又遭遇变故了。既然他杀来了,我们就准备迎敌!” 号令一下,各路军马立刻行动起来。当时天色刚亮,正好与董平的军马相遇,双方摆开阵势。 董平骑着马出现在阵前,果然是英雄盖世,智谋过人。有诗为证: 两面旗牌耀日月,简银铁铠似霜凝。 水磨凤翅头盔白,锦绣麒麟战袄青。 一对白龙争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 河东英勇风流将,能使双枪是董平。 原来董平心思灵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琴棋书画样样在行,在山东、河北一带都被称为风流双枪将。宋江在阵前看到董平这般仪表堂堂,心中顿时生起好感。又看见他箭壶中插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一副对联:“英勇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宋江随即派韩滔出马迎战。韩滔领命,手持铁槊,直取董平。董平舞动那对铁枪,招式神出鬼没,无人能敌。宋江又让金枪手徐宁,拿着钩镰枪前去交战,换下韩滔。徐宁领命,飞马而出,与董平厮杀起来。两人在飞扬的征尘和弥漫的杀气中,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又交战了许久,宋江担心徐宁有失,便下令鸣金收兵。徐宁勒马退回,董平却手举双枪,直接追杀进阵中。宋江挥动鞭梢,四下里的军兵立刻将董平团团围住。 宋江勒马登上高处观望,只见董平被困在阵中。董平若向东突围,宋江便把号旗往东指,军马就向东围堵他;董平若向西突围,号旗便往西指,军马就向西围堵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舞动两枝枪,一直杀到申牌时分以后,才冲开一条路,杀了出去。宋江没有追赶董平,而是驱兵大举前进。董平因交战失利,当晚收兵回城。宋江则连夜起兵,直逼城下,将城池团团围住。顾大嫂在城中不敢轻易放火,史进也无法出城,双方僵持不下。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长得十分美丽。董平尚未娶妻,多次派人去求亲,程万里却一直没有答应,因此两人平日里言语间就有些不和。董平当晚领军回城后,便派了个亲信,趁机去询问这门亲事。程太守回复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若招他为婿,本也合理。只是如今贼寇兵临城下,局势危急,若此时答应亲事,定会被人耻笑。等退了贼兵,城池平安无事了,那时再议亲,也为时不晚。” 那人将这话回复给董平,董平嘴上虽然说:“说得有理。” 但心里却很犹豫,不太高兴,担心程太守日后反悔。 这边宋江连夜加紧攻城,太守催促董平出战。董平大怒,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自站在阵前的门旗下大声喝道:“就凭你这一员孤将,也敢与我作对!难道没听过古人说: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你看看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替天行道,济困扶危。你趁早投降,还能免你一死。” 董平大怒,回应道:“你这脸上刺字的小吏,该死的狂徒,竟敢胡言乱语!” 说完,手举双枪,直冲向宋江。左边林冲,右边花荣,两员大将一齐出马,各执兵器,与董平交战。双方斗了几个回合,林冲和花荣便佯装败退,宋江的军马也跟着假装失败,四散奔逃。董平一心想要立功,拍马紧追。宋江等人退到寿张县界。宋江在前边跑,董平在后面追,离城有十几里地时,来到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是一条驿道。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追赶。 宋江因为知道董平武艺高强,前一天夜里便派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人,带领一百多人,提前在草屋两边埋伏,在路上拴了数条绊马索,还用薄土遮盖住,只等董平到来,以鸣锣为号,一齐拉起绊马索,准备捉拿董平。董平正追得起劲,来到这里,只听到背后孔明、孔亮大喊:“休伤我家主公!” 刚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的门扇同时打开,绳索被迅速拉起。董平的马刚要回头,背后的绊马索也同时拉起,将马绊倒,董平摔落马下。左边一丈青、王矮虎冲出来,右边张青、孙二娘也现身,众人一拥而上,将董平擒获。董平的头盔、衣甲、双枪和战马,全都被夺走。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将他反绑起来,各执钢刀,押着董平来见宋江。 且说宋江过了草房,勒住马,站在绿杨树下,迎接这两个女头领押着董平前来。宋江立刻喝退两个女将:“我是让你们去请董将军,谁让你们把他绑来的!” 二女将连连称是,退到一旁。宋江急忙下马,亲自为董平解开绳索,还脱下自己的护甲锦袍给董平穿上,然后向董平磕头行礼。董平慌忙回礼。宋江说道:“倘若将军不嫌弃我等微贱,就请做山寨之主。” 董平回答:“小将身为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能蒙您宽恕,得以安身,实在是万幸!” 宋江说:“我们山寨与水泊相连,向来不曾侵扰百姓。如今只因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 董平说:“程万里那家伙,原本是童贯门下的门馆先生,得了这么好的官职,怎能不祸害百姓。若是兄长肯收留我,我现在就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一起夺取钱粮,以此报效兄长。” 宋江十分高兴,立刻让手下人把董平的盔甲、枪马还给他,让他披挂上马。董平在前,宋江的军马在后,收起旗幡,一同来到东平城下。董平一马当先,大声喊道:“城上快开城门!” 守城的军士用火把一照,认出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率先入城,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人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众人来到东平府里,宋江急忙传令,不许杀害百姓,也不许放火烧人房屋。 董平径直奔向程太守的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老小,抢走了他的女儿。宋江则先让人打开大牢,救出史进。接着打开府库,将金银财帛尽数取走,又大开粮仓,把粮米装载上车,先派人护送到梁山泊金沙滩,交给三阮头领,再转运上山。史进则亲自带人来到西瓦子里李瑞兰家,将老鸨一家老小,全部杀死。宋江把太守的家私分发给百姓,还张贴沿街告示,告知百姓:“祸害百姓的州官,已经被我们诛杀。你们这些良民,各自安心过日子。” 告示张贴完毕,宋江便收拾军马准备回山。 大小将校再次来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而来,报告东昌府交战的情况,包括战斗的虚实和胜负。宋江听后,眉头紧皱,双眼圆睁,大声喊道:“众多兄弟,先别回山,且跟我来,再去这个地方降兵捉将!” 正是:再施忠义轻舒手,复夺资储锦绣城。那么宋江又将带领军马前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有诗叹曰: 龙虎山中降敕宣,锁魔殿上散霄烟。 致令煞曜离金阙,故使罡星下九天。 战马频嘶杨柳岸,征旗布满藕花船。 只因肝胆存忠义,留得清名万古传。 话说宋江打下东平府后,收军回到安山镇,正准备回山寨,这时白胜前来报告说:“卢俊义去攻打东昌府,接连输了两阵。城中有个猛将,姓张名清,原本是彰德府人,出身虎骑,擅长用飞石打人,百发百中,人们都称他为没羽箭。他手下有两员副将:一个叫花项虎龚旺,浑身上下刺着虎斑,脖项上刺着虎头图案,在马上能使飞枪;另一个叫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着脖子都有疤痕,在马上能使飞叉。卢员外带兵到了东昌府边境,一连十天,对方都不出城厮杀。前几天张清出城交锋,郝思文出马迎战,没打几个回合,张清就佯装败走,郝思文追赶过去,被他用石子打中额角,摔下马来。多亏燕青及时射出一弩箭,射中张清的战马,这才救了郝思文的性命,结果还是输了一阵。第二天,混世魔王樊瑞带着项充、李衮,舞动盾牌去迎战,没想到被丁得孙从肋下飞出标叉,正中项充,所以又输了一阵。这两人现在都在船中养伤。军师特地派我来请哥哥赶紧去救援。” 宋江听后,叹息道:“卢俊义怎么这么没缘分!特意让吴学究、公孙胜去帮他,就盼着他能在战场上建功,也好让山寨有个好局面,没想到又碰上了厉害的对手。既然这样,我们众弟兄都带兵去救援。” 当下便传令,三军即刻出发。各位将领纷纷上马,跟随宋江一路来到东昌府地界。卢俊义等人前来迎接,详细讲述了之前的战事,众人暂且安营扎寨。 正在商议时,小军前来报告:“没羽箭张清前来挑战。” 宋江带领众人立刻起身,在平川旷野摆开阵势。大小头领一同上马,来到门旗下。宋江骑在马上,看向对阵,只见对方阵营排列整齐,军旗分为五色。三通鼓响过后,没羽箭张清骑马出阵。他是怎样的打扮呢?有一篇《水调歌》,称赞张清的英勇: 头巾掩映茜红缨,狼腰猿臂体彪形。锦衣绣袄,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侧坐,青骢玉勒马轻迎。葵花宝镫,振响熟铜铃。倒拖雉尾,飞走四蹄轻。金环摇动,飘飘玉蟒撒朱缨。锦袋石子,轻轻飞动似流星。不用强弓硬弩,何须打弹飞铃。但着处,命归空。东昌马骑将,没羽箭张清。 宋江在门旗下看到张清的英姿,不禁出声喝彩。张清在马上驰骋,荡起阵阵征尘。门旗左边闪出花项虎龚旺。有诗为证: 手执标枪惯飞舞,盖世英雄诚未睹。 斑烂锦体兽吞头,龚旺名为花项虎。 又见张清阵内门旗影里,右边闪出中箭虎丁得孙。也有诗为证: 虎骑奔波出阵门,双腮连项露疤痕。 到处人称中箭虎,手搦飞叉丁得孙。 三匹马来到阵前,张清手指宋江骂道:“水洼草贼,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 宋江问道:“谁去迎战张清?” 旁边的金枪手徐宁被激怒,愤怒地跃身上马,手持钩镰枪,冲到阵前。宋江见了暗自高兴,心想:“此人正是张清的对手!” 徐宁纵马直取张清,两匹马交错,双枪同时挥舞。两人没斗到五个回合,张清便转身逃走,徐宁拍马追赶。张清左手虚提长枪,右手迅速伸进锦袋中摸出石子,扭转身躯,看准徐宁面门较近的位置,只一石子飞出,可怜勇猛的徐宁,眉心正中石子,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见状,立刻上前要捉人。宋江阵上人手众多,吕方、郭盛两骑马、两枝戟迅速出动,将徐宁救回本阵。宋江等人见状大惊,全都变了脸色。 宋江再问:“哪位头领接着去厮杀?” 话还没说完,马后一员将领飞驰而出,一看,原来是锦毛虎燕顺。宋江刚想阻拦,燕顺的马已经冲了出去。燕顺与张清交战,没打几个回合,便抵挡不住,拨转马头就跑。张清在后面追赶,伸手取出石子,朝着燕顺后心用力一掷,石子打在燕顺的镗甲护镜上,发出铮然声响,燕顺伏在马鞍上拼命逃走。 宋江阵上一人高声大叫:“这匹夫有什么可怕的!” 拍马提槊,冲出阵去。宋江一看,是百胜将韩滔,他二话不说便与张清交战。两匹马刚交锋,喊杀声便响成一片。韩滔一心要在宋江面前显露本领,抖擞精神,与张清大战。不到十个回合,张清又转身逃走。韩滔怀疑他要扔石子,便不再追赶。张清回头见没人追来,便勒转马头。韩滔刚要挺槊迎战,张清却暗藏石子,手一扬,石子朝着韩滔的鼻凹打去,只见韩滔鲜血迸流,急忙逃回本阵。 彭玘见此大怒:“就这么个小辈,有什么可怕的!” 没等宋江下令,便手舞三尖两刃刀,飞马直取张清。两人还没交马,张清便暗藏石子在手,手一扬,石子正中彭玘的面额,彭玘丢了三尖两刃刀,赶忙奔马回阵。 宋江见连输数将,心中惊慌,便打算收兵。这时,卢俊义背后一人高声喊道:“今天折了将威,明天还怎么厮杀!看看他的石子能不能打中我!” 宋江一看,是丑郡马宣赞,只见他拍马舞刀,直奔张清。张清说道:“一个来,一个跑!两个来,两个逃!你知道我飞石的厉害吗?” 宣赞回应道:“你能打伤别人,却近不了我的身!” 话还没说完,张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赞的嘴边,宣赞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刚要上前捉拿,怎奈宋江阵上人多,众将将宣赞救回了本阵。 宋江见状,心中怒火燃烧,拔出剑来,割破袍袖发誓:“我要是不捉住这个人,绝不回军!” 呼延灼见宋江发誓,便说道:“兄长这话,还要我们弟兄干什么!” 于是拍着踢雪乌骓马,直逼阵前,大骂张清:“你这小儿,仗着有点本事就张狂!可认得大将呼延灼?” 张清回应道:“你这辱国败将,也会栽在我手里!” 话还没说完,一石子飞了过来。呼延灼见石子飞来,急忙用鞭去挡,却被石子打中手腕,顿时疼痛难忍,使不动钢鞭,只好退回本阵。 宋江说道:“马军头领都受了伤。步军头领,谁敢去捉拿这张清?” 只见部下刘唐手持朴刀,挺身而出,来到阵前。张清见了大笑,骂道:“你这败将,马军都输了,更何况你这个步卒!” 刘唐大怒,径直冲向张清。张清并不迎战,拨马跑回阵中。刘唐追赶过去,两人的人马即将相遇。刘唐出手迅速,一朴刀砍去,却砍在了张清的战马上。那匹马后蹄高高扬起,马尾扫在刘唐的面门上,刘唐双眼一阵眩晕,张清趁机一石子飞来,将刘唐打倒在地。刘唐刚要挣扎起身,张清阵中冲出士兵,将刘唐横拖倒拽,抓入阵中。 宋江大喊:“谁去救刘唐?” 只见青面兽杨志挥舞着刀,直取张清。张清假装用枪迎战。杨志一刀刺去,张清在马镫里藏身,杨志这一刀砍了个空。张清手拿石子,大喝一声:“着!” 石子从杨志的肋下飞了过去。紧接着,张清又一石子打来,“铮” 的一声打在杨志的头盔上,吓得杨志胆战心惊,伏在马鞍上退回本阵。 宋江看在眼里,心里愈发忧虑:“要是这次输了锐气,怎么回梁山泊!谁能为我出这口气?” 朱仝听到这话,看着雷横说道:“刘唐被捉去,这怎么行!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一起去夹攻他。” 朱仝在左,雷横在右,两人手持朴刀,杀出阵前。张清笑着说:“一个不行,又来一个!就算你们来十个,又能怎样!” 他毫无惧色,在马上暗藏两个石子。雷横先到,张清手一扬,那石子来势迅猛,如同招宝七郎出手,雷横根本来不及躲避,抬头看时,额头上已中一石子,轰然倒地。朱仝急忙上前营救,脖项上也被一石子打中。 关胜在阵上看到两人受伤,立刻大展神威,挥动青龙刀,骑着赤兔马,前去营救朱仝和雷横。刚把两人救回阵中,张清又一石子打来,关胜急忙用刀一挡,石子正打在刀口上,迸出火光。关胜无心再战,勒马退回。 双枪将董平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思忖:“我刚投降宋江,要是不显露点武艺,上山后肯定没面子。” 于是手提双枪,飞马出阵。张清看见董平,大骂道:“我和你所在的州府相邻,本应唇齿相依,共同剿灭贼寇,这才是正理。你如今却背叛朝廷,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董平大怒,直取张清。两匹马交错,兵器相互碰撞。两条枪在阵中你来我往,四个人的手臂在厮杀中挥舞不停。大约斗了五七回合,张清拨马便跑。董平说道:“别人会中你的石子,我可没那么容易!” 张清握住枪杆,从锦袋中摸出一个石子,手一扬,那石子真如流星般飞驰而出,来势汹汹,令人胆寒。董平眼疾手快,拨马躲开了石子。张清见没打中,又取出第二个石子打过去,董平再次闪过。连续两个石子都没打中,张清心里开始慌乱。此时两匹马的马尾相互挨着,张清跑到阵门左侧,董平朝着他的后心刺出一枪。张清一闪身,在马镫里藏身,董平这一枪刺了个空,枪杆伸了过去。董平的马和张清的马靠在了一起,张清索性扔掉枪,双手抓住董平和枪,连同董平的臂膊一起用力一拖,却没拖动,两人搅在了一起。 宋江阵上的索超看到这一幕,挥动大斧,上前解救董平。对阵的龚旺、丁得孙两骑马同时冲出,拦住索超厮杀。张清和董平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索超、龚旺、丁得孙三匹马也搅成一团。林冲、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见状,一齐出马,两条枪、两枝戟上前营救董平、索超。张清见形势不妙,舍弃董平,跑马入阵。董平不肯罢休,直接追了进去,却忘了防备石子。张清见董平追来,暗藏石子在手,等董平的马靠近,大喝一声:“着!” 董平急忙躲避,那石子擦着他的耳根飞了过去。董平只好返回。索超也撇下龚旺、丁得孙,追入阵中。张清停下枪,轻松取出石子,朝着索超打去。索超躲避不及,被石子打在脸上,鲜血迸流,只得提着斧退回本阵。 且说林冲和花荣将龚旺拦截在一旁,吕方和郭盛也把丁得孙截住。龚旺心里慌乱,连忙掷出飞枪,然而却没有击中花荣和林冲。龚旺手中没了武器,被林冲和花荣生擒,押回了阵中。这边丁得孙不敢丢弃飞叉,拼命抵挡吕方和郭盛,却没料到浪子燕青在阵门内看到这一幕,暗自心想:“短短时间内,我们这里就被他连续打伤了十五员大将!” 于是燕青扔掉手中的杆棒,从身边取出弩弓,搭上弦,射出一箭。只听 “嗖” 的一声,正中丁得孙的马蹄,那匹马随即倒下,丁得孙便被吕方和郭盛擒获,带回了阵中。张清想要来救援,却寡不敌众,只好带着被俘虏的刘唐,暂且退回东昌府。太守在城墙上看到张清先后打伤了梁山泊十五员大将,虽然折损了龚旺和丁得孙,但也擒获了刘唐,便回到州衙。他先把刘唐戴上长枷,关进监狱,然后再商议下一步对策。 张清神手拨天关,暗里能将石子攀。 一十五人都打坏,脚瘸手跛奔梁山。 且说宋江收军回到寨中,先把龚旺和丁得孙送往梁山泊。宋江又和卢俊义、吴用说道:“我听说五代的时候,大梁的王彦章,在日影都没移动的短时间内,接连打败了唐将三十六员。今天张清在短时间内,也连续打伤了我们十五员大将,他的勇猛真不在王彦章之下,也算得上是一员猛将。” 众人听了,一时都没有说话。宋江接着说:“我看张清这个人,全靠龚旺和丁得孙作为帮手。如今他的帮手被我们擒获,得想个好办法把他也捉了。” 吴用说:“兄长放心,我看了这员将领的作战情况,已经有了安排。不过,还是先把受伤的头领送回山寨,然后让鲁智深、武松、孙立、黄信、李立,带领全部水军,准备好车仗和船只,水陆并进,相互接应,设法引出张清,这样就能成功了。” 吴用把各项任务都安排妥当。 再说张清在城内和太守商议:“虽然这次我们赢了,但贼寇的势力根基还没有铲除,得暗中派人去打探虚实,再做打算。” 这时,探事的人回来报告说:“在山寨后方的西北方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许多粮米,有百十辆车子,河里还有运粮草的船,大小大概有五百多只。水陆两路一起过来,沿路还有几个头领监管。” 太守说:“这些人恐怕有计谋,我们得小心别中了他们的圈套。再派人去仔细打听,看看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粮草。” 第二天,小军回来报告说:“车上装的都是粮食,还撒落了一些米。河里的船只虽然遮盖着,但能看到有米布袋露出来。” 张清说:“今晚我们出城,先去截断岸上的车子,再去夺取河里的船只。太守您出兵协助,我们一鼓作气把粮草夺过来。” 太守说:“这个计策很好,不过要小心行事。” 于是让军汉们饱餐一顿,全都披挂整齐,带上装石子的锦袋。张清手持长枪,带领一千军兵,悄悄地出了城。 这天夜里,月色微微发亮,星光布满天空。他们走了不到十里路,就看到一群车子,车上的旗帜上清楚地写着 “水浒寨忠义粮”。张清一看,只见鲁智深扛着禅杖,把黑色的直裰扎了起来,走在最前面。张清心想:“这秃驴的脑袋,非得挨我一石子不可!” 鲁智深扛着禅杖,其实早就看到了张清一行人,但他装作不知道,大踏步地只顾往前走,却忘了防备张清的石子。正走着,张清在马上大喝一声:“着!” 一颗石子飞出去,正好打在鲁智深的头上,鲁智深顿时鲜血直流,向后倒去。张清军马一起呐喊,都冲了过来。武松急忙挥舞两口戒刀,拼死把鲁智深救了回去,然后扔下粮车就跑。张清夺得了粮车,一看里面确实是粮食,心里很高兴,也不去追赶鲁智深,而是先押送着粮车,推回城里。太守见了,十分高兴,亲自安排人把粮车收管起来。张清说:“我们再去抢夺河里的粮船。” 太守说:“将军小心行事。” 张清上了马,转到南门,这时看到河港里的粮船多得数都数不清。张清便下令打开城门,众人一起呐喊,冲向河边。只见阴云密布,黑雾笼罩,马步军兵回头一看,彼此面对面都看不清。这是公孙胜施展的道法。张清见状,心里发慌,眼睛也看不清楚,想要回城,却进退无路,四周喊声四起,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军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林冲带领着铁骑军兵,把张清连人带马都赶到了水里。河里李俊、张横、张顺、阮氏三雄、两童等八个水军头领,一字排开。张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脱,最终被阮氏三雄捉住,用绳索捆绑起来,押送到寨中。 水军头领赶紧把消息飞报给宋江,吴用随即催促大小头领连夜攻城。太守一个人怎么能抵挡得住,听到城外四面炮声响起,城门又被打开,吓得他无路可逃。宋江的军马杀进城中,先救出了刘唐,接着打开仓库,把钱粮一部分送往梁山泊,一部分分发给城中百姓。太守平日里为官清廉,宋江饶了他一命,没有杀他。 宋江等人都在州衙里会合,众人见面时,只见水军头领已经把张清押解来了。众多兄弟都被张清打伤过,一个个咬牙切齿,都想杀了张清。宋江看到张清被押来,亲自走下堂阶迎接,还陪着笑脸说:“是我们冒犯了将军的虎威,请勿见怪。” 然后把张清请到厅上。话还没说完,只见台阶下的鲁智深,用手帕包着头,拿着铁禅杖,径直冲过来要打张清。宋江赶忙拦住,连声喝退鲁智深:“怎么能让你动手!” 张清见宋江如此讲义气,便叩头下拜,表示愿意归降。宋江把酒洒在地上,折断箭矢发誓说:“众弟兄要是还想着报仇,上天都不会保佑,必将死于刀剑之下!” 众人听了,谁还敢再说话。这也是天罡星注定要聚会,自然义气相投。昔日有位老郎曾有一段赞语,称赞张清道: 祖代英雄播英武,义胆忠肝咸若古。 披坚自可为干城,佐郡应须是公辅。 东昌骁将名张清,豪气凌霄真可数。 阵云冉冉飘征旗,劲气英英若痴虎。 龙鳞铁甲披凤毛,宫锦花袍明绣补。 坐骑一匹大宛驹,袖中暗器真难睹。 非鞭非简亦非枪,阵上陨石如星舞。 飞来猛将不能逃,中处应令倒旗鼓。 感人义气成大恩,此日归心甘受虏。 天降罡星大泊中,烨烨英声传水浒。 宋江在东昌府州衙堂上折断箭矢盟誓完毕,说道:“众弟兄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大家听从命令,满心欢喜,收拾军马,准备回山。这时,张清在宋江面前举荐说:“东昌府有一个兽医,复姓皇甫,名端。这个人善于相马,能知道牲口的寒暑病症,用药和针灸,没有治不好的,真有伯乐那样的才能。他原本是幽州人,因为他碧眼黄须,长得像番人,所以人们称他为紫髯伯。梁山泊以后也用得着他。可以把他和他的家小一起接到山上。请兄长定夺。”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说:“我虽然身处中原,却不懂相马的学问。要是皇甫端肯来相聚,那可太好了。” 张清见宋江对自己十分厚爱,便立刻去把兽医皇甫端找来,拜见宋江和众头领。大小将领们看了皇甫端,都很欢喜。有一首七言古风诗,称赞皇甫端的医术: 传家艺术无人敌,安骥年来有神力。 回生起死妙难言,拯惫扶危更多益。 鄂公乌骓人尽夸,郭公来渥洼。 吐蕃枣骝号神驳,北地又羡拳毛。 骧皆经见,衔橛背鞍亦多变。 天闲十二旧驰名,手到病除能应验。 古人已往名不刊,只今又见皇甫端。 解治四百零八病,双瞳炯炯珠走盘。 天集忠良真有意,张清鹗荐诚良计。 梁山泊内添一人,号名紫髯伯乐裔。 宋江看皇甫端仪表不凡,碧眼重瞳,虬须过腹。皇甫端见宋江如此义气,心中也很高兴,愿意归顺梁山。宋江大喜。 安抚众人之后,宋江传下号令,众多头领收拾好车仗、粮食、金银,一起出发。骑兵们在马上挥舞马鞭,金镫作响,步兵们齐声高唱凯歌。他们把东平府和东昌府的钱粮,都运回山寨。一路上没有发生意外,很快就回到了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让人放出龚旺和丁得孙,也用好言抚慰他们,二人叩头拜降。梁山泊又添了皇甫端,专门负责医治牲口。董平和张清也成为了山寨的头领。宋江满心欢喜,连忙安排宴席庆贺,众人都在忠义堂上,按照顺序依次入座。宋江看着众多头领,正好是一百零八员。宋江开口说道:“我们这些弟兄,自从上山相聚以来,所到之处都没有出什么差错,这都是上天保佑,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如今大家推举我为尊,全靠众弟兄的英勇。一来是我们应当聚义,二来我还有几句话,想请众兄弟一起听听。” 吴用说:“愿听兄长吩咐,共同听从号令。” 宋江对着众头领,说出了他的想法。正是,有分教:三十六天罡临化地,七十二地煞闹中原。那么宋公明到底说出了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有诗叹曰: 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 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风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下梁山。 堂堂一卷天文字,付与诸公仔细看。 话说宋公明攻打东平府一次,攻打东昌府两次,之后回到山寨的忠义堂上。他清点大小头领,发现共有一百零八员,心中十分高兴,于是对众兄弟说:“自从我在江州闹事后上山,全靠各位兄弟英勇扶持,推举我做首领。如今我们聚集了一百零八员头领,我心里特别欢喜。自从晁盖哥哥去世后,每次带领兵马下山,都能平安无事,这是上天保佑,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即便有兄弟被掳走,陷入困境,或者受伤回来,最后也都安然无恙。那些被擒获的兄弟,也都得到上天庇佑,平安归来,这都不是我们众人的能力所致。如今一百零八人都在这里相聚,从古至今,实在是罕见!然而我们兵刃所到之处,杀害了不少生灵,犯下大罪,难以补救。我心里想着举办一场罗天大醮,来报答天地神明对我们的眷顾之恩。一来祈求保佑众兄弟身心安乐;二来希望朝廷早日降下恩泽,赦免我们犯下的逆天大罪,日后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捐躯报国,死而后已;三来为晁盖天王祈福,希望他能早日升入仙界,生生世世,我们还能再相见。同时,也为那些横死、恶死,或是被火烧、被水溺,所有无辜被害的人超度,让他们都能进入善道。我想做这件事,不知道众兄弟意下如何?” 众头领都纷纷称赞道:“这是好事,哥哥的主意没错。” 吴用接着说:“先请公孙胜主持醮事,然后派人下山,到四面八方邀请得道的高士,让他们带上醮器来山寨。同时,再派人去购买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以及所有要用的物件。” 众人商议后,选定四月十五日开始,举办一场为期七昼夜的法事。山寨花了很多钱财,督促众人办理各项事宜。日期渐渐临近,在忠义堂前,挂起了四首长幡。堂上搭建起三层高台,堂内摆放着七宝三清的圣像。两边依次排列着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以及所有主持醮事的星官真宰。堂外还设置了监坛的崔、卢、邓、窦四位神将。一切都布置妥当,醮器也准备齐全。最终请到的道众,加上公孙胜,一共四十九员。 到了举行醮事那天,天气晴朗,天空清朗,月白风清。宋江和卢俊义带头,吴用与众头领依次拈香,公孙胜担任高功,主持斋事,发布一应文书符命,这里就不详细赘述了。当日的醮筵,只见香烟袅袅,瑞霭腾腾,花团锦簇,装饰着锦屏。一千条画烛闪烁着光芒,数百盏银灯散发着光彩。一对对羽盖高高撑起,一层层幢幡密布四周。风声清冽,仿佛三界传来步虚之声;月色清冷,九天之上似有露水垂落。金钟敲响之时,高功献上表文,向虚皇奏报;玉佩鸣响之际,都讲登上祭坛,朝拜玉帝。道士们身着绛绡衣,光彩照人,头戴芙蓉冠,金碧辉煌。监坛神将面容狰狞,值日功曹勇猛威武。道士们齐声宣读宝忏,登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则低声吟诵灵章,按着法剑,踏罡布斗。只见青龙隐隐从黄道而来,白鹤翩翩自紫宸飞下。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众,都在忠义堂上做法事,每天举行三次朝仪。到了第七日,法事圆满结束。宋江一心想要得到上天的回应,特意让公孙胜专门拜奏青词,向天帝奏明心愿,每天三次朝仪都是如此。到了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的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以及将校们都在坛下,众人都虔诚地向上苍祈求,一定要得到上天的回应。 就在这天夜里三更时分,只听见天上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帛布撕裂一般,声音正是从西北乾方的天门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直直地竖起一个金盘,两头尖,中间宽阔,这景象也被称为天门开,或者天眼开。金盘里面射出的毫光耀眼夺目,霞彩缭绕,从中间滚出一团火来,形状如同栲栳,径直朝着虚皇坛滚落下来。那团火绕着祭坛滚了一圈,最后竟然钻进了正南方向的地下。此时天眼已经闭合,众道士走下祭坛,宋江立刻让人拿着铁锹锄头,掘开泥土,寻找那团火。在地下掘了不到三尺深,就发现了一个石碣,石碣的正面和两侧都刻有天书文字。有诗为证: 蕊笈琼书定有无,天门开阖亦糊涂。 滑稽谁造丰亨论?至理昭昭敢厚诬。 当下宋江暂且让众人烧纸,结束当天的法事。等到天亮,斋众道士们各自得到了宋江赠与的金帛财物,作为酬金。之后,宋江才拿起石碣观看,只见上面刻的都是龙章凤篆、蝌蚪形状的文字,大家都不认识。众道士中有一个人,姓何,法号玄通,他对宋江说:“小道家中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门用来辨认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所以贫道能够辨认。翻译出来后,便能知晓其中的含义。”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连忙捧过石碣,让何道士辨认。何道士看了许久,说道:“这块石碣上刻的都是各位义士的大名。一侧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字,另一侧刻着‘忠义双全’四个字。顶上刻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则是各位的尊号。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从头一一宣读。” 宋江说:“幸亏有高士为我们指点迷津,真是感激不尽!若蒙先生赐教,实在是大德!请不要担心上天责备的话,千万不要有所隐瞒,希望您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片言只字都不要遗漏。” 宋江叫来圣手书生萧让,让他用黄纸将石碣上的文字誊写下来。 何道士说:“石碣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都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都是地煞星。下面标注着各位义士的姓名。” 他仔细观看了很久,让萧让从头到尾,将所有内容都抄写了下来。 石碣前面刻着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天竟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拚命三郎石秀、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刻着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地轴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地飞星八臂那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嵇星操刀鬼曹正、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地劣星霍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辨认天书后,让萧让记录下来。众人读完,都惊讶不已。宋江对众头领说:“我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兄弟也都是命中注定的有缘人。如今上天显应,我们应当聚义。如今人数已经齐全,上苍也已经分定了位次,分为大小二等。天罡、地煞星辰的次序都已确定。众头领各自坚守自己的位置,不要争执,不可违背天意。” 众人都说:“这是天地之意,天数已定,谁敢违抗!” 宋江于是拿出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余道众收了酬金,收拾好醮器,便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忠义堂前启道场,敬伸丹悃醮虚皇。 精诚感得天书降,凤篆龙章仔细详。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 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说众道士领了酬金,收拾好醮器,便各自下山回家了。这边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人开始商议山寨的诸多事务。他们决定在堂上立一块牌额,上面大字书写 “忠义堂” 三个醒目大字。同时,把断金亭的牌匾也换成更大的。此外,还计划在山前设立三道关卡。在忠义堂后面,建造一座雁台,雁台顶上,修建一所正面大厅,大厅东西两侧各设置两间厢房。正厅用来供奉晁天王的灵位。东边的厢房安排给宋江、吴用、吕方、郭盛居住;西边的厢房则由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入住。第二坡左边一排房内,住着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边一排房内,住着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 忠义堂左边,安排柴进、李应、蒋敬、凌振负责掌管钱粮仓廒的收放事务;右边则由花荣、樊瑞、项充、李衮负责相关事宜。山前南路的第一关,由解珍、解宝把守;第二关,由鲁智深、武松镇守;第三关,由朱仝、雷横负责守护。东山的关卡,交给史进、刘唐防守;西山的关卡,由杨雄、石秀负责;北山的关卡,则由穆弘、李逵把守。在这六关之外,还设置了八寨,其中有四个旱寨和四个水寨。正南旱寨,由秦明、索超、欧鹏、邓飞驻守;正东旱寨,由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防守;正西旱寨,由林冲、董平、单廷圭、魏定国负责;正北旱寨,由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驻守。东南水寨,由李俊、阮小二掌控;西南水寨,由张横、张顺管理;东北水寨,由阮小五、童威负责;西北水寨,由阮小七、童猛镇守。其余头领也都各自有相应的执事任务。 梁山重新置办了旌旗等物品。在山顶上竖起一面杏黄旗,上面写着 “替天行道” 四个大字。忠义堂前,有两面绣字红旗,一面写着 “山东呼保义”,另一面写着 “河北玉麒麟”。此外,还设置了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以及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等旗帜。中军的器械之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还有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这些旗帜都是侯健精心制造的。而金大坚则负责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准备妥当后,选定了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挂上了 “忠义堂”“断金亭” 的牌额,竖起了 “替天行道” 的杏黄旗。在堂前的柱子上,立起两面朱红牌,上面各用金书刻着七个字,写的是:“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 。 宋江在当日大摆筵宴,亲自捧着兵符印信,颁布号令: “各位大小兄弟,各自领命,务必严格遵守,不得有误,以免损害梁山义气。如有故意违抗、不遵从号令者,定依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具体安排如下: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 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 梁山泊掌管机密军师二员: 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 梁山泊掌管钱粮头领二员: 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 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八员: 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 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仝 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 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 圣水将单廷圭、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 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 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 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 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 插翅虎雷横、黑旋风李逵、浪子燕青 病关索杨雄、拚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 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八臂那吒项充 飞天大圣李衮、病大虫薛永、金眼彪施恩 小遮拦穆春、打虎将李忠、白面郎君郑天寿 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出林龙邹渊 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 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梁山泊四寨水军头领八员: 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 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 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梁山泊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 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 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 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 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霍闪婆王定六 梁山泊总探声息头领一员: 神行太保戴宗 梁山泊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 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 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二员: 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 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梁山泊专掌行刑刽子二员: 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二员: 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梁山泊一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神机军师朱武 梁山泊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 掌管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 掌管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 掌管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神算子蒋敬 掌管专工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幡竿孟康 掌管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 掌管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通臂猿侯健 掌管专攻医兽一应马匹一员:紫髯伯皇甫端 掌管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神医安道全 掌管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甲一员:金钱豹子汤隆 掌管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 掌管专一起造修缉房舍一员:青眼虎李云 掌管专一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 掌管专一排设筵宴一员:铁扇子宋清 掌管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笑面虎朱富 掌管专一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九尾龟陶宗旺 掌管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孟夏四月吉旦,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完毕,众头领的分工也都确定下来,各自领取了兵符印信。筵宴结束后,众人都喝得大醉,然后各自回到所分配的寨中。其中有一些尚未确定执事的头领,都在雁台前后驻扎,听候调遣。有一段描述专门讲述梁山泊的好处,怎么说呢? 山分八寨,旗列五方。众人交情深厚,如同手足,义气真挚,仿若骨肉。断金亭上,高悬着石绿的石碑;忠义堂前,特别挂着金书的匾额。总兵主将,是山东豪杰宋公明;协助掌管军权的,是河北英雄卢俊义。出谋划策的,是智多星吴加亮;能呼风唤雨的,是入云龙公孙胜。五虎将英勇威猛,八骠骑悍勇无比,冲锋在前。马步将军手持弓箭枪刀,遮蔽道路;水军将校驾驶艨艟战舰,相互连接。八寨的军兵,守护着山头和港口;四方的酒肆,招揽着远方的来客。掌管钱粮的,是廉洁能干的李应和柴进;负责快速传递消息的,是神行太保戴宗。书写飞符檄文的,是圣手书生萧让;确定奖赏、执行刑罚的,是铁面孔目裴宣。擅长神算的当属蒋敬,建造船只的是孟康。金大坚负责制造印信兵符,通臂猿负责制作衣袍铠甲。皇甫端专门医治兽类,安道全一心救人性命。打造军器依靠汤隆,制造炮石全凭凌振。修缮房舍,李云擅长布置碧瓦朱甍;屠宰猪羊,曹正熟练挑筋剔骨。宋清负责安排筵宴,朱富善于酿造香醇美酒。陶宗旺修筑补葺城垣,郁保四护持旌旗节钺。人人齐心协力,个个同心同德。莫要说梁山只是啸聚山林,这里真的可以图谋王霸之业。堂前列着两副写有 “仗义疏财” 的金字屏障,竖有一面 “替天行道” 的杏黄旗。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经确定,众人都严格遵守。宋江挑选了一个吉日良时,焚上一炉香,击鼓召集众人,大家都来到堂上。宋江对众人说道:“如今的梁山已今非昔比,我有一番话要说。今日既然是天罡地煞星相会,我们必须对天盟誓,大家都要一心,生死与共,吉凶相互救助,患难相互扶持,共同保国安民。” 众人听了,都十分高兴。各人拈香完毕,一起跪在堂上。宋江带头发誓说:“我宋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无才无学。承蒙天地的庇佑,感怀日月的照临,得以在梁山聚集弟兄,在水泊结交英雄,共一百零八人,上合天数,下符人心。从今往后,如果有人存心不仁,背弃大义,希望天地严惩,神人共诛,万世不得为人,永远沉沦在末劫之中。但愿我们都能把忠义存于心中,为国家建立功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明在上,定会明察,报应必然昭彰。” 发誓完毕,众人都同声共愿,希望生生世世都能相会,永远不要断绝。当日,众人歃血盟誓,尽情畅饮,直到大醉才散去。看官们要知道:这里才是梁山泊真正大聚义的时刻。各项分工已经确定,暂且不再赘述。 原来在梁山泊的好汉们,只要一有空就下山活动。有时带着大队人马,有时只有几个头领,各自选择不同的路线。在途中,若是遇到普通的客商车辆和人马,他们并不会为难,任由其通行;但要是碰上上任的官员,一旦从他们的箱子里搜出金银钱财,那就全家都不会放过。所得到的财物,都会押送到山寨,归入库房公用;剩下的一些零碎物品,就当场分掉。不管距离山寨是百十里,还是二三百里,只要打听到有那些钱财堆积如山、欺压百姓的大户人家,好汉们就会带人前去,光明正大地把财物搬上山,谁敢阻拦!但凡听说有那种仗势欺人、暴富起来的小人,积攒了不少家私,不管路途远近,也会派人去把财物全部收缴上山。像这样的事情,大大小小发生过何止千百处。因为没有人能抵挡他们,即便受害者喊破了天,也无可奈何,所以这些事一直没有外传,也没有人议论。 再说宋江自从盟誓之后,一直没有下山。不知不觉,炎炎暑气已经过去,早秋的凉意袭来,重阳节也快到了。宋江便吩咐宋清安排一场盛大的筵席,召集众兄弟一起赏菊花,这场聚会就叫做菊花之会。凡是下山在外的兄弟们,不管路途远近,都要召回山寨来参加筵席。到了那天,筵席上肉山酒海,十分丰盛。首先犒赏马军、步军、水军三军,以及所有的小头目等人,让他们各自找地方尽情吃喝。且说忠义堂上到处插满了菊花,众人按照次序依次就座,纷纷举杯畅饮。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吹拉弹奏,热闹非凡,众人欢声笑语,酒杯交错,众头领们都开怀痛饮。马麟吹奏着箫,唱起了小曲,燕青则弹起了筝,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宋江喝得大醉,让人取来纸笔,趁着酒兴,作了一首《满江红》词。写完之后,他让乐和单独演唱这首词曲: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 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到 “望天王降诏早招安” 这句时,只见武松大声说道:“今天也说招安,明天也说招安,这可让弟兄们寒心啊!” 黑旋风李逵立刻圆睁怪眼,大声叫嚷:“招安,招安!招什么鸟安!” 说着,一脚把桌子踢得粉碎。宋江见状,大声呵斥道:“你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把他推出去斩了,再来报我!” 众人连忙都跪下求情,说道:“他是酒后发狂,哥哥请宽恕他!” 宋江这才答道:“众贤弟先起来,把这家伙拖下去关到监牢里。” 众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有几个负责行刑的小校上前,要带李逵下去。李逵说:“你们别怕我挣扎。哥哥就是剐了我,我也不怨;杀了我,我也不恨。除了他,我谁都不怕!” 说完,便跟着小校去监房睡觉了。 宋江听了李逵的话,酒一下子醒了,突然悲从中来。吴用劝道:“兄长既然举办了这场聚会,大家都正高兴地喝酒。他是个粗人,一时喝醉了冲撞了您,何必放在心上,还是陪众兄弟尽情享受这欢乐吧。” 宋江说:“我在江州喝醉后误写了反诗,多亏他出力相助。今天我作《满江红》词,又险些害了他的性命,幸好有众弟兄劝阻搭救!他和我的情分最重,就像骨肉至亲一样,所以我忍不住落泪。” 接着,宋江又对武松说:“兄弟,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主张招安,是想让大家改邪归正,成为国家的臣子,怎么就会让大家寒心呢?” 鲁智深这时说道:“如今满朝文武,全是奸邪之辈,蒙蔽了皇上的圣明,就像我这黑色的直裰,染黑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招安根本行不通!不如明天就告辞,大家各自去谋生路吧。” 宋江说:“众弟兄听我说,当今皇上至圣至明,只是被奸臣蒙蔽,一时糊涂。总有一天云开见日,皇上会知道我们替天行道,不骚扰良民。到那时,赦免我们的罪过,招安我们,大家同心报国,尽力施展才能,这有什么不好呢?所以我只希望能早日招安,没有别的想法。” 众人听了,都纷纷称谢。当天的这场酒,大家终究没有畅怀尽兴,筵席散后,各自回到本寨。有诗为证: 虎噬狼吞兴已阑,偶摅心愿欲招安。 武松不解公明意,直要纵横振羽翰。 且说第二天清晨,众人去看李逵,他还睡得很沉。众头领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对他说:“你昨天喝得大醉,骂了哥哥,今天哥哥要杀你。” 李逵说:“我梦里都不敢骂他。他要是真要杀我,那就由他杀好了。” 众弟兄带着李逵,到堂上向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这么多的人马,要是都像你这样无礼,那还不把法度都搞乱了!看在众兄弟的面子上,这次饶你一命。要是再犯,绝不轻饶!” 李逵连声答应着退下,众人也都散去了。 此后,山寨一直相安无事,很快就快到年底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转眼间整个世界都银装素裹。这正是王猷访戴的时节,也是袁安高卧的日子。雪停之后,只见山下有人来报告:“在离山寨七八里的地方,抓住了一群从莱州解送花灯去东京的人,现在关在关外,听候您的命令。” 宋江说:“不要捆绑他们,好好地带他们上关来。” 没过多久,这群人被带到堂前,其中有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还有五辆车子。为首的一个公人报告说:“小人是莱州的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按照惯例,东京每年都要求本州提供三架花灯,今年又增加了两架,这次做的是玉棚玲珑九华灯。” 宋江随即赏给他们酒食,让人把花灯取出来观看。那些灯匠把玉棚灯挂起来,系上四边的结带,上下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盏灯。这盏灯从忠义堂上挂起,一直垂到地面。宋江说:“我本想把你们的花灯都留下,可又怕让你们吃苦,不太妥当。就留下这盏九华灯吧,其余的你们自己解送到官府去。这是给你们的酬谢,白银二十两。” 众人再次下拜,千恩万谢之后,下山去了。宋江让人把这盏灯点亮,放在晁天王的孝堂内。 第二天,宋江对众头领说:“我在山东长大,从没去过京师。听说当今皇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祝元宵佳节。从冬至过后就开始造灯,到现在才完工。我现在想和几个兄弟,偷偷去京城看灯,看完就回来。” 吴用连忙劝阻道:“不行。如今东京的公差很多,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办?” 宋江说:“我白天就躲在客店里,晚上进城看灯,有什么可担心的。” 众人苦苦劝阻,但宋江坚持要去。 若是宋江真去看灯,那可就有大事发生了。这一去,怕是舞榭歌台要变成瓦砾场,柳陌花街要化作战争地。正是: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那么宋江到底是怎么去闹东京的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有诗叹曰: 圣主忧民记四凶,施行端的有神功。 等闲冒籍来宫内,造次簪花入禁中。 潜向御屏剜姓字,更乘明月展英雄。 纵横到处无人敌,谁向斯时竭寸衷? 话说当日在忠义堂上,宋江开始安排前往东京看灯的人员。他说道:“我和柴进一路,史进与穆弘一路,鲁智深与武松一路,朱仝与刘唐一路。就这四路人员前去,其余兄弟都留在山寨守寨。” 这时,李逵赶忙说道:“都说东京的花灯好看,我也想去凑凑热闹。” 宋江回应道:“你怎么能去呢?” 可李逵坚决要去,宋江拗不过他。宋江只好说:“你既然执意要去,可不许惹事,打扮成随从跟我一起。” 于是,宋江又叫上燕青一同前往,专门陪着李逵。 看官们有所不知,宋江脸上有刺字,按说不能去京城。原来,神医安道全上山后,用毒药帮他去掉了刺字。之后又用好药调养,伤口起了红疤。再用良金美玉碾成粉末,每天涂抹,慢慢地红疤也就消退了。医书上说 “美玉灭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天,宋江先让史进、穆弘扮成普通客人出发了,接着安排鲁智深、武松扮作云游的行脚僧人前往,随后朱仝、刘唐也扮成客商踏上了行程。他们各自腰挎腰刀,手提朴刀,还都暗藏了暗器,这就不必细说了。 且说宋江和柴进扮成悠闲的官员,又叫戴宗扮成承局一同前往,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能迅速传递消息。李逵和燕青扮作随从,各自挑着行李下了山。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为他们饯行。军师吴用再三叮嘱李逵:“你平时下山,总是惹是生非。这次和哥哥去东京看灯,可和往常不一样。路上不许喝酒,一定要格外小心,不能再像往常那样任性。要是惹出麻烦,弟兄们见面可就不好看了,以后也难以相聚。” 李逵保证道:“军师您放心,这一趟我肯定不惹事。” 众人告别后,便踏上了路程。他们经过济州,路过滕州,抵达单州,再前往曹州,朝着东京万寿门外行进,最终找了一家客店住下。 宋江和柴进商议起来,此时是正月十一日。宋江说:“明天白天,我绝对不敢进城。等到正月十四晚上,城里热闹起来,人来人往,那时我们再进城。” 柴进提议:“小弟我明天先和燕青进城去探探路。” 宋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第二天,柴进穿着一身整齐的衣服,头上的头巾崭新,脚下的鞋袜干净整洁;燕青的打扮也十分得体。两人离开客店,看到城外的人家,家家都热闹非凡,户户都欢声笑语,都在为庆祝元宵做准备,处处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景象。他们来到城门口,并没有人阻拦。东京这座城市果然气派非凡!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这州名叫汴水,府号开封。它蜿蜒连绵,连接着吴楚之地,一直延伸到齐鲁大地。周公在此建国,毕公皋将其改作京师;两晋春秋时期,梁惠王把这里称为魏国。它有着层叠如卧牛的地势,按照上界对应戊己中央;其山势崔嵬,形似伏虎,象征着周天二十八宿。王尧多次礼让天下,太宗迁移了基业。元宵佳节时,鳌山上排列着万盏华灯;夜晚的楼台边,凤辇降临三山琼岛。金明池畔有三春的柳树,小苑城边四季都有鲜花盛开。这里是十万里鱼龙变化的地方,也是四百座军州辐辏的要地。百姓们都唱着丰收的歌曲,娇美的女子们齐唱太平的歌词。街头有乘坐香车的佳人仕女,还有挥舞金鞭的公子王孙。天街上摆满了珠宝,小巷内到处都是绫罗绸缎。霭霭的祥云笼罩着紫阁,融融的瑞气环绕着楼台。 当下,柴进和燕青进入城中,走到御街上四处游玩观赏。他们转过东华门外,只见酒肆茶坊多得数不胜数,来来往往穿着锦衣戴着花帽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都有着不同的服饰,都在茶坊酒肆中坐着。柴进带着燕青,径直上了一个小酒楼,在临街的位置占了一个阁子。他们凭栏望去,只见宫廷值班的人员大多从里面进进出出,他们的幞头边都插着一朵翠叶花。柴进把燕青叫到跟前,低声说道:“你照我这样去做……” 燕青是个机灵人,一点就透,不用柴进详细说明,便急忙下楼,出了店门。恰好迎面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宫廷值班官员。燕青上前唱了个喏,那人疑惑地说:“看你面生,我完全不认识你。” 燕青连忙说道:“我家主人和您是老朋友,特意让我来请您。” 原来这位值班官员姓王。燕青故意问道:“您莫非是张观察?” 那人回答:“我姓王。” 燕青马上接口道:“对,就是让我请王观察,我一着急给忘了。” 于是,王观察跟着燕青来到楼上。燕青掀起帘子,对柴进说:“王观察请来了。” 燕青接过王观察手中的物件,柴进把他请进阁子里相见。双方施过礼后,王班直盯着柴进看了半天,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说道:“在下眼拙,记不起您了。承蒙您呼唤,请问您大名?” 柴进笑着说:“我和您是儿时的交情,现在先不说,您再仔细想想。” 一边说着,一边让酒保拿来酒食,要和王观察小酌一番。酒保摆上菜肴果品,燕青斟酒,热情地劝酒。酒喝到一半,柴进问道:“观察头上戴的这朵翠花有什么讲究吗?” 王班直解释道:“当今皇上为了庆贺元宵,我们宫廷内外共有二十四班人员,总共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都赐了一件衣袄,一枝翠叶金花,上面还有一个小金牌,刻着‘与民同乐’四个字。所以我们每天都在这里等候点名检查。只要有宫花锦袄,就能进入皇宫里面。” 柴进装作不懂的样子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 又喝了几杯后,柴进对燕青说:“你去给我倒杯热酒来。” 不一会儿,酒就送来了。柴进起身给王班直敬酒,说道:“您喝下这杯我敬的酒,我再告诉您我的姓名。” 王班直说道:“我实在想不起来,还请您告知大名。” 王班直拿起酒一饮而尽。刚喝完,他就口角流涎,两脚发软,倒在凳子上。柴进赶紧取下王班直的头巾、衣服、靴子和袜子,然后把王班直身上的锦袄、踢串、鞋裤之类穿在自己身上,戴上花帽,拿起他的物件,嘱咐燕青:“酒保要是来问,就说这观察喝醉了,那位官人还没回来。” 燕青回答:“不用您嘱咐,我自有办法应付。” 且说柴进离开酒店,径直朝东华门走去。他进入内庭一看,这里真如同人间仙境一般。但见: 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璃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浑仪台占算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墙涂椒粉,丝丝绿柳拂飞甍;殿绕栏楯,簇簇紫花迎步辇。恍疑身在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柴进往里面走,只要经过宫门,因为他穿着宫廷人员的服饰,所以没有人阻拦。他一直走到紫宸殿,又转过文德殿,看了看殿门,都上着金锁,无法进去。于是他转到凝晖殿,从殿边绕进去,来到一个偏殿,只见殿牌上用金漆写着 “睿思殿” 三个字,这里是皇帝看书的地方。偏殿侧面开着一扇朱红色的槅子,柴进闪身进去一看,正面摆放着御座,两边的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有象管笔、花笺、龙墨、端溪砚。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都插着牙签,数量多得数不清。正面屏风上,用青绿色颜料绘制着山河社稷混一的地图。转过屏风后面,只见素白屏风上,写着皇上御笔亲书的四大寇姓名,上面写道: “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柴进看到四大寇的姓名,心中暗自思量:“国家被我们这些人搅扰,所以皇上常常记在心里,写在这里。” 他便从身边拔出暗器,把 “山东宋江” 这四个字刻了下来,然后慌忙出殿,不一会儿就有人来了。柴进离开了内苑,走出东华门,回到酒楼上。此时,王班直还没醒过来,柴进便把他的锦衣花帽等服饰都放在阁子里。柴进重新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叫上燕青和酒保结算了酒钱,还剩下十几贯钱,就赏给了酒保。临下楼时,柴进嘱咐酒保:“我和王观察是兄弟,刚才他喝醉了,我替他去宫里点名回来了。他还没醒,我住在城外,怕耽误了回城时间。剩下的钱都赏给你,他的服饰号衣都在这里。” 酒保连忙说:“官人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柴进和燕青离开酒店,径直出了万寿门。 王班直到晚上才醒来,看到自己的服饰花帽都在,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酒保把柴进说的话告诉了他,王班直听得稀里糊涂,像喝醉了一样,回到了家中。第二天,有人传言:“睿思殿上‘山东宋江’四个字不见了。今天各门防守得像铁桶一样严密,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王班直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敢声张。 再说柴进回到客店,把在皇宫内的详细情况告诉了宋江,还拿出刻有 “山东宋江” 四字的物件给宋江看。宋江看完,不禁连连叹息。到了十四日晚上,宋江带着一行人进城看灯。东京到底有多繁华呢?有一首古乐府专门描述东京的胜景: 一自梁王,初分晋地,双鱼正照夷门。卧牛城阔,相接四边村。多少金明陈迹,上林苑花发三春。绿杨外溶溶汴水,千里接龙津。潘樊楼上酒,九重宫殿,凤阙天阍。东风外,笙歌嘹亮堪闻。御路上公卿宰相,天街畔帝子王孙。堪图画,山河社稷,千古汴京尊。 宋朝时期,东京确实是天下第一国都,在道君皇帝统治之时,繁华富贵达到极致。当日黄昏时分,明月从东方缓缓升起,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宋江和柴进扮成悠闲的官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作帮闲小厮,只留下李逵看守客店。他们四人混在社火表演的队伍里,一路喧闹着进入封丘门,在六街三市尽情游玩。此时夜暖风和,正是游玩的好时候。他们转到马行街,只见家家门前都扎着灯棚,悬挂的灯火璀璨夺目,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真可谓是:楼台上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 四人转过御街,看到街道两旁都是风月场所的招牌。走到街道中间,他们瞧见一家外面挂着青布幕,里面垂着斑竹帘,两边都是碧纱窗。门外挂着两面牌子,上面各写着五个字:“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宋江见状,便走进旁边的茶坊喝茶。他向茶博士打听:“前面那家有名的歌妓是谁家的?” 茶博士回答:“这是东京最有名的上等歌妓,名叫李师师。隔壁就是赵元奴家。” 宋江又问:“是不是和当今皇上关系很亲密的那个李师师?” 茶博士连忙说:“小声点,这里耳目众多。” 宋江把燕青叫到跟前,低声吩咐道:“我想见李师师一面,暗中行事。你想个办法进去,我在这里喝茶等你。” 于是,宋江和柴进、戴宗就在茶坊里喝茶等待。 燕青径直来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走进中门。只见里面挂着一盏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上摆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缓缓喷出袅袅香烟。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面设有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没人出来,便走进天井里面,这里又是一个宽敞的客位,摆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床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还悬挂着一架玉棚好灯,周围摆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 燕青轻轻咳嗽了一声,只见屏风背后走出一个丫鬟来。丫鬟看到燕青,行了个万福礼,问道:“哥哥贵姓?从哪里来?” 燕青回答:“麻烦姐姐请妈妈出来,我有话要说。” 丫鬟进去没多久,李妈妈就走了出来。燕青请她坐下,恭敬地行了四拜之礼。李妈妈问:“小哥贵姓?” 燕青答道:“老娘您忘了,我是张乙儿的儿子张闲,从小在外面,今天刚回来。” 世上姓张、姓李、姓王的人最多,这老鸨在灯下仔细打量燕青,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叫道:“你不是太平桥下的小张闲吗?你这许久都去哪里了,怎么一直不来?” 燕青说:“小人一直不在家,没能来看望您。如今我伺候一个山东来的客人,他的家私多得说不完。他可是燕南、河北最有名的大财主,这次来这里,一来是观赏元宵花灯,二来是到京师探亲,三来做些买卖,四来想见娘子一面。不敢说常来府上走动,只求能和娘子同席喝杯酒,就心满意足了。不是我吹嘘,那人真有千百两金银,想送给府上。” 这老鸨是个贪图钱财的人,一听燕青这番话,顿时心动,连忙叫李师师出来和燕青见面。 在灯光下一看,李师师果然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燕青见了,赶忙低头下拜。有诗为证: 少年声价冠青楼,玉貌花颜世罕俦。 万乘当时垂睿眷,何惭壮士便低头。 老鸨把燕青的来意详细地告诉了李师师。李师师问道:“那位员外现在在哪里?” 燕青说:“就在前面街对面的茶坊里。” 李师师说:“请他到寒舍来喝杯茶吧。” 燕青说:“没有娘子您的吩咐,我不敢擅自请他进来。” 老鸨连忙说:“快去请他过来。” 燕青回到茶坊,把情况告诉了宋江等人。戴宗付了茶钱,三人跟着燕青,来到李师师家。进了中门,被请到大客位里。 李师师恭敬地上前,问候起居:“刚才张闲说了许多您的雅事,今日有幸您能光临,让我这小阁蓬荜生辉。” 宋江回答:“我是山乡僻壤来的人,孤陋寡闻,能见到娘子的花容月貌,真是生平一大幸事。” 李师师请他们坐下,又问:“这位官人是您的什么人?” 宋江说:“这是我表弟叶巡检。” 接着让戴宗给李师师行了礼。宋江、柴进坐在左边的客席,李师师在右边的主位相陪。丫鬟奉茶上来,李师师亲手为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那茶的香味,比雀舌茶还要细腻,比龙涎香还要浓郁。喝完茶,收了茶盏,正准备交谈,这时丫鬟来报:“官家到后面来了。” 李师师说:“实在不好意思,不能留各位了。明天皇上要去上清宫,肯定不会来这里,到时候请诸位再来,一起喝几杯,为大家接风洗尘。” 宋江连连答应,带着三人离开了。 出了李师师门,宋江对柴进说:“当今皇上宠爱的两个歌妓,一个是李师师,一个是赵元奴。我们既然见了李师师,何不再去赵元奴家看看?” 宋江径直走到茶坊隔壁,掀起帘幕,让燕青请赵婆出来说话。燕青说:“我这两位官人,是山东的大富商,想见娘子一面,愿意送上一百两花银。” 赵婆说:“可惜我女儿不巧生病了,卧床不起,无法出来相见。” 宋江说:“那我们以后再来拜访。” 赵婆把他们送到门口,双方告别。 四人离开小御街,前往天汉桥去看鳌山。路过樊楼时,听到楼上笙簧鼓乐之声震耳欲聋,灯火辉煌,游人如织。宋江、柴进也上了樊楼,找了个阁子坐下,点了些酒食菜肴,在楼上一边赏灯一边饮酒。没喝几杯,就听到隔壁阁子里有人唱歌: “浩气冲天贯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 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 宋江听到后,急忙过去查看,原来是九纹龙史进和没遮拦穆弘在阁子里喝得大醉,口出狂言。宋江走上前去,大声呵斥道:“你们两个兄弟,可吓死我了!赶紧算清酒钱,马上出去。幸好是我碰到你们,要是被官府的人听到,这场大祸可就不小了!没想到你们两个也这么无知莽撞!快出城去,别耽搁。明天看完正灯,连夜就回。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 史进和穆弘默默无言,叫酒保算清了酒钱,两人下楼,取路先往城外去了。 宋江和柴进等四人又喝了几杯,添了几分兴致。戴宗付了酒钱,四人起身下楼,径直前往万寿门,回到客店敲门。李逵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对宋江说:“哥哥不带我去也就算了,既然带我来了,却让我看房子,闷得我难受,你们都去寻欢作乐!” 宋江说:“因为你生性莽撞,面貌凶恶,要是带你进城,只怕会惹出祸事。” 李逵说:“不带我去就算了,何必找这么多借口。我什么时候吓着过别人家的大人小孩?” 宋江说:“只有明天十五日这一晚,带你进城,看完正灯,连夜就回。” 李逵听了,呵呵大笑起来。 过了一夜,第二天正是上元节,天气晴朗。傍晚时分,出来庆赏元宵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古人有一篇《绛都春》词,专门描述元宵的景致: 融和初报。乍瑞霭霁色,皇都春早。翠竞飞,玉勒争驰都门道。鳌山彩结蓬莱岛,向晚色双龙衔照。绛霄楼上,彤芝盖底,仰瞻天表。 缥缈。风传帝乐,庆玉殿共赏,群仙同到。迤逦御香,飘满人间开嬉笑。一点星球小,渐隐隐鸣梢声杳。游人月下归来,洞天未晓。 这篇词,称赞道君皇帝与民同乐,一起庆赏元宵。此时国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士农工商都各安其业。当夜,宋江和柴进依旧扮成悠闲官员,带着戴宗、李逵、燕青,五人从万寿门进城。虽然当晚没有夜禁,但各个城门的头目和军士都全副武装,身着戎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布置得十分严密。高太尉亲自率领五千铁骑马军在城上巡逻警戒。 宋江等五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来到城里。宋江把燕青叫到跟前,低声说:“你照我说的去做,我们还在昨天的茶坊里碰面。” 燕青径直来到李师师家敲门。李妈妈和李师师都出来迎接燕青,说道:“麻烦转告员外,不要见怪,皇上时常会私下里来这里,我们家不敢有丝毫怠慢!” 燕青说:“我家主人再三嘱咐我,向妈妈问好,也感谢花魁娘子。我们山东是个偏僻的地方,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就算有特产,拿出来也未必能让娘子满意。所以先让我送一百两黄金给娘子,打些首饰器皿,权当是见面礼。随后还有别的稀罕物件,到时候再送来。” 李妈妈问:“现在员外在哪里?” 燕青说:“就在巷口,等我送了礼物,就一起去看灯。” 世上的老鸨都爱钱财,看到燕青拿出两块像火炭一样的金子放在面前,哪有不动心的。于是说道:“今天是上元佳节,我们母子正准备在家吃顿团圆饭。要是员外不嫌弃,肯到寒舍来小坐一会儿,不知他愿不愿意来?” 燕青说:“我去请,他肯定会来。” 说完,燕青转身回到茶坊,把这话告诉了宋江,随后大家一起前往李师师家。宋江让戴宗和李逵就在门口等候。 宋江、柴进和燕青三人走进李师师家的大客位,李师师热情相迎,恭敬地拜谢道:“员外初次与我相识,为何要赠送如此厚礼?推辞吧,显得不恭敬;接受吧,又觉得受之有愧。” 宋江回答说:“我来自偏僻的山村,实在没有什么稀罕物件,只是送些微薄之物,略表心意罢了,哪里值得花魁娘子如此致谢。” 李师师将他们邀请到一个小巧的阁儿里,宾主分别坐下。奶子和侍婢端出珍贵奇异的果子、精致整齐的菜蔬、稀罕少见的下酒菜,还有美味可口的菜肴,全都用高档的器具盛放,摆在一张春台上。 李师师拿起酒杯,走上前拜了拜,说道:“前世有缘,今晚能与二位相遇。准备的这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长者享用。” 宋江说道:“我在山乡,虽说有些钱财,但从未见过如此富贵的场面。花魁娘子风流婉约,声名远扬,想要见您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能与您促膝长谈,还承蒙您亲自赐酒!” 李师师谦虚地说:“员外过奖了,我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赞誉!” 大家相互劝酒,随后奶子用小巧的金杯依次斟酒。期间,李师师说起街市上的趣事,大多是柴进回应,燕青站在一旁,不时跟着凑趣,引得众人欢笑。 酒过几巡,宋江有些醉意,开始口无遮拦,挽起袖子,指指点点,不经意间露出了梁山泊好汉的豪爽做派。柴进见状,笑着解释道:“表兄一喝酒就会这样,娘子不要见笑。” 李师师大方地说:“喝酒本就是为了开心,不必拘泥于礼节。” 这时,丫鬟来报:“门前的两个随从,其中一个长着黄色胡须,模样看着吓人,在外面嘀嘀咕咕地骂个不停。” 宋江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叫进来。” 只见戴宗带着李逵来到阁子前。李逵看到宋江、柴进正与李师师对坐饮酒,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满,圆睁着双眼,狠狠地瞪着他们三人。李师师好奇地问道:“这个大汉是谁?就像土地庙里站在判官旁边的小鬼。”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李逵却不明白她的意思。宋江回答说:“这是家里的小厮,叫小李。” 李师师笑着调侃道:“我倒没什么,可别辱没了那诗仙太白学士的名号。” 宋江接着说:“这家伙有一身武艺,能挑起三二百斤的担子,还能对付三五十人。” 李师师吩咐拿来大银赏钟,给他们每人倒了三杯酒。戴宗也喝了三杯。燕青担心李逵会说出什么不当的话,赶紧打发他和戴宗依旧去门前守着。 宋江豪情顿起,说道:“大丈夫喝酒,何必用小杯子。” 说着便拿起赏钟,接连喝了好几杯。李师师轻声唱起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宋江趁着酒兴,要来了纸笔,将墨磨得浓浓的,把笔蘸得饱饱的,在花笺上挥毫泼墨,对李师师说:“我才疏学浅,胡乱写了一首词,倾诉心中的烦闷,呈给花魁娘子听听。” 当时宋江挥笔写下,作成一首乐府词: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 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写完后,宋江把词递给李师师。李师师反复看了几遍,却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宋江本想等她询问详细含义,再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这时,奶子匆匆来报:“官家从地道来到后门了。” 李师师一听,急忙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不能远送各位,还请多多恕罪。” 说完便赶紧去后门迎接圣驾。奶子和丫鬟们急忙收拾杯盘等物件,扛走台桌,清扫亭轩。宋江等人还没来得及出去,便躲在黑暗处。只见李师师跪在地上,启奏道:“恭请圣上圣安,想必龙体劳顿。” 只见天子头戴软纱唐巾,身穿滚龙袍,说道:“寡人今日去上清宫刚回来,让太子在宣德楼赐万民御酒,让御弟在千步廊开市。约好杨太尉在此等候,却一直没来,所以寡人亲自来了。爱卿靠近些,与朕说说话。” 有诗为证: 铁锁星桥烂不收,翠华深夜幸青楼。 六宫多少如花女,却与倡淫贱辈游。 宋江在黑暗中说道:“这次机会错过了,下次可就难得了。我们三个何不在此向皇上求一道招安赦书,这有什么不好呢?” 柴进连忙劝阻道:“这怎么行!就算皇上当场答应了,日后也可能反悔。” 三人正在黑暗中商量着。 再说李逵,看到宋江、柴进和那美貌的妇人饮酒作乐,却让他和戴宗在门口看门,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头发都气得竖了起来。正没处发泄这一肚子的怒气时,只见杨太尉掀起帘幕,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杨太尉看到李逵,大声喝问:“你这家伙是谁?竟敢在这里?” 李逵也不答话,抄起一把交椅,朝着杨太尉的脸砸了过去。杨太尉吓了一跳,完全没有防备,被两把交椅打翻在地。戴宗想要上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李逵。李逵扯下墙上的书画,在蜡烛上点燃,四处乱扔,一边放火,一边将香桌椅凳砸得粉碎。 宋江等三人听到动静,赶忙出来查看,只见黑旋风李逵已经脱掉了半截衣裳,正在那里大打出手。四人好不容易把李逵拉出门外,李逵顺势从街上夺过一条木棒,一路朝着小御街打去。宋江见他发起狂来,只好和柴进、戴宗先往城外赶,生怕城门关闭,无法脱身,只留下燕青看着李逵。李师师家燃起大火,把赵官家吓得匆匆逃走。邻居们一边救火,一边扶起杨太尉。这些事情就不多说了。 城中顿时喊杀声震天动地。高太尉正在北门巡逻,听到消息后,立刻带领军马赶来追赶。李逵正打得起劲,恰好遇到穆弘、史进,四人各自拿着枪棒,一起加入战斗,一直打到城边。城门的军士见状,急忙要关门,这时,外面鲁智深挥舞着铁禅杖,武行者舞动双戒刀,朱仝、刘唐手持朴刀,已经杀进城来,救出了里面的四个人。他们刚出城门,高太尉的军马就追到了城外。这八个头领没看到宋江、柴进、戴宗,心里正慌着呢。 原来,军师吴用早已料到会有此事,特意安排大闹东京,并且算好了时间,派下五员虎将,带领一千名带甲马军,当晚正好赶到东京城外接应,正好碰上宋江、柴进、戴宗三人。带来的空马,让他们三人骑上,随后其他八人也赶到了。大家正要上马时,却发现李逵不见了。高太尉的军马又要冲出来。宋江手下的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冲到城边,站在濠堑上,大声喊道:“梁山泊好汉全体在此!赶紧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 高太尉听到喊声,哪里敢出城,慌忙下令放下吊桥,让众军上城防备。 宋江对燕青吩咐道:“你和黑厮关系最好,你稍微等他一会儿,随后和他一起回来。我和军马众将先回去,连夜赶回山寨,恐怕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且不说宋江等人带着军马离开了,只说燕青站在人家房檐下张望,只见李逵从店里拿了行李,手持双斧,大吼一声,跳出店门,竟然要独自一人去攻打东京城池。正是:声吼巨雷离店肆,手提大斧劈城门。那么黑旋风李逵到底是怎么攻打城池的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 有诗叹曰: 蛇藉龙威事不诬,奸欺暗室古谁无。 只知行劫为良策,翻笑彝伦是畏途。 狄女怀中诛伪鬼,牛头山里戮凶徒。 李逵救得良人女,真是梁山大丈夫。 话说当时李逵从客店里冲出来,双手紧握着双斧,朝着城边奔去,打算劈开城门。燕青眼疾手快,赶忙抱住他的腰胯,用力一摔,李逵便四脚朝天倒在地上。燕青把他拉起来,朝着小路走去,李逵也只能跟着他。为什么李逵会怕燕青呢?原来燕青的相扑技艺堪称天下第一,所以宋公明才特意让燕青看管李逵。要是李逵不听从,燕青一旦使出相扑绝技,就能轻易把他摔倒。李逵以前多次吃过燕青的亏,因此对他有所忌惮,只能乖乖顺从。 燕青和李逵不敢走大路,担心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挡,便绕了个大圈,朝着陈留县的方向行进。李逵重新穿好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下面。又因为没了头巾,他就把那一头焦黄的头发分开,扎成两个丫髻。走到天亮时,燕青身上带着钱,便在路边的村店里买了些酒肉,两人吃过之后,便加快脚步赶路。 第二天清晨,东京城里热闹非凡。高太尉率领军队出城追赶,却没能追上,只好无功而返。李师师装作一无所知,杨太尉也回去养伤了。城中清点被打伤的人数,竟然有四五百人,至于那些被推倒跌伤的,更是不计其数。高太尉和枢密院的童贯一起到太师府商议,决定启奏皇上,尽早调兵围剿梁山泊。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人在路上走到一个叫四柳村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晚。他们便来到一个大庄院前,敲开了门,径直走进草厅。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到李逵扎着两个丫髻,却没穿道袍,面貌又生得丑陋,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师父啊?” 燕青笑着回答:“这位师父可不是一般人,你们都不了解他。我们只是想随便吃点晚饭,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李逵则一声不吭。太公听了这话,“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逵拜了起来,说道:“师父可要救救我啊!” 李逵问道:“你要我救你什么事,如实跟我说。” 太公说:“我家有一百多口人,我和老伴儿,亲生的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多岁。半年前,她好像被什么邪祟缠上了,每天只在房里吃饭,从不出来。要是有人去叫她,她就用砖石乱砸,家里好多人都被她打伤了。我们请了好多法师来,都拿她没办法。” 李逵说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腾云驾雾,专门能捉鬼。你要是舍得东西,我今晚就帮你捉鬼。现在先要一头猪、一只羊,用来祭祀神将。” 太公连忙说:“猪羊我家有的是,酒更是不必说。” 李逵又说:“你挑肥的宰了,煮得烂烂的,再准备几瓶好酒,今晚三更我就帮你捉鬼。” 太公接着问:“师父要是需要书符纸札,我家里也有。” 李逵大大咧咧地说:“我的法术就一种,没什么破符,只要到了房里,就能把鬼揪出来。” 燕青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老头儿还以为李逵说的是实话,忙乎了半夜,把猪羊都煮熟了,摆在厅前。李逵让人拿来大碗,把十瓶滚烫的酒一口气筛好。两支明晃晃的蜡烛照亮了厅堂,一炉好香烧得正旺。李逵搬来一条凳子,坐在当中,也不念什么咒语,直接从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扯下大块的肉就吃了起来。他还招呼燕青:“小乙哥,你也来吃点。” 燕青只是冷笑,不肯过来吃。李逵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五六碗好酒,把太公看得目瞪口呆。 李逵对众庄客喊道:“你们都来分点福。” 不一会儿,肉就分完了。李逵又说:“快舀桶汤来,给我们洗手洗脚。” 很快,洗完手脚,李逵向太公讨了茶喝。他又问燕青:“你吃饭了没?” 燕青回答:“吃饱了。” 李逵对太公说:“酒也醉了,肉也饱了,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去睡觉了。” 太公着急地说:“哎呀,这可怎么办!那鬼什么时候捉啊?” 有诗为证: 绿酒乌猪尽力,奸夫淫女正同床。 山翁谬认为邪祟,断送绸缪两命亡。 李逵说:“你真要我捉鬼?让人带我去你女儿房里。” 太公面露难色:“那邪祟现在就在房里,还乱扔砖石,谁敢去啊!” 李逵双手握紧两把板斧,让人拿着火把远远地照着。他大踏步地径直冲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约约有灯光。李逵定睛一看,瞧见一个年轻后生正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房门,斧头砍下去,只见火光四溅,好似霹雳交加。仔细一看,原来是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见状,正要逃跑,李逵大喝一声,斧头落下,早把后生砍倒在地。那妇人吓得赶紧钻进床底下躲了起来。 李逵先一斧砍下那汉子的头,把人头提在床上,又用斧头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要是不出来,我连床一起剁得粉碎。” 妇人吓得连连求饶:“你饶我性命,我出来!” 她刚把头探出来,就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接拖到死尸旁边。李逵问道:“我杀的这家伙是谁?” 妇人颤抖着说:“是我的奸夫王小二。” 李逵又问:“那砖头和饭食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回答:“我把金银首饰给了他,他在三更天从墙上运进来的。” 李逵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婆娘,留你何用!” 说着,把她揪到床边,一斧砍下了她的头。然后,李逵把两个人头拴在一起,又把妇人的尸首和汉子的尸首放在一起。李逵笑道:“吃得太饱,正好没地方消食。” 他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对着两具死尸,上上下下,像打鼓一样乱剁了一阵。李逵笑着说:“这下这两个肯定活不成了。” 他收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声叫嚷着走出厅来:“两个鬼都被我捉了。” 说完,把人头扔在地上。 满庄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看。大家认出这是太公的女儿,可那个人头却没人认得。其中一个庄客看了半天,认出来说:“有点像东村头会粘雀儿的王小二。” 李逵夸赞道:“这个庄客眼力不错。” 太公惊讶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李逵回答:“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一问,她就说是奸夫王小二,吃的东西都是他运来的。问清楚之后,我才动手的。” 太公一听,放声大哭:“师父,你怎么不留下我女儿啊!” 李逵骂道:“你这老糊涂!女儿偷了汉子,你还想留着她!你这么哭,是想赖我不谢我吗?我明天再跟你算账。” 燕青找了个房间,和李逵各自去休息了。 太公让人点着灯烛,到房里查看,只见两具没头的尸首被剁成了十来段,扔在地上。太公和太婆悲痛万分,哭个不停,赶忙让人把尸首扛到后面烧化了。 李逵一觉睡到天亮,一骨碌爬起来,对太公说:“昨晚帮你捉了鬼,你怎么不谢谢我?” 太公无奈,只得准备酒食招待他们。李逵和燕青吃过之后,便继续上路了,狄太公则回去料理自家的事情。除掉了奸情,有诗为证: 恶性掀腾不自由,房中剁却两人头。 痴翁犹自伤情切,独立西风哭未休。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开了四柳村,继续前行。此时草木枯黄,大地空旷,山林萧索,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两人绕着梁山泊往北走,离山寨还有七八十里路,心里盼着快点回到山上。他们走到荆门镇附近时,天色已晚。两人来到一个大庄院前敲门。燕青说:“我们还是找个客店去住吧。” 李逵却满不在乎地说:“这大户人家,不比客店强多了!” 话还没说完,庄客出来回话:“我家太公正心烦着呢,你们去别的地方歇脚吧。” 李逵不管不顾,径直走了进去,燕青想拉都拉不住。李逵一直走到草厅,大声叫嚷道:“我们是路过的客人,借住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说太公心烦!我正想和心烦的人聊聊呢。” 里面的太公探出头来,看到李逵长相凶恶,便暗中让人出来迎接,把他们请到厅旁的一间耳房里,让他们在那里安歇。又做了些饭食给他们吃,让他们在里面休息。过了一会儿,饭菜端了上来,两人吃完便休息了。 李逵当晚没喝酒,躺在土炕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太公和太婆在里面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夜。李逵心里烦躁,眼睛怎么也合不上。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一蹦而起,来到厅前问道:“你们家谁哭了一晚上,吵得我睡不着觉?” 太公无奈,只好出来回答:“我家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被人抢走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李逵骂道:“你这老糊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烦恼的?” 太公哭着说:“不是嫁出去,是被人强行抢走了。” 李逵惊讶地说:“这就奇怪了!抢你女儿的是谁?” 太公说:“我跟你说他的名字,能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他就是梁山泊的头领宋江,他手下有一百零八个好汉,还不算那些小兵。” 李逵又问:“我问你,他带了几个人来?” 太公说:“两天前,他和一个年轻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的。” 李逵一听,立刻喊道:“燕小乙哥,你快来听听这老头说的话。咱们哥哥原来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啊!” 燕青连忙说:“大哥,别冲动,肯定没这回事。” 李逵气呼呼地说:“他在东京还去李师师家呢,到这儿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李逵又对太公说:“你庄里有饭没,给我们弄点吃的。” 然后转过头对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这是浪子燕青。既然是宋江抢了你的女儿,我去帮你把她讨回来。” 太公听了,连忙拜谢。 李逵和燕青一路朝着梁山泊走去,途中没有什么波折。他们来到忠义堂上,宋江看到李逵和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们俩从哪儿来?绕了好多路,现在才到。” 李逵没有回答,双眼圆睁,满是怒火,猛地拔出大斧,先把杏黄旗砍倒,又将旗上 “替天行道” 四个字扯得粉碎。这一举动让众人都大吃一惊。宋江大声喝道:“黑厮,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李逵手持双斧,冲上堂来,径直朝着宋江奔去。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这五虎将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夺下了李逵的大斧,把他拉到堂下。 宋江极为恼怒,喝道:“你这黑厮又来捣乱!你且说说我有什么过错?” 李逵气得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起伏。有诗为证: 依草凶徒假姓名,花颜闺女强抬行。 李逵不细穷来历,浪说公明有此情。 这时,燕青上前说道:“哥哥,且听我详细说说一路上的情况。在东京城外的客店里,他突然跳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城门。我把他摔倒在地,拉起来跟他说:‘哥哥已经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疯?’他这才听了我的话。因为不敢走大路,而且他没了头巾,就把头发扎成两个丫髻。我们走到四柳村狄太公的庄上,他扮做法官去捉鬼,结果发现是太公的女儿和奸夫,他把这两个人都剁成了肉酱。后来我们从大路西边上山,他非要绕远路。快到荆门镇的时候,天色晚了,我们就去刘太公的庄上投宿。夜里,他听到太公两口子哭了一整夜,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就去询问。刘太公说,两天前,梁山泊的宋江和一个年轻后生骑着两匹马来到庄上。他听说来的是替天行道的人,就叫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敬酒。吃到半夜,这两个人把他女儿抢走了。李逵大哥听了这话,就信以为真。我再三解释说:‘咱们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外面有很多假冒咱们梁山名号的人,在外面胡作非为。’李大哥却说:‘我在东京的时候,看到他一直迷恋着唱戏的李师师,舍不得离开,不是他还有谁?’所以他才回来找你算账。” 宋江听了,说道:“这么大的冤枉事,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逵骂道:“我一直把你当好汉,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宋江喝道:“你先听我说,我带着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在路上走,这么多人怎么可能瞒得住。要是真抢了一个妇人,肯定在寨里,你现在就去我房里搜!” 李逵说:“哥哥,你别胡说八道!山寨里都是你的手下,向着你的人多,就算藏起来了,我也找不到。我当初敬重你是个不贪恋女色的好汉,现在看来,你就是个酒色之徒。杀阎婆惜就是个小例子,去东京找李师师就是大证据。你别抵赖,赶紧把女儿还给老刘,咱们还能好好商量。要是你不还,我早晚会杀了你。” 宋江说:“你先别吵,刘太公还活着,庄客也都在,我们一起去当面对质。要是真的是我,我就伸长脖子,让你用板斧砍;要是不是,你这么不分上下,该当何罪?” 李逵说:“要是我抓不到你把柄,就把我的头输给你。” 宋江说:“好,众兄弟都来做个见证。” 于是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两份赌赛军令状,两人各自签了字。宋江的那份给李逵收着,李逵的那份宋江收起来。 李逵又说:“那个后生不是别人,就是柴进。” 柴进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逵说:“谅你也不敢不来。要是到时候对证出来真是你们,就算你是柴大官人,是天大的官人,我也照砍不误!” 柴进说:“这有什么。你先去那里等着,我们要是一起去,又怕有什么变故。” 李逵说:“有道理。” 说完,就叫上燕青:“咱们俩还是先去。他要是不来,就是心里有鬼,到时候他别想善罢甘休!” 有诗为证: 李逵闹攘没干休,要砍梁山寨主头。 欲辩是非分彼此,刘家庄上问来由。 燕青和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问道:“好汉,事情怎么样了?” 李逵说:“现在我那宋江,他亲自来让你辨认。你和太婆还有庄客们,都仔细看清楚。要是是他,就实话实说,别怕他,我给你做主。” 这时,庄客来报:“有十几匹马到庄上了。” 李逵说:“肯定是他们。” 于是,众人把人马安置在侧边,只让宋江和柴进进来。 宋江和柴进径直来到草厅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站在一旁,就等老儿说一声 “是”,他便要动手。刘太公走上前,对着宋江拜了一拜。李逵问老儿:“这个人是不是抢你女儿的?” 老儿睁着昏花的老眼,强打起精神,仔细看了看,说道:“不是。” 宋江对李逵说:“你看,怎么样?” 李逵说:“你们俩刚才一直盯着他,这老儿怕你们,所以不敢说是。” 宋江说:“那你叫满庄的人都来认我。” 李逵立刻让众庄客来认,大家齐声说:“不是。” 宋江对刘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宋江,这位兄弟是柴进。你女儿多半是被那些假冒我名号的人骗走了。你要是打听到消息,报上山寨,我一定给你做主。” 宋江又对李逵说:“这里不方便跟你多说,你回寨里,自然会给你个说法。” 说完,宋江、柴进带着一行人先回大寨去了。 燕青问:“李大哥,现在怎么办?” 李逵说:“都怪我性子急,做错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就自己一刀割下来,你拿去给哥哥吧。” 燕青说:“你干嘛寻死啊!我教你个办法,叫负荆请罪。” 李逵问:“什么叫负荆?” 燕青说:“你把衣服脱了,用麻绳把自己绑起来,背上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忠义堂前,说:‘任凭哥哥打多少。’他肯定不忍心下手。这就叫负荆请罪。” 李逵说:“办法是好,可太丢人了,还不如割了头干净。” 燕青说:“山寨里都是你的弟兄,谁会笑话你?” 李逵没办法,只好和燕青回寨去负荆请罪。有诗为证: 三家对证已分明,方显公平正大情。 此日负荆甘请罪,可怜沓愧馀生。 再说宋江和柴进先回到忠义堂上,正和众弟兄谈论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李逵脱得赤条条的,背上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堂前,低着头,一声不吭。宋江笑着说:“你这黑厮怎么负荆请罪?就这么轻易饶了你?” 李逵说:“兄弟我错了,哥哥拿大棍子打我几十下吧!” 宋江说:“我跟你赌的是砍头,你怎么来负荆请罪了?” 李逵说:“哥哥要是不肯饶我,就拿刀子把我这颗头割了,一了百了。” 众人都替李逵求情。 宋江说:“要我饶你也行,你得把那两个假宋江抓住,把刘太公的女儿找回来还给他,我就饶了你。” 李逵听了,一下子跳起来说:“我去,这就跟瓮中捉鳖一样,手到擒来。” 宋江说:“他们是两个好汉,还有两副鞍马,你就一个人,怎么靠近他们?再让燕青跟你一起去。” 燕青说:“哥哥有令,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燕青去房中拿了弩子,拿起齐眉杆棒,跟着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刘太公说:“他们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来的,三更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敢跟着。为首的那个人,身材矮小,面色黑瘦;第二个身材健壮,短胡须,大眼睛。” 两人问清楚后,对刘太公说:“太公放心,我们一定把你女儿救回来。我哥哥宋公明下了命令,让我们俩一定要把人找到,不敢耽误。” 然后,他们让太公煮了干肉,做了蒸饼,分别装在料袋里,绑在身上,离开了刘太公的庄上。他们先去正北方寻找,只见那里荒僻无人烟,走了一两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接着,他们又去正东方找了两天,一直找到凌州高唐境内,还是没有消息。李逵急得面红耳赤,又转身往西边找去,找了两天,依旧毫无动静。 当晚,李逵和燕青来到山边的一座古庙,在供床上暂且歇脚。李逵满心焦虑,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着。忽然,他听到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逵立刻跳起来,打开庙门一看,只见一个汉子手持朴刀,正绕过庙后的土岗子走去。李逵二话不说,在后面紧紧跟随。燕青听到动静,连忙拿起弩弓,提着杆棒,随后追了上来,喊道:“李大哥,别追,我有办法。” 这时,月色朦胧,燕青把杆棒递给李逵,远远地瞧见那汉子低着头,只顾匆匆赶路。燕青加快脚步靠近,搭好箭,稳稳地扣住弩弦,口中念道:“如意子,可别误了我的事!” 只听 “嗖” 的一声,一箭正中那汉子的右腿,他 “扑通” 一声倒在地上。李逵迅速赶上,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将他拖到古庙中,厉声喝问:“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到哪里去了?” 那汉子赶忙求饶:“好汉,我真不知道这事,从来没抢过什么刘太公的女儿。我不过是在这里干些拦路抢劫的小勾当,做点儿小买卖,哪敢干抢夺人家女儿的大事啊。” 李逵把那汉子捆成一团,举起斧头威胁道:“你要是不实说,我就把你砍成二十段!” 那汉子吓得大叫:“先放开我,咱们好好商量。” 燕青说道:“汉子,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等那汉子站起身,燕青问道:“刘太公女儿到底是谁抢走的?你在这里干这种事,多少也该听到些风声吧?” 那汉子说:“我只是瞎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这儿西北方向大概十五里,有一座山叫牛头山,山上原来有个道院。最近来了两个强人,一个叫王江,一个叫董海,他们都是绿林草寇。他们一来,就把道士和道童全杀了,身边只带着五七个随从,霸占了道院,专门下山打劫,还到处声称自己是宋江。很可能就是这两个人抢了刘太公的女儿。” 有诗为证: 寻贼潜居古庙堂,风寒月冷转凄凉。 夜深偶获山林客,说出强徒是董王。 燕青听了,说道:“这话倒像是真的。汉子,你别怕我,我是梁山泊的浪子燕青,他是黑旋风李逵。我们帮你治好箭伤,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 那汉子连忙说:“小人愿意带路。” 燕青找来朴刀还给他,又帮他包扎好伤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和李逵搀扶着他,走了十五里路。来到那座山前一看,山并不太高,形状果然像牛头,好似卧牛趴在那里。 三人往山上走去,此时天还没亮。到了山头,只见周围有一圈土墙,里面大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心急地说:“我先翻墙进去。” 燕青劝阻道:“还是等天亮了再说。” 可李逵哪里忍得住,“嗖” 的一下就翻墙过去了。只听里面有人大喝一声,门开了,立刻有人手持朴刀朝李逵扑来。燕青担心事情搞砸,拄着杆棒,也跟着翻墙进去。那个中箭的汉子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 燕青看到出来的人与李逵打斗,便悄悄绕到那人背后,看准时机,一棒打在他的脸颊骨上。那人站立不稳,倒进李逵怀里,李逵顺势一斧,砍在他后心,将他砍翻在地。可奇怪的是,里面再也没有人出来。燕青说:“这家伙肯定有后路逃跑了。我去堵住后门,你守住前门,别轻易进去。” 燕青来到后门墙外,潜伏在黑暗中。不一会儿,只见后门开了,一个汉子拿着钥匙来开后面的墙门。燕青悄悄绕到他身后,那汉子发现后,绕过房檐向前门跑去。燕青大喊:“前面拦住他!” 李逵迅速冲过来,一斧砍在那汉子的胸膛上,将他砍倒。随后,李逵把两人的头割下来,拴在一起。 李逵杀得性起,冲进屋里,把里面的东西像推倒泥神一样全都砸倒。那几个随从躲在灶前,被李逵发现,他赶过去,一斧一个,全部杀掉。李逵来到房间,果然看到一个女子在床上呜呜哭泣。这女子面容姣好,十分艳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 丽质难禁风雨骤,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走上前问道:“你是不是刘太公的女儿?” 女子哭着回答:“奴家正是刘太公的女儿。十几天前,被这两个贼人掳到这里,每晚轮流逼迫奴家。奴家日夜以泪洗面,想要寻死,却被他们看得紧紧的。今日承蒙将军搭救,你们就是我的重生父母。” 燕青又问:“他们那两匹马放在哪里?” 女子说:“就在东边的房间里。” 燕青备好鞍子,把马牵到门外,然后回到房间,收拾了这里积攒的金银财宝,大概有三五千两。燕青让女子上了马,把金银包好,连同两颗人头一起拴在一匹马上。李逵捆了个草把,用窗下残留的灯火点燃,将草房四周点着,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两人打开墙门,护送女子下山,一直来到刘太公的庄上。 刘太公夫妇见到女儿,欣喜若狂,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赶忙过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说:“你们不用谢我们俩,去山寨里拜谢我们的哥哥宋公明吧。” 两人酒食都不肯吃,各自骑上一匹马,朝着山寨飞奔而去。 回到山寨时,红日已经快要落山,他们来到三关之上。两人牵着马,驮着金银,提着人头,径直来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十分高兴,吩咐把人头埋了,金银收进库房,马送去战马群中喂养。 第二天,宋江设下筵席,为燕青和李逵庆贺。刘太公也收拾了一些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坚决不肯接受,招待刘太公吃了酒饭,派人送他下山回庄,这事就暂且不提了。此后,梁山泊平静了一段时间。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转眼间柳树已泛出鹅黄,水波也渐渐染上鸭绿。桃花盛开,红英簇拥;杏花绽放,绛蕊初露。山前山后的树木都开始萌芽,洲上的苹草和水中的芦苇也都焕发生机。谷雨过后,天气晴朗,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寒食节刚过,正值三月美好的时光。 一天,宋江正在堂上坐着,只见山下押解来一伙人,事先有人上山报告说:“抓到一伙人,有七八个车箱,还有几束哨棒。” 宋江一看,这伙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跪在堂前说道:“我们几个从凤翔府来,要去泰安州烧香。如今三月二十八日,是天齐圣帝的诞辰,我们都去台上表演使棒,一连三天,到时候会有千百对人在那里。今年有个相扑高手,是太原府人,叫任原,身高一丈,自称擎天柱。他口出狂言,说‘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听说他两年前在庙会上相扑,从未遇到过对手,白白拿走了很多奖品。今年他又贴出告示,专门向天下人挑战相扑。我们来这里,一是为了烧香,二是想看看任原的本事,三是想偷学他几路好棒。恳请大王开恩。” 宋江听后,吩咐小校:“赶紧把这伙人送下山去,不许有丝毫侵犯。今后遇到往来烧香的人,不要惊吓他们,让他们自由过往。” 这伙人捡回一条性命,连忙拜谢,下山去了。 这时,燕青站起身来,向宋江禀报了一番话。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引发了一系列事情,使得泰安州热闹非凡,祥符县也不得安宁。正是: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那么燕青到底说了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扑擎天柱 李逵寿张乔坐衙 有一首古风这样写道: 罡星飞出东南角,四散奔流绕寥廓。 徽宗朝内长英雄,弟兄聚会梁山泊。 中有一人名燕青,花绣遍身光闪烁。 凤凰踏碎玉玲珑,孔雀斜穿花错落。 一团俊俏真堪夸,万种风流谁可学。 锦体社内夺头筹,东岳庙中相赛博。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机巧无差错。 世间无物堪比论,金风未动蝉先觉。 这首诗,专门说的就是燕青。他虽然在三十六天罡星中排名靠后,可实际上机智聪慧、见多识广,对人生的领悟透彻,在很多方面都比其他三十五位好汉更出色。 有一天,燕青向宋江禀报说:“小乙我从小跟着卢员外,练就了这身相扑本领,在江湖上还没遇到过对手。如今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三月二十八日马上就到了,小乙我不带任何人,独自去献台上,无论如何也要和那任原摔上一跤。要是输了,甘愿受死,绝无怨言;要是赢了,也能为哥哥增添光彩。到那天肯定会有一场热闹,还请哥哥派人接应我。” 宋江说道:“贤弟,我听说那人身长一丈,长得像金刚一样,大概有千百斤的力气。你身材这么瘦小,就算有本事,又怎么能靠近他呢?” 燕青回答道:“不怕他身材高大,就怕他不上我的圈套。俗话说:相扑的人有力就用力,没力就斗智。不是燕青我夸口,到时候随机应变、见机行事,我不会输给那个傻大汉的。” 卢俊义也说:“我这小乙,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好相扑本领,随他去吧,到时候我亲自去接应他回来。” 宋江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燕青答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明天我就拜别哥哥下山,路上找个地方住一晚,二十六日赶到庙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天,二十八日正好和那家伙较量。” 当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宋江摆酒为燕青送行。众人看燕青,只见他打扮得普普通通,把身上漂亮的花绣用衲袄包得严严实实,扮成了一个山东货郎,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挑着一副高肩杂货担子。大家看了都觉得好笑。宋江说:“你既然扮成货郎担儿,那就给我们众人唱一首山东货郎转调歌听听吧。” 燕青一只手拿着串鼓,另一只手打着板,唱出的货郎太平歌,和山东人唱得一模一样。众人听了又是一阵欢笑。 酒喝到半醉的时候,燕青辞别各位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朝着泰安州的方向走去。有诗为证: 骁勇燕青不可扳,当场铁扑有机关。 欲寻敌手相论较,特地驱驰上泰山。 当天晚上,天色已晚,燕青正打算找个客店住下,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燕小乙哥,等等我!” 燕青放下担子一看,原来是黑旋风李逵。燕青问道:“你追来干什么?” 李逵说:“你陪我去荆门镇走了两趟,我看你一个人来,不放心,没跟哥哥说,就偷偷下山来帮你了。” 燕青说:“我这儿用不着你,你赶紧回去。” 李逵一听,急了,说道:“你就算真的厉害,我好心来帮你,你怎么还不领情。我偏要去!” 燕青心想,要是拒绝他,怕伤了兄弟义气,便对李逵说:“带你去也可以,不过现在是圣帝生日,会有来自四山五岳的人聚集,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带你一起去。” 李逵连忙说:“行,我答应。” 燕青接着说:“第一,从现在起,在路上我们前后分开走,一到客店,进了店门,你就别出来了。第二,到了庙上的客店,你就装病,用被子把头脸包起来,假装打呼噜睡觉,别出声。第三,到了庙上,你在人群里看相扑的时候,千万别大惊小怪。大哥,能做到吗?” 李逵说:“这有什么难的!都听你的。” 当晚,两人找了个客店住下。 第二天五更天,他们起来付了房钱,继续赶路,走到前面,找了个地方生火吃了早饭。燕青对李逵说:“李大哥,你先走半里路,我随后就来。” 一路上,只见去烧香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很多人都在谈论任原的本事,说他 “在泰岳已经两年没有对手了,今年都已经是第三年了”。燕青听了,默默地记在心里。 申时左右,他们快到庙上了,旁边的众人都停下脚步,仰着头在那里看。燕青放下担子,分开人群,也挤过去看,只见两根红标柱,就像坊巷的牌额一样。上面立着一块粉牌,写着:“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旁边还有两行小字:“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燕青看了,二话不说,拿起扁担就把牌子打得粉碎,然后也不吭声,挑起担子,朝着庙上走去。看热闹的众人中,有好事的人,马上跑去告诉任原,说今年有人来砸牌挑战了。 燕青在前面遇到李逵,两人就去找客店住下。原来庙上热闹非凡,先不说一百二十行的经商买卖,光是客店就有一千四五百家,专门接待来自各地的香客。到菩萨圣节的时候,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很多客店都住满了人。燕青和李逵只能在集市边上租了一家客店住下,把担子放下,燕青拿了一床夹被让李逵躺下。 店小二过来问道:“大哥,你是山东货郎,来庙上做生意的吧,不会付不起房钱吧?” 燕青操着山东口音说:“你可别小看人!一间小房能值多少钱,就算比大房钱贵,我也没地方可去了。别人出多少房钱,我也出多少给你。” 店小二连忙说:“大哥别见怪,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先说明白最好。” 燕青又说:“我平时做买卖,这点钱倒不算什么,去哪儿不能住啊。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这个乡里亲戚,他得了气病,没办法,只能在你店里住下。我先给你五贯铜钱,麻烦你在锅里帮我们做点茶饭,走的时候我再好好谢你。” 店小二接过铜钱,就去店门口准备茶饭了,这些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李逵平昔性刚强,相伴燕青上庙堂。 只恐途中闲惹事,故令推病卧枯床。 没过多久,只听店门外热闹起来,二三十条大汉走进店里,问店小二:“那个砸牌挑战的好汉住在哪个房间?” 店小二说:“我这儿没有。” 那些人说:“都说在你店里。” 店小二说:“店里只有两间空房,一间被一个山东货郎带着一个病汉租了。” 那伙人说:“就是那个货郎砸牌挑战的。” 店小二说:“别开玩笑了!那货郎只是个小后生,能有什么本事!” 那伙人齐声说:“你带我们去看看。” 店小二指着说:“就是那个角落里的房间。” 众人走过去看,只见房门紧闭;他们都凑到窗户眼里往里瞧,看到里面床上,两个人脚对着脚睡着了。众人心里犯起了嘀咕,其中一个人说:“既然敢来砸牌,想做天下的对手,肯定不是一般人。怕别人算计他,肯定是假装生病。” 众人都说:“没错。别瞎猜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到黄昏时分,店里就来了不下三二十伙人打听消息,把店小二说得口干舌燥,嘴唇都破了。当晚,店小二给两人送饭,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店小二吓了一跳,叫道:“哎呀!这不是来摔跤的大爷吗!” 燕青说:“来摔跤的不是他,他病着呢。我才是来摔跤的。” 店小二说:“你可别骗我,我看任原能把你吞了。” 燕青说:“你别笑话我,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大吃一惊,等我赢了,多给你些赏钱。” 店小二看他们两个吃完晚饭,收了碗碟,就去厨房洗刷,心里还是不太相信。 第二天,燕青和李逵吃了点早饭,燕青叮嘱李逵:“哥哥,你就把房门拴好,好好睡觉。” 然后燕青跟着众人来到岱岳庙里。一进去,果然看到这里十分壮观,堪称天下第一。只见: 庙居岱岳,山镇乾坤,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山头伏槛,直望见弱水蓬莱;绝顶攀松,尽都是密云薄雾。楼台森耸,疑是金乌展翅飞来;殿角棱层,定觉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槅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绛绡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偏称蓝田带。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绶金章。阖殿威严,护驾三千金甲将;两廊勇猛,勤王十万铁衣兵。五岳楼相接东宫,仁安殿紧连北阙。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骡庙中,土神按二十四气。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皆获福。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万民朝拜碧霞君,四远归依仁圣帝。 燕青在岱岳庙里四处游玩了一番,随后走出草参亭,恭恭敬敬地参拜了四拜。接着,他向一位烧香的人打听:“那个相扑的任教师住在哪里?” 热心人回答道:“就在迎恩桥下的那个大客店里。他收了三二百个得意徒弟呢。” 燕青听后,径直前往迎恩桥。到了桥边,只见栏杆上坐着二三十个学相扑的子弟,面前插满了铺着金饰的旗牌,挂着锦绣帐额,还摆放着等身大小的靠背。 燕青悄悄走进客店,往里一瞧,任原正端坐在亭心。此人长相极为威武,宛如护法揭谛、金刚在世。他敞开胸脯,尽显当年李存孝打虎时的威风;侧身坐在胡床上,颇有霸王项羽拔山的气势,正在那儿观看徒弟们相扑。人群中有人认出燕青就是之前砸牌挑战的人,便悄悄告知任原。任原一听,猛地跳起来,挥舞着膀子,大声叫嚷:“今年哪个不要命的,敢到我手里来送死!” 燕青低下头,匆匆走出店门,只听得店内传来阵阵哄笑。 燕青赶忙回到他们住的地方,准备了些酒食,和李逵一起吃起来。李逵抱怨道:“这么干躺着,快把我闷死了!” 燕青安慰他:“就忍这一晚,明天就能分出胜负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些暂且不表。 三更左右,一阵鼓乐声传来,原来是庙上的众多香客在为圣帝祝寿。四更时分,燕青和李逵起身,让店小二先打来热水洗了脸,把头发梳理整齐。燕青脱掉里面的衲袄,把腿绷护膝紧紧绑好,系上熟绢做的水裩,穿上多耳麻鞋,外面套上汗衫,用搭膊系紧腰间。两人吃过早饭,燕青叮嘱店小二:“房里的行李,你帮我们照看好。” 店小二连忙应道:“放心,保证不会有闪失,祝你们早早得胜回来。” 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人,他们都对燕青说:“后生,你可要考虑清楚,别白白丢了性命。” 燕青回应道:“等会儿我获胜的时候,还请各位帮我多抢些奖品。” 说完,众人便陆续离开了。李逵提议:“我带上这两把板斧去吧,也能壮壮声势。” 燕青赶忙阻止:“这可不行,要是被人识破,就坏了大事。” 随后,两人混在人群里,先到廊下找了个地方潜伏起来。 那天来烧香的人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偌大的东岳庙,瞬间就被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屋脊梁上都坐满了看热闹的人。朝着嘉宁殿的方向,搭建起了一座山棚,棚上摆满了金银器皿、锦绣绸缎。庙门外拴着五匹骏马,配有全套的鞍辔。知州维持着烧香人的秩序,准备观看当年的相扑献圣表演。一位年老的裁判,拿着竹批走上献台,先参拜了神灵,然后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上台较量。 话还没说完,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十几对哨棒开路,前面列着四面绣旗,任原坐在轿子里,轿前轿后簇拥着三二十对胳膊刺着花绣的好汉,浩浩荡荡地来到献台。裁判请任原下轿,说了几句开场的吉祥话。任原大声说道:“我连续两年在岱岳庙夺得头筹,白白拿走了不少奖品,今年一定要脱了上衣,大干一场!” 说完,一个拿着水桶的人走上前来。任原的徒弟们都围在献台边,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任原先解下搭膊,摘下头巾,松松地披着蜀锦袄子,对着神灵喊了一声参拜的喏,喝了两口神水,随后脱下锦袄。一时间,台下百十万人齐声喝彩。再看任原,他是如何打扮的呢? 他头上绾着一窝穿心的红角子,腰间系着一条绛罗翠袖。三串带子上拴着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主腰上排列着数对金鸳鸯样式的褶纹衬衣。护膝里装着铜裆铜裤,裹腿内藏着铁片铁环。手腕处扎得牢牢的,踢鞋也系得紧紧的。真可谓世间架海的擎天柱,东岳下凡的降魔将。 裁判说道:“教师您两年在这庙上都没有对手,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您有什么话想对天下的香客们说吗?” 任原豪情万丈地说:“天下四百座军州,七千多个县治,众多热心的香客为了恭敬圣帝,纷纷送来奖品。我任原两年白白收下了,今年我向圣帝辞行,回乡之后,就再也不上山了。从东边日出之地,到西边日落之处,日月轮转,乾坤广大,南边到南蛮之地,北边至幽燕之境,谁敢来和我争夺奖品?” 话还没落音,燕青拨开两边人的肩臂,大声喊道:“我来,我来!” 他从众人头顶上一跃而起,直接飞到了献台上。众人见状,齐声惊呼。 裁判上前问道:“汉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从何处而来?” 燕青回答:“我是山东的张货郎,特地来和他争夺奖品。” 裁判又问:“汉子,你的性命可就悬在眼前了,你明白吗?你可有保人?” 燕青豪气十足地说:“我自己就是保人,死了不用别人偿命!” 裁判说:“那你先脱下上衣,让大家看看。” 燕青摘下头巾,露出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脱下草鞋,光着双脚,蹲在献台的一边,解开腿绷护膝,然后一跃而起,脱掉布衫,摆开架势。刹那间,庙里的观众像开了锅一样,不停地大声喝彩,所有人都看呆了。任原看到燕青身上漂亮的花绣和矫健的身材,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殿门外的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维持秩序,前后有七八十对穿着黑衣的公吏环绕。太守随即派人叫燕青下献台,来到他面前。太守看到燕青这身花绣,如同玉亭柱上披着柔软的翠羽,心中十分欢喜,问道:“汉子,你是哪里人?为何来到这里?” 燕青回答:“小人姓张,排行第一,是山东莱州人。听说任原向天下人挑战相扑,特地赶来与他较量。” 知州说:“前面那匹配有全套鞍辔的马,是我出的奖品,给了任原;山棚上的所有物件,我做主分一半给你,你们俩分了吧。我还可以提拔你,让你留在我身边。” 燕青说:“相公,奖品倒是其次,我就想把他摔倒,让大家乐一乐,听个喝彩声。” 知州劝道:“他可是像金刚一样的大汉,你可别轻易靠近他!” 燕青坚定地说:“就算死了,我也毫无怨言。” 说完,燕青再次走上献台,要与任原对决。 裁判让他们先签订文书,然后从怀中取出相扑的规则,念了一遍,对燕青说:“你明白了吗?不许暗算对方。” 燕青冷笑着说:“他浑身都做了准备,我就只穿了这条水裩儿,能怎么暗算他?” 知州又叫裁判过来,叮嘱道:“这么俊俏的后生,可惜了。你去帮他们分开这场相扑吧。” 裁判随即走上献台,又对燕青说:“汉子,你留条性命还乡去吧,我帮你和他分了这场相扑。” 燕青不满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众人也跟着起哄。只见数万香客纷纷散开,两边站得如同鱼鳞一般整齐,廊庑和屋脊上也都坐满了人,生怕错过了这场精彩的相扑对决。任原此时,满心恨不得把燕青扔到九霄云外,摔死他才解气。裁判说道:“既然你们两个要相扑,今年就先较量这一场献圣的比赛。都要小心谨慎,各自留意。” 此时,献台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们三个人。 此时,夜晚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旭日刚刚升起。裁判拿着竹批,向两边交代完毕,大喊一声:“开始相扑!” 这场相扑比赛,一来一回,必须得说清楚。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的动作如同空中的流星闪电一般,稍微迟缓一点都不行。当时,燕青蹲在右边,任原先在左边摆出架势,燕青则一动不动。刚开始,两人在献台上各占一半位置,中间靠在一起。任原见燕青不动,便慢慢向右边逼近。燕青则死死盯着他的下三路。任原暗自思忖:“这家伙肯定要算计我的下三路,看我不用动手,一脚就能把他踢下献台。” 有诗为证: 百万人中较艺强,轻生捐命等寻常。 试看两虎相吞啖,必定中间有一伤。 任原慢慢逼近,假装左脚露出破绽,燕青大喊一声:“别过来!” 任原正要扑向他,燕青却从任原的左胁下钻了过去。任原恼羞成怒,急忙转身又来抓燕青,燕青轻轻一跃,又从他右胁下钻了过去。任原身为大汉,转身毕竟不太灵活,连续几次变换脚步,都乱了节奏。燕青趁机冲上前去,用右手扭住任原,左手插入任原的裆部,用肩胛顶住他的胸脯,然后用力将任原直接举了起来。任原头重脚轻,燕青借着这股力量开始旋转,连续转了五圈,转到献台边时,燕青大喝一声:“下去!” 将任原头朝下,脚朝上,直接扔下了献台。这一摔,叫做鹁鸽旋。数万香客看到这一幕,齐声欢呼喝彩。任原的徒弟们见师父被摔倒,顿时乱了套,先是把山棚拽倒,争抢起奖品来。众人纷纷叫嚷着要动手,那二三十个徒弟更是冲进献台,知州在一旁根本无法制止。 在一旁的李逵,看到这一幕,顿时火冒三丈。他双眼圆睁,胡须倒竖,好似发怒的太岁。此时他手中没有兵器,一着急,伸手就将身旁的杉剌子像拔葱一样拔断,手持两根杉木,气势汹汹地朝着人群冲了过去。人群中有认识李逵的香客,叫嚷着说出了他的名字。外面负责治安的公差们一听,立刻涌入庙里,大声喊道:“别让梁山泊的黑旋风跑了!” 知州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殿跑去。四面八方的人纷纷围拢过来,庙里的香客们吓得四处奔逃。李逵看向任原,只见他被摔得昏死过去,倒在献台边,嘴里只剩下微弱的气息。李逵见状,搬起一块石板,朝着任原的头砸去,将他的脑袋砸得粉碎。 随后,燕青和李逵从庙里杀了出来。庙门外,弓箭如雨点般射进来,两人无奈,只得爬上屋顶,揭下瓦片向下乱砸。没过多久,只听见庙门前喊声震天,有人杀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白段子袄,腰间挎着腰刀,手中挺着朴刀的好汉,此人正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他身后跟着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七条好汉,率领着一千多人,杀开庙门,前来接应。燕青和李逵看到援军来了,立刻从屋顶上跳下来,跟着大队人马往外冲。李逵还跑到客店里,取了双斧,赶回来继续厮杀。等官府整顿好官军赶来时,这伙好汉早已跑得没影了。官兵深知梁山泊人多势众,难以抵挡,便不敢再追赶。 卢俊义见势,便下令收拾队伍,带着李逵等人回去。走了半天,路上李逵又不见了踪影。卢俊义苦笑着说:“这黑厮真是惹祸精!必须派人去找他回山。” 穆弘主动请缨:“我去把他找回来。” 卢俊义点头道:“那就最好不过了。” 暂且不说卢俊义带领众人回山的事。单说李逵手持双斧,径直来到寿张县。当时正值县衙中午散衙,李逵来到县衙门口,大声叫嚷道:“梁山泊黑旋风爹爹来啦!” 这一嗓子,吓得县衙里的人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原来寿张县离梁山泊最近,这里的人只要听到 “黑旋风李逵” 这五个字,哪怕是正在哭闹的小儿,也能立刻止住哭声。如今李逵本人亲自来了,他们怎能不怕? 李逵大摇大摆地走进县衙,一屁股坐在知县的椅子上,喊道:“叫两个人出来说话,不来我就放火!” 廊下和房内的众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只能派几个人出去应付,不然他肯定不肯走。于是,两个吏员战战兢兢地来到厅上,向李逵拜了四拜,然后跪在地上说道:“头领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李逵说:“我不是来打扰你们县里人的,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玩玩。把你们知县叫出来,我要和他见个面。” 两人去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知县相公刚才听说头领来了,就从后门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逵不信,自己跑到后堂房里去找,果然看到有放着官帽、衣衫的匣子。李逵扭开锁,拿出官帽,插上展角,戴在头上,又穿上绿色的公服,系好角带,接着找了朝靴,换下麻鞋,手里拿着槐简,走到厅前,大声喊道:“吏典人等,都来参见!” 众人没办法,只好上前参拜。李逵问道:“我这样打扮,怎么样?” 众人连忙说:“十分合适。” 李逵又说:“你们这些令史、祗候,都给我排好衙役的队伍,排好了就走。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把这县衙翻个底朝天!” 众人害怕他,只得召集了一些公吏,举着牙杖、骨朵,擂了三通鼓,向前行礼。李逵看着,哈哈大笑,又说:“你们当中,派两个人来告状。” 吏员们说:“头领在这里坐着,谁敢来告状啊。” 李逵说:“我就知道没人来告状。你们自己找两个人,装成告状的来,我又不会伤害他们,就是想找点乐子。” 公吏们商量了一番,只好让两个牢子,装作打架斗殴的样子来告状,县门外的百姓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两人跪在厅前,一个告状说:“相公可怜可怜我,他打了我。” 另一个则说:“他骂我,我才打他的。” 李逵问道:“哪个是被打的?” 原告回答:“小人是被打的。” 李逵又问:“哪个是打人的?” 被告说:“他先骂我,我才打他的。” 李逵说:“这个打人的是条好汉,先放他走。这个没出息的,怎么会被人打?给我戴上枷锁,在衙门前示众。” 李逵站起身来,把绿袍扎好,将槐简揣在腰里,抽出大斧,亲自看着给那个原告戴上枷锁,立在县门前示众,这才大踏步地离开,连身上的官衣和靴子都没脱。县门前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逵在寿张县前,一会儿往东走,一会儿往西走。忽然,他听到一处学堂里传来读书声,便好奇地掀起帘子走了进去。这一下,可把教书先生吓得从窗户跳出去跑了。学生们有的哭,有的叫,有的跑,有的躲。李逵大笑着走出门,正好碰上穆弘。穆弘喊道:“大家都为你担心死了,你却在这里胡闹!快跟我上山去!” 说着,也不由分说,拖着李逵就走。李逵没办法,只好离开了寿张县,朝着梁山泊奔去。有诗为证: 牧民县令古贤良,想是腌没主张。 怪杀李逵无道理,琴堂闹了闹书堂。 二人渡过金沙滩,回到山寨。众人看到李逵这副打扮,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来到忠义堂上,宋江正在和燕青庆祝胜利,只见李逵放下绿襴袍,扔下双斧,摇摇晃晃地走到堂前,拿着槐简,向宋江行礼。他刚拜了两拜,就把绿襴袍踩破了,一下子摔倒在地,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宋江骂道:“你这黑厮,胆子也太大了!没跟我打招呼就私自下山,这可是犯了死罪!而且你走到哪里,就把祸事惹到哪里。今天当着众兄弟的面说清楚,以后再犯,绝不饶你!” 李逵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此后,梁山泊人马平安,没出什么大事。每天大家都在山寨中练习武艺,操练人马,让会水的人上船学习水上作战。各个寨子中也忙着打造军器、制作衣袍、铠甲、枪刀、弓箭、牌弩、旗帜,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泰安州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上奏到东京,进奏院又收到各处州县关于宋江等人造反作乱、四处骚扰的申奏表文。大卿将这些表文汇总后,启奏皇帝。这天,景阳钟敲响,大臣们都来到待漏院,等候早朝,准备向天子当面奏明此事。 当时,道君皇帝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临朝听政了。这天早朝,正是:三下静鞭鸣御阁,两班文武列金阶。圣主临朝,百官行过拜礼之后,殿头官高声喝道:“有事的大臣出班早奏,无事就卷帘退朝。” 进奏院卿出班奏道:“臣的进奏院中收到各处州县多次送来的表文,都说宋江等人带领贼寇,公然闯进府州,抢劫府库,抢夺粮仓,杀害军民,贪婪无厌。他们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如果不早日派兵围剿,日后必定成为大患。恳请陛下明鉴。” 天子说道:“去年上元夜,这伙贼寇大闹京城,今年又到各处骚扰,更何况那些附近的州郡。我已经多次派遣枢密院出兵,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奏。” 这时,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道:“臣听说梁山泊上立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字,这是迷惑百姓的手段。如今民心已经被他们笼络,不能轻易出兵。眼下辽兵侵犯边境,各处军马都来不及抵御,如果再起兵征伐梁山泊,实在是不方便。以臣之见,这些在山间落草为寇的人,都是触犯了官刑,无处可逃,才聚集在山林中,肆意妄为。如果陛下能降下一封丹诏,让光禄寺准备御酒和珍馐,派一位大臣,前往梁山泊好言安抚,招安他们,让他们去对抗辽兵,这样既能解决梁山泊的问题,又能抵御外敌,公私两便。恳请陛下圣鉴。” 天子听后,说道:“爱卿所言甚是,正合朕意。” 于是,便派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者,带着丹诏和御酒,前往梁山泊招安宋江等人。当天早朝结束,陈太尉领了诏敕,回家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没想到陈太尉此次奉旨招安,却引发了一系列事情,使得梁山泊上布满了金戈铁骑,水面上也铺满了战舰艨艟。这次招安行动,误打误撞,惹恼了梁山泊的好汉们。正所谓:香醪翻做烧身药,丹诏应为引战书。那么,陈太尉究竟会如何招安宋江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 黑旋风扯诏谤徽宗 有诗写道: 祸福渊潜未易量,两人行事太猖狂。 售奸暗抵黄封酒,纵恶明撕彩凤章。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距堙成虚谬,到此翻为傀儡场。 话说陈宗善领了招安诏书,回到府中,便着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不少人前来祝贺,纷纷说道:“太尉此次出行,一来为国家效力,二来为百姓排忧解难,消除贼寇之患。梁山泊众人以忠义为本,一心盼着朝廷招安。太尉此番前去,多说些好话,好生安抚他们,留下这流芳千古的美名。” 正说着,只见太师府的人前来邀请,说:“太师请太尉前去一叙。” 陈宗善赶忙上轿,径直来到新宋门大街的太师府前下轿。来人直接将他引入节堂内的书院,见到了太师蔡京。陈宗善在侧边坐下,喝过茶汤后,蔡太师开口问道:“听说天子派你去梁山泊招安,特意请你来叮嘱几句。到了那里,切不可失了朝廷的纲纪,乱了国家的法度。你可曾听闻《论语》中有言:‘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使矣。’” 陈太尉连忙答道:“宗善明白,多谢太师指教。” 蔡京又说:“我让这个手下跟随你一同前往。他熟知朝廷法度,若你有考虑不周全之处,他能及时提醒你。” 陈太尉感激道:“多谢太师厚爱。” 随后,陈太尉告辞太师,带着那名随从,离开相府,上轿回家。 刚一到家,还没来得及休息,门吏便来禀报:“高殿帅前来拜访。” 陈太尉急忙出门迎接,将高俅请到厅上坐下。两人寒暄一番后,高太尉说道:“今日朝廷商议招安宋江一事,若是我高俅在场,必定会阻拦。这伙贼寇,多次羞辱朝廷,犯下滔天罪行,如今竟然赦免他们的罪过,还将他们引入京城,日后必定成为大患。我本想回奏天子,可圣意已决,且看招安之事进展如何。倘若这伙贼寇依旧不知悔改,怠慢圣旨,太尉务必早早回京。我会奏明天子,整顿大军,亲自前往,将他们斩草除根,这才遂了我的心愿。太尉此次前去,我手下有个虞候,能言善辩,问一答十,可帮太尉处理诸多事务。” 陈太尉谢道:“多谢殿帅费心。” 高俅起身告辞,陈太尉将他送到府前,看着他上马离去。 第二天,蔡太师府的张干办和高殿帅府的李虞候都来了。陈太尉整顿好马匹,点齐随行人数,安排十名将士捧着十瓶御酒,装在龙凤担内挑着,前面插着黄旗。陈太尉骑上马,带着五六名亲随,张干办、李虞候也各自骑马跟随。丹诏由专人背在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新宋门。送行的官员们见此情景,纷纷告辞回去。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济州。济州太守张叔夜前来迎接,将众人请到府中,设宴款待。席间,张叔夜询问招安之事的详情,陈太尉一五一十地说了。张叔夜说道:“依我之见,招安一事本是好事。只是有一点,太尉到了梁山泊,务必和颜悦色,用好话安抚众人。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事,为自己留下千古美名。那梁山泊中有几个性情急躁的汉子,倘若言语上稍有冲撞,便可能坏了大事。” 张干办和李虞候却不以为然,说道:“有我们二人跟着太尉,必定不会出差错。太守,你只需小心谨慎,以和为贵,切不可坏了朝廷纲纪。那些小辈,平日里就得压着点,一旦让他们起了头,便会肆意妄为。” 张叔夜问道:“这二位是何人?” 陈太尉介绍道:“这位是蔡太师府内的干办,这位是高太尉府的虞候。” 张叔夜劝道:“依下官看,不如让这二位别去了。” 陈太尉说:“他们都是蔡府和高府的心腹之人,不带他们去,恐怕会引起猜疑。” 张叔夜无奈道:“我这番话,全是为了招安之事能顺利进行,只怕到时候劳而无功。” 张干办却夸口道:“有我们二人在,万无一失。” 张叔夜见状,也不再多言,一面安排筵席,一面将众人送到馆驿内歇息。有诗为证: 一封丹诏下青云,特地招安水浒军。 可羡明机张叔夜,预知难以策华勋。 次日,济州先行派人前往梁山泊通报消息。且说宋江每日在忠义堂上与众人相聚,商议军情。早有细作将此事报来,只是消息尚未证实,宋江心中却已十分欢喜。当日,有一人与济州报信的一同来到忠义堂上,说道:“朝廷如今派了一位太尉陈宗善,带着十瓶御酒和一道赦罪招安的丹诏,已经到了济州城内,此处需准备迎接。” 宋江听后大喜,随即取出酒食、两表里彩缎以及十两花银,打发报信人先行回去。宋江对众人说:“我们若能受招安,成为国家臣子,也不枉费吃了这么多苦,今日总算修成正果。” 吴用却说道:“依我看,此番招安恐怕难以成功。即便招安了,朝廷也不会把我们当回事。等他们派大军前来,我们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杀得他们人仰马翻,让他们心有余悸,那时再接受招安,才有几分威风。” 宋江道:“你们若这般行事,岂不是坏了‘忠义’二字。” 林冲说:“朝廷的贵官前来,必定会摆出各种架子,其中恐怕没什么好事。” 关胜也道:“诏书上想必写着吓唬我们的话。” 徐宁接着说:“来的人想必是高太尉的门下。” 宋江道:“你们都别胡乱猜疑,先安排迎接诏书之事。” 于是,他先令宋清、曹正准备筵席,委派柴进总管调度,务必安排得极为周全。又布置好太尉的营帐,挂上五色绸缎,堂上堂下,张灯结彩。先派裴宣、萧让、吕方、郭盛提前下山,在二十里外的路边等候迎接。水军头领则准备好大船,停靠在岸边。吴用传令:“大家都按我的吩咐行事,否则此事难以成功。” 萧让带着三名随行人员,携带酒果,毫无兵器,在二十里外迎接。陈太尉一行人在途中,张干办和李虞候不骑马,在马前步行,后面跟着的随从,足有二三百人。济州的军官也有十几骑,前面排列着引导的人马,龙凤担里挑着御酒,骑马的背着诏匣。济州的牢子前后也有五六十人,都想着跟着去梁山泊,盼着能捞点好处。萧让、裴宣、吕方、郭盛在半路上迎候,全都俯伏在路边行礼。 张干办见状,大声问道:“你们的宋江比皇帝还大吗?皇帝的诏敕到了,他为何不亲自来迎接?如此欺君罔上!你们这伙本就是该死之人,怎配接受朝廷招安!请太尉回去。” 萧让、裴宣、吕方、郭盛赶忙伏地请罪,说道:“此前朝廷从未有诏书到寨,我们未辨真假,宋江与大小头领都在金沙滩等候迎接。还望太尉暂且息怒,为国家大事着想,成全此事,饶恕我们。” 李虞候也在一旁恶狠狠地说:“若不成全此事,也不怕你们这伙贼寇能飞上天去!” 有诗为证: 贝锦生谗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 九天恩雨今宣布,抚谕招安未十全。 吕方、郭盛听了这话,怒道:“这是什么话?怎能如此轻视人!” 萧让和裴宣只得好言相劝。他们捧上酒果,可张干办和李虞候却不肯吃。众人一同来到水边,只见梁山泊已备好三只战船。一只装载马匹,一只搭载裴宣等人,另一只请太尉上船,连同随从人等一同上船。先将诏书和御酒放在船头上,这只船由活阎罗阮小七负责监督。 当日,阮小七坐在船尾,安排二十多个军健划船,每人都带着一口腰刀。陈太尉刚上船时,神色傲慢,旁若无人,坐在船中央。阮小七招呼众人开船,两边的水手齐声唱起歌来。李虞候见状,大骂道:“乡巴佬!贵人在此,竟如此放肆!” 然而,水手们根本不理会他,依旧放声歌唱。李虞候拿起藤条抽打水手,可水手们毫无惧色,几个带头的回应道:“我们唱歌,与你何干!” 李虞候骂道:“杀不尽的反贼,竟敢顶嘴!” 说着,又用藤条抽打,水手们纷纷跳入水中。 阮小七在船尾说道:“这般把我的水手都打进水里,这船还怎么前行!” 正说着,只见上游驶来两只快船前来接应。原来,阮小七事先在船舱里积了两舱水,见后面的船靠近,便拔掉楔子,大喊一声 “船漏了”,水瞬间涌进舱内。众人急忙呼救,此时船里已有一尺多深的水。那两只快船靠过来,众人赶忙将陈太尉救到另一只船上。大家只顾着划船离开,哪里还顾得上御酒和诏书。两只快船先行离去了。 阮小七让水手们过来,舀干了船舱里的积水,又用布把船擦拭干净。随后,他对手下的水手说:“你们拿一瓶御酒过来,我先尝尝味道如何。” 一名水手立刻从担子中取出一瓶酒,打开封口,递给阮小七。阮小七接过酒,只觉香气扑鼻。他说道:“这酒说不定有毒。我先冒险试试,尝一尝。” 由于没有碗和瓢,阮小七便直接对着瓶口喝起来,一口气将整瓶酒喝光了。喝完一瓶后,阮小七咂咂嘴说:“味道还不错。一瓶哪够,再拿一瓶来!” 接着,他又喝下一瓶。越喝越觉得畅快,一口气连喝了四瓶。阮小七这才意识到有些麻烦,问道:“这可怎么办?” 水手说:“船尾有一桶白酒。” 阮小七说:“把舀水的瓢拿来,我让你们都尝尝这御酒的滋味。” 于是,他把剩下的六瓶御酒,全部分给水手们喝了,然后用十瓶普通的白酒,重新封好瓶口,放回龙凤担里,随后驾着船,如飞一般朝着金沙滩驶去。 船到金沙滩靠岸时,宋江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迎接。现场香花灯烛,金鼓齐鸣,山寨里的音乐也一同奏响。众人将御酒摆在桌子上,每张桌子由四个人抬着,诏书则放在另一张桌子上。陈太尉一上岸,宋江等人立刻迎上去,跪地叩拜。宋江说道:“我本是个脸上刺字的小吏,犯下了弥天大罪,今日委屈贵人远道而来,我们接待不周,还望您恕罪。” 李虞候却在一旁指责道:“太尉乃是朝廷的大贵人,此番前来招安你们,这可是大事。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破船,派这些不懂事的乡巴佬来驾船,差点害了太尉的性命!” 宋江解释说:“我们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用破船来载贵人。” 张干办也说:“太尉的衣襟都还是湿的,你还想抵赖!” 宋江身后,五虎将紧紧跟随,不离左右,八骠骑将也簇拥在前后。看到李虞候和张干办在宋江面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样子,众人都恨不得杀了这两人,只是碍于宋江在场,才强忍着没有动手。 当天,宋江请太尉上轿,准备宣读诏书。可是请了四五次,陈太尉才肯上轿。又牵来两匹马,给张干办和李虞候骑。这两人自恃身份,装腔作势,十分傲慢。宋江好不容易请他们上了马,随后让众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迎上三关。宋江等一百多位头领跟在后面,一直把他们迎到忠义堂前。众人纷纷下马,请太尉上堂。 堂前正面摆放着御酒和诏匣,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站在左边,萧让和裴宣站在右边。宋江清点众头领,发现一百零七人都在,唯独不见了李逵。当时正值四月,众人都穿着夹罗战袄,整齐地跪在堂上,恭敬地等待宣读诏书。陈太尉从诏书匣里取出诏书,递给萧让。裴宣高声唱礼,众将行过拜礼。萧让展开诏书,大声宣读: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凭礼乐而有封疆,三皇用杀伐而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为宋江等辈,啸聚山林,劫掳郡邑。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劳我生民。今差太尉陈宗善前来招安。诏书到日,即将应有钱粮、军器,马匹、船只,目下纳官,拆毁巢穴,率领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违戾诏制,天兵一至,龆龀不留。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宣和三年孟夏四月 日诏示。” 萧让刚读完,宋江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怒色。这时,只见黑旋风李逵从房梁上跳下来,一把夺过萧让手中的诏书,撕得粉碎,接着揪住陈太尉,就要动手打人。宋江和卢俊义赶忙上前,死死抱住李逵,不让他动手。好不容易把李逵拉开,李虞候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李逵正愁没处发泄怒火,见李虞候说话,立刻揪住他,骂道:“这诏书里写的是什么狗屁话?” 张干办说:“这可是皇帝的圣旨。” 李逵怒极反笑,说道:“你们那皇帝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好汉。来招安我们,还敢摆架子!你们的皇帝姓宋,我哥哥也姓宋,他能当皇帝,凭什么我哥哥不能当!你们别惹恼了黑爹爹,不然把你们这些写诏书的官员都杀光!” 众人赶忙上前劝解,把李逵拉下堂去。 宋江连忙对太尉说:“太尉请放心,绝不会有半点差错。先把御酒拿出来,让大家都沾沾皇恩。” 随即让人取来一副嵌宝金花锺,让裴宣打开一瓶御酒,倒进银酒海内一看,竟然是普通的白酒。再把其余九瓶都打开,倒进酒海内,发现都是一样的劣质酒。众人见状,都十分惊讶,一个个走下堂去。鲁智深提着铁禅杖,大声叫骂:“他娘的,这不是欺负人吗!拿这种水酒来冒充御酒,哄我们喝!” 赤发鬼刘唐也挺着朴刀冲上来,行者武松抽出双戒刀,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也都愤怒不已。六个水军头领更是骂骂咧咧地走下关去。 宋江见局势失控,赶忙站出来阻拦,急忙传令,让轿马护送太尉下山,千万不能让他受到伤害。此时,四下里的大小头领,一大半都闹了起来。宋江和卢俊义无奈,只得亲自上马,将太尉和宣读诏书的一干人等,护送下三关。宋江再次跪地请罪,说道:“并非我们不愿归降,实在是起草诏书的官员不了解我们梁山泊的情况。如果能用几句好话安抚我们,我们必定尽忠报国,万死不辞。还请太尉回到朝廷后,多多美言几句。” 说完,急忙将他们送过渡口。这一行人吓得屁滚尿流,匆忙逃回济州。有诗为证: 太尉承宣出帝乡,为招忠义欲归降。 卑身辱国难成事,反被无端骂一场。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次召集众头领摆下筵席。宋江说:“虽然朝廷的诏旨不太妥当,但你们众人也太急躁了。” 吴用说:“哥哥,你别糊涂。招安的事,以后总会有机会。弟兄们发怒也是情有可原,朝廷实在没把我们当回事。现在先别管这些了,兄长赶紧传令,让马军整理好马匹,步军准备好武器,水军整顿好船只。早晚朝廷会派大军来征讨,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们以后做梦都害怕,到那时再商量招安的事。” 众人都说:“军师说得太对了。” 当天筵席散去,众人各自回到营帐。 再说陈太尉回到济州,把在梁山泊宣读诏书的事情告诉了张叔夜。张叔夜问道:“是不是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太尉委屈地说:“我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啊!” 张叔夜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那可真是白费心思,把事情搞砸了。太尉赶紧回京,向圣上如实奏明,这事刻不容缓。” 陈太尉、张干办、李虞候等人,连夜赶回京城,见到蔡太师,详细诉说了梁山泊众人扯毁诏书、辱骂朝廷的事情。蔡京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伙草寇,竟敢如此无礼!堂堂大宋天下,怎能容他们这般横行!” 陈太尉哭着说:“若不是太师福泽深厚,小官恐怕已经死在梁山泊了。今日能死里逃生,全靠太师庇佑。” 太师随即让人请来童枢密、高太尉、杨太尉,一同到相府商议军情大事。没过多久,众人都来到太师府的白虎堂。众人坐下后,蔡太师让张干办和李虞候把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杨太尉听后,气愤地说:“这伙贼寇,怎么能招安他们呢!当初是哪个官员上奏的?” 高太尉也说:“那天要是我在朝内,肯定会阻止这件事,怎么能让它发生呢。” 童枢密则满不在乎地说:“这些鼠窃狗盗之徒,何足挂齿!我亲自率领一支军马,定能按时扫平梁山泊。” 众人都说:“那就明日奏明圣上。” 说完,各自散去。 第二天早朝,众官都在御阶下等候。只听殿上净鞭响了三下,文武两班整齐排列,三呼万岁,君臣行礼完毕。蔡太师出班,将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听后大怒,问道:“当日是谁奏请寡人招安的?” 侍臣给事中上奏道:“是御史大夫崔靖提议的。” 天子下令将崔靖押送到大理寺治罪。天子又问蔡京:“这伙贼寇为害已久,派何人前去围剿合适?” 蔡太师奏道:“非派重兵不可收伏。依臣之见,必须让枢密院官员亲自率领大军前去征讨,才能早日取胜。” 天子宣召枢密使童贯,问道:“爱卿可愿领兵去围剿梁山泊草寇?” 童贯跪地奏道:“古人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铲除这心腹大患。” 高俅和杨戬也都极力保荐童贯。天子随即降下圣旨,赐予童贯金印、兵符,任命他为东厅枢密使、大元帅,允许他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围剿梁山泊贼寇,并让他择日出兵。 童贯此番率领大军出征,注定会引发一场大战。到时候,山川间将布满铁骑,绿水之上将铺满战船。正所谓:只凭飞虎三千骑,卷起貔貅百万兵。那么,童贯率领大军将如何出征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有诗写道: 廊庙徽猷岂不周,山林却有过人谋。 凤无六翮难高举,虎入深山得自由。 四斗五方排阵势,九宫八卦运兵筹。 陷兵损将军容失,犬马从知是寇仇。 话说枢密使童贯,接受了天子授予的统军大元帅之职后,径直来到枢密院。他立刻签发调兵的符验,计划征调东京管辖下的八路军州的兵力,每个州各出兵一万,由当地的兵马都监统领。此外,他还从京师的御林军中挑选了两万士兵,作为守护中军的力量。枢密院的一应事务,都委托给副枢密使掌管。御营中挑选出两员优秀将领,分别担任左羽、右翼将军。各项号令确定后,不出十天,所有事务都准备妥当。后续的军粮运输,也都是由高太尉派人加紧督办。这八路兵马分别是: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郑州兵马都监陈翥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 许州兵马都监李明、邓州兵马都监王义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嵩州兵马都监周信 御营中选出担任中军的左羽、右翼两员良将,他们是: 御前飞龙大将酆美、御前飞虎大将毕胜 童贯作为中军主帅,指挥大小三军集结完毕。从武库中拨发了军器,选定吉日便要出师。高太尉和杨太尉设下筵席为童贯饯行,朝廷还指示中书省对出征的军队进行赏赐。 童贯命令众将在第二天先率领军马出城,然后他才拜辞天子,飞身上马,出了新曹门。在城外五里的短亭处,只见高太尉和杨太尉为首,率领着众多官员早已在那里等候。童贯下马后,高太尉端起酒杯,对童贯说道:“枢密相公此次出征,必定能为朝廷立下大功,早日凯旋而归。那伙贼寇潜伏在水洼之中,不可贸然进军。只需先截断他们四周的粮草,加固我方的寨栅,引诱贼寇下山。先派得力的人去打探消息,掌握贼情的动向,然后再进兵。到那时,将他们一个个生擒活捉,才不辜负朝廷的重托。还望枢密相公斟酌。” 童贯回答道:“承蒙太尉教诲,我定当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两人各自饮完酒。 杨太尉也过来端起酒杯,对童贯说:“枢相您一向熟读兵书,深谙韬略,剿灭这伙贼寇,定是易如反掌。只是这伙贼寇潜伏在水泊,地利条件对我们不利,枢相到了那里,想必自有良策。” 童贯自信地说:“下官到了那里,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应对,自有办法。” 高、杨二太尉一同敬酒,祝贺道:“我们在都门之外,期盼着您凯旋。” 相互道别之后,众人各自上马。 暂且不说高、杨二太尉和众官员返回京城的事。当时各衙门前来送行的官员数不胜数,有的送行之后便返回,有的送到半路才回京,这些都不必细表。大小三军一同进发,人人斗志昂扬,个个奋勇争先,一行人马整齐地按照队伍行进,军容十分严整。前军分为四队,由先锋总领指挥行军;后军也分为四队,由合后将军监督;左右两边是八路兵马,由羽翼旗牌负责催促督战;童贯坐镇中军,统领着马步羽林军两万,这些都是从御营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童贯手持马鞭,指挥着军兵前进。这支军队的军容究竟有多整肃呢?且看: 兵分九队,旗列五方。绿沉枪、点钢枪、鸦角枪,在原野上闪烁着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散发着漫天的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成对插在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整齐地攒在狮子壶中。车弩、漆抹弩、脚登弩,排列在前军;开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紧紧跟随着中队。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都悬挂在将士们的肘边;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自带在身边。方天戟的豹尾随风翩翻,丈八矛上的珠饰错落有致。龙文剑闪烁着如秋水般的寒光,虎头牌上画着缕缕春云。先锋勇猛无畏,率领着开山辟路的精兵;元帅英武非凡,统领着能喝退河水、斩断桥梁的壮士。左统军威风凛凛,具备斩将夺旗的本领;右统军胆略过人,怀有安邦济世的才能。碧油幢下,东厅枢密使童贯总领中军;宝纛旗边,护驾亲军作为羽翼。震天的鼙鼓撼动山岳,映日的旌旗令鬼神避让。 当天,童贯离开了东京,率领军马踏上征程。正所谓: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军队行进了五十里后便扎营屯住。第二天又继续前行,一路缓缓推进,没过一两天,就到达了济州地界。济州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大军便屯驻在城外。只见童贯率领着轻骑进入城中,来到州衙前下马。张叔夜将他邀请到堂上,双方行过拜礼,寒暄完毕后,张叔夜侍立在一旁。 童枢密说道:“水洼中的草贼,杀害良民,抢劫商旅,作恶多端。以往多次进行剿捕,却因为用人不当,致使贼寇势力滋生蔓延。如今我统率着十万大军,战将百员,定要在短时间内扫清山寨,擒拿众贼,让百姓得以安宁。” 张叔夜回答道:“枢相大人,这伙贼寇虽然只是潜伏在山林中的狂寇,但其中有不少智谋过人、勇猛刚烈之士。枢相切不可因一时怒气而冲动,率军长驱直入,必须采用良策,才能成就功绩。” 童贯听后大怒,骂道:“都像你这样胆小懦弱的匹夫,畏惧刀枪剑戟,贪生怕死,就会耽误国家大事,才让贼寇的势力发展到如此地步。我如今来到这里,有什么可惧怕的!” 张叔夜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准备了酒食招待童贯。童枢密随即出城,第二天便率领大军,在靠近梁山泊的地方安营扎寨。 再说宋江等人,早就有细作探听到消息多日了。宋江和吴用已经经过周密的商议,定下计策,只等大军到来。他们向众将发布告示,要求大家务必遵守计划,不得出差错。 童枢密开始调拨军兵,点派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担任正先锋,郑州都监陈翥为副先锋,陈州都监吴秉彝为正合后,许州都监李明为副合后,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二人担任左哨,洳州都监马万里、嵩州都监周信二人担任右哨,龙虎二将酆美、毕胜作为中军的羽翼。童贯身为元帅,全身披挂整齐,亲自监督。战鼓敲响三通,各路军队纷纷出发。行军不到十里,前方尘土飞扬,早有敌军的哨路兵马出现,而且越来越近。 鸾铃声响处,大约有三十多骑哨马赶来。这些骑兵都戴着青色包巾,身穿绿色战袄,马身上都系着红缨,每匹马的两边还拴挂着数十个铜铃,马后插着一把雉尾。他们手持的都是钏银细杆长枪,背着轻弓短箭。为首的战将是谁呢?他又是怎样的打扮?只见: 枪横鸦角,刀插蛇皮。销金的巾帻佛头青,挑绣的战袍鹦哥绿。腰系绒绦真紫色,足穿气袴软香皮。雕鞍后对悬锦袋,内藏打将的石子;战马边紧挂铜铃,后插招风的雉尾。骠骑将军没羽箭,张清哨路最当先。 马上的将军,其号旗上写得清清楚楚:“巡哨都头领没羽箭张清”。他左边是龚旺,右边是丁得孙,一直哨探到童贯的军前。在距离童贯军队不远,只相隔百十步的地方,他们便勒住马转身回去了。前军的先锋二将没有得到军令,不敢擅自行动,赶忙将情况报告给中军主帅。童贯亲自来到军前观看,还没看仔细,张清又哨探过来。童贯想要派人去追击,左右的人劝说道:“此人鞍后的锦袋中装的都是石子,出手必中,不可追赶。” 张清连续哨探了三次,见童贯没有进兵的意思,便返回去了。 张清一行人走了不到五里,只见山背后锣声响起,突然涌出五百步军。领头的四个步军头领,正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他们气势汹汹地直冲过来。但见: 人人虎体,个个彪形。当先两座恶星神,随后二员真杀曜。李逵手持双斧,樊瑞腰掣龙泉。项充牌画玉爪狻猊,李衮牌描金睛獬豸。五百人绛衣赤袄,一部从红旆朱缨。青山中走出一群魔,绿林内迸开三昧火。 那五百步军在山坡下整齐地一字排开,两边的团牌紧紧扎稳。童贯率领着军队走在前面,看到这一幕,挥动玉麈尾示意,大队军马便朝着前方猛冲过去。李逵和樊瑞带领着步军分成两路,倒提着盾牌,绕过山脚迅速撤离。童贯的大军追到山嘴处,只见眼前是一片广阔平坦的旷野,于是将军队列成阵势。远远望去,李逵和樊瑞早已穿过山岭、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童贯在中军竖起一座用木头搭建的将台,派两名拨法官登上将台。他们在台上左摇右摆,一起一伏,摆出四门斗底阵。阵势刚刚布置完毕,就听到山后传来一阵炮响,紧接着从后山涌出一支军马。童贯这边的先锋已经摆好阵势,只等敌军前来交战。童贯让左右将士勒住战马,自己登上将台观察。只见山东方向有一路军马汹涌而来,第一队举着红旗,第二队是杂彩旗,第三队是青旗,第四队又是杂彩旗;山西方向也有一路军马奔来,第一队是杂彩旗,第二队是白旗,第三队是杂彩旗,第四队是皂旗。这些旗帜背后都是黄旗。大队军将迅速涌来,占据了中央位置,在那里列成阵势。起初看不太真切,等靠近了便清晰可见。 正南方这队人马,全都是火焰般的红旗,士兵们身着红甲红袍,骑着朱缨赤马。队伍前面有一面引军红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南斗六星,下面绣着朱雀的形状。当那面旗随风飘动时,红旗中走出一员大将,他是怎样的装扮呢?只见: 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 狮蛮带束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 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抹。 红旗招展半天霞,正按南方丙丁火。 号旗上清楚地写着:“先锋大将霹雳火秦明”。他左右两边各有一员副将,左边是圣水将单廷珪,右边是神火将魏定国。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赤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 东壁的一队人马,全是青旗,士兵们穿着青甲青袍,骑着青缨青马。前面一面引军青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东斗四星,下面绣着青龙的形状。那面旗飘动起来,青旗中走出一员大将,他的打扮是这样的: 蓝靛包巾光满目,翡翠征袍花一簇。 铠甲穿连兽吐环,宝刀闪烁龙吞玉。 青骢遍体粉团花,战袄护身鹦鹉绿。 碧云旗动远山明,正按东方甲乙木。 号旗上写得分明:“左军大将大刀关胜”。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丑郡马宣赞,右边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青马,站在阵前。 西壁的一队人马,全是白旗,士兵们身着白甲白袍,骑着白缨白马。前面一面引军白旗,上面用金线绣着西斗五星,下面绣着白虎的形状。那面旗招展时,白旗中走出一员大将,他的装扮如下: 漠漠寒云护太阴,梨花万朵叠层琛。 素色罗袍光闪闪,烂银铠甲冷森森。 赛霜骏马骑狮子,出白长枪搦绿沉。 一簇旗幡飘雪练,正按西方庚辛金。 号旗上写着:“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镇三山黄信,右边是病尉迟孙立。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白马,站在阵前。 后面的一簇人马,全是皂旗,士兵们穿着黑甲黑袍,骑着黑缨黑马。前面一面引军黑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下面绣着玄武的形状。那面旗飘动起来,黑旗中走出一员大将,他是这般模样: 堂堂卷地乌云起,铁骑强弓势莫比。 皂罗袍穿龙虎躯,乌油甲挂豺狼体。 鞭似乌龙搦两条,马如泼墨行千里。 七星旗动玄武摇,正按北方壬癸水。 号旗上清楚地表明:“合后大将双鞭呼延灼”。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百胜将韩滔,右边是天目将彭玘。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黑马,站在阵前。 东南方门旗的影子里,有一队军马,打着青旗,士兵们身着红甲。前面一面引军绣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巽卦,下面绣着飞龙。那面旗飘动时,簇拥出一员大将,他的装扮是: 擐甲披袍出战场,手中拈着两条枪。 雕弓鸾凤壶中插,宝剑沙鱼鞘内藏。 束雾衣飘黄锦带,腾空马顿紫丝缰。 青旗红焰龙蛇动,独据东南守巽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摩云金翅欧鹏,右边是火眼狻猊邓飞。他们手持兵器,都骑着战马,站在阵前。 西南方门旗的影子里,一队军马举着红旗,士兵们身着白甲。前面一面引军绣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坤卦,下面绣着飞熊。那面旗飘动时,推出一员大将,他的打扮如下: 当先涌出英雄将,赳赳威风添气象。 鱼鳞铁甲紧遮身,凤翅金盔拴护项。 冲波战马似龙形,开山大斧如弓样。 红旗白甲火光飞,正据西南坤位上。 号旗上写着:“骠骑大将急先锋索超”。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锦毛虎燕顺,右边是铁笛仙马麟。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战马,站在阵前。 东北方门旗的影子里,一队军马打着皂旗,士兵们身着青甲。前面一面引军绣旗,上面用金线绣着艮卦,下面绣着飞豹。那面旗飘动时,簇拥出一员大将,他的装扮是: 虎坐雕鞍胆气昂,弯弓插箭鬼神慌。 朱缨银盖遮刀面,绒缕金铃贴马旁。 盔顶穰花红错落,甲穿柳叶翠遮藏。 皂旗青甲烟云内,东北天山守艮方。 号旗上写得分明:“骠骑大将九纹龙史进”。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跳涧虎陈达,右边是白花蛇杨春。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战马,站在阵前。 西北方门旗的影子里,一队军马举着白旗,士兵们身着黑甲。前面一面引军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乾卦,下面绣着飞虎。那面旗飘动时,推出一员大将,他的打扮如下: 雕鞍玉勒马嘶风,介胄棱层黑雾蒙。 豹尾壶中银镞箭,飞鱼袋内铁胎弓。 甲边翠缕穿双凤,刀面金花嵌小龙。 一簇白旗飘黑甲,天门西北是乾宫。 号旗上写着:“骠骑大将青面兽杨志”。他左右两边的副将,左边是锦豹子杨林,右边是小霸王周通。三员大将手持兵器,都骑着战马,站在阵前。 八方的阵势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严密,阵门里马军跟着马队,步军跟着步队,将士们各自手持钢刀大斧、阔剑长枪,旗幡整齐,队伍威严。在这八阵的中央,只见一圈都是杏黄旗,中间夹杂着六十四面长脚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六十四卦,也分成四门。南门都是马军,在正南方向的黄旗影子里,簇拥出两员上将,他们的装扮一模一样。只见: 熟铜锣间花腔鼓,簇簇攒攒分队伍。 戗金铠甲赭黄袍,剪绒战袄葵花舞。 垓心两骑马如龙,阵内一双人似虎。 周围绕定杏黄旗,正按中央戊己土。 这两员首将都骑着黄马,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手是插翅虎雷横。这一队人马全都是黄旗,将士们身着黄袍铜甲,骑着黄马,马的缰绳也是黄色的。中央阵的四门,东门守将是金眼彪施恩,西门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南门是云里金刚宋万,北门是病大虫薛永。在那黄旗的中间,立着那面写有 “替天行道” 的杏黄旗,旗杆上拴着四条绒绳,由四个身强力壮的军士稳稳扶住。中间骑在马上守护这面旗帜的壮士,他的模样是怎样的呢?只见: 冠簪鱼尾圈金线,甲皱龙鳞护锦衣。 凛凛身躯长一丈,中军守定杏黄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险道神郁保四。在那簇黄旗的后面,是一丛炮架,站在那里的炮手是轰天雷凌振,他带着二十多个副手,围绕着炮架。炮架后面,一排都摆放着挠钩套索,这是准备用来捉敌将的器械。挠钩手的后面,又是一圈五彩的旗幡,环绕着的是七重围子手,四面立着二十八面绣旗,上面绣着用金线勾勒的二十八宿星辰,中间立着一面用堆绒绣成、镶着珍珠边、旗脚缀着金铃、顶端插着雉尾的鹅黄色帅字旗。那个守护帅字旗的壮士又是怎样的模样呢?只见: 铠甲斜拴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 茜红袍袄香绵甲,定守中军帅字旗。 这个守旗的壮士便是没面目焦挺。在帅字旗的旁边,站着两个护旗的将士,他们都骑着战马,装扮一样。只见: 一个战袍披锦绮,一个铠甲绣狻猊。一个稳把骅骝跨, 一个能将骏马骑。一个钢枪威气重,一个利剑雪光飞。 一个紧护中军帐,一个常依宝纛旗。 这两个守护帅旗的壮士,一个是毛头星孔明,一个是独火星孔亮。在他们马前马后,排列着二十四个手持狼牙棍的铁甲军士。后面有两面领战绣旗,两边排列着二十四枝方天画戟。左手边的十二枝画戟丛中,簇拥着一员骁将,他的装扮是: 踞鞍立马天风里,铠甲辉煌光焰起。 麒麟束带称狼腰,獬豸吞胸当虎体。 冠上明珠嵌晓星,鞘中宝剑藏秋水。 方天画戟雪霜寒,风动金钱豹子尾。 绣旗上写得分明:“小温侯吕方”。在右手边的十二枝画戟丛中,也簇拥着一员骁将,他的装扮如下: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 柿红战袄遮银镜,柳绿征裙压绣鞍。 束带双跨鱼獭尾,护心甲挂小连环。 手持画杆方天戟,飘动金钱五色幡。 绣旗上写得分明:“赛仁贵郭盛”。两员将各自手持画戟,威风凛凛地立在两边。在画戟中间,有一簇钢叉,两名步军骁将站在那里,他们的装扮相同。只见: 虎皮磕脑豹皮裩,衬甲衣笼细织金。手内钢叉光闪闪, 腰间利剑冷森森。冲剑窟,入刀林。弟兄端的有胸襟。 两只盖地包天胆,一对诛龙斩虎人。 在这整齐的阵势中,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兄弟俩各自手持三股莲花叉,带领着一行步战军士,守护在中军周围。紧接着,两匹装饰华丽的锦鞍马上,坐着两位文士,他们负责掌管赏功罚罪之事。左手边的那位,身着乌纱唐帽,系着通犀带,白色的罗干配上黑色皂靴,显得十分儒雅。他胸怀锦绣,才情纵横,笔下如有龙蛇游走,此人正是梁山泊掌管文案的圣手书生萧让。右手边的那位,头戴绿纱巾,上面插着玉螳螂,身着香皂罗衫,紫色衣带修长。他身为吏员,却有着超越萧相国的才干,声名远扬四海,此人便是梁山泊掌管吏事的豪杰铁面孔目裴宣。 这两位文士的马后,整齐排列着二十四个身着紫衣、手持符节的人,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手持二十四把麻札刀,刀林之中,立着两个身着锦衣、负责行刑的刽子。其中一个刽子,皮制的主腰用红色丝线紧密编织而成,罗制的踢串色彩斑斓;另一个刽子,双环扑兽的装饰闪耀着戗金的光泽,头巾旁还点缀着花枝。一个身着白纱衫,遮护着锦绣般的身体;另一个穿着皂色秃袖,半露出鸦青色的衣衫。一个高高举起漏尘斩鬼的法刀,一个紧紧握住水火棍。上首的是铁臂膊蔡福,下手的是一枝花蔡庆。兄弟二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左右两边都是持刀的护卫。 他们的背后,两边分别摆放着二十四枝金枪和银枪,每边都有一员大将带队。左边十二枝金枪队里,马上端坐着一员骁将,他手持金枪,侧身坐在战马上,英姿飒爽。只见他骑着锦鞍骏马,紫色丝缰飘逸,金翠花枝压在鬓旁,雀画弓如同悬挂着的一弯新月,龙泉剑散发着九秋寒霜般的寒光。身上的绣袍巧妙地制成鹦哥绿的颜色,战服轻盈地裁剪成柳叶黄的色调,头顶的缨花鲜艳夺目,手中紧握着金丝铁杆枪,这位骁将正是梁山泊的金枪手徐宁。右手十二枝银枪队里,马上同样坐着一员骁将,手持银枪,也侧身坐在骏马上。他骑着蜀锦装饰的鞍鞯,宝镫闪耀着光芒,五明骏马身上的玉饰叮当作响。虎筋弦紧扣着雕弓,燕尾梢攒聚着羽箭。身上的绿锦袍上绣着金孔雀,红色鞓带束着紫鸳鸯,黄金甲若隐若现,手中的银丝铁杆枪熠熠生辉。这员骁将便是梁山泊的小李广花荣。两边的这两位将领,风流倜傥又威猛不凡,金枪手徐宁和银枪手花荣,都戴着皂罗巾,鬓边插着翠叶金花。左边十二个金枪手身着绿色战袍,右边十二个银枪手身着紫色战袍。他们的背后,锦衣成对,花帽成双,绯袍簇拥,绣袄攒聚。两壁厢,碧幢翠幕,朱幡皂盖,黄钺白旄,青萍紫电,两行整齐排列着二十四把钺斧,二十四对鞭挝。 在这中间,一字排开三把销金伞盖,三匹绣鞍骏马英姿飒爽。正中马前,立着两位英雄。左手边的壮士,仪表堂堂,世间无双。他头巾一侧插着一根雉尾,束腰下挂着四颗铜铃,黄罗衫子金光闪耀,飘带绣裙相得益彰。脚上穿着兜小袜和嫩白的麻鞋,压腿护膝是深青色的。他的旗标上写着 “神行” 二字,只要一声令下,百十里路程转瞬即达,此人正是梁山泊能日行千里的头领神行太保戴宗。他手持鹅黄令字绣旗,专门负责在大军中往来飞报军情,调度兵马、派遣将领等一应事务。右手边与之相对的壮士,打扮得更是出众超群,人间罕见。他身着褐衲袄,上面满是锦绣,青包巾遍体镶嵌着金饰。鬓边一朵翠花娇艳欲滴,玉环闪耀着光芒。红串绣裙裹着肚腹,白裆素练围绕着腰身。落生弩子挑在棒头,在百万军中显得格外俊俏。此人便是梁山泊风流倜傥、机智过人、擅长机密事务的头领浪子燕青。他背着强弩,插着利箭,手提齐眉杆棒,专门负责护持中军。 远远望去,在中军右边的销金青罗伞盖之下,绣鞍马上端坐着一位道德高深、声名远扬的羽士。他头戴如意冠,玉簪翠笔,身着绛绡衣,宛如仙鹤舞动,周身散发着金霞。火神朱履映衬着桃花般的面容,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斜挂在腰间。背上背着雌雄宝剑,剑匣中微微喷薄出光华。青罗伞盖簇拥着高大的牙旗,他稳稳地跨坐在紫骝马上,此人便是梁山泊能够呼风唤雨、役使鬼神的行法真师入云龙公孙胜。他骑在马上,背着两口宝剑,手中稳稳地按着紫丝缰。在中军左边的销金青罗伞盖之下,锦鞍马上坐着那位足智多谋、堪称全胜军师的人物。他身着白道服,镶着皂罗边,紫丝绦系着碧玉钩环。手中的羽扇轻轻挥动,仿佛能撼动天关,头上的纶巾微微扬起。贴身穿戴着暗银色的铠甲,稳稳地坐在垓心的雕鞍之上。腰间挂着一双铜链,他便是梁山泊精通韬略、善于用兵的有道军师智多星吴学究。此刻,他骑在马上,手擎羽扇,腰悬两条铜链。 而在正中那销金大红罗伞盖之下,照夜玉狮子的金鞍马上,端坐着那位仁义双全的统军大元帅。他头戴凤翅盔,盔上高高攒聚着金宝,身着浑金甲,金甲上密密麻麻地砌着龙鳞。锦征袍上花朵簇拥,如同阳春绽放,锟吾剑悬挂在腰间,寒光四射。绣腿绒圈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玉玲珑带束在麒麟般的腰间。真珠伞盖展开,如红云般绚烂,此人正是梁山泊主,济州郓城县人氏,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他全身披挂整齐,手持锟吾宝剑,骑着金鞍白马,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监战,掌控着中军。他的马后,大戟长戈林立,锦鞍骏马整齐排列,三五十员牙将个个骑着战马,手持枪刀,身背全副弓箭。马后还设有二十四枝画角,军鼓大乐齐鸣。阵后又安排了两队游兵,埋伏在两侧,作为护持力量。中军的羽翼,左边是没遮拦穆弘,他带着兄弟小遮拦穆春,统领着马步军一千五百人;右边是赤发鬼刘唐,带着九尾龟陶宗旺,统领着马步军一千五百人,潜伏在两胁。后阵还有一队阴兵,簇拥着马上的三个女头领,中间是一丈青扈三娘,左边是母大虫顾大嫂,右边是母夜叉孙二娘。押阵的是她们的三位丈夫,中间是矮脚虎王英,左边是小尉迟孙新,右边是菜园子张青,他们总管着马步军兵二千。这座阵势,气势恢宏,非同小可。只见它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占尽天地机关,夺尽风云气象。前后排列着龟蛇之状,左右分布着龙虎之形。奇兵与正兵交错,依照阴阳造化之理。丙丁火行于前,如万条烈火熊熊烧山;壬癸水随其后,似一片乌云沉沉覆地。左边盘旋着青气,右边贯穿着白光。金霞布满中央,黄道完全依循戊己方位。东西有序,南北多样。四维有二十八宿之分,周回有六十四卦之变。先锋勇猛无畏,合后英雄辈出。左统军都是能夺旗斩将的豪杰,右统军尽是可举鼎拔山的壮士。整个阵势盘曲交错,看似杂乱,实则队伍如长蛇般有序;整齐肃穆,安静时的威仪如同伏地的猛虎。马军冲锋陷阵,一往无前;步卒或前或后,配合默契。人人果敢勇猛,争先出阵争夺头功;个个才能出众,掠阵监军擒拿敌将。此阵之精妙,休要夸赞八阵图的成功,也不必空谈六韬的取胜之道。恰似孔明施展妙计,李靖播弄神机。 枢密使童贯站在阵中的将台上,定睛看着梁山泊的兵马。不一会儿,他们便摆成了这个九宫八卦阵势。只见军马雄壮,豪杰齐聚,将士们个个英勇非凡,童贯看得惊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不禁连声说道:“怪不得来这里收捕的官军总是大败而归,原来他们如此厉害!” 看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宋江军中催战的锣鼓声擂个不停。童贯只好走下将台,骑上战马,再次来到前军,向众将问道:“谁敢出去与敌军喊话挑战?” 先锋队里立刻转出一员猛将,他纵身跃马而出,在马上欠身向童贯禀告道:“小将愿意前往,请元帅下令。” 众人一看,原来是郑州都监陈翥,他身着白袍银甲,骑着青马,马颈上系着绛缨,手持一口大杆刀,担任副先锋之职。童贯立刻下令在军中金鼓旗下擂响三通战鼓,将台上挥动红旗,指挥兵马。陈翥从门旗下飞马冲出阵来,两军顿时齐声呐喊。陈翥勒住战马,横着大刀,厉声喝道:“你们这些无端的草寇,背逆的狂徒,天兵降临,还不投降,难道要等到粉身碎骨,才后悔莫及吗!” 宋江所在的正南阵中,先锋头领虎将秦明,飞马冲出阵来。他二话不说,舞动狼牙棍,直取陈翥。两匹马交错在一起,兵器相互碰撞。秦明挥动狼牙棍当头砸下,陈翥则举刀迎面砍来,四条臂膀交错挥舞,八只马蹄上下翻飞。二人来来往往,反复厮杀,斗了二十多个回合。秦明故意卖了个破绽,诱使陈翥追赶过来,陈翥一刀砍了个空。秦明趁机手起棍落,一棍正中陈翥的天灵盖,连盔带顶将其砸得粉碎。陈翥翻身落马,当场毙命。秦明的两员副将单廷珪、魏定国,飞马直冲出阵,抢先牵走了陈翥的那匹好马,接应秦明退回本阵。 东南方门旗之下,虎将双枪将董平见秦明立下头功,心中暗自思忖:“大军已经激发了锐气,此时不冲过去活捉童贯,更待何时!” 他大喊一声,如同阵前响起一声霹雳,双手各持一条枪,猛一拍马,径直朝着童贯的阵营冲了过去。童贯见势不妙,赶忙勒回马头,朝着中军逃去。西南方门旗之下,骠骑将急先锋索超也大声喊道:“此时不活捉童贯,更待何时!” 他手持大斧,杀过阵来。中央的秦明见两边都冲杀过去,也挥动本队的红旗,率领军马一齐冲入阵中,试图捉拿童贯。正所谓:从前作过事,没幸一齐来。这一番冲杀,恰似数只皂雕追逐紫燕,一群猛虎扑食羊羔。那么,枢密使童贯的性命究竟如何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两赢童贯 有诗写道: 红日无光气障霾,纷纷戈戟两边排。 征鼙倒海翻江振,铁骑追风卷地来。 四斗五方旗影扬,九宫八卦阵门开。 奸雄童贯摧心胆,却似当年大会垓。 话说当日在宋江的阵中,前部先锋的三队军马如汹涌浪潮般赶过对阵,他们挥舞着大刀阔斧,奋勇厮杀,将童贯的三军人马打得大败亏输。童贯的军队如星落云散一般,死伤惨重,七零八落。军士们丢盔弃甲,抛金弃鼓,丢戟扔枪,战场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寻找亲人的呼喊声,他们折损了一万多兵马,不得不后退三十里,在那里扎下营寨。 吴用在阵中见好就收,敲响金锣,收回军队,并传令道:“暂且不要尽情追杀,只需略微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梁山泊的人马于是都撤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 且说童贯吃了这一场败仗,折损了不少人马,赶忙扎下寨栅安歇。他心中忧愁烦闷,便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酆美和毕胜两位大将说道:“枢相不必担忧!这伙贼寇得知官军到来,提前精心摆布下这座阵势。官军刚到,对他们的虚实并不了解,所以才中了贼人的奸计。想来这伙草寇,不过是倚仗着山势,多设些军马,虚张声势罢了。这次只是一时失了地利。我们暂且重新整顿训练马步将士,停歇三日,让大家养足锐气,将息好战马。三日后,把全部军将分成如同长蛇般的阵势,全部由步军冲杀过去。此阵就像常山上的蛇,攻击它的头部,尾部就会回应;攻击它的尾部,头部就会回应;攻击它的中部,头部和尾部都会回应,各部分都要连络不断。用此阵与贼寇决一死战,必定能立大功。” 童贯听后,觉得此计甚妙,正合自己心意,便立即传下将令,整肃三军,加紧训练。 到了第三日五更时分,军中开始做饭,军将们饱餐一顿。马匹披上皮甲,士兵们穿上铁铠,人人手持大刀阔斧,弓弩都上好弦,准备出征。真是: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大将酆美、毕胜一马当先,引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梁山泊杀去。八路兵马分列左右,前面派出三百铁甲哨马,前去探路。 不一会儿,哨马回来向童贯的中军报告说:“前日的战场上,一个敌军也没见到。” 童贯听后心中生疑,亲自来到前军,问酆美和毕胜:“退兵如何?” 酆美回答道:“万万不可生退心,只管向前冲突。长蛇阵已经摆定,有什么可怕的?” 官军于是继续前行,一直来到水泊边,却依旧不见一个敌军的影子。只见隔水茫茫荡荡,到处都是芦苇,还冒着烟火。远远望去,水浒寨的山顶上,一面杏黄旗在那里随风招展,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动静。 童贯与酆美、毕胜勒住马,站在万军之前,远远地看到对岸水面上的芦林中,有一只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着船,背对着岸,独自在西边钓鱼。童贯的步军隔着岸大声问那渔人:“贼寇在哪里?” 那渔人却一声不吭。童贯便叫军中擅长射箭的人放箭。两骑马直逼岸边滩头,在靠近水边的地方兜住马,搭弓上箭,朝着那渔人后心嗖地一箭射去。那枝箭正好射到箬笠上,只听 “当” 的一声响,箭便落入水中。另一个马军也射出一箭,正中蓑衣,同样 “当” 的一声,箭也掉进水里。这两个马军可是童贯军中最擅长射箭的,他们见状大吃一惊,赶忙勒回马,上前欠身向童贯禀报道:“两箭都射中了,可就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着什么。” 童贯不信,又拨出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马军,在滩头摆开阵势,一齐朝着那渔人放箭。乱箭纷纷射去,那渔人却不慌不忙。很多箭都落入水中,也有一些射中了船。但凡是射在蓑衣和箬笠上的箭,都纷纷掉落水里。童贯见射不死他,便差遣会水的军汉,脱掉衣甲,下水去捉那渔人。立刻有三五十人跳进水里,朝着小船游去。那渔人听到船尾有水声,知道有人来了,却不慌不忙,放下鱼竿,拿起棹竿扛在身边。靠近船的人,他一棹竿一个,有的打在太阳穴上,有的打在脑袋上,有的打在面门上,都被打下水去。后面的人见沉了几个,便赶忙游回岸上,去寻找自己的衣甲。 童贯见此情景,怒不可遏,下令拨五百军汉下水,一定要抓住这个渔人,谁敢回来就一刀两段。五百军人脱掉衣甲,大喊一声,一齐跳下水里,朝着小船游去。那渔人掉转船头,指着岸上的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还敢来这里送死,真是不知死活!” 童贯气得暴跳如雷,喝令马军放箭。那渔人却呵呵大笑,说道:“看啊,那边有军马到了!” 他用手指了指,随后扔掉蓑衣和箬笠,翻身潜入水底。那五百军汉刚游到船边,只听得他们在水中乱叫,接着都沉了下去。原来,这个渔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他头上的箬笠,外面是箬叶包裹,里面却是铜打的;蓑衣里面,是一片熟铜打造而成,穿在身上就像龟壳一样,怪不得箭矢射不进去。张顺潜入水底后,拔出腰刀,只顾朝着那些军汉排头戳去,一时间血水翻滚。有几个机灵的赶忙游开,才捡回了性命。童贯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身边有一员将领指着山顶说道:“山顶上那把黄旗,正在那里晃动。” 童贯定睛看去,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众将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酆美说:“把三百铁甲哨马分成两队,让他们去两边山后侦察,看看是什么情况。” 两队哨马刚到山前,只听得芦苇中一声轰天雷炮响起,顿时火烟弥漫,一片混乱。两边哨马赶忙回来报告:“有伏兵!” 童贯在马上大惊失色。酆美、毕胜连忙在两边派人传令,让军士们不要乱动,数十万军都拔刀在手。前后飞马来报:“如有擅自逃走的,立即斩首!” 这才勉强稳住了三军人马。 童贯与众将立马观望,只见山背后鼓声震天,喊杀声一片,早有一彪军马如猛虎出山般飞奔而来,都打着黄旗,当先有两员骁将领兵。这队军马是何等整齐,好似: 黄旗拥出万山中,烁烁金光射碧空。 马似怒涛冲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风。 鼓声震动森罗殿,炮力掀翻泰华宫。 剑队暗藏插翅虎,枪林飞出美髯公。 两匹黄鬃马上,端坐着两员英雄头领,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首是插翅虎雷横,他们带领着五千人马,直朝着官军杀来。童贯连忙命令大将酆美、毕胜上前迎敌。二人领命后,立刻纵马挺枪出阵,大骂道:“你们这些无端草贼,还不赶紧投降,更待何时!” 雷横在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竟敢与我决战!” 毕胜勃然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雷横,雷横也持枪相迎。两匹马交错在一起,兵器相互碰撞,二将大战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酆美见毕胜久战不能取胜,便拍马舞刀,冲过去助战。朱仝见状,大喝一声,飞马轮刀,与酆美战在一处。四匹马,两对儿,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童贯在一旁看得不住喝彩。 战到激烈处,只见朱仝、雷横故意卖了个破绽,拨回马头,朝着本阵跑去。酆美、毕胜二将哪里肯舍,拍马紧追。对阵的军队见状,齐声呐喊,朝着山后跑去。童贯大喊着让士兵们尽力追赶,过了山脚。只听得山顶上画角齐鸣,众军抬头望去,只见前后两个炮直飞上天。童贯知道有伏兵,赶忙约束住军马,让大家不要追赶。 这时,只见山顶上那把杏黄旗又出现了,上面绣着 “替天行道” 四字。童贯绕到山那边观看,只见山头上一簇五彩绣旗分开,显出了郓城县的盖世英雄、山东呼保义宋江。宋江背后,是军师吴用、公孙胜,以及花荣、徐宁等众多好汉。童贯见了,怒火中烧,立刻派人马上山去捉拿宋江。大军人马分成两路,正要上山,只听得山顶上鼓乐喧天,众好汉都在大笑。童贯心中的怒火更盛,咬碎了口中牙齿,喝道:“这贼寇竟敢戏弄我!我定要亲自擒住这厮。” 酆美赶忙劝谏道:“枢相,他们必定有计谋,您不可亲临险地。暂且请回军,等明日再打听清楚虚实,方可进兵。” 童贯却道:“胡说!事已至此,怎能退军!传令星夜与贼寇交锋,如今已经见到贼寇,绝不能退。”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后军传来阵阵呐喊。探子飞马来报:“正西山后,突然冲出一彪军来,把后军冲得七零八落。” 童贯大惊失色,带着酆美、毕胜,急忙回去救应后军。这时,东边山后鼓声响处,又飞出一队人马。一半是红旗,一半是青旗,簇拥着两员大将,带领着五千军马杀了过来。那红旗军跟着红旗,青旗军跟着青旗,队伍十分整齐。但见: 对对红旗间翠袍,争飞战马转山腰。 日烘旗帜青龙见,风摆旌旗朱雀摇。 二队精兵皆勇猛,两员上将最英豪。 秦明手舞狼牙棍,关胜斜横偃月刀。 红旗队里的头领是霹雳火秦明,青旗队里的头领是大刀关胜。二将在马上大声喝道:“童贯,还不早早纳下首级!” 童贯怒不可遏,立刻让酆美去战关胜,毕胜去斗秦明。童贯见后军喊杀声越来越紧,又下令鸣金收军,暂且不要恋战,赶紧撤退。朱仝、雷横率领黄旗军又杀了过来,两下夹攻,童贯的军兵顿时大乱。酆美、毕胜保护着童贯,拼命逃命。 正跑着,斜刺里又飞出一彪人马,拦住去路,双方立刻厮杀起来。这队军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簇拥着两员虎将,带领着五千军马。这队军同样十分整齐。但见: 炮似轰雷山石裂,绿林深处显戈矛。 素袍兵出银河涌,玄甲军来黑气浮。 两股鞭飞风雨响,一条枪到鬼神愁。 左边大将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头。 黑旗队里的头领是双鞭呼延灼,白旗队里的头领是豹子头林冲。二将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奸臣童贯,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趁早前来受死!” 说罢,一马当先,直接冲入官军阵中。睢州都监段鹏举赶忙上前,迎战呼延灼;洳州都监马万里则拦住林冲厮杀。这马万里与林冲刚交手没几个回合,便感到气力不支,正打算逃走,林冲大喝一声,马万里顿时慌了手脚,被林冲一矛戳中,从马上坠落身亡。段鹏举见马万里被林冲刺死,无心再战,隔开呼延灼的双鞭,猛地拨转马头便逃。呼延灼则奋勇追赶,两军陷入混战。 童贯此时只想着赶紧夺路而逃。就在这时,只听得前军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山背后突然冲出一彪步军,径直杀向战场中央。为首的是一个和尚和一个行者,他们率领着军兵,大声呼喊:“休要让童贯跑了!” 那和尚平日里不诵经礼忏,却偏爱舞刀弄棒,单名鲁智深,江湖人称花和尚;这行者曾在景阳冈打虎,在水浒寨中也是赫赫有名的英雄,正是行者武松。鲁智深舞动着一条禅杖,武松挥舞着两口戒刀,气势汹汹地杀入阵中。这二人的勇猛,有《西江月》为证: 鲁智深一条禅杖,武行者两口钢刀。钢刀飞出火光飘,禅杖来如铁炮。 禅杖打开脑袋,钢刀截断人腰。两般兵器不相饶,百万军中显耀。 童贯的众军被鲁智深和武松引领的步军一阵冲击,顿时阵脚大乱,四分五落。官军前无去路,后无退路,童贯只得带着酆美、毕胜,奋力冲破重围,杀出血路,逃到山背后。他们刚刚喘了口气,又听到炮声震天,战鼓齐鸣,只见两员猛将一马当先,率领着一簇步军拦住了去路。但见这些人: 人人勇欺子路,个个貌若天神。钢刀铁槊乱纷纷,战鼓绣旗相称。 左手解珍出众,右手解宝超群。数千铁甲虎狼军,搅碎长蛇大阵。 原来是步军头领解珍、解宝,他们各自手持五股钢叉,带领步军杀入阵内。童贯的人马根本无法抵挡,只能再次突围逃窜。此时,五面的马军和步军一起追杀过来,官军被打得星落云散。酆美和毕胜全力保护着童贯逃跑。解珍、解宝兄弟二人,挺着钢叉直冲到童贯马前,童贯惊慌失措,急忙拍马向斜刺里逃去。背后酆美、毕胜赶忙追来救应,又有唐州都监韩天麟、邓州都监王义赶来,四人合力杀出了战场中心。 他们刚向前走了一段路,还没来得及喘息,只见前面尘土飞扬,喊杀声连天,绿茸茸的林子里,又飞出一彪人马。当先两员猛将,拦住了去路。这两员猛将是谁呢?但见: 一个开山大斧吞龙口,一个出白银枪蟒吐梢。 一个咬碎银牙冲大阵,一个睁圆怪眼跃天桥。 一个董平紧要拿童贯,一个舍命争先是索超。 原来是双枪将董平、急先锋索超,二人二话不说,飞马直取童贯。王义挺枪迎敌,却被索超手起斧落,砍死于马下。韩天麟赶来救援,也被董平一枪刺死。酆美和毕胜拼死保护着童贯,策马逃命。此时,四下里金鼓乱响,童贯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军队杀了过来。 童贯催马上坡查看,只见四面八方,四队军马杀来,两侧还有两队步军,形成了栲栳圈、簸箕掌般的包围之势,梁山泊的大队军马如潮水般汹涌杀来。童贯的军马顿时如风落云散,东零西乱。正看着,山坡下涌出一簇人马,童贯认出旗号,原来是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两人带着一些断枪折戟的败残军马,躲到琳琅山。看到童贯招呼,正准备上坡,急忙整顿人马。这时,山侧又传来喊声,一彪人马冲了出来,两面认旗迎风招展,马上两员猛将各执兵器,朝着官军飞奔而来。这两人是谁呢?有《临江词》为证: 盔上长缨飘火焰,纷纷乱撒猩红。胸中豪气吐长虹。战袍裁蜀锦,铠甲镀金铜。 两口宝刀如雪练,垓心抖擞威风。左冲右突显英雄。军班青面兽,史进九纹龙。 这两员猛将正是杨志和史进,他们骑着马,挥舞着刀,正好截住吴秉彝和李明厮杀。李明挺枪上前与杨志搏斗,吴秉彝则手持方天戟与史进对战。两对人在山坡下你来我往,盘旋交锋,各自施展平生所学的武艺。童贯在山坡上勒住马,紧张地观看着战局。四个人大约斗了三十多个回合,吴秉彝用戟朝着史进的心坎猛戳过去,史进敏捷一闪,那枝戟从肋窝旁刺了个空。吴秉彝连人带马向前冲来,史进手起刀落,只见一道血光闪过,吴秉彝的脑袋连着头盔一起滚落马边,他当场死于坡下。李明见同伴先折损了一个,正打算拨转马头逃走,杨志大喝一声,吓得李明魂飞魄散,胆战心惊,手中的枪都拿不稳了。杨志趁机将刀从李明头顶劈下,李明一闪,刀砍在了马的后胯上。那马后蹄一软,将李明掀下马来。李明丢了手中的枪,正准备逃跑,杨志眼疾手快,又是一刀,正中李明。可怜李明半生为官,就这样一命呜呼。杨志和史进追杀败军,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童贯和酆美、毕胜在山坡上看到这一幕,吓得不敢下山,一时不知所措。三人商量道:“这样下去,怎么杀得出去?” 酆美说:“枢相您先宽心,小将看到正南方向,还有大队官军驻扎在那里,旗幡不倒,或许可以救援我们。毕都统您保护枢相在山头,我杀开一条血路,去搬那支军马前来,保护枢相出去。” 童贯说:“天色已晚,你要见机行事,快去快回。” 酆美提着大杆刀,飞马冲下山,杀开一条路,直奔南边。到了那队军马处,原来是嵩州都监周信,他把军兵团团摆定,正死命抵抗。周信看到酆美赶来,便将他接入阵内,问道:“枢相在哪里?” 酆美说:“就在前面山坡上,正等着你们这枝军马去救援,赶紧杀出去。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周信听后,立刻传令,让马步军兵相互照应,不要乱了队伍,齐心协力。两员大将在前,众军呐喊助威,朝着山坡杀来。 他们刚走了一箭之地,斜刺里杀出一枝军队,酆美舞刀迎敌,一看原来是睢州都监段鹏举,三人会合后,一起杀到山坡下。毕胜赶忙下坡迎接,见到童贯后,大家一起商议:“今晚就杀出去,还是等到明天再行动?” 酆美说:“我们四人拼死保护枢相,今晚就杀出重围,才能摆脱贼寇。” 眼看着夜色渐深,只听得四周喊声不断,金鼓齐鸣。大约二更时分,星月光亮,酆美一马当先,众军官簇拥着童贯在中间,一起全力冲下山坡。只听到四下里乱喊:“不要让童贯跑了!” 众官军朝着正南路拼命冲杀。混战到四更左右,终于杀出了战场中心,童贯在马上双手合十,对着天地神明行礼道:“谢天谢地!终于逃脱这场大难!” 于是催促军队赶紧离开,向济州方向奔去。 童贯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只见前面山坡边火把不计其数,背后喊声又起。在火把的光亮中,只见两员好汉手持朴刀,簇拥着一员骑着白马的英雄大将,那大将手持一条点钢枪。此人是谁呢?有《临江仙》词一首为证: 马步军中惟第一,偏他数内为尊。上天降下恶星辰。眼珠如点漆,面部似镌银。 丈二钢枪无敌手,独骑战马侵寻。人材武艺两绝伦。梁山卢俊义,河北玉麒麟。 原来,马上的英雄大将正是玉麒麟卢俊义,马前两个使朴刀的好汉,一个是病关索杨雄,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他们在火把光中,带领着三千多人,精神抖擞地拦住了去路。卢俊义在马上大喝道:“童贯,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童贯听了,对众人说:“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这可如何是好?” 酆美说:“小将舍命一战,以报枢相。你们众官要紧保枢相,夺路向济州逃去,我来挡住这伙贼寇。” 酆美拍马舞刀,直奔卢俊义。两马相交,没斗几个回合,卢俊义用枪轻轻一逼,挡开大刀,趁机抢身过去,一把抓住酆美的腰,一脚蹬开战马,将酆美活捉了过去。杨雄、石秀赶忙上前接应,众军一拥而上,将酆美横拖倒拽地捉走了。毕胜和周信、段鹏举舍命保护童贯,奋力冲杀拦路的军兵,边战边逃。背后卢俊义紧追不舍。童贯的败军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匆匆忙忙地逃窜。天亮后,终于摆脱了追兵,朝着济州方向逃去。 他们正走着,前面山坡背后,又冲出一队步军。这些军兵都穿着铁掩心甲,戴着绛红罗头巾,为首的是四员步军头领。这四人究竟是谁呢?但见: 黑旋风持两把大斧,丧门神仗一口龙泉。项充、李衮在傍边,手舞团牌体健。 斩虎须投大穴,诛龙必向深渊。三军威势振青天,恶鬼眼前活见。 李逵双手挥舞着两把板斧,鲍旭手持一口宝剑,项充、李衮则各自舞动蛮牌相互掩护,他们好似一团燃烧的烈火,从地面迅猛滚来,所到之处,官军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四下奔逃。童贯与众将只能边战边退,一心只求保住性命。李逵径直冲入马军队列之中,瞅准段鹏举的战马,一斧砍向马腿。那马腿被砍断,段鹏举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李逵顺势补上一斧,劈开了他的脑袋,紧接着又一斧,砍断了他的咽喉,段鹏举当场毙命。 且说那些残败的官军好不容易逃向济州,此时他们的模样十分狼狈,头盔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护项也只能勉强遮住半张脸,马步三军都已精疲力竭,人困马乏。当他们奔到一条溪边时,军马纷纷前去饮水。就在这时,只听对溪传来一声炮响,箭矢如漫天飞蝗般朝着他们射来。官军急忙向溪岸奔去,只见树林边突然转出一彪军马。为首的马上有三位英雄,他们是何等模样?但见: 铜铃奋勇敢争征,飞石飞叉众莫能。 二虎相随没羽箭,东昌骠骑是张清。 原来,这正是没羽箭张清和龚旺、丁得孙,他们带领着三百多骑马军。这一队骁勇的马军,人人都戴着铜铃面具,插着雉尾红缨,手持轻弓短箭,肩扛绣旗花枪,三位将领一马当先,朝着官军迅猛冲来。嵩州都监周信见张清的军马人数不多,便上前迎战。毕胜则保护着童贯继续逃窜。周信纵马挺枪,迎面而上。只见张清左手握住长枪,右手做出类似招宝七郎的姿势,口中大喝一声:“着!” 一颗石子朝着周信的鼻凹飞去,正中目标。周信顿时翻身落马。龚旺、丁得孙迅速从旁边飞驰而来,用手中的两条叉戳住周信的咽喉。可怜周信,如同霜打了边地的衰草,雨击了上林的花朵,当场死在马下。童贯只能与毕胜拼命逃命,不敢进入济州城,带着败残的军马,连夜朝着东京逃去。一路上,他们收拢那些逃难的军马,安营扎寨。 原来,宋江为人仁义,一直心怀归顺朝廷的想法,因此并不愿赶尽杀绝。他担心众将不肯罢休,继续追杀童贯,便急忙派戴宗传达命令,告知各位头领,让各路的军马步卒都收兵回山寨请功。于是,各处响起鸣金之声,收军回营。鞍上的将领们纷纷敲响金镫,步行的士卒们齐声高唱凯歌,大家纷纷回到梁山泊,一同返回宛子城。宋江、吴用、公孙胜先回到水浒寨中的忠义堂上坐下,让裴宣查验每个人的功劳和赏赐。卢俊义活捉了酆美,将他押解到山寨,酆美跪在堂前。宋江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进入堂内上座,并亲自捧杯,向他陪话、敬酒,为他压惊。众头领也都来到堂上。这一天,山寨杀牛宰马,重重犒赏三军。宋江留酆美住了两天,为他准备好鞍马,送他下山。酆美十分高兴。宋江向他陪话道:“将军,在阵前阵后多有冒犯,还望您多多恕罪!我们宋江等人本无反意,一心只想归顺朝廷,为国家效力,只是被那些不公不法的人逼迫至此。希望将军回到朝廷后,能为我们美言几句,从中调解。倘若日后我们能重见天日,得到朝廷的恩宠,定当生死不忘将军的大德。” 酆美拜谢宋江不杀之恩,随后启程下山。宋江还派人一直将他送出边界。酆美回到京城的事情,这里暂且不表。 宋江回到忠义堂上,再次与吴用等众头领商议。原来,此次能够成功运用十面埋伏之计,全是吴用精心谋划、巧妙布置的结果,这一战把童贯吓得胆寒心碎,估计梦里都会害怕。童贯带来的大军,三成都折损了两成。吴用说道:“童贯回到京师,必定会向官家奏明此事,官家怎会不再派兵前来?我们必须派一个人,直接前往东京打探虚实,然后回报山寨,以便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宋江道:“军师所言极是,正合我意。只是在众弟兄中,不知谁愿意前往?” 这时,只见坐席之中有一人回应道:“兄弟我愿意前往。” 众人一看,都说道:“此事非得他去不可,他定能办成大事。” 正是这个人前往东京,将会引发一系列事件,使得济州城外打造出数百只艨艟战船,梁山泊中增添万余石军粮米麦。正所谓:冲阵马亡青嶂下,戏波船陷绿蒲中。那么,梁山泊中究竟是谁前去打探消息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败高太尉 且说那梁山泊,寨名水浒,泊号梁山。四周港汊纵横交错,多达数千条,整个区域方圆八百里。东边与海岛相连,西边接壤咸阳,南边通向大冶金乡,北边横跨青齐兖郡。这里有七十二段港汊,隐藏着千百只战舰艨艟;还建有三十六座雁台,囤积着百千万的军粮马草。其声名远扬宇宙,寨中有五千骁勇善战的骑兵战士;威名直达天庭,更有三十六员英勇非凡的将领。看那混江龙李俊与九纹龙史进,能跃入洪波,迎着雪浪前行;玉麒麟卢俊义与青面兽杨志,可踏翠岭,漫步青山之间。索超绰号急先锋,逢山便开路;刘唐号称赤发鬼,遇水就搭桥。小李广花荣开弓精准无比,病关索杨雄枪法举世无双。黑旋风李逵擅长偷营劫寨,船火儿张横偏能突袭敌寨。花和尚鲁智深哪懂得参禅礼佛,武行者武松也未曾真正受戒。焚烧屋宇,多半是短命二郎阮小五所为;杀戮生灵,除了立地太岁阮小二还有谁?心雄志壮,难有人比得上两头蛇解珍;手段狠辣,怎如双尾蝎解宝那般。阮小七绰号活阎罗,秦明性如霹雳火。即便官军有万队之众,穆弘一出阵,便无人能挡;纵使铁骑有千层之厚,又怎敌得过董平的勇猛冲撞。朱仝面如重枣,当时的人都称他为云长再世;林冲燕颔虎须,满寨上下都把他比作翼德重生。李应俊朗,好似扑天雕一般;雷横勇猛,犹如插翅虎再现。燕青深谙减灶屯兵之法,徐宁擅长在平川布阵。公孙胜能呼风唤雨,宛如入云龙一般神奇;石秀敢于抢鼓夺旗,在众人之中最为拼命。张顺能在三十里水面上纵横驰骋,以浪里白跳之名驰名;戴宗能日行五百里程途,因此有了神行太保的显号。关胜的大刀长达九尺,舞动起来手上焰光闪烁;呼延灼的钢鞭重达十斤,挥动时耳边风雨作响。没羽箭张清飞石一出,谁能轻易躲避;小旋风柴进弓马娴熟。论设计施谋,众人都佩服智多星吴学究;说运筹帷幄,还得是替天行道的宋公明。他们大闹山东,纵横河北。步战两次赢了童贯,水战三次打败高俅。他们并非意图祸国贪财,又怎敢欺天罔地。后来施恩报国,在幽州城下痛杀辽兵;仗义兴师,于清溪洞里擒获方腊。他们的千年事迹被载入皇朝史册,万古清名彪炳史记。 有诗为证: 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 纵横千万里,谈笑却还乡。 再说梁山泊的好汉们,自从两次战胜童贯之后,宋江和吴用在一起商议,认为必须派一个人前往东京,探听朝廷的消息虚实,然后回到山上汇报,以便提前准备军马,应对可能的交锋。话还没说完,只见神行太保戴宗说道:“小弟愿意前往。” 宋江说:“打探军情,多亏有兄弟你。虽说贤弟去最为合适,但最好还是再有一个人协助你。” 这时,李逵赶忙说道:“哥哥,兄弟我帮你去走这一遭。” 宋江笑着说:“你这黑旋风,哪次不是惹事的主!” 李逵连忙保证:“这次去,我一定不惹事。” 宋江将李逵喝退,又接着问道:“还有哪位兄弟敢去走一趟?” 赤发鬼刘唐上前禀报道:“小弟陪戴宗哥哥去,怎么样?” 宋江十分高兴,说道:“好!” 当天,两人就收拾好行装,下山去了。 暂且不说戴宗和刘唐前往东京打听消息的事,且说童贯和毕胜在沿路收拢了四万多败残的军马。等回到东京时,一路上童贯让众多管军的头领,各自带领所属的军马回到营寨。他自己则只带着御营的军马入城,然后卸去戎装衣甲,径直前往高太尉府中商议对策。两人见面后,相互行了礼,便请入后堂深处坐下。童贯将两次大败,损失了八路军官以及众多军马,酆美还被活捉等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俅。高太尉说:“枢相不必烦恼,这件事只要瞒住当今皇上就行了,谁敢胡乱上奏!我和你去禀报太师,再想办法。” 有诗为证: 怀私挟诈恨奸雄,诡计邪谋怎建功? 数万儿郎遭败劫,却连党恶蔽宸聪。 童贯和高俅上了马,直奔蔡太师府。早有人通报:“童枢密回来了。” 蔡京料到童贯此战不胜,又听说他和高俅一同前来,便让人把他们唤进书院相见。童贯拜见了太师,泪如雨下。蔡京说:“先别烦恼,你折损军马的事我都知道了。” 高俅在一旁说道:“贼寇占据水泊,没有船只根本无法进攻。枢密只用马步军去征剿,所以才失利,中了贼人的诡计。” 童贯又详细诉说了折兵败阵的经过。蔡京说:“你折损了这么多军马,耗费了大量钱粮,还折了八路军官,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圣上知道!” 童贯再次下拜,说道:“恳请太师遮掩此事,救救我吧!” 蔡京说:“明天就上奏说:‘天气炎热,军士们不服水土,暂且停战退兵。’倘若皇上震怒,说:‘如此心腹大患,不去剿灭,日后必成大祸。’到时候,你们这些官员该怎么回答?” 高俅说:“不是我高俅夸口,要是太师肯保举我领兵,我亲自去那里征剿,定能一鼓作气将贼寇平定。” 蔡京说:“要是太尉肯亲自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明天我就保奏太尉为帅。” 高俅又禀报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得有圣旨,让我能随意调遣军队,并且可以随时打造船只,或者征用原有的官船、民船,也可以用官钱收买木料打造战船,水陆并进,船骑同行,这样才能早日成功。” 蔡京说:“这事儿容易。” 正说着,门吏来报:“酆美回来了。” 童贯十分高兴。太师让人把酆美唤进来,询问缘由。酆美行礼之后,叙述道:“宋江只要是活捉上山的人,全都放回,不肯杀害,还赠送盘缠,让他们回乡,所以小将才能回来拜见太师。” 高俅说:“这是贼人耍的诡计,故意拖延我们国家的军事行动。今后别调近处的军马,直接去山东、河北挑选能用的人,跟我去征讨。” 蔡京说:“既然计策已定,明天我们进宫面见天子,向他禀明此事。” 说完,各自回府去了。 第二天五更三点,众人都在侍班阁子里相聚。朝鼓敲响时,大家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站在丹墀之下,行完拜舞起居之礼后,文武官员分班站在玉阶之下。只见殿头官手持净鞭,大声喝道:“有事就出列上奏,无事就卷帘退朝。” 这时,蔡太师出班奏道:“昨日派遣枢密使童贯,统率大军征讨梁山泊草寇。近来因为天气炎热,军马不服水土,而且贼寇占据水洼之地,没有船根本无法前进。所以暂且停战,各回营寨暂歇,等候圣上另行圣旨。” 天子说:“如此炎热,不能再去征讨了!” 蔡京又奏道:“童贯可到泰乙宫领罪,另外选派一人为帅,再次前去征伐,请圣上定夺。” 天子说:“这伙贼寇乃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谁能为寡人分忧?” 高俅出班奏道:“微臣不才,愿意为圣上效犬马之劳,去剿灭这伙贼寇,恳请圣上降旨。” 天子说:“既然爱卿肯为寡人分忧,那就由你挑选军马。” 高俅又奏道:“梁山泊方圆八百多里,没有舟船根本无法前进。臣恳请圣上降旨,在梁山泊近处采伐木植,命令工匠督造战船,或者用官钱收买民船,作为征战之用。” 天子说:“此事就交予爱卿执掌,一切由你处置,可行之事就立即施行,千万不要害民。” 高俅奏道:“微臣怎敢!只是希望能宽限时日,以便取得成功。” 天子命人取来锦袍金甲,赐给高俅,让他另选吉日,出师征讨。 当天百官退朝后,童贯、高俅送太师回府,然后就叫来中书省关房的掾史,传达圣旨,商议调拨军队之事。高太尉说:“之前有十节度使,他们大多都曾为国家立下战功,有的征讨鬼方国,有的讨伐西夏,还有征战大金、大辽等地的,武艺精湛娴熟。请圣上降旨,派他们为将。” 有诗为证: 十路英雄用计深,分头截杀更难禁。 高俅原不知行止,却要亲征奏捷音。 当时蔡太师应允,便下达了十道札付文书,要求各部领所属精兵一万,前往济州集结,听候调遣。这十个节度使可不一般,每人率领一万军马,按照约定的日期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分别是: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 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 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琅玡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原来这十路军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再加上这十节度使,以前都是在绿林之中闯荡过,后来接受了招安,才做到如此大官,个个都是精锐勇猛之士,并非只是一时建立了些小功名。当天中书省确定了程限,发出十道公文,要求这十路军马必须如期到达济州,如有迟缓,定按军令处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支水军,为首的统制官名叫刘梦龙。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梦见一条黑龙飞入腹中,于是便有了身孕,生下了他。等他长大成人,十分熟悉水性,曾在西川峡江征讨贼寇立下战功,因此被升为军官都统制,统领一万五千水军,拥有五百只战船,驻守江南。高太尉打算征调这支水军和船只,让他们星夜赶来听候调遣。他又派了一个心腹之人,名叫牛邦喜,此人也做到了步军校尉,让他去沿江上下以及所有河道内,征集船只,都到济州集结,交割调用。高太尉帐下牙将众多,其中有两人最为出色,一个叫党世英,一个叫党世雄,兄弟二人现任统制官,都有万夫不当之勇。高太尉又从御营中选拔了精兵一万五千,加上各处军马,总共一十三万。先在各路派遣官员押送粮草,沿途交接。高太尉连日来整顿衣甲,制作旌旗,还没来得及出发。有诗为证: 匿奸罔上非忠荩,好战全违旧典章。 不事怀柔服强暴,只驱良善敌刀枪。 话说戴宗和刘唐在东京住了好些日子,将朝廷的详细消息打探得清清楚楚,便星夜兼程赶回山寨,向宋江汇报此事。宋江听闻高太尉亲自领兵,还调集了天下一十三万军马,由十节度使统领前来,心中不禁大为惊恐,赶忙与吴用商议对策。吴用安慰道:“仁兄不必担忧。昔日诸葛孔明仅凭三千兵卒,便能大破曹操十万军马。小生我早就听闻这十节度的大名,他们大多都为朝廷立下过赫赫战功。只不过当初没有遇到强劲的敌手,才凸显出他们的豪杰之名。如今我们有这一班如狼似虎的好弟兄,那十节度早已是过时之人,兄长何必惧怕他们!在他们十路军马到来之前,我们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宋江忙问:“军师打算如何让他们吃惊?” 吴用说道:“他们十路军马都要在济州集结,我们先派两个勇猛善战的兄弟,前往济州附近,迎击来军,先打一仗。这就等于是给高俅报个信。” 宋江又问:“派谁去合适呢?” 吴用回答:“派没羽箭张清和双枪将董平,这二人最为合适。” 于是,宋江派二将各带一千军马,前去济州附近巡哨,截杀各路军马;同时,又调拨水军头领,准备在水泊里抢夺战船。山寨中的头领们都预先安排妥当,这里暂且不细表,后续自然知晓。 再说高太尉在京师拖延了二十多天,天子降下敕令,催促他出兵。高俅先派遣御营军马出城,又挑选了教坊司的三十多个歌儿舞女,随军以供消遣。到了祭旗的日子,高俅辞别天子,踏上征程,此时刚好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正值初秋时节,大小官员都在长亭为他饯行。高太尉身着戎装,披挂整齐,骑着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排列着五匹装饰华丽的玉辔雕鞍从马,左右两边分别站着党世英、党世雄兄弟二人,背后跟着众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员,浩浩荡荡,威风凛凛。那队伍中的军马,排列得极为整齐。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飞龙旗缨头随风飘动,飞虎旗火焰般纷纷扬扬,飞熊旗色彩绚丽夺目,飞豹旗光华熠熠生辉。青旗按照东方甲乙木的方位排列,犹如堆积的蓝翠之色遮蔽天空;白旗按照西方庚辛金的方位排列,好似积雪凝霜般迎着日光;红旗按照丙丁火的方位在前行进,火云般的队伍堆满山前;皂旗按照壬癸水的方位在后跟随,杀气弥漫在阵后;黄旗按照中央戊己土的方位,在将台上散射出耀眼的金霞。七重围子手,前后严密遮拦;八面引军旗,左右随风招展。一簇簇枪林如竹林般密集,一攒攒剑洞似乱麻般交错。嘶风的战马晃动着金鞍,开路的兵卒身披铁铠。这气势,就如同韩侯兵临魏地,又恰似王剪出征秦关。 高太尉率领大军出城,来到长亭前下马,与众官一一作别。饮过饯行酒后,他重新攀鞍上马,朝着济州进发。一路上,他纵容军士在村中肆意掳掠,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且说十路军马,陆续都抵达了济州。节度使王文德率领着京兆等地的一路军马,日夜兼程赶往济州,距离济州城还有四十多里。当天,他催促人马前进,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凤尾坡,坡下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前军刚绕过树林,只听到一阵锣声响起,树林背后、山坡脚下,突然转出一彪军马,为首一员将领拦住了去路。只见那员将头戴头盔,身披铠甲,身背弓箭,在弓袋箭壶的一侧,插着两面小小的黄旗,旗上各写着五个金字:“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他双手紧握着两杆钢枪。此人正是梁山泊中第一个惯于冲锋陷阵的勇将董平,因此人们称他为董一撞。董平勒住战马,拦住大路,大声喝道:“来的是哪里的兵马?还不早早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王文德勒住马,呵呵大笑道:“你这小子,难道没长耳朵吗?你可曾听闻我们十节度使,屡建大功,名扬天下,我便是上将王文德!” 董平大笑,喝道:“你就是那个杀害义父的大混蛋!” 王文德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反国草寇,竟敢侮辱我!” 说罢,拍马挺枪,直取董平,董平也挺起双枪迎战。两将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王文德心想自己难以战胜董平,便大喝一声:“暂且休战,稍后再战!” 两人各自退回本阵。王文德吩咐众军,不要恋战,赶紧冲过去。于是,王文德在前,三军在后,大声呐喊着,向前冲去。董平则在后面引军追赶。 过了树林,正向前行进时,前面又冲出一彪军马。为首的一员上将,正是没羽箭张清,他在马上大喝一声:“休走!” 手中拈着一个石子,朝着王文德的头上打去。王文德急忙躲避,石子击中了他的盔顶,他伏在鞍上,策马奔逃。董平和张清两将赶来,眼看就要追上,这时,侧面突然冲过来一队军马。王文德一看,原来是同为节度使的杨温的军马,前来救援。因此,董平和张清不敢再追,只好各自回去了。 两路军马一同进入济州城,安歇下来。济州太守张叔夜接待了各路军马。几天之后,前方传来消息,高太尉的大军到了。十节度出城迎接,都参拜了太尉,然后一同护送他入城,将州衙暂时作为帅府,让高太尉安歇。高太尉传下号令,让十路军马都在城外屯驻,等待刘梦龙的水军到来,一同进发。这十路军马各自前去下寨,他们在附近山上砍伐树木,从百姓家中掳来门窗,搭建窝铺,使得百姓深受其害。高太尉则在城中帅府内,谋划着征进的策略。他让那些没有钱财贿赂他的人,都充当头哨,出城迎战;而那些送了银子的人,则留在中军,虚报战功。像这样的奸弊之事,数不胜数。有诗为证: 无钱疲卒当头阵,用幸精强殿后军。 正法废来真可笑,贪夫赃吏竞纷纷。 高太尉在济州不过待了一两天,刘梦龙的战船就到了,他前来参拜太尉。高俅随即召集十节度使,都到厅前,共同商议破敌良策。王焕等人禀报道:“太尉可先派马步军去探路,引贼出战,然后再调水路战船去袭击贼巢,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这样就能擒获群贼了。” 高太尉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时,他分拨王焕、徐京为前部先锋,王文德、梅展为合后收军,张开、杨温为左军,韩存保、李从吉为右军,项元镇、荆忠为前后救应使。党世雄率领三千精兵,上船协助刘梦龙的水军船只,同时负责监战。诸军都领命而去,整顿了三天后,邀请高太尉出城检阅诸路军马。高太尉亲自出城,一一点阅后,便派遣大小三军以及水军,一齐进发,径直朝着梁山泊而去。 且说董平与张清返回山寨,将与官军遭遇的详细情形告知众人。宋江随即与众头领率领大军下山,没走多远,便望见官军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前军迅速稳住阵脚,双方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只见官军先锋王焕纵马出阵,手中挥舞着一条长枪,在马上厉声高喊道:“你们这些无端草寇,不知死活的村夫,可认得大将王焕?” 对阵之中,绣旗分开,宋江亲自骑马而出,向王焕拱手行礼,和声说道:“王节度,您年事已高,实在不宜再为国家冲锋陷阵、出力卖命了。战场上刀枪无眼,稍有差池,便可能断送您一世的清名。您还是回去吧,换个年轻些的将领出来与我们交战。” 王焕听了,勃然大怒,骂道:“你这脸上刺字的俗吏,怎敢抗拒朝廷天兵!” 宋江回应道:“王节度,您可别自恃武艺高强。我们这一众替天行道的好汉,可不会输给您!” 王焕听后,二话不说,挺枪便向宋江刺去。 宋江身后,銮铃声响,早有一员将领挺枪出阵。宋江一看,原来是豹子头林冲,前来迎战王焕。两匹马交错在一起,众军齐声呐喊助威。高太尉亲自来到阵前,勒住马观看。只听得两军呐喊、齐声喝彩,骑兵们踏镫抬身专注地看,步兵们掀盔举目仔细地瞧。两人施展各种枪法,激烈交锋。但见: 一个使屏风枪,攻势如霹雳般迅猛;一个使水平枪,气势似奔雷般强劲。一个使朝天枪,令人难以防范躲避;一个使钻风枪,叫人无法抵挡遮护。这个使枪的速度快如孙策,那个使枪的勇猛似霸王。这个恨不得一枪戳透九霄云汉,那个恨不得一枪刺透九曲黄河。一个的枪像巨蟒离开岩洞,一个的枪似巨龙跃出波津。一个使枪的英勇得如同猛虎吞羊,一个使枪的俊猛得好似大雕扑兔。这个使枪的英雄气概盖过了梁山泊众人,那个使枪的威风名声传遍了大宋乾坤。 王焕与林冲大战了七八十回合,依旧难分胜负。两边各自敲响金锣,二人骑马分开,各自回到本阵。这时,节度使荆忠来到前军,在马上欠身,向高太尉禀报道:“小将愿意与贼人决一死战,恳请太尉下令。” 高太尉便让荆忠出马交战。宋江身后銮铃再次响起,呼延灼纵马而出,前来迎战荆忠。荆忠手持一口大杆刀,骑着一匹瓜黄马。二将交锋,大约斗了二十回合,呼延灼故意卖了个破绽,隔开荆忠的大刀,顺手提起钢鞭,只一下,正打在荆忠的脑袋上。这一鞭打得荆忠脑浆迸裂,眼珠突出,当场死在马下。 高俅见折损了一个节度使,心急如焚,急忙派遣项元镇纵马挺枪,冲出阵前,大声喝道:“草贼,敢与我一战吗?” 宋江身后,双枪将董平立刻撞出阵前,迎战项元镇。两人交手不到十回合,项元镇猛地勒回马,拖着枪便跑。董平拍马追赶,项元镇却不往阵中跑,而是绕着阵脚,向荒野逃窜。董平纵马紧追不舍,项元镇突然带住枪,左手拿弓,右手搭箭,拉满弓,翻身朝后射出一箭。董平听到弓弦声响,抬手去挡,一箭正中他的右臂。董平丢掉枪,拨转马头便往回跑。项元镇挂好弓,拈着箭,倒追过来。呼延灼和林冲见此情形,两匹马同时冲出,将董平救回阵中。高太尉指挥大军展开混战。宋江先派人将董平救回山上,后面的军马却抵挡不住,纷纷四散奔逃。高太尉一直追到水边,才派人去接应水路的船只。 且说刘梦龙和党世雄率领水军,乘坐船只,缓缓向梁山泊深处进发。只见眼前茫茫荡荡,全是芦苇蒹葭,密密麻麻地遮蔽着港汊。官船的樯篙接连不断,在水面上绵延十多里。正行进间,只听得山坡上一声炮响,四面八方突然驶出许多小船。官船上的军士们,本就已有五分惧怕,看到这芦苇丛生的地方,更是吓得惊慌失措。哪里禁得住芦苇丛中埋伏的小船一齐驶出,冲乱了大队。官船前后无法相互救援照应,大半官军纷纷弃船而逃。梁山泊的好汉们见官军阵脚大乱,立刻鸣鼓摇船,直冲上来。 刘梦龙和党世雄急忙掉转船头,却发现先前经过的浅港内,都被梁山泊好汉用小船装载柴草,砍伐山中树木,填塞阻断了,船桨根本摇不动。众多军卒无奈,只得纷纷弃船下水。刘梦龙脱下戎装披挂,爬过水岸,拣小路逃走了。而党世雄却不肯弃船,只顾着让水军寻找港汊深处,摇船前行。没走二里路,只见前面出现三只小船,船上正是阮氏三雄,他们各人手执蓼叶枪,朝着党世雄的船靠近。众多驾船的军士见状,纷纷跳下水里逃生。党世雄手持铁槊,站在船头上,与阮小二展开交锋。阮小二也跳入水中,阮小五和阮小七则迅速逼近。党世雄见形势不妙,撇下铁槊,也跳下水去。这时,水底下钻出船火儿张横,他一手揪住党世雄的头发,一手抓住他的腰胯,将他 “嗖” 地一下扔到芦苇根边。早有十几个小喽啰躲在那里,用挠钩套索将党世雄搭住,活捉回水浒寨。 再说高太尉,见水面上的船只纷纷朝着山边乱逃,船上挂着的都是刘梦龙水军的旗号,心知水路又吃了败仗,赶忙传令,暂且收兵回济州,再做打算。五军正准备撤退,却又赶上天色已晚,只听得四下里火炮声接连不断,宋江的军马不知从几路杀了过来。高太尉心中叫苦不迭,暗自叹道:“这下可糟了!” 正是:欢喜未来愁又至,才逢病退又遭殃。这一战,使得一位太尉如同阴陵失路的项羽般狼狈,十路雄兵好似赤壁鏖兵的曹军般惨败。只教步兵们没了回大寨的门路,水军们只能逃到虚幻的梦乡。那么,高太尉和十路军兵究竟怎样才能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刘唐放火烧战船 宋江两败高太尉 有《西江月》词为证: 软弱安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 钝斧锤砖易碎,快刀劈水难开。但看发白齿牙衰,惟有舌根不坏。 话说当时高太尉望着水路的军士,心知战事不利,正打算撤军,却突然听到四周炮声轰鸣。他赶忙召集众将,夺路而逃。原来梁山泊只是在四下里施放号炮,并没有伏兵。这突如其来的炮声,却把高太尉吓得心惊胆战,如鼠窜狼奔一般,连夜收军撤回济州。清点步军人数,折损不算太多;但水军却折损了大半,战船更是一艘都没能回来。刘梦龙侥幸逃脱,军士中会水的捡回了性命,不会水的都淹死在了水中。高太尉的军威受挫,锐气大减,只好先在城中屯驻军马,等待牛邦喜征集船只到来。同时,他又派人带着公文去催促,不管是什么样的船只,只要合用,尽数拘拿,解送到济州,以便整顿军队,再次出征。 且说在水浒寨中,宋江先带着董平上山,拔出箭矢,叫来神医安道全用药调治。安道全用金枪药敷住董平的疮口,让他在寨中安心养病。吴用则带领众头领回到山上。水军头领张横将党世雄押解到忠义堂上请功,宋江吩咐先把党世雄押到后寨,软监起来。他们把夺来的船只,全部收入水寨,分派给各头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召集诸将,商议剿灭梁山的计策。其中上党节度使徐京禀报道:“徐某幼年时在江湖游历,以使枪卖药为生,曾与一人结交。此人深谙韬略,精通兵法,有孙武、吴起的才能,诸葛亮的智谋,姓闻名焕章,如今在东京城外安仁村教书。如果能请得此人来做参谋,就可以对付吴用的诡计。” 高太尉听后,立刻派一员首将,带着绸缎、鞍马,星夜赶回东京,以厚礼聘请这位教村学的秀才闻焕章,来做军前参谋,并要求他尽快赶赴济州,一同参与军务。 那员首将回到东京还没三五天,城外就传来消息:“宋江的军马已经来到城边,前来挑战。” 高太尉听后勃然大怒,随即点齐本部军兵,出城迎敌,还命令各寨节度使一同出战。 且说宋江的军马见高太尉带兵临近,急忙后退十五里,来到平川旷野之地。高太尉引军追去,只见宋江的军马已在山坡边摆好阵势。红旗队中,拥出一员猛将,他是怎样的披挂打扮呢?但见: 头戴一顶插着交角、镶嵌金花、光亮耀眼的铁幞头;系着一条长数尺、如飞红霞般、色彩斑斓的红抹额;身披一副黑黝黝、齐整光滑、退光漆、犹如烈龙鳞般、镶金的乌油甲;腰间系着一条攒着八宝、嵌着七珍、金雀舌形状、双獭尾样式、玲珑剔透的碧玉带;身穿一件按照北方颜色、如泼墨般、像乌云凝聚、似黑雾飘动的黑色皂罗袍;脚蹬一对绿色兜根、金色落缝、似走云芽、盘着双凤、踏山麂皮靴;悬挂着一张能射双雕、落孤雁的鹊画宝雕弓;箭壶里装着一壶能穿银盔、透铁铠的点钢凿子箭;手腕上挽着两条苍龙梢形状、排着竹节、水磨打造的打将鞭;骑着一匹高大无比、仿佛嫌天低地窄的千里乌骓马。正是:斜按铁枪临阵上,浑如黑杀降凡间。 认旗上写得清清楚楚,此人正是 “双鞭呼延灼”。他兜住马,横着枪,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高太尉看见后,说道:“这家伙就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叛朝廷的人。” 便派云中节度使韩存保出马迎敌。这韩存保擅长使用一枝方天画戟。 两人在阵前二话不说,一个挥动画戟刺去,一个挺枪来迎。使戟的毫不留情,使枪的也绝不手软。两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呼延灼故意卖个破绽,闪到一旁,拍马朝着山坡下跑去。韩存保一心想要立功,赶紧拍马追赶。两匹马的八个马蹄,像翻盏撒钹一样快速奔跑,大约追出五七七里,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眼看就要赶上了。呼延灼勒回马,调转枪头,舞动双鞭来迎战。两人又斗了十多个回合,呼延灼用双鞭分开画戟,回马又跑。 韩存保心想:“这家伙的枪近不了我身,鞭也赢不了我,我不在这儿抓住这贼,更待何时!” 于是又猛追上去,转过一两处山嘴,前面出现两条路,却不知呼延灼朝哪条路跑了。韩存保勒马上坡张望,只见呼延灼沿着一条小溪奔走。韩存保大声喊道:“泼贼,你往哪里跑!快下马受降,饶你性命!” 呼延灼不但不跑,还大骂韩存保。韩存保绕了个大圈,从后面包抄呼延灼。两人正好在溪边相遇。一边是山,一边是溪,中间只有一条小路,两匹马无法回旋。 呼延灼说道:“你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韩存保说:“你是我手下败将,反倒要我投降你!” 呼延灼道:“我把你引到这儿,就是要活捉你。你的性命就在顷刻之间。” 韩存保道:“我正是来活捉你的!” 两人旧怨重燃,怒火中烧。韩存保挺着长戟,朝着呼延灼的前心、两胁、软肚,像雨点般猛戳过去。呼延灼用枪左拨右挡,像狂风一样刺过来。两人又斗了三十来个回合。 正斗到激烈处,韩存保一戟朝着呼延灼的软胁刺去,呼延灼一枪朝着韩存保的前心刺去。两人各自一闪,两边的兵器都从胁下刺了过去。呼延灼一把夹住韩存保的戟杆,韩存保也扭住呼延灼的枪杆,两人都在马上,你拉我扯,夹住对方的腰胯,用力挣扎。韩存保的马后蹄先陷进溪里,呼延灼连人带马也被拽进溪里,两人在水中扭打在一起。两匹马溅起大片水花,两人浑身湿透。呼延灼扔掉手里的枪,夹住韩存保的戟杆,急忙去抽鞭;韩存保也扔掉自己的枪杆,双手按住呼延灼的两条胳膊,你揪我扯,两人都滚到了水里。两匹马像流星一样跑上岸,朝着山边跑去。两人在溪水中,军器都掉落了,头上的盔没了,身上的衣甲也七零八落。两人只能用空拳在水中厮打,你来一拳,我回一拳,一会儿在深水里,一会儿又被拖到浅水里。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岸上一彪军马赶到,为首的正是没羽箭张清。众人一拥而上,活捉了韩存保。张清赶忙派人去寻找跑掉的两匹战马,只见那马听到马嘶人喊,也跑回来归队,于是顺利收住。众人又到溪中捞起军器还给呼延灼,呼延灼湿漉漉地跨上马,把韩存保反剪双手,绑在马上,一行人一起朝着峪口奔去。有诗为证: 两人交战更跷蹊,脱马缠绵浸碧溪。 可惜韩存英勇士,生擒活捉不堪题。 只见前面一彪军马赶来,原来是来寻找韩存保的。为首的两员节度使,一个是梅展,一个是张开。他们看见浑身湿透的韩存保被绑在马上,梅展大怒,挥舞着三尖两刃刀,直取张清。两人交马不到三个回合,张清便转身就跑,梅展紧紧追赶。张清轻舒猿臂,扭动狼腰,只听 “嗖” 的一声,一颗石子飞了出去,正中梅展的额角。梅展鲜血迸流,扔掉手中的刀,双手捂住脸。张清急忙回马,却被张开搭上箭,拉满弓,一箭射来。张清一提马头,那箭正好射中马眼,马立刻倒下。张清跳到一旁,拿起枪,准备步战。 这张清原本只有飞石打人的本事,枪法却不怎么样。张开先救了梅展,然后来战张清。张开在马上舞动长枪,出神入化,神出鬼没。张清只能招架格挡,根本抵挡不住,只好拖着枪,跑到马军队里躲避。张开骑着马,挥舞长枪,所到之处,五六十个马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张开再次夺回韩存保,正准备回去,只听喊声震天,峪口两彪军赶到,一队是霹雳火秦明,一队是大刀关胜。两位猛将杀来,张开只能保护着梅展逃走,根本顾不上其他军士。两路军马杀来,又夺回了韩存保。张清抢了一匹马,呼延灼拼尽全力,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厮杀。众人乘势掩杀到官军队前,冲乱了官军的阵脚。官军只好退回济州。梁山泊的军马也不追赶,只是连夜把韩存保押解上山寨。 宋江等人坐在忠义堂上,见押来韩存保,喝退军士,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坐在厅上,殷勤款待。韩存保感激不已。宋江又请出党世雄相见,一同招待。宋江说道:“二位将军,请勿起疑。我们宋江等人并无反意,只是被那些贪官污吏逼迫至此。若蒙朝廷赦免罪行,招安我们,我们情愿为国家效力。” 韩存保说:“之前陈太尉带着招安诏书来到山寨,你们为何不趁机改邪归正呢?” 宋江答道:“只因朝廷诏书写得含糊不清,再加上有人用村酿劣酒替换了御酒,因此弟兄们心里都不服气。那两个张干办、李虞候,作威作福,羞辱众将。” 韩存保说:“只因为中间没有得力的人从中斡旋,才误了国家大事。” 宋江设宴款待他们,第二天,备好鞍马,将二人送出谷口。这两人在路上对宋江的诸多好处赞不绝口。回到济州城外时,天色已晚。第二天一早,他们进城去见高太尉,说起宋江放回二人的事。高俅大怒道:“这是贼人诡计,故意动摇我军军心!你们二人有何脸面来见我?左右,把他们拉出去斩了,回来报信!” 王焕等众官都跪下求情道:“此事与这二人无关,是宋江、吴用的计谋。如果斩了这二人,反而会被贼人耻笑。” 高太尉在众人苦苦哀求下,饶了两人性命,削去他们的官职,打发他们回东京泰乙宫听候治罪。这两人便被解送回京师。 原来,这韩存保乃是韩忠彦的侄儿,而韩忠彦身为国老太师,朝廷中的许多官员都曾受他提拔。有一位门馆教授,名叫郑居忠,原本就是韩忠彦举荐的人,如今担任御史大夫。韩存保将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郑居忠上了轿子,带着韩存保,前去拜见尚书余深,一同商议此事。余深说道:“这事必须先禀报太师,才能面奏皇上。” 于是,二人前去拜见蔡京,向他说明:“宋江等人本无反意,只是希望朝廷能够招安他们。” 蔡京却道:“之前他们毁坏诏书、诽谤皇上,如此无礼,不能招安,只能出兵剿捕。” 二人又禀报道:“前次招安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前去招安的人没有向他们传达朝廷的恩德,也没有用心安抚,不说好话,只讲利害,所以才未能成事。” 蔡京这才应允。 约好第二天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请准允,再次降下招安诏书,派人前去招安。天子说:“如今高太尉派人去请安仁村的闻焕章担任军前参谋,让他尽快赶赴边庭任职,就派此人作为使者前去招安。如果宋江等人愿意归降,就赦免他们的所有罪行;要是他们仍然不肯归服,就责令高俅限期将他们剿捕干净,然后回京复命。” 蔡太师起草好诏书,一面派人去请闻焕章到尚书省赴宴。这闻焕章本是有名的文士,朝廷中的大臣大多都认识他,纷纷备下酒食迎接。宴会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闻焕章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有诗为证: 教学先生最有才,天书特地召将来。 展开说地谈天口,便使恩光被草莱。 暂且不说这边闻焕章辞别天子,与使者一同前往,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心中烦闷不已。门吏前来禀报:“牛邦喜到了。” 高太尉立刻传令将他唤来。牛邦喜行礼完毕,高太尉问道:“船只准备得怎么样了?” 牛邦喜禀报道:“一路上征集到大小船只一千五百多只,都已停在闸下。” 高太尉听后十分高兴,赏赐了牛邦喜。接着,他便传令,让将船只都放入宽阔的港中,每三只一排钉牢,上面铺上木板,船尾用铁环锁住。又将所有步军都安排上船,其余的马军则在靠近水边的地方护送船只。等到军士们上船编排完毕,训练熟练,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而梁山泊这边也早已得知了消息。 吴用叫来刘唐,向他授计,让他掌管水路,建立战功。众多水军头领各自准备好小船,在船头上一排排钉上铁叶,船舱里装载着芦苇、干柴,柴中灌有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屯驻在小港内。又让炮手凌振在四周的高山上,以放炮作为信号。还在水边树木繁茂的地方,将旌旗绑在树上,每一处都设置了金鼓、火炮,虚设人马,布置假营垒。同时,请公孙胜施展法术,祭风相助。旱地上则安排了三队军马作为接应。梁山泊这边,吴用已经谋划布置妥当。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催促军马出发,水路统军由牛邦喜担任,同时还有刘梦龙和党世英一同掌管。高太尉披挂整齐,三通擂鼓之后,水港里的船只开动,旱路上的马匹出发,船行如箭,马去似飞,朝着梁山泊杀来。先说水路中的船只,船篙相连不断,金鼓齐鸣,缓缓杀入梁山深处,却连一只船的影子都没见到。渐渐地靠近金沙滩,只见荷花荡里有两只打鱼船,每只船上只有两个人,正拍手大笑。头船上的刘梦龙见状,立刻下令放箭乱射,那两个渔人却都跳入水底逃走了。刘梦龙催动战船,渐渐靠近金沙滩头。只见岸边一带都是茂密的细柳,柳树上拴着两头黄牛,绿莎草上躺着三四个牧童。远远地,又有一个牧童倒骑着一头黄牛,口中呜呜咽咽地吹着一管笛子走来。刘梦龙便命令先锋中勇猛的士卒率先登岸,那几个牧童见状,跳起来呵呵大笑,都钻进柳阴深处不见了。前队的五七百人争先抢上岸去,这时,柳阴树中突然一声炮响,两边战鼓齐鸣。左边冲出一队红甲军,为首的是霹雳火秦明;右边冲出一队黑甲军,为首的是双鞭将呼延灼。两人各带五百军马,截断了水边的去路。刘梦龙急忙招呼军士们下船,可此时已经折损了大半军校。 牛邦喜听到前军传来喊杀声,便下令后船暂且后退。这时,只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发出飕飕的声响,原来是公孙胜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踏着罡步,在山顶上祭风。起初,风只是穿林透树,随后便飞沙走石,不一会儿,白浪滔天,顷刻之间,黑云压地,红日失去光芒,狂风呼啸大作。刘梦龙急忙下令划船返回,却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里,都划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中。鼓声响处,众人一齐点着火把。原来,这些小船上的布置,都是吴用出的主意,授计给刘唐,让一众水军头领装载芦苇、干柴、硫黄、焰硝,再掺杂着油薪。霎时间,大火熊熊燃起,烈焰冲天,四下里的小火船分散开来,纷纷钻进大船之中,前后的官船,顿时一齐燃烧起来。这火起时的景象如何呢?但见: 黑烟弥漫绿水,红焰升腾清波。风威卷起荷叶,漫天飞舞;火势焚烧芦林,连梗断裂。神号鬼哭,昏昏然日色无光;岳撼山崩,浩浩乎波声鼎沸。战舰遮洋,尽皆倾倒;柁橹艨艟,全都报废。先锋将吓得魄散魂飞,合后兵惊得心胆俱裂。荡桨的人率先落水,点篙的人无路逃生。船尾的旌旗,不见青红交杂;柁楼的剑戟,难排霜刃争叉。副将慌忙发出哀号,主帅争先寻找死路。这场景,就如同骊山顶上,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戏耍诸侯;又好似夏口三江,周瑜施展妙策大破曹操。千千条火焰连天而起,万万道烟霞贴水纷飞。 当时,刘梦龙见满港都是飞舞的火焰,战船都被烧着了,只得丢弃头盔衣甲,跳入水中。他又不敢靠近岸边,只能朝着港深水阔的地方游去,想要逃命。芦林里面,一个人独自驾着小船,径直迎了过来。刘梦龙见状,急忙钻入水底,却正好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拖上了船。撑船的是出洞蛟童威,拦腰抱的是混江龙李俊。再说牛邦喜,见四下里官船船队中都燃起了大火,也丢弃了戎装披挂,正准备下水,船梢上突然钻出一个人来,拿着挠钩,劈头搭住,将他倒拖下水。这个人正是船火儿张横。 在梁山泊内的水面上,厮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被烧焦头、烂了额的人不计其数。只有党世英摇着小船,正往前逃时,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将他射死在水中。众多军卒之中,会水的人逃得性命回去;不会水的,全都淹死;被生擒活捉的,都被押解到大寨。李俊活捉了刘梦龙,张横捉住了牛邦喜,他们本想将这二人押解上山寨,可又担心宋江会再次将他们放走,于是两个好汉自行商量,就在路边结果了这二人的性命,割下首级送上山来。 再说高太尉率领马军在水边策应,只听见连珠炮响,战鼓之声不绝于耳,料想是水面上正在厮杀,便赶紧催马前来,靠着山、临着水张望。只见众多军士纷纷从水里逃命,爬上岸来。高俅认出这些是自己的军校,便询问缘由,他们说船只被放火烧光了,至于其他情况,都不清楚。高太尉听后,心里愈发慌张。只望见喊杀声不断,黑烟弥漫天空,他急忙率领军队按原路返回,刚走到山前,鼓声响处,突然冲出一队马军拦住去路。为首的正是急先锋索超,他挥舞着开山大斧,驱马迅速逼近。高太尉身边的节度使王焕,立刻挺枪而出,与索超交战。两人没斗上五个回合,索超便拨转马头逃走了。高太尉指挥军队追赶,转过山嘴,却早已不见索超的踪影。 正向前走着,背后豹子头林冲率领军队赶来,又杀了一阵。再往前走了六七里路,青面兽杨志率领军队追来,再次发起攻击。又跑了不到八九里,背后美髯公朱仝追上来,又是一阵厮杀。这都是吴用定下的追赶计策,不在前面拦截,只在后面追杀。败逃的官军无心恋战,只顾拼命奔逃,根本无暇顾及后军。因此,高太尉被追得狼狈不堪,匆忙逃向济州。等他进入城中时,已经是三更时分,又听到城外寨中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原来,石秀和杨雄率领五百步军在此设下埋伏,放了三五把火后,便悄悄离开了。这把高太尉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派人前去查看,得知他们已经离去,这才放下心来。清点军马,发现折损了大半。有诗为证: 赤壁鏖兵事可徵,高俅计拙亦无凭。 雄兵返败梁山泊,回首羞将大府登。 高俅正在烦闷之际,远处探马来报:“天使到了。” 高俅于是率领军马和节度使们出城迎接。见到天使后,众人说起降诏招安之事。高俅与闻焕章参谋使相互见礼后,一同进入城中帅府商议。高太尉先要来诏书的抄本观看。他心里想着,如果不招安,已经接连打了两场败仗,征集来的许多船只又被全部烧毁;要是招安,又实在没脸回到京师。他心里犹豫了好几天,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济州有一个老吏,名叫王瑾,此人平日里为人刻薄狠毒,大家都叫他 “剜心王”,他是太守张叔夜派到帅府当差的。王瑾看到诏书抄本后,又打听到高太尉内心迟疑不决,便来到帅府,献上一条计策,他禀报道:“大人不必犹豫,小吏我看这诏书上已经留了条后路。起草这诏书的翰林待诏,想必与大人交情不错,已经提前开了个后门。” 高太尉听后大为惊讶,忙问道:“你怎么看出留了后门?” 王瑾禀报道:“诏书上最关键的是中间那一行,写着‘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这句话其实可以拆开理解。开读诏书的时候,把‘除宋江’单独当作一句,‘卢俊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另作一句。这样就能把宋江骗到城里,抓住这个带头的,把他杀了,然后把他手下的众人全部打散,分别调遣到别处。自古道: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没了宋江,其他人也就成不了气候!不知太尉大人意下如何?” 高俅听后十分高兴,随即提升王瑾为帅府长史,又把闻参谋请来,将此事告知他,一同商议。闻焕章劝谏道:“堂堂天使前来,我们只能以正理相待,不可对人使用诡诈手段。倘若宋江等人中有智谋之士识破了这个计谋,事情发生变故,那就麻烦了。” 高太尉说:“并非如此!自古兵书有云:‘兵行诡道。’行军打仗,怎么能只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呢?” 闻参谋说:“虽说‘兵行诡道’,但这是天子的圣旨,是要取信于天下的。自古君王的话如同纶、綍般重要,因此被称为玉音,不可随意更改。如今要是这么做,日后被人知道了,这圣旨就难以让人信服了。” 高太尉道:“先顾眼前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于是,他不听闻焕章的劝告,先派一人前往梁山泊通报消息,让宋江等人全体到济州城下,听候天子诏书,赦免罪行。这其中到底是真是假呢?有诗为证: 远捧泥书出大邦,谆谆天语欲招降。 高俅轻信奸人语,要构阴谋杀宋江。 再说宋江又战胜了高太尉这一阵,烧毁的船只,让小校搬运回去当柴烧;没被烧毁的,收归水寨。凡是活捉的军将,都陆续放回济州。当天,宋江和大小头领正在忠义堂上商议事情,小校前来禀报:“济州府派人上山,说朝廷特意派遣天使颁布诏书,赦免我们的罪行,进行招安,还要加官赐爵,特来报喜。” 宋江听后,喜出望外,笑容满面,立刻让人把报信的人请到堂上。询问之下,那人说道:“朝廷降下诏书,特地来招安。高太尉派小人前来,邀请大小头领都到济州城下行礼,聆听诏书宣读。绝无虚假,请勿怀疑。” 宋江让人把军师请来商议,商议定了之后,拿出一些银两段匹,赏赐给报信之人,先打发他回济州去了。宋江随即传下号令,让大小头领都收拾行装,准备去听诏书宣读。卢俊义说道:“兄长先别急,恐怕这是高太尉的阴谋,兄长千万不能贸然前去!” 宋江说:“你们要是这么多疑,怎么能够归正朝廷呢?大家无论如何都得去走一趟。” 吴用笑着说:“高俅那家伙被我们杀得胆战心惊,就算有再多的计谋也施展不出来。咱们这么多弟兄都是好汉,不必多疑,只管跟着宋公明哥哥下山。我这里先派黑旋风李逵,带着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率领一千步军,埋伏在济州东路;再派一丈青扈三娘,带着顾大嫂、孙二娘、王矮虎、孙新、张青,率领一千马军,埋伏在济州西路。一旦听到连珠炮响,就杀到北门会合。” 吴用安排妥当后,众头领纷纷下山,只留下水军头领看守寨栅。只因高太尉想用诈术诱使这伙英雄下山,不听闻参谋的劝谏。谁能想到,原本在济州城下,会变得如同九里山前那般凶险;梁山泊边,仿佛成了三江夏口一样危机四伏。这就好比狼闯进犬队,虎冲入羊群。正是:只因一纸君王诏,惹起全班壮士心。那么,众好汉到底会如何大闹济州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有诗为证: 乾坤日月如梭急,万死千生如瞬息。 只因政化多乖违,奋剑挥刀动白日。 梁山义士真英豪,矢心忠义凌云霄。 朝廷遣将非仁义,致令壮士心劳忉。 高俅不奉朝廷意,狡狯萦心竟妖魅。 诏书违戾害心萌,济州黎庶肝涂地。 仁存方寸不在多,机关万种将如何? 九重天远岂知得,纷纷寰海兴干戈。 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的帅府内,召集王焕等一众节度使商议。他传令将各路军马从营寨撤回城中,又让现任节度使们全都全副武装,埋伏在城内;各寨军士也都做好准备,在城中整齐列阵。城墙上都不竖起旌旗,只在北门上立起一面黄旗,上面写着 “天诏” 二字。高俅与天使及一众官员都登上城墙,只等宋江前来。 当日,在梁山泊中,先派没羽箭张清带领五百哨马,来到济州城边,绕着城转了一圈后,向北而去。没过多久,神行太保戴宗也步行前来探察了一番。有人将此事报告给高太尉,高太尉亲自来到月城上的女墙边,身边跟着一百多名随从,大张旗鼓地撑起麾盖,在前面设下香案。远远望去,只见宋江的军马浩浩荡荡地来了。前面是金鼓和代表五方的旌旗,众头领们呈簸箕掌、栲栳圈、雁翅般整齐排列着向前推进。最前面领头的是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他们骑在马上,微微欠身,向高太尉行礼打招呼。 高太尉见了,派人在城上喊道:“如今朝廷赦免你们的罪行,特地前来招安,为何还披甲带胄前来?” 宋江派戴宗到城下回复道:“我们大小人员,还未得到朝廷恩泽,不知道诏书的具体意思,所以不敢脱下盔甲。希望太尉能周全此事,把城中的百姓和耆老们都召集来,一同聆听诏书,到那时我们便接受恩泽,卸下盔甲。” 高太尉下令,召集城中的耆老百姓全都上城听诏。没过一会儿,百姓们纷纷涌来,挤满了城墙。宋江等人在城下,看到城上摆满了老幼百姓,这才勒马向前。一通鼓响,众将纷纷下马。二通鼓响,众将步行来到城边,背后小校牵着战马,在离城一箭之地的地方整齐等候。三通鼓响,众将在城下拱手,一同聆听城上宣读诏书。那天使宣读道: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为恶党者,此非正命,深可悯焉。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毋违朕意,以负汝怀。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当时,军师吴用刚听到 “除宋江” 三个字,便用眼色示意花荣,说道:“将军听到了吗?” 诏书刚宣读完毕,花荣便大声喊道:“既然不赦免我哥哥,我们投降还有什么意义!” 说着,搭上箭,拉满弓,朝着那个宣读诏书的使臣说道:“看我花荣的神箭!” 一箭射中了使臣的面门,众人急忙上前抢救。城下众好汉齐声高呼:“反了!” 随即乱箭朝着城上射去。高太尉躲避不及。四门突然冲出官军,宋江军中一声鼓响,众人一齐上马,转身便走。城中官军追赶了大约五六里路后便返回了。这时,只听到后军炮声响起,东边有李逵率领步军杀来,西边有扈三娘率领马军杀来,两路军兵迅速会合。城内官军担心有埋伏,急忙后退,宋江等人却回身杀了回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顿时大乱,纷纷仓皇奔回,被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宋江收住军队,没有让大家继续追赶,便返回梁山泊去了。 再说高太尉在济州写好奏章,上奏朝廷,声称宋江贼寇射死天使,拒不接受招安。另外,他还写了密信,分别送给蔡太师、童枢密、杨太尉,恳请他们商议,让太师奏明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合力围剿这群贼寇。 且说蔡太师收到高太尉的密信后,直接入朝奏明天子。天子听奏后,龙颜不悦,说道:“这群贼寇屡次羞辱朝廷,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随即降下敕令,让各路兵马都协助高太尉,并听从他的调遣。杨太尉已经知道之前多次失利,便又在御营司挑选了两员将领,从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出精兵五百,共计两千人,跟随这两位上将,前去协助高太尉剿灭贼寇。这两员将军是谁呢?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拜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拜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位将军屡建奇功,声名远扬海外,武艺极为高强,威震京师,而且都是高太尉的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选定这二将,限他们尽快出发。二人前来辞别蔡太师,蔡京叮嘱道:“务必小心谨慎,早日建立大功,定当得到重用。” 二将拜谢后,便去四营内精心挑选那些身材高大健壮、腰细膀阔,来自山东、河北,擅长登山、谙熟水性的精锐军汉,拨给他们统领。丘岳、周昂辞别了众省院官员,又去辞别杨太尉,禀报明日便出城。杨太尉赏赐给二将每人五匹好马,作为战阵之用,还让他们披挂整齐,列队出城,好让东京百姓看看这队军马的风采。二人谢过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第二天,军兵们整理好行装,都在御营司前等候。丘岳、周昂二将,将军队分成四队:龙猛、虎翼二营的一千军,连同两千多骑兵,由丘岳统领;捧日、忠义二营的一千军,以及两千多骑兵,由周昂统领;另外还有一千步军,分给二将作为随从。丘岳、周昂在辰牌时分,整队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观看军容。且不说小校们威风凛凛,亲随们勇猛无比,在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护驾将军丘岳。他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戴一顶缨子如火焰般飞扬、锦缎制成的兜鍪,双凤翅装饰的照天盔;身披一副用绿绒穿制、红锦套裹、镶嵌连环的锁子甲;身穿一领翠色镶边、珠络缝缀、荔枝红颜色、圈金绣着戏狮图案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衬有金叶、玉质玲珑、双獭尾样式、红皮钉着盘螭图案的腰带;脚蹬一双簇金线、海驴皮制成、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背上背着一张紫檀木为靶、泥金装饰梢头、龙角为面、虎筋为弦的宝雕弓;箭壶里装着一壶紫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点钢箭;腰间挂着一口七星装饰、沙鱼皮鞘、赛过龙泉、堪比巨阙的霜锋宝剑;手中横握着一把撒着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形状的三停刀;骑着一匹能够快速登山、轻松跳涧、背负金鞍、摇着玉勒的胭脂马。 丘岳坐在马上,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率领着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高声喝彩。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的军马,同样整齐威武。在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车骑将军周昂。他又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戴一顶吞龙头样式、撒着青缨、珠子闪烁的烂银盔;身披一副能够抵挡枪尖、箭头,内衬香绵的熟钢甲;身穿一领绣着牡丹、飞着双凤、圈着金线的绛红袍;腰间系着一条适合狼腰虎体、镶嵌七宝的麒麟带;脚蹬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制成、倒云根虎尾靴;背上背着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制的六钧弓;箭壶里装着一壶皂雕翎、铁梨杆、能够穿透唐猊铠甲的凿子箭;手中使着一柄比袁达、赛石丙、能够劈开山岭的金蘸斧;骑着一匹负重千斤、高八尺、能够冲阵的火龙驹;腰间悬挂着一条简银杆、四方棱、赛过金光的劈楞简;好似南天六丁神将下凡,又像西岳巨灵神现世。 周昂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率领着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他与丘岳一同下马,拜辞杨太尉,告别众官,离开了东京,朝着济州方向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与闻参谋商议对策,在等待增派的军马到来之际,他先派人到附近山上砍伐大树,又在附近州县征集造船匠人,在济州城外搭建起船场,着手打造战船。同时,他还张贴告示,招募勇敢的水手军士。 在济州城中的一家客店里,住着一位名叫叶春的客人。叶春本是泗州人,擅长造船。他前往山东途中,经过梁山泊时,被那里的小喽啰劫走了本钱,无奈流落在济州,无法回乡。得知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讨梁山泊以图取胜,叶春便用纸画成船样,前来拜见高太尉。行过拜见之礼后,叶春禀报道:“之前太尉用水军征讨,为何不能取胜?原因在于那些船只都是从各处征集而来,水手们摇橹使风的方法不得要领;而且船只又小,船底又尖,不利于作战。如今我献上一计,若想收伏梁山泊的贼寇,必须先打造数百只大船。其中最大的名为大海鳅船,船的两边设置二十四部水车,船中可容纳数百人。每部水车由十二个人踩踏驱动,船外用竹笆遮蔽防护,可抵御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外制作车,放置在上面。一旦要进发,垛楼上梆子一响,二十四部水车便一齐用力踩踏,船只行驶如飞,贼寇的船只如何能阻拦!若是遇到敌军,船面上的伏弩齐发,贼寇又能用什么来遮挡防护!那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需设置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纳百十人。船头船尾都钉上长钉,两边同样设立弩楼,并设置遮洋笆片。这种船可以行驶在梁山泊的小港中,阻挡贼寇在私路设下的伏兵。若依此计,梁山贼寇,指日可平。” 高太尉听后,看着船样图,心中十分欢喜。他立刻吩咐人取来酒食和衣服,赏赐给叶春,并让他担任监造战船的都作头。此后,叶春连日日夜夜催促工匠,砍伐木材,限定时间,要求按时将木料运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都被摊派了合用的造船物料。如果延误期限两日,就笞打四十板子,每多延误三日,罪加一等。若延误期限五日以上,就依照军令处斩。各处官员逼迫百姓,守令们催督甚紧,导致许多百姓死亡,万民都在哀叹抱怨。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 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更徒然。 且不说叶春监督建造海鳅等船只,再说各处增派的水军人等,陆续都来到了济州。高太尉将他们分别拨到各寨节度使麾下听候调遣,暂且按下不表。 一日,门吏前来禀报:“朝廷派遣丘岳、周昂二将到了。” 高太尉命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来到帅府,拜见了太尉。高太尉亲自赐给他们酒食,好言抚慰一番。一面派人犒赏军士,一面款待二将。二将随即向太尉请战,要求带领军队出城挑战。高太尉说道:“二位暂且稍作停歇,等海鳅船打造完备,那时水陆并进,战船与骑兵协同作战,定能一鼓作气平定贼寇。” 丘岳、周昂禀报道:“我等看梁山泊草寇,不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我等必定凯旋还京。” 高俅说:“二位将军若真能如所言那般,我定会在天子面前奏明,二位必定会得到重用。” 当天宴会结束后,二将在帅府前上马,回到自己的营寨,暂且将军马屯驻下来,听候调遣。 且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在济州城下与官军冲突,杀了人后,奔回梁山泊。他们与吴用等人商议道:“两次招安,都得罪了天使,我们的罪名愈发严重,这可如何是好?朝廷必然又会派军马来问罪。” 于是,宋江派小喽啰下山,打探朝廷的动静,要求他们火速回报。没过几天,小喽啰便将详细情况打探清楚,回报上山。 在忠义堂上,宋江与军师吴用等人讨论此事。他们得知,高俅近日招募了一批水军,任命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东京又新派遣两个御前指挥使前来助战,一个叫丘岳,一个叫周昂,这二将英勇非凡;各路还增派了许多人马前来助阵。宋江便与吴用商议道:“如此大船,在水面上行驶如飞,我们如何才能破敌?” 吴用笑着说:“这有什么可怕的!只需几个水军头领便足以应对。旱路上交战,自有猛将迎敌。不过,虽说如此,打造这般大船,必定需要几十天时间才能完成,如今距离完工还有四五十天。我们先派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搅扰一番,之后再慢慢与他们较量。” 宋江说:“此言甚好。可派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走这一趟。” 吴用说:“再让张青、孙新扮成拽树的民夫,混在人群中进入船厂。让顾大嫂、孙二娘扮成送饭的妇人,与其他妇人混杂进去。让时迁、段景住负责前后接应。” 众人来到堂上,听完命令后,时迁和段景住满心欢喜,各自下山,去执行任务。 且说高太尉日夜催促,监督打造船只,从早到晚捉拿民夫服役。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正在攒造百只大海鳅船,工匠人数何止数千,现场一片忙碌嘈杂。那些蛮横的官军,都拔出刀来吓唬民夫,不分昼夜地要求尽快完工。 当天,时迁和段景住率先来到船厂内。两人商量道:“看情形,孙新、张青夫妻二人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们也去那里,显不出我们的本事。我们就埋伏在这附近。等船厂里起火,我便去城门边等候,必定会有救兵出城,我趁机混入城中,在城楼上放火。你则去城西草料场放火,让他们两边救应不及,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吓。” 两人暗自约定好,身上都藏好了引火的药头,各自找地方隐藏起来。 再说张青和孙新二人,来到济州城下,看到三五百人正拽着木头往船厂里走去。张青和孙新混在人群中,也跟着拽木头进入船厂。厂门口大约有二百来个军汉,个个带着腰刀,手拿棍棒,驱赶着民夫,拼命将木头拖拽到厂里交纳。船厂四周都围着排栅,前后搭盖着茅草厂屋,约有三二百间。张青和孙新进入里面一看,只见数千工匠,解板的在一处,钉船的在一处,艌船的在一处,匠人和民夫们来来往往,纷乱不堪,数不胜数。两人径直走到做饭的笆棚下躲避起来。 这时,孙二娘和顾大嫂穿着破旧的衣服,各自提着一个饭罐,跟着一群送饭的妇人,混进了船厂。天色渐渐暗下来,月色明亮。众多工匠大多还在那里为尚未完工的工程忙碌着。有诗为证: 战船打造役生灵,枉费工夫用不成。 内外不知谁放火,可怜烧得太无情。 当晚大约二更时分,孙新和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和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边同时火起,草屋顿时燃起熊熊大火。船厂内的民夫和工匠们一齐呼喊,推倒排栅,各自逃命。高太尉正在睡觉,忽然听到有人来报:“船场里起火了!” 他急忙起身,派遣官军出城救援。丘岳和周昂二将,各自率领本部军兵,出城救火。他们刚去不久,城楼上又燃起一把火。高太尉得知后,亲自上马,带领军队上城救火。这时,又有人来报:“西草场内,又燃起一把火,照得如同白昼。” 丘岳和周昂二将率领军队前往西草场救援,只听到鼓声震天,喊杀声连天。原来是没羽箭张清,率领着五百骠骑马军在那里埋伏。张清看到丘岳和周昂率军前来救援,便直接杀了过来,正好迎着丘岳和周昂的军马。张清大声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体在此!” 丘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手持长枪迎战,不过三个回合,便拍马逃走。丘岳一心想要立功,随后追赶,大声喝道:“反贼休走!” 张清按住长枪,悄悄从锦袋内取出一个石子,扭转身躯,等丘岳追得近了,手一扬,喝声道:“着!” 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丘岳翻身落马。周昂见状,便和几个牙将,拼了命去救丘岳。周昂与张清交战,张清与周昂战了几个回合,便又回马逃走。周昂没有追赶,张清又折返回来。这时,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赶到。张清带领着五百骠骑军,径直返回原路。这里的官军担心有伏兵,不敢追赶,只好收兵回来,只顾着救火。三处大火熄灭时,天色已经破晓。 高太尉让人查看丘岳的伤势。原来,那一石子正好打在丘岳面门,打落了他四颗牙齿,鼻子和嘴唇也都被打破了。高太尉下令让医官治疗,看到丘岳重伤,他对梁山泊恨之入骨。一面派人叫来叶春,嘱咐他用心造船征讨。同时,在船厂四周,都让节度使安下寨栅,早晚防备,暂且不表。 再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都满心欢喜;时迁和段景住二人,也都顺着原路返回。六人各自带着部从人马,迎接他们回到梁山泊。众人都来到忠义堂上,讲述放火的经过。宋江十分高兴,设宴特别犒赏这六人。此后,宋江不时派人下山打探消息。 战船即将打造完成,转眼间冬天就要到了。这一年天气格外暖和,高太尉心中大喜,认为这是上天相助。叶春打造的战船都已完工,高太尉催促水军上船演习作战本领。大小海鳅等船只,陆续下水。城中帅府招募到来自四山五岳的水手人等,大约有一万多人。高太尉先让一半人到各船上学习踩踏水车,另一半人学习放弩箭。不过二十多天,战船演习便全部完成。叶春请太尉前去观看船只。有诗为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 高俅卤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当天,高俅带领着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一同前来观看战船。三百多只海鳅船整齐地分布在水面上。其中挑选出十几只船只,遍插旌旗,锣鼓喧天。梆子声响起,船两边的水车一齐踩踏转动,那船行驶起来,当真如同风驰电掣一般。高太尉看着,心中十分欢喜,说道:“有了这般快速的船只,那些贼寇拿什么来拦截!此战必胜无疑!” 随即,他拿出金银绸缎,赏赐给叶春;其余工匠,也都发给盘缠,让他们回家。 第二天,高俅下令让有关部门宰杀乌牛、白马,准备果品、猪羊,摆放好金银纸钱,用来祭祀水神。一切安排妥当后,众将请太尉前去上香。丘岳的疮口已经愈合,但心中对梁山泊恨之入骨,一心只想活捉张清报仇。他同周昂与众节度使一起上马,跟随高太尉来到船边下马,侍奉高俅祭祀水神。焚香行礼完毕,烧化了纸钱。众将纷纷祝贺,高俅便叫来从京师带来的歌儿舞女,让她们上船奏乐,侍奉宴席。同时,他命令军健们驾驶车船演习,在水面上飞驰。船上笙箫悠扬,歌舞动人,众人尽情游玩,直到夜晚都没有散去。当夜,高俅便在船中留宿。第二天,又摆下宴席饮酒作乐。就这样一连举办了三日筵席,高俅迟迟不肯开船出征。 忽然有人前来禀报:“梁山泊贼人写了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了下来,呈到这里。” 诗中写道: “生擒杨戬与高俅,扫荡中原四百州。 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高太尉看了这首诗,勃然大怒,立刻就要起兵征讨,说道:“若不杀尽这些贼寇,我誓不回军!” 闻参谋劝谏道:“太尉暂且息怒。想来这些狂妄的贼寇心中惧怕,才特意写下恶言来吓唬我们,不必把这当回事。消停几日,等安排好水陆两军,那时再出征也不迟。如今正值深冬,天气却如此暖和,这是天子的洪福,也是元帅的虎威啊。” 高俅听后,心中十分高兴,于是回到城中,商议调兵遣将之事。 旱路上,高俅调遣周昂、王焕一同率领大军,随行策应。又调项元镇、张开,统领一万军马,前往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路口,准备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都是茫茫荡荡的芦苇野水,近来只有山前这条大路,是宋江新近修筑的,以前并没有。高太尉下令让马军先行,截断这条路口。其余的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春,以及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员等,都跟随高太尉上船出征。 闻参谋劝谏道:“主帅只需监督马军从陆路进发即可,切不可亲自登上水路船只,前往险地。” 高太尉说:“无妨!前两次征讨,都是用人不当,才导致人马失陷,折损了许多船只。如今打造了这么多好船,我若不亲自监督,如何能擒捉这些贼寇!此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你不必多言。” 闻参谋不敢再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 高俅拨出三十只大海鳅船,交给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统领;又拨出五十只小海鳅船作为开路先锋,让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负责带领。头船上竖起两面大红绣旗,上面写着十四个金字:“搅海翻江冲白浪,安邦定国灭洪妖。” 中军船上,是高太尉和闻参谋,带着歌儿舞女,镇守中军队伍。在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钺白旄、朱幡皂盖等中军器械。后面的船上,则让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时正是十一月中旬。马军接到命令后先行出发。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人,在头船上率先启程,船只如飞云卷雾一般,朝着梁山泊进发。但见那海鳅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楼。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雁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青布织成皂盖,紫竹制作遮洋。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五方旗帜翻风,遍插垛楼;两下甲兵挺剑,皆潜复道。搅起掀天骇浪,掀翻滚雪洪涛。来时金鼓喧阗,到处波澜汹涌。荷叶池中风雨响,蒹葭丛里海鳅来。 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将小海鳅船分在两边,挡住小港,大海鳅船则朝着中间进发。众军将们,一个个如同蟹眼鹤顶,只望着前面奋勇向前,一路浩浩荡荡地来到梁山泊深处。 宋江和吴用早已得知官军的行动,提前做好了周密的布置,只等官军船只到来。只见远远地有一簇船只驶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个人,身上都穿着衣甲,中间坐着一位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着三把白旗,旗上写着:“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是阮小二,左边是阮小五,右边是阮小七。远远望去,他们身上明晃晃的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是用金银箔纸糊成的。 三个先锋见了,立刻命令前船上的士兵将火炮、火枪、火箭一齐发射。阮氏三雄却全然不惧,估量着船靠近,枪箭能够射到时,大喊一声,都跳进水里去了。丘岳等人夺得三只空船。又向前行驶了不到三里水面,只见三只快船,乘风快速驶来。头只船上只有十几个人,都用青黛、黄丹、土帡、泥粉涂抹在身上,头发披散着,口中打着唿哨,像飞一样冲过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有五七个人,脸上搽红画绿各不相同。中央是玉幡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 这里先锋丘岳,又叫士兵们打放火器,只见对面一声大喊,船上的人都弃船跳进水里去了。官军又捉得三只空船。再前行不到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驶来三只中等船只,每只船上有四把橹,八个人奋力摇动,十几个小喽啰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位头领坐在船头上,旗上写着:“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那只船上,坐着一位头领,手持铁枪,打着一面绿旗,上面写着:“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站着一位好汉,上身赤裸,下腿光着双脚,腰间插着几个铁凿,手中握着一个铜锤,打着一面皂旗,上面用银字写着:“头领浪里白跳张顺”。他们乘着船,高声喊道:“承蒙你们送船到泊里来!” 三个先锋听了,喝令士兵放箭。弓弩声响时,对面三只船上的众好汉,都翻着筋斗跳进水里去了。 此时正值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哪里敢下水。正在犹豫之际,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炮连珠般响起,只见从四分五落的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在水面上如飞蝗一般快速驶来。每只船上只有三五个人,船舱中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大海鳅船想要撞过去,却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的车辐板都被填塞固定住了,根本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的人一个个用头顶着片板进行遮护。 眼看着小船渐渐逼近,一个用挠钩搭住了海鳅船的舵,一个用板刀砍向踏车的军士,转眼间就有五六十个人爬上了先锋船。官军急忙想要后退,后面却又被堵住了,急切间退不出去。前船正在混战,后船又传来大喊声。高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到一片大乱,急忙想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丛中金鼓齐鸣,船舱内的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 水滚滚地涌进船来。前船后船,全都漏水,眼看着就要沉下去。四下里的小船,像蚂蚁一样,朝着大船边涌来。 高太尉的新船,怎么会漏水呢?原来是张顺带领着一班水性极好的水军,在水底下用锤凿把船底凿透,然后纷纷从水下钻了进来。高太尉逃到舵楼上,呼叫后船前来救援,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了出来,跳上舵楼,口中说道:“太尉,我来救你性命!” 高俅一看,却不认识这个人。那人走上前,一手揪住高太尉的头巾,一手抓住他腰间的束带,大喝一声:“下去!” 把高太尉猛地丢进了水里。真是可惜了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号称架海擎天的人物,如今却成了被生擒的败阵之人。有诗为证: 攻战鳅船事已空,高俅人马竟无功。 堂堂奉命勤王将,却被生擒落水中。 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速驶来救援,把太尉拖上了船。这个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他在水里拿人,就如同在瓮中捉鳖一般,手到擒来。前船的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忙寻找脱身之计,只见旁边的水手丛中,突然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毫无防备,被他赶上,只一刀,就把丘岳砍下了船。这个水军便是梁山泊的锦豹子杨林。 徐京、梅展见先锋丘岳被杀,两人急忙奔过来杀杨林。水军丛中,一下子又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他们一起从后面杀了过来。徐京见形势不妙,便跳下水去逃命,没想到水底下早有人埋伏,又被抓住了。薛永一枪刺中梅展的腿股,梅展跌下舱里。原来,还有三个头领前来投奔充当水军,此时他们正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就算有三头六臂,到了这般境地,也施展不出本事来。此时,梁山泊的宋江、卢俊义,已经各自分水陆两路展开进攻。宋江掌管水路,卢俊义掌管旱路。 先不说水路作战大获全胜,且说卢俊义率领着各路军马,从山前大路杀了出来,正好与先锋周昂、王焕的军队迎面碰上。周昂见状,一马当先冲了出来,高声叫骂:“反贼,可认得我?” 卢俊义大声喝道:“你这无名小将,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说罢,便挺起长枪,跃马直向周昂冲去。周昂也挥动大斧,纵马迎战。两人在山前大路上激烈交锋,斗了二十多个回合,胜负未分。就在这时,只听得后队马军传来阵阵呼喊。 原来,梁山泊的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边的大林丛中,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呐喊,从四面杀了出来。东南方向,关胜、秦明率领人马杀到;西北方向,林冲、呼延灼带领军队赶来。众多英雄,四路齐至。项元镇、张开哪里抵挡得住,赶忙杀开一条血路,只顾逃命去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着枪斧,拨转马头,也跟着项元镇、张开夺路而逃,最后逃入济州城中,屯扎军马,打探消息。 再说宋江掌管水路作战,活捉了高太尉后,急忙让戴宗传令,不许杀害军士。中军大海鳅船上的闻参谋等人,以及歌儿舞女和所有随从,都被掳到了其他船上。宋江鸣金收兵,押解众人回到大寨。宋江、吴用、公孙胜等人都在忠义堂上,只见张顺浑身湿漉漉地押着高俅前来。宋江见了,急忙下堂相迎,扶住高俅,还拿来崭新的罗缎衣服,给高太尉换上,又将他扶上堂来,请他在正面就座。宋江立即跪地叩拜,口称死罪。高俅赶忙还礼,宋江让吴用、公孙胜搀扶住高俅。拜完后,又请高俅上座。接着,宋江让燕青传令下去:“今后若有杀人者,定按军令从重处罚。” 号令传下去没多久,就见众人纷纷押着俘虏前来。童威、童猛押来徐京;李俊、张横押来王文德;杨雄、石秀押来杨温;阮氏三雄押来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押来梅展;杨林献上丘岳的首级;李云、汤隆、杜兴献上叶春、王瑾的首级;解珍、解宝掳来闻参谋以及歌儿舞女和所有随从。只有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四人逃脱。宋江让人给俘虏们都换了衣服,重新安顿好,然后将他们都请到忠义堂上,以礼相待。凡是活捉的军士,都尽数放回济州。另外,还安排了一艘好船,安顿歌儿舞女和随从,让他们自行看管。有诗为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 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吩咐杀牛宰马,大摆筵席。一面分别犒赏三军,一面吹吹打打,召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众人施过礼后,宋江手持酒杯,吴用、公孙胜拿着酒壶、托盘,卢俊义等人在一旁恭敬侍立。宋江说道:“我本是个脸上刺字的小吏,怎敢反叛圣朝!只是因为积累了诸多罪行,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两次承蒙朝廷恩典,可中间有诸多奸邪弊端,实在难以一一诉说。万望太尉慈悲怜悯,拯救我们这些深陷困境之人,让我们能重见天日。我们定会刻骨铭心,誓死报答太尉的恩情。” 高俅见众多好汉个个英勇豪迈,既有智慧又有威严,此时都身着锦衣绣袄,与战场上的模样大不相同,心中先有了五分惧怕,于是说道:“宋公明,你们放心!我回朝之后,必定会郑重向皇上奏明此事,请求降下宽恩大赦,前来招安你们。到时候,论功行赏,加官进爵,你们这些义士都能享受朝廷俸禄,成为国家良臣。”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连忙拜谢太尉。 当日的筵席,虽说没有山珍海味,却也是肉山酒海。大小头领轮番敬酒,殷勤相劝。高太尉喝得酩酊大醉,酒后口无遮拦,狂放不羁起来,说道:“我自幼习得一身相扑绝技,天下无人能敌。” 卢俊义也喝醉了,见高太尉如此自夸,心中不悦,便指着燕青说道:“我这个小兄弟,也擅长相扑,曾三次登上岱岳参加摔跤比赛,同样天下无敌。” 高俅一听,立刻站起身来,脱掉外衣,要与燕青比试相扑。众头领见宋江敬重高俅是朝廷太尉,不好阻拦,只能随他去说。没想到高俅竟要与燕青相扑,众人都想借此灭一灭高俅的威风,便纷纷起身说道:“好啊,好啊!且看这相扑比试!” 众人一起哄闹着下了堂。宋江也喝醉了,无法决断。 燕青和高俅脱去外衣,来到厅阶上,宋江让人铺上软褥。两人站在剪绒毯上,摆开架势。高俅猛地冲了进来,燕青眼疾手快,一把将高俅扭住,轻轻一跤,就把高俅摔倒在地褥上,高俅半天都爬不起来。这一扑,叫做 “守命扑”。宋江、卢俊义急忙扶起高俅,帮他重新穿好衣服,都笑着说道:“太尉喝醉了,这相扑怎能比试成功!还请太尉恕罪!” 高俅羞愧难当,再次入席。众人一直饮酒到深夜,才扶着高俅到后堂休息。有诗为证: 禽争兽攘共喧哗,醉后高俅尽自夸。 堪笑将军不持重,被人跌得眼睛花。 第二天,梁山又摆下筵席为高太尉压惊。高俅便想要告辞回京,与宋江等人道别。宋江说道:“我们挽留大贵人在此,绝无其他心思。若有欺瞒,天地不容。” 高俅说:“若义士肯放我回京,我定会在天子面前保奏你们,必定前来招安,让国家重用你们。若我食言,天不庇佑,地不承载,死在枪箭之下!” 宋江听后,叩头拜谢。高俅又说:“义士,恐怕你们不信我所言,可留下众将作为人质。” 宋江说:“太尉乃朝廷显贵,一言九鼎,怎会失信,何必扣留众将。日后我们备好鞍马,送他们回营。” 高俅道谢道:“承蒙如此款待,深感厚意,就此告辞。” 宋江等人苦苦挽留。当天又摆下盛大筵席,众人叙旧谈新,一直到深夜筵席才散去。 第三天,高太尉执意要下山,宋江等人留不住,便又设筵席送行。高俅说:“义士可派一个精细之人跟我一同回去。我直接带他面见天子,奏明你们梁山泊的实情,随后便能降下招安诏书。” 宋江一心想要招安,便与吴用商议,决定让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又说:“再让铁叫子乐和作伴,两人一同前往。” 高太尉说:“既然义士托付,那便留下闻参谋在此作为信物。” 宋江十分高兴。 到了第四天,宋江与吴用带着二十多骑人马,送高太尉等人以及众节度使下山,到金沙滩二十里外饯行。拜别高太尉后,宋江等人便返回山寨。正所谓:眼观旌节至,耳听好消息。 且说高太尉一行人马朝着济州返回,早有人报知了消息。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以及太守张叔夜等人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后,稍作停留了几日,便传下号令,整顿军马,让众节度使各自领兵先回去暂作休息,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己带着周昂以及大小牙将头目,率领三军,与萧让、乐和等一众随从,离开了济州,一路向东京进发。太守张叔夜则回到济州,坚守城池。 只因高太尉带着梁山泊的两个人回去,引出了后续故事:风流浪子在花街柳巷遇见君王;公正之人在相府侯门寻觅俊杰。这正是:龙凤宴中彰显勇猛,虎狼丛里展露英雄。那么,高太尉回到京城后究竟如何保奏招安宋江等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 有诗为证: 混沌初分气磅礴,人生禀性有愚浊。 圣君贤相共裁成,文臣武士登台阁。 忠良闻者尽欢忻,邪佞听时俱忿跃。 历代相传至宋朝,罡星煞曜离天角。 宣和年上乱纵横,梁山泊内如期约。 百单八位尽英雄,乘时播乱居山东。 替天行道存忠义,三度招安受帝封。 二十四阵破辽国,大小诸将皆成功。 清溪洞里擒方腊,雁行零落悲秋风。 事事集成忠义传,用资谈柄江湖中。 话说梁山泊好汉在水战中三次击败高俅,将其人马尽数擒获带上山。宋公明心怀仁义,不肯杀害他们,而是全部释放。高太尉带着众多人马返回京城,还带上了萧让、乐和,准备前去商议招安之事,却把参谋闻焕章留在了梁山泊。高俅在梁山泊的时候,曾亲口承诺:“我回到朝廷,定会亲自带着萧让等人面见天子,全力奏明此事,保举你们,朝廷也会立刻派人前来招安。” 因此,便让乐和与萧让一同前往,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梁山泊众头领商议后续之事,宋江说道:“我看高俅此番回去,不知他所言是否属实。” 吴用笑着说:“我观察此人,生得蜂目蛇形,是个翻脸无情的人。他折损了这么多军马,耗费了朝廷大量钱粮,回到京师后,必然会称病不出,含糊地向天子奏明情况,暂且让军士们休息,还会将萧让、乐和软禁在府中。要是指望他来招安,恐怕只是白费力气。” 宋江道:“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招安之事暂且不说,还连累了萧让和乐和两人。” 吴用道:“哥哥再挑选两个机灵的人,多带些金银财宝,前往京师打探消息,顺便打通关节,把我们的心意传达给当今皇上,让高太尉无法隐瞒,这才是上策。” 燕青立刻起身说道:“去年大闹东京时,是我去李师师家周旋的。没想到经过那场大闹,她家想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过有一点,李师师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怎么会怀疑她呢?她肯定会奏明皇上,说梁山泊的人得知陛下在那里微服私访,所以前来惊吓。想必已经奏过此事了。如今我多带些金珠去她那里走动,枕边进言最为有效,也比较容易。我会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宋江道:“贤弟此去,责任重大啊。” 戴宗接着说:“我陪他走这一趟。” 神机军师朱武说:“兄长昔日攻打华州时,曾对宿太尉有恩。此人为人善良。要是能让他在天子面前时常提及招安之事,事情就好办了。” 宋江想起九天玄女曾说过 “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在宿太尉身上?于是,他请闻参谋到堂上一同商议。 宋江问道:“相公可认识太尉宿元景?” 闻焕章道:“他是我的同窗好友,如今与圣上形影不离。此人极为仁慈宽厚,待人接物和蔼可亲。” 宋江道:“实不相瞒,相公,我们担心高太尉回京后,不会奏明招安之事。宿太尉以前在华州降香时,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想派人去他那里打通关节,求他帮忙,在天子面前多提招安之事,促成此事。” 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有此想法,我愿修书一封,供你差遣。” 宋江十分高兴。随即让人取来纸笔,焚香祷告,取出玄女课,对着天空祈祷,卜得一个上上大吉的好兆头。接着,宋江摆酒为戴宗、燕青送行。他们收拾了两大笼子金珠细软之物,将书信藏在身上,还带上开封府的印信公文,两人扮成公人模样,辞别众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朝着东京进发。戴宗扛着雨伞,背着包裹,燕青用水火棍挑着笼子,扎紧皂衫,腰间系着缠袋,脚下穿着腿绷护膝和八搭麻鞋。一路上,他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东京。他们没有走寻常的路进城,而是绕到万寿门。两人来到城门口,被把门的军汉拦住。燕青放下笼子,操着家乡口音说道:“你为何拦住我?” 军汉说:“殿帅府有命令:梁山泊的各色人等,恐怕会混进城来,所以各门都要留意,但凡有外乡客人出入,都要仔细盘查。” 燕青笑着说:“你这当差的,连自己人都不认识。我们两个从小就在开封府当差,这城门不知道进出了几万次,你反倒盘问起我们来,那些梁山泊的人,你却都眼睁睁地放过去了。” 说着,便从身边取出假公文,劈头盖脸地扔过去,说道:“你看看这是不是开封府的公文?” 那监门官见状,喝道:“既然是开封府的公文,还问什么!放他们进去。” 燕青一把抓起公文,揣进怀里,挑起笼子就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两人径直来到开封府附近,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有诗为证: 两挑行李奔东京,昼夜兼行不住程。 盘诘徒劳费心力,禁门安识伪批情。 第二天,燕青换了一身布衫,系好搭膊,歪戴着头巾,扮成小闲的模样。他从笼子里取出一帕子金珠,对戴宗说:“哥哥,我今日去李师师家办事。倘若事情有变故,哥哥你就赶紧回去。” 嘱咐完戴宗后,燕青便一路朝着李师师家走去。到了李师师家门前,只见依旧是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之前修缮得更加精致。燕青掀起斑竹帘子,从侧门走了进去,顿时闻到一股浓郁的异香。走进客位,只见四周挂着名家书画,阶檐下放着二三十盆怪石苍松;坐榻都是用雕花香楠木制成的小床,上面铺着锦绣坐褥。燕青轻轻咳嗽了一声,丫鬟出来看到他,便进去通报李妈妈。李妈妈出来一看是燕青,吃了一惊,说道:“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燕青道:“请娘子出来,我有话要说。” 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房子受损,有话你就直说。” 燕青道:“必须得娘子出来,我才能说。” 李师师在窗子后面听了好一会儿,这才走了出来。燕青一看,李师师别有一番风韵。只见她面容如同海棠浸润在晨露之中,腰肢好似杨柳在东风中摇曳,宛如阆苑中的仙女,胜过桂宫中的仙姊。有诗为证: 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露来玉指纤纤软,行处金莲步步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缓缓走到客位。燕青站起身来,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向李妈妈拜了四拜,又向李师师拜了两拜。李师师连忙谦让道:“免礼。我年纪尚小,不敢受此大礼。” 燕青拜完后,起身说道:“前番多有惊扰,我们无处安身。” 李师师道:“你别瞒我!你当初说自己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结果闹了一场。若不是我巧言向官家奏明,换作别人,恐怕我家就要满门遭祸了!你留下的词中有两句:‘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我当时就起了疑心,正想问,谁想皇上驾到。后来又闹了那一场,就没问成。如今你来了,正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你不要隐瞒,如实告诉我。若不说明白,我绝不会罢休。” 燕青道:“小人如实相告,还望花魁娘子不要吃惊。前番来的那个身材黑矮、坐在首位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面容白净、留着三牙髭须的,是柴世宗的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打扮成公人模样、站在面前的,是神行太保戴宗;在门口和杨太尉打斗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大家都叫我浪子燕青。当初我哥哥来东京想见娘子,让我假扮张闲,到府上周旋。我哥哥想见娘子尊容,并非为了寻欢作乐,只是久闻娘子与当今皇上有缘,所以亲自前来诉说衷肠,希望能将我们替天行道、保国安民的心意传达给皇上,早日得到招安,以免生灵涂炭。若能如此,娘子便是梁山泊数万人的大恩人。如今奸臣当道,谗佞专权,堵塞了贤能之路,下情无法上达,所以才来寻求这条门路,不想惊吓了娘子。如今我哥哥没有什么贵重礼物相送,只有这些微薄之物,还望娘子笑纳。” 燕青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里面全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财,一见这些宝贝,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叫奶子收拾起来,然后请燕青到里面的小阁儿里就座,还安排了精致的茶果,殷勤款待。要知道,李师师家皇帝时不时会来,因此那些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她家讨杯茶喝。 且说当下,李师师亲自摆下丰盛的酒菜、果子,款待燕青。燕青说道:“小人是个罪该万死之人,怎敢与花魁娘子同席而坐!” 李师师说:“别这么说!你们这些义士,大名如雷贯耳。只是可惜一直没有好人从中牵线搭桥,才致使你们屈居水泊梁山。” 燕青道:“前番陈太尉前来招安,诏书上没有一句抚恤的话语,还换掉了御酒。第二次招安,宣读诏书时,故意读错关键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我们没能归顺。后来童枢密带领将军们前来,只打了两仗,就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再后来,高太尉役使天下民夫造船征讨,只打了三阵,人马就折损了大半。高太尉被我哥哥活捉上山,我们非但没有杀害他,还热情款待,将他送回京师,生擒的士兵也都尽数放回。他在梁山泊发下重誓,说回到朝廷,奏明天子后,就来招安我们。因此带走了梁山泊的两个人,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善唱的乐和。可如今看来,他把这二人藏在家里,不让他们出来。他损兵折将,肯定是瞒着天子的。” 李师师道:“他这般耗费钱粮,折损兵将,哪里敢如实上奏!这些事我都清楚了。先喝几杯酒,再另作商议。” 燕青道:“小人天生不胜酒力。” 李师师劝道:“一路风霜来到此处,也该开怀畅饮几杯,再做打算。” 燕青推辞不过,只得陪着喝了一两杯。 李师师身为风尘女子,本就水性。见燕青一表人才,能言善辩,口舌伶俐,心中不禁对他动了心思。酒席间,她时不时用言语打趣燕青。几杯酒下肚,言语间更是多有撩拨之意。燕青心思聪慧,怎会不明白。但他心怀好汉大义,怕耽误了哥哥宋江的大事,哪里敢有所回应。李师师说道:“早就听闻哥哥擅长各种乐艺,酒兴正浓,不妨说来听听,我也愿一饱耳福。” 燕青答道:“小人略学了些本事,怎敢在娘子面前卖弄!” 李师师道:“那我先吹一曲箫,给哥哥听听。” 说着便唤丫鬟取来凤箫。她从锦袋中抽出那管凤箫,接在手中,轻轻吹奏起来,那声音真可谓穿云裂石。有诗为证: 俊俏烟花大有情,玉箫吹出凤凰声。 燕青亦自心伶俐,一曲穿云裂太清。 燕青听了,赞不绝口。李师师吹完一曲,将箫递给燕青,说道:“哥哥也吹一曲给我听听吧。” 燕青为了让李师师高兴,只得施展本事,接过箫呜呜咽咽地吹了一曲。李师师听后,不住地喝彩,说道:“哥哥原来箫吹得这么好!” 接着,李师师又拿起阮,弹奏了一段小曲给燕青听。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玉佩齐鸣,黄莺对唱,余韵悠长。燕青拜谢道:“小人也唱个曲儿,为娘子助兴。” 说罢,他放开喉咙歌唱,声音清脆,韵味优美,字正腔圆。唱完,又向李师师拜谢。李师师拿起酒杯,亲自为燕青回敬,感谢他唱曲,言语间还带着些妩媚的腔调,试图撩动燕青。燕青只是低着头,恭敬应答。 几杯酒过后,李师师笑着说:“听说哥哥身上有漂亮的文绣,能否让我一饱眼福?” 燕青笑着推辞道:“小人这贱躯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面前袒胸露体!” 李师师说道:“身为锦体社家子弟,何必在意袒胸露体。” 她再三要求,定要看看燕青的文绣,燕青无奈,只得脱下上衣。李师师看了,十分欢喜,伸出纤细的玉手,就要去摸燕青的身体,燕青急忙穿好衣裳。李师师又给燕青斟酒,言语间继续挑逗他。燕青担心她动手动脚,难以应对,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便开口问道:“娘子今年贵庚?” 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七岁。” 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五岁,比娘子小两岁。娘子既然错爱,小人愿拜娘子为姐姐。” 燕青随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拜了八拜。这八拜,意在打消李师师的非分之想,好让自己能专心办大事。若是换作别人,沉迷于酒色,恐怕就要坏了大事。由此可见燕青心如铁石,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子! 随后,燕青又请来李妈妈,也拜了她,认作干娘。燕青告辞要回客店,李师师说道:“小哥就住在我家,别回店里歇宿了。” 燕青道:“承蒙娘子错爱,小人回店里取些东西就来。” 李师师叮嘱道:“可别让我在这里空等。” 燕青说:“客店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到。” 燕青告别李师师,径直回到客店,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戴宗。戴宗道:“如此甚好。只是担心兄弟你心猿意马,定力不足。” 燕青坚定地说:“大丈夫处世,若因酒色而忘了根本,那与禽兽有何区别!燕青若有此心,愿死于万剑之下。” 戴宗笑着说:“你我都是好汉,何必发此重誓。” 燕青道:“怎能不发誓!兄长肯定会起疑心。” 戴宗道:“你速去速回,见机行事,尽早办完大事回来,别让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信,也等你来送去。” 燕青收拾了一包零碎的金珠细软,再次回到李师师家。他将一半财物送给李妈妈,另一半分给李师师家的众人,全家上下无不欢喜。李师师便在客位侧边收拾出一间房,让燕青安歇。全家老小都称呼燕青为叔叔。 也是机缘巧合,到了晚上,有人来报:“天子今晚要来。” 燕青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去求李师师:“姐姐行行好,今晚让小弟能见到圣颜,求得一纸御笔赦书,赦免小人的罪过,这全仰仗姐姐的恩德。” 李师师道:“今晚就让你见天子一面,你可得施展些本事,打动天颜,赦书自然就有着落了。” 天色渐晚,月色朦胧,花香四溢,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带着一个小黄门,扮成白衣秀士的模样,从地道径直来到李师师家的后门。众人来到阁子里坐下,便吩咐将前后门户关闭,点起明亮的灯烛。李师师精心梳妆打扮,整理好衣裳,前来迎接圣驾。行过拜舞、请安等礼仪后,天子命道:“去掉那些庄重的服饰,与寡人随意相处。” 李师师领命,脱去礼服,将天子迎入房中。家中早已备好各种精致的果子、珍奇的菜肴,摆在面前。李师师举杯向天子敬酒,天子十分高兴,说道:“爱卿靠近些,与寡人一同就座。” 李师师见天子心情大好,便上前奏道:“臣妾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他乡,今日才回来。他想见见圣上,不敢擅自做主,还望陛下恩准。” 天子道:“既然是你的兄弟,宣他进来见寡人,有何不可。” 奶娘随即唤燕青来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伏地便拜。天子见燕青一表人才,心中十分欢喜。李师师让燕青吹箫,侍奉圣上饮酒。过了一会儿,燕青又弹奏了一回阮,之后李师师让燕青唱曲。燕青再次叩拜奏道:“小人所记的都是些淫词艳曲,怎敢侍奉圣上!” 天子道:“寡人微服私访妓馆,就是想听些艳曲解闷,爱卿不必疑虑。” 燕青接过象板,再次叩拜圣上,然后对李师师说:“若音韵有差错,还望姐姐指教。” 燕青放开喉咙,手擎象板,唱起了《渔家傲》一曲: “一别家乡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 薄幸郎君何日到?想是当初,莫要相逢好!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 燕青唱罢,声音宛如新莺初啼,清韵悠扬。天子听了十分欢喜,让他再唱一曲。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还有一首《减字木兰花》,请圣上聆听。” 天子道:“好,寡人愿听。” 燕青拜谢后,便唱了《减字木兰花》一曲: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 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完,天子大为惊讶,问道:“爱卿为何唱这样的曲子?” 燕青大哭,拜倒在地。天子愈发疑惑,说道:“爱卿且诉说心中之事,寡人会为你做主。” 燕青奏道:“臣犯下弥天大罪,不敢上奏。” 天子说:“赦你无罪,尽管奏来。” 燕青奏道:“臣自幼漂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过梁山泊时,被劫掳上山,一住就是三年,今日才得以脱身逃命,回到京师。虽然见到了姐姐,却不敢上街行走。倘若有人认出我,通报给官府,到时候如何辩解?” 李师师趁机奏道:“我兄弟心中就为此事苦恼,还望陛下做主!” 天子笑道:“此事容易!你是李行首的兄弟,谁敢拿你!” 燕青用眼神向李师师示意,李师师便撒娇向天子奏道:“臣妾只求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能安心。” 天子说:“这里没有御宝,如何书写?” 李师师又奏道:“陛下的御笔,比玉宝天符还管用。若能为我兄弟写一道护身符,那也是臣妾有幸逢此圣明之时。” 天子被逼无奈,只得命人取来纸笔。奶娘随即捧上文房四宝。燕青把墨磨得浓浓的,李师师递上紫毫象管毛笔,天子铺开华美的花笺黄纸,在上面大大地写了一行字。临写时,天子又问燕青:“寡人忘了爱卿的姓氏。” 燕青答道:“小人名叫燕青。” 天子便写下御书:“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 下面还押了御书花字。燕青再次叩拜,领受了赦书。李师师举杯向天子谢恩。 天子听闻燕青所言,便问道:“你在梁山泊,必定熟知那里的详细情况。” 燕青恭敬地奏道:“宋江这一伙人,大旗上写着‘替天行道’,堂中以‘忠义’为名。他们不敢侵占州府,也不肯扰害良民,专门惩处贪官污吏、谗佞小人。他们一心只盼着朝廷招安,愿意为国家效力。” 天子又说:“寡人之前两次降诏,派人招安,他们为何抗拒,不肯归降?” 燕青奏道:“第一次招安,诏书上没有抚恤、招谕的话语,还换掉了御酒,全是劣质村酒,因此事情才生变故。第二次招安,宣读诏书的人故意读错句读,意图除掉宋江,暗藏奸计,所以又出了岔子。童枢密率军前来,只打了两仗就被打得片甲不留。高太尉统领军马,役使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讨,却连梁山泊的一根折箭都没得到,只三阵下来,便被打得手足无措,军马折损了三分之二,他自己也被活捉上山。后来答应招安,才被放回,还带走了山上的两个人,却把闻参谋留在那里作为人质。” 天子听后,叹息道:“寡人怎会知晓这些事!童贯回京时奏报说,军士受不了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军奏称,因将士染病无法继续征战,权且罢战回京。” 李师师也趁机奏道:“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高位,却被奸臣堵塞了贤能之路,这可如何是好?” 天子听了,连连叹息。 约莫到了深夜,燕青拿着赦书,叩头请安后,便自行去歇息了。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安寝,共度良宵。有诗为证: 清夜宫车暗出游,青楼深处乐绸缪。 当筵诱得龙章字,逆罪滔天一笔勾。 当夜五更时分,自有内侍黄门前来接走天子。燕青起床后,借口清早有事要办,径直来到客店,把与天子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戴宗。戴宗说:“既然如此,那可真是万幸。我们两个去给宿太尉送书信。” 燕青道:“吃完饭就去。” 两人吃了些早饭,带上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着书信,径直前往宿太尉府。在街坊上向人打听,得知太尉还在宫里未归。燕青疑惑道:“这个时候正是退朝时间,怎么还没回来?” 街坊的人说:“宿太尉是当今皇上宠信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形影不离,归早归晚,很难确定。” 正说着,有人喊道:“这不是太尉回来了吗!” 燕青心中一喜,便对戴宗说:“哥哥,你就在这衙门前等着,我去见太尉。” 燕青走上前去,只见一群身着锦衣、头戴花帽的随从簇拥着一顶轿子。燕青当即在当街跪下,说道:“小人有书信呈给太尉。” 宿太尉见状,吩咐道:“跟我进来。” 燕青跟着来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径直走向侧边的书院坐下。太尉让燕青进来,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办事人员?” 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现有闻参谋的书信呈上。” 太尉问:“哪个闻参谋?” 燕青从怀中取出书信递了过去。 宿太尉看了看封皮,说道:“我说是哪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同窗的闻焕章。” 于是拆开书信阅读,信中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敬呈太尉恩相钧座前:贱子自幼年时便出入您的门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前些日子,承蒙高殿帅将我召至军前,参谋大事。无奈我的劝谏未被采纳,忠言不被听取,导致三次战败,实在羞愧难言。高太尉与我一同被掳,身陷囹圄。义士宋公明宽宏仁慈,不忍加害。如今高殿帅带着梁山的萧让、乐和前往京城,欲求招安,将我留在此地作为人质。万望恩相能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早日降下招安的旨意,让义士宋公明等人能够早日赎罪获恩,建功立业。这不仅是国家之幸,更是天下之幸!您将立下万古功名,彰显千年义勇。若能救我脱离困境,我将铭记您的再生之恩。在此诚恳陈言,望您明察,不胜感激!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闻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完信,大为惊讶,问道:“你是谁?” 燕青答道:“小人是梁山泊的浪子燕青。” 随即出去取来笼子,径直来到书院。燕青禀报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小人曾多次侍奉太尉,恩相怎么忘了呢?宋江哥哥有些微薄礼物相送,聊表他的心意。他每日占卜,卦象显示只盼着太尉能够提拔救济。宋江等人满心期待太尉能前来招安,若恩相能在天子面前常常提及此事,那么梁山泊十万人都会感恩戴德!哥哥限定了时间,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燕青拜别后,便离开了太尉府。宿太尉让人收下金珠宝物,心中已有打算。 且说燕青回到店里,与戴宗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了些眉目,只是萧让、乐和还在高太尉府中,怎么才能把他们救出来呢?” 戴宗道:“我们依旧扮成公人,到高太尉府前等候。等府里有人出来,用些金银贿赂他,争取见上一面,通个消息,再做打算。” 于是两人换好装束,带上金银,径直前往太平桥。他们在衙门前窥探了一会儿,只见府里一个年轻的虞候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燕青赶忙上前施礼,虞候问道:“你是什么人?” 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一叙。” 两人来到阁子内,与戴宗见了面,一同坐下喝茶。燕青说道:“实不相瞒,干办,之前太尉从梁山泊带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叫乐和,是我这位哥哥的亲眷,想与他见上一面,所以来麻烦干办。” 虞候道:“你们俩先别说!节堂深处的事情,谁能管得了!” 戴宗从袖中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上,对虞候道:“只要您把乐和带出来见一面,不出衙门,这锭银子就归您了。” 那人见了财物,顿时利欲熏心,说道:“那两个人确实在里面。太尉有令,让他们在后花园里住宿。我去把他叫出来,你们说完话,可别失信,把银子给我。” 戴宗道:“那是自然。” 那人起身叮嘱道:“你们两个就在这茶坊里等着我。” 说完便急匆匆地进府去了。不知结果如何,有诗为证: 虞候衙中走出来,便将金帛向前排。 燕青当下通消息,准拟更深有划。 戴宗和燕青在茶坊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个小虞候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先把银子给我!乐和已经在耳房里等着了。” 戴宗和燕青低声耳语一番,便把银子给了虞候。虞候拿着银子,带着燕青来到耳房见乐和。虞候催促道:“你们两个快点说完话就走。” 燕青对乐和说:“我和戴宗在这里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乐和说:“他们把我们俩关在后花园里,墙又高,根本没办法出去。折花用的梯子都被收走了,怎么才能出来呢?” 燕青问:“靠墙有树吗?” 乐和道:“墙边种着一排大柳树。” 燕青道:“今晚,只听咳嗽为信号,我在外面扔两条绳索进去。你在靠近的柳树上把绳索绑好,我和戴宗在墙外各拉一条绳索,你们就顺着绳索爬出来。定在四更时分,千万别误了时间。” 虞候不耐烦地说:“你们俩别啰嗦了,赶紧走吧。” 乐和便进去了,悄悄把计划告诉了萧让。燕青急忙回去把情况告诉戴宗,两人从当天夜里便开始守候。 且说燕青和戴宗在街上买了两条粗绳索,藏在身上,先到高太尉府后面查看了接应的地点。原来府后是一条河,河边拴着两只空船,离岸边不远。两人便躲进空船里埋伏起来。等到更鼓敲了四更,两人上岸,绕到墙后咳嗽。只听见墙里传来回应的咳嗽声,两边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燕青把绳索扔了进去。约莫里面拴好了,两人在外面把绳索拉紧固定。只见乐和先顺着绳索爬了出来,随后是萧让,两人都顺利地溜了下来。他们把绳索丢进墙内,四人又回到空船里,一直潜伏到天色将明,才去敲开客店门,回房取了行李,在店里生火做了早饭吃,结清了房钱。 四人来到城门边,等城门一开,便一起出城,朝着梁山泊赶去,准备汇报消息。正是因为这四人回去,才有了后续的故事:宿太尉单独奏明此事,宋公明得以全面接受招安。正所谓:中贵躬亲颁凤诏,英雄朝贺在丹墀。那么,宿太尉究竟如何奏请圣旨前去招安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有诗为证: 燕青心胆坚如铁,外貌风流却异常。 花柳曲中逢妓女,洞房深处遇君王。 只因姓字题金榜,致使皇恩降玉章。 持本御书丹诏去,英雄从此作忠良。 话说燕青在李师师家有幸遇见道君皇帝,成功求得一道赦免自己的赦书。此后,他又与戴宗定下计策,从高太尉府中设法救出了萧让和乐和。四人趁着城门开启,迅速出城,径直赶回梁山泊,将这些事情一一告知众人。 且说李师师当晚不见燕青回来,心中不免有些担忧。而高太尉府中的亲随人员,第二天按时给萧让、乐和送茶饭时,却发现房间里二人不见了踪影,顿时惊慌失措,赶忙报告给都管。都管连忙来到花园查看,只见柳树边拴着两条粗绳索,由此便知道二人已经逃走,只好向太尉禀报。高俅听后,大吃一惊,心中更加烦闷,便以生病为由,待在府中不再出门。 第二天五更,道君皇帝上朝,接受百官朝拜。但见: 星斗依稀玉漏残,锵锵环佩列千官。 露凝仙掌金盘冷,月映瑶空贝阙寒。 禁柳绿连青琐闼,宫桃红压碧栏杆。 皇风清穆乾坤泰,千载君臣际会难。 当日,天子坐在文德殿上,问道:“今日文武百官都到齐了吗?” 殿头官回奏道:“今日文官武将都聚集在殿下,各班都已到齐。” 天子下令卷帘,又让左右近臣宣枢密使童贯出班,问道:“你去年统领十万大军,亲自担任招讨使,征讨梁山泊,胜负如何?” 童贯跪下,回奏道:“臣去年率领大军前去征讨,并非不尽心尽力,无奈当时天气炎热,军士不服水土,患病的人众多,十人中便有两三人死去。臣见军马疲惫不堪,因此暂且收兵回营,让各军回各自营地操练。御林军在途中因中暑而伤亡的,损失大半。后来承蒙陛下降诏招安,贼人却佯装顽抗,并未真心归降。至于高俅率领水军征讨,也因中途抱病而返回。” 天子听后大怒,喝道:“你这无能的奸佞之臣!国家大事竟然不奏明寡人,以致坏了大事。你去年统兵征伐梁山泊,为何只打了两仗,就被贼寇杀得人马溃逃,片甲不留,让王师惨遭败绩。后来高俅那厮,耗费了州郡大量钱粮,损毁了许多兵船,折损了众多军马,自己还被贼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人不忍杀他,以礼相待后放了回来。这简直是大大羞辱了君命,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寡人听说宋江等人,不侵犯州府,不掠夺良民,只盼着招安,为国家效力。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嫉贤妒能的臣子从中作梗,堵塞言路,不让下情上达,你们与那城狐社鼠有何区别!你掌管枢密院,难道不感到羞愧吗!本想将你问罪,以谢天下,暂且先饶过你。” 说完,喝退童贯。童贯默默无言,退到一旁。 天子又命宣翰林学士:“为寡人亲自撰写招安诏书,即刻派遣大臣前去,招抚梁山泊宋江等人归顺。” 天子的圣命还未宣读完,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虽无大才,愿前往一趟。” 天子大喜,说道:“寡人亲自御笔书写诏书!” 随即让人抬上御案,展开诏纸,天子在御案上亲自书写招安诏书。左右近臣捧过御宝,天子亲自盖上印玺。又命令库藏官,取出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零八瓶,全部交给宿太尉。此外,还赏赐正从官员表里二十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令次日出发。宿太尉在文德殿辞别天子。百官退朝后,童枢密羞愧地回到府中,称病不敢上朝。高太尉得知消息后,惊恐万分,也不敢入朝。正所谓:凤凰丹禁里,衔出紫泥书。有诗为证: 一封恩诏出明光,共喜怀柔迈汉唐。 珍重侍臣宣帝泽,会看水浒尽来王。 且说宿太尉收拾好御酒、金银牌面、绸缎表里等物,上马出城。他高举御赐的金字黄旗,众官员相送,出了南薰门,朝着济州进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燕青、戴宗、萧让、乐和四人,连夜赶回山寨,将之前的事情详细告知宋公明及众头领。燕青拿出道君皇帝御笔亲写的赦书,给宋江等人看。吴用说道:“这次必定会有好消息。” 宋江燃起上好的香,取出九天玄女课,对着天空祈祷祝告,卜得一个上上大吉的好兆头。宋江大喜,说道:“此事必定能成!” 他又让戴宗、燕青再次前去探听消息,务必尽快回报,以便做好准备。 戴宗、燕青去了几天后,回来报告说:“朝廷派宿太尉亲自携带丹诏,还有御酒、金银牌面、红绿绸缎表里等物,前来招安,不日便到。”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在忠义堂上,他急忙传下命令,分派人员,从梁山泊一直到济州地面,搭建起二十四座山棚。山棚上面结彩悬花,下面陈设着笙箫鼓乐。各处附近州郡,还雇请了乐人,分别安排在各山棚处,准备迎接诏敕。每一座山棚,都安排一个小头目负责监管。同时,派人分头去采买果品、海味、下酒菜、干粮等物,准备筵席茶饭。 且说宿太尉奉命前往梁山泊招安,一行人缓缓来到济州。太守张叔夜出城迎接,将众人安置在馆驿中。太守向宿太尉请安问好后,摆上接风酒。张叔夜禀报道:“朝廷已经两次颁布诏敕招安,只因用人不当,误了国家大事。此次太尉前往,必定能为国家立下大功。” 宿太尉说道:“天子近日听闻梁山泊一伙以义为主,不侵犯州郡,不伤害良民,一心替天行道。如今派下官携带天子御笔亲书的丹诏,赐下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零八瓶,表里二十四匹,前来招安。这些礼物会不会太轻了?” 张叔夜道:“这伙人看重的并非礼物轻重,而是一心想要忠义报国,扬名后世。若太尉能早点前来,也不至于让国家损兵折将,白白耗费钱粮。这伙义士归降之后,必定会为朝廷建功立业。” 宿太尉道:“下官在此等候,劳烦太守亲自前往山寨通报,让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张叔夜答道:“小官愿意前往。” 随即,张叔夜上马出城,带着十几个随从,径直前往梁山泊。到了山下,早有小头目迎接,赶忙报上寨里。宋江听后,急忙下山迎接。张太守上山,来到忠义堂上。双方相见后,张叔夜说道:“义士恭喜了!朝廷特地派遣殿前宿太尉,携带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还赐下金牌、表里、御酒、绸缎,现在都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了。” 宋江大喜,双手合十说道:“这真是我等再生之幸!” 当时,宋江留请张太守喝茶吃饭,张叔夜道:“并非下官推辞,只是担心太尉见怪,嫌我回去得晚。” 宋江道:“略备一杯薄酒,不成敬意。” 说着,拿出一盘金银相送。张太守见状,说道:“叔夜绝不敢接受!” 宋江道:“些许薄礼,为何推辞?这还不足以表达我们的谢意,只是略表寸心。等事情办完之后,定会重谢。” 张叔夜道:“深感义士厚意。暂且把礼物留在大寨,等事情结束后再来领取,也为时不晚。” 张太守真可谓廉洁自律之人。有诗为证: 风流太守来传信,便把黄金作饯行。 捧献再三原不受,一廉水月更分明。 宋江便派大小军师吴用、朱武以及萧让、乐和四人,跟随张太守下山,前往济州参见宿太尉。约好后日,众多大小头目在离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当时,吴用等人跟随太守张叔夜,连夜下山,直奔济州。第二天,他们来到馆驿中参见宿太尉。众人行过拜礼后,跪在面前。宿太尉让他们起身,赐座。四人谦让,不敢就座。 太尉询问他们的姓名,吴用答道:“小生吴用,这位是朱武、萧让、乐和,奉兄长宋公明之命,特来迎接恩相。兄长和众弟兄,后日将在离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 宿太尉十分高兴,说道:“加亮先生,我们分别许久了!自从华州一别之后,已经过去数年,没想到今日能再次重逢!下官知道你们弟兄心怀忠义,只是被奸臣蒙蔽,谗佞专权,致使你们的心意无法上达天听。如今天子已经知晓一切,特地命下官携带天子御笔亲书的丹诏,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御酒表里,前来招安。你们不必疑虑,务必尽心领受。” 吴用等人再次拜谢道:“我们都是山野狂夫,有劳恩相亲自前来,承蒙天恩,这一切都多亏了太尉。众弟兄定会刻骨铭心,难以报答这份恩情。” 张叔夜在一旁设宴款待众人。 到了第三日清晨,济州城内精心准备了三座香车。御酒被安放在一处龙凤盒内,由专人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缎则在另一处,同样有人扛抬;御书丹诏,庄重地放置在龙亭之中。宿太尉跨上骏马,紧靠着龙亭东侧前行,太守张叔夜骑马跟随在后面相陪。吴用等四人也骑着马,大小随从们簇拥在一起。队伍前面,有人高举着御赐的销金黄旗,金鼓齐鸣,旗幡招展,一路开路前行。他们出了济州城,缓缓向前行进。 还没走出十里,就远远看到了搭建好的山棚。宿太尉在马上望去,只见山棚上面彩绸飘扬,繁花高悬,下面笙箫齐奏,鼓乐喧天,众人夹道迎接。又走了几十里,又是一座结彩的山棚。再往前,远远望见香烟袅袅,弥漫在道路之上。宋江、卢俊义跪在地上,背后一众头领也都齐齐跪地,恭迎恩诏。宿太尉说道:“大家都起来上马吧。” 众人一同迎着队伍来到水边,只见梁山泊那千百只战船,一齐开动,将众人渡到对岸,一直抵达金沙滩上岸。从三关之上到三关之下,鼓乐声震耳欲聋,军士们前呼后拥,仪仗护卫不断,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一直到忠义堂前,众人方才下马。香车和龙亭被抬到忠义堂上,堂中设置了三个几案,都用黄罗龙凤桌围精心装饰。正中间设着万岁龙牌,御书丹诏放在中间,金银牌面放在左边,红绿锦缎放在右边,御酒和表里之物也放置在前面。金炉内焚着上好的香,整个忠义堂显得庄严肃穆。 宋江、卢俊义邀请宿太尉和张太守上堂就座。左边站着萧让、乐和,右边站着裴宣、燕青。卢俊义等人都跪在堂前。裴宣高声呼喊众人行礼。拜礼完毕,萧让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制曰:朕自即位以来,以仁义治理天下,推行礼乐教化以改变海内风气,公正赏罚以平定战乱。求贤之心从未有丝毫懈怠,爱民之意始终深切。广施恩泽,救济众人,欲与天地同享;践行仁义,使黎民百姓都能得到庇佑。天下百姓,都应知晓朕的心意。朕深切念及宋江、卢俊义等人,向来心怀忠义,从不施行暴虐之举。归顺朝廷之心由来已久,报效国家之志坚定无比。虽曾犯下罪行,但各有缘由,考察其诚恳之情,实在令人怜悯。朕今特派遣殿前太尉宿元景,携带诏书,亲自前往梁山水泊,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数赦免。赐下金牌三十六面,红锦三十六匹,赐予宋江等为首的头领;银牌七十二面,绿锦七十二匹,赐予宋江部下的头目。赦书到达之日,望你们莫辜负朕的心意,早日归降,定当予以重用。特此诏示,望你们知悉。 宣和四年春二月 日诏示。” 萧让读完丹诏,宋江等人高呼万岁,再次叩拜谢恩。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缎,让裴宣按照名单依次发放完毕。接着,命人打开御酒,取来银酒海,将御酒全部倒入其中。随即取过旋杓舀酒,在堂前温热后,倾入银壶内。宿太尉手持金锺,斟满一杯酒,对众头领说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地带来御酒赏赐给众头领,但又担心义士们有所疑虑。元景先饮下这杯酒,给各位义士看看,大家切勿疑虑。” 众头领纷纷称谢。宿太尉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酒,先敬宋江,宋江举杯跪地饮下。然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依次饮酒,宿太尉一一劝遍一百零八名头领,众人皆饮下一杯。 宋江传令,收起御酒,接着请太尉坐在中间,众头领再次上前请安。宋江走上前致谢道:“宋江之前在西岳有幸结识太尉,多蒙太尉恩厚,在天子面前极力奏明,让宋江等得以重见天日,我等刻骨铭心,不敢忘怀。” 宿太尉说道:“元景虽知义士们忠义非凡,替天行道,无奈不知其中详细内情,因此在天子身边,未敢贸然题奏,以致耽误了许多时间。之前收到闻参谋的书信,又承蒙厚礼,才知晓其中衷情。那天天子在披香殿,与元景闲聊时问起义士之事,元景便将此事奏明。没想到天子早已了解详情,与我所奏相同。第二天,天子坐在文德殿上,当着百官的面,严厉斥责童枢密,对高太尉屡次无功深感不满,亲自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御笔亲书丹诏,特地派宿某亲到大寨,邀请众头领。希望义士们早早收拾行装,前往京城,莫辜负圣天子宣召安抚之意。” 众人听后皆大喜,纷纷叩拜称谢。宋江邀请闻参谋相见,宿太尉与闻参谋欣然相聚,满堂一片欢喜。 当下,请宿太尉在中间上首就座,张太守、闻参谋在对面相陪。堂上堂下,众人依次入座,大摆筵席,轮番敬酒。厅前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虽说没有山珍海味,但也是肉山酒海。当天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各自被搀扶回营帐休息。第二天,又摆下筵席,大家彼此叙旧谈新,讲述平生抱负。第三天,再次设宴,邀请宿太尉游览山寨,直到傍晚,众人尽醉才散,各自回房安歇。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数日,宿太尉提出要回朝复命,宋江等人坚决挽留。宿太尉说:“义士们不知内情。元景奉天子敕旨前来,在此已经停留数日,承蒙各位英雄慷慨归顺,大义得以成全。若不赶紧回去,恐怕奸臣嫉妒,再生事端。” 宋江等人说:“依我们愚见,想留恩相再游玩几日。既然太尉有此顾虑,我们也不敢强留。今日大家尽情一醉,明日一早拜送恩相下山。” 当天,大小头领齐聚一堂,举行饯行宴。饮酒之间,众人纷纷向宿太尉称谢,宿太尉也用好言抚慰众人,直到晚上宴会才结束。 第二天清晨,众人准备好车马。宋江亲自捧着一盘金珠,来到宿太尉营帐内,再次叩拜献上。宿太尉一开始坚决不肯接受。宋江再三恳请,宿太尉才勉强收下,放入衣箱中。随后,众人收拾行李,备好鞍马,准备启程。其余跟随宿太尉来的人,连日来一直由朱武、乐和热情款待,按照惯例安排饮食,不论酒量高低,都赠送了丰厚的金银财帛,众人都十分欢喜。宋江又将金宝赠送给闻参谋和张太守,二人起初也不肯接受。宋江执意相赠,他们才肯收下。宋江于是让闻参谋跟随宿太尉一同回京师。梁山泊大小头领,都带着金鼓细乐,送太尉下山。众人渡过金沙滩,一直送到三十里外,纷纷下马,与宿太尉举杯饯行,依依惜别。宋江率先举杯,说道:“太尉恩相回朝面见天子,还望美言保奏。” 宿太尉回应道:“义士们尽管放心,只需早早收拾好行装前往京城。军马若到京城,可先派人到我府中通报。我先奏明天子,让天子派人持节相迎,这样才显得十分郑重。” 宋江说:“恩相容禀:我们这水洼之地,自从王伦上山开创山寨,后来晁天王上山发展,到如今宋江接手,已经过去数年,附近居民多有惊扰。我等愚意,打算倾尽资财,举行十日买市,收拾妥当后,便立即前往京城,绝不敢拖延。也希望太尉能将我们的这番心意,上奏给圣上,宽限些时日。” 宿太尉答应下来,告别众人,带着宣读诏书的一干人马,前往济州而去。 宋江等人回到大寨,在忠义堂上鸣鼓召集众人。大小头领纷纷入座,众多军校也都来到堂前。宋江传令道:“众弟兄们!自从王伦创立山寨,后来晁天王上山发展,山寨日益兴旺。我自江州承蒙众兄弟相救来到这里,被推举为尊,已经数年。今日有幸得到朝廷招安,重见天日,不久就要前往京城,为国家效力,谋求荫子封妻,共享太平之福。如今,你们众人,凡是从府库中得到的财物,都要纳入库中公用,其余所得,一律平均分配,大家以义相待,以仁相处,不得争执。我们一百零八人,上应天星,生死与共。如今天子降下宽恩诏书,赦免我们的罪行,招安我们,大家所犯之事都已被赦免。我们一百零八人,不久将前往京城面圣,切不可辜负天子的洪恩。你们这些军校,有的是自来落草为寇的,有的是跟随众人上山的,也有军官失陷后上山的,还有被掳掠来的。这次我们接受招安,都要前往朝廷。你们愿意去的,赶快报名出发;不愿意去的,就在这里报名辞别,我会发放财物,送你们下山,任你们自谋生路。” 宋江号令完毕,让裴宣、萧让按照人数登记报名。号令一下,三军各自商议。当下,有三五千人选择离去,宋江都赏赐了钱物,打发他们下山。愿意跟随去充军的,也赶紧报上名字。 第二天,宋江又让萧让写了告示,派人四处张贴,告知临近州郡、乡镇村坊的百姓,还邀请大家到山上,举行十日买市。告示内容如下: “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以大义昭告四方:往昔我等啸聚山林,多有惊扰四方百姓。今日有幸承蒙天子宽仁厚德,特降诏敕,赦免我等罪行,招安归降,不久将前往朝廷朝见。为表感激,特以自身财物举行十日买市。倘若各位不嫌弃,带着钱物前来,我们定会以一报十,绝无虚假。特此告知远近居民,请勿疑虑推辞,欢迎前来,不胜荣幸。 宣和四年三月 日,梁山泊义士宋江等谨请。” 萧让写好告示后,派人到附近州郡及四散的村坊,全都张贴到位。宋江从库中取出金珠、宝贝、彩段、绫罗、纱绢等物,分发给各头领和军校人员。另外挑选了一份,作为进贡给朝廷的礼物。其余的财物则堆放在山寨,准备进行十日买市,从三月初三日开始,到十三日结束。他们宰杀牛羊,酿造美酒,凡是到山寨买市的人,都用酒食款待,犒劳随从。到了约定的日子,四方百姓纷纷担着行囊、背着竹筐,像云雾般聚集到山寨。宋江传令,以一当十进行交易,百姓们都满心欢喜,拜谢后下山。一连十日,天天如此。十日过后,买市结束,宋江号令大小头领,收拾行装,准备前往京城朝见天子。 宋江打算先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劝谏道:“兄长不可。暂且将众家眷留在山寨,等我们朝见天子,得到恩赏确定之后,再送各家老小还乡也不迟。” 宋江听后说道:“军师所言极是。” 于是再次传下命令,让头领们立即收拾行装,整顿军士。宋江等人随即火速起身,很快到达济州,向太守张叔夜致谢。太守当即设下筵席,款待众多义士,犒劳三军人马。宋江等人辞别张太守,出城进发,带领着众多军马,大小约有五七百人,径直前往东京。他们先派戴宗、燕青前往京师宿太尉府中通报消息。太尉得知后,随即进宫奏明天子:“宋江等人的军马即将朝见京城。” 天子听后十分高兴,便派太尉和一名御驾指挥使,手持旌旄节钺,出城迎接宋江。当下,宿太尉领了圣旨,出城迎接。 且说宋江率领的军马在行进途中,队伍十分整齐。队伍前面打着两面红旗,一面写着 “顺天” 二字,另一面写着 “护国” 二字。众头领皆身着戎装,披挂整齐。只有吴用头戴纶巾,手持羽扇,一副儒雅模样;公孙胜穿着鹤氅道袍,尽显仙风道骨;鲁智深身着烈火般的僧衣,气势不凡;武松则穿着香皂色的直裰,干净利落。其余众人皆身着战袍,佩戴金铠,各自身着与自身身份相符的服饰。一路上,他们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来到了京师城外。前方,御驾指挥使手持符节,前来迎接军马。宋江得知后,率领众头领前去参见宿太尉。参拜完毕,便将军马驻扎在新曹门外,安下营寨,等候圣旨。 且说宿太尉和御驾指挥使进入城中,来到朝堂,向天子面奏道:“宋江等人的军马驻扎在新曹门外,等候陛下圣旨。” 天子说道:“寡人早就听闻梁山泊宋江等一百零八人,上应天星,而且个个英雄勇猛,常人难以企及。如今他们已经归降,成为良臣,来到京师。寡人明日将带领百官登上宣德楼。可让宋江等人,都穿着临敌时的披挂,身着本身的戎装服饰,不要带领大队人马,只带三五百步军进城,从东往西行进,寡人要亲自观看。也让城中的百姓、军民和官员见识一下这些英雄豪杰,他们如今已是为国效力的良臣。之后,再让他们脱下衣甲,除去兵器,都穿上所赐的锦袍,从东华门进入,到文德殿朝见寡人。” 御驾指挥使领了圣旨,径直来到行营寨前,将圣旨内容亲口传达给宋江等人知晓。 第二天,宋江传令,让铁面孔目裴宣挑选五七百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组成步军队伍。队伍前面打着金鼓旗幡,后面排列着枪刀斧钺,中间高高竖着 “顺天”“护国” 两面红旗。军士们各自悬挂着刀剑弓矢,人人都身着自身的披挂、戎装袍甲,整齐地排列成队伍,从东郭门进入。只见东京的百姓军民,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观看,仿佛看到了天神下凡。 此时,天子带领百官在宣德楼上临轩观看。只见队伍前面摆列着金鼓旗幡、枪刀斧钺,一切都井然有序;中间有踏白马军,高高举起 “顺天”“护国” 两面红旗,外面还有二三十骑马匹,马上之人演奏着随军鼓乐;后面众多好汉簇拥着前行。解珍、解宝手持钢叉在前面开路,朱武在后面压阵。且看这一百零八员英雄好汉入城朝觐的壮观景象: 和风轻拂,仿佛在为他们开启御道;细雨飘洒,滋润着脚下的香尘。东方的旭日刚刚升起,北阙的珠帘半卷。南薰门外,一百零八员义士朝着京城进发;宣德楼中,万岁君王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他们。解珍、解宝手持钢叉,相对而行;孔明、孔亮手执兵器,并肩而过。前列是邹渊、邹润,接着是李立、李云。韩滔、彭玘精神抖擞,薛永、施恩气势猛烈。单廷珪身着皂袍,光彩闪烁;魏定国身披红甲,熠熠生辉。宣赞与郝思文紧紧相随,凌振跟随着神算子蒋敬。黄信在左,孙立在右;欧鹏在右,邓飞在左。鲍旭、樊瑞手持双锋宝剑,郭盛、吕方挥舞着画戟。裴宣身着纱巾吏服,站在左手边;萧让头戴乌帽,身着儒衣,站在右手边。宋江骑着丝缰玉勒的骏马,尽显山东豪杰风范;卢俊义骑着画镫雕鞍的宝马,不愧是河北英雄。吴用头戴纶巾,手摇羽扇;公孙胜身着鹤氅道袍,仙风飘飘。豹子头林冲与关胜连鞍并辔,呼延灼和秦明共乘一骑。花荣与杨志并肩而行,索超和董平紧紧相随。鲁智深身着烈火般的袈裟,武松穿着香皂色的直裰。柴进与李应相伴而行,杨雄和石秀并肩齐驱。徐宁与张清形影不离,刘唐紧紧跟随着史进。朱仝与雷横结伴同行,燕青和戴宗一路相随。李逵在左,穆弘在右。阮氏兄弟中以阮小二为尊,张氏兄弟里李俊居长。陶宗旺与郑天寿成双成对,王矮虎和一丈青夫妻相配。项充、李衮,宋万、杜迁。张青与孙新相对,孙二娘紧紧跟在顾大嫂身后。后面有蔡福、蔡庆、陈达、杨春,前头是童威、童猛、侯健、孟康。燕顺、杨林,两两挨肩;穆春、曹正,双双接踵。朱贵与朱富相对,周通与李忠相接。左边是玉臂匠金大坚,右边是铁笛仙马麟。宋清与乐和相随,焦挺陪伴着石勇。汤隆和杜兴作伴,丁得孙与龚旺同行。王定六面目狰狞,郁保四身躯高大。时迁机灵乖觉,白胜本领高强。段景住骑马超群,随后有三人压阵。安道全全身穿着素服,皇甫端胸前拂动着紫髯。神机军师朱武在队伍中间,马上跟着随军的全部乐部人员。护国旗上瑞气盘旋,顺天旗上祥云飘动。众人身上的重重铠甲闪烁着黄金的光芒,一对对锦袍上绣着翠绿的图案。他们仿佛是帝释带着天男天女从天而降,又恰似海神领着龙子龙孙离开洞府。真可谓:夹道万民齐束手,临轩帝主喜开颜。 且说道君天子与百官一同在宣德楼上,目睹了梁山泊宋江等人这一行整齐的队伍,龙颜大悦,心中满是欢喜。天子对百官说道:“这些好汉,当真是英雄啊!” 边看边赞叹,羡慕不已。随后,天子命殿头官传旨,让宋江等人各自换上御赐的锦袍前来觐见。殿头官领命,将旨意传达给宋江等人。众人来到东华门外,脱下平日里的戎装,换上御赐的红绿锦袍,佩戴上金银牌面,头戴朝天巾帻,脚蹬抹绿朝靴。唯有公孙胜将红锦裁剪做成道袍,鲁智深把锦袍缝制成僧衣,武松改作直裰,他们这般做,皆是不忘君恩的体现。 宋江、卢俊义作为众人之首,吴用、公孙胜紧随其后,引领着大家从东华门进入。只见仪礼司将朝仪整肃得庄严肃穆,精心陈设好了鸾驾。此时的场景,真可谓: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皇风清穆,温温霭霭气氤氲;丽日当空,郁郁蒸蒸云叆叇。微微隐隐,龙楼凤阙散满天香雾;霏霏拂拂,珠宫贝阙映万缕朝霞。文德殿灿灿烂烂,金碧交辉;未央宫光光彩彩,丹青炳焕。苍苍凉凉,日映着玉砌雕阑;袅袅英英,花簇着皇宫禁苑。紫扉黄阁,宝鼎内缥缥缈缈,沉檀齐爇;丹陛彤墀,玉台上明明朗朗,玉烛高焚。笼笼冬冬,振天鼓擂叠三通;铿铿鍧鍧,长乐钟撞百八下。枝枝杈杈,叉刀手互相磕撞;摇摇曳曳,龙虎旗来往飞腾。锦裆花帽,擎着的是圆盖伞,方盖伞,上下开展;玉节龙旗,驾着的是大辂辇,玉辂辇,左右相陈。立金瓜,卧金瓜,三三两两;双龙扇,单龙扇,叠叠重重。群群队队,金鞍马,玉辔马,性貌驯习;双双对对,宝匣象,驾辕象,勇力狰狞。镇殿将军,长长大大甲披金;侍朝勋卫,齐齐整整刀晃银。严严肃肃,殿门内摆列着纠仪御史官;端端正正,姜擦边立站定近侍锦衣人。金殿上参参差差,齐开宝扇;画栋前轻轻款款,卷起珠帘。文楼上嘐嘐哕哕,报时鸡人三唱;玉阶下刮刮剌剌,肃静鞭响三声。济济楚楚,侍螭头,列簪缨,有五等之爵;巍巍荡荡,坐龙床,倚绣褥,瞻万乘之尊。晴日照开青琐闼,天风吹下御炉香。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当日辰时,天子登上文德殿。仪礼司郎官引领宋江等人依次入朝,按顺序排列好,行起了礼仪。殿头官高声唱赞,众人行拜舞大礼,山呼万岁。礼毕,天子满心欢喜,下令宣宋江等人上文德殿,按照班次赐座。接着,天子命人安排御筵,敕令光禄寺准备宴席,良酝署进献美酒,珍羞署献上美食,掌醢署负责做饭,大官署提供膳食,教坊司演奏音乐,天子亲自坐在宝座上,陪同宋江等人宴饮。此时,殿内的景象是: 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龙衮。当重熙累洽之日,致星曜降附之时。光禄珍羞具陈,大官水陆毕集。销金御帐,上有舞鹤飞鸾;织锦围屏,中画盘龙走凤。合殿金花紫翠,满庭锦绣绮罗。楼台宝座千层玉,案桌龙床一块金。筵开玳瑁,七宝器黄金嵌就;炉列麒麟,百和香龙脑修成。玻璃盏间琥珀锺,玛瑙杯联珊瑚斝。赤瑛盘内,高堆麒脯鸾肝;紫玉碟中,满飣驼蹄熊掌。桃花汤洁,缕塞北之黄羊;银丝脍鲜,剖江南之赤鲤。黄金盏满泛香醪,紫霞杯滟浮琼液。宝瓶中金菊对芙蓉,争妍竞秀;玉沼内芳兰和菡萏,荐馥呈芬。翠莲房掩映宝珠榴,锦带羹相称胡麻饭。五俎八簋,百味庶羞。黄橙绿橘,合殿飘香。雪藕冰桃,盈盘沁齿。糖浇就甘甜狮仙,面制成香酥定胜。四方珍果,盘中色色绝新鲜;诸郡佳肴,席上般般皆奇异。方当进酒五巡,正是汤陈三献。教坊司凤鸾韶舞,礼乐司排长伶官。朝鬼门道,分明开说。头一个装外的,黑漆幞头,有如明镜;描花罗襴,俨若生成。虽不比持公守正,亦能辨律吕宫商。第二个戏色的,系离水犀角腰带,裹红花绿叶罗巾。黄衣襴长衬短靿靴,彩袖襟密排山水样。第三个末色的,裹结络球头帽子,着役叠胜罗衫。最先来提掇甚分明,念几段杂文真罕有。说的是敲金击玉叙家风;唱的是风花雪月梨园乐。第四个净色的,语言动众,颜色繁过。开呵公子笑盈腮,举口王侯欢满面。依院本填腔调曲,按格范打诨发科。第五个贴净的,忙中九伯,眼目张狂。队额角涂一道明创,劈门面搭两色蛤粉。裹一顶油油腻腻旧头巾,穿一领剌剌塌塌泼戏袄。吃六棒枒板不嫌疼,打两杖麻鞭浑是耍。这五人引领着六十四回队舞优人,百二十名散做乐工,搬演杂剧,装孤打撺。个个青巾桶帽,人人红带花袍。吹龙笛,击鼍鼓,声震云霄;弹锦瑟,抚银筝,韵惊鱼鸟。悠悠音调绕梁飞,济济舞衣翻月影。吊百戏众口喧哗,纵谐语齐声喝采。妆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雍熙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也有神仙道办,亦有孝子顺孙。观之者真可坚其心志,听之者足以养其性情。须臾间,八个排长簇拥着四个金翠美人,歌舞双行,吹弹并举。歌的是《朝天子》《贺圣朝》《感皇恩》《殿前欢》,皆是治世之音;舞的是《醉回回》《活观音》《柳青娘》《鲍老儿》,尽显淳正之态。歌喉似新莺宛啭,舞腰如细柳牵风。当殿上鱼水同欢,君臣共乐。果然是: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大宴已成,众乐齐举。主上无为千万寿,天颜有喜万方同。 有诗为证: 尧舜垂衣四恶摧,宋皇端拱叛臣归。 九重凤阙新开宴,十载龙墀旧赐衣。 盖世功名须早进,矢心忠义莫相违。 乾坤好作奇男子,珍重诗章足佩韦。 且说天子赐宋江等人的筵宴,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众人谢恩完毕,宋江等人都戴着簪花走出皇宫,在西华门外各自上马,返回本寨。第二天,他们再次入城,礼仪司引领他们到文德殿谢恩。天子见众人前来,十分高兴,打算给他们加官进爵,便敕令宋江等人次日前来接受官职。宋江等人谢恩后离开皇宫,回到山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枢密院的官员呈上奏本:“这些刚刚归降之人,还未立下功劳,不可贸然加官进爵,可等日后出征讨伐,建立功勋后,再酌情给予官赏。如今他们数万人马,紧逼城下安营扎寨,实在不妥。陛下可将宋江等人所率领的军马,原是京师中那些被攻陷城池而加入的将领,仍旧遣返回本处;外地的军兵,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其余的人马,分成五路,分别调往山东、河北等地,这才是上策。” 第二天,天子命御驾指挥使前往宋江营中,亲口传达圣旨:“宋江等人将军马分开,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 众头领听闻,心中十分不悦,回应道:“我们投降朝廷,还没见到任何官爵,就要将我们弟兄们分散调开。我们众头领生死相随,发誓绝不相舍。若真要如此,我们只能再回梁山泊去!” 宋江急忙制止众人,用好言恳请使者,烦请他在天子面前美言回奏。那指挥使回到朝廷,哪里敢隐瞒实情,只得将众人所说的话,如实奏明天子。 天子听后大惊,急忙宣枢密院官员前来商议。官员奏道:“这些人虽然归降了朝廷,但其心未改,终究会成为大患。依臣愚见,陛下不如传旨,将他们赚入京城,把这一百零八人全部剿灭,然后再分散他们的军马,以绝国家后患。” 天子听完,圣意犹豫,难以决断。这时,从御屏风背后走出一位大臣,此人身着紫袍,手持象简,高声喝道:“四边战火未息,朝廷内部又起祸端,都是你们这些忘家败国之臣,坏了圣朝的天下!” 正是:只凭立国安邦口,来救惊天动地人。那么,御屏风后喝止的那位大臣究竟是谁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诏破大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有古风一首为证: 大鹏久伏北溟里,海运抟风九万里。 丈夫按剑居蓬蒿,时间谈笑鹰扬起。 县官失政群臣妒,天下黎民思乐土。 壮哉一百八英雄,任侠施仁聚山坞。 宋江意气天下稀,学究谋略人中奇。 折馘擒俘俱虎将,披坚执锐尽健儿。 艨艟战舰环湍濑,剑戟短兵布山寨。 三关部伍太森严,万姓闻风俱胆碎。 惟诛国蠹去贪残,替天行道民尽安。 只为忠贞同皎日,遂令天诏降梁山。 东风拂拂征袍舞,朱鹭翩翩动钲鼓。 黄封御酒远相颁,紫泥锦绮仍安抚。 承恩将校舒衷情,焚香再拜朝玉京。 天子龙颜动喜色,诸侯击节歌升平。 汴州城下屯枭骑,一心报国真嘉会。 尽归廊庙佐清朝,万古千秋尚忠义。 话说当年,大辽国王起兵进犯,妄图侵占山后九州边界。辽军兵分四路,一路烧杀抢掠,侵扰山东、山西,劫掠河南、河北。各处州县纷纷上表,奏请朝廷出兵救援。表文先呈至枢密院,而后才能呈到天子御前。然而,枢密使童贯会同太师蔡京、太尉高俅、杨戬等人,商议后决定扣下这些表章,不予上奏。他们只是行文给邻近州府,催促各地迅速调派军马前去策应。可这种做法,就如同担雪填井,毫无成效,此事众人皆知,唯独瞒着天子一人。 恰在此时,这四个贼臣又设计,让枢密使童贯启奏天子,企图陷害宋江等人。不料,御屏风后突然转出一位大臣,高声喝止。此人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宿元景随即向天子启奏道:“陛下!宋江这伙好汉刚刚归降,一百零八人亲如手足,情同骨肉。他们绝不肯轻易被拆散分开,即便赴死也不愿相离。如今怎能又要害他们性命!这些好汉智勇双全,非同小可,倘若在城中发动变故,又该如何解救?又该如何是好?如今辽国兴兵十万,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各处纷纷上表求救。朝廷屡次调兵前去征剿,与辽军交锋,却如同以汤泼蚁,收效甚微。贼势浩大,所派遣的官军又无良策退兵,每次都只是折兵损将,只是瞒着陛下不上奏。依微臣愚见,正好派宋江等全体良将,率领所属军将人马,直抵边境,收伏辽国贼寇。让这些好汉建功立业,为国效力,这对国家实在大有裨益。微臣不敢擅自做主,恳请陛下圣裁。” 天子听完宿太尉的奏言,龙颜大悦,又询问众官的意见,众人都称此计有理。天子大骂枢密院童贯等官员:“你们这些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嫉贤妒能,堵塞贤路,巧言令色,矫情做作,把朝廷大事都败坏了!暂且饶恕你们的罪过,不予追究。” 随后,天子亲自书写诏敕,任命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其余将领,待立功后再加官进爵。并派太尉宿元景,亲自携带诏敕,前往宋江军营宣读。天子退朝,百官散去。 且说宿太尉领了圣旨出朝,径直来到宋江行寨军前宣读。宋江等人急忙摆设香案,叩拜谢恩,聆听诏敕宣读: “制曰:舜拥有天下,任用皋陶,四海皆服;汤拥有天下,任用伊尹,万民皆安。朕自即位以来,求贤若渴,日夜不敢懈怠。近来得宋江等人,顺应天命,护国佑民,秉持忠义,如此大才,不可轻易任用。如今辽兵侵犯边境,逆虏犯我疆土,特敕封宋江为破辽兵马都先锋使,卢俊义为副先锋。其余军将,若能夺得头功,上奏朝廷,酌情加官进爵。即刻统领所部军马,限期出兵,直捣贼寇巢穴,讨伐罪恶,安抚百姓,扫清边界。所过州府,另有敕令供应钱粮。如有各处官吏人等,不遵从将令,可自行酌情处置。特此制示,望知悉。 宣和四年夏月 日。” 当下,宋江、卢俊义等人跪听诏敕完毕,众人皆大喜。宋江等人拜谢宿太尉道:“我等众人,正想为国家出力,立功立业,做个忠臣。如今承蒙太尉恩相竭力保奏,恩同父母。只是梁山泊晁天王的灵位尚未妥善安置,各家老小眷属也还未送还乡,城垣尚未拆毁,战船也未妥当处理。烦请恩相上奏,恳请陛下降旨,宽限旬日,让我们回山处理完这些事,整顿好器具、枪刀、甲马,便会尽忠报国。” 宿太尉听后十分高兴,回朝奏明天子。天子随即降旨,敕令从库中取出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彩缎五千匹,赏赐给众将。并让太尉从库藏中支取,前往行营分发给众将。家中原有老小的,赏赐给老小,以供终身赡养;原无老小的,赏赐给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诏谢恩完毕,将赏赐分发众人收下。宿太尉回朝时,叮嘱宋江道:“将军回山后,要尽快回来,先派人告知下官,切不可延误。” 有诗为证: 兵阵堂堂已受降,佞臣潜地害忠良。 宿公力奏征骄虏,始得孤忠达庙廊。 再说宋江聚众商议,确定带哪些人回山。宋江与军师吴用、公孙胜,以及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带领马步水军一万余人回山,其余大队人马,都跟随卢先锋在京师驻扎。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人一路上无话,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坐下,便传下将令,让各家老小眷属收拾行李,准备启程。一面让人宰杀牛羊牲口,备好香烛纸钱,祭祀晁天王;之后焚化灵牌,摆下会众筵席,款待众将。接着,将各家老小分别送回原所在州县,众人或乘车或骑马,陆续离去。然后,宋江让自家的庄客,送老父宋太公及家眷人口,回到郓城县宋家村,重新做良民。随即,宋江让阮家三弟兄挑选合用的船只,其余不堪用的小船,都尽数分发给附近居民使用。山中的屋宇房舍,任凭居民搬拆。三关城垣以及忠义堂等房屋,尽数拆毁。一应事务处理完毕,收拾好人马,火速返回京城。 一路无事,很快便到了东京,卢俊义等人将他们接至大寨。宋江先派燕青入城,报知宿太尉,说要辞别天子,引领大兵启程。宿太尉得知后,入宫奏明天子。第二天,带领宋江在武英殿朝见天子。天子见了宋江,龙颜大悦,赐酒过后,温和问道:“卿等莫要推辞路途跋涉、军马劳顿,为寡人征虏破辽,早日凯旋而归,朕定会重加录用。众将校也将按功加爵。卿等切勿懈怠!” 宋江叩头称谢,恭敬启奏道:“臣本是卑微小吏,误触刑典,被流放到江州。醉后口出狂言,临刑时幸得众人搭救,无处可去,便藏身水泊,苟且偷生。所犯罪恶,万死难赎。如今承蒙圣上宽宏大量,赦免臣的罪过。臣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皇上的恩情。如今奉诏命,怎敢不竭尽全力,尽忠报国,死而后已!” 天子大喜,再次赐下御酒,又让人取来一副描金鹊画弓箭、一匹名马、全副鞍辔以及一口宝刀,赐予宋江。宋江叩首谢恩,辞别天子出殿,将领着天子御赐的宝刀、鞍马、弓箭,带回军营。随即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程。 且说徽宗天子次日一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让中书省派两名官员,前往陈桥驿犒劳宋江先锋的三军。规定每名军士赏赐酒一瓶,肉一斤,要当众分发,不得克扣。中书省领了圣旨,连夜赶办酒肉,派两名官员前去分发。 再说宋江传令诸军,与军师吴用商议,将军马分成两批行进。令五虎八彪将带领前军先行,十骠骑将跟随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以及水手头目等人,撑驾战船,从蔡河内进入黄河,向北进发。宋江催促三军,沿着陈桥驿大路前进。同时号令军将,不得惊扰乡民。有诗为证: 招摇旌旆出天京,受命专师事远征。 虎视龙骧从此去,区区北虏等闲平。 且说中书省派来的两名厢官,在陈桥驿分发酒肉,犒劳三军。谁料这伙官员贪得无厌,徇私舞弊,克扣酒肉。他们都是些谗佞之徒,只贪图贿赂。御赐的官酒,每瓶被克扣得只剩半瓶,肉一斤被克扣了六两。前队军马都已分发完毕,后军分到一队黑甲军时,这队军士头戴黑盔,身披玄甲,正是项充、李衮所统领的牌手。其中一名军校接过酒肉一看,酒只有半瓶,肉只有十两,不禁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们这些贪图私利的家伙,坏了朝廷的恩赏!” 厢官喝道:“我怎么就是贪图私利的人了?” 那军校道:“皇帝赐给我们一瓶酒、一斤肉,都被你们克扣了。我们不是计较这点东西,只是可恨你们这些人毫无道理,连佛面上的金都敢刮!” 厢官骂道:“你这大胆的贼,剐不尽杀不绝!梁山泊的反性还没改!” 军校大怒,将酒和肉劈头盖脸地朝厢官扔去。厢官喝道:“把这个泼贼抓起来!” 那军校从团牌边抽出刀来。厢官指着他大骂道:“腌臜草寇,拔刀敢杀谁!” 军校道:“我在梁山泊时,比你厉害的好汉都被我杀了无数。就你这样的赃官,何足挂齿!” 厢官喝道:“你敢杀我?” 那军校往前一步,手起刀落,正中厢官脸上,厢官扑地倒了下去。众人见状,齐声呼喊,纷纷逃走。那军汉又追上去,连剁几刀,眼见厢官活不成了。众军汉围拢过来,却都不敢再动。 当下,项充、李衮得知此事,急忙飞报宋江。宋江听闻后大惊失色,赶忙与吴用商议:“这可如何是好?” 吴用沉思片刻后说道:“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官员本就对我们心怀不满,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眼下只能先将那军校斩首示众,以此号令全军,同时向中书省和枢密院申述此事,勒兵等待治罪。另外,得赶紧让戴宗和燕青悄悄进城,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知宿太尉。请他在天子面前预先奏明其中的隐情,使中书省和枢密院无法进谗言陷害我们,这样才能确保平安无事。” 宋江觉得此计可行,便骑着快马亲自赶到陈桥驿边。只见那军校站在厢官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宋江让人从馆驿中搬出酒肉,犒劳三军,让大家都上前领取。随后,他把那军校叫到馆驿中,询问事情的经过。那军校回答道:“他一口一个梁山泊反贼,骂我们杀剐不尽,我一时气愤,就杀了他,现在就等着将军来治罪。” 宋江皱着眉头说:“他是朝廷命官,我都敬畏他几分,你怎么能把他杀了呢?这肯定会连累我们众人。我们刚刚奉诏去征讨大辽,还没立下半点功劳,就闹出这样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那军校听后,叩头请死。宋江痛心疾首地哭着说:“我自从上了梁山泊,大小兄弟从未有过伤亡。如今投身官府,行事身不由己,必须遵守法律。虽说你心中的豪气未灭,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而为了。” 那军校说道:“小人甘愿受死。” 宋江让那军校痛饮一番,直至大醉,然后让他在树下上吊自尽,之后砍下他的头颅示众。同时,宋江让人备下棺椁,将厢官的尸首盛殓起来,接着起草文书,申呈给中书省和枢密院。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官员们也都知晓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有诗为证: 克减官人不自羞,被人刀砍一身休。 宋江军令多严肃,流泪军前斩卒头。 再说戴宗和燕青悄悄进城,径直来到宿太尉府中,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宿太尉。当晚,宿太尉入宫,将此事奏知天子。第二天,皇上在文德殿上朝,龙楼中鼓声阵阵,凤阁里钟声悠扬,殿下净鞭连响三下,阶前文武两班官员整齐排列。这时,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官员出班启奏:“新归降的宋江部下兵卒,杀死了省院派去监散酒肉的命官一员,请陛下下旨拿问。” 天子说道:“寡人若不委派你们省院,这差事本就该你们衙门负责!只因用人不当,才惹出这等事端。赏给军士的酒肉,想必是被你们大破小用,梁山军士空有其名,才导致如此后果。” 省院等官员又奏道:“御赐的酒肉,谁敢克扣!” 此时,天子龙颜大怒,喝道:“寡人早已派人暗中察访,事情的详情都已知晓,你们还在这里花言巧语,对朕敷衍搪塞!寡人御赐的酒,一瓶被克扣了半瓶,赐肉一斤,却只有十两,致使壮士一怒,酿成流血事件!” 天子喝问:“主犯在哪里?” 省院官员奏道:“宋江已将主犯斩首示众,并向本院申呈,勒兵等待治罪。” 天子说:“他既然已斩了主犯军士,等待奏报治罪。宋江禁治不严的罪责,暂且记录下来,等破辽归来,再根据功劳一并论处。” 省院官员无言以对,默默退下。天子当即传旨,派官员前去催促宋江带兵出征。被斩杀的军校,就在陈桥驿枭首示众。 却说宋江正在陈桥驿勒兵等待治罪,只见皇上派来的官员赶到,传令让宋江等人进兵征讨辽国,将违犯军纪的军校枭首示众。宋江谢恩完毕,将军校的首级挂在陈桥驿示众,又将尸体掩埋。宋江痛哭一场,含着泪上马,带领兵马向北进发。他们每日行军六十里,便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一路上无话。 眼看快要接近大辽境界,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如今辽兵分作四路,侵犯大宋州郡。我们是分兵前去征讨,还是只攻打他们的城池呢?” 吴用思索片刻后说:“若是分兵前去,无奈此地地广人稀,首尾难以相互救应,不如集中兵力攻打几个城池,再做打算。如果进攻得紧,他们自然会收兵。” 宋江点头称赞:“军师此计甚妙。” 随即唤来段景住,吩咐道:“你对北路十分熟悉,你可引领军马前进。前面最近的是哪个州县?” 段景住禀报道:“前面便是檀州,那是辽国的紧要隘口。有条水路,港汊极深,叫做潞水,环绕着城池。这潞水直通渭河,必须用战船才能征讨。应该先催促水军头领带着船只赶到,然后水陆并进,船骑相连,方可夺取檀州。” 宋江听罢,便让戴宗催促水军头领李俊等人,日夜兼程,尽快将船只赶到潞水会合。 却说宋江整顿好人马和水军船只,约定好日期,水陆并行,向着檀州进发。且说檀州城内负责守城的番官,是辽国的洞仙侍郎孛堇相公。他手下有四员猛将,一个叫阿里奇,一个叫咬儿惟康,一个叫楚明玉,一个叫曹明济。这四员战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得知宋朝派宋江全伙前来,一面写表申奏辽国郎主,一面通报邻近的蓟州、霸州、涿州、雄州求救,一面调兵出城迎敌。洞仙侍郎派阿里奇、楚明玉二人,率领三万兵马,辞别了总兵侍郎,出城迎战。 且说大刀关胜作为前部先锋,带领军队杀向檀州所属的密云县。县官得知消息,急忙飞报给两个番将,说:“宋朝军马大张旗鼓,正是梁山泊刚刚受招安的宋江一伙。” 阿里奇听后,冷笑道:“不过是一伙草寇,何足挂齿!” 他传令让番兵做好准备,第二天出城与宋江交锋。 第二天,宋江得知辽兵前来,立即传令诸军将士:“初次交锋,一定要谨慎行事,注意彼此配合,不要出现脱节的情况。” 众将领命,欣然披挂上马。宋江、卢俊义也都身着戎装,亲自在军前督战。远远望去,只见辽兵铺天盖地而来,黑洞洞的一片,全是皂雕旗。双方都用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中皂旗分开,正中间簇拥出一员番将,骑着一匹骏马,身姿矫健。宋江看那番将,只见他头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着两根雉尾;身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着三个凤凰;身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着一条嵌宝狮蛮带;脚蹬一对云根鹰爪靴,挂着一条护项销金帕;带着一张雀画铁胎弓,悬着一壶雕翎鈚子箭;手中握着梨花点钢枪,骑着银色拳花马。这员番官面白唇红,胡须金黄,眼睛碧绿,身材高大,力敌万人。他的旗号上写得清清楚楚:“大辽战将阿里奇”。 宋江看了,对诸将说:“此番将不可轻视。” 话还没说完,金枪手徐宁便纵马出战,横着钩镰枪,直逼阵前。番将阿里奇见了,大骂道:“宋朝该败,竟让草寇为将!还敢侵犯我大国,简直不知死活!” 徐宁怒喝道:“辱国的小将,竟敢口出秽言!” 两军呐喊助威,徐宁与阿里奇在阵前交锋。两马相逢,手中兵器并举。二人战了不到三十回合,徐宁便抵挡不住番将,朝着本阵败逃。花荣急忙取弓箭在手。那番将正追赶过来,张清也早已按住鞍鞒,伸手从锦袋内取出一个石子,看准番将,照面门就是一石子。那石子如同流星飞坠,弩箭离弦,正中阿里奇左眼。阿里奇惨叫一声,翻身落马。这时,花荣、林冲、秦明、索超四将齐出,先抢了那匹好马,又活捉了阿里奇回阵。副将楚明玉见折了阿里奇,急忙向前去救,却被宋江大队军马前后掩杀过来,只好放弃密云县,大败而逃,奔回檀州。宋江没有追赶,就在密云县屯扎下营。 众人查看番将阿里奇,只见他眉梢被打破,一只眼睛受伤,因伤势过重,很快便死去了。宋江传令,将番官的尸骸火化,在功绩簿上标写张清立下第一功。同时,将阿里奇的连环镔铁铠、出白梨花枪、嵌宝狮蛮带、银色拳花马,以及靴袍弓箭,都赏赐给了张清。当天,众人就在密云县中庆贺,设宴饮酒,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大辽闰位非天命,累纵狼狐寇北疆。 阿里可怜无勇略,交锋时下一身亡。 第二天,宋江升帐,传令起兵,调兵遣将,离开密云县,直逼檀州。却说檀州的洞仙侍郎,得知折了一员主将,便紧闭城门,不敢出城迎敌。又听说有水军战船来到城下,于是带领众番将上城观看。只见宋江阵中的猛将们摇旗呐喊,耀武扬威,挑战厮杀。洞仙侍郎见了,说道:“照这样,难怪小将军阿里奇会输!” 这时,副将楚明玉回答道:“小将军哪里是输给那厮!是前面的蛮兵先败了,小将军追赶过去,被对方一个穿绿衣服的蛮子用石子打下马。那厮队里四个蛮子拿着四条枪,便把小将军围住了。我们这边措手不及,所以才输了。” 洞仙侍郎问道:“那个打石子的蛮子长什么样?” 左右有认得的,指着城下说:“城下那个戴着青包巾,现在披着小将军衣甲,骑着小将军马的,就是他。” 洞仙侍郎攀着女墙边向下看,张清早已看到他,驱马向前,一颗石子飞了过来。左右齐喊一声 “躲”,那石子早从洞仙侍郎耳根边擦过,擦去了一片耳轮的皮。洞仙侍郎疼得叫了起来:“这个蛮子太厉害了!” 他下城后,一面写表申奏大辽郎主,一面通报外境各州做好防备。 且说宋江领兵在檀州城下,连续攻打了三五天,却始终未能取胜,只好再次率领军马回到密云县驻扎。他在帐中坐下,与众人商议破城的良策。这时,戴宗前来报告,说水军头领已经率领战船,全部抵达潞水。宋江随即传令,让李俊等人到中军帐中商议,并让戴宗传达指令。李俊等人来到密云县的营帐前,拜见宋江。宋江说道:“此次作战,与在梁山泊时大不相同,必须先探明水势的深浅,然后才能进兵。我观察这条潞水,水流十分湍急,一旦有所闪失,很难救援。你们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大意。要把船只伪装好,扮成运粮船的模样。各位头领各自携带暗器,潜伏在船内。每只船上只安排三五人撑船摇橹,岸上安排两人牵拽,一步步靠近城下,将船停泊在两岸。等我这边进兵,城中得知消息,必定会打开水门来抢夺粮船,届时你们的伏兵便趁机而起,夺取水门,大功便可告成。” 李俊等人领命而去。 这时,探水的小校前来报告:“西北方向有一支军马,气势汹汹地杀来,他们都打着皂雕旗,大约有一万多人,正朝着檀州而来。” 吴用说道:“这必定是辽国调来的救兵。我们得先派几员将领前去拦截厮杀,若能将他们打散,就可避免城中守军得到支援而士气大振。” 宋江于是派张清、董平、关胜、林冲,各自带领十几个小头领和五千军马,迅速飞奔而去。 原来,大辽郎主听说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领兵杀到檀州,包围了城池,特地派遣他的两个皇侄前来救援。一个叫耶律国珍,一个叫耶律国宝。这两人都是辽国的上将,又是皇侄,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率领着一万番军,前来救援檀州。当他们快要到达时,与宋军相遇。双方摆开阵势,两位番将一同出马,他们的打扮如出一辙。只见他们头戴妆金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锦边珠嵌锁子黄金铠;身上穿着被猩猩血染就的战红袍,袍上绣着斑斑金色的翅雕;腰间系着白玉带,背后插着虎头牌;左边的袋子里插着雕弓,右手的箭壶中装满硬箭;手中握着丈二绿沉枪,胯下骑着九尺银鬃马。 这两位番将是兄弟俩,不仅打扮相同,使用的兵器也都是长枪。宋军摆好阵势,双枪将董平纵马而出,厉声高喊道:“来的是哪里的番官?” 耶律国珍勃然大怒,喝道:“水洼里的草寇,竟敢侵犯我大国,还敢反问我从哪里来!” 董平不再多问,跃马挺枪,直取耶律国珍。耶律国珍身为年轻气盛的将军,怎肯轻易饶人,挺起钢枪,迎面而上。两匹马交错在一起,三条枪你来我往。两位将领在征尘弥漫、杀气腾腾的战场上,使双枪的董平施展着独特的枪法,使单枪的耶律国珍也各有神机。两人大战五十回合,难分胜负。 耶律国宝见哥哥已经战斗了许久,担心他体力不支,便在中军敲响了锣。耶律国珍正战斗到激烈处,听到鸣锣声,急于脱身,却被董平的两条枪紧紧缠住,无法挣脱。此时的耶律国珍心中慌乱,枪法也慢了几分。董平趁机用右手逼开耶律国珍的绿沉枪,使出左手枪,朝着番将的项根处狠狠刺去,正中要害。可怜耶律国珍,金冠倒转,两脚悬空,从马上坠落。 弟弟耶律国宝见哥哥落马,立刻抢出阵来,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条枪,前来救援。宋兵阵中,没羽箭张清见他冲过来,哪肯放过,在马上稳住梨花枪,伸手从锦袋中拈出一个石子。张清的石子百发百中,他一拍马,冲出阵前。说时迟那时快,耶律国宝飞速奔来,张清迎面扑去,两匹马相距不到十来丈远。番将毫无防备,以为张清是来交战的。只见张清手起,大喝一声:“着!” 那石子正中耶律国宝的面部,耶律国宝翻身落马。关胜、林冲趁机率兵掩杀,辽兵失去主帅,顿时乱作一团,四处逃窜。宋军一阵冲杀,将一万多辽兵杀得七零八落。他们缴获了两位番官的全副鞍马、两面金牌,收起宝冠袍甲,还割下了两颗首级。当时,宋军还夺得战马一千多匹,押解到密云县,向宋江献纳。宋江十分高兴,犒赏三军,将董平、张清的功劳记为第二等,等攻破檀州后一并奏报朝廷。 宋江与吴用商议,到了晚上,写下军令,调派林冲、关胜率领一支军马,从西北方向进攻檀州;又调呼延灼、董平率领一支军马,从东北方向进发;同时让卢俊义率领一支军马,从西南方向进军。宋江说:“我们中军从东南方向进发。只要听到炮响,就一起发动攻击。” 接着,宋江派炮手凌振,以及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还有牌手项充、李衮,带领一千多名滚牌军,来到城下,准备施放号炮。约定二更时分,水陆并进,各路军兵相互呼应。号令下达后,各路军马各自准备攻城。 且说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坚守,一心盼着救兵到来。这时,有皇侄的残兵败将逃入城中,详细报告说:“两位皇侄大王,耶律国珍被一个使双枪的人杀害了,耶律国宝被一个戴青包巾的人用石子打下马抓走了。” 洞仙侍郎气得跺脚大骂:“又是这些蛮子!偏偏折损了二位皇侄,叫我有何面目去见郎主!等抓住那个戴青包巾的蛮子,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到了晚上,番兵向洞仙侍郎报告:“潞水河内有五六百只粮船停泊在两岸,远处又有军马赶来。” 洞仙侍郎听后说道:“这些蛮子不熟悉我们的水路,错把粮船开到了这里。岸上的人马肯定是来寻找粮船的。” 于是,他派楚明玉、曹明济、咬儿惟康三位番将前来,吩咐道:“宋江等蛮子今晚又调了许多人马来,而且有不少粮船在我们的河里。可让咬儿惟康带领一千军马出城冲杀,再让楚明玉、曹明济打开水门,顺着水流迅速放出船只,能截住三分之二的粮船,就是你们的大功。” 不知此次行动成败如何,有诗为证: 妙算从来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 侍郎不识兵家意,反自开门把路通。 再说宋江的人马,在当晚黄昏时分,李逵、樊瑞带头,率领步兵在城下大骂番人。洞仙侍郎命令咬儿惟康催促军马出城冲杀。城门打开,放下吊桥,辽兵出城。却说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个好汉,带领一千步军,全是勇猛的刀牌手,在吊桥边挡住了辽兵,番军人马根本无法出城。凌振在军中搭起炮架,准备放炮,只等时机一到。任凭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在左右遮挡。鲍旭在后面呐喊助威,虽然只有一千多人,但气势却如同有一万多人。 洞仙侍郎在城中见军马无法冲出,急忙命令楚明玉、曹明济打开水门抢夺粮船。此时,宋江水军的头领们早已事先潜伏在船中,按兵不动。见水门打开,一片片闸板被绞起,战船纷纷驶出。凌振得到消息,立刻点燃了一个风火炮。炮声响起,两边的战船迅速相向而行,与番船展开激战。左边李俊、张横、张顺驾驶战船,奋勇杀来;右边阮家三兄弟也驾驶战船,冲入番船队中。番将楚明玉、曹明济见战船汹涌而来,抵挡不住,料到有埋伏的军兵,急忙想要回船,却早被宋军的水手们跳到船上,他们只好弃船上岸逃走。宋江水军的六个头领,率先夺取了水门。管门的番将,有的被杀,有的逃走,楚明玉、曹明济也各自逃命去了。水门上预先燃起大火,凌振又放了一个车箱炮,那炮声响彻半天。 洞仙侍郎听到火炮连天响,吓得魂飞魄散。李逵、樊瑞、鲍旭带领牌手项充、李衮等人,一路杀入城去。洞仙侍郎和咬儿惟康在城中看到城门已被夺走,又看到四路宋军一齐杀来,只好上马,弃城而出,从北门逃走。还没跑出二里地,正好撞上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两员上将拦住去路。洞仙侍郎无计可施,只得让咬儿惟康上前迎战。正是: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那么,洞仙侍郎究竟如何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蓟州城 卢俊义大战玉田县 诗曰: 志气冲天贯斗牛,更将逆虏尽平收。 檀州骁将俱心碎,辽国雄兵总泪流。 紫塞风高横剑戟,黄沙月冷照戈矛。 绝怜跃马男儿事,谈笑功成定九州。 话说洞仙侍郎见檀州已被攻破,无奈之下,只能匆忙逃出城去,与咬儿惟康一同奔逃。途中,他们正好撞上楚明玉、曹明济,带着一些残兵败将。这些败军如同丧家之犬、漏网之鱼,狼狈不堪,众人便一起朝着蓟州逃去。进入蓟州城后,他们见到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向他哭诉宋江兵强马壮,军中还有一个使石子的人十分厉害。那人的石子百发百中,从未落空,最擅长伤人。两位皇侄以及小将阿里奇,都是被他用石子打死的。耶律大王听后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留在这里,帮我对付那些蛮子。” 话还没说完,只见流星探马飞速来报:“宋江兵分两路攻打蓟州,一路杀到平峪县,一路杀到玉田县。” 御弟大王听了,随即对洞仙侍郎说:“你带领本部军马,守住平峪县口,不要与他们厮杀。我先带兵去拿下玉田县的蛮子,然后从背后包抄过去,看平峪县的蛮子能往哪里逃?” 同时,他一边派人向霸州、幽州传信,让这两路军马前来接应。有诗为证: 败将残兵入蓟州,膻奴原自少机谋。 宋江兵势如云卷,扫穴犁庭始罢休。 当时,御弟大王亲自率领大军,带着四个儿子,朝着玉田县疾驰而去。 且说宋江、卢俊义,各自率领三万军马以及众多战将,分别去攻打不同的州县。宋江领兵来到平峪县,看到前面关隘被敌军把守,不敢贸然进兵,便在平峪县西边扎营屯住。 再说卢俊义率领众多战将和三万人马,来到玉田县,很快就与辽军相遇。卢俊义与军师朱武商议道:“如今与辽军对峙,我们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不熟悉,就像吴人不了解越国的境地一样,有什么好的计策可以取胜呢?” 朱武回答说:“依我之见,由于不熟悉地理,各路军队不可擅自前进。可以将队伍摆成长蛇阵,攻击蛇头时蛇尾能呼应,攻击蛇尾时蛇头能呼应,攻击蛇身时首尾都能呼应,循环往复,没有破绽。这样,就不用担心地理生疏的问题了。” 卢先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 于是催促兵马前进,远远就望见辽军铺天盖地而来。那辽军的模样如何呢?只见: 黑雾浓浓至,黄沙漫漫连。皂雕旗展一派乌云,拐子马荡半天杀气。青毡笠儿,似千池荷叶弄轻风;铁打兜鍪,如万顷海洋凝冻日。人人衣襟左掩,个个发搭齐肩。连环铁铠重披,剌纳战袍紧系。番军壮健,黑面皮碧眼黄须;达马咆哮,阔膀膊钢腰铁脚。羊角弓攒沙柳箭,虎皮袍衬窄雕鞍。生居边塞,长成会拽硬弓;世本朔方,养大能骑劣马。铜腔羯鼓军前打,芦叶胡笳马上吹。 御弟大王耶律得重,率先领兵到达玉田县,将军马摆开阵势。宋军中的朱武登上云梯观察,下来后向卢先锋回报说:“番人摆的阵势,是五虎靠山阵,没什么稀奇的。” 朱武再次登上将台观察,挥动号旗,指挥军队左盘右旋,调兵遣将,也摆出一个阵势。卢俊义看了不认识,问道:“这是什么阵势?” 朱武说:“这是鲲化为鹏阵。” 卢俊义又问:“什么是鲲化为鹏?” 朱武解释道:“北海有一种鱼,名叫鲲,它能化为大鹏,一飞就是九万里。这个阵势从远近看,只是个小阵;但要是敌军来攻打,它能瞬间变成大阵,所以叫做鲲化为鹏阵。” 卢俊义听了,连连称赞。 对阵的辽军鼓声响起,门旗分开,御弟大王亲自出马,四个儿子分在左右两侧,他们的披挂都一模一样。只见他们头戴铁缦笠戗箭番盔,上面拴着纯黑的球缨;身穿宝圆镜柳叶细甲,系着狮蛮金带。踏镫靴如同半弯的鹰嘴,梨花袍上绣着盘龙图案。他们各自挂着强弓硬弩,骑着骏马雕鞍。腰间都插着锟吾剑,手里拿着扫帚刀。 中间马上的是御弟大王,两边的四个小将军,身上的两肩胛处都悬着小小的明镜,镜边镶着皂缨,四人手持四口宝刀,骑着四匹快马,整齐地排列在阵前。御弟大王背后,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许多战将。那四员小将军高声喊道:“你们这些草贼,怎敢侵犯我们的边界!” 卢俊义听了,便问道:“两军对峙,哪位英雄愿意率先出战?” 话还没说完,只见大刀关胜挥舞着青龙偃月刀,抢先出马。那边番将耶律宗云,舞刀拍马迎战关胜。两人刚战了不到五个回合,番将耶律宗霖便拍马舞刀前来相助。呼延灼见状,举起双鞭,迎上去与耶律宗霖厮杀。耶律宗电、耶律宗雷兄弟二人,也挺刀跃马,一齐出战。这边徐宁、索超各自举起兵器,迎上前去。四对人马在阵前厮杀,绞作一团,打得难解难分。 正在战斗之时,没羽箭张清悄悄地纵马来到阵前。有檀州败逃的军士认出了张清,急忙向御弟大王报告:“对阵中那个穿绿战袍的蛮子,就是擅长飞石子的。他现在纵马出阵,肯定又要施展之前的手段了。” 天山勇听了,说道:“大王放心,让这个蛮子尝尝我的弩箭!” 原来天山勇在马上擅长使用漆抹弩,他的弩箭是一尺来长的铁翎箭,有个名字叫一点油。天山勇在马上用了事环稳住弩,纵马出阵,让两个副将在前面掩护。三匹马悄悄地一直来到阵前。 张清又先看到了他们,偷偷取出石子在手,瞄准那带头的番将,只一石子打出,大喊 “着”,却从番将的头盔上擦了过去。天山勇躲在那员番将的马背后,稳稳地安好箭,扣紧弓弦,看准张清,一箭直射过去。张清大喊一声 “阿也”,急忙躲避,却还是被射中咽喉,翻身落马。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带着解珍、解宝,拼命上前将张清救了回来。卢先锋见状,急忙让人拔出箭来,张清血流不止,众人赶忙在他脖子上包扎束缚。随即,卢先锋叫邹渊、邹润将张清抬上车子,护送回檀州,让神医安道全进行医治。车子随后便出发了,暂且按下不表。有诗为证: 张清石子最通神,到处将人打得真。 此日却逢强弩手,当喉一箭便翻身。 只见阵前突然喊声大作,有士兵来报:“西北方向有一支军马如疾风般飞奔杀来,他们二话不说,横冲直撞,径直闯入阵中。” 卢俊义眼见张清中箭,心中牵挂,无心再恋战。关胜、呼延灼、徐宁、索超四位将领见状,各自佯装战败,诈败退回本阵。四个番将以为宋军胆怯,乘势追击。与此同时,西北方向杀来的番军从斜刺里冲入,而对阵的大队番军也如排山倒海般踊跃向前。如此一来,宋军哪里还能维持原本的阵法?三军众将被冲得七零八落,彼此之间无法相互救援。混乱之中,只剩下卢俊义一人一马一杆枪,反而朝着敌军方向杀了过去。 天色渐渐昏暗,那四个小将军恰好返回,迎面碰上了卢俊义。卢俊义单人独马,一杆长枪在手,毫无惧色地与四个番将展开激战。双方你来我往,大约斗了一个时辰。卢俊义瞅准时机,故意卖了个破绽,耶律宗霖以为有机可乘,挥刀砍来。卢俊义大喝一声,耶律宗霖措手不及,被卢俊义一枪刺落马下。另外三个小将军见状,都吃了一惊,心中生出惧意,无心再战,赶忙拍马逃走。卢俊义下马,拔刀割下耶律宗霖的首级,拴在马脖子下面,然后翻身上马,朝南而去。 没走多远,卢俊义又撞见一伙辽兵,大约有一千多人。他毫无惧色,再次冲入敌阵,辽兵顿时四散奔逃。继续前行不到几里路,又碰上一彪军马。此时夜色漆黑,看不清是哪方的人马,只听到传来的是宋朝人的说话声。卢俊义便高声问道:“来的是哪支军队?” 对方传来呼延灼的回应声。卢俊义大喜,赶忙与呼延灼合兵一处。呼延灼说道:“我军被辽兵冲散,彼此无法相互救援。小将奋力撞开阵势,和韩滔、彭玘一直杀到了这里。不知道其他将领的情况如何。” 卢俊义接着说起自己力敌四个番将的经过:“我杀了其中一个,另外三个逃走了。后来又撞见一千多辽兵,也被我杀散。一路来到这里,没想到能碰上将军。” 两人并马而行,带着随从,朝南走去。没走十几里路,前面就有军马拦住了去路。呼延灼说道:“黑夜之中难以厮杀,不如等到天明,再与他们决一死战。” 对面的人听到后,便问道:“来的莫非是呼延灼将军?” 呼延灼听出是大刀关胜的声音,连忙叫道:“卢头领在这里!” 众头领纷纷下马,暂且来到草地上坐下。卢俊义、呼延灼各自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关胜说道:“阵前失利,你我无法相互照应。我和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五人骑马杀出一条血路,随后收拢了一千多名军兵。来到这里后,因不熟悉地理环境,只能在此伏路,打算等到天明再行动,没想到能遇到哥哥。” 于是,众人合兵一处。 众人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便沿着道路朝南继续前行。快要到达玉田县时,看到一彪人马在哨探道路。仔细一看,原来是双枪将董平、金枪手徐宁,他们已经带领弟兄们守住了玉田县,将辽兵全部赶散。他们报告说:“侯健、白胜二人去给宋公明报信了,只是不见了解珍、解宝、杨林、石勇。” 卢俊义下令先将军队开进玉田县,清点众将军校人数,发现少了五千多人,心中十分烦恼。巳牌时分,有人来报:“解珍、解宝、杨林、石勇带领两千多人回来了。” 卢俊义将他们唤来询问,解珍说道:“我们四人在混乱中冲了过去,深入敌军重地,迷了路,不敢贸然回转。今早又撞见辽兵,与之大战一场,这才赶到这里。” 卢俊义让人将耶律宗霖的首级在玉田县示众,以此安抚三军百姓。 还没到黄昏时分,军士们正准备收拾休息,只见负责伏路的小校前来报告:“辽兵不知来了多少,已经从四面将县城包围了。” 卢俊义听后大惊,连忙带着燕青登上城楼查看。只见远近都是火把,密密麻麻,绵延十里之厚。一个小将军在前面指挥,正是耶律宗云,他骑着一匹劣马,在火把丛中催促三军。燕青见状,说道:“昨日张清中了他的冷箭,今日该回敬他一下。” 说着,燕青取出弩箭,一箭射去,正中番将鼻凹。耶律宗云落马,众兵急忙上前救援。番军见状,连忙后退了五里。 卢俊义在县中与众将商议:“虽然放了这一冷箭,让辽兵暂时后退,但天明之后他们必定会再次前来攻城,将县城围得像铁桶一般,我们该如何解救?” 朱武说道:“宋公明如果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前来救援。到时候里应外合,才有可能脱离困境。” 正是:才离虎穴龙坑险,又撞天罗地网灾。不知接下来交锋胜负如何,有诗为证: 一番遇敌一番惊,匹马单枪暮夜行。 四面天骄围古县,请看何计退胡兵。 众人一直熬到天明,只见辽兵在四面摆开阵势,密不透风。这时,东南方向尘土飞扬,数万兵马浩浩荡荡而来。众将都望向南方,朱武说道:“这必定是宋公明军马到了。等他们收军整齐后,我们一起向南杀出去,这里的军队全部出动,随后掩杀过去。” 且说对阵的辽兵,从辰时一直围困到未牌,终于抵挡不住,纷纷收拾人马退去。朱武说道:“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卢俊义当即传令,打开县城四门,率领全部军马出城追杀。辽兵大败,被杀得星落云散,七零八落。辽兵四散逃窜,宋江追赶辽兵远去,到天明时鸣金收军,进入玉田县。卢先锋与宋江合兵一处,诉说攻打蓟州的情况。宋江留下柴进、李应、李俊、张横、张顺、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裴宣、萧让、宋清、乐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跟随赵枢密在檀州防守。其余诸将,分作左右二军。宋先锋总领左军人马,共四十八员: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花荣、秦明、杨志、朱仝、雷横、刘唐、李逵、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黄信、孙立、欧鹏、邓飞、吕方、郭盛、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顺、马麟、施恩、薛永、宋万、杜迁、朱贵、朱富、凌振、汤隆、蔡福、蔡庆、戴宗、蒋敬、金大坚、段景住、时迁、郁保四、孟康;卢先锋总领右军人马,共三十七员:军师朱武,关胜、呼延灼、董平、张清、索超、徐宁、燕青、史进、解珍、解宝、韩滔、彭玘、宣赞、郝思文、单廷圭、魏定国、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郑天寿、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李立、李云、焦挺、石勇、侯健、杜兴、曹正、杨林、白胜。分兵完毕,两路军马分别前往蓟州:宋先锋引军向平峪县进发,卢俊义引兵向玉田县进发。赵安抚与二十三将镇守檀州,暂且按下不表。 原来,这蓟州是大辽郎主派御弟耶律得重镇守,他率领着四个儿子,长子耶律宗云,次子耶律宗电,三子耶律宗雷,四子耶律宗霖,手下还有十几员战将,一个总兵大将名叫宝密圣,一个副总兵名叫天山勇,共同守住蓟州城池。 且说宋江见军士连日征战辛苦,便让大家暂且休息。对于攻打蓟州,他早已心中有了计较。他先派人前往檀州询问张清的箭伤情况,神医安道全派人回话道:“虽然只是皮肉外伤,并未伤到内脏,请主将放心。等到脓水干涸,自然就会痊愈。如今正值炎夏,军士们多病,已经禀过赵枢密相公,派萧让、宋清前往东京购买药饵,同时到太医院领取防暑药物。皇甫端也需要领取官局内给马匹用的药材物料,都委托萧让、宋清去办理了。特此向先锋报告。” 宋江听后,心中颇为欣慰,又与卢先锋商量,决定先攻打蓟州。宋江说道:“在我不知道你在玉田县受围时,就已经事先商量好了计策。公孙胜原本就是蓟州人,杨雄也曾在那府里做过节级,石秀、时迁在那里也住了很久。前日杀退辽兵时,我让时迁、石秀装作败残军马,混入其中,他们肯定都已经进入蓟州城内驻扎。他二人若能进城,自有办法行事。时迁曾献计说:‘蓟州城有一座大寺,名叫宝严寺。寺内廊下有法轮宝藏,中间是大雄宝殿,殿前有一座宝塔,高耸入云。’石秀说:‘我让他躲在宝藏顶上,每日的饭食由我负责送去。如果要方便,只能等到夜间爬下来。只等城外哥哥的军马攻打紧急时,便在宝严寺塔上放火为号。’时迁本就是个惯于飞檐走壁的人,找个藏身之处自然不难。石秀则会在合适的时候去州衙内放火。他二人商量妥当后,便自行去了。我们这边就可以一面收拾,准备进兵了。” 有诗为证: 朋计商量破蓟州,旌旗蔽日拥貔貅。 更将一把硝黄散,黑夜潜焚塔上头。 第二天,宋江带领兵马离开了平峪县,与卢俊义合兵一处,催促军马,径直朝着蓟州进发。 且说御弟大王因折损了两个儿子,心中懊悔不已,便与大将宝密圣、天山勇、洞仙侍郎等人商议道:“前次涿州、霸州两路救兵,各自分散而去。如今宋江在玉田县合兵一处,早晚就要进兵攻打蓟州,这可如何是好?” 大将宝密圣说道:“宋江的兵马若不来,那便万事皆休;若是那伙蛮子来了,小将我亲自出城与他们对敌,若不活捉他们几个,这伙人怎会轻易退兵!” 洞仙侍郎提醒道:“那蛮子队伍里有个穿绿袍的,擅长使用石子,十分厉害,我们要多加提防。” 天山勇满不在乎地说:“那个蛮子已经被我一箭射中脖子,多半是死了!” 洞仙侍郎接着说:“除了这个蛮子,其他的都不足为惧。” 众人正商议着,小校前来报告:“宋江的军马已经杀奔蓟州而来。” 御弟大王急忙整顿三军人马,迅速出城迎敌。在离城三十里外,与宋江的军队对峙,双方各自摆开阵势。番将宝密圣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出马。宋江在阵前看到后,说道:“斩将夺旗,才能立下头功。” 话还没说完,只见豹子头林冲便挺身而出,与番将宝密圣展开大战。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林冲一心想要立下头功,手持丈八蛇矛,越战越勇。在战斗的关键时刻,他如暴雷般大喝一声,拨开枪锋,用蛇矛朝着宝密圣的脖项狠狠刺去,宝密圣躲避不及,被刺中落马。宋江见状大喜,两军阵中喊声震天。 番将天山勇见宝密圣被刺,立即横枪出马。宋江阵中徐宁手持钩镰枪,纵马向前,迎了上去。两匹马交错,两人战了不到二十回合,徐宁瞅准时机,手起一枪,将天山勇刺于马下。宋江见接连赢了两员番将,心中十分高兴,随即催动军队混战。辽兵见折损了两员大将,心中恐惧,纷纷朝着蓟州城逃窜。宋江的军马追赶了十几里路,才收兵回营。 当天,宋江扎下营寨,犒赏三军。第二天,宋江传令拔营起寨,全军直奔蓟州。第三天,御弟大王见折了两员大将,心中十分惊慌,又听到宋军已经抵达的消息,急忙对洞仙侍郎说:“你带领这支军马出城迎敌,也好替我分忧。” 洞仙侍郎不敢违抗,只得带领咬儿惟康、楚明玉、曹明济,率领一千军马,在城下摆开阵势。 宋江的军马渐渐逼近城边,呈雁翅状排列开来。门旗分开,索超横担大斧,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阵前。番兵队伍中,咬儿惟康见状,立刻抢出阵来。两人二话不说,两匹马相交,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番将咬儿惟康终究心中胆怯,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想要逃走。原来,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在城头上看到咬儿惟康没战几个回合就往本阵跑,索超哪里肯放过,纵马追赶上去,双手轮起大斧,朝着番将的脑门上狠狠劈下,将咬儿惟康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洞仙侍郎见此情形,急忙叫楚明玉、曹明济前去接应。这两人早已吓得八分胆怯,只是被逼无奈,才挺起手中的长枪,硬着头皮向前出阵。宋江军中的九纹龙史进见番军中两将一同出战,立刻舞动大刀,拍马直取二将。史进抖擞精神,尽显英雄本色,手起刀落,先将楚明玉砍落马下;曹明济见状,想要逃走,史进哪里肯饶,催马赶上,一刀也将他砍于马下。史进纵马冲入大辽军阵。宋江见了,挥动鞭梢,指挥军队奋勇向前,一直杀到吊桥边。 耶律得重看到这般情形,心中越发愁闷,只得下令紧闭城门,让众将上城紧紧防守。一面派人向大辽郎主申奏,一面派人前往霸州、幽州求救。有诗为证: 二将昂然犯敌锋,宋江兵拥一窝蜂。 可怜身死无人救,白骨谁为马鬣封。 且说宋江与吴用商议道:“如今城中防守严密,我们该如何应对?” 吴用说:“既然石秀、时迁已经在城中,不能再拖延太久。我们在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即刻攻城。再让凌振在四周施放火炮,向城里轰击。攻势猛烈的话,城池必然会被攻破。” 宋江听后,说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 随即传令,连夜四面攻城。 再说御弟大王见宋兵从四面发起猛烈攻击,便驱使蓟州城中所有百姓上城守护。此时,石秀在城中宝严寺内已经守了多日,一直没有动静。这天,时迁前来报告:“城外哥哥的军马攻城很猛,我们此时不放火,更待何时!” 石秀听了,便和时迁商量,决定先在宝塔上放一把火,然后再去佛殿放火。时迁说:“你快去州衙内放火。在南门要紧的地方放火,外面的人看到了,肯定会更加用力攻城,还怕城池不破!” 两人商量妥当,各自带上引火的药头、火刀火石、火筒烟煤,藏在身上。当晚,宋江的军马攻城越发猛烈。 时迁本就是飞檐走壁的高手,跳墙越城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他先来到宝严寺塔上,点起一把火。那宝塔高耸入云,火起时,城里城外都能看见,火光映照得三十多里远近一片通明,如同火钻一般耀眼。随后,他又来到佛殿上放火。这两把火一起,城中顿时一片鼎沸,百姓们惊慌失措,家家户户老幼慌乱,哭声震天,纷纷四处逃生。石秀则一直爬到蓟州衙门庭屋上的博风板里,放起火来。 蓟州城中看到三处起火,知道有内应,百姓们哪里还有心思守护城池,早已抵挡不住,纷纷跑回家中。没过多久,山门里又燃起一把火,原来是时迁从宝严寺出来后,又放了一把火。御弟大王见城中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四五处起火,知道宋江在城里安排了内应,惊慌失措,急忙收拾军马,带上老小和两个孩儿,装载上车,打开北门逃走。宋江见城中军马慌乱,立刻催促军兵杀入城中。城里城外,喊杀声连天,宋军很快便夺取了南门。洞仙侍郎见寡不敌众,只得跟着御弟大王朝北门逃去。 宋江率领大队人马进入蓟州城,随即传下将令,先让士兵们扑灭四周的大火。天亮后,出榜安抚蓟州百姓。将三军人马全部安排在蓟州屯扎,犒赏三军。在诸将功绩簿上,标写石秀、时迁的功劳。然后行文申复赵安抚:“已经夺取蓟州大郡,请相公前来驻扎。” 赵安抚回文说道:“我暂且在檀州屯扎,让宋先锋守住蓟州。如今正值炎夏,天气炎热,不宜动兵。等天气凉爽些,再作商议。” 宋江收到回文后,便让卢俊义带领原来调拨的军将,在玉田县屯扎,其余大队军兵守住蓟州,等待天气凉爽后,再听候调遣。 却说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带着老小,逃回幽州,一直回到燕京,去见大辽郎主。大辽郎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两班臣僚,朝参完毕。有邠门大使奏道:“蓟州御弟大王回来了。” 郎主听奏,急忙宣召。耶律得重与洞仙侍郎来到殿下,俯伏在御阶之下,放声大哭。郎主说道:“我的爱弟,暂且不要烦恼。有什么事情,尽管详细奏知寡人。” 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的童子皇帝,派遣宋江领兵前来征讨,他们的军马势力强大,难以抵挡。臣的两个孩儿战死,檀州的四员番将被杀。宋军如席卷之势,又失陷了蓟州。臣特来殿前请死!” 大辽国主听了,传下圣旨道:“爱卿暂且起来。我们在这里好好商议对策。” 郎主又问:“领兵的那个蛮子是什么人?如此厉害!” 班部中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道:“臣听说宋江这伙人,原本是梁山泊水浒寨的草寇,他们从不杀害良民百姓,专门替天行道,只杀那些滥官污吏、欺压百姓的人。后来童贯、高俅领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用五阵,杀得片甲不留。这伙好汉,难以剿捕,童子皇帝便三次遣使降诏招安他们。后来他们都投降了,只封宋江为先锋使,却并未实授官职,其余的人都是平民身份。如今派他们来与我们厮杀。据说他们有一百零八人,对应天上星宿。这伙人十分了得,郎主切不可轻视他们!” 大辽国主听了,问道:“照你这么说,那该怎么办才好?” 班部中走出一员官员,乃是欧阳侍郎,他身着襴袍,拂地而行,手持象简,当胸而立,奏道:“郎主万岁,为人子应当尽孝,为人臣应当尽忠。臣虽不才,愿献上一条小计,可以击退宋兵。” 郎主听了大喜,说道:“你若有好的计策,当下便说。” 欧阳侍郎话还没说几句,就引出了一番变故。这一番话,将让宋江立下数阵大功,名垂青史,事迹载入史册。真可谓是让人唱着凯歌离开边塞,敲着金镫返回京师。正是:护国谋成欺吕望,顺天功就赛张良。那么,辽国的欧阳侍郎究竟奏出了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关 吴学究智取文安县 《西江月》: 山后辽兵侵境,中原宋帝兴军。水乡取出众天星,奉诏去邪归正。 暗地时迁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闲打破永平城,千载功勋可敬。 话说此时欧阳侍郎向大辽国主奏道:“宋江这伙人都是梁山泊的英雄好汉。如今宋朝的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四个贼臣玩弄权术,他们嫉贤妒能,堵塞贤路,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不提拔,没有钱财贿赂就不任用,长此以往,怎么能容得下宋江他们。依臣愚见,郎主可给他们加官进爵,重赐金银财宝,多赏轻暖的皮裘、肥壮的马匹,臣愿作为使臣,去劝说他们归降我大辽国。郎主若能得到这伙军马,那拿下中原就如同翻一下手掌那般容易。臣不敢擅自做主,恳请郎主明鉴。” 大辽国主听后,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任命你为使臣,带上一百零八匹好马,一百零八匹上等绸缎,以及朕的敕命一道,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总领辽兵大元帅,赐给他金一提,银一秤,权当信物。再把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录下来,全部封他们官爵。” 这时,班部中兀颜都统军站出来启奏郎主:“宋江这一伙草寇,招安他们做什么!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都是强兵猛将,还怕赢不了他们!要是这伙蛮子不退兵,奴婢亲自领兵去剿灭他们。” 国主说:“你本就是厉害的好汉,如同长了翅膀的老虎,再加上这伙人,你就如同又多生了两只翅膀。你暂且不要阻拦。” 辽主不听兀颜光的话,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 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正是辽国的第一员上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兵书战策全都娴熟于心。他年纪三十五六岁,仪表堂堂,身材魁梧,身高八尺有余,面白唇红,胡须金黄,眼睛碧绿,威风凛凛,勇猛无比,力敌万人。上阵时手持一条浑铁点钢枪,战斗激烈时,还不时抽出腰间的铁锏,挥舞得铮铮作响,确实有万夫不当之勇。 且不说兀颜统军进谏,单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敕旨,带着许多礼物和马匹,上马后径直朝蓟州赶来。宋江正在蓟州休整军士,听说辽国有使者到来,不清楚来意是吉是凶,便拿出玄女之课占了一卦,结果卜得个上上之兆。他与吴用商议道:“卦象显示是上上之兆,多半是辽国来招安我们。这可怎么办?” 吴用说:“如果是这样,我们正好将计就计,接受他们的招安。把这蓟州交给卢先锋管理,然后夺取他们的霸州。要是再拿下霸州,不愁辽国不破。如今已经夺取了檀州,就相当于先砍掉了辽国的一只左手。这事看似容易,不过要先制造些困难,让他们不起疑心。” 有诗为证: 委质为臣志不移,宋江忠义亦堪奇。 辽人不识坚贞节,空把黄金事馈遗。 且说欧阳侍郎已经来到城下,宋江传令打开城门,放他进来。欧阳侍郎进入城中,到州衙前下马,径直来到厅上。双方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宋江便问:“侍郎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欧阳侍郎说:“有件小事,要告知将军,还请屏退左右。” 宋江于是把左右的人都喝退,将欧阳侍郎请进后堂深处说话。 欧阳侍郎到了后堂,欠身对宋江说:“我大辽国早就听闻将军大名,只可惜山遥水远,一直无缘拜见将军尊颜。又听说将军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众弟兄齐心协力。如今宋朝奸臣堵塞贤路,给他们送金银财宝的人,就能得到高官重用,没有贿赂的人,就算对国家有再大的功劳,也会被埋没,得不到升赏。这些奸党弄权,小人靠谗言侥幸得势,嫉贤妒能,赏罚不明,导致天下大乱。江南、两浙、山东、河北,盗贼四起,草寇猖獗,良民遭受苦难,无法安居乐业。如今将军统领十万精兵,赤心归顺朝廷,却只得到先锋这么个职位,又没有晋升的品爵。众弟兄辛苦报国,却都是平民身份。还奉命带兵,一直打到沙漠之地。如此劳苦功高,为国家建功,朝廷却没有恩赐。这都是奸臣的诡计。如果把沿途掳掠来的金珠宝贝,派人送给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四个贼臣,保准官爵恩命马上就来。要是不这么做,将军就算赤心报国,立下大功勋,回到朝廷,反而会获罪。欧某如今奉大辽国主之命,特来送上敕命一道,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总领兵马大元帅,赠送金一提,银一秤,彩缎一百零八匹,名马一百零八骑。还希望抄录一百零八位头领的姓名,到我国后,依照姓名授予官爵。并非是来引诱将军,这是国主早就听闻将军的高尚品德,特地派欧某前来邀请将军,招安众将,一同归降。” 宋江听完,回答道:“侍郎说得极是。只是宋江出身低微,原本是郓城的小吏,犯了罪在逃,暂且在梁山水泊避难。宋天子三次降诏,赦免我的罪行并招安我。虽然官职低微,但我也还没立下功绩,来报答朝廷的赦罪之恩。如今大辽郎主赐我厚爵,赠我重赏,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贸然接受,请侍郎暂且回去。现在正值炎热的暑天,暂且让军马停歇,先借国王这两座城屯兵,等到早晚秋凉,再做商议。” 欧阳侍郎说:“将军要是不嫌弃,暂且收下辽主的金帛、彩缎、鞍马,我回去后再慢慢来说服,也不算晚。” 宋江说:“侍郎有所不知,我们一百零八人,耳目众多。倘若走漏了消息,先惹来灾祸。” 欧阳侍郎说:“兵权都掌握在将军手里,谁敢不听从?” 宋江说:“侍郎不了解内情,我们弟兄当中,有很多性格直爽、刚勇的人。等我把大家的想法调和一致,众人同心了,再慢慢回复,也不算迟。” 有诗为证: 金帛重驮出蓟州,薰风回首不胜羞。 辽主若问归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楼。 于是宋江让人备下酒肴款待欧阳侍郎,送他出城上马离去。宋江随后请军师吴用商议:“刚才辽国侍郎这番话,你怎么看?” 吴用听了,长叹一声,低头不语,心里暗自思量。宋江便问:“军师为何叹气?” 吴用回答道:“我仔细想来,兄长以忠义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觉得欧阳侍郎说的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如今宋朝天子圣明,却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奸臣专权,主上听信他们的话。就算日后我们立下大功,也必定得不到升赏。我们三次被招安,兄长作为首领,也只得到个先锋的虚职。要论我个人的想法,归顺大辽,岂不比在梁山水寨强!只是这样就辜负了兄长的忠义之心。” 宋江听后,说道:“军师此言差矣。归顺大辽这事,切不可再提。就算宋朝辜负我,我也忠心不负宋朝,日后就算没有功劳赏赐,也能在青史上留名。要是背叛正道,顺应逆贼,天理难容。我们应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 吴用说:“要是兄长坚守忠义之心,就可以利用这条计策,夺取他们的霸州。如今正值盛暑炎天,暂且让军马修养。” 宋江和吴用商议已定,暂且不告诉众人,和众将一起屯驻在蓟州,等待暑热过去。 第二天,宋江和公孙胜在中军闲聊,宋江问道:“早就听闻先生的师父罗真人,是盛世的高士。前番攻打高唐州,为了破高廉的邪法,特地派戴宗、李逵来请足下,说尊师罗真人法术灵验。烦请贤弟,明天带我去法座前焚香参拜,洗去一身尘俗。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公孙胜说:“贫道也想回去看望老母,参拜师父,只是见兄长连日屯兵事务繁忙,一直没敢开口。今天正打算向仁兄禀报,没想到兄长也有此想法。明天清晨我们一同去参拜本师,贫道也正好去探望母亲。” 第二天,宋江暂时委托军师掌管军马,收拾了名贵的香、洁净的水果,以及金珠彩缎,带着花荣、戴宗、吕方、郭盛、燕顺、马麟六个头领,加上宋江和公孙胜,一共八人骑马,带领五千步卒,前往九宫县二仙山。宋江等人骑马离开蓟州,来到山峰深处。只见青松布满小径,凉气阵阵,丝毫没有炎暑之气,这山确实是座景色秀丽的好山。公孙胜在马上说:“这座山名叫呼鱼鼻山。” 宋江看那山,只见: 四围嵲,八面玲珑。重重晓色映晴霞,沥沥琴声飞瀑布。溪涧中漱玉飞琼,石壁上堆蓝叠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挂绿萝垂;碧玉峰前,丹桂悬崖青蔓袅。引子苍猿献果,呼群麋鹿衔花。千峰竞秀,夜深白鹤听仙经;万壑争流,风暖幽禽相对语。地僻红尘飞不到,山深车马几曾来。 当下公孙胜和宋江,一直来到紫虚观前,众人下马,整理好衣巾。小校托着信香礼物,径直来到观里的鹤轩前面。观里的道众看到公孙胜,都纷纷上前施礼;道众又一同来见宋江,也行过礼。公孙胜便问:“我师父在哪里?” 道众说:“师父近日一直在后面的退居静坐,厌倦了迎来送往,很少到观里来。” 公孙胜听了,便和宋公明径直往后山的退居走去。转过观后,是崎岖的小路,曲折的台阶。走了不到一里路,只见荆棘做成篱笆,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篱笆内尽是奇花异草。中间有三间雪洞,罗真人在里面端坐着诵经。童子知道有客人来,开门迎接。公孙胜先进到草庵鹤轩前,礼拜了本师,然后禀报道:“弟子的旧友山东宋公明,受了招安,如今奉敕命担任先锋之职,统兵来破大辽。现在到了蓟州,特地来参拜我师,他就在这里。” 罗真人听了,便让人请宋江进来。 宋江走进草庵,罗真人走下台阶迎接。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接受他的拜礼,罗真人说:“将军如今已是国家大臣,腰佩金印,身着紫衣,受天子之命。贫道只是山野村夫,怎么敢当此大礼?” 宋江坚持谦让,一定要礼拜他,罗真人这才肯坐下。宋江先把信香在香炉中点燃,拜了八拜,然后招呼花荣等六个头领,也都一一礼拜完毕。 罗真人请众人坐下,命童子烹煮香茶、献上鲜果。一番寒暄后,罗真人说道:“将军乃应星魁天象之人,威镇中原,与众多星宿相合,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归顺宋朝,这份清名必将千秋不朽。徒弟公孙胜,本在贫道山中出家,欲断绝尘世俗缘,这也是顺应常理。奈何他是星辰聚会中的一员,身不由己。今日承蒙将军不嫌弃,屈尊前来请教,出家人没有什么贵重之物接待,还望不要见怪。” 宋江说道:“我本是郓城小吏,因逃罪上山。幸得四方豪杰,听闻消息后纷纷前来,大家意气相投,彼此呼应,情谊如同骨肉般深厚,关系亲如手足。后来上天显现异象,才知道我们上应天星地曜,齐聚一处。宋朝天子三次降诏,赦免我们的罪行并招安,众人都跟随我宋江归顺大义。如今奉诏命,统领大军征讨大辽,途经真人的仙境,真是夙世有缘,得以瞻仰拜见。恳请真人指点迷津,为我指明前程之事,那真是万分荣幸。” 罗真人说:“将军稍坐片刻,我这就准备素斋。天色已晚,就在这荒山的简陋床榻上暂且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回马赶路,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宋江赶忙说:“宋江正想请我师指教,聆听您点悟我的愚迷,怎忍心现在就离去。” 随即吩咐随从,托出金珠彩缎,献给罗真人。 罗真人推辞道:“贫道不过是僻居山野的老人,寄身于天地之间,即便接受了这些金珠,也没有用处。我随身有布袍足以遮体,绫锦彩缎也从未穿过。将军统领数万大军,军前赏赐每日耗费何止千万。您所赐之物,还请收回,贫道实在用不着。盘中的果木,小道倒是可以留下。” 宋江再次下拜,恳请罗真人收纳,罗真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当下便供奉上素斋。众人用完斋饭,又喝了茶。 罗真人让公孙胜回家探望老母,说道:“明日一早再来,跟随将军回城。” 当晚,罗真人留宋江在庵中闲谈。宋江把心中的隐秘之事,详细地告知罗真人,希望能得到指点。罗真人说:“将军一片忠义之心,与天地同在,神明必定会护佑您。将来活着的时候应当被封侯,死后也会被立庙祭祀,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将军一生命运多舛,难以十全十美。” 宋江问道:“我师,难道宋江此生不得善终?” 罗真人说:“并非如此。将军去世时必定是寿终正寝,尸身也能归葬祖坟。只是您命运不佳,为人善良却多有磨难,忧愁多而欢乐少。在得意到极点的时候,就应当懂得退步,不要长久贪恋富贵。” 宋江又说:“我师,富贵并非宋江的追求,我只希望弟兄们能常常相聚,即便身处贫贱,我也心满意足,只求大家都能平安快乐。” 罗真人笑道:“大限到来之时,岂是你们能够留恋的!” 宋江再次下拜,请求罗真人给予指示。罗真人命童子取来纸笔,写下八句法语,递给宋江。那八句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看完,不明白其中含义,再次下拜,诚恳地请求:“恳请我师详细解说,为我指引迷津。” 罗真人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日后时机到了,将军自然就会明白。夜深人静,请将军在观内暂且留宿一宿,明日一早再来拜会。贫道当年未完成的修行,现在要继续去梦中参悟,将军不要见怪。” 宋江收起这八句法语,藏在身边,辞别罗真人,到观内休息。众道童将他接到方丈,宋江在那里留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宋江前来参拜罗真人,此时公孙胜已经到了草庵。罗真人吩咐准备素斋招待众人。早膳过后,罗真人又对宋江说:“将军,贫道有一事相告:这个徒弟公孙胜,尘缘渐浅,道行日益增长。如果现在就把他留下,在这里侍奉贫道,就会辜负了他与弟兄们往日的情分。从今日起,让他跟随将军去建立大功,等凯旋还京之时,那时才是徒弟与贫道分别之日,还望将军到时能放他回来。一来让贫道有传承道法之人,二来也免得徒弟的老母在家中望眼欲穿。将军是忠义之士,必定会行忠义之事。不知将军是否愿意答应贫道的请求?” 宋江说:“师父的法旨,弟子怎敢不听。况且公孙胜先生与我等弟兄情同手足,他去留自便,我怎敢阻拦。” 罗真人和公孙胜都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多谢将军应允。” 当下众人拜别罗真人,罗真人一直把宋江等人送出庵门,说道:“将军多多保重,早日建功封侯。” 宋江拜别后,来到观前。他们乘坐的马匹,在观中喂养,随从已经把马牵到观外等候。众道士将宋江等人送出观外,彼此告别。 宋江让人把马牵到半山平坦之处,与公孙胜等人一同上马,返回蓟州。有诗为证: 兵隙乘骖访道流,紫虚仙观白云稠。 当坛乞得幽玄语,楚尾吴头事便休。 宋江等人一路无话,很快回到城中,在州衙前下马。黑旋风李逵迎上来,说道:“哥哥去看望罗真人,怎么不带兄弟我去走一趟?” 戴宗说:“罗真人说你要杀他,对你很是责怪。” 李逵说:“他也把我整治得够呛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宋江走进衙内,众人都来到后堂。宋江取出罗真人的那八句法语,递给吴用,让他仔细揣摩,吴用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众人反复看了,也都无法理解。公孙胜说:“兄长,这是天机玄语,不可泄露。收拾起来,终身受用,不要只顾猜疑。师父的法语,日后自然会知晓含义。” 宋江听从了他的建议,把法语藏在天书之中。 从这以后,宋江的军马屯驻在蓟州,一个多月过去了,一直没有军情战事。 到了七月中旬以后,檀州的赵枢密发来文书,说奉朝廷敕旨,催促出兵作战。宋江接到枢密院的札付,便与军师吴用商议,前往玉田县,与卢俊义等人会合,操练军马,整顿兵器,安排好人员后,又回到蓟州,祭祀军旗,选定日子准备出师。这时,左右有人来报:“辽国有使者来了。” 宋江出去迎接,来的正是欧阳侍郎,便把他请进后堂。双方行过礼后,宋江问道:“侍郎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欧阳侍郎说:“请屏退左右。” 宋江随即喝退军士。 欧阳侍郎这才说道:“我大辽国主十分仰慕将军的德行。如果将军能够慷慨归顺,帮助大辽,必定会被建节封侯,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只希望将军早日成就大义,免得我大辽主日夜悬望。” 宋江回答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尽忠相告。侍郎有所不知,前次您来时,众军都知道您的来意,其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如果宋江现在就跟随侍郎前往幽州,朝见郎主,副先锋卢俊义必然会带兵追赶。要是在城下交战,就会辜负了我弟兄们往日的义气。我现在先带一些心腹之人,找一座城子暂且躲避。他要是带兵追来,知道我的下落,那时再回避他。他要是不听,再和他交战也不迟。要是他不知道我们的下落,他的军马回报东京,朝廷必然会另生变故。我们那时再朝见郎主,带领大辽军马,前来与他们厮杀,也为时不晚。” 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番话,心中十分高兴,便问道:“我们这里靠近霸州,有两个隘口:一个叫益津关,两边都是险峻高山,中间只有一条驿路;另一个是文安县,两面都是险恶的山,过了关口,就是县城。这两个地方,是霸州的两扇大门。将军如果想这样做,可以前往霸州躲避。本州是我辽国国舅康里定安把守,将军可以去那里与国舅同住,再看这边的情况。” 宋江说:“如果能这样,宋江连夜派人回家接取老父,以绝后顾之忧。侍郎可以暗中派人来接应宋江。就这么说定了,今夜我们就收拾准备。” 欧阳侍郎十分欢喜,告别宋江,出衙上马离去。不知宋江的行动是真是假,有诗为证: 辽国君臣性持俫,说降刚去又还来。 宋江一志坚如铁,翻使谋心渐渐开。 当天,宋江派人去请卢俊义、吴用、朱武到蓟州,一同商议智取霸州的计策,随后便有行动。宋江心中已有打算,卢俊义领命而去。吴用、朱武暗暗吩咐众将,依计行事。 宋江此次带去的人数,有林冲、花荣、朱仝、刘唐、穆弘、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计一十五员头领,只带一万多军校。人数安排已定,只等欧阳侍郎到来便出发。 等了两天,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赶来,对宋江说:“我大辽国主知道将军是真心归顺的人。既然已经归顺,还怕那宋兵做什么!我大辽国有渔阳突骑、上谷雄兵相助。你既然想接老父,要是不放心,就先到霸州与国舅作伴,我们再派人去接你的父亲也不迟。” 宋江听了,对侍郎说:“愿意去的军将已经收拾完备。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欧阳侍郎说:“就今晚出发,请将军传令。” 宋江随即下令,让马匹摘下銮铃,军卒口中衔枚,悄无声息地快速前进,当晚便出发了。一面款待来使。黄昏时分,打开城西门,大军出城。欧阳侍郎带领数十骑在前领路,宋江率领一支军马随后紧跟。 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只见宋江在马上突然失声叫道:“哎呀,糟了!” 他说:“我约好军师吴学究,一同归顺大辽郎主,没想到走得太匆忙,没等他来。军马先慢行,赶快派人去接他来。” 当时已是三更时分,前面已经到了益津关隘口。欧阳侍郎大声喝道:“开门!” 当下把关的军将,打开关口,军马和众人全部通过关口,直奔霸州而去。 天色即将破晓,欧阳侍郎邀请宋江进城,并派人去通报国舅康里定安。这国舅乃是大辽郎主皇后的亲哥哥,在朝中权势极大,而且胆气过人、勇猛非凡。他带着两位侍郎,一同镇守霸州。这两位侍郎,一位叫金福侍郎,另一位叫叶清侍郎。听闻宋江前来归降,国舅便下令让军马先在城外扎营,只请为首的宋先锋进城。 欧阳侍郎随即陪同宋江入城,前去拜见定安国舅。国舅见宋江仪表堂堂,气质不凡,便走下台阶迎接。将宋江请至后堂,行过礼后,请宋江坐上座。宋江推辞道:“国舅乃金枝玉叶,小将不过是前来投降之人,怎敢承受国舅如此隆重的礼遇!宋江实在无以为报。” 定安国舅说道:“早就听闻将军名震四海,威镇中原,声名远扬于大辽。我国主十分仰慕将军,日后必定会重用将军。” 宋江回应道:“全赖国舅的福荫,宋江定会尽心竭力,报答郎主的大恩。” 定安国舅十分高兴,赶忙吩咐安排庆贺筵席,同时又下令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在城中挑选了一处宅子,让宋江、花荣等人居住,之后才让全部军马入城驻扎。花荣等众将,都前来拜见了国舅等众多番将,然后与宋江一同安顿下来。 宋江对欧阳侍郎说道:“烦请侍郎派人告知把关的军汉,若军师吴用来了,吩咐他们立刻放他入关,我要和他一同安歇。昨夜走得匆忙,忘了等他。军情大事,少了他可不行。况且军师文武双全,智谋过人,六韬三略无一不精。” 欧阳侍郎听后,立刻传下话去,派人前往益津关、文安县两处,告知把关的军将:若有一个秀才模样,名叫吴用的人前来,便可放行。 且说文安县接到欧阳侍郎的指令后,马上派人前往益津关,将详情告知守关将士。守关将士在关上了望,只见尘土漫天,遮天蔽日,有军马朝着关上奔来。他们赶忙准备好擂木炮石,严阵以待。只见山前一骑马上,坐着一个人,一副秀才打扮,背后跟着一个和尚和一个行者,后面还有数十个百姓,一同朝着关上赶来。 骑马之人来到关前,高声呼喊:“我是宋江手下的军师吴用,本想前来寻找兄长,却被宋兵追赶得紧迫,快打开城门救我。” 把关将领心想:“看来正是此人。” 随即打开城门,放吴学究入关。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行者,也跟着往关里挤。关上的人想要阻拦,行者却抢先冲进了门里。和尚说道:“我们两个出家人,被军马追赶得无路可走,救救我们吧!” 把关的军兵坚持要把他们推出去。和尚顿时发怒,行者也焦躁起来,大声喊道:“我们不是出家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鲁智深、武松!” 花和尚鲁智深抡起铁禅杖,朝着军兵的头上就打。武行者武松抽出双戒刀,挥刀便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那数十个百姓,正是解珍、解宝、李立、李云、杨林、石勇、时迁、段景住、白胜、郁保四等人,他们趁机冲进关里,一举夺下了关口。卢俊义率领着军兵,也赶到关上,一同杀进文安县。把关的官员,哪里抵挡得住。这伙人都在文安县会合。如此以假乱真,有诗为证: 伪计归降妙莫穷,便开城郭纵奸雄。 公明反谍无端骂,混杀腥膻顷刻中。 吴用飞马赶到霸州城下,守门的番官赶忙进城通报。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迎接,随后便带着吴用来拜见国舅康里定安。吴用说道:“吴用来得晚了些,刚出城,不想被卢俊义察觉,一直追到关前。我现在进城了,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如何。” 这时,流星探马前来报告:“宋兵已经夺取了文安县,军马正向霸州杀来。” 定安国舅一听,便要下令点兵出城迎敌。宋江连忙阻拦道:“先别调兵。等他们到了城下,我亲自用好言劝降他们。如果他们不听,再与他们交战也不迟。” 不一会儿,探马又来报告:“宋兵离城已经不远了。” 定安国舅与宋江一同登上城楼观望,只见宋兵队伍整齐,在城下排列得严严实实。卢俊义头戴头盔,身披铠甲,跃马横枪,正在点军调将,耀武扬威。他立马在门旗之下,高声喊道:“只叫那背叛朝廷的宋江出来!” 宋江站在城楼下的女墙边,指着卢俊义说道:“兄弟,如今宋朝赏罚不明,奸臣当道,谗佞之臣专权。我已经归顺了大辽国主。你也应该回心转意,来帮助我,一同辅佐大辽郎主,也不枉我们在梁山相聚了这么长时间。” 卢俊义大骂道:“我在北平府安居乐业,是你把我骗上山的。宋天子三次降诏招安我们,有什么亏待你的地方?你怎么敢背叛朝廷!你这个黑矮无能之辈,快出来说话,咱们一决胜负!” 宋江听了大怒,喝令打开城门,派林冲、花荣、朱仝、穆弘四将一同出城,去活捉卢俊义。卢俊义一见这四将,约束好军校,跃马横枪,直取四将,毫无惧色。林冲等四将与卢俊义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便拨转马头,朝着城中奔去。卢俊义把枪一挥,后面大队军马,一齐呐喊着杀入城中。林冲、花荣占据着吊桥,回身再战,假装战败,引诱卢俊义抢入城中。背后的宋军齐声呐喊助威。 城中宋江等诸将,趁机发动兵变,接应卢俊义入城。一时间,四处混战,辽国士兵纷纷束手就擒,全都归降。定安国舅气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与众侍郎一起被活捉。 宋江带领军队进入城中,众将都来到州衙内,参见宋江。宋江传令,先请定安国舅、欧阳侍郎、金福侍郎、叶清侍郎分坐两旁,以礼相待。宋江说道:“你们辽国不了解内情,把我们看错了!我们这伙好汉,可不是啸聚山林的草寇,一个个都是星宿下凡,岂会背叛自己的君主,投降辽国。我们只是为了夺取你们的霸州,才特意利用这次机会。如今已经大功告成,国舅等人请回本国,不必担忧,我们并无杀害之意。你们部下之人以及各家老小,都可以回到本国。霸州城已经归属于天朝,你们以后不要再争执。今后若再兴兵来犯,我们绝不会再留情面。” 宋江号令完毕,将城中所有番官全部遣送回国,让他们跟随定安国舅一同返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命令副先锋卢俊义率领一半军马,回守蓟州。宋江等另一半军将,镇守霸州。同时派人带着军帖,飞速报告赵枢密,告知已经夺取霸州。赵安抚听后十分高兴,一面写表申奏朝廷。 且说定安国舅与三位侍郎,带领众人回到燕京,去见大辽郎主,详细奏明宋江诈降一事,“因此被那伙蛮子占领了霸州”。大辽郎主听后大怒,喝骂欧阳侍郎:“都是你这个奸佞之臣,来回挑拨,让我们折损了霸州这个紧要的城池,叫我燕京如何防守?快把他拉出去斩了!” 班部中兀颜统军站出来启奏道:“郎主不必忧虑!对付这伙人,何须国主劳神,奴婢自有办法。暂且免了欧阳侍郎的死罪,要是宋江知道了,反而会嘲笑我们。” 大辽国主准奏,赦免了欧阳侍郎。 接下来,且看兀颜统军如何收伏这伙蛮子,夺回城池。只见兀颜统军奏道:“奴婢率领部下二十八宿将军,十一曜大将,前去布下阵势,定能将这伙蛮子一网打尽。” 话还没说完,班部中贺统军站出来奏道:“郎主不必忧心,奴婢自有妙计。常言道:杀鸡焉用牛刀。哪里用得着正统军亲自出马。只须贺某略施小计,就能让这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 郎主听了,大喜道:“我的爱卿,快说说你的妙策。” 贺统军开口讲述他的妙计。这一番话,将使卢俊义陷入绝境,面临马无草料、人无口粮的困境。真可谓是让三军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一代英雄命悬一线。那么,贺统军到底对郎主说了什么计策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战独鹿山 卢俊义兵陷青石峪 诗曰: 莫逞区区智力馀,天公原自有乘除。 谢玄真得擒王技,赵括徒能读父书。 青石兵如沙上雁,幽州势若釜中鱼。 败军损将深堪愧,辽主行当坐陷车。 话说贺统军,名叫贺重宝,担任大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他身高一丈,力大无穷,能敌万人,还擅长妖法,手持一口三尖两刃刀,如今镇守幽州,同时负责节制各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向郎主奏道:“在我们幽州地面,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入,四面都是高山,没有其他活路。臣调拨十几骑人马,将那伙蛮子引入其中,再调遣军马在外面围住,让他们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必然会被困饿死。” 兀颜统军问道:“怎样才能把那伙人引来?” 贺统军回答:“他们已经打下我们三个大郡,如今气满志骄,肯定想着要攻打幽州。我们这里分兵去引诱他们,他们必然会乘势追赶,到时候把他们引入陷坑般的山内,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兀颜统军说:“你的计策恐怕不太保险,还是得用我大军全力扑杀才行。暂且看看你去做的效果如何。” 当下,贺统军辞别国主,带上盔甲兵器,骑上战马,率领一行步卒随从,回到幽州城内。他点齐兵马,分成三队,一队留守幽州,另外两队分别向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完毕,便派遣两队军马出城,并派两个兄弟前去领兵:大哥贺拆去攻打霸州,小弟贺云去攻打蓟州,都不要取胜,只需佯装战败,把敌人引入幽州境内,自有后续计策。 再说宋江等人镇守霸州,有人来报:“辽兵侵犯蓟州,恐怕会有闪失,希望能调军兵前去救援。” 宋江说:“既然他们来攻打,哪有轻易罢休的道理。正好借此机会,去夺取幽州。” 宋江留下少量军马坚守霸州,其余大队人马拔营起寨,开拔前往蓟州,与卢俊义军马会合,约定日期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领兵杀向霸州,宋江刚调军马出城,在半里路处正好相遇。双方没战三个回合,贺拆便引军败逃,宋江没有去追赶。再说贺云去攻打蓟州,正遇上呼延灼,还没交战就自行退走。 宋江与卢俊义会合后,一同到营帐中,商议攻取幽州的策略。吴用、朱武说道:“幽州分两路出兵,这必定是诱敌之计,暂时不可轻举妄动。” 卢俊义却道:“军师错了!那伙人连输数次,怎么会是诱敌之计?此时该取不取,以后就难取了。不趁现在攻打幽州,更待何时!” 宋江也说:“那厮已经势穷力尽,还能有什么良策。正好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没有听从吴用、朱武的建议,引兵向幽州进发。将两处军马分成大小三路前行。 只见前军来报:“辽兵在前面拦住去路。” 宋江便来到军前查看,只见山坡后突然涌出一彪黑色军旗。宋江立即让前军摆开人马。只见那番军番将铺天盖地而来,黑色雕旗分成四路,在山坡前摆开阵势。宋江、卢俊义与众将一看,只见如同从黑云中涌出千百万人马,簇拥着一员大将番官,此人手持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这员番官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前面引军旗上,写得清清楚楚:“大辽副统军贺重宝。” 他跃马横刀,来到阵前。 宋江见状说道:“辽国统军,必定是上将。谁敢出战?” 话还没说完,大刀关胜舞动青龙偃月刀,骑着坐下赤兔马,飞驰出阵,也不搭话,便与贺统军战在一处。这两人相斗,恰似两条龙争夺宝珠,一对虎争抢食物,一来一往如同凤凰翻身,一上一下好似鸾鸟展翅。刀与刀相碰,迸射出数丈寒光;马与马相荡,掀起半天杀气。关胜与贺统军斗了三十多个回合,贺统军渐渐气力不支,拨转大刀,往本阵逃去。关胜驱马追赶,贺统军带着败兵,奔回山坡。宋江便调军马追击,大约追了四五十里,忽然听到四下里战鼓齐鸣。宋江急忙下令回军,这时山坡左边突然杀出一彪番军,拦住去路。宋江急忙分兵迎敌,右手边又杀出一支大辽军马,前面贺统军也勒转兵马,回来夹攻。宋江的兵马四下里救应不及,被番兵冲得断成两截。 再说卢俊义领兵在后面厮杀时,突然发现前面的军马不见了。他急忙寻找道路,想要杀回去,这时只见胁窝里又杀出番军,与他们厮杀起来。辽兵喊杀声震天,从四下里冲击,卢俊义等人被番军围在核心。卢俊义指挥众将,左右冲突,前后拼杀,试图寻找出路。众将威风凛凛,精神抖擞,正在四下里奋力厮杀,忽然阴云密布,黑雾笼罩,白昼如同黑夜,分不清东南西北。卢俊义心中慌乱,急忙带领一支军马,拼命杀出重围。大辽兵马听到前面鸾铃声响,驱马引军追赶过去。追到一个山口,卢俊义听到里面有人声马嘶,便领兵冲了进去,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对面都看不见人。 卢俊义杀到里面,大约二更时分,狂风才渐渐停歇,乌云散开,又能看见满天星斗。众人一看,四面都是高山,左右是悬崖峭壁,眼前尽是山川峻岭,无路可登。随行的人马中,只有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十二位头领,以及五千军马。在星光下想要寻找归路,却发现四面被高山环绕,无法出去。卢俊义说道:“军士们厮杀了一天,精神疲惫,就在这里暂且休息一夜,让战马也歇一歇,明天再寻找出路。” 不知道他们能否脱离困境,有诗为证: 四山环绕路难通,原是阴陵死道中。 若要大军相脱释,除非双翼驾天风。 再说宋江正在厮杀,只见黑云四起,飞沙走石,军士们对面都看不见人。随军之中,公孙胜在马上看到这情景,知道这是妖法,急忙拔出宝剑,在马上施展法术,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随着宝剑指点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时停止,大辽军马不战自退。远远望去,漫漫阴气都向四边散去。宋江驱兵杀透重围,退到一座高山下,与本部军马会合,暂且把粮车首尾相连,权当寨栅。清点大小头领,发现卢俊义等十三人以及五千多军马不见了。 到了天明,宋江便派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下里寻找了一整天,却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他们回来向宋江回复,宋江便取来玄女课,焚香占卜完毕后说道:“卦象显示问题不大,只是他们陷入了幽阴之地,一时之间难以出来。” 宋江放心不下,便派解珍、解宝,扮成猎户,绕着山去寻找;又差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到四处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拖着钢叉,朝着深山走去。眼看着天色渐晚,两人走到山中,四处张望,不见人烟,只有重重叠叠的山峦。解珍、解宝又翻过几个山头,当晚月色朦胧,远远地看到山边有一点灯光。兄弟俩说道:“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我们去讨些饭吃。” 于是朝着灯光的方向大步走去。没走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地方,旁边是树林,有两三间破旧的草屋,破壁里透出灯光。 解珍、解宝推开房门,在灯光下看到一位婆婆,年纪在六十岁以上。兄弟俩放下钢叉,连忙磕头下拜。婆婆说道:“我还以为是我孩儿回家了,没想到是客人来了。客人不用行礼。你们是哪里的猎户?怎么来到这里的?” 解珍说:“小人原本是山东人,以前是猎户人家。因为来这里做买卖,不想正赶上军马混战,本钱都赔光了,没有生计,兄弟俩只能到山里找点野味糊口。谁想不认识路,迷了方向,走到这里,想在您家借住一晚。希望老奶奶收留我们。” 婆婆说:“自古道:谁能顶着房子走路呢。我家两个孩儿,也是猎户,说不定现在就回来了。客人稍坐,我去给你们准备点晚饭。” 解珍、解宝谢道:“多谢老奶奶。” 婆婆走进屋里。兄弟俩便坐在门前。不一会儿,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只獐子走进来,口中喊道:“娘,娘,您在哪里?” 只见婆婆出来说:“孩儿,你们回来了。先把獐子放下,和这两位客人见个礼。” 解珍、解宝急忙下拜。那两人回礼后,便问:“客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到这里?” 解珍、解宝便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两人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我是刘二,这是我兄弟刘三。父亲刘一,不幸去世了,只剩下母亲。我们一直靠打猎为生,在这里住了二三十年了。这一带路径复杂,我们还有不认识的地方。你们是山东人,怎么到这里来讨生活?你们别瞒我,你们二位恐怕来讨生活?你们别瞒我,你们二位恐怕不是打猎的吧?” 解珍、解宝说:“既然到了这里,也瞒不住了。就实话告诉兄长吧。” 有诗为证: 峰峦重叠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 二解欲知消息实,便将踪迹混渔樵。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上,说道:“小人们确实是山东猎户,兄弟俩名叫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落草许久。如今受了招安,跟着哥哥来征讨大辽。前些日子与贺统军大战,被他冲散了一支军马,不知陷在何处,所以特地派我们兄弟俩来打探消息。” 那刘家兄弟二人笑着说:“你们二位既然是好汉,快请起来,我们给你们指引道路。你们先稍坐一会儿,我们煮一条獐子腿,温上些社酒,好好招待你们二位。” 不到一个时辰,獐子肉煮好了,刘二、刘三热情款待解珍、解宝。饮酒之际,刘二、刘三问道:“我们早就听闻梁山泊的宋公明,替天行道,不伤害良民,声名都传到我们辽国来了。” 解珍、解宝回答道:“我哥哥以忠义为本,发誓不侵扰善良百姓,专门诛杀那些贪官污吏、倚强凌弱的人。” 那兄弟俩说:“我们只是听说,原来果真如此。” 他们满心欢喜,对解珍、解宝顿时生出了喜爱不舍之情。 解珍、解宝说:“我们那支军马,有十几位头领,三五千兵卒,不知道现在究竟下落何处。我想,要困住这么多人,得有一片非常大的地方才行。” 刘二、刘三说:“你们不了解我们这北边的地方。这里是幽州管辖,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高山。要是把那条进去的路堵住,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们那支军马多半是陷在那里了,这附近没有别的这么宽阔又险要的地方。如今你们宋先锋屯军的地方,叫独鹿山。山前面是平坦的地面,适合厮杀,要是在山顶上了望,能看到四面来的军马。你们要是想救那支军马,就得舍命打开青石峪,才能把人救出来。青石峪口,肯定有很多军马截断这条路。这山上柏树很多,只有青石峪口有两棵特别大的柏树,形状像伞盖一样,从四面都能看见。那大树旁边,就是峪口。还有,你们得提防一件事,贺统军会妖法,让宋先锋一定要破了他这一招,这至关重要。” 解珍、解宝听了这番话,拜谢了刘家兄弟二人,连夜赶回寨中。宋江见到他们,问道:“你们两个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解珍、解宝把刘家兄弟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宋江听后大惊,赶忙请来军师吴用商议。正说着,只见小校来报:“段景住、石勇带着白胜来了。” 宋江说:“白胜和卢先锋一同失陷,他这次来,肯定有重要情况。” 随即把他们叫到帐下询问。 段景住先说道:“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查看,只见山顶上有一个大毡包滚了下来。我们两个一看,那毡包滚到山脚下,原来是一团毡衫,四周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用绳索紧紧捆绑着。我们到树边一看,里面竟然是白胜。” 白胜接着说:“卢头领和我们十三个人,正在厮杀的时候,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到人喊马嘶,卢头领便让我们只管杀进去,没想到深入了敌军重地。那里四面都是高山,没有办法出去,又没有粮草补给,我们这一行人马,处境实在艰难。卢头领派我从山顶上滚下来,寻找出路报信,没想到正好遇到石勇、段景住二人。希望哥哥赶紧发兵,前去接应,再晚的话,各位将领肯定性命不保。” 有诗为证: 青石峪中人马陷,绝无粮草济饥荒。 暗将白胜重毡裹,滚下山来报宋江。 宋江听罢,连夜点起军马,让解珍、解宝在前面带路,朝着那两棵大柏树的方向前进,因为那大柏树所在之处就是峪口。他传令让马步军兵合力冲杀,务必杀开峪口。人马行军到天明,远远地就望见山前有两棵大柏树,果然形状如同伞盖一般。 当下,解珍、解宝领着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立即将军马摆开阵势,他的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军将们一心要抢占峪口,一起向前冲。豹子头林冲飞马最先赶到,正好迎上贺拆,两人交马只两个回合,林冲便从贺拆的肚皮上一枪刺去,把贺拆刺于马下。步军头领见马军先到并且取胜,便一股脑儿地全都冲进峪口。黑旋风李逵手持双斧,一路砍杀辽兵。他背后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带着牌手项充、李衮,以及众多手持蛮牌的士兵,径直杀进辽兵队伍里。 李逵正好迎着贺云,冲到马下,一斧砍断马腿,贺云的马当时就倒了。贺云落马,李逵双斧挥舞如飞,不管是人还是马,只顾着一通乱剁。辽兵正蜂拥而来,却被樊瑞、鲍旭带着两边的牌手挡住。贺统军见折损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施展起妖法,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只见狂风大作,就地涌起乌云,黑暗暗地笼罩住山头,昏惨惨地遮蔽了峪口。 正在贺统军施展妖法的时候,宋军队伍中公孙胜骑着马出来,他抽出宝剑,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大喝一声:“疾!” 只见四面狂风将浮云扫退,一轮明朗朗的红日显现出来。马步三军众将,趁着这机会,向前舍生忘死地拼杀辽兵。贺统军见自己的妖法不起作用,敌军又冲击得厉害,便亲自挥舞着刀,拍马杀过阵来。只见两军顿时混战在一起,宋江率军杀得辽兵四处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则去扒开峪口。原来这条出路被辽兵用大块的青石重重叠叠地堵塞住了。步军扒开峪口,杀进青石峪内。卢俊义看到宋江的军马,心中满是愧疚。宋江传令,暂且不要追赶辽兵,收军回到独鹿山,让被困的人马休息调养。卢俊义见到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是仁兄前来搭救,我们兄弟的性命几乎就没了!” 宋江、卢俊义与吴用、公孙胜一起并马回到寨中,让三军休息,解下盔甲暂时歇一歇。第二天,军师吴学究说:“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攻打幽州。要是拿下幽州,辽国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宋江便让卢俊义等十三人的军马,先回蓟州暂时休息。宋江亲自率领大小诸将军卒,离开独鹿山,前往攻打幽州。 贺统军刚刚退回城中,因为折损了两个兄弟,心中十分郁闷。又听到探马报告:“宋江军马来攻打幽州。” 番军顿时更加慌乱。众辽兵登上城墙观望,只见东北方向有一簇红旗,西北方向有一簇青旗,两彪军马朝着幽州奔来,他们立刻报告给贺统军。 贺统军听后大惊,亲自上城查看,认出是辽国的旗号,心中顿时大喜。来的红旗军马,上面的字都是银色的。这支军队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率领的,只有五千多人。那支青旗军马,旗上的字都是金色的,还都插着雉尾,领军的是李金吾大将。原来那个番官,担任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名叫李集,人们称他为李金吾。他是李陵的后代,世袭金吾之爵,现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万多军马。之前侵犯大宋边界的,就是这支部队。他听说辽主折损了城邑,所以调兵前来助战。 贺统军看到后,派人去通知两路军马:“先不要进城,到山背后埋伏暂且休息。等我军马出城,等宋江的兵马一来,你们就从左右两边掩杀。” 贺统军传报完毕,便率领军兵出城迎战宋江。 宋江的各路将领已经接近幽州,吴用说:“如果他们闭门不出,说明没有准备;要是他们引兵出城迎战,肯定设有埋伏。我们的军队可以先分兵两路,形成三路进军的态势:一路直接向幽州进发,迎战来敌;另外两路就像翅膀一样,从左右两边掩护。如果有埋伏的敌军出现,就让这两路军去迎击。” 正所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有诗为证: 堂堂金鼓振天台,知是援兵特地来。 莫向阵前干打哄,血流漂杵更堪哀。 宋江于是调拨关胜,让他带着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边。又调呼延灼,带着单廷圭、魏定国,领兵在右边。各领一万多人,从山后的小路,缓缓前行。宋江等人则率领大军,直接向幽州进发。 且说贺统军率领兵马前来,正好与宋江的军马相遇。两军对峙,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没斗到五个回合,贺统军便拨马逃走,宋江的军马在后追赶。贺统军分兵两路,不进幽州城,而是绕城而走。吴用在马上立即喊道:“别追了!” 话还没说完,左边冲出太真驸马来,关胜恰好迎了上去;右边冲出李金吾来,呼延灼也正好迎住。正好是三路军马相遇,展开了一场大战,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贺统军心里清楚辽兵已经难以取胜,打算撤回幽州。就在这时,突然杀出两员大将,拦住他便展开厮杀,这两人正是花荣和秦明。三人陷入了激烈的死斗,难解难分。贺统军想要退到西门城边,却又碰上了双枪将董平,双方又展开了一场恶战。 接着,贺统军转向南门,又遇到朱仝,再度厮杀起来。几番苦战下来,贺统军不敢再进城,便寻了一条大路,朝着北方逃去。他没想到,前方突然杀出镇三山黄信,黄信挥舞着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此时心慌意乱,措手不及,被黄信一刀砍在马头上。贺统军急忙弃马而逃,没料到胁窝里又冲出杨雄和石秀,这两位步军头领一拥而上,将贺统军扑倒在地。宋万挺着长枪也追赶过来。众人担心争抢功劳会坏了兄弟义气,于是一起用乱枪将贺统军戳死。那队辽兵早已四散奔逃,各自寻找活路去了。 太真驸马看到统军队伍里帅字旗倒下,军校们四处逃散,知道大势已去,便率领着那支红旗军,从山背后撤离。李金吾正在交战,突然发现红旗军不见了,料想局势不妙,也带着那支青旗军向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敌军都已退走,便率领宋军全力进发,奔去夺取幽州。宋军势如破竹,不动声色间,一举拿下幽州城。宋江率军进入幽州城内,驻扎下三军,随后出榜安民,安抚百姓。紧接着,他派人火速前往檀州报捷,并请赵枢密移兵到蓟州把守,同时调遣水军头领及船只,前来幽州听候调遣。另外,他让副先锋卢俊义分兵镇守霸州。 如今又拿下四个大郡,赵安抚看到捷报后十分高兴,一面上奏朝廷,一面行文到蓟州和霸州,称大辽国已逐渐陷入危局。随后,他派遣水军头领,准备出发。令人感叹的是,北方的大郡,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收复,归入宋朝版图。有诗为证: 胡雏卤莽亦机谋,三路军兵布列稠。 堪羡宋江能用武,等闲谈笑取幽州。 且说大辽国主登上宝殿,召集文武百官,包括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以及统军大将等一众官员,在朝堂上商议对策。国主说道:“如今宋江侵犯我国边界,已经占据了我们四座大郡,现在又进犯幽州,恐怕不久就会攻打皇城,燕京危在旦夕!贺统军弟兄三人已经战死,幽州也已失守。你们这些文武大臣,在国家多事之秋,该如何应对?” 这时,大辽国都统军兀颜光上奏道:“郎主不必担忧。之前奴婢多次请求亲自领兵出征,却常常被人阻拦,这才导致贼势壮大,酿成如今大祸。恳请郎主降下圣旨,让臣挑选军马,会合各处军兵,即刻兴师,务必擒获宋江等一众头领,收复被夺走的城池。” 国主批准了他的奏请,赐予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全都交付给兀颜统军,并下令:“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何种军马,都听从爱卿调遣。速速起兵,前去征讨。”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和兵符,来到教场,召集众多番将,传下将令,调遣各处军马前来策应。刚传令完毕,统军的长子兀颜延寿来到演武亭,向父亲禀报道:“父亲一边整顿大军,孩儿先带领几位猛将,会合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的两处军马,先到幽州,杀败那些蛮子大半。等父亲到来时,就如同瓮中捉鳖,一举扫清宋军。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兀颜统军说:“我儿所言甚是。给你五千突骑,两万精兵,让你做先锋。即刻会同太真驸马、李金吾,马上出发。若有捷报,立即飞鸽传书。” 小将军欣然领命,整顿好三军人马,径直向幽州进发。 正是因为这个兀颜小将军前来挑战,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战事,使得幽州城下如同九里山前一般激烈,湾水河边仿若三江渡口那般凶险。真可谓是:万马奔腾,天地为之震动;千军踊跃,鬼神也为之发愁。那么,兀颜小将军究竟如何挑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战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将 北方的胡马迎着劲风嘶鸣,扬起漫天尘土,飘扬的旗帜与阵阵钲鼓相互映衬。留着黄胡须的番将们跨坐在雕鞍之上,他们插好羽箭、拉满弯弓,有条不紊地排列着队伍。将领们挥舞缰绳,驱马朝南而来,人人都威风凛凛、耀武扬威。他们好似要挥刀诛杀北海的赤须龙,拔剑斩杀南山的白额虎一般气势汹汹。 而梁山泊内的一众英雄,胸中涌动着足以吞没长虹的豪迈劲气。自从归顺朝廷,秉持大义以来,他们便立誓要肃清天下,诛杀那些作恶多端的奸邪之徒。如今,他们奉诏一路直抵幽燕地界,接连夺取城池,建立了赫赫战功。 辽国的兀颜统军堪称良将,其神机妙算,智谋远超常人。幽州城下,即将迎来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青青的山川都将被飞扬的尘土染上红色。对于梁山泊的英雄们来说,擒获胡虏、攻破敌阵并非难事,一切功名都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当时,兀颜延寿率领着两万多军马,与太真驸马、李金吾二位将军会合,总共统领三万五千番军。他们将枪刀、弓箭等一应器械都准备得完备无缺,便整顿队伍,启程出发。很快,就有探子来到幽州城,向宋江报告了这一消息。 宋江赶忙请来军师吴用商议:“辽兵屡次战败,这次必定挑选了精兵猛将前来厮杀。我们应当用什么计策来应对呢?” 吴用回答道:“先调兵出城,布下阵势,等辽兵来了,我们慢慢与他们挑战。如果他们没有能耐,自然就会退去。” 宋江称赞道:“军师的高见极为英明。” 随即,宋江调遣军马出城,在离城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名叫方山的地方,这里地势平坦,靠山傍水,宋江便在此处排下了九宫八卦阵势。 在等候的过程中,只见辽兵分成三队浩浩荡荡地前来。兀颜小将军的兵马打着皂旗,太真驸马的队伍举着红旗,李金吾的军队则是青旗。三军一齐抵达,看到了宋江摆下的阵势。 那兀颜延寿在父亲的教导下,曾经学习过阵法,对其中的玄妙颇为了解。他见宋江摆下九宫八卦阵势,便命令青旗和红旗两队军马,分别在左右两侧扎下营寨。自己则来到中军,竖起云梯,仔细观察宋兵的阵势,确认是九宫八卦阵后,从云梯上下来,不禁冷笑不止。 左右副将见状,问道:“将军为何冷笑?” 兀颜延寿说道:“就凭他这个九宫八卦阵,谁不明白!他用这样的阵势,根本瞒不过人,我倒要吓唬吓唬他。” 于是,他命令众军擂响三通画鼓,竖起将台。在将台上,他用两把号旗来回招展,指挥左右列成阵势。布置完毕后,他走下将台,骑上马,命令首将打开阵势,自己亲自来到阵前,与宋江对话。 这位小将军是怎样的装扮呢?只见他头戴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身穿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脚上穿着四缝鹰嘴抹绿靴,腰间系着双环龙角黄鞓带。手持虬螭吞首打将鞭,身佩霜雪裁锋杀人剑。左边悬挂着金画宝雕弓,右边插着银嵌狼牙箭。手持一枝画杆方天戟,骑着一匹铁脚枣骝马。 兀颜延寿勒住马,径直来到阵前,高声喊道:“你摆下九宫八卦阵,想要瞒谁!你可认得我摆的阵?” 宋江听说番将要斗阵法,便让军中竖起云梯。宋江、吴用、朱武登上云梯,观望辽兵的阵势,只见三队兵马相互连接,左右呼应。朱武一眼便认了出来,对宋江说道:“这辽兵的阵势是太乙三才阵。” 宋江留下吴用和朱武在将台上,自己走下云梯,骑上马来到阵前,挥舞着马鞭,直指辽将,喝道:“就你这太乙三才阵,有什么稀奇的!” 兀颜小将军说道:“你既然识得我的阵,看我变法,让你认不出来。” 说罢,他勒马回到中军,再次登上将台,挥动号旗,变换阵势。 吴用和朱武在将台上看到,这阵势变成了河洛四象阵,便派人走下云梯,将情况回复给宋江。兀颜小将军再次走出阵门,横戟问道:“你还认得我的阵吗?” 宋江答道:“这是变出的河洛四象阵。” 那兀颜小将军摇着头,冷笑一声,又回到阵中,登上将台,将号旗左摇右摆,再次变出阵势。吴用和朱武在将台上观察后,朱武说道:“这是变成了循环八卦阵。” 他们又派人将消息告知宋江。 那小将军再次来到阵前,高声问道:“你还能认出我的阵吗?” 宋江笑着说:“想必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没什么稀奇的。” 小将军听了,心中暗自思忖:“我这几个阵势都是秘密传承下来的,没想到却被此人识破。宋兵之中,必定有能人。” 兀颜小将军再次回到阵中,下马登上将台,挥动号旗,左右盘旋,变出一个阵势,只见四周都没有出路,里面隐藏着八八六十四队兵马。 朱武再次登上云梯观看,对吴用说道:“这是武侯八阵图,隐藏了首尾,一般人都不了解。” 于是,他派人请宋公明来到阵中,登上将台观看这个阵法,并解释道:“可别小瞧了辽兵,他们的这些阵图都是有传承的。这四个阵法都是从同一流派传承下来,没有丝毫差错。先是太乙三才阵,演变出河洛四象阵,四象阵又生出循环八卦阵,八卦阵再变出八八六十四卦,最终演变成八阵图。这是循环无穷、绝妙高超的阵法。” 宋江走下将台,骑上战马,来到阵前。小将军将戟插在地上,勒住马,站在阵前,高声大叫:“你能认出我的阵吗?” 宋江喝道:“你这小将年幼学浅,如同井底之蛙,只以为这样的阵法就绝顶高明了。你这藏头八阵图,能瞒得过谁?就连我大宋的小孩子都瞒不过!” 兀颜小将军说道:“你虽然识得我的阵法,那你也排一个奇异的阵势,来瞒过我。” 宋江喝道:“就我这九宫八卦阵势,虽然不算高深,但你敢攻打吗?” 小将军大笑道:“就这么个小阵,有什么难的!你们军中别放冷箭,看我来攻打你这个小阵。” 有诗为证: 九宫八卦已无敌,河洛四象真堪奇。 莫向阵前夸大口,交锋时下见危机。 且说兀颜小将军当即传下将令,让太真驸马、李金吾各拨一千军,说道:“等我打透这个阵势,你们便来策应。” 传令完毕,众军擂响战鼓。宋江也传下将令,让军中擂响三通战鼓,门旗向两边打开,放打阵的小将进来。 那兀颜延寿带着本部二十来员牙将,一千披甲马军,他掐指一算,当日属火,便不从正南离位进攻,而是带着军马转向右边,从西方兑位出发,挥动白旗,杀入阵内。后面的军马被宋军弓箭手射住,只有一半人马得以进入阵中,其余的都退回本阵。 却说小将军进入阵中后,便直奔中军,只见中间白茫茫一片,如同银墙铁壁一般,将小将军团团围住。兀颜延寿见了,吓得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阵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子?” 他连忙命令士兵从四边打通原来的道路,想要杀出阵去。 众军回头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如同银色的海洋,满地只听见水响,却不见路径。小将军十分慌张,带领军队朝着南门杀去,只见无数团火块、万缕红霞在地上滚动,却不见一个宋军的身影。小将军哪里敢从南门出去,便斜着向东门杀去,只见带叶的树木、连枝的山柴交错塞满地面,两边都是鹿角,根本无路可进。 无奈之下,他又转向北门,却见黑气遮天,乌云蔽日,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进入了黑暗地狱一般。那兀颜小将军在阵内,四门都找不到出路,心中怀疑道:“这肯定是宋江施展的妖法。不管怎样,就从这里拼死冲出去。” 众军领命,齐声呐喊,奋力杀去。 这时,旁边突然杀出一员大将,高声喝道:“乳臭未干的小将,往哪里跑!” 兀颜小将军想要迎战,却措手不及,脑门上早有一鞭飞来。小将军眼明手快,连忙用方天戟抵挡,只听得双鞭同时落下,早把戟杆打断成两段。他还来不及挣扎,就被那员大将扑入怀中,那大将轻舒猿臂,一把扭住他的狼腰,将这兀颜小将军活捉了过去。这位大将拦住辽军后军,喝令他们下马投降。众军在这黑天摸地、不辨东西的情况下,只得下马受降。 原来,拿住小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虎军大将双鞭呼延灼。当时公孙胜在中军施展法术,得知捉了小将军,便收了法术,阵中又恢复了青天白日的模样。 且说太真驸马和李金吾将军各率领一千兵马,只等阵中传来消息,便要来策应。却一直不见动静,不敢贸然杀过来。宋江来到阵前,高声喝道:“你们这两支军队,还不投降,更待何时!兀颜小将已经被我生擒在此。” 他喝令群刀手将兀颜小将军押到阵前。 李金吾见了,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条枪,径直冲过来要救兀颜延寿。却有霹雳火秦明正在前部,他挥动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两匹马相交,兵器相互碰撞,两军齐声呐喊助威。李金吾心中先自慌乱,出手的速度和缓急都出现了差错,被秦明当头一棍,连头盔带脑袋打得粉碎,李金吾从马上栽倒下来。 太真驸马见李金吾战败,率领军队便往回逃。宋江催动兵马掩杀过去,辽兵大败而逃。宋军夺得战马三千多匹,旗幡、剑戟丢弃得满山遍野都是。宋江率领军队径直朝着燕京进发,一心想要长驱直入,席卷敌军,恢复大宋的疆土。有诗为证: 矢心直欲退强兵,力殚机危竟不成。 生捉两员英勇将,败军残卒奔辽城。 且说那战败的辽军残部逃回辽国,见到兀颜统军,纷纷报告说小将军去攻打宋兵阵势,结果被他们活捉了,其余的牙将也都归降了;李金吾则被宋军那边的一个叫秦明的人,一棍给打死了,军卒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太真驸马倒是捡回了一条命,但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兀颜统军听后大惊,说道:“我儿自幼学习阵法,对其中的玄妙颇为知晓。宋江那厮用的什么阵势,竟把我儿给捉了?” 左右回答道:“只是个九宫八卦阵势,也没什么稀奇的。咱们小将军摆了四个阵势,都被那些蛮子识破了。最后,他们还对小将军说:‘你识得我这九宫八卦阵,你敢来攻打吗?’咱们小将军便率领着千百骑马军,从西门杀了进去,却被宋军的强弓硬弩挡住,只有一半人马得以进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被他们生擒活捉了。” 兀颜统军说:“就这九宫八卦阵,有什么难攻打,肯定是他们变了阵势。” 众军说道:“我们在将台上看到,他们阵中队伍一动不动,旗幡也没有改变,只是上面有一片黑云笼罩着整个阵中。” 兀颜统军说:“如此看来,必定是妖术。我若不起兵,那厮也会来。若不取胜,我唯有自刎以谢罪。谁敢做我的前部先锋,领兵前去?我率领大队人马随后就到。” 这时,帐前有两员将领站了出来,齐声说道:“我们二人愿做前部先锋。” 一个是大辽番官琼妖纳延,另一个是燕京番将,复姓寇,名镇远。兀颜统军十分高兴,说道:“你们两个要小心谨慎,带领一万军兵做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我率领大军随后就到。” 且不说琼、寇二将领命出发,担任先锋去开路。再说兀颜统军随即开始整顿本部下的十一曜大将和二十八宿将军,准备倾巢而出。 先说那十一曜大将: 太阳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率领五千兵马; 太阴星天寿公主答里孛,带领女兵五千; 罗睺星皇侄耶律得荣,率领雄兵三千; 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率领雄兵三千; 紫气星皇侄耶律得忠,率领雄兵三千; 月孛星皇侄耶律得信,率领雄兵三千; 东方青帝木星大将只儿拂郎,率领三千兵马; 西方太白金星大将乌利可安,率领三千兵马; 南方荧惑火星大将洞仙文荣,率领三千兵马;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曲利出清,率领三千兵马;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都统军兀颜光,总领各飞兵马首将五千,镇守中坛。 兀颜统军又点齐部下那二十八宿将军: 角木蛟孙忠、亢金龙张起、氐土貉刘仁; 房日兔谢武、心月狐裴直、尾火虎顾永兴; 箕水豹贾茂、斗木獬萧大观、牛金牛薛雄; 女土蝠俞得成、虚日鼠徐威、危月燕李益; 室火猪祖兴、壁水貐成珠那海、奎木狼郭永昌; 娄金狗阿哩义、胃土雉高彪、昴日鸡顺受高; 毕月乌国永泰、觜火猴潘异、参水猿周豹; 井木犴童里合、鬼金羊王景、柳土獐雷春; 星日马卞君保、张月鹿李复、翼火蛇狄圣; 轸水蚓班古儿。 兀颜光整顿好十一曜大将和二十八宿将军后,率领大队精兵二十多万,几乎倾全国之力,还请大辽国主御驾亲征。 且不说兀颜统军率领大队人马铺天盖地而来。再说先锋琼、寇二将带领一万人马,逢山开路,率先前来进兵。很快,就有细作把消息报告给宋江,说这场厮杀必定规模不小。 宋江听后大惊,立即传下将令,一面让卢俊义部下的所有军马全部集合,一面又召集檀州、蓟州原有的人员前来听候调遣。还邀请赵枢密前来监督战事。另外,让水军头目带领水手人员全部上岸,都到霸州集合,从陆路进发。水军头领负责护送赵枢密,跟在后面,所有军马都向幽州进发。 宋江等人迎接赵枢密,参拜完毕。赵枢密说道:“将军如此劳心费力,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您的英名必将流传万载,您的功德永不磨灭。下官回朝后,必定在天子面前极力保荐将军。” 宋江回答道:“小将无德无能,不值一提。这都是托天子洪福齐天,仰仗元帅虎威,才偶然立下小功,并非小将一人之力。如今有探听消息的人回报,得知辽国兀颜统军率领二十万军马,倾国而来。兴亡胜败,在此一战。特请枢相另外安营扎寨,在十五里外屯扎,看宋江我尽忠竭力,效犬马之劳,与众兄弟齐心协力,决战这一场。依靠天子的盛德,早日取胜,以报答朝廷。” 赵枢密说:“将军要善于把握时机。孙子说过:‘多算胜,少算不胜。’要多加谋略,事事都要仔细考虑。” 宋江于是辞别赵枢密,与卢俊义一起率领大兵,转过幽州地面所属的永清县界,将军马屯扎下来,安下营寨。聚集诸将头领在营帐中一同商议军情大事。 宋江说道:“此次兀颜统军亲自率领辽兵倾国而来,绝非小事。生死胜负,就在这一战。你们众兄弟都要努力向前,不可有退缩后悔之意。只要立下微小功劳,上报朝廷,天子的恩赏,必定会与大家一同分享,绝不会有独自享用的道理。” 众人都站起身来,齐声说道:“兄长的命令,谁敢不遵从!我们必定尽心竭力,报答兄长的大恩。” 正商议着,小校前来报告:“有辽国使者前来下战书。” 宋江让人把使者叫到帐下,呈上战书。宋江拆开战书一看,原来是辽国兀颜统军帐前先锋使琼、寇二将军,作为前部兵马,约定明日决战。宋江在战书末尾批示,答应明日决战。又招待来使酒食,然后让他回到本寨。约定明日天明,准时决战。 此时已是秋尽冬来,士兵们身披厚重铠甲,战马也披上了皮甲,一切都准备就绪。次日,五更时分就开始做饭,天刚亮就拔营起寨,全体人马出发。没走四五里路,宋兵就与辽兵迎面相遇。远远望去,在皂雕旗影中,闪出两员先锋的旗号。战鼓喧天,门旗打开,只见那琼先锋一马当先,出现在阵前。他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身披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左插硬弓,右悬长箭。骑着跨越山岭的巴山兽般的战马,手持能翻江搅海的龙形长枪。 当下,琼妖纳延横枪跃马,立在阵前。宋江在门旗下看到琼先锋如此英勇,便问道:“谁去与这位将军交战?” 这时,九纹龙史进提刀跃马,出阵与琼将军挑战。两匹战马交错,两种兵器并举,鞍上的人争斗,坐下的马也相互厮斗,刀来枪往,好似一团花,枪来刀去,又似一簇锦,四条手臂挥舞得纵横交错,八只马蹄奔跑得撩乱纷杂。 史进与琼妖纳延斗了二三十合,渐渐气力不支,拨转马头,朝着本阵便跑,琼先锋纵马追赶。宋江阵上,小李广花荣正在宋江背后,看到史进输了,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马赶到阵前,等琼先锋的马跑近,飕的一箭,正中琼先锋面门,琼先锋翻身落马。史进听到背后有人落马,猛地回身,又是一刀,结果了琼妖纳延的性命。可怜这位能征善战的番官,到此也难免丧命。 那寇先锋看到琼先锋被砍死,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跃马挺枪,径直来到阵前,高声大骂:“贼将怎敢暗算我兄长!” 这时,病尉迟孙立飞马而出,直冲向寇镇远。军中战鼓喧天,耳边喊声不断。孙立的金枪使得神出鬼没,寇先锋见了,先自吓得胆战心惊。斗了不到二十回合,寇先锋勒转马头便跑,不敢回阵,生怕冲乱了阵脚,便绕着阵向东北方向逃去。 孙立一心想要建功,怎肯放过,纵马追赶。寇先锋跑远了,孙立在马上带住枪,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看准寇先锋后心,一箭射去。那寇将军听到弓弦响,连忙把身子一倒,那枝箭正好射到,他顺手一抓,便抓住了那枝箭。孙立见了,暗暗喝彩。 寇先锋冷笑道:“这厮卖弄弓箭!” 便把那枝箭咬在嘴里,把枪挂在了事环上,急忙用左手取出硬弓,右手搭上箭,扭过身来,朝着孙立前心窝就是一箭。孙立早已偷眼看到,在马上左躲右闪,那枝箭射到胸前,孙立把身子往后一倒,那枝箭便从身上飞了过去。他的马收勒不住,只顾往前跑。 寇先锋把弓挂在臂上,扭回身去看孙立是否中箭。寇先锋心想:“他肯定是中箭了。” 原来孙立两腿有力,紧紧夹住宝镫,故意倒在马上,装作中箭的样子,却并没有坠下马来。寇先锋勒转马头,想要来捉孙立。两匹马的马头正好迎面相对,相距不过丈尺,孙立突然跳将起来,大喝一声:“不这样拿你,你就跑了!” 寇先锋吃了一惊,说道:“你只能躲过我的箭,可躲不过我的枪!” 说着,便朝着孙立胸前奋力一枪刺来。 孙立挺起胸脯,迎着他的枪,枪尖刺到铠甲上,孙立微微一侧身,那枪便从肋下刺了过去,寇将军却一下子扑入孙立怀里。孙立趁机提起腕上的虎眼钢鞭,朝着寇先锋的脑袋用力砸下,削去了半个天灵骨。那寇将军在镇远做了半辈子番官,最终死在孙立之手,尸骸倒在马前。孙立提枪回到阵前。 宋江见状,立即指挥三军,掩杀过去。辽兵失去主将,顿时乱作一团,四处逃窜,各自逃命。 宋江正在追赶之际,忽然听到前面连珠炮响。宋江连忙让水军头领先挡住,派一支军卒人马守住水口。又派花荣、秦明、吕方、郭盛骑马上山顶观望,只见密密麻麻,番军人马铺天盖地而来。宋江吓得三魂出窍,七魄悠悠。正所谓:饶君便有张良计,到底难逃白虎危。那么,前来的大队番军究竟是哪里的人马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颜统军阵列混天象 宋公明梦授玄女法 狂风呼啸,羊角风卷起,天地瞬间变得昏暗无光,黄沙漫天飞舞,阴云密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大辽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进发,如山岳崩塌般气势磅礴,仿佛整个乾坤都为之失色。 黑色的雕旗随风舒展,好似乌云在天空中翻腾,沙柳箭如流星般飞驰而出。连环骏马奔跑起来,速度快过疾风,虎臂强弓射出的箭,仿佛能缩地追击。士兵们头戴千池荷叶般的青毡笠,身上的铁甲在寒日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朱缨棍如豹子的狼牙般挥舞,宝雕弓好似乌龙的脊背般紧绷。 胡笳声响起,仿佛在共同吟唱着天山的战歌,鼓声阵阵,震撼着大地,就连白骆驼也似乎受到了鼓舞。番王左右侍从手持钺斧,威风凛凛,统军前后士兵横握金戈,气势汹汹。瀚海的狂风翻动着人马,乳酪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仿佛在为君王的盛宴增添氛围。海青鹰展翅高飞,让鸿雁都感到忧愁,豹子的吼声传来,令神鬼都为之惧怕。 番兵们穿着平整的貂鼠袍,矫健的健儿挥舞着鱼腹刀,十万番兵展现出无比的英勇威武,虎筋弦紧绷,发出悲怆的号声。幽州城下,人潮涌动,连珠炮轰鸣,声响震天。仿佛神兵从天而降,四野的人们都仰头观望,被这宏大的场面所震撼。 当时,宋江站在高处,看到辽兵如此强大的阵势,心中慌乱,急忙骑马回到本阵。他在营帐中与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等人商议道:“今日虽然赢了一阵,斩杀了他们两个先锋,但我登上高处观望辽兵,只见他们铺天盖地而来,阵容浩大。这可是大队的番军人马,明日必定要与他们展开大战,我们兵力薄弱,恐怕寡不敌众,这可如何是好?” 吴用说道:“兵微将寡之时,自古以来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少胜多,这才是高明之处。昔日晋朝谢玄率领五万人马,就击退了苻坚的百万雄兵,像这样以少胜多的例子数不胜数,先锋何必惧怕!可传令给三军众将,明日务必让旗幡整齐严整,弓弩上好弦,刀剑拔出鞘,深深埋下鹿角,严密警戒守护营寨,濠堑准备完备,各种军器都布置妥当,提前准备好云梯、炮石等攻城器械。依旧摆出九宫八卦阵势,如果辽军前来攻打,就按照阵势依次应对。纵使他们有百万之众,又怎敢轻易冲阵!” 宋江说:“军师所言极是。” 随即传令下去,众将三军都领命行事。五更时分开始做饭,天刚亮就拔营出发,向前抵达昌平县界,立即将军马摆开阵势,扎下营寨。 前面排列的是马军,虎军大将秦明在前,呼延灼在后,关胜在左,林冲在右,东南方向是索超,东北方向是徐宁,西南方向是董平,西北方向是杨志。宋江坐镇中军,其余众将各归原位。后面的步军另成一队,作为后阵,由卢俊义、鲁智深、武松三人统领。数万将士,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此时都摩拳擦掌,准备投入厮杀。阵势布置完毕,只等番军到来。 没过多久,远远望见辽兵浩浩荡荡地前来。前面有六队番军人马,他们既是哨探道路,也是压阵之军。番兵这六队,每队各有五百人,左边设置三队,右边设置三队,循环往来,阵势变化不定。先头看到的是游动的士兵,随后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来,前军清一色都是黑色的旗帜,一带有七座旗门,每座旗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这些大将是怎样的装扮呢?他们头顶黑色头盔,身披玄色铠甲,上身穿着皂色战袍,骑着乌黑色的战马,手中拿着相同的兵器,正好对应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星。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对应上界北方玄武水星。这员大将又是怎样的模样呢?他头披青丝细发,黄色抹额紧紧束着乌云般的头发;身穿秃袖皂袍,银色压铠散发着阵阵冷气。狮蛮带紧扣乌油甲,锦雕鞍稳稳地跨在乌骓马上。身上挂着一副走兽飞鱼沙柳硬弓和长箭,手中拿着一口三尖两刃四楞八环刀。此人正是番将曲利出清,他率领着三千披发的黑甲人马,对应北辰五气星君。皂旗下的军兵多得数都数不清。真可谓是:冻云截断东方日,黑气平吞北海风。有诗为证: 兵按北方玄武象,黑旗黑铠黑刀枪。 乌云影里玄冥降,凛凛威风不可当。 左军全是青龙旗,一带有七座旗门,每座旗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这些大将头戴四缝盔,身披柳叶甲,上身穿着翠色袍,下骑着青鬃马,手持相同的兵器,正好对应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星。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对应上界东方苍龙木星。这员大将头戴狮子盔,身披狻猊铠。身穿堆翠绣青袍,腰系缕金碧玉带。坐在雕鞍上,腰间悬挂着弓箭,脚蹬宝镫,穿着鹰嘴花靴。手中拿着月斧金丝杆,骑着龙驹玉块青马。他就是番将只儿拂郎,率领三千青色宝幡人马,对应东震九气星君。青旗下左右围绕的军兵多得数不清。恰似:翠色点开黄道路,青霞截断紫云根。有诗为证: 青龙驱阵下天曹,青盖青旗青战袍。 共向山前呈武勇,堂堂杀气拂云霄。 右军全是白虎旗,一带有七座旗门,每座旗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这些大将头戴水磨盔,身披烂银铠,上身穿着素罗袍,骑着雪白色的战马,各拿伏手兵器,正好对应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星。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对应上界西方咸池金星。这员大将头顶兜鍪凤翅盔,身披花银双钩甲。腰间玉带闪烁着寒光,合身的素袍如飞雪般洁白。骑着一匹照夜玉狻猊马,手持一枝纯钢银枣槊。他是番将乌利可安,率领三千白缨素旗人马,对应西兑七气星君。白旗下前后护御的军兵多得数不清。正像:征驼卷尽阴山雪,番将斜披玉井冰。有诗为证: 太白分兵下九天,白云光拥素袍鲜。 巨灵翻海人难敌,扰得苍龙夜不眠。 后军全是绯红旗,一带有七座旗门,每座旗门有千匹马,各有一员大将。这些大将头戴箱朱红漆笠,身披猩猩血染的征袍,桃红锁甲显现出鱼鳞般的纹理,骑着冲阵龙驹赤兔马,各持伏手兵器,正好对应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七星。七门之内总设一员把总大将,对应上界南方朱雀火星。这员大将头顶着绛冠,朱缨灿烂夺目;身穿绯红袍,茜色光芒耀眼。甲衣如一片红霞,靴子上刺着数条花缝。腰间系着宝带红鞓,臂上挂着硬弓长箭。手持八尺火龙刀,骑着一匹胭脂马。他是番将洞仙文荣,率领三千红罗宝幡人马,对应南离三气星君。红旗下朱缨绛衣的军兵多得数不清。恰似:离宫走却六丁神,霹雳震开三昧火。有诗为证: 祝融飞令下南宫,十万貔貅烈火红。 闪闪赤云生涧谷,阵前谁敢去当锋? 阵前左边有一队五千人的猛兵,人马都戴着金缕弁冠,穿着镀金铜甲,身着绯袍,系着朱缨,打着火焰红旗,骑着绛鞍赤马。簇拥着一员大将:他头戴簇芙蓉如意缕金冠,身披结连环兽面锁子黄金甲,穿着猩红烈火绣花袍,系着碧玉嵌金七宝带。手持两口日月双刀,骑着一匹五明赤马。此人正是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对应上界太阳星君。正如同:金乌拥出扶桑国,火伞初离东海洋。有诗为证: 海神英武出扶桑,耶律提兵准太阳。 雄略嘉谋播辽国,源源兵阵远鹰扬。 阵前右边设置一队五千人的女兵,人马都戴着银花弁冠,穿着银钩锁甲,身着素袍,系着素缨,打着白旗,骑着白马,手持银杆刀枪。簇拥着一员女将:她头上凤钗对插青丝,红罗抹额上珠翠散乱地铺着,云肩巧妙地衬托着锦裙,绣袄紧紧裹着银甲,小巧的花靴稳稳地踏在金镫上,翩翩的翠袖中玉鞭轻盈地挥舞着。她手持一口七星宝剑,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她就是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对应上界太阴星君。恰似:玉兔团团离海角,冰轮皎皎照瑶台。有诗为证: 貌似春烟笼芍药,颜如秋水浸芙蓉。 玉纤轻搦龙泉剑,到处交兵占上风。 两队阵中,围绕着一圈都是黄旗,军将们都骑着黄马,身披金甲。衬甲袍好似一片黄云,绣包巾散发出半天的黄雾。黄军队中有军马大将四员,各领兵三千,分布在四角。每角上有一员大将,团团守护:东南方向的一员大将,身着青袍金甲,头戴三叉金冠,束着兽面腰带,带着全副弓箭,手持青缨宝枪,骑着粉青马,站在阵前,对应上界罗睺星君,他是辽国皇侄耶律得荣;西南方向的一员大将,身着紫袍银甲,头戴宝冠,束着腰带,背着硬弓长箭,手持一口宝刀,骑着海骝马,站在阵前,对应上界计都星君,他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华;东北方向的一员大将,身着绿袍银甲,头戴紫冠,束着宝带,腰间悬挂着龙弓凤箭,手持方天画戟,骑着五明黄马,站在阵前,对应上界紫气星君,他是辽国皇侄耶律得忠;西北方向的一员大将,身着白袍铜甲,红抹额下青丝散乱地撒着,金厢带装饰得七宝璀璨,腰间悬挂着雕箭画弓,手持七星宝剑,骑着踢雪乌骓马,站在阵前,对应上界月孛星君,他是辽国皇侄耶律得信。 黄军阵内簇拥着那员上将,对应上界中央镇星,他左边有人举着青旗,右边有人持着白钺,前面有人擎着朱幡,后面有人张着皂盖。周围的旗号对应二十四气、六十四卦,南辰北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明面上分出阴阳左右,暗地里契合璇玑玉衡、乾坤混沌之象。那员上将是怎样的装扮呢?他头戴七宝紫金冠,身披耀日黄金龟背甲,身着西川蜀锦制成的绣征袍,系着蓝田美玉制成的玲珑带。左边悬挂着金画铁胎弓,右边带着凤翎鈚子箭。脚穿鹰嘴云根靴,骑着铁脊银鬃马。锦雕鞍稳稳地踏在金镫上,紫丝缰牢牢地绊在山鞒上。腰间挂着宝剑,用以驱赶番将,手中挥舞着马鞭,统领大军。马前有一将,擎着朱红画杆方天戟。这簇军马光辉耀眼,四边都闪耀着金色,对应中宫土星一气天君。他就是大辽国都统军大元帅兀颜光上将军。 黄旗之后,中军是凤辇龙车,前后左右有七重剑戟枪刀围绕。九重之内,又有三十六对黄巾力士推着车驾。前面有九骑金鞍骏马驾辕,后面有八对锦衣力士跟随。辇上中间坐着大辽郎主,他头戴冲天唐巾,身穿九龙黄袍,腰系蓝田玉带,脚穿朱履朝靴。左右有两个大臣: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他们都戴着貂蝉冠,穿着火裙朱服,系着紫绶金章,拿着象简玉带。龙床两边,金童玉女手持简圭。龙车前后左右两边,簇拥着护驾天兵。大辽国主对应上界北极紫微大帝,总领镇星。左右二丞相,对应上界左辅右弼星君。真可谓是:一天星斗离乾位,万象森罗降世间。有诗为证: 旗幡铠甲与刀枪,正按中央土德黄。 天意岂能人力胜,枉将生命苦相戕。 那辽国番军摆列的天阵已然完成,形状如同鸡卵,屯扎稳定后,团团如覆盆之状。旗帜排列在四角,长枪摆放在八方,循环变化没有定数,进退都有规则,摆出了如此强大的阵势。 宋江见状,立刻下令让强弓硬弩手守住阵脚,压阵的轻骑兵也做好准备。他在中军竖起云梯将台,带着吴用、朱武登上台去观望辽军阵势。宋江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吴用瞧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朱武仔细辨认后,认出这是天阵,便对宋江和吴用说道:“这乃是太乙混天象阵。” 宋江赶忙问道:“该如何攻打呢?” 朱武回答:“此天阵变化无穷,局势交错复杂,难以预测,切不可贸然攻打。” 宋江又说:“若打不开这阵势,怎样才能让敌军退兵?” 吴用接口道:“眼下急切间还不清楚阵内虚实,怎么能轻易去攻打呢?” 他们正在商议,兀颜统军在中军传令:“今日五行属金,可派亢金龙张起、牛金牛薛雄、娄金狗阿哩义、鬼金羊王景四位将领,跟随太白金星番将乌利可安,出阵攻打宋兵。” 宋江等众将在阵前,远远望见对阵右军的七座旗门,时而打开,时而关闭,军中战鼓雷响,阵势严整。那引军旗在阵内从东转向北,又从北转向西,最后朝西投南。朱武见此情形,骑在马上说道:“这是天盘左旋之象。今日属金,天盘向左转动,必定有敌军来袭。” 话还没说完,只听五声炮响,对阵中顿时涌出敌军。中间是太白金星,四下是四位星宿,带领着五旗军马如卷席般冲杀过来,那气势犹如山崩地裂,锐不可当。宋江的军马一时措手不及,急忙往后退,大队人马连忙压住阵脚。辽兵从两面夹攻,宋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匆忙退回本寨,辽兵倒也没有追赶。 宋江赶忙清点军中头领,发现孔亮被刀砍伤,李云中箭,朱富被炮击中,石勇被枪刺中,受伤的军卒更是不计其数。宋江立即命人将伤者抬上车,送到后寨,让安道全医治。同时,他又命令前军在营寨前布下铁蒺藜,深深埋下鹿角,坚守寨门。 宋江在中军心中烦闷,与卢俊义等人商议:“今日吃了败仗,这可如何是好?要是再不出战,敌军必定会来攻打。” 卢俊义说:“明日派两路军马抵住他们的压阵军兵,再调两路军马冲击敌军正北的七座旗门,同时让步军从中间杀进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何虚实。” 宋江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宋江依照卢俊义的计策,整顿好营寨,率军来到阵前准备迎战。他大开寨门,引兵向前。远远望去,辽军已经近在眼前,六队压阵的辽军正在前方侦察。宋江随即派关胜在左,呼延灼在右,率领本部军马去冲击压阵的辽兵,大队人马则继续前进,与辽军正面相接。 接着,宋江又派花荣、秦明、董平、杨志在左,林冲、徐宁、索超、朱仝在右,两队军兵去冲击辽军的皂旗七门。果然,他们撞开了皂旗阵势,打败了皂旗人马,辽军正北的七座旗门,队伍顿时混乱起来。 宋江阵中,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率领五百牌手冲向前去,背后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解珍、解宝带着所有步军头目,也一同杀入。然而,混天阵内突然四面炮响,东西两面的辽军,以及正面的黄旗军,一齐杀了过来。宋江的军马抵挡不住,转身便逃,后面的士兵也难以招架,最终大败而回,退回原寨。 宋江急忙清点军队,发现折损了大半兵力。杜迁、宋万也受了重伤,而且在混乱中不见了黑旋风李逵。原来,李逵杀得性起,只顾着往辽军阵里猛冲,结果被辽军的挠钩搭住,活捉了去。宋江在寨中得知此事,心中忧虑万分。他传令先将杜迁、宋万送到后寨,让安道全医治,受伤的马匹则交给皇甫端照料。 宋江又与吴用等人商议:“今日又折损了李逵,输了这一阵,这可怎么办才好?” 吴用说:“前日我们活捉的那个小将军,是兀颜统军的儿子,正好可以用他来交换李逵。” 宋江却担忧道:“这次换了,以后要是再折损将领,拿什么去解救?” 吴用劝道:“兄长何必如此固执,先顾好眼前的事要紧。” 话还没说完,小校前来报告:“有辽将派使者前来传话。” 宋江将使者唤入中军。那番官进来与宋江相见,说道:“我奉元帅之令,今日捉了你们的一个头目,带到我们总兵面前,总兵没有杀害他,还好酒好肉招待着。总兵想把他送来,换你们手中的小将军。如果将军同意,就把那个头目送回来。” 宋江答道:“既然如此,我明日把小将军带到阵前,双方交换。” 番官领了宋江的话,上马离开了。有诗为证: 宋江前日擒王子,番将今朝捉李逵。 此是乾坤消息理,不须惆怅苦生悲。 宋江又与吴用商议:“我们没有办法破敌阵势,不如把小将军带来,就在这里与辽军和解这一阵,两边各自停战。” 吴用说:“暂且让军马休息,再想良策破敌,也为时不晚。” 到了第二天拂晓,宋江派人连夜去取兀颜小将军,同时也派人前往兀颜统军那里,说明情况。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帐中坐着,小军前来报告:“宋先锋派人来传话。” 统军传令让使者进来。使者到帐前,见到兀颜统军后说道:“我们宋先锋向统军致意,如今送小将军回来,换回我们的那个头目。现在天气严寒,军士们十分劳苦,两边暂且停战,等到来年春天再作商议,以免人马冻伤,请统军定夺。” 兀颜统军听后,大声喝道:“我那没出息的儿子被你们生擒,就算活着回来,还有什么脸面见我!不用交换,把他拿下,替我斩了。要是想停战,就让宋江绑了自己前来投降,饶他不死;否则,我率领大兵一到,定让你们寸草不留!” 说罢,大喝一声:“退下!” 使者飞马回寨,把这番话告诉了宋江。 宋江十分慌张,生怕救不出李逵,赶忙拔寨起军,带着兀颜小将军,直奔前军,隔着阵大声喊道:“快把我的头目放回来,我就还你小将军。要是不停战也无妨,我就与你对阵厮杀。” 只见辽军阵中,没过多久就把骑着马的李逵送出阵来,这边也牵出一匹马,将兀颜小将军送出阵去。两家达成一致,两边同时放回人质。李逵回到寨中,小将军也骑马回到了辽军那边。当天,两边都没有再厮杀,宋江退兵回寨,为李逵的归来而庆贺。 宋江在帐中与诸位将领商议:“辽军势大,我们无计可施,我心中忧虑,度日如年,这可如何是好?” 呼延灼说:“我们明日可以把军马分成十队,两路去抵挡压阵的军兵,八路一齐冲击,与他们决一死战。” 宋江说:“全靠各位兄弟齐心协力,明日就按此计行事。” 吴用却道:“两次冲击都没有成功,不如守在这里,等他们来交战。” 宋江说:“等他们来也不是好办法,只是各位兄弟应当全力拼杀,哪有接连失败的道理。” 当天,宋江传令,第二天一早拔寨起军,分成十队迅速向前冲去。两路军先截住辽军后背的压阵军兵,八路军马二话不说,呐喊摇旗,冲入混天阵。只听阵内雷声大作,四七二十八门一齐打开,变作一字长蛇阵,辽军顺势杀了出来。宋江的军马措手不及,急忙下令撤军,结果大败而逃,旗枪杂乱,金鼓歪斜,迅速退回本寨。一路上,军马损失惨重。宋江传令,让军将们紧紧守住山口的寨栅,深挖濠堑,牢固地埋下鹿角,紧闭寨门,不再出战,暂且熬过寒冬再说。 且说副枢密赵安抚多次向朝廷呈送文书,奏请朝廷发放衣袄等物资。于是,朝廷特地派遣御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现任郑州团练使王文斌,此人文武双全,智谋和勇气兼备。他带领着京师一万多人,征调民夫和车辆,押运着五十万领衣袄,前往宋先锋的军营前交割,同时催促军将们向前交战,早日奏捷,不得违抗怠慢,否则将治罪。 王文斌领了圣旨文书,带上随行的军器,整理好衣甲鞍马,催促着人夫和军马,押运着车仗,从东京出发,朝着陈桥驿进发。他们押着一二百辆插着黄旗、写有 “御赐衣袄” 字样的车子,缓缓前行。一路上,所经之处的官府都会供给口粮。 经过多日行程,王文斌一行来到边庭,拜见了赵枢密,并呈上中书省的公文。赵安抚看后,十分高兴地说:“将军来得正好!如今宋先锋被大辽兀颜统军摆下混天阵势,连续输了好几阵。很多头目和士兵都受了伤,现在都在这里调养,由安道全负责医治。宋先锋在永清县扎寨,不敢出战,心中十分烦闷。” 王文斌禀报道:“朝廷因此派我来催促军士向前,尽快取胜。如今既然屡次战败,我回京师去见省院官员,实在难以向圣上复命。我虽不才,自幼读过一些兵书,略懂些阵法,我想到军前,施展些小策略,与宋先锋一同分忧。不知枢相意下如何?” 赵枢密听后大喜,设酒宴款待王文斌,还在军中犒劳押车的人夫,同时让王文斌将衣袄转运到宋江军前发放。赵安抚先派人去通知宋先锋了。有诗为证: 文斌天使解衣装,共仰才名世少双。 自逞英雄冲大阵,辽兵不日便归降。 且说宋江在中军帐中烦闷不已,听说赵枢密派人前来,得知东京派教头、郑州团练使王文斌押送五十万领衣袄前来,还将在军前催促大家努力作战。宋江派人将王文斌接到寨中,下马后请入帐内,摆酒为他接风。 几杯酒下肚,宋江询问缘由,说道:“我自蒙朝廷派遣来到边境,仰仗天子洪福齐天,已经拿下四个大郡。如今到了幽州,没想到被大辽兀颜统军设下这混天象阵,屯兵二十万,军容整整齐齐,按照周天星象排列,还请大辽国主御驾亲征。我军连败数阵,只能坚守不出,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屯驻在此,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有幸将军到来,还望不吝赐教。” 王文斌说:“就这混天阵,有什么稀奇的!我虽不才,愿同将军一起到军前看看,自有主见。” 宋江听后大喜,先让裴宣将衣袄发放给军将们。众人穿上衣袄后,面向南方谢恩,高呼万岁。当天,中军摆下酒宴,热情款待王文斌,同时犒劳三军。 第二天,五路大军全都行动起来。王文斌取出自己带来的头盔和衣甲,全副武装后跨上战马,一同来到阵前。对阵的辽兵看到宋兵出战,连忙报告到中军。一时间,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六队辽军的战马呼啸着冲出阵来,宋江连忙分兵迎击,将辽军杀退。 王文斌登上将台,亲自观察了一番辽军阵势,然后走下云梯说道:“这个阵势不过如此,没什么惊人的地方。” 实际上,王文斌自己并不识得此阵,只是想要借此虚张声势、沽名钓誉,于是便下令前军擂鼓挑战。对阵的番军也敲响战鼓,鸣起金锣。 宋江立马阵前,大声喝道:“有没有胆大包天的,敢出来与我挑战?” 话还没说完,黑旗队里第四座门内突然冲出一员将领。只见那番官披头散发,头上扎着黄罗抹额,戴着金箍,身着乌油铠甲,外披秃袖皂袍,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三尖刀,直逼阵前。他背后跟着数不清的牙将,率领的军队打着皂旗,上面用银字写着 “大将曲利出清”。曲利出清跃马阵前,向宋军挑战。 王文斌心想:“我若不在这儿显显本事,还能到哪儿去施展呢?” 于是,他挺枪跃马出阵,与番官二话不说,催马交锋。王文斌举枪便刺,番将挥刀来迎。两人战了不到二十回合,番将突然转身就跑,王文斌见状,立刻催马持枪,奋力追赶。原来,番将并非真的战败,而是故意露出破绽,引他来追。番将轮起大刀,看准王文斌靠近,突然回身,反手一刀,将王文斌从肩膀到胸脯砍成两段,王文斌当场死于马下。 宋江见此情景,急忙下令收军,辽兵趁机冲杀过来,宋军又吃了一场败仗,只能慌慌张张地收拾残兵,退回寨中。众多军将看到王文斌就这样被斩杀在阵前,都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骇然。 宋江回到寨中,写了一份文书,回复赵枢密说:“王文斌自愿出战,不幸战死,现已安排他带来的随从返回京城。” 赵枢密得知此事后,心中十分忧虑烦闷,烦恼不已,只得写了申呈奏本,与省院沟通,打发王文斌带来的人回京去了。有诗为证: 赵括徒能读父书,文斌诡计又何愚。 轻生容易论兵策,无怪须臾丧厥躯。 且说宋江独自在寨中烦闷,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破敌之法:“怎样才能打败辽兵呢?” 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坐立不安,满心忧虑。 这天夜里正值严冬,天气十分寒冷,宋江关上帐房,点起蜡烛,独自沉吟闷坐。二更时分,他感到神思困倦,便和衣靠在案几上睡着了。恍惚间,他感觉寨中狂风骤起,冷气扑面而来。宋江起身,只见一个青衣女童走上前来,向他行了个稽首礼。宋江问道:“童子从哪里来?” 女童回答说:“小童奉娘娘法旨,前来请将军,烦请将军移步。” 宋江又问:“娘娘现在何处?” 女童指着前方说:“离这儿不远。” 宋江便跟随女童走出帐房。只见天地间一片明亮,金碧辉煌,香风轻轻吹拂,瑞霭飘飘,仿佛是二三月间的宜人天气。他们走了不过两三里路,便看到一片大林子,里面青松郁郁葱葱,翠柏挺拔耸立,紫桂亭亭玉立,石栏若隐若现,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垂柳依依,夭桃灼灼,曲折的阑干环绕其间。转过一座石桥,眼前出现一座朱红的棂星门。宋江抬头望去,只见四面都是萧墙粉壁,画栋雕梁,门上钉着金钉,朱红的大门,碧瓦重檐,四边挂着虾须帘,正面窗户呈龟背形状。 女童带着宋江从左廊下进入,来到东向的一个阁子前,推开朱门,让宋江在里面稍坐。宋江举目四望,只见四面云窗寂静无声,台阶上洒满霞光,天花纷纷扬扬飘落,异香缭绕。女童进去后,又出来传旨说:“娘娘有请,星主请随我来。” 宋江还没坐热乎,便立刻起身。 这时,外面又进来两个仙女,她们头戴芙蓉碧玉冠,身穿金缕绛绡衣,面容如同满月般姣好,体态轻盈优美,双手如同春笋般纤细,向宋江施礼。宋江不敢抬头直视。两个仙女说道:“将军何必如此谦逊?娘娘换好衣服就出来,请将军商议国家大事。请将军一同前往。” 宋江答应着,跟着她们前行。有诗为证: 蕊珠仙子碧霞衣,绰约姿容世亦稀。 口奉九天玄女命,夜深飞梦入灵扉。 只听殿上金钟敲响,玉磬鸣响,青衣女童前来迎接宋江上殿。两位仙女在前面引路,带着宋江从东阶而上。来到珠帘前,宋江只听到帘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玎珰声,那是玉佩相互碰撞的声音。青衣女童请宋江进入帘内,跪在香案前。宋江举目观望殿上,只见祥云缭绕,紫雾腾腾,正面的九龙床上坐着九天玄女娘娘。娘娘头戴九龙飞凤冠,身穿七宝龙凤绛绡衣,腰系山河日月裙,脚穿云霞珍珠履,手中拿着无瑕的白玉圭璋。两边侍奉的女仙大约有二三十个。 玄女娘娘对宋江说:“我传给你天书,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你一直坚守忠义,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如今宋天子命你破辽,战况如何?” 宋江俯伏在地,跪拜奏道:“臣自从承蒙娘娘赐予天书,从未轻易泄露给他人。如今奉天子敕命破辽,没想到被兀颜统军摆下这混天象阵,我军接连战败,臣实在想不出破阵的办法,如今正处于危急存亡的关头。” 玄女娘娘问道:“你知道混天象阵的阵法吗?” 宋江再次跪拜奏道:“臣乃凡夫俗子,不懂得此阵之法,恳请娘娘赐教。” 玄女娘娘说:“此阵之法,汇聚的是阳象。如果只是这样攻打,永远无法攻破。若想破阵,必须运用相生相克的道理。比如,前面皂旗军阵内设有水星,对应上界北方五气辰星。你宋军当中可选出七员大将,身着黄旗、黄甲、黄衣,骑着黄马,冲破辽兵的皂旗七门,随后派一员猛将,身披黄袍,直取水星,这就是土克水的道理。再挑选八员将领,率领白袍军马,打透大辽左边的青旗军阵,这是金克木的道理。接着选八员将领,带领红袍军马,打透大辽右边的白旗军阵,这是火克金的道理。然后选八员将领,率领皂旗军马,打透大辽后军的红旗军阵,这是水克火的道理。再派一支青旗军马,选九员将领,直取中央黄旗军阵的主将,这是木克土的道理。还要再选两支军马,一支是绣旗花袍军马,扮作罗睺,单独攻破辽兵的太阳军阵。另一支是素旗银甲军马,扮作计都,直破辽兵的太阴军阵。另外,打造二十四部雷车,按照二十四节气,上面放置火石火炮,直接推进辽兵的中军。让公孙胜施展风雷天罡正法,直奔大辽国主的驾前。依此计策行事,定能大获全胜。注意,白天不可出兵,必须在黑夜进军。你要亲自领兵,掌控中军,催动人马,一鼓作气便可成功。我所说的这些,你要秘密接受,保国安民,切不可心生退意。天凡有别,我们从此永别,他日若在琼楼金阙,再当重逢。你赶快回去,不可久留。” 说完,特地让青衣女童献上茶水。宋江喝完茶,青衣女童便送他回寨。有诗为证: 玉女虚无忽下来,严祠特请叙高怀。 当时传得幽玄秘,辽阵堂堂顷刻开。 宋江再次跪拜,诚恳地感谢娘娘,然后离开殿庭。青衣女童在前面引路,宋江下殿后,从西阶而出,转过棂星红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刚走过石桥和松径,青衣女童用手指着前方说:“辽兵就在那里,你可以去破阵了。” 宋江回头看时,青衣女童轻轻一推,宋江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帐中,刚才的一切原来是一场梦。他静静地听着军中的更鼓,已经敲过四更了。 宋江立刻让人请军师吴用前来圆梦。吴用来到中军帐内,宋江问道:“军师,你有破混天阵的计策吗?” 吴用说:“还没有想出好办法。” 宋江说:“我梦到玄女娘娘传授了秘诀,我已经想好了,特地请军师来商议。我们可以召集诸将,分拨任务。这一战,必须依靠大将。” 吴用说:“愿闻良策,如何破敌?” 宋江开口讲述,话还没说几句,就仿佛看到了希望。这一番计策,将会让大辽国主拱手归降,兀颜统军命丧黄泉。正所谓:动达天机施妙策,摆开星斗破迷关。那么,宋江到底用了什么计策,如何攻打辽军的阵势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阵成功 宿太尉颁恩降诏 诗曰: 阵列混天排剑戟,四围八面怪云生。 分分曜宿当前现,朗朗明星直下横。 黄钺白旄风内舞,朱幡皂盖阵中行。 若非玄女亲传法,边塞焉能定太平。 话说宋江在梦中得到九天玄女传授的破阵之法,一字一句都牢记在心。醒来后,他立刻找来军师吴用,将梦中所授之计详细告知,并一起商议确定了具体的作战方案,随后向赵枢密汇报。 按照玄女的指示,寨中赶忙打造二十四部雷车。这些雷车均用画板和铁叶钉制而成,车下装载油柴,车上安置火炮。工匠们日夜赶工,终于按时完成。接着,宋江开始着手部署打阵的具体事宜,召集诸将,下达命令,对各路人马进行了细致的分派。 宋江先点出对应中央戊己土的黄袍军马,去攻打大辽的水星阵,派大将双枪将董平担任指挥官。为了协助董平左右冲击,撞破辽军的皂旗七门,又安排了七员副将,分别是朱仝、史进、欧鹏、邓飞、燕顺、马麟和穆春。 随后,点出对应西方庚辛金的白袍军马,攻打大辽的木星阵,大将豹子头林冲挂帅出征。林冲的左右两翼,由徐宁、穆弘、黄信、孙立、杨春、陈达和杨林这七位副将负责,他们的任务是撞破辽军的青旗七门。 再点出对应南方丙丁火的红袍军马,进攻大辽的金星阵,任命霹雳火秦明为大将。协助秦明的七员副将分别是刘唐、雷横、单廷圭、魏定国、周通、龚旺和丁得孙,他们要撞破辽军的白旗七门。 接着,点出对应北方壬癸水的黑袍军马,迎战大辽的火星阵,大将双鞭呼延灼担当重任。呼延灼的副将有杨志、索超、韩滔、彭玘、孔明、邹渊和邹润,他们将负责撞破辽军的红旗七门。 然后,点出对应东方甲乙木的青袍军马,攻打大辽土星主将所在的阵内,大刀关胜担任大将。关胜的副将有花荣、张清、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施恩和薛永,他们的任务是撞破辽军的中军黄旗主阵人马。 此外,还派出一支绣旗花袍军,攻打大辽太阳左军阵内,由鲁智深、武松、杨雄、石秀、焦挺、汤隆和蔡福这七位大将率领。又派出一支素袍银甲军,攻打大辽太阴右军阵中,大将则是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王英、孙新、张青和蔡庆。 同时,挑选了六员大将组成一支精锐人马,直取大辽国主,这六人分别是卢俊义、燕青、吕方、郭盛、解珍和解宝。还安排了李逵、樊瑞、鲍旭、项充和李衮这五员大将,护送雷车到中军。其余的水军头领以及所有相关人员,也都前往阵前,协助破阵。 在阵前,依照惯例立起五方旗帜和八面旗帜,分派专人负责。整个军队依旧按照九宫八卦阵势排列。宋江将各项命令传达完毕,众将都严格遵守。此时,雷车已经制造完成,装载好相应的法物,被推到了阵前。正所谓:计就惊天地,谋成破鬼神。有诗为证: 五行生克本天成,化化生生自不停。 玄女忽然传法象,兀颜机阵一时平。 且说兀颜统军连日来见宋江一直不出寨交战,便派出压阵的军马,径直哨探到宋江寨前。而宋江这边,连日来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选定了破阵的日期。 这天晚上,宋军起身,前往与辽军相接之处,一字儿摆开阵势。阵前先用强弓硬弩牢牢地射住阵脚,只等天色渐晚。黄昏时分,只见北风凛冽,彤云密布,天地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天色未晚却已提前黑了下来。宋江让众军人把芦管截断做成笛子,衔在口中,以唿哨作为行动的信号。 当夜,宋军先分出四路兵马,只留下黄袍军摆在阵前。这分出的四路军马,负责驱赶大辽的哨路番军,绕着辽军阵脚奔跑,一路向北杀去。 初更时分,宋江军中连珠炮响。呼延灼打开阵门,率领兵马杀入辽军后军,直扑火星阵。关胜也随即杀入辽军的中军,直取土星阵。林冲带领军队杀入辽军的左军阵内,攻打木星阵。秦明则领军冲入辽军的右军阵内,进攻金星阵。董平调动军队攻打辽军的头阵,直取水星阵。 与此同时,公孙胜在阵中手持宝剑,施展法术,脚踏罡步,布下斗阵,召唤出五雷。当夜,南风大作,风声呼啸,吹得树梢低垂,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宋军一齐点燃二十四部雷车,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带领五百牌手和悍勇军兵,护送着雷车,朝着大辽军阵猛冲过去。一丈青扈三娘率领兵马,迅速打入辽兵的太阴阵中。花和尚鲁智深也带着人马,杀入辽兵的太阳阵中。玉麒麟卢俊义则带领一支军马,跟随在雷车之后,直逼辽军的中军。一时间,众人各自寻找敌军队伍展开厮杀。 这一夜,雷车燃起熊熊大火,空中霹雳交加,杀气弥漫天际,飞沙走石,真可谓杀得星移斗转,日月无光,鬼哭神号,人兵大乱。 且说兀颜统军正在中军调遣将领,忽然听到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四面都在厮杀。他急忙上马查看,此时雷车已经冲到了中军。只见烈焰冲天,炮声震地,关胜带领的一支军马已经杀到帐前。兀颜统军急忙拿起方天画戟,与关胜大战起来。然而,没羽箭张清在一旁趁机拿起石子,朝着空中的辽军乱打,打得辽军的牙将们纷纷受伤,四下逃命。李应、柴进、宣赞、郝思文等人,纵马横刀,在辽军阵中肆意砍杀。 兀颜统军见身边的得力助手都已四散奔逃,便拨转马头,向北逃窜,关胜则飞马紧紧追赶。正所谓:饶君走上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花荣在后面看到兀颜统军战败逃跑,也骑着马追了上来。他急忙拈弓搭箭,朝着兀颜统军射去。那箭正中兀颜统军的后心,只听 “铮” 的一声,火光四溅,原来正射在了护心镜上。花荣正要再射,关胜已经赶上,提起青龙刀,当头朝着兀颜统军砍去。兀颜统军身上披着三重铠甲,最里面一层是连环镔铁铠,中间一层是海兽皮甲,外面则是锁子黄金甲。关胜这一刀砍下去,只砍透了两层铠甲。兀颜统军趁着刀影闪过,勒马挺方天戟迎战。两人又斗了三五个回合,花荣赶到,瞄准兀颜统军的面门,又射一箭。兀颜统军急忙躲避,那枝箭擦着耳根,穿透了他的凤翅金冠。兀颜统军吓得急忙逃走,张清飞马赶来,拈起石子朝着他的头脸打去。石子击中兀颜统军,打得他扑倒在马上,只能拖着画戟继续逃命。关胜再次赶上,又挥出一刀,那青龙刀落下,将兀颜统军连腰带头一起砍中,他随即落马。花荣抢先赶到,换了兀颜统军的那匹好马。张清随后赶到,又补了一枪。可怜兀颜统军这位一世豪杰,最终被一柄刀、一条枪结果了性命!可叹辽国的这位英雄,就像做了一场南柯梦。有诗为证: 李靖六花人亦识,孔明八卦世应知。 混天只想无人敌,也有神机打破时。 却说鲁智深带领着武松等六员头领,众将齐声呐喊,杀入辽兵的太阳阵内。耶律得重见势不妙,正想逃走,却被武松一戒刀砍断了马头,他一头栽倒在地。武松揪住他的头发,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耶律得重的两个孩儿见状,赶忙逃命去了。鲁智深等人成功杀散了太阳阵的辽军。鲁智深说道:“咱们再去中军,抓住大辽国主,这事儿就算成了。” 且说在辽兵的太阴阵中,天寿公主听到四周喊杀声响起,连忙整顿军器,骑上马,带领女兵严阵以待。只见一丈青扈三娘舞动双刀,纵马率领着顾大嫂等六员头领,杀入帐中,正好与天寿公主相遇,双方立刻交锋。两人斗了无数回合,一丈青扈三娘突然放开双刀,猛地扑入公主怀中,一把揪住她的胸口,两人在马上扭打作一团。王矮虎随后赶上,将天寿公主活捉。顾大嫂、孙二娘在阵中杀散女兵,孙新、张青、蔡庆则在外面夹攻。可怜这位金枝玉叶般的如花女子,最终成了被俘虏的降人! 且说卢俊义带兵杀到辽军的中军,解珍、解宝率先砍翻了辽军的 “帅” 字旗,然后在阵中大肆砍杀番官番将。此时,护驾大臣和众多牙将紧紧护卫着大辽国主的銮驾,向北逃窜。在混战中,辽国的罗睺、月孛两位皇侄都被刺死在马下,计都皇侄则被生擒,紫气皇侄不知去向。宋军重重包围辽军,一直厮杀到四更时分才渐渐平息,辽军二十多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眼看天快要亮了,诸将纷纷收兵回营。宋江鸣金收军,回到寨中,传令让生擒敌军的将士各自前来献功。一丈青扈三娘献上太阴星天寿公主,卢俊义献上计都星皇侄耶律得华,朱仝献上水星曲利出清,欧鹏、邓飞、马麟献上斗木獬萧大观,杨林、陈达献上心月狐裴直,单廷圭、魏定国献上胃土雉高彪,韩滔、彭玘献上柳土獐雷春和翼火蛇狄圣。诸将献上的敌军首级不计其数。宋江将生擒的八名辽将,全部押解到赵枢密的中军收押。战场上缴获的马匹,也都分配给各位将领骑乘。 且说大辽国主惊慌失措地退入燕京,急忙传下圣旨,紧闭四门,严守城池,不敢出城迎战。宋江得知大辽国主退回燕京,便下令军马拔寨起行,一直追到燕京城下,将城池团团围住。宋江还派人请赵枢密来到后营,监督攻城事宜。宋江传令,在燕京城外四周竖起云梯,安置炮石,扎下寨栅,准备攻城。 辽国郎主心中慌乱,赶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众人纷纷说道:“如今局势危急,不如归降大宋,这才是上策。” 大辽国主听从了众人的建议。于是,城上早早竖起了降旗,派人前往宋营求和,说道:“我们愿意年年进贡牛马,岁岁献上珠珍,再也不敢侵犯中原。” 宋江带着来人,来到后营拜见赵枢密,将辽国投降一事详细告知,还说辽国愿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赵枢密听后说道:“这是国家大事。投降之事,必须由皇上裁决,我不敢擅自做主。你们辽国既然有心投降,可派得力大臣,亲自前往东京,朝见天子。只有天子批准了你们辽国的归降表文,降下诏书赦免你们的罪行,我们才敢退兵罢战。” 来人领了这话,回到城中回复郎主,将赵枢密的话原原本本奏明。 当下,国主再次聚集文武百官,商议此事。这时,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道:“如今郎主兵微将寡,人马损失惨重,根本无力迎敌。在这危急关头,依微臣之见,可以多拿出些金帛进行贿赂,以此收买人心。微臣愿意亲自前往宋先锋的寨内,送上厚礼。一方面让他们停止攻城,另一方面收拾礼物,前往东京,贿赂省院的各位官员,让他们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从中斡旋。如今中原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个贼臣专权,皇上年幼,听凭他们四人的主张。我们可以把金帛贿赂给这四个人,让他们帮忙讲和,这样天子必定会降下诏书赦免我们,收兵罢战。” 大辽国主批准了褚坚的奏议。 第二天,辽国丞相褚坚出城,径直来到宋先锋的营寨。宋江将他迎接到营帐中,开口便问:“丞相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褚坚先是说明了辽国国主有意投降之事,接着提出愿向宋先锋献上金帛、珍玩等贵重物品。 宋江听完,对丞相褚坚说道:“我连日攻城,要攻破这座城池并非难事,本可一举斩草除根,以免后患。只是看到你们城上竖起降旗,这才停兵罢战。两国交战,自古就有投降的道理。我准许你们投诚纳降,因此才按兵不动,让你们前往朝廷请罪、进献贡品。可如今你却想用贿赂来收买我,你把宋江当作什么人了!休要再提此事!” 褚坚听后,面露惶恐之色。 宋江又说:“丞相,我允许你们前往京城,听凭皇上裁决。我等会按兵不动,你要快去快回,切勿拖延。” 褚坚向宋先锋拜谢后,告辞出寨,上马返回燕京。他径直来到行宫,向国主奏明情况。众大臣商议后,定下了后续的计划。 次日,辽国君臣收拾好珍玩之物、金银宝贝、彩缯珍珠,装载上车。派遣丞相褚坚,会同十五名番官,前往京城。他们带着三十多匹鞍马,还备好一道请罪表章,离开燕京,来到宋江寨内,拜见了宋江。宋江带着褚坚去见赵枢密,告知此事:“辽国如今派丞相褚坚,亲自前往京城朝见皇上,告罪投降。” 赵枢密留下褚坚,以礼相待。之后,他与宋先锋商议,决定也呈送文书,向天子禀报此事。于是,选派柴进、萧让携带奏章,并带上行军公文,与省院沟通,一同陪同丞相褚坚前往东京。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有诗为证: 战罢辽兵不自由,便将降表上皇州。 谦恭已布朝宗义,蝼蚁真贻败国羞。 剩水残山秋漠漠,荒城破郭月悠悠。 金珠满载为忱质,水浒英雄志已酬。 一路上行程多日,众人早早抵达京城。他们将十车进奉的金宝礼物以及车仗人马,安置在馆驿之中。柴进、萧让捧着行军公文,先前往省院呈交,并禀报道:“如今兵马围困燕京,指日可破。辽国郎主在城上竖起降旗,现派遣丞相褚坚前来上表,请罪纳降,请求赦免,停止战事。我们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圣旨定夺。” 省院官员说:“你们暂且在馆驿中权且安歇,待我们从长计议。” 此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戬以及省院的大小官僚,大多都是贪图利益之徒。大辽丞相褚坚等人,先设法打通门路,拜见了太师蔡京等四位大臣,随后又给省院其他官员送去贿赂。各个官员都事先收到了门路费和礼物。 次日早朝,大宋天子升殿,百官行礼朝贺,参拜舞蹈完毕。枢密使童贯出班奏道:“先锋使宋江杀退辽兵,一路追击至燕京,将城池团团围住,发起攻击,燕京指日可破。如今大辽国主早已竖起降旗,情愿投降,还派遣丞相褚坚奉表称臣,纳降请罪,请求赦免,讲和休战,恳请陛下下令退兵,他们愿意年年进贡,不敢违抗。臣等省院不敢擅自做主,恳请陛下圣裁。” 天子说:“如此讲和,休兵罢战,还能保留辽国。你们众卿意下如何?” 这时,太师蔡京出班奏道:“臣等众官共同商议,从古至今,四方的蛮夷从未被完全消灭。依臣等愚见,可以保留辽国,让它作为北方的屏障,与我大宋互为唇齿。辽国年年进纳岁币,对国家有益。应当准许他们投降请罪,休兵罢战,下诏召回军马,以保卫京师。臣等不敢擅自决定,恳请陛下圣鉴。” 天子准奏,传下圣旨,让辽国来使面见君王。 于是,殿头官传令,宣褚坚等一行来使,都来到金殿之下。他们扬尘下拜,行叩拜大礼,高呼万岁。侍臣呈上辽国的表章,在御案上展开。宣表学士高声宣读道: “大辽国主臣耶律辉顿首顿首,百拜上言:臣生于朔漠,长在番邦。不通圣贤的经典教义,不明白纲常的大礼。国内文臣武将奸诈虚伪,身边尽是狼心狗肺、品行不端之徒;喜好贿赂,贪图钱财,前后都是鼠目寸光之辈。小臣昏庸愚昧,麾下众人猖狂放肆。侵犯大宋疆土,以致天兵前来问罪;胡乱驱使兵马,惊动王室兴兵讨伐。就像蝼蚁难以撼动泰山,众多水流必然汇入大海。念及臣等虽据守几座荒城,却没有半年的积蓄。如今特派遣使臣褚坚,冒犯天威,献土请罪。倘若承蒙圣上怜悯我们这些渺小的生命,不废弃祖宗留下的基业,我们定会铭心刻骨,忠心耿耿,永远作为大宋的藩属番邦,切实成为天朝的屏障。我国老老少少,都能获得再生的机会;子子孙孙,都会永远感恩戴德。进纳岁币,发誓不敢违背。臣等不胜战栗惶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上表奏闻。 宣和四年冬月某日,大辽国主臣耶律辉表。” 徽宗天子看完表文,阶下群臣纷纷称好。天子命人取来御酒,赏赐给来使。丞相褚坚等人便将金帛岁币,呈献到朝堂之上。天子命令宝藏库收纳,还特别交代,要单独收下每年的岁币以及牛马等物品。天子回赐给他们绸缎布匹等物,又在光禄寺设宴款待。之后,天子敕令丞相褚坚等人先行回国:“待寡人派遣官员,亲自前去降诏。” 褚坚等人谢恩,拜辞天子出朝,暂且回到馆驿。 这天早朝结束后,褚坚又派人在各个官员门下,再次打通关节。蔡京极力承诺:“让丞相先回辽国,此事都包在我们四人身上。” 褚坚拜谢太师后,便返回辽国去了。 却说蔡太师第二天带领百官入朝,启奏天子降诏回复辽国。天子准奏,急忙敕令翰林学士起草诏书一道,当场派遣太尉宿元景,手持丹诏,径直前往辽国宣读。另外,又敕令赵枢密,让宋先锋收兵罢战,班师回朝;将所有被擒获的人员,释放回国;原本夺取的城池,仍旧归还给辽国管领;府库中的器具,交割给辽国掌管。天子退朝后,百官散去。 次日,省院的各位官员,都来到宿太尉府,商定送行的日子。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敕,不敢耽搁君命,备好轿马和随从人员,辞别天子,告别省院的各位官员,就与柴进、萧让一同前往辽国。他们出了京师,朝着陈桥驿,向边塞进发。 此时正值严冬,四野彤云密布,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大地银装素裹,千林粉妆玉砌。宿太尉一行人马,冒着风雪,一路前行。真是: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有诗为证: 太尉承宣不敢停,远赍恩诏到边庭。 皑皑积雪关山路,卉服雕题迓使星。 雪停之后,宿太尉等人渐渐临近边塞。柴进、萧让先派哨马去通报赵枢密,让他前去通知宋先锋。宋江得知哨马飞报的消息,便带着酒礼,率领众人出城五十里,伏地迎接。见到宿太尉后,众人相见行礼,喝过接风酒后,各个官员都面露喜色。宋江将宿太尉请至寨中,设宴款待,一同商议朝廷之事。 宿太尉说道:“省院等官员,像蔡京、童贯、高俅、杨戬,都收受了辽国的贿赂,在天子面前极力保奏此事,准许辽国投降,休兵罢战,下诏召回军马,守备京师。” 宋江听后,叹息道:“并非我宋江埋怨朝廷,我们辛苦建立的功勋,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宿太尉说:“先锋不必担忧。我回朝后,定会在天子面前极力保荐。” 赵枢密也说:“有我作证,怎会让将军的大功白白荒废!” 宋江禀道:“我等一百零八人,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并无二心,也没有希求恩赐的念头。只要能与众弟兄共同坚守,同甘共苦,就深感荣幸了。若得枢相肯出面做主,我们将感激不尽。” 当日众人开怀畅饮,都十分欢喜,直到晚上宴席才散去。随即,宋江派人去通知大辽国主,让他准备迎接诏书。 第二天,宋江挑选了十员大将,负责护送宿太尉进入辽国颁布诏书。这十员大将个个身着锦袍金甲,腰束戎装革带,威风凛凛。他们分别是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董平、李应、柴进、吕方和郭盛。他们率领着三千马步军,前呼后拥地护卫着宿太尉,整齐有序地朝着燕京进发。 燕京的百姓们听闻消息,纷纷在自家门口摆上香花灯烛,夹道欢迎。大辽国主亲自带领文武百官,身着盛装,骑着骏马,出南门迎接诏旨。一行人来到行宫的金銮殿上,十员大将分立左右,宿太尉站在龙亭之左,国主与百官则跪在殿前。殿头官高声呼喊行礼,国主和文武百官行过拜礼后,辽国侍郎上前接过诏书,在殿上开始宣读。诏书上写道: “大宋皇帝制曰:三王确立君位,五帝传承正统。没有君子无法治理百姓,没有百姓也无法供养君子。虽然中华有君主统治,然而夷狄又岂能没有君王!你们辽国,不遵从天命,多次侵犯大宋疆土,按道理本应一举将你们消灭。朕如今看了你们的求和表文,怜悯你们言辞哀切,体恤你们孤苦无依,不忍心对你们赶尽杀绝,故而仍保留你们的国家。诏书到达之日,立即将宋军在前线所擒获的将领,全部释放回国。原本被夺取的所有城池,依旧归还给辽国管辖。每年进贡的岁币,切不可懈怠疏忽。啊!恭敬侍奉大国,敬畏天地,这是藩属国应尽的职责。你们要铭记在心!特此诏示,望你们知悉。 宣和四年冬月某日。” 辽国侍郎读完诏旨后,大辽国主和百官再次叩拜谢恩。行完君臣大礼,众人抬过放置诏书的龙案,大辽国主便与宿太尉相见。双方相互行礼后,国主将宿太尉请入后殿,摆下盛大奢华的筵席,水陆珍馐一应俱全。番官们依次敬酒,武将们互相传杯,筵席上歌舞不断,胡笳之声不绝于耳。燕地的姬妾美女们演奏着少数民族的音乐,羯鼓、埙篪等乐器交相奏鸣,舞者们跳起胡旋舞,舞姿曼妙。筵席结束后,国主安排宿太尉及众将在馆驿内休息。当天,跟随宿太尉前来的人员,都得到了赏赐和犒劳。 次日,大辽国主命令丞相褚坚出城前往宋营,邀请赵枢密和宋先锋一同进入燕京赴宴。宋江与军师吴用商议后,决定自己不去,只让赵枢密入城,陪同宿太尉赴宴。这天,大辽国主大摆筵席,款待大宋的来使。银瓮中斟满了香醇的葡萄酒,金盘中堆满了肥美的黄羊肉。宴席上摆满了奇异的水果,绽放着绚丽的花朵。筵席接近尾声时,只见大辽国主用金盘捧出珍贵的玩好之物,献给宿太尉和赵枢密。众人一直畅饮到深夜,筵席才结束。 第三天,大辽国主召集文武群臣,奏响番邦的鼓乐,送别宿太尉和赵枢密出城返回宋营。随后,国主又命令丞相褚坚,带着牛羊、马匹、金银、彩缎等众多礼物,来到宋先锋的军营前,在寨内举行盛大的宴会,犒劳宋军全体将士,并重赏各位将领。 宋江接到消息后,传令将天寿公主等一干被俘人员,送回辽国。同时,将之前夺取的檀州、蓟州、霸州、幽州,依旧归还给大辽国主管辖。安排妥当后,宋江先送宿太尉返回京城。接着,开始整理各位将军的兵马、车仗和人员,先派遣中军的军马,护送赵枢密起程回京。在宋先锋的寨内,宋江自己也设宴犒劳众人。他先犒赏了水军头目,然后命令他们驾乘船只,从水路先行返回东京,驻扎待命。 宋江又派人进入城中,邀请辽国的左右二丞相,前来军营商议事情。当下,大辽国主派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来到宋先锋的行营,在中军帐中与宋江相见。宋江邀请他们上帐,分宾主坐下。 宋江开口说道:“我大宋武将率领军队兵临城下,大军已至护城河旁,眼看就要立下奇功。按道理,本不应允许你们投降。若是攻破城池,将你们全部剿灭,才符合常理。但主帅听从了你们的投降请求,允许你们向朝廷申述。皇上心怀怜悯,存有恻隐之心,不肯对你们赶尽杀绝。正因如此,才准许你们投降,呈递降表请罪,让你们得以保全国家。我即将班师回朝,你们不要以为宋江等人无法战胜你们,就心生反复。往后每年的进贡,不可有丝毫短缺。我如今撤军回国,你们要谨慎守护国家,切勿再次冒犯。若天兵再次降临,绝不会轻易饶恕你们!” 二位丞相听后,赶忙叩首认罪,拜谢宋江。宋江又好言相劝,告诫他们一番,二位丞相诚恳谢过,才告辞离去。 宋江随即调拨一队军兵,让女将一丈青等人先行出发。紧接着,他传令随军的石匠,开采石料制作石碑,并让萧让撰写碑文,以记录此次事件。金大坚将石碑镌刻完成后,竖立在永清县东十五里的茅山之下,这一古迹至今仍然留存。有诗为证: 伪辽归顺已知天,纳币称臣自岁年。 勒石镌铭表功绩,颉颃铜柱及燕然。 宋江随后将军马分成五批依次进发,并确定了出发日期。就在这时,鲁智深忽然来到帐前,双手合十行礼,对宋江说道:“小弟自从打死镇关西后,逃到代州雁门县,承蒙赵员外送我上五台山,拜投智真长老门下,剃度为僧。不想醉酒后,两次大闹禅门,扰乱了清规戒律。师父便送我前往东京大相国寺,投靠智清禅师,谋个执事僧的差事。在相国寺,我负责看守菜园。后来为了救林冲,得罪了高太尉,被迫落草为寇。有幸遇到哥哥,跟随您已经许多年了。我一直思念我的师父,却从未去参拜过他。师父曾对我说,我虽然生性喜好杀人放火,但日后终能修成正果。如今太平无事,小弟想请假几天,前往五台山参拜我的师父,同时将这些年所得的金帛财物,全部用作布施,再向师父请教我的前程如何。哥哥的军马可以继续前行,小弟随后就会赶来。” 宋江听后十分惊讶,沉思片刻后说道:“你既然有这样一位活佛罗汉般的师父在那里,为何不早点说,好让我们一同前去参拜,求问前程。” 于是,宋江与众人商议,大家都想去。只有公孙胜因信奉道教,没有同行。宋江又与军师吴用商议,留下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四人,委托他们与副先锋卢俊义一起掌管军马,陆续先行出发。宋江说:“我们只带一千来人,跟随鲁智深一同前往五台山,参拜智真长老。” 鲁智深见宋江也想去参禅,便说:“愿意跟随哥哥一同前往。” 就这样,宋江等人当即离开军营,收拾好名香、彩帛、金银等礼物,向着五台山进发。正是:暂弃金戈甲马,来游方外丛林。雨花台畔,来访道德高僧;善法堂前,要见燃灯古佛。这一去,定能让他们在参禅中获得启示,打开新的人生境界。究竟宋江与鲁智深在五台山如何参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渡燕青射雁 诗曰: 韩文参大颠,东坡访玉泉。 僧来白马寺,经到赤乌年。 叶叶风中树,重重火里莲。 无尘心镜净,只此是金仙。 五台山的智真长老,在宋朝时堪称当世活佛,对过去未来之事了如指掌。几年前,他就知道鲁智深是个能了却尘缘、通达天命之人,只是其俗缘尚未尽,还需偿还杀生之债,所以让他到尘世中走这一遭。鲁智深本就有宿根,且有道心,如今生出了前来参禅、拜会本师的念头。宋江也一向心怀善念,时常受到点悟,因此便想与鲁智深一同去参拜智真长老。当时,众弟兄都想一同前往,宋江难以阻拦,便与军师吴用等人商议,决定除了信奉道教的公孙胜外,委托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考虑到四哨无人,便派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与卢俊义一同管理大队军马,让他们陆续先行出发。 宋江与众将只带着一千人马,跟随鲁智深来到五台山下。他们先将人马屯扎在山下安营,随后派人上山通报消息。宋江等众弟兄纷纷脱去平日里的戎装铠甲,各自穿上随身的锦绣战袍,徒步上山。众人转到山门外,只听见寺内钟声敲响、鼓声齐鸣,众僧纷纷出来迎接,向前与宋江、鲁智深等人施礼。寺里有很多人认得鲁智深,又见整齐有序的一百多位头领跟着宋江,都惊叹羡慕不已。 堂头首座前来向宋江禀报说:“长老正在坐禅入定,无法前来迎接,将军请勿见怪,还望多多包涵!” 于是,请宋江等人先到知客寮内稍作休息。众人喝过茶后,侍者出来邀请道:“长老禅定刚结束,已在方丈等候,有请将军入内。” 宋江等一行一百多人,径直来到方丈,参拜智真长老。那长老急忙走下台阶迎接,将众人邀至上堂,相互施礼完毕。 宋江打量那和尚,见他年过六旬,眉发全白,骨格清奇,俨然一副从天台山方广寺出山高僧的模样。众人进入方丈之中,宋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然后焚香礼拜。一行众将也都依次拜完,鲁智深上前插香礼拜。智真长老说道:“徒弟这一去数年,杀人放火,着实不易。” 鲁智深听后,默默无言。 宋江上前说道:“早就听闻长老品德高洁,只可惜我等俗缘浅薄,一直没有机会拜见尊颜。如今因奉诏破辽来到此地,得以拜见堂头大和尚,实在是平生一大幸事。智深和尚与我宋江结为兄弟后,虽然杀人放火,但忠心耿耿,从不伤害良善之人,善心始终未改。今日特带宋江等众弟兄前来参拜大师。” 智真长老说:“常有高僧到此,也常一起闲谈世事循环。久闻将军替天行道,忠义于心,深知众将重义气。我这弟子智深跟着将军,自然不会出错。” 宋江连连称谢。有诗为证: 谋财致命凶心重,放火屠城恶行多。 忽地寻思念头起,五台山上礼弥陀。 鲁智深拿出一包金银彩缎,供奉给本师。智真长老说:“我这弟子,此物从何而来?不义之财,我绝不敢接受。” 鲁智深禀报道:“这是弟子多次立功受赏积攒下来的,弟子自己用不上,特地拿来献给本师,充作寺院公用。” 长老说:“众人也难以消受,用这些为你购置一部经藏,以消灭罪恶,早日修成善果。” 鲁智深拜谢完毕。 宋江也取出金银彩缎,献给智真长老,长老坚决推辞不接受。宋江禀明说:“师父若不接纳,可让库司置办斋饭,供献本寺僧众。” 当天,众人便在五台山寺中留宿一夜,长老设素斋热情款待,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第二天,库司将斋饭准备妥当。五台寺中的法堂上钟声敲响、鼓声齐鸣,智真长老召集众僧,在法堂上讲法参禅。不一会儿,全寺众僧都身披袈裟、手持坐具,来到法堂中坐下。宋江、鲁智深及众头领,站立在两边。引磬声响处,两碗红纱灯笼引导着长老登上法座。 智真长老登上法座后,先拈起一炷信香,祝祷赞道:“这一炷香,祈愿当今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与皇上齐眉举案,太子千秋万代,皇室金枝玉叶繁茂昌盛,文武官僚禄位同增,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 接着又拈起一炷信香:“愿今日的斋主身心安乐,寿命延长,仕途顺利,名垂千古!” 再拈起一炷信香:“愿如今国家安定、百姓康泰,年成丰收、五谷丰登,三教兴隆,四方宁静,诸事吉祥如意!” 祝祷赞毕,便在法座上坐下。两边众僧行过问讯礼,又都侍立一旁。 宋江上前拈香礼拜完毕,双手合十,靠近长老参禅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智真长老问道:“有什么话要问老僧呢?” 宋江上前说:“请问师父,这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无际,人身极其渺小,生死却是头等大事。特来向禅师请教。” 智真长老随即念出一首偈语: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老念完偈语,宋江礼拜后侍立一旁。众将都上前拈香礼拜,立下誓言:“只愿弟兄们同生同死,世世相逢!” 焚香完毕,众僧都退下,众人便被请去云堂内用斋。众人用完斋,宋江与鲁智深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 到了晚上,众人闲聊时,宋江向长老请教道:“弟子与鲁智深本想跟随师父几日,让师父指点迷津,只是因统领大军,不敢久留。师父的语录,弟子实在难以领悟。如今拜别师父回京城,我们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还望师父明示,给予点化。” 智真长老命人取来纸笔,写下四句偈语: “当风雁影翻,东阙不团圆。 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 写好后,递给宋江说:“这关乎将军一生之事,可以秘密收藏,时间久了必然应验。” 宋江看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又对长老说:“弟子愚昧,不理解法语,恳请师父明白解释,以解我心中对前程凶吉的疑惑。” 智真长老说:“这是禅机隐语,你应自己参悟,不可明说,恐怕泄露天机。” 长老说完,唤过鲁智深到跟前说:“我的弟子,此去与你前程永别,正果即将降临。也给你四句偈语,你要牢记,终身受用。” 偈语是: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 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鲁智深拜受偈语,读了几遍,藏在身边,拜谢本师。智真长老说:“我的弟子要记住这些话,不要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说完,众人又歇息了一夜。 第二天,宋江、鲁智深及吴用等众头领,辞别长老下山,众人便走出寺院。智真长老与众僧都送到山门外,与他们道别。 且不说长老与众僧回寺,且说宋江等众将下到五台山下,带领军马,火速赶来。众将回到军前,卢俊义、公孙胜等人迎接宋江众将,众人相互见礼。宋江便将在五台山众人参禅、立誓的事情,告诉了卢俊义等人,还拿出长老的禅语给卢俊义、公孙胜看,他们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萧让说:“禅机法语,平常人怎么能轻易领悟!” 众人都叹息不已。 宋江传令催促军马起程。众将接到命令,催促三军,朝着东京进发。在路上行了几天,五军前进到一个地方,名叫双林渡。宋江骑在马上正走着,抬头仰望天空,看见空中有几行南飞的大雁,不按次序,高低乱飞,都带着惊鸣的意思。宋江见了,心中疑惑,觉得此事怪异。又听到前军传来喝彩声,便派人去询问缘由。不一会儿,飞马回报说,原来是浪子燕青刚开始学弓箭,向空中射雁,箭箭命中,就在这片刻之间,射下了十几只鸿雁,所以众将惊叹不已。 宋江让人叫燕青飞马前来。只见燕青头戴白范阳遮尘毡笠儿,身穿鹅黄丝衲袄,骑着一匹五明红沙马,身背弯弓,腰间插箭,飞马而来,背后的马上还捎带着几只死雁,前来拜见宋江。燕青下马离鞍,站在一旁。宋公明问道:“刚才是你在射雁吗?” 燕青回答道:“小弟刚开始学弓箭,看见空中群雁飞来,就随意射了几下,没想到箭箭都射中,误射了十几只雁。” 宋江说:“作为军人,学习射箭是分内之事。能射中目标,是你的本事。我想这大雁为了避暑御寒,离开天山,衔着芦草飞越边关,到江南温暖的地方觅食稻粱,初春才返回。这大雁乃是仁义之禽,它们有时数十只,有时三五十只一群,彼此谦让,年长的在前,年幼的在后,依次飞行,不逾越同伴。晚上歇息时,也有轮流放哨的。而且雄雁若失去雌雁,雌雁若失去雄雁,至死都不会再配对,始终坚守情意。这大雁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全:在空中远远看见死雁,都有哀鸣之意,对失伴的孤雁,也不会侵犯,这是仁;一旦失去配偶,至死不再配对,这是义;依次飞行,不超越前后次序,这是礼;预先躲避鹰雕,衔芦草过关,这是智;秋天往南飞,冬天往北归,从不违背时节,这是信。这样五常具备的禽鸟,怎么忍心伤害它们呢!天上一群鸿雁相互呼唤着飞过,就如同我们弟兄一般。你却射下了那几只,就好比我们弟兄中少了几个,大家心里会怎么想?兄弟今后不可再伤害这种有仁义之礼的禽鸟。” 燕青听后,默默无语,后悔不已。宋江心中有所感触,在马上随口吟诵了一首诗: “山岭崎岖水渺茫,横空雁阵两三行。 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 宋江吟诗完毕,不知不觉自己心中也十分凄惨,睹物伤情。当晚,大军在双林渡口屯兵。宋江在营帐中,又因燕青射雁之事感叹不已,心中烦闷,让人取来纸笔,作了一首词: “楚天空阔,雁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的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 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 宋江写好词后,递给吴用和公孙胜看。词中的意境,满是悲哀忧戚的思绪。宋江的心中也因此郁郁不乐。当晚,吴用等人摆下酒菜,大家一同畅饮,直到酩酊大醉才罢休。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众人纷纷上马,向南前行。此时正值暮冬时节,一路上景色萧条,尽显凄凉。宋江在途中,心中始终萦绕着愁绪。就这样,他们一路兼程,没过多久,便回到了京师,将兵马屯驻在陈桥驿,等候着朝廷的圣旨。 且说宿太尉和赵枢密率领的中军人马率先入城。宿太尉和赵枢密向天子奏明了宋江等人的赫赫战功,报告说宋先锋等各路将领已经班师回京,此刻已到关外。赵枢密还启奏天子,详述了宋江等将领在边庭征战的劳苦。天子听后,对他们大加称赞,随即传下圣旨,命令黄门侍郎宣宋江等人进宫面圣,还特别指示他们要披挂整齐后入城。 再说宋江等一众将领,将兵马屯驻在陈桥驿,静静等候宣诏入朝。黄门侍郎传达圣旨,要求宋江等一百零八员将领,都要身着自己的戎装,腰束革带,头戴头盔,身披铠甲,外穿锦袄,悬带金银牌面,从东华门入宫,到文德殿朝见天子。众人进宫后,向天子行叩拜大礼,高呼万岁。 皇上看着宋江等将领个个英雄不凡,都身着锦袍金带,只有吴用、公孙胜、鲁智深和武松穿着各自原本的服饰。天子心中十分高兴,说道:“朕深知你们出征劳苦,在边塞尽心尽力,不少人还受了伤,朕实在是忧虑心疼。” 宋江再次叩拜奏道:“这都仰仗圣上洪福齐天,使得边庭安宁。臣等众将,虽有受伤的,但都无大碍。如今塞外已经投降,这实在是陛下仁爱施育的结果。” 宋江再次叩拜谢恩。 天子特意命令省院等官员商议对众人的封爵之事。太师蔡京和枢密童贯商议后奏道:“如今四方尚未安宁,不宜进行升迁。暂且加封宋江为保义郎,带御器械,正式担任皇城使;副先锋卢俊义加封为宣武郎,带御器械,担任行营团练使;吴用等三十四员将领加封为正将军;朱武等七十二员将领加封为偏将军;同时支给金银,赏赐三军将士。” 天子批准了他们的奏议,并且敕令省院众官,为宋江等人加封爵禄,发放赏赐。宋江等人在文德殿叩头谢恩。 天子命令光禄寺大摆御宴。这御宴究竟如何奢华呢?且看:宝鼎中焚着香烟,金瓶里插着鲜花。挂着虾须织锦的帘栊,悬着翡翠销金的帐幕。武英宫里,屏帏上画着舞鹤飞鸾;文德殿中,御座上描绘着盘龙走凤。孔雀屏风展开,摆放着华美的筵席,君臣共享欢乐;芙蓉褥垫铺陈,设下御宴,文武官员一同欢庆。珊瑚碟中盛着仙桃异果,玳瑁盘中摆放着凤髓龙肝。鳞鳞的脍肉切得如银丝般细,细细烹煮的茶如同玉蕊般精致。七珍镶嵌的筷子,好似碧玉琉璃般温润;八宝装饰的汤匙,宛如红丝玛瑙般艳丽。玻璃碗中,满泛着马乳羊羔美酒;琥珀杯里,浅酌着瑶池玉液琼浆。整个殿内金花翠叶交相辉映,筵席上铺满了锦绣绮罗。仙音院吟唱着新词,教坊司吹奏弹唱着歌曲。众多美味在金鼎中烹煮,无数香醇美酒从玉壶中倾泻而出。黄金殿上,君王亲自赐下紫霞杯;白玉阶前,臣子承蒙恩赐,畅饮御酒。将军们在边塞长久劳心,今日班师回朝朝拜圣主。佳人齐贺太平盛世的曲调,画鼓频繁敲响得胜回朝的节奏。 当日,天子亲自赐下御宴,宴罢,又钦赏宋江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卢俊义等人的赏赐,都从内府支取。宋江与众将谢恩后,走出宫禁,来到西华门外,上马返回军营。一众将领出城后,径直回到行营安歇,等候朝廷的调遣任用。 第二天,公孙胜来到行营的中军帐内,向宋江等人行了稽首礼,然后对宋江说道:“之前我的师父罗真人曾嘱咐我,我也提前跟兄长您说过,让我在送兄长回到京师之后,就回山中学道。如今兄长已经功成名就,我也不便再久留。今日就拜别兄长,辞别众位兄弟,马上回山,跟随师父学道,侍奉老母,安度余生。” 宋江听公孙胜提起之前的话,不好反悔,不禁潸然泪下,对公孙胜说:“我想起昔日弟兄们相聚,就像鲜花刚刚绽放般美好;如今弟兄们分别,却如鲜花凋零般令人伤感。我虽不敢违背你之前的话,但心中实在不忍与你分别!” 公孙胜说:“如果我半途抛弃兄长,那就是我寡情薄意。如今兄长功成名遂,而我志不在此。兄长只能勉强答应了。” 宋江再三挽留,但公孙胜心意已决,无法改变。于是,宋江设下筵席,让众弟兄为公孙胜送行。筵席上,众人举杯,都不禁叹息,人人落泪。大家纷纷拿出金帛送给公孙胜作为路费,公孙胜推辞不受,可众弟兄还是坚持把金帛打包装进了他的包裹。第二天,众人相互道别。公孙胜穿上麻鞋,背起包裹,向大家行了个稽首礼,便向北踏上了归程。宋江接连几天思念公孙胜,泪如雨下,心情十分低落。有诗为证: 数年相与建奇功,斡运玄机妙莫穷。 一旦浩然思旧隐,飘然长往入山中。 此时,正旦节临近,各位官员都在准备朝贺。蔡太师担心宋江等人都来朝贺,天子见了,必定会重用他们。于是,他立刻奏明天子,天子降下圣旨,派人阻拦,只让有官职在身的宋江和卢俊义随班朝贺,其余出征的官员,因为都是平民身份,担心惊扰圣驾,一律免礼。 正旦那天,天子临朝,百官前来朝贺。宋江和卢俊义都身着公服,在待漏院等候早朝,然后随班行礼。天子殿上,官员们头戴簪缨,腰束玉带,一片文武大臣的庄重景象。这一天,天子驾临紫宸殿,接受百官的朝拜。朝拜结束后,宋江和卢俊义随班叩拜,只能站在两班官员的下方,无法上殿。他们仰头观看殿上,只见官员们头戴玉簪,脚穿珠履,身着紫绶金章,纷纷向天子敬酒祝寿。从天亮一直到中午,他们才得以领受谢恩的御酒。百官朝散,天子起驾回宫。 宋江和卢俊义走出内宫,脱下公服和幞头,上马回到军营,脸上带着忧愁和惭愧的神色。吴用等人迎了上来。众将见宋江面带忧容,心情烦闷,都前来贺节。一百多人行过礼后,站在两边,宋江低头不语。吴用问道:“兄长今日朝贺天子回来,为何如此愁闷?” 宋江叹口气说:“我想我生来八字浅薄,命运坎坷。破辽时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却连累众弟兄无功而返。我官职低微,因此心中烦闷。” 吴用回答道:“兄长既然知道命运尚未通达,又何必不开心呢?万事早已注定,不必太过忧虑。” 黑旋风李逵说道:“哥哥真是想不开!当初在梁山泊的时候,不受任何人的气,可如今却今天要招安,明天要招安,好不容易讨得招安了,却又惹来烦恼。如今兄弟们都在这里,不如再回梁山泊去,那才快活呢!” 宋江大声喝道:“你这黑厮又来无理取闹!如今我们都是国家的臣子,是朝廷的良臣。你这小子不懂道理,竟然还想着造反!” 李逵又回应道:“哥哥不听我的,以后有的气受!” 众人都笑了起来,然后纷纷捧酒为宋江祝寿。这一天,大家一直饮到二更时分,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宋江带领十几骑人马入城,到宿太尉、赵枢密以及省院官员各处贺节。他们在城中往来,引得众多百姓观看。有人将此事告知了蔡京。第二天,蔡京奏明天子,天子传旨让省院出榜文进行禁约,并在各城门上张挂:“但凡有出征的官员、将军和头目,只允许在城外下营屯扎,等候调遣;没有上司的明文呼唤,不许擅自入城。如有违抗,定按照军令治罪。” 随后,差人带着榜文,直接来到陈桥门外张挂。有人看到后,立刻跑来报告宋江。宋江听后,心中更加愁闷;众将得知此事,也都十分焦躁,很多人心中都有了反意,只是碍于宋江的缘故,没有行动。有诗为证: 圣主为治本无差,胡越从来自一家。 何事人行谬计,不容忠义入京华。 且说水军头领特地请来军师吴用商议事情。吴用来到船中,见到李俊、张横、张顺以及阮家三兄弟。他们一起对军师说道:“朝廷失信,奸臣弄权,堵塞了贤能晋升的道路。俺哥哥破了大辽,却只得了个皇城使的官职,而且我们众人都没有得到升赏。如今朝廷还贴出榜文,禁止我们入城。我看那伙奸臣,渐渐想要拆散我们弟兄,把我们各自调开。现在请军师拿个主意;要是和哥哥商量,他肯定不肯。我们就在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落草为寇倒还痛快。” 吴用说:“宋公明兄长断然不会同意,你们白费力气。箭不出手,弓就会折断。自古说蛇无头就无法前行,我怎么敢擅自做主呢?这话必须哥哥同意才行;他要是不肯做主,你们想反,也反不出去。” 六个水军头领见吴用不敢做主,都沉默不语,没了主意。 吴用回到中军寨中,与宋江闲聊,谈论起军情。吴用说道:“兄长从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众多弟兄也都过得快活自在。如今接受招安,成为国家臣子,却没想到反倒受到诸多拘束,才能得不到施展。弟兄们心中都有些怨言。” 宋江听后,惊讶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吴用说:“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还用多说吗?古人讲:富贵,是人所向往的;贫贱,是人所厌恶的。通过观察人的神情气色,就能知晓其内心想法。” 宋江说:“军师,倘若有弟兄们起了异心,我愿死在九泉之下,忠心绝不变改!” 第二天一早,宋江召集诸将,商议军机大事,大小将领都来到帐前。宋江开口说道:“我本是郓城的一个小吏,还犯过大罪,全靠诸位弟兄扶持,尊我为首领,如今才成为朝廷臣子。自古就有‘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的说法。虽说朝廷出了榜文禁止我们随意入城,这也是合理的。你们各位将士,没有缘由不能进城。我们当中有很多来自山间林下的鲁莽军汉,倘若因此惹出事情,必然会依法论处,那样就坏了我们的名声。如今不让我们进城,反而是件好事。你们众人要是嫌弃受拘束,只要有异心,就先砍了我的首级,然后你们自行行事;不然,我也没脸活在世上,必定自刎而死,任由你们去做!” 众人听了宋江这番话,都落下泪来,立下誓言后才散去。有诗为证: 堪羡公明志操坚,矢心忠鲠少欹偏。 不知当日秦长脚,可愧黄泉自刎言。 从这之后,宋江和诸将无事便不再进城。很快上元节到了,按照东京的惯例,会大肆张挂灯火,庆祝元宵佳节,各路都布置花灯,在各个衙门点亮。 且说宋江营内,浪子燕青和乐和商议:“如今东京点亮华灯,举办灯戏,庆祝丰年,皇上与百姓一同欢庆。我们俩换身衣服,悄悄进城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这时,有人说道:“你们去看灯,也带上我呗!” 燕青一看,原来是黑旋风李逵。李逵说:“你们瞒着我商量去看灯,我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燕青说:“带你去倒也无妨,只是你这性子不好,肯定会惹出事来。如今省院出了榜文,禁止我们进城。要是带你进城看灯,惹出祸端,就正好中了省院的计谋。” 李逵说:“我这次保证不再惹事,全都听你的。” 燕青说:“明天我们换好衣巾,打扮成客人的样子,一起进城。” 李逵听了,十分高兴。 第二天,燕青和李逵都打扮成客人模样,准备妥当后,燕青便带着李逵一同进城。没想到乐和早已和时迁先一步入城了。燕青摆脱不开李逵,只好和他一起进城看灯。他们不敢从陈桥门进城,便绕了个大圈子,从封丘门入城。两人手挽着手,朝着桑家瓦子走去。来到瓦子前,听到勾栏内锣声响起,李逵非要进去,燕青只好和他在人丛中挤进去。他们听到台上正在说评话,讲的是《三国志》中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 当时,关云长左臂中箭,箭毒深入骨头。医生华佗说:“若要消除这箭毒,需立一根铜柱,上面放置铁环,将手臂穿过去,用绳索拴牢,割开皮肉,刮去骨头三分,去除箭毒,再用油线缝合,外用敷药贴上,内服长托之剂,不过半月,便可恢复如初,只是这治疗极为困难。” 关公大笑道:“大丈夫连生死都不惧,何况一只手?不用铜柱铁环,现在就割,又有何妨!” 随即让人取来棋盘,与客人下棋,伸出左臂,让华佗刮骨取毒,他面不改色,还和客人谈笑自如。 正说到这里,李逵在人丛中高声喊道:“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子!”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看向李逵。燕青赶忙阻拦道:“李大哥,你怎么这么粗鲁!在这勾栏瓦舍里,怎么能这么大惊小怪地喊叫!” 李逵说:“听到这里,忍不住要喝彩。” 燕青拉着李逵就走。 两人离开桑家瓦子,转过串道,只见一个汉子正飞砖扔瓦,去砸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喊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已经散了两次,还不肯还钱,反倒来砸我家。” 黑旋风听了,路见不平,就要上前劝解。燕青拼命抱住他。李逵睁大眼睛,一副要和人厮打的样子。那汉子说:“我和他有债务纠纷,来讨钱,关你什么事?马上我要跟着张招讨去江南出征了,你别惹我。到了那里也是死,要打就和你打,死在这里,好歹还能有口好棺材。” 李逵问:“什么去江南出征?我怎么没听说点军调将的消息。” 燕青赶忙劝开了这场争斗,两人手挽着手,转出串道,离开小巷,看到一个小茶肆,便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喝茶。 他们对面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邀请他们一起喝茶,闲聊起来。燕青问道:“请问老人家,刚才巷口那个军汉打架,他说要跟着张招讨去江南,马上就要出征了。请问到底是要去哪里出征?” 老人说:“客人你们不知道。如今江南的草寇方腊造反了,占据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开始,一直到润州,还自称为一国,很快就要来攻打扬州了。所以朝廷已经派了张招讨、刘都督去围剿。” 燕青和李逵听了这话,急忙付了茶钱,离开小巷,径直奔出城,回到营中,向军师吴学究报告了此事。吴用听后,心中十分高兴,便来向宋先锋说明江南方腊造反,朝廷已派张招讨领兵的消息。宋江听后说:“我们这些军马和将领,在这里闲居,实在不合适。不如派人去告知宿太尉,让他在天子面前保奏,我们情愿起兵,前去征讨。” 当时,宋江召集诸将商议,众人都很高兴。有诗为证: 屏迹行营思不胜,相携城内看花灯。 偶从茶肆传消息,虎噬狼吞事又兴。 第二天,宋江换了身衣服,带着燕青,亲自去说这件事。他们径直进城,来到太尉府前下马。正好太尉在府中,宋江让人进去通报,太尉得知后,马上让人请他们进去。宋江来到堂上,再次叩拜请安。宿太尉问:“将军为何换了衣服前来?” 宋江禀报道:“最近因为省院出了榜文,但凡出征的官军,没有奉命呼唤,不敢擅自进城。今日小将私下前来,向恩相禀告。听说江南方腊造反,占据州郡,擅自更改年号,已经侵犯到润州,很快就要渡江来攻打扬州。宋江等人马长期闲置,在这里屯扎不合适。我们情愿率领兵马,前去征剿,尽忠报国,希望恩相能在天子面前奏明此事!” 宿太尉听了,十分高兴,说:“将军的话,正合我意。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下官一定全力保奏,有何不可!将军请回,明天一早我就上奏天子,你们必定会得到重用。” 宋江辞别太尉,回到营寨,将此事告知众弟兄。 却说宿太尉第二天早朝进宫,看到天子正在披香殿与百官文武商议事情,正说着江南方腊闹事,占据八州二十五县,改年建号,如此造反,自称为尊,眼下很快就要进犯扬州。天子说:“已经命令张招讨、刘光世去征讨,还没有消息。” 宿太尉越班奏道:“想来这草寇已成大患,陛下已派张总兵、刘都督,再加上破辽得胜的宋先锋,让这两支军马作为前部,前去剿灭,必定能立大功。” 天子听了,十分高兴:“卿所说的,正合朕意。” 急忙命令使臣宣省院官听圣旨。 当下,张招讨、从参谋、耿参谋也一同保奏,请求调宋江这一干人马作为前部先锋。省院官来到殿上,领了圣旨,随即宣取宋先锋、卢先锋,到披香殿下朝见天子。两人行过叩拜大礼后,天子降敕封宋江为平南都总管,征讨方腊正先锋;封卢俊义为兵马副总管,平南副先锋。各赐金带一条,锦袍一领,金甲一副,名马一匹,彩缎二十五表里。其余正偏将佐,各赐缎匹银两,等立了功,按照功劳升赏,加授官爵。三军头目,也都赐给银两,都在内府支取。限定时间,马上出师起行。 宋江、卢俊义领了圣旨,便辞别天子。皇上说:“你们当中,有个能镌刻玉石印信的金大坚,还有个能识别良马的皇甫端,留下这两人,在朕身边听用。” 宋江、卢俊义领旨,再次叩拜,仰望天子容颜,谢恩后出了内宫,上马回营。 宋江和卢俊义两人骑马并行,满脸欢喜。出了城,只见街市上有个汉子,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两根巧棒,中间穿着小绳索,用手一牵动,那东西就发出声响。宋江见了,不认识,便让军士叫那汉子过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回答:“这是胡敲。用手牵动,自然会发出声音。” 宋江便作了一首诗: “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 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处谩徒劳。” 宋江在马上对卢俊义笑着说:“这胡敲就好比你我,空有冲天的本事,要是没人提携,怎么能施展抱负、声名远扬呢。” 说着,让左右取来些碎银,赏给那摆弄胡敲的人,让他离开了。两人继续并马闲聊。宋江意犹未尽,又在马上作了一首诗: “玲珑心地最虚鸣,此是良工巧制成。 若是无人提挈处,到头终久没声名。” 卢俊义说:“兄长为何说这样的话?以我们的学识,就算不比古今名将差,可要是没有真本事,就算有人提携,又有什么用呢?” 宋江说:“贤弟这话就错了!我们要是没有宿太尉全力保奏,怎么能得到天子重用,声名远扬呢?做人不能忘本!” 卢俊义自觉失言,不敢再回话。 燕青和李逵回到营寨后,宋江和卢俊义升帐就座。随后,他们立刻召集各位将领,大家齐心协力,纷纷收拾好鞍马和衣甲,全身心投入到准备出征方腊的各项事宜中。 第二天,宋江等人从内府领来赏赐的缎匹和银两,将这些财物一一分发给各位将领以及三军的头目。之后,宋江便安排金大坚和皇甫端前往御前听候差遣。与此同时,宋江一方面调拨战船先行出发,命令水军头领各自去整顿篙橹、风帆,驾驶战船朝着大江方向进发;另一方面,他传令给马军头领,让他们仔细整理好弓箭、枪刀以及衣袍铠甲。就这样,水陆两路齐头并进,船只和骑兵一同前行,众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即将踏上征程。 然而,就在这时,蔡太师派府里的下人来到军营,指名索要圣手书生萧让。第二天,王都尉亲自前来,向宋江求取铁叫子乐和,只因听闻乐和擅长歌唱,想让他到自己府中听用。宋江无奈,只得答应。于是,又赶忙将萧让和乐和二人送走。 接连失去了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这四位弟兄,宋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郁郁寡欢。他与卢俊义仔细商议后,最终定下了出征的各项事宜,向全军发布号令,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师。 且说江南方腊的起义活动由来已久,历经岁月逐渐发展壮大,没想到竟成就了如此庞大的势力。方腊原本是歙州山中的一名樵夫,有一次,他到溪边洗手,在水中看到自己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从那以后,他便向旁人宣称自己有天子的福分,进而发动了造反。 他在清溪县内的帮源洞中,大兴土木,建造起宝殿、内苑和宫阙,在睦州和歙州也分别设有行宫。不仅如此,他还设立了文武官职,组建了台省院等各级机构,朝廷内外的大臣一应俱全。睦州就是如今的建德,宋朝时改称为严州;歙州就是如今的婺源,宋朝时改称为徽州。方腊的势力范围从这里一路扩张,直至占据了润州,也就是现在的镇江。他总共占据了八州二十五县。这八州分别是:歙州、睦州、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宣州、润州。而这二十五县,都归属于这八州管辖。在当时,嘉兴、松江、崇德、海宁都只是县治。 方腊自封为国主,建立了完备的三省六部台院等官制体系,其规模和实力不容小觑,绝非那些啸聚山林的小股势力所能比拟。原来,方腊的崛起竟与天书和《推背图》中的预言不谋而合。《推背图》中说道:“自是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这里的 “十千” 指的就是 “万”,在 “万” 字头上加一点,便是 “方” 字;“冬尽” 对应的是 “腊” 字;“称尊” 则意味着南面为君。这些恰好都对应了 “方腊” 二字。他占据了江南八郡,其势力之庞大,与辽国相比,也不遑多让。 再说宋江选定了出师的日子,与省院的各位官员一一辞别。宿太尉和赵枢密亲自前来送行,还犒赏了三军将士。水军头领早已率领战船从泗水进入淮河,朝着淮安军坝进发,准备在扬州会合。宋江和卢俊义向宿太尉、赵枢密致谢后,便踏上了征程。他们将军马分成五队,沿着旱路向扬州进发。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前军很快就抵达淮安县并在此屯扎下来。 淮安县的官员早已准备好筵席,迎接宋先锋的到来。他们将宋江请进城中,热情款待,并忧心忡忡地诉说:“方腊的贼兵势力极为浩大,切不可轻视。前方就是扬子大江,江水浩浩荡荡,长达九千三百多里,奔腾着流入大海,这可是江南最为险要的隘口。隔江相望的就是润州,如今由方腊手下的枢密吕师囊以及十二个统制官驻守在江岸。如果不能先拿下润州作为据点,实在难以抵御方腊的进攻。” 宋江听后,立即请来军师吴用,一同商讨应对的良策。如今面前有大江阻隔,究竟该如何渡江呢?回想破辽国时,走的都是旱路,水军头领们没能立下战功。而此次要渡江南征,必须依靠水军的船只才行。吴用沉思片刻后说道:“扬子江中有金、焦二山,紧靠着润州城郭。我们可以派几位弟兄前去探路,打听隔江的消息,看看用何种船只能够顺利渡江。” 宋江当即传令,召集水军头领前来听令:“你们众位弟兄,谁愿意为我先行探路,打听隔江的消息?同时,想想有什么良策能够顺利进兵?” 话音刚落,只见帐下有四员战将挺身而出,他们纷纷表示愿意前往。 正是这几个人前去探路,引发了后续一系列惊天动地的战事。这一去,注定会让横尸堆积得像北固山一样高,流淌的鲜血将扬子江染成赤红色。润州城内,必将鬼哭狼嚎;金山寺中,也会天翻地覆。最终,大军将飞渡乌龙岭,战舰将平吞白雁滩。究竟宋江的军马将如何征讨方腊,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京师留下四员将佐: 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 辞别归山一员将佐: 公孙胜 第九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诗曰: 万里长江似建瓴,东归大海若雷鸣。 浮天雪浪人皆惧,动地烟波鬼亦惊。 竭力只因清国难,勤王端拟耀天兵。 潜踪敛迹金山下,斩将搴旗在此行。 话说这长达九千三百里的扬子大江,它远接三江,即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江水从四川奔腾而下,一直流入大海,中途连通着无数地方,因此被称作万里长江。此地处于吴、楚交界,江心有两座山,一座叫金山,一座叫焦山。金山上建有一座寺庙,寺庙环绕着山而建,这便是所谓的寺裹山;焦山上也有一座寺庙,隐藏在山凹之中,从外面看不到其全貌,这就是山裹寺。这两座山屹立在江中,正好占据着楚尾吴头的位置,一边是淮东的扬州,另一边是浙西的润州,也就是如今的镇江。 且说润州城郭,由方腊手下的东厅枢密使吕师囊镇守江岸。吕师囊原本是歙州的富户,因向方腊献上钱粮,被封为东厅枢密使。他自幼熟读兵书战策,擅长使用一条丈八蛇矛,武艺高强。他部下统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号称 “江南十二神”,共同镇守润州江岸。这十二神分别是: 擎天神福州沈刚游奕神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睦州应明六丁神明州徐统 霹雳神越州张近仁巨灵神杭州沈泽 太白神湖州赵毅太岁神宣州高可立 吊客神常州范畴黄幡神润州卓万里 豹尾神江州和潼丧门神苏州沈拚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率领着五万南兵,据守江岸。在甘露亭下,排列着三千多只战船,江北岸的瓜洲渡口,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险阻。 此时,先锋使宋江奉诏征剿方腊,兵马战船、五军诸将,水陆并进,船骑同行,已经抵达淮安,约定在扬州会合。当日,宋先锋在营帐中与军师吴用等人商议:“此地距离大江不远,江南岸就是贼兵的防守之处。谁愿意先去探路,打听隔江的消息,以便我们进兵?” 帐下有四员战将站出来,都表示愿意前往。这四人分别是小旋风柴进、浪里白跳张顺、拚命三郎石秀和活阎罗阮小七。 宋江说:“你们四人分成两路,张顺和柴进一路,阮小七和石秀一路,你们直接前往金、焦二山住宿,打听润州贼巢的虚实,然后回来向我在扬州汇报。” 四人辞别宋江,各自带了两个随从,扮作客人,取道前往扬州。当时,沿途的百姓听说大军要来征剿方腊,都带着家眷搬到村里躲避。柴进等四人在扬州城里分开,各自准备了一些干粮。石秀和阮小七带着两个随从,前往焦山去了。 再说柴进和张顺也带着两个随从,把干粮带在身边,各自佩带着锋利的尖刀,手持朴刀,四人朝着瓜洲进发。此时正值初春,阳光温暖,花香四溢。他们来到扬子江边,登高远望,只见滔滔雪浪,滚滚烟波,好一派壮观的江景!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 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柴进和张顺二人看到北固山下,一片青白二色的旌旗,岸边一字排开许多船只,而江北岸上,一根木头都没有。柴进说:“瓜洲路上,虽然有房屋,却没有人居住,江上也没有渡船,怎么才能知道隔江的消息呢?” 张顺说:“我们得找间屋子住下,看我潜水过江,到对面金山脚下,打听一下虚实。” 柴进说:“这主意不错。” 当下,四个人跑到江边,看到有几间草房,全都门窗紧闭,推也推不开。张顺绕到侧面,撬开一堵墙壁,钻了进去,看见一个白发婆婆从灶边走了过来。张顺问:“婆婆,你家为什么不开门?” 婆婆回答:“不瞒客人说,如今听说朝廷派大军来和方腊厮杀,我们这里正是风口要地。有些人家都搬到别处去躲避了,只留下我在这里看房子。” 张顺问:“你家男人去哪里了?” 婆婆说:“去村里看望家人了。” 张顺又问:“我们有四个人,想渡江过去,哪里能找到一只船?” 婆婆说:“船哪里去找?最近吕师囊听说大军要来和他打仗,把所有船只都拘管到润州去了。” 张顺说:“我们四个人自带粮食,只想在你家借住两天,给你些银子当房钱,不会打扰你。” 婆婆说:“住倒是可以,只是没有床席。” 张顺说:“我们自己有办法。” 婆婆又说:“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 张顺说:“我们自有办法回避。” 于是,婆婆打开门,让柴进和随从进来。他们把朴刀靠在一旁,放下行李,拿出一些干粮烧饼吃了起来。张顺再次来到江边,眺望江景,只见金山寺矗立在江心。但见: 江吞鳌背,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帷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润州的吕枢密,肯定经常到这山上来。我今晚去走一趟,一定能知道消息。” 他回来和柴进商量:“如今到了这里,一只小船都没有,怎么了解隔江的情况。我今晚把衣服里包上两个大银锭,顶在头上,直接游到金山寺去,给那些和尚一些贿赂,探听虚实,回来报告先锋哥哥。你就在这里等着。” 柴进说:“早点办完事情就回来。” 当晚,星月交辉,风平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掉上衣,腰间紧紧扎着一条白色绢布做的水裤,把裹着两个大银锭的头巾衣服顶在头上,腰间别着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径直朝着江中心游去。江水淹不过他的胸脯,他在水中就像走在旱路上一样。 张顺渐渐游到金山脚下,看见石峰边系着一只小船。他爬到船边,取下头上的衣包,解开湿衣服,擦干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这时,他听到润州传来的更鼓正好敲了三更。张顺伏在船里张望,只见上游有一只小船摇了过来。张顺心想:“这只船来得蹊跷,肯定有奸细。” 便想把船划走。没想到这只船被一条大索锁住了,又没有橹和篙。张顺只好又脱掉衣服,拔出尖刀,再次跳进江里,朝着那只船游去。 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顾朝着北岸,没有防备南边。张顺从水底下钻到船边,扳住船舷,用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人松开橹,倒撞下江里去了。张顺迅速跳到船上。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人下水,另一个吓得倒进舱里。张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船只?老实说,我就饶了你!” 那人说:“好汉听我说,小人是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的仆人,主人派小人到润州向吕枢密献粮,吕枢密答应了,派一个虞候和小人一起回来,索要白粮米五万石,船三百只,作为进奉之礼。” 张顺问:“那个虞候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仆人说:“虞候姓叶名贵,刚才被好汉砍到江里去的就是他。” 张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过去投拜的?船里有什么东西?” 仆人说:“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让小人去苏州,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领了三百面号色旌旗,还有主人陈将士的官诰,封他做扬州府尹,正式授予中明大夫的名爵,另外还有号衣一千领,以及吕枢密的札付一道。” 张顺又问:“你的主人家有多少人马?” 吴成说:“人有数千,马有一百多匹。主人有两个嫡亲的孩儿,非常厉害,长子叫陈益,次子叫陈泰。” 张顺把这些详细情况都问清楚后,一刀把吴成也剁下水里去了。他把船尾收拾好,一路摇到瓜洲。 柴进听到橹声,急忙出来查看,见张顺摇着一只船回来了。柴进便询问事情的经过。张顺把前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柴进非常高兴,从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还有三百面红绢号旗,以及杂色号衣一千领,分成两担打好包。张顺说:“我去把衣裳取回来。” 他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衣裳、头巾和银子,又摇到瓜洲岸边,这时天色刚刚破晓,浓雾笼罩着大地。张顺把船砍漏,推到江里让它沉了下去。他回到住处,给了婆婆二三两银子,两个随从挑着担子,径直回到扬州。 此时,宋先锋的军马都屯扎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设下筵席,迎接宋先锋入城,并在馆驿内安排住宿。连日来,大摆筵席,供给军士饮食。 柴进和张顺等到筵席结束,在馆驿内见到宋江,详细汇报:“陈将士陈观与方腊勾结,早晚要引诱贼兵渡江,来攻打扬州。幸好我们在江里遇见了,帮助主公成就这件功劳。” 宋江听了非常高兴,便请军师吴用商议如何定计,用什么良策。吴用说:“既然有这个机会,拿下润州城就易如反掌。先抓住陈观,大事就成了。只需如此这般……” 宋江说:“正合我意。” 随即,宋江叫来浪子燕青,让他扮作叶虞候,又让解珍、解宝扮作南军。他们问清楚定浦村的路线,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牢记详细的指示,三个人出了扬州城,取道前往定浦村。离城四十多里,他们很快就打听到了陈将士的庄前。只见他家门口有二三十个庄客,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衣服。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雁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槊。 当下,燕青改说浙地乡音,向庄客拱手行礼,说道:“请问将士府上有人在吗?” 庄客问道:“客人从哪里来?” 燕青回答:“从润州来,渡江时走错了路,绕了半天,才问到这里。” 庄客听后,便将他们引入客房,让解珍、解宝放下担子,又带着燕青到后厅去见陈将士。 燕青见到陈将士,立刻下拜说道:“叶贵前来拜见!” 拜完后,陈将士问道:“足下从何处而来?” 燕青操着浙音说道:“请屏退闲人,我才敢对相公说。” 陈将士说:“这几位都是我的心腹之人,但说无妨。” 燕青便说:“小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的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到吴成的密信,枢密大人十分高兴,特地派我送吴成到苏州,去见御弟三大王,详细说明相公的心意。三大王派人启奏方腊,降下官诰,封相公为扬州府尹。至于两位直舍人,等吕枢密与他们相见后,再定官爵。如今本想让吴成回程,不料他感染风寒,无法行动。枢密怕误了大事,特意派我送来相公的官诰、枢密文书、关防牌面,还有三百面号旗、一千领号衣。限定日期,要相公准备好粮食和船只,前往润州江岸交割。” 说着,便取出官诰文书递给陈将士。 陈将士看后,喜出望外,连忙摆上香案,朝着南方谢恩。之后,他便唤陈益、陈泰出来与燕青相见。燕青让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送到后厅交给他们。陈将士邀请燕青就座,燕青推辞道:“小人只是个跑腿的,怎敢在相公面前就座?” 陈将士说:“足下是那边恩相差来的人,又给我送来诰敕,怎敢轻慢!暂且坐下无妨。” 燕青再三谦让,才在远处坐了下来。 陈将士吩咐摆酒,亲自给燕青敬酒。燕青推辞说:“小人曾发过誓,不饮酒。” 待陈将士敬过两三巡酒,他的两个儿子陈益、陈泰都来向父亲敬酒庆贺。燕青暗中给解珍、解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行事。解宝悄悄从身边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蒙汗药,趁着众人不注意,放入酒壶中。 燕青见状,起身说道:“叶贵虽然没有带着酒过江,但借相公的酒果,权且表示祝贺之意。” 说着,便斟了一大杯酒,上前劝陈将士一饮而尽。随即,又分别劝陈益、陈泰各饮了一杯。在场的几个心腹庄客,也都被燕青劝着喝了一杯。燕青微微努嘴,解珍会意,走到外面,寻来火种,从身边取出号旗号炮,在庄前放了起来。左右两边,早有头领等候,只听号炮一响,便立刻前来策应。 燕青在堂内,看着众人一个个倒下,他迅速从身边抽出短刀,和解宝一起动手,很快就割下了他们的首级。庄门外,鲁智深、武松、史进、杨雄、李逵、项充、李衮、鲍旭、杨林、薛永这十位好汉,呐喊着从前面杀了进来。庄前的众庄客哪里抵挡得住。这时,燕青、解珍、解宝已经提着陈将士父子的首级走了出来。庄门外又有一彪官军赶到,为首的是朱仝、索超、张清、樊瑞、李忠、周通这六员将佐。当下,这六员首将率领一千军马,围住庄院,将陈将士一家老小全部诛杀。他们抓住庄客,带到浦里查看,只见庄旁港口停泊着三四百只船,船上满满地装载着粮米。众将清点完数目,立刻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得知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商议进兵之策。他们收拾好行李,辞别总督张招讨,率领大队人马,亲自来到陈将士庄上。宋江开始分拨前队将校,安排他们上船行动,一面派人催促战船前行。吴用建议道:“挑选三百只快船,船上都插上从方腊那里缴获的降旗。让一千军汉穿上号衣,其余三四千人则穿着不同的衣服。在这三百只船内,埋伏两万多人。再派穆弘扮作陈益,李俊扮作陈泰,各乘坐一只大船,其余船只分拨给其他将佐。” 第一拨船上,由穆弘、李俊统领。穆弘身边,安排了十个偏将簇拥着他,这十个人分别是:项充、李衮、鲍旭、薛永、杨林、杜迁、宋万、邹渊、邹润、石勇。李俊身边,同样安排了十个偏将,分别是:童威、童猛、孔明、孔亮、郑天寿、李立、李云、施恩、白胜、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派张横、张顺统领。张横船上安排了四个偏将,即曹正、杜兴、龚旺、丁得孙。张顺船上的四个偏将是孟康、侯健、汤隆、焦挺。 第三拨船上,则由史进、雷横、杨雄、刘唐、蔡庆、张清、李逵、解珍、解宝、柴进这十员正将统领,分作两船进发。 这三百只船上,总共分派了大小正偏将佐四十二员渡江。随后,宋江等人将战船装载马匹,还有游龙飞鲸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的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同乘船渡江。两个水军头领阮小二和阮小五,负责全程催促监督。 且不说宋江的中军正在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的哨兵,看到对港有三百来只战船一起驶出港口,船上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的红旗号,赶忙向南军行省报告。吕枢密召集十二个统制官,众人全都全副武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亲自来到江边查看。只见前面一百只船率先靠岸。船上为首的两人,前后簇拥着一群身着金锁子号衣的彪形大汉。 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分列两行,守住江岸。穆弘、李俊看到吕枢密坐在江岸上,起身行礼。左右虞候喝令船只停下,一百只船一字排开,抛下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借着顺风,也都到了,分别从两边靠岸,一百只在左,一百只在右,均匀地摆开。 客帐司下船问道:“你们的船从哪里来?” 穆弘回答:“小人姓陈名益,这是我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意派我们弟兄,献上白米五万石,船三百只,精兵五千,以感谢枢密恩相保奏的恩情。” 客帐司又问:“前日枢密相公派叶虞候去了,他现在何处?” 穆弘说:“虞候和吴成感染了伤寒时疫,正在庄上养病,无法前来。如今将关防文书呈上。” 客帐司接过文书,上岸向吕枢密禀报:“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的儿子陈益、陈泰,前来纳粮献兵,呈上之前带去的关防文书。” 吕枢密查看后,见果真是原来的公文,便传下钧旨,让陈益、陈泰二人上岸。客帐司传唤二人前来参见。 穆弘、李俊上了岸,后面跟着二十个偏将。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二十个偏将便都停住了脚步。穆弘、李俊躬身叉手,远远地侍立在一旁。客帐司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二人上前参拜,二人跪在吕枢密面前。 吕枢密问道:“你父亲陈观,为何不亲自前来?” 穆弘禀报道:“父亲得知梁山泊宋江等人领兵前来,担心贼人下乡骚扰,便在家中应付,不敢擅自离开。” 吕枢密又问:“你们两个谁是兄长?” 穆弘回答:“陈益是兄长。” 吕枢密接着问:“你们弟兄二人,可曾学习过武艺?” 穆弘说:“托赖恩相的福荫,曾经过一番训练。” 吕枢密再问:“你们送来的白粮,是如何装载的?” 穆弘答道:“大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一百石。” 吕枢密听后,面露疑色,说道:“你们二人前来,恐怕另有企图!” 穆弘连忙说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有半点异心?” 吕枢密说:“虽然你有这份心意,但我看你船上的军汉,模样不寻常,不由人不起疑。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我派四个统制官,带领一百军人下船搜查,若发现有异常之物,决不轻饶。” 穆弘说道:“小人此来,指望能得到恩相重用,何必如此多疑!” 吕师囊正要点派四个统制下船搜查,这时探马突然来报:“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立即上马迎接。” 吕枢密急忙上马,吩咐道:“给我守住江岸,让这两个陈益、陈泰跟着我来。” 穆弘看了李俊一眼。等吕枢密先行离开后,穆弘、李俊招呼着二十个偏将,便朝着城门走去。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让这两个为首的进去,其余人等,不许放行!” 穆弘、李俊走了进去,二十个偏将都被拦在了城边。 且说吕枢密赶到南门外,迎接天使。他急忙问道:“为何来得如此匆忙紧急?” 这位天使是方腊面前的引进使冯喜,他悄声对吕师囊说:“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上奏:‘夜间观察天象,发现有无数罡星进入吴地的分野,其中一半没有光亮,恐怕会带来不小的灾祸。’天子特意降下圣旨,让枢密您严密防守江岸。但凡有从北边来的人,必须仔细盘查,追问实情;要是发现形迹可疑、模样怪异的,即刻诛杀,不可留他们性命。” 吕枢密听后,大惊失色:“刚刚那一群人,我就十分怀疑,如今听你这么说,更觉得不对劲。暂且请您到城中宣读圣旨吧。” 冯喜与吕枢密一同来到行省,宣读圣旨完毕,这时飞马又来报告:“苏州又有使命,带着御弟三大王的令旨前来。令旨上说:‘你之前说扬州陈将士投降一事,不可轻信,恐怕有诈。最近接到圣旨,司天监观测到罡星进入吴地分野。你要牢牢守住江岸,我早晚自会派人前来监督。’” 吕枢密说:“大王也为这事操心,下官已经接到圣旨了。” 随即,他下令牢牢守住江面,凡是来的船上之人,一个都不准上岸。一面又设宴款待两位使命。有诗为证: 奸党三陈已被伤,假乘服色进军粮。 因观形貌生猜忌,揭地掀天起战场。 再说那三百只船上的人,等了半天,不见有任何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着八个偏将,手持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船上,十员正将也都拿着枪刀,冲上岸来。负责防守江面的南军根本阻拦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趁机抢入城中。守门的官军急忙出来阻拦,李逵抡起双斧,一阵猛砍猛剁,转眼间就砍翻了两个把门的军官。城边顿时喊声大作,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冲入城中,众人一同动手,此时哪里还能关得上城门?李逵横身挡在城门底下,逢人便砍。先前在城边的二十个偏将,各自夺了军器,也跟着杀了起来。 吕枢密急忙派人传令,让士兵们严守江面,可此时城门边已经被人杀了进来。十二个统制官听到城边喊杀声,各自率领军马赶来。史进、柴进见状,立刻招呼三百只船内的军兵,脱下南军的号衣,率先上岸,船舱里埋伏的军兵也一齐杀上岸来。为首的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马来保卫城门,沈刚被史进一刀砍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斜刺里一枪戳倒。众军混战在一起,那十个统制官都朝着城门里退去,回去保护自己的家眷。 穆弘、李俊在城中得知消息,在酒店里夺来火种,放起火来。吕枢密急忙上马,这时已有三个统制官赶来救援。城里火势冲天,瓜洲那边望见,连忙先派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了许久,城上很快就竖起了宋先锋的旗号。四面八方都在混战,人马厮杀的场景难以尽述,且看下面分解。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靠岸,众人一齐牵出战马,为首的十员战将登岸,他们都全副武装。这十员大将分别是: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廷圭、韩滔、彭玘、魏定国。正偏战将共十员,率领着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刚刚遭遇大败,带着受伤的人马,径直逃向丹徒县。宋江大军顺利夺得润州,先让人扑灭大火,分派士兵守住四门,然后到江边迎接宋先锋的船只。只见江面上游龙飞鲸等船只,借着顺风,都来到了南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宋江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然后召集本部将佐,到中军帐中请功。 史进献上沈刚的首级,张横献上潘文得的首级,刘唐献上沈泽的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用箭射死徐统。这一战,夺下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统制官,杀死的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清点本部将佐,发现折损了三个偏将,他们都是在乱军中被箭射死、被马踏身亡。这三个人分别是:云里金刚宋万、没面目焦挺、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员大将,心中十分烦恼,闷闷不乐。吴用劝慰道:“生死有命,这是上天注定的。虽然折了三位兄弟,但我们幸运地夺得了江南第一个险要的州郡,何必烦恼,损伤自己的身体呢?若要为国家建立功勋,还请先处理大事。” 宋江说:“我们一百零八人,对应着天文所载的星曜。当初在梁山泊发过愿,在五台山立过誓,但愿能同生同死。回京之后,没想到公孙胜先离去了,金大坚、皇甫端被留在御前,蔡太师又要了萧让,王都尉带走了乐和。如今刚渡江,又折了我三位弟兄。想起宋万,虽然他没立下什么奇功,但当初开创梁山泊时,多亏有他,今日却成了泉下之客!” 宋江传令,让军士们在宋万战死的地方,搭起祭台,摆上银钱,安排好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洒酒祭奠。又押着生擒的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在那里斩首,用他们的鲜血来祭奠三位英魂。宋江回到府衙,分发功赏,一面写好申状,派人报捷,还亲自去邀请张招讨,这些暂且不表。 对于沿街被杀的死尸,宋江下令全部收拾出城焚烧。同时,收拾好三位偏将的尸骸,葬在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损了大半人马,带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再也不敢轻易进兵。他赶忙写了告急文书,送到苏州向三大王方貌求救。不一会儿,探马来报,苏州派元帅邢政领军前来。吕枢密接见邢元帅,相互慰问一番。来到县府,吕枢密详细讲述了陈将士诈降的经过,导致宋江军马顺利渡江的情况:“如今元帅您到来,希望能一同收复润州。” 邢政说:“三大王因为知道罡星侵犯吴地,特意派下官领军前来,巡查防守江面,没想到枢密您失利了。下官来为您报仇,枢密您可要协助作战。” 第二天,邢政率领军队前来夺回润州。 再说宋江在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派童威、童猛带领一百多人前往焦山寻找石秀、阮小七,一面调兵出城,准备夺取丹徒县。宋江点了五千军马,任命十员正将为首领。这十人分别是: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这十员正将领着五千精兵,离开润州,朝着丹徒县进发。 关胜等人正行进间,在路上正好遇到邢政的军马。两军相对,各自用弓箭射住阵脚,摆开阵势。花腔鞭鼓敲响,杂彩绣旗飘扬。南军阵中,邢政挺枪跃马而出,六个统制官分在两边。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前去迎战邢政。两员将领厮杀在一起,顿时卷起一天的杀气,两匹马奔跑起来,扬起遍地的征尘。斗了十四五回合,一员将领翻身落马。正是:只云会使英雄勇,怎敌将军一智谋。全凭捉将拿人手,来夺江南第一州。究竟这两员将领中,输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三员将佐: 宋万焦挺陶宗旺 第九十二回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诗曰: 罡星杀曜奔江东,举足妖氛一扫空。 鞭指毗陵如拉朽,旗飘宁国似摧蓬。 一心直欲尊中国,众力那堪揖下风。 今日功名青史上,万年千载播英雄。 话说元帅邢政与关胜交战,没打十四五回合,关胜手起刀落,将邢政砍于马下。可怜这位南国英雄,就此化为南柯一梦。呼延灼见关胜砍了邢政,立刻指挥大军,如潮水般掩杀过去。六个统制官吓得赶忙朝南逃窜。吕枢密见本部军队大败,无奈放弃丹徒县,带着伤残的士兵,朝着常州县逃去。 宋兵的十员大将顺利夺取了丹徒县治,将捷报传给宋先锋。随后,大队军兵向前推进,在丹徒县驻扎下来。宋江犒赏三军,并飞报张招讨,请他移兵镇守润州。第二天,中军的从、耿二参谋带着赏赐来到丹徒县。宋江恭敬地接受,然后将赏赐分发给众将。 宋江找来卢俊义商议调兵出征之事,他说:“如今宣、湖二州也被贼寇方腊占据,我打算和你分兵两路前去征剿。我们写下两个阄,对天拈取,拈到哪个地方,就领兵去征讨。” 当下,宋江拈到了常、苏二处,卢俊义拈到了宣、湖二处。宋江便让铁面孔目裴宣把众将平均分配。除了杨志因病不能出征,留在丹徒调养外,其余将校分成了两路。 宋先锋率领的攻打常、苏二处的队伍,正偏将共计四十二人,其中正将一十三员,偏将二十九员: 正将先锋使呼保义宋江 军师智多星吴用 扑天雕李应 大刀关胜 小李广花荣 霹雳火秦明 金枪手徐宁 美髯公朱仝 花和尚鲁智深 行者武松 九纹龙史进 黑旋风李逵 神行太保戴宗 偏将镇三山黄信 病尉迟孙立 井木犴郝思文 丑郡马宣赞 百胜将韩滔 天目将彭玘 混世魔王樊瑞 铁笛仙马麟 锦毛虎燕顺 八臂那吒项充 飞天大圣李衮 丧门神鲍旭 矮脚虎王英 一丈青扈三娘 锦豹子杨林 金眼彪施恩 鬼脸儿杜兴 毛头星孔明 独火星孔亮 轰天雷凌振 铁臂膊蔡福 一枝花蔡庆 金毛犬段景住 通臂猿侯健 神算子蒋敬 神医安道全 险道神郁保四 铁扇子宋清 铁面孔目裴宣 大小正偏将佐共四十二员,带着三万精兵,由宋先锋统领。副先锋卢俊义率领的攻打宣、湖二处的队伍,正偏将佐共四十七员,其中正将一十四员,偏将三十三员,朱武担任偏将之首,行使军师之职。 正将副先锋玉麒麟卢俊义 军师神机朱武 小旋风柴进 豹子头林冲 双枪将董平 双鞭呼延灼 急先锋索超 没遮拦穆弘 病关索杨雄 插翅虎雷横 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没羽箭张清 赤发鬼刘唐 浪子燕青 偏将圣水将单廷圭 神火将魏定国 小温侯吕方 赛仁贵郭盛 摩云金翅欧鹏 火眼狻猊邓飞 打虎将李忠 小霸王周通 跳涧虎陈达 白花蛇杨春 病大虫薛永 摸着天杜迁 小遮拦穆春 出林龙邹渊 独角龙邹润 催命判官李立 青眼虎李云 石将军石勇 旱地忽律朱贵 笑面虎朱富 小尉迟孙新 母大虫顾大嫂 菜园子张青 母夜叉孙二娘 白面郎君郑天寿 金钱豹子汤隆 操刀鬼曹正 白日鼠白胜 花项虎龚旺 中箭虎丁得孙 霍闪婆王定六 鼓上蚤时迁 大小正偏将佐共四十七员,带领三万随征精兵,由卢俊义统领。看官们请牢记,卢先锋攻打宣、湖二州,共四十七人;宋公明攻打常、苏二处,共四十二人。另外,水军头领自成一伙。原来,童威、童猛被派去焦山寻找石秀、阮小七,回来报告说:“石秀、阮小七来到江边,杀了一家老小,夺得一只快船,前往焦山寺内。寺主知道他们是梁山泊好汉,便留他们在寺中食宿。后来得知张顺立下功劳,打听到焦山下船,可从茆港出发,前去征伐江阴、太仓沿海地区。寺主派人送来文书,请求调派水军头领,以及战船等作战器具。” 宋江随即派李俊等八员将领,拨给水军五千人,跟随石秀、阮小七等人,一同走水路出征,这一路的正偏将共十员,分别是: 正将七员,偏将三员: 拚命三郎石秀 混江龙李俊 船火儿张横 浪里白跳张顺 立地太岁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阎罗阮小七 出洞蛟童威 翻江蜃童猛 玉幡竿孟康 大小正偏将佐共十员,带领五千水军精兵,乘坐一百只战船。看官须知,宋江从丹徒分兵后,总共九十九人,已不足百人。大战船都拨给水军头领去攻打江阴、太仓,小战船则都进入丹徒的里港,跟随大军攻打常州。 话说吕师囊带着六个统制官,退守常州毗陵郡。这常州原本的守城统制官叫钱振鹏,他手下有两员副将,一个是晋陵县上濠人氏,名叫金节;另一个是钱振鹏的心腹许定。钱振鹏原本是清溪县的都头,因协助方腊,屡立战功,得以占据城池,被升为常州制置使。他听说吕枢密失利,丢了润州,一路退到常州,便立刻带着金节、许定,打开城门迎接吕枢密等人,将他们请入州府,热情款待。之后,众人一起商议退敌之策。 钱振鹏信心满满地说:“枢相放心。我钱某虽然才能有限,但上托天子洪福,下赖枢相虎威,愿竭尽全力,一定要杀得宋江那伙人大败过江,收复润州,让它重回我们手中,让宋江他们连江南都不敢再看一眼,这就是我的心愿!” 吕枢密安慰道:“若制置能如此用心,何愁大国不安。等杀退敌军,收复润州,我定会极力保奏,让你高升,获得重爵。” 当天,众人设宴欢庆,暂且不提。 且说宋先锋率领分好的人马,攻打常、苏二州,大军长驱直入,朝着毗陵郡进发。打头阵的正将是关胜,他带领着十员将佐,分别是秦明、徐宁、黄信、孙立、郝思文、宣赞、韩滔、彭玘、马麟、燕顺。正偏将佐共计十一员,带着三千马军,径直来到常州城下,摇旗擂鼓,向敌军挑战。 吕枢密见状,问道:“谁敢出城退敌?” 钱振鹏早已备好战马,应声说道:“我愿效力,前去迎敌。” 吕枢密随即拨了六个统制官协助他,这六个人是应明、张近仁、赵毅、沈拚、高可立、范畴。七员将领带着五千人马,打开城门,放下吊桥。钱振鹏手持一口泼风刀,骑着一匹卷毛赤兔马,一马当先出城。 关胜见了,将军马暂时后退一步,让钱振鹏摆开阵势,六个统制官分别站在两边。关胜立马横刀,厉声高喊道:“反贼听着!你们助那方腊谋反,残害生灵,天神共愤。如今天兵降临,你们还不知死活,竟敢前来与我对抗!我等若不将你们这些贼徒斩尽杀绝,誓不回兵!” 钱振鹏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就凭你们这伙梁山泊草寇,不识天时,不去图谋王霸之业,反倒去投降那无道昏君,还想来和我们大国较量。我今天定要杀得你们片甲不留!” 关胜闻言,怒火中烧,挥舞起青龙偃月刀,直冲向钱振鹏。钱振鹏也挥动泼风刀,迎了上去。两员将领杀在一起,棋逢对手,场面惊心动魄,只见: 寒光闪灼,杀气弥漫。两匹马腾踏咆哮,二员将遮拦驾隔。泼风刀起,似半空飞下流星;青龙刀轮,如平地奔驰闪电。马蹄撩乱,銮铃响处阵云飞;兵器相交,杀气横时神鬼惧。好似武侯擒孟获,恰如关羽破尤。 关胜和钱振鹏大战三十回合之上,钱振鹏渐渐体力不支,抵挡不住。南军门旗下,两个统制官见钱振鹏力怯,立刻挺枪出马,一起上前夹攻关胜,上首是赵毅,下首是范畴。宋军门旗下,黄信和孙立两位偏将见状,怒不可遏。黄信舞动丧门剑,孙立挥动虎眼鞭,抢出马来。于是,六员将领,三对儿在阵前展开了激烈厮杀。 吕枢密见势不妙,急忙派许定、金节出城助战。二人领命,各持兵器,上马来到阵前。只见赵毅与黄信对战,范畴与孙立对战,双方实力相当。战到激烈处,赵毅、范畴渐渐落了下风。许定、金节各使一口大刀冲入阵中,宋军阵中韩滔、彭玘二将也双双出马迎战。金节与韩滔对战,许定与彭玘对战,四员将领又厮杀起来。一时间,五队人马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 原来,金节早就有归降大宋的想法,他故意让自己所在的队伍阵脚大乱,与韩滔略战了几个回合,便拨转马头,朝着本阵跑去。韩滔见状,乘势追赶。南军阵中,高可立见金节被韩滔追得急迫,急忙取出雕弓,搭上硬箭,用力将弓拉满,“飕” 的一箭射去,正中韩滔的面颊,韩滔当即倒撞下马来。这边秦明赶忙拍马向前,抡起狼牙棍,想要去救韩滔,却早被张近仁抢了出来,一枪刺中咽喉,结果了韩滔的性命。 彭玘与韩滔亲如兄弟,见韩滔身死,心中满是悲愤,一心想要报仇。他撇下许定,径直朝着阵中冲去,寻找高可立。许定在后面追赶,此时秦明已上前拦住许定厮杀。高可立见彭玘冲来,挺起长枪迎战。不料,张近仁突然从旁边杀出,一枪将彭玘刺于马下。 关胜见折损了两员大将,心中愤怒至极,恨不得立刻杀进常州城。他抖擞精神,大展神威,一刀将钱振鹏斩于马下。关胜正要去抢夺钱振鹏骑的那匹赤兔卷毛马,没想到自己坐下的赤兔马突然一脚踩空,把关胜掀翻在地。南军阵上的高可立、张近仁见状,立即拍马过来,想要擒住关胜。好在徐宁带着宣赞、郝思文三位将领及时赶到,救下关胜,退回本阵。吕枢密趁机指挥大军,出城掩杀。关胜等人抵挡不住,只得向北败退。南军一路追赶了二十多里。 这一天,关胜折损了不少人马,他带着残军回去见宋江,悲痛地诉说韩滔、彭玘战死的消息。宋江听闻,放声大哭道:“没想到渡江以来,已经折损了我五位兄弟。难道是皇天发怒,不容我宋江收捕方腊,才致使损兵折将?” 吴用赶忙劝慰道:“主帅此言差矣!胜败乃兵家常事。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不必过于悲伤。这是两位将军的寿数已尽,才会如此。请先锋不要忧愁,还是先处理大事要紧。” 有诗为证: 胜败兵家不可期,安危端有命为之。 出师未捷身先死,落日江流不尽悲! 这时,帐前的李逵走上前来,大声说道:“找几个认得杀害我兄弟的人,带我去杀了那些贼徒,为我的两位哥哥报仇!” 宋江传令,让第二天打起一面白旗,说道:“我要亲自率领众将,到城边与贼寇交锋,一决胜负。” 第二天,宋公明带领大队人马,水陆并进,船骑相互接应,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朝着常州进发。黑旋风李逵带着鲍旭、项充、李衮,率领五百悍勇步军,作为先锋,先行出哨,很快便来到常州城下。 吕枢密见钱振鹏战死,心中十分忧虑,接连发出三道飞报文书,向苏州的三大王方貌求救,一面又写表章向朝廷上奏。此时,又有人来报:“城下有五百步军前来挑战,认旗上写着,为首的是黑旋风李逵。” 吕枢密听后,说道:“这李逵是梁山泊最凶狠的人,是个惯会杀人的好汉。谁敢先去把他拿下?” 帐前走出两个因得胜立功的统制官高可立、张近仁。吕枢密说:“你们两个要是能抓住这个贼人,我一定全力保奏,让你们加官重赏。” 张、高二统制各自拿起长枪,上马率领一千马步兵出城迎敌。 黑旋风李逵见了,立刻将五百步军一字排开,双手紧握两把板斧,站在阵前。丧门神鲍旭手持一口大阔板刀,站在李逵身旁。项充、李衮两人,一手挽着蛮牌,一手拿着铁标。四个人都身披前后掩心的铁甲,威风凛凛地列于阵前。高、张二统制此时正处于得胜的兴奋之中,就像得势的狸猫比老虎还凶猛,刚出巢的鸦鹊敢欺负雕鹰一样,他们统领着一千军马,靠着城墙排开阵势。 宋军中有几个探子,认出高可立、张近仁就是杀害韩滔、彭玘的凶手,便指着他们告诉黑旋风:“这两个领军的,就是杀了我们韩、彭二将军的人。” 李逵一听,二话不说,拿起两把板斧,径直朝着对面冲了过去。鲍旭见李逵杀了过去,急忙招呼项充、李衮舞动蛮牌,上前策应。四个人齐心协力,如猛虎下山一般,朝着对面冲去。 高可立、张近仁见状,大吃一惊,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们刚想拨转马头,那两个蛮牌已经滚到了马颔下。高可立、张近仁在马上举枪向下刺去,项充、李衮用蛮牌挡住。李逵挥动板斧,一下子砍断了高可立的马脚,高可立摔下马来。项充喊道 “留个活口”,可李逵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哪里忍得住,一斧就砍下了高可立的脑袋。鲍旭也从马上揪下张近仁,一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这四个人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砍杀南军。李逵把高可立的头绑在腰间,轮起两把板斧,不管不顾地在里面横冲直撞,奋力砍杀。南军的一千马步军被杀得节节败退,退回城中,这一战宋军杀了三四百人。李逵和鲍旭一直追到吊桥边,眼看就要杀进城去,项充、李衮拼死将他们拦了回来。城上的守军连忙扔下擂木炮石,阻止他们进城。 四个人回到阵前,五百军兵依旧一字排开,他们虽然也想参与混战,但又怕黑旋风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所以不敢靠近。 李逵和鲍旭提着高、张二统制的首级,正准备回去复命,宋先锋的军马恰好赶到。李逵、鲍旭献上首级。众将一看,认出是高可立、张近仁的头颅,都十分惊讶,问道:“你们是怎么拿到仇人首级的?” 两人回答:“杀了很多人,本来想捉活的,可一时手痒,忍不住就杀了。” 宋江说:“既然有了仇人首级,就在白旗下,朝着天空祭祀韩、彭二将吧。” 宋江又痛哭了一场,然后放倒白旗,赏赐了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接着便进兵到常州城下。有诗为证: 苟图富贵虎吞虎,为取功名人杀人。 清世不生邹孟子,就中玄妙许谁论? 且说吕枢密在城中心慌意乱,赶忙与金节、许定以及四个统制官商议如何退宋江之兵。众将见李逵等人杀了这一阵,个个胆战心惊,都不敢出战。吕枢密问了好几声,众人就像箭穿雁嘴、钩搭鱼腮一样,默默无言,没有人敢回应。吕枢密心中烦闷,派人上城查看,只见宋江的军马三面围住常州,都在城下擂鼓摇旗,大声呐喊,挑战叫阵。吕枢密只好让众将各自上城守护。众将退下后,吕枢密独自在后堂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任何退敌的办法。他召集亲随左右的心腹之人商量,甚至打算弃城逃走,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守将金节回到家中,对妻子秦玉兰说:“如今宋先锋围住城池,三面攻打。我们城中粮食短缺,经不起长久围困。倘若城池被攻破,我们都将成为刀下之鬼。” 秦玉兰回答道:“你一直有忠孝之心,也有归降之意,况且你原本就是宋朝的旧官,朝廷也没有亏待过你。不如弃暗投明,擒住吕师囊,献给宋先锋,这样就有了进身的机会。” 金节说:“他手下有四个统制官,各有军马。许定那家伙,又和我不和睦,还是吕师囊的心腹。我担心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事情要是办不成,反而会惹来灾祸。” 他的妻子说:“你可以在夜里悄悄写一封书信,绑在箭上,射出城去,告知宋先锋,里应外合夺取城池。你明天出战时,假装战败,引诱他们入城,这就是你的功劳。” 金节说:“贤妻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 史官有诗赞曰: 金节知天欲受降,玉兰力赞更贤良。 宋家文武皆如此,安得河山社稷亡。 第二天,宋江加紧攻城,吕枢密召集众人商议对策。金节回答说:“常州城池高大宽广,只适合坚守,不宜出战迎敌。众将暂且坚守城池,等苏州的救兵到来,再会合出战。” 吕枢密说:“此话有理。” 于是,他分拨众将:应明、赵毅把守东门,沈拚、范畴把守北门,金节把守西门,许定把守南门。安排妥当后,众将各自领兵坚守。 当晚,金节写好私信,绑在箭上。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在城上朝着西门外的探路军人射了下去。那军校捡到箭矢,赶忙跑回寨中报告。守西寨的正将花和尚鲁智深和行者武松看到后,立即派偏将杜兴带着箭书,飞速跑到东北门大寨报告。此时,宋江、吴用正在帐中点着明烛议事。杜兴呈上金节的私信,宋江看后十分高兴,当即传令让三个寨中的将领知晓此事。 次日,宋江军中三寨的头领们,分别从三面攻打常州城。吕枢密站在敌楼上,正观察着战况,只见宋江阵中的轰天雷凌振,迅速扎起炮架,随后发射出一枚风火炮。那火炮呼啸着直冲天际,紧接着在敌楼的一角轰然炸开,只听 “骨碌碌” 一声巨响,半边敌楼瞬间坍塌。吕枢密吓得急忙逃窜,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从城楼上下来。他赶忙催促四门的守将,出城迎战,以击退敌军。 三通战鼓擂响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北门的守将沈拚和范畴率领军队出城应战。宋军中,大刀关胜骑着从钱振鹏那里得来的卷毛赤兔马,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与范畴展开激战。两人刚要一决高下,西门的金节又率领一支部队前来挑战。宋江阵中,病尉迟孙立纵马而出。两人交锋,仅仅过了三个回合,金节便佯装战败,拨转马头向后逃窜。孙立一马当先,燕顺、马麟紧随其后,鲁智深、武松、孔明、孔亮、施恩、杜兴等人也一同进兵追击。金节趁机退回城中,孙立则紧紧追赶,一直追到城门边,成功占据了西门。 此时,城中顿时大乱,百姓们得知大宋军马已从西门攻入,由于长期遭受方腊的残酷迫害,心中积怨已久,此刻纷纷自发地出来协助宋军作战。城楼上很快便竖起了宋先锋的旗号。范畴和沈拚见城中局势突变,急忙想要回城,以保全家人。然而,左边突然杀出王矮虎和一丈青,瞬间便将范畴擒获。右边,宣赞和郝思文也一同上前,一枪将沈拚刺落马下,随后宋军士兵将其活捉。 宋江和吴用指挥大军,浩浩荡荡地攻入城中,四处搜捕南军,将其尽数诛杀。吕枢密带着许定,拼命朝着南门逃窜,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宋军由于追赶不及,只好返回常州,听候命令,并论功行赏。赵毅躲藏在百姓家中,被百姓抓住后献给了宋军。应明则在混乱的战斗中被杀,其首级也被宋军斩获。 宋江来到州府后,立刻张贴告示,安抚百姓。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来到州府,向宋江表达感激之情。宋江好言抚慰,让百姓们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众将也都前来向宋江请功。 金节来到州府拜见宋江,宋江亲自走下台阶迎接金节,并请他到大厅就座。金节走到台阶下,向宋江参拜,磕头致谢。他重新成为宋朝的良臣,这一切都多亏了他妻子的大力支持。有诗为证: 贞静幽闲女丈夫,心存宗社有深图。 名同魏国韩希孟,千古清风振八区。 宋江下令将范畴、沈拚、赵毅三人,装入囚车,并写好申状,让金节亲自押解到润州张招讨的中军帐前。金节领了公文,押着三名囚犯,前往润州交割。在他出发之前,宋江已经派神行太保戴宗,带着紧急文书,向张招讨保举金节。张招讨看到宋江的申复,得知金节如此忠义,等金节到达润州后,张招讨派人将他接入城中。见到金节后,张招讨十分高兴,赏赐给他金银布匹、鞍马和美酒等礼物。副都督刘光世,当场留下金节,将他升为行军都统,留在军中听候调遣。后来,金节跟随刘光世,在对抗大金兀术四太子的战斗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最终做到了亲军指挥使,可惜在中山之战中不幸阵亡。这便是金节的结局。有诗为证: 金节归降世罕俦,也知天命有歌讴。 封侯享爵心无愧,忠荩今从史笔收。 当日,张招讨和刘都督赏赐了金节,并将三个贼人碎尸万段,砍下首级示众。随后,他们立刻派人前往常州,犒劳宋先锋的军队。 且说宋江在常州驻扎军队期间,派戴宗前往宣州和湖州,向卢先锋通报调兵的消息。与此同时,探马来报:“吕枢密逃回无锡县后,又与苏州的救兵会合,正准备前来迎战。” 宋江得知后,立即挑选马军、步军的正偏将佐共十员,拨给一万军兵,南下迎敌。这十员将佐分别是:关胜、秦明、朱仝、李应、鲁智深、武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当下,关胜等人率领前部军兵,与其他将领一起,辞别宋先锋,离开了常州城。 且说戴宗打探到宣州和湖州的进兵消息后,与柴进一同回来拜见宋江,报告说:“副先锋卢俊义已经拿下宣州,特地派柴大官人前来报捷。” 宋江听后十分欣喜。柴进来到州府,参拜宋江完毕,宋江为他摆下接风酒,两人一同来到后堂坐下。宋江详细询问卢先锋攻破宣州的具体经过。 柴进拿出申达文书,递给宋江看,并详细讲述了攻打宣州的情况:“方腊部下镇守宣州的经略使家余庆,手下有六员统制官,他们都是歙州、睦州人。这六个人分别是:李韶、韩明、杜敬臣、鲁安、潘濬、程胜祖。宣州经略家余庆,当天分调六个统制官,兵分三路出城迎战。我们卢先锋也兵分三路迎敌。中路是呼延灼与李韶交战,董平与韩明对峙。战了十个回合,韩明被董平两枪刺死,中路的贼军大败。左路是林冲与杜敬臣交战,索超与鲁安对峙。林冲用蛇矛刺死杜敬臣,索超用斧头劈死鲁安。右路是张清与潘濬交战,穆弘与程胜祖对峙。张清用石子打下潘濬,打虎将李忠赶上去将其杀死,程胜祖弃马逃回。这一天,我们连胜四将,贼兵退回城中。卢先锋立即率领众将攻城。追到城门边时,没想到贼军从城上扔下一块磨扇,砸死了我们一名偏将。城上还如雨点般射下带毒药的箭矢,射中了我们两名偏将,等他们回到营寨,都已身亡。卢先锋见折损了三员将领,连夜攻城。由于东门的贼将防守松懈,我们这才拿下宣州。在乱军中,李韶被杀死;家余庆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逃往湖州;程胜祖则在阵中不知去向。被磨扇砸死的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中了毒箭身亡的是操刀鬼曹正和霍闪婆王定六。” 宋江听后,得知又折损了三名兄弟,不禁大哭一声,顿时晕倒在地。只见他面色蜡黄,嘴唇发紫,指甲泛青,眼神无光。不知他五脏六腑状况如何,四肢已经无法动弹。正是:花开又被风吹落,月皎那堪云雾遮。毕竟宋江昏晕倒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五员将佐: 韩滔彭玘郑天寿曹正王定六 患病寄留丹徒县一员将佐: 杨志 第九十三回 混江龙太湖小结义 宋公明苏州大会垓 诗曰: 不识存亡妄逞能,吉凶祸福并肩行。 只知武士戡离乱,未许将军见太平。 自课赤心无谄屈,岂知天道不昭明。 韩彭功业人难辨,狡兔身亡猎犬烹。 话说当时众将赶忙救起宋江,过了好一会儿,宋江才渐渐苏醒过来。他对着吴用等人说道:“我们此番恐怕难以收伏方腊了。自从渡江以来,战事如此不利,接连折损了我八位兄弟!” 吴用连忙劝慰道:“主帅切莫说这般丧气话,以免动摇军心。当初征讨大辽之时,兄弟们能平安回京,那都是天数注定。如今折损了兄弟们,也是他们各自的寿数已尽。你看,渡江以来,我们接连拿下了润州、常州、宣州这三个大郡,这全是天子洪福齐天,也是主帅虎威所致,怎能说是不利呢?先锋为何要自丧志气?” 宋江说:“军师所言极是。虽说天数将尽,但我想到我们一百零八人对应着天上星宿,又符合天文所载。兄弟们亲如手足,今日听闻这般噩耗,我实在难以不伤心。” 吴用再次劝解道:“主将请不要烦恼,保重贵体要紧。当务之急,还是要考虑调兵接应,攻打无锡县。” 宋江说:“留下柴大官人陪我。另外写好军帖,让戴院长给我送去,回复卢先锋,让他进兵攻打湖州,尽早到杭州会合。” 吴用让裴宣写好军帖回复,派戴宗前往宣州,这暂且不提。 且说吕师囊带着许定,逃回无锡县,正好遇上苏州三大王派来的救应军兵。为首的是六军指挥使卫忠,带着十多个牙将,率领一万士兵,前来救援常州。两支军队会合后,一同守住无锡县。吕枢密向卫忠诉说了金节献城的事情,卫忠说:“枢密大人宽心,小将必定会重新夺回常州。” 这时,探马来报:“宋军已经逼近,要早做准备。” 卫忠立刻领兵上马,出北门外迎敌。远远望去,只见宋江的军马阵容强大,打头阵的是黑旋风李逵,带着鲍旭、项充、李衮,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卫忠见势不妙,心里胆怯,还没等军队摆好阵势,就被打得大败而逃。他们急忙退回无锡县,李逵等四人紧追不舍,跟着他们的马后冲进了县治。吕枢密见状,连忙朝着南门逃窜。关胜率领兵马趁机夺取了无锡县,还在四处放起火来。卫忠和许定也朝着南门逃去,一路逃回了苏州。关胜等人占领了无锡县后,马上派人飞速向宋先锋报告。 宋江和众头领都来到无锡县,贴出告示安抚当地百姓,让他们重新过上安稳日子。随后,宋江带领大队军马驻扎在本县,同时派人请求张、刘二总兵镇守常州。 且说吕枢密和卫忠、许定三人,带着残兵败将,逃到苏州城,向三大王方貌求救。他们诉说宋军势力强大,难以抵挡,兵马如潮水般涌来,致使城池失陷。三大王听后,勃然大怒,喝令武士将吕枢密推出去斩首。卫忠等人连忙求情道:“宋江部下的军将,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有很多勇烈好汉,本领高强。而且他们的步卒大多是梁山泊的小喽啰,经常参与战斗,经验丰富,所以很难对付。” 方貌听后,说:“暂且饶你一命,给你五千军马,你先出城去哨探。我随后会分拨大将,前去策应。” 吕师囊连忙拜谢,然后全身披挂,手持丈八蛇矛,上马领兵,率先出城。 且说三大王方貌召集手下八员战将,号称八骠骑,个个都是身材魁梧、武艺精湛之人。这八员战将分别是: 飞龙大将军刘赟 飞虎大将军张威 飞熊大将军徐方 飞豹大将军郭世广 飞天大将军邬福 飞云大将军苟正 飞山大将军甄诚 飞水大将军昌盛 当下,三大王方貌亲自披挂上阵,手持方天画戟,上马出阵,监督中军的人马,前来与宋军交战。他的马前排列着那八员大将,背后整齐地跟着三十二个副将,率领着五万南兵,从阊阖门出城,迎战宋军。前部的吕师囊带着卫忠、许定,已经经过寒山寺,朝着无锡县进发。 宋江已经派人探听到消息,便率领众多正偏将佐,将军马调出无锡县,向前推进了十多里路。两军相遇,旗帜飘扬,战鼓声声,各自列成阵势。吕师囊憋着一股气,跃身上马,横握手中长矛,亲自出阵,要与宋江交战。有诗为证: 头带茜红巾,身披锦战袍。 内穿黄金甲,外系彩绒绦。 马振铜铃响,身腾杀气高。 乾坤无敌手,当阵逞英豪。 宋江在门旗下看到吕师囊,回头问道:“谁愿意去拿下这个贼子?” 话还没说完,金枪手徐宁便挺起手中金枪,催动坐下战马,出到阵前,与吕枢密展开激战。二将你来我往,左右两边的士兵呐喊助威。大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吕师囊露出破绽,被徐宁一枪刺中肋下,翻身落马,两军顿时一片呐喊声。黑旋风李逵手持双斧,丧门神鲍旭挥舞飞刀,项充、李衮各舞枪牌,杀向对面,南军顿时大乱。 宋江指挥军队乘胜追击,正好遇上方貌的大队人马。两边各自用弓箭射住阵脚,再次列成阵势。南军阵中,一字排开八员大将。方貌在中军听说吕枢密被杀,心中大怒,手持方天画戟,纵马出阵,大骂宋江道:“你们这些梁山泊打家劫舍的草贼,宋朝气数已尽,才封你们为先锋,竟敢领兵侵入吴地。我今日定要将你们斩尽杀绝,才肯罢休!” 宋江在马上指着方貌说道:“你这不过是睦州的一伙村夫,能有什么福禄,还妄想图谋王霸之业!不如早早投降,饶你不死。天兵在此,你还敢花言巧语,负隅顽抗。我若不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誓不回军!” 方貌喝道:“少跟我废话。我手下有八员猛将,你敢派八个人出来与他们厮杀吗?” 有诗为证: 兵知虚实方为得,将识存亡始是贤。 方貌两端俱不省,冥驱八将向军前。 宋江笑道:“如果我们两个打你一个,那不算好汉。你派出八个人,我也派八员首将,与你们比试本事,一决输赢。但凡被打下马的,各自抬回本阵,不许用暗箭伤人,也不许抢夺尸首。如果分不出胜负,不许混战,明天再约时间厮杀。” 方貌听后,便让八将出阵,各自手持兵器,催马向前。宋江说:“各位将领,让马军出战。” 话还没说完,八员将领一齐出阵。这八个人分别是:关胜、花荣、徐宁、秦明、朱仝、黄信、孙立、郝思文。 宋江阵中,门旗打开,左右两边,分出八员首将,骑着马整齐地来到阵前。两军中,花腔鼓擂响,杂彩旗飘扬,各自放了一个号炮,士兵们齐声呐喊助威。十六匹马同时冲出,各自寻找对手,捉对厮杀。这十六员将佐,是如何寻到敌手,展开交锋的呢?关胜对战刘贇,秦明对战张威,花荣对战徐方,徐宁对战邬福,朱仝对战苟正,黄信对战郭世广,孙立对战甄诚,郝思文对战昌盛。两阵上的主帅立下信约,十六员大将展开激烈厮杀,场面惊心动魄,真可谓是: 征尘迷铁甲,杀气罩银盔。绣旗风摆团花,骏马烟笼金。英雄关胜,舞青龙刀直奔刘贇;猛健徐宁,挺金枪勇冲邬福。节级朱仝逢苟正,铁鞭孙立遇甄诚。秦明使棍战张威,郭世广正当黄信。徐方举槊斗花荣,架隔难收;昌盛横刀敌思文,遮拦不住。 这十六员猛将,各个英勇非凡,全力以赴地与对手战斗。斗到三十回合以上,其中一员将领翻身落马。赢得这场战斗的是谁呢?原来是美髯公朱仝,他一枪将苟正刺下马来。两阵上各自鸣金收兵,七对将军分开,双方各自退回本阵。 三大王方貌见折损了一员大将,觉得形势不利,便率领军队退回苏州城内。宋江当天催促军马,一直来到寒山寺下扎营,对朱仝进行升赏。裴宣写好军状,向张招讨申复,这暂且不提。 且说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后,坚守不出,分调众将,把守各门。他们在城外深栽鹿角,城上排列着踏弩硬弓,堆积着擂木炮石,窝铺内熔煎金汁,女墙边堆垛灰瓶,做好了坚守城池的充分准备。 第二天,宋江见南兵不出战,便带着花荣、徐宁、黄信、孙立,率领三十多骑马军,前去察看苏州城。只见苏州城四周环绕着水港,城墙坚固,宋江心想:“这城一时半会儿难以攻破。” 回到寨中,宋江和吴用商议攻城之策。这时,有人来报:“水军头领正将李俊,从江阴赶来求见主将。” 宋江让人请李俊进入帐中。见到李俊后,宋江便询问沿海的战事消息。 李俊回答道:“自从带领水军,和石秀等人一起杀到江阴、太仓沿海等地,那里的守将严勇、副将李玉,率领水军船只出战。严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枪刺下水去,李玉被乱箭射死,因此我们拿下了江阴、太仓。目前石秀、张横、张顺去攻打嘉定,阮氏三兄弟去攻打常熟,小弟特地来报捷。” 宋江听后非常高兴,赏赐了李俊,让他前往常州,去见张、刘二招讨,投下申状。 且说李俊径直前往常州,见到了张招讨和刘都督,详细汇报了收复江阴、太仓海岛等地,斩杀贼将严勇、李玉的经过。张招讨对李俊进行了赏赐,并让他回到宋先锋处听候调遣。李俊回到寒山寺的营寨,来见宋先锋宋江。 宋江见苏州城外水面宽阔空旷,深知必然要借助水军船只作战,于是便将李俊留了下来,让他整顿船只,为后续作战做准备。李俊说道:“请让我去查看水面的宽窄情况,思考如何用兵,再做打算。” 宋江点头称是。 李俊离开两天后回来,向宋江报告说:“这座城的正南方向靠近太湖,我想准备一艘小船,从宜兴小港偷偷进入太湖,再从吴江出去,打探南边的消息。之后我们便能从四面夹攻,这样才有可能攻破城池。” 宋江听后,说道:“贤弟所言极为妥当,正合我意。只是没有副手与你一同前去。” 随即,宋江便派李应带着孔明、孔亮、施恩、杜兴四人,前往江阴、太仓、昆山、常熟、嘉定等地协助水军,收复沿海的县治,以便将童威、童猛替换回来,帮助李俊执行任务。李应领了军帖,辞别宋江,带着四位偏将前往江阴。 没过两天,童威、童猛返回,前来拜见宋先锋。宋江对他们好言抚慰,随后让他们跟随李俊,乘坐小船,前去打探南边的消息。 且说李俊带着童威、童猛,驾驶着一叶扁舟,由两个水手摇橹,一行五人朝着宜兴小港进发,一路蜿蜒曲折,径直驶入太湖之中。放眼望去,太湖果然水天相接,广阔无垠,一片碧绿。但见: 天连远水,水接遥天。高低水影无尘,上下天光一色。双双野鹭飞来,点破碧琉璃;两两轻鸥惊起,冲开青翡翠。春光淡荡,溶溶波皱鱼鳞;夏雨滂沱,滚滚浪翻银屋。秋蟾皎洁,金蛇游走波澜;冬雪纷飞,玉洞弥漫天地。混沌凿开元气窟,冯夷独占水晶宫。仙子时时飞宝剑,圣僧夜夜伏骊龙。 又有诗为证: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常送钓船归。 当下,李俊和童威、童猛以及两个水手,驾驶着小船,朝着太湖深处驶去,渐渐靠近吴江。远远地,他们望见了一群渔船,大约有四五十只。李俊说道:“我们就装作买鱼的,去那里打探一番。” 于是,五人一同摇着船,朝着那些渔船靠近。 李俊对着渔船上的人喊道:“渔翁,有大鲤鱼吗?” 渔翁回答道:“你们要是想买大鲤鱼,就跟我到家里去,我卖给你们。” 李俊便摇着船,跟在几只渔船后面。没过多久,他们渐渐来到一个地方。只见这里四周环绕着驼腰柳树,篱笆围起的院子里有二十多户人家。那渔人先把船系好,随即带着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上岸,走进一个庄院。 刚一踏入庄门,那人便发出一声呼喊,两边瞬间涌出七八条大汉,个个手持挠钩,一下子就将李俊三人抓住,径直拖进庄里。他们也不问缘由,就把三人绑在了木桩上。 李俊抬眼望去,只见草厅上坐着四个好汉。为首的那个赤须黄发,穿着一件青绸衲袄;第二个身材瘦削,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黑绿盘领木绵衫;第三个面色黝黑,胡须很长;第四个脸瘦骨嶙峋,腮帮子宽阔,长着扇圈状的胡须,两人都穿着青衲袄子,头上各自戴着黑毡笠儿,身边都靠着兵器。 为首的那个人喝问李俊:“你们这些家伙,是哪里人?到我们这湖泊里来干什么?” 李俊回答道:“我们是扬州人,来这里做客,特地来买鱼。” 第四个瘦脸的说道:“哥哥别问他了,一看就是奸细。赶紧把他的心肝挖出来下酒。” 李俊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思忖:“我在浔阳江上做了多年私商,又在梁山泊当了几年好汉,没想到今天却要在这里丢了性命!罢了,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童威、童猛说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兄弟俩,做鬼我们也死在一处!” 童威、童猛说道:“哥哥别这么说!我们死也够本了。只是死在这里,可惜埋没了哥哥的大名!” 三人相互对视,挺起胸脯,准备赴死。 那四个好汉看着他们三人,交谈了一会儿,互相打量着说道:“这个为首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为首的好汉又问道:“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姓名,让我们知道。” 李俊再次回答道:“你们要杀便杀,我们的姓名,死也不会告诉你们,免得让好汉们笑话!” 为首的人听了这话,心想这三人必定是好汉,便跳起来,用刀割断了绳索,将这三个人放了。四个渔人把他们扶进屋内,请他们坐下。为首的那个人上前磕头便拜,说道:“我们做了一辈子强人,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讲义气的人物。好汉,请问三位老兄是哪里人?愿闻大名。” 李俊说道:“看你们四位大哥的样子,必定也是好汉,那就告诉你们吧,随便你们把我们三个带到哪里去。我们三个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的副将:我是混江龙李俊;这两个兄弟,一个是出洞蛟童威,一个是翻江蜃童猛。如今我们受了朝廷招安,刚刚攻破大辽,班师回京后,又奉皇帝敕命,来收捕方腊。你们若是方腊手下的人,就把我们三个押去请赏,别指望我们会反抗!” 那四个人听了,连忙磕头下拜,一齐跪下说道:“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原谅!我们四个弟兄,并非方腊手下的贼兵,原本都在绿林之中讨生活。如今找到了这个地方,地名叫榆柳庄,四周都是深港,没有船根本进不来。我们四个以打鱼的人为眼线,在太湖里讨些衣食。最近一冬,我们都学会了一些水性,所以没人敢来侵犯。我们也早就听闻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汉,还有哥哥你的大名,也听说有个浪里白跳张顺,没想到今日能遇到哥哥。” 李俊说道:“张顺是我的兄弟,也是水军头领,现在正在江阴一带收捕贼人。改日我带他来,与你们相见。还请四位告知大名。” 为首的那个人说道:“小弟们在绿林闯荡,都有外号,哥哥别见笑!我是赤须龙费保,一个是卷毛虎倪云,一个是太湖蛟卜青,一个是瘦脸熊狄成。” 李俊听了这四个名字,十分高兴,说道:“各位从此不必对我们起疑。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唐朝国子博士李涉,夜间停泊时遭遇盗贼,他赠诗一首。现在我把这首诗念给你们听:‘暮雨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偶知闻。相逢不用频猜忌,游宦而今半是君。’我哥哥宋公明,现在是收捕方腊的正先锋,眼下正要攻取苏州,却没有进展,特地派我们三个来探路。如今既然遇到你们四位好汉,就请随我去见我家先锋,保证你们都能做官,等收了方腊,朝廷定会提拔重用。” 费保说道:“请容我回复哥哥,要是我们四个想做官,在方腊手下早就做了统制。我们不愿为官,只求过得快活。要是哥哥需要我们四人帮忙,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但要是说保我们做官,那就算了。” 李俊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结拜为兄弟,如何?” 四个好汉听了,非常高兴,便让人宰了一口猪,一只羊,摆下酒席,结拜李俊为兄长。李俊也让童威、童猛与他们结拜。 七个人在榆柳庄上商议宋公明攻取苏州一事。“方貌又不肯出战,城池四面环水,无路可攻,船在港中行驶又因狭窄难以进退,照这样下去,怎么才能攻破城池呢?” 费保说道:“哥哥暂且宽心住上两天。杭州时常有方腊手下的人来苏州办事,我们可以趁机智取城郭。小弟派几个打鱼的去打听消息,要是有人来,我们就定下计策。” 李俊说道:“这话太对了!” 费保随即叫来几个渔人,让他们先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和李俊每天在庄上饮酒。 在那里住了两三天,只见打鱼的回来报告说:“平望镇上,有十几只递运船只,船尾都插着黄旗,旗上写着‘承造王府衣甲’,一看就是从杭州运来的。每只船上只有五七个人。” 李俊说道:“既然有这个机会,还望兄弟们帮忙。” 费保说道:“现在就出发。” 李俊又说:“但要是让船上跑了一个人,这计划就泡汤了。” 费保说道:“哥哥放心,都包在兄弟身上。” 随即,费保聚集了六七十只打鱼的小船。七位好汉,各自乘坐一只,其余的都是渔人,他们各自藏好暗器,全部从小港驶入大江,四散开来,前去接应。 当夜,星月布满天空,那十只官船都停靠在江东龙王庙前。费保的船率先赶到,他发出一声响亮的号哨,六七十只渔船瞬间一齐靠拢过来,各自紧紧地贴住大船。官船里的人急忙钻出来,却早被挠钩钩住,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被捆绑在了一起。那些跳入水中试图逃跑的,也都被挠钩拉上了渔船。众人把小船与官船连接好,一起将船驶向太湖深处。等抵达榆柳庄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对于那些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他们都被捆绑成一串,然后绑上大石头,沉入太湖淹死。李俊等人捉来两个为首的审问,原来这两人是守把杭州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手下的库官,他们奉了命令,押送新造好的三千副铁甲,前往苏州三大王方貌处交割。李俊问清他们的姓名,取走了所有的关防文书,随后也将这两个库官杀了。 李俊说道:“此事必须我亲自去和哥哥商议,才能付诸行动。” 费保说:“我派人用船送哥哥从小港前往军前,这样会更近便些。” 于是,费保叫来两个渔人,让他们摇着一只快船送李俊出发。李俊嘱咐童威、童猛以及费保等人:“暂且把衣甲和船只悄悄藏在庄后的港内,千万别让人察觉了。” 费保回应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之后,他便亲自去整理船只。 且说李俊和两个渔人,驾驶着一叶快船,从小港出发,很快便来到了寒山寺的军前上岸。李俊进入营寨,见到宋先锋,详细地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吴用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苏州简直唾手可得。请主将立刻传令,派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带领二百名冲阵牌手,跟随李俊回到太湖庄上,与费保等四位好汉按照计划行事。约定在第二天出发。” 李俊领了军令,带着一行人来到太湖边。他先和三个渔人乘船过湖,然后又用船接取李逵等人,将他们都带到了榆柳庄上。李俊带着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与费保等人相见。费保看到李逵那副粗犷的模样,不禁心中骇然。众人在庄上准备了酒食,招待这二百多人。 到了第三天,众人商议妥当。费保扮作押送衣甲的正库官,倪云扮作副使,他们都穿上了南军官员的号衣,带上了一应的关防文书。众渔人则扮作官船上的梢公水手,而黑旋风李逵等二百多名将校则藏在船舱里。卜青、狄成押着后船,船上都携带了放火的器械。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渔人又前来报告:“湖面上有一只船,一直在那里摇来摇去。” 李俊说道:“这可真是奇怪了!” 他急忙亲自前去查看,只见船头上站着两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神行太保戴宗和轰天雷凌振。李俊吹响一声号哨,那只船如飞一般朝着庄上驶来。船靠岸后,众人上岸相见。 李俊问道:“二位为何而来?有什么消息要通报?” 戴宗说:“哥哥派李逵来执行任务,却忘了一件大事,特地派我和凌振带着一百号炮乘船赶来。在湖面上一直追赶不上,又不敢靠岸,哥哥让我们明天卯时进城,到了城里便放这一百个火炮作为信号。” 李俊说:“太好了!” 于是,众人将船上的炮笼炮架搬下来,都藏在装着衣甲的船内。费保等人得知是戴宗到来,又摆下酒席热情款待。凌振带来的十个炮手,都埋伏在第三只船内。有诗为证: 攻城无计正忧心,忽有渔郎送好音。 杀却库官施妙术,苏州城郭等闲侵。 当夜四更时分,众人离开榆柳庄,朝着苏州进发。五更之后,他们来到了苏州城下。守门的军士在城上远远望见是南军的旗号,急忙跑去报告。管门大将是飞豹大将军郭世广,他亲自登上城楼,向小校详细询问情况后,接过关防文书,用绳索吊上城仔细查看。郭世广派人将文书送到三大王府中辨认,又差人前来监视,确认无误后,才下令打开城门。 郭世广一直坐在水门边,又派人下船查看,只见船舱里满满地堆着铁甲和号衣,于是便将一只只船都放进了城。十只船都进城后,便关闭了水门。三大王派来的监视官员,带着五百士兵在岸上紧紧跟随,指挥着船只停靠妥当。 这时,李逵、鲍旭、项充、李衮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监视官看到这四个人长相粗野丑陋,正准备询问他们是什么人,项充、李衮早已舞动起团牌,飞刀飞出,一下子就将监视官斩于马下。那五百士兵想要上船阻拦,李逵挥动双斧,迅速跳到岸上,一连砍倒了十多个人,吓得五百士兵纷纷逃窜。船里的众好汉和二百多名牌手,一同上岸,立刻放起火来。凌振在岸边迅速摆开炮架,搬出号炮,一连放了十几个。那炮声震得城楼都晃动起来,众人趁着混乱,朝着城里各个方向发起进攻。 三大王方貌正在府中商议事情,突然听到火炮接连响起,吓得魂不附体。各门的守将听到城中炮声不断,纷纷率领士兵向城中赶来。各门飞马来报:“南军都被冷箭射死,宋军已经上城了。” 苏州城内顿时一片混乱,众人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进城了。黑旋风李逵和鲍旭带着两个牌手,在城里横冲直撞,追杀南军。李俊、戴宗带着费保四人,保护着凌振,不停地放炮助威。此时,宋江已经调遣三路军将攻打城池。宋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南军四处逃散,各自寻找生路。 且说三大王方貌急忙披挂上马,带着五七百铁甲军,想要杀出南门逃命。没想到,正好撞见黑旋风李逵这一伙人,铁甲军被打得东逃西窜,四散奔逃。方貌在小巷里又遇到鲁智深,鲁智深挥舞着铁禅杖冲了过来。方貌抵挡不住,只好独自跃马返回府中。当他逃到乌鹊桥下时,武松突然出现,赶上一步,一刀砍断了马脚,方貌摔倒在地,武松紧接着又是一刀,将其斩杀。武松提着方貌的首级,径直来到中军,向先锋宋江请功。 此时,宋江已经进入城中的王府坐下,他下令众将各自在城里搜捕南军,务必将其全部擒获。结果,只有刘贇一人带着一些败残军兵,逃往秀州去了。有诗为证: 神器从来不可干,僭王称号讵能安? 武松立马诛方貌,留与奸臣做样看。 宋江在王府坐下后,立即传下号令,严禁杀害良民百姓,同时派人扑灭四处的大火。接着,他张贴安民文榜,晓谕军民。之后,宋江召集诸将到府中请功。此时已经得知武松杀了方貌,朱仝生擒了徐方,史进生擒了甄诚,孙立鞭打死了张威,李俊枪刺死了昌盛,樊瑞杀死了邬福;而宣赞和郭世广激战,两人都受伤,最终都死在了饮马桥下。其余众将也都擒获了牙将,前来请功。 宋江得知丑郡马宣赞战死,心中悲痛不已,便派人准备了花棺彩椁,将其遗体迎到虎丘山下安葬。然后,他将方貌的首级以及徐方、甄诚解送到常州张招讨的军前处置。张招讨将徐方、甄诚在集市上碎剐,将方貌的首级解送到京师;同时,带回许多赏赐,在苏州分发给众将。张招讨还发文申状,请求刘光世镇守苏州,同时命令宋先锋继续进兵,收捕贼寇。 这时,探马来报:“刘都督、耿参谋前来镇守苏州。” 当日,众将都跟随宋先锋迎接刘光世等官员入城,将他们安置在王府,参拜祝贺完毕。宋江与众将来到州府商议事情,派人去打探沿海水军头领的消息。很快就有回报说,沿海各处县治,听说苏州已经被攻破,贼寇纷纷逃散,沿海偏僻的县道都已经平静下来。宋江十分高兴,向中军发送捷报文书,请求张招讨让旧官恢复职务,另外调拨中军统制,前往各处守御安民,并让水军头领正偏将佐返回苏州听候调遣。 几天之内,统制等官员各自前往各地赴任。水军头领都回到苏州,向宋江诉说三阮攻打常熟时,施恩不幸阵亡,后来又去攻取昆山,孔亮也不幸牺牲。石秀、李应等人也都回来了,原来施恩和孔亮不识水性,一时落水,都被淹死了。宋江得知又折损了两员将领,心中十分忧虑,叹息不已。 费保等四人前来向宋先锋告辞,准备回去。宋江坚决挽留,但他们执意要走,宋江便重重地赏赐了他们,又让李俊送费保等人回榆柳庄。李俊带着童威、童猛将费保四人送到榆柳庄上,费保等人又摆下酒席热情款待。饮酒之际,费保起身向李俊敬酒,并说出了一番话。这一番话,将使得李俊名闻海外,声播天下,前往化外之地成为国王,不再涉足中原之境。正是:了身达命蟾离壳,立业成名鱼化龙。毕竟费保对李俊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三员将佐: 宣赞施恩孔亮 第九十四回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诗曰: 家本浔阳江上住,翻腾波浪几春秋。 江南地面收功绩,水浒天罡占一筹。 宁海郡中遥吊孝,太湖江上返渔舟。 涌金门外归神处,今日香烟不断头。 话说当时费保对李俊说道:“小弟我虽然只是个粗人,但也曾听聪明人讲过:世间的事有成功就必有失败,做人有兴旺就必有衰落。哥哥在梁山泊创下的勋业,至今已有数十载,而且百战百胜,在征讨大辽的时候,一个弟兄都没有折损。可如今收捕方腊,明显锐气受挫,看来天数有限了。为什么小弟我不愿为官为将呢?因为太平之后,必定会有人来算计你的性命。自古就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的说法,这话真是太对了。如今我们四人已经结拜,哥哥你们三人为何不在这气数未尽之时,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弄些钱财,打造一艘大船,召集几个水手,在江海之中寻一处清净之地安享晚年,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吗!” 李俊听后,当即倒地下拜,说道:“仁兄,多谢你悉心教导,为我指引迷津,这番话实在是周全。只是方腊还未剿灭,宋公明的恩义又难以割舍,现在还不能走这一步。如果今天就跟着贤弟们离去,就完全辜负了平生相聚的义气。要是众位肯宽限李俊一些时日,等收伏方腊之后,我带着两个兄弟一定前来投奔,还望你们收留。贤弟们务必先把这条路准备好。要是我违背今日所言,上天也会厌弃我,我就枉为男子了。” 那四人说道:“我们会准备好船只,专门等着哥哥到来,千万不可失约!” 李俊和费保等人结拜饮酒,彼此约定,发誓绝不违背盟约。 次日,李俊告别费保四人,和童威、童猛一起回来拜见宋先锋,将费保等四人不愿为官,只愿以打鱼为生、逍遥快活的想法告知宋江。宋江听后,又叹息了一阵,随后传令整顿水陆军兵,准备起程。此时吴江县已经没有贼寇,大军便直取平望镇,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发,朝着秀州而去。 秀州的守将段恺得知苏州的三大王方貌已死,心里只想着赶紧逃命。他派人打探到大军离城不远,远远望去,水陆路上旌旗蔽日,船只与兵马相连,场面浩大,吓得他魂飞魄散。前队大将关胜、秦明已经抵达城下,随即分调水军船只,将西门团团围住。段恺在城上喊道:“不用攻城了,我们准备投降!” 接着便打开城门。段恺手持香花灯烛,牵着羊、挑着酒,迎接宋先锋入城,一直将宋江等人迎到州府歇下。段恺带头参拜宋江。宋江安抚段恺,让他继续做良民,随后张贴安民告示。 段恺说道:“我等原本是睦州的良民,多次遭受方腊的残害,迫不得已才投靠了他。如今天兵降临,我们怎敢不投降。” 像段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深知宋朝天命所归。有诗为证: 堂堂兵阵六师张,段恺开城便纳降。 从此清溪如破竹,梁山功业更无双。 宋江详细询问:“杭州宁海军的城池,由什么人把守?有多少人马和良将?” 段恺禀报道:“杭州城郭广阔,人口稠密,东北是旱路,南面是大江,西面是湖泊,由方腊的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镇守。他手下有七万多军马,二十四员战将,还有四个元帅,总共是二十八员。其中为首的两个最为厉害:一个是歙州的僧人,法号宝光如来,俗姓邓,法名元觉,使用一条禅杖,是浑铁打造的,重达五十多斤,人们都称他为国师;另一个是福州人,名叫石宝,擅长使用流星锤,百发百中,还经常使用一口宝刀,名叫劈风刀,能够削铁如泥,就算是三层铠甲,也能像劈开风一样轻易穿透。此外的二十六员,也都是精心挑选的将领,个个悍勇无比。主公千万不可轻敌。” 宋江听后,赏赐了段恺,让他前往张招讨的军前,将这些详细情况告知。后来段恺就跟随张招讨行军,把守苏州,而副都督刘光世则被委派来秀州镇守。宋先锋则将军队移驻到李亭下寨。 宋江与诸将设宴犒赏军队,同时商议调兵攻取杭州的策略。这时,小旋风柴进站起身来说道:“柴某自从在高唐州蒙兄长救命以来,一直承蒙兄长关爱,坐享荣华富贵。无奈我命薄功微,还未曾报答兄长的恩情。如今我愿意深入方腊贼巢,去做细作,立下一份功劳,报效朝廷,也为兄长增光。不知兄长是否应允?”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若得大官人肯去,深入贼巢,了解里面的山川地势,我们便可以进兵,生擒贼首方腊,解送到京师,这样才能彰显我们的微薄功劳,一同享受富贵。只是担心贤弟路途辛苦,吃不消。” 柴进说:“我情愿舍命前往,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若能让燕青与我同行就再好不过了。此人知晓各地的方言,而且善于见机行事。” 宋江道:“贤弟所言,我无不答应。只是燕青被调拨到卢先锋部下,我这就发文将他调来。” 正商议着,有人来报:“卢先锋特地派燕青前来报捷。” 宋江听后大喜,说道:“贤弟此行必定能立大功!正巧燕青到来,这也是吉兆。” 柴进也很高兴。 燕青来到寨中,上帐拜见宋江,吃过酒食。宋江问道:“贤弟是走水路来的,还是走旱路来的?” 燕青回答:“乘船来的。” 宋江又问:“戴宗回来时说,进兵攻取湖州的事情进展如何?” 燕青禀报道:“自从离开宣州,卢先锋分兵两路:先锋亲自率领一半军马攻打湖州,杀死了伪留守弓温及其手下副将五员,收复了湖州,驱散了贼兵,安抚了百姓,同时行文向张招讨申复,请求调拨统制前来守御。特地派我来向主将报捷。分出去的另一半人马,由林冲率领,前去攻打独松关,最后都到杭州会合。我来的时候,听说独松关路上每天都在厮杀,但一直未能攻下关隘。先锋又和朱武前去了,嘱咐呼延将军统领军队,守住湖州,等中军招讨调拨的统制到来,护境安民之后,再进兵攻取德清县,到杭州会合。” 宋江又问:“湖州守御、攻取德清县,以及调去独松关厮杀的,这两处分派的将领,你且把他们的姓名告诉我,一共有多少人去,又有多少人跟随呼延灼?” 燕青说:“有清单在此: 分去独松关厮杀取关,现有正偏将佐二十三员: 先锋卢俊义朱武林冲董平张清 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欧鹏 邓飞李忠周通邹渊邹润 孙新顾大嫂李立白胜汤隆 朱贵朱富时迁 现在湖州守御,即将进兵德清县,现有正偏将佐一十九员: 呼延灼索超穆弘雷横杨雄 刘唐单廷圭魏定国陈达杨春 薛永杜迁穆春李云石勇 龚旺丁得孙张青孙二娘 这两处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商议好下一步进兵的计划。” 宋江道:“既然如此,两路进兵攻取最好。刚才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腊贼巢里面做细作,你敢去吗?” 燕青道:“主帅差遣,我怎敢不从。小弟愿意前往,陪同柴大官人前往。” 柴进十分高兴,便道:“我扮作一个白衣秀才,你扮作我的仆人。主仆二人,背着琴剑书箱上路,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们直接去海边找船,渡过越州,再取小路前往诸暨县,从那里穿过山路,离睦州就不远了。” 宋江道:“越州一带,还是我大宋中原之地,不属于方腊管辖。我会押一份公文,让那里的官府放行。” 择定日子后,柴进、燕青辞别宋先锋,收拾好琴剑书箱,前往海边找船,前去做细作,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柴进为人志颇奇,伪为儒士入清溪。 展开说地谈天口,谁识其中是祸梯。 且说军师吴用又对宋江说:“杭州南半边有钱塘大江,通向海岛。要是能有几个人驾着小船从海边出发,进入赭山门,到南门外江边,放起号炮,竖起号旗,城中必然会慌乱。你水军中的头领谁愿意走这一遭?” 话还没说完,张横、阮氏三兄弟就说:“我们都去。” 宋江道:“杭州西路靠着湖泊,也需要水军用得上,你们不能都去。” 吴用道:“只让张横和阮小七驾船,带上侯健、段景住去就行。” 当时就挑选了四个人,带着三十多个水手,携带了十多个火炮和号旗,前往海边找船,朝着钱塘江进发。 看官须知,这一回的故事内容繁多,就像散沙一样。这是先人书会流传下来的,每一个情节都要讲到,只是很难在一时之间说完,只能慢慢展开情节,后面便会一一呈现。看官只要牢记关键情节,便能知晓其中的奥妙。 再说宋江调遣兵将完毕,回到秀州,谋划进兵攻取杭州。忽然听说东京有使者带着御酒前来赏赐。宋江率领大小将校,迎接使者入城,谢恩之后,摆下御酒公宴款待使者。饮酒之际,使者又传达太医院奏准的旨意,因为皇上突然染上小疾,要召回神医安道全回京,在御前听用,降下圣旨,让使者前来带人。宋江不敢阻拦。 次日,招待使者完毕,便送安道全起程赴京。宋江等人送出十里长亭为他饯行,安道全便和使者一同回京。有诗赞曰: 安子青囊艺最精,山东行散有声名。 人夸脉得仓公妙,自负丹如蓟子成。 刮骨立看金镞出,解肌时有刃痕平。 梁山结义坚如石,此别难忘手足情。 再说宋江将朝廷颁降的赏赐,分发给众将,择日祭旗起兵,辞别刘光世、耿参谋,上马进兵,水陆并进,船只与骑兵一同出发。行军至崇德县,守将得知消息后,逃回杭州去了。 且说方腊的大太子方天定,把诸位将领召集到行宫商议事情。如今的龙翔宫基址,便是昔日的行宫。当日,诸位将领一同商讨如何迎击宋兵的策略,参与议事的共有二十八员将领,其中包括四位元帅。这四位元帅分别是: 宝光如来国师邓元觉 南离大将军元帅石宝 镇国大将军厉天闰 护国大将军司行方 这四人皆被称为元帅,并被方腊封赠大将军的名号。此外,还有二十四人被封为将军,他们分别是: 厉天佑吴值赵毅黄爱晁中 汤逢士王薛斗南冷恭张俭 元兴姚义温克让茅迪王仁 崔彧廉明徐白张道原凤仪 张韬苏泾米泉贝应夔 这二十四位将领,一同被封为将军。总共二十八员大将,齐聚在方天定的行宫,共同谋划应对之策。 方天定下达指令说道:“如今宋江作为先锋,水陆并进,已经渡过江南,接连攻克了我们三个大郡。杭州乃是南国的重要屏障,倘若有所闪失,睦州又怎能守得住?此前司天太监浦文英上奏,说罡星侵入吴地,恐怕会带来不小的灾祸,想必指的就是这伙人。如今他们侵犯我们的领地,你们各位都身受重爵,务必赤胆忠心,报效朝廷,切不可懈怠,以免辜负了朝廷对你们的任用。” 众将向方天定启奏道:“主上请放宽心!我们有众多精兵猛将,还未曾与宋江正面交锋。如今虽然丢失了几处州郡,但都是因为用人不当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如今听闻宋江、卢俊义分兵三路来攻打杭州。殿下与国师只需谨慎守护宁海军城郭,以此作为万年基业;我们众将各自分兵调遣,前去迎敌。” 太子方天定听后十分高兴,随即传下命令,也分三路军马前去策应,只留下国师邓元觉一同保卫城池。分出去的三位元帅分别是: 护国元帅司行方,率领四员首将,前往德清州救援: 薛斗南黄爱徐白米泉 镇国元帅厉天闰,率领四员首将,前往独松关救援: 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 南离元帅石宝,率领八员首将,统领大军出城,迎击宋兵大队人马: 温克让赵毅冷恭王仁张道原 吴值廉明凤仪 三位大将分别被派往三路,各自带领三万军马。兵马分配完毕后,方天定赏赐给他们金银布帛,催促他们尽快出发。元帅司行方带领一支军马,朝着德清州进发,前往奉口镇;元帅厉天闰带领一支军马,前往独松关救援,朝着余杭州方向行进。 暂且不说这两路前去策应的军马。且说宋先锋的大队军兵,缓缓向前推进,来到临平山时,远远望见山顶有一面红旗在晃动。宋江当即派遣花荣、秦明两员正将,先行前去探路,随后又催促战船车队越过长安坝。 花荣和秦明带领一千军马,转过山嘴,很快就遇到了南军。石宝的军马中有两员首将,走在前面,一眼望见花荣和秦明,立刻纵马出战。这两人一个叫王仁,一个叫凤仪,各自手持一条长枪,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宋军中,花荣和秦明迅速摆开军马,准备迎战。有诗为证: 团花袍染猩猩血,凤翅盔明艳艳金。 手挽雕弓骑骏马,堂堂威武似凶神。 秦明手持狼牙大棍,径直朝着凤仪杀去;花荣挺枪,迎战王仁。四匹马交错在一起,双方大战了十回合,难分胜负。秦明和花荣见南军后面有接应的兵马,便齐声喊道:“暂且停手!” 各自回马退回本阵。花荣说道:“先别恋战,赶紧回去报告哥哥,再作商议。” 后军立刻飞速将消息报告给中军。 宋江带领朱仝、徐宁、黄信、孙立四位将领,来到阵前。南军的王仁、凤仪再次出马,破口大骂:“败将还敢再来交战!” 秦明顿时大怒,舞动狼牙棍,纵马而出,与凤仪再次展开激战。王仁则挑衅花荣出战。只见徐宁骑着马,挺枪杀了过去。花荣与徐宁,一个是金枪手,一个是银枪手,配合默契。花荣随即纵马跟上,在徐宁身后,拈弓搭箭,不等徐宁与王仁交手,便看准时机,一箭射去,正中王仁,将他射落马下,南军众人见状,大惊失色。凤仪见王仁被箭射落马下,吃了一惊,一时间措手不及,被秦明当头一棍击中,也倒在了马下。南军顿时四散奔逃,宋军乘胜追击。石宝抵挡不住,退回皋亭山,在东新桥附近扎下营寨。当天天色已晚,南军立足不稳,便退入城中。 第二天,宋先锋的军马越过了皋亭山,抵达东新桥,并在此扎下营寨。宋江传令,将本部军兵分作三路,夹攻杭州。这三路军兵的将领分别是: 一路派遣步军头领正偏将,从汤镇路攻打东门,将领有: 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王英 扈三娘 一路派遣水军头领正偏将,从北新桥前往古塘,截断西路,攻打靠湖的城门,将领有: 李俊张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 中路的马步水三军,分作三队进发,攻打北关门和艮山门。前队的正偏将是: 关胜花荣秦明徐宁郝思文 凌振 第二队由总兵主将宋先锋和军师吴用率领,部领的人马正偏将有: 戴宗李逵石秀黄信孙立 樊瑞鲍旭项充李衮马麟 裴宣蒋敬燕顺宋清蔡福 蔡庆郁保四 第三队负责水路陆路的助战和策应,正偏将有: 李应孔明杜兴杨林童威 童猛 当天,宋江将大小三军分配妥当,各路人马便各自出发。 俗话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且说中路的大队军兵,前队的关胜一直哨探到东新桥,却没有看到一个南军。关胜心中生疑,便退回桥外,派人向宋先锋回复情况。宋江得知后,让戴宗传令,嘱咐道:“暂且不可贸然前进。每天轮流派两位头领出去哨探。” 第一天派出的是花荣和秦明,第二天是徐宁和郝思文,就这样一连哨探了好几天,南军始终没有出战。 这天,又轮到徐宁和郝思文出去哨探,他们带领数十骑人马,一直来到北关门。只见城门大开,两人来到吊桥边查看,突然城上擂鼓声响,城里迅速杀出一彪马军。徐宁和郝思文急忙回马,此时城西偏路又传来喊杀声,一百多骑马军冲了过来。徐宁奋力死战,杀出了马军队列,回头却发现不见了郝思文。他再次回头查看时,只见数员敌将将郝思文活捉,带入城中。徐宁急忙回身去救,脖子上却中了一箭,他带着箭飞马,脖子上却中了一箭,他带着箭飞马逃窜,六名南军将领在后面紧追不舍。好在半路上遇到关胜,这才获救,但徐宁已经失血过多,晕倒在地。那六名南军将领被关胜击退,退回城里。关胜急忙派人将此事报告给宋先锋。 宋江急忙赶来查看徐宁的伤势,只见他七窍流血。宋江悲痛落泪,赶忙叫来随军的医士进行治疗,拔出箭矢,用金枪药敷贴伤口。宋江让众人将徐宁扶到战船内调养,自己亲自前去探望。当晚,徐宁多次昏迷,宋江这才知道他中了毒箭。宋江仰天长叹道:“神医安道全已经被召回京师,这里又没有良医能够救治,必定会损失我的得力干将啊!” 心中悲痛不已。吴用来请宋江回寨,商议军情大事,提醒他不要因为兄弟私情,耽误了国家大事。宋江只好派人将徐宁送到秀州养病。可惜,徐宁终究没能抵挡住箭中的剧毒,经过半个多月的调治,伤口仍未痊愈,最终不幸身亡,这是后话。 且说宋江又派人去军中打听郝思文的消息。第二天,只见小军前来报告:“杭州北关门城上,用竹竿挑起郝思文的头颅示众。” 宋江这才知道郝思文已被方天定碎剐。宋江得知消息后,十分伤感。半个月后,徐宁去世的消息也传来了。宋江因为折损了两员大将,便按兵不动,暂且守住大路。 再说李俊等人率领兵马来到北新桥,守住道路,并分兵前往古塘深山探路。这时,传来快报,说郝思文被擒,徐宁中箭身亡。李俊与张顺商议道:“我们所走的这条路,最要紧的是独松关,以及湖州、德清两处的冲要路口,而且贼兵经常在这些地方出没。如果我们守住咽喉要道,却被他们两面夹攻,我们兵力较少,难以抵挡。不如索性杀入西山深处,在那里屯扎。西湖水面有利于我们作战,山西后面连接忠溪,又可作为退路。” 于是,李俊派小校向宋先锋报告,请求军令。随后,他带领兵马径直越过桃源岭,来到西山深处,在如今的灵隐寺驻扎;在山北面的西溪山口,也扎下小寨,位于如今的古塘深处;前军则前往唐家瓦出哨。 当天,张顺对李俊说:“南军都已撤回杭州城里,我们在这里屯兵,至今已有半个多月,不见他们出战。一直待在山里,何时才能建功?小弟我打算从湖里游过去,从水门悄悄潜入城中,放火为号,哥哥便可进兵,夺取水门。我再派人报告给先锋主将,让三路兵马一起攻城。” 李俊说:“此计虽好,但只怕兄弟你一人难以成事。” 张顺说:“为了报答先锋哥哥多年的恩情,就算丢了这条命也不算什么。” 李俊说:“兄弟先别急着去,等我先报告给哥哥,让他整顿人马策应。” 张顺说:“我这边先行动,哥哥一边派人去报告。等我到了城里,先锋哥哥也该知道了。” 当晚,张顺在身上藏好一把蓼叶尖刀,饱餐了一顿酒食后,来到西湖岸边。放眼望去,只见三面环绕着青山,湖水碧绿如镜,远处城郭矗立,四座禁门依傍着湖岸。这四座门分别是: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 看官须知,那时的西湖可不像南渡之后那般繁华富贵。只因金、宋两国讲和,罢战休兵,天下太平,这里成了皇帝建都之地,自然富贵非凡。西湖上分布着数十处游玩赏景的地方,三面青山环绕,景色绝美,画船酒馆、水阁凉亭相互映衬,煞是好看。苏东坡曾作诗道: 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诗说: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西湖的景致,自苏东坡称赞之后,书会中也有人吟诗应和,只是难以全部记录下来。还有一篇用曲名《水调歌词》写就的文字,专门描绘西湖美景: 三吴都会地,千古羡无穷。凿开混沌,何年涌出水晶宫。春路如描桃杏发,秋赏金菊芙蓉,夏宴鲜藕池中。柳影六桥明月,花香十里熏风。 也宜晴,也宜雨,也宜风,冬景淡妆浓。王孙公子,亭台阁内,管弦中。北岭寒梅破玉,南屏九里苍松。四面青山叠翠,侵汉二高峰。疑是蓬莱景,分开第一重。 这篇词章,道不尽西湖的美妙景致,引得后人吟咏不断。再有一篇名为《临江仙》的词语,同样描述了西湖的好处: 自古钱塘风景,西湖歌舞欢筵。游人终日玩花船,箫鼓夕阳不断。昭庆坛圣僧古迹,放生池千叶红莲。苏公堤红桃绿柳,林逋宅竹馆梅轩。雷峰塔上景萧然,清净慈门亭苑。 三天竺晓霞低映,二高峰浓抹云烟。太子湾一泓秋水,佛国山翠蔼连绵。九里松青萝共翠,雨飞来龙井山边。西陵桥上水连天。六桥金线柳,缆住采莲船。断桥回首不堪观,一辈先人不见。 这西湖,在宋朝时确实景致绝伦,难以用言语尽述。张顺来到西陵桥上,驻足观看了许久。此时正值春暖时节,西湖水色湛蓝如宝石,四面山色叠翠,美不胜收。张顺不禁感叹道:“我生在浔阳江上,历经无数大风巨浪,却从未见过这般秀美的湖水!即便死在这里,也算是个快活鬼!” 说罢,他脱下布衫,放在桥下,头上挽了个穿心红的发髻,下身穿着腰生绢水裙,系着一条搭膊,挂着一口尖刀,光着脚,一头扎进湖里,从水底下朝着湖对岸游去。此时已是初更时分,月色微明。张顺游到涌金门边,探出头来,在水面上倾听动静。城上的更鼓正好敲响了一更四点,城外一片寂静,不见一个人影。城上女墙边,有四五个人正在那里张望。张顺见状,赶忙又潜入水下。 过了一会儿,张顺再次探出头来查看,发现女墙边已经没有人了。他游到水口边,伸手一摸,只见周围都是铁窗棂隔着。伸手向里面摸索,原来是水帘护住,帘子上有绳索,绳索上系着一串铜铃。张顺见窗棂牢固,无法进入城中,便伸手去拉那水帘,这一拉,牵动了绳索上的铜铃,城上顿时有人大声呼喊起来。张顺赶紧又潜入湖底躲了起来。 他听到城上人马下来查看水帘,却没发现有人,只听他们在城上说道:“这铃响得蹊跷,莫不是有大鱼顺水游来,撞动了水帘?” 众军汉看了一会儿,确实没发现什么东西,便各自回去睡觉了。 张顺再次倾听,城上已敲响三更鼓。又过了好一会儿,想必军人们都已东倒西歪地睡熟了。张顺再次游到城边,心想从水里进不了城,便扒上岸来查看。他抬头望去,城上不见一个人,便想要扒上城去。但他又寻思道:“倘若城上有人,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我先试探一下。” 于是,他捡起一些土块,朝着城上扔去。有尚未入睡的军士被惊醒,连忙下来查看水门,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再上城到敌楼上查看湖面,也不见一只船只。原来,西湖上的船只,已按照方天定的命令,全部收入清波门外和净慈港内,其他门都不许停泊船只。众人纷纷说道:“真是奇怪!” 嘴里说着 “定是个鬼。我们各自睡去,别管它”,可实际上却都没有去睡,全都趴在女墙边。 张顺又等了一个更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便再次游到城边。他听上面更鼓不响,虽然不敢贸然上去,但又想到:“已经四更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再不上去,更待何时!” 于是,他开始往城上攀爬。刚爬到一半,只听得上面一声梆子响,众军一起出动。张顺急忙从半城上跳下水池里,想要趁着水逃走,然而城上踏弩硬弓、苦竹枪、鹅卵石,一齐朝着他射打下来。可怜张顺这样的英雄好汉,竟在涌金门内的水池中丧命。有诗叹道: 浔阳江上英雄汉,水浒城中义烈人。 天数尽时无可救,涌金门外已归神。 当下,张顺被苦竹枪和乱箭射死在水池内。话分两头,且说宋江在白天已经接到李俊的快报,得知张顺要从水路潜入城中,放火为号,便立即转报给东门的军士。当夜,宋江在帐中和吴用商议事情,一直到四更,他感到神思困倦,便让左右退下,伏在几案上睡着了。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宋江惊醒起身查看,只见灯烛无光,寒气袭人。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身影,站在冷气之中。仔细一看,那人身披血污,低声说道:“小弟跟随哥哥多年,情同手足。如今我以死相报,死在涌金门下的枪箭之中。特来向哥哥辞别。” 宋江说道:“这不是张顺兄弟吗!” 刚一回头,这边又出现三四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因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宋江大哭一声,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帐外的侍从们听到宋江的哭声,赶忙走进帐内查看。宋江说道:“真是奇怪啊!” 随即吩咐请军师吴用前来解梦。吴用来到后,问道:“兄长刚才困倦休息,做了什么奇异的梦?” 宋江说:“就在刚才,一阵冷气飘过,我分明看见张顺浑身血污,站在这里,对我说:‘小弟跟随哥哥多年,深受哥哥厚恩。如今以死相报,死在了涌金门下的枪箭之中,特地来向哥哥辞别。’我刚转过脸,又看见这边站着三四个浑身带血的人,没等看清模样,我就哭醒了。” 吴用思索片刻后说道:“清晨时分,李俊曾来报告,说张顺要从湖里游过去,越城放火作为信号。兄长莫不是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才做了这样的恶梦?” 宋江忧虑地说:“张顺向来机灵,我只怕他此番遭遇不测,死于无辜。” 吴用分析道:“西湖靠近城边的地方,必定地势险要,说不定张顺真的丢了性命,他的魂魄才来向兄长托梦。” 宋江又疑惑地问:“要是这样,那梦中出现的另外三四个浑身带血的人又是谁呢?” 宋江和吴用反复讨论,却始终无法确定,只能坐着等待天亮。然而,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看到城中有任何动静,宋江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等到午后,李俊派来的人匆匆赶来报告,说:“张顺前往涌金门越城,不幸被箭射中,死在了水中。如今湖西城上,有人用竹竿挑起他的头颅,挂在那里示众。” 宋江听到这个噩耗,悲痛得再次昏倒在地。吴用和众将们也都深感哀伤。张顺平日里为人和善,与弟兄们感情深厚,大家都十分敬重他。宋江悲痛地说:“我失去父母的时候,都没有这般伤心!这简直让我痛彻心扉,无法承受!” 吴用与众将纷纷劝慰道:“哥哥应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要因为兄弟之情,过度哀伤而损伤了自己的身体。” 宋江坚定地说:“我一定要亲自到湖边,为他吊孝。” 吴用劝阻道:“兄长不可轻易前往危险之地。要是贼兵得知,必定会前来攻击。” 宋江回答说:“我自有打算。” 随后,宋江点了李逵、鲍旭、项充、李衮四人,带领五百步军前去探路。宋江自己则带着石秀、戴宗、樊瑞、马麟,率领五百军士,悄悄地从西山小路前往李俊的营寨。李俊等人得知消息后,亲自到半路迎接,将宋江等人请到灵隐寺的方丈室中休息。宋江到了之后,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接着便请寺里的僧人,在寺中为张顺诵经超度,以寄托对他的哀思。 第九十五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诗曰: 黄钺南征自渡江,风飞雷厉过钱塘。 回观伍相江涛险,前望严陵道路长。 击楫宋江真祖逖,运筹吴用赛张良。 出师得胜收功绩,万载题名姓字香。 话说浙江钱塘的西湖,那可真是一处天生的绝美之地,山水秀丽,景色宜人,作为帝王建都之所,实至名归,繁华冠绝天下。自古便有 “江浙昔时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的说法。暂且不说城内的风光,单讲这西湖的景致:湖面广阔,万顷碧波澄澈如琉璃般闪耀;周边青山连绵,三千峰峦郁郁葱葱,似翡翠般错落有致。春天的湖畔,娇艳的桃花、繁盛的李花竞相绽放,仿佛精心描绘的画卷;夏日的池塘中,荷叶如绿盖,红莲似彩画,美不胜收。秋天,云朵飘拂,南园的嫩菊好似堆积的黄金;冬日,雪花纷飞,北岭的寒梅宛如洁白的美玉。九里松间,青烟袅袅;六桥之下,碧水潺潺。清晨的霞光映照三天竺,傍晚的暮云笼罩二高峰。猿呼洞口,清风徐徐;龙井山头,细雨纷纷。三贤堂畔,一条长堤如鳌背直插云天;四圣观前,百丈祥云袅袅缭绕。苏公堤,留存着东坡的古迹;孤山路,是和靖先生的旧居。访友的宾客前往灵隐寺,赏花的游人赶赴净慈寺。往昔只听闻三岛遥远,却不知这西湖之美更胜蓬莱仙境。 有一首古词《浣溪沙》为证: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 当路游丝迎醉客,隔花黄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这篇词章,专门描绘了杭州西湖的迷人景致。自钱王开创此地以来,便精心整治。旧宋以前,这里叫做清河镇,到钱王手中改称为杭州宁海军。高宗皇帝车驾南渡之后,又将其称作花花临安府。钱王之时,杭州只有十座城门,后来南渡建都,又增添了三座城门。如今方腊占据此地,东面有菜市门、荐桥门,南面有候潮门、嘉会门,西面有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面有北关门、艮山门,城郭方圆八十里。杭州城果然气势恢宏,风景绝美。有诗为证: 赤岸银涛卷雪寒,龙窝潮势白漫漫。 妙高峰上频翘首,罨画楼台特地看。 且说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桥上祭奠张顺,却没想到方天定早已得知消息,当即命令派遣十员首将,分作两路出城来捉拿宋江。南山一路的五将是吴值、赵毅、晁中、元兴、苏泾;北山路的五员首将是温克让、崔彧、廉明、茅迪、汤逢士。南军这两路,共十员首将,各自带领三千人马,在半夜前后打开城门,两路军兵一同冲杀出来。 宋江正和戴宗在桥上奠酒烧纸,突然听到桥下喊声震天。左边有樊瑞、马麟,右边有石秀,各自率领五千人埋伏在此,听到前路起火,立刻也举火响应,两路军兵分开,追杀南北两山的南军。南军见宋军早有准备,急忙退回原路。两边宋军紧追不舍。温克让带着四将急忙过河,却没料到保叔塔山背后突然杀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率领五千军兵,截断了他们的归路,活捉了茅迪,乱枪戳死了汤逢士。 南山的吴值也带着四将,迎着宋军的追赶,急忙退回,却没提防在定香桥正撞上李逵、鲍旭、项充、李衮,率领五百步军杀了出来。那两个牌手,直接冲入敌阵,手舞蛮牌,飞刀出鞘,很快就剁倒了元兴。鲍旭挥刀砍死苏泾,李逵抡斧劈死赵毅。南军大半被逼到湖里,都被淹死。等到城里的救兵赶来时,宋江的军马已经全部撤入山里,都到灵隐寺会合,各自请功受赏。这一战,两路宋军夺得好马五百多匹。 宋江吩咐留下石秀、樊瑞、马麟,协助李俊等人一同管理西湖山寨,准备攻城。自己则只带着戴宗、李逵等人回到皋亭山寨中,吴用等人将他们接入中军帐坐下。宋江对军师说道:“我按照这样的计策行事,已经斩杀了他们四员将领,还活捉了茅迪,将来把他押解到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 宋江在寨中,唯独不知道独松关、德清两处的消息,于是派戴宗前去打探,让他尽快回来汇报。戴宗去了几天后,回到寨中,拜见先锋,说道:“卢先锋已经过了独松关,很快就会到达这里。” 宋江听了,心中忧喜参半,又问:“兵将情况如何?” 戴宗回答道:“我详细了解了那里厮杀的情况,还有公文在此。先锋请不要烦恼。” 宋江道:“莫非又折损了我的几个弟兄?你不要隐瞒,如实把情况告诉我。” 戴宗道:“卢先锋自从去攻打独松关,那关两边都是高山,只有中间一条路,山上建有关所。关边有一棵大树,高达数十丈,从这里可以望见各处,下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关上守把着三员贼将,为首的叫吴升,第二个是蒋印,第三个是卫亨。一开始,他们连日下关和林冲厮杀,蒋印被林冲的蛇矛刺伤。吴升不敢再下关,只在关上守护。后来厉天闰又带着四将到关救援,这四将是厉天佑、张俭、张韬、姚义。第二天,他们下关来厮杀,贼兵中厉天佑首先出马,与吕方对峙,两人大战了五六十回合,厉天佑被吕方一戟刺死。贼兵退回关上,不再下来。卢先锋在关下等了好几天。因为见山岭险峻,卢先锋便派欧鹏、邓飞、李忠、周通四人上山探路。没想到厉天闰要为兄弟报仇,带着贼兵冲下关来,首先一刀斩了周通,李忠也带伤逃走。要是救应得晚,这几个人可就都完了。好在最终把三将救回了寨中。 第二天,双枪将董平心中焦躁,要去复仇,他勒马在关下大骂贼将。没提防关上突然打下一门火炮,炮风正好伤了董平的左臂,他回到寨里,枪都拿不了,只能用夹板绑了臂膊。第二天,董平非要去报仇,卢先锋阻拦不住。过了一夜,董平觉得臂膊好些了,便瞒着卢先锋,自己和张清商议,两人不骑马,先行前往关上。关上的厉天闰、张韬下来迎战。董平想活捉厉天闰,便步行使枪。厉天闰也拿着长枪来迎敌,两人斗了十回合。董平一心只想厮杀,无奈左手使枪不听使唤,只得后退。厉天闰追下关来,张清便挺枪去刺厉天闰。厉天闰闪身躲到松树背后,张清手中的枪却刺在了松树上,他急切间想要拔出,却被树牢牢卡住,动弹不得。厉天闰趁机回了一枪,正中张清腹部,将他戳倒在地。董平见张清被戳倒,急忙使双枪去战,却没提防张韬从背后拦腰一刀,将董平砍成两段。卢先锋得知消息,急忙去救应,可贼兵已经上关了,下面又无计可施。后来孙新、顾大嫂夫妻二人,扮成逃难百姓,在深山里寻得一条小路,带着李立、汤隆、时迁、白胜四人,从小路绕到关上,半夜里摸上关,放起火来。贼将见关上火起,知道有宋兵已经过关,便一起弃了关隘逃走。卢先锋上关清点兵将时,孙新、顾大嫂活捉了原守关将吴升,李立、汤隆活捉了原守关将蒋印,时迁、白胜活捉了原守关将卫亨。将这三人都押解到张招讨军前处置。卢先锋收拾了董平、张清、周通三人的尸骸,葬于关上。卢先锋追过关四五十里,赶上贼兵,与厉天闰交战。两人大战了三十多回合,厉天闰被卢先锋杀死。只剩下张俭、张韬、姚义带着败残军马,勉强抵挡,找机会便退回,估计早晚就会到达。主帅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公文。” 宋江看了文书,心中愈发烦闷,眼泪夺眶而出。吴用道:“既然卢先锋得胜了,我们可以调军将去夹攻,南兵必定失败,同时还能接应湖州呼延灼那路军马。” 宋江应道:“说得太对了。” 便调李逵、鲍旭、项充、李衮率领三千步军,从山路去接应。黑旋风李逵带着军兵,欢欢喜喜地去了。有诗为证: 张顺英魂显至诚,宋江临祭更伤情。 伏兵已戮诸奸贼,席卷长驱在此行。 且说宋江军马攻打东门,正将朱仝等人,原本调拨了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上的村中出发,直奔菜市门外,攻打东门。那时东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和道店比城中还要热闹,田野广阔,一片生机勃勃。当时他们来到城边,将军马排开阵势。鲁智深首先出阵,步行挑战,提着铁禅杖,径直来到城下大骂:“你们这些蛮贼,快出来!和俺厮杀!” 城上的人见是一个和尚前来挑战,慌忙报入太子宫中。宝光国师邓元觉听说有个和尚来挑战,便起身向太子奏道:“小僧听闻梁山泊有个和尚,名叫鲁智深,惯使一条铁禅杖。请殿下到东门城上,看小僧与他步战几个回合。” 方天定听了很高兴,传令旨,带着八员猛将,同元帅石宝,一起来到菜市门城上观看国师迎敌。 此时,方天定和石宝在敌楼上坐定,八员战将簇拥在两边。再看宝光国师出战时的装扮:身穿一件烈火般猩红的直裰,系着一条用虎筋打成的圆绦,挂着一串七宝璎珞数珠,脚蹬一双九环鹿皮僧鞋,衬里是香线金兽掩心,双手舞动着铮亮的浑铁禅杖。 城门打开,放下吊桥,宝光国师邓元觉率领五百刀手步军,飞奔而出。鲁智深见了,说道:“原来南军也有这般秃厮出来!俺让那厮尝尝俺一百禅杖的厉害。” 说罢,也不搭话,轮起禅杖便冲了过去。宝光国师也舞动禅杖来迎敌。两人随即挥舞禅杖,战在一处。但见:在袅袅垂杨的影子里,在茸茸芳草的郊原上,两条银蟒上下翻飞,一对玉龙相互戏斗。鲁智深心中忿怒,全无清净之心;邓元觉满脸嗔怒,哪有慈悲之念。这个全然不顾佛道,只想着在月黑风高时杀人;那个根本不看经文,一心只想放火。这个在灵山会上,惹得如来都懒得坐莲台;那个在善法堂前,逼得揭谛都要收回金杵。一个一辈子不修梁武忏,一个平生不识祖师禅。 鲁智深与宝光国师酣战五十多个回合,双方实力相当,难分高下。方天定在敌楼上观战,不禁对石宝感叹道:“都说梁山泊有个花和尚鲁智深,没想到他如此厉害,果然名不虚传。他们斗了这么久,宝光和尚竟没占到半点便宜。” 石宝也回应道:“小将我都看呆了,从未见过这般旗鼓相当的对手!” 有诗为证: 不会参禅不诵经,杀人场上久驰名。 龙华会上三千佛,镇日何曾念一声。 正说着,飞马传来消息:“北关门下又有敌军抵达城下。” 石宝听闻,赶忙起身前往应对。 且说城下的宋军中,行者武松见鲁智深与宝光国师僵持不下,担心鲁智深出现闪失,心中焦急难耐,便挥舞起双戒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飞出阵中,直逼宝光国师。宝光国师见对方二人联手对付自己,不敢硬拼,拖着禅杖,转身朝着城里奔去。武松毫不畏惧,奋勇直追。突然,城门中冲出一员猛将,正是方天定手下的贝应夔,他手持长枪,跃马而出,拦住武松厮杀。两人在吊桥上狭路相逢,武松身形敏捷,一闪而过,撇下手中戒刀,迅速抢住贝应夔的枪杆,用力一拽,连人带武器将其拉下马来,紧接着手起刀落,“咔嚓” 一声,把贝应夔的头颅砍了下来。鲁智深随后赶来接应,二人一同退回。方天定见状,急忙下令拉起吊桥,收兵入城。这边朱仝也传令,带领军队后退十里扎营,并派人将捷报送给宋先锋知晓。 当日,宋江率领军队来到北关门挑战。石宝手持流星锤,跨上战马,手中还横着那把锋利无比的劈风刀,大开城门,出城迎战。宋兵阵中,大刀关胜拍马而出,与石宝展开对决。两人激战二十多个回合后,石宝突然拨转马头,向后退去。关胜急忙勒住缰绳,并未贸然追赶,而是回到本阵。宋江见状,问道:“为何不追上去?” 关胜回答道:“石宝的刀法丝毫不逊色于我,他虽然回马,必定另有诡计。” 吴用也说道:“段恺曾说此人擅长使用流星锤,常常回马诈败,引诱敌人深入危险之地。” 宋江点头道:“若去追赶,定会中他的毒手,暂且收军回寨吧。” 同时,派人去赏赐武松,表彰他的英勇表现。 再说李逵等人率领步军前去接应卢先锋,在山路中与张俭的败军相遇。他们齐心协力,冲入敌阵,在混乱的战斗中杀死了姚义。张俭和张韬二人,赶忙朝着关上的小路逃窜,正好碰上卢先锋。卢先锋指挥军队发起猛攻,二人抵挡不住,只能往深山小路逃去。背后宋军追赶得十分紧迫,他们无奈之下,只得丢弃战马,徒步往山下逃命。没想到,竹林中突然钻出两个人,各手持一把钢叉。张俭和张韬猝不及防,被这两人用钢叉戳倒,直接捉下了山。原来,这两人是解珍和解宝。卢先锋见他们擒获了张俭和张韬,十分高兴,与李逵等人合兵一处,会同众将,一同回到皋亭山大寨,拜见宋先锋等人。众人相见后,诉说了折损董平、张清、周通一事,彼此都悲痛不已。诸将纷纷参拜宋江,随后合兵一处,扎下营寨。 次日,宋江下令将张俭押解到苏州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将张韬在寨前剖腹剜心,以此遥祭董平、张清和周通的亡魂。宋先锋与吴用商议道:“请卢先锋带领本部人马,去接应德清县路上呼延灼等人的军队,让他们一同到此,共同谋划攻城之事。” 卢俊义领命后,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出发,取道前往奉口镇。三军在途中行至奉口时,正好遇上司行方的败残军兵返回。卢俊义果断出击,与之展开一场大战,司行方不敌,坠水而死,其余敌军各自四散逃命。呼延灼前来拜见卢先锋,两军会合后,一同回到皋亭山总寨,拜见宋先锋等人。众将齐聚,共同商议战事。宋江见两路军马都已抵达杭州,而宣州、湖州、独松关等地,都已由张招讨、从参谋自行调派统制前去护境安民,便不再过问这些事情。 宋江查看呼延灼的部队时,发现雷横和龚旺二人不见了踪影。呼延灼悲痛地诉说:“雷横在德清县南门外与司行方交战,两人斗了二十回合,雷横不幸被司行方砍落马下。龚旺在与黄爱战斗时,追赶敌人过河,连人带马陷入溪中,被南军下水用乱枪戳死。米泉则是被索超一斧劈死。黄爱和徐白,已被众将活捉在此。司行方被追赶至水中,溺水身亡。薛斗南在乱军中逃亡,不知去向。” 宋江听闻又折损了雷横和龚旺两位兄弟,悲痛得泪如雨下,对众将说道:“前日张顺给我托梦时,我看见右边站着三四个血污衣襟的人,在我面前显形,想必就是董平、张清、周通、雷横、龚旺这些兄弟的阴魂。等我攻克杭州宁海军后,一定要隆重地请僧人设斋做佛事,超度各位兄弟的亡魂。” 随后,将黄爱和徐白押解到张招讨军前斩首,此事暂且不表。 当天,宋江下令杀牛宰马,犒劳三军。次日,他与吴用商议妥当,开始分拨正偏将佐,准备攻打杭州。 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攻打候潮门,他们是: 林冲呼延灼刘唐解珍解宝 单廷圭魏定国陈达杨春杜迁 李云石勇 花荣等正偏将一十四员,攻打艮山门,他们是: 花荣秦明朱武黄信孙立 李忠邹渊邹润李立白胜 汤隆穆春朱贵朱富 穆弘等正偏将十一员,前往西山寨内,协助李俊等人攻打靠湖门,他们是: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孟康石秀 樊瑞马麟穆弘杨雄薛永丁得孙 孙新等正偏将八员,前往东门寨协助朱仝攻打菜市、荐桥等门,他们是: 朱仝史进鲁智深武松孙新 顾大嫂孙二娘张青 从东门寨内,调回偏将八员,与李应等人一同,负责各寨的探事工作,并在各处策应,他们是: 李应孔明杨林杜兴童猛 童威王英扈三娘 正先锋宋江,带领正偏将二十一员,攻打北关门大路,他们是: 吴用关胜索超戴宗李逵 吕方郭盛欧鹏邓飞燕顺 凌振鲍旭项充李衮宋清 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时迁 郁保四 当下,宋江调遣将领,分别攻打四面城门。宋江等人率领大队人马,直逼北关门城下挑战。城上鼓声、锣声齐鸣,城门大开,放下吊桥,石宝率先出城迎战。宋军阵中,急先锋索超,一向性急,他挥舞着大斧,二话不说,便飞奔而出,与石宝展开激战。两匹马交错,两位猛将奋力拼杀,还未到十个回合,石宝佯装露出破绽,拨转马头向后逃窜。索超见状,立刻追赶上去。关胜见势不妙,急忙大喊:“不要追!” 然而,索超已经来不及停下,石宝突然回身,一锤击中索超的脸部,索超顿时从马上坠落。邓飞见状,急忙上前营救,可石宝的马已经赶到,邓飞措手不及,被石宝一刀砍成两段。城中的宝光国师见状,带领数员猛将,冲杀出来,宋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向北逃窜。好在花荣、秦明等人从侧面杀出,击退了南军,救下宋江,撤回寨中。石宝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回到城中。 宋江等人回到皋亭山大寨,在帐中坐定。又见折损了索超和邓飞两员大将,宋江心中十分郁闷。吴用劝说道:“城中有如此猛将,我们只可智取,不可与他们正面硬拼。” 宋江忧虑地问道:“像这样损兵折将,用什么计策才能取胜呢?” 吴用胸有成竹地说道:“先锋安排好各门的战事,再次率领军队攻打北关门,城里的兵马必然会出城迎战。我们佯装战败,引诱贼兵远离城郭,然后放炮为号,各门一起攻城。只要有一路军马能够进城,就立刻放火作为信号。贼兵必定会陷入混乱,自顾不暇,我们便可立下大功。” 宋江听后,觉得此计可行,便让戴宗传令,通知各路人马。 次日,宋江令关胜带领少量马军前往北关门城下挑战。城上鼓声响起,石宝带领军队出城,与关胜交战。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关胜便假装不敌,急速后退。石宝见状,率军追赶。此时,凌振看准时机,放起了号炮。号炮一响,各门宋军齐声呐喊,一同发起攻城。 且说副先锋卢俊义,带领林冲等人,调兵攻打候潮门。军马来到城下,只见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刘唐一心想要夺取头功,单枪匹马,手持一把大刀,径直朝着城中冲去。城上守军见刘唐飞马奔来,立刻一斧砍断绳索,沉重的闸板瞬间落下。可怜勇猛的刘唐,连人带马,一同被闸板砸死在门下。原来,杭州城是钱王建都时所建,设有三重门关:最外面一重是闸板,中间是两扇铁叶大门,里面还有一层排栅门。刘唐冲到城门下时,上面的闸板突然落下,两边又有埋伏的军兵,他怎能不死!林冲和呼延灼见刘唐战死,无奈之下,只得领兵回营,向卢俊义报告此事。各门宋军都无法攻入城中,只得暂且退兵,并派人飞速向宋先锋大寨报告。 宋江听闻又折损了刘唐,被候潮门的闸板砸死,悲痛万分,痛哭道:“我这兄弟死得太冤了!自从在郓城县结义,跟着晁天王上了梁山泊,历经多年辛苦,却从未享受过快乐。大大小小百十场战斗,他冲锋陷阵,九死一生,从未丧失过锐气。谁能想到今日竟死在这里!” 宋江悲痛之余,作诗一首哀悼刘唐: “百战英雄士,生平志未降。 忠心扶社稷,义气助家邦。 此日枭鸣纛,何时马渡江! 不堪哀痛意,清泪逐流淙。” 且说军师吴用说道:“此计行不通,不仅没能成功攻城,还折损了一位兄弟。暂且让各门军队退兵,再另想办法。” 宋江心急如焚,急于报仇雪恨,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连连叹息。这时,部下黑旋风李逵说道:“哥哥放心,明日我和鲍旭、项充、李衮四个人,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石宝那厮。” 宋江劝道:“那人英勇非凡,你怎能轻易靠近他!” 李逵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明日若抓不到他,我就不来见哥哥。” 宋江叮嘱道:“你可要小心谨慎,千万别小瞧了他!” 黑旋风李逵回到自己的帐房,筛了大碗酒,端上大盘肉,邀请鲍旭、项充、李衮来一同喝酒。他说道:“我们四个向来并肩作战。今日我在先锋哥哥面前夸下海口,明日一定要抓住石宝那厮,你们三个可别掉链子。” 鲍旭回应道:“哥哥今日让马军在前,明日又让马军在前,今晚我们约定好,明日一定要齐心协力,抓住石宝,我们四个都要争口气。” 次日清晨,李逵等四人吃饱喝足,带上武器,走出营帐,来到宋江面前,请先锋哥哥观看他们厮杀。宋江见四人都有几分醉意,担心地说道:“你们四个兄弟可别拿性命开玩笑!” 李逵满不在乎地说:“哥哥可别小瞧我们!” 宋江无奈地说:“只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 宋江跨上战马,带着关胜、欧鹏、吕方、郭盛这四位马军将佐,来到北关门下。一时间,战鼓擂响,军旗飘扬,众人高声叫阵。李逵满心焦躁,双手紧握着双斧,威风凛凛地站在马前;鲍旭手持板刀,瞪大了双眼,一副跃跃欲试、只等厮杀的模样;项充和李衮则各自挽着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把飞刀,手持铁枪,埋伏在两侧。 只见城上鼓锣齐鸣,石宝骑着一匹瓜黄色的骏马,手持劈风刀,带着两员首将出城迎战。有诗为证: 惯阵李逵心似火,项充李衮挽团牌。 三人当阵如雄虎,专待仇家石宝来。 上首是吴值,下首为廉明。这三员将领刚一出城,李逵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便大吼一声,带着其余三人径直朝着石宝的马头冲了过去。石宝见状,立刻挥动劈风刀迎敌,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逵已经冲到近前,一斧砍断了马脚。石宝急忙跳下马,躲进了马军人群之中。鲍旭眼疾手快,一刀将廉明砍落马下。与此同时,项充和李衮两名牌手也纷纷飞出飞刀,飞刀在空中闪烁,好似玉鱼乱跃,银叶交错。 宋江指挥马军向城边冲去,然而城上立刻扔下擂木炮石,攻势猛烈。宋江担心出现意外,急忙下令退军。可谁也没想到,鲍旭已经迅速冲入了城门之中。宋江心中叫苦不迭。原来,石宝正埋伏在城门里面,见鲍旭冲了进来,从斜刺里猛然一刀,瞬间就将鲍旭砍成了两段。项充和李衮急忙掩护李逵退回。宋江无奈,只能率领军马退回本寨。又折损了鲍旭一员大将,宋江心中的忧愁愈发浓重。李逵也悲痛万分,哭着回到了寨中。吴用叹息道:“这计策并非良策。虽说斩杀了对方一员将领,却折损了李逵的得力副手。” 众人正在烦恼之际,解珍和解宝来到寨中报告情况。宋江询问详情,解珍禀报道:“小弟和解宝一直哨探到南门外二十多里的地方,那里有个叫范村的村子,我们看到江边停泊着数十只船。上前询问得知,这些是富阳县袁评事运送粮食的船只。小弟当时本想把他们杀了,可那袁评事哭诉道:‘我们都是大宋的良民,却屡屡被方腊强行征收财物,只要有不从的,全家都会被杀害。如今听说天兵到来,本指望能重见太平日子,没想到又要遭遇横祸!’小弟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实在不忍心杀他。又问他:‘你们为何来到这里?’他说:‘最近奉了方天定的命令,各县都要清查村坊,征收白粮五万石。老汉我牵头,好不容易才收齐五千石,先运来交纳。可到了这里,因为大军围城厮杀,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停泊在此。’小弟了解了详细情况,特地来向主将报告。” 有诗为证: 解宝趋营忽报言,粮舟数十泊河边。 凭谁说与方天定,此是成功破敌年。 吴用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这真是上天赐予的良机。我们定要在这些粮船上立下大功。” 于是,他请宋江传令:“就由解珍、解宝兄弟二人领头,带上炮手凌振,以及杜迁、李云、石勇、邹渊、邹润、李立、白胜、穆春、汤隆;再让王英、扈三娘,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夫妻,扮作船公和船婆,都不要出声,混杂在船尾。一旦搅进城中,就放连珠炮作为信号。我在这里会调兵前去策应。” 解珍、解宝把袁评事叫上岸,传达宋先锋的话:“你们既然是宋国良民,就按此计行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此时,袁评事也只能听从安排。众多将校纷纷上船,把船上原来的船公等人都留在船上帮忙。然后,把船公的衣服脱下来,给王英、孙新、张青穿上,装扮成船公;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三位女将则扮成船婆;小校们都扮作摇船的水手。众人把兵器都藏在船舱里,将船只一起划到了江岸边。 此时,各门围城的宋军距离此处都不远。袁评事上岸,解珍、解宝和几个扮成船公的人跟在后面,来到城下叫门。城上守军得知情况后,询问了详细缘由,便报告到太子宫中。方天定于是派吴值打开城门,径直来到江边,清点了船只,然后回到城中,向方天定奏明情况。方天定又派下六员将领,带领一万军兵出城,在东北角拦住道路,让袁评事搬运粮米进城交纳。此时,众将校都混杂在船公水手之中,一同搬运粮米入城。三位女将也跟着进了城。五千石粮食,很快就搬运完毕。六员首将率领军兵也进入了城中。宋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再次围住城郭,在离城两三里的地方,摆开阵势。 当夜二更时分,凌振取出九箱子母等火炮,径直来到吴山顶上,将火炮点燃。众将各自取出火把,四处点燃。城中顿时一片混乱,方天定根本不知道城里究竟来了多少宋军。方天定在宫中听到动静,大惊失色,急忙披挂上马。然而,此时各门城上的军士早已纷纷逃命。宋兵士气大振,各自奋勇争功,抢夺城池。有诗为证: 粮米五千才运罢,三员女将入城来。 车箱火炮连天起,眼见杭州起祸灾。 且说城西山内的李俊等人接到将令,率军杀到净慈港,夺取了船只,然后从湖里划船过来,在涌金门上岸。众将分头去抢夺各处水门。李俊和石秀率先登上城墙,当夜便在城中展开混战。此时,只有南门没有被围,那些亡命败军都从南门逃走。 再说方天定上了马,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一员将校,只有几个步军跟在身边,只能出南门逃命。他们慌慌张张,如同丧家之犬,急急忙忙,好似漏网之鱼。逃到五云山下时,只见江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口中衔着一把刀,赤条条地跳上岸来。方天定在马上见此人来势汹汹,便想打马逃走。可奇怪的是,那匹马像是被人拽住了嚼环,任凭怎么抽打,都一动不动。那人迅速冲到马前,一把将方天定扯下马来,手起刀落,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后,他骑上方天定的马,一手提着头颅,一手握着刀,朝着杭州城奔去。林冲和呼延灼领兵赶到六和塔时,正好迎面碰上这个人。二将一看,竟然是船火儿张横,不禁吃了一惊。呼延灼喊道:“贤弟,你从哪里来?” 张横却不回答,骑着马径直向城里跑去。 此时,宋先锋的大队军马已经全部入城,便将方天定的宫中作为帅府。众将校守住行宫,远远望见张横骑马跑来,都十分惊讶。张横一直跑到宋江面前,翻身下马,将头颅和刀扔在地上,跪地拜了两拜,然后放声大哭。宋江急忙抱住张横,问道:“兄弟,你从哪里来?阮小七又在哪里?” 张横说:“我不是张横。” 宋江疑惑地问:“你不是张横,那你是谁?” 张横回答:“小弟是张顺。我在涌金门外被枪箭射死,一缕幽魂,一直在水里飘荡。承蒙西湖震泽龙君收留,封我为金华太保,留在水府龙宫为神。今日哥哥打破城池,我的魂魄缠住方天定,半夜里跟着他出城。看到哥哥张横在大江里赶来,我便借哥哥的身体,飞奔上岸,追到五云山脚下,杀了这个贼子,然后一路跑来见哥哥。” 说完,张横突然倒地。宋江亲自将他扶起。 张横睁开眼睛,看到宋江和众将,周围刀枪林立,军士众多。张横问道:“我莫不是在黄泉见到哥哥了?” 宋江哭着说:“刚才是你借着兄弟张顺的身体,杀了方天定这个贼子。你并没有死,我们都是活人,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张横说:“这么说,我的兄弟已经死了?” 宋江说:“张顺本想从西湖水底潜入水门,进城放火。没想到在涌金门外越城时,被人发现,遭到枪箭攒射,死在了那里。” 张横听后,大哭一声:“兄弟!” 突然晕倒在地。众人查看张横,只见他四肢无力,两眼模糊,七魄悠悠,三魂杳杳。正所谓:未随五道将军去,定是无常二鬼催。究竟张横晕倒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中,折损了九员将佐: 董平张清周通雷横龚旺 索超邓飞刘唐鲍旭 第九十六回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诗曰: 七里滩头鼓角声,乌龙岭下战尘生。 白旄黄钺横山路,虎旅狼兵遍歙城。 天助宋江扶社稷,故教邵俊显威灵。 将军指日成功后,定使闾阎贺太平。 话说当下张横听闻兄弟张顺已死,悲痛得昏晕过去,许久才苏醒过来。宋江说道:“先把他扶到帐房里调养,之后再询问他海上的情况。” 宋江让裴宣、蒋敬记录众将的功劳,辰巳时分,众人都在营前集合。李俊、石秀生擒了吴值,三位女将生擒了张道原,林冲用蛇矛戳死了冷恭,解珍、解宝杀死了崔彧。只有石宝、邓元觉、王、晁中、温克让五人逃脱。宋江随即出榜安抚百姓,犒劳三军,并把吴值、张道原押解到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对于献粮的袁评事,宋江上书保举他担任富阳县令,前往张招讨处领取空头官诰,这些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众将都到城中休息。左右前来报告:“阮小七从江里上岸,进城来了。” 宋江把阮小七唤到帐前询问,阮小七说道:“小弟和张横、侯建、段景住带领水手,在海边找到船只,本打算驶入钱塘江。没想到风水不顺,被卷入大洋之中。好不容易驶回来,船又被风浪打破,众人都落入水中。侯建、段景住不识水性,淹死在海里。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而去。小弟游到海口,进入赭山门,被潮水一直冲到半墦山。又游水回来,却看到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想上岸,又不知他在何处。昨夜望见城中起火,又听到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厮杀,所以从江里上岸。不知张横是否已经上岸?” 宋江把张横的事情告诉阮小七,让他和自己的两个哥哥相见,依旧统领水军头领和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船只,准备征讨睦州。宋江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便在涌金门外、靠西湖边修建庙宇,题名金华太保,自己还亲自前去祭祀。后来收伏方腊,宋江有功于朝廷,回京后奏明此事,朝廷特奉圣旨,敕封张顺为金华将军,在杭州立庙祭祀。有诗为证: 生前勇悍无人敌,死后英灵助壮图。 香火绵延森庙宇,至今血食在西湖。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想到渡江以来,折损了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痛。于是前往净慈寺,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发放食物,救济亡魂,超度众将,为他们各自设立灵位进行祭祀。做完这些好事后,宋江把方天定宫中的所有禁物全部毁坏,将金银宝贝、罗缎等物,分赏给各位将军校尉。杭州城百姓生活安宁,宋江便设宴庆贺。之后,他与军师仔细商议,调兵收复睦州。 此时已是四月底。忽然听闻报告:“副都督刘光世和东京天使,都到杭州了。” 宋江立刻带领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在行宫宣读圣旨:“敕令先锋使宋江等人:收剿方腊,屡建大功。特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余偏将,按名单支给赏赐绸缎。” 原来朝廷只知道公孙胜没有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道折损了这么多兵马。宋江看到三十五瓶御酒和三十五领锦衣,心中蓦然伤感,泪水止不住地流。天使询问原因,宋江便把折损众将的事情告诉了他。天使说:“如此折将,朝廷怎能知晓!下官回京后,必定奏明皇上。” 当天,宋江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持宴席,其余大小将佐,按照次序依次就座。众人享用御赐酒宴,都感恩不已。对于已亡的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进行赏赐,次日设位,遥空祭祀。宋江拿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前往张顺庙里,呼唤着张顺的名字进行祭祀,并把锦衣穿在泥神身上。其余的锦衣,则都在遥空焚化。天使停留了几日,便返回京师。 时光飞逝,转眼间十几天过去了。张招讨派人送来文书,催促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次前往睦州,沿江可直达贼巢。前往歙州,则要从昱岭关小路走。如今在此分兵征剿,不知贤弟打算攻打何处?” 卢俊义说:“主兵遣将,听从哥哥的严令,我怎敢挑选。” 宋江说:“话虽如此,但还是看看天命吧。” 于是分成两队,确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后,各自抓取一处。宋江抓到睦州,卢俊义抓到歙州。宋江说:“方腊贼巢,就在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攻取歙州后,可屯驻军马,迅速申文飞报,约定日期一同攻打清溪贼洞。” 卢俊义便请宋公明大致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他们是: 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 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 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 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 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 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率领船只,随军征讨睦州,他们是: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 童猛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他们是: 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 石秀单廷圭魏定国孙立黄信 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 薛永邹渊邹润李立李云 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 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率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选了个吉日,辞别刘都督,告别宋江,带领军队从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踏上征程。 却说宋江等人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好日期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互接应。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经病倒六员将佐,分别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他们患病未愈,无法出征。宋江便安排穆春、朱富照看病人,总共八人,留在杭州。其余众将,全部跟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沿着江边向富阳县进发。 暂且不说两路军马启程,再说柴进和燕青,从秀州李亭告别宋先锋后,来到海盐县前,在海边乘船,经过越州,辗转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来到睦州边界。被把关的将校拦住,柴进说道:“我是中原的一名秀士,知晓天文地理,擅长阴阳之术,能识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远远望见江南有天子气数,所以前来,为何要闭塞贤路?” 把关将校听柴进言语不凡,便询问他的姓名。柴进说:“我姓柯名引,带着一个仆人,前来投奔贵国,别无他意。” 守将听后,留住柴进,派人前往睦州,向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禀报。四人得知后,派人接柴进,到睦州相见,彼此寒暄。柴进一番话,打动了这四人,再加上柴进仪表不凡,他们自然没有怀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让佥书桓逸带柴进前往清溪大内朝见。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建有行宫,大殿内设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也有其相应的机构。 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去拜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番言语,让娄敏中十分高兴,便把柴进留在相府款待。娄敏中见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达理,心中先有了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的教书先生,虽有些学问,但水平不高,被柴进这一番话说得满心欢喜。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殿内排列着侍御嫔妃、采女,殿外列着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有武士手持金瓜,还有长随侍从。此时,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的故乡。如今有一位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双全,智勇兼备,善于识别天文地理,能辨别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晓,他望见天子气象,特来投奔。现在朝门外,等候我主传宣。” 方腊说:“既然有贤士到来,就让他穿着白衣前来朝见。” 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殿下。柴进行拜舞起居之礼,高呼万岁完毕,被宣入帘前。方腊见柴进仪表非凡,有龙子龙孙的气质,心中先有了八分喜色。方腊问道:“贤士所说望见天子气色而来,这气色在哪里?” 柴进奏道:“臣柯引住在中原天子之乡,父母双亡,独自一人钻研学业,传承先贤的秘诀,学习祖师的玄文。近日夜观天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辛劳,望气而来。来到江南后,又看到一缕五色天子之气,从睦州升起。如今能瞻仰天子圣颜,见陛下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荣幸之至!” 说完,再次下拜。有诗为证: 五色龙光照碧天,葱葱佳气蔼祥烟。 定知有客乘黄屋,特地相寻到御前。 方腊说:“寡人虽拥有东南之地,但近来被宋江等人侵夺城池,逼近我的领地,这可如何是好?” 柴进奏道:“臣听闻古人说: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如今陛下的东南之境,开基以来,一路席卷长驱,夺取了许多州郡。如今虽被宋江侵占了几处,但不久气运将再次归属于圣上。陛下不仅拥有江南之境,日后中原社稷,也将归陛下统领,陛下将享受唐虞般无穷的快乐,即使是炎汉、盛唐,也比不上。” 方腊听了这些话,心中十分高兴,敕赐锦墩让柴进坐下,设御宴款待,并加封他为中书侍郎。从此,柴进每天都能接近方腊,他无非用些阿谀奉承的美言谄媚方腊,以获取信任。不到半个月,方腊及内外官僚,没有一个不喜欢柴进的。 此后,方腊见柴进处理事务公平公正,对他愈发喜爱和器重,便让左丞相娄敏中做媒,将金芝公主许配给柴进,招他为驸马,还封他为爵都尉。燕青也改名为云壁,人们都称他为云奉尉。柴进与公主成亲之后,得以自由出入宫殿,对皇宫内苑的情况了如指掌。方腊但凡遇到军情要事,都会宣柴进到内宫商议。柴进常常上奏说:“陛下天生贵气,只是如今被罡星冲犯,所以这半年还会有些波折。只要等宋江手下的战将全部被消灭,罡星退去,陛下就能复兴基业,挥师北伐,直取中原之地。” 方腊忧虑地说:“寡人手下的几员爱将,都被宋江杀害,这可如何是好?” 柴进又上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的气数之中,虽然将星众多,但并非正气,不久便会消散。然而,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一伙中也有十几员将领前来归降,这些也都是命中注定的星宿,日后都是陛下开疆拓土的得力臣子。” 方腊听后,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柴进英雄世少双,神谋用处便归降。 高官厚禄妻公主,一念原来为宋江。 暂且不说柴进成了驸马之事,且说宋江率领大队人马,水陆并进,船骑同行,离开了杭州,朝着富阳县进发。当时,宝光国师邓元觉以及元帅石宝、王、晁中、温克让五人,带着败残的军马,守住富阳县的关隘,并派人前往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立刻派遣两员亲军指挥使,率领一万军马前去支援。这两员指挥使,正指挥名叫白钦,副指挥名叫景德,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来到富阳县,与宝光国师等人的兵马会合,占据了山头。 宋江的大队军马已经抵达七里湾,水军引领着马军,继续前进。石宝见状,跨上战马,带上流星锤,手持劈风刀,离开富阳县的山头,前来迎战宋江。关胜正要出马,吕方喊道:“兄长稍等,看我吕方与这厮大战几个回合。” 宋江在门旗后观望,只见吕方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枝戟,直取石宝,石宝则挥舞着劈风刀迎战。两人大战了五十回合,吕方渐渐体力不支。郭盛见此情景,立即手持戟,纵马向前,与吕方一同夹攻石宝。石宝以一口刀对抗两枝戟,防守得密不透风,毫无破绽。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时,南边的宝光国师急忙敲响铜锣,收兵回营。原来,他看到大江里的战船趁着顺风,纷纷驶向上滩,即将靠岸,担心被宋军水陆夹攻,所以鸣锣收兵。然而,吕方和郭盛紧追不舍,缠住石宝厮杀,不肯罢休。石宝又勉强支撑了三五回合,这时,宋兵阵中的朱仝,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条枪,也上前加入夹攻。石宝难以抵挡三员大将的进攻,便分开兵器,拨马逃走。宋江挥动鞭梢,指挥大军乘胜追击,一路杀过富阳山岭。石宝的军马一路溃败,无法屯扎,一直退到桐庐县境内。宋江连夜进兵,在白蜂岭下安营扎寨。 当夜,宋江派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道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道西路,各带领一千步军,前往桐庐县劫寨;同时,命令江里的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从水路进兵。 且说解珍等人率领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时分。宝光国师正与石宝商议军务,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众人匆忙上马,却已来不及。急忙查看时,只见三路火起。众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哪里还敢迎敌。三路宋军横冲直撞,杀将过来。温克让上马稍慢,便朝着小路逃窜,正好撞上王矮虎和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齐动手,将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了回去。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则在县里四处杀人放火。宋江接到战报,催促军兵拔寨起行,一直来到桐庐县屯驻大军。王矮虎和一丈青献上温克让,请求记功。宋江赏赐了二人,并下令将温克让押解到杭州张招讨处斩首,此事暂且不表。 次日,宋江调兵遣将,水陆并进,一直来到乌龙岭下。过了乌龙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带领众将,都登上乌龙岭,守住关隘,屯驻大军。这乌龙岭的关隘正靠着长江,山势险峻,水流湍急,岭上设有严密的关防,岭下排列着战舰。宋江的军马在岭下扎营,安设寨栅。宋江从步军中挑选出李逵、项充、李衮,带领五百牌手前去哨探道路。他们来到乌龙岭下,岭上立刻扔下擂木炮石,宋军无法前进,无计可施,只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派遣阮小二、孟康、童威、童猛四人,先带领一半战船驶向上滩。 当下,阮小二带着两名副将,率领一千水军,分乘一百只战船,摇船擂鼓,唱着山歌,渐渐靠近乌龙岭边。原来,乌龙岭下靠山的一面,是方腊的水寨。水寨里屯驻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水军。为首的是四个水军总管,号称 “浙江四龙”。这四龙分别是: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的绰号,是方腊加封的。他们原本都是钱塘江里的船工,后来投奔方腊,被授予三品官职。当日,阮小二等乘坐战船,顺着急流而下,朝着滩头摇去。南军水寨里的四个总管早已得知消息,提前准备了五十连火排。这些火排是用大松杉木穿成的,上面堆满草把,草把里暗藏着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并用竹索编扎在一起,排列在滩头。 这边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人,只顾摇船朝着滩头前进。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到后,各自挥动一面干红号旗,驾驶着四只快船,顺水而下。四人的打扮都一样,只见他们: 万字头巾发半笼,白罗衫绣系腰红。 手执长枪悬雪刃,钱塘江上四条龙。 那四只快船顺水摇来,渐渐靠近。阮小二见状,喝令水手放箭。四只快船立刻掉头返回,阮小二便下令乘势追赶,朝着滩头驶去。四只快船靠在滩边,四个总管跳上岸,众多水手也纷纷逃走。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战船众多,不敢贸然上去,只能在下水头观望。只见乌龙岭上有人挥动旗帜,顿时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燃,顺着滩头顺风冲了下来。背后的大船也一起呐喊,船上的士兵手持长枪挠钩,紧紧跟随火排冲下来,只顾疯狂地砍杀敌军。童威、童猛见火势凶猛,难以靠近,便将船靠岸,弃船上岸,爬过山边,步行上山,寻找道路返回寨中。 阮小二和孟康仍在船上迎敌,火排接连不断地烧了过来。阮小二急忙跳水逃生,后船迅速赶上,一挠钩将他搭住。阮小二心慌意乱,担心被敌军俘虏受辱,便抽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情况不妙,急忙想要跳水,此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好击中孟康的头盔,将他的脑袋打成了肉泥。四个水军总管跳上火船,杀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面的船上,看到前船失利,沿着江岸杀来,却也抵挡不住,只得急忙转船,顺着水流,一直退到桐庐岸边。 再说乌龙岭上的宝光国师和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获胜,便乘势率领大军冲下岭来。宋军因水深无法追赶,距离太远也难以追击,只好退回桐庐驻扎,南军则收兵回到乌龙岭上。有诗为证: 计拙谋疏事不成,宝光兵术更难名。 火船火炮连天起,杀得孤军太不情。 宋江在桐庐扎营后,又得知折损了阮小二和孟康,心中烦闷不已,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吴用与众将苦苦劝说,却无济于事。阮小五和阮小七守孝期满,前来劝慰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牺牲性命,总好过在梁山泊默默无闻地死去。先锋主持军务,不必过于烦恼,且请料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二人自会去报仇雪恨。” 宋江听了,心情才稍有缓和。 次日,宋江再次整顿军马,准备继续进兵。吴用劝谏道:“兄长不可过于急躁,还是再仔细想想计策,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渡岭也不迟。” 这时,解珍、解宝说道:“我弟兄二人原本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我们可以装扮成当地的猎户,爬上乌龙岭,放一把火,让贼兵惊慌失措,他们必然会放弃关隘逃走。” 吴用担忧地说:“此计虽好,但这山险峻异常,攀爬起来十分困难,倘若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解珍、解宝坚定地说:“我弟兄二人从登州越狱上了梁山泊,承蒙哥哥的福荫,做了多年好汉,又接受了国家的诰命,穿上了锦袄子。今日为了朝廷,即便粉身碎骨,报答哥哥的恩情,也在所不惜。” 宋江感动地说:“贤弟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只愿早日大功告成,回京复命,朝廷定然不会亏待我们。你们只管尽心竭力,为国家效力。” 解珍、解宝随即整理行装,穿上虎皮套袄,腰间各挂一口快刀,手持钢叉。二人辞别宋江,取小路朝着乌龙岭走去。 此时才到一更天气。解珍和解宝在行进的路上,撞见了两个负责放哨的敌军小军,二人没费多少力气,便解决了这两个敌人。当他们来到乌龙岭下时,已经二更了。远远地,便能清晰地听到岭上寨内传来的更鼓之声。二人不敢从大路走,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着藤条、拽着葛蔓,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岭上攀爬。 这天夜里,月光皎洁,星光璀璨,四周亮如白昼。他们好不容易爬到了岭上三分之二的位置,隐隐约约望见岭上闪烁着点点灯光。二人趴在岭凹处,仔细倾听,岭上的更鼓已经敲过四更。解珍压低声音,悄悄对弟弟解宝说:“这夜晚本就短暂,眼看着天也快亮了,咱们加快速度,赶紧爬上去吧。” 说完,两人又继续艰难地向上攀爬。 正当他们爬到岩壁崎岖、悬崖险峻的地方时,由于手脚并用,忙个不停,只能把搭膊拴住钢叉,拖在身后。没想到,钢叉刮擦着竹藤,发出了阵阵声响,很快便被岭上的敌人发现了。解珍正奋力爬在山凹处,突然听到上面大喊一声:“着!” 一根挠钩猛地伸了下来,一下就勾住了解珍的发髻。解珍大惊,急忙伸手到腰间拔刀,可还没等他把刀拔出来,就被上面的人用力一提,双脚瞬间悬在了半空。解珍心慌意乱,赶忙挥刀砍断挠钩,整个人却从高空坠落下去。可怜解珍,做了半辈子好汉,就这样从这百十丈高的悬崖上倒栽下来,当场死于非命。悬崖下面布满了尖锐的狼牙乱石,他的身躯被摔得粉碎。 解宝眼睁睁看着哥哥坠落,急忙转身想要退下岭去。然而,就在这时,岭上早已滚下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短弩、弓箭,从竹藤间朝着他射来。解宝也未能幸免,这位一世的猎户,就这样被乱箭射死在乌龙岭边的竹藤丛中。兄弟二人,双双殒命。 天亮之后,岭上的敌军派人下来,将解珍、解宝的尸首,就那么暴露在岭上,任由风吹日晒。宋军的探子得知了详细情况,赶忙回去报告给宋先锋。宋江这才知道,解珍、解宝已经死在了乌龙岭。有诗为证: 千尺悬崖峻渺茫,古藤高树乱苍苍。 夜深欲作幽探计,两将谁知顷刻亡。 宋江听闻又折损了解珍和解宝,悲痛万分,哭得几次昏死过去。他当即叫来关胜和花荣,下令点兵,准备攻打乌龙岭关隘,为死去的四位兄弟报仇雪恨。吴用赶忙劝谏道:“仁兄,切不可心急啊。已经死去的兄弟,那都是天命。如果想要夺取关隘,切不可鲁莽行事,必须要用神机妙策,智取这关隘,之后才能调兵遣将。” 宋江怒火中烧,吼道:“没想到我梁山兄弟,如今已折损了三分之一!实在不忍心看着贼寇把我兄弟的尸首就那么暴露在岭上,今夜我必须带兵前去,先把尸首夺回来,好好装殓埋葬!” 吴用依旧阻拦道:“贼兵把尸首暴露在外,恐怕其中有诈,兄长切不可贸然行动!” 然而,宋江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军师的劝谏,他立刻点起三千精兵,带着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位将领,连夜朝着乌龙岭进发。 当他们赶到乌龙岭时,已经是二更时分。小校前来报告:“前面有两个人被高高挂起,像是解珍、解宝的尸首。” 宋江赶忙催马向前,亲自查看。只见两株树上,用竹竿挑着两具尸首。树上被削去了一片树皮,上面写着两行大字。由于夜色太黑,看不清楚。宋江下令找来点火的火种,点亮灯火一瞧,上面写着:“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后,怒不可遏,当即传令让人上树去取尸首。 就在这时,只见四下里火把瞬间齐燃,金鼓之声震耳欲聋,一大群敌军把他们团团围住。岭上的敌人率先乱箭齐发,江里船内的水军也纷纷上岸,朝着他们杀来。宋江见状,心中叫苦不迭,完全不知所措。他急忙下令退军,可石宝早已带领人马挡在了前面,截断了他们的去路;侧首方向,邓元觉也率领人马冲杀了过来。可怜宋江,一生义薄云天,豪情万丈,如今却陷入绝境,仿佛到了生死关头。这情形,就如同当年孙膑在马陵道遭遇埋伏,庞统在落凤坡不幸身亡一般。宋江的军马究竟该如何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六员将佐: 侯健段景住阮小二孟康解珍 解宝 患病寄留杭州并看视,共八员将佐: 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 白胜穆春朱富 第九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诗曰: 海上髡囚号宝光,解将左道恣猖狂。 从来邪法难归正,到底浮基易灭亡。 吴用良谋真妙算,花荣神箭世无双。 兴亡多少英雄事,看到清溪实感伤。 话说宋江为了救回解珍、解宝的尸首,率军来到乌龙岭下,却正中石宝的计策。一时间,四下里伏兵齐起,前面有石宝的军马拦住去路,后面邓元觉又截断了退路。石宝高声厉喝:“宋江,你还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关胜见此,怒不可遏,拍马挥刀,直取石宝。两员大将刚交锋不久,后方又传来喊杀声。原来是四个水军总管一同登岸,会同王、晁中从岭上冲杀下来。花荣见状,急忙挺身而出,挡住后队,与王展开激战。双方交战几个回合后,花荣佯装不敌,转身便走。王和晁中不知是计,乘势追击。花荣瞅准时机,手起弓开,连珠二箭射出,正中王和晁中,二人翻身落马。南军士兵见状,吓得齐声惊呼,不敢再向前,纷纷后退。四个水军总管见王和晁中接连被射死,心中惧怕,也不敢贸然向前,因此花荣得以抵挡住敌军的攻势。 此时,斜刺里又杀出两阵敌军,一队由指挥白钦率领,一队由指挥景德率领。宋江阵中,吕方和郭盛二将迅速出列,吕方迎住白钦交战,郭盛则与景德相持。一时间,四下里各方人马分头厮杀,战斗陷入白热化。宋江正焦急万分之时,只听见南军后方喊杀声震天,敌军士兵纷纷逃窜。原来是李逵带着项充、李衮两名牌手,率领一千步军,从石宝的马军后方杀了过来。邓元觉刚要率军前去救援,鲁智深和武松又从背后杀到,二人挥舞着两口戒刀,横剁直砍,鲁智深的浑铁禅杖更是一路猛冲直截,他们带领着一千步军,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阵。随后,秦明、李应、朱仝、燕顺、马麟、樊瑞、一丈青、王矮虎等人,也各自带着马军和步军,拼死冲杀进来。四面的宋兵奋勇拼杀,终于杀散了石宝和邓元觉的军马,将宋江等人救回桐庐县。石宝见势不妙,也收兵退回岭上。 宋江在寨中对众将感激不已,说道:“若不是各位兄弟相救,宋江早已和解珍、解宝一样,成为泉下之鬼了!” 吴用说道:“兄长此去,我心中实在担忧,惟恐有失,便赶忙派遣众将前去接应。” 宋江连连称谢。 且说乌龙岭上,石宝和邓元觉两位元帅在寨中商议。石宝说道:“如今宋江的兵马退到桐庐县驻扎,倘若他们偷偷越过小路,度过岭后,睦州便危在旦夕了。不如国师亲自前往清溪大内,面见天子,奏请增调军马,守住这条岭隘,这样才能确保长久安全。” 邓元觉表示赞同:“元帅所言极是,小僧这就前往。” 邓元觉随即上马,先来到睦州,拜见右丞相祖士远,说道:“宋江兵强马壮,气势汹汹,势不可挡,其军马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实在令人担忧。小僧特来奏请添兵遣将,保卫关隘。” 祖士远听后,便与邓元觉一同上马,离开睦州,前往清溪县帮源洞。他们先拜见了左丞相娄敏中,说明奏请增调军马之事。 次日早朝,王子方腊升殿,左右两位丞相与邓元觉一同朝见。众人行完拜舞大礼后,邓元觉上前向方腊请安,随后奏道:“臣僧元觉,奉陛下圣旨,与太子一同镇守杭州。不料宋江兵马强悍,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难以抵挡。袁评事被其引诱入城,致使杭州失陷。太子因贪战而出奔,不幸身亡。如今臣僧与元帅石宝退守乌龙岭关隘,近日接连斩杀宋江四员将领,军威稍有振作。然而,宋江已进兵至桐庐驻扎,臣僧担心他们早晚偷偷越过小路,穿过关隘,如此一来,岭隘将难以保全。恳请陛下尽快选拔良将,增调精锐军马,共同保卫乌龙岭关隘,以便击退贼兵,收复城池。臣僧元觉,特来启奏。” 方腊听后,面露难色,说道:“各处的军兵都已调遣殆尽。近日歙州昱岭上的关隘战事吃紧,又分去了数万军兵。如今只剩下御林军,寡人还要依靠他们保卫大内,如何能随意调派出去?” 邓元觉又奏道:“陛下若不发救兵,臣僧实在无能为力。若是宋兵度过岭后,睦州恐怕难以坚守!” 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奏道:“这乌龙岭关隘,也是极为重要的地方。臣知道御林军共有三万,可分出一万跟随国师前去保卫关隘。恳请陛下明鉴。” 然而,方腊不听娄敏中的建议,坚决不肯调拨御林军去救援乌龙岭。有诗为证: 伪朝事体溃如痈,要请廷兵去折冲。 自古江山归圣主,髡囚犹自妄争锋。 当日早朝结束,众人退出大内。娄丞相与众官商议,决定让祖丞相从睦州分出一员将领,调拨五千军兵,跟随国师去保卫乌龙岭。于是,邓元觉与祖士远回到睦州,挑选了五千精锐军马,任命首将夏侯成,一同前往乌龙岭寨内,将此事告知石宝。石宝听后说道:“既然朝廷不调拨御林军马来击退宋兵,我们就先守住关隘,切勿出战。让四个水军总管牢牢守住滩头和江岸,只要有船只靠近,便出兵杀退,切不可主动进兵。” 且不说宝光国师与石宝、白钦、景德、夏侯成五人守住乌龙岭关隘,再说宋江自从折损了将佐后,一直驻扎在桐庐县,按兵不动,一住就是二十多天,未曾出战。忽然有探马来报:“朝廷又派童枢密携带赏赐前来,已到杭州。听说大军分兵两路,童枢密转而派大将王禀携带赏赐,前往昱岭关卢先锋军中。童枢密很快便会亲自前来,带来赏赐。” 宋江得知后,便与吴用等众将一同出城二十里迎接。回到县治后,宣读圣旨,随后将赏赐分发给众将。宋江等人参拜童枢密,接着设宴款待。 童枢密问道:“在征战过程中,常听闻折损了不少将佐。” 宋江满脸悲痛,垂泪禀道:“往年跟随赵枢相北征大辽时,兵将全胜,确实未曾折损一名将校。自从奉皇帝敕令来征讨方腊,还未离开京师,公孙胜便先行离去,皇上又留下了数人。大军渡江之后,每到一处,都会折损数人。最近又有八九个将佐病倒在杭州,生死未卜。在前面的乌龙岭两次厮杀,又折了几位将领。只因山险水急,难以正面交锋,急切间无法攻破关隘。正在忧虑惶恐之际,幸得恩相前来。” 童枢密说道:“当今皇上深知先锋立下大功,后来听闻折损将佐,特地派下官率领大将王禀、赵谭前来助阵。已经让王禀携带赏赐前往卢先锋处,分发给众将。” 随即唤出赵谭,与宋江等人相见,众人都在桐庐县驻扎下来。饮宴款待完毕。 次日,童枢密整顿军马,准备攻打乌龙岭关隘。吴用劝谏道:“恩相不可轻易行动。可先派燕顺、马麟前往偏僻的山间小径,寻找当地的百姓,向他们打听道路,另寻小路绕过关隘,从两面夹攻,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一来,此关便可轻易夺取。” 宋江点头称赞:“此言极妙!” 随即派遣马麟、燕顺带领数十个军健,前往村落中寻访百姓问路。 他们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带着一位老者回来拜见宋江。宋江问道:“这位老者是什么人?” 马麟回答:“这位老者是本地的土居百姓,对这里的路径、溪山都十分熟悉。” 宋江对老者说道:“老人家,请您给我们指引一条穿过乌龙岭的小路,我定会重重酬谢您。” 老者说道:“老汉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却屡遭方腊残害,无处可逃。幸好天兵到来,百姓们有了福分,又能重见太平。老汉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穿过乌龙岭,那边便是东管,距离睦州不远。从东管到北门,再转过西门,就是乌龙岭。” 宋江听后十分高兴,立刻让人取来银钱财物赏赐给引路的老者,并将他留在寨中,还安排人给他酒饭招待。次日,宋江向童枢密请求:“请恩相守把桐庐县,宋江亲自率领军马,前往睦州城下,从两面夹攻,夺取乌龙岭关隘。” 童贯便让宋先锋分兵派将。宋江亲自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取小路进发。童枢密则率领兵马,从大路前进。宋江所带的十二员将领分别是:花荣、秦明、鲁智深、武松、戴宗、李逵、樊瑞、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凌振。有诗为证: 山岭崎岖绕睦州,损兵折将重堪忧。 若非故老为向导,焉得奇功顷刻收。 话说当下宋江亲自带领正偏将一十二员,随行马步军兵一万人,跟着引路的老者出发。行军途中,战马摘下銮铃,军士们口中衔枚,悄无声息地疾行。到了小半岭,遇到一伙军兵拦路。宋江当即命令李逵、项充、李衮冲杀过去。这伙约有三五百人的守路贼兵,很快便被李逵等人杀得干干净净。四更前后,宋江等人已到达东管。本处守把将伍应星,得知宋兵已偷偷越过东管,心想自己部下只有三千人马,如何能抵挡得住,一时间,众人一哄而散,纷纷逃回睦州,向祖丞相等官员报告:“如今宋江的军兵已偷偷越过小路,穿过乌龙岭,全都到东管来了。” 祖士远听后大惊失色,急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宋江已命令炮手凌振,放起连珠炮。乌龙岭上寨中的石宝等人听到炮声,大为震惊,急忙派指挥白钦率军前去探查。白钦看到宋江的旗号遍布山林,漫山遍野都是宋兵,急忙退回岭上寨中,向石宝等人报告。石宝说道:“既然朝廷不发救兵,我们就坚守关隘,不要去救援。” 邓元觉却不同意:“元帅此言差矣!如今若不调兵救援睦州,还说得过去。倘若内苑有失,我们也难以自保。你若不去,我自去救援睦州。” 石宝苦苦劝阻,但邓元觉心意已决,他点了五千人马,手持禅杖,带着夏侯成下岭而去。 且说宋江率领兵马抵达东管后,并未急于攻打睦州,而是先打算夺取乌龙岭关隘。巧的是,正好与邓元觉的部队狭路相逢。双方军马逐渐靠近,摆开阵势。邓元觉一马当先,出阵挑战。花荣见状,赶忙凑到宋江耳边,低声说道:“对付此人,需如此这般,方能将其擒获。” 宋江听后,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嘱咐了秦明,两人心领神会。 秦明率先出马,与邓元觉展开激战。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五六个回合,秦明佯装不敌,拨转马头便走,麾下的士兵们也纷纷四下散开。邓元觉见秦明败逃,以为有机可乘,竟撇下秦明,径直朝着宋江冲杀过来。原来,花荣早已做好准备,紧紧护在宋江身旁。待邓元觉逼近,花荣拉满弓弦,瞄准邓元觉的面门,“嗖” 地一箭射出。这一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正中邓元觉的面门。邓元觉当即坠马,被宋军士兵乱刀砍死。宋军见状,士气大振,如潮水般一齐掩杀过去。南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夏侯成难以招架,只能朝着睦州方向逃窜。宋军一路追杀至乌龙岭边,然而岭上的守军纷纷扔下擂木炮石,宋军无法继续前进,只得折返,转而攻打睦州。 且说祖丞相见首将夏侯成狼狈逃来,报告说:“宋兵已越过东管,邓国师战死,此刻正前来攻打睦州。” 祖士远听闻,大惊失色,赶忙派人同夏侯成前往清溪大内,奏请娄丞相入宫启奏:“如今宋兵已从小路穿越至东管,正猛烈攻打睦州。恳请我王速速发兵救援,若再迟延,睦州必定失陷。” 方腊听后,大为震惊,急忙宣殿前太尉郑彪,拨给他一万五千御林军,令其星夜奔赴睦州救援。 郑彪上奏道:“臣领圣旨,但恳请天师一同前往策应,如此方能抵御宋江。” 方腊准奏,随即宣灵应天师包道乙入宫。包道乙来到殿上面见方腊,施了稽首之礼。方腊传旨道:“如今宋江的兵马眼看就要侵犯寡人的领地,多次攻陷城池,折损我众多兵将。此刻宋兵已齐聚睦州,望天师施展道法,护国救民,以保江山社稷。” 包天师奏道:“主上不必忧心。贫道虽才疏学浅,但凭借胸中所学,仰仗陛下洪福,定能将宋江兵马一网打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方腊听后大喜,赐座并设宴款待。包道乙饮宴完毕,辞别方腊出朝。 包天师随即与郑彪、夏侯成商议出兵事宜。原来,这包道乙本是金华山中人,自幼出家,研习左道之术。后来追随方腊,谋叛造反,以邪道为正道,每逢交战,必定施展妖法害人。他有一口宝剑,名为玄天混元剑,能飞出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协助方腊行不义之事,因此被尊为灵应天师。那郑彪原本是婺州兰溪县的都头,自幼练就一身娴熟的枪棒功夫,投靠方腊后,官至殿帅太尉。他极为痴迷道法,拜包道乙为师,学到了许多法术。每逢厮杀,总有云气相随,故而人称郑魔君。夏侯成也是婺州山中人,原本以打猎为生,擅长使用钢叉,一直跟随祖丞相统领睦州。 当日,三人在殿帅府商议出兵,门吏前来禀报:“司天太监浦文英求见天师。” 询问其来意,浦文英说道:“听闻天师与太尉、将军三位即将提兵与宋兵交战。文英夜观天象,发现南方将星黯淡无光,而宋江等人的将星仍有一半明朗。天师此行虽有胜算,但恐怕会有不利。为何不回奏主上,考虑投降为上策,也好解除一国之危。” 包天师听后,勃然大怒,抽出玄天混元剑,将浦文英一剑斩为两段,随后急忙拟写文书,上奏朝廷,此事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文英占玩极精详,进谏之言亦善良。 妖道不知天命在,怒将雄剑斩身亡。 当下,包天师便派遣郑彪为先锋,率领前部军马出城进发。包天师亲自坐镇中军,夏侯成则负责断后,三军浩浩荡荡,前往睦州救援。 且说宋江的兵马正在攻打睦州,尚未取得明显进展,忽有探马来报,称清溪的救兵到了。宋江听闻,当即派遣王矮虎、一丈青夫妇二人率领三千马军前往哨探迎敌。二人沿着清溪方向前行,恰好与郑彪的部队相遇。郑彪率先出马,与王矮虎展开激战。两人二话不说,摆开阵势,便交起手来。战了八九个回合,只见郑彪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刹那间,他的头盔顶上涌出一道黑气。黑气之中,出现一个金甲天神,手持降魔宝杵,从半空中朝着王矮虎砸了下来。王矮虎见状,惊恐万分,顿时手忙脚乱,枪法大乱。郑魔君趁机一枪将他戳落马下。 一丈青见丈夫落马,心急如焚,急忙挥舞双刀上前救援。郑彪见状,立刻与她交战。两人只斗了一个回合,郑彪便拨马转身逃走。一丈青一心要为丈夫报仇,不顾一切地紧追不舍。郑魔君停下铁枪,伸手从身边的锦袋中摸出一块镀金铜砖,猛然转身,朝着一丈青的面门狠狠砸去。一丈青躲避不及,被一砖击中,落马身亡。可怜这位英勇善战的佳人,就此香消玉殒。有诗哀挽为证: 花朵容颜妙更新,捐躯报国竟亡身。 老夫借得春秋笔,女辈忠良传此人。 戈戟森严十里周,单枪独马雪夫仇。 噫嗟食禄忘君者,展卷闻风岂不羞。 郑魔君打杀一丈青后,指挥军马回师追杀宋兵。宋兵大败,退回营地,向宋江哭诉王矮虎、一丈青被郑魔君打伤致死,带去的军兵也折损大半。宋江听闻,怒不可遏,立即点起军马,带着李逵、项充、李衮,率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很快,便与郑魔君的兵马相遇。 宋江怒火填膺,亲自出马,大声喝骂郑彪:“逆贼,竟敢杀害我两员大将!” 郑彪毫不示弱,提枪出马,欲与宋江交战。李逵见此,怒目圆睁,手持两把板斧,如猛虎下山般飞奔而出。项充、李衮则急忙舞动蛮牌,紧紧护住李逵,三人直朝着郑彪冲了过去。郑魔君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逃。李逵三人紧追不舍,一直冲入南兵阵中。宋江担心李逵有失,急忙率领五千人马一同掩杀过去。南兵抵挡不住,四散奔逃。宋江见状,暂且鸣金收兵。 待两个牌手掩护李逵回到阵中,只见四周乌云密布,黑气漫天,天地间一片昏暗,不分南北东西,白昼如同黑夜。宋江的军马顿时迷失了方向,陷入绝境。但见: 阴云四合,黑雾漫天。下一阵风雨滂沱,起数声怒雷猛烈。山川震动,高低浑似天崩;溪涧颠狂,左右却如地陷。悲悲鬼哭,衮衮神号。定睛不见半分形,满耳惟闻千树响。 宋江的军兵被郑魔君的妖法所困,天地一片黑暗,迷了路径。众将士在黑暗中慌乱奔走,难以找到出路,不知不觉间,来到一个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本部军兵顿时大乱,自相惊扰。宋江仰天长叹:“难道我宋江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从巳时一直到未时,天空才渐渐云开气清,黑雾消散。宋江等人定睛一看,只见四周被一群金甲大汉团团围住。宋江以为必死无疑,下马跪地,只求速死,口中高呼:“请赐我一死!” 众军将士也都掩面伏地,等待受死,只等刀斧加身。 然而,过了许久,却不见刀砍过来。这时,有一人走上前来,扶起宋江,说道:“请起!” 宋江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秀才。这秀才身着打扮颇为不凡,只见他: 头裹乌纱软角唐巾,身穿白罗圆领凉衫,腰系乌犀金鞓束带,足穿四缝干皂朝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堂堂七尺之躯,楚楚三旬之上。若非上界灵官,定是九天进士。 宋江见状,又惊又喜,赶忙起身还礼,问道:“不知秀才高姓大名?” 秀才答道:“小生姓邵名俊,土生土长在此地。今日特来告知义士,方腊气数将尽,不出十日便可将其攻破。小生曾多次想为义士出力,如今义士虽暂时受困,但救兵已至,义士可知道?” 宋江又问:“先生,那方腊何时可被擒获?” 邵秀才伸手一推,宋江突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宋江醒来,发现四周环绕的金甲大汉,竟是一棵棵松树。他赶忙大声呼喊,叫醒众军将士,寻找出路。此时,天空乌云散尽,雾气消散,天朗气清。忽然,只听见松树外面传来阵阵喊杀声。宋江立即率领军兵从里面杀了出去,远远便望见鲁智深、武松一路杀来,正与郑彪激战。 那包天师骑在马上,见武松手持两口戒刀,徒步直取郑彪,便从剑鞘中抽出玄天混元剑,朝着武松凌空劈下。这一剑正中武松左臂,武松顿时血流如注,晕倒在地。关键时刻,鲁智深挥舞禅杖,奋力杀了进去,救下武松。此时,武松的左臂已被砍得几乎断开。鲁智深趁机夺过包天师的混元剑。武松苏醒过来,见左臂已断,摇摇欲坠,索性自己用戒刀将左臂割断。宋江赶忙让军校将武松扶送回寨中调养。 鲁智深则转身杀入后阵,正好与夏侯成相遇。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夏侯成抵挡不住,败下阵来,朝着山林中逃窜。鲁智深穷追不舍,一直追入深山之中。 且说那郑魔君不甘心失败,又率领兵马追了过来。宋军阵中的李逵、项充、李衮三人见此情形,立刻舞动起蛮牌、飞刀、标枪和板斧,一同朝着敌军冲杀过去。郑魔君难以抵挡三人的勇猛攻势,只得越过山岭、渡过溪流,拼命逃窜。这三人一心想在宋江面前展现自己的勇猛,完全不顾路径不熟,拼了命地追赶郑彪,径直过了溪流。 然而,溪西岸边突然杀出三千敌军,截断了宋军的退路。项充急忙转身,却被岸边的两员敌将拦住。他想要呼喊李逵和李衮,可此时两人早已过了溪,继续追赶郑彪去了。没想到前面的溪涧又深又险,李衮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摔倒在溪水里,被南军乱箭射死。项充急忙钻到岸边,却又被绳索绊倒。他刚要挣扎起身,众多敌军一拥而上,将他剁成了肉泥。可怜李衮和项充,如此英雄好汉,却落得这般下场!此时,只剩下李逵孤身一人,朝着深山里追去。溪边的敌军随后朝着宋军袭杀过来。 没追出半里路,背后突然喊声震天,原来是花荣、秦明、樊瑞三位将领率领援军赶来。他们奋力杀散南军,一路追入深山,终于救回了李逵,却不见了鲁智深的踪影。众将回到营地,拜见宋江,向他诉说追赶郑魔君过溪厮杀的经过,提到折损了项充和李衮,只救回了李逵。宋江听后,悲痛不已,放声大哭。他清点军兵,发现折损了近三分之一,又不见了鲁智深,武松还折了左臂,心中的哀伤愈发沉重。 宋江正在痛哭之时,探马来报:“军师吴用和关胜、李应、朱仝、燕顺、马麟,率领一万军兵从水路赶到了。” 宋江赶忙前去迎接吴用等人,询问他们的来意。吴用回答道:“童枢密自有随行军马,大将王禀、赵谭也一同前来,都督刘光世也带领军马,已经到达乌龙岭下。只留下吕方、郭盛、裴宣、蒋敬、蔡福、蔡庆、杜兴、郁保四,以及水军头领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等十三人,其余的人都跟随我来此策应。” 宋江向吴用诉说折损将佐的情况,悲痛地说:“武松已成了废人,鲁智深又不知去向,叫我怎能不伤心!” 吴用劝慰道:“兄长暂且放宽心,如今正是擒捉方腊的关键时刻,应以国家大事为重,切不可因弟兄之情过度忧伤,损伤了贵体。” 宋江指着周围的许多松树,将自己梦中的事情告诉了军师。吴用说:“既然有如此灵验的梦境,说不定此处的庙宇中有灵显的神明,特意来护佑兄长。” 宋江说:“军师所言极是,不如你我一同进山探寻一番。” 于是,吴用与宋江一同信步走进山林。没走出多远,在松树林中便看到一座庙宇,庙宇的金书牌额上写着 “乌龙神庙”。 宋江和吴用走进庙宇,来到殿上观看,不禁大吃一惊。殿上所塑的龙君圣像,与宋江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宋江连忙再次下拜,诚恳地感谢道:“多亏龙君神圣的救护之恩,只是未能及时报答。希望灵神能够继续助威,若能平定方腊,我一定全力向朝廷奏明,重建庙宇,为您加封圣号。” 宋江和吴用拜完后走下台阶,查看庙宇的石碑。原来,这尊神明是唐朝的一位进士,名叫邵俊,参加科举未能中第,投江而死。天帝怜悯他忠直,封他为龙神。当地百姓向他祈风得风,祈雨得雨,因此建立了这座庙宇,四季祭祀。宋江看完后,立刻吩咐准备乌猪白羊,进行祭祀。祭祀完毕,他们走出庙宇,再次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发现周围的松树似乎都带有神秘的气息,此事可谓奇异。直到如今,严州北门外仍有乌龙大王庙,也叫万松林,古迹依旧留存。有诗为证: 万松林里乌龙主,梦显阴灵助宋江。 为报将军莫惆怅,方家不日便投降。 且说宋江感谢了龙君的庇佑之恩,出庙上马,回到中军寨内,便与吴用商议对付敌军的办法,谋划攻打睦州的策略。坐到半夜,宋江感到神思困倦,伏在几案上睡着了。恍惚间,他听到有人来报:“有邵秀才前来拜访。” 宋江急忙起身,出帐迎接。只见邵龙君向宋江拱手长揖道:“昨日若不是小生出手救护,松树已被包道乙施展邪法,化作人形,将足下擒获了。刚才承蒙您的祭奠之礼,特来致谢。同时,我要告知您,睦州明日便可攻破,方腊不出十日也将被擒。” 宋江正想邀请邵龙君进入帐中,再详细询问,突然一阵风声吹过,他猛地惊醒,发现又是一场梦。 宋江急忙请军师为他解梦,讲述了梦中之事。吴用说:“既然龙君如此显灵,明日便可以进兵攻打睦州了。” 宋江说:“你说得非常对!” 到了天明,宋江传下军令,点起大队人马,准备攻取睦州。他派遣燕顺、马麟守住乌龙岭这条大路,又命令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位正将,作为先锋率先进兵,攻打睦州,直扑北门。同时,让凌振施放九厢子母等火炮,朝着城中猛轰。火炮发射出去,震天动地,仿佛山岳都在摇晃。城中的军马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自乱。 且说包天师、郑魔君的后军,已被鲁智深杀散并追赶,夏侯成也不知去向。此时,他们已将军马退入城中屯驻。包天师便与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守将伍应星等人商议:“宋兵已经杀到,如何才能解救危局?” 祖士远说:“自古兵临城下,将至濠边,若不拼死一战,怎能解除危机?一旦城池被攻破,我们必定会被擒获。如今形势危急,大家必须齐心协力,奋勇向前。” 当下,郑魔君带领谭高、伍应星以及牙将十几员,率领精兵一万,打开城门,与宋江的军队对峙。宋江下令,让军马稍微后退一些,留出一片空地,让敌军出城摆开阵势。包天师搬来一把交椅,坐在城头上观战,祖丞相、沈参政和桓佥书则坐在敌楼上观看。郑魔君手持长枪,跃马出阵。宋江阵中的大刀关胜,立即出马,挥舞大刀,迎战郑彪。 两员将领刚一交手,没战几个回合,郑彪便抵挡不住关胜的凌厉攻势,只能勉强招架、左右躲闪。城头上的包道乙见状,立刻施展妖法,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随着他念动助咒法,吹了一口气,郑魔君头上顿时滚出一道黑气。黑气之中,显现出一尊金甲神人,手提降魔宝杵,朝着关胜凌空砸下。南军队里,也涌起一片昏沉沉的黑云。 宋江见此情景,立刻唤来混世魔王樊瑞,让他施展法术,并念动天书上回风破暗的密咒秘诀。只见关胜的头盔上,卷起一道白云,白云之中,也显出一尊神将。这尊神将青脸獠牙,红发金盔,碧眼圆睁,手持铁锤钢凿,稳稳地坐在一条乌龙之上。这尊骑着乌龙的天神,手持铁锤,朝着郑魔君头上的金甲神人杀去。下面两军呐喊助威,两位将领激烈交锋。 战了无数回合,只见骑着乌龙的天将逐渐占据上风,战退了金甲神人;与此同时,下面的关胜瞅准时机,一刀将郑魔君斩于马下。包道乙见宋军这边风起雷响,急忙想要起身逃走,却被凌振放起的一个轰天炮击中,一个火弹子正中包天师,他的头和身躯被炸得粉碎。南军顿时大乱,宋江趁机率领军队杀入睦州。朱仝一枪将元帅谭高刺落马下,李应则用飞刀杀死了守将伍应星。 睦州城下,众人看到火炮击中了包天师的身躯,南军士兵纷纷吓得滚下城去。宋江的军马顺利杀入城,众将齐心协力,向前冲锋,生擒了祖丞相、沈参政、桓佥书。其余的牙将,不论姓名,都被宋兵杀死。宋江等人入城后,先放火烧了方腊的行宫,将行宫中的金帛赏赐给了三军众将。接着,出榜文安抚百姓。 然而,还没等清点完军队,探马便飞速来报:“西门乌龙岭上,马麟被白钦用标枪刺下岭去,石宝赶上,又补了一刀,将马麟剁成两段。燕顺见状,上前与石宝交战,却被石宝的流星锤打死。石宝得胜后,正率领军队乘势杀来。” 宋江听闻又折损了燕顺和马麟,悲痛万分,连连扼腕叹息。他急忙派遣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位正将,前去迎战石宝和白钦,同时夺取乌龙岭关隘。 若不是这四位将领前往乌龙岭厮杀,便不会有接下来的故事:清溪县里,贼兵被彻底削平;帮源洞中,草头天子方腊被生擒。这一战,使得宋江等人名标青史,千年流传,功劳传颂于清明之时,万古不朽。这正是:昱岭关前展现勇猛,清溪洞里立下赫赫功名。究竟宋江等人如何奋勇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六员将佐: 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马麟 燕顺 第九十八回 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诗曰: 手握貔貅号令新,睦州谈笑定妖尘。 全师大胜势无敌,背水调兵真有神。 殄灭渠魁如拉朽,解令伪国便称臣。 班班青史分明看,忠义公明志已伸。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位将领,骑着快马,率领军队迅速杀到乌龙岭上,正好与石宝的军马相遇。关胜在马上大声怒喝:“贼将,怎敢杀害我的弟兄!” 石宝见是关胜,心中胆怯,无心恋战,连忙退上岭去。此时,指挥白钦却上前迎战关胜,两匹马交错,兵器并举。两人激战不到十个回合,乌龙岭上突然又响起鸣锣收军的声音。关胜见状,没有继续追赶。岭上的军兵顿时乱作一团。原来,石宝一直只顾在岭东厮杀,却没料到岭西童枢密已率领大队人马,奋力杀上岭来。宋军中的大将王禀,立刻与南兵指挥景德展开激战。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多个回合,王禀瞅准时机,将景德斩于马下。 紧接着,吕方、郭盛率先朝着山上冲去,想要夺取岭隘。然而,他们还没跑到岭边,山头上突然飞下一块大石头,郭盛连人带马被砸死在岭边。在岭东的关胜,远远望见岭上大乱,心知岭西已有宋兵杀上,急忙召集众将,一起杀上山去。宋军两面夹攻,岭上顿时陷入混战。吕方恰好遇到白钦,两人立刻展开厮杀。他们交手不到三个回合,白钦一枪刺来,吕方敏捷地一闪,白钦的枪从吕方肋下刺了个空。而吕方的戟也被白钦拨得倒横。两人在马上都无法充分施展兵器,索性都扔掉手中武器,在马上相互揪住。偏偏此时他们身处山岭险峻之处,马匹根本站立不稳。两人用力过猛,结果连人带马都滚下了岭去,这两位将领就这样死在了岭下。 这边关胜等众将弃马步行,全都杀上岭来。此时两面都是宋兵,已经成功杀到岭上。石宝见两边都无路可逃,担心被活捉受辱,便抽出劈风刀自刎而死。宋江的众将成功夺取了乌龙岭关隘,关胜急忙派人将这个消息告知宋先锋。 睦州上游方向,又有军马杀来,与关胜等人上下夹攻。江里水寨中的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也已沦陷,纷纷弃船,逃到江对岸。结果被隔岸的百姓生擒了成贵和谢福,并将他们押送到睦州献给宋军。翟源和乔正则趁乱逃走,不知去向。宋兵大队人马回到睦州,宋江得知消息后,出城迎接童枢密和刘都督入城。众人屯驻安营完毕,宋江出榜安抚百姓,让他们恢复正常的生活。投降的南兵不计其数。宋江将仓库里的粮米全部分发给百姓,让他们各自回归本业,重新成为良民。之后,宋江下令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剖腹取心,用来祭祀兄弟阮小二、孟康,以及在乌龙岭阵亡的所有将佐,让这些死去的英灵都能得到祭奠。接着,宋江又让李俊等水军将佐,带领众多船只,把俘获的贼首和伪官,押送到张招讨的军中。 宋江又见折损了吕方、郭盛,心中惆怅不已,于是按兵不动,等待卢先锋的兵马,准备一同攻取清溪。有诗为证: 古睦封疆悉已平,行宫滚滚火烟生。 几多贼将俱诛戮,准拟清溪大进兵。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的情况,再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在杭州分兵之后,统领三万人马,本部下有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带领军队取山路朝着杭州进发。他们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来到了昱岭关前。把守昱岭关的,是方腊手下的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的庞万春,他是江南方腊国里箭术最为高超的人。庞万春还带着两员副将,一个叫雷炯,一个叫计稷。这两个副将都能拉开七八百斤劲弩,而且各自擅长使用一枝蒺藜骨朵。他们手下共有五千人马。三人牢牢守住昱岭关隘,得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率领军队前来,早已准备好了应对的器械,只等宋军靠近。 且说卢先锋的军马渐渐靠近昱岭关前。当日,卢俊义先派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侦察。当时,史进等六将都骑着战马,其余的都是步军,他们一路缓缓哨探到关下,却一个敌军都没撞见。史进在马上心中起疑,便和众将商议。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来到关前。抬头一看,只见关上竖着一面彩绣白旗,旗下站着小养由基庞万春。庞万春看到史进等人,大笑起来,骂道:“你们这伙草贼,只配在梁山泊里待着,靠着宋朝招安的诰命过日子,怎么敢跑到我这国土里来逞强!你们可曾听说过我小养由基的名字?我听说你们这伙人里有个叫小李广花荣的,叫他出来,和我比比箭法。先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神箭!” 话刚说完,“嗖” 的一箭射出,正中史进,史进当即落马。其他五将急忙一起上前救起史进,上马就往回跑。这时,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的松树林里,万箭齐发。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自拼命逃命。转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计稷,弩箭像雨点般射来。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躲避这般密集的箭矢。可怜梁山的六员将佐,就这样命丧于此。史进、石秀等六人,一个都没能逃脱,全都被射死在关下。 三千步卒,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个小军逃了回来,向卢先锋报告了此事。卢俊义听后大惊失色,如痴如醉,愣了半晌。神机军师朱武赶忙劝谏道:“如今先锋如此烦恼,恐怕会耽误大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取关隘,斩杀贼将,报此仇恨。” 卢俊义说:“宋公明兄长特意分给我这么多将校,可如今还没打赢一场,却先折损了六员大将,而且三千军卒,只剩下一百多人回来。这样下去,我有何颜面去歙州与兄长相见!” 朱武回答道:“古人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们都是中原山东、河北一带的人,不擅长水战,所以失了地利。必须找到当地的乡民给我们指引路径,才能了解这里山路的曲折情况。” 卢先锋说:“军师说得极是。那派谁去侦察路径比较好呢?” 朱武道:“依我看,可以派鼓上蚤时迁去。他擅长飞檐走壁,适合去山中探路。” 卢俊义随即让人叫来时迁。时迁领命后,带上干粮,佩上腰刀,离开营地出发了。有诗为证: 六位统军俱射死,三千步卒尽销亡。 欲施妙计勍强寇,先使时迁去探详。 且说时迁朝着山的深处走去,一心寻找路径。走了半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来到一个地方,远远望见有一点明亮的灯光。时迁心想:“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 于是趁着夜色,摸到灯光处一看,原来是一座小小的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时迁来到庵前,悄悄钻了进去。只见里面有一个老和尚正在坐着诵经。时迁便敲响了老和尚的房门,老和尚让一个小行者来开门。时迁进到里面,立刻向老和尚行礼。 老和尚说道:“客官不必行礼。如今正是万马千军厮杀的地方,你怎么会走到这里?” 时迁回答道:“实不相瞒,师父,小人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的偏将时迁。如今奉圣旨前来剿收方腊,没想到昨晚被昱岭关上的守将用乱箭射死了我们六员首将,我们没办法过关,所以特意派我来寻找道路,探听有没有小路可以过关。我从深山旷野一路寻到这里,还望师父能指点迷津,若有小路能偷偷越过关去,我一定重重报答。” 老和尚说:“这里的百姓都被方腊残害,没有一个不怨恨他的。老僧也是靠村里的百姓施主施舍斋粮维持生计。如今村里的人都逃散了,老僧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等死。今日幸好天兵降临,百姓有福了。将军来剿灭这些贼人,为民除害,老僧原本不敢多嘴,就怕被贼人知道。但既然是天兵派来的头目,我多说几句也无妨。这里并没有路可以直接过关,要一直走到西山岭边,才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关上,只是恐怕最近也被贼人用石块堵住了,过不去。” 时迁问道:“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能通到关上,那不知道能不能直接通到贼人的寨子里?” 老和尚说:“这条小路一直能通到庞万春的寨后,下了岭就是过关的路。只是恐怕贼人已经用大石块把路堵住了,很难过去。” 时迁说:“没关系。既然有路径,不怕他们堵住,我自有办法。既然如此,我已经知道路的方向了,小人回去报告主将,到时再来酬谢师父。” 老和尚说:“将军见到外人时,可别说老僧多嘴。” 时迁说:“小人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不会说出师父的。” 有诗为证: 破庵深院草萧萧,老衲幽栖更寂寥。 指引时迁知向导,剪除方腊若刍荛。 当日,时迁告别老和尚,径直回到营地,向卢先锋报告了此事。卢俊义听后非常高兴,马上请军师商议夺取关隘的计策。朱武说:“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路径,那就太好了,拿下这昱岭关简直易如反掌。再派一个人和时迁一起去,完成这件大事。” 时迁问:“军师要办什么大事?” 朱武说:“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需要你们带上火炮、火刀、火石,到贼人的寨后放起号炮,这就是你要做的大事。” 时迁说:“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没有别的事,那就不用再派别人和我一起去了,就我自己去就行。就算再派一个人,也跟不上我飞檐走壁的速度,反而会耽误时间。而且我去那边行事,你们这边怎么及时赶到关边呢?” 朱武说:“这倒容易。贼人的埋伏只能用一次。我如今不管他们有没有埋伏,只要在路上遇到树木茂密的地方,就放火烧,任他们设伏也不怕。” 时迁说:“军师的见解真是高明。” 当下,时迁收拾好火刀、火石和引火煤筒,用包袱背着火炮,来向卢先锋告辞后便出发了。卢俊义让时迁带上二十两银子和一石米,送给老和尚,还派了一个军校挑着一同前往。 当日午后,时迁带着那个挑米的军校,沿着原来的路径,再次来到庵堂。见到老和尚后,时迁恭敬地说:“主将先锋向您多多拜谢,送上这些微薄的礼物。” 说着,便把银子和米粮都交给了老和尚。老僧欣然收下。时迁吩咐小军自行回营,然后再次向老和尚请求:“希望您能指引我路径,让小行者带我去吧。” 老和尚说道:“将军稍等,夜深了再去,白天去恐怕会被关上的人察觉。” 说完,便准备了晚饭款待时迁。 到了夜里,老和尚让小行者带路:“送将军到那边后,你就立刻回来,千万别让人察觉到。” 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开了草庵,朝着深山之中的小路走去。他们穿越树林,翻过山岭,一路上攀爬藤葛,行走在数里长的山间小径和野坡之上。此时月色微明,天气有些昏暗。来到一处山岭,这里险峻异常,石壁高耸。远远望去,有一个小小的路口,岭岩上堆满了大石,被砌成高高的墙壁,将道路阻断,根本无法通行。小行者说:“将军,已经能看到关隘了,那堆着石块的墙壁那边就是。翻过那石壁,就有大路了。” 时迁说:“小行者,你回去吧,我已经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小行者便转身回去了。 时迁施展起他飞檐走壁、跳篱越墙的高超本领,那些石壁对他来说,轻松便攀爬了过去。朝着东边前行时,只见林木之中,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原来是卢先锋和朱武等人拔营起寨,一路上放火烧林,朝着关隘赶来。他们先派了三五百军人,在路上清理尸首,沿着山边放火开路,让敌军的埋伏军兵无处藏身。昱岭关上的小养由基庞万春,得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说道:“这是他们的进兵之法,想让我们的伏兵无法施展。我们只需牢牢守住此关,任他们有多大能耐,也别想过去!” 他望见宋兵渐渐靠近关下,便带着雷炯、计稷,一同来到关前守护。 却说时迁一步步悄悄摸到关上,爬上一棵大树的顶端,伏在枝叶茂密的地方。他看到庞万春、雷炯、计稷等人都手持弓箭、踏弩,埋伏在关前,只等宋兵到来。只见宋兵一路放着火冲了过来。中间林冲、呼延灼骑在马上,在关下大骂:“贼将,怎敢抗拒天兵!” 南军的庞万春等人正要放箭射击,却没料到,时迁早已在关上。时迁悄悄地从树上溜下来,转到关后,看到有两堆柴草。他立刻摸进柴草堆里,取出火刀、火石,点燃火种,把火炮放在柴堆上。他先用一些硫黄、焰硝点燃那边的草堆,接着又点燃了这边的柴堆。随后,他点燃火炮,带着火种,直接爬上关隘的屋脊。此时,两边柴草堆里的火同时燃烧起来,火炮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关上的众将顿时大乱,士兵们大喊大叫,只顾四处奔逃,哪里还有心思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忙跑到关后救火,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炮来。火炮的威力巨大,震得关屋都摇晃起来,吓得南兵纷纷扔掉刀枪弓箭、衣袍铠甲,全都朝着关后逃窜。时迁在屋上大声喊道:“已经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你们还不赶紧投降,免你们一死!” 庞万春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只是跺脚。雷炯、计稷更是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率先冲上山顶,很快就赶到了关顶。众将都争着抢在前面,一起追过关去三十多里,追上了南兵。孙立生擒了雷炯,魏定国活捉了计稷,唯独庞万春逃脱了。宋兵还擒获了大半南军士兵。至此,宋兵成功占领了昱岭关,在关上屯驻了人马。 卢先锋拿下昱岭关后,重重地奖赏了时迁。他下令将雷炯、计稷在关上剖腹取心,用来祭奠史进、石秀等六人,并收拾他们的尸骸,葬在关上。其余敌军的尸首,则全部火化。第二天,卢先锋与诸将披挂上马。一方面行文向张招讨申报收复昱岭关的消息;另一方面,率领军队继续前进,沿着山路追赶,顺利通过关隘,一直来到歙州城边安营扎寨。 原来,歙州的守御由皇叔大王方垕负责,他是方腊的亲叔叔。与他一同守城的,还有两位大将,他们都被封为文职,共同守护歙州。一位是尚书王寅,一位是侍郎高玉。他们统领着十数员战将,屯驻两万军队,坚守着歙州城。王尚书原本是本州山里的石匠出身,擅长使用一条钢枪,坐下骑着一匹名叫转山飞的好马。这匹马登山渡水,如履平地。高侍郎则是本州士人的后代,会使一条鞭枪。因为这两人颇通文墨,方腊便加封他们为文职官爵,掌管兵权之事。小养由基庞万春兵败回到歙州,径直来到行宫,向皇叔面奏道:“由于当地百姓泄密,引诱宋兵从小路偷越过关,导致我军士卒离散,难以抵挡。” 皇叔方垕听后勃然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最为要紧的屏障,如今被宋兵突破,他们早晚就会打到歙州,我们该如何迎敌?” 王尚书上奏道:“主上暂且息怒。自古道:非干征战罪,天赐不全功。如今殿下可暂且免去庞将军的罪责,让他立下军令状,保证必胜,然后派他领军先行出战,击退宋兵。如果不能取胜,就将两罪并罚。” 方垕觉得有理,便拨给他五千军马,让庞万春出城迎敌,并要求得胜后回来复命。有诗为证: 雷厉风飞兵似虎,翻江腾地马如龙。 宋江已得重关隘,僭窃何烦待战攻。 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迅速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他与诸将一起,从上下两个方向攻打歙州。城门打开,庞万春率领军队出城迎战。两军各自摆开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挑战。宋军队里欧鹏骑马而出,手持一根铁枪,与庞万春展开交战。两人交手不到五个回合,庞万春佯装败走,欧鹏一心想要立头功,纵马追赶。庞万春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欧鹏射出一箭。宋将欧鹏武艺高强,伸手便将箭接住。原来,欧鹏没想到庞万春会放连珠箭。欧鹏接住一箭后,放心大胆地继续追赶。这时,弓弦声响,庞万春又射出第二支箭,欧鹏躲避不及,中箭落马。城上的王尚书、高侍郎见庞万春射中欧鹏,使其落马,庞万春得胜,便率领城中军马,一同冲杀出来。宋军抵挡不住,大败而回,退回三十里下寨,安营扎寨。 在清点兵将时,混乱之中又折损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战死,命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火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到这种情况,心中烦闷,思考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和朱武商议道:“今日进兵,又折损了两员大将,这可如何是好?” 朱武道:“输赢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生死交锋,也是人之常情。今日贼兵见我们退回军马,必定会自恃其能,料想他们今晚肯定会乘势来劫营。我们可以将军马和众将分调开,四下埋伏,在中军绑几只羊,如此这般安排。” 于是,朱武让呼延灼率领一支军队在左边埋伏,林冲率领一支军队在右边埋伏,单廷圭、魏定国率领一支军队在背后埋伏,其余偏将则分别埋伏在四散的小路里。朱武叮嘱,夜间贼兵来时,以中军火起为信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将这些安排都布置妥当,众将各自前去守备。 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二人颇有些谋略,他们与庞万春等人商议后,向皇叔方垕建议道:“今日宋兵败退,退到三十多里外屯驻。他们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惫。我们何不顺势去劫营,必定能大获全胜。” 方垕说:“你们众官仔细商议,可行就去做。” 高侍郎说:“我和庞将军领兵去劫营,尚书与殿下则要紧守城池。” 当夜,二将披挂上马,率领军兵出发。行军途中,马摘下銮铃,军士口中衔枚,悄无声息地疾行,来到宋军寨栅前。他们看到营门没有关闭,南兵不敢贸然进去。起初,还能听到清晰的更点声,可过了一会儿,更鼓便敲得杂乱无章。高侍郎勒住马说:“不能进去。” 庞万春问道:“相公为何不进兵?” 高侍郎回答:“听他们营里更点混乱,其中必然有诈。” 庞万春说:“相公错了。今日他们兵败胆寒,肯定疲惫不堪,睡梦中打更,哪里能敲得清楚,所以才会混乱。相公何必多疑,只管杀进去就是。” 高侍郎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当下,他们催促军兵劫营,众人手持大刀阔斧,杀进营中。 二将进入寨门,一直冲到中军,却一个军将都没看到,只见柳树上绑着几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敲打着鼓,所以更点才会混乱。两将意识到劫了个空寨,心中顿时慌乱起来,急忙大喊:“中计了!” 转身便往外跑。此时,中军内突然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声响起,又燃起大火,四下里伏兵纷纷杀出,一起围拢过来。两将冲开寨门拼命逃窜,正好迎面遇上呼延灼。呼延灼大喝:“贼将,还不快快下马受降,饶你不死!” 高侍郎心慌意乱,只想脱身,无心恋战。呼延灼赶上前去,双手挥动双鞭,重重地打在高侍郎头上,打碎了他半个天灵盖。庞万春则拼命冲破重围,得以逃脱性命。他正拼命逃跑时,没料到汤隆埋伏在路边,汤隆用钩镰枪一钩,将庞万春的马脚拖倒,把他活捉了。众将早已在山路里追杀南兵。到了天明,众人都回到寨中,卢先锋早已坐在中军帐内,随即对众人进行赏赐,这且按下不表。有诗为证: 贼寇乘虚夜劫营,岂知埋伏有强兵。 中军炮响神威振,混杀南军满歙城。 卢先锋下令清点本部将佐时,发现丁得孙在山路草丛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侵入腹中,不幸身亡。卢先锋下令将庞万春剖腹剜心,用来祭奠欧鹏以及史进等人,并将庞万春的首级解送到张招讨的军中。第二天,卢先锋与诸将再次进兵到歙州城下,只见城门大开,城上没有旌旗飘扬,城楼上也不见军士。单廷圭、魏定国两人一心想要夺取头功,率领军队便杀进城去。后面中军的卢先锋赶到时,不禁叫苦,那二将已经冲进城门了。原来,王尚书见劫营的人马失利,便假装弃城而逃,在城门里挖了陷坑。单廷圭、魏定国二人勇猛有余,却少了些谋略,毫无防备地率先冲了进去,没想到连人带马都陷入了坑里。陷坑两边埋伏着长枪手和弓箭军士,他们一起上前,将两人戳杀,单廷圭和魏定国就这样死在了坑中。可怜圣水将军单廷圭和神火将军魏定国,今日竟命丧于土坑之中!卢先锋又见折损了两员大将,心中愤怒不已,急忙下令前部军兵,每人兜着土块进城,一面填平陷坑,一面与敌军激战。宋兵奋勇厮杀,将南兵人马杀倒,都填在了坑中。当下,卢先锋一马当先,跃马杀入城中,正好遇上皇叔方垕。两人交马只一回合,卢俊义因心中愤怒,施展平生威风,挥动朴刀,将方垕斩于马下。城中的军马打开城西门,突围而逃。宋兵众将齐心协力,向前剿捕南兵。 话说王尚书在败逃途中,恰好撞上李云,两人二话不说,当即展开厮杀。王尚书端起长枪,催马向前,而李云则徒步迎战。王尚书枪锋凌厉,战马飞驰,眨眼间便将李云撞倒在地。石勇见李云被冲翻,心急如焚,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救援。然而,王尚书手中的长枪犹如灵蛇出洞,神出鬼没,石勇哪里抵挡得住。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后,王尚书瞅准时机,一枪刺出,结果了石勇的性命,石勇当场身亡。 此时,城里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位将领及时赶到,拦住王尚书厮杀。王寅毫无惧色,奋勇抵抗四位战将的围攻。激战正酣时,林冲也赶了过来。林冲可是沙场猛将,这一下,王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五员虎将的合力攻击。众人一拥而上,乱枪将王寅戳杀。可怜南国尚书王寅,空有一身本领,今日却壮志难酬。五位将领砍下王寅的首级,飞马献给卢先锋。 卢俊义此时已在歙州城内的行宫安顿下来,安抚好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后,便将军马驻扎在城里。同时,他派人带着捷报去呈给张招讨,并修书一封,将消息传达给宋先锋,告知己方已进兵至此。 且说宋江等人率领的兵将在睦州屯驻,等待各路军马集齐,一同进攻贼人的巢穴。收到卢俊义的书信,得知歙州已被收复,军马已在城中驻扎,正等待进军,共同夺取贼巢。然而,宋江又听闻折损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圭、魏定国、李云、石勇这一十三员将佐,心中悲痛万分,哀伤不已。 军师吴用劝慰道:“生死有命,皆是天数。主将不必过于伤心,伤了自己的身体,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宋江道:“道理虽如此,可怎能不让人伤感。想当初石碣天文上记载的一百零八人,谁能料到如今竟渐渐凋零,痛失这么多手足兄弟。” 吴用见宋江如此烦恼,又劝道:“可回书给卢先锋,约定日期,起兵攻打清溪县。” 暂且不说宋江给卢俊义回书约定进兵之事。且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设朝堂,与文武百官商议应对宋江用兵之策。这时,西州战败的残军回来禀报:“歙州已经沦陷,皇叔、尚书、侍郎都已阵亡。如今宋兵分两路杀来,攻打清溪。” 方腊听后大惊失色,立刻召集两班大臣商议对策。 方腊说道:“你们各位爱卿,都受了官爵,共同占据州郡城池,享受荣华富贵。岂料如今宋江的军马如狂风席卷而来,州城纷纷沦陷,如今只剩下清溪大内。现在听说宋兵分两路杀来,我们该如何迎敌?” 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如今宋兵已经逼近神州内苑,宫廷恐怕也难以保全。无奈我军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恐怕兵将们不肯尽心竭力向前杀敌。” 方腊道:“爱卿所言极是。” 随即,方腊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吾、龙虎,以及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与宋江决一死战。” 娄丞相又奏道:“派哪位将帅担任前部先锋合适呢?” 方腊道:“任命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率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五千人,战将三十余员,先行进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招军出征。” 原来,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正是歙州皇叔方垕的长孙。他听闻宋兵卢先锋杀了自己的祖父,正一心想要报仇,所以主动请缨担任前部先锋。方杰平日里勤奋习武,擅长使用一条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而杜微原本是歙州山中的铁匠,擅长打造军器,也是方腊的心腹之人,他能使用六口飞刀,且擅长步战。方腊又另外下了一道圣旨,派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调拨一万御林军,总督兵马,去抵挡歙州卢俊义的军马。有诗为证: 八郡山川已败倾,便驰黄屋特亲征。 宋江兵势无人敌,国破身亡是此行。 且不说方腊调兵遣将,分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拔营起程,水陆并进,离开睦州,朝着清溪县进发。水军头领李俊等人,率领水军船只,沿着溪滩向上游行驶。 吴用与宋江并马而行,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吴用说道:“此次前去攻打清溪帮源,恐怕贼首方腊察觉到风声,逃窜到深山旷野之中,到时候就难以擒获了。若想生擒方腊,押解到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还要有人认得方腊本人,才能将他擒获,同时也得知道方腊的行踪,不能让他逃脱。” 宋江道:“若要如此,必须使用诈降之计,将计就计,才能实现里应外合。之前柴进和燕青去做卧底,至今没有消息。这次派谁去合适呢?得找个擅长诈降的人。” 吴用道:“依我之见,不如让水军头领李俊等人,带着船里的粮米去诈降,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方腊那厮是山里的粗人,看到这么多粮米船只,怎会不收留呢!” 宋江道:“军师所言极是,见解高明。” 于是,宋江立刻叫来戴宗,传令他沿着水路前往李俊处,告知:“如此这般,让你们众将依计行事。” 李俊等人领了计策,戴宗便返回中军。 李俊让阮小五、阮小七扮作船家,童威、童猛扮作随行水手,驾驶着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从大溪向上游驶去。快要到达清溪县时,只见上游早有南国战船迎面驶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大声喊道:“别放箭,听我说话!我们都是前来投诚的,特地将粮米献给大国,接济军士,恳请收留。” 对面船上的头目见李俊等人的船上没有兵器,便停止放箭。派人上船询问详细情况,查看了船内的粮米后,便去禀报娄丞相,说李俊等人前来献粮投降。 娄敏中听后,传李俊上岸。李俊登岸后拜见娄丞相,行礼完毕,娄敏中问道:“你是宋江手下什么人?担任何种职务?此番为何来献粮投诚?” 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本是浔阳江上好汉,曾在江州劫法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做了先锋,却忘了我们从前的恩情,多次羞辱小人。如今宋江虽然占领了大国的州郡,但手下弟兄逐渐折损,所剩无几,他却还不知进退,威逼我们水军向前。因此,小人气不过,特地带着他的粮米船只,私自前来献给大国,投诚归附。” 娄丞相见李俊说得情真意切,便信以为真,带着李俊进宫朝见方腊,详细说明了献粮投诚之事。李俊见到方腊,再次行礼请安,奏明前事。方腊毫无疑虑,加封李俊为水军都总管,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都封为水寨副总管,让他们暂且在清溪管理水寨、看守船只,并说道:“等寡人击退宋江的军马,回朝之时,另有赏赐。” 李俊拜谢后出宫,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这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神谋妙算擒方腊,先遣行人假献粮。 指日宋军平大内,清溪花鸟亦凄凉。 再说宋江与吴用调兵遣将,派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位正将作为前队,率领军队直入清溪县界,正好遇上南国皇侄方杰。双方军兵各自摆开阵势。 南军阵上,方杰手持方天画戟,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杜微则步行跟在后面。杜微全身披挂铠甲,背后藏着五把飞刀,手中握着一口七星宝剑。两人来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率先出马,舞动狼牙大棍,直取方杰。方杰二话不说,两人便战在一处。 方杰年轻气盛,精神抖擞,手中的方天画戟使得精妙娴熟。他与秦明连斗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方杰见秦明武艺高强,也使出浑身解数,丝毫不敢懈怠。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之时,秦明也全力以赴,不给方杰丝毫喘息之机。 然而,谁也没料到,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与秦明僵持不下,便从马后悄悄闪了出来,抽出飞刀,朝着秦明的脸上飞速掷去。秦明急忙躲避飞刀,却被方杰趁机用方天戟将他挑落马下,秦明当场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秦明,竟落得如此横死的下场。 方杰一戟刺死秦明后,却不敢贸然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忙用挠钩将秦明的尸首钩了回来。宋江得知折损了秦明,众人皆大惊失色。宋江一面让人准备棺椁收殓秦明的尸首,一面重新调遣军将出战。 且说方杰大获全胜,在阵前得意洋洋地高声叫嚷:“宋兵还有哪位好汉,快出来与我厮杀!” 宋江在中军听闻,急忙来到阵前。只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的御驾,也已来到军前摆开阵势。但见: 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左侍下一带文官,右侍下满排武将。虽是诈称天子位,也须直列宰臣班。苟非啸聚山林,且自图王霸业。 南国阵中,只见九曲黄罗伞下,一匹玉辔逍遥马上,端坐着那个草头王子方腊。他是怎样的打扮呢?但见: 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 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亲自督战。他瞧见宋江就在对面马上,当即下令方杰出战,目标直指宋江,企图将其擒获。这边宋兵众将也早已严阵以待,准备迎敌,一心想要拿下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突然,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高声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前往歙州救援,却被宋兵卢先锋活捉,敌军兵马四散逃窜,宋兵已经杀到山后了!” 方腊听闻此消息,大惊失色,急忙传下圣旨,命令收军,先保住大内要紧。当下,方杰让杜微压住阵脚,准备让方腊御驾先行,自己和杜微随后撤退。方腊的御驾回到清溪州界,便听到大内城中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显然正在激烈交战。原来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趁机放起火来。方腊见状,赶忙率领大批御林军马来救援城中,双方陷入混战。宋江的军马见南兵退去,立刻随后追杀。追到清溪时,看到城中起火,知道是李俊等人依计行事,宋江急忙命令众将召集军马,分头杀入城中。此时,卢先锋的军马也已经过山,两下相互接应,配合得恰到好处。四面的宋兵一起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位将领从四面八方杀入,各自奋力搜捕南军,很快便攻破了清溪城郭。好在有方杰率领军队保驾,方腊才得以被护送着逃向帮源洞。 宋江等大队军马全部进入清溪县。众将杀入方腊宫中,收缴了违禁的武器和大量金银宝物,仔细搜查了内里的库藏。随后,他们在殿上放起火来,将方腊的内外宫殿全部烧毁,府库中的钱粮也被搜刮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召集众将前来请功受赏。清点两处将佐时,发现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的飞刀所伤,不幸身亡;邹渊、杜迁在马军中被踩踏而死;李立、汤隆、蔡福身受重伤,医治无效也相继离世;阮小五之前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害。众将擒获了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论功行赏完毕,只是娄丞相和杜微下落不明。宋江一面张贴榜文安抚百姓,一面将活捉的伪官押送到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来有百姓来报:“娄丞相因为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攻破清溪县,自知大势已去,在松林里上吊自杀了。” 而杜微那家伙,躲在他平日里相好的娼妓王娇娇家,被当地的社老发现后献给了宋军。宋江奖赏了社老,随后令人先取了娄丞相的首级,又让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用他的血来祭奠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以及在攻打清溪过程中阵亡的众位将领。宋江亲自拈香祭祀完毕,第二天,与卢俊义一起率领军队,直抵帮源洞口,将其团团围住。 且说方腊在方杰的保驾下,退到帮源洞口的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拒不出战。宋江、卢俊义将军马围绕帮源洞团团围住,却一时想不出攻入的办法。此时的方腊在帮源洞内,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坐立不安,同样无计可施。两军就这样僵持了数日。方腊正在忧愁烦闷之际,忽然看见殿下有一位身着锦衣绣袄的大臣,俯伏在地,在金阶殿下启奏道:“我王,臣虽然才能有限,但深受主上您的圣恩,一直想报答却苦于无门。我平日里研习兵法,练就了一身武功,六韬三略略知一二,七纵七擒之法也有所学习。愿借主上一支军马,定能击退宋兵,复兴我邦国。不知圣意如何,恭请我王下诏旨定夺。” 方腊听后大喜,立即传下敕令,将山洞内府的兵马全部清点出来,让这位将领率领军队出洞,与宋江的军队对峙。此人尚未出战,已先显露出不凡的威风。 若不是方腊国中又冒出这个人来领兵,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故事:金阶殿下人头滚落,玉砌朝门鲜血飞溅。这一番争斗,最终扫清了贼人的巢穴,擒获了方腊,彰显了宋江等人的赫赫战功。究竟方腊国中出来领兵的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二十四员将佐: 吕方郭盛史进石秀陈达 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 丁得孙单廷圭魏定国李云石勇 秦明郁保四孙二娘邹渊杜迁 李立汤隆蔡福阮小五 第九十九回 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诗曰: 铁石禅机已点开,钱塘江上早心灰。 六和寺内月明夜,三竺山中归去来。 衲子心空圆寂去,将军功遂锦衣回。 两人俱是男儿汉,不忝英雄济世才。 话说当下在方腊殿前启奏,愿意领兵出洞征战的,正是东床驸马、主爵都尉柯引。方腊一听,喜出望外,说道:“今日真是天助我也,得驸马您不顾危险,出战草寇,愿施展奇才,复兴我社稷。” 柯驸马当即带领南兵,带着云壁奉尉,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出征。方腊把自己的金甲锦袍赏赐给驸马,又挑选了一匹好马,让他上阵。那驸马是怎样的装扮呢? 头戴凤翅金盔,身披连环铁甲,上身穿着团龙锦袍,腰间系着狮蛮束带,脚蹬抹绿皂靴,胯边悬挂着雕弓铁箭。手持一条穿心透骨点钢枪,骑着一匹久经沙场、善于征战的青马。 柯驸马与皇侄方杰,率领着洞中护御军兵一万人马,以及驾前上将二十多员,来到帮源洞口,摆开阵势。 且说宋江的军马被困在洞口,早已安排将佐分调各处守护。宋江在阵中,眼见手下弟兄三分之二都已折损,方腊还没抓到,南兵又不出战,不禁眉头紧锁,满脸忧愁。这时,前军来报:“洞中有军马出来交战。” 宋江和卢俊义得知后,急忙命令诸将上马,引军出战。他们摆好阵势,只见南军阵中打头阵的是柯驸马。宋江军中众人一看,谁不认得这是柴进呢。宋江便让花荣出马迎敌。 花荣领命,横枪跃马,来到阵前,高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帮助反贼与我天兵作对?我若抓住你,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骨肉成泥。还不赶快下马受降,饶你一命!” 柯驸马答道:“我乃山东柯引,我的大名谁人不知!你们这伙不过是梁山泊的强徒草寇,何足挂齿!难道我就不如你们?我定要把你们杀个精光,收复城池,这才是我的心愿。” 宋江和卢俊义在马上听了,心中寻思:“柴进说的话,言语中并无背叛之心。他把‘柴’字改成‘柯’字,‘柴’和‘柯’意思相近;‘进’字改成‘引’字,‘引’也就是‘进’的意思。” 吴用也说:“我想柴大官人在没落草之前,就经常收留犯罪的私商之人,他怎会忘本呢。” 卢俊义说:“且看花荣与他交战。” 当下花荣挺枪跃马,与柯引战在一处。两匹马交错,两种兵器并举,两人战到深处,绞作一团,扭打在一起。柴进低声说道:“兄长可假装败走,明日再商议大事。” 花荣听了,只战了三个回合,便拨转马头逃走。柯引喝道:“败将,我不追你。叫有本事的出来与我交战。” 花荣跑回阵中,把其中缘由告诉了宋江和卢俊义。吴用说:“再叫关胜出战。” 当时关胜挥舞着青龙偃月刀,飞马出战,大声喝道:“山东小将,敢与我一战吗!” 柯驸马挺枪来迎。两人交锋,毫无惧色。没战到五个回合,关胜也假装败阵,跑回本阵。柯驸马没有追赶,只是在阵前大声喊道:“宋兵可有强将出来与我对敌?” 宋江又让朱仝出阵,与柴进交锋,两人你来我往,只是瞒着众军。斗了五七回合,朱仝假装败走。柴进追来,虚晃一枪,朱仝弃马跑回本阵。南军抢先夺得了这匹好马。柯驸马指挥南军,掩杀过来。宋江急忙命令诸将,引军退到十里外扎寨。柯驸马引军追赶了一段路,便收兵退回洞中。 早有人跑去报告方腊,说:“柯驸马英勇无比,接连击退宋兵,连胜三将。宋江等人又败一阵,被追杀十里。” 方腊大喜,吩咐摆下御宴,等驸马卸下戎装披挂,便请他进入后宫赐座,亲自捧着金杯,给柯驸马斟满酒,说道:“没想到驸马如此文武双全!寡人还以为贤婿只是个文才出众的秀士,早知道有这般英雄豪杰,也不至于折损这么多州郡。还望驸马大展奇才,斩杀贼将,重兴基业,与寡人共享太平富贵,同乐千秋,复兴我邦国!” 柯引奏道:“主上放心。身为臣子,自当尽心报效,共兴国运。明日请圣上登山观看我厮杀,定斩宋江等人。” 方腊听了,心中十分欢喜。当夜宴饮至深夜,各自回宫休息。 第二天一早,方腊临朝,下令在洞中杀牛宰马,让三军饱餐一顿,然后各自披挂整齐,上马出到帮源洞口,摇旗呐喊,擂鼓挑战。方腊则带领近侍内臣,登上帮源洞山顶,观看柯驸马厮杀。有诗为证: 驸马提兵战六师,佯输诈败信为之。 勾连方腊亲临阵,一鼓功成计更奇。 且说宋江当日传令,对诸将说道:“今日厮杀,非同小可,正是关键之时。你们这些军将,都要用心擒获贼首方腊,切不可杀害。众军士只要看到南军阵上柴进回马引领,就立即杀入洞中,全力追捕方腊,不得有误!” 三军诸将领命,各个摩拳擦掌,拔剑拔枪,都想掳掠洞中的金帛,更想活捉方腊,好建功请赏。 当时宋江诸将都来到洞前,摆开军马,列成阵势。只见南兵阵上,柯驸马站在门旗之下,正要出战,皇侄方杰却立马横戟说道:“都尉暂且押手停骑,看我先斩宋兵一将,然后都尉再出马对敌。” 宋兵望见燕青跟在柴进后面,众将都暗自高兴,心想:“今日之计必定能成。” 各自做好准备。 且说皇侄方杰争先纵马挑战,宋江阵上关胜出马,挥舞青龙刀,与方杰对战。两将交锋,一来一往,一翻一复,战了十几回合,宋江又派花荣出阵,与关胜一起夹攻方杰。方杰面对两将来攻,毫无惧色,奋力抵挡。又战了几个回合,虽然难分胜负,但也只能勉强招架、躲避。宋江队里,又派李应、朱仝纵马出阵,合力追杀方杰。方杰见四将夹攻,这才拨转马头,朝本阵跑去。柯驸马却在门旗下拦住,把手一招,宋将关胜、花荣、朱仝、李应四将赶了过来。柯驸马挺起手中铁枪,直取方杰。方杰见势头不妙,急忙下马逃命,却来不及了,早被柴进一枪戳中。背后燕青赶上,一刀结果了方杰的性命。南军众将见状,惊得呆若木鸡,各自四散逃命。 柯驸马大声喊道:“我不是柯引,我乃柴进,是宋先锋部下正将小旋风。随行的云奉尉,就是浪子燕青。如今我们已得知洞中内外详情,若有人活捉了方腊,高官任他做,好马随他挑。三军投降者,都可免死;抗拒者,斩首全家。” 说完,回身引领四将,率领大军,杀入洞中。 方腊带着内侍近臣,在帮源山顶上看到方杰被杀,三军溃败,心知情况危急,一脚踢翻金交椅,便往深山中逃窜。宋江率领大队军马,分成五路,杀入洞中,争着捉拿方腊。可惜让方腊逃脱了,只抓到了一些侍从人员。燕青抢入洞中,叫上几个心腹随从,到库里掳了两担金珠细软出来,还在内宫禁苑放起火来。柴进杀入东宫时,金芝公主已经上吊身亡。柴进见状,就连同宫苑一起烧化,其他下人则让他们各自逃生。众军将都涌入正宫,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还掳掠了方腊内宫的金帛。宋江放任军将入宫,全力搜寻方腊。 却说阮小七杀入内苑深宫,搜出一箱东西,里面竟是方腊伪造的平天冠、衮龙袍、碧玉带、白玉圭、无忧履。阮小七看着上面都是珍珠异宝,龙凤锦纹,心想:“这是方腊穿的,我穿一穿也无妨。” 便把衮龙袍穿上,系上碧玉带,穿上无忧履,戴上平天冠,还把白玉圭插在怀里,跳上马,手执马鞭,跑出宫前。三军众将以为是方腊,顿时喧闹起来,围拢过来一看,却是阮小七,众人都哈哈大笑。阮小七只当是好玩,骑着马东走西走,看着众将和士兵们抢夺财物。 正在热闹之时,童枢密带来的大将王禀、赵谭入洞助战,听到三军喧闹,以为抓到了方腊,便赶来争功。却看到阮小七穿着御衣服,戴着平天冠,在那里嬉笑。王禀、赵谭骂道:“你这家伙,莫非要学方腊,搞成这副模样!” 阮小七大怒,指着王禀、赵谭说:“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我哥哥宋公明,你们这两个驴马头,早被方腊砍下来了。今日我们众将弟兄立下功劳,你们反倒来欺负人!朝廷不知详情,还以为是你们两员大将协助成功的。” 王禀、赵谭大怒,便要和阮小七动手。当时阮小七夺了小校的枪,就要去戳王禀。呼延灼见状,急忙飞马过来隔开。早有军校跑去报告宋江,宋江飞马赶来。看到阮小七穿着御衣服,宋江和吴用赶忙让他下马,剥下违禁衣服,扔到一边。宋江还陪着笑脸劝解。王禀、赵谭二人虽然被宋江和众将劝和了,但心里却怀恨在心。 当日的帮源洞中,杀得惨不忍睹,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渠。据《宋鉴》记载,斩杀方腊的蛮兵多达两万余人。此时,宋江当即传令,命四下举火,监督烧毁宫殿。那龙楼凤阁、内苑深宫、珠轩翠屋,瞬间都被熊熊大火吞噬。但见: 黑烟弥漫,笼罩大地;红焰冲天,遮蔽苍穹。金钉朱户瞬间化作飞灰,碧瓦雕檐轰然倒塌。三十六宫被大火烧成灰烬,七十二苑也化为乌有。曾经巍峨的金殿,已不见往日的雄伟气象;平整的玉阶,也已破碎不堪,全无昔日的锦绣花纹。金水河旁,再也不见丹墀御道;午门之前,臣宰官僚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仿佛龙楼被移上了九重天,凤阁也归入了南极院。 当时,宋江等众将监督着烧毁了帮源洞中的宫殿、器皿、屋宇楼阁后,率领军队来到洞口屯驻,安下寨栅。清点生擒的人数时,发现唯独贼首方腊还未抓到。宋江随即传下将令,让军将们沿着山林四处搜捕,并告示乡民,只要有人能抓到方腊,奏明朝廷,就能获得高官厚禄;若有人知道方腊的下落并举报,也会立即给予奖赏。 且说方腊从帮源洞山顶匆忙逃窜,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又似漏网之鱼。他朝着深山旷野奔去,翻山越岭,穿过树林。慌乱之中,他脱掉了赭黄袍,扔掉金花幞头,脱下朝靴,换上草履麻鞋,拼命爬山奔走,一心只想逃脱性命。他连夜翻过五座山头,来到一处山凹边,看见一个草庵镶嵌在山凹里。方腊此时腹中饥饿难耐,正打算到茅庵里讨些饭吃,突然,松树背后转出一个胖大和尚,一禅杖将他打翻在地,然后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 这个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花和尚鲁智深。鲁智深擒住方腊后,带到草庵中,找了些饭吃。正要押着方腊出山时,恰好遇到搜山的军健,众人便一起帮忙,将方腊押来见宋先锋。宋江见抓到了方腊,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吾师,你怎么就正好等到了这个贼首呢?” 鲁智深说道:“洒家自从在乌龙岭上万松林里厮杀,追赶夏侯成进入深山,把他杀了。因为贪战贼兵,一直追到乱山深处,结果迷了路,只好沿着山路四处寻找出路。正走到旷野琳琅山内时,忽然遇到一个老僧,他引领洒家来到这个茅庵中,并嘱咐道:‘这里柴米菜蔬都有,你就在此等候。只要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松林深处过来,你就把他捉住。’昨夜望见山前火起,小僧看了一夜,又不熟悉这里的山路。今早正好看见这个贼寇爬过山来,于是俺一禅杖将他打翻,就把他捉住绑了。没想到他就是方腊。” 宋江又问:“那个老僧如今在哪里?” 鲁智深说:“那个老僧把小僧领到茅庵,交代好柴米的事情后,就不知往哪里去了。” 宋江道:“那和尚看来定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如今吾师立下此等大功,回京奏明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谋个荫子封妻的前程,光耀祖宗,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鲁智深回答道:“洒家的心已经如死灰一般,不愿为官,只希望能寻个清净的地方,安身立命就足够了。” 宋江又说:“吾师既然不肯还俗,那便到京师去住持一座名山大刹,做个僧首,也能光显宗门,同样可以报答父母。” 鲁智深听了,摇着头叫道:“都不要,要那么多也没用。能留个全尸,便是万幸了。” 宋江听后,心中暗自思量,两人都有些不快。随后,宋江点齐本部下的将佐,人数已足。他下令将方腊装入陷车,押解到东京,面见天子。接着,宋江催促三军,带领诸将,离开了帮源洞清溪县,都回到睦州。 再说张招讨会合了都督刘光世、童枢密,以及从、耿二参谋,众人都在睦州聚齐,合兵一处,屯驻军队。听说宋江立下大功,捉住了方腊,并押解到睦州,众官都前来庆贺。宋江等诸将参拜了张招讨、童枢密等众官。张招讨说:“已知将军们在边塞劳苦,折损了不少弟兄。如今大功告成,实在是万幸。” 宋江再次下拜,流着泪说:“当初小将等一百零八人破大辽时,回到京都一个人都未曾折损。谁能想到,公孙胜最先离去,京师又留下了几人。克复扬州,渡过长江,却没想到十成中折损了七成。如今宋江虽然还活着,可又有什么脸面再见山东的父老乡亲、故乡的亲戚呢!” 张招讨说:“先锋切莫如此说。自古道:贫富贵贱,皆是前世注定;寿命长短,也是人生分定。常言说得好:有福之人送无福之人。何必因折损将佐而感到羞愧!如今功成名就,朝廷知晓后,必定会重用你们,封官赐爵,光大门楣,衣锦还乡,谁不羡慕!这些闲事不必挂在心上,只管收拾军队,准备朝觐天子。” 宋江拜谢了总兵等官,亲自去号令诸将。张招讨已传下军令,将生擒的贼徒伪官等众人,除了留下方腊另行押解到东京,其余的从贼都在睦州市曹斩首示众。那些还未收复的地方,如衢、婺等县的贼役赃官,得知方腊已被擒获,一半逃散,一半都来到睦县,主动投案自首,拜见张招讨及众官。张招讨等人全都准其自首,让他们重新做良民。随后,张招讨又出榜文,到各处招抚百姓,以安抚民心。其余随从贼徒,只要没有伤人的,也准许他们自首投降,恢复为乡民,发还他们的产业田园。州县收复完毕后,各自调遣守御官军,守护边境,安抚百姓,这些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柴进勾连用计深,帮源军马乱骎骎。 奇功更有花和尚,一杖生擒僭号人。 新收复的睦州、歙州,以及清溪、帮源二处的城郭镇市,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乡村、溪岛、山林,也都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再说张招讨等众官在睦州设下太平宴,庆贺众将官僚,犒赏三军将校,并传令让先锋头目收拾行装,准备朝见天子。军令传下后,众人各自准备行装,陆续踏上行程。 且说先锋使宋江,思念起那些亡故的众将,忍不住潸然泪下。在杭州患病的张横、穆弘等六人,由朱富、穆春照料,总共八人留在那里,后来他们也都因病去世,只有杨林、穆春赶来,随军出征。宋江想起诸将的劳苦,如今太平了,应当为他们超度亡灵。于是,他在睦州的宫观清净之处扬起长幡,设下超度九幽拔罪的法事,做了三百六十分罗天大醮,追荐那些先亡后逝的列位偏正将佐。第二天,杀牛宰马,准备好丰盛的祭品,宋江与军师吴用等众将,一同来到乌龙神庙里,焚烧帛纸,祭祀乌龙大王,感谢龙君的护佑之恩。回到寨中后,对于部下正偏将佐中阵亡的人,凡是收得尸骸的,都让他们各自安葬妥当。宋江与卢俊义收拾好军马将校人员,跟随张招讨回到杭州,听候圣旨,准备班师回京。众多将佐的功劳,都已造册登记,写在文簿上,进呈给天子。他们先写表章奏明天子。三军准备就绪,陆续启程。宋江查看部下正偏将佐,只剩下三十六人随他回军。这三十六人是: 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 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双鞭呼延灼 小李广花荣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美髯公朱仝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 神行太保戴宗黑旋风李逵病关索杨雄 混江龙李俊活阎罗阮小七浪子燕青 神机军师朱武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 混世魔王樊瑞轰天雷凌振铁面孔目裴宣 神算子蒋敬鬼脸儿杜兴铁扇子宋清 独角龙邹润一枝花蔡庆锦豹子杨林 小遮拦穆春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鼓上蚤时迁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 当下,宋江因为征剿方腊,自渡江之后,折损了许多将佐,如今只剩下正偏将三十六人回京。他催促人马,让大家都到杭州集合,与张招讨会合,听候朝觐天子的命令。宋江与诸将率领兵马离开了睦州,朝着杭州进发。诗曰: 宋江三十六,回来十八双。 内中有四个,谈笑又还乡。 正是:收军锣响千山震,得胜旗开十里红。马上将敲金镫响,三军齐唱凯歌回。宋先锋的军马一路无事,已经回到杭州。因为张招讨的军马在城中,宋先锋暂且将兵马屯驻在六和塔,诸将都在六和寺安歇。先锋使宋江、卢俊义,早晚进城听令。 且说鲁智深与武松在寺中一同歇马听候,他们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色迷人,心中十分欢喜。这天夜里,月白风清,水天一片碧绿。二人正在僧房里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江上潮声如雷。鲁智深是关西大汉,不懂浙江的潮信,还以为是战鼓敲响,贼兵来袭,他猛地跳起来,抓起禅杖,大喊着便往外冲。众僧吃了一惊,纷纷问道:“师父,您这是要干什么,要冲到哪里去?” 鲁智深说:“洒家听到战鼓响,要出去厮杀。” 众僧都笑着说:“师父听错了,那不是战鼓响,而是钱塘江的潮信声。” 鲁智深听了,吃了一惊,问道:“师父,什么叫潮信响?” 寺内众僧推开窗户,指着那潮头让鲁智深看,说道:“这潮信每天早晚各来一次,从不误时。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三更子时正好涨潮。因为它从不失信,所以叫做潮信。” 鲁智深看了,心中忽然恍然大悟,拍手笑道:“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咐过洒家四句偈言,说‘逢夏而擒’,俺在万松林里厮杀,活捉了夏侯成;‘遇腊而执’,俺生擒了方腊;今日正好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然遇到潮信,就该圆寂了。众和尚,俺问你们,什么叫圆寂?” 寺内众僧回答道:“你是出家人,怎么还不明白?佛门中圆寂就是死。” 鲁智深笑道:“既然死叫做圆寂,那洒家如今必定是要圆寂了。麻烦你们给俺烧一桶热水来,洒家要沐浴。” 寺内众僧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又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不敢不依他,只好叫道人烧热水来给鲁智深洗浴。鲁智深换上一身御赐的僧衣,便让部下军校:“去报告宋公明先锋哥哥,让他来看洒家。” 他又向寺内众僧要来纸笔,写下一篇颂子,然后来到法堂上,搬来一把禅椅,坐在当中。他焚起一炉好香,把那张纸放在禅床上,自己盘起双腿,左脚搭在右脚之上,仿佛自然天性得以腾空。等到宋公明接到报告,急忙带领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经静静地坐在禅椅上,一动不动了。只见他的颂子写道: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宋江与卢俊义看着鲁智深留下的偈语,不住地感慨叹息。众多头领纷纷前来瞻仰鲁智深的遗容,虔诚地焚香礼拜。城内的张招讨和童枢密等一众官员,也都赶来拈香行礼。宋江吩咐将鲁智深的衣钵以及朝廷赏赐的物品拿出来,分发给众僧。他们一连做了三昼夜的法事,又打造了一个朱红的龛子,郑重地去请径山的住持大惠禅师,来为鲁智深主持火化仪式。五山十刹的禅师们也都赶来诵经超度。众人迎出龛子,前往六和塔后,准备火化鲁智深的遗体。 径山的大惠禅师手持火把,走到龛子前,对着鲁智深的遗体,念起了法语:“鲁智深,鲁智深,出身自绿林。一双眼睛似能放火,满心都是杀伐之意。忽然间随潮信而去,果然是无处可寻。咄!能让天空飘满白玉,能使大地化作黄金。” 大惠禅师念完,点燃了火把。众僧开始诵经忏悔,火化龛子。在六和塔山后,众人收取了鲁智深的骨殖,将其安葬在塔院之中。鲁智深生前随身的多余衣钵、金银,以及各位官员的布施,全都纳入六和寺,作为常住公用。 此时,宋江前去看望武松。武松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已落下残疾。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如今已然残疾,不想再去京城朝觐。我把身边的金银赏赐,都捐给这六和寺中,用作陪堂的公用。我就做个清闲道人,这样再好不过了。哥哥造册上报的时候,千万别写小弟进京之事。” 宋江听后,说道:“就依你的心意吧。” 从此,武松便在六和寺中出家,后来活到八十岁善终,这是后话。 再说先锋宋江,每天都进城听令,等待张招讨的中军人马出发后,便将军兵带入城中屯扎。半个月后,朝廷的天使来到,宣读圣旨,命令先锋宋江等人班师回京。于是,张招讨、童枢密、都督刘光世,以及从、耿二参谋,大将王禀、赵谭,率领中军人马,陆续先行返回京师。宋江等人也随即收拾军马,准备回京。然而,就在即将启程之时,林冲突然染上风病,瘫痪在床;杨雄背上生疮,不幸去世;时迁又患上搅肠沙,也离开了人世。宋江看到这般情景,心中悲痛不已。丹徒县又传来文书,报告杨志已经去世,葬在了本县的山园。林冲风瘫后无法痊愈,便留在六和寺中,由武松照料,半年后也与世长辞。 随后,宋江与诸将离开杭州,向京师进发。途中,浪子燕青私下找到主人卢俊义,劝说道:“小乙自幼跟随主人,承蒙您的恩情,实在难以言表。如今大事已然完成,我想与主人一起,交还原来受封的官诰,隐姓埋名,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度晚年。不知主人意下如何?” 卢俊义说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以来,我们北破辽兵,南征方腊,历经艰辛,边塞生活困苦,弟兄们也多有折损。好不容易我和你二人幸存下来。如今正要衣锦还乡,谋求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你怎么却想着这般没有结果的事呢?” 燕青笑着说:“主人您错了。小乙此去,才会有好结果。只怕主人您去了,未必会有好结局。” 燕青,真可谓是深谙进退存亡之道。有诗为证: 略地攻城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 时人苦把功名恋,只怕功名不到头。 卢俊义说:“燕青,我从未有过半点异心,朝廷怎么会辜负我呢?” 燕青说:“主人难道没听说过,韩信立下十大功劳,最终却在未央宫前被斩首;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也死于弓弦药酒之下。主公,您仔细想想,祸事一旦来临,可就难以逃脱了。” 卢俊义说:“我听说韩信在三齐擅自称王,还教唆陈豨造反;彭越因不朝见高祖,落得杀身亡家的下场;英布在九江受任,却妄图谋夺汉帝江山。所以汉高帝才假装巡游云梦,让吕后将他们斩杀。我虽然没有受过这般重爵,也不曾有过这些罪过。” 燕青说:“既然主公不听小乙的话,只怕将来后悔都来不及。小乙本打算去辞别宋先锋,可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所以我只能在此辞别主公了。” 卢俊义问:“你辞了我,打算去哪里呢?” 燕青说:“也就在主公附近吧。” 卢俊义笑着说:“原来如此。看你能走到哪里去!” 燕青对着卢俊义拜了八拜,当夜便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晨,军人捡到一张字纸,上报给宋先锋。宋江一看,上面写道:“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从被您收录,深受厚恩。我效死建功,也难以报答。如今自感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做个闲人。本想当面拜辞,又怕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易放行,所以连夜悄悄离去。现在留下四句口号拜别,希望主帅能恕罪。情愿自将官诰纳,不求富贵不求荣。身边自有君王赦,淡饭黄齑过此生。” 宋江看完燕青的书信和四句口号,心中郁闷不乐。他当下收拾好折损将佐的官诰牌面,送回京师,上缴还官。 宋兵人马继续前行。当行军至苏州城外时,混江龙李俊假装中风,倒在床上。手下军人赶忙报告给宋先锋。宋江得知后,亲自带着医人前去诊治李俊。李俊说:“哥哥不要耽误了回军的期限,以免朝廷责怪,况且张招讨已经先行回去很久了。哥哥要是怜悯我,就留下童威、童猛照顾我,等我病好后,再随后赶来朝觐。哥哥的军马,请自行赶赴京城。” 宋江听了,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得率领军队继续前进。又因为张招讨发文催促,宋江无奈,只好留下李俊、童威、童猛三人,自己与诸将上马,奔赴京城。 且说李俊三人随后找到费保等四人,没有辜负之前的约定。七人在榆柳庄上商议妥当,将全部家私用来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船出海,前往化外之国。后来,李俊成为暹罗国的国王,童威、费保等人也都在化外做了官,各自享受快乐,称霸海滨。这是李俊的后续故事。 再说宋江等诸将率领的军马,一路无话。再次经过常州、润州这些曾经交战的地方,宋江心中满是伤感。军马渡江时,十成中仅剩下二成三。过了扬州,进入淮安,距离京师已经不远了。宋江传令,让众将各自准备朝觐之事。三军人马在九月二十日后回到东京。张招讨的中军人马先进城去了。宋江等人的军马,就在城外屯驻,在旧时的陈桥驿扎营,等待圣旨。宋江让裴宣记录下现在朝京的大小正偏将佐的数目,共计二十七员。正将有十二员:宋江、卢俊义、吴用、关胜、呼延灼、花荣、柴进、李应、朱仝、戴宗、李逵、阮小七。偏将有十五员:朱武、黄信、孙立、樊瑞、凌振、裴宣、蒋敬、杜兴、宋清、邹润、蔡庆、杨林、穆春、孙新、顾大嫂。 当天,宋江将大小诸将中现在还活着的,以及为国事牺牲的,都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写成谢恩表章。他还让正偏将佐都准备好幞头公服,等候朝见天子。三天后,皇上设朝,近臣奏明此事。天子下令宣宋江等人面君朝见。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宣召边庭征战士,九重深处见天颜。 早朝时,道君天子升座,命侍御引进宋江等人。众人都身着公服,进入内廷朝见。此时,东方渐渐破晓。宋江、卢俊义等二十七员将佐领旨后,急忙上马入城。东京的百姓看到他们,这已经是第三次朝见了。想当初宋江等人刚受招安时,奉圣旨都穿着御赐的红绿锦袄子,佩戴着金银牌面,入城朝见。破大辽之后回京师时,天子宣命他们都披袍挂甲,穿着戎装入城朝见。而这次太平回朝,天子特意让他们身着文扮,戴着幞头,穿着公服入城朝觐。东京百姓看到只剩下这几个人回来,都不禁叹息不已。 宋江等二十七人来到正阳门下,纷纷下马,准备入朝。侍御史引领着他们走到丹墀玉阶之下。宋江和卢俊义带头,先是上前恭敬地行八拜之礼,接着退后再行八拜,然后又上前在中间位置行八拜,总共行了三八二十四拜。他们扬尘舞蹈,高呼万岁,君臣之礼尽显庄重。 徽宗天子看到宋江等人只剩下这么些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上皇传命,宣众人上殿。宋江、卢俊义带领着众将,走上金阶,整齐地跪在珠帘之下。上皇命众人平身,左右近臣迅速将珠帘卷起。天子说道:“朕知道你们众将去收剿江南,历经诸多劳苦。你们的弟兄折损大半,朕听了也十分悲痛。” 宋江泪流满面,久久不起,再次叩拜奏道:“以臣的愚钝之才,即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国家的大恩。当初我们一百零八人相聚起义,还登上五台山发愿,谁能想到如今十成中折损了八成!臣已详细记录下人员情况,不敢擅自奏明,恳请陛下明察。” 上皇说:“你们部下那些为国事牺牲的人,朕下令给他们的坟墓加封,不埋没他们的功劳。” 宋江再次叩拜,呈上一篇表文。表文内容如下: “平南都总管正先锋使臣宋江等恭谨上表:臣等皆是愚笨平庸之人,出身平凡,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幸而蒙受陛下莫大的恩情,这等恩情如同天地般厚重,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为了报效国家,我们竭尽全力,离开水泊梁山去铲除邪恶;兄弟齐心,登上五台山许下心愿。我们一心忠诚,秉持大义,护国保民。在幽州城与辽兵激战,在清溪洞奋力擒获方腊。虽然取得了一些微薄的功绩上报朝廷,但可惜众多良将战死沙场。臣宋江日夜忧心,悲痛不已。恳请陛下开恩,明察此事,让那些已牺牲的将士都能蒙受恩泽,在世的生者也能得到庇护。臣宋江恳请回归田园,做一个普通农民。这实在是陛下仁爱赐予,成全微臣退休的心愿。臣诚惶诚恐,叩首再叩首。臣宋江等万分惶恐,谨将幸存和阵亡的人数记录下来,随表上奏。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 正将一十四员: 秦明 徐宁 董平 张清 刘唐 史进 索超 张顺 雷横 石秀 解珍 解宝 阮小二 阮小五 偏将四十五员: 宋万 焦挺 陶宗旺 韩滔 彭玘 曹正 宣赞 孔亮 郑天寿 施恩 邓飞 周通 龚旺 鲍旭 段景住 侯健 孟康 王英 项充 李衮 单廷圭 吕方 燕顺 马麟 郭盛 欧鹏 郁保四 陈达 杨春 李忠 薛永 李云 丁得孙 石勇 杜迁 邹渊 李立 汤隆 王定六 蔡福 张青 郝思文 扈三娘 魏定国 孙二娘 于路病故正偏将佐一十员: 正将五员: 林冲 杨志 张横 穆弘 杨雄 偏将五员: 孔明 朱贵 朱富 白胜 时迁 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一员: 鲁智深 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一员: 武松 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 公孙胜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 正将二员: 燕青 李俊 偏将二员: 童威 童猛 旧留在京师,并取回医士,见在京偏将五员: 安道全 皇甫端 金大坚 萧让 乐和 见在朝觐正偏将佐二十七员: 正将一十二员: 宋江 卢俊义 吴用 关胜 花荣 柴进 李应 呼延灼 朱仝 戴宗 李逵 阮小七 偏将一十五员: 朱武 黄信 孙立 樊瑞 凌振 裴宣 蒋敬 杜兴 宋清 邹润 蔡庆 杨林 穆春 孙新 顾大嫂 宣和五年九月 日,先锋使臣宋江,副先锋臣卢俊义等恭谨上表。” 上皇看完表文,叹息不止,说道:“你们一百零八人,对应天上星曜。如今只剩下二十七人在世,又有四人离去,真的是十去其八啊!” 随即降下圣旨,对那些已为国事牺牲的正将和偏将,分别授予名爵。正将封为忠武郎,偏将封为义节郎。如果有子孙的,就让他们来京城,按照名字承袭官爵;如果没有子孙的,就下令立庙,在当地享受祭祀。其中张顺显灵有功,敕封金华将军。僧人鲁智深擒获方腊有功,在大刹中善终坐化,加封义烈昭暨禅师。武松杀敌有功,却伤残折臂,在六和寺出家,封赠清忠祖师,赐钱十万贯,以安享晚年。已故女将二人,扈三娘加封花阳郡夫人,孙二娘加封旌德郡君。对于现在前来朝觐的人员,除了先锋使另行加封外,正将十员,各授予武节将军,担任各州统制;偏将十五员,各授予武奕郎,担任各路都统领,负责管军管民,听从省院调遣。女将一员顾大嫂,封授东源县君。 先锋使宋江,加授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任兵马都总管。 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任兵马副总管。 军师吴用,授予武胜军承宣使。 关胜授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 呼延灼授予御营兵马指挥使。 花荣授予应天府兵马都统制。 柴进授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 李应授予中山府郓州都统制。 朱仝授予保定府都统制。 戴宗授予兖州府都统制。 李逵授予镇江润州都统制。 阮小七授予盖天军都统制。 上皇敕命各正偏将佐,封官授职,众人谢恩听命,领取赏赐。偏将十五员,各赐金银三百两,彩缎五表里。正将十员,各赐金银五百两,彩缎八表里。先锋使宋江、卢俊义,各赐金银一千两,锦缎十表里,御花袍一套,名马一匹。宋江等人谢恩完毕,又奏明睦州乌龙大王两次显灵,护国保民,救护军将,才使得战事全胜。上皇准奏,下令加封乌龙大王为忠靖灵德普佑孚惠龙王。御笔将睦州改为严州,歙州改为徽州,因为这里是方腊造反的地方,原名字都带有反意。清溪县改为淳安县,帮源洞凿开成为山岛。下令从本州官库中支取钱财,修建乌龙大王庙,御赐牌额,至今古迹依然留存。江南凡是方腊破坏过的地方,被害百姓一律免除三年差役赋税。 当天,宋江等人各自谢恩完毕,天子下令设太平筵宴,庆贺功臣。文武百官、九卿四相,一同参加御宴。只见: 孔雀屏风展开,芙蓉褥垫铺陈。黄金殿上摆开筵席,白玉阶前设置酒宴。朱红台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龙凤桌围,放置着金银器皿。玻璃碗中,供奉着熊掌驼蹄;琥珀杯里,斟满了瑶池玉液。珊瑚碟中盛着四季奇异水果,玛瑙盘里放着凤髓龙肝。教坊司表演新编排的杂剧,承应院排列着舞女歌姬。光禄寺进献御酒,帝王龙颜大悦;鸿胪寺报名安排赏宴,臣子们欢欣鼓舞。大官署宰杀牛马,供应筵席饭菜;珍馐署精心摆放果品,都是美味时新。往来敬酒的,都是身着紫衣的陪臣;上下传杯的,全是穿着锦衣的内侍。太平设宴,彰显皇上不辜负功臣;得胜回朝,体现武将赤心报国。画鼓敲响,欢宴美妙,教坊齐唱太平之歌。 上皇设宴庆贺太平,御筵结束后,众将谢恩。宋江又奏道:“臣部下自从在梁山泊受招安以来,军卒死亡大半。现在还有愿意回家的,恳请陛下开恩给予优厚抚恤。” 天子准奏,降旨:愿意继续从军的,赐钱一百贯,绢十匹,到龙猛、虎威二营报到操练,每月支取俸粮赡养;不愿意从军的,赐钱二百贯,绢十匹,让他们各自回乡,成为普通百姓,承担差役。宋江又奏道:“臣出生在郓城县,获罪之后,一直不敢回乡。恳请圣上开恩给假,让臣回乡扫墓,探望亲族,之后再回楚州赴任。臣不敢擅自做主,特请圣旨。” 上皇听了很高兴,又赐钱十万贯,作为回乡的费用。当天饮宴结束,谢恩完毕,众人辞别皇上出朝。 第二天,中书省设太平筵宴,款待众将。第三天,枢密院也设宴庆贺太平。至于张招讨、刘都督、童枢密、从和耿二参谋、王和赵二大将,朝廷另行提升他们的爵位,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太乙院上奏题本,奏请圣旨,将方腊在东京市曹凌迟处死,剐了三天示众。有诗为证: 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再说宋江奏请了圣旨,获得回乡省亲的假期。他部下的军将,愿意从军的,报名后被送到龙猛、虎威二营报到操练,领取赏赐,负责马军守备;愿意回乡为民的,领取银两,各自回乡,承担百姓差役。部下的偏将,也各自接受恩赐,听从任命去管军管民,守护地方,担任官职,领取诰命,各自前往任职之地,为国家和百姓效力。 宋江安排好一切后,与众将暂时告别,亲自带着兄弟宋清,率领随行军健一二百人,挑着御赐物品、行李衣装和赏赐,离开东京,朝着山东进发。宋江和宋清骑着马,衣锦还乡,踏上回归故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回到山东郓城县宋家村时,乡里的故旧、父老亲戚都纷纷前来迎接。 宋江回到庄上,却没想到宋太公已经去世,灵柩还停放在那里。宋江和宋清悲痛万分,痛哭流涕,哀伤不已。家眷和庄客们都来拜见宋江。庄院的田产、家私和什物,在宋太公生前就置办得十分齐备,依旧和以前一样。宋江在庄上举办法事,请僧道做法,为亡故的父母宗亲超度。州县的官僚也不断前来探望。宋江择日选时,亲自扶着太公的灵柩,将其安葬在高原之上。那天,本州的官员、亲邻父老、宾朋眷属都前来送葬,这里就不再赘述。 宋江一直思念着玄女娘娘,因为心愿尚未达成,便拿出五万贯钱,让工匠们重建九天玄女娘娘庙宇,修缮两廊山门,装饰圣像,彩绘两庑,一切都准备妥当。不知不觉,宋江在乡里住了很长时间,他担心上皇会责怪,于是选了个日子脱下孝服,又做了几天道场。之后,他设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村里的乡绅父老,大家一起饮酒叙旧,畅聊离别之情。第二天,亲戚们也设宴庆贺,以表达对故旧的情谊,这些都不再细表。宋江将庄院交割给弟弟宋清,宋清虽然接受了官爵,但只在乡中务农,负责祭祀宗亲香火。宋江还把多余的钱帛散发给百姓。这些琐事暂且放下。有诗为证: 衣锦还乡实可夸,承恩又复入京华。 戴宗指点迷途破,身退名全遍海涯。 再说宋江在乡中住了几个月后,辞别乡老故旧,再次回到东京,与众弟兄相见。众人有的把老小家眷接到东京居住,有的前往任职之地;也有夫主或兄弟为国事牺牲的,朝廷已经颁发恩赐金帛,让他们回到乡里,给予优厚抚恤。宋江回到东京后,每天犒赏三军。对于那些已经亡故的诸将,他们的家眷老小也都被送回乡里,一切安排妥当。宋江在朝前听命,辞别省院诸官,准备赴任。 这时,神行太保戴宗前来探望宋江,两人交谈中,戴宗说出一番话来。这一番话,注定了宋公明生前是郓城县的英雄,死后成为蓼儿洼的土地神。他的名字将彪炳史册数千年,事迹也会记载在丹书之中流传百万年。正是:凛凛清风生庙宇,堂堂遗像在凌烟。究竟戴宗对宋江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有《满庭芳》词云:罡星起河北,豪杰四方扬。五台山发愿,扫清辽国转名香。奉诏南收方腊,催促渡长江。一自润州破敌,席卷过钱塘。抵清溪,登昱岭,涉高冈。蜂巢剿灭,班师衣锦尽还乡。堪恨当朝谗佞,不识男儿定乱,诳主降遗殃。可怜一场梦,令人泪两行。 话说宋江衣锦还乡,扫墓之后回到京城。他从郓城县出发,回到东京,与众多弟兄相聚。宋江让大家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前往任职之地。这时,神行太保戴宗前来探望宋江,两人坐下闲聊。忽然,戴宗站起身来说道:“小弟承蒙圣上恩典,被任命为兖州都统制。如今我情愿交还官诰,想去泰安州岳庙里,陪着僧人清闲度日,了此一生,这实在是我的万幸。” 宋江问道:“贤弟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戴宗回答:“兄弟我夜里梦到崔府君召唤,因此便生出了这片善心。” 宋江说:“贤弟生来就是神行太保,日后必定会成为岳府的灵聪之神。” 两人就此分别之后,戴宗交还了官诰,前往泰安州岳庙,在那里陪堂出家。他每日都殷勤地供奉圣帝香火,虔诚无比,从不疏忽。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戴宗安然无恙,他请来众位道伴,与他们一一告别,随后大笑而逝。后来,戴宗在岳庙里多次显灵,当地的州人以及庙祝,便依照他的模样在庙里塑造了神像,那神像的胎骨据说就是他的真身。 阮小七接受了诰命,辞别宋江,前往盖天军担任都统制一职。然而,没过几个月,大将王禀、赵谭因怀恨阮小七在帮源洞时对他们的辱骂,便多次在童枢密面前诉说阮小七的过错,声称:“他曾穿过方腊的赭黄袍,佩戴龙衣玉带,虽说只是一时玩笑,但终究是有了谋逆之心。” 他们还说:“况且盖天军地处偏僻,百姓粗蛮,阮小七必定会在那里造反。” 童贯将此事告知蔡京,蔡京又奏明天子。天子降下圣旨,行文到盖天军,追夺了阮小七的官诰,让他重新成为普通百姓。阮小七得知后,心里反倒欢喜,他带着老母亲回到梁山泊石碣村,依旧以打鱼为生,奉养老母,一直到六十岁寿终正寝。 小旋风柴进在京师,见戴宗交还官诰去求清闲,又听说朝廷追夺了阮小七的官诰,只因阮小七戴了方腊的平天冠,穿了龙衣玉带,被认为有造反的意图,因而被罚为庶民。柴进心想:“我也曾在方腊那里做过驸马,倘若日后奸臣们知道了,在天子面前进谗言,责备下来,追了我的诰命,我岂不是要受辱?倒不如趁早自我反省,免得遭受玷辱。” 于是,柴进便假称自己患有风疾,时常发作,无法胜任官职,情愿交还官诰,回乡务农。他辞别众官,回到沧州横海郡,做回普通百姓,自在地生活。突然有一天,柴进无疾而终。 李应被任命为中山府都统制,赴任半年后,听闻柴进求闲离去,他也思量着,便假称自己风瘫,无法继续为官。他向省院申报,缴纳了官诰,回到故乡独龙冈村中生活。后来,他与杜兴一起成为当地的富豪,两人都得以善终。 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很得军心,众人都对他钦佩有加。一天,关胜操练军马回来,因喝得大醉,不慎失足落马,结果患病身亡。 呼延灼担任御营指挥使,每日跟随皇帝操练军备。后来,他率领大军与大金兀术四太子交战,出征杀到淮西时不幸阵亡。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来跟随刘光世打败大金,一路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花荣带着妻子、妹妹,前往应天府赴任。吴用向来单身,只带了随行的安童,前往武胜军任职。李逵也是独自带着两个仆从,前往润州赴任。为什么这里只说这三个人到任的情况,而其他将领都讲了最终的结局呢?因为这七位正将,之后不会再与其他人相见,所以先交代了他们的结局。而后面这五位正将,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李逵还有相聚的时候,因此暂且没有把他们的结局说绝,后面自然会讲到。有诗为证: 百八英雄聚义间,东征西讨日无闲。 甫能待得功成后,死别生离意莫还。 再说宋江、卢俊义在京师,将赏赐给诸将的物品全部分派妥当,让他们各自前往任职之地。那些为国事牺牲的正将,他们的家眷人口,都领取到了朝廷恩赐的钱帛金银,并且都被送回故乡,任其自行安排生活。还有现在留在京城的偏将十五员,除了宋江的弟弟宋清回乡务农之外,杜兴已经跟随李应还乡;黄信依旧在青州任职;孙立带着兄弟孙新、顾大嫂以及家眷,照旧在登州任职;邹润不愿为官,回到登云山去了;蔡庆跟随关胜,回到北京做普通百姓;裴宣与杨林商议后,回到饮马川,接受职务后过着清闲的日子;蒋敬思念故乡,愿意回到潭州做普通百姓;朱武一直跟随樊瑞学习道法,两人成为了全真先生,云游江湖,去投奔公孙胜出家,以度过余生;穆春回到揭阳镇的家乡,后来成为良民;凌振的炮手技艺非凡,依旧在火药局为御营效力。原来留在京师的偏将五员,安道全被朝廷召回京城,在太医院担任金紫医官;皇甫端继续担任御马监大使;金大坚已经在内府御宝监为官;萧让在蔡太师府中任职,做门馆先生;乐和在驸马王都尉府中,一直清闲自在,终身快乐。这些暂且不提。 且说宋江与卢俊义分别之后,各自前往任职之地。卢俊义没有家眷,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人,朝着庐州而去。宋江谢恩辞朝,告别省院的诸位官员,带着几个家人仆从,前往楚州赴任。众人就此分别,各自散去,这里也不再赘述。 且说宋朝从太宗继承太祖帝位的时候起,就曾立下誓愿,这也导致了朝代中奸臣当道,局势不清明。到了徽宗天子时期,天子虽然至圣至明,却不料奸臣把持朝政,谗佞之臣专权,忠良之士遭受迫害,实在令人怜悯。当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四个奸臣,扰乱天下,危害国家、家庭和百姓。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戬,看到天子隆重赏赐宋江等这伙将校,心中极为不满。两人私下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都是我们的仇人,如今反倒让他们成了有功之臣,受到朝廷如此优厚的赏赐,还让他们上马能管军,下马能管民。我们这些省院的官僚,岂不是要被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杨戬说:“我有一计,先对付卢俊义,这样就等于斩断了宋江的一只臂膀。这人十分英勇,要是先对付宋江,他一旦知晓,必定会引发变故,反倒惹出一场大麻烦。” 高俅问:“愿闻你的妙计是什么。” 杨戬说:“找几个庐州的军汉,让他们到省院去告发卢安抚招军买马,囤积粮草,意图造反,然后将状子呈到太师府启奏,这件事连蔡太师也瞒着。等太师奏明天子,请求圣旨定夺,再派人把卢俊义骗到京师。等皇上赐御食给他,在里面下些水银,损伤他的腰肾,让他无法行动,就成不了大事了。再派天使赐御酒给宋江喝,酒里也下慢性毒药,不出半个月,他必定性命不保。” 高俅称赞道:“此计甚妙。” 有诗为证: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 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倡。 两个贼臣定下计策后,便派心腹寻觅到两个庐州当地人,给他们写好状子,让他们去枢密院告发卢安抚在庐州正在招军买马,囤积粮草,企图造反,还派人时常前往楚州,与安抚宋江勾结,准备起义。枢密院的童贯,也与宋江等人有仇,当即收下了原告的状子,直接呈到太师府启奏。蔡京看到申文后,便召集官员商议。此时高俅、杨戬都在场,四个奸臣定下计策,带着原告入宫启奏天子。上皇说:“朕想宋江、卢俊义,破大辽,收方腊,手握十万兵权,都没有生出歹心,如今已经弃邪归正,怎么会背叛朝廷呢?寡人不曾亏待他们,他们怎敢叛逆?此事必有蹊跷,不知真假,难以轻信。” 这时高俅、杨戬在一旁奏道:“圣上的想法固然仁爱,但人心难测,想必是卢俊义嫌官职卑微,心中不满,又生出反意,幸好被人察觉。” 上皇说:“可以把他叫来,让寡人亲自审问,取得他的真实口供。” 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犹如猛兽,难以保证他的心思。倘若惊动了他,他必定会逃走,这样就麻烦了,日后再想抓捕就难了。只能把他骗到京师,陛下亲自赐他御膳御酒,用圣言安抚他,观察他的虚实动静。如果没有造反之意,就不必追究,也能彰显陛下不辜负功臣的心意。” 上皇准奏,随即降下圣旨,派一名使者前往庐州,宣召卢俊义回朝,称有重要事务委派。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都出城迎接,使者径直来到州衙,宣读圣旨完毕。 长话短说。卢俊义接到圣旨宣召他回朝的消息,便与使者一同离开了庐州,踏上前往京城的路程。一路上,他们顺利抵达,很快便到了东京皇城司前歇脚。第二天一大早,卢俊义来到东华门外,等候早朝。这时,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以及太尉高俅、杨戬,引领着卢俊义来到偏殿,朝见上皇。卢俊义行完叩拜大礼后,天子说道:“寡人一直想见你一面。” 接着又问:“你在庐州还过得安稳吗?” 卢俊义再次叩拜,回奏道:“托圣上洪福,庐州那里的军民都平安顺遂。” 上皇又跟他聊了些家常闲话。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中午,尚膳厨官上奏说:“御膳已经备好,不敢擅自呈上,请陛下指示。” 此时,高俅和杨戬早已暗中将水银放进了御膳里,随后将御膳摆放在御案之上。天子当着众人的面,将御膳赏赐给卢俊义,卢俊义恭敬地拜谢后享用了。上皇安抚他说:“你回到庐州,一定要尽心尽力安抚军士,不要心生其他想法。” 卢俊义叩头谢恩,随后离开朝堂,返回庐州,他全然不知四个奸臣已经设下了谋害他的毒计。高俅和杨戬相视一笑,说道:“这下大事成了。” 有诗为证: 奸贼阴谋害善良,共为谗语惑徽皇。 潜将鸩毒安中膳,俊义何辜一命亡。 再说卢俊义连夜赶回庐州,却感觉腰肾疼痛难忍,连行动都变得困难,无法骑马,只能乘船返回。当船行至泗州淮河时,命运的劫数降临。当晚,卢俊义喝醉了酒,想到船头上透透气,却没想到体内的水银下坠到腰胯和骨髓之中,导致他站立不稳,再加上酒后脚步虚浮,一个不慎,便落入了淮河深处,溺水身亡。可怜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就这样冤屈地成了水中的冤魂!随从们打捞起他的尸首,准备好棺椁,将他安葬在泗州高原的深处。本州的官员将此事写成文书,上报给省院,这暂且不提。 且说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四个奸臣,商量妥当后,拿着泗州上报的文书,在早朝时奏明天子:“泗州发来文书,说卢安抚在淮河行船时,不幸坠水身亡。臣等省院不敢不向陛下奏明。如今卢俊义已死,只是担心宋江心里起疑,再生出其他事端。恳请陛下圣明,可派遣天使带着御酒前往楚州赏赐给宋江,以此安抚他。” 上皇听后,沉思了许久,想要不准奏,却又不知宋江心里到底怎么想;若准奏,又实在担心会害了人。最终,上皇无奈,还是被奸臣们的谗言迷惑,他们巧舌如簧,花言巧语,软磨硬泡,上皇一一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于是,上皇命人准备了两樽御酒,派遣一名天使,限期前往楚州。很明显,这个使臣也是高俅、杨戬两个奸臣的心腹之人。只能说这是天数注定,宋公明命中该当丧命,没想到奸臣们在御酒里下了慢性毒药,然后让天使带着御酒,径直前往楚州。 且说宋公明自从到楚州担任安抚使,兼管总领兵马以来,爱护军士,体恤百姓,百姓们尊敬他如同父母,军校们敬仰他就像神明。衙门里讼事清平,各项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人心归服,军民都对他钦佩有加。宋江到任后,时常出城游玩。原来,楚州南门外有个地方,名叫蓼儿洼。那里四面都是水港,中间有一座高山。山上风景秀丽,松柏郁郁葱葱,风水极佳,和梁山泊颇为相似。虽然地方不大,但山峰环绕,地势犹如龙虎盘踞,峰峦曲折有致,坡阶台砌整齐,四周港汊纵横,前后湖荡相连,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水浒寨。宋江看了,心里十分欢喜,暗自想道:“如果我死后能葬在此处,倒也算是个不错的阴宅。” 所以,只要一有闲暇,他就常来这里游玩,以此消遣娱乐。 长话短说。宋江到任将近半年,时值宣和六年初夏的初旬,忽然听说朝廷派使者送来御酒,他便和众人出城迎接。回到官署后,宣读圣旨完毕,天使捧着御酒,让宋安抚饮用。宋江也端起御酒,回敬天使,天使推辞说自己向来不会饮酒。御酒宴结束后,天使返回京城,宋江准备了礼物相送,天使没有接受就离开了。 宋江喝了御酒之后,感觉肚子疼痛难忍,心中起了疑虑,怀疑酒里被下了药。他急忙让随从去打听那个使者的情况,结果发现使者在沿途的馆驿中还在喝酒。宋江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奸计,肯定是奸臣们在酒里下了药,于是叹息道:“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长大后又通晓吏事,不幸沦为罪人,可从来没有做过半点有违忠义的事。如今天子听信谗言,赐我药酒,我何罪之有!我死不足惜,只是李逵现在担任润州都统制,他要是知道朝廷如此奸恶,必定会再次啸聚山林,这样就把我们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名给毁了。看来只能这样做了。” 有诗为证: 奸邪误国太无情,火烈擎天白玉茎。 他日三边如有警,更凭何将统雄兵。 宋江连夜派人前往润州,召李逵火速赶到楚州,说有要事相商。 且说黑旋风李逵自从到润州担任都统制以来,心里一直烦闷无聊,每天都和众人喝酒,尤其喜欢贪杯。听说楚州的宋安抚派人来请他,李逵说道:“哥哥叫我,肯定有要紧的事。” 于是便和来人一起下了船,直奔楚州,径直来到州府拜见宋江。宋江说:“兄弟,自从我们分开之后,我日夜都在想念大家。吴用军师在武胜军,路途遥远。花知寨在应天府,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只有兄弟你在润州,离得还算近,所以特地请你来商量一件大事。” 李逵问道:“哥哥,是什么大事?” 宋江说:“你先喝酒。” 宋江把李逵请进后厅,桌上早已摆满了酒菜,随即热情地招待李逵。两人吃喝了半晌,酒至半酣时,宋江便说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听说朝廷派人送药酒来给我喝。要是我死了,可怎么办才好?” 李逵一听,大声喊道:“哥哥,反了吧!” 宋江说:“兄弟,我们的军马都没了,兄弟们也各自分散,怎么反得成呢?” 李逵说:“我在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这里楚州的军马,也都可以全部调集起来,再把百姓们也发动起来,齐心协力招军买马,杀将出去。我们再上梁山泊,那才快活,总比在这些奸臣手下受气强!” 宋江说:“兄弟先别急,我们再商量商量。” 其实,昨天为李逵接风的酒里,宋江已经下了慢性毒药。当晚,李逵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宋江安排船只送李逵回去。李逵说:“哥哥,什么时候起兵?我那边也起兵来接应你。” 宋江说:“兄弟,你别怪我!前几天朝廷派天使送来药酒,我喝了,恐怕命不久矣。我这一生,只信奉忠义二字,从未有过半点欺心之举。如今朝廷无故赐我死,宁可朝廷辜负我,我也绝不背叛朝廷。我死后,担心你会造反,坏了我们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名,所以把你请来,见上一面。昨天的酒里,我已经给你下了慢性毒药,你回到润州后,必死无疑。你死后,就来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那里的风景和梁山泊一模一样,我们的阴魂可以在那里相聚。我死后,尸身就葬在那里,我已经看好地方了!” 说完,泪水如雨般落下。李逵听了,也流下泪来,说道:“罢了,罢了,罢了!生时我侍奉哥哥,死了也还是哥哥部下的一个小鬼。” 说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随即感觉身体有些沉重。他流着泪,拜别了宋江,上了船。回到润州后,李逵果然毒发身亡。有诗为证: 宋江饮毒已知情,恐坏忠良水浒名。 便约李逵同一死,蓼儿洼内起佳城。 李逵临死的时候,嘱咐随从:“我死了以后,一定要把我的灵柩送到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和哥哥葬在一起。” 说完便与世长辞。随从们按照他的嘱托,置备棺椁,将他的灵柩运往楚州。 原来,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风景果然十分独特,四面环水,中间有一座山。宋江自从到任以来,就注意到了这个地方,经常来游玩散心。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山峰秀丽,和梁山泊极为相似。宋江常常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 没想到,真的一语成谶。宋江与李逵分别后,心中悲痛万分,思念着吴用和花荣,却无法与他们相见。这天夜里,毒发之际,宋江临终前嘱咐身边的随从:“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把我的灵柩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的高原深处,日后必当报答你们的恩德。一定要按我的嘱咐办。” 说完,便与世长辞。有诗为证: 受命为臣赐锦袍,南征北伐有功劳。 可怜忠义难容世,鸩酒奸谗竟莫逃。 宋江的随从们置备棺椁,按照礼仪将他安葬在楚州。官吏们听从他的遗言,没有辜负他的嘱托,和宋江的亲随、本州的吏胥老幼一起,护送宋公明的灵柩,将他安葬在蓼儿洼。几天后,李逵的灵柩也从润州运到了,随从们遵照他的遗愿,将灵柩安葬在宋江墓的旁边,这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始为放火图财贼,终作投降受命人。 千古英雄两坯土,暮云衰草倍伤神。 且说宋清在家中患病,听到家人回来报信,说哥哥宋江已经在楚州去世。由于宋清卧病在郓城,无法前往送葬。后来又听说宋江葬在了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只能派家人前去祭祀,查看坟茔。家人将坟茔修筑好后,回来向宋清汇报,这也暂且不提。 却说武胜军承宣使、军师吴用,自从到任之后,心里常常闷闷不乐,时常思念与宋公明之间的深厚情谊。一天,他忽然感到心情恍惚,夜里睡觉也不得安宁。到了晚上,他梦见宋江和李逵二人,拉着他的衣服说:“军师,我们一直以忠义为重,替天行道,从未有负于天子。如今朝廷赐我们药酒,我们死得冤枉。我死后,已经葬在了楚州南门外蓼儿洼的深处。军师要是念及往日的交情,可到我的坟前来看看。” 吴用正要问个详细,突然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吴用泪水夺眶而出,一直坐到天亮。自从做了这个梦,吴用便寝食难安。 第二天,吴用便收拾好行李,独自一人前往楚州,没有带上随从。一路上,他匆匆赶路,未曾停歇。抵达楚州后,他发现宋江真的已经离世,当地百姓听闻此事,无不唉声叹气,深感惋惜。 吴用赶忙准备好祭祀用品,径直前往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他四处找寻,终于找到了宋江和李逵的坟墓。站在墓前,吴用悲痛万分,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拍打着坟冢,哭诉道:“仁兄啊,你的英灵若在,一定要明察啊!我吴用不过是一个乡村学究,起初跟随晁盖,后来遇到仁兄,承蒙你救护,才能享受荣华富贵,至今已有数十载,这一切都多亏了兄长的恩德。如今你为了国家而死,还托梦给我,兄弟我无以为报,只愿能将这个梦,与仁兄在九泉之下一同实现。” 说完,他哭得更加伤心了。 就在吴用打算上吊自杀的时候,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到墓前。两人相见,都吃了一惊。吴用连忙问道:“贤弟,你在应天府为官,怎么会知道宋兄长已经去世了?” 花荣说:“自从我们分别到任之后,我每天都心神不宁,常常想念众位兄弟。昨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宋公明哥哥和李逵,跑来拉住我,说:‘朝廷赐下药酒,把我们毒死了,现在葬在楚州南门外蓼儿洼的高原上。兄弟要是念旧情,就到坟前来看看。’所以我抛下家中的一切,不顾路途遥远,连夜赶到了这里。” 吴用说:“我也做了同样的异梦,和贤弟的一模一样,所以才赶来看看坟墓。如今贤弟也知道了,并且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心里想着宋公明的恩义难以报答,交情难以割舍,正打算在这里上吊自杀,让魂魄能与仁兄相聚,以此来表明我的忠义之心。” 花荣说:“军师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小弟愿意跟随你,也和仁兄一同尽这份忠义。” 他们二人,真可谓是生死与共、情比金坚。有诗为证: 红蓼洼中客梦长,花荣吴用苦悲伤。 一腔义烈原相契,封树高悬两命亡。 吴用说:“我本想着贤弟看到我死后,能把我葬在这里。可你为什么也要这么做呢?” 花荣说:“小弟觉得宋兄长仁义无双,让人难以割舍,恩情难忘。我们在梁山泊的时候,就已经是犯了大罪的人,侥幸没死,还多次征战,也算是好汉。承蒙天子赦免罪过,招安我们,让我们北讨辽兵,南征方腊,建立了功勋,如今也算是声名远扬,天下皆知。但朝廷既然已经起了疑心,肯定会找各种借口来治我们的罪。要是被他们的奸计得逞,遭受刑罚,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现在能跟随仁兄一同死在黄泉之下,也能在世上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声,死后尸身也能归葬在这里。” 吴用又说:“贤弟,你听我说。我孤身一人,又没有家眷,死了也没什么牵挂。可你现在有年幼的孩子和妻子,他们以后依靠谁呢?” 花荣说:“这件事不用担心,我有些积蓄,足够他们生活。家里的事情,也有人会帮忙料理。” 两人大哭了一场,然后双双在树上上吊自杀了。 船上的随从们等了很久,都不见吴用和花荣出来,便都跑到坟前查看。只见吴用和花荣已经自缢身亡,他们惊慌不已,赶忙报告给本州的官僚。官僚们连忙准备棺椁,将他们二人葬在了蓼儿洼宋江墓的旁边,就像东西两侧的四座山丘一样。楚州的百姓十分感念宋江的仁德,觉得他忠义两全,便建立了祠堂,一年四季都来祭祀。当地的百姓来这里祈祷,往往都能得到回应。 且不说宋江在蓼儿洼屡屡显灵,只要百姓有所祈求,都能立刻应验。单说那道君皇帝在东京内院,自从赐御酒给宋江之后,心里就一直疑虑重重,又不知道宋江的消息,常常挂念在心头。他每天都被高俅、杨戬那些关于奢华享受的言论所迷惑,这二人一心想要堵塞贤路,谋害忠良。 有一天,上皇在内宫闲玩,突然想起了李师师,便带着两个小黄门,从地道来到了李师师的后园,拉动了铃索。李师师连忙迎接圣驾,把上皇请到卧房内坐下,上皇让她把前后的门户都关闭好。李师师盛装打扮,上前请安。天子说道:“寡人最近身体有些不适,现在由神医安道全诊治,已经有数十日没来与爱卿相会了,心里十分想念。今日一见爱卿,朕心里特别高兴。” 有诗为证: 不见芳卿十日余,朕心眷恋又踟蹰。 今宵得遂风流兴,美满恩情锦不如。 李师师回奏道:“承蒙陛下如此眷爱,贱妾感激不尽。” 于是在房内摆上酒肴,和上皇饮酒作乐。才喝了几杯,上皇就觉得神思困倦。此时,屋内灯火通明,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上皇看见一个身穿黄衫的人站在面前,他惊恐地起身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穿黄衫的人回奏道:“臣是梁山泊宋江部下的神行太保戴宗。” 上皇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戴宗奏道:“臣的兄长宋江就在附近,恭请陛下一同前往。” 上皇又问:“为何要劳驾寡人前往何处?” 戴宗说:“有一个景色秀丽的好去处,想请陛下前去游玩。” 上皇听了这话,便起身跟着戴宗走出后院,只见马车已经准备妥当。戴宗请上皇乘车而行,上皇只感觉周围如云似雾,耳边还能听到风雨之声。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地方,但见: 漫漫烟水,隐隐云山。不见日月的光明,只有水天连成一片。红色的蓼花在风中摇曳,绿色的芦叶长满一洲。成双成对的白鹭,在沙渚矶头嬉戏;对对鸳鸯,在败荷汀畔栖息。林峦上的霜叶,纷纷扬扬,宛如万片火龙鳞;堤岸上的露花,簇拥在一起,好似千双金兽眼。淡月疏星,营造出漫长的夜景;凉风冷露,尽显九秋的凉意。 上皇坐在马上,一路观赏,意犹未尽,便问戴宗:“这是什么地方,为何要让寡人来到这里?” 戴宗指着山上的关路说:“请陛下往前走,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上皇驱马登山,走过三重关道,来到第三座关前,只见有一百多人俯伏在地,个个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头戴金盔、身着金甲的将领。上皇大惊,连忙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只见为首的一人,头戴凤翅金盔,身着锦袍金甲,上前奏道:“臣是梁山泊的宋江。” 上皇说:“寡人已经任命你为楚州安抚使,你为何会在这里?” 宋江奏道:“臣等恭请陛下到忠义堂上,容臣详细诉说冤屈而死的实情。” 上皇在忠义堂前下马,走上堂去,坐定后,看向堂下,只见烟雾中拜伏着许多人,他心中犹豫不定。这时,为首的宋江走上台阶,跪地垂泪启奏。上皇问道:“你为何落泪?” 宋江奏道:“臣等虽然曾经抗拒过朝廷的军队,但一向秉持忠义,没有丝毫异心。自从奉陛下敕命招安之后,我们北退辽兵,东擒方腊,弟兄们死伤惨重,十人中折损了八人。臣承蒙陛下任命,镇守楚州,到任以来,与军民秋毫无犯,天地可鉴臣的忠心。然而陛下赐下的药酒,臣喝了之后并无怨言。只是担心李逵心怀怨恨,会生出异心,所以特意派人去润州,把李逵叫来,亲手给他喝下了药酒,让他也一同赴死。吴用、花荣也因为忠义,在臣的坟墓上双双自缢而亡。臣等四人,一同葬在了楚州南门外的蓼儿洼。当地百姓怜悯我们,在墓前建立了祠堂。如今臣等和已经去世的兄弟们,阴魂不散,都聚集在这里,向陛下申诉我们平生的衷曲,表明我们始终如一的忠心。恳请陛下明察。” 上皇听了,十分震惊,说道:“寡人亲自派遣天使,赐下黄封御酒,不知道是何人换了药酒给你?” 宋江奏道:“陛下可以问问来使,就知道奸弊出自何处了。” 上皇看着三关寨栅雄伟壮观,心中凄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何会聚集在这里?” 宋江奏道:“这是臣等昔日聚义的梁山泊。” 上皇又问:“你们已经死了,应该去阳世投生,为何会聚集在这里?” 宋江奏道:“天帝怜悯臣等忠义,承蒙玉帝符牒敕命,封臣等为梁山泊都土地。我们到这里成为神灵,众将也都汇聚于此。因为有冤屈难以申诉,所以特地让戴宗屈请陛下,亲临水泊,恳请陛下知晓我们平日的衷曲。” 上皇说:“你们为何不到九重深苑,向寡人显告此事?” 宋江奏道:“臣是幽阴魂魄,怎么能进入凤阙龙楼。如今陛下离开宫禁,才得以请陛下到此。” 上皇说:“寡人可以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好好观赏吗?” 宋江等再次拜谢恩准。 上皇走下堂来,回头观看堂上牌额,上面写着 “忠义堂” 三个大字,他点了点头,走下台阶。忽然,宋江背后转出李逵,手里拿着双斧,厉声高喊道:“皇帝,皇帝!你为何听信那四个贼臣的挑拨,害死了我们?今日既然见到你,正好报仇!” 黑旋风说完,抡起双斧,径直朝 上皇冲过去。天子吓得一惊,猛然醒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他浑身冷汗,睁开双眼,看到灯烛依然明亮,李师师还没有入睡。有诗为证: 偶入青楼访爱卿,梦经水浒见豪英。 无穷冤抑当阶诉,身后何人报不平。 上皇问道:“寡人刚才去了哪里?” 李师师奏道:“陛下刚才伏在枕头上睡着了。” 上皇便把梦中那些神奇灵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师师。李师师又奏道:“凡是正直的人,死后必然会成为神灵。莫非宋江真的已经去世,所以显神灵托梦给陛下?” 上皇说:“寡人明天一定要询问这件事。如果真的是这样,必须为他建立庙宇,敕封烈侯。” 李师师奏道:“如果圣上这样加封,足以彰显陛下不负功臣的恩德。” 上皇当夜感慨叹息,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朝,上皇传圣旨,在偏殿召集群臣。蔡京、童贯、高俅、杨戬朝见完毕后,担心圣上询问宋江的事情,便早早出宫离开了。只有宿太尉等亲近大臣在一旁侍奉。上皇问宿元景:“爱卿知道楚州安抚宋江的消息吗?” 宿太尉奏道:“臣一直不知道宋安抚的消息,不过臣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上皇说:“爱卿做了什么异梦,快奏与寡人知道。” 宿太尉奏道:“臣梦见宋江亲自来到臣的私宅,他身着戎装,头戴盔甲,对臣诉说陛下赐下药酒,将他害死。楚州的百姓怜悯他的忠义,把他葬在本州南门外蓼儿洼内,还建立了祠堂,一年四季祭祀。” 上皇听了,摇着头说:“这真是奇怪的事情!和朕的梦一模一样。” 又吩咐宿元景:“爱卿可派心腹之人,前往楚州调查此事的真假,尽快回来禀报。” 宿太尉当天领了圣旨,离开宫禁,回到私宅,立刻派心腹前往楚州打听宋江的消息,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上皇坐在文德殿,看到高俅、杨戬在一旁,便下圣旨问道:“你们省院最近知道楚州宋江的消息吗?” 二人不敢启奏,都说不知道。上皇心中越发怀疑,心情也变得不好了。 且说宿太尉的心腹已经到楚州打探消息回来,详细报告了宋江喝了御赐的药酒而死的事情。宋江死后,楚州百姓感怀他的忠义,将他葬在了楚州蓼儿洼的高原上。还有吴用、花荣、李逵三人,也一同埋葬在那里。百姓们心生怜悯,在墓前建造了祠堂,春秋两季都去祭祀,虔诚供奉,士民们前去祈祷,都非常灵验。宿太尉听了,急忙带着心腹入宫,将此事详细奏明天子。上皇听后,十分伤感。 第二天早朝,天子大怒,在百官面前责骂高俅、杨戬:“你们这两个败国的奸臣,把寡人的天下都给毁了!” 二人吓得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也上前奏道:“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省院没有收到相关文书,不敢胡乱奏报,实际上并不知晓此事。昨晚楚州才有申文送到省院,如今臣等正打算启奏圣上,正要询问这件事。” 上皇最终还是被这四个奸臣巧妙掩饰过去了,没有给他们治罪,当即喝退高俅、杨戬,下令追查原来送御酒的使臣。没想到,那个天使从楚州回来的路上,已经死了。 第二天,宿太尉在偏殿朝见上皇。他再次向天子详细奏明,宋江忠义之心感天动地,死后化为神灵,常常在民间显灵,庇佑百姓。上皇听后,觉得宋江确实忠义可嘉,于是准奏,宣召宋江的亲弟弟宋清入宫,打算让他承袭宋江的名爵。 然而,此时的宋清已经染上了风疾,身体状况不佳,无法担任官职。他只好上表推辞,诚恳地表示自己只愿意回到郓城,安心务农。上皇怜悯宋清的孝道,特意赐给他十万贯钱,还有三千亩田地,用来维持他的家庭生计。并且承诺,等宋清有了子嗣,朝廷会予以录用。后来,宋清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宋安平。宋安平参加科举考试,一路顺遂,最终官至秘书学士,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上皇根据宿太尉的奏报,亲自书写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同时,下令拨出钱财,在梁山泊修建庙宇,大规模建造祠堂,并且精心塑立宋江以及众多为国家大事牺牲的将佐们的神像。上皇还亲自御笔书写了殿宇的牌额,名为 “靖忠之庙”。 济州接到朝廷的敕令后,立刻在梁山泊动工修建庙宇。只见那庙宇: 金钉装饰着朱红色的大门,玉柱撑起银白的门庭,殿宇雕梁画栋,檐角朱红、琉璃碧瓦熠熠生辉。绿色的栏杆低低环绕,与轩窗相映成趣,绣着精美图案的帘幕高高悬挂在宝槛之上。五间宏伟的大殿中央,悬挂着皇帝敕赐的金书匾额;两边的长廊里,彩绘着诸位将领出朝入相的英姿。绿槐的影子里,棂星门高耸入云;翠柳的浓阴中,靖忠庙气势巍峨,仿佛直插霄汉。黄金铸就的殿上,塑着宋公明等三十六员天罡正将的神像;两廊之内,依次排列着以朱武为首的七十二座地煞将军的塑像。门前的侍从塑像面目威严,部下的神兵塑像勇猛非凡。纸炉由能工巧匠精心砌成楼台模样,四季都有人焚烧纸钱;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长长的幡旗,春秋两季,乡人们都会前来祭祀。百姓们虔诚地敬奉这些正直的神只,依照祀典朝拜忠烈之帝。庙宇的香火万年不断,英雄们的功勋也将永远铭刻在史书中。 还有一首绝句写道: 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 千古为神皆庙食,万年青史播英雄。 后来,宋公明屡屡显灵,百姓们一年四季都虔诚祭祀,从未间断。在梁山泊,人们祈求风调雨顺,总能如愿以偿,求风得风,祷雨得雨。在楚州蓼儿洼,宋江也时常显灵。当地百姓深受感动,于是重新修建大殿,增建两廊,并奏请朝廷赐下匾额。他们在正殿塑立了三十六员神像,在两廊依旧塑立七十二将以及众多侍从的神像。楚州百姓怀着一片诚心,无论远近,都前来祈祷,而宋江的神灵也总是有求必应。他护国保民,享受着万万年的香火。年年都有人祭祀,岁岁都有人朝拜。万民顶礼膜拜,祈求安宁;士庶恭敬祈祷,希望赐福。至今,这些古迹仍然留存。 太史有感而发,作了两首唐律来哀挽,诗中写道: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当日亦堪怜。 一心征腊摧锋日,百战擒辽破敌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相尚依然。 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泛钓船。 生当庙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 铁马夜嘶山月暗,玄猿秋啸暮云稠。 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水浒传结! 西游记始!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话说行者侍奉着唐僧向西进发,走了好些日子,正值腊月寒冬时节,北风凛冽,大地冰封,道路湿滑。他们所行之处,皆是悬崖峭壁,崎岖难行,山峦重叠,险峻异常。三藏骑在马上,远远地听到呼呼啦啦的水声震耳,便回头对行者说:“悟空,是哪里的水响?” 行者回答:“我记得这里叫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的水在作响。” 话还没说完,马已经走到了涧边,三藏拉紧缰绳,仔细观看。只见: 涓涓细流如寒脉,穿过云雾潺潺流淌,清澈的水波在阳光映照下泛着红光。夜晚,水流声在幽谷中回荡,仿佛伴随着夜雨淅淅沥沥;清晨,水波闪耀着霞光,绚丽夺目,几乎要眩晕人的双眼。千仞高的浪涛飞溅,好似喷溅的碎玉,一泓涧水潺潺作响,伴着清风呼啸。涧水最终流入万顷烟波浩渺的地方,鸥鹭自由自在,忘却了钓钩的存在。 师徒二人正看着,突然涧中一声巨响,钻出一条巨龙。它推着波浪,跃出崖山,直冲向长老。行者见状,急忙扔下行李,一把将师父从马上抱下来,转身就跑。那条龙追赶不及,一口将白马连带着鞍辔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又潜入水中,没了踪影。行者把师父安置在高地上坐下,这才回来牵马挑担,却发现只剩下一担行李,马匹不见了。他把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说:“师父,那条孽龙也不见了,只是把我的马惊跑了。” 三藏说:“徒弟啊,这可怎么找回马呢?” 行者说:“放心,放心,等我去看看。” 他打了个呼哨,跳到空中。睁开火眼金睛,用手搭起凉篷,四下张望,却根本看不到马的影子。他按下云头,回来报告说:“师父,我们的马肯定是被那条龙吃了,四处都找不到。” 三藏说:“徒弟呀,那家伙能有多大的嘴,竟然把那么大的一匹马连鞍辔都吞了?说不定是受了惊吓,挣脱缰绳,跑到山坳里去了。你再仔细找找。” 行者说:“你不知道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天能看穿一千里路的吉凶。就是一千里之内,蜻蜓展翅我都能看见,何况那么大的一匹马,我怎么会看不见!” 三藏说:“既然是它吃了,我还怎么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可怎么才能走完!” 说着,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行者见他哭了起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暴躁,大声喊道:“师父,你别这么软弱!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找到那家伙,让它还我马匹就是了!” 三藏赶忙拉住他说:“徒弟呀,你去哪里找它?只怕它暗地里窜出来,又把我也害了?到那时人马都没了,可怎么办!” 行者听了这话,更加恼怒,大声吼道:“你太没用了!没用!又要骑马,又不让我去,照这样看着行李,坐到老死算了!” 行者正怒气冲冲地大声吆喝,难以平息怒火,忽然听到空中有人说话:“孙大圣别恼,唐御弟别哭。我们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一路神只,特地来暗中保护取经的人。” 长老听了,急忙行礼。行者说:“你们是哪几位,报上名来,我好点名。” 众神说:“我们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自轮流值日听候差遣。” 行者问:“今天先从谁开始?” 众揭谛说:“丁甲、功曹、伽蓝轮流当值。我们五方揭谛中,只有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 行者说:“既然这样,不当值的先退下,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护我师父。等老孙去寻找涧中的孽龙,让它还我马来。” 众神遵命。三藏这才放下心来,坐在石崖上,叮嘱行者小心。行者说:“只管放宽心。” 好个猴王,整理了一下棉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握紧金箍铁棒,抖擞精神,径直来到涧边,在半云半雾中,站在水面上高声喊道:“你这条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话说那条龙吞下了三藏的白马后,伏在涧底,调养精神。突然听到有人叫骂着索要马匹,它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跃出水面,掀起波浪,跳了上来,说道:“是哪个敢在这里口出狂言,伤害我?” 行者见了它,大声喝道:“休走!还我马来!” 抡起金箍棒,劈头就打。那条龙也张牙舞爪地来抓行者。他们两个在涧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确实都很勇猛。只见: 龙伸出锋利的爪子,猴举起金箍铁棒。龙的胡须如同白玉丝线垂下,猴的眼睛像赤金灯一样闪耀。龙的须下明珠喷吐着彩雾,猴手中的铁棒舞动着狂风。一个是迷失本性的孽畜,一个是敢欺天将的妖精。他们两个都因为遭受磨难,如今为了成功,各自施展本领。 他们来来往往,争斗了许久,盘旋了好长时间,那条龙渐渐力软筋麻,抵挡不住,转身又钻进了水里,深深地潜藏在涧底,再也不出来了。猴王不停地骂着,它也只装作没听见。 行者无可奈何,只得回去见三藏,说:“师父,这个妖怪被老孙骂了出来,它和我争斗了好久,因为害怕战败,就逃走了,现在只躲在水中间,再也不出来了。” 三藏问:“真的是它吃了我的马吗?” 行者说:“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不是它吃的,它怎么会出来回应,和老孙作对?” 三藏说:“你前几天打虎的时候,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本事,今天怎么就降不住它了?” 原来这猴子最受不了别人逼问。听到三藏这么抢白了他一句,他立刻发起神威,说道:“别说了!别说了!等我再去和它较量一番!” 这猴王迈开大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鹰愁陡涧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搅得如同九曲黄河泛滥的波涛。那条孽龙在深涧中,坐立不安,心里想道:“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刚摆脱天条的惩罚还不到一年,在这里随缘度日,又碰上这么个泼皮魔,他来害我!” 你看它越想越气,受不了这委屈,咬着牙,跳了出去,骂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泼魔,竟敢这样欺负我!” 行者说:“你别管我从哪里来,你只要还了我的马,我就饶你性命!” 那条龙说:“你的马被我吞进肚子里了,怎么吐得出来!不还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行者说:“不还马,看棍!我打死你,抵偿我马的性命!” 他们两个又在山崖下苦苦争斗起来。没斗几个回合,小龙实在难以抵挡,身子一晃,变成一条水蛇,钻进草丛里去了。 猴王拿着金箍棒,追了上去,拨开草丛寻找水蛇,却一点踪迹都没有。这可把他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念了一声 “唵” 字咒语,立刻唤出当地的土地神和山神,他们一齐跪下说:“山神、土地前来拜见。” 行者说:“把腿伸过来,每人打五棍,给老孙解解气!” 二神叩头哀求道:“希望大圣手下留情,让小神把话说清楚。” 行者问:“你想说什么?” 二神说:“大圣被压了很久,小神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所以没有前来迎接,还望恕罪。” 行者说:“既然这样,我暂且不打你们。我问你们:鹰愁涧里的那条怪龙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什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 二神说:“大圣您向来没有师父,原本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怎么会有师父的马呢?” 行者说:“你们不知道:我因为犯了欺君的事,整整受了五百年的苦难。如今承蒙观音菩萨劝我向善,让唐朝的真僧把我救了出来,让我做他的徒弟,去西天拜佛求经。因为路过这里,我师父的白马丢了。” 二神说:“原来是这样。这涧中向来没有妖怪,只是又深又陡又宽阔,水清澈见底,连鸦鹊都不敢飞过;因为水太清澈,能照见自己的影子,鸦鹊就以为是同类的鸟,常常自己跳进水里,所以才叫‘鹰愁陡涧’。只是前些年,观音菩萨去寻访取经人的时候,救了一条玉龙,把它送到这里,让它等候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它只是饿了的时候,上岸抓些鸟鹊吃,或者捉些獐鹿来吃。不知道它今天怎么这么糊涂,冲撞了大圣?” 行者说:“第一次,它还和老孙交手,周旋了几个回合。第二次,是老孙叫骂,它就再也不出来了。因此我使了个翻江搅海的法术,搅混了涧水,它就跳了上来,还要争斗。它不知道老孙的金箍棒重,招架不住,就变成一条水蛇,钻进草里了。我追来寻找,却找不到它的踪迹。” 土地神说:“大圣有所不知。这条涧有千万个孔窍相通,所以波澜深远。想必这里也有一个孔窍,它钻进去了。大圣也不必在这里发怒寻找,要擒住这个东西,只需要请观世音菩萨来,它自然就会降服。” 行者听土地神这么一说,便招呼山神、土地,一同来到三藏面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三藏发愁道:“要是去请菩萨,得多久才能回来?我这和尚又饿又冷,怎么受得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暗空中金头揭谛大声说道:“大圣,您不用亲自去,小神这就去请菩萨来。” 行者一听,非常高兴,连忙说道:“有劳了,有劳了!快去快去!” 那揭谛迅速驾起云头,径直朝着南海飞去。行者叮嘱山神、土地守护好师父,让日值功曹去寻找斋饭,自己则又到涧边巡视去了。 话说金头揭谛驾着云,很快就到了南海。他按落祥光,径直来到落伽山紫竹林中,拜托金甲诸天和木叉惠岸通报,得以见到菩萨。菩萨问道:“你来有什么事?” 揭谛说:“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丢了马,孙大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询问当地的土地神,说是菩萨您送在这里的孽龙把马给吞了。大圣让小神来,请菩萨您去降伏这条孽龙,归还他马匹。” 菩萨听了,说道:“这孽畜本是西海敖闰的儿子。他因为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他父亲告他忤逆,在天庭犯了死罪。是我亲自去见玉帝,把他讨了下来,让他给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倒吃了唐僧的马?既然这样,我这就去看看。” 菩萨走下莲台,离开仙洞,和揭谛驾着祥光,越过南海而来。有诗为证: 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 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 致死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 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 菩萨和揭谛没过多久就到了蛇盘山,在半空中停住祥云,低头查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让揭谛去叫他过来。揭谛按落云头,没经过三藏,直接来到涧边对行者说:“菩萨来了。” 行者一听,急忙跳到空中,对着菩萨大声喊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想出办法来害我!” 菩萨说:“你这个大胆的泼猴,愚蠢的赤尻马猴!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取经人,还叮嘱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感谢我救命之恩,反倒来跟我吵闹?” 行者说:“你可把我害苦了!你既然放我出来,就该让我自由自在地玩耍;你前几天在海上碰到我,嘱咐我几句,让我尽心尽力侍奉唐僧也就罢了;你为什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这个金箍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什么‘紧箍儿咒’,让那老和尚念了又念,疼得我头上一次又一次地剧痛 —— 这不是你害我是什么?” 菩萨笑着说:“你这猴子!你不遵守教令,不接受正果,如果不用这个办法约束你,你又要欺天诳上,哪里知道好歹!再像从前那样闯出大祸来,有谁能管得住你?只有戴上这个紧箍,你才肯走上我佛教的修行之路!” 行者说:“这事儿就算是我的劫数吧;可你为什么又把那条有罪的孽龙,送到这里成精,让它吃了我师父的马匹?这又是纵容坏人作恶,太不善良了!” 菩萨说:“那条龙,是我亲自奏明玉帝,把他要来,专门给取经人做脚力的。你想想,东土来的普通马匹,怎么能历经这万水千山?怎么能到达那灵山佛地?必须得有这匹龙马,才能去得了。” 行者问:“像它这样害怕老孙,躲起来不出来,该怎么办呢?” 菩萨对揭谛说:“你去涧边喊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会出来了。” 揭谛果然到涧边喊了两遍。 那小龙翻波跳浪,跃出水面,变成人的模样,踏着云头,来到空中向菩萨行礼,说道:“之前承蒙菩萨解脱我的活命之恩,我在这里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取经人的消息。” 菩萨指着行者说:“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吗?” 小龙看到行者,说道:“菩萨,他是我的对头。昨天我肚子饿了,真的吃了他的马匹。他仗着有些本事,把我打得没有力气,只好退回来,还骂得我不敢出门。他压根儿就没提过‘取经’两个字。” 行者说:“你又没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会说?” 小龙说:“我没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泼魔?你只嚷着:‘管什么哪里不哪里,只还我马来!’哪里说过半个‘唐’字!” 菩萨说:“那猴头,向来逞强好胜,怎么肯夸赞别人?往后去,还会有归顺的人。要是遇到,先提起‘取经’这两个字,也就不用费心思,他们自然会归服。” 行者高兴地接受了教导。菩萨走上前,摘下小龙项下的明珠,用杨柳枝蘸了甘露,在它身上轻轻拂过,吹了口仙气,喝令道:“变!” 那龙立刻变回原来马匹的模样。菩萨又叮嘱道:“你必须用心偿还罪孽,功成之后,就能超越普通的龙,修成金身正果。” 小龙口中衔着横骨,连连点头,表示牢记。菩萨对悟空说:“带它去见三藏吧,我回海上去了。” 行者拉住菩萨不放,说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的路这么崎岖,保护这个凡僧,什么时候才能到?像这样磨难重重,老孙的性命都难保,怎么能修成正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菩萨说:“你当年还未修成正果,都肯用心修行;如今摆脱了天灾,怎么反倒变得懒惰了?我佛门以寂灭为真,必须要有坚定的信念才能修成正果;要是到了遭受苦难、危及生命的地方,我答应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万一再到了难以脱身的时候,我也会亲自来救你。过来,我再赐你一样本事。” 菩萨摘下三片杨柳叶,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 杨柳叶立刻变成三根救命毫毛,对他说:“要是到了毫无办法、性命攸关的时候,可以随机应变,救你脱离急难。” 行者听了菩萨这许多好话,这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菩萨香风环绕,彩雾飘飘,径直返回普陀山去了。 行者按落云头,揪着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说道:“师父,马有了。” 三藏一看,非常高兴,说道:“徒弟,这马怎么比之前还肥壮了些?你在哪里找到的?” 行者说:“师父,您还蒙在鼓里呢!刚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把涧里的龙变成了我们的白马。毛色一样,只是少了鞍辔,老孙把它揪过来了。” 三藏大吃一惊,问道:“菩萨在哪里?我去拜谢她。” 行者说:“菩萨这会儿已经到南海了,没耐心等我们。” 三藏于是撮土焚香,朝着南方礼拜。拜完起身,就和行者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行者喝退山神、土地,吩咐了揭谛、功曹,然后请师父上马。三藏说:“这没有鞍辔的马,怎么骑?还是先找条船渡过涧去,再做打算。” 行者说:“师父您真是不识时务!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船?这匹马在这里住了很久,肯定熟悉水势,就骑着它当船过去吧。” 三藏没办法,只好依言跨上没有鞍辔的马,行者挑着行囊,来到涧边。 只见上游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做成的筏子,顺流而下。行者看到了,招手喊道:“老渔翁,过来,过来!我是东土去取经的。我师父在这里过不去,你来渡他一程。” 渔翁听了,连忙把筏子撑过来。行者请师父下了马,在一旁搀扶。三藏上了筏子,拉上马匹,放好行李。老渔翁撑开筏子,像箭一样快,不知不觉就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三藏让行者打开包袱,拿出几文大唐的钱钞,送给老渔翁。老渔翁把筏子一撑,说道:“不要钱,不要钱。” 然后朝着中流,渐渐远去。三藏心里过意不去,不停地合掌称谢。行者说:“师父,别客气了。您不认识他,他是这涧里的水神。之前没出来迎接老孙,老孙还想打他呢。现在不打他就算便宜他了,他哪里还敢要钱!” 师父将信将疑,只好又跨上没有鞍辔的马,跟着行者,沿着大路向西走去。这正是: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师徒二人继续前行,不知不觉红日西沉,天色渐晚。只见: 淡云飘忽不定,山月昏暗朦胧。满天寒霜透着寒意,四面风声侵袭身体。孤鸟飞去,苍渚显得更加辽阔,落霞映照之处,远山显得低矮。稀疏的树林中千树呼啸,空旷的山岭上独猿啼叫。漫长的路途不见行人踪迹,万里归舟在夜幕降临时前行。 三藏在马上远远望去,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座庄院。三藏说:“悟空,前面有人家,可以去借宿,明天早上再走。” 行者抬头看了看,说:“师父,那不是普通人家的庄院。” 三藏问:“怎么不是?” 行者说:“普通人家的庄院,没有飞鱼稳兽形状的屋脊,这肯定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门前。三藏下了马,只见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里社祠”,于是走进门去。祠里有一位老者,脖子上挂着数珠,双手合十迎了上来,说道:“师父请进,里面坐。” 三藏赶忙回礼,走进殿内参拜圣像。老者随即叫童子献上茶来。喝完茶,三藏问老者:“这座庙宇为什么叫‘里社’呢?” 老者回答:“这里属于西番哈泌国界。庙后的村庄里,大家都怀着虔诚之心,修建了这座庙宇。所谓‘里’,就是一个乡里的范围;‘社’,指的是一社的土地神。每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时节,大家都会准备好三牲和各种花果,到这里祭祀土地神,以求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三藏听了,点头称赞道:“真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啊。在我家乡,可没有这样的善举。” 老者接着问:“师父的家乡是哪里呢?” 三藏说:“贫僧来自东土大唐国,奉了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地,天色已晚,特意到这座神圣的祠庙来借住一晚,明天天亮就出发。” 老者听了十分高兴,连声道着 “失迎”,又让童子准备饭菜。三藏吃完,向老者道谢。 行者眼尖,看到房檐下有一条晾衣服的绳子,走过去一把扯断,用它把马脚系住。老者笑着说:“这马是从哪儿偷来的呀?” 行者生气地说:“你这老头子,说话怎么没个分寸!我们可是拜佛的圣僧,怎么会偷马!” 老者笑着解释:“如果不是偷的,为什么没有鞍辔缰绳,还扯断我晒衣服的绳子呢?” 三藏连忙赔礼说:“这孩子顽皮,性子又急。你要拴马,应该好好跟老人家讨根绳子,怎么能扯断人家的晾衣绳呢?老丈,您别见怪,别见怪。不瞒您说,我这匹马不是偷来的。昨天从东边来,到了鹰愁陡涧,原本骑着一匹白马,鞍辔都齐全。没想到涧里有条孽龙成精,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了。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承蒙观音菩萨到涧边擒住那条龙,让它变成了我原来骑的白马,毛色一模一样,驮着我去西天拜佛。从过涧到现在还不到一天,就到了老丈您的祠庙,还没来得及置办鞍辔呢。” 老者说:“师父别见怪,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您的高徒当真了。我小时候也有几个钱,也骑过骏马;只是这些年接连遭遇灾祸,家道败落,到现在没了生计,所以在这里当庙祝,侍奉香火。多亏后庄的施主们时常救济,才能勉强维持生活。我那儿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里的心爱之物,就算这么穷,也没舍得卖掉。刚才听老师父说,菩萨都救护了那条神龙,让它变成马驮您,我老汉也不能没有一点表示。明天我把那副鞍辔拿来,送给老师父,给马配上,希望您能收下。” 三藏听了,连连称谢。这时,童子又端出了晚饭。师徒二人吃完,掌灯铺床,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行者起来说:“师父,那庙祝老头昨晚答应给我们鞍辔,得跟他要,别放过他。”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老者果然捧着一副鞍辔,还有衬屉、缰笼等所有马上用的东西,一应俱全,放在廊下说:“师父,鞍辔给您送来了。” 三藏见了,满心欢喜地接受,让行者拿过去给马背上,看看是否合适。行者走上前,一件一件地拿起来仔细查看,果然都是好东西。有诗为证: 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 衬屉几层绒苫叠,牵缰三股紫丝绳。 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 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 行者心里暗自高兴,把鞍辔给马背上,就好像是量身定制的一样。三藏向老者拜谢,老者急忙扶起说:“不敢当!不敢当!何必行此大礼呢!” 老者也不再挽留,邀请三藏上马。长老出门,跨上马鞍。行者挑起行李。这时,老者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鞭子,是用皮丁一寸一寸扎成的香藤柄,虎筋丝穿结的鞭梢,在路旁拱手递给三藏说:“圣僧,我还有一条马鞭,一并送给您吧。” 三藏在马上接过,说道:“多谢布施!多谢布施!” 三藏正行礼致谢,却突然发现老者不见了。再回头看那座社祠,只剩下一片空地。只听见半空中有人说道:“圣僧,多有怠慢。我是落伽山的山神和土地,受菩萨差遣,给你们送鞍辔来了。你们要努力西行,可别一时懈怠。” 吓得三藏赶忙从马上滚落下来,对着天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容,还望恕罪。烦请尊神转告菩萨,贫僧深感菩萨的恩佑。” 只见他不停地朝天磕头,不计其数。一旁的孙大圣笑得前仰后合,美猴王喜滋滋地走上前,拉住唐僧说:“师父,您起来吧。他已经走远了,听不见您的祷告,也看不见您磕头。还拜个不停干什么呢?” 长老说:“徒弟呀,我这么磕头,你也不跟着拜一拜,还站在旁边只管嘲笑,这是什么道理?” 行者说:“您哪里知道!像他这样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看在菩萨的面子上,饶了他就已经够了,他还敢受我老孙的拜?老孙从小就是好汉,不懂得拜人,就算见到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作个揖罢了。” 三藏说:“别乱说!别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快起来,别耽误了赶路。” 师父这才起身,收拾东西,继续向西走去。 此后两个月,师徒二人一路平安,遇到的都是些少数民族同胞和各种野兽。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早春时节。只见山林一片翠绿,草木长出了新芽;梅花已经落尽,柳树开始抽芽。师徒二人一边欣赏着春光,一边赶路,不知不觉太阳又要落山了。三藏勒住马,远远望去,山坳里隐约有楼台殿阁的影子。三藏说:“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 行者抬头看了看说:“不是宫殿,就是寺院。我们加快点速度,到那里借宿。” 三藏欣然同意,催赶着龙马,径直朝那里奔去。不知道这一去会到什么地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传说在天地尚未分开之时,宇宙一片混沌,茫茫然浩渺无垠,不见任何生命的踪迹。直到盘古挥动巨斧,劈开鸿蒙,从此清浊二气分离,天地初开。天地承载万物,彰显着至高无上的仁德,孕育万物,使之皆向善而生。若想知晓这天地造化的奥秘,且看《西游释厄传》。 据说天地的寿命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一元又分为十二会,对应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每一会时长一万零八百年。以一天的时间变化来类比,子时阳气初升,丑时雄鸡报晓;寅时天色未明,卯时旭日东升;辰时人们用过早餐,巳时诸事渐次展开;午时太阳高悬中天,未时太阳开始西斜;申时夕阳西下,酉时夜幕降临;戌时夜色深沉,亥时人们进入梦乡。 若将这一规律对应到天地的大周期中,当戌会接近尾声,天地陷入昏蒙,万物都将陷入困境。再经过五千四百年,进入亥会之初,世界将陷入彻底的黑暗,天地间的人和万物都将消失,重回混沌状态。又过五千四百年,亥会即将结束,新的轮回开始,接近子会时,世界逐渐重见光明。正如邵康节所说:“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 此时,天开始有了根基。再过五千四百年,到了子会,轻清之气上升,于是有了日、月、星、辰,这便是四象。所以说,天在子会时开辟。 又历经五千四百年,子会将尽,丑会来临,世界逐渐变得坚实。《易经》有言:“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至此,地开始凝结。再经过五千四百年,到了丑会,重浊之气下沉,形成了水、火、山、石、土,这就是五形。故而说,地在丑会时形成。 再经过五千四百年,丑会结束,寅会开始,万物开始生长。历书上说:“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交合,群物皆生。” 此时,天地清朗,阴阳交合。又过五千四百年,到了寅会,人类、野兽、飞禽开始出现,正所谓天地人三才定位。所以说,人诞生于寅会。 有感于盘古开天辟地,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逐渐形成了四大部洲,分别是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和北俱芦洲。这个故事主要讲述东胜神洲。在海外有一个国家,名叫傲来国。傲来国靠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名为花果山。此山乃是十洲的祖脉,三岛的来龙,自天地初分、清浊分离之时便已存在,历经鸿蒙开辟后而成。 花果山真是一座奇山!有诗赋为证: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上,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在花果山的山顶,有一块仙石。这块仙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周长二丈四尺。高三丈六尺五寸,对应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周长二丈四尺,对应着政历二十四节气。石上有九窍八孔,对应着九宫八卦。仙石的四周没有树木遮挡阳光,左右却有芝兰相伴。自天地开辟以来,仙石每日吸收天地间的灵气、日月的精华,久而久之,便有了灵性。仙石内部孕育出一个仙胞,有一天,仙胞突然迸裂,产出一颗石卵,大小如同圆球。石卵遇风,瞬间化作一只石猴,这石猴五官俱全,四肢健全。它落地后,便开始学习爬行和行走,并向四方朝拜。石猴的眼中射出两道金光,直冲云霄,惊动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玉帝正在金阙云宫灵霄宝殿召集仙卿议事,看到有金光闪烁,便命千里眼、顺风耳打开南天门一探究竟。 两位大将领命出门,仔细观察,听得真切。片刻后回来禀报:“陛下,臣奉命查看金光的来源,发现那金光来自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的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石中产出一颗石卵,石卵遇风化作一只石猴。这石猴正在那里朝拜四方,眼中金光直冲天宫。如今它开始吃喝,金光渐渐减弱。” 玉帝听后,慈悲地说道:“这是天地间的精华孕育而生的生灵,不足为奇。” 石猴在山中自由自在地生活,它能行走跳跃,以草木为食,饮山间清泉,采摘山花,寻觅野果。它与狼虫为伴,与虎豹为群,与獐鹿为友,与猕猿为亲。夜晚,它在石崖下休息;白天,则在峰洞间游玩。正所谓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石猴在山中无忧无虑,时光飞逝,它却浑然不觉。 有一天,天气炎热,石猴与群猴一同在松阴下避暑玩耍。只见它们有的跳树攀枝,采摘果实;有的玩弹珠、猜谜语;有的在沙地上堆砌宝塔;有的追逐蜻蜓,捕捉飞虫;有的模仿大人参拜天地神灵;有的扯下葛藤编织草帽;有的互相捉虱子,清理毛发。它们在青松林下尽情嬉戏,在绿水涧边随意清洗。 一群猴子玩累了,便到山涧中洗澡。只见那涧水奔腾,浪花飞溅,仿佛无数珍珠洒落。俗话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 众猴纷纷说道:“这股水不知从何处而来。今日我们正好无事,不如顺着涧水往上寻找源头,去玩耍一番。” 说罢,它们拖儿带女,呼兄唤弟,一同顺着涧水爬山,一直来到水源处,原来是一道瀑布飞泉。 只见那瀑布如同一道白虹从天际垂下,又似千丈雪浪飞溅。海风吹不散它的气势,江月映照下更显其壮美。瀑布散发的冷气弥漫在青山之间,剩余的水流滋润着翠绿的山峰。这瀑布潺潺流淌,真如一幅挂在山间的帘帷。 众猴拍手称赞:“好水!好水!原来此处的水一直通到山脚之下,与大海相连。” 又有人提议:“谁有本事钻进瀑布,找到源头,且不伤身体,我们就拜他为王。” 连喊三声后,突然从猴群中跳出一只石猴,高声叫道:“我去!我去!” 好一只勇敢的石猴!今日它声名远扬,时来运转。只见它闭上眼睛,蹲下身子,猛地纵身一跃,径直跳入瀑布泉中。石猴睁开眼睛抬头一看,发现瀑布后面竟然没有水,也没有波浪,而是一座明亮的桥梁。它稳住身形,定了定神,仔细观察,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下的水从石窍中冲贯而过,倒挂着流出去,遮住了桥门。石猴小心翼翼地走上桥头,再次观察,发现这里似乎有人居住,真是个好地方。 只见这里翠藓如蓝,白云似玉,烟霞飘荡,光彩夺目。有虚窗静室,滑凳上仿佛生出了花朵。乳窟中龙珠悬挂,地面上奇葩环绕。锅灶靠近山崖,还残留着火迹;酒樽和食具放在案上,可见残留的食物残渣。石座石床古朴可爱,石盆石碗更是珍贵无比。又见几竿修竹摇曳生姿,几点梅花傲雪绽放。几棵青松常年被雨水滋润,整个地方宛如一个人间仙境。 石猴看了许久,跳过桥中间,左右查看,只见正当中有一块石碣。石碣上刻着一行楷书大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石猴欣喜若狂,急忙转身往外跑,再次闭上眼睛,蹲下身子,跳出瀑布。它连打两个哈哈,说道:“真是天大的造化!天大的造化!” 众猴立刻将它围住,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 石猴回答:“没有水!没有水!里面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家。” 众猴又问:“怎么说是个家呢?” 石猴笑着说:“这股水是从桥下冲贯石桥,倒挂下来遮住门户的。桥边有花有树,还有一座石房。房内有石窝、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中间的石碣上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这里真是我们安身的好地方。里面非常宽敞,能容纳千百口老小。我们都住进去,再也不用受老天的气了。在这里: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众猴听了,个个欢喜不已,都说:“你先走,带我们进去。” 石猴再次闭上眼睛,蹲下身子,跳了进去,喊道:“都跟我进来!进来!” 那些胆大的猴子立刻跳了进去,胆小的猴子则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犹豫了一会儿,也都跟着进去了。 众猴跳过桥头,立刻开始争抢石盆石碗,霸占石灶石床,搬来搬去,闹个不停。它们本就生性顽劣,一时间没有片刻安宁,直到累得精疲力竭才停下来。石猴端坐在上面,说道:“各位,古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刚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且不伤身体的,就拜他为王。我现在进出多次,为大家找到了这个安身之所,让大家能够安稳睡觉,享受成家之福,为何不拜我为王呢?” 众猴听了,纷纷伏地叩拜,没有一个违抗。它们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列,向石猴朝拜,尊称它为 “千岁大王”。 从此,石猴登上王位,将 “石” 字隐去,自称美猴王。有诗为证: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 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率领着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白天在花果山游玩,夜晚在水帘洞休息。它们和谐相处,不与飞鸟为伍,也不跟走兽合群,美猴王独自称王,尽享欢乐。它们的生活无忧无虑: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 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在花果山自由自在地享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五百载。一天,他与群猴正欢喜地举办宴会,突然忧愁烦恼起来,落下泪来。 众猴见状,急忙围拢过来下拜,问道:“大王,您为何烦恼呢?” 美猴王说:“我虽眼下欢喜,可心里却有一点长远的忧虑,所以才烦恼。” 众猴又笑着说:“大王您太不知足啦!我们每日都欢欢喜喜地相聚,身处这仙山福地、古洞神洲,既不受麒麟管辖,也不受凤凰管束,更不用被人间王位的规矩所束缚,自由自在,这可是无量的福分啊,您怎么会有远虑而忧愁呢?” 美猴王说:“如今我们虽然不受人间王法的约束,也不怕禽兽的威吓,可将来等我们年老体衰,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死去,岂不是白白生在这世界之中,不能长久地在天地间生存了?” 众猴听了这番话,一个个都掩面哭泣起来,都为生命无常而忧虑。 就在这时,只见猴群中忽然跳出一只通背猿猴,高声厉叫道:“大王要是有这般长远的考虑,那可真是道心开启啊!如今世间的五虫之内,只有三种人,不归阎王老子管。” 美猴王问:“你知道是哪三种人?” 猿猴说:“就是佛、仙和神圣这三种。他们能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同寿。” 美猴王又问:“这三种人住在哪里呢?” 猿猴回答:“他们就在这阎浮世界之中,那些古洞仙山之内。” 美猴王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明天就辞别你们下山,去云游海角,远涉天涯,一定要寻访到这三种人,学一个不老长生之法,永远躲过阎王的管束。” 哎呀!就因为这句话,让美猴王日后跳出了轮回之网,最终成就了齐天大圣之名。 众猴听了,鼓掌称赞,都说:“好啊!好啊!我们明天就越岭登山,多找些果品,摆一场盛大的筵席,为大王送行。” 第二天,众猴果然去采摘仙桃、摘取异果,刨来山药,挖来黄精,还采集了芝兰香蕙、瑶草奇花,各种各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开石凳石桌,排列好仙酒仙肴。 只见那:金丸珠弹般的腊樱桃,色泽鲜艳,味道甘美;红绽黄肥的熟梅子,果香浓郁,微带酸甜。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带着碧实连枝献上,枇杷裹着缃苞带叶托举。兔头梨子、鸡心枣,既能消渴除烦,又能解酒醒神。香桃烂杏,甜美得如同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溜溜的好似脂酸膏酪。红囊黑子的熟西瓜,四瓣黄皮的大柿子。石榴裂开,露出丹砂般的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的肉团像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以煮茶,椰子葡萄能够酿酒。榛子、松子、榧子、柰子摆满盘子,橘子、甘蔗、柑子、橙子堆满桌案。还有熟煨的山药,烂煮的黄精,捣碎的茯苓和薏苡,在石锅里用微火慢慢熬煮成羹汤。人间纵然有珍馐美味,又怎能比得上山中群猴这般欢乐安宁呢? 群猴请美猴王坐上座,各自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在下面,一个个轮流上前,向美猴王敬酒、献花、奉果,痛痛快快地畅饮了一天。 第二天,美猴王早早起身,吩咐道:“小的们,给我折些枯松,编成筏子,找根竹竿做篙,再收拾些果品之类的,我要出发了。” 于是,他独自登上筏子,奋力撑开,筏子飘飘荡荡,朝着大海波涛中驶去,趁着天风,前往南赡部洲地界。 这一去,正是:天产仙猴道行高,离山驾筏趁天风。飘洋过海寻仙道,立志潜心建大功。有分有缘休俗愿,无忧无虑会元龙。料应必遇知音者,说破源流万法通。 也是美猴王时来运转,自从登上木筏之后,连日来东南风刮得很紧,将他送到了西北岸前,这里正是南赡部洲地界。 他拿着竹篙试探水深,偶然遇到浅水处,便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只见海边有人在捕鱼、打雁、挖蛤蜊、淘盐。他走上前去,耍了个把戏,扮出个狰狞的模样,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四散奔逃。他抓住一个跑不动的人,剥下那人的衣裳,学着穿在自己身上,摇摇摆摆地穿州过府,在集市中,学着人的礼仪,学说人的话语。他早出晚归,一心寻访佛仙神圣之道,寻找那长生不老的药方。 然而,他看到世人都是追名逐利之徒,竟然没有一个是为自己的性命修行的。 真是: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想着骏马,官居宰相还望着王侯。只愁衣食劳碌奔波,哪管阎君前来勾命?为了子孙后代图谋富贵,却没有一个人肯回头思考生命的真谛! 猴王四处参访仙道,却一直无缘得遇。他在南赡部洲,穿越长城,游历小县,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八九年。 忽然有一天,他走到了西洋大海边,心想海外必定有神仙。于是,他又像之前那样独自扎了个筏子,飘过西海,一直来到西牛贺洲地界。上岸后,他四处寻访了许久,忽然看到一座高山,秀丽挺拔,山林茂密幽深。他也不怕狼虫虎豹,登上山顶去观看。 这山果然是好山:千峰像开列的戟,万仞如展开的屏风。阳光映照下,岚光轻轻笼罩着翠绿的山色;雨过天晴后,黛色带着冷冷的青色。枯藤缠绕着老树,古渡划分出幽静的路程。山中奇花瑞草遍布,修竹乔松挺立。修竹乔松,历经万载依然常青,比那福地更加葱郁;奇花瑞草,四季常开不败,赛过那蓬莱仙境。幽鸟啼鸣声声近,源泉流淌响溜清。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巉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正观看间,忽然听到树林深处有人说话,他急忙快步走入林中,侧耳倾听,原来是有人在歌唱。 歌词唱道:“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美猴王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地说:“原来神仙藏在这里!”他急忙跳进树林里,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樵夫在那里举斧砍柴。 只见这樵夫打扮与众不同:头上戴着箬笠,那是新笋刚刚脱下的笋壳;身上穿着布衣,是用木棉捻成的纱线织就;腰间系着环绦,是老蚕吐出的丝制成;脚下踏着草履,是用枯莎搓成的,十分干爽。他手里拿着纯钢斧头,肩上担着挽火麻绳。扳开松树劈砍枯树,谁能像这樵夫这般能干! 猴王走上前去,喊道:“老神仙!弟子给您行礼了。” 那樵夫慌忙丢下斧头,转身还礼说:“可不敢当!可不敢当!我只是个穷苦的粗人,衣食都难以周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美猴王说:“你若不是神仙,为何能说出神仙的话来?” 樵夫问:“我说了什么神仙话?” 美猴王说:“我刚来到林边,就听到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是道德真言,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樵夫笑着说:“实不相瞒,这首词叫做《满庭芳》,是一位神仙教我的。那神仙和我家相邻。他见我家境贫苦,日常烦恼,就教我在烦恼的时候,念念这首词。一来可以散散心,二来能够解解困。我刚才正有些烦心事,所以才念念,没想到被你听到了。” 美猴王说:“你家既然与神仙相邻,为何不跟他修行,学个不老之方,那岂不是很好?” 樵夫说:“我这一生命苦,自幼承蒙父母养育到八九岁,才懂事,不幸父亲去世,母亲守寡。又没有兄弟姊妹,只有我一人,没办法,只能早晚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年迈,我更是不敢离开。而且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能砍两捆柴,挑到集市上去卖,换几文钱,买几升米,自己做饭,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没办法去修行。” 美猴王说:“照你这么说,你倒是个行孝的君子,日后必定有好报。只是希望你能给我指一下那神仙的住处,我好前去拜访。” 樵夫说:“不远,不远。这座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里住着一位神仙,名叫须菩提祖师。祖师收的徒弟,数不胜数,如今还有三四十人跟着他修行。你顺着那条小路,向南走七八里左右,就是他家了。” 美猴王伸手拉住樵夫说:“老兄,你就跟我一起去吧。要是我得了好处,一定不会忘记你指引的恩情。” 樵夫说:“你这汉子,怎么这么不懂变通。我方才都跟你说了,你还不明白?要是我跟你去了,我的生意不就耽误了?我母亲又由谁来奉养呢?我还得砍柴,你自己去吧,自己去。” 猴王听了,只好与樵夫告辞。他走出深林,找到路径,翻过一个山坡,大约走了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他挺胸抬头仔细观看,这地方真是好极了! 只见:烟霞散发出五彩光芒,日月闪耀着光辉。千株老柏,带着雨水在半空中呈现出青悠悠的颜色;万节修竹,含着烟雾使整个山谷呈现出苍苍的翠色。洞门外奇花似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湿润;悬壁高耸,翠藓生长。时常能听到仙鹤鸣叫,每每可见凤凰翱翔。仙鹤鸣叫时,声音响彻九霄云外;凤凰翱翔而起,翎毛闪耀着五彩的霞光。玄猿白鹿时隐时现,金狮玉象自在出没。仔细观看这灵秀的福地,真的赛过天堂! 美猴王又看到那洞门紧闭,静悄悄的,杳无人迹。他忽然回头,看见崖头立着一块石牌,大约有三丈多高、八尺多宽,上面刻着一行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美猴王十分欢喜地说:“这里的人果然朴实,真的有这座山、这个洞。”他看了好一会儿,却不敢敲门。就先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着玩耍。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呀”的一声,洞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仙童。这仙童真是丰姿英伟,相貌清奇,与寻常俗子截然不同。 只见他:髽髻用双丝绾起,宽袍两袖带着清风。容貌和气质超凡脱俗,内心与外表一样空灵。他是超脱尘世的长年客,是山中的永寿童。身上一尘不染,岁月流转也丝毫不能影响他。 那仙童走出洞门,高声喊道:“什么人在这儿捣乱?”猴王“噗”地从树上跳下来,走上前恭敬地弯腰说道:“仙童,我是前来访道学仙的弟子,绝不敢在此捣乱。”仙童笑着问:“你是来访道的?”猴王连忙回答:“正是。”仙童接着说:“我家师父刚下座,准备登坛讲道。还没开讲,就吩咐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来修行的,去接待一下’。想必就是你吧?”猴王笑着应道:“是我,是我。”仙童便说:“那你跟我进来。” 猴王整理好衣裳,神态庄重,跟着仙童径直走进洞府深处。只见里面有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那一间间静室幽居的美妙,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们一直走到瑶台之下,只见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恭敬地侍立台下。祖师的模样,果然超凡脱俗: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美猴王一见到祖师,立刻倒身下拜,不停地磕头,口中连声说道:“师父!师父!弟子诚心朝见!诚心朝见!”祖师开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先把家乡籍贯和姓名说清楚,再拜。”猴王道:“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听后,大声喝令:“把他赶出去!他分明是个弄虚作假的家伙,哪里能修得什么道果!”猴王急忙不停地磕头,说道:“弟子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点虚假。”祖师道:“你若老实,怎么说是东胜神洲的?从那地方到我这儿,隔着两重大海,还有一座南赡部洲,你怎么可能轻易来到这里?”猴王一边磕头一边说:“弟子飘洋过海,游历四方,花了十几个年头,才寻访到这里。” 祖师听了,说道:“既然是一步步走来的,那也罢了。你姓什么?”猴王又回答:“我没有脾气。别人骂我,我也不生气;打我,我也不恼怒,只是赔个礼就算了,我向来没有脾气。”祖师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性,我是问你父母原本姓什么?”猴王道:“我没有父母。”祖师问:“既然没有父母,难道是从树上长出来的?”猴王道:“我虽然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却是从石头里孕育而生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当年石头裂开,我就出生了。”祖师听了,心中暗自欢喜,说道:“这么说,你倒是天地孕育生成的。你起来走几步给我看看。”猴王纵身跳起,一拐一拐地走了两个来回。祖师笑着说:“你的身形虽然有些粗陋,却像个吃松果的猢狲。我就从你身上取个姓氏,打算让你姓‘猢’。‘猢’字去掉兽字旁,是‘古月’。古,代表老;月,象征阴。老阴无法孕育生命,不如让你姓‘狲’。‘狲’字去掉兽字旁,是‘子系’。子,代表男子;系,有幼小的意思,正符合婴儿的本义。就教你姓‘孙’吧。”猴王听了,满心欢喜,朝上叩头道:“好!好!好!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姓氏了。还望师父慈悲!既然有了姓,再恳请师父赐个名字,以后也好称呼。”祖师说:“我门中有十二个字,按照辈分用来给弟子起名,到你这儿是第十辈的小徒弟了。”猴王道:“是哪十二个字呢?”祖师道:“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这十二个字。排到你,正好是‘悟’字。给你起个法名叫‘孙悟空’,怎么样?”猴王笑道:“好!好!好!从今往后我就叫孙悟空了!”正所谓: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不知道孙悟空往后会修得什么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美猴王得了“孙悟空”这个名字后,满心欢喜,兴奋不已,对着菩提祖师恭敬行礼,表达谢意。祖师随即让众仙带着悟空出了二门外,教他学习洒扫应对、进退周旋这些基本礼仪。众仙领命,带着悟空出去了。悟空到了门外,又向各位师兄行礼参拜,之后便在廊庑处安排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悟空就跟着师兄们学习言语礼貌、探讨经论道义、练习书法、焚香敬神,每天都是如此。闲暇时,他就扫地锄园、养花修树、砍柴生火、挑水制浆,凡是日常所需之事,他都认真去做。在洞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六七年。 有一天,祖师登上高台,端坐着召集众仙,开始讲解大道。场面十分精彩,只见天花纷纷坠落,地面涌出金莲。祖师精妙地阐释三乘教义,将万千法门的精髓都展现出来。他缓缓摇动拂尘,口中吐出的话语如珠玉般动听,声音洪亮,震动九天。一会儿讲道,一会儿说禅,将儒、释、道三家的道理融会贯通,自然和谐。他开启智慧,讲解皈依的道理,指引众人领悟无生的真谛,探究心性的玄奥。 孙悟空在一旁聆听,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祖师忽然看见了,便叫孙悟空:“你在班中,为何如此颠狂跳跃、手舞足蹈,不听我讲道?”悟空连忙说道:“弟子是诚心听讲,只是听到师父您讲得太妙了,喜不自胜,所以不知不觉就做出这副雀跃的样子。还望师父恕罪!”祖师问道:“你既知晓这妙处,我且问你,你来洞中多久了?”悟空说:“弟子生性懵懂,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只记得灶下没柴时,我常去山后打柴,看见一座山上有很多好桃树,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祖师说:“那座山叫烂桃山。你既然吃了七次,想来是七年了。如今你打算跟我学些什么道呢?”悟空回答:“全凭祖师教诲,只要是有些道的意味,弟子都愿意学。” 祖师说:“‘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每个旁门都能修成正果。不知你想学哪一门?”悟空说:“全听尊师的意思,弟子一心一意听从安排。”祖师说:“我教你‘术’字门中的道,怎么样?”悟空问:“‘术’字门的道是指什么?”祖师解释道:“‘术’字门中,主要是请仙扶鸾、问卜揲蓍这类法术,能知晓趋吉避凶的道理。”悟空又问:“学了这个能长生不老吗?”祖师回答:“不能!不能!”悟空立刻说:“不学!不学!” 祖师接着说:“教你‘流’字门中的道,如何?”悟空又问:“‘流’字门中,是什么义理呢?”祖师说:“‘流’字门中,包含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或者看经、念佛,以及朝真降圣之类的事。”悟空问:“学这个能长生不老吗?”祖师说:“若想靠这个长生,就如同‘壁里安柱’。”悟空说:“师父,我是个实在人,不懂您说的行话。什么叫‘壁里安柱’呢?”祖师解释道:“就好比人家盖房子,想要房子坚固,就在墙壁中立一根顶柱,可等到有一天大厦将倾,这根柱子也必定腐朽。”悟空听了说:“这么说,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又问:“教你‘静’字门中的道,如何?”悟空问:“‘静’字门中,能修成什么正果?”祖师说:“这一门是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或者练睡功、立功,以及入定坐关之类。”悟空问:“这样能长生不老吗?”祖师说:“也如同‘窑头土坯’。”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说得真有意思。您刚说我不懂行话,那什么叫‘窑头土坯’呢?”祖师解释道:“就像窑头上制成的砖瓦坯子,虽然已经有了形状,但还没有经过水火的煅烧,一旦遇到大雨倾盆,就会被冲坏。”悟空说:“看来也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再问:“教你‘动’字门中的道,如何?”悟空问:“‘动’字门的道,又是怎样的?”祖师说:“这一门是讲有为有作,比如采阴补阳、拉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炮制、烧茅打鼎、服用红铅、炼制秋石,还有服用妇人乳汁之类的。”悟空问:“学这个能长生不老吗?”祖师说:“想靠这个长生,就如同‘水中捞月’。”悟空说:“师父,您又说行话了!什么叫‘水中捞月’?”祖师说:“月亮在天空,水中有它的影子,虽然能看见,却无法捞取,最终只是一场空。”悟空说:“也不学!不学!” 祖师听了,“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里拿着戒尺,指着悟空说:“你这猴子,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到底想怎样?”说着走上前,在悟空头上打了三下,然后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关上了中门,把众人都撇下走了。这可把一同听讲的众人吓得不轻,大家都埋怨悟空:“你这泼猴,太不像话了!师父要传你道法,你怎么不学,还跟师父顶嘴?这下冲撞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此时众人都在抱怨他,还对他十分嫌弃。可悟空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满脸赔笑。原来,猴王已经破解了祖师打的哑谜,心中暗自明白,所以不跟众人争论,只是默默忍耐。祖师打他三下,是让他三更时分留心;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关上中门,是让他从后门进去,到隐秘的地方传他道法。 当天,悟空和众人在三星仙洞前,满心欢喜地盼着天色快点变黑,急得都等不及了。到了黄昏,他和众人一起就寝,假装合眼,实际上在定息存神。山中没有打更报时的,不知道具体时间,他就自己调整鼻孔呼吸的节奏。大约到了子时前后,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偷偷打开前门,避开众人,走了出去,抬头观看。此时:月明清露冷,八极迥无尘。深树幽禽宿,源头水溜汾。飞萤光散影,过雁字排云。正直三更候,应该访道真。 他沿着原来的路走到后门外,只见门半开半掩。悟空高兴地想:“老师父果然有意要传我道法,所以把门开着。”他轻轻迈步上前,侧身进了门,一直走到祖师的寝榻前。只见祖师蜷缩着身子,朝里睡着了。悟空不敢惊动,就跪在榻前。过了一会儿,祖师醒来,舒展双腿,口中自言自语地吟诵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悟空赶忙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了。”祖师听出是悟空的声音,立刻起身披上衣服,盘坐在床上喝道:“你这猴子!不在前边睡觉,到我后边来干什么?”悟空说:“师父昨天在坛前答应众人,说三更时候,让弟子从后门进来传我道法,所以弟子斗胆,直接来拜在师父榻下。”祖师听了,十分高兴,暗自心想:“这猴子果然是天地生成的!不然,怎么能破解我打的暗谜呢?”悟空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弟子一人,还望师父大发慈悲,传我长生之道,弟子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祖师说:“你如今有缘,我也乐意传授。既然你能识破我打的暗谜,你靠近前来,仔细听好,我这就传你长生的绝妙道法。”悟空磕头谢过,洗耳恭听,用心牢记,跪在榻下。祖师说: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 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祖师将道法的根源说破,悟空心领神会,福至心灵,牢牢记住了口诀,向祖师拜谢大恩后,就从后门出去。只见东方天色微微泛白,西方金光闪耀。他顺着原路,回到前门,轻轻推开进去,坐在原来睡觉的地方,故意把床铺摇得作响,喊道:“天亮了!天亮了!起床啦!”此时众人还在熟睡,根本不知道悟空已经得了天大的好处。从那以后,悟空每天都照常生活,暗中修炼,子时之前、午后时分,自己调整气息。 就这样,三年时间很快过去了。祖师再次登上宝座,给众人说法。这次讲的是公案比喻,探讨的是外在表象。忽然,祖师问道:“悟空在哪里?”悟空赶忙上前跪下说:“弟子在这儿。”祖师问:“你这段时间都修了些什么道?”悟空说:“弟子近来对法性已经颇为精通,根基也渐渐稳固了。”祖师说:“你既然通了法性,明白了根源,已经注入神体,不过还要防备‘三灾利害’。”悟空听了,沉思了许久说:“师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常听说,道高德隆之人,能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怎么会有三灾利害呢?”祖师说:“这是非常高深的道法:夺取天地的造化,参透日月的玄机;丹药炼成之后,连鬼神都难以容忍。虽然能容颜永驻、延年益寿,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来击打你,你必须见性明心,提前躲避。躲得过,就能寿与天齐,躲不过,就会性命不保。再过五百年,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也不是凡火,叫做‘阴火’。它从你本身的涌泉穴烧起,一直透到泥垣宫,把你的五脏烧成灰烬,四肢全部腐朽,让你千年的苦行都化为泡影。又过五百年,会有一场风灾来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也不是花柳松竹风,叫做‘赑风’。它从你的囟门吹入六腑,经过丹田,穿过九窍,让你的骨肉消散,身体解体。所以这些灾劫都要躲过。”悟空听了,吓得毛骨悚然,连忙叩头礼拜说:“恳请老爷怜悯,传授给我躲避三灾的方法,弟子永远不敢忘恩。”祖师说:“这也不难,只是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不能随便传。”悟空问:“我也是头圆顶天,足方踏地,一样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了?”祖师说:“你虽然长得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猴子脸瘦,凹脸尖嘴。悟空伸手摸了摸,笑着说:“师父,您这可没算准!我虽然少腮,却比人多了这个嗉袋,也能抵得过了。”祖师说:“也罢,有两种法术,一种是天罡数,有三十六般变化;一种是地煞数,有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哪种?”悟空说:“弟子想多学一些,就学地煞变化吧。”祖师说:“既然如此,上前来,我传你口诀。”于是,祖师附在悟空耳边,低声说了些奇妙的法术。这猴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就记住了口诀,自己修炼,最终把七十二般变化都学会了。 有一天,祖师和众多门人在三星洞前欣赏傍晚的景色,悠然戏耍。祖师向悟空问道:“悟空,你的修行有成了吗?” 悟空回答:“多亏师父的悉心教导,弟子我功果已经完备,现在已经能够凭借云霞飞升了。” 祖师说:“那你飞起来让我看看。” 悟空当即施展本事,身子往上一耸,接连翻了好几个跟头,一下子跳离地面五六丈高,踏着云霞飘了出去。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往返还没走出三里路,就落在了祖师面前,双手叉手说道:“师父,这就是我飞举腾云的本事了。” 祖师微笑着说:“这可算不上腾云,顶多只能算是爬云罢了。自古就有说法:‘神仙早上在北海游玩,傍晚就到了苍梧。’像你这样,半天时间连三里路都走不到,就算是爬云也不合格啊!” 悟空疑惑地问:“什么叫‘朝游北海暮苍梧’呢?” 祖师解释道:“凡是能够腾云的仙人,早晨从北海出发,游历过东海、西海、南海,再转回苍梧,苍梧就是北海零陵一带的说法。能够在一天之内把四海之外都游遍,这才称得上是腾云。” 悟空不禁感叹:“这可太难了!太难了!” 祖师鼓励道:“世上没有办不成的难事,只怕用心不够坚定的人。” 悟空听了这话,赶忙叩头礼拜,诚恳地说:“师父,常言道‘为人做事要做到底’,您就大发慈悲,索性把这腾云的法术全都传授给我吧,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祖师说:“一般仙人腾云,都是跺脚就飞起来,你却不是这样。我刚才看你,连翻跟头才跳上去。我就根据你的这个特点,传你一个‘筋斗云’的法术吧。” 悟空再次虔诚地礼拜恳求,祖师于是传授给他一个口诀:“驾驭这朵云,要捻着诀,念动真言,握紧拳头,对自己的身体使劲一抖,跳起来,一个筋斗就能翻出十万八千里的路程!” 众人听了,都嘻嘻哈哈地笑着说:“悟空真是有造化!要是学会了这个法术,给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了!” 师徒们一直玩到天色渐暗,才各自回到洞府。当天夜里,悟空就运用精神修炼法术,很快就掌握了筋斗云。从此,他每天都无拘无束,自在逍遥,享受着这长生带来的美好。 一天,春天过去,夏天到来,众人在松树下聚会讲道已有多时。大家对悟空说:“悟空,你是前世修了多大的缘分啊?前几日师父在你耳边低声传授的躲避三灾变化的法术,你都学会了吗?” 悟空笑着回答:“不瞒各位师兄,一来有师父的悉心传授,二来我日夜勤奋练习,那几种变化之术都已经学会了。” 众人说:“趁现在正好有空,你就给我们演练一下,让我们见识见识。” 悟空听后,抖擞精神,想要卖弄一番手段,说道:“各位师兄出个题目吧。看要我变化成什么?” 众人说:“就变一棵松树吧。” 悟空捻起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瞬间就变成了一棵松树。这棵松树:郁郁含烟,四季常青,高耸入云,姿态挺拔。完全没有了一点妖猴的模样,全是经霜耐雪的坚韧枝丫。众人见了,纷纷鼓掌,高声大笑。都喊道:“好猴儿!好猴儿!” 他们的喧闹声不知不觉惊动了祖师。祖师急忙拄着拐杖出门问道:“是谁在这里大声喧哗?” 众人听到祖师的呼喊,慌忙收敛,整理好衣服,走上前去。悟空也变回了本相,混在众人当中说:“禀告尊师,我们在这里聚会讲道,并没有外人喧哗。” 祖师生气地喝道:“你们大呼小叫的,完全没有一点修行之人的样子!修行的人,一旦开口神气就会消散,舌头一动是非就会产生。怎么能在这里叫嚷嬉笑呢?” 众人说:“不敢瞒着师父,刚才是孙悟空在演练变化之术,我们让他变一棵松树,他果然变成了松树,我们都称赞叫好,所以声音大了些,惊扰了尊师,还望您恕罪。” 祖师说:“你们都起来吧。” 接着又对悟空说:“悟空,你过来!我问你,你卖弄什么精神,变什么松树?这种本领,能随便在人面前炫耀吗?假如你看到别人有好东西,难道不想向他求取?别人看到你有,也必然会向你求取。你要是害怕惹祸,就得传给他;要是不传,他肯定会加害于你,到时候你的性命就难保了。” 悟空赶忙叩头说:“只求师父饶恕我的罪过!” 祖师说:“我也不怪罪你,但你必须离开这里。” 悟空听了这话,满眼含泪问道:“师父,您让我去哪里呢?” 祖师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悟空顿时醒悟过来,说道:“我是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 祖师说:“你赶快回去,这样才能保全你的性命,要是留在这里,肯定不行!” 悟空认罪,说道:“禀告尊师,我离家已经二十年了,虽然很想回去看看旧日的儿孙,但想到师父的厚恩还没有报答,实在不敢离去。” 祖师说:“哪里有什么恩义?你只要不惹祸,不连累我就行了!” 悟空见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拜别祖师,与众人告别。祖师叮嘱道:“你这一去,肯定会惹出不少事端。不管你怎么惹祸行凶,都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要是敢说出半个字,我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把你这猴子剥皮锉骨,将你的神魂贬到九幽地狱,让你万劫不得翻身!” 悟空说:“我绝对不敢提起师父您一个字,只说是我自己学会的就是了。” 悟空谢过祖师后,立刻转身,捻着诀,连翻筋斗,纵身驾起筋斗云,径直向东海飞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远远看到了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心中暗自欢喜,不禁自言自语道:“去的时候凡骨凡胎,身体沉重;如今得道,身体轻盈自在。世上没人愿意立志修行,可一旦立志修玄,玄理自然就会明晰。当初过海艰难无比,今日回来却如此轻松。祖师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没想到转眼间就看到了东海。” 悟空按下云头,直接来到花果山。他沿着山路前行,忽然听到鹤唳猿啼,鹤的叫声直冲云霄,猿的啼鸣充满悲伤。他开口喊道:“孩儿们,我回来了!” 只见山崖下的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大大小小的猴子,一下子跳出千千万万只,把美猴王围在中间,纷纷叩头说道:“大王,您好狠心啊!怎么一去这么久?把我们都丢在这里,我们盼您就像盼着饥渴时的饮食一样!近来有一个妖魔在这里欺负我们,还强行要霸占我们的水帘洞府,我们拼死和他争斗。这段时间,那妖怪抢走了我们的家当,捉走了很多子侄,让我们日夜不得安宁,只能守着家业。幸好大王您回来了!大王要是再晚几年回来,我们连山洞都要归别人了!” 悟空听了,心中大怒,问道:“是什么妖魔,竟然如此放肆!你们详细说来,我这就去找他报仇。” 众猴叩头说:“禀告大王,那妖怪自称混世魔王,住在正北方。” 悟空问:“从这里到他那里,有多远的路程?” 众猴说:“他来的时候驾着云,去的时候带着雾,有时伴着风雨,有时带着雷电,我们不知道到底有多远。” 悟空说:“既然如此,你们不要害怕,先自己玩耍,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好一个猴王,纵身一跃,一路翻着筋斗,径直向北而去。到了那里,只见一座高山,山势十分险峻。这座山:笔峰高耸挺立,曲涧幽深沉缓。笔峰直插云霄,曲涧通到地府。两岸花木争奇斗艳,几处松竹翠绿欲滴。左边的龙,温顺驯服;右边的虎,安静伏卧。常常能看到铁牛耕地,时常能发现金钱种植。幽禽啼鸣婉转,丹凤朝阳而立。石头嶙峋,水波平静,景象古怪又险恶。世上的名山数不胜数,花开花落,繁荣过后又归于众多。可哪里比得上这里的景色永远长存,一年四季都不会改变。这里确实是三界的坎源山,滋养五行的水脏洞!美猴王正默默地欣赏着景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他顺着声音下山寻找,原来在那陡峭的山崖之前,就是水脏洞。洞门外有几个小妖正在跳舞,看到悟空转身就跑。悟空喊道:“别跑!借你们的嘴,传达我心里的话。我是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的洞主。你们家那个什么混世鸟魔,屡次欺负我的儿孙,我特地来找他,要和他一决高下!” 那小妖听了,急忙跑回洞里报告:“大王!不好了!” 魔王问:“有什么祸事?” 小妖说:“洞外有个猴头,自称是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他说您屡次欺负他的儿孙,特地来找您,要和您见个高低。” 魔王笑着说:“我常听那些猴精说他们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了,想来就是今天回来了。你们看他是怎么打扮的,带了什么兵器?” 小妖说:“他没带什么兵器,光着脑袋,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系着一条黄色的腰带,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的靴子,既不像和尚,也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地在门外叫阵呢。” 魔王听了,说道:“把我的披挂兵器拿来!” 小妖立刻取来。魔王穿上甲胄,手持大刀,带着众妖走出洞门,高声喊道:“哪个是水帘洞洞主?” 悟空急忙瞪大眼睛观看,只见那魔王:头戴乌金盔,在日光下闪耀着明亮的光芒;身穿皂罗袍,迎着风轻轻飘荡。下身穿着黑色的铁甲,皮条紧紧勒着;脚上踏着花褶靴,威风凛凛像一员上将。他腰围十围,身高三丈,手里拿着一口刀,刀刃锋利明亮。他就是号称混世魔的家伙,模样凶狠,气势不凡。 猴王大声喝道:“你这泼魔,眼睛这么大,竟然看不见老孙!” 魔王见了,笑着说:“你身高不满四尺,年龄不过三十,手里又没有兵器,怎么还这么大胆狂妄,要找我一决高下?” 悟空骂道:“你这泼魔,真是有眼无珠!你嫌我矮小,想要变大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你觉得我没兵器,我两只手能摸着天边的月亮呢!你别害怕,先吃老孙我一拳!” 说着,他往上一跳,对着魔王的脸就打过去。那魔王伸手挡住说:“你这么矮小,我这么高大,你要使拳,我要使刀,我用刀杀了你,别人会笑话我。这样吧,我放下刀,和你比划比划拳脚。” 悟空说:“说得好。好汉子!过来吧!” 那魔王摆开架势就打,悟空则钻进去和他正面交锋。他们两个拳来脚往,你冲我撞。原来长拳虽然看似威力大,但招式松散,而短簇拳则紧凑有力。那魔王被悟空击中短肋,撞了裆部,几下就被打得不轻。他赶紧闪到一边,拿起那又宽又大的钢刀,朝着悟空的头就砍过去。悟空急忙撤身,魔王砍了个空。悟空见他来势凶猛,立刻使出了身外身法,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碎,朝着空中喷去,大喊一声 “变!”,瞬间就变成了三二百个小猴,把魔王团团围住。 自从猴王得了仙体,学会出神变化之术,便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身上八万四千根毛羽,每一根都能随心变化,顺应外物。那些由他毫毛变化出的小猴,机灵敏捷、上蹿下跳,刀砍不着,枪刺不伤。只见它们前蹦后跳,一拥而上,将魔王团团围住。有的抱住魔王的身体,有的使劲拉扯他的胳膊,有的钻到他裆下,有的扳住他的脚,又踢又打,揪扯毛发,抠眼睛、捏鼻子,各种折腾,把魔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就在这时,悟空瞅准时机,夺过魔王手中的大刀,分开小猴,照着魔王的头顶狠狠砍去,魔王瞬间被劈成两段。接着,悟空带领众猴杀进洞中,将大小妖精全部剿灭。随后,他一抖身子,那些由毫毛变化出的小猴便纷纷回到他身上。然而,还有一些小猴收不回来,仔细一看,竟是之前被魔王抓到水帘洞的自家猴儿。悟空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大约有三五十只小猴,都满含泪水地说:“大王您去修仙后,这两年来,我们被这个魔王抢夺骚扰,都被抓到了这里。您看,那些不都是咱们洞中的家当吗?石盆、石碗都被这妖怪抢来了。”悟空说:“既然是我们的东西,你们都搬到洞外去。”紧接着,他在洞里放了一把火,将水脏洞烧得一干二净,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之后,悟空对众猴说:“你们都跟我回去。”众猴却犯愁地说:“大王,我们来的时候,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这里,根本不认识回去的路,现在怎么才能回到家乡呢?”悟空安慰道:“这不过是那魔王施展的法术罢了,有什么难的!我现在一通百通,也会施展这法术。你们都闭上眼睛,别怕!” 只见悟空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咒语,瞬间刮起一阵狂风,带着云头缓缓落下。他喊道:“孩儿们,睁开眼吧。”众猴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认出这就是家乡,个个欢呼雀跃,纷纷朝着洞门的老路奔去。留在洞里的众猴,也都簇拥过来,和他们一同进入洞中。大家按照年龄大小依次站好,向猴王行礼。随后,众猴准备了酒果,为猴王接风洗尘,庆贺胜利,同时询问猴王降魔救子的经过。悟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众猴纷纷称赞:“大王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没想到竟学到了如此厉害的本事!” 悟空又接着说:“当年我离开你们后,随着海浪漂流,越过东洋大海,来到南赡部洲。在那里,我学习人类的模样,穿上衣服和鞋子,四处云游了八九年,却始终没有寻到修仙之道。后来,我又渡过西洋大海,来到西牛贺洲。经过长时间的寻访,终于有幸遇到一位老祖,他传授给我与天同寿的真功夫,还有不死长生的绝妙法门。”众猴听后,纷纷向他祝贺,都说:“这可是万年难遇的机缘啊!”悟空又笑着说:“小的们,还有一件喜事,如今我们这一门都有了姓氏。”众猴好奇地问:“大王,您姓什么?”悟空回答:“我现在姓孙,法名悟空。”众猴听了,高兴地鼓掌欢呼:“大王是老孙,那我们就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国之孙,一窝子的孙啊!”大家都围过来讨好老孙,端出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摆上仙花、仙果,整个花果山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中,真是合家欢乐! 这正是: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名。至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猴王在这花果山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美猴王荣归花果山,剿灭了混世魔王,还夺来一口大刀。此后,他每天都专心操练武艺,教导小猴们砍竹做标枪,削木当刀使,制作旗幡,练习打哨,演练进退之法,安营扎寨的技巧,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玩闹了好一阵子。 一天,猴王静坐时,突然想到:“咱们在这儿玩耍,要是不小心弄假成真,惊动了人间的帝王,又或者被禽王、兽王认定我们这是在操练兵马、意图造反,到时候兴兵来攻打,可你们手里拿的都是竹竿木刀,怎么能抵挡得住呢?必须得有锋利的剑戟才行。可现在该怎么办呢?”众猴听了,个个面露惊恐之色,说道:“大王想得真长远,只是我们实在不知道去哪儿找这些兵器啊。” 正说着,有四个老猴走上前来,其中两个是赤尻马猴,两个是通背猿猴,它们走到猴王面前说:“大王,要是想打造锋利的兵器,其实很容易。”悟空问道:“怎么就容易了?”四猴说:“咱们这座山,向东二百里有一片水面,那边就是傲来国的地界。傲来国中有王宫,城里军民众多,肯定有金银铜铁之类的工匠。大王要是去那儿,不管是买还是造些兵器,回来教我们演练,用来守护山场,这可真是保证咱们长久平安的好办法啊。”悟空听了,满心欢喜,说道:“你们就在这儿好好玩耍,我去去就回。” 好一个猴王,迅速纵筋斗云,眨眼间就越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前方出现一座城池,城中街道纵横,市井繁华,千家万户,人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往来忙碌。悟空心里琢磨着:“这里肯定有现成的兵器,我要是下去买几件,倒不如施展神通弄几件来得方便。”于是,他捻起诀,念动咒语,朝着巽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地吹出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场面十分惊人。 只见那狂风卷起,好似炮云翻腾,搅得乾坤震荡,黑雾弥漫,大地一片昏暗。江海中波涛汹涌,鱼蟹吓得四处逃窜;山林里树木折断,虎狼吓得拼命奔逃。集市上各种买卖都做不成了,商贩行人都没了踪影。宫殿上的君王匆忙躲进内院,台阶前的文武百官也赶紧转回衙门。就连那千秋宝座都被吹倒,五凤高楼也摇晃起来。这阵风起,把傲来国的君王吓得够呛,三街六市的百姓都吓得急忙关门闭户,没有人敢出门走动。 悟空这才按下云头,径直闯进朝门,来到兵器馆和武库。他打开门一看,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毛、镰、鞭、钯、挝、简、弓、弩、叉、矛,样样齐全。悟空见了,十分高兴,心想:“我一个人又能拿得了多少呢?还是用分身法把它们都搬走算了。”于是,他拔下一把毫毛,放进嘴里嚼碎,喷了出去,同时念动咒语,大喊一声:“变!”瞬间就变出了千百个小猴,这些小猴一拥而上,开始乱搬乱抢。力气大的拿五七件,力气小的拿两三件,很快就把兵器搬了个一干二净。然后,悟空踏上云头,施展摄法,唤回狂风,带着小猴们回到了花果山。 此时,花果山的大小猴儿们正在洞门外玩耍,忽然听到风声大作,只见半空中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的猴精涌来,吓得它们四处乱跑乱躲。不一会儿,美猴王按落云头,收起云雾,抖了抖身子,收回了毫毛,把兵器都堆在山前,大声喊道:“小的们!都来领兵器!”众猴定睛一看,只见悟空独自站在平坦的地方,便都跑过来叩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悟空把之前施展狂风、搬运兵器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众猴纷纷道谢,然后就开始争抢刀枪剑戟,又是挝斧,又是争枪,有的扯弓,有的扳弩,热热闹闹地耍了一整天。 第二天,猴群依旧排列阵营。悟空召集所有猴子,清点下来一共有四万七千多只。这一下,惊动了满山的怪兽,有狼、虫、虎、豹、麂、獐、狐、狸、獾、狢、狮、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等各种各样的妖王,共有七十二洞,它们都前来参拜猴王,尊他为尊主。这些妖王每年都来进献贡品,按时前来点卯。有的跟着排班操练,有的按照时节征收粮食,把一座花果山打造得如同铁桶金城一般坚固。各路妖王还纷纷进献金鼓、彩旗、盔甲,热闹非凡,每天都在这里演练武艺,大兴军旅之事。 美猴王正高兴着,忽然对众猴说:“你们弓弩用得熟练,兵器也都精通,可我这口刀实在太笨重,不顺我的心意,这可如何是好?”这时,四个老猴上前启奏道:“大王您乃是仙圣,凡间的兵器自然不堪使用。但不知大王在水里能行动自如吗?”悟空说:“自从我悟道之后,学会了七十二般地煞变化的功夫,筋斗云更是神通广大,还擅长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行走在日月之下没有影子,进入金石之中也毫无阻碍,水不能将我淹没,火也不能将我焚烧。水里怎么会去不得?”四猴说:“大王既然有这般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的水,直通东海龙宫。大王要是肯下去,找到老龙王,向他讨要一件趁手的兵器,岂不是正合适?”悟空听了,十分高兴,说道:“那我这就去。” 好猴王,跳到桥头,施展闭水法,捻着诀,“扑通”一声钻进水里,分开水路,径直朝着东洋海底游去。正往前游着,忽然遇到一个巡海的夜叉,夜叉拦住他问道:“推水过来的,是哪路神圣?说清楚了,我好去通报迎接。”悟空说:“我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家老龙王的邻居,你怎么不认识我?”夜叉听了,急忙转身回到水晶宫通报:“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说他是大王的邻居,马上就要到宫殿了。”东海龙王敖广赶忙起身,带着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接,说道:“上仙请进,请进。”众人来到宫里相见,悟空上座,龙王献上茶后,问道:“上仙是何时得道的,修的是什么仙术?”悟空说:“我自出生后,就出家修行,得了个无生无灭的仙体。近来因为教导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早就听说贤邻在瑶宫贝阙中享乐,肯定有多余的神器,所以特来求一件。”龙王听了,不好推辞,就让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扞刀奉上。悟空说:“老孙我不会使刀,麻烦再赐一件别的。”龙王又让鲅大尉,带着鳝力士,抬出一把九股叉。悟空跳下来,接过叉,耍了一路,然后放下说:“轻!轻!轻!还是不顺手!再麻烦赐一件别的。”龙王笑着说:“上仙,你看看,这叉可有三千六百斤重呢!”悟空说:“不顺手!不顺手!”龙王心里害怕起来,又让鲌提督、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这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上前接过,耍了几个架势,施展了两个解数,然后把戟插在地上说:“还是轻!轻!轻!”老龙王越发害怕,说道:“上仙,我宫里就这根戟最重了,实在没有别的兵器了。”悟空笑着说:“古人说:‘愁海龙王没宝哩!’你再去仔细找找看。要是有合我心意的,我一定照价奉还。”龙王说:“真的没有了。” 正说着,后面龙婆、龙女闪了出来,说:“大王,看这位大圣,绝非凡人。我们这海藏中,那块来自天河底的神珍铁,这几天霞光耀眼,瑞气腾腾,说不定就是该出现,遇到这位大圣了?”龙王说:“那是大禹治水的时候,用来测定江海深浅的定子。只是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龙婆说:“别管它有没有用,先送给他,随他怎么改造,送出宫门就算了。”老龙王听了,就把这些话都告诉了悟空。悟空说:“拿出来我看看。”龙王摆摆手说:“扛不动!抬不动!得上仙您亲自去看看。”悟空说:“在哪儿?你带我去。”龙王便带着悟空来到海藏中间,忽然看见万道金光。龙王指着说:“放光的就是。”悟空撩起衣服走上前,摸了一把,原来是一根铁柱子,大约有斗那么粗,二丈多长。他双手用力握住说:“太粗太长了!再短细点儿才好用。”刚说完,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又颠了颠说:“再细点儿更好!”那宝贝真的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欢喜,把宝贝拿出海藏一看,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紧挨着金箍还有一行镌成的字,叫做“如意金箍棒”,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悟空心中暗喜:“想必这宝贝真能如我心意!”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嘴里念叨着,还颠着宝贝说:“再短细些更妙!”等拿到外面,金箍棒就只有二丈长短,碗口粗细了。 你看他施展神通,耍开解数,在水晶宫里舞动起金箍棒。这可把老龙王吓得胆战心惊,小龙子们更是魂飞魄散;龟鳖鼋鼍都吓得缩起脖子,鱼虾鳌蟹全都藏头躲避。悟空把宝贝拿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着说:“多谢贤邻的好意。”龙王连忙说:“不敢,不敢。”悟空又说:“这块铁虽然好用,可还有个问题。”龙王问:“上仙还有什么事?”悟空说:“要是一开始没有这宝贝,也就罢了;如今我手里拿着它,可身上却没有合适的衣服搭配,这可怎么办?你这儿要是有披挂,索性送我一件,我一并感谢。”龙王说:“这个真没有。”悟空说:“‘一客不犯二主。’要是没有,我今天就不出这门了。”龙王说:“麻烦上仙再去其他海域找找,说不定会有。”悟空又说:“‘走三家不如坐一家。’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一件。”龙王说:“真的没有;要是有,马上就送给您。”悟空说:“真没有的话,那就试试我这宝贝的威力!”龙王慌了神,说道:“上仙,千万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我看看我弟弟那儿有没有,给您送一副来。”悟空问:“你弟弟在哪儿?”龙王说:“我的弟弟分别是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悟空说:“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话说‘赊三不敌见二’,你就看着给我送一副就行。”老龙说:“不用上仙亲自去。我这儿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但凡有紧急的事,擂响铁鼓,撞响金钟,我弟弟们马上就到。”悟空说:“既然这样,那就赶紧去擂鼓撞钟!”于是,鼍将赶忙去撞钟,鳖帅立刻来擂鼓。 不一会儿,钟鼓声响,果然惊动了其他三海龙王。他们很快就赶到了,一同在水晶宫外面会合。南海龙王敖钦问道:“大哥,有什么要紧事,又是擂鼓又是撞钟的?”东海龙王敖广说道:“贤弟啊,别提了!有个从花果山来的什么天生圣人,一大早就跑来认我做邻居,之后又找我要兵器。我献给他钢叉,他嫌小;奉上画戟,他又嫌轻。后来他自己拿走了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还在这儿耍了一通。现在他坐在宫里,又要什么披挂。我这儿没有,所以才敲钟打鼓,请贤弟们过来。你们要是有披挂,送他一副,赶紧打发他出门算了。”敖钦听了,顿时大怒,说道:“我们兄弟几个,点齐兵马,把他拿下!”敖广连忙说道:“可别去拿他!那块铁,只要稍微碰到一点儿,就非死即伤,擦破点儿皮,就得筋断骨折!”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咱可别跟他动手。先凑一副披挂给他,把他打发走,然后赶紧上表奏明上天,自有老天收拾他。”北海龙王敖顺也附和道:“说得对。我这儿有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敖闰接着说:“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说:“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东海龙王敖广听了十分高兴,领着三位龙王进了水晶宫,将这些披挂献给悟空。悟空把金冠、金甲穿戴整齐,穿上云履,拿起如意棒,一路打了出去,对众龙王说道:“打扰了!打扰了!”四海龙王心中十分不满,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上奏天庭,这里暂且不表。 且看这猴王,分开水道,径直回到铁板桥头,纵身一跃上了岸。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都在桥边等候。忽然看到悟空跳出水面,身上一点儿水都没沾,金光闪闪地走上桥来。众猴吓得一齐跪下,说道:“大王,好威风啊!好威风啊!”悟空满面春风,登上宝座,把铁棒竖在当中。那些猴儿不知深浅,都来试着拿那宝贝,可就像蜻蜓撼动铁树一样,一点儿都挪不动。它们一个个惊得咬着手指、伸着舌头说:“哎呀呀!这么重,您是怎么拿回来的呀!”悟空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抓起铁棒,对众猴笑着说:“万物都有其主人。这宝贝在海藏中镇压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刚好今年大放光芒。龙王只当它是块黑铁,又叫它天河镇底神珍。他们都扛不动,所以请我亲自去拿。那时候这宝贝有二丈多长,斗那么粗;我抓在手里,觉得太大了,它就变小了许多;我再让它小点儿,它又小了不少;再让它小,它又小了几分。我急忙对着天光查看,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们都站开,看我再让它变一变。”说着,他把宝贝拿在手中,喊道:“小!小!小!”宝贝立刻变得像一根绣花针一样小,可以塞进耳朵里藏起来。众猴惊讶不已,叫道:“大王!再拿出来耍耍!”猴王真的从耳朵里把它拿出来,放在手掌上,喊道:“大!大!大!”宝贝随即又变得斗那么粗,二丈长短。他玩得高兴,跳上桥,走出洞外,攥着宝贝,施展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弓,大叫一声“长!”他瞬间变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般巍峨,腰似峻岭般雄浑,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嘴巴如血盆一般宽大,牙齿像剑戟一样锋利;手中的金箍棒,向上能顶到三十三天,向下能触及十八层地狱。把那些虎豹狼虫、满山的群怪以及七十二洞妖王,都吓得纷纷磕头行礼,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不一会儿,他收起法像,把宝贝又变回绣花针,藏在耳朵里,回到洞府。那些各洞妖王,都吓得赶忙前来参拜祝贺。 此时,花果山大开旗鼓,铜锣声响彻云霄。摆上了丰盛美味的珍馐佳肴,斟满了椰汁和葡萄酒,猴王与众猴欢饮了许久。之后,又像从前一样操练起来。猴王封那四个老猴为健将,把两个赤尻马猴称为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叫做崩、芭二将军。把安营扎寨、赏罚等事务,都交给这四个健将处理。他放下心来,每天腾云驾雾,遨游四海,在千山之间寻欢作乐。施展武艺,四处拜访英雄豪杰;卖弄神通,广泛结交贤能之友。这时,他又结识了七个兄弟,分别是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加上美猴王自己,一共七个。他们每天谈文论武,饮酒作乐,唱歌跳舞,早出晚归,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把那万里之遥的路程,就当作在自家院子里行走一样轻松,正所谓点头之间就能走过三千里,扭腰之际便有八百多里行程。 一天,猴王在自己的洞府吩咐四健将安排宴席,邀请六位大王前来赴宴。杀牛宰马,祭祀天地,让众妖怪唱歌跳舞。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送走六王之后,猴王又犒赏大小头目,自己则靠在铁板桥边的松树树荫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四健将带领众猴守护在一旁,不敢大声喧哗。只见美猴王在睡梦中,看见两个人拿着一张批文,上面写着“孙悟空”三个字。这两人走到他身边,不容分说,套上绳索,就把美猴王的魂儿给索了去。美猴王迷迷糊糊,被他们踉踉跄跄地一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渐酒醒,忽然抬头一看,城墙上有一块铁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幽冥界”。美猴王顿时醒悟过来,说道:“幽冥界是阎王居住的地方,我怎么会到这儿?”那两个人说:“你现在阳寿已尽,我们拿着批文,来勾你的魂。”猴王听了,说道:“我老孙早已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归他管辖,你们怎么还敢来勾我?”那两个勾魂的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拉扯,非要把他拖进城去。猴王顿时恼了,从耳朵里抽出宝贝,晃了一晃,就变得碗口粗细。他稍微一抬手,就把两个勾死人打成了肉酱。他解开绳索,丢开手,挥舞着金箍棒,打进城里。吓得那些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四处逃窜,众鬼卒跑到森罗殿上报信:“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个毛脸雷公打进来了!” 十代冥王吓得急忙整理衣服出来查看。见猴王相貌凶恶,赶忙排好班次,高声喊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们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派人来勾我?”十王说道:“不敢!不敢!想必是派去的人弄错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的天生圣人孙悟空。你们都是什么官职?”十王躬身说道:“我们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把名字报上来,免得挨打!”十王说:“我们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你们既然登上王位,也算是有灵性、能感应的神灵,为什么这么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成道,与天同寿,超脱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什么派人来拘我?”十王说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也许是勾魂的人走错了路?”悟空道:“胡说!胡说!俗话说:‘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们快把生死簿拿给我看!”十王听了,马上请悟空上殿查看。 悟空拿着如意棒,径直登上森罗殿,在正中间朝南的位置坐下。十王立刻命令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看。那判官不敢怠慢,跑到司房里,捧出五六本文书和十类簿子,逐一查看。在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类的簿子中,都没有孙悟空的名字。又查看猴属之类的簿子,原来这猴子长得像人,却不在人的名录里;像裸虫,却不居住在人间国界;像走兽,却不归麒麟管辖;像飞禽,又不受凤凰约束。另有一个簿子,悟空亲自查看,终于在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看到了孙悟空的名字,上面写着是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寿数是多少了,把名字消掉就行了!拿笔来!”那判官慌忙捧来笔,蘸满浓墨。悟空拿过簿子,凡是猴属之类有名的,全都一笔勾掉。然后把簿子一扔,说道:“了账!了账!从今以后不再受你们管了!”他一路挥舞着金箍棒,打出了幽冥界。那十王不敢靠近,都跑到翠云宫,一起拜见地藏王菩萨,商量着上奏天庭的事,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猴王一路打出城去,忽然被一个草疙瘩绊了一下,踉跄着摔了一跤,猛地一下就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他刚伸了伸腰,就听到四健将和众猴高声喊道:“大王,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睡了一整晚,还不醒呢?” 悟空说道:“睡觉倒没什么,我刚才梦见有两个人来勾我,把我带到了幽冥界的城门外。我一下子醒悟过来,便施展神通,一直闹到森罗殿,和那十代冥王争吵起来。我查看了我们的生死簿,只要上面有我们猴类的名号,都被我一笔勾掉了,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受那些家伙的管辖了。” 众猴纷纷磕头,对他表示感谢。从这以后,花果山的猴子都得以长生不老,因为阴司的生死簿上已经没有了它们的名字。美猴王说完这件事,四健将赶忙把消息通报给各洞妖王,他们都赶来祝贺。没过几天,六个结拜兄弟也来拜贺,一听说猴王把名字从生死簿上销掉了,个个都非常高兴。此后,他们每天都聚在一起寻欢作乐,暂且不表。 且说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有一天,端坐在金阙云宫灵霄宝殿上,正聚集着文武仙卿准备早朝。这时,邱弘济真人上前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东海龙王敖广前来进表,等待天尊宣诏。” 玉皇大帝传下旨意:宣他进来。敖广被宣至灵霄殿下,行过礼拜。旁边的引奏仙童接过他的表文,呈给玉皇大帝。玉皇从头至尾仔细看过,表文是这样写的: “水元下界东胜神洲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近来有个在花果山出生、水帘洞居住的妖仙孙悟空,欺负虐待我等龙族,强行霸占龙宫,索要兵器,还施展法术逞威风;索要披挂,肆意逞凶。他的行为惊扰伤害了水族,吓得龟鼍四处逃窜。南海龙王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头归降,臣敖广也只能低头下拜。我献上了神珍铁棒、凤翅金冠,还有锁子甲、步云履,以礼相送。可他仍然卖弄武艺,施展神通,只说‘打扰了!打扰了!’他实在是太过厉害,难以制服。臣现在启奏陛下,恳请圣裁。希望能派遣天兵,收服这个妖孽,使海岳清平宁静,下界百姓平安康泰。特此奏明。” 圣帝看完表文,传下旨意:“让龙神回到海里,朕马上派遣将领去擒拿他。” 老龙王磕头谢恩后离去。这时,葛仙翁天师又上前启奏道:“万岁,冥司秦广王带着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的表文前来进呈。” 旁边的传言玉女接过表文,玉皇大帝也从头看了一遍。表文内容如下: “幽冥境界,是地府的阴司。天上有神灵,地上有鬼祟,阴阳相互轮转;禽类有生,兽类有死,雌雄不断更迭。万物生生不息,孕育男女,这是自然的规律,无法改变。如今有花果山水帘洞的天生妖猴孙悟空,逞强行凶,不服管束传唤。他施展神通,打死九幽鬼使;依仗势力,惊吓伤害十代冥王。大闹森罗殿,强行销去自己的名号。导致猴属之类不受拘束,猕猴等牲畜得以长寿,打破了寂灭轮回的规则,生死无常的秩序被打乱。贫僧特此上表,冒犯天威。恳请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顿阴阳秩序,让地府永远安宁。谨此奏明。” 玉皇大帝看完表文,传旨道:“让冥君回归地府,朕即刻派遣将领去擒拿。” 秦广王也磕头谢恩后离去。 大天尊向众位文武仙卿询问道:“这妖猴是哪一年出生的,属于哪一代,怎么会有如此高深的道行?” 话还没说完,班中闪出千里眼和顺风耳,说道:“这猴子是三百年前天生的石猴。当时大家没把他当回事,不知道这几年他在什么地方修炼成仙,居然能降龙伏虎,还强行销掉了生死簿上的名字。” 玉帝问道:“派哪路神将下界去收伏他?” 话还没说完,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低头启奏道:“上圣,在三界之中,凡是有九窍的生灵,都可以修仙。这猴子是天地孕育而成的身体,日月滋养而生,他顶天立地,吸食露水、餐食云霞。如今既然已经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的能耐,和人又有什么不同呢?臣启奏陛下,可念及天地生化的慈悲之恩,降下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到天界,授予他一个大小官职,让他在仙籍上留名,把他拘束在这里。如果他接受天命,日后再加以升赏;要是违抗天命,就当场擒拿。这样一来,一则不用兴师动众,二则还能收揽有仙缘的人。” 玉帝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就依爱卿所奏。” 随即命令文曲星官撰写诏书,派太白金星去招安孙悟空。 金星领了旨意,出了南天门外,按下祥云,径直来到花果山水帘洞。他对众小猴说道:“我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带着圣旨在此,请你们大王上天,快快通报!” 洞外的小猴们,一层一层地把消息传到洞天深处,说道:“大王,外面有一个老人,背着一份文书,说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带着圣旨请您呢。” 美猴王听了,十分高兴,说道:“这两天我正想着要上天去走走,没想到就有使者来请了。” 他高声喊道:“快请进来!” 猴王急忙整理好衣冠,到洞门外迎接。金星径直走进洞中,面朝南立定,说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来请你上天,接受仙录。” 悟空笑着说:“多谢老星降临。” 他又吩咐道:“小的们!准备筵宴款待。” 金星说:“我身负圣旨,不敢久留,还是请大王马上跟我走。等你荣升高位之后,咱们再从容叙旧。” 悟空说:“承蒙您光顾,失陪了!失陪了!” 他随即唤来四健将,嘱咐道:“你们要用心教导儿孙,等我上天去探探路,回头就带你们一起上去居住。” 四健将领命答应。于是,猴王和金星一起纵起云头,升上天空。这正是: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录中。不知道玉帝会授予他什么官爵,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太白金星和美猴王一同走出洞天深处,紧接着,两人一起驾云而起。要知道,悟空的筋斗云与众不同,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把金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率先抵达南天门外。悟空正打算收云进城,却被增长天王带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等一众大力天丁拦住了去路,他们手持枪刀剑戟,将天门堵得严严实实,不让悟空进去。 悟空见状,心里十分生气,暗自想道:“这个金星老儿,真是个奸诈之徒!既然说请我上天,为何又让人动刀动枪,挡住城门?” 他正叫嚷着,金星匆匆赶到。悟空立刻对着金星发怒道:“你这老头,怎么哄我?你说奉了玉帝招安的旨意来请我,可为何又叫这些人堵住天门,不让我进去?” 金星连忙笑着解释:“大王莫要生气。您从来没来过这天庭,而且没有仙名,这些天丁又与您素不相识,他们怎么会轻易放您擅自进去呢?等您见了天尊,接受了仙录,注上了官名,往后不管您进出何处,又有谁会阻拦呢?” 悟空听了,说道:“这么说,那就算了,我不进去了。” 金星赶忙伸手拉住他,说道:“您还是和我一起进去吧。” 快到天门时,金星大声喊道:“天门的天将、大小吏兵们,快快让路。这是下界的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前来。” 增长天王与众天丁这才收起兵器,退到一旁。猴王这才相信金星所言非虚,便和金星慢悠悠地走进天庭。眼前的景象让猴王惊叹不已:刚登上天界,初次踏入天堂,只见金光万道,如红霓般翻滚;瑞气千条,似紫雾般喷涌。那南天门,碧沉沉的,是由琉璃打造而成;明晃晃的,用宝玉装点修饰。两边排列着数十员镇天元帅,一个个威风凛凛,顶梁靠柱,手持兵器,旗帜飘扬;四周围站着十数个金甲神人,全都手持戟、悬着鞭,持刀仗剑。外面的景象已然不凡,进入里面更是令人称奇:里壁有几根巨大的柱子,柱子上缠绕着金鳞闪耀、赤须舞动、能耀日的巨龙;还有几座长长的桥梁,桥上盘旋着彩羽绚丽、凌空翱翔、丹顶耀眼的凤凰。明霞闪耀,与天光相互辉映;碧雾蒙蒙,将星斗的光芒遮挡。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诸如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等等,每一宫的屋脊上都蹲着吞金的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像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等等,每一殿的柱子上都雕刻着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名花绽放,历经千千年也不会凋谢;炼药炉边,绣草常青,度过万万载依旧生机勃勃。又来到朝圣楼前,只见身着绛纱衣的仙人,周身星辰灿烂;头戴芙蓉冠的神仙,光彩金璧辉煌。他们佩戴着玉簪,脚穿珠履,系着紫绶,手持金章。金钟敲响之时,三曹神表呈进丹墀;天鼓鸣响之际,万圣朝王参拜玉帝。再往前走,便到了灵霄宝殿,金钉攒聚在玉户之上,彩凤在朱门旁飞舞。这里的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的建筑,层层都有龙凤翱翔。灵霄宝殿的上方,有一个紫巍巍、明晃晃、圆溜溜、亮灼灼的大金葫芦顶;下方有天妃手持掌扇,玉女捧着仙巾。掌朝的天将神色威严,护驾的仙卿气宇轩昂。正中间的琉璃盘内,放置着许多重重叠叠的太乙丹;玛瑙瓶中,插着几枝弯弯曲曲的珊瑚树。天宫之中,奇异之物应有尽有,世间与之相比,真是样样皆无。金阙银銮与紫府交相辉映,琪花瑶草和琼葩争奇斗艳。朝王的玉兔从坛边经过,参圣的金乌在底部飞翔。猴王有缘来到这天境,自此便不再沾染人间的污浊。 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来到灵霄殿外。不等宣诏,金星便径直走到御前,向上行礼。悟空则挺直身子站在一旁,并没有行朝拜之礼,只是侧耳倾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奉圣旨,已经将妖仙带到。” 玉帝垂着帘子问道:“哪一个是妖仙?” 悟空这才躬身回答:“老孙便是!” 仙卿们都大惊失色,说道:“这个野猴!怎么不跪拜参见,竟敢如此回答‘老孙便是’,真是该死!该死!” 玉帝传旨道:“这孙悟空是下界妖仙,刚刚获得人身,不懂朝礼,暂且饶恕他的罪过。” 众仙卿高呼:“谢恩!” 猴王这才对着上方唱了个大喏。玉帝宣召文选、武选仙卿,询问哪里缺少官职,好让孙悟空前去担任。这时,旁边的武曲星君上前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缺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玉帝传旨道:“那就封他做个‘弼马温’吧。” 众臣高呼谢恩,悟空也只是对着上方唱了个大喏。玉帝又派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上任。 当时,猴王满心欢喜,与木德星官一同前往御马监赴任。上任之事完毕后,木德星官回宫复命。猴王到了御马监,把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人等召集起来,一同查明本监的事务,得知这里只有天马一千匹。这些天马品种优良,有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駃騠银騔、騕褭飞黄、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翻奔霄、逸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马剌〕、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等等。每一匹都精神抖擞,嘶风逐电,踏雾登云,气力悠长。 猴王查看了文簿,清点了马数。本监中,典簿负责征备草料;力士官负责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则辅佐催办各项事务。弼马温一职需昼夜不睡,精心滋养马匹。白天舞弄玩耍尚可,夜晚看管更是殷勤,只要有马睡觉,就赶它起来吃草;有马乱跑,就捉回来拴在槽边。那些天马见了他,都乖乖地泯耳攒蹄,在他的照料下,马匹都养得膘肥体壮。不知不觉,半个多月过去了。有一天闲暇之时,众监官安排了酒席,一来为猴王接风,二来为他贺喜。 大家正欢饮之际,猴王忽然停下酒杯问道:“我这‘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官衔?” 众人回答:“官名就是这个。” 猴王又问:“这官是几品?” 众人道:“没有品阶。” 猴王道:“没品阶,想来是大得不得了的官吧。” 众人说:“不大,不大,这官只叫做‘未入流’。” 猴王道:“什么叫‘未入流’?” 众人解释道:“就是末等的意思。这样的官儿,是最低最小的,只配给人看马。像您到任之后,如此尽心尽力,把马养得肥壮,也不过落得一声‘好’;要是马稍微瘦了些,还要受到责备;要是马再有更严重的损伤,甚至还要罚钱赎罪,治您的罪。” 猴王听了,顿时心头火起,咬牙切齿地大怒道:“这般轻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何等威风,怎么能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这种事,那是后生小辈、下贱之人干的差事,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不做了!不做了!我这就走!” 只听 “忽喇” 一声,他把公案推倒,从耳朵里取出宝贝,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一路施展着解数,直接打出御马监,直奔南天门。众天丁知道他受了仙录,是个弼马温,也不敢阻拦,任由他打出天门而去。 不一会儿,悟空按落云头,回到花果山上。只见四健将与各洞妖王正在那里操练兵卒。猴王厉声高喊道:“小的们!老孙回来了!” 一群猴子纷纷跑来叩头,将他迎进洞天深处,请猴王登上宝位。大家一边置办酒席为他接风,一边说道:“恭喜大王,您上界去了十数年,想必是得意荣归吧?” 猴王道:“我才去了半个多月,哪有十数年?” 众猴道:“大王,您在天上,不觉得时间流逝。天上一日,就相当于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您担任什么官职?” 猴王摆摆手道:“别提了!别提了!真是羞死人了!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我这般模样,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原来是让我给他养马,这官连品级都没有。我刚到任的时候不知道,只在御马监里玩耍。直到今天问了同僚,才知道这官职如此卑贱。老孙心中十分恼怒,推倒酒席,不接受这官衔,所以就跑回来了。” 众猴道:“回来得好!回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做王,多么尊贵快乐,怎么肯去给他做马夫?” 于是吩咐:“小的们!快置办酒席,为大王消消气。” 大家正饮酒欢会之时,有人来报告:“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 猴王道:“让他们进来。” 那鬼王整理好衣服,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找我有何事?” 鬼王道:“久闻大王广招贤才,我一直无缘得见。如今见大王受了天录,得意荣归,特地献上赭黄袍一件,为大王庆贺。若大王不嫌弃我卑贱,收留我,我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猴王十分高兴,穿上赭黄袍,众人欣然排班朝拜,猴王当即封鬼王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完毕,又问道:“大王在天上许久,被授予什么官职?” 猴王道:“玉帝轻视贤能,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 鬼王听了,又上奏道:“大王有如此神通,怎么能给他养马呢?依我看,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 猴王听了,欢喜得不得了,连说几个 “好!好!好!” 他吩咐四健将:“赶快给我制作一面旌旗,旗上写上‘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立起旗杆张挂起来。从现在起,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叫我大王。也把这事传达给各洞妖王,让他们都知道。” 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玉帝第二天设朝,只见张天师带着御马监监丞、监副在丹墀下叩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为嫌官小,昨天反下天宫去了。” 正说着,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带着众天丁前来奏道:“弼马温不知为何,闯出天门去了。” 玉帝听了,立刻传旨:“让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派遣天兵,擒拿这个妖怪。” 这时,班部中闪出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他们越过班次上奏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去降服这个妖怪。” 玉帝十分高兴,当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命令他们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和哪吒叩谢玉帝旨意后,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迅速点齐三军,率领一众头目,任命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殿后,药叉将负责催促兵马前行。转眼间,大军开出南天门,一路来到花果山。他们选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安下营寨,随后传令让巨灵神前去挑战。 巨灵神领命后,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手持宣花斧,来到水帘洞外。只见小洞门外,聚集着许多妖魔,全是狼虫虎豹之类,它们横七竖八地挥舞着枪剑,又蹦又跳,大声咆哮。巨灵神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孽畜!赶快去通报弼马温,就说我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前来收伏他。叫他早早出来投降,免得你们这些家伙全都性命不保!” 那些妖怪们慌慌张张地跑回洞中,传报道:“祸事啦!祸事啦!” 猴王问道:“出了什么祸事?” 众妖说:“洞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的官衔,说奉玉帝圣旨,来这里收伏我们,叫咱们早早出去投降,免得伤了大家性命。” 猴王听后,说道:“把我的披挂拿来!” 他戴上紫金冠,穿上黄金甲,蹬上步云鞋,手持如意金箍棒,带领众妖出门,摆开阵势。 巨灵神定睛一看,只见猴王威风凛凛:身穿的金甲闪耀着明亮的光芒,头戴的金冠光彩照人。手中高举着一根金箍棒,脚上踏着的云鞋与这身装扮十分相称。一双怪眼如同明亮的星辰,两只耳朵又长又硬,超出肩头。他身材挺拔,变化多端,声音响亮如同钟磬鸣响。正是那尖嘴獠牙的弼马温,一心想要做那齐天大圣。 巨灵神厉声高喊道:“你这泼猴!可认得我?” 大圣听了,急忙问道:“你是哪路毛神,老孙我可不认识你,赶紧报上名来。” 巨灵神说:“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竟然不认识我!我乃是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部下的先锋,巨灵天将!如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赶快卸下装束,归顺天庭的恩情,免得这满山的牲畜遭受诛杀;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叫你瞬间化为齑粉!” 猴王听了,心中大怒,说道:“你这泼毛神,休要夸口,少在这儿多嘴!我本想一棒打死你,又怕没人去报信;暂且留你一条性命,赶快回天上去,告诉玉皇大帝:他太不会用人了!老孙我有无穷的本事,为什么让我给他养马?你看看我这旌旗上的字号。要是依照这个字号给我升官,我就不动刀兵,自然会让天地清平;要是不依我,我就打上灵霄宝殿,叫他龙床都坐不稳!” 巨灵神听了这话,急忙瞪大眼睛迎着风仔细观看,果然看见洞门外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有一面旌旗,上面写着 “齐天大圣” 四个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说道:“你这泼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如此放肆,还想做齐天大圣!那就好好尝尝我的斧子!” 说着,便劈头向猴王砍去。那猴王可是个行家,并不慌张,挥动金箍棒从容迎敌。这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金箍棒名为如意,宣花斧也赫赫有名。两人刚一交手,还摸不清对方深浅,斧与棒在左右来回交错。一个暗藏精妙法术,一个大声自吹自擂。施展法术时,喷云吐雾;挥动双手间,飞沙走石。天将有神通有道法,猴王的变化更是无边无际。金箍棒舞动如龙在水中嬉戏,宣花斧砍来好似凤凰穿梭花丛。巨灵神的名声传遍天下,可实际上他的本事比不上猴王;大圣轻轻挥动铁棒,当头一下就打得巨灵神浑身酥麻。巨灵神抵挡不住,被猴王当头一棒,慌忙用斧招架,只听 “咔嚓” 一声,斧柄被打成两截,他急忙抽身败阵逃走。猴王笑着说:“脓包!脓包!我已经饶了你,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到营门,径直去见托塔天王,急忙跪下说道:“弼马温果然神通广大!末将打不过他,败阵回来请罪。” 李天王发怒道:“你这小子挫我军锐气,拉出去斩了!” 这时,旁边闪出哪吒太子,上前拜求道:“父王息怒,暂且饶恕巨灵神的罪过,让孩儿我去出战一趟,就知道他的深浅了。” 天王听从了哪吒的劝谏,让巨灵神回营待罪,暂且管理事务。 哪吒太子身披齐整的甲胄,跳出营盘,直奔水帘洞外。此时悟空正要收兵,看见哪吒来势汹汹。好一个哪吒太子:头发扎成总角刚刚遮住囟门,身上的毛发还没长全,尚未盖住肩头。他天生神异,聪慧敏锐,骨骼清秀,气质超凡脱俗。真不愧是天上的麒麟之子,如同烟霞中的彩凤仙人。他身为龙种,自然长相不凡,这般妙龄也绝非尘世之人可比。身上带着六般神奇的兵器,飞腾变化,神通广大。如今受了玉皇大帝的金口诏书,被敕封为三坛海会大神。 悟空迎上前去,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哥?闯进我的地盘,有什么事?” 哪吒喝道:“你这泼妖猴!难道不认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如今奉玉帝钦差,前来捉拿你。” 悟空笑道:“小太子,你奶牙还没掉,胎毛都没干,怎么敢说这般大话?我暂且留你性命,不打你。你只看看我旌旗上是什么字号,回去告诉玉帝:要是封我这个官衔,就不用再兴师动众,我自然皈依;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定要打上灵霄宝殿。” 哪吒抬头望去,只见 “齐天大圣” 四个字。哪吒说:“你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竟敢称这个名号!别害怕!吃我一剑!” 悟空道:“我就站在这儿不动,任凭你砍几剑。” 哪吒愤怒至极,大喝一声,叫道:“变!” 瞬间变成三头六臂,模样凶狠,手中拿着六般兵器,分别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纷纷朝着悟空迎面打来。 悟空见了,心中一惊,说道:“这小哥倒还真会些手段!休要无礼,看我的神通!” 大圣也大喝一声 “变”,同样变成三头六臂;把金箍棒晃了一晃,也变成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抵住哪吒的攻击。这场战斗,真是地动山摇,杀得难解难分: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二人相遇,真可谓棋逢对手,正应对了彼此根源相通。一个受差遣来到下界,一个心怀不甘大闹天庭。斩妖宝剑锋芒锐利,砍妖刀凶狠得让鬼神发愁;缚妖索像飞舞的蟒蛇,降妖大杵好似狼头;火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绣球在空中来回滚动。大圣的三条如意棒,前后遮挡,运用着计谋。双方苦战数十回合,难分高下,哪吒心中不肯罢休。他将六件兵器变出无数,朝悟空头上扔去。猴王毫不畏惧,呵呵大笑,铁棒在手中翻腾,巧妙应对。他以一化千,千又化万,金箍棒在半空中乱舞,如同飞舞的虬龙。这阵仗吓得各洞妖王纷纷关闭洞门,满山的鬼怪都吓得藏起了身子。天兵们怒气冲天,乌云惨淡,金箍铁棒舞动的声音飕飕作响。那边,天丁们呐喊助威,让人胆战心惊;这边,猴怪们摇旗呐喊,心中满是担忧。双方发狠,都拼尽全力争斗,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更强谁更弱。 三太子哪吒与悟空各自施展神威,大战了三十回合。哪吒的六般兵器,变成千千万万;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化作万万千千。半空中兵器如雨点流星般交错,依旧不分胜负。原来悟空眼疾手快,在这混乱之际,他拔下一根毫毛,叫道:“变!” 就变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手中挺着棒,与哪吒周旋;他的真身则纵身一跃,绕到哪吒脑后,朝着哪吒的左膊狠狠打了一棒。哪吒正在施展法术,听到棒头带起的风声,急忙躲闪,却来不及防备,被打了一下,疼痛难忍,只得逃走;他收起法术,将六件兵器重新归回自己手中,败阵而回。 战场上,李天王早已看到这一幕,正准备提兵助战。这时,哪吒突然来到他面前,战战兢兢地报告:“父王!弼马温真的有本事!孩儿我这般法力,也打不过他,胳膊都被他打伤了。” 天王大惊失色,说道:“这家伙如此神通广大,我们怎么才能取胜?” 哪吒说:“他洞门外竖着一根旗杆,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字,他亲口宣称,让玉帝封他做齐天大圣,万事皆休;要是不封这个名号,他定要打上灵霄宝殿!” 天王说:“既然这样,先别和他硬拼,我们回天庭,把这话上奏玉帝,再多派些天兵,再来围剿这妖怪,也为时不晚。” 哪吒因为胳膊受伤,无法再战,于是和天王一同回天庭启奏,这里暂且不表。 猴王战胜天兵,得胜回到花果山。那七十二洞妖王以及他的六个结拜弟兄,都纷纷赶来道贺。在这洞天福地之中,大家饮酒作乐,无比畅快。这时,猴王对六弟兄说道:“小弟我既然号称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用大圣的名号相称。” 话刚落音,牛魔王突然高声喊道:“贤弟说得在理,那我就称自己为平天大圣。” 蛟魔王紧接着说:“我称覆海大圣。” 鹏魔王也跟着说:“我称混天大圣。” 狮驼王大声道:“我称移山大圣。” 猕猴王说:“我称通风大圣。” 禺狨王也表态:“我称驱神大圣。” 当下,这七大圣各自行事,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号,欢欢喜喜地玩乐了一整天,之后才各自散去。 再说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率领着一众将领,回到灵霄殿。他们启奏道:“臣等奉圣旨出兵下界,前去收伏妖仙孙悟空,没想到他神通广大,我们没能取胜,还望万岁增派兵力,前去剿灭。” 玉帝听了,说道:“就一个妖猴,能有多大本事,还需要增兵?” 哪吒太子又上前一步,奏道:“恳请万岁饶恕臣的死罪!那妖猴手持一条铁棒,先是打败了巨灵神,又打伤了臣的胳膊。他在洞门外立了一根旗杆,上面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字,还说只要封他这个官职,他就立刻休兵来降;要是不封这个官,他还要打上灵霄宝殿。” 玉帝听后,十分惊讶,说道:“这妖猴怎敢如此狂妄!马上派众将前去诛杀他。” 正说着,班部中又走出太白金星,上奏道:“那妖猴只知道信口开河,不懂天高地厚。要是派兵去和他争斗,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收伏,反而又要劳师动众。不如万岁大发慈悲,再次降下招安旨意,就封他做个齐天大圣。只不过给他一个空衔,有官名却没有实际俸禄就行。” 玉帝问道:“什么叫‘有官无禄’?” 金星解释道:“名义上是齐天大圣,但不给他具体事务管理,也不给他俸禄,暂且把他养在天庭之中,收一收他的邪念,让他不再狂妄,这样便能使乾坤安定,四海清平。” 玉帝听了,说道:“就依爱卿所奏。” 随即下令降下诏书,仍旧让金星前去宣诏。 金星再次出了南天门,径直来到花果山水帘洞外。这次的景象和之前大不一样,只见这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各种各样的妖精,应有尽有。一个个都手持剑枪、刀杖,在那里大声咆哮、上蹿下跳。他们一见到金星,都冲上前要动手。金星赶忙说道:“你们这些头目过来!麻烦你们去通报你们大圣,就说我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带着圣旨来请他。” 众妖立刻跑进去报告:“外面有一个老者,他说是上界的天使,带着圣旨来请您。” 悟空听了,说道:“来得好!来得好!想必是前番来过的太白金星。上次他请我上界,虽说给的官爵不怎么样,但好歹也让我在天上走了一遭,认识了天门内外的路。这次他又来,肯定有好事。” 于是,他让众头目大开旗鼓,列队迎接。 大圣随即带领群猴,戴上冠冕,穿上铠甲,在铠甲外面罩上赭黄袍,脚蹬云履,急忙走出洞门,躬身行礼,高声喊道:“老星请进,恕我有失远迎之罪。” 金星快步向前,径直走进洞内,面向南方站定,说道:“如今告知大圣,之前因为大圣嫌弃官职太小,离开了御马监,当时御马监的大小官员就把这事奏明了玉帝。玉帝传旨说:‘凡是授官的,都是从低到高,为何嫌弃官职小?’于是就有李天王带着哪吒下界挑战。他们不知道大圣神通广大,所以吃了败仗,回天庭奏报说:‘大圣立了一根旗杆,要做 “齐天大圣”。’众武将还想再商议对策,是我极力为大圣冒险奏明,免去兴兵征战,恳请大王接受仙录。玉帝准奏了,所以我才来请您。” 悟空笑着说:“前番辛苦您了,如今又承蒙您关照,多谢!多谢!但不知道天上真有‘齐天大圣’这个官衔吗?” 金星说:“我就是以此官衔奏准了玉帝,才敢领旨前来;要是有什么不妥,就治我的罪便是。” 悟空十分高兴,诚恳地挽留金星饮宴,金星推辞不肯。于是,悟空便和金星一同驾着祥云,来到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他们径直来到灵霄殿下。金星叩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经带到。” 玉帝说:“那孙悟空过来。现在封你做‘齐天大圣’,这官品已经极高了,但你切不可胡作非为。” 这猴子也只是对着上方唱了个喏,道了声谢恩。玉帝当即命令工干官 —— 张、鲁二班 —— 在蟠桃园右首,建造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置两个司:一个叫安静司,一个叫宁神司。每个司都有仙吏,在左右辅佐。又派五斗星君送悟空去上任,另外赏赐御酒两瓶,金花十朵,让他安心定志,不要再胡来。那猴王听从了旨意,当天就和五斗星君来到齐天大圣府,打开酒瓶,和众人尽情畅饮。送五斗星君回转本宫后,他才心满意足,喜不自禁,在天宫之中快乐地生活,无牵无挂。这正是:仙名永注长生录,不堕轮回万古传。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话说这齐天大圣毕竟是个妖猴,压根儿不了解官衔品级,也不在意俸禄多少,只要有名号在天庭登记就行。齐天府下两个司的仙吏,从早到晚伺候着他。他每天就是按时吃三餐,晚上睡一觉,没什么烦心事牵绊,过得自由自在。闲暇的时候,他就去拜访朋友,在天宫里四处游玩,结交各路神仙。见到三清,他就亲切地喊一声 “老”;碰到四帝,便恭敬地称呼 “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以及普天星相、河汉群神等,都以兄弟相称,彼此直呼其名。今天往东游,明天往西逛,像云朵一样飘来飘去,行踪飘忽不定。 有一天,玉帝上早朝,班部中走出许旌阳真人,俯身启奏道:“如今齐天大圣整天无所事事,到处闲逛,还结交天上众多星宿,不论对方地位高低,都称兄道弟。恐怕日后会无事生非,倒不如给他安排件事做,以免再生事端。” 玉帝听了,立刻宣诏。猴王兴高采烈地赶来,问道:“陛下,召老孙来,是不是有什么升赏啊?” 玉帝说:“朕看你整日闲着没事,给你安排个差事。你暂且代管蟠桃园,早晚都要用心照料。” 大圣满心欢喜,谢过恩,朝玉帝唱了个喏,便退下了。 他一刻也等不及,马上就进入蟠桃园查看。本园中的土地拦住他,问道:“大圣要去哪里?” 大圣说:“我奉玉帝指派,代管蟠桃园,今天来查看一番。” 土地连忙行礼,随即招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拜见大圣,给大圣磕头,然后领着他进园。只见园内: 桃树繁茂,花朵灼灼,果实累累。繁茂的花朵开满枝头,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树枝。果实压在枝头,如同垂挂着的锦绣弹丸,花朵在树上簇拥,好似堆积的胭脂。这些桃子,有的千年一熟,有的万载才结果,不论冬夏,时间漫长。先成熟的桃子,色泽红润,像喝醉了酒的人脸;还没成熟的,带着果蒂,青皮未褪。桃子凝着烟霞般的绿意,在日光映照下显出明艳的红色。树下有各种奇葩异卉,四季常开,颜色鲜艳夺目。左右还有楼台馆舍,常常被云霓笼罩,好似在空中盘绕。这蟠桃园的桃树可不是凡间的普通品种,乃是瑶池王母亲手栽培的。 大圣观赏了许久,问土地:“这蟠桃园里有多少棵树?” 土地回答:“总共有三千六百棵。前面一千二百棵,花小果也小,三千年成熟一次,人吃了可以成仙得道,身体强健,行动轻盈。中间一千二百棵,花朵繁茂,果实甘甜,六千年成熟一次,人吃了能够飞升成仙,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棵,桃子紫纹黄核,九千年成熟一次,人吃了能与天地同寿,和日月一样长久。” 大圣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查明了桃树的数量,查看了园中的亭阁,然后回府了。从那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来蟠桃园赏玩一次,既不出去结交朋友,也不到别处游玩。 有一天,大圣看到老树枝头,大部分桃子都熟了,他心里痒痒,想尝个鲜。可无奈本园的土地、力士以及齐天府的仙吏紧紧跟着,不方便下手。他忽然想出一个主意,说道:“你们都到园门外等着,让我在这亭子里休息一会儿。” 那些仙吏们果然都退下了。只见猴王脱下冠冕,解下衣服,爬上大树,挑选熟透的大桃子,摘了好多,就在树枝上自由自在地吃了起来。吃饱后,他跳下来,重新戴好冠冕,穿好衣服,招呼众人跟着他回府。过了两三天,他又故技重施,设法偷桃,尽情享用。 有一天,王母娘娘要设宴,大开宝阁,在瑶池中举办 “蟠桃胜会”。她派红衣仙女、素衣仙女、青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自顶着花篮,去蟠桃园摘桃,筹备盛会。七位仙女来到园门口,只见蟠桃园的土地、力士,以及齐天府两个司的仙吏都在那里守着门。仙女们上前说道:“我们奉王母娘娘的懿旨,来这里摘桃设宴。” 土地说:“仙女们请留步。今年和往年不一样,玉帝派齐天大圣在这里管理,必须先通报大圣知晓,才能开园。” 仙女们问:“大圣在哪里?” 土地说:“大圣在园内,因为困倦,正在亭子里睡觉呢。” 仙女们说:“既然如此,我们去找他,不能耽误了时间。” 土地便和她们一起进去。众人找到花亭,却没看到大圣,只有他的衣冠在亭子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四处都找遍了,也不见踪影。原来大圣玩了一会儿,吃了几个桃子,变成一个两寸长的小人儿,在大树梢头浓密的树叶下睡着了。 七位仙女说:“我们奉旨前来,找不到大圣,怎么敢空手回去?” 旁边的仙吏说:“仙女们既然奉旨而来,不必犹豫。我们大圣向来闲游惯了,想必是出园会朋友去了。你们先去摘桃,我们替你们向大圣回话就是。” 仙女们听了,便走进树林摘桃。她们先在前排的树上摘了两篮,又在中间的树上摘了三篮。到了后排的树上,却发现树上花果稀少,只有几个带着毛蒂、青皮的桃子。原来熟透的桃子都被猴王吃掉了。七位仙女四处张望,只见南枝上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仙女伸手扯下树枝,红衣仙女把桃子摘了下来,然后将树枝往上一放。没想到大圣就变化成小人睡在这根树枝上,被她们惊醒了。大圣立刻现出本相,从耳朵里抽出金箍棒,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怪物,竟敢大胆偷摘我的桃子!” 七位仙女吓得一齐跪下,说道:“大圣息怒。我们不是妖怪,是王母娘娘派来的七衣仙女,来摘取仙桃,举办‘蟠桃胜会’。我们刚到这里,先见到了本园的土地等神仙,没找到大圣。我们担心耽误了王母娘娘的懿旨,所以等不及大圣,就先在这里摘桃了,还望大圣恕罪。” 大圣听了,转怒为喜,说:“仙女们请起。王母开阁设宴,都请了哪些人?” 仙女们说:“以往的蟠桃会都有固定的规矩。邀请的有西天的佛老、菩萨、罗汉,南方的南极观音,东方的崇恩圣帝,十洲三岛的仙翁,北方的北极玄灵,中央的黄极黄角大仙,这就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的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的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的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的大小尊神,都会一起参加蟠桃盛会。” 大圣笑着问:“有没有请我啊?” 仙女们说:“没听说有请您。” 大圣说:“我可是齐天大圣,就算请我老孙去坐个尊席,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仙女们说:“这是蟠桃会的规矩,今年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大圣说:“这话也对,怪不得你们。你们先站着,等老孙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请不请老孙我。” 好一个大圣,捻着诀,念起咒语,对众仙女说:“住!住!住!” 这是定身法,把七位仙女一个个定在那里,瞪着眼睛,白着眼珠子,都站在桃树下面。大圣驾起一朵祥云,跳出蟠桃园,径直朝瑶池的方向飞去。正飞着,只见前方: 瑞霭光芒摇曳,五色祥云飘飞不断。白鹤长鸣,声震九霄,紫芝色泽秀丽,花瓣层层。中间出现一位仙人,相貌不凡,风采独特。他舞动着虹霓般的彩带,光芒照亮云霄,腰间悬挂着宝箓,永不磨灭。此人正是赤脚大罗仙,特来赶赴蟠桃会,为蟠桃添寿。 赤脚大仙迎面撞见大圣,大圣低头暗自盘算,想要哄骗这位真仙,好自己偷偷去赴会。他问道:“老道,你要去哪里?” 大仙说:“承蒙王母娘娘邀请,去参加蟠桃盛会。” 大圣说:“老道你不知道。玉帝因为老孙我的筋斗云速度快,让我分五路去邀请各位神仙,先到通明殿下演练礼仪,然后再去赴宴。” 大仙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就把大圣的谎话当成了真的。说:“往年都是在瑶池演练礼仪、谢恩,怎么今年要先去通明殿演练礼仪,再去瑶池赴会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调转祥云,径直朝通明殿飞去。 大圣驾着云,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赤脚大仙的模样,朝着瑶池奔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宝阁,他按住云头,轻轻落地,走进里面。只见瑶池内: 琼香袅袅,瑞霭缤纷,瑶台上铺着五彩的装饰,宝阁中弥漫着氤氲的气息。凤凰、鸾鸟飞舞,形态缥缈,金花玉萼光影浮动。上面排列着九凤丹霞屏风,还有八宝紫霓墩。摆放着五彩描金的桌子,千花碧玉的盆子。桌上有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等珍馐美味,各种异果佳肴,每一样都鲜美可口,新鲜无比。 瑶池这里布置得整整齐齐,不过还没有神仙到来。大圣看得目不暇接,忽然闻到一阵酒香扑鼻而来。他转头一看,只见右壁厢的长廊下面,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带着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正在那里洗缸刷瓮,已经酿成了玉液琼浆、香醇美酒。大圣忍不住口角流涎,想要去喝,可无奈那些人都在。他便施展神通,拔下几根毫毛,丢进嘴里嚼碎,喷了出去,念声咒语,喊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几个瞌睡虫,飞到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顿时手软头低,闭着眼睛,丢下手头的活儿,都去打瞌睡了。大圣趁机拿了些珍馐美味,走进长廊,挨着酒缸、酒瓮,放开酒量,痛饮一番。喝了好一会儿,他酩酊大醉。自己心里琢磨着:“不好!不好!再过一会儿,请来的客人就要到了,他们要是怪罪我可怎么办?万一被抓住,可就麻烦了。不如趁早回府睡觉去。” 好一个大圣,摇摇晃晃,借着酒劲,随意乱闯,结果走错了路。他没回到齐天府,却来到了兜率天宫。一看到兜率天宫,他顿时醒悟过来:“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上,是离恨天太上老君住的地方,怎么会错走到这里?—— 也罢!也罢!一直想来拜访老君,却一直没机会,今天正好借着这顺路,去看望他一下也好。” 于是,他整理好衣服,走进兜率天宫。里面却不见老君的踪影,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老君和燃灯古佛正在三层高阁的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在左右侍奉听讲。大圣径直走进丹房,四处寻找,还是没找到老君。只见丹灶旁边,炉子里有火。炉子左右摆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装的都是炼制好的金丹。大圣高兴地说:“这可是仙家的至宝,老孙自从修道以来,明白了内外相通的道理,也需要一些金丹来济世救人,只是一直没时间。今天有缘,又碰上了这宝贝,趁老子不在,我吃他几颗尝尝鲜。” 他把葫芦里的金丹全都倒出来,像吃炒豆子一样,一口气全吃光了。 没过多久,仙丹的药力退去,酒也醒了,孙悟空心里暗自思量:“糟糕!糟糕!这场大祸,比天还大。要是惊动了玉帝,我的性命可就难保了。跑!跑!跑!不如回下界继续当我的猴王去。” 他赶忙跑出兜率宫,不走原来的路,从西天门施展隐身法逃了出去。随即按下云头,回到花果山界。只见花果山上旌旗飘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戈戟林立,散发着逼人的光辉,原来是四健将和七十二洞妖王正在那里操练武艺。大圣高声喊道:“小的们!我回来了!” 众妖怪纷纷丢下手中的器械,跪倒在地,说道:“大圣啊,您可真能放心,把我们丢下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 大圣说:“没多长时间啊!没多长时间!” 一边说着,一边朝里走,径直来到洞天深处。四健将打扫干净,安排大圣歇息,然后叩头礼拜完毕。他们都问:“大圣在天上这百十年,到底担任什么官职啊?” 大圣笑着说:“我记得才过了半年光景,怎么就说百十年的话呢?” 健将们解释道:“在天上一天,就相当于人间一年啊。” 大圣说:“还好这次玉帝对我不错,真的封我做了‘齐天大圣’,还建了一座齐天府,又设置了安静、宁神两个司,每个司都安排了仙吏侍卫。后来看我闲着没事,就让我看管蟠桃园。最近王母娘娘举办‘蟠桃大会’,没邀请我,我就不等她来请,自己先去了瑶池,把她那些仙品、仙酒都偷吃了。从瑶池出来后,我迷迷糊糊地误闯进老君的宫阙,又把他五个葫芦里的金丹也偷吃了。我怕玉帝怪罪,这才逃出天门回来的。” 众妖怪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准备酒果为大圣接风,用石碗满满斟上椰酒,捧给大圣。大圣喝了一口,马上龇牙咧嘴地说:“不好喝!不好喝!” 崩、巴二将说:“大圣在天宫,吃的是仙酒、仙肴,所以觉得这椰酒不好喝。常言说:‘美不美,乡中水。’” 大圣说:“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天早上在瑶池中享用的时候,看到长廊下面有许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的都是玉液琼浆。你们都没尝过。等我再去偷几瓶回来,你们每人喝上半杯,也都能长生不老。” 众猴听了,欢喜不已。大圣立刻出了洞门,又翻了一个筋斗,施展隐身法,径直来到蟠桃会上。他走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人,还在呼呼大睡,没有醒来。他用左右两肋各夹着一个大酒坛,两只手又提着两个,然后调转云头,回到花果山,和众猴在洞中举办了一场 “仙酒会”,大家各自喝了几杯,尽情享受,暂且不表。 再说那七衣仙女,自从被大圣施法定住后,过了一整天才能动弹。她们各自提着花篮,回去向王母娘娘复命,说:“齐天大圣施展法术困住我们,所以我们来晚了。” 王母娘娘问:“你们摘了多少蟠桃?” 仙女们说:“只摘到两篮小桃,三篮中桃。到了后面,大桃一个也没有,想必都被大圣偷吃了。我们正在寻找的时候,没想到大圣突然出现,对我们又打又骂,还问设宴都请了谁。我们把蟠桃会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他就定住我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我们才醒过来,回来复命。” 王母娘娘听了,立刻去见玉帝,详细陈述了前面发生的事情。话还没说完,又看到造酒的那一班人和仙官前来上奏:“不知道是什么人,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那些八珍百味也都被偷吃了。” 接着,又有四个大天师来奏报:“太上道祖来了。” 玉帝马上和王母娘娘出去迎接。老君行过礼拜后,说:“老道在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本是伺候陛下举办‘丹元大会’用的,没想到被贼偷走了,特地来启奏陛下知晓。” 玉帝听了这些奏报,十分震惊。过了一会儿,齐天府的仙吏又来叩头说:“孙大圣不坚守职责,从昨天出去游玩后,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玉帝心中的疑虑更重了。这时,赤脚大仙又俯身奏道:“臣承蒙王母娘娘诏请,昨天去赴会,偶然遇到齐天大圣,他对我说万岁有旨,让他邀请臣等先到通明殿演练礼仪,然后再去赴会。臣听从了他的话,马上返回通明殿外,却没看到万岁的龙车凤辇,所以又急忙赶到这里等候。” 玉帝越发大惊,说:“这家伙竟敢假传旨意,哄骗贤卿,快让纠察灵官去追查这家伙的踪迹!” 灵官领了旨意,马上出殿四处查访,把事情的详细经过都弄清楚了。回来奏报说:“搅乱天宫的,正是齐天大圣。” 接着又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诉说了一遍。玉帝大怒,立刻派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和哪吒太子,点齐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总共十万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前往下界花果山围困,一定要捉住那家伙治罪。众神立刻起兵,离开了天宫。这一去,只见: 黄风滚滚,遮天蔽日,紫雾腾腾,笼罩大地。只因为妖猴欺瞒上帝,致使众多神仙降临凡尘。四大天王,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掌管全局,五方揭谛调动众多兵马。李托塔在中军执掌号令,勇猛的哪吒担任前部先锋。罗睺星带头巡查,计都星随后气势汹汹。太阴星精神饱满,太阳星光芒耀眼。五行星个个豪杰,九曜星最爱争斗。元辰星按照子午卯酉排列,一个个都是勇猛的天丁。五瘟五岳分列东西,六丁六甲左右前行。四渎龙神分处上下,二十八宿密密麻麻。角、亢、氐、房四星为总领,奎、娄、胃、昴四星惯于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七星,心、尾、箕三星,个个本领高强。井、鬼、柳、星、张、翼、轸七星,轮动枪剑,威风凛凛。他们停云降雾,来到凡世,在花果山前扎下营寨。 有诗为证: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 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令,让众天兵扎下营寨,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先派九曜恶星出战。九曜星立刻提兵来到洞外,只见洞外大大小小的群猴正在跳跃玩耍。星官厉声高喊道:“你们这些小妖!你们的大圣在哪里?我们是上界派来的天神,到此降伏你们这造反的大圣。叫他赶快出来归降;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把你们全都杀光!” 小妖慌忙跑进去报告:“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说是上界来的天神,要收降大圣。” 大圣正在和七十二洞妖王、四健将一起分饮仙酒,听到这个报告,全然不理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管门前是与非!”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群小妖跳进来报告:“那九个凶神,恶言恶语,在洞门口叫骂挑战呢!” 大圣笑着说:“别理他们。‘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 还没等他说完,又有一群小妖来报告:“爷爷!那九个凶神已经把门打破,杀进来了!” 大圣发怒道:“这些泼毛神,太无礼了!本来不想跟他们计较,竟然上门来欺负我?” 他马上命令独角鬼王,率领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自己带着四健将随后跟上。那鬼王迅速率领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起冲杀过来,阻挡在铁板桥头,无法出去。 正在喧闹的时候,大圣赶到了。他大喊一声 “开路!” 抽出铁棒,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一丈二长短,摆开架势,打了出去。九曜星谁敢抵挡,一时间被打得节节败退。九曜星稳住阵势,说:“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偷了老君的仙丹,还把御酒偷来这里享乐。你罪上加罪,难道不知道吗?” 大圣笑着说:“这几件事,确实有!确实有!但现在你们想怎么样?” 九曜星说:“我们奉玉帝的金旨,率领众人到此收降你,快早早皈依!免得让这些生灵丢了性命。不然的话,就踏平这座山,掀翻这个洞!” 大圣大怒道:“就凭你们这些毛神,有什么法力,竟敢口出狂言,别走,吃老孙一棒!” 九曜星一起冲了上来。美猴王毫不畏惧,轮起金箍棒,左挡右遮,把九曜星打得筋疲力尽,一个个倒拖着器械,败阵而逃。他们急忙跑到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说:“那猴王实在太勇猛了!我们打不过他,败阵回来了。” 李天王立刻调遣四大天王和二十八宿,一起出兵与大圣战斗。大圣也毫不畏惧,调出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和四个健将,在洞门外列成阵势。你看这场混战,真是惊心动魄: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边旌旗飞舞,这边戈戟生辉。头盔滚滚发亮,铠甲层层耀眼。滚滚发亮的头盔映照太阳,如同撞击天空的银磬;层层耀眼的铠甲堆砌在岩崖,好似压地的冰山。大扞刀挥舞起来,如飞云掣电;楮白枪刺出,似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密密麻麻排列;青铜剑、四明铲,像密树一样布阵。弯弓硬弩配上雕翎箭,短棍蛇矛让人胆战心惊。大圣舞动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与天神战斗。杀得空中没有飞鸟敢飞过,山中虎狼四处奔逃。飞沙走石,乾坤一片黑暗;尘土飞扬,宇宙混沌不清。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惊动天地,威风凛凛的气势震慑鬼神。 这场战斗从辰时开始布阵,一直混战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和七十二洞妖怪,全都被众天神捉走了,只有四健将和那群猴,躲在水帘洞底。大圣凭借一条金箍棒,抵住了四大天神、李托塔和哪吒太子,他们都在空中激战。打了很长时间,大圣见天色渐晚,立刻拔下一把毫毛,丢进嘴里嚼碎,喷了出去,大喊一声 “变!” 就变出了千百个大圣,都拿着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胜了五个天王。 大圣得胜,收起毫毛,急忙转身回洞。刚到铁板桥头,四个健将就领着众猴叩头迎接。他们先是哽咽着大哭三声,接着又嘻嘻哈哈地大笑三声。大圣问:“你们见到我,又哭又笑,这是为什么?” 四健将说:“今天早上我们率领众将与天王交战,七十二洞妖王和独角鬼王,全都被众神捉去了,我们逃了出来,所以该哭。现在看到大圣得胜回来,没有受伤,所以该笑。” 大圣说:“胜负是兵家的常事。古人说:‘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且被捉去的头目都是虎、豹、狼虫、獾獐、狐骆之类,我们同类一个都没受伤,何必烦恼?他们虽然被我用分身法打退了,但还在我们山脚下安营扎寨。我们先紧紧防守,吃饱一顿,安心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我施展大神通,捉住这些天将,为大家报仇。” 四将和众猴喝了几碗椰酒,就安心睡觉,暂且不表。 那四大天王收兵停战,众人各自报功:有的捉住了虎豹,有的捉住了狮象,有的捉住了狼虫狐骆,却一个猴精都没捉到。当时,他们果然又安下辕营,扎下大寨,奖赏慰劳立功的将领,吩咐负责天罗地网的士兵,个个打起精神,提铃喝号,围困住花果山,专等明天早上大战。众人领命,各处小心防守。这正是:妖猴作乱惊天地,布网张罗昼夜看。不知道天亮以后会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暂且不说天兵天将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大圣在水帘洞安然歇息。话说南海普陀落伽山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灵感观世音菩萨,受王母娘娘邀请去参加蟠桃大会,她带着大徒弟惠岸行者,一同登上宝阁瑶池。到了那里,只见一片荒乱景象,席面狼藉。虽然有几位天仙在场,却都没有入座,大家都在乱糟糟地议论纷纷。菩萨和众仙见了面,相互行礼后,众仙便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菩萨。菩萨说:“既然没有了盛会,也不再传杯饮酒,你们就跟我一起去见玉帝吧。” 众仙欣然同意,跟着菩萨前往。 来到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人在此。他们迎着菩萨,说起玉帝正为调遣天兵去捉拿妖怪却还未收到战报而烦恼。菩萨说:“我想见见玉帝,麻烦你们帮忙转奏一下。” 天师邱弘济立刻进入灵霄宝殿,启奏之后,宣菩萨入内。此时太上老君在殿上,王母娘娘在后面。 菩萨带着众人走进殿内,向玉帝行过礼,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自坐下。菩萨问道:“蟠桃盛会怎么样了?” 玉帝说:“往年举办蟠桃会,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可今年被妖猴搅乱,实在是白白邀请了各路神仙。” 菩萨又问:“这妖猴是从哪里来的?” 玉帝说:“这妖猴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一颗石卵化生而来的。他刚诞生的时候,眼睛就能射出金光,直冲斗府。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后来他修炼成精,能降龙伏虎,还自己勾掉了生死簿上的名字。当时龙王和阎王上奏给我。我本想派人擒拿他,是长庚星上奏说:‘三界之中,凡是有九窍的生灵,都可以成仙。’我便想对他施行教化,让他向善,就宣他上界,封他为御马监弼马温。那家伙嫌弃官职太小,就反出了天宫。我立刻派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去收降他,后来又下诏书招安,把他宣到上界,封他做‘齐天大圣’,只不过这个官职只有虚名,没有俸禄。因为他没什么事可管,就到处游荡。我又担心他再生事端,便让他代管蟠桃园。可他又不遵守规矩,把蟠桃园里的老树大桃都偷吃了。等到举办蟠桃会的时候,他是没有俸禄的人员,所以没有邀请他。他就设计哄骗赤脚大仙,变成赤脚大仙的模样混入蟠桃会,把仙肴仙酒都偷吃了,还偷了老君的仙丹,以及许多御酒,拿回去给花果山的众猴享用。我为此十分烦恼,所以调遣了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去收伏他。这都过了一天了,还没有收到战报,不知道胜负如何。” 菩萨听了,立刻对惠岸行者说:“你赶紧下天宫,到花果山去打探一下军情。如果遇到战斗,你就帮忙出一份力,一定要打探到确切的消息回来汇报。” 惠岸行者整理了一下衣裙,拿起一条铁棍,驾着云离开了天宫,径直来到花果山前。只见这里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各营门的士兵都在提着铃铛、高声呼喊,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惠岸停住脚步,喊道:“把守营门的天丁,麻烦你们通报一声。我是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现在是南海观音菩萨的大徒弟惠岸,特地来打探军情。” 营里的五岳神兵立刻把这话传到了辕门之内。很快,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就把消息传到了中军帐下。李天王发出令旗,下令打开天罗地网,放惠岸进来。此时东方刚刚破晓。 惠岸跟着令旗进入,见到四大天王和李天王,赶忙下拜。行礼完毕,李天王问:“孩儿,你从哪里来?” 惠岸说:“孩儿跟随菩萨去参加蟠桃会,菩萨看到蟠桃会一片荒凉,瑶池冷冷清清,就带着众仙和孩儿去见玉帝。玉帝详细说了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的事情,说一天都没有收到战报,不知道胜负如何,菩萨因此派孩儿来打听情况。” 李天王说:“昨天我们到这里安营扎寨,派九曜星去挑战,结果被那妖猴施展神通,九曜星都败逃回来了。后来我们亲自带兵出战,那妖猴也排开阵势。我们十万天兵和他混战到晚上,他用分身法把我们打退了。收兵清点的时候,只捉到了一些狼虫虎豹之类的,连半个猴精都没抓到。今天还没再出战呢。”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辕门外有人来报告:“那大圣带着一群猴精,在外面叫喊。” 四大天王、李天王和哪吒太子正在商议出兵之事。木叉说:“父王,孩儿受菩萨吩咐,下来打探消息,还说如果遇到战斗,可以帮忙出力。现在孩儿愿意前去,看看这个大圣到底有多大能耐!” 天王说:“孩儿,你跟随菩萨修行这几年,想必也有了些神通,一定要多加小心。” 好个太子,双手轮着铁棍,束紧绣衣,跳出辕门,高声喊道:“哪个是齐天大圣?” 大圣挺着如意棒,回应道:“老孙就是。你是什么人,竟敢来问我?” 木叉说:“我是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如今在观音菩萨座前做徒弟护教,法名叫惠岸。” 大圣说:“你不在南海修行,跑到这里来找我干什么?” 木叉说:“我受师父派遣来打探军情,见你如此嚣张,特地来捉拿你!” 大圣说:“你竟敢说这样的大话!先别跑,吃老孙我一棒!” 木叉毫不畏惧,举起铁棒迎了上去。两人在那半山中、辕门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两人手中的铁棍虽然都是铁制的,但各有不同,双方的士兵虽然都在交锋,但人也不一样。一个是太乙散仙号称大圣,一个是观音菩萨的徒弟木叉。浑铁棍经过千锤百炼,是六丁六甲运用神功打造而成;如意棒乃是天河定海神珍,法力强大。两人相逢,真是棋逢对手,你来我往,招数层出不穷。木叉的棍法凌厉,带着万千凶煞之气,绕着腰、贯着索,快得像风一样;大圣的夹枪棒招招紧逼,丝毫不肯放过,左遮右挡,互不相让。那阵上旌旗飘扬,猎猎作响,这阵上战鼓咚咚,震人心魄。万员天将把这里团团围住,一洞妖猴也簇拥在一起。怪雾愁云弥漫地府,狼烟煞气直冲天宫。昨天的混战已经很激烈了,今天的争斗更是凶险万分。真羡慕猴王的真本事,木叉再次战败,只能逃走保命。 大圣和惠岸大战了五六十回合,惠岸的臂膊又酸又麻,实在无法再抵挡,只好虚晃一招,败阵而逃。大圣也收了猴兵,在洞门外安营扎寨。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路,惠岸径直走进辕门,对着四天王、李托塔、哪吒,气喘吁吁地说:“好大圣!好大圣!他的神通实在太广大了!孩儿打不过他,又败阵回来了!” 李天王听了,心中一惊,立刻命人写表章向天庭求助,派大力鬼王和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不敢耽搁,闯出天罗地网,驾着瑞霭祥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通明殿下,见到四大天师,被带到灵霄宝殿,呈上了表章。惠岸又向菩萨行礼。菩萨问:“你打探得怎么样了?” 惠岸说:“我奉命来到花果山,叫开天罗地网的门,见到父亲,说明了师父派我来的意图。父亲说:‘昨天和那猴王打了一场,只捉到了一些虎豹狮象之类的,一个猴精都没抓到。’正说着,那猴王又来挑战,我便拿着铁棍和他打了五六十回合,没能取胜,败回营地。父亲因此派大力鬼王和我一起上界求助。” 菩萨听了,低头沉思起来。 再说玉帝拆开表章,看到上面的求助内容,笑着说:“这可恶的猴精,能有多大本事,竟敢敌得过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助,该派哪路神兵去帮他呢?” 话还没说完,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启奏道:“陛下放心,贫僧举荐一位神将,一定能擒住这猴精。” 玉帝问:“你举荐的是哪位神将?” 菩萨说:“就是陛下的外甥显圣二郎真君,他现在居住在灌洲灌江口,享受着下方百姓的香火供奉。他曾经奋力诛杀六怪,还有梅山兄弟和帐前一千二百名草头神,神通广大。只是他向来只听从调遣,不听从宣召。陛下可以下一道调兵的旨意,让他去助力,一定能擒住妖猴。” 玉帝听了,立刻传下调兵的旨意,派大力鬼王前去宣调。 大力鬼王领了旨意,立刻驾起云,径直来到灌江口。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真君庙前。早有把门的鬼判,赶紧进去通报:“外面有天使,捧着旨意来了。” 二郎真君立刻和众兄弟出门迎接旨意,焚香之后,打开旨意宣读。旨意上写道: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他在天宫偷桃、偷酒、偷丹,搅乱蟠桃大会。现在派了十万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却还没有取胜。如今特调贤甥和你的义兄弟立刻前往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定当高升重赏。” 真君听了,十分高兴,说:“天使请回,我马上就去拔刀相助。” 大力鬼王回去复命,这里暂且不表。 真君立刻召集梅山六兄弟,也就是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在殿前说道:“刚才玉帝调遣我们前往花果山收降妖猴,我们一起去吧。” 众兄弟都欣然愿意前往。他们立刻点齐本部神兵,带着鹰犬,搭好弩弓,驾着狂风,转眼间就越过了东洋大海,径直来到花果山。只见这里天罗地网密密麻麻,无法前进。真君便喊道:“把守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我是二郎显圣真君,受玉帝调遣,前来擒拿妖猴,快打开营门让我们进去。” 一时间,各神将一层层把话传了进去。四大天王和李天王都走出辕门迎接,相互见礼之后,真君问起胜败的情况,天王便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真君笑着说:“小圣我来这里,一定要和那妖猴斗一斗变化之术。各位把天罗地网不要罩住头顶,只要四周紧密围住就行,让我和他比试。如果我输给了他,不用各位帮忙,我自有兄弟扶持;如果我赢了他,也不用各位捆绑,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拿着照妖镜,站在空中。恐怕那妖猴一时败阵,逃窜到其他地方,一定要帮我照清楚,别让他跑了。” 天王站在四个方位,众天兵各自排列好阵势。 真君带着四太尉、二将军,加上他自己一共七兄弟,出营挑战。他吩咐众将,要紧紧守住营盘,把鹰犬都收起来。众草头神领命之后,真君来到水帘洞外,只见一群猴整整齐齐地排成蟠龙阵势。中军里,立着一根旗杆,上面写着 “齐天大圣” 四个大字。真君说:“那泼猴,怎么能称得起齐天大圣这个名号?” 梅山六弟说:“先别感叹了,快去叫战吧。” 营门口的小猴看到真君,急忙跑进去通报。 那猴王立刻抽出金箍棒,整理好黄金甲,穿上步云履,按了按紫金冠,跳出营门。他急忙睁眼一看,只见真君的相貌十分清奇,打扮得也很秀气。真君真是: 仪容清秀,相貌堂堂,两耳垂肩,目光炯炯有神。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件淡鹅黄色的衣衫。缕金靴搭配着盘龙袜,玉带上面绣着团花八宝。腰间挎着一把新月形状的弹弓,手中拿着三尖两刃枪。他曾斧劈桃山救母亲,还用弹弓打过棕罗双凤凰。奋力诛杀八怪,声名远扬,与梅山七圣结为义兄弟。 二郎神心性高傲,不怎么理会天庭的亲属关系,后来归位神明居住在灌江。他被封为赤城昭惠英灵圣,神通广大,世人称他为二郎真君。大圣瞧见二郎神,脸上笑嘻嘻的,举起金箍棒高声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将,竟然有胆子到这儿来挑战我?” 真君大声呵斥道:“你这猴头有眼无珠,难道认不出我吗!我乃是玉帝的外甥,受封昭惠灵王的二郎。如今奉了玉帝的命令,前来捉拿你这造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死活!” 大圣说:“我记得玉帝的妹妹思凡下界,与杨君结合,生下一个男孩,还曾用斧头劈开桃山,说的就是你吧?我本想骂你几句,可又觉得咱俩没什么深仇大恨,要是打你一棒,又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毛头小子,赶紧回去,把四大天王叫出来。” 真君听了这话,心中大怒,吼道:“泼猴!休得无礼!吃我一刀!” 大圣侧身敏捷地躲开,迅速举起金箍棒,迎了上去。于是,他俩展开了一场激烈无比的厮杀: 一边是昭惠二郎神,一边是齐天孙大圣。大圣心高气傲,压根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二郎神则气势威严,好似能压服一切的栋梁之才。两人初次相逢,都斗志昂扬。以往他们从未交过手,不清楚对方的实力深浅,今日这场较量,才让他们知晓彼此的斤两。金箍棒舞动起来,像飞龙般迅猛,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则似舞动的凤凰般凌厉。双方你来我往,左挡右攻,前迎后映。这边梅山六兄弟呐喊助威,让二郎神的气势更盛;那边马流四将传达军令,指挥猴兵。两边都摇旗擂鼓,齐心协力,呐喊筛锣,热闹非凡。两人的刀法、棒法精妙无比,你来我往,严丝合缝。金箍棒本是海中的珍宝,能随意变化,飞腾舞动,威力无穷;要是稍有迟缓,恐怕性命不保,一旦失误,就会陷入困境。 真君和大圣大战了三百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这时,真君抖擞精神,施展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高高举起三尖两刃神锋,就好像华山顶上的高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模样凶狠,朝着大圣的脑袋就砍下去。大圣也不甘示弱,施展神通,变得和二郎身躯一般大小,模样也一模一样,举起如意金箍棒,那金箍棒就如同昆仑顶上撑天的柱子,抵住二郎神的攻击。这一番争斗,把马、流元帅吓得战战兢兢,连手中的旌旗都摇不动了;崩、巴二将也吓得浑身发软,手中的刀剑都拿不稳。在这阵仗中,康、张、姚、李、郭申、直健六兄弟传下号令,放出草头神,朝着水帘洞外,放鹰驱犬,搭弩张弓,一起冲杀过去。可怜那些妖猴,四健将被冲散,两三千灵怪被捉拿。那些猴兵们丢盔弃甲,扔下刀剑长枪,有的拼命跑,有的大声喊,有的往山上逃,有的往洞里钻,就像夜猫惊飞了宿鸟,满天都是四散逃窜的身影。众兄弟大获全胜,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真君和大圣变化成巨大无比的法天象地模样,正斗得激烈时,大圣忽然看见自己营中的妖猴被惊得四处逃散,心里顿时慌了神,赶忙收起法象,抽回金箍棒,转身就跑。真君见他败逃,大步追上去,喊道:“往哪里跑,趁早归降,饶你性命!” 大圣无心恋战,只顾着拼命逃窜。快到洞口时,正好撞上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他们一起率领众人拦住去路,喊道:“泼猴!往哪里跑!” 大圣慌了手脚,连忙把金箍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麻雀儿,钉在树梢头。那六兄弟慌慌张张,前前后后找了个遍,都没发现大圣的踪影,一齐叫嚷道:“跑了这猴精!跑了这猴精!” 正叫嚷间,真君赶到了,问道:“兄弟们,追到哪里不见了?” 众神说:“刚才还在这里围住,一下子就没影了。” 二郎瞪圆了他那锐利的凤眼,仔细查看,发现大圣变成了麻雀儿,钉在树上。他立刻收了法象,放下三尖两刃神锋,卸下弹弓,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雀鹰儿,抖开翅膀,飞过去扑打麻雀。大圣见了,嗖的一下展开翅膀飞起来,又变作一只大鹚老,朝着天空冲去。二郎见状,急忙抖动翎毛,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大海鹤,直钻云霄,去追赶大鹚老,想要叼住它。大圣又把身子往下一沉,落到山涧中,变作一条鱼儿,潜入水里。二郎追到山涧边,却不见大圣的踪迹。他心里暗自琢磨:“这猢狲肯定下水了,必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个模样来捉他。” 果然,二郎一变,化作一只鱼鹰儿,在下游的波面上飘荡着。 等了一会儿,大圣变的鱼儿正顺着水流游动,忽然看见一只飞禽,像青鹞,但羽毛颜色却不对;像鹭鸶,可头顶上又没有缨子;像老鹳,腿却不是红色的。大圣心想:“这想必是二郎变化了来等我呢!……” 他急忙转头,搅起水花就游走了。二郎瞧见,说道:“这搅起水花的鱼儿,像鲤鱼,可尾巴不是红的;像鳜鱼,却不见花鳞;像黑鱼,头上没有星点;像鲂鱼,腮上又没有针。它怎么一看见我就往回游?肯定是那猴头变的。” 他赶忙追上去,刷的一下,用嘴去啄。大圣从水中窜出,一变,化作一条水蛇,游到岸边,钻进草丛里。二郎因为没叼住他,看见水响,瞧见一条蛇窜出去,认出是大圣,急忙转身,又变作一只朱绣顶的灰鹤,伸着长长的嘴,就像一把尖头铁钳子,径直去啄水蛇。水蛇跳了一下,又变作一只花鸨,呆呆傻傻地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见他变得如此低贱,要知道花鸨在鸟类中是最为低贱、最为淫乱的,不管是鸾、凤、鹰、鸦,它都能与之交配,所以就不去靠近它。二郎当即现出原身,走过去,拿起弹弓,拉满弓弦,一弹子朝着花鸨打过去,把它打得一个踉跄。 大圣趁着这个机会,滚下山崖,趴在那里又开始变化,变成一座土地庙。他把大口张着,当作庙门;牙齿变成门扇,舌头变成菩萨像,眼睛变成窗棂。只是尾巴不好处理,就竖在后面,变成一根旗竿。真君追到山崖下,没看到花鸨,只瞧见一座小庙。他急忙瞪圆凤眼,仔细查看,看到旗竿立在庙后面,笑着说:“肯定是这猢狲!他又在这里哄骗我。我也见过不少庙宇,可从来没见过旗竿立在后面的。肯定是这畜生捣的鬼!他要是哄我进去,就会一口咬住我。我怎么会进去呢?等我先挥拳捣毁窗棂,再踢烂门扇!” 大圣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想道:“好狠啊!好狠!门扇是我的牙齿,窗棂是我的眼睛;要是打坏了牙,捣坏了眼,那可怎么办?” 他猛地一个虎跳,又跳到空中,消失不见了。 真君前前后后四处追赶,只见四太尉、二将军一起围过来,问道:“兄长,抓住大圣了吗?” 真君笑着说:“那猴儿刚才变成一座庙宇哄我。我正打算捣毁它的窗棂,踢烂它的门扇,它就纵身一跳,又没影了。真是奇怪!奇怪!” 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四处张望,再也看不到大圣的踪影。真君说:“兄弟们在这里看守巡逻,我到空中去寻找他。” 说着,他纵身驾云,升到半空。他看见李天王高高举着照妖镜,和哪吒站在云端,真君问道:“天王,可曾看到那猴王?” 天王说:“他没往这边来。我一直在用照妖镜照着他呢。” 真君把和大圣赌变化、施展神通、捉拿群猴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他变成庙宇的时候,我正要动手,他就跑了。” 李天王听了,又拿着照妖镜朝着四方照了照,呵呵笑着说:“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儿使了隐身法,逃出了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了。” 二郎听了,立刻拿起三尖两刃神锋,朝着灌江口追去。 再说那大圣已经跑到灌江口,摇身一变,变成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直走进庙里。鬼判们认不出他,一个个都磕头迎接。大圣坐在中间,查看庙里的香火情况:看到李虎还愿供奉的三牲祭品,张龙许下的保福心愿,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求病愈的祈祷。他正看着,有人来报告:“又有一个爷爷来了。” 众鬼判急忙看去,全都大吃一惊。真君问道:“有没有一个叫齐天大圣的,刚才到这里来过?” 众鬼判说:“没见到什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看呢。” 真君冲进庙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说:“郎君别嚷嚷,这庙宇已经姓孙了。” 真君立刻举起三尖两刃神锋,劈头就砍。猴王施展身法,躲开神锋,抽出那根绣花针,晃了一晃,变成碗口粗细,迎上前去,与真君对打起来。两人吵吵嚷嚷,打出庙门,在半雾半云之间,且行且战,又打回了花果山。这可把四大天王等众神吓得不轻,防守得更加严密了。这边康、张太尉等迎上真君,齐心协力,把美猴王团团围住,暂且不表。 话说大力鬼王调了真君和六兄弟去捉拿妖魔后,就回到上界向玉帝复命。此时玉帝和观音菩萨、王母娘娘以及众仙卿正在灵霄殿议事,玉帝说:“既然二郎已经去参战了,这都一天了,还没有战报传来。” 观音菩萨双手合十说:“贫僧请陛下和道祖一起出南天门,亲自去看看战况如何?” 玉帝说:“言之有理。” 于是摆驾,和道祖、观音、王母以及众仙卿一起来到南天门。早有天丁、力士迎上来,打开天门远远望去,只见众天丁布下罗网,把四周团团围住;李天王和哪吒举着照妖镜,站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在中间,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举荐的二郎神怎么样?—— 他果然神通广大,已经把那大圣围困住了,只是还没捉拿住。我现在帮他一把,一定能捉住那大圣。” 老君说:“菩萨要用什么兵器?怎么帮他呢?” 菩萨说:“我把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就算打不死,也能把他打个跟头,让二郎小圣好去捉拿他。” 老君说:“你这净瓶是个瓷器,要是打着他还好;要是没打着他的头,或者撞在他的铁棒上,那不就打碎了?你先别动手,等我老君帮他一把。” 菩萨问:“你有什么兵器?” 老君说:“有,有,有。” 说着,捋起衣袖,从左胳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是用锟钢锤炼而成的,我用还丹点化,让它养就一身灵气,它善于变化,水火不侵,还能套住各种东西;名叫‘金钢琢’,也叫‘金钢套’。当年我过函谷关,化胡为佛,多亏了它。平日里它最能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 说完,老君从天门上往下一扔,那金钢琢滴溜溜地径直落到花果山营盘里,正好砸在猴王的头上。猴王只顾着和七圣苦苦战斗,却没料到天上掉下这么个兵器,砸中了天灵盖,站立不稳,摔了一跤。他刚爬起来想跑,就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追上,照着腿肚子咬了一口,又摔了一跤。猴王倒在地上,骂道:“你这可恶的东西!你不去管自家的事,却来咬老孙!” 他挣扎着想翻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而上按住,用绳索捆绑起来,又用勾刀穿了琵琶骨,这下他再也没法变化了。 老君收起金钢琢,请玉帝和观音、王母、众仙等一起回到灵霄殿。下面四大天王和李天王等众神,都收兵拔寨,走上前向小圣贺喜,说:“这都是小圣的功劳啊!” 小圣说:“这是天尊的洪福,众神的威权,我有什么功劳呢?” 康、张、姚、李说:“兄长不必多说,先押着这妖猴去上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吧。” 真君说:“贤弟们,你们还没有接受天庭的正式任命,不能面见玉帝。让天甲神兵押着,我和天王等上界复命。你们率领众人在这里搜山,搜干净之后,仍旧回到灌口。等我请了赏,讨了功,回来再一起庆祝。” 四太尉、二将军听了,点头答应。于是,真君和众人驾着云头,唱着凯歌,得胜朝天而去。没过多久,他们来到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经捉住了妖猴齐天大圣,前来听候宣旨。” 玉帝传旨,立刻命令大力鬼王和天丁等众,把大圣押到斩妖台,将他碎尸万段。唉!这正是:欺诳如今遭受刑罚之苦,英雄气概顿时消散。不知道那猴王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富贵功名,早已在前世缘分中注定,为人切不可欺瞒本心。唯有行事正大光明,才能收获忠良善果,福泽深厚。那些些许的狂妄自大,定会招来上天的惩罚,即便眼前没有遭遇,也只是时机未到。试问世间万物,为何如今会有祸害侵袭?只因为人心贪婪,妄图达到无穷无尽的欲望,从而不分上下,肆意扰乱规矩。 话说齐天大圣被众多天兵押到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天兵们用刀砍、用斧剁、拿枪刺、持剑劈,却怎么也伤不到他分毫。南斗星赶忙命令火部众神,放火焚烧,可依然烧不着他。接着又让雷部众神,用雷屑击打,结果更是连他的一根毫毛都损伤不了。大力鬼王和众人启奏道:“万岁,这大圣也不知从何处学来这般厉害的护身法术,我们又是刀砍斧剁,又是雷打火烧,却对他毫发无损,这可如何是好?” 玉帝听后,说道:“这猴子如此厉害,那该怎么处置他呢?” 太上老君马上启奏说:“那猴头吃了蟠桃,喝了御酒,还偷了仙丹。我那五壶仙丹,有生的有熟的,全被他吞进肚里。他运用三昧真火,将这些东西煅成一块,所以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躯,一时半会儿难以伤他。不如把他交给老道,放在‘八卦炉’中,用文武之火煅炼。等炼出我的仙丹,他的身体自然就化为灰烬了。” 玉帝听了,立刻吩咐六丁、六甲,把大圣解下来,交给老君。老君领旨而去。与此同时,玉帝宣二郎显圣真君前来,赏赐给他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还有各种异宝明珠、锦绣绸缎等物件,让他和义兄弟们一同分享。真君谢恩后,返回灌江口,暂且不提。 老君回到兜率宫,解开大圣身上的绳索,去掉穿琵琶骨的器具,将他推进八卦炉中。然后命令看炉的道人和架火的童子,把火烧旺开始煅炼。原来这八卦炉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排列。大圣机灵,马上钻进 “巽宫” 位置。巽代表风,有风就没有火。不过风把烟搅了起来,熏得他一双眼睛通红,落下了老害眼病,从此就有了 “火眼金睛”。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七七四十九天过去了,老君觉得火候已经足够。忽然有一天,他打开炉盖准备取丹。这时大圣正双手捂着眼睛,一个劲儿地揉搓,眼泪鼻涕直流,突然听到炉盖响动。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光亮,忍不住纵身一跃,跳出丹炉,只听 “忽喇” 一声,蹬倒了八卦炉,朝着外面就跑。吓得那些架火、看炉的,还有丁甲一班人赶紧来阻拦,却被大圣一个个放倒在地,他就像发了癫痫的白额虎,又似风狂的独角龙一般凶猛。老君赶忙上前抓他,却被大圣一甩,摔了个倒栽葱,大圣趁机脱身逃走。他立刻从耳朵里抽出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就变成碗口粗细,拿在手中。这大圣也不管不顾,又开始大闹天宫,打得那九曜星吓得紧闭门户,四天王也吓得没了踪影。好一个厉害的猴精!有诗为证: 混元之体合乎先天之道,历经万劫千番始终顺应自然。无为而治仿若太乙真人,如如不动号称初玄之境。在炉中久炼并非依靠铅汞,超脱尘世长生才是本仙之道。变化无穷无尽还能持续变化,三皈五戒之类的规矩全都抛到脑后。 又有诗写道: 一点灵光穿透太虚,那根拄杖亦是如此:或长或短任凭人使用,横竖排列随意伸展卷曲。 还有诗说: 猿猴的道体中藏着凡人的心,心和猿猴的关联意义深远。大圣齐天可不是虚假的说法,被封弼马温又怎能理解其中深意?马和猿相结合,心和意相通,只要紧紧拴牢,就不必向外寻觅。世间万相回归本真皆遵循同一道理,如来佛祖与这道理契合,共住双林。 这一次,猴王不管不顾,挥动铁棒东打西杀,没有一个神仙能够抵挡。一路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幸好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在殿中值守。他见大圣如此放肆,连忙抽出金鞭,迎上前拦住大圣,喝道:“泼猴,你要去哪里!有我在此,休得猖狂!” 大圣二话不说,举起金箍棒就打。王灵官挥舞金鞭迎击。两人在灵霄殿前扭打在一起。这一战,打得好不精彩: 王灵官赤胆忠良,声名远扬;大圣欺天诳上,声名狼藉。一个好一个坏,正好相互较量,豪杰英雄在此一决高下。金箍棒凶猛,金鞭快捷,正直无私的双方怎肯轻易忍耐?一个是太乙雷声应化尊王灵官,一个是齐天大圣猿猴怪。金鞭和铁棒都十分厉害,都是神宫仙殿的器械。今日在灵霄宝殿各自展现威风,各施雄才,实在是精彩。一个妄图夺取斗牛宫,一个竭力匡扶玄圣界。双方苦苦争斗,互不相让,尽显神通,鞭棒往来,难分胜负。 他们两个斗得难解难分,胜负未分之时,佑圣真君又赶忙派将佐发文到雷府,调来三十六员雷将,把大圣围在中间,各自施展凶恶本领,展开激战。大圣却毫无惧色,舞动如意金箍棒,左遮右挡,后架前迎。一时间,只见众雷将的刀枪剑戟、鞭锏挝锤、钺斧金瓜、旄镰月铲,纷纷向大圣袭来,攻势十分猛烈。大圣见状,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三头六臂;把如意金箍棒一晃,变成三条;六只手舞动开三条棒,就像纺车一样滴流流地在垓心飞舞。众雷神根本无法靠近他。真可谓: 圆溜溜,光闪闪,这亘古长存的本领凡人怎能学得?入火不能被焚烧,入水也不会被淹没。恰似一颗光明的摩尼珠,剑戟刀枪都伤不了它。既能为善,也能作恶,眼前的善恶全由它决定。为善时能够成佛成仙,作恶时便会披毛戴角。无穷的变化大闹天宫,雷将神兵都无法将其捉拿。 当时众神把大圣围在一处,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只能乱嚷乱斗,这一番动静早就惊动了玉帝。玉帝于是传旨,让游弈灵官和翊圣真君前往西方,请佛老前来降伏大圣。 两位圣君领了旨意,径直来到灵山胜境、雷音宝刹之前。他们先向四金刚、八菩萨行礼,然后请他们帮忙转达。众神随即来到宝莲台下,向如来佛祖启奏此事,如来佛祖召请他们进去。两位圣君向佛祖行了三匝礼后,侍立在台下。如来佛祖问道:“玉帝有何事,烦劳二位圣君下凡来请我?” 两位圣君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从前花果山诞生了一只猴子,在那里施展神通,聚集众猴搅乱世间。玉帝降下招安旨意,封他为‘弼马温’,可他嫌弃官职太小,就反出天庭。当时派李天王、哪吒太子前去擒拿,未能成功,后来再次招安,封他为‘齐天大圣’,一开始只有官职,没有俸禄。让他代管蟠桃园,他却偷了蟠桃;又跑到瑶池,偷了仙肴、仙酒,搅乱蟠桃大会;借着酒劲又偷偷潜入兜率宫,偷了老君的仙丹,再次反出天宫。玉帝又派十万天兵前去收伏,还是没能成功。后来观世音菩萨举荐二郎真君和他的义兄弟们前去追杀,那猴子变化多端,多亏老君抛出金钢琢砸中他,二郎真君才将他捉住。押解到玉帝面前后,当即下令斩首。可是刀砍斧剁、火烧雷打,都伤不了他分毫,老君上奏请求将他领去,用火煅炼。四十九天后开炉,他却又跳出八卦炉,打退天丁,径直闯入通明殿里,灵霄殿外;被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挡住,双方苦战,又调来三十六员雷将,把他围困在垓心,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如今事情紧急,所以玉帝特地请如来佛祖前去救驾。” 如来佛祖听后,便对众菩萨说:“你们在此稳稳地坐在法庭上,不要乱了禅位,待我前去降魔救驾。” 如来佛祖随即召唤阿傩、迦叶两位尊者跟随自己,离开了雷音寺,径直来到灵霄殿外。刚到这里,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原来是三十六员雷将正把大圣团团围困在中间。佛祖传下法旨:“让雷将们停止干戈,散开营地,叫那大圣出来,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有什么法力。” 众将听令,果然纷纷退下。大圣也收起三头六臂的法象,变回原本模样,走上前来。此时的他怒气冲冲,厉声高声喊道:“你是哪方的善士?竟敢来阻止刀兵,还来问我话?” 如来佛祖面带微笑,说道:“我乃西方极乐世界的释迦牟尼尊者,也就是阿弥陀佛。如今听闻你行事猖狂,像个村野莽夫,屡次大闹天宫。我且问你,你是在何方出生成长,哪一年修炼得道,又为何如此暴躁蛮横?” 大圣说道:“我本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灵混仙,乃是花果山中的一只老猿。水帘洞是我的家业,我四处拜访朋友、寻觅师父,终于领悟了太玄之道。修炼出许多长生不老的法术,学会了变化多端的神通,本事广大无边。只因觉得凡间太过狭小,便一心想要住在瑶天之上。灵霄宝殿不该他玉帝长久占据,历代帝王都有轮流坐庄的道理。强者为尊,这灵霄宝殿理应让我来坐,像我这样的英雄,才有资格争先。” 佛祖听了,呵呵冷笑一声,说道:“你这不过是个猴子成精罢了,怎敢起了野心,妄图夺取玉皇上帝的尊位?玉帝自幼就开始修持,苦苦经历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一劫长达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算,他得历经多少年,才能享受这至高无上的大道?你这个刚刚修炼成人形的畜生,怎么能说出这般大话!真是不像话!不像话!这可要折损你的寿数!你趁早皈依,别再胡说八道!否则一旦遭了毒手,性命瞬间就会没了,可惜了你这本来的模样!” 大圣说道:“他就算修炼的年头长,也不该永远霸占着天宫。常言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要他搬出去,把天宫让给我,这事就算完了。要是不让,我必定搅乱天宫,让它永无宁日!” 佛祖问道:“你除了会些生长变化的法术,还有什么能耐,竟敢觊觎天宫这等胜境?” 大圣说:“我的本事多着呢!我有七十二般变化,能万劫不老、长生不死。还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就能翻出十万八千里。凭什么我坐不得这天宫之位?” 佛祖说:“我跟你打个赌。你要是有本事,一个筋斗能跳出我这右手掌心,就算你赢。到时候,不用再动刀兵苦苦争斗,我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给你;要是你跳不出我的手掌,你就还下界去继续当你的妖怪,再修炼几劫,再来争吵。” 大圣听了,心中暗自好笑,心想:“这如来可真够傻的!我老孙一个筋斗能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还不满一尺,我怎么可能跳不出去?” 于是赶忙大声说道:“既然这么说,你说话算数吗?” 佛祖说:“算数!算数!” 说着,便伸开右手,那手掌看起来就像荷叶一般大小。大圣收起如意金箍棒,抖擞精神,纵身一跃,站在了佛祖的手心里,大声喊道:“我出去啦!” 只见他一路驾着云光,瞬间无影无形地远去了。佛祖凭借慧眼观看,只见那猴王像风车一样不停地往前翻筋斗。大圣一路前行,忽然看见有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心想:“这里就是尽头了。等我回去,有如来作证,灵霄殿肯定就是我的了。” 可又转念一想:“且慢!我得留下些记号,也好跟如来有个交代。” 于是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一支浓墨双毫笔,他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下一行大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写完后,收起毫毛。他又不太庄重,在第一根柱子的根部撒了一泡猴尿。之后,他翻转筋斗云,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在如来的手掌上说:“我已经去过了,现在回来了。你快让玉帝把天宫让给我。” 如来骂道:“你这个爱撒尿的猴子!你根本就没离开我的手掌!” 大圣说:“你不知道。我去到天的尽头,看到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着一股青气,我还在那里留了记号,你敢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如来道:“不用去,你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大圣瞪圆火眼金睛,低头一看,原来佛祖的右手中指上写着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拇指的指缝里,还有些猴尿的臊气。大圣大吃一惊,说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明明把字写在撑天的柱子上,怎么会在他手指上?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我绝不相信!不信!我再去试试!” 好一个大圣,急忙纵身又想跳出去,却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了西天门外。佛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相连的大山,取名 “五行山”,轻轻地把大圣压住。众雷神和阿傩、迦叶,一个个双手合十,称赞道:“善哉!善哉!当年石卵化为人形,立志修行,果然道心真切。历经万劫安然无恙,居住在胜境之中,却因一朝变故,精气神消散。妄图欺天罔上,觊觎高位,凌辱神圣,偷取仙丹,扰乱伦常。如今恶贯满盈,终于得到报应,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如来佛祖消灭了妖猴后,便召唤阿傩、迦叶一同返回西方极乐世界。这时,天蓬元帅和天佑真君急忙走出灵霄宝殿,说道:“请如来佛祖稍等片刻,我主玉帝的大驾马上就到。” 佛祖听了,回头望去。不一会儿,果然看到八景鸾舆、九光宝盖缓缓而来;还传来玄歌妙乐之声,众人咏唱着无量神章;天空中飘散着宝花,弥漫着真香,玉帝一直来到佛祖面前,感谢道:“多谢大法力收伏妖邪。希望如来佛祖能稍作停留一日,我召集众仙举办一场筵席,以表谢意。” 如来不敢违抗,合掌致谢道:“老僧承蒙大天尊宣召前来,哪有什么法力?这都是天尊与众神的洪福,怎敢劳您致谢?” 玉帝传下旨意,立即让云部众神分头去邀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以及千真万圣,前来赴会,共同感谢佛祖的恩情。又命令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佛祖高坐在七宝灵台之上。安排好各班座位,准备了龙肝凤髓、玉液蟠桃等珍馐美馔。 不一会儿,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气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吒,以及元虚一应灵通之神,一对对旌旗招展,一双双幡盖飘扬,都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来到佛祖面前拜献,说道:“感谢如来佛祖无量的法力,收伏了妖猴。承蒙大天尊设宴,召唤我等前来致谢。请如来佛祖为此次盛会取个名字,如何?” 如来接受了众神的托付,说道:“如今要取名字,就叫‘安天大会’吧。” 各位仙长异口同声,都说:“好一个‘安天大会’!好一个‘安天大会’!” 说完,各自就座,互相敬酒,有人敲鼓,有人弹奏瑟琴,这场宴会真是热闹非凡。有诗为证: 原本设宴蟠桃会,却被妖猴搅乱,如今安天大会,更胜蟠桃盛会。龙旗鸾车,祥光霭霭,宝节幢幡,瑞气飘飘。仙乐玄歌,音韵优美,凤箫玉管,响声高亢。琼香缭绕,群仙齐聚,宇宙清平,共贺圣朝。 众人正欢快地享受着宴会,只见王母娘娘带着一班仙子、仙娥、美姬、美女,飘飘荡荡地来到佛祖面前,行礼说道:“之前蟠桃会被妖猴搅乱,如今承蒙如来佛祖施展大法,降伏顽猴,才有了这喜庆的‘安天大会’。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感谢,今天我亲手摘下几枚大株蟠桃,奉献给佛祖。” 这蟠桃真是: 半红半绿,散发着甘甜的香气,这艳丽的仙根已生长万载。可笑那武陵源中种植的桃树,怎能与这天宫的蟠桃相比?紫纹娇嫩,世间少有,缃核清甜,举世无双。吃了它能延年益寿、改变体质,有缘吃到的人自然不同凡响。 佛祖合掌向王母娘娘致谢。王母娘娘又让仙姬、仙子们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满座的群仙,都纷纷赞赏。现场的景象真是: 缥缈的天香弥漫在座中,缤纷的仙蕊仙花四处绽放。玉京金阙尽显荣华富贵,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在座的各位都与天同寿,历经万劫,福泽不断增加。桑田沧海任凭变迁,他们却处变不惊。 王母娘娘正让仙姬仙子们歌舞助兴,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没过多久,忽然又闻到: 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惊动了满堂的星宿和天仙佛祖。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抬头张望,等候着。只见云霄之中出现一位老人,手捧着灵芝,身上散发着祥瑞的光芒。他的葫芦里藏着万年仙丹,宝箓上记录着千年的寿命。他在洞里的乾坤中自由自在,壶中的日月随心成就。遨游四海,享受清闲,散淡于十洲,接纳四方宾客。他曾多次赴蟠桃会,喝醉后醒来,明月依旧高悬。他长头大耳,身材矮小,正是南极的寿星。 寿星也来了。他先向玉帝行礼,然后又见到如来佛祖,致谢道:“起初听说那妖猴被老君带到兜率宫煅炼,以为必定能平安无事,没想到他又反了出来。多亏如来佛祖善于降伏此怪,还设宴致谢,所以我听闻消息就赶来了。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献,特意准备了紫芝瑶草、碧藕金丹,献给佛祖。” 有诗写道: 献上碧藕金丹给释迦牟尼,愿如来佛祖万寿无疆,如同恒河沙数。清平永乐,如三乘锦缎般美好,康泰长生,似九品仙花般娇艳。在无相门中,您是真正的法王,在色空天上,您就是仙家。乾坤大地都尊称您为始祖,您那丈六金身,福寿绵长。 如来欣然接受了寿星的礼物并致谢。寿星入座后,众人继续互相敬酒。这时,赤脚大仙也来了。他先在玉帝面前俯身行礼,然后又向佛祖致谢道:“深感佛祖法力,降伏妖猴。我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敬意的,特意准备了两颗交梨、几枚火枣,奉献给佛祖。” 诗中写道: 大仙赤脚而来,带着枣梨的香气,恭敬地献给阿弥陀佛,愿您寿数绵长。七宝莲台稳如山,千金花座美如锦妆。您的寿命与天地相同,并非虚言,您的福气比洪波还大,这话也绝非夸张。福寿如期而至,真是如此,西方世界清闲极乐。 如来再次称谢。然后叫阿傩、迦叶,把众人所献的物品一一收起,才向玉帝谢宴。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这时,一个巡视灵官前来报告:“那大圣把头伸出来了。” 佛祖说:“无妨,无妨。”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上面写着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口迷〕、吽”。递给阿傩,让他贴在那山顶上。阿傩尊者领了帖子,走出天门,来到五行山顶上,紧紧地把帖子贴在一块四方石上。那座山立刻生根合缝,大圣虽然可以运用呼吸之气,把手伸出来,还能稍微摇晃挣扎一下。阿傩回来报告说:“帖子已经贴好了。” 如来随即辞别了玉帝和众神,与两位尊者走出天门。他又心生慈悲,念动真言咒语,召唤五行山的一尊土地神,会同五方揭谛,住在这座山上监押大圣。并且交代,大圣饥饿的时候,就给他铁丸子吃;口渴的时候,就给他溶化的铜汁喝。等到他灾殃满日,自然会有人来救他。正是: 妖猴大胆造反,大闹天宫,却被如来佛祖轻易降伏。口渴时喝溶化的铜汁,艰难地捱过岁月,饥饿时吃铁弹丸,以此度过时光。遭受天灾,被困受苦,历经磨难,人事凄凉,但幸好命不该绝。若有朝一日英雄能够重新振作,将来定会奉佛前往西方。 又有诗写道: 凭借强大的力量逞凶,降龙伏虎,卖弄乖巧。偷桃偷酒,在天府游玩,接受招安,在玉京享受恩宠。恶贯满盈后,身受困厄,幸好善根未绝,气息尚存。如果真能摆脱如来的手掌,且等唐朝出现圣僧来解救。 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大圣才能满了灾殃,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曾有人苦苦叩问禅关,无数人虔诚参求佛法,可往往到最后都虚度光阴,徒劳终老。有人试图磨砖成镜,有人妄想积雪为粮,这般迷惑了多少年少之人?能做到毛吞大海、芥纳须弥的境界,方能得金色头陀的微笑认可。一旦领悟,便能超脱十地三乘,若凝滞不前,则会被困于四生六道。可有人曾听到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鹃一声啼叫,仿若带来春晓的消息?曹溪之路险峻,暨岭之上云雾幽深,在这里,故友的音信早已杳无踪迹。千丈冰崖,五叶莲悄然开放,古殿之中,帘幕低垂,香烟袅袅。到了那时,若能识破佛法源流,便能得见龙王的三件珍宝。 这一篇词,名为《苏武慢》。话说我佛如来辞别了玉帝,回到雷音宝刹。只见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捧着异宝仙花,整齐地排列在灵山仙境、婆罗双林之下,前来迎接。如来停下祥云,对众人说道:“我凭借甚深般苦的智慧,遍现于三界之中。万物根本性原,最终都会归于寂灭。如同虚空一般,一无所有。我降伏了那顽劣的妖猴,其中的种种事情,难以尽述。这便是生死的起始,法相也是如此。” 说罢,如来放出舍利之光,刹那间,满空出现四十二道白虹,南北相互通连。大众见了,纷纷虔诚地皈依礼拜。过了一会儿,天空聚起庆云彩雾,如来登上品莲台,端庄地坐了下来。 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四菩萨合掌走上前,行礼完毕后问道:“大闹天宫、搅乱蟠桃会的,究竟是谁?” 如来答道:“那家伙是花果山产出的一只妖猴,罪恶滔天,简直无法形容。所有的天神天将,都不能将他降伏,即便二郎真君将他捉拿,老君用火烧炼,也不能损伤他分毫。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雷将中间耀武扬威,卖弄自己的本事。我止住了刀兵,询问他的来历。他说自己神通广大,会变化,还能驾筋斗云,一个筋斗能翻出十万八千里。我便和他打了个赌,他跳不出我的手掌,于是我一把抓住他,将手指化作五行山,把他封压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邀请我坐了首席,举办安天大会来感谢我,之后我才告辞回来。” 大众听了,满心欢喜,极力称赞。谢过如来后,各自分班退下,各司其职,共同享受这一派天真祥和的氛围。此时的景象,当真如诗中所云: 瑞霭弥漫在天竺之地,虹光簇拥着世尊。西方世界,如来堪称第一,这里是无相法王的门庭!常常能看到玄猿献上鲜果,麋鹿衔着花朵;青鸾翩翩起舞,彩凤欢快啼鸣;灵龟捧着象征长寿之物,仙鹤擒着灵芝仙草。大家安享着净土只园的宁静,受用着龙宫法界的奇妙。日日有鲜花绽放,时时有果实成熟,众人修习寂静,回归本真,参禅悟道,收获正果。达到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的境界。烟霞缥缈,随心来往,寒暑不侵,让人忘却岁月的流逝。 又有诗写道: 来去自由,任我优游,既无恐怖,也无忧愁。极乐场中,一片坦荡,大千世界,不分春秋。 佛祖在灵山大雷音宝刹住了一个月。一天,他召集诸佛、阿罗、揭谛、菩萨、金刚、比丘僧、尼等众人,说道:“自从降伏那顽劣的妖猴,安定天庭之后,我们这里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估计凡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百年。如今正值孟秋望日,我有一个宝盆,里面摆放着百样鲜花、千般异果等物,我想和大家一起举办‘孟兰盆会’,共享这些,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听了,一个个合掌行礼,向佛礼拜三匝,表示领会。如来便让阿傩捧着宝盆中的花果品物,让迦叶布散给众人。大家心中感激,纷纷献诗表达谢意。 福诗写道: 福圣光耀,照在性尊之前,福泽广纳,弥深且长远。福德无疆,如同大地般长久,福缘喜庆,与天空相连。福田广种,年年繁茂昌盛,福海洪深,岁岁坚固稳定。福满乾坤,庇荫众多,福增无量,永远周全。 禄诗写道: 禄重如山,引得彩凤鸣唱,禄随时代,如同长庚星闪耀。禄添万斛,身体康健,禄享千钟,生活太平。禄俸齐天,永远稳固,禄名似海,更加澄清。禄思远继,备受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耀。 寿诗写道: 寿星献上光彩,面对如来,寿域光华,从此开启。寿果满盘,生出瑞霭,寿花新采,插在莲台。寿诗清雅,奇妙非常,寿曲调音,尽显美才。寿命延长,如同日月,寿如山海,更加悠远。 众菩萨献诗完毕,便请如来明示佛法的根本,讲解佛法的源流。如来微微张开善口,开始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得严。只见天龙围绕在旁,花雨纷纷飘落。真是:“禅心朗照,如同千江映月,真性情涵,恰似万里长天。” 如来讲完后,对众人说道:“我看这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不相同,情况也不一样:东胜神洲的人,敬天礼地,心境爽朗,气性平和;北巨芦洲的人,虽然喜好杀生,但只是为了糊口,性情笨拙,情感流于表面,倒也没有太多肆意作践的行为;我们西牛贺洲的人,不贪婪、不杀生,养气潜灵,虽然没有真正的上真,但人人都能长寿;可那南赡部洲的人,贪淫乐祸,多杀多争,简直就是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如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诸菩萨听了,合掌皈依,向佛前问道:“如来有哪三藏真经呢?” 如来回答道:“我有法一藏,可谈天说地;论一藏,能讲述世间道理;经一藏,可超度鬼魂。三藏真经共计三十五部,有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这是修真的路径,也是走向正善的大门。我本想把真经送到东土,无奈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懂得我法门的要旨,还怠慢了瑜伽的正宗。怎样才能找到一个有法力的人,去东土寻找一个善信之人,让他历经千难万险,远渡万水千山,到我这里求取真经,然后永远传于东土,劝化那里的众生呢?这可是天大的福缘,如海般深厚的善庆。谁愿意去走这一遭呢?” 这时,观音菩萨走近莲台,向佛礼拜三匝,说道:“弟子不才,愿意前往东土寻找一个取经人。” 众人抬头观看,只见那菩萨: 法理圆融,具备四德,智慧圆满,金身闪耀。缨络上垂着珠翠,香环璀璨,宝光明亮。乌云般的秀发巧妙地盘成龙髻,绣带轻盈飘动,仿若彩凤的翎羽。碧玉纽搭配着素罗袍,祥光笼罩;锦城裙系着金落索,瑞气环绕。眉如弯弯小月,眼似明亮双星。面容天生带着喜悦之色,朱唇恰似一点红梅。净瓶中的甘露年年充盈,斜插的垂杨岁岁常青。能解救八难,超度群生,心怀大慈大悲。因此镇守在大山之中,居住在南海,闻声救苦,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兰心喜爱紫竹,意念钟情香藤。她就是落伽山上的慈悲之主,潮音洞里的活观音。 如来见了,心中十分欢喜,说道:“换做别人去可不行,必须是观音尊者你,神通广大,才能担当此任。” 菩萨问道:“弟子此去东土,如来有什么言语要吩咐吗?” 如来道:“这一去,你要仔细踏看路途,不能一直在霄汉中飞行,必须半云半雾地前行;沿途经过山水,要牢记路程的远近,还要叮嘱那取经人。只是恐怕善信之人路途艰难,我给你五件宝贝。” 说着,如来便命阿傩、迦叶取出 “锦澜袈裟” 一领、“九环锡杖” 一根,对菩萨说道:“这袈裟和锡杖,可给那取经人亲自使用。要是他能坚定信心来到这里,穿上我的袈裟,便可免堕轮回;拿着我的锡杖,就不会遭受毒害。” 菩萨皈依拜领了这两件宝贝。如来又取出三个箍儿,递给菩萨说:“这宝贝叫做‘紧箍儿’,虽然看起来一样是三个,但用法各不相同。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要是在路上遇到神通广大的妖魔,你要劝他向善,让他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要是不听使唤,就把这箍儿给他戴在头上,自然会嵌入肉里生根。按照各自对应的咒语念一念,他就会眼胀头痛,脑门都要裂开,管教他乖乖入我佛门。” 那菩萨听了,满心欢喜,行礼后退下,随即唤来惠岸行者一同随行。惠岸行者手持一条浑铁棍,重达千斤,只在菩萨左右,充当一个降魔的大力士。菩萨把锦澜袈裟打成一个包裹,让惠岸行者背在身上。菩萨将金箍藏好,拿起锡杖,径直下了灵山。这一去,定会有一番大作为:佛子归来,重归本愿,金蝉长老,裹上旃檀。 菩萨和惠岸行者来到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在观门首迎接,请菩萨喝茶。菩萨不敢久留,对大仙说道:“如今我领了如来的法旨,要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 大仙问道:“那取经人什么时候能到这里呢?” 菩萨说:“还不确定,估计两三年左右,或许能够到达。” 于是辞别了大仙,半云半雾地前行,一路牢记路程。有诗为证: 万里迢迢去寻找,无需多言,却感叹谁能事事如意?求人的时候竟然如此艰难,难道这是我平生的偶然遭遇?传道若有方法,便能成功,若说明却无信用,那也是虚妄的传言。我愿倾尽肝胆去寻觅相识之人,料想前头必定会有缘法。 师徒二人正走着,忽然看见弱水三千,这里正是流沙河界。菩萨说道:“徒弟啊,此处可不好走。取经人乃是浊骨凡胎,怎么才能渡过去呢?” 惠岸说:“师父,您看这河有多远?” 那菩萨停下云步观看,只见: 东边连着沙碛,西边抵达诸番;南边到达乌戈,北边通向鞑靼。这条河径直而过有八百里远,上下更是有千万里之长。水流如同大地在翻身,浪涛翻滚好似山峦耸起脊背。浩浩荡荡,茫茫一片,十里之外就能听到万丈洪流的声音。仙槎难以到达这里,莲叶也无法漂浮在上面。衰草在斜阳下,顺着弯曲的河浦延伸,黄云在日光的映照下,使长堤显得昏暗。这里哪里有客商往来?又何曾有渔叟栖息?平沙之上没有大雁落下,远岸之处有猿猴啼叫。只有红蓼花絮展现出这里的景色,白苹散发着细细的香气,随风摇曳。 菩萨正在仔细打量流沙河的情况,突然,河中传来 “泼刺” 一声巨响,只见水波翻腾,一个模样极为丑恶的妖魔从水中跳了出来。这妖魔长相奇特:面色既非青色也非黑色,呈现出一种晦气的暗沉;身材不高不矮,赤着双脚,身形精瘦。他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像灶底的两盏昏黄灯火;嘴角岔开,好似屠夫家的火钵。獠牙锋利如剑刃,一头红发杂乱地蓬松着。他大喝一声,声如雷霆怒吼,两只脚奔跑起来如同狂风滚动。 那怪物手持一根宝杖,一上岸就朝着菩萨扑去,想要捉拿她。幸好惠岸眼疾手快,迅速抽出浑铁棍挡住怪物,大声喝道:“休得放肆!” 怪物见状,立刻握紧宝杖,与惠岸对峙起来。两人在流沙河边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场面异常惊人: 木吒挥舞着浑铁棒,展现出护法的神通;怪物舞动降妖杖,竭力逞着自己的英雄气概。两条银蟒般的兵器在河边舞动,一对神谱似的身影在岸上激烈冲突。一个在流沙河畔威风凛凛,施展着高强本事;一个全力保护观音,立下赫赫大功。一个翻波跃浪,搅得河水汹涌;一个吐雾喷云,使得天地昏暗。那降妖杖挥舞起来,宛如出山的白虎般凶猛;这浑铁棒舞动之时,恰似卧道的黄龙般威严。怪物使出降妖杖,如同寻蛇拨草般凌厉;惠岸挥动浑铁棒,好似扑鹞分松般迅猛。这场战斗杀得昏天黑地,星辰闪烁,雾气腾腾,天地间一片朦胧。怪物长期居住在弱水,凶狠无比;惠岸刚从灵山出发,一心要立下头功。 他们二人来来往往,激战了数十回合,依旧难分胜负。怪物架住惠岸的铁棒,开口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来与我对抗?” 木吒答道:“我乃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惠岸行者,如今保护我师父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你是何方妖怪,竟敢大胆阻拦我们的去路?” 怪物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我记得你曾跟随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木吒指着岸上说道:“那岸上的不就是我师父吗?” 怪物听了,连忙连声答应,收起宝杖,任由木吒揪着他去见观音。他对着观音磕头下拜,哭诉道:“菩萨,请饶恕我的罪过,容我向您诉说。我原本并非妖邪,而是灵霄殿下侍奉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一怒之下,打了我八百大板,将我贬下天界,才变成了这般模样。而且,玉帝还下令,每隔七日,便用飞剑来穿刺我的胸胁,要刺上一百余下才肯罢休,我实在是痛苦不堪。无奈之下,我饥寒交迫,每隔两三天,就会从波涛中出来,寻找行人果腹。没想到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大悲的菩萨。” 菩萨说道:“你在天上犯下罪过,被贬下凡后,如今又这般伤害生灵,真是罪上加罪。我如今领了佛旨,要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你何不如加入我佛门,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一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只要你肯这样做,我便让飞剑不再来穿刺你。到那时,功成之后,你便可免罪,恢复你的本职,你觉得如何?” 那怪连忙说道:“我愿意皈依正果。” 接着又向前说道:“菩萨,我在此处吃了无数人,之前有几次取经人路过,都被我吃掉了。凡是被我吃掉的人的头颅,抛入流沙后,都会沉入水底(这流沙河的水,连鹅毛都无法漂浮),唯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一直漂浮在水面,始终沉不下去。我觉得这十分怪异,便用绳索将它们穿在一起,闲暇时拿来玩耍。只是这一去,我担心取经人无法到达这里,那岂不是耽误了我的前程?” 菩萨说:“取经人怎会不到此处?你可将那些骷髅挂在头顶之下,等候取经人到来,自有它的用处。” 怪物说道:“既然如此,我愿意听从菩萨的教诲。” 于是,菩萨为他摩顶受戒,让他以沙为姓,从此姓沙,又给他取了个法名,叫做沙悟净。沙悟净就此入了沙门,护送菩萨过了河后,他便洗心革面,不再伤害生灵,一心专等取经人的到来。 菩萨与沙悟净告别后,和木吒继续向东土前行。走了许久,又看到一座高山,山上弥漫着阵阵恶气,让人无法轻易攀登。他们正打算驾云越过此山,突然狂风大作,又跳出一个妖魔。这妖魔长相极为凶恶: 他的嘴像卷起的莲蓬,耷拉着,耳朵如同蒲扇一般,一双金睛闪闪发光。獠牙锋利得如同钢挫,大张的长嘴好似火盆。头上紧紧戴着金盔,系着腮边的带子,身上的勒甲丝绦宛如蟒蛇褪去的鳞片。他手中握着钉耙,好似蛟龙探出爪子,腰间挎着弯弓,如同满月般。他威风凛凛,气势汹汹,连太岁都要被他的气势所压制,天神见了也要忌惮他三分。这妖魔二话不说,直接朝着菩萨冲了过来,举起钉耙就砸,幸好被木吒行者挡住。木吒大喝一声:“你这泼怪,休得无礼!吃我一棒!” 妖魔也不甘示弱,说道:“你这和尚不知死活!看我钯!” 于是,两人在山脚下,你冲我撞,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比拼着输赢。这场战斗十分精彩: 妖魔凶猛无比,惠岸威风凛凛。铁棒朝着妖魔的心脏捣去,钉耙迎着惠岸的面门劈来。战斗扬起的尘土让天地都变得昏暗,飞沙走石,连鬼神见了都感到惊恐。那九齿钉耙闪耀着光芒,双环碰撞,发出响亮的声音;木吒的铁棒黑黝黝的,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一个是天王太子,一个是元帅精灵。一个在普陀山担任护法,一个在山洞中为非作歹。这场相遇,双方都想分出高下,一时间,难以看出谁会输谁会赢。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观世音菩萨在半空中抛下一朵莲花,隔开了钉耙和铁棒。怪物见状,心中一惊,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弄什么‘眼前花’来哄我?” 木吒说道:“你这肉眼凡胎的蠢货!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下的莲花,你竟然都不认得!” 怪物又问:“南海菩萨,可是那能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菩萨?” 木吒回答道:“不是她还有谁?” 怪物一听,立刻丢下钉耙,磕头行礼,说道:“老兄,菩萨在哪里?麻烦你帮我引见一下。” 木吒仰头指着空中说道:“那不就是吗?” 怪物连忙朝着空中磕头,大声叫道:“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菩萨按下云头,走上前问道:“你是哪里成精的野猪,还是何方作怪的老猪,竟敢在此阻拦我?” 那怪回答道:“我既不是野猪,也不是老猪,我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醉酒后戏弄嫦娥,玉帝大怒,打了我二千锤,将我贬下凡尘。我的一灵真性,前来投胎,却不小心走错了路,投进了母猪的胎中,才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咬杀了母猪,打死了一群小猪,便在此处占了山场,以吃人维持生计。没想到今日撞上了菩萨,还望菩萨能救救我。” 菩萨问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怪物回答道:“叫做福陵山。山中还有一个洞,叫做云栈洞。洞里原本有个卵二姐,她见我有些武艺,便招我做了家长,也就是俗称的‘倒插门’。可还不到一年,她就死了,洞中所有的家当都归我享用。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也没有个正当的营生。” 菩萨说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然在天上犯了法,如今又不知悔改,继续行凶作恶,伤害生灵,这岂不是二罪俱罚?” 那怪说道:“前程!前程!照你这么说,我只能喝西北风了!常言说得好:‘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算了!算了!我还不如捉个行人,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管他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 菩萨劝说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你若肯皈依正果,自然会有安身立命之处。世间有五谷杂粮,足以解决温饱,你为何非要吃人度日呢?” 怪物听了菩萨的话,如梦初醒,对菩萨说道:“我也想改邪归正,可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菩萨说:“我领了佛旨,要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你可以跟他做个徒弟,一起前往西天走一遭,将功折罪,我保证你能脱离灾瘴。” 那怪连忙满口答应:“愿意跟随!愿意跟随!” 于是,菩萨为他摩顶受戒,让他以身为姓,从此姓猪,又给他取了个法名,叫做猪悟能。猪悟能就此领命归真,开始持斋吃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心等候那取经人的到来。 菩萨和木吒辞别了猪悟能,继续在云雾中前行。正走着,忽然听到空中有一条玉龙在叫唤。菩萨走近,问道:“你是哪条龙,为何在此受罪?” 那条龙回答道:“我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因为我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我父王上表奏明天庭,告我忤逆之罪。玉帝将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大板,不日就要将我诛杀。还望菩萨搭救我。” 观音菩萨听了玉龙的哭诉,便和木吒一同朝着南天门飞去。刚到南天门,丘、张二位天师就迎了上来,问道:“菩萨这是要去哪里呀?” 观音菩萨说道:“贫僧想要见玉帝一面。” 二位天师立刻忙着去上奏。玉帝得知后,马上走下宝殿前来迎接。观音菩萨上前,恭敬地行了礼,说道:“贫僧领了佛旨,要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途中遇到一条孽龙被悬吊着,特地来向玉帝启奏,希望能饶恕它的性命,把它赐给贫僧,让它给取经人当脚力。” 玉帝听了,立刻传下旨意赦免小龙,并派天将去把小龙解下来,交给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谢过恩后,便带着小龙离开了。小龙赶忙叩头,感谢菩萨救了自己的性命,从此听从菩萨的吩咐。观音菩萨把小龙安置在一条深涧之中,让它在那里等待取经人到来。到时候,小龙要变成一匹白马,跟随取经人前往西方,立下功劳。小龙领命后,便潜伏在深涧中,暂且不提。 观音菩萨带着木吒行者越过这座山,继续朝着东土前进。没走多久,忽然看见前方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吒说道:“师父,那放光的地方,就是五行山了,那里有如来的‘压帖’。” 观音菩萨说:“这就是那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被压在这里。” 木吒回应道:“没错,正是他。” 师徒二人一同走上山,去看那帖子,只见上面写着 “唵嘛呢叭 [口迷] 吽” 六字真言。观音菩萨看完后,不禁连连叹息,还作了一首诗: 真让人感叹那妖猴不奉公守法,当年狂妄地逞着英雄。竟敢欺心搅乱蟠桃会,还大胆私自闯入兜率宫。在十万军中没有敌手,在九重天上威风凛凛。自从被我佛如来困住,不知道何时才能舒展身手,再显威风!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就惊动了山下的大圣。大圣在山根下高声喊道:“是哪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处呢?” 观音菩萨听到声音,便径直下山寻找。只见石崖之下,土地神、山神以及监押大圣的天将,都赶忙前来拜见观音菩萨,然后引领着菩萨来到大圣面前。只见大圣被压在石匣之中,虽然嘴巴能说话,但身体却动弹不得。观音菩萨问道:“姓孙的,你认得我吗?” 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高声叫道:“我怎么会不认得您呢。您可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承蒙您来看我!承蒙您来看我!我在这里度日如年,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个相知的人来看我一眼。您这是从哪里来呀?” 观音菩萨说:“我奉了佛旨,要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路过此地,特意绕过来看看你。” 大圣说:“如来哄骗了我,把我压在这座山下,都五百多年了,我无法伸展身体,恳请菩萨发发慈悲,救救我老孙吧!” 观音菩萨说:“你犯下的罪业太深重了,要是把你救出来,恐怕你又会生出祸害,反而不好。” 大圣连忙说道:“我已经知道悔改了,只希望菩萨大发慈悲,给我指条路,我情愿修行。” 这正所谓: 人心生起一个念头,天地间都能知晓。善恶如果没有报应,那乾坤必然有私心。 观音菩萨听了大圣这番话,满心欢喜,对大圣说道:“圣经上说:‘说出的话是善的,那么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说出的话是不善的,那么千里之外都会反对。’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意,等我到了东土大唐国,找到一个取经人,让他来救你。你就跟他做个徒弟,秉持教义,皈依我佛门,再修正果,你觉得怎么样?” 大圣连忙连声说道:“愿意去!愿意去!” 观音菩萨说:“既然有这样的善果,我给你取个法名吧。” 大圣说:“我已经有名字了,叫孙悟空。” 观音菩萨又高兴地说:“我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归降,他们都是‘悟’字排行。你如今也是‘悟’字,正好和他们相合,很好,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多叮嘱了,我这就走了。” 大圣见性明心,就此归依了佛教,而观音菩萨则怀着心事,继续留意寻访着取经人的线索。 观音菩萨和木吒离开了五行山,一路向东前行。没过几天,就来到了长安,也就是大唐国。他们收起云雾,师徒二人化作两个浑身疥癞的游方僧人,走进了长安城。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他们走到大市街旁,看见一座土地庙,便径直走了进去。这可把土地神吓得心慌意乱,鬼兵们也胆战心惊。他们认出是观音菩萨,赶忙叩头行礼,把菩萨迎了进去。土地神又急忙跑去报告给城隍社令以及满长安城各个庙宇的神灵,大家都赶来拜见菩萨,说道:“菩萨,恕我们迎接来迟。” 观音菩萨说:“你们不可走漏消息。我奉佛旨,特地来这里寻访取经人。借你们的庙宇,暂且住上几日,等找到真正的僧人,我就回去。” 众神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土地神则被赶到城隍庙里暂时居住,观音菩萨师徒二人则隐藏起了自己的真实模样。 究竟会寻出哪个取经人来呢?且听下回分解。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话说陕西大国的长安城,那可是历代帝王建都的宝地。从周、秦、汉以来,这里三州之地繁花似锦,八水环绕着城墙流淌,真是名副其实的名胜之邦。当时,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为贞观,此时已经在位十三年,这一年是己巳年,天下太平,八方都来进贡,四海皆称臣。 有一天,太宗皇帝上朝,文武百官齐聚朝拜,礼仪完毕后,魏征丞相走出朝堂,上奏道:“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安宁,应当依照古法,开设科举考场,招揽贤才,选拔任用有才能的人,以辅助治理国家。” 太宗皇帝说:“贤卿所言极是。” 于是,朝廷立刻传下招贤的文榜,颁布到全国各地。文榜规定,各府州县,不论军民人等,只要是读书的儒士,精通文义,在科举的三场考试中表现优异者,都可前往长安参加应试。 这文榜传到海州,有一个人叫陈萼,表字光蕊。他看到文榜后,立刻回到家中,对母亲张氏说:“朝廷颁布了黄榜,诏令开设南省科举,考取贤才。孩儿我打算前去应试。倘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便能显扬双亲,光耀门楣,封妻荫子,这是孩儿的志向。所以特来禀告母亲,我要前去长安。” 张氏说:“我儿是读书人,‘年幼时努力学习,长大后施展抱负’,本就该如此。不过去参加科举,路上一定要小心。倘若得了官职,要尽早回来。” 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 到了长安,正赶上科举考场大开。光蕊进入考场参加考试,考毕后中选。在廷试中,他又呈上三篇对策,得到唐王御笔亲赐状元之名,随后跨马游街三日。没想到,游街游到丞相殷开山的府门前时,丞相有一个女儿,名叫温娇,又名满堂娇,尚未婚配。此时,她正在高结彩楼,通过抛打绣球的方式卜选夫婿。恰好陈光蕊从楼下经过,小姐一眼就看中光蕊人材出众,得知他是新科状元,心里十分欢喜,便将绣球抛下,正好打中光蕊的乌纱帽。紧接着,一阵笙箫细乐响起,十数个婢妾走下楼来,挽住光蕊的马头,将这位状元迎进相府成婚。丞相和夫人随即出堂,请来赞礼的宾人,将小姐许配给光蕊。二人先拜了天地,夫妻对拜完毕,又拜了岳父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大家欢饮了一整晚。 次日五更三点,太宗皇帝驾坐金銮宝殿,文武众臣上朝。太宗问道:“新科状元陈光蕊应该授予什么官职?” 魏征丞相上奏道:“臣查看了所属州郡,江州缺官。恳请陛下授予他这个职位。” 太宗便任命陈光蕊为江州州主,并且下令让他立刻收拾行囊出发,不得耽误限期。光蕊谢恩后离开朝堂,回到相府,与妻子商议,拜别岳父岳母,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江州赴任。 他们离开长安踏上旅途,当时正是暮春时节,微风轻拂,柳丝翠绿,细雨飘洒,花儿嫣红。光蕊便先回到家中,带着妻子拜见母亲张氏。张氏说:“恭喜我儿,还娶亲回来了。” 光蕊说:“孩儿托母亲的福庇,有幸中了状元,承蒙钦赐游街,经过丞相殷府门前时,遇到小姐抛绣球,恰好打中了我,承蒙丞相将小姐许配给孩儿为妻。朝廷任命孩儿为江州州主,如今来接母亲一同前去赴任。” 张氏听了十分高兴,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在路途中行了数日,他们来到万花店刘小二家安顿下来。此时,张氏身体突然染病,她对光蕊说:“我身体不舒服,就在这店里调养两日再走吧。” 光蕊听从母亲的安排。第二天早晨,光蕊看见店门前有一人提着一条金色鲤鱼叫卖,便拿出一贯钱将鱼买下,打算煮给母亲吃。只见鲤鱼不停地眨着眼睛,光蕊感到十分惊异,心想:“听说鱼蛇眨眼,必定不是寻常之物!” 于是便问渔夫:“这条鱼是从哪里打来的?” 渔夫回答道:“是从离府十五里的洪江内打来的。” 光蕊听后,便将鱼送到洪江里放生了。回到店里,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张氏说:“放生是好事,我心里很高兴。” 光蕊说:“我们已经在这家店住了三天了,钦限紧急,孩儿打算明天就起身,不知母亲身体是否好些了?” 张氏说:“我身子还是不舒服,而且此时路上炎热,我担心会加重病情。你可以在这里租间房屋,让我暂时住下。给我留些盘缠,你们两口儿先去上任,等秋凉的时候再来接我。” 光蕊与妻子商议后,便租了房屋,留下盘缠给母亲,夫妻二人拜别母亲后继续前行。 一路上旅途艰苦,他们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洪江渡口。只见船夫刘洪、李彪二人撑船到岸边迎接。也是光蕊命中注定有此劫难,恰好撞上了这两个冤家。光蕊让家僮将行李搬上船,夫妻二人正要上船时,刘洪一眼看到殷小姐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樱桃小口,绿柳蛮腰,有着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顿时起了歹心。他与李彪暗中商议,将船撑到没有人烟的地方。等到夜静三更时,他们先将家僮杀死,接着又打死了光蕊,把两人的尸首全都推到水里。殷小姐见他们打死了自己的丈夫,便想要投水自尽,刘洪一把抱住她,恶狠狠地说:“你要是顺从了我,万事皆休!要是不顺从,我就一刀杀了你!” 殷小姐寻思着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暂时假意应承,顺从了刘洪。刘洪把船渡到南岸,将船交给李彪看管,自己穿上光蕊的衣冠,带着官凭,和殷小姐前往江州上任去了。 却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顺水流去,而陈光蕊的尸首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洪江口的巡海夜叉看到后,赶忙星夜飞报入龙宫。此时,龙王正在升殿,夜叉禀报道:“如今在洪江口,不知什么人打死了一个读书士子,还把尸首扔在了水底。” 龙王让人将尸首抬来,放在面前仔细一看,说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怎么会被人谋害死?常言说,恩将恩报。我今日一定要救他性命,以报答他先前的救命之恩。” 于是,龙王写下一道牒文,派夜叉径直前往洪州城隍土地处投递,要求将秀才的魂魄带来,以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便召唤小鬼,把陈光蕊的魂魄交付给夜叉。夜叉带着魂魄来到水晶宫,向龙王禀明情况。龙王问陈光蕊:“你这秀才,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为何来到此地,又被人打死?” 光蕊施礼说道:“小生名叫陈萼,表字光蕊,是海州弘农县人。有幸中了新科状元,被授予江州州主之职,带着妻子前去赴任,走到江边上船时,不料船夫刘洪贪图我妻子的美色,将我打死抛尸,恳请大王救救我!” 龙王听后说:“原来如此,先生,你之前放生的金色鲤鱼就是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你有难,我岂能不救你?” 龙王便把光蕊的尸身安置在一旁,在他口中放入一颗定颜珠,以免尸身损坏,日后好还魂报仇。又对光蕊说:“你如今的真魂,暂且在我水府中担任都领一职。” 光蕊叩头拜谢,龙王设宴款待他,暂且不提。 再说殷小姐痛恨刘洪这个贼子,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只因自己身怀有孕,不知是男是女,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勉强顺从刘洪。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江州。吏书门皂都前来迎接,所属官员们在公堂设宴为他们接风。刘洪说:“我来到此地,全靠诸位大力支持。” 属官们回答道:“堂尊您高中魁首,才华出众,自然会视百姓如子女,使得诉讼减少,刑罚清明。我们这些下属都仰仗您,您何必过谦呢?” 公宴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光阴似箭,一日,刘洪因公事远行外出。殷小姐在衙门中思念婆婆和丈夫,在花亭上感慨叹息。忽然,她身体困倦,腹内疼痛,晕闷在地,不知不觉生下了一个儿子。恍惚间,她耳边有人叮嘱道:“满堂娇,听我叮嘱。我是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意送这个孩子给你。这孩子日后声名远大,非比寻常。刘贼若回来,必定会害了这个孩子,你要用心保护他。你的丈夫已得到龙王相救,日后夫妻定会相会,子母团圆,报仇雪恨之日也终会到来。你要牢记我的话,快醒醒!” 说完便离去了。殷小姐醒来后,将这些话句句牢记,抱着孩子,却无计可施。忽然,刘洪回来了,他一见到这个孩子,便要将其淹死。殷小姐连忙说:“今日天色已晚,等明天再把他抛到江中吧。” 幸好第二天一早,刘洪又有紧急公事外出。殷小姐暗自思忖:“这孩子要是等贼人回来,性命就难保了!不如趁早将他抛弃到江中,听天由命。倘若皇天可怜,有人救得这孩子,将他收养,日后或许还能相逢。” 但又担心日后难以相认,殷小姐便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将孩子父母的姓名、身世缘由详细地记载下来。她又把孩子左脚的一个小指咬下,作为日后相认的标记。然后,她取出一件贴身汗衫,将孩子包裹起来,趁没人注意,抱出衙门。幸好官衙离江边不远,殷小姐来到江边,大哭一场。正准备将孩子抛弃时,忽见江岸边上飘起一片木板。殷小姐当即朝天拜祷,将孩子安放在木板上,用带子缚住,把血书系在孩子胸前,然后将木板推到江中,任其漂流。殷小姐含泪回到衙门,暂且不提。 再说这个孩子在木板上顺着水流一直漂到金山寺脚下停住了。金山寺的长老法名法明和尚,他修真悟道,已经领悟了无生妙诀。这天,他正在打坐参禅,忽然听到小儿啼哭的声音,心中一动,急忙来到江边查看。只见岸边一片木板上睡着一个婴儿,长老慌忙将孩子救起。看到孩子怀中的血书,长老才知晓了孩子的来历。他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做江流,还托人抚养,并将血书紧紧收藏起来。时光如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江流已经年满十八岁。长老便让他削发修行,取法名为玄奘,为他摩顶受戒,让他坚定道心,潜心修道。 有一天,正值暮春时节,众人一同在松阴下讲经参禅,探讨其中的奥妙。有个酒肉和尚被玄奘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大骂道:“你这个孽畜,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清楚,还在这里瞎折腾什么!” 玄奘被他骂出这样的话,心中十分难过,回到寺中,跪在师父面前,泪流满面地说:“人生在天地之间,禀受阴阳五行之气,都是由父母生养。哪有活在世上却不知道自己父母的人呢?” 他再三哀求,恳请师父告知自己父母的姓名。长老说:“你真的想要寻找父母,那就跟我到方丈里来吧。” 玄奘跟着长老来到方丈,长老从屋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后取出一封血书和一件汗衫,交给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阅读,这才详细地知晓了自己父母的姓名以及冤仇事迹。玄奘读完后,不禁哭倒在地,说道:“父母之仇,不能不报,我还有什么颜面做人?十八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直到今天才知道有母亲。如果不是师父您搭救抚养,我哪能活到今天?请允许弟子去寻找母亲,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的深恩!” 师父说:“你要去寻找母亲,可以带着这血书和汗衫前去。你就以化缘为名,直接前往江州的私衙,这样才能与你的母亲相见。” 玄奘领受了师父的嘱托,扮作化缘的和尚,径直前往江州。恰好刘洪有事外出,或许是上天有意安排这母子相见。玄奘一路来到私衙门口,开始念起经文,请求布施。殷小姐此前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月亮残缺后又重新圆满,她暗自寻思:“我婆婆至今音信全无,丈夫被这贼子谋杀,我的儿子被抛入江中。要是有人收养,算起来如今也该十八岁了。说不定今日上天让我们母子相聚,也未可知。” 正沉思间,忽然听到私衙前有人念经,还不停地喊着 “抄化”,小姐便趁机出来询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玄奘回答道:“贫僧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 小姐说:“你既是金山寺长老的徒弟 ——” 便把玄奘叫进衙内,拿斋饭给他吃。小姐仔细观察玄奘的举止言谈,竟觉得他和丈夫十分相像。于是,小姐把身边的婢女都打发走,问道:“你这小师父,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姓什么叫什么?可有父母?” 玄奘答道:“我既不是自幼出家,也不是中年出家。说起来,我的冤仇大如天,深似海!我父亲被人谋害死,母亲被贼人霸占。我师父法明长老让我到江州衙内寻找母亲。” 小姐又问:“你母亲姓什么?” 玄奘说:“我母亲姓殷,名叫温娇,父亲姓陈,叫陈光蕊,我小名叫江流,法名玄奘。” 小姐一听,说道:“温娇就是我。但你有什么凭据呢?” 玄奘一听眼前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双膝跪地,悲痛地大哭起来:“母亲若不信,我有血书和汗衫为证!” 温娇拿过来一看,果然是真的,母子俩相拥而泣。哭罢,小姐急忙说:“我儿,你赶快离开!” 玄奘说:“十八年没见过生身父母,今日才见到母亲,孩儿怎么忍心割舍?” 小姐说:“我儿,你赶紧抽身快走!刘贼要是回来,必定会害你性命!我明天假装生病,就说早年曾许下愿,要施舍一百双僧鞋,到你寺中还愿。到时候,我再和你细说。” 玄奘听了,只好拜别母亲。 自从小姐见到儿子后,心里既担忧又欢喜。有一天,她假装生病,茶饭不思,躺在床上。刘洪回到衙门,询问缘由,小姐说:“我小时候曾许下一个愿,要施舍一百双僧鞋。五天前,我梦见一个和尚,手里拿着利刃,来索要僧鞋,从那之后我就觉得身子不舒服。” 刘洪说:“这点小事,你怎么不早说?” 随即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让江州城内的百姓,每家都要做一双僧鞋,限五日内完成缴纳。百姓们都按照要求完成了。小姐对刘洪说:“僧鞋做好了,这里有哪些寺院,我可以去还愿呢?” 刘洪说:“这江州有金山寺、焦山寺,你想去哪个寺都行。” 小姐说:“早就听说金山寺是个好寺院,我就去金山寺吧。” 刘洪立刻叫来王、李二衙,安排好船只。小姐带着心腹之人,一同上了船,船夫撑开船,朝着金山寺驶去。 再说玄奘回到寺里,把之前的事跟法明长老说了一遍,长老听了十分高兴。第二天,只见一个丫鬟先到了金山寺,说夫人要来寺里还愿。众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径直走进寺门,参拜了菩萨,又准备了丰盛的斋饭布施。她让丫鬟把僧鞋和暑袜放在托盘里,来到法堂。小姐再次虔诚地拈香礼拜,然后让法明长老把这些物品分发给众僧。玄奘见众僧散去,法堂上没有其他人了,便走上前,跪在母亲面前。小姐让他脱下鞋袜查看,只见他左脚果然少了一个小指头。当下,母子俩又抱在一起痛哭,之后拜谢长老多年的养育之恩。法明长老说:“你们母子如今相会了,但恐怕奸贼知道后会生祸端,你们得赶紧回去,以免遭难。” 小姐对玄奘说:“我儿,我给你一只香环。你径直前往洪州西北方向,大约有一千五百里路程的地方,有个万花店。当时我把婆婆张氏留在那里,她是你父亲的生母。我再写一封信给你,你到唐王皇城之内,金殿左边的殷开山丞相家,那是你母亲的生身父母。你把我的信交给外公,让外公奏明唐王,统领人马,擒杀这个贼子,为你父亲报仇,到那时才能救我脱离苦海。我现在不敢久留,只怕贼汉怪我回去晚了。” 说完,便出寺登船离开了。 玄奘哭着回到寺中,向师父告别后,立刻前往洪州。到了万花店,他向店主刘小二打听:“当年江州的陈客官,有个母亲曾住在你店里,她现在还好吗?” 刘小二说:“她原本在我店里,后来眼睛失明了,三四年都没付店租。如今她在南门头的一个破瓦窑里,每天上街乞讨度日。那个客官一去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玄奘听后,立刻前往南门头的破瓦窑,找到了婆婆。婆婆说:“你这声音,好像我儿子陈光蕊。” 玄奘说:“我不是陈光蕊,我是陈光蕊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娘。” 婆婆问:“你爹娘怎么没来?” 玄奘说:“我爹爹被强盗打死了,我娘被强盗霸占为妻。” 婆婆又问:“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玄奘说:“是我娘让我来找婆婆的。我娘有信在这里,还有一只香环。” 婆婆接过信和香环,放声大哭起来:“我儿为了功名来到这里,我还以为他忘恩负义,没想到他被人谋害死了!还好皇天有眼,不绝我陈家的后,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 玄奘问:“婆婆,你的眼睛怎么都看不见了?” 婆婆说:“我因为思念你父亲,整天盼着他来,却一直没等到,所以哭得两眼都瞎了。” 玄奘听了,立刻跪在地上,向天祷告:“念玄奘今年十八岁,父母之仇未能报。今日领母亲之命来寻婆婆,上天若怜念弟子的诚意,就保佑我婆婆双眼重见光明!” 祷告完,他就用舌尖为婆婆舔眼睛。不一会儿,婆婆的双眼竟然真的重见光明了。婆婆看着小和尚说:“你果然是我的孙子!和我儿子光蕊长得一模一样!” 婆婆既高兴又悲伤。玄奘带着婆婆出了窑门,回到刘小二的店里,租了一间屋子给婆婆住,又给了婆婆一些盘缠,说:“我这次去,一个多月就回来。” 随后,玄奘告别婆婆,径直前往京城。 玄奘来到皇城东街的殷丞相府,对门口的人说:“小僧是府上的亲戚,来探望相公。” 门口的人进去禀报丞相,丞相说:“我和和尚没有亲戚关系。” 夫人说:“我昨晚梦见女儿满堂娇回家了,说不定是女婿有书信回来了。” 丞相便让人把小和尚请到厅上。小和尚见到丞相和夫人,哭着跪拜在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丞相。丞相拆开信,从头读到尾,忍不住放声大哭。夫人问:“相公,出什么事了?” 丞相说:“这个和尚是我们的外甥。女婿陈光蕊被贼子谋害死,满堂娇被贼子强占为妻。” 夫人听了,也痛哭不止。丞相说:“夫人别烦恼,明天上朝奏明皇上,我亲自统兵,一定要为女婿报仇。” 第二天,丞相上朝,启奏唐王:“如今臣的女婿状元陈光蕊,带着家小前往江州赴任,被船夫刘洪打死,霸占了臣的女儿为妻,还假冒臣的女婿,为官多年,此事太过离奇。恳请陛下立刻发兵,剿灭贼寇。” 唐王听了,大怒,立刻调派御林军六万,让殷丞相督兵前往。丞相领旨出朝,到教场内点齐兵马,直奔江州。他们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很快就到了江州。殷丞相把兵马都驻扎在北岸的营寨里。夜里,他派金牌使者传下命令,把江州同知、州判二人叫来,向他们说明了此事,让他们带兵相助,一同过江。天还没亮,他们就把刘洪的衙门包围了。刘洪还在睡梦中,突然听到火炮声响起,金鼓齐鸣,众兵冲进私衙。刘洪措手不及,很快就被擒住。丞相传下军令,把刘洪等一干人犯,押到法场,又让众军在城外安营扎寨。 丞相径直走进衙内的正厅,稳稳地坐下,随后派人去请小姐出来相见。小姐本欲出门,可一想到要面对父亲,顿觉羞愧难当,心中萌生出轻生的念头,竟打算自缢。玄奘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赶忙全力解救母亲。他双膝跪地,诚恳地对母亲说道:“孩儿与外公统领兵马来到此地,就是为父亲报仇的。如今贼人已被擒获,母亲为何反而要寻死呢?倘若母亲不在了,孩儿又怎能独自存活?” 此时,丞相也走进衙内,耐心地劝解女儿。 小姐悲痛万分,哭诉道:“我听闻妇人应当从一而终。可怜我的丈夫已被贼人杀害,我怎能厚着脸皮继续苟活在贼人的身边?只因当时腹中怀有遗腹子,我才不得不忍辱偷生。如今幸好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又见老父带兵前来报仇,可作为女儿的我,还有何颜面去面对大家!我唯有一死,才能告慰丈夫的在天之灵。” 丞相心疼地说道:“这并非我儿你因境遇变化而改变节义,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又怎能算作耻辱呢!” 父女俩相拥而泣,玄奘也在一旁哀伤地哭泣不止。丞相擦干眼泪,说道:“你们二人暂且不要过于烦恼,我如今已经擒获了仇人,先去处置了他们再说。” 说罢,丞相起身前往法场。恰好此时,江州同知也派哨兵将水贼李彪捉拿归案,并押解到此。丞相见状,十分欣喜,当即命令军牢将刘洪、李彪押上前来,每人痛打一百大棍。随后,取了他们的供状,二人都招认了早年合谋害死陈光蕊的罪行。丞相先下令将李彪钉在木驴上,推到市曹,凌迟千刀,枭首示众;又把刘洪带到洪江渡口当年打死陈光蕊的地方。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自来到江边,对着天空进行祭奠。他们活生生地剜取了刘洪的心肝,用来祭祀光蕊,并焚烧了一篇祭文。 三人对着江水痛哭不已,这哭声早已惊动了水府。巡海夜叉赶忙将祭文呈递给龙王。龙王看完祭文后,立即派遣鳖元帅去请光蕊前来,对他说道:“先生,恭喜!恭喜!如今先生的夫人、公子和岳父都在江边祭奠你,我现在就送你还魂。另外,还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玉带一条相赠。今日你便可以与妻子、儿子团聚了。” 光蕊听后,再三向龙王拜谢。龙王随即命令夜叉将光蕊的尸身送出江口,让他还魂,夜叉领命而去。 再说殷小姐哭祭完丈夫后,又一次想要投水自尽,吓得玄奘拼命拉扯住她。正在慌乱之时,忽然看见水面上有一具死尸漂浮而来,慢慢靠近江岸。小姐急忙上前辨认,一眼就认出那是丈夫的尸首,顿时哭得更加悲痛欲绝。众人纷纷围过来观看,只见光蕊慢慢地舒展开拳头和双脚,身子也渐渐开始动弹,突然,他竟然爬了起来,坐了下去,众人见状,都惊讶不已。光蕊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殷小姐与丈人殷丞相同小和尚都在身边哭泣。光蕊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小姐哭着说道:“因为你被贼人打死,后来妾身生下这个孩子,幸好遇到金山寺长老将他抚养长大,找到我与我相会。我让他去寻找外公,父亲得知此事后,奏明朝廷,统兵来到这里,捉住了贼人。刚刚我们取出贼人的心肝,对着天空祭奠我的丈夫,可不知我丈夫为何又能还魂。” 光蕊说道:“这都多亏了我们当年在万花店时,买下并放生了那条金色鲤鱼,没想到那鲤鱼竟是此处的龙王。后来逆贼将我推到水中,全靠他救了我,现在又赐我还魂,还送了我许多宝物,都在我身上。更没想到你生下了这个儿子,又有岳父为我报仇。真是苦尽甘来,这是莫大的喜事啊!” 众官员听闻此事,都纷纷前来道贺。丞相随即下令安排酒席,答谢所属的官员,当日便率领军马踏上回程。来到万花店时,丞相传令安营扎寨。光蕊便同玄奘前往刘家店寻找婆婆。婆婆在当夜做了一个梦,梦见枯木开花,屋后的喜鹊不停地喧闹,她心想:“莫不是我的孙儿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一同到来。小和尚指着婆婆说:“这就是俺婆婆。” 光蕊见到老母亲,连忙跪地拜倒。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光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之后,他们结清了刘小二的店钱,便起程回到京城。一进相府,光蕊同小姐与婆婆、玄奘都去拜见了夫人。夫人满心欢喜,吩咐家僮大摆筵席,以示庆贺。 丞相高兴地说道:“今日这场宴席,就取名为团圆会吧。” 一时间,真是合家欢乐,一片喜庆祥和的景象。 第二天早朝,唐王登上宝殿,殷丞相走出朝堂,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地启奏给唐王,并举荐光蕊有大才,可委以重任。唐王准奏,立即任命陈萼为学士之职,让他随朝参与理政。而玄奘一心向佛,立志安禅修行,便被送到洪福寺内。后来,殷小姐终究还是从容自尽了,玄奘则回到金山寺中,报答法明长老的养育之恩。至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有诗赞叹道:“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 这里单说陕西大国的长安城,那可是历代帝王建都的宝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之地繁花似锦,八水绕城潺潺流淌。城中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从华夷图上看,长安堪称天下之首,真是个奇妙非凡、繁荣昌盛的地方。当下,正值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贞观。此时他已在位十三年,这一年是己巳年。暂且不提他朝堂前那些安邦定国的英雄豪杰,以及为国家开拓疆土的杰出之士。 且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住着两位贤能之人:一位是渔翁,名叫张稍;另一位是樵夫,名叫李定。他俩虽未考取科举功名,却也饱读诗书,是知晓事理的雅士。有一天,他们在长安城里,卖掉了肩上挑的柴,卖完了篮中的鲤鱼,一同走进酒馆。两人喝到半醉,各自带着一瓶酒,沿着泾河岸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张稍感慨道:“李兄,你看那些争名逐利的人,往往为了名声丢了性命,为了利益赔上自己。接受爵位的人,时刻担惊受怕,如同抱着老虎睡觉;蒙受皇恩的人,也暗藏危机,恰似袖藏毒蛇前行。仔细想想,还不如我们身处这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遥自在,甘于过平淡的日子,随遇而安。” 李定点头说道:“张兄说得太对了。不过呢,你那水秀的地方,可比不上我这山青的所在。” 张稍反驳道:“你那山青可比不上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也不甘示弱,说道:“你的水秀哪比得上我的山青。我也有一《蝶恋花》词为证:‘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渔翁张稍接着说:“你那山青不如我水秀,能享用许多好东西。有一《鹧鸪天》为证:‘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李定回应道:“你那水秀不如我山青,同样能享用不少好物。我也有一《鹧鸪天》为证:‘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豝兔鹿胜鱼虾。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渔翁张稍又说:“你那山青确实不如我的水秀,我还有一《天仙子》:‘一叶小舟随所寓,万迭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樵夫李定也吟道:“你那水秀还是不如我的山青,我也有一《天仙子》:‘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张稍声称:“李兄,你在山中的生活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李定反驳道:“张兄,你水上的生活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我也有一《西江月》为证:‘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张稍描述道:“你那山中生活虽也不错,但还不如我水秀的地方幽静雅致,有一《临江仙》为证:‘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 樵夫李定也说道:“你那水秀的幽静雅致,还不如我山青的地方更加幽静雅致,我也有一《临江仙》可证:‘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敧捱。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张稍说:“这些都是我们两人赖以谋生的营生,你却没有我闲暇时的惬意,有诗为证:‘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李定回应道:“你那闲暇时也不如我的闲暇时美好,我也有诗为证:‘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接着说:“李定,我们两人吟诗对句,相处得十分融洽,无需檀板和金樽来助兴。只是零散地说些诗词,不算稀奇,我们不如各联几句,看看我们渔樵之间的对话能有多精彩?” 李定说:“张兄说得太妙了,请兄先起句。” 于是张稍吟诵道:“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敧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吟完后说:“李兄,我先冒昧起了句,现在轮到你了,也先起一联,小弟接着续下去。” 李定吟诵道:“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自吟诵了词章,又相互联了诗句,走到分路的地方,便躬身作别。张稍叮嘱道:“李兄啊,途中一定要保重!上山时要小心留意老虎。要是遇到什么凶险,那可就真是明日街头少了故人!” 李定听了,生气地说:“你这家伙太不地道!好朋友本应生死与共,你怎么能咒我?我要是遇到老虎遭害,你肯定会遭遇浪翻江!” 张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浪翻江。” 李定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怎么能保证一直平安无事?” 张稍说:“李兄,你虽这么说,但你还没个准数;不像我的生意有把握,肯定不会遭遇这种事。” 李定说:“你那水面上的营生,极其凶险,危机四伏,哪里有什么把握?” 张稍神秘地说:“你不了解。在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天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给我暗中传授一卦,按照他指示的方位,百发百中。今天我又去算卦,他让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肯定能满载鱼虾而归。明天我上城卖了钱,买酒回来,再和老兄相聚。” 二人就此分别。 正所谓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恰巧听到了渔翁张稍所说的卖卦先生百发百中的言论。夜叉急忙转身,迅速回到水晶宫,慌慌张张地向龙王报告:“祸事了!祸事了!” 龙王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祸事?” 夜叉说道:“小臣巡水到河边时,听到两个渔樵在交谈。他们分别时的言语,十分要紧。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的先生,算卦极为准确。他每天给那先生送一尾鲤鱼,先生就暗中传授他一卦,让他每次捕鱼都能百下百着。要是真按这样算得准,那水族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了?如此一来,水府还如何壮观,又怎样跃浪翻波,辅助大王的威力呢?” 龙王听后,顿时怒火中烧,急忙提起宝剑,就要前往长安城,诛杀这个卖卦的人。这时,旁边的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等一同上前启奏道:“大王暂且息怒。常言说得好,道听途说的话,不可轻易相信。大王此去,必定会有云跟随,有雨相助,恐怕会惊扰长安的百姓,招致上天的责罚。大王能隐能显,变化无穷,不妨变作一个秀士,前往长安城内,暗中查访一番。若真有这样的人,再诛杀他也不迟;倘若没有,岂不是白白伤害他人了吗?” 龙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放下宝剑,也不兴云布雨,走出水府来到岸上,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白衣秀士。只见他风度翩翩,气质不凡,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走起路来步伐稳重,举手投足都遵循规矩。言语间遵循孔孟之道,礼貌上体现周公之礼。身穿玉色的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他迈开步伐,径直来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群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其中有人高声谈论着:“属龙的本命,属虎的与之相冲。寅辰巳亥,虽说合局,但只怕日犯岁君。” 龙王一听,心里明白这就是卖卜的地方。他走上前去,分开众人,往里看去,只见屋内四壁装饰着珠宝,满堂都是华丽的刺绣。宝鸭香炉里香烟袅袅,磁瓶中的水清澈透明。两边挂着王维的画作,座位上方高悬着鬼谷子的画像。端溪砚、金烟墨,与霜毫大笔相互映衬;火珠林、郭璞数,与台政新经严谨对应。卦师对六爻十分熟悉,对八卦也极为精通。他能知晓天地间的道理,善于洞察鬼神的情况。一盘子午排列得井井有条,满腹星辰的知识清晰明了。真的是未来之事、过去之事,都能看得如同镜子般清楚;几家兴盛、几家衰败,判断得像神明一样准确。能知吉凶,能断生死。一开口谈论,风雨仿佛随之而来;一下笔书写,鬼神都为之震惊。招牌上写着卦师的姓名,原来是神课先生袁守诚。此人究竟是谁呢?他正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这位先生果然相貌奇特,仪表出众,名声传遍大国,在长安城内,他的占卜之术堪称第一。龙王走进门来,与先生相见。行完礼后,先生请龙王坐下,童子献上茶。先生问道:“您来是想问什么事呢?” 龙王说:“请您卜一卜天上的阴晴情况。” 先生随即暗中起了一卦,推断道:“云将笼罩山顶,雾会环绕林梢。若问降雨之事,明日必定有雨。” 龙王又问:“明日什么时候下雨?雨量有多少?” 先生答道:“明日辰时开始布云,巳时响起雷声,午时开始下雨,未时雨势停歇,一共会降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笑着说:“这话可不能当作儿戏。如果明日真的下雨,而且时辰和雨量都如你所断,我就送你五十两课金作为酬谢。要是没有下雨,或者时辰、雨量不对,我就跟你明说,一定要砸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马上把你赶出长安,不许你在这里迷惑众人!” 先生欣然答道:“这个自然任凭您处置。请了,请了,明日雨后来相会。” 龙王告辞后,离开长安,回到水府。大小水神迎上来,问道:“大王去查访那卖卦的情况如何?” 龙王说:“有,有,有这么个人!不过就是个耍嘴皮子、靠占卜为生的先生。我问他什么时候下雨,他说明日下雨;问他具体时辰和雨量,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打雷,午时下雨,未时雨停,雨量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和他打了个赌: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就送他五十两谢金;要是稍有差错,就砸烂他的门面,赶他走,不许他在长安迷惑众人。” 众水族听了,笑着说:“大王您可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没有雨,只有大王您最清楚,他怎么敢如此胡言乱语?那卖卦的肯定输定了!输定了!” 就在龙子龙孙和鱼鲫蟹士们正欢声笑语地谈论此事时,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喊道:“泾河龙王接旨。”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金衣力士,手中捧着玉帝的敕旨,径直朝着水府飞来。龙王顿时慌了神,赶忙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焚香接旨。金衣力士接旨后便返回天庭。龙王谢恩,拆开圣旨一看,上面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 旨意上的时辰和雨量,与那先生所推断的丝毫不差,吓得龙王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龙王才苏醒过来,对众水族说:“尘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真的是能通天彻地,看来我这次输定了!” 鲥军师上奏说:“大王不必担心。要赢他有什么难的?小臣有个计策,一定能让那家伙闭嘴。” 龙王忙问是什么计策,军师说:“我们在施雨时,故意错开时辰,减少雨量,这样那家伙就算卦不准了,还怕赢不了他?到时候,砸碎他的招牌,赶他离开,这有何难?” 龙王听从了军师的建议,果然不再担忧。 到了第二天,龙王点齐风伯、雷公、云童、电母,来到长安城九霄之上。他故意拖延,到巳时才开始布云,午时打雷,未时下雨,申时雨停,雨量只有三尺零四十点,更改了一个时辰,减少了三寸八点。雨后,龙王打发众将班师回府。他又按落云头,依旧化作白衣秀士,来到西门里大街上,闯进袁守诚的卦铺。他二话不说,就把招牌、笔、砚等东西全部砸得粉碎。而那先生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龙王见状,又抡起门板就要打,还骂道:“你这个胡乱预言祸福的妖人,竟敢蛊惑人心的无赖!你的卦不准,言语还狂妄荒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和雨量都不对,你还安然高坐,赶紧滚,饶你一条死罪!” 袁守诚却依然毫不畏惧,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没有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骗,可骗不了我。我认得你,你不是什么秀士,而是泾河龙王。你违抗了玉帝的敕旨,更改了时辰,减少了雨量,触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怕难逃一刀,还在这里骂我?” 龙王听了,吓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忙丢掉门板,整理好衣服,向先生跪下说道:“先生不要见怪。之前的话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弄假成真,真的触犯了天条,这可如何是好?还望先生救我一命!不然,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袁守诚说:“我救不了你,只能给你指一条生路。” 龙王说:“恳请先生指教。” 先生说:“你明日午时三刻,将在人曹官魏征处被斩首。你若真想要性命,必须赶紧去求当今唐太宗皇帝。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要是能求他说个人情,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龙王听了,拜别先生,含泪离去。不知不觉,红日西沉,月亮升起。只见:烟雾笼罩着紫色的山峦,归巢的乌鸦显得十分疲倦,远处赶路的行人纷纷投宿旅店。渡头新飞来的大雁栖息在沙滩上,银河清晰可见。更筹声催促着夜晚的进程,孤村中的灯火微弱无光。道院中的炉烟袅袅升腾,仿佛蝴蝶梦中的人已不见踪影。月光移动,花影映照在栏杆上,星光闪烁。漏声不断变换,不知不觉,深沉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 这泾河龙王没有回到水府,而是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起云头,收敛雾角,径直来到皇宫门口。此时,唐王正在梦中走出宫门,在月光下的花丛中漫步。忽然,龙王化作人形,上前跪拜,口中喊道:“陛下,救我!救我!” 太宗问道:“你是什么人?朕会救你。” 龙王说:“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为触犯了天条,将在陛下的贤臣人曹官魏征处被斩首,所以前来拜求陛下救我一命!” 太宗说:“既然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去吧。” 龙王满心欢喜,叩谢后离去。 再说太宗梦醒之后,心中一直惦记着此事。很快就到了五鼓三点,太宗上朝,召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烟雾笼罩着凤阙,香气弥漫在龙楼。光芒闪耀,使丹扆也随之晃动,彩云飘动,仿佛翠华在流淌。君臣之间默契如同尧舜时期,礼乐威严近似汉周。侍臣手中的灯,宫女手中的扇,相互映照,光彩夺目;孔雀屏,麒麟殿,处处都散发着光芒。众人高呼万岁,祝愿皇帝千秋万代。静鞭响了三下,官员们衣冠整齐地朝拜皇帝。宫花灿烂,散发着天香,堤柳轻柔,伴随着御乐。珍珠帘、翡翠帘,用金钩高高挂起;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在一旁。文官英俊杰出,武将精神抖擞。御道区分出高低,丹墀排列着官员的品级。官员们佩戴着金章紫绶,乘坐着三象,祝愿国家地久天长,千秋万代。众官朝贺完毕,各自分班站立。唐王睁着凤目龙睛,逐一观看,只见文官中有房玄龄、杜如晦、徐世积、许敬宗、王珪等人,武官中有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人,一个个都威风凛凛,神态庄重,却唯独不见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积上殿,说道:“朕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人迎面拜见,自称是泾河龙王,触犯了天条,将在人曹官魏征处被斩首,求朕救他,朕已经答应了。今日上朝,唯独不见魏征,这是为何?” 徐世积回答说:“此梦预示着此事属实。一会儿魏征来上朝,陛下不要让他出门。过了今日,或许就能救下梦中的龙。” 唐王听了十分高兴,立即传旨,让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中,夜间观察天象,正在点燃宝香。忽然听到九霄传来鹤唳之声,原来是天庭派遣仙使,捧着玉帝的金旨一道,让他在午时三刻,梦中斩杀泾河老龙。魏征丞相谢过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磨砺慧剑,运转元神,因此没有入朝。一见到当驾官带着圣旨前来宣召,他惶恐不安,但又不敢违抗君命,只得急忙整理衣冠,跟随圣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传旨说:“赦免你的罪过。” 那时,众臣还未退朝,此时,唐王却命人卷帘散朝,唯独留下魏征,宣他上金銮殿,召入便殿,先一起议论安邦定国的策略。将近巳末午初的时候,唐王命宫人取来围棋,说道:“朕与贤卿下一局棋。” 众嫔妃随即取来棋枰,铺设在御案上。魏征谢恩后,便与唐王对弈起来。 至于这局棋的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话说唐太宗与魏征在便殿里对弈,两人你来我往,棋局缓缓展开,摆开了精妙的阵势。这对弈之道,正应了《烂柯经》中所说:博弈讲究的,贵在严谨。高明的棋手着眼于棋局中心,稍逊一筹的注重边角,这是下棋的常规方法。棋法有言:宁可输掉一子,也不能失去先机。攻击左边时要留意右边,进攻后方时需瞻顾前方。有时先行动,有时后发制人。两颗棋子都有生机时不要轻易断开,都能存活时不必相连。布局不可过于稀疏,也不能太过紧密。与其贪恋棋子以求存活,不如果断舍弃以获取胜利;与其无所作为独自行动,不如稳固自身进行补位。对方棋子多我方棋子少,要先谋求生存;我方棋子多对方棋子少,务必扩张势力。善于取胜的人不盲目争夺,善于布阵的人不轻易开战;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应对失败的人不会慌乱。下棋开始时以常规策略应对,最终靠出奇制胜。凡是对手无缘无故自行补位的,可能有侵犯和截断我方的意图;舍弃小的利益而不去救援的,往往有图谋大局的心思。随意落子的,是没有谋略的人;不加思考就应对的,是走向失败的做法。正如《诗经》所说:“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谷。” 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还有诗写道:棋盘象征大地,棋子象征天空,颜色依照阴阳,蕴含着完整的造化。下到玄妙通变之处,便能笑着夸赞当年的烂柯仙人。 君臣二人专心对弈,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尚未结束,魏征突然伏在案边,呼呼大睡起来。太宗见状,微笑着说:“贤卿为匡扶社稷劳心劳力,创立江山也耗尽精力,所以才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太宗任由他酣睡,并未出声呼唤。没过多久,魏征醒了过来,赶忙俯伏在地,说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刚才突然头晕困倦,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还望陛下赦免臣怠慢君主的罪过。” 太宗说道:“卿家哪有什么怠慢之罪?快起来,收拾这盘残棋,朕与卿家重新开局。” 魏征谢过恩,刚拿起棋子,就听到朝门外传来一阵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功等人,带着一颗鲜血淋淋的龙头,扔在皇帝面前,启奏道:“陛下,海干河枯的景象或许有人见过,但这般奇异之事却从未听闻。” 太宗和魏征起身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叔宝、茂功回答说:“在千步廊南的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了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向陛下奏明。” 唐王惊讶地看向魏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魏征转身跪地叩头,说道:“这是臣刚刚在梦中斩杀的。” 唐王听后,大为震惊,说道:“贤卿在打盹的时候,既没见你起身动手,又没有刀剑,怎么就斩杀了这条龙呢?” 魏征上奏道:“主公,臣的身体虽在陛下跟前,神魂却在梦中离开了陛下。身体在君前对着残局,合眼后便迷迷糊糊;神魂离开陛下,乘着祥瑞之云,精神抖擞。那条龙被天兵天将绑在剐龙台上。臣说道:‘你触犯天条,罪当该死。我奉天命,来取你性命。’龙听到后哀伤痛苦,臣则抖擞精神。龙哀伤痛苦,伏下爪子收起鳞片甘愿受死;臣抖擞精神,撩起衣服向前,举起锋利的宝剑。只听‘咔嚓’一声刀落,龙头便因此坠入虚空。” 太宗听了,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朝中竟有魏征这样的豪杰,有此良臣,何愁江山不稳;悲的是梦中曾答应救龙,没想到最终它还是被杀。太宗只得强打精神,传旨让叔宝将龙头悬挂在集市上,告知长安百姓,同时赏赐了魏征,众官员这才散去。当晚,太宗回宫,心中一直忧愁烦闷,想起梦中的龙哭哭啼啼哀求救命,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一劫。思念了许久,渐渐感到神魂疲倦,身体也不舒服。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到宫门外传来阵阵号哭之声,太宗愈发惊恐。在朦胧睡梦中,又看见泾河龙王,手提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声呼喊:“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答应救我,为什么天亮时反而宣人曹官来斩杀我?你出来,你出来!我要和你到阎君那里去理论理论!” 龙王扯住太宗,再三吵闹,不肯罢休,太宗有口难言,只挣得汗流浃背。正在这难以摆脱的危急时刻,只见正南方向香云缭绕,彩雾飘飘,有一位女真人走上前来,用杨柳枝轻轻一摆,那条没头的龙便悲悲啼啼地朝着西北方向离去了。原来这是观音菩萨,她领佛旨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暂住在长安城的都土地庙里,夜里听到鬼泣神号,特地赶来喝退业龙,救了皇帝。那龙径直前往阴司地狱告状,暂且不提。 再说太宗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有鬼!有鬼!” 吓得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以及近侍太监们战战兢兢,一夜都不敢合眼。不知不觉到了五更三点,满朝文武百官都在朝门外等候上朝。一直等到天亮,仍不见皇帝临朝,众人都惊恐不安,犹豫不决。等到日上三竿,才有旨意传出:“朕身体不适,众官免朝。” 不知不觉过了五七日后,众官员忧心忡忡,正打算撞门进宫问安,这时太后传旨,召医官入宫为皇帝用药,众人便在朝门等候消息。不一会儿,医官出来了,众人忙问皇帝得的是什么病。医官说:“皇上的脉象不正,虚弱而且急促,还胡言乱语说见到了鬼。又诊出十次跳动中有一次停歇,五脏气息微弱,恐怕大限就在这七日之内了。” 众官员听了,大惊失色。正在慌乱之时,又听到太后传旨宣徐茂功、护国公、尉迟公进宫见驾。三公领旨,急忙来到分宫楼下。行完跪拜之礼,太宗强打精神,正色说道:“贤卿,寡人十九岁就领兵打仗,南征北伐,东挡西杀,历经数年艰苦,从来没见过半点邪祟,可如今却反倒见鬼了!” 尉迟公说:“陛下创立江山,杀人无数,还怕什么鬼呢?” 太宗说:“卿家有所不知。朕这寝宫门外,一到夜里就有人抛砖扔瓦,鬼魅高声呼号,实在难以应付。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根本无法忍受。” 叔宝说:“陛下宽心,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看有什么鬼祟。” 太宗批准了这个奏请,茂功谢恩后退出。当天晚上,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各自取来披挂,穿戴整齐,手持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两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看他们是如何打扮的:头戴闪闪发光的金盔,身披龙鳞般的铠甲。护心宝镜闪耀着祥云,狮蛮带紧紧扣住,绣带如彩霞般鲜艳。一个凤眼朝天,令星斗都畏惧;一个环眼映电,月光都为之失色。他们本是英雄豪杰、开国勋臣,如今却落得千年被称为户尉,万古成为门神的名声。 两位将军侍立在宫门旁,一整夜都没见到半点邪祟。当晚,太宗在宫中安睡,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早上,太宗宣召两位将军,重重地犒赏他们,说道:“朕自从生病以来,好几天都无法入睡,今夜多亏了二位将军的威势,朕才得以安睡。卿家暂且出去休息,晚上再来护卫朕。” 两位将军谢恩后退出。此后两三个晚上,宫门都平安无事,只是太宗的御膳减少了,病情反而加重了。太宗不忍心让两位将军太过辛苦,又宣召叔宝、敬德以及杜如晦、房玄龄等大臣入宫,吩咐道:“这两天朕虽然安稳了些,但秦、胡二位将军彻夜辛苦,实在难为他们。朕想召来巧手画师,画出二位将军的真容,贴在门上,这样就不用劳累他们了,你们觉得如何?” 众臣依照旨意,挑选了两个擅长写真的画师,让胡、秦二位将军像之前一样披挂整齐,照着样子画了下来,贴在门上,夜里果然也平安无事。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又听到后宰门传来乒乓乒乓砖瓦乱响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太宗急忙宣召众臣,说道:“前几天前门幸好没事,没想到昨夜后门又响了起来,这不是又要吓死寡人吗!” 茂功上前启奏道:“前门不安宁,是敬德、叔宝在护卫;后门不安宁,应该让魏征去护卫。” 太宗批准了这个奏请,又宣召魏征当晚去把守后门。魏征领旨后,当晚穿戴整齐,提着那把斩杀过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是威风凛凛的英雄!看他是如何打扮的:头上裹着熟绢青巾,腰间系着锦袍玉带,兜风的氅袖如霜雪般飘动,气势压过垒荼神。脚踏乌靴,手持利刃,凶勇无比。圆睁双眼,四处查看,哪个邪神敢靠近?这一夜通宵达旦,也没有鬼魅出现。虽然前后门都平安无事,但太宗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一天,太后又传旨,召集众臣商议皇帝的殡殓后事。太宗又宣召徐茂功,交代国家大事,言辞间流露出效仿刘蜀主托孤的意味。说完,便沐浴更衣,等待天命。这时,旁边的魏征伸手拉住龙袍,奏道:“陛下宽心,臣有一计,定能保陛下长生。” 太宗说:“朕的病已经深入膏肓,命在旦夕,怎么可能保住性命呢?” 魏征说:“臣有一封信,呈给陛下,陛下到了冥司,将这封信交给酆都判官崔珪。” 太宗问道:“崔珪是什么人?” 魏征说:“崔珪曾是太上先皇帝驾前的臣子,起初担任兹州令,后来升任礼部侍郎。他在世时与臣结为八拜之交,彼此相知甚深。他如今已经去世,现在阴司担任掌管生死簿的酆都判官,在梦中常与臣相见。陛下此去,若将这封信交给他,他念在与微臣的情分上,必定会放陛下回来,定能让陛下的魂魄重返阳世,再次登上皇位。” 太宗听后,接过信,放入袖中,随后便闭上眼睛,与世长辞。三宫六院、皇后嫔妃、侍长储君以及两班文武官员,都纷纷举哀戴孝,在白虎殿停放了皇帝的灵柩,暂且不提。 话说太宗的魂魄飘飘渺渺,径直出了五凤楼前,只见御林军前来请皇帝出朝打猎。太宗欣然应允,随着队伍飘飘然离去。走了许久,人马都消失不见了。太宗独自一人在荒郊草野间徘徊。正在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寻找道路时,忽然听到一边有人高声喊道:“大唐皇帝,往这边来!往这边来!” 太宗听到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人:头顶乌纱帽,腰围犀角带。头顶的乌纱帽飘着柔软的带子,腰围的犀角带闪耀着金色的镶边。手中捧着牙笏,周身凝聚着祥瑞的云气,身着罗袍,隐隐散发着光芒。脚踏一双粉底靴,仿佛能腾云驾雾;怀揣一本生死簿,主宰着世人的存亡。鬓发蓬松,飘在耳旁,胡须飞舞,环绕腮边。此人昔日曾是唐朝的丞相,如今在阴司侍奉阎王,掌管文案。太宗走到那边,只见他跪拜在路旁,口中说道:“陛下,恕臣迎接来迟,有失远迎之罪!” 太宗问道:“你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前来迎接拜见朕?” 那人说:“微臣半个月前,在森罗殿上,看到泾河鬼龙状告陛下答应救它却反而将它诛杀的事情。第一殿秦广大王随即派遣鬼使催促陛下前来,要进行三曹对案。臣得知此事后,特意在此等候迎接,没想到今日来晚了,还望陛下恕罪。” 太宗问:“你姓甚名谁?担任什么官职?” 那人回答:“微臣在世时,在阳间侍奉先皇,担任兹州令,后来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姓崔名珪。如今在阴司担任酆都掌案判官。” 太宗听后十分高兴,走上前去,亲手将他扶起,说道:“先生辛苦了。朕驾前的魏征有一封信,正要寄给先生,没想到在此相遇。” 判官谢恩,询问信在哪里。太宗随即从袖中取出信,递给崔珪。崔珪恭敬地接过,拆开信封查看。信中写道:“辱爱弟魏征,顿首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回忆往昔交往,您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转眼间数年过去,未能聆听您的教诲。每逢节日,我常设素菜祭品祭拜,不知您是否享用?又承蒙您不弃,在梦中与我相见,我才得知兄长荣升高迁。奈何阴阳两隔,天各一方,无法当面相见。如今我太宗文皇帝突然驾崩,想来是要进行三曹对案,想必一定能与兄长相会。万望兄长念及往日交情,行个方便,放我朝陛下返回阳间,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厚爱了。日后再行答谢。言不尽意。” 判官看完信,满心欢喜地说:“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早已知晓,对他十分夸赞。又承蒙他时常照顾臣的子孙,如今既然有信送来,陛下放心,微臣一定护送陛下返回阳间,重新登上皇位。” 太宗连忙称谢。 太宗与崔判官正说着话,忽然看见那边有一对身着青衣的童子,手持幢幡宝盖,高声喊道:“阎王有请,有请。” 太宗于是与崔判官及两位童子举步向前走去。 突然,他们看到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块大牌匾,上面写着 “幽冥地府鬼门关” 七个醒目的金字。青衣童子摇动着幢幡,引领太宗径直走进城中,顺着街道前行。 只见街道旁边,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走上前来,说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 建成和元吉竟要冲过来揪打太宗,向他索命。太宗躲避不及,被他们一把扯住。幸好崔判官唤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使,喝退了建成和元吉,太宗这才得以脱身继续前行。没走几里路,他们看到一座碧瓦楼台,极为壮丽,只见那楼台:万迭彩霞飘飘堆积,隐隐约约有千条红雾浮现。房檐下怪兽头栩栩如生,屋瓦如鸳鸯片般整齐排列。门上钉着几路赤金钉子,门槛是一横条洁白的玉石。窗户透着光亮,仿佛清晨的烟雾,帘栊晃动,似有红色闪电穿过。楼台高耸,直插云霄,廊庑平展,连接着宝院。兽鼎中香烟袅袅,熏染着御衣,绛纱灯笼明亮,映照着宫扇。左边牛头威严地摆动,右下马面峥嵘可怖。接亡送鬼的金牌转动,引魄招魂的素练低垂。这里便是阴司总会门,下方就是阎老的森罗殿。太宗正在外面观赏,只听见那边环佩叮当作响,仙香奇异。外面有两对提着灯笼的人,后面是十代阎王走下台阶前来迎接。这十代阎君分别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十王从森罗宝殿出来,弯腰躬身迎接太宗。太宗谦逊有加,不敢前行,十王说道:“陛下是阳间的人王,我们是阴间的鬼王,理应如此,陛下不必太过谦让。” 太宗说:“朕得罪了诸位,怎敢再论阴阳人鬼之道?” 推辞个不停。太宗向前走去,径直进入森罗殿上,与十王行过礼后,分宾主坐定。 过了一会儿,秦广王拱手进言说:“泾河鬼龙状告陛下答应救它却反而将它杀害,这是为何?” 太宗说:“朕曾在夜里梦到那老龙求救,确实答应过保它无事,没想到它犯下罪行,应当受刑,要由我朝的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在殿上一起下棋,却不知他在梦中就把龙给斩杀了。这是那人曹官神机莫测,而且那龙王罪该致死,怎么能说是朕的过错呢?” 十王听了,伏地行礼说:“在那龙还未出生之前,南斗星的死簿上就已注定它会死于人曹官之手,我们早就知道了。只是它在这里争辩,一定要陛下前来进行三曹对案,我们便把它送入轮回,让它转生去了。如今又劳烦陛下降临,还望陛下饶恕我们催促的罪过。” 说完,便命令掌管生死簿的判官:“赶紧取来簿子,看看陛下的阳寿和天禄该有多少。” 崔判官急忙转回司房,将天下万国国王的天禄总簿逐一查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在位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忙拿起浓墨大笔,在 “一” 字上添了两画,然后将簿子呈了上去。十王从头查看,见太宗名下注定在位三十三年,阎王惊讶地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 太宗说:“朕即位至今已有十三年了。” 阎王道:“陛下宽心,不必忧虑,还有二十年阳寿。此次对案已经清楚,请陛下返回阳世吧。” 太宗听了,躬身称谢。十阎王派崔判官和朱太尉二人,护送太宗还魂。太宗走出森罗殿,又拱手问十王:“朕宫中的老少是否平安?” 十王说:“都平安,只是恐怕陛下的御妹寿命不长了。” 太宗再次拜谢说:“朕回到阳世,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只能送些瓜果了。” 十王高兴地说:“我们这里东瓜、西瓜很多,只是缺少南瓜。” 太宗说:“朕回去后马上送来,马上送来。” 于是,他们相互作揖告别。 朱太尉拿着一首引魂幡,在前面引路,崔判官在后面保护着太宗,径直走出地府。太宗举目一看,发现不是来时的路,便问判官:“这条路不对吧?” 判官说:“没错。阴司就是这样,有去路,却没有回头路。如今送陛下从转轮藏出身,一来请陛下游览地府,二来让陛下转托超生。” 太宗只好跟随他们二人,一路前行。走了几里路,忽然看见一座高山,阴云低垂,黑雾弥漫。太宗问:“崔先生,那是什么山?” 判官说:“那是幽冥背阴山。” 太宗惊恐地说:“朕怎么能过去呢?” 判官说:“陛下放心,有我们引领。” 太宗战战兢兢地跟着二人,爬上了山岩。抬头一看,只见这座山:形状凹凸不平,地势崎岖难行。险峻如同蜀岭,高耸好似庐岩。这不是阳世的名山,而是阴司的险地。荆棘丛中藏着鬼怪,石崖上隐隐有邪魔。耳边听不到鸟兽的鸣叫,眼前只见鬼妖在行走。阴风飒飒,黑雾漫漫。阴风飒飒,那是神兵口中吹出的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的气。放眼望去,高低之处毫无景色,左右所见都是猖獗逃亡的鬼怪。这里有山、有峰、有岭、有洞、有涧,只是山上不长草,峰不插向天空,岭上没有行人,洞不接纳云雾,涧中没有流水。岸边全是魍魉,岭下尽是神魔。洞中收容着野鬼,涧底隐藏着邪魂。山前山后,牛头马面喧闹呼喊;半掩半藏之处,饿鬼穷魂时常相对哭泣。催命的判官,匆匆忙忙传递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赶着公文。急脚子像旋风一样滚滚而来,勾司人被黑雾笼罩纷纷而至。太宗全靠判官保护,才过了阴山。继续前行,又经过了许多衙门,一处处都是悲声震耳,恶怪惊心。太宗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判官说:“这里是阴山背后的十八层地狱。” 太宗问:“是哪十八层呢?” 判官说:“您听我讲: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冷冷清清,烦烦恼恼,里面的人都是生前犯下千般罪孽,死后都来这里接受罪名。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他们不忠不孝,伤天害理,佛口蛇心,才堕入此门。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里面的人皮开肉绽,龇牙咧嘴,都是因为他们瞒心昧己,不公正,花言巧语暗中损人。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那些人垢面蓬头,愁眉苦脸,都是因为他们大斗小秤,欺负老实人,才导致灾祸缠身。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里面的人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都是因为他们强暴欺良善,只能藏头缩颈,孤苦伶仃。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那些人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是因为他们谋财害命,宰杀牲畜,堕落千年难以解脱,沉沦永世不得翻身。一个个被紧紧捆绑,绳缠索绑,旁边有赤发鬼、黑脸鬼,手持长枪短剑;牛头鬼、马面鬼,拿着铁简铜锤。只打得他们皱眉苦脸,鲜血淋漓,叫地叫天也无人救应。正所谓人生切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听了,心中惊恐凄惨。 再往前走了不多时,看见一群鬼卒,各自拿着幢幡,在路旁跪下说:“桥梁使者前来迎接。” 判官喝令他们起身,上前引领着太宗,从金桥走过。太宗又看见另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走着几个忠孝贤良、公平正大的人,也有幢幡接引;那边还有一座桥,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号泣之声不断。太宗问:“那座桥叫什么名字?” 判官说:“陛下,那叫奈河桥。若回到阳间,一定要记住,那桥下都是浩浩奔流的水,道路险峻狭窄。就像一匹白练横跨长江,又似火坑浮在上界。阴气逼人,寒透骨髓,腥风扑鼻,气味钻心。波翻浪滚,往来没有渡人的船;赤脚蓬头,出入的都是作恶的鬼。桥长数里,宽只有三尺,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面没有扶手栏杆,下面有抢夺人的恶怪。戴着枷锁,被打上奈河险路。您看那桥边的神将多么凶恶,河内的孽魂多么苦恼,桠杈树上,挂的是肯红黄紫色的丝衣;壁斗崖前,蹲着的是毁骂公婆的淫泼妇。铜蛇铁狗争抢着撕咬,他们将永远堕入奈河,没有出路。有诗写道:时闻鬼哭与神号,血水浑波万丈高。无数牛头并马面,狰狞把守奈河桥。” 正说着,那几个桥梁使者已经回去了。太宗心中又惊又怕,暗暗点头叹息,默默悲伤,跟着判官和太尉,很快就过了奈河恶水,血盆苦界。前面又来到了枉死城,只听到哄哄的人声,分明在说 “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 太宗听了,心惊胆战。只见一群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拦住去路,都喊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吓得太宗躲躲闪闪,直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 判官说:“陛下,这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众王子、众头目的鬼魂;他们都是枉死的冤魂,无人收管,无法超生,又没有钱钞盘缠,都是孤寒饿鬼。陛下给他们一些钱钞,我才能救您过去。” 太宗说:“寡人空身来到这里,哪里有钱钞呢?” 判官说:“陛下,阳间有一个人,存有若干金银,寄放在我这阴司里。陛下可以出名立一个契约,小判我来作保,暂且借他一库金银,给这些饿鬼,这样才能过去。” 太宗问:“这个人是谁?” 判官说:“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在这里有十三库金银。陛下若借用了他的,回到阳间还给他就是了。” 太宗非常高兴,情愿出名借用。于是写了文书给判官,借了一库金银,让太尉全部散发给那些饿鬼。判官又吩咐道:“这些金银,你们要平均分用,放你们大唐爷爷过去,他的阳寿还长着呢。我领了十王的命令,送他还魂,让他到阳间举办一个水陆大会,超度你们超生,你们可别再闹事了。” 众鬼听了,得到金银,都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判官让太尉摇动引魂幡,带领太宗离开了枉死城,走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地离去。究竟太宗从哪条路还阳,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有诗说道:“百岁光阴像流水般匆匆逝去,一生的事业如同水上泡沫般虚幻。昨日脸上还似桃花般红润,今日头上却已飘起雪花。白蚁争斗的场景不过是虚幻,子规悲切的叫声让人想要回头。自古以来,暗中行善能延长寿命,真心为善不求怜悯,上天自然会周全。” 话说唐太宗跟着崔判官和朱太尉,摆脱了那些冤家债主后,向前走了许久,来到了 “六道轮回” 的地方。只见那腾云驾雾的人身披霞帔,接受符箓的人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都纷纷朝着轮回之处奔去,各自进入相应的道中。唐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判官说:“陛下要明心见性,一定要记住,并传给阳间的人知晓。这就是所谓的六道轮回:行善的人升化为仙道,尽忠的人超生到贵道,行孝的人再生到福道,公平的人还生到人道,积德的人转生到富道,恶毒的人则沉沦到鬼道。” 唐王听了,点头感叹道:“善哉,真是善哉!做善事果然没有灾祸!常存善心,善道自然大开。千万别起恶念,也不要太刁钻乖张。别说没有报应,神鬼自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一直到超生贵道门,向唐王拜别道:“陛下啊,这里就是您还阳的地方,小判就此告回,让朱太尉再送您一程。” 唐王谢道:“有劳先生远道相送。” 判官说:“陛下回到阳间,千万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些无主的冤魂,可别忘了。要是阴司里没有抱怨之声,阳间才能享受太平。凡是不好的地方,都可以一一改正,普遍告知世人行善,这样定能让您的后代绵延不绝,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答应,辞别了崔判官,跟着朱太尉走进门来。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鞍韂都已备好,急忙请唐王上马,自己在左右扶持。马跑得像箭一样快,很快就到了渭水河边。只见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腾跳跃。唐王见了满心欢喜,拉住马缰绳,贪恋地看着,舍不得离开。太尉说:“陛下,快赶路吧,趁早趁着时辰进城去。” 唐王只顾着看鱼,不肯往前走,太尉一把抓住他的脚,高声喊道:“还不走,等什么!”“扑” 的一声,将唐王朝着渭河推了下去,唐王就这样脱离了阴司,径直回到了阳世。 再说唐朝朝堂上,有徐茂功、秦叔宝、胡敬德、段志贤、马三宝、程咬金、高士廉、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萧瑀、傅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官员,都护卫着东宫太子以及皇后、嫔妃、宫娥、侍长,在白虎殿上举哀。同时,他们商议着要发布哀诏,通告天下,准备扶持太子登基。这时,魏征在一旁说道:“各位暂且停下,不行!不行!如果惊动了州县,恐怕会生出意外。再等一天吧,我们的君主必定会还魂归来。” 下面许敬宗站出来说道:“魏丞相这话大错特错。自古就说泼水难收,人一旦去世就无法复生,你怎么还说这种虚妄之言,扰乱人心,这是什么道理!” 魏征说:“不瞒许先生,下官自幼习得仙术,推算最为精准,保证陛下不会死。” 正说着,只听到棺材里连声大叫:“淹死我了!淹死我了!” 吓得文官武将们心慌意乱,皇后嫔妃们胆战心惊。一个个脸色如同秋后枯黄的桑叶,腰肢好似春前柔弱的柳条。储君双脚发软,难以扶起丧杖尽哀礼;侍长魂飞魄散,怎么能戴上梁冠遵循孝礼?嫔妃们摔倒在地,彩女们东倒西歪。嫔妃摔倒,就像狂风吹倒衰败的芙蓉花;彩女歪斜,好似骤雨冲歪娇艳的菡萏。众臣惊恐万分,骨软筋麻,战战兢兢,痴痴傻傻。把一座白虎殿弄得像断了梁的桥,闹丧台就如同倒塌的寺庙。此时,众宫人都跑得无影无踪,谁敢靠近灵柩扶灵?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明理刚正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勇猛莽撞的敬德,他们上前扶起棺材,叫道:“陛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说给我们听,别装神弄鬼,惊吓了眷属。” 魏征说:“不是装神弄鬼,这是陛下还魂了。快拿器械来!” 打开棺盖,果然看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在喊:“淹死我了!是谁救了我?” 茂功等人上前扶起太宗,说道:“陛下苏醒过来,别害怕,臣等都在这里护驾呢。” 唐王这才睁开眼睛说:“朕刚才好苦啊,躲过了阴司恶鬼的劫难,又遭遇了水面上的灭顶之灾。” 众臣说:“陛下宽心,别害怕,哪来的水灾呢?” 唐王说:“朕骑着马,正走到渭水河边,看见双头鱼嬉戏,被朱太尉狠心将朕推下马来,掉进河里,差点淹死。” 魏征说:“陛下的鬼气还没有消散。” 急忙让太医院进献安神定魄的汤药,又安排了粥膳。太宗连续服用了一两次,才恢复元气,清醒过来,知晓人事。算起来,唐王死去已经三昼夜,如今又回到阳间做君主。有诗写道:“万古江山历经多次变迁,历代兴衰成败各有不同。周秦汉晋有许多奇事,可谁能像唐王这样死而复生?” 当天天色已晚,众臣请太宗回宫休息,各自散去。第二天早上,众人脱去孝衣,换上彩服,一个个身着红袍,头戴乌帽,一个个系着紫绶,佩着金章,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话说太宗服用了安神定魄的药剂,又喝了几次粥汤,被众臣扶进寝室,一夜安稳入睡,保养了精神,直到天亮才起身,抖擞精神,展现出威严的仪态。看他是如何打扮的:头戴一顶冲天冠,身穿一领赭黄袍。系着一条蓝田碧玉带,脚蹬一对创业无忧履。相貌堂堂,胜过当朝众人;威风凛凛,重新振兴今日大唐。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唐王登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众人高呼万岁之后,依照品级分班站立。只听到传旨道:“有事的出班启奏,无事的退朝。” 这时,东厢走出徐茂功、魏征、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人,西厢走出殷开山、刘洪基、马三宝、段志贤、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薛仁贵等人,他们一起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之前做了一个梦,为何过了这么久才醒来?” 太宗说:“日前接到魏征的书信,朕感觉神魂离开了宫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去打猎。正走着,人马突然消失了,又看见先君父王和先兄弟在争吵。正难以排解的时候,看见一个头戴乌帽、身穿皂袍的人,原来是判官崔珪,他喝退了先兄弟,朕把魏征的书信交给他。正在看信的时候,又看见青衣人拿着幢幡,引朕进入里面,来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谈。他们说那泾河龙诬告我答应救它却又将它杀害的事情,朕就把之前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们说已经三曹对案完毕,急忙让人取来生死文簿,查看朕的阳寿。当时崔判官呈上簿子,阎王看了说,寡人有三十三年的天禄,才过了十三年,还应该有二十年阳寿,就马上让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来。朕与十王告别,答应送他们瓜果表示感谢。从森罗殿出来后,我看见阴司里那些不忠不孝、非礼非义、糟蹋五谷、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的人,遭受着磨烧舂锉的痛苦,煎熬吊剥的刑罚,人数千千万万,看都看不完。又经过枉死城,那里有无数的冤魂,全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叛贼、七十二处草寇的魂灵,挡住了朕的去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了河南相老儿的一库金银,买通了鬼魂,朕才得以继续前行。崔判官让朕回到阳世后,千万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些无主的孤魂,还反复叮嘱了这些话才分别。从六道轮回处出来后,朱太尉请朕上马,马跑得飞快,来到渭水河边,我看见水面上有双头鱼嬉戏。正在欢喜的时候,他抓住我的脚,把我推下水中,朕这才得以还魂。” 众臣听了这番话,无不称贺,于是将此事编发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纷纷上表称庆,暂且不提。 再说太宗又传旨赦免天下罪人,还审查狱中重犯。当时审官将刑部判处绞刑和斩首的四百多名罪人名单呈上。太宗下令将他们释放回家,让他们拜别父母兄弟,把家产托付给亲戚子侄,明年的今天再到官府,接受应得的刑罚。众犯人谢恩后离去。太宗又发布了抚恤孤儿的榜文,还清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下旨将她们许配给军士。从此,朝廷内外都呈现出一片善政的景象,有诗为证:“大国唐王恩德深厚,德行超过尧舜,万民富足。四百死囚都离开监狱,三千怨女被放出皇宫。天下众多官员为陛下祝寿,朝中众宰臣祝贺陛下如龙归位。善心一念,上天定会保佑,福荫将传十七代。” 太宗释放宫女、放出死囚之后,又发布御制榜文,传遍天下。榜文写道:“乾坤浩大,日月照耀,一切都清晰分明;宇宙宽广,天地不容奸党。耍心眼、用手段,报应只在今生;广行善事,即便所求不多,获得的福泽也不必等到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做人;万种强暴之徒,怎比得过随缘节俭。内心慈善,何须费力去诵读经文?要是一心想着损害他人,就算读遍如来的全部经典也是枉然!” 从这时起,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行善举。一方面,朝廷贴出了招贤榜,招募能进献瓜果到阴司的人;另一方面,太宗命令从宝藏库中取出一库金银,派鄂国公胡敬德前往河南开封府,寻找相良偿还借款。榜文张贴了几天后,有一位愿意应命进献瓜果的贤能之人出现了。此人是均州人士,名叫刘全,家中资财万贯。只因他的妻子李翠莲在门口拔下金钗施舍给僧人,刘全责骂了她几句,说她不守妇道,擅自走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竟上吊自杀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日夜悲伤啼哭。刘全不忍心看到这一幕,无奈之下,他舍弃了自己的性命,抛弃了家中的一切,丢下儿女,甘愿以死进献瓜果,于是揭下了皇榜,前来拜见唐王。唐王传下旨意,让他前往金亭馆,头顶一对南瓜,袖子里带着黄钱,口中含着药物。 刘全果然服毒而死,他的一缕魂灵,头顶着瓜果,很快便来到了鬼门关前。把门的鬼使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来到此处?” 刘全回答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的钦差之命,特意进献瓜果给十代阎王享用。” 鬼使听后,欣然为他引路。刘全径直来到森罗宝殿,见到阎王,献上瓜果说道:“奉唐王旨意,远道进献瓜果,以感谢十王的宽宥之恩。” 阎王十分高兴,称赞道:“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于是收下了瓜果。接着阎王询问进瓜人的姓名以及来自何方,刘全回答说:“小人是均州城的普通百姓,姓刘名全。因为妻子李氏上吊身亡,撇下儿女无人照顾,小人甘愿舍弃家庭子女,舍身报国,特地为我王进贡瓜果,答谢各位大王的厚恩。” 十王听后,立即命令查看刘全妻子李氏的情况。鬼使迅速将李氏带到森罗殿下,让刘全夫妻得以相会。夫妻二人倾诉完离别后的种种,便向十王回谢宽宥之恩。这时,阎王查看生死簿,发现他们夫妻二人都有登仙的寿数,便急忙派遣鬼使送他们还魂。鬼使上前启奏道:“李翠莲归阴已久,尸首早已不存在,她的魂灵该依附到何处呢?” 阎王道:“唐王的御妹李玉英,如今寿数已尽;你可以借她的尸首,让李翠莲还魂去吧。” 鬼使领命,带着刘全夫妻二人的魂灵还魂。一路阴风阵阵,径直来到了长安大国。鬼使将刘全的魂灵,送进金亭馆里;把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此时,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缓缓地在绿苔上漫步,鬼使猛地扑上去,将她撞倒在地,活捉了她的魂灵,然后把翠莲的魂灵,推进了玉英的身体里。之后,鬼使返回阴司,暂且不提。 再说宫院里的大小侍婢,看到玉英突然倒地身亡,急忙跑到金銮殿,向三宫皇后禀报:“宫主娘娘摔倒死了!” 皇后大惊失色,随即报告给太宗。太宗听后,点头叹息道:“这件事果然应验了。朕曾经问十代阎君:‘宫中老幼是否平安?’他说:‘都平安,只是恐怕御妹寿数不长。’果真被他言中了。” 宫里的人都纷纷赶来悲痛哭泣,大家一起到花阴下查看,只见那宫主还有微微的气息。唐王说道:“别哭!别哭!别惊吓到她。” 于是上前用御手扶起宫主的头,呼唤道:“御妹,苏醒苏醒。” 这时,宫主突然翻身,喊道:“丈夫,慢些走,等等我!” 太宗说道:“御妹,是我和你皇嫂在这里。” 宫主抬头睁眼,疑惑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拉扯我?” 太宗说:“我是你的皇兄,这是你的皇嫂。” 宫主却说:“我哪里来的什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乳名叫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我们夫妻二人都是均州人。因为三个月前,我在门口拔下金钗施舍给僧人,我丈夫怪我擅自走出内门,不守妇道,骂了我几句,我一气之下,用白绫悬梁自尽,撇下一双儿女,日夜啼哭。如今因为我丈夫被唐王钦差,前往阴司进献瓜果,阎王怜悯,放我们夫妻回来。他在前面走,我因为来迟了,赶不上他,结果绊了一跤。你们太无礼了!都不知道你们是谁,怎么敢拉扯我!” 太宗听了,对众宫人说:“想必是御妹摔昏了,胡言乱语呢。” 于是传旨让太医院进献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正在殿上,突然有当驾官上奏道:“万岁,如今进献瓜果的刘全还魂了,正在朝门外等候圣旨。” 唐王大为惊讶,急忙传旨将刘全召进殿内,刘全在丹墀下俯伏听命。太宗问道:“进献瓜果的事情怎么样了?” 刘全回答说:“臣头顶瓜果,径直来到鬼门关,被引到森罗殿,见到了十代阎君,献上瓜果,并详细说明了我王殷勤致谢的心意。阎君非常高兴,还多次向我王拜谢说:‘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 唐王又问:“你在阴司都见到了些什么?” 刘全说:“臣没有走太远,没见到什么特别的,只听到阎王问我的籍贯和姓名。臣把舍弃家庭子女、因妻子上吊、自愿前来进瓜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急忙派遣鬼使,把我妻子带了过来,我们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了。阎王还查看了生死文簿,说我夫妻二人都有登仙的寿数,便派遣鬼使送我们回来。臣在前面走,我妻子在后面跟着,有幸得以还魂。只是不知道我妻子魂魄所归之处。” 唐王惊讶地问道:“那阎王有没有说你妻子的情况?” 刘全回答说:“阎王没说什么,只听到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时间太久,尸首已经不存在了。’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如今寿数已尽,让翠莲借玉英的尸体还魂去吧。’臣不知道唐御妹是什么地方的人,家在哪里,还没来得及去寻找呢。” 唐王听了刘全的上奏,满心欢喜,当即对众多官员说:“朕与阎君分别时,曾询问宫中之事,他说老幼都平安,只是担心御妹寿数不长。刚才御妹玉英在花阴下摔倒身亡,朕急忙扶起查看,她很快就苏醒了,还口喊‘丈夫,慢些走,等等我!’朕还以为她摔昏了说胡话。详细询问之后,她所说的和刘全说的一模一样。” 魏征上奏道:“御妹突然寿数已尽,苏醒后便说出这些话,这显然是刘全的妻子借尸还魂之事。此事确实存在,陛下可宣请宫主出来,听听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唐王说:“朕刚刚让太医院去送药,也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于是吩咐妃嫔入宫去请宫主。那宫主在里面大声叫嚷着:“我吃什么药啊?这里哪是我的家!我家是清凉的瓦屋,可不像这好似害了黄疸病般、花里胡哨的房子和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叫嚷间,只见四五个女官和两三个太监,搀扶着她来到了殿上。唐王问道:“你能认出你的丈夫吗?” 玉英说:“这是什么话,我和他从小就是结发夫妻,还为他生儿育女,怎么会不认得?” 唐王让内官搀扶她下去。那宫主走下宝殿,来到白玉阶前,看到刘全,一把拉住他说:“丈夫,你要去哪里,怎么就不等我一下!我摔了一跤,就被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围住吵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全听她说话的口吻像是自己的妻子,可看她的面容却不是妻子的模样,一时不敢相认。唐王感叹道:“这真是山崩地裂有人见证,捉生替死却难得一见啊!” 好一位有道的君王,当即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首饰,全部赏赐给了刘全,就如同陪嫁一般,还赐予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让他带着御妹回去。刘全夫妻二人在阶前谢恩后,欢欢喜喜地还乡去了。有诗为证:人生人死皆因前缘注定,寿命长短各有定数。刘全进瓜得以返回阳世,借尸还魂成就李翠莲。他二人辞别君王,径直来到均州城里,发现家中旧业和儿女都安好,两口儿便四处宣扬善果,暂且不表。 再说那尉迟公带着一库金银,前往河南开封府寻找相良。原来相良以卖水为生,和妻子张氏在门口贩卖乌盆瓦器维持生计,赚得的钱仅够维持日常开销。但只要稍有结余,他们就拿去斋僧布施,购买金银纸锭,记在库中焚烧,因此才有这般善果降临。在阳世间,相良是个一心向善的穷苦人,而在阴司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公将金银送到他家门口,把相良夫妇吓得魂飞魄散。再加上本府官员都来了,茅舍外车马聚集,老两口呆若木鸡,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公说:“老人家请起。我虽是钦差官员,却是带着我王的金银来还给你们的。” 相良战战兢兢地回答:“小的从未放债拥有什么金银,怎么敢接受这不明不白的钱财呢?” 尉迟公说:“我也打听过,知道你是个穷苦人,只是你斋僧布施,把所有的钱都用上了,用来买办金银纸锭,烧给阴司,阴司里有你积攒下的钱钞。我们太宗皇帝死去三天后还魂复生,曾在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如今照数送还给你。你一一收下吧,好让我回去复命。” 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哪里敢接受,说道:“小的要是收下这些金银,恐怕马上就会死。虽说烧纸记库是为了阴司之事,但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况且万岁爷爷在阴司里借金银,又有什么凭据呢?我绝对不敢接受。” 尉迟公说:“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以证明,你就收下吧。” 相良说:“就算是死,我也不敢接受。” 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写好奏章,派人启奏太宗。太宗看了奏章,得知相良不接受金银,称赞道:“这真是善良的长者啊!” 随即传旨让胡敬德用这些金银为相良修理寺院,建造生祠,请僧人做善事,权当是偿还了。旨意下达后,敬德对着皇宫的方向谢恩,宣布了旨意,众人都知晓了此事。于是用这些金银在城里买下一块军民无碍的地基,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面动工建造寺院,取名为 “敕建相国寺”。左边建有相公相婆的生祠,还镌刻了石碑,上面写着 “尉迟公监造”,这就是如今的大相国寺。工程完工后回朝奏报,太宗十分高兴。 随后,太宗又召集众多官员,出榜招募僧人,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的孤魂。榜文传遍天下,让各处官员推选有道行的高僧,前往长安做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天下众多僧人都来到了长安。唐王传旨,让太史丞傅奕选拔高僧,主持佛事。傅奕接到旨意后,立即上疏劝阻尊崇佛教,认为世上并无佛。奏表写道:“西域传来的佛法,不讲君臣父子之道,用三途六道之说,蒙骗愚笨之人,追究过去的罪过,觊觎未来的福泽,口中念着梵语,妄图逃避罪责。而且生死寿夭,本是自然之事;刑德威福,取决于君主。如今听说世俗之徒假托佛意,都说一切由佛决定。从五帝三王时期开始,就没有佛法,那时君明臣忠,国运长久。到了汉明帝时才开始设立胡神,然而只有西域的僧人在传播他们的教义,实际上这是外族侵犯中原,不值得相信。” 太宗听后,将这份奏表扔给群臣商议。这时,宰相萧瑀出班,俯伏在地奏道:“佛法在历朝历代兴起,弘扬善举,遏制恶行,暗中助力国家,从道理上来说不应废弃。佛,是圣人。诋毁圣人就是无视法律,请陛下施以严刑。” 傅奕与萧瑀展开辩论,说礼的根本在于侍奉父母、辅佐君主,而佛却抛弃亲人出家,以平民身份对抗天子,背离亲长,萧瑀又不是从空桑中出生,却遵循无父之教,这正是所谓的不孝之人没有亲人。萧瑀只是合掌说道:“地狱的设立,正是为了这种人。” 太宗召来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询问佛事祈福是否真的有应验。二位大臣回答说:“佛主张清净仁恕,真正的佛是空灵的。周武帝将三教区分等次:大慧禅师有深远的赞语,历经众人供养而无不灵验;五祖投胎转世,达摩祖师显圣。自古以来,都认为三教最为尊贵,不可诋毁,不可废除。恳请陛下明察裁决。” 太宗十分高兴地说:“卿家所言合乎情理。再有反对的,治罪。” 于是让魏征与萧瑀、张道源,邀请各位僧人,选拔一位有大德的行者作为坛主,设立道场,众人都叩头谢恩后退下。从这时起定下法律:但凡有诋毁僧人、诽谤佛教的,斩断其手臂。 第二天,三位朝臣聚集众僧,在山川坛里逐一仔细筛选。其中选出了一位有德行的高僧。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本名叫金蝉,只因无心聆听佛法讲解,转而投身尘世受苦受难,降生在世俗中历经磨难。投胎落地就遭遇凶险,还未出生就面临恶势力。他的父亲是海州的状元陈光蕊,外公是当朝的总管殷开山。他生来就犯了落江星,顺水漂流随波逐浪。在海岛金山寺有大机缘,被迁安和尚收养。十八岁时认了亲娘,特地前往京都寻找外公。总管殷开山调派大军,前往洪州剿灭贼寇。状元陈光蕊脱离困境,父子得以相逢,值得庆贺。之后又拜谒当今圣上,受到皇帝恩宠,在凌烟阁上留下贤名。他不接受官职,甘愿出家为僧,在洪福寺探寻佛道。他小名江流,是古佛转世,法名叫做陈玄奘。当天,三位朝臣向众人举荐了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出家为僧,从出生起就持斋受戒。他的外公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父亲陈光蕊中了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他一心不爱荣华富贵,只喜欢修持佛法,追求寂灭。查探得知他出身良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没有他不通晓的;佛号仙音,没有他不会的。当时三位朝臣将他带到太宗面前,玄奘伏地叩拜,行过君臣之礼后,三位朝臣奏道:“臣萧瑀等承蒙圣旨,选拔出高僧一名,名叫陈玄奘。” 太宗听到这个名字,沉思了许久,问道:“这是不是学士陈光蕊的儿子玄奘?” 江流儿叩头回答:“臣正是。” 太宗高兴地说:“果然举荐得没错,真是一位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 玄奘叩头谢恩,接受了大阐官爵。太宗又赐给他一件五彩织金袈裟和一顶毗卢帽。让他用心再拜高明的僧人,安排好阇黎班首,拟定旨意,前往化生寺,选定吉日良辰,开讲经法。玄奘再次叩拜领旨而出,来到化生寺里,聚集众多僧人,打造禅榻,装修佛殿,准备法事音乐。挑选出大小高明的僧人共计一千二百名,分在上中下三堂。各个佛前的物件都已齐全,井井有条。选定本年九月初三日,这一天是黄道吉日,开启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大会。随即写好奏表呈给太宗,太宗以及文武官员、国戚皇亲,都按时赴会,拈香听讲。究竟太宗有何想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诗中写道:“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 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召集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的化生寺开讲各种精妙佛经。皇帝早朝结束后,率领文武百官,乘坐凤辇龙车,离开金銮宝殿,径直前往化生寺拈香。那銮驾的景象如何呢?真可谓是:一天瑞气弥漫,万道祥光闪耀。仁风轻轻吹拂,阳光明媚异常。千名官员的环佩声分在前后,五卫的旌旗整齐地列在两旁。有人手持金瓜、擎着斧钺,成双成对;绛纱烛火明亮,御炉香烟袅袅,场面庄重堂皇。龙飞凤舞,人才辈出。圣明天子正直,忠义大臣贤良。皇帝的福泽千年超过舜禹,太平盛世万代赛过尧汤。又可见那曲柄伞与滚龙袍,光芒相互辉映;玉连环和彩凤扇,瑞霭在空中飘扬。官员们头戴珠冠、腰束玉带,身着紫绶、佩着金章。护驾的军队有千队,扶着车辇的将领排成两行。这位皇帝虔诚地沐浴斋戒,心怀敬意地礼佛拈香。 唐王的大驾很快就到了寺前,他吩咐停下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带领着众多官员,开始拜佛拈香。绕着佛殿走了三圈之后,唐王抬头观看,眼前果然是一座非常气派的道场。只见:幢幡随风飘舞,宝盖闪耀光辉。幢幡飘舞,仿佛在空中摇出一道道彩霞;宝盖生辉,映着日光好似翩翩红电闪烁。世尊的金像面容庄严,罗汉的玉容威风凛凛。瓶中插着仙花,炉里焚烧着檀降香。瓶中的仙花,让锦树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宝刹;炉中的檀降香,袅袅香云直透清霄。时新的果品摆满朱盘,奇样的糖酥堆在彩案之上。高僧们整齐排列,诵读着真经,希望能超度孤魂脱离苦难。 太宗和文武官员都各自拈香,参拜了佛祖金身,又参拜了罗汉。这时,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带领众僧罗列成行,拜见唐王。行礼完毕,众人各自回到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给太宗观看。榜文写道:“至德渺茫难测,禅宗追求寂灭。清净而又灵通,周流于三界之中。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实恒常,无穷无尽。看那些孤魂,实在应该怜悯。这是奉太宗圣命,挑选众多僧人,参禅讲法。大开方便之门,广施慈悲之舟,普济苦海众生,解脱六趣的苦难。引领他们回归真路,畅游混沌天地;举止无为,达到纯粹质朴的境界。凭借这一善因,有望得到清都绛阙的奖赏;参加这一盛会,脱离地狱凡俗的牢笼。早日登上极乐世界,自由自在,永远前往西方,随心自在。” 又有诗写道:“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咸福。” 太宗看了之后,满心欢喜,对众僧说:“你们秉持赤诚之心,千万不要怠慢了佛事。等日后大功告成,每个人都会有福报,朕定会重重赏赐,决不会让你们白白辛劳。” 那一千二百名僧人一齐叩头称谢。当天三次斋饭结束后,唐王乘车回宫。约定在七日正会的时候,再来拈香。此时天色渐晚,各位官员都纷纷退下。这傍晚的景色如何呢?你看那:万里长空淡淡地落下余晖,归巢的乌鸦数点,缓缓地下楼。满城灯火通明,人烟寂静,正是禅僧们进入入定的时刻。一夜的景象暂且不提。第二天早上,法师又登上法座,聚集众人诵经,暂且不表。 再说南海普陀山的观世音菩萨,自从领了如来佛的旨意,在长安城访察寻找取经的善人,过了很久都没有遇到真正有德行的人。忽然听说太宗宣扬善果,选拔高僧,举办大会;又得知法师坛主是江流儿和尚,他正是从极乐世界降临的佛子,也是菩萨原本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高兴,就捧着佛赐的宝贝,来到长街,准备和木叉一起售卖。你道这是什么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一根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菩萨都密密收藏起来,留作日后使用。这次只拿出袈裟和锡杖来卖。长安城里,有一些没有被选上的愚笨僧人,身上倒有几贯钱。他们看到菩萨变化成一个疥癞模样,身穿破旧僧袍,赤脚光头,捧着袈裟,袈裟光彩夺目,便上前问道:“那个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钱?” 菩萨说:“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 那些愚僧笑着说:“这两个癞和尚简直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普通的东西,竟然要卖七千两银子?除非穿上就能长生不老,成佛作祖,否则根本不值这么多钱!拿走!卖不出去!” 菩萨也不与他们争吵,和木叉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来到东华门前,正好碰上宰相萧瑀退朝回来,众多随从吆喝着让街道上的人让开。菩萨毫不避让,就在街上拿着袈裟,径直迎着宰相走去。宰相勒住马,看着袈裟,让手下人询问卖袈裟的要价多少。菩萨说:“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 萧瑀问:“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 菩萨说:“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情况,也有不要钱的情况。” 萧瑀问:“什么是好处?什么是不好处?” 菩萨说:“穿上我这袈裟,不会沉沦,不会堕入地狱,不会遭受恶毒的灾难,不会遇到虎狼的灾祸,这就是好处;如果是贪淫作乐、心怀祸端的愚僧,不持斋、不持戒的和尚,诋毁经书、诽谤佛祖的凡夫,就难以见到我这袈裟,这就是不好处。” 萧瑀又问:“什么是要钱、不要钱?” 菩萨说:“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三宝,强行购买袈裟、锡杖,那就一定要卖给他七千两,这就是要钱;如果敬重三宝,见到善举就心生欢喜,皈依我佛,能够承受得起,我就情愿把袈裟、锡杖送给他,与他结个善缘,这就是不要钱。” 萧瑀听了,脸上增添了喜色,知道菩萨是个有来历的人,立刻下马,以礼相待,口中说道:“大法长老,恕我萧瑀无礼。我们大唐皇帝非常喜好善举,满朝文武也都奉行。如今正在举办‘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适合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一起入朝去见驾。” 菩萨欣然同意,转身径直走进东华门。黄门官将此事转奏,太宗下旨宣他们到宝殿。太宗见萧瑀带着两个疥癞僧人站在阶下,便问:“萧瑀来奏报什么事?” 萧瑀俯伏在阶前说:“臣出了东华门,偶然遇到这两个僧人,他们是卖袈裟和锡杖的。臣觉得法师玄奘适合穿这件袈裟,所以带着僧人来拜见陛下。” 太宗非常高兴,就问那袈裟价值多少。菩萨和木叉侍立在阶下,并不行礼,太宗询问袈裟的价格,他们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说:“那袈裟有什么好处,就值这么多钱?” 菩萨说:“这袈裟,龙披一缕,能免大鹏吞噬之灾;鹤挂一丝,可得超凡入圣之妙。只要坐在那里,就有万神朝礼;但凡有所举动,就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用冰蚕造炼抽的丝,巧匠精心制成线。由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每一方都簇幅绣花缝成,一片片相互帮衬,堆着锦绣。玲珑散碎地斗妆着花,色泽明亮,宝光喷艳。穿上后满身红雾环绕,脱下时一段彩云飘飞。在三天门外能透出元光,在五岳山前生发出宝气。重重镶嵌着西番莲,灼灼地悬着珠,如同星斗之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有一颗祖母绿。虽然不能完全照出原本的本体,但也有生光八宝攒聚。这袈裟,闲暇时折叠起来,遇到圣人才能穿上。闲暇时折叠,千层包裹透出虹霓之光;遇到圣人穿上,惊动诸天神鬼,让他们惧怕。上面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颜色如偷月沁白,又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在空中弥漫,朵朵祥光捧护着圣人。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能照山川,让虎豹惊恐;能影海岛,使鱼龙惊动。沿边有两道销金锁,扣领处是连环白玉琮。” 有诗写道:“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宝殿上听了,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这九环杖有什么好处?” 菩萨说:“我这锡杖,是铜镶铁造的九连环,九节仙藤能永驻容颜。拿在手上,让人看了不再觉得青骨消瘦;下山时轻轻携带,仿佛带着白云一同归来。摩诃祖师曾拿着它游天阙,目连尊者曾用它寻母破地关。不沾染红尘中的一丝污秽,喜欢陪伴神僧登上玉山。” 唐王听了,立即命人展开袈裟,从头仔细查看,果然是件宝物,说道:“大法长老,实不相瞒:朕如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现在那化生寺聚集了众多僧人,宣讲经法。其中有一个很有德行的人,法名玄奘。朕想买下你这两件宝物,赐给他使用。你到底要多少钱?” 菩萨听了,和木叉合掌皈依,念了一声佛号,躬身启奏道:“既然有德行,贫僧情愿送给他,坚决不要钱。” 说完,转身就要走。唐王急忙让萧瑀拉住菩萨,自己欠身站在殿上,问道:“你原本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见朕要买,就不要钱了,难道是说朕倚仗君位,强行要你的东西?绝无此理。朕照你原价付钱,你可不要推辞。” 菩萨拱手说道:“贫僧之前有愿在先,原本就说如果真有敬重三宝,见到善举心生欢喜,皈依我佛的人,就不要钱,愿意送给他。如今见陛下圣明有德,心地善良,敬重佛门,况且又有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应奉上,坚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这宝物后告退。” 唐王见菩萨如此诚恳,非常高兴,随即命令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决推辞不受,心情畅快地离去,依旧回到都土地庙中隐藏起来,暂且不表。 话说太宗设午朝,派魏征带着圣旨,宣玄奘入朝。当时法师正在聚集众人登上法坛,诵经念偈,一听到有圣旨传来,立刻走下法坛整理好衣衫,与魏征一同前往拜见太宗。太宗说道:“为了求证善事,有劳法师了,朕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早上萧瑀遇到两个僧人,他们愿意送一件锦襕异宝袈裟和一条九环锡杖。现在特地召法师前来领取享用。” 玄奘叩头谢恩。太宗又说:“法师如果不嫌弃,不妨穿上给朕看看。” 长老于是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在阶前。君臣们看到这一幕,个个都满心欢喜。玄奘看起来真的像是如来佛的弟子。你看他: 神色威严又透着文雅清秀,佛衣合身得仿佛是量身裁就。光辉艳丽,照亮了乾坤,五彩结饰,凝聚在宇宙之间。明亮的明珠上下排列,层层金线贯穿前后。袈裟四面用兜罗锦镶边,绣着万种稀奇的图案。八宝妆点着花朵,用缚钮丝装饰,金环束着领口,攀着绒扣。佛天众神按大小高低排列,星象中的星宿依尊卑分在左右。玄奘法师很有缘分,眼前这件宝物正适合他。他就像极乐世界活生生的阿罗汉,胜过西方真正觉悟的修行者。锡杖上的九个圆环相互碰撞,发出叮当声响,毗卢帽映衬着他的面容,显得更加丰腴。他确实是名副其实的佛子,比菩提更加真实无妄。 当时文武官员在阶前纷纷喝彩,太宗更是欢喜得不得了。马上让法师穿上袈裟,手持宝杖,又赐给他两队仪从,让众多官员将他送出朝门,让他到大街上行走,前往寺庙,就如同中了状元夸官一样风光。这一路,玄奘再次拜谢皇恩,在大街上,浩浩荡荡,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无论是行商坐贾、公子王孙,还是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相观看,纷纷夸奖道:“好一个法师!真像是活罗汉下凡,活菩萨降临人间。” 玄奘一直走到寺里,寺中的僧人都出来迎接。他们一见到玄奘身披这件袈裟,手持这根锡杖,都说是地藏王来了,各自纷纷归依,侍奉在他左右。玄奘走上佛殿,点燃香火,礼拜佛祖,又对众人感激并讲述了圣恩,之后各自回到禅座。不知不觉间,红日已经西斜。正是:日落西山,烟雾笼罩着草木,帝都的钟鼓开始敲响。叮叮的三声钟响,宣告行人禁止通行,前后的街道顿时寂静下来。上刹中灯火辉煌,孤村则冷落无声。禅僧们进入定境,研习残经,正是修炼身心、克制魔障的好时机。 时光匆匆,转眼间到了七日正会的日子,玄奘又上表请唐王前来拈香。此时,善举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太宗立即安排车驾,率领文武百官、后妃国戚,早早前往寺里。那城里的人,无论大小尊卑,都来到寺里听讲。这时,菩萨对木叉说:“今日是水陆正会,从第一个七日到第七个七日,也差不多了。我和你混在众人之中,一来看看这法会办得怎么样,二来看看金蝉子有没有福气穿上我的宝贝,三来也听听他讲的是哪一门经法。” 两人随即进入寺里。真可谓是有缘得见旧相识,般若智慧回归本道场。进入寺里一看,这果然是天朝大国,比娑婆世界还要兴盛,赛过只园舍卫,也不逊色于上等的寺庙招提。那一派仙乐声响彻云霄,佛号声喧哗一片。菩萨径直来到多宝台边,台上的正是明智的金蝉子之相。有诗写道: 万象澄澈,毫无尘埃,大兴的玄奘端坐在高台上。超生的孤魂在暗中赶来,听闻佛法的高人从市井中来。施物根据机缘,心路宽广辽远,出生的意愿随意,藏门为之大开。对众人讲出无量的佛法,无论老人小孩,人人都喜笑颜开。 又有诗写道: 因为云游到法界讲堂之中,遇见了相知的不凡之人。大家一起谈论目前的万千事务,又说起尘世劫难中的诸多功德。佛法如同云彩般舒展,覆盖着群山,教义的罗网遍布太空。检点人生,回归善念,纷纷扬扬的天雨落下,花朵嫣红。 那法师在台上,一会儿念《受生度亡经》,一会儿讲《安邦天宝篆》,又宣读一会儿《劝修功卷》。这时,菩萨走上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声问道:“那和尚,你只会讲‘小乘教法’,可会讲‘大乘教法’吗?” 玄奘听了,心中十分高兴,翻身跳下台来,向菩萨拱手说道:“老师父,弟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眼前这些僧人,讲的都是‘小乘教法’,却不知道‘大乘教法’是怎样的。” 菩萨说:“你这小乘教法,无法超度亡者升往天堂,只能在世俗中与人和谐相处罢了;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让亡者升天,能帮助苦难之人脱离痛苦,能修炼出无量寿身,能达到无来无去的境界。” 正说着,司香巡堂官急忙向唐王奏报:“法师正在讲谈妙法,却被两个疥癞游僧拉下来,乱说胡话。” 唐王下令将他们擒来。只见许多人把两个僧人推拥进后法堂。见到太宗,那僧人既不抬手行礼,也不跪拜,仰着脸问道:“陛下叫我有何事?” 唐王认出了他们,说道:“你们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 菩萨回答:“正是。” 太宗说:“你们既然来这里听讲,吃些斋饭也就罢了,为何要和我的法师乱说,扰乱经堂,耽误我佛的大事?” 菩萨说:“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无法超度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超度亡者,脱离苦难,让寿身不坏。” 太宗神色庄重,高兴地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什么地方?” 菩萨说:“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开百种冤结,能消除无端的灾祸。” 太宗问:“你能记住吗?” 菩萨说:“我能记住。” 太宗十分高兴,说:“让法师带你上去,请你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着木叉,飞上高台,随后踏着祥云,直上九霄,现出救苦救难的真身,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手持宝棍,精神抖擞。唐王见状,欣喜地朝天礼拜,众文武官员也都跪地焚香。满寺中的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没有一个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 有诗为证。只见那: 祥瑞的云霭缤纷飘散,吉祥的光芒护持着菩萨的身体。在九霄的银河之中,出现了一位慈悲的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着一顶金叶纽、翠花铺就的垂珠缨络,金光闪耀,瑞气升腾;身上穿着一领淡色浅妆、盘着金龙、飞着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着一对映着明月、迎着清风、镶嵌着宝珠翠玉的砌香环佩;腰间系着一条冰蚕丝织成、镶着金边、能登上彩云、触及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带着一只来自东洋、游遍普世、懂得感恩行孝的玉毛红嘴白鹦歌;手中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中插着一枝能洒向青霄、驱散大恶、扫开残雾的垂杨柳。玉环穿过绣扣,金莲稳稳踏在脚下。能在三天之内自由出入,这正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唐太宗看得满心欢喜,几乎忘了江山社稷;文武官员们也都沉浸其中,忘了朝堂礼仪;众多百姓,都念起了 “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随即传旨,让巧手丹青描绘下菩萨的真像。旨意一下,选出了一位善于图绘神灵、见识高远、技艺高明的吴道子 —— 此人就是后来在凌烟阁绘制功臣图像的人。当时吴道子展开妙笔,绘出了菩萨的真形。那菩萨随着祥云渐渐远去,霎时间金光消失不见。只见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面写着几句颂子,十分明白。颂子写道: “礼拜大唐君主,西方有绝妙经文。路程十万八千里,诚心求取大乘经。此经带回本国,能超度鬼魂出离苦难。若有愿意前往的人,可求正果金身。” 太宗看了颂子,立刻命令众僧:“暂且收了这胜会,等我派人取得大乘经回来,再诚心诚意,重修善果。” 众官没有不遵从的。当时在寺中,太宗问道:“谁愿意领朕的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话还没问完,旁边的法师站出来,在太宗面前行礼道:“贫僧没有什么才能,愿意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求取真经,祈求保佑我王江山永固。” 唐王十分高兴,上前用御手扶起玄奘,说道:“法师果真能尽此忠贤之举,不怕路途遥远,跋山涉水,朕情愿与你结拜为兄弟。” 玄奘叩头谢恩。唐王确实十分贤德,就在那寺里的佛像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 “御弟圣僧”。玄奘感激不尽,说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如此眷顾?我这一去,定要舍生忘死,努力前行,直到西天。如果到不了西天,取不到真经,即便死也不敢回国,甘愿永远堕入沉沦地狱。” 随即在佛前拈香,以此发誓。唐王非常高兴,立刻下令起驾回宫,等待挑选良辰吉日,发放牒文,让玄奘出行。于是车驾回宫,众人各自散去。 玄奘也回到洪福寺。寺里的众多僧人以及他的几个徒弟,早就听说了取经的事情,都来与他相见,问道:“师父发誓要上西天,是真的吗?” 玄奘说:“是真的。” 他的徒弟说:“师父啊,常听人说,西天路途遥远,还有很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以保全性命。” 玄奘说:“我已经发下宏大誓愿,不取真经,就永远堕入沉沦地狱。大概是承蒙王恩宠信,不得不尽忠报国。我这一去,前路渺茫,吉凶难料。” 又说:“徒弟们,我走之后,或许两三年,或许五七年,如果看到山门里松枝的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了;不然,我肯定不会回来。” 众徒弟把这些话牢牢记住。 第二天早上,太宗上朝,聚集文武官员,写好了取经的文牒,盖上了通行宝印。钦天监上奏说:“今日是人专吉星,适宜出行远行。” 唐王十分高兴。这时,黄门官又奏报:“御弟法师在朝门外等候圣旨。” 太宗随即宣玄奘上宝殿,说道:“御弟,今日是出行的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还有一个紫金钵盂,送给你在途中化斋用。再挑选两个长期随行的随从,还有一匹银白的马,作为你远行的脚力。你可以就此出发了。” 玄奘十分高兴,立刻谢恩,领了这些东西,没有丝毫耽搁的意思。 唐王安排车驾,与众多官员一同送玄奘到关外,只见洪福寺的僧人和他的徒弟们,把玄奘的冬夏衣服都送到关外等候。唐王看到后,先让人收拾好行囊,备好马匹,然后让宫人拿着酒壶斟酒。太宗举起酒杯,又问道:“御弟,你可有什么雅号?” 玄奘说:“贫僧是出家人,不敢有称号。” 太宗说:“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以根据这经来取个号,叫‘三藏’怎么样?” 玄奘再次谢恩,接过御酒说:“陛下,酒是僧家的第一戒。贫僧自从出家以来,就不会饮酒。” 太宗说:“今日的出行,和其他事情不同。这是素酒,你只喝这一杯,就算是领了朕送行的心意。” 三藏不敢不接受。接过酒,正要喝的时候,只见太宗低下头,用御指捏起一撮尘土,弹入酒中。三藏不明白太宗的意思。太宗笑着说:“御弟啊,这一去,到西天,什么时候能回来?” 三藏说:“只需三年,就可回到本国。” 太宗说:“日子久了,年深日久,山路遥远,御弟可饮下这杯酒:宁可留恋故乡的一撮土,也莫贪恋他乡的万两黄金。” 三藏这才领悟捏土的深意,再次谢恩,一饮而尽,然后辞谢出关而去。唐王则起驾回宫。究竟这一去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诗中写道:“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话说三藏在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的前三天,承蒙唐王和众多官员送出长安关外。之后马不停蹄地赶路,一两天便早早抵达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率领五百多名僧人,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将三藏迎接到寺内。众人相见后献上香茶,品茶过后又摆上斋饭。用完斋饭,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此时的景象是: 星河闪烁,月影摇曳,仿佛触手可及,月色皎洁,不见一丝尘埃。大雁的鸣叫声在遥远的天河间回荡,邻家传来捣衣的砧声。归巢的鸟儿栖息在枯树上,禅僧们吟诵着梵音。三藏坐在蒲团上,一直坐到深夜。 众僧们在灯下议论着佛门的定旨,以及上西天取经的缘由。有的说路途遥远,山水阻隔;有的说路上多有虎豹猛兽;有的说峻岭陡崖难以翻越;有的说毒魔恶怪难以降服。三藏闭口不言,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多次点头。众僧们不明白他的意思,合掌问道:“法师指着心点头,这是为何?” 三藏回答说:“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发下宏大誓愿,不能不尽此诚心。这一去,一定要到西天,拜见佛祖求取真经,让我们的佛法得以轮回流转,愿圣王的皇图永远稳固。” 众僧们听了这番话,人人称羡,个个夸赞,都高呼一声:“忠心赤胆的大阐法师!” 夸赞声不绝于耳,之后请三藏到榻上安睡。 很快,又是竹影轻摇,残月西落,雄鸡报晓,晓云初升。众僧们起床,准备好茶水和早斋。玄奘穿上袈裟,来到正殿,在佛前礼拜,说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因肉眼凡胎,愚昧无知,不识活佛的真容。如今我愿立下誓言:路途中逢庙就烧香,遇佛便拜佛,见到佛塔就清扫。但愿我佛慈悲,早日显现丈六金身,赐予真经,流传到东土。” 祈祷完毕,回到方丈室用斋。斋饭过后,两个随从整理好鞍马,催促着继续前行。三藏走出山门,与众僧辞别。众僧们依依不舍,一直相送了十里之遥,才含泪返回。三藏于是径直向西前进。此时正值季秋时节,只见: 几个村庄树叶飘落,芦花纷飞,几棵枫杨的红叶纷纷坠落。路途上烟雨朦胧,故人稀少,黄菊艳丽,山峦瘦削,水面寒冷,荷叶残破,人也显得憔悴不堪。白色的红蓼在霜天雪地中摇曳,落霞与孤鹜在长空下坠落。天边依稀可见黯淡的野云飘动,玄鸟飞去,宾鸿飞来,嘹嘹呖呖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师徒三人行了数日,来到巩州城。巩州所属的官吏等人早已迎接他们入城。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出城继续前行。一路上,他们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样走了三天,又来到河州卫,这里乃是大唐的边界。镇守边界的总兵以及当地的僧道,听说来的是钦差御弟法师,要前往西方拜见佛祖,无不恭敬相迎,将他们接到城内供给食宿,并让僧纲把他们带到福原寺安歇。本寺的僧人一一前来参见,安排了晚斋。斋饭过后,三藏吩咐两个随从把马匹喂饱,天不亮就出发。等到鸡刚打鸣,三藏便叫醒随从,这又惊动了寺里的僧人,赶忙准备茶汤和斋饭。用完斋饭,他们便离开了边界。 这长老心急赶路,起得太早了。此时正值秋深时节,鸡叫得早,大概才四更天。一行三人,连同马匹共四个,迎着清霜,借着明月的光亮,走了几十里远近,来到一座山岭前。他们只能拨开草丛寻找道路,一路上崎岖难行,还生怕走错了路径。正在疑虑思索之时,忽然脚下一滑,三人连马一起跌入坑坎之中。三藏心慌意乱,随从们也胆战心惊。他们刚感到恐惧,又听到坑坎里面传来哮吼高呼:“把他们抓过来!抓过来!” 只见狂风滚滚,涌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和随从揪了上去。法师战战兢兢地偷偷观看,只见上面坐着的魔王十分凶恶,真可谓是: 威风凛凛,气势汹汹。眼睛如闪电般明亮,光芒四射,吼声如雷,震动四方。锯齿般的牙齿露在口外,凿子似的獠牙长在腮旁。身上围着锦绣,脊梁上裹着花纹。钢须稀疏,少见皮肉,钩爪锋利,如同寒霜。东海黄公见了也会惧怕,南山白额虎与之相比也逊色几分。 这可把三藏吓得魂飞魄散,两个随从更是骨软筋麻。魔王喝令将他们绑起来,众妖一齐动手,用绳索将三人紧紧绑住。正要准备将他们吞食,只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了。” 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面走来的是一条黑汉。你看他的模样: 雄健豪迈,胆量过人,身躯轻健而强壮。涉水时凭借着凶猛的力气,在林中奔跑时尽显怒威。向来能应验吉祥的梦境,如今独自展现出英姿。能够攀折绿树,知晓寒暖,善于预示时节。因其灵异显着,故而号称山君。 又见后面走来的是一条胖汉。他又是怎样的模样呢: 头上戴着高耸的双角冠,端端正正地耸着肩膀。身着青衣,显得稳重,蹄步缓慢。他的父亲名为牯,母亲原号为牸。因为对耕田有功,所以名为特处士。 这两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慌得那魔王赶忙跑出去迎接。熊山君说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啊!可贺!可贺!” 特处士说:“寅将军风采更胜往常。真让人高兴!真让人高兴!” 魔王问道:“二位连日来怎么样?” 山君说:“只是一直吃素罢了。” 处士说:“只是随遇而安罢了。” 三人叙谈完毕,各自坐下谈笑。 只见那被绑着的随从痛得悲声啼哭。那黑汉问道:“这三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魔王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处士笑着说:“可以用来招待客人吗?” 魔王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山君说:“不能全吃了,吃两个,留一个就行。” 魔王点头答应,随即呼喊左右,将两个随从剖腹剜心,剁碎了尸体。把首级和心肝奉献给两位客人,自己吃四肢,其余的骨肉全部分给众妖。只听到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真像老虎吞食羊羔一般,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把个长老吓得几乎丢了性命。这便是初出长安遇到的第一场苦难。 正在惊慌失措之时,渐渐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那两个妖怪到天亮才散去,都说道:“今日多有打扰,日后定当竭诚酬谢。” 说罢一拥而退。不一会儿,红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忽然看见一位老叟,手持拄杖走来。老叟走上前,用手轻轻一拂,绳索便都断了。又对着三藏吹了一口气,三藏才苏醒过来,连忙跪拜在地,说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 老叟还礼道:“你起来。你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三藏说:“贫僧的随从,已经被妖怪吃掉了。只是不知道行李和马匹在哪里?” 老叟用拄杖指着说:“那边不是有一匹马和两个包袱吗?” 三藏回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物件,一件也没有失落,心里才稍微安稳了一些,便问老叟:“老公公,这里是什么地方?公公怎么会在这里?” 老叟说:“这里是双叉岭,是虎狼的巢穴。你怎么会掉到这里?” 三藏说:“贫僧在鸡鸣时出了河州卫界,不料起得太早,冒着霜露赶路,忽然就掉到了这里。见到一个魔王,极其凶恶,将贫僧和两个随从绑了起来。又看到一条黑汉,自称熊山君;一条胖汉,自称特处士;他们走进来,称那魔王为寅将军。他们三个把我的两个随从吃了,天亮才散去。不知我是有怎样的大缘分,能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 老叟说:“处士是个野牛精,山君是个熊罴精,寅将军是个老虎精。他们身边的妖邪,全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本性清明,所以他们吃不了你。你跟我来,我带你上路。” 三藏感激不已,把包袱搭在马上,牵着缰绳,跟随老叟走出了坑坎,走上大路。之后将马拴在道旁的草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突然化作一阵清风,骑着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中飘飘悠悠地落下一张简帖,上面写着四句颂子: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着天空礼拜道:“多谢金星,解救我脱离此难。” 拜完之后,牵着马匹,孤孤单单、凄凄惨惨地往前艰难行进。这岭上的景象真是: 寒风冷雨,飒飒作响,涧中流水,潺潺有声。野花香气馥郁,乱石磊磊,密丛丛地分布着。鹿与猿在喧闹,獐和麂成群结队。鸟儿的叫声嘈杂,四周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那长老,战战兢兢,心神不宁;这匹马,力气不足,蹄子难以抬起。 三藏舍身拼命,爬上了那险峻的山岭。走了半天,更不见一个人烟和村舍。一来腹中饥饿,二来道路崎岖不平。正在危急之时,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面有几条长蛇盘绕;左边有毒虫,右边有怪兽。三藏孤身一人,毫无办法,只得放下心中的恐惧,听天由命。无奈那马腰软蹄弯,连屎尿都拉了出来,伏倒在地,怎么打也不起来,怎么牵也牵不动。可怜法师无处容身,心中万分凄苦,自认为必死无疑,无可奈何。 却说他虽然遭遇灾祸,却也有救星降临。正在走投无路之时,忽然看见毒虫纷纷逃窜,妖兽四处飞逃,猛虎潜藏踪迹,长蛇隐匿身形。三藏抬头一看,只见一人,手持钢叉,腰悬弓箭,从山坡前转了出来,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 头上戴着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着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着一条狮蛮带,脚下穿着一对麂皮靴。眼睛圆睁,如同凶神恶煞,胡须杂乱,好似河神奎星。腰间挂着一囊毒药和弓箭,手里拿着一杆点钢大叉。他的声音如雷,能震破山虫的胆子,勇猛无比,能惊残野雉的魂魄。 三藏见他走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声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 那条汉走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扶起三藏,说道:“长老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刚出来,本想寻找两只山兽吃,没想到碰到了你,多有冲撞。” 三藏说:“贫僧是大唐皇帝派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刚才来到这里,遇到一些狼虎蛇虫,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无法前进。忽然见到太保来了,众兽都逃走了,救了贫僧的性命。多谢!多谢!” 伯钦说:“我在这里居住,专门靠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日子,所以众兽都怕我,跑了。你既然是从唐朝来的,和我都是同乡。这里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们都吃着皇王的水土,确实是一国之人。你别怕,跟我来。到我家歇马,明天我送你上路。” 三藏听了,满心欢喜,谢过伯钦,牵着马跟随他前行。 过了山坡,又听见呼呼的风声作响。伯钦说道:“长老先别走,就坐在这儿。风声响起的地方,是山猫来了。等我把它捉回家招待你。” 三藏听了,又吓得胆战心惊,连脚步都不敢迈。太保手持钢叉,迈开步子,迎着风声走了上去。只见一只斑斓猛虎,迎面撞了过来。老虎看见伯钦,急忙转头就跑。太保大喝一声,如同霹雳一般:“你这孽畜!往哪里跑!” 那老虎见被追赶,急忙转身,挥舞着爪子扑了过来。太保举起三股叉迎敌,这可把三藏吓得瘫倒在草地上。这和尚自出生以来,哪里见过这般凶险的场面?太保和那老虎在山坡下,人与虎相互对峙,真的是一场激烈的争斗。只见: 怒气腾腾,狂风滚滚。太保怒火中烧,冲冠的气势尽显他强劲的膂力;狂风呼啸,斑斓猛虎逞着威风,扬起红尘。老虎张牙舞爪,太保转身移步。三股叉在天空中挥舞,好似要遮蔽日光,老虎那五彩斑斓的尾巴摆动,搅得云雾纷飞。太保对着老虎当胸乱刺,老虎则朝着太保劈面扑来要将他吞食。躲开的人就像获得了重生,被撞上的人肯定要去见阎王爷。只听见那斑斓猛虎咆哮怒吼,太保也大声呵斥。猛虎的咆哮声,仿佛要震裂山川,惊得鸟兽四散;太保的呵斥声,如同喝开了天府,让星辰显现。老虎瞪着愤怒的金睛,太保则壮着胆子,满脸嗔怒。令人敬佩的镇山刘太保,值得夸赞的山中百兽之王。人与虎都贪生怕死,为了胜负争斗不休,稍有不慎就会丢了三魂。 他们两个争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老虎爪子变得迟缓,腰身也松懈下来,被太保举起钢叉,平胸刺倒。可怜啊,钢叉尖穿透了老虎的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伯钦揪着老虎的耳朵,把它拖上了路。真是条好汉!气都不喘一下,脸色也不变,对三藏说道:“运气真好!运气真好!这只山猫,够长老吃上好几天了。” 三藏夸赞个不停,说道:“太保简直就是山神啊!” 伯钦说:“我哪有什么本事,敢劳您如此夸奖?这都是长老的洪福。走吧!趁早把虎皮剥了,煮些肉,招待您。” 他一只手拿着叉,一只手拖着老虎,在前面带路。三藏牵着马,跟在后面。他们一路曲折前行,走过山坡,忽然看见一座山庄。那山庄门前的景象真是: 古树参天,荒藤蔓延在路上。万壑中风尘清冷,千崖间气象奇特。一条小径上,野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几竿幽竹翠绿欲滴。门楼高耸,篱笆围成的院子,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石板桥,白土墙壁,充满了质朴的乐趣。秋天的景色萧条,爽气清高。路旁黄叶飘落,岭上白云飘荡。稀疏的树林里,山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庄门外,小狗汪汪地吠着。 伯钦到了门口,把死虎扔在地上,喊道:“小的们在哪里?” 只见三四个家僮走了出来,个个长相怪异、模样凶狠,他们上前七手八脚,把老虎扛了进去。伯钦吩咐道:“赶紧把虎皮剥了,收拾好用来招待客人。” 然后转身迎接三藏进屋里。两人相互见礼后,三藏再次拜谢伯钦的厚恩,感谢他怜悯自己,救了自己的性命。伯钦说:“咱们是同乡,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坐定,喝过茶后,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媳妇,前来向三藏行礼。伯钦介绍道:“这是我的母亲和妻子。” 三藏说:“请让令堂坐下,贫僧要行礼拜见。” 老妇人说:“长老远道而来,都是贵客,不必多礼,免了吧。” 伯钦说:“母亲,他是唐王派往西天拜见佛祖求取真经的人。刚才在岭头上遇到了我,我念在咱们是一国之人,就请他到家里来歇脚,明天送他上路。” 老妇人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好!好!好!就算特意去请,也没有这么巧的事。明天是你父亲的周忌日,就麻烦长老做些佛事,念卷经文,后天再送他走吧。” 这刘伯钦虽然是个杀虎的能手,是镇山的太保,但他很有孝心。听到母亲这么说,就立刻准备香纸,要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家僮们摆开桌凳,端上几盘熟透的虎肉,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伯钦请三藏先用饭,说再另外准备别的饭菜。三藏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我自出生就做了和尚,从来不知道荤腥是什么味道。” 伯钦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长老,我家历代以来,都不知道吃素是怎么回事。就算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用獐鹿虎豹的油煎过的,实在没有什么素的食物。家里有两眼锅灶,也都油腻得不行了。这可怎么办呢?反倒显得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了。” 三藏说:“太保不必为此烦恼,您请自便享用。贫僧就算三五天不吃饭,也能忍得住饥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 伯钦说:“要是把您饿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三藏说:“承蒙太保的大恩,把我从虎狼丛中搭救出来,就算饿死,也比被老虎吃掉强。” 伯钦的母亲听了,喊道:“孩儿,别跟长老闲扯了,我自有素的食物可以招待他。” 伯钦问:“素的食物从哪儿来?” 母亲说:“你别管,我自然有办法。” 她让媳妇把小锅取下来,用火烧去上面的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然后重新安在灶上。先烧了半锅滚水备用;接着把一些山地榆叶子煮成茶汤;之后又用黄粱粟米煮起饭来;还把一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端出来摆在桌上。老妇人对三藏说:“长老请用斋。这是我和儿媳妇亲自下厨,精心准备的极其洁净的茶饭。” 三藏起身谢过,这才坐下。伯钦另外安排了一处地方,摆上些没加盐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碎块、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刚一坐下,伯钦正准备动筷子,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吓得伯钦不敢动筷子,急忙起身站在旁边。三藏没念几句,就说:“请用斋。” 伯钦问:“你是个念短经的和尚吗?” 三藏说:“这不是经,而是一卷揭斋之咒。” 伯钦说:“你们出家人,就是讲究多,吃饭也要念诵一番。” 吃过斋饭后,收拾好盘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伯钦带着三藏走出中宅,到后面去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走进里面,只见四壁上挂着几张强弓硬弩,插着几壶箭;过梁上搭着两块带血腥气的虎皮;墙根处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摆放着两张坐具。伯钦请三藏坐下。三藏见这里如此凶险、脏乱,不敢久坐,于是走出了草亭。又往后继续走,是一座大园子,只见里面一丛丛菊蕊金黄灿烂,一棵棵枫杨红叶似火。忽然,只听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群黄獐,它们见了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一点也不害怕。三藏问:“这些獐鹿想必是太保养来养家的吧?” 伯钦说:“就像你们长安城里的人家,有钱的聚集财宝,有庄园的积聚稻粮;像我们这些打猎的,只能聚养些野兽,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于是又回到前宅休息。 第二天早上,那家人老小都起来了,立刻准备素斋,招待长老,请他开启法事念经。长老洗净双手,和太保一起在堂前拈香,拜了家堂,然后三藏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接着开始念《度亡经》一卷。念完后,伯钦又请他写一篇荐亡疏。之后又开始念《金刚经》《观音经》,三藏一一高声诵读。念完后,吃过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念了几卷,还念了一卷《孔雀经》,以及讲述苾蒭洗业的故事。很快又到了晚上。献上了各种香火,焚烧了众神的纸马,烧掉了荐亡的文疏。佛事做完后,大家又各自安睡。 却说伯钦父亲的灵魂,因为三藏的超度,得以脱离沉沦之苦,鬼魂早早来到东家宅内,给全家老幼托了一个梦,说道:“我在阴司里苦难深重,难以解脱,长久以来都无法超生。如今幸亏有圣僧念了经卷,消除了我的罪业,阎王派人送我到中华富地、富贵长者人家去投胎转世了。你们可要好好感谢并送别长老,千万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走了。” 这正是:万法庄严皆有深意,荐亡离苦超脱沉沦。全家人从梦中醒来,此时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伯钦的娘子说:“太保,我昨晚梦见公公回家,说他在阴司里苦难重重,难以超生。如今幸亏有圣僧念了经卷,消除了他的罪业,阎王派人送他到中华富地、富贵长者家去投胎,还让我们好好感谢那位长老,不要怠慢。他说完,就径直出门,慢慢走了。我们叫他,他不应,留他也留不住,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 伯钦说:“我也做了同样的梦,和你一样。我们起来去跟母亲说。” 他们夫妻二人正准备去说,只见老母喊道:“伯钦孩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二人走到跟前,老母坐在床上说:“儿啊,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你父亲回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他已经消除了罪业,要去中华富地、富贵长者家投胎了。” 夫妻二人都呵呵大笑,说道:“我和媳妇都做了这个梦,正要来告诉您,没想到母亲也做了同样的梦。” 于是叫一家老小都起来,准备答谢的礼物,帮三藏收拾马匹,然后都来到前面拜谢道:“多谢长老超度我亡父脱离苦难,得以超生,我们感激不尽!” 三藏说:“贫僧没做什么,哪里敢当如此感谢?” 伯钦把一家三口做的梦,对三藏详细说了一遍,三藏听了也很高兴。早上供应了素斋后,伯钦一家又拿出一两白银表示感谢。三藏分文不收。一家人又诚恳地再三请求,三藏最终还是分文未取,只是说:“只要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伯钦和母亲、妻子没办法,急忙做了些粗面烧饼等干粮,让伯钦送三藏远行。三藏高兴地收下了。太保领了母亲的命令,又叫上两三个家僮,各自带上捕猎的器械,一同走上大路。一路上,他们欣赏不尽山中的野景和岭上的风光。 走了半天,只见对面有一座大山,真的是高耸入云,巍峨险峻。三藏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山边,太保登上这座山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他们正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伯钦转身站在路边说:“长老,你自己继续往前走吧,我要回去了。” 三藏听了,急忙从马上滚下来,说道:“千万拜托太保再送我一程!” 伯钦说:“长老有所不知:这座山叫做两界山。山的东半边属于我大唐管辖,西半边则是鞑靼的地界。那边的狼虎,不归我管,我也不能越过边界,所以只能告辞回去,你自己去吧。” 三藏心里一惊,伸出手,拉住伯钦的衣服,眼泪汪汪,难分难舍。正在他们相互叮嘱、拜别的时候,只听见山脚下传来如雷般的叫喊声:“我师父来啦!我师父来啦!” 这一嗓子,把三藏吓得愣住了,伯钦也吓了一跳。究竟是谁在叫喊,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诗中写道:“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话说刘伯钦和唐三藏正惊惊慌慌的,又听到有人大喊 “师父来啦”。众家僮说:“这喊叫的一定是山脚下石匣中的老猿。” 太保说:“就是他!就是他!” 三藏问:“是什么老猿?” 太保解释道:“这座山旧名叫五行山,因为我大唐王征西定国,就改名叫两界山了。前些年曾听老人们讲:‘王莽篡汉的时候,这座山从天而降,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他不怕严寒酷暑,也不用吃喝,一直有土神监管着,让他饿了就吃铁丸,渴了就喝铜汁,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冻不死也饿不死。’这叫喊的肯定是他。长老别怕,我们下山去看看。” 三藏只好听从,牵着马下山。没走几里路,就看见在那石匣之间,果然有一只猴子,露着头,伸着手,不停地招手喊道:“师父,你怎么现在才来?来得好!来得好!快救我出去,我保你去西天取经!” 三藏走上前仔细打量,你看这猴子长得什么模样: 尖嘴猴腮,一双金睛好似燃烧的火焰。头上堆满了苔藓,耳朵里长满了薜萝。鬓边头发稀少,多是青草,下巴上没有胡须,只有绿色的莎草。眉间有尘土,鼻凹里有泥巴,模样十分狼狈;手指粗壮,手掌厚实,满是污垢。好在眼睛还能转动,声音也还算正常。虽然说话利落,但身体却动弹不得。这正是五百年前的孙大圣,如今苦难已满,即将脱离这天地的罗网。 刘太保胆子确实大,走上前去,为猴子拔去鬓边的草和下巴上的莎草,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那猴子说:“我没别的话。让那个师父过来,我问他一个问题。” 三藏问:“你要问我什么?” 猴子说:“你是不是东土大王派往西天取经的人?” 三藏回答:“我正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猴子说:“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为犯了欺君之罪,被佛祖压在这地方。之前有个观音菩萨,领了佛祖的旨意,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我求她救我,她劝我不要再行凶作恶,要皈依佛法,尽心尽力保护取经人去西方拜佛,等功成名就后自然有好处。所以我日夜提心吊胆,就盼着师父你来救我脱身。我愿意保你取经,做你的徒弟。” 三藏听了,满心欢喜地说:“你虽然有这份善心,又承蒙菩萨教诲,愿意加入佛门,可我又没有斧凿,怎么救你出来呢?” 猴子说:“不用斧凿,只要你肯救我,我自己就能出来。” 三藏问:“我救你,你怎么出来呢?” 猴子说:“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要上山把那帖子揭下来,我就出来了。” 三藏听了,就回头恳请刘伯钦说:“太保啊,我和你上山走一趟吧。” 伯钦说:“不知道是真是假啊!” 那猴子高声喊道:“是真的!绝对不敢骗你们!” 伯钦只好叫家僮牵了马匹,自己扶着三藏再次登上高山。他们攀着藤条,抓着葛蔓,一直走到山顶极巅之处,果然看到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一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张封皮,上面写着 “唵、嘛、呢、叭、咪、吽” 六个金字。三藏走上前跪下,对着石头上的金字拜了几拜,朝着西方祈祷说:“弟子陈玄奘,奉旨意前来求取真经,如果真的有师徒缘分,能揭下金字,救出神猴,一同前往灵山;要是没有师徒缘分,那这猴子就是个凶顽怪物,哄骗弟子,不会有好结果,那我就揭不起这金字。” 祈祷完毕,又拜了几拜。然后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听见一阵香风刮过,那压帖儿被劈手刮到空中,有声音喊道:“我是监押大圣的。如今他苦难已满,我们回去拜见如来,缴回这封皮。” 吓得三藏和伯钦一行人朝着空中礼拜。他们径直下了高山,又来到石匣边,对那猴子说:“压帖已经揭了,你出来吧。” 那猴子高兴地叫道:“师父,你往旁边走些,我好出来,别吓着你。” 伯钦听了,带着三藏一行人向东走去。走了五七华里远,又听见那猴子高声喊道:“再走!再走!” 三藏又走了很远,下了山,只听见一声响亮,真的如同地裂山崩一般。众人都惊恐不已。只见那猴子转眼间就来到三藏的马前,光着身子跪下,说道:“师父,我出来啦!” 对着三藏拜了四拜,急忙起身,对伯钦作了个大揖说:“有劳大哥送我师父,还承蒙大哥帮我薅去脸上的草。” 道谢完毕,就去收拾行李,给马匹扣上鞍辔。那匹马见到他,腰也软了,蹄子也站不稳,吓得战战兢兢。因为这猴子原本是弼马温,在天上负责看养龙马,有些手段,所以凡间的马见到他就害怕。 三藏见他真心实意,确实有出家人的样子,便问:“徒弟啊,你姓什么?” 猴子说:“我姓孙。” 三藏说:“我给你取个法名,以后好称呼。” 猴子说:“不劳师父费心。我原本就有个法名,叫孙悟空。” 三藏高兴地说:“这正合我们的宗派。看你这模样,就像那小头陀,我再给你取个混名,叫行者,怎么样?” 悟空说:“好!好!好!” 从这时起,他又被称为孙行者。 伯钦见孙行者一心准备出发,就转身对三藏作揖说:“长老,你在这儿收了个好徒弟,真是可喜可贺!这人肯定能陪你去西天。我这就告辞回去了。” 三藏躬身行礼致谢说:“一路上多有麻烦,感激不尽。回府后请多多向令堂老夫人和令夫人致意,贫僧在府上多有打扰,等回来时一定登门道谢。” 伯钦回礼,于是两人就此分别。 话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自己在前面背着行李,赤条条地一瘸一拐走着。没过多久,过了两界山,忽然看见一只猛虎,咆哮着摆动尾巴冲了过来。三藏在马上吓得心惊肉跳。行者却在路旁高兴地说:“师父别怕它。它是给我送衣服来的。” 他放下行李,从耳朵里拔出一根针,迎着风一晃,原来是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棒。他拿在手中,笑着说:“这宝贝,五百多年都没用过它了,今天拿出来挣件衣服穿穿。” 你看他迈开步子,迎着猛虎,喝道:“孽畜!往哪儿跑!” 那只虎蹲下身来,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行者照着虎头就是一棒,打得虎脑浆迸裂,像万点桃花飞溅,牙齿像几颗玉块喷了出来。吓得陈玄奘从马上滚落下来,咬着手指说道:“天哪!天哪!刘太保前些天打的斑斓虎,还和它争斗了半天;今天孙悟空不用费力,一棒就把这虎打得稀烂,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行者把虎拖过来,说:“师父你先坐一会儿,等我脱下它的皮来,穿了好赶路。” 三藏问:“它哪里有什么衣服?” 行者说:“师父别管,我自有办法。” 好个猴王,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变成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一张完整的虎皮;剁去虎爪,割下虎头,割成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量说:“宽了点儿。一幅可以做成两幅。” 拿起刀来,又裁成两幅。收起一幅,把另一幅围在腰间,在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系住,遮住下体说:“师父,咱们走吧!走吧!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借些针线,再缝也不迟。” 他把铁棒捻一捻,又变回绣花针的模样,收在耳朵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人继续前行,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刚才打虎的铁棒,怎么不见了?” 行者笑着说:“师父,你有所不知。我这棍,是从东洋大海龙宫得来的,叫做‘天河镇底神珍铁’,也叫‘如意金箍棒’。当年大闹天宫,全靠它。这宝贝能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成绣花针的样子,收在耳朵里了。要用的时候,才能取出来。” 三藏听了暗自高兴,又问:“刚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一动不动,乖乖让你打它,这是怎么回事?” 悟空说:“不瞒师父说,别说只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放肆。我老孙有降龙伏虎的本领,有翻江搅海的神通;能察言观色,听声音就能明白事理;大起来能容纳宇宙,小起来能藏在毫毛里;变化无穷,神出鬼没。剥这张虎皮,有什么稀奇的?以后遇到疑难之处,再看我大展身手吧!” 三藏听了这话,更加放心,不再忧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人一边赶路,一边交谈,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了。只见: 夕阳的余晖斜照,天边海角飘着归云。千山之中鸟雀叫声不断,成群结队地回巢栖息。野兽成双成对,一群群地返回巢穴。一弯新月划破黄昏,万点明星闪烁着光晕。 行者说:“师父,快些赶路,天色已经晚了。那边树木茂密,想必是有人家的庄院,咱们赶紧去投宿吧。”三藏听了,赶忙骑马前行,径直朝着那户人家奔去。到了庄院门口,他下了马。行者放下行李,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开门!开门!”里面有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哗啦一声打开门。他一看见行者那副凶恶的模样,腰间系着一块虎皮,活像个雷公,吓得腿脚发软,浑身发麻,嘴里嘟囔着:“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赶紧走上前,扶住老者,说道:“老施主,别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起头,看到三藏面貌清奇,这才定住神,问道:“你是哪个寺庙来的和尚,怎么带着这个恶人到我家门口?”三藏回答:“贫僧从唐朝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刚刚路过这里,天色已晚,特意到府上借住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走。还望您行个方便。”老者说:“你虽然是个唐人,可那个长相凶恶的,却不是唐人。”悟空大声喊道:“你这老头真是没眼力!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可不是什么‘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的人,也有认识我的。我还见过你呢。”老者问:“你在哪里见过我?”悟空说:“你小时候没在我面前扒过柴?没在我脸上挑过菜?”老者说:“你这胡说八道!你住在哪里?我住在哪里?我怎么会到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说:“我要是胡说,我就是你儿子!你不认得我了,我本来是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仔细看看。”老者这才醒悟过来,说:“你倒真有点像他。可你是怎么出来的?”悟空便把菩萨劝他向善,让他等待唐僧揭下帖子脱身的事,详细地跟老者说了一遍。老者听了,这才下拜,把唐僧请到屋里,又喊来老妻和儿女与唐僧相见,并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们,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接着,老者又让人上茶。喝完茶,老者问悟空:“大圣啊,你年纪有多大了?”悟空反问:“你今年几岁了?”老者说:“我虚度一百三十岁了。”行者说:“那我还是你的重子重孙呢!我出生的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但我在这山脚下,已经被压了五百多年了。”老者说:“是有这么回事。我曾听祖公公说,这座山是从天而降的,就压了一个神猴。直到现在,你才脱身。我小时候见你,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怎么怕你;现在你脸上没泥了,头上没草了,却好像瘦了些,腰间又围着一块大虎皮,跟鬼怪有什么两样?” 一家人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这老者为人十分贤良,马上吩咐准备斋饭。吃完饭后,悟空问:“你们家姓什么?”老者说:“我家姓陈。”三藏听了,立刻起身拱手说:“老施主,咱们是同宗。”行者问:“师父,你姓唐,怎么和他是同宗?”三藏说:“我俗家也姓陈,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我的法名叫陈玄奘。因为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让我以唐为姓,所以才叫唐僧。”老者听说两人同姓,更是欢喜。行者说:“老陈,我们在你家打扰了不少。我已经五百多年没洗澡了。你能不能烧些热水,让我们师徒洗个澡,走的时候也好感谢你。”老者马上吩咐烧热水,拿来澡盆,点上灯火。师徒洗完澡后,坐在灯前。行者又说:“老陈,还有一件事麻烦你,有没有针线借我用用?”老者说:“有,有,有。”随即让老伴儿拿来针线,递给行者。行者很机灵,看到师父洗澡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还没穿,就拿过来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把虎皮脱下来,拼接在一起,折成马面的样子,围在腰间,用藤条系紧,走到师父面前问:“老孙今天这样打扮,比昨天怎么样?”三藏说:“好!好!好!这样才像个行者。”三藏又说:“徒弟,你要是不嫌弃这衣服旧,就把这件直裰穿上吧。”悟空作揖道:“多谢师父赏赐!多谢师父赏赐!”之后,他又去弄了些草料喂马。这时,所有事情都已做完,师徒和老者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悟空起床,请师父上路。三藏穿好衣服,让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要告辞,只见老者早已准备好洗脸水和斋饭。用完斋饭,师徒二人这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在前引路。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晚上住宿,白天赶路,不知不觉就到了初冬时节。只见: 寒霜打落了红叶,千林变得萧瑟,岭上几株松柏却依然秀丽。梅花还未开放,却已散发出清幽的香气,白昼渐短,正是小春时节,菊花残败,荷叶凋零,山茶花却开得繁茂。寒桥上,古树的枝干相互交错,曲涧中,涓涓泉水流淌。淡淡的云朵像是要下雪,飘浮在天空,北风骤然刮起,拉扯着衣袖,傍晚的寒意让人难以承受。 师徒二人正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路旁一声唿哨,闯出六个人来。他们各手持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声喝道:“那和尚!往哪里走!赶紧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们性命过去!”吓得三藏魂飞魄散,从马上跌落下来,说不出话。行者伸手扶起三藏,说:“师父放心,没事的。他们这是来给我们送衣服、送盘缠的。”三藏说:“悟空,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他们说要我们留下马匹、行李,你反倒问他们要衣服、盘缠?”行者说:“你只管看好衣服、行李和马匹,让老孙和他们较量一场,看看结果如何。”三藏说:“一个好汉难敌双拳,双拳又不如四手。他们有六个大汉,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怎么敢和他们争斗?” 行者胆量向来很大,哪里容得三藏多说,走上前去,双手抱拳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几位,有什么缘由,挡住我贫僧的去路?”那些人说:“我们是劫道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远扬,你大概不知道。赶紧把东西留下,放你过去;要是说半个‘不’字,就把你碎尸万段!”行者说:“我也是祖传的大王,多年的山主,却从来没听说过几位有什么大名。”那些人说:“你不知道,我跟你说:一个叫眼看喜,一个叫耳听怒,一个叫鼻嗅爱,一个叫舌尝思,一个叫意见欲,一个叫身本忧。”悟空笑着说:“原来是六个小毛贼!你们却不认得我这个出家人是你们的克星,还敢来挡路。把你们打劫来的珍宝拿出来,我和你们七三分账,饶了你们!”那些贼听了,有的欢喜,有的发怒,有的喜爱,有的思索,有的忧愁,有的欲念顿生,一起上前乱嚷道:“这和尚太无礼!你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反倒来跟我们要分东西!”他们抡起枪剑,一拥而上,对着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了七八十下。悟空站在中间,一动不动,就像没感觉到一样。那些贼说:“好和尚!你的头可真硬!”行者笑着说:“还算说得过去吧!你们也打得手累了,该老孙拿出个针儿来玩玩了。”那些贼说:“这和尚是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吧。我们又没病,说什么动针的话!” 行者伸手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了一条铁棒,足有碗口粗细。他拿在手中,说:“别跑!也让老孙打一棍试试手!”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行者迈开大步,团团追赶,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死了。然后剥下他们的衣服,夺了他们的盘缠,笑嘻嘻地走回来,说:“师父,请上路吧,那些贼已经被老孙收拾了。”三藏说:“你可闯大祸了!他们虽然是劫道的强徒,就算被抓到官府,也罪不至死;你就算有本事,把他们赶走就行了,怎么能都打死呢?这可是无故伤人命,怎么能做和尚呢?出家人讲究‘扫地都怕伤了蝼蚁性命,爱惜飞蛾,要用纱罩住灯’。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棍打死?一点慈悲好善之心都没有!好在这是在山野之中,没人查问;要是在城市里,要是有人不小心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拿着棍子乱打伤人,我这清白之人可怎么说?怎么能脱身?”悟空说:“师父,我要是不打死他们,他们可就要打死你了。”三藏说:“我这个出家人,宁愿死也决不敢行凶。我就算死,也只是我一个人,你却杀了他们六个人,这怎么说得过去?要是这事告到官府,就算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说:“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在花果山占山为王的时候,也不知道打死过多少人。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去官府,倒也能收到不少状子。”三藏说:“就因为你没人管教,在人间横行霸道,欺天瞒上,才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如今既然入了佛门,如果还像以前那样行凶,一味杀生,就去不了西天,也做不了和尚!太凶恶了!太凶恶了!” 原本这猴子向来受不了别人的数落。他见三藏一直唠唠叨叨,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说道:“你既然这么说我做不了和尚,去不了西天,就别这般唠唠叨叨地指责我,我回去便是了!” 三藏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耍起性子,身子一耸,说了声:“老孙走啦!” 三藏急忙抬头,悟空早已不见踪影,只听到呼的一声,他朝着东方飞去了。只留下长老孤孤单单的,三藏无奈地摇头叹息,满心悲怨,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如此不听教诲!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怎么就没影了,直接跑回去了?唉!罢了!罢了!罢了!也是我命中注定不该收徒弟,不该有人陪伴。如今想找他没处找,想叫他又叫不应,走吧!走吧!” 于是,三藏舍身拼命,决定独自往西前行,不再依赖旁人,全靠自己拿主意。 那长老只好收拾行李,搭在马上,自己也不骑马,一只手拄着锡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凄凄惨惨地朝着西方前进。没走多久,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捧着一件棉衣,棉衣上还放着一顶花帽。三藏见她走近,急忙牵马站到右侧让路。老妇人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长老,为何如此孤零零地独自走在这里?” 三藏回答:“弟子是东土大唐奉圣旨前往西天拜见活佛、求取真经的人。” 老妇人说:“西方的佛在大雷音寺,属于天竺国界,从这里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样单人独马,既没有伴侣,也没有徒弟,怎么能去得了呢?” 三藏说:“弟子前些日子收了一个徒弟,他性格暴躁、凶狠顽劣,我多说了他几句,他就不听管教,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老妇人说:“我这儿有一件棉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本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天和尚,可惜命短,去世了。我刚去他的寺庙哭了一场,向他师父告辞后,把这两件衣帽拿回来留作纪念。长老啊,你既然有徒弟,我就把这衣帽送给你吧。” 三藏说:“承蒙老母亲赐,可我的徒弟已经走了,不敢接受。” 老妇人问:“他往哪里去了?” 三藏说:“我听到呼的一声,他朝东去了。” 老妇人说:“东边不远处就是我家,想必他去我家了。我那儿还有一篇咒语,叫‘定心真言’,也叫‘紧箍儿咒’。你可以偷偷地念熟,牢牢记住,千万别泄露给任何人知道。我去追上他,让他回来跟着你,你就把这衣帽给他穿戴。他要是不听你使唤,你就默默念这个咒语,他就不敢再行凶,也不敢跑了。” 三藏听了,低头拜谢。那老妇人化作一道金光,朝东而去。三藏心里明白这是观音菩萨来传授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朝着东方诚恳地礼拜。拜完后,收起衣帽,藏在包袱里。然后坐在路旁,诵读练习那《定心真言》。反复念了几遍,念得滚瓜烂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话说悟空告别师父后,一个筋斗云径直转到东洋大海。他按下云头,分开海水,直接来到水晶宫前。很快惊动了龙王出来迎接。龙王把他接到宫里坐下,行礼完毕,龙王说:“最近听说大圣苦难已满,恭喜恭喜!想必是要重整仙山,重回古洞了吧。” 悟空说:“我原本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又做了和尚了。” 龙王问:“做什么和尚?” 行者说:“我多亏南海菩萨劝我向善,让我修成正果,跟随东土唐僧去西方拜佛,皈依佛门,又被叫做‘行者’了。” 龙王说:“这可真是值得祝贺!值得祝贺!这才叫改邪归正,一心向善。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往西去,反而又回到东边了呢?” 行者笑着说:“那是唐僧不了解我的为人。有几个毛贼拦路抢劫,我把他们打死了,唐僧就唠唠叨叨,说了我好多不是。你想老孙我怎么受得了这闷气?所以我就撇下他,打算回花果山,所以先来看看你,讨杯茶喝。” 龙王说:“承蒙大圣光临!承蒙大圣光临!” 当时龙子龙孙就捧上香茶来献上。 喝完茶,行者回头一看,见后壁上挂着一幅 “圯桥进履” 的画。行者问:“这是什么景致?” 龙王说:“大圣你在前,这件事发生在后,所以你不认得。这叫‘圯桥三进履’。” 行者问:“怎么个‘三进履’?” 龙王说:“这位仙人是黄石公,这个年轻人是汉朝的张良。黄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鞋子掉到桥下,就叫张良去捡。张良马上捡来,跪在跟前献上。就这样连续三次,张良一点傲慢、怠慢的心思都没有。黄石公于是喜欢他勤劳、恭谨,夜里传授他天书,让他辅佐汉室。后来张良果然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在千里之外就能决定胜负。天下太平后,他弃官归山,跟着赤松子修行,最终悟成仙道。大圣,你要是不保唐僧,不勤劳做事,不受教诲,终究只是个妖仙,休想修成正果。” 悟空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龙王说:“大圣你自己要好好斟酌,可别贪图自在,误了前程。” 悟空说:“别多说了,老孙我还是回去保他吧。” 龙王高兴地说:“既然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点发慈悲,别让你师父等太久。” 行者见他催促自己出发,急忙纵身,离开海藏,驾着云,告别了龙王。 正走着,恰好遇到南海菩萨。菩萨问:“孙悟空,你怎么不听教诲,不保唐僧,来这里干什么?” 行者慌忙在云端施礼说:“之前承蒙菩萨好言相劝,果然有唐朝的僧人到来,揭了压帖,救了我性命,我就跟他做了徒弟。可他嫌我凶顽,我刚才就躲开他一会儿,现在就回去保他。” 菩萨说:“赶紧去吧,别错过了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各自离去。 这行者转眼间就看见唐僧在路旁闷闷地坐着。他走上前问:“师父!怎么不走了?还在这儿干什么?” 三藏抬头说:“你去哪儿了?弄得我既不敢走,也不敢动,只能在这儿等你。” 行者说:“我去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杯茶喝。” 三藏说:“徒弟啊,出家人可不能说谎。你离开我才一个时辰,就说去龙王家喝茶?” 行者笑着说:“不瞒师父说:我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路,所以才能这么快去快回。” 三藏说:“我只是稍微说话重了点,你就怪我,耍性子丢下我走了。像你这么有本事的,能讨到茶喝;像我这样走不了的,只能在这儿挨饿。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行者说:“师父,你要是饿了,我就去给你化些斋饭来。” 三藏说:“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找些水来,我吃点干粮就赶路。” 行者去解开包袱,在包裹里看到几个粗面烧饼,拿出来递给师父。又看到那鲜艳漂亮的一件棉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问:“这衣帽是从东土带来的?” 三藏顺口就说:“这是我小时候穿戴的。这帽子要是戴上,不用学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要是穿上,不用学礼仪,就会行礼。” 行者说:“好师父,把它们给我穿戴吧。” 三藏说:“只怕大小不合适。你要是能穿,就穿上吧。” 行者于是脱下旧白布直裰,穿上棉布直裰,大小正合适,就像照着他身材裁剪的一样。又把帽子戴上。 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了,默默地念起那《紧箍咒》。刚念一遍,行者就叫道:“头疼!头疼!” 师父不停地又念了几遍,疼得行者在地上打滚,把嵌金的花帽都抓破了。三藏又怕他扯断金箍,就住口不念了。不念的时候,行者就不疼了。他伸手到头上一摸,感觉像有一条金线紧紧地勒在上面,取不下来,揪不断,好像已经生了根。他就从耳朵里取出针儿,插进箍里,往外乱撬。三藏又怕他撬断金箍,口中又念起来,行者又疼得不行,疼得他竖蜻蜓、翻筋斗,耳朵发红,脸涨得通红,眼睛发涨,浑身发麻。师父见他这样,又不忍心,就又住了口,行者的头又不疼了。行者说:“我这头疼,原来是师父你在咒我。” 三藏说:“我念的是《紧箍经》,什么时候咒你了?” 行者说:“你再念念看。” 三藏真的又念。行者真的又疼,直叫:“别念!别念!一念我就疼!这是怎么回事?” 三藏说:“你现在肯听我教诲了吗?” 行者说:“听教了!”“你还敢无礼吗?” 行者说:“不敢了!” 行者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把那针儿一晃,变得碗口粗细,举起来就要朝唐僧下手。吓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咒语,这猴子一下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举不起手,只能叫道:“师父!我明白了!别再念了!别再念了!” 三藏说:“你怎么敢起坏心,要打我?” 行者说:“我没敢打你。我问师父,你这法术是谁教你的?” 三藏说:“是刚才一个老妇人传授给我的。” 行者大怒道:“不用问了!这个老妇人,肯定是那个观世音!她怎么能这样害我!我要去南海找她算账!” 三藏说:“这法术既然是她传授给我的,她肯定早就知道了。你要是去找她,她一念咒语,你还不得死了?” 行者觉得有理,真的不敢动身了,只好回心转意,跪下哀求道:“师父!这是她用来约束我的法子,让我跟你去西天。我也不去惹她了,你也别动不动就念。我愿意保你,再也不反悔了。” 三藏说:“既然如此,那就伺候我上马吧。” 那行者这才死心塌地,振作精神,整理了一下棉布直裰,给马扣上鞍辔,收拾好行李,朝着西方前进。这一去,后面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话说师徒二人骑马前行,来到一座寺院的山门处。只见这座寺院气势不凡:层层叠叠的殿阁错落有致,一间间廊房排列整齐。三山门之外,万道彩云缭绕,显得格外庄严;五福堂前,千条红雾飘荡,增添了几分神秘。道路两旁,松竹繁茂,一片桧柏郁郁葱葱。这些松竹,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始终保持着清幽的姿态;那片桧柏,枝叶色彩鲜艳,尽显傲然之美。再看那钟鼓楼高高耸立,佛塔巍峨险峻。寺内的僧人在静谧中参禅入定,树上的鸟儿欢快啼鸣。这里寂寞无声,却透着一种超凡的宁静,清幽之中蕴含着修行的真谛。 有诗赞曰: 上刹只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娑婆。 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长老下了马,行者放下担子,正准备进门,只见寺门里走出一群僧人。这些僧人模样各异:头戴左笄帽,身穿洁净的僧衣。铜环垂挂在耳边,绢带束在腰间。脚蹬草鞋,行走稳健,手中提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一心向佛。 三藏见了,恭敬地站在门旁,双手合十行了个问讯礼。和尚连忙回礼,笑着说道:“有失远迎。” 接着询问他们从何处而来,并邀请他们到方丈室奉茶。三藏说:“我乃东土大唐奉钦差之命,前往雷音寺拜佛求经之人。此时天色将晚,想借贵寺留宿一晚。” 和尚热情地说:“请进里面坐,请进里面坐。” 三藏这才叫行者牵马进来。和尚突然看到行者的相貌,不禁有些害怕,便问道:“那个牵马的是什么东西?” 三藏赶忙轻声说道:“小声点!小声点!他性子直,要是听到你说他是什么东西,肯定会生气。他是我的徒弟。” 和尚打了个冷战,咬着指头说:“这样一个丑头怪脑的,怎么收他做徒弟!” 三藏说:“你可别小瞧他,虽然长得丑,却十分有用。” 和尚只好陪着三藏和行者走进山门。进入山门后,只见正殿上写着四个大字 ——“观音禅院”。三藏十分高兴,说道:“弟子多次承蒙菩萨圣恩,却一直未能叩谢。如今遇到观音禅院,就如同见到菩萨一般,正好可以好好拜谢一番。” 和尚听了,立刻让道人打开殿门,请三藏进去朝拜。行者拴好马,放下行李,和三藏一起走进殿内。三藏舒展身体,伏地叩拜金像。和尚去敲鼓,行者则去撞钟。三藏在佛台前虔诚祈祷。拜完之后,和尚停止击鼓,行者却还在不停地撞钟,时快时慢,撞了好一会儿。道人说:“已经拜完了,还撞什么?” 行者这才放下钟杵,笑着说:“你哪里懂!我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一阵钟声惊动了寺里的大小僧人以及上下房的长老。他们听到钟声乱响,纷纷跑出来,问道:“是哪个莽撞人在这里乱敲钟鼓?” 行者跳出来,大声喝道:“是你孙外公我撞着玩的!” 那些和尚一看,吓得东倒西歪,全都趴在地上,喊道:“雷公爷爷!” 行者说:“雷公是我的重孙儿!起来,起来,别怕!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贵客。” 众僧这才起身行礼,看到三藏后,才放下心来。这时,本寺的院主邀请道:“老爷们请到后方丈室奉茶。” 于是,众人解开缰绳牵马,抬起行李,绕过正殿,径直来到后房,依次坐下。 院主献上茶后,又安排了斋饭。此时天色还早。三藏连连称谢,只见后面有两个小童搀扶着一位老僧走了出来。这老僧的打扮十分讲究:头上戴着一顶毗卢方帽,帽顶镶嵌的猫睛石闪耀着光辉;身上穿着一件锦绒褊衫,翡翠毛镶的金边熠熠生辉。脚上的僧鞋绣着八宝图案,手中的拄杖镶嵌着云星般的宝石。他满面皱纹,如同骊山老母;一双眼睛昏花,好似东海龙君。因为牙齿脱落,说话漏风,又因筋脉拘挛,腰弯背驼。 众僧说:“师祖来了。” 三藏赶忙躬身施礼迎接,说道:“老院主,弟子有礼了。” 老僧还礼后,大家重新入座。老僧说:“刚才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了贵客,我这才出来相见。” 三藏说:“冒昧前来贵寺,多有打扰,还望恕罪!恕罪!” 老僧说:“不敢当!不敢当!” 接着又问:“老爷,从东土到这里,路程有多远?” 三藏说:“从长安边界出发,有五千多里;过了两界山,收了一个徒弟,一路走来,经过西番哈泌国,走了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 老僧说:“那也有万里之遥了。我这一生,虚度光阴,连山门都不曾出去过,真是‘坐井观天’的无用之人。” 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多少?” 老僧说:“我虚长二百七十岁了。” 行者听了,说道:“那我还是你的万代孙儿呢!” 三藏瞪了他一眼,说:“别乱说!别不知高低,冲撞了人。” 和尚便问行者:“老爷,你有多大年纪了?” 行者说:“不敢说。” 老僧只当他是在开玩笑,也没在意,不再追问,只是让人献茶。 这时,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盘,上面放着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另一个小童提着一把白铜壶,斟上了三杯香茶。这茶色泽比石榴花蕊还要艳丽,味道胜过桂花的芬芳。三藏见了,赞不绝口:“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配美器!” 老僧说:“让老爷见笑了!老爷来自天朝上国,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这样的器具,实在不值得夸赞。老爷从东土来,有没有什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 三藏说:“惭愧!我那东土,没什么宝贝;就算有,路途遥远,也没法带过来。” 行者在一旁说:“师父,我前几天在包袱里,看到那件袈裟,难道不算宝贝?拿出来给他们看看怎么样?” 众僧听说是袈裟,都忍不住冷笑。行者问:“你们笑什么?” 院主说:“老爷说袈裟是宝贝,实在好笑。像我们这样的僧人,袈裟少说也有二三十件;要说我师祖,在这里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袈裟足有七八百件!” 说着,便让人拿出来给三藏看。 老和尚一时兴起,想要炫耀一番,便叫道人打开库房,让头陀抬出柜子。他们一共抬出十二个柜子,放在天井中,打开锁,在两边设好衣架,在四周牵上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来,请三藏观看。只见满院子都是绮丽锦绣,四壁挂满绫罗绸缎。 行者一件一件地看着,这些袈裟都是绣着繁花、镶着金边的精美之物。他笑着说:“好,好,好!收起来!收起来!把我们的也拿出来看看。” 三藏连忙拉住行者,小声说:“徒弟,别和人攀比财富。你我单身在外,要小心行事。” 行者说:“看看袈裟,能有什么差错?” 三藏说:“你不明白。古人说:‘珍贵奇异的玩好之物,不能让贪婪奸伪的人看见。’一旦被他们看到,必然会动了贪心;动了贪心,就会生出诡计。你要是怕惹祸,他们索要就给他们,也就罢了;不然的话,性命不保,可能就因为这事儿。这可不是小事。” 行者说:“放心!放心!一切有老孙我呢!” 说着,他不由分说,急忙走过去,解开包袱。顿时,霞光四射,里面还有两层油纸包裹着。去掉油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不欢喜赞叹。这件袈裟实在是太珍贵了: 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 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 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 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起了奸心。他走上前,对着三藏跪下,眼中含泪说道:“我真是没缘分啊!” 三藏连忙扶起他,问道:“老院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说:“老爷这件宝贝,刚刚展开,天色就晚了,我眼目昏花,看不清楚,这不是没缘分吗!” 三藏说:“点上灯,让你再仔细看看。” 老僧说:“老爷的宝贝已经够光亮了,再点灯,反而刺眼,更看不清楚了。” 行者问:“那你想怎么看?” 老僧说:“老爷要是放心,让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看一夜,明天一早送还老爷,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三藏听了,吃了一惊,埋怨行者说:“都怪你!都怪你!” 行者笑着说:“怕什么?等我把袈裟包好,让他拿去看。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都由老孙我负责。” 三藏阻拦不住。行者把袈裟递给老僧,说:“拿去看吧。只是明天早上一定要原样归还,不能有一点损坏。” 老僧满心欢喜,让幸童把袈裟拿进去,又吩咐众僧:“把前面的禅堂打扫干净,取两张藤床,铺上被褥,请二位老爷休息。” 同时,又安排明天早上准备斋饭送行,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师徒二人关上禅堂的门,准备休息,暂且不表。 话说那老和尚把袈裟骗到手后,拿到后房灯下,对着袈裟号啕大哭,哭得那本寺的僧人都不敢先去睡觉。小幸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跑去告诉众僧说:“公公都哭到二更天了,还没停呢。” 有两个徒孙,是老和尚最疼爱的,上前问道:“师公,您为什么哭啊?” 老僧说:“我哭自己没缘分,不能好好看看唐僧的宝贝!” 小和尚说:“公公您年纪这么大了,也该看开些。他的袈裟就在您面前,您解开看看不就行了,何必哭得这么伤心?” 老僧说:“看一会儿有什么用,看不长啊。我都二百七十岁了,辛辛苦苦积攒了几百件袈裟。可怎么就没有他这一件呢?怎么就不能像唐僧那样拥有它呢?” 小和尚说:“师公您错啦。唐僧不过是个离乡背井的行脚僧。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怎么还想和他一样做个行脚僧呢?” 老僧说:“我虽然在这寺院里过得自在,安享晚年,可就是没能穿上他这件袈裟。要是能让我穿一天,就算马上死了,我也能闭眼了,也算是我在这阳世间做了一场和尚!” 众僧说:“您这话说得没道理!您想穿他的袈裟,这有什么难的?我们明天留他住一天,您就穿一天;留他住十天,您就穿十天,不就行了。何必哭得这么惨呢?” 老僧说:“就算留他住上一年半载,也只能穿这么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要走的时候,还是得还给他,怎么能长久地拥有呢?” 正说着,有个叫广智的小和尚站出来说:“公公,想要长久拥有也容易。” 老僧一听,立刻高兴起来,问道:“我的好徒儿,你有什么好主意?” 广智说:“那唐僧师徒二人是赶路的,十分辛苦,现在已经睡着了。我们找几个有力气的人,拿着枪刀,打开禅堂,把他们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件事。然后再谋了他的白马和行囊,把那袈裟留下来,当作传家之宝,这不就是子孙长久的打算吗?” 老和尚听了,满心欢喜,这才擦了擦眼泪说:“好!好!好!这个计策太妙了!” 马上就开始收拾枪刀。 这时,又有一个小和尚,叫广谋,是广智的师弟,走上前来说:“这个计策不好。要是杀他们,得先看看情况。那个白脸的唐僧好像容易对付,可那个毛脸的行者就难办了。万一杀不了他,岂不是反而招来灾祸?我有个不用动刀枪的办法,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老僧问:“我的好徒儿,你有什么办法?” 广谋说:“依小孙的看法,现在把东山各个房头的人都召集起来,每人准备一束干柴,舍弃那三间禅堂,放火烧了它,让他们想逃都没地方逃,连人带马一起烧死。就算山前山后的人家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走了火,把我们的禅堂给烧了。这样一来,那两个和尚不就都烧死了?还能掩人耳目。那袈裟不就成了我们的传家之宝了?” 那些和尚听了,都非常高兴,纷纷说:“好!好!好!这个计策更妙!更妙!” 于是就叫各个房头去搬柴。唉!这一计,可真是要了那高寿老僧的命,让观音禅院化为了灰烬!原来这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僧人有二百多人。当夜,众人一拥而上搬柴,把禅堂前前后后、四面都围得水泄不通,准备放火,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三藏师徒,已经安歇下来。那行者本就是个机灵的猴子,虽然躺下了,但一直凝神炼气,眼睛似闭非闭,保持着警醒。忽然,他听到外面不停地有人走动,还有柴草沙沙作响的声音,风声也呼呼地吹着。他心中疑惑:“这个时候夜深人静,怎么会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呢?难道是有贼盗,想要谋害我们?” 他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本想开门出去看看,又怕惊醒了师父。你看他施展神通,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蜜蜂。这蜜蜂可真是: 口甜尾毒,腰细身轻。在花丛柳林间穿梭如箭一般迅速,粘在柳絮上、寻找花香时就像流星划过。小小的身躯却能承受重物,薄薄的翅膀善于乘风飞行。它从椽子棱下钻出去,要看个究竟。 只见众僧们正在搬柴运草,已经把禅堂团团围住,准备放火。行者暗自笑道:“果然像我师父说的那样!他们要害我们性命,谋夺我的袈裟,才起了这样的毒心。我要是拿棍子打他们,唉,可怜他们又禁不住打,一顿棍子下去,全都打死了,师父又该怪我行凶了。罢了,罢了,罢了!我就来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让他们住不成这寺院!” 好个行者,一个筋斗翻上了南天门。吓得庞、刘、苟、毕四位天将赶紧躬身行礼,马、赵、温、关四位元帅也连忙弯腰致敬,他们都说道:“不好了!不好了!那大闹天宫的孙大圣又来了!” 行者摆摆手说:“各位免礼,别惊慌。我是来找广目天王的。” 话还没说完,广目天王就到了,迎着行者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之前听说观音菩萨去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还有揭谛等人,去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还说你做了他的徒弟,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行者说:“先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唐僧在路上遇到坏人放火烧他,情况万分紧急,我特地来向你借辟火罩,救救他。快些拿来给我用用,我马上就还回来。” 天王说:“你错了!既然是坏人放火,应该借水去救他,怎么要借辟火罩呢?” 行者说:“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借水去救,火是烧不起来了,倒便宜了那些坏人;我借这辟火罩,护住唐僧,让他不受伤,其他的随他们烧去。快些!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别耽误了我去下面办事!” 天王笑着说:“这猴子还是这么不怀好意,只想着自己,不管别人。” 行者说:“快点!快点!别啰嗦了,耽误了大事!” 天王不敢不借,就把辟火罩递给了行者。 行者拿着辟火罩,按着云头,径直来到禅堂的房脊上,用辟火罩罩住了唐僧、白马和行李。他自己则跑到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一心守护着那袈裟。看着那些人放起火来,他就捻诀念咒,朝着巽地(东南方)吸了一口气,然后吹出去,一阵大风刮起,把那火刮得熊熊燃烧起来。这火可真旺啊!你看: 黑烟弥漫,红焰腾腾。黑烟弥漫,使得长空之中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红焰腾腾,让大地千里都被照得通红。一开始,火焰像灼灼燃烧的金蛇;后来,又像威风凛凛的血马。南方的火气逞着威风,火神祝融施展着法力。干燥的柴草燃起熊熊烈火,哪里还需要燧人氏钻木取火;熟油门前飘着五彩的火焰,比老祖开炉时还要壮观。这正是无情的大火燃烧起来,怎禁得住有人有意行凶;不但不去灭火救灾,反而助长火势。风随着火势,火焰飞腾有千丈多高;火趁着风威,灰烬迸射到九霄云外。乒乒乓乓的声音,就像过年时的爆竹声;泼泼喇喇的声响,又如同军中的炮声。烧得那殿中的佛像无处可逃,东院的伽蓝神也没地方躲避。这火势比赤壁之战时的大火还要猛烈,赛过了阿房宫那场大火! 这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一会儿,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烧得处处通红。你看那些和尚,有的忙着搬箱子、抬笼子,有的抢桌子、端锅,满院子里叫苦连天。孙行者护住了后面的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的禅堂,其余地方则火光冲天,真的是照天的红焰辉煌夺目,透壁的金光耀眼闪烁! 没想到这场火起的时候,惊动了山中的兽怪。在观音院正南二十里左右,有一座黑风山,山上有一个黑风洞,洞里住着一个妖精。这妖精刚刚睡醒翻身,只见窗门透亮,还以为是天亮了。起来一看,原来是正北方向火光闪耀,妖精大吃一惊,说道:“呀!这肯定是观音院里失火了!这些和尚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去看看,帮他们救一救。” 好个妖精,纵身驾起云头,很快就到了烟火弥漫之处。果然,冲天的大火燃烧着,前面的殿宇已经被烧空,两边的走廊也正火势凶猛。他大步冲进院子,正大声呼喊着让人取水来,忽然看到后房没有火,房脊上有个人在吹风。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跑进去查看,只见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原来是一领锦襕袈裟,这可是佛门的稀世珍宝。正所谓财动人心,这妖精也不救火了,也不叫人取水了,拿着那袈裟,趁着混乱,偷偷溜走,驾着云径直回到东山去了。 那场火一直烧到五更天,天才渐渐亮起来,火势才慢慢熄灭。你看那些僧人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哭哭啼啼,都在灰烬里寻找铜铁、拨弄腐炭,想找出些金银来。有的在墙根下搭起窝棚,有的在赤壁根头支起锅做饭,大家都在叫冤喊屈,乱成一团,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个筋斗翻上南天门,把辟火罩交还给广目天王,说道:“多谢借罩!多谢借罩!” 天王接过辟火罩说:“大圣真是守信用。我还正发愁你不还我的宝贝,没地方去找你呢,幸好你马上就送回来了。” 行者说:“老孙我岂是当面骗东西的人?这就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天王说:“好久没见面了,请到天宫里坐一会儿,怎么样?” 行者说:“老孙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悠闲地高谈阔论了;如今我要保护唐僧,不得空闲。以后再叙!以后再叙!” 急忙告辞,驾着云往下坠落,此时太阳已经升起。他径直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又变成个蜜蜂儿,飞进禅堂,变回本来的模样一看,师父还在沉睡呢。 行者大声喊道:“师父,天亮了,快起来吧。” 三藏这才从睡梦中醒来,翻身说道:“是啊。” 他穿上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忽然抬头一看,只见四周都是断壁残垣、红色的墙壁,楼台殿宇全都不见了,不禁大惊失色,说道:“呀!怎么这殿宇都没了?只剩下红墙,这是怎么回事?” 行者说:“您还在做梦呢!昨晚寺院失火了。” 三藏问:“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行者说:“是老孙我护住了禅堂,看您睡得正香,就没惊动您。” 三藏说:“你有本事护住禅堂,怎么就不救救其他房间的火呢?” 行者笑着说:“师父,跟您说吧,果然像您昨天说的,他们看上了我们的袈裟,打算放火烧死我们。要不是老孙我察觉到,到现在我们都已经变成灰烬了!” 三藏听了,害怕地问:“是他们放的火?” 行者说:“不是他们还有谁?” 三藏又问:“该不会是他们怠慢了你,你才搞出这场事吧?” 行者说:“老孙我是那种没出息、干这种坏事的人吗?真的是他们放的火。老孙我看他们心思狠毒,就没给他们救火,只是稍微帮着吹了点风。” 三藏说:“天哪!天哪!起火的时候,只该用水去救,怎么能助风呢?” 行者说:“您可知道古人说的‘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们不弄火,我怎么会弄风呢?” 三藏问:“袈裟呢?该不会烧坏了吧?” 行者说:“没事!没事!烧不坏!放袈裟的方丈室没有着火。” 三藏生气地说:“我不管你!只要袈裟有一点损伤,我就念那紧箍咒,念到你死!” 行者慌了,说道:“师父,别念!别念!我一定把袈裟找回来还给您。等我去拿来,咱们就上路。” 三藏这才牵着马,行者挑起担子,走出禅堂,径直朝后方丈室走去。 再说那些和尚,正在悲痛万分的时候,忽然看见师徒二人牵着马、挑着担走过来,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说道:“冤魂来索命啦!” 行者大声喝道:“什么冤魂索命?快把我的袈裟还来!” 众僧一起跪倒在地,磕头说道:“爷爷呀!冤有头,债有主。要索命可跟我们没关系,都是广谋和老和尚定下计策要害你们的,可别找我们讨命。” 行者大喝一声:“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谁问你们讨命了!快把袈裟拿来还我,好让我们上路!” 其中有两个胆子大些的和尚说:“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经被烧死了,现在又来讨袈裟,你们到底是人还是鬼?” 行者笑着说:“你们这群蠢货!哪里有什么火?你们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跟我说话!” 众僧们爬起来,跑到前面去看,只见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一点都没有被火烧到的痕迹。众人又惊又怕,这才知道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起上前磕头说道:“我们有眼无珠,不知道真人下凡!你们的袈裟在后面方丈室里,老祖师那儿呢。” 三藏走过了三五层破败的墙壁,不停地叹息。只见方丈室果然没有被火烧到。众僧们冲进里面,喊道:“公公!唐僧是神人,没有被烧死,现在反而害了我们自己的家当!赶紧把袈裟拿出来,还给他让他们走吧。” 原来老和尚找不到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躁不已的时候,听到这话,哪里敢答应?他想来想去,无计可施,进退两难,于是迈开步子,弯着腰,朝着墙上狠狠地撞了过去。可怜他这一撞,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消散,咽喉气断,染红了地面。有诗为证: 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 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 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 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众僧们吓得大哭起来,说道:“师公撞死了,又找不到袈裟,这可怎么办?” 行者说:“想必是你们偷藏起来了!都出来!把所有人的名单开列出来,让老孙我一个个查点!” 上下房的院主,把本寺的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全部开列了两张名单,大小人等,一共有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则一个一个地从头唱名搜检,让每个人都解开衣襟,仔细查看,却根本没有袈裟的影子。又把各个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从头到尾细细寻找,依然没有找到袈裟的踪迹。三藏心中十分烦恼,不停地埋怨行者,坐在那里念起了紧箍咒。行者一下子扑倒在地,抱着头,痛苦不堪,只能喊道:“别念!别念!我一定把袈裟找回来!” 众僧们见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下劝解,三藏这才停止念咒。行者一骨碌跳起来,从耳朵里抽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你这猴头!头痛还不怕,还要乱来?不许动手!别伤人!再给我审问审问!” 众僧们磕头礼拜,哀求三藏道:“老爷饶命!我们真的没看见。这都是那个老死鬼的错。他昨晚看着您的袈裟,一直哭到深夜,看都没敢看,就想着要长久拥有,当作传家之宝,才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起火的时候,狂风大作,大家只顾着救火、搬抢物件,根本不知道袈裟去了哪里。” 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老死鬼的尸首抬出来,仔细翻找,浑身上下也没有那件宝贝,又把方丈室掘地三尺,还是没有找到。行者思量了好一会儿,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妖怪成精?” 院主说:“老爷您不问,我们都不敢说。我们这里正东南方向有座黑风山。黑风洞里有一个黑大王。我们这老死鬼经常和他一起讲道。他就是个妖精。别的就没什么了。” 行者问:“那山离这里有多远?” 院主说:“只有二十里。能望见山头的就是。” 行者笑着说:“师父放心,不用多说了,一定是那黑怪偷去了,错不了。” 三藏问:“那地方离这里有二十里,你怎么就断定是他?” 行者说:“您没看见昨晚那火,火光冲天,照亮了万里长空,透到了三天之外,别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外都能看见!肯定是他看到火光闪耀,趁机暗暗来到这里,看到我们的袈裟是件宝贝,就趁乱抢走了。等老孙我去那里找找他。” 三藏说:“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行者说:“您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您,明面上我让这些和尚服侍您。” 随即把众和尚叫过来,说道:“你们几个去把那老鬼埋了,几个服侍我师父,看好我的白马!” 众僧们答应了。行者又说:“你们别只是嘴上答应,等我走了,就不认真服侍。服侍我师父的,要和颜悦色;喂养白马的,要保证水草合适;要是有一点差错,就照这根棍子的样子,给你们瞧瞧!” 他抽出棍子,朝着被火烧过的砖墙猛地一击,那墙被打得粉碎,又震倒了七八层墙。众僧们见了,个个吓得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泪流满面地说:“爷爷放心前去,我们一定竭尽全力,虔诚地供奉老爷,绝对不敢有一点怠慢!” 好个行者,急忙纵筋斗云,径直朝黑风山飞去,寻找那件袈裟。这正是: 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 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 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齐天大圣威。 火发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 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找到袈裟,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个筋斗翻上天空,这一下可把观音院的大小和尚、头陀、幸童以及道人等全都吓了一跳,他们纷纷朝天礼拜,嘴里喊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仙下凡,怪不得大火都伤不了他们!都怪我们那个有眼无珠的老和尚,心思歹毒,结果今天反倒害了自己!” 三藏说道:“大家请起,不必怨恨了。这次要是能寻回袈裟,那便万事大吉;但要是找寻不到,我那徒弟性子可不好,你们的性命恐怕就难说了,怕是没一个人能逃脱。” 众僧听了这话,一个个提心吊胆,纷纷向老天许愿,只求能找回袈裟,保住各自的性命,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孙大圣到了空中,把腰轻轻一扭,转眼间就来到了黑风山上。他停住云头,仔细打量,这山果然风景秀丽。此时正值春光烂漫的时节,只见: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儿啼鸣,却不见人影,花朵飘落,树木依旧散发着香气。雨后天空湛蓝,青山显得更加温润,风吹过时,松树摇曳,像是展开了翠绿的屏风。山间的野草生长,野花绽放,悬崖峭壁高耸;薜萝四处蔓延,佳木葱茏,峻岭与平岗相互映衬。若不是遇到隐居的高人,又怎能寻到打柴的樵夫?涧边有双鹤在饮水,石上有野猿肆意玩耍。山峰连绵,如黛色的螺髻堆积,巍峨高耸,翠色中闪耀着岚光。 行者正在观赏山景,忽然听到芳草坡前有人说话。他便轻手轻脚,悄悄地闪到石崖下面,偷偷地观察。只见有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是一条黑汉,左边是一个道人,右边是一个白衣秀士。他们正在高谈阔论,谈论的是炼丹之术,诸如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之类的旁门左道。正说着,那黑汉笑着说:“后天是我的生日,二位可一定要来捧场啊?” 白衣秀士说:“每年都给大王祝寿,今年哪有不来的道理?” 黑汉又说:“我昨晚得到了一件宝贝,叫做锦襕佛衣,真是件稀世珍宝。我明天就用它做寿礼,大摆筵席,邀请各山的道官,来庆贺这件佛衣,就把宴会称为‘佛衣会’,你们觉得怎么样?” 道人笑着说:“妙!妙!妙!我明天先来给大王拜寿,后天再来赴宴。” 行者听到佛衣这两个字,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宝贝。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从石崖后跳了出来,双手举起金箍棒,大声喊道:“你们这群贼怪!偷了我的袈裟,还想搞什么‘佛衣会’!赶紧把它还给我!” 接着大喝一声:“休要逃走!” 抡起金箍棒,照着他们的头就打了下去。 这一下可把黑汉吓得化作一阵风逃走了,道人也驾着云跑了,只有那个白衣秀士被一棒打死。行者把他拖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白花蛇精。行者索性把它提起来,摔成了五七段,然后径直进入后山,寻找那个黑汉。他转过尖峰,越过峻岭,又看到在那陡峭的山崖前,耸立着一座洞府。只见这里: 烟霞缥缈,松柏茂密。烟霞弥漫,笼罩着洞府的大门,松柏郁郁葱葱,环绕着房屋。脚下是枯木搭建的桥,峰巅上薜萝缠绕。鸟儿叼着红蕊从云壑飞来,小鹿在芳草丛中踏上石台。门前时令催开花朵,微风送来阵阵花香。堤边的绿柳间黄鹂婉转啼鸣,岸边的夭桃上粉蝶翩翩起舞。这里虽然地处旷野,但景色却可与蓬莱山下的美景相媲美。 行者来到洞府门前,看到两扇石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有一块横石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六个大字 ——“黑风山黑风洞”。行者立刻抡起金箍棒,大声喊道:“开门!” 里面有把门的小妖打开门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来敲打我们的仙洞?” 行者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畜!这是什么地方,竟敢称仙洞!‘仙’字也是你能叫的?赶紧进去通报你们那个黑汉,让他快点把老爷我的袈裟送出来,饶你们这一窝妖怪的性命!” 小妖急忙跑到里面报告:“大王!佛衣会办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要袈裟哩!” 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追赶,刚刚关上洞门,还没坐稳,又听到这话,心中暗自想道:“这家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么无礼!竟然敢在我家门口叫嚷!” 于是喊道:“拿我的披挂来!” 随即穿戴整齐,拿起一杆黑缨枪,走出门来。行者闪在门外,手持铁棒,睁大眼睛仔细观看,只见那妖怪长得十分凶恶: 头戴碗口大的铁盔,漆着火红的颜色,闪闪发光,身上的乌金铠甲亮堂堂的。 黑色的罗袍罩着随风飘动的衣袖,黑绿的丝绦上垂着长长的穗子。 手里拿着一杆黑缨枪,脚上穿着一双乌皮靴。 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一般,他正是山中的黑风王。 行者暗自笑道:“这家伙真像个烧窑的,跟挖煤的没什么两样!想必是在这里靠刷炭为生,不然怎么一身这么乌黑?” 那妖怪厉声高叫:“你是哪个和尚,竟敢在我这里如此大胆?” 行者拿着铁棒,冲到他面前,大声喝道:“少废话!快把你老外公的袈裟还来!” 那妖怪问道:“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你的袈裟在哪里丢的,竟敢跑到我这里来要?” 行者说:“我的袈裟,放在正北方向观音院的后方丈里。因为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妖怪趁乱偷走,还想用来做佛衣会的寿礼,怎么敢抵赖?快快还给我,饶你性命!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推倒黑风山,铲平黑风洞,把你们这一洞的妖怪都碾成粉末!” 那妖怪听了,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猴!昨晚那场火就是你放的!你在方丈屋上捣乱,还吹风助长火势,我才把那件袈裟拿了来,你能怎么样!你是从哪里来的?姓什么叫什么?有多大本事,竟敢说这样的大话!” 行者说:“你连你老外公都不认识吗?你老外公我是大唐上国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姓孙,名悟空,人称行者。要是问起老孙我的本事,说出来能让你魂飞魄散,立马死在眼前!” 那妖怪说:“我又没见过你,你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 行者笑着说:“小子,你站稳了,仔细听好了!我: 自小就神通广大,手段高强,能随风变化,尽显英豪本色。 修身养性,苦苦修炼,熬过无数日月,跳出了轮回,摆脱了生死。 怀着一颗诚心去访道,在灵台山上采药苗。 那山上有一位老仙长,寿命长达十万八千年。 老孙我拜他为师,他为我指明了长生之路。 他说体内自有丹药,去外面寻找不过是白费力气。 我得到了大品天仙诀的真传,若没有根基,实在难以修炼。 回光返照,宁心静气地打坐,让体内的日月阴阳相交。 凡事都不放在心上,减少欲望,六根清净,身体就坚如磐石。 返老还童轻而易举,超凡入圣也并非遥不可及。 修炼三年,练就了无漏的仙体,不再像凡俗之辈那样受煎熬。 在十洲三岛尽情游玩,海角天涯都走了个遍。 算起来也活了三百多岁,却没能飞升上九霄。 我下海降龙,得到了金箍棒这一宝贝。 在花果山做了众妖的首领,水帘洞里聚集着一群妖怪。 玉皇大帝下旨宣诏,封我为齐天的大官。 我几次大闹灵霄殿,还偷了王母娘娘的蟠桃。 天兵十万来捉拿我,层层包围,枪刀密布。 我把天王打得退回上界,哪吒也负伤领兵逃走。 显圣真君杨戬能变化多端,老孙我与他硬拼,不分胜负。 道祖太上老君、观音菩萨和玉帝,都在南天门上观看降妖。 后来老君帮了杨戬一把,二郎才把我擒拿到天曹。 他们把我绑在降妖柱上,命令神兵砍下我的头。 刀砍锤敲都伤不了我,又用火来烧我。 老孙我真有本事,一点都不怕。 把我送到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六丁神火慢慢煎熬。 日子一到,我跳出炼丹炉,手持铁棒在天上乱跑。 横冲直撞,无人能挡,在三十三天大闹了一场。 我佛如来施展法力,用五行山压住了我的腰。 整整压了我五百年,幸好遇到三藏从唐朝而来。 如今我皈依佛门,前往西方,要去雷音寺拜见如来佛祖。 你去乾坤四海打听打听,我可是历代闻名的第一妖!” 那妖怪听了,笑着说:“你原来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弼马温啊?” 行者最讨厌别人叫他弼马温,听到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还敢羞辱老爷!不要跑!看棍!” 那黑汉侧身躲过,拿起长枪,迎了上来。两人在洞口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如意金箍棒,黑色缨枪,两人在洞口展现出强大的力量。一个分心刺向对方的脸,一个举臂护住头部。这个横着挥舞金箍棒,那个直捻黑缨枪。如同白虎爬山伸出爪子,又似黄龙卧道转身迅速。双方你来我往,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实力都不容小觑:一个是修成正果的齐天大圣,一个是成精的黑风大王。这场在山里的争斗,都是因为那件袈裟,双方都不肯罢休。 那妖怪与行者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不知不觉红日当空,到了中午时分。那黑汉举起长枪,架住铁棒说:“孙行者,我们两个先收兵,等我吃了饭,再和你继续打斗。” 行者说:“你这个孽畜,也敢称自己是好汉?真正的好汉半天就嚷着要吃饭?像老孙我在山根下,整整被压了五百多年,也没喝过一口汤水,哪里就饿了?别找借口!休走!把袈裟还给我,才让你去吃饭!” 那妖怪虚晃一枪,抽身退回洞里,关上石门,把小怪们都叫了回去,开始安排筵席,书写请帖,邀请各山的魔王前来聚会,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行者攻打洞门,却打不开,也只好回到观音院。本寺的僧人已经把老和尚埋葬了,都在方丈里服侍唐僧。早斋已经吃完,又摆上了午斋,正在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中落下,众僧纷纷礼拜,把他接入方丈,见到了三藏。三藏问:“悟空,你回来了?袈裟找到了吗?” 行者说:“已经有线索了。还好没有冤枉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的妖怪偷了袈裟。老孙我悄悄地去找他,看见他和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芳草坡前说话。那妖怪也是自己不打自招,他突然说后天是他的生日,要邀请各路妖怪来庆祝;还说昨晚得到了一件锦襕佛衣,要用它做寿礼,举办一场大宴,叫做‘庆赏佛衣会’。老孙我冲到他们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作风逃走了,道人也不见了,我只把那个白衣秀士打死了,原来是一条白花蛇精。我又急忙赶到他的洞口,叫他出来和我打斗。他已经承认是他拿了袈裟。我们打了半天,不分胜负。那妖怪回洞去了,说是要吃饭,关上石门,不敢出来应战。老孙我就回来看看师父,先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已经知道袈裟在哪里了,不怕他不还给我。” 众僧听了行者的话,有的合起手掌,有的纷纷磕头,口中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今天可算寻到袈裟的下落了,我们这下可有活路了!” 行者说道:“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袈裟还没到手,师父也还没出得了这门呢。只有等拿到了袈裟,安安稳稳地送我师父出门,那才是你们的好日子;要是出了一丁点儿差错,老孙我可不是好惹的!你们可有好茶好饭给我师父吃?可有好草料喂马?” 众僧连忙满口答应:“有!有!有!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怠慢老爷。” 三藏说:“自从你走了这半天,我已经喝了三次茶汤,吃了两顿斋饭了。他们都没敢慢待我。不过你还得尽心尽力,去把袈裟找回来。” 行者说:“别急!既然知道了下落,肯定能抓住那妖怪,把原物还给你。放心,放心!” 正说着,上房院主又准备了素斋,请孙老爷用餐。行者吃了一些,便再次驾起祥云,前去寻找。正走着,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子,从大路上走来。行者猜测匣子里肯定有什么柬帖,于是举起金箍棒,劈头就是一下。可怜那小怪禁不住打,一下子就被打得像个肉饼。行者把他拖到路旁,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 “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行者看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秃驴,死得一点都不冤!原来他和妖精结党营私!怪不得他能活二百七十岁。想必是那妖精传给他一些什么服气的小法术,所以才有这等寿命。老孙我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成那和尚,到他洞里走一趟,看看我的袈裟放在哪里。要是能顺利拿到,马上就带回来,这样也省力些。” 好个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变得和那老和尚一模一样。他收起铁棒,迈开步子,径直来到洞口,喊道:“开门。” 小妖打开门,见是这般模样,急忙转身报告:“大王,金池长老来了。” 那妖怪大吃一惊,心想:“刚才派了小的去下请帖请他,这时候还没到那儿呢,怎么他来得这么快?想必是小的没碰到他。肯定是孙行者叫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快把佛衣藏好,别让他看见。” 行者走进前门,只见天井中松竹翠绿,桃李争艳,一丛丛鲜花绽放,一簇簇兰花飘香,倒也是个别有洞天的地方。又见二门上有一副对联,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 行者暗自思忖:“这妖怪也是个能摆脱尘俗、知晓天命的家伙。” 走进门里,继续往前,来到三层门内,只见里面都是画栋雕梁,窗户明亮,装饰精美。只见那黑汉子,穿着黑绿纻丝袢袄,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花绫披风,头戴一顶乌角软巾,脚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了整衣巾,走下台阶迎接道:“金池老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请坐,请坐。” 行者以礼相见。双方见过礼后坐下,接着奉上茶来。喝完茶,妖精欠身说道:“刚才我派小的送了请帖,本想着后日再相聚,没想到老友今日就大驾光临了?” 行者说:“我正要前来拜访,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您的请帖,得知有佛衣雅会,所以急忙赶来,希望能见识见识那件佛衣。” 那妖怪笑着说:“老友可就说错了。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那儿借住,你怎么会没见过,反倒来找我看?” 行者说:“贫僧借来后,因为夜晚还没来得及展开观看,没想到被大王您取了来。又遭遇了荒山大火,丢失了财物。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勇猛,慌乱中,四处寻找都不见袈裟踪影。原来是大王洪福齐天,收了这件宝贝,所以特地来见识一下。” 正说着,只见一个巡山的小妖前来报告:“大王!不好了!去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照着简帖的内容,变成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了!” 那妖怪听了,心中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天就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果然是他!” 急忙纵身一跃,拿过枪来,就朝行者刺去。行者急忙从耳朵里掣出金箍棒,变回本来的模样,架住枪尖,就在那中厅里跳了出来,从天井中一直斗到前门外。这一下,吓得洞里的群魔胆战心惊,家中的老幼也都丢了魂魄。这场在山头的争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好一场厮杀: 那猴王胆大包天,假扮成和尚,这黑汉心思机敏,暗藏着佛衣。双方你来我往,言语交锋,随机应变,丝毫不差。想见识袈裟却没机会,这宝贝实在是神秘微妙。小怪巡山报告祸事,老妖发怒尽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相斗分辨是非。金箍棒架住长枪,声音响亮,长枪迎着铁棒,光芒闪耀。悟空的变化世间少有,妖怪的神通也极为罕见。这个想用佛衣来庆祝寿辰,那个得不到袈裟怎肯善罢甘休?这一番苦战难解难分,就算是活佛下凡也难以化解这场纷争。 他们两个从洞口打到山头,又从山头杀到云外,喷吐着雾气,吹起狂风,飞沙走石,一直斗到红日西沉,仍然不分胜负。那妖怪说:“姓孙的,你先住手。今天天色已晚,不好再打了。你走吧,走吧!等明天早上再来,和你决一死战。” 行者喊道:“小子,别跑!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别拿天色晚了来推脱。” 只见他不管不顾,只顾挥舞着金箍棒打过去,这黑汉又化作一阵清风,转回本洞,紧紧关闭石门,不再出来。 行者没了办法,只好也回到观音院。他按下云头,喊道:“师父。” 三藏眼巴巴地正盼着他呢,忽然见他来到面前,十分高兴;可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担心起来,问道:“怎么这次还没拿到袈裟?” 行者从袖中取出那张简帖,递给三藏说:“师父,那怪物和死去的老秃驴原本是朋友。他派了一个小妖送这帖子来,还请老秃驴去参加佛衣会。老孙我就把那小妖打死,变成那老和尚,进了他的洞,骗了一杯茶喝。本想问问他要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来。正坐着,忽然被一个巡风的小妖走漏了消息,他就和我打了起来。一直打到现在,不分高低。他见天色晚了,就闪回洞去,紧闭石门。老孙我没办法,只好暂时回来。” 三藏问:“你的本事和他比怎么样?” 行者说:“我也强不了多少,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三藏这才看了简帖,又递给院主说:“你师父该不会也是妖精吧?” 院主慌忙跪下说:“老爷,我师父是人。只是那黑大王修成了人道,经常来寺里和我师父讲经,还传了我师父一些养神服气的法术,所以他们以朋友相称。” 行者说:“这伙和尚没什么妖精,他们一个个头顶圆,顶天立地,脚方正,脚踏实地,只是比老孙我肥胖高大一些,不是妖精。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这东西肯定是个黑熊成精。” 三藏说:“我听说古人讲:‘熊和猩猩很相似。’都是兽类,他怎么能成精呢?” 行者笑着说:“老孙我也是兽类,现在不也做了齐天大圣,和他有什么不同?大抵世间万物,凡是有九窍的,都可以通过修行成仙。” 三藏又问:“你刚才说他本事和你平手,那你怎么才能取胜,把我的袈裟拿回来呢?” 行者说:“别管,别管,我自有办法。” 正在商议,众僧摆上了晚斋,请他们师徒用餐。三藏让人掌灯,仍旧去前面禅堂休息。众僧都挨着墙壁,搭起窝棚,各自睡下,只把后方丈让给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深人静,只见: 银河显现出影子,玉宇一片洁净,没有一丝尘埃。满天繁星璀璨,水面的波浪已经平息,不见痕迹。万籁俱寂,千山之中鸟儿都已归巢。溪边的渔火已经熄灭,塔上的佛灯也变得昏暗。昨夜和尚的钟鼓声响彻四方,今晚却只听到一片哭声。 这天夜里,三藏因为想着袈裟的事,怎么也睡不安稳。忽然翻身,看见窗外已经泛白,急忙起身叫道:“悟空,天亮了,快去寻袈裟。” 行者一骨碌跳起来,早看见众僧在一旁侍候,准备了洗漱的汤水。行者说:“你们用心侍候我师父,老孙我去了。” 三藏下床,拉住他问:“你要去哪里?” 行者说:“我觉得这事儿都是观音菩萨的不是。她有这个禅院在这里,接受这里百姓的香火供奉,却又容那妖精住在附近。我去南海找她,和她理论理论,让她亲自来问妖精讨回袈裟还给我。” 三藏问:“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行者说:“快的话,吃完饭就回来,慢的话,晌午也就办成了。这些和尚,你就放心让他们侍候,老孙我走了。” 话音刚落,行者早已没了踪影。不一会儿,就到了南海。他停下云头,仔细观看,只见: 汪洋大海无边无际,水势与天相连。祥光笼罩着宇宙,瑞气映照山川。千层雪浪在青霄怒吼,万叠烟波在白昼翻涌。海水飞溅到四方,波浪在周围滚滚翻腾。海水飞溅四方,发出轰鸣的雷声,波浪滚滚,好似霹雳声响。先不说这水势如何,且看那中间:五彩斑斓的宝叠山,红黄紫皂绿蓝,色彩缤纷。这才看到观音菩萨的绝妙胜境,且看这南海落伽山。真是个好地方!山峰高耸入云,山顶穿透虚空。山中千样奇花绽放,百般瑞草生长。微风轻摇宝树,日光映照金莲。观音殿的瓦是琉璃所制,潮音洞的门用玳瑁铺就。绿杨的影子里,鹦哥欢快鸣叫,紫竹林中,孔雀婉转啼鸣。罗纹石上,护法威严庄重;玛瑙滩前,木叉英武雄壮。 行者尽情观赏着南海那奇异非凡的景色,随后径直按下云头,来到竹林之下。早已在此等候的诸天赶忙迎上前去,说道:“菩萨此前曾向众人提及大圣已皈依向善,对您的善举大肆宣扬。如今您保护唐僧,怎么有闲暇到这儿来呢?” 行者回答道:“因为保护唐僧的途中遇到一件事,特地来拜见菩萨,麻烦诸位帮忙通报一声。” 诸天随即来到洞口,向菩萨通报了行者的到来。菩萨传命让行者进去。行者依照规矩走进洞内,来到宝莲台下,恭恭敬敬地向菩萨行礼参拜。 菩萨问道:“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行者说道:“我师父在赶路时,路过您的禅院。您在此接受人间的香火供奉,却任由一个黑熊精在附近居住,结果他偷走了我师父的袈裟。我多次前去讨要,那黑熊精就是不肯归还。所以今天特地来找您,希望您能帮忙解决此事。” 菩萨说道:“你这猴子说话,怎么如此无礼!既然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为何来找我讨要?都怪你这个顽皮的猴子太过大胆,把宝贝拿出来炫耀,让小人瞧见,而后又行凶作恶,唤风发火,烧毁了我的留云下院,如今反倒跑到我这儿来撒野!” 行者见菩萨这么说,知道她知晓过去未来之事,赶忙再次行礼,说道:“菩萨,请饶恕弟子的罪过,事情确实如您所说。只是那怪物不肯归还我的袈裟,师父又要念那紧箍咒,老孙我实在忍受不了头疼的折磨,所以才来恳请菩萨。希望菩萨大发慈悲,帮我去捉拿那妖精,取回袈裟,好让我们继续西行。” 菩萨说:“那怪物神通广大,本事并不亚于你。也罢,看在唐僧的面子上,我就和你走这一遭。” 行者听了,连忙再次拜谢菩萨。随后便请菩萨出门,一同驾起祥云,很快就来到了黑风山。他们落下云头,顺着山路寻找妖怪的洞穴。 正走着,只见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盘,盘中放着两粒仙丹,正向前赶路。行者与他迎面撞了个满怀,随即掣出金箍棒,照着他的头就是一下,打得那道人脑浆迸裂,鲜血四溅。菩萨大惊失色,说道:“你这个猴子,怎么还是这么莽撞!他又没有偷你的袈裟,和你也不相识,更无冤仇,你为何要将他打死?” 行者解释道:“菩萨,您有所不知。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昨天他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着谈论,说后天是黑精的生日,邀请他们去参加佛衣会。今天他先来拜寿,明天再去参加佛衣会,所以我认得他。他肯定是今天来给那妖怪上寿的。” 菩萨听后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行者这才提起那道人查看,原来是一只苍狼。在旁边那个盘儿的底部刻有字,写着 “凌虚子制”。 行者见状,笑着说:“真是巧啊!真是巧啊!老孙我也省事了,菩萨也省力了。这妖怪可真是不打自招,今天就让他自食恶果。” 菩萨问道:“悟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者说:“菩萨,我有个主意,叫做将计就计,不知道菩萨愿不愿意依我?” 菩萨说:“你说来听听。” 行者说道:“菩萨,您看这盘儿里的两粒仙丹,正好可以当作我们送给那妖魔的见面礼;盘儿后面刻的‘凌虚子制’四个字,就是我们与那妖魔打交道的由头。菩萨如果依我,我就有个好办法,既不用大动干戈,也不必辛苦征战,就能让妖魔立刻遭殃,佛衣马上出现;菩萨要是不依我,那菩萨您往西走,我悟空往东走,佛衣就当送给他了,唐三藏也只能自认倒霉。” 菩萨笑着说:“你这猴子,就会耍嘴皮子!” 行者说:“不敢,这确实是个好计策。” 菩萨问:“你这计策到底怎么说?” 行者说:“盘上刻着‘凌虚子制’,想必这道人就叫凌虚子。菩萨,您要是依我,就变成这个道人,我把这一粒仙丹吃了,再变出一粒,稍微大一点儿。菩萨您就捧着这个盘儿,带着两粒仙丹,去给那妖怪上寿,把大点儿的那粒让给那妖怪。等那妖怪一口吞下去,老孙我就在他肚子里动手脚。他要是不肯交出佛衣,老孙我就把他的肚肠掏出来,织一件袈裟出来。” 菩萨无奈,只得点头同意。行者笑着说:“怎么样,行得通吧?” 这时,菩萨凭借着广大慈悲和无边法力,施展亿万化身之术,心领神会,瞬间变幻身形,恍惚之间,变成了凌虚仙子: 身着鹤氅,仙风飒飒,身姿轻盈,仿佛要步入仙境。 面容苍老如松柏,却又有着古今难见的独特秀色。 行止之间,看似离去却又未曾停留,如同 “如如不动” 的佛性一般,有着与众不同之处。 归根结底,一切皆归为佛法,只是暂借这虚幻的身躯。 行者看着菩萨的变化,赞叹道:“妙啊!妙啊!这到底是妖精变的菩萨,还是菩萨变的妖精呢?” 菩萨笑着说:“悟空,菩萨与妖精,只在一念之间;若论其本质,其实并无区别。” 行者听后,心中顿时有所领悟,转身一变,化作一粒仙丹: 在盘中滚动,位置不定,圆润明亮,却没有固定的形状。 如同道家所说的 “三三” 之数,与炼丹术中的勾漏之法相合,又如同 “六六” 之数,与少翁的炼丹理论相通。 像瓦砾中的黄金火焰,又似牟尼宝珠在白昼闪耀光芒。 外面的铅汞等元素,难以轻易衡量其价值。 行者变的那颗仙丹,终究比原来的略大一些。菩萨认准后,拿起玻璃盘儿,径直来到妖洞门口。只见这里: 悬崖深邃,峰峦险峻,岭上云雾缭绕;柏树苍翠,松树翠绿,林间风声飒飒。悬崖深邃峰峦险峻,果然是妖邪出没、人迹罕至之地;柏树松树翠绿,也适合仙真在此修炼隐居,道意盎然。山上有山涧,山涧中有清泉,潺潺流水声宛如弹奏的琴声,让人听了不禁想洗净耳朵;崖上有鹿,林中栖息着鹤,清幽的仙籁之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也足以让人赏心悦目。这正是妖仙有缘得遇菩提,菩萨心怀无边弘誓,垂怜众生。 菩萨看了,心中暗自欣喜,心想:“这孽畜占据了这座山洞,倒也有些修行的缘分。” 因此,心中已然动了慈悲之念。 菩萨走到洞口,守洞的小妖大多都认得她,说道:“凌虚仙长来了。” 一边通报,一边迎接。那妖怪早已迎出二门,说道:“凌虚,有劳仙长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 菩萨说:“小道特意献上一粒仙丹,祝大王长命千岁。” 两人行过礼后,方才坐下,又说起昨天的事情。菩萨没有回应,急忙拿起丹盘,说道:“大王,且看看小道的一番心意。” 看准那粒大的仙丹,推给妖怪说:“愿大王千岁!” 那妖怪也推过一粒,递给菩萨说:“愿与凌虚子共享。” 谦让过后,那妖怪刚要吞咽,那粒药便顺着喉咙滚了下去。行者在他肚子里现了本相,用力折腾起来。那妖怪立刻倒在地上,连声哀告,乞求饶命。菩萨也现出本相,说道:“孽畜,若想活命,赶紧把袈裟交出来。” 那妖怪连忙叫小妖取出袈裟。行者早已从妖怪的鼻孔中钻了出来,将袈裟拿在手中。菩萨担心那妖怪再生事端,便将一个箍儿丢在妖怪头上。那妖怪爬起来,拿起枪想要刺向菩萨和行者,此时行者和菩萨早已升到空中。菩萨念起真言,那妖怪顿时又头疼起来,丢了枪,在地上滚来滚去。半空中,美猴王笑得前仰后合,平地上,黑熊怪疼得死去活来。 菩萨问道:“孽畜!你如今可愿意皈依佛门?” 那妖怪连忙满口答应:“我愿意皈依,只求饶我一命!” 行者说:“这家伙,真耽误工夫。” 说着便要动手打他。菩萨急忙制止道:“别伤他性命。我还有用处呢。” 行者问:“这样的怪物,不打死他,留着他有什么用?” 菩萨说:“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 行者笑着说:“菩萨果然是救苦救难的慈悲尊者,一丝生灵都不忍伤害。要是老孙我有这样的咒语,非得念他个千遍万遍!这回就算有再多的黑熊精,也都让他们统统完蛋!” 却说那妖怪苏醒过来许久,实在难以忍受疼痛,只得跪在地上哀求道:“只要饶我性命,我愿意皈依正果!” 菩萨这才降下祥光,又为他摩顶受戒,让他拿起长枪,跟随在自己左右。那黑熊精至此终于收了一片野心,顽劣的性情也在此时得以收敛。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吧。好好服侍唐僧,千万别懈怠生事。” 行者说:“多谢菩萨远道而来相助,弟子理应送菩萨一程。” 菩萨说:“不必相送。” 行者这才捧着袈裟,叩头拜别。菩萨也带着黑熊精,径直返回大海。有诗为证: 祥光霭霭凝聚在金像之上,万道缤纷的光芒实在值得夸赞。 菩萨普济世人,心怀悲悯,遍观法界,显现出金莲之相。 此番前来多是为了传经的旨意,这一去原本就毫无瑕疵。 降伏妖怪使其修成正果,一同回归大海,佛门又得回锦襕袈裟。 行者取回了袈裟,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行者降魔 行者向菩萨告辞后,按下云头,把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抽出金箍棒,朝着黑风洞打了进去。洞里哪还有一个小妖的影子?原来是他们见菩萨现身,降得老怪在地上打滚,吓得赶忙四处逃散了。行者索性继续发威,在几层洞门上都堆上干柴,从前到后,一把火点燃,把黑风洞烧成了 “红风洞”。随后,他拿起袈裟,驾着祥光,径直朝北返回。 话说三藏一直盼着行者赶紧回来,心里十分疑惑,不知道是请菩萨没请到,还是行者找借口逃走了。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见半空中彩雾闪烁,行者突然落到台阶前,喊道:“师父,袈裟拿回来啦。” 三藏喜出望外。众僧也都满心欢喜,说道:“好了!好了!我们的性命,今天总算是保住了。” 三藏接过袈裟,问道:“悟空,你早上走的时候,说好了吃完饭到晌午就回来,怎么现在太阳都偏西了才回来?” 行者便把请菩萨施展变化降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三藏听后,赶忙设了香案,朝南礼拜,说道:“徒弟啊,既然找回了佛衣,那就赶紧收拾包裹出发吧。” 行者说:“别急,别急。今天天色已晚,不是赶路的时候,还是等明天早上再走吧。” 众僧们一听,一齐跪下说:“孙老爷说得对:一来天色晚了,二来我们还有些心愿未了。如今幸好平安无事,又找回了宝贝,等我们还了愿,请老爷赐福,明天一早再送老爷西行。” 行者说:“没错,没错。” 你看那些和尚,把从火里抢出来的剩余钱财都拿了出来,各尽其能,准备了斋饭,烧了祈求平安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文。当晚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刷洗好马匹,收拾好行囊准备出门。众僧一直送到远处才回去。行者在前引路。此时正值春意融融的时节,只见: 嫩绿的青草衬托着玉骢马的蹄印,显得格外柔软;细长的柳枝随风摇曳,新露闪烁着光芒。 桃杏满林,竞相展现艳丽的色彩;薜萝绕着小径,充满生机活力。 沙堤在暖阳的照耀下,鸳鸯悠然沉睡;山涧中花香四溢,蛱蝶温顺地飞舞。 就这样,秋去冬残,春天已过了大半,真不知何年才能行满功德,求得真经。 师徒二人在荒路上走了五七天,忽然有一天,天色渐晚,远远地望见有一个村庄。三藏说:“悟空,你看那边有个山庄离得不远,我们去那里借住一晚,明天再赶路,怎么样?” 行者说:“先等老孙我去看看吉凶,再做打算。” 师父拉住缰绳,行者定睛一看,只见: 竹篱密密麻麻,茅屋层层叠叠。参天的野树在门前迎接,弯曲的溪水和溪上的小桥映衬着门户。道旁的杨柳绿意葱茏,园内的花朵香气扑鼻。此时夕阳西下,山林中处处传来鸟雀的喧闹声;晚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条条道路上牛羊缓缓归家。又见那吃饱的鸡和猪在屋角酣睡,喝醉的邻居老翁唱着歌走来。 行者看完后说:“师父可以前行了。这肯定是个不错的村庄,正好可以借宿。” 长老催动白马,很快就来到了村口。这时,又看见一个少年,头上裹着绵布,身穿蓝色袄子,拿着伞,背着包裹,扎着裤脚,脚上穿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地从街上匆匆走过。行者顺手一把拉住他,问道:“你要去哪里?我向你打听个消息: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拼命挣扎,嘴里叫嚷着:“我们庄子上没人了?就我好打听消息?” 行者陪着笑脸说:“施主别生气。‘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跟我说说地名,又有什么害处呢?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解决烦恼呢。” 那人挣不脱行者的手,气得直跳脚,说:“倒霉!倒霉!在家里受家长的气也就罢了,又碰到你这个光头,受你的气!” 行者说:“你要是有本事挣开我的手,那你就走吧。” 那人左扭右扭,却怎么也扭不动,就好像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了一样。他气得扔下包袱,丢了伞,两只手雨点般地朝着行者抓来。行者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任凭他怎么折腾,就是抓不到行者。行者抓得更紧了。那人急得暴跳如雷。三藏说:“悟空,那边不是有人来了吗?你去问别人就是了,干嘛一直扯着他不放?放他走吧。”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不知道。问别人没用,只有问他,才有收获。” 那人被行者扯得没办法,只好说出实情:“这里是乌斯藏国界,叫高老庄。庄子上大半人家都姓高,所以叫高老庄。你放我走吧。” 行者又问:“看你这一身行头,不像是走短途的。你老实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到底要干什么,我才放你。” 这人无奈之下,只得把实情告诉行者:“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叫高才。我家太公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岁了,还没嫁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霸占了。那妖精当了三年女婿。我太公不高兴,说:‘女儿招了个妖精,不是长久之计:一来败坏家门,二来也没个亲家可以来往。’一直想把这个妖精赶走。可那妖精怎么都不肯走,还把我家小姐关在他的后宅,都快半年了,也不让她和家里人见面。我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让我去寻访法师,捉拿那个妖怪。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停过,前前后后请了三四个人,都是些没本事的和尚、没出息的道士,根本降不住那妖精。刚才太公还骂了我一顿,说我办事不力,又给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让我再去找厉害的法师来降妖。没想到撞上你这个克星,扯着我不放,耽误我赶路,所以我里外受气,没办法才跟你叫嚷。没想到你还有些手段,我挣不过你,这才把实情告诉你。你放我走吧。” 行者说:“你运气好,我有办法。这事儿正好合我的意。你也不用跑远路,也不用花银子了。我们可不是那些没本事的和尚、没出息的道士,我们真有本事,专门会捉妖。这就叫‘一来照顾了郎中,二来又治好了眼病’。麻烦你回去跟你家主人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奉皇帝旨意前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御弟圣僧,擅长降妖除怪。” 高才说:“你可别耽误我。我现在一肚子气,你要是哄我,没本事捉住那妖精,那不又让我跟着受气?” 行者说:“保证不会耽误你。你带我到你家门口去。” 那人实在没办法,只好真的提起包袱,拿了伞,转身带着他们师徒来到家门口,说:“二位长老,你们先在马台上稍微坐一会儿,我进去禀报主人知道。” 行者这才松开手,放下担子,牵过马,师徒俩在门口站着等候。 高才走进大门,径直往中堂走去,正好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这个没脑子的畜生,怎么不去找人,又跑回来干什么?” 高才放下包裹和伞,说:“禀告主人,我刚走到街口,就碰到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们拉住我不放,问我要去哪里。我一开始没跟他们说,可他们缠着我,我脱不了身,就把主人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很高兴,说要帮我们捉那妖怪呢。” 高老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高才说:“他们说是东土大唐奉皇帝旨意前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御弟圣僧。” 太公道:“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和尚,说不定真有些本事。他们现在在哪里?” 高才说:“就在门外等着呢。” 太公连忙换了衣服,和高才出去迎接,喊了声 “长老”。三藏听到喊声,急忙转身,太公已经来到面前。只见那老者头戴一顶乌绫巾,身穿一件葱白蜀锦衣,脚蹬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着一条黑绿绦子,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说道:“二位长老,行礼了。” 三藏还了礼,行者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老者见行者相貌丑陋凶恶,便不敢和他行礼。行者说:“怎么不跟老孙我打招呼?” 那老儿有些害怕,对高才说:“你这小子,可别害死我啊!家里已经有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走,你怎么又招来个雷公似的人来害我?” 行者说:“老高,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明白事理!要是只看相貌取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老孙虽然长得丑,可本事大着呢。能帮你家捉住妖精,降伏鬼魅,抓住你那女婿,把你女儿还给你,这才是好事,何必一直揪着相貌不放呢!” 太公听了,战战兢兢的,只好强打精神,说了声 “请进”。行者听到邀请,才牵了白马,让高才挑着行李,和三藏一起进去。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马拴在敞厅的柱子上,拉过一张退光漆的交椅,让三藏坐下。他又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高老道:“这个小长老,还挺自在的。” 行者说:“你要是肯留我住上半年,我还更自在呢。” 大家坐定后,高老开口问道:“刚才我的仆人说,二位长老是从东土来的?” 三藏回答:“正是。贫僧奉朝廷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庄,特来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便启程赶路。” 高老接着问:“二位原本是来借宿的,怎么又说会捉妖怪呢?” 行者说道:“因为要借宿,顺便捉几个妖怪耍一耍。请问府上有多少妖怪啊?” 高老叫苦道:“天哪!哪还能数得过来!就这一个妖怪女婿,都快把我们折磨死了!” 行者说:“你把那妖怪的详细情况,他有多大本事,从头到尾跟我讲讲,我好帮你捉住他。” 高老说:“我们这庄子,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有什么鬼怪、魑魅魍魉来捣乱。只是我运气不好,没有儿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叫香兰,二女儿叫玉兰,三女儿叫翠兰。前两个女儿从小就许配给了本庄人家,只有小女儿,我本想招个女婿,指望他能和我们一起生活,做个养老女婿,支撑门户,干活出力。没想到三年前,来了一个汉子,模样倒是挺周正,他说自己是福陵山上的人,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意给人家当女婿。我看他是个无牵无挂的人,就把他招了进来。刚进门的时候,他倒也勤快:耕田耙地,不用耕牛农具;收割庄稼,不用刀斧。早出晚归,确实还不错。只是有一点,他会变模样。” 行者问道:“怎么个变法?” 高老说:“刚来时,是个黑胖汉子,后来就变成了一个长着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还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得吓人,头脸就像猪的模样。而且他食量特别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上吃点心,也得要百十个烧饼才够。还好他吃素,如果再喝酒吃肉,我这点家业田产,不出半年,就得被他吃光!” 三藏说:“因为他能干,所以才吃得这么多。” 高老说:“吃还算是小事,他现在还会弄风,搞得云来雾去,飞沙走石,把我们一家人还有左邻右舍都吓得不得安宁。还把我女儿翠兰关在后宅子里,都半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所以知道他是个妖怪,我就想请个法师来把他赶走。” 行者说:“这有什么难的?老人家你放心,今晚我保证帮你捉住他,让他写个退亲文书,把你女儿还给你,怎么样?” 高老大喜道:“自从招了他,我名声坏了,亲戚也疏远了好多!只要能捉住他,要什么文书?就麻烦你帮我把这祸根除掉吧。” 行者说:“容易!容易!等天黑了,就见分晓。” 老儿十分高兴,连忙让人擦拭桌椅,摆上斋饭。吃完斋饭,天色渐晚,老儿问道:“你们需要什么兵器?要多少人跟着?趁早准备好。” 行者说:“兵器我自己有。” 老儿说:“二位就只有那根锡杖,锡杖怎么能打得过妖精呢?” 行者随即从耳朵里取出一根绣花针,捏在手中,迎着风晃了一晃,就变成了碗口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说:“你看看这根棍子,和你家的兵器比怎么样?能打得过那妖怪吗?” 高老又问:“既然有兵器,那要人跟着吗?” 行者说:“我不需要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人家,陪着我师父清清静静地坐着聊聊天,我好放心离开。等我把那妖精捉来,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情况,帮你把这祸根除掉。” 老儿马上叫来家仆,邀请了几个亲戚朋友。不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相互见礼之后,行者说:“师父,你放心稳稳地坐着,老孙我去了。” 你看他拿着铁棒,拉着高老说:“你带我去后宅看看妖精住的地方。” 高老便带着他来到后宅门口。行者说:“你去拿钥匙来。” 高老说:“你先看看。要是能用钥匙,我就不请你了。” 行者笑着说:“你这老头,年纪虽大,却不懂开玩笑。我这话是哄你玩玩的,你还当真了。” 走上前,摸了摸锁,原来是用铜汁浇灌的锁子。他一怒之下,用金箍棒一捣,捣开了门扇,里面黑洞洞的。行者说:“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她在不在里面。” 老儿壮着胆子叫道:“三姐姐。” 女儿听出是父亲的声音,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爹爹,我在这里呢。” 行者睁着金睛火眼,在黑影里仔细一看,你道她是什么模样?只见她: 头发乱蓬蓬的,没有梳理,面容也没洗净,沾满灰尘。内心依旧善良,可娇美的姿态却已憔悴。嘴唇毫无血色,腰肢无力地弯曲着。眉头紧皱,蛾眉颜色浅淡;身形瘦弱,说话声音低微。 她走过来看到高老,一把拉住,抱头痛哭。行者说:“先别哭!先别哭!我问你,妖怪去哪儿了?” 女子说:“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段时间,他天亮就走,天黑才来,来来回回都是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因为知道父亲要赶走他,他也经常防备着,所以总是晚上来早上走。” 行者说:“不用说了。老人家,你带女儿到前面宅子里,慢慢叙叙旧,让老孙我在这里等他。他要是不来,你可别怪我;他要是来了,我一定帮你把他彻底除掉。” 老高欢欢喜喜地把女儿带走了。 行者施展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和那女子一模一样,独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没过多久,一阵风刮来,真的是飞沙走石。好一阵狂风: 起初只是微微吹拂,后来变得浩浩荡荡。 微微吹拂时天地广阔,浩浩荡荡时畅通无阻。 吹落花朵折断柳枝,比折断麻秆还容易,吹倒树木摧毁树林,如同拔起青菜。 搅得江河翻涌,令鬼神发愁,山石崩裂,天地为之震惊。 衔花的麋鹿迷失了踪迹,摘果的猿猴也迷失在外。 七层铁塔被吹得摇晃,伤及佛头,八面的幢幡被吹坏,损伤宝盖。 金梁玉柱被连根拔起,房上的瓦片像燕子般飞落。 划船的艄公赶忙许愿,开船的人急忙用猪羊祭祀。 当地的土地神抛弃了祠堂,四海的龙王都来朝拜。 海边撞坏了夜叉的船只,长城被刮倒了半边。 那阵狂风过后,只见半空中来了一个妖精,果然长得十分丑陋:黑脸短毛,长嘴巴大耳朵;穿着一件不青不蓝的梭布直裰,系着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自笑道:“原来是这么个家伙!” 好个行者,既不迎上去,也不询问,而是躺在床上装病,嘴里不停地哼哼着。那妖怪没看出真假,走进房里,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自笑道:“这家伙还真敢来招惹老孙我!” 随即使出拿法,托住那妖怪的长嘴,猛地一摔,把他头朝下扔到了床下。那妖怪爬起来,扶着床边说:“姐姐,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我?是不是我来得晚了?” 行者说:“不怪!不怪!” 妖怪说:“既然不怪我,怎么把我摔这一跤?” 行者说:“你怎么这么小家子气,一进来就搂我亲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要是平常身体好的时候,就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快脱了衣服睡觉吧。” 那妖怪没明白行者的意思,真的就去脱衣服。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妖怪又回到床上摸了一把,没摸到人,叫道:“姐姐,你去哪儿了?快脱衣服睡觉吧。” 行者说:“你先睡,我去上个厕所。” 那妖怪果然先脱了衣服上床。行者忽然叹了口气,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妖怪问:“你为什么烦恼?怎么就倒霉了?我到了你家,虽然吃了些茶饭,可也没白吃:我帮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建家业。如今你身上穿的绸缎,戴的金银首饰,一年四季有花果享用,逢年过节有蔬菜烹饪,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这样唉声叹气,说什么倒霉?” 行者说:“不是这么回事。今天我父母隔着墙,又是扔砖又是骂我的。” 妖怪问:“他们为什么打骂你?” 行者说:“他们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们门下的女婿,却一点礼数都没有。你长着这么丑的嘴脸,又不会和姨夫打交道,也见不得亲戚,还不知道你从哪儿来,姓什么叫什么,败坏他们的清誉,玷辱他们的门风,所以才这样打骂我,我心里烦恼。” 妖怪说:“我虽然长得有点丑,要是想变俊,也不难。我刚来的时候,就跟他们讲过,他们愿意才招我进门的。今天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因为相貌的缘故,就姓猪,官名叫猪刚鬣。他要是再来问你,你就把这话告诉他。” 行者暗自高兴,心想:“这妖怪还挺老实,不用动刑,就把情况交代得这么清楚。既然知道了他的住处和姓名,不管怎样都要把他捉住。” 行者说:“他们要请法师来捉你呢。” 妖怪笑道:“睡你的觉!睡你的觉!别理他们!我会天罡数的变化,还有九齿钉耙,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算你父亲诚心请来九天荡魔祖师下凡,我也曾和他相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行者说:“他们说要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来捉你呢。” 那妖怪听到这个名头,顿时就有点害怕了,说:“既然是这样,那我走了。这夫妻是做不成了。” 行者问:“你怎么说走就走?” 妖怪说:“你不知道:那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有点本事,我怕我打不过他,到时候丢了面子,不好看。” 他穿上衣服,打开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行者在自己脸上一抹,现出原形,大喝一声:“好妖怪,往哪儿跑!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那妖怪转过头来,看见行者龇牙咧嘴,火眼金睛,满脸长毛,就像个活雷公一样,吓得他手麻脚软,只听 “刺啦” 一声,挣破了衣服,化作一阵狂风逃走了。行者急忙上前,抽出铁棒,朝着风打了一下。那妖怪化作万道火光,径直朝自己的老巢飞去。行者驾着云,在后面追赶,喊道:“往哪儿跑!你要是上天,我就追到斗牛宫!你要是入地,我就追到枉死狱!” 咦!不知道这一去会追到什么地方,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那妖怪化作一道火光在前逃窜,大圣则驾着五彩祥云紧紧跟随。正追赶间,忽然出现一座高山,妖怪将红光汇聚,现出本来面目,一头撞进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耙,转身出来迎战。行者大喝一声:“你这泼怪!从哪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什么本事,老老实实招来,饶你性命!” 妖怪说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上前来站稳了,听我跟你说: 我从小就生性愚笨,贪图清闲,偷懒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既没修养性情,也没修真悟道,混沌迷心,就这么虚度着岁月。 忽然有一天,在闲暇时遇到一位真仙,我们坐下来互相寒暄。 他劝我回心转意,莫要再堕落凡间,否则杀生造孽,会有无边的恶果。 等到大限来临、生命终结的时候,陷入八难三途,后悔都来不及。 听了他的话,我心意转变,想要修行,听闻此言,便一心寻求妙诀。 有缘得以当场拜他为师,他为我指点天地间的玄妙奥秘。 我得到了九转大还丹的真传,日夜修炼,一刻也不停歇。 修炼的功夫,上至头顶的泥丸宫,下至脚底的涌泉穴。 让肾水在体内循环,流入华池,丹田被补得温暖和煦。 如同婴儿姹女匹配阴阳,铅汞相互融合,如同日月交替。 调和离龙坎虎,灵龟吸尽金乌的血液。 达到三花聚顶,回归根本,五气朝元,周身通透。 功行圆满之后,便飞升成仙,天仙们成双成对前来迎接。 脚下顿时生出彩云,身体轻盈强健,朝着金阙飞升而去。 玉皇大帝设下宴会,宴请群仙,按照品级,各自排班站立。 我被敕封元帅,掌管天河,总督水兵,身负重任。 只因王母娘娘举办蟠桃会,在瑶池开宴邀请众仙。 那时我喝得大醉,神志昏沉,东倒西歪,肆意撒泼。 逞着酒劲闯入广寒宫,美丽的仙子前来迎接。 见她容貌迷人,我旧日的凡心难以熄灭。 全然不顾上下尊卑,扯住嫦娥要她陪我。 她再三再四不肯依从,东躲西藏,我心中不悦。 色胆包天,吼声如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将此事奏明玉皇大帝,那天我真是倒霉透顶。 广寒宫被围困得水泄不通,进退无路,难以逃脱。 后来被诸神拿住,我酒劲上头,还不知害怕。 被押到灵霄殿去见玉皇大帝,依照律条,本应被处决。 多亏太白金星李长庚,出班上奏,亲自为我求情。 改判重责二千锤,打得我肉绽皮开,骨头都快折断。 被放生贬出天关,来到福陵山图谋家业。 我因为有罪,错投了猪胎,俗名就叫猪刚鬣。” 行者听了,说道:“你这家伙原来是天蓬水神下凡,怪不得知道我老孙的名号。” 那怪哼了一声:“哼!你这个诳骗上司的弼马温,当年闯下大祸的时候,不知道连累了我们多少人,今天又来这里欺负人!休要无礼!吃我一钯!” 行者怎会留情,举起金箍棒,当头就打。两人在那半山之中,在黑夜里展开了一场恶斗。好一场激烈的厮杀: 行者的金睛如同闪电,妖怪的环眼好似银花。一个口喷彩雾,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让昏暗处变得明亮,口喷彩雾,在夜里绽放光华。金箍棒和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在值得夸赞:一个是大圣降临凡间,一个是元帅被贬天涯。那个因失去威仪成了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入僧家。钯击出好似龙伸出爪子,棒相迎浑似凤穿花。那个说:“你破坏人家亲事,如同杀父!” 这个说:“你强占人家幼女,就该被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来来往往,棒架着钯。眼看着战斗到天将破晓,那妖精的两臂开始感到酸麻。 他们从二更时分开始打斗,一直战到东方发白。那妖怪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又化作一阵狂风,径直回到洞里,紧紧关闭大门,再也不出来。行者在洞门外看到有一座石碣,上面写着 “云栈洞” 三个字;见那妖怪不出来,天又已经大亮,心里想着:“恐怕师父在等候,我先回去见他一面,再来捉这妖怪也不迟。” 随即踏云一点,很快就回到了高老庄。 再说三藏和那些老者谈今论古,一夜都没合眼。正想着行者怎么还不回来,只见天井里,行者突然现身。行者收起铁棒,整理好衣服走上大厅,叫道:“师父,我回来了。” 吓得那些老者一起下拜,感谢道:“辛苦!辛苦!” 三藏问道:“悟空,你去了这一夜,把妖精抓到哪里了?” 行者说:“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下凡,只因投错了胎,嘴脸像个野猪模样,其实灵性还在。他说因为长相而取姓,名叫猪刚鬣。老孙我从后宅里抽出金箍棒就打,他化作一阵狂风逃走了。被老孙我顺着风打了一棍,他就化作一道火光,回到他的老巢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和老孙我大战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他因胆怯而逃走,把洞门紧闭不出来。老孙我还想打破那门,跟他一决高下,又怕师父在这里担心盼望,所以先回来报个信。” 说完,高老走上前跪下说:“长老,实在没办法,你虽然把他赶走了,可等你走后他又回来,那可怎么办?索性麻烦你帮我把他捉住,斩草除根,才没有后患。我老头子不敢怠慢,一定会重重酬谢:把我家的财产田地,让众亲友写好文书,和长老平分。只求你斩草除根,别坏了我高家的清誉。” 行者笑着说:“你这老头不知分寸。那怪也曾跟我说,他虽然食量很大,吃了你家一些茶饭,但也为你家做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下的许多家业,都是他的功劳。他没有白吃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赶他走呢?据他说,他是天神下凡,帮你操持家业,又没伤害你家女儿。这样的一个女婿,也算是门当户对,没怎么败坏你家名声,辱没门风。真的,留下他也未尝不可。” 高老说:“长老,虽说没有伤风败俗,但名声实在不好听。动不动就有人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话让人怎么受得了?” 三藏说:“悟空,你既然已经和他交过手,索性就彻底解决,也好有个圆满的结局。” 行者说:“我刚才只是试试他的本事。这次去一定把他捉来给你们看。别发愁了。” 又对高老说:“老高,你好好招待我师父,我去了。” 说罢,行者便无影无踪,跳到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嘴里骂道:“你这吃糠的蠢货,快出来跟老孙我打一场!” 那怪正气喘吁吁地睡在洞里,听到门被打得山响,又听到骂他是吃糠的蠢货,顿时恼怒万分,再也忍不住,只得拖着钉耙,抖擞精神,跑了出去,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太不像话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把我的大门都打破了?你去看看律条,打破大门闯进去,可是犯了杂犯死罪!” 行者笑着说:“你这个呆子!我打破大门,还有得辩解。像你强占人家女子,既没有三媒六证,又没有茶礼酒礼,这才该判个真犯斩罪呢!” 那怪说:“别废话,看我这钯的厉害!” 行者用金箍棒架住说:“你这钉耙,是不是给高老家做园工,用来筑地种菜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不怕你!” 那怪说:“你可错认了!这钉耙岂是凡间的东西?你且听我说说它的来历: 这是用玄冰铁锻炼而成,经过精心打磨,光洁皎洁。太上老君亲自挥动钤锤锻造,荧惑星亲自添加炭屑。五方五帝费尽心思,六丁六甲也费了不少周折。打造出九齿如玉的垂牙,铸就了双环金坠的叶片。钉耙上的装饰依照六曜排列五星,整体按照四时对应八节。长短上下,定乾坤之位,左右阴阳,分日月之明。六爻神将依照天条排列,八卦星辰按照斗宿分布。它名为上宝逊金钯,原本是进献给玉皇大帝,用来镇守丹阙的。因为我修成了大罗仙,得以养成长生不老之躯。被敕封元帅,号为天蓬,钦赐这钉耙作为御节。举起它,烈焰与毫光并现,落下时,猛风裹挟着瑞雪。天曹的神将见了都惊恐万分,地府的阎罗王也胆战心惊。人间哪有这样的兵器,世上更没有这样的神铁。它能随着我的心意随意变化,依照口诀任意翻腾。相随数年,从未离身,相伴几年,每日相伴。日食三餐时,它从不离手,夜眠一宿,也不曾丢弃。我曾带着它去赴蟠桃会,也曾带着它朝拜帝阙。只因醉酒行凶,仗着自己强大就肆意撒泼。因此被上天贬下凡间,在这尘世尽情作孽。在石洞里,我曾心生邪念吃人,在高庄,我因欢喜这段姻缘而结亲。这钉耙下海能掀翻龙宫,上山能抓碎虎狼巢穴。其他各种兵刃都不值一提,唯有我这钉耙最为厉害。与人相持,取胜轻而易举,赌斗求功,更是不在话下。哪怕你是铜头铁脑,浑身是钢,我这钉耙一到,也能让你魂飞魄散,神气消散!” 行者听了,收起铁棒说:“呆子,别吹牛了!老孙我把头伸在这里,你且筑一下试试,看能不能让我魂飞魄散,神气消散?” 那怪真的举起钉耙,使出全身力气筑了过来。只听 “扑” 的一声,钉耙撞出火光,却连行者的头皮都没伤到一点。吓得他手麻脚软,说道:“好硬的头!好硬的头!” 行者说:“你还不知道:老孙我当年大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神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用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都没能伤我分毫。后来又被太上老君拿去,放在八卦炉中,用神火煅炼,把我炼出了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我疼不疼。” 那怪说:“你这猴子,我记得你大闹天宫的时候,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上门欺负我?莫不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 行者说:“你丈人没去请我。因为老孙我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位东土大唐皇帝驾下的御弟,名叫三藏法师,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高老儿说起这事,就请我来救他女儿,捉拿你这吃糠的蠢货!” 那妖怪一听行者这么说,立刻扔下钉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问道:“那取经人在哪里?麻烦你带我去见一见。” 行者反问道:“你见他做什么?” 妖怪说:“我本是受观世音菩萨劝化向善,领受了她的戒行,在这里吃斋念佛,持守素食,菩萨让我跟随那取经人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通过立功来赎罪,从而修成正果。我一直在等他,可这几年都没听到消息。如今既然你是他的徒弟,为什么不早点说取经的事,却只知道依仗武力,上门来打我?” 行者说:“你别想耍滑头骗我,找借口脱身。要是你真的一心想要保护唐僧,毫无虚假,那你就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 那妖怪 “扑通” 一声跪下,对着天空像舂米似的拼命磕头,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要是没有真心实意,就让我触犯天条,被劈成万段!” 行者见他赌咒发誓,便说:“既然这样,你去弄些芦苇荆棘,点把火将你的住处烧了,我就带你去。” 那妖怪还真照做了,点起一把火,把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然后对行者说:“我现在已经没有牵挂了,你带我走吧。” 行者说:“你把钉耙给我拿着。” 妖怪便将钉耙递给行者。行者又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一条三股麻绳,他走上前,把妖怪的手背在身后绑了起来。那妖怪真的乖乖倒背着手,任凭行者怎么捆绑。接着,行者又揪着他的耳朵,拉着他说:“快走!快走!” 妖怪喊道:“轻点儿!你的手劲儿太大,揪得我耳根子疼。” 行者说:“轻不了!顾不上你了!俗话说:‘对善良的猪也要强硬捉拿。’等见到我师父,要是你真有诚意,我就放了你。” 于是,他们俩半云半雾地朝着高家庄飞去。这正是: 金性刚强能够克制木,心猿降伏了木龙归来。 金依从木,二者合一,木依恋金,各展其能。 一主一宾之间毫无间隔,三者交融,蕴含玄微。 性情和谐,贞元汇聚,共同印证西方取经之路。 转眼间,他们就到了庄前。行者拿着他的钉耙,揪着他的耳朵说:“你看那厅堂上坐着的是谁?那就是我的师父。” 高氏的那些亲友和老高,突然看见行者揪着那妖怪的耳朵,把他倒背着手带了回来,一个个都高兴地迎到天井中,说道:“长老!长老!他就是我家的女婿!” 那妖怪走上前,双膝跪地,背着手,对着三藏磕头,大声喊道:“师父,弟子有失远迎。早知道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该来拜见迎接,怎么还让您受了这么多波折?” 三藏问:“悟空,你是怎么让他来拜我的?” 行者这才松开手,用钉耙柄敲打着妖怪,喝道:“呆子!你自己说!” 那妖怪便把菩萨劝化他向善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就对高太公说:“高太公,拿个香案来用一用。” 老高赶忙抬出香案。三藏洗净手,点燃香,朝着南方礼拜,说道:“多谢菩萨的圣恩!” 那几个老者也一起添香礼拜。拜完后,三藏坐在上厅的高位上,吩咐道:“悟空,把他的绳子解开。” 行者抖了抖身子,收起法术,那绑着妖怪的绳子自然就松开了。那妖怪重新向三藏行礼,愿意跟随他去西天。接着,又向行者行礼,因为行者入门在先,便称行者为师兄。三藏说:“既然你要随我修行,做我的徒弟,我给你取个法名,以后也好称呼。” 妖怪说:“师父,菩萨已经给我摩顶受戒,取了法名,叫猪悟能。” 三藏笑着说:“好!好!你师兄叫悟空,你叫悟能,你们确实是我佛门中的同一宗派。” 悟能说:“师父,我受了菩萨的戒行,戒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一直吃素,从来没开过荤;今天见了师父,我能不能开个斋?” 三藏说:“不行!不行!你既然戒了五荤三厌,我再给你取个别名,叫八戒。” 那呆子满心欢喜地说:“谨遵师父的命令。” 从此,他就又叫猪八戒了。 高老见八戒改邪归正,心里更是十分欢喜,马上让家仆安排宴席,酬谢唐僧师徒。八戒上前拉住老高说:“岳父,请我妻子出来拜见公公、伯伯,怎么样?” 行者笑着说:“贤弟,你既然入了佛门,做了和尚,从现在起,就别再提‘妻子’这类话了。世间只有火居道士,哪有火居和尚?我们先排好座位,吃顿斋饭,然后趁早往西天赶路。” 高老儿摆好桌席,请三藏坐在上座,行者和八戒坐在左右两旁。其他亲友们依次坐下。高老打开素酒的酒樽,斟满一杯,先敬天地,然后奉给三藏。三藏说:“不瞒太公说,贫僧从娘胎里就吃素,从小就不吃荤。” 老高说:“因为知道老师您吃素,所以没敢准备荤菜。这酒也是素的,请您喝一杯没关系。” 三藏说:“我也不敢喝酒。酒是我们僧人第一戒的东西。” 悟能着急地说:“师父,我一直吃素,可没戒酒。” 悟空说:“老孙我虽然酒量小,喝不了一坛两坛的,但也没戒过酒。” 三藏说:“既然这样,你们兄弟俩喝点素酒也行,只是不许喝醉误事。” 于是,行者和八戒接过第一杯酒。大家各自照旧坐下,摆上了素斋。那席上杯盘罗列,食物丰盛,难以一一细说。 师徒们吃完宴席,老高用一个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送给三位长老作为路上的盘缠;又拿出三件绵布褊衫,作为他们的外衣。三藏说:“我们是四处化缘的行脚僧,遇到村庄就化缘吃饭,到了地方就求斋,怎么敢接受金银财物呢?” 行者走上前,伸手抓了一把金银,对高才说:“高才,昨天辛苦你给我师父带路,今天又招了一个徒弟,没什么东西感谢你,这些碎金碎银,权当是给你的带路钱,拿去买草鞋穿。以后要是再有妖精,多给我介绍几个,还有谢你的时候呢。” 高才接过金银,叩头谢赏。老高又说:“师父们既然不收金银,希望能收下这些粗布衣服,略表我的一点心意。” 三藏又说:“我们出家人,要是接受了一丝一毫的贿赂,那可千劫都难以修成正果。只把席上吃不完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就足够了。” 八戒在旁边说:“师父、师兄,你们不要就算了,我在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算是存下的口粮也该有三石了。岳父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给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也破了,给我一双新鞋子。” 高老听了,不敢不给,随即买了一双新鞋,又拿了一件褊衫,换下了八戒的旧衣物。 那八戒摇摇摆摆地走到高老面前,作了个揖说:“请转告丈母、大姨、二姨,还有姨夫、姑舅等各位亲戚:我今天去做和尚了,来不及当面告辞,不要见怪。岳父啊,你还要好好照顾我妻子,只怕我们取不成经的时候,我还能回来还俗,照旧给你做女婿过日子。” 行者大声喝道:“你这夯货!别胡说八道!” 八戒说:“哥啊,我不是胡说,就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岂不是和尚做不成,老婆也娶不成,两边都耽误了?” 三藏说:“少说闲话,我们趁早赶路吧。” 于是,收拾好一担行李,由八戒挑着;牵出白马,三藏骑着;行者扛着铁棒,在前面带路。一行三人,辞别高老和众亲友,向西而去。这真是: 满地烟霞,树色高耸,唐朝的佛子们辛苦奔波。 饥饿时吃着百家施舍的斋饭,寒冷时穿着千针缝就的衲袍。 意马在心头莫要放纵,心猿即便乖劣也别叫嚷。 性情平和安定,诸缘和合,如同月满金华,伐毛洗髓。 师徒三人踏上西行之路,平安地走了一个月。走过乌斯藏界后,猛然抬头,看见一座高山。三藏停下马鞭,拉住缰绳说:“悟空、悟能,前面山高,我们必须小心谨慎。” 八戒说:“没事。这座山叫浮屠山,山里有个乌巢禅师,在那里修行。我以前也见过他。” 三藏问:“他有什么本事?” 八戒说:“他还挺有道行的。他曾经劝我跟他修行,我没去罢了。” 师徒们一边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上。好一座山啊!只见: 山的南边有青松翠柏,山的北边有绿柳红桃。鸟儿叽叽喳喳,相互对语;仙鹤翩翩起舞,一起飞翔。各种花朵香气扑鼻,颜色斑斓;杂草青青,形态万千。山涧下有滔滔的绿水,悬崖前有朵朵的祥云。这里真的是景致清幽、非常雅致的地方,寂静得看不到一个往来的人。 师父骑在马上远远望去,看见香桧树前有一个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着花朵,右边有山猴献上果实。树梢上,青鸾彩凤一起鸣叫,玄鹤锦鸡纷纷聚集。八戒指着说:“那就是乌巢禅师!” 三藏连忙策马加鞭,一直来到树下。 这时,那禅师看见他们三人前来,立刻离开巢穴,从树上跳了下来。三藏下马,恭敬地行礼,禅师伸手搀扶说:“圣僧请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八戒说:“老禅师,给您作揖了。” 禅师惊讶地问:“你是福陵山的猪刚鬣,怎么有这么大的缘分,能和圣僧一起同行?” 八戒说:“前年承蒙观音菩萨劝化向善,我愿意做她的徒弟,跟随圣僧取经。” 禅师大喜道:“好,好,好!” 又指着行者问:“这位是谁?” 行者笑着说:“这老禅师怎么认得他,却不认得我?” 禅师说:“因为我见识少。” 三藏说:“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 禅师陪着笑脸说:“失礼了,失礼了。” 三藏再次恭敬地行礼,询问西天的大雷音寺在何处。禅师说道:“远着呢!远着呢!而且一路上虎豹众多,行走艰难。” 三藏态度诚恳,又问道:“这路途到底有多远呢?” 禅师说:“路途虽然遥远,但终究有到达的那一天,只是一路上魔障和瘴气难以消除。我有一卷《多心经》,共五十四句,总计二百七十个字。如果遇到有魔障的地方,只要念诵这部经,自然就不会受到伤害。” 三藏拜倒在地,诚恳地恳求传授。于是,禅师便口诵经文,传授给了三藏。经文是这样的: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在深入修行般若波罗蜜多法门时,洞察到五蕴皆为空性,从而能超脱一切痛苦和磨难。舍利子,物质的色相与空性并无不同,空性与色相也并无差别;色相就是空性,空性就是色相。人的感受、思想、行为和意识,也是如此。舍利子,一切事物的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因此,在空性之中,没有物质色相,没有感受、思想、行为和意识,没有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没有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没有眼界,乃至没有意识界,没有无明,也没有无明的灭尽,乃至没有老死,也没有老死的灭尽。没有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这四谛,没有智慧,也没有所得。因为无所求,所以能达到菩提萨埵的境界。依靠般若波罗蜜多,内心没有挂碍;因为没有挂碍,所以没有恐惧;远离颠倒的梦想,最终达到涅盘的境界。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诸佛,依靠般若波罗蜜多,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所以说,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与伦比的咒,能消除一切痛苦,真实不虚。所以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唐朝的三藏法师本就根基深厚,听了一遍《多心经》,就能牢记于心,这部经也因此流传后世。它是修行的总经,是成佛的关键法门。 禅师传授完经文,踏着云光,就要回到乌巢中去。三藏又拉住他,一定要问清楚西行路程的详细情况。禅师笑着说: “这路并非难走,且听我细细说来:千万座山水,到处都是瘴气和魔障。如果遇到高耸入云的山崖,不必害怕,放轻松。走到摩耳岩时,要小心翼翼地侧着脚步前行。经过黑松林时要格外仔细,那里常有妖狐拦截道路。城中充满了各种精灵,山中住着许多魔主。老虎坐在琴堂,苍狼担任主簿。狮象都自称王,虎豹都作为护卫。野猪会挑着担子,还会在前头遇到水怪。那多年的老石猴,会在那里心怀嗔怒。你若问那个相识的,他知道西行的道路。” 行者听了,冷笑着说:“我们去西天,不必问他,问我就行了。” 三藏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时,禅师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回到乌巢中。长老对着上方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起铁棒朝着上方乱捣,只见无数莲花绽放,千层祥雾环绕。行者就算有搅海翻江的力气,也休想碰到乌巢的一缕藤条。三藏见状,拉住行者说:“悟空,这样一位菩萨,你捣他的窝巢做什么?” 行者说:“他把我们兄弟俩骂了一顿就走了。” 三藏说:“他讲的是西天的路径,哪里骂你了?” 行者说:“你哪里知道?他说‘野猪挑担子’,骂的是八戒;‘多年老石猴’,骂的是老孙我。你怎么能不明白这意思呢?” 八戒说:“师兄别生气。这禅师能知晓过去未来的事情,就看他说的‘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道灵不灵验。就饶了他吧。” 行者见那莲花祥雾围绕着乌巢,只好请师父上马,下山向西走去。这一去:注定人间的清福少了,却让山中的灾魔增多。不知道前方的路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有一首偈子写道: 佛法本从心中生,也由心来使其灭。生灭到底由谁定,请君自己细辨别。既然一切皆由心,何必再听别人说?只需下足苦功夫,如扭铁中血般难。用绒绳穿过牛鼻,挽个虚空结实结。将牛拴在无为树,不让它肆意撒野。别把贼子当亲儿,心中法念全忘绝。别让它把我欺瞒,先狠狠打上一拳。显现的心也无真心,显现的法也会停歇。人牛皆不见踪影时,碧空如洗光皎洁。好似秋月一般圆满,彼此之间难以分别。 这篇偈子,是玄奘法师领悟透彻《多心经》后,开启修行新境界的体现。此后,长老常常念诵,将其铭记于心,一点灵光自然透显。 且说唐僧师徒三人,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很快又到了炎热的夏天。只见: 花朵凋谢,蝴蝶没了嬉戏的兴致;树木高大,蝉儿在枝头喧闹。 野蚕结茧,火红的石榴花娇艳夺目,池塘里新荷初露。 这天,他们正在赶路,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又看见山路旁有一处村舍。三藏说:“悟空,你看太阳已经落到西山,月亮从东海升起。幸好路旁有户人家,我们就去借住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 八戒说:“说得对。我老猪肚子都饿了,正好去人家化些斋饭吃,吃饱了有力气挑行李。” 行者说:“你这个贪恋家的家伙!才离开家几天,就开始抱怨了!” 八戒说:“哥啊,我可不像你,喝风就能饱。我自从跟了师父这几天,常常饿着半个肚子,你知道吗?” 三藏听了,说道:“悟能,你要是一心想着家,就不像个出家人了,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那呆子吓得赶紧跪下说:“师父,你别听师兄的话。他冤枉我。我没抱怨什么,他就说我抱怨。我是个直性子的人,只是说肚子饿了,想找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蒙师父怜悯,心甘情愿服侍师父去西天,发誓绝不反悔。这就是‘吃苦修行’。怎么能说我不像出家人呢!” 三藏说:“既然这样,你起来吧。” 那呆子一下子跳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挑起担子,只好死心塌地地跟着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路旁人家的门口,三藏下马,行者接过缰绳,八戒放下行李,三人都站在绿荫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整理了一下藤缠篾织的斗篷,先走到门前。只见一位老者,斜靠在竹床上面,嘴里小声地念着佛。三藏不敢大声说话,慢慢地说道:“施主,问您好。” 那老者一下子跳起来,急忙整理好衣襟,出门还礼说:“长老,有失远迎。您从哪里来?到我这寒舍有什么事?” 三藏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的和尚,奉圣旨前往雷音寺拜佛求经。刚才来到贵地,天色已晚,想在您府上借住一晚,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那老儿摆摆手,摇摇头说:“去不得,西天的经可难取了。要取经,往东天去吧。” 三藏听了,嘴里没说话,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菩萨指明往西去,这老人家怎么说往东走?东边哪有真经?……” 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半天没有回答。 行者向来脾气急躁,忍不住上前大声说道:“你这老头,年纪这么大了,一点都不懂事。我们出家人大老远来借宿,你就用这些丧气话吓唬我们。要是你家实在地方小,没地方睡,我们在树底下坐一夜也行,不会打扰你。” 那老者拉住三藏说:“师父,你不说话也就罢了,你那个徒弟,长着张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像个痨病鬼似的,怎么能冲撞我这老人家!” 行者笑着说:“你这老头,太没眼力见儿了!那些长得好看的,中看不中用。别看我老孙个头小,可结实着呢,浑身都是筋肉。” 那老者说:“你肯定有些本事吧。” 行者说:“不敢吹牛,还算说得过去。” 老者问:“你家在哪里?因为什么事削发做了和尚?” 行者说:“老孙我老家在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从小就当妖怪,名叫悟空。凭本事挣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就因为不接受天庭的俸禄,大闹天宫,惹了一场灾祸。如今脱了劫难,消了灾祸,转而拜入佛门,求取正果,保护我这唐朝皇帝派来的师父去西天拜佛,哪怕山再高,路再险,水再宽,浪再大,又有什么可怕的!我老孙能捉怪,能降魔,降龙伏虎,上天入地,这些事儿都懂一些。要是你府上有什么丢砖打瓦,锅碗瓢盆自己响,门自己开的怪事,老孙我就能帮你摆平。” 那老儿听了这番话,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个油嘴滑舌、到处化缘的和尚。” 行者说:“你儿子才油嘴滑舌呢!这段时间,我因为跟着师父赶路辛苦,都懒得说话了。” 那老儿说:“要是你不辛苦,也不懒说话,那还不得把我烦死!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去西方倒也能行。你们一行有几个人?请到我家里住下吧。” 三藏说:“多谢老施主不嫌弃之恩。我们一行三个人。” 老者问:“另外一个人在哪里?” 行者指着说:“你这老头眼花了吧,那绿荫下站着的不是吗?” 老儿确实眼花,抬头仔细一看,一见到八戒那副模样,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后爬起来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关门!关门!妖怪来了!” 行者追上去拉住他说:“老头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 老者战战兢兢地说:“好!好!好!一个比一个丑的和尚!” 八戒走上前说:“老倌儿,你要是只看相貌,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长得丑,但是都很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和三个和尚说话,只见庄南边有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老妈妈,还有三四个小孩,挽着衣服,光着脚,插完秧回来了。他们看到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自家门口吵吵嚷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一起围过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八戒转过头,把耳朵晃了几晃,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跌跌撞撞。三藏赶紧大声说道:“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去取经的和尚。” 那老儿这才出了门,搀着老妈妈说:“老太婆,起来,别害怕。这位师父是从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长得丑了些,不过人倒是不坏。带孩子们回家吧。” 老妈妈这才拉着老儿,两个年轻人领着孩子进了屋。 三藏坐在门楼里的竹床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们俩相貌丑,说话又粗鲁,把这一家人吓得不轻,这罪过可都算在我身上了!” 八戒说:“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都变俊了好多呢。要是像以前在高老庄的时候,把嘴往前一伸,耳朵两边一摆,能吓死二三十个人呢。” 行者笑着说:“呆子别乱说,把你那丑样收敛一点。” 三藏说:“你看悟空说的什么话。相貌是天生的,你让他怎么收敛?” 行者说:“把你那耙子嘴收起来,别露在外面;把你那蒲扇似的耳朵贴在后面,别乱动,这就是收敛了。” 那八戒还真把嘴收起来,把耳朵贴到后面,低着头,站在旁边。行者把行李拿进屋里,把白马拴在桩子上。 只见那老儿带着一个年轻人,用一个板盘端着三杯清茶过来献上。喝完茶,老者又吩咐准备斋饭。年轻人又搬来一张有窟窿、没漆的旧桌子,拿来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里,请师徒三人在凉快的地方坐下。三藏这才问道:“老施主,贵姓?” 老者说:“我姓王。” 三藏又问:“有几个儿子?” 老者回答:“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 三藏说:“恭喜,恭喜。” 接着又问:“您高寿?” 老者说:“我虚岁六十一了。” 行者说:“好!好!好!正好是花甲重逢啊。” 三藏又问:“老施主,您一开始说西天的经难取,这是为什么呢?” 老者说:“经不是难取,只是路上艰难险阻太多。我们往西走,大概三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叫八百里黄风岭。那山里有很多妖怪。我说经难取,就是因为这个。不过要是像这位小长老说的,有很多本事,那倒也能去。” 行者说:“不怕!不怕!有我老孙和我这师弟在,不管是什么妖怪,都不敢来惹我们。” 正说着,只见老者的儿子端着饭过来,摆在桌上,说:“请用斋饭。” 三藏合起手掌,念起了《启斋经》。八戒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没念完,那呆子又吃了三碗。行者说:“你这个贪吃鬼!就像饿鬼投胎似的!” 那老王倒也机灵,见他吃得快,说:“这位长老,肯定是饿坏了,快添饭来。” 那呆子食量可真大:看他头都不抬,一口气吃了十几碗。三藏和行者都没吃两碗。呆子还不罢休,还在继续吃。老王说:“仓促之间没什么好菜,不好意思,再吃点吧。” 三藏和行者都说:“够了。” 八戒说:“老头,啰嗦什么!谁跟你唠唠叨叨的,有饭就只管添来。” 呆子一顿饭,把这一家子的饭都吃光了,还说才吃了半饱。吃完后,收拾好餐具,就在门楼下,铺好竹床板准备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行者去牵马,八戒去整理担子,老王又让老妈妈准备了些点心和汤水招待他们,师徒三人这才道谢离开。老者说:“你们这一去,要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再回到我家来。” 行者说:“老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 于是,他们骑马挑担,继续西行。 唉!这一去,果然没有好路通往西域,必定会有邪魔降下大灾。师徒三人往前走,不到半天,果然遇到一座高山。要说起来,这座山十分险峻。三藏骑马来到山崖边,斜着身子,踩着宝蹬观看,只见: 高耸的是山峰,峻峭的是山岭;陡峭的是悬崖,幽深的是沟壑;叮咚作响的是泉水,鲜艳美丽的是花朵。那山高不高?山顶连接着青天;这涧深不深?涧底能看到地府。山前面,有滚滚白云,有嶙峋怪石,说不尽那千丈万丈让人胆战心惊的悬崖。悬崖后面有弯弯曲曲的藏龙洞,洞里有叮叮当当的滴水岩。还能看到一些长着角的鹿,傻乎乎盯着人看的獐子;盘曲的红鳞蟒,顽皮嬉戏的白面猿。到了晚上,巴山有寻找洞穴的老虎,破晓时,有翻波而出的水龙,山洞的门一开一合,发出 “唿喇喇” 的响声。草丛里的飞禽 “扑轳轳” 地飞起来;树林中的走兽匆匆奔走。猛然间一群狼虫跑过,吓得人心惊肉跳。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山仿佛染上了千丈美玉的色彩,碧纱般的云雾笼罩着万堆烟霞。 唐僧稳稳地骑着马,孙大圣放慢云头缓缓前行,猪悟能则不紧不慢地挑着担子跟着。他们正打量着这座山,忽然一阵旋风呼啸而来。三藏在马上心头一惊,说道:“悟空,起风了!” 行者满不在乎地说:“风有什么可怕的!这不过是天地间四季正常的气象,有啥可害怕的!” 三藏却道:“这风势头不对,和寻常天风不一样。” 行者问:“怎么就和天风不同了?” 三藏描述道: “这风气势磅礴,飒飒作响,飘飘然从碧空而来。 吹过山岭,只听得千树呼啸;进入树林,可见万竿摇曳。 岸边垂柳被连根撼动,园内花朵带着叶子飘散。 收网的渔船赶忙紧缆,落篷的客船都忙着抛锚。 途中赶路的人迷失方向,山中打柴的人难以挑担。 仙果林里猴子四散奔逃,奇花丛中鹿儿纷纷躲避。 崖前桧柏一棵棵被吹倒,涧下松篁叶子片片凋零。 尘土飞扬,沙粒迸溅,翻江倒海,波涛汹涌。” 八戒赶忙上前,一把拉住行者说:“师兄,这风太大了!我们找个地方躲躲吧。” 行者笑着打趣:“兄弟,你也太胆小了!风大就躲,要是迎面撞上妖精,可怎么办?” 八戒辩解道:“哥啊,你没听过‘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这句话吗?我们躲一躲,也不算丢人。” 行者说:“先别说话,等我抓把风来闻闻。” 八戒笑着说:“师兄又吹牛了,风怎么能抓来闻呢?就算能抓来,也早就散了。” 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我有个‘抓风’的本事。” 只见大圣让过风头,伸手把风尾抓过来闻了闻,闻到一丝腥气,说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气味,不是虎风,就一定是怪风,肯定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只见山坡下,一只斑斓猛虎蹦跳着跑了出来。吓得三藏在马鞍上坐不稳,一个跟头从白马上摔下来,斜靠在路旁,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八戒扔下行李,拿起铁钯,不等行者上前,就大声喝道:“孽畜!往哪里跑!” 冲过去,对着老虎的头就筑。那只虎竟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抡起前左爪,抠住自己的胸膛,往下一抓,“哗啦” 一声,把皮剥了下来,站在路旁。看它那副凶恶的模样: 身躯赤裸,鲜血淋淋,腿足弯曲,红通通的。 两鬓如火焰般蓬松,双眉硬邦邦地竖着。 四颗钢牙白森森的,一双金眼光芒闪耀。 气势汹汹地大声咆哮,雄赳赳地厉声喊叫。 老虎喊道:“慢着!慢着!我不是别人,是黄风大王手下的前路先锋。如今奉大王严令,在山上巡逻,要抓几个凡人回去当下酒菜。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擅自动兵器伤我?” 八戒骂道:“你这孽畜!你不认得我!我们可不是普通的过路人,而是东土大唐御弟三藏的徒弟,奉旨前往西方拜佛求经。你赶紧远远躲开,让开大路,别惊吓到我师父,饶你一条性命;要是还像刚才那样张狂,我钯子一挥,可不会留情!” 那妖精根本不容分说,快步上前,摆了个架势,朝着八戒的脸就抓过来。八戒急忙闪身躲开,抡起钯子就筑。那怪手里没有兵器,转身就跑,八戒在后面紧紧追赶。那怪跑到山坡下的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迅速挥舞起来,转身迎战。两人在坡前你来我往,激烈地打斗起来。这时行者扶起唐僧说:“师父,别怕。先坐好,等老孙去帮八戒,打倒那妖怪我们好赶路。” 三藏这才坐起来,战战兢兢地,嘴里念着《多心经》。 行者抽出铁棒,大喝一声:“拿下!” 此时八戒精神抖擞,那怪渐渐抵挡不住,败下阵来。行者喊道:“别放过他!一定要追上!” 他两个一个抡钉钯,一个举铁棒,追着妖怪下了山。那怪慌了手脚,使出 “金蝉脱壳计”,打个滚,变回了原形,还是那只猛虎。行者和八戒哪肯罢休,追着老虎,非要除了它不可。那怪见他们追得近了,又抠住胸膛,把皮剥下来,盖在卧虎石上,舍弃真身,化作一阵狂风,径直回到路口。路口上,唐僧正在念《多心经》,被那怪一把抓住,驾着长风掳走了。可怜的三藏啊!注定在江流中历经磨难,在修行途中困难重重。 那怪把唐僧抓到洞口,止住狂风,对守门的小妖说:“你去禀报大王,前路虎先锋抓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 洞主传令:“带进来。” 虎先锋腰间别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说:“大王,小将没什么本事,承蒙您命令我在山上巡逻,忽然遇到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御弟三藏法师,前往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抓来献给您,权当一顿饭食。” 洞主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说道:“我之前听人传说:三藏法师是大唐奉旨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孙行者,神通广大,智谋高强。你怎么能把他抓来的?” 先锋说:“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那个,使一柄九齿钉钯,长得嘴长耳大;另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生得火眼金睛。他们正追着我打斗,我用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脱身出来,就把这和尚抓来了,献给大王,略表敬意。” 洞主说:“先别吃他。” 先锋道:“大王,见了食物不吃,那可太傻了。” 洞主说:“你不懂,吃了他倒没什么,就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吵闹,不太稳妥。先把他绑在后园的定风桩上,等三五天,他那两个徒弟不来捣乱,到时候,一来他身子干净些,二来也不用费口舌,我们不就能随心所欲了?不管是煮、蒸、煎、炒,都能慢慢享用,不着急。” 先锋高兴地说:“大王深谋远虑,说得太对了。” 然后吩咐:“小的们,把他带走。” 旁边立刻上来七八个负责捆绑的小妖,像老鹰抓燕雀一样,用绳索把唐僧绑了起来。这可真是苦命的唐僧思念着行者,遇难的神僧盼望着悟能,他叹道:“徒弟啊!不知道你们在那座山捉怪,在何处降妖,我却被妖怪抓来,遭受这般毒害,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好苦啊!你们要是早点来,还能救我性命;要是来得太晚,我肯定就保不住了!” 一边叹息,一边泪如雨下。 再说行者和八戒,追着那只老虎下了山坡,只见老虎跑倒在崖前。行者举起铁棒,用尽全身力气打下去,反而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又用钯子筑了一下,钯齿都被震得迸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张虎皮,盖在一块卧虎石上。行者大惊失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中了它的计!” 八戒问:“中了什么计?” 行者说:“这叫‘金蝉脱壳计’,它把虎皮盖在这里,自己跑了。我们赶紧回去看看师父,别让师父遭了毒手。” 两人急忙转身,却发现三藏早已不见了踪影。行者急得大喊:“这可怎么办!师父被它抓走了!” 八戒牵着马,眼中含泪道:“天哪!天哪!我们到哪里去找啊!” 行者跳起来说:“别哭!别哭!一哭就没了斗志。反正想来师父就在这座山里,我们赶紧去找。” 于是他们俩一头扎进山中,翻山越岭,走了很久,只见石崖下,耸立着一座洞府。两人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洞府果然十分凶险。但见: 山峰层叠,尖峭险峻,山峦环绕,古道蜿蜒。 青松翠竹郁郁葱葱,绿柳碧梧随风摇曳。 崖前怪石成对,林内幽禽成双。 涧水远远流淌,冲击着石壁,山泉细细滴落,漫过沙堤。 野云飘荡,瑶草茂盛。 妖狐狡兔在林中乱窜,角鹿香獐相互争斗。 劈开的山崖斜挂着万年藤,幽深的沟壑半悬着千岁柏。 巍峨雄伟,气势超过华岳,落花啼鸟,美景赛过天台。 行者对八戒说:“贤弟,你把行李放在背风的山凹里,拴好马匹,别露头。等老孙到它洞门口,和它打斗一番。必须抓住妖精,才能救回师父。” 八戒说:“不用你吩咐,你赶紧去吧。” 行者整理了一下衣服,系紧虎裙,抽出铁棒,来到洞门前。只见门上写着六个大字:“黄风岭黄风洞”。行者丁字步站定,拿着铁棒,高声喊道:“妖怪!趁早把我师父送出来,免得我掀翻你的巢穴,踏平你的住处!” 那些小怪听到喊声,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 黄风怪正在坐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妖说:“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特别粗的铁棒,要他的师父呢!” 洞主大惊,立刻叫来虎先锋说:“我让你去巡山,你就该抓些山牛、野猪、肥鹿、胡羊,怎么把唐僧抓来了!这下惹得他徒弟找上门来吵闹,这可怎么办?” 先锋说:“大王放心,高枕无忧。小将不才,愿意带五十个小妖出去,把那个什么孙行者抓来一起吃。” 洞主说:“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妖,你随便挑选,带多少都行。只要抓住那行者,我们就能安安稳稳地吃那和尚的肉,我情愿和你结拜为兄弟;但要是抓不住他,反而伤了你,到时候可别埋怨我。” 虎怪信心满满地说道:“放心!放心!等我前去会会他。” 随即点齐五十名精壮的小妖,敲起战鼓,摇着旗帜,手持两口赤铜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洞门,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猴和尚?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想干什么?” 行者破口大骂:“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耍什么金蝉脱壳的鬼把戏,把我师父掳走了,反倒来问我!赶紧乖乖把我师父送出来,我还饶你一条狗命!” 虎怪嚣张地回应:“你师父被我抓了,要给我家大王当下酒菜。你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回去!不然,把你也抓住,一起下锅,这不就是‘买一送一’嘛!” 行者听了这话,心中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火眼金睛瞪得滚圆,抽出铁棒大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这般大话!别跑!吃我一棒!” 虎先锋赶忙举刀抵挡。这一场战斗,果真是激烈非凡,双方各自施展本领。好一场厮杀: 那虎怪就像颗真的鹅卵石,而悟空则是坚硬的磐石。 赤铜刀对上美猴王,就如同用鸡蛋去碰石头。 鸟鹊怎能与凤凰争斗?鹁鸽怎敢和鹰鹞为敌? 那怪喷出的风卷起漫天尘土,悟空吐出的雾遮蔽了日光。 双方你来我往,不过三五个回合,虎先锋就腰酸手软,浑身没了力气。 他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悟空死死地紧逼不放。 那虎怪实在支撑不住,转身就逃。他之前在洞主面前夸下海口,这下不敢回洞,只能往山坡上逃窜。行者哪里肯放过他,拿着铁棒,穷追不舍,一路上喊声震天,一直追到了藏风山凹。行者正抬头间,看见八戒在那儿放马。八戒忽然听到呼呼的喊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行者追赶的虎怪,他立刻丢开马匹,举起钯子,斜着朝虎怪的脑袋猛地一筑。可怜那虎先锋,本想逃脱,如同要跳出黄丝网,却没想到又碰上了 “罩鱼人”。被八戒这一钯,筑出九个窟窿,鲜血直冒,一脑袋的脑髓都流干了。这真是应了一首诗: 三二年前皈依正道,持斋吃素领悟真空。 诚心诚意要保护唐三藏,初入佛门便立下此功。 八戒一脚踩住虎怪的脊背,双手抡起钯子又狠狠地筑了几下。行者见了,高兴地大喊:“兄弟,干得漂亮!他带着几十个小妖,竟敢跟老孙我作对!被我打得落荒而逃,他不往洞里跑,却跑到这儿来送死。多亏你及时出手,不然又让他跑了。” 八戒问道:“弄风抓走师父的就是他吗?” 行者说:“没错,就是他。” 八戒又问:“你问出师父的下落了吗?” 行者回答:“这怪把师父抓到洞里,要献给什么鸟大王当下酒菜。老孙我一怒之下,就和他一路打到了这儿,结果让你结果了他的性命。兄弟啊,这功劳算你的。你继续守着马和行李,我把这死怪拖过去,再到那洞门口挑战。必须抓住那老妖,才能救回师父。” 八戒说:“哥哥说得对。你快去吧。要是打败了那老妖,他往这边逃,等老猪我截住他,杀了他。” 好个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直来到洞门口。正所谓:法师有难遭遇妖怪,师徒齐心降伏乱魔。不知道这一去,行者能否降伏妖怪,救出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护教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那五十个战败的小妖,举着破旗、敲着破鼓,慌慌张张地冲进洞里报告:“大王,虎先锋敌不过那个毛脸和尚,被他追到东山坡去了。” 老妖听了,十分恼火。正低头沉思,想着应对的计策,守前门的小妖又来报告:“大王,虎先锋被那个毛脸和尚打死了,他把尸体拖到门口,正在那儿叫骂挑战呢。” 老妖一听,更加恼怒,说道:“这和尚太放肆了!我还没吃他师父,他倒打死了我家先锋,可恶!可恶!” 接着喊道:“拿我的披挂来。我只听说过什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看,这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和尚,把他抓进来,给我的虎先锋抵命。” 众小妖赶忙抬出披挂。老妖穿戴整齐,手持一杆三股钢叉,率领群妖跳出洞来。 大圣在洞外站定,见那妖怪走出来,模样十分勇猛。看他的装扮:头戴的金盔闪耀着日光,身上的金甲散发着光芒。盔上的缨子如同山雉的尾巴般飘动,淡鹅黄色的罗袍罩在铠甲外。勒甲的绦带绣着盘龙,光彩夺目,护心镜光芒耀眼,晃人眼睛。脚上是槐花染色的鹿皮靴,腰间围着柳叶绒装饰的锦围裙。手中的三股钢叉锋利无比,气势不输给当年的显圣二郎真君。 老妖走出洞门,厉声高喊道:“哪个是孙行者?” 行者脚下踩着虎怪的皮,手里握着如意金箍棒,回答道:“你孙外公在这儿呢,快把我师父交出来!” 那妖怪仔细打量行者,见他身材矮小,面容消瘦,身高还不满四尺,笑着说:“可怜啊!可怜!我还以为是多么厉害的好汉,原来是这么个瘦得像骷髅的病鬼!” 行者笑着回应:“你这小子,太没眼力见了!你外公我虽然个头小,你要是敢照着我的头打一叉柄,我立马能长高三尺。” 那怪说:“你硬着头皮,吃我一叉。” 大圣毫不畏惧。那怪真的一叉打下来,大圣把腰一弯,身子立刻长高了三尺,足有一丈长短。妖怪吓得连忙按住钢叉,大声喝道:“孙行者,你别在我洞门口耍这种护身的变化把戏!别玩虚的!有本事上来,跟我真刀真枪地比试比试!” 行者笑道:“小子!俗话说:‘留情就不出手,出手就不留情。’你外公我的手劲可大了,只怕你挨不起我这一棒!” 那怪哪里肯听,转动钢叉,朝着行者的胸口就刺。大圣可是行家,毫不慌乱,挥动铁棒,使出一招 “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接着就朝妖怪的头打去。 两人在黄风洞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妖王发怒,想要抓住行者为先锋报仇;大圣施威,一心要捉住妖怪救出师父。钢叉刺来,铁棒抵挡,铁棒挥去,钢叉迎击。一个是镇守山林的总帅,一个是护持佛法的美猴王。一开始他们在地上争斗,后来都跳到了空中。点钢叉尖锐锋利,如意棒漆黑带着金箍。被叉戳中的,魂归地府;被棒打着的,必定要命丧黄泉。全靠着眼疾手快,还得有力气强壮、身体强健。双方都舍生忘死,也不知道谁能平安,谁会受伤。 老妖和大圣大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行者为了尽快立功,使出 “身外身” 的绝技:揪下一把毫毛,用嘴嚼得粉碎,往空中一喷,大喊一声:“变!” 瞬间变出一百多个行者,个个都是一样的打扮,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铁棒,把那妖怪围在了空中。那妖怪害怕了,也使出自己的本事:急忙回头,朝着巽地(东南方)张开嘴,连张了三次,猛地吹出一口气,刹那间,一阵黄风从空中刮起。这风可真厉害: 天地间变得冷冷飕飕,黄沙无影无形地旋转。风穿过树林,吹断山岭,松树和梅花被吹倒,扬起尘土,崩裂山岩。黄河的浪涛被搅得浑浊不堪,湘江水汹涌翻腾。碧天中的斗牛宫都被震动,差一点就把森罗殿刮倒。五百罗汉被吹得喧闹不止,八大金刚也叫嚷混乱。文殊菩萨的青毛狮跑丢了,普贤菩萨的白象也找不到了。真武大帝的龟蛇二将失散了,梓橦帝君的骡子连鞍韂都被吹跑了。行商们对着苍天呼喊求救,船夫们纷纷许下各种心愿。在波涛中,人们的性命如同随波逐流,名利也都被这风浪吞噬。仙山洞府变得黑沉沉的,海岛蓬莱也昏暗暗的。太上老君顾不上炼丹炉,寿星收不起龙须扇。王母娘娘正要去赴蟠桃会,却被一阵风吹断了裙腰上的钏饰。二郎神迷失了灌州城,哪吒找不到匣中的宝剑。托塔天王看不见手中的宝塔,鲁班的金头钻也掉落了。雷音宝阙被吹倒了三层,赵州石桥崩裂成两段。一轮红日失去了光芒,满天星斗都变得昏乱。南山的鸟往北山飞,东湖的水向西湖流淌。雌雄鸟被迫分开,不再相互呼唤,子母也分离了,难以发出叫声。龙王在四海到处寻找夜叉,雷公四处寻觅闪电。十代阎王找寻判官,地府的牛头马面也在相互追赶。这风把普陀山都吹倒了,还卷起了观音菩萨的经卷。白莲花被吹落到海边,菩萨的十二院也被吹倒。从盘古开天以来,就算见过风,也没见过这么凶恶的风。呼呼作响,天地都险些被吹崩,万里江山都在颤抖! 妖怪使出这阵狂风,把孙大圣用毫毛变的小行者们,刮得在半空中像纺车一样乱转,根本没法抡棒,也靠近不了妖怪。行者赶忙把毫毛一抖,收回到身上,独自举着铁棒,上前去打妖怪。又被那妖怪迎面喷了一口黄风,两只火眼金睛被刮得紧紧闭上,怎么也睁不开。因为眼睛看不见,没法使用铁棒,行者只好败下阵来。那妖怪收了风,回到洞里,暂且不提。 再说猪八戒,看到黄风刮得铺天盖地,天地都没了光亮,他牵着马,守着担子,趴在山凹里,眼睛都不敢睁,头也不敢抬,嘴里不停地念佛许愿。他既不知道行者的胜负,也不清楚师父是死是活。正在满心疑虑的时候,风渐渐停了,天也放晴了。他抬起头往洞门前一看,却不见兵器,也听不到锣鼓声。呆子既不敢到洞门口去,又没人帮忙看守马匹和行李,真是进退两难,心里慌张极了。正在发愁的时候,只听见孙大圣从西边大声吆喝着走过来。他赶忙起身迎上去,说道:“哥哥,这风可真大啊!你从哪儿来的?” 行者摆摆手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老孙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那老妖拿着一柄三股钢叉,和我交战。打了三十多个回合,我使出‘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住攻打。他着急了,就弄出这阵风来,这风太凶恶了,刮得我站都站不稳,只好收起本事,顶着风逃回来了。哼,这风!哼,这风!老孙我也会呼风唤雨,可从没见过像这妖精这么厉害的风!” 八戒问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怎么样?” 行者说:“还不错。他的叉法很齐整,和我打得不相上下。就是这风太厉害了,很难赢他。” 八戒说:“那怎么救师父呢?” 行者说:“救师父的事以后再说,不知道这儿有没有眼科医生,先让他给我治治眼睛。” 八戒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行者说:“我被那妖怪一口风喷过来,吹得我眼珠酸痛,现在一直流眼泪。” 八戒说:“哥啊,这深山里,天又晚了,别说找眼科医生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行者说:“找住的地方倒不难。我估计那妖精还不敢伤害我师父,我们先找到大路,找个人家借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再来降伏妖怪。” 八戒说:“好,好。” 于是他们牵着马,挑着担子,走出山凹,来到路口。这时天渐渐黑了,只听到路南山坡下有狗叫声。两人停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座庄院,隐隐约约有灯火闪烁。他们也不管有没有路,踩着野草就走了过去,一直来到庄院门口。只见: 紫芝长得郁郁葱葱,白石显露出来,一片苍茫。紫芝下面长满了青草,白石上半部分覆盖着绿苔。几点萤火虫闪烁着微弱的光,一片树林里的野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兰花香气浓郁,嫩绿的竹子刚刚栽种。清澈的泉水在曲折的山涧中流淌,古老的柏树倚靠在深深的山崖边。这地方偏僻,没有游客到来,门前只有野花肆意开放。 他们俩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喊道:“开门,开门!” 这时,一位老者带着几个年轻的农夫,拿着叉、钯、扫帚走了过来,问道:“什么人?什么人?” 行者恭敬地弯腰说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为要去西方拜佛求经,路过这座山,我师父被黄风大王抓走了,我们还没把他救出来。现在天色晚了,特地来府上借住一晚,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老者连忙还礼说:“失敬,失敬。这里是云雾多、人少的地方,刚才听到叫门,还以为是妖狐、老虎,或者山中的强盗之类的,所以小人们愚笨,多有冒犯。不知道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 于是,他们兄弟俩牵着马,挑着担子进了庄院,一直走到里面,拴好马,放下担子,和庄院的老者拜见后,坐了下来。又有仆人献上茶。喝完茶,老者又让人端出几碗胡麻饭。吃完饭,老者让人安排床铺,让他们睡觉。行者说:“先不睡,请问老人家,这附近有卖眼药的吗?” 老者问:“是哪位长老眼睛不舒服?” 行者说:“不瞒您老人家,我们出家人向来没病,从不知道眼睛会不舒服。” 老人问:“既然没病,为什么要找眼药?” 行者说:“我们今天在黄风洞门口救我师父,没想到被那妖怪一口风喷过来,吹得我眼珠酸痛,现在一直流泪,所以想找眼药。” 老者说:“哎呀!哎呀!你这个长老,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谎呢?那黄风大圣的风最厉害了。他的风,可不是什么春秋的风、松竹的风,也不是东西南北的风。” 八戒说:“那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 老者说:“不是,不是。他的风叫‘三昧神风’。” 行者问:“怎么见得?” 老者说:“那风能吹得天地间的妖怪害怕,鬼神发愁。能把石头吹裂,把山崖吹崩,人要是被这风吹到,立刻就没命了。你们要是被他的风吹了,还想活命?除非是神仙,才能没事。” 行者说:“果然!果然!我们虽然不是神仙,可神仙还是我的晚辈呢,这条命一时半会儿还丢不了,就是这风吹得我眼珠酸痛!” 老者说:“既然这么说,你们也是有来历的人。我们这儿没有卖眼药的。我有点迎风流泪的毛病,曾经遇到一个异人,传了我一个药方,叫‘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 行者听了,低头行礼说:“希望能求一点给我试试。” 老者答应了,马上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拔开塞子,用玉簪蘸出一点,给行者点上,让他别睁开眼睛,安心睡觉,明天早上就会好。点完药,老者收好石罐,带着小仆人们退到里面去了。八戒解开包袱,铺开铺盖,请行者休息。行者闭着眼睛乱摸。八戒笑着说:“先生,你的拐杖呢?” 行者说:“你这个贪吃的呆子!你把我当瞎子啊!” 那呆子嘿嘿地暗笑着睡了。行者坐在铺上,运转神功,一直到三更过后,才睡下。 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更天,天快要亮了。行者揉了揉脸,睁开眼睛说道:“这药果然神奇!眼睛比平常还要明亮百倍!” 他转头朝后面望去,呀!哪里还有什么房舍窗门,只见一片老槐树和高大的柳树,他们兄弟俩都睡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这时,八戒也醒了过来,问道:“哥哥,你叫嚷什么呢?” 行者说:“你睁开眼睛看看。” 呆子猛地抬起头,发现房子不见了,惊慌失措地一骨碌爬起来,问道:“我的马呢?” 行者说:“不是拴在树上吗?”“那行李呢?” 行者又说:“就在你头边放着呀。” 八戒嘟囔道:“这家人太不像话了。他们搬走了,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要是让老猪知道,也好给你送些茶果表示感谢。想必他们是为了躲避赋税,怕里长知道,所以就连夜搬走了。唉!我们也睡得太死了!他们拆房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 行者呵呵笑着说:“呆子,别乱嚷嚷。你看那树上贴着一张什么纸帖儿。” 八戒走上前去,用手揭了下来,原来上面写着四句诗: “这庄院并非普通人家,乃是护教伽蓝点化而成的住所。 给你妙药医治眼痛,尽心降妖不要犹豫。” 行者说:“这些神通广大的神仙,自从换了龙马之后,我一直没使唤他们,他们倒又来故弄玄虚了!” 八戒问:“哥哥,你别吹牛。他们怎么会听你指挥呢?” 行者解释道:“兄弟,你还不知道。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都是奉了菩萨的法旨,暗中保护我师父的。从他们报了名之后,因为这一路上有了你,我就没再用过他们,所以也就没再指挥他们做事。” 八戒说:“哥哥,他们既然奉法旨暗中保护师父,所以不能现身,因此才点化出这座仙庄。你别责怪他们,昨天也多亏他们给你治眼睛,还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你别埋怨他们,我们还是赶紧去救师父吧。” 行者说:“兄弟说得对。这里离黄风洞洞口不远,你先别乱动,就在林子里看好马,守着行李,等老孙去洞里探听一下,看看师父到底怎么样了,再和那妖怪争斗。” 八戒说:“没错,得弄清楚师父是死是活。要是师父死了,我们也好各自想办法;要是没死,我们就全力营救。” 行者说:“别乱说了,我去了!” 他纵身一跃,直接来到黄风洞洞口,洞门还关着,妖怪们都在睡觉。行者没有叫门,也不想惊动妖怪,他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花脚蚊虫,模样十分小巧。有诗为证: 身形微小,利喙扰人,嗡嗡声细如雷鸣。喜欢在兰房纱帐间穿梭,偏爱炎热天气的温暖气息。 就怕被烟熏、被扇子驱赶,唯独钟情灯火的光辉。小巧灵活,极为敏捷,飞入妖精洞里。 只见那守门的小妖正在呼呼大睡,行者飞过去,在他脸上叮了一口。小妖翻了个身,醒了过来,说道:“我的天哪!好大的蚊子!一口就叮出一个大包!” 他突然睁开眼睛,说:“天亮了。” 这时,又听到 “吱呀” 一声,二门打开了。行者嗡嗡地飞了进去,只见那老妖正在吩咐各个门口的小妖要谨慎防守,同时准备兵器,说道:“只怕昨天那阵风没把孙行者刮死,他今天肯定还会来。他要是来,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行者听了,又飞过厅堂,径直来到后面。只见有一道门关得紧紧的,行者从门缝钻了进去,原来是一个大空园子,在那边的定风桩上,唐僧被绳索紧紧地捆绑着。师父正泪流满面,心里一直挂念着悟空和悟能,不知道他们都在哪里。行者停在他的光头上,叫了一声:“师父。” 长老听出了他的声音,说道:“悟空啊,我太想你了!你在哪里叫我呢?” 行者说:“师父,我在你头上呢。你别着急,别烦恼。我们一定要抓住妖精,才能救你性命。” 唐僧问:“徒弟啊,什么时候才能抓住妖精呢?” 行者说:“抓走你的那个虎怪,已经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太厉害了。我看今天就能抓住他。你放心,别哭了,我这就去想办法。” 说完,行者嗡嗡地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在给各路头目安排任务;又看见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令字旗晃了晃,跑上厅来报告说:“大王,小的出去巡山,刚出门,就看见一个长着大耳朵、长嘴巴的和尚坐在林子里;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就被他抓住了。不过没看到昨天那个毛脸和尚。” 老妖说:“孙行者不在,想必是被风给吹死了。要不然就是去什么地方搬救兵了!” 众妖说:“大王,如果真把他吹死了,那是我们的福气。就怕没吹死他,他去请了神兵来,那可怎么办?” 老妖说:“怕他干什么,怕什么神兵!要是能制服我的风势,除非是灵吉菩萨来,其他的都不足为惧!” 行者在屋梁上,听到他这句话,心里十分高兴,立刻抽身飞了出来,变回原形,来到树林里,喊道:“兄弟!” 八戒说:“哥,你去哪儿了?刚才有个拿着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走了。” 行者笑着说:“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老孙我变成蚊虫,进了他的洞去查看师父,原来师父被绑在定风桩上哭呢。我安慰了他,让他别哭。然后又飞到屋梁上听了一会儿。只见那个拿令字旗的小妖,气喘吁吁地跑进去报告,就被你赶走了,没看到我。老妖在那里胡乱猜测,说老孙我被风吹死了,又说我去请神兵了。没想到他自己说出了一个关键人物,太好了!太好了!” 八戒问:“他说的是谁?” 行者说:“他说不怕什么神兵,能制服他风势的,只有灵吉菩萨。但不知道灵吉菩萨住在哪里。” 他们正在商量,只见大路旁走来一个老公公。看他的模样: 身体硬朗,不用拐杖,雪白的胡须和头发蓬松着。头上的金花耀眼,眼神有些朦胧,虽然瘦骨嶙峋,但筋骨却很硬朗。 弯着背,低着头,缓缓地走着,眉毛又浓又白,脸红红的,像个孩童。看他的容貌,让人觉得,好像是寿星从洞里出来。 八戒远远地看见,十分高兴,说道:“师兄,俗话说:‘要知道山下的路,就得问过往的行人。’你上前去问问他,怎么样?” 于是,大圣收起铁棒,整理好衣襟,走上前去,说道:“老公公,向您问好了。” 那老者似答非答,回了个礼,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和尚?在这旷野之地,有什么事?” 行者说:“我们是去取经的圣僧。昨天在这里,师父被抓走了,特意来问问公公,灵吉菩萨住在哪里?” 老者说:“灵吉菩萨在正南方向。从这里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座山,名叫小须弥山。山上有个道场,是菩萨讲经的禅院。你们是去取他的经吗?” 行者说:“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件事想请他帮忙,不知道走哪条路能到。” 老者用手指着南方说:“这条羊肠小道就是了。” 孙大圣刚一回头看路,那公公就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了。只在路旁边留下一张简帖,上面写着四句诗: “告知齐天大圣知晓:我这老人乃是李长庚。 须弥山上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过佛兵。” 行者拿着帖子,转身准备上路。八戒说:“哥啊,这几天我们运气太差了。这两天白天都能碰见怪事!那个化作清风的老头是谁啊?” 行者把帖子递给八戒。八戒念了一遍,问道:“李长庚是谁?” 行者说:“他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 八戒吓得赶紧对着天空下拜,说道:“恩人!恩人!老猪我要是没有金星在玉帝面前求情,性命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行者说:“兄弟,你倒也知道感恩。不过你别出头,就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好行李和马匹,等老孙去须弥山请菩萨来。” 八戒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吧!老猪我就学乌龟,该缩头的时候就缩头。” 孙大圣纵身一跃,跳到空中,施展筋斗云,径直朝着正南方向飞去,速度那叫一个快。他一路疾行,转眼间就飞过了三千里路,又跨了八百多里的行程。没过多久,就看到一座巍峨高山,半山腰处祥云缭绕,瑞霭纷纷。山凹里果然有一座禅院,只听见钟磬之声悠扬传来,又见香烟袅袅升腾。大圣直接来到禅院门前,看见一位道人,脖子上挂着数珠,口中念着佛。行者上前说道:“道人,给您作揖了。” 那道人赶忙躬身还礼,问道:“您是从哪里来的老爷?” 行者说:“这里可是灵吉菩萨讲经的地方?” 道人回答:“正是此处,您有什么事?” 行者说:“麻烦您老人家帮我通报一声:我是东土大唐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有一事,想见见菩萨。” 道人笑着说:“老爷您说的字多话也多,我记不全。” 行者说:“你就说唐僧的徒弟孙悟空来了就行。” 道人依照他的话,走上讲堂去通报。灵吉菩萨一听,马上披上袈裟,点燃香火,出门迎接。 大圣这才举步走进禅院,往里面看去,只见: 满堂装饰得锦绣华丽,整个屋子都透着威严的气息。众多门人齐声诵读《法华经》,老班首轻轻敲着金铸的磬。佛前供奉的,全是仙果仙花;案桌上摆放的,都是素肴素品。辉煌的宝烛,条条金色火焰直射虹霓;馥郁的真香,道道玉色烟雾飞舞彩雾。正是讲经完毕,心境闲适,才得以入定,片片白云环绕着松梢。静静地收起慧剑,魔头自然灭绝,般若波罗的法会境界高超。 灵吉菩萨整理好衣衫,出门迎接,行者走进厅堂,坐在客位上。菩萨随即吩咐上茶。行者说:“茶就不用赐了,我师父在黄风山遭遇危难,特意来请菩萨施展大神通,降伏妖怪,搭救我师父。” 菩萨说:“我受了如来的法令,在此镇压黄风怪。如来赐给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我抓住了他,饶了他性命,放他归隐山林,还告诫他不许伤害生灵、造下罪孽。没想到他如今要害你师父,违背了教令,这也是我的罪过。” 菩萨想要留下行者,准备斋饭好好招待,行者诚恳地推辞了。于是菩萨拿起飞龙杖,和大圣一起驾起祥云。 没过多久,就到了黄风山上。菩萨说:“大圣,这妖怪有点怕我,我就在云端稳住身形,你下去向他挑战,引他出来,我好施展法力。” 行者按照菩萨说的,按下云头,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把洞门打破了,大声喊道:“妖怪!快把我师父还来!” 把门的小妖吓得赶紧跑去通报。那妖怪说:“这泼猴太无礼了!还不老实,反倒打破我的门!这次出去,我要使出神风,一定要把他吹死!” 于是又像之前那样披挂整齐,手持钢叉,走出门来。一见到行者,二话不说,举叉就朝着行者胸口刺去。大圣侧身一闪,躲过钢叉,举起铁棒迎击。两人没打几个回合,那妖怪转身朝着巽地,正要张口呼风,只见半空中,灵吉菩萨把飞龙宝杖扔了下来,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宝杖瞬间化作一条八爪金龙,“哗啦” 一声抡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它的头,狠狠地往山石崖边摔了两三下。妖精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黄毛貂鼠。 行者赶忙上前,举起铁棒就要打,被菩萨拦住,说:“大圣,别伤它性命。我还要带它去见如来。” 接着对行者说:“它本是灵山脚下得道的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里的清油,导致灯火昏暗,它怕金刚捉拿,所以逃了出来,在这里修炼成精,兴风作浪。如来洞察到它的情况,认为它罪不至死,所以让我来管束它。但它却伤害生灵、造下罪孽,如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带它去见如来,让它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样才算立下这场功绩。” 行者听了,连忙向菩萨道谢。菩萨向西回去,暂且不表。 再说猪八戒在树林里,正想着行者,忽然听到山脚下有人喊道:“悟能兄弟,快牵马挑担过来。” 呆子一听就知道是行者的声音,急忙收拾好东西,跑出林外,见到行者就问:“哥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行者说:“我请来了灵吉菩萨,他用飞龙杖拿住了妖精,原来是一只黄毛貂鼠成精,菩萨把它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进洞里去救师父。” 呆子听了,这才欢欢喜喜的。 两人闯进洞里,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用钉钯和铁棒一顿猛打,全都打死了。然后到后园去解救师父。师父出了门,问道:“你们俩是怎么捉住妖精的?又是怎么救我的?” 行者把请灵吉菩萨降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师父感激不尽。他们兄弟三人把洞里的素斋收拾出来,吃了些茶饭,然后出门,找到大路,继续向西赶路。不知道往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话说唐僧师徒三人,脱离黄风岭的劫难后继续前行。没几天,就走过了八百里黄风岭,向西而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之地。时光匆匆,转眼间夏天过去,秋天来临,只见寒蝉在衰败的柳枝上鸣叫,大火星渐渐向西坠落。他们正走着,突然看到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河水浑浊,浪头翻涌。三藏骑在马上,急忙喊道:“徒弟们,你们看前面这条河,水面宽阔,怎么不见有船只往来,我们该从哪里过河呢?” 八戒看了后说:“确实是波涛汹涌,没有船只可以渡河。” 行者跳到空中,用手搭起凉篷向远处眺望。他也不禁心惊道:“师父啊,这可真是难办,真的太难了!要是老孙我过河,只需把腰一扭,就能轻松过去;可要是师父您,那实在是千分万难,万载难行。” 三藏问道:“我看这河面一望无际,到底有多宽呢?” 行者说:“直线距离大概有八百里远近。” 八戒问:“哥哥,你怎么能确定这远近的数字呢?” 行者说:“不瞒贤弟,老孙我这双眼,白天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吉凶。刚才在空中看,这条河上下游不知道有多长,但这直线距离足足有八百里。” 长老听了,满心忧愁,掉转马头,忽然看到岸边有一块石碑。师徒三人一起上前观看,只见上面刻着三个篆字:“流沙河”,石碑中间还有四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徒们正在看碑文,只听见河里浪涛如山,波涛翻滚像山岭一般,河中 “哗啦” 一声,钻出一个妖精,模样十分凶恶丑陋: 一头红焰般的头发蓬松杂乱,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灯。 脸呈现出不黑不青的蓝靛色,声音如同打雷打鼓的老龙。 身披一件鹅黄色的披风,腰间束着两根攒在一起的露白藤。 脖子上悬挂着九个骷髅,手里拿着的宝杖十分威风。 那怪一阵旋风,奔到岸上,径直去抢唐僧。吓得行者赶忙抱住师父,迅速登上高岸,转身逃脱。八戒放下担子,抽出铁钯,朝着妖精就筑过去。那怪用宝杖挡住。两人在流沙河岸上,各自施展本领,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 九齿钯,降妖杖,二人在河崖上相互对抗。一个是曾为总督天河的天蓬元帅,另一个是被贬下凡的卷帘大将。当年他们曾在灵霄殿相遇,今日在此争强斗狠。这一个用钯去试探像龙一样的爪,那一个用杖去抵挡像磨牙大象般的攻击。两人施展开大四平的招式,迎着风互相冲撞。这个没头没脸地抓,那个毫无章法地乱打。一个是长期占据流沙界的吃人精,一个是秉持佛教教义的修行者。 他们来来往往,打了二十个回合,难分胜负。 大圣护着唐僧,牵着马,守着行李,看到八戒和那怪交战,恨得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忍不住想要去帮忙,抽出金箍棒说:“师父,您坐着,别怕。等老孙去和他较量较量。” 师父苦苦劝阻,却留不住他。他打了个呼哨,跳到跟前。原来那怪和八戒正打得难解难分,战况激烈。行者抡起铁棒,朝着那怪的头猛地砸下去。那怪急忙转身,慌忙躲过,径直钻进了流沙河里。气得八戒直跳脚,说道:“哥啊!谁让你来的!那怪渐渐招架不住,再过三五回合,我就能抓住他了!他见你出手厉害,就败阵逃跑了,这可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兄弟,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后,这一个多月我都没耍过棍。我看你和他打得精彩,忍不住脚痒,就跳过来凑个热闹。哪知道那怪不识趣,跑了。” 他两人手挽手,说说笑笑,回到唐僧身边。唐僧问道:“抓住妖怪了吗?” 行者说:“那妖怪打不过,败退回水里去了。” 三藏说:“徒弟,这怪在这儿住了很久,肯定知道河水的深浅。这无边无际的弱水,又没有船只,得找个熟悉水性的人带我们过河才行。” 行者说:“正是这个道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长期在这里,肯定熟悉水性。我们现在抓住他,先别打死,让他送师父过河,再做打算。” 八戒说:“哥哥,别犹豫了,你先去抓住他,我来看守师父。” 行者笑着说:“贤弟啊,这事儿我可不敢吹牛。水里的事儿,老孙我不太擅长。要是只在水面上走,还得念避水咒,捻诀才能走;不然,就得变成鱼虾蟹鳖之类的,才能在水里行动。要是论别的手段,不管在高山云端,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老孙我都不在话下;可这水里的事儿,我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八戒说:“老猪我当年总督天河,掌管着八万水兵,倒也学了些水性。只是怕这水里有他的亲戚眷属,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应付不过来了。要是不小心被他们拖走可怎么办?” 行者说:“你要是到水里和他交战,别恋战,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出来,等老孙我出手帮你。” 八戒说:“好,我这就去。” 说完,就脱掉青锦直裰和鞋子,双手舞动铁钯,分开水路,使出当年的本事,跃浪翻波,钻进水里,一直往水底深处走去。 再说那妖怪败阵回来,刚刚喘过气来,又听到有人拨水的声音,急忙起身查看,原来是八戒拿着钯在拨水。那怪举起宝杖,对着八戒大声喊道:“那和尚!往哪里跑!看打!” 八戒用钯架住,问道:“你是个什么妖精,敢在这里挡路?” 那怪说:“你不认识我。我既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小角色。” 八戒说:“你既然不是邪妖鬼怪,为什么在这里伤人害命?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老实说来,我饶你一命。” 那怪说: “我从小就神气十足,在乾坤万里间闯荡。 在天下英雄中显威名,是豪杰人家的榜样。 万国九州任凭我行走,五湖四海由我闯荡。 只因学道在天涯漂泊,为寻师父游遍大地。 常年带着衣钵小心谨慎,每天都不敢放松心神。 沿着大地云游几十趟,到处闲逛上百回。 因此才遇到了真人,指引我走上金光大道。 先将婴儿姹女收归,后把木母金公释放。 让明堂肾水流入华池,使重楼肝火投入心脏。 三千功行圆满朝拜天颜,诚心朝礼光明方向。 玉皇大帝因此加官进爵,亲口封我为卷帘大将。 在南天门里我地位尊崇,灵霄殿前我身份高贵。 腰间悬挂着虎头牌,手中拿着降妖杖。 头顶金盔闪耀日光,身披铠甲映亮霞光。 往来护驾我走在最前,出入随朝我地位在上。 只因王母娘娘降下蟠桃,在瑶池设宴邀请众将。 我失手打破了玉玻璃,天神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玉皇大帝顿时发怒,命令掌朝左辅相: 卸去我的冠甲,摘掉我的官衔,把我推到杀场上。 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把我放了。 饶我不死免去刑罚,被贬到流沙河东岸。 吃饱了就困卧在这山中,饿了就去翻波寻找食物。 樵夫遇到我性命不保,渔翁见到我也难逃一死。 来来往往吃人无数,反反复复伤人无数。 你竟敢到我门前行凶,今天我的肚皮有指望了。 别说我嫌你粗糙不好吃,抓住你慢慢剁成鲊酱!” 八戒听了大怒,骂道:“你这泼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老猪还鲜嫩着呢,你竟敢说我粗糙,要剁成鲊酱!看来你把我当成老得没水分的东西了。休得无礼!吃你祖宗我这一钯!” 那怪见钯打过来,使出 “凤点头” 的招式躲过。两人在水中打着打着,打出了水面,各自踏浪登波。这一场争斗,比之前更加激烈。你看: 卷帘大将,天蓬元帅,各自施展神通,十分厉害。一个降妖宝杖朝着头抡,一个九齿钉钯随手快速出击。他们跃浪震动山川,推波昏暗世界。凶得像太岁冲撞幢幡,恶得像丧门星掀翻宝盖。这一个赤胆忠心保护唐僧,那一个犯罪后成了水怪。钯抓一下留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都要被打散。两人努力相持,用心比赛。说到底都是为了取经人,怒气冲天,忍耐不住。搅得鲌鲤鳜鱼退了鲜鳞,龟鳖鼋鼍伤了嫩盖;红虾紫蟹都丢了性命,水府的诸神都朝上礼拜。只听得波涛翻滚如雷轰,日月无光,天地都显得怪异。 两人整整斗了两个时辰,还是不分胜负。这真可谓是铜盆遇到铁扫帚,玉磬对着金钟,势均力敌。 再说大圣保护着唐僧,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两人在水上争斗,只是他不好贸然动手。只见八戒虚晃一钯,假装输了,转身向东岸跑去,那怪在后面紧追不舍。快到岸边时,行者按捺不住,撇下师父,抽出铁棒,跳到河边,朝着妖精劈头就打。那妖物不敢迎战,“嗖” 的一声又钻进了河里。八戒叫嚷道:“你这弼马温,真是个急性子!你再等一会儿,等我把他哄到高处,你再拦住河边,让他回不了头,不就能抓住他了吗?他这一进去,什么时候才肯再出来?” 行者笑着说:“呆子,别嚷嚷!别嚷嚷!我们先回去见师父吧。” 八戒和行者回到高岸上,见到三藏。三藏欠身说道:“徒弟们辛苦了。” 八戒说:“先不说辛苦,只有降了妖精,送您过河,才是万全之策。” 三藏问:“你刚才和妖精交战,战况如何?” 八戒说:“那妖的本事和老猪我不相上下。正打着,我使了个诈败,他就追到岸上了。看到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 三藏说:“这可怎么办呢?” 行者说:“师父放心,别烦恼。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先坐在这崖边,等老孙去化些斋饭来,您吃了就休息,明天再想办法。” 八戒说:“说得对,你快去快回。” 行者急忙施展筋斗云,朝着正北方向飞去,到了一户人家,化来一钵素斋,回来献给师父。师父见他回来得这么快,便说道:“悟空,我们去化斋的那户人家,问问他们过河的办法,不比跟这妖怪争斗强吗?” 行者笑着回答:“师父,这户人家可远着呢!离这儿有五七千里路。他们怎么会了解这河里的水性?问他们也没用。” 八戒在一旁说道:“哥哥又在说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去一趟回来得这么快?” 行者解释道:“你哪里知道!老孙我的筋斗云,一个跟头就有十万八千里。像这五七千里路,只需把头点上两点,把腰弯上一弯,就来回了,有什么难的!” 八戒说:“哥啊,既然这么容易,你背着师父,点个头,弯弯腰,跳过去不就行了,何必这么辛苦地跟妖怪打斗呢?” 行者说:“你不会驾云吗?你驮着师父过去不行吗?” 八戒道:“师父是凡夫俗子,肉身沉重得像泰山,我这驾云的本事,怎么能承受得住?得靠你的筋斗云才行。” 行者说:“我的筋斗云,本质上也是驾云,只是能去得更远些。你驮不动,我又怎么驮得动呢?自古就说:‘搬动泰山如同捡起芥子一样容易,可带着凡夫却难以脱离尘世。’像那些邪恶的妖怪,使用摄法、弄起风头,也只能在地上拉扯着走,没办法带着人飞到空中;那样的法术,老孙我也会施展。还有隐身法、缩地法,老孙我样样精通。但师父一心要历经各个国家,想要超脱苦海,所以才寸步难行。我和你只能保护他的安危,替他承担不了这些艰难困苦,也取不来真经;就算我们能先去见到佛祖,佛祖也不会轻易把真经给你我。这正是所谓的‘如果轻易就能得到,就会被当作平常的东西看待’。” 呆子听了,连连点头,接受了这番话。于是师徒三人吃了些没有菜的素食,便在流沙河东岸的崖边休息。 第二天早上,三藏问道:“悟空,今天该怎么办呢?” 行者说:“没别的办法,还得八戒下水去。” 八戒抱怨道:“哥哥,你就想图个清净,专门让我下水。” 行者说:“贤弟,这次我再也不着急了。只等你把他引上来,我在河边拦住,不让他回去,一定要把他抓住。” 好个八戒,抹了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握住铁钯,来到河边,分开水路,又一次潜入妖怪的巢穴。那妖怪刚刚睡醒,忽然听到水响,急忙回头,睁大眼睛一看。见八戒拿着钯下来了,便跳出来,迎面拦住,大喝道:“慢着!慢着!看杖!” 八戒举起钯挡住,说道:“你那是什么‘哭丧杖’,看你祖宗我的钯!” 那怪说:“你这呆子懂什么!我这宝杖,名声可大了。它原本是月宫里梭罗树的枝干。吴刚伐下一枝,由鲁班精心制造而成。里面有一条金箍作为杖芯,外面缠绕着万道珠丝。它名叫宝杖,擅长降妖除魔,曾在灵霄殿永镇四方,能降伏各种妖怪。只因我官拜大将军,玉皇大帝赐给我,让我随身携带。它可长可短,全由我心意控制,要细要粗,随心所欲。它曾护驾蟠桃宴,也曾随我在上界当值。在灵霄殿值班时,众圣都曾参拜,卷帘时,诸仙都曾行礼。它已修炼成有灵性的神兵,可不是人间普通的器械。自从我被贬下天庭,就拿着它在海外肆意纵横。我可不是吹牛,天下的枪刀都比不上它。再看看你那锈钉钯,只配用来锄田种菜!” 八戒笑着说:“你这欠打的家伙!先别管什么种菜,只怕被我钯轻轻碰一下,就让你没处贴膏药,九个钉齿扎下去,眼子一起流血!就算不死,也得落下个终身的破伤风!” 那怪放开架势,在水底下,和八戒又一次打到了水面上。这一场争斗,比之前更加激烈。你看:宝杖挥舞,钉钯筑打,两人言语不通,并非同类。只因木母(猪八戒)克制刀圭(沙僧),才使得双方争斗不休。没有输赢,也没有反复,翻波淘浪,互不相让。这个怒气难以容忍,那个伤心难忍屈辱。钯来杖挡,各自逞英雄,河水翻滚,流沙恶毒。两人气势汹汹,忙碌不已,多是因为三藏要前往西域取经。钉钯十分凶猛,宝杖使用得极为熟练。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那个抓来就往水里按。声音如同霹雳,惊动了鱼龙,乌云蔽日,天色昏暗,神鬼都为之屈服。 这一场争斗,来来往往,打了三十回合,还是分不出胜负。八戒又使出佯装失败的计策,拖着钯就跑。那怪在后面紧追不舍,推着波浪,一直追到岸边。八戒骂道:“你这个妖怪!有本事你上来!在这高处,脚踏实地,正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那妖怪骂道:“你这呆子,想哄我上去,好让你的帮手来对付我。你下来,咱们还在水里打。” 原来这妖怪变聪明了,再也不肯上岸,只在河边和八戒吵闹。 再说行者见妖怪不肯上岸,急得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把妖怪抓来。行者说:“师父!您先坐下,等我给他来个‘饿鹰叼食’。” 说着就施展筋斗云,跳到半空,“嗖” 的一声落下来,想要抓住那妖怪。那妖怪正和八戒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风声,急忙回头,见是行者从云端落下,便收起宝杖,一头扎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行者站在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这妖怪太狡猾了。他再也不肯上岸,这可怎么办?” 八戒说:“难啊!难啊!难啊!打不过他!我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行者说:“先去见师父吧。” 二人又回到高岸,见到唐僧,详细地说了妖怪难以捉拿的情况。长老满眼含泪,说道:“如此艰难,怎么才能渡河啊!” 行者说:“师父别烦恼。这妖怪深藏在水底,确实很难对付。八戒,你就在这儿保护师父,别再和他打斗了,等老孙去南海走一趟。” 八戒问:“哥啊,你去南海干什么?” 行者说:“这取经的事儿,原本就是观音菩萨安排的;解救我们,也是观音菩萨的功劳。如今在流沙河受阻,无法前进,没有她帮忙,怎么解决?我去请她来,总比和这妖精争斗强。” 八戒说:“也是,也是。师兄,你去的时候,千万替我向菩萨问好,多谢她往日的指教。” 三藏说:“悟空,要是去请菩萨,就别迟疑了,快去快回。” 行者立刻施展筋斗云,直奔南海。嘿!还没到半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普陀山。不一会儿,落下筋斗云,来到紫竹林外,又看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接道:“大圣怎么来了?” 行者说:“我师父有难,特来拜见菩萨。” 诸天道:“请坐,我们这就去通报。” 值日的诸天,径直来到潮音洞口报告:“孙悟空有事求见。” 菩萨正和捧珠龙女在宝莲池边扶着栏杆赏花,听到报告,便转身来到云岩,开门让行者进去。大圣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 菩萨问道:“你怎么不好好保护唐僧?又因为什么事来见我?” 行者上前禀报道:“菩萨,我师父之前在高老庄,收了一个徒弟,名叫猪八戒,多亏菩萨赐他法号悟能。刚走过黄风岭,如今到了八百里流沙河,这里弱水三千,师父难以渡河;河里还有个妖怪,武艺高强,多亏悟能和他在水面上交战三次,只是没能取胜,被他阻拦,无法渡河。所以特地来求菩萨,希望您发发慈悲,帮我们渡过这一难关。” 菩萨说:“你这猴子,又自满了,怎么不肯说出保护唐僧取经的事呢?” 行者说:“我们只想抓住他,让他送我师父过河。水里的事,我又不太擅长,只是悟能找到他的巢穴,和他对话。想来是没提到取经的事儿。” 菩萨说:“那流沙河的妖怪,本是卷帘大将下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之人,让他保护取经之人。你要是肯说出是东土大唐去取经的人,他肯定不会和你争斗,一定会归顺的。” 行者说:“那妖怪如今害怕战斗,不肯上岸,只在水里躲藏,怎么才能让他归顺呢?我师父又怎么才能渡过这弱水呢?” 菩萨随即召唤惠岸,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葫芦,吩咐道:“你拿着这个葫芦,和孙悟空一起到流沙河的水面上,只要喊‘悟净’,他就会出来。首先要引导他归依唐僧,然后把他脖子上挂的九个骷髅串在一起,按照九宫的方位排列,再把这个葫芦放在中间,这样就成了一只法船,能够载着唐僧渡过流沙河。” 惠岸听了,恭敬地领命。当下就和大圣捧着葫芦,走出潮音洞,遵照法旨,辞别了紫竹林。有诗为证: 五行相互匹配顺应自然,认出从前的旧主人。 修炼自身奠定根基是妙用,辨明邪正方能看清原因。 金归本性与同类会合,木去求情共复伦理。 二土(指沙僧与八戒)大功告成归于平静,调和水火毫无瑕疵。 他二人没过多久,便按下云头,早早来到了流沙河岸。猪八戒认出是木叉行者,便带着师父上前迎接。木叉与三藏行礼完毕,又和八戒相见。八戒说道:“之前承蒙尊者指点,得以见到菩萨。我老猪果然遵从法教,如今有幸拜入佛门。这一路上奔波忙碌,没来得及向您道谢,还请恕罪,恕罪。” 行者说:“先别忙着叙旧了。我们赶紧去叫那家伙出来。” 三藏问道:“叫谁?” 行者回答:“老孙我去见菩萨,把之前的事情都详细说了。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本是卷帘大将下凡;因为在天上犯了罪,才堕落在此河中,忘却本性,兴风作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意跟随师父前往西天。只是我们之前没提取经的事,所以才和他苦苦争斗。菩萨现在派木叉带着这个葫芦,要和这家伙结作法船,渡您过河呢。” 三藏听了,感激不已,对着木叉行礼道:“还望尊者赶快行动。” 木叉捧着葫芦,在半云半雾间,径直来到流沙河的水面上,大声呼喊:“悟净!悟净!取经人早就到了,你怎么还不归顺!” 再说那妖怪因为惧怕猴王,躲回水底,正在巢穴中休息。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法名,心里明白是观音菩萨;又听到说 “取经人在此”,他也不再惧怕,急忙翻波伸出头来,又认出了木叉行者。只见他满脸笑容,上前行礼道:“尊者,有失远迎。菩萨如今在哪里?” 木叉说:“我师父还没来,先派我来吩咐你,赶紧跟着唐僧做徒弟。让你把脖子上挂的骷髅,和这个葫芦,按照九宫的方位,结成一只法船,渡唐僧过这弱水。” 悟净问道:“取经人在哪里呢?” 木叉用手指着说:“东边岸上坐着的不就是吗?” 悟净看到了八戒,说道:“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和我整整打了两天,可从来没说过一个关于取经的字。” 又看到行者,说:“这个家伙,是他的帮手,厉害得很!我可不去了。” 木叉说:“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他们都是唐僧的徒弟,也都是被菩萨劝化的,你怕他们做什么?我这就和你去见唐僧。” 悟净这才收起宝杖,整理好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着唐僧双膝跪下,说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没认出师父的尊容,多有冒犯,还望您恕罪。” 八戒说道:“你这个脓包,怎么不早点皈依,非要和我打?这说的什么话!” 行者笑着说:“兄弟,你别怪他,还是因为我们之前没说出取经的事和自己的姓名。” 长老问道:“你真的愿意诚心皈依我佛吗?” 悟净说:“弟子之前承蒙菩萨教化,以河为姓,给我取了个法名叫沙悟净,哪有不听从师父的道理!” 三藏说:“既然如此 ——” 便叫道:“悟空,拿戒刀来,给他剃度。” 大圣依照吩咐,立刻拿戒刀为他剃了头。悟净又拜了三藏,拜了行者和八戒,排定了大小顺序。三藏见他行礼的样子,很有和尚的风范,便又叫他沙和尚。木叉说:“既然已经皈依佛门,就别啰嗦了,赶紧做法船吧。” 悟净不敢耽搁,马上把脖子上挂的骷髅取下来,用绳子结成九宫的形状,把菩萨的葫芦放在中间,然后请师父下岸。长老登上法船,坐在上面,果然安稳得像轻快的小船。左边有八戒搀扶,右边有悟净托举;孙行者在后面牵着龙马,在半云半雾中跟着;头顶上方又有木叉护卫。就这样,师父稳稳当当地渡过了流沙河,在风平浪静中过了弱水。真的如同飞箭一般,没过多久,就登上了彼岸,脱离了汹涌的波涛;而且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拖泥带水,幸运地脚干手燥,达到了清净无为的状态。师徒们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木叉按下祥云,收起了葫芦。这时,只见那些骷髅一下子化作九股阴风,悄然消失不见了。三藏拜谢了木叉,又向菩萨顶礼。正是:木叉径直回到东洋海,三藏上马继续向西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取得真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有诗写道: 奉法西行路途遥远,秋风瑟瑟霜花飘落。 乖巧的猿猴被紧锁住,绳索切莫松开;劣马要勤加兜住缰绳,莫要乱加鞭策。 木母(八戒)与金公(悟空)本就该相合,黄婆(沙僧)与赤子(唐僧)本无差错。 咬开铁弹方能知晓真实消息,凭借般若波罗抵达彼岸。 这一回书,说的是取经之道,离不开自身务本的道理。话说唐僧师徒四人,领悟了真如佛性,顿时挣脱尘世枷锁,从性海流沙中跳出,毫无牵挂,径直朝着大路向西前行。一路上历经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野花。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深秋时节。但见: 枫叶染红了满山,黄花在晚风中挺立。 老蝉的鸣叫渐渐慵懒,愁闷的蟋蟀思绪无穷。 荷叶残破如同青色纨扇,橙子飘香结成金弹般的果丛。 可怜那数行大雁,点点飞向遥远的天空。 他们正走着,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三藏说:“徒弟们,如今天色又晚了,我们到哪里去歇息呢?” 行者说:“师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处处都可当作自己的家。您还问去哪里歇息,这是为何呢?” 猪八戒说:“哥啊,你只知道自己走路轻松,哪里管别人累不累啊?自从过了流沙河,这一路爬山越岭,我挑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们得找个人家,一来化些茶饭吃,二来养养精神,这才是正理。” 行者说:“呆子,你说这话,好像有抱怨的意思。难道还想像在高老庄时那样,依赖他人,贪图自在,恐怕不行啊。既然我们一心向佛,入了沙门,就得吃苦受累,这样才能当好徒弟。” 八戒说:“哥哥,你看看这担行李有多重?” 行者说:“兄弟,自从有了你和沙僧,我又没挑过担子,哪里知道多重?” 八戒说:“哥啊,你听听这物件儿: 四片黄藤编的箱子,长短八条绳子捆绑。还得防备阴雨,用毡包了三四层。匾担怕滑,两头都钉上了钉子。还有铜镶铁打的九环杖,篾丝藤缠的大斗篷。 就这么多行李,可把老猪我累坏了,每天都得挑着走。凭什么你跟着师父当徒弟,却把我当长工使唤!” 行者笑着说:“呆子,你跟谁说呢?” 八戒说:“哥哥,跟你说呢。” 行者说:“你可错了。老孙我只负责师父的安危,你和沙僧,专门负责行李和马匹。要是你们敢偷懒,我先在你们的腿上狠狠打一顿粗棍!” 八戒说:“哥啊,别说打,打人就是以力欺人。我知道你性子高傲,肯定不肯挑担子。但师父骑的那匹马,那么高大肥壮,只驮着老和尚一个人,让它带几件行李,也算是弟兄之间的情分。” 行者说:“你以为它只是匹马吗?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它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名叫玉龙。只因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之罪,触犯了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鹰愁陡涧,等了师父很久,又幸好菩萨亲临,把他退鳞去角,摘下项下的珠子,才变成了这匹马,愿意驮着师父去西天拜佛。这都是他自己的修行成果,你可别攀比。” 沙僧听了,问道:“哥哥,它真的是龙吗?” 行者说:“是龙。” 八戒说:“哥啊,我听说古人讲:‘龙能喷云吐雾,播土扬沙,有翻山越岭的本事,有翻江搅海的神通。’为什么它今天走得这么慢呢?” 行者说:“你想让它快走,我让它快走给你看看。” 好个大圣,把金箍棒攥了攥,顿时万道彩云升腾。那匹马看见金箍棒,害怕被打,吓得四只蹄子跑得像闪电一样快,“嗖” 的一下就冲了出去。师父手软,拉不住缰绳,任由它撒野,往山崖上狂奔,才放慢了些脚步。师父喘着粗气,定下神来,抬头远远看见一簇松树林,里面有几间房舍,十分气派。但见: 门旁垂着翠柏,宅子靠近青山。几株松树郁郁葱葱,数茎竹子斑斑点点。篱笆边的野菊在霜中艳丽绽放,桥畔的幽兰映着碧水。粉泥砌成的墙壁,砖砌的围墙环绕。高堂壮丽,大厦清幽安宁。看不见牛羊鸡犬,想来是秋收之后农事清闲。 师父正勒住缰绳慢慢观看,又见悟空和其他兄弟赶了过来。悟净问:“师父,您没从马上摔下来吧?” 长老骂道:“悟空你这泼猴,把马惊着了,幸好我还能骑得住!” 行者赔着笑说:“师父,您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走得慢,所以我才让它快点。” 呆子因为追马,跑得急了些,气喘吁吁,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本来肚子饿,腰也酸,担子又重,挑不动,还让我跑来跑去地追马!” 长老说:“徒弟啊,你看那边有一座庄院,我们正好可以去借宿。” 行者听了,急忙抬头观看,果然看见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弥漫。他心里明白,这肯定是佛仙点化,但不敢泄露天机,只是说:“好!好!好!我们去借宿吧。” 长老连忙下马。只见一座门楼,垂莲象鼻的装饰,画栋雕梁。沙僧放下担子。八戒牵着马说:“这户人家,一看就是非常富有的。” 行者就要进去。三藏说:“不行。我们出家人,要各自避嫌,不能擅自进去。等有人出来,我们以礼求宿才行。” 八戒把马拴好,斜靠在墙根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和沙僧坐在台基边。等了很久,都没人出来,行者性子急,跳起身走进门里查看:只见有三间朝南的大厅,帘栊高高卷起。屏门上,挂着一幅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子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面写着: 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正中间,摆放着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有一个古铜兽炉。厅里有六张交椅。两边墙上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在偷看,忽然听到后门传来脚步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娇声问道:“什么人,擅自闯进我这寡妇的家门?” 大圣急忙连声作揖说:“小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奉了旨意前往西方拜佛求经。我们一行四人,路过宝地,天色已晚。特意来老菩萨的府上,求借住一晚。” 那妇人笑着迎上来,说:“长老,另外三位在哪里?请进来吧。” 行者高声喊道:“师父,请进来吧。” 三藏这才和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走进来。只见那妇人走出大厅迎接。八戒眯着眼偷看,你看那妇人是如何打扮的: 穿着一件织金的官绿色纻丝袄,外面罩着浅红色的比甲;系着一条结彩的鹅黄色锦绣裙,下面配着高底花鞋。时兴的发髻上蒙着皂纱,映衬着二色盘龙发式;宫样的牙梳朱翠闪亮,斜插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白,如同飞凤展翅,耳环上双坠着宝珠;不施脂粉却依然美丽,风流犹似年轻时。 那妇人见到他们三人,更加高兴,以礼邀请他们进入厅房。一一见过礼后,请他们坐下,上了茶。屏风后面,忽然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热气腾腾,异果散发着幽香。那妇人挥动彩袖,露出纤细的手指;捧着玉盏,依次敬茶;还对他们一一行礼。喝完茶,又吩咐准备斋饭。三藏拱手问道:“老菩萨,您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妇人说:“这里是西牛贺洲。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我幼年不幸,公婆早早去世,和丈夫守着祖业。家里有万贯家财,千顷良田。夫妻二人命中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前年,丈夫又不幸去世。我守寡至今,今年服丧期满。留下这些田产家业,却没有一个亲人,只有我们母女四人继承。我想改嫁他人,又舍不得这份家业。正好长老们来到这里,你们师徒四人。我母女四人,想在这山上招夫,你们四位正好合适。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三藏听了,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心里平静,一声不吭。 那妇人又说:“我家有三百多顷水田,三百多顷旱田,三百多顷山场果木;有一千多头黄水牛,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有六七十处庄堡草场;家里有八九年吃不完的米谷,十来年穿不完的绫罗;一辈子用不完的金银:比那锦帐藏春还要富贵,还说什么金钗之类的。你们师徒要是肯回心转意,入赘我家,自在地享用荣华富贵,不比往西奔波劳累强吗?” 三藏依旧像个呆子一样,默默无言。 那妇人接着说:“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出生的。我丈夫比我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叫真真,今年二十岁;二女儿叫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女儿叫怜怜,今年十六岁;都还没有许配人家。虽然我长相丑陋,但幸好我的女儿们都有几分姿色,女工针线,样样精通。因为我丈夫没有儿子,就把她们当作儿子一样养育。小时候也教她们读过些儒书,她们也都懂得吟诗作对。虽然我们住在山庄,但也不是粗俗之人,想来也能配得上各位长老。要是你们肯放下出家的念头,留起长发,做我家的家长,穿绫罗绸缎,可比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强多了!” 三藏坐在那里,就像被雷惊到的孩子,被雨淋到的蛤蟆,只是呆呆地发愣,翻白眼。八戒听到这般富贵,又看到这般美色,心里痒痒的,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被针扎了一样,左扭右扭,忍耐不住。他走上前,拉了师父一把,说:“师父!这娘子跟您说话呢,您怎么假装没听见?好歹也该回应一下啊。” 师父猛地抬起头,大喝一声,把八戒喝退:“你这个孽畜!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被富贵和美色打动,这成何体统!” 那妇人笑着说:“可怜啊!可怜!出家人有什么好的?” 三藏说:“女菩萨,你们在家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那妇人说:“长老请坐,我给您说说在家人的好处。怎么说呢?有诗为证: 春天裁剪方胜图案的新罗衣裳,夏天换上轻纱欣赏绿荷; 秋天有新酿的香糯美酒,冬天在暖阁中醉酒脸红。 四季都有各种享用,八节都有珍贵佳肴; 花烛夜铺着绫罗绸缎,强过四处奔波去礼佛诵经。” 三藏说:“女菩萨,你们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穿有吃,儿女团圆,确实很好。但你不知道我们出家人也有好处。怎么说呢?有诗为证: 出家立志本就不同寻常,推倒从前的恩爱之堂。 不被外物干扰口舌,自身自有阴阳调和。 功成行满朝拜金阙,见性明心回归故乡。 胜过在家贪图口腹之欲,到老堕落臭皮囊。” 那妇人听了三藏师徒的拒绝,顿时大怒,说道:“你们这些和尚太无礼了!要不是看你们从东土大唐远道而来,我就直接把你们赶出去了。我可是真心实意想把家业托付给你们,招你们为婿,你们反倒用言语来伤我。就算你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可你的徒弟们,我家总还能招一个吧。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呢?” 三藏见她发怒,只能客客气气地说:“悟空,要不你就留在这里吧。” 行者连忙说:“我从小就没干过那等事,还是让八戒留下吧。” 八戒着急地说:“哥啊,可别坑我,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三藏又说:“你们两个都不肯,那就让悟净留下吧。” 沙僧连忙说道:“师父,您这说的什么话。弟子承蒙菩萨劝化,受了戒,一心等候师父;自从被师父收留,又承蒙师父教诲,跟着师父还不到两个月,还没立下半点功劳,怎么敢贪图这富贵呢!我宁死也要去西天,绝不能干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那妇人见他们都推辞不肯,急忙转身走进屏风后面,“砰” 的一声把腰门关上了。师徒三人被晾在外面,茶饭都没了,也再没人出来招待。 八戒心里烦躁,埋怨唐僧道:“师父,您办事也太不会变通了,把话说得太绝了。您哪怕含糊着答应几句,先哄些斋饭吃了,今晚也能落得个快活;明天到底肯不肯,再看情况嘛。现在人家关门不出,咱们这冷冷清清的,一夜可怎么过呀!” 悟净笑着说:“二哥,要不你就在这家做个女婿吧。” 八戒连忙说:“兄弟,别拿我寻开心,还是从长计议。” 行者也跟着起哄:“还商量什么呀?你要是愿意,就让师父和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倒插门做女婿。他家这么有钱有宝,肯定会准备丰厚的嫁妆,摆一场盛大的会亲筵席,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你在这里还俗,岂不是两全其美?” 八戒犹豫着说:“话虽这么说,可我这就算是先脱俗又还俗,休了前妻再娶新妻了。” 沙僧好奇地问:“二哥,你原来有妻子呀?” 行者说:“你还不知道呢,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后来被老孙降伏,他也曾受菩萨戒,没办法,才被我拉来做和尚,所以抛弃了前妻,跟着师父往西拜佛。他大概是离开太久了,又想起娶亲这事儿了。刚才一听这事儿,肯定又动了心思。呆子,你就跟这家做女婿吧。只要多给老孙我磕几个头,我就不揭发你。” 八戒连忙说:“胡说!胡说!大家心里说不定都这么想,就拿我老猪出丑。常言说:‘和尚是色中饿鬼。’谁不想啊?都这么扭扭捏捏,把好事都搞砸了,现在连茶水都没得喝,灯火也没人管。虽然能熬过这一夜,可那匹马明天又要驮人又要赶路,再饿上一夜,恐怕只能剥皮了。你们坐着,我去放放马。” 说着,呆子急匆匆地解开缰绳,把马牵了出去。行者对沙僧说:“沙僧,你先陪着师父在这儿,我跟着他去,看看他去哪儿放马。” 三藏叮嘱道:“悟空,你去看看他就行,可别老拿他打趣。” 行者说:“我知道了。” 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红蜻蜓,飞出前门,追上了八戒。那呆子牵着马,路过有草的地方也不让马吃草,急匆匆地赶着马,转到后门去。只见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正在后门外悠闲地站着,赏着菊花。她们母女看到八戒来了,三个女儿立刻闪进屋里。那妇人站在门口问道:“小长老,你去哪儿呀?” 八戒连忙丢开缰绳,上前作了个揖,说道:“娘!我来放马。” 那妇人说:“你师父也太死板了。在我家招了女婿,不比做个挂单和尚,往西赶路强多了?” 八戒笑着说:“他们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违抗君命,所以不肯干这事儿。刚才他们都在前厅拿我打趣,我又有点左右为难,就怕娘您嫌我嘴长耳朵大。” 那妇人说:“我倒不嫌,只是家里没个当家的,招一个女婿倒也不错;不过就怕小女儿嫌弃你丑。” 八戒忙说:“娘,您跟您女儿说说,可别这么挑人。我那师父唐僧,虽然长得俊,可实际上没什么用。我虽然长得丑,可我有本事。” 妇人问:“你有什么本事呀?” 八戒说道:“我虽然长相不怎么样,但干活勤快又得力。要是有千顷地,都不用牛耕。我只消一顿钯,就能及时播种,让庄稼生长。没雨的时候我能求雨,没风的时候我能唤风。要是嫌房舍矮,我能给起上二三层。地下脏了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里的大小事儿,不管多难的,我都能办。” 那妇人说:“既然你这么能干,你再去跟你师父商量商量,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招你做女婿吧。” 八戒说:“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干不干,全由我自己决定。” 妇人说:“也罢,也罢,等我跟小女儿说说。” 说完,她一闪身进了屋,“砰” 的一声关上了后门。八戒也不放马了,牵着马又回到前面。 他哪里知道,孙大圣已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大圣扇动翅膀飞回来,变回原形,先对唐僧说:“师父,悟能牵马来了。” 长老说:“马要是不牵好,恐怕会撒欢跑了。” 行者笑着把那妇人和八戒的对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藏听了,半信半疑。不一会儿,只见呆子牵着马回来拴好。长老问:“你把马放了?” 八戒说:“没什么好草,没地方放马。” 行者调侃道:“没地方放马,那有地方牵马吗?” 呆子一听这话,知道事情败露了,顿时垂头丧气,扭着脖子,努着嘴,皱着眉,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又听到 “呀” 的一声,腰门开了,只见两对红灯,一个童子提着酒壶,香气弥漫,环佩叮当,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了出来,让真真、爱爱、怜怜拜见取经的师徒。三个女子站在厅中,朝上行礼。这三个女子果然生得标致。只见她们:一个个眉毛如翠柳横卧,粉嫩的脸庞洋溢着春意。身姿妖娆,有倾国之色,体态窈窕,动人心弦。头上的花钿尽显娇美之态,身上的绣带飘飘,超凡脱俗。微微含笑时,樱桃小口绽放,缓缓行走时,兰麝香气四溢。满头珠翠,无数宝钗颤巍巍地插着;浑身散发着幽香,穿着娇美的花金缕钿。别说什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像是九天仙女从天而降,月里嫦娥走出广寒宫! 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装作没看见,沙僧背过身去。再看那猪八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满心淫念,色胆包天,扭捏着低声说:“劳烦仙子下凡。娘,让姐姐们先回去吧。” 三个女子转身走进屏风,留下一对纱灯。妇人问道:“四位长老,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到底让谁来配我的小女儿呢?” 悟净说:“我们商量好了,让姓猪的留下招赘。” 八戒连忙说:“兄弟,别坑我,还是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行者说:“还商量什么呀?你在后门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娘’都叫上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师父做男方亲家,这婆婆做女方亲家,我来做保亲,沙僧做媒人。也不用看黄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你赶紧拜了师父,进去做女婿吧。” 八戒说:“不行!不行!这事儿可干不得!” 行者说:“呆子,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嘴里‘娘’都叫了那么多声了,还有什么不行的?赶紧答应,我们也能跟着吃顿喜酒,沾沾光。” 说着,行者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着妇人,说:“亲家母,带你的女婿进去吧。” 那呆子磨磨蹭蹭,不太情愿地跟着走。 那妇人立刻招呼童子:“快摆好桌椅,准备晚斋,招待三位亲家。我带姑夫去房里了。” 一边又吩咐厨师准备筵席,明天好会亲。几个童子领命而去。唐僧、悟空、沙僧三人吃了斋饭,匆匆洗漱后,都在客座里休息,暂且不提。 再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走进里面,只见房舍一层又一层,也不知道有多少间,一路上磕磕绊绊,到处都是门槛。八戒说:“娘,您走慢点儿。我对这儿路不熟,您带带我。” 那妇人说:“这些都是仓房、库房、碾房,还没到厨房呢。” 八戒惊叹道:“这家人可真富有!” 又磕磕绊绊、转弯抹角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内堂。那妇人说:“女婿,你师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你招进来了;只是太仓促了,没来得及请阴阳先生,也没法拜堂撒帐,你就朝上拜八拜吧。” 八戒说:“娘,您说得对。您请上坐,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也当谢亲,一举两得,多省事呀?” 他丈母笑着说:“也罢,也罢,你还真是个会省事、能持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吧。” 嘿!满堂中银烛辉煌,呆子恭恭敬敬地朝上礼拜。拜完后,八戒问道:“娘,您把哪个姐姐许配给我呀?” 他丈母说:“这正是让我为难的地方:我想把大女儿许配给你,怕二女儿不高兴;把二女儿许配给你,又怕三女儿有意见;想把三女儿许配给你,又怕大女儿埋怨。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八戒说:“娘,既然怕她们相争,干脆都嫁给我得了。省得吵吵闹闹,乱了家里的规矩。” 他丈母说:“哪有这种道理!你一个人还想占我三个女儿不成!” 八戒说:“您看您说的。哪个大户人家的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就是再多几个,你女婿我也能应付。我年轻时,还学过些本事,保证能把她们一个个都伺候得开开心心的。” 那妇人说:“不行!不行!我这儿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住脸,撞个天婚。让我女儿们从你面前走过,你伸手拉住哪个,就把哪个许配给你。” 呆子依言,接过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 痴愚之人不明白事情的缘由,色欲如剑伤身却不自知。 从来只信周公定下的礼教,今日新郎却顶起了盖头。 呆子把盖头稳稳地顶好,说道:“娘,快请姐姐们出来吧。” 他丈母喊道:“真真、爱爱、怜怜,都出来撞天婚,挑选你们的女婿。” 只听见环佩叮当作响,兰麝香气弥漫,仿佛有仙子往来。呆子真的伸手去抓人,两边乱扑,左边抓不着,右边也抓不到。来来往往,感觉有好多女子在走动,可他就是一个也抓不住。往东扑,抱住了柱子,往西扑,摸到了板壁。两头跑来跑去,都跑晕了,站都站不稳,不停地摔跤。往前跑,撞到了门扇,往后退,又撞到了砖墙,跌跌撞撞,摔得嘴肿头青。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娘啊,你女儿们太机灵了,我一个都抓不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那妇人过来,帮他揭下盖头,说:“女婿啊,不是我女儿们机灵。是她们互相谦让,不肯招你。” 八戒说:“娘啊,既然她们不肯招我,那你招我吧。” 那妇人说:“好女婿啊!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连丈母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灵手巧。她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珍珠镶嵌锦缎的汗衫。你要是能穿上谁的,就叫谁招你。” 八戒说:“好!好!好!把三件都拿来让我试试;要是都能穿上,就都嫁给我吧。” 那妇人转身进房,只拿出一件,递给八戒。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整理好汗衫,就往身上穿;还没来得及系上带子,“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原来是汗衫上有几条绳子紧紧地绷着,呆子疼得受不了。而这时,那些人早已没了踪影。 再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醒来,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他们急忙睁开眼睛抬头一看,哪里还有那高大的房屋、华丽的厅堂,也不是雕梁画栋的模样,他们竟然都睡在松柏林中。长老惊慌地急忙呼喊行者。沙僧说:“哥哥,坏了!坏了!我们是不是遇到鬼了!” 孙大圣心里明白,微微笑道:“怎么这么说?” 长老说:“你看我们睡在什么地方啊!” 行者说:“在这松树林里睡得挺快活的,只是不知道那呆子在哪里受罪呢。” 长老问:“谁受罪了?” 行者笑着说:“昨天这家人的母女们,不知道是哪里的菩萨,在此显化考验我们,想来半夜就离开了,只苦了猪八戒。” 三藏听了,合掌顶礼。这时,又看见后面的古柏树上,飘飘荡荡地挂着一张简帖。沙僧急忙跑去取来给师父看,上面是八句颂子: “黎山老母不想下凡,是南海菩萨请她下山。 普贤文殊都是客人,化作美女出现在林间。 圣僧有德没有世俗之念,八戒无禅心仍有凡心。 从此要静心改过自新,若再怠慢取经路途艰难!” 长老、行者、沙僧正在念这颂子,只听到树林深处高声喊道:“师父啊,勒死我了!救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三藏问:“悟空,那喊叫的是不是悟能?” 沙僧说:“正是。” 行者说:“兄弟,别理他,我们走吧。” 三藏说:“那呆子虽然心性愚笨顽劣,但为人还算憨厚正直,也有些力气,能挑得动行李;看在当初菩萨的份上,救他跟我们一起走吧。料想他以后不敢再犯了。” 于是沙和尚卷起铺盖,收拾好担子;孙大圣解开缰绳牵马,带着唐僧进树林寻找。嘿!这真是:从正修行必须谨慎,扫除爱欲才能回归本真。不知道那呆子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话说唐僧师徒三人穿过树林往里面走去,只见呆子被紧紧地绑在树上,不停地叫嚷着,看起来痛苦极了。行者走上前,笑着调侃道:“好女婿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起来感谢亲事,也不去师父那儿报喜,反倒在这儿像耍杂技一样卖艺呢!哼!你丈母娘呢?你老婆呢?瞧瞧你这被捆绑吊打般的女婿模样!” 呆子见行者这般数落自己,又羞又恼,只能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不敢再大声叫喊。沙僧见了,心里十分不忍,赶忙放下行李,上前解开绳索,把呆子救了下来。呆子满心羞愧,只能对着他们不停地磕头礼拜。这场景,正应了那《西江月》所写: 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 八戒赶忙用土堆起香台,朝着天空虔诚礼拜。行者问道:“你可认出那些菩萨都是谁了?” 八戒一脸迷糊地说:“当时我都晕倒昏迷了,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哪里还能认出是谁啊?” 行者把那张简帖递给八戒。八戒一看是颂子,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沙僧在一旁笑着说:“二哥,你可真有福气,能引得四位菩萨来和你做亲!” 八戒连忙说道:“兄弟,可别再提这事儿了,我真是太不应该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就算把骨头累折了,我也心甘情愿为师父挑担,跟着去西域取经。” 三藏点头说道:“你能这么说,那就对了。” 于是,行者带着师父踏上大路。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好一阵子,忽然前方出现一座高山拦住了去路。三藏拉住缰绳,停下马鞭说道:“徒弟们,前面这座山可得小心了,说不定有妖魔作祟,会伤害我们。” 行者自信满满地说:“只要有我们三人在师父马前,还怕什么妖魔?” 听行者这么一说,长老便放心地继续前行。 只见那座山,真是一座好山:山势高耸险峻,气势磅礴雄伟。山根连接着昆仑山脉,山顶仿佛能触摸到云霄。白鹤常常飞来栖息在桧柏之上,玄猿时不时倒挂在藤萝之间。阳光照耀下的晴林,层层叠叠环绕着千条红雾;山风吹过幽深的沟壑,飘飘悠悠飞起万道彩云。幽静的鸟儿在青竹间欢快啼叫,锦鸡在野花丛中争相斗艳。放眼望去,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峨耸立,散发着耀眼的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天石,突兀嶙峋,弥漫着祥瑞之气。山崖前青草秀丽,岭头上梅花飘香。荆棘茂密阴森,芝兰淡雅清幽。深林之中,鹰凤聚集了千只飞禽,古洞里面,麒麟统领着万头走兽。涧水仿佛有情,弯弯曲曲环绕着山体;峰峦连绵不断,重重叠叠相互回环。又能看到那翠绿的槐树、斑驳的竹子、青翠的松树,历经千年依然郁郁葱葱,相互争艳;洁白的李花、嫣红的桃花、翠绿的柳树,在阳春三月灼灼绽放,尽显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丛中跑出,青鸾对着太阳鸣叫。这里简直就是仙山福地,如同蓬莱阆苑一般。还能看到那山头花开花谢的美景,岭上云去云来的变幻。 三藏骑在马上,满心欢喜地说:“徒弟们,我一路往西走来,历经了许多山水,大多都是险峻陡峭之地,可不像这座山这般景色优美,充满了清幽的趣味。要是离雷音寺不远了,我们可得好好整理仪容,庄重严肃地去拜见世尊。” 行者笑着说:“还早着呢!还早着呢!现在离得还远着呢!” 沙僧问道:“师兄,我们到雷音寺到底还有多远?” 行者回答:“有十万八千里呢。我们这路程,十分之一都还没走到。” 八戒着急地问:“哥啊,那得走几年才能到啊?” 行者说:“就这路程,要是说你们二位贤弟,十来天也能走到;要是说我,一天跑五十个来回都没问题,还能看到太阳;但要是说师父走,那就别想了!别想了!” 唐僧问道:“悟空,那你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行者说:“您从年轻走到年老,再从小变回老,这样来回折腾上千次,也还是难走到。但只要您能见性志诚,每一次回首自省的时候,那便是灵山所在。” 沙僧说:“师兄,这里虽然不是雷音寺,但看这景致,肯定有高人居住。” 行者说:“这话没错。这里肯定没有邪恶作祟,一定是圣僧仙辈居住的地方。我们不妨慢慢游玩前行。” 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这座山名叫万寿山,山中有一座道观,叫做五庄观。观里有一位仙人,道号镇元子,别号与世同君。这观里有一样稀世珍宝,是在混沌初开、鸿蒙初判、天地还未形成之时,就诞生的灵根。天下四大部洲,只有西牛贺洲的五庄观才有,它名叫 “草还丹”,也叫 “人参果”。这果子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过三千年才成熟,算下来,短则一万年才能吃到。一万年的时间,也只结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像刚出生不到三天的小孩,手脚齐全,五官完备。人要是有缘分,闻到这果子的香气,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能活四万七千年。 那天,镇元大仙收到元始天尊的简帖,邀请他到上清天上的弥罗宫中,去听讲 “混元道果”。大仙门下的散仙多得数都数不清,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个个都是得道的全真。当天,大仙就带着四十六个徒弟去上界听讲,只留下两个年纪最小的徒弟看家,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一千二百岁。 镇元子叮嘱两个童子说:“不能违抗大天尊的简帖,我要去弥罗宫听讲,你们两个在家可要小心。不久之后,会有一位故人从这里经过,千万不能怠慢了他。你们去打两个人参果给他吃,也算是表达我们往日的情谊。” 两个童子问道:“师父的故人是谁啊?您告诉我们,我们好接待。” 大仙说:“他是东土大唐皇帝御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如今正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两个童子笑着说:“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是太乙玄门,怎么会和那和尚有交情呢!” 大仙说:“你们哪里知道。那和尚是金蝉子转世,是西方圣老如来佛的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和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还亲手给我敬过茶。佛子敬重我,所以我们是故人。” 两个仙童听了,谨遵师父的命令。大仙临走时,又再三叮嘱:“我那果子数量有限,只许给他们两个,可别多给。” 清风说:“开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两个,现在树上还有二十八个,不敢多给。” 大仙说:“唐三藏虽是故人,但也要防备他手下的人吵闹,不能让他们知道这果子的事儿。” 两个童子领命后,大仙带着众徒弟飞升,前往天界。 再说唐僧师徒四人在山中游玩,忽然抬头,看见一片松竹林中,有几层高阁。唐僧说:“悟空,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 行者看了看说:“那个地方,不是道观,就是寺院。我们快些走,到那边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门前观看,只见: 松坡静谧冷清,竹径清幽雅致。往来的白鹤仿佛在护送浮云,上下跳跃的猿猴不时献上野果。门前池塘宽阔,树影悠长,石头开裂,苔花斑驳。宫殿高耸入云,气势磅礴,楼台缥缈,仿佛有丹霞飘落。这里真是福地灵区,宛如蓬莱云洞一般。清幽安静,让人杂念顿消,寂静之中,道心自生。青鸟常常传递王母娘娘的书信,紫鸾时常寄送太上老君的经文。看不尽那崇高的道德之风,果然是神仙居住的清幽之所。 三藏下马,又看见山门左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说:“徒弟们,这里还真是一座道观。” 沙僧说:“师父,看这里景色这么好,观里肯定住着好人。我们进去看看,如果取经圆满东归,这里也算是一处美景。” 行者说:“说得对。” 于是,师徒四人一起走进观里。 又看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行者笑着说:“这道士口气可真大,吓唬人呢。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在太上老君门口,都没见过这么夸张的话。” 八戒说:“别管那么多了,进去!进去!说不定这道士真有些本事,也未可知。” 等到走进二层门,只见里面急匆匆地走出两个小童。看他们是如何打扮的: 骨骼清奇,神态爽朗,容颜秀丽,头顶扎着丫髻,短发蓬松。 道服自然地飘动,衣襟仿佛环绕着云雾,羽衣的袖子随风飘舞。 腰间的环绦紧紧束成龙头结,脚上的芒鞋轻巧地缠着蚕口绒。 风采超凡脱俗,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辈,他们正是清风和明月两位仙童。 两个童子弯腰鞠躬,恭敬地出来迎接:“老师父,有失远迎,请进请坐。” 长老满心欢喜,便和两个童子走进正殿参观。只见这是一座朝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门窗。仙童推开格子门,请唐僧进入殿内,只见墙壁正中间挂着用五彩颜料绘制而成的 “天地” 两个大字,摆放着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打造的炉瓶,炉边还摆放着便于整理香火的工具。 唐僧走上前,用左手拿起香插入香炉,围着香炉拜了三圈。拜完后,回头问:“仙童,你们五庄观不愧是西方仙界的地方,为什么不供奉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却只供奉‘天地’二字来侍奉香火呢?” 童子笑着说:“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我们能接受,下面的可受不起我们的香火。这是我师父的一番心意。” 三藏问:“什么叫心意?” 童子说:“三清是我师父的朋友,四帝是我师父的旧相识;九曜是我师父的晚辈,元辰是我师父的下属。” 行者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八戒问:“哥啊,你笑什么呢?” 行者说:“都说老孙我会耍心眼儿,没想到这道童比我还能吹牛!” 三藏问:“你们师父在哪里?” 童子说:“我师父接到元始天尊的简帖,去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了,不在家。” 行者听了,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这臭道童!连人都认不出来,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摆什么空架子!那弥罗宫哪里有太乙天仙请你这小牛蹄子去讲道!” 三藏见行者发怒,担心那童子回嘴,引发祸端,便说:“悟空,别争了。我们既然进来了,又马上出去,显得我们没礼貌。俗话说:‘鹭鸶不吃鹭鸶肉。’他师父既然不在,我们何必打扰人家呢?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让八戒解开包袱,取些米粮,借他们的锅灶做顿饭吃,临走的时候,给他们几文柴钱就行。大家各司其职,让我在这里休息休息,吃完饭就走。” 于是,他们三人便按照唐僧的吩咐,各自去做事了。 明月和清风在一旁,暗自对唐僧称赞不已,说道:“好一个和尚!果真是西方的圣僧下凡,真性未改。师父让我们接待唐僧,把人参果给他吃,以表往日交情,还叮嘱要防备他手下人吵闹。那三个人长相凶狠顽劣,性情也粗野。幸好把他们支开了,要是在跟前,人参果可就没法拿出来了。” 清风又说:“兄弟,还不知道这和尚到底是不是师父的故人呢。咱们去问问,可别弄错了。” 于是,两个童子又走上前,问道:“请问老师,您是不是从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长老回礼说道:“贫僧正是。仙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童子说:“我师父临走时,吩咐我们要远远迎接您。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我们有失远迎。老师请坐,我们去泡茶来招待您。” 三藏连忙说:“不敢当。” 明月赶忙回到自己房间,取来一杯香茶,献给长老。喝完茶,清风说:“兄弟,不能违背师父的命令,我们去取果子吧。” 两个童子告别三藏,一同来到房间,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还特意用绿帕垫在盘底,径直来到人参果园。清风爬上树,用金击子敲果子,明月在树下,用丹盘接着。不一会儿,敲下两个果子,放在盘中,来到前殿,献给唐僧说:“唐师父,我们五庄观地处偏僻,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这两枚本地的素果,权当给您解渴。” 长老一看,吓得浑身发抖,往后退了三尺,说道:“善哉!善哉!今年年景不错,丰收在望,这道观怎么会荒年吃人呢?这分明是还没满三天的孩童,怎么能给我解渴呢?” 清风心想:“这和尚在尘世的口舌是非中,被弄得肉眼凡胎,竟认不出我们仙家的异宝。” 明月上前解释道:“老师,这东西叫‘人参果’,吃一个没关系的。” 三藏说:“胡说!胡说!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才生下这孩子,还不到三天,怎么能当果子吃呢?” 清风说:“这真的是树上结的。” 长老说:“乱讲!乱讲!树上怎么会结出人来?拿开,太不像话了!” 两个童儿见唐僧千推万阻不肯吃,只好端着盘子回到自己房间。这人参果也奇怪,放不得太久,时间长了就会变僵,没法吃了。两人回到房间,一人一个,坐在床边,尽情吃了起来。 哎呀!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们的道房和厨房只隔着一堵墙,这边悄悄说话,那边都能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到说拿金击子、丹盘,就留了心;又听到说唐僧不认识人参果,他们就在房间里自己吃,八戒忍不住流口水,心想:“要是能尝一个该多好!” 可自己身子笨拙,行动不便,只能等行者来商量。他在锅门前,根本无心烧火,时不时伸头张望。 不一会儿,行者牵马回来,把马拴在槐树上,往后走来。呆子连忙招手喊道:“这边来!这边来!” 行者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问道:“呆子,你叫嚷什么?是不是饭不够吃?先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到前面大人家再去化缘。” 八戒说:“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件宝贝,你知道吗?” 行者问:“什么宝贝?” 八戒笑着说:“跟你说,你没见过;拿给你,你也不认得。” 行者说:“你这呆子,竟敢笑话我老孙。五百年前,我访仙问道的时候,海角天涯都去过,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八戒说:“哥啊,人参果你见过吗?” 行者惊讶道:“这个真没见过。不过常听人说,人参果就是草还丹,人吃了能延年益寿。现在哪里有?” 八戒说:“这里就有。那童子拿了两个给师父吃,老和尚不认得,以为是没满三天的孩子,不敢吃。那童子太坏了,师父不吃,就该让我们,他们却瞒着我们,在隔壁房间一人一个,吃得有滋有味,馋得我口水直流。你能不能去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 行者说:“这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 说完,急忙转身要走。八戒一把拉住他说:“哥啊,我听他们在房里说,要用金击子去打。你可得小心行事,别露了风声。” 行者说:“我知道,我知道。” 大圣施展隐身法,悄悄闪进道房,只见两个道童吃完果子,上殿和唐僧说话去了,不在房间里。行者四处查看,看看有没有金击子,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的东西:有二尺长短,指头粗细,底下是个蒜疙瘩似的头子,上面有个眼,系着一根绿绒绳。行者心想:“想必这就是金击子。” 他取下来,出了道房,径直往后走,推开两扇门,抬头一看 —— 呀!原来是一座花园。只见: 朱红的栏杆,精美的门槛,曲折的石阶通向山峰。奇花与丽日争奇斗艳,翠竹与青天相映成碧。流杯亭外,一湾绿柳如烟般飘动;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像泼了靛青一样翠绿。红彤彤的,是锦巢石榴;绿莹莹的,是绣墩青草。青茸茸的,是碧砂兰花;悠悠荡荡的,是临溪流水。丹桂映照金井边的梧桐,锦槐傍着朱栏玉砌。有红的、白的千叶桃,有香的、黄的九秋菊。荼蘼架挨着牡丹亭,木槿台连着芍药圃。看不尽那傲霜的君子竹,欺雪的大夫松。更有那鹤栖息的庄园,鹿居住的宅舍,方形的池沼,圆形的池塘;泉水流淌,如玉珠碎裂,地上的花朵,似黄金堆积。朔风吹开洁白的梅花,春天点染嫣红的海棠。这真是人间第一等的仙景,西方最出众的花丛。 行者欣赏个不停,又看见一层门,推开一看,却是一座菜园: 种着四季的蔬菜,有菠菜、芹菜、莙荙菜、生姜、苔菜。 还有笋瓜、瓠子、茭白,葱、蒜、芫荽、韭菜、薤白。 窝蕖、童蒿、苦荬,葫芦、茄子都得栽种。 蔓菁、萝卜像羊头一样埋在土里,红苋、青菘、紫芥生机盎然。 行者笑着说:“这道士还是个自给自足的人。” 走过菜园,又看见一层门。推开一看,呀!只见正中间有一棵大树,青枝繁茂,绿叶浓密,叶子像芭蕉叶,向上直有千尺多高,树根有七八丈粗细。行者靠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树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的像个小孩儿。原来果子尾巴处是个蒂,挂在枝头,手脚乱动,摇头晃脑,风一吹,似乎还有声音。行者满心欢喜,暗自称赞:“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 他靠着树,嗖的一下,蹿了上去。 这猴子本就最会爬树偷果子。他用金击子敲了一下,果子 “扑” 的一声掉了下来。他也跟着跳下来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在四周草丛里找了个遍,也不见踪影。行者纳闷道:“奇怪!奇怪!难道这果子有脚会跑?就算会跑,也跳不出这墙去。我明白了,想必是这花园里的土地不让老孙偷果子,把它收走了。” 于是,他念起咒语,叫来了花园土地。土地向行者行礼道:“大圣,唤我来有什么吩咐?” 行者说:“你不知道老孙是天下有名的贼头吗?当年我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都没人敢跟我分。怎么今天偷个果子,你就把我的那份抢走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飞过的鸟都该有份,老孙吃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刚打下来,就被你拿走了?” 土地说:“大圣,您错怪我了。这宝贝是地仙之物,我只是个鬼仙,哪敢拿呀?就连闻一闻的福气都没有。” 行者问:“你既然没拿,那果子怎么打下来就不见了?” 土地说:“大圣只知道这宝贝能延年益寿,却不知道它的来历。” 行者好奇地问:“这果子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土地说:“这宝贝,三千年才开一次花,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再过三千年才会成熟。算起来,最短也要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有缘的人,闻到它的气味,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不过,这果子与五行相克。” 行者又问:“怎么个与五行相克法?” 土地解释道:“这果子遇到金属就会掉落,碰到木头就会枯萎,遇到水就会融化,碰到火就会烧焦,碰到土就会钻进去。所以敲果子的时候,必须用金器,才能把它打下来。打下来后,要用盘子铺上丝帕来承接;要是碰到木器,果子就会枯萎,吃了也不能延年益寿。吃果子要用瓷器,用清水化开才能食用,碰到火就会烧焦,失去效用。刚才大圣你把果子打落在地上,它马上就钻到土里去了。这土有四万七千年的年头,就算用钢钻去钻,也钻不动分毫,比生铁还要硬三四分。人吃了这果子,所以能够长生不老。大圣要是不信,可以用金箍棒敲敲这土地试试。” 行者立刻抽出金箍棒,对着地面用力一敲,只听 “砰” 的一声,金箍棒被弹了起来,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行者惊叹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这金箍棒,打石头就像粉碎一样,撞生铁也能留下痕迹。怎么这一下,地面却丝毫无损?这么说来,倒是我错怪你了,你回去吧。” 土地便回到自己的庙里去了。 大圣心里有了主意,他爬上树,一只手拿着金击子,另一只手把锦布直裰的衣襟扯起来,做成一个兜子接住果子。他在树枝间穿梭,拨开枝叶,敲了三个果子,兜在衣襟里。然后跳下树,径直来到厨房。八戒笑着问:“哥哥,拿到了吗?” 行者说:“这不是吗?老孙我手到擒来。这果子,也不能瞒着沙僧,叫他一声。” 八戒连忙招手喊道:“悟净,快过来。” 沙僧放下行李,跑进厨房问:“哥哥,叫我有什么事?” 行者打开衣兜说:“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沙僧一看,说道:“是人参果。” 行者问:“好啊!你居然认得。你在哪里吃过吗?” 沙僧说:“小弟虽然没吃过,但以前做卷帘大将时,侍奉鸾舆参加蟠桃宴,曾见过海外诸仙拿这果子给王母娘娘祝寿。见过是见过,可从来没吃过。哥哥,能给我尝尝吗?” 行者说:“不用说,兄弟们一人一个。” 于是,他们三人各自享用了一个人参果。八戒食量惊人,嘴巴又大,之前听到童子吃果子时,就馋得不行,现在看到果子,一把拿过来,张开口,咕噜一声就把果子吞进了肚子里。吃完后,他还假装糊涂,看着行者和沙僧问:“你们两个吃的是什么呀?” 沙僧说:“人参果啊。” 八戒又问:“什么味道?” 行者说:“悟净,别理他!你自己先吃了,还来问谁?” 八戒说:“哥哥,我吃得太急了,不像你们细嚼慢咽,能尝出滋味。我都不知道这果子有没有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你就行行好,再去弄一个来,让老猪我好好尝尝。” 行者说:“兄弟,你也太不知足了!这东西可不像米面食物,能让你吃个饱。这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我们能吃到一个,那都是天大的缘分,可不是小事。算了算了!够了!” 说着,他站起身,把金击子从窗眼扔进道童的房间,不再理会八戒。 呆子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没想到,那两个道童又回到房间来取茶去献给唐僧,只听见八戒还在叫嚷着:“人参果吃得不过瘾,再给我一个吃才好。” 清风听到后,心里起了怀疑,对明月说:“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说‘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临走时叮嘱我们,要防备他手下人吵闹,莫不是他们偷了我们的宝贝?” 明月回头一看,叫道:“哥呀,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怎么掉在地上了!我们去园子里看看!” 他们两个急忙跑到园子里,只见花园的门开着。清风说:“这门是我关的,怎么开了?” 又急忙转到花园后面,发现菜园的门也开着。他们赶紧走进人参园,靠在树下,抬头查看果子的数量,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却只看到二十二个。明月问:“你会算账吗?” 清风说:“我会,你说吧。” 明月说:“果子原本有三十个。师父开园时,大家一起吃了两个,还剩二十八个;刚才打了两个给唐僧吃,还剩二十六个;现在却只剩下二十二个,少了四个!不用多说,不用多说,肯定是那伙坏人偷了,我们找唐僧算账去!” 两个道童出了园门,径直来到殿上,指着唐僧,前前后后地骂起来,言语污秽不堪,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唐僧听不下去了,说道:“仙童啊,你们吵什么呢?安静点儿,有话慢慢说,别胡言乱语的。” 清风说:“你耳朵聋了吗?我说的是大实话,你听不懂?你们偷吃了人参果,还不让我说?” 唐僧问:“人参果是什么样子的?” 明月说:“刚才拿给你吃,你说像孩童的那个,不是吗?” 唐僧说:“阿弥陀佛!那东西我一看就心惊胆战,哪里还敢偷来吃!就算我嘴馋,也不敢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你们可别冤枉人。” 清风说:“你虽然没吃,可你的手下人说不定偷吃了。” 三藏说:“这么说也有道理。你们先别吵,等我问问他们。要是真的偷了,让他们赔你们。” 明月说:“赔?就算有钱,到哪里去买啊!” 三藏说:“就算有钱没处买,常言说得好:‘仁义值千金。’让他们给你们赔个礼,就算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干的呢。” 明月说:“怎么不是他们?他们分赃不均,还在那里吵嚷呢。” 三藏喊道:“徒弟们,都过来。” 沙僧听到后说:“不好了!事情败露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在乱骂,肯定是我们偷吃的事泄露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行者说:“真丢人!不就是吃个东西嘛!要是说出来,就成我们偷吃了,千万别承认。” 八戒说:“对,对,打死也别承认。” 于是,他们三人只好走出厨房,来到殿上。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话说行者他们师兄弟三人来到殿上,对师父说:“饭马上就熟了,叫我们来做什么?” 三藏说:“徒弟们,不是问饭的事。这观里有一种人参果,长得像小孩子一样,你们到底是谁偷来吃了?” 八戒连忙说:“我老实,不知道,也没见过。” 清风指着八戒说:“就是他在笑!就是他偷的!” 行者大声喝道:“我老孙天生就是这副笑容,难道就因为你们丢了果子,连笑都不让我笑了?” 三藏说:“徒弟,别生气。我们是出家人,不能说谎,别吃昧心食。要是真吃了人家的,就给人家赔个礼。何必这么抵赖呢?” 行者觉得师父说得在理,便如实说道:“师父,这事儿不怪我。是八戒在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人参果,他也想尝个新鲜,就让老孙去打了三个,我们兄弟三人各吃了一个。现在已经吃了,能怎么办呢?” 明月说:“你们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不承认是贼!” 八戒一听,嚷嚷道:“阿弥陀佛!既然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你是不是提前藏了一个?” 这呆子反倒倒打一耙。 两个仙童见问出了实情,骂得更凶了。这可把大圣气得钢牙紧咬,火眼圆睁,把金箍棒攥了又攥,忍了又忍,心里想着:“这童子简直是当面羞辱人。也罢,我就受这口气,给他们来个绝后计,让他们谁都吃不成!” 好个行者,拔下一根脑后的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一个假行者,跟在唐僧身边,陪着悟能和悟净,忍受着道童的叫骂。而他的真身出窍,驾着云头,径直来到人参园。他抽出金箍棒,对着果树 “乒乓” 就是一下,又使出推山移岭的神力,猛地把树推倒。可怜那果树,树叶飘落,枝丫折断,树根都露了出来,人参果也再没了。大圣推倒树后,还在树枝上找果子,可哪里还有半个影子?原来这宝贝遇到金属就掉落,他的金箍棒两头是金属包裹,而且铁也属于五金之类,所以一敲果子就震落了。果子掉落又遇到土,就钻进土里去了,所以树上再也没有果子了。大圣说:“好!好!好!大家都别想有果子吃!” 他收起铁棒,径直往回走,把毫毛一抖,收回身上。那些肉眼凡胎的人,根本看不明白这一切。 那两个仙童骂了好一会儿,清风说:“明月,这些和尚还真能忍气。我们就像骂鸡一样,骂了这么半天,他们都不吭声。说不定他们真没偷吃。也许是树高叶密,我们数错了,可别冤枉了他们。我和你再去查查。” 明月说:“说得也是。” 两人又来到园中,只见果树倒下,枝丫折断,果子没了,树叶也掉光了。这可把清风吓得腿软,直接摔了个跟头,明月也吓得浑身酥软,瘫倒在地。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有诗为证: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 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 他们俩倒在地上,说话都语无伦次了,只喊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毁了我们五庄观的宝贝,断了我们仙家的根基!师父回来,我们可怎么交代?” 明月说:“师兄,别嚷嚷。我们先整理好衣冠,别惊动了这几个和尚。这事肯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家伙干的,他使出神通,毁了我们的宝贝。要是和他理论,那家伙肯定抵赖;要是和他争执起来,肯定要动手。你想想,我们两个怎么打得过他们四个?不如去哄骗他们一下,就说果子没少,是我们数错了,再给他们赔个不是。他们的饭也快熟了,等他们吃饭的时候,再给他们添点小菜。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碗,你站在门左边,我站在门右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用锁锁住,把这几层门都锁起来,别让他们跑了。等师父回来,随他怎么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要是饶了他们,那是师父的人情;要是不饶,我们也抓住了贼,或许能免了我们的罪过。” 清风听了,忙说:“有理!有理!” 两人强打精神,装作一副欢喜的样子,从后园来到殿上,对着唐僧弯腰鞠躬,说道:“师父,刚才我们言语粗俗,多有冒犯,您别见怪,别见怪。” 三藏问道:“怎么回事?” 清风说:“果子没少,只是因为树高叶密,刚才没看清楚。我们又去仔细查了查,还是原来的数目。” 八戒一听,趁机说道:“你这童儿,年纪小不懂事,就来乱骂,还胡乱诅咒,平白冤枉我们!太不像话了!” 行者心里明白,嘴上没吭声,暗自琢磨:“这是在说谎!果子都没了,还说这种话…… 难道他们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三藏说:“既然这样,那就把饭端来,我们吃了就走。” 八戒赶忙去盛饭,沙僧摆放桌椅。两个童子急忙去拿小菜,有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焯芥菜,一共摆了七八碟,给师徒们下饭。又提来一壶好茶,拿来两个茶盅,在一旁伺候。师徒四人刚端起碗,两个童子一人一边,“砰” 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一把双铜锁。八戒笑着说:“这童子真奇怪。你们这儿风俗也太怪了,怎么关着门吃饭呢?” 明月说:“没错没错,等你们吃完了饭再开门。” 清风骂道:“你们这些贪吃的秃贼!偷吃了我的仙果,已经犯了擅食田园瓜果的罪,还把我的仙树推倒,毁了我们五庄观的仙根,你们还敢嘴硬!你们要是能到西方见到佛祖,除非重新投胎转世!” 三藏听了,放下饭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童子把前山门、二山门都上了锁,又来到正殿门口,恶语相向,骂个不停,一直骂到天色渐晚,才去吃饭。吃完饭,回房休息了。 唐僧埋怨行者说:“你这猴头,总是闯祸!你偷吃了人家的果子,受点气,让人家骂几句也就算了,怎么还把树推倒了!就凭这事,要是告到官府,就算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 行者说:“师父,您别闹。那两个童儿都睡了,等他们睡熟了,我们连夜就走。” 沙僧说:“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关得严严实实的,怎么出去啊?” 行者笑着说:“别管!别管!老孙自有办法。” 八戒说:“就愁你没办法!你一变,变成个小虫儿,从窗户眼里飞出去,可我们不会变,只能在这里替你顶罪!” 唐僧说:“他要是干出这种事,不带着你我出去,我就念那老经,看他怎么受得了!” 八戒听了,又发愁又笑着说:“师父,您说的什么话?我只听说佛教里有《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可没听说过什么‘老经’啊。” 行者说:“兄弟,你不知道。我头上戴的这个金箍儿,是观音菩萨赐给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上,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拿不下来,这叫《紧箍儿咒》,也叫《紧箍儿经》。师父说的‘老经’,就是这个。只要一念,我就头疼,所以师父用这个办法来管我。师父,您别念,我肯定不会辜负您,保证大家一起出去。” 说着说着,天色已经昏暗,不知不觉东方月亮升起来了。行者说:“现在万籁俱寂,明月高悬,正是逃走的好时候。” 八戒说:“哥啊,别瞎闹了。门都锁着呢,往哪儿走啊?” 行者说:“看我的本事!” 好个行者,把金箍棒拿在手中,使出一个 “解锁法”,对着门一指,只听 “突” 的一声,几层门的锁都掉落下来,“唿喇” 一声,门全打开了。八戒笑着说:“好本事!就算找个小炉匠来撬锁,也没这么利落!” 行者说:“这门有什么稀奇的!就是南天门,我一指也能打开。” 于是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子,沙僧牵着马,径直朝西边走去。行者说:“你们先慢慢走。等老孙去让那两个童儿睡上一个月。” 三藏说:“徒弟,可别伤了他们性命;不然,又要犯得财伤人的罪了。” 行者说:“我知道。” 行者又返回去,来到童儿睡觉的房门外。他腰里带着瞌睡虫,那是在东天门和增长天王玩猜枚游戏赢来的。他摸出两个,从窗户眼里弹进去,瞌睡虫直奔童子脸上,两个童子顿时鼾声如雷,睡得死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行者这才迈开云步,赶上唐僧,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赶路。 这一夜,他们马不停蹄,一直走到天亮。三藏说:“你这猴头,可累死我了!就因为你贪吃,害得我一夜没睡!” 行者说:“您别老埋怨了。天亮了,您就在这路边的树林里将就着歇一歇,养养精神再走。” 长老只好下马,靠着松根,权当禅床坐下。沙僧放下担子,开始打盹。八戒枕着石头呼呼大睡。孙大圣却另有心思,你看他在树上跳来跳去,攀着树枝玩耍。师徒四人就在这儿歇息,暂且不表。 话说镇元大仙在元始宫参加完散会,带领着一众小仙离开兜率天,从瑶天径直而下,驾着祥云,很快就来到了万寿山五庄观的门口。他一看,只见观门大开,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大仙说:“清风、明月这两个孩子还挺能干。平常时候,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他们还不起床;今天我们不在,他们倒是起得早,还开门扫地了。” 众小仙听了,都很高兴。 大仙一行人走到殿上,却发现香火全无,不见一个人影,哪里有明月和清风的踪迹!众仙说:“他们两个说不定趁着我们不在,偷了东西跑了。” 大仙说:“哪有这种事!修仙之人,怎么会有这种坏心思!想必是昨晚忘了关门,就去睡觉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众仙来到他们的房门口查看,果然房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鼾声,睡得正香。众人在外面使劲敲门、大声喊叫,里面却怎么也叫不醒。众仙撬开门板,伸手把他们从床上拉下来,可他们还是不醒。大仙笑着说:“好仙童啊!成仙之人,精气神饱满,不该这么嗜睡,莫不是有人捉弄他们了?快拿水来。” 一个小童急忙取来半盏水递给大仙。大仙念动咒语,对着水喷了一口,然后洒在清风、明月的脸上,两人立刻解除了睡魔。 二人这才醒来,猛地睁开眼睛,擦了擦脸,抬头一看,认出是与世同君和各位仙兄,吓得清风赶紧磕头,明月也连忙叩头,说道:“师父啊!您的那个故人,就是从东边来的和尚,他们是一伙强盗,极其凶狠!” 大仙笑着说:“别惊慌,慢慢说。” 清风说:“师父啊,您走后没多久,果然来了个东土唐僧,他们一行有四个和尚,加上一匹马,一共五个。弟子不敢违抗您的命令,问清他们的来历后,就取了两个人参果献给他们。那长老肉眼凡胎,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那是没满三天的孩童,怎么都不肯吃,最后弟子们一人吃了一个。没想到他的三个徒弟中,有一个姓孙的,叫孙悟空行者,先偷了四个果子吃了。弟子们找他理论,说了几句实话,他却听不进去,暗地里施展了出神的手段,哎呀,太惨了……” 两个童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众仙问:“那和尚打你们了?” 明月说:“没打,只是把我们的人参树给推倒了。” 大仙听了,却没有生气,说道:“别哭!别哭!你们不知道,那个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还大闹过天宫,神通广大得很。既然他推倒了宝树,你们还认得那些和尚吗?” 清风说:“都认得。” 大仙说:“既然认得,都跟我来。徒弟们,都准备好刑具,等我回来收拾他们。” 众仙领命而去。 大仙和明月、清风驾起祥光,去追赶三藏一行人,转眼间就飞出了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向西望去,没看到唐僧;转头向东看时,说:“多赶了九百多里。” 原来长老他们一夜马不停蹄,只走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就赶过了九百多里。仙童说:“师父,路旁树下坐着的就是唐僧。” 大仙说:“我看到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准备好绳索,我亲自去抓他们。” 清风先回去了,暂且不表。 大仙按下云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你看他是什么模样: 身穿一件百衲袍,腰系一条吕公绦。手中摇着麈尾,轻轻敲着渔鼓。脚下蹬着三耳草鞋,头上包着九阳巾。衣袖随风飘动,口中唱着《月儿高》。 大仙径直来到树下,对着唐僧高声说道:“长老,贫道这厢有礼了。” 长老连忙还礼说:“失敬!失敬!” 大仙问:“长老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 三藏说:“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路过此地,暂且歇一歇。” 大仙惊讶地问:“长老从东边来,可曾经过一座荒山?” 长老问:“不知仙官说的是哪座宝山?” 大仙说:“万寿山五庄观,就是贫道修行的地方。” 行者听到这话,心中有数,急忙回答说:“没经过!没经过!我们是从另一条路来的。” 大仙指着行者,笑着说:“你这泼猴!你瞒得了谁?你在我观里,把我的人参果树推倒,连夜逃到这里,还不承认,还想掩饰什么!别跑!赶紧回去把我的树还给我!” 行者听了,心中大怒,抽出铁棒,二话不说,朝着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上祥光,飞到空中。行者也腾云驾雾,急忙追了上去。大仙在半空中现出本相,你看他如何打扮: 头戴紫金冠,身穿无忧鹤氅。脚下蹬着履鞋,腰间系着丝带。身体如同童子般轻盈,面容好似美人般俊美。三缕胡须飘在颔下,鸦翎般的头发叠在鬓边。迎接行者时手中没有兵器,只拿着一根玉麈。 行者不管不顾,举着棍子乱打。大仙用玉麈左挡右拦,和他周旋了两三个回合,使出一个 “袖褪乾坤” 的法术,在云端里,迎着风轻轻一展袍袖,“刷” 地一下,就把唐僧师徒四人连马一起,全笼在了袖子里。八戒喊道:“不好了!我们都被装在什么东西里了!” 行者说:“呆子,不是,我们被他用衣袖给罩住了。” 八戒说:“这没关系。等我用钉耙,在这衣袖上筑个窟窿,钻出去,就说他不小心,没罩牢,让我们掉出来了!” 呆子挥动钉耙使劲乱筑,可哪里筑得动:这衣袖摸起来软软的,筑上去却比铁还硬。 大仙掉转祥云,径直落在五庄观,坐下后,让徒弟拿绳子来。众小仙立刻上前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就像摆弄傀儡一样,把唐僧拿出来,绑在正殿的檐柱上;又把他的三个徒弟拿出来,每人绑在一根柱子上;把马也牵出来拴在庭院里,给它些草料;行李扔在走廊下。大仙又说:“徒弟们,这和尚是出家人,不能用刀枪,也不能用钺这种兵器,去把皮鞭拿出来,打他们一顿,为我的人参果出出气!” 众仙马上取出一条鞭子 —— 这可不是什么牛皮、羊皮、麂皮、犊皮做的,而是用龙皮做的七星鞭,一直浸在水里。一个力气大的小仙拿起鞭子,问道:“师父,先打哪个?” 大仙说:“唐三藏身为师父,却没管好徒弟,先打他。” 行者听了,心中暗想:“我那老和尚可禁不起打;要是一顿鞭打坏了,那不是我造的孽吗?”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先生您错了。偷果子的是我,吃果子的是我,推倒树的还是我,怎么不先打我,却打他呢?” 大仙笑着说:“这泼猴倒还讲义气。那就先打他。” 小仙问:“打多少下?” 大仙说:“按照果子的数量,打三十鞭。” 小仙举起鞭子就打。行者担心仙家的法术厉害,睁大眼睛盯着,看他打哪里。原来打的是腿。行者立刻把腰一扭,叫道:“变!” 两条腿变成了熟铁腿,看他怎么打。小仙一下一下地打,打了三十下,这时天已经快中午了。大仙又吩咐说:“还得打三藏,他管教不严,纵容顽徒胡作非为。” 小仙又举起鞭子要打。行者说:“先生又错了。偷果子的时候,我师父并不知情,他在殿上和你们两个童子说话,是我们兄弟几个干的。就算有管教不严的罪过,我作为弟子,也该替师父挨打。还是打我吧。” 大仙笑着说:“这泼猴,虽然狡猾奸诈,倒也有些孝心。既然这样,还是打他。” 小仙又打了三十下。行者低头看看,两条腿像镜子一样,被打得锃亮,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痒。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大仙说:“先把鞭子浸在水里,明天再拷打他们。” 小仙收起鞭子去浸泡,各自回房休息。晚饭后,大家都安歇了,暂且不表。 长老泪眼汪汪,埋怨三个徒弟说:“你们闯下大祸,却连累我在这里受罪,这是怎么回事啊?” 行者说:“先别抱怨了,要打也是先打我。你又没挨打,叹什么气呢?” 唐僧说:“虽然没挨打,可被绑得浑身疼啊。” 沙僧说:“师父,还有我们陪着您一起被绑着呢。” 行者说:“都别吵,等会儿找机会逃走。” 八戒说:“哥哥又在说大话了。这里的麻绳喷了水,紧紧地绑着,比关在殿上,靠你用解锁法打开门逃走还难!” 行者说:“不是我吹牛,哪怕是三股的麻绳喷了水,就是碗口粗的棕缆,对我来说也跟秋风拂过一样!” 正说着,四周已经万籁俱寂,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好个行者,把身子缩小,挣脱绳索,说:“师父,我们走!” 沙僧慌张地说:“哥哥,也救救我们啊!” 行者说:“小声点!小声点!” 他解开三藏的绳索,又放下八戒、沙僧,整理好偏衫,牵好马匹,在走廊下拿上行李,一起出了观门。行者又对八戒说:“你去把崖边的四棵柳树砍来。” 八戒问:“要柳树做什么?” 行者说:“有用处。快去拿来!” 呆子有些蛮力,跑过去,用嘴一拱,就拱倒一棵,不一会儿就拱了四棵,抱了回来。行者把树枝梢头折断,让兄弟二人再回到观里,把原来的绳子照旧绑在柱子上。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把血喷在树上,叫道:“变!” 一根柳树变成了长老,一根变成了他自己,另外两根变成了沙僧和八戒;变得容貌、相貌都一模一样,问他们话也会回答,叫他们名字也会答应。然后他们两个放开脚步,赶上了师父。这一夜,他们依旧马不停蹄,逃离了五庄观。 一直走到天亮,长老在马上摇摇晃晃,直打瞌睡。行者看见了,说:“师父太不行了!出家人怎么这么容易疲惫?我老孙千夜不睡觉,也不觉得困倦。您先下马来,别让路过的人看见笑话。就在这山坡下背风聚气的地方,歇一歇再走。” 暂且不说师徒四人在路上暂作休息。再说那大仙天亮起来,吃了早饭,来到殿上,吩咐说:“拿鞭子来!今天该打唐三藏了。” 小仙举起鞭子,对着唐僧说:“打你了。” 那柳树也跟着应道:“打吧。”“乒乓” 打了三十下。小仙又抡过鞭子,对着八戒说:“打你了。” 柳树又应道:“打吧。” 打到沙僧时,柳树也说:“打吧。” 等到打行者的化身时,行者正在路上,突然打了个寒噤,说:“不好了!” 三藏问:“怎么了?” 行者说:“我用四棵柳树变成我们师徒四人,我以为他昨天打了我两顿,今天不会再打了,没想到又在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了个寒噤。我得把法术收了。” 行者急忙念咒收法。 那些道童见情况不妙,吓得赶紧丢了皮鞭,惊慌失措地向大仙报告:“师父啊,一开始打的是大唐和尚,可这会儿打的全是柳树根啊!” 大仙听了,呵呵冷笑几声,嘴里不停地夸赞:“孙行者,果真是个厉害的猴王!早就听说他大闹天宫时,布下天罗地网都拿他不住,今天看来,确实名不虚传。你逃走也就罢了,竟然还绑了些柳树在这儿冒名顶替,绝对不能饶了你!快追!” 大仙一声令下,驾起云头,往西望去,只见那和尚挑着包袱、赶着马,正匆匆赶路。大仙降下云头,大声喊道:“孙行者!往哪儿跑!还我人参树来!” 八戒听到喊声,叫苦不迭:“完了!冤家又找上门了!” 行者则对师父说:“师父,先把善良的那一套收起来,让我们来点厉害的,干脆结果了他,好脱身逃走。” 唐僧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还没来得及回应,沙僧就抽出宝杖,八戒举起钉钯,大圣挥动铁棒,三人一起上前,把大仙围在了空中,一顿乱打乱筑。这场激烈的打斗,有诗为证: 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 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飘然。 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 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兄弟三人各自挥舞着神兵,大仙却只是用蝇帚轻轻抵挡。没到半个时辰,大仙将袍袖一展,又一次把师徒四人连同马匹、行李,一股脑儿全笼进了袖子里。大仙掉转云头,再次回到观里,众仙赶忙迎接。仙师坐在殿上,从袖子里把众人一个个拿出来,将唐僧绑在阶下的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分别绑在两边的树上,最后把行者也捆了起来。行者心里琢磨:“看来是要审问我们了。” 不一会儿,捆绑妥当,大仙又吩咐:“取十匹长头布来。” 行者笑着对八戒说:“这先生还挺会做人,拿出布来给我们做中袖呢!要不省着点,做个一口中的衣衫算了。” 小仙们赶忙把自家织的布搬了出来。大仙接着下令:“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用布裹起来!” 众仙一拥而上,把他们三个裹了起来。行者见状,笑着调侃:“好啊!好啊!好啊!这就直接给我们大殓了!” 很快,缠裹完毕。大仙又让取来漆。众仙急忙拿出些自己收集晾晒的生熟漆,把他们三个布裹的身体都漆了一遍,浑身都裹上漆,只留着头脸在外面。八戒嘟囔道:“先生,上头倒还好,就是下面得留个孔,我们还得方便呢。” 大仙又让人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着对八戒说:“八戒,有福气啦!抬出锅来,想必是要煮饭给我们吃。” 八戒说:“也好,让我们吃顿饱饭,做个饱死鬼也舒坦些。” 众仙果然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喊道:“架起干柴,点起烈火,往锅里倒上一锅清油,烧得滚烫,把孙行者扔进去炸一炸,给我的人参树报仇!” 行者听了,心中暗自高兴:“正合我意。这段时间没洗澡,皮肤都有些干燥发痒了,正好借这机会好好洗一洗,太感谢这份盛情了。” 转眼间,油锅就要烧开了。大圣心里却多了个心眼,担心大仙的仙法厉害,在油锅里不好施展手脚。他急忙回头四处张望,只见台下东边有一座日规台,西边有一个石狮子。行者纵身一跃,滚到西边,咬破舌尖,对着石狮子喷了一口,喊道:“变!” 石狮子瞬间变成了他的模样,也被捆成一团。而他自己则元神出窍,飞到云端,低头看着下面的道士们。 这时,小仙来报告:“师父,油锅烧开了。” 大仙下令:“把孙行者抬下去!” 四个仙童去抬,根本抬不动;八个来,还是抬不动;又加了四个,依旧抬不动。众仙议论道:“这猴子真是恋土难移,别看个头小,身子可结实着呢。” 最后,只好让二十个小仙一起上,把 “孙行者” 扛起来,往锅里一扔,只听 “烹” 的一声巨响,溅起不少滚烫的油点子,把小道士们的脸上烫出了好几个大水泡!烧火的小童大喊:“锅漏了!锅漏了!” 话还没说完,锅里的油全漏光了,锅底也被打破了。原来里面是个石狮子。 大仙勃然大怒:“这个泼猴,太无礼了!竟然当面耍手段!你逃走也就罢了,怎么还砸了我的锅?这泼猴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就算抓住他,也像抓沙子、玩水银,捉影子、捕清风一样,根本抓不住。算了!算了!算了!饶他这一遭。先把唐三藏解下来,换口新锅,炸他一下,给我的人参树报仇。” 小仙们立刻动手,拆解包裹着唐僧的布和漆。 行者在半空中听得清清楚楚。他心想:“师父可经不起折腾,要是进了油锅,一滚就没命,两滚就烧焦,滚个三五回,就成稀烂的和尚了!我得去救他。” 好个大圣,按下云头,走上前拱手说道:“别拆坏了布和漆,我来下油锅。” 大仙又惊又怒,骂道:“你这猢狲!怎么耍手段砸了我的锅?” 行者笑着说:“你碰上我就该倒霉,这能怪我吗?我本来也想领你这份油汤油水的情,可刚才突然内急,要是在锅里方便,怕弄脏了你的熟油,影响你做菜;现在我已经把大小便都解决干净了,正好下锅。别炸我师父,还是炸我吧。” 大仙听了,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抓住行者。不知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行者又要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有诗写道: 为人处世要心存忍让,如同心上悬刃;修身养性需谨记约束,恰似寸边有 “而”。 若总把争斗当作营生,务必三思而后行,戒除愤怒与欺凌。 品德高尚之人不争不抢,千古流传;圣人怀有仁德,泽被当时。 刚强之人外还有更强者,争斗到底终究一场空。 话说那镇元大仙伸手搀起行者,说道:“我知晓你的本事,也听闻过你的英名。只是你此番逾越礼数、欺瞒本心,纵使有百般神通,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哪怕和你一路到西天,见了你那佛祖,你也得还我人参果树。你就别再施展神通了。” 行者笑着说:“你这先生,真是小家子气!要是想让树活过来,有什么难的!你早说这话,不就省了一场争斗?” 大仙说:“若不是你惹出这场争斗,我怎会不善罢甘休饶过你!” 行者问:“你放开我师父,我还你一棵活树,怎么样?” 大仙道:“你若真有这等神通,能医活这树,我就与你结拜为兄弟,情同手足。” 行者应道:“没问题。放了他们,老孙保证还你一棵活树。” 大仙料想行者跑不掉,便命人解开了三藏、八戒和沙僧的束缚。沙僧疑惑道:“师父,不知师兄又在捣什么鬼。” 八戒嘟囔道:“什么鬼!这叫‘当面做人情’!树都死了,还能医得活?他不过是弄个好看的幌子,借口去求医,实际上是想脱身溜走,哪里还顾得上你我!” 三藏说:“他绝不敢扔下我们不管。我们问问他去哪里求医。” 于是喊道:“悟空,你是怎么哄得仙长放了我们?” 行者说:“老孙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会哄他?” 三藏又问:“你要去哪里求药方?” 行者答道:“古人说:‘药方要从海上求。’我如今要去东洋大海,游遍三岛十洲,拜访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的法子,一定能医活他的树。” 三藏问:“这一去多久能回来?” 行者说:“只需三天。” 三藏说:“既然如此,就依你说的,给你三天期限。三天内回来便罢,要是三天之后还不回来,我就念那紧箍咒了。” 行者连忙说:“遵命,遵命。” 只见行者急忙整理好虎皮裙,出门对大仙说:“先生放心,我去了就回。你可得好生伺候我师父,每天三茶六饭,一样都不能少。要是少了一点,老孙回来跟你算账,先砸烂你的锅底。师父衣服脏了,要给他洗干净。他脸要是变黄了,我可不答应;要是瘦了,我就不出门。” 大仙连忙应道:“你去,你去,一定不会让他挨饿受冻。” 好一个猴王,迅速纵筋斗云,告别了五庄观,径直前往东洋大海。在半空中,他速度快如闪电,疾如流星,很快就到了蓬莱仙境。按下云头,仔细一看,这里果真是个好地方!有诗为证: 大地仙乡位列圣曹,蓬莱仙岛镇住波涛。 瑶台倒影使天心生寒,巨阙光芒在海面闪耀。 五色烟霞蕴含天籁之音,九霄星月映照金鳌。 西池王母常来此地,几次献上仙桃为三仙祝寿。 行者欣赏不尽这仙景,径直走进蓬莱。正走着,只见白云洞外,松阴之下,有三个老头在下围棋。观棋的是寿星,下棋的是福星和禄星。行者走上前,打招呼道:“老弟们,给你们作揖了。” 三星见了,收起棋盘,回礼道:“大圣怎么来了?” 行者说:“特意来找你们玩。” 寿星说:“我听说大圣弃道从释,舍了性命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每天在山路上奔波,哪有闲工夫,怎么跑来玩了?” 行者说:“不瞒各位,老孙在去西方的半路上,遇到了点阻碍,特意来麻烦各位一件小事,不知你们肯不肯帮忙?” 福星问道:“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阻碍?请明示,我们好帮忙出出主意。” 行者说:“因为路过万寿山五庄观,遇到了阻碍。” 三老惊讶道:“五庄观可是镇元大仙的仙宫。你该不会是偷吃了他的人参果吧?” 行者笑着说:“偷吃了又能怎样?” 三老说:“你这猴子,不知轻重。那果子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叫做‘万寿草还丹’。我们的道行,可比他差远了!他得到这果子很容易,就能与天同寿;我们还得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你怎么能说这果子没什么了不起?天下只有这一种灵根!” 行者说:“灵根!灵根!我已经把他的灵根弄断了!” 三老惊问:“怎么弄断的?” 行者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我们前几天在他观里,大仙不在家,只有两个小童接待我师父,还拿了两个人参果给我师父。我师父不认识,只当是没满三天的孩童,说什么都不肯吃。那童子就自己拿去吃了,也没让我们尝。老孙我就去偷了三个,我们三兄弟吃了。那童子不懂事,骂个不停,老孙我一怒之下,用棍子把树打倒了,树上果子全没了,树叶掉落,树根外露,树枝也断了,树已经枯死了。后来那童子把我们关起来,老孙我扭开锁跑了。第二天早上,那先生回来追上我们,一番争吵后,我们就打了起来。他轻轻一闪,展开袍袖,一下子就把我们全笼走了。又是用绳子绑,又是拷问鞭打,折腾了一整天。夜里我们又逃了,他又追上来,还是把我们笼走了。他手里没拿兵器,只用个麈尾抵挡。我们兄弟三人拿着兵器,都打不着他。这一次他又把我师父和两个师弟用布裹起来涂上漆,要把我下油锅。我施展脱身本事跑了,还把他的锅打破了。他见抓不住我,对我也有些忌惮。我就跟他好好商量,让他放了我师父和师弟,我帮他医活树,这样两家才能相安无事。我想着‘药方从海上来’,所以特地来仙境,拜访三位老弟,有没有医树的方子,传给我一个,好救唐僧脱离苦难。” 三星听了,也觉得头疼,说:“你这猴儿,太不懂事。那镇元子可是地仙之祖,我们是神仙之宗。你虽然得了天仙之位,但还是太乙散数,还没入真流,怎么能逃出他的手掌心?要是大圣打死了飞禽走兽、昆虫鳞长,用我们的黍米之丹,就能救活,可那人参果是仙木之根,怎么医治?没方子,没方子。” 行者一听没方子,顿时眉头紧锁,满脸愁容。福星见状,安慰道:“大圣,这里没方子,别的地方也许有,何必这么烦恼?” 行者说:“没方子就去别处找,说起来容易。就算游遍海角天涯,转遍三十六天,对我来说也不是难事。只是我那唐长老戒律严明、气量狭小,只给了我三天期限。三天之后我还不回去,他就要念紧箍咒了。” 三星笑着说:“好!好!好!要不是这个法子能约束你,你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寿星说:“大圣放心,别烦恼。那大仙虽说辈分高,但和我们也有交情。一来我们许久没去拜访,二来也是看在大圣你的面子上。如今我们三人一起去看看他,帮你说说情,让那唐和尚别念紧箍咒,别说三天五天,就等你求到方子回来,我们再走。” 行者连忙说:“感激!感激!那就麻烦三位老弟走一趟,我这就去了。” 大圣告别三星,暂且不表。 再说这三星驾起祥光,前往五庄观。观里众人忽然听到天空传来鹤鸣,原来是三位老神仙来了。只见: 天空中霭霭祥光簇拥,云霄间纷纷香气馥郁。 千条彩雾护着羽衣,一朵轻云托着仙足。 青鸾飞翔,丹凤鸣叫,袖带香风扑满地面。 拄杖上悬着玉龙,脸上喜笑颜开,洁白的胡须在胸前飘动。 童颜欢悦无忧无虑,壮体雄威福泽深厚。 手持星筹,增添海屋之寿,腰间挂着葫芦和宝箓。 历经万纪千旬,福寿绵长,十洲三岛随意栖宿。 常来人间送千般吉祥,每向世上增百种福气。 纵观乾坤,荣耀福禄,如今喜得福寿无疆。 三老乘祥光来拜见大仙,福堂中一片祥和之气。 仙童看见,急忙跑去报告:“师父,海上三星来了。” 镇元子正和唐僧师徒闲聊,听到报告,立刻走下台阶迎接。八戒见了寿星,上前一把拉住,笑着说:“你这胖老头,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洒脱,帽子都不戴一个。” 说着,把自己的僧帽一下子扣在寿星头上,拍手大笑道:“好!好!好!这可真是‘加冠进禄’啊!” 寿星一把把帽子扔了,骂道:“你这个笨蛋,一点都不懂规矩!” 八戒说:“我不是笨蛋,你们才是奴才!” 福星说:“你才是笨蛋,还敢骂人是奴才!” 八戒又笑着说:“既然不是人家奴才,那干嘛叫‘添寿’、‘添福’、‘添禄’?” 三藏赶忙喝退八戒,急忙整理衣服,向三星行礼。三星以晚辈之礼见过大仙,这才坐下。坐定后,禄星说:“我们许久没见大仙尊颜,有失恭敬。如今因为孙大圣搅扰了仙山,特地来拜见。” 大仙问:“孙行者去蓬莱了?” 寿星说:“是的。因为他弄坏了大仙的宝树,来我们那里求药方医治。我们没有方子,他又去别处寻找了。只是担心他误了圣僧给他的三天期限,圣僧要念紧箍咒。我们一来是来拜访大仙,二来是为他求个宽限。” 三藏听了,连忙说:“不敢念,不敢念。” 正说着,八戒又跑了进来,一把扯住福星,吵着要果子吃。他伸手在福星袖子里乱摸,又在人家腰间乱翻,不停地掀起人家衣服到处搜检。三藏笑着说:“八戒,你这成何体统!” 八戒却振振有词:“这可不是没规矩,这叫‘番番是福’。” 三藏又喝令他出去。这呆子出门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星,满脸都是狠劲。福星纳闷道:“你这笨家伙,我哪儿惹着你了,你这么恨我?” 八戒说:“不是恨你,这叫‘回头望福’。” 呆子出了门,看见一个小童拿着四把茶匙,正要去找茶盅取果子泡茶。八戒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茶匙,跑上殿,拿着个小磬儿,用手敲得叮当作响,玩得不亦乐乎。大仙见状,说道:“这个和尚,越发没个正经样了!” 八戒笑嘻嘻地说:“不是没正经,这叫‘四时吉庆’。” 先不说八戒在这里插科打诨瞎捣乱。且说行者驾着祥云离开了蓬莱,很快就到了方丈仙山。这仙山可真是个好地方,有诗为证: 方丈巍峨,仿若另一片天地,太元宫府中,各路神仙相聚。 紫台光芒照亮三清之路,花木香气弥漫,化作五色烟雾。 金凤常绕蕊阙,玉膏润泽芝田,是谁在精心浇灌? 碧桃紫李刚刚成熟,又开启了仙人的万年时光。 行者按下云头,此刻他无心欣赏美景。正走着,只闻到阵阵馥郁的香风,还听到玄鹤的鸣叫,只见那边有个神仙。但见: 天空中万道霞光涌现,彩雾飘飘,光芒闪烁不停。 丹凤衔着鲜花,娇艳欲滴,青鸾飞舞,鸣声婉转。 此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面容似小童般稚嫩,身体健朗。 他壶中藏着洞天不老丹,腰间悬挂与日同寿的仙篆。 人间多次降下祥瑞,他为世人消灾解难。 汉武帝曾宣他入朝,为其加寿,他常赴瑶池蟠桃宴。 他教化众生超脱世俗,指引大道,光明如电。 也曾跨海为仙人祝寿,常去灵山参拜佛祖。 他便是东华大帝君,堪称烟霞中第一神仙眷侣。 孙行者迎面而上,打招呼道:“帝君,您好啊!” 帝君赶忙回礼:“大圣,失迎失迎。请到寒舍喝杯茶。” 于是和行者携手走进洞府。果真是贝阙珠宫,瑶池琼阁美不胜收。刚坐下准备喝茶,只见翠屏后转出一个童儿。这童儿打扮得十分精神: 身穿道服,霞光闪烁,腰束丝绦,光彩夺目。 头戴纶巾,布斗星纹,足蹬芒履,云游仙岳。 修炼元真,超脱凡躯,功成之时,如意快乐。 识破精气神的源流,主人认得,毫无差错。 如今逃名,喜得寿无疆,不受甲子周天约束。 转过回廊,登上宝阁,三次偷摘天上蟠桃。 缥缈香云从翠屏飘出,这小仙正是东方朔。 行者见了,笑着说:“原来你这小贼在这儿!帝君这儿可没桃子给你偷吃!” 东方朔上前行礼,回应道:“老贼,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师父可没有仙丹给你偷吃。” 帝君赶忙说道:“曼倩,别乱说,快上茶。” 曼倩就是东方朔的道名。东方朔急忙进去取来两杯茶。喝完茶,行者说道:“老孙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不知帝君能否应允?” 帝君问:“什么事?但说无妨。” 行者便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近我保护唐僧西行,路过万寿山五庄观。因为那观里的小童无礼,我一时发怒,把他们的人参果树推倒了。因此唐僧被耽搁,无法脱身。所以特地来您这儿,求赐一个医治果树的方子,还望帝君慷慨相助。” 帝君听了,说道:“你这猴子,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到处闯祸。那五庄观的镇元子,圣号与世同君,可是地仙之祖。你怎么能冲撞他呢?他那人参果树,也就是草还丹。你偷吃了就已经有罪,还把树推倒,他怎么会善罢甘休?” 行者说:“正是如此。我们想逃走,却被他追上,他就像收汗巾一样,一袖子把我们全笼走了,所以才起了争执。没办法,我答应他求方医治,这才来向您求助。” 帝君无奈地说:“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这丹药能医治世间生灵,却无法医治树木。树是水土之灵,靠天地滋养。要是凡间的果木,或许还有办法医治;可这万寿山是先天福地,五庄观是贺洲洞天,人参果更是开天辟地时的灵根,怎么能治得了呢!没方子,没方子啊!” 行者一听,说道:“既然没有方子,老孙就告辞了。” 帝君还想留行者喝杯玉液,行者说:“急事要紧,不敢久留。” 于是驾云又前往瀛洲海岛。这瀛洲海岛也是个好地方,有诗为证: 珠树玲珑,映照紫烟,瀛洲宫阙与诸天相接。 青山绿水间,琪花娇艳,玉液琼浆,铁石坚固。 五色碧鸡啼叫,迎接海日,千年丹凤吸食朱烟。 世人难以探究壶中美景,象外春光绵延亿万年。 大圣到了瀛洲,只见在那丹崖珠树之下,有几个白发苍苍、胡须飘飘的老者,还有童颜鹤发的仙人,正在那儿下棋饮酒,谈笑风生,纵情高歌。真可谓: 祥云笼罩,瑞霭飘香。彩鸾在洞口鸣叫,玄鹤在山头飞舞。 碧藕冰桃当作下酒菜,交梨火枣让人延年益寿。 他们一个个不问世事,却在仙符上有名;逍遥自在,随性洒脱。 周天甲子无法约束,大地乾坤任其自由。 献果的玄猿,成双成对,惹人喜爱;衔花的白鹿,双双拱伏,十分亲昵。 那些老儿正玩得高兴,行者高声叫道:“也带我玩玩呗!” 众仙见了,赶忙快步上前迎接。有诗为证: 人参果树灵根折断,大圣四处访仙求妙方。 丹霞缭绕,从宝林中飘出,瀛洲九老前来迎接。 行者笑着说:“老兄弟们过得真自在啊!” 九老说:“大圣当年要是安分守己,不闹天宫,可比我们还自在呢。如今好了,听说你归真向佛,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行者便把医树求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九老听了,也大惊道:“你可真是惹了大祸!惹了大祸啊!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行者说:“既然没有办法,那我就告辞了。” 九老又留行者喝琼浆,吃碧藕。行者坚决不肯坐下,只站着喝了一杯琼浆,吃了一块藕,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瀛洲,径直转向东洋大海。远远地就望见落伽山不远了,于是落下云头,直接来到普陀岩上。只见观音菩萨正在紫竹林中,和诸天大神、木叉、龙女讲经说法。有诗为证: 海主城高,瑞气浓郁,更有无数奇异之事。 须知这隐约的万千景象,皆源于那微妙的一品之中。 四圣传授时机,助众生修成正果,六凡听经后,摆脱樊笼。 少林别有一番真滋味,花果飘香,满树嫣红。 菩萨早就看见行者来了,立刻让守山大神去迎接。大神走出树林,喊道:“孙悟空,你要去哪儿?” 行者抬头喝道:“你这熊罴!我是你能叫的悟空吗?当初要不是老孙饶了你,你早就成了黑风山的尸鬼了。如今你跟了菩萨,修成正果,住在这仙山,常听佛法教诲,你就不能叫我一声‘老爷’?” 这黑熊精确实修成了正果,在菩萨这儿镇守普陀,被称为大神,这也多亏了行者。他只好赔着笑说:“大圣,古人说:‘君子不念旧恶。’还提那些干什么!菩萨让我来迎接你呢。” 行者这才收起玩笑,恭恭敬敬地和大神来到紫竹林里,参拜菩萨。 菩萨问:“悟空,唐僧走到哪儿了?” 行者回答:“走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 菩萨又问:“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见过他吗?” 行者连忙磕头说:“因为在五庄观,弟子不认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困住了我师父,让我们无法前行。” 菩萨心里明白了,责怪道:“你这泼猴,太不知好歹!他那人参果树,可是开天辟地时的灵根。镇元子是地仙之祖,连我都让他三分,你怎么能打伤他的树!” 行者再次下拜说:“弟子实在不知道。那天他不在家,只有两个仙童招待我们。是猪悟能知道他有果子,想尝个鲜,弟子就偷了三个,兄弟们分着吃了。那童子发现后,不停地骂我们,弟子一气之下,就把树推倒了。他第二天回来追上我们,一袖子把我们全笼走了,又是用绳子绑,又是用鞭子抽,拷问了我们一整天。我们当夜逃走,又被他追上,还是被笼走了。反复折腾,实在躲不过,我就答应给他医树。刚刚我从海上求方,游遍了三岛,可众神仙都没有办法。所以弟子诚心来朝拜,特地来求菩萨。还望菩萨慈悲,赐个方子,救救唐僧,让我们能早日西行。” 菩萨说:“你怎么不早点来见我,却跑到岛上去找?” 行者听了这话,心中暗自高兴:“有戏!有戏!菩萨肯定有办法!” 行者又上前苦苦哀求。菩萨说:“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能治好仙树灵苗。” 行者问:“试过吗?” 菩萨说:“试过。” 行者又问:“有什么例子?” 菩萨说:“当年太上老君和我打赌: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放在炼丹炉里烤得焦干,然后送还给我。我把杨柳枝插在瓶中,一昼夜后,它又恢复了青枝绿叶,和原来一样。” 行者笑着说:“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烤焦的都能医活,何况这只是推倒的,有什么难的!” 菩萨吩咐众人:“看好林子,我去去就回。” 于是手托净瓶,白鹦哥在前面欢快地叫着,孙大圣跟在后面。有诗为证: 玉毫金像,世间难描,正是那慈悲救苦的观音尊。 过去劫中,遇见无垢佛,至今修成有为身。 历经几生,欲海澄清,心田纯净,一尘不染。 甘露久经妙法,定能让宝树永远长春。 再说那观里大仙和三老正在闲聊,忽然看见孙大圣按下云头,喊道:“菩萨来了!快迎接!快迎接!” 慌得福寿星、镇元子,还有三藏师徒,一起迎出宝殿。菩萨停住祥云,先是和镇元子赔礼,然后和三星行礼。行礼完毕后坐下。阶前,行者带着唐僧、八戒、沙僧都上前拜见。观里的众仙也都来拜见。行者说:“大仙别犹豫了,赶紧摆上香案,请菩萨帮你治那果树吧。” 大仙躬身向菩萨道谢:“这点小事,怎么敢劳烦菩萨大驾光临?” 菩萨说:“唐僧是我的弟子,孙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应赔偿宝树。” 三老说:“既然如此,就别客气了。请菩萨都到园子里去看看吧。” 镇元大仙马上吩咐摆上香案,打扫后园,恭请菩萨先行,三老跟在后面。三藏师徒以及观里的众仙,都来到园内观看。只见那棵人参果树倒在地上,泥土翻开,树根外露,树叶凋零,树枝干枯。菩萨喊道:“悟空,把手伸出来。” 行者伸出左手。菩萨拿起杨柳枝,蘸了蘸净瓶中的甘露,在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字,让他把手放在树根底下,直到看到有水渗出为止。行者握紧拳头,用力往树根底下塞,不一会儿,就有一汪清泉涌了出来。菩萨说:“这水不能用五行材质的器具触碰,必须用玉瓢舀出,然后把树扶起来,从树顶开始浇下去,这样自然能让树根和树皮重新贴合,长出叶子和新芽,树枝变青,果实重现。” 行者赶忙对小道士们说:“快拿玉瓢来。” 镇元子说:“贫道这荒山野岭的,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能用吗?” 菩萨说:“只要是玉器,能舀水就行,拿过来看看。” 大仙立刻让小童子拿出二三十个茶盏,四五十个酒盏,开始舀取树根下的清泉。行者、八戒、沙僧一起用力,扛起果树,把它扶正,培上土。然后,他们用玉器盛着甘泉,一瓯瓯地捧给菩萨。菩萨用杨柳枝蘸着水,细细地洒在树上,口中还念着经咒。没过多久,舀出的水都洒完了,只见那棵树果然又恢复了生机,枝叶繁茂,郁郁葱葱,上面还挂着二十三个人参果。清风、明月两个童子惊讶地说:“前几天果子不见了,我们反复数都只有二十二个,今天果树复活,怎么多了一个?” 行者说:“‘日子久了,才能看清人心。’前几天老孙只偷了三个,还有一个掉在地上,土地说这宝贝遇土就会钻进去。八戒还嚷嚷说我私藏了一个,到处乱说,一直纠缠到现在,今天总算真相大白了。” 菩萨解释道:“我方才不用五行材质的器具,是因为知道这人参果与五行相克。” 镇元大仙十分高兴,赶忙让人取来金击子,打下十个果子,邀请菩萨和三老回到宝殿。一来是感谢菩萨的帮忙,二来举办一场 “人参果会”。众小仙赶忙摆好桌椅,铺上精美的盘子,请菩萨坐在上面的正席,三老坐在左边,唐僧坐在右边,镇元子在前面相陪,大家每人都品尝了一个人参果。有诗为证: 万寿山中古老的洞天,人参果一成熟就是九千年。 灵根受损,芽枝折断,甘露滋养,果叶重现生机。 三老欣喜相逢,都是旧相识,唐僧师徒有幸相遇,皆是前缘。 从今一起品尝人参果,都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 这时,菩萨和三老各吃了一个,唐僧这才知道这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悟空他们三兄弟也各吃了一个,镇元子陪着吃了一个。观里的仙众也分着吃了一个。行者谢过菩萨,送她回到普陀岩,又送三星返回蓬莱岛。镇元子又准备了素菜和美酒,与行者结拜为兄弟。这真是不打不相识,两家从此合为一家。师徒四人欢欢喜喜,天色渐晚,便休息了。长老也是有缘,吃到了草还丹,日后长寿,便能熬过那些妖怪带来的磨难。至于第二天他们如何告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第二天一大早,三藏师徒就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镇元子和行者结拜为兄弟后,两人情谊深厚,镇元子怎么都舍不得行者离开,又安排了丰盛的款待。就这样,师徒四人一连在五庄观住了五六天。自从吃了草还丹,三藏真的像脱胎换骨一般,精神爽朗,身体康健。但他一心想着去西天取经,哪肯在此久留。无奈之下,最终还是踏上了征程。 师徒几人告别镇元子后继续前行,很快就看到一座高山。三藏提醒道:“徒弟们,前面这座山险峻,恐怕马匹难以通行,大家可得小心谨慎。” 行者自信满满地说:“师父放心,我们自然会处理好。” 好个猴王,他在马前横着金箍棒,一路披荆斩棘,登上高崖。眼前的景象让人目不暇接: 山峰岩石层层叠叠,山涧沟壑蜿蜒曲折。虎狼成群结队地奔跑,麂鹿也成群结队地前行。数不清的獐子在草丛中钻来钻去,满山的狐狸和野兔聚集在一起。有千尺长的大蟒,还有万丈长的大蛇。大蟒喷出令人发愁的雾气,长蛇吐出怪异的风。道路两旁荆棘丛生,岭上的松树和楠木郁郁葱葱,十分秀丽。薜萝布满视野,芳草一望无际。山影倒映在沧海之北,云雾散开,斗柄指向南方。这座山历经万古,蕴含着古老的元气,千座山峰巍峨耸立,在日光下透着阵阵寒意。 看到这般景象,坐在马上的三藏心里不禁害怕起来。孙大圣展现出他的本领,挥舞着铁棒,大吼一声,吓得那些狼虫虎豹四处逃窜。师徒几人进入山中,正走到一处山势高峻的地方,三藏说:“悟空,我今天肚子饿了,你去附近化些斋饭来吃。” 行者赔着笑说:“师父,您怎么不仔细想想。这处在半山腰,前面没有村庄,后面也没有店铺,就算有钱也没地方买吃的,让我去哪儿找斋饭呢?” 三藏心里不高兴,骂道:“你这猴子!想当初在两界山,你被如来佛祖压在石匣里,口能说话,脚却不能行动,是我救了你性命,还为你摩顶受戒,收你做徒弟。你怎么就不肯努力,总是这么偷懒呢!” 行者赶忙解释:“弟子一直都很勤快,哪里偷懒了?” 三藏说:“你要是勤快,怎么不去给我化斋饭?我肚子饿了怎么赶路?况且这地方山岚瘴气这么重,怎么能到达雷音寺?” 行者无奈地说:“师父您别生气,少说几句。我知道您性子高傲,要是太违背您的意思,您就要念那紧箍咒了。您下马稳稳地坐着,我去看看哪里有人家,好去化斋饭。” 行者纵身一跃,跳到云端,手搭凉棚,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可惜这西方的路十分冷清,根本看不到村庄和人家,到处都是树木,很少有人烟。看了好一会儿,只见正南方向有一座高山,山的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小点。行者按下云头说:“师父,有吃的了。” 三藏忙问是什么,行者回答:“这里没有人家可以化斋饭,那南山有一片红色的东西,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给您充饥。” 三藏听了很高兴,说:“出家人要是能吃到桃子,那可太好了!快去吧。” 行者拿起钵盂,驾起祥光,只见他筋斗翻得飞快,带着嗖嗖的冷气,转眼间就朝着南山摘桃去了。 俗话说:“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 果然,这座山上有一个妖精。孙大圣离开的时候,惊动了这个妖精。它在云端里,踏着阴风,看到长老坐在地上,顿时欣喜若狂:“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这几年家里人都说东土大唐的和尚要去取‘大乘’真经,他本是金蝉子转世,历经十世修行。只要有人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今天他真的到这里了。” 妖精刚想上前抓住三藏,却看到长老身边有两员大将守护着,不敢靠近。这两员大将是谁呢?原来是八戒和沙僧。虽说八戒和沙僧没什么特别厉害的本事,但八戒曾是天蓬元帅,沙僧曾是卷帘大将,他们身上的威严还没有完全消失,所以妖精不敢轻易靠近。妖精心想:“我先戏弄他们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这个妖精很狡猾,停下阴风,在山凹里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她眉清目秀,牙齿洁白,嘴唇红润,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从西往东,径直朝着唐僧走来: 圣僧在山岩下马休息,忽然看见一个女子走近。 她翠袖轻轻摆动,露出如玉般的手指,湘裙斜斜飘动,露出小巧的金莲。 汗水湿透粉面,如花朵含露,灰尘拂过蛾眉,似柳带轻烟。 仔细定睛一看,她正一步步走到跟前。 三藏看到后,对八戒和沙僧说:“悟空刚才还说这荒郊野外没人,你们看,这不就有一个人走过来了吗?” 八戒说:“师父,您和沙僧坐着,让老猪去看看。” 呆子放下钉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直裰,装作一副斯文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一开始远远看去还不太清楚,走近了才看得真切。这女子长得: 冰肌玉骨,衣衫领口微微露出一点胸部。柳眉含翠,杏眼闪烁如银星。容貌如月般俏丽,性格天生清雅。身体如同燕子藏在柳枝间,声音好似黄莺在林中啼叫。如同半开的海棠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又似刚刚绽放的芍药在春日晴空中摇曳。 八戒见这女子生得如此俊俏,顿时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大声问道:“女菩萨,你要去哪儿?手里提着的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个妖精,他却根本认不出来。—— 那女子连忙回答:“长老,我这青罐里装的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我特地来到这里,没有别的原因,是为了还愿斋僧。” 八戒听了,满心欢喜,立刻像猪一样颠颠地跑回去,报告三藏:“师父!‘吉人自有天相’!您饿了,让师兄去化斋,那猴子不知道跑哪儿摘桃玩去了。桃子吃多了,也让人不舒服,还容易拉肚子。您看,这不就有斋僧的人来了吗?” 唐僧不太相信,说:“你这个笨蛋,净胡说!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好人都没遇到,斋僧的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八戒说:“师父,这不就到跟前了嘛!” 三藏一看到女子,马上跳起身来,双手合十,恭敬地问:“女菩萨,你家在哪里住?是什么人家?有什么心愿,要来这里斋僧?”—— 明明是个妖精,长老也没认出来。—— 妖精见唐僧询问,马上编了一套假话,花言巧语地哄骗道:“师父,这座山叫蛇回兽怕的白虎岭,正西边下面就是我家。我父母都健在,他们平日里看经念佛,乐善好施,经常斋僧。因为一直没有孩子,他们求神拜佛,后来生下了我。本想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又担心老了没人依靠,所以给我招了个女婿,好给他们养老送终。” 三藏听了,说:“女菩萨,你这话就不对了。圣经上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你既然父母都在,又招了女婿,有心愿的话,让你丈夫来还愿就行了,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山里走呢?还没有丫鬟随从,这可不符合妇道。” 那女子满脸笑容,赶忙甜言蜜语地说:“师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带着几个客人锄地。这是我煮的午饭,给他们送去吃的。因为现在是五黄六月,家里没人使唤,父母又年老,所以我只能亲自送来。没想到遇到了你们三位远道而来的高僧,我想到父母一向好善,所以就想用这些饭菜斋僧。如果你们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三藏说:“善哉!善哉!我徒弟去摘果子了,马上就回来,我不敢吃。要是我吃了你送的饭,你丈夫知道了骂你,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女子见唐僧不肯吃,又满脸堆笑地说:“师父啊,我父母斋僧还算不上什么,我丈夫更是个大善人,他一生就喜欢修桥补路,关爱老人,怜悯穷人。要是他知道这饭送给师父吃了,他对我的夫妻情分,会比平常更深。” 三藏还是坚决不吃。这可把旁边的八戒给急坏了,呆子撇着嘴,嘴里埋怨道:“天下和尚这么多,可没见过像我师父这么迂腐的!现成的饭,都不吃,非要等那猴子回来,分成四份才吃!” 他不由分说,一下子把罐子拱倒,就要张嘴吃。 就在这时,行者从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托着钵盂,一个筋斗翻了回来。他睁着火眼金睛一看,马上认出这女子是个妖精,立刻放下钵盂,抽出铁棒,当头就打。吓得长老赶紧伸手拉住他,喊道:“悟空!你跑过来要打谁?” 行者说:“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呢。” 三藏说:“你这猴头,以前还有点眼力,今天怎么胡说八道!这女菩萨有这般善心,要把这些饭斋僧,你怎么能说她是妖精?”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哪里知道!老孙在水帘洞当妖魔的时候,要是想吃人肉,就会变成金银财宝,或者变成庄台楼阁,又或者变成喝醉的人,再不然就变成美女。要是有痴心的人爱上我,我就把他们骗到洞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或蒸或煮。吃不完的,还会晒干了留着以后吃。师父,我要是回来晚了,您肯定就中了她的圈套,遭她毒手了!” 可唐僧根本不信,坚持说这是个好人。行者又说:“师父,我知道您的心思。您看她长得这么漂亮,肯定动了凡心。要是真有这个意思,就让八戒砍几棵树,沙僧找点草,我来当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您和她成亲,我们大家散伙,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何必还要辛辛苦苦去取经呢!” 唐僧本就是个心软善良的人,哪里经得起行者这番话,羞得光头都红到了耳根。 三藏正满脸羞惭,行者又急了性子,抽出铁棒,对着妖精的脸狠狠砸去。这怪物有些本事,施展出 “解尸法”。见行者的棍子袭来,它抖擞精神,提前逃开,只把一具假尸首留在原地,被行者一棒打死。这可把长老吓得浑身发抖,口中念叨着:“这猴子实在太无礼了!我屡次劝阻,他就是不听,还无缘无故害人性命!” 行者赶忙说道:“师父您别责怪,您先来看看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沙僧扶着长老,凑近一看,哪有什么香米饭,罐子里全是拖着尾巴的长蛆。也不是面筋,而是几只青蛙和癞蛤蟆,在地上乱蹦。这下,长老心里才有点相信行者的话了。可猪八戒心里不服气,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师父,说起这女子,她不过是这附近的农妇,因为给田里干活的人送饭,路上碰到了我们,怎么能诬陷她是妖怪呢?哥哥的棍子重,走过来随手打了她一下,没想到就把人打死了,又怕您念紧箍咒,就故意用障眼法,变出这些东西,好让您别念咒。” 三藏听了这话,算是倒了霉,真就信了呆子的挑拨。他手指掐诀,口中念起了紧箍咒。行者顿时叫嚷起来:“头疼!头疼!别念了!别念了!有话好好说。” 唐僧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家人时刻都要心怀善念,方便行事。扫地都怕伤了蝼蚁的性命,爱惜飞蛾,用纱罩住灯火。你怎么步步都行凶!打死这个无辜的人,就算取到真经又有什么用?你回去吧!” 行者问道:“师父,您让我回哪儿去?” 唐僧说:“我不要你做徒弟了。” 行者又说:“您不要我做徒弟,只怕这西天路您走不成。” 唐僧说:“我的命由天定,该被哪个妖精蒸了煮了吃,那也是命中注定。难不成你还能救我逃脱大限?你赶紧回去!” 行者说:“师父,我回去倒也没什么,只是还没报答您的恩情。” 唐僧问:“我对你有什么恩情?” 大圣听了,连忙跪下磕头说:“老孙我因为大闹天宫,遭受伤身之难,被佛祖压在两界山下。幸亏观音菩萨给我受了戒行,又多亏师父您救我脱身。要是不陪您一起上西天,那我可就成了‘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遭人骂’的人了。” 唐僧本就是慈悲为怀的圣僧,见行者苦苦哀求,也就回心转意,说道:“既然这样,就饶你这一次。别再无礼了。要是再像刚才那样作恶,这咒语我就念二十遍!” 行者说:“念三十遍都行,只要我不打人了。” 于是,行者又伺候唐僧上马,把摘来的桃子献上,唐僧在马上吃了几个,暂且充充饥。 再说那妖精逃脱后,升到空中。原来行者那一棒并没有打死它,妖精的元神早已逃走。它在云端里咬牙切齿,暗暗恨着行者:“这几年总听人说起他的厉害,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原本都没认出我,眼看就要吃饭了。要是他低头闻一闻,我就能一把抓住他,他不就成了我的盘中餐了?没想到这猴子突然出现,坏了我的好事,还差点挨了他一棒。要是就这么放过这和尚,我可就白忙活了。我还得下去再戏弄他们一番。” 这妖精真够狡猾,按下阴云,在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老妇人,看起来有八十岁左右,手里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哭着走过来。八戒见了,大惊失色:“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找女儿了!” 唐僧问:“找什么人?” 八戒说:“师兄打死的,肯定是她女儿。这个肯定是她娘找来了。” 行者说:“兄弟别胡说!那女子才十八岁,这老妇都八十了,哪有六十多岁还生孩子的?这肯定是假的!让老孙去看看。” 好个行者,迈开步子,走近仔细观看,只见这怪物: 假扮成一个老婆婆,两鬓白发如冰雪。走路慢悠悠,脚步虚浮不稳。身体瘦弱伶仃,脸像干枯的菜叶。颧骨高高翘起,嘴唇向下撇着。老年不比年轻时,满脸都是皱纹。 行者一眼就认出这是妖精,二话不说,举起棒子对着头就打。那怪物见棍子打来,又抖擞精神,元神出窍逃走了,留下一具假尸首,又被打死在山路下面。唐僧一看,吓得从马上摔下来,躺在路旁,二话不说,把紧箍咒从头到尾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怜行者,脑袋被勒得像个细腰葫芦,疼得难以忍受,在地上打滚哀求:“师父别念了!有话就说吧!” 唐僧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家人要听劝,多行善事,才不会堕入地狱。我这么劝你,你怎么还是一味行凶,打死一个无辜的人还不够,又打死一个,这像什么话?” 行者说:“她是妖精啊!” 唐僧说:“你这猴子胡说八道!哪来这么多妖怪?你就是个无心向善、有意作恶的人。你走吧!” 行者问:“师父又赶我走?走倒也可以,只是有一件事不合适。” 唐僧问:“你有什么不合适的?” 八戒插嘴道:“师父,他是想和你分行李呢。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总不能空手回去吧?你把包袱里的旧僧衣、破帽子,分两件给他吧。” 行者听了,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多嘴的蠢货!老孙我一心向佛,从来没有一丝嫉妒和贪恋的心思,怎么会想要分行李?” 唐僧问:“你既然没有这些心思,为什么还不走?” 行者说:“不瞒师父说,老孙五百年前,在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身手的时候,收降了七十二洞的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妖怪。我头戴紫金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脚踏步云履,手拿如意金箍棒,那也是威风八面。自从皈依佛门,削发为僧,做了您的徒弟,头上戴了这个金箍。要是就这么回去,也没脸见故乡的人。师父要是真不要我,就把那松箍咒念一念,把这个箍取下来,交给您,套在别人头上,我也就自在了。好歹也跟您一场,总不能一点情分都没有吧?” 唐僧大惊失色:“悟空,我当时只从菩萨那儿得到一卷紧箍咒,可没有什么松箍咒。” 行者说:“要是没有松箍咒,您还是带我一起走吧。” 长老无奈,只好说:“你先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可千万别再行凶了。” 行者连忙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后又伺候师父上马,继续开路前行。 那妖精呢,原来行者第二棍也没把它打死。这怪物在半空中,不停地夸赞:“好个猴王,果然有眼力!我变成那样,他还能认出我。这些和尚走得挺快,要是过了这座山,往西四十里,就不归我管了。要是被别的妖魔抓了去,我可就成了别人的笑柄,自己也得气炸了。我还得下去再戏弄他们一次。” 这妖怪又按下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老公公,模样是: 白发像彭祖一样,胡须比寿星还长。 耳朵里仿佛响着玉磬声,眼睛里闪烁着金星。 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身上穿着轻便的鹤氅。 手里掐着数珠,口中念着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看到,心中欢喜:“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这老公公路都走不稳,还拼命地念经呢。” 八戒说:“师父,您先别忙着夸奖,这可是祸根啊。” 唐僧问:“怎么是祸根?” 八戒说:“行者打死了他女儿,又打死了他老婆,这个肯定是他老爹找来了。要是我们撞在他手里,师父,您就得偿命,判个死罪;我是从犯,得充军;沙僧也得被喝令去服苦役;那行者使个遁法跑了,受苦的不就只有我们三个吗?” 行者听到了,说道:“你这个呆子,净胡说八道,这不是吓唬师父吗?让老孙再去看看。” 他把棍子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喊道:“老官儿,您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一边走路一边念经?” 那妖精看走了眼,把孙大圣也当成了普通和尚,回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一生乐善好施,斋僧拜佛。我命中无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招了个女婿。今天早上女儿去给田里干活的人送饭,估计是被老虎吃了。我老伴先去找她,也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只好亲自来看看。要是真的遭遇不测,那也没办法,我就把她的骸骨收拾回去,埋在坟里。” 行者冷笑道:“我可是做老虎的祖宗,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耍心眼儿?你能瞒过别人,可瞒不过我!我知道你是个妖精!” 那妖精吓得说不出话来。行者抽出棒子,心里琢磨:“要是不打它,它肯定会继续作怪;要是打它,又怕师父念紧箍咒。” 又一想:“不打死它,它趁机把师父抓走,我还得费心思去救…… 还是得打!就算一棍子打死它,师父念起咒来,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凭我这能说会道的嘴,哄哄他,应该也能行。” 好个大圣,念动咒语,叫来当坊土地和本处山神:“这妖精三次来戏弄我师父,这次我一定要打死它。你们在半空中给我作证,别让它跑了。” 众神听令,哪敢不听,都在云端里看着。大圣棍子一挥,打倒了妖魔,彻底断绝了它的灵光。 唐僧骑在马上,再次被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八戒在一旁却冷笑着说:“好你个行者!真是疯了!才走了半天路,就打死了三个人!” 唐僧正要念紧箍咒,行者急忙跑到马前,大声喊道:“师父,别念!别念!您先过来看看这妖精现在的模样。” 众人一看,地上竟是一堆粉骷髅。唐僧大吃一惊,问道:“悟空,这人刚死,怎么就变成了一堆骷髅?” 行者解释道:“他本是个潜藏在暗处兴妖作怪的僵尸,专门在这儿迷惑人,败坏修行。被我打死后,就现出了本来面目。他脊梁骨上有一行字,写着‘白骨夫人’。” 唐僧听了,心里有些相信了。可那八戒在旁边又开始添油加醋地说:“师父,他下手太重,棍子又凶狠,把人打死了,只怕是怕您念紧箍咒,故意变成这副模样,好蒙蔽您的眼睛!” 唐僧向来耳根子软,又听信了八戒的话,于是又念起了紧箍咒。行者疼得难以忍受,跪在路旁,不停地叫嚷:“别念了!别念了!有话就快说吧!” 唐僧说道:“你这猴头!还有什么可说的!出家人行善,就像春天花园里的草,虽然看不见它生长,却每天都在长高;作恶的人,就像磨刀的石头,虽然看不见它磨损,却每天都在损耗。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个人,幸好没人检举,也没有对头。要是到了城市里,人多的地方,你拿着那根金箍棒,万一不知轻重,胡乱打人,闯出大祸,让我怎么脱身?你走吧!” 行者委屈地说:“师父,您错怪我了。这家伙明明就是个妖魔,一心想要害您。我打死他,是为您除害,您却认不出来,反而听信那呆子的冷言冷语,多次赶我走。俗话说:‘事不过三。’我要是还不走,那可真成了无耻之徒了。我走!我走!—— 走倒是走,只是您身边就没人保护了。” 唐僧生气地说:“你这泼猴,越发无礼!照你这么说,只有你是人,悟能和悟净就不是人了?” 大圣一听唐僧说八戒和沙僧也是人,心中不禁感到万分凄惨,对唐僧说道:“苦啊!您当初从长安出发,有刘伯钦送您上路;到了两界山,把我救出来,我拜您为师。我曾穿越古洞,深入山林,擒魔捉怪,收服八戒,又得到沙僧,我们一起吃尽了千辛万苦。可如今您却糊涂起来,只叫我回去,这可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罢了!罢了!罢了!只是可惜了那紧箍咒。” 唐僧说:“我不会再念了。” 行者说:“这可说不准。要是到了危险的地方,您脱不了身,八戒和沙僧又救不了您,那时您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起紧箍咒,就算我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脑袋也会疼得要命。要是再来见您,还不如现在就不回去。” 唐僧听他这么说,越发恼怒,从马上滚下来,让沙僧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在山涧下取了水,在石头上磨好墨,写了一纸贬书,递给行者说:“猴头!拿着这个作为凭证!我再也不要你做徒弟了!要是再和你见面,我就堕入阿鼻地狱!” 行者连忙接过贬书,说:“师父,不用发誓,老孙走就是了。” 他把贬书折好,放在袖子里,然后又轻声对唐僧说:“师父,我跟了您一场,又承蒙菩萨的教导,如今半途而废,没能取得真经。您请坐,受我一拜,这样我走也能放心。” 唐僧转过身去,不理他,嘴里还嘟囔着:“我是个好和尚,不接受你这恶人的行礼!” 大圣见他不理睬,便使出了身外法,拔下三根脑后的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立刻变出了三个行者,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从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长老躲也躲不开,只好勉强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抖了抖身子,收回毫毛,然后又嘱咐沙僧说:“贤弟,你是个实在人,可要多留个心眼,防着八戒乱说,一路上更要小心。要是有妖精抓住了师父,你就说老孙我是他大徒弟。西方的那些妖怪,听说过我的本事,不敢伤害我师父。” 唐僧却说:“我是个好和尚,不会提你这个恶人的名字。你走吧。” 大圣见长老三番五次,坚决不肯回心转意,实在没办法,只好离去。你看他: 含着眼泪向长老叩头辞别,满怀悲伤地叮嘱沙僧。 一头擦去山坡前的草上的泪水,两脚蹬翻地上的藤蔓。 上天下地像车轮转动一样迅速,跨海飞山的本领堪称第一。 转眼间就消失了身影,很快就返回了原来的路途。 大圣强忍着心中的闷气,告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直回到花果山水帘洞。他独自一人,心中凄惨。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水声,大圣在半空中望去,原来是东洋大海涨潮的声音。一看到这景象,他又想起了唐僧,忍不住泪流满面,停住云头,站了很久才离开。至于他这一去会有怎样的波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话说那大圣虽然被唐僧赶走,可心里依旧惦记着师父,感慨万千。远远望见东洋大海,不禁感叹道:“我没走过这条路,都已经五百年了!” 只见那海水: 烟波浩渺,巨浪滔滔。烟波与天河相连,巨浪通着地脉。潮水涌来,气势汹涌,如同春天的霹雳怒吼;海水环绕,好似盛夏的狂风呼啸。就算是乘龙的福老,往来此处也必定皱着眉头;跨鹤的仙童,反复经过也难免忧心忡忡。靠近岸边没有村庄,水边也少见渔船。海浪卷起千层雪,六月的海风却带着秋意。野禽自由出没,沙鸟随意沉浮。眼前不见垂钓的人,耳边只闻海鸥的叫声。海底游鱼欢快,天边大雁含愁。 行者纵身一跃,跳过了东洋大海,很快就到了花果山。他按下云头,定睛一看,山上花草全无,烟霞消散,峰岩倒塌,林树焦枯。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因为他大闹天宫,被抓到天界,这座山被显圣二郎神率领梅山七弟兄放火烧坏了。大圣看了,心中越发凄惨。有一篇描述败山颓景的古风为证: 回望仙山,泪水潸然而下,面对眼前惨状,悲伤更甚。 当初只以为山不会受损,今日才知道大地也有亏缺。 可恨二郎神将我剿灭,嗔怪那小圣对我欺凌。 他们行凶掘了你祖先的坟墓,无故破坏你家的祖坟根基。 满天的霞雾都已消散,遍地的风云也尽皆散去。 东岭听不到斑虎的咆哮,西山看不到白猿的啼叫。 北溪的狐兔没了踪迹,南谷的獐子也不见影。 青石烧成了千块土,碧沙化作了一堆泥。 洞外的乔松都已倒伏,崖前的翠柏也所剩无几。 椿、杉、槐、桧、栗、檀都已烧焦,桃、杏、李、梅、梨、枣也都没了。 柘树绝了,桑树没了,怎么养蚕?柳树稀少,竹子不多,难以栖鸟。 峰头的巧石化为尘土,涧底的泉水干涸,只剩荒草。 崖前的土黑了,没有了芝兰,路畔的泥红了,藤薜攀爬。 往日的飞禽飞去了哪里?当时的走兽又跑到了哪座山? 豹子嫌弃这地方破败,蟒蛇作恶,仙鹤躲避,蛇虫回窜。 想来是往日做了恶念,致使如今遭受艰难。 大圣正悲伤难过,突然听到芳草坡前、曼荆凹里 “哗啦” 一声,跳出七八个小猴,一拥而上,围住大圣叩头,高声叫道:“大圣爷爷!您今天回家啦?” 美猴王问道:“你们怎么不玩耍了,一个个都躲起来不见踪影?我都来了好一会儿了,都没看到你们,这是为什么呀?” 群猴听了,一个个流着泪诉说:“自从大圣您被抓到天界,我们可受了猎人不少苦,实在是难熬啊!他们用硬弩强弓、黄鹰恶犬,还有网扣枪钩,我们为了保命,都不敢出去玩耍,只能躲在深山洞府,远远避开。饿了就去坡前偷点草吃,渴了就到涧下喝点清泉。刚才听到大圣爷爷您的声音,特意来迎接,希望您能庇护我们。” 大圣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凄惨,便问:“你们还有多少猴在这山上?” 群猴说:“老的小的,加起来也就一千来只。” 大圣又问:“我以前有四万七千群妖怪,现在都去哪儿了?” 群猴说:“自从爷爷您走后,这山被二郎菩萨放火烧了,大半都被烧死了。我们有的躲在井里,有的钻在涧里,还有的藏在铁板桥下,才保住了性命。等火灭烟消出来后,又没有花果可以吃,难以生存,一半都去了别的地方。我们这剩下的一半,苦苦守在山里。这两年,又被打猎的抓走了一半。” 行者问:“他们抓你们去干什么?” 群猴说:“说起这些猎户,太可恨了!他们把中箭受伤、中毒打死的我们,剥皮剔骨,酱煮醋蒸,油煎盐炒,当成下饭的菜。还有那些被网住、被夹子夹住的,被他们拿去,让我们跳圈、翻筋斗、竖蜻蜓,在街上敲锣打鼓,各种折腾着玩耍。” 大圣听了,更加恼怒,问道:“洞里现在谁管事?” 群妖说:“还有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管着。” 大圣说:“你们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回来了。” 那些小妖冲进洞里报告:“大圣爷爷回家啦!” 马、流、崩、芭听到消息,连忙出门叩头,把大圣迎进洞里。大圣坐在中间,群怪都在面前下拜,问道:“大圣爷爷,最近听说您得了性命,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没去西方,反而回了花果山?” 大圣说:“小的们,你们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识好歹,我一路上为他捉怪擒魔,使出浑身解数,好几次打死妖精。他却说我行凶作恶,不要我做徒弟,把我赶了回来,还写了贬书为证,说永远不再用我了。” 众猴听了,鼓掌大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还当什么和尚,回来带着我们玩几年吧!” 又喊:“快拿椰子酒来,给爷爷接风。” 大圣说:“先别喝酒。我问你们,那些打猎的人,多久来我们山上一次?” 马、流说:“大圣,他们不管什么时候,每天都来这儿捣乱。” 大圣问:“那他们今天怎么没来?” 马、流说:“估计快来了。” 大圣吩咐:“小的们,都出去,把山上那些被烧酥的碎石头,给我搬过来堆着。二三十个一堆,或者五六十个一堆,我有用处。” 那些小猴一窝蜂地行动起来,一个个上蹿下跳,搬了好多堆石头。大圣看了,说:“小的们,都躲到洞里去,看老孙我施展法术。” 大圣上了山巅一看,只见南半边锣鼓喧天,有一千多号人马,都带着鹰犬,拿着刀枪。猴王仔细瞧那些人,来势汹汹,十分勇猛。只见: 狐皮披在肩头,锦绮裹着腰胸。 箭袋里插着狼牙箭,胯上挂着宝雕弓。 人就像搜山的老虎,马如同跳涧的蛟龙。 成群地带着猎犬,满胳膊架着雄鹰。 荆筐里抬着火炮,还带着海东青。 粘竿有百十担,兔叉有上千根。 布下牛头拦路网,阎王扣子绳。 一起大声吆喝,像散撒满天星。 大圣见这些人往山上涌来,心中大怒,手里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对着巽地吸了一口气,“呼” 地吹出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好厉害的风!只见: 尘土飞扬,树木被吹倒,森林被摧毁。海浪如山般高耸,波涛汹涌,层层叠叠。乾坤一片昏暗,日月无光。风摇松树,声如虎啸,吹进竹林,好似龙吟。万窍怒号,仿佛天在呼气,飞沙走石,伤人无数。 大圣施展这大风,把那些碎石吹得乘风乱飞乱舞。可怜那一千多号人马,一个个被打得: 石头砸得乌头粉碎,沙子飞起来,海马也受伤。人参、官桂在岭前匆忙逃窜,地上鲜血染红了朱砂。附子难以回到故里,槟榔也无法还乡。尸骸像轻粉一样倒在山场,红娘子只能在家中盼望。 有诗写道: 人亡马死,怎么回家?野鬼孤魂,乱成一团麻。 可怜这些威风凛凛的英雄,不辨贤愚,血染黄沙。 大圣按下云头,鼓掌大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自从归顺唐僧,做了和尚,他常常劝我说:‘千日行善,善还不够;一日行恶,恶就有余。’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跟着他,打死几个妖精,他就怪我行凶,今天回到家,倒收拾了这么多猎户。” 喊道:“小的们,出来!” 那群猴在狂风过后,听到大圣呼唤,一个个跳了出来。大圣说:“你们去南山下,把那些打死的猎户衣服剥下来带回家,洗净血迹,穿了用来御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到万丈深潭里;把死了的马拖过来,剥了皮做靴子穿,肉腌起来慢慢吃;把那些弓箭枪刀,拿来给你们练习武艺;把那些杂色旗号,收起来给我用。” 群猴一个个答应着去做了。 大圣把旗拆下来洗净,拼成一面杂彩花旗,上面写着 “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 十四个字。竖起杆子,把旗挂在洞外,每天招聚魔怪野兽,储备粮草,再也不提 “和尚” 二字。他的人脉广,本事又高,就去四海龙王那里借了些甘霖仙水,把山洗绿了。山前栽上榆柳,山后种上松楠,桃李枣梅等各种果树都种上了,从此逍遥自在,安居乐业。 再说唐僧听信了八戒的话,赶走了孙悟空,然后攀鞍上马,八戒在前面开路,沙僧挑着行李继续西行。过了白虎岭,忽然看见一片山林,真是藤葛缠绕,松柏青翠。三藏说:“徒弟们,山路崎岖,很难走,而且这片松林茂密,树木繁多,一定要小心!恐怕有妖邪妖兽。” 你看那呆子,抖擞精神,让沙僧牵着马,他拿着钉钯开路,带着唐僧走进松林。正走着,长老拉住马说:“八戒,我今天实在饿了,去哪儿找点斋饭给我吃?” 八戒说:“师父请下马,在这儿等老猪去寻找。” 长老下了马,沙僧放下担子,取出钵盂递给八戒。八戒说:“我去啦。” 长老问:“去哪儿?” 八戒说:“别管。我这一去,就是钻冰取火也要找到斋饭,压雪求油也要化来饭菜。” 你看他走出松林,往西走了十多里路,一个人家都没碰到,真是个有狼虎却没人烟的地方。呆子走得累了,心里琢磨着:“当年行者在的时候,老和尚要什么就有什么。今天轮到我,真是‘当家才知柴米贵,养子方知父母恩’。实在是没地方化斋啊。” 他又困得不行,心想:“我要是现在就回去,跟老和尚说没地方化斋,他肯定不信我走了这么多路。我得再晃悠几个时辰,才能回去交差。…… 也罢,也罢,先在这草丛里睡一会儿。” 呆子就把头埋在草里睡下了。本来只想着稍微眯一会儿就起来,可哪知道走路辛苦的人,一倒下就呼呼大睡起来。 暂且不说八戒在这儿睡觉。却说长老在树林里,突然觉得耳热眼跳,心神不宁,急忙回头对沙僧说:“悟能去化斋,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沙僧说:“师父,您还不了解他。他知道这西方人家爱斋僧,他肚子又大,哪里会管我们?肯定要吃饱了才回来。” 三藏说:“是啊!要是他在那儿贪吃,我们怎么去找他?天色晚了,这儿也不是能住的地方,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才行。” 沙僧说:“没事儿。师父,您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找他回来。” 三藏说:“好,好。有没有斋饭都无所谓了,关键是要找到住的地方。” 沙僧拿起宝杖,走出松林去找八戒。 长老独自一人坐在林中,心里烦闷无聊,只能强打精神,站起身来。他把行李归拢到一处,将马拴在树上,摘下头上戴的斗笠,插好锡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缁衣,便慢步走进幽静的树林,权且当作散心解闷。长老看遍了周围的野草山花,却无心欣赏,耳边归巢鸟儿的喧闹声也让他愈发烦躁。这片树林本就草木幽深,道路狭窄,再加上他心思烦乱,不知不觉就走错了方向。他一方面是想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想着能找到八戒和沙僧,可没想到八戒和沙僧走的是直西路,而长老转来转去,竟朝着南边走去了。 走出松林后,长老不经意间抬头,只见前方金光闪烁,瑞彩腾腾。他定睛细看,原来是一座宝塔,那金顶闪耀着光芒。这是西下的夕阳余晖,映照在金顶上才这般明亮。长老心想:“我这弟子可真是没缘分啊!自从离开东土,我就发愿,遇到庙宇就要烧香,见到佛像就要参拜,碰上宝塔就要清扫。那放光的不正是一座黄金宝塔吗?怎么就没走那条路呢?塔下肯定有寺院,寺院里必定有僧人,我且过去看看。这行李和白马,想来此处人迹罕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要是那里有方便落脚的地方,等徒弟们来了,我们就一起借住歇息。” 唉!长老这一时可真是倒霉透顶。只见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宝塔走去。到了塔边,眼前所见的景象是这样的: 石崖高耸入云,有万丈之高,山峰与青天相接。山根与大地相连,根基深厚,山峰直插云霄,高耸入天。山的两边生长着数千棵杂树,前后藤萝缠绕,绵延百余里。花朵在草梢上随风摇曳,仿佛有影子在晃动;溪水从云间的洞穴中流淌而出,水中月影好似无根浮萍。倒下的树木横亘在深涧之上,干枯的藤萝缠绕在光秃秃的山峰上。石桥下,清泉滚滚流淌;台座上,洁白的石粉在阳光下闪耀。远远望去,这里就像海上的三座仙岛,又似那蓬莱仙境一般。芳香的松树和翠绿的竹子环绕着山溪,乌鸦、喜鹊、猿猴在峻岭间穿梭。洞门外,来来往往的走兽排成行;树林里,飞进飞出的鸟儿成群结队。青青的香草秀丽可爱,艳艳的野花肆意绽放。这地方分明透着一股凶险的气息,而倒霉的长老却一头撞了进来。 长老抬脚走进塔门,只见里面挂着一个斑竹帘子。他快步上前,揭开帘子,抬脚就往里走。刚一抬头,就看见石床上侧卧着一个妖魔。这妖魔长得什么模样呢? 他脸色青黑如靛,獠牙雪白,一张大口张着,发出 “呀呀” 的声响。两边的鬓毛乱蓬蓬的,像是用胭脂染过一般;三四缕紫巍巍的胡须,仿佛是荔枝刚刚冒出的嫩芽。鼻子像鹦鹉的嘴一样拱起,眼睛像黎明前的星星,目光灼灼。两只拳头,大得像和尚用的钵盂;两只蓝色的脚,就像悬崖边突兀的枯树杈。他斜披着一件淡黄色的袍帐,比那织锦袈裟还要耀眼。手里拿着一口刀,寒光闪闪;身下眠着一块石头,细腻温润,毫无瑕疵。他曾经率领小妖排兵布阵,也曾像老怪一样坐堂议事。你看他威风凛凛的样子,手下的小妖们齐声吆喝,喊他一声 “爷”。他也曾在月下与影子共饮美酒,仿佛成了三人;也曾在清风中品茶,两腋生风,飘飘欲仙。你看他神通广大,眨眼间就能游遍天涯海角。荒林里鸟儿喧闹,深草中潜藏着龙蛇。仙子在这里种下的白玉般的庄稼,道人在此修炼仙丹。这小小的洞门,虽说比不上阿鼻地狱那般恐怖,但这凶狠的妖怪,却如同那牛头夜叉一般可怕。 长老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浑身酥软,双腿发软,赶忙转身就跑。刚转过身,那妖魔灵性极高,勉强撑开一双金睛鬼眼,大声喊道:“小的们,看看门外是什么人!” 一个小妖探出头往门外瞅了一眼,见是个光头的长老,连忙跑进去报告:“大王,外面是个和尚。脑袋圆滚滚,脸盘大大的,两耳垂肩,一身嫩肉,皮肤细滑,看起来真是个不错的和尚!” 那妖魔听了,呵呵笑道:“这可真是‘蛇头上的苍蝇,送上门的美餐’。你们这些小的们,赶紧追上去,把他给我抓回来!抓住了重重有赏。” 那些小妖们一听,像一窝蜂似的,一起涌了上去。三藏见状,虽然心急如箭,跑得两脚如飞,但终究是心惊胆战,腿软脚麻。而且山路崎岖,此时天色已晚,树林幽深,脚步怎么能快得起来?很快就被那些小妖们抬了起来。这正是: 龙游到浅水里会被小虾戏弄,虎落到平地上会被犬欺辱。 即使好事多磨难,可谁像唐僧西行时这般波折不断? 你看那些小妖们,抬着长老来到竹帘外,兴高采烈地报告:“大王,把和尚抓来了。” 那老妖偷偷瞧了一眼,只见三藏头顶端正,相貌堂堂,果真是个出色的和尚。他心里琢磨着:“这么好的和尚,必定是天上下来的人物,不是一般人。我要是不摆出点威风,他怎么会服服帖帖地投降呢?” 于是,他一下子狐假虎威起来,红须倒竖,血发朝天,眼睛瞪得仿佛要迸裂开来,大声喝道:“把那和尚带进来!” 众妖们齐声响亮地答应:“是!” 然后就把三藏往里面一推。这真是 “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三藏只得双手合十,向他行礼。那妖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赶紧给我说清楚!” 三藏回答:“我本是唐朝的僧人,奉大唐皇帝的命令,前往西方寻求真经。路过贵山,特意来塔下拜谒圣物,没想到惊动了您的威严,希望您能饶恕我的罪过。等我从西方取得真经回到东土,一定会永远铭记您的大名。” 那妖听了,呵呵大笑道:“我就说你是上邦来的人物,果然没错。我正想吃你呢,你来得正好!正好!不然的话,可就白白错过了。你命中注定是我口中的食物,自然会自己送上门来,就算想放你走也不行,想逃也逃不掉!” 他命令小妖:“把那和尚绑了!” 那些小妖们立刻一拥而上,用绳索把长老捆绑起来,绑在定魂桩上。 老妖拿着刀又问:“和尚,你一行有几个人?难道就你一个人敢上西天?” 三藏见他拿着刀,老老实实地说:“大王,我有两个徒弟,一个叫猪八戒,一个叫沙和尚,他们都到松林里化斋去了。还有一担行李和一匹白马,都放在松林里。” 老妖说:“又有好事了!两个徒弟加上你,一共三个,再加上一匹马,够我吃一顿了!” 小妖说:“我们去把他们抓来。” 老妖说:“别出去,把前门关上。他们两个化斋回来,肯定会找师父。找不到师父,就一定会找到我这洞门口。俗话说:‘上门的买卖好做。’我们就等着慢慢把他们抓住。” 众小妖听了,把前门关上了。 暂且不说三藏遭遇灾祸。再说那沙僧出了树林去找八戒,走了十多里路,都没看到一个村庄。他站在高处正四处张望,忽然听到草丛里有人说话。他急忙用宝杖拨开深草一看,原来是呆子在里面说梦话呢。沙僧揪住他的耳朵,才把他叫醒,说道:“你这好呆子!师父让你去化斋,你怎么在这儿睡觉?” 呆子迷迷糊糊地醒来,问道:“兄弟,现在什么时候了?” 沙僧说:“快起来!师父说有没有斋饭都无所谓,让你我赶紧找个住的地方。” 呆子懵懵懂懂地,托着钵盂,拿着钉钯,和沙僧一起往回走。回到树林一看,师父不见了。沙僧埋怨道:“都怪你这呆子,化斋不回来,肯定是有妖精把师父抓走了。” 八戒笑着说:“兄弟,别胡说。这树林是个清幽雅致的地方,肯定没有妖精。我猜是老和尚坐不住,到别处看风景去了。我们去找找他。” 于是二人牵着马,挑着担,收拾好斗篷和锡杖,走出松林去寻找师父。 这一回,也算是唐僧命不该绝。他们俩前后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师父,忽然看见南边有金光闪烁。八戒说:“兄弟啊,有福的人就是有福,你看师父去那边了。那放光的是座宝塔,谁敢怠慢?肯定会安排斋饭,留他在那里享用。我们还不快点走,也赶上去吃点斋饭。” 沙僧说:“哥啊,这吉凶还不一定呢。我们先去看看。” 二人雄赳赳地来到门前。呀!门是关着的。只见门上横着一块白玉石板,上面刻着六个大字 “碗子山波月洞”。沙僧说:“哥啊,这可不是什么寺院,而是一座妖精的洞府。师父要是在这里,可就糟了。” 八戒说:“兄弟别怕。你先把马匹拴好,守着行李,我去问问情况。” 那呆子举起钉钯,上前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洞里把门的小妖打开门,忽然看到他们俩的模样,急忙转身跑进去报告:“大王!有买卖上门了!” 老妖问:“什么买卖?” 小妖说:“洞门外有一个长着长嘴大耳朵的和尚,还有一个脸色阴沉的和尚,来叫门了!” 老妖一听,十分高兴:“是猪八戒和沙僧找来了!咦,他们还真能找到这儿!怎么就找到我这洞门口了?既然他们长相凶狠,可不能怠慢了他们。” 他喊道:“拿我的披挂来!” 小妖把披挂抬来,老妖穿戴整齐,手持钢刀,径直走出门来。 再说八戒和沙僧在门前正等着,只见那妖魔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这妖魔是怎么打扮的呢? 他脸色青绿,胡须泛红,头发飘飞,身上穿着的黄金铠甲闪闪发光。 腰间系着裹肚和石带,胸前勒着甲,脚下踏着步云绦。 闲站在山前,周围风声呼呼作响;烦闷时到海外游玩,海浪滔滔。 一双青黑色、瘦如焦筋的手,紧紧握着追魂夺命的钢刀。 若要知道这妖魔的名字,他就是声名远扬的黄袍怪。 黄袍老怪走出门来,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在我家门口大喊大叫?” 八戒说:“你这小崽子,不认识你老爷我?我是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是御弟三藏。要是他在你家里,趁早把他送出来,省得我用钉钯把你这洞给砸了!” 那怪冷笑道:“没错,没错,是有一个唐僧在我家。我也没慢待他,还安排了些人肉包子给他吃呢。你们也进来吃几个,怎么样?” 呆子还真信了,抬脚就要进去,沙僧一把拉住他说:“哥啊,他骗你的。你什么时候吃过人肉?” 呆子这才醒悟过来,举起钉钯就朝妖怪脸上砸去。那怪物侧身一闪,用钢刀急忙抵挡。两人都使出神通,驾着云头,跳到空中厮杀起来。沙僧扔下行李和白马,举起宝杖赶忙上去帮忙。此时,两个勇猛的和尚和一个凶狠的妖魔,在云端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真可谓是: 宝杖挥起,钢刀相迎,钉钯砸来,钢刀招架。一个妖魔逞威,两个神僧显神通。九齿钉钯威力无穷,降妖宝杖也十分厉害。他们前后左右一起进攻,那黄袍怪却毫不畏惧。你看他手中的蘸钢刀,亮如白银,他的神通确实广大。只杀得满空中云雾缭绕,半山里山崩岭裂。一个为了师父的安危,绝不退缩;一个为了自己的声名,怎肯罢休。 他们三个在半空中来来往往,打了几十个回合,难分胜负。因为各自都性命攸关,所以这场战斗实在是难解难分。究竟他们如何才能救出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有诗写道: 妄想不必强行去消除,真如也无需刻意去追求。在佛前修炼本原自性,迷与悟又怎会分先后?一旦领悟,刹那间便能修成正果;若是执迷,就会历经万劫沉沦苦海。倘若能一念契合真如修行,便能灭尽如恒河沙数般的罪垢。 话说八戒、沙僧与那妖怪大战三十回合,却始终不分胜负。你道为何会这样?若单论本领,莫说这两个和尚,就算来二十个,也根本敌不过那妖精。只因唐僧命不该绝,暗中有护法神只护佑着他,空中还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在一旁帮助八戒和沙僧。 暂且不说他们三人的战斗。且说长老在洞里悲伤哭泣,思念着他的徒弟们,眼中流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哪个村子遇到了善良的施主,贪恋着斋饭;悟净啊,你又不知在哪里寻找他,你们能否会合?哪里知道我遭遇妖魔,在此受难!何时才能与你们相见,脱离这大难,早日奔赴灵山!” 正在悲啼烦恼之际,忽然看见洞里走出一个妇人,她走到定魂桩前,扶着桩子问道:“长老,你从哪里来?为何被他绑在这里?” 长老听到声音,含着眼泪偷偷看去,见那妇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便说道:“女菩萨,不必多问了。我已是命该如此,走进你家门,要吃便吃了吧,还问这些做什么?” 那妇人说:“我不是吃人的。我家在这西边三百多里处,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夜里赏月时,被这妖魔一阵狂风卷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这里生儿育女,至今都没有音信传回朝中。我思念我的父母,却无法相见。你从哪里来,为何被他抓住?” 唐僧说:“贫僧是被派往西天取经的,不小心闲步走到这里,误打误撞。如今他要抓住我的两个徒弟,一起蒸熟了吃。” 公主陪着笑说:“长老放宽心。你既然是去取经的,我能救你。那宝象国是你西行的必经之路,你帮我捎一封信,带给我的父母,我就叫他饶了你。” 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真能救得贫僧性命,我愿做这捎书寄信之人。” 公主急忙转身到后面,写了一封家书,封好后,来到桩前解开了唐僧的绳索,把信交给他。唐僧得以解脱,捧着信说:“女菩萨,多谢你救命之恩。贫僧这一去,经过贵处,定会送到国王手中。只是恐怕时间久了,你父母不认这信,可怎么办?请别怪贫僧说这话。” 公主说:“无妨。我父王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们三个姊妹,若看到这封信,定会有相认的意思。” 三藏把家书紧紧藏在袖中,谢过公主,便往外走。却被公主拉住说:“从前门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帮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呢。你从后门出去吧。若是被大王抓住,还会审问一番;要是被小妖们捉住,他们可不管好歹,说不定就把你杀了。等我去跟大王说个情。要是大王放了你,等你徒弟问清楚情况,找到你,你们就可以一起走了。” 三藏听了,磕了头,谨遵吩咐,辞别公主,躲到后门外面,不敢擅自行动,把身子藏在荆棘丛中。 再说公主娘娘心生一计,急忙往前走,出了门,分开大小群妖,只听到叮叮当当,兵刃撞击的声音。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妖怪在半空中厮杀。公主高声喊道:“黄袍郎!” 那妖王听到公主呼唤,立刻丢下八戒、沙僧,落下云头,收起钢刀,搀着公主说:“娘子,有什么话要说?” 公主说:“郎君啊,我刚才睡在罗帐里,梦中忽然看见一个金甲神人。” 妖魔问:“哪个金甲神?到我家来做什么?” 公主说:“我小时候在宫里,曾暗暗向神许下一个心愿:若能招个贤能的驸马,就去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嫁给你,夫妻恩爱,一直没提起这事。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把我叫醒,原来是一场梦。所以,我急忙整理妆容,来跟你说这件事,没想到那桩子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悲,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那个和尚吧,就当是我斋僧还愿了。不知郎君肯不肯?” 那怪说:“娘子,你就是想太多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吃人,哪里抓不到几个来吃?这么一个和尚,能算什么,放了他吧。” 公主说:“郎君,让他从后门出去吧。” 妖魔说:“真麻烦。放了他就得了,还管他走前门后门的。” 于是他拿起钢刀,高声叫道:“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跟你打,看在我娘子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你趁早去后门那里,找到他,往西方去吧。要是再来侵犯我的地盘,绝不轻饶!” 八戒和沙僧听到这话,就像从鬼门关被放回来一样,赶忙牵马挑担,像老鼠一样匆匆逃走。转过波月洞,来到后门外面,喊道:“师父!” 长老听出了声音,在荆棘丛中回应。沙僧赶忙拨开草丛,搀着师父,急忙上马。正所谓: 狠毒险遭青面鬼,幸得殷勤百花羞。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八戒在前头领路,沙僧在后面跟随,出了松林,走上大路。你看他二人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地埋怨,三藏则在一旁劝解。晚上就找地方投宿,鸡鸣时分就早早赶路。一程又一程,走过一个个长亭短亭,不知不觉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然抬头,只见一座繁华的城池,正是宝象国。这地方可真是好啊: 云雾缥缈,道路漫长;虽然远在千里之外,景色却十分美好。瑞霭祥烟笼罩四周,清风明月自在招摇。高耸险峻的远山,犹如展开的画卷;潺潺流淌的溪水,溅起如玉的水花。可耕种的田地阡陌相连,粮食充足的地方新苗茁壮。几户人家在山涧边钓鱼,有人担着柴禾从两峰之间走来。城郭坚固,家家户户都悠然自在。九重高阁如同殿宇,万丈层台好似锦标。这里有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座座殿宇的玉陛金阶上,排列着文武官员;也有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座座宫殿里钟鼓齐鸣,驱散了闺中的哀怨春愁。禁苑中,花朵绽放,如同美人娇嫩的脸庞;御沟旁,柳树随风飘舞,恰似纤细的腰肢。大街上,有头戴官帽、束着腰带的官员,仪态威严,乘坐着高头大马;幽静之处,也有手持弓箭的人,拨开云雾,射中双雕。花柳巷中,管弦楼里,这春风美景不输给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回首望向大唐,心中感慨万千;陪伴师父的徒弟,在小驿站中歇脚,梦中也仿佛放松了身心。 师徒三人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收拾好行李、马匹,在馆驿中安顿下来。 唐僧步行来到朝门外,对阁门大使说:“我是唐朝来的僧人,特来拜见陛下,倒换文牒,麻烦您帮忙转奏一下。” 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到白玉阶前,上奏道:“万岁,唐朝来了个高僧,想见陛下,倒换文牒。” 国王听说来自唐朝大国,又是个修行的圣僧,心中十分高兴,立刻准奏,下令:“宣他进来。” 三藏被宣到金阶前,行了大礼。两边的文武官员,无不感叹:“上邦来的人物,举止有礼,气质雍容!” 国王问:“长老,你到我国来有何事?” 三藏说:“小僧是唐朝的僧人。承蒙我大唐天子的命令,前往西方取经,原本带有文牒,到陛下的国家,理应倒换。所以冒昧前来,惊动了陛下。” 国王说:“既然有唐天子的文牒,拿上来让我看看。” 三藏双手捧着文牒呈上,展开放在御案上。文牒上写道: “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朕以微薄之德,继承伟大基业,侍奉神明,治理百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刻心怀敬畏。之前,未能救得泾河老龙,得罪了天地神明,三魂七魄忽然到了阴司,成了无常的客人。因为阳寿未尽,承蒙冥君放回人间,于是广设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金身显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以超度亡魂,解脱孤魂。特派遣法师玄奘,远涉千山,寻求经偈。倘若到达西邦诸国,望能广结善缘,照牒放行。特此牒告。大唐贞观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上面盖有九颗宝印。国王看完,拿出本国的玉宝,盖上花押,交还给三藏。 三藏谢过国王的恩赏,收起文牒,接着上奏道:“贫僧一来是为了倒换文牒,二来还给陛下捎来了一封家书。” 国王一听,十分惊喜,忙问道:“什么家书?” 三藏说:“陛下的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妖抓走了。贫僧偶然遇见,所以捎来了这封信。” 国王听了这话,眼中顿时涌出泪水,说道:“自从十三年前公主失踪,两班文武官员,不知被贬退了多少;宫里宫外,大小婢女、太监,也不知被打死了多少。大家都以为她是走出皇宫后迷失了方向,四处寻找都没有下落。满城中的百姓人家,也都盘查了无数次,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怎么也没想到是被妖怪抓走了!今日突然听到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伤心流泪。” 三藏从袖子里拿出信,呈给国王。国王接过信,看到上面有 “平安” 二字,更是激动得手都发软,连信都拆不开了。于是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信。学士立刻上了殿。殿前有文武百官,殿后有后妃宫女,大家都侧着耳朵,静静地听学士读信。学士拆开信,高声朗读起来。信上写着: “不孝女儿百花羞叩首百拜,敬呈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以及三宫母后昭阳宫下,还有满朝文武贤卿台前:女儿有幸生在宫中,感激父母养育之恩,却无法尽力侍奉,让父母开心。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的良夜,承蒙父王恩旨,各宫设宴,一同赏月,共享欢乐。然而,就在欢乐之际,突然一阵香风刮过,出现一个金睛蓝面青发的魔王,将女儿抓走。他驾着祥光,把我带到半荒野山中的无人之处。在那里,我身不由己,被妖怪强行霸占为妻。无奈之下,我熬过了这十三年,还生下两个孩子,可他们都是妖魔的后代。说起来,这实在是败坏伦理,有伤风化,本不该写信让父王蒙羞。但我担心自己死后,事情不明不白。正在含怨思念父母的时候,没想到唐朝圣僧也被魔王抓住了。于是我流着泪写了这封信,冒险放了圣僧,特意托他寄来这封信,以表我的心意。希望父王怜悯,派遣上将早日到碗子山波月洞,捉住黄袍怪,救女儿回朝,女儿将感激不尽。信写得仓促,如有不恭之处,还请父王谅解。 逆女百花羞再叩首顿首。” 学士读完家书,国王放声大哭,三宫的后妃们也纷纷落泪,文武百官都很伤心,前前后后,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国王哭了许久,然后问两班文武:“谁愿意带兵去捉那妖魔,救我百花公主回来?” 问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那些武将文官就像木雕泥塑的一样,一动不动。国王心中十分烦恼,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时,只见众多官员一起俯伏上奏道:“陛下先别烦恼。公主失踪至今已有十三年,一直没有音信,如今偶然遇到唐朝圣僧,带来这封信,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况且我们都是凡人,学习的兵书武略,也只能用来布阵安营,保卫国家不受侵犯。那妖精能腾云驾雾,我们根本无法与他当面交锋,怎么去征讨救援呢?想来东土来的取经人,是上邦的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定有降妖的本事。自古说:‘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不如请这位长老降妖,救回公主,这才是万全之策。” 国王听了这话,急忙转身对三藏说:“长老要是有本事,施展法力,捉住妖魔,救我女儿回朝,你也不用去西方拜佛了,留起长发,我与你结拜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怎么样?” 三藏连忙启奏道:“贫僧只粗通念佛,实在不会降妖。” 国王说:“你既然不会降妖,怎么敢去西天拜佛呢?” 长老没办法,只好说出了两个徒弟,奏道:“陛下,贫僧一个人实在难以走到这里。贫僧有两个徒弟,他们善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贫僧来到此地。” 国王责怪道:“你这和尚太不懂事。既然有徒弟,为什么不一起带进来见我?要是他们进了朝廷,就算没有特别满意的赏赐,也会有相应的斋饭招待。” 三藏说:“贫僧的徒弟长得丑陋,不敢擅自入朝,就怕惊吓到陛下的龙体。” 国王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的什么话,难道朕还会怕他不成?” 三藏说:“不敢说。我的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八戒,他长着长嘴獠牙,鬃毛硬如钢针,耳朵像扇子,身体粗壮,肚子很大,走路带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身高一丈二,双臂宽阔,脸像蓝靛一样,嘴巴像血盆,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像一排排钉子。他们都是这副模样,所以不敢擅自带他们入朝。” 国王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朕还怕什么?宣他们进来。” 随即让人拿着金牌去馆驿相请。 八戒听到来请他们,对沙僧说:“兄弟,你看,这就是下书的好处。想必是师父下了书,国王觉得捎书人不能怠慢,肯定会摆宴席招待他。师父食量小,他心里想着你我,就把我们的名字说了出来,所以国王才派金牌来请。我们去大吃一顿,明天好赶路。” 沙僧说:“哥啊,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们先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把行李、马匹都交给驿丞,各自带上随身兵器,跟着金牌走进朝廷。很快来到白玉阶前,左右站定,朝上作了个揖,就一动不动了。那些文武官员,没有一个不害怕的,纷纷说道:“这两个和尚,长得丑也就罢了,实在是太粗俗了!怎么见到我王也不下拜,作揖之后就平身,直挺挺地站着!真是奇怪!奇怪!” 八戒听到了,说道:“各位,别议论了。我们乍一看确实有点丑,但是看久了,也就耐看了。” 国王见他们长得如此丑陋,已经吓得心惊胆战,等听到八戒说话,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龙床都坐不稳,差点跌了下来,幸好有近侍官员及时扶住。唐僧吓得赶紧跪在殿前,不停地叩头说:“陛下,贫僧罪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怕伤了陛下龙体,果然把陛下吓到了。” 国王战战兢兢地走近,扶起唐僧说:“长老,还好你事先说了,要是没说,猛然见到他们,朕肯定会被吓死!” 国王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猪长老、沙长老,你们哪位善于降妖?” 八戒不知轻重,回答道:“老猪我会降妖。” 国王问:“怎么降?” 八戒说:“我本是天蓬元帅,只因触犯天条,才堕落到人间,幸好如今皈依佛门。从东土来到这里,第一个会降妖的就是我。” 国王说:“既然是天将下凡,那肯定很会变化吧。” 八戒说:“不敢当,不敢当,也就勉强会几个变化罢了。” 国王说:“你变一个给我看看。” 八戒说:“请陛下出题,我照着样子变。” 国王说:“变一个大的吧。” 八戒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起手段来。他捻起诀,念动咒语,大喝一声:“长!” 把腰一弓,就长到了八九丈高,看起来就像个开路神一样。这可把两班文武官员吓得战战兢兢,整个国家的君臣都目瞪口呆。这时,镇殿将军问道:“长老,像这样变高,要长到什么地方才会停止呢?” 八戒又说出了傻话:“那得看风。东风还行,西风也勉强能承受;要是南风一起,我能把青天拱出个大窟窿!” 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吧。知道你有这样的变化了。” 八戒把身子一矮,立刻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站在阶前。 国王又问道:“长老去降妖,用什么兵器与他交战呢?” 八戒从腰里抽出钉耙说:“老猪我使的是钉耙。” 国王笑道:“这可太丢面子了!我这里有的是鞭、锏、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你随便选一件称手的拿去。那钉耙算什么兵器?” 八戒说:“陛下有所不知,我这钉耙虽然看起来粗笨,可却是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宝贝。我曾经在天河水府做元帅,管辖八万水兵,全靠这钉耙的威力。如今下凡,保护我师父,遇到山,能筑破虎狼的巢穴;遇到水,能掀翻龙蜃的洞穴,靠的都是这钉耙。” 国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也相信了他的本事,马上命令九嫔妃子:“把朕亲自用的御酒,整瓶拿过来,权且为长老送行。” 于是斟满一杯酒,递给八戒说:“长老,这杯酒,略表朕的心意。等你捉了妖魔,救回小女,必有大宴款待,重重酬谢。” 八戒接过酒杯,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粗鲁,但做事却还有几分斯文。他对着三藏作了个大揖说:“师父,这酒本该您先喝,但君王赐给我,我不敢违背,就让老猪先喝了,助助兴致,好去捉妖怪。” 说完,八戒一饮而尽,然后又斟了一杯,递给师父。三藏说:“我不喝酒,你们兄弟俩喝吧。” 沙僧上前接过酒。八戒脚下生云,一下子就飞到了空中。国王见了说:“猪长老还会腾云!” 八戒走了之后,沙僧也把酒一饮而尽,说:“师父!那黄袍怪抓住您的时候,我和二哥与他交战,也只是打了个平手。如今二哥独自去,恐怕打不过他。” 三藏说:“正是如此。徒弟啊,你快去帮他一把。” 沙僧听了,也驾起云,跳了上去。国王见状,慌了神,拉住唐僧说:“长老,你就陪寡人坐坐,可别也腾云走了。” 唐僧说:“可怜啊!可怜!我半步都走不了!” 此时,二人在殿上交谈,暂且不表。 再说沙僧追上八戒,喊道:“哥哥,我来了。” 八戒问:“兄弟,你来做什么?” 沙僧说:“师父叫我来帮忙的。” 八戒非常高兴,说:“说得对,来得好!我们俩齐心协力,去捉那怪物,就算没什么大功劳,也能在这个国家扬名。” 你看他们: 带着祥瑞的光芒离开了国界,弥漫着瑞气走出了京城。 领了国王的旨意前往山洞,齐心协力去捉拿妖怪。 没过多会儿,八戒和沙僧就到了波月洞洞口,落下云头。八戒抽出钉耙,朝着波月洞的门,使出浑身力气狠狠一筑,一下子就在石门上砸出了一个斗笠大小的窟窿。把门的小妖吓得赶紧打开门,一看是他们俩,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啦!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那个脸色阴沉的和尚,又来把咱们的门打破了!” 那妖怪吃了一惊,说道:“这肯定还是猪八戒和沙和尚他们俩。我都饶了他们师父,他们怎么还敢再来砸我的门!” 小妖猜测道:“说不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的。” 老怪怒喝一声:“胡说!忘了东西,就敢上门来砸?肯定有别的原因!” 他急忙整理好披挂,拿起钢刀,走出来质问道:“你们这两个和尚,我既然饶了你们师父,你们怎么还敢来砸我的门?” 八戒骂道:“你这可恶的妖怪,干的好事!” 老怪问:“什么好事?” 八戒说:“你把宝象国的三公主骗到洞里,强行霸占为妻,都过了十三年了,也该把她放回去了。我奉国王的旨意,特意来抓你。你赶紧进去,自己用绳子把自己绑好出来,还能免得老猪我动手!” 老怪听了这话,顿时怒火中烧。你看他,咬得钢牙咯咯响,圆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气势汹汹地举起刀,寒光闪闪的刀刃朝着八戒当头就砍。八戒侧身一闪,躲开了这一刀,随即举起九齿钉耙迎面还击,紧接着沙僧也举起宝杖冲上前,三人一起战作一团。这一场在山头上的打斗,可比之前那次激烈多了。真可谓是: 言语差错容易招人恼怒,心思狠毒、感情受伤便会怒气横生。这魔王挥舞着大钢刀,对着脑袋就砍;那八戒举起九齿钉耙,正面迎击。沙悟净也挥动宝杖加入战斗,魔王奋力抵挡着神兵。一个凶猛的妖怪,两个神勇的和尚,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八戒喊道:“你骗走公主,按道理就该判死罪!” 妖怪回应道:“你少管闲事,爱打什么抱不平!” 八戒又说:“你强行娶公主,有伤国家体面!” 妖怪回怼:“这事儿与你无关,别在这儿瞎争!” 说起来,都是因为唐僧捎书这件事,才导致僧人与妖魔之间不得安宁。 他们在山坡前打了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支撑不住了,手中的钉耙越来越难举起,力气也越来越小。你道为何他这次打不过妖怪呢?刚开始战斗的时候,有护法诸神暗中帮助八戒和沙僧,那是因为唐僧还在洞里,诸神为了保护他才出手相助,所以他们才能和妖怪勉强打个平手。可这会儿诸神都在宝象国保护唐僧,没人帮忙了,所以他俩敌不过妖怪。 八戒一看情况不妙,对沙僧说:“沙僧,你先上去和他打着,让老猪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他也不管沙僧,一溜烟钻进了蒿草、薜萝、荆棘和葛藤之中。他也顾不上会不会刮破头皮、划伤嘴脸,一股脑儿就钻了进去,然后一骨碌躺倒,再也不敢出来。只是留着一只耳朵在外面,听着战斗的动静。 妖怪见八戒跑了,便转身朝着沙僧扑去。沙僧来不及防备,被妖怪一把抓住,拖进了洞里。小妖们立刻围上来,把沙僧四马攒蹄地捆了起来。至于沙僧到底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话说那妖怪把沙僧捆起来后,既没杀他,也没打他,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他拿起钢刀,心里暗自琢磨:“唐僧是上邦来的人物,肯定知晓礼义,总不至于我饶了他性命,他却指使徒弟来捉拿我吧?哼!多半是我那妻子给她娘家寄了什么书信,走漏了风声!我得去问问她。” 这妖怪顿时起了凶性,竟然打算杀了公主。 此时,公主还浑然不知,刚刚梳妆完毕,便移步走来。只见那妖怪怒目圆睁,眉头紧皱,咬牙切齿的模样。公主依旧陪着笑脸迎上去,问道:“郎君,你为何事如此烦恼呀?” 妖怪猛地大喝一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贱妇,一点人伦都不懂!我当初带你到这儿,对你可没二话。你穿的锦衣,戴的金饰,缺什么我都去给你找。一年四季的享用,每天我都对你情深意重。你怎么心里只想着你父母,就没有一点夫妻情分呢?” 公主听了,吓得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说道:“郎君啊,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种分离的话呀?” 妖怪道:“还不知道是谁要分离呢!我把唐僧抓来,本打算享用了他,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就把他放走了?原来是你偷偷写了书信,让他给你传寄回去,不然这两个和尚怎么又来砸我的门,还让我放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好事是什么?” 公主说道:“郎君,你冤枉我了。我哪有什么书信呀?” 老怪道:“你还嘴硬!现在就抓住了一个对证,这不是证据吗?” 公主问:“是谁?” 老妖说:“就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人到了生死关头,谁都不肯轻易认死,公主只好跟他耍赖。公主说:“郎君,你先消消气,我们去问问他。要是真有书信,你打死我,我也心甘情愿;要是没有书信,你岂不是白白杀了我呀?” 妖怪听了这话,不由分说,抡起那簸箕般大小的蓝靛色大手,一把抓住公主那如金枝玉叶般的万根发丝,将公主揪到跟前,一把推倒在地,然后拿着钢刀,过来审问沙僧,厉声喝道:“沙和尚!你们俩竟敢擅自砸我的门,是不是这个女子给她的国家寄了书信,国王派你们来的?” 沙僧已经被捆在那里,看到妖精如此凶恶,把公主推倒在地,还持刀要杀她,心里暗自思忖:“很明显是公主寄了书信,才救了我师父,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我要是一口说出来,他肯定会杀了公主,那岂不是恩将仇报?罢了!罢了!罢了!想我老沙跟了师父一场,也没立下什么功劳来报效他,今天既然被绑在这里,就用这条性命来报答师父的恩情吧。” 于是,他大声喝道:“你这妖怪别乱来!她哪有什么书信,你这样冤枉她,要害她性命!我们来这儿找你要公主,是有缘由的。因为你把我师父抓到洞里,我师父见过公主的模样和举止。等到了宝象国倒换关文时,那国王拿出公主的画像,四处打听。他拿着公主的画像,问我师父一路上有没有见过,我师父就说起了公主。国王这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赐给我们御酒,让我们来抓你,要公主回宫。事情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可别冤枉好人,这样太伤天理了!” 那妖怪见沙僧说得理直气壮,便放下了刀,双手扶起公主,说道:“是我一时鲁莽,多有冲撞,莫怪莫怪。” 接着,他给公主整理好青丝,扶她重新梳好宝髻,态度温柔,满脸堆笑,哄着公主进了屋,还请公主上坐,向她赔礼。公主毕竟是妇人家,心思像水一样易变,见妖怪对她这般恭敬,便回心转意,说道:“郎君啊,你要是念及夫妻恩爱,就把沙僧的绳子稍微松一松吧。” 老妖听了,立刻吩咐小妖怪们把沙僧的绳子解开,然后锁在那里。沙僧见自己被解开绳子又被锁住,站起身来,心中暗自高兴,心想:“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要是不帮公主这个忙,他怎么会把我松绑呢?” 那老妖又让人安排酒席,给公主赔礼压惊。酒喝到半醉的时候,老妖突然换了一件鲜亮的衣服,拿了一口宝刀,系在腰间,转过身,抚摸着公主说:“娘子,你就在家喝酒,看好两个孩子,别让沙和尚跑了。趁着唐僧还在那个国家,我也趁早去认认亲。” 公主问:“你认什么亲?” 老妖说:“认你父王啊。我是他的驸马,他是我的丈人,怎么能不去认认呢?” 公主说:“你不能去。” 老妖问:“为什么不能去?” 公主说:“我父王的江山不是靠打仗打拼来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社稷。他从小就做太子,后来登基,连城门都很少出,没见过你这么凶狠的人。你这副嘴脸相貌,长得太丑了,要是让他看见了,恐怕会吓到他,反而不好,倒不如不去认亲的好。” 老妖说:“既然这样,我变个英俊的模样去就行了。” 公主说:“你变来让我看看。” 这妖怪还真有本事,在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个俊俏的人。他生得: 容貌典雅,体态不凡。说起话来官腔十足,行为举止尽显青春活力。才学像曹植写诗一样容易,容貌像潘安一样俊美,能让女子为他掷果。头上戴着一顶鹊尾冠,乌黑的头发服服帖帖;身上穿着一件玉罗褶,宽大的袖子随风飘动。脚下蹬着乌靴,上面绣着花纹,腰间系着鸾带,闪闪发光。整个人风度翩翩,真是个奇男子,气宇轩昂,英俊潇洒。 公主见了,十分欢喜。妖怪笑着问:“娘子,我变得好看吗?” 公主说:“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廷啊,我父王向来亲善,肯定会让文武百官留你饮宴。要是在喝酒的时候,你千万要小心,可别露出原来的模样,要是露出马脚,走漏了风声,就不体面了。” 老怪说:“不用你嘱咐,我自有分寸。” 你看他驾起云头,很快就到了宝象国,落下云光,来到朝门外面。他对阁门大使说:“三驸马特来拜见陛下,请帮忙转奏一下。” 那黄门奏事官来到白玉阶前,上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拜见陛下,现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国王正在和唐僧说话,突然听到 “三驸马”,便问众官员:“我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冒出个三驸马?” 众官员说:“这三驸马,肯定是妖怪来了。” 国王问:“那要不要宣他进来?” 唐僧心里一惊,说道:“陛下,妖精啊,不精怪就不灵验。他能知晓过去未来,能腾云驾雾,宣他进来,他也会来,不宣他进来,他也会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能省些口舌。” 国王准奏,下令宣召。妖怪被宣到金阶前,也像其他人一样,行礼参拜。众官员见他生得俊美秀丽,都不敢相信他是妖精。他们都是肉眼凡胎,把他当成了好人。国王见他气宇轩昂,觉得他是济世的栋梁之才,便问他:“驸马,你家在哪里住?是哪里人氏?什么时候和我公主成亲的?为什么今天才来认亲?” 那老妖叩头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的人。” 国王问:“你那山离这儿有多远?” 老妖说:“不远,只有三百里。” 国王问:“三百里路,我公主怎么会到那里,和你成亲呢?”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地回答道:“主公,微臣从小就喜欢练习弓箭骑马,以打猎为生。十三年前,我带着几十个家童,放鹰逐犬,忽然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身上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跑。我拉弓一箭,射倒了猛虎,把女子带到本庄,用温水把她灌醒,救了她的性命。我问她是哪里人,她根本没提‘公主’两个字。要是早知道她是万岁的三公主,我哪敢有非分之想,擅自和她成亲呢?我肯定会把她送进金殿,求陛下给我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只因为她说自己是普通民女,我才把她留在庄里。我们郎才女貌,两相情愿,所以成亲这么多年。当时成亲之后,我本想把那只老虎杀了,邀请各位亲友,可公主娘娘让我先别杀。她不杀老虎的理由,有几句话说得很好。她说: 托天托地结为夫妇,没有媒人也成了婚姻。 前世红绳早已系住双脚,如今老虎成了媒人。 臣听了这话,就把老虎的绳子解开,饶了它性命。那老虎带着箭伤,跑着逃走了。不知道它得了性命后,在山里修炼了这几年,成了精,专门迷人害人。臣听说往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必是这老虎害了唐僧,拿了他的文牒,变成了取经人的模样,现在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的取经人!” 你看这国王,耳根子软,肉眼凡胎,不识妖精,反而把妖怪的一派胡言当成了真话,问道:“贤驸马,你怎么知道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呢?” 那妖说:“主公,我在山里,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的皮,和老虎同眠同起,怎么会不认得?” 国王说:“你既然认得,能让他现出原形给我看看吗?” 怪物说:“借我半盏净水,我就能让他现出原形。” 国王命令官员取水,递给驸马。那妖怪接过水,站起身来,走上前,施展 “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把一口水朝唐僧喷去,大喊一声:“变!” 唐僧的真身就隐在了殿上,真的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们都亲眼看着,这只虎生得: 白色的额头,圆圆的脑袋,身上花纹似闪电般夺目。四只蹄子,挺拔有力;二十只爪子,弯曲锋利。锯齿般的牙齿,包住嘴巴,尖尖的耳朵连着眉毛。模样狰狞,像大猫一样健壮,气势猛烈,如同小黄牛一般。刚硬的胡须直直地竖着,像银条一样,鲜红的舌头喷着恶气。果然是一只凶猛的斑斓虎,阵阵威风,吹得宝殿都为之震动。 国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些官员也都吓得纷纷躲避。有几个胆子大的武将,带着将军、校尉一拥而上,拿着各种兵器乱砍。这一下,要不是唐僧命不该绝,就是二十个僧人,也得被打成肉酱。幸好此时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在半空中暗中护佑,所以那些人的兵器都伤不到唐僧。众臣一直吵到天黑,才把这只老虎活活捉住,用铁绳锁住,放在铁笼里,收在朝房里面。 国王随即传下旨意,让光禄寺大摆筵席,以此感谢驸马救了自己,不然差点就被那和尚给害了。当晚,众大臣退朝散去,那妖魔走进银安殿。又挑选了十八个宫娥彩女,在一旁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自坐在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容貌艳丽、身姿娇美的女子。看他那尽情享受的模样。饮酒到二更时分,怪物醉意上头,忍不住肆意妄为,突然跳起身,大笑一声,现出了本来面目,瞬间凶性大发,伸出簸箕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一个正在弹琵琶的女子,“咔嚓” 一口,咬下了她的脑袋。吓得其余十七个宫娥没命地前后乱跑,四处躲藏。你看那场景: 宫娥们惊恐万分,彩女们慌乱不已。宫娥们害怕得就像被夜雨敲打的芙蓉花,在夜雨中瑟瑟发抖;彩女们惊慌得如同被春风吹拂的芍药花,随风乱舞。她们摔碎了琵琶,顾不上别的,只想逃命,跌跌撞撞地逃离琴瑟,慌不择路。出了门也分不清南北,离开了宫殿更是不管东西。有人磕破了如玉的面容,有人撞伤了娇美的脸蛋。每个人都拼命地奔跑,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些宫娥彩女逃出去后,又不敢大声呼喊;夜深了,也不敢惊扰圣驾;只能都躲在那矮墙屋檐下,战战兢兢,暂且不表。 再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己给自己斟酒。每喝一盏,就拉过一个人来,血淋淋地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尽情享用,外面的人却纷纷传言:“唐僧是个虎精!” 消息四处乱传,一直传到了金亭馆驿。此时驿馆里空无一人,只有白马在马槽里吃草料。这匹马本是西海小龙王,因为触犯天条,被锯掉龙角、褪去龙鳞,变成白马,驮着唐僧前往西方取经。忽然听到人们说唐僧是虎精,他心里也暗自琢磨:“我师父明明是个好人,肯定是被妖怪变成了虎精,这可害了师父。怎么办!怎么办!大师兄离开已经很久了,八戒和沙僧又没有消息!” 他一直熬到二更时分,四周万籁俱寂,才突然跳起来说:“我今天要是不救唐僧,这取经的功果可就完了!完了!” 他按捺不住,咬断缰绳,抖落鞍辔,猛地纵身一跃,急忙显露出原形,依旧化作一条龙,驾着乌云,直上九霄,在空中观察情况。有诗为证: 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 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中,看到银安殿内灯火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他降下云头,仔细一看,只见那妖魔独自在上面,正大口喝酒、吃人肉呢。小龙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家伙不行啊!露出马脚,被人识破了,原形毕露了。吃人可真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偏偏遇上这个可恶的妖怪。我先去戏弄他一番。要是得手,抓住妖精,再救师父也不迟。” 好个龙王,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宫娥。只见他身姿轻盈,容貌娇媚。他快步走进殿内,向妖魔万福道:“驸马爷,您可别伤我性命,我来给您斟酒。” 那妖怪说:“斟酒吧。” 小龙接过酒壶,把酒斟在妖怪的酒杯中,酒比酒杯高出三五分,却一点也不漫出来。这是小龙施展的 “逼水法”。那妖怪见了,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心里高兴地说:“你还有这般本事?” 小龙说:“我还能斟得更高呢。” 那妖怪说:“再斟!再斟!” 小龙举着酒壶,一个劲儿地斟酒,那酒就一直往上涨,如同十三层宝塔一般,高高尖尖地堆满酒杯,却一点也不溢出。那怪物凑过嘴,喝了一杯,又抓起一个死人,咬了一口,问道:“你会唱歌吗?” 小龙说:“我也略懂一些。” 小龙依照腔调唱了一个小曲,又给妖怪敬了一杯酒。那妖怪又问:“你会跳舞吗?” 小龙说:“也略懂一些,只是我两手空空,跳起来不好看。” 那妖怪掀起衣服,解下腰间佩戴的宝刀,抽出刀鞘,递给小龙。小龙接过刀,心中暗自留意,在酒席前开始舞动起来,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施展开了花刀法。 那妖怪看得目不转睛,小龙突然收起花刀招式,举刀朝着妖精劈去。好个妖怪,侧身一闪,躲开了这一刀,虽然有些慌乱,但立刻举起一根满堂红,挡住了小龙的宝刀。那满堂红原本是熟铁打造的,连柄带身有八九十斤重。两人出了银安殿,小龙现出了原形,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半空中厮杀起来。这一场战斗在黑暗中展开,十分激烈!看那场景: 一个是碗子山土生土长的怪物,一个是西洋海受罚下凡的真龙。一个身上放出毫光,如同喷射的白色闪电;一个身上散发锐气,好似迸出的红色云霞。一个就像长着白牙的老象在人间奔走,一个如同长着金爪的狸猫飞临下界。一个是能撑起天空的玉柱,一个是可架起大海的金梁。银龙在空中飞舞,黄鬼在云中翻腾。左右两边,宝刀挥舞毫不懈怠,满堂红也往来攻击不停歇。 他们两个在云端里,大战了八九个回合,小龙渐渐手软筋麻,而老魔身强力壮。小龙抵挡不住,飞起手中的刀,砍向妖怪,妖怪却有接刀的本事,一只手接住了宝刀,另一只手抛下满堂红就砸,小龙来不及防备,后腿被砸中了一下。他急忙慌乱地落下云头,幸亏御水河救了他一命,小龙一头钻进水里。那妖魔追过来,没找到小龙,便拿着宝刀和满堂红,回到银安殿,照旧喝酒睡觉,暂且不提。 再说那小龙潜伏在水底,半个时辰都没听到动静,这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跃出水面,踏着乌云,径直回到馆驿,又变回原来马匹的模样,趴在马槽下。可怜他浑身湿透,后腿还有伤痕。此时真是: 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 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暂且不说三藏遭遇灾祸,小龙战败的事。再说那猪八戒,自从离开沙僧后,一头扎进草丛里,拱出了一个像猪窝一样的坑。这一睡,一直睡到半夜才醒。醒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侧耳倾听,哎呀!这深山之中没有狗叫声,旷野之上也很少有鸡鸣声。他看着星斗移动,估计大概有三更时分了,心里想着:“我要是回去救沙僧,可真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 罢了!罢了!罢了!我还是先进城去见师父,奏明当今皇上,再挑选些勇猛的人马,明天帮着老猪来救沙僧吧。” 那呆子急忙驾起云头,径直回到城里,不一会儿,就到了馆驿。此时夜深人静,月光皎洁,他在两廊下没找到师父,只见白马趴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后腿上有盘子大小的一块青痕。八戒吃惊地说:“真是倒霉透顶!这马又没走路,怎么身上湿漉漉的,腿上还有青痕?莫不是有坏人打劫师父,把马也打伤了?” 那白马认出是八戒,突然口吐人言,喊道:“师兄!” 这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外跑,却被白马探过身,一口咬住他的黑衣,说:“哥啊,你别怕我。” 八戒战战兢兢地说:“兄弟,你今天怎么说起话来了?你一说话,肯定有大灾祸的事。” 小龙说:“你知道师父有难吗?” 八戒说:“我不知道。” 小龙说:“你是真不知道啊!你和沙僧在皇帝面前施展本事,想抓住妖魔,邀功请赏,没想到妖魔本领高强,你们敌不过他。好歹也该有一个人回来报个信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妖精变成一个俊俏的文人,混进朝中,和皇帝认了亲。把我师父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被众大臣抓住,锁在朝房的铁笼里。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这两天你又不在,我担心师父的性命,只好化作龙身去救他,没想到到了朝中,又找不到师父。等我到了银安殿外,遇见了妖精,我又变成宫娥的模样,哄骗那怪物。那怪物让我舞刀给他看,我就留了心,砍了他两刀,可他早有防备,一闪就躲开了,还双手举起满堂红,把我打败了。我又扔刀砍他,他把刀接住,扔下满堂红,砸中了我的后腿,所以我才钻进御水河,捡回一条性命。腿上的青痕就是被他的满堂红打的。” 八戒听了,问道:“真有这样的事?” 小龙说:“我怎么会哄你!” 八戒又问:“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还能行动吗?” 小龙反问:“我能行动又怎样?” 八戒说:“你要是能行动,就赶紧游回海里去吧。行李就由老猪我挑着回高老庄,重新去做我的女婿。” 小龙听了,一口咬住八戒的直裰,怎么也不松开,眼中止不住地流泪,说道:“师兄啊!你可千万别偷懒!” 八戒说:“不偷懒又能怎样?沙师弟已经被妖怪抓住了,我又打不过那妖怪,不趁现在散伙,还等什么?” 小龙沉思了好一会儿,又流着泪说:“师兄啊,可别说散伙的话。要是想救师父,你就去请个人来。” 八戒问:“你让我请谁啊?” 小龙说:“你赶紧驾云回到花果山,去请大师兄孙行者。他有降妖的大本事,肯定能救师父,也能帮你我报这战败的仇。” 八戒说:“兄弟,换个人请吧,那猴子和我有些过节。之前在白虎岭上,他打死了白骨夫人,怪我在师父面前撺掇着念《紧箍儿咒》。我当时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老和尚真的念起来了,结果就把他赶走了。他肯定恨死我了,绝对不会来的。要是见面言语上有冲突,他那根金箍棒又重,万一他不分轻重,给我来几下,我可怎么活啊?” 小龙说:“他绝对不会打你,他可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到他,先别说师父有难,就说:‘师父想你了。’把他哄过来。到了这里,看到这情况,他肯定会气愤,肯定会和那妖精较量,肯定能抓住妖精,救回我师父。” 八戒说:“好吧,好吧。你都这么尽心,我要是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要是行者肯来,我就和他一起回来;他要是不来,你也别指望我了,我也不回来了。” 小龙说:“你去吧,去吧!他肯定会来的。” 于是,呆子真的收拾好钉耙,整理了一下直裰,跳起来,踏着云,径直往东而去。这一回,也是唐僧命不该绝,呆子正好遇上顺风,他把两只耳朵支棱起来,就像风帆一样,很快就越过了东洋大海,落下云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开始在山里寻找道路。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八戒仔细一看,原来是行者在山坳里,正和一群妖怪聚集在一起。行者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只猴子,按照顺序排着队,口中喊着:“万岁!大圣爷爷!” 八戒心想:“过得可真自在!过得可真自在!怪不得他不愿意做和尚,非要回花果山呢!原来有这么多好处,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这么多小猴伺候着!要是老猪我有这么一座山场,也不做和尚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该怎么办呢?还是得去见他一面。” 呆子有点怕行者,又不敢大大方方地去见他,就偷偷地往草丛边溜,溜进了那一千二三百只猴子当中,跟着那些猴子一起磕头。 孙大圣坐在高处,眼睛又尖又亮,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便问道:“那班部里乱磕头的是个什么怪人。是从哪里来的?把他抓上来!” 话刚说完,那些小猴一窝蜂地把八戒推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 八戒低着头说:“不敢,承蒙您问。我不是怪人,是熟人,熟人。” 行者说:“我大圣部下的群猴,模样都差不多。你这嘴脸长得这么奇特,相貌还有点笨拙,肯定是从别处来的妖魔。既然是别处来的,要是想加入我的部下,先递个履历手本,报上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里随班听令。要是不留你,你还敢在这里乱磕头!” 八戒低着头,撅着嘴说:“真不害臊!都摆出这副架势了!我和你做了几年兄弟,你还装作不认识,说我是什么怪人!” 行者笑着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呆子把嘴往上一伸,说:“你看!你不认得我,总该认得这张嘴吧!” 行者忍不住笑了,说:“猪八戒。” 八戒听到这一声叫,一骨碌就跳了起来,说:“对!对!我就是猪八戒!” 他又心想:“他认得我就好说话了。” 行者问:“你不跟着唐僧取经,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冲撞了师父,被师父贬回来了?有贬书吗,拿来给我看看。” 八戒说:“我没冲撞他。他也没给我贬书,也没赶我走。” 行者问:“既没有贬书,又没赶你走,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八戒说:“师父想你,让我来请你。” 行者说:“他才不会请我,也不会想我。他那天对天发誓,还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会想我,还派你大老远来请我?我肯定是不能去的。” 八戒赶忙就地编了个谎,说道:“他真的想你!真的想你!” 行者问:“他怎么想我的?” 八戒说:“师父骑马走着走着,突然叫了声‘徒弟’,我没听见,沙僧又装作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没本事,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平常总是随叫随到,问一答十。就因为这样想你,专门让我来请你。希望你能去一趟,一来不辜负他对你的盼望,二来也不枉我大老远跑这一趟。” 行者听了,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说:“贤弟,辛苦你大老远跑来,先和我去玩玩吧。” 八戒说:“哥啊,这里离师父那儿路远,我怕师父等急了,我就不玩了。” 行者说:“你既然都来了,看看我的山景怎么样。” 呆子不敢强行推辞,只好跟着他去转转。 二人手拉手,众小妖跟在后面,来到了花果山的山顶。好一座山啊!自从大圣回来,这几天把花果山收拾得焕然一新。只见那山: 山色青翠如削,高耸直插云霄。周围虎踞龙盘,四面猿啼鹤唳。清晨云雾笼罩山顶,傍晚夕阳挂在林间。潺潺流水声如鸣玉佩,滴滴涧泉声似奏瑶琴。山前有悬崖峭壁,山后有繁花似锦。山上连着玉女洗头盆,山下接着天河分派的水。这山钟灵毓秀,赛过蓬莱仙境,是孕育天地灵气的真正洞府。丹青妙笔难以描绘,仙子的天机也无法勾勒。怪石玲珑,岭头峰峦结彩。日影下千条紫艳舞动,瑞气中万道红霞飘摇。这人间的洞天福地,遍山都是新树新花。 八戒看得目不暇接,满心欢喜地说:“哥啊,这地方真好!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 行者问:“贤弟,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八戒笑着说:“你看师兄说的什么话。这宝山可是洞天福地,怎么能说过日子的话呢?” 二人谈笑了许久,下了山。只见路旁有几个小猴,捧着紫莹莹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澄澄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旁,喊道:“大圣爷爷,请用早膳。” 行者笑着说:“我猪弟饭量可大,这果子可当不了饭。—— 不过,也罢,也罢,别嫌弃简陋,就吃几个当点心吧。” 八戒说:“我虽然饭量大,但也入乡随俗。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尝尝鲜。” 二人吃了果子,太阳渐渐升高。呆子担心耽误了救唐僧,不停地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儿盼着我和你呢。你就和我早点去吧。” 行者说:“贤弟,去水帘洞里玩玩吧。” 八戒坚决推辞说:“多谢老兄盛情。可是师父等得太久了,就不进洞了。” 行者说:“既然这样,不敢久留,就在这儿告别吧。” 八戒说:“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说:“我去哪儿?我在这里,天不管,地不收,自由自在,不玩还做什么和尚?我不去,你自己去吧。但你回去告诉唐僧:既然把我赶走了,就别再想我。” 呆子听了,不敢再苦苦相逼,就怕惹恼了行者,被他打上两棍。无奈之下,只好连声告辞,找路离开了。 行者见他走了,马上派了两个机灵的小猴,跟着八戒,听听他说些什么。果然,呆子下了山,没走三四里路,就回头指着行者,嘴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当和尚,倒当妖怪!这个猢狲!我好心来请他,他却不去!—— 你不去就算了!” 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忙跑回来报告:“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太老实。他走几步,就骂几声。” 行者大怒,喊道:“把他抓回来!” 众猴像潮水般涌过去,追上八戒,把他扛倒在地,抓着他的鬃毛,扯着他的耳朵,拉着他的尾巴,揪着他的毛发,把他捉了回去。至于到底怎么处置他,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猪八戒义识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兄弟情义深厚,修行回归本性。金气顺畅,木气驯服,方能修成正果,心猿与木母融合,达成丹元。大家共同登上极乐世界,一同踏入不二法门。经卷是修行的总路径,佛性与自身的元神相匹配。兄弟相聚,契合无间,妖邪与魔怪对应五行。剪除六门的种种烦恼,就能奔赴大雷音寺。 话说呆子被一群猴子抓住,被扛着、抬着、拉扯着,直裰都被扯破了。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这一去肯定要被打死了!” 不一会儿,到了洞口,大圣坐在石崖上,骂道:“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蠢货!你走了也就罢了,为什么骂我?” 八戒跪在地上说:“哥啊,我没骂你,要是骂你,就烂了舌头。我只是说哥哥不去,我就自己回去向师父复命,怎么敢骂你呢?” 行者说:“你怎么能瞒得过我?我这左耳往上一扯,能听到三十三天上神仙的说话;右耳往下一扯,能听到十代阎王和判官算账。你刚才走路时骂我,我怎么会听不到?” 八戒说:“哥啊,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贼头贼脑地变成个什么东西,跟在我后面偷听。” 行者喊道:“小的们,挑大棍子来!先打他二十下屁股,再打二十下后背,然后我用铁棒送他上路!” 八戒吓得赶紧磕头说:“哥啊,千万看在师父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行者说:“我觉得师父是个大好人啊!” 八戒又说:“哥哥,要是不看师父,就看在南海观音菩萨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行者一听到菩萨,态度有了三分缓和,说:“兄弟,既然这么说,我就先不打你。但你得老实说,别瞒我,唐僧到底在哪里有难,你却跑到这儿来哄我?” 八戒说:“哥啊,没什么难处,真的是师父想你。” 行者骂道:“你这个欠打的蠢货!你还嘴硬!我老孙虽然回到水帘洞,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取经的唐僧。师父一路上步步有难,处处遭灾。你趁早老实告诉我,免得挨打!” 八戒听了这话,赶紧磕头说:“哥啊,本来是想瞒着你,来请你去的,没想到你这么灵。饶了我别打,放我起来说吧。” 行者说:“好吧,起来说。” 众猴松开手,呆子跳了起来,左右张望。行者问:“你看什么呢?” 八戒说:“看看哪条路宽敞,好跑。” 行者说:“你能跑到哪儿去?就算让你先走三天,老孙我也有本事把你追回来!快说!再惹恼我,绝对不饶你!” 八戒说:“不瞒哥哥,自从你走后,我和沙僧保护师父继续前行。走到一座黑松林,师父下马,让我去化斋。因为走了很远都没见到人家,我累了,就在草丛里睡了会儿。没想到沙僧离开师父,来找我。你知道师父坐不住,他一个人在林间赏景,走出林子后,看到一座黄金宝塔放光,以为是寺院,没想到塔下有个妖精,叫黄袍怪,把他抓住了。后来我和沙僧回去找,只看到白马和行囊,没看到师父,就找到妖精洞口,和那怪打了起来。师父在洞里,幸好有个救星。原来是宝象国国王的第三个公主,被那怪掳来的。她写了一封家书,托师父寄回去,还帮师父说情,把师父放了。到了宝象国,递了家书,国王就请师父降妖,救回公主。哥啊,你知道的,那老和尚哪会降妖啊?我和沙僧又去和那怪打。没想到那怪神通广大,又把沙僧抓住了。我打不过,只好躲在草丛里。那怪变成一个俊俏文人进了朝廷,和国王认亲,还把师父变成了老虎。又多亏白龙马夜里现出龙身,去找师父。师父没找到,却碰到那怪在银安殿喝酒。白龙马变成一个宫娥,给他斟酒、舞刀,想趁机砍了他,结果反被他用满堂红打伤了马腿。就是他让我来请师兄的,他说:‘师兄是个有仁有义的君子。君子不记仇,肯定会来救师父。’希望哥哥看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情分上,一定要救救师父!” 行者说:“你这个呆子!我临走的时候,再三叮嘱你,要是有妖魔抓住师父,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你怎么不说我?” 八戒心里琢磨:“请他不如激他,我来激他一下。” 于是说:“哥啊,不说你还好,一说你,他更嚣张了!” 行者问:“怎么说的?” 八戒说:“我说:‘妖精,你别放肆,别害我师父!我还有个大师兄,叫孙行者。他神通广大,擅长降妖。他来了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那怪听了,更生气了,骂道:‘什么孙行者,我会怕他?他要是来,我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啃了他的骨,吃了他的心!就算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碎了油炸!’” 行者听了,气得抓耳挠腮,暴跳如雷,喊道:“哪个敢这么骂我!” 八戒说:“哥哥别生气,是那黄袍怪这么骂的,我学给你听。” 行者说:“贤弟,你起来。不是我不去,既然妖精敢骂我,我还降不住他?我跟你去!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普天下的神将看到我,哪个不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大圣。这妖怪太无礼,竟敢背后骂我!我这次去,把他抓住,碎尸万段,报这骂我之仇!报完仇,我就回来。” 八戒说:“哥哥,没错。你去抓住妖精,报了仇,到时候来不来,随你决定。” 那猴子跳下崖,冲进洞里,脱掉妖衣,整理好锦直裰,系紧虎皮裙,拿起铁棒,径直走出门来。那群猴急忙拦住说:“大圣爷爷,你要去哪儿?带我们玩几年也好啊。” 行者说:“小的们,你们说什么呢!我保唐僧取经这件事,天上地下都知道孙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不是赶我回来,是让我回家看看,让我在家自在玩玩。现在因为这件事,你们都要仔细看守家业,按时插柳栽松,别荒废了。等我去保唐僧,取经回东土。功成之后,我再回来和你们共享天伦之乐。” 众猴纷纷领命。 大圣和八戒携手驾云,离开山洞,越过东洋大海;到了西岸,停下云光,行者说:“兄弟,你在这儿慢慢走,我下海去洗洗身子。” 八戒说:“急着赶路,洗什么身子?” 行者说:“你不懂,我回来这几天,身上沾了些妖精气。师父爱干净,恐怕会嫌弃我。” 八戒这才知道行者是真心要去救师父,没有别的想法。 不一会儿洗完了,又驾云往西走,只见那座金塔闪闪发光。八戒指着说:“那不是黄袍怪的家吗?沙僧还在他家里呢。” 行者说:“你在空中等着,我下去看看他家门口什么情况,好和妖精交战。” 八戒说:“别去,妖精不在家。” 行者说:“我知道。” 好猴王,落下祥光,径直来到洞门外查看。只见有两个小孩子,在那儿用弯头棍打毛球,玩抢窝的游戏。一个十来岁,一个八九岁。他们正玩得高兴,行者冲过去,也不管这是谁家的孩子,一把抓住他们的头顶发髻,提了起来。那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嘴里又骂又哭地叫嚷着,惊动了波月洞的小妖,急忙跑去报告公主:“奶奶,不知道什么人把两位公子抢走了!” 原来这两个孩子是公主和那怪生的。 公主听了,急忙走出洞门,只见行者提着两个孩子,站在高崖上,好像要往下扔。公主吓得大声喊道:“你这人,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抢我儿子?他老子厉害得很,要是孩子有个闪失,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行者说:“你不认识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我有个师弟沙和尚在你洞里,你把他放出来,我就把这两个孩子还给你。这样两个换一个,你还占便宜了。” 公主听了,急忙跑进去,喝退几个把门的小妖,亲自把沙僧解开。沙僧说:“公主,你别解我,怕你那怪回来问你要人,连累你受气。” 公主说:“长老啊,你是我的恩人。你帮我辩明了家书,救了我一命,我也一直想着放你。没想到洞门外,你的大师兄孙悟空来了,让我放你呢。” 哎呀!沙僧一听到 “孙悟空” 三个字,就好像醍醐灌顶,甘露滋润心田,脸上顿时露出喜悦,满心欢喜,不像是听到有人来,倒像是捡到了稀世珍宝。你看他甩开手,整理好衣服,走出门来,向行者行礼说:“哥哥,你真是从天而降啊!求你救救我!” 行者笑着说:“你这个沙和尚!师父念《紧箍儿咒》的时候,你可曾帮我说过一句好话?就知道耍嘴皮子!要保师父,怎么不往西走,却在这儿磨蹭什么?” 沙僧说:“哥哥,别说了,君子不追究过去的事。我们是打了败仗的人,没脸说自己勇敢。快救救我吧!” 行者说:“你上来。” 沙僧纵身跳上石崖。 再说八戒在空中停住,看到沙僧出了洞,立刻按下云头,喊道:“沙兄弟,忍住!忍住!” 沙僧看到他,说:“二哥,你从哪儿来?” 八戒说:“我昨天打了败仗,夜里进了城,见到了白马,知道师父有难,被黄袍怪用法术变成了老虎。白马和我商量,请师兄来的。” 行者说:“呆子,先别叙旧了,你抱着一个孩子,先进宝象城去激怒那怪,我在这儿等着打他。” 沙僧问:“哥啊,怎么激怒他?” 行者说:“你们俩驾着云,站在金銮殿上,别管那么多,把孩子往白玉阶前一扔。有人问你们是谁,你就说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我们俩抓来了。那怪听到,肯定会回来,我就不用进城和他打了。要是在城上厮杀,肯定会喷云吐雾,飞沙走石,惊扰朝廷官员和百姓,大家都不得安宁。” 八戒笑着说:“哥哥,你办事总是连累我们。” 行者问:“怎么连累你们了?” 八戒说:“这两个孩子被你抓来,已经吓得不轻,这会儿哭声都哑了,再这样下去肯定活不成。我们把他们往下一扔,摔成肉泥,那怪追上来能放过我们?肯定要我们俩偿命。到时候你倒没事,我们却要遭殃,这不是连累我们吗?” 行者说:“他要是抓你们,你们俩就把他往这儿引。这儿战场宽敞,我在这儿等着打他。” 沙僧说:“没错,没错。大哥说得对,我们走吧。” 于是,他二人仗着胆子,带着孩子去了。 行者立刻跳下石崖,来到塔门之下。公主说道:“你这和尚,太不讲信义了。你说放了你师弟,就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怎么你师弟放走了,却把我孩子留下,还跑到我家门口来干什么?” 行者陪着笑脸说:“公主别见怪。你到这里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这是要带着你的儿子去认他外公呢。” 公主说:“和尚别无礼,我那黄袍郎和别人可不一样。你要是吓着我的孩子,可得给他压压惊。” 行者笑着说:“公主啊,人活在天地之间,怎样才算是犯错呢?” 公主说:“我知道。” 行者说:“你一个女流之辈,能知道什么?” 公主说:“我从小在宫中,受过父母的教导。记得古书上说:‘五刑之类有三千条,而罪行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了。’” 行者说:“你恰恰就是个不孝之人。所谓‘父亲生我,母亲养我。可怜我的父母,生养我是多么辛劳’。所以说,孝是百行的根源,万善的根本,可你怎么能陪着妖精,却不思念自己的父母呢?这不是犯了不孝之罪又是什么?” 公主听了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半天脸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忍不住脱口而出:“长老说得太对了。我怎么会不思念父母呢?只是这妖精把我掳到这里,他的规矩又严,我行动不便,路又远,山又高,没有人可以帮我传递音信。我想要自尽,又怕父母以为我逃走了,事情终究说不清楚。所以没办法,只能苟且偷生,我实在是天地间的一个大罪人啊!” 说完,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行者说:“公主不必伤心。猪八戒跟我说过,你有一封信,曾经救了我师父一命,你信上也有思念父母的意思。老孙来了,肯定能帮你抓住妖精,带你回朝廷去见皇上,再给你找个好归宿,侍奉双亲直到终老。你看怎么样?” 公主说:“和尚啊,你可别找死。昨天你那两个师弟那么厉害,都打不过我那黄袍郎。你这么个瘦骨嶙峋的家伙,像个螃蟹似的,骨头都露在外面,能有什么本事,还敢说抓妖魔的话?” 行者笑着说:“你真是没眼光,认不出人。俗话说:‘尿泡虽大没分量,秤砣虽小压千斤。’他们空有一副大模样,走路顶风,穿衣费布,点火没火,顶门没力,吃饭没功。咱老孙虽然小,可浑身是劲。” 公主说:“你真有本事吗?” 行者说:“我的本事,你还没见识过。我最会降妖,特别能伏怪。” 公主说:“你可别耽误了我。” 行者说:“绝对不会耽误你。” 公主说:“你既然会降妖伏怪,那现在怎么抓他呢?” 行者说:“你先回避一下,别在我眼前,要是他来了,我不好动手 —— 就怕你和他感情深,舍不得他。” 公主说:“我怎么会舍不得他?我留在这儿,是迫不得已啊!” 行者说:“你和他做了十三年夫妻,怎么会没有情义?我要是见到他,可不会跟他开玩笑,一棍就是一棍,一拳就是一拳,一定要打倒他,才能带你回朝廷见皇上。” 公主果然听了行者的话,到僻静的地方躲起来了。也是她和妖怪的姻缘该到头了,所以才遇到大圣降临。猴王把公主藏好后,摇身一变,变成公主的模样,回到洞里,专门等着那妖怪回来。 再说八戒和沙僧,把两个孩子带到宝象国,往那白玉台阶前一扔,可怜两个孩子都被摔成了肉饼,鲜血四溅,骨头都碎了。满朝的官员都惊慌失措地报告:“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掉下来两个人!” 八戒大声喊道:“这两个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老猪和沙师弟抓来了!” 那妖怪还在银安殿里,宿酒未醒,正在睡梦中,突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翻身抬头一看,只见云端里是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大声叫嚷。妖怪心里暗自琢磨:“猪八戒也就罢了,沙和尚被我绑在家里,他怎么跑出来的?我的妻子,怎么会放他走?我的孩子,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这肯定是猪八戒想让我出去和他交战,所以想出这个计谋来引我。我要是上了这个当,出去和他打 —— 哎呀!我现在还醉着呢!要是被他用钉耙筑一下,那我的威风可就没了,我的秘密也会被识破 —— 我还是先回家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再跟他们理论也不迟。” 这妖怪也不向国王告辞,转身进了山林,径直回洞里查看情况。此时朝廷里已经知道他是个妖怪了。原来他夜里吃了一个宫娥,还有十七个逃脱的,五更的时候,向国王奏明了他的所作所为。又因为他不辞而别,大家越发确定他是妖怪,国王就命令众多官员看守着变成老虎的假唐僧,暂且不提。 话说那妖怪径直回到洞口。行者看到他来了,想办法哄他,挤了挤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像雨一样落下来,又是跺脚又是捶胸,在洞里放声大哭。妖怪一时间没认出来,上前搂住他说:“妻子啊,你有什么事,这么伤心?” 大圣编了一套鬼话,捏造出一番假话,哭哭啼啼地说:“郎君啊!常言说:‘男子没有妻子,钱财就没有主人;妇女没有丈夫,身子就空虚无依。’你昨天进朝廷认亲,怎么不回来?今天早上猪八戒劫走了沙和尚,还抢走了我们两个孩子,我苦苦哀求,他也不肯饶我。他说要把孩子拿到朝廷去认外公,这半天了,也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你又没回家,让我怎么能不伤心?所以忍不住痛哭。” 妖怪听了,心里大怒道:“真的是我的儿子?” 行者说:“是啊,被猪八戒抢走了。” 那妖魔气得直跳脚,说:“完了!完了!我的儿子被他摔死了!已经活不成了!只能抓住那和尚,给我儿子偿命报仇!妻子,你先别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赶紧治一治。” 行者说:“我没什么,就是舍不得孩子,哭得我有点心疼。” 妖魔说:“没关系,你起来。我这里有件宝贝,在你疼的地方摸一摸,就不疼了。不过要小心,千万别用大拇指弹,要是用大拇指弹了,就会露出我的本相。” 行者听了,心里暗笑:“这妖怪,还挺老实,不用动刑,自己就招了。等他拿出宝贝来,我试弹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妖怪。” 妖怪拉着行者,一直走到洞里深处一个隐秘的地方,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件宝贝,有鸡蛋大小,是一颗舍利子玲珑内丹。行者心里暗自高兴:“好东西啊!这宝贝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修炼,历经了几年的磨难,又经过了多少阴阳调和,才炼成这颗内丹舍利。今天真是有缘,让老孙碰上了。” 猴子接过宝贝,其实他根本就不疼,故意摸了一下,然后用一根指头弹了过去。妖怪慌了,伸手就来抢。你想想,猴子多么灵活,一下子就把宝贝吸进了肚子里。妖魔攥紧拳头就打,被行者一只手挡住,然后把脸一抹,现出本相,说道:“妖怪!别放肆!你看看我是谁?” 妖怪见了,大吃一惊道:“呀!妻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行者骂道:“你这个可恶的妖怪!谁是你妻子?连你祖宗都不认识了!” 妖怪忽然醒悟过来,说:“我好像有点认识你。” 行者说:“我先不打你,你再仔细认认。” 妖怪说:“我虽然看你眼熟,可一时间想不起你的名字。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你把我妻子藏到哪里去了,却跑到我家来骗我的宝贝?太无礼了!太可恶了!” 行者说:“你还真不认识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孙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老祖宗!” 妖怪说:“没这回事!没这回事!我抓住唐僧的时候,只知道他有两个徒弟,叫猪八戒和沙和尚,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姓孙的。你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怪物,跑到这里来骗我!” 行者说:“我没和他们俩一起来 —— 是我师父因为老孙我打妖怪太多,杀伤太重,他是个慈悲善良的人,把我赶走了,所以没和他们一起走。你不知道你祖宗的名字。” 妖怪说:“你真没骨气!既然被师父赶走了,还有什么脸回来见人!” 行者说:“你这个可恶的妖怪,你哪里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你伤害我师父,我怎么能不来救他?你害他也就罢了,还背后骂我,这是怎么回事?” 妖怪说:“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行者说:“是猪八戒说的。” 妖怪说:“你别信他。那个猪八戒尖嘴猴腮,就会搬弄是非,你怎么能听他的?” 行者说:“先别说这些闲话了。就说老孙我今天到你家里,你太怠慢我这个远客了。虽然没有酒菜招待,可脑袋总是有的。快把头伸过来,让老孙打一棍,当茶喝!” 妖怪听了说要打他,哈哈大笑道:“孙行者,你打错算盘了!你既然说要打,就不该跟我进来。我这里大大小小的妖怪,还有一百多个。就算你浑身都是手,也打不出我的门去。” 行者说:“别胡说!别说一百多个,就是有几千、几万,只要一个个查清楚了再打,棍棍不落空,让你们断根绝种!” 妖怪听了,急忙传下号令,把山前山后的群妖,洞里洞外的众怪,全都召集起来,各自拿着兵器,把那三四层门紧紧拦住,不让行者出去。行者见了,满心欢喜,双手握住金箍棒,大喝一声:“变!” 变成了三头六臂;把金箍棒晃了晃,变成了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只手拿着三根棒,一路打过去,就像老虎冲进羊群,老鹰飞进鸡笼。可怜那些小妖怪,被碰到的,脑袋像被打碎了一样;被擦到的,鲜血像水流一样。行者往来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妖,追出门来骂道:“你这个泼猴,太无赖了!怎么上门来欺负人!” 行者急忙回头,招手喊道:“你来!你来!打倒你,才算是功劳!” 那怪物举起宝刀,劈头就砍;好个行者,抽出铁棒,迎面抵挡。这一场战斗,在那山顶上,半云半雾之间展开,十分激烈: 大圣神通广大,妖魔本事也高。一个横着舞动生金棒,一个斜举着蘸钢刀。悠悠的刀光闪耀,像明霞一样明亮;轻轻的棒影挥舞,似彩云在飘荡。他们往来护住头顶,多次翻转;反复在浑身周旋,转了数遭。一个随风变换面目,一个立在地上摇晃身体。那个瞪着大火眼,伸出猿臂;这个睁着明晃晃的金睛,弯下虎腰。你来我往,激烈交锋,刀来棒迎,互不相让。猴王的铁棍依照《三略》的章法,怪物的钢刀遵循《六韬》的套路。一个惯于施展手段,做那妖魔的主人;一个广施法力,保护唐僧西天取经。勇猛的猴王更加勇猛,强悍的怪物愈发强悍。他们不顾生死,在空中拼杀,都是为了唐僧能够顺利拜佛取经。 孙悟空与那妖怪大战了五六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孙悟空心中暗自欣喜,心想:“这个狡猾的妖怪,他那口刀,居然能与老孙的金箍棒抗衡。且让老孙卖个破绽给他,看看他能否识破。” 好个猴王,双手举起金箍棒,摆出一个 “高探马” 的招式。那妖怪不知是计,见有机可乘,挥舞着宝刀,直朝孙悟空的下三路砍去。孙悟空迅速转动身形,使出 “大中平” 的招式,挑开妖怪的刀,紧接着又施展 “叶底偷桃势”,朝着妖怪头顶狠狠一棍砸去。这一棍下去,竟然打得妖怪无影无踪。孙悟空急忙收回金箍棒查看,却发现妖怪不见了。他大惊失色道:“哎呀,这妖怪这么不禁打,竟然被我一棍打得没影了。若是真被打死,好歹也该有些脓血,怎么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想必是逃走了。” 孙悟空赶忙纵身一跃,跳到云端四处查看,却见四周毫无动静。他暗自思忖:“老孙这双火眼金睛,无论何处,一扫便知,这妖怪怎么逃得如此迅速?我明白了,那妖怪说有点认得我,想必不是凡间的妖怪,多半是天上下来的精怪。” 一时间,孙悟空怒不可遏,紧握着铁棒,翻了个筋斗,径直跳到南天门上。庞、刘、苟、毕、张、陶、邓、辛等天将见状,慌忙躬身行礼,不敢阻拦,任由他闯进天门,直抵通明殿。张、葛、许、丘四大天师赶忙上前问道:“大圣前来,所为何事?” 孙悟空说道:“我保护唐僧前往宝象国,遇到一个妖魔,欺骗了宝象国的公主,还伤害了我的师父。老孙与他争斗,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那妖怪突然不见了。我猜想这妖怪并非凡间之物,很可能是天上的精怪,所以特来查探,看是哪路神仙下凡为妖。” 天师听后,立即进入灵霄殿向玉帝启奏。玉帝遂命查勘。只见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东西南北中央五斗、河汉群辰、五岳四渎以及普天神圣都在天上,并无一人擅自离开自己的方位。再查斗牛宫外的二十八宿,却发现唯独少了奎星。 天师回禀道:“奎木狼下凡了。” 玉帝问道:“他离开天庭多久了?” 天师答道:“已经四卯未到。天庭三日点卯一次,如今算来已有十三日了。” 玉帝说道:“天上十三日,人间已是十三年。” 随即命令二十八宿星员将奎木狼带回天庭。 那二十七宿星员领了旨意,出了天门,各自念动咒语,惊动了奎星。你道奎星躲在何处?原来他是被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打怕了的神将,躲在山涧中躲避灾祸,又被水汽掩盖了妖云,所以才未被发现。他听到本部星员念咒,这才敢露头,跟随众人回到天庭。孙悟空守在天门,拦住奎星要打,幸亏众星极力劝阻,才押着奎星去见玉帝。奎星从腰间取出金牌,在殿下叩头请罪。玉帝问道:“奎木狼,上界有无尽的美景,你为何不享受,却私自下凡,这是为何?” 奎宿叩头奏道:“万岁,恳请赦免臣的死罪。那宝象国国王的公主,并非凡人。她本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曾想与臣私下相通,臣担心玷污了天宫胜境,她便先下凡,托生在皇宫内院。臣为不负前约,化作妖魔,占据名山,将她掳至洞府,与她做了十三年夫妻。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孙大圣到此,降妖成功。” 玉帝听后,收回金牌,将奎木狼贬去兜率宫给太上老君烧火,以带俸差操,立功方可复职,若无功则加重其罪。孙悟空见玉帝如此处置,心中十分欢喜。他朝上唱了个大喏,又对众神说道:“列位,有劳了。” 天师笑着说:“这个妖猴还是这般粗野。帮他收服了妖怪,也不谢天恩,就这么唱喏退下了。” 玉帝说道:“只要他不惹事,能让天上太平,便是万幸。” 孙悟空按下祥光,径直回到碗子山波月洞,找到了公主,正要将思凡下界、收服妖怪的事情向她说明。这时,只听半空中八戒和沙僧大声喊道:“师兄,留几个妖怪给我们打呀。” 孙悟空说道:“妖怪已经被我全部消灭了。” 沙僧说:“既然妖怪都被消灭了,也没什么阻碍了,就把公主带回朝中吧。公主,不要睁眼。兄弟们,咱们施展缩地法。” 公主只觉得耳旁风声呼呼作响,转眼间便回到了城里。他们三人带着公主来到金銮殿上,公主参拜了父王、母后,与姊妹们相见,众官员也纷纷前来拜见。公主这才启奏道:“多亏孙长老法力无边,降了黄袍怪,救我回国。” 国王问道:“黄袍怪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孙悟空说道:“陛下的驸马,乃是上界的奎星;令爱则是侍香的玉女,只因思凡才降落到人间,此事可不简单,都是前世的缘分,才会有这些姻缘。那妖怪被老孙上天宫启奏玉帝,玉帝查明他四卯未到,下凡已有十三日,人间便是十三年。于是,玉帝派遣本部星宿将他带回上界,贬到兜率宫立功赎罪,老孙这才救回了令爱。” 国王对孙悟空的恩德感激不尽,说道:“快看看你们的师父去吧。” 他们三人径直走下宝殿,与众官员来到朝房,抬出铁笼,解开了假虎身上的铁索。旁人看那假虎是只老虎,唯独孙悟空看出那是他的师父。原来,唐僧被妖术魇住,无法行动,心里虽然明白,却口眼难开。孙悟空笑着说:“师父啊,您本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可怕的模样?您怪我行凶作恶,把我赶走,一心想要向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嘴脸?” 八戒说道:“哥啊,快救救他吧。别再数落他了。” 孙悟空说:“你凡事都在一旁撺掇,是师父得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来找老孙做什么?我原本就跟你说过,等降了妖精,报了他骂我的仇,我就回去。” 沙僧赶忙上前跪下说:“哥啊,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长既然来了,还望救救师父。要是我们能救,也不敢大老远地来请你了。” 孙悟空伸手将沙僧扶起,说道:“我怎会安心不救师父?快取水来。” 八戒立刻像流星一般飞奔到驿馆,取来行李和马匹,拿出紫金钵盂,盛了半盂水,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水,念动真言,朝着老虎的头上猛地喷去。这一口水下去,妖术被破解,虎气也消散了。 唐僧恢复了原身,定了定神,睁开眼睛,认出是孙悟空,一把拉住他说:“悟空!你从哪里来的?” 沙僧站在一旁,将请孙悟空、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气以及回朝的事情,详细地陈述了一遍。三藏感激不已,说道:“贤徒,多亏了你啊!多亏了你啊!这一去,早日到达西方,回到东土,奏明唐王,你的功劳最大。” 孙悟空笑着说:“别说了!别说了!只要您不再念那紧箍咒,老孙就感激不尽了。” 国王听了这话,再次感谢他们师徒四人,又准备了素宴,大开东阁款待。师徒四人领了皇恩,辞别国王,向西而去。国王又率领众多官员远送。这正是:君回宝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参佛祖。至于此后又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何时才能到达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话说唐僧重新得到了孙行者,师徒几人一心同体,共同朝着西方前行。自从在宝象国救了公主,承蒙君臣将他们送出城西,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此时,又正值阳春三月的好时节。那时的景象是:微风轻拂,柳树的枝条绿得如同丝线一般,这般美景最值得欣赏。时节催促着鸟儿啼鸣,暖阳烘得花儿绽放,遍地都是芬芳。海棠庭院中,来了一对双飞的燕子,正是赏春的好时候。繁华的街道上,人们身着绮罗,弹奏着弦管,玩着斗草的游戏,传递着酒杯。 师徒几人正在欣赏美景的时候,又看到一座山挡住了去路。唐僧说道:“徒弟们要小心。前面山高,恐怕有虎狼阻拦。” 行者说:“师父,出家人别说俗家的话。您还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里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吗?只要‘扫除心上的污垢,洗净耳边的尘埃。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您别忧虑,只要有老孙在,哪怕天塌下来,也能保平安。还怕什么虎狼!” 长老勒住马,说道: “我当年奉旨从长安出发,一心只想着西行去拜佛。 舍利国中的金佛像光彩照人,浮屠塔里的玉毫熠熠生辉。 寻遍天下无名的水源,踏遍人间未曾到过的山峦。 烟波浩渺,重重叠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身心清闲?” 行者听了,笑呵呵地说:“师父想要身心清闲,有什么难的?等功成名就之后,万缘皆空,诸法皆空。到那时,自然而然就清闲了。” 长老听了,只好强颜欢笑,忘掉忧愁,放松缰绳,催促着白马前行。 师徒几人上了山,只见山势十分险峻,真是巍峨高耸。好一座山啊: 山峰巍峨险峻,尖峰陡峭如削。山涧弯曲幽深,崖边孤峻陡峭。在那幽深的山涧下,只听得见哗啦啦的声音,那是戏水的蟒蛇在翻身;在那陡峭的崖边,只见那崒嵂嵂的地方,是出林的老虎在摆动尾巴。往上看,山峦突兀,直插云霄;回头看,山谷幽深,与天空相邻。往上攀登,如同上梯子、爬凳子一般艰难;往下行走,就像走在沟壑、坑洼之中。这真的是一座古怪的巅峰岭,果然是连绵的尖削壁崖。在巅峰岭上,采药的人都害怕前行;在削壁崖前,打柴的人寸步难行。胡羊、野马像穿梭一样乱跑,狡兔、山牛如同在布阵。山高得遮蔽了太阳和星辰,时不时会遇到妖兽和苍狼。长满荒草的小路弥漫着雾气,连马都难以通行,这样怎么能到达雷音寺见到佛王呢? 长老勒住马,观察着山势,正在为难的时候,只见那绿色的莎草坡上,站着一个樵夫。你看他是怎么打扮的:头戴一顶老蓝色的毡笠,身穿一件黑色的粗布衲衣。老蓝色的毡笠,能遮烟盖日,确实稀奇;黑色的粗布衲衣,让人乐以忘忧,十分罕见。他手持一把磨得锋利的钢斧,砍着干柴,然后把柴捆扎得紧紧的。担子里装满了春天的气息,四季都透着悠然的意味;他身上有着闲适的情趣,常常如同那淡淡的三星。他一直随遇而安地生活,哪有什么荣辱能让他放在心上呢? 那樵夫正在坡前砍伐朽木,忽然看到长老从东边走来。他停下斧头,走出树林,快步走上石崖。对着长老高声喊道:“那向西走的长老!请暂停片刻。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这座山里有一群狠毒的妖魔,专门吃你们这些东来西去的人呢。” 长老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坐在雕鞍上都不稳,急忙回头呼喊徒弟们:“你们听到那樵夫说的了,这座山有毒魔狠怪。谁敢去仔细问问他?” 行者说:“师父放心,等老孙去问个明白。” 好个行者,迈开步子,径直上山,对樵夫叫了声 “大哥”,行了个问讯礼。樵夫回礼道:“长老啊,你们因为什么缘故来到这里?” 行者说:“不瞒大哥说,我们是从东土被派来西天取经的。马上的是我的师父,他有点胆小。刚才承蒙您告知,说有什么毒魔狠怪,所以我来问问:那魔是修炼了几年的魔,怪是修炼了几年的怪?是个老手,还是个新手?麻烦大哥如实说说,我好让山神、土地把他押解走。” 樵夫听了,仰天大笑道:“你原来是个疯和尚。” 行者说:“我没疯啊!这是实话。” 樵夫说:“你说这是实话,那怎么敢说把他押解走?” 行者说:“你这么长他的威风,胡言乱语地拦路报信,莫不是和他有亲戚?不是亲戚就是邻居,不是邻居就是朋友。” 樵夫笑道:“你这个疯和尚,太没道理了。我倒是一番好意,特地来告诉你们,让你们走路的时候,早晚小心防备,你反倒赖到我身上。先别说我不知道妖魔的出处,就算知道,你敢怎么押解他?押解到哪里去?” 行者说:“如果是天魔,就押解给玉帝;如果是土魔,就押解给土府。西方的归佛,东方的归圣;北方的押解给真武大帝,南方的押解给火德星君。是蛟精就押解给海主,是鬼祟就押解给阎王。各有各的管辖方向。我老孙到处都熟,发一张批文,就能让他们连夜押着飞跑。” 那樵夫忍不住呵呵冷笑道:“你这个疯和尚,想必是在四处云游的时候,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只能驱邪缚鬼,还没遇到过这么狠毒的妖怪呢。” 行者说:“怎么见得他狠毒?” 樵夫说:“这座山方圆有六百里,名叫平顶山,山里有一个洞,叫莲花洞,洞里有两个魔头。他们画影图形,要捉和尚,还抄名访姓,要吃唐僧。你们要是从别处来的还好,只要犯了一个‘唐’字,就别想过去,绝对过不去!” 行者说:“我们正是从唐朝来的。” 樵夫说:“他们正要吃你们呢。” 行者说:“真是巧了!真是巧了!但不知道他们怎么吃法?” 樵夫说:“你还管他们怎么吃?” 行者说:“如果先吃头,还好办,要是先吃脚,就麻烦了。” 樵夫说:“先吃头怎么说?先吃脚又怎么说?” 行者说:“你还没经历过呢。如果先吃头,一口把脑袋咬下来,我就死了,任凭他们怎么煎炒熬煮,我也不知道疼痛;要是先吃脚,他们啃了我的脚踝,嚼了我的小腿,吃到腰骨的时候,我还死不了,那岂不是要零零碎碎地受苦?所以说麻烦。” 樵夫说:“和尚,他们哪有那么多工夫,只是把你抓住,捆在笼子里,整个儿蒸熟了吃!” 行者笑道:“这样更好!更好!不怎么疼,只是受点闷气罢了。” 樵夫说:“和尚别耍嘴皮子了。那妖怪随身带着五件宝贝,神通广大得很。就算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要想保护唐朝和尚过去,也得费一番周折。” 行者说:“费一番周折是要发几个昏吗?” 樵夫说:“得发三四个昏。” 行者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一年常常发七八百个昏呢。这三四个昏容易发,发一发就过去了。” 好大圣,全然不惧,一心只想着保护唐僧。他挣脱樵夫,转身大步回到山坡马头前,对师父说:“师父,没什么大事。就算有一两个妖精,也是这里的人胆小,把这事放在心上。有我在,怕什么?走!走!” 长老听了,只好放宽心,继续前行。 正走着,那樵夫突然不见了。长老说:“那个报信的樵夫怎么突然不见了?” 八戒说:“我们运气不好,撞见白日鬼了。” 行者说:“想必是他钻进林子里砍柴去了。我去看看。” 好大圣,睁开火眼金睛,漫山遍野地望去,都不见樵夫的踪迹。他忽然抬头往云端一看,发现是日值功曹。他立刻驾云追上去,骂了几声 “毛鬼”,说:“你怎么有话不直说,却变个模样来糊弄老孙?” 功曹吓得赶紧施礼道:“大圣,报信来晚了,请勿怪罪,请勿怪罪。那妖怪果然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就看你如何施展本领,运用神机,小心保护你师父;要是稍微怠慢了些,这西天路可就去不成了。” 行者听了,把功曹喝退,心里暗暗记住。他按下云头,回到山上。只见长老和八戒、沙僧簇拥着前进。他心里暗想:“我要是把功曹的话如实告诉师父,师父他没什么本事,肯定会哭起来。要是不跟他说实话,蒙着头带着他走,俗话说:‘刚进芦苇荡,不知深浅。’万一被妖魔抓走,那不又得老孙我费心?…… 我先照顾照顾八戒,让他先出头和那妖怪打一仗看看。要是他打得过,就算他一份功劳;要是没本事,被妖怪抓走了,等老孙我再去救他也不迟。这样正好能显显我老孙的本事,出出名。” 他心里正盘算着,又想:“就怕八戒偷懒不肯出头,师父又有些护着他。我得想个办法约束约束他。” 好大圣,他耍了个心眼,揉了揉眼睛,挤出些眼泪,迎着师父,径直往前走。八戒看见了,连忙叫:“沙和尚,放下担子,把行李拿出来,我们分了吧!” 沙僧说:“二哥,分什么?” 八戒说:“分了,你回你的流沙河继续做妖怪,老猪回我的高老庄去看看老婆。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材,给师父送终,大家散伙。还去什么西天!” 长老在马上听到了,说:“你这个蠢货!正走着路,怎么又胡说八道了?” 八戒说:“你儿子才胡说!你没看见孙行者哭着过来了吗?他可是个钻天入地、斧砍火烧、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现在却戴着个愁容,泪汪汪地哭着过来,肯定是那山太险峻,妖怪太凶狠。像我们这样软弱的人,怎么过得去?” 长老说:“你先别乱说话。我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长老问道:“悟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你怎么自己烦恼起来了?弄个哭丧脸,是吓唬我吗?” 行者说:“师父啊,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他说妖精凶狠,这里不好走,这座山果然又高又险,我们前进不了。改天再走吧。” 长老听了,惊恐万分,拉住行者的虎皮裙子说:“徒弟呀,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一路程的一半了,怎么能说退回去的话呢?” 行者说:“我不是不尽心,只是怕妖魔太多,我们力量太弱,势单力薄。‘就算是块铁,下了炉又能打出几根钉子?’” 长老说:“徒弟啊,你说得也对,一个人确实难。兵书上说:‘寡不敌众。’我这里还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任凭你调度指挥,让他们做护将帮手,大家齐心协力,扫清山路,带我过山,这样不就能修成正果了吗?” 行者这么一番故作姿态,终于引出了长老这几句话。他擦了擦眼泪说:“师父啊,要是想过这座山,得让猪八戒依我两件事,才有三分希望过去。要是他不听我的,不帮我分担,那咱们半分过去的可能都没有。” 八戒说:“师兄,要是不去就散伙算了,别拉上我。” 长老说:“徒弟,你先问问你师兄,看他让你做什么。” 呆子还真就问行者:“哥哥,你让我做啥事?” 行者说:“第一件事是照顾师父,第二件事是去巡山。” 八戒说:“照顾师父就得坐着,巡山就得走路,难不成让我坐一会儿又去走,走一会儿又回来坐?这两处怎么能兼顾得过来?” 行者说:“不是让你两件事一起干,你领了其中一件去做就行。” 八戒又笑着说:“这样还比较好说。但不知道照顾师父是怎么个照顾法,巡山又是怎么个巡法。你先跟我讲讲,我好选个相对容易点儿的去干。” 行者说:“照顾师父嘛,师父要去上厕所,你得伺候着;师父要走路,你得搀扶着;师父要吃斋饭,你得去化斋。要是师父饿了点儿,你该挨打;师父脸色发黄了点儿,你该挨打;师父身形消瘦了点儿,你该挨打。” 八戒一听,慌了神:“这可太难了!伺候、搀扶都还不算太难,就算一直背着师父,也还勉强能行;可要是让我去乡下化斋,在这西方路上,人家不认识我是取经的和尚,还以为是从山里跑出来的半大不小的肥猪呢,要是招来一群人,拿着叉、钯、扫帚,把老猪我围起来,拉回家宰了腌着过年,那我可就倒霉透顶了!” 行者说:“那你就去巡山吧。” 八戒问:“巡山又要怎么做?” 行者说:“就进这座山,打听有多少妖怪,这是什么山,有什么洞,我们好知道怎么过去。” 八戒说:“这事儿简单,老猪我去巡山吧。” 说完,呆子就撩起衣裙,挺着钉耙,雄赳赳气昂昂地径直走进深山,踏上大路。 行者在一旁,忍不住偷偷冷笑。长老骂道:“你这个调皮的猴子!兄弟们之间一点关爱之情都没有,还总是心怀嫉妒。你摆出这副模样,花言巧语地哄他去巡山,却又在这儿笑话他!” 行者说:“我不是笑话他,我这笑里有深意。你看猪八戒这一去,肯定不会巡山,也不敢去见妖怪,不知道会跑到哪儿躲一会儿,然后编个谎话来哄我们。” 长老问:“你怎么就知道他会这样?” 行者说:“我估计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信,我跟他去看看,听听他说什么,一来可以帮他一把,一起降妖,二来看看他有没有诚心拜佛。” 长老说:“好!好!好!你可别捉弄他。” 行者答应了,径直赶上山坡,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蟭蟟虫。这变化真是轻巧。只见它: 翅膀轻薄,随风舞动都不用费力,腰肢尖细得如同针一般。在蒲草和花丛间穿梭,比流星还要迅速。眼睛明亮闪烁,声音细微难辨。在昆虫里,就数它最小巧,举止轻盈却心机深沉。平日里,它常常停歇在幽静的树林里,全身隐匿不见,就算有千只眼睛也难以寻觅。 它嘤的一声,展开翅膀飞了出去,追上八戒,叮在他耳朵后面的鬃毛根部。那呆子只顾着走路,哪里知道身上有东西。走了七八里路,八戒把钉耙一扔,转过身来,对着唐僧指手画脚地骂道:“你这个软弱的老和尚,爱算计的弼马温,老实巴交的沙和尚!他们都在那儿舒舒服服的,却捉弄我老猪来跑这趟路!大家一起取经,都想修成正果,偏偏就让我来巡什么山!哼!哼!哼!要是知道有妖怪,躲着点儿走还差不多,却让我去找,我这运气也太差了!我找个地方睡觉去,睡一觉回去,含含糊糊地应付他们,就说巡了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就算了。” 这呆子一时心存侥幸,又扛起钉耙继续走。只见山凹里有一片弯弯的红草坡,他一头钻了进去,用钉耙扒出个地铺,咕噜一下就睡下了,伸了伸懒腰,说道:“真快活!就算是那弼马温,也没我这么自在!” 原来行者就在他耳根后,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又想捉弄他一下。于是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啄木虫。只见它: 铁一样的嘴巴尖尖的,红得发亮,翠绿的羽毛鲜艳夺目。一双钢爪锋利得像钉子,肚子饿了也不怕山林寂静。它最爱那些枯烂的树枝,偏偏嫌弃老树孤零零的样子。眼睛圆溜溜的,尾巴灵活摆动,生性机灵,啄木时发出的辟剥声十分清晰。 这只啄木虫不大不小,上秤称也就二三两重,长着红铜般的嘴巴,黑铁似的脚,刷剌一声飞了下来。八戒正倒头大睡,被它在嘴唇上狠狠地啄了一下。呆子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嘴里大喊:“有妖怪!有妖怪!戳了我一枪!嘴上疼死了!” 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他说:“真倒霉啊!我又没什么喜事,怎么嘴上挂彩了?” 他看着满手的血,嘴里絮絮叨叨地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动静,说道:“也没什么妖怪啊,怎么会戳我一枪呢?” 他忽然抬头往上看,原来是只啄木虫在半空中飞着。呆子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讨厌鬼!弼马温欺负我就算了,你也来欺负我!我明白了,它肯定是没把我当人,把我的嘴当成一段又黑又朽烂的树,里面生了虫子,它是来啄虫子吃的,才啄了我这一下。我把嘴揣在怀里睡总行了吧。” 呆子咕噜一下,又睡了过去。行者又飞过来,在他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又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说:“这个讨厌鬼,太能折腾我了!想必这里是它的巢穴,它要生蛋孵小鸟,怕我占了地方,所以才这么折腾我。罢了!罢了!罢了!不睡了!” 他扛起钉耙,径直走出红草坡,继续找路前行。这可把孙行者乐坏了,美猴王笑得前仰后合。行者说:“这蠢货,睁着两只大眼睛,连自家人都认不出来!” 好大圣,摇身又一变,变回蟭蟟虫,又叮在了八戒耳朵后面,一直跟着他。呆子往深山里又走了四五里,只见山凹中有三块四四方方、桌面大小的青石头。呆子放下钉耙,对着石头恭恭敬敬地唱了个大喏。行者在一旁暗笑:“这呆子!石头又不是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回礼,跟它唱喏干什么,简直是白费劲!” 原来呆子把这三块石头当成了唐僧、沙僧和行者三人,在对着它们演习呢。他说:“我回去之后,要是师父问有没有妖怪,我就说有妖怪。他问是什么山,我要是说是泥捏的、土做的、锡打的、铜铸的、面蒸的、纸糊的、笔画的,他们肯定觉得我傻,要是这么说,就更显得我呆头呆脑了。我就说这是石头山。他问是什么洞,我就说是石头洞。他问是什么门,我就说是钉钉的铁叶门。他问里面有多远,我就说进去有三层。要是他再仔细追问,门上钉子有多少,我就说老猪我当时心忙,没记清楚。我在这儿把谎编好,回去哄那弼马温去!” 呆子编好谎,拖着钉耙,就往回走。他哪里知道行者在他耳朵后面,把他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行者见他往回走,立刻扇动两下翅膀,提前回去,变回原形,见到了师父。师父问:“悟空,你回来了,悟能怎么还没回来?” 行者笑着说:“他在那儿编谎呢,马上就回来了。” 长老说:“他耳朵大,遮住了眼睛,是个愚笨的人。他能编出什么谎?肯定又是你编造鬼话来诬陷他。” 行者说:“师父,您就爱护着他。我说的可都是有凭有据的话。” 接着,行者把八戒钻到草里睡觉,被啄木虫叮醒,对着石头唱喏,编造石头山、石头洞、铁叶门、有妖精这些事,都提前跟师父说了。刚说完,不一会儿,呆子就走过来了。他怕忘了编好的谎,低着头,嘴里还在不停地温习。行者大喝一声:“呆子!念什么呢?” 八戒掀起耳朵看了看说:“我到地方了!” 呆子走上前,跪倒在地,长老把他扶起来说:“徒弟,辛苦啦。” 八戒说:“可不是嘛。走路的人,爬山的人,最辛苦了。” 长老问:“有妖怪吗?” 八戒说:“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呢!” 长老问:“他们怎么对你的?” 八戒说:“他们叫我猪祖宗、猪外公,还准备了粉汤素食,让我吃了一顿,说要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呢。” 行者说:“我看你是在草里睡着了,说的梦话吧?” 呆子一听,吓得矮了半截,心想:“我的天呐!他怎么知道我睡觉了?” 行者走上前,一把揪住他说:“你过来,我问问你。” 呆子又慌了,战战兢兢地说:“问就问呗,揪我干什么?” 行者问:“是什么山?” 八戒说:“是石头山。” 行者又问:“什么洞?” 八戒答:“是石头洞。” 行者再问:“什么门?” 八戒说:“是钉钉铁叶门。” 行者接着问:“里面有多远?” 八戒说:“进去有三层。” 行者说:“你不用再说了,后半截我记得清清楚楚。怕师父不信,我替你说吧。” 八戒说:“你又没去,你知道什么,要替我说?” 行者笑着说:“‘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是不是这样?” 呆子一听,立刻慌忙跪倒在地。行者说:“你对着石头唱喏,把它们当成我们三个,对它们一问一答。是不是这样?还说‘等我编得谎儿停当,哄那弼马温去!’是不是这样?” 呆子连忙磕头说:“师兄,我去巡山,你该不会是跟着我偷听了吧?” 行者骂道:“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蠢货!这么要紧的地方,让你去巡山,你却跑去睡觉!要不是啄木虫把你叮醒,你还在那儿睡呢。叮醒了,还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这不是耽误大事吗?你快把腿伸过来,打你五棍,让你长点记性!” 八戒吓得急忙说道:“那哭丧棒可太重了,擦一下皮就会塌下去,碰一下筋就得受伤,要是打上五下,我可就死定了!” 行者说:“你既然怕打,干嘛还扯谎?” 八戒哀求道:“哥哥呀,就这一次,以后我绝对不敢了。” 行者说:“一次就打三棍吧。” 八戒哭喊道:“我的爷爷呀,半棍我都受不了!” 呆子实在没办法,拉住师父说道:“您快帮我说句好话吧。” 长老说:“悟空说你编谎,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这样,确实该打。但眼下过山正缺人手,悟空,你就饶了他,等过了山再打吧。” 行者说:“古人说:‘顺从父母的话,这叫做大孝。’师父说不打,我就暂且饶了你。你再去巡山。要是再说谎误事,我绝对一下都不会饶你!” 那呆子只好爬起来又去巡山。你看他走上大路,心里疑神疑鬼的,每走一步都怀疑是行者变成什么东西跟着他,所以看到任何东西,都怀疑是行者变的。走了七八里路,看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他也不害怕,举着钉耙说道:“师兄是来听我有没有说谎的吧?这次我不编了。” 又往前走,山风刮得很猛,呼的一声,把一棵枯树刮倒,滚到他面前,他又跌脚捶胸地说:“哥啊!这是怎么回事!刚说不敢编谎了,怎么又变棵树来打我!” 再往前走,只见一只白颈老鸦在他头顶喳喳地叫了几声,他又说道:“哥哥,你也不害羞!不害羞!我说不编就不编了,还变个老鸦干什么?你是来听我说话的吗?” 原来这一回行者并没有跟着他,他自己在那儿一惊一乍,胡乱猜疑,所以走到哪儿都觉得行者跟在他身边。呆子疑神疑鬼的事暂且不提。 再说那座山叫平顶山,那个洞叫莲花洞。洞里有两个妖怪,一个叫金角大王,一个叫银角大王。金角大王正坐着,对银角大王说:“兄弟,咱们有多久没去巡山了?” 银角大王说:“有半个月了。” 金角大王说:“兄弟,你今天去巡巡山吧。” 银角大王问:“今天巡山干什么?” 金角大王说:“你不知道,最近听说东土大唐派了个御弟唐僧去西方拜佛,一行有四个人,叫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再加上一匹马,一共五个。你去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把他们给我抓来。” 银角大王说:“咱们要吃人,哪儿抓不到几个?这和尚走到哪儿算哪儿,让他去吧。” 金角大王说:“你不明白,我当年从天界下来的时候,常听人说,唐僧是金蝉长老下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都没有泄露。要是有人吃了他的肉,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银角大王说:“要是吃了他的肉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那咱们还打坐、立功干什么,还炼什么龙虎,配什么雌雄?直接去吃他就行了。我这就去抓他来。” 金角大王说:“兄弟,你性子有点急,先别着急。你要是出了门,不管好坏,见和尚就抓,要是抓的不是唐僧,那也不合适。我记得他们的模样,还把他们师徒画了个影像,你拿去。以后遇到和尚,就用这个对照一下。” 接着又把每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一一告诉了银角大王。银角大王拿着图像,知道了姓名,就出了洞,点起三十个小怪,到山上来巡逻。 再说八戒运气不好,正走着,恰好碰上这群妖怪,被当面拦住,问道:“你是什么人?” 呆子刚抬起头,掀着耳朵,看见是一群妖魔,心里顿时慌了,暗自想道:“我要是说是取经的和尚,他们肯定就把我抓走了。” 于是只说:“我是走路的。” 小妖回去报告说:“大王,是个走路的。” 那三十个小怪,有的认识八戒,有的不认识,旁边还有听人指点的,就说:“大王,这个和尚,跟图里的猪八戒长得很像。” 于是叫人把影神图挂起来。八戒看见,大吃一惊道:“怪不得这段时间没精神呢!原来是他把我的影像传过来了!” 小妖用枪挑着影神图,银角大王用手指着说:“骑白马的是唐僧,毛脸的是孙行者。” 八戒听见了,嘟囔道:“城隍爷啊,没我也就算了,我还准备了猪头三牲,还有二十四分的清醮呢……” 嘴里不停地唠叨,只顾着许愿。那妖怪又说:“黑长的是沙和尚,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 呆子听见说他,吓得赶紧把嘴揣在怀里藏起来。那妖怪喊道:“和尚,把嘴伸出来!” 八戒说:“我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伸不出来。” 那妖怪就让小妖用钩子把他的嘴钩出来。八戒吓得把嘴伸出来说:“真没见识。好了,这不是吗?你要看就看,钩什么钩?” 那妖怪认出是八戒,抽出宝剑,上前就砍。呆子举起钉耙挡住说:“小子,别无礼!看耙!” 那妖怪笑着说:“这和尚是半路出家的吧。” 八戒说:“好小子!还有点眼力!你怎么就知道老爷我是半路出家的?” 那妖怪说:“你会使这钉耙,肯定是在人家菜园子里筑地,把这钉耙偷来的。” 八戒说:“小子,你哪里认得老爷我的这把耙。我这耙可不像那筑地的耙。这耙是: 巨大的齿铸得像龙爪,渗金装饰得像虎形。 遇到敌人寒风起,双方相持火焰生。 能为唐僧消瘴气,西天路上捉妖精。 抡动起来烟霞遮日月,舞动之时昏云暗斗星。 筑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龙惊。 就算你这妖怪有手段,一耙下去九个血窟窿!” 那妖怪听了,哪里肯相让,挥舞着七星剑,使出浑身解数,和八戒在山中你来我往地打斗起来,打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八戒发了狠,拼死相迎。那妖怪见他揪着耳朵,喷着粘涎,舞动钉耙,嘴里吆喝着,也有点害怕,就回头招呼小怪一起动手。要是一对一地打,八戒还能应付,可他见那些小妖一起上,慌了手脚,招架不住,败下阵来,转身就跑。因为没仔细看路,忽然被蓏萝藤绊了一跤。他爬起来正跑,又被一个睡倒在地的小妖扳住脚跟,噗通一声,又摔了个狗吃屎,被一群妖怪赶上按住,抓着鬃毛,揪着耳朵,扯着脚,拉着尾巴,扛的扛,抬的抬,把他抓进洞里去了。唉!真是:一身魔难难以消除,万种灾厄不易解除。到底猪八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那妖怪把八戒抓进洞里,说道:“哥哥,抓来一个了。” 老魔高兴地说:“拿来给我看看。” 二魔说:“这不是嘛!” 老魔说:“兄弟,抓错了,这个和尚没什么用。” 八戒趁机说道:“大王,没用的和尚,就放我出去吧,这多不合适啊!” 二魔说:“哥哥,别放他走。虽然他没什么用,但也是唐僧一伙的,叫猪八戒。把他先浸在后头的净水池里,把他的毛泡软,用盐腌起来,晒干了,等阴天的时候下酒吃。” 八戒一听,叫苦道:“倒霉透了!碰上一个做腌腊生意的妖怪了!” 于是,小妖们把八戒抬进去,扔到水里,暂且不提。 再说三藏坐在坡前,忽然觉得耳热眼跳,浑身不安,说道:“悟空!悟能这次去巡山,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行者说:“师父,您还不了解他的心思。” 三藏问:“他有什么心思?” 行者说:“师父啊,这山里要是有妖怪,他肯定半步都走不了,一定会虚张声势地跑回来向我报告;要是没妖怪,路途平安,他就一直往前走了。” 三藏说:“要是他真的往前走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他?这里是荒山野岭,可不像店市城镇那样好找。” 行者说:“师父别担心,您先上马。那呆子有些懒惰,肯定走得慢,您催催马,我们一定能赶上他,一起走。” 于是,唐僧上马,沙僧挑担,行者在前面带路,往山上走去。 那老怪又对二魔说:“兄弟,你既然抓了八戒,那唐僧肯定也快到了。你再去巡巡山,千万别让他跑了。” 二魔说:“好嘞,这就去。” 你看他急忙点起五十个小妖,上山巡逻去了。 正走着,二魔看见天空祥云缥缈,瑞气盘旋,便说:“唐僧来了。” 众妖问:“唐僧在哪里?” 二魔说:“好人头上有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那唐僧本是金蝉长老下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才有这祥云缥缈。” 众妖怪都没看见,二魔用手指着说:“那不是吗?” 三藏在马上突然打了个寒噤;二魔又一指,三藏又打了个寒噤。二魔一连指了三次,三藏就连着打了三个寒噤,心神不宁地说:“徒弟啊,我怎么一直打寒噤呢?” 沙僧说:“打寒噤,可能是伤食病发作了。” 行者说:“别胡说,师父走在这深山峻岭中,肯定小心谨慎,容易受惊。别怕!别怕!等老孙舞棒给您压压惊。” 好行者,握紧金箍棒,在马前耍了几个招式,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全都按照《六韬》《三略》的套路,施展起神通来。长老在马上看着,真觉得这等本事世间少有。 他们一路向前,开辟出一条道路,差点没把那妖怪吓死。妖怪在山顶上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说道:“这几年常听人说孙行者,今天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 众妖怪上前说:“大王,您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您夸谁呢?” 二魔说:“孙行者神通广大,咱们吃不了唐僧。” 众妖怪说:“大王,您要是没本事,我们去叫大大王,让他点起本洞大小兵将,摆开阵势,齐心协力,还怕孙行者跑了不成?” 二魔说:“你们没见过他那条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咱们洞里不过四五百个兵,怎么经得起他那一棒?” 众妖怪说:“这么说,唐僧吃不成了,那岂不是把猪八戒白抓了?现在把他送回去吧。” 二魔说:“抓也不算白抓,送也不能轻易送。唐僧终究是要吃的,只是眼下还不行。” 众妖怪说:“这么说,还得等几年?” 二魔说:“也用不了几年。我看那唐僧,只能用计智取,不能强攻。要是仗着势力去抓他,恐怕连他的影子都见不着。只能用善举感化他,让他的心和我们的心相通,然后再从善举中想出计策,这样才能图谋他。” 众妖怪说:“大王要是定计抓他,用得着我们吗?” 二魔说:“你们都各自回本寨,千万别告诉大王。要是惊动了他,消息走漏,我的计策就失败了。我自有神通变化,可以抓住他。” 众妖怪散去,二魔独自跳下山来,在道路旁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年老的道士。你看他是怎么打扮的:头戴的星冠闪闪发光,满头鹤发蓬松。身上的羽衣围着绣带,脚上的云履点缀着黄棕。他神清目朗,像个仙客;体健身轻,如同寿翁。说什么青牛道士,都比不上他这副模样。他妆成的假像如同真像,捏造出的虚情好似实情。 他在大路旁装作一个跌断腿的道士,脚上鲜血淋漓,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救人!救人!” 再说三藏依仗着孙大圣和沙僧,满心欢喜地往前走。正走着,只听到有人喊:“师父救人!” 三藏听到后,说道:“善哉!善哉!这旷野山中,四下里又没有村舍,是什么人在叫?想必是被虎豹狼虫吓倒了。” 长老勒住骏马,喊道:“有难的是什么人?快出来。” 那妖怪从草丛里爬出来,在长老的马前,一个劲儿地磕头。三藏在马上看到他是个道士,而且年纪很大,心中很是不忍,连忙下马扶起他说:“请起,请起。” 那妖怪说:“疼!疼!疼!” 松开手一看,只见他脚上流血。三藏惊讶地问道:“先生,你从哪里来?怎么伤了脚?”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地说:“师父啊,这座山往西,有一座清幽的道观。我是那道观里的道士。” 三藏问:“你不在道观里侍奉香火,演习经法,为什么在这里闲逛?” 那魔说:“前几天山南的施主家,邀请我们道众去禳星祈福,回来得晚了。我和徒弟一路走着,走到一条深巷时,忽然遇到一只斑斓猛虎,把我徒弟叼走了。我吓得拼命逃跑,一不小心摔在乱石坡上,伤了腿,找不到回去的路。今天真是有缘,遇到了师父。万望师父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要是能回到道观,我就算典身卖命,也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的大恩。” 三藏听了,信以为真,说道:“先生啊,你我都是生命之人。我是僧人,你是道士,虽然衣冠不同,但修行的道理是一样的。我要是不救你,就不配做个出家人。救你是可以,可你走不了路啊。” 那妖怪说:“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走路?” 三藏说:“也罢,也罢。我还能走路,把马让给你骑一段,到了你的道观,再把马还给我。” 那妖怪说:“师父,承蒙您厚爱,只是我的腿胯跌伤了,骑不了马。” 三藏说:“也是。” 便叫沙和尚:“你把行李放在我马上,你背他一段路吧。” 沙僧说:“我背他。” 那妖怪急忙回头看了沙僧一眼,说:“师父啊,我被那猛虎吓怕了,看到这位脸色阴沉的师父,心里更害怕,不敢让他背。” 三藏叫道:“悟空,你背吧。” 行者连忙答应:“我背!我背!” 那妖怪认准了行者,顺顺当当的就要他背,不再说话。沙僧笑着说:“你这个没眼力的老道!我背不好,偏要他背。他要是看不见师父,在那三尖石上,能把你的筋骨都摔断!” 行者背起妖怪,嘴里笑着说:“你这个狡猾的妖怪,怎么敢来招惹我!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孙我有多大能耐!你这套鬼话,也就只能骗骗唐僧,还想骗我?我知道你是这山里的妖怪,想是要吃我师父吧。我师父可不是一般人,能让你随便吃!你要是想吃他,也得分一半给老孙我。” 那魔听行者这么说,说道:“师父,我是好人家的子孙,做了道士。今天不幸遭遇虎狼之祸,我不是妖怪。” 行者说:“你既然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呢?” 三藏正要上马,听到这话,骂道:“你这个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背他就是了,还讲什么《北斗经》《南斗经》!” 行者听了,说:“这家伙运气好!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善良的人,就是有时候有点固执。我要不背你,他又该怪我了。背就背,不过得跟你说清楚:要是你要大小便,得先跟我说。要是在我脊梁上拉下来,那股臊气可受不了,还弄脏了我的衣服,又没人给我洗。” 那妖怪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你说的这些?” 行者这才把他拉起来,背在身上,和长老、沙僧一起,沿着大路往西走。遇到山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行者小心慢走,让唐僧先走。 没走三五里路,师父和沙僧走到了山凹里,行者却看不见他们了。行者心中埋怨道:“师父年纪这么大了,一点都不懂事。这么远的路,就算是空着手走,都嫌累得慌,恨不得把东西扔了,却又叫我背着这个妖怪!别说他是妖怪,就算是个好人,这么大年纪了,也差不多该死了。把他摔死算了,背着他干什么?” 大圣正想着要把妖怪摔下去,原来那妖怪知道了他的心思,而且这妖怪会遣山的法术,他就在行者背上掐诀念咒,施展 “移山倒海” 的法术,把一座须弥山移到空中,劈头盖脸地朝行者压下来。大圣急忙把头偏了偏,须弥山压在了左肩臂上,他笑着说:“我的儿,你用什么重身法来压老孙我呢?这点小意思,老孙我可不怕,只是‘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 那魔说:“一座山压不住他!” 于是又念咒语,把一座峨眉山移到空中,压向行者。行者又把头偏了偏,峨眉山压在了右肩臂上。看他挑着两座大山,还能像流星一样追赶师父!那魔头见了,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说道:“他居然会担山!” 那魔又稳住心神,念动真言,把一座泰山移到空中,劈头盖脸地压向行者。这一下,大圣只觉得力软筋麻,被这泰山从头顶压下来,只压得三尸神咋舌,七窍喷出血来。 这妖怪神通广大,用神通压倒了行者,然后迅速驾起长风,去追赶唐三藏。他在云端里伸出手来,要从马上抓走唐僧。沙僧吓得丢下行李,抽出降妖宝杖,当头拦住。那妖魔举起一口七星剑,迎面抵挡。这一场恶战好激烈: 七星剑,降妖杖,万道金光闪闪发亮。一个圆眼怒睁,凶得像黑杀神;一个铁脸冷峻,正是卷帘大将。那妖怪在山前大显神通,一心要捉唐三藏。这个努力保护真僧,一心宁死也不放手。他们两个喷云吐雾,遮蔽了天宫;扬尘播土,掩盖了星斗。直杀得那一轮红日黯淡无光,天地乾坤一片昏暗。他们来来往往,打了八九个回合,没想到沙僧最终战败。 那魔十分凶猛,舞动宝剑,使出流星般的招数,把沙僧打得软弱无力,难以抵挡。沙僧想转身逃跑,却早被妖怪逼住宝杖。妖怪抡开大手,抓住沙僧,夹在左胁下,又用右手从马上抓走了三藏,脚尖钩着行李,张开嘴咬住马鬃,施展摄法,一阵风把他们都抓到了莲花洞里,然后厉声高叫:“哥哥!和尚都抓来了!” 老魔听了二魔说抓住了唐僧等人,十分高兴,说道:“快拿来给我看看。” 二魔说:“这不就是嘛!” 老魔却道:“贤弟呀,又抓错啦。” 二魔疑惑地问:“你不是说要抓唐僧吗?” 老魔解释道:“这人是唐僧没错,可咱们还没抓住那个神通广大的孙行者呢。得先抓住他,才能安心吃唐僧。要是没抓住孙行者,可千万别动他师父。那猴王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咱们要是吃了他师父,他能善罢甘休?肯定会跑到咱们洞前大吵大闹,到时候咱们就别想安宁了。” 二魔笑着说:“哥呀,你也太会夸奖他了。要照你这么夸,他简直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依我看,他也不过如此,没什么了不起的手段。” 老魔问道:“那你抓住他了?” 二魔得意地说:“我已经用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他动弹不得。所以才把唐僧、沙和尚,连马带行李,都摄到这儿来了。” 老魔听了,满心欢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抓住这家伙,唐僧才真正是咱们口中的美食啊。” 接着就叫小妖:“快准备酒来,先给你二大王敬一杯,祝贺他立了大功。” 二魔却说:“哥哥,先别急着喝酒,让小的们把猪八戒从水里捞出来吊起来。” 于是,他们把八戒吊在东廊,沙僧吊在西边,唐僧吊在中间,白马牵到马槽,行李也收了进去。 老魔笑着说:“贤弟手段真高明,两次就捉了三个和尚!不过孙行者虽然被山压住了,但咱们也得想个办法,怎么把他抓来一起蒸着吃才好。” 二魔说:“兄长请坐。要抓孙行者,不用咱们亲自出马,只要派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就能把他装来。” 老魔问:“拿什么宝贝去?” 二魔说:“拿我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 老魔把宝贝拿出来,问道:“派哪两个去?” 二魔说:“派精细鬼、伶俐虫二人去。” 接着吩咐道:“你们两个拿着这宝贝,径直走到高山绝顶,把葫芦和净瓶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喊一声‘孙行者’,他要是答应了,就已经装在里面了。然后马上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很快就会化为脓水。” 两个小妖磕头领命,拿着宝贝去捉拿行者,暂且不提。 再说大圣被妖怪用移山之法压在山根下,受苦时思念三藏,遭灾时惦记圣僧,忍不住厉声叫道:“师父啊!想当初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才脱离大难,入了佛门。承蒙菩萨赐下法旨,我和你同修同住,同缘同相,同见同知。怎么会想到到了这里,遭遇魔障,又被他用山压住。可怜啊!可怜!你死了也就罢了,只是苦了沙僧、八戒,还有那小龙变成的白马。这真是树大招风,树被风撼动;人因名高,反倒害了自己!” 叹息完,泪如雨下。 大圣的哭声惊动了山神、土地,还有五方揭谛神众。金头揭谛问道:“这山是谁的?” 土地回答:“是我们管的。”“你们山下压的是谁?” 土地说:“不知道是谁。” 揭谛说:“你们原来不知道。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他皈依正果,跟着唐僧做了徒弟。你们怎么能把山借给妖魔压他?你们这下可闯大祸了。他要是哪天脱身出来,能饶得了你们!就算从轻发落,土地也要被发配充军,山神也要被流放,我们也得落个失职的罪名。” 山神、土地这才害怕起来,说道:“我们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听到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我们就把山移过来了。哪晓得压的是孙大圣啊!” 揭谛说:“你们先别怕。律法上有说:‘不知者不怪罪。’我跟你们商量,把他放出来,可别让他动手打我们。” 土地说:“这没道理啊,放了他还要挨打?” 揭谛说:“你们不知道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厉害得很:打着就死,碰着就伤;磕一下筋就断,擦一下皮就破!” 土地和山神心里害怕,就和五方揭谛商量,然后来到三山门外,喊道:“大圣!山神、土地、五方揭谛来拜见。” 好个行者,虽然被压得狼狈,可雄心依旧,依然气宇轩昂,声音朗朗地问:“见我有什么事?” 土地说:“禀告大圣,我们这就移开山,请大圣出来,饶恕小神们的不敬之罪。” 行者说:“移开山,就不打你们。” 一声大喝:“起去!” 就像官府发号施令一样。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又移回原来的位置,放出了行者。行者跳起来,抖抖身上的土,束紧裙子,从耳后抽出金箍棒,对山神、土地说:“都把腿伸过来,每人先打两下,给老孙解解闷!” 众神大惊道:“刚才大圣还说饶恕我们的罪过,怎么一出来就变卦要打我们?” 行者说:“好你个土地!好你个山神!你们不怕老孙,反倒怕妖怪!” 土地说:“那妖魔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念动真言咒语,把我们拘到他洞里,一天一个轮流当值呢!” 行者听到 “当值” 两个字,心里也吃了一惊,仰面朝天,高声大叫道:“苍天啊!苍天!自从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我在花果山诞生。我也曾四处寻访名师,学到了长生秘诀。想我能随风变化,降龙伏虎,大闹天宫,号称大圣,可从来没欺负使唤过山神、土地。今天这个妖魔太不像话,怎么敢把山神、土地当奴仆,让他们轮流当值?天啊!既然生了老孙,怎么又生出这样的妖怪?” 大圣正在感叹,又见山凹里霞光闪烁。行者问:“山神、土地,你们既然在这洞中当值,那放光的是什么东西?” 土地说:“那是妖魔的宝贝在放光,想必是有妖精拿着宝贝来降你了。” 行者说:“这可有意思了!我再问你们,这洞里有什么人和妖魔来往?” 土地说:“他喜欢烧丹炼药,结交的都是全真道人。” 行者说:“怪不得他变成个老道士,把我师父骗去了。既然这样,这次就先饶了你们的打,回去吧。等老孙自己去收拾他。” 众神听了,都腾空散去。 大圣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老真人。你看他是怎么打扮的:头上挽着双髽髻,身穿百衲衣。手里敲着渔鼓简,腰间系着吕公绦。斜靠在大路旁,专门等着小魔妖。 没过多久,那两个小妖来了。行者把金箍棒伸开,小妖没防备,被绊了一跤。爬起来,才看见行者,嘴里叫嚷道:“你这道士太讨厌!要不是我大王敬重你们这些人,非跟你理论不可。” 行者陪着笑说:“理论什么呀?都是道人,大家都是一家人。” 小妖问:“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跤?” 行者说:“小道童见了我这个老道人,要跌一跤当作见面礼。” 小妖说:“我大王的见面礼只要几两银子,你怎么跌一跤当作见面礼?你们那儿的风俗真奇怪,肯定不是我们这儿的道士。” 行者说:“我确实不是。我是从蓬莱山来的。” 小妖说:“蓬莱山可是海岛神仙境界。” 行者说:“我不是神仙,还有谁是神仙?” 小妖一听,立刻转怒为喜,走上前说:“老神仙,老神仙!我们肉眼凡胎,没认出您来,刚才言语冲撞,您可别见怪。” 行者说:“我不怪你们。俗话说‘仙体不踏凡地’,你们哪能知道。我今天到你们山上,想度一个人成仙得道。你们谁愿意跟我走?” 精细鬼说:“师父,我跟您走。” 伶俐虫也说:“师父,我跟您走。” 行者明知故问:“你们二位从哪儿来的?” 小妖说:“从莲花洞来的。”“要去哪儿?” 小妖说:“奉我大王的命令,去抓孙行者。”“抓哪个孙行者?” 小妖又说:“抓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 孙行者问:“就是那个跟唐僧取经的孙行者?” 小妖说:“正是,正是。您也认识他?” 行者说:“那猴子有点无礼,我认识他,也有点讨厌他。我跟你们一起去抓他,就算是帮你们一把。” 小妖说:“师父,不用您帮忙。我二大王有些法术,用三座大山把他压在山下,动弹不得,让我们两个拿宝贝去装他。” 行者问:“是什么宝贝?” 精细鬼说:“我的是红葫芦,他的是玉净瓶。” 行者问:“怎么装他?” 小妖说:“把这宝贝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要是答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他很快就会化为脓水。” 行者听了,心中暗暗吃惊:“厉害!厉害!当时日值功曹报信,说有五件宝贝,这是两件了,不知道另外三件是什么东西……” 行者笑着说:“二位,把你们的宝贝借我看看。” 小妖哪知道其中的诀窍,就从袖子里拿出两件宝贝,双手递给行者。行者见了,心中暗喜:“好东西!好东西!我要是把尾巴一翘,嗖的一下跳走,这宝贝就归老孙了。” 但又一想:“不行!不行!就这么抢了去,坏了老孙的名声,这不成了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了嘛。” 于是又把宝贝还给他们,说:“你们还没见过我的宝贝呢。” 小妖说:“师父有什么宝贝?也借给我们凡人看看,冲冲晦气。” 好个机灵的行者,伸手从尾巴上拔下一根毫毛,放在手里捻了捻,口中念念有词:“变!” 眨眼间,毫毛就变成了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他从腰里拿出来,说道:“瞧瞧我这葫芦如何?” 伶俐虫接过手,端详了一番,说道:“师父,您这葫芦又大又气派,模样好看,可惜啊,没什么用。” 行者故作惊讶,问道:“怎么就没用了?” 那妖怪说:“我们这两件宝贝,每个都能装下千人呢。” 行者一听,满不在乎地说:“你们这装人的宝贝,有什么稀奇的?我这葫芦,连天都能装进去!” 妖怪满脸疑惑,问道:“真能装天?” 行者斩钉截铁地说:“当然,千真万确能装天。” 妖怪还是不信,说道:“只怕是吹牛吧。你得装给我们看看,我们才信,不然,绝对不信你。” 行者胸有成竹地说:“天要是惹恼了我,一个月里,我常常装它七八回;不惹我,半年也不装一次。” 伶俐虫一听,连忙对精细鬼说:“哥啊,这能装天的宝贝,跟他换了吧。” 精细鬼却有些犹豫:“他那装天的宝贝,怎么肯跟咱们装人的换呢?” 伶俐虫说:“要是他不肯,把咱们这个净瓶贴给他也行。” 行者心中暗自欢喜,心想:“葫芦换葫芦,外加贴个净瓶。一件换两件,太划算了!” 于是,立刻上前拉住伶俐虫,问道:“装天的宝贝,能换吗?” 那妖怪一拍胸脯,说道:“只要真能装天,就跟你换,不换我就是你儿子!” 行者说:“好,好,我装给你们看看。” 只见大圣低下头,掐着诀,念起咒语,召唤那日游神、夜游神,还有五方揭谛神,说道:“你们赶紧去给我上奏玉帝,就说老孙皈依佛门,保唐僧去西天取经,途中被高山阻挡,师父遭遇苦难。那妖魔有宝贝,我想诱他们跟我交换。千万拜上玉帝,把天借给老孙装半个时辰,好助我成功。要是玉帝说半个不字,我立马就上灵霄殿,动起刀兵!” 日游神领命,径直来到南天门里,灵霄殿下,向玉帝启奏了前因后果。玉帝听后,皱着眉头说:“这泼猴,说话太没规矩。之前观音菩萨来说,放了他保护唐僧,朕还派了五方揭谛、四值功曹轮流护持,如今又要借天来装,天能装吗?” 刚说装不得,班列中闪出哪吒三太子,上前奏道:“万岁,天也能装。” 玉帝惊讶地问:“天怎么装?” 哪吒解释道:“自混沌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本是一团清气托举着瑶天宫阙,从理论上讲,确实难装。但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那可是泰山般的福缘,海一样的善庆,今日理当助他成功。” 玉帝又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哪吒说:“请陛下降旨,往北天门向真武大帝借皂雕旗,在南天门一展,就能把日月星辰都遮蔽起来。到时候,对面看不见人,白天也如同黑夜,哄那妖怪说装了天,好助行者成功。” 玉帝听了,点头说道:“就依你所奏。” 哪吒领旨,前往北天门见真武大帝,说明来意,真武大帝便将皂雕旗交给了哪吒。 早有游神匆匆降到大圣耳边,轻声说道:“哪吒太子来帮忙了。” 行者仰头望去,只见祥云缭绕,果然是有神降临。他回过头,对小妖说:“看好了,我要装天了。” 小妖催促道:“要装就赶紧装,别磨磨蹭蹭的。” 行者说:“我方才正在运神念咒呢。” 两个小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行者,看他究竟怎么装天。只见行者将那个用毫毛变的假葫芦抛向空中。你想,这假葫芦不过是一根毫毛所化,能有多重?被山顶上的风一吹,飘飘悠悠,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缓缓落下。与此同时,南天门上,哪吒太子猛地将皂雕旗展开,刹那间,日月星辰都被遮蔽,整个天地变得漆黑一片,仿佛乾坤被墨染过,宇宙被靛青妆点。两个小妖见状,大吃一惊,说道:“刚才说话时,还是中午,怎么一下子就黄昏了?” 行者趁机说道:“天既然被装了,时间都分不清了,能不黄昏吗?” 小妖又问:“怎么这么黑?” 行者解释道:“日月星辰都装在葫芦里了,外面自然没光,能不黑吗?” 小妖慌张地问道:“师父,您在哪儿说话呢?” 行者说:“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小妖伸手乱摸,说道:“只听到说话声,却看不见您的脸。师父,这是什么地方啊?” 行者又哄骗他们说:“别乱动脚,这里可是渤海岸边。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七八天都到不了底!” 小妖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罢了!罢了!快把天放了吧。我们知道是怎么装的了。再弄一会儿,掉进海里,可就回不了家了!” 好个行者,见他们信以为真,又念起咒语,惊动了哪吒太子。太子收起皂雕旗,顿时,日光又恢复了正午的明亮。小妖们又惊又喜,笑道:“妙啊!妙啊!这么好的宝贝,要是不换,那可真不是过日子的人!” 于是,精细鬼交出了红葫芦,伶俐虫拿出了玉净瓶,一起递给行者。行者则把假葫芦递给了妖怪。行者换了宝贝,还想做得更周全。他从脐下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变成一个铜钱,对小妖说:“小童,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 小妖不解地问:“要纸做什么?” 行者说:“我跟你们写个合同文书。你们用这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我这一件装天的宝贝,我怕人心不稳,时间长了,万一反悔,多有不便,所以写个文书,咱们各执一份为证。” 小妖说:“这里又没有笔墨,怎么写文书?我们跟您赌个咒吧。” 行者问:“怎么赌?” 小妖说:“我们用两件装人的宝贝,贴换您一件装天的宝贝,要是反悔,一年四季遭瘟病。” 行者笑着说:“我肯定不会反悔,要是反悔,也跟你们一样,四季遭瘟。” 说完誓,行者纵身一跃,尾巴一翘,跳到了南天门前,向哪吒太子道谢,感谢他展旗相助。哪吒回宫缴旨,将皂雕旗送还真武大帝,暂且不提。这行者站在云霄之中,注视着那两个小妖。究竟他接下来会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魔头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话说那两个小妖,将换来的假葫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们抬起头,却发现行者不见了。伶俐虫满脸疑惑,说道:“哥呀,没想到神仙也会说谎。他说换了宝贝,就能度我们成仙,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精细鬼却不这么认为,说道:“我们可是占了大便宜呀,他哪能轻易走掉?把葫芦拿过来,我倒要试试,看能不能装天。” 说着,他真的将葫芦往上一抛,可葫芦 “扑” 的一声,就直接落了下来。伶俐虫见状,慌张地说道:“怎么装不了!装不了!莫不是孙行者假扮成神仙,用假葫芦把我们的真宝贝换走了?” 精细鬼赶忙说道:“别胡说!孙行者被那三座大山压着呢,怎么可能出来?拿过来,我念他说的那几句咒语,再试试看。” 于是,这妖怪又把葫芦朝着天空扔去,口中念念有词:“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 话还没念完,葫芦 “扑” 的一声,又落了下来。两个妖怪这下确定了,说道:“装不了!装不了!这肯定是个假的!” 他们正在大声叫嚷的时候,孙大圣在半空中听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他担心这两个妖怪再折腾下去,万一走漏了风声,就麻烦了。于是,他将身子一抖,把那根变成葫芦的毫毛收回到身上。这么一来,两个妖怪顿时四手空空。精细鬼着急地说:“兄弟,把葫芦拿来。” 伶俐虫也懵了,说道:“你不是拿着吗?天呐!怎么不见了?” 他们俩赶忙在地上乱摸,在草丛里胡乱寻找,又是抖袖子,又是摸腰间,可哪里还找得到葫芦的影子?两个妖怪吓得呆若木鸡,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当时大王把宝贝交给我们,让我们去捉拿孙行者,如今行者没抓到,连宝贝都没了。我们怎么敢回去回话呀?这一顿打下来,肯定会被打死的!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伶俐虫提议道:“我们逃走吧。” 精细鬼问道:“往哪里逃呢?” 伶俐虫无奈地说:“不管往哪里逃,只要不回去就行。要是回去说宝贝没了,肯定是死路一条。” 精细鬼却冷静地说:“别逃,还是回去。二大王平日里对你挺不错的,到时候我把责任往你身上推一推。他要是肯网开一面,我们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是说不过去,就算被打死,也还在这儿。总比落得两头空好。走吧!走吧!” 两个妖怪商量好了,转身往山上走去。 行者在半空中看到他们往回走,便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苍蝇,飞了下去,悄悄跟在小妖身后。你可能会问,他变成苍蝇后,那宝贝放在哪儿呢?要是丢在路上或者藏在草里,被别人发现拿走,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其实,他把宝贝带在身上。可苍蝇不过豆粒般大小,怎么能装得下宝贝呢?原来,他的宝贝和金箍棒一样,叫做如意佛宝,可以随身变化,能大能小,所以放在身上也没问题。他 “嘤” 的一声飞下去,紧紧跟着那两个妖怪。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头正坐在那里喝酒。小妖走上前,跪在地上,行者则悄悄钉在门柜上,侧耳倾听。小妖说道:“大王。” 二老魔听到声音,放下酒杯,问道:“你们回来了?” 小妖回答道:“回来了。” 老魔又问:“抓住孙行者了吗?” 小妖们吓得直叩头,不敢出声。老魔再次追问,他们还是不敢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叩头。老魔问了好几遍,小妖们才趴在地上,哭喊道:“求大王饶了小的们万千死罪!饶了小的们万千死罪!我们拿着宝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来自蓬莱山的神仙。他问我们去哪儿,我们就说去捉拿孙行者。那神仙一听孙行者的名字,也很恼火,说要帮我们的忙。我们没让他帮忙,却把用宝贝装人的事情告诉了他。那神仙也有个葫芦,据说能装天。我们一时贪心,想着他的装天,我们的装人,就跟他换了。本来是葫芦换葫芦,伶俐虫还贴了个净瓶给他。谁知道仙家的东西,凡人根本拿不住。我们正试着装天的时候,他连同宝贝一下子都不见了。恳请大王饶了我们的死罪!” 老魔听了,气得暴跳如雷,怒吼道:“完了!完了!这肯定是孙行者假扮神仙,把宝贝骗走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到处都有熟人,也不知道是哪个毛神把他放了出来,骗走了宝贝!” 二魔赶忙说道:“兄长消消气。那猴头实在太无礼了,有本事逃走也就罢了,居然还骗走宝贝。我要是没本事抓住他,就没脸在西方路上当妖怪了!” 老魔问道:“那怎么抓他?” 二魔说:“我们有五件宝贝,丢了两件,还有三件,一定要抓住他。” 老魔又问:“还有哪三件?” 二魔说:“七星剑和芭蕉扇在我身边,那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呢。现在派两个小妖,去请老母来吃唐僧肉,顺便让她带着幌金绳来捉拿孙行者。” 老魔问:“派谁去?” 二魔嫌弃地说:“可不能派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去!” 说着,便把精细鬼、伶俐虫喝退到一旁。这二人暗自庆幸道:“运气真好!没挨打,也没挨骂,居然就被饶过了。” 二魔接着喊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过来。” 二人连忙跪下,二魔叮嘱道:“你们可要小心行事。” 二人齐声应道:“一定小心。” 二魔又说:“要仔细点。” 他们又回应道:“一定仔细。” 二魔再问道:“你们认得老奶奶家吗?” 二人还是应道:“认得。” 二魔最后说道:“既然认得,就赶紧出发,到老奶奶那里,多多替我问候,说请她来吃唐僧肉,让她带着幌金绳来,要捉拿孙行者。” 两个妖怪领命,匆匆离去。他们哪里知道,行者就在一旁,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行者展开翅膀,飞了过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走了二三里路,行者本想立刻打死这两个妖怪,可又一想:“打死他们,易如反掌。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等我先问问他们再动手。” 于是,好个行者,“嘤” 的一声,从妖怪身上飞离,让他们先走了百十步。接着,他摇身一变,也变成了一个小妖,头戴一顶狐皮帽子,把虎皮裙子倒插上来系紧,追上去喊道:“走路的,等等我。” 倚海龙回头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行者说:“好哥哥,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 小妖疑惑地说:“我们家没你这个人。” 行者说:“怎么会没有我?你再仔细看看。” 小妖还是摇头说:“面生,面生,从来没见过你。” 行者解释道:“没错。你们没见过我,我是外班的。” 小妖问:“外班长官?确实没见过。你要去哪儿?” 行者说:“大王说派你们二位去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让她带着幌金绳来捉拿孙行者。担心你们走得慢,贪玩误事,又派我来催你们快点去。” 小妖一听,觉得行者说的都是实情,便不再怀疑,真的把行者当成了自己人,急急忙忙地往前飞奔。一口气又跑了八九里路,行者问道:“走得太快了。我们离家有多远了?” 小怪回答道:“有十五六里了。” 行者又问:“还有多远?” 倚海龙用手指了指,说:“那片乌林子里就是。” 行者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片黑森林,心想那老妖怪应该就在林子内外。于是,他停下脚步,让小怪先走。随即取出铁棒,走上前去,朝着小怪的脚后一刮。可怜这两个小怪,实在不经打,一下子就被打成了一团肉饼。行者拖着他们的脚,把尸体藏在路旁茂密的草丛里。接着,他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说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了巴山虎,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倚海龙。就这样,行者假扮成两个小妖,径直朝着压龙洞去请老奶奶。这正是:七十二变神通广大,变化腾挪手段高超。 行者几步就跳到了林子里,正在四处寻找时,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他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在外面大声喊道:“开门!开门!” 这一喊,立刻惊动了看门的一个女怪,她打开半扇门,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行者回答道:“我们是平顶山莲花洞派来请老奶奶的。” 女怪说:“进来吧。” 行者来到三层门下,探着头往里张望,只见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看她是什么模样呢?只见她雪鬓蓬松,眼睛里闪烁着星光般的亮光。脸皮红润,皱纹却很多,牙齿稀疏,却显得精神矍铄。面容好似霜后的残菊,身形如同雨后的老松。头上缠着白练攒丝帕,耳朵上坠着黄金嵌宝环。 孙大圣看到这一幕,没敢直接进去,只是在二门外苦着脸,“脱脱” 地哭了起来。你可能会奇怪,他为什么哭呢?难道是害怕这老妖怪?可他连九鼎油锅都下过,炸了七八天都没掉一滴眼泪,怎么会怕这个老妖怪呢?原来,他是想起了唐僧取经的艰难困苦,心中一阵难过,这才泪如泉涌。他心里想着:“老孙我施展手段,变成小妖来请这老妖怪,可不能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说话,肯定得给她磕头才行。我这辈子,只拜过三个人:在西天拜过佛祖;在南海拜过观音;在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了师父取经,我真是操碎了心。一卷经能值多少钱呢?今天却要我来拜这个妖怪。要是不跪拜,肯定会露馅。唉!苦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师父被困,我才不得不受这份屈辱!”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门去,跪在地上,说道:“奶奶,给您磕头了。” 那老妖怪说道:“我儿,起来吧。” 行者心中暗自高兴:“好!好!好!叫得真亲热!” 老妖怪接着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行者回答道:“平顶山莲花洞,二位大王有令,派我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还让您带上幌金绳,要捉拿孙行者呢。” 老妖怪听了,十分高兴,说道:“真是孝顺的儿子!” 说完,就吩咐去把轿子抬出来。行者心中暗叹:“我的天呐!没想到妖精也坐轿子!” 只见后壁厢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帏幔。老妖怪起身出洞,坐在轿子里。后面还有几个小女怪,捧着梳妆盒,端着镜架,拿着手巾,托着香盒,跟在左右。老妖怪说道:“你们来干什么?我去自家儿子那里,还愁没人伺候吗?要你们来献殷勤、多嘴多舌?都回去!关上门看家!” 那几个小妖听了,果然都回去了,只剩下两个抬轿的。老妖怪问道:“派来的这两个叫什么名字?” 行者连忙回答道:“他叫巴山虎,我叫倚海龙。” 老妖怪说:“你们两个在前面走,给我开路。” 行者心里暗自叫苦:“真是倒霉!经还没取到,倒先来给她当差了!” 可又不敢违抗,只得乖乖地在前面引路,还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一行人走了五六里路,行者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坐在石崖上,等抬轿的走近,说道:“咱们稍微歇一歇怎么样?肩膀都快被压疼了。” 那两个抬轿的小妖哪里知道行者的心思,便依言把轿子放下。行者站在轿后,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轻轻一吹,毫毛瞬间变成一个香喷喷的大烧饼,他拿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轿夫好奇地问:“长官,您吃的是什么呀?” 行者故作神秘地说:“不好说。大老远来请奶奶,又没得到什么赏赐,肚子饿了,这是我原本带的干粮,我吃点儿再走。” 轿夫听了,也馋了,说道:“给我们也吃点儿吧。” 行者笑着说:“行啊,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计较!” 这两个小妖不知深浅,立刻围到行者身边,准备分他的干粮。就在这时,行者突然抽出金箍棒,猛地一挥,只听 “嗖” 的一声,一个小妖被当头击中,顿时脑浆迸裂,当场丧命;另一个小妖擦着棒边,虽然没死,却也疼得在地上直哼哼。 轿子里的老妖怪听到有人惨叫,连忙伸出头来看,行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跳到轿前,举起金箍棒,“砰” 的一声,狠狠砸在老妖怪头上,瞬间打出一个窟窿,老妖怪脑浆和鲜血汩汩地往外冒。行者把老妖怪从轿子里拖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九尾狐狸。行者冷笑着说:“你这作恶的畜生!还敢自称老奶奶!你要是叫老奶奶,那老孙我就该被称作太祖公公!” 说完,行者在九尾狐狸身上搜出幌金绳,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心中暗自欢喜:“那两个妖怪就算再有手段,如今这三件宝贝都姓孙了!” 随后,行者又拔下两根毫毛,吹口仙气,毫毛化作巴山虎和倚海龙的模样;再拔两根,变成两个抬轿的小妖。而他自己摇身一变,化作老奶奶的模样,稳稳地坐在轿子里。一切准备妥当,行者指挥着假小妖抬起轿子,沿着原路返回。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莲花洞口。由毫毛变成的小妖在前面喊道:“开门!开门!” 洞里把门的小妖打开门,问道:“巴山虎、倚海龙,你们回来了?” 毫毛变的小妖回答:“回来了。” 把门的小妖又问:“你们请的奶奶呢?” 假小妖用手指着轿子说:“这不,轿子里抬的就是。” 小妖说:“你们先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 说完,便跑进洞里,大声喊道:“大王,奶奶来了!” 两个魔头一听,立刻吩咐摆设香案,准备迎接。行者在外面听到,心中暗喜:“运气真好!这回也轮到我当回‘长辈’了!我之前变小妖去请老怪,还给她磕了个头;这次我扮成老怪,成了他们的母亲,他们肯定得行四拜之礼。虽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好歹也能赚他们两个响头!” 只见行者不紧不慢地从轿子里走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衣服,悄悄把那四根毫毛收回到身上。把门的小妖把空轿子抬进洞里,行者则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学着老怪那娇娇弱弱、扭扭捏捏的姿态,跟在后面走进洞中。 一进洞,只见大大小小的群妖都纷纷跪地迎接,鼓乐齐鸣,箫韶悠扬,声音响彻整个山洞。博山炉里香烟袅袅升腾,气氛十分庄重。行者走到正厅,面朝南方,稳稳地坐下。两个魔头赶紧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朝上叩头,口中喊道:“母亲,孩儿给您请安了。” 行者装出一副慈祥的样子,说道:“我儿,起来吧。” 此时,吊在梁上的猪八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 “哈哈” 笑出声来。沙僧感到十分奇怪,问道:“二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猪八戒笑着说:“兄弟,我这笑可有原因。” 沙僧又问:“什么原因?” 猪八戒得意地说:“咱们原本还担心奶奶来了就要被蒸着吃,没想到不是真奶奶,是老熟人来了。” 沙僧疑惑地问:“什么老熟人?” 猪八戒笑着说:“弼马温啊!” 沙僧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猪八戒解释道:“你看他弯腰叫‘我儿起来’的时候,后面的猴尾巴都露出来了。我吊得比你高,所以看得清楚。” 沙僧连忙说:“先别出声,听听他要说什么。” 猪八戒点头道:“对,对,先听听。” 孙大圣坐在中间,故意问道:“我儿,叫我来有什么事呀?” 魔头恭敬地回答:“母亲啊,这些日子孩儿们礼数不周,没能好好孝顺您。今天早上,我们兄弟抓到了从东土来的唐僧,不敢擅自享用,特意请母亲您来,想让您尝尝鲜,把他蒸了给您吃,好让您延年益寿。” 行者眼珠一转,说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太想吃,听说那猪八戒的耳朵不错,割下来整治整治,给我当下酒菜倒是挺好。” 猪八戒在梁上一听,吓得大叫:“遭瘟的!你来是为了割我的耳朵!我要是喊出来,可就不好听了!” 哎呀!就因为呆子这一句无心的话,行者变化的事情露馅了。几个正在巡山的小怪和把门的众妖听到动静,纷纷跑进来报告:“大王,不好了!孙行者把奶奶打死了,现在他假扮成奶奶来了!” 两个魔头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二魔立刻抽出七星宝剑,朝着行者的脸狠狠地砍去。好个大圣,身子轻轻一晃,刹那间,整个洞里红光闪耀,他早已提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种本领,真是神奇,聚在一起就能化作人形,散开便成了一股气。这一下,可把老魔吓得魂飞魄散,众小妖们也吓得纷纷咋舌摇头。老魔惊慌失措地说:“兄弟,把唐僧、沙僧、八戒、白马还有行李,都还给那孙行者吧,咱们赶紧关上这是非之门。” 二魔却不服气地说:“哥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用了这么多计策,才把这些和尚抓来。现在你就因为害怕孙行者的诡诈,要把他们都还回去,你这简直就是个贪生怕死、畏刀避剑的人,哪里像个大丈夫!你先坐下,别害怕。我听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虽然我和他交过一次手,但还没真正和他比试一番。把我的披挂拿来,我要出去和他大战三合。要是他三招之内胜不了我,唐僧还是我们的口中食;要是三招之内我败给他,到时候再把唐僧还给他也不迟。” 老魔听了,觉得有道理,便说:“贤弟说得对。来人,取披挂!” 众妖连忙抬出披挂,二魔穿戴整齐,手持宝剑,大步走出洞外,大声喊道:“孙行者!你往哪里跑?” 此时,大圣早已在云端之上,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二魔。你看这二魔,打扮得威风凛凛:头戴凤盔,比腊月的白雪还要耀眼;身披战甲,幌镔铁闪烁着寒光。腰间的带子是用蟒龙筋制成,粉皮靴上的梅花图案精致无比。他的容颜如同灌口的二郎神杨戬一般英俊,相貌和巨灵神别无二致。手中紧握着七星宝剑,怒气冲天,威风凛凛。 二魔高声叫道:“孙行者!快把我的宝贝和我母亲还回来,我就饶你保唐僧去取经!” 大圣听了,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可恶的怪物,连你孙外公都认错了!赶紧把我师父、师弟、白马还有行囊都还我,再给我些盘缠,让我往西赶路。要是你敢说半个‘不’字,就自己找根绳子上吊去吧,省得你孙外公动手。” 二魔听了,怒不可遏,立刻纵身跳到空中,挥舞着宝剑,朝着行者狠狠刺去。行者毫不畏惧,迅速抽出金箍棒,迎了上去。这两人在空中你来我往,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他们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以隐藏各自的实力;将遇良才,才能充分施展本领。这两位神将一交手,就如同南山的猛虎争斗,北海的蛟龙相搏。龙争之时,鳞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虎斗之际,爪牙纷纷落下。落下的爪牙如同银钩,生辉的鳞甲好似支起的铁叶。这边的行者招数多变,翻来覆去,有着千般解数;那边的二魔也毫不逊色,来来往往,半点都不放松。金箍棒离二魔的顶门只有三分距离,七星剑朝着行者的心窝只差一蹍。二魔的威风让斗牛都感到寒意,行者的怒气比雷电还要凶险。 他们俩大战了三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行者心中暗自高兴:“这妖怪还真有两下子,居然能接住老孙的铁棒!我已经得了他三件宝贝,要是还这么跟他苦苦厮杀,岂不是耽误我的时间?不如用葫芦或者净瓶把他装了,这样多省事。” 可又一想:“不行!不行!俗话说‘物随主便’,万一我叫他,他不答应,那可就误了大事。还是先用幌金绳把他套住吧。” 好个大圣,一只手挥舞着金箍棒,挡住二魔的宝剑,另一只手把幌金绳抛了出去,“刷喇” 一声,准确地套住了二魔。 原来,这魔头知道这幌金绳的咒语,有《紧绳咒》和《松绳咒》。如果用它套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被套住的人便难以逃脱;要是套住自己人,就念《松绳咒》,这样就不会伤到自己。二魔认出这是自家的宝贝,立刻念起《松绳咒》,幌金绳顿时松动,他趁机脱了出来,然后猛地把绳朝行者反抛过去,眨眼间就套住了大圣。大圣刚想用 “瘦身法” 脱身,却被二魔念起《紧绳咒》,绳子紧紧地勒住他,怎么也挣脱不开。绳子渐渐褪到颈项之下,变成一个金圈子,牢牢地套住了大圣。二魔用力一扯,把绳子扯了下来,接着举起宝剑,朝着大圣的光头上狠狠地砍了七八下,没想到行者的头皮连一点红色都没有。二魔惊讶地说:“你这猴子,头可真硬!我先不砍你,带你回去,再慢慢收拾你。快把我的那两件宝贝还给我!” 行者装傻道:“我拿了你什么宝贝,你问我要?” 二魔气得不行,把行者浑身上下仔细搜了一遍,果然把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都搜了出来,然后用绳子牵着行者,带回洞里,对老魔说:“兄长,我把他抓来了。” 老魔问:“抓了谁来?” 二魔说:“孙行者。你快来看看。” 老魔一看,认出是行者,满脸堆笑地说:“是他!是他!把他用长绳子拴在柱子上,给咱们解解闷!” 于是,真的把行者拴了起来,两个魔头则走进后面的堂屋喝酒去了。 大圣被拴在柱子下面,心里暗自琢磨着脱身之计,这一动,惊动了吊在梁上的八戒。八戒看到行者被拴,忍不住 “哈哈” 大笑:“哥哥啊,看来耳朵是吃不成了!” 行者说:“呆子!你被吊得自在吗?我马上就能出去,肯定能救你们。” 八戒不以为然地说:“别吹牛了!你自己都脱不了身,还想救人?算了!算了!算了!咱们师徒就死在一块儿吧,到了阴司也好问路。” 行者说:“别胡说!你看着我怎么出去。” 八戒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去。” 大圣一边和八戒说话,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妖怪。只见那两个魔头在里面喝酒,几个小妖端着盘子、拿着酒盏,提着酒壶倒酒,不停地在两边跑来跑去,防备也稍微松懈了一些。大圣见周围没人注意他,立刻施展神通,悄悄把金箍棒抽了出来,然后对着棒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金箍棒瞬间变成一个纯钢的锉儿。大圣用锉儿扳过套在颈项上的金圈子,用力地锉了三五下,“咔嚓” 一声,金圈子被锉成了两段。大圣扳开锉口,顺利地脱了出来。接着,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道:“变!” 毫毛变成一个假的行者,依旧被拴在那里,而他的真身则轻轻一晃,变成一个小妖,站在一旁。 八戒在梁上看到这一幕,又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着的是假的,吊在这里的才是真的!” 老魔听到八戒的叫声,放下酒杯问道:“猪八戒在喊什么?” 行者变成的小妖连忙上前说:“猪八戒嘟囔着说孙行者用变化术逃走了,他不肯走,所以在那里喊叫。” 二魔听了,生气地说:“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么不老实!应该打他二十嘴巴!” 行者听闻八戒识破了自己的变化,便作势要找根棍子教训他。八戒赶忙说道:“你可轻点儿打,要是打得重了,我可又要叫嚷起来。我可认得你!” 行者有些无奈地说:“老孙施展变化之术,还不是为了救你们,你怎么反倒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了?这一洞里的妖精都没认出我,怎么偏偏你就认出来了?” 八戒笑着解释道:“你虽然变了头脸模样,可屁股还没来得及变呢。你屁股上那两块红印子还在,我就是凭这个认出你的。” 行者一听,转身走到后面,来到厨房,在锅底上摸了一把,把两块屁股擦得漆黑,这才又走到前面来。八戒瞧见,又忍不住笑道:“你这猴子,跑哪儿混了这么一会儿,把屁股都弄成黑的了。” 行者依旧站在一旁,心里盘算着如何偷走妖怪的宝贝,他还真有主意。只见他走上厅,对着老魔作了个揖,说道:“大王,您看那孙行者被拴在柱子上,不停地来回折腾,都快把那根金绳磨坏了,您得找根粗壮些的绳子换下来才好。” 老魔觉得有理,便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来,递给行者。行者接过带子,把假行者拴好,换下原来的绳子,一圈圈地缠好,藏进袖子里。随后,他又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出一根假的幌金绳,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给老魔。老魔此时正贪着酒兴,根本没仔细查看,随手就收下了。这正是大圣施展腾挪变化的本事,用毫毛又换回了幌金绳。 行者得了这件宝贝,急忙转身,跳出洞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高声喊道:“妖怪!” 把门的小妖被吓了一跳,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大呼小叫的?” 行者说道:“你赶紧进去通报你家那泼魔,就说者行孙来了。” 小妖赶忙进去如实报告。老魔听了,大惊失色道:“我们已经抓住了孙行者,怎么又冒出个者行孙?” 二魔却满不在乎地说:“哥哥,怕他作甚?宝贝都在我们手里,等我拿着葫芦出去,把他装进来就是。” 老魔叮嘱道:“兄弟,你可要小心。” 二魔拿着葫芦,走出山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和孙行者模样差不多,只是稍微矮一点儿的人站在那里。二魔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行者回答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听说你抓了我哥哥,我特来跟你算账。” 二魔说:“没错,是我抓了他,现在就锁在洞里。你既然来了,肯定要和我打斗一番,我也不跟你动武,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行者满不在乎地说:“怕你不成?你就是叫上千声,我也能答应你万声!” 二魔拿着宝贝,跳到空中,把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大声叫道:“者行孙。” 行者心里明白,要是答应了,就会被装进去,所以不敢回应。二魔见他不应,又问:“你怎么不答应我?” 行者装糊涂道:“我耳朵不太好使,没听见。你大声点儿叫。” 二魔又喊了一声:“者行孙。” 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暗自盘算:“我真正的名字叫孙行者,这‘者行孙’不过是临时起的假名。真名或许能被装进去,假名应该没事儿吧。”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就应了一声。只听 “嗖” 的一声,行者就被吸进了葫芦里,二魔立刻贴上了封帖。原来这宝贝,才不管名字是真是假,只要有答应的声音,就能把人装进去。 大圣进了葫芦,里面一片漆黑,他抬起头往上一顶,根本顶不动,葫芦口塞得严严实实的。大圣心里有些着急,暗自思忖:“当时在山上,碰到那两个小妖,他们跟我说过,不管是葫芦还是净瓶,把人装在里面,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化为脓水,难不成我也要被化了?” 但转念又一想:“没事儿!化不了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了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区区一时三刻,怎么可能把我化掉?且先跟着他,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二魔拿着葫芦走进洞里,对老魔说:“哥哥,我把人拿来了。” 老魔问:“拿了谁?” 二魔回答:“者行孙,我把他装在葫芦里了。” 老魔高兴地说:“贤弟,快请坐。别动,等摇得里面有响声了,再揭开封帖。” 行者在葫芦里听到这话,心想:“我这么大一个身子,怎么能摇出响声?除非化成稀汁,才有可能。要不我撒泡尿试试?等他听到响声揭开帖儿,我就趁机逃走。” 可又一想:“不行!不行!尿虽然能弄出响声,可会弄脏我的衣服。等他摇的时候,我多聚些唾沫,弄出点儿稀里呼噜的声音,哄他揭开,我再跑。” 大圣做好了准备,可那妖怪贪酒,一直没摇葫芦。大圣想了个办法,故意喊道:“天呀!我的脚踝都化了!” 妖怪没反应。大圣又喊:“娘啊!连腰骨都化了!” 老魔说:“都化到腰了,估计快化完了。揭开帖儿看看。” 大圣听到这话,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半截身子,留在葫芦底部,而他的真身则变成了一只蟭蟟虫,叮在葫芦口边。只见二魔揭开帖子查看,大圣趁机 “嗖” 地一下飞了出去,打了个滚,又变成了倚海龙的模样。这倚海龙就是之前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大圣变成他站在一旁。老魔扳着葫芦口,往里瞧了瞧,看到有个半截身子在动,也没仔细分辨真假,急忙喊道:“兄弟,盖上!盖上!还没化完呢!” 二魔又把帖子贴上。大圣在一旁暗自偷笑:“他们还不知道老孙已经跑出来了!” 老魔拿起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酒,走上前,双手递给二魔,说道:“贤弟,我敬你一杯。” 二魔说:“兄长,咱们都喝了这么半天酒了,怎么又敬酒?” 老魔说:“你抓住了唐僧、八戒、沙僧,又抓住了孙行者,还装了者行孙,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得多敬你几杯。” 二魔见哥哥如此恭敬,不好推辞,可他一只手托着葫芦,另一只手不敢去接,便把葫芦递给倚海龙,双手去接酒杯。他哪里知道,这倚海龙就是孙行者变的。只见行者端着葫芦,装出一副殷勤侍奉的样子。二魔接过酒一饮而尽,也想回敬一杯,老魔说:“不用回敬了,我在这里陪你喝一杯就行。” 两人互相谦让起来。行者捧着葫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来回传杯,见他们毫无防备,便悄悄地把葫芦塞进衣袖里。然后,他拔下一根毫毛,变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假葫芦,捧在手中。那妖怪只顾着喝酒,根本没注意葫芦被掉包了,一把接过 “宝贝”,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安然饮酒。孙大圣抽身离开,得了宝贝,心中暗自欢喜:“任凭这魔头手段再高,这葫芦终究还是姓孙!” 至于他接下来要如何施展手段,解救师父,消灭妖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这首诗正契合孙大圣的奇妙本领。他将从妖怪那儿得来的真宝贝藏在袖中,暗自欣喜道:“这妖怪费尽心机抓我,简直就是水中捞月;老孙我若要擒住他,就如同火上弄冰,轻而易举。” 他怀揣着葫芦,小心翼翼地溜出洞门,显出本相,厉声高喊道:“妖怪,快开门!” 旁边的小妖被吓了一跳,问道:“你又是何人,竟敢在此大声叫嚷?” 行者答道:“快去通报你家那老妖怪,我乃行者孙是也。” 小妖急忙跑进洞里报告:“大王,门外有个叫行者孙的来了。” 老魔大惊失色道:“贤弟,不好了!这下把他们一伙人都引来了!幌金绳正拴着孙行者,葫芦里还装着者行孙,怎么又冒出个行者孙?想必是他的几个兄弟都来了。” 二魔却镇定自若地说:“兄长莫慌,我这葫芦能装下一千人呢。才装了一个者行孙,还怕什么行者孙!待我出去瞧瞧,一并把他装进来。” 老魔叮嘱道:“兄弟,可要小心行事。” 你瞧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如同上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高声喝道:“你是哪里人,竟敢在此吆喝?” 行者说道:“你竟不认得我?我家在花果山,祖居水帘洞。只因大闹天宫,许久才平息争斗。如今有幸脱离灾祸,放弃魔道,皈依佛门。遵奉教义前往雷音寺,求取真经以归正道。却在此遇见你们这些野蛮妖怪,还施展神通。快还我大唐圣僧,让我们西行参拜佛祖。咱们两家就此罢手,各走各的平安路。休要惹得老孙发怒,否则叫你性命不保!” 那妖怪说:“你且过来。我不与你打斗,但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答应。我若叫你,你敢答应吗?” 妖怪说:“我叫你,是因为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又有什么东西?” 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 妖怪说:“既然有,拿出来让我瞧瞧。” 行者从袖中取出葫芦,晃了晃,又赶紧藏回袖中,生怕妖怪来抢。 妖怪见了,大为震惊,心想:“他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 就算是一根藤上结的,也该有大小不同、形状各异,怎么会这般毫无差别?” 于是,他正色问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行者其实并不清楚葫芦的来历,灵机一动,反问道:“你那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妖怪以为行者说的是实话,便将葫芦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开、天地辟裂之时,有一位太上老祖,化身为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人间世界。补到乾宫夬地时,在昆仑山脚下,见到一缕仙藤,上面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这便是老君留下,一直流传到如今的。” 大圣听了,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的葫芦,也是从那里来的。” 妖怪问:“何以见得?” 大圣说:“自天地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化身为女娲,补全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上结有两个葫芦。我得到的是雄的,你那个是雌的。” 妖怪说:“别说什么雌雄,只要能装人的,就是好宝贝。” 大圣道:“你说得也对,我就让你先装。” 妖怪十分高兴,急忙纵身跳到空中,拿着葫芦,大喊一声:“行者孙。” 大圣听了,一口气连着应了八九声,可葫芦却怎么也装不了他。妖怪落下来,气得直跺脚、捶胸口,说道:“天啊!都说世情不变,没想到这宝贝也怕‘老公’,雌的见了雄的,就不敢装了!” 行者笑道:“你先收起来,轮到老孙叫你了。” 说着,他纵筋斗跳起来,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对着妖怪,喊道:“银角大王。” 那妖怪不敢不应,只得答应了一声,瞬间就被装了进去。行者赶忙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心中暗喜:“我的好宝贝,今天也让你尝尝新!” 他按落云头,拿着葫芦,一心只想着救师父,便又朝着莲花洞口走去。山上道路崎岖不平,而且他又是个罗圈腿,一拐一拐地走着,晃得葫芦里 “漷漷索索” 直响。你道为何会有响声?原来孙大圣的身体经过锤炼,一时半会儿难以被化掉;而那妖怪虽说也能腾云驾雾,但不过是些法术,终究是凡胎未脱,进了宝贝里很快就被化了。行者还以为妖怪没那么快化掉,笑道:“我那宝贝儿子,不知道是在里面撒尿呢,还是在漱口,这都是老孙我以前干过的事儿。不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开盖子看。—— 急什么呢?有什么要紧的?想想我出来得这么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 他一边拿着葫芦,一边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洞口,又摇了摇葫芦,响声更大了。他说:“这声音就像算卦用的竹筒响,倒正好可以用来算卦。老孙我来算一卦,看看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出洞。” 只见他手里不停地摇着葫芦,嘴里不停地念叨:“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洞里的小妖看到这一幕,赶忙报告:“大王,不好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算卦呢!” 老魔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扑” 的一声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啊!我和你私自离开上界,下凡来到尘世,本指望能共享荣华,永远做这山洞的主人,怎料到因为这和尚,害了你的性命,断了我手足之情!” 满洞的群妖也跟着一起痛哭起来。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到他们一家子都在哭,忍不住喊道:“妖怪,你们先别哭,听老猪给你们讲讲。先来的孙行者,接着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这三个名字反复变化,其实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般变化,施展法术进来,偷走了宝贝,还把你们二大王装了进去。你们二大王已经死了,别这么哭丧了,赶紧刷净锅灶,准备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把我们师徒请下来,给你们二大王念一卷《受生经》。” 老魔听了,心中大怒道:“都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么不老实!他居然还拿我们寻开心!” 于是,他吩咐小妖:“先别哭了!把猪八戒解下来,蒸熟了,等我吃饱了,再去捉拿孙行者报仇。” 沙僧埋怨八戒道:“看吧!我让你别多嘴,多嘴的要先被蒸着吃了!” 八戒听了,也有些害怕。这时,一个小妖说:“大王,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连忙道:“阿弥陀佛!是哪位兄弟积德呀?确实不好蒸。” 另一个小妖说:“把他的皮剥了,就好蒸了。” 八戒吓得连忙改口:“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可汤一滚就烂。行!行!” 正在吵闹时,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跑进来报告:“行者孙又在门口叫骂了!” 老魔又大惊道:“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他下令:“小的们,先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来,查查咱们还有几件宝贝。” 管家的小妖说:“洞里还有三件宝贝。” 老魔问:“是哪三件?” 管家的回答:“还有七星剑、芭蕉扇和净瓶。” 老魔说:“那瓶子没用,本来是叫人,人应了就能装,结果口诀被孙行者学去了,反倒把自家兄弟装了进去。别用它了,放在家里。快把剑和扇子拿来。” 管家的立刻将两件宝贝献给老魔。老魔把芭蕉扇插在后衣领上,提着七星剑,又点齐大小群妖三百多名,让他们一个个手持枪棒,准备厮杀。老魔自己则戴上头盔,穿上铠甲,披上一件赤焰焰的丝袍。群妖列好阵势,准备捉拿孙大圣。而孙大圣早已知道二魔被化在了葫芦里,他把葫芦紧紧拴好,系在腰间,手持金箍棒,严阵以待。只见那老妖举着红旗,威风凛凛地跳出门来。他是怎么打扮的呢? 头上的盔缨光芒闪耀,腰间的带子五彩斑斓。身上穿着龙鳞般的铠甲,外面罩着一件红袍,如同烈火燃烧。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电光,钢针般的胡须随风飘动,好似浓烟。手中轻轻提着七星宝剑,芭蕉扇半遮着肩膀。行动起来如同流云离开海岳,声音如同霹雳震撼山川。威风凛凛,气势压过天将,愤怒地率领群妖出洞。 老魔急忙命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你这猴子,太无礼了!害我兄弟,伤我手足,实在可恨!” 行者骂道:“你这找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可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无故地被吊在洞里,我怎么能忍心?情理又怎能说得过去!快快把他们放出来还我,再多给些盘缠,欢欢喜喜地送老孙上路,我还饶你这老妖一条狗命!” 那妖怪哪里肯听,举起宝剑,当头就砍。大圣挥舞铁棒,举棒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的厮杀,真是精彩! 金箍棒与七星剑相互碰撞,霞光如同闪电般耀眼。悠悠的冷气袭人,令人胆寒,荡荡的昏云遮蔽山岭。那妖怪因为手足之情,毫不留情;大圣则为了取经的师父,丝毫不让。两家各怀仇恨,每一次交锋都充满怒火。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震惊,日色黯淡,烟雾浓重,龙虎争斗。大圣咬牙切齿,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妖怪也怒目圆睁,射出金光。一来一往,两人尽显英雄本色,不停地挥舞着棒与剑。 老魔与大圣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老魔将剑梢一指,喊道:“小妖们,一起上!” 那三百多个妖精一拥而上,把行者围在中间。好大圣,毫无惧色,挥舞着金箍棒,左冲右突,前挡后遮。那些小妖也都有些手段,越打越勇,如同绵絮缠身一般,搂腰扯腿,不肯后退。大圣有些慌张,急忙使出身外身法,从左胁下拔了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喝一声:“变!” 一根根毫毛都变成了行者。你看,高的使棒,矮的抡拳,最小的没地方下手,就抱着妖怪的腿啃筋。把那些小妖打得四散奔逃,他们齐声喊道:“大王啊,大事不妙!太难了!满山遍野都是孙行者啊!” 这身外法把群妖打得节节败退,只剩下老魔被困在中间,被赶得东奔西跑,找不到出路。 老魔见势不妙,心中慌乱,左手紧握着宝剑,右手伸到颈后,取出芭蕉扇。他对着东南方向的丙丁火位,正对着离宫,猛地一扇,只听 “唿喇” 一声,地面上顿时火光冲天。原来这宝贝厉害之处就在于,凭空一扇,便能生出熊熊烈火。这妖怪毫不留情,一连扇了七八下,整个天地都被炽热的火焰笼罩,火势汹涌,飞腾而起。那火异常猛烈: 这火并非天上的神火,不是炉中的炭火,也不是山头的野火,更不是灶底的烟火,而是从五行之中自然孕育出的一点灵光之火。这扇子也非凡间寻常物件,不是人工打造而成,而是自混沌初开以来就诞生的珍宝。用这扇子扇出的火,光芒耀眼,如同闪电划过红色的丝绸;火光灼灼,又似晚霞映照出绛红色的绮罗。燃烧之处,不见一丝青烟,只有满山遍野的赤焰。大火将岭上的松树烧得好似火树,崖前的柏树也变成了燃烧的灯笼。山洞中的走兽为了逃命,四处奔逃;林内的飞禽爱惜羽毛,纷纷高飞远去。这场神火在空中肆意蔓延,烧得石头破碎,溪水干涸,大地一片通红! 大圣见此熊熊烈火,也不禁心惊胆战,暗自思忖:“不好了!我自身倒还能抵挡,可那些毫毛却承受不住,一旦落入这火中,就如同燎毛一般容易被烧毁。” 想到这儿,他将身子一抖,把毫毛全部收回到身上,只用一根毫毛变成假身子,用来躲避火灾。而他的真身则捻着避火诀,纵筋斗云高高跃起,迅速脱离了大火,径直朝着莲花洞飞去,一心想着要救师父。 大圣很快来到洞前,按下云头,却瞧见洞门外有百十来个小妖,个个破头折脚,皮开肉绽。原来这些都是被他之前施展分身法打伤的,此刻他们正疼得直叫唤,强忍着疼痛站在那里。大圣见状,心中的凶性再也按捺不住,抡起铁棒,一路朝着洞内打去。可怜这些小妖,苦心修炼得来的人身就此毁于一旦,又变回了原本的兽类模样。 大圣杀光了小妖,闯进洞里,正要解救师父,却发现洞内火光闪烁,吓得他手忙脚乱,心想:“完了!完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我恐怕难以救出师父了!” 正惊慌失措时,他仔细一看,呀!原来那不是火光,而是一道金光。大圣定了定神,朝里望去,只见羊脂玉净瓶正散发着光芒,他心中顿时欢喜起来:“好宝贝啊!这瓶子之前被那小妖拿到山上时就曾放光,老孙我得到过,没想到又被那妖怪搜了回去,今日竟藏在这里,还在放光。” 于是,大圣偷偷拿了瓶子,满心欢喜,也顾不上救师父了,急忙抽身往洞外跑去。 刚出洞门,就看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面走了过来。孙大圣躲避不及,被老魔大声喝住:“往哪里跑!” 说着,举剑就朝大圣劈头砍去。大圣赶忙纵筋斗云,跳了起来,转眼间便无影无踪,逃走了。 再说那妖怪来到洞门口,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手下的群妖尸体,顿时大惊失色,仰天长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太惨了!太痛了!” 有诗为证:可恨那猴子乖巧,马儿顽劣,灵胎转世降临凡尘。只因一念之差离开天阙,致使忘乎所以落入此山。如同鸿雁失群般悲伤,妖兵灭绝,泪水潺潺。何时罪孽消尽解开枷锁,返本归原回到天庭? 老魔满心惭愧,一步一叹,哭着走进洞里。只见洞里的什物、家火都还在,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心中越发悲痛凄惨。他独自坐在洞中,趴在石案上,把宝剑斜靠在案边,将扇子插在肩后,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站在山前,一心想着救师父。他把净瓶儿牢牢系在腰间,来到洞口打探情况。只见洞门半开着,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大圣随即轻轻迈步,悄悄潜入洞中。只见那妖魔斜靠在石案上,呼呼大睡,芭蕉扇从肩衣滑落,半盖着脑后,七星剑仍斜靠在案边。大圣见状,轻轻走上前去,拔起扇子,然后急转身,“呼” 的一声跑了出去。原来扇柄刮到了妖怪的头发,一下子把他惊醒了。妖怪抬头一看,发现是孙行者偷走了扇子,急忙拿起宝剑追了出去。 大圣早已跳到洞前,把扇子塞到腰间,双手抡起铁棒,与妖魔对峙起来。这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恼怒的妖怪气得怒发冲冠,心中的恨意难以消解,恨不得将大圣一口吞下去,才能解心头之恨。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可恶的猢狲!竟敢如此戏耍我!伤了我这么多手下,还来偷我的宝贝。今日这场争斗,我绝饶不了你,定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大圣也大声呵斥道:“你这妖怪好不识趣!就凭你也想跟老孙较量,简直是以卵击石!” 宝剑挥舞,铁棒迎击,双方都毫不留情。你来我往,为了输赢而争斗;转来转去,各自施展武艺。这一切都是因为要保护取经的唐僧,前往灵山参拜佛位,才导致金火相克,五行紊乱,伤了和气。双方都在扬威耀武,尽显神通,一时间飞沙走石,场面十分壮观。激战渐渐到了傍晚,魔头体力不支,率先败退。 老魔与大圣大战了三四十回合,天色渐晚,实在抵挡不住,败下阵来,朝着西南方向,逃向压龙洞去了。 大圣这才按下云头,闯进莲花洞,解开了唐僧、八戒和沙和尚身上的绳索。三人脱离了危险,连忙向行者道谢,随后问道:“妖魔跑到哪里去了?” 行者说道:“二魔已经被装在葫芦里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化成脓水了。大魔刚刚战败,往西南方向的压龙山逃去了。这洞里的小妖,被老孙用分身法打死了一半,剩下那些逃回去的,也被老孙全部杀光了,这才得以进到这里,解救你们。” 唐僧感激不已,说道:“徒弟啊,多亏你辛苦了!” 行者笑着说:“确实辛苦。你们只是被吊着受些疼痛,我老孙可是一刻都没停歇,比那急递铺的铺兵还忙,里里外外反复奔波。幸好偷了他们的宝贝,才能打败妖魔。” 猪八戒说:“师兄,快把那葫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说不定二魔已经化了。” 大圣先把净瓶解下来,又拿出金绳和扇子,最后才把葫芦拿在手上,说道:“别看!别看!这葫芦之前装过老孙,老孙我用漱口的办法,哄得他揭开盖子,才得以逃脱。我们可千万别揭开盖子,只怕他也会耍花招逃走。” 师徒四人满心欢喜,在洞里找出米面菜蔬,刷干净锅灶,做了些素斋吃。吃饱喝足后,便在洞中安睡,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天刚破晓。 却说那老魔逃到压龙山,召集了大小女怪,详细讲述了母亲被打死、兄弟被装、妖兵被灭、宝贝被盗的事情。众女怪听后,顿时哭声一片。哭了许久,老魔说道:“大家先别难过。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打算集合你们这些女兵,去压龙山后,向娘家亲戚借兵,一定要抓住那孙行者报仇。” 话还没说完,门外小妖进来报告:“大王,山后老舅爷率领着不少兵卒来了。” 老魔一听,急忙换上白色的孝服,恭恭敬敬地出去迎接。原来老舅爷是他母亲的弟弟,名叫狐阿七大王。他听哨山的妖兵报告说,姐姐被孙行者打死,还被假扮成姐姐的模样,盗走了外甥的宝贝,这些天一直在平顶山与他们对抗。于是,他率领本洞二百多名妖兵,特地赶来助阵,所以先到姐姐家打听消息。刚进门,看到老魔穿着孝服,两人抱头痛哭。哭了好一会儿,老魔行了大礼,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狐阿七听后,勃然大怒,立刻让老魔换下孝服,拿起宝剑,点齐所有女妖,合兵一处,驾着风云,朝着东北方向而来。 这边大圣吩咐沙僧准备好早饭,吃完后便要上路。忽然听到风声,他走出洞门一看,只见一伙妖兵从西南方向赶来。行者大惊,急忙转身,对八戒喊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了。” 三藏听了,吓得脸色苍白,问道:“徒弟,这可如何是好?” 行者笑着说:“放心!放心!把他们的宝贝都交给我。” 大圣把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藏在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挥舞着铁棒,让沙僧留在洞中保护师父,让八戒拿着钉耙,一起出洞迎战。 妖怪们摆开阵势,只见为首的是阿七大王。他面容如玉,长着胡须,眉毛如钢,耳朵似刀,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持方天戟,高声骂道:“你这大胆的泼猴!竟敢如此欺负人!偷了宝贝,伤害了我的族人,杀了我的妖兵,还敢霸占洞府!趁早一个个伸长脖子受死,好为我姐姐报仇!” 行者也毫不示弱,骂道:“你们这群找死的毛团,也不看看你孙外公的手段!别跑!吃我一棒!” 那怪物侧身躲开,举起方天戟迎面还击。两人在山头上你来我往,战了三四个回合,那怪物渐渐体力不支,败下阵来,转身就跑。行者紧追不舍,却被老魔拦住,又大战了三个回合。这时,狐阿七又转身回来进攻。这边八戒见状,急忙举起九齿钉耙挡住。双方你来我往,斗了许久,不分胜负。老魔大喝一声,众妖兵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话说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便对沙僧说道:“沙和尚,你出去瞧瞧,你师兄那边战况如何,胜负怎样。” 沙僧立刻扛起降妖杖,大步走出洞去。他大喝一声,如同猛虎出山般冲入敌阵,奋力拼杀,竟然将那群妖兵打得节节败退。 阿七大王见形势不妙,知道自己这边讨不了好,转身就想逃跑。八戒眼疾手快,哪里肯放过他,立刻追了上去。追到近前,八戒抡起九齿钉耙,狠狠地朝着阿七的后背砸去。只听 “噗” 的一声,阿七后背顿时鲜血四溅,九个血洞往外冒着鲜红的血。可怜他这一灵真性,就此消散,奔赴黄泉路了。八戒急忙把阿七的尸体拖过来,扒下他的衣服一看,原来这阿七也是个狐狸精变的。 老魔见自己的老舅被打死,也顾不上和行者纠缠了,提着宝剑,恶狠狠地朝着八戒劈过去。八戒赶忙举起钉耙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正打得激烈的时候,沙僧瞅准时机,冲了过来,举起降妖杖就朝着老魔打去。老魔一个人抵挡不住两人的进攻,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连忙驾起风云,往南方逃窜。八戒和沙僧哪里肯放过他,在后面紧紧追赶。 大圣在一旁看得真切,急忙纵身跳到空中,解下腰间的净瓶,对着老魔罩了下去,大声喊道:“金角大王。” 老魔正慌不择路地逃跑,以为是自家那些败下阵来的小妖在呼喊他,想都没想就回头应了一声。这一答应可坏了事,只听 “嗖” 的一声,他就被吸进了净瓶里。行者眼疾手快,立刻在瓶口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这时,只见老魔手中的七星剑 “当啷” 一声,掉落尘埃,也归了行者所有。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行者说道:“哥哥,宝剑你拿到了,那妖怪呢?” 行者笑着回答:“搞定啦!已经被我装在这瓶儿里了。” 沙僧听到这话,和八戒都高兴得不得了。 三人齐心协力,把所有的妖怪都清扫干净,然后回到洞里,向三藏报喜:“师父,这山上的妖怪都被我们除掉啦,您可以上马赶路了。” 三藏一听,喜出望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师徒四人吃完早斋,收拾好行李,牵出马匹,继续向西赶路。 他们正走着,突然看见路旁有个盲人,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三藏的马缰绳,说道:“和尚,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快把我的宝贝还给我!” 八戒吓了一跳,喊道:“完了!这肯定是那老妖来要宝贝了!” 行者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太上李老君,赶忙走上前去,恭敬地施礼道:“老官儿,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君一听,立刻升到半空,端坐在玉局宝座上,高声喊道:“孙行者,快把我的宝贝还给我。” 大圣也跳到空中,问道:“什么宝贝呀?” 老君说:“葫芦是我用来装仙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用的,宝剑是我用来降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炼丹的,绳子是我勒袍用的腰带。那两个妖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他们偷了我的宝贝,跑到下界为非作歹,我正到处找他们呢,没想到被你给抓住了,你也算立了大功。” 大圣一听,有些生气地说:“你这老官儿,太不像话了。纵容自己的手下变成妖怪为祸人间,应该治你个管束不严的罪名!” 老君连忙解释道:“这可不能怪我,你可别冤枉好人。这是海上菩萨向我借了三次,把他们送到这里来变成妖魔,试探你们师徒有没有真心往西去取经的决心。” 大圣听了,心里暗自嘀咕:“这菩萨也太不地道了!当初让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我说路途艰难,她还答应我到了危急时刻会亲自来帮忙,结果现在反倒派妖怪来为难我们。说话不算数,活该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要不是老官儿你亲自来,我绝对不会把宝贝还回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拿去吧。” 老君收回了五件宝贝,揭开葫芦和净瓶的瓶盖,倒出两股仙气,用手轻轻一指,仙气瞬间又化作金、银二童子,跟在老君身边。一时间,只见霞光万道,光芒耀眼。老君带着童子,飘飘然地回到兜率院,逍遥自在地升入大罗天。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孙大圣又将如何保护唐僧,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 孙行者落下云头,一五一十地向师父讲述了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回宝贝的事情。三藏听后,对老君和菩萨的安排感慨不已,不住口地称谢。他下定了决心,一心向佛,全心全意地准备继续西行。只见他整理好马鞍,翻身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跟在后面,沙和尚牵着马头,孙行者手持铁棒,在前面开路,四人沿着山路,从高山上径直往下走去。一路上,师徒四人风餐露宿,披霜冒露,历经艰辛。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前方又出现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三藏骑在马上,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巍峨险峻,心中不禁担忧起来,高声对徒弟们说:“徒弟啊,你们看这山势如此陡峭,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多加提防,恐怕又会有妖魔出来捣乱,给我们带来麻烦。” 行者安慰师父道:“师父,您别胡思乱想,只要您保持内心平静,安定心神,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事。” 三藏又叹了口气,说道:“徒弟呀,这西天之路怎么如此难走呢?我记得从长安城出发后,一路上春去夏来,秋尽冬至,都已经过了四五个年头了,怎么还到不了西天呢?” 行者听了,呵呵一笑,说道:“早着呢!早着呢!我们连西天的大门都还没出呢!” 八戒在一旁疑惑地说:“哥哥,你可别撒谎。这人间哪有这么大的门呀?” 行者笑着解释道:“兄弟,咱们现在就好比还在人家的堂屋里打转呢!” 沙僧也笑着打趣道:“师兄,你可别吹牛吓唬我。哪有这么大的堂屋,就算有,也没地方买这么大的过梁啊。” 行者一本正经地说:“兄弟,要是依老孙我看,这青天就是屋瓦,日月就是窗棂,四山五岳就是梁柱,整个大地就像一个宽敞的大厅!” 八戒听了,连忙摆手说:“罢了!罢了!照这么说,咱们还是趁早回去算了。” 行者赶忙说道:“别乱说了,只管跟着老孙我往前走就是了。” 于是,大圣横担着铁棒,带领着唐僧,一路披荆斩棘,沿着山路继续前行。唐僧骑在马上,远远地观赏着山中的景色,只见这座山的山顶高耸入云,仿佛能触摸到北斗星的把柄,树梢也像是要连接到云霄之上。在那青烟缭绕的山谷口,时不时能听到猿猴啼叫;在那郁郁葱葱的翠林之中,常常能听见松间鹤唳。山风呼啸之处,山魅站在溪边,捉弄着路过的樵夫;已成精的狐狸坐在崖畔,惊吓着打猎的猎户。好一座险峻的山啊!看那山峰四面八方高耸陡峭,四周地势险要。古老奇特的乔松枝叶繁茂,像是撑起了翠绿色的华盖,枯萎的老树身上爬满了藤萝。泉水潺潺流淌,飞流直下,寒气袭人,让人毛发都感到阵阵寒意;山峰高耸挺立,清风扑面而来,让人的眼睛都感到刺痛,连梦境和魂魄都为之惊动。时而能听到老虎的咆哮声,常常能听见山鸟的鸣叫声。麂鹿成群结队地在荆棘丛中穿梭,往来跳跃;獐子们聚成一伙,四处寻找野食,前后奔跑。站在草坡上望去,看不到一个旅客的身影;走进深山的凹处,四周却都是豺狼。这里看来并非佛祖修行的地方,倒像是飞禽走兽的乐园。 唐僧看着这深山之中的景象,心中感到十分凄惨,不禁勒住马缰绳,对悟空说道:“悟空啊,我自从与众人在山上结下修行的盟誓,便如同吃了王不留行草药一般,毅然离开了长安城。一路上,我们遇到了许多艰难险阻,就像三棱子带来的阻碍,又像是被马兜铃催促着前行。我们翻山越岭,寻找着荆芥,攀登高峰,礼拜着茯苓。我就像竹沥一样,浑身防备着各种危险,可不知何时才能像茴香一样,得到朝廷的认可,完成取经大业啊?” 孙大圣听了,呵呵冷笑一声,安慰师父道:“师父,您不必过于挂念,也不要心焦。只管放心向前走,我保证您最终会‘功到自然成’的。” 师徒四人一边欣赏着山中的景色,一边信步前行,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渐渐西沉。此时的景象正是:十里长亭没有旅客行走,九重天上星辰闪烁。八河中的船只都已收港,七千州县的城门都已关闭。六宫五府的官员都已回府,四海三江的渔夫都已收起钓竿。两座楼头钟鼓敲响,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天地。 唐僧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山凹里楼台层层叠叠,殿阁重重相连。三藏说道:“徒弟们,此时天色已晚,幸好那边不远处有楼阁,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吧。” 行者回答道:“师父说得对。您别着急,等我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说着,大圣纵身一跃,跳到空中,仔细观察起来。果然,那是一座寺院的山门。只见: 八字形的砖墙涂着红粉,两边的门上钉着金钉。层层楼台隐藏在山岭旁边,重重宫阙掩映在山林之中。万佛阁正对着如来殿,朝阳楼与大雄门相对应。七层宝塔笼罩在云雾之中,三尊佛像散发着光辉。文殊台对着伽蓝舍,弥勒殿靠着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动,步虚阁上紫云升腾。松关竹院一片翠绿,方丈禅堂处处清幽。环境高雅宁静,让人心情愉悦,条条道路都像是在欢迎着他们。参禅的地方有禅僧讲经说法,演乐的房间里乐器声声。妙高台上昙花飘落,说法坛前贝叶生长。这里正是树林环绕的三宝之地,山峦簇拥的梵王宫。半壁灯火闪烁,一行香烟缭绕,雾气朦胧。 孙大圣落下云头,向三藏报告说:“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正好可以借宿。我们走吧。” 唐僧放开缰绳,骑着马一直向前,径直来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问道:“师父,这是一座什么寺?” 三藏无奈地说:“我的马蹄刚刚停住,脚尖还没从马镫里拿出来呢,你就问我这是什么寺,也太没头没脑了吧!” 行者笑着说:“您老人家从小就出家做和尚,肯定读过儒书,才能去讲经说法,文理都精通,后来又承蒙唐王的恩宠。这门上有那么大的字,您怎么会不认得呢?” 三藏骂道:“你这泼猴!说话没轻没重的。我刚才面向西边催马前行,被太阳的影子照射着,这门虽然有字,可又被灰尘污垢遮住了,所以我没看见。” 行者听了,把腰一弯,身体瞬间长高了两丈多,用手把门上的灰尘掸去,说道:“师父,您请看。” 只见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 “敕建宝林寺”。行者收起法术,问道:“师父,咱们谁进去借宿呢?” 三藏说:“我进去吧。你们几个长相丑陋,说话粗率,性格又刚直傲慢,要是不小心冲撞了这里的僧人,人家不借给我们住宿,那就不好了。” 行者说:“既然这样,那就请师父进去吧,您也别多说了。” 唐僧放下锡杖,解开斗篷,整理好衣服,双手合十,径直走进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塑像,模样威严凶恶: 一个铁面钢须,栩栩如生,仿佛是活的一样;一个眉毛粗重,眼睛圆润,看起来十分机灵。左边的金刚拳头突出,坚硬如铁;右边的金刚手掌棱角分明,红得像赤铜。他们身上的金甲连环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头上的明盔绣带在风中飘动。西方果然有很多供奉佛像的地方,石鼎中间香火旺盛,火光通红。 三藏见了,不禁点头长叹道:“在我那东土大唐,如果有人把泥胎塑成这么大的菩萨,还烧香供养的话,我也就不用大老远地往西天跑了。” 正叹息着,又来到了二层山门之内,看到了四大天王的塑像,分别是持国天王、多闻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按照东北西南的方位排列,寓意着风调雨顺。走进二层门里,又看见四棵高大的乔松,每一棵都枝叶繁茂,像伞盖一样。忽然抬头,便看到了大雄宝殿,唐僧双手合十,虔诚地皈依,俯身下去行礼参拜。拜完起身,绕过佛台,来到后门之下,又看到了倒座观音普度南海的塑像。墙壁上都是能工巧匠精心塑造的鱼、虾、蟹、鳖等水族,它们一个个出头露尾,像是在海水波涛中嬉戏玩耍。唐僧又接连点了好几次头,感慨万千地说:“可怜啊!这些水族生灵都懂得拜佛,人为什么就不肯修行呢!” 正在赞叹之际,只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道人一看到三藏相貌不凡,气质高雅,急忙快步走上前施礼问道:“师父,您从哪里来?” 三藏回答道:“我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要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如今到了贵地,天色已晚,想借住一晚。” 道人说:“师父,您别怪我,我做不了主。我只是在这里扫地、撞钟,干些杂活的道人,里面还有一位管家的师父呢。我进去禀报他一声,如果他愿意留您,我就出来请您进去;要是他不愿意留,我也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三藏连忙说:“那就麻烦你了。” 道人急忙跑到方丈室报告:“老爷,外面来了一个人。” 僧官听了,立刻起身,换了衣服,整理了一下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忙开门迎接,问道人:“是什么人来了?” 道人用手指着说:“正殿后面那个人不就是嘛。” 只见三藏光头,穿着一件二十五条布缝制的达摩衣,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达公鞋,斜靠在后门那里。僧官见了,顿时大怒道:“你这道人,该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僧官吗?只有城上来的达官贵人来降香,我才会出去迎接。这么一个和尚,你怎么虚张声势,让我去接他!你看看他那模样,就不像是个老实人,多半是个四处云游的和尚。今天天色晚了,想必是想来借宿。我们方丈室里,怎么能容他来打扰!让他到前廊下蹲着去,你还来报告我干什么!” 说完,转身就走。 唐僧听了,满眼含泪,伤心地说:“可怜啊!可怜!这真是‘人离乡贱’!我从小出家做和尚,既没有拜忏时吃荤,产生过歹意,也没有看经时心怀愤怒,破坏过禅心;更没有扔过瓦片、抛过砖头,损坏过佛殿,也没有从阿罗汉脸上剥过真金。唉!可怜啊!不知道是哪一世得罪了天地,让我今生总是遇到不好的人!这和尚,你不留我们住宿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这种难听的话,让我们到前道廊下去‘蹲’?这话要是不跟行者说还好,要是让他知道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能把你的腿骨都打断!” 唐僧又说:“也罢,也罢。常言说:‘人将礼乐为先。’我还是进去问问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唐僧沿着僧官的脚印,跟着他走进方丈室。只见僧官脱掉了袈裟,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给别人做法事,桌子上堆满了纸札。唐僧不敢贸然走进,就站在天井里,恭恭敬敬地高声说道:“老院主,弟子向您问好了!” 那和尚本来就不太欢迎唐僧进来,听到他问好,只是不冷不热地还了个礼,问道:“你从哪里来?” 三藏回答道:“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要前往西天拜佛求活佛真经。路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借住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走。还望老院主行个方便。” 僧官这才稍微欠了欠身,问道:“你就是唐三藏?” 三藏回答道:“不敢当,弟子正是。” 僧官说:“你既然要去西天取经,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三藏说:“弟子确实没走过贵地的路。” 僧官说:“往正西走,只有四五里远,有一个三十里店,店里有卖饭的人家,住宿很方便。我这里不方便,不能留你们这些远方来的和尚。” 三藏双手合十,说道:“院主,古人说过:‘庵观寺院,都是我们出家人的馆驿,只要看见山门,就应该有三升米分给过往的僧人。’你为什么不留我,这是为什么呢?” 僧官生气地大声说道:“你这四处云游的和尚,就会油嘴滑舌地说话!” 三藏问道:“什么叫油嘴滑舌?” 僧官说:“古人说:‘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 三藏又问:“怎么就‘日前坏了名’了?” 僧官说:“往年有几个云游的和尚,来到山门口坐下。我看他们衣衫褴褛,一个个衣服破了,鞋子也没有,光头赤脚的。我可怜他们,就急忙把他们请进方丈室,让他们坐在上座,还招待了斋饭,又把自己的旧衣服各借了一件给他们,还留他们住了几天。谁知道他们贪图这里的自在衣食,根本不想着起身离开,一住就是七八个年头。住也就罢了,还干出了许多不公道的事情。” 三藏问道:“有什么不公道的事?” 僧官说:“你听我说:他们闲着没事就沿着墙扔瓦片,烦闷的时候就在墙上扳钉子。冷天为了烤火就折断窗棂,夏天为了凉快就把门拖开拦住道路。把幡布扯下来当脚带,把牙香偷去换成蔓菁。还经常把琉璃盏里的油倒掉,为了争夺碗和锅而争吵赌博。” 三藏听了僧官这番话,心中暗自思忖:“真是可怜啊!我怎么会是那种没骨气的和尚呢?” 他本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又担心寺里的老和尚笑话他,只能偷偷地扯起衣角,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匆匆走了出去,见到了三个徒弟。 行者见师父满脸怒容,赶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师父,寺里的和尚打您了?” 唐僧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打我。” 八戒在一旁凑过来,说道:“肯定打了,不然您怎么带着哭腔呢?” 行者又问:“那是骂您了?” 唐僧还是摇头,说:“也没有骂我。” 行者十分纳闷,继续追问:“既没挨打,也没挨骂,您怎么这么苦恼?莫不是想家了?” 唐僧叹了口气,说:“徒弟,他这里不方便收留我们借宿。” 行者笑着猜测:“这里难道是道观,住着道士?” 唐僧一听,生气地说:“道观里才是道士,这是寺庙,住的当然是和尚!” 行者拍了拍胸脯,说道:“师父,您就是太软弱了!只要是和尚,就跟咱们是一类人。俗话说:‘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您先坐着,等我进去瞧瞧。” 好个行者,伸手按了按头顶上的金箍,又紧了紧腰间的裙子,手持铁棒,大步流星地径直来到大雄宝殿上。他指着那三尊佛像,大声喝道:“你们本是泥塑金妆的假像,难道内里就没有神灵感应?我老孙保护大唐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意来此投宿,你们趁早给我报上名来!要是不留我们,我就一棍子打碎你们的金身,让你们现出泥土的本相!” 大圣正在前面气势汹汹地发狠,胡言乱语之时,恰好一个烧晚香的道人,拿着几炷香,来到佛前的香炉插香。行者突然大喝一声,吓得那道人一屁股跌坐在地;道人爬起来,抬头看清行者的模样,吓得又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入方丈室,惊慌失措地报告:“老爷!外面来了个和尚!” 僧官一听,生气地说:“你们这些道人,都该挨打!我不是说了让他去前廊下蹲着吗,还报什么报!再敢多嘴,打二十大板!” 道人哆哆嗦嗦地说:“老爷,这个和尚和刚才那个可不一样,他模样凶狠,没一点儿规矩。” 僧官忙问:“什么模样?” 道人描述道:“圆眼睛,招风耳,满脸是毛,嘴巴像雷公。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咬牙切齿的,像是要找人打架。” 僧官说:“我出去看看。” 僧官刚打开门,行者就闯了进来。只见行者长相着实丑陋:脸庞凹凸不平,孤拐突出,两只眼睛发黄,额头向前凸起,獠牙向外生长,就像螃蟹一样,肉在里面,骨头却露在外面。老和尚吓得赶紧把方丈门关上。行者哪肯罢休,上前 “扑” 的一声,打破了门扇,大声叫嚷:“赶紧给我打扫出一千间干净房子,老孙要睡觉!” 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抱怨道:“怪不得不说他长得丑,原来是说大话把脸给毁成这样了。咱们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加起来,总共也不到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这不是瞎闹嘛!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道人战战兢兢地说:“师父,我都被吓破胆了,您就随便答应他点儿什么吧。” 僧官也吓得声音发颤,高声喊道:“那位借宿的长老,我们这小荒山条件简陋,实在不方便留您,您还是去别处投宿吧。” 行者把棍子一晃,变得像盆口那般粗细,直挺挺地竖在天井里,说道:“和尚,要是不方便,那你们就搬出去!” 僧官着急地说:“这寺是我们从小就住的,从师公传给师父,师父又传给我们,我们还想着传给子孙后代呢。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冒冒失失地,居然让我们搬出去。” 道人也在一旁说:“老爷,这事儿太棘手了,要不咱们就搬出去吧,人家都拿着杠子打进来了。” 僧官连忙说:“别胡说!我们这儿老老少少四五百名和尚,能搬到哪儿去?搬出去也没地方住啊。” 行者听到他们的对话,大声说:“和尚,没地方搬,那就找一个人出来挨我一棍!” 老和尚无奈,只好对道人说:“你出去,让他打一棍试试。” 道人吓得惊慌失措,说道:“我的爷爷呀!那么粗的杠子,让我去挨这一棍?” 老和尚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怎么能不出去?” 道人哭丧着脸说:“那杠子别说打下来,就是倒下来,也能把我压成肉泥!” 老和尚又说:“也别说压,就说竖在天井里,晚上走路不小心,一头撞上去,也得撞出个大窟窿!” 道人委屈地说:“师父,您明知道这杠子这么危险,还让我出去挨这一棍?” 师徒俩在里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行者在外面听到了,心想:“看来也不能真打,要是一棍打死一个,师父又该怪我行凶了。我得找个别的东西打给他们看看。” 他一抬头,瞧见方丈门外有个石狮子,立刻举起棍子,“乒乓” 一下,把石狮子打得粉碎。和尚在窗眼里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软,瘫倒在地,慌忙往床底下钻;道人则吓得躲进了锅灶门,嘴里不停地叫嚷:“爷爷呀!这棍子太厉害了,我们受不了!求您行行好,饶了我们吧!” 行者见状,说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 僧官吓得浑身发抖,回答道:“前后一共有二百八十五间房,有度牒的和尚总共有五百个。” 行者接着说:“你赶紧把这五百个和尚都叫齐,让他们穿戴整齐,出去把我那唐朝来的师父接进来,我就不打你了。” 僧官连忙说:“爷爷,只要不打,我们就是抬,也把您师父抬进来。” 行者催促道:“那就赶紧去!” 僧官转身对道人说:“你可别说被吓破了胆,就算吓破了心,也得去把这些人叫来,迎接唐僧老爷爷。” 道人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舍了性命,不敢从正门出去,从后边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径直跑到正殿上。他东边敲鼓,西边撞钟,钟鼓齐鸣,响声惊动了两廊的大小僧众。僧众们纷纷上殿,问道:“这天还没晚呢,敲钟打鼓干什么?” 道人喘着粗气说:“快换衣服,跟着老师父排班,到山门外迎接从唐朝来的老爷。” 众和尚听了,赶忙整整齐齐地排好队,出门迎接。有的披上了袈裟,有的穿着偏衫,实在没有长衣服的,就把两条腰裙接起来披在身上。行者见了,指着那些穿着奇特的和尚,问道:“你们穿的这是什么衣服?” 和尚们见行者模样凶恶,战战兢兢地回答:“爷爷,您可别打我们,听我们说。这是我们在城里化缘得来的布,这里没有裁缝,我们自己做的,叫‘一裹穷’。” 行者听了,暗自好笑,押着众僧,来到山门下,让他们全都跪下。僧官磕头高声喊道:“唐老爷,请您到方丈里坐。” 八戒看到这一幕,对唐僧说:“师父,您可真没本事。您进去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嘴巴都快挂油瓶了。师兄怎么这么有办法,让他们磕头来迎接咱们?” 唐僧说:“你这个呆子,一点儿礼数都不懂!俗话说:‘鬼也怕恶人哩。’” 唐僧见众僧磕头礼拜,心里很过意不去,连忙上前说道:“列位请起。” 众僧一边叩头,一边说:“老爷,只要您跟您徒弟说一声,让他别动手打人,我们就是跪一个月也愿意。” 唐僧转头对行者说:“悟空,别打他们。” 行者说:“我还没打呢,要是打,这会儿他们骨头都断了。” 那些和尚这才敢起身,有的牵马,有的挑担,有的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山门,来到后面的方丈中,依次坐下。 众僧再次向三藏行礼,三藏说道:“院主请起,不必再行礼了,别折煞贫僧。我和你们都是佛门弟子。” 僧官说道:“老爷是上国来的钦差,小和尚有失远迎。如今您来到我们这荒山,只怪我们肉眼凡胎,不识您的尊贵模样,才与您仓促相逢。请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还是吃荤?我们好去准备饭菜。” 三藏回答:“吃素。” 僧官却对旁边的徒弟小声说:“这个爷爷看起来像喜欢吃荤的。” 行者立刻接口道:“我们都吃素,从出生就吃素。” 和尚们惊讶地说:“爷爷呀,这么凶的人居然也吃素!” 有个胆子大些的和尚,走上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那煮多少米的饭才够吃呢?” 八戒大大咧咧地说:“你们这些小家子气的和尚!问什么问!一家煮上一石米。” 和尚们听了,都吓了一跳,赶紧去刷洗锅灶,在各个房间里安排茶饭。他们高高地掌起明灯,摆好桌椅,殷勤地招待唐僧师徒。 师徒四人吃完晚斋,众僧收拾好餐具。三藏向僧官道谢:“老院主,打扰你们宝山了。” 僧官连忙说:“不敢,不敢。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三藏又问:“我们师徒今晚在哪里安歇呢?” 僧官回答:“老爷别急,小和尚自有安排。” 他转头对道人说:“那边有几个听候使唤的人?” 道人回答:“师父,有。” 僧官吩咐道:“你们派两个人去准备草料,给唐老爷的马喂食;再派几个人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好床帐,赶快请老爷安歇。” 那些道人领命,各自准备妥当,然后来请唐老爷去安寝。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走出方丈,来到禅堂门口。只见禅堂里面灯火通明,两边摆着四张藤屉床。行者看到后,叫来了准备草料的道人,让他们把草料抬进禅堂,拴好白马,然后让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的灯下,五百个和尚分成两班,整齐地站在两旁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懈怠。三藏欠身说道:“列位请回吧,贫僧好自在安寝。” 众僧却不敢退下。僧官上前吩咐众人:“等老爷安置好了,我们再退下。” 三藏说:“这样就可以安置了,大家都请回吧。” 众人这才敢散去。 唐僧起身出门小解,只见明月高悬天空,便喊道:“徒弟们。” 行者、八戒、沙僧都赶忙出来侍立一旁。唐僧看着这皎洁的月光,玉宇深沉,明月高照,大地一片明亮,不禁触景生情,思念起故乡,随口吟诵了一首古风长篇: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 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 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 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 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听到唐僧的感慨,走上前说道:“师父啊,您只看到月色明亮,心里思念着故乡,却不知道这月亮里蕴含的深意,它可是先天法象的准则呢。月亮到了三十日的时候,代表阳魂的金气消散殆尽,象征阴魄的水气充盈整个月轮,所以此时月亮一片漆黑,没有光亮,这就叫做‘晦’。在这个时候,月亮和太阳相交,在晦朔这两天之间,受到阳光的感召而孕育新的生机。到了初三,一阳初现;初八的时候,二阳产生,此时月亮的阴魄中阳魂占了一半,月相看起来像一根绳子般平直,所以叫做‘上弦’。到了十五日,三阳完备,月亮圆满,这就是‘望’。十六日开始,一阴初生;二十二日,二阴产生,这时月亮的阳魂中阴魄占了一半,同样月相平如绳子,所以叫做‘下弦’。到了三十日,三阴完备,又回到了‘晦’的状态。这就是先天采炼的道理。我们如果能够好好温养,等到十六岁的二八年华,九九八十一年修炼成功,到那个时候,去见佛祖就容易了,返回故乡也不是难事。有诗为证: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 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唐僧听了,一时间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真言妙义,满心欢喜,连忙对悟空表示感谢。沙僧在一旁笑着说:“师兄说的虽然有道理,讲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如同水中蕴含金气。但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唐僧听了,顿时茅塞顿开。真是道理一旦明白了,一个窍门打开就能带动千个窍门,说破了无生无灭的真谛就如同成了仙。八戒走上前,拉住唐僧说:“师父,别听他们乱说,耽误了睡觉。这月亮啊: 缺了没多久又会团圆,就像我生来就不完美。 吃饭的时候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我有粘涎。 他们都机灵能修来福分,我却痴愚积累下缘分。 我说您取经能消尽三涂业障,摆尾摇头就能直上青天!” 三藏说:“也罢,徒弟们一路走路辛苦了,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念一念。” 行者说:“师父,您这就不对了。您从小出家做和尚,小时候学的经文哪一本不熟悉?而且还领了唐王的旨意,要上西天见佛祖,求取大乘真经。现在功德还没修成,佛还没见到,真经也没取到,您念的是哪卷经呢?” 三藏说:“我从长安出发后,天天跋涉,日日奔波,小时候的经文恐怕生疏了,幸好今晚有空闲,我想温习一下。” 行者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去睡了。” 于是,他们三人各自在一张藤床上躺下。唐僧关上禅堂门,把油灯挑得更亮,铺开经本,默默地看念起来。此时正是:楼头初鼓敲响,人间渐渐安静,野外渡口的渔舟灯火也都熄灭了。至于那长老后来怎样离开寺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话说三藏坐在宝林寺禅堂的灯下,一会儿念着《梁皇水忏》,一会儿看着《孔雀真经》,一直坐到三更时分,才把经本包好放进行囊。他正准备起身去睡觉,突然听到门外 “扑剌剌” 一声巨响,紧接着 “淅零零” 地刮起一阵怪风。长老担心风把灯吹灭,急忙用偏衫的袖子挡住。只见那灯忽明忽暗,他心里不禁感到有些害怕,胆战心惊起来。此时,困意又阵阵袭来,他便伏在经案上打起盹来。虽然眼睛闭着,处于朦胧状态,但心里还明白,耳朵里也隐隐约约听到窗外阴风 “飒飒” 作响。这风可真厉害,你看: 风声淅淅潇潇,风势飘飘荡荡。淅淅潇潇的风,吹落了树叶;飘飘荡荡的风,卷起了浮云。满天的星斗都被这风吹得昏暗无光,遍地的尘沙也被吹得到处飞扬。风有时猛烈,有时又轻柔。轻柔时,吹得松竹发出清脆的声响;猛烈时,江湖上波涛汹涌。这风刮得山鸟难以栖息,叫声哽咽;海鱼也无法安定,纷纷跳跃。东西两边的馆阁门窗被吹得脱落,前后的房廊连神鬼都为之嗔怒。佛殿上的花瓶被吹落在地,琉璃灯罩摇晃,慧灯变得昏黄。香炉被吹倒,香灰迸溅出来;烛架歪斜,烛焰冒着黑烟。幢幡宝盖都被吹得摇摇欲坠,钟鼓楼台也被撼动了根基。 长老在昏昏沉沉的梦中,听到风声渐渐过去,又隐隐约约听到禅堂外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他猛地抬头,在梦中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湿漉漉的,眼中流着泪,嘴里不停地叫着 “师父”。三藏微微欠身说道:“你莫不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趁着夜深人静,来这里戏弄我?我可不是那种贪婪、嗔怒之人。我本是个光明磊落的僧人,奉东土大唐的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我手下有三个徒弟,个个都是降龙伏虎的英雄豪杰,扫怪除魔的勇猛壮士。他们要是见到你,定会把你碎尸万段,化为微尘。这是我大慈大悲的心意,对你的宽容,你趁早赶紧悄悄地离开,别到我的禅门前来。” 那人倚在禅堂门口说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魍魉邪神。” 三藏问道:“你既然不是这类东西,那深夜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说:“师父,您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 长老果然定睛仔细看去,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件绣着飞龙舞凤的赭黄袍,脚蹬一双云头绣口的无忧履,手里拿着一柄列斗罗星的白玉珪。面容如同东岳长生帝,身形好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忙躬身,厉声高喊道:“请问是哪一朝的陛下?请坐。” 说着,急忙伸手去搀扶,却扑了个空。他回身坐定,再看时,还是那个人站在那里。长老便问道:“陛下,您是哪里的皇王?哪个国家的帝主?想必是边疆不太平,奸臣欺君虐民,您才半夜逃到这里。有什么话,就说给我听听。” 这人这才泪流满面,说起了旧事,愁眉不展地诉说着前因:“师父啊,我家在正西方向,离这里只有四十里左右。那边有一座城池,就是我建国立业的地方。” 三藏问:“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不瞒师父说,那就是我当时创立国家,改国号为乌鸡国的地方。” 三藏又问:“陛下如此惊慌,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才来到这里?” 那人说:“师父啊,我们这里五年前遭遇了大旱,草木不生,百姓都被饿死了,实在是惨不忍睹。” 三藏听了,点头叹息道:“陛下啊,古人说:‘国正天心顺。’想必是您对百姓不够仁慈体恤。既然遭遇了灾荒,为什么要离开城池呢?您应该打开仓库,赈济百姓;反省以前的过错,重新行善,赦免那些被冤枉的人。这样自然会得到上天的眷顾,风调雨顺。” 那人说:“我国仓库里已经空虚,钱粮都用光了。文武百官都停发了俸禄,我自己的膳食也没有荤腥。我仿效禹王治水,与百姓同甘共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就这样过了三年,结果只弄得河干井枯。正在危急的时候,突然从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能呼风唤雨,还能点石成金。他先见了我的文武百官,后来又见到了我。我马上请他登坛祈祷,果然灵验,只见令牌一响,顷刻间大雨倾盆。我本只希望下三尺雨就够了,他却说久旱之地需要更多雨水滋润,就又多下了二寸。我见他如此仗义,就和他结拜为兄弟,以‘兄弟’相称。” 三藏说:“这可是陛下您的大喜事啊。” 那人说:“喜从何来?” 三藏说:“那道士既然有这样的本事,想要雨的时候就让他下雨,想要金子的时候就让他点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却离开了城池来到这里?” 那人说:“我和他同吃同住了两年。又到了阳春时节,红杏、夭桃都开花绽蕊,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还有王孙贵族,都出去游春赏玩。那时候,文武百官回府衙,嫔妃们也回到各自的院子。我和那道士手挽手慢慢地走到御花园,忽然走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道他往井里扔了什么东西,井里顿时射出万道金光。他哄我到井边去看什么宝贝,突然起了歹心,‘扑通’一声把我推下井里,然后用石板盖住井口,又堆上泥土,还在上面移栽了一株芭蕉。可怜我啊,已经死去三年,成了一个落井身亡的冤屈鬼魂!” 唐僧一听说是鬼,吓得浑身酥软,毛骨悚然。没办法,他只好又开口问道:“陛下,您说的这些话,完全不合常理。您既然已经死了三年,那文武百官、三宫皇后,在三朝见驾的时候,怎么就不找您呢?” 那人说:“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那可真是世间少有!自从他害了我,就在园子里摇身一变,变成了我的模样,和我毫无差别。现在他霸占了我的江山,暗中侵占了我的国土。我的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都归他管了。” 三藏说:“陛下,您也太懦弱了。” 那人问:“怎么懦弱了?” 三藏说:“陛下,那妖怪有些神通,变成了您的样子,侵占了您的江山,文武百官认不出来,后妃们也不知道。只有您死得明白,您为什么不到阴司阎王那里去告状,申诉您的冤屈呢?” 那人说:“他神通广大,和官吏们关系熟络,都城隍经常和他一起喝酒,海龙王和他也有亲戚关系,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结拜兄弟。所以,我根本没地方去告状。” 三藏说:“陛下,您在阴司里既然没办法告他,却跑到我这阳世间来干什么?” 那人说:“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么敢上您的门来呢?山门前有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紧跟随着您的鞍马。多亏夜游神刮起一阵神风,把我送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的劫难已满,让我来拜见您。他说您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非常擅长斩妖除魔。现在我诚心诚意地来恳求您,千万要到我国中,抓住妖魔,分辨出邪正。我一定会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 三藏说:“陛下,您来这里是请我的徒弟,帮您捉拿那妖怪吗?” 那人说:“正是!正是!” 三藏说:“我徒弟做别的事可能不太在行,但要说降妖捉怪,那可太适合他了。陛下啊,虽然让他去捉拿妖怪,但恐怕在情理上有些困难。” 那人问:“有什么困难?” 三藏说:“那妖怪神通广大,变得和您一模一样,满朝文武都对他言听计从,三宫妃嫔也都和他情意相投。我徒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轻易动武。要是被百官抓住,说我们欺邦灭国,定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被困在城里,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那人说:“我朝中还有人能帮我们。” 三藏说:“那就好!那就好!想必是有一代亲王或者侍长,被派到哪里去镇守了吧?” 那人说:“不是。我亲生的太子,他是我的储君。” 三藏问:“那太子想必是被妖魔贬斥了吧?” 那人说:“没有。他一直在金銮殿上,或者在五凤楼中,有时和学士们讲书,有时和那假国王一起登位。这三年来,那妖怪禁止太子进入皇宫,他也不能和娘娘相见。” 三藏问:“这是为什么呢?” 那人说:“这是妖怪想出的计策,他就怕太子和娘娘见面后,私下里谈论,走漏了消息,所以不让他们母子相见,这样他就能永远霸占我的国家了。” 三藏说:“您的灾厄,想来是天意,和我的经历有些相似。当年我父亲被水贼杀害,母亲被水贼霸占,三个月后生下了我。我在水中逃生,幸好金山寺的恩师把我救养成人。我从小就没有父母,这里太子也失去了双亲,真是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 三藏又问:“您虽然有太子在朝中,但我怎么才能和他相见呢?” 那人说:“怎么会不能相见呢?” 三藏说:“他被妖魔控制着,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见不到,我一个和尚,又怎么能见到他呢?” 那人说:“他明天早上会出城。” 三藏问:“出城做什么?” 那人说:“明天早朝后,他会带领三千人马,带着鹰犬,出城去打猎,师父您一定能和他相见。见到他的时候,您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就会相信的。” 三藏说:“他只是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被妖魔哄骗在殿上,每天都叫那妖怪几声父王,他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呢?” 那人说:“既然怕他不相信,我留下一件信物给您吧。” 三藏问:“是什么物件?” 那人把手中拿着的金镶白玉珪放下,说:“这个东西可以作为凭证。” 三藏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那人说:“那道士自从变成我的模样,唯独变不出这件宝贝。他到了宫中,就说那个求雨的道士拐走了这个珪。这三年来,宫中一直没有这件东西。我太子要是看到这个,他睹物思人,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三藏说:“好吧,我留下这个,让徒弟帮您处理这件事。那您在哪里等消息呢?” 那人说:“我也不敢等了。我这就去,还要央求夜游神再刮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给我的正宫皇后托个梦,让他们母子心意相通,也让你们师徒齐心协力。” 三藏点头答应道:“您去吧。” 那冤魂对着三藏叩头拜别,三藏起身相送,恍惚间不知怎么脚下一滑,跌了个跟头,这一下便把自己从梦中惊醒,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南柯一梦。三藏慌慌张张地对着那盏昏黄的灯,连忙大声呼喊:“徒弟!徒弟!” 八戒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道:“什么‘土地土地’的?想当年我做那好汉的时候,专门以吃人度日,享用着腥膻美食,那日子过得可快活了。偏偏你出了家,还让我们来保护你赶路!原本只说做和尚,现在倒好,把我们当奴才使唤,白天要挑包袱、牵马,晚上还得给你提尿瓶、伺候洗脚!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又叫徒弟干什么呀?” 三藏说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几上打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行者一下子跳了起来,说道:“师父,梦都是由心中所想产生的。您还没上山呢,就先害怕妖怪,又发愁去雷音寺的路太远,担心到不了,还思念着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所以心里想得多,梦也就多了。像老孙我,一颗真心只想着去西方见佛祖,从来就没做过一个梦。” 三藏说:“徒弟,我这个梦,可不是思乡的梦。刚才我刚一合眼,就看见一阵狂风刮过,禅房门外站着一位皇帝,自称是乌鸡国国王。他浑身湿透,满脸泪水。” 接着,三藏就把梦中乌鸡国国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行者听。行者听了,笑着说:“不用多说了,他来给您托梦,分明是给老孙我送了一桩大生意。肯定是有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去帮他分辨真假。想来那妖魔,在我老孙的金箍棒下,必然是一败涂地,我定能帮乌鸡国恢复太平。” 三藏说:“徒弟,他说那妖怪神通广大得很呢。” 行者满不在乎地说:“怕他什么神通广大!要是早知道老孙我来了,他早就吓得逃之夭夭,没处可躲了!” 三藏又说:“我还记得那国王留下了一件宝贝作为信物。” 八戒在一旁说道:“师父,您可别瞎琢磨了,做个梦而已,何必当真呢?” 沙僧也说:“‘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咱们点起火,打开门,出去看看情况就知道了。” 行者当真打开了门,师徒几人一起往外看去,只见在星月光辉的映照下,台阶檐下真真切切地放着一柄金镶白玉珪。八戒赶忙上前,拿起珪问道:“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行者说:“这是国王手中拿的宝贝,名叫玉珪。师父啊,既然真有这件东西,看来梦里的事是真的。明天降妖的事儿,就全交给老孙我了。不过,师父,这事儿可得让您受点委屈,有三件不太妙的事儿等着您。” 八戒在一旁笑道:“好啊!好啊!好啊!做个梦罢了,还跟他说。他最会捉弄人了,这下可好,又说有三件不好的事儿。” 三藏回到屋里,问道:“是哪三件事儿?” 行者说:“明天您得替人顶罪、受气,还得遭点灾祸。” 八戒笑着说:“一件事儿都够难承受的了,三件事儿可怎么受得了啊?” 唐僧是个聪慧的长老,便问道:“徒弟啊,这三件事儿该怎么讲呢?” 行者说:“也不用多说,我先给您两件东西。” 只见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对着它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了一个红金漆的匣子,行者把白玉珪放进匣子里,说道:“师父,您把这个匣子捧在手里,等到天亮的时候,穿上锦襕袈裟,到正殿去坐着念经,我去看看那座城池。要是真有妖怪,我就把它打死,也算是在这里立下一桩功绩;要是没有,咱也别惹祸。” 三藏连忙说道:“正是!正是!” 行者又说:“那太子要是不出城也就罢了,要是真像梦里说的那样出城来,我一定把他引到您这儿来。” 三藏问:“他来了我该怎么迎接应对呢?” 行者说:“等他来的时候,我会先通知您。您把匣盖稍微打开一点,我变成一个二寸长的小和尚,钻进匣子里,您就把我连同匣子一起捧在手上。那太子进了寺庙,肯定会拜佛,不管他怎么下拜,您都别理他。他见您一动不动,肯定会让人来抓您,到时候,任凭他打骂、捆绑,您都别反抗。” 三藏一听,着急地说:“呀!他军令如山,要是真把我杀了,可怎么办呀?” 行者安慰道:“没事儿,有我呢。到了关键时刻,我自然会保护您。他要是问您,您就说是东土大唐钦差,前往西天拜佛取经,还带着宝贝的和尚。他要是问:‘有什么宝贝?’您就把锦襕袈裟的事儿跟他说一遍,告诉他:‘这只是三等宝贝。还有头等、二等的好东西呢。’只要他一问,您就说这匣子里有一件宝贝,能知晓过去五百年、现在五百年、未来五百年,总共一千五百年的事情。然后把老孙我放出来,我把您梦里听到的事儿告诉那太子,他要是相信,就去捉拿那妖魔,一来可以帮他父王报仇,二来咱们也能立下名声;他要是不信,您再把白玉珪拿给他看。不过,我担心他年纪小,可能不认识这玉珪。”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徒弟啊,这个计策太妙了!不过说到宝贝,一个叫锦襕袈裟,一个叫白玉珪,你变的宝贝叫什么名字呢?” 行者说:“就叫‘立帝货’吧。” 三藏按照行者说的,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师徒几人一晚上都没合眼,满心盼着天亮,恨不得能点个头就把扶桑日唤出来,喷口气就把满天星斗吹散。 没过多久,东方渐渐泛白。行者又叮嘱了八戒和沙僧一番,让他们俩:“千万别打扰寺里的僧人,也别到处乱跑。等我大功告成之后,再和你们一起上路。” 说完,行者告别了唐僧,打了个唿哨,一个筋斗翻到空中,睁大火眼金睛,朝着西方望去,果然看到有一座城池。你道他怎么这么远就能看见?因为之前说那城池离寺庙只有四十里,所以行者站得高,自然就能望见了。 行者飞近城池,仔细看去,只见城中怪雾愁云弥漫,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不禁感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 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在感叹,忽然听到一阵响亮的炮声,又见东门打开,涌出一队人马,一看便知是出城打猎的军队,气势十分勇猛。只见: 清晨队伍从禁城东门出发,分散开来进入浅草之中。彩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白马在风中疾驰。驼鼓 “冬冬” 擂响,标枪两两相对,向前冲刺。架鹰的军士勇猛无比,牵犬的将领雄姿英发。火炮声响彻天际,粘竿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红光。人人手持弩箭,个个身挎雕弓。在山坡下张开大网,在小径中铺设绳索。一声呼喊如惊雷般响起,千余骑兵簇拥着如貔熊般勇猛的队伍。狡猾的兔子难以保命,机灵的獐子也无计可施。狐狸命丧当场,麋鹿也难逃厄运。山雉无法逃脱,野鸡也躲避不了凶险。他们都想在这山林之中捕获猛兽,射杀飞虫。 那些人出了城,向东郊分散开来。没过多久,在二十里左右地势较高的田地上,只见中军营里有一个年轻的将军:头戴头盔,身穿铠甲,系着花裹肚,腰束十八道皮带,手持锋利的青锋宝剑,骑着黄骠马,腰间挂着满弦的弓箭。真可谓: 隐隐有着君王的模样,气宇轩昂如帝主之容。 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小辈,一举一动尽显青龙之姿。 行者在空中暗自高兴,心想:“不用说,那个肯定就是皇帝的太子了,我来戏弄他一番。” 于是,大圣按下云头,闯入军中,来到太子的马前。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白兔,在太子的马前蹦蹦跳跳。太子一眼就看到了白兔,心中十分欢喜,连忙拈起箭,拉满弓,“嗖” 的一箭,正中白兔。 原来是大圣故意让太子射中,只见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箭头,把箭翎花扔在前面,迈开步子跑了。太子见箭射中了玉兔,连忙策马,独自一人冲上前去追赶。奇怪的是,马跑得快,行者就像风一样快;马跑得慢,行者就慢慢走,始终在太子面前不远处。就这样,行者一程又一程,把太子引到了宝林寺的山门之下。这时,行者现出原形,白兔不见了,只剩下一枝箭插在门槛上。行者径直冲进寺里,对唐僧说道:“师父,来了!来了!” 接着,他又一变,变成一个二寸长短的小和尚,钻进了红匣子里。 再说那太子追到山门前,白兔不见了,只看到门槛上插着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失色,说道:“怪了!怪了!明明我的箭射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了,只剩下箭在这里!难道是这玉兔年深日久,成了精怪?” 太子拔起箭,抬头一看,山门上写着五个大字 “敕建宝林寺”。太子说:“我明白了。以前我记得,父王在金銮殿上曾派官员带着金帛来给这座寺庙修缮佛殿和佛像,没想到今天我来到了这里。真是‘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进去看看。” 太子跳下马来,正准备进去,只见保驾的官员和三千人马赶了上来,众人簇拥着太子,一起走进山门。寺里的众僧见了,都慌忙叩头迎接。他们把太子一行人迎进正殿,参拜佛像。太子参拜完,正打算四处游览,欣赏寺中的景色,忽然看见正中间坐着一个和尚。太子顿时大怒,说道:“这个和尚太无礼了!我带着半朝銮驾进山,虽然没有旨意通知你们,但你们也不该不出来迎接。现在军马都到了门前,你竟然还坐着不动!” 于是下令:“把他抓起来!” 一声令下,两边的校尉立刻冲上前,抓住唐僧,就要拿绳子捆绑。行者在匣子里暗暗念起咒语,说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现在想办法降妖,这太子不识好歹,要用绳子捆我师父。你们赶紧护持师父,要是真把师父捆了,你们都有罪!” 大圣在暗中吩咐,谁敢不听,于是众人一起护持着三藏:有些人伸手去摸,却连三藏的光头都碰不到,就好像有一堵墙挡在那里,根本靠近不了他的身体。 太子见状,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竟然用这种隐身法来戏弄我!” 三藏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贫僧没有隐身法,我是东土大唐来的唐僧,前往雷音寺拜佛求经,还带着宝贝的和尚。” 太子说:“你们东土虽然是中原之地,但穷困无比,能有什么宝贝,说来让我听听。” 三藏说:“我身上穿的这件袈裟,是第三等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宝贝呢!” 太子瞧了瞧三藏的衣服,说道:“你这衣服,半边遮身,半边露臂,能值几个钱,也敢称宝贝!” 三藏说:“这件袈裟虽然不完整,但有几句诗称赞它。诗是这样说的: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 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听了,心中大怒,说道:“你这泼和尚胡说八道!就你这半片衣服,凭你能说会道,就夸口说是什么宝贝。我父亲的冤屈从何说起,你给我说清楚。” 三藏向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问道:“殿下,人活在天地之间,有几种恩情要报答?” 太子说:“有四种恩情。” 三藏问:“哪四种恩情?” 太子说:“感天地覆盖承载之恩,日月照耀之恩,国王赐予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 三藏笑着说:“殿下,您这话可说错了。人只有天地覆盖承载,日月照耀,国王赐予水土之恩,哪里来的父母养育之恩呢?” 太子生气地说:“你这和尚,是四处游荡、不务正业、削发忤逆君王的人!人要是没有父母养育,从哪里来的?” 三藏说:“殿下,贫僧不知道。但这红匣子里有一件宝贝,叫‘立帝货’,它能知晓过去五百年、现在五百年、未来五百年,总共一千五百年的事情,它能知道您没有父母养育之恩,所以让贫僧在这里等了您好久。” 太子听三藏说匣子里的 “立帝货” 知晓诸多事情,便说道:“拿来给我看看。” 三藏打开匣盖,行者一下子跳了出来,“呀” 的一声,在两边跑来跑去。太子瞧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疑惑地说:“这么个小不点儿,能知道什么事?” 行者听太子这么说,嫌自己个头小了,当即施展神通,把腰一伸,瞬间就长到了三尺四五寸高。众军士见了,吃惊地叫道:“要是长得这么快,用不了几天,都能把天给撑破了。” 行者长到原本的身高,便不再长了。太子这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晓未来过去的吉凶,你是用龟甲占卜?还是用蓍草算卦?又或者是依据书本上的语句来判断人的祸福?” 行者回答道:“我啥都不用,全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天下万事我都能知晓。” 太子一听,说道:“你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从古至今,《周易》这本书极其玄妙,能断尽天下的吉凶,让人知道该如何趋吉避凶,所以才用龟甲占卜,用蓍草算卦。听你这话,有什么依据?竟敢妄言祸福,蛊惑人心!” 行者赶忙说道:“殿下您先别着急,听我给您细细道来。您本是乌鸡国国王的太子。五年前,您那里遭遇大旱,百姓苦不堪言,您的父王和臣子们诚心诚意地祈祷求雨。就在毫无降雨迹象的时候,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能呼风唤雨,还能点石成金。您的父王一时贪心,就和他结拜为兄弟。有这回事吧?” 太子连忙说道:“有!有!有!你接着说。” 行者又问:“可三年之后,那个道士不见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称孤道寡的又是谁呢?” 太子说:“确实有个道士,父王和他结拜后,吃喝都在一起,睡觉也在一处。三年前,他们在御花园游玩,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的金镶白玉珪给吹回钟南山去了。直到现在,父王还时常思念他,因为见不到他,也没心思赏玩花园,所以花园都紧闭三年了。现在做皇帝的,不是我父王又是谁呢?” 行者听了,忍不住哂笑起来。太子又问,行者却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太子生气地说:“你这家伙该说的不说,笑什么笑?” 行者这才又说道:“这里面事儿还多着呢,只是周围人太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太子觉得他话里有隐情,便把袍袖一挥,让军士们退下。那些保驾的官员立刻传令,把三千人马都带出殿外,在门外驻扎下来。此时,殿上没有旁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站在前面,左手边站着行者,本寺的僧人们也都退下了。行者这才一脸严肃地上前说道:“殿下,被一阵风卷走的才是您的亲生父亲,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那个求雨的道士。” 太子一听,大声说道:“胡说!胡说!自从那个道士走了之后,我父王这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你这么说,现在的就不是我父王了。也就我年纪小,能容得下你,要是我父王听到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早就把你抓起来碎尸万段了!” 说着,太子就把行者呵斥了一顿。行者对唐僧说:“怎么样?我就说他不会相信,果然如此!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把宝贝拿出来,跟他换了通关文牒,往西方去吧。” 三藏赶忙把红匣子递给行者,行者接过来,身子一抖,那匣子瞬间就不见了 —— 原来这匣子是他的毫毛变的,被他收回到身上了。行者双手捧着白玉珪,献给太子。 太子看到白玉珪,说道:“好你个和尚!好你个和尚!五年前你本是个道士,骗走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扮成和尚来进献!” 随即下令:“把他抓起来!” 这一声令下,长老吓得慌忙指着行者说:“你这弼马温!专门惹这种没影的祸事,连累我呀!” 行者赶忙上前拦住众人,说道:“别嚷嚷!小心走漏了风声!我可不叫立帝货,我有真名。” 太子生气地说:“你过来!我倒要问问你真名是什么,好把你送到法司定罪!” 行者说道:“我是这长老的大徒弟,名叫孙悟空孙行者。我和师父前往西天取经,昨晚到这里借宿。我师父夜里诵读经卷,到了三更时分,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父王说,他被那个道士欺负,被推到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那道士还变成了你父王的模样。满朝官员都没看出来,你年纪小,也不清楚。那道士不让你进宫,还关闭了花园,主要就是怕消息泄露。你父王昨晚特意来请我降魔。我担心他不是妖怪,便在空中查看,结果发现他果然是个妖精。我正打算动手抓他,没想到你出城打猎。你箭射中的玉兔,就是老孙我。老孙我把你引到寺里,让你见我师父,跟你诉说这些实情,句句都是真的。你既然认得这白玉珪,怎么能不念及养育之恩,为你的父亲报仇呢?” 太子听了,心里一阵难过,暗自忧愁起来:“要是不相信他说的话,可他说得又有几分真实;要是相信了,可殿上坐着的明明是我父王啊。” 这可真是让他进退两难,心里反复思量。行者见他犹豫不决,又上前说道:“殿下不必疑虑。您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家,去问问您的国母娘娘,看看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之情,和三年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就这么一问,真假自然就知道了。” 太子回过神来,说道:“没错!我这就去问问我母亲。” 他站起身,把玉珪揣进怀里就要走。行者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要是带着这么多人马回去,肯定会走漏消息,那我可就没法成功降妖了。你得单人独马进城,千万别张扬。别从正阳门进去,要从后宰门进去。进了宫见到你母亲,千万别大声说话,一定要轻声细语的 —— 那妖怪神通广大,万一走漏了消息,你和你母亲的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 太子听从了行者的吩咐,走出山门,对将官们说道:“你们安稳地在这里扎营,不许乱动。我有事儿,去去就回,到时候一起进城。” 只见他指挥号令,安排好军士们,然后飞身上马,快速回城。这一去,也不知道他见了娘娘会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俗话说,遇到有缘人,讲讲自身的因果来历,便能如同成为如来佛祖座下的修行者。只要一心静静地观察尘世,就能看到佛的存在,十方世界仿佛一同见证着佛的威严。若想知道如今真正的贤明君主是谁,就必须去问当年的嫡母。世间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奇妙之事,每走一步,都似繁花绽放,充满新奇。 话说那乌鸡国的太子,与大圣分别后,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城中。他果真没有前往朝门,也不敢通报传诏,而是径直来到后宰门。只见有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太监们见太子来了,不敢阻拦,便让他进去了。好个太子,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进入里面,很快就来到了锦香亭下。只见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手持掌扇伺候着,那娘娘正倚着雕栏流泪呢。你道她为何流泪?原来,她在四更时分也做了一个梦,只记得一半内容,另一半含糊不清,醒来后一直在苦苦思索。太子下了马,跪在亭下,喊道:“母亲!” 那娘娘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孩儿,真高兴啊!真高兴啊!这两三年你一直在前殿和你父王讲学,我们都没能相见,我十分想念你。今天你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真是万分欢喜!万分欢喜!孩儿,你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悲伤?你父王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会龙御归天,到时候你就继承了帝位,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太子叩头说道:“母亲,我问您:现在即位当皇帝的是谁?称孤道寡的到底是什么人?” 娘娘听了,惊讶地说:“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做皇帝的当然是你父王,你问这个干什么?” 太子又叩头道:“恳请母亲赦免孩儿无罪,我才敢问;如果不赦免,我可不敢问。” 娘娘说:“母子之间有什么罪?赦免你,赦免你!快说吧。” 太子道:“母亲,我想问您,三年前您和父王在夫妻宫里的情形,与后三年的恩爱程度是否一样,到底怎么样呢?” 娘娘听太子这么一问,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走下亭子,将太子紧紧抱在怀里,眼中流着泪说:“孩儿!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今天怎么进宫来问这个?” 太子着急地发怒道:“母亲,有话就赶紧说,不说的话可就耽误大事了。” 娘娘这才喝退左右的人,泪眼婆娑,低声说道:“这件事,孩儿你要不问,我到了九泉之下也弄不明白。既然你问了,那你听我说: 三年前,你父王对我温柔又体贴, 三年后,却变得冰冷如霜。 我在枕边关切询问, 他只说年老体衰,没了兴致!” 太子听了,松开母亲的手,挣脱开来,翻身上马。娘娘一把拉住他,说:“孩儿,你有什么事,话还没说完就走?” 太子跪在地上说:“母亲,我不敢说。今天早朝,我承蒙钦差的命令,带领着众多人马和鹰犬出城打猎,偶然遇到从东土来的取经圣僧,他的大徒弟孙行者,特别擅长降妖除魔。原来,父王死在了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现在这个全真道士变成了父王的模样,霸占了皇位。昨晚三更,父王托梦,请求孙行者到城里捉怪。孩儿我不敢完全相信,所以特地来问母亲。母亲您刚才说出这样的话,那他肯定是个妖精。” 娘娘说:“儿啊,外人说的话,你怎么能就信以为真呢?” 太子说:“孩儿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父王留下了一件信物给他们。” 娘娘问是什么东西,太子从袖子里取出那金镶白玉珪,递给娘娘。娘娘一眼就认出这是当时国王的宝物,忍不住泪如泉涌,哭喊道:“主公啊!你怎么死去三年了,都不来见我,却先去见了圣僧,现在才让孩儿来见我?” 太子问:“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说:“儿啊,我四更的时候也做了个梦,梦见你父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亲口说他死了,鬼魂去请了唐僧来降伏假皇帝,救他的前身。我只记得这些话,可还有一半不太清楚。我正在这里疑惑呢,没想到今天你又来说这些,还拿出了宝贝。我先收下这个,你赶紧去请那圣僧,让他赶快想办法。如果真能扫荡妖气,辨明邪正,也算是报答你父王的养育之恩了。” 太子急忙上马,出了后宰门,离开城池。他真是满含泪水,叩头辞别国母,心中悲痛,向唐僧复命。没多久,他出了城门,径直来到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迎接着太子,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一人走进山门,整理好衣冠,去拜请行者。只见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太子赶忙双膝跪地,说道:“师父,我回来了。” 行者上前把他搀扶起来,说:“请起,你到城里,问过什么人了吗?” 太子说:“问过母亲了。” 接着把之前和母亲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行者微微地笑着说:“要是像你母亲说的那么冷淡,那估计是个冷冰冰的东西变成的。没关系!没关系!等老孙我去给你把他扫荡了。只是今天太晚了,不好行动。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我再去。” 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就在这里等着,明天和师父一起进城吧。” 行者说:“不行!不行!要是我和你一起进城,那怪物肯定会起疑心,他不会认为是我偶然碰到你,反而会说是你请我老孙来的,那岂不是会怪你?” 太子说:“我现在进城,他也会怪我。” 行者问:“怪你什么?” 太子说:“我从早朝就奉命带领这么多人马和鹰犬出城,可到现在一件野物都没打到,怎么去见驾呢?要是父王怪罪我没本事,把我关进监狱,那你明天进城,又能依靠什么呢?况且朝廷里也没有和我关系好的人。” 行者说:“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早点说,我不就给你想办法了吗?” 好个大圣!你看他在太子面前,立刻施展手段。他纵身一跳,跳到云端里,捻着诀,念了一声 “唵蓝净法界” 的真言。这一念,就把山神、土地拘到了半空中。山神、土地赶忙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什么吩咐?” 行者说:“老孙我保护唐僧来到这里,想要捉拿邪魔,可这太子打猎没收获,不敢回朝。我想请你们帮个忙,赶紧弄些獐子、鹿、兔子,还有各种飞禽走兽来,让他能回去交差。” 山神、土地听了,哪敢不遵命?他们又问要多少。大圣说:“不拘多少,弄些来就行。” 于是,各路神仙立刻让本处的阴兵,刮起一阵聚兽的阴风,捉来了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等,总共有一百多只,献给行者。行者说:“老孙我不要。你们把这些动物的筋都弄断,然后整齐地摆在那四十里路上的两旁,让那些人不用放鹰犬,直接把它们带回城去,就算是你们的功劳。” 众神依照行者的话,散去阴风,把动物们摆在了路边。 行者这才按下云头,对太子说:“殿下请回吧。路上已经有东西了,你自己去收着。” 太子见他在半空中施展这样的神通,哪能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了山门传令,让军士们回城。只见路旁果然有无数的野物,军士们不用放鹰犬,一个个都亲手擒捉,还大声喝彩,都说这是千岁殿下的洪福,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是老孙的神功呢?只听着凯旋的歌声响起,众人簇拥着回城了。 行者保护着三藏,寺里的和尚见他们和太子关系这么好,对他们更加恭敬了。和尚们又安排斋饭,招待了唐僧,师徒几人依然在禅堂里休息。将近一更时分,行者心里有事,急得睡不着。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唐僧床边,喊道:“师父。” 这时长老还没睡,他知道行者总是一惊一乍的,所以假装睡着不回应。行者摸了摸他的光头,使劲摇晃着说:“师父,你怎么睡着了?” 唐僧生气地说:“你这顽皮的猴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喊什么喊?” 行者说:“师父,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长老问:“什么事?” 行者说:“我白天跟那太子夸下海口,说我的本事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捉拿那妖精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一伸手就能把他抓回来。可现在睡不着,仔细想想,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唐僧说:“你觉得难,那就别去抓了。” 行者说:“抓还是要抓的,只是从道理上来说不太顺畅。” 唐僧说:“你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家君主的位子,怎么会道理不顺?” 行者说:“您老人家只知道念经拜佛,打坐参禅,可曾了解过萧何制定的律法?俗话说:‘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一点破绽都没露,也没走漏风声。他和三宫妃后同眠,和两班文武一起享乐,我老孙就算有本事抓住他,也不好给他定罪啊。” 唐僧问:“怎么不好定罪?” 行者说:“他就像个没嘴的葫芦,也会跟你耍赖。他会说:‘我是乌鸡国国王。我有什么逆天的事,你凭什么来抓我?’到时候拿什么证据跟他争辩呢?” 唐僧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老孙我的计策已经想好了。只是这事儿会连累您老人家,您可能有点偏袒八戒。” 唐僧说:“我怎么偏袒他了?” 行者说:“八戒长得笨手笨脚的,您对他有点偏心。” 唐僧说:“我怎么偏心他了?” 行者说:“您要是不偏心他,那就把胆子放大点,和沙僧就待在这里。让老孙我和八戒趁着现在先进入乌鸡国城中,找到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的尸首捞上来,包在我们的包袱里。明天进城,先不管什么倒换文牒的事儿,见到那怪,拿起棍子就打。他要是敢说话,就把尸骨拿给他看,说:‘你杀的就是这个人!’然后让太子上来哭父亲,皇后出来认丈夫,文武百官拜见君主,我老孙和兄弟们再动手,这样有了确凿的证据,官司就好打了。” 唐僧听了,心里暗自高兴,说:“只怕八戒不肯去。” 行者笑着说:“怎么样?我说您偏袒他吧。您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去?您就像我刚才叫您时那样,别答应他,过半个时辰看看!我这次去,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别说猪八戒,就是‘猪九戒’,我也有本事让他跟着我走。” 唐僧说:“好吧,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开师父后,径直来到八戒床边,喊道:“八戒!八戒!” 那呆子一路赶路,十分辛苦,一倒下头就只顾打呼噜,怎么叫都叫不醒。行者揪着他的耳朵,抓着他的鬃毛,用力一拉,把他拽了起来,又叫了一声:“八戒。” 呆子这才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行者又喊了一声,呆子说:“睡吧,别闹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行者说:“不是闹着玩,有个好买卖,我想和你一起去做。” 八戒问:“什么买卖?” 行者说:“你可曾听那太子说过什么?” 八戒说:“我没和太子见面,也没听到他说啥。” 行者说:“太子跟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厉害得很,万夫莫敌。咱们明天进朝,免不了要和他争斗,要是那怪拿着宝贝,把我们制服了,那可就糟糕了。我寻思着,与其被他打败,不如先下手为强。我和你去把他的宝贝偷来,这不挺好吗?” 八戒说:“哥哥,你这是哄我去当贼呀。这买卖我也能做,不过得说清楚,如果真的能实实在在地得到好处,我也跟你把话讲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可没耐心跟你们小家子气地分宝贝,我全都要了。” 行者问:“你要这宝贝做什么?” 八戒说:“我不像你们那么机灵,能说会道,在人面前能化来斋饭。老猪我身子又笨,说话又粗,也不会念经,要是到了没吃没喝的地方,这宝贝说不定能换斋饭吃呢。” 行者说:“老孙我只图个好名声,才不稀罕什么宝贝,都给你便是。” 呆子一听,所有宝贝都归自己,顿时满心欢喜,一骨碌爬起来,套上衣服,就跟着行者出发了。这可真是美酒能让人面色泛红,黄金能打动道士的心。两人悄悄地打开门,避开三藏,驾起祥光,直奔那座城池。 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按下云头,只听到城楼上传来二更的鼓声。行者说:“兄弟,已经二更天了。” 八戒说:“正好!正好!人们都在头一觉睡得正香呢。” 两人不往正阳门去,径直来到后宰门。只听到梆子和铃铛的声响。行者说:“兄弟,前后门都戒备森严,咱们怎么进去?” 八戒说:“哪有做贼的从门里进去的?翻墙跳进去就行了。” 行者依言,纵身一跃,跳上了里罗城墙。八戒也跟着跳了上去。二人潜入城中,摸索着找到路,径直前往御花园。 正走着,只见有一座三层飞檐、白色簇拥的门楼,上面有三个闪闪发光的大字,在星月光辉的映照下,写着 “御花园”。行者走近一看,门上贴了好几重封皮,大锁都已经生锈了。行者立刻让八戒动手。呆子举起铁钯,使出浑身力气一筑,把大门砸得粉碎。行者率先迈步进去,一看到里面的景象,忍不住跳起来,大呼小叫。八戒赶紧上前拉住他说:“哥呀,你这是要害死我呀!哪有做贼的这么大喊大叫的?像你这样吆喝,把人惊醒了,把我们抓住送到官府,就算不该判死罪,也得被押回原籍充军。” 行者说:“兄弟呀,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着急。你瞧瞧这园子: 彩绘的雕栏破败不堪,华美的亭阁歪歪斜斜。水边的莎草和蓼草都被尘土掩埋,芍药和荼蘼花都已经衰败。茉莉和玫瑰的香气渐渐消散,牡丹和百合白白开放。芙蓉和木槿被杂草淹没,各种奇花异卉都被毁坏。 巧夺天工的石山峰都已倒塌,池塘干涸,鱼儿衰败。青松和紫竹像干枯的柴禾,满路都是毛茸茸的蒿艾。丹桂和碧桃的枝条受损,海榴和棠棣的根都已歪斜。桥头的曲径上长满了青苔,好一个冷落破败的花园!” 八戒说:“别感叹了,赶紧干咱们的正事吧!” 行者虽然感慨万分,但心里一直记着唐僧的梦,说芭蕉树下面就是井。正走着,果然看到一株芭蕉,长得极为茂盛,与其他花木截然不同。这芭蕉真是: 一种灵秀的幼苗,天生本性空灵。 枝条上抽出片片纸般的叶子,叶片卷曲成芬芳的花丛。 翠绿的叶缕千条纤细,中间一点红心。 在夜雨中满是凄凉,在秋风里尽显憔悴。 生长靠元丁之力,栽培是造化之功。 它能用来书写,发挥奇妙作用,挥洒之间有奇特功效。 凤凰的翎羽比不上它,鸾鸟的尾巴也和它不同。 薄薄的露水滴滴落下,淡淡的轻烟轻轻笼罩。 青色的阴影遮住窗户,碧绿的影子映上帘栊。 不许鸿雁栖息,怎能系住骏马。 霜天里它形容枯槁,月色下它朦胧不清。 只能用来消解暑气,还适宜躲避烈日烘烤。 可惜没有桃李那般娇艳的颜色,只能在粉墙东边寂寞生长。 行者说:“八戒,动手吧!宝贝就在芭蕉树下埋着呢。” 呆子双手举起铁钯,把芭蕉树筑倒,然后用嘴使劲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看到一块石板盖在那里。呆子高兴地说:“哥呀!运气真好!真有宝贝!是一块石板盖着!不知道是用坛子装着,还是用柜子装着。” 行者说:“你把石板掀起来看看。” 呆子果然又用嘴一拱,掀开石板一看,只见下面霞光闪烁,白气腾腾。八戒笑着说:“运气真好!运气真好!宝贝放光呢!” 再凑近仔细一看,呀!原来是星月的光辉,映得井里的水闪闪发亮。八戒说:“哥呀,你办事总是留一手。” 行者问:“我怎么留一手了?” 八戒说:“这是一口井。你在寺里要是早说井里有宝贝,我就带两条捆包袱的绳子来了。现在得想个办法,把老猪我放下去。如今两手空空,这井里的东西,怎么拿得上来呀?” 行者说:“你想下去?” 八戒说:“当然要下去,就是没绳索。” 行者笑着说:“你把衣服脱了,我有办法。” 八戒说:“我哪有什么好衣服,把这直裰脱了就行。” 好个大圣,拿出金箍棒,双手抓住两头用力一扯,喊道:“长!” 金箍棒一下子长到了七八丈长。行者对八戒说:“八戒,你抱住这头,我把你放下去。” 八戒说:“哥呀,放是可以放我下去,可到了水边,就别再往下放了。” 行者说:“我知道。” 呆子抱住铁棒,行者轻轻一提,就把他慢慢放了下去。没过多久,放到了水边。八戒喊道:“到水了!” 行者听到他喊,却把金箍棒往下一按。呆子 “扑通” 一声,一头栽进水里,丢了铁棒,在水里扑腾着,嘴里嘟囔着:“你这遭天杀的!我说到了水就别放了,你却把我往下按!” 行者把金箍棒拉上来,笑着问:“兄弟,找到宝贝了吗?” 八戒说:“哪有什么宝贝,只有一井水!” 行者说:“宝贝沉在水底呢。你下去摸一摸。” 呆子水性极好,于是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呀!这井底深得很!他又使劲往下一扎,忽然睁眼一看,只见有一座牌楼,上面写着 “水晶宫” 三个字。八戒大吃一惊,说:“完了!完了!走错路了!跑到海里来了!海里才有水晶宫,井里怎么会有?” 原来八戒不知道这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在自言自语,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打开门,看到他这副模样,急忙转身进去报告说:“大王,不好了!井上掉下来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浑身赤条条的,衣服都没穿,还没死,在那儿大声嚷嚷呢。” 井龙王一听,心中大惊,说:“这是天蓬元帅来了。昨夜夜游神奉了玉帝的旨意,来取乌鸡国王的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来降妖。这说不定就是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来了。可不能怠慢他们,赶紧去迎接。” 井龙王整理好衣冠,带着一众水族,出门来大声喊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 八戒这才高兴起来,说:“原来是老相识。” 这呆子也不管不顾,光着身子就径直走进水晶宫,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龙王问:“元帅,最近听说你重获新生,皈依了佛门,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会到这里来?” 八戒说:“就是为了这事。我师兄孙悟空向你多多问好,让我来问你要什么宝贝。” 龙王说:“可怜啊,我这里哪有什么宝贝!不像那江、河、淮、济的龙王,能飞腾变化,有宝贝。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连日月都难得见到,宝贝从哪里来呢?” 八戒说:“别推辞了,有就拿出来吧。” 龙王说:“有倒是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要不元帅亲自去看看?” 八戒说:“好!好!好!那得去看看。” 龙王在前面带路,呆子跟在后面,转过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着一具六尺长的身躯。龙王用手指着说:“元帅,那边就是宝贝了。” 八戒上前一看,呀!原来是个死去的皇帝,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脚蹬无忧履,腰系蓝田带,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八戒笑着说:“难!难!难!这可算不得宝贝!想当年老猪在山上做妖怪的时候,经常把这种东西当饭吃;别说见了多少,吃都吃了无数个,这哪能叫宝贝。” 龙王说:“元帅有所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从掉进井里,我用定颜珠定住他,才没让他坏掉。你要是能把他驮出去,见到齐天大圣,要是大圣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别说宝贝,你想要什么东西都有。” 八戒说:“既然这样,我帮你把他驮出去,你打算给我多少烧埋钱?” 龙王说:“实在没钱。” 八戒说:“你想白白使唤人?真没钱,我可不驮!” 龙王说:“不驮,那请便。” 八戒转身就走。龙王派了两个力气大的夜叉,把尸体抬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里,夜叉摘下辟水珠,顿时传来水响。 八戒急忙回头一看,水晶宫的门竟然不见了,手一下子摸到了皇帝的尸首,吓得他脚软筋麻,赶忙拼命游出水面,紧紧扳着井壁,大声喊道:“师兄!快把棒子伸下来救救我!” 行者问道:“找到宝贝了吗?” 八戒说:“哪有什么宝贝!水底下有个井龙王,让我驮死人,我没答应,他就把我送出来了,然后水晶宫就不见了,我只摸到这具尸首,吓得我手软筋麻,动弹不了了!哥呀!你好歹救救我!” 行者说:“那尸首就是宝贝,你怎么不驮上来?” 八戒说:“谁知道他死了多久了,我驮他干什么?” 行者说:“你不驮,我可就回去了。” 八戒问:“你回哪儿去?” 行者说:“我回寺里,和师父睡觉去。” 八戒说:“那我就不去了?” 行者说:“你要是能爬上来,就带你一起去,爬不上来,就算了。” 八戒这下慌了神:“我怎么爬得动啊!你想想,城墙都那么难爬。这井下面大,井口小,四周的井壁又陡又滑,而且这井好几年没人打水了,到处都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我怎么爬呀?哥哥,咱们可不能伤了兄弟和气,我驮上来就是了。” 行者说:“这就对了。赶紧把他驮上来,咱们回去睡觉。” 呆子无奈,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摸到尸首,拉过来背在身上,奋力游出水面,扶着井壁说:“哥哥,驮上来了。” 行者睁大眼睛一看,,驮上来了。” 行者睁大眼睛一看,呆子真的把尸首背上来了,这才把金箍棒伸到井底。呆子正恼着呢,张开嘴咬住铁棒,被行者轻轻地提了出来。 八戒把尸首放下,捞起衣服穿上。行者仔细看那皇帝,只见他容颜依旧,和生前没有丝毫差别。行者说:“兄弟啊,这人都死了三年了,怎么还容颜不变呢?” 八戒说:“你不知道,那井龙王跟我说,他用定颜珠定住了,所以尸首才没坏掉。” 行者说:“真是造化!一来是他冤仇未报,二来也是该咱们成功。兄弟,赶紧把他驮走吧。” 八戒问:“驮到哪儿去?” 行者说:“驮去给师父看。” 八戒嘴里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睡觉的人,被你这猴子花言巧语哄着,说是什么好买卖,结果却干这种事,让我驮死人!驮着他,那脏臭的井水直往下淋,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还没人给我洗。我这衣服上本来就有好几个补丁,天阴的时候还发潮,怎么穿啊?” 行者说:“你先把他驮到寺里,我给你换件衣服。” 八戒说:“你不害臊啊!你自己都没几件好衣服,还说给我换!” 行者说:“你再这么贫嘴,就别驮了!” 八戒说:“不驮就不驮!” 行者说:“那把你的腿伸过来,我打你二十棒!” 八戒一听,慌了神:“哥哥,你那棒子可重了,要是打上二十下,我就和这皇帝一样了。” 行者说:“怕挨打就趁早驮着走!” 八戒真的怕挨打,虽然满心不情愿,还是把尸首拉过来,背在身上,迈步走出花园。 好个大圣,捻着诀,念起咒语,朝着巽地吸了一口气,吹出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把八戒卷出了皇宫内院。两人离开了城池,风停之后,落到地上,慢慢朝着宝林寺走去。呆子心里暗自恼火,盘算着要报复行者,心想:“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得捉弄他一下。我要跟师父说,他能把这皇帝救活。要是救不活,就让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都勒出来,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不行!不行!要是让他去救人,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他去阎王爷那儿把魂灵讨回来,就能把人救活。得跟师父说,不许他去阴司,要在阳世间就把人救活,这法子才行。” 正想着,他们就到了山门前,径直走进寺里,把尸首扔在禅堂门前,八戒喊道:“师父,快起来看看稀奇事儿。” 唐僧睡不着,正和沙僧说着行者哄着八戒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的事儿。突然听到八戒喊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问道:“徒弟,看什么?” 八戒说:“行者的外公,让老猪给驮来了。” 行者说:“你这贪吃的呆子!我哪有什么外公。” 八戒说:“哥,要不是你外公,干嘛让老猪驮他来呀?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 唐僧和沙僧打开门一看,那皇帝容颜未改,就像活着一样。长老顿时心中一阵难过,说道:“陛下,你也不知道是前世结了什么冤家,今生遇到他,被暗中害死,抛妻别子,弄得文武百官都不知道,满朝大臣也都蒙在鼓里!可怜你的妻子还蒙在鼓里,又有谁曾见她焚香献茶呢?” 说着说着,忍不住失声痛哭,泪如雨下。八戒在一旁笑着说:“师父,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的家人,你哭他干什么!” 三藏说:“徒弟啊,出家人以慈悲为根本,以方便为门径。你怎么能这么心硬呢?” 八戒说:“不是我心硬。师兄跟我说,他能把这人救活。要是救不活,我也不会驮他来了。” 长老本就耳根子软,被呆子这么一说,也跟着说道:“悟空,要是你真有本事把这个皇帝救活,那可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咱们这功德可比去灵山拜佛还大。” 行者说:“师父,你怎么能信这呆子胡说八道!人要是死了,过个三七二十一天,或者五七三十五天,最多七七四十九天,受满了阳间的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这人都死了三年了,怎么救得活!” 三藏听他这么说,说道:“那就算了吧。” 八戒却不依不饶,说:“师父,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就是脑袋糊涂。你只要念念那紧箍咒,他肯定能给你变出一个活人来。” 唐僧还真听了八戒的话,念起了《紧箍儿咒》,疼得那猴子眼胀头疼。到底这皇帝能不能被救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孙大圣被紧箍咒折磨得头痛难忍,赶忙哀求道:“师父,别念了!别念了!我去救他还不行嘛!” 长老问道:“你打算怎么救?” 行者说:“除非到阴司去,查查是哪个阎王爷那儿有他的魂灵,把魂灵请回来,就能救他。” 八戒在一旁说道:“师父,别信他的。他之前说不用去阴司,在阳间就能把人救活,那才显他有本事呢。” 长老耳根子软,又念起了《紧箍儿咒》。行者被疼得没办法,赶忙满口答应:“在阳间救!在阳间救!” 八戒还不罢休,喊道:“别停!接着念!接着念!” 行者骂道:“你这呆头呆脑的孽畜,撺掇师父咒我!” 八戒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哥呀!哥呀!你就知道捉弄我,却不知道我也能捉弄你一回!” 行者又对师父说:“师父,别念了!别念了!让老孙我在阳间想办法救他。” 三藏问:“在阳间怎么救?” 行者说:“我现在一个筋斗云,冲进南天门里,不去斗牛宫,也不进灵霄殿,直接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宫兜率院内,去见太上老君,向他求一粒‘九转还魂丹’,保管能把国王救活。”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说道:“那就快去吧,快去快回!” 行者说:“现在大概已经三更天了,等我回来,天也该亮了。只是这个人就这么躺在这儿,冷冷清清的,看着不像样,得有个哭丧的人守着他哭,才合适。” 八戒说:“不用说,这猴子肯定是想让我哭。” 行者说:“就怕你不哭!你要是不哭,我可就救不活他!” 八戒说:“哥哥,你只管去,我哭就是了。” 行者说:“哭可有好几种:干张着嘴大喊,那叫嚎;勉强挤出点眼泪,那叫啕;又要有眼泪,又要哭得真心实意,这才叫嚎啕痛哭。” 八戒说:“我哭一个样子给你看看。” 他不知道从哪儿扯来个纸条,搓成一个纸捻儿,往鼻孔里捅了几下,打了几个喷嚏,你瞧他眼泪汪汪,口水直流,哭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说东道西,真像是死了人一样伤心。哭到那伤心处,唐长老也忍不住泪如雨下。行者笑着说:“就是要这么悲痛,千万别停。你这呆子,等我走了,肯定就不哭了。我可听着呢!要是你就这么一直哭,那就罢了,要是稍微停一停,我回来就打你二十棍!” 八戒笑着说:“你去!你去!我这一哭起来,能哭上两天呢。” 沙僧见他们这般,便去寻了几炷香来烧。行者笑着说:“好!好!好!一家人都有点敬意,老孙我才好施展本领。” 好个大圣,此时正值半夜,他告别了师徒三人,纵筋斗云,直入南天门。果然,他既没去谒见灵霄宝殿,也没上那斗牛天宫,一路驾着云光,径直来到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兜率宫中。刚一进门,就看见太上老君正坐在丹房里,和一众仙童拿着芭蕉扇扇火炼丹呢。老君见行者来了,立刻吩咐看丹的童儿:“大家都小心点。偷丹的贼又来了。” 行者上前行礼,笑着说:“老官儿,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防备我干什么?我现在可不干那种事了。” 老君说:“你这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的灵丹偷吃了无数,后来小圣二郎把你捉拿上天,送到我的丹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不知道费了多少炭火。你如今好不容易脱身,皈依了佛果,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之前在平顶山上降魔的时候,你还刁难我,不把宝贝还给我,今天又来干什么?” 行者说:“前几天的事,老孙我可没耽搁,当时就把你的五件宝贝都还给你了,你怎么还疑心怪罪我呢?” 老君问:“你不赶路,跑到我宫里来干什么?” 行者说:“自从和您分别后,我们往西走,到了一个地方,叫乌鸡国。那国王被一个妖精假扮成道士,呼风唤雨,暗地里害死了。那妖精还变成国王的模样,坐在金銮殿上。我师父晚上在宝林寺看经的时候,那国王的鬼魂来参拜我师父,恳请老孙我去给他降妖,辨明邪正。我正愁没有证据,就和师弟八戒夜里进了花园,找到了埋藏的地方,原来是一口八角琉璃井。我们把国王的尸首捞了上来,他的容颜居然没有改变。回到寺里给我师父看,师父发慈悲,让我救活他,还不许我去阴司里找他的灵魂,只让我在阳间救治。我实在想不出在阳间怎么能让他起死回生,所以特地来拜见您。万望道祖可怜可怜,借我一千丸‘九转还魂丹’,让我去搭救国王。” 老君说:“你这猴子胡说八道!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啊!这丹药哪有那么容易得到,是哪里的土块捏的吗?—— 哼!快出去!没有!” 行者笑着说:“百十丸也行啊。” 老君说:“也没有。” 行者又说:“十来丸总可以吧。” 老君生气地说:“你这泼猴,太缠人了!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行者笑着说:“真的没有的话,我就去别处想办法救他了。” 老君大声喝道:“去!去!去!” 大圣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老君忽然心想:“这猴子太狡猾了,说走说走,只怕一会儿又溜进来偷丹药。” 于是立刻让仙童把行者叫回来,说道:“你这猴子,手脚不干净。我送你一丸‘还魂丹’吧。” 行者说:“老官儿,既然知道老孙我的手段,就赶紧把金丹拿出来,咱们四六分成,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丹药都拿光,一个不剩。” 老君拿起葫芦,倒过来,从底部倒出一粒金丹,递给行者,说:“就只有这一粒了。拿去吧,拿去吧!送你这一粒,把那皇帝救活,就算是你的功劳了。” 行者接过金丹,说:“先别急,让我尝尝。我怕这是假的,别被你给骗了。” 说着就把金丹往嘴里一丢。老君吓得赶紧上前一把抓住行者,揪住他的头顶,挥着拳头骂道:“你这泼猴,要是把金丹咽下去,我就直接打死你!” 行者笑着说:“瞧你这小气的样子!谁要吃你的呀!这能值几个钱!虚头巴脑的。金丹在这儿呢!” 原来那猴子下巴下面有个嗉袋,他把金丹含在了嗉袋里。老君捏着他说:“走吧!走吧!别再来这儿纠缠我了!” 大圣这才谢过老君,离开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周身环绕着千条瑞霭,离开了瑶阙,带着万道祥云降落到尘世。不一会儿,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行者按下云头,径直来到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到八戒还在那儿哭呢。他急忙走上前,叫了一声:“师父。” 三藏高兴地说:“悟空回来了。拿到丹药了吗?” 行者说:“拿到了。” 八戒说:“怎么会拿不到?他就算去偷也能偷来一些!” 行者笑着说:“兄弟,你可以歇着了,用不着你了。你擦擦眼泪,到别处哭去。” 又对沙僧说:“沙和尚,弄点水来给我用。” 沙僧急忙跑到后面的井边,用方便吊桶打了半钵盂水,递给行者。行者接过水,从嘴里吐出金丹,放在那皇帝的嘴唇之间,双手扳开皇帝的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进他的肚子里。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到皇帝的肚子里 “呼呼” 地乱响,可他的身体却还是不能动弹。行者说:“师父这不是为难我嘛!金丹都救不活他,这不是要把老孙我逼死吗?” 三藏说:“哪有救不活的道理?像他这样死了很久的尸体,怎么能咽下东西呢?这是金丹的仙力在起作用。金丹一入腹,肚子就开始肠鸣了,肠鸣说明血脉在流动,只是他气绝太久,不能苏醒过来。别说人在井里泡了三年,就是生铁也该生锈了,他只是元气耗尽,得有个人给他度一口气才行。” 八戒一听,上前就要给皇帝度气,三藏一把拉住他说:“不行!还是让悟空来。” 师父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原来猪八戒从小就杀生作恶,吃人度日,嘴里呼出的都是浊气;只有行者从小修炼,以松柏、桃果为食,嘴里呼出的是清气。大圣走上前,用他那雷公嘴对着皇帝的口唇,呼地吹了一口气,这口气吹入皇帝的咽喉,经过重楼,转至明堂,径直到达丹田,又从涌泉穴倒返泥垣宫。只听 “呼” 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息凝聚,神魂归位,竟然翻身坐起,挥舞着拳头,弯曲着双腿,叫了一声:“师父!” 然后双膝跪在地上,说:“记得昨夜鬼魂前来拜谒,没想到今天天亮就能重返阳间!” 三藏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说:“陛下,这不是我的功劳。你快谢谢我的徒弟。”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说哪儿的话?常言说:‘家无二主。’您受他一拜也不为过。” 三藏觉得不好意思,扶起皇帝,和他一起走进禅堂,皇帝又和八戒、行者、沙僧一一拜见,然后大家才各自就座。这时,本寺的僧人准备好了早斋,正打算端上来,忽然看到这个穿着湿衣服的皇帝,个个惊讶不已,人人议论纷纷。孙行者跳出来说:“各位和尚,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本来就是乌鸡国国王,是你们真正的君主。三年前被妖怪害死了性命,是老孙我今天夜里把他救活的。现在我们要进城去,辨明邪正。要是有斋饭,就摆上来,我们吃了好赶路。” 众僧连忙献上汤水,给皇帝洗了脸,换了衣服。把皇帝的赭黄袍脱下来,本寺的僧官拿了两件布直裰给他穿上;解下蓝田带,用一条黄丝绦子给他系上;脱下无忧履,给他换上一双旧僧鞋。大家吃完早斋,就去牵马。 行者问八戒:“八戒,你的行李有多重?” 八戒说:“哥哥,这行李我每天挑着,还真不知道有多重。” 行者说:“你把这一担子行李分成两担,一担你挑着,另一担让这皇帝挑。我们得赶早进城办事。” 八戒高兴地说:“运气真好!运气真好!当时驮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费了多大劲,现在把他救活了,没想到成了我的替身。” 那呆子耍起了小聪明,把行李分开,向寺里要了一条扁担,轻一点的自己挑着,重一点的让皇帝挑着。行者笑着对皇帝说:“陛下,让你这样打扮,挑着担子,跟着我们走,会不会委屈你啊?” 那国王慌忙跪下说:“师父,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啊。别说挑担,就算是给老爷您牵马坠镫,服侍您去西天,我也心甘情愿。” 行者说:“不用你去西天,这里面有个缘故。你只要挑着担子走四十里路进城,等我们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继续去取经。” 八戒听了,说:“这么说,他就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个长工啊!” 行者说:“兄弟,别胡说了,赶紧到外面带路吧。” 八戒领着复活的皇帝在前面走,沙僧伺候着师父上马,行者跟在后面。只见宝林寺的五百僧人,整整齐齐地吹奏着细乐,一直把他们送出山门。行者笑着说:“和尚们不用远送了,只怕官府的人察觉到,泄露了我的计划,反而不好。快回去!快回去!只要把皇帝的衣服冠带整理干净,不管是今晚还是明早,送到城里来,我讨些封赠赏赐答谢你们。” 众僧听从命令,各自回去了。行者迈开大步,赶上师父,一行人继续前行。正所谓: 西方有秘诀,能助人探寻真理,金与木相互调和,方能修炼神魂。 丹母空怀着懵懂的梦想,婴儿常叹自己如顽木般的身躯。 要想寻得明主,必须在井底找寻,还得前往天堂,参拜老君。 领悟了色空之理,方能回归本性,真可谓佛度有缘之人。 师徒几人在路上,不到半天,就远远望见城池。三藏说:“悟空,前面想必就是乌鸡国了。” 行者说:“没错。我们赶紧进城办事。” 师徒几人进了城,只见街市上人群熙攘,热闹非凡,不一会儿又看到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 海外的宫楼如同上邦般宏伟,人间的歌舞恰似前唐时的繁华。 鲜花迎着宝扇,红云环绕,阳光照耀着鲜亮的袍服,翠雾闪烁。 孔雀屏展开,香霭飘出,珍珠帘卷起,彩旗飘扬。 太平的景象真值得庆贺,众多官员安静地站列,没有奏章上奏。 三藏下马说:“徒弟们,我们直接进朝去倒换通关文牒,省得再去别的衙门麻烦。” 行者说:“说得有理。我们一起进去,人多好办事。” 唐僧说:“都进去,但别莽撞,要先施行君臣之礼,然后再谈其他事。” 行者说:“行君臣礼,那可是要下拜的。” 三藏说:“没错,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想得太简单了。要是对他行礼,那可就不明智了。您先让我先进去,我自有办法。等他要是说话,让我来应对。我要是下拜,你们也跟着下拜;我要是蹲下,你们也蹲下。” 你看这爱惹事的猴王,带着大家来到朝门,对阁门大使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遣,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现在到这里倒换通关文牒,麻烦大人转达一下,以免耽误了我们的善果。” 黄门官立刻进入端门,跪在丹墀下,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个僧人,说是东土唐国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现在到这里倒换通关文牒,不敢擅自进入,正在门外听候宣召。” 那魔王立刻下令传他们进来。 唐僧便带着众人进入朝门,复活的国主也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国主忍不住腮边落泪,心里暗暗想道:“可怜啊!我那如铜斗般坚固的江山,铁围般稳固的社稷,谁知被他暗中霸占了!” 行者说:“陛下千万别伤感,以免走漏消息。我耳朵里的金箍棒都在跳动了,今天一定要建功,保证打死妖魔,扫除邪恶。这江山很快就会回到您手中。” 那君王不敢违背,只得扯起衣服擦干眼泪,舍命跟随,径直来到金銮殿下。 又看见两班文武官员,四百多名朝官,个个威严庄重,相貌堂堂。行者带着唐僧站在白玉阶前,挺直身子,一动不动。阶下的众官见了,无不感到惊讶和畏惧,说道:“这和尚太愚蠢无礼了!怎么见到我们大王既不下拜,也不开口祝贺,连个喏都不唱?好大的胆子,如此无礼!”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行者昂首挺胸地回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皇帝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见活佛,求取真经的。如今到了这里,不敢虚度时光,特地来倒换通关文牒。” 魔王听了,心中恼怒,说道:“你们东土又怎样!我又不在你们朝廷进贡,也不与你们国家往来,你怎么见了我不行参拜之礼,还敢与我对抗!” 行者笑着说:“我们东土自古以来就是天朝,长久以来被称为上国,你们不过是下土边邦。自古就有说法:‘上邦的皇帝,如同父亲和君主;下邦的皇帝,如同臣子和儿子。’你不但没有迎接我,还敢指责我不拜你?” 魔王大怒,对文武官员喊道:“把这个野和尚抓起来!” 一声令下,只见众多官员一起涌了上来。行者大喝一声,用手指着他们,喊道:“都别动!” 这一指,就施展出定身法,众官都动弹不得,真的就像校尉阶前的木偶,将军殿上的泥人一样。 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官员,急忙纵身跳下龙床,要来捉拿行者。猴王暗自高兴,心想:“好!正合我意。这家伙就算是生铁铸的脑袋,挨上我一棍子,也得打出个窟窿!” 正要动手,没想到旁边突然出现一个救星。你猜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他急忙上前扯住魔王的朝服,跪在地上说:“父王息怒。” 妖精问道:“孩儿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说:“启禀父王,三年前就听说有个东土唐朝钦差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没想到今天才到我们国家。父王您生性威严刚烈,如果把这个和尚抓去斩首,只怕大唐日后得知消息,必定会发怒。您想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还不满足,又兴兵过海征伐;要是知道我王害了他的御弟圣僧,肯定会兴兵前来与我王交战。无奈我们兵少将微,到那时可就后悔莫及了。父王请听孩儿的建议,先把这四个和尚问清楚来历,先治他们不参拜王驾的罪,然后再定其他罪。” 太子这番话,其实是他心思缜密,担心伤害到唐僧,故意留住妖魔,却不知道行者正准备动手打他。那魔王果然相信了太子的话,站在龙床前,大声喝道:“那和尚,你们是几时离开东土的?唐王因为什么事让你们去求经?” 行者昂首回答道:“我师父是唐王的御弟,法号三藏。因为唐王驾下有个丞相,姓魏名征,奉天命在梦中斩杀了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又得以复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为我师父讲解经文,广施慈悲,忽然得到南海观世音菩萨的指点,这才往西而来。我师父立下宏愿,满心欢喜,一心报国尽忠,承蒙唐王赐下通关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我们离开东土,前行到两界山,收了我做徒弟,我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老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在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几天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了一个挑担的行童道人。” 魔王听了,又没办法搜查唐僧,就想设巧计盘查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一个人离开东土,后来又收了四个徒弟。那三个和尚还说得过去,这个道人可有点可疑。这行童肯定是你拐来的,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度牒?把他带上来取供词。” 吓得那皇帝战战兢兢地说:“师父啊!我该怎么供词?” 孙行者偷偷捏了他一把,说:“你别怕,我来替你供词。” 好个大圣,快步上前,对着怪物厉声高喊道:“陛下,这个老道是个聋哑之人,而且还有些耳聋。只因为他年幼时曾去过西天,认得路。他的身世经历,我都一清二楚,希望陛下宽恕,让我来替他供词。” 魔王说:“你赶紧老老实实地替他供词,免得获罪。” 行者说道: “供罪行童年纪大,又痴又聋还聋哑,家境破败不堪。 祖居本就在此地,五年之前遭变故。 天不下雨,百姓受苦,君王和百姓都斋戒祈雨。 焚香沐浴,向老天祷告,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彩。 百姓饥荒,生活艰难,钟南山忽然降下一个全真怪。 他呼风唤雨,显弄神通,然后暗中把皇帝杀害。 将皇帝推下花园水井中,霸占龙位,无人能解。 幸好我来了,立下大功,让皇帝起死回生,毫无阻碍。 他情愿皈依佛门,做个行童,与僧人一同前往西方。 那个假变君王的是道人,而道人其实是真王替代。” 魔王在金銮殿上,听了这一番话,吓得心头像小鹿乱撞,脸上泛起红云。他急忙抽身,想要逃走,无奈手中没有兵器,转过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间挎着一口宝刀,被行者用定身法定住,直挺挺地像个呆子,站在那里。他上前夺了这口宝刀,就驾着云头往空中逃去。沙和尚气得暴跳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个急性子:“你就不能说得慢点儿,稳住他吗?现在他驾云逃走了,我们到哪里去追?” 行者笑着说:“兄弟们别乱嚷嚷。我们先让太子下来拜见父亲,让嫔妃皇后出来拜见丈夫。” 说着,又念了个咒语,解了定身法,说道:“让那些官员苏醒过来,朝拜君王,他们才知道这是真正的皇帝。让他们诉说前情,真相就会大白,我再去追那妖怪。” 好个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好保护他们君臣父子、嫔妃皇后,还有我师父!” 只听他说了声 “去”,就没了踪影。 原来,他跳到九霄云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寻找那魔王。只见那妖怪果然逃脱了性命,正往东北方向逃窜。行者追了上去,喊道:“那怪物,你往哪里逃!老孙来了!” 魔王急忙回头,抽出宝刀,高声叫道:“孙行者,你太可恶了!我来霸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要来管闲事,泄露我的机密!” 行者呵呵笑着说:“你这个大胆的泼怪!皇帝的位子是你能坐的?你既然知道我是老孙,就该远远地逃走,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什么供词!刚才那供词是不是事实?你别跑!吃我老孙一棒!” 那魔侧身躲过,举着宝刀迎面砍来。两人交上了手,这一场恶战真是激烈: 猴王勇猛,魔王强悍,刀来棒往,互不相让。 天空中云雾弥漫,笼罩三界,只因为这朝堂之上要确立真正的帝王。 他们两人战了几个回合,那妖魔抵挡不住猴王,急忙回头,又从原路跳入城里,闯进白玉阶前两班文武官员中间,摇身一变,变得和唐三藏一模一样,还搀着唐僧的手,站在阶前。大圣赶了上来,就要举棒打去,那怪喊道:“徒弟别打,是我!” 大圣急忙收回棒子,要打另一个唐僧,那怪又喊道:“徒弟别打,是我!” 两个一模一样的唐僧,实在难以分辨。大圣心想:“要是一棒打死了妖怪变的唐僧,也算立了功;可要是一棒打死了我的真师父,那可怎么办!……” 只好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到底哪个是妖怪,哪个是我的师父?你们指给我,我好打他。” 八戒说:“你在半空中又打又喊,我们只瞥见一眼,就看到两个师父,也分不清谁真谁假。” 行者听了八戒的话,一时也没了主意,他赶忙捻起诀,口中念念有词,召唤那些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还有当坊土地、本境山神,说道:“老孙我到此降妖,可这妖魔变成了我师父的模样,气息和样子都一模一样,实在难以辨认。你们要是在暗中知晓情况,就请我真师父上殿,好让我捉拿妖魔。” 那妖怪本就擅长腾云驾雾,听到行者这番话,急忙松开假唐僧的手,一个纵身跳上了金銮宝殿。这边行者见状,举起金箍棒就朝着眼前的唐僧打去。好险啊!要不是他提前唤来那几位神仙,这一棒下去,就算有二十个唐僧,也得被打成肉酱!好在众神及时出手,架住了铁棒,说道:“大圣,妖怪会腾云,已经先上殿去了。” 行者赶忙追赶到殿上,那妖怪又跳了下来,再次扯住唐僧,在人群里混来混去,依旧让人难以分辨。 行者心里正烦闷,又瞧见八戒在一旁偷笑,顿时大怒道:“你这笨家伙,在笑什么?如今有两个师父,你倒好,有得喊,有得应,还有得伺候,你就这么高兴!” 八戒笑着说:“哥啊,都说我傻,你比我还傻呢!既然分不清哪个是真师父,何必费这劲呢?你先忍着点头疼,让师父念念那紧箍咒,我和沙僧一人搀扶一个,仔细听着。要是不会念的,肯定就是妖怪,这有什么难的?” 行者一听,说道:“兄弟,亏你能想出这主意。没错,那紧箍咒只有三个人记得。它原本是从如来佛祖的心苗上所发,佛祖传给了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给了我师父,再没别人知道了。—— 也罢,师父,您念念看。” 于是,唐僧真的念起紧箍咒来。那魔王哪里知道咒语的念法,只能在一旁胡乱哼哼。八戒一听,喊道:“这乱哼哼的就是妖怪!” 说着,他松开手,举起钉耙就朝着那假唐僧筑去。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就要逃走。 好个八戒,大喝一声,也驾着云头追了上去。沙和尚见状,赶忙丢下唐僧,抽出宝杖也追着去打。唐僧这才停下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紧握着铁棒,也赶向空中。哇!这一场大战,三个勇猛的和尚,把一个妖怪围在了中间。那魔王被八戒和沙僧用钉耙、宝杖左右夹击,攻得难以招架。行者笑着说:“我要是再去当面打他,他肯定怕我,就怕他又趁机跑了。我老孙跳到高处,给他来个捣蒜式的打法,结果了他的性命。” 大圣施展祥光,升到九霄之上,正要使出致命一击,只见东北方向一朵彩云里,传来厉声呼喊:“孙悟空,先别动手!” 行者回头一看,原来是文殊菩萨。他急忙收起金箍棒,上前施礼道:“菩萨,您这是要去哪儿?” 文殊菩萨说:“我来帮你收服这个妖怪。” 行者连忙道谢:“有劳菩萨了。” 菩萨从袖中取出照妖镜,对准那妖怪一照,照出了妖怪的原形。行者这才招呼八戒、沙僧,一起来到菩萨面前。大家朝着镜子里看去,只见那魔王模样十分凶恶: 眼睛如同琉璃盏,头颅好似炼砂缸。浑身毛发如三伏天的靛青,四只爪子像深秋的寒霜。耷拉着两个大耳朵,一条尾巴像扫帚一样长。青色的毛发散发着锐气,红色的眼睛放射出金光。扁平的牙齿像排列整齐的玉板,圆滚滚的胡须像挺立的硬枪。从镜子里看到的真模样,原来是文殊菩萨座下的一个狮猁王。 行者问道:“菩萨,这是您坐下的青毛狮子,怎么跑下来成精了?您怎么不早点收服它?” 菩萨说:“悟空,它不是私自跑下来的。它是奉了佛旨前来的。” 行者疑惑道:“这畜生成精,侵占帝位,竟然还是奉佛旨而来?像老孙我保护唐僧,吃了这么多苦,也该领几道敕书才对!” 菩萨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当初这乌鸡国王,乐善好施,喜欢斋僧。佛祖派我来度他归西,好早日修成金身罗汉。因为不能以真身相见,我便化作一个普通僧人,向他化些斋饭。结果被我几句话一刁难,他没认出我是好人,竟用绳子把我捆了,扔到御水河里,泡了我三天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把我救回西天,奏明如来佛祖。如来便命令这妖怪下凡,把国王推下井,也泡他三年,以此来报我被泡三日的仇。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你们来到这里,成就了一番功绩。” 行者说:“您虽然报了所谓的‘一饮一啄’的私仇,可这妖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啊!” 菩萨说:“它其实没害人。自从它来到这里,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哪里害过人?” 行者又说:“话虽如此,可三宫娘娘与它同眠同起,它难道没有玷污娘娘们的清白,破坏了纲常伦理,这还不算害人?” 菩萨说:“它玷污不了娘娘们。它是一只被阉割过的狮子。” 八戒听了,走上前摸了一把,笑着说:“这妖精还真是‘糟鼻子不吃酒 —— 枉担其名’啊!” 行者说:“既然如此,那就请菩萨把它收了吧。要不是菩萨亲自前来,我绝不饶它性命。” 菩萨念起咒语,喝道:“畜生,还不回归正道,更待何时!” 那魔王这才显出原形。菩萨放出莲花,罩住妖魔,骑在它背上,踏着祥光告别了行者。嘿!径直回到五台山上去,在宝莲座下听佛祖谈经去了。不知那唐僧师徒几人最后怎样出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话说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直接来到朝堂之内。只见乌鸡国的国王、大臣、太子以及后宫嫔妃,分成几班前来拜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行者把文殊菩萨降魔收怪的经过,详细地讲给他们听,众人听后,纷纷对菩萨和行者等人顶礼膜拜。大家正在庆贺之时,黄门官又前来上奏:“主公,外面又来了四个和尚。” 八戒一听,慌了神,说道:“哥哥,莫不是妖精又在使法术,假扮成文殊菩萨,哄骗了我们,现在又变成和尚,来和我们斗智斗勇?” 行者说:“哪有这种事!” 随即命令宣他们进来看看。 众文武官员传达命令,让那几个和尚进来。行者一看,原来是宝林寺的僧人,他们捧着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走进来。行者十分高兴,说道:“来得好!来得好!” 接着让复活的皇帝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掉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下绦子,系上碧玉带;脱下僧鞋,蹬上无忧履;又让太子拿出白玉珪,让皇帝拿在手里,然后请他上殿称帝。正所谓自古就说:“朝廷不可一日无君。” 可那皇帝哪里肯坐,哭哭啼啼地跪在台阶上,说道:“我已经死了三年,如今承蒙师父救我复活,怎么又敢妄自称尊呢?请哪位师父来做皇帝吧,我情愿带着妻子儿女到城外做个普通百姓就够了。” 三藏哪里肯接受,一心只想去拜佛求经。众人又请行者,行者笑着说:“不瞒各位说,老孙我要是肯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的皇帝都能做遍了。只是我们当和尚当惯了,自由自在惯了。要是做了皇帝,就得留头发,晚上不能早睡,五更天就得起床,听到边境有消息,心里就不安,看到有灾荒,又忧愁得没办法。我们可受不了这些。你还是做你的皇帝,我继续做我的和尚,去修行我的功果。” 那国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登上宝殿,面南称帝,随后大赦天下,又封赠了宝林寺的僧人,让他们回去。接着,国王打开东阁,设宴款待唐僧师徒。同时,他还传旨宣召画师,画下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金銮殿上。 唐僧师徒帮助乌鸡国安定了国家,却不肯多做停留,想要辞别国王继续西行。那皇帝和三宫妃后、太子以及众大臣,拿出镇国的宝贝、金银绸缎,献给师父们以表酬谢之恩。三藏一点都不接受,只是倒换了通关文牒,催促悟空等人赶紧备好马匹出发。国王心里过意不去,便安排了满朝的銮驾,请唐僧上座,让两班文武官员在前面引导,他和三宫妃后、太子一家人,推着车轮,一直把他们送出城外。到了城门口,国王才下了龙辇,与众师徒告别。国王说:“师父啊,等你们到西天取经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再到我这国家来看看。” 三藏说:“弟子一定遵命。” 那皇帝满含热泪,与众大臣回去了。 唐僧师徒四人踏上了羊肠小道,一心朝着灵山前进。当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只见: 霜打之后,红叶凋零,树林显得格外稀疏;雨水滋润,黄粱成熟,处处都呈现出丰收的景象。 阳光温暖,岭上的梅花在清晨绽放;微风轻摇,山间的竹子发出阵阵寒意。 师徒们离开了乌鸡国,日夜兼程,走了半个多月,忽然又看到一座高山,那山高耸入云,仿佛要挡住太阳。三藏骑在马上,心里一惊,急忙拉紧缰绳,赶忙呼唤行者。行者问:“师父,有什么吩咐?” 三藏说:“你看前面又是大山峻岭,一定要小心提防,恐怕又会有邪恶的东西来侵犯我们。” 行者笑着说:“只管走路,别多操心。老孙我自然会保护大家。” 长老只好放宽心,挥鞭策马,来到山岩边,只见这山果然十分险峻。但见: 说高,山顶直接青天;说深,山涧如同地府。山前常常能看到滚滚白云,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相互映衬。山后有千万丈令人胆寒的灵台,灵台后面有古古怪怪藏着妖魔的山洞。洞中有叮叮当当的滴水泉,泉下还有弯弯曲曲的流水涧。又能看到活蹦乱跳献果的猿猴,长着叉叉角的鹿,呆呆傻傻看着人的獐子。傍晚有在巴山寻找洞穴的老虎,清晨有在波涛中翻涌而出的水龙。一打开洞门,就发出 “呼喇” 的声响,惊得飞禽 “扑鲁” 地飞起,看那林中的走兽,“鞠律律” 地奔跑。看到这一群飞禽走兽,吓得人心惊胆战。洞堂交错,青石像是被染成了千块美玉,碧纱般的烟雾笼罩着万堆山峦。 师徒们正在惊恐之时,又看到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冲到九霄云外,聚集成一团火气。行者大吃一惊,急忙走到唐僧身边,抓住他的脚,把他推下马来,喊道:“兄弟们,别往前走了!妖怪来了!” 八戒吓得急忙抽出钉耙,沙僧赶忙抡起宝杖,把唐僧围护在中间。 话分两头。那红云里真的是个妖精,他几年前就听人说:“东土有个唐僧要去西天取经,他本是金蝉长老转世,已经修行十世,是个大好人。要是有人吃了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和天地一样长久。” 他每天都在山间等候,没想到今天唐僧真的来了。他在半空中正看着,只见唐僧的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自做好了战斗准备。这妖精赞叹不已,说道:“好和尚!我刚才看到一个白面胖和尚骑着马,那肯定就是唐朝的圣僧,可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着!他们一个个卷起袖子,握紧兵器,好像要和人打架似的。哎呀!不知道是哪个有眼力的,可能认出我了。照这样下去,想吃到唐僧肉可不容易。” 他沉思了一会儿,自己心里盘算着:“要是靠武力去抓他,肯定靠近不了,或许用善良的模样去迷惑他,倒有可能得手。只要能哄得他心里迷糊,我再趁机下手,肯定能抓住他。我先下去戏弄他一番。” 这妖怪本事不小,立刻散开红光,按下云头落了下去,在那山坡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七岁的顽童,赤身裸体,身上没有衣服,还用麻绳捆住了手脚,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救人!救人!” 孙大圣忽然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已经散开,火气也消失了,便对唐僧说:“师父,请上马走路吧。” 唐僧问:“你刚才说妖怪来了,怎么现在又敢走了?” 行者说:“我刚才看到一朵红云从地面升起,到空中聚成一团火气,那肯定是妖精。现在红云散了,想来是个路过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走吧!” 八戒笑着说:“师兄说话就是巧,妖精还有过路的?” 行者说:“你哪里知道。要是那山上山洞里的魔王设宴,邀请各山各洞的妖精去赴会,那就会有东南西北各路的妖精都来,所以他们只是急着去赴宴,没心思伤人。这就是过路的妖精。” 三藏听了,半信半疑,只好爬上马背,沿着山路继续前进。正走着,只听到有人喊:“救人!” 长老吓了一跳,说:“徒弟呀,这半山腰里,是什么人在喊?” 行者走上前说:“师父只管走路,别管什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的。在这地方,就算有轿子,也没人抬你。” 唐僧说:“不是抬轿子的‘轿’,是叫喊的‘叫’。” 行者笑着说:“我知道。别管闲事,赶紧走路。” 三藏听了他的话,又挥鞭催马前进。没走一里路,又听到有人喊:“救人!” 长老说:“徒弟,这个叫声,不像是鬼魅妖邪发出的。要是鬼魅妖邪,只要一发出声音,就不会有回声。你听他叫了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处的人。我们去救他一救吧。” 行者说:“师父,今天先把你的慈悲心收一收,等过了这座山,再发慈悲吧。这地方凶多吉少。你知道那些依附草木成精的说法,什么东西都能修炼成精。其他的还好说,只有一种蟒蛇,要是修炼的时间久了,成了精魅,就特别会知道人的小名。它要是在草丛里,或者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好,要是答应了,它就会把人的元神抓走,当天晚上就会跟来,肯定会伤人性命。我们快走!快走!古人说:‘能逃脱,要感谢神明。’千万别理它。” 长老只好听他的,又加鞭催马往前走。行者心里暗自想:“这可恶的妖怪不知道藏在哪里,一直在那里叫个不停。等老孙我给他来个‘卯酉星法’,让他和我们两不见面。” 好个大圣,把沙和尚叫到跟前,说:“看好马,慢慢走,让老孙我去解个手。” 你看他让唐僧先走几步,然后念了个咒语,施展移山缩地的法术,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们师徒就越过了这座山头,继续往前走,把那妖怪甩在了后面。他再迈开大步,赶上唐僧,一起朝着山上走去。只见三藏又听到山背后有人喊:“救人!” 长老说:“徒弟呀,那个有难的人,真是没缘分,没遇到我们。我们都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喊呢。” 八戒说:“他可能还在山前,只是现在风向变了。” 行者说:“管他什么风向变不变,赶紧走路。” 因此,大家都不再说话,恨不得一步就翻过这座山,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妖精在山坡上,连续叫了三四声,都没人过来。他心里琢磨着:“我在这里等唐僧,看他离我不到三里路,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到?…… 难道是抄小路走了?” 他抖了抖身子,挣脱了绳索,又驾起红光,飞到空中再看。没想到孙大圣正好抬头回望,认出了这是妖怪,又一把抓住唐僧的脚,把他推下马来,说:“兄弟们,小心!小心!那妖精又来了!” 吓得八戒、沙僧赶忙拿起兵器,又把唐僧围护在中间。 那妖精看到这一幕,在半空中赞叹不已,说:“好和尚!我刚才看到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怎么又被他们三个藏起来了?这次见面才知道,得先把那个有眼力的弄倒,才能抓住唐僧。不然的话,白费心机也抓不到东西,空有一番兴致也是白搭。” 于是,他又按下云头,像之前一样变化,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等候。这次离他们还不到半里地。 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开了,便又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说:“你说妖精又来了,怎么又让我走路?” 行者说:“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 长老又生气地说:“你这个泼猴,太捉弄我了!明明有妖魔的时候,你说没事;像这种太平的地方,你却吓唬我,还不停地嚷嚷有妖精。虚虚实实,不管轻重,还抓住我的脚,把我推下马来,现在又说是过路的妖精。要是把我摔伤了,你怎么交代!你看看你!……” 行者说:“师父别生气。要是摔伤了你的手脚,还好医治;要是被妖精抓走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你?” 三藏大怒,气得直咬牙,要念《紧箍儿咒》,幸好沙僧苦苦相劝,他才又上马继续前行。 师徒几人还没在马上坐稳,就又听到有人喊:“师父,救救我啊!” 长老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孩赤身裸体地吊在树上。他赶忙拉住缰绳,转头骂行者道:“你这泼猴,真是太顽劣了!一点善良的心都没有,一心就想着撒泼行凶!我明明说那叫声是人的声音,你却千言万语地嚷着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难道不是个人吗?” 大圣见师父责怪下来,又亲眼看到那小孩的模样,一方面不好当场施展手段,另一方面又怕师父念《紧箍儿咒》,只好低着头,不敢回嘴,任由唐僧走到树下。长老用鞭梢指着小孩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因为什么事,被吊在这里?跟我说,我好救你。” 唉!那妖怪显然是施展了变化之术,可师父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 那妖魔见唐僧发问,便愈发装腔作势,眼中含着泪,叫道:“师父啊,山西边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个村庄,我就是那里的人。我祖公公姓红,因为积攒了大量金银,家产巨万,大家都叫他红百万。他年纪大了,早已去世,家产就留给了我父亲。近年来,家里生活奢侈,家产渐渐败落,我父亲就改名叫红十万,专门结交各地的豪杰,把金银借出去,指望收些利息。可谁知道那些无赖,设下骗局,把钱骗走了,本利都没了着落。我父亲发下重誓,再也不往外借钱。那些借钱的人,身无分文,没办法,就结成团伙,拿着刀棍,大白天杀到我家,把我家的财物抢了个精光,还把我父亲杀了。他们见我母亲有些姿色,就把她拐去做什么压寨夫人。那时候,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地跟着那些贼寇。没想到走到这座山里,他们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苦苦哀求,才免去我一死,却用绳子把我吊在树上,想让我冻饿而死。那些贼把我母亲不知道抢到哪里去了。我在这里已经吊了三天三夜,都没一个人路过。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福,今生能遇到老师父。您要是肯大发慈悲,救我一命回家,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就算死了,也不敢忘记您的恩情啊。” 三藏听了,信以为真,就叫八戒解开绳索,把他救下来。那呆子也没看出破绽,马上就要上前动手。行者在一旁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这个泼东西!这里有认识你的人呢!别再一个劲儿地弄虚作假,说谎骗人了!你说家产被劫,父亲被贼杀,母亲被掳走,那救了你交给谁呢?你拿什么东西感谢我们?你这谎撒得太离谱了!” 那妖怪听了,心里害怕,知道大圣是个厉害角色,暗暗把他记在心里,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流着泪说:“师父,虽然我父母双亡,家财也没了,但还有些田产没动,亲戚也都还在。” 行者问:“你有什么亲戚?” 妖怪说:“我外公家在山南,我姑姑住在岭北,涧头的李四是我姨夫,林子里的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附近。老师父要是肯救我,到了庄上,见到那些亲戚,把老师父拯救我的恩情,一一对他们说,我就把田产典卖了,重重地酬谢您。” 八戒听了,拦住行者说:“哥哥,这不过是个小孩子,你何必一直盘问他呢!他说得也有道理,强盗也就抢些浮财,难道还能把房屋田产都抢走?要是跟他亲戚说了,我们就算胃口再大,也吃不下他十亩田的价钱。把他救下来吧。” 呆子一心只想着吃的,哪里管什么真假,拿起戒刀挑断绳索,把妖怪放了下来。那妖怪对着唐僧在马下,泪汪汪地一个劲儿磕头。长老心慈,便说:“孩子,你上马来,我带你走。” 那怪说:“师父啊,我手脚都被吊麻了,腰胯也疼,而且我们乡下人,不习惯骑马。” 唐僧叫八戒驮着他,那妖怪瞥了一眼说:“师父,我的皮肤都快冻僵了,不敢让这位师父驮。他嘴长耳朵大,脑后的鬃毛又硬,会戳得我难受。” 唐僧说:“那就让沙和尚驮。” 那怪又瞥了一眼说:“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的时候,一个个都涂着花脸,戴着假胡子,拿刀弄棍的。我被他们吓怕了,看到这位一脸晦气的师父,更吓得没了魂,也不敢让他驮。” 唐僧只好让孙行者驮,行者呵呵笑着说:“我驮!我驮!” 那怪物暗自高兴,顺顺当当就让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拉到路边,试了试,感觉他也就三斤十来两重。行者笑着说:“你这个可恶的怪物,今天你可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耍心眼!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妖怪说:“师父,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幸遭遇这么大的灾难,我怎么就成了什么东西了?” 行者说:“你要是好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轻?” 妖怪说:“我骨架小。” 行者问:“你今年几岁了?” 那怪说:“我七岁了。” 行者笑着说:“一岁长一斤,也该有七斤。你怎么还不到四斤重?” 那怪说:“我小时候没奶吃。” 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要是想尿尿拉屎,可得跟我说。” 三藏便和八戒、沙僧在前面走,行者背着孩儿跟在后面,一行人继续往西走。有诗为证: 道德高尚,魔障也随之增高,禅机本应平静,却无故生出妖怪。 心君正直,走在正道之中,木母愚笨,在外惹是生非。 意马沉默,心怀爱欲,黄婆无言,暗自忧愁焦虑。 邪恶的妖怪得逞,空自欢喜,最终还是要从正道消除灾祸。 孙大圣驮着妖魔,心里埋怨唐僧不体谅自己的辛苦:“走在这么险峻的山路上,空着手走都困难,却让老孙驮人。这家伙别说他是妖怪,就算是好人,他没了父母,我把他驮给谁呢,倒不如把他摔死算了。” 那怪物早察觉到了行者的心思,就施展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行者顿时觉得背上重了千斤。行者笑着说:“我的儿啊,你用重身法来压你老爷我呢!” 那怪听了,怕大圣伤了他,就施展解尸之法,元神出窍,跳到九霄云外,站在半空中。行者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猴王发怒,一把抓起那怪物,往路边的石头上狠狠一摔,把那具躯壳摔得像个肉饼。他还怕那怪物再捣乱,索性把四肢扯下来,扔在路两边,全都摔得粉碎。 那怪物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心头火起,心想:“这猴和尚,太可恶了!就算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可还没动手呢,你怎么就把我伤成这样!幸好我早有算计,元神出窍跑了。不然,就被你平白无故地害死了。要是不趁现在抓住唐僧,再让下去,他肯定会想出更多办法来对付我。” 好个妖怪,在半空中刮起一阵旋风,只听 “呼” 的一声,飞沙走石,十分凶狠。这风可真厉害: 狂风怒吼,卷起水云,带着腥味,黑气弥漫,遮蔽了日光。 岭上的树木连根被拔起,野梅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黄沙漫天,让人睁不开眼,难以行走,怪石嶙峋,道路崎岖难行。 天地间一片昏暗,遍山的禽兽都吓得发出叫声。 这风刮得三藏在马上坐不稳,八戒不敢抬头看,沙僧也低头遮住脸。孙大圣知道是怪物在弄风,急忙快步追赶,可那怪已经借着风头,把唐僧抓走了,无影无踪,不知道被抓到了哪里,根本没法追踪。 一时间,风声渐渐平息,日头又亮了起来。行者上前查看,只见白龙马吓得瑟瑟发抖,嘶鸣不止,行李担丢在路边,八戒趴在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呼喊。行者喊道:“八戒!” 呆子听到是行者的声音,抬头一看,狂风已经停了,赶忙爬起来,拉住行者说:“哥哥,这风可真大啊!” 沙僧也走上前说:“哥哥,这是一阵旋风。” 行者又问:“师父在哪里?” 八戒说:“风刮得太急,我们都忙着藏头遮眼躲风,师父当时也趴在马上。” 行者问:“那现在他去哪里了?” 沙僧说:“师父就像灯草做的,估计被这一阵风卷走了。” 行者开口说道:“兄弟们,从现在起,咱们这取经的队伍就该散伙了!” 八戒连忙附和:“没错,趁早散伙,各自去找出路,这样才好。那西天的路又远又长,看不到尽头,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 沙僧听了,大吃一惊,浑身一麻,说道:“师兄,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因为前世有罪,承蒙观世音菩萨的劝化,为我们摩顶受戒,改换了法名,皈依了佛果,心甘情愿保护唐僧去西方拜佛求经,好将功赎罪。如今到了这里,一下子就散伙,还说出各自寻找出路的话,这不是违背了菩萨的善意,坏了自己的德行,让人笑话我们有始无终吗!” 行者说:“兄弟,你说得也在理,可师父总是不听劝。我老孙有火眼金睛,能分辨好歹。刚才那阵风,就是树上吊着的那个小孩弄出来的。我认出他是个妖精,可你们认不出来,师父也认不出来,还把他当作是好人家的孩子,让我背着他走。我本想好好整治他一下,他就用重身法来压我。我把他摔得粉碎,他想必是又使出解尸的法术,弄出一阵旋风,把师父给抓走了。所以我才怪师父老是不听我说话,弄得我心灰意冷,这才说散伙的话。既然贤弟你有这份诚意,倒让老孙我进退两难了。—— 八戒,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八戒说:“我刚才是失口乱说的,其实不该散伙。哥哥,事到如今,没办法,就听沙师弟的,去找那妖怪,救师父吧。” 行者听了,转怒为喜,说道:“兄弟们,咱们还是要同心协力,收拾好行李和马匹,上山去找那怪物,搭救师父。” 三个人抓着葛藤,攀着树枝,翻山越岭,走了有五七十里路,却一点师父的消息都没有。那山上飞禽走兽一只都看不见,只有古老的柏树和高大的松树随处可见。孙大圣心里十分焦急,纵身一跃,跳上那险峻的峰头,大喝一声:“变!” 瞬间变成三头六臂的模样,就像当年大闹天宫时的样子。他把金箍棒晃了晃,变成三根金箍棒,噼里啪啦地,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停地乱打。八戒见了,对沙僧说:“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因为找不到师父,急得发疯了。” 行者打了一会儿,引出了一群穷神。这些神一个个衣衫褴褛,有的身上披着一块布,有的挂着一片衣,裤子没有裤裆,也没有裤口,全都跪在山前,说道:“大圣,山神、土地前来拜见。” 行者问道:“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山神、土地?” 众神叩头说道:“启禀大圣:这座山叫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们是十里有一个山神,十里有一个土地,总共该有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天就听说大圣您来了,只是一时没能全部聚齐,所以来晚了,惹得大圣发怒。还望大圣恕罪。” 行者说:“我暂且饶了你们的罪过。我问你们,这山上有多少妖精?” 众神说:“哎呀,爷爷呀,就只有一个妖精,把我们折腾得够呛。我们连香火都少得可怜,也没有血食供奉,一个个衣服破破烂烂,饭都吃不饱,哪还能容得下多少妖精啊!” 行者又问:“这个妖精是住在山前,还是山后?” 众神回答:“他既不在山前,也不在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把我们山神、土地抓去,让我们给他烧火,晚上还要给他们提铃喝号。那些小妖还向我们要什么常例钱。” 行者说:“你们都是阴鬼之仙,哪来的钱钞?” 众神说:“正是没钱给他们,我们只好捉几只山獐、野鹿,早晚拿去打点那些妖精;要是没有东西相送,他们就要来拆我们的庙宇,扒我们的衣裳,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恳请大圣为我们除掉这个妖怪,拯救山上的生灵。” 行者问:“你们既然受他管制,常在他洞下,可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妖精,叫什么名字?” 众神说:“说起他来,说不定大圣您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他曾经在火焰山修行三百年,炼成了三昧真火,神通广大。牛魔王派他来镇守号山,他的乳名叫红孩儿,号称圣婴大王。” 行者听了,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变回原本的模样,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说:“兄弟们放心,别再担心了,师父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这妖精和老孙我有亲戚关系。” 八戒笑着说:“哥哥,你可别撒谎。你在东胜神洲,他这儿是西牛贺洲,路途遥远,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两片海洋,怎么会和你有亲戚关系?” 行者说:“刚才那一群人都是本地的土地、山神。我问他们关于妖怪的情况,他们说那妖怪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名叫红孩儿,号称圣婴大王。想当年,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游遍天下名山,结识各地豪杰,那牛魔王曾和老孙结拜为七兄弟。当时有五六个魔王,只有老孙我长得小巧,所以把牛魔王尊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和他父亲相识,这么算起来,我还是他的老叔呢。他怎么敢害我师父?我们赶紧去吧。” 沙和尚笑着说:“哥啊,常言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你和他分别了五六百年,又没有往来,也没有请你喝过酒,更没有送过节礼,他怎么会认你这个亲戚呢?” 行者说:“你怎么能这么看问题!常言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就算他不认这个亲戚,好歹也不会伤害我师父。我也不指望他摆酒席招待我,肯定会把完整的唐僧还给我。” 于是,三兄弟都怀着虔诚之心,牵着白马,马背上驮着行李,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 他们不分白天黑夜,走了百十里路,忽然看到一片松林。林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涧,涧下有清澈碧绿的活水潺潺流淌,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向对岸的洞府。行者说:“兄弟,你们看那边有磷峋的石崖,想必就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们大家商量一下,谁负责看守行李和马匹,谁跟我过去降妖?” 八戒说:“哥哥,我老猪坐不住,我跟你去吧。” 行者说:“好!好!” 然后对沙僧说:“你把马匹和行李都藏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我和八戒去那洞里找师父。” 沙僧按照吩咐去做,八戒跟随着行者,他们各自拿着兵器,朝着洞府走去。正所谓:尚未修炼的婴儿邪火旺盛,心猿和木母共同前去扶持。不知道这一去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的念头在一时之间可能被忘却,世间的兴衰荣辱也不再挂怀。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都任由其变化,随遇而安,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当心神宁静、湛然常寂时,便不会有魔障侵扰;一旦陷入昏冥,就会有妖魔趁虚而入。五行受阻,破了原本宁静的禅林,如同风起时必然带来寒意。 话说孙大圣带着八戒告别沙僧,跳过枯松涧,径直来到怪石嶙峋的山崖前。果然看到一座洞府,景色十分非凡。但见: 回銮的古道幽深又静谧,风月似乎也在聆听玄鹤的鸣叫。 白云透出,照亮了满川的光芒,流水穿过小桥,充满了仙家的意趣。 猿猴啼叫,鸟儿欢鸣,花木奇异,藤萝缠绕着石阶,芝兰散发着芬芳。 苍茫的山崖沟壑间烟雾云霞飘散,翠绿的松树竹林吸引着彩凤。 远处的山峰像插着的屏风,山环绕着涧水,真是一处仙境般的洞府。 这里是昆仑地脉延伸而来的灵脉,只有有缘人才能享用。 他们快要走到洞门前时,看到一块石碣,上面刻着八个大字:“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边一群小妖,正挥舞着枪剑,欢快地嬉戏玩耍。孙大圣厉声高喊道:“小的们,赶紧去通报你们洞主,让他把我唐僧师父送出来,饶你们这一洞精灵的性命!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你们的山场,铲平你们的洞府!” 那些小妖听到这话,慌忙转身,各自跑回洞里,关上两扇石门,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 原来那妖怪把三藏抓到洞中后,先剥去了他的衣服,将他手脚捆绑,像四马攒蹄般捆在后院,让小妖打来干净的水刷洗,准备上笼蒸熟了吃。忽然听到报告说 “祸事了”,便先不刷洗唐僧,来到前庭问道:“有什么祸事?” 小妖说:“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着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洞门口要他们的唐僧师父。还说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铲平洞府。” 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和猪八戒。他们还真能找啊。我从半山中把他师父抓到这里,有一百五十里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接着下令:“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 一群小妖推出五辆小车,打开前门。八戒望见,说道:“哥哥,这妖精怕是怕我们,推出车子,要往那边搬东西呢。” 行者说:“不是。先看看他把车子放在哪里。” 只见小妖们把车子按照金、木、水、火、土的方位安放好,派五个小妖看着,另外五个进去通报。魔王问:“准备好了吗?” 小妖回答:“准备好了。” 魔王又下令:“取过枪来。” 有一伙管兵器的小妖,让两个小妖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给妖王。妖王拿起枪,迈开步子,身上没穿什么盔甲,只是腰间束着一条锦绣战裙,光着脚走出门前。行者和八戒抬头观看,只见那怪物: 脸如傅粉,白皙中透着三分气色,嘴唇好似涂了朱砂,仪表堂堂。 鬓发乌黑,比靛青染色还要鲜亮,眉毛像新月般弯弯,犹如刀裁。 战裙上巧妙地绣着盘绕的龙凤,身形比哪吒更为丰满富态。 双手持枪,威风凛凛,周身祥光护体,走出洞门。 怒吼声如同春雷轰鸣,暴突的眼睛明亮如闪电,透着乖张。 要知道这妖魔的真实姓名,那可是名扬千古的红孩儿。 红孩儿走出洞门,高声喊道:“什么人,在我这里叫嚷!” 行者走上前笑着说:“我的贤侄,别耍花样了。你今天早上在山路旁,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装成一个瘦弱怯生生、像得了黄病的小孩,哄骗了我师父。我好心背着你,你却弄出一阵风,把我师父抓走了。你现在又装出这副样子,我还能认不出你?趁早把我师父送出来,别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失了亲情。要是你父亲知道了,怪我老孙以大欺小,没个体统。” 那怪听了,心中大怒,大喝一声:“你这泼猴头!我和你有什么亲情?你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谁是你的贤侄?” 行者说:“哥哥,你有所不知。当年我和你父亲结拜为兄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那怪说:“这猴子越发胡说八道了!你是哪里人,我是哪里人,怎么能和我父亲做兄弟?” 行者说:“你有所不知。我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我当初还没大闹天宫的时候,游遍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没有地方没去过。那时候,我专门结交豪杰之士。你父亲叫做牛魔王,号称覆天大圣,和我老孙结拜为七兄弟,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号称覆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号称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王,号称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号称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狨王,号称驱神大圣,做了六哥;只有我老孙身形最小,号称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们这些老弟兄们当年玩耍的时候,还没你呢!” 那怪物听了,哪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不愧是行家,不慌不忙,又使出一个身法,闪过枪头,抡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知天高地厚!看棍!” 那妖精也施展身法,避开铁棒,说道:“泼猢狲,不识时务!看枪!” 两人也不顾什么亲情,瞬间翻脸,各自施展神通,跳到云端里,展开了一场恶战: 行者名声响亮,魔王手段高强。一个横着举起金箍棒,一个笔直挺着火尖枪。 他们吐出的雾气遮蔽了三界,喷出的云彩照亮了四方。天空中充满杀气,怒吼声震天,日月星辰都失去了光芒。 两人言语毫不相让,情意也变得乖张。一个欺心失礼,一个变脸不讲纲常。 金箍棒挥舞,威风凛凛,火尖枪刺来,野性张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 二人努力争强斗胜,只为了唐僧能去拜佛求经。 妖魔和孙大圣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猪八戒在一旁看得清楚:妖精虽然没有败下阵来,但只是在遮拦格挡,完全没有进攻的能力;行者虽然也没能赢他,可棒法精妙高强,来来回回都在妖精头上,不离左右。八戒心想:“不好啊!行者动作敏捷,说不定什么时候露出个破绽,引那妖魔钻进去,一铁棒把他打倒,那可就没我的功劳了……” 于是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中朝着妖精劈头就打。那怪见了,心中一惊,急忙拖着枪败下阵来。行者大声喝令八戒:“追!追!” 二人追到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己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家伙耍赖,也不害臊!你该不会是想捶破鼻子,流出些血来,把脸染红了,好去告我们吧?” 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了个咒语,口中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滚滚,眼睛一眨,火焰顿时齐生。那五辆车子上,也火光涌出。他连喷了几口,只见熊熊大火烧红了天空,把一座火云洞,被烟火弥漫,真的是火光冲天,炽热无比。八戒慌了,说道:“哥哥,不好了!这要是钻进火里,可就活不成了,把老猪我变成个烤猪,再加上香料,就供他享用了!快走!快走!” 说完,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 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冲进火里,寻找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了,又吐了几口火,火势比之前更旺了。这火可真厉害: 炎炎烈烈,在空中熊熊燃烧,赫赫威威,把大地都映得通红。就像火轮在上下翻飞,又如同炭屑在东西舞动。 这火不是燧人氏钻木取的火,也不是老子炼丹的火,既不是天火,也不是野火,而是妖魔修炼成真的三昧真火。 五辆车子对应五行,五行相生相克,经过修炼,才生出这火。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能让脾土平和。脾土生金,金又能化为水,水能生木,如此循环,通达灵妙。 世间万物的生生化化都离不开火,火遍长空,让万物繁荣。妖邪经过长久修炼,领悟了三昧真火,在西方堪称第一厉害。 行者被烟火飞腾所阻,无法找到妖怪,也看不清洞门前的路径,只好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洞门口看得真切,见行者走了,便收起火具,率领群妖回到洞内,关上石门,以为自己得胜了,就让小妖们摆宴奏乐,欢声笑语不断,暂且不提。 话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见八戒和沙僧在松间大声说话。行者上前喝斥八戒道:“你这呆子,一点义气都没有!你就害怕妖火,败逃求生,却把老孙我丢下。幸好我还有些本事!” 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中了,果然不识时务。古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妖精和你又不亲,你偏要强认亲戚;既然和你争斗,还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你还不走,还要和他继续打斗!” 行者问:“那怪物的手段和我比起来怎么样?” 八戒说:“不如你。”“枪法和我比呢?” 八戒说:“也不如你。老猪我看他支撑不住了,就来帮你一钯,没想到他不识好歹,败下阵来,还没天理地放火了。” 行者说:“正是你不该来。我再和他斗几个回合,找个机会给他一棒,岂不是更好?” 他两个只顾着谈论妖精的手段和那火的厉害。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合不拢嘴。行者看见,问道:“兄弟,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手段,能擒住那妖魔,破了那火阵?这可是对大家都有益的事。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你要是能抓住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一件大功。” 沙僧说:“我也没什么手段,也降不住妖怪。我笑你们两个都慌了神。” 行者问:“我怎么慌了?” 沙僧说:“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所以你才不能取胜。依小弟说,按照相生相克的道理来对付他,有什么难的?” 行者听了,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我们果然慌了,都忘了这回事。要是按照相生相克的理论,应该用水来克火,可到哪里去找些水来,泼灭这妖火,救师父呢?” 沙僧说:“正是如此。别再犹豫了。” 行者说:“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别去和他挑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向龙兵借些水来,泼熄妖火,捉拿这泼怪。” 八戒说:“哥哥放心去吧,我们知道怎么做。” 孙大圣施展神通,驾着云离开了此地,转眼间就来到了东洋大海。他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无心欣赏海景,随即施展逼水法,将波浪分开,径直前行。正走着,遇到一个巡海夜叉,夜叉见是孙大圣,急忙跑回水晶宫,向老龙王报告。东海龙王敖广立刻率领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起出门迎接,把大圣请进宫内,让他坐下。双方行过礼后,准备上茶。行者说道:“不用上茶了,我有一事相求。我师父唐僧前往西天拜佛取经,路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洞里有个红孩儿妖精,号称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抓走了。我追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喷出火来。我们抵挡不住,想到水能克火,所以特地来向你求些水,下场大雨,浇灭妖火,好救我师父一命。” 龙王说:“大圣有所不知。要是求取雨水,不该来找我。” 行者疑惑道:“你是四海龙王,掌管着雨泽,不来问你,该问谁呢?” 龙王解释道:“我虽然负责司雨,但不敢擅自做主。必须要有玉帝的旨意,明确指定在哪个地方降雨,要降几尺几寸,何时开始,何时停止,还得三官提笔记录,太乙移文传达,再召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话说‘龙无云而不行’啊。” 行者说:“我不需要风云雷电,只要些雨水灭火就行。” 龙王说:“大圣不用风云雷电,可单凭我一人也无法助力,让我的几个弟弟一同协助大圣,如何?” 行者问:“你的弟弟们在哪里?” 龙王说:“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 行者笑着说:“我要是再游过三海去请他们,还不如直接去上界求玉帝旨意了。” 龙王说:“不用大圣亲自去,只要我在这里敲响铁鼓、金钟,他们立刻就能赶到。” 行者听了,说道:“老龙王,快敲响钟鼓。” 没过一会儿,三海龙王就赶到了,问道:“大哥,有什么事吩咐我们?” 敖广说:“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 三位龙王随即上前与行者见面,行者详细说明了借水的事情。众神都欣然答应,立刻点起兵马: 鲨鱼勇猛,作为前部先锋;鳠鱼嘴大,充当开路先锋。 鲤元帅在波涛中翻跳,提督吐雾喷风。 鲭太尉在东方放哨,鲌都司在西路催征。 红眼马郎在南面舞动,黑甲将军在北下冲锋。 把总在中军掌管号旗,五方兵将个个英勇。 鼋枢密机灵多变,龟相公智谋高深。 鼍丞相有勇有谋,鳖总戎本领高强。 横行的蟹士挥舞长剑,直跳的虾婆拉开硬弓。 鲇外郎仔细查明文簿,点齐龙兵,离开水波之中。 有诗为证: 四海龙王乐意相助,齐天大圣前来相请。 只因三藏途中遭难,借水只为扑灭妖火。 行者带着龙兵,没多久就来到了号山枯松涧。行者对敖广等龙王说:“敖氏兄弟,有劳你们远道而来。这里是妖魔盘踞之地,你们暂且停留在空中,不要露面。让老孙我与他争斗,要是我赢了他,就不用你们捉拿;要是我输给了他,也不用你们助阵;只是他一旦放火,听到我呼唤,你们就一起喷水。” 龙王们都听从号令。 行者按下云头,进入松林,见到八戒和沙僧,喊道:“兄弟。” 八戒说:“哥哥来得真快!可把龙王请来了?” 行者说:“都来了。你们两个要小心,只怕雨大,别淋湿了行李。我去和他战斗。” 沙僧说:“师兄放心前去,我们都明白。” 行者跳过山涧,来到洞门前,喊道:“开门!” 那些小妖又跑去报告:“孙行者又来了。” 红孩儿仰头笑道:“那猴子想必是在火里没被烧死,所以又来了。这次可不能饶他,一定要把他烧得皮焦肉烂才罢休!” 他急忙纵身,挺着长枪,下令:“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 他来到洞门前,对行者说:“你又来干什么?” 行者说:“把我师父还来。” 那怪说:“你这猴头,太不知变通。那唐僧给你做师父,也能给我当下酒菜,你还想着要回他。别想了!别想了!” 行者听了,十分恼怒,抽出金箍棒就朝红孩儿劈头打去。妖精用火尖枪,急忙招架。这一场战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只见: 愤怒的妖魔气势汹汹,恼怒的猴王毫不示弱。一个一心要救取经僧人,一个一心想吃唐三藏。 双方心意已变,没了亲情,感情疏远,毫无谦让。这个恨不得抓住对方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两人真是英勇无比,气势威猛。棒来枪架,比拼输赢,枪去棒迎,争夺高下。双方交手二十回合,本事不相上下。 妖王与行者战了二十回合,见无法取胜,虚晃一枪,急忙抽身,捏着拳头,又朝自己鼻子捶了两下,随即喷出火来。洞门前的车子上,烟火瞬间燃起,他的口和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喊道:“龙王在哪里?” 龙王兄弟率领众水族,朝着妖精的火光中喷下雨来。好一场雨啊!真可谓: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同天边坠落的银星;密密沉沉,好似海口倒悬的滚滚波浪。起初像拳头般大小,后来如瓮泼盆倾。 雨水浇满大地,鸭头般的绿色四处流淌,高山被洗刷得如同佛头般青。沟壑中的水像千丈美玉般飞溅,涧泉的波浪像万条银蛇般翻涌。 三叉路口渐渐被雨水填满,九曲溪中水位慢慢涨平。这正是唐僧有难,神龙相助,倒翻天河,倾盆而下。 然而,这雨不论大小,都无法熄灭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的私雨,只能扑灭凡间的火,而妖精的三昧真火,怎么能泼灭呢?这雨就像火上浇油,反而让火势更加猛烈。大圣说:“等我捏着诀,钻进火里!” 他抡起铁棒,寻找妖精要打。那妖见他来了,对着他的脸猛地喷出一口烟。行者急忙回头,被烟熏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泪如雨下。原来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煅烧,他幸好躲在巽位,才没被烧坏,只是炉中的风搅起烟,把他的眼睛熏成了火眼金睛,所以至今最怕烟。那妖又喷了一口烟,行者抵挡不住,驾着云头逃走了。妖王见此,收起火具,回到洞府。 大圣浑身带着烟火,燥热难受,直接跳进涧水里灭火。怎料被冷水一激,火气攻心,三魂出窍。可怜他气息堵塞在胸堂,喉舌冰冷,魂飞魄散,几乎丧命!四海龙王在半空中见状,赶忙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别在树林里躲着了,快去找你们的师兄!” 八戒和沙僧听到呼唤他们的圣号,急忙解开马匹、挑着担子走出树林,也顾不上道路泥泞,顺着涧边寻找。只见上游翻波滚浪,急流中冲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服都没脱就跳进水中,把人抱上岸,一看,原来是孙大圣。哎呀!只见他四肢蜷缩,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冷得像冰一样。沙和尚满眼含泪,说道:“师兄!真可惜啊,你本是亿万年不老的长生客,如今却成了这中途短命的人!” 八戒笑着说:“兄弟别哭。这猴子是装死,吓唬我们呢。你摸摸他胸前,看看还有没有一点热气?” 沙僧说:“浑身都冷了,就算有一点热气,又怎么能活过来呢?” 八戒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他的脚,我来摆弄他。” 于是,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行者拉直,推上脚,让他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捂住行者的七窍,施展按摩禅法。原来行者被冷水一逼,气阻丹田,无法出声。幸好八戒按摩揉擦,不一会儿,行者气息透过三关,转到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 沙僧说:“哥啊,你活着想着师父,死了也念着师父。快醒醒,我们在这儿呢。” 行者睁开眼说:“兄弟们在这儿?老孙我这次可吃大亏了!” 八戒笑着说:“你刚才都昏过去了,要不是老猪救你,你可就完了。还不谢谢我!” 行者这才起身,仰头问道:“敖氏兄弟在哪里?” 四海龙王在半空中回应道:“小龙们在此伺候。” 行者说:“辛苦你们跑这一趟,却没成功。先请回去吧,改日再谢。” 龙王率领水族浩浩荡荡地回去了,暂且不提。 沙僧搀扶着行者,一同来到松林下坐下。过了一会儿,行者才定住心神,顺了气息,却忍不住泪水滑落腮边,又喊道:“师父啊! 回想当年离开大唐,在岩前救我脱离灾殃。 一路走来,三山六水遭遇魔障,千辛万苦,肝肠寸断。 化缘时,饭菜不论多少,参禅处,暮宿或是林庄。 一心指望取得真经,修成正果,如今怎知身受重伤!” 沙僧说:“哥哥,先别烦恼。我们赶紧想办法,去哪里请救兵,搭救师父。” 行者问:“去哪里请救兵呢?” 沙僧说:“当初菩萨吩咐我们保护唐僧时,曾答应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我们可以去那里请救兵啊。” 行者说:“想当年老孙大闹天宫,那些神兵都不是我的对手。这妖精神通广大,得找个比老孙手段更厉害的,才能降得住他。天神不行,地煞也不行,要捉拿这妖魔,必须去请观音菩萨才行。可我现在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么去请呢?” 八戒说:“有什么话你吩咐,我去请。” 行者笑着说:“也好,你去合适。见到菩萨,千万别抬头直视,只能低头礼拜。等她问起,你就把地名、妖名告诉她,再求她搭救师父。她要是肯来,肯定能擒住那怪物。” 八戒听了,立刻驾着云雾,向南而去。 再说那妖王在洞里高兴地说:“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跑了。这一次虽然没把他弄死,好歹也让他吃了个大亏。哎呀,只怕他又去请救兵了。快开门,我去看看他请谁。” 众妖打开门,妖精跳到空中观看,只见八戒朝南边去了。妖精心想南边没别的地方,八戒肯定是去请观音菩萨,急忙按下云头,对小妖们说:“把我的皮袋找出来。好久没用了,只怕袋口的绳子不牢,给我换一条,放在二门下面。等我把八戒骗回来,装在袋子里,蒸熟了犒劳你们。” 原来妖精有一个如意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袋口的绳子,放在洞门内,暂且不提。 那妖王长期居住在这里,对周围的路都很熟悉。他知道哪条路去南海更近,哪条路更远。他从近路驾着云头,超过了八戒,端坐在悬崖之上,变成一个假的观世音菩萨模样,等着八戒到来。 呆子八戒正驾着云赶路,突然远远望见了观音菩萨。他哪里能分辨出真假呢?正所谓见了佛像就当作是真佛了。八戒赶忙停下云头,下拜说道:“菩萨,弟子猪悟能给您叩头了。” 那妖精化作的假菩萨问道:“你不保护唐僧去取经,找我有什么事呢?” 八戒回答道:“弟子和师父走到半道,遇上了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一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抓走了。我和师兄等人找到他的洞口,与他交战。他竟然会放火,第一阵我们没打赢;第二阵,我们请了龙王来帮忙降雨,可还是灭不了火。师兄被他烧伤,行动不便,所以派我来请菩萨。恳请菩萨大发慈悲,救救我师父吧!” 妖精说道:“那火云洞的洞主,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想必是你们冲撞了他。” 八戒说:“我可没冲撞他,是师兄孙悟空冲撞了他。他变成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探我师父。师父心地善良,让我把他解下来,还让师兄背着他走一段路。师兄把他摔了一下,他就弄起一阵风,把师父抓走了。” 妖精说:“你起来,跟我进洞里去见洞主,我帮你说说情,你赔个礼,把你师父要回来吧。” 八戒说:“菩萨呀,要是能把我师父还回来,让我给他磕个头都行。” 妖精说:“跟我来吧。” 那呆子不知其中有诈,就跟着他,沿着原来的路走,却不是往南海的方向,而是朝着火云洞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洞门口。妖精先进去,对八戒说:“你别多心,他是我的老相识。你进来吧。” 呆子只好抬脚进门。众妖一下子大声呼喊起来,把八戒抓住,装进袋子里。扎紧袋口的绳子,高高地吊在驮梁上。妖精现出本来面目,坐在中间说道:“猪八戒,你有什么本事,就敢保护唐僧取经,还敢请菩萨来降我?你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吧!现在把你抓住,吊个三五天,蒸熟了赏给小妖们当下酒菜!” 八戒听了,在袋子里骂道:“你这泼怪物!太无礼了!你用各种诡计骗我来吃,看我师兄怎么收拾你,让你们一个个都染上肿头天瘟!” 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暂且不提。 再说孙大圣和沙僧正坐着,突然一阵带着腥味的风迎面刮过,孙大圣打了个喷嚏,说道:“不好!不好!这阵风来者不善。怕是猪八戒走错路了。” 沙僧说:“他走错路了,不会找人问问吗?” 行者说:“想必是撞见妖精了。” 沙僧说:“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来吗?” 行者说:“情况不妙。你坐在这里看守,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 沙僧说:“师兄你腰疼,只怕又会被他算计,还是我去吧。” 行者说:“你不行,还是我去。” 孙大圣咬着牙,忍着疼痛,握紧铁棒,走过山涧,来到火云洞前,喊道:“妖怪!” 守洞门的小妖,赶忙又进去报告:“孙行者又在洞门口叫阵了!” 妖王传令下去,让小妖们去捉拿。那群小妖拿着枪刀,簇拥在一起,齐声呐喊,打开洞门,都喊道:“抓住他!抓住他!” 孙大圣此时确实疲倦不堪,不敢正面迎战,便闪身躲到路旁,念动咒语喊道:“变!” 瞬间变成了一个镶金的包袱。小妖们看到了,报告说:“大王,孙行者害怕了,刚听到说‘拿’字,就吓得把包袱丢下跑了。” 妖王笑着说:“那包袱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和尚的破袈裟、旧帽子,背进来拆了洗洗,做个补丁吧。” 一个小妖果真把包袱背了进去,却不知道这是行者变的。行者心里暗自高兴:“好了!这个镶金包袱,被背进去了!” 那妖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手把包袱丢在了门内。 好个孙行者,假中又有假,虚里还有空。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成和刚才那个包袱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他的真身则变成一只苍蝇,叮在了门枢上。只听见八戒在里面哼唧哼唧的,声音含糊不清,就像一头生病的猪。行者嗡嗡地飞过去寻找,原来是八戒被吊在皮袋子里。行者叮在皮袋子上,又听见八戒恶狠狠地骂着,一会儿叫妖怪长,一会儿叫妖怪短:“你怎么敢假变成观音菩萨,把我骗回来,吊在这里,还说要吃我!等我师兄来了: 施展齐天的无量法术,把满山的妖怪立刻擒住! 打开皮袋子放我出去,我要用九齿钉耙狠狠地揍你,才解气!” 行者听了,暗自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着闷气,倒还没丢了志气。老孙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妖怪,不然,怎么消得了这口气!” 行者正打算想办法把八戒救出来,只听见妖王喊道:“六健将在哪里?” 这时,有六个小妖,是妖王的心腹精灵,被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云里雾,一个叫雾里云;一个叫急如火,一个叫快如风;一个叫兴烘掀,一个叫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你们认识我大大王吗?” 六健将说:“认识。” 妖王道:“你们连夜去请大大王来,就说我在这里抓到了唐僧,要蒸熟给他吃,让他延年益寿。” 六怪领了命令,你拉我扯地出了洞门。行者嗡嗡一声,从袋子上飞下来,紧紧跟着那六个妖怪,离开了火云洞。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把大大王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个健将出了洞门,径直朝着西南方向,顺着道路前行。行者心中暗自盘算:“他要请老大王来吃我师父,这老大王肯定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和他交往,那真是意气相投,交情深厚。可如今我已归入正道,他却还是邪魔外道。虽说我们久未相见,但我还记得他的模样。且让老孙我变成牛魔王,去哄他一哄,看看情况如何。” 好个行者,躲开了那六个小妖,展开翅膀,飞到前面,在离小妖十几里远的地方,摇身一变,变成了牛魔王。他又拔下几根毫毛,喊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有的驾着鹰、牵着狗,有的搭着弩、张着弓,装作打猎的样子,等着那六个健将。 那六个健将一路拉拉扯扯地走着,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路中间,兴烘掀和掀烘兴吓得赶忙 “扑通” 一声跪下,说道:“老大王爷爷,您在这儿呢!” 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这几个都是肉眼凡胎,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也跟着一起跪倒,磕头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派来的,邀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活上千岁呢。” 行者顺势说道:“孩儿们,起来吧,跟我回家去,换身衣服再来。” 小妖们磕头说:“恳请爷爷行个方便,就别回府了。路途遥远,要是我们大王怪罪下来可不得了。小的们这就请您出发。” 行者笑着说:“真是乖巧的儿女。也罢,也罢,你们在前边开路,我和你们一起去。” 六个妖怪顿时来了精神,在前面吆喝着开道,大圣跟在后面。 没过多久,就到了火云洞。快如风和急如火冲进洞里报告:“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 妖王高兴地说:“你们还真能干,这么快就把人请来了。” 随即下令:“各路头目,赶紧摆好队伍,打起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 满洞的群妖听从命令,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走了出去。行者昂首挺胸,精神抖擞,把身子抖了一抖,将那些变成驾鹰牵犬的毫毛都收回到身上,迈开大步,径直走进门里,坐在南面的正中间。红孩儿当面跪下,向上叩头说道:“父王,孩儿给您行礼了。” 行者说:“孩儿,免礼。” 妖王恭恭敬敬地行了四大拜之礼后,站在一旁。行者问道:“我儿,找我来有什么事啊?” 妖王躬身说道:“孩儿没什么本事,昨天抓到一个人,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常听人说,他是个十世修行的人,谁要是吃他一块肉,就能像蓬莱仙山的神仙一样长生不老。孩儿不敢独自享用,特地请父王一起来品尝唐僧肉,好让您也延年益寿,活上千岁。” 行者听了,故作惊讶地说:“我儿,你说的是哪个唐僧?” 妖王说:“就是去西天取经的那个唐僧。” 行者问:“我儿,他是不是孙行者的师父?” 妖王说:“正是。” 行者摆摆手,摇摇头说:“可别惹他!可别惹他!别的人还好对付,孙行者可不是一般人啊!我贤郎,你没和他交过手吧?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经大闹天宫,玉皇大帝派了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抓住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赶紧把人送出去还给他,可别招惹那猴子。他要是知道你吃了他师父,他才不会跟你正面打斗,他只要把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捅,就能捅出个大窟窿,连山都能给掀翻了。我儿,到时候你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又能依靠谁来养老呢!” 妖王说:“父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嘛。那孙行者他们师兄弟三人,带着唐僧走到我这半山里,被我施展变化之术,把他师父抓来了。他和那猪八戒当时就找到我的洞门口,说了些攀亲套近乎的话,我气得火冒三丈,和他们打了几个回合,他们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厉害的本事。那猪八戒还在旁边帮忙,结果被我吐出三昧真火,把他们打得大败而逃。他们吓得赶紧去请四海龙王来帮忙降雨,可还是灭不了我的三昧真火,还把孙行者烧得有点发昏,他连忙让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我就假扮成观音菩萨,把猪八戒骗了回来,现在还吊在如意袋里,我也打算把他蒸熟了,给众小的们吃呢。那行者今天早上又跑到我的洞门口吆喝,我传令下去要抓他,他吓得连包袱都丢下跑了。这不,才去请父王您来看看唐僧的模样,确认无误后,就可以把他蒸熟给您吃,让您长生不老了。” 行者笑着说:“我贤郎啊,你只知道用三昧火能打赢他们,却不知道孙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呢!” 妖王说:“不管他怎么变化,我都能认得出来。我看他绝对不敢进我的门。” 行者说:“我儿,你虽然能认出他,可他要是不变大的,像大象那么庞大,可能进不了你的门;但他要是变成小的,你可就难认出来了。” 妖王说:“不管他变成多小的东西。我这里每一层门上,都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么可能进来!” 行者说:“你有所不知。他会变成苍蝇、蚊子、跳蚤,或者是蜜蜂、蝴蝶、蝉虫之类的,还会变成我的模样,你怎么能认得出来?” 妖王说:“不用担心!他就算是铁胆铜心,也不敢靠近我的门。” 行者说:“既然如此,贤郎你确实很有手段,真的能敌得过他,才来请我吃唐僧肉。不过,我今天还不想吃。” 妖王问:“为什么不吃呢?” 行者说:“我近来年纪大了,你母亲常劝我多做善事。我想也没什么善事可做,就暂且持些斋戒。” 妖王问:“不知道父王是长期斋戒,还是按月斋戒?” 行者说:“既不是长期斋戒,也不是按月斋戒,这叫‘雷斋’。每个月只需要斋戒四天。” 妖王问:“是哪四天呢?” 行者说:“三辛日碰上初六。今天是辛酉日,一来正赶上斋戒,二来酉日不宜会客。等明天吧,我亲自去刷洗唐僧,然后和你们一起享用。” 妖王听了,心里暗自琢磨:“我父王平日里以吃人为生,如今都活了一千多岁了,怎么现在又吃起斋来了?想他当初作恶多端,就这三四天的斋戒,怎么可能积得过来善德?这话有假,可疑!可疑!” 于是,他抽身走出二门,叫来六健将问道:“你们的老大王是从哪里请来的?” 小妖说:“是在半路上请来的。” 妖王问:“我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没回他家里去吗?” 小妖说:“是的,没回他家。” 妖王说:“不好了!我们被骗了!这不是真的老大王!” 小妖们一起跪下说:“大王,这可是您自家的父亲,您怎么会认不出来?” 妖王说:“看他的样子和举止都像,可说话不像。恐怕是被他骗了,我们要吃亏。你们都给我小心点:会拿刀的,把刀出鞘;会拿枪的,把枪磨锋利;会使棍的,把棍准备好;会用绳的,把绳拿出来。等我再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如果真的是老大王,别说今天不吃,明天不吃,就算推迟一个月吃又有何妨!要是他言语不对,你们只听我一声吆喝,就一起动手。” 群魔各自领命而去。 妖王又转身回到里面,对着行者又拜了下去。行者说:“孩儿,家里不必讲究那些繁琐的礼节,不用拜,有什么话,尽管说。” 妖王趴在地上说:“孩儿一来请父王享用唐僧肉,二来有件事想问您。我前几天闲来无事,驾着祥光飞到九霄云外,忽然碰到了祖延道陵张先生。” 行者问:“是做天师的张道陵吗?” 妖王说:“正是。” 行者问:“他说了什么?” 妖王说:“他见孩儿我生得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就问我是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出生的。孩儿我年纪小,记不太清楚。张先生精通子平术,想给我推算一下五星命理。现在请父王来,就是想问这件事,要是下次再碰到他,好麻烦他帮忙推算。” 行者听了,坐在上面暗自好笑:“好你个妖怪!老孙我自从皈依佛门,保护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可没见过像你这么精明的。他要是问我什么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事,我还能随口编个瞎话应付他。可他现在问我他的出生年月日,我怎么会知道!……” 好个猴王,十分机灵,稳稳地坐在中间,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满面笑容地说:“贤郎,起来吧。我因为年纪大了,最近又有些烦心事,把你出生的具体时间给忘了。等明天回家,问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妖王说:“父王您平时总是念叨我的生辰八字,说我有与天同寿的福气,怎么今天一下子就忘了!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假的!” 他大喝一声,群妖拿着枪刀一拥而上,对着行者没头没脸地刺来。大圣连忙用金箍棒挡住,现出本来面目,对妖精说:“贤郎,你这样可就没道理了。哪有儿子打老子的?” 那妖王满脸羞愧,不敢直视。行者化作一道金光,飞出了他的洞府。小妖说:“大王,孙行者跑了。” 妖王说:“罢了!罢了!罢了!让他跑了吧!这次算我栽在他手里了!先关上门,别跟他啰嗦,还是赶紧刷洗唐僧,蒸熟了吃吧。” 再说那行者拿着铁棒,呵呵大笑,从山涧那边走了过来。沙僧听到笑声,急忙从树林里出来迎接,说:“哥啊,你这半天刚回来,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把师父救出来了?” 行者说:“兄弟,虽然没救出师父,但老孙我占了上风。” 沙僧问:“什么上风?” 行者说:“原来猪八戒被那妖怪假扮成观音菩萨骗了回去,吊在皮袋里。我本想设法救他,没想到那妖怪派什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我想着那老大王肯定是牛魔王,就变成他的模样,混了进去,坐在中间。那妖怪叫我父王,我就答应,他给我磕头,我就坦然接受。可真是痛快!确实占了上风!” 沙僧说:“哥啊,你就图这点小便宜,可师父的性命恐怕就危险了。” 行者说:“不用担心,等我去请菩萨来。” 沙僧说:“你腰还疼呢。” 行者说:“我不疼了。古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好行李和马匹,我这就去。” 沙僧说:“你这下可结仇了,恐怕他会害了师父。你得快去快回。” 行者说:“我去得快,一顿饭的工夫就回来了。” 好个孙大圣,跟沙僧交代几句后,便施展筋斗云,径直朝着南海飞去。在那半空中,不到半个时辰,就望见了普陀山的景色。很快,他按下云头,落到落伽崖上,整了整衣装,端正前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面而来,问道:“大圣,这是要去哪儿?” 行者行礼后说道:“我要拜见菩萨。” 诸天道:“稍等片刻,容我们去通报。” 这时,鬼子母诸天来到潮音洞外报告:“菩萨,孙悟空前来拜见。” 菩萨听闻,立刻吩咐请他进来。大圣整理好衣衫,心怀敬意,稳步走进洞内,见到菩萨便倒身下拜。菩萨问道:“悟空,你不陪着金蝉子去西方取经,来这里做什么?” 行者说道:“启禀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到了一处,名叫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里有个红孩儿妖精,号称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抓走了。弟子和猪悟能等人找到洞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真火,我们无法取胜,救不出师父。我急忙赶到东洋大海,请来四海龙王降雨,可还是敌不过那火,弟子还被烟熏得够呛,差点丢了性命。” 菩萨道:“既然是三昧真火,神通广大,你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 行者道:“本想来请您,只是弟子被烟熏得无法驾云,便让猪八戒来请菩萨。” 菩萨道:“悟能没来啊。” 行者道:“没错。他还没到宝山,就被那妖精假扮成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骗进了洞中,现在正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被蒸熟了吃呢。” 菩萨听了,心中大怒道:“那泼妖竟敢假扮我的模样!” 她恨恨地叫了一声,将手中的宝珠净瓶朝着海心猛地一扔,吓得行者毛骨悚然,立刻起身站在一旁,心想:“这菩萨的火爆脾气还没改,怕是怪老孙我说的话不好,坏了她的德行,就把净瓶扔了。可惜啊!可惜!早知道送给我老孙,那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话还没说完,只见海中心波涛翻涌,一个瓶子钻了出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它浮出水面。行者仔细打量那驮瓶的怪物,看它长得什么模样: 它的根源出处叫做帮泥,在水底能增添光彩,独显威风。 隐居世间能知晓天地的本性,潜藏起来更明白鬼神的玄机。 藏身时一缩,便不见头尾,伸展双足行动起来快如飞。 文王画卦时曾用它来占卜,它常陪伴在伏羲的庭台。 像云龙般透出千般俊俏,号水推波,把海浪吹起。 身上条条金线穿成铠甲,点点装饰,好似彩色玳瑁。 身着九宫八卦袍,散碎的布料铺成绿色灿烂的衣裳。 生前勇猛,龙王都对它另眼相看,死后还驮着佛祖的石碑。 要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它就是兴风作浪的恶乌龟。 那乌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着菩萨点了二十四下头,权当是行了二十四拜之礼。行者见了,暗自笑道:“原来是看守净瓶的。想必是不见净瓶,就得问它要。” 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嘀咕什么呢?” 行者道:“没嘀咕什么。” 菩萨说:“把瓶子拿过来。” 行者立刻去拿瓶子,哎呀!没想到根本拿不动。这情形就像是蜻蜓撼动石柱,怎么可能晃动半分一毫?行者上前跪下说:“菩萨,弟子拿不动。” 菩萨道:“你这猴头,就会耍嘴皮子。瓶子都拿不动,还怎么去降妖除怪?” 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时能拿得动,今天却拿不动了。想必是吃了妖精的亏,筋疲力尽,力气变小了。” 菩萨道:“平常这是个空瓶。如今净瓶被抛入海中,这一会儿的工夫,它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河四渎,以及各处的溪源潭洞,一共装了一海水在里面。你哪有扛起海水的力气?所以才拿不动。” 行者合起双手说:“是弟子不知道。” 菩萨走上前,用右手轻轻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乌龟点了点头,钻回水里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看家护瓶的笨家伙!” 菩萨坐定后说:“悟空,我这瓶中的甘露水浆,和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掉那妖精的三昧真火。本想让你拿了去,可你拿不动;要是让善财龙女和你一起去,你又居心不良,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长得漂亮,净瓶又是宝物,你要是骗了去,我哪有时间再去找你?你得留下点什么东西作抵押。” 行者道:“菩萨,您怎么这么多心。我弟子自从皈依佛门,早就不做那样的事了。您让我留抵押,可我拿什么呢?我身上这件棉布直裰,还是您老人家赏赐的。这条虎皮裙子,又能值几个钱?这根铁棒,早晚还要用来护身。就只有头上这个金箍儿,是金子做的,可又被您用了个法子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您要是非要抵押,我情愿用这个当,您念个《松箍儿咒》,把这个取下来吧。不然,拿什么作抵押呢?” 菩萨道:“你想得倒美!我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要你脑后那根救命的毫毛,拔一根给我作抵押就行。” 行者道:“这毫毛,也是您老人家给我的。可要是拔下一根,就坏了我的法术,又没法救我性命了。” 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一毛不拔,叫我这善财也难以割舍。” 行者笑着说:“菩萨,您也太多疑了。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救我师父吧!” 菩萨听后: 逍遥自在,满心欢喜地走下莲台,云步轻移,香气飘上石崖。 只因圣僧遭遇劫难,要降伏妖怪,把他救回来。 孙大圣十分高兴,恭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站在普陀岩上。菩萨说:“悟空,过海吧。” 行者恭敬地说:“请菩萨先行。” 菩萨道:“你先过去。” 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筋斗云。要是驾起筋斗云,袒胸露体的,怕菩萨怪我不恭敬。” 菩萨听了,就让善财龙女到莲花池里,摘下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的水面上,对行者说:“你站到那莲花瓣儿上,我渡你过海。” 行者见了说:“菩萨,这花瓣又轻又薄,怎么能载得动我呢!要是一翻倒跌下水去,那不就弄湿了我的虎皮裙?皮子脱了硝,天冷可怎么穿!” 菩萨喝道:“你先上去看看!” 行者不敢推辞,拼着命往上一跳。果然,一开始看着花瓣又轻又小,可到了上面,竟比海船还大了三分。行者高兴地说:“菩萨,载得动我了。” 菩萨道:“既然载得动,怎么不过去?” 行者道:“又没有篙、桨、篷、桅,怎么过去呢?” 菩萨道:“用不着。” 只见菩萨轻轻一吹,把莲花瓣吹开,又用力一吸,再猛地一吹,就把行者吹过了南洋苦海,到了彼岸。行者脚踏实地后,笑着说:“这菩萨真是卖弄神通,把老孙我这样呼来喝去,一点都不费劲!” 菩萨吩咐所有诸天各自守护好仙境,让善财龙女关上洞门,她自己则驾起祥云,离开普陀岩,到那边喊道:“惠岸在哪里?” 惠岸,就是托塔李天王的二太子,俗名木叉,是菩萨亲自传授的徒弟,一直在菩萨身边,被称为护法惠岸行者。他立刻对着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赶紧去上界,见你父王,问他借天罡刀一用。” 惠岸道:“师父要用多少?” 菩萨道:“全部都要。” 惠岸领了菩萨的命令,立刻驾着云头,径直进入南天门,来到云楼宫殿,见到父王便下拜。天王看到后,问道:“孩儿,你从哪里来?” 木叉回答:“师父受孙悟空所请,前来降妖,让孩儿拜见父王,借天罡刀一用。” 天王随即叫哪吒取出三十六把天罡刀,递给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替我多向母亲请安,我这边事情紧急,等送完刀回来再磕头吧。” 说完,便匆匆告别,按下祥云,回到南海,将刀捧给菩萨。 菩萨接过刀,随手一抛,念起咒语,只见那些刀瞬间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一跃,端坐在莲台中央。行者在一旁暗自偷笑,心想:“这菩萨可真会节省。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却向别人借。” 菩萨说道:“悟空,别乱说话,跟我来。” 于是,他们一同驾着云头,离开了海面。白鹦哥展翅在前飞翔,孙大圣和惠岸紧跟其后。 转眼间,便看到一座山头。行者说:“这就是号山了。从这里到那妖精的洞门口,大约有四百多里路。” 菩萨听后,立刻吩咐停下祥云,在山头上念了一声 “唵” 字咒语。只见山的左右两边,涌出许多神鬼,原来是本山的土地众神,他们都来到菩萨的宝莲座下磕头。菩萨说:“你们都别惊慌,我今日来捉拿这魔王。你们帮我把这周围三百里的地方打扫干净,不许有一个生灵留在地上。把那些窝里的小兽、洞窟里的雏虫,都送到山顶上去安顿。” 众神听从命令,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众神回来回复。菩萨说:“既然打扫干净了,你们都回各自的祠庙去吧。” 接着,菩萨把净瓶扳倒,“唿喇喇” 地倒出水来,声音如同雷鸣。那水: 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时如同大海的气势,冲开石壁时好似汪洋的波涛。 黑雾漫天,全是水气,波光闪耀,映着寒光。山崖上到处是冲涌的玉浪,海面上长满了金莲。 菩萨大展降魔法术,从袖中取出定身禅。化作落伽仙景,如同南海一般。 秀美的蒲草挺出鲜嫩的昙花,香草舒展开鲜美的贝叶。几竿紫竹上停歇着鹦鹉,数簇青松中鹧鸪喧闹。 万叠波涛连接着四野,只听见风声呼啸,水漫漫天。 孙大圣见了,心中暗暗赞叹:“果然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要是老孙我有这样的法力,把瓶子往山上一倒,管它什么禽兽蛇虫!” 菩萨叫道:“悟空,把手伸过来。” 行者赶忙整理衣袖,伸出左手。菩萨拔下杨柳枝,蘸了蘸甘露,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 “迷” 字,对他说:“捏紧拳头,快去和那妖精挑战,只许败不许胜。败到我这里来,我自有法力收服他。” 行者领命,驾着云光,来到洞门口。他一只手攥着拳头,一只手拿着铁棒,高声喊道:“妖怪,开门!” 那些小妖又跑进去报告:“孙行者又来了!” 妖王说:“紧紧关上门!别理他!” 行者喊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 小妖又报告:“孙行者骂脏话了!” 妖王只是说:“别理他!” 行者叫了两次,见门不开,心中大怒,举起铁棒,一下就把门打了个窟窿。小妖吓得跌跌撞撞地跑进去说:“孙行者打破门了!” 妖王听了几次报告,又听说前门被打破,急忙纵身跳了出去,挺着长枪,对行者骂道:“你这猴子,太不知好歹!我让你占了些便宜,你还不知足,又来欺负我!打破我的门,你该当何罪?” 行者说:“我儿,你把老子赶出家门,你又该当何罪?” 妖王又羞又怒,挺着长枪,对着行者胸口就刺。行者举起铁棒抵挡,与之交战。两人一交手,打了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紧拳头,拖着铁棒,假装败下阵来。妖王站在山前说:“我要去刷洗唐僧了!” 行者说:“好儿子,老天看着你呢!你来呀!” 那妖精听了,更加恼怒,大喝一声,追了上来,挺着长枪又刺。行者抡起铁棒又和他战了几个回合,再次败阵逃走。妖王骂道:“猴子,你之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怎么现在才打一会儿就跑,这是为什么?” 行者笑着说:“贤郎,老子怕你放火。” 妖精说:“我不放火了,你上来。” 行者说:“既然不放火,那就离远点儿。好汉子不在自家门口打人。” 那妖精不知是计,真的举着枪又追。行者拖着棒,松开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只顾拼命追赶。前面跑的像流星划过天空,后面追的像弩箭离弦。 不一会儿,就望见了菩萨。行者说:“妖精,我怕你了。你饶了我吧。你现在都追到南海观音菩萨这儿了,怎么还不回去?” 那妖王不信,咬着牙,继续追赶。行者身形一晃,藏在了菩萨的神光影里。妖精见没了行者,走上前去,瞪大眼睛,对菩萨说:“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吗?” 菩萨没有回答。妖王转动长枪,喝道:“喂!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吗?” 菩萨还是没有回答。妖精朝着菩萨胸口狠狠地刺了一枪。菩萨化作一道金光,径直飞上九霄天空。行者跟在后面说:“菩萨,你太欺负我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装聋作哑,不敢出声,被他一枪赶走了,还把莲台都丢下了!” 菩萨只是说:“别说话,看看他还要干什么。” 此时,行者和木叉都在空中,并肩观看。只见那妖精冷笑着说:“泼猴头,你可认错我了!他不知道把我圣婴大王当成什么人。几次和我打斗都赢不了,又去请个什么没用的菩萨来,却被我一枪,刺得无影无踪,还把宝莲台儿丢了。我且上去坐坐。” 这妖精倒也学得快,学着菩萨的样子,盘手盘脚地坐在莲台当中。行者看到后说:“好!好!好!莲花台儿要送人了!” 菩萨问:“悟空,你又在说什么?” 行者说:“还说什么!还说什么!莲台送人了!那妖精坐在上面,你还能要回来吗?” 菩萨说:“我就是要他坐。” 行者说:“他身材小巧,比你坐得还稳当呢。” 菩萨说:“别说话,且看我的法力。” 菩萨将杨柳枝往下一指,喊了一声:“退!” 只见莲台的花彩和祥光都消失了,原来那妖王正坐在刀尖之上。菩萨立刻命令木叉:“用降妖杵,朝着刀柄使劲打。” 木叉按下云头,拿着降魔杵,像筑墙一样,打了有千百多下。那妖精两腿被刀尖刺穿,鲜血直流,皮肉都裂开了。这怪物倒也顽强,只见他咬着牙,忍着疼痛,放下长枪,用手拼命拔刀。行者见状说:“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疼,还在拔刀呢。” 菩萨看到后,叫上木叉:“先别伤他性命。” 接着又把杨柳枝垂下来,念了一声 “唵” 字咒语,那些天罡刀都变成了倒须钩儿,像狼牙一样,怎么也拔不下来。那妖精这下慌了,抓着刀尖,痛苦地哀求道:“菩萨,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法力如此广大。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作恶,愿意入佛门修行。” 菩萨听了,带着行者和白鹦哥,降下金光,来到妖精面前。菩萨问道:“你可愿意接受我的戒行?” 妖王流着泪,点头说:“要是能饶我性命,我愿意接受戒行。” 菩萨又问:“你可愿意入我佛门?” 妖王道:“要是真能饶我性命,我愿意入佛门。” 菩萨说:“既然如此,我给你摩顶受戒。”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走到近前,在那怪头顶剃了几刀,剃成一个 “太山压顶” 的发型,还给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一旁笑着说:“这妖精太倒霉了!弄得不男不女,不知道像个什么东西!” 菩萨说:“你如今既然接受我的戒行,我也不会亏待你,称你为善财童子,如何?” 那妖点头答应,只求饶命。菩萨用手一指,喊了一声:“退!”“撞” 的一声,天罡刀都落在地上,那童子的身躯却没有损伤。 菩萨对惠岸说:“你把刀送回天宫,还给你父王,不用来接我,先到普陀岩和众诸天会合,等候我的到来。” 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到南海,暂且不提。 却说那童子野性难驯,见自己腿疼的地方不疼了,臀部破的地方也愈合了,头上还挽着三个揪儿,他便跑去拿起长枪,对着菩萨说:“哪有什么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骗人的法术!我不受什么戒!看枪!” 说着,便朝着菩萨的脸刺去。行者气得抡起铁棒就要打。菩萨连忙制止:“别打,我自有办法惩治他。” 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说:“这宝贝原本是我佛如来赐给我,让我去东土寻找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给你戴上了;禁箍儿,收服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一直没舍得给别人。如今看这怪物如此无礼,就给他吧。” 好个菩萨,将金箍儿对着风一晃,喊了一声:“变!” 金箍儿立刻变成五个,朝着童子身上飞去,菩萨喝了一声:“着!” 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说:“悟空,站远点儿,等我念念《金箍儿咒》。” 行者慌了神,说:“菩萨呀,您来这里降妖,怎么反倒要咒我?” 菩萨说:“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 行者这才放心,紧紧跟在旁边,听着菩萨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地念了几遍。那妖精又是搓耳朵,又是揉腮帮子,在地上打滚。正是:一句咒语能传遍无边世界,菩萨的法力真是广大无边。不知道那童子最后如何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菩萨念了几遍《金箍儿咒》后,终于停了下来,那妖精顿时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端正身体起身查看,只见颈项和手足上都套着金箍,勒得生疼。他便伸手去摘金箍,可怎么也摘不下来,这宝贝就像是生在了肉里,越弄越疼。行者笑着说:“我的乖乖,菩萨怕你长不大,给你戴了个颈圈镯头呢。” 那童子听了这话,又恼羞成怒,立刻拿起长枪,朝着行者乱刺。行者急忙闪身,躲到菩萨身后,喊道:“念咒!念咒!” 菩萨将杨柳枝蘸了一点甘露,洒向童子,喊了一声:“合!” 只见童子丢了长枪,双手不由自主地合掌当胸,再也无法分开,这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 “观音扭”。童子手打不开,拿不了枪,这才知道菩萨法力高深莫测,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低头下拜。 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倾斜,将那一大海水又全部收了回去,点滴不剩。菩萨对行者说:“悟空,这妖精已经被降伏了,只是他野性难改,我要让他一步一拜,一直拜到落伽山,我才收了法术。你现在赶紧去洞中,救你师父去吧!” 行者转身叩头说:“有劳菩萨远道而来,弟子送您一程。” 菩萨说:“你不用送了,小心耽误了你师父的性命。” 行者听了,满心欢喜地叩别了菩萨。那妖精自此归入正果,历经五十三参,虔诚参拜观音菩萨。 暂且不说菩萨收服了童子的事。再说沙僧在林间等了很久,一直盼着行者回来,却始终不见踪影。他只好把行李驮在马上,一只手拿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走出松林向南张望,只见行者满脸欣喜地回来了。沙僧迎上去说:“哥哥,你去请菩萨,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把我急坏了!” 行者说:“你还在做梦呢。老孙已经请来了菩萨,降伏了妖怪。” 行者便把菩萨施展法力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沙僧十分高兴,说:“那赶紧去救师父吧!” 他二人跳过山涧,来到洞前,拴好马匹,举起兵器,一同打进洞里,把群妖剿灭干净。他们解下皮袋,放出了八戒。呆子谢过行者说:“哥哥,那妖精在哪里?等我去用钯子筑他几下,出出这口气!” 行者说:“先去找师父。” 三人径直来到洞后,只见师父赤条条地被捆在院子里哭泣。沙僧连忙解开绳子,行者赶忙取来衣服给师父穿上。三人跪在师父面前说:“师父受苦了。” 三藏感激地说:“贤徒啊,辛苦你们了。你们是怎么降伏妖魔的?” 行者又把请菩萨、收服童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三藏听了,立刻跪下,朝南礼拜。行者说:“不用谢她。倒像是我们给她添了个善缘,收了个童子。”(如今所说的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就是从这儿来的。)行者又对沙僧说:“把洞里的宝物收拾好。再找找米粮,安排斋饭,好好伺候师父。” 长老能保住性命,全靠孙大圣;想要取得真经,也得仰仗美猴王。师徒们出了洞,骑上马鞍,踏上大路,一心朝着西方走去。 师徒们走了一个多月,忽然听到一阵震耳的水声。三藏大惊道:“徒弟们,这又是哪里的水声?” 行者笑着说:“你这个老和尚,太多疑了,这样可做不了和尚。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就你听见什么水声。你是不是把《多心经》又忘了?” 唐僧说:“《多心经》是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给我的,一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就记住了,到现在还经常念,你怎么说我忘了哪一句?” 行者说:“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们出家人,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杂声,鼻子不嗅香味,舌头不尝美味,身体不知冷热,意念不存妄想,这样才能祛除六贼。你如今为了取经,事事都放在心上;害怕妖魔,不肯舍生取义;想吃斋饭,就动了口舌;喜欢香甜的味道,便用鼻子去嗅;听到声音,就惊慌失措;看到事物,就目不转睛。这样一来,六贼就纷纷找上门了,怎么能到西天见到佛祖呢?” 三藏听了,默默沉思,说道:“徒弟啊,我 自从当年告别圣君,日夜奔波,不辞辛劳。 芒鞋踏破山头的迷雾,竹笠冲开岭上的云霞。 夜晚静谧,猿啼声令人叹息,明月高悬,鸟叫声不堪听闻。 什么时候才能功德圆满,取得如来的妙法真经?” 行者听完,忍不住鼓掌大笑道:“师父原来是思乡之情难以平息!要是想功德圆满,有什么难的!俗话说‘功到自然成’嘛。” 八戒回头说:“哥啊,要是照这样妖魔横行,就是走上一千年也取不了经!” 沙僧说:“二哥,你和我一样,笨嘴拙舌的,别惹大哥生气。咱们就老老实实地挑着担子,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师徒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脚步不停,马蹄飞快,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条黑水滔滔的大河,马无法前行。师徒四人停在岸边,仔细观看。只见那河水: 层层浓厚的波浪,叠叠浑浊的水波。层层浓浪翻滚着乌黑的水,叠叠浑波卷动着黑色的油。 靠近看,照不出人的身影,远远望,寻不到树木的形状。滚滚的河水像一地墨汁,滔滔的水流似千里烟灰。 水沫飘来如同堆积的木炭,浪花翻起好似翻涌的煤炭。牛羊都不愿意饮用,鸦鹊也难以飞越。 牛羊不饮是嫌弃水色太黑,鸦鹊难飞是害怕河面广阔。只有岸上的芦苇知晓时节,滩头的花草争奇斗艳。 天下有许多湖泊江河,世间也有不少溪源泽洞。人生处处有相逢,谁能想到会遇见西方的黑水河! 唐僧下马问道:“徒弟们,这河水怎么这么浑浊乌黑?” 八戒说:“准是哪家打翻了靛缸。” 沙僧说:“不然,就是哪家在洗笔砚。” 行者说:“你们先别胡乱猜测,想办法送师父过河要紧。” 八戒说:“这条河要是老猪我过去,那可不难。要么驾着云头,要么下河背水,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我就能过去了。” 沙僧说:“要是我老沙,也只要施展云水之术,片刻就能过去。” 行者说:“我们过去容易,可师父怎么办呢?” 三藏问:“徒弟啊,这条河有多宽?” 八戒说:“大概有十来里宽。” 三藏说:“你们三个商量一下,看谁驮我过去。” 行者说:“八戒能驮。” 八戒说:“不好驮。要是驮着师父腾云,离地三尺都难。俗话说:‘背凡人重若丘山。’要是驮着师父在水里走,我自己都会掉进水里。” 师徒们正在河边商量,只见上游有个人划着一只小船过来。唐僧高兴地说:“徒弟们,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 沙僧高声喊道:“划船的,来渡我们过河!来渡我们过河!” 船上的人说:“我这不是渡船,怎么渡人?” 沙僧说:“上天入地,方便他人是第一要务。你这船虽然不是专门的渡船,但我们也不是经常来麻烦你的。我们是东土大唐钦差去西天取经的和尚。你就行行好,渡我们过去,我们会感谢你的。” 那人听了这话,把船划到岸边,扶着桨说:“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么能全都渡过去呢?” 三藏走近一看,那船原来是用一段木头刻成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能坐下两个人。三藏说:“这可怎么办?” 沙僧说:“这样吧,分两趟渡。” 八戒动起了小心思,想偷懒耍滑,说:“悟净,你和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和马匹,我先保师父过去,然后再来渡马。让大哥跳过去就行。” 行者点头说:“你说得对。” 呆子扶着唐僧上了船,船夫撑开船,划着桨逆流而上,一直向前驶去。刚行到河中间,只听见一声巨响,波涛翻涌,遮天蔽日。那阵狂风十分凶猛!好一阵风: 天空中突然腾起一片炮云,河中间掀起千层黑浪。 两岸飞沙走石,遮蔽了日光,四周树木倒下,发出震天的号叫。 翻江倒海,连海龙神都害怕,扬尘播土,花草树木都凋零。 呼呼作响,如同春雷轰鸣,阵阵凶猛,好似饿虎咆哮。 蟹鳖鱼虾都向上朝拜,飞禽走兽都失去了窝巢。 五湖的船户都遭了难,四海的人家性命不保。 溪里的渔翁难以垂钓,河里的船夫无法撑篙。 房屋的砖瓦被掀起,整座泰山都摇摇晃晃。 原来,这阵风是划船的人弄出来的,他本是黑水河中的怪物。眼看着唐僧和猪八戒连船带人掉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被抓到哪里去了。 岸上,沙僧和行者心慌意乱,说:“这可怎么办?老师父一路上灾祸不断,刚摆脱了魔障,好不容易一路平安,又遇到了黑水河这个劫难!” 沙僧说:“莫不是船翻了?我们到下游找找看。” 行者说:“不是船翻了。要是船翻了,八戒会水,他肯定会保护师父游上岸的。我刚才看那个划船的人就不太对劲,想必是他弄起风浪,把师父拖下水了。” 沙僧听了,说:“哥哥你怎么不早说!你看着马和行李,我下水去找找看。” 行者说:“这河水颜色不正,我怕你去了有危险。” 沙僧说:“这河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我去得!我去得!” 好个沙僧,脱掉偏衫,挽起手脚,抡起降妖宝杖,“扑” 的一声,分开水路,钻进波涛之中,大步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只听见有人说话。沙僧闪到一旁,偷偷看去,只见那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着写了八个大字:“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见那怪物坐在上面说:“辛苦这么久,今天终于得手了。这和尚可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只要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为了他,我也等了好久,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接着又喊道:“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把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准备请柬去请二舅爷来,给他祝寿。” 沙僧听了,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举起宝杖,对着门一阵乱打,口中骂道:“你这泼怪,快把我唐僧师父和八戒师兄放出来!” 吓得门内的妖邪急忙跑去报告:“祸事了!” 老怪问:“什么祸事?” 小妖说:“外面有个脸色阴沉的和尚,正在砸前门,要人呢。” 那怪听了,立刻让人取来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穿戴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模样真是凶恶狠毒。只见他: 脸庞方正,眼睛圆睁,霞光闪亮,嘴唇翻卷,大口如血盆般通红。 几根铁线般的稀疏胡须摆动着,两鬓的朱砂色乱发蓬松。 模样好似显灵的真太岁,又像发怒的凶狠雷公。 身披的铁甲团花灿烂,头戴的金盔镶嵌着珍宝。 竹节钢鞭握在手中,行走时卷起滚滚狂风。 生来本是水中之物,脱离原来的河流后变得凶恶无比。 要问这妖邪的真实姓名,他的前身叫做小鼍龙。 那怪喝道:“是什么人在这儿砸我的门?” 沙僧说:“你这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耍诡计,变成船夫,用船把我师父抓走了?快把人还回来,饶你性命!” 那怪呵呵笑道:“你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被我抓走了,现在我要把他蒸熟了请人吃!你上来,和我比试比试!要是三合之内能战胜我,就还你师父;要是三合之内胜不了我,就连你一起蒸了吃,别想再去西天取经!” 沙僧听了大怒,抡起降妖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起钢鞭,急忙招架还击。两人在水底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气冲冲,争先向前。一个是黑水河中的千年妖怪,一个是灵霄殿外的昔日神仙。 那个妖怪因为贪图三藏的肉,这个沙僧为了保护唐僧的性命。两人都来到水底争斗,都想成功,互不相让。 杀得虾鱼一对对摇头躲避,蟹鳖一双双缩头潜藏。只听见水府里群妖一起擂鼓助威,洞门前众怪纷纷喧闹。 好个沙门真悟净,独自一人施展威风!在浪里翻波,难分胜负,钢鞭迎上宝杖,相互纠缠。 说到底,都是为了唐僧,想要取得真经,拜佛求天。 沙僧和那妖怪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沙僧心中暗自盘算:“这怪物和我实力相当,我白白使劲却赢不了他,不如把他引出水面,让师兄来收拾他。” 于是,沙僧假装露出破绽,拖着宝杖转身就跑。那妖精却没有追上来,只是说道:“你走吧,我不跟你打了。我还得准备请柬去请客呢。” 沙僧气呼呼地从水里跳出来,见到行者就说:“哥哥,这怪物太无礼了!” 行者问道:“你下去这么久才出来,到底是什么妖邪?找到师父了吗?” 沙僧回答:“他那里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着写了八个大字,叫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躲在一旁,听见他在里面吩咐小的们刷洗铁笼,说是要把师父和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祝寿。我一听,怒火中烧,就去砸门。那怪物提着一条竹节钢鞭出来,和我打了好半天,大概三十回合,没分出胜负。我便假装败逃,想把他引出来,让你帮忙。可那怪物太狡猾了,他不追我,一心想着回去准备请柬请客,我这才上来了。” 行者又问:“不知道是什么妖邪?” 沙僧说:“看他模样,像是一只大鳖,要不然就是鼍龙。” 行者接着问:“那他舅爷是谁,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只见下游岸边走来一个老人,远远地就跪下,喊道:“大圣,黑水河河神前来叩头。” 行者警惕地说:“你该不会又是那个划船的妖邪,来骗我吧?” 老人一边磕头,一边流泪说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里真正的河神。那妖精去年五月,趁着西洋海的大潮来到这里,就和我争斗起来。无奈我年纪大了,身体衰弱,打不过他,他就霸占了我住的衡阳峪黑水神府,还伤害了我许多水族。我实在没办法,就到海里去告他。没想到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根本不受理我的状子,还让我把地方让给他住。我本想上奏天庭,可我官职卑微,根本见不到玉帝。如今听说大圣来了,特地前来参拜,求您救救我!希望大圣能为我报仇雪恨!” 行者听后,说道:“这么说,四海龙王都有罪责。那妖精现在抓走了我师父和师弟,还说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祝寿。我正打算收拾他,幸好你前来报信。这样吧,你和沙僧在这里守着,我去海里,先把那龙王抓来,让他捉拿这个怪物。” 河神感激地说:“太感谢大圣的大恩大德了!” 行者立刻驾起云,径直来到西洋大海。他按下筋斗云,念起避水诀,分开波浪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个黑鱼精,它正捧着一个浑金打造的请书匣子,像箭一样从下游飞速钻了上来。行者眼疾手快,迎头一棒,可怜那黑鱼精被打得脑浆迸裂,腮骨都裂开了,“嗗都” 一声,飘出了水面。行者揭开匣子一看,里面有一张请帖,上面写着: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来承蒙您的关照,心中感激不尽。如今我得到两件宝物,乃是东土来的僧人,这可真是世间罕见之物。外甥我不敢独自享用。想到舅爷您的生日快到了,特备下薄宴,预祝舅爷您长寿。还望您能尽快前来,不胜感激!” 行者看了,笑着说:“这家伙倒先把供状给我送来了!” 他把请帖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赶路。很快,一个探海的夜叉远远望见行者,急忙转身跑回水晶宫,向龙王报告:“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 龙王敖闰立刻率领众水族,出宫迎接,说道:“大圣,请进小宫稍坐,喝杯茶。” 行者说:“我还没喝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了!” 龙王笑着问:“大圣您一向皈依佛门,不吃荤不喝酒,什么时候请我吃酒了?” 行者说:“你虽然没去吃酒,却惹上了吃酒带来的罪名。” 敖闰大惊失色,问道:“小龙我犯了什么罪?” 行者从袖子里拿出请帖,递给龙王。 龙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磕头,说道:“大圣恕罪!那家伙是我妹妹的第九个儿子。因为妹夫降雨时出了差错,减少了雨数,被天曹降旨,让人间的魏征丞相在梦里给斩了。我妹妹无处安身,是我把她带到这里,把这孩子养大。前年,不幸妹妹病故,这孩子没地方住,我就让他在黑水河修身养性。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种恶事。小龙我马上派人去把他抓来。” 行者问:“你妹妹一共有几个儿子?都在哪里作怪?” 龙王回答:“我妹妹有九个儿子,其他八个都很本分。第一个小黄龙,住在淮渎;第二个小骊龙,住在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据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在佛祖那里司掌撞钟;第六个稳兽龙,在神宫镇守屋脊;第七个敬仲龙,给玉帝看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我大哥那里,镇守太岳。这第九个鼍龙,因为年纪小,没什么差事,去年才让他在黑水河养性,等他有了本事,再另行安排。谁知他不听我的话,冲撞了大圣。” 行者听了,笑着问:“你妹妹有几个丈夫?” 敖闰说:“只嫁了一个,是泾河龙王,前些年已经被斩了。妹妹守寡住在这里,前年也病故了。” 行者又问:“一夫一妻,怎么生出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孩子?” 敖闰解释道:“这正是所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 行者说:“我刚才正烦恼,本想拿着这请帖为证,上奏天庭,告你个串通妖怪、抢夺人口的罪名。听你这么一说,是那厮不听教诲。我就饶你这一次,一来是看在你和你兄弟的情分上,二来也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太清楚情况。你赶紧派人把他抓来,救我师父,再做打算。” 敖闰立刻叫来太子摩昂,说道:“你快点带五百虾兵鱼将,把小鼍龙抓来问罪。同时准备酒席,向大圣赔礼。” 行者说:“龙王别多心。既然说开了饶了你,就不用办酒席了。我现在得和你儿子一起回去,一来师父遭难,二来我师弟还在等着。” 老龙苦苦挽留不住,这时龙女又捧来香茶献上。行者站着喝了一盏茶,便告别老龙,跟着摩昂太子领兵,离开了西海,很快就到了黑水河。行者说:“贤太子,好好捉拿妖怪,我上岸去了。” 摩昂说:“大圣放心。小龙我把他抓上来,先让大圣过目,治了他的罪,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里见我父亲。” 行者欣然告别,捏着避水诀,跳出水面,径直来到东边的岸上。沙僧和河神迎上来,问道:“师兄,你去的时候从空中飞去,怎么回来却从河里出来?” 行者便把打死鱼精、得到请帖、责怪龙王以及和太子一同领兵前来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沙僧听了十分高兴,大家都站在岸边,等候迎接师父。 再说那摩昂太子派了个介士先到水府门前,向妖怪通报:“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了!” 那妖怪正在里面坐着,突然听到摩昂来了,心里犯起嘀咕:“我派黑鱼精送请柬去请二舅爷,到现在还没回音。怎么舅爷没来,却是表兄来了?” 正想着,只见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告:“大王,河里有一支军队,驻扎在水府西边,旗号上写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 妖怪说:“这表兄也太狂妄了!想必是舅爷来不了,让他来赴宴。既然是赴宴,为什么还带兵前来?哎呀!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吩咐:“小的们,把我的披挂和钢鞭准备好,以防万一。我先出去迎接他,看看是怎么回事。” 众妖领命,一个个摩拳擦掌,做好了准备。 鼍龙走出水府大门,果然看到一支海兵在右边扎营。只见: 出征的旗帜飘着绣带,画戟闪耀着霞光。 宝剑散发着夺目的光彩,长枪上缨穗环绕着花朵。 弯弓像月牙一样小巧,箭头像狼牙一样锋利。 大刀光闪闪,短棍硬邦邦。 鲸鳌、蛤蚌,蟹鳖、鱼虾,大大小小整齐排列,兵器像密密麻麻的麻线。 若不是元帅下令,谁敢如此肆意行动! 鼍怪见状,径直走到营门前,高声叫道:“大表兄,小弟在此恭候,有请。” 有个巡营的螺螺急忙跑到中军帐报告:“千岁殿下,外面有鼍龙来请您。” 太子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盔,紧了紧腰间的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大步跑出营去,问道:“你来请我做什么?” 鼍龙行礼说道:“小弟今天早上发了请柬去请舅爷,想必是舅爷没空,才让表兄您来了。兄长既然来赴宴,为什么还兴师动众?不进我水府,却在这里扎营,还穿戴盔甲、手持兵器,这是为何?” 太子问:“你请舅爷做什么?” 妖怪说:“小弟一直承蒙您的恩赐,住在这里,很久没见到舅爷了,想好好孝顺他。昨天我抓到一个东土来的僧人,听说他是十世修行的高僧,吃了他的肉可以延年益寿,我想请舅爷过目,放进铁笼蒸熟,给舅爷祝寿。” 太子大声呵斥道:“你这蠢货!你知道那僧人是谁吗?” 妖怪说:“他是唐朝来的和尚,要去西天取经。” 太子说:“你只知道他是唐僧,却不知道他手下的徒弟有多厉害。” 妖怪说:“他有个长着长嘴的和尚,叫猪八戒,我也把他抓住了,打算和唐和尚一起蒸熟吃。还有个徒弟叫沙和尚,是个黑汉子,脸色阴沉,使一根宝杖。昨天在这门外跟我要师父,被我率领河兵,用一顿钢鞭打得败阵而逃,也没看出有多厉害。” 太子听了鼍龙的话,大声说道:“原来是你无知!他还有个大徒弟,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前往西天拜佛取经。这是普陀岩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劝他向善,还给他改了名字,叫孙悟空行者。你怎么这么糊涂,闯出这样的大祸?他还在我西海遇到了你的差人,夺了你的请帖,直接闯进水晶宫,说我父子俩有‘勾结妖邪、抢夺人口’的罪名。你赶紧把唐僧、八戒送到河边,交还给孙大圣。我去给他赔礼道歉,你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是你敢说半个‘不’字,就别想在这儿活命!” 那鼍怪听了这话,心中大怒,说道:“我和你可是嫡亲的姑表兄弟,你竟然反倒帮外人!听你这么说,就想让我把唐僧交出去,天地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你怕他,难道我也怕他?他要是有本事,就敢来我水府门前,和我大战三合,我就把他师父还给他。要是敌不过我,就连他一起抓来,全都蒸熟了。也不用请什么亲戚,也不请客了,我自己关上门,让小的们唱唱跳跳,我坐在上面,舒舒服服地享用,岂不美哉!” 太子一听,破口大骂:“你这泼邪!果然蛮不讲理!先别说让孙大圣来对付你,你敢跟我较量较量吗?” 那怪说:“要做英雄好汉,还怕什么较量!” 随即喊道:“拿我的披挂来!” 一声令下,众小妖纷纷围上来,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两人顿时翻脸,各自逞能,传下号令,一起擂响战鼓。这一场战斗和沙僧与鼍龙的争斗大不一样,只见: 旌旗飘扬,闪耀夺目,戈戟晃动,寒光闪闪。这边营盘散开阵势,那边门户大开严阵以待。 摩昂太子挥舞金简,鼍怪抡起钢鞭急忙抵挡。一声炮响,河兵气势汹汹,三棒锣鸣,海士斗志昂扬。 虾与虾相互争斗,蟹与蟹彼此厮杀。鲸鳌吞食赤鲤,鲌鱼追逐黄鲿。鲨鲻追赶鲭鱼,牡蛎擒获蛏蛤蚌,一片慌乱。 少扬鱼的刺硬得像铁棍,司针鱼的利如锋芒。鲈鱼追捕白蟮,乌鲳被鲈鲙捉拿。 一河的水怪争个高下,两边的龙兵决一强弱。混战许久,波浪翻滚,摩昂太子犹如金刚般勇猛。 他大喝一声,金简重重地砸下,终于拿住了作恶的妖鼍。 太子故意在三棱简上露出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计,钻了进来。太子趁机使出一招,一简打在妖精的右臂上,妖精一个踉跄。太子赶上前,又一脚踢去,妖精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而上,将妖精揪住,用绳子反绑住双手,拿铁索穿过琵琶骨,押到岸上。押到孙行者面前,说道:“大圣,小龙我捉住了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和沙僧见了,对鼍龙说:“你这家伙不遵旨意。你舅爷原本让你在这里居住,让你修身养性,等你功成名就之时,另有任用。你怎么强占水神的府邸,仗势行凶,欺瞒上天,耍手段骗我师父和师弟?我本想打你一棒,可我这棒子太重,稍微打一下就能要了你的命。你把我师父关在哪里了?” 那怪不停地磕头,说道:“大圣,小鼍我不知道大圣的大名。刚才顶撞了表兄,逞强胡来,被表兄抓住了。如今见到大圣,承蒙大圣不杀之恩,感激不尽。你师父还被捆在水府里,求大圣解开我的铁索,放开我的手,我到河里把他送出来。” 摩昂在一旁说:“大圣,这家伙是个叛逆的妖怪,极其奸诈,要是放了他,恐怕他又会起坏心思。” 沙和尚说:“我知道他水府的位置,我去救师父。” 沙和尚和摩昂太子跳入水中,径直来到水府门前。只见门扇大开,一个小卒也没有。他们直接走进亭台里面,看到唐僧和八戒赤条条地被捆在那里。沙僧赶忙解开师父,河神也跟着解开了八戒,两人一人背着一个,浮出水面,来到岸边。猪八戒看到那妖精被锁绑在一旁,急忙举起钉耙就要打,嘴里骂道:“你这泼邪畜!现在还想吃我吗?” 行者拉住他说:“兄弟,饶他一条死罪吧。看在敖闰父子的情分上。” 摩昂行礼说道:“大圣,小龙我不敢久留。既然已经救了你的师父,我就带这家伙去见我父亲。虽然大圣饶了他死罪,但我父亲绝对不会饶他,肯定会有发落处置,之后我再回来向大圣谢罪。” 行者说:“既然这样,你带他去吧。替我多多拜谢你父亲,日后我定当面致谢。” 于是,太子押着那妖鼍,跳入水中,率领海兵,返回西洋大海,暂且不提。 黑水河神向行者道谢:“多谢大圣帮我夺回水府!” 唐僧说:“徒弟啊,我们现在还在东岸,怎么过河呢?” 河神说:“老爷不用担心,请上马。小神开路,带老爷过河。” 师父骑上白马,八戒牵着缰绳,沙和尚挑着行李,孙行者在一旁扶持。只见河神施展阻水法术,挡住上流的水。不一会儿,下游的水干涸了,露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走过西边,谢过河神,登上崖岸,继续赶路。这正是:禅僧有救前往西域,顺利过河无水波。不知道他们之后如何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有诗写道: 为求真经摆脱瘴气向西游,无数名山连绵不断无尽头。 玉兔奔跑金乌飞逝催昼夜,鸟啼花落自然更迭自春秋。 眼底微尘中似有三千世界,锡杖尖端旁仿若四百州。 宿水餐风行走在紫色道路,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归程。 话说唐三藏多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几人过了黑河,沿着大路一直向西前行。一路上真是迎霜冒雪,披星戴月。走了很长时间,又到了早春时节。但见: 三阳运转,万物焕发生辉。三阳运转,满天明媚如展开的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似铺设的绣茵。 梅花残留几点白雪,麦苗涨起一川青云。渐渐冰融,山泉潺潺流淌,萌芽尽放,掩盖了火烧的痕迹。 正是那:太昊驾着震位的神车,勾芒掌管着辰时的时光;花香四溢,风气温暖,云淡天高,日光崭新。 道旁杨柳舒展嫩绿的叶子,春雨滋润,万象更新。 师徒们在路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缓缓骑马前行。忽然,听到一声吆喝,那声音好似千万人在呐喊。唐三藏心中害怕,拉住马不敢前进,急忙回头说:“悟空,是哪里这么喧闹?” 八戒说:“好像地裂山崩的声音。” 沙僧说:“也如同雷声霹雳一般。” 三藏说:“还是人喊马嘶的动静。” 孙行者笑着说:“你们都猜错了。先等等,让老孙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个行者,纵身一跃,踏着云光,升到空中,睁眼望去。远远看见一座城池,再凑近仔细瞧,只见城中祥光隐隐,并没有什么凶气弥漫。行者暗自琢磨:“这是个好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响呢?…… 城中又没有旌旗闪烁,戈戟闪耀光芒,也不是炮声轰鸣,怎么会像有人马喧哗呢?……” 正想着,只见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聚集了许多和尚,他们正在那里拉车。原来是一起用力喊着号子,齐声呼喊 “大力王菩萨”,所以才惊动了唐僧。 行者慢慢按下云头仔细观看,呀!那车子里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的东西。滩头的坡坂最高,还有一条夹脊小路,设有两座大关。关下的路都是直立陡峭的悬崖,那车子怎么能拉得上去呢?虽然天气暖和,但那些人却衣衫褴褛,看起来十分窘迫。行者心中疑惑:“想必是在修盖寺院。这里五谷丰登,可能找不到普通工人,所以这些和尚只能亲自出力。……” 正猜疑不定,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你看他们的打扮: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的星冠闪耀着光芒,身披的锦绣如彩霞般飘动。 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容如同满月般聪慧英俊,身形好似瑶天仙客般娇美。 那些和尚看到道士来了,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更加用力地拉车,拼命地拽着。行者一下子明白了:“咦!想必这些和尚害怕道士,不然怎么会这么使劲地拉车呢?我曾听人说,西方路上有个敬重道士、打压和尚的地方,想必就是这里了。我要是回去告诉师父,可事情还没弄清楚,反而会惹他责怪,说我这么机灵的人,连个实情都打听不明白。还是先下去问清楚,再回去回禀师父。” 你猜他要去问谁?好个大圣,按下云头,来到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口中唱着道情词,走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恭敬地弯腰行礼说:“道长,贫道有礼了。” 那道士回礼道:“先生从哪里来的?” 行者说:“我这个弟子 云游在海角天涯,四处漂泊。 今天来到此地,想向善人家化些斋饭。 请问二位道长,这城中哪条街上的人信道?哪个巷子里的人贤德?我好去化些斋饭吃。” 那道士笑着说:“你这位先生,怎么说这么扫兴的话?” 行者问:“怎么扫兴了?” 道士说:“你要化斋饭吃,这不是扫兴吗?” 行者说:“出家人本就以乞讨为生,不化斋饭吃,哪来的钱买呢?” 道士笑着说:“你是远方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城中的事情。在我们这城中,且不说文武官员信道,富民长者喜爱贤能之人,大男小女见到我们道士都会恭敬地拜请供奉斋饭,这些都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万岁君王也喜好道教、敬重贤能之人。” 行者说:“我贫道一来年纪小,二来刚从远方到此,确实不知道。麻烦二位道长把这里的地名以及君王喜好道教、敬重贤能的事情,详细说一遍,也算是同道之间的情谊。” 道士说:“这座城名叫车迟国。宝殿上的君王和我们有渊源。” 行者听了,呵呵笑道:“难道是道士做了皇帝?” 道士说:“不是。只因二十年前,这里的百姓遭遇大旱,天上没有一滴雨,地上庄稼颗粒无收。不论君臣百姓,家家户户都沐浴焚香,拜天求雨。就在大家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三位仙长,来拯救生灵。” 行者问道:“是哪三位仙长?” 道士说:“就是我家师父。” 行者问:“尊师都有什么名号?” 道士说:“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 行者又问:“三位尊师有多大的法力?” 道士说:“我那师父,呼风唤雨,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就像转身一样容易。就因为有这样的法力,能够改变天地的造化,变换星斗的玄妙,所以君臣对他们十分敬重,和我们结下了缘分。” 行者说:“这皇帝真是有福气。常言说:‘法术能够打动公卿。’老师父有这样的手段,和皇帝结亲,倒也不亏待他。哎呀,不知道我贫道有没有一点缘分,能见到老师父一面呢?” 道士笑着说:“你想见我师父,有什么难的!我们两个是他最亲近的徒弟,我师父又喜好道教、敬重贤能之人,只要听到一个‘道’字,就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要是我们两个带你进去,那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行者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说:“多谢举荐,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道士说:“先等一会儿,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们两个把公事办完,再和你进去。” 行者问:“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什么公事?” 道士用手指着沙滩上的僧人说:“他们做的是我们家的活,怕他们偷懒,我们去清点一下人数就回来。” 行者笑着说:“道长说错了!僧人和道士都是出家人,为什么他们要替我们干活,还要受我们清点人数呢?” 道士说:“你不知道。当年求雨的时候,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祈神,都向朝廷领取了粮饷。谁知那些和尚没用,只会念空经,根本无济于事。后来我师父一来,立刻唤雨呼风,拯救了万民于水火之中。这可惹恼了朝廷,说那些和尚没用,拆了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的佛像,收回了他们的度牒,不让他们回乡,还御赐给我们家做活,就像小厮一样。我们家烧火的是他们,扫地的是他们,看门的也是他们。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没有盖好,就叫这些和尚来拉砖瓦,拖木植,盖房宇。就怕他们贪玩偷懒,不肯拉车,所以派我们两个来查看。” 行者听了,拉住道士,假装流泪说:“我说我没缘分,真的没缘分,见不到老师父的尊容!” 道士问:“怎么会见不到呢?” 行者说:“我贫道在各地云游,一来为了修行,二来也为了寻找亲人。” 道士问:“你有什么亲人?” 行者说:“我有一个叔父,从小出家做了和尚。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也出来外面乞讨,这几年都没回家。我念及祖上的恩情,特意顺路来寻找他。想必他滞留在这等地方,无法脱身,也说不定。我要是能找到他见上一面,才能跟你们进城。” 道士说:“这倒容易。我们两个先坐下,麻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们查看一下。只要清点一下人数,有五百名就行,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叔父。如果真有,我们看在同道的情分上,放他走,然后再和你进城,怎么样?” 行者连连道谢,作了一个长揖,告别道士,敲着渔鼓,径直往沙滩走去。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些和尚一下子全都跪下磕头说:“爷爷,我们没有偷懒,五百名一个不少,都在这里拉车呢。” 行者见了,暗自好笑:“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看到我这个假道士就这么害怕。要是遇到真道士,还不得被折磨死。” 行者又摆摆手说:“不要跪,别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是来这里寻亲的。” 众和尚听说他是来认亲的,一下子把他围了起来,一个个挤到前面,又是咳嗽又是弄出声响,巴不得被认出去,纷纷说:“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亲人呢。” 行者假装认了一会儿,呵呵笑了起来。众和尚问:“老爷不认亲,为什么发笑?” 行者说:“你们知道我笑什么吗?笑你们这些和尚一点都没志气!父母生下你们,可能是因为你们命犯华盖,妨爹克娘,或者没有兄弟姐妹,才把你们送去出家。你们怎么不遵守三宝,不敬重佛法,不去念经拜佛,却给道士当佣工,像奴婢一样被使唤?” 众和尚说:“老爷,您这是在笑话我们呢!您老人家想必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厉害。” 行者说:“我确实是从外乡来的,真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厉害的。” 众和尚流着泪说:“我们这一国的君王,偏心无道,只喜欢你们道士这些人,讨厌我们佛门子弟。” 行者问:“为什么会这样?” 众和尚说:“就因为那三个仙长会呼风唤雨,来到这里打压我们,哄骗君王,把我们的寺庙拆了,度牒收回了,不让我们回乡,也不许我们去服劳役当差,把我们赐给仙长家使用,我们的日子苦不堪言!只要有云游的道士来到这里,君王就会请去拜见并赏赐;要是和尚来,不管远近,都会被抓去给仙长家当佣工。” 行者说:“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妙的法术,迷惑了君王吧?要是仅仅是呼风唤雨,那也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法术,怎么能打动君王的心呢?” 众和尚说:“他们会炼砂干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还在兴盖三清观宇,日夜对着天地念经忏悔,祈求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王的心迷惑住了。” 行者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都逃走不就行了。” 众和尚说:“老爷,逃不掉啊!那仙长奏请君王批准,把我们的画像画了出来,在四处长期张贴。这车子迟国地域宽广,各个府州县以及乡村店集,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还有君王的御笔亲题。要是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能高升三级;没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能赏白银五十两。所以根本逃不掉。别说和尚了,就算是剪了头发、秃子、头发稀少的,也都难以幸免。四处抓捕的快手又多,负责缉拿的范围也广,不管怎样都很难逃脱。我们没办法,只能在这里苦苦煎熬。” 行者说:“既然这样,那你们死了算了。” 众和尚说:“老爷,有死的。到处抓来的和尚,和本地和尚加起来,一共有两千多人。到了这里,熬不住苦,受不了折磨,忍不了寒冷,不适应水土,已经死了六七百,自杀的有七八百,只有我们这五百人没死。” 行者问:“为什么你们没死?” 众和尚说:“上吊绳子会断,拿刀自刎感觉不到疼,投河会飘起来沉不下去,吃药身体也安然无恙。” 行者说:“你们可真是有造化,上天赐给你们长寿啊!” 众和尚说:“老爷呀,您少说了一个字,是‘长受罪’啊!我们每天吃三餐,都是糙米熬的稀粥,晚上就在沙滩上露天睡觉。刚一合眼,就有神人来保护我们。” 行者问:“想必是太劳累了,出现幻觉见鬼了吧?” 众和尚说:“不是鬼,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一到夜里,他们就来保护我们。只要有想死的,他们就会保护,不让人死去。” 行者说:“这些神也没道理,只该让你们早点死,早点去投胎,保护你们干什么?” 众和尚说:“他们在梦里劝解我们,说‘不要寻死,先苦苦熬着,等那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去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是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门秉持忠良之心,为人间打抱不平,济困扶危,体恤孤寡。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就会恢复你们佛门的尊严’。” 行者听了,心中暗笑:“别说老孙我没手段,原来早就有神圣传扬我的名声了。” 他急忙抽身,敲着渔鼓,告别众和尚,径直来到城门口,见到了那两个道士。道士迎上来问:“先生,哪位是你的亲戚?” 行者说:“五百个都是我的亲戚。” 两个道士笑着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 行者说:“一百个是我的左邻,一百个是我的右舍,一百个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的至交好友。你们要是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就跟你们进去,不放的话,我就不去了。” 道士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下子就胡说起来了。那些和尚是国王御赐给我们的,要是放一两个,还得在师父那里递上病状,然后补上死状,才算完事。怎么能说都放了呢!这没道理!不行!且不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会怪罪。朝廷经常派官员来检查,有时候君王还会亲自来清点,怎么敢放呢?” 行者问:“不放吗?” 道士说:“不放!” 行者连问三声,一下子怒了,从耳朵里取出铁棒,迎风一捻,就变得碗口粗细,晃了晃,照着道士脸上一刮,可怜那道士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皮开颈折,脑浆迸裂! 沙滩上的和尚远远看见他打死了两个道士,扔下车子,跑了上来说:“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 行者问:“谁是皇亲?” 众和尚把他团团围住,说:“他师父上殿不用参拜君王,下殿也不用向君王告辞,朝廷常常称他为‘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来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和你又没关系,你怎么把他打死了?那仙长不会说是你打死的,只会说是来这里监工,被我们害了性命。我们可怎么办?跟你进城去,处理人命官司吧。” 行者笑着说:“大家别吵。我不是云游的全真道士,我是来救你们的。” 众和尚说:“你倒打死了人,害了我们,让我们的麻烦更多了,怎么能说是救我们呢?” 行者说:“我是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行者,特意来这里救你们的性命。” 众和尚说:“不是!不是!那位老爷我们认识。” 行者问:“你们又没见过他,怎么会认识?” 众和尚说:“我们在梦中常常见到一个老者,自称太白金星,他常常教导我们,说了孙行者的模样,让我们别认错了。” 行者问:“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众和尚说:“他说:‘那大圣: 额头突出,金睛闪亮,圆头毛脸,没有脸颊。龇牙咧嘴,性情古怪,模样比雷公还奇特。 惯使金箍铁棒,曾经攻打过天宫。如今皈依正道,保护圣僧前来,专门解救人间的灾祸。’” 行者听了,又生气又高兴。高兴的是太白金星替自己传名,生气的是那老贼太不厚道,把自己的模样都告诉了这些凡人!他突然说道:“大家真的认错了,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徒弟,来这里学着闯祸玩玩的。孙行者不是来了吗?” 他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和尚回头,自己却现出了本相。众和尚这才认出他,一个个纷纷下拜,说:“爷爷!我们肉眼凡胎,不知道是爷爷显灵。希望爷爷能为我们报仇消灾,早点进城降伏邪道,恢复正道!” 行者说:“你们跟我来。” 众和尚紧紧跟在他身后。 大圣径直来到沙滩上,施展神通,把车子拉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摔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全都抛下坡坂;然后大声对众和尚说:“散开!别在我身边。等我明天去见了这皇帝,灭了那些道士!” 众和尚说:“爷爷呀,我们不敢走远,就怕被官府的人抓住送回来,又要花钱赎身,反而又惹来灾祸。” 行者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护身的法子。” 好个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给每个和尚一截,让他们:“捻在无名指甲里,握紧拳头,尽管走路。没人敢抓你们就算了;要是有人抓你们,握紧拳头,喊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保护你们。” 众和尚问:“爷爷,要是走得远了,看不见您,喊您也不应,怎么办?” 行者说:“你们放心。就算在万里之外,也能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有胆子大的和尚,捻着拳头,悄悄喊了一声:“齐天大圣!” 只见一个雷公模样的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铁棒,就算千军万马也近不了身。这时有百十个人一起喊,就有百十个大圣来护持。众和尚叩头说:“爷爷!果然灵验!” 行者又吩咐:“喊一声‘寂’字,就把神通收了。” 真的,大家喊了一声:“寂!” 毫毛依然还在指甲缝里。众和尚这才欢欢喜喜地逃命,一哄而散。行者说:“不要走得太远,留意我在城里的消息。只要有招募和尚的榜文贴出来,就进城把毫毛还给我。” 五百个和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走的,有站着的,四散而去,暂且不提。 再说唐僧在路旁等了很久,不见行者回来回话,就让猪八戒牵着马往西走。路上遇到一些和尚在奔跑,快到城边的时候,看见行者还和十几个没走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拉住马说:“悟空,你去打听个声响,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行者带着那十几个和尚,到唐僧马前施礼,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三藏大惊说:“这样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那十几个和尚说:“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是天神下凡,神通广大,一定能保老爷平安。我们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的僧人。因为这座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里面还有先王太祖的神像,所以没有被拆毁。城里的寺院,大大小小都被拆了。我们请老爷赶紧进城,到我们那荒山上安顿下来。等明天早朝,孙大圣肯定有办法。” 行者说:“你们说得对。好吧,趁早进城。” 长老这才下马,走到城门下,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过了吊桥,进了三层城门,街上的人看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担,都纷纷回避。正走着,就到了山门前,只见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写着 “敕建智渊寺”。众和尚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打开。唐僧披上袈裟,拜过金身佛像才进去。众和尚喊道:“看家的!” 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下拜,说:“爷爷!您来了?” 行者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爷爷,就这么下拜?” 那和尚说:“我认得您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在梦中见到您。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只要等您来,我们才能活命。今天见到您的尊容,和梦中一模一样。爷爷呀,幸好您来得早!再晚一两天,我们都已经成鬼了!” 行者笑着说:“请起,请起。明天就会有结果。” 众和尚安排了斋饭,师徒们吃了,打扫干净方丈,安睡了一晚。 二更的时候,孙大圣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只听见那里有吹吹打打的声音,他悄悄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跳到空中查看,原来是正南方向灯烛辉煌。他降下云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三清观的道士在禳星。只见那: 灵秀的区域,高大的殿堂,福地中的真堂。灵秀区域的高殿,巍峨壮观,好似蓬莱仙境;福地中的真堂,清幽静谧,宛如化乐天宫。 两边道士吹奏笙簧,正面高公高举玉简。宣讲《消灾忏》,开讲《道德经》。多次扬尘传递符咒,表白一番后众人都伏地礼拜。 咒水发檄文,烛焰飘摇直上天空;查看罡星,布置星斗,香烟馥郁穿透云霄。案头上供品新鲜,桌子上斋筵丰盛。 殿门前挂着一副黄绫织锦的对联,绣着二十二个大字:“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馀年。” 行者看见三个老道士,穿着法衣,想必就是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道士,有的司鼓,有的司钟,有的侍香,有的表白,都侍立在两边。行者暗自高兴:“我想下去和他们搅和搅和,无奈‘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还是回去叫上八戒、沙僧,一起来玩玩。” 行者按下祥云,径直回到方丈里,只见八戒和沙僧脚对脚睡得正香。行者先叫醒悟净,沙和尚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哥哥,你还没睡啊?” 行者说:“你先起来,我带你去享受点好东西。” 沙僧说:“半夜三更的,又困又渴,有啥好享受的?” 行者说:“这城里真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正在做道场,三清殿上有好多供品:馒头大得像斗,烧果一个就有五六十斤,还有数不清的饭菜和新鲜的果品。咱俩去享用一番!” 猪八戒在睡梦中听到说有好吃的,一下子就醒了,说道:“哥哥,就不带上我一起吗?” 行者说:“兄弟,你要吃东西可以,但别大呼小叫的,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 八戒和沙僧赶忙套上衣服,悄悄地走出门,跟着行者踏上云头,飞了起来。呆子一看到三清观的灯光,就迫不及待地想动手。行者一把拉住他说:“先别急。等他们散了,我们再下去。” 八戒问:“他们正念得带劲呢,怎么会散呢?” 行者说:“等我施个法术,他们就散了。” 好个大圣,捻起诀,念了个咒语,朝着巽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吹出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直接卷进了三清殿。殿里的花瓶、烛台,还有四壁上悬挂的功德幡,全都被刮倒了,灯火瞬间熄灭,众道士吓得心惊胆战。虎力大仙赶忙说:“徒弟们先散了吧。这阵神风吹过,吹灭了灯烛和香花。大家各自回房睡觉,明天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上。” 众道士便纷纷退下。 这时,行者带着八戒、沙僧,按下云头,闯进了三清殿。呆子也不管生熟,抓起烧果就往嘴里塞。行者抽出铁棒,作势要打。八戒连忙缩手躲开,说道:“还没尝到啥味道就打我!” 行者说:“别小家子气。先按规矩坐下慢慢享用。” 八戒说:“羞不羞!偷东西吃还讲规矩!要是被请过来吃,那还不得更讲究!” 行者问:“这上面坐的是什么菩萨?” 八戒笑着说:“三清都不认识,还当是什么菩萨!” 行者问:“哪三清?” 八戒说:“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 行者说:“我们得变成他们的模样,才能吃得安稳。” 呆子一听,急着要吃那香喷喷的供品,爬上高台,用嘴把老君像拱了下去,说道:“老官儿,你也坐够了,让我老猪坐坐。” 于是,八戒变成了太上老君,行者变成了元始天尊,沙僧变成了灵宝道君,把原来的神像都推到了一边。 刚一坐下,八戒就伸手去抢大馒头吃。行者说:“别急!” 八戒说:“哥哥,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吃等什么?” 行者说:“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露天机事大。这些圣像都被推倒在地上,要是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不小心绊一跤,那不就走漏消息了?你得把它们藏到一边去。” 八戒说:“这地方人生路不熟的,我连门都摸不着,往哪儿藏啊?” 行者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右手边有一扇小门,里面臭气熏人,估计是个厕所。你把它们送到那儿去。” 这呆子有点蛮力,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扛在肩膀上,往外走去。到了那扇门前,用脚踹开门一看,果然是个大厕所,笑道:“这个弼马温还真会耍嘴皮子!把个茅坑也起个道号,叫什么‘五谷轮回之所’!” 呆子扛着神像却不马上扔进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三清啊三清,你们听好了:我们从远方来到这里,专门降妖除魔。想享用这些供品,却没有安宁的地方。借你们的座位坐坐,稍微休息一会儿。你们也坐了这么久了,暂时到茅坑里待一待。你们平日里享用不尽,做着清净的道士;今天也尝尝这秽物的滋味,当个受臭气的天尊吧!” 念完,“扑通” 一声把神像扔了进去,溅了半衣襟的臭水,然后走上殿来。行者问:“藏好了吗?” 八戒说:“藏是藏好了,就是溅起一些水,弄脏了衣服,有股难闻的臭气,你可别嫌弃。” 行者笑着说:“罢了,你快来享用吧,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干干净净地出门。” 呆子依旧保持着老君的模样。三人坐下,尽情享用起来。先吃了大馒头,接着吃了簇盘、饭菜、点心、拖炉、饼锭、油炸的、蒸酥的各种食物,也不管是冷是热,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孙行者不太吃人间烟火食物,只吃了几个果子,陪着他们两个。这一顿吃得那叫一个快,像流星赶月、风卷残云一般,把供品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了还不着急走,就在那儿闲聊,消食玩耍。 嘿!巧了!原来东廊下有个小道士,刚睡下突然想起:“我的手铃忘在殿上了,要是丢了,明天师父肯定责怪我。” 他对同睡的人说:“你睡你的,我去把它找回来。” 匆忙之中,他没穿内衣,只披了一件直裰,就径直来到正殿找铃。他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铃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有呼吸的声音。小道士吓得不轻,急忙往外跑,可不知怎么的,被一个荔枝核绊了一下,“扑通” 一声滑倒在地,“哗啦” 一下,把铃儿摔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 “呵呵” 大笑起来。这一笑,可把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都快没了,一路连滚带爬,撞到后方丈外,敲门大喊:“师公!不好了!出事了!” 三个老道士还没睡,马上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小道士战战兢兢地说:“弟子忘了手铃,去殿上找,突然听到有人大笑,差点把我吓死!” 老道士一听,立刻喊道:“掌灯!看看是什么邪物!” 一声令下,惊动了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起灯火,朝着正殿走去查看。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孙大圣左手轻轻捏了一下沙和尚,右手又捏了一下猪八戒,他俩顿时醒悟过来,端坐在高处,板着脸,一声不吭。任凭那些道士们点灯照明,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他们三个就像泥塑木雕、金身彩绘的神像一般,一动不动。虎力大仙疑惑道:“没见到歹人啊,可这些供品怎么都被吃光了?” 鹿力大仙说:“看起来像是人吃的,有皮的被剥了皮,有核的吐出了核,可怎么不见人的踪影呢?” 羊力大仙接着说:“师兄别起疑。想来是咱们虔诚向道,日夜在此诵经,前后又呈递了那么多表文,还打着朝廷的名号,肯定是惊动了天尊。想必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享用了这些供品。趁现在仙驾还没返回,仙鹤还停在这里,我们赶紧拜告天尊,恳求赐些圣水金丹,进献给陛下,这不就能让陛下长生不老,也能彰显咱们的功劳了吗?” 虎力大仙点头说:“说得对。” 随即吩咐:“徒弟们,奏响音乐开始诵经!你们赶紧去取法衣来,我要踏罡步斗,拜祷天尊。” 那些小道士们赶忙遵命行事,两班人马整齐排列,“当” 的一声磬响,齐声念起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上法衣,手持玉简,对着前方一边舞蹈一边扬起灰尘,然后伏地叩拜,向上天启奏道: “满心惶恐,虔诚地叩头皈依。我们振兴道教,向往清虚之境。贬斥僧人粗俗,彰显道教光辉。奉敕修建宝殿,帝王亲制庭闱。广泛陈列供养之物,高高悬挂龙旗。通宵点着蜡烛,整日香烟缭绕。一片诚心传达上天,寸寸敬意虔诚归依。如今承蒙天尊降临,仙车尚未返回,恳请赐下些金丹圣水,进献给朝廷,让陛下寿比南山。” 八戒听了,心里七上八下,悄悄对行者说:“这可都是咱们的不是。吃了东西,还不赶紧走,偏要等着人家这样祷告,这可怎么回应呀?” 行者又捏了他一把,突然开口说道:“晚辈小仙们,先别忙着拜祷。我们是从蟠桃会过来的,没来得及带上金丹圣水,等下次再来赏赐你们吧。” 那些大大小小的道士听到神像居然开口说话,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说道:“爷爷呀!活天尊下凡了,千万可别让天尊走了,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子呀!” 鹿力大仙赶忙上前,再次叩拜道: “扬起灰尘,伏地叩头,我满怀赤诚。微臣一心归命,敬拜三清。自从来到这个地方,振兴道教,除去僧众。国王满心欢喜,敬重我们这些玄门之士。举办盛大的罗天大醮,彻夜诵经。幸亏天尊不嫌弃,降临到这宫闱之中。恳请天尊垂怜,赐予我们恩荣。务必留下些圣水,让弟子们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沙僧轻轻推了推行者,小声说:“哥呀,他们又来苦苦哀求了。” 行者说:“给他们点吧。” 八戒也悄声说:“咱们哪有啊?” 行者说:“你们就看着我。我有办法,到时候你们也都有了。” 等道士们奏乐诵经结束,行者开口说道:“那些晚辈小仙们,不用伏地跪拜了。我要是不留下些圣水给你们,恐怕断了你们的传承;可要是轻易给你们,又显得太不稀罕了。” 众道士听了,纷纷伏地叩头道:“恳请天尊念在弟子们恭敬的份上,千万赐下一点。我们弟子一定会广泛宣扬道德,劝说国王普遍敬重玄门。” 行者说:“既然这样,拿容器来。” 道士们一听,连忙一起叩头谢恩。虎力大仙逞强,让人抬来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来一个砂盆,安置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里的花摘了,将花瓶移到中间。行者说:“你们都到殿外去,把格子门关上,别泄露了天机,我好给你们留些圣水。” 众道士一起跪在殿前的台阶下,关上了殿门。 行者站起身来,掀起虎皮裙,往花瓶里撒了一泡尿。猪八戒见了,高兴地说:“哥啊,跟你做了这几年兄弟,就这事你还没捉弄过我。我刚吃了些东西,正想着也干这事儿呢。” 这呆子掀开衣服,“哗啦” 一声,那尿就像吕梁洪的水冲下山坡一样,“沙沙” 地撒满了一砂盆。沙和尚也撒了半缸。完事后,他们依旧整理好衣服,端坐在上面,说道:“小仙们,来领圣水吧。”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门,磕头礼拜谢恩后,把缸抬了出去,将花瓶和砂盆里的 “圣水” 都倒在一起,吩咐道:“徒弟们,拿个钟子来尝尝。” 小道士马上拿了一个茶钟,递给老道士。老道士舀出一钟 “圣水”,喝了下去,只顾着咂嘴舔唇。鹿力大仙问道:“师兄,好喝吗?” 老道士撇着嘴说:“不太好喝,有点怪味。” 羊力大仙说:“我尝尝。” 也喝了一口,说道:“有股猪尿的臊气。” 行者坐在上面,听到他们说出这话,知道已经被识破了,心想:“我索性耍个手段,留个名吧。” 于是大声喊道: “道号!道号!你们可真糊涂!哪个三清会轻易下凡?我把真实姓名告诉你们。我们是大唐的僧人,奉了旨意前往西天。夜里闲来无事,降临到这道观。吃了你们的供养,在这里闲坐玩耍。承蒙你们叩拜,拿什么回报你们呢?哪里是什么圣水,你们喝的全是我的一泡尿!” 道士们听到这话,立刻堵住门,拿起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脑地往殿里乱打。好个行者,左手夹着沙僧,右手夹着八戒,闯出殿门,驾着云光,直接回到智渊寺方丈。他们怕惊动师父,三人又悄悄睡下。 很快就到了五更三点。国王临朝,聚集两班文武大臣和四百朝官,只见绛纱灯笼灯火通明,宝鼎中香烟缭绕。这时,唐三藏醒了过来,喊道:“徒弟们,徒弟们,快服侍我去倒换关文。” 行者、沙僧、八戒急忙起身,穿好衣服,侍立在师父左右,说道:“启禀师父。这昏庸的国王听信那些道士的话,兴道灭僧,咱们说话要是稍有差错,他恐怕不肯倒换关文。我们保护师父,一起进朝去。” 唐僧听了很高兴,披上锦襕袈裟。行者带上通关文牒,让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着锡杖;把行囊和马匹交给智渊寺的僧人看守。师徒四人径直来到五凤楼前,向黄门官行礼,报上姓名,说是东土大唐去取经的和尚,来这里倒换关文,麻烦代为转奏。阁门大使进朝后,俯伏在金阶之下,启奏道:“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想要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 国王听了,说道:“这和尚真是没处找死,跑到这儿来送死!那些巡捕官员,怎么不把他们抓起来送来?” 旁边的太师赶忙闪出来,启奏道:“东土大唐,属于南赡部洲,号称中华大国。到这里有万里之遥,一路上妖怪众多。这和尚肯定有些法力,才敢西行。希望陛下看在他们是远方来的中华僧人,召他们进来查验牒文后放行,也算是不失善缘。” 国王准奏,宣唐僧师徒到金銮殿下。师徒们在台阶前站成一排,捧着关文递给国王。 国王刚展开关文查看,黄门官又来奏报:“三位国师来了。” 国王慌忙收起关文,急忙走下龙座,让近侍设好绣墩,躬身迎接。三藏师徒回头一看,只见那三位大仙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髻蓬头的小童儿。两班官员都弯腰低头,不敢仰视。大仙们上了金銮殿,对着国王竟然不行礼。国王问道:“国师,朕未曾邀请,今日怎么肯降临?” 老道士说:“有件事要禀告陛下,所以来了。那四个和尚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国王说:“是东土大唐派去西天取经的,来这里倒换关文。” 三位道士听了,鼓掌大笑道:“我说他们跑了,原来还在这儿!” 国王惊讶地问:“国师有什么话要说?他们刚报了姓名,我正打算把他们抓起来交给国师处置,无奈当驾太师奏说得有理,朕看他们远道而来,不想灭了中华的善缘,才召他们进来查验牒文,没想到国师有此一问。难道是他们冒犯了国师,有什么得罪之处?” 道士笑着说:“陛下有所不知,他们昨天就来了,在东门外打死了我两个徒弟,放走了五百个囚僧,还摔碎了车辆。夜里又闯进观里,毁坏了三清圣像,偷吃了御赐的供养。我们被他们骗了,还以为是天尊降临,求了些圣水金丹,想进献给陛下,指望能让陛下延寿长生,没想到他们留下的竟是小便,哄骗我们。我们每人喝了一口,尝出了味道,正准备动手捉拿,他们却跑了。今天他们还在这里,真是‘冤家路窄’啊!” 国王听了,勃然大怒,要诛杀唐僧师徒四人。 孙大圣双手合十,大声说道:“陛下暂且息怒,容我们僧人启奏。” 国王说:“你冲撞了国师!国师说的话,怎么会有错!” 行者说:“他说我昨天在城外打死他两个徒弟,有谁能作证?我们就算暂时认了,让两个和尚抵命,放另外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摔碎车辆、放走囚僧,这也没有见证,按说不该判死罪,再让一个和尚领罪就是了。可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道观,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 国王问:“怎么见得是栽赃?” 行者说:“我们是东土来的僧人,刚到这里,连街道都还不熟悉,怎么可能夜里就知道他们观里的事?既然留下了小便,当时就该把我们抓住,怎么现在才指名道姓地害人。天下冒名顶替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认定是我?希望陛下息怒,仔细审查。” 国王本来就昏庸糊涂,被行者这么一说,更是拿不定主意。 正在疑惑的时候,黄门官又来奏报:“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求见。” 国王问:“有什么事?” 随即下令宣他们进来。乡老们来到殿前,朝上叩头说:“万岁,今年一整个春天都没下雨,恐怕夏天会闹旱灾,特地来启奏,请国师爷爷求一场甘霖,普济百姓。” 国王说:“乡老们先退下,马上就会有雨了。” 乡老们谢恩退下。国王对唐僧师徒说:“唐朝的僧人,朕为什么要兴道灭僧?就因为当年求雨,我朝的僧人一滴雨都求不来,幸亏天降国师,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你们远道而来,冒犯了国师,本应立刻治罪,暂且饶过你们。你们敢和我国师赌赛求雨吗?要是能求来一场甘霖,救济万民,朕就饶了你们的罪名,倒换关文,放你们西行。要是赌不过,求不来雨,就把你们押赴杀场,斩首示众。” 行者笑着说:“小和尚我也略懂一些求雨的门道。” 国王听了,立刻下令打扫坛场,同时吩咐:“摆驾,寡人要亲自上五凤楼观看。” 一时间,众多官员簇拥着国王摆驾前往。不一会儿,国王上楼坐定。唐三藏带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在楼下。三位道士陪着国王坐在楼上。过了一会儿,一名官员飞马前来禀报:“坛场各种物品都已准备齐全,请国师爷爷登坛。” 虎力大仙微微欠身,拱手向国王告辞,径直下楼。行者上前拦住他,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大仙说:“登坛祈雨。” 行者说:“你也太自负了,都不让让我这个远乡来的僧人。也罢,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请,不过必须在国王面前讲清楚。” 大仙问:“讲什么?” 行者说:“我和你都去坛上祈雨,到时候怎么知道雨是你求来的,还是我求来的?得先说明白,不然分不清功劳。” 国王在楼上听到这话,心中暗自高兴,心想:“这小和尚说话,还挺有条理。” 沙僧听到,暗自笑道:“他肚子里的弯弯绕,还多着呢,都还没使出来呢!” 大仙说:“不用讲,陛下自然会知道。” 行者说:“虽说陛下会知道,可我毕竟是远来的僧人,之前没和你打过交道。到时候要是互相耍赖,可就不好办了。还是讲清楚再行事为好。” 大仙说:“一上坛,就以我的令牌为信号:一声令牌响,风就来;二声响,云就起;三声响,雷电齐鸣;四声响,雨就到;五声响,云散雨停。” 行者笑着说:“妙啊!我这僧人还没见识过呢!请了!请了!” 虎力大仙迈开大步往前走,三藏师徒跟在后面,径直来到坛门外。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里有一座高台,大概有三丈多高。高台左右插着代表二十八星宿的旗号,顶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升腾。两边各有一只烛台,台上的风烛明亮耀眼。香炉边靠着一块金牌,上面镌刻着雷神的名号。台下有五个大缸,都装满了清水,水面上漂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写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还立着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个桩旁都站着两个道士,各自手持铁锤,等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正在那里撰写文书。正中间设有一架纸炉,还有几个纸扎的人像,都是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类的神明。 虎力大仙走进坛内,毫不谦让,直接登上高台站定。旁边一个小道士,捧来几张用黄纸写就的符字和一口宝剑,递给大仙。大仙手持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将一道符在烛火上点燃。台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纸人以及一道文书,也点火焚烧起来。只听台上 “乓” 的一声令牌响,刹那间,半空中悠悠地刮起了风。猪八戒嘴里嘟囔着:“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还真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居然真的刮风了!” 行者赶忙说道:“兄弟,小点声,你们别再跟我说话了,只管好好护持师父,看我去施展手段。” 好个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瞬间就变出一个假行者,站在唐僧身旁。而他的真身元神出窍,赶到半空中,高声叫道:“掌管风的是哪一位?” 风婆婆吓得赶紧捏住布袋,巽二郎也急忙扎住口绳,上前向行者行礼。行者说道:“我保护唐朝圣僧前往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正与那妖道赌赛祈雨。你们怎么不帮老孙我,反倒去帮那道士?这次暂且饶过你们,赶紧把风收了!要是有一丝风儿吹动那道士的胡子,每人就打二十铁棒!” 风婆婆连忙说道:“不敢!不敢!” 顿时,风就停了,一丝儿风都没有。八戒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那道士,你快下来!令牌都响了,怎么不见一点风?你下来,让我们上去试试!” 那道士又拿起令牌,焚烧符檄,“扑” 的一声再次打下令牌,只见空中顿时云雾弥漫。孙大圣又在云端当头喝道:“负责布云的是哪几位?” 推云童子和布雾郎君吓得赶紧上前施礼。行者又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云童和雾子也赶忙收起云雾,刹那间,太阳光芒耀眼,天空万里无云。八戒笑着说:“这道士也就只能哄哄这皇帝,糊弄一下老百姓,根本没有真本事!令牌响了两下,怎么连云都没见着?” 那道士心中焦急,手持宝剑,散开头发,念着咒语,烧了符纸,再次狠狠打下令牌。只见南天门里,邓天君带着雷公、电母来到当空,与行者迎面行礼。行者又把前面的事说了一遍,问道:“你们来得这么及时,是奉了什么法旨?” 邓天君说:“那道士的五雷法是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檄文,惊动了玉帝,玉帝降下旨意,直接到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们奉旨前来,协助雷电下雨。” 行者说:“既然如此,你们暂且都停下来,等老孙我来安排。” 果然,雷不再轰鸣,电也不再闪烁。 那道士更加着急,又是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四海龙王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行者迎面大声喝道:“敖广!你们要去哪里?” 敖广、敖顺、敖钦、敖闰赶忙上前施礼。行者又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说道:“之前有劳各位,却没能成功。今日这事,还望各位助力。” 龙王们连忙说道:“遵命!遵命!” 行者又向敖闰道谢说:“前日多亏令郎降妖,搭救了我师父。” 龙王说:“那妖怪还锁在海中,不敢擅自处置,正想请大圣发落。” 行者说:“你们看着怎么处置都行。如今先帮我这次的忙。那道士四声令牌已经打完,接下来就轮到老孙我下去施展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文、打什么令牌,还得靠你们几位帮我。” 邓天君说:“大圣吩咐,谁敢不听!但得有个号令,我们才好依照命令行事;不然,雷雨乱了套,显得大圣您没安排好。” 行者说:“我就用这棍子作为号令吧。” 雷公一听,大惊失色:“爷爷呀!我们可受不了这棍子打!” 行者说:“不是打你们。只要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 风婆婆和巽二郎忙不迭地答应:“马上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 推云童子和布雾郎君连忙应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电齐鸣。” 雷公和电母连忙说道:“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 龙王们齐声说:“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晴天。可千万别误了。” 交代完毕,行者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回到身上。那些凡人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来。行者便在旁边高声喊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都已经响过,却没有风云雷雨,该轮到我了。” 那道士没办法,不敢再久占高台,只好下台让给行者,气呼呼地径直往楼上走去,去见国王。行者说:“我跟他去,看看他要说些什么。” 只听见国王问道:“我在这里洗耳恭听,你那里四声令响,却不见风雨,这是为何?” 道士说:“今日龙神都不在家。” 行者厉声说道:“陛下,神龙都在家,只是这国师法力不灵,请不来他们。等和尚我请来给您看看。” 国王说:“那就赶紧登坛,我还在这里等着下雨。” 行者领了旨意,急忙抽身来到坛前,拉着唐僧说:“师父,请上台。” 唐僧说:“徒弟,我可不会祈雨。” 八戒笑着说:“他这是要害你。要是求不来雨,把你架到柴堆上,一把火烧了了事!” 行者说:“你不会求雨,念经可是拿手的。我来帮你。” 于是,长老举步登上高台,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坐下,定下心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着的时候,忽然有一名官员飞马前来问道:“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 行者高声回答:“不用!不用!我们用的是静功祈祷。” 那官员回去回奏,暂且不提。 行者听老师父经文念完,便从耳朵里取出铁棒,迎风一晃,就变得有丈二长短,碗口粗细,将棍子往空中一指。风婆婆见状,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开了口绳。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大作,整个城里,瓦片被揭起,砖头被掀翻,砂石飞扬,树木被连根拔起。这风,可比寻常的风厉害多了。但见: 吹折柳枝,吹落花朵,摧垮树林,推倒树木。九重宫殿的墙壁崩塌,五凤楼的梁柱摇晃。天边红日失去光芒,地下黄沙好似长了翅膀。演武厅前的武将惊恐万分,会文阁内的文官胆战心惊。三宫的粉黛们青丝凌乱,六院的嫔妃们发髻蓬松。侯伯们的金冠掉落了绣缨,宰相们的乌纱帽被吹得展翅乱飞。当驾的人有话不敢说,黄门官拿着本子也没法上奏。佩戴金鱼玉带的官员们乱了班次,手持象简、身着罗衫的官员们没了品序。彩阁翠屏都遭到损坏,绿窗朱户一片狼狈。金銮殿上瓦片乱飞,砖石滚动,锦云堂的门歪斜,窗槅破碎。这场狂风实在凶猛,刮得那君王父子都难以相见;六街三市不见一个人影,万户千门全都紧闭! 就在狂风大作之时,孙行者又施展神通,把金箍棒转动一下,再次往空中一指。只见: 推云童子大展神威,骨都都地从石头缝里涌出云朵,直上天空;布雾郎君施展出法力,浓漠漠地飞烟弥漫,笼罩大地。茫茫的三市变得昏暗,冉冉的六街陷入昏沉。云朵因风从海上飘来,随着雨从昆仑而出。顷刻间弥漫天地,须臾间遮蔽尘世。宛如混沌初开之时,连凤楼门都看不见了。 此时,天地间昏雾朦胧,浓云密布。孙行者又把金箍棒转动一下,往空中再次一指。这下可把: 雷公气得怒发冲冠,电母也心生嗔怒。雷公倒骑着火兽,从天关飞驰而下;电母狂乱地掣动金蛇,离开斗府。“唿喇喇” 地施展霹雳,把铁叉山都震碎了;“淅沥沥” 地闪着红绡般的电光,从东洋海飞跃而出。呼呼隐隐传来滚滚的雷声,如同车轮滚动,烨烨煌煌闪烁着光芒,好似稻米洒落。万物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许多蛰伏的昆虫都被惊醒。君臣们在楼上吓得心惊胆战,商贾们听到声响也吓得胆战心惊。 沉雷轰鸣,闪电耀眼,乒乒乓乓,就像地裂山崩一般,吓得满城的人,家家户户都焚香礼拜,烧纸祈福。孙行者高声呼喊:“老邓!仔细瞧瞧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忤逆不孝的子孙,多打死几个给大家看看!” 那雷声越发响亮。行者接着又把铁棒往空中一指。只见: 神龙发出号令,大雨倾盆,弥漫乾坤。那雨势如同银河之水倒泻天堑,又快似云流冲过海门。楼头雨滴声声,窗外雨声潇潇。天上银河之水倾泻而下,街前白浪滔滔。淙淙的雨声如同从瓮中倾倒而出,滚滚的水流好似用盆在浇灌。孤庄即将被水淹没房屋,野岸眼看就要被水淹没桥梁。真的仿佛桑田瞬间变成沧海,眨眼间陆地就被波涛淹没。神龙借此机会前来相助,抬起长江之水,往车迟城倾倒而下。 这场雨从辰时开始下,一直下到午时前后,车迟城的里里外外,大街小巷都被水淹没。国王连忙传旨:“雨够了!雨够了!再多下一点,就会淹坏禾苗,反倒不好了。” 五凤楼下的听事官冒着雨策马前来禀报:“圣僧,雨够了。” 行者听到后,将金箍棒再次往空中一指。刹那间,雷声停止,风也平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官员们都纷纷称赞:“好和尚!这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我们国师求雨虽然也灵验,可要是想天晴,细雨还得下半天,不够清爽。怎么这和尚想要天晴就天晴,转眼间,红日高悬,万里无云啊!” 国王打算起驾回宫,给唐僧倒换关文,好打发他们离开。就在要用御宝盖章的时候,那三个道士又上前阻拦,说道:“陛下,这场雨可完全不是和尚的功劳,还是我们道门的力量。” 国王疑惑地说:“你刚才还说龙王不在家,所以没雨,他一登上坛,用静功祈祷,雨就下来了,怎么现在又和他争功劳呢?这是为何?” 虎力大仙赶忙解释道:“我登上坛后,发了文书,烧了符檄,还击打了令牌,那龙王怎么敢不来?估计是其他地方也在召请,掌管风、云、雷、雨的五司当时都不在,他们一听到我的号令,就赶紧赶来了。刚好碰上我下台,他上台,赶上了这个时机,所以才下了雨。从根源上来说,还是我请来的龙,降下的雨,怎么能算成是他的功劳呢?” 国王本来就昏庸糊涂,听了这番话,又开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了。 行者往前靠近一步,双手合十,向国王启奏道:“陛下,这些旁门左道的法术,算不上真正的功绩,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功劳。如今四海龙王就在空中,我这僧人还没让他们退下,他们都不敢擅自离开。要是国师能把龙王叫出来现身,那就算是他的功劳。” 国王一听,十分高兴,说道:“我做了二十三年皇帝,还从来没见过活龙长什么样呢。你们两家各自施展法力,不管是僧人还是道士,谁能把龙叫来,谁就有功;叫不出来的,就有罪。” 那道士哪有这样的本事呀,就算叫,龙王看到大圣在这儿,也不敢露头。道士只好说:“我们叫不出来,你叫。” 大圣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声喊道:“敖广在哪里?兄弟们都现出原形让大家看看!” 龙王听到召唤,赶忙显出真身。四条龙在半空中穿过云雾,飞舞着来到金銮殿上空。只见: 它们飞腾变化,在云雾间盘旋。玉一般的爪子像垂着的钩子,洁白无比,银色的鳞片如同舞动的明镜,闪闪发光。龙须像飘动的白色丝带,根根清爽,龙角高高耸立,显得十分轩昂挺拔。额头高耸,圆圆的眼睛明亮耀眼。它们时隐时现,让人难以捉摸,飞扬的身姿也无法用言语形容。需要下雨时,它们随时布雨,想要天晴时,立刻就能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的真龙模样,祥瑞之气纷纷围绕着殿庭。 国王在殿上赶紧焚香,众公卿在台阶前虔诚礼拜。国王说道:“有劳贵体降临,还请回吧。我改日一定设醮酬谢。” 行者也说:“各位众神各自回去吧,这国王改日会设醮酬谢的。” 于是,龙王各自回到海里,众神也都返回天庭。这正是:广大无边的才是真正奇妙的佛法,只有领悟至真的佛性,才能破除旁门左道。到底后来怎样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唤圣的本领,便打算把盖好御宝的关文递给唐僧,放他们西行。可那三个道士见状,急忙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国王赶忙走下龙位,用御手搀扶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所为何事?” 道士说道:“陛下,我们来到这里,一心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辛辛苦苦历经了二十年。今日这和尚施展法力,把一切都搅乱了,坏了我们的名声。陛下仅仅因为一场雨,就饶恕了他们的杀人之罪,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还望陛下暂且留下他们的关文,让我兄弟三人再和他们比试比试,看看结果如何。” 这国王实在是昏庸糊涂,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听了道士的话,真就收回了关文,问道:“国师,你们打算怎么和他们赌?” 虎力大仙说:“我要和他比试坐禅。” 国王说:“国师,你这可不对。那和尚本就是禅教出身,必然精通禅机,才敢奉旨去西天取经,你怎么能和他比这个呢?” 大仙解释道:“我这坐禅,和寻常的不同,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云梯显圣’。” 国王好奇地问:“什么是‘云梯显圣’?” 大仙说:“需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叠成一个禅台,一张一张往上叠,不许用手攀爬,也不用梯凳,各自驾着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好几个时辰内不能动。” 国王觉得这比试有些难度,便传旨询问:“那和尚,我国师要和你赌‘云梯显圣’坐禅,你可会?” 行者听了,沉默不语。八戒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行者说:“兄弟,不瞒你说,要是上天入地、搅海翻江、担山赶月、移星换斗,各种奇妙的事儿,我都能干;就算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那些特别的变化,我也不怕;但要说坐禅,我可就输定了。我哪有那坐得住的性子?就算把我锁在铁柱上,我也得爬上爬下,根本坐不住。” 这时,三藏突然开口说:“我会坐禅。” 行者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那能坐多长时间呢?” 三藏说:“我幼年时遇到云游的禅僧讲道,在性命修行的根本上,做到定性存神,在生死关头,也能坐上两三年。” 行者说:“师父要是能坐两三年,那我们干脆别取经了,不过最多也就两三个时辰就得下来。” 三藏说:“徒弟呀,可我上不去那禅台。” 行者说:“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 于是,长老双手合十,对着国王说:“贫僧会坐禅。” 国王下令传旨,搭建禅台。这国家有的是人力物力,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金銮殿左右两边搭起了两座禅台。 虎力大仙走下殿来,站在台阶中央,纵身一跃,踏上一朵席云,径直飞到西边的台上坐下。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变作自己的模样,陪着八戒、沙僧站在台下,而他自己则化作五色祥云,托起唐僧,飞到东边的台上坐下。接着,他收起祥光,变成一只蟭蟟虫,飞到八戒耳边说:“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别和我的替身说话。” 八戒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再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了许久,见唐僧和虎力大仙在高台上难分胜负,这道士便想帮他师兄一把。他拔下一根脑后的短发,捻成一团,弹了上去,正好落在唐僧头上,变成一只大臭虫,咬住了长老。刚开始长老只觉得痒痒的,后来就疼了起来。要知道,坐禅的时候不许动手,动手就算输。一时间,长老疼得难以忍受,只能缩着头,用衣襟擦痒。八戒见状,说道:“不好了!师父羊癫疯发作了。” 沙僧说:“不是,是头风病犯了。” 行者听到他们的话,心想:“我师父是个至诚君子,他说会坐禅,那就肯定会,说不会那就是不会。君子怎会说谎呢?你们两个别乱说,等我上去看看。” 好个行者,“嘤” 的一声,飞到唐僧头上,看到有一只豆粒大小的臭虫正叮着师父,赶忙用手捻掉,还替师父挠了挠。这下,长老不疼不痒,又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上。行者暗自寻思:“和尚脑袋光溜溜的,连虱子都藏不住,怎么会有这臭虫?…… 想必是那道士搞的鬼,要害我师父。哈哈!既然这样,也别管输赢了,看老孙我去整治他一下!” 于是,行者飞了过去,落在金殿的兽头上,摇身一变,变成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直在道士的鼻凹处叮了一口。那道士一下子坐不稳,一个筋斗翻了下去,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众多,把他救了起来。国王大惊失色,立即让当驾太师扶着他去文华殿梳洗。行者则再次驾起祥云,把师父从台上驮到阶前,唐僧这一局得胜。 国王正打算放行,鹿力大仙又上奏道:“陛下,我师兄本来就有暗风病,到了高处,吹了天风,旧病复发,所以才让和尚赢了。请陛下留下他们,让我和这和尚比试隔板猜枚。” 国王问:“什么叫‘隔板猜枚’?” 鹿力大仙说:“贫道我有隔着木板知晓里面物件的本事,看看那和尚有没有这能耐。他要是猜得过我,就放他们出去;要是猜不着,就请陛下判他罪名,为我兄弟几人出这口气,也不能辜负我们二十年保国的恩情。” 这国王真是昏庸到了极点,竟然听从了这谗言,马上传旨,让人抬来一个朱红漆的柜子,让内官抬到宫殿里,让娘娘放上一件宝贝。不一会儿,柜子被抬了出来,放在白玉阶前,国王对僧人和道士说:“你们两家各自施展法力,猜猜这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三藏对行者说:“徒弟,柜子里的东西,咱们怎么能知道呢?” 行者收起祥光,又变成蟭蟟虫,叮在唐僧头上说:“师父放心,等我去瞧瞧。” 好个大圣,轻轻飞到柜子上,从柜脚的一条板缝钻了进去。只见里面有一个红漆丹盘,盘里放着一套宫衣,是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行者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喊道:“变!” 那宫衣立刻变成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临走时,行者还在里面撒了一泡尿,然后又从板缝里钻了出来,飞到唐僧耳朵边说:“师父,你就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三藏问:“他让猜宝贝呢,流丢算什么宝贝?” 行者说:“别管那么多,猜这个准没错。” 唐僧向前一步,正要猜,鹿力大仙抢先说:“我先猜。柜子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唐僧说:“不对,不对!柜子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一听,生气地说:“这和尚太无礼了!竟敢笑话我国中无宝,猜什么流丢一口钟!来人,把他拿下!” 两班校尉正要动手,唐僧急忙合掌高呼:“陛下,暂且饶贫僧一命。等打开柜子看看,如果真是宝贝,贫僧甘愿领罪;如果不是,那岂不是冤枉了贫僧?” 国王下令打开柜子查看。当驾官打开柜子,捧出丹盘一看,果然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袍。国王大怒,问道:“是谁放的这东西?” 龙座后面,三宫皇后走了出来,说:“陛下,是我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国王说:“御妻退下,我知道了。宫中用的东西,无非是绸缎绫罗,哪有什么流丢?来人,把柜子抬上来,等朕亲自藏一件宝贝,再让他们猜。” 国王转身回到后宫,在御花园的仙桃树上摘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大桃子,放进柜子里,又让人抬下来让他们猜。唐僧说:“徒弟啊,又要猜了。” 行者说:“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嘤” 的一声,行者又飞了过去,还是从板缝钻了进去,看到是个桃子,正合他意。他立刻现出原身,坐在柜子里,对着桃子一顿猛啃,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的腮凹都啃得一点不剩,然后把桃核放在里面。接着,他又变回蟭蟟虫,飞了出去,叮在唐僧耳朵上说:“师父,就猜是个桃核。” 长老说:“徒弟啊,别捉弄我。之前要不是我嘴快,差点就被拿去治罪了,这次得猜宝贝才行。桃核算什么宝贝?” 行者说:“别怕,按我说的猜,准能赢他。” 三藏刚要开口,就听羊力大仙说:“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 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怎么会是核?三国师猜对了。” 三藏说:“陛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当驾官又把柜子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只有一个桃核,皮肉都没了。国王见了,心里一惊,说:“国师,别和他比了,让他们走吧。这仙桃是朕亲手放进去的,现在却只剩个桃核,是谁吃了?想必是有鬼神暗中帮他。” 八戒听了,和沙僧偷偷冷笑道:“他们还不知道,咱老孙可是吃桃子的行家呢!” 正说着,只见虎力大仙在文华殿梳洗完毕,走上殿来说:“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替换物件的法术。把柜子抬上来,我破了他的法术,再和他比一次。” 国王问:“国师还要猜什么?” 虎力大仙说:“法术只能抵换物件,却抵换不了人。把这道童藏在柜子里,看他怎么抵换。” 于是,小童被藏进柜子,盖上盖子,抬了下去,国王说:“那和尚,再猜猜,这次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三藏说:“又来了!” 行者说:“等我再去看看。”“嘤” 的一声,行者又飞了过去,钻进柜子里,看到是个小童。好个大圣,他可机灵着呢,世间少见! 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道士的模样,进了柜子,喊道:“徒弟。” 小童问:“师父,你从哪儿来的?” 行者说:“我用法术遁进来的。” 小童问:“您来有什么指教?” 行者说:“那和尚看见你进柜子了。他要是猜里面是个道童,咱们不就输了?我特地来和你商量商量,把你的头剃了,咱们猜里面是个和尚。” 小童说:“一切听师父安排,只要能赢他就行。要是再输给他们,不但坏了名声,恐怕朝廷也不会再敬重我们了。” 行者说:“说得对,孩子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 说着,行者把金箍棒变成一把剃头刀,搂住小童,说:“乖乖,忍着点疼,别出声,我给你剃头。” 不一会儿,头发剃了下来,行者把头发揉成一团,塞在柜子脚的角落里,收起刀,摸着小童的光头说:“孩子,头是像和尚了,可这衣裳不合适。脱下来,我给你变一变。” 小童穿的是一件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他真的脱了下来。行者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那鹤氅立刻变成了一件土黄色的直裰,给小童穿上。接着,行者又拔下两根毫毛,变成一个木鱼儿,递给小童说:“徒弟,听好了。要是有人叫道童,千万别出去;要是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这样才能成功。” 小童说:“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的经。” 行者问:“那你会念佛吗?” 小童说:“阿弥陀佛,这个谁不会念?” 行者说:“行,行,那就念佛,省得我再教你。记住了,我走了。” 说完,行者又变回蟭蟟虫,钻了出去,飞到唐僧耳边说:“师父,你就猜里面是个和尚。” 三藏说:“这次他肯定赢了。” 行者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三藏说:“经书上说:‘佛、法、僧三宝。’和尚也算是一宝。” 正说着,虎力大仙高声说道:“陛下,这第三回柜子里是个道童。” 他一个劲儿地喊,可柜子里的小童就是不出来。三藏双手合十说道:“是个和尚。” 八戒也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柜子里是个和尚!” 这时,小童突然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了出来。这一幕让两班文武大臣都忍不住齐声喝彩。三个道士则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国王惊叹道:“这和尚定有神鬼相助!怎么道士进了柜子,出来就变成了和尚?就算有剃头师傅跟着进去,也只能剃个头,怎么连衣服都能变得合身,嘴里还会念佛?国师啊!还是让他们走吧!” 虎力大仙不甘心,说道:“陛下,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在钟南山自幼学习的武艺,今天索性和他比试比试。” 国王好奇地问:“你有什么武艺?” 虎力大仙说:“我们兄弟三人都有些神通。能砍下头来,还能重新安上;剖腹剜心后,身体还能完好如初;甚至能在滚油锅里洗澡。” 国王大惊失色,说道:“这三件事可都是要命的啊!” 虎力大仙说:“我们有这样的法力,才敢说出这话,一定要和他分出个高低。” 国王便对唐僧师徒说:“东土来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过你们,还要和你们比试砍头、剖腹,甚至下滚油锅洗澡。” 行者此时正变成蟭蟟虫,来回传递消息,听到这话,立刻收起毫毛,现出原形,哈哈大笑道:“真是巧啊!生意上门了!” 八戒疑惑地说:“这三件事可都是要命的,怎么说是生意上门呢?” 行者说:“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八戒说:“哥啊,你平常变来变去的本事就够厉害了,难道还有更厉害的?” 行者自信满满地说:“我啊: 砍下头来还能照常说话,剁了胳膊照样能打人。 铡去腿脚依旧能走路,剖腹之后恢复得精妙绝伦。 就像人家包饺子,一捏一个圆滚滚。 在油锅里洗澡更是轻松,就当是用温汤洗去污垢灰尘。” 八戒和沙僧听了,都忍不住呵呵大笑。行者上前对国王说:“陛下,小和尚我会砍头。” 国王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砍头?” 行者说:“我当年在寺里修行的时候,遇到一个云游的禅和子,教了我一个砍头的法术,也不知道好不好,今天就来试试。” 国王笑着说:“这和尚年纪小不懂事。砍头哪能随便试新啊?头可是六阳之首,砍下来马上就会死的。” 虎力大仙说:“陛下,就要这样,才能出我们这口气。” 那昏庸的国王听信了他的话,立刻传旨,让人设立杀场。 一声令下,三千羽林军立刻在朝门之外整齐排列。国王说:“让和尚先去砍头。” 行者爽快地答应道:“我先去!我先去!” 他拱了拱手,高声说道:“国师,恕我大胆,我先占个先了。” 说完,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唐僧一把拉住他,担心地说:“徒弟呀,小心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行者说:“怕什么!放开手,看我去。” 大圣径直来到杀场,刽子手立刻抓住他,把他捆得结结实实,按在土墩高处。只听一声大喊:“开刀!”“嗖” 的一声,行者的头就被砍了下来。刽子手一脚把他的头踢了出去,那脑袋就像滚西瓜一样,滚了三四十步远。奇怪的是,行者的腔子里竟然没有出血。只听到他肚子里喊道:“头来!” 鹿力大仙见行者有这般神奇的手段,立刻念起咒语,命令本坊的土地神只:“把他的人头按住!等我赢了和尚,奏明国王,给你们把小祠堂改建成大庙宇,泥塑像换成正金身。” 原来那些土地神只因为他会五雷法,都听他使唤,暗中真的把行者的头按住了。行者又喊了一声:“头来!” 可那头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行者心里着急,握紧拳头,用力一挣,把捆着的绳子全都挣断了,大喝一声:“长!”“嗖” 的一声,腔子里又长出了一个头。这可把刽子手们吓得心惊胆战,羽林军们也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监斩官急忙跑入朝里启奏道:“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 八戒冷笑着对沙僧说:“沙僧,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本事。” 沙僧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自然就有七十二个头。” 话还没说完,行者就走了过来,喊道:“师父。” 三藏十分高兴,问道:“徒弟,辛苦吗?” 行者说:“不辛苦,还挺好玩的。” 八戒问:“哥哥,需不需要刀疮药?” 行者说:“你摸摸看,有没有刀痕?” 呆子伸手一摸,笑得直发呆,说道:“妙啊!妙啊!长得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有!” 兄弟们正高兴着,又听到国王说要发还关文,说:“赦免你们无罪。快走吧!快走吧!” 行者说:“关文虽然要拿,但国师也得去杀场砍砍头,也试试这新法术。” 国王对虎力大仙说:“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过你。你和他比试,可别吓着寡人。” 虎力大仙没办法,也只好去了。几个刽子手把他也捆翻在地,“唰” 的一声,把头砍了下来,一脚也踢了出去,滚了三十多步远。他的腔子里同样没有出血,也大喊一声:“头来!” 行者眼疾手快,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一条黄狗,跑到杀场,一口叼起道士的头,径直跑到御水河边,把脑袋丢在了那里。 再说那道士连喊三声,人头都没回来,又没有行者那样的本事,头长不出来,腔子里顿时 “骨都都” 地迸出红光。可怜他空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哪能比得上长生不老的真仙?不一会儿,就倒在了尘埃之中。众人一看,原来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监斩官又来启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后,长不出头来,死在了尘埃中,原来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国王听了,大惊失色,目不转睛地看着另外两个道士。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说:“我师兄命该如此,可怎么会变成一只黄虎呢?这肯定是那和尚使的诡计,把我师兄变成了畜类!我今天绝对饶不了他,一定要和他赌剖腹剜心!” 国王听了,这才回过神来,又对行者说:“那和尚,二国师还要和你赌。” 行者说:“小和尚我好久没吃人间烟火了,前几日往西来的时候,遇到一户斋公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天肚子一直疼,估计是生虫了,正想借陛下的刀,剖开肚皮,把脏腑拿出来,洗净脾胃,好去西天见佛祖。” 国王听了,下令:“把他带到杀场。” 许多人上前又是搀又是拉。行者挣脱开他们的手说:“不用人搀,我自己走。不过有一点,不许绑我的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 国王传旨:“别绑他的手。” 行者摇摇晃晃地来到杀场,背靠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皮。刽子手把一条绳子套在他脖子上,另一条绳子扎住他的腿,拿起一口牛耳短刀,晃了晃,在他肚皮下一划,割开了一个口子。行者双手扒开肚皮,把肠脏拿了出来,一条一条仔细地理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它们放回肚子里,照旧盘曲好,捏住肚皮,吹了口仙气,喊道:“长!” 肚皮立刻又长好了。国王十分惊讶,把关文捧在手里说:“圣僧别耽误了西行,这就把关文给你,快走吧。” 行者笑着说:“关文倒是小事,也请二国师剖剖腹,剜剜心,怎么样?” 国王对鹿力大仙说:“这事可和寡人没关系,是你要和他作对的。请便,请便。” 鹿力大仙说:“放心,我肯定不会输给他。” 你看他也像孙大圣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进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子,刽子手拿牛耳短刀 “唿喇” 一声,割开了他的肚腹。他也把肝肠拿了出来,用手整理着。行者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一只饿鹰,展开翅膀和爪子,“嗖” 的一声,把他的五脏心肝全都抓走了,不知道飞到哪里享用去了。这道士顿时变成了一个空腔破肚、鲜血淋漓的鬼魂,没了脏腑,只剩一缕孤魂。刽子手推倒大桩,拖着尸体一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监斩官慌慌张张地又来启奏:“二国师运气太差,正剖腹的时候,被一只饿鹰把脏腑肝肠都叼走了,死在了那里。他的原形是一只白毛角鹿。” 国王害怕地说:“怎么会是只角鹿?” 这时,羊力大仙又上奏说:“我师兄死了,怎么会现出兽形?这肯定是那和尚施展法术害我们。我要为师兄报仇!” 国王问:“你有什么法力能赢他?” 羊力大仙说:“我要和他赌下滚油锅洗澡。” 国王便让人取来一口大锅,装满香油,让他们两个比试。行者说:“多谢关照。小和尚我好久没洗澡了,这两天皮肤又干又痒,正好去洗一洗。” 当驾官按照吩咐安好油锅,架起干柴,点起烈火,把油烧得滚烫,让和尚先下去。行者双手合十问道:“请问是文洗还是武洗?” 国王问:“文洗怎样?武洗又怎样?” 行者说:“文洗就是不脱衣服,像这样双手叉着,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弄脏衣服,要是有一点油腻就算输。武洗呢,就要准备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下去,随便翻筋斗、竖蜻蜓,痛痛快快地洗。” 国王问羊力大仙:“你要和他文洗还是武洗?” 羊力大仙说:“文洗怕他的衣服是用药炼过的,能隔油。还是武洗吧。” 行者又上前说:“恕我大胆,又要占先了。” 只见他脱下布直裰,褪下虎皮裙,纵身一跃,跳进了油锅里,在油里翻滚,就像在水里玩耍一样轻松。 八戒看到这一幕,咬着指头对沙僧说:“我们以前可小瞧这猴子了!平常还老是说他、逗他玩,哪知道他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两人叽叽喳喳,对行者夸赞不已。行者看到他们这样,心里起了疑心,想道:“那呆子在笑我呢!真是‘能干的人总是忙忙碌碌,笨拙的人却悠闲自在’。老孙我在这里折腾,他倒清闲。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也尝尝被捆的滋味,看他怕不怕。” 想着,他在油锅里打了个滚,沉到油锅底,变成了一个枣核钉,再也不起来了。 监斩官走上前又启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给炸死了。” 国王十分高兴,下令把骨骸捞上来看看。刽子手拿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可那笊篱眼大,行者变得钉小,在笊篱眼里穿来穿去,根本捞不着!刽子手又奏道:“和尚身体太嫩,都被炸成渣了。” 国王下令:“把那三个和尚抓下去!” 两旁的校尉见八戒模样凶狠,便先把他揪倒在地,从背后将他捆绑起来。三藏见状,急忙高声呼喊:“陛下,请饶恕贫僧片刻。我那个徒弟,自从皈依佛门,一路以来立下诸多功劳。今日冲撞了国师,不幸死在油锅之中。俗话说,先死之人便成了神,我身为贫僧,又怎敢贪恋性命!这天下的官员管理天下的百姓,陛下若要我死,我怎敢违抗?只是恳请陛下开恩,赐我半碗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我到油锅边,烧上这一沓纸钱,以此表达我师徒之间的情谊,之后我再领受惩罚。” 国王听后,感慨道:“也是,中华之地的人大多讲义气。” 于是下令取来浆饭和黄纸交给唐僧。 唐僧让沙和尚一同前往,走到台阶下时,几个校尉揪着八戒的耳朵,把他拖到了油锅旁。三藏对着油锅祈祷道:“徒弟孙悟空啊! 自从你受戒进入佛门,便一路护送我西行,对我恩重如山。 本期望我们能一同修成大道,谁料今日你却命丧于此。 生前你一心只为求取真经,死后想必也会留存念佛之心。 你的英魂在万里之外也要等候,即便在幽冥地府,也要想着前往雷音寺!” 八戒听到后,说道:“师父,不能这么祈祷。沙和尚,你替我献上浆饭,让我来祷告。” 这呆子被捆在地上,气呼呼地骂道: “闯祸的臭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千刀万剐的猴子,被油烹的弼马温!猴子完蛋了,弼马温断根了!” 孙行者此时正待在油锅底,听到呆子这般乱骂,忍不住现了原形,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油锅底,说道:“你这贪吃的蠢货!你骂谁呢!” 唐僧见了,惊叫道:“徒弟,你可吓死我了!” 沙僧也说道:“大哥你这装死的本事可真熟练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见状,急忙上前启奏:“万岁,那和尚没死,又从油锅里钻出来了。” 监斩官担心欺瞒朝廷,又赶忙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冲,这小和尚是来显魂的。” 行者听了,怒火中烧,跳出油锅,擦掉身上的油腻,穿上衣服,抽出金箍棒,一把揪住监斩官,当头一棒,将其打得稀烂,说道:“我显什么魂!” 众官员吓得赶紧解开八戒,跪地求饶:“恕罪!恕罪!” 国王吓得从龙座上站起身来,想要逃走,行者冲上殿去,一把拉住他,说道:“陛下,您别走,也让你们三国师下下油锅。” 国王吓得浑身发抖,对羊力大仙说道:“三国师,你快救救朕的命,赶紧下油锅,别让和尚打我。” 羊力大仙走下殿来,学着行者的样子脱掉衣服,跳下油锅,也在里面故作轻松地洗了起来。 行者放开国王,走到油锅边,让烧火的人添柴,然后伸手在油锅里探了一下 —— 呀!那滚油竟然是冰冷的。行者心中暗自思忖:“我洗的时候滚烫,他洗的时候却冰凉。我明白了,肯定是哪个龙王在这里暗中护着他。” 他急忙纵身跳到空中,念起 “唵” 字咒语,把北海龙王召唤过来,喝道:“你这个长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为何要帮道士用冷龙护住锅底,让他显圣赢我!” 龙王吓得连连作揖,说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有所不知,这个孽畜苦修一场,虽脱了本壳,但他真正学到的只有五雷法,其余的都是旁门左道,难以归入仙道。这‘大开剥’法术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之前那两个已经被大圣破了法术,现出原形。这一个也是他自己修炼的冷龙,只能糊弄糊弄世俗之人,怎能瞒得过您!小龙这就收了他的冷龙,让他骨碎皮焦,看他还能显什么手段。” 行者说道:“赶紧收了,不然打你!” 龙王化作一阵旋风,来到油锅边,将冷龙捉回海里,暂且不提。 行者落回地面,与三藏、八戒、沙僧一同站在殿前,只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挣扎,却怎么也爬不出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转眼间便骨脱皮焦肉烂。 监斩官又上前奏道:“万岁,三国师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国王满眼含泪,双手拍着御案,放声大哭道: “获得人身实在艰难,若未遇真传,切不可轻易炼丹。 空有驱使鬼神、咒水的法术,却没有延年益寿的仙丹。 内心难以达到圆满澄澈,又怎能实现涅盘?白白耗费心机,性命却不得安宁。 若早知如此轻易便遭受挫折,还不如隐居山中,默默修行!” 这正是:妄图点金炼汞又有何用,即便能唤雨呼风,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不知师徒四人接下来将如何继续前行,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国王倚靠着龙床,泪如雨下,一直哭到天色渐晚仍未停歇。行者走上前,高声呼喊:“你怎么如此糊涂!你看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老虎,一个是白鹿,羊力大仙则是一只羚羊。若你不信,把骨头捞上来看看,哪有人会长着那样的骷髅?他们本就是成精的山间野兽,合伙来到这里害你。只因见你气数尚旺,才不敢贸然下手。要是再过两年,你的气数衰败,他们就会取你性命,将你的江山全部据为己有。幸好我们来得早,除掉了这些妖邪,救了你的命。你还哭什么!哭什么!赶紧给我们倒换关文,送我们上路。” 国王听了这番话,这才恍然大悟。文武百官纷纷上奏:“死去的确实是白鹿和黄虎,油锅里的也确实是羊骨。圣僧所言,不可不信。” 国王说道:“既然如此,多谢圣僧。只是今日天色已晚……” 他又对太师说:“太师,暂且请圣僧前往智渊寺歇息。明日早朝,大开东阁,让光禄寺准备素净的筵席,酬谢圣僧。” 于是,众人将唐僧师徒送到智渊寺安歇。 第二天五更时分,国王临朝,召集众多官员,传下旨意:“速速发布招僧榜文,在四门各路张贴。” 同时,大排筵席,国王摆驾出朝,来到智渊寺门外,恭请三藏师徒,一同前往东阁赴宴,暂且不表。 那些曾被解救的和尚,听闻有招僧榜文,个个欣喜万分,纷纷入城寻找孙大圣,要归还他的毫毛,以表感谢。唐僧参加完宴会,国王换好关文,带着皇后嫔妃以及两班文武,将他们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在路旁,口中高呼:“齐天大圣爷爷!我们是沙滩上被您解救的僧人。听说爷爷扫除了妖孽,救了我们,又得知我王发布招僧榜文,特地前来归还毫毛,叩谢天恩。” 行者笑着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和尚们答道:“五百名,一个不少。” 行者将身子一抖,收回毫毛,对在场的君臣僧俗众人说道:“这些和尚,确实是老孙我放的。那些车辆也是老孙我运用法术,将双关转动,穿过夹脊,摔碎的。那两个妖道同样是老孙我打死的。今日消灭了妖邪,才知禅门有道。往后,切不可再胡乱行事、轻信他人。希望你们能将三教归一,既敬重僧人,也敬重道士,同时注重培养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国王听从了这番话,感激不已,随后送唐僧出城。 师徒四人这一去,唐僧一心殷勤求经,努力修行,期望光大佛法。他们晓行夜宿,渴了就饮水,饿了便吃饭,不知不觉春去夏尽,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一天,天色渐晚,唐僧勒住马缰绳说道:“徒弟们,今晚我们在哪里安身呢?” 行者说:“师父,出家人可别说在家人的话。” 唐僧问:“在家人怎样?出家人又怎样?” 行者回答:“在家人这时节,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怀中抱着孩子,脚后蹬着妻子,自在地睡觉;我们出家人可没这等福分,只能披星戴月,餐风宿露,有路就前行,没路才停歇。” 八戒说:“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途艰险,我挑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难走,得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挑担;不然,我可就要累垮了。” 行者说:“趁着月光再走一段,到有人家的地方再住下。” 师徒们无奈,只能跟着行者继续前行。 又走了没多久,只听见滔滔的浪涛声。八戒喊道:“完了!走到尽头路了!” 沙僧说:“是一条河挡住了去路。” 唐僧问:“那该怎么过去呢?” 八戒说:“让我试试,看看水有多深。” 唐僧说:“悟能,你别乱说。水的深浅,怎能随便试?” 八戒说:“找个鹅卵石,扔到水里。要是冒水泡,说明水浅;要是咕咚一声沉下去,还有声响,那就是水深。” 行者说:“你去试试看。” 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石头,朝着水中扔去,只听见咕咚一声,泛起一片水花,石头沉入水底。他说道:“深!深!深!过不去!” 唐僧说:“你虽试出了深浅,可不知河面有多宽。” 八戒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确实不知道。” 行者说:“等我看看。” 好个大圣,纵筋斗云,跳到空中,定睛望去,只见: 河水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水面,浩浩荡荡的影子仿佛与天空相连。 这灵秀的河流,似乎能吞没华岳,其源远流长,贯通百川。 千层汹涌的浪涛翻滚,万叠险峻的波浪起伏。 河岸没有渔火闪烁,沙滩上有白鹭栖息。 茫茫一片,如同大海,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行者急忙收起云头,落到河边说:“师父,河面太宽了!太宽了!过不去!老孙我火眼金睛,白天能看千里,知晓吉凶,夜里也能看个三五百里。如今却连边岸都看不见,实在无法判断河面的宽度。” 唐僧大惊失色,说不出话来,声音哽咽道:“徒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沙僧说:“师父别哭。你看那水边站着的,难道不是个人吗?” 行者说:“想必是个扳罾的渔夫。我去问问他。” 说着,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跟前一看,呀!不是人,而是一面石碑。碑上刻着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是 “通天河”,十个小字是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喊道:“师父,你来看看。” 唐僧看了,落泪道:“徒弟啊,我当年离开长安,只以为西天路途容易,哪知道妖魔重重阻隔,山水迢迢!” 八戒说:“师父,你听,哪里传来的鼓钹声?想必是做斋事的人家。我们去赶些斋饭吃,顺便问问渡口,找条船,明天过河。” 唐僧骑在马上,也听到了鼓钹声,说道:“这可不是道家的乐器声,倒像是我们僧家在做法事。我们过去看看。” 行者在前牵马,一行人循着声音走去。哪里有什么正路,高低不平,他们踏过沙滩,望见有一处人家,大概有四五百家,看上去都生活得不错。但见: 依山开辟出道路,傍岸临近溪流。处处柴门紧闭,家家竹院深锁。沙滩上栖息的白鹭,梦魂安宁,柳林外啼叫的杜鹃,喉舌生寒。短笛没有声音,寒砧也不成韵律。红蓼的枝条在月光下摇曳,黄芦的叶子在风中争斗。村头的狗对着稀疏的篱笆吠叫,渡口的老渔夫在钓艇中沉睡。灯火稀少,人烟寂静,半空中皎洁的月亮如同高悬的明镜。忽然闻到一阵清香,原来是西风从对岸吹送过来。 唐僧下马,只见路边有一户人家,门外竖着一幅幢幡,屋内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唐僧说:“悟空,这里和山凹河边大不相同。在人家屋檐下,可以遮挡露水,能安心睡觉。你们都别过来,让我先到这斋公门口去求借宿。要是他肯留我,我就招呼你们;要是不留,你们可千万别撒野。你们的脸相丑陋,只怕会吓到人,闯出祸来,反倒没地方住了。” 行者说:“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这里等着。” 长老摘下斗笠,光着头,抖了抖褊衫,拖着锡杖,径直来到人家门外。见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自进去,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只见里面走出一位老者,脖子上挂着数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径直来关门。长老急忙合掌高声叫道:“老施主,贫僧向您问讯了。” 老者还礼道:“你这和尚,来得可真晚。” 三藏问:“为何这么说?” 老者说:“来晚了就没东西了。要是早来,我家舍斋僧,管饱吃饭,还有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三藏躬身说道:“老施主,贫僧不是来赶斋的。” 老者问:“既然不赶斋,来这里做什么?” 三藏说:“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前往西天取经的。如今到了贵地,天色已晚,听到府上有鼓钹之声,特来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老者摇手说:“和尚,出家人可别打诳语。从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就一个人,怎么可能走到这里?” 三藏说:“老施主说得极是。但我还有三个徒弟,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我才来到此地。” 老者说:“既然有徒弟,为何不一起进来?” 接着又说:“请进,请进,我家有地方安顿你们。” 三藏回头喊道:“徒弟们,过来。” 行者本就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也有些莽撞,三个人听到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管不顾,一阵风似的闯了进去。老者见了,吓得跌倒在地,嘴里直喊:“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三藏扶起老者说:“施主别怕。不是妖怪,是我的徒弟。” 老者战战兢兢地说:“这么俊的师父,怎么收了这么丑的徒弟!” 三藏说:“他们虽然相貌不佳,却能降龙伏虎,捉怪擒妖。” 老者半信半疑,扶着唐僧慢慢往里走。 再说那三个莽撞的徒弟,闯进厅房,拴好马,放下行李。厅中原本有几个和尚在念经。八戒撅着长嘴,喝道:“你们这些和尚,念的是什么经?” 那些和尚听到问话,突然抬起头来: 只见进来的人,嘴巴又长耳朵又大, 身体粗壮,背膀宽阔,声音如雷般响亮。 行者和沙僧,容貌更是丑陋。 厅堂里的众僧,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阇黎停止念经,班首也让众人停下。 顾不得磬和铃,佛像也扔在一旁。 一齐吹灭灯火,惊得亮光四散。 众人跌跌撞撞,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你头撞我头,就像倒了的葫芦架。 好好的清净道场,瞬间变成了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撞撞的样子,拍着手哈哈大笑。那些僧人更加恐惧,磕头撞脑,只顾逃命,全都跑光了。三藏搀着老者走上厅堂,里面灯火全无,三人还在嘻嘻哈哈地笑。唐僧骂道:“你们这些泼物,太不像话了!我天天教导你们,日日叮嘱你们。古人说:‘不教而善,不是圣人是什么!教而后善,不是贤人是什么!教了还不善,不是愚人是什么!’你们这般撒野,实在是愚蠢至极!走进人家门,也不知轻重,吓得老施主跌倒,惊散了念经的僧人,把人家的好事都搅和了,这不是给我增添罪过吗?” 说得他们都不敢吭声。老者这才相信是他的徒弟,急忙回头行礼说:“老爷,没事,没事。刚刚关了灯,散了花,佛事也快结束了。” 八戒说:“既然结束了,就摆出斋饭来,我们吃了好睡觉。” 老者喊道:“掌灯!掌灯!” 家里人听到,大惊小怪地说:“厅上正在念经,有那么多香烛,怎么又叫掌灯?” 几个童仆出来一看,只见黑洞洞的一片,赶紧点起火把、灯笼,一拥而至。他们忽然抬头看见八戒、沙僧,吓得丢了火把,连忙抽身关上中门,跑进去叫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拉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和兄弟们坐在两旁,老者坐在前面。大家正坐着叙话,只听见里面门开了,又走出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说道:“是哪个邪魔,黑夜里跑到我这善门之家?” 前面坐着的老者急忙起身,迎到屏门后说:“哥哥别嚷。不是邪魔,是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虽然相貌凶恶,可确实是面恶心善。” 后面这位老者这才放下拄杖,与他们四人行礼。行礼完毕,也坐在前面,吩咐道:“看茶,准备斋饭。” 连叫了几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八戒忍不住向老者问道:“老者,你这么忙里忙外,两边跑是在做什么呀?” 老者回答:“叫他们端斋饭来侍奉老爷们。” 八戒又问:“有几个人来伺候呢?” 老者说:“八个人。” 八戒接着问:“这八个人伺候谁呀?” 老者说:“伺候你们四位。” 八戒一听,说道:“那白面师父,一个人伺候就行;毛脸雷公嘴的,两个人伺候足够;那个脸色阴沉的,得要八个人伺候;至于我,得二十个人伺候才够呢。” 老者说:“这么说,想来是你的饭量比较大。” 八戒说:“也还算凑合。” 老者连忙说:“有人,有人。” 随即就喊出了三四十个人来。 和尚与老者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众人这才渐渐不再害怕。接着,在上面摆了一张桌子,请唐僧上座;两边又摆了三张桌子,请悟空、八戒、沙僧三位就座;前面再摆一张桌子,两位老者坐在那里。先是摆上了素果品、蔬菜,然后是面饭、米饭、点心、粉汤,摆放得整整齐齐。唐长老拿起筷子,先念了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方面着急吃东西,另一方面也确实饿了,哪里等唐僧念完经,拿起红漆木碗,把一碗白米饭 “扑” 的一声,直接倒进嘴里就吃完了。旁边的小僮仆说道:“这位老爷太没算计了,不拿馒头,怎么把饭都往嘴里倒,这不弄脏衣服了嘛。” 八戒笑着说:“我没拿馒头,饭已经吃完了。” 小僮仆疑惑道:“你都没动筷子,怎么就吃完了?” 八戒说:“小家伙们,别撒谎!我明明吃完了。不信,我再吃给你们看。” 那些小僮仆又端了一碗饭,递给八戒。呆子晃了晃,又一下子把饭倒进嘴里吃完了。众僮仆见状,惊叹道:“我的天呀!您这喉咙就跟磨砖砌的一样,又光又溜!” 唐僧一卷经还没念完,八戒已经五六碗饭下肚了。之后大家才一起拿起筷子,开始吃斋饭。呆子不管是米饭、面饭,还是果品、点心,只顾一个劲儿地狼吞虎咽,嘴里还叫嚷着:“添饭!添饭!” 渐渐地,饭菜都快没了。行者喊道:“贤弟,少吃点儿吧。总比在山凹里挨饿强,差不多半饱就行了。” 八戒说:“你懂什么!常言说:‘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呢。” 行者说:“把餐具收了,别理他!” 二位老者躬身说道:“不瞒老爷们说。白天倒也不怕,像这位大肚子长老,就算有百十号人也能斋得起。只是天色晚了,我们收了剩下的斋饭,只蒸了一石面饭、五斗米饭,还有几桌素食,本是要请几个亲邻和众僧们一起散福的,没想到你们几位来了,把众僧都吓跑了,亲邻也没敢请,全都供奉给你们了。要是没吃饱,我们再去蒸。” 八戒连忙说:“再蒸!再蒸!” 吃完饭,收走了餐具和桌席。三藏拱手,感谢了斋饭供奉,然后问道:“老施主,您贵姓?” 老者回答:“姓陈。” 三藏合掌说道:“这么说,贫僧与您是本家了。” 老者惊讶道:“老爷也姓陈?” 三藏说:“是的,俗家姓陈。请问刚才做的是什么斋事呢?” 八戒笑着说:“师父,您问他做什么!这还用问吗?肯定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之类的。” 老者连忙说:“不是,不是。” 三藏又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做斋事呢?” 老者说:“是一场‘预修亡斋’。” 八戒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公公,您可真没眼力!我们可是编瞎话、搭桥哄人的行家,您怎么能用这话来哄我呢!和尚家哪能不知道斋事?只有‘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哪有什么‘预修亡斋’?您家里又没有人去世,做什么亡斋?” 行者听了,心中暗自高兴,说道:“这呆子变机灵了些。老公公,您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叫‘预修亡斋’呢?” 二位老者欠身说道:“你们去取经,怎么不走正路,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行者说:“走的就是正路,只是有条河挡住了去路,过不去;因为听到鼓钹的声音,特意来府上借宿。” 老者问:“你们到了河边,有没有看到什么?” 行者说:“只看到一面石碑,上面刻着‘通天河’三个字,下面刻着‘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个字,再没别的东西了。” 老者说:“再往上游崖边走走,离那碑记大概只有一里左右,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们没看到?” 行者说:“没看见。请公公讲讲,什么叫灵感?” 两位老者一起落泪说道:“老爷啊!那大王: 能感应一方,使得人们兴建庙宇,威灵远扬,庇佑千里的百姓。 年年在庄上降下甘露,岁岁在村中布满庆云。” 行者说:“能施甘雨,降庆云,这也是好事啊,你们怎么这么伤心烦恼呢?” 老者捶胸顿足,叹了口气说道:“老爷啊! 虽然他恩赐很多,可也有怨恨,纵然他有慈悲,却也伤害百姓。 只因为他要吃童男童女,可不是光明磊落、正直的神明。” 行者问:“要吃童男童女?” 老者说:“正是。” 行者问:“想必轮到你们家了?” 老者说:“今年正好轮到我家。我们这里有一百户人家居住。此地属车迟国元会县管辖,叫陈家庄。这大王一年祭祀一次,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再加上猪羊等祭品供奉给他。他吃了这些,就能保我们风调雨顺;要是不祭祀,就会降祸生灾。” 行者问:“您府上有几个儿子?” 老者捶胸说道:“可怜啊!可怜!还说什么儿子,羞死人了!这位是我的弟弟,名叫陈清。我叫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在儿女方面都很艰难。我五十岁了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个妾。没办法,娶了一房,生了个女儿,今年才八岁,取名叫一秤金。” 八戒问:“这名字好贵气!为什么叫一秤金呢?” 老者说:“我因为儿女艰难,一直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账目,这里花三两,那里花五两,到生女儿这一年,正好花了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叫一秤金。” 行者问:“那谁的儿子呢?” 老者说:“我弟弟有个儿子,也是妾室所生,今年七岁了,取名叫陈关保。” 行者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老者说:“我家供奉关圣爷爷,因为是在关爷神位下求来的这个儿子,所以叫关保。我们兄弟二人,年纪加起来一百二十岁了,就这两个孩子。没想到轮到我家祭祀,所以不敢不献。正是因为父子情深,难以割舍,所以先给孩子做个超生道场。这就是所谓的‘预修亡斋’的原因。” 三藏听了,忍不住腮边落泪,说道:“这正应了古人说的:‘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 行者笑着说:“等我再问问他。老公公,您府上有多少家当?” 二位老者说:“还挺多的: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二三十匹,猪羊鸡鹅数都数不清。家里也有吃不完的陈粮,穿不完的衣服。家财产业,也能数得过来。” 行者说:“您这么大家业,想必也是省吃俭用积攒起来的。” 老者问:“怎么看出我省吃俭用了?” 行者说:“既然有这么大家产,怎么舍得把亲生儿女拿去祭祀?花五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童男;花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一个童女。加上其他花费,不过二百两银子,这样就能留下自己的儿女后代,不是很好吗?” 二位老者落泪说道:“老爷!您不知道。那大王非常灵验,经常到我们百姓家里走动。” 行者问:“他来走动,你们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吗?有多高多大?” 二位老者说:“没见过他的样子,只闻到一阵香风,就知道是大王爷爷来了,大家马上满斗焚香,老少都对着风的方向下拜。我们家里的大小事情,他都知道。老老少少出生的年月,他也都记得。他只要亲生儿女,才肯享用。别说二三百两银子没地方买,就是几千万两,也买不到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 行者说:“原来是这样。也罢,也罢,你把你儿子抱出来,我看看。” 陈清急忙走进里面,把关保抱到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哪里知道死活,袖子里装着两袖果子,蹦蹦跳跳地吃着玩。行者见了,默默念了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关保的模样。两个孩子手拉手,在灯前跳舞,把老者吓得慌忙跪在唐僧面前,说道:“老爷,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位老爷刚说完话,怎么就变成我儿子的模样了,叫他们一声,一起回应,一起走动!这可折煞我们了!请现出本相!请现出本相!” 行者在脸上一抹,现出了本相。老者跪在面前说:“老爷原来有这样的本事。” 行者笑着问:“像你儿子吗?” 老者说:“像!像!像!果然是一样的嘴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高矮。” 行者说:“你还没仔细看呢。拿秤来称称,看是不是和他一样重。” 老者说:“是,是,是。一样重。” 行者问:“像这样能去祭祀过关吗?” 老者说:“太好了!太好了!能祭得过了!” 行者说:“我现在替这个孩儿的性命,留下你家的香烟后代,我去祭祀那大王。” 陈清跪地磕头说道:“老爷如果真的慈悲,能替我儿子,我送白银一千两,给唐老爷做去西天的盘缠。” 行者说:“就不谢谢老孙我?” 老者说:“你都替我儿子去祭赛了,还谢什么,你不就没了嘛。” 行者问:“怎么会没了?” 老者说:“那大王会把你吃了。” 行者说:“他敢吃我?” 老者说:“不吃你,难道还嫌你腥?” 行者笑着说:“一切听天由命。吃了我,是我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去替你们祭赛。” 陈清只顾一个劲儿地磕头道谢,还答应送五百两银子。可陈澄既不磕头,也不道谢,只是靠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看在眼里,走上前去拉住他,问道:“大老,你既不答应我,也不谢我,是不是舍不得你女儿啊?” 陈澄这才跪下来,说道:“是舍不得。承蒙老爷您的盛情,能救我侄子的命,这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我没有儿子,就这一个女儿,等我死后,她定会哭得伤心欲绝,我实在舍不得啊!” 行者说:“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准备些好吃的素菜,给我那长嘴的师弟吃。让他变成你女儿的模样,我们兄弟一起去祭祀。索性做件大善事,救下你两个儿女的性命,怎么样?” 八戒听到这话,心中一惊,说道:“哥哥,你要逞能,可别不管我的死活,就来拉扯我。” 行者说:“贤弟,俗话说:‘鸡儿不吃无工之食。’咱们进了人家的门,承蒙人家丰盛的斋饭款待,你还嚷嚷着吃不饱,现在怎么就不肯帮人家解救危难呢?” 八戒说:“哥啊,你会变化,我可不会呀。” 行者说:“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呢?” 唐僧说道:“悟能,你师兄说得在理,处理得恰当。常言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来感谢人家的厚意,二来也积点阴德。况且这清凉的夜晚也没别的事,你们兄弟就去玩玩吧。” 八戒说:“你看师父说的什么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大象、变水牛,变成个大胖汉还行,要是变小女儿,可就有点难了。” 行者说:“别信他的,老大,把你女儿抱出来看看。” 陈澄急忙走进里面,把一秤金抱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老小,不论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求能救孩子的性命。那女儿头上戴着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着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外面罩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穿着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系着两只绡金膝裤儿,手里还拿着果子吃呢。行者说:“八戒,这就是那女孩儿。你快变得像她,咱们好去祭祀。” 八戒说:“哥呀,像这般小巧俊秀的模样,我怎么变呀?” 行者催促道:“快点!别找打!” 八戒慌了神,说道:“哥哥别打,我变变看。” 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喊道:“变!” 还真变了,只是变出来的头,虽说像女孩儿的面目,可肚子却胖得滚圆,怎么看都不像。行者笑着说:“再变一变!” 八戒无奈道:“随你怎么打吧!变不过来了,能怎么办?” 行者说:“难道要弄个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得这么不男不女的,这可怎么好?你快布起罡来。” 说着,行者吹了一口仙气,八戒果然立刻把身子变了过来,和那孩儿一模一样。行者便对二位老者说:“二位老者,带你们的家眷和儿子女儿进去吧,可别认错了。一会儿我这兄弟要是偷懒耍滑,走进人群里,就不好认了。你们拿些好果子给他们吃,可别让他们哭叫,要是大王一时察觉到了,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我们兄弟俩去去就回!” 好个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好唐僧,自己变成陈关保,八戒变成一秤金。两人都准备妥当后,行者问道:“这祭祀是怎么个供法?是把我们捆了去,还是绑了去?是蒸熟了送过去,还是剁碎了送过去?” 八戒忙说:“哥哥,可别捉弄我。我可没那本事。” 老者连忙说:“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让二位坐在盘里,放在桌上,再叫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到庙里去。” 行者说:“好!好!好!把盘子拿出来,我们先试试。” 老者立刻取出两个丹盘,行者和八戒坐了上去。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在天井里走了走,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高兴地说:“八戒,像这样走来走去玩玩,咱们也算是能上台面的和尚了。” 八戒说:“要是抬了去,还能抬回来,就算从这头抬到那头,一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可要是抬到庙里,那大王就要吃我们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行者说:“你就看着我。要是他要吃我,你就赶紧跑。” 八戒问:“谁知道他怎么个吃法?要是先吃童男,我还好跑,要是先吃童女,我可怎么办?” 老者说:“往年祭祀的时候,我们这儿有胆子大的,躲在庙后,或者藏在供桌底下,看见大王都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一听,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兄弟俩正说着,只听到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同庄的众人打开前门,喊道:“把童男童女抬出来!” 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把行者和八戒抬了出去。他们此番前去,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陈家庄的一众信众,抬着猪羊等祭品,和扮成童男童女的行者、八戒,热热闹闹地来到灵感庙,将祭品依次摆好,把行者和八戒安置在上首位置。行者回头,瞧见供桌上香花摇曳、蜡烛通明,正面有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 “灵感大王之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像。众人排列整齐,一同朝上叩头,口中念念有词:“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一众信众,年龄各不相同,谨遵每年惯例,献上童男一名,名叫陈关保,童女一名,名叫陈一秤金,猪羊等祭品也都按数奉上,还请大王享用。恳请大王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祈祷完毕,烧了纸马,众人便各自回家去了。 八戒见人都散了,对行者说:“咱们也回家吧。” 行者问:“你家在哪儿?” 八戒说:“回老陈家睡觉去。” 行者说道:“呆子又胡说了。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帮人家完成这心愿。” 八戒说:“你倒不傻,反倒说我傻!咱们就哄他们玩玩罢了,怎么能真的来祭赛,还当了真!” 行者说:“别胡说!做事就得有始有终,一定要等那大王来吃了,这才算是圆满。不然,要是让他又降灾害人,可就不好了。” 正说着,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传来。八戒喊道:“不好了!风声一起,那家伙来了!” 行者赶忙说:“别出声,等我来应对。” 不一会儿,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瞧他那模样: 身上的金甲金盔崭新发亮,腰间缠着宝带,环绕着红云。 眼睛如同夜晚初升的明星般皎洁,牙齿像重重排列的锯齿般分明。 脚下烟霞飘荡,身边雾霭弥漫,暖烘烘的。 走动时阵阵阴风冷飕飕,站立处层层煞气冷冰冰。 就像那卷帘扶驾的大将,又如同镇守寺庙的大门神。 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哪一家?” 行者满脸笑容地回答:“承蒙您过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 怪物听了,心中起疑,暗自思忖:“这童男胆子不小,说起话来还挺伶俐。往常来享用供品时,问一声,那些童男童女都不吭声,再问一声,就吓得丢了魂,伸手去抓,已经是吓昏过去的死人。怎么今天这童男这么能应对?……” 怪物心里犯嘀咕,不太敢上前捉拿,又问道:“童男童女叫什么名字?” 行者笑着说:“童男叫陈关保,童女叫一秤金。” 怪物说:“这祭祀是往年的老规矩,如今既然供献给我,那我就该吃了你。” 行者说:“不敢抗拒,您请随意享用。” 怪物听了,还是不敢动手,拦住门大声喝道:“你别顶嘴!我常年都是先吃童男,今年反倒要先吃童女!” 八戒一听,慌了神,说道:“大王,还是照老规矩来吧,可别坏了先例。” 那怪物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捉八戒。八戒 “扑” 的一声跳下来,现出本相,举起钉耙,抬手就是一耙。怪物赶忙缩手,转身就跑,只听 “当” 的一声响。八戒说:“把他的盔甲筑破了!” 行者也现出本相,一看,原来是冰盘大小的两片鱼鳞,他大喝一声:“追!” 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为是来赴祭赛之约,没带兵器,只能空手在云端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在此欺人,坏了我的香火,毁了我的名声!” 行者说:“你这泼物还不知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前往西天取经的徒弟。昨天夜里我们借住在陈家,听说有个邪魔,假冒灵感大王之名,年年要童男童女祭祀,我们心怀慈悲,为拯救生灵,特来捉你这泼物!你趁早老实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童女,你在这儿当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人?一个个都给我算清楚,饶你不死!” 那怪物听了,转身就跑,八戒又一钉耙打过去,却没打中。怪物化作一阵狂风,钻进通天河里去了。 行者说:“别追他了,这怪物想必是河里的东西。等明天再想办法捉拿他,好送师父过河。” 八戒听从了,径直回到庙里,把那些猪羊祭品,连同桌面一起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和尚,还有陈家兄弟,正在厅中焦急地等消息,忽然看见他二人把猪羊等物都丢在了天井里。三藏迎上来问道:“悟空,祭赛的事情怎么样了?” 行者把与怪物对答、赶跑怪物,以及怪物钻进河中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陈家二老十分高兴,立刻吩咐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师徒四人就寝,暂且不表。 再说那怪物逃脱后,回到水府,坐在宫中,默默不语。水中的大小眷属们问道:“大王,每年享用完祭祀回来,您都高高兴兴的,怎么今天这么烦恼?” 怪物说:“往年祭祀完,还能带些剩余的供品给你们享用,今天我连自己都没吃上。真是倒霉,碰上了一个厉害的对头,差点丢了性命。” 众水族问:“大王,那对头是谁?” 怪物说:“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他们是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假扮成童男童女,坐在庙里。我被他们现出本相,差点丢了命。一直听人说,唐三藏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只要吃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没想到他手下有这样厉害的徒弟。他们坏了我的名声,断了我的香火,我有心要捉唐僧,可又怕没那个能耐。” 这时,水族中走出一个身着斑衣的鳜婆,恭恭敬敬地向怪物拜了几拜,笑着说:“大王,要捉唐僧,有什么难的!不过,要是捉住了他,您能不能赏我些酒肉?” 怪物说:“你要是有好主意,咱们齐心协力,捉住唐僧,我就和你结拜为兄妹,一起享用他的肉。” 鳜婆连忙拜谢,说道:“我早就知道大王有呼风唤雨的神通,搅海翻江的本事,不知道大王会不会降雪?” 怪物说:“会降。” 鳜婆又问:“既然会降雪,那会不会制造寒冷,让河水结冰?” 怪物说:“这更简单!” 鳜婆拍着手笑道:“这样的话,就太容易了!太容易了!” 怪物说:“你先把这容易的办法说来我听听。” 鳜婆说:“今夜还有三更天的时间,大王不必犹豫,趁早施展法术,刮起一阵寒风,降下一场大雪,把通天河全都冻结起来。再让我们这些善于变化的,变成几个人的模样,守在路口,有的背着包、打着伞,有的挑着担、推着车,不停地在冰面上行走。那唐僧取经心切,看见有人在冰上走,肯定会踏冰过河。大王您稳稳地坐在河心,等他们走到冰面,听到脚步声,就崩裂寒冰,把他们师徒几个一起掉进水里,这样就能一举擒获了!” 怪物听了,满心欢喜,说道:“妙啊!妙啊!” 随即出了水府,飞到长空,兴风作雪,让河水凝结成冰,暂且不提。 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天快亮的时候,师徒们都被寒冷的天气冻得难以入睡。八戒冻得咳嗽打战,睡不着觉,喊道:“师兄,好冷啊!” 行者说:“你这呆子,真是没出息!出家人本就该寒暑不侵,怎么还怕冷?” 三藏说:“徒弟,确实冷啊。你看,真是: 厚厚的被子没有暖气,袖着手就像揣着冰块。此时衰败的叶子挂着霜花,苍松上结着冰冻的铃铛。大地因为严寒而开裂,池水因为寒冷而冰封。渔舟上不见渔夫,山寺里也遇不到僧人。樵夫发愁柴少,王孙们则高兴有炭可添。远行的人要像钢铁一样耐寒,诗人的笔也仿佛被冻得像菱角。皮袄都嫌薄,貂裘还觉得不够暖和。蒲团上的老和尚冻得僵硬,纸帐里的旅人也被惊醒。绣被和厚褥子都抵挡不住寒冷,浑身冻得直打哆嗦。” 师徒们都睡不着,只好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一看,呀!外面白茫茫一片,原来下雪了!行者说:“怪不得你们喊冷,原来是下了这么大的雪!” 师徒四人一起向外望去,好一场大雪!但见: 浓云密布,惨雾弥漫。浓云密布,北风凛冽,在天空呼啸;惨雾弥漫,大雪纷纷扬扬,覆盖大地。真是:雪花如同六瓣飞花,片片晶莹如玉;千棵树木,棵棵都披上了银装。片刻之间,积雪就像堆积的白粉,转眼间又像洒下的盐粒。白鹦鹉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白鹤的羽毛也和雪一样洁白。这场雪仿佛增添了吴楚之地千江的水量,压倒了东南方向几株盛开的梅花。就好像是三百万玉龙在战斗,又像是无数的败鳞残甲在空中飞舞。这里没有东郭先生雪中穿的鞋子,没有袁安卧雪的场景,也没有孙康映雪读书的画面;更不见王子猷雪夜访戴乘的船,王恭穿的鹤氅,苏武在北海牧羊时吃的毡毛。只见几家村舍像被银砌成的一般,万里青山宛如白玉团。好一场大雪!柳絮般的雪花铺满了桥,梨花似的雪片盖住了屋舍。柳絮般的雪花铺满桥,桥边的渔翁披着蓑衣;梨花似的雪片盖住屋舍,舍下的老翁在烧着木柴取暖。旅人难以买到酒来驱寒,仆人也在苦苦寻觅梅花。雪花纷纷扬扬,像裁剪的蝶翅,飘飘荡荡,如剪裁的鹅毛。一团团、滚滚地随风势飞舞,一层层、叠叠地把道路遮掩。阵阵寒威穿透了小帷幕,嗖嗖冷气钻进了幽深的帏帐。这是丰年的祥瑞从天而降,正可庆贺人间的好事即将来临。 这场雪纷纷洒洒,真如剪碎的玉片、飞舞的棉絮。师徒们观赏了许久,只见陈家老者,让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有两个僮仆端来热汤给他们洗脸。不一会儿,又送来了滚热的茶水和乳饼,还抬出了炭火,都放在厢房里,师徒们围坐在一起。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地的时令,不知道分不分春夏秋冬?” 陈老笑着说:“我们这儿虽然是偏僻之地,但风俗人物和上国不同,不过,至于各种谷物庄稼、牲畜家禽,都是在同一片天地、同一个太阳下生长,怎么会不分四季呢?” 三藏说:“既然分四季,怎么现在就下这么大的雪,这么寒冷?” 陈老说:“此时虽然是七月,但昨天已经交了白露,也就是八月节了。我们这儿常年八月就有霜雪。” 三藏说:“这和我东土大不一样,我们那儿要到冬节才会下雪。” 正说着,又见僮仆来摆桌子,请他们吃粥。吃完粥后,雪比早上更大了,不一会儿,平地就积了二尺来深。三藏心急如焚,流下泪来。陈老说:“老爷放心,别因为雪深就发愁。我家里还有不少粮食,供养老爷们半辈子都没问题。” 三藏说:“老施主不知道贫僧的难处。当年我承蒙圣上恩赐旨意,圣上还摆驾亲自送我出关,唐王亲自端着酒杯为我饯行,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当时不知道路途有山川险阻,顺口就回奏:‘只需要三年,就能取经回国。’自从离别后,到现在已经七八个年头了,还没见到佛祖,我既担心违背了钦定的期限,又害怕妖魔凶狠,所以忧心忡忡。今天有缘能住在府上,昨夜我的徒弟们略施小惠报答您,本指望能找条船渡河,没想到天降大雪,道路迷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回到故土!” 陈老说:“老爷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几天。等天晴了,冰化了,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会想办法送老爷过河。” 一个僮仆又来请师徒众人去吃早斋。大家来到厅上,吃完早斋后,没聊多久,午斋又陆续摆了上来。三藏见桌上菜品丰盛,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再三说道:“既然承蒙您挽留,就应该以家常便饭相待。” 陈老说:“老爷,您的徒弟替我儿女祭赛,救了他们的性命,这份恩情,就算每天用歌舞筵席款待,也难以报答。” 此后,大雪终于停了,路上渐渐有行人走动。陈老见三藏心情不佳,便打扫了花园,在大盆里架起火,邀请他们到雪洞里游玩解闷。八戒笑着说:“这老头真不会打算!春天二三月才适合赏花园,这大雪天,又这么冷,有什么可赏玩的!” 行者说:“呆子不懂事!雪景自然有它的幽静之美。一来可以游览观赏,二来也能让师父宽宽心。” 陈老连声道:“正是,正是。” 于是邀请众人来到花园。只见: 此时正值深秋,风光却如寒冬腊月。苍松结满了如玉般的花蕊,衰败的柳树挂满了银花。台阶下的青苔被白雪覆盖,像是堆积的粉屑,窗前的翠竹长出了洁白的琼芽。巧石山上,养鱼池内,景色各异。巧石山上,尖尖的山峰像排列着的玉笋;养鱼池内,清清的活水结成了冰盘。临近岸边的芙蓉花色浅淡,傍着山崖的木槿嫩枝低垂。秋海棠的娇艳被雪完全掩盖,腊梅树倒是冒出了几枝新芽。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每一处亭子都堆满了鹅毛般的白雪;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到处都被蝴蝶翅膀般的雪花铺满。两篱黄菊像是用玉和金绡织就,几树丹枫红白相间。无数的闲庭因为寒冷无人到访,不妨来看看这雪洞,里面温暖如春。雪洞里放着一个兽面象足的铜火盆,炭火熊熊燃烧,暖意融融;上下摆放着几张虎皮搭苫的漆交椅,纸窗铺设得柔软温暖。 四壁上挂着几幅名家古画,画的是: 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连绵的山峦环绕着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描绘出寒天里的景致。真是说不尽那靠近水边的亭子鱼容易买到,大雪迷漫山路,酒却难以沽到。这里真的是个可以容身的好地方,又何必去寻访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呢? 众人观赏了许久,便在雪洞里坐下,和邻家的老者聊起了取经的事。又喝了几口香茶。陈老问道:“列位老爷,要不要喝点酒?” 三藏说:“贫僧不喝酒,我的小徒弟们可以少喝几杯素酒。” 陈老听了很高兴,立刻吩咐:“拿些素果品来,把暖酒炖上,给列位老爷驱驱寒。” 僮仆们随即摆好桌子,围着火炉,众人和两个邻家老者一起,各自喝了几杯,然后收拾了餐具。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众人又被请到厅上吃晚斋。只听见街上的行人都说:“好冷的天!通天河都冻住了!” 三藏听了,说道:“悟空,河冻住了,我们该怎么办?” 陈老说:“天气忽冷忽热,估计是靠近河边的浅水处冻结了。” 有行人说:“八百里河面都冻得像镜面一样,路口都有人在上面走呢!” 三藏听说有人在冰上走,就想去看看。陈老说:“老爷别急。今天天色晚了,明天再去看吧。” 于是告别了邻家老者。吃完晚斋后,师徒四人依旧在厢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八戒起床说:“师兄,昨晚更冷了,想必河已经冻住了。” 三藏迎着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啊!弟子从东边一路往西而来,一心虔诚拜佛,历经无数山川险阻,从未有过一句抱怨。如今到了这里,承蒙上天庇佑,河水冻结。弟子暂且诚心感谢,等取得真经回去,奏明唐皇,必定竭诚报答。” 礼拜完,就叫悟净牵马,打算趁着冰过河。陈老又说:“别急。等过几天雪化冰融,我这里准备好船送你们过河。” 沙僧说:“现在走不合适,再住下去也不是办法,口说无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背着马,先请师父亲自去看看。” 陈老说:“说得有道理。” 又吩咐:“小的们,快去把我们的六匹马牵来!先别牵唐僧老爷的马。” 于是有六个小厮跟着。一行人径直来到河边,只见: 积雪如山般高耸,云层散去,破晓天晴。寒冷使楚地的千座山峰显得更加瘦削,冰雪让江湖一片平整。北风凛冽,冰冻的地面滑溜溜的。池里的鱼儿依偎在茂密的水藻间,野外的鸟儿留恋着干枯的树枝。塞外的征夫手指都被冻得快掉了,江头的船夫牙齿冻得咯咯响。冰能冻裂蛇的腹部,冻断鸟儿的爪子,果然这冰山有千百尺高。千万条山谷中寒冷的银光浮动,一条河流都被寒冰冻得像玉一样。东方传说中会出现冻僵的蚕,北方确实有被雪覆盖的鼠窟。王祥卧冰求鲤,光武帝渡河,一夜之间溪桥连底都冻得坚固。曲折的池塘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深邃的渊潭重重冻结。宽阔的通天河不再有波涛,皎洁的冰层平坦得如同陆路。 三藏和一行人来到河边,勒住马观看,果然看到路口有人在冰上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在冰上要去哪里?” 陈老说:“河那边是西梁女国。这些人都是做买卖的。我们这边价值百钱的东西,到了那边能值万钱;那边百钱的东西,到我们这边也能值万钱。利润丰厚,本钱又小,所以人们不顾生死地前往。往年常常是五七人坐一条船,或者十几人坐一条船,飘洋过海过去。现在河道冻住了,所以他们才舍命步行。” 三藏说:“这世间,名利最为重要。像他们为了利益舍生忘死,我奉皇命一心求经,也只是为了名,和他们又有多大差别呢!” 接着吩咐:“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牵好马匹,趁着这层冰,早点往西方赶路。” 行者笑嘻嘻地答应了。 沙僧说:“师父啊,常言说:‘千日吃了千升米。’如今承蒙陈府的照顾,不如再住几天,等天晴冰化了,准备好船再过去。匆忙赶路恐怕会出岔子。” 三藏说:“悟净,你怎么这么糊涂!如果是正月、二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还可以等冰融化。可现在是八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怎么能指望解冻呢!这不又要耽误半年的行程吗?” 八戒跳下马来,说:“你们先别闲聊了,等老猪试试这冰有多厚。” 行者说:“呆子,前几天试水,还能扔石头,现在冰结得这么厚,怎么试?” 八戒说:“师兄你不知道。等我用钉耙筑它一下,如果筑破了,说明冰薄,就不敢走;要是筑不动,那就说明冰厚,为什么不能走?” 三藏说:“对,说得有道理。” 那呆子撩起衣服,大步走到河边,双手举起钉耙,使出全身力气一筑,只听 “扑” 的一声,冰面上留下了九个白色的痕迹,他的手也被震得生疼。呆子笑着说:“能走!能走!这冰连底都冻得牢牢的。”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和众人一起回到陈家,只吩咐收拾行李准备上路。陈家两位老者苦苦挽留,但师徒心意已决,只得准备了些干粮,烘炒一番,又做了些烧饼馍馍相送。一家人磕头礼拜,还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说:“承蒙老爷救了我儿子女儿的性命,这点钱只是表示途中一顿饭的敬意。” 三藏摆手摇头,坚决不收,说:“贫僧是出家人,要财帛有什么用?就算在途中也不敢拿出来,只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就足够了。” 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捏起一小块,大约有四五钱重,递给唐僧说:“师父,就当是些赏钱,别辜负了二老的心意。” 于是双方告别。师徒们来到河边冰面上,那马蹄滑了一下,差点把三藏摔下马来。沙僧说:“师父,不好走!” 八戒说:“等等!向陈老官讨些稻草来。” 行者问:“要稻草干什么?” 八戒说:“你哪里知道!用稻草包着马蹄就不会滑,免得师父摔下来。” 陈老在岸上听到,急忙让人从家里取来一束稻草,然后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用稻草把马蹄包裹好,然后才踏冰前行。 告别陈老,离开河边,走了三四里路,八戒把九环锡杖递给唐僧,说:“师父,你把这锡杖横放在马上。” 行者说:“你这呆子真狡猾!锡杖原本是你挑着的,怎么又叫师父拿着?” 八戒说:“你没走过冰面,不知道。凡是冰面上,肯定有冰眼,要是不小心踩到冰眼,掉下去了,要是没有横着的东西架住,就像被一个大锅盖盖住,怎么钻得上来!必须得这样架着才行。” 行者暗自笑道:“这呆子倒是个走冰的老手!” 果然大家都依了他。长老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里横着钉耙,师徒们放心地向前走去。他们一直走到天黑,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多做停留,借着星月光华,映照在冰面上,亮闪闪、白茫茫的,只顾赶路,真的是马不停蹄,师徒们都没能合眼,走了一整夜。天亮后又吃了些干粮,继续往西赶路。 正走着,只听见冰底下 “扑喇喇” 一声巨响,差点把白马吓得摔倒。三藏大惊失色,说:“徒弟呀!怎么这么大声音?” 八戒说:“这河冻得太结实了,地凌发出声响。或许这中间连底都冻得严严实实的。” 三藏听了,又惊又喜,赶着马继续前行,一路不停。 再说那妖邪自从回到水府,带着一众妖精在冰下等候了许久。只听见马蹄声传来,他在冰下施展神通,“滑喇” 一声,把冰冻迸裂开来。吓得孙大圣赶忙跳到空中,白马瞬间落入水中,八戒、沙僧也都掉进水里。 那妖邪趁机捉住三藏,带着一群妖精径直回到水府,大声喊道:“鳜妹在哪里?” 老鳜婆赶忙迎到门口行礼,说:“大王,不敢当!不敢当!” 妖邪说:“贤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本说好了听从你的计策,捉了唐僧,就和你结拜为兄妹。今天果然成功用计捉了唐僧,怎么会违背前言呢?” 然后吩咐:“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边奏响乐器,和贤妹一起享用,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鳜婆说:“大王,先别吃他,恐怕他的徒弟们会找来吵闹。先忍耐两天,等他们不来找了,再剖开肚子,请大王上座,众眷属围坐四周,吹弹歌舞,再奉上大王,您就可以从容自在地享用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那妖怪听从了她的话,把唐僧藏在宫后,用一个六尺长的石匣,把唐僧盖在里面,暂且不提。 八戒和沙僧在水里捞起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着,分开水路,破浪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在哪里?” 八戒说:“师父姓‘陈’,名‘到底’了。现在没地方找,先上岸再想办法。” 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下凡,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沙和尚出自流沙河;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所以他们都熟悉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着。不一会儿,他们回到东岸,把马匹刷洗干净,把衣裳晾了起来。大圣落下云头,和他们一起回到陈家庄。早有人跑去告诉陈家二老:“四个取经的老爷,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兄弟俩赶忙出门迎接,果然看到他们衣裳还是湿的,问道:“老爷们,我们那么苦苦挽留,你们却不肯留下,非要这样才罢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 八戒说:“不叫三藏了,改名叫‘陈到底’了。” 二老落泪道:“可怜啊!可怜!我说等雪融了准备船送你们,你们坚决不听,才导致丧了性命!” 行者说:“老儿,别为古人担忧。我师父肯定不会死,他长命着呢。老孙我知道,肯定是那灵感大王使诡计把师父捉去了。你们放心,给我们把衣服浆洗一下,晒晒关文,取些草料喂喂白马,等我弟兄们找到那妖怪,救出师父,索性斩草除根,替你们这一庄人除掉后患,这样你们才能永远安稳地生活。” 陈老听了,满心欢喜,立刻安排斋饭。 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后,把马匹、行囊交给陈家看守,各自整理兵器,径直前往水边,寻找师父,捉拿妖怪。正是:误踏冰层伤了师父,真经未取,修行如何能周全?究竟他们怎么才能救出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话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告别陈老,来到河边。行者说道:“兄弟,你们俩商量一下,谁先下水。” 八戒赶忙说:“哥啊,我们俩的本事你也知道,还是得你先下水。” 行者坦言:“不瞒贤弟,要是山里的妖精,根本不用你们费力;可这水里的事儿,我就不行了。就算是下海过江,我也得捻着避水诀,或者变成鱼蟹的模样才能去;但要是那样捻诀,就抡不了铁棒,使不出神通,打不了妖怪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俩是惯于水性的,所以才让你们下去。” 沙僧说道:“哥啊,小弟虽说能下水,但不知道水底的情况如何。要不咱们一起去。哥哥你变成什么模样,或者我驮着你,分开水道,找到妖怪的巢穴,你先进去探探情况。要是师父没受伤,还在那儿,我们就全力征讨;要是不是这妖怪使坏,师父被淹杀或者被妖怪吃了,我们也不用苦苦寻找了,早点另寻他路,你看怎么样?” 行者说:“贤弟说得在理。你们谁驮我?” 八戒暗自高兴,心想:“这猴子以前不知道捉弄了我多少回,没想到他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一回!” 呆子笑嘻嘻地喊道:“哥哥,我驮你。” 行者立刻明白他的心思,便将计就计说:“行,也好,你比悟净力气大些。” 八戒就背起了行者。 沙僧分开水路,弟兄们一同进入通天河内。在水底下走了一百多里远,那呆子开始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成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则变成一个猪虱子,紧紧贴在八戒耳朵里。八戒正走着,突然打了个踉跄,故意把行者往前一甩,“扑” 的一声,行者摔了一跤。其实那个假身本就是毫毛变的,便飘了起来,无影无踪。沙僧说道:“二哥,你怎么回事?不好好走路,就算跌在泥里也就罢了,可把大哥摔到哪儿去了!” 八戒说:“那猴子不经摔,一摔就摔没了。兄弟,别管他死活,我们先去找师父。” 沙僧说:“不行,还得等他来。他虽然不懂水性,但比我们机灵。要是没他来,我可不和你去。” 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声叫道:“悟净!老孙在这儿呢!” 沙僧一听,笑着说:“完了!这呆子死定了!你怎么敢捉弄他!现在弄得只闻声不见人,这可怎么办?” 八戒吓得跪在泥里磕头,说道:“哥哥,是我不对。等救了师父,上岸后我给你赔礼。你在哪儿说话呢?可吓死我了!你快现出原身吧。我驮着你,再也不敢冲撞你了。” 行者说:“行,还是你驮着我。我不捉弄你了。你快走!快走!” 那呆子唠唠叨叨,嘴里一直念着赔礼的话,爬起来和沙僧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百多里远,忽然抬头看见一座楼台,上面写着 “水鼋之第” 四个大字。沙僧说:“这里估计就是妖精的住处。我们俩不知道虚实,怎么敢上门挑战呢?” 行者说:“悟净,那门里外有水吗?” 沙僧回答:“没有水。” 行者说:“既然无水,你们就藏在左右,等老孙我去打听打听。” 好个大圣,从八戒耳朵里爬出来,摇身一变,变成个长脚虾婆,两三跳就跳到门里。睁眼一看,只见那妖怪坐在上面,众多水族排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在旁边,他们都在商议着要吃唐僧。行者留意观察,四处寻找,却不见唐僧的踪影。忽然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过来,径直在西廊下站定。行者跳到她跟前,问道:“婆婆,大王和大家商议着要吃唐僧,唐僧现在在哪里呢?” 虾婆说:“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天抓来放在宫后的石匣里。就等明天,他的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了。” 行者听了,在那儿转了一会儿,径直找到宫后,果然看到一个石匣,看起来像人间槽房里的猪槽,又像一口石棺材,量了量,足足有六尺长。行者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三藏在里面低声哭泣。行者没有出声,侧耳再听,就听见师父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自恨我江流儿命不好,生来就遭了许多水灾。 一出娘胎就在波浪里折腾,去西天拜佛又掉进深渊。 之前在黑河就遭遇劫难,如今又因冰破命丧黄泉。 不知道徒弟们能不能来救我,还能不能取得真经回故园?” 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别埋怨水灾了。《经》上说:‘土是五行之母,水是五行之源。没有土就无法生长,没有水就无法滋养。’老孙来了!” 三藏听到后,说道:“徒弟啊,快救我!” 行者说:“你先放心,等我们擒住妖精,一定能救你脱离困境。” 三藏说:“快动手!再晚一天,我可就被闷死了!” 行者说:“没事!没事!我这就去!” 急忙回头,跳了出去,到门外变回原身,喊道:“八戒!” 那呆子和沙僧走近,问道:“哥哥,怎么样?” 行者说:“就是这个妖怪骗了师父。师父没受伤,被怪物盖在石匣下面。你们俩赶紧去挑战,让老孙我先出水面。你们要是能擒住他就擒;要是擒不住,就假装战败,引他出水,等我来打他。” 沙僧说:“哥哥放心先去,我们会见机行事。” 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水面,站在岸边等候。 你看那猪八戒气势汹汹,冲到门前,大声叫嚷:“泼怪物!快把我师父送出来!” 吓得门里的小妖赶忙跑去报告:“大王,门外有人来要师父了!” 妖怪说:“肯定是那泼和尚来了。” 接着吩咐:“快把披挂兵器拿来!” 众小妖连忙取来。妖怪穿戴整齐,手持兵器,立刻命令开门,走了出来。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站定,看着妖邪的披挂。好个怪物!你瞧他: 头戴金盔,金光闪耀,身披金甲,好似霓虹。 腰间围着宝带,镶嵌着珍珠翡翠,脚下穿着烟黄色的靴子,模样奇特。 鼻梁高挺,如同峻岭耸立,天庭宽阔,仿佛龙的仪态。 眼睛闪烁,又圆又暴,牙齿像钢刀般锋利整齐。 短发蓬松,好似火焰飘动,长须潇洒,如同金锥挺立。 嘴里咬着一枝青嫩的水藻,手中拿着九瓣赤铜锤。 门 “咿呀” 一声打开,声响如同三春惊蛰的雷声。 这般模样世间少见,真不愧是号称灵感大王的威风。 妖邪走出门来,后面跟着百十个小妖,一个个抡枪舞剑,分成两排,对着八戒问道:“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为什么到这儿来吵闹?” 八戒大声喝道:“你这打不死的泼物!前夜你还跟我顶嘴,今天怎么假装不知道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你弄玄虚,假冒什么灵感大王,专门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的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了?” 那妖邪说:“你这和尚,太没道理!你变成一秤金,这是冒名顶替的罪过。我还没吃你,反倒被你伤了手背。我都已经放过你了,你怎么又找上门来?” 八戒说:“你既然放过我,为什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把我师父送出来,万事皆休!要是你敢说半个‘不’字,你看看我手中的钯,绝不饶你!” 妖邪听了,冷冷一笑,说道:“你这和尚,就会耍嘴皮子,还敢夸下海口。没错,就是我施法术下冷雪冻住河面,抓走了你师父。你现在找上门来,想把师父要回去,只怕这一回可不像上一回了。那时我因为去赴会,没带兵器,才被你打伤。你现在先别跑,我跟你大战三合。三合之内你能敌得过我,就还你师父;要是敌不过,连你一起吃了。” 八戒说:“好你个乖儿子!就该这么说!看我的钯!” 妖邪说:“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 八戒说:“我的儿,你还真有点本事,怎么就知道我是半路出家的?” 妖邪说:“你会使钯,想必是在哪个菜园子里干活,把人家的钉钯偷来了吧。” 八戒说:“儿子,我这钯,可不是用来筑地的。你瞧: 巨大的齿刃铸就,如同龙爪一般,外表镀上黄金,好似蟒蛇的形状。 一旦遇上敌人,寒风凛冽,若是彼此相持,火焰顿生。 能为圣僧除掉怪物,在西方路上捉拿妖精。 舞动起来,烟云遮蔽日月,使开之时,霞彩明亮照人。 筑倒泰山,千虎害怕,掀翻大海,万龙震惊。 就算你威风有手段,一筑也得让你身上多出九个窟窿!” 那个妖邪哪里肯信,举起铜锤,劈头就打。八戒用钉钯架住,说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 那怪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半路上成精的?” 八戒说:“你会使铜锤,想必是在哪个银匠铺里帮忙拉风箱,趁机偷了这铜锤跑出来的吧。” 妖邪说:“这可不是打银用的锤子。你看: 九瓣锤身攒成花骨朵的模样,锤柄是空心的万年青材质。 这可不是凡间普通的东西,它的出处来自仙苑。 在瑶池的绿房紫菂中生长,在碧绿的沼池里散发着清香。 因为我用心锤炼,它坚硬如钢,且通灵性。 枪刀剑戟都难以与它相比,钺斧戈矛见了都不敢靠近。 就算你的钯锋利无比,碰到我的锤,也得让你的钉迸折!” 沙和尚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走上前,高声喊道:“那怪物!休要废话!古人说:‘口说无凭,做出便见。’别跑!吃我一杖!” 妖邪用锤杆架住,说道:“你也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 沙僧问:“你怎么知道?” 妖邪说:“看你这模样,像是磨房里的师傅出身。” 沙僧问:“你怎么知道我像个磨房师傅?” 妖邪说:“你要不是磨房师傅,怎么会使擀面杖?” 沙僧骂道:“你这孽障,真是孤陋寡闻! 我这兵器世间少有,所以你才不知道它叫宝杖。 它出自月宫那无影之处,由梭罗仙木琢磨而成。 外面镶嵌着宝石,霞光闪耀,内里钻着金饰,瑞气凝聚。 以前也曾陪伴参加御宴,如今秉持正义保护唐僧。 西方路上无人知晓它,可在上界宫中有响亮的大名。 它叫做降妖真宝杖,一杖下去,管教你天灵盖碎裂!” 那妖邪不容分说,三方立刻变脸,在水底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铜锤、宝杖与钉钯相互交锋,悟能、悟净大战妖邪。一个是天蓬元帅降临人间,一个是卷帘大将来到天涯。他二人夹攻水怪,施展威武,这一个独战神僧,气势可嘉。有缘有分才能修成大道,相生相克遵循恒沙法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参修禅法归于一体,修炼还丹降伏三方。土是母,生出金芽,金生神水,孕育婴娃;水为本,润泽木华,木生辉煌,燃起烈火与霞。聚集五行各有不同,所以才变脸相争。看那铜锤九瓣,光芒闪耀,宝杖千丝,彩绣精美。钉钯按照阴阳分为九曜,不懂其中奥秘,就会乱如麻。他们为了唐僧,舍生忘死,为了释迦牟尼,不惜性命。 致使铜锤不停地挥舞,左边遮挡宝杖,右边抵挡钉钯。 三人在水底下大战了两个时辰,难分胜负。猪八戒估计赢不了他,给沙僧使了个眼色,二人假装战败,拖着兵器,扭头就跑。那怪物喊道:“小的们,守在这里,等我追上这两个家伙,捉回来给你们当食物。” 哎呀!你看他如同风吹败叶,又像雨打残花,把八戒和沙僧赶出了水面。 孙大圣站在东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河边的水势。忽然,只见波浪汹涌翻腾,传来阵阵喊杀声,八戒率先跳上岸,喊道:“来了!来了!” 沙僧也来到岸边,说道:“来了!来了!” 那妖邪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叫:“哪里逃!” 刚一露出头,就被行者大喝一声:“看棍!” 妖邪赶忙闪身躲避,举起铜锤急忙招架还击。一个在河边掀起波浪,一个在岸上施展威风。双方交手还不到三个回合,那妖邪就抵挡不住,虚晃一招,又钻进水里,顿时风平浪息。 行者回到高崖之上,说道:“兄弟们,辛苦了!” 沙僧说:“哥啊,这妖精在岸上好像不怎么厉害,可在水底却十分厉害呢!我和二哥左右夹攻,也只能和他战个平手,这可怎么救师父呢?” 行者说:“别犹豫了,恐怕他会伤害师父。” 八戒说:“哥哥,我再去把他引出来。你别出声,就在半空中等着。等他一露头,你就使个捣蒜打,照着他的顶门狠狠来一下!就算打不死他,也能让他疼得头晕,到时候老猪我再赶上去一钯,保管结果了他!” 行者说:“好!好!这就叫‘里应外合’,肯定能成事。” 于是,八戒和沙僧再次潜入水中。 再说那妖邪战败后,逃回老巢。众妖把他迎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追那两个和尚追到哪里去了?” 妖邪说:“那和尚原来还有个帮手。他们两个跳上岸,那帮手抡起一条铁棍就打我,我闪过之后和他对峙。也不知道他那棍子有多重,我的铜锤根本架不住。没打三个回合,我就败回来了。” 鳜婆问:“大王,还记得那帮手长什么样吗?” 妖邪说:“是个毛脸雷公嘴,耳朵尖尖的,鼻梁塌陷,长着火眼金睛的和尚。” 鳜婆听了,打了个冷战,说道:“大王啊!幸亏你机灵,逃了性命!要是再打几个回合,肯定性命不保!那个和尚我认识。” 妖邪问:“你认识他是谁?” 鳜婆说:“我当年在东洋大海里,曾听老龙王说起过他的名声。他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改名叫孙悟空行者。他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招惹他了!以后可千万别再和他交战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门里的小妖来报告:“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挑战了!” 妖精说:“贤妹说得对,我不再出去了,看看他们能怎么样。” 急忙传令,让小妖们把门关紧,还说:“就像俗话说的‘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让他们纠缠几天,等他们没了耐性回去,我们就能舒舒服服地享用唐僧了。” 于是,小妖们一起搬来石头,塞住泥块,把门关得死死的。八戒和沙僧在外面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呆子心急,就用钉钯去砸门。可那门已经紧紧关闭,根本砸不开。他砸了七八下,总算把门扇砸破了,却发现里面用泥土石块层层叠叠地堵得严严实实。沙僧见状,说道:“二哥,这怪物怕得厉害,闭门不出。我们先回到河崖上,再和大哥商量办法吧。” 八戒听从了,径直回到东岸。 行者在半云半雾中,提着铁棒等待着。看见他二人上来,却没见妖怪,便按下云头,来到岸边,问道:“兄弟,那妖怪怎么没上来?” 沙僧说:“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也不出来露面。二哥打破门扇一看,里面都用泥土石块实实在在地堵满了。所以没办法和他交战,我们就来和哥哥商量,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师父。” 行者说:“像这样的话,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们两个就在河岸上守着,别让他跑到别处去,我去去就来。” 八戒问:“哥哥,你要去哪儿?” 行者说:“我去普陀岩问问菩萨,看看这妖怪是什么来历,叫什么名字。找到他的老窝,抓住他的家人,收拾他的邻居,再来这里捉怪救师父。” 八戒笑着说:“哥啊,这么做太麻烦了,太耽误时间了。” 行者说:“你别管麻不麻烦,耽不耽误时间!我去去就回!” 好个大圣,立刻驾起祥光,离开河口,直奔南海。不到半个时辰,就远远望见落伽山。他降下云头,径直来到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起上前迎接行礼,问道:“大圣来此有何事?” 行者说:“有事要见菩萨。” 众神说:“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跟随,独自进入竹林里赏玩。她知道大圣今天肯定会来,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候迎接大圣,不让立刻见面。请大圣在翠岩前稍坐片刻,等菩萨出来,自然有办法。” 行者听从安排,还没坐下,又见善财童子上前施礼,说道:“孙大圣,之前承蒙您的好意,幸亏菩萨收留了我,我早晚都在她身边侍奉,在莲台之下,深受菩萨的慈悲关爱。” 行者知道他是红孩儿,笑着说:“你那时被魔业蒙蔽了心智,如今修成正果,才知道老孙我是好人了吧。” 行者等了许久,不见菩萨出来,心急地说:“各位帮我通报一下,再晚点,恐怕我师父性命不保。” 诸天神说:“不敢通报。菩萨吩咐了,只能等她自己出来。” 行者性子急,哪里等得住,纵身就往里面走。哎呀! 这个美猴王,性子急躁又莽撞。 诸天拦也拦不住,一心要往里面闯。 大步走进深林里,睁大眼睛偷偷望。 远远看见救苦的菩萨,盘坐在残箬之上。 懒散得不愿梳妆,容颜却依旧绰约。 头发随意挽成一窝丝,未曾佩戴缨络。 没穿素蓝袍,只穿着贴身小袄。 腰间束着锦裙,一双脚裸露在外。 肩上没有绣带,双臂光洁。 玉手拿着钢刀,正在削着竹皮。 行者见了,忍不住高声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诚心前来拜见。” 菩萨说:“在外面等着。” 行者磕头说:“菩萨,我师父有难,特地来向您请教通天河妖怪的来历。” 菩萨说:“你先出去,等我出来。” 行者不敢强求,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神说:“菩萨今天又在忙家里的事呢。怎么不坐在莲台上,不梳妆打扮,也不高兴,在林子里削竹子做什么呢?” 诸天神说:“我们也不知道。今早菩萨出洞,没梳妆就进竹林了。又让我们在这里迎接大圣,肯定是因为大圣的事。” 行者没办法,只能继续等候。 没过多久,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走出竹林,说:“悟空,我和你去救唐僧。” 行者急忙跪下说:“弟子不敢催促,还请菩萨穿上衣服,登上莲台。” 菩萨说:“不用穿衣服,就这样去吧。” 说完,菩萨撇下诸天神,驾着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能跟在后面。 转眼间,就到了通天河界。八戒和沙僧看见,说道:“师兄太性急了,也不知道在南海怎么大喊大叫的,把还没梳妆的菩萨都给逼来了。” 话还没说完,菩萨已经到了河岸。二人连忙下拜,说:“菩萨,我们擅自行动,有罪!有罪!” 菩萨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把篮儿拴好,提着丝绦,脚踏着半片云彩,把篮儿抛入河中,往上流头扯着,口中念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 念了七遍后,提起篮儿,只见篮里有一尾金鱼,亮闪闪的,还眨着眼睛,摆动着鳞片。菩萨说:“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 行者说:“还没抓住妖邪,怎么救师父呢?” 菩萨说:“这篮儿里的不就是吗?” 八戒和沙僧连忙下拜问道:“这鱼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菩萨说:“它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天浮到水面听我讲经,修成了一些本领。那柄九瓣铜锤,其实是一枝还未开放的荷花,被它修炼成了兵器。不知道哪一天,海潮涨起,它就跑到了这里。我今早扶着栏杆看花,却没见它出来朝拜。我掐指一算,知道它在这里成精,害你师父,所以来不及梳妆,赶紧施展神功,编了个竹篮儿来捉它。” 行者说:“菩萨,既然这样,那就稍等片刻,我去叫陈家庄的信众们来,让他们看看菩萨的真容。一来留下菩萨的恩情,二来把收服妖怪的事告诉他们,好让凡人诚心供奉。” 菩萨说:“好吧,你快去叫来。” 八戒和沙僧立刻飞奔到庄前,高声呼喊:“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 一庄的老幼男女,都纷纷跑到河边,也不顾泥水,全都跪在地上磕头礼拜。其中有擅长绘画的,还把菩萨的模样画了下来,这就是鱼篮观音现身的由来。之后,菩萨就返回南海了。 八戒和沙僧分开水道,径直前往水鼋之第寻找师父。原来,里面的水怪鱼精都已经死得烂透了。他们进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离开了水波,和众人相见。陈清兄弟连忙叩头称谢,说:“老爷们不听我们的劝阻,执意要走,才让你们受了这样的苦。” 行者说:“别说这些了。你们这里的人,明年不用再搞祭祀了。那妖怪已经被彻底铲除,不会再有伤害了。陈老儿,现在可真得麻烦你,赶紧找条船,送我们过河。” 陈清说:“有!有!有!” 马上吩咐人拆木板造船。众庄客听到这话,都纷纷乐意帮忙。这个说去买桅篷,那个说去准备篙桨。有的说提供绳索,有的说去雇水手。 大家正在河边上吵吵嚷嚷的时候,忽然听到河中间有人高声喊道:“孙大圣,别造船了,别浪费人家的财物。我送你们师徒过河。” 众人听了,都吓得心惊胆战,胆小的跑回了家,胆大的也战战兢兢地盯着看。不一会儿,水里钻出一个怪物。你瞧它长什么样: 方方正正的脑袋,这神物可不是凡品,九条肋下的灵机让它号称水仙。 拖着尾巴能活千年,潜藏在百川深渊之中。 翻波跳浪冲击江岸,迎着日光和海风卧在海边。 养气含灵,真的是有道之物,原来是多年的粉盖赖头鼋。 老鼋又叫道:“大圣,别造船了,我送你们师徒过河。” 行者挥舞着铁棒说:“你这个孽畜!要是敢靠近,这一棒就打死你!” 老鼋说:“我感激大圣的恩情,真心实意地想送你们师徒过河,你怎么反倒要打我?” 行者问:“我对你有什么恩惠?” 老鼋说:“大圣,你不知道,这水底的水鼋之第,是我的住宅。从历代祖先传下来,一直到我这一代。我因为领悟了自己的根本,修炼出了灵气,在这里修行,还把祖居翻盖了一遍,建成了水鼋之第。那妖邪是九年前海啸波涌的时候,顺着潮头来到这里,仗着凶狠顽劣,和我争斗。他伤了我很多儿女,抢走了我很多眷属。我打不过他,巢穴就被他白白占了。如今承蒙大圣前来,请来观音菩萨扫平了妖氛,收走了怪物,把我的住宅还给了我。我现在能和家人团聚,再也不用在土里挣扎,又能住在旧宅里了。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深似大海。而且,不但我们一家蒙恩,就是这一庄的人,也不用年年祭祀,保全了多少人家的儿女!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大恩啊!我怎么敢不报答呢?” 行者听了老鼋的话,心中暗自高兴,收起铁棒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老鼋回答:“大圣的恩德深厚,我怎敢说谎?” 行者说:“既然是真心话,你就朝天赌个咒。” 老鼋张开红红的大口,对着天空发誓道:“我若不是真心实意送唐僧师徒渡过通天河,就让我的身体化为血水!” 行者笑着说:“你过来,你过来。” 老鼋这才靠近岸边,身子用力一纵,爬上了河崖。众人走上前去仔细观看,只见它有四丈围圆,背上是一个大大的白盖。行者对唐僧说:“师父,咱们就乘它的背过河吧。” 三藏担忧地说:“徒弟呀,那厚厚的冰层,我们走起来都困难,何况这鼋背呢?恐怕不稳当。” 老鼋赶忙说道:“师父放心。我这背比那冰层可要稳当多了。要是歪一下,就算我没本事!” 行者也劝道:“师父啊,凡是能说人话的众生,绝不会说谎。” 接着吩咐:“兄弟们,快把马牵过来。” 来到河边,陈家庄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一起来送行。行者让人把马牵到白鼋背上,又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自己站在马前。他又怕老鼋不老实,解下虎筋绦子,穿过老鼋的鼻孔,扯起来就像一条缰绳。他一只脚踏在鼋盖上,一只脚蹬在鼋头上,一只手拿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喊道:“老鼋,慢慢走啊。要是歪一下,就照你的头来一下!” 老鼋连忙说:“不敢!不敢!” 随后它蹬开四条腿,踏在水面上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口中念着 “南无阿弥陀佛”。这真像是罗汉下凡,菩萨显灵。众人一直拜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回去,暂且不提。 再说师父师徒几人骑着白鼋,不到一天,就顺利走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平平安安地上了岸。三藏走上河岸,双手合十称谢道:“老鼋,辛苦你了。我没什么东西可以赠送,等我取了真经回来再感谢你吧。” 老鼋说:“不劳师父赏赐感谢。我听说西天的佛祖无生无灭,能知晓过去未来的事情。我在这里修行,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了。虽然寿命延长,身体也轻快了,还能说人话,可就是难以脱掉这副壳。还望老师父到了西天,帮我问问佛祖,看我什么时候才能脱掉这壳,修成个人身。” 三藏连忙答应道:“我问,我问。” 老鼋这才潜入水中离去。行者赶忙侍奉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在旁边。师徒们沿着大路,一直向西走去。正是: 圣僧奉旨去朝拜阿弥陀佛,路途遥远,山水阻隔,灾难重重。 他们意志坚定,诚心向佛,不惧生死,靠着白鼋驮渡过了通天河。 不知道此后他们还要走多少路程,又会遇到什么吉凶祸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有一首词,词牌名为《南柯子》,内容是这样的:要常常清扫内心,细细去除尘世的杂念,千万别让那心中的坑堑埋没了本真的佛性。要始终保持内心的纯净,这样才能探讨生命的初始。心中的性灵之烛需要不断地挑亮,如同曹溪的水流自在呼吸,不要让心猿意马般的杂念使气息粗重。日日夜夜都要绵绵不绝地守护这份宁静,这才彰显出修行的功夫。 这首词,说的正是唐僧师徒摆脱通天河的寒冰之灾,有幸靠白鼋驮着登上彼岸之后的事。师徒四人继续西行,此时正赶上严冬时节,只见树林在烟雾中透着淡淡的光,山峦的轮廓在水外显得格外清冷。师徒们正走着,忽然又遇到一座山。山路狭窄,山崖高耸,石头众多,山岭险峻,人马前行十分困难。三藏在马上拉紧缰绳,喊道:“徒弟。” 这时,孙行者带着八戒、沙僧上前侍立,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三藏说:“你们看前面那山很高,恐怕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这次一定要小心!” 行者说:“师父放心,别担心。我们兄弟三人,齐心合力,一心向佛,凭借降妖除魔的本领,还怕什么虎狼妖兽!” 三藏听了,只好放下心来,继续前行。到了山谷口,登上山崖,抬头望去,好一座山: 山势巍峨高耸,峰峦陡峭险峻。巍峨高耸的山峰直插云霄,陡峭险峻的峰峦阻碍着碧空。怪石杂乱地堆积着,就像蹲坐的老虎,苍松斜斜地挂着,好似腾飞的巨龙。岭上鸟儿啼叫,声音娇美动听,崖前梅花绽放,香气格外浓郁。山涧的溪水潺潺流淌,透着阵阵寒意,山巅的云朵黯淡,似乎带着凶险。又见那飘飘的雪花,凛冽的寒风,饥饿的老虎在山中咆哮。寒鸦找不到栖息的树枝,野鹿寻觅不到安身的巢穴。可叹赶路的人难以继续前行,只能皱着眉头,愁容满面地用手蒙着头。 师徒四人冒着风雪严寒,浑身颤抖着,走过那巅峰峻岭,远远望见山坳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唐僧在马上高兴地说:“徒弟们啊,这一天又饿又冷,幸好那山坳里有楼台房舍,想必是庄户人家或者庵观寺院。我们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听了,急忙睁大眼睛看去,只见那边凶云隐隐,恶气纷纷,便回头对唐僧说:“师父,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三藏问:“明明有楼台亭宇,怎么不是好地方?” 行者笑着说:“师父啊,你哪里知道,西方路上有很多妖怪邪魔,他们善于点化庄宅。不管是楼台房舍,还是馆阁亭宇,都能变幻出来哄骗世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其中有一种叫‘蜃’。蜃吐出的气,就像楼阁浅池。要是在大江上起了大雾,蜃就会现出这种景象。倘若有鸟鹊飞过来,肯定会停下来歇脚。哪怕有成千上万只鸟鹊,都会被它一口气吞掉。这种东西害人最厉害了。那边气色凶恶,千万不能进去。” 三藏说:“既然不能进去,可我实在是饿了。” 行者说:“师父要是真饿了,就请下马,在这平地上坐下,我到别处去化些斋饭给你吃。” 三藏依言下了马。八戒拉住缰绳,沙僧放下行李,随即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给行者。行者接过钵盂,吩咐沙僧说:“贤弟,千万别往前走。好好保护师父,让他稳稳地坐在这里,等我化斋回来,再往西走。” 沙僧答应了。行者又对三藏说:“师父,这个地方凶险多,吉祥少,千万不要随便走动。老孙我去化斋了。” 唐僧说:“不必多说,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行者转身刚要走,却又回来,说:“师父,我知道你坐不住,我给你个安身的法子。” 说着,他取出金箍棒,晃了一晃,在平地上画了一个圈子,让唐僧坐在中间,让八戒、沙僧在左右侍立,把马和行李都放在身边,然后对着唐僧合掌说:“老孙画的这个圈,比铜墙铁壁还厉害。不管是什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只要你们不走出这个圈子,在中间稳稳地坐着,就能保证安全;要是走出圈子,肯定会遭遇毒手。千万记住,千万记住!一定要牢记!” 三藏依照他的话,师徒几人都端端正正地坐下。 行者这才驾起云头,去寻找村庄化斋,一直往南行。忽然,他看到古树参天,原来是一个村庄。行者按下云头,仔细观看,只见: 雪花欺凌着衰败的柳树,冰层凝结在方形的池塘。稀疏的翠竹轻轻摇曳,透出青色,郁郁葱葱的松树凝聚着翠色。几间茅屋仿佛被银妆素裹,一座小桥像是用粉砌成。篱笆边水仙花微微吐出,屋檐下长长的冰柱垂着。飒飒的寒风送来奇异的香气,白雪茫茫,却不见梅花开放的地方。 行者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打量着村庄的景色。只听 “呀” 的一声,柴门打开,走出一个老者,手里拖着藜杖,头上戴着羊裘,身上穿着破衲衣,脚上踏着蒲鞋。老者拄着杖,仰起头朝天说:“西北风起了,明天应该会天晴。” 话还没说完,后面跑出一只哈巴狗,朝着行者汪汪乱叫。老者这才转过头,看见行者捧着钵盂,便打了个问讯说:“老施主,我是东土大唐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刚刚路过宝地,我师父肚子饿了,特地到府上化些斋饭。” 老者听了,点点头,顿了顿藜杖说:“长老,你先别化斋,你走错路了。” 行者说:“没错。” 老者说:“去西天的大路在正北方。从这里到那里有千里之遥,你怎么不往大路走呢?” 行者笑着说:“就是正北方。我师父现在就在大路上坐着,等我化斋回去呢。” 老者说:“你这和尚胡说。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就这千里之遥,就算会走路,也得走六七天;再走回去又要六七天,那还不把他饿坏了?” 行者笑着说:“不瞒老施主说,我刚刚离开师父,还不到一盏热茶的工夫,就走到这里了。现在化了斋,还得赶回去给师父做午斋呢。” 老者听了,心里害怕,说:“这和尚是鬼!是鬼!” 急忙转身往屋里走。行者一把拉住他说:“施主,你去哪儿?有斋饭就快化一些。” 老者说:“不方便!不方便!你到别家去吧!” 行者说:“你这施主,真不懂事!你说我离这里有千里之遥,要是再换一家,不又得走千里?那真要把我师父饿死了。” 老者说:“实不相瞒,我家老小七口人,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没煮熟呢。你到别处转转再来吧。” 行者说:“古人说:‘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就在这儿等一等。” 老者被缠得不耐烦了,举起藜杖就打。行者坦然不惧,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只当是给他挠痒痒。老者说:“这是个撞头的和尚!” 行者笑着说:“老官儿,随便你怎么打,只要记住:一杖一升米,慢慢算。” 老者听了,急忙扔掉藜杖,跑进去把门关了,嘴里直喊:“有鬼!有鬼!” 吓得一家人战战兢兢,把前后门都关上了。行者见他关了门,心里想:“这老贼刚才说淘米下锅,不知道是真是假。常言说:‘道能感化贤良,佛能点化愚昧。’且让老孙进去看看。” 好个大圣,捻着诀,施展隐身遁法,径直走进厨房。果然,锅里热气腾腾,煮了半锅干饭。行者把钵盂往锅里一插,满满地舀了一钵盂,然后驾云往回走,暂且不提。 再说唐僧坐在圈子里,等了很久,不见行者回来,便欠起身,惆怅地张望着说:“这猴子到哪里化斋去了!” 八戒在旁边笑着说:“谁知道他到哪里玩耍去了!还化什么斋,把我们扔在这儿坐牢!” 三藏问:“怎么叫坐牢?” 八戒说:“师父,你原来不知道,古人有划地为牢的说法。他用棍子画个圈儿,比铁壁铜墙还厉害,要是有虎狼妖兽来,怎么挡得住?只能白白地送上门给它们吃。” 三藏说:“悟能,你说该怎么办?” 八戒说:“这地方既不避风,又不防寒。依老猪我看,就该顺着路,往西走。师兄化了斋,驾着云,肯定很快就会追上来。要是有斋饭,吃了再走。现在坐了这么一会儿,脚都冻僵了!” 三藏听了这话,就像晦气星进了宫,便听了呆子的话,师徒几人一起走出了圈子。沙僧牵着马,八戒挑着担,长老顺着路步行前进。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那楼阁所在之处,原来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宅子。门外是八字粉墙,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都是用五彩装饰的。门半开半掩着。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放下担子。三藏怕风,坐在门槛上。八戒说:“师父,这地方想必是公侯将相的宅子。前门外没人,估计都在里面烤火呢。你们坐着,我进去看看。” 唐僧说:“小心点!别冲撞了人家。” 呆子说:“我知道。自从皈依佛门,这段时间我也学了些礼数,不像以前那么莽撞了。” 那呆子把钉钯别在腰间,整理了一下青锦直裰,斯斯文文地走进门里。只见里面是三间大厅,帘栊高高卷起,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桌椅等家具。转过屏门,再往里走,是一座穿堂。穿堂后面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着,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说:“想必是有人怕冷,还在睡觉呢。” 他也不分内外,大步走上楼去。用手掀开帐幔一看,把呆子吓了一跳。原来帐里的象牙床上,是一堆白花花的骸骨,骷髅有巴斗那么大,腿骨有四五尺长。呆子定了定神,忍不住腮边落下泪来,对着骷髅点头叹息道:“你不知道你曾是: 哪一代哪一朝的元帅之躯,哪个邦国的大将军。 当年豪杰争强好胜,今日却凄凉地露出骨头和筋。 不见妻儿前来侍奉,也没有士卒来烧香祭拜。 看着这般情景真让人感叹,可惜了那曾开创霸业的人。” 八戒正在感叹,只见帐幔后面有火光一闪。呆子说:“想必是有供奉香火的人在后面。” 急忙转身绕过帐幔去看,原来是穿楼的窗扇透进来的光。那边有一张彩漆桌子,桌子上胡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呆子拿起来一看,是三件纳锦背心儿。 他也不管好坏,拿着就下楼,出了厅房,径直来到门外说:“师父,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是一座亡灵的宅子。老猪走进里面,一直走到高楼之上,黄绫帐里有一堆骸骨。串楼旁边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过来了,这也是我们的一点运气。现在天气寒冷,正好用得上。师父,你先脱下褊衫,把这个穿在里面,暖和暖和,省得受冻。” 三藏说:“不行!不行!戒律上说:‘不管是公然拿取还是偷偷窃取,都算是盗窃。’要是有人发现了,追上我们,到了官府,肯定会判我们个盗窃之罪。还不快送回去,放在原来的地方!我们在这里避风坐一会儿,等悟空回来再走。出家人可不能这么爱占小便宜。” 八戒说:“四周没人,连鸡犬都不知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谁会告发我们?有什么证据?这就跟捡到的一样,还管什么公然拿取、偷偷窃取!” 三藏说:“你别胡来!虽然别人不知道,可上天怎么会不知道!玄帝曾训示说:‘在暗地里做亏心事,神灵的眼睛像闪电一样明察秋毫。’趁早送回去,别贪恋这不合乎礼义的东西。” 那呆子八戒根本不听唐僧的话,对着唐僧笑嘻嘻地说:“师父啊,我活了这么久,也穿过几件背心,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纳锦背心。你不穿,那就让老猪我穿一穿,试试新,暖暖脊背。等师兄回来,我再脱下来还给他,然后咱们继续赶路。” 沙僧也在一旁说道:“既然二师兄这么说,那我也穿一件。” 说着,两人就一起脱掉了外面的直裰,把背心套在身上。可刚系紧带子,就感觉不对劲,站都站不稳,“扑” 的一声摔倒在地。原来这背心就跟绳索一样,转眼间,把他二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紧紧地贴在身上捆了起来。唐僧急得直跺脚,心里满是埋怨,赶忙上前去解,可哪里解得开呀?三个人在那里又是吆喝又是挣扎,声音不断,很快就惊动了隐藏在暗处的魔头。 话说那座看起来气派的楼房,其实是妖精施展法术变出来的,它整天在这里设陷阱抓人。此时,妖精正在洞里坐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怨恨的呼喊声,赶忙出门查看,果然看到有几个人被捆住了。这妖魔马上召唤小妖,一起到了出事的地方,收回了楼台房屋的幻影,一把抓住唐僧,牵过白马,挑起行李,把八戒和沙僧也一并抓到了洞里。老妖魔登上高台,高高地坐在上面,众小妖把唐僧推到台边,唐僧只好跪在地上。妖魔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和尚?胆子怎么这么大,竟敢在大白天偷我的衣服?” 三藏眼中含泪,向妖魔求情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奉旨前往西天取经的。因为肚子饿了,让大徒弟去化斋还没回来,没听他的话,误打误撞来到这里避风。没想到我这两个徒弟爱贪小便宜,看到这几件衣物。贫僧绝对没有坏心,本来是要让他们送回原处的。可他们不听我的话,非要穿上暖和暖和,没想到中了大王的圈套,把贫僧也连累拿来了。希望大王慈悲为怀,饶我一命,让我去求取真经,我一定会永远铭记大王的恩情,回到东土后千古传颂大王的善举!” 那妖魔听了,冷笑着说:“我在这里常常听人说,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白发能变黑,掉了的牙齿能重新长出来。今天你不请自来,还指望我饶你?你那大徒弟叫什么名字?去什么地方化斋了?” 八戒听到这话,立刻开口大声宣扬道:“我师兄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妖魔一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心里顿时有些害怕,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却在想:“早就听说那家伙神通广大,没想到今天不期而遇。” 于是下令:“小的们,把唐僧捆起来;把那两个家伙身上的宝贝解下来,换两条绳子,也捆了。先抬到后面去,等我抓住他的大徒弟,一起洗刷干净,正好凑齐一锅蒸着吃。” 众小妖答应一声,把三人都捆了起来,抬到后面。把白马拴在马槽边,行李挑进屋里。众妖纷纷磨起兵器,准备捉拿行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孙行者从南庄人家化到一钵盂斋饭,驾着云按原路返回。他径直来到山坡平地上,按下云头,却发现唐僧等人早已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用金箍棒画的圈子还在,可人和马都没了。再看那原本有楼台的地方,也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山脚下的怪石。行者心里一惊,暗忖道:“不用问了!他们肯定是遭了妖怪的毒手!” 他急忙顺着马蹄印,朝西边追去。 走了五六里路,正在满心悲伤的时候,忽然听到北坡外有人说话。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老翁,身上披着毡衣,头上戴着暖帽,脚下穿着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手里拿着一根龙头拐棒,后面跟着一个年幼的僮仆,正折了一枝腊梅花,从坡前一边念着歌一边走过来。行者放下钵盂,迎面走上前去,行了个问讯礼,说道:“老公公,贫僧向您问好了。” 那老翁连忙回礼道:“长老从哪里来的?” 行者说:“我们从东土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一行师徒四人。因为我师父饿了,我特地去化斋,让他们三个坐在那山坡平地上等着。可等我回来就不见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请问公公,您可曾看见他们?” 老者听了,呵呵冷笑道:“你那三个同伴,是不是有一个长着长嘴大耳朵的?” 行者忙说:“有!有!有!” 老者又问:“还有一个脸色阴沉,牵着一匹白马,带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 行者回答:“是!是!是!” 老翁说:“他们走错路了。你别找他们了,各自逃命去吧。” 行者说:“那白脸的是我师父,那模样奇怪的是我师弟。我们一起发下虔诚之心,要去西天取经,怎么能不找他们呢!” 老翁说:“我刚才从这里路过,看见他们走错了路,闯进妖魔的嘴里去了。” 行者赶紧说道:“麻烦公公您指教一下,那是什么妖魔,住在哪里,我好上门去要回他们,继续往西天赶路。” 老翁说:“这座山叫金山。山前有个金洞。洞里有个独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广大,十分厉害。你那三个同伴这回肯定没命了。你要是去寻找,只怕连你也自身难保,还不如不去为好。我也不敢阻拦你,也不敢留你,全凭你自己考虑。” 行者再次行礼称谢道:“多谢公公指教。我怎么可能不去寻找呢!” 他把这斋饭送给老翁,把空钵盂自己收拾好。那老翁放下拐棒,接过钵盂,递给僮仆,突然现出本相,两人双双跪下,叩头说道:“大圣,小神不敢隐瞒。我们两个是这座山的山神和土地,特意在这里等候迎接大圣。这斋饭和钵盂,小神收下,好让大圣您身轻,方便施展法力。等您救了唐僧出难,再把这斋饭还给唐僧,这样才能显出大圣您的至恭至孝。” 行者生气地喝道:“你们这两个小鬼找打!既然知道我要来,为什么不早点迎接?还这样藏头露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土地赶忙解释道:“大圣您性子急,小神不敢莽撞,怕冒犯了您的威严,所以才隐去身形告知您。” 行者这才消了点气,说:“这次先记着打!好好给我收着钵盂!等我去捉拿那妖精!” 土地和山神赶忙遵命。 这大圣整理了一下虎筋绦,拉起虎皮裙,拿着金箍棒,径直朝山前奔去,寻找妖精的洞府。转过山崖,只见那里怪石嶙峋,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正在那里舞枪弄剑。只见此处: 烟云凝聚,瑞气缭绕,苔藓堆积,一片青绿。险峻的怪石罗列,崎岖的小路蜿蜒。猿猴啼叫,鸟儿欢鸣,风景秀丽,仿佛仙境一般。向阳的几棵梅树刚刚绽放花朵,在暖风中摇曳的千竿翠竹透着青色。陡峭的山崖下,幽深的山涧中,山崖下白雪堆积如粉,山涧里溪水结冰。两边的松柏历经千年依然翠绿,几簇山茶花红得鲜艳夺目。 大圣看了一会儿,大步走到门前,厉声高喊道:“你们这些小妖,快进去告诉你们洞主:我本是唐朝圣僧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让他赶紧把我师父送出来,免得你们丢了性命!” 那伙小妖急忙跑进洞里报告:“大王,前面有个毛脸尖嘴的和尚,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来要他师父呢。” 那魔王听了,满心欢喜地说:“我正盼着他来呢!我自从离开本宫,来到尘世,还没好好试过武艺。今天他来,正好是个对手。” 随即下令:“小的们,把兵器拿出来。” 洞里的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振奋,赶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给老怪。老怪传令道:“小的们,都给我整齐点。往前冲的有赏,往后退的杀无赦!” 众妖领命,跟着老怪,气势汹汹地冲出门来,喊道:“哪个是孙悟空?” 行者闪身躲在一旁,看到那魔王长得十分凶恶丑陋: 头上的独角参差不齐,双眼闪烁着亮光。头顶的粗皮突兀,耳根的黑肉发亮。舌头长,时常搅动着鼻子,嘴巴宽阔,板牙发黄。毛皮像靛青一样青黑,筋肉像钢铁一样坚硬。它既不像犀牛能在水中照影,也不像牯牛能耕地开荒。它没有望月犁云的本领,却有惊天动地的强大力量。两只焦黑的筋肉如蓝靛般的手,威风凛凛地握着点钢枪。仔细看这副凶恶的模样,不愧被称为兕大王! 孙大圣走上前说道:“你孙外公在这儿呢!赶紧把我师父还回来,咱们还能相安无事!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魔大声喝道:“你这个大胆的泼猴精!你有什么本事,敢说这么大话!” 行者说:“你这妖怪,根本没见识过你孙外公我的手段!” 那妖魔说:“你师父偷了我的衣服,确实是被我抓住了,现在我正打算把他蒸着吃。你算什么好汉,竟敢上门来讨要!” 行者说:“我师父是忠良正直的僧人,怎么会偷你这妖怪的东西?” 妖魔说:“我在山路边变出一座仙庄。你师父偷偷溜进去,心生贪念,把我的三件纳锦绵装背心偷穿在身上,这就是赃物,所以我才抓了他。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跟我比试比试。要是三合之内能战胜我,我就饶了你师父的命;要是敌不过我,就把你们都送去地府!” 行者笑着说:“妖怪!少废话!要比试,正合我意。放马过来,吃我一棒!” 那怪物根本不怕比试,挺着钢枪迎面刺来。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你看: 金箍棒高高举起,长杆枪奋力相迎。金箍棒举起时,亮闪闪的像闪电中舞动的金蛇;长杆枪迎击时,明晃晃的如龙从黑海中跃出。门前的小妖们擂响战鼓,排开阵势助威;这边大圣施展本领,纵横驰骋尽显本事。那魔王一杆枪使得精神抖擞;大圣的金箍棒也舞得武艺高强。真是英雄遇到英雄汉,果然是对手碰上对手人。那魔王口中喷出紫气,弥漫成烟雾;大圣眼中放出光华,结成锦绣般的云彩。只因为大唐圣僧有难,两家互不相让,苦苦争斗。 他们两个大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整齐,一招一式都毫无破绽,不禁连声喝彩:“好猴儿!好猴儿!果然是大闹天宫的本事!” 大圣也欣赏他枪法不乱,左右抵挡,很有招数,也称赞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个偷丹的魔头!” 两人又继续斗了一二十回合。 那魔王把枪尖往地上一点,喝令小妖们一起上。那些小妖们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抡枪,把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毫不畏惧,只是大喊:“来得好!来得好!正合我意!” 他挥舞着金箍棒,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群妖精根本不肯后退。行者忍不住心中焦躁,把金箍棒抛向空中,大喝一声:“变!” 金箍棒瞬间变成千百条铁棒,像飞蛇走蟒一样,在天空中纷纷落下。那群妖精见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抱头缩颈,全都往洞里逃命。老魔王冷笑着说:“你这猴子别太张狂!看我的手段!” 他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亮闪闪、白森森的圈子,朝空中一抛,大喊一声:“着!” 只听 “唿喇” 一下,把金箍棒收了回去,变回一条,套在圈子里。这下孙大圣赤手空拳,只能翻着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胜回到洞里,行者却没了主意。这真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性迷乱昏了头认错了方向。 可惜法身没有安稳之处,当时一念之差导致行动出错。 不知道这一场争斗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话说齐天大圣孙悟空空着手,败下阵来,坐在金山后面,双眼扑簌簌地滴着泪水,口中喊道:“师父啊!原本指望能和您: 承蒙佛恩,德行圆满,心境和谐融洽,一同感悟虚幻,一同体悟生命,意趣无穷。 一起居住,一起修行,一起解脱烦恼,心怀慈悲,一同显化灵验的功德。 有缘相聚,长相厮守,心意契合,一同开悟,知晓佛道,运转通达。 没想到如今我没了金箍棒,空拳赤脚,如何能成就这番事业!” 大圣悲伤了许久,心里暗自思忖道:“那妖精认得我。我记得他在阵前夸奖说:‘真个是大闹天宫的那般人物!’如此看来,他绝不是凡间的普通怪物,必定是天上的凶星,想来是思凡下界了。又不知道是从哪里降下来的魔头,我得去上界仔细查探一番。” 行者这般自问自答,拿定主意后,急忙翻身,驾起祥云,径直来到南天门外。忽然抬头,看见广目天王迎面走来,他赶忙作揖行礼,问道:“大圣要去哪里?” 行者说:“有事要去见玉帝。你在这里做什么?” 广目天王说:“今日轮到我巡视南天门。” 话还没说完,又见马、赵、温、关四大元帅过来行礼,说道:“大圣,有失远迎。请喝杯茶吧。” 行者说:“我有急事。” 于是告别了广目天王和四大元帅,径直走进南天门。一直来到灵霄殿外,果然又看到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以及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接行者,他们一齐拱手行礼,问道:“大圣怎么到这里来了?” 又问:“保护唐僧取经的任务完成了吗?” 行者说:“早着呢!早着呢!路途遥远,妖魔众多,才完成了一半的路程。如今我们被困在金山金洞。有一个兕怪,把唐师父抓到洞里去了。老孙我上门去和他交战,那家伙神通广大,把我的金箍棒都抢走了,所以难以降伏这魔王。我怀疑是上界的某个凶星思凡下界,又不知道是从哪里降来的魔头,因此来向玉帝问个明白,看看是不是天庭管束不严。” 许旌阳笑着说:“这猴头还是这么刁钻!” 行者说:“不是我刁钻,我老孙一辈子就是嘴快,这样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头绪。” 张道陵说:“别多说了,我们帮你传报就是。” 行者说:“多谢!多谢!” 当时,四天师向灵霄殿内传奏,引着行者拜见玉帝。行者朝上作了个大揖,说道:“老官儿,麻烦你了!麻烦你了!我老孙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艰难险阻,凶多吉少,这些就不说了。如今到了金山金洞,有个兕怪,把唐僧抓到洞里,也不知道是要蒸着吃,煮着吃,还是要晒着吃。老孙我上门找他交战,那妖怪似乎认得老孙,他的神通实在广大,把我的金箍棒抢走了,所以难以降伏这妖魔。我怀疑是上天的凶星思凡下界。因此,老孙特地来启奏。恳请天尊慈悲明察,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惶恐至极!” 接着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谨以此事相告。” 旁边的葛仙翁笑着说:“这猴子怎么前面倨傲,后面恭敬起来了?” 行者说:“不敢!不敢!不是我前面倨傲,后面恭敬,老孙如今没了金箍棒,没了依仗啊。” 这时,玉皇天尊听了奏报,立刻降旨给可韩司,说道:“既然如悟空所奏,你可立即查勘诸天星斗、各宿神王,看看有没有思凡下界的,随即复奏,以便施行,将结果奏闻。” 可韩丈人真君领了旨意,当即和大圣一起去查勘。他们先查了四天门上的神王官吏;接着查了三微垣中的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将陶、张、辛、邓,苟、毕、庞、刘;最后查了三十三天,各天的神仙都安然自在;又查了二十八宿,东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南七宿,西七宿,每一宿都安宁无事;还查了太阳、太阴、水、火、木、金、土七政;罗睺、计都、炁、孛四馀。查遍了满天星斗,并没有发现思凡下界的。行者说:“既然是这样,我老孙也不用再去灵霄宝殿了。去打扰玉皇大帝,实在不太方便。你回去复旨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话。” 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而去。孙行者等了很久,还作了一首诗来抒发心情: “风清云散,天下太平,神思宁静,星辰闪耀,瑞气呈现。 银河安宁,天地祥和,五方八极,偃旗息鼓,不再有战事。” 那可韩司丈人真君,仔细地查勘完后,回奏玉帝说:“满天星宿都在,各方神将也都各司其职,并没有思凡下界的。” 玉帝听了奏报,说:“让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去擒魔吧。” 四大天师领了旨意,立刻走出灵霄宝殿,对行者说:“大圣啊,玉帝开恩,说天宫没有神仙思凡下界,让你挑选几员天将,去擒魔呢。” 行者低头暗自思索道:“天上的将领,不如我的多得很,比我厉害的却很少。想当年我大闹天宫时,玉帝派了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一个将领敢和我正面交手。后来,调来了小圣二郎,才算是我的对手。如今这怪物的手段比我还强,怎么才能取胜呢?” 许旌阳说:“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大不一样了。常言说‘一物降一物’。你可不能违抗旨意。就凭你的高见,挑选天将吧,可别迟疑误了事。” 行者说:“既然如此,多谢玉帝的大恩,确实不好违抗旨意。而且老孙我也不能白跑这一趟。麻烦旌阳天师转奏玉帝,就请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去吧。他们还有几件降妖兵器,先让他们下界去和那妖怪打一仗,看看情况如何。如果真能擒住那妖怪,那是老孙的幸运;要是不能,到时候再想办法。” 天师真的去启奏了玉帝。玉帝当即命令李天王父子,率领众部天兵,去给行者助力。天王领了旨,前来与行者会合。行者又对天师说:“承蒙玉帝派遣天王,真是感激不尽。还有一件事,再麻烦你转达一下:我需要两个雷公帮忙,等天王和那妖怪战斗的时候,让雷公在云端里打个雷,照着那妖魔的顶门劈下去,把他劈死,这可是个好计策。” 天师笑着说:“好!好!好!” 天师又奏明玉帝,玉帝传旨,让九天府派邓化、张蕃两位雷公,与天王合力擒妖救难。于是,他们和天王、孙大圣一起,径直下了南天门。 转眼间就到了。行者说:“这座山就是金山。山中间就是金洞。大家商量一下,让谁先去挑战呢?” 天王停下云头,把天兵驻扎在山南坡下,说:“大圣向来知道我家小儿哪吒,曾经降伏过九十六洞妖魔,他善于变化,身上带着降妖兵器,应该让他先去出阵。” 行者说:“既然如此,那我带太子去吧。” 哪吒太子抖擞精神,和大圣跳到高山上,径直来到洞口,只见那洞门紧闭,崖下也没有妖怪的踪影。行者上前高声喊道:“妖怪!快开门!还我师父来!” 洞里把门的小妖看到了,急忙进去报告:“大王,孙行者带着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阵呢。” 那魔王说:“这猴子的铁棒被我夺了,没了兵器,难以争斗,想必是请了救兵来了。” 于是喊道:“拿兵器来!” 魔王手持长枪,走到洞外观看,只见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壮。真的是: 面容如玉,娇美如同满月,嘴唇红润,牙齿洁白似银。 目光如电,眼珠暴突,额头宽阔,发髻高耸,霞光凝聚。 绣带随风飘舞,如火焰般飞动,锦袍在阳光下闪耀,金花绽放。 环绦明亮,紧束着护心镜,宝甲生辉,映衬着战靴。 身材小巧,声音洪亮,气势不凡,正是三天护教的恶哪吒。 魔王笑着说:“你是李天王的第三个儿子,名叫哪吒太子,怎么跑到我这门前大声吆喝?” 太子说:“因为你这妖怪作乱,困住伤害东土圣僧,我奉玉帝的金旨,特地来捉拿你!” 魔王大怒道:“你想必是孙悟空请来的。我就是那圣僧的克星!你这小毛孩有什么武艺,竟敢口出狂言!吃我一枪!” 哪吒太子拔出斩妖剑,迎面向魔王砍去。他们两个交起手来,开始赌斗。大圣急忙转到山坡后面,喊道:“雷公在哪里?快点去,给那妖魔来个雷,帮太子降伏他!” 邓、张二位雷公,立刻踏着云光飞了过去。正准备下手,只见哪吒太子施展法术,将身体一变,变成了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朝着妖魔砍去;那魔王也不甘示弱,同样变作三头六臂,用三柄长枪抵挡。哪吒太子又使出降妖的法力,把六般兵器抛向空中。这六般兵器分别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太子大叫一声:“变!” 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都是同样的兵器,如同骤雨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朝着妖魔打去。那魔王却毫不畏惧,一只手取出那个白森森的圈子,朝着空中一抛,大喊一声:“着!” 只听 “唿喇” 一声,把六般兵器都套了下来。吓得哪吒太子只能赤手空拳地逃生。魔王得胜回洞。 邓、张二位雷公在空中暗自笑道:“幸好我们先看清楚了形势,没有贸然放雷。要是被他把雷也套了去,怎么回去见天尊呢?” 二位雷公按下云头,和太子一起来到山南坡下,对李天王说:“那妖魔果然神通广大!” 悟空在一旁笑着说:“那家伙的神通也就那样,无奈那个圈子太厉害了。不知道是什么宝贝,扔起来能套住各种东西。” 哪吒生气地说:“你这大圣太不像话了!我们折兵败阵,烦恼得很,都是因为你;你反倒还笑得出来!” 行者说:“你说烦恼,难道老孙我不烦恼?我如今没了办法,哭也没用,所以只能笑了。” 天王说:“那该怎么办呢?” 行者说:“不管你们再怎么想办法,只要能让那个圈子套不住东西,就能抓住他了。” 天王说:“套不住的东西,只有水火最厉害。常言说:‘水火无情。’” 行者听了,说道:“说得有道理!你们先在这里稳住,待老孙再上天一趟。” 邓、张二位雷公问:“又去做什么?” 行者说:“老孙这次去,不用启奏玉帝,只到南天门里,去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这里放火,烧那怪物一场,说不定能把那圈子也烧成灰烬,抓住妖魔。一来取回兵器,让你们能回天庭交差,二来也能解救我师父的危难。” 太子听了,十分高兴,说:“别迟疑了,请大圣早去早回。我们就在这里等候。” 行者驾起祥光,再次来到南天门外。广目天王和四位天将迎上前问道:“大圣,怎么又回来了?” 行者说:“李天王让哪吒太子出战,结果只打了一阵,那魔王就把太子的六件兵器都收走了。我现在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来帮忙助阵。” 四位天将不敢多留,让他进了南天门。行者来到彤华宫,只见火部众神立刻进去通报:“孙悟空求见主公。” 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理好衣衫,出门迎接,说道:“昨天可韩司来查点我这小宫,我这儿没有一个神思凡下界。” 行者说:“这我已经知道了。只是李天王和太子打了败仗,丢了兵器,所以特地来请你去救援。” 星君说:“哪吒可是三坛海会大神,他出生的时候,就降伏过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要是他都对付不了,我又怎敢奢望呢?” 行者说:“我和李天王商量过,天地间最具威力的,就是水火。那怪物有一个圈子,特别能套人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所以说火能克万物,特意请星君带领火部众神到下界,放火烧那妖魔,救救我师父。” 火德星君听了,立刻点齐本部神兵,和行者一起来到金山南坡下,与天王、雷公等人见了面。天王说:“孙大圣,你再去叫那妖怪出来,我和他交战。等他拿出圈子,我就躲开,让火德星君带领众神烧他。” 行者笑着说:“好,就这么办。咱们一起去。” 火德星君和太子、邓、张二位雷公站在高峰之上,准备挑战。 大圣来到金洞口,大声喊道:“开门!快把我师父还回来!” 小妖又急忙进去通报:“孙悟空又来了!” 那魔王带领众妖出洞,看到行者,说道:“你这泼猴,又请了什么救兵来?” 这时,托塔天王走上前,大声喝道:“泼魔头!认得我吗?” 魔王笑着说:“李天王,是不是想为你儿子报仇,来讨回兵器?” 天王说:“一来报仇讨兵器,二来要拿你救唐僧!别跑!吃我一刀!” 那怪物侧身躲过,挺起长枪,随即迎了上去。他们两个在洞前,这场战斗十分激烈!你看: 天王挥刀砍去,妖怪挺枪相迎。刀砍之处,霜光迸射,如烈火般耀眼;枪迎之时,锐气冲天,似愁云般凝重。一个是在金山修炼成的凶恶妖怪,一个是灵霄殿派下来的天神。那妖怪因欺辱唐僧的佛性而施展威风,这天王为解救师父的灾难而大展神威。天王施展法术,飞沙走石;魔怪逞强好胜,尘土飞扬。尘土飞扬能让天地昏暗,飞沙走石可使江海浑浊。两家都努力争功,都是为了唐僧能去朝拜世尊。 孙大圣见他们两个交战,立刻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说:“三炁星君,可要用心啊!” 你看那妖魔和天王正斗到激烈处,那妖魔却又取出圈子。天王见状,立刻驾起祥光,败阵而逃。高峰上的火德星君赶忙传下号令,让众部火神一起放火。这一场大火,真是厉害。好火: 经书上说:“南方是火之精华所在。” 即使是星星之火,也能烧毁万顷良田;凭借三炁的威力,能变幻出各种各样的火。现在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只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只见半空中,火鸦飞鸣;满山头,火马奔腾。一对对赤鼠,一双双火龙。双双赤鼠喷出烈焰,万里天空一片通红;对对火龙吐出浓烟,四面八方一片漆黑。火车推了出来,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满天霞光;火棒舞动,遍地燃烧。这火势,比宁戚放牛时的场景更为壮观,胜过当年周郎火烧赤壁。这是天火,威力非凡,火势熊熊,火光通红! 那妖魔见火攻来了,一点都不害怕,将圈子朝空中一抛,只听 “唿喇” 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全都用圈子套了回去,然后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火德星君手里拿着一杆空旗,召回众将,与天王等人会合,坐在山南坡下,对行者说:“大圣啊,这个凶魔真是少见!我现在折损了火具,这可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别抱怨。大家先宽心坐一会儿,待老孙再去想想办法。” 天王问:“你又要去哪里?” 行者说:“那怪物既然不怕火,肯定怕水。常言说:‘水能克火。’我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展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淹死,再把兵器取回来还给你们。” 天王说:“这计策虽好,可恐怕连你师父也会被淹死。” 行者说:“没事!就算淹死我师父,我自有办法让他活过来。现在耽搁各位,实在不好意思。” 火德星君说:“既然这样,那就请去吧,请去吧。” 好个大圣,又驾起筋斗云,径直来到北天门外。忽然抬头,看见多闻天王上前施礼道:“孙大圣要去哪里?” 行者说:“有件事要去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这里做什么?” 多闻天王说:“今天轮到我巡视。” 正说着,又见庞、刘、苟、毕四大天将上来行礼,邀请行者喝茶。行者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事情紧急!” 于是告别众神,直接来到乌浩宫,让水部众神马上通报。众神通报说:“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 水德星君听了,立刻把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以及各处龙王的事情都放下,整理好衣冠,走出宫门迎接,把行者请进宫内,说道:“昨天可韩司来查勘我这小宫,担心有本部的神思凡作怪,我正在这里查点江海河渎的神,还没查完呢。” 行者说:“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而是个神通广大的妖精。之前承蒙玉帝派遣李天王父子和两个雷公下界擒拿,结果被他用一个圈子,把六件神兵都套走了。老孙没办法,又去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带领火部众神放火,结果火龙、火马等物,又被他用圈子套去。我想这东西既然不怕火,肯定怕水,所以特地来请星君,施展水势,帮我捉拿那妖精,取回兵器还给天将。我师父的危难,也就能解救了。” 水德星君听了,立刻命令黄河水伯神王:“跟随大圣去助战。” 水伯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说:“我用这个来盛水。” 行者说:“看这盂儿能盛多少水?怎么能淹死妖魔呢?” 水伯说:“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装的可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条河,一盂就是一条河。” 行者高兴地说:“只要半盂就够了。” 于是辞别水德星君,和黄河神急忙离开天庭。 水伯用盂儿在黄河舀了半盂水,跟着大圣来到金山,在南坡下见到天王、太子、雷公、火德星君,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行者说:“不用详细说了,让水伯跟我去。等我叫开他的门,不等他出来,就把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就都能被淹死。我再去捞我师父的尸首,救活他也不迟。” 水伯依命,紧紧跟随行者,转过山坡,径直来到洞口,大声喊道:“妖怪,开门!” 把门的小妖,听到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忙又去通报:“孙悟空又来了!” 那魔听说后,带上宝贝,拿起长枪就走;只听 “哗啦” 一声,石门打开了。水伯把白玉盂往洞里一倒。那妖怪见是水来了,扔下长枪,急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 “咕嘟咕嘟” 地都往外涌了出来。孙大圣吓得急忙纵筋斗云,和水伯跳到高峰上。天王和众人都驾云停在高峰前观看,只见那水波涛汹涌,泛滥成灾。好水啊!真的是: 看似一勺之水,威力却难以估量。只因神功运化,能滋润万物,让百川涨满。只听得潺潺水声在山谷回荡,又看见滔滔水势漫天而来。水的雄威如同雷鸣般奔腾,汹涌的波涛似雪花般翻卷。千丈高的波浪淹没道路,万层的涛声激荡着山岩。水流声清脆如漱玉,滚滚如鸣弦。撞击石头,水花四溅,如同碎玉;回流的漩涡,深邃而圆润。水流在低洼处随意流淌,满涧平沟,上下相连。 行者见了,心慌地说:“不好啊!水都漫到四处田野了,还没灌进他的洞里,这可怎么办?” 赶忙叫水伯收水。水伯说:“小神只会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说:‘泼水难收。’” 哎呀!那座山也很高峻,这场水只能往低处流,不一会儿,就四散流入涧壑之中。 又只见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面吆喝着,伸着拳头,捋着袖子,舞着棒,拿着枪,依旧欢欢喜喜地玩耍着。天王说:“这水原来没灌进洞里,白费了一番功夫!” 行者忍不住心中怒火,双手握拳,冲到妖魔门前,喝道:“往哪里跑!看打!” 吓得那几个小妖丢了枪棒,跑回洞里,战战兢兢地报告:“大王!有人打过来了!” 魔王挺着长枪,迎到门前,说:“你这泼猴,太无赖了!你几次都敌不过我,就算用水火也奈何不了我,怎么又跑来送死?” 行者说:“你这小子,倒说反话了!不知道是我送死,还是你送死!过来,吃你老外公一拳!” 那妖魔笑着说:“你这猴儿,硬要纠缠!我用枪,你却用拳。你那拳头,就跟核桃大小,还敢称是锤子?罢了!罢了!罢了!我先把枪放下,和你打一路拳看看!” 行者笑着说:“好啊!来吧!” 那妖怪撩起衣服,向前一步,摆出一个架势,举起两个拳头,真像打油的铁锤一样。大圣展开脚步,挪动身体,摆开招数,在那洞门前,和那魔王对打起来。这一场打斗,真是精彩!咦! 大圣拉开大四平架势,飞起双飞脚。时而韬胁劈胸猛击,时而剜心摘胆狠打。像仙人指路般精准,似老子骑鹤般飘逸。饿虎扑食,凶狠伤人;蛟龙戏水,气势凶恶。魔王使出蟒翻身的招数,大圣则施展鹿解角的技法。翘起脚跟,如同淬地龙;扭动手腕,好似擎天橐。青狮张口扑来,鲤鱼跌子跳跃。头顶上,招式如撒花般漂亮;腰间,动作似贯索般凌厉。迎着风,招式像贴扇般迅速;急雨般的攻击,如同花落般密集。妖精使出观音掌,行者则对以罗汉脚。长拳舒展开阔,自然放松;怎比那短拳紧凑凌厉,刚劲有力。两个你来我往,相持数十回合,本事相当,难分强弱。 孙悟空和那魔王在洞门前激烈厮打,只见在那高高的峰头上,李天王兴奋得忍不住厉声喝彩,火德星君也鼓掌称赞。两位雷公和哪吒太子,率领众神跳到跟前,都想要上前帮忙;另一边,群妖则摇旗擂鼓,舞剑抡刀,一起护卫着魔王。孙大圣见局势对己方不利,便拔下一把毫毛,朝着空中一撒,大喊:“变!” 瞬间就变出三五十个小猴,一拥而上,将那妖怪团团围住。有的抱住妖怪的腿,有的拉扯妖怪的腰,有的去抓妖怪的眼睛,还有的揪扯妖怪的毛发。那怪物顿时慌了神,急忙拿出圈子。大圣和天王等人见他拿出了那厉害的圈套,赶忙拨转云头,往高峰上逃窜,避开了锋芒。那妖把圈子往上一抛,只听 “唿喇” 一声,将三五十个由毫毛变成的小猴,都变回了毫毛原样,收入洞中。这妖怪得胜后,领兵关闭洞门,兴高采烈地回去庆祝了。 哪吒太子说道:“孙大圣可真是条好汉!这一路拳法,使得如同锦上添花般精彩;使出的分身法,更是在众人面前尽显神通。” 行者笑着说:“各位在远处观看,觉得那妖怪的本事,和老孙我相比怎么样?” 李天王说:“他出拳松缓,脚步迟缓,比不上大圣你的敏捷快速。他见我们来,心里就着了慌;又见你使出分身法,他更加着急了,所以才使出那厉害的圈套。” 行者说:“这魔王倒不难对付,只是那圈子太过厉害,难以降伏。” 火德星君和水伯说:“若想取胜,除非得到他那件宝贝,然后才能擒住他。” 行者说:“他那件宝贝怎么才能得到呢?看来只能偷来了。” 邓、张二位雷公笑着说:“要是说偷东西,除了大圣,再没有更厉害的人了。想当年大闹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还有太上老君的仙丹,那手段是何等高超!今天正该在这儿派上用场。” 行者说:“好说!好说!既然如此,你们先在这儿坐着,等老孙去打探打探。” 好个大圣,跳下峰头,悄悄地来到洞口。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麻苍蝇。这变化真是巧妙!你看它: 翅膀薄得如同竹膜,身躯小得像花蕊中心。手足比毛发还要细小,眼睛如同星星般明亮。它善于闻香寻味,飞行时借助风力,速度极快。称一称重量,刚好压在定盘星上,虽然小巧,却十分有用。 这只 “麻苍蝇” 轻轻地飞到门上,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只见大小群妖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整齐地排列在两旁;老魔王高高地坐在台上,面前摆放着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还有一把青磁酒壶,里面装着香气扑鼻的羊酪椰醪,正用大碗开怀畅饮。行者落在小妖群里,又变成一个獾头精,慢慢地靠近台边。他观察了许久,却完全不见那件宝贝放在什么地方。于是他急忙抽身,转到台后,又看见后厅上高高吊着的火龙在呼啸,火马在嘶鸣。忽然抬头,发现自己的金箍棒靠在东壁,他心里欢喜得手都发痒了,一时间忘记了要继续变幻模样,走上前去拿起铁棒,现出原身,施展开自己的本事,一路挥舞着金箍棒打了出去。这一下,吓得那群妖胆战心惊,老魔王也措手不及。他推倒了三个小妖,打倒了两个,杀出一条血路,径直冲出了洞门。这正是:魔头骄傲大意,毫无防备,金箍棒终于又回到了主人手中。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话说孙大圣夺回金箍棒,打出洞门,跳上高峰,满脸喜悦地看着众神。李天王问道:“你这次进洞情况如何?” 行者说:“老孙我变化进入他的洞中,那怪物更加得意忘形,正喝着得胜酒,又唱又跳呢,我根本没打听到他的宝贝在哪里。我转到他洞的后面,忽然听到马叫龙吟,知道那是火部的东西。在东墙边靠着我的金箍棒,于是老孙我拿在手中,一路打了出来。” 众神说:“你的宝贝拿回来了,我们的宝贝什么时候才能到手?” 行者说:“这有何难!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样,我也要打倒他,拿回宝贝还给你们。” 正说着,只听见山坡下锣鼓声、喊叫声震天动地。原来是兕大王率领众妖精赶来捉拿行者。行者见状,大声喊道:“好!好!好!正合我意!各位请先坐下,等老孙我再去会会他。” 好个大圣,举起铁棒迎面冲去,大声喝道:“妖怪,往哪里逃!看棒!” 那怪连忙用枪抵挡,骂道:“你这贼猴头!太无礼了!你怎么敢在大白天抢夺我的东西?” 行者说:“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畜!明明是你设下圈套,大白天抢夺我的东西!哪件东西是你的?别跑!吃你孙老爷一棍!” 那怪物挥舞长枪,奋力招架。这一场战斗异常激烈: 大圣施展威猛之力,妖魔也毫不示弱。双方都鼓足勇气,谁都不肯罢休!大圣的铁棒舞动起来如龙尾摆动,那怪物的长枪刺出好似蟒头出击。铁棒挥舞,招数如同风声呼啸;长枪招架,威风恰似水流奔腾。只见彩雾弥漫,山岭变得昏暗;祥云叆叇,树林仿佛含愁。天空中飞鸟都停下了翅膀,四海内狼虫全都缩起了脑袋。阵地上小妖们大声呐喊,这边大圣抖擞精神。这根铁棒天下无敌,曾打遍西方万里之路。那杆长枪也是真正的对手,在金洞一带威名远扬。他们这次相遇,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见分晓绝不停止战斗。 那魔王与孙大圣大战了三个时辰,依旧不分胜负,这时天色渐渐晚了。妖魔用长枪支撑着身体,说道:“悟空,先停一停。天已经黑了,不是打斗的好时候。我们各自休息一下,明天再和你一决高下。” 行者骂道:“你这泼畜,少废话!老孙我的兴致才刚刚起来,管它天晚不晚!今天一定要和你分出个输赢!” 那怪物大喝一声,虚晃一枪,转身逃走,率领群妖收起兵器,回到洞中,紧紧关闭了洞门。 大圣收起金箍棒,往回走。天神们在峰头纷纷向他祝贺,都夸赞道:“不愧是有勇有谋的齐天大圣,有着无边无际的真本事!” 行者笑着说:“过奖了!过奖了!” 李天王走上前说:“这可不是夸奖,你真的是条好汉!这一场战斗,丝毫不亚于当年你冲破天罗地网!” 行者说:“先别提以前的事了。那妖魔被老孙我打了这一场,肯定很疲惫。我也不怕辛苦,你们都放心在这里休息,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那个圈子的下落,一定要偷到它,捉住那妖怪,取回兵器,好让你们能回天庭。” 太子说:“现在天已经晚了,不如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再去吧。” 行者笑着说:“你这小毛孩不懂事!哪有做贼的大白天就下手的?像这种偷东西的事,必须趁着夜晚,神不知鬼不觉,这才像话。” 火德星君和雷公说:“三太子别说了。这件事我们不太懂。大圣可是这方面的老手,就让他趁着这个时候去,一来魔头困倦,二来夜晚黑暗,不易防备。大圣,快去吧!快去吧!” 好个大圣,笑嘻嘻地把铁棒藏好,跳下高峰,又来到洞口。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促织儿。这促织儿模样十分奇特: 嘴巴坚硬,胡须修长,皮毛黝黑,眼睛明亮,爪子分叉。在风清月白的夜晚,它在墙边鸣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人语。它在露珠中哭泣,显得十分凄凉,那断断续续的叫声,十分动听。客居他乡的人,最怕听到它的叫声,它偏偏喜欢在空荡荡的台阶下、床底下鸣叫。 大圣蹬开大腿,连跳三五下,跳到门边,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蹲在墙角下,借着里面的灯光,仔细观察。只见大小群妖一个个狼吞虎咽,正在吃东西。行者 “揲揲锤锤” 地叫了一遍。不一会儿,群妖收拾好餐具,又都去安排床铺,各自准备休息。大约到了一更天的时候,行者才来到洞后的房间。只听老魔王传令道:“各门上的小妖都警醒着!小心孙悟空又变成什么东西,偷偷进来偷盗。” 还有那些值班守夜的小妖,敲着梆子,摇着铃铛,声音不断。这反而让大圣更容易行事了。他钻进房门,看到有一张石床,左右站着几个涂脂抹粉的山精树鬼,正展开铺盖伺候老魔,有的帮着脱鞋,有的帮忙解衣服。只见那魔王宽衣解带,左胳膊上白森森地套着那个圈子,原来那圈子像一个连珠镯头的模样。你看他根本不把圈子取下来,反而往上抹了两下,紧紧地勒在胳膊上,然后才躺下睡觉。行者见了,又把自己变成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进被子里,爬到那怪的胳膊上,狠狠地叮了一口。那怪被叮得翻身骂道:“你们这些该打的奴才!被子也不抖一抖,床也不扫一扫。不知道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 他又把圈子往上捋了两下,依旧睡下。行者又爬上圈子,再咬一口。那怪实在睡不着了,又翻了个身,说道:“烦死我了!” 行者见他防备严密,宝贝又一直带在身上,不肯取下来,料想偷不到。于是跳下床,又变回促织儿,出了房门,径直来到后面,又听到龙吟马嘶的声音。原来那道门紧紧锁着,火龙、火马都被吊在里面。行者现出原身,走近门前,施展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只听 “扦叉” 一声,那锁双双脱落;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里面被火器照得亮如白昼。忽然,他看到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正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还有火德星君的火弓、火箭等。行者借着灯光,把周围看了一遍,又看见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里面放着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欢喜,拿起毫毛,对着它吹了两口热气,喊道:“变!” 瞬间就变出三五十个小猴;他让小猴们拿起刀、剑、杵、索、球、轮以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把之前被妖怪用圈子套去的东西一应俱全,然后骑上火龙,纵起火势,从里面往外烧。只听见 “烘烘”“扑扑乒乒” 的声音,就像打雷和连珠炮一样。那些大小妖精被吓得迷迷糊糊,抱着被子,蒙着头,又喊又叫,哭成一片,一个个走投无路,大半都被火烧死了。美猴王得胜而归,此时大概是三更时分。 再说那高峰上,李天王等人忽然看见火光闪耀,一起拥了过来。只见行者骑着龙,吆喝着,带着小猴们,径直来到峰头,大声喊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 火德星君和哪吒答应了一声。行者将身体一抖,那把毫毛又回到他身上。哪吒太子收回他的六件兵器,火德星君让众火部收回火龙等物,大家都笑容满面地称赞祝贺行者,暂且不提。 再说那金洞里火焰熊熊,吓得兕大王魂飞魄散,急忙起身打开房门,双手拿着圈子,往东一推,东边的火就灭了,往西一推,西边的火也熄了。他拿着宝贝在满空中跑了一圈,四下里的烟火都被扑灭了。他急忙去抢救群妖,却发现已经烧死了大半,男男女女加起来,剩下不到一百人;又查看藏兵器的地方,各种兵器都不见了;再到后面查看,见八戒、沙僧和长老还被捆着,没有解开,白龙马还在马槽里,行李担也在屋里。妖魔愤恨地说:“不知道是哪个小妖不小心,失了火,才弄成这样!” 旁边有近侍的小妖报告说:“大王,这场火不是我们自己的原因,多半是有偷营劫寨的贼,放出了火部的东西,偷走了神兵。” 老魔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没有别人,肯定是孙悟空那贼!怪不得我临睡前就觉得不安稳!想必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胳膊上叮了两口。他一定是想偷我的宝贝,见我把圈子勒得紧,没办法下手,所以才偷了兵器,放起火龙,使出这般狠毒的手段,想要烧死我。贼猴啊!你白费心机,你不知道我的本事!只要我带着这件宝贝,就算跳进大海也不会被淹死,进入火池也不会被烧死!这次要是抓住那贼,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才解我心头之恨!” 说着这些话,他懊恼了许久。 不知不觉,鸡叫天亮了。高峰上太子收回六件兵器,对行者说:“大圣,天色已经亮了,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趁着妖魔锐气受挫,和火部众神一起帮你,再去全力一战,说不定这次就能把他擒拿了。” 行者笑着说:“说得有道理。我们齐心协力,好好干一场!” 于是,众人一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径直来到洞口。行者大声喊道:“妖怪,快出来!和老孙我大战一场!” 原来那两扇石门已经被火器烧成了灰烬,门里面有几个小妖正在扫地撮灰,忽然看见众神仙一起来了,吓得扔下扫帚,丢下灰耙,跑进去又报告说:“孙悟空带着许多天神,又在门外叫骂挑战了!” 那兕怪听到报告,大吃一惊,气得钢牙咬得咯咯响,圆睁着环眼,挺着长枪,带着宝贝,走出门来,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如此小看我?” 行者满脸笑容地骂道:“你这泼怪物!你想知道我的本事,那就上前来,听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自小就本领高强,在乾坤万里间名声远扬。那时我聪慧过人,修习仙道,获得了长生不老的秘诀。我立志拜入菩提祖师门下,虔诚地前往那神仙的圣地。学成了千变万化的法术,在宇宙间纵横驰骋,肆意闯荡。闲暇时在山前降伏猛虎,烦闷时到海内擒住蛟龙。我在花果山占山为王,在水帘洞里威风凛凛。曾经几次想图谋天界,也数次因无知冒犯天庭。玉帝封我为齐天大圣,又赐我美猴王的称号。只因蟠桃会没有邀请我,我生性刚强,便暗中闯入瑶池,偷喝玉液琼浆;还私自进入宝阁,畅饮美酒。龙肝凤髓我都尝过,各种珍馐美味我也偷吃了不少;千年蟠桃随便享用,万年丹药尽情品尝;天宫里的奇珍异宝,我都拿了个遍,圣府中的宝物,我也件件收藏。玉帝知道我有本事,便派天兵天将摆下战场。九曜恶星被我打败,五方凶宿也被我打伤。普天下的神将都不是我的对手,十万雄师也不敢抵挡。我威逼玉皇大帝传下旨意,二郎神杨戬奉命出兵。我们斗了七十二变,各自施展本领,互不相让。南海观音前来助战,她的净瓶杨柳也来帮忙。太上老君又拿出金刚琢,才把我擒拿到天庭。被绑着去见玉皇大帝,曹官审讯,判我罪有应得。于是派大力神来开刀问斩,刀砍在我头上,却迸出火焰光芒。他们千方百计都杀不死我,又把我押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经过六丁神火的炼制,我变得浑身坚硬如钢。七七四十九天过后,开炉一看,我跳出炉子,更加凶猛张狂。众神吓得关闭门户,毫无办法,最后只好请如来佛祖帮忙。如来佛祖法力无边,智慧无穷。我们在他手中比试翻筋斗,我没能逃出他的手掌,被他用山压住。玉皇大帝这才举办安天会,西方世界从此称为极乐之地。我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一点茶饭都没吃过。直到金蝉长老下凡,大唐皇帝派他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他想取真经带回东土,超度先亡之人。观音菩萨劝我皈依佛门,我从此谨遵教义,不再张狂。我从高山下的苦难中解脱出来,如今跟着师父西行取经。你这泼魔别耍小聪明,快把我师父还给我,让我们去拜见如来佛祖!” 那妖怪听了行者的话,指着他说道:“你原来是个胆大包天的偷贼!别跑!吃我一枪!” 大圣挥舞金箍棒迎了上去。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这边哪吒太子心中恼怒,火德星君也怒火中烧,当即把那六件神兵以及火部的各种物件,朝着妖魔身上扔了过去。孙大圣更是气势汹汹。另一边,雷公施展法术,天王举起大刀,众人不分先后,一拥而上。那魔头却冷冷地笑着,不动声色地从袖子中取出宝贝,往空中一抛,大喊一声:“着!” 只听 “唿喇” 一声,那六件神兵、火部物件、雷公的法器、天王的刀,还有行者的金箍棒,全都被那宝贝收了去。众神再次两手空空,孙大圣也只剩下一双空手。妖魔得胜后转身,喊道:“小的们,搬来石头砌好洞门,动工修缮,重新整理房廊。等一切准备就绪,就杀了唐僧师徒三人来祭祀土地,到时候大家都能享受福分。” 众小妖领命,开始忙碌起来,暂且不表。 再说李天王率领众人回到高峰上,火德星君埋怨哪吒太性急,雷公责怪天王故意刁难,只有水伯在一旁默不作声。行者见他们互相埋怨,心中也满是忧虑,无奈之下,只能强颜欢笑,对众人说道:“各位不必烦恼。自古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论武艺,我和那妖怪不相上下,但他多了这个厉害的圈子,所以才为害四方,又把我们的兵器套了去。大家放心,待老孙我再去查查他的底细。” 太子说:“你之前启奏玉帝,查遍了满天世界,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现在又能去哪里查呢?” 行者说:“我想起来了,佛法无边。如今我要上西天去问问如来佛祖,让他用慧眼看看大地四部洲,瞧瞧这妖怪是从哪里来的,住在哪里,那个圈子到底是什么宝贝。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抓住他,为各位出这口气,让你们能欢欢喜喜地回天庭。” 众神说:“既然有这个打算,就别耽搁了,快去!快去!” 好个行者,说走就走,纵筋斗云,很快就来到了灵山。他落下祥光,四处观望,只见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灵峰挺拔,山峦重叠,景色清幽,仙岳的顶峰直插蓝天。从西天眺望这座雄伟的山镇,其气势足以震慑中华大地。天地间元气流通,威风传遍满山的花朵。时常能听到悠扬的钟磬声,每每能听到清晰的诵经声。又见那青松之下,善男信女在讲经说法;翠柏之间,罗汉们在修行漫步。白鹤怀着深情来到鹫岭,青鸾有意在闲亭停歇。玄猴成双成对地捧着仙果,寿鹿双双献上紫英。幽鸟声声,如同在倾诉心事;奇花绚丽,却叫不出名字。山峦环绕,古道蜿蜒,处处平坦。这里真是清幽灵秀之地,尽显庄严的大觉佛家风范。 行者正在观赏山景,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孙悟空,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急忙回头,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行礼说道:“正好有件事,想拜见如来佛祖。” 比丘尼说:“你这顽皮的猴子!既然要见如来,为什么不登上宝刹,却在这里看山?” 行者说:“初次来到宝地,所以有些大胆了。” 比丘尼说:“你快跟我来吧。” 行者紧紧跟随,来到雷音寺山门下,又见八大金刚威风凛凛地在两边拦住去路。比丘尼说:“悟空,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帮你奏明佛祖。” 行者只好站在门外等候。比丘尼来到佛前,合掌说道:“孙悟空有事求见如来。” 如来传旨让行者进去,金刚这才让路放行。 行者低头行礼完毕,如来问道:“悟空,之前听说观音尊者解脱了你的束缚,让你皈依佛门,保护唐僧来此取经,你怎么独自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行者磕头说道:“禀告我佛:弟子自从秉持佛法,和唐朝师父西行,走到金山金洞时,遇到一个恶魔,名叫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和师弟们都抓到了洞里。弟子向他索要,他却不讲道理,双方争斗起来,他用一个白森森的圈子,抢走了我的金箍棒。我担心他是天上的天将下凡,急忙上天界查勘,却毫无结果。承蒙玉帝派遣李天王父子前来相助,结果他又抢走了太子的六般兵器。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他又把火具抢走了。请水德星君放水淹他,却丝毫奈何不了他。弟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金箍棒等物偷了出来,再次去挑战,结果那些东西又被他套了回去,实在无法收降他。因此特地来求我佛:希望您慈悲为怀,帮弟子看看这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好去捉拿他的家属和邻居,抓住这个魔头,救出我师父,大家一起虔诚地拜佛求经,修成正果。” 如来听了,用慧眼远远望去,早已心中有数,对行者说:“那怪物的来历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你这猴儿嘴巴不严,一旦说是我说的,他就不会再和你争斗,肯定会闹到灵山来,反而给我带来灾祸。我这里用法力帮你捉拿他吧。” 行者再次下拜称谢,问道:“如来佛祖要帮我什么法力呢?” 如来立即命令十八尊罗汉打开宝库,取出十八粒 “金丹砂” 给悟空助力。行者问:“金丹砂有什么用呢?” 如来回答:“你到洞外,叫那妖魔出来比试,等他出来后,让罗汉们撒下金丹砂,困住他,让他动弹不得,拔不出脚,到时候你就可以随意收拾他了。” 行者笑着说:“妙!妙!妙!那我们赶紧去吧!” 罗汉们不敢耽搁,立刻取了金丹砂出门。行者又谢过如来。一路上查看人数,发现只有十六尊罗汉,行者叫嚷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放人走!” 众罗汉问:“谁放人走了?” 行者说:“原本派了十八尊,现在怎么只有十六尊?” 话还没说完,降龙、伏虎二尊从里面走了出来,上前说道:“悟空,你怎么这么刁难人?我们两个在后面听如来讲话呢。” 行者说:“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要是我再叫嚷得晚一点,你们是不是就不出来了。” 众罗汉笑呵呵地驾起祥云。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金山界。李天王见了,率领众人迎接,详细地说了之前的事情。罗汉说:“不必多说了,快去叫那妖怪出来。” 大圣握紧拳头,来到洞口,骂道:“你这肥头大耳的怪物,快出来!和你孙外公大战一场!” 小妖又急忙跑去报告。魔王生气地说:“这贼猴又不知道请了谁来捣乱!” 小妖说:“没别的将领,只有他一个人。” 魔王说:“他的棒子已经被我收了,怎么又一个人来了?难道又要和我比拳脚?” 于是带着宝贝,手持长枪,让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猴!你几次都没占到便宜,就该知趣离开,怎么又来叫嚷?” 行者说:“你这泼魔不知好歹!要是想让你孙外公不来,除非你投降,赔礼道歉,把我师父、师弟送出来,我就饶了你!” 那怪说:“你那三个和尚已经被我洗干净了,马上就要宰杀,你还不明白事理?赶紧走吧!” 行者听到 “宰杀” 二字,气得腮帮子通红,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抛开架势,抡起拳头,斜着身子,迈着大步,朝着妖魔使出一招 “挂面拳”。那怪挥舞长枪,迎面抵挡。行者左跳右跳,引着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被引到洞口南边。行者立刻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朝着妖魔一起抛下,共同施展神通。好厉害的金丹砂!只见: 金丹砂如雾如烟,起初弥漫开来,纷纷扬扬地飘向天涯。白茫茫的一片,到处让人睁不开眼;昏沉沉的,飞起来让人迷失方向。打柴的樵夫迷失了同伴,采药的仙童找不到家。细细地轻轻飘着,如同麦面;粗粗地翻滚着,好似芝麻。世界变得朦胧,山顶昏暗,长空被遮蔽,太阳也被挡住。这砂不比飞扬的尘土跟着骏马,也难言像轻柔的垫子衬托香车。这金丹砂本是无情之物,却能盖地遮天,用来捉拿妖怪。只因邪魔侵犯正道,罗汉们奉命施展神通。手中的金丹砂如同明珠闪烁,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 那妖魔见飞砂迷住了眼睛,把头低了一低,脚下立刻陷进三尺多深的砂中;他惊慌失措,纵身一跳,跳到浮在上面的一层砂上;还没站稳,不一会儿,砂又陷下去二尺多深。那怪着急了,拔出脚来,急忙取出圈子,往上一抛,大喊一声:“着!” 只听 “唿喇” 一声,十八粒金丹砂又全被他套了去,他转身就往回走,径直回到本洞。 罗汉们一个个空着手,停在云端。行者上前问道:“各位罗汉,怎么不撒砂了?” 罗汉说:“刚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了。” 行者笑着说:“又是那个宝贝把它们套走了。” 天王等人说:“这妖怪这么难降伏,怎么才能捉住他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天庭,有什么脸面去见玉帝啊!” 这时,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说:“悟空,你知道我们两个出门晚的原因吗?” 行者说:“老孙我只怪你们躲着不出来,却不知道有什么说法。” 罗汉说:“如来佛祖吩咐我们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果丢了金丹砂,就让孙悟空去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那里寻找他的踪迹,或许可以一举将他擒获。’” 行者听了,生气地说:“可恶!可恶!如来佛祖也故意瞒着老孙我!当时就该跟我说清楚,何必让你们跑这么远的路?” 李天王说:“既然如来佛祖有这样的明示,大圣就该早点动身。” 好个行者,说走就走,纵起一道筋斗云,直接进入南天门。当时,四大元帅抱拳拱手问道:“捉拿妖怪的事情怎么样了?” 行者一边走一边回答:“还没呢!还没呢!现在有地方可以追查根源了。” 四将不敢阻拦,让他进了天门。行者没有去灵霄殿,也没有去斗牛宫,而是径直来到三十三天之外的离恨天兜率宫前,看到两个仙童在门口侍立,他也不通报姓名,直接就往里走,两个仙童急忙拉住他说:“你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行者这才说:“我是齐天大圣,要找李老君。” 仙童说:“你怎么这么鲁莽?先站住,让我们通报一声。” 行者哪里肯听,大喝一声,径直往里走。忽然,老君从里面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行者躬身行礼,说道:“老官儿,好久没见了。” 老君笑着说:“你这猴儿不去取经,来我这里干什么?” 行者说:“取经取经,日夜不停;路上遇到阻碍,所以到您这儿来走走。” 老君说:“西天路受阻,和我有什么关系?” 行者说:“西天西天,您先别说;等我找到线索,再跟您细说。” 老君说:“我这里是无上仙宫,有什么线索可找?” 行者走进兜率宫,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走过几层廊宇,忽然看到牛栏边有个童儿正在打瞌睡,而栏中的青牛却不见了踪影。行者赶忙喊道:“老官儿,牛跑了!牛跑了!” 老君大吃一惊,问道:“这孽畜什么时候跑的?” 正叫嚷着,那童儿才醒过来,跪在老君面前说道:“爷爷,弟子睡着了,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跑的。” 老君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能打瞌睡呢?” 童儿磕头说道:“弟子在丹房里捡到一粒丹药,当时就吃了,然后就在这儿睡着了。” 老君说:“想必是前几日炼制的七返火丹,掉了一粒,被你这小子捡到吃了。那丹药吃一粒,要睡七天呢。那孽畜趁你睡着,没人看管,就趁机跑到下界去了,到现在也有七天了。” 老君随即查看有没有宝贝被偷走。行者说:“没什么别的宝贝,只知道他有一个圈子,特别厉害。” 老君急忙查看,发现各种东西都在,唯独不见了金刚琢。老君说:“原来是这孽畜偷了我的金刚琢!” 行者说:“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我的就是它!如今它在下界嚣张跋扈,不知道套走了我们多少东西!” 老君问:“这孽畜在什么地方?” 行者说:“它现在住在金山金洞。它把我师父捉进洞里,还抢走了我的金箍棒。我请天兵帮忙,它又抢走了太子的神兵。请火德星君来,它把火具也抢走了。只有水伯虽然没能淹死它,它倒也没抢走水伯的东西。后来请如来派罗汉撒金丹砂,也被它抢走了。像你这老官儿,纵容怪物跑下界抢夺伤人,该当何罪?” 老君说:“我那金刚琢,是我当年过函谷关化胡时用的宝物,是自幼练就的宝贝。不管什么兵器、水火,都近不了它。要是它偷了我的芭蕉扇,那连我也拿它没办法了。” 大圣这才欢欢喜喜地跟着老君。老君拿着芭蕉扇,驾着祥云,和行者一起出了仙宫,在南天门外降下云头,直接来到金山界。见到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星君、李天王父子后,行者把之前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君说:“孙悟空,你再去把它引出来,我好收服它。” 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你这肥头大耳的孽畜!趁早出来受死!” 小妖又跑去报告。老魔说:“这贼猴又不知道请了谁来。” 急忙拿起长枪,带着宝贝,迎出门来。行者骂道:“你这泼魔,这次你死定了!别跑!吃你孙爷爷一掌!” 说完,猛地纵身跳到妖魔跟前,劈脸打了它一个耳光,然后转身就跑。那魔挥舞长枪就追。只听见高峰上有人喊道:“那牛儿还不回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魔抬头一看,竟然是太上老君,吓得心惊胆战,说道:“这贼猴简直是个无所不知的地鬼!怎么就把我的主公给请来了?” 老君念了个咒语,用扇子扇了一下,那怪把圈子扔了过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扇了一下,那怪物顿时浑身无力,软倒在地,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头青牛。老君对着金刚琢吹了口仙气,穿过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在金刚琢上,牵在手中。直到现在,还留下了拴牛鼻的拘儿,又叫 “宾郎”,就是这么来的。老君告别众神,跨上青牛背,驾着彩云,径直回到兜率院;把妖怪绑好,回到了离恨天。 孙大圣这才和天王等人一起打进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全部打死。大家各自取回兵器,行者谢过天王父子,他们便回天庭去了,雷公回到自己的府中,火德星君返回火德宫,水伯回到河里,罗汉们向西而去。然后行者才解开唐僧、八戒、沙僧身上的绳索,拿起金箍棒。唐僧师徒三人又谢过行者,收拾好马匹行装,离开山洞,踏上大路继续前行。 他们正走着,忽然听到路旁有人喊道:“唐圣僧,吃了斋饭再走吧。” 唐僧心里一惊。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呼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修行之人,德行需修炼八百载,阴功要积攒三千回。对待万物、他人,不论亲疏恩怨,都应秉持公平之心,如此才契合前往西天取经的本愿。那兕魔王面对刀兵毫不畏惧,任凭水火攻击也安然无恙。幸得老君下凡降伏,才将其制服,而后老君笑着牵着青牛返回天庭。 话说在大路旁呼喊的是谁呢?原来是金山的山神和土地,他们捧着紫金钵盂说道:“圣僧啊,这钵盂里的饭是孙大圣从好地方化来的。只因你们不听良言相劝,误入妖魔手中,害得大圣费尽周折,今日才把你们救出来。快来吃了饭再赶路吧,可别辜负了孙大圣的一片孝心。” 三藏说道:“徒弟啊,真是多亏了你!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早知道不走出那圈子的痕迹,哪会有这杀身之祸。” 行者说:“不瞒师父说,就因为你不信我的圈子,才让你遭受别人的圈子之苦。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真是让人叹息!让人叹息啊!” 八戒问道:“怎么又有个圈子?” 行者说:“还不是你这张爱惹事的臭嘴,害得师父遭遇这场大难!老孙我上天入地,请来天兵天将、水火二神,还有佛祖的金丹砂,结果都被那妖怪用一个白森森的圈子收了去。如来佛祖暗示罗汉,向老孙我说出那妖怪的根源,我才请老君下凡收伏,原来是一头青牛在作怪。” 三藏听了,感激不已,说道:“贤徒啊,经过这次教训,下次一定听你的安排。” 于是师徒四人分吃了那顿饭。那饭热气腾腾的。行者说:“这饭都过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还热着呢?” 土地连忙跪下说:“是小神知道大圣大功告成,这饭才自动热起来伺候圣僧。” 不一会儿,饭吃完了,他们收拾好钵盂,辞别了土地和山神。 师父这才跨上马鞍,骑上白马,翻过了高山。真可谓是洗净杂念,一心向佛,餐风宿露,朝着西方前行。走了许久,又到了早春时节。只听得: 紫燕呢喃细语,黄鹂婉转啼鸣。紫燕呢喃,香软的小嘴都有些困倦;黄鹂啼叫,那悦耳的声音连绵不断。满地落花如同铺开的锦绣,漫山翠绿好似堆积的茵褥。岭上青梅结出了豆粒,崖前古柏留住了云朵。野外湿润,烟光淡淡;沙滩温暖,日色昏黄。几处园林中花朵绽放花蕊,大地回春,柳树冒出了新芽。 师徒们正走着,忽然遇到一条小河,河水清澈透明,寒波荡漾。唐长老勒住马仔细观看,远远瞧见河对岸柳阴低垂,隐隐露出几间茅屋。行者指着那边说:“那里有人家,肯定有摆渡的。” 三藏说:“我看那边也是这般模样,只是没看到船只,所以没敢吭声。” 八戒放下行李,大声喊道:“摆渡的!把船撑过来!” 连喊了好几遍,只见柳阴里 “咿咿哑哑” 地撑出一只船来。没过多久,船靠近了岸边。师徒们仔细打量那只船,只见它: 短桨划开波浪,轻桡泛起涟漪。橄堂刷着彩色油漆,艎板铺满整个船舱。船头上铁缆盘成一团,船后边舵楼明亮。虽说只是一叶扁舟,却也不亚于在湖中、海上航行。即便没有锦缆和高大的桅杆,却也有坚实的松桩和精美的桂楫。虽比不上万里神舟,却也足以渡过这一河之隔。往来只在两岸之间,出入都离不开这古老的渡口。 那船很快就靠了岸。艄公喊道:“过河的,从这边走。” 三藏骑马走近一看,那艄公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头上裹着锦绒帕,脚上穿着皂丝鞋。身上穿着百纳绵裆袄,腰间束着千针裙布带。手腕皮肤粗糙,筋肉有力,眼睛花了,眉毛皱着,面容显得很衰老。声音娇细如同黄莺啼叫,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老妇人。 行者走到船边问道:“你是摆渡的?” 那妇人回答:“是的。” 行者又问:“艄公怎么不在,却让艄婆来撑船?” 妇人微笑着,没有回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把行李挑上船,行者扶着师父踏上跳板,然后把船顺过来,八戒牵着白马,收起跳板。那妇人撑开船,摇动船桨,转眼间就过了河。 他们登上西岸,长老让沙僧解开包裹,取出几文钱钞给那妇人。妇人也不计较多寡,把缆绳拴在临水的楼上,笑嘻嘻地径直走进庄屋里去了。三藏见河水清澈,一时口渴,便对八戒说:“拿钵盂来,舀些水给我喝。” 那呆子说:“我也正想喝点儿呢。” 于是拿过钵盂,舀了一钵水,递给师父。师父喝了一小半,还剩下大半。呆子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然后伺候三藏上马。 师徒们沿着路往西走,不到半个时辰,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肚子疼!” 八戒在后面也说:“我也有些肚子疼。” 沙僧说:“是不是喝了冷水的缘故?” 话还没说完,师父大声叫道:“疼得厉害!” 八戒也跟着喊:“疼得厉害!” 他们两个疼得难以忍受,肚子渐渐大了起来。用手一摸,好像有血团肉块,不停地在肚子里滚动。三藏正难受着,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处村舍,树梢上挑着两个草把。行者说:“师父,好了。那边是个卖酒的人家。我们去那儿化些热汤给你喝,顺便问问有没有卖药的,讨一贴药,给你治治肚子疼。” 三藏听了,很高兴,便赶着白马。不一会儿,来到村舍门口下了马。只见门外有一个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绩麻。行者走上前,打了个问讯说:“婆婆,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是唐朝御弟。因为过河时喝了河水,觉得肚子疼痛。” 那婆婆乐呵呵地说:“你们是在那边河里喝的水?” 行者说:“是的。在东边这条清水河喝的。” 那婆婆开心地笑道:“真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都进来,我跟你们说。” 行者连忙搀扶着唐僧,沙僧也扶起八戒。两人不停地叫唤着,挺着肚子,一个个疼得脸色发黄,眉头紧皱,走进草舍坐下。行者连忙说道:“婆婆,麻烦你赶紧烧些热汤给我师父,我们感谢你。” 那婆婆却不忙着烧汤,笑嘻嘻地跑到后面,喊道:“你们快来看!你们快来看!” 里面 “蹼蹼踏踏” 地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都看着唐僧笑。行者大怒,大喝一声,咬了咬牙,吓得那一家子跌跌撞撞,往后直退。行者走上前,一把扯住那老婆子说:“赶紧烧汤,饶了你!” 那婆子战战兢兢地说:“爷爷呀,我烧汤也没用,治不了他们两个的肚子疼。你放了我,听我说。” 行者放开她,她接着说:“我们这里是西梁女国。我们这一国全是女人,没有男人,所以见到你们才这么高兴。你师父喝的那水有问题。那条河叫子母河。我们国王城外,还有一座迎阳馆驿,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我们这里的人,只有年满二十岁以上,才敢去喝那河里的水。喝了水之后,就会觉得肚子疼,然后就有了身孕。到了第三天,去迎阳馆照胎水边照一照。如果照出有了双影,就说明要生孩子了。你师父喝了子母河水,所以有了胎气,过不了多久也要生孩子。热汤怎么能治得了呢?” 三藏听了,大惊失色道:“徒弟啊!这可怎么办?” 八戒扭着腰,胯部乱摆,哼唧着说:“爷爷呀!要生孩子!可我们是男人,哪里有产门?怎么生得出来?” 行者笑着说:“古人说:‘瓜熟自落。’到了那个时候,肯定会从胁下裂开个窟窿,孩子就钻出来了。” 八戒听了,吓得浑身发抖,疼得受不了,说道:“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 沙僧笑着说:“二哥,别乱扭,别乱扭!小心把养儿肠扭错了,弄出个胎前病来。” 那呆子越发慌张,眼中含着泪,拉着行者说:“哥哥!你问问这婆婆,看哪里有手法轻柔的稳婆,提前找几个来。这会儿肚子一阵阵地动得厉害,想必是要生了,疼得厉害。快了!快了!” 沙僧又笑着说:“二哥,既然知道是要生了肚子疼,就别乱动,只怕把浆包挤破了。” 三藏哼着说:“婆婆啊,你们这里有医生吗?让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把胎打下来吧。” 那婆子说:“就算有药也没用。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里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喝一口那泉里的水,才能消解胎气。可如今那水取不得了。前些年,来了一个道人,名叫如意真仙,他把破儿洞改成了聚仙庵,守着落胎泉水,不肯轻易给人。要是有人想求水,必须准备好花红彩礼、羊酒果盘,诚心诚意地奉献,才能求得他一碗水。你们这些云游的和尚,哪里有这么多钱财去置办这些东西?恐怕只能听天由命,等着生孩子了。” 行者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地说:“婆婆,从这里到解阳山有多远的路程?” 婆婆说:“有三千里。” 行者说:“太好了!太好了!师父放心,等老孙去取些水来给你喝。” 好个大圣,吩咐沙僧说:“你可要仔细看好师父。要是这家人无礼,欺负师父,你就拿出以前的本事,扮成老虎吓唬他们。我去取水。” 沙僧点头答应。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递给行者,说:“拿这个钵头儿去,一定要多取些来,给我们也留着应急。” 行者接过瓦钵,走出草舍,驾着云离开了。那婆子望着天空礼拜说:“爷爷呀!这和尚会驾云!” 然后走进屋里,叫出那几个妇人,对着唐僧磕头礼拜,都称他们为罗汉菩萨。接着就忙着烧汤做饭,供奉唐僧,暂且不提。 再说孙大圣驾着筋斗云,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山头挡住了云路,他立刻按下云头,定睛一看,好一座山啊!只见那: 幽静的花朵如锦缎般绽放,嫩绿的野草像蓝布一样铺开。涧水潺潺流淌,溪云悠悠飘荡。重重山谷中藤萝茂密,远远的峰峦上树木繁茂。鸟儿啼叫,大雁飞过,野鹿饮水,猿猴攀援。翠绿的山峰像屏风一样耸立,青色的山崖像发髻一样秀丽。尘埃滚滚,凡人难以到达;泉水涓涓,让人百看不厌。常常能看到仙童去采药,也时常遇到樵夫背着柴回来。这里果然不逊色于天台山的景色,胜过那西岳华山的三峰! 大圣正在仔细观赏这山景,又看见背阴处有一座庄院,忽然听到狗叫声。大圣下了山,径直来到庄院,这里也确实是个好地方。看那: 小桥连通着活水,茅舍倚靠在青山旁。 村犬在篱笆边汪汪叫,隐居的人自在地来来往往。 不一会儿,大圣来到庄院门口,看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放下瓦钵,走上前施了一礼。那道人起身还礼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到这小庵有什么事?” 行者说:“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因为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的水,现在肚子疼得厉害,肚子也肿胀得难受。向当地人打听,说是有了胎气,没有办法医治。听说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喝了那里的水可以消解胎气,所以特地来拜见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我师父。麻烦老道教我怎么走。” 那道人笑着说:“这里就是破儿洞,现在改成聚仙庵了。我不是别人,正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去给你通报。” 行者说:“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贱名孙悟空。” 那道人问道:“你的花红彩礼、酒礼都在哪里?” 行者说:“我是个路过的挂单和尚,没准备这些东西。” 道人笑着说:“你可真傻呀!我老师父守着这山泉,从来不会白白送人。你回去准备好礼物再来,我才能给你通报。不然就请回吧。别想!别想得到泉水!” 行者说:“人情比圣旨还大。你去通报时,提我老孙的名字,他肯定会给我个面子,说不定连这口井都送给我呢。” 那道人听了这话,没办法,只好进去通报。此时,只见如意真仙正在专注地抚琴。道人耐心等他一曲弹完,才上前说道:“师父,外面来了个和尚,自称是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想要求取落胎泉水,救治他的师父。” 那真仙原本神色平静,一听 “悟空” 这个名字,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急忙站起身,走下琴床,脱下素净的衣裳,换上道袍,拿起一把如意钩子,迅速跳出庵门,大声喊道:“孙悟空在哪里?” 行者听到喊声,转过头,看到那真仙的打扮: 头上戴着的星冠光彩艳丽,身上穿着的金缕法衣鲜艳通红。脚下的云鞋绣满锦绣,腰间的宝带精致玲珑。一双纳锦制成的凌波袜,裙襕微微飘动,露出里面的绣绒。手中拿着如意金钩子,钩子的利杆修长,如同蟒蛇一般。他凤目明亮,眉毛竖起,钢牙尖利,嘴唇泛红。额下的胡须像烈火般飘动,鬓边的赤发又短又蓬松。他的模样凶恶,如同温元帅一般,只是穿着的衣冠有所不同。 行者见状,双手合十行礼道:“贫僧正是孙悟空。” 那先生冷笑道:“你真的是孙悟空,还是假冒的?” 行者说道:“先生,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常言说得好:‘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孙悟空,怎么会假冒他人呢?” 先生又问:“你可认得我?” 行者回答:“我自从皈依佛门,诚心向佛,这一路上翻山越岭,涉水过河,和幼时的朋友都疏远了,没来得及拜访,所以不太认识您。刚才向子母河西边的村民打听,得知先生您就是如意真仙,因此才知晓。” 那先生说:“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道,你来拜访我做什么?” 行者说:“因为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肚子疼,还怀了胎,所以特地来到仙府,求您赐一碗落胎泉水,救救我师父。” 那先生怒目圆睁,问道:“你师父可是唐三藏?” 行者回答:“正是,正是。” 先生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可曾遇到过一个圣婴大王?” 行者说:“那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真仙问他做什么?” 先生说:“他是我的侄子。我是牛魔王的兄弟。之前我兄长来信告诉我,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行事无赖,把他害了。我正愁没地方找你报仇,你倒自己送上门来,还想要什么水!” 行者赔着笑说:“先生,您误会了。您兄长也曾和我是朋友,小时候我们还结拜为七兄弟。只是我不知道先生您的住处,所以一直没去拜访。如今您侄子得了好结果,现在跟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们都比不上他,您怎么反倒怪我呢?” 先生大声喝道:“你这泼猴!还在巧言令色!我侄子是自在为王好,还是给人做奴仆好?休得无礼!吃我这一钩!” 大圣连忙用铁棒架住,说道:“先生,先别说打,您先给些泉水吧。” 那先生骂道:“你这泼猴!不知死活!要是你能在三个回合内战胜我,就给你水;要是敌不过我,就把你剁成肉酱,为我侄子报仇。” 大圣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孽障!既然要打,就过来接我一棍!” 那先生立刻挥动如意钩,与大圣对打起来。两人在聚仙庵前打得难解难分: 圣僧不小心喝了会让人怀孕的子母河水,行者便前来寻找如意真仙求取落胎泉水。却没想到这真仙本就是个妖怪,仗着自己的势力守护着落胎泉。等到两人相遇,说起仇怨,谁也不肯让步。你来我往,言语中充满了愤怒,都想要报冤仇。这一个因为师父有难来求水,那一个为了侄子的事不肯给泉。如意钩厉害得如同蝎毒,金箍棒凶狠得好似龙在翻腾。两人一个对着胸膛猛刺,施展威猛之力;一个朝着脚下斜钩,展现奇妙的招数。大圣使出阴手棍,一旦击中,伤势必定很重;真仙过肩钩起,如同近头鞭打一般。大圣锁腰一棍,如同老鹰捉麻雀;真仙压顶三钩,好似螳螂捕蝉。他们来来往往,争斗胜负难分,反复交锋,又回到僵持的局面。如意钩和金箍棒相互击打,不分前后,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谁输谁赢。 那先生和大圣战了十几个回合,渐渐敌不过大圣。大圣见状,攻势越发猛烈,手中的金箍棒就像滚滚流星,朝着真仙的头一阵乱打。先生体力不支,败下阵来,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跑去。 大圣没有去追赶他,而是转身来到庵内寻找泉水。那个道人早已把庵门关上了。大圣拿着瓦钵,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破了庵门,闯了进去。只见那道人趴在井栏上,大圣大喝一声,举起棒子要打,道人吓得转身往后跑了。大圣好不容易找到吊桶,正准备打水,那先生又赶了过来,用如意钩子钩住大圣的脚,大圣一个踉跄,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大圣爬起来,挥舞着铁棒就要打。那先生却闪到一旁,拿着钩子说:“看你还能不能取到我的水!” 大圣骂道:“你过来!你过来!我今天非把你这个孽障打死不可!” 那先生也不向前迎战,只是阻止大圣打水。大圣见他不动,便左手抡着铁棒,右手拿着吊桶,将绳索 “突鲁鲁” 地放下去。那先生又来使钩,大圣一只手难以应付,又被他一钩钩住脚,摔了一跤,连带着井索一起掉进井里。大圣气愤地说:“这家伙太无礼了!” 他爬起来,双手抡棒,没头没脑地朝着那先生打去。那先生依旧转身跑开,不敢迎战。大圣又想去取水,可是没有吊桶,又担心那先生再来钩扯,心中暗自思量:“看来得去叫个帮手来!” 好个大圣,拨转云头,径直来到村舍门口,大喊一声:“沙和尚。” 此时,屋内三藏正忍着疼痛呻吟,猪八戒也哼哼个不停。听到喊声,两人欣喜地说:“沙僧啊,悟空回来了。” 沙僧连忙出门迎接,问道:“大哥,取到水了吗?” 大圣走进门,把之前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唐僧。三藏听了,流下泪来说:“徒弟啊,这可怎么办?” 大圣说:“我来叫沙师弟和我一起去。到了庵边,我和那家伙打斗,让沙师弟趁机进去取水,救你出来。” 三藏说:“你们两个没生病的都走了,留下我们两个生病的,谁来照顾呢?” 这时,旁边的老婆婆说:“老罗汉您放心。不需要你徒弟,我们家会好好照顾您的。你们早上来的时候,我们就很怜惜你们;刚才看到这位菩萨腾云驾雾而来,才知道你们是罗汉菩萨。我们家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行者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女流之辈,谁敢伤害他们?” 老婆子笑着说:“爷爷呀,还是你们有福气,来到我家!要是去了第二家,你们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八戒哼哼着问:“没这么好运,会怎么样?” 婆婆说:“我们家四五口人,都上了年纪,早已没有了男女之事的想法,所以才不肯伤害你们。要是去了第二家,老老少少的,那些年轻人,谁会放过你们!肯定要和你们成亲。要是你们不从,就会害你们性命,把你们身上的肉割了去做香袋。” 八戒说:“要是这样,我肯定没事。他们都是香喷喷的,适合做香袋;我是个臊猪,就算割了我的肉去,也是臊的,所以不会有事。” 行者笑着说:“你别吹牛了,省点力气,准备生孩子吧。” 那婆婆说:“别犹豫了,赶紧去求水吧。” 行者说:“你家有吊桶吗?借我用一下。” 那婆子立刻到后面取出一个吊桶,又找来一条绳索,递给沙僧。沙僧说:“多带一条绳索,万一井深,可能会用到。” 沙僧接过桶和绳索,立刻跟着大圣出了村舍,一起驾云而去。没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解阳山界。他们按下云头,径直来到庵外。大圣对沙僧说:“你拿着桶和绳索,躲在一边。等我去挑战,和那家伙打得激烈的时候,你趁机进去,取了水就走。” 沙僧牢记大圣的吩咐。 孙大圣抽出铁棒,靠近庵门高声喊道:“开门!开门!” 守门的看见,急忙跑进去通报:“师父,那孙悟空又来了!” 那先生心中大怒,说:“这泼猴太无礼了!一直听说他有些本事,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他那条棒实在难以抵挡。” 道人说:“师父,他的本事虽高,但您也不差,和他正好是对手。” 先生说:“前两次,都被他赢了。” 道人道:“前两次虽然他赢了,不过是靠一股猛劲;后面两次打水的时候,师父您用钩子钩了他两跤,不也和他不相上下吗?他之前无奈离开,现在又回来,肯定是三藏肚子里的胎儿越来越重,埋怨得厉害,他不得已才来的。他肯定有轻视师父的心思。这次师父您一定能战胜他。” 真仙听了,心中欢喜,满面春风,带着一股威风,挺着如意钩子,走出门来喝道:“泼猴!你又来干什么?” 大圣说:“我来只是为了取水。” 真仙道:“这泉水是我家的井里的,就算是帝王宰相来,也得带上厚礼,送上羊酒,我才会给一点;何况你还是我的仇人,竟然敢空手来取水?” 大圣说:“真的不给?” 真仙说:“不给,就是不给!” 大圣骂道:“你这泼孽障!既然不给水,看棒!” 他摆开架势,猛地向前一扑,二话不说,朝着真仙的头就打过去。那真仙侧身躲过,急忙挥动钩子抵挡。这一场战斗比之前更加激烈。只见: 金箍棒和如意钩相互碰撞,两人都愤怒地怀着仇怨。战斗中飞砂走石,天地都变得昏暗,尘土飞扬,日月都为之发愁。大圣为了救师父来取水,妖仙因为侄子的事不肯给水。双方都使出全力,在这场争斗中一决高下。他们龇牙咧嘴,争着胜负,咬紧牙关,比拼着刚强与柔弱。两人越斗越有劲头,越发精神抖擞,喷云吐雾,连鬼神都感到忧愁。棒子和钩子碰撞的声音 “朴朴兵兵” 作响,喊杀声震天,回荡在山丘之间。狂风滚滚,吹得林木摇晃,杀气腾腾,直冲斗牛星宿。大圣越战斗越喜悦,真仙越打斗越顽强。他们都有心争斗,不拼出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你来我往,斗到山坡之下,拼尽全力,僵持不下,暂且不提。 再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庵门。只见那道人守在井边,拦住他说:“你是什么人,敢来取水!” 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宝杖,二话不说,朝着道人就打。那道人躲避不及,左臂被打折,倒在地上挣扎。沙僧骂道:“我本想打死你这孽畜,可你好歹也是个人,我可怜你,饶你一命!快让我打水!” 那道人疼得大喊大叫,爬到后面去了。沙僧这才把吊桶放进井里,满满地打了一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雾,朝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取到水了!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大圣听到沙僧呼喊取到水了,这才用铁棒架住如意钩子,对如意真仙说道:“你听老孙我讲:我本来打算把你斩尽杀绝,可一来你也没犯什么大的过错;二来,看在你兄长牛魔王的情分上。之前我来,被你的钩子钩了两下,没能取到水。这次来,我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你引出来争斗,让我师弟进去取水。老孙我要是真使出全力打你,别说你只是个如意真仙,就算再来几个,也早被我打死了。正所谓打死不如放生,暂且饶你一命,让你多活几年。以后再有来取水的人,可千万别再刁难人家。” 那妖仙却不识好歹,挥动如意钩,又要来钩大圣的脚。大圣敏捷地闪过钩头,快步赶上前,大喝一声:“别跑!” 那妖仙猝不及防,被大圣一推,“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挣扎着也爬不起来。大圣夺过如意钩,用力一折,断为两截,接着又猛一掰,掰成了四段,扔在地上,说道:“你这泼孽畜!还敢再无礼吗?” 那妖仙吓得浑身发抖,只能默默忍受着屈辱,不敢吭声。大圣见此,笑呵呵地驾着云离开了。有诗为证: 真铅若要炼成,须得真水配合,真水调和得当,真汞才能干燥。真汞与真铅本无母体之气,灵砂和灵药才是真正的仙丹。婴儿白白结成胎象,有土母助力,化解起来并不困难。推倒旁门左道,归依正教,心君得意,笑容自然浮现。 大圣驾着祥光,赶上沙僧,取到了真正的落胎泉水,满心欢喜地回到原来的地方,按下云头,径直来到村舍。只见猪八戒挺着个大肚子,靠在门枋上哼哼唧唧。行者悄悄走上前,调侃道:“呆子,什么时候霸占房子了?” 呆子惊慌地说:“哥哥,别取笑我了。取到水了吗?” 行者还想逗逗他,这时沙僧随后赶到,笑着说:“水来了!水来了!” 三藏忍着疼痛,微微欠身说:“徒弟呀,辛苦你们了!” 那婆婆也十分欢喜,带着家里几口人都出来行礼,说道:“菩萨呀,真是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她赶忙拿了个花瓷盏子,舀了半盏泉水,递给三藏说:“老师父,慢慢喝,只消一口,就能化解胎气。” 八戒说:“我不用盏子,让我连吊桶一起喝了吧。” 那婆子说:“老爷爷,可吓死我了!要是喝了这一吊桶水,恐怕连肠子肚子都要化没了!” 吓得呆子不敢乱来,也只喝了半盏。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唐僧和八戒两人腹中一阵绞痛,只听得 “咕噜咕噜”,连续三五阵肠鸣。肠鸣之后,呆子实在忍不住,大小便一起失禁。唐僧也忍不住要去安静的地方解手。行者说:“师父啊,千万别到有风的地方去。要小心,万一受了风,落下个产后的毛病可就麻烦了。” 那婆婆立刻取来两个净桶,让他们方便。不一会儿,两人各去了好几趟,才觉得疼痛止住了,肚子的肿胀也渐渐消退,那血团肉块也都化了。婆婆家又煮了些白米粥给他们补身体。八戒说:“婆婆,我身子硬朗,不用补。你先烧些热水,让我洗个澡,然后再喝粥。” 沙僧说:“哥哥,洗不得澡。刚生完孩子的人碰了水会生病的。” 八戒说:“我又不是正常生产,左右不过是小产,怕什么?洗洗干净舒服些。” 那婆子还真烧了热水,让他们两人洗净了手脚。唐僧只喝了两碗粥汤,八戒却吃了十几碗,还嚷着要添。行者笑着说:“你这夯货!少吃点!别吃成个大肚汉,太不成样子了。” 八戒说:“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什么?” 那家人只好又去做饭。 老婆婆对唐僧说:“老师父,把剩下的水赐给我吧。” 行者问:“呆子,不喝水了?” 八戒说:“我的肚子也不疼了,胎气想必已经消散了。现在浑身轻松,还喝水干什么?” 行者说:“既然他们两个都好了,就把水送给这家吧。” 那婆婆谢过行者,把剩下的水装在瓦罐里,埋在屋子后边的地下,对家里老少说:“这罐水,足够我养老送终了!” 众老少都十分高兴。接着,他们准备好斋饭,摆好桌凳,唐僧师徒吃了斋饭。安安稳稳地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师徒们谢过婆婆一家,离开了村舍。唐三藏跨上马鞍,骑上白马,沙和尚挑着行囊,孙大圣在前面带路,猪八戒牵着缰绳。此时,他们真可谓是洗净了口业,身心干净,化解了凡胎,身体恢复自然。不知道到了西梁女国国界还会遇到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告别了村舍人家,沿着道路向西前行,没走上三四十里路,就早早来到了西梁国的国界。唐僧骑在马上指着前方说道:“悟空,前面城池已经很近了,市井中人们的说话声喧闹嘈杂,想来应该就是西梁女国了。你们都要格外小心,行事谨慎,严守规矩,千万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扰乱了佛门的教义。” 三人听了,都恭恭敬敬地听从师父的吩咐。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来到了东关厢的街口。这里的人都穿着长裙短袄,面容粉嫩,头发抹着油。不论老少,全都是女子。她们正在两条街上做买卖,忽然看见师徒四人走来,顿时一起鼓掌欢笑,满脸喜悦地说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这一下可把三藏吓得连忙勒住马,难以前行。片刻之间,街道就被人群塞满了,只听到一片欢声笑语。八戒嘴里慌乱地叫嚷着:“我是个被阉割过的猪!我是个被阉割过的猪!” 行者说道:“呆子,别胡说八道。摆出你原来的模样就行了。” 八戒真的把头摇了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般的大耳朵,扭动着莲蓬似的吊搭唇,大声吼叫了一声,把那些妇女们吓得东倒西歪,连连后退。有诗为证: 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来到了西梁女国,这里阴气极盛,阳气稀少。 无论是农民、士人、工匠还是商人,全都是女子;渔夫、樵夫、耕者、牧者也都是身着红妆的女性。 娇艳的女子满路呼喊着 “人种”,年轻的妇人在街头迎接 “粉郎”。 若不是悟能施展丑陋模样,众人定会被这如烟花般的热情围困,难以应对! 就这样,众人都心生恐惧,不敢再上前。一个个都缩手缩脚,弯腰驼背,摇头咬指,战战兢兢地挤在街道两旁,都盯着唐僧看。孙大圣也故意做出丑陋的模样在前面开路,沙僧则扮出凶恶的样子维持秩序。八戒牵着马,噘着嘴,摆动着耳朵。师徒一行继续前进。又看到市井上房屋整齐,店铺高大宽敞,像其他地方一样,有卖盐卖米的,有酒肆茶房;鼓角齐鸣的楼台用于通商贸易,旗亭候馆挂着帘栊。师徒们拐过几个弯,突然看见有一位女官站在街边,高声喊道:“远方来的使者,不可擅自进入城门。请前往馆驿登记姓名,记录在册,等下官将姓名上奏给国王,查验通关文牒后才能放行。” 三藏听了,便下马仔细观看,只见衙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迎阳驿” 三个字。长老说道:“悟空,那村舍人家说的果然没错,真有个迎阳驿。” 沙僧笑着说:“二哥,你要不要去照胎泉边照一照,看看有没有双影。” 八戒说:“别拿我开玩笑!我喝了那半盏落胎泉水,已经把胎打下来了,还照它干什么?” 三藏回头叮嘱道:“悟能,说话小心!小心!” 于是上前与那女官行礼。 女官在前面引路,邀请他们都进入驿馆,在正厅坐下后,立刻让人上茶。又看到女官的手下人都是梳着三绺头发,穿着两截衣裳的打扮。你瞧,端茶的人也面带笑容。不一会儿喝完茶,女官微微欠身问道:“使者从哪里来?” 行者说道:“我们是东土大唐王驾下,奉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我师父就是唐王的御弟,法号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位是我的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一行连马一共五个。我们随身带有通关文牒,请您查验后放行。” 那女官拿起笔写完记录,走下来叩头说道:“老爷恕罪。下官是迎阳驿的驿丞,实在不知道是上邦的老爷们到来,应当远迎才是。” 拜完起身,立刻吩咐管事的人安排饭菜,说道:“爷爷们请稍坐片刻,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为你们倒换关文,领取通行凭证,送老爷们向西进发。” 三藏听了,欣然坐下,暂且不提。 再说那驿丞整理好衣冠,径直来到城中的五凤楼前,对黄门官说道:“我是迎阳馆的驿丞,有事要启奏国王。” 黄门官立刻进宫启奏。国王降旨传驿丞上殿,问道:“驿丞有什么事要奏?” 驿丞说:“微臣在驿馆,接待了东土大唐王的御弟唐三藏。他有三个徒弟,分别叫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一共五个,想要前往西天拜佛取经。特地来启奏主公,是否允许他们倒换关文,放行通过?” 女王听了奏报,满心欢喜,对众文武官员说道:“寡人昨晚梦见金屏绽放出绚丽光彩,玉镜展现出明亮光辉,这可是今日的喜兆啊!” 众女官簇拥着在丹墀下下拜说道:“主公,怎么能看出这是今日的喜兆呢?” 女王说:“东土来的男人,是唐朝的御弟。我国自混沌初开以来,历代帝王,从来都没见过有男人来到这里。如今幸好唐王御弟降临,想来是上天赐予的。寡人愿以一国的财富,招御弟为王,我愿做王后,与他阴阳结合,生儿育女,永远传承帝业,这难道不是今日的喜兆吗?” 众女官纷纷下拜,欢呼称赞,无不喜悦。 驿丞又启奏道:“主公的想法,是万代传家的好事;但只是御弟的三个徒弟长相凶恶,模样丑陋。” 女王问道:“爱卿见到御弟是什么模样?他的徒弟又有多凶恶丑陋?” 驿丞说:“御弟相貌堂堂,风姿英俊,确实是天朝上国的好男儿,南赡部洲中华大地的杰出人物。那三个徒弟却是面容狰狞凶恶,长相如同精怪。” 女王说:“既然如此,给他的徒弟们发放通行凭证,倒换关文,打发他们前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什么不可以的?” 众官员下拜启奏道:“主公说得极是,臣等谨遵旨意。但这婚配之事,没有媒人可不行。自古道:‘姻缘的配合依靠红叶传递,月老会用赤绳系住夫妻。’” 女王说:“就依爱卿所奏,就让当驾太师做媒人,迎阳驿丞主持婚礼,先去驿馆向御弟求亲。等他答应了,寡人就摆驾出城迎接。” 太师和驿丞领了旨意,走出朝堂。 再说三藏师徒们正在驿厅上享用斋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来报:“当驾太师和我们的本官老姆来了。” 三藏问道:“太师来有什么事?” 八戒说:“怕是女王要请我们吧。” 行者说:“不是请我们,就是来说亲的。” 三藏说:“悟空,假如女王不放我们走,强行逼我成亲,那该怎么办?” 行者说:“师父只管答应她,老孙自有办法应对。” 话还没说完,两位女官就到了,对着长老下拜。长老一一回礼说道:“贫僧是出家人,有什么德行和能耐,敢劳烦大人下拜?” 那太师见长老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心中暗自高兴,想着:“我国中真是有福气。这个男子,倒也配得上做我国王的丈夫。” 两位女官拜完起身,在旁边侍立说道:“御弟爷爷,有天大的喜事了!” 三藏说:“我是出家人,喜从何来?” 太师躬身说道:“这里是西梁女国,国中从来都没有男人。如今幸好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地来求亲。” 三藏说:“善哉!善哉!我贫僧独自一人来到贵地,又没有儿女相伴,只有三个顽皮的徒弟,不知大人求的是哪位的亲事?” 驿丞说:“下官刚刚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说昨晚做了一个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得知御弟是中华上国的男儿,我王愿以一国的财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让您南面称王,我王愿为王后。传旨让太师做媒,下官主持婚礼,所以特地来求这门亲事。” 三藏听了,低下头,没有说话。太师说:“大丈夫遇到好时机,不可错过。像这样的招赘之事,天下虽然有;但能依托一国之富的,世上实在罕见。请御弟赶快答应,也好让我们回奏国王。” 长老更是像哑巴一样,不发一言。 八戒在旁边噘着碓梃似的嘴,大声说道:“太师,你去回复国王:我师父是长久修行、得道的罗汉,绝对不会贪恋你那一国的财富,也不会爱慕你那倾国的容貌。快点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下我在这里招赘,怎么样?” 太师听了,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说:“你虽然是个男子,但长相丑陋,不符合我王的心意。” 八戒笑着说:“你太不懂变通了。常言说得好:‘粗柳能编簸箕,细柳可做斗,世上谁会嫌弃男儿丑?’” 行者说:“呆子,别胡说八道!一切听师父的意思,能答应就答应,该拒绝就拒绝。别耽误了人家说媒的工夫。” 三藏说:“悟空,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行者说:“依老孙看来,你留在这里也不错。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嘛。哪里还能有这么合适的地方呢?” 三藏说:“徒弟,我们要是在这里贪图富贵,那谁去西天取经?这不就辜负了我大唐皇帝的期望吗?” 太师说:“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瞒。我王的旨意,原本只是让求御弟为亲,让你们三位徒弟参加会亲的筵席,领取通行凭证,倒换关文,前往西天取经。” 行者说:“太师说得有道理。我们也不必为难,情愿留下师父,给你们国王做丈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等取经回来,我们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些盘缠,回大唐去。” 那太师和驿丞对着行者行礼说道:“多谢老师成全之恩!” 八戒说:“太师,可别光说不做。既然我们答应了,那就先让你们国王安排一桌酒席,让我们喝杯定亲酒,怎么样?” 太师说:“有,有,有。马上就安排筵席。” 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去向女王回奏,暂且不提。 再说唐长老一把拉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要害死我啊!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在这里招亲,你们去西天拜佛?我就算死也不敢这样做!” 行者说:“师父放心。老孙难道不知道你的性情?只是到了这个地方,遇到这样的人,不得不将计就计。” 三藏说:“什么叫将计就计?” 行者说:“你要是坚决不答应,她就不肯倒换关文,也不放我们走。万一她心生恶意,下令让众人割了你的肉,做成香袋之类的东西,我们哪会有好下场?到时候就一定要使出降魔除怪的神通。你知道我们的手脚很重,兵器又很厉害,只要动动手,这一国的人都会被打死。她们虽然阻拦我们,但又不是什么怪物妖精,都是一国的普通百姓;你向来是个善良慈悲的人,一路上都力求不伤害生灵;要是打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你怎么忍心呢?这实在是不善之举啊。” 三藏听了,说道:“悟空,你说得很对。但就怕女王把我招进去,要行夫妻之事,我怎么能丧失元阳,败坏了佛家的德行;泄漏真精,堕落了本教的身份呢?” 行者说:“今天答应这门亲事,她一定会以皇帝的礼仪,摆驾出城来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上她的凤辇龙车,登上宝殿,面南坐下,向女王取出御宝印信,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盖上印,再请女王写个亲笔签名,签押之后交给我们。同时让她安排筵席,就当是与女王成亲的喜宴,也是为我们送行。等筵席结束,再让她安排车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再与女王成亲。哄得她君臣都高兴,没有了阻拦的心思,也不会起恶毒的念头,等把我们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让沙僧在旁边伺候,扶你骑上白马,老孙我就施展定身法,让她君臣人等都动弹不得,我们就顺着大路只管往西走。走了一昼夜之后,我念个咒语,解除法术,让她君臣们苏醒回城。这样一来,既不伤害他们的性命,二来也不损害你的元神。这就叫做‘假亲脱网’之计。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吗?” 三藏听了,如同大梦初醒,满心欢喜,忧愁全消,对行者感激不尽,说道:“多亏贤徒有如此高见。” 师徒四人同心合意,正商量着,暂且不表。 话说那太师和驿丞,不等宣诏,径直来到朝门的白玉阶前,上奏道:“主公做的好梦真是太灵验了,您与那唐朝御弟喜结良缘的好事就要成了。” 女王听到奏报,卷起珠帘,走下龙床,张开樱桃小口,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吟吟地娇声问道:“贤卿见到御弟,他是怎么说的?” 太师说:“臣等去到驿馆,拜见御弟之后,就详细说了求亲之事。御弟一开始还有推辞的话,幸好他的大徒弟慷慨答应,愿意留下他师父给我王做丈夫,让他师父面南称帝,只是要求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们三人西去;等取完经回来,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些盘缠回大唐。” 女王笑着问:“御弟还有别的说法吗?” 太师回奏道:“御弟没再说什么,看样子愿意与我主成亲;只是他的二徒弟,要求先摆酒席,喝定亲酒。” 女王听了,立刻传下旨意,让光禄寺安排宴席。同时,准备好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立即遵照王命,打扫宫殿,布置庭台。负责摆宴的人,火速安排;负责准备车驾的人,迅速筹备。你看这西梁国虽然是个女儿国,但那鸾舆的气派丝毫不亚于中华大国。只见: 六条神龙喷吐着五彩光芒,两只凤凰展现出祥瑞之象。六龙喷彩,护送着车驾出行;双凤生祥,伴随着辇车而来。馥郁的异香弥漫,氤氲的瑞气散开。众多官员佩戴着金鱼玉佩,簇拥在周围;一群女子梳着宝髻,云鬟高耸,排列整齐。鸳鸯掌扇遮挡着鸾驾,翡翠珠帘映衬着凤钗。笙歌悦耳动听,弦管和谐美妙。一片欢情直冲云霄,无边喜气从心中散发。三檐罗盖在天空中摇曳,五色旌旗映照在御阶之上。这里向来没有成亲的喜事,女王今日终于要与如意郎君相配。 没过多久,大驾出城,很快就到了迎阳馆驿。忽然有人向三藏师徒报告:“女王驾到了。” 三藏听到后,立刻和三个徒弟整理好衣服,走出大厅迎接圣驾。女王卷起车帘,走下辇车,问道:“哪一位是唐朝御弟?” 太师指着说:“驿门外香案前穿着襕衣的就是。” 女王闪动着凤目,微微皱眉,仔细打量,只见三藏果然仪表非凡。你看他: 风度翩翩,英姿伟岸,相貌堂堂。牙齿洁白如同银砌,嘴唇红润,口型方正。头顶平坦,额头宽阔,天仓饱满;双目清秀,眉毛清朗,地阁修长。两耳轮廓分明,真是杰出之士;一身气质不凡,堪称有才的好儿郎。好一个妙龄聪慧、英俊风流的男子,正配得上西梁国美丽的姑娘。 女王看到这般让她心动的模样,心中欢喜不已,展露出樱桃小口,喊道:“大唐御弟,还不快来与我共结连理?” 三藏听到这话,耳朵发红,脸色涨红,羞答答地不敢抬头。 猪八戒在一旁,噘着嘴,眯着眼,看着那女王,觉得她身姿婀娜,十分美丽。只见那女王: 眉毛如同翠绿的羽毛,肌肤好似羊脂般洁白。脸庞如桃花瓣般粉嫩,发髻上金凤丝闪耀。秋波荡漾,尽显妖娆之态;手指纤细,宛如春笋,散发着娇媚的风姿。斜披的红绡飘动,色彩艳丽;高高的簪子上珠翠闪耀,光芒四射。莫说昭君美貌,她果然赛过西施。柳腰轻轻摆动,金佩发出声响;莲步轻盈移动,玉肢婀娜多姿。月宫里的嫦娥难以企及,九天之上的仙子也比不上她。这宫妆打扮巧夺天工,与众不同,真像是王母娘娘降临瑶池。 那呆子看到女王如此美貌,忍不住口水流淌,心头小鹿乱撞,一时间浑身酥软,好似雪狮子遇到火,不知不觉间都要融化了。 只见那女王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三藏,轻声细语地娇声说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一同前往金銮宝殿,结为夫妻吧。” 三藏长老吓得战战兢兢,站立不稳,像喝醉了酒,又像着了魔。行者在一旁提醒道:“师父,不必太过谦让,请和师娘一起上辇车吧。快点倒换关文,好让我们去取经。” 长老不敢回应,轻轻推了行者两下,忍不住落下泪来。行者说:“师父,别烦恼。这般富贵,不享受还等什么呢?” 三藏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依从,擦干眼泪,勉强挤出笑容,移步向前,与女王: 一同携手,共坐龙车。女王满心欢喜,一心想要与三藏结为夫妻;而三藏长老却忧心忡忡,只想着前往西天拜佛。一个渴望洞房花烛,与爱人相伴到老;一个想要早日前往西宇灵山,拜见世尊。女王是真情实意,希望能与三藏和谐相处,白头偕老;三藏则是假意敷衍,牢牢守住自己的心意,修养元神。一个见到男子,满心欢喜,恨不得立刻与他并肩携手,成就夫妻之好;一个害怕遇到女色,只想着尽快摆脱困境,前往雷音寺。二人一同登上辇车,却没想到唐僧心中另有打算! 那些文武官员,看到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开眼笑,指挥着仪仗队伍,返回城中。孙大圣这才让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跟在大驾后面一同前行。猪八戒在前面跑得飞快,先来到五凤楼前,叫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啊!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吃了喜酒再成亲才对!” 吓得那些负责仪仗引导的女官都不敢往前走,一个个回到驾前报告:“主公,那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叫嚷着要吃喜酒呢。” 女王听到奏报,倚在长老的香肩旁,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问道:“御弟哥哥,那个长嘴大耳的是你的哪个徒弟?” 三藏说:“是我的第二个徒弟。他食量很大,一生就贪图口腹之欲;得先准备些酒食给他吃了,才能办事。” 女王急忙问:“光禄寺安排的宴席准备好了吗?” 女官回奏道:“已经准备好了。设了荤素两种宴席,在东阁呢。” 女王又问:“为什么要设两种?” 女官回奏道:“臣担心唐朝御弟和他的徒弟们平时吃素,所以准备了荤素两样。” 女王又笑吟吟地贴着长老的脸颊问:“御弟哥哥,你吃素还是吃荤?” 三藏说:“贫僧吃素,不过徒弟们没有戒酒。得准备几杯素酒,给我二徒弟喝些。” 话还没说完,太师启奏:“请前往东阁赴宴。今晚是吉日良辰,就可以与御弟爷爷成亲。明天黄道吉日,请御弟爷爷登上宝殿,面南而坐,更改年号,即位称帝。” 女王十分高兴,立刻与长老手牵手,走下龙车,一同进入端门。但见: 仙乐飘飘,从楼台飘落,宫殿的大门敞开,翠辇缓缓驶来。 凤阙大门大开,光芒闪耀,皇宫内一片锦绣。 麒麟殿内炉烟袅袅升起,孔雀屏边扇影摇曳。 亭阁巍峨壮丽,如同上国的景象,玉堂金马更是奇妙非凡。 来到东阁之下,又听到一阵美妙的笙歌,还看到两行容貌娇美的女子。正堂中间摆着两种丰盛的宴席:左边上首是素席,右边上首是荤席。下首两边都是单席。女王整理好袍袖,伸出纤细的手指,捧着玉杯,前来安排座位。行者走上前说:“我们师徒都吃素。先请师父坐在左边的素席,往下数三席,我们兄弟俩分左右坐。” 太师高兴地说:“正是,正是。师徒如同父子,不能并肩而坐。” 众女官连忙调整好席面。女王一一为他们兄弟三人递上酒杯,安排好座位。行者又给唐僧使了个眼色,示意师父回礼。三藏起身,也举起玉杯,给女王安排座位。那些文武官员,向女王拜谢皇恩后,按照品级依次分坐两边,这才停止音乐,开始饮酒。 那八戒可不管那么多,放开肚皮,尽情吃喝起来。无论是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还是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卜、山药、黄精,他一股脑儿地全吃光了。喝了五七杯酒之后,他嘴里叫嚷着:“快添菜!拿大酒杯来!再喝几杯,大家好去干自己的事。” 沙僧问道:“这么好的宴席不吃,还要去干什么事?” 呆子笑着说:“古人说:‘造弓的专心造弓,造箭的专心造箭。’我们如今,该招亲的招亲,该出嫁的出嫁,该取经的继续取经,该赶路的继续赶路,别只顾着贪杯误事。赶紧打发我们拿到关文。正所谓‘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女王听了,立刻让人取来大酒杯。近侍官连忙拿来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满地斟上美酒,大家果然都各喝了一轮。 三藏微微欠身站起来,对着女王双手合十说道:“陛下,多谢您如此盛情设宴款待,酒已经喝得够多了。请您登上宝殿,为我们倒换关文,趁着天色尚早,送我这三位徒弟出城吧。” 女王听从了他的话,挽着长老的手,结束了筵席,一同前往金銮宝殿,并且马上就让长老即位。三藏连忙说道:“不行!不行!刚才太师说过,明天才是黄道吉日,贫僧那时才敢即位称王。今天就请先给我们盖上关文印信,打发他们离去吧。” 女王依言,重新坐回龙床,随即让人取来一张金交椅,放置在龙床的左边,请唐僧坐下,然后吩咐徒弟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大圣便让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双手捧着关文,恭敬地递上。女王仔细地看了一番,只见上面盖有大唐皇帝的宝印九颗,下面还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完后,娇声笑语地问道:“御弟哥哥,你原来姓陈吗?” 三藏回答道:“我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为唐王陛下隆恩,认我为御弟,赐我姓唐。” 女王又问:“关文上怎么没有你高徒的名字呢?” 三藏说:“这三个顽皮徒弟,并非我唐朝本土之人。” 女王疑惑地问:“既然不是唐朝人,为什么愿意跟随你前来呢?” 三藏解释道:“大徒弟祖籍东胜神洲傲来国;二徒弟来自西牛贺洲乌斯庄;三徒弟则是流沙河人。他们三人都因触犯天条,幸得南海观世音菩萨解救,从此一心向善,皈依佛门,想要将功赎罪,所以情愿保护我前往西天取经。他们都是我在途中收的徒弟,因此关文牒上没有注明他们的法名。” 女王说道:“我来给他们添注法名,好不好?” 三藏回答:“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女王立刻让人取来墨笔,浓浓地磨好香墨,将毛笔饱蘸墨汁,在牒文之后,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的名讳,接着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地盖上,又亲手画了花押,然后把关文传递下去。孙大圣接过关文,让沙僧妥善包裹好。 女王又拿出一盘碎金碎银,走下龙床递给行者,说道:“你们三人拿着这些暂且当作路费,早日前往西天;等你们取经归来,寡人还有重谢。” 行者说道:“我们出家人,不接受金银,一路上自有化缘乞讨的地方。” 女王见他不接受,又取出十匹绫锦,对行者说:“你们行程匆忙,来不及裁剪制作新衣,拿这些在路上做件衣服,也好遮挡风寒。” 行者说:“出家人穿不了绫锦,我们有自己的粗布衣服护体。” 女王见他还是不接受,便吩咐道:“取三升御米,让他们在路上权且当作一顿饭食。” 八戒听到 “饭” 字,立刻伸手接过来,塞进了包袱里。行者说道:“兄弟,咱们的行李已经够沉重了,你还有力气挑米?” 八戒笑着说:“你哪里懂?米可是好东西,一天就吃完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解决了。” 于是师徒三人一起上前谢恩。 三藏说道:“冒昧烦请陛下和贫僧一同送这三位徒弟出城,我要嘱咐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往西去,我随后就回来,与陛下共享荣华富贵。到那时无牵无挂,我们才能成就美满姻缘。” 女王没有识破其中的计谋,便传旨安排车驾,与三藏相依相偎,一同登上凤辇,出了西城。整个城中,家家户户都在灯盏里添上净水,炉中焚烧着真香。百姓们一来是想看看女王的鸾驾,二来也是想瞧瞧御弟这难得一见的男子。不管老少,全都是面容娇美的女子,一个个绿鬓如云,发髻高耸。没过多久,大驾出了城,来到了西关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三人齐心协力,收拾得整整齐齐,径直迎着銮舆,高声喊道:“女王陛下不必远送,我们就此拜别了。” 长老缓缓走下龙车,对着女王拱手说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去取经吧。” 女王听了,大惊失色,连忙拉住唐僧说道:“御弟哥哥,我愿以一国的财富,招你为夫,明天你就登上宝位,即位称王,我愿做你的王后。喜筵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怎么现在却又变卦了呢?” 八戒听到这话,发起疯来,嘴巴乱扭,耳朵乱摇,冲到驾前,叫嚷道:“我们和尚怎么能和你这粉骷髅做夫妻!放我师父走!” 女王见他如此撒泼耍丑,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跌坐在辇驾之中。沙僧趁机把三藏从人群中拉出来,扶他上马。就在这时,只见路旁突然闪出一个女子,大声喝道:“唐御弟,你往哪里走!我要和你去玩耍!” 沙僧骂道:“你这贼子,太不知好歹!” 说着便抽出宝杖,朝着那女子劈头打去。那女子立刻施展一阵旋风,“呜” 的一声,把唐僧给摄走了,瞬间无影无踪,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哎呀!真是:刚刚脱离了女儿国的温柔乡,又遭遇了风月的魔障。毕竟不知道那女子是人还是妖怪,老师父的性命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话说孙大圣和猪八戒正打算施展法术对付那些女人们,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传来,紧接着沙僧大声叫嚷起来。他们急忙回头,却发现唐僧不见了。行者问道:“是什么人把师父抢走了?” 沙僧说:“是一个女子,弄出一阵旋风,把师父给摄走了。” 行者一听,立刻打了个唿哨,跳到云端之上,用手搭起凉篷,向四周仔细观看。只见远处一阵灰尘滚滚,那股风朝着西北方向去了。他急忙回头喊道:“兄弟们,快驾云,跟我一起去追师父!” 八戒和沙僧立刻把行囊拴在马上,随着一声响动,一同跳到了半空中。 这可把西梁国的君臣女人们吓得不轻,她们纷纷跪在尘埃之中,说道:“这是白日飞升的罗汉啊,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把中华男子当成了普通人,白白费了这番心思。请主公上辇回朝吧。” 女王自觉惭愧,众多官员也都一起回到了城中,暂且不提。 再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顺着那股旋风的方向,一路追赶而来。前方出现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渐渐平息,风头也消散了,却完全不知道那妖怪去了哪个方向。兄弟们按下云雾,寻找道路,四处寻访。忽然,他们看到一旁有一块青石,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形状就像个屏风。三人牵着马绕过石屏,石屏后面有两扇石门,门上写着六个大字 ——“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没多想,上前就想用钉钯去砸门。行者赶忙制止道:“兄弟,别着急。我们顺着旋风追到这里,找了这么久,才遇到这扇门,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要是找错了门,岂不是会惹得妖怪见怪?你们两个先牵着马,回到石屏前等一会儿,让老孙进去打探打探,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师父,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沙僧听了,高兴地说:“好!好!好!师兄真是粗中有细,果然在着急的时候能沉稳应对。” 于是,八戒和沙僧牵着马转身回去。 孙大圣施展神通,捻起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蜜蜂儿,模样十分轻巧。你瞧他: 翅膀轻薄,随风飘动,身姿轻盈,映照着日光。 嘴巴甜蜜,曾在花丛中寻觅花蕊,尾巴尖利,善于降伏蟾蜍。 酿造蜂蜜功劳不小,进入蜂巢时也懂得谦逊。 如今施展巧计,飞舞着进入门檐。 行者从门缝中钻了进去,飞过二层门,只见正当中的花亭子里,端坐着一个女妖怪,左右排列着几个穿着彩衣绣服、梳着丫髻的女童,她们都兴高采烈的,也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行者轻轻地飞了上去,停在花亭的格子上,侧耳倾听。这时,又看见两个扎着总角、头发蓬乱的女子,捧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面食,走上亭子说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豆沙馅的素馍馍。” 那女妖怪笑着说:“小的们,把唐御弟扶出来。” 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搀扶了出来。只见那师父面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发红,泪水直流。行者在暗中叹息道:“师父这是遭了罪了!” 那妖怪走下亭子,露出一双纤细如葱的手,拉住长老说道:“御弟放宽心。我这里虽然比不上西梁女国的宫殿那般富贵奢华,但也清闲自在,正适合念佛看经。我和你做个道伴,真的可以和和美美过上一辈子。” 三藏没有说话。那妖怪又说:“别烦恼了。我知道你在女国赴宴的时候,没怎么吃东西。这里有荤素两种面饭,你随便吃点,压压惊。” 三藏沉思片刻,心想:“我要是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这妖怪可和那女王不一样。女王还是个人身,行事有礼;可这妖怪是妖神,恐怕会加害于我。可我的三个徒弟,又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要是妖怪加害我,那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强打起精神,开口问道:“荤的是什么样?素的又是什么样?” 女妖怪说:“荤的是人肉馅的馍馍,素的是豆沙馅的馍馍。” 三藏说:“贫僧吃素。” 那妖怪笑着说:“女童,端热茶来,给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 一个女童果然捧着一盏香茶,放在长老面前。那妖怪把一个素馍馍掰开,递给三藏。三藏把一个完整的荤馍馍递给女妖怪。女妖怪笑着说:“御弟,你怎么不掰开给我?” 三藏双手合十说:“我是出家人,不敢破荤。” 那女妖怪说:“你出家人不敢破荤,那之前在子母河边喝水,今天又怎么愿意吃豆沙馅的馍馍?” 三藏说:“水涨船行得快,沙陷马走得慢。” 行者在格子眼里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担心师父乱了心性,忍不住现出本相,抽出铁棒大喝:“你这孽畜,太无礼了!” 那女妖怪见了,口中喷出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喊道:“小的们,把御弟带走!” 她自己则拿着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你这泼猴,太无赖了!怎么敢私自闯进我家,偷看我的容貌!别跑!吃老娘一叉!” 大圣用铁棒架住钢叉,边战边退。 两人打到了洞外。八戒和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然看见他们两个争斗起来,八戒急忙把白马牵过来,对沙僧说:“沙僧,你只管看好行李和马匹,让老猪去帮忙打这妖怪。” 好个呆子,双手举起钉钯,赶上前大声喊道:“师兄,靠后点,让我来打这泼贱妖怪!” 那妖怪见八戒来了,又使出手段,只听她大喝一声,鼻中喷火,口内生烟,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舞动着迎了上来。那女妖怪也不知道有几只手,没头没脑地朝着他们扑来。行者和八戒从两边一起进攻。那妖怪说:“孙悟空,你真是不知进退!我认得你,可你却不认得我。你们那雷音寺里的如来佛祖,都还怕我几分呢。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能把我怎么样!都一起上,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一场战斗打得好不激烈: 女妖怪威风凛凛,猴王也是气概十足。天蓬元帅想要争功,使劲挥舞钉钯,尽显能耐。那女妖怪手多叉紧,烟光缭绕,行者和八戒两人性急,兵器挥舞,雾气腾腾。女妖怪一心求配偶,男僧怎肯泄露元精!阴阳不合,双方相持争斗,各自施展雄才,苦苦相争。阴静想要求动,阳收渴望安宁。致使双方无法和睦相处,叉钯和铁棒相互较量,比拼输赢。大圣的铁棒有力,八戒的钉钯也不差,女妖怪的钢叉更是和他们对得严严实实。毒敌山前三方互不相让,琵琶洞外双方毫不留情。那妖怪满心欢喜,想和唐僧结成伴侣,这两个徒弟则一心要跟随长老去取真经。他们惊天动地地战斗着,只杀得日月无光,星辰变换! 三人争斗了许久,难分胜负。那女妖怪纵身一跃,使出个倒马毒桩,冷不防在大圣的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疼得大叫:“哎呀,疼死我了!” 实在忍耐不住,只好负痛败阵而逃。八戒见情况不妙,拖着钉钯也赶忙退了回来。那妖怪得胜,收起了钢叉。 行者抱着头,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地叫道:“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八戒走到跟前问道:“哥哥,你刚才正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叫苦连天就跑了?” 行者抱着头,只是喊:“疼!疼!疼!” 沙僧说:“是不是你的头风病犯了?” 行者跳起来说:“不是!不是!” 八戒问:“哥哥,我没见你受伤啊,怎么会头疼呢?” 行者哼哼着说:“不得了!不得了!我和她正打着,她见我破了她的叉法,就纵身一跳,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兵器,在我头上扎了一下,这头疼得实在受不了,所以才败下阵来。” 八戒笑着说:“平常你总在安静的时候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怎么就禁不起这一下呢?” 行者说:“是啊。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偷吃了蟠桃、仙酒,还有太上老君的金丹;大闹天宫的时候,玉帝派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把我押到斗牛宫外处斩,那些神将用刀斧锤剑,又是雷打火烧;后来太上老君把我放进八卦炉里,锻炼了四十九日,都没把我伤着。今天真不知道这妇人用的是什么兵器,竟然把老孙的头弄伤了!” 沙僧说:“你把手放开,让我看看。别是破了吧!” 行者说:“没破!没破!” 八戒说:“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给你贴上。” 行者说:“又没肿又没破,贴什么膏药?” 八戒笑着说:“哥啊,我这胎前产后的病倒没犯过,你倒弄出个脑门痈了。” 沙僧说:“二哥,别开玩笑了。现在天色已晚,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这可怎么办才好!” 行者哼着说:“师父没事。我进去的时候,变成蜜蜂儿飞进去,看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里。不一会儿,两个丫鬟捧来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豆沙馅的素馍馍。又让两个女童把师父扶出来,让他吃一个压惊,还想和师父做道伴。师父一开始不跟那妇人说话,也不吃馍馍;后来听那妇人甜言蜜语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口说话了,还说要吃素的。那妇人就把一个素的掰开,递给师父。师父把一个完整的荤馍馍递给那妇人。妇人问:‘怎么不掰开?’师父说:‘出家人不敢破荤。’妇人又说:‘既然不破荤,之前怎么在子母河边喝水,今天又吃豆沙馅的?’师父没明白她的意思,就回了两句:‘水涨船行得快,沙陷马走得慢。’我在格子上听到这些,担心师父乱了心性,就现了原身,抽出棒子就打。她也施展神通,喷出烟雾,喊着‘收了御弟’,就拿着钢叉和老孙打到洞外来了。” 沙僧听了,咬着手指说:“这泼贱妖怪,也不知道从哪里就跟上我们了,把之前的事都知道了!” 八戒说:“这么说,我们今晚都不能安心休息了?别管什么黄昏半夜,我们去她洞门口挑战,大吵大闹,搅得她也睡不着,别让她捉弄了我师父。” 行者说:“我头疼,去不了!” 沙僧说:“不用去挑战。一来师兄头疼;二来师父是个真正的僧人,绝对不会因为女色而乱了心性。我们就在这山坡下避风的地方,坐一夜,养养精神,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于是,三个兄弟把白马拴牢,守护着行囊,就在坡下安歇,暂且不提。 话说那女妖怪收起了凶恶的模样,重新摆出欢愉的神色,吩咐道:“小的们,把前后门都紧紧关上。” 又派了两个负责巡夜的小妖,专门看守着,以防行者闯入,只要听到门有响动,立刻通报。接着又对女童说:“把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点上蜡烛,焚起香来,去请唐御弟过来,我要和他欢好。” 于是,几个女童把长老从后边搀扶出来。那女妖怪使出千般娇媚姿态,拉住唐僧说:“常言说‘黄金并不珍贵,安乐才最值钱’。我们暂且做会儿夫妻,好好乐一乐。” 唐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心里想着要是不跟她去,怕她会心生歹意害了自己的性命,只能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走进香房。此刻的唐僧,如同痴傻一般,既不敢抬头张望,也没留意房里的床铺幔帐是什么样子,更没去看有哪些箱笼和梳妆用品。女妖怪说着那些暧昧的话语,唐僧也全然当作没听见。好个意志坚定的和尚,真可谓是: 眼睛不看邪恶的美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他把这锦绣般的娇美容颜当作粪土,将金珠般的美貌视作灰尘。一生只热爱参禅修行,半步都不曾离开佛门之地。他哪懂得怜惜女子,只晓得修身养性。那女妖怪热情似火,春意盎然;这唐僧却心如止水,坚守着禅机。一个如软玉温香般充满诱惑,一个像死灰槁木般不为所动。那女妖怪展开鸳鸯被,淫兴高涨;这唐僧则紧束衣衫,一心向佛。女妖怪想要与唐僧相拥交欢,唐僧却只想面壁修行,追寻达摩祖师的境界。女妖怪解开衣裳,卖弄自己肌肤的香气和细腻;唐僧则整理衣襟,紧紧藏住自己粗糙的皮肉。女妖怪问:“我这枕冷衾寒,你为何不与我同睡?” 唐僧答道:“我光头出家,穿着与常人不同,怎能与你相伴!” 女妖怪说:“我愿像前朝的柳翠翠一样。” 唐僧回应:“贫僧可不是那月阇黎。” 女妖怪又说:“我美丽如同西施,身姿更是婀娜。” 唐僧说:“越王就因为西施这样的美色,最终国破身死,长久地埋尸地下。” 女妖怪接着劝道:“御弟,你难道不记得‘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吗?” 唐僧坚定地说:“我的真阳是最珍贵的宝物,怎能轻易给你这妖邪之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僵持到深夜,唐长老始终不为所动。女妖怪拉拉扯扯,不肯罢休,可这师父就是老老实实,坚决不从。她纠缠到半夜时分,被唐僧弄得恼羞成怒,喊道:“小的们,拿绳子来!” 可怜唐僧这个她心爱的人,被一条绳子捆得像个猱狮一般。女妖怪又让人把唐僧拖到房廊下,随后吹灭银灯,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不知不觉,鸡叫了三遍。山坡下,孙大圣直起身来说:“我这头疼了一阵,到现在不疼也不麻了,只是有点痒痒的。” 八戒笑着说:“痒的话,再让她扎一下怎么样?” 行者啐了一口说:“呸!呸!呸!” 八戒又笑着说:“呸!呸!呸!我师父这一夜可真是难熬啊!” 沙僧说:“别斗嘴了。天亮了,赶紧趁早去捉妖怪。” 行者说:“兄弟,你就在这儿看好马,别乱动。猪八戒跟我去。” 那呆子抖擞精神,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锦布直裰,跟着行者,各自带上兵器,跳上山崖,径直来到石屏下面。行者说:“你先站住。我怕这怪物夜里伤害了师父,我先进去打探打探。要是师父被她哄骗,丧失了元阳,真的坏了德行,那我们就只能散伙;要是师父没乱了性情,禅心依旧坚定,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打死这妖精,救师父往西去。” 八戒说:“你可真傻!常言说:‘干鱼怎么能给猫当枕头?’就算不是这样,她也肯定会对师父动手动脚的!” 行者说:“别胡乱猜疑,胡说八道,等我进去看看。” 好大圣,转过石屏,告别八戒,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一只蜜蜂儿,飞进了门里。只见门里有两个丫鬟,头枕着梆铃,睡得正香。他飞到花亭子查看,原来那妖精折腾了半夜,都累坏了,一个个都没察觉到天已经亮了,还在呼呼大睡。行者又飞到后面,隐隐约约听到唐僧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见那步廊下,唐僧被四马攒蹄地捆着。行者轻轻落在唐僧头上,叫道:“师父。” 唐僧听出了声音,说:“悟空来了?快救我性命!” 行者问:“昨晚那事儿怎么样了?” 三藏咬牙说:“我宁死也不会顺从她!” 行者说:“昨天我看她好像有怜惜爱慕之意,怎么今天就把你折磨成这样?” 三藏说:“她缠着我大半夜,我衣服都没脱,身子也没沾床。她见我不肯依从,就把我捆在了这里。你一定要救我去取经啊!” 师徒俩正说着话,就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然下了狠手,但对唐僧还是有些留恋不舍。她一觉翻身,只听到 “取经去也” 这句话,就立刻滚下床来,大声喊道:“好好的夫妻不做,取什么经去?” 行者慌了神,丢下师父,急忙展翅飞了出去,现出本相,叫道:“八戒。” 那呆子转过石屏问:“那事儿成了没?” 行者笑着说:“没成!没成!老师父被她纠缠,坚决不从,她恼了,就把师父捆在那儿。师父正跟我讲前面的事儿,那妖怪就醒了,我就赶紧跑出来了。” 八戒问:“师父还说什么了?” 行者说:“他只说衣服没脱,身子没沾床。” 八戒笑着说:“好!好!好!还是个真正的和尚!我们去救他!” 呆子生性鲁莽,也不考虑那么多,举起钉钯,朝着那石头门用力一钯,“哗啦” 一声,把门砸成了几块。这一下,把那几个枕着梆铃睡觉的丫鬟吓得不轻,她们跑到二层门外,大声喊道:“开门!前门被昨天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 那女妖怪刚走出房门,就见四五个丫鬟跑进来报告:“奶奶,昨天那两个丑男人又来了,把前门都打碎了!” 女妖怪听了,立刻吩咐:“小的们!快烧热水,我要洗脸梳妆!” 又喊道:“把御弟连绳子一起抬到后房藏好。等我去收拾他们!” 好个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骂道:“你这泼猴!野猪!太无知了!怎么敢打破我的门!” 八戒骂道:“你这淫荡的贱货!你反倒困住我师父,还敢嘴硬!我师父是你能哄来当老公的?赶紧把他放了饶你一命!要是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钯下去,连山都能给你筑倒!” 那妖精哪肯听他多说,抖擞精神,像之前一样施展法术,口鼻中喷烟冒火,举着钢叉就刺向八戒。八戒侧身躲开,挥起钉钯就筑。孙大圣也挥动铁棒,一起帮忙。那妖精又施展神通,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几只手,左右抵挡。没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兵器,在八戒嘴唇上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钉钯,捂着嘴,忍痛逃命。孙大圣也有点忌惮她,虚晃一棒,败下阵来。那妖精得胜回洞,叫小的们搬石块把前门垒起来,暂且不提。 再说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忽然听到那边传来猪叫声。他抬头一看,见八戒捂着嘴哼哼着走过来。沙僧问:“怎么回事?” 呆子哼哼着说:“不得了!不得了!疼!疼!疼!” 话还没说完,行者也来到跟前,笑着说:“好你个呆子!昨天咒我是脑门痈,今天你自己倒弄成个肿嘴瘟了!” 八戒哼哼着说:“疼得受不了!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三人正犯愁的时候,只见一个老妈妈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从南山路上挑着菜走来。沙僧说:“大哥,那妈妈走近了,我去问问她,看这是什么妖精,用的什么兵器,这么厉害,把人伤成这样。” 行者说:“你先等等,让老孙去问她。” 行者急忙瞪大眼睛看去,只见那老妈妈头顶有祥云笼罩,左右有香雾环绕。行者认出来了,立刻喊道:“兄弟们,还不快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了!” 猪八戒忍着疼,慌忙下拜,沙和尚牵着马躬身行礼,孙大圣双手合十跪下,喊道:“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 菩萨见他们认出了自己的佛光,便踏着祥云,升到半空,现出真容,原来是手提鱼篮的模样。行者飞到空中,拜见说道:“菩萨,恕弟子有失远迎之罪!我们努力营救师父,却不知道菩萨降临;如今遇到这难以收服的魔难,还望菩萨搭救!” 菩萨说:“这妖精非常厉害。她那三股叉其实是她天生的两只钳脚。能把人扎疼的,是她尾巴上的一个钩子,叫做‘倒马毒’。她本身是个蝎子精。之前她在雷音寺听佛讲经,如来见了,不小心用手推了她一把,她就转过钩子,在如来左手的大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都疼得难以忍受,立刻让金刚去捉拿她,没想到她逃到了这里。要是想救唐僧,除非去请别的神佛。我也没办法靠近她。” 行者再次下拜说:“希望菩萨给指条明路,该去请哪位神佛,弟子马上就去请。” 菩萨说:“你去东天门里的光明宫,向昴日星官求救,只有他才能降伏这妖精。” 说完,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返回南海。 孙大圣按落云头,对八戒、沙僧说:“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 沙僧问:“是哪里的救星?” 行者说:“刚才菩萨指示,让我去请昴日星官。老孙这就去。” 八戒捂着嘴哼哼着说:“哥啊!顺便向星官讨点止疼的药来!” 行者笑着说:“不用用药,就像昨天一样,疼过一夜就好了。” 沙僧说:“别啰嗦了,赶紧去吧。” 好个行者,急忙驾起筋斗云,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天门外。忽然,增长天王迎面行礼说:“大圣要去哪里?” 行者说:“因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路上遇到魔障,要到光明宫去见昴日星官。” 这时,又看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他们也问行者要去哪里。行者说:“要去找昴日星官,降妖救师父。” 四元帅说:“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到观星台巡视去了。” 行者问:“真有这事?” 辛天君说:“小将们和他一起从斗牛宫下来的,怎敢说假话?” 陶天君说:“到现在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或许已经回来了。大圣还是先去光明宫看看;要是没回来,再去观星台也可以。” 大圣听了很高兴,告别他们,来到光明宫门口,果然里面没人;他又转身要走,只见那边有一队兵士列阵站在后面,原来是星官回来了。那星官还穿着朝拜玉帝的朝服,一身金光闪闪。只见他: 头戴的冠簪闪耀着五岳的金色光彩,手持的笏板如山河般洁白如玉。 身穿的袍子绣着七星,云气缭绕,腰间围着的宝环明亮耀眼,象征着八极。 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如同敲击的韵律,行走时的风声迅速,好似摆动的铃铛。 翠羽扇打开,昴宿的光辉显现,天香飘散,弥漫了整个门庭。 前面的兵士看见行者站在光明宫外,急忙转身报告:“主公,孙大圣在这儿呢。” 星官收起云雾,整理好朝衣,停下手中的执事,分开左右,上前行礼说:“大圣来这儿有什么事?” 行者说:“专门来请您帮忙,救救我师父。” 星官问:“遇到什么难处?在什么地方?” 行者说:“在西梁国的毒敌山琵琶洞。” 星官问:“那山洞里有什么妖怪,竟然要找小神帮忙?” 行者说:“观音菩萨刚刚显化,说那是个蝎子精,只有先生您才能降伏。所以我来请您。” 星官说:“本想先回奏玉帝,无奈大圣亲自前来,又承蒙菩萨举荐,怕耽误了大事。小神不敢请您喝茶,咱们这就去降伏妖精,回来再回奏玉帝吧。” 大圣满心欢喜,当即与昴日星官一同走出东天门,径直朝着西梁国飞去。远远望见毒敌山已经不远,行者指着那座山说:“就是这座山了。” 星官按下云头,和行者一起来到石屏前的山坡下。沙僧看到他们,说道:“二哥,快起来,大哥把星官请来了。” 八戒还捂着嘴说:“请恕罪!请恕罪!我身上有病,没办法行礼。” 星官问道:“你是修行之人,能有什么病呢?” 八戒说:“早上和那妖精交战,她在我嘴唇上扎了一下,到现在还疼着呢。” 星官说:“你过来,我给你医治医治。” 呆子这才松开手,嘴里哼哼着说:“一定要治好啊!等好了我再感谢你。” 星官用手在八戒嘴唇上轻轻摸了一摸,吹了一口气,八戒就感觉不疼了。呆子高兴地连忙下拜说:“太妙了!太妙了!” 行者笑着说:“也麻烦星官在我头上摸摸。” 星官问:“你又没中毒,摸它做什么?” 行者说:“昨天我也被扎过,不过过了一夜才不疼,现在还有点麻痒。就怕阴天的时候会发作,也麻烦您给治治。” 星官还真的在行者头上摸了一摸,吹了口气,行者头上的余毒也解除了,不再麻痒。八戒发狠说:“哥哥,去教训那个泼贱妖精!” 星官说:“没错,没错。你们两个把她叫出来,我好降伏她。” 行者和八戒跳上山坡,再次来到石屏后面。呆子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双手像捞钩一样,挥动钉钯,把洞门外垒砌的石块扒开;接着闯到一层门前,又是一钉钯,把二层门打得粉碎。门里的小妖吓得赶紧跑去报告:“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打破了!” 女妖怪正在让人解开唐僧的绳子,准备给他素茶素饭吃,听到二层门被打破,立刻跳出花亭子,挥舞着钢叉就来刺八戒。八戒举起钉钯迎战。行者在一旁,也挥动铁棒帮忙攻击。那妖怪冲到近前,想要使出毒招,行者和八戒熟悉她的套路,转身就跑。 妖怪追过石屏之后,行者大声喊道:“昴宿在哪里?” 只见昴日星官站在山坡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的大公鸡,它昂起头,大约有六七尺高。大公鸡对着妖精叫了一声,那妖怪立刻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琵琶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又叫了一声,那妖怪浑身酥软,倒在坡前死去。有诗为证: 花冠如同锦绣的颈饰,似一团缨络,爪子坚硬,脚趾修长,眼睛圆睁。 它雄姿英发,尽显五德,气势峥嵘,令人羡慕它的三声啼鸣。 它哪里像普通鸟儿在茅屋啼叫,它本是天星下凡,显圣扬名。 毒蝎枉费修行,妄图成人,如今还原反本,现出了真实模样。 八戒上前,一脚踩住妖怪的胸口说:“孽畜!这下你使不出倒马毒了吧!” 那妖怪一动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成了一团烂酱。星官重新汇聚金光,驾云离去。行者和八戒、沙僧对着天空拱手致谢道:“有劳了!有劳了!改日一定到天宫拜谢。” 三人谢过星官,这才收拾行李和马匹,走进洞里。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丫鬟,在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的女人,之前被这个妖精抓来的。你们师父在后面香房里坐着哭泣呢。” 行者听了,仔细观察,果然没有妖气,于是走进后面喊道:“师父!” 唐僧看到大家都来了,十分高兴地说:“贤徒们,辛苦你们了!那个妇人怎么样了?” 八戒说:“那家伙原来是只大母蝎子。多亏观音菩萨指点,大哥去天宫请得昴日星官下凡,把那妖精收伏了。我才敢用钉钯把她捣成了肉泥,然后我们才能进到这里,见到师父您。” 唐僧感激不尽。他们又找来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饭食,吃了一顿。之后,行者他们把那些被妖精抓来的女子赶到山下,给她们指明回家的路。最后,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得干干净净。接着请唐僧上马,继续寻找大路,向西行进。正是:割断尘世的缘分,脱离色相的迷惑,摆脱欲望的苦海,领悟禅心的真谛。毕竟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年才能修成正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有诗写道: 心灵纯净毫无杂念才称得上清,寂静之中没有一丝念头产生。 要像管束猿猴与骏马一般,不让自己放纵,精神需谨慎,莫要肆意张扬。 去除六贼,领悟三乘佛法,放下万种缘分,内心自然清明。 消除色欲,永远超脱尘世,就能安享西方极乐世界。 话说唐三藏意志坚定,拼尽全力保全了自己的身体。多亏行者等人打死蝎子精,将他从琵琶洞救了出来。此后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盛夏时节。只见: 微风不时送来野兰花的香气,雨后初晴,新竹带来丝丝凉意。 漫山遍野的艾叶无人采摘,山涧里的蒲花独自争艳。 海榴娇艳,引得游蜂欢喜,溪边柳荫浓郁,黄雀欢快飞舞。 路途遥远,无法准备粽子,却能想象龙舟竞渡,凭吊汨罗江的情景。 师徒几人欣赏着端午节的景色,不知不觉度过了这个节日,忽然又看到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长老拉住缰绳,回头喊道:“悟空,前面有山,恐怕又会出现妖怪,一定要小心防备。” 行者等人说:“师父放心。我们诚心向佛,还怕什么妖怪!” 长老听了这话,十分高兴,挥鞭催促骏马,放松缰绳,加快速度前行。不一会儿,他们登上了山崖,抬头望去,只见: 山顶的松柏与青云相接,石壁上荆棘和野藤缠绕。山势巍峨高耸,悬崖峭壁层层叠叠。万丈高的山峰险峻陡峭,千层深的沟壑幽深难测。苍苔和碧藓铺满了背阴的石头,古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槐树形成了茂密的树林。在树林深处,能听到幽禽婉转啼鸣,那美妙的声音实在值得吟诵。山涧里的水流如同倾泻的美玉,路旁的落花好似堆积的黄金。山势险恶,难以行走,十步之中没有半步是平坦的。狐狸和麋鹿成双成对出现,白鹿和玄猿迎面走来。忽然传来虎啸声,让人胆战心惊,鹤鸣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庭。黄梅和红杏可以作为食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草闲花。 师徒四人走进山里,慢慢走了很久,翻过山头,下了西坡,来到一段平坦的地方。猪八戒想要表现自己,让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起钉钯,上前赶马。可那匹马并不怕他,任凭呆子 “嗒笞笞” 地驱赶,只是慢悠悠地走着,并不加快速度。行者说:“兄弟,你赶它做什么?就让它慢慢走吧。” 八戒说:“天色快晚了,从上山到现在走了一整天,我肚子都饿了,大家走快点,找个人家化点斋饭吃。” 行者听了,说道:“既然这样,我来让它快走。” 他把金箍棒晃了一晃,大喝一声,那匹马立刻挣脱缰绳,像箭一样飞快地顺着平坦的路向前跑去。你说这马为什么不怕八戒,却怕行者呢?原来,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叫 “弼马温”,所以一直流传到现在,马都惧怕猴子。长老拉不住缰绳,只能紧紧抓住鞍桥,任由马跑了二十来里地,才慢慢缓了下来。 他们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锣声,路两边一下子闪出三十多个人,个个手持枪刀棍棒,挡住路口喊道:“和尚!往哪里走!” 吓得唐僧浑身发抖,坐不稳马鞍,从马上跌了下来,蹲在路旁的草丛里,不停地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为首的两个大汉说:“不打你,只要留下盘缠。” 长老这才明白过来,知道他们是一伙强盗,于是欠身抬头看去。只见: 一个青脸獠牙,比太岁还凶恶,一个眼睛暴突,圆睁着像丧门星。鬓边的红发像飘动的火焰,颔下的黄须如同插着的钢针。他们两个头戴虎皮做的花磕脑,腰系貂裘制成的彩色战裙。一个手中拿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着扦挞藤。他们果然像巴山的猛虎,又如同出水的蛟龙一般凶猛。 三藏见他们如此凶恶,只好站起来,双手合十说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自从离开长安,时间已经很久了,就算有些盘缠也都用完了。出家人向来以化缘为生,哪里有什么钱财?还望大王行个方便,让贫僧过去吧!” 那两个贼头带着众人走上前说:“我们在这里起了打劫的心思,截断这条要道,专门索要钱财。什么方便不方便?你要是真没有钱财,就赶紧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 三藏说:“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讨块布,西家求根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们要是剥了去,岂不是要害死我?你们要是在这世上做强盗,下辈子可就要变成畜生了!” 那贼听了大怒,拿起大棍就上前要打。长老嘴里没说话,心里却想:“可怜啊!你只知道你的棍子,还不知道我徒弟的棍子厉害呢!” 那贼不容分说,举着棍子,没头没脑地打过来。长老一辈子不会说谎,遇到这紧急情况,没办法,只好撒了个谎说:“二位大王,先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马上就到。他身上带着几两银子,给你们就是了。” 那贼说:“这和尚还挺怕吃亏。先把他捆起来!” 众喽啰一拥而上,用一条绳子把长老捆了起来,高高地吊在树上。 再说三个闯祸精随后赶了过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走得好快,不知道在哪里等我们呢。” 忽然看见长老被吊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就等吧,却还有这般兴致,爬上树去,扯着藤条打秋千玩呢!” 行者见了,说道:“呆子,别乱说。师父被吊在那里呢。你们两个慢点来,我去看看。” 好大圣,急忙登上高坡仔细查看,认出是一伙强盗,心中暗自高兴道:“运气真好!生意上门了!” 他转身,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着一件黑色僧衣,年纪大约十六岁,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迈开步子,走到跟前,叫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什么坏人?” 三藏说:“徒弟呀,还不快来救我,还问什么呢?” 行者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三藏说:“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索要过路费。因为我身上没有东西,就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想办法。不然,就把这匹马送给他们吧。” 行者听了,笑着说:“师父你太软弱了。天下的和尚,像你这么好欺负的可少见。唐太宗派你去西天见佛祖,谁让你把这龙马送人了?” 三藏说:“徒弟呀,像这样被吊起来打着要东西,可怎么办才好?” 行者问:“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三藏说:“他们打得我急了,没办法,就把你供出来了。” 行者说:“师父,你真不会办事。你供我做什么?” 三藏说:“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让他们先别打我,这只是一时救急的话。” 行者说:“好!好!好!承蒙你抬举,就该这么供。要是一个月能供个七八十次,老孙的买卖就更好做了。” 那伙贼见行者和他师父说话,散开阵势,围了上来,说:“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要是说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们的命!” 行者放下包袱说:“各位长官,别吵。盘缠就在这个包袱里,不多,只有二十来锭马蹄金,二三十锭粉面银,零散的还没数过。你们要就把包袱一起拿走,千万别打我师父。古书说:‘道德是根本,钱财是末节。’钱财只是小事。我们出家人,自有化缘的地方;要是遇到个斋僧的好心人,施舍的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多少?只希望你们把我师父放下来,我就把这些都给你们。” 那伙贼听了,都很高兴,说:“这老和尚小气,这小和尚倒还大方。” 喊道:“把他放下来。” 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上行者,挥着鞭子,一路跑回原路。 行者连忙叫道:“走错路了。” 提着包袱,就要追上去。那伙贼拦住他说:“往哪里走?把盘缠留下,免得受刑!” 行者笑着说:“说清楚,盘缠得分成三份。” 那贼头说:“这小和尚太狡猾,还想瞒着他师父留一些。也罢,拿出来看看。要是多的话,也分点给你,你可以背地里买果子吃。” 行者说:“哥呀,不是这么回事。我哪里有什么盘缠?我是说你们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得分些给我。” 那贼听了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不肯给我,反倒问我要!别跑!看打!” 抡起一条扦挞藤棍,照着行者的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装作不知道,满脸赔笑说:“哥呀,要是这么打,就算打到明年开春,也不当真。” 那贼大惊道:“这和尚的头真硬!” 行者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过奖了。还算勉强说得过去。” 那贼不容分说,两三个一起乱打。行者说:“各位别生气,我拿出来就是了。” 好大圣,伸手到耳朵里摸了摸,拔出一根绣花针,说:“各位,我出家人,确实没带盘缠,就把这根针送给你们吧。” 那贼说:“真倒霉!放走了一个有钱的和尚,却抓住了这个穷秃驴!你难道会做裁缝?我要针有什么用?” 行者听他们不要,就把针拈在手中,晃了一晃,变成了碗口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地说:“这和尚人小,倒会变戏法。” 行者把棍子插在地上说:“各位要是拿得动,就送给你们。” 两个贼上前去抢夺,可惜就像蜻蜓摇石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用天秤称过,有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哪里知道。大圣走上前,轻轻拿起棍子,摆了个蟒翻身拗步的姿势,指着强盗说:“你们运气不好,遇到我老孙了!” 那贼又走上前,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着说:“你们也打得手累了,让老孙打一棒,可别当真。” 你看他挥动棍子,晃一晃,就有井栏那么粗,七八丈长;用力一挥,一棍就把一个贼打倒在地,那贼嘴唇贴着土,再也说不出话来。另一个贼开口骂道:“你这秃厮太无礼了!没有盘缠,还打伤我一个人!” 行者笑着说:“先别急,先别急!等我一个个打,干脆让你们断了根!” 又是一棍,把第二个贼也打死了。吓得那些喽啰们丢枪弃棍,四处逃命去了。 再说唐僧骑着马,正往东跑,八戒和沙僧拦住他说:“师父,你往哪里去?走错路了。” 长老拉住马说:“徒弟啊,赶紧去跟你师兄说,让他手下留情,别打死那些强盗。” 八戒说:“师父,你先停下,我去说。” 呆子一路跑到前面,大声喊道:“哥哥,师父让你别打人!” 行者说:“兄弟,我哪有打人?” 八戒问:“那些强盗去哪里了?” 行者说:“其他人都跑了,就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呢。” 八戒笑着说:“你们两个倒霉鬼,是不是熬夜了,这么辛苦,不在别处睡,却睡在这里!” 呆子走到跟前,看了看说:“倒和我是一路人,张着嘴睡觉,还淌出些口水来了。” 行者说:“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 八戒问:“人头上怎么会有豆腐?” 行者说:“打出脑子来了!” 八戒一听行者说打出了脑子,赶忙跑回去,对唐僧说:“咱们散伙吧!” 三藏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们往哪条路跑了?” 八戒回答:“都被打得直挺挺的,还能往哪儿跑呀!” 三藏问:“你为什么说散伙?” 八戒说:“人都被打死了,这不是散伙是什么?” 三藏又问:“被打的人什么样了?” 八戒说:“头上被打出了两个大窟窿。” 三藏吩咐:“解开包裹,拿几文施舍的钱,赶紧去那儿买两个膏药,给他们贴上。” 八戒笑着说:“师父,您可真糊涂。膏药只能贴在活人的疮肿上,哪能贴在死人的窟窿上呀?” 三藏问:“真的打死了?” 顿时恼怒起来,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一会儿喊猢狲,一会儿叫猴子,掉转马头,和沙僧、八戒一起走到死人跟前,只见两人血淋淋地倒在山坡下面。 长老实在不忍心看,立刻让八戒:“快用钉钯挖个坑,把他们埋了,我给他们念卷《倒头经》。” 八戒说:“师父,您这是使唤错人了。行者打死人,应该让他去烧埋,怎么让老猪干这土工的活儿?” 行者被师父骂得恼火,冲着八戒喝道:“你这懒家伙!赶紧去埋!再晚点儿,就吃我一棍!” 呆子慌了,跑到山坡下,挖了有三尺深,下面全是石头和石根,钉钯齿都被卡住了。呆子扔掉钉钯,就用嘴拱,拱到松软的地方,一嘴能拱二尺五,两嘴就有五尺深,把两个贼的尸体埋了,堆成了一个坟堆。三藏说:“悟空,拿香烛来,我要祷告,好念经。” 行者撇着嘴说:“您真不懂事!这半山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儿去弄香烛?就算有钱也没地方买。” 三藏生气地说:“猴头,一边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 这正是:三藏下了马鞍,对着荒野中的坟墓悲伤不已,圣僧怀着善念,为荒坟祝祷。祝词是这样的: “拜告各位好汉,请听我诉说缘由:我是来自东土大唐的弟子。奉唐太宗皇帝的旨意,前往西方求取真经。刚来到此地,遇到你们这么多人,不知道你们是哪个府、哪个州、哪个县的,都在这山里结党成群。我好言好语,诚恳地哀求你们。可你们不听,反而对我发怒。结果被行者用棍子打死。想到你们的尸骸暴露在外,我便随手下土堆坟。折下青竹当作光烛,虽没有光彩,但我心意诚恳;拿起顽石当作施食,虽没有滋味,但我的诚意真切。你们要是到森罗殿下去告状,寻根究底,他姓孙,我姓陈,我们不同姓。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告我这个取经的僧人。” 八戒笑着说:“师父这是撇得干净。他打人的时候,可没我们两个什么事儿。” 三藏真的又撮土祷告说:“好汉要告状,就只告行者,和八戒、沙僧也没关系。” 大圣听了,忍不住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太没情义了。为了帮您取经,我费了多少辛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您倒让他们去告老孙。虽说动手的是我,可也是为了您啊。您要是不去西天取经,我不做您的徒弟,怎么会来这儿,又怎么会打死人!索性我也祝祷一下。” 他拿着铁棒,朝着坟上捣了三下,说:“遭瘟的强盗,你听着!你前前后后打了我十几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惹恼了我的性子,一个不小心,就把你打死了。你爱到哪儿告就到哪儿告,我老孙可不怕:玉帝认识我,天王也跟我熟;二十八宿怕我,九曜星官惧我;府县城隍见了我都得下跪,东岳天齐见了我也害怕;十代阎君曾给我当仆从,五路猖神曾给我当下人;不管是三界五司,还是十方诸神,都跟我交情深厚,你随便到哪儿告去!” 三藏听他说出这般狠话,又担心起来,说:“徒弟呀,我这么祝祷,是让你心存好生之德,做个善良的人;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行者说:“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住下吧。” 长老只好忍着气,上马赶路。 孙大圣心里有些不痛快,八戒和沙僧也各有嫉妒的心思,师徒四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却各有想法。他们沿着大路往西走,忽然看见路北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子指着说:“我们到那儿借宿吧。” 八戒说:“好啊。” 于是他们走到庄舍边下了马。一看,这地方还真不错。只见: 野花铺满了小路,各种树木遮挡着门扉。远处的山水流淌,平坦的田地里种着麦子和葵菜。蒹葭被露水滋润,轻鸥在上面栖息,杨柳在微风中摇曳,倦鸟在枝头停歇。青柏和松树相互争翠,红蓬和蓼草竞相芳菲。村里的狗在叫,晚归的鸡在啼,牛羊吃饱了,牧童也回家了。炊烟袅袅,黄粱饭已经煮熟,正是山里人家傍晚的时候。 长老走上前去,忽然看见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便和他相见,行了问讯礼。老者问道:“僧人从哪里来?” 三藏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刚才路过宝地,天色已晚,特地到府上借宿一晚。” 老者笑着说:“从你们那么远的地方到我这儿,路途遥远,你们是怎么跋山涉水,独自来到这里的?” 三藏说:“贫僧还有三个徒弟一起。” 老者问:“你的高徒在哪里?” 三藏用手指着说:“就在大路旁站着的那几个。” 老者猛地抬头,看到他们的模样丑陋,急忙转身往屋里走,三藏拉住他说:“老施主,行行好,借宿一晚吧!” 老者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摇着头,摆着手说:“不,不,他们不像人样!是,是,是几个妖精!” 三藏赔着笑说:“施主千万别害怕。我徒弟虽然长得这样,但他们不是妖精。” 老者说:“哎呀,一个像夜叉,一个像马面,一个像雷公!” 行者听了,大声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 老者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都变了,一心只想进屋。三藏拉着他,一起到了草堂,赔着笑说:“老施主,别害怕他们。他们就是性子粗鲁,不会说话。” 正在劝解的时候,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说:“爹爹,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老者这才说:“妈妈,端茶来。” 婆婆真的放下孩子,到里面捧出两杯茶。喝完茶,三藏走到婆婆面前,行礼说:“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刚到贵地,来府上借宿。因为我三个徒弟相貌丑陋,让老家长受惊了。” 婆婆说:“看到相貌丑的就这么受惊,要是看到老虎豺狼,那可怎么办?” 老者说:“妈妈呀,人长得丑也就罢了,可他们说话更是吓人。我说他们像夜叉、马面、雷公,他却吆喝着说,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了这话,才这么害怕。” 唐僧说:“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像马面的,是我的二徒弟猪悟能。像夜叉的,是我的三徒弟沙悟净。他们虽然长得丑,但也是佛门弟子,皈依了善果,不是什么恶魔毒怪,不用怕他们!” 公婆两人听了他们的名号,又听说是皈依佛门的,这才定下心来,不再惊慌,说道:“请进来,请进来。” 长老出门把徒弟们叫进来,又叮嘱道:“刚才这老者很讨厌你们。现在进去见面,千万别失礼,都要尊重些。” 八戒说:“我长得俊秀,又斯文,不像师兄那么爱撒泼。” 行者笑着说:“要不是嘴长、耳朵大、脸丑,你也算是个好男子。” 沙僧说:“别争了,这里可不是耍嘴皮子的地方。赶紧进去!赶紧进去!” 于是他们把行囊和马匹都牵到草堂上,一起唱了个喏,坐了下来。那婆婆很贤惠,立刻带着小孩,吩咐去煮饭,准备了一顿素斋,师徒四人吃了。天渐渐黑了,又点起灯来,大家都在草堂上闲聊。长老这才问:“施主贵姓?” 老者说:“姓杨。” 又问年纪,老者说:“七十四岁。” 又问:“有几个儿子?” 老者说:“只有一个。刚才妈妈带着的是小孙子。” 长老说:“请令郎出来相见,我好行礼。” 老者说:“那孩子不值得行礼。我命苦,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现在不在家。” 三藏问:“他在哪里做事?” 老者点头叹气说:“可怜啊!可怜啊!他要是肯好好做事,那就是我的福气了!那孩子一心只生恶念,不务正业,专门喜欢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结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从五天前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三藏听了,不敢出声,心里暗想:“说不定悟空打死的就是他儿子……” 长老心神不安,欠身说:“善哉!善哉!这么好的父母,怎么生出这么忤逆的儿子!” 行者走上前说:“老官儿,像这样不成器、干坏事的儿子,连累父母,留着他有什么用!等我帮你把他找来,打死算了。” 老者说:“我也想把他送走,可再没有别的儿子了,虽然他不成器,但还是得留着他给我养老送终。” 沙僧和八戒笑着说:“师兄,别管闲事,你我又不是官府的人。他家儿子不争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请施主给我们一些稻草,我们在那边搭个铺睡觉,明天一早赶路。” 老者立刻起身,让沙僧到后园拿了两捆稻草,让他们在园中的草团瓢里休息。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和长老一起到草团瓢里安歇,暂且不提。 话说那伙贼里面,果然有老杨的儿子。当天早上在山前,行者打死了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命。大概到了四更天的时候,他们又聚在一起,来到门前敲门。老者听到敲门声,立刻披上衣服说:“妈妈,那些人来了。” 妈妈说:“来了就去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老者这才去开门,只见那伙贼都叫嚷着:“饿了!饿了!” 老杨的儿子急忙走进屋里,叫醒他的妻子,让她打米煮饭;可厨房里没有柴了,他就到后园去拿柴,到了厨房,问妻子:“后园里的白马是哪儿来的?” 他妻子说:“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来这儿借宿,公公婆婆招待了他们一顿晚饭,让他们在草团瓢里睡了。” 那贼听了,走出草堂,拍手大笑说:“兄弟们,运气来了!运气来了!仇人在我家里呢!” 众贼问:“哪个仇人?” 那贼说:“就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在就睡在草团瓢里。” 众贼说:“太好了!太好了!抓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来能得到他们的行囊和白马,二来能给我们头儿报仇!” 那贼说:“先别急。你们先去磨刀。等我把饭煮熟了,大家吃饱了,一起动手。” 于是那些贼真的有的磨刀,有的磨枪。 那老头儿听到那些贼人的话,悄悄跑到后园,叫醒唐僧师徒四人,说道:“那些家伙带着人来了,知道你们在这儿,想要害你们。我这把年纪了,念你们远道而来,不忍心看你们遭难。你们赶紧收拾行李,我从后门送你们出去!” 三藏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赶忙向老者叩头道谢,随后立刻叫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起九环锡杖。老者打开后门,把他们送了出去,之后又悄悄回到前面,上床睡觉。 再说那些贼人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此时已经是五更天,他们一起到园子里查看,却发现人不见了。于是急忙点灯,找了好一会儿,四处都没有踪迹,只看到后门开着,都叫嚷着:“从后门跑了!跑了!” 众人齐声大喊:“追上去抓住他们!” 一个个跑得飞快,就像离弦之箭,一直追到东方日出,才远远望见唐僧师徒。长老忽然听到喊叫声,回头一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拿着枪刀,气势汹汹地追来,便着急地说:“徒弟啊,贼兵追上来了,这可怎么办!” 行者镇定地说:“放心!放心!老孙去收拾他们。” 三藏拉住马说:“悟空,千万别伤人,把他们吓退就行了。” 行者哪里肯听,急忙抽出金箍棒,转身迎上去,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众贼骂道:“你这秃厮太无礼了!还我大王的命来!” 那伙贼人摆开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起枪刀,乱砍乱刺。大圣把金箍棒晃了一晃,变得碗口粗细,对着那伙贼一阵猛打,打得他们七零八落,东倒西歪。被棒子碰到的,不是死就是伤;挨上一点的,骨折皮破。机灵点的贼逃脱了几个,迟钝些的都去见了阎王! 三藏骑在马上,看到打倒了这么多人,吓得赶忙策马往西跑。猪八戒和沙和尚紧紧跟在后面。行者问那些没死但带伤的贼人:“哪个是杨老头儿的儿子?” 那贼人忍着痛,哼哼唧唧地说:“爷爷,那个穿黄衣服的就是!” 行者走上前,夺过刀,把那个穿黄衣服的贼人头砍了下来,提着血淋淋的脑袋,收起铁棒,迈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举起人头说:“师父,这就是杨老头儿那忤逆的儿子,被老孙把脑袋取来了。”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骂道:“你这泼猴,吓死我了!快拿开!快拿开!” 八戒上前,一脚把人头踢到路旁,用钉钯扒了些土盖上。 沙僧放下担子,搀扶着唐僧说:“师父,您起来。” 长老在地上定了定神,口中立刻念起《紧箍儿咒》,把个行者疼得耳朵发红,脸涨得通红,眼睛发涨,头昏脑涨,在地上直打滚,不停地喊着:“别念!别念!” 长老念了十几遍,还不停口。行者翻着筋斗,竖蜻蜓,疼得难以忍受,只能哀求:“师父饶了我吧!有话就说。别念!别念!” 三藏这才住口,说道:“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要你跟着了,你回去吧!” 行者忍着疼,磕头说:“师父,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三藏说:“你这泼猴,太凶狠残暴了,根本不是个取经的人。昨天在山坡下,你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就怪你太狠心。到了晚上,在老者家里,承蒙他赐斋饭,借宿一晚,又开后门放我们逃命。虽然他儿子不成器,但和我们没关系,你也不该把他斩首;更何况你还杀了这么多人,害了多少性命,伤了天地间多少和气。我屡次劝你,你却一点善念都没有,留你有什么用!快走!快走!不然我又要念咒语了!” 行者害怕,连忙说:“别念,别念!我走就是了!” 说完,一个筋斗云,无影无踪,瞬间就不见了。唉!这正是:心中有凶狂之念,就难以修炼成丹;精神无法安定,就难以成就大道。毕竟不知道大圣去了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话说孙大圣满心懊恼,在空中徘徊。他本想回花果山水帘洞,可又担心洞里的小妖笑话自己出尔反尔,不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要是投奔天宫,又怕天宫里容不下自己久住;想去海岛,却羞于面对三岛的诸位神仙;打算投奔龙宫,又拉不下脸向龙王求助。他实在是无依无靠,心里暗自思量:“罢了!罢了!罢了!我还是回去找师父,这才是修成正果的正道。” 于是,他按下云头,径直来到三藏的马前,恭恭敬敬地侍立着说:“师父,这次就饶了弟子吧!以后我绝不再行凶,一定听从师父的教诲。求您让我继续保您去西天取经。” 唐僧看到他,理都不理,拉住马缰绳,立刻念起了《紧箍儿咒》。一遍又一遍,足足念了二十多遍,把大圣疼得倒在地上,金箍都陷进肉里一寸多深,这才住口说道:“你不回去,又来缠着我干什么?” 行者苦苦哀求:“别念!别念!我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怕没了我,您去不了西天。” 三藏发怒道:“你这泼猴,杀生害命,连累我多少次了!现在我真的不要你了!能不能去西天,和你没关系!快走,快走!再晚点儿,我又要念咒语了。这次绝对不停口,把你的脑浆都勒出来!” 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心意已决,毫无回转的余地,无可奈何,只好又驾起筋斗云,升上空中。突然,他醒悟过来:“这和尚太负心了,我去普陀崖找观音菩萨评评理。” 好大圣,拨转筋斗云,不到一个时辰,就早早来到南洋大海,收起祥光,径直来到落伽山上,闯进紫竹林中。忽然,木叉行者迎面走来,行礼问道:“大圣要去哪里?” 行者说:“我要见菩萨。” 木叉便领着行者来到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行礼问道:“大圣为何而来?” 行者说:“我有事要向菩萨告状。” 善财童子一听 “告状” 两个字,笑着说:“你这猴儿,嘴可真刁!还像当初我抓住唐僧时,你欺负我那样!我们菩萨大慈大悲,心怀大愿,是大乘佛法的修行者,救苦救难,法力无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告她?” 行者本来就满肚子闷气,一听这话,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把善财童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真是愚蠢至极!你当年作怪成精,是我请菩萨收了你,让你皈依正道,现在你得以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感谢老孙,反倒这般无礼!我是真有急事来求菩萨,怎么能说我刁嘴要告菩萨?” 善财童子陪着笑脸说:“你还是个急性子。我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生气了?” 正说着,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道是菩萨在呼唤。木叉与善财便在前面引路,来到宝莲台下。行者看到菩萨,立刻倒身下拜,忍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让木叉与善财把他扶起来,说道:“悟空,有什么伤心事,详细说来。别哭,别哭!我会帮你救苦消灾。” 行者流着泪再次下拜说:“当年我在凡间,也没受过这般窝囊气!自从承蒙菩萨解救了我的天灾,让我入了佛门,保护唐僧去西天拜佛求经,我舍生忘死,帮他解除魔障,就像从老虎嘴里夺脆骨,从蛟龙背上揭鳞片一样艰难。只盼着能修成正果,洗清罪孽,消除邪念,可谁知那长老背信弃义,完全迷失了善念,也不分青红皂白,根本不体谅我的辛苦!” 菩萨说:“那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给我听听。” 行者便把打死草寇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详细讲了一遍。说唐僧因为他打死了很多人,心里怨恨,也不管对错,就念《紧箍儿咒》,赶了他好几次。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以特地来向菩萨倾诉。菩萨说:“唐三藏奉旨意前往西方,一心想要做个善良的僧人,绝不愿轻易伤人性命。像你有这么大的神通,何苦打死这么多草寇!草寇虽然品行不端,但到底也是人,不该打死。这和打死妖禽怪兽、鬼魅精魔可不一样。打死那些妖怪,是你的功绩;打死这些人,就是你的不仁。你只要把他们赶走,自然就能救你师父。依我看,还是你做得不对。” 行者含着泪叩头说:“就算是弟子做得不好,也应该将功赎罪,不该就这样把我赶走。还望菩萨大发慈悲,念念《松箍儿咒》,把金箍取下来,还给您,让我回水帘洞去逃命吧!” 菩萨笑着说:“《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给我的。当年派我去东土寻找取经人,赐给我三件宝贝,分别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还秘密传授了我三篇咒语,可没有什么《松箍儿咒》。” 行者说:“既然这样,那我告辞菩萨,走了。” 菩萨问:“你离开我,要去哪里?” 行者说:“我去西天,向如来佛祖告状,求他念《松箍儿咒》。” 菩萨说:“你先别急,我看看吉凶如何。” 行者说:“不用看了,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倒霉的了。” 菩萨说:“我不是看你,我是看唐僧的吉凶。” 好菩萨,端坐在莲台上,运起神通,洞察三界,慧眼遥观,遍览宇宙。不一会儿,开口说道:“悟空,你师父马上就有性命之忧,不久就会来找你。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跟唐僧说,让他还和你一起去取经,修成正果。” 孙大圣只好听从,不敢轻举妄动,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宝莲台下,暂且不提。 再说唐长老赶走行者后,让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连马一共四口,向西走了不到五十里路,三藏拉住马缰绳说:“徒弟,从五更天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气得够呛,这半天又饿又渴,谁去化些斋饭来给我吃?” 八戒说:“师父,您先下马,我看看附近有没有村庄,去化斋饭。” 三藏听了,从马上下来。呆子驾起云头,在半空中仔细查看,只见满眼都是山岭,根本看不到有人家。八戒按下云头,对三藏说:“没地方化斋饭。一眼望去,一个庄舍都没有。” 三藏说:“既然没有化斋的地方,弄些水来解渴也行。” 八戒说:“我去南山的山涧下取些水来。” 沙僧立刻把钵盂递给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着云雾走了。长老坐在路旁,等了很久,也不见八戒回来,可怜他口干舌燥,难以忍受。有诗为证: 保神养气才叫做精,人的情性原本是由先天禀性所定。 心乱神昏就会百病丛生,形体衰弱、精气衰败,道业就会倾塌。 三花聚顶不成,只是白白劳碌,四大皆空,枉费争斗。 土木无法建功,金水断绝,法身疏懒,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沙僧在旁边,看到三藏饥渴难耐,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好稳住行囊,拴牢白马,说道:“师父,您在这里歇着,我去催催水。” 长老含着泪,默默点头回应。沙僧急忙驾起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师父独自一人,又渴又难受。正在焦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吓得长老站起身来查看,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瓷杯说:“师父,没有老孙,您连水都喝不上。这杯凉水,您先喝了解解渴,我再去化斋饭。” 长老说:“我不喝你的水!就算立刻渴死,我也认了!不要你了!你走吧!” 行者说:“没有我,您去不了西天。” 三藏说:“能不能去西天,和你没关系!你这泼猴!干嘛一直缠着我!” 那行者脸色一变,发起怒来,大声骂道:“你这个狠心的秃驴,太看不起我了!” 他抡起铁棒,丢了瓷杯,朝着长老的脊背上砸了一下。长老顿时昏晕在地,说不出话来。行者拿起两个青毡包袱,驾起筋斗云,不知去向。 再说八戒托着钵盂,直奔山南坡下。忽然,他看到山凹处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之前查看的时候,被高山挡住了视线,没看到,现在走到跟前,才知道是有人家。呆子心想:“我这副丑模样,人家肯定怕我,白费心思,肯定化不到斋饭。…… 得变个模样!得变个模样!……” 好个呆子,捻起诀,念起咒,把身子摇了七八下,变成一个面黄肌瘦、像是得了痨病的和尚,嘴里哼哼唧唧的,慢慢靠近门前,喊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从东土来,要去西天取经。我师父在路上又饥又渴,您家里要是有锅巴冷饭,求您施舍一些救救急。” 原来这家的男人都出去插秧种谷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她们刚煮好午饭,盛了两盆,正准备送到田里去,锅里还有些饭和锅巴没盛完。女人看到他这副病容,又听他说从东土去西天的话,担心他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又怕他跌倒死在门口,只好敷衍着,把剩饭和锅巴满满地装了一钵盂给他。 呆子拿着钵盂转身回来,变回本相,沿着原路返回。正走着,听到有人喊 “八戒”。八戒抬头一看,原来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边来!这边来!” 八戒下了山崖,走到跟前说:“这山涧里有这么好的清水你不舀,你去哪儿了?” 八戒笑着说:“我到这里,看到山凹里有户人家,就去化了这一钵干饭回来。” 沙僧说:“饭是需要,可师父渴得厉害,怎么弄水呢?” 八戒说:“弄水也容易,你用衣襟兜着这饭,我用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地往回走,回到路上,只见三藏脸朝下,倒在尘埃里;白马缰绳松开,在路旁嘶叫着又跑又跳;行李和挑子都不见了踪影。八戒吓得跌脚捶胸,大声叫嚷道:“不用问了!不用问了!这肯定是孙行者赶走的那些贼人的同伙,来这里打死师父,抢走行李了!” 沙僧说:“先去把马拴住!” 他又喊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真是半途而废,功亏一篑啊!” 他喊了一声 “师父”,眼里满是泪水,伤心地痛哭起来。八戒说:“兄弟,先别哭。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取经的事暂且别说了。你看着师父的遗体,我把马骑到哪个府州县的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材,把师父埋了,然后我们俩各走各的路,散伙吧。” 沙僧实在不忍心舍弃师父,他轻轻将唐僧的身体扳转过来,用自己的脸贴着师父的脸,悲痛地哭喊道:“苦命的师父啊!” 这时,只见长老口鼻中缓缓吐出热气,胸前也还有一丝温暖。沙僧连忙大声喊道:“八戒,快来!师父还活着呢!” 呆子这才急忙上前,扶起师父。长老渐渐苏醒过来,呻吟了一会儿,破口骂道:“你这可恶的泼猴,差点把我打死!” 沙僧和八戒赶忙问道:“是哪个泼猴干的?” 长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住地叹息。随后,他讨了几口水喝,才缓缓说道:“徒弟们,你们刚一离开,那悟空又来纠缠我。我坚决不肯收留他,他就用棒子打了我,还抢走了青毡包袱。” 八戒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骂道:“这该死的泼猴子,怎么敢如此无礼!” 他转头对沙僧说:“你照顾好师父,我去那猴子的老巢把包袱讨回来!” 沙僧赶忙劝阻道:“你先别发怒。我们先扶师父到那山凹处的人家,化些热茶汤,把之前化来的饭热热,给师父调养一下身体,然后再去寻找悟空。” 八戒听从了沙僧的建议,小心翼翼地把师父扶上马,拿起钵盂,兜着冷饭,径直来到那户人家门口。只见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子在,老婆子一看到他们,吓得慌忙躲了起来。沙僧双手合十,恭敬地说道:“老母亲,我们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师父身体有些不舒服,特意到府上,想化一口热茶汤,给他吃饭。” 老婆子说道:“刚才有个像是得了食痨病的和尚,说是从东土来的,已经化了斋饭走了,怎么又冒出个东土来的?我家里没人,你们还是去别处吧。” 长老听了,扶着八戒,下马躬身说道:“老婆婆,我有三个徒弟,我们齐心协力,保护我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只因为我的大徒弟 —— 名叫孙悟空 —— 他生性凶恶,不遵守善道,所以我把他赶走了。没想到他偷偷跑来,在我背上打了一棒,抢走了我的行囊和衣钵。现在我想派一个徒弟去找他讨回东西,因为在路上不是休息的地方,所以特地来老婆婆府上暂时歇息一会儿。等讨回行李就走,绝对不敢久留。” 老婆子疑惑地说:“刚才那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来一伙?” 八戒忍不住笑着说:“那就是我。因为我长得嘴长耳大,怕你们家害怕,不肯给斋饭,所以才变成那副模样。你不信的话,我兄弟衣兜里装的不就是你家给的锅巴饭吗?” 老婆子认出确实是自己给的饭,便不再拒绝他们,让他们坐了下来,然后烧了一罐热茶,递给沙僧泡饭。沙僧马上用热茶泡了冷饭,端给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问道:“谁去讨回行李?” 八戒自告奋勇地说:“前年师父赶他回去的时候,我曾经去找过他一次,认得他的花果山水帘洞。让我去!让我去!” 长老却说道:“你去不了。那泼猴原本就和你不和,你说话又粗鲁,说不定一两句话不合,他就要打你。还是让悟净去吧。” 沙僧答应道:“我去,我去。” 长老又叮嘱沙僧说:“你到了那里,要看情况行事。他要是肯把包袱给你,你就假意道谢,把包袱拿回来;要是不肯,千万别和他争执,直接到南海找菩萨,把情况告诉她,请菩萨去问他要。” 沙僧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对八戒说:“我现在去寻找悟空,你千万不要烦躁,好好照顾师父。在这户人家也别撒野,免得他们不肯给饭吃。我很快就回来。” 八戒点头说:“我知道了。不过你去了,不管讨不讨得到包袱,都要早点回来,可别落得个两头落空的下场。” 沙僧于是念起口诀,驾起云光,径直朝着东胜神洲飞去。真可谓是: 身体在此,神魂却早已飘飞,心不在焉,没有炉火,又怎能炼丹。 黄婆离开主人,去寻求金老的帮助,木母请师受阻,无奈师父病容憔悴。 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这次也难以估量几时能够归来。 五行生克,情感不顺,只盼着心猿早日回归,重新踏上取经之路。 沙僧在半空中飞行,经过三天三夜,终于来到了东洋大海。忽然听到波涛汹涌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只见海面上黑雾弥漫,阴气浓重,苍茫的大海遮住了太阳,清晨的光线也透着丝丝寒意。他无心欣赏这景色,朝着仙山的方向飞过瀛洲,向东一直抵达花果山的地界。他顺着海风,踏着水势,又飞行了许久,终于望见那如排戟般的高峰和似悬屏的峻壁。他来到峰头,按下云头,寻找下山的路,去探寻水帘洞。走近时,只听到一片喧闹声,只见山中无数猴精正在吵吵嚷嚷。沙僧又走近一些,仔细观看,原来是孙行者高高地坐在石台之上,双手捧着一张纸,正大声地念着: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前往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门拜谒如来佛祖求取真经。朕因为重病缠身,魂魄游历地府,幸好阳寿未尽,承蒙冥君放我回生,于是广设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承蒙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金身显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以超度幽冥亡魂。特地派遣法师玄奘,远渡千山,寻求经偈。倘若经过西方各国,望能广结善缘,依照牒文行事。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自从离开大唐大国以来,历经诸多邦国,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行者念完又从头再念。沙僧听到他念的是通关文牒,忍不住走上前去,厉声高喊道:“师兄,你念师父的关文做什么?” 行者听到声音,急忙抬头,却没认出是沙僧,喊道:“拿来!拿来!” 众猴立刻围了上来,连拖带拽地把沙僧带到近前,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靠近我们的仙洞?” 沙僧见行者变了脸色,不肯相认,只好向他行礼,说道:“师兄,之前确实是师父性子急躁,错怪了你,还念了几遍紧箍咒,把你赶回家。一来我们没能及时劝解,二来又因为师父又饥又渴,我们去寻找水和斋饭。没想到师兄你好心回来,却又怪师父不讲情面,不肯留你,于是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还抢走了行李。后来我们救醒师父,特地来拜见师兄。如果你不怨恨师父,还念着昔日他解脱你的恩情,就和我一起带着行李回去见师父,一同前往西天,修成正果。倘若你怨恨太深,不肯回去,求你千万把包袱给我,你就在这深山之中,安享晚年,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 行者听了,冷冷地笑道:“贤弟,你这话可不合我的心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是因为我不想去西方,也不是因为我爱待在这里。我现在已经熟读了牒文,打算自己去西方拜佛求经,然后送到东土,这样我独自成就大功,让南赡部洲的人尊我为祖师,万代传扬我的名声。” 沙僧笑着说:“师兄,你这话可不对。从来就没有‘孙行者取经’这一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本是让观音菩萨到东土寻找取经人,让我们历经千难万险,遍访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经说过:取经人是如来的门生,号金蝉长老。只因为他不听佛祖讲经,被贬下灵山,转生到东土,让他在西方修成正果,重修正道。一路上注定会有这些魔障,于是解脱我们三人,给取经人做护法。师兄你要是没有唐僧,哪个佛祖会把经传给你!那岂不是白白费了一番心思?” 行者说:“贤弟,你原来是个糊涂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你有唐僧,和我一起保护他,我就没有唐僧了?我这里另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老孙我独自扶持他,有什么不可以!已经选好明天就出发。你要是不信,等我把他请出来给你看看。” 他喊道:“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 众猴果然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带出一个唐三藏,后面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还有一个沙僧,拿着锡杖。 沙僧见了,顿时大怒,骂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里又冒出一个沙和尚!休得无礼!吃我一杖!” 好个沙僧,双手举起降妖杖,朝着假沙僧劈头打去,一下就把假沙僧打死了,原来这是一个猴精变的。行者见状恼羞成怒,抡起金箍棒,率领众猴,把沙僧团团围住。沙僧在包围圈中东冲西撞,好不容易打出一条路口,驾起云雾逃走,嘴里喊道:“这泼猴如此无赖,我去告菩萨!” 行者见沙僧打死了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走了,也不去追赶,回到洞里,让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到一边,剥了皮,把肉煎炒了,然后拿出椰子酒、葡萄酒,和群猴一起吃喝起来。接着,他又选了一个会变化的妖猴,变成沙和尚的模样,重新教导,准备前往西方,暂且不提。 沙僧驾着云离开了东海,飞行了一昼夜,来到了南海。正飞行时,远远就望见落伽山,他急忙赶过去,在山前缓缓停下云雾,仔细观看。好一个美妙的地方!果然是: 包含乾坤之奥秘,汇聚天地之精华。容纳百川,能让太阳沐浴,星辰沉浸;众流归聚,能掀起风浪,荡漾月光。潮水涌起,能让大鲲变化;波涛翻腾,有巨鳌遨游。海水连通西北海,波浪与正东洋相合。四海相连,同属一个地脉,仙方洲岛各有仙宫。且不说满地都是如蓬莱般的仙境,单看这普陀云洞。好景致啊!山头的霞彩壮大了元气,岩下的祥风荡漾着月晶。紫竹林中孔雀飞舞,绿杨枝上灵鹦啼鸣。琪花瑶草年年秀丽,宝树金莲岁岁生长。白鹤多次在山顶盘旋,素鸾数次降临山亭。游鱼也懂得修炼真性,跃浪穿波,前来听讲经法。 沙僧缓缓步行在落伽山上听讲经法。 沙僧缓缓步行在落伽山上,欣赏着这仙境。只见木叉行者迎面走来,问道:“沙悟净,你不保护唐僧取经,来这里做什么?” 沙僧行礼完毕,说道:“有一件事特地来拜见菩萨,麻烦你为我引见一下。” 木叉心里明白他是来找行者的,也不多问,就先进去对菩萨说:“外面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前来朝拜。” 孙行者在台下听到,笑着说:“这肯定是唐僧遇到麻烦,沙僧来请菩萨了。” 菩萨立刻让木叉到门外把沙僧叫进来。沙僧倒身下拜,拜完抬头,正准备诉说之前的事情,忽然看见孙行者站在旁边,他等不及说话,就抽出降妖杖,朝着行者劈脸打去。行者却不还手,闪身躲开。沙僧嘴里破口大骂:“你这个犯下十恶大罪、造反的泼猴!你又来欺骗菩萨了!” 菩萨喝道:“悟净,别动手。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沙僧收起宝杖,再次在台下下拜,气冲冲地对菩萨说:“这猴子一路上行凶作恶,数不胜数。前几天在山坡下打死了两个剪径的强盗,师父责怪他;没想到晚上住在贼窝主人家里,他又把一伙贼人全部打死,还血淋淋地提着一个人头给师父看。师父吓得从马上跌下来,骂了他几句,就把他赶走了。我们分别之后,师父又饥又渴,让八戒去寻水。等了很久都没回来,又让我去找他。没想到孙行者见我们两个不在,又回来用铁棍打了师父,抢走了两个青毡包袱。我们回来后,把师父救醒,特地到他的水帘洞找他讨包袱。没想到他变了脸,不肯认我,还把师父的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来做什么,他说不保护唐僧了,他要自己去西天取经,送到东土,把这功劳算在自己头上,让自己成为祖师,万古传扬。我又说:‘没有唐僧,哪个佛祖会把经传给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等请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面跟着八戒、沙僧。我说:‘我就是沙和尚,哪里又冒出一个沙和尚?’我冲上前去,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率领众猴来抓我,所以我特地来请菩萨。不知道他会驾筋斗云,提前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来欺骗菩萨。” 菩萨说:“悟净,别冤枉人。悟空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四天了。我根本没有放他回去,他哪里会有另请唐僧,自己去取经的想法?” 沙僧说:“现在水帘洞就有一个孙行者,我怎么敢欺骗您?” 菩萨说:“既然这样,你别着急,让悟空和你一起去花果山看看。是真的就难以磨灭,是假的就容易除掉。到那里自然就会真相大白。” 大圣听了,立刻和沙僧向菩萨告辞。这一去,到那花果山前分辨是非黑白,水帘洞口辨别真假邪正。毕竟不知道他们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行者和沙僧向菩萨拜别后,各自驾起祥光,离开了南海。行者的筋斗云速度极快,而沙和尚的仙云相对迟缓些,行者便想先行一步。沙僧赶忙拉住他说:“大哥,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先去做准备。不如等小弟和你一同前往。” 大圣本是一片真心,可沙僧心里却仍存疑虑。于是,二人一同驾云前行。没过多久,果然看到了花果山。他们按下云头,在洞外仔细查看,只见一个行者正高高坐在石台之上,与群猴饮酒作乐,模样和大圣毫无二致:同样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上穿着棉布直裰,腰间系着虎皮裙;手中握着一条金箍铁棒;脚下蹬着一双麂皮靴;也是那毛脸雷公嘴,脸颊瘦削,耳朵大而阔,獠牙向外突出。 大圣见状,顿时怒发冲冠,一甩手,抛开沙和尚,挥舞着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方妖邪,竟敢变成我的模样,霸占我的儿孙,占据我的仙洞,还在这里作威作福!” 那行者见了,一声不吭,也挥舞着铁棒迎了上来。两个行者战在一处,真的是难分真假。这一场打斗好生激烈: 两条铁棒,两个猴精,这场较量实在是非同小可。他们都声称要护持唐僧,各自想要立下功绩、赢得英名。真猴是真心接受了佛门教诲,假怪却虚伪地冒充佛子之情。只因他们神通广大、变化多端,真假难辨,实力相当。一个是混元一气的齐天圣,一个是久经修炼、凝聚千灵的缩地精。这个手持如意金箍棒,那个拿着随心铁杆兵。他们相互抵挡,难分胜负,争斗多时,不见输赢。一开始在洞外交手,没过一会儿,便跳到半空之中继续争斗。 二人各自踏着云光,一路打斗,直上九霄云内。沙僧在一旁,不敢贸然出手,见他们这场战斗,实在难以分辨真假;想要拔刀相助,又生怕伤到了真的。他忍耐了许久,纵身跳下山崖,挥舞降妖宝杖,打到水帘洞外,惊散了群妖,掀翻了石凳,把那些饮酒食肉的器皿砸了个粉碎;可四处寻找,却怎么也不见青毡包袱的踪影。原来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住了洞门,远远看去像一条白布帘儿,走近了才发现是一股水脉,所以叫做水帘洞。沙僧不知道进入水帘洞的路径,因此难以找到包袱。他随即驾云,赶到九霄云里,可即便抡着宝杖,却依旧无从下手。大圣说:“沙僧,你既然帮不上忙,就先回去回复师父,说我们这边的情况,等老孙和这妖怪打到南海普陀山菩萨面前,辨个真假。” 说完,那行者也说了同样的话。沙僧见两个行者相貌、声音毫无差别,实在难以分辨,只好依言,拨转云头,回去回复唐僧,暂且不提。 且看那两个行者,一边打斗一边前行,一路叫嚷着来到南海,径直抵达落伽山,一路上打打骂骂,喊声不断。这动静很快惊动了护法诸天,他们赶忙跑到潮音洞里报告:“菩萨,真的有两个孙悟空打过来了!” 菩萨带着木叉行者、善财童子和龙女走下莲台,出门喝道:“你们这孽畜要跑到哪里去!” 两个行者相互揪住对方,说道:“菩萨,这家伙长得和弟子一模一样。我们从水帘洞就开始打,打了许久,始终不分胜负。沙悟净肉眼凡胎,难以分辨,他虽有力却帮不上忙。是弟子让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我和这家伙打到宝山,想借菩萨的慧眼,帮弟子辨认一下真假,辨明邪正。” 说完,那行者也同样陈述了一遍。众诸天和菩萨仔细看了许久,却怎么也认不出来。菩萨说:“先放手,两边站好,让我再看看。” 两人果然松开手,分别站在两边。这边喊:“我是真的!” 那边叫:“他是假的!” 菩萨把木叉和善财叫到跟前,悄悄吩咐道:“你们一人帮一个,我暗中念《紧箍儿咒》,看哪个喊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 木叉和善财依言,各自帮住一个。菩萨暗中念起咒语,两个行者同时喊疼,都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大叫:“别念!别念!” 菩萨一停念,他们又一起揪住对方,继续争吵打斗。菩萨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诸天和木叉上前帮忙。众神担心伤到真的,都不敢轻易下手。菩萨喊了一声 “孙悟空”,两个行者同时答应。菩萨说:“你当年官拜弼马温,大闹天宫时,众天将都认识你;你去上界分辨一下,回来回话。” 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 二人拉拉扯扯,嘴里叫嚷不停,径直来到南天门外。广目天王赶忙率领马、赵、温、关四大天将,以及把门的大小众神,手持兵器拦住他们:“你们要去哪里!这里岂是争斗的地方?” 大圣说:“我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在路上打死了贼徒,三藏便赶我回去,我就到普陀崖向观音菩萨诉说。没想到这妖精,不知何时变成了我的模样,打倒唐僧,抢走了包袱。沙僧到花果山去讨还,却见这妖精霸占了我的巢穴。后来到普陀崖请菩萨,又看到我站在台下,沙僧还以为是我驾筋斗云,先在菩萨处掩饰。菩萨明察秋毫,没有听信沙僧的话,让我和他一起到花果山查看。原来这妖精真的和老孙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从水帘洞打到普陀山见菩萨,菩萨也难以辨认,所以才打到这里,麻烦各位天神,帮我辨认一下真假。” 说完,那行者也这般陈述了一遍。众天神看了许久,也无法分辨。两个行者大声叫嚷:“你们既然认不出来,就闪开,让我们去见玉帝!” 众神抵挡不住,只好放开天门,二人径直来到灵霄宝殿。马元帅和张、葛、许、丘四天师赶忙上奏:“下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打进天门,说要见玉帝。” 话还没说完,两个行者就叫嚷着闯了进来。玉帝吓得立刻走下宝殿,问道:“你们两个为何擅自大闹天宫,跑到朕面前找死!” 大圣说:“万岁!万岁!臣如今皈依佛门,谨遵教诲,再也不敢欺瞒上天。只因这个妖精变成了我的模样,……” 如此这般,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希望能请玉帝帮臣辨个真假!” 那行者也同样陈述了一遍。玉帝立刻传旨,宣托塔李天王前来,说:“把照妖镜拿来,照一照这两个家伙,看谁真谁假,让假的消失,真的留存。” 天王立刻取出照妖镜,照向二人,请玉帝和众神一同观看。只见镜中出现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一丝一毫都不差。玉帝也分辨不出,只好把他们赶出殿外。 大圣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大笑,两人揪着对方的头,扭着对方的脖子,又打出天门,落到西方路上,一边走一边喊:“我和你去见师父!我和你去见师父!” 再说沙僧从花果山离开那两个行者后,又走了三天三夜,回到了原来的村庄,把之前的事情对唐僧说了一遍。唐僧懊悔不已,自责道:“当时只以为是孙悟空打了我一棍,抢走包袱,哪里知道是妖精变成的行者!” 沙僧又说:“这妖精还变成一个长老,一匹白马,还有一个假八戒挑着我们的包袱,还变了一个假我。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了假我,原来是个猴精。因此惊动了他们,我又到菩萨那里诉说。菩萨让我和师兄一起去辨认,那妖精果然和师兄长得一模一样。我帮不上忙,所以先回来回复师父。” 三藏听了,大惊失色。八戒却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正应了这施主家婆婆说的话!她说有好几拨取经的,这可不又来一拨?” 这家子老老小小,都来问沙僧:“你这几天去哪里讨盘缠了?” 沙僧笑着说:“我去东胜神洲花果山找大师兄讨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之后又回到花果山,这才转回到这里。” 老者又问:“往返有多少路程?” 沙僧说:“大约有二十多万里。” 老者惊叹道:“我的天啊,就这几天,就走了这么多路,除非是驾云,否则怎么可能到得了!” 八戒说:“不驾云,怎么过海?” 沙僧说:“我们这还算走得慢的,要是我大师兄,只需要一两天就能来回。” 这家子人听了,都说是遇到神仙了。八戒说:“我们虽然不是神仙,但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呢!” 正说着,只听半空中传来喧闹声。大家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原来是两个行者打了过来。八戒见了,忍不住手痒,说:“等我去认一认。” 好个呆子,急忙纵身跳起,朝着空中高声叫道:“师兄别吵,我老猪来了!” 两个行者同时回应:“兄弟,快来打妖精!快来打妖精!” 这家子人又惊又喜,说:“原来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住在我家!就算是发愿斋僧的,也难得遇到这么厉害的人物!” 他们也不再计较茶水饭食,更加殷勤地供养。又说:“这两个行者要是打起来,只怕要天翻地覆,闯出大祸来!” 三藏见那老者表面上欢喜,背后却忧心忡忡,便开口说道:“老施主放心,别担忧。贫僧收伏了徒弟,让他们弃恶从善,自然会感谢你。” 老者连忙说:“不敢!不敢!” 沙僧说:“施主别多说了。师父就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人拉住一个带到你面前。你就念那咒语,看哪个喊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 三藏说:“说得极对。” 沙僧飞到半空,说:“二位别打了,我和你们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 大圣松开手,那行者也松开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 他们果然搀住两个行者,落下云头,径直来到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起《紧箍儿咒》。两个行者同时叫苦:“我们这么辛苦地打斗,你怎么还念咒咒我们?别念!别念!” 长老本就心地慈善,便住了口不再念,可还是分辨不出真假。两个行者挣脱手,又继续打了起来。大圣说:“兄弟们,保护好师父,等我和他到阎王面前去分辨!” 那行者也这么说。二人推推搡搡,不一会儿,又不见了踪影。 八戒问:“沙僧,你到水帘洞的时候,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过来?” 沙僧说:“那妖精见我用宝杖打他的假沙僧,就带着一群小妖围上来要抓我,我为了保命才逃走的。等我向菩萨告状,和行者再次回到洞口,他们两个在空中打斗。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淌,却怎么也找不到洞门在哪里,也没寻到行李,所以只能空手回来回复师父。” 八戒说:“你原来不知道。我前年请他的时候,先在洞门外和他见面;后来我把他说动了,他就跳下瀑布,到洞里换衣服,我看见他往水里一钻。那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门。想必那妖怪把我们的包袱收在里面了。” 三藏说:“你既然知道这个门,趁他们都不在家,先到洞里把包袱取出来,我们就往西天去。就算他回来,我也不用他了。” 八戒说:“我去。” 沙僧说:“二哥,他洞前有上千只小猴,你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反而不好。” 八戒笑着说:“不怕!不怕!” 他急忙出门,驾着云雾,径直前往花果山寻找行李,暂且不提。 再说那两个行者又一路打打闹闹,来到了阴山背后,吓得满山的鬼魂战战兢兢,纷纷躲藏起来。有跑得快的,闯进阴司门里,向森罗宝殿报告:“大王,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过来了!” 第一殿秦广王听了,急忙传报给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传一殿,转眼间,十王齐聚,又派人飞速报告给地藏王。他们都聚集在森罗殿上,点齐阴兵,准备擒拿真假美猴王。只听得狂风滚滚,惨雾弥漫,两个行者翻翻滚滚,一路打到了森罗殿下。 阴君赶忙上前阻拦,问道:“大圣,为何事闹我幽冥地府?” 大圣解释道:“我保护唐僧前往西天取经,路过西梁国,走到一座山上时,遇到强贼抢劫我师父,我打死了几个。师父责怪我,把我赶走了。我便到南海菩萨那里诉说委屈。不知那妖精怎么学了我的样子,变作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走了行李。师弟沙僧到我的花果山讨要行李,这妖精假冒我的名义,还说要去西天取经。沙僧逃到南海见到菩萨,那时我正好在旁边。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菩萨便让我和他一起到花果山查看,果然发现这妖精霸占了我的巢穴。我和他争斗,一直打到菩萨那里,可我们的相貌、言语等都一模一样,菩萨也难以分辨真假。我们又打到天庭,众神也确实难以辨认。回到师父那里,师父念《紧箍儿咒》试探,我们都同样忍受着疼痛。所以才闹到幽冥地府,希望阴君帮我查看生死簿,看看这假行者究竟是什么来历,赶紧追回他的魂魄,免得两颗心搅乱了局面。” 那假行者也同样说了一遍。阴君听后,立即叫来管簿判官,让他从头仔细查勘,生死簿上根本没有 “假行者” 这个名字。再查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记录,早在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就已经把死名一笔勾销了,从那以后,凡是猴属,都没有名号记录。查勘完毕,判官在殿上当众回报。阴君们手持笏板,对行者说:“大圣,幽冥地府既然没有名号可查,你还是回到阳间去分辨吧。” 正说着,只听地藏王菩萨说道:“且慢!且慢!让我派谛听来帮你们听听真假。” 原来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着的一只神兽。它只要伏在地下,一瞬间,就能洞察四大部洲的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赢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以及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的善恶,辨别他们的贤愚。那神兽奉地藏王菩萨的命令,就在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不一会儿,它抬起头来,对地藏王菩萨说:“这妖怪的名字虽然有,但不能当面说破,而且也没办法助力擒拿它。” 地藏王菩萨问:“当面说破会怎样?” 谛听回答:“当面说破的话,恐怕妖精会大发雷霆,扰乱宝殿,让阴府不得安宁。” 又问:“为什么不能助力擒拿呢?” 谛听答道:“这妖精的神通,和孙大圣没有差别。幽冥地府的神灵,能有多少法力,所以没办法擒拿它。” 地藏王菩萨问:“那该怎么祛除这妖怪呢?” 谛听回答:“佛法无边。” 地藏王菩萨立刻醒悟过来,对悟空说:“你们两个模样相同,神通也一样,要想辨明真假,必须到雷音寺,找释迦如来,才能真相大白。” 两个行者一齐叫嚷道:“说得对!说得对!我们去西天佛祖那里分辨!” 十殿阴君把他们送出去,地藏王菩萨回到翠云宫,让鬼使关闭了幽冥关隘,暂且不提。 看那两个行者,驾着云飞雾,一路打到西天。有诗为证: 人若心生二心,就会招来灾祸,哪怕天涯海角也会引发猜疑。 既想着宝马高官的荣耀,又惦记着金銮殿上一品大员的地位。 南征北讨,永不停歇,东挡西除,局势始终难以安定。 禅门修行须学习无心的秘诀,静静地涵养婴儿,结成圣胎。 他们两个在半空中,拉拉扯扯,推推搡搡,一边打斗一边前行,一直叫嚷着来到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等众多大圣众,都来到七宝莲台之下,聆听如来讲经说法。如来正讲到: 不有之中存在着有,不无之中存在着无。不色之中存在着色,不空中存在着空。非有并非真有,非无并非真无。非色并非真色,非空并非真空。空就是空,色就是色。色没有固定的色,色就是空。空没有固定的空,空就是色。知道空并非真空,知道色并非真色。这就叫做照了,才能达到妙音的境界。 众人纷纷稽首皈依。在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下天花,缤纷飘散,他离开宝座,对大众说:“你们都是一心,且看二心争斗着来了。” 大众举目望去,果然是两个行者,吵吵嚷嚷,一路打到雷音胜境。八大金刚急忙上前拦住,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大圣说:“妖精变成我的模样,想到宝莲台下,请如来为我辨别真假虚实。” 众金刚抵挡不住,两个行者一路叫嚷到台下,跪在佛祖面前,拜告道:“弟子保护唐僧,来到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降魔伏怪,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之前走到中途,遇到强徒抢劫,弟子两次打伤了几个人。师父怪我,把我赶走,不让我一同参拜如来金身。弟子无奈,只好投奔南海,向观音诉苦。没想到这个妖精,假冒弟子的声音、相貌,打倒师父,抢走行李。师弟悟净到我的山上寻找,被这妖精花言巧语欺骗,说有真僧去取经之类的话。悟净脱身到南海,把详细情况说了一遍。观音知道后,就让弟子和悟净再次回到我的山上。因此,我们两人比试真假,打到南海,又打到天宫,还曾找过唐僧,去过冥府,可都没人能辨认出来。所以我们大胆前来,恳请如来大开方便之门,广施慈悲怜悯之念,帮弟子辨明邪正,这样我才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取回真经回到东土,弘扬佛法。” 大众听他们两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各自说了一遍,众人也难以分辨。只有如来知晓一切,正要道破,忽然看见南面彩云之间,观音前来参拜佛祖。 佛祖合掌说道:“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菩萨说:“前几日在我那里,实在无法分辨。他们又去了天宫、地府,也都难以辨认。所以特地来拜告如来,务必帮他们辨明真假。” 如来笑着说:“你们法力广大,能遍观周天之事,却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也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 菩萨又请教周天的种类。如来这才说道:“周天之内有五仙:天、地、神、人、鬼。有五虫:赢、鳞、毛、羽、昆。这妖怪既不是天、地、神、人、鬼,也不是赢、鳞、毛、羽、昆。还有四猴混世,不属于十类之种。” 菩萨问:“请问是哪四猴?” 如来回答:“第一是灵明石猴,精通变化,能识天时,知地利,可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知晓阴阳,通人事,善于出入,能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能拿日月,缩千山,辨吉凶,掌控乾坤。第四是六耳猕猴,善于聆听声音,能明察事理,知前后之事,万物皆明。这四猴,不属于十类之种,不在天地间的名号之中。我看这假悟空就是六耳猕猴。这猴只要站在一处,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凡人说话,它也能听到;所以它善于聆听声音,能明察事理,知前后之事,万物皆明。和真悟空长得一样、声音一样的,就是六耳猕猴。” 那猕猴听到如来说出它的本相,吓得胆战心惊,急忙纵身一跳,想要逃走。如来见它要跑,立刻让大众动手。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观音、木叉,一起围了上去。孙大圣也想上前,如来道:“悟空,别动手,让我来擒它。” 那猕猴毛骨悚然,料想难以逃脱,急忙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蜜蜂,向上飞去。如来把金钵盂抛了出去,正好盖住那只蜜蜂,落了下来。大众不知道,以为它跑了。如来笑着说:“大家别出声。妖精没跑,就在我这钵盂下面。” 大众一起上前,把钵盂揭开,果然看到了本相,是一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抡起铁棒,劈头一下把它打死,从此这一类猴子灭绝了。如来不忍,说道:“善哉!善哉!” 大圣说:“如来不该怜悯它。它打伤我师父,抢夺我包袱,按律问罪,它犯了得财伤人、白昼抢夺的罪行,应该判斩刑!” 如来道:“你赶紧去保护唐僧来这里取经吧。” 大圣叩头谢道:“向如来报告:那师父肯定不要我了。我这次去,如果他不收留我,那不是又要费一番心思!希望如来发发慈悲,念一念《松箍儿咒》,把这个金箍取下来,还给如来,让我还俗去吧。” 如来道:“你别胡思乱想,别耍滑头。我让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留你。好好保护他,等功成之后,你也能到达极乐,坐上莲台。” 观音在旁边听了,立刻合掌谢过圣恩,带着悟空驾云而去。随后木叉行者、白鹦哥也一同赶上。没过多久,来到了中途的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见,急忙请师父出门迎接。菩萨说:“唐僧,前几日打你的,是假行者六耳猕猴。幸好如来识破,已经被悟空打死。你现在必须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还没消除,必须得他保护你,才能到达灵山,见到佛祖取得真经。别再责怪他了。” 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 正在拜谢的时候,只听正东方向狂风滚滚。众人望去,原来是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着风来了。呆子看到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几日离开师父,到花果山水帘洞寻找包袱,果然看到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了,原来是两只猴精变的。我进洞后,才找到包袱。当时检查,东西一样不少,就驾风回到这里。却不知道两个行者的下落如何。” 菩萨把如来识破妖怪的事情,说了一遍。呆子十分欢喜,不停地称谢。师徒们拜谢了菩萨,菩萨回南海去了,他们又像以前一样同心协力,消除了冤屈和怒气。他们又感谢了村舍人家,整理好行囊、马匹,沿着大路向西走去。正是: 取经途中因分离扰乱了五行,降妖之后重新聚合回归元明。 神魂归位,禅心才能安定,六识祛除,金丹自然炼成。 毕竟不知道三藏什么时候才能面见佛祖求得真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世间万物,其本质原本相同,犹如大海能容纳无尽的水流。然而,人若千思万虑,最终往往陷入虚妄,形形色色的杂念都应融会贯通。待到功成行满之日,圆满光明的法性便会高高隆盛。切不可让差别之心使自己偏离正道,要将身心牢牢锁住。把杂念收束起来,放入丹炉之中锤炼,最终炼就如同金乌般灿烂的光芒。那时,光芒朗朗,娇艳无比,任凭出入,皆能如乘龙般自在。 话说三藏遵从菩萨的教旨,重新收下行者,与八戒、沙僧一同剪断二心,锁住猿马般的杂念,齐心协力,朝着西天赶路。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他们度过了炎热的夏日,迎来了金秋时节的霜景。只见那: 薄云飘散,西风愈发猛烈,鹤鸣在远方山峦,霜染的树林如锦缎般绚丽。眼前的光景一片苍凉,山路漫长,水路也悠悠无尽。北塞的征鸿飞来,南陌的玄鸟回归。旅人在途中怯于孤单,僧人的衲衣难以抵御秋寒。 师徒四人继续前行,渐渐感觉热气扑面而来。三藏拉住马缰绳说道:“如今正是秋天,怎么反而如此炎热?” 八戒说:“师父有所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那里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俗称‘天尽头’。每到申酉时辰,国王就派人上城,擂鼓吹角,那声音与大海的波涛声交织在一起。太阳乃是真火,落入西海之中,就如同火淬入水中,引发阵阵沸腾;如果没有鼓角的声音混杂其中,那声响便能震死城中的小孩。此地热气蒸人,想必是快到日落之处了。” 大圣听了,忍不住笑道:“呆子,别乱说!要说斯哈哩国,还远着呢。像师父这样朝三暮四,耽误行程,就算从小到老,老了又变小,经历三生三世,也到不了。” 八戒问道:“哥啊,照你这么说,这里不是日落之处,那为什么这么酷热?” 沙僧推测道:“也许是天时不正,秋天却出现了夏天的气候吧。” 他们三人正争论不休,只见路旁有一座庄院,红瓦盖顶,红砖砌墙,红漆的门板,红漆的板榻,一片红彤彤的景象。三藏下了马,对悟空说:“悟空,你去那户人家打听一下消息,问问为什么这么炎热。” 大圣收起金箍棒,整理好衣裳,故作斯文模样,离开大路,径直来到门前查看。这时,门里突然走出一位老者,只见他: 身穿一件颜色不黄不红的葛布深衣,头戴一顶颜色不青不黑的篾丝凉帽。手中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暴节竹杖,脚下穿着一双不新不旧的靸鞋。面色如同红铜,胡须好似白练。两道长长的寿眉遮住碧眼,一张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金色的牙齿。 老者猛地抬头,看到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行者行礼说道:“老施主,别怕我。我不是什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西方取经的。我们师徒四人,刚到宝地,见天气炎热,一来不明白其中缘故,二来不知道此地地名,特来拜访,请教一二。” 老者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长老莫怪。我老汉一时眼花,没认出您的尊容。” 行者说:“不敢当。” 老者又问:“您的师父在哪里?” 行者说:“在南边大路上站着的,不就是吗!” 老者说:“请过来,请过来。” 行者很高兴,一招手,三藏便和八戒、沙僧牵着白马、挑着行李走上前,一起向老者行礼。 老者见三藏风姿翩翩,八戒、沙僧相貌奇特,又惊又喜,赶忙请他们到屋里坐下,吩咐小的们上茶,同时准备饭菜。三藏起身道谢,问道:“敢问公公,贵地到了秋天,为何反而炎热?” 老者回答:“我们这里叫做火焰山。这里没有春天和秋天,一年四季都酷热难耐。” 三藏又问:“火焰山在什么地方?会不会阻碍我们西行的道路?” 老者说:“西方可去不得。那山离这里有六十里远,正好在西方的必经之路上,那里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寸草不生。就算是铜脑袋、铁身躯,过山的时候也要被烧成汁水。” 三藏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这时,只见门外一个年轻男子推着一辆红车,停在门旁,喊道:“卖糕!” 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一枚铜钱,向那人买糕。那人接过钱,也不管好坏,掀开红车上的衣布,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递给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只觉得那糕像火盆里的灼炭,又像煤炉里的红钉。只见他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不停地说:“热,热,热!难吃,难吃!” 那男子笑着说:“怕热,就别来这里。这里就是这么热。” 行者说:“你这汉子,好不讲道理。俗话说:‘不冷不热,五谷不结。’这里热成这样,你这糕粉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回答:“若想知道糕粉的来历,就得去求铁扇仙。” 行者问:“铁扇仙怎么回事?” 那人说:“铁扇仙有一把芭蕉扇。要是能求来,一扇就能熄火,二扇能生风,三扇能下雨,我们就可以播种,及时收割,所以才能靠五谷养生;不然的话,这里真的是寸草不生。” 行者听了,急忙转身走进屋里,把糕递给三藏,说:“师父放心,先别操心以后的事,吃了糕,我跟您说。” 长老接过糕,对这家的老者说:“公公,请吃糕。” 老者说:“我家还没招待你们茶饭,怎么敢吃你的糕?” 行者笑着说:“老人家,茶饭就不必麻烦了。我问您,铁扇仙住在哪里?” 老者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行者说:“刚才那个卖糕的人说,这位神仙有一把芭蕉扇。求来之后,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们这里才能播种收割,靠五谷养生。我想去向他讨来扇子,扇灭火焰山的火,好让我们过去,也让这里的百姓能按时耕种收割,安居乐业。” 老者说:“确实有这么个说法。但你们没有礼物,恐怕那位圣贤不会给你们。” 三藏问:“他要什么礼物?” 老者说:“我们这里的人,十年去拜求一次。要用四头猪、四只羊,还有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斋戒,诚心诚意地拜到那座仙山,请他出洞,到这里施展法术。” 行者问:“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有多远?我去问他要扇子。” 老者说:“那山在西南方,名叫翠云山。山里有个仙洞,叫芭蕉洞。我们这里的信徒去拜仙山,来回要走一个月,大概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路。” 行者笑着说:“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老者说:“且慢,吃些茶饭,准备些干粮,还得两个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还有很多狼虎,不是一天就能到的。可别不当回事。” 行者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去了!” 话音刚落,行者突然消失不见了。老者慌张地说:“我的天啊!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啊!” 暂且不说这家人对唐僧等人更加殷勤地供奉。再说那行者转眼间就来到了翠云山,按下祥光,正在寻找洞口,忽然听到丁丁的声音,原来是山林里有个樵夫在伐木。行者快步走上前去,又听到樵夫念道: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 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行者上前行礼说:“樵哥,你好。” 樵夫放下斧头,回礼道:“长老要去哪里?” 行者问:“请问樵哥,这里是翠云山吗?” 樵夫说:“正是。” 行者又问:“那铁扇仙的芭蕉洞在哪里?” 樵夫笑着说:“这芭蕉洞倒是有,可没有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叫罗刹女。” 行者问:“人们说她有一把芭蕉扇,能熄灭火焰山的火,是她吗?” 樵夫说:“没错,没错。这位圣贤有这件宝贝,能熄灭火焰,保护那一带的百姓,所以被称为铁扇仙。我们这里的人不怎么叫她铁扇仙,只知道她叫罗刹女,是大力牛魔王的妻子。” 行者听了,大惊失色,心中暗想:“又是冤家路窄!当年收服了红孩儿,听说就是她生的。之前在解阳山破儿洞遇到她的小叔子,他都不肯给我们水,还想着报仇;如今又碰上她的父母,这扇子可怎么借得到?” 樵夫见行者沉思不语,不停地叹息,便笑着说:“长老,你是出家人,有什么可忧虑的?顺着这条小路向东走,不到五六里,就是芭蕉洞。别发愁了。” 行者说:“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和罗刹女的儿子红孩儿有过一些过节,我担心罗刹女记仇,不肯借扇子给我,所以发愁。” 樵夫说:“大丈夫要善于察言观色,你就以借扇为名,别提以前的不愉快,肯定能借到。” 行者听了,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多谢樵哥教导。我这就去。” 于是,行者告别樵夫,径直来到芭蕉洞洞口。只见两扇大门紧闭,洞外风光秀丽,真是个好地方!那山以石头为骨骼,石头是泥土的精华。烟霞中蕴含着湿润的气息,苔藓为山林增添了新的绿意。山势巍峨,比蓬莱仙岛还要高耸,幽静的花香如同大海中的瀛洲。几棵高大的松树栖息着野鹤,几株衰败的柳树传来山莺的啼叫。这里确实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绿的梧桐上有彩凤鸣叫,流动的活水中潜藏着苍龙。曲折的小径上荜萝垂挂,石梯被藤葛缠绕。猿猴在翠岩上对着明月欢叫,鸟儿在高树上为晴空而喜悦。两旁的竹林阴凉如雨,一条小径上繁花似锦,花瓣如同绣绒般散落。时常能看到白云从远方的山峦飘来,随意地随风飘荡。 行者走上前喊道:“牛大哥,开门!开门!” 只听 “呀” 的一声,洞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毛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扛着锄头。她一身衣衫褴褛,却毫无装饰,满面的神情却透着道心。行者迎上前去,合掌说道:“女童,麻烦你进去通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以通过火焰山,特地来拜借芭蕉扇一用。” 毛女问:“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叫什么名字?我好为你通报。” 行者说:“我是从东土来的,叫孙悟空和尚。” 毛女立刻转身,回到洞内,对罗刹女跪下说:“奶奶,洞门外有个从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想见奶奶,求借芭蕉扇,过火焰山用。” 罗刹女一听到 “孙悟空” 三个字,就如同往火里撒盐,火上浇油一般。她脸上顿时涌起一片红晕,心中恶狠狠地燃起怒火,口中骂道:“这泼猴!今天居然来了!” 她喊道:“丫鬟,拿我的披挂,取兵器来!” 随即穿上披挂,拿起两口青锋宝剑,整理好行装走了出来。行者在洞外一闪身,偷看她如何打扮。只见她: 头上裹着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束着两条虎筋绦,微微露出绣裙的边缘。脚穿三寸凤嘴弓鞋,膝裤上镶着龙须金饰。手提宝剑,高声怒喝,容貌比月婆还要凶狠。 铁扇公主走出洞门,高声喊道:“孙悟空在哪里?” 行者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说道:“嫂嫂,老孙在此向你行礼了。” 罗刹女 “咄” 的一声,怒喝道:“谁是你的嫂嫂!谁要你行礼!” 行者耐心解释道:“尊府的牛魔王,当初与老孙结拜为兄弟,我们可是七兄弟的交情。如今听闻公主是牛大哥的正室夫人,我怎能不以嫂嫂相称呢!” 罗刹女骂道:“你这泼猴!既然有兄弟之情,为何要坑害我的儿子?” 行者装作不知情,问道:“令郎是谁呀?” 罗刹女说:“我儿子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害得好惨。我们正愁没处找你报仇,你今天竟然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会饶你!” 行者满脸赔笑,说道:“嫂嫂,你可真是误会老孙了。你家令郎因为捉了我师父,要把师父蒸了煮了,多亏观音菩萨把他收了去,才救出我师父。他现在在菩萨那里做善财童子,实实在在地修成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和日月一样长久。你不但不感谢老孙的救命之恩,反而怪罪我,这是什么道理呢!” 罗刹女说:“你这巧言令色的泼猴!我儿子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我什么时候才能见他一面?” 行者笑着说:“嫂嫂想见令郎,这有什么难的?你先把扇子借给我,扇灭火焰,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那里把他请来见你,然后马上把扇子还给你,这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你看看他有没有受到一点损伤。要是有丝毫损伤,你怪我也有理;要是比以前更精神,你还应该感谢我呢。” 罗刹女喝道:“泼猴!少啰嗦!把头伸过来,让我砍几剑!要是你能受得了疼,我就把扇子借给你;要是忍不住,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行者双手叉在胸前,笑着说:“嫂嫂,别多说了。老孙伸着光头,任凭你砍多少下,只要你没力气了就行,只求你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那罗刹女二话不说,双手挥舞着宝剑,朝着行者的头上乒乒乓乓地砍了十几下,可行者却像没事人一样。罗刹女害怕了,转身就想走。行者说:“嫂嫂,你要去哪里?快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我的宝贝可不能轻易外借。” 行者说:“既然不肯借,那就吃你老叔一棒!” 好个猴王,一只手拉住罗刹女,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变得有碗口粗细。罗刹女挣脱开手,举起宝剑迎战。行者随即抡起金箍棒就打。两人在翠云山前,全然不顾之前的亲情,只讲着仇恨。这一场打斗真是激烈: 罗刹女本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因为儿子的事对泼猴怀恨在心。行者虽然心中也有怒火,但因为师父的路被火焰山阻挡,只能暂且忍耐。一开始,行者好言拜借芭蕉扇,压抑着自己的骁勇,表现得很有耐性。罗刹女却不知好歹,抡剑就砍,行者这才不得不说出和牛魔王的交情。一个是女流之辈,一个是勇猛男儿,终究是男强女弱。行者的金箍铁棒凶猛无比,罗刹女的霜刃青锋也舞得密不透风。两人劈面打,照头砍,苦苦相持,互不相让。左挡右遮,施展着武艺,前迎后架,比拼着智谋。正斗到酣畅淋漓的时候,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罗刹女赶忙拿出真扇子,轻轻一挥,顿时鬼神都为之发愁! 罗刹女和行者一直打到晚上,她见行者的金箍棒沉重有力,而且招数精妙严密,料想自己不是对手,便立刻取出芭蕉扇,晃了一晃,一扇阴风刮起,把行者扇得无影无踪,根本收不住身形。罗刹女得胜回洞。 大圣在空中飘飘荡荡,向左沉不下去,向右也落不了地,就像旋风卷着败叶,流水冲着残花。飘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紧紧抱住一块山峰上的石头。大圣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认出这里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说道:“这妇人好厉害!怎么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记得当年曾在这里请灵吉菩萨降伏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从这里直往南有三千多里,如今我从西路转过来,到了东南方向,不知道有几万里远。我得下去问问灵吉菩萨,打听个消息,好回到原来的路上去。” 正犹豫着,又听到响亮的钟声,大圣急忙下了山坡,径直来到禅院。门前的道人认得行者的模样,立刻进去报告说:“门前是前年请菩萨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菩萨知道是悟空,连忙走下宝座迎接,把他请进屋里,施礼说道:“恭喜啊!取经回来了吗?” 悟空回答道:“还早呢!离雷音寺还远着呢!” 灵吉菩萨问:“既然还没到雷音寺,怎么又回到这荒山来了?” 行者说:“自从去年承蒙您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如今到了火焰山,没法前进。向当地人打听,说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扇,能把火扇灭,老孙就特意去寻访。原来那铁扇仙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她怪我把她儿子送去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能常见面,因此恨我,不肯借扇子,还和我争斗起来。她见我的金箍棒沉重,难以抵挡,就用扇子把我一扇,把我扇得悠悠荡荡,一直飘到了这里,才落了下来。所以我冒昧来到禅院,想问一下回去的路。从这里到火焰山,不知道有多少里路?” 灵吉菩萨笑着说:“那妇人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她的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初开以来,由天地孕育而成的一件灵宝,是太阴之精叶,所以能灭火气。要是扇到人,人就要飘八万四千里,阴风才会停止。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多里。这还是大圣你有留云的本领,所以才停了下来。要是凡人,根本停不住。” 行者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那我师父怎么才能通过火焰山呢?” 灵吉菩萨说:“大圣放心。这一次,也是唐僧的缘分到了,注定大圣你要成功。” 行者问:“怎么见得能成功呢?” 灵吉菩萨说:“我当年受如来的旨意,赐给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经降伏了风魔。这定风丹还一直没用过,如今送给大圣,保管那罗刹女扇不动你,你就可以拿着扇子,扇灭火焰,这不就立下大功了吗!” 行者低头行礼,感激不已。菩萨随即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把那粒定风丹放在行者的衣领里,用针线紧紧缝好,送行者出门,说:“来不及好好招待你了。往西北方向去,就是罗刹女的地盘。” 行者辞别灵吉菩萨,驾着筋斗云,立刻返回翠云山,转眼间就到了。他用铁棒敲打着洞门,喊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用用啦!” 门里的女童吓得急忙跑去报告:“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 罗刹女听了,心里害怕,心想:“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子扇到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才能停下来,他怎么刚被扇走就回来了?这次我要一连扇他两三扇,让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她急忙纵身而起,穿戴整齐,双手提着宝剑,走出门来,说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送死!” 行者笑着说:“嫂嫂,别这么小气,一定要把扇子借给我用用。等保着唐僧过了山,马上就还给你。我老孙可是个诚实守信的君子,不是那种借东西不还的小人。” 罗刹女又骂道:“泼猢狲!太不讲道理,太没分寸了!夺子之仇还没报,你还想借扇子,哪能让你称心如意!你别跑!吃我一剑!” 大圣毫不畏惧,举起铁棒,迎了上去。两人来来往往,打了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以再挥舞宝剑,而孙行者身强体壮,善于对敌。罗刹女见形势不妙,立刻取出扇子,朝着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却稳稳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行者收起铁棒,笑嘻嘻地说:“这次可和上次不一样!任凭你怎么扇,老孙要是动一下,就不算好汉!” 罗刹女又扇了两扇,行者果然还是一动不动。罗刹女慌了神,急忙收起宝贝,转身跑回洞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行者见她关上了门,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含在嘴里,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蟭蟟虫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只见罗刹女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 旁边的侍女立刻端来一壶香茶,沙沙地倒满一碗,茶沫翻腾。行者见了,心中一喜,扑扇着翅膀,飞到茶沫下面。罗刹女渴得厉害,接过茶,两三口就把茶喝完了。行者已经到了她的肚子里,现出原形,大声喊道:“嫂嫂,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大惊失色,问道:“小的们,前门关上了吗?” 大家都说:“关上了。” 她又说:“既然关了门,孙行者怎么在屋里叫唤?” 女童说:“是在你身上叫呢。” 罗刹女问:“孙行者,你在哪里施展法术?” 行者说:“老孙我一生不会弄法术,靠的都是真本事。我现在已经在嫂嫂你的肚子里玩耍了,都能看到你的心肺肝了。我知道你也又饥又渴,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解渴!” 说着,就把脚往下一蹬。罗刹女小腹之中,疼痛难忍,坐在地上直叫苦。行者说:“嫂嫂,别推辞了,我再送你个‘点心’充充饥!” 又把头往上一顶。罗刹女心痛得受不了,在地上直打滚,疼得脸色发黄,嘴唇发白,直叫:“孙叔叔饶命!” 行者这才收起手脚,说:“你现在才认得叔叔我吗?看在牛大哥的情分上,暂且饶你一命。快把扇子拿来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吧!” 行者说:“我看到扇子才出来。” 罗刹女立刻让女童拿了一柄芭蕉扇,放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处,看到扇子,说:“嫂嫂,我既然饶你性命,就不在你腰肋下面戳个窟窿出来,还是从你嘴里出去。你把嘴张开三次。” 罗刹女果然张开了嘴。行者又变成蟭蟟虫,先飞了出来,停在芭蕉扇上。罗刹女不知道,连张了三次嘴,说:“叔叔,出来吧。” 行者变回原形,拿了扇子,叫道:“我在这儿呢!多谢借扇!多谢借扇!” 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小的们连忙打开门,放他出了洞。 大圣掉转云头,径直朝东边返回。转眼间,他按下云头,落在红砖墙壁之下。八戒见了,欢喜地叫道:“师父,师兄回来了!回来了!” 三藏赶忙与本庄的老者以及沙僧出门迎接,一同回到屋内。行者把芭蕉扇靠在一旁,问老者:“老官儿,就是这把扇子吧?” 老者连忙说:“正是!正是!” 唐僧高兴地说:“贤徒立了大功啊。为求这宝贝,你可辛苦了。” 行者说:“辛苦倒谈不上。那铁扇仙,您知道是谁吗?她原来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名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我到洞外借扇,她一见面就跟我翻旧账,还砍了我几剑。我挥动金箍棒吓唬她,她就用扇子扇了我一下,把我扇得飘飘荡荡,一直刮到了小须弥山。幸好遇到灵吉菩萨,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还指明了回来的路,我这才又回到翠云山。再次见到罗刹女,她又用扇子扇我,可这次我纹丝不动,她就跑回洞里去了。于是老孙我变成一只蟭蟟虫,飞进洞里。那家伙正讨茶喝,我就钻到茶沫下面,到了她肚子里,在里面折腾。她疼得受不了,不停地喊我叔叔饶命,还情愿把扇子借给我。我就饶了她,把扇子拿了来。等过了火焰山,我还会把扇子还给她。” 三藏听了,感激不已。师徒四人向老者拜别后,便踏上了西行之路。 他们一路往西走,大约走了四十里左右,渐渐感觉酷热难耐。沙僧直喊:“脚底烫得难受!” 八戒也抱怨道:“爪子都烫疼了!” 马跑得比平常更快,只因地面太热,难以停歇,行走起来十分艰难。行者说:“师父,您先下马,兄弟们也别走了。等我把火扇灭,等风雨过后,地面凉快点,咱们再过山。” 行者拿起扇子,径直走到火边,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一下,只见山上火光熊熊腾起;又扇了一下,火势比之前大了百倍;再扇一下,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到了他的身体。行者急忙往回跑,两股毫毛已经被烧光,他径直跑到唐僧面前喊道:“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师父赶忙爬上马,和八戒、沙僧一起又往东跑了二十多里,才停下来。唐僧问道:“悟空,这是怎么回事呀!” 行者扔下扇子说:“不对劲!不对劲!被那家伙骗了!” 三藏听了,眉头紧锁,满心忧愁,忍不住流下眼泪,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问:“哥哥,你急急忙忙叫我们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行者说:“我用扇子扇了一下,火光就烘烘地冒起来;扇第二下,火气更旺了;扇第三下,火头蹿到千丈高。要不是我跑得快,毫毛都要被烧光了!” 八戒笑着说:“你平时总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怎么现在又怕火了?” 行者说:“你这呆子,一点都不懂!那时我用心防备,所以没事;今天我只想扇灭火光,没念避火诀,也没施展护身法术,所以两股毫毛被烧了。” 沙僧说:“像这样火势这么大,又没有通往西方的路,到底该怎么办呢?” 八戒说:“那就找没有火的地方走呗。” 三藏问:“哪个方向没有火?” 八戒说:“东方、南方、北方都没有火。” 三藏又问:“哪个方向有真经?” 八戒说:“西方有真经。” 三藏说:“我一心只想去有真经的地方啊!” 沙僧说:“有真经的地方有火,没有火的地方没有真经,真是进退两难啊!” 师徒四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愁,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大圣不必烦恼,先过来吃点斋饭,再商量办法。” 师徒四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人,身披随风飘动的大氅,头戴偃月冠,手持龙头拐杖,脚蹬铁靿靴,后面跟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里有些蒸饼、糕糜和黄粮米饭。老人在西路下躬身说道:“我本是火焰山的土地。知道大圣保护圣僧,无法前进,特意献上一顿斋饭。” 行者说:“吃斋倒没什么。可这火光什么时候才能灭掉,好让我师父过去呢?” 土地说:“要灭火光,必须向罗刹女借芭蕉扇。” 行者从路旁拾起扇子说:“这不是扇子吗?可为什么这火越扇越旺呢?” 土地看了看,笑着说:“这扇子是假的,你们被她骗了。” 行者问:“怎样才能得到真扇子呢?” 土地又弯下腰,微微笑着说:“如果还想借到真的芭蕉扇,必须去找大力王。” 究竟大力王有什么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土地说道:“大力王便是牛魔王。” 行者疑惑道:“这座山是牛魔王放的火,所以才叫火焰山?” 土地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大圣若肯饶恕小神的罪过,小神才敢说实话。” 行者说:“你有什么罪过?但说无妨。” 土地这才道出实情:“这火其实是大圣你放的。” 行者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事?你别在这里乱说!我岂是放火之徒?” 土地赶忙说道:“这是因为大圣你认不出我了。这地方原本没有这座山,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被显圣真君擒住,押到太上老君那里。老君把大圣你放进八卦炉里煅炼,之后开炉时,你蹬倒了丹炉,掉下来几块砖,里面带着余火,落到这里就化作了火焰山。我原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老君怪我失职,把我贬到这里,就成了火焰山的土地。” 猪八戒听了,生气地说:“难怪你是这副打扮!原来是道士变成的土地!” 行者半信半疑,问道:“你且说说,为什么要去找大力王?” 土地解释道:“大力王是罗刹女的丈夫。他最近抛弃了罗刹女,现在住在积雷山摩云洞。那里有个万岁狐王,狐王死后,留下一个女儿,叫做玉面公主。这公主有百万家私,却无人掌管。两年前,她听说牛魔王神通广大,就情愿倒贴家私,招牛魔王为夫。牛魔王便抛弃了罗刹女,很久都没回去。如果大圣能找到牛王,求他到这里来,才能借到真扇子。一来可以扇灭火焰,保你师父继续西行;二来能永远消除火患,保护这里的百姓;三来能让我回到天庭,向老君交差。” 行者又问:“积雷山在什么地方?到那里有多远?” 土地回答:“在正南方。从这里到那里,有三千多里路。” 行者听后,立刻吩咐沙僧、八戒保护好师父,又让土地留在原地不要离开,随即 “忽” 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到半个时辰,行者就看到一座高山直插云霄。他按下云头,站在山顶上观看,只见这座山景色壮丽: 山高入云,山顶仿佛能触摸到蓝天;山体庞大,根基深扎黄泉。山的前面阳光温暖,后面却寒风凛冽。山前面阳光温暖,即使在寒冬,草木也不见凋零;山后面寒风凛冽,即便在盛夏,冰霜也不会融化。龙潭与涧水相连,水流潺潺不断;虎穴依傍着山崖,花朵早早绽放。水流奔腾,如琼浆飞溅;花朵盛开,像锦绣铺展。岭上树木环绕,石边松树挺拔。这里有高耸的山峰、险峻的山岭、陡峭的悬崖、幽深的山涧、芬芳的花朵、鲜美的果实、红色的藤蔓、紫色的竹子、青翠的松树、碧绿的柳树:一年四季景色不变,千年万年如巨龙般雄伟。 大圣观赏了许久,才走下尖峰,进入深山,寻找路径。正没头绪时,忽然看见松阴下有一位女子,手中折着一枝香兰,姿态婀娜地走来。大圣连忙闪到怪石旁边,定睛细看,只见这女子容貌娇美: 她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容貌如同王昭君般美丽,容颜似楚女般动人。她像花一样能解人意,如美玉般散发芬芳。高耸的发髻乌黑发亮,如同青碧的乌鸦;一双眼睛碧绿清澈,宛如横卧的秋水。湘裙下微微露出小巧的弓鞋,翠袖中轻轻舒展粉嫩的手腕。真可谓朱唇皓齿,锦江般滑腻的蛾眉秀丽动人,赛过卓文君与薛涛。 女子渐渐走近石头旁,大圣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礼,轻声问道:“女菩萨,这是要去哪里?” 女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听到有人问话,便抬起头来。忽然看到大圣相貌丑陋,顿时吓得心惊肉跳,想退又退不了,想走也走不成,只得战战兢兢地勉强回答:“你是从哪里来的?敢在这里问我?” 大圣心想:“我要是说出取经借扇的事,恐怕这女子和牛魔王有亲,我还是假称有亲,以请牛魔王的话来回答为好。” 女子见他不说话,脸色一沉,怒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敢来问我!” 大圣躬身赔笑道:“我是从翠云山来的,刚到这里,不认识路。请问菩萨,这里是积雷山吗?” 女子回答:“正是。” 大圣又问:“那摩云洞在什么地方?” 女子反问:“你找那洞做什么?” 大圣说:“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派来请牛魔王的。” 女子一听是铁扇公主请牛魔王,顿时怒从心头起,耳根子都红了,破口大骂:“这个贱婢,实在不知好歹!牛王到我家还不到两年,不知道送了她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绸缎;每年供柴,每月供米,让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还不知羞耻,又来请他做什么!” 大圣听了,知道这女子就是玉面公主,故意抽出铁棒,大喝一声:“你这泼妇,用家私收买牛王,简直就是倒贴钱嫁人!你自己不害臊,还敢骂人!” 女子见了,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地迈着小脚,战战兢兢地转身就跑。大圣在后面吆喝着,紧紧跟着。原来穿过松阴,就是摩云洞洞口。女子跑进去,“扑” 的一声关上了门。大圣收起铁棒,咳嗽两声,停下脚步观看,只见这里景色宜人: 树林茂密幽深,山崖陡峭险峻。薜萝在阴暗中摇曳,兰蕙散发着阵阵清香。清泉如玉石般流淌,穿过修长的竹子;巧石仿佛有灵,带着落花。烟霞笼罩着远处的山峦,日月照耀着如屏风般的云彩。龙吟虎啸,鹤唳莺鸣。这里一片清幽,景色迷人,琪花瑶草常年盛开。丝毫不亚于天台仙洞,胜过海上的蓬莱瀛洲。 暂且不说行者在这里观赏景致。再说那女子跑得汗流浃背,吓得心惊肉跳,径直跑进书房。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静地研读丹书。女子满心恼怒,一头倒在牛魔王怀里,又抓耳朵又挠腮,放声大哭。牛王满脸赔笑,问道:“美人,别烦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说。” 女子又哭又闹,口中骂道:“你这泼魔,要害死我了!” 牛王笑着问:“你为什么骂我?” 女子说:“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才招你进来护身养命。江湖上都说你是条好汉,没想到你是个怕老婆的窝囊废!” 牛王听了,连忙抱住女子说:“美人,我哪里做得不对,你慢慢说,我给你赔礼。” 女子说:“刚才我在洞外的花阴下散步,正折兰采蕙,忽然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过来向我施礼,把我吓了一跳。我定了定神,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铁扇公主派他来请牛魔王的。我回了他两句,他反倒骂了我一顿,还拿着一根棍子追着我打。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就被他打死了!这不是你招来的祸事吗?简直要害死我了!” 牛王听了,连忙给她整理妆容,赔礼道歉。好言安慰了许久,女子才渐渐消了气。牛魔王顿时发狠道:“美人放心,我跟你说实话:那芭蕉洞虽然偏僻安静,但也清幽自在。我妻子自幼修行,也是个得道的女仙,而且家门规矩严格,家里连个小孩都没有,怎么会有雷公嘴的男子去请她?我看这肯定是哪里来的妖怪,或许是假冒我的名声,到这里来找我。我出去看看。” 好个牛魔王,大步走出书房,来到大厅,拿起披挂,穿戴整齐,拿起一条混铁棒,走到门口高声喊道:“是谁在我这里撒野?” 行者在一旁,看到牛魔王的模样,发现他和五百年前大不一样。只见他: 头上戴着一顶水磨得银亮的熟铁盔;身上穿着一副用绒线穿起的锦绣黄金甲;脚下蹬着一双卷尖粉底的麂皮靴;腰间束着一条攒丝的三股狮蛮带。一双眼睛明亮如镜,两道眉毛艳丽似虹霓。嘴巴大得像血盆,牙齿像铜板一样整齐。吼声震天,连山神都害怕;行动威风凛凛,恶鬼见了都心慌。四海之内都知道他叫混世魔王,在西方更是以大力牛魔王着称。 大圣整理好衣服,走上前去,深深地作了个揖,说道:“长兄,还认得小弟我吗?” 牛王回礼道:“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大圣说:“正是,正是,许久未见,一直没能来拜访。刚才到这里,问了一位女子,才找到这里。兄长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牛王喝道:“少耍嘴皮子!我听说你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最近才解脱天灾,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儿子牛圣婴害了?我正为这事恼你,你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大圣连忙行礼道:“长兄千万别误会小弟。当时令郎抓住我师父,要吃他的肉,我又近不了他的身,幸好观音菩萨想救我师父,劝他改邪归正。现在他做了善财童子,地位比兄长你还高,享受着极乐,长生不老,这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反倒怪我呢?” 牛王骂道:“你这巧嘴的猢狲!害子的事,被你说得轻巧;可你刚才欺负我的爱妾,还打到我家门口,这又怎么说?” 大圣笑着说:“我因为拜见兄长没见到,就向那女子打听,不知道她就是二嫂嫂;因为她骂了我几句,小弟一时冲动,才吓着了嫂嫂。还望长兄多多宽恕!” 牛王说:“既然这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你这一回,你走吧。” 大圣说:“承蒙兄长宽宏大量,感激不尽;但还有一事想麻烦兄长,还望兄长帮个忙。” 牛王骂道:“你这猢狲真是不知好歹!饶了你,你还不走,还来纠缠我!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大圣说:“不瞒长兄,小弟我保护唐僧西行,被火焰山挡住了去路。向当地人打听,得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把芭蕉扇,想借来一用。昨天我去府上拜见嫂嫂,嫂嫂坚决不肯借,所以特地来求长兄。希望兄长能发发慈悲,和我一起去大嫂那里一趟,千万把扇子借给我,扇灭火焰,保唐僧过山,我马上就把扇子还回来。” 牛王听了这话,怒火中烧,咬着钢牙骂道:“你说你没无礼,原来是为了借扇!肯定是你先欺负了我妻子,我妻子不肯借,你才来找我!还敢赶跑我的爱妾!俗话说:‘朋友的妻子,不可欺负;朋友的妾室,不可冒犯。’你既欺负我妻子,又冒犯我妾室,太无礼了!吃我一棍!” 大圣说:“哥哥既然要打,小弟我也不怕。但我求借宝贝,是真心实意的。还请哥哥务必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牛王说:“你要是能在三合之内敌得过我,我就让妻子把扇子借给你;要是敌不过,就打死你,为我出出气!” 大圣说:“哥哥说得有理。小弟我最近疏于练习,好久没和兄长见面了,不知道这几年兄长的武艺比以前怎么样,咱们兄弟俩就比划比划棍法吧。” 牛王不容分说,抽出混铁棍,劈头就打。大圣手持金箍棒,立刻迎了上去。两人这一场争斗真是激烈: 金箍棒与混铁棍相互碰撞,此刻两人全然不顾昔日的朋友情分。一个说:“我正怪你这猢狲害了我儿子!” 另一个说:“你儿子已经得道,你就别再嗔怪怨恨了!” 一个说:“你这无知之徒,怎敢打到我家门口!” 另一个说:“我是有缘由才特地来请教兄长。” 一个为了借扇子保护唐僧西行,一个却吝啬得不肯出借芭蕉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旧日情谊荡然无存,彼此都心生怨恨。牛王的棍法如蛟龙出海般凌厉,大圣的棒法让神鬼都为之退避。一开始,两人在山前争斗,后来一起驾着祥云,在空中继续较量。他们在半空中施展神通,五彩光芒中尽显奇妙本领。两条棍子的响声震动天关,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大圣与那牛魔王你来我往,斗了上百回合,依旧难分高下。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只听山峰上有人喊道:“牛爷爷,我家大王多多拜上,盼您能早点过去,好安排入座呢。” 牛魔王听到这话,用混铁棍抵住金箍棒,大声对大圣喊道:“猢狲,你先停一停,我要去一个朋友家赴宴!” 说完,便按下云头,径直回到洞里,对玉面公主说:“美人,刚才那个雷公嘴的男子是孙悟空那猢狲,被我一顿棍棒打跑了,他不敢再来了。你就安心玩耍吧。我去一个朋友那儿吃酒去。” 他卸下盔甲,穿上一件鸦青色的剪绒袄子,走出门,跨上碧水金睛兽,吩咐手下的小妖看守好门庭,便半云半雾地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大圣在高峰上看着牛魔王离去,心中暗自思忖:“这老牛不知道又结识了什么朋友,要去哪里赴会。让老孙跟着他看看。” 好个行者,将身子一晃,化作一阵清风追了上去,一路跟随着牛魔王。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座山中,牛魔王突然不见了踪影。大圣恢复原本模样,进入山中寻找查看,只见山中有一个清澈的深潭,潭边立着一块石碣,上面刻着六个大字:“乱石山碧波潭”。大圣心想:“老牛肯定是下水去了。这水底的精怪,不是蛟精,就一定是龙精、鱼精,又或是龟鳖鼋鼍之类的精怪。老孙我也下去瞧瞧。” 好大圣,捻着诀,念了个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一只不大不小、重三十六斤的螃蟹,“扑” 的一声跳进水中,径直沉到潭底。忽然,他看到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只碧水金睛兽。大圣爬进牌楼里面,发现里面没有水。他继续往里走,仔细观察,只见那边传来阵阵音乐声,放眼望去: 朱红色的宫殿,贝壳砌成的宫阙,与尘世并无不同。屋瓦是用黄金打造,门枢则是白玉制成。屏风上镶嵌着玳瑁甲片,栏杆用珊瑚珠堆砌而成。祥云瑞霭环绕着莲花宝座,上接日月星辰之光,下连八方道路。这里并非天宫,也不是海底龙宫,却比蓬莱仙境还要美妙。高堂之上正设宴款待宾客,大小官员头戴冠冕,佩着明珠。众人急忙呼唤玉女捧着象牙盘子,催促仙娥调试音律。长鲸鸣叫,巨蟹起舞,老鳖吹笙,鼍龙击鼓,骊龙颔下的宝珠照亮了酒樽和菜肴。翠屏上刻着鸟篆文字,虾须做成的帘子挂在走廊上。八音交奏,仙乐飘飘,宫商之音响彻云霄。青头鲈妓轻抚瑶瑟,红眼马郎吹奏玉箫。鳜婆献上香獐脯,龙女头上簪着金凤翘。大家吃的是天厨烹制的八宝珍馐,喝的是紫府酿造的琼浆美酒。 在上面坐着的正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个蛟精,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两边是龙子龙孙、龙婆龙女。他们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孙大圣径直走了上去,被老龙看见了,老龙立刻下令:“把那个野螃蟹抓起来!” 龙子龙孙们一拥而上,将大圣抓住。大圣突然说起人话,大喊:“饶命!饶命!” 老龙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野螃蟹?怎么敢跑到厅堂,在尊贵的客人面前横行乱走?快老实招来,饶你不死!” 好大圣,编了一通假话,对众人说道: “我在湖中出生,靠着山崖挖洞居住。日子久了,身体得以舒展,还被授予‘横行介士’的名号。平日里踏草拖泥,向来不懂礼仪。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冒犯了大王的威严,还望大王慈悲,饶恕我的罪过!” 座上的众精怪听了,都拱手向老龙行礼,说道:“蟹介士刚进这瑶宫,不懂大王的礼仪,还望尊公饶了他吧。” 老龙表示感谢。众精怪随即吩咐:“放了那家伙,暂且记下这顿打,让他在外面候着。” 大圣答应一声,往外逃命,径直跑到牌楼之下。他心中盘算着:“这牛王在这里贪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散席。就算散了席,他也肯定不肯把扇子借给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变成牛魔王的模样,去哄骗那罗刹女,骗来扇子,送我师父过山才是上策。” 好大圣,立刻现出本相,解开金睛兽的缰绳,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着它游出了水底。到了潭外,大圣摇身一变,化作牛魔王的模样,骑着兽,驾着云,不多时,就来到了翠云山芭蕉洞洞口,喊道:“开门!” 洞门里有两个女童,听到声音便打开了门,看到是牛魔王的模样,立刻进去禀报:“奶奶,爷爷回来了。” 罗刹女听了,急忙整理云鬟,莲步轻移,出门迎接。大圣下了雕鞍,牵着金睛兽走进洞里;他壮着胆子,开始哄骗这位女佳人。罗刹女肉眼凡胎,认不出他,便拉着他的手走进洞里,让丫鬟摆好座位,端上茶水。一家子人见是主公回来了,无不恭敬谨慎。 片刻间,两人开始寒暄起来。大圣说:“夫人,好久不见了。” 罗刹女说:“大王万福。” 又接着说:“大王新娶了娇妻,把奴家抛在一边,今日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大圣笑着说:“我哪敢抛撇你。只是自从玉面公主招我入赘后,家中事务繁多,又要应酬众多朋友,所以才在外耽搁了 —— 不过我也又置办了一份家业。” 又说道:“最近听说悟空那家伙保护唐僧,快到火焰山了,我担心他会来找你借扇子。我恨那家伙害我儿子的仇还没报,他要是来了,你派人来告诉我,我去把他抓住,碎尸万段,为我们夫妻报仇雪恨。” 罗刹女听了,流着泪说道:“大王,常言说:‘男儿没有妻子,钱财就无人掌管;女子没有丈夫,自身就没有依靠。’我的性命,险些就被那猢狲给害了!” 大圣故意装作发怒,骂道:“那泼猴什么时候来的?” 罗刹女说:“还没来多久。昨天他到我这里借扇子,因为他害了我的孩儿,我穿上披挂,拿着宝剑出门,就去砍那猢狲。他忍着疼,叫我嫂嫂,还说大王您曾与他结拜为兄弟。” 大圣说:“没错,五百年前我们曾结拜为七兄弟。” 罗刹女说:“我骂他,他也不敢回嘴,我砍他,他也不敢还手,后来被我一扇子扇走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个定风的法子,今早又在门外叫嚷。我又用扇子扇他,可怎么也扇不动。我急忙抡剑砍他,他就不再让着我了。我怕他的金箍棒太重,就跑回洞里,紧紧关上了门。不知道他又从哪里钻到我肚子里,险些害了我的性命!我叫了他几声叔叔,才把扇子给他。” 大圣又假装捶胸顿足,说道:“可惜!可惜!夫人你做错了!怎么能把这宝贝给那猢狲呢?真是气死我了!” 罗刹女笑着说:“大王别生气。我给他的是假扇子,只是哄他走罢了。” 大圣问:“那真扇子在哪里?” 罗刹女说:“放心!放心!我收着呢。” 她叫丫鬟摆酒为大圣接风贺喜,随后举起酒杯,奉上说道:“大王,您新婚燕尔,千万别忘了结发妻子,先喝一杯家乡的水吧。” 大圣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地举起酒杯,说道:“夫人先请。我因为在外经营产业,与夫人分别许久,多亏夫人日夜守护家中,这杯酒权当是我的酬谢。” 罗刹女又接过酒杯,斟满酒,递给大圣,说道:“自古道:‘妻者,齐也。’丈夫是养身的根本,说什么酬谢的话。” 两人互相谦让,这才坐下开始饮酒。大圣不敢吃荤,只吃了几个果子,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酒过几巡,罗刹女已有了几分醉意,神色也变得亲昵起来。她和孙大圣挨挨擦擦,一会儿拉手,一会儿低语;两人肩并肩,轻声说着贴心话。她端起一杯酒,和大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还互相喂食果子。大圣假意逢迎,陪着她有说有笑;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和她靠在一起。此时的场景: 美酒就像钓诗的鱼钩,扫愁的扫帚,没有什么比它更能消解烦恼。男子此时也放松了心怀,女子更是尽情欢笑。罗刹女面色绯红,如同盛开的夭桃,身体摇曳,像风中的嫩柳。两人絮絮叨叨,言语不断,还不时有亲昵的小动作。罗刹女时而整理云鬟,时而伸出尖尖的手指。她几次把脚跷起,数次抖动衣袖。粉嫩的颈项自然低垂,小蛮腰也微微扭动。两人说着甜蜜的话,罗刹女的酥胸微微露出,金钮也有些松动。她醉意上头,真像那玉山倾倒,眼神迷离,模样娇憨。 大圣见她醉态毕现,便暗自留意,趁机试探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哪里了?可得早晚小心着。就怕孙行者变化多端,又来把扇子骗走。” 罗刹女笑嘻嘻地,从口中吐出一把扇子,只有杏叶儿大小,递给大圣,说道:“这不是宝贝吗?” 大圣接在手中,心里却不太相信,暗自想着:“这么小,怎么能扇灭火焰呢?怕是又是假的。” 罗刹女见他盯着扇子沉思,忍不住上前,把粉脸贴在行者脸上,说道:“亲亲,你收了宝贝就喝酒吧。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大圣趁机追问一句:“这么小的东西,怎么能扇灭八百里火焰呢?” 罗刹女被酒迷了心智,毫无顾忌,便说出了方法:“大王,你和我分别两年了,怕是日夜贪欢,被那玉面公主弄昏了头吧;怎么连自家宝贝的事儿都忘了?—— 只要用左手大拇指捻着扇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嘘呵吸嘻吹呼’,扇子就会长到一丈二尺长。这宝贝变化无穷!哪怕八万里火焰,一扇就能熄灭。” 大圣听了,牢牢地记在心里,也把扇子含在口中,抹了一把脸,现出本相,厉声高喊道:“罗刹女!你看看我是不是你的亲老公!竟然和我搞了这么多荒唐事儿!不害臊!不害臊!” 那女子一看是孙行者,吓得推倒桌席,跌倒在地,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是叫嚷:“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圣不管她怎样,挣脱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出了芭蕉洞。他一心只想着取经,无心贪恋美色,此刻得意洋洋,笑容满面。他纵身一跃,踏上祥云,跳上高山,把扇子吐了出来,按照罗刹女说的方法试了试。他用左手大拇指捻着扇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了一声 “嘘呵吸嘻吹呼”,扇子果然长到了一丈二尺长。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这扇子和之前的假扇果然不一样,只见上面祥光闪烁,瑞气缭绕,有三十六缕红丝纵横交错,贯穿其中,表里相连。原来行者只问了变长的方法,没问变小的口诀,所以扇子只能保持这个长短。没办法,他只得把扇子扛在肩上,沿着原路返回,暂且不表。 话说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一众精怪结束了筵席,走出洞门,却发现碧水金睛兽不见了。老龙王召集众精怪,问道:“是谁偷了牛爷的金睛兽?” 众精怪纷纷跪下,说道:“没人敢偷。我们都在筵席前忙着供酒捧盘、唱歌奏乐,没有一个人离开过。” 老龙又问:“自家的乐工肯定不敢。那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来过?” 龙子龙孙们回答:“刚才安排座位的时候,有个蟹精来过。他就是个陌生人。” 牛魔王听了,顿时恍然大悟:“不用多说了!早上贤友派人来邀请我时,孙悟空正保护唐僧取经,路过火焰山,难以通过,曾找我借芭蕉扇,我没借给他。我们还打斗了一场,不分胜负。后来我撇下他,赶来赴会。那猴子十分机灵,诡计多端,肯定是他变成蟹精,来这里打探消息,偷了我的兽,跑到我妻子那儿骗走了芭蕉扇!” 众精怪听了,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问道:“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吗?” 牛魔王说:“正是他。各位要是在西天路上遇到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定要躲开他。” 老龙问:“照这么说,大王的坐骑该怎么办?” 牛魔王笑着说:“无妨,无妨。各位各自散去,等我去把他追回来。” 于是,牛魔王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着黄云,径直来到翠云山芭蕉洞。刚到洞口,就听见罗刹女在里面又跺脚又捶胸,大呼小叫。推开门,又看见碧水金睛兽拴在下面。牛魔王高声喊道:“夫人,孙悟空去哪儿了?” 众女童看见牛魔王,一齐跪下,说道:“爷爷回来了?” 罗刹女一把拉住牛魔王,又磕头又撞脑,嘴里骂道:“你这该死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成你的模样,到这里来骗我!” 牛魔王咬牙切齿地问:“那猢狲去哪儿了?” 罗刹女捶着胸膛骂道:“那泼猴骗走了我的宝贝,现出原形跑了!气死我了!” 牛魔王说:“夫人保重,别着急。等我追上那猢狲,夺回宝贝,剥了他的皮,锉碎他的骨头,挖出他的心肝,给你出气!” 接着喊道:“拿兵器来!” 女童说:“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 牛魔王说:“那就拿你奶奶的兵器来!” 侍婢捧出两把青锋宝剑。牛魔王脱下赴宴时穿的鸦青绒袄,束紧贴身小衣,双手握住宝剑,走出芭蕉洞,朝着火焰山追了过去。这正是:忘恩负义的家伙骗了痴心的妇人,性情刚烈的妖魔要去找孙悟空算账。不知道这一去会有怎样的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破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话说牛魔王追赶孙大圣,只见大圣肩扛着那柄芭蕉扇,满脸喜色地走着。牛魔王心中大惊,暗自思忖:“这猢狲居然连扇子的使用方法都套问出来了。我要是当面找他索要,他肯定不会给。要是他用扇子扇我一下,把我扇到十万八千里之外,那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意?我听说唐僧在大路上等着。他的二徒弟猪八戒,三徒弟沙和尚,我当年做妖怪的时候,也曾与他们见过面。我不妨变成猪八戒的模样,反过来骗他一次。料想这猢狲正得意着呢,肯定不会仔细防备。” 好个牛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般变化,武艺与大圣不相上下,只是身子粗壮笨拙些,不够敏捷灵活。他把宝剑藏好,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八戒的模样,抄近路,迎面拦住大圣,喊道:“师兄,我来啦!” 大圣此时果然满心欢喜,正所谓 “得胜的猫儿欢似虎”,他仗着自己本领高强,根本没去细看来人的意图。见是八戒的模样,便问道:“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 牛魔王顺着话茬说道:“师父见你许久没回去,担心牛魔王本事太大,你斗不过他,拿不到他的宝贝,就让我来接你。” 行者笑着说:“不用费心,我已经得手了。” 牛魔王又问:“你是怎么拿到的?” 行者说:“那老牛和我大战了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后来他撇下我,跑到乱石山碧波潭底,和一群蛟精、龙精喝酒去了。我悄悄跟着他,变成一只螃蟹,偷了他骑的碧水金睛兽,又变成老牛的样子,径直来到芭蕉洞哄骗罗刹女。那女子和老孙虚与委蛇,我才设法把扇子骗了过来。” 牛魔王说:“师兄辛苦了。哥哥你劳累过度,把扇子给我拿着吧。” 孙大圣哪里知道这是假的,也没多想,就把扇子递给了他。 原来这牛魔王知道扇子收放的窍门。他接过扇子,不知捻了个什么诀,扇子瞬间又变得像杏叶一样小。牛魔王现出本相,开口骂道:“泼猢狲!还认得我吗?” 行者见了,心中懊悔不已,暗自想道:“是我大意了!” 他恨恨地叫了一声,跺脚高呼:“唉!年年打雁,今天却被小雁啄了眼睛。” 他气得暴跳如雷,抽出铁棒,劈头就打。牛魔王立刻用扇子扇了他一下。可他不知道,大圣先前变成蟭蟟虫钻进罗刹女腹中时,把定风丹含在嘴里,不知不觉咽到了肚子里,所以五脏六腑都稳固,皮骨也坚如磐石,任凭怎么扇,都纹丝不动。牛魔王慌了神,把扇子丢进嘴里,双手挥舞宝剑就砍。两人在半空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齐天大圣孙悟空,混世魔王牛魔王,就为了一把芭蕉扇,一见面便各逞豪强。粗心的大圣骗了罗刹女,大胆的牛魔王又骗回了扇子。这边,金箍棒舞动起来毫不留情;那边,双刃青锋剑耍得颇有智谋。大圣施展威风,喷出五彩迷雾;牛王肆意撒泼,吐出耀眼毫光。两人斗勇逞强,互不相让,咬牙切齿,气势汹汹。一时间,尘土飞扬,天地昏暗,飞沙走石,鬼神都吓得躲藏起来。这个说:“你竟敢不知好歹,反过来骗我!” 那个说:“我妻子怎么能和你在一起!” 言语粗俗,性情刚烈。那个说:“你哄骗我妻子,真该死!告到官府,你定有罪!” 聪明伶俐的齐天大圣,凶狠顽劣的大力牛魔王,一心只想杀死对方,根本不做商量。棒来剑往,两人都拼尽全力,稍有松懈,便可能命丧黄泉。 暂且不说他们二人争斗难解难分。且说唐僧坐在途中,一来被火焰山的热气蒸烤,二来心里焦急,口渴难耐,便对火焰山土地说:“请问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 土地说:“那牛王神力惊人,法力无边,与孙大圣正好是对手。” 三藏说:“悟空一向脚程快,往常两千里路,眨眼间就能返回,怎么今天去了一天还没回来?想必是和那牛王争斗起来了。” 他喊道:“悟能,悟净!你们两个,谁去迎一迎你们师兄?要是遇到敌人,就全力相助,拿到扇子,解我心头烦躁,好早早过山,继续赶路。” 八戒说:“今天天色已晚,我本想去接他,可就是不认得去积雷山的路。” 土地说:“小神认得。就让卷帘将军陪着你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三藏十分高兴,说:“有劳尊神,事成之后,定当重谢。” 那八戒抖擞精神,紧了紧身上的皂锦直裰,扛起钉耙,便和土地腾起云雾,径直朝东方飞去。正飞行间,忽然听到喊杀声震天,狂风滚滚。八戒按住云头一看,原来是孙行者正与牛魔王厮杀。土地说:“天蓬元帅,还不上前帮忙?” 呆子抽出钉耙,大声喊道:“师兄,我来啦!” 行者气愤地说:“你这呆子,误了我多少大事!” 八戒说:“师父让我来接你,因为我不认得路,商量了好久,才让土地带我来,所以来晚了。怎么就误了大事?” 行者说:“不是怪你来晚。这头蛮牛太无礼了!我从罗刹女那里好不容易拿到扇子,却被这家伙变成你的模样,说什么来迎接我,我一时高兴,就把扇子递给了他。他却现出原形,和老孙在这里打斗,所以误了大事。” 八戒听了,怒不可遏,举起钉耙,当面骂道:“你这该死的家伙!竟敢变成你祖宗的模样,骗我师兄,让我们兄弟不和!” 你看他不顾一切,抡起钉耙就朝着牛魔王乱筑。牛魔王一来和行者争斗了一天,已经筋疲力尽;二来见八戒的钉耙凶猛异常,难以抵挡,便败下阵来,转身就跑。只见火焰山土神率领着阴兵,挡住去路,说道:“大力王,且慢动手。唐三藏西天取经,有各路神仙保佑,上天庇佑,三界都知晓,十方都拥护。快把芭蕉扇拿出来,扇灭火焰,让他们平安过山;不然,上天定会降罪于你,定要将你诛杀!” 牛魔王说:“你这土神,一点都不明事理!那泼猴夺我儿子,欺负我妾室,还骗我妻子,屡屡作恶。我恨不得把他整个吞进肚子里,再拉出来喂狗,怎么可能把宝贝借给他!” 话还没说完,八戒追上来骂道:“你这可恶的家伙!快把扇子拿出来,饶你性命!” 牛魔王只得转身,挥动宝剑,又和八戒战在一处。孙大圣也举起金箍棒,上前帮忙。这一场厮杀真是激烈: 成精的猪妖,作怪的牛魔王,再加上偷天得道的孙猴子。他们本就有修行的根基,能在战斗中不断磨炼。此时又有土地助力,正应了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八戒的钉耙九齿锋利,牛魔王的宝剑双锋更加锐利。行者的铁棒挥舞起来,是战斗的依仗。土神帮忙,为这场争斗增添助力。三方相互争斗,各自施展雄才大略。人们希望抓住牛去耕地,收获金钱;希望唤猪归炉,收束木气。修行之人若心不在焉,便难以成道;只有神思守舍,才能控制住像猴子一样浮躁的心性。他们胡乱叫嚷,苦苦争斗,三种兵器碰撞,发出嗖嗖的声响。钉耙筑,宝剑砍,都带着恶意;金箍棒舞动,也有缘由。只杀得星辰无光,月色黯淡,天地间一片寒雾,黑沉沉的。 那牛魔王奋勇争先,一边战斗,一边撤退,打了整整一夜,依旧不分胜负。很快,天又亮了。前面就是他的积雷山摩云洞洞口。他和行者、八戒,再加上土地、阴兵,吵吵嚷嚷,声音震天,惊动了玉面公主。玉面公主唤来丫鬟,问外面是什么人在叫嚷。只见守门的小妖来报:“是咱家爷爷,正和昨天那个雷公嘴的汉子,还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以及火焰山土地等人厮杀呢!” 玉面公主听了,立刻命令外面护卫的大小头目,各自拿起枪刀,前去助阵。前后点齐了七长八短,有一百多人,一个个精神抖擞,舞枪弄棒,齐声喊道:“大王爷爷,我们奉奶奶的命令,特来助阵!” 牛魔王大喜,说道:“来得好!来得好!” 众妖一拥而上,乱砍乱杀。八戒猝不及防,倒拖着钉耙,败下阵来。大圣纵身一跃,跳出重围。众阴兵也四散逃命。老牛得胜,带着一群妖怪回到洞中,紧紧关上了洞门,暂且不表。 行者说:“这家伙太勇猛了!从昨天申时左右,就和老孙打了起来,一直到今晚,还没分出胜负,幸亏有你们两个来帮忙。就这样苦战了半天一夜,他却丝毫不显疲惫。刚才那一群小妖,又都十分凶悍。他把洞门紧闭,不出来迎战,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说:“哥哥,你昨天巳时离开师父,怎么到申时才和他打起来?你那两三个时辰,去干什么了?” 行者说:“和你分开后,我很快就到了这座山上,遇到一个女子,上前询问,原来是他的爱妾玉面公主。我用铁棒吓唬了她一下,她就跑进洞,叫出了牛魔王。牛魔王和我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一会儿,接着就和我打了起来,斗了一个时辰左右。正打得激烈的时候,有人请他去赴宴。我就跟着他到了乱石山碧波潭底,变成一只螃蟹,打探到消息,偷了他的碧水金睛兽,又假扮成牛王的模样,回到翠云山芭蕉洞,骗了罗刹女,拿到了扇子。出门后,我试着演练了一下使用方法,把扇子变长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变小。我正扛着扇子走的时候,他却变成你的样子,把扇子又骗了回去。所以才耽搁了两三个时辰。” 八戒说道:“这正应了俗语说的‘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如今好不容易拿到扇子,却又被抢走,怎么才能保师父过山呢?要不咱们回去,绕路走吧!” 土地连忙劝道:“大圣别烦恼,天蓬莫懈怠。要是说绕路,那可就入了旁门左道,算不得正经的修行。古语有云‘行不由径’,怎么能绕路走呢?你们师父还在正路上眼巴巴地盼着你们成功呢!” 行者发狠道:“没错,没错!呆子别胡说!土地说得在理。咱们非得跟他斗一斗: 赌个输赢,施展手段,看我使出地煞变化。自从到了西方,还没遇到过对手,这牛王本与我心性相通。今天正好借此机会一较高下,无论如何也要借到宝扇。趁着清凉,熄灭火焰,打破虚妄,去拜见佛祖。功行圆满,超凡入圣,同赴那龙华盛会!” 八戒听了,顿时来了精神,殷勤地应道: “是,是,是!去,去,去!管他牛王有多大能耐。木生于亥,与猪相配,得把牛儿牵回本位。申下生金,对应着猴,无刑无克,一团和气。用芭蕉扇,以水克火,消除焰火,达到水火既济。日夜不停,苦尽功成,功成之后赶赴‘盂兰会’。” 于是,他二人带着土地和阴兵,一起上前,挥动钉耙和铁棒,乒乒乓乓,把摩云洞的前门打得粉碎。守在外边的头目吓得战战兢兢,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孙悟空带着人把前门打破了!” 牛王正跟玉面公主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对孙行者满心恼恨,听到前门被打破,顿时怒不可遏,急忙披挂整齐,拿起铁棍,从里面一边骂一边冲出来:“泼猢狲!你算什么东西,竟敢上门撒野,打破我的门扇?” 八戒上前,破口大骂:“你这老剥皮!你又是什么人物,敢来估量别人大小!别跑!吃我一耙!” 牛王喝道:“你这个只知道吃的夯货,没什么本事!快叫那猴儿上来!” 行者道:“不知好歹的蠢货!我昨天还把你当兄弟,今天你就是我的仇人!看我一棒!” 牛王奋勇迎战。这一场争斗比之前更加激烈。三位英雄,混战在一起。好一场恶战: 钉耙和铁棒大展神威,他们带着阴兵与老牛厮杀。老牛展现出凶猛刚强的本性,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法力。八戒用钯筑,行者挥棍打,铁棒使得更是出神入化。三种兵器碰撞,叮当作响,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他们都说自己是为首的,都想争得头魁。阴兵在一旁见证,却也难以分清胜负,木与土相互克制,双方僵持不下。这边说:“你为什么不借芭蕉扇!” 那边道:“你竟敢欺心骗我妻子!赶我妾室、害我儿子的仇还没报,如今又上门吵闹,太过分了!” 这边又说:“你小心我的如意棒,擦着一点皮就破!” 那边回应:“你也小心钯头的齿,被伤到可是九孔流血!” 牛魔毫不畏惧,威猛无比,高高举起铁棍,随机应变。他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尽情发挥。这场战斗大家都拼了命,各自怀着恶念,互不相让。他们你来我往,或进攻或防守,都不落下风。兄弟二人齐心协力,行者一人持棍独战。从卯时一直战到辰时之后,最终老牛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他们三个拼死相斗,又战了一百多个回合。八戒发起呆劲,仗着行者神通广大,举着钉耙胡乱筑打。牛王抵挡不住,转身就往洞门跑。却被土地和阴兵拦住洞门,大声喝道:“大力王,往哪儿跑!我们在这儿呢!” 老牛进不了洞,急忙转身,又看见八戒和行者追了过来,吓得连忙卸下盔甲,丢了铁棍,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天鹅,往空中飞去。 行者看到,笑着说:“八戒!老牛跑了。” 呆子一脸茫然,根本没反应过来,土地也不明白,他们一个个东张西望,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行者指着天空说:“那空中飞的不就是吗?” 八戒说:“那是一只天鹅。” 行者道:“那正是老牛变的。” 土地问:“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 行者说:“你们两个打进这门里,把那群妖怪全部剿灭,拆了他们的窝巢,断了老牛的归路,我去和他比试变化。” 八戒和土地依言,开始攻打洞门,暂且不表。 这大圣收起金箍棒,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化作一只海东青,嗖的一下,钻进云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鹅身上,抱住天鹅的颈项就啄它的眼睛。牛王知道这是孙行者变的,急忙抖抖翅膀,变成一只黄鹰,反过来啄海东青。行者又变成一只乌凤,专门追赶黄鹰。牛王识破后,又变成一只白鹤,长鸣一声,朝南飞去。行者立定,抖抖羽毛,变成一只丹凤,高声鸣叫。白鹤见凤凰是鸟王,其他禽类都不敢乱动,刷的一下,翅膀一收,落到山崖下,又变成一只香獐,在崖前悠闲地吃草。行者认了出来,也收起翅膀,变成一只饿虎,甩着尾巴,跑着蹄子,要来抓獐子吃。魔王慌了手脚,又变成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想要伤害饿虎。行者见了,迎着风,把头一晃,变成一只金眼狻猊,吼声如霹雳,铁额铜头,转身要吃大豹。牛王着了急,又变成一个人熊,迈开大步,要来捉拿狻猊。行者打个滚,变成一只赖象,鼻子像长蛇,牙齿如竹笋,甩开鼻子,要去卷那人熊。 牛王嘻嘻一笑,现出原身 —— 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放光芒,两只角好似两座铁塔,牙齿像利刃一样锋利。从头部到尾部,有一千多丈长;从蹄子到脊背,有八百丈高。他对着行者高声叫道:“泼猢狲!现在你能把我怎么样?” 行者也现出原身,抽出金箍棒,把腰一弯,大喝一声:“长!” 瞬间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像门扇,手拿一条铁棒,朝着牛王就打。牛王硬着头皮,用角来顶撞。这一场争斗,真可谓是撼岭摇山,惊天动地!有诗为证: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 若得火山无烈焰,必须宝扇有清凉。 黄婆大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扫荡妖。 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他二人在半山中大展神通,赌斗变化,惊得过往虚空的一切神众,以及金头揭谛、六甲六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赶来围困魔王。那魔王却毫不畏惧。你看他,东一头西一头,两只铁角直挺挺、亮闪闪的,来回抵触;南一撞北一撞,一条硬尾毛森森、筋暴暴的,左右甩动。孙大圣正面迎战,众多神仙从四面围攻。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变回本相,朝着芭蕉洞逃去。行者也收了法像,和众多神仙在后面追赶。魔王闯进洞里,紧闭大门,不再出来。众神把一座翠云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正准备上门攻打,忽然听到八戒和土地、阴兵吵吵嚷嚷地过来了。行者见了,问道:“摩云洞那边怎么样了?” 八戒笑着说:“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耙打死了,剥开衣服一看,原来是个玉面狸精。那伙妖怪,都是些驴、骡、犊、特、獾、狐、狢、獐、羊、虎、糜、鹿之类,都被我剿灭了,我还把他们的洞府房廊放火烧了。土地说老牛还有一处家小,住在这座山上,所以我们又来这里清剿了。” 行者道:“贤弟立了大功。可喜可贺!老孙和那老牛赌变化,一直没分出胜负。他变成无比巨大的白牛,我就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变得身量巨大。正在和他对抗的时候,幸亏众神降临,围困了他许久。后来他恢复原形,跑回洞里去了。” 八戒问:“那就是芭蕉洞吗?” 行者说:“正是!正是!罗刹女就在这里。” 八戒发狠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打进去,剿灭那家伙,问他要扇子,怎么能让他在里面拖延时间,和罗刹女叙旧呢!” 好个呆子,抖擞精神,威风凛凛,举起钉耙照着门就是一筑。“忽辣” 一声,把那石崖连门都筑倒了一边。吓得女童连忙跑去报告:“爷爷!不知道什么人把前门都打坏了!” 牛王刚跑进去,气喘吁吁地正跟罗刹女讲和孙行者争夺扇子、赌斗变化的事,听到报告,心中大怒,从口中吐出扇子,递给罗刹女。罗刹女接过扇子,满眼含泪,说道:“大王!把这扇子送给那猢狲,让他退兵吧。” 牛王说:“夫人啊,这扇子虽小,可我对那猢狲的恨却很深。你先坐着,我再去和他较量一番。” 那魔王重新整理披挂,又选了两口宝剑,走出门来。正好遇到八戒用钯筑门,老牛二话不说,拔剑就朝八戒脸上砍去。八戒举耙抵挡,向后倒退了几步,退到门外。这时,大圣早已抡棒当头打来。牛魔立刻驾起狂风,跳出洞府,他们又在翠云山上对峙起来。众多神仙从四面围住,土地和阴兵从左右攻击。这一场战斗,又是一场恶战: 云雾弥漫,天地昏暗。飒飒阴风刮得砂石乱飞,滚滚怒气搅得海波翻腾。牛王重新拿起两口宝剑,再次穿上全身盔甲。他与行者结下的冤仇深似海,心中的怨恨愈发强烈。你看那齐天大圣为了取经大业,顾不上当年的老交情。八戒施威,一心要讨回扇子,众神护法,齐心协力捉拿牛王。牛王双手不停地挥舞宝剑,左挡右撑,抖擞精神。这场战斗只杀得飞鸟不敢飞过,都收起翅膀;游鱼不敢跳跃,全都潜入水底;鬼神哀号,天地昏暗;龙愁虎怕,日光黯淡! 牛王拼尽全力,与众人又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实在抵挡不住,败下阵来,转身往北逃窜。刚跑没多远,就被五台山碧摩岩神通广大的泼法金刚拦住了去路。泼法金刚大声说道:“牛魔,你要逃到哪里去!我们是释迦牟尼佛祖派来的,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捉拿你!” 正说着,大圣、八戒和众神随后追了上来。魔王惊慌失措,转身朝南跑去,却又撞上了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的胜至金刚。胜至金刚大喝一声:“我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 牛王心慌意乱,脚步发软,急忙抽身往东逃,却碰上了须弥山摩耳崖的毗罗沙门大力金刚。大力金刚迎上前去,说道:“老牛,你要往哪里去!我受如来秘密指令,前来捉拿你!” 牛王吓得浑身颤抖,又转身往西跑,结果遇到了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常住金刚喝道:“你这孽畜还想往哪里跑!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的亲口命令,在此拦截,谁能放你走!” 老牛心惊胆战,后悔不已。他见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就像罗网高高张开,自己根本无法逃脱。正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又听到行者率领众人追了过来,他急忙驾起云头,往天上逃去。 恰好托塔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带着鱼肚将、药叉将、巨灵神将,在空中拦住了他,喊道:“慢着!慢着!我们奉玉帝旨意,特地来剿灭你!” 牛王着急了,像之前一样摇身一变,又变回那只大白牛,用两只铁角去顶撞天王。天王举刀砍去。这时,孙行者也赶到了。哪吒太子大声说道:“大圣,我身着盔甲,不便行礼。昨天我父子二人见佛如来发檄文上奏玉帝,说唐僧被火焰山阻挡,孙大圣难以降伏牛魔王,玉帝便传旨,特地派我父王率领众人前来相助。” 行者说:“这家伙神通广大!又变成这般庞大的身躯,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笑着说:“大圣不必担忧。看我来擒住他。” 哪吒太子大喝一声:“变!” 瞬间变成三头六臂的模样,飞身跳到牛王背上,举起斩妖剑,朝着牛王的颈项一挥,竟然把牛头砍了下来。天王收起刀,这才和行者相见。可那牛王的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口中吐出黑气,眼中放出金光。哪吒又砍了一剑,头刚落地,又钻出一个头来。一连砍了十几剑,牛王就长出十几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老牛的角上,然后吹出真火,火焰熊熊燃烧,把牛王烧得疯狂咆哮,摇头摆尾。牛王刚想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用照妖镜照住本相,动弹不得,无路可逃,只好大喊:“别伤我性命!我情愿归顺佛门!” 哪吒说:“既然爱惜性命,快把扇子拿出来!” 牛王说:“扇子在我妻子那里收着呢。” 哪吒听了,解下缚妖索,套在牛王的颈项上,一把抓住牛王的鼻头,把绳索穿进鼻孔里,用手牵着。孙行者会合了四大金刚、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托塔天王、巨灵神将,以及八戒、土地、阴兵,簇拥着大白牛,回到了芭蕉洞口。老牛喊道:“夫人,快把扇子拿出来,救我性命!” 罗刹女听到叫声,急忙卸下钗环,脱去艳丽的衣服,把青丝挽成道姑的发髻,穿上素色的衣服,如同比丘尼一般,双手捧着那柄一丈二尺长的芭蕉扇,走出门来。她又看见金刚众圣和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上,磕头礼拜,说道:“恳请菩萨饶我夫妻性命,我愿把这扇子献给孙叔叔,助他成功!” 行者走上前,接过扇子,和众人一起驾着祥云,径直往东路返回。 再说三藏和沙僧,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眼巴巴地盼望行者回来,心里十分忧虑。忽然,只见祥云布满天空,瑞光洒满大地,飘飘摇摇,原来是众神回来了。长老害怕地说:“悟净!那边来的是什么神兵?” 沙僧认得,说道:“师父,那是四大金刚、金头揭谛、六甲六丁、护教伽蓝,还有过往众神。牵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师兄拿着芭蕉扇,二师兄和土地跟在后面,其余的都是护卫神兵。” 三藏听了,换上毗卢帽,穿上袈裟,和悟净一起迎上去,向众圣行礼致谢,说道:“我弟子有何德何能,竟然劳驾各位尊圣降临凡间!” 四大金刚说:“圣僧大喜,你的功行即将圆满!我们奉佛旨前来相助,你应当竭尽全力修行,一刻也不能懈怠。” 三藏连连叩齿叩头,接受教诲。 孙大圣拿着扇子,走到火焰山边,使出全身力气,扇了一扇,那火焰山的火焰顿时平息,光芒也消失了;行者满心欢喜,又扇了一扇,只听见风声习习,清风微微拂动;扇第三扇时,只见满天云雾弥漫,细雨纷纷飘落。有诗为证: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 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 时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 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此时,三藏心中的燥热烦恼顿时消除,心情平静。师徒四人归依正道,向金刚道谢后,金刚各自返回宝山。六丁六甲升空保护,过往神只四散离去。天王和太子牵着牛,径直回到佛地复命。只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女,在一旁等候。 行者说:“那罗刹女,你不回去,还站在这里等什么?” 罗刹女跪下说:“恳请大圣慈悲,把扇子还给我吧。” 八戒喝道:“你这贱人,不知好歹!饶你性命就不错了,还想要扇子,我们把扇子拿过山去,还能卖钱买点心吃呢!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会还给你!天还下着雨,还不回去!” 罗刹女再次下拜,说道:“大圣原本说扇灭火就还我。这次是我错了,后悔也晚了。只因为我不通情理,才导致劳师动众。我们也修成人道,只是还未修成正果。如今我已现出真身,归依西方,以后绝不敢再胡作非为。希望大圣把扇子赐还我,让我改过自新,修身养命。” 土地说:“大圣,趁此机会,让这女子施展熄火之法,断绝火根,就把扇子还给她吧。小神在此守护,拯救这一方百姓,也能求得些供奉,这实在是大恩大德。” 行者说:“我当时问当地人,他们说‘这山扇灭火后,只能收获一年的五谷,之后又会起火’。怎样才能彻底根除火患呢?” 罗刹女说:“要是想断绝火根,只需连扇四十九扇,这山就永远不会再起火了。” 行者听了,拿着扇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头连扇四十九扇,山上顿时大雨倾盆。这扇子果然神奇:有火的地方下雨,没火的地方天晴。师徒四人站在没有火的地方,没有被雨淋湿。他们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收拾好马匹和行李,把扇子还给罗刹女,又说:“老孙要是不还你扇子,恐怕别人说我言而无信。你拿着扇子回山,以后别再惹事。看你修得人身,饶你这一次!” 罗刹女接过扇子,念了个咒语,把扇子变成杏叶大小,含在嘴里,拜谢了众圣,从此隐姓埋名,潜心修行。后来她也修成了正果,在经藏中留下了千古美名。罗刹女和土地都感激不尽,在后面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护着三藏,继续前进,真可谓身体清凉,脚下滋润。正如所说: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不知道他们要过几年才能回到东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有一首名为《临江仙》的词,这样写道: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首词,专门讲述唐三藏师徒四人,调和水火,心境清凉。他们借到纯阴宝扇,扇灭了火焰山的熊熊烈火,没几天就走过了八百里路程。师徒几人逍遥自在,继续向西前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他们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 野菊的残花纷纷飘落,新梅的嫩蕊悄然萌生。村村都在收纳庄稼,处处飘着美食的香气。平地上树木凋零,远处山峦显露;曲折的山涧寒霜浓重,幽静的山谷清澈安宁。应钟之气奏响,万物蛰伏潜藏,正值纯阴之月,天地间一片混沌,水德盛行,天气晴朗。地气下降,天气上升。彩虹隐匿不见,池沼渐渐结冰。悬崖上悬挂的藤花衰败,松竹因凝寒而颜色愈发青翠。 师徒四人走了许久,前方又出现一座城池。唐僧拉住马,对徒弟们说:“悟空,你看那边楼阁高耸,是什么地方?” 行者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城池。那城池当真不凡: 地势如龙蟠,城似虎踞般坚固。四面有华盖般的山峦环绕,百转千回间,紫色山丘平坦开阔。玉石砌成的桥栏上雕刻着精巧的神兽,黄金打造的台座上列坐着贤明之士。这里真是神州的都会,天府般的瑶京。万里邦畿稳固,千年帝业兴隆。蛮夷都来归服,彰显着君王的恩泽深远;山海都来朝见,盛会热闹非凡。御阶洁净,辇路安宁。酒肆中歌声喧闹,花楼里喜气洋洋。未央宫外的长春树,迎来朝阳,引得彩凤鸣唱。 行者说:“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居住的地方。” 八戒笑着说:“天下府有府城,县有县城,怎么就看出是帝王的居所呢?” 行者说:“你不知道帝王居住的地方,和府县自然不同。你看它四面有十几座城门,周围有一百多里,楼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要不是帝王的京城,怎么会如此壮丽?” 沙僧说:“哥哥眼光敏锐,虽然看出是帝王所在之处,可这地方叫什么名字呢?” 行者说:“又没有牌匾和旌号,怎么知道呢?得到城中去打听,才能知晓。” 长老骑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他们下马过桥,走进城门。只见六街三市热闹非凡,货物交易通畅,人们衣冠楚楚,尽显奢华。正走着,忽然看见十几个和尚,个个戴着枷锁,沿街乞讨,模样十分凄惨。三藏感叹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对行者说:“悟空,你上前去问问他们,为什么遭受这样的罪?” 行者依照师父的话,上前喊道:“那几位和尚,你们是哪个寺庙的?为什么戴着枷锁?” 众和尚纷纷跪倒,说道:“爷爷,我们是金光寺蒙冤受屈的和尚。” 行者问:“金光寺在哪里?” 众和尚说:“转过街角就是。” 行者把他们带到唐僧面前,问道:“你们怎么蒙冤的,说来我听听。” 众和尚说:“爷爷,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我们看着有些面熟。这里不方便说,请到我们寺里,再详细诉说我们的苦楚。” 长老说:“也好,我们就到他们寺中去,仔细问问缘由。” 众人一同来到山门前,门上横着写着七个金字 “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走进寺门,只见: 古旧的殿宇中香灯黯淡,空荡荡的走廊里落叶被风吹扫。凌云的千尺宝塔高耸,几株松树静静伫立,仿佛在养性。满地落花,不见游客经过;檐前蛛网纵横,随意攀爬。空荡荡的架子上挂着鼓,白白悬着钟,绘着壁画的墙壁落满灰尘,彩像也变得模糊不清。讲座空寂,不见僧人;禅堂幽静,只有鸟儿常来。景象凄凉,令人叹息,寂寞之感无穷无尽。佛前虽然设有香炉,可香灰已冷,花朵残败,一切都显得空荡荡的。 三藏心中酸楚,忍不住流下泪来。众和尚戴着枷锁,推开正殿的门,请长老上殿拜佛。长老走进殿中,献上虔诚的香火,叩齿三次。然后转到后面,看见方丈的檐柱上还锁着六七个小和尚,三藏心中十分不忍。到了方丈室,众和尚都来叩头,问道:“各位老爷相貌各异,是不是从东土大唐来的?” 行者笑着说:“这和尚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吗?我们正是从东土大唐来的。你怎么认得?” 众和尚说:“爷爷,我们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是含冤受屈,无处申诉,每天只能呼天喊地。想来是惊动了天神,昨天夜里,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个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能救我们的性命,洗清我们的冤屈。今天看到老爷们如此不凡,所以认得出来。”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问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冤屈?” 众和尚跪地禀告:“爷爷,这座城叫祭赛国,是西方的大地方。当年有四方蛮夷前来朝贡:南方是月陀国,北方是高昌国,东方是西梁国,西方是本钵国。他们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们这里不用动干戈,不用去征讨,他们就自然把我们奉为上邦。” 三藏说:“既然被奉为上邦,想来是你们国王有道,文武官员贤良。” 众和尚说:“爷爷,文官不贤,武官不良,国君也无道。我们这金光寺,向来宝塔上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里放射霞光,万里之外都有人能看见;白天喷吐彩气,四方各国都能一同瞻仰。所以这里被视为天府神京,四方蛮夷都来朝贡。只是三年前,农历七月初一的半夜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天亮时,家家害怕,户户悲伤。众公卿向国王上奏,不知道上天为何降罪。当时国王请道士打醮,和尚念经,答谢天地。谁知道我们寺里的黄金宝塔被玷污了,这两年外国就不再来朝贡。我们国王想要征伐,众臣进谏说我们寺里的僧人偷了塔上的宝贝,所以才没有祥云瑞霭,外国不来朝贡。昏庸的国王也不查明真相。那些贪官污吏,把我们僧众抓去,严刑拷打,百般逼问。当时我们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经被拷打致死,如今又抓了我们这一辈,问罪下狱,戴上枷锁。老爷在上,我们怎么敢昧着良心,盗取塔中的宝贝呢!万望爷爷可怜我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发慈悲,广施法力,拯救我们的性命!” 三藏听了,点头叹息道:“这件事隐晦难明。一来是朝廷失了正道,二来是你们有灾。既然天降血雨,玷污了宝塔,当时为什么不启奏国君,以致你们受苦?” 众和尚说:“爷爷,我们都是凡人,怎么能知道天意呢?何况前辈们都没弄清楚,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三藏问:“悟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行者说:“差不多是申时前后。” 三藏说:“我本想面见国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的事情还没弄清楚,难以向国君奏明。我当初离开长安,在法门寺立下心愿:到西方去,逢庙烧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天到了这里,遇到受冤屈的僧人,都是因为宝塔的缘故。你给我找一把新扫帚,等我沐浴之后,上去扫扫塔,看看这污秽是怎么回事,宝塔不发光的原因是什么。查明真相,才能面见国君奏明此事,解救他们的苦难。” 那些戴着枷锁的和尚听了,连忙到厨房拿了一把厨刀,递给八戒说:“爷爷,你用这刀打开柱子上锁着的小和尚的铁锁,让他去准备斋饭和热水,伺候老爷们吃饭沐浴。我们去街上化缘一把新扫帚,给老爷扫塔用。” 八戒笑着说:“开锁有什么难的?不用刀斧,让我那毛脸的师兄来,他可是开锁的老手。” 行者当真走上前去,施展解锁的法术,用手轻轻一抹,几把锁的锁簧都退落下来。小和尚们都跑到厨房,刷洗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见那些戴着枷锁的和尚,拿着两把扫帚进来。三藏十分高兴。 正说着,一个小和尚点着灯,来请他们去洗澡。此时满天星光月光交相辉映,谯楼上更鼓齐鸣。正是: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 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 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完毕,穿上小袖窄衫,束好环绦,脚下换了一双软底公鞋,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对众和尚说:“你们去休息吧,我去扫塔。” 行者说:“塔上既然被血雨玷污,又这么长时间没有光亮,恐怕滋生了邪恶之物;而且夜里安静寒冷,又没有个伴,你自己去恐怕会有危险。老孙和你一起上去怎么样?” 三藏说:“甚好!甚好!” 两人各拿一把扫帚,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在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之命,前往灵山拜见我佛如来取经。如今到了祭赛国金光寺,听本寺僧人说宝塔被污,国王怀疑僧人盗宝,僧人含冤受屈,上下难以查明真相。弟子诚心扫塔,希望我佛显威灵,早日揭示宝塔被污的原因,不要让凡夫蒙受冤屈。” 拜完之后,和行者打开塔门,从下层往上扫。只见这座塔: 高耸入云,直插天际。正是那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楼梯盘旋,如同穿过洞窟;门打开时,好似从笼中走出。宝瓶的影子映照在天边的月亮上,金铎的声音随风传向海上。只见那虚檐斗拱,塔顶留云。虚檐斗拱,巧石造就穿花凤;塔顶留云,浮屠环绕雾中龙。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登上塔顶,仿佛置身九霄之中。层层门上的琉璃灯,有灰尘却没有火光;步步檐前的白玉栏,积满污垢,飞虫聚集。塔心里,佛座上,香烟早已断绝;窗棂外,神面前,蛛网纵横。炉中满是鼠粪,灯盏里油已干涸。只因暗中失去了塔中的宝贝,苦了僧人,性命落空。三藏发愿清扫宝塔,定要让它重现旧时模样。 唐僧用扫帚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就这样扫到第七层时,已经是二更时分。长老渐渐感到困倦,行者说:“困了就先坐下,等老孙替你扫。” 三藏问:“这塔一共有多少层?” 行者说:“恐怕有十三层呢。” 长老虽然疲惫,但仍坚持说:“一定要扫完,才符合我的心愿。” 又扫了三层,长老腰酸腿痛,就在第十层上坐倒说:“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干净吧。” 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不一会儿又上到第十二层。正在扫的时候,只听到塔顶上有人说话。行者说:“怪哉!怪哉!这都三更天了,怎么会有人在塔顶上说话?肯定是邪物!我上去看看。” 好个猴王,轻手轻脚地夹着扫帚,撩起衣服,钻出前门,踩着云头四处查看。只见在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摆着一盘饭菜、一只碗和一把壶,正在那儿猜拳喝酒呢。行者施展神通,扔掉扫帚,抽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大声喝道:“好你个怪物!原来偷塔上宝贝的就是你们!” 两个怪物吓得惊慌失措,急忙起身,拿起壶和碗就乱扔。行者横着铁棒拦住他们,说道:“我要是打死你们,就没人招供了。” 说着,只用金箍棒将他们逼到墙边。那两个妖怪紧紧贴在墙上,动弹不得,嘴里直喊:“饶命啊!饶命啊!这事和我们没关系!偷宝贝的另有其人!” 行者施展擒拿之法,一只手就把其中一个妖怪抓了过来,直接带到第十层塔中,向唐僧报告:“师父,我抓到偷宝贝的贼了!” 三藏正在打瞌睡,忽然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地问:“是从哪儿抓到的?” 行者把妖怪揪到唐僧面前,让他跪下,说道:“他们在塔顶上猜拳喝酒玩乐呢。老孙听到吵闹声,纵身一跳,跳到塔顶上拦住他们,没怎么用力。只是怕一棒打死了,没人招供,所以就轻轻把他捉来了。师父您快问问他,看他是哪里的妖精,偷的宝贝又藏在什么地方。” 那妖怪吓得浑身发抖,口中直叫:“饶命啊!” 随后便如实招供道:“我们俩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派来巡塔的。他叫奔波儿灞,我叫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万圣老龙生了个女儿,叫万圣公主。那公主长得花容月貌,十分美丽。她招了个驸马,叫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他和龙王来到这里,施展法力,下了一场血雨,弄脏了宝塔,偷走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还跑到大罗天上,灵虚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潭底,使得那里金光闪闪,日夜明亮。最近听说有个孙悟空要去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一路上专门挑别人的毛病,所以龙王经常派我们来这里巡查。要是孙悟空来了,好提前做好准备。” 行者听了,冷冷地笑道:“这些孽畜如此无礼!难怪之前请牛魔王去赴会!原来他们结交这伙坏妖怪,专门干坏事!” 话还没说完,只见八戒和两三个小和尚,从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了上来,问道:“师父,扫完塔不睡觉,在这儿说什么呢?” 行者说:“师弟,你来的正好。塔上的宝贝,是万圣老龙偷走的。现在这两个小妖来巡塔,探听我们的消息,刚刚被我抓住了。” 八戒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妖精?” 行者说:“刚刚他们招供了:一个叫奔波儿灞,一个叫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 八戒一听,立刻举起钉耙要打,说:“既然是妖精,问完口供了,不打死留着干嘛?” 行者说:“你不懂,先留着他们的性命,好去见皇帝说明情况,还能让他们带路去找贼和宝贝。” 好个呆子,真的收起钉耙,一人抓了一个,把两个妖怪都带下了塔。那两个妖怪直喊:“饶命啊!” 八戒说:“正好拿你们这鲇鱼、黑鱼熬点鲜汤,给那些受冤枉的和尚喝!” 两三个小和尚兴高采烈地提着灯笼,引着长老下了塔。一个小和尚先跑去告诉其他和尚:“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有救了!偷宝贝的妖怪已经被爷爷们抓住了!” 行者说:“拿铁链来,穿过他们的琵琶骨,锁在这里。你们看好他们,我们去睡觉,明天再做打算。” 那些和尚都紧紧守着,让三藏师徒安心休息。 不知不觉,天亮了。长老说:“我和悟空去朝廷,倒换关文。” 长老立刻穿上锦襕袈裟,戴上毗卢帽,整理好仪表,稳步前行。行者也整理了一下虎皮裙和绵布直裰,拿上关文,一同前往。八戒问:“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 行者说:“等我们向皇帝奏明情况,自然会有公文派人来提他们。” 于是,他们来到朝门外。只见朱雀黄龙飞舞,清都绛阙巍峨壮观。三藏来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行礼说道:“麻烦大人帮我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去西天取经的,想面见国君,倒换关文。” 那黄门官果然进去通报,到了台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长相奇特、穿着怪异的僧人,说是南赡部洲东土唐朝派往西方拜佛求经的,想要朝见我王,倒换关文。” 国王听了,传旨宣他们进宫。长老立刻带着行者走进朝廷。文武百官看到行者,都惊恐万分。有的说他是猴和尚,有的说他是雷公嘴和尚。个个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多看。长老在台阶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朝拜,大圣则叉着手,斜站在一旁,若无其事。长老启奏道:“臣僧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派来的,要去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取真经。路过贵国,不敢擅自通过。我带有随身关文,恳请陛下查验后放行。” 国王听了,十分高兴,传旨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还赐了绣墩让他坐下。长老独自上殿,先把关文呈上,然后谢恩坐下。 国王把关文看了一遍,高兴地说:“像你们大唐国王有病,还能选出高僧,不怕路途遥远,来拜我佛取经;而我这里的和尚,却专干偷鸡摸狗的事,败坏国家,让我这个国君蒙羞!” 三藏听了,双手合十说道:“陛下为何这么说呢?” 国王说:“我的国家,是西域的上邦,常有四方蛮夷来朝贡,都因为国内有个金光寺,寺里有座黄金宝塔,塔上光彩照人。可最近被本寺的贼和尚,偷偷盗走了塔中的宝贝,三年来塔上都没有光彩,外国这两年也不来朝贡了。我心里十分痛恨。” 三藏合掌笑着说:“万岁,这可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贫僧昨晚到了贵国都城,一进城门,就看到十几个戴着枷锁的和尚。问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说是金光寺蒙冤受屈的。我到寺里仔细审问,发现这事和本寺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贫僧夜里扫塔,已经抓住了偷宝的妖贼。” 国王大喜,问道:“妖贼在哪里?” 三藏说:“现在被我的徒弟锁在金光寺里。” 国王一听,急忙降下金牌,传令道:“着锦衣卫速速前往金光寺,把妖贼带来,寡人要亲自审问。” 三藏赶忙上奏说:“万岁,虽说有锦衣卫,可还得让我的徒弟一同前去才行。” 国王问道:“你的高徒在哪里?” 三藏用手指着说:“玉阶旁站着的那位便是。” 国王一看,大吃一惊,说道:“圣僧如此风采翩翩,你的高徒怎么这副模样?” 孙大圣听到这话,大声说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要是只看重外表,又怎能捉得住妖贼呢?” 国王听了,转惊为喜,说道:“圣僧说得在理。朕这里不在乎长相,只盼能抓到贼,找回宝贝,让宝塔恢复光彩才是头等大事。” 接着,国王又吩咐当驾官准备车盖,让锦衣卫好好伺候圣僧去捉拿妖贼。当驾官立刻备好一乘大轿,撑起一柄黄伞,锦衣卫点齐校尉,将行者八抬八簇,一路高声喝道,径直前往金光寺。这一下,惊动了满城百姓,大街小巷,到处都挤满了来看圣僧和妖贼的人。 八戒和沙僧听到喝道声,以为是国王派来的官员,赶忙出来迎接,却见行者坐在轿上。呆子满脸笑意,打趣道:“哥哥,你可算是得了个好差事!” 行者下了轿,拉着八戒说:“我怎么就得了好差事了?” 八戒说:“你打着黄伞,坐着八人抬的大轿,这不就是猴王该有的排场吗?所以说你得了个好差事。” 行者说:“别拿我打趣了。” 说着,便解开两个妖怪身上的绳索,押着他们去见国王。沙僧说:“哥哥,也带我一起去吧。” 行者说:“你就在这儿看守行李和马匹。” 那些戴着枷锁的和尚说:“爷爷们都去领受皇恩了,我们在这儿看守。” 行者说:“既然如此,等我向国王奏明情况,再来放你们。” 八戒揪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进轿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将两个妖怪押往朝堂。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白玉阶前,行者对国王说:“妖贼已经带来了。” 国王赶忙走下龙床,与唐僧及文武百官一同打量这两个妖怪。只见一个妖怪腮帮子鼓起,乌黑色的鳞片,尖嘴利牙;另一个妖怪皮肤光滑,肚子滚圆,嘴巴巨大,胡须长长的。虽说它们能像人一样走路,但显然是变化而成的。国王问道:“你们是何方贼怪,何处妖精?从哪一年开始侵犯我国国土,又是哪一年偷走我国宝贝的?总共有多少贼徒,都叫什么名字?从实一一招来!” 两个妖怪跪在地上,脖子上鲜血淋漓,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如实招供道: “三年前的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带着许多亲戚,住在本国东南方向,离这儿有一百多里路。那里有个碧波潭,所在的山叫乱石。万圣龙王的女儿十分娇美,长得妖娆动人。她招了个九头驸马,神通广大,无人能敌。他们知道您塔上有珍贵的宝物,便和龙王一起合谋做贼。先是下了一场血雨,然后偷走了舍利子。如今那宝贝在龙宫里光芒闪耀,就算是黑夜也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公主施展本领,偷偷摸摸地又去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在潭底滋养宝物。我们俩不是贼头,只是龙王派来的小喽啰。今晚被抓,所供句句属实。” 国王说:“既然招供了,怎么不说说你们自己的名字?” 妖怪回答道:“我叫奔波儿灞,他叫灞波儿奔。我是鲇鱼怪,他是黑鱼精。” 国王吩咐锦衣卫把两个妖怪好好收监,然后传旨:“赦免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让光禄寺摆宴,就在麒麟殿上感谢圣僧捉贼的功劳,同时商议请圣僧捉拿贼首的事。” 光禄寺立刻准备了荤素两种筵席。国王请唐僧师徒四人到麒麟殿就座,问道:“圣僧法号是什么?” 唐僧双手合十,说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承蒙陛下赐姓唐,贱号三藏。” 国王又问:“圣僧的高徒都叫什么?” 三藏说:“我的徒弟们原本都没有名号。第一个叫孙悟空,第二个叫猪悟能,第三个叫沙悟净,这都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给取的名字。因为他们拜我为师,我又把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 国王听后,请三藏坐在上席,孙行者坐在左侧的侧席,猪八戒、沙和尚坐在右侧的侧席,桌上摆满了素果、素菜、素茶、素饭。前面一席荤菜是国王的,下首有一百多席荤菜是文武百官的。大臣们向国王谢恩,徒弟们向师父请罪。大家坐定后,国王举杯敬酒,三藏不敢饮酒,行者他们三个则各自接受了安席酒。下面只听得管弦齐鸣,原来是教坊司在演奏音乐。你看八戒,敞开了肚皮,狼吞虎咽,转眼间,一席果菜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不一会儿,又添换了汤饭,他依旧吃得一点不剩。巡酒的过来,他也是杯杯不拒。这场筵席,一直热闹到午后才散。 三藏谢过盛宴。国王又挽留道:“这一席只是略表圣僧捉怪的功劳。” 接着吩咐光禄寺:“赶紧把筵席挪到建章宫,再请圣僧商量捉拿贼首、取回宝贝归还宝塔的计策。” 三藏说:“既然要捉贼取宝,就不必再设宴了。贫僧等人这就向陛下告辞,去捉拿妖怪。” 国王不肯,坚持要请他们到建章宫,又摆了一桌酒席。国王举杯问道:“哪位圣僧带领众人出兵,去降妖捉贼?” 三藏说:“让我的大徒弟孙悟空去吧。” 大圣拱手答应。国王问:“孙长老既然要去,需要多少人马?什么时候出城?” 八戒忍不住大声喊道:“哪里用得着什么人马!也不用管什么时辰!趁现在酒足饭饱,我和师兄一起去,保证手到擒来!” 三藏十分高兴,说道:“八戒最近真是勤快啊!” 行者说:“既然这样,就让沙师弟保护师父,我们俩去。” 国王问:“二位长老既然不用人马,那要用什么兵器?” 八戒笑着说:“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惯。我们兄弟自有随身携带的武器。” 国王听了,立刻拿来大酒杯,为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说:“酒就不喝了。只请锦衣卫把那两个小妖带来,我们带着他们当向导。” 国王传旨,立刻把两个小妖提了出来。行者和八戒押着两个小妖,驾起风头,施展摄法,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啊!这真是: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不知道这一去能否成功擒获妖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祭赛国的国王和大小公卿们,看着孙大圣和八戒腾云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飘而去,纷纷朝天礼拜,口中念叨着:“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才知道世上竟有这般神仙活佛!” 又见他们远去,渐渐没了踪影,这才转身拜谢三藏和沙僧,说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道您的高徒有本事,能捉住怪贼,却没想到他们竟是能腾云驾雾的上仙啊。” 三藏说道:“贫僧没什么法力,一路上全靠这三个徒弟。” 沙僧接着说:“不瞒陛下,我大师兄是齐天大圣归依佛门。他曾大闹天宫,手中一条金箍棒,十万天兵都不是他的对手,闹得太上老君担惊受怕,玉皇大帝也心惊胆战。我二师兄是天蓬元帅修成正果,他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只有我没什么法力,原是卷帘大将受戒而来。我们兄弟几个,别的本事或许有限,但若说擒妖缚怪、拿贼捕盗、伏虎降龙,甚至搅海翻江之类的事,还是略懂一二的。至于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还有移星换斗、担山赶月,那不过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国王听了,越发敬重,忙请唐僧上坐,一口一个 “老佛” 称呼,把沙僧等人都尊称为 “菩萨”。满朝文武都满心欢喜,一国百姓也纷纷顶礼膜拜,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孙大圣和八戒驾着狂风,带着两个小妖来到乱石山碧波潭,按下云头。行者对着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金箍棒瞬间变成一把戒刀,他割下黑鱼怪的耳朵,又割掉鲇鱼精的下唇,把它们扔到水里,喝道:“赶紧去给万圣龙王报信,就说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让他立刻把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原宝交出来,饶他一家性命!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把这潭水搅个干净,叫他一家老小都性命不保!” 两个小妖得了命,忍着剧痛,拖着锁索,一头扎进水里。这可把那些鼋鼍龟鳖、虾蟹鱼精吓得不轻,纷纷围过来问道:“你们俩怎么拖着绳索,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妖捂着耳朵,摇头摆尾;另一个捂着嘴,捶胸顿足,叫嚷着径直跑到龙王宫殿报告:“大王,不好啦,出大事了!” 此时,万圣龙王正和九头驸马喝酒,突然见他们俩跑来,赶忙放下酒杯,问出了什么祸事。两个小妖赶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昨晚我们巡塔,被唐僧、孙行者扫塔时抓住,用铁索锁了起来。今早见到国王,又被那行者和猪八戒抓着,一个被割了耳朵,一个被割了嘴唇,扔到水里,让我们来报信,索要塔顶的宝贝。” 把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老龙王一听是孙行者,也就是齐天大圣,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地对驸马说:“贤婿啊,要是别人来还好说,可要是他,那就麻烦大了!” 驸马却笑着说:“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自幼学习武艺,四海之内也会过不少豪杰,不怕他!等我出去和他大战三合,保管让那厮低头投降,不敢抬头看我。” 这妖怪也是厉害,急忙纵身披上战甲,拿起一件兵器,叫做月牙铲,走出宫门,分开水道,站在水面上喊道:“哪个是齐天大圣!快上来受死!” 行者和八戒站在岸边,打量着这妖精的装扮: 头戴一顶烂银盔,光芒耀眼,比白雪还要明亮;身披一副兜鍪甲,闪闪发亮,可与秋霜媲美。外面罩着锦征袍,仿佛彩云笼罩美玉;腰间束着犀纹带,恰似花蟒缠绕着黄金。手中握着月牙铲,寒光闪烁,如霞飞电掣;脚上穿着猪皮靴,分水破浪,行走自如。远远看去,好像只有一个头一张脸,走近了才发现,四面都是人脸。前面有眼睛,后面也有眼睛,四面八方都能看见;左边有嘴,右边也有嘴,九张嘴同时说话。一声吆喝,声音响彻长空,如同仙鹤长鸣,直达九霄。 那妖精见没人回应,又喊了一声:“哪个是齐天大圣?” 行者按了按金箍,握紧铁棒,说道:“老孙便是。” 那怪问道:“你家在哪里?从何处而来?怎么会到祭赛国,给那国王守塔,还大胆抓了我的手下,又敢来我这宝山挑衅?” 行者骂道:“你这贼怪,竟然不认识你孙爷爷!你听好了: 老孙祖居花果山,大海之中水帘洞。 自幼修成不坏身,玉皇封我齐天圣。 只因大闹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 当请如来展妙高,无边智慧非凡用。 为翻筋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 整到如今五百年,观音劝解方逃命。 大唐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 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 路逢西域祭赛城,屈害僧人三代命。 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 吾师扫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籁静。 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贝。 合盘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万圣。 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 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 所以相寻索战争,不须再问孙爷姓。 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 敢若无知骋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 驸马听了,冷冷一笑,说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事找事瞎管闲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去取你的佛经,跟你有什么关系,竟然来跟我打斗!” 行者说:“你这贼怪太不讲理!我虽然没受过国王的恩惠,没吃他的饭,本不该为他出力,但是你偷了他的宝贝,弄脏了他的宝塔,多年来让金光寺的僧人蒙冤受苦。他们和我同属佛门,我怎能不为他们出力,辨明冤枉?” 驸马说:“既然这样,看来你是想跟我比试比试。俗话说:‘动手就没好话。’只怕我一出手,就不会留情,不小心伤了你的性命,耽误了你去取经!” 行者大怒,骂道:“你这泼贼怪,有多大能耐,敢口出狂言!有本事上来,吃你孙爷爷一棒!” 那驸马也不慌张,用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两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妖魔盗宝让宝塔失去光芒,行者捉妖为国王讨回公道。小怪逃命回到水内,老龙吓得胆战心惊,和众人商量对策。九头驸马威风凛凛,披挂整齐前来逞强。愤怒的齐天孙大圣,金箍棒挥舞刚劲有力。那怪物,九个头颅十八只眼,前前后后放射光芒;这行者,一双铁臂力大无穷,周身瑞气蔼蔼纷纷。月牙铲如同初升的月亮,铁棒好似万里飞霜。怪物说:“你没事别来管这闲事!” 行者道:“你故意偷宝,实在太坏!你这泼贼,别太轻狂,快还宝贝,大家平安!” 棒来铲挡,两人争高下,一时间难分输赢,战场硝烟弥漫。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猪八戒站在山前,见他们打得正激烈,举起钉钯,从妖精背后猛地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每个头都有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见八戒从背后袭来,立刻用铲架住钉钯,铲头抵住铁棒。又勉强支撑了五七回合,实在挡不住前后夹击,于是打个滚,腾空跳起,现出本相,原来是一个九头虫。这九头虫的模样十分凶恶,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它长得: 羽毛如锦缎般铺开,身体像一团棉絮。身形方圆有一丈二,长短和鼋鼍差不多。两只脚尖锋利如钩,九个头聚集在一起。展开翅膀,极善飞翔,就算大鹏鸟也没它力气大;发出叫声,能传得很远,比仙鹤的唳鸣还要响亮。眼睛闪烁着金光,气势高傲,和普通鸟类截然不同。 猪八戒见了,心里害怕,说道:“哥啊!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么凶恶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变的,这么可怕!” 行者说:“真是罕见!真是罕见!等我追上去,打死它!” 好大圣,急忙纵身跃入祥云,跳到空中,举起铁棒,朝着九头虫的头就打。那怪物施展神通,展翅斜飞,嗖的一下转身,掠到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的嘴巴像血盆一样,一口咬住八戒的鬃毛,半拖半拽,把八戒捉进碧波潭水内。到了龙宫外,又变回原来的模样,把八戒扔在地上,喊道:“小的们在哪里?” 里面的鲭鲌鲤鳜等鱼精,龟鳖鼋鼍等介怪,一拥而上,齐声应道:“在!” 驸马说:“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给我巡塔的小卒报仇!” 众精推推搡搡,把八戒抬了进去。老龙王见了,十分欢喜,迎出来说道:“贤婿立了大功,怎么把他捉来的?” 驸马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龙立刻吩咐摆酒庆祝,暂且不提。 再说孙行者见妖精抢走了八戒,心里有些担忧,暗自思忖:“这妖怪如此厉害!我要是回朝见师父,恐怕国王会笑话我。要是开口叫战,无奈我孤身一人,而且我对水里的事又不熟悉。不如我变化进去,看看那怪怎么处置呆子。要是有机会,就把他偷出来。”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螃蟹,潜入水中,径直朝牌楼游去。这条路他之前偷袭牛魔王、盗金睛兽时走过,所以十分熟悉,一直游到宫殿下面,横着爬了过去。只见老龙王和九头虫全家正高兴地喝酒。行者不敢靠近,悄悄爬过东廊,看见几个虾精蟹精正在一起玩耍。行者听了一会儿他们说话,便学着他们的语气问道:“驸马爷爷抓来的那个长嘴和尚,现在死了没?” 众精说:“还没死。绑在西廊下哼哼呢。” 行者听了,又轻轻爬过西廊。果然看见呆子被绑在柱子上哼哼。行者走近,轻声说:“八戒,认得我吗?” 八戒听出是行者的声音,说道:“哥哥,怎么办!我反倒被这妖怪抓住了!” 行者看看四周没人,用钳子咬断绳索,让八戒快走。呆子挣脱束缚,说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这可怎么办?” 行者问:“你知道兵器被收在哪里了吗?” 八戒说:“被那怪拿到宫殿上去了。” 行者说:“你先去牌楼下等我。” 八戒赶紧逃命,悄悄地溜了出去。行者又爬上宫殿,看到左边有光芒闪烁,原来是八戒的钉钯在发光。行者施展隐身法,把钉钯偷了出来。来到牌楼下,喊道:“八戒!接着兵器!” 呆子拿到钉钯,说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要是打赢了,就把他们一家子都抓住;要是打输了,我败出来,你在潭岸上接应我。” 行者十分高兴,叮嘱他小心。八戒说:“不怕他!水里的本事,我还是有一些的。” 行者离开他,浮出水面,暂且不表。 八戒束紧身上的皂直裰,双手紧紧握住钉耙,大喊一声,朝着龙宫打了进去。这一下,可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族吓得不轻,它们慌慌张张地在宫殿里奔逃,叫嚷着:“不好啦!那个长嘴和尚挣断绳索,反打进来啦!” 老龙王和九头虫以及一家子顿时措手不及,匆忙跳起来四处躲藏。八戒不管不顾,勇猛地闯上宫殿,一路挥舞钉耙,砸破了门窗,打烂了桌椅,那些喝酒用的器具也全被他打得粉碎。这一番场景,真可谓: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 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 驸马忙携公主躲,龙王战栗绝声音。 朱宫绛阙门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场大闹,八戒把玳瑁屏风打得粉碎,珊瑚树也被砸得凋零破碎。九头虫连忙将公主安置在内室,自己则急忙拿起月牙铲,赶到前宫,大声喝道:“你这莽撞的野猪,竟敢欺我,惊吓我的家眷!” 八戒破口大骂道:“你这贼怪,竟敢把我捉来!这场架可怪不得我,是你把我引来家里打的!快把宝贝还给我,好回去向国王交差;不然的话,决不饶你一家性命!” 那妖怪哪肯留情,咬着牙,与八戒交起锋来。老龙王这时才定下神来,率领龙子龙孙,各自拿着枪刀,一齐前来围攻八戒。八戒见形势不妙,虚晃一耙,抽身便跑。老龙王率领众人紧追不舍。不一会儿,他们都从水中蹿出,在潭面上翻腾打斗。 孙行者站在潭岸等候,忽然看见他们追赶八戒,从水中出来,他立刻脚踏云雾,抽出铁棒,大喝一声:“休走!” 只一棒,就把老龙王的头打得稀烂。可怜老龙王血溅潭中,红水泛起,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鳞片散落。龙子龙孙们吓得纷纷逃命,九头驸马则收起老龙王的尸体,返回龙宫。 行者和八戒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回到岸上,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八戒说:“这妖怪的锐气已经被挫了!我那一通钉耙打进去的时候,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魂飞魄散!我正和那驸马打斗,却被老龙王赶来,幸亏你打死了他。他们回去之后,肯定要停丧挂孝,绝对不肯再出来了。现在天色又晚了,这可怎么办?” 行者说:“管它天晚不晚!趁着这个机会,你再下去挑战。一定要取出宝贝,才能回朝交差。” 八戒却有些懒洋洋的,推三阻四。行者催促道:“兄弟,别犹豫了,还像刚才那样把他们引出来,我来收拾他们。” 两人正在商量,忽然听到狂风滚滚,惨雾弥漫,只见从东方有一行人径直往南而去。行者仔细一看,原来是二郎显圣带着梅山六兄弟,他们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抬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弓,手持利刃,在风雾中跳跃前行。行者说:“八戒,那是我的七圣兄弟,正好可以请他们来助战。要是能够成功,那可真是个好机会。” 八戒说:“既然是兄弟,就该好好请他们。” 行者说:“但是其中有显圣大哥,我曾经被他降伏过,不太好意思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大声喊道:‘真君,暂且停一停。齐天大圣在此拜见。’他要是听到是我,肯定会停下来。等他安顿好了,我再去见他。” 八戒急忙纵云头,上山拦住他们,大声喊道:“真君,且慢前行。有齐天大圣求见!” 二郎真君听了,立刻传令,让六兄弟停下来,然后与八戒相见。见礼完毕,二郎真君问道:“齐天大圣在哪里?” 八戒说:“现在山下等候传唤。” 二郎说:“兄弟们,快去把他请来。” 六兄弟分别是康、张、姚、李、郭、直,他们各自出营喊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 行者上前,向众人行礼,然后一同上山。二郎真君迎上前,与行者携手相搀,一同相见,说道:“大圣,你脱离大难,皈依佛门,不久就能功成名就,登上莲座,可喜可贺!” 行者说:“不敢当。以前承蒙您的大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虽然现在踏上西行之路,脱离了灾难,但还不知道修行的成果如何。如今因为路过祭赛国,为了搭救僧人,在此擒妖索宝。偶然见到兄长的车驾,斗胆请您留下来帮忙。不知道兄长从哪里来,是否愿意相助?” 二郎笑着说:“我闲来无事,和众兄弟打猎回来。承蒙大圣不嫌弃,邀请我们相聚,足以感受到旧日的情谊。要是让我们帮忙降妖,岂敢不从命?只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妖怪?” 六圣说:“大哥忘了?这里是乱石山,山下就是碧波潭,万圣龙王的龙宫所在。” 二郎惊讶地说:“万圣老龙向来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呢?” 行者说:“他最近招了个驸马,是九头虫成精。他们翁婿两个合伙做贼,在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把金光寺塔顶的舍利佛宝偷走了。国王不明白怎么回事,就严刑拷打僧人。我师父慈悲为怀,昨晚去扫塔,我在塔上抓住了两个小妖,他们是被派来巡探的。今早押到朝廷,他们如实招供了。国王就请我师父收降妖怪,师父让我们来到这里。第一场战斗,九头虫从腰里伸出一个头,把八戒叼走了。我就变化潜入水中,救出了八戒。刚才又大战一场,我打死了老龙王,他们收尸回去挂孝了。我和八戒正商量着再次挑战,就看见兄长的仪仗来了,所以才冒昧打扰。” 二郎说:“既然已经伤了老龙,正好趁势攻击,让那妖怪措手不及,这样不就能把他们的巢穴都给端了?” 八戒说:“话是这么说,可天已经晚了啊。” 二郎说:“兵家有云:‘出征不等待时机。’还怕天晚吗!” 康、姚、郭、直说:“大哥别急。那妖怪的家眷在这里,料想他们也无处可逃。孙二哥是贵客,猪刚鬣也修成正果。我们营里有随带的酒肴。让小的们取火,就在这里摆开宴席:一来为二位贺喜,二来也算是叙叙旧情。我们欢会一夜,等天亮了再去挑战也不迟。” 二郎十分高兴,说:“贤弟说得太对了。” 于是命令小校安排宴席。行者说:“各位盛情款待,我不敢推辞。但我做了和尚,一直斋戒,恐怕荤素不太方便。” 二郎说:“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 众兄弟在星月光下,席地而坐,举杯畅饮,回忆往昔。 正所谓寂寞的时光显得漫长,欢乐的夜晚总是短暂。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八戒喝了几杯酒,兴致勃勃地说:“天快亮了,等老猪下水去挑战。” 二郎说:“元帅小心。只要把妖怪引出来,我们兄弟好动手。” 八戒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看他整理好衣服,握紧钉耙,施展分水法,跳进水里,径直来到牌楼下面,大声喊叫着,打进殿内。 此时,龙子披着麻布,正对着龙尸哭泣;龙孙和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八戒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手起耙落,重重地打在龙子的头上,一耙就打出了九个窟窿。龙婆和众人吓得连忙往里跑,哭喊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子打死了!” 驸马听到喊声,立刻拿起月牙铲,带着龙孙往外杀来。八戒举耙迎战,边战边退,跳出了水面。岸上,齐天大圣和七兄弟一拥而上,枪刀乱刺,把龙孙剁成了好几块肉饼。驸马见情况不妙,在山前打个滚,又现出本相,展开翅膀,盘旋飞腾。二郎立刻拿起金弓,安上银弹,拉满弓,朝着妖怪射去。那妖怪急忙收起翅膀,飞到跟前,想要咬二郎;刚在半腰里伸出一个头,就被那头细犬蹿上去,“汪” 的一口,把头咬得鲜血淋漓。那怪物负痛逃命,径直往北海逃去。八戒想要追上去,行者拦住他说:“别追了。正所谓‘穷寇莫追’。他被细犬咬了头,肯定是凶多吉少。我变作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跟着我进去,找到公主,骗出宝贝来。” 二郎和六圣说:“不追他倒也罢了;只是留下这种妖怪在世,肯定会成为后人的祸害。” 据说,至今还有九头虫滴血,就是它留下的后代。 八戒按照行者的话,分开水路。行者变作妖怪的模样在前面走,八戒在后面吆喝追赶。渐渐追到龙宫,只见万圣公主问道:“驸马,怎么这么慌张?” 行者说:“那八戒打了胜仗,把我赶了进来,我觉得实在敌不过他。你快把宝贝好好藏起来!” 公主一时难以分辨真假,急忙从后殿取出一个浑金匣子,递给行者说:“这是佛宝。” 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递给行者说:“这是九叶灵芝。你把这宝贝藏好,等我和猪八戒斗上两三个回合,挡住他。你把宝贝收好,再出来和他一起战斗。” 行者把两个匣子收在身边,一抹脸,现出本相说:“公主,你看看我是你的驸马吗?” 公主大惊失色,想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一耙打在背上,倒在地上。 还有一个老龙婆转身就跑,被八戒一把扯住,举起钉耙正要打,行者说:“先别打!别打死她。留个活口,好回国内领功。” 于是把龙婆提出水面。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对二郎说:“多亏兄长的威力,我们才得到宝贝,扫清了妖贼。” 二郎说:“一来是那国王洪福齐天,二来是贤兄弟神通广大,我有什么功劳!” 兄弟们都说:“孙二哥既然已经大功告成,我们就此告别。” 行者感激不已,想要留他们一同去见国王。众人不肯,于是率领众人返回灌口。 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转眼间就到了祭赛国。那些从金光寺解脱出来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然看见他们两个在云雾中落下,急忙上前磕头礼拜,把他们接入城中。国王和唐僧正在殿上谈论,有跑得快的和尚壮着胆子,进入朝门奏道:“万岁,孙、猪二位老爷擒贼获宝回来了!” 国王听了,连忙下殿,和唐僧、沙僧一起迎接,不停地称谢他们的神功。接着,国王命人摆下宴席,感谢他们。三藏说:“先别急着赐酒。让我的徒弟把塔中的宝贝归还,才能饮宴。” 三藏又问行者:“你们昨天离开国家,怎么今天才回来?” 行者把与驸马战斗、打死龙王、遇到真君、打败妖怪,以及变化骗宝贝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三藏和国王、大小文武官员,都高兴得不得了。 国王又问道:“龙婆能说人话吗?” 八戒回答道:“她可是龙王的妻子,生了那么多龙子龙孙,怎么会不懂人言呢?” 国王说:“既然她懂人话,那就赶紧把前前后后做贼的事情说清楚。” 龙婆说道:“偷佛宝的事,我完全不知情,都是我的夫君万圣龙王和驸马九头虫干的。他们知道你们塔上的光芒是佛家的舍利子,三年前下了一场血雨,便趁机偷走了。” 国王又问:“那灵芝草又是怎么偷来的呢?” 龙婆说:“那是我的小女儿万圣公主私自潜入大罗天上,在灵虚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那舍利子有这仙草的仙气温养着,千年都不会损坏,万年都能散发光芒。用它到地下或者田地里扫一扫,就会出现万道霞光,千条瑞气。如今宝物被你们夺走,弄得我丈夫死了,儿子也没了,女婿丧命,女儿也不知去向,求求你们饶了我的命吧!” 八戒说:“正不能饶你呢!” 行者却说:“一家犯罪,不能全都治罪。—— 我就饶了你,不过你得长久地替我看守这座塔。” 龙婆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留我一条命,任凭你们吩咐我做什么都行。” 行者让人取来铁索。当驾官立刻拿来一条铁索,穿过龙婆的琵琶骨。行者对沙僧说:“请国王来看我们安置宝塔。” 国王不敢大张旗鼓地排设车驾,于是和三藏手牵手走出朝堂,带着文武百官,一同来到金光寺,登上宝塔。他们把舍利子安放在第十三层塔顶的宝瓶中间,将龙婆锁在塔心的柱子上。行者念动真言,召唤出本国的土地神、城隍神和本寺的伽蓝神,让他们每三天送一次饮食给龙婆糊口。要是稍有差错,就立刻斩首。众神在暗中领命守护。行者又用灵芝草将十三层塔一层一层仔细扫过,然后把灵芝草安放在宝瓶内,用来温养舍利子。这一番操作后,宝塔焕然一新,顿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旧是八方都能看到,四国一同瞻仰。众人下了塔门,国王连忙道谢:“若不是老佛和三位菩萨来到这里,怎么能弄清楚这件事呢!” 行者说:“陛下,‘金光’二字不太好,不是能长久留存的东西。金是流动易变之物,光为闪烁不定之气。贫僧为了此事辛苦一场,把这座寺改名为伏龙寺,让它能够永远长存。” 国王马上命人更换字号,挂上崭新的牌匾,上面写着 “敕建护国伏龙寺”。一边安排皇家宴席,一边召来画师,描绘下唐僧师徒四人的模样,在五凤楼记录下他们的名号。国王摆好銮驾,送唐僧师徒离开,还赏赐金银玉器作为酬谢。师徒们坚决推辞,一点都不接受。这真是: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回光大地明。不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路途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说祭赛国国王对唐三藏师徒擒获妖怪、找回宝贝的恩情感激不已,所赠送的金银玉器,师徒四人分毫未取。国王便吩咐当驾官,依照师徒四人平常所穿的衣服样式,各做了两套,鞋袜也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另外还准备了烘炒的干粮,倒换了通关文牒。随后,大排銮驾,带着文武百官、满城百姓以及伏龙寺的僧人,敲锣打鼓地送师徒四人出城。大约送出二十里后,国王先告辞回去。众人又接着送了二十里才折返。伏龙寺的僧人则送了五六十里还不肯回去,有的甚至想一同前往西天,有的想要留下来修行服侍。行者见他们都不愿回去,便施展手段,拔下三四十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瞬间都变成了斑斓猛虎,拦住了前路,咆哮跳跃。众僧这才心生畏惧,不敢再往前。大圣这才带着师父骑马离去。没过多久,就走得远了。众僧人放声大哭,纷纷呼喊:“有恩有义的老爷啊!我们没缘分,你们不肯度化我们!” 暂且不说众僧啼哭。且说师徒四人走上大路,行者收回毫毛,一路向西前行。时光飞逝,转眼间冬去春来,此时天气不冷不热,正好适合自在赶路。忽然,他们看到一条长长的山岭,岭顶上有条路。三藏拉住马仔细观看,只见岭上荆棘交错,薜萝缠绕。虽然有道路的痕迹,但左右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唐僧说道:“徒弟们,这路可怎么走啊?” 行者说:“怎么会走不得?” 唐僧又说:“徒弟啊,路在荆棘下面,荆棘却在上面,除非是蛇虫伏地爬行,才能过去;要是我们走,腰都难以伸直,叫我怎么骑马呢?” 八戒说:“这有什么要紧的,等我使出钯柴手的功夫,用钉钯把荆棘分开,别说骑马,就算抬着轿子,也保证能过去。” 三藏说:“你虽然有力气,但长时间这样也吃不消。而且也不知道这路有多远,哪能耗费这么多精力!” 行者说:“别商量了,等我去看看。” 说着,纵身一跳,跳到半空中查看,只见眼前一望无际。这景象真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了许久,按下云头说:“师父,这地方远着呢!” 三藏问:“有多远?” 行者说:“一眼望不到头,好像有千里之遥。” 三藏大惊道:“这可怎么办?” 沙僧笑着说:“师父别发愁。我们学学烧荒的,放一把火,把荆棘烧光就过去了。” 八戒说:“别瞎说了!烧荒得在十月份左右,那时草衰木枯,才容易引火。现在正是草木茂盛的时候,怎么烧得起来!” 行者说:“就算能烧,也怕伤到别人。” 三藏说:“那怎么过去呢?” 八戒笑着说:“要想过去,还得靠我。” 好个呆子,捻起诀,念动咒语,把腰一弯,喊道:“长!” 身体立刻长到二十丈高;又把钉钯晃了晃,叫道:“变!” 钉钯变成了三十丈长的钯柄;他迈开大步,双手舞动钉钯,将荆棘往左右两边搂开,喊道:“请师父跟我来!” 三藏见了十分高兴,立刻骑马紧紧跟随。后面沙僧挑着行李,行者也用铁棒拨开荆棘。这一天,他们一刻不停地赶路,走了一百多里。眼看天色渐晚,看到有一块空旷的地方,路中间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荆棘岭”,下面还有两行十四个小字 “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着说:“等我老猪给它添上两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 三藏高兴地从马上下来,说:“徒弟啊,辛苦你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八戒说:“师父别停。趁着这天色晴朗,我们正有兴致,连夜把路搂开,赶紧走!” 长老只好听从。 八戒在前面奋力开路。师徒四人一刻不停,马不停蹄,又走了一天一夜,天色又晚了。只见前面荆棘丛生,又听到风吹竹子的声音和飒飒的松涛声。正好又有一块空地,中间有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松柏青翠,桃梅争艳。三藏下马,和三个徒弟一起观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日荒烟锁废丘。 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佩疑闻语,鸟弄馀音似诉愁。 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行者看了说:“这地方凶多吉少,不宜久留。” 沙僧说:“师兄太多疑了。这么杳无人烟的地方,又没有怪兽妖禽,怕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庙门后走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色衣服,手持拐杖,脚穿芒鞋,后面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的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在地上说:“大圣,小神是荆棘岭土地。知道大圣来到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特意准备了一盘蒸饼,献给老师父,各位请吃点。这八百里内,再没有人家,暂且吃点充充饥。” 八戒满心欢喜,上前就伸手想要拿饼。却不知行者已经仔细观察了许久,大喝一声:“且慢!这家伙不是好人!别乱来!你是什么土地,敢来骗老孙!吃我一棍!” 那老者见他打过来,身体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长老卷了起来,飘飘荡荡,不知道卷到哪里去了。这可把大圣急坏了,没处寻找,八戒和沙僧也惊慌失色,白马也吓得嘶鸣不已。三兄弟加上白马,恍恍惚惚,四处张望,却毫无长老的下落,只能前后寻找,暂且不表。 再说那老者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环绕的石屋前,轻轻放下,然后和长老手牵手,搀扶着他说:“圣僧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是荆棘岭的十八公。在这风清月朗的夜晚,特意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一下情怀。” 长老这才定下神来,睁眼仔细观看。只见这里: 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 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 每见翠岩来鹤,时闻青沼鸣蛙。 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 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 坐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三藏正在四处打量,渐渐觉得月明星朗,只听到有人说话,都在说:“十八公把圣僧请来了。” 长老抬头一看,只见有三个老者:第一个白发苍苍,风采不凡;第二个绿鬓飘飘,精神矍铄;第三个虚心内敛,面色青黛。他们的面貌、衣服各不相同,都来和三藏行礼。长老还礼后说:“弟子有什么德行,敢劳各位仙翁如此厚爱?” 十八公笑着说:“一直听说圣僧有道行,等了好久,今天终于有幸相遇。如果圣僧不吝赐教,能坐下来聊聊,畅抒情怀,那就能见识到真正的禅机了。” 三藏躬身问道:“敢问仙翁尊号?” 十八公说:“白发的叫孤直公,绿鬓的叫凌空子,虚心的叫拂云叟,我叫劲节。” 三藏问:“四位仙翁高寿多少?” 孤直公说: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 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 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着说: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 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 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 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着说: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 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 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着说: “我亦千年约有馀,苍然贞秀自如如。 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 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 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都如此高寿,而劲节翁更是千岁有余。高年得道,风采清奇,莫非是汉朝时的‘四皓’?” 四位老者说:“过奖了!过奖了!我们不是‘四皓’,而是深山中的‘四操’。敢问圣僧,您今年贵庚?” 三藏合掌躬身回答道: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 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 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位老者都称赞道:“圣僧从出娘胎就投身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正是有中正之道的高僧啊。我们有幸与圣僧见面,斗胆请教。希望圣僧能以禅法指教一二,也能慰藉我们的生平。” 长老听了,毫不畏惧,慷慨地对众人说: “禅,就是静;法,就是度。在静中求度,非悟不能成。所谓悟,就是洗心涤虑,脱俗离尘。人身难得,生在中土更难,正法更是难遇。能同时具备这三点,是莫大的幸运。至高无上的道德和玄妙的道,渺远虚无,难以捉摸,只有扫除六根六识,才能领悟。菩提,是不死不生,无余无欠,包容空色,超脱圣凡。探寻真意,要领悟元始的锤炼之法,参透牟尼的修行手段。发挥象罔的玄妙,踏破涅盘的境界。必须在觉悟中再觉悟,在领悟中再领悟,全力保护心中的一点灵光。放开智慧的烈焰,照亮这娑婆世界,让法界纵横,独自彰显。这其中的幽微之处,更要坚守,玄关口的奥秘,又有谁能度化?我本来就是修炼大觉禅的,有缘有志的人才能领悟。” 四位老者侧耳倾听,无比喜悦。一个个行礼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真是禅机的根本啊!” 拂云叟说:“禅虽主静,法虽讲度,但必须性定心诚。就算是大觉真仙,最终也是要坐悟无生之道。我们的道,和这个大不相同。” 三藏说:“道是非常高深的,体和用是合一的,怎么会不同呢?” 拂云叟笑着说: “我们生来坚实,体用和你不同。感天地而生,蒙雨露而焕发生机。笑傲风霜,消磨岁月。枝叶永不凋零,千枝都有节操。像你说的这些,没有触及到冲虚之境。你执着于梵语。道,本就源自中国,你却反过来去西方求证。白白费了许多草鞋,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就像石狮子被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了根本去参禅,妄想求得佛果,都像我荆棘岭的葛藤谜语,萝蓏般的胡言乱语。这样的君子,怎么接引?这样的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审视自己的本来面目,静中自然有生活的真谛。就像用没底的竹篮打水,无根的铁树开花。只有在灵宝峰头站稳脚跟,归来后才能参加高雅的龙华会。” 三藏听了拂云叟的话,赶忙叩头拜谢。十八公赶忙伸手搀扶,孤直公也上前将他扶起。凌空子哈哈一笑,说道:“拂云叟这话,可算是把心里话给透露出来了。圣僧请起,他的话也不可全信。咱们趁着这明月高悬,原本也不是为了讨论修行之事,不如吟诗消遣,尽情放纵一下心怀。” 拂云叟笑着指向石屋,说道:“要是想吟诗,不如到小庵里喝杯茶,如何?” 长老听了,欠身向石屋前望去。只见门上刻着三个大字 ——“木仙庵”。于是众人一同走进屋内,重新分宾主落座。这时,那赤身鬼使端来一盘茯苓膏,又奉上五盏香茶。四位老者请唐僧先品尝,三藏心中有些疑虑,不敢轻易动嘴。见四位老者都吃了起来,三藏这才吃了两块茯苓膏,又喝了香茶,随后茶盏被收走。三藏留意观察,只见屋内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幽: 水从石边潺潺流出,香气从花丛中悠悠飘来。 满座的氛围清虚雅致,没有丝毫尘埃沾染。 长老身处如此仙境,心情愉悦,兴致颇高,忍不住吟诵了一句:“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立刻笑着接道:“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接着吟道:“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也开口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说道:“弟子一时失言,胡乱说了几个字,实在是班门弄斧。刚才听了各位仙翁的诗句,清新脱俗,飘逸潇洒,真不愧是诗中高手。” 劲节老说:“圣僧不必谦虚。出家人做事要善始善终。既然起了句,怎能没有结尾呢?希望圣僧能完成整首诗。” 三藏说:“弟子才疏学浅,还请十八公帮忙完成这首诗吧。” 劲节说:“你这可不够厚道!这起句是你作的,为何不肯写完呢?舍不得展露才华,这可不太对。” 三藏无奈,只得续上后面两句:“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称赞道:“好一个‘吟怀潇洒满腔春’!” 孤直公说:“劲节,你对诗的韵味体会深刻,所以才这般反复品味。何不再起一篇?” 十八公也毫不推辞,说道:“那我就用顶针的方式起句: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接着顶针吟道:“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忻怜福寿图。” 拂云叟也顶针续道:“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同样顶针说道:“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长老听了,赞叹不已,说道:“真是阳春白雪,气势磅礴,直冲云霄!弟子不才,也想再续两句。” 孤直公说:“圣僧是有道之士,修养深厚。不必再联句了,请圣僧赐教一整首诗,这样我们也能勉强和诗一首。” 三藏推辞不过,只得笑着吟诵了一首律诗: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 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 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位老者听完,纷纷称赞。十八公说:“我才疏学浅,斗胆献丑,也勉强和一首: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说:“这首诗起句豪迈,联句有力,只是结句太过自谦了。真是令人羡慕!我也来和一首。” 他吟道:“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着说:“好诗!好诗!真是意境深远,我才学有限,如何能和?但也不能错过,随便说几句吧。” 他念道:“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说:“三位的诗,高雅清淡,如同打开了装满锦绣的袋子。我没什么才力,听了三位的佳作,茅塞顿开。没办法,我也胡乱写几句,希望大家不要笑话。” 他的诗是:“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说:“各位仙老的诗,真是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就算是子游、子夏在世,也难以称赞。承蒙各位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夜已深了,我的三个徒弟,不知在何处等我。我想弟子不能久留,恳请告辞,前去寻找他们,还望各位仙老能指示归路。” 四位老者笑着说:“圣僧不必担忧。我们能与圣僧相遇,也是千载难逢的缘分。况且今晚天晴气爽,虽然夜已深,但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再坐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自然会送圣僧过山岭,您的高徒肯定能与您相会。” 正说着,只见石屋外面,有两个青衣女童,挑着一对绛纱灯笼,后面领着一个仙女。那仙女手中捻着一枝杏花,笑吟吟地走进门来与众人相见。这仙女模样十分动人: 身姿如翡翠般清丽,面容赛过胭脂般娇艳。眼睛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蛾眉秀丽又整齐。下身穿着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上身套着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脚上的弓鞋宛如凤嘴,绫袜如同拖着锦缎。她的妖娆娇美,如同天台仙女,丝毫不亚于当年的俏妲己。 四位老者欠身问道:“杏仙怎么来了?” 那女子向众人行了万福礼,说道:“得知有贵客在此吟诗酬和,特来拜访。恳请一见。” 十八公指着唐僧说:“贵客就在这里,何须请求相见!” 三藏躬身,不敢说话。那女子喊道:“快献茶来。” 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着一个红漆丹盘,盘里有六个细磁茶盂,盂内放着几样奇异的果子,还横着小匙;女童提着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内的香茶香气扑鼻。斟好茶后,那女子微微露出白皙的手指,捧着茶盂先敬三藏,再敬四位老者,最后自己取了一盏,陪着大家一起喝。 凌空子问道:“杏仙为何不坐下?” 那女子这才坐下。喝完茶,她欠身问道:“仙翁们今晚兴致颇高,能否请教几句佳作?” 拂云叟说:“我们的诗都粗俗浅陋,只有圣僧的诗,才是真正的盛唐之作,十分值得赞赏。” 那女子说:“如果圣僧不嫌弃,能否让我一饱眼福?” 四位老者便将长老之前作的诗以及关于禅法的论述,向那女子宣读了一遍。那女子满脸笑意,对众人说:“我才疏学浅,本不该献丑。但听了这些佳句,觉得不可错过,我勉强和一首长老的后诗,如何?” 于是她朗吟道: “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 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 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 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位老者听了诗,纷纷称贺,都说:“诗句清雅脱俗,字里行间蕴含着春意。好一句‘雨润红姿娇且嫩’!” 那女子微笑着轻声答道:“过奖了!过奖了!刚才听了圣僧的佳作,圣僧果然是锦心绣口。如果圣僧不嫌弃,能否再赐教一首?” 唐僧不敢答应。那女子渐渐流露出爱慕之情,慢慢靠近唐僧,坐在他身边,低声细语道:“佳客莫要推辞,趁着这美好的夜晚,不寻些乐趣,还等什么呢?人生短暂,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光?” 十八公说:“杏仙对圣僧如此倾慕,圣僧怎能没有回应呢?如果不怜惜她,可就太不解风情了。” 孤直公说:“圣僧是有道有名之士,绝不会做出苟且之事。要是这样做,那就是我们的过错了。玷污别人的名声,破坏别人的德行,可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杏仙真的有意,可让拂云叟和十八公做媒,我和凌空子保亲,促成这桩姻缘,岂不是美事一桩?” 三藏听了这话,顿时变了脸色,跳起来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全是邪物!竟然这般引诱我!一开始说些砥砺德行、谈论玄道的话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能用美人计来欺骗陷害贫僧!这是什么道理!” 四位老者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吓得咬着手指,担惊受怕,再也不敢说话。那赤身鬼使却暴躁如雷,大声说道:“这和尚真是不识抬举!我这姐姐,哪点不好?她人材出众,气质高雅,容貌娇美,且不说女工针线如何,单就这一身诗才,也配得上你。你为何这般推辞!可别错过了这好姻缘!孤直公说得很在理。如果你觉得不能苟且结合,我再给你做媒便是。” 三藏大惊失色,任凭他们怎么胡言乱语,就是坚决不从。鬼使又说:“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跟你说,你却不听。要是我们发起粗野的性子,把你再摄走,让你做不成和尚,也娶不了老婆,那你这一世可就白活了!” 长老心意坚定,如金石般不可动摇,就是不从。他心里暗自想着:“我的徒弟们不知道在哪里找我呢!……” 这么一想,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那女子满脸赔笑,慢慢挨到三藏身边,从翠袖中取出一条蜜合绫汗巾,想要为他擦拭眼泪,说道:“佳客别烦恼。我们一起寻些乐子,快活快活去。” 长老猛地大喝一声,跳起身来就要走,却被那些人拉扯住,一直吵闹到天亮。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师父!师父!你在哪里说话呢?” 原来是孙大圣和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都没停歇,披荆斩棘,四处寻找。他们在半云半雾中,走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边,听到唐僧的吆喝声,赶忙回应了一声。长老奋力挣出门,大声喊道:“悟空,我在这儿呢!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那四位老者、鬼使,还有那女子和女童,一晃眼,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儿,八戒和沙僧都赶到了跟前,问道:“师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三藏拉住行者说道:“徒弟啊,辛苦你们了!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老者,说土地送斋饭的事,你一喝要打,他就把我抬到了这里。他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进门,又见到三个老者,他们来和我相会,都称我为‘圣僧’。他们一个个谈吐清雅,特别擅长吟诗,我就和他们相互酬和。到了半夜时分,又有一个美貌女子,拿着灯火,也来这里与我相会,还吟了一首诗,称我为‘佳客’。因为见我相貌,想要和我结为配偶,我这才醒悟过来。我坚决不从的时候,他们又有的做媒,有的保亲,有的主婚。我发誓不肯答应,正想奋力挣脱离开,和他们吵闹的时候,没想到你们就到了。一来天已经亮了,二来他们怕你,刚才还在拉扯我,突然就不见了。” 行者问道:“你既然和他们交谈吟诗,难道没问他们的名字?” 三藏说:“我问过他们的名号。那个老者叫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个女子,大家都叫她杏仙。” 八戒问道:“这些东西在哪里?刚刚往哪个方向去了?” 三藏说:“他们去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里;但吟诗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他们三人陪着师父四处查看,只见一座石崖,崖上刻着 “木仙庵” 三个字。三藏说:“这里就是了。” 行者仔细观察,发现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子后面还有一株丹枫。再看崖的另一边,还有一株老杏树、两株腊梅、两株丹桂。行者笑着说:“你们看到妖怪了吗?” 八戒说:“没有。” 行者说:“你们不知道,就是这几株树木成精了。” 八戒问:“哥哥怎么知道成精的是树?” 行者说:“十八公是松树;孤直公是柏树;凌空子是桧树;拂云叟是竹竿;赤身鬼是枫树;杏仙就是杏树;女童就是丹桂和腊梅。” 八戒听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钉耙,又是几嘴长拱,把两株腊梅、丹桂,还有老杏树、枫杨全都推倒在地,果然树根下面都流出鲜血。三藏赶忙上前拉住八戒,说道:“悟能,别伤了它们!它们虽然成了精,但没伤害我。我们找路走吧。” 行者说:“师父,别怜惜它们。恐怕日后它们成了大妖怪,会害人不浅。” 呆子索性又一顿钉耙,把松、柏、桧、竹也都一齐推倒,这才请师父上马,沿着大路一起向西走去。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这回故事蕴含因果,劝人一心向善,切不可作恶。人心中生起的每一个念头,神明都能洞察,无论善恶都会有所报应。笨拙与聪慧,两种特质各有其因,若想改变,需从根本入手,摒弃杂念,这才是治愈心灵的良药。趁着在世之时,正该一心修行,切不可虚度光阴。要认清生命的根源,超脱尘世的躯壳,寻求长生之道,牢牢把握机缘。时刻保持内心清明,用智慧去权衡斟酌。贯通精气神的三关,填满心中的欲海,如此管教善良之人能乘鸾跨鹤,超凡脱俗。到那时,心怀怜悯,更加慈悲为怀,最终登上极乐之境。 话说唐三藏一心虔诚向佛,暂且不提有天神暗中护佑。就说那草木之灵,也来与他雅会一宵,助他摆脱了荆棘针刺,不再受萝蓏攀缠。师徒四人继续西行,走了许久,又到了冬末,正值三春时节: 万物生机盎然,斗转星移,大地回春。遍地青草发芽,河堤上柳树抽芽,满眼翠绿。山岭上桃花盛开,如红锦般艳丽,溪水在烟雾笼罩下,波光粼粼,似碧罗般明亮。历经风雨洗礼,天地间满是蓬勃的生机。阳光照耀下,花朵娇艳欲滴,燕子轻盈地衔着苔藓花蕊。山色犹如王维的画作,浓淡相宜,鸟儿的啼鸣,仿佛苏季子的口才,婉转多变。芳菲的花朵铺就锦绣,却无人欣赏,唯有蝶舞蜂歌,似乎饱含深情。 师徒四人也趁着这美景,漫步赏春,不紧不慢地前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一座高山,远远望去,仿佛与天相接。三藏扬起马鞭,指着高山说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高,看起来就像连接着青天,直插云霄。” 行者说:“古诗里不是说:‘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这只是形容山极高,高到没有其他山能与之相比,哪有真正能接天的道理!” 八戒问道:“若不能接天,那昆仑山怎么会被称为‘天柱’呢?” 行者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自古就有‘天不满西北’的说法。昆仑山位于西北乾位,所以有顶天塞空的气势,故而得名天柱。” 沙僧笑着说:“大哥,别跟他说这些好话。他听了,又要拿去跟别人显摆。咱们还是赶路要紧。等上了那座山,自然就知道它有多高了。” 那呆子听了,就赶着沙僧打闹起来。老师父骑着马,速度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崖边。他们一步步往山上走去,只见这座山: 山林中风声飒飒,山涧底流水潺潺。鸦雀都难以飞过,就算是神仙也觉得艰难。千崖万壑,山路曲折蜿蜒。这里尘埃滚滚,人迹罕至,怪石嶙峋,却别有一番景致。有的地方云雾缭绕,如同水波荡漾,有的地方树木繁茂,鸟声喧闹。鹿儿衔着灵芝离去,猿猴采摘桃子归来。狐貉在山崖上跳来跳去,麖獐在岭头自在玩耍。忽然传来虎啸声,令人胆战心惊,斑豹和苍狼拦住了去路。 唐三藏一看,心中不禁害怕起来。孙行者神通广大,只见他挥动一条金箍棒,大喝一声,吓得狼虫虎豹四散逃窜。他开辟出一条道路,带着师父径直登上高山。走过岭头,往山下西边平坦的地方走去,忽然看见祥光笼罩,彩雾弥漫,有一座楼台殿阁,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钟磬声。三藏说:“徒弟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行者抬起头,用手搭着凉篷,仔细观察,只见那地方景色十分美妙: 珍楼宝座,是一座着名的上等寺院。山谷空旷,风声如同大地的乐章,环境寂静,天香飘散。青松带着雨滴,遮蔽着高阁,翠竹留住云雾,守护着讲堂。霞光缥缈,仿佛龙宫显现,色彩斑斓,沙界仿佛也变得更加广阔。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讲经之处香气满座,诵经之声在月光下回荡。鸟儿在丹树中啼鸣,仙鹤在石泉旁饮水。四周琪园里花朵盛开,景色秀丽,三面门打开,仿佛舍卫城的光芒照耀。楼台高耸,门前对着山峦,钟磬声悠扬绵长。窗户打开,微风轻拂,窗帘飘动,烟雾迷茫。这里的僧人神情散淡,没有世俗的浊气,和谐而昌盛。红尘无法沾染,真是一处仙境,这清净的寺院,是极好的修行道场。 行者看完,回来报告说:“师父,那地方确实是一座寺院,只是在这禅光瑞气之中,又透着一些凶气。看这景象,有点像雷音寺,可道路又不太对。我们到了那里,千万不能擅自进去,恐怕会遭遇毒手。” 唐僧说:“既然有雷音寺的景象,说不定就是灵山呢?你可别耽误了我的诚心,辜负了我西行的来意。” 行者说:“不是,不是!灵山的路,我也走过好几遍,可不是这条路!” 八戒说:“就算不是灵山,也肯定有好人住在那里。” 沙僧说:“别再猜疑了。这条路肯定会从那寺院门口经过,是不是雷音寺,一看便知。” 行者说:“悟净说得有道理。” 那长老挥鞭策马,加快速度,来到山门前,看见 “雷音寺” 三个大字,吓得从马上滚下来,摔倒在地,嘴里骂道:“你这泼猴!要害死我啊!明明就是雷音寺,还骗我!” 行者赔着笑脸说:“师父别生气。你再仔细看看。山门上是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还怪我?” 长老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再看,果然是四个字,写的是 “小雷音寺”。三藏说:“就算是小雷音寺,里面肯定也有佛祖。经书上说有三千诸佛,想必不在同一个地方:比如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道是哪位佛祖的道场。古人说:‘有佛就有经,没有固定的地方也有宝贝。’我们进去看看吧。” 行者说:“不能进去。这里凶险多,吉祥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怪我。” 三藏说:“就算没有佛,也肯定有佛像。我身为弟子,心愿就是遇到佛就礼拜,怎么会怪你呢?” 随即让八戒取出袈裟,换上僧帽,整理好衣冠,举步向前走去。 只听见山门里有人喊道:“唐僧,你从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么怠慢?” 三藏听了,立刻下拜。八戒也跟着磕头,沙僧也跪了下来。只有大圣牵着马,收拾着行李,跟在后面。他们刚进入到二层门内,就看见如来大殿。殿门外的宝台之下,整齐地排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还有无数的圣僧和道者。这里真可谓香花艳丽,瑞气缤纷。长老和八戒、沙僧吓得一步一拜,拜到灵台跟前。行者却公然不拜。又听见莲台座上有人厉声高叫:“那孙悟空,见到如来为何不拜?” 行者仔细一看,发现是假的,于是丢下马匹和行囊,拿起金箍棒,大喝道:“你们这群孽畜,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假托佛名,败坏如来的清誉!别跑!” 说着,双手抡起金箍棒,上前就打。只听见半空中 “叮” 的一声,落下一副金铙,把行者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合在了金铙里面。猪八戒和沙和尚吓得连忙挥动钯杖,却被一群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他们两个措手不及,都被抓住了。接着,三藏也被捉住,师徒三人全都被绳索捆绑得结结实实。 原来,那坐在莲花座上假扮佛祖的,是个妖王,那些阿罗等都是小怪。他们收起佛祖的模样,立刻现出妖身。把师徒三人抬到后面藏了起来。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远不打开,就放在宝台之上,限他三昼夜化为脓血。等他化为脓血后,再把唐僧三人放进铁笼里蒸熟吃掉。这正是: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像拜金身。 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 诚为道小魔为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这时,群妖把唐僧师徒三人藏在后面,把马拴在后边,把他们的袈裟、僧帽放在行李担里,也一并收藏起来。一切安排妥当,严密看守,暂且不提。 再说行者被合在金铙里,里面黑洞洞的,热得他满身是汗,他左拱右撞,却怎么也出不去。急得他用铁棒乱打,可那金铙却纹丝不动。他心里没了主意,想用力把身子往外挣,试图挣破金铙。于是他捻了个诀,身子瞬间变得有千百丈高,可那金铙也随着他的身子变大,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他又捻诀把身子变小,小得像芥菜子儿,那金铙也跟着变小,连个小孔都没有。他又对着铁棒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铁棒立刻变成了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又从脑后拔下两根长毫毛,喊道:“变!” 毫毛变成了梅花头五瓣钻儿,在棒下钻了千百下,只钻得发出响亮的声音,却再也钻不动分毫。行者着急了,捻了个诀,念起 “唵静法界,乾元亨利贞” 的咒语。这咒语一念,把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拘到了金铙外面。众神问道:“大圣,我们都在保护着师父,不让妖魔伤害他,你又拘唤我们来做什么?” 行者说:“我那师父,不听我的劝解,就算被害死也不冤枉!只是你们赶紧施展法术,把这铙钹掀开,放我出去,再做打算。这里面不透光亮,我浑身燥热,都快闷死了!” 众神真的去掀铙钹,可那铙钹就像长在一起似的,怎么也揭不开。金头揭谛说:“大圣,这铙钹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从上到下,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块。我们神力微薄,根本掀不动。” 行者说:“我在里面,使了多少神通,也动不了它分毫。” 揭谛听了,就让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在前后查看情况。他自己则驾起祥光,转眼间,闯进了南天门。他来不及等待宣召,径直来到灵霄宝殿之下,向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我是五方揭谛使。如今齐天大圣保护唐僧取经,路过一座山,名叫小雷音寺。唐僧错把这里当成灵山,进去参拜,没想到是妖魔假扮的,困住了他们师徒,还把大圣合在一副金铙里面,进退无路,眼看就要死了。特来向您启奏。” 玉帝立刻传旨:“派二十八宿星辰,快去解救他们,降伏妖怪。” 那些星宿不敢耽搁,跟着揭谛出了天门,来到山门之内,此时已是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为捉住了唐僧,老妖都给他们犒赏了一番,各自去睡觉了。众星宿也不惊动他们,都来到铙钹外面,报告说:“大圣,我们是玉帝派来的二十八宿,来救你了。” 行者听了非常高兴,说道:“你们用兵器把它打破,老孙就能出来了!” 众星宿说:“不敢打。这东西是浑金打造的宝贝,一打肯定会响;一响就会惊动妖魔,到时候就更难救你了。我们用兵器撬它,你在里面只要看到有一点光亮,就赶紧出来。” 行者说:“好。” 只见他们有的使枪,有的使剑,有的使刀,有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撬的撬,折腾到三更天,那金铙却纹丝不动,就像铸造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行者在里面东看看,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却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亢金龙赶忙安慰道:“大圣,您先别着急。依我看,这宝贝肯定是个如意之物,必然能随心变化。您在那金铙里面,找找合缝的地方,用手摸准了。我把角尖儿拱进去,您再设法变化身形,顺着松动的地方脱身。” 行者觉得有理,便在金铙里摸索起来。亢金龙将自己身子变小,那角尖细得如同针尖,顺着铙钹的合缝口,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可怜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穿透到里面。随后,亢金龙施展法术,大喊:“长!长!长!” 他的角瞬间长到碗口粗细。可那铙钹口也奇怪,不像是金铸的,倒像是皮肉长成的,紧紧咬住亢金龙的角,四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行者摸到了角,焦急地喊道:“不行啊!上下一点松动的地方都没有!没办法,你忍着点疼,带我出去。” 大圣当机立断,把金箍棒变成一把钢钻,在那角尖上钻了个小孔,接着将自己身子变得像芥菜子儿那般大小,钻进钻眼里蹲着,喊道:“快把角拔出去!快把角拔出去!” 亢金龙又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角拔了出来,累得力尽筋疲,瘫倒在地上。 行者从角尖的钻眼里钻出来,恢复原身,抽出铁棒,对着铙钹 “当” 的就是一击,这声响如同铜山崩塌、金矿炸裂。可惜佛门的这宝贝,被打得粉碎,变成了千百块散碎的金子!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二十八宿吓得惊慌失措,五方揭谛也毛发竖起。大小群妖都从睡梦中惊醒。老妖王在睡梦中被惊醒,慌乱起身,匆忙披上衣服,急忙擂响战鼓,召集群妖,各自拿起兵器 —— 此时天已将亮 —— 一群人蜂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和众星宿围在破碎的金铙旁,老妖王大惊失色,急忙下令:“小的们!把前门紧紧关上,别让人跑了!” 行者听到命令,立刻带着众星宿,驾着云跳到九霄之上。那妖王收起碎金,整顿妖卒,列阵在山门外。妖王满心怨恨,无奈之下披挂整齐,手持一根短软狼牙棒,走出营寨高声叫道:“孙行者!有种别跑远!快过来与我大战三合!” 行者按捺不住,带着众星宿落下云头,定睛打量那妖精的模样。只见他: 头发蓬乱,头上勒着一条扁薄金箍;眼睛圆睁,两道黄眉向上竖起。鼻子像悬胆,鼻孔大张;嘴巴四方,牙齿尖锐。身穿一副叩结连环铠,腰间系着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蹬一双乌喇鞋,手里握着一根狼牙棒。这模样似兽又非兽,相貌非人却像人。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什么怪物,竟敢假扮佛祖,霸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你这猴儿不知我的厉害,才敢冒犯我的仙山。这里叫小西天。我修行有成,得了正果,上天赐给我这宝阁珍楼。我叫黄眉老佛。这里的人不知道,都叫我黄眉大王、黄眉爷爷。我早就知道你往西去,有点本事,所以设下佛像,显显能耐,引你师父进来,想跟你比试比试。要是你能斗得过我,就饶了你们师徒,让你们修成正果;要是斗不过,就把你们打死,我去见如来取经,让我来修成正果,弘扬佛法!” 行者冷笑道:“妖精,少吹牛!要比试,就快上来吃我一棒!” 那妖王满脸得意,挥动狼牙棒迎了上去。这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两条棒,各有不同,细细说来形状各异:一条短软的,是佛门兵器狼牙棒;一条坚硬的,乃是藏于东海的金箍棒。它们都有随心变化的神通,今日相遇,就要争个高下。短软的狼牙棒装饰着杂锦,坚硬的金箍棒仿若蛟龙。粗细长短皆恰到好处,十分称手。猴子和妖魔,全力拼杀,这场战斗可来不得半点虚假。驯顺的猴子秉持教义,一心护送唐僧;凶狠的妖魔欺天妄为,假扮佛祖。双方都心怀嗔恨,毫不留情,模样凶恶。一个当头挥棒,毫不放松;一个举棒招架,毫不相让。战斗中,云雾翻涌,遮天蔽日,山峰也被迷雾笼罩。棒来棒往,你来我往,双方都是为了三藏法师拼尽全力。 两人大战五十回合,难分胜负。山门口的众妖精敲锣打鼓,大声呐喊助威。这边二十八宿天兵和五方揭谛众圣,各自拿着兵器,齐声吆喝,把那魔头围在中间。这一下,吓得山门外的群妖手软,连鼓都擂不响了,战战兢兢,锣也敲不动了。 老妖魔却毫不畏惧,一只手挥舞狼牙棒,抵挡众天兵;另一只手伸到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只听 “滑” 的一声响亮,就把孙大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一股脑儿全装了进去,挎在肩上,大步转身。众小妖个个兴高采烈,得胜而归。老妖让小的们取来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抓到一个,就捆一个。这些人被捆得骨软筋麻,皮肤都皱了起来。捆好后,抬到后边,不管好歹,全都扔在地上。妖王又下令摆下筵席,开怀畅饮,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才散席,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提。 话说孙大圣和众神被捆到半夜,忽然听到一阵悲泣声。仔细一听,原来是三藏的声音,哭着说:“悟空啊!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才导致今天遭受这样的危难。金铙困住了你,麻绳捆住了我,又有谁知道呢?我们师徒四人遭遇这样的劫难,都是命运太苦,三千功德全都毁于一旦。怎样才能解除这困境,顺利前往西方,修成正果呢!” 行者听了,心中暗自怜悯,心想:“师父虽然当初不听我的劝告,如今遭此大难,可在这患难之中,还能想着我老孙。趁这夜深妖睡,没人防备,我得去解救大家,赶紧逃生。” 好个大圣,施展遁身法,把身子变小,挣脱绳索,悄悄走到唐僧身边,轻声叫道:“师父。” 长老听出是行者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行者悄悄把之前的事跟长老说了一遍。长老十分高兴,说:“徒弟!快救救我!以后的事,全听你的,我再也不固执了!” 行者立刻动手,先解开师父的绳索,又放了八戒、沙僧,接着把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一个个都解开,还牵过马来,让大家赶紧先走。刚走到门口,却发现行李不见了,又回去寻找。亢金龙说:“你怎么这么看重行李,不看重人!救了你师父还不够,还找什么行李?” 行者说:“人固然重要,可衣钵更重要。包袱里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这些都是佛门至宝,怎么能不要!” 八戒说:“哥哥,你去找行李,我们先去路上等你。” 只见众星宿簇拥着唐僧,施展摄法,一同施展神通,一阵风,带着大家出了围墙,奔上大路,下了山坡,在平地上停下来等候。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面,只见一层层门户紧闭。他爬上高楼查看,窗户也都关着。想要下去,又怕窗户响动,不敢贸然推动。行者念动口诀,摇身一变,变成一只仙鼠,也就是俗称的蝙蝠。你看他模样: 头尖尖的像老鼠,眼睛明亮也似鼠。 有翅膀在黄昏飞出,白天无光就躲起来。 藏身于瓦穴之中,出来觅食捕捉蚊虫。 偏爱晴朗明月,最懂得把握飞行时机。 他顺着没有封死的瓦口椽子钻了进去。穿过一道道门,越过一个个窗户,来到中间一看,只见第三进楼窗下,闪烁着一道奇异的光,这光既不是灯烛之光,也不是香火之光,更不是飞霞或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靠近光亮处一看,原来是包袱在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下来,没折叠,就胡乱塞在包袱里。这袈裟本是佛宝,上面镶嵌着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才透出这般光彩。行者见了这衣钵,心中一喜,立刻现了本像,拿起包袱,也不管担绳正不正,扛在肩上就往下走。没想到一头没拿稳,“扑” 的一声,包袱落在楼板上,发出 “唿喇” 一声巨响。哎呀!真是不巧,老妖精正好在楼下睡觉,这一声响,把他惊醒了,他跳起来,大喊:“有人!有人!” 那些大小妖精都纷纷起身,点灯打火,一起吆喝着,前前后后查看。有的来报告说:“唐僧跑了!” 又有的来报告说:“行者他们都跑了!” 老妖急忙传下号令:“快抓!各门上都小心戒备!” 行者听到命令,担心又中了他们的圈套,挑不成包袱,一个筋斗,跳出楼窗跑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都没找到唐僧等人。又看天色将亮,拿起棒子,率领众妖追来。只见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等神,云雾缭绕,停在山坡之下。妖王大喝一声:“哪里跑!我来了!” 角木蛟急忙呼喊:“兄弟们!怪物来了!” 于是,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带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丁等神、护教伽蓝,还有八戒、沙僧 —— 却没带着唐三藏,也丢了白龙马 —— 各自拿着兵器,一拥而上。那妖王见了,冷冷一笑,打了个呼哨,只见四五千大小妖精,个个勇猛有力,双方在西山坡上混战起来。这场战斗真是激烈: 魔头凶狠,欺压着众人的真性;真性温柔,又怎能抵挡得住魔头。想尽各种办法,都难以摆脱苦难,千方百计,也无法化解这场争斗。诸天神灵前来相助,众多圣僧也加入战斗。八戒的相助至关重要,沙僧的意志坚定,也令人感动。混战声响彻天地,双方都竭尽全力,设下重重罗网。那边摇旗呐喊,这边擂鼓筛锣。枪刀闪烁着寒光,剑戟散发着杀气。妖卒凶猛,神兵也难以抵挡。愁云遮蔽了日月,惨雾笼罩着山河。双方苦苦相斗,都是因为三藏一心向佛,要去西天拜佛。 那妖精越发勇猛,率领众妖上前拼杀。就在胜负难分的时候,只听行者大喝一声:“老孙来了!” 八戒迎上去问:“行李怎么样了?” 行者说:“老孙我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说什么行李!” 沙僧手持宝杖说:“先别说话,快去打妖精!” 那些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中间厮杀,老妖挥动棒子来打他们三个。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抡起钉钯抵挡。一时间,天昏地暗,双方难分胜负。直杀得太阳西沉,隐没在山根之下;太阴星东升,出现在海峤之上。那妖见天色已晚,打了个呼哨,让群妖各自小心,自己则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真切,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叫道:“不好!快跑!” 他顾不上八戒、沙僧和诸天众神,一个筋斗,跳到九霄之上。众神、八戒、沙僧不明白怎么回事,被那妖怪抛起搭包,又都装了进去,只有行者逃脱了。那妖王收兵回寺,又让人取出绳索,照旧把大家捆绑起来。将唐僧、八戒、沙僧高高地吊在房梁上;白马拴在后边;众神也都被捆绑起来,抬到地窖子里,盖上盖子,锁了起来。众妖遵照命令,一一照办,暂且不提。 再说行者跳到九霄,保全了性命,见妖兵返回,没有打旗号,就知道大家都被擒住了。他按下祥光,落在东山顶上,咬着牙痛恨那怪物,流着泪想念唐僧,仰望着天空,悲伤地叹息,忍不住失声叫道:“师父啊!你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今生处处遇到妖精。像这样的苦难,怎么才能摆脱,这可如何是好!” 行者独自一人,叹息了许久,又静下心来思考,心里暗自盘算:“这妖魔的搭包到底是什么宝贝,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现在天神、天将,这么多人都被装进去了。我想向天庭求救,又怕玉帝怪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称荡魔天尊,他现在南膳部洲的武当山上,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吧。” 正所谓: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不知道这一去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话说孙大圣面对困境,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驾起一朵祥云,施展筋斗云,径直转向南膳部洲,前往武当山,去参拜荡魔天尊,希望他能帮忙解救三藏、八戒、沙僧以及天兵等众人的危难。他在半空中一刻不停,没过几天,就远远望见了祖师的仙境。孙大圣轻轻按下云头,定睛细看,只见此处风景绝佳: 武当山雄镇东南,堪称中天的神圣山岳。芙蓉峰高耸峻峭,紫盖岭巍峨雄伟。九江水滔滔远去,荆扬之地显得格外辽远,百越群山连绵起伏,与翼轸星宿遥相呼应。山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座宫殿中,金磬之声悠扬回荡,吸引着成百上千的香客前来进香。这里曾有舜帝巡游、大禹祈祷的传说,还留存着玉简金书。楼阁间有青鸟飞翔,幢幡飘动,赤裾飞扬。大地造就了这座名山,使之雄踞宇宙之间,上天开辟了这处仙境,通透而空灵。几棵榔梅树梅花正艳,漫山遍野的瑶草绿意盎然。神龙潜藏在涧底,猛虎蛰伏于崖中。幽深之处仿佛传来低语,驯鹿悠然走近行人。白鹤伴着云雾栖息在古老的桧树上,青鸾和丹凤朝着阳光欢快鸣叫。这里是玉虚师相的真仙之地,是金阙仁慈的治世之门。 这位上帝祖师,乃是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见吞入日光,醒来后便有了身孕,怀胎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岁三月初一日午时,在王宫之中诞生。祖师自幼勇猛,长大后更是神通广大。他不贪恋王位,一心只为修行。父母难以劝阻,他便毅然舍弃皇宫。来到这山中,潜心参悟玄理,入定修行。最终功成行满,白日飞升成仙。玉皇大帝敕封他为真武之名。他与玄虚相应,身与龟蛇合形。周天六合之内,都尊他为万灵之神。无论幽微之处还是显明之地,他都能洞察,无所不能成就。劫数的终结与起始,他都参与其中,专门剪伐魔精。 孙大圣一边欣赏着仙境的景致,一边前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接着到了太和宫外。忽然,在祥光瑞气之中,看到簇拥着五百灵官。灵官们迎上前问道:“来者何人?” 大圣回答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拜见师相。” 众灵官听了,立刻进去通报。祖师随即下殿,到太和宫迎接。行者行礼说道:“我有一事想劳烦师相。” 祖师问:“何事?” 行者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途中遭遇险难。到了西牛贺洲,有座山叫小西天,山上有个小雷音寺,寺里有个妖魔。我师父走进山门,看到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是真佛,刚倒身下拜,就被那妖魔抓住绑了起来。我当时疏忽大意,被他抛出一副金铙,将我罩在里面,那铙没有丝毫缝隙,口合得像钳子一样紧。多亏金头揭谛向玉帝奏请,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凡,可他们也无法掀开金铙。幸好亢金龙把角伸进铙内,才将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惊醒了那怪物。在追赶战斗的时候,那怪物又抛出一个白布搭包儿,把我和二十八宿以及五方揭谛全都装了进去,还用绳子捆绑起来。当晚我设法逃脱,救了星辰等众人,还有我的唐僧师父他们。后来为了找寻衣钵,又惊醒了那妖怪,我与天兵和他再次交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我知道厉害,就赶紧逃走了。其他人又被他装了进去。我实在没有办法,特地来拜求师相相助。” 祖师听后说道:“我当年威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奉命剪伐天下妖邪,那是奉了玉帝的敕旨。后来又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脚踏腾蛇神龟,率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的黑气妖氛,那是奉了元始天尊的符召。如今我在武当山静享清福,在太和殿安逸度日,一直以来海岳安宁,乾坤清朗太平。南膳部洲和北俱芦洲之地,妖魔都已被剪伐,邪鬼也都销声匿迹。如今承蒙大圣前来,我不能不出手相助;只是上界没有旨意,我不敢擅自兴兵。如果派众神前去,又怕玉帝怪罪;要是断然拒绝大圣,又显得我不近人情。我估量着西路上就算有妖邪,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我现在派龟、蛇二将和五大神龙助你一臂之力,定能擒住妖精,解救你师父的危难。” 行者拜谢了祖师,随即与龟、蛇、龙神各自带领精锐之兵,再次返回西洲之界。没过几天,就到了小雷音寺。他们按下云头,径直来到山门外叫战。 再说那黄眉大王正聚集众怪在宝阁下商议,他说:“孙行者这两天没来,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借兵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前门上的小妖来报告:“行者带着几个龙蛇龟相的,在门外叫战!” 妖魔问道:“这猴儿从哪里找来的龙蛇龟相?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 随即披挂整齐,走出山门高声叫道:“你们是哪路龙神,竟敢来我这仙境撒野?” 只见五龙、二将相貌不凡,精神抖擞,大声喝道:“你这泼怪!我们是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座下的五位神龙,以及龟、蛇二将。如今承蒙齐天大圣邀请,奉天尊符召,特来捉拿你这妖精。快把唐僧和天星等众人放出来,饶你不死!不然,就将这山上的妖怪碎尸万段,把这几间房子烧成灰烬!” 那怪听了,心中大怒,说道:“你们这些畜牲,有什么法力,竟敢口出狂言!休走!吃我一棒!” 于是,五条龙翻云覆雨,两员将播土扬沙,各自手持枪刀剑戟,一拥而上发起攻击。孙大圣也挥动铁棒,紧跟其后。这一场战斗异常激烈: 凶恶的妖魔施展武艺,孙行者四处求兵救援。妖魔施展武艺,擅自占据珍楼,假扮佛像;行者四处求兵,远到宝境,请来龙神相助。龟蛇能兴水火,妖怪舞动刀兵。五条龙奉旨来到西路,行者为救师父,在后面督战。剑戟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如绚丽的彩电,枪刀闪耀,似霓虹般夺目。那根狼牙棒,短小却威力强大;这根金箍棒,随心如意,变化无穷。只听见 “扦扑” 的响声如同爆竹,“叮当” 的音韵好似敲金。水火一同来征讨怪物,刀兵簇拥着围攻精灵。喊杀声惊得狼虎逃窜,喧哗声震动了鬼神。混战正酣,难分胜负之时,妖魔又取出宝贝。 行者率领五龙、二将,与妖魔大战了半个时辰,那妖精突然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见了,心中一惊,叫道:“大家小心!” 可是,龙神、蛇、龟不明白小心什么,一个个都停下兵器,上前抵挡。那妖精 “幌” 的一声,把搭包儿抛了出去。孙大圣顾不上五龙、二将,驾起筋斗云,跳到九霄之上逃脱了。那妖精又把龙神、龟、蛇一股脑儿装进搭包。妖精得胜回寺,也用绳子把他们捆绑起来,抬到地窖子里盖好,暂且不提。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靠在山巅之上,没精打采,懊恼地说道:“这怪物实在太厉害了!” 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突然,他听到有人叫道:“大圣,别装睡,赶紧去求救。你师父的性命,危在旦夕!” 行者急忙睁开眼睛,跳起来一看,原来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这小神,这段时间在哪里贪图血食,不来点卯,今天却来惊扰我!把腿伸过来,让老孙打两棒解解闷!” 功曹慌忙行礼说道:“大圣,你是人间的喜仙,有什么可烦闷的!我们早就奉了菩萨的旨令,让我们暗中护佑唐僧,我和土地等神,一刻也不敢离开他们左右,所以不能经常来拜见你,怎么反而责怪起我们来了?” 行者问道:“你既然是保护他们,那现在众星、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他们,被妖精困在什么地方?遭受着怎样的罪苦?” 功曹回答道:“你师父和师弟,都被吊在宝殿的廊下;星辰等众人,都被关在地窖里受罪。这两天没听到大圣的消息,刚才看到妖精又抓住了神龙、龟、蛇,也送到地窖里去了,才知道是大圣请来的救兵,小神特地来寻找大圣。大圣千万别怕劳累,一定要再赶紧去求救。” 行者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对着功曹落泪说道:“我现在没脸回天宫,也羞于去海藏;不敢去问菩萨缘由,也怕见到如来之玉像!刚刚被抓走的,可是真武师相的龟、蛇、五龙圣众。让我再没地方求救,这可如何是好?” 功曹笑着说:“大圣宽心。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要是请来,肯定能降伏这妖怪。刚才大圣去的武当山,属于南膳部洲之地。这支援兵也在南膳部洲的盱眙山城,也就是现在的泗州。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个徒弟,名叫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当年曾降伏过水母娘娘。你现在要是去请他,他若来施恩相助,一定能捉住妖怪,救出你师父。” 行者听了,心中一喜,说道:“你先去保护我师父,别让他受伤,待老孙去请他。” 行者驾起筋斗云,离开妖怪所在之处,直奔盱眙山。没过几天,就到了。仔细观看,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 此地南临近江津,北靠着淮水。东边与海峤相通,西边连接着封浮。山顶上有楼阁高耸,山凹里有涧泉奔涌。怪石嶙峋,乔松挺拔秀丽。各种新鲜的果品应时上市,千般娇艳的花枝迎着阳光绽放。人来人往,如蚁群般密集,船只往来,像雁行般整齐。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直冲云霄;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照城池。白云缭绕,不肯散去,幽鸟飞倦,依然鸣叫。这里的仙景,比起泰山、嵩山、衡山、华山的秀丽毫不逊色,仿佛是蓬莱瀛洲一般。 大圣欣赏着美景,一路前行,径直过了淮河,进入城内,来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那殿宇轩敞雄伟,长廊色彩绚丽,有一座宝塔高耸入云。那宝塔真是: 高耸入云,倚靠着天际,足有千丈之高,仰头望去,塔顶的金瓶仿佛穿透了碧空。 上下光芒闪耀,仿佛凝聚了整个宇宙的光辉,东西方向没有影子,映衬着帘栊。 微风吹过,宝铎发出声响,宛如天上的仙乐,阳光映照下,冰虬的影子倒映在梵宫之上。 灵禽飞来栖息,不时发出鸣叫,远远眺望,淮水浩渺,无穷无尽。 行者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赶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大圣禅寺的二层门下。国师王菩萨早就知晓他的到来,立刻和小张太子出门迎接。双方见面,互相行礼之后,行者说道:“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遇到一座小雷音寺,寺里有个黄眉怪,假扮佛祖。我师父没分辨出真假就下拜,结果被他抓住了。那妖怪还用金铙把我罩住,幸亏天上的星辰赶来,才把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和他打斗,他又拿出一个布搭包,把天神、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师弟全都装了进去。我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帮忙,他派了五龙、龟、蛇去捉拿妖怪,可又被那怪用搭包给装走了。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来拜请菩萨,希望您能大展神威,施展当年收伏水母的神通,发挥拯救苍生的本领,和我一起去救我师父!等取到真经,带回东土,弘扬我佛的智慧,传播般若波罗蜜。” 国师王菩萨说:“你今天遇到的这事,关乎我佛教的兴衰,我理应亲自去;但现在正值初夏,淮水泛滥的时候。我刚收伏了水猿大圣,那家伙一遇到水就会兴风作浪;我怕我走之后,他趁机捣乱,到时候没人能治得住他。现在我让我的徒弟小张太子带领四大神将和你一起去,帮你收伏妖魔。” 行者连忙道谢,随即和四大神将、小张太子一起,驾着云返回小西天,直奔小雷音寺。小张太子手持一条楮白枪,四大神将挥舞着四把锟剑,和孙大圣一起上前叫骂挑战。小妖赶紧跑去报告,那妖王再次率领群妖,吵吵嚷嚷地冲了出来,喊道:“猢狲!你这次又请了什么人来?” 话还没说完,小张太子指挥着四大神将,上前喝道:“你这泼妖精!有眼无珠,连我们都不认识!” 妖王问道:“你们是哪来的小将,敢来帮他?” 太子回答道:“我是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弟子,率领四大神将,奉命来捉拿你!” 妖王冷笑道:“你这毛孩子有什么本事,竟敢来这儿撒野?” 太子说:“你想知道我的本事,那就听我道来: 我祖籍西土流沙国,我父亲原本是沙国国王。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命中犯华盖,被恶星妨碍。 因为仰慕长生之术,拜了师父,有幸得到治病药方。 半粒丹砂治好了我的病,从此我决心修行,不再贪恋王位。 我学成了不老之术,能与天地同寿,容颜永远像少年一样。 我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到佛堂。 我能捉雾拿风,收伏水怪,擒龙伏虎,镇守山场。 我为了安抚百姓,修建了浮屠塔,在静海中彰显舍利的光芒。 我的楮白枪尖能降妖缚怪,淡缁衣袖也能把妖怪制服。 如今在静乐城,人人都知道我小张太子的大名!” 妖王听了,微微冷笑道:“你这太子,舍弃了国家,跟着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也就只能收捕淮河里的水怪。怎么能听信孙行者的胡言乱语,跑这么远来送死!看你还能不能长生不老!” 小张听了,心中大怒,挺起楮白枪,当面就刺,四大神将也一拥而上,一起进攻,孙大圣也挥动铁棒,上前助战。好个妖精,毫不畏惧,挥舞着他那短软的狼牙棒,左挡右架,横冲直撞。这场战斗打得异常激烈: 小太子手持楮白枪,四大神将的锟剑更是锋利无比。悟空挥舞着金箍棒,大家齐心协力,围着妖王厮杀。妖王的神通确实广大,面对众人的攻击,毫不畏惧,左右抵挡。狼牙棒是佛门的宝贝,任凭剑砍枪刺,都难以损伤。只听见狂风呼啸,又看见恶气弥漫。这边的人一心想施展本事,降伏妖怪,那边的妖怪则是为了阻拦取经,肆意张狂。双方你来我往,多次交锋,互不相让。一时间,云雾弥漫,遮蔽了日月星光,双方都愤怒不已,各不相让。这场争斗持续了很久,只因三乘无上法的使命,才让各种本领在此相互较量。 众人激战了许久,始终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要解下搭包。行者连忙喊道:“大家小心!” 太子和众人不明白 “小心” 是什么意思。那妖怪 “滑” 的一声,把四大神将和太子,又一股脑儿装进了搭包,只有行者提前察觉到危险,逃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寺,又让人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送到地窖里,牢牢地封好锁上,暂且不提。 行者驾着筋斗云,升到空中,看见那妖怪收兵,关上了山门,这才按下云头,站在西山坡上,满心惆怅,悲伤地哭喊道:“师父啊!我自从皈依佛门,承蒙菩萨搭救,才脱离苦难。一心保护你去西天求取真经,想着一起顺利到达雷音寺。本以为是一条平坦的大道,没想到遇到这么厉害的妖怪。我想尽了办法,四处求救,却还是救不了你,真是白费心思啊!” 大圣正伤心难过的时候,忽然看见西南方向有一朵彩云飘落,整个山头顿时花雨缤纷,有人喊道:“悟空,还认得我吗?” 行者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那人: 耳朵肥大,脸颊宽阔,面相和善,肩膀宽厚,肚子饱满,身材肥胖。 满脸洋溢着春天般的喜悦,两眼闪烁着秋水般的光芒。 敞开的衣袖随风飘动,透着一股福气,穿着芒鞋,显得精神抖擞。 他正是极乐世界的第一尊佛,南无弥勒笑和尚。 行者见了,连忙下拜道:“东来佛祖,您这是要去哪儿?弟子没来得及回避,罪过!罪过!” 佛祖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收拾这个小雷音寺的妖怪。” 行者说:“多谢佛祖的大恩大德。请问这妖怪是哪里来的,是什么精魔?他那个搭包儿又是什么宝贝?还请佛祖给我指点指点。” 佛祖说:“他原本是我面前负责敲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三日,我去参加元始会,留他在宫中看守,他却偷走了我的几件宝贝,下凡假扮佛祖,成了妖精。那个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叫‘人种袋’。那条狼牙棒,其实是个敲磬的槌子。” 行者听了,大声叫道:“好你个笑和尚!你没看好这个童儿,让他假冒佛祖,陷害老孙,你这也算是家教不严吧!” 弥勒笑道:“一来是我疏忽,让他跑了;二来也是你们师徒的魔障还没消除:所以各路神灵都下凡来,让你们遭受这场劫难。我现在来,就是要把他收回去。” 行者问道:“这妖精神通广大,您又没带兵器,怎么收伏他呢?” 弥勒笑着说:“我在这山坡下搭了个草庵,种了一片瓜果。你去和他挑战,交战的时候,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到我的瓜田里。我种的瓜,其他的都是生的,你变成一个熟透的大瓜。他来了肯定要吃瓜,我就把你变的瓜给他吃。等他吃下肚,你就在他肚子里随便折腾。到时候我拿走他的搭包儿,把他装回去。” 行者说:“这计策虽然妙,可您怎么认出我变的熟瓜呢?他又怎么会跟我来这儿?” 弥勒笑着说:“我作为治世之尊,慧眼如炬,怎么会认不出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能知道。只是怕那妖怪不肯跟你来。我教你一个法术。” 行者问:“他肯定想用搭包儿装我,怎么会跟我来!有什么法术能让他来?” 弥勒笑着说:“你把手伸出来。” 行者立刻伸出左手。弥勒用右手食指,蘸着口中的神水,在行者手掌上写了一个 “禁” 字,让他握紧拳头,见到妖精的时候,当面松开手,那妖怪就会跟来。 行者握紧拳头,欣然接受了这个法术。他一只手挥舞着铁棒,来到山门外,高声叫道:“妖怪,你孙爷爷又来了!快出来,和你大战一场!” 小妖又急忙跑去报告。妖王问道:“他又带了多少兵来挑战?” 小妖说:“没带别的兵,就他一个人。” 妖王笑道:“那猴儿已经黔驴技穷,没地方找人帮忙了,肯定是来送死的。” 于是,他又整理好装备,带上宝贝,拿着那根轻软的狼牙棒,走出门来,喊道:“孙悟空,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行者骂道:“你这泼怪物!我怎么跑不掉?” 妖王说:“我看你没招了,没地方求救,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来;现在被我抓住,可就没人来救你了。所以说你跑不掉了。” 行者说:“你这妖怪不知死活!少废话!吃我一棒!” 那妖王见他一只手抡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儿,还想耍花样!怎么一只手使棒抵挡?” 行者说:“小子!你可禁不起我两只手一起打!要是你不用搭包儿,再来三五个你这样的,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 妖王听了,说:“好!好!我今天不用宝贝,就跟你实打实的打一场,分个高下。” 说着,就举起狼牙棒,上前和行者打斗起来。孙行者迎着妖王,突然松开握紧的拳头,双手抡棒。那妖精中了 “禁” 字法术,没有退缩,果然不再使用搭包,只顾挥舞着狼牙棒追赶行者。行者虚晃一招,假装败阵,转身就跑。那妖精一直追到西山坡下。 行者看到前方有一片瓜田,立刻就地打了个滚,钻进瓜田之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又大又熟的甜瓜。那妖精追到此处,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行者的踪影。他一路追到草庵旁边,大声喊道:“这瓜是谁种的?” 弥勒佛早已变成一位种瓜的老者,从草庵中走出来,回答道:“大王,这瓜是小人种的。” 妖王问道:“有没有熟瓜?” 弥勒说:“有熟的。” 妖王喊道:“摘个熟瓜来,给我解解渴。” 弥勒佛伸出双手,将行者变成的那个瓜递给了妖王。妖王丝毫没有起疑,接过瓜,张口就咬。就在这时,行者趁机顺着妖王的咽喉,“咕噜” 一下钻了进去。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在妖王肚子里折腾起来:又是抓肠子,又是捣肚子,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竖蜻蜓,尽情地施展手段。那妖精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在那片种瓜的地上来回打滚,把地都滚得像打麦场一样,嘴里不停地喊着:“罢了!罢了!谁来救救我!” 弥勒佛见时机已到,立刻现出本来面目,笑嘻嘻地叫道:“孽畜!还认得我吗?” 那妖抬头一看,吓得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拼命磕头,嘴里直喊:“主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弥勒佛走上前,一把揪住妖王,解下他的后天袋子,夺过他的敲磬槌儿,对行者说道:“孙悟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行者心里对这妖怪恨得牙痒痒,虽然如此,还是又朝着妖王的肚子里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妖怪疼得实在受不了,倒在地上直打滚。弥勒佛又说:“悟空,他也受够了,你就饶了他吧。” 行者这才喊道:“你把嘴张大,让老孙出去。” 那妖怪虽然肚子绞痛得厉害,但还没到要命的地步。俗话说:“人未伤心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 他听到行者叫他张嘴,尽管疼得要命,还是强忍着,把嘴巴张得大大的。行者这才跳了出来,恢复本来面目,急忙抽出金箍棒,还想再打,却见佛祖已经把妖王装进袋子里,斜跨在腰间,手里拿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被你偷到哪里去了?” 那妖怪一心只求活命,在后天袋里哼哼唧唧地说:“金铙被孙悟空打破了。” 佛祖说:“铙破了,把金子还给我。” 那妖怪说:“碎金子堆在殿中的莲台上呢。” 佛祖提着袋子,拿着磬槌,笑嘻嘻地对行者说:“悟空,我和你去把金子找回来还给我。” 行者见识到佛祖的法力,哪敢违抗,只得带着佛祖上山,回到寺里,去收取那些碎金碴。只见寺的山门紧闭着。佛祖用磬槌轻轻一指,山门便打开了。他们走进寺里一看,那些小妖已经知道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都打算四散逃命。行者眼疾手快,看见一个小妖,就打一个;看见两个,就打一双;把那五七百个小妖,全都打死了。这些小妖死后,都现出了原形,原来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把碎金收集到一处,对着金子吹了一口仙气,念了声咒语,那些碎金立刻恢复了原样,又变成了一副完整的金铙。佛祖告别行者,驾着祥云,径直返回极乐世界去了。 这边大圣赶忙去解救唐僧、八戒和沙僧。八戒被吊了好几天,早就饿得不行了,他也顾不上感谢大圣,就弓着腰,急匆匆地跑到厨房找吃的。原来那妖怪之前准备了午饭,因为行者前来挑战,还没来得及吃。八戒看到饭菜,一口气吃了半锅,然后端出两钵头,让师父和师弟们各吃了两碗,这才想起要感谢行者。接着,他们询问妖怪的来历,行者便把之前去请祖师,带着龟、蛇前来,后来又去请大圣国师王菩萨,借了小张太子,以及弥勒佛收降妖怪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三藏听了,对大圣感激不尽,对着诸天神灵行礼致谢,问道:“徒弟,那些被妖怪困住的神圣,都关在什么地方?” 行者说:“昨天日值功曹跟我说,他们都被关在地窖里。” 行者接着喊道:“八戒,我和你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八戒吃饱了饭,力气大增,精神抖擞,拿起他的钉耙,和大圣一起到后面,打开地窖,解开众人身上的绳索,把他们请到珍楼之下。三藏披上袈裟,对着众人一一拜谢。大圣这才送别五龙、二将回武当山;送小张太子和四将回城;又送二十八宿返回天府;让揭谛、伽蓝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师徒们在寺里宽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好行囊,第二天一早便准备启程。临行时,行者放了一把火,把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全都烧成了灰烬。他们就此踏上旅程,无牵无挂地逃离了这个地方,消灾去瘴,继续前行。不知道他们要过多久才能到达大雷音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话说三藏师徒四人,顺利摆脱小西天的困境后,心情愉悦地踏上了西行之路。他们一路前行,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此时正值春深时节,繁花盛开。沿途只见几处园林绿意葱茏,却又在一番风雨之后,迎来了黄昏时刻。三藏勒住缰绳,说道:“徒弟们啊,天色已晚,咱们往哪条路上去找个地方借宿呢?” 行者笑着说:“师父放心。要是找不到借宿的地方,我们三个也有办法。让八戒去砍些草,沙和尚扳些松枝,老孙我会做木匠活,咱们就在这路上搭个草庵,就算住上一年半载也没问题。您急什么呀!” 八戒连忙说道:“哥呀,这地方哪能住人!满山都是虎豹狼虫,遍地都是魑魅魍魉。白天走路都不容易,黑夜里怎么敢在这里留宿呢?” 行者说:“呆子!你越来越没长进了!不是老孙我吹牛,只要这根金箍棒握在手里,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撑住!” 师徒四人正说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山庄。行者高兴地说:“好了!有地方借宿了!” 长老问道:“在哪里?” 行者指着前方说:“那片树丛里不是有户人家吗?我们去那里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长老听了,满心欢喜,赶忙催马前行,到了庄门外才下马。只见柴门紧闭。长老上前敲门,喊道:“开门,开门。” 里面走出一位老者,手里拄着藜杖,脚上穿着蒲鞋,头上戴着乌巾,身上穿着素服。老者打开门,问道:“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三藏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躬身施礼道:“老施主,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刚到贵地,天色已晚,特意到府上借住一晚,还望您行个方便。” 老者说:“和尚,你们要西行,可去不得啊。这里是小西天。要是去大西天,路途遥远得很。且不说往前的路有多艰难,就说这地方,就很难通过。” 三藏问道:“为什么难通过?” 老者用手指着说:“从我们这个村庄往西走三十多里,有一条稀柿衕,那座山叫七绝山。” 三藏又问:“什么叫‘七绝’?” 老者解释道:“这座山有八百里长,满山都是柿子树。古人说:‘柿树有七绝:一是能让人长寿;二是树荫多;三是树上没有鸟巢;四是没有虫子;五是霜后的叶子很好看;六是果实味道好;七是落叶又大又肥。’所以叫七绝山。我们这地方地广人稀,那深山里从古至今都没人去过。每年熟透的柿子落在路上,把一条夹石胡同都填满了;又经过雨露雪霜,发霉过夏,弄得整条路又脏又臭。我们当地人,都把它叫做稀屎衕。只要刮西风,就有一股恶臭,就算是掏厕所也没这么难闻。现在正是春深时节,东南风刮得厉害,所以还闻不到那股臭味。” 三藏听了,心中烦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者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这老头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我们大老远跑来借宿,你就说这些话来吓唬人!要是你家地方实在窄小,没地方让我们睡,我们在这树下蹲一蹲,也能熬过这一夜,何必这么啰嗦?” 那老者见行者相貌丑陋,便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地,壮着胆子,大声喝道:“你这怪物,脸瘦如柴,额头突出,塌鼻子,脸颊凹陷,眼睛长毛,活像个痨病鬼,不知天高地厚,还尖着个嘴,竟敢冲撞我老人家!” 行者陪着笑脸说:“老官儿,你真是有眼无珠,不认识我这个痨病鬼啊!相面的书上说:‘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要是以貌取人,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虽然长得丑,可本事大着呢。” 老者问道:“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本事?” 行者笑着说:“我 祖籍东胜神洲,在花果山前自幼修行。 拜在灵台方寸山祖师门下,学成了一身全面的武艺: 能搅得大海翻涌,降伏龙母,还善于担山赶日; 缚怪擒魔,堪称第一,移星换斗,鬼神见了都发愁。 偷天转地,英名远扬,我就是变化无穷的美猴王孙悟空!” 老者听了,转怒为喜,弯着腰,连忙说道:“请!请进寒舍休息。”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一起进了山庄。只见山庄里荆棘丛生,两边都用荆针棘刺铺设着。二层门是用砖石垒砌的墙壁,上面还盖着荆棘。再往里走,才是三间瓦房。老者拉过椅子,请他们坐下,又让人上茶,还吩咐准备饭菜。不一会儿,摆好桌子,上面放着许多面筋、豆腐、芋苗、萝卜、辣芥、蔓菁、香稻米饭、醋烧葵汤,师徒四人饱餐了一顿。吃完后,八戒拉着行者,小声说:“师兄,这老头一开始不肯留我们住宿,现在却准备了这么丰盛的饭菜,这是为什么?” 行者说:“这点饭菜能值多少钱!明天啊,还得让他准备十样水果、十样蔬菜送我们呢!” 八戒说:“不害臊!就凭你那几句大话,骗了人家一顿饭吃,明天我们就要赶路了,他凭什么还要招待送我们东西?” 行者说:“别着急,我自有办法。” 没过多久,天渐渐黑了,老者又叫人点上灯。行者恭敬地问道:“公公贵姓?” 老者说:“姓李。” 行者又问:“这地方想必就是李家庄吧?” 老者回答:“不是。这里叫驼罗庄,一共有五百多户人家居住。别的姓氏居多,只有我姓李。” 行者接着问:“李施主,府上为什么这么盛情款待我们?” 那老者站起身来,说道:“刚才听说你们会捉妖怪,我们这里正好有个妖怪,麻烦你们帮忙捉一下,我们一定会重重酬谢。” 行者立刻朝上作了个揖,说道:“承蒙关照!” 八戒说:“你看你,又惹事了!一听说捉妖怪,比见了外公还亲热,提前就作揖了!” 行者说:“贤弟,你不懂。我作这个揖,就相当于下了定钱,他就不会再去请别人了。” 三藏听了,说道:“你这猴儿,什么事都喜欢自作主张。要是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捉不住它,那我们出家人岂不是在说大话骗人?” 行者笑着说:“师父别责怪,等我再问问清楚。” 那老者问:“还问什么?” 行者说:“你们这地方地势平坦,又有这么多人家居住,也不是偏僻之地,怎么会有妖精敢来你们这种大户人家捣乱呢?” 老者说:“实不相瞒,我们这里一直都很安宁。就在三年前的六月,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当时大家都很忙,有的在场上打麦,有的在田里插秧,都慌了神,还以为是天要变了。谁知道风过后,来了个妖精,把人家放牧的牛马、猪羊都吃了,见到鸡鹅就整个吞下去,碰到男女就活生生地夹着吃掉。从那以后,这两年它经常来伤人。长老啊,你们要是有本事捉住它,把这地方清理干净,我们一定会重重酬谢,绝对不会怠慢你们。” 行者说:“这妖精可不好捉啊。” 八戒也说:“真的很难捉,很难捉!我们只是路过的行脚僧,借住一晚,明天就赶路,哪有闲工夫捉什么妖精!” 老者说:“你们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刚见面的时候夸夸其谈,说会移星换斗,降妖缚怪,一提到捉妖这件事,就推脱说难捉!” 行者说:“老头,妖精其实好捉。只是你们这地方的人不齐心,所以才觉得难捉。” 老者问:“怎么看出人心不齐了?” 行者说:“妖精在这里捣乱了三年,不知道伤害了多少生灵。我想,要是每家出一两银子,五百户人家就能凑到五百两银子。不管到哪里,也能请个厉害的法师来把妖精捉了,你们怎么就甘心受它三年的折磨呢?” 老者说:“要说花钱,说出来都让人害臊!我们每家都花了三五两银子了!前年我们请了山南的一个和尚来捉妖,结果没成功。” 行者问:“那和尚是怎么捉的?” 老者说: “那个和尚,身披袈裟。先是念《孔雀经》,接着念《法华经》。在香炉里点上香,手里拿着铃铛。正念着的时候,惊动了妖精。顿时风生云起,妖精直接来到了庄家。和尚和妖怪打斗起来,倒也值得夸赞:你来我往,一个出拳,一个抓挠。和尚还能应付,只是没了头发。不一会儿,妖怪占了上风,径直返回山林。原来和尚被打得身上都是干疤。我们上前一看,和尚的光头被打得像个烂西瓜!” 行者笑着说:“这么说,那和尚吃了大亏啊。” 老者说:“他倒是豁出了一条命,可吃亏的还是我们:不仅要给他买棺材安葬,还要给些银子给他的徒弟。他徒弟还不罢休,到现在还想告状,闹得不得安宁!” 行者又问:“后来还请过什么人捉妖吗?” 老者说:“去年又请了一个道士。” 行者问:“那道士是怎么捉妖的?” 老者说:“那道士: 头戴金冠,身穿法衣。敲响令牌,施展符水。驱使神灵,拘来妖怪。顿时狂风滚滚,黑雾弥漫。道士和妖怪立刻打斗起来。一直斗到天黑,妖怪返回云雾之中。天地间恢复清朗,我们大家都出来了。去找道士的时候,发现他淹死在山溪里。把他捞上来一看,就像个落汤鸡!” 行者笑着说:“这么说,道士也吃亏了。” 老者说:“他也是拼了命,我们又花了不少冤枉钱。” 行者说:“没关系,没关系,等我来替你们捉它。” 老者说:“你要是真有本事捉住它,我请几个本庄的长辈给你写个文书:要是你成功了,不管你要多少银子酬谢,我们一分都不会少;要是失败了,可别跟我们耍赖,一切听天由命。” 行者笑着说:“这老头被人耍赖怕了。我们可不是那种人。快请长辈们来吧。” 那老者满心欢喜,立刻让家僮去请了几个左邻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一共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他们和唐僧见了面,一说起捉妖的事,大家都很高兴。众老者问:“是哪位高徒去捉妖啊?” 行者拱手说道:“是我这个小和尚。” 众老者惊讶地说:“不行!不行!那妖精神通广大,身体粗壮。你这个长老,又瘦又小,还不够它塞牙缝呢!” 行者笑着说:“老官儿,你们可别小瞧人。我虽然个头小,可结实着呢,就像俗话说的‘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 众老者听了,只好依从,问道:“长老,要是捉住了妖精,你要多少谢礼?” 行者说:“干嘛要说什么谢礼!俗话说:‘说金子晃眼,说银子傻白,说铜钱有股子腥气!’我们都是积德行善的和尚,绝对不要钱。” 众老者说:“既然这样,你们都是受了戒的高僧。既然不要钱,哪能让你们白帮忙呢!我们各家都是靠打鱼种地为生。要是真能降了妖怪,让地方太平,我们每家送你两亩良田,一共能凑一千亩,都在一处,你们师徒可以在上面盖寺院,打坐参禅,总比四处云游要好。” 行者又笑着说:“更不合适了!要是要了田,就得养马当差,纳粮交草,晚上不能好好睡觉,五更天就得起床。这可把人折腾死了!” 众老者问:“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拿什么感谢你们呢?” 行者说:“我们出家人,只要有一口茶、一顿饭,就算是感谢了。” 众老者高兴地说:“这容易。只是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捉它。” 行者说:“它一来,我就捉住它。” 众老者说:“那妖怪可大着呢!上顶天,下拄地;来的时候带着风,走的时候伴着雾。你怎么能靠近它呢?” 行者笑着说:“要是会呼风驾雾的妖精,我把它当孙子都不为过;要说身体庞大,我也有办法对付它!” 众人正说着,突然听到呼呼的风声,吓得那八九个老者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说道:“这和尚真是乌鸦嘴!刚说妖精,妖精就来了!” 老李赶紧打开腰门,把几个亲戚,连同唐僧一起叫着:“快进来!快进来!妖怪来了!” 吓得八戒也想往里跑,沙僧同样如此。行者伸出两只手,分别扯住他们两个,说道:“你们也太没规矩了!咱们出家人,怎么能不分内外呢!站住!别跑!跟我到天井里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精。” 八戒说道:“哥啊,他们都是经历过这事的,一听风响就知道是妖来了。他们都去躲了,咱们和他们既不是亲戚,又不认识,也不是故交好友,看它做什么呀?” 行者力气大,根本不容分说,一把就将他们拉到天井里站定。那阵风越发猛烈了。这风可真厉害: 能吹倒树木,摧毁森林,连狼虎都感到忧虑;能在江上掀起波涛,搅乱大海,让鬼神都发愁。 能掀翻华岳的三峰巨石,能提起乾坤四方的四部洲。 村舍人家都紧闭门户,满庄的男女老少都吓得把头藏起来。 黑云密布,遮蔽了星汉,灯火都失去了光亮,遍地一片幽暗。 吓得八戒浑身颤抖,趴在地上,用嘴拱开泥土,把自己埋在地下,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沙僧蒙着头脸,眼睛都难以睁开。 行者凭借风声便能识别妖怪,转眼间,风头过去,只见半空中隐隐约约有两盏灯飘来,他立刻低头喊道:“兄弟们!风过去了!快起来看!” 呆子把嘴从土里拔出来,抖落身上的灰土,仰着脸朝天望去,看到两盏灯光,突然失声笑道:“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原来是个有规矩的妖精!应该和它交个朋友!” 沙僧说道:“这么黑的夜,又没和它面对面碰上,你怎么就知道它是好是坏?” 八戒说:“古人说:‘夜行以烛,无烛则止。’你看它打着一对灯笼引路,肯定是个好妖精。” 沙僧说:“你看错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睛在发光。” 呆子一听,吓得矮了三寸,说道:“我的妈呀!眼睛都这么大,不知道嘴巴得有多大呢!” 行者说道:“贤弟别怕。你们两个护好师父,等老孙我飞上去,探探它的口气,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妖精。” 八戒说:“哥哥,可别把我们供出去啊。” 好个行者,纵身一跃,打了个唿哨,跳到空中,手持铁棒,厉声高叫道:“慢着!慢着!有我在此!” 那怪见了,停下身子,舞动着一根长枪。行者摆好棍势,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妖怪?是何方的精灵?” 那怪根本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舞枪。行者又问,它还是不答,依旧舞枪。行者暗自笑道:“这妖精难道是又聋又哑!吃我一棒!” 那怪却毫不畏惧,舞动长枪奋力抵挡。在半空中,两人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直斗到三更时分,还不分胜负。八戒和沙僧在李家的天井里,看得清清楚楚。原来那怪只是舞动长枪防御,根本没有半分进攻的意思。行者的金箍棒始终不离那怪的头顶。八戒笑着说:“沙僧,你在这儿护着,让老猪我去帮忙打打,别让那猴子独自把功劳都占了,喝酒的时候可得让他先敬头一杯。” 好个呆子,随即跳上云头,追上去就用钉耙筑。那怪物又使出一条枪来抵挡。两条枪舞动起来,就像飞蛇掣电一般。八戒夸奖道:“这妖精枪法真好!不是‘山后枪’,而是‘缠丝枪’;也不是‘马家枪’,应该叫做‘软柄枪’!” 行者说:“呆子别胡说!哪有什么‘软柄枪’!” 八戒说:“你看它用枪尖架住我们,却看不到枪柄,也不知道收在什么地方。” 行者说:“或许真是软柄枪。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想来还没修炼成人形,阴气太重。只怕天亮阳气盛的时候,它肯定要逃走。它要是逃,我们一定要追上,不能让它跑了。” 八戒说:“没错!没错!” 又打斗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那怪不敢再恋战,转身就跑。行者和八戒一起追了上去。忽然闻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原来是七绝山的稀柿衕。八戒说道:“是哪家在淘厕所呢!哎呀!臭气熏人!” 行者捂着鼻子,直喊:“快追妖精!快追妖精!” 那怪物翻过山头,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条浑身红鳞的大蟒蛇。你看它: 眼睛闪烁着像破晓的星星,鼻子喷出的气息好似早晨的雾气。密密麻麻的牙齿像钢剑排列,弯弯的爪子如同金钩一般。头上长着一条肉角,仿佛是由千千块玛瑙攒成;身上披着一层红鳞,恰似万万片胭脂砌就。盘在地上就像一床锦被,飞在空中错看成彩虹。它停歇卧伏的地方腥气冲天,行动的时候有赤云笼罩身体。要说大,它大得两边的人都看不到它的首尾;要说长,它长得横跨一座山,占据了南北方向。 八戒说道:“原来是这么一条长蛇!它要是吃人,一顿得吃五百个还不饱呢!” 行者说:“那软柄枪其实是它的两条信子。等我们把它赶得没力气了,从后面打出去!” 八戒纵身追了上去,举起钉耙就筑。那怪物一头钻进洞里,还有七八尺长的尾巴露在外面。八戒放下钉耙,一把抓住尾巴,喊道:“抓住了!抓住了!” 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往外乱扯,可怎么也扯不动分毫。行者笑着说:“呆子!让它进去,自有办法对付,别这么倒着扯蛇。” 八戒真的松开了手,那怪缩了进去。八戒抱怨道:“刚才要是不放手,半截身子都归我们了!像现在这样缩进去了,怎么才能让它出来呢?这不是没辙了嘛!” 行者说:“这家伙身体庞大,洞穴却很窄小,肯定转不了身,一定是直着往前钻的,后面肯定有个出口。你赶紧到后门外拦住,我在前面往里打。” 呆子立刻一溜烟跑过山去,果然看到有个洞窟。他刚站稳脚,还没等反应过来,行者就在前门外拿着棍子往洞里一捣,那怪物疼得受不了,径直往后门冲了出来。八戒毫无防备,被它一尾巴打倒在地,根本爬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忍着疼。行者见洞里没了东西,拿着棍子穿进去追赶妖怪。八戒听到吆喝声,觉得不好意思,忍着疼爬起来,挥舞着钉耙乱扑。行者见了,笑着说:“妖怪都跑了,你还扑什么呢?” 八戒说:“老猪我在这儿打草惊蛇呢!” 行者说:“你这呆子!赶紧追!” 两人追过山涧,看见那怪盘成一团,竖起头来,张开巨大的嘴巴,要吞八戒。八戒吓得赶紧往后退。行者却迎着上前,被它一口吞进肚里。八戒捶胸顿足,大声叫道:“哥呀!你被吞了呀!” 行者在妖精肚子里,撑着铁棒说道:“八戒别愁,我让它搭个桥给你看看!” 那怪物立刻躬起腰来,就像一道横跨东西的彩虹。八戒说:“虽说像桥,可没人敢走啊。” 行者说:“我再让它变个船给你看!” 说着就在肚里用铁棒撑着妖精的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像一只赣保船。八戒说:“虽说像船,可没有桅杆和船篷,没法使风啊。” 行者说:“你让开,等我让它使个风给你看。” 于是又在里面用力把铁棒从妖精的脊背捅了出去,大约有五七丈长,就像一根桅杆。那怪物忍着剧痛,拼命往前一蹿,比风吹得还快,蹿回原来的路上,下了山跑了二十多里,这才倒在尘埃之中,动弹不得,一命呜呼了。八戒随后追了上来,又举起钉耙一阵乱筑。行者把那怪物身上穿了个大洞,钻了出来,说道:“呆子!它都死了,你还筑它干什么?” 八戒说:“哥啊,你不知道我老猪这辈子就爱打死蛇嘛!” 于是两人收起兵器,抓着蛇尾巴,倒拖着往回走。 再说驼罗庄上,李老儿和众人对唐僧说:“你那两个徒弟一夜没回来,肯定是丢了性命。” 三藏说:“肯定没事。我们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只见行者和八戒拖着一条大蟒蛇,一路吆喝着走来,众人这才高兴起来。满庄的男女老少都来跪拜,说道:“爷爷!就是这个妖精,在这里伤人!如今幸亏老爷施法,斩除了妖怪,我们大家才能平安无事!” 众人都心怀感激,纷纷邀请师徒四人到家中做客,各自酬谢。师徒们被挽留了五七天,实在推辞不过,才得以离开。各家见他们不要钱物,就准备了些干粮果品,骑着骡马,带着花红彩旗,都来为他们送行。这里五百户人家,竟然有七八百人来相送。 一路上欢欢喜喜,没多久就到了七绝山稀柿衕口。三藏闻到那股恶臭,又看到道路被堵塞,说道:“悟空,像这样怎么过得去呢?” 行者捂着鼻子说:“这可难办了。” 三藏见行者说难,眼中不禁流下泪来。李老儿和众人上前说道:“老爷别着急。我们送到这里,大家都已经商量好了。您的高徒为我们降了妖精,除掉了一庄的祸害,我们都诚心诚意,打算另开一条好路,送老爷过去。” 行者笑着说:“你这老头,说得不太妥当。你一开始说这山径有八百里,你们又不是大禹的神兵天将,哪会开山凿路!要让我师父过去,还得靠我们出力,你们可不行。” 三藏下了马,问道:“悟空,怎么出力呢?” 行者笑着说:“眼下要过山,确实很难;要是说再开条路,那就更难了。还得从原来的胡同过去。只是担心没人给我们做饭。” 李老儿说:“长老说的什么话!不管你们耽搁多久,我们都养得起,怎么会没人管饭呢!” 行者说:“既然这样,你们去准备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成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们在旁边扶持着,保证能过去。” 八戒听了行者的话,嘟囔道:“哥哥,你们都想落个干净,怎么就偏让老猪我去干这又脏又臭的活儿呢?” 三藏赶紧说道:“悟能啊,你要是真有本事拱开这胡同,带着我过山,这头功就记你头上。” 八戒笑着说:“师父在上,各位施主也都在这儿,可别笑话我。我老猪原本有三十六般变化。要说变成轻巧华丽、能飞腾的东西,我确实不行;但要是变山、变树、变石块、变土墩,或者变个癞象、肥猪、水牛、骆驼,我还真全会。只是身体变得越大,肚肠也就越发粗大。必须得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儿。” 众人连忙说道:“有吃的!有吃的!我们都带了干粮、果品、烧饼、馉饳,本来就是准备着开山的时候给你们的。现在都拿出来,随便你吃。等你变了身,开始行动的时候,我们再派人回去做饭送来。” 八戒一听,满心欢喜,脱下黑袍,放下九齿钉耙,对众人说道:“大家可别笑话我,看老猪我干这场臭活儿。” 好个呆子,嘴里念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成了一头大肥猪。你瞧他这模样: 嘴巴长长的,毛短短的,身上长着半指厚的膘,从小就在山中吃草药。 黑色的脸膛,眼睛圆溜溜的,如同日月般明亮,圆脑袋,大耳朵,就像芭蕉叶一样。 修炼出了坚硬的骨头,能与天地同寿,练就了粗糙的皮肤,比铁牢还要结实。 鼻子里发出齆齆的声音,呱呱地叫着,喉咙里喳喳作响,喷着粗气。 四只白色的蹄子高高抬起,足有千尺,背上的鬃毛又硬又长,身体百丈有余。 人们见过的肥猪多了去了,可从来没见过像今天老猪这样的大怪物。 唐僧等人齐声称赞,都羡慕天蓬元帅的法力高强。 孙行者见八戒变成了这副模样,立刻让送行的人把干粮等食物都堆到一起,叫八戒尽情享用。那呆子也不管食物是生是熟,一股脑儿地吃了起来,随后便上前去拱路。行者让沙僧脱了鞋袜,挑好担子,又请师父稳稳地坐在雕鞍之上。他自己也脱了鞋,然后吩咐众人回去:“要是有心,就赶紧送些饭来,给我师弟补充体力。” 送行的有七八百人,其中多半骑着骡马,他们像流星一般飞奔回庄去做饭;还有三百多个步行的人,站在山下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原来从这个村庄到山上,有三十多里路,等回去取了饭再赶来,又得走三十多里;这一去一回耽搁的路程,大约有百里之遥,而师徒四人早就走远了。众人舍不得他们,催赶着骡马走进胡同,连夜赶路,到了第二天才终于赶上,大声喊道:“取经的老爷们,走慢点儿!走慢点儿!我们送饭来了!” 长老听到喊声,感激不已,说道:“你们真是善良的信众啊!” 于是叫八戒停下来,再吃些饭食,补充体力。那呆子已经拱了两天路,正饿得不行。送来的饭食可真不少,足足有七八石。他也不管是米饭还是面饭,一股脑儿地全都吃了下去。饱餐一顿之后,又继续上前拱路。三藏和行者、沙僧向众人道谢,然后与他们分别。这正是: 驼罗庄的客人回家去了,八戒则开始开山,拱着稀柿衕的路。 三藏心怀诚意,得到神力的护佑,悟空施展法术,让妖魔的势力衰败。 千年的稀柿胡同在今天被清理干净,七绝山的道路也终于开通。 各种欲望和尘世的情感都被斩断,他们将平安无阻地去朝拜莲台。 这一去,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要走,还会遇到什么妖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秉持善念能收束万般缘分,这份美名也将在四方大地传扬。凭借智慧,便能光明地抵达解脱的彼岸,届时,只见云雾袅袅从天际涌起。诸佛都会为此感到欣慰,从此永驻那美好的仙境,享受千秋万代的安宁。打破人间如梦如幻的迷障,一切皆休,洗净尘世的污浊,不再被忧愁所扰。 话说三藏师徒四人,清理完那污秽不堪的稀柿衕,踏上了轻松愉悦的道路。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炎热的夏天。此时的景象是:海石榴绽放出如锦绣般的花朵,荷叶舒展着好似青色的圆盘。道路两旁,绿杨成荫,其间藏着嗷嗷待哺的乳燕,行人则手持纨扇,用以驱赶暑气。 师徒四人继续前行,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城池。三藏拉住缰绳,说道:“徒弟们,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行者打趣道:“师父,您怎么不识字呢?亏您还能领了唐王旨意离开朝廷!” 三藏说道:“我自幼出家为僧,千经万典都能精通,怎么能说我不识字?” 行者说:“既然识字,那城头上飘扬的杏黄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您怎么就不认得,还问是什么地方呢?” 三藏喝斥道:“你这泼猴,别胡说!那旗被风刮得胡乱摆动,就算有字也看不清楚!” 行者说:“老孙我偏偏就能看见!” 八戒和沙僧说道:“师父,别听师兄瞎说。这么远远望去,城池都还看不真切,怎么可能看清上面的字号?” 行者道:“那上面分明写着‘朱紫国’三个字!” 三藏说:“朱紫国想必是西方的一个王国,我们得去倒换关文。” 行者说:“不用说了,去就是了。”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城门口,下了马,走过桥,进入三层城门。这朱紫国的皇州果然气派非凡!只见门楼高高耸立,城垛整齐排列。周围有潺潺的活水环绕流淌,南北两面有高山相互护卫。六条大街和三个集市上,货物琳琅满目,千家万户的生意都十分兴隆。这里确实是帝王之都,是繁华的京城。远方的国家纷纷前来朝贡,带来珍贵的玉帛。地势险要,山峦连绵,宫墙高耸,仿佛与天河相接。三座关卡严密把守,守护着国家万古的太平。 师徒四人在大街上行走时,只见这里的人们气宇轩昂,衣着整齐,说话清朗,丝毫不亚于大唐的繁华景象。街道两边做买卖的人,突然看到猪八戒长相丑陋,沙和尚脸黑身强,孙行者满脸毛发、额头宽阔,纷纷放下手中的买卖,都跑过来争着观看。三藏赶忙说道:“千万别惹祸!低着头走!” 八戒听从吩咐,把长长的嘴巴藏在怀里;沙僧不敢抬头张望;只有行者东瞧瞧西看看,紧紧跟在唐僧身边。那些懂事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和顽童们,却嘻嘻哈哈地围上来,向八戒扔瓦片、丢砖头,拿他寻开心。唐僧心里捏着一把汗,不停地叮嘱:“千万别生事!” 呆子吓得不敢抬头。 没走多远,转过街角,忽然看见一座门墙,上面写着 “会同馆” 三个字。唐僧说:“徒弟们,我们进这个衙门去吧。” 行者问:“进去干什么?” 唐僧说:“会同馆是天下往来人员聚会、交流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借住。先到里面休息一下,等我去拜见国王,倒换了关文,再出城赶路。” 八戒听了,立刻伸出嘴巴,吓得那些围观的人有数十个摔倒在地。他走上前说:“师父说得对。我们先到里面躲起来,省得这伙人吵吵闹闹。” 于是他们走进会同馆。那些人这才渐渐散去。 却说会同馆里有两个大使,一正一副,正在厅上清点人夫,准备去迎接官员。忽然看见唐僧师徒到来,都吃了一惊,齐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三藏双手合十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陛下派遣,前往西天取经的。如今来到宝地,不敢私自通过,想倒换通关文牒,暂时借贵馆休息一下。” 两个馆使听了,让左右的人退下,然后各自整理好帽子和衣带,走下厅来迎接。他们立刻吩咐打扫客房,安排唐僧师徒休息,还让人准备素斋招待。三藏谢过他们。两位官员带着人夫,走出大厅。手下人请唐僧到客房休息,三藏便跟着走了。行者不满地说:“这些人真懒!怎么不让老孙我在正厅休息?” 三藏说:“这里不归我们大唐管辖,又不与我国接壤,况且不时还有上司和过往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在这里隆重接待我们。” 行者说:“既然这样,我偏要让他们好好招待!” 正说着,有管事的送来了招待的物品,有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让徒弟们收下,谢过管事的。管事的说:“西房里有干净的锅灶,柴火也方便,你们可以自己去做饭。” 三藏问:“国王现在在殿上吗?” 管事的说:“我们万岁爷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今天是黄道吉日,正在和文武百官商议发布黄榜。你们要是想倒换关文,赶紧去还能赶上;到了明天,就来不及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三藏说:“悟空,你们在这里准备斋饭,我赶紧去验了关文回来,吃了饭就赶路。” 八戒急忙取出袈裟和关文。三藏整理好衣冠,准备去上朝,只是再三叮嘱徒弟们,千万不要出去惹事。 不一会儿,三藏就来到了五凤楼前。这里的殿阁高耸入云,楼台雄伟壮丽,难以用言语形容。三藏一直走到端门外,麻烦奏事官向朝廷转达,说自己想倒换通关文牒。黄门官果然来到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一位东土大唐的钦差僧人,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取经,想要倒换通关文牒,请陛下定夺。” 国王听了,高兴地说:“我生病很久了,一直没能登基理政;今天刚上殿发布招医的黄榜,就有高僧来到我国!” 随即传旨,宣三藏到阶下。三藏立刻行礼跪拜。国王又宣他上金殿赐座,还命光禄寺准备斋饭。三藏谢过恩,把关文呈了上去。 国王看完关文,十分欢喜,问道:“法师,你们大唐经历了多少位贤明的君主?有多少贤臣辅佐?至于唐王,因为什么疾病得以死而复生,还派你远涉千山万水去取经?” 长老听了,欠身合掌说道:“在我们大唐: 三皇开创了世间的秩序,五帝划分了人伦纲常。尧舜登上王位,禹汤安定了百姓。周朝子孙众多,各自建立起自己的天地。有人恃强凌弱,划分国家,自称君主。天下有十八个邦国,边境时有战乱。后来形成十二个国家,宇宙才得以安宁。因为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争,却又出现了相互吞并的情况。七雄争胜,六国最终归秦。天下又出了刘邦、项羽,他们各怀野心。江山最终归属汉朝,人们都遵守着简约的法律。汉朝又归了司马氏,晋朝又陷入了混乱。南北先后出现了十二个朝代,依次是宋、齐、梁、陈。各位祖先相继传承,大隋继承了正统。然而隋炀帝赏花无道,百姓遭受苦难。我大唐李氏,建立国号为唐。高祖去世后,当今陛下李世民即位。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大德宽仁。只因长安城北,有一条怪水神龙,减少了降雨,理应受到惩罚。它夜里托梦给陛下,请求陛下拯救。陛下答应赦免它,早早召集贤臣商议。把贤臣留在殿内,慢慢下棋商议对策。当时正值中午,那位贤臣在梦中斩杀了龙身。” 国王听了,忽然发出呻吟声,问道:“法师,那位贤臣是哪个国家的人?” 三藏说:“就是我大唐陛下驾前的丞相,姓魏名征。他精通天文地理,能辨别阴阳,是安邦立国的大宰相。因为他在梦中斩杀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答应救它却又杀了它,所以我王就得了重病,身体渐渐危急。魏征又写了一封信,让我王带到冥司,交给酆都城的判官崔珏。不久,唐王去世,到了第三天又得以复活。多亏了魏征,感动了崔判官,修改了文书,给唐王增加了二十年寿命。如今我王要举办水陆大会,所以派贫僧远途跋涉,寻访各国,参拜佛祖,求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受苦的亡魂升入天堂。” 国王听了,又呻吟着感叹道:“果然是天朝大国,君主贤明,臣子忠诚!像我这样,已经久病多时,却没有一个臣子能拯救我。” 长老听了,偷偷看了一眼国王,只见皇帝面黄肌瘦,身形憔悴,神情萎靡。长老正想问话,光禄寺官员奏请国王,邀请僧人一同用餐。国王传旨,说:“在披香殿,把朕的膳食也摆上,与法师一同享用。” 三藏谢过恩,与国王一同进膳,暂且不表。 再说行者在会同馆中,让沙僧安排茶饭,还要准备素菜。沙僧说:“茶饭容易煮,可蔬菜不好准备。” 行者问:“为什么?” 沙僧说:“油、盐、酱、醋都没有。” 行者说:“我这里有几文香火钱,让八戒上街去买。” 那呆子偷懒说:“我不敢去。我这长相不好看,怕惹出祸来,师父会怪我。” 行者说:“公平买卖,又不向他们化缘,又不抢他们的东西,能有什么祸事!” 八戒说:“你刚才没看到那些人的反应吗?我在这门口一伸出嘴,就把十来个人吓倒了;要是到了热闹的集市上,还不知道要吓死多少人呢!” 行者说:“你就只知道热闹集市,你可曾看见集市上卖些什么东西?” 八戒说:“师父只让我低着头,别惹祸,我真的没看见。” 行者说:“酒店、米铺、磨坊,还有绫罗绸缎、杂货之类的就不用说了;还有很不错的茶馆、面店,有大烧饼、大馍馍,饭店里还有美味的汤饭、上等的调料、新鲜的蔬菜,以及各种精美的糖糕、蒸酥、点心、馉饳、油食、蜜食…… 数都数不过来的好东西。我去买些来请你怎么样?” 呆子听了,口水直流,喉咙里不停地咽着唾沫,一下子跳起来说:“哥哥!这次我吃你的,等下次我攒了钱,也请你吃一顿。” 行者暗自笑着说:“沙僧,好好煮饭,等我们去买调料回来。” 沙僧也知道行者是在逗呆子,只好顺口答应道:“你们去,得多买些,吃饱了再回来。” 呆子拿了个碗盏,就跟着行者出门了。有两个当差的人问:“长老要去哪里?” 行者说:“去买调料。” 那人说:“这条街往西走,转过拐角的鼓楼,有一家郑家杂货店,不管你要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都一应俱全。” 行者和八戒手挽手,径直往西走去。行者路过几家茶馆、饭店,该买的不买,该吃的不吃。八戒喊道:“师兄,就在这里随便买点用吧。” 行者本来就是在逗他,哪里肯买,说:“贤弟,你真不会过日子!再走走,挑大的、好的买了吃。”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引得许多人跟着围观。不一会儿,到了鼓楼边,只见楼下有无数人吵吵嚷嚷,挤得水泄不通,把街道都堵塞了。八戒见了说:“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吵得厉害,只怕是在抓和尚。况且我们初来乍到,长相又可疑,被抓了可怎么办?” 行者说:“别胡说!和尚又没犯法,抓我们干什么?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料就回来。” 八戒说:“算了!算了!算了!我可不想惹祸。这一挤到人堆里,把人家耳朵揪两下,吓得他们跌跌撞撞,要是摔死几个,我还得偿命呢!” 行者说:“既然这样,你就在这墙角下站着,等我过去买了回来,给你买素面烧饼吃。” 呆子把碗盏递给行者,把嘴靠在墙根,背对着人群,死活不肯动。 行者走到楼边,果然人挤人。他使劲挤到人丛里一听,原来是皇榜张贴在楼下,所以很多人争着看。行者挤到近处,瞪开火眼金睛,仔细一看,那榜上写着: “朕乃西牛贺洲朱紫国国王,自建国立业以来,四方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近来因为国事不祥,朕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拖延了很久都难以痊愈。本国太医院多次选用良方,都没能治好朕的病。如今发布这道榜文,广泛招揽天下的贤能之士。不管是从北方来的,还是从东方来的,无论是中华人士,还是外国之人,只要精通医术,请来登宝殿,为朕治疗疾病。只要能让朕的病稍有好转,朕愿将社稷与之平分,绝不食言。特此发布张挂。” 行者看完皇榜,满心欢喜,自言自语道:“古人说:‘行动有三分财气。’还好没在馆里干坐着。既然如此,也不用买什么调料了,暂且把取经的事搁一搁,等老孙我当一回医生,玩玩这治病的把戏。” 好个大圣,弯下腰,丢了手中的碗盏,抓了一撮土,往上一洒,口中念念有词,施展起隐身法。他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轻轻揭下了皇榜。接着,朝着东南方向吸了一口仙气,用力一吹,一阵旋风刮起。趁着这股风,他转身回到八戒站着的地方。只见那呆子把嘴靠在墙根,就像睡着了一样。行者也不惊动他,把榜文折好,轻轻揣进他怀里,转身迈开大步,径直回会同馆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鼓楼楼下那些人,见风起时,纷纷蒙头闭眼。等风一停,却发现皇榜不见了,众人都惊恐不已。这皇榜原本是由十二个太监和十二个校尉,早朝时领出来的,才挂上不到三个时辰,就被风吹没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四处寻找。忽然,有人瞧见猪八戒怀里露出一点纸边,众人围上前问道:“是你揭了皇榜吗?” 呆子猛地抬起头,嘴巴一撅,吓得那几个校尉连连倒退,摔倒在地。他转身想要离开,却又被面前几个胆子大的人拉住,说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不进朝给我们万岁爷治病,还想去哪儿?” 呆子慌慌张张地说:“你儿子才揭了皇榜!你孙子才会治病!” 校尉问:“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呆子这才低头一看,真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瞧,咬着牙骂道:“那泼猴可害死我了!” 他气呼呼地,恨不得立刻把榜文扯个粉碎,可早被众人死死架住,说道:“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当今国王发布的榜文,谁敢扯坏?既然在你怀里,你肯定有医国的本事,快跟我们走!” 八戒大声喝道:“你们不知道,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偷偷揣在我怀里,自己却跑了。要是把这事弄清楚,我就带你们去找他。” 众人说:“别胡说八道!‘现成的钟不敲,却去打铸钟’?你现在怀里揣着榜文,却让我们找谁?不管那么多,拉你去见国王!” 那伙人也不分青红皂白,就使劲推搡着八戒。八戒双脚稳稳立定,就像生了根一样,十来个人都奈何他不得。八戒说:“你们这些人不知轻重!再拉扯一会儿,把我这呆子的性子惹急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没过多久,这事就惊动了街上的人,把他们团团围住。人群中有两个年老的太监说道:“你这模样稀奇古怪,说话声音也不对劲,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这么蛮横?” 八戒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被派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是唐王御弟法师,刚刚入朝去倒换关文了。我和师兄来这儿买调料,我见楼下人多,没敢过去,是我师兄让我在这儿等着。他看到有榜文,弄出一阵旋风揭了下来,偷偷揣进我怀里,自己先回去了。” 太监问:“我刚才看见一个白面胖和尚,直奔朝门而去,想必就是你师父?” 八戒说:“没错,就是他。” 太监又问:“你师兄去哪儿了?” 八戒说:“我们一行师徒四人。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们三个连同行囊、马匹都歇在会同馆。师兄捉弄了我,先回馆里去了。” 太监说:“校尉,别扯他了。我们一起到馆里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八戒说:“你们这两个老奶奶真懂事。” 众校尉说:“这和尚真是不识好歹!怎么把公公叫成奶奶了?” 八戒笑道:“不害臊!你们连阴阳都弄反了!他们二位老人家,不叫婆婆、奶奶,难道叫公公?” 众人说:“别耍嘴皮子了!快去找你师兄。” 街上吵吵嚷嚷,围观的人何止三五百,众人一起把八戒簇拥到会同馆门口。八戒说:“大家都停下。我师兄可不像我,由着你们捉弄。他可是个厉害又认真的人。你们见了他,可得行个大礼,叫他一声‘孙老爷’,他才会搭理。不然,他一翻脸,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众太监和校尉都说:“你师兄要是真有本事,治好国王的病,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们理应下拜。” 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带着一行太监和校尉,径直走进馆中,只听见行者和沙僧正在客房里谈论揭榜的事,还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大声叫嚷道:“你还算不算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吃,结果全是骗我的!又弄出旋风,揭了什么皇榜,偷偷揣在我怀里,拿我当幌子!这还像兄弟吗?” 行者笑着说:“你这呆子,怕是走错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吧。我过鼓楼的时候买了调料,急着回来找你,却不见你的踪影,就先回来了,我哪儿去揭什么皇榜了?” 八戒说:“现在就有找榜的官员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几个太监和校尉上前恭敬地行礼,说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上天派老爷您降临,恳请您大展医术,稍微施展一下高明的手段。只要能治好我王的病,江山有您的一份,社稷也与您平分。” 行者听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接过八戒怀里的榜文,对众人说:“你们想必就是看榜的官员吧?” 太监叩头说道:“奴婢是司礼监的内臣。这几位是锦衣校尉。” 行者说:“这招医的榜文确实是我揭的,所以才让我师弟带你们来见我。既然你们国王有病,俗话说:‘药不能强卖,病不能强求医生。’你们去让国王亲自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 太监听了,无不感到惊讶。校尉说:“敢说大话,想必有真本事。我们留一半人在这儿陪着,另一半人入朝启奏国王。” 于是,他们分了四个太监和六个校尉,不等宣召,直接入朝,在台阶前启奏道:“主公,大喜啊!” 国王正与三藏用完膳,在清谈闲聊,突然听到这奏报,问道:“喜从何来?” 太监奏道:“奴婢等人一早领出招医的皇榜,在鼓楼下张挂,有一位从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圣僧孙长老揭了榜,现在就在会同馆里,他要国王亲自去请他,说有手到病除的本事。所以特地来启奏。” 国王听了,满心欢喜,便问唐僧:“法师有几位高徒?” 三藏双手合十回答道:“贫僧有三个顽劣的徒弟。” 国王问:“哪位高徒擅长医术?” 三藏说:“实不相瞒陛下,我的那些徒弟,都是山野粗人,只会挑行李、牵马,在山涧中寻找道路,带着贫僧翻山越岭。遇到险峻的地方,或许能降魔擒怪、捉虎降龙,但没有一个懂得药性的。” 国王说:“法师何必太过谦虚?朕今日登殿,有幸遇到法师前来,这真是天赐的缘分。高徒既然不懂医术,又怎会揭了我的榜文,还让寡人亲自去请?他肯定有医国的才能。” 接着喊道:“文武众卿家,寡人身子虚弱,不敢乘坐辇车。你们替寡人,都到朝外,诚心邀请孙长老来为朕看病。你们见到他,千万不可轻慢,要称他为‘神僧孙长老’,都以君臣之礼相见。” 众臣领了圣旨,和看榜的太监、校尉一起前往会同馆,整齐地排班参拜。吓得八戒躲进厢房,沙僧闪到墙壁后面。只见大圣大大咧咧地坐在当中,一动不动。八戒在暗地里埋怨道:“这泼猴,真是要把我累死!这么多官员行礼,他既不还礼,也不站起来!” 没过多久,参拜完毕,众人分班启奏道:“禀告神僧孙长老,我们都是朱紫国王的臣子,如今奉了国王的旨意,带着恭敬的礼节前来参拜,邀请神僧入朝看病。” 行者这才站起身来,对众人说:“你们国王怎么不来?” 众臣说:“我王身虚体弱,不敢乘坐辇车,特地让我们代行见君之礼,前来拜请神僧。” 行者说:“既然如此,各位请先走,我随后就到。” 众臣按照各自的品级,排成队列前行。行者整理好衣服,起身准备出发,八戒说:“哥哥,可千万别把我们牵扯进去。” 行者说:“我不会牵连你们,只是要你们两个帮我收药。” 沙僧问:“收什么药?” 行者说:“凡是有人送药给我,你们照单全收,等我回来取用。” 二人点头答应,暂且不表。 行者和众多官员没过多久就到了。众臣先跑进去奏知国王。国王高高卷起珠帘,瞪大龙睛凤目,张开金口,问道:“哪一位是神僧孙长老?” 行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老孙就是。” 国王听到这凶狠的声音,又看到行者相貌古怪,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子跌坐在龙床之上。慌得那些女官和太监赶忙把国王扶进宫中,说道:“吓死寡人了!” 众官都埋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如此粗鲁无礼!怎么敢擅自揭榜!” 行者听了,笑着说:“各位错怪我了。要是这么怠慢病人,你们国王的病,就是一千年也治不好。” 众臣说:“人生能有多少年寿命,就算一千年也治不好吗?” 行者说:“他现在是个生病的国君,死了就是个病鬼,再转世还是个病人,这不就是一千年也治不好吗?” 众臣愤怒地说:“你这和尚,太不懂礼数!怎么敢如此信口胡诌!” 行者笑着说:“我可不是胡说。你们听我道来: 医门的道理和方法极其微妙玄奥,关键是心中要有灵活变通的思路。 望、闻、问、切这四件事,缺了任何一样都不完整: 第一要观察病人的神气面色,是润泽还是干枯,是肥胖还是消瘦,起居睡眠如何; 第二要听病人声音的清浊,听他说话是清醒还是胡言乱语; 第三要询问病原已经有几天了,饮食情况如何,大小便是否正常; 第四才是切脉,明确经络的状况,分辨脉象是浮是沉,是表证还是里证。 我要是不通过望、闻、问、切,病人这辈子都别想安然无恙。” 两班文武官员中,有太医院的官员,一听这话,对众人称赞道:“这和尚说得有道理。就算是神仙看病,也得经过望、闻、问、切,这可是医道的神圣技巧。” 众官听了这话,让近侍的人传奏道:“长老要用望、闻、问、切的方法,才能诊断病情、用药治疗。” 国王躺在龙床上,连连喊道:“让他走吧!寡人不想见陌生人!” 近侍的人走出宫来说:“那和尚,我王有旨,让你离开,他不想见陌生人。” 行者说:“要是不想见人,我会悬丝诊脉。” 众官暗自高兴,心想:“悬丝诊脉,我们只是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再去奏明国王。” 近侍的人又进宫奏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主公的面,他会悬丝诊脉。” 国王心里琢磨:“寡人病了三年,还没试过这方法,宣他进来。” 近侍的人立刻传旨道:“主公已经允许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 行者随即登上宝殿。唐僧迎上去骂道:“你这泼猴,可害苦我了!” 行者笑着说:“好师父,我这是给你长脸,你反倒说我害你?” 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什么时候见你治好过谁的病!你连药性都不懂,医书也没读过,怎么敢闯这么大的祸!” 行者笑着说:“师父,原来你不知道。我有几个民间偏方,能治大病,保证能把他治好。就算治死了,也不过落个庸医杀人的罪名,又不会判死刑,你怕什么!没事儿,没事儿,你且坐下,看我怎么把脉诊断。” 长老又说:“你什么时候读过《素问》《难经》《本草》《脉诀》,知道里面的章句是什么,怎么注解的,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会悬丝诊脉!” 行者笑着说:“我身上有金线,你没瞧见罢了。” 说着,伸出手,从尾巴上拔了三根毫毛,捻成一把,嘴里喊道:“变!” 三根毫毛瞬间变成三条丝线,每条都有二丈四尺长,正合二十四节气,他托在手中,对唐僧说:“这就是我的金线。” 近旁的太监说:“长老先别争论了,请进宫诊视病情吧。” 行者告别唐僧,跟着近侍进宫看病去了。正是: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可延年。不知道这一去,他会诊断出什么病,又会用什么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话说孙大圣跟着近侍宦官,来到皇宫内院,一直走到寝宫门外站定。他把三根丝线交给宦官,吩咐道:“让内宫的妃后,或者近侍太监,先把丝线系在国王陛下左手手腕下方,按照寸、关、尺三个部位系好,然后把线头从窗棂里穿出来给我。” 那宦官真的依照这话,请国王坐在龙床上,按寸、关、尺的位置,把丝线的一头系在国王手上,另一头理出窗外。行者接过线头,先用右手大拇指托着食指,诊看寸脉;接着用中指按住大拇指,诊看关脉;又用大拇指托定无名指,诊看尺脉。他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分辨四气、五郁、七表、八里、九候,以及脉象的浮中沉、沉中浮,辨别清楚了虚实的状况。之后,他又让解开国王左手的丝线,依照刚才的方法系在右手手腕下方的部位。行者用左手手指,把国王的脉象一一从头诊视完毕,随后抖了抖身子,把丝线收回到身上,大声喊道:“陛下,您左手寸脉弦紧,关脉涩缓,尺脉芤沉;右手寸脉浮滑,关脉迟结,尺脉数牢。左手寸脉弦紧,说明您心中虚痛;关脉涩缓,表明您出汗且肌肉麻木;尺脉芤沉,意味着您小便发红,大便带血。右手寸脉浮滑,是因为体内有郁结,月经不通;关脉迟结,是宿食未消,体内有积饮;尺脉数牢,说明您烦闷胀满,虚寒交加。诊断您的这病,是由于惊恐忧思导致的,名为双鸟失群之症。” 国王在里面听到这话,满心欢喜,打起精神,高声回应道:“诊断得太明白了!诊断得太明白了!确实是这个病!请您到外面开药吧。” 大圣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宫去。早就有在一旁听到的太监,抢先向众人报告了这个消息。不一会儿,行者出来了,唐僧立刻询问情况。行者说:“诊完脉了,现在要根据病症来制药。” 众官员上前问道:“神僧长老,您刚才说的双鸟失群之症,是什么意思呢?” 行者笑着解释道:“有一雌一雄两只鸟,原本一起飞行,忽然被暴风骤雨吹散了,雌鸟见不到雄鸟,雄鸟也见不到雌鸟,雌鸟思念雄鸟,雄鸟也思念雌鸟,这不就是双鸟失群吗?” 众官员听了,齐声喝彩道:“真是神僧啊!真是神医啊!” 对行者称赞不已。这时,太医官问道:“病情已经诊断出来了,但是不知道用什么药来治疗呢?” 行者说:“不用拘泥于药方,有什么药拿来就行。” 医官说:“医书上说:‘药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会只在一个人身上,药怎么能全都用上呢!怎么能有药就要呢?” 行者说:“古人说:‘用药不必拘泥于现成的药方,要根据实际情况合理运用。’所以我要把所有药品都找来,以便随意加减。” 医官听了,不再多言,立刻走出朝门,派本衙门当值的人,通知满城所有的生药铺和熟药铺,让他们每种药各准备三斤,送给行者。行者说:“这里不是制药的地方。把各种药的数量以及制药所需的所有器皿,都送到会同馆,交给我的两个师弟收下。” 医官听从命令,立刻把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还有药碾、药磨、药罗、药乳以及乳钵、乳槌之类的器具,都送到会同馆,一一交付给了八戒和沙僧。 行者到殿上请师父一同到会同馆制药。长老刚要起身,忽然内宫传来旨意,让阁老们留住法师,在文华殿留宿,等明天国王服过药之后,如果病好了,就酬谢法师,倒换关文送他们上路。三藏大惊道:“徒弟啊,这意思是把我当人质扣下了。要是能把国王的病治好,就高兴地送我们走;要是治不好,我的命可就没了。你一定要仔细用心,精心制药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放心在这里享受。老孙我自有医好国王的本事。” 好个大圣,告别了三藏,辞别了众臣,径直来到会同馆。八戒迎上来,笑着说:“师兄,我可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行者问:“你知道什么?” 八戒说:“我知道你取经的事儿恐怕成不了,又没有本钱做生意,今天看这里富庶,就想办法要开药铺了。” 行者喝斥道:“别胡说!治好国王的病,风光地辞别朝廷就上路,开什么药铺!” 八戒说:“可这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加起来一共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就治一个人,能用得了多少?不知道要多少年代才能吃完呢!” 行者说:“哪里用得了那么多?太医院那些官员都是些糊涂蛋,所以我要这么多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用的是哪几味,这样他们就难以识破我神奇精妙的药方了。” 正说着,只见两个馆使来到面前,跪下说道:“请神僧老爷进晚斋。” 行者说:“早上对我那般态度,现在却跪着来请我,这是为什么?” 馆使叩头说:“老爷刚来的时候,下官有眼无珠,没认出您的尊贵身份。如今听说老爷大展高超医术,要治疗我们一国之主,如果主上的病能治好,老爷您就有一半江山,我们都是您的臣子,理应下拜相请。” 行者听了,高兴地登上大堂坐下。八戒、沙僧分坐在左右两边。斋饭摆上来后,沙僧问道:“师兄,师父在哪里呢?” 行者笑着说:“师父被国王留下当人质了。等把病治好了,才会酬谢我们,送我们上路。” 沙僧又问:“师父在那里有什么待遇吗?” 行者说:“国王能亏待他吗!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阁老在旁边陪着,把师父请进文华殿了。” 八戒说:“这么说,还是师父厉害。他有阁老陪着,我们就只有两个馆使伺候。—— 先不管这些,让老猪我吃顿饱饭再说。” 于是,兄弟们痛痛快快地享用了一番斋饭。 天色渐渐晚了,行者对馆使说:“把餐具收了,多准备些油和蜡烛,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才好制药。” 馆使果然送来了不少油蜡,然后各自散去。到了半夜,街上寂静无声,万物都没有一点声响。八戒说:“哥哥,制什么药啊?赶紧动手,我都瞌睡了。” 行者说:“你去拿一两大黄来,碾成细末。” 沙僧说:“大黄味道苦,性寒,没有毒性;它的特性是下沉而不上升,作用是走窜而不滞留;能消除各种郁积,使气机通畅,平定祸乱,带来太平,所以被称为将军。这是一味泻药,只是担心国王久病身体虚弱,不能用这个药。” 行者笑着说:“贤弟你不懂,这药能化痰顺气,清除肚中凝滞的寒热。你别管我。你再去拿一两巴豆,去掉外壳和内膜,捶去油分,碾成细末拿来。” 八戒说:“巴豆味道辛辣,性热,有毒;能削除坚硬的积块,荡涤肺腑深处的寒邪;能打通闭塞,使水谷的排泄道路通畅;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可不能轻易使用。” 行者说:“贤弟,你也不懂。这药能破除郁结,通利肠道,能治疗心腹胀满、水湿肿胀。快制作好拿来。我还有辅助的药味来搭配它。” 八戒和沙僧立刻把这两味药碾细,问道:“师兄,还需要用那几十味药吗?” 行者说:“不用了。” 八戒说:“八百八味药,每味三斤,却只用这二两,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行者拿出一个花瓷盏子,说:“贤弟别啰嗦。你拿这个盏子,去把锅脐灰刮半盏过来。” 八戒问:“要这个干什么?” 行者说:“制药要用。” 沙僧说:“小弟从来没听说过药里要用锅灰。” 行者说:“锅灰名叫‘百草霜’,能调和百病,你不知道。” 呆子真的去刮了半盏锅灰,又碾得细细的。行者又把盏子递给他,说:“你再去接半盏我们马的尿来。” 八戒问:“要这个干什么?” 行者说:“用来药丸。” 沙僧又笑着说:“哥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马尿又腥又臊,怎么能入药呢?我只见过用醋糊、陈米糊、炼蜜来药丸,或者只用清水来药丸,从来没见过用马尿来药丸的。那东西又腥又臊,脾胃虚弱的人,一闻就吐;再吃了巴豆、大黄,还不得上吐下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行者说:“你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那匹马可不是普通的马,它本是西海的龙。如果能得到它的尿液,不管什么病,吃了马上就好。只是很难让它排尿罢了。” 八戒听了,真的跑到马旁边。那马斜趴在地上睡觉呢,呆子一脚踢过去,把盏子衬在马肚子下面,等了半天,马一点尿都没撒。他跑回来,对行者说:“哥啊,先别想着给皇帝治病了,赶紧去给马治治吧。这马便秘了,一滴尿都撒不出来!” 行者笑着说:“我和你一起去。” 沙僧说:“我也去看看。” 三个人都来到马旁边,那马一下子跳起来,口吐人言,大声叫道:“师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本是西海的飞龙,因为犯了天条,观音菩萨救了我,锯掉了我的角,褪去了我的鳞,让我变成马,驮着师父去西天取经,将功赎罪。我要是在水里撒尿,水中的游鱼吃了就能成龙;在山上撒尿,山中的草沾到味道就能变成灵芝,仙童采去吃了可以长寿。我怎么能在这尘世中轻易撒尿呢?” 行者说:“兄弟,别乱说。这里是西方的国王,不是普通的尘世,也不是随便浪费。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是要给本国的国王治病。要是能治好,大家都有光彩,不然恐怕都没法平安离开这里。” 那马这才叫了一声:“等着。” 你看它,往前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不容易才挤出几滴尿,然后站起身来。八戒说:“这匹马,就算是金汁,再多撒点儿也好啊!” 行者见有小半盏,说:“够了!够了!拿去吧。” 沙僧这才高兴起来。 三个人回到厅上,把之前准备好的药饵搅拌在一起,搓成了三个大丸子。行者说:“兄弟,太大了。” 八戒说:“才核桃那么大。要是让我吃,一口都不够呢!” 于是把药丸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兄弟们和衣睡下,一夜无话。 很快天亮了。话说那国王因为生病,特意设朝,先请唐僧来见,然后立刻命令众官员赶紧到会同馆,参拜神僧孙长老,取药回来。 众多官员随即来到会同馆,对着行者拜倒在地,说:“我王特地命令我们来领取神药。” 行者让八戒把盒子拿来,揭开盖子,递给众官员。官员们问道:“这药叫什么名字?好回去向国王回话。” 行者说:“这药名叫‘乌金丹’。” 八戒和沙僧在一旁偷偷笑着说:“用锅灰拌的,可不就是乌金嘛!” 官员们又问:“用什么做药引呢?” 行者说:“药引有两种都可以。有一种容易找到的,用六种东西煎汤送服。” 官员们问:“是哪六种东西?” 行者说: “半空中飞的老鸦屁,急流水中鲤鱼的尿,王母娘娘搽脸的粉,老君炉里炼丹的灰,玉皇大帝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龙须:用这六种东西煎汤送服这药,国王的病马上就能好。” 官员们听了,说:“这些东西世间根本没有。请问另一种药引是什么?” 行者说:“用无根水送服。” 众官员笑着说:“这个容易找。” 行者问:“怎么就容易找了?” 官员们说:“我们这里民间的说法是:要是用无根水,拿一个碗盏,到井边或者河边,舀了水,赶紧转身走,脚不落地,也不回头,到家就给病人吃药,这就是无根水。” 行者说:“井里河里的水,都是有根的。我所说的无根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天上落下来的雨水,不沾地就直接喝,才叫做无根水。” 官员们又说:“这也容易。等天阴下雨的时候,再让国王吃药就行了。” 于是拜谢了行者,拿着药回去献给国王。 国王十分高兴,立即命令近侍接过药来查看,问道:“这是什么丸子?” 众多官员回答说:“神僧说这是‘乌金丹’,要用无根水送服。” 国王便吩咐宫人去取无根水。众大臣说:“神僧讲了,无根水不是井里或者河里的水,而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算是。” 国王马上叫来当驾官,传下旨意,让他去请法师求雨。众官员遵照旨意,张贴出求雨的榜文,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行者在会同馆的厅上,对猪八戒说道:“刚才答应了他们,必须得用天上落下的水才能用药,可现在这么着急,上哪儿马上弄来雨水呢?我看这国王倒也是个大贤大德的君主,我和你帮他下点雨,用来送药,怎么样?” 八戒问道:“怎么帮呢?” 行者说:“你站在我的左边,充当辅星。” 又对沙僧说:“你站在我的右边,充当弼宿。等老孙我来帮他弄些无根水。” 好个大圣,迈出罡步,念起咒语,不一会儿,只见正东方一朵乌云渐渐靠近,飘到了头顶上方,一个声音传来:“大圣,东海龙王敖广前来拜见。” 行者说道:“没事不敢麻烦你,这次请你来,是要你帮忙弄些无根水,给国王送药。” 龙王说:“大圣呼唤我的时候,没说要用水,小龙我只孤身一人来了,没带降雨的器具,而且也没有风云雷电,怎么降雨呢?” 行者说:“现在用不着风云雷电,也不需要太多雨,只要有一点点能用来引药的水就行。” 龙王说:“既然这样,那我打两个喷嚏,吐些涎津,给他吃药吧。” 行者十分高兴,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别再犹豫,赶紧行动。” 那老龙在半空中,慢慢压低乌云,一直来到皇宫上方,隐藏身形,喷出一口唾液,顿时化作甘霖。满朝官员齐声喝彩:“我王大喜啊!天公降下甘雨了!” 国王立刻传下旨意,说道:“拿器皿来接住雨水。不管是宫里宫外,官员职位大小,都要等着接仙水,来救寡人的病。” 你瞧,那文武百官,还有三宫六院的妃嫔以及三千彩女、八百宫女,一个个都举着杯盏、托着碗盘,等着接甘雨。那老龙在半空中,不停地运化唾液,始终在王宫前后。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龙王向大圣告辞,回到了海里。众大臣把杯盂碗盏收起来,有的人等着了一点两点雨水,有的人等着了三点五点,还有的人一点都没等着,把这些雨水汇聚到一起,大约有三盏之多,全部呈到了御案上。一时间,金銮殿里异香扑鼻,天子的宫廷中弥漫着美妙的味道! 国王告别了法师,拿着乌金丹和甘雨来到宫中,先吞下一颗药丸,喝了一盏甘雨;接着又吞了一颗,再饮了一盏甘雨;第三次,把三颗药丸都吞了下去,三盏甘雨也都送服下肚。没过多久,国王的肚子里开始发出声响,就像辘轳转动的声音一样连绵不绝。他马上让人取来净桶,接连上了五六次厕所,之后又喝了些米汤,便斜靠在龙床之上。有两个妃子把净桶拿过来查看,只见里面全是秽污痰涎,其中还有一团糯米饭块。妃子来到龙床前禀报:“病根都排泄出来了!” 国王听了这话,十分欢喜,又吃了一些米饭。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感觉心胸舒畅,气血调和,顿时精神抖擞,脚力也强健起来。国王下了龙床,穿上朝服,立刻登上宝殿,见到唐僧后,马上倒身下拜。长老连忙回礼。国王拜完后,用御手搀扶着唐僧,对阁下说道:“赶紧准备简帖,帖上写上朕‘再拜顿首’的字样,派官员去恭敬地邀请法师的三位高徒。同时,马上大开东阁,让光禄寺准备宴席,酬谢他们。” 众官员领了旨意,有的去准备简帖,有的去安排宴席。这国家果然有强大的办事能力,转眼间一切都准备妥当。 再说八戒看到官员送来简帖,高兴得不得了,说道:“哥啊,这药真是太灵了!现在国王来酬谢,这都是兄长你的功劳。” 沙僧说:“二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俗话说:‘一人有福,能带动一屋子人。’我们一起在这里制药,都是有功之人。只管去享受,别再多说了。” 你看他们兄弟几个,欢欢喜喜地径直入朝。 众官员引领着他们,来到东阁,只见唐僧、国王和阁老都已经在那里安排宴席了。行者和八戒、沙僧向师父行了个礼,随后众官员也都到齐了。只见上面摆放着四张素桌面,桌上的筵席都是极为丰盛的,吃一份能看到十份的菜品;前面还有一张荤桌面,同样是珍馐满桌,吃一份能看到十份的佳肴。左右两边摆放着四五百张单桌面,整个场面布置得十分整齐: 古人说:“珍馐百味,美酒千钟。琼浆玉液,肥美的肉品。宝器装饰,花朵艳丽,水果香气浓郁。斗糖做成的龙缠,旁边摆放着狮子仙造型的点心,饼锭拖炉里烤出的点心,像凤凰伴侣一样排列。荤菜有猪、羊、鸡、鹅、鱼、鸭等各种肉类,素菜有蔬菜、笋芽、木耳和蘑菇。有各种香汤饼,还有几次端上来的透糖酥。黄粱饭软滑可口,菇米糊清新宜人。各种粉汤又香又辣,每样添换的食物都美味又香甜。君臣举起酒杯,正要入席,按照名分品级,慢慢传递酒壶。 国王亲自端起酒杯,先请唐僧就座。三藏说:“贫僧不会饮酒。” 国王说:“这是素酒。法师喝上一杯,怎么样?” 三藏说:“酒是僧家的第一戒。” 国王觉得很过意不去,问道:“法师戒酒,那用什么来表达敬意呢?” 三藏说:“就让我的三个徒弟代我饮酒吧。” 国王这才高兴起来,把金杯递给行者。行者接过酒,向众人行礼后,一饮而尽。国王见他喝得如此爽快,又敬了一杯。行者没有推辞,又喝了下去。国王笑着说:“再喝个三宝钟吧。” 行者还是没有推辞,又喝了。国王又叫人斟酒,说道:“再喝个四季杯。” 八戒在一旁,看着酒没轮到自己,馋得直咽口水;又看到国王苦苦劝行者喝酒,他忍不住叫嚷起来:“陛下,吃药这事儿也有我的功劳,那药里有马 ——” 行者听到这话,担心呆子说漏了嘴,赶紧把手中的酒递给八戒。八戒接过酒就喝,不再说话。国王问道:“神僧说药里有马,是什么马?” 行者接过话头说:“我这兄弟,就是嘴巴不严。但凡有个有效的好药方,他就想告诉别人。陛下早上吃的药里,有马兜铃。” 国王问众官员:“马兜铃是什么药材?能治什么病?” 这时,太医院的官员在旁边说道:“主公: 兜铃味道苦,性寒,没有毒性,在定喘消痰方面功效显着。 通气效果极佳,能消除血蛊,补虚、止咳,还能宽中理气。” 国王笑着说:“用得恰当!用得恰当!猪长老再喝一杯。” 呆子也不说话,又喝了个三宝钟。国王又给沙僧递酒,沙僧也喝了三杯,然后大家都依次就座。 众人饮酒宴饮了许久,国王又举起大酒杯,敬给行者。行者说:“陛下请坐。老孙我按顺序畅快地喝,绝对不会推辞。” 国王说:“神僧对我的恩情重如泰山,寡人感激不尽。无论如何请喝了这一大杯,朕有话要说。” 行者说:“有什么话,陛下尽管说,老孙我再喝酒。” 国王说:“寡人患了多年的忧疑之病,被神僧一剂灵丹妙药给治好了。” 行者笑着说:“昨天老孙看了陛下的症状,就知道是忧疑之疾,但不知道陛下是因为什么事情忧愁惊恐?” 国王说:“古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神僧是朕的恩人,只要神僧不笑话,朕就告诉你。” 行者说:“怎么敢笑话陛下,请尽管说,没关系的。” 国王说:“神僧从东边来,不知道经过了几个国家?” 行者说:“经过了五六个国家。” 国王又问:“其他国家的王后,不知道是怎么称呼的?” 行者说:“国王的王后,一般都称为正宫、东宫、西宫。” 国王说:“寡人这里不是这样称呼,把正宫称为金圣宫,东宫称为玉圣宫,西宫称为银圣宫。现在只有银、玉二位王后在宫中。” 行者问:“金圣宫为什么不在宫中呢?” 国王流下泪来,说道:“已经有三年不在了。” 行者问:“去了哪里?” 国王说:“三年前,正值端午节,朕和嫔后们都在御花园的海榴亭下解粽子、插艾草,喝菖蒲雄黄酒,观看赛龙舟。突然一阵风刮来,半空中出现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住在麒麟山獬豸洞,洞里缺个夫人,打听到我金圣宫生得美貌娇柔,要娶她做夫人,让朕赶紧送出去。还说如果三声之内不献出来,就要先吃掉寡人,再吃掉众臣,把满城的百姓都吃光。当时,朕忧国忧民,实在无奈,只好把金圣宫推到海榴亭外,被那妖怪一声怪叫,就给摄走了。寡人因此受到惊吓,把吃的粽子都凝滞在体内,再加上日夜忧愁思念,所以得了这痛苦的疾病,已经三年了。如今吃了神僧的灵丹,排泄了好几次,都是那三年前积滞在体内的东西,所以现在身体轻快,精神也恢复如前。今日朕能恢复健康,全是神僧的恩赐,这恩情岂止像泰山一样重啊!” 行者听了国王这番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端起那大酒杯,两口就把里面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笑着问国王:“陛下原来是因为这种事担惊受怕啊!如今遇到老孙我,您的病可算好了。不过,您想不想让金圣宫娘娘回到您身边呢?” 国王一听,眼泪又流了下来,说道:“朕日日夜夜思念,一刻都没停过,只是一直找不到能降伏妖精的人。怎么会不想让她回来呢!” 行者说:“我老孙去帮您降伏那妖邪,您觉得怎么样?” 国王一听,立刻跪下说:“要是能救回我的王后,朕愿意带着三宫九嫔,出城去做老百姓,把这一国的江山都交给神僧您,让您来当皇帝。” 八戒在一旁,见国王说出这样的话,还行了这样的大礼,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说道:“这皇帝太失体统了!怎么能为了老婆就不要江山,还给和尚下跪呢?” 行者赶忙上前,把国王搀扶起来,问道:“陛下,那妖精自从抓走金圣宫娘娘之后,这段时间还再来过吗?” 国王说:“他前年五月端午节抓走了金圣宫,到了十月,就来要两个宫女,说是伺候娘娘用,朕马上就献出去两个。去年三月,他又来要两个宫女;七月的时候,又要走了两个。今年二月,又要走两个。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行者问:“像他这样频繁地来,你们怕他吗?” 国王说:“寡人见他来了这么多次,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会伤害宫里的人,所以去年四月,朕下令工匠建了一座避妖楼。只要一听到风声,知道他来了,朕就和两位王后、九位嫔妃赶紧进楼里躲避。” 行者说:“陛下要是不嫌弃,能不能带老孙去看看那避妖楼,怎么样?” 国王马上用左手拉着行者,起身离开宴席,众官员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猪八戒说:“哥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好的御酒不喝,非得折腾着去看什么东西?” 国王听了,知道八戒是馋酒,马上命令当驾官抬两张素桌面的酒菜,在避妖楼外等着。呆子这才不嚷嚷了,跟师父、沙僧笑着说:“这是要换地方喝酒了。” 一行文武官员在前引导,国王和行者互相搀扶着,穿过皇宫,来到御花园后面,却看不到任何楼台殿阁。行者问:“避妖楼在哪里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两个太监拿着两根红漆杠子,在那空地上撬起一块四方石板。国王说:“这里就是了。这下面挖了三丈多深,建成了九间朝殿。里面有四个大缸,缸里装满了清油,点着灯火,日夜都不熄灭。寡人一听到风声,就躲到里面去,外面让人把石板盖上。” 行者笑着说:“那妖精还算没要害您;要是真想害您,躲在这里怎么能行呢?” 正说着,只见正南方呼呼地刮起大风,尘土飞扬。吓得众官员纷纷抱怨道:“这和尚真是乌鸦嘴,刚说起妖精,妖精就来了!” 国王吓得赶紧放开行者,一头钻进地穴里。唐僧也跟着钻了进去。众官员更是躲得一个都不剩。 八戒和沙僧也想躲,却被行者用左右手分别扯住,说道:“兄弟们,别怕,等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精。” 八戒说:“你这不是瞎闹嘛!看它干什么?众官员躲了,师父藏了,国王也避起来了,我们也别管了,还逞什么能啊!” 呆子左挣右挣,怎么也挣不脱行者的手。过了一会儿,只见半空中出现一个妖精。你瞧它那模样: 身高九尺,模样凶恶狰狞,一双环眼像金灯一样闪闪发光。 两只耳朵像撑开的扇子,四颗钢牙就像钉在嘴里的钉子。 鬓角环绕着红毛,眉毛像燃烧的火焰,鼻子又大又红,鼻孔张开。 几缕胡须像红色的丝线,颧骨高高凸起,满脸都是青色。 两条手臂上青筋暴露,双手像染了蓝靛一样,十条尖尖的爪子握着长枪。 腰间系着豹皮裙子,光着脚,头发蓬乱,就像个恶鬼。 行者看了,问沙僧:“沙僧,你认得它吗?” 沙僧说:“我又没和它见过面,怎么认得!” 行者又问:“八戒,你认得它吗?” 八戒说:“我又没和它一起喝过茶、喝过酒,又不是朋友邻里,我怎么会认得它!” 行者说:“它长得像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 八戒说:“不是!不是!” 行者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八戒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鬼是阴灵,每天到了晚上,交申酉戌亥时才会出来。现在才巳时,哪有鬼敢出来?就算是鬼,也不会驾云。就算会弄风,也只是一阵旋风罢了,哪有这么大的狂风?说不定它就是赛太岁。” 行者笑着说:“好呆子!倒还说得有点道理!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在这儿护着,等老孙我去问问它的名号,好帮国王把金圣宫娘娘救回来。” 八戒说:“你去就去,可千万别把我们供出去。” 行者昂首挺胸,没有回答,立刻驾起祥光,跳到空中。嘿!正是:要安定国家,先治好君王的病;要坚守正道,必须去除贪恋之心。不知道这一去,在空中会是怎样的胜负,行者又要怎么擒住妖怪,救回金圣宫娘娘,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话说孙行者抖擞起浑身神威,手持铁棒,脚踏祥光,升到空中,迎面大喝一声:“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邪魔,想要到哪儿去兴风作浪!” 那怪物也扯着嗓子高声叫道:“我可不是别人,乃是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的先锋。如今奉了大王的命令,到这儿来挑选两名宫女,去伺候金圣娘娘。你又是何人,竟敢来质问我!” 行者说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为护送东土大唐的唐僧前往西天拜佛取经,路过这个国家,得知你们这伙邪魔欺负君主,特意施展雄才,来治理国家、祛除邪祟。正愁没处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送死!” 那怪物听了,也不分好歹,挺着长枪就朝着行者刺去。行者举起铁棒,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这一场恶战在半空中就此展开: 行者的金箍棒,那可是龙宫镇海的珍宝;怪物的长枪,不过是人间普通的炼铁打造。凡间的兵器,怎能与仙家的宝贝相提并论,稍微碰上一点,精气神儿就得外泄。大圣本是太乙上仙,而这妖精不过是邪魔孽障。邪祟又怎能靠近正人君子,只要正气一现,邪气自然消散。那妖精弄风扬尘,吓唬国王;行者则踏雾腾云,遮蔽日月。两人摆开架势,赌斗输赢,没有真本事,谁敢在这里逞强称豪!还是齐天大圣本领高强,只听 “乒乓” 一声,一棒就把长枪打断。 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长枪打成两截,吓得只顾着逃命,赶紧扭转风头,朝着西方落荒而逃。 行者暂且不去追赶它,按下云头,来到避妖楼的地穴外面,大声喊道:“师父,请您和陛下出来吧。怪物已经被赶跑了。” 唐僧这才扶着国王,一同走出地穴。他们抬眼望去,只见天空晴朗,再也没有一丝妖邪的气息。国王立刻走到酒席前,亲自拿起酒壶,斟满金杯,恭敬地递给行者,说道:“神僧,暂且先谢过您!暂且先谢过您!” 行者接过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朝门外有官员前来禀报:“西门起火了!” 行者听了,随手将金杯连同酒朝着空中一扔,只听 “当” 的一声脆响,金杯落在地上。国王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躬身行礼,说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做得不对!本应该请您上殿拜谢,只是因为这里有现成的酒,所以就冒昧地在这里敬您了。神僧却把杯子扔了,是不是怪罪寡人了?” 行者笑着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没过一会儿,又有官员来报:“好大的一场雨啊!刚刚西门起火,被一场大雨给浇灭了。满大街都是流水,还弥漫着酒气。” 行者又笑着说:“陛下,您看到我扔杯子,就怀疑我怪罪您,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妖怪战败逃向西方,我没去追它,它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实际上是我用它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的百姓,怎么会有其他意思呢!” 国王听了,心里更加欢喜,对行者也越发敬重,马上邀请三藏师徒四人一同登上宝殿,甚至有把王位让给行者的意思。行者笑着说:“陛下,刚才那个妖精,自称是赛太岁部下的先锋,到这里来挑选宫女。它现在战败回去,肯定会向赛太岁报告。赛太岁肯定会来找我争斗。我担心它到时候兴风作浪,率领众妖,难免又会惊吓伤害百姓,也会吓到陛下。我想去迎一迎它,就在半空中把它擒住,把金圣娘娘救回来。只是不知道它往哪个方向去了,从这里到它的山洞有多远?” 国王说:“寡人曾经派夜不收的军马到那里打探消息,来回一趟要五十多天。那山洞在南方,大约有三千多里地。” 行者听了,喊道:“八戒、沙僧,你们在这里护持,老孙我去去就回。” 国王拉住行者说:“神僧,您先别急,再等一天。我安排些干粮烘炒,给您准备些盘缠银两,再选一匹快马,您再出发。” 行者笑着说:“陛下说的这是翻山越岭、靠步行的打算。不瞒您说,像这三千里路,我倒上一杯酒,酒还没凉,就能打个来回。” 国王说:“神僧,您别介意我这么说。您这模样,看起来像个猿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法力,还能走得这么快呢?” 行者说道: “我虽然身属猿猴之列,可自幼就打开了生死之路。 四处寻访高明的师父,求他们传授道法,在山前修炼,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以天空为鼎,大地为炉,用乌兔两种药物炼丹。 采取阴阳水火相互交融,很快就领悟了玄关的奥秘。 全靠天罡星的搬运之功,也依靠斗柄的运转之步。 退炉进火严格按照时辰,抽铅添汞相互配合。 汇聚五行之力,造化万物,融合四象,把握时机。 让二气归于黄道之间,使三家汇聚在金丹之途。 领悟了法术规律,将其运用到四肢,原本的筋斗云更是如有神助。 轻轻一纵,就能越过太行山,一打筋斗,就能飞过凌云渡。 哪里会发愁有几千重峻岭,也不怕长江有百十数里宽。 只因为变化无穷,没有阻碍,一打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国王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满脸笑容地捧着一杯御酒递给行者,说道:“神僧远道辛劳,先喝这杯酒,略表心意。” 大圣一心想着去降妖,哪有心思喝酒,只是说道:“先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喝。” 好个行者,说走就走,只听 “唿哨” 一声,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国的君臣,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行者纵身一跃,很快就看到一座高山挡住了云雾,他立刻按下云头,站在那山峰之巅,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好一座大山: 高山直插云霄,占地极广,能挡住日光,生出云雾。那高耸入云之处,尖峰挺拔矗立;占地辽阔之处,山脉绵延不断。挡住日光的,是岭头郁郁葱葱的松树;生出云雾的,是崖下嶙峋的石头。松树四季常青,石头历经万载千年也不会改变。树林里常常能听到野猿啼叫,山涧中时常能看见妖蟒游过。山禽叫声呜咽,山兽吼声呼呼。山獐和山鹿成双成对,纷纷奔走;山鸦和山鹊成群结队,密密飞翔。山中的花草看也看不尽,山桃和山果应时新鲜。虽然山势险峻,难以通行,但这里却是妖仙隐居的地方。 大圣看着这景色,看也看不够,正打算寻找妖怪的洞口,忽然看到山凹里冒出熊熊火光,眨眼间,火光冲天,红焰之中还喷出一股恶烟,比火还要毒。好厉害的烟!只见那: 火光迸射出万点金灯般的亮光,火焰飞舞着千条红虹似的光芒。这烟不是灶筒里冒出的炊烟,也不是草木燃烧产生的烟,这烟有五种颜色:青、红、白、黑、黄。熏得南天门外的柱子变色,燎着灵霄殿上的大梁。烧得那巢穴中的走兽连皮带肉都烂掉,林子里的飞禽羽毛全部烧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毒,怎么能进入深山去降伏妖怪大王呢! 孙大圣正感到有些恐惧,又看到山中涌出一道沙来。好厉害的沙,真的是遮天蔽日!你看: 沙尘纷纷扬扬,遍布天涯海角,浑浑噩噩,将大地都遮盖住了。 细尘到处乱飞,迷得人睁不开眼,粗灰在山谷里滚动,像撒满了芝麻。 采药的仙童迷失了同伴,打柴的樵夫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算手中有明珠,转眼间也会被沙刮得眼睛生疼。 行者只顾着观看,不知不觉沙灰钻进了鼻子里,痒得难受,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他赶紧回头伸手,在岩石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然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之中,来回穿梭了几下,沙灰就没了,烟火也熄灭了。行者急忙变回本来的模样,下来再看时,只听到 “丁丁东东” 的铜锣声,他心想:“我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不像是妖精住的地方。这锣声听起来像是铺兵敲的锣。想必是通往全国的大路,有铺兵在传送文书。我且去问问他。” 正走着,突然看见一个小妖,挑着黄旗,背着文书,一边敲着锣,一边急匆匆地飞奔而来。行者笑着想:“原来是这家伙在敲锣。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书信,我且听听。” 好个大圣,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蜢虫,轻轻地落在小妖的书包上。只听见那妖精一边敲锣,一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王,真是太心狠手辣了。三年前到朱紫国强行抢走了金圣皇后,一直没机会得手,只能让那些送来的宫女遭殃。送来两个,就被折磨死了;送来四个,也都被折磨死了。前年要了宫女,去年又要;今年还想要,结果碰上了对头。那个去要宫女的先锋,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人家不送宫女了。我家大王因此大发雷霆,要和朱紫国开战,让我去下什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要是不迎战还好,要是迎战,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我家大王要是使出烟火飞沙的法术,那国中的君臣百姓,一个都别想活命。到时候我们占领了他们的城池,大王称帝,我们称臣,虽然也能有个大小官爵,可天理难容啊!” 行者听了,心中暗喜,想道:“这妖精倒还有点良心。就像他后面说的‘天理难容’,这不就是个好妖精嘛!只是说金圣皇后一直没被大王得逞,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得问问他。”“嘤” 的一声,行者一展翅飞离了妖精,转到前面的路上,飞出十几里地后,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一个道童: 头上挽着两个抓髻,身穿一件百衲衣。 手里敲着鱼鼓简,口中唱着道情词。 行者转过山坡,迎面碰上小妖,抬手打了个招呼,说道:“长官,您这是要去哪儿?送的是什么公文呀?” 那妖物就好像认识他似的,停下了手中的锣槌,笑嘻嘻地回礼道:“我家大王派我到朱紫国下战书呢。” 行者趁机问道:“朱紫国的那位金圣娘娘,可曾和大王成了好事?” 小妖说:“自从前年把她抢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了一件五彩仙衣给金圣宫娘娘当作新衣。她穿上那件衣服后,浑身上下就长满了针刺,我家大王连摸都不敢摸她一下。只要稍微碰着一点,手心就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那以后到现在,大王都没能得逞。今天早上派先锋去要宫女伺候,结果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大王非常生气,所以让我去下战书,明天要和他们交战。” 行者问:“大王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小妖说:“他现在正在那儿生气呢。你去给他唱个道情词,说不定能给他解解闷。” 行者拱手告辞,转身就走,那妖继续敲着锣向前赶路。行者立刻凶相毕露,抽出金箍棒,又转过身来,朝着小妖的后脑勺狠狠打去。可怜那小妖,被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出,皮开肉绽,脖子折断,当场就丢了性命!行者收起棍子,却又后悔起来,心想:“太着急了!都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算了!” 于是,他取下小妖的战书,藏在袖子里;把小妖的黄旗、铜锣,藏在路边的草丛中;正扯着小妖的脚,要把他扔到山涧里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小妖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牙牌上刻着字,写着: “心腹小校一名,名叫有来有去。身材矮小,脸盘宽大,没有胡须。长期佩戴,没有牙牌就是假冒的。” 行者笑着说:“这家伙叫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他‘有去无来’了!” 他把牙牌解下来,系在自己腰间;本想把尸体扔下山涧,可又想起那烟火的剧毒,也不敢贸然去寻找妖怪的洞府,于是举起棍子,朝着小妖的胸口捣了一下,把他挑在棍子上,径直返回朱紫国,打算先报个头功。你看他一边暗自思索,一边 “唿哨” 一声,就回到了朱紫国的国界。 此时,八戒正在金銮殿前保护着国王和师父,忽然回头看见行者在半空中挑着一个妖精飞来,他抱怨道:“哎呀!这么容易的事!早知道让老猪去抓,不就能算我一功了?” 话还没说完,行者按下云头,把妖精扔在台阶下。八戒跑过去,就是一钯,说道:“这是老猪的功劳!” 行者问:“这怎么成了你的功劳?” 八戒说:“别赖我!我有证据!你看这一钯下去,扎了九个眼儿呢!” 行者说:“你看看他有没有头。” 八戒笑着说:“原来是个没头的!我说怎么扎他都不动弹呢。” 行者问:“师父在哪里?” 八戒说:“在殿里和国王聊天呢。” 行者说:“你快去请他出来。” 八戒急忙上殿,对着三藏点了点头。三藏立刻起身下殿,迎向行者。行者把一封战书偷偷塞进三藏的袖子里,说道:“师父,您把这个收下,先别让国王看见。” 话还没说完,国王也从殿上走下来,迎向行者说道:“神僧孙长老回来了!降妖的事情怎么样了?” 行者用手指着说:“台阶下面那个不就是妖精吗?被老孙我打死了。” 国王看了看说:“是个妖精的尸体没错,但不是赛太岁。赛太岁我亲眼见过两次:他身高一丈八尺,肩膀宽阔无比;脸像金色的光芒,声音如同霹雳一般响亮;哪是这般矮小猥琐的模样。” 行者笑着说:“陛下说得对,确实不是。这是一个负责报信的小妖,正好撞上老孙,就先把他打死,挑回来报功了。” 国王非常高兴,说道:“好!好!好!这功劳得算头功!我这里常常派人去打探消息,可从来没得到过确切的情报。神僧一出手,就捉了一个回来,真是神通广大啊!” 接着喊道:“快拿暖酒来!给长老庆祝立功。” 行者说:“喝酒是小事。我想问陛下:金圣宫娘娘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给我一点。” 国王听到 “信物” 两个字,就像被刀剑刺中心脏一样,忍不住失声痛哭,说道: “当年端午佳节,本是欢乐时光,却被那赛太岁凶妖一声怒吼打破。 他强行抢走我的妻子,要她做压寨夫人,我为了百姓,只能忍痛献出。 当时根本来不及说什么离别的话,哪有什么长亭短亭相送! 娘娘的香囊等信物都没了踪影,只留我至今孤苦伶仃!” 行者说:“陛下,与娘娘相见就在眼前,何必如此伤心烦恼呢?既然娘娘没有留下信物,那她在宫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给我一件也行。” 国王问:“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行者说:“那妖王确实神通广大。我见他能放烟、放火、放沙,实在难以对付。就算收服了他,又怕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必须有一件她平日最心爱的东西,她才会相信我,我才能带她回来。所以我才想要带一件去。” 国王说:“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本是金圣宫娘娘戴在手上的。因为端午那天,要绑五色彩线,所以摘下来了,之后就没再戴上。这是她的心爱之物,现在收在梳妆盒里。我见了这宝串,就像见到她本人一样,心里难受,病情也会加重几分。” 行者说:“先别提这些了。先把金串取来。如果您舍得,就都给我拿去;要是舍不得,拿一只也行。” 国王于是让玉圣宫把宝串取来。玉圣宫取来后递给国王,国王看着宝串,叫了几声 “知疼着热的娘娘”,然后递给行者。行者接过宝串,套在了胳膊上。 好个大圣,没心思喝庆功酒,驾起筋斗云,“唿哨” 一声,又来到了麒麟山上。他无心欣赏景色,径直寻找妖怪的洞府。正走着,只听到人声喧闹,便停下来仔细观看。原来,獬豸洞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大概有五百名,在那里: 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他们手持兵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展开的旌旗,迎着风飘扬闪烁。虎将熊师能够变化,豹头彪帅精神抖擞。苍狼凶猛无比,大象更是骁勇雄健。狡兔和乖獐挥舞着剑戟,长蛇和大蟒挎着刀弓。猩猩能听懂人说话,还能带领队伍安营扎寨,识别风向。 行者见了,没敢贸然前进,转身又回到原来的路上。你知道他为什么转身吗?不是因为害怕。他来到打死小妖的地方,找出黄旗和铜锣,迎着风捏起诀,施展法术,摇身一变,变成了有来有去的模样。他敲着锣,大步朝着獬豸洞走去,一直走进了洞中。他正想看看洞里的景象,只听到猩猩开口说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 行者只好答应道:“回来了。” 猩猩说:“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等你回话呢。” 行者听了,迈开步子,敲着锣,径直走进前门。只见里面是悬崖削壁,石屋空旷,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是老柏乔松。不知不觉又来到二门之内,一抬头,看见一座八面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镶金的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魔王,长得那叫一个凶恶。你看他: 头顶上霞光闪耀,胸前杀气腾腾。 嘴巴外獠牙像利刃般排列,鬓角边烧焦的头发冒着红烟。 嘴上的胡须像插着的箭,全身的绒毛像叠起来的毡子。 眼睛突出像铜铃,比太岁还可怕,手里拿着铁杵,仿佛能碰到天空。 行者见了,故意对妖精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一点也不遵循礼法,转过脸朝着外面,只顾着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 行者不回答。妖王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 行者还是不答应。妖王走上前拉住他说:“你怎么回到家还敲锣?问你话也不回答,这是为什么?” 行者把锣往地上一扔,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说我不去,你却非要让我去。我走到那边,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一看见我,就都喊:‘抓妖精!抓妖精!’把我又揪又扯,拽拽扛扛地抓进城去。见到国王,国王就下令‘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才饶了我。收下战书后,又把我押出城外,在军前打了我三十板子,才放我回来回话。他们很快就要来这里和你交战了。” 妖王道:“这么说,你吃亏了。难怪问你话你都不吭声。” 行者说:“可不是嘛!因为疼得厉害,所以没答应。” 妖王道:“他们有多少人马?” 行者说:“我都吓昏了,又被他们打怕了,哪里还顾得上查他们的人马数目!只看见那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兵器: 弓箭、刀枪、铠甲、衣服,干戈、剑戟、缨旗。长枪、月牙铲、头盔、铠甲,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火铳还有头盔。士兵们穿着护顶的鞋子和厚实的棉袄,拿着简鞭、袖弹和铜锤。” 那妖王听了,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像这样的兵器,一下子就能被我消灭。你先去告诉金圣娘娘,让她别烦恼。今天早上她听说我要去战斗,哭得眼泪汪汪的。你现在去告诉她,说那里的人马虽然勇猛,但肯定打不过我,先让她宽宽心。” 行者听了,心里十分高兴,想道:“这正合老孙的心意!” 你看他轻车熟路,转过脚门,穿过厅堂。里面全是高堂大厦,和前面的样子完全不同。一直走到后面的宫里,远远就看见一座壮丽的彩门,那里就是金圣娘娘的住处。行者径直走进去,只见有两班妖狐、妖鹿,都装扮成美女的模样,侍立在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位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眼流泪,真是: 面容娇嫩,美貌迷人。她懒得梳妆,头发像乌鸦的羽毛一样散乱;害怕打扮,连钗环都不戴。脸上没有涂粉,胭脂也显得冷淡;头发没有抹油,云鬓蓬松。她紧咬着樱唇,银牙都快咬碎了;皱着蛾眉,眼睛里满是泪水。她一心只想着朱紫国的君王,一时间,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牢笼。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只能默默无语地对着东风! 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说道:“接喏。” 那娘娘说:“你这没规矩的村怪,太无礼了!想我在朱紫国的时候,和国王一同享受荣华富贵,太师宰相见了我,都俯伏在尘埃之中,不敢抬头看我。你这野怪怎么只叫一声‘接喏’?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么没教养的东西?” 众侍婢上前说:“太太别生气。他是大王爷爷的心腹小校,名叫有来有去。今天早上去下战书的就是他。” 娘娘听了,强忍着怒气问道:“你去下战书,到朱紫国边界了吗?” 行者说:“我拿着战书一直到了城里,到了金銮殿,见到了君王,还带回来了回音。” 娘娘问:“你见到君王,君王说了什么?” 行者说:“关于君王要交战的话,还有排兵布阵的事情,我刚刚已经跟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想念娘娘,有一句贴心的话,特意让我来禀报。只是这里人多,不方便说。” 娘娘听了,喝退两班狐鹿。行者关上宫门,把脸一抹,现出了本来的模样,对娘娘说:“你别怕我。我是东土大唐派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我的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因为路过你们国家换通关文牒,看到你们君臣出榜招医,我大展医术,治好了国王的相思病。国王设宴感谢我,喝酒的时候,说起你被妖怪抓走的事情,我会降龙伏虎,所以特意请我来捉妖,救你回国。打败先锋的是我,打死小妖的也是我。我见洞门外妖怪们凶狠,就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冒险来到这里,给你报信。” 那娘娘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行者拿出宝串,双手奉上,说:“你要是不信,看看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娘娘一看,流下泪来,从座位上下来,向行者拜谢道:“长老,你要是真能救我回朝,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行者说:“我先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说:“那哪里是什么宝贝!是三个金铃。他把第一个金铃晃一晃,就会有三百丈的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的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的黄沙迷人。烟火还不算太厉害,只是黄沙最毒。要是钻进人的鼻孔,就会要了性命。” 行者说:“厉害!厉害!我曾经被那沙呛到,打了两个喷嚏。不知道他的铃儿放在什么地方?” 娘娘说:“他从来不肯放下,一直带在腰间,无论行走、居住、坐下、睡觉,都从不离身。” 行者说:“你要是还想着朱紫国,还想和国王团聚,就先把烦恼忧愁都暂时放下,装出一副风流喜悦的样子,和他叙叙夫妻之情,让他把铃儿交给你保管。等我找机会偷了铃儿,降伏了这妖怪,到时候就能带你回去,和国王重新团聚,共享安宁了。” 那娘娘听了,点头答应。 这行者又变回心腹小校的模样,打开宫门,把左右侍婢叫了进来。娘娘说:“有来有去,快去前面的亭子,请你大王来,我要和他说话。” 好个行者,答应一声,立刻来到剥皮亭,对妖精说:“大王,圣宫娘娘有请。” 妖王高兴地说:“娘娘平时总是骂我,今天怎么有请我?” 行者说:“娘娘问起朱紫国王的事情,我就说:‘他不要你了。他们国家另外立了皇后。’娘娘听了,就没了念想,所以才让我来请您。” 妖王十分高兴,说:“你这小子真有用。等我消灭了他们国家,封你做随朝的太宰。” 行者顺口谢了恩,赶忙陪着妖王来到后宫门口。那娘娘满脸欢喜地迎了上来,还伸出手想去搀扶妖王。妖王却连连后退,恭敬地说道:“不敢!不敢!承蒙娘娘厚爱,只是我怕手疼,不敢靠近。” 娘娘说道:“大王请坐,我有话跟你说。” 妖王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娘娘说:“我承蒙大王错爱,至今已经三年了。虽说还没能够与大王同床共枕,但这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让我们做了夫妻。可谁知大王竟然有疏远我的意思,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夫妻对待。我回想起在朱紫国做王后的时候,外邦凡是进贡的宝贝,国王看完之后,一定会交给王后收藏。可在你这里,根本没什么宝贝,身边的人穿的是貂皮大衣,吃的是肉食,从来没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满眼都是皮毛毯子。就算真有什么宝贝,你因为疏远我,既不让我看见,也不让我收藏。就说我听说你有三个铃铛,想必是宝贝,可为什么你走路带着,坐着也带着?你就交给我收藏吧,等你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这也没什么不行的。咱们毕竟做了一场夫妻,也该有个相互托付的心意。你却不肯托付给我,这不是疏远我又是什么呢?” 妖王听了,哈哈大笑,连忙赔礼道:“娘娘说得对!说得对!宝贝就在这里,今天就交给你收藏。” 说着,便掀起衣服去取宝贝。行者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只见那妖怪掀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把铃儿解下来,用一些棉花塞住铃口,又用一块豹皮当作包袱,把铃儿包好,递给娘娘,说道:“这东西虽然算不上珍贵,但你要用心收藏,千万可别摇晃它。” 娘娘接过来说:“我知道了。就把它放在这妆台上,没人会去摇动它。” 接着喊道:“小的们,准备酒来,我要和大王好好庆祝一番,喝几杯。” 众侍婢听了,立刻铺排好果菜,摆上些獐子、鹿、兔子的肉,又斟上椰子酒,呈了上来。那娘娘摆出妩媚妖娆的姿态,哄着妖王。 孙大圣在一旁寻找机会,趁着大家不注意,慢慢靠近妆台,轻轻地拿起三个金铃,然后蹑手蹑脚地移动脚步,偷偷溜出了宫门,径直离开了洞府。来到剥皮亭前没人的地方,他展开豹皮包袱一看,中间那个铃儿有茶钟那么大,两头的两个有拳头大小。他不知道这铃儿的厉害,就把塞在铃口的棉花扯掉了。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铃儿里骨都都地喷出烟火和黄沙,根本收不住,转眼间,整个亭子都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可把守门的精怪们吓得不轻,他们一窝蜂地冲进内宫,惊动了妖王。妖王急忙喊道:“快去救火!救火!” 等他出来一看,原来是有来有去拿着金铃在捣乱。妖王走上前,大声喝道:“你这贱奴才!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这儿瞎折腾!快给我拿来!拿来!” 这时,前门的虎将、熊师、豹头、彪帅,还有赖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等一众妖怪,全都围了过来。 行者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扔掉金铃,现出了本来的模样,抽出金箍如意棒,使出浑身解数,向前一阵乱打。妖王收起宝贝,传下号令:“关上前门!” 众妖听令,有的忙着关门,有的则冲上来与行者打斗。行者一时难以脱身,只好收起金箍棒,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痴苍蝇,紧紧地钉在没有火的石壁上。众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行者,便纷纷报告:“大王,贼跑了!贼跑了!” 妖王问道:“他是不是从门里跑出去了?” 众妖都说:“前门紧紧锁着,他没从这儿出去。” 妖王大声喊道:“仔细搜查!” 于是,有的妖怪取水灭火,有的妖怪仔细搜寻,可还是不见行者的踪影。妖王恼怒地说:“这到底是个什么贼,胆子这么大,竟然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跟我回话,还一直跟在我身边,趁机偷走了我的宝贝!幸好没让他把宝贝带出山去!要是拿到山头上,见了天风,那可怎么办?” 虎将上前说道:“大王洪福齐天,我们气数未尽,所以才能及时察觉。” 熊师也上前说:“大王,这贼肯定不是别人,一定是打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他在路上遇到了有来有去,杀了他,夺了黄旗、铜锣和牙牌,变成他的模样,到这儿来欺骗大王。” 妖王道:“没错!没错!说得有道理!” 接着喊道:“小的们,仔细搜查,严加防范,千万别开门,别让他跑了!” 这真是:本想耍些巧计,却弄巧成拙;原本当作玩笑,如今却成了真事。不知道孙行者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妖洞,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 观音现像伏妖王 话说那赛太岁把前后门户紧紧关闭,全力搜寻行者,一直闹到黄昏时分,也没发现行者的踪迹。他坐在剥皮亭上,召集群妖,发号施令,让各个门岗的妖怪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个个都把弓上弦,刀出鞘,轮流值夜。原来孙大圣变成一只痴苍蝇,钉在门旁。他见前面防备森严,便抖动翅膀,飞入后宫门口查看,只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眼泪簌簌地流,隐隐发出悲声。行者飞进门内,轻轻落在她那散开的发髻上,听她在哭诉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娘娘忽然失声说道:“主公啊!我和你: 前生像是烧了断头香,今世才会遭遇这泼怪魔王。 夫妻被拆散三年,何时才能重逢?鸳鸯分在两处,让我悲伤不已。 好不容易有长老来传信,却又因意外坏了好事,几乎丢了性命。 只因为那金铃难以破解,我的相思之情比从前更浓烈了。” 行者听了,立刻移身到她耳根后,轻声说道:“圣宫娘娘,您别害怕。我还是您国家请来的神僧孙长老,并没有丧命。只是我性子太急,靠近妆台偷了金铃。在您和妖王喝酒的时候,我就脱身偷偷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没想到扯动了塞在铃口的棉花,那铃一响,就迸出烟火黄沙。我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形,用铁棒苦战却无法脱身。担心遭了毒手,所以变成一只苍蝇,钉在门枢上,一直躲到现在。那妖王防备得更紧了,不肯开门。您能不能再用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睡,我好趁机脱身行事,再想办法救您出去。” 娘娘一听这话,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心像被杵撞击一样砰砰直跳,泪汪汪地问道:“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行者说:“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现在变成一只苍蝇在这儿。您别怕,快去请那妖王来吧。” 娘娘不信,低声抽泣着说:“你可别吓唬我。” 行者说:“我怎么敢吓唬您呢?您要是不信,张开手,让我跳下来给您看看。” 娘娘真的张开左手,行者轻轻飞下,落在她的玉掌之间,就好像: 菡萏花蕊上钉着黑豆,牡丹花朵上停歇着游蜂; 绣球中心落下葡萄,百合枝边黑点浓重。 金圣宫高高举起玉掌,轻声叫道:“神僧。” 行者发出 “嘤嘤” 的声音回应道:“我是神僧变的。” 娘娘这才相信了,悄悄问道:“我去请那妖王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行者说:“古人说:‘断送一生惟有酒。’又说:‘破除万事无过酒。’酒的用处可多了。您就以喝酒为借口。把您贴身的侍婢叫一个进来,指给我看,我就变成她的模样,在旁边服侍,这样就好下手了。” 娘娘真的照做了,马上喊道:“春娇在哪里?”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玉面狐狸,跪在地上说:“娘娘叫春娇有什么吩咐?” 娘娘说:“你去让他们点上纱灯,焚烧脑麝,扶我到前庭,请大王安睡。” 春娇马上转到前面,叫了七八个鹿妖狐怪,打着两对灯笼,提着一对香炉,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大圣早已飞走。好个行者,展开翅膀,径直飞到玉面狐狸的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变成一个瞌睡虫,轻轻放在她脸上。原来瞌睡虫一到人脸上,就往鼻孔里钻,钻进去后,人就会打瞌睡。那春娇果然渐渐觉得困倦,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地打起盹来,急忙找到原来睡觉的地方,倒头就呼呼大睡起来。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成春娇的模样,转到屏风后面,和众人站在一起,暂且不表。 再说圣宫娘娘向前走去,有小妖看见了,马上报告赛太岁:“大王,娘娘来了。” 妖王急忙走出剥皮亭迎接。娘娘说:“大王啊,烟火已经熄灭,贼也没了踪影。深夜了,特请大王安歇。” 妖王满心欢喜地说:“娘娘费心了。刚才那贼是孙悟空。他打败了我的先锋,打死了我的小校,变化进来,骗了我们。我们这么仔细搜查,他却无影无踪,所以我心里不安。” 娘娘说:“那家伙想必是逃走了。大王放心,别再忧虑,赶紧去安睡吧。” 妖精见娘娘恭敬地站着邀请,不好推辞,只好吩咐群妖,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然后和娘娘一起往后宫走去。行者假扮的春娇,跟着两班侍婢进了后宫。娘娘说:“准备酒来,给大王解解乏。” 妖王笑着说:“没错,没错。快拿酒来,我要和娘娘压压惊。” 假春娇和众妖怪一起摆好果品,准备了些荤腥肉食,调好桌椅。娘娘举起酒杯,妖王也回敬一杯,二人交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边拿着酒壶说:“大王和娘娘今晚才交杯换盏,不如各饮一杯,讨个双喜的彩头。” 于是又斟上酒,二人一饮而尽。假春娇又说:“大王娘娘难得相聚,众侍婢中会唱歌的唱歌,善跳舞的跳舞。”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歌声响起,音律和谐,有的唱,有的跳。他们又喝了很多酒,娘娘让歌舞停下来。众侍婢分班,到屏风外站好,只有假春娇拿着酒壶,在旁边上下斟酒。娘娘和妖王说的都是夫妻间的话。你看那娘娘柔情似水,哄得妖王浑身酥软,可惜没那个福气,始终无法亲近娘娘。真是可怜,就像 “猫咬尿泡空欢喜”! 聊了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娘娘问道:“大王,宝贝没受损吧?” 妖王道:“这宝贝是先天铸就的,怎么会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的棉花,烧坏了豹皮包袱。” 娘娘说:“那怎么收拾呢?” 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呢。” 假春娇听到这话,马上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悄悄靠近妖王,把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叫道:“变!” 那些碎毫毛立刻变成三种讨厌的东西,虱子、跳蚤、臭虫,钻进妖王身体里,挨着皮肤乱咬。妖王痒得受不了,伸手到怀里乱摸乱挠,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拿到灯前查看。娘娘见了,心中暗自思忖道:“大王,想必是衬衣太久没浆洗,所以生了这些东西。” 妖王有些惭愧地说:“我从来没生过这些东西,偏偏今晚出丑了。” 娘娘笑着说:“大王怎么能说出丑呢?俗话说‘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呢。把衣服脱下来,我帮您捉捉。” 妖王真的解带脱衣。 假春娇在一旁,留意着妖王身上,只见衣服层层都有跳蚤在跳,件件都爬满了大臭虫,虱子密密麻麻,就像蝼蚁出窝一样。不知不觉,妖王脱到第三层,露出肉来,金铃上也爬满了这些东西。假春娇说:“大王,把铃儿拿来,我也帮您捉捉虱子。” 妖王一则羞愧,二则慌乱,也分不清真假,就把三个铃儿递给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摆弄了好一会儿,见妖王低着头抖衣服,就把金铃藏起来,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三个一模一样的铃儿,拿到灯前翻看;又故意扭扭捏捏,抖了一抖,把虱子、臭虫、跳蚤都收回到自己身上,把假金铃递给妖王。妖王接过假铃,越发迷糊,根本分不清真假,双手捧着铃儿,递给娘娘说:“这次你可要收好。一定要小心,别再像前一次那样。” 娘娘接过来,轻轻打开衣箱,把假铃放进去,用黄金锁锁好,又和妖王喝了几杯酒,吩咐侍婢:“把牙床打扫干净,展开锦被,我要和大王同睡。” 妖王连连说道:“没福!没福!不敢陪睡。我还是带个宫女到西宫去睡。娘娘请自便。” 于是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表。 再说假春娇得手后,把宝贝系在腰间,现出本相,抖了抖身子,收去那个瞌睡虫,径直往前走。只听到梆铃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好个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施展隐身法,一直来到门边。又见门上拴锁得很严实,就取出金箍棒,朝门一指,使出解锁的法术,门就轻轻开了。他急忙跨出门,站在外面,高声叫道:“赛太岁!快还我金圣娘娘!” 连叫了两三遍,惊动了大小群妖,他们急忙查看,发现前门开了,马上掌灯找锁,又把门重新锁上,派几个小妖跑进去报告:“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喊您的尊号,要金圣娘娘呢!” 里面的侍婢走出宫门,悄悄传话:“别大声嚷嚷,大王才睡着。” 行者又在门前高声叫喊,小妖们不敢去惊动大王。这样反复了三四次,都没人敢去通报。大圣在外面吵吵嚷嚷,一直闹到天亮,忍不住了,抡起铁棒,上前打门。吓得大小群妖,有的顶住门,有的跑去报信。妖王刚睡醒,只听到外面乱哄哄的,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罗帐,问道:“吵什么?” 众侍婢连忙跪下说:“爷爷,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现在又来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报信的小妖,慌慌张张地磕头说:“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呢!只要说半个‘不’字,他就会说出一堆难听的话。见天亮了大王还不出去,就逼得打门了。” 妖王说:“先别开门。你去问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回来报告。” 小妖急忙出去,隔着门问道:“打门的是谁?” 行者说:“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接圣宫娘娘回国的!” 小妖听了,马上把这话回报给妖王。妖王随后到后宫,查问这件事的来历。这时娘娘才起床,还没梳洗,就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 娘娘急忙整理衣服,散开的头发随便挽了一下,出宫迎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又听到小妖来报:“那个自称外公的人,已经把门打破了。” 妖王笑着问:“娘娘,你们朝中共有多少将帅?” 娘娘说:“朝中设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个边关的元帅总兵,更是不计其数。” 妖王问:“有没有姓外的?” 娘娘说:“我在宫中,只负责辅助君王,早晚教导妃嫔,外面的事情太多,我怎么记得住人名和姓氏!” 妖王说:“这个来的人自称‘外公’,我想着《百家姓》里,根本没有姓外的。娘娘聪明伶俐,出身高贵,住在皇宫里,一定博览群书。您记得哪本书里有这个姓吗?” 娘娘说:“只有《千字文》里有一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这个了。” 妖王一听,兴奋地说道:“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随即起身向娘娘告辞,来到剥皮亭上,穿戴整齐,点齐妖兵,打开洞门,一直来到洞外,手中握着一柄宣花钺斧,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哪个是从朱紫国来的‘外公’?” 行者右手握住金箍棒,用左手一指,说道:“贤甥,叫我有何事啊?” 妖王见了,心中顿时大怒,骂道:“你这怪物: 长相像猴子,嘴脸似猢狲。 七分像恶鬼,胆子大得敢欺人!” 行者笑着说:“你这个欺骗君主的泼怪,真是有眼无珠!想当年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九天神将见到我,没有一个不恭恭敬敬喊我‘老’字的;你叫我一声‘外公’,哪里委屈了你!” 妖王大声喝道:“快说出你的姓名,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这里来撒野!” 行者说:“你要是不问我姓名也就罢了,要是非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吓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站稳了,听我讲: 我的生身父母是天地,吸收日月精华孕育了圣胎。 仙石中孕育我不知过了多少岁月,这灵根孕育的过程奇妙非凡。 当年我诞生时三阳开泰,如今归真后万缘会合。 曾聚集众妖成为帅首,能让众怪在丹崖下拜服。 玉皇大帝传下旨意,太白金星捧着诏书前来。 请我上天担任官职,封我为‘弼马温’,可我并不开心。 起初我造反回到花果山,又大胆兴兵大闹天宫。 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与我交锋,结果一败涂地。 太白金星再次向玉皇大帝复命,又降下招安的敕旨。 封我为齐天大圣,那时才算是有了栋梁之材的名号。 后来因为搅乱蟠桃会,借着酒劲偷了仙丹,惹下大祸。 太上老君亲自上奏,西池王母也前往瑶台。 他们知道我触犯了天条王法,马上点派天兵,发放火牌。 十万凶星恶曜,拿着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地排列开来。 天罗地网布满山野,一起举着兵器,在战场上大会战。 我们恶斗一场,难分胜负,观音菩萨推荐二郎神前来。 我们两家各显神通,他还有梅山兄弟相助。 各自施展英雄本领,变化无穷,连天门三圣都拨开云层观看。 太上老君扔下金刚套,众神这才把我擒拿到金阶。 不用详细审讯供状,就判我凌迟处死的大罪。 斧剁锤敲伤不了我的性命,刀砍剑劈也伤不了我的身体。 火烧雷打对我都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摧毁我的长寿之胎。 被押到太清兜率院,放进八卦炉中煅炼。 到了日子打开炉子,我从当中跳了出来。 手持这条如意金箍棒,翻身打上玉龙台。 各个星宿都吓得躲藏起来,我在天宫里大闹一场。 巡视灵官赶忙请来佛祖,释迦牟尼与我比试才能。 我在他手心里翻筋斗,游遍周天又回来。 佛祖使用计谋把我哄骗,将我压在五行山下。 到如今已经五百多年了,我解脱出来又开始闯荡。 特意保护唐僧前往西域,我就是孙悟空行者,世人皆知。 在西方路上降妖除怪,哪个妖邪不怕我!” 妖王听他说出自己是悟空行者,便说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家伙。你既然脱身去保护唐僧西行了,走你的路就好了,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给朱紫国当奴才,还跑到我这里来送死!” 行者大声喝道:“你这贼泼怪!说话太无知了!我受朱紫国的拜请之礼,又承蒙他们尊敬款待的恩情,我老孙的地位比那国王还高千倍,他们敬我如父母,待我如神明,你怎么能说出‘为奴’二字!你这个欺骗君主的妖怪!哪里逃!吃外公一棒!” 妖王顿时慌了手脚,连忙闪身躲开,举起宣花斧迎面抵挡。这一场恶战真是精彩!你看: 金箍如意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风刃宣花斧劈砍下去气势汹汹。一个咬牙切齿,凶狠无比;一个怒目圆睁,威风凛凛。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间,那个是作怪妖王来到尘世。两人喷云吐雾,仿佛要把天宫都笼罩,又似走石扬沙,遮蔽了斗府。来来往往,使出各种招数,翻翻滚滚,金光不断闪烁。他们都把本事尽情施展,各自比拼神通。一个要救娘娘回到国都,一个想和皇后在这山中长相厮守。这场争斗都是因那朱紫国国王而起,双方都为了他舍生忘死。 他们两人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想自己难以取胜,便用斧架住行者的铁棒,说道:“孙行者,你先停一停。我今天还没吃早饭,等我吃了饭,再来和你一决雌雄。” 行者心里明白他是想回去拿铃铛,便收起铁棒,说道:“好汉子不追疲惫的兔子。你去吧!吃饱点,好来送死!” 妖王急忙转身冲进洞里,对娘娘说:“快把宝贝拿来!” 娘娘问道:“要宝贝做什么?” 妖王道:“今天早上来叫阵的,是取经和尚的徒弟,叫孙悟空行者,还假称自己是‘外公’。我和他打到现在,不分胜负。等我拿了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死这猴头。” 娘娘听了,心里十分纠结:要是不拿出铃儿,恐怕妖王起疑;要是拿出铃儿,又怕伤了孙行者的性命。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妖王又催促道:“快拿出来!” 娘娘实在没办法,只好用锁钥打开箱子,把三个铃儿递给妖王。妖王拿了铃儿,就走出洞去。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心里想着行者不知道能不能逃脱性命。两人都不知道这铃儿已经被调包成假的了。 妖王出了洞,就站在上风处,喊道:“孙行者,别跑!看我摇摇铃儿!” 行者笑着说:“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 妖王道:“你有什么铃儿,拿出来给我看看。” 行者把铁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对妖王说:“这难道不是我的紫金铃儿?” 妖王见了,心里一惊,想道:“奇怪!奇怪!他的铃儿怎么和我的铃儿一模一样!就算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打磨的时候也该有些差别,要么多几个疤,要么少个蒂,怎么会一点不差呢?” 于是又问道:“你那铃儿是从哪里来的?” 行者反问:“贤甥,你那铃儿又是从哪里来的?” 妖王为人老实,就说道:“我这铃儿是: 太清仙君道源深厚,在八卦炉中久经锤炼。 铸就这铃儿成为至宝,是老君留下,流传到如今。” 行者笑着说:“老孙的铃儿,也是那个时候来的。” 妖王道:“是怎么来的?” 行者道:“我这铃儿是: 道祖在兜率宫烧丹,金铃在炉中熔炼而成。 二三相乘得六,循环变化,我的是雌铃,你的是雄铃。” 妖王道:“铃儿是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怎么能分出雌雄?只要能摇出宝贝来,就是好的!” 行者道:“光说没用,得做出来才知道。先让你摇。” 妖王真的把第一个铃儿晃了三晃,却不见火冒出来;又晃了第二个铃儿三晃,也不见烟冒出来;再晃第三个铃儿三晃,还是不见沙冒出来。妖王顿时慌了手脚,说道:“怪了!怪了!这世道变了!这铃儿怕是怕老婆,雄的见了雌的,所以不出来了。” 行者道:“贤甥,别摇了,让我也摇摇给你看看。” 好个猴子,一把抓住三个铃儿,一起摇了起来。只见那红火、青烟、黄沙,一起滚滚而出,呼呼地烧起了树木,燃遍了山野!大圣嘴里又念起咒语,朝着巽地叫道:“风来!” 真的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红通通一片,黑沉沉一片,满天都是烟火,遍地都是黄沙!把那赛太岁吓得魂飞魄散,走投无路,在那大火之中,怎么能逃得性命! 就在这时,只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 行者急忙回头向上望去,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枝,洒下甘露来救火。行者赶忙把铃儿藏在腰间,合起双掌,倒身下拜。菩萨用柳枝连拂几下,洒下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全都消失了,黄沙也无影无踪。行者叩头说道:“不知道大慈大悲的菩萨降临,有失回避。请问菩萨要去哪里?” 菩萨道:“我特地来收伏这个妖怪。” 行者问道:“这妖怪是什么来历,竟然劳驾菩萨亲自降临收伏它?” 菩萨道:“它是我骑的金毛犼。因为牧童打瞌睡,疏忽了看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跑了出来,却也给朱紫国王消了灾。” 行者听了,急忙欠身说道:“菩萨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它在这里欺负君主,欺骗皇后,伤风败俗,给国王带来灾祸,怎么能说是消灾呢?” 菩萨道:“你有所不知。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的时候,现在的国王还是东宫太子,尚未登基。他年幼时,特别喜欢打猎。有一次,他率领人马,带着鹰犬去打猎,来到落凤坡前。那里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的两个孩子,是一雄一雌两只雀雏,停在山坡下。这国王张弓搭箭,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着箭伤飞回西方。佛母忏悔之后,吩咐让国王夫妻分离三年,还要身患疾病。当时我骑着这金毛犼,也听到了这话。没想到这孽畜记在心里,所以跑来骗走了皇后,给国王消灾。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冤孽已满,幸好你来救治国王的病。我特地来收服这妖邪。” 行者道:“菩萨,虽然有这样的缘由,可它玷污了皇后,伤风败俗,破坏伦理纲常,实在是罪该万死。如今承蒙菩萨亲临,饶了它的死罪,可活罪也不能轻饶。让我打它二十棒,然后您再把它带走吧。” 菩萨道:“悟空,你既然知道我降临凡间,就该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它都饶了,也算是你降妖的功劳。要是你动了棍子,它也就死了。” 行者不敢违抗菩萨的话,只得下拜说道:“菩萨既然要把它带回南海,可千万不能再让它私自下凡,贻害人间!” 菩萨于是大喝一声:“孽畜!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只见那怪打了个滚,现出了原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菩萨骑了上去。菩萨又朝它脖子下一看,不见了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把我的铃儿还来。” 行者道:“老孙我不知道。” 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要不是你偷了这铃儿,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靠近它!快拿出来!” 行者笑着说:“真的没看见。” 菩萨道:“既然没看见,那我就念念《紧箍儿咒》。” 行者一听慌了,连忙叫道:“别念!别念!铃儿在这里呢!” 这正是:项上金铃谁能解开?解铃还须系铃人。菩萨把铃儿套在金毛犼的脖子下,飞身高坐。你看它四足之下莲花生出火焰,满身金缕闪烁着光芒。菩萨带着慈悲之心,返回南海,暂且不表。 再说孙大圣整理好衣裙,挥舞着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洞里的群妖众怪全部打死,剿除得干干净净。然后一直来到后宫,迎接圣宫娘娘回国。娘娘对行者感激不已,连连顶礼膜拜。行者把菩萨降妖以及国王夫妻分离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找来一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对娘娘说:“娘娘请跨上,闭上眼睛,别怕,我带你回朝去见国王。” 娘娘谨遵行者的吩咐。 行者施展神通,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仅仅半个时辰,就带着娘娘回到了城里。他按下云头,对娘娘说道:“娘娘,睁开眼睛吧。” 皇后睁开双眼一看,认出这正是凤阁龙楼,心中顿时欢喜不已。她离开草龙,与行者一同登上宝殿。国王见了,急忙从龙床上下来,就要去拉娘娘的玉手,想要倾诉离别之情,可刚一伸手,就猛地跌倒在地,嘴里直喊:“手疼!手疼!” 八戒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瞧你这模样!真是没福气消受啊!刚一见面就被蜇得倒地了!” 行者说道:“呆子,你敢去拉她的手试试?” 八戒不服气地说:“拉她的手又怎么样?” 行者解释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带着蜇阳之毒。自从到了麒麟山,和那赛太岁在一起的这三年,那妖怪都没能近身。只要一近身就浑身疼痛,一沾手就手疼难忍。” 众官员听了,纷纷问道:“像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外面的官员们满心忧虑,里面的妃嫔们也惊恐不安。旁边的玉圣、银圣二宫连忙将君王扶起。 就在众人都慌作一团的时候,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喊道:“我来啦。” 行者抬头一看,只见: 一只仙鹤唳鸣着直冲云霄,飘飘然径直来到宫殿前。周身环绕着道道祥瑞之光,弥漫着翩翩的瑞气。此人穿着棕衣,身上仿佛散发着云烟,脚上踏着一双少见的芒鞋。手里拿着龙须蝇帚,腰间围着丝绦。他在天地间处处结下善缘,逍遥自在地游遍大地。原来这是大罗天上的紫云仙,今日下凡来解除魔咒。 行者赶忙上前迎接,问道:“张紫阳,你这是要去哪儿?” 紫阳真人一直走到殿前,恭敬地弯腰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向您行礼了。” 行者回礼问道:“你从哪里来呀?” 真人说:“三年前,小仙去参加佛会,路过这里的时候,预见朱紫国王会有夫妻分离的灾祸。我担心那妖怪会玷污皇后,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日后国王和皇后就难以复合了。于是我把一件旧棕衣变成了一件崭新的霞裳,这霞裳光彩照人,五彩斑斓。我把它进献给妖王,让皇后穿上打扮一番。皇后穿上后,身上立刻生出了一身毒刺。其实这毒刺就是棕毛。如今得知大圣大功告成,我特地赶来解除这魔咒。” 行者说:“既然如此,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那就赶紧解除魔咒吧。” 真人走上前,对着娘娘用手一指,娘娘身上的那件棕衣就脱了下来。此时,娘娘的身体恢复了原样。真人抖了抖棕衣,披在自己身上,对行者说:“大圣莫怪,小仙这就告辞了。” 行者说:“且慢,等国王向你致谢。” 真人笑着说:“不必了,不必了。” 于是作了个长揖,便腾空而去。这可把皇帝、皇后以及大小众臣惊得纷纷对着天空跪拜。 拜完之后,国王立刻下令大开东阁,酬谢唐僧师徒四人。国王带领众人跪拜,这才让夫妻二人得以重新团聚。正当大家欢宴之时,行者喊道:“师父,把那战书拿出来。” 长老从袖子里取出战书,递给行者。行者又把战书递给国王,说道:“这战书是那妖怪派小校送来的。那小校已经先被我打死了,我用他的尸体回来报功。后来我又到山中,变成小校的模样,进洞去回复妖怪。也正因如此,我见到了娘娘,还盗出了金铃,差点就被妖怪抓住了;之后我再次施展变化之术,又把金铃偷了出来,与那妖怪展开了一场恶战。幸好遇到观音菩萨把妖怪收走了,菩萨还跟我讲了国王夫妻分离的缘由……” 行者从头到尾,详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整个国家的君臣内外,没有一个人不感激称赞的。唐僧说道:“这一方面是贤王的福气,另一方面也是我徒儿的功劳。如今承蒙如此盛大的宴会款待,已经足够了!足够了!我们就此拜别,不能耽误贫僧前往西方取经的行程了。” 国王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好更换了通关文牒,隆重地安排了銮驾。他请唐僧稳稳地坐在龙车里,国王、妃后等人都簇拥着车轮,一路相送,直至分别。正所谓:有缘洗净心中的忧愁疑虑,断绝杂念,心境自然安宁。这一路前去,后面还会遇到什么吉凶之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说三藏告别了朱紫国王,整理好鞍马,继续向西前行。他们走过了无数的山川原野,历经了数不清的江河湖海,不知不觉,秋天过去,冬天也已结束,转眼间又迎来了春光明媚的时节。师徒们正沿着道路一边踏青,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庵林。三藏从马上翻身下来,站在了大道旁边。行者见状,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又没有危险,为什么不走了呢?” 八戒在一旁说道:“师兄你太不通情达理啦!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乏了,也该让他下来透透气嘛。” 三藏解释道:“不是为了透气。我看那边有户人家,想亲自去化些斋饭来吃。”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您要是想吃斋,我去化缘就行。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弟子舒舒服服地坐着,却让师父去化斋的道理呢?” 三藏说:“不是这么个说法。平日里四处荒无人烟,你们得跑老远才能化到斋饭。今天这户人家就在眼前,叫一声都能听见,就让我去化一次斋吧。” 八戒说:“师父您真是没主意。常言说得好:‘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何况您是长辈,我们都是弟子。古书上说:‘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让我老猪去吧。” 三藏道:“徒弟啊,今天天气晴朗,和风雨天可不一样。那种时候,你们必定要去远处化斋,而这家离得近,还是我去。不管有没有斋饭,很快就能回来赶路。” 沙僧在一旁笑着说:“师兄们,别再争了。师父心意已决,咱们就别违抗了。要是惹恼了他,就算化来斋饭,他也不会吃的。” 八戒听了,便取出钵盂,和三藏换了衣帽。他迈开大步,径直来到那庄子前查看,只见这庄子的环境倒也不错。你看那: 石桥高高耸立,古树茂密整齐。石桥高耸,潺潺的流水连接着长长的溪流;古树森然,聒噪的幽禽在远处的山峦间啼鸣。桥那边有几间茅屋,清幽雅致,好似仙人的庵堂;还有一座蓬窗,洁白明亮,胜过道家的道观。窗前突然出现四个女子,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着针线活。 长老见这户人家没有男子,只有四个女子,有些犹豫,不敢贸然进去,便站在原地,躲在桥边的树林之下。只见那几个女子,个个都生得: 闺中心意坚如磐石,品性高洁犹如春天的兰花。 娇美的脸庞像天边的红霞映衬,朱唇恰似绛脂般均匀涂抹。 蛾眉如同弯弯的小月,蝉鬓如层层堆叠的新云。 若站在花丛之中,游蜂恐怕都会错认成花朵。 过了半个时辰,四周越发安静,连鸡叫狗吠的声音都没有。长老心里寻思着:“我要是没本事化顿斋饭,肯定会被徒弟们笑话,他们会说师父连斋饭都化不到,徒弟又怎么能去拜佛呢。” 长老实在没办法,带着几分无奈,迈步走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有三个女子正在踢气球。你看这三个女子,比刚才那四个长得又不一样。她们: 翠袖随风飘扬,缃裙轻轻摇曳。飘扬的翠袖,轻柔地笼着纤细如玉笋般的双手;摇曳的缃裙,微微露出窄窄的金莲小脚。体态婀娜多姿,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踢球的技巧高低不同,传球的动作既准确又漂亮。转身踢出一个出墙花的姿势,退步翻成大过海的模样。轻巧地接住飞来的球,像单手持枪一样敏捷地应对。把球踢到如同明珠上佛头的高度,实实在在地捏出尖巧的角度。在窄窄的砖地上也能稳稳地控球,像卧鱼一样灵活地用脚接球。平腰折膝下蹲,扭顶翘跟变换姿势。扳凳的动作做得响亮又熟练,披肩的姿势洒脱又自在。绞裆之间球随意往来,锁项之时身姿随球摇摆。踢得那黄河水仿佛倒流,如同在金鱼滩上玩耍。有人错把球当作脑袋,这个马上转身来个打拐的动作。稳稳地把球捧到腿上,姿势周正地用脚尖把球踢出。提起脚跟,草鞋飞起,倒插着身子回头接球。退步时做出泛肩的动作,钩儿一勾就巧妙地把球接住。篓子般的动作施展出来,便朝着夺门的方向用力一揣。踢到精彩之处,佳人齐声喝彩。一个个汗水湿透了罗裳,直到玩得兴致阑珊才停下。 这样的场景,还有诗为证: 蹴踘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 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了好一会儿,只得走上桥头,高声喊道:“女菩萨,贫僧想在这里随缘化些斋饭吃。” 那些女子听到喊声,一个个欢欢喜喜地放下针线,抛开气球,都笑吟吟地迎出门来,说道:“长老,有失远迎。您来到这荒庄,我们绝不敢阻拦您化斋,请里面坐。” 三藏听了,心中暗自思忖:“善哉,善哉!西方果然是佛地!连女流之辈都如此热心斋僧,男子们想必更是虔诚向佛了。” 长老走上前去,合掌问讯,然后跟着众女子走进茅屋。经过木香亭时,往里一看,呀!原来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房廊,只见: 山峦高耸入云,地脉悠远绵长。山峦高耸,与云烟相接;地脉悠长,连通着大海和山岳。门靠近石桥,九曲九湾的流水环绕;园子里栽种着桃李,千株千棵争奇斗艳。藤萝薜荔悬挂在三五棵树上,芝兰的香气飘散在万千花丛中。远远望去,这洞府比蓬莱仙岛还要神奇;近看这山林,气势压过太华山。这里正是妖仙寻觅的隐居之处,没有邻居,独自成一家。 有一个女子走上前,推开两扇石门,请唐僧进去坐。长老无奈,只得走进门去。忽然抬头一看,只见里面摆放的都是石桌、石凳,透着阵阵冷气。长老心中一惊,暗自想道:“这地方恐怕凶多吉少,绝非善地。” 众女子却依旧喜笑吟吟地说:“长老请坐。” 长老没办法,只好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寒颤。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从哪座宝山来的?要化什么缘呢?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把缘簿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长老说:“我不是来化缘的和尚。” 女子们问:“既然不化缘,到这里来做什么?” 长老说:“我是东土大唐派去西天大雷音寺取经的。刚才路过贵地,腹中饥饿,特地到府上化一顿斋饭,吃了就走。” 众女子说:“好!好!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可不能怠慢了长老,赶紧去准备斋饭。” 这时,有三个女子陪着长老聊天,谈论着一些佛缘之事。另外四个女子则到厨房挽起衣袖,生火刷锅。你猜她们准备的是什么东西?竟然是人油炒制,人肉煎熬,把熬得黑乎乎的当作面筋的样子,剜来的人脑煎成豆腐块片。两盘这样的东西被端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说:“请用吧。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准备好斋饭,就先将就着吃点填填肚子。后面还有别的饭菜再换上来。” 长老闻了闻,闻到一股腥膻味,吓得不敢开口,连忙欠身合掌说道:“女菩萨,贫僧从娘胎里就吃素。” 众女子笑着说:“长老,这就是素的呀。” 长老说:“阿弥陀佛!要是这样的‘素斋’,我和尚吃了,恐怕见不到世尊,也取不得经卷了。” 众女子说:“长老,你们出家人,可不能挑施主布施。” 长老说:“不敢,不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行,连微小的生命都不忍心伤害,遇到苦难就尽力救助;见到谷粒就捡起来吃,碰到丝缕就用来缝补衣服遮体,怎么敢挑施主呢!” 众女子笑着说:“长老虽然不挑施主,可我们这里就怕有人上门还挑三拣四。别嫌弃饭菜粗淡,吃点吧。” 长老说:“实在不敢吃,怕破了戒。希望菩萨能积德行善,放我和尚出去吧。” 长老挣扎着要走,那些女子却拦住门,怎么也不肯放行,都说:“送上门的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放了屁却用手去捂’,你能往哪里跑?” 这些女子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灵活,一把将长老扯住,顺势一推,把长老摔倒在地。众人按住长老,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高高地吊在房梁上。这种吊法还有个名堂,叫做 “仙人指路”。就是一只手向前,用绳子牵着吊起来,一只手拦腰捆住,用绳子吊起;两只脚向后也用一条绳子吊起;三条绳子把长老吊在梁上,脊背朝上,肚皮朝下。长老忍着疼痛,含着眼泪,心中暗暗叫苦:“我这和尚怎么这么命苦啊!本以为是户好人家,能化顿斋饭,没想到掉进了火坑!徒弟们啊,快来救我,还能有相见之日,要是晚来两个时辰,我的命可就没了!” 长老虽然痛苦不堪,但还是留意着那些女子的举动。只见女子们把他吊好后,就开始脱他的衣服。长老心里一惊,暗自想道:“这一脱衣服,莫不是要打我?或者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原来,那些女子只是解开了长老上身的罗衫,露出他的肚腹,接着各自施展神通:一个个从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那么粗,像玉和银一样闪闪发光,不一会儿就把庄门给遮住了。 再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等在大道旁边。八戒和沙僧在照看马匹和行李,只有行者生性顽皮,他在树上跳来攀去,摘叶子、找果子。忽然,他一回头,看到一片亮光,吓得赶紧跳下树来,大声喊道:“不好,不好!师父的运气太差了!” 行者用手指着说:“你们看那庄院,怎么回事?” 八戒和沙僧一起望去,只见那一片地方,白得像雪又比雪亮,像银又比银光。八戒说:“完了,完了!师父肯定是遇到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 行者说:“贤弟别嚷嚷。你们都没看明白,等老孙过去看看。” 沙僧说:“哥哥小心点。” 行者说:“我自有办法。” 好个大圣,紧了紧虎皮裙,抽出金箍棒,迈开大步,两三下就跑到了那亮光处。只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纵横交错,就像织布的经纬一样。行者用手按了按,感觉有些粘软,还会粘人。行者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举起棒子就说:“这一棒下去,别说几千层,就是几万层,也能打断!” 刚要打,又停住了手,心想:“要是硬的东西,就能打断,可这东西软软的,只能打扁。要是惊动了妖精,被这东西缠住我,可就麻烦了。我还是先问问清楚再动手。” 你知道他要问谁吗?只见他捻了个诀,念了个咒,把当地的土地老儿拘了出来。土地老儿在庙里像推磨一样团团转。土地婆问:“老头子,你转什么呢?该不会是羊癫疯发作了吧?” 土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齐天大圣来了,我没去迎接他,他在那边拘我呢。” 土地婆说:“你去见他不就行了,干嘛在这里打转?” 土地说:“要是去见他,他那棍子可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 土地婆说:“他看你这么大年纪,怎么会打你呢?” 土地说:“他向来喜欢白吃白喝,还偏偏爱打老年人。” 两口子说了一会儿,没办法,土地只好战战兢兢地走出去,跪在路旁,喊道:“大圣,当境土地前来叩头。” 行者说:“你先起来,别慌。我先不打你,把这顿打寄下。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土地说:“大圣从哪边来的?” 行者说:“我从东土往西来的。” 土地说:“大圣从东边来,有没有经过那座山岭?” 行者说:“刚刚就在那山岭上。我们的行李、马匹还都在岭上放着呢!” 土地说:“那岭叫盘丝岭。岭下有个洞,叫盘丝洞。洞里住着七个妖精。” 行者问:“是男妖精还是女妖精?” 土地说:“是女妖精。” 行者问:“她们有多大神通?” 土地说:“小神力薄威短,不知道她们有多大本事。只知道在正南方向,离这儿有三里地,有一座濯垢泉,那是天然的热水泉,原本是天上七仙姑的浴池。自从妖精住到这里,霸占了濯垢泉,七仙姑也没和她们争抢,就这么白白地让给她们了。我看天仙都不招惹这些妖魔,想必这些妖精有很大的能耐。” 行者问:“霸占这泉有什么用?” 土地说:“这些妖精占了浴池,一天要来洗三次澡。现在巳时已经过了,午时马上就到了。” 行者听了,说:“土地,你先回去吧,等我自己去收拾她们。” 那土地老儿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回到庙里去了。 这大圣独自施展神通,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麻苍蝇,稳稳地钉在路旁的草梢上静静等待。不一会儿,只听见呼呼的声响,那声音就像春蚕嚼食桑叶,又似大海涌起浪潮。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些丝绳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原本被丝绳笼罩的庄村重新显露出来,恢复了最初的模样。紧接着,又听到 “呀” 的一声,柴门被推开,里面传来阵阵笑语喧哗,走出了七个女子。行者躲在暗处仔细打量,只见她们一个个手牵手,肩并肩,有说有笑地走过桥来,模样十分标致。她们: 比美玉更加芬芳,如鲜花般娇艳动人。柳眉像远处的山峦般修长,檀口恰似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头上的钗子点缀着翡翠,金莲小脚在绛裙下若隐若现。仿佛嫦娥降临人间,又似仙子落入凡尘。 行者见状,笑着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师父要来这里化斋,原来是有这般美色。这七个美人,要是把师父留住,吃的话不够一顿,用的话也撑不过两天,要是动手折腾一番,师父可就性命不保了。我且去听听,看她们到底有什么算计。” 好个大圣,“嘤” 的一声,飞到了前面那个女子的发髻上紧紧钉住。刚过了桥,后面的女子走上前来喊道:“姐姐,我们洗完澡,就去蒸那个胖和尚吃。” 行者暗自好笑:“这妖怪真是没算计!煮着吃还能省点柴,怎么反而要蒸着吃!” 那些女子一边采花斗草,一边朝南走去,不多时就来到了浴池。只见一座门墙,十分气派。遍地野花鲜艳夺目,旁边兰蕙茂密繁盛。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推开两扇门,只见里面果然有一塘热水。这水: 自开天辟地以来,太阳星原本有十个,后来被后羿开弓射落九个,只剩下金乌这一颗,这便是太阳的真火。天地间有九处汤泉,都是那几只乌所化。这九阳泉,分别是香伶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而这一处则是濯垢泉。 有诗为证: 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 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 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尘。 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 暖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 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 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 那浴池大约有五丈多宽,十丈多长,水深四尺左右,池水清澈见底。池底的水如同珍珠美玉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浴池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着水流,水流出去二三里远,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边还有三间亭子,亭子中靠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边山头各放着一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自欢喜,一展翅飞到衣架头上钉住。 你看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打算洗浴,随即脱下衣服搭在衣架上,一起下到池中。行者看得真切:她们身姿婀娜,肌肤细腻,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自然。 女子们纷纷跳进水里,一个个在水中嬉戏,溅起层层波浪。行者心想:“我要是打她们,只需把这棒子往池里一搅,就如同‘滚汤泼老鼠,一窝儿全得死’。唉,可怜啊!可怜!打死她们虽然容易,可这就有损老孙的名头了。常言说‘男不与女斗’,我堂堂一条汉子,打杀几个丫头,实在有失身份。不能打她们,我就给她们来个绝后计,让她们动弹不得,出不了水,这样也挺好。” 好个大圣,捏着诀,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饿老鹰。这老鹰: 羽毛犹如霜雪般洁白,眼睛好似明亮的星辰。妖狐见了吓得魂飞魄散,狡兔碰到也胆战心惊。钢爪锋利无比,雄姿英发,气势威猛。为了填饱肚子,它不惜亲自追逐猎物,在万里寒空中自由翱翔,穿云破雾,任意驰骋。 老鹰 “呼” 的一翅,飞向前去,张开利爪,将衣架上搭着的七套衣服一股脑儿叼走,径直回到岭头,变回原本模样,来见八戒和沙僧,说道:“你们看。” 呆子迎上来,笑着对沙僧说:“师父的事,原来是被师兄像从典当铺里拿东西一样解决了。” 沙僧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八戒道:“你没看到师兄把妖精的衣服都抢来了吗?” 行者把衣服放下说:“这是妖精穿的衣服。” 八戒问:“怎么会有这么多?” 行者说:“七套。” 八戒又问:“怎么这么容易就剥下来了,还剥得这么干净?” 行者说:“哪用得着剥。原来这里叫盘丝岭,那庄村叫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女妖,把师父抓住吊在洞里,然后都到濯垢泉洗澡去了。那泉是天地生成的一塘热水,她们打算洗完澡就把师父蒸了吃。我跟到那里,见她们脱了衣服下水,我本想打她们,可又怕脏了棍子,还怕坏了名头,所以没动棍子,只是变作一只饿老鹰,叼了她们的衣服。她们现在都含羞忍辱,不敢露头,蹲在水里呢。我们快去把师父解救出来赶路吧。” 八戒笑着说:“师兄,你做事总是不做绝。既然见到妖精,为什么不打死她们,却急着去救师父!她们现在虽然藏着不敢出来,可到了晚上肯定会出来。她们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就会来追我们。就算不追,我们取完经,还是要从这条路回去。常言说‘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到时候她们拦住我们吵闹,不就成仇人了?” 行者问:“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八戒说:“依我看,先打死妖精,再去解救师父,这才是斩草除根的办法。” 行者说:“我不打她们。你要打,你去打。”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地举起钉耙,迈开大步,径直跑到那里。他猛地推开门一看,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嘴里正骂着那老鹰呢,说道:“这个扁毛畜生!像那嚼舌根的死人!把我们的衣服都叼走了,让我们怎么动手!” 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你们在这儿洗澡呢?也带上我和尚洗一洗,怎么样?” 那些妖怪见了,愤怒地说:“你这和尚,太无礼了!我们是居家的女子,你是出家的男子。古书上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你怎么能和我们同塘洗澡?” 八戒说:“天气太热了,实在没办法,就容我将就洗洗吧,别扯那些书上的规矩,同席不同席的!” 呆子不由分说,丢了铁耙,脱掉皂锦直裰,“扑通” 一声跳进水里。那些妖怪心中恼怒,一起上前要打他。可她们不知道八戒水性极好,到了水里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鲇鱼精。妖怪们就都去摸鱼,可怎么也抓不住他:东边摸,他忽然又游到西边去了;西边摸,他又一下子游到东边;滑溜溜的,只在她们腿间乱钻。原来这水有齐胸深,八戒在水面上盘桓了一会儿,又潜到水底,把妖怪们都折腾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八戒这才跳上岸来,现出本相,穿上直裰,拿起钉耙,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还把我当成鲇鱼精!” 那些妖怪见了,吓得心惊胆战,对八戒说:“你一开始是个和尚,到了水里变成鲇鱼,我们抓不住你,现在又这副打扮。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一定要留个名。” 八戒说:“你们这群泼怪,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的徒弟,天蓬元帅悟能八戒。你们把我师父吊在洞里,还打算蒸了吃!我师父也是能随便蒸着吃的?赶紧伸过头来,每人吃我一耙,让你们断子绝孙!” 那些妖怪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在水中连忙跪拜道:“求老爷行行好!我们有眼无珠,误抓了你师父,虽然把他吊在那里,可没敢动刑折磨他。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们的性命,我们情愿出些盘缠,送你师父去西天取经。” 八戒摇手说:“别跟我来这套!俗话说‘曾被卖糖的哄骗过,到现在都不信甜言蜜语的人’。今天就是要给你们一耙,然后各走各的路!” 呆子一向鲁莽,只知道逞能,根本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耙子,不管不顾地赶上前去乱筑。那些妖怪慌了手脚,哪里还顾得上羞耻,只想着性命要紧,赶忙用手捂住羞处,跳出水面,跑到亭子里站定,施展法术:从脐孔中咕嘟咕嘟冒出丝绳,在天空中搭起一个巨大的丝篷,把八戒罩在里面。呆子突然抬头,发现天日被遮住,赶忙抽身往外跑。可哪里还能迈开脚步!原来地上布满了绊脚索,到处都是丝绳,他刚一抬脚,就摔了个跟头:往左边去,脸直接磕在地上;往右边去,又来个倒栽葱;急忙起身,又摔了个嘴啃泥;好不容易爬起来,又摔了个竖蜻蜓。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把呆子摔得浑身酸痛,脚软头晕,眼花目眩,爬都爬不动,只能躺在地上呻吟。那些妖怪把他困住后,既不打他,也不伤害他,一个个跳出门来,用丝篷遮住天光,各自回到洞里。 她们来到石桥上站定,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光着身子跑回洞里,捂着羞处,从唐僧面前笑嘻嘻地跑过去。走进石房,找了几件旧衣服穿上,径直来到后门口站定,喊道:“孩儿们在哪里?” 原来这些妖精每人都有一个儿子,不过不是亲生的,都是结拜的干儿子。他们分别叫蜜、蚂、蠦、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蠦是蠦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妖精们漫天结网,抓住这七种虫蛭,本打算吃掉。俗话说 “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子苦苦哀求饶命,愿意拜妖精为母,于是春天采集百花供奉给妖精,夏天寻觅各种花卉孝敬妖精。忽然听到一声呼唤,它们都来到面前,问道:“母亲有什么吩咐?” 众妖怪说:“孩儿们啊,早上我们不小心招惹了从唐朝来的和尚,刚才被他徒弟堵在池子里,出了好大的丑,差点丢了性命!你们赶紧努力,快到门外去把他击退。要是打赢了,就到你们舅舅家来找我。” 那些妖怪好不容易逃生,便到它们师兄那里搬弄是非去了。你看这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战。 再说八戒被摔得昏昏沉沉,猛地抬头,发现丝篷和丝索都不见了,这才一步一挪地爬起来,忍着疼痛,沿着原路返回。见到行者,用手拉住说:“哥哥,我的头肿了没?脸青了没?” 行者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八戒说:“我被那些家伙用丝绳罩住,还放了绊脚索,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摔得我腰酸背痛,寸步难行。刚才丝篷和索子都没了,我才捡回一条命回来。” 沙僧见了说:“完了,完了!你闯大祸了!那些妖怪肯定回洞里伤害师父了,我们得赶紧去救他!” 行者一听这话,急忙迈开大步就走。八戒牵着马,一行人匆匆来到庄前。只见石桥上有七个小妖拦住了去路,喊道:“慢着,慢着!我们在这儿呢!” 行者瞧了瞧,笑着说:“真有意思!全是些小不点儿!高的也就二尺五六寸,还不到三尺;重的也就八九斤,不满十斤。” 他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妖怪说:“我们是七仙姑的儿子。你欺负了我们的母亲,还这么不知死活,竟敢打到我们家门口来!别想走!小心点儿!” 这些小妖怪,一个个手舞足蹈,乱哄哄地冲了过来。八戒见了,心中顿时火起,本来就因为之前摔了跟头憋了一肚子气,又看到这群小虫子模样的妖怪,便发狠地举起钉耙就砸。 那些小妖怪见呆子来势汹汹,一个个显出了原形,飞了起来,大喊一声:“变!” 转眼间,一个变成十个,十个变成百个,百个变成千个,千个变成万个,眨眼间就变出了数不清的妖怪。一时间,只见: 漫天飞舞着抹蜡虫,遍地都是舞动的蜻蜓。 蜜蜂和蚂蜂直往头上脸上扑,蠦蜂叮向眼睛。 班毛虫前后乱咬,牛蜢上下乱飞着叮咬。 眼前一片漆黑,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连神鬼见了都要吃惊。 八戒慌了神,说道:“哥呀,本以为取经容易,没想到在这西方路上,连虫子都敢欺负人!” 行者说:“兄弟,别怕,赶紧上前打!” 八戒说:“它们扑头扑脸的,浑身上下都被叮了十几层厚,怎么打呀?” 行者说:“没事儿!没事儿!我自有办法!” 沙僧也着急地说:“哥呀,你快使出办法来,一会儿我的光头上都要被钉肿了!” 好个大圣,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了出去,立刻变成了黄鹰、麻鹰、鹰、白鹰、雕鹰、鱼鹰、鹞鹰。八戒问道:“师兄,你又在说什么行话呢 —— 什么黄啊、麻啊的?” 行者解释道:“你不知道,黄就是黄鹰,麻是麻鹰,是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些妖精的儿子是七种虫子,我的毫毛就变成七种鹰。” 鹰最擅长抓虫子,一张嘴就能叼一个,又用爪子抓,用翅膀扑打,不一会儿,就把那些虫子打得干干净净,天空中一只也不剩,地上积了一尺多厚的虫尸。 三兄弟这才闯过桥去,径直走进洞里。只见师父被吊在那里,正哼哼唧唧地哭呢。八戒走上前说:“师父,您是不是想来这儿上吊玩儿呀,可把我害惨了,摔了不知道多少跟头!” 沙僧说:“先把师父解下来再说。” 行者立刻用金箍棒挑断绳索,把唐僧放了下来,大家都问:“师父,妖精去哪儿了?” 唐僧说:“那七个妖怪光着身子,都到后边叫她们的儿子去了。” 行者说:“兄弟们,跟我去找她们。” 三人各自拿着兵器,到后园里寻找,却不见妖怪的踪迹。他们把桃李树上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发现。八戒说:“走啦!走啦!” 沙僧说:“不用找了。我先扶师父走吧。” 于是弟兄们又回到前面,扶着唐僧上马,说道:“师父,下次化斋,还是让我们去吧。” 唐僧说:“徒弟啊,以后就是饿死,我也不再擅自行动了。” 八戒说:“你们扶着师父走,让我老猪一钉耙把这房子给筑倒,让她们回来没地方住。” 行者笑着说:“筑倒房子还费劲,不如找点柴来,一把火烧个干净,来个斩草除根。” 好个呆子,找来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呼呼地把房子烧得干干净净。师徒几人才放心地继续前行。哎呀!这一去,也不知道那些妖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和八戒、沙僧一起踏上大路,一路向西前行。没过多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处楼阁层层叠叠,宫殿气势恢宏。唐僧拉住缰绳,说道:“徒弟们,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行者抬头望去,只见: 山峦环绕着楼阁,溪流萦绕着亭台。门前的杂树郁郁葱葱,宅外的野花娇艳欲滴。柳树间栖息着白鹭,仿佛是烟雾中洁白无瑕的美玉;桃花里黄莺啼鸣,恰似火焰中闪烁着金色光芒。一对对野鹿悠然自得地漫步在绿色的莎草地上,一双双山禽在高高的红树枝头欢快地鸣叫。这里简直就像刘阮误入的天台仙境,丝毫不逊色于神仙居住的阆苑。 行者向师父报告说:“师父,那个地方既不是王侯的府邸,也不是富豪的家宅,倒像是一座庵观寺院。到了那里才能知道究竟。” 三藏听了,挥动马鞭,催促马匹前行。师徒四人来到门前,仔细观察,只见门上镶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 “黄花观” 三个大字。三藏下了马。八戒说道:“黄花观是道士修行的地方。我们进去和他见见面也好,虽然我们和他们穿着不同,但都是修行之人。” 沙僧也说:“说得对。一来可以进去看看风景,二来也能让牲口歇歇脚。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们准备些斋饭给师父吃。” 长老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师徒四人一同走进观内。只见二门上有一副春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行者笑着说:“这是个烧茅炼丹、摆弄炉火、提着罐子的道士。” 三藏轻轻拉了他一下,说道:“小心说话!小心说话!我们和他不相识,也不是亲戚,只是暂时停留一会儿,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走进了二门,只见正殿的门紧闭着,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正在那里炼制丹药。你看他的打扮: 头戴一顶鲜艳耀眼的戗金冠;身穿一领乌黑发亮的乌皂服;脚蹬一双绿意盎然的云头履;腰系一条黄色飘逸的吕公绦。他的脸如同瓜皮般黝黑,眼睛好似明亮的星辰。鼻子高大,有点像西域的回回人,嘴唇翻张,仿佛是北方的达达族。他心怀一片道心,如同隐藏着滚滚惊雷,是个能够伏虎降龙的真正羽士。 三藏看到后,高声喊道:“老神仙,贫僧向您问讯了。” 那道士猛地抬起头,一见到他们,心中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丹药,整理好簪子和衣服,走下台阶迎接道:“老师父,有失远迎。请里面坐。” 长老满心欢喜地走上殿去,推开殿门,看到里面供奉着三清圣像,供桌上有香炉和香火,于是立刻拈香插入香炉,礼拜了三圈,才与道士行礼。随后,他们来到客位,和徒弟们一起坐下。道士急忙呼唤仙童上茶。这时,有两个小童立刻走进里面,寻找茶盘,清洗茶盏,擦拭茶匙,准备茶果。他们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很快就惊动了几个冤家。 原来,盘丝洞的七个女怪和这个道士曾在同一师门学艺。她们穿上旧衣服,唤出儿子后,就径直来到了这里,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然看到童子来取茶,便问道:“童儿,来了什么客人,这么忙碌?” 仙童回答说:“刚才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让我来准备茶水。” 女怪又问:“有没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 仙童说:“有。” 女怪接着问:“有没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 仙童又答:“有。” 女怪说:“你快去送茶,给你师父使个眼色,让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跟他说。” 果然,仙童端着五杯茶走了出去。道士整理好衣服,双手端起一杯茶递给三藏,然后依次给八戒、沙僧、行者也递上了茶。喝完茶,收了茶钟,小童给道士使了个眼色。道士立刻欠身说道:“列位请坐。” 又对小童说:“放了茶盘,在这里陪侍,我去去就来。” 此时,长老和徒弟们,还有一个小童在殿上观赏景致,暂且不表。 却说道士走进方丈室,只见七个女子一齐跪倒在地,喊道:“师兄!师兄!请听小妹子们说几句!” 道士伸手将她们扶起,说道:“你们早上来的时候,就说有话要跟我说。可巧今天在炼制丹药,这丹药忌讳见到女子,所以没理你们。现在又有客人在外面,有话慢慢说吧。” 众女怪说:“禀告师兄。这件事,就是因为客人来了,才敢告诉您;要是客人走了,说了也没用。” 道士笑着说:“你们看,贤妹们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怎么会因为客人来了才说呢?这不是糊涂了吗?且不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人,就算是普通人家,有妻子老小和家务事,也得等客人走了再处理。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要给我添乱呢!先让我出去。” 众女怪又一齐拉住他,说道:“师兄别生气。我问您,前面来的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道士白了她们一眼,没有回答。众女怪说:“刚才小童进来取茶,我们听到他说,是四个和尚。” 道士生气地说:“和尚又怎么样?” 众女怪说:“四个和尚里面,有一个白面胖的,还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师兄您问过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道士说:“里面确实有这两个,你们怎么知道?难道在哪里见过他们?” 女子们说:“师兄您原本不知道这件事的缘由。那个和尚是唐朝派往西天取经的。今天早上到我们洞里化斋,我们听说唐僧的大名,就把他抓了起来。” 道士问:“你们抓他做什么?” 女子们说:“我们早就听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真体,吃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所以才抓了他。后来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在濯垢泉拦住我们,先是抢走了我们的衣服,然后又施展手段,非要和我们一起洗浴,怎么拦都拦不住。他还跳进水里,变成一条鲇鱼,在我们身边乱钻。见我们不肯依从,他就拿起一柄九齿钉耙,要伤害我们的性命。要不是我们有点本事,差点就遭了他的毒手。所以我们战战兢兢地逃了出来,又让您那不懂事的外甥去和他们争斗,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我们特地来投奔兄长,希望兄长念在昔日同窗的情分上,帮我们报仇雪恨!” 那道士听了这番话,顿时恼羞成怒,脸色都变了,说道:“这和尚竟然如此无礼!如此放肆!你们都放心,我来收拾他们!” 众女子谢道:“师兄要是动手,我们都来帮忙打他们。” 道士说:“不用打!不用打!常言说:‘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子跟在道士身后。他走进房间,拿来梯子,转到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箱。这皮箱有八寸高,一尺长,四寸宽,上面有一把小铜锁锁着。道士从袖子里拿出一条鹅黄色的绫子汗巾,汗巾上系着一把小钥匙。他打开锁,取出一包药。这药是: 从山中收集了上千斤百鸟的粪便,用铜锅精心烹煮,煎熬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上千斤粪便熬出一杓药汁,一杓药汁提炼出三分精华。 三分精华还要经过炒制,再反复煅烧熏制。 制成的这种毒药,珍贵得如同珍宝。 要是有人尝上一点,一入口就会命丧黄泉! 道士对七个女子说:“妹妹们,我这宝贝,要是给凡人吃,只需要一厘,吃下去就会立刻丧命;要是给神仙吃,也只需要三厘就能致命。这些和尚,恐怕也有些道行,得用三厘才行。快拿秤来。” 其中一个女子急忙拿来一把秤,说道:“称出一分二厘,分成四份。” 接着拿了十二个红枣,把红枣掐破一点,每个里面放上一厘药,分别放在四个茶钟里;又把两个黑枣放在一个茶钟里,用一个托盘装好,对众女说:“等我去问问他们。如果不是唐朝来的就算了;要是唐朝来的,就叫他们换茶,你们让童儿把这茶送出去。只要他们吃了,个个都会身亡,这样就帮你们报了仇,解了心头之恨。” 七女听了,感激不已。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装作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走了出去,请唐僧等人再次来到客位坐下,说道:“老师父莫怪。刚才去后面吩咐小徒弟,让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准备一顿素斋来招待你们,所以失陪了。” 三藏说:“贫僧空手前来拜访,怎么敢劳驾您赐斋呢?” 道士笑着说:“你我都是出家人,只要有山门,就有三升俸粮,怎么能说是空手呢?敢问老师父,您是从哪座宝山来的?到这里有什么事?” 三藏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到大雷音寺取经的。刚才路过仙宫,特来诚心拜访。” 道士听了,满脸堆笑地说:“老师父真是忠诚大德的佛门中人,小道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远迎,还请恕罪!恕罪!” 又喊道:“童儿,快去换茶来。再赶紧准备斋饭。” 那小童走进里面,众女子招呼他过来,说:“这里有现成的好茶,拿出去。” 那童子果然端着五杯茶走了出来。道士连忙双手端起一杯放了红枣的茶,恭敬地递给唐僧。他见八戒身材高大,就以为他是大徒弟;把沙僧认作二徒弟;见行者身材矮小,就当成了三徒弟:所以第四杯茶才递给行者。 行者眼尖,接过茶钟,一眼就看到盘子里那杯茶里是两个黑枣。他说:“先生,我和您换一杯。” 道士笑着说:“不瞒长老说,山野中的贫道,一时没有准备好茶果。刚才在后面亲自找果子,只找到了这十二个红枣,泡了四杯茶敬奉。贫道也不能干坐着陪你们,所以用两个不太好的枣泡了一杯陪茶。这是贫道的一点恭敬之意。” 行者笑着说:“说哪里的话?古人说:‘在家不算贫,出门贫死人。’您是住家的,怎么能说贫呢!像我们这些云游四方的和尚,那才是真的穷。我和您换换,我和您换换。” 三藏听了,说道:“悟空,这位仙长确实是好客之心,你就吃了吧,换什么呢?” 行者没办法,只好用左手接过茶,右手盖住,盯着他们。 再说那八戒,一来肚子饿,二来口渴,他食量本就极大,看到自己的茶钟里有三个红枣,拿起来 “咕噜” 一声,全都咽进了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不一会儿,只见八戒脸色变得很难看,沙僧满眼泪水,唐僧口中吐出白沫。他们都坐不稳,纷纷晕倒在地。 大圣心里明白这是中毒了,立刻举起茶钟,朝着道士的脸砸了过去。道士用袍袖一挡,只听 “当” 的一声,茶钟被砸得粉碎。道士生气地说:“你这和尚,太粗鲁了!怎么把我的茶钟砸了?” 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看我那三个师父和师弟,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用毒茶毒害我的人?” 道士说:“你这个乡下畜生,闯下大祸了,你还不知道?” 行者说:“我们刚进你家门,才刚坐下,说了籍贯,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哪里闯下大祸了?” 道士说:“你们是不是在盘丝洞化过斋?是不是在濯垢泉洗过澡?” 行者说:“濯垢泉那里有七个女怪。你既然说出这话,肯定和她们有勾结,肯定也是妖精!哪里逃!吃我一棒!” 好个大圣,从耳朵里摸出金箍棒,晃了一晃,变得碗口粗细,朝着道士的脸劈头打去。那道士急忙转身躲开,拿起一口宝剑迎战。 孙悟空和道士正互相叫骂、打斗着,很快就惊动了道观里面的女怪。只见那七个女怪一拥而出,喊道:“师兄,你先别费神,让小妹子们来收拾他。” 行者见此情形,心中愈发恼怒,双手挥舞着铁棒,使出浑身解数,冲进去一阵乱打。这时,那七个女怪敞开胸怀,露出雪白的肚子,从脐孔中施展出法术来:只见咕噜咕噜地冒出丝丝缕缕的丝绳,搭起一个巨大的天篷,把行者罩在了下面。 行者见情况不妙,立刻翻身念动咒语,翻了个筋斗,“扑” 的一声撞破了天篷逃了出来。他强忍着怒火,气呼呼地立在空中观察,只见那怪的丝绳闪烁着亮光,纵横交错,如同穿梭的经纬线一般。转眼间,黄花观的楼台殿阁就被遮得一点儿影子都看不见了。行者暗自惊叹:“厉害!厉害!幸好没被她们抓住!怪不得猪八戒之前摔了那么多跟头!像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呢?我师父和师弟又中了毒药。这伙妖怪齐心合力,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来历,我还得去问问土地神。” 好个大圣,按下云头,捻着诀,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又把土地老儿给拘了过来。土地战战兢兢地跪在路旁,叩头说道:“大圣,您不是去救师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行者说:“早上救了师父,往前走了没多远,遇到一座黄花观。我和师父他们进去看看,观主出来迎接。刚说了几句话,他就用毒药茶毒害了我师父他们。我幸好没喝茶,立刻拿起棒子就打,他却说出我们在盘丝洞化斋、在濯垢泉洗澡的事,我这才知道他是妖怪。刚要动手,就见那七个女子跑出来,吐出丝绳,我凭借本事才逃了出来。我想你在这里当神,肯定知道它们的来历。这到底是什么妖精,老实说出来,免得挨揍!” 土地叩头说:“这些妖精来到这里,住了还不到十年。我从三年前仔细查看之后,才见到它们的本来面目,原来是七个蜘蛛精。它们吐的那些丝绳,就是蛛丝。” 行者听了,十分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这样,你先回去,等我施展法术降伏它们。” 土地叩头后便离开了。 行者又来到黄花观外,从尾巴上拔下七十根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瞬间就变成了七十个小行者;接着又把金箍棒晃了一晃,喊道:“变!” 金箍棒就变成了七十一条双角叉儿棒。每个小行者拿上一根,他自己也拿一根,站在外面,用叉儿去搅那些丝绳。他们一起用力,齐声喊着号子,把那些丝绳都搅断了,每根都搅下了十几斤。从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身躯足有巴斗那么大。它们一个个缩着手脚,低着头,不停地叫着:“饶命!饶命!” 这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蛛,怎么也不肯放手。行者说:“先别打死它们,让它们把我师父和师弟还回来。” 那些妖怪尖声高叫道:“师兄,把唐僧还给他,救救我们的命啊!” 那道士从里面跑出来说:“妹妹们,我还想吃唐僧肉呢,救不了你们了。” 行者听了,大怒道:“你既然不还我师父,那就看看你妹妹们的下场!” 好个大圣,把叉儿棒晃了一晃,变回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全都打得稀烂,就像七个被打破的肉布袋,鲜血淋漓,脓水四溅。接着,他又摇了摇尾巴,收回毫毛,独自一人抡着棍子,冲进里面去打道士。 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中十分不忍,立刻发狠举起宝剑来迎战。这一场恶斗,双方都满怀愤怒,各自施展神通。这真是一场激烈的厮杀: 妖精挥舞着宝剑,大圣举起金箍棒。都是为了唐朝的三藏,先是让七个女妖丢了性命。如今双方大展身手,施威弄法,气势汹汹。大圣神光大盛,仙妖也是胆气十足。浑身解数如同繁花似锦,双手舞动好似辘轳飞转。宝剑和金箍棒碰撞得乒乓作响,战场上空惨淡的野云飘浮。双方相互叫骂,施展计谋,你来我往,就像一幅激烈的战斗画卷。杀得风声呼啸,沙尘飞扬,狼虎都害怕,天地昏暗,斗转星移都不见。 那道士和大圣大战了五六十回合,渐渐觉得手软。一时间,他的筋节有些松懈,便解开衣带,只听 “忽辣” 一声,脱掉了黑袍。行者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打不过人,脱了衣服就能行呢!” 原来这道士脱掉衣裳后,把双手一齐抬起,只见他两胁下竟有一千只眼睛,眼中喷射出耀眼的金光,十分厉害: 黄雾弥漫,金光耀眼。黄雾从两边胁下喷出,仿佛云雾缭绕;金光从千只眼中射出,好似烈火燃烧。左右如同金色的大桶,东西就像巨大的铜钟。这是仙妖施展法力,道士显露出神通:金光晃眼,遮蔽了日月,让人感到燥热,雾气朦胧;把齐天孙大圣困在了金光黄雾之中。 行者顿时慌了手脚,只能在那金光的光影里乱转,向前走不了,向后也动不了,就好像在一个桶里打转一样。而且又被热气蒸得难受,他一着急,使劲往上一跳,却撞破了金光,“扑” 的一声,摔了个倒栽葱。他觉得脑袋撞得生疼,急忙伸手一摸,连头顶的头皮都撞软了。行者心里郁闷道:“倒霉!倒霉!今天这颗头怎么这么不争气!平时刀砍斧剁都伤不了我,怎么被这金光撞得皮肉都软了?往后肯定要化脓。就算好了,也得落下个破伤风。” 他被热气蒸得实在受不了,又暗自盘算道:“往前不行,往后不行,往左往右都不行,往上撞又不行,这可怎么办?—— 干脆往下钻吧!” 好个大圣,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穿山甲,也就是鲮鲤鳞。这穿山甲真是厉害: 四只铁爪,钻山碎石就像揉碎粉末一样轻松;浑身的鳞甲,破岭穿岩如同切葱一般容易。两只眼睛明亮,就像两颗闪烁的星星;一张嘴尖利无比,比钢钻金锥还要厉害。药里有一味叫穿山甲,俗语也把它叫做鲮鲤鳞。 你看他硬着头皮,往地下一钻,一下子就钻了二十多里,才把头露出来。原来那金光只能笼罩十几里的范围。行者钻出来后,恢复了本来面目,却感到浑身乏力,筋酸麻,浑身疼痛,忍不住眼中流泪,突然失声叫道:“师父啊! 当年领命出山中,一起往西辛苦用功。 大海洪波都不怕,却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 美猴王正在悲伤之际,忽然听到山背后有人啼哭。他连忙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着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拿着几张烧纸黄钱,一边走一边哭,一步一声地从那边走来。行者点头叹息道:“真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啊!这个妇人,不知道在哭什么事,我去问问她。” 不一会儿,那妇人走上前来,正好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什么人啊?” 妇人含着眼泪说:“我丈夫因为和黄花观观主买竹竿时发生争执,被他用毒药茶毒死了。我来烧这些纸钱,以报答夫妻之情。” 行者听了,眼中也落下泪来。那妇人见了,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因为丈夫的事伤心悲痛,你却泪眼愁眉的,是不是故意来戏弄我?” 行者躬身说道:“女菩萨别生气。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行者。因为前往西天,路过黄花观歇脚。那观中的道士,不知道是什么妖精,他和七个蜘蛛精结拜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和师弟八戒、沙僧把师父救了出来。那些蜘蛛精跑到这里,搬弄是非,说我们有欺骗他们的意思。道士就用毒药茶毒害了我师父、师弟,连马一共四口,都被困在了他的观里。只有我没喝他的茶,把茶钟砸了,他就和我打了起来。正吵着的时候,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丝,把我捆住,我用法力才逃脱。我问了土地神,得知了它们的本相,然后我又用分身法搅断了丝绳,把妖怪拖出来,一棒都打死了。这道士就来给它们报仇,举着宝剑和我打斗。我们斗了六十回合,他败下阵来,就脱掉衣裳,从两胁下放出千只眼,射出万道金光,把我罩住了。所以我进退两难,才变成一只鲮鲤鳞,从地下钻了出来。正伤心着呢,忽然听到你哭,所以才来问你。看到你为丈夫烧纸钱报答他,而我师父性命不保,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酬谢,所以我自己心里难过,怎么敢戏弄你呢!” 那妇人放下水饭和纸钱,对行者赔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道你是遇难的人。听你刚才说的,你不认识那个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也叫多目怪。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变化本事,能逃脱金光,还和他战斗了这么久,肯定有很大的神通,可还是没办法接近那家伙。我告诉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掉金光,降伏道士。” 行者听了,连忙作揖道:“女菩萨既然知道他的来历,麻烦您指教指教。到底是哪位圣贤,我去请他,救我师父的难,也报你丈夫的仇。” 妇人说:“我就算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也只能报仇,恐怕救不了你师父。” 行者问:“为什么救不了?” 妇人说:“那家伙的毒药太厉害了:被药倒的人,三天之内,骨髓都会烂掉。你这一去一回恐怕时间来不及,所以救不了。” 行者说:“我走路快,不管多远,千里路程只要半天就到。” 女子说:“你既然会赶路,那就听我说:从这里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边有一座山,名叫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叫毗蓝婆。她能降伏这个妖怪。” 行者问:“那山在什么地方?从哪里走呢?” 女子用手指着说:“往正南方向就是。” 行者回头再看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行者急忙礼拜道:“请问是哪位菩萨?我刚才钻得昏了头,没认出来,恳请您留下名字,好让我日后感谢!” 只见半空中有人喊道:“大圣,是我。” 行者急忙抬头看,原来是黎山老母。他赶紧飞到空中道谢:“老母,您从哪里来指教我呢?” 老母说:“我刚从龙华会回来,看到你师父有难,就假扮成孝妇,借着给丈夫办丧事的名义,让他免了一死。你快去请毗蓝婆。但千万别说是我指点你的,那位圣贤有点爱挑剔人。” 行者谢过老母,告辞后,一个筋斗云就翻到了紫云山上。按下云头,就看到了千花洞。洞外的景色十分优美: 青松遮蔽着这胜境,翠柏环绕着仙居。绿柳在山道上摇曳,奇花在涧渠边绽放。香兰围绕着石屋,芳草映衬着山岩。流水潺潺,溪水碧绿,云雾封住了古树,显得空灵幽静。野禽叫声喧闹,幽鹿脚步缓慢。修长的竹子枝枝秀丽,红梅的叶子片片舒展。寒鸦栖息在古树上,春鸟在高樗上鸣叫。夏天麦子在田野里一望无际,秋天禾苗在大地上一片葱郁。这里四季树叶不落,八节都有鲜花盛开。常常有瑞霭连接着霄汉,时时放祥云与太虚相接。 大圣满心欢喜地走了进去,一路走来,欣赏着看不尽的无边美景。一直走进里面,却一个人也没见到,四周静悄悄的,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行者心里暗暗想:“这位圣贤大概不在家吧。” 又往里走了几里,看到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她的模样: 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 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 面似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 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 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 正是千花洞里佛,毗蓝菩萨姓名高。 行者脚下不停,快步走到近前,高声喊道:“毗蓝婆菩萨,向您问好了。” 那菩萨立刻从榻上起身,双手合十回礼道:“大圣,有失远迎。你从何处而来?” 行者疑惑道:“您怎么就知道我是大圣呢?” 毗蓝婆回答:“当年你大闹天宫,天下到处都传扬着你的模样,谁不知道你呀?” 行者感慨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像我如今皈依佛门,您反倒不知道了!” 毗蓝婆问道:“你何时皈依的?恭喜!恭喜!” 行者说:“近来我得以脱身,保护师父唐僧前往西天取经。师父在黄花观,被观里的道士用毒药茶毒害。我与那妖怪打斗,他放出金光将我罩住,我施展神通才逃脱出来。听闻菩萨能破他的金光,特来拜请相助。” 菩萨又问:“是谁告诉你我的?我自从参加了盂兰会,到如今已有三百多年,从未出过门,一直隐姓埋名,无人知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行者耍了个小聪明,说:“我就像个地理通,不管什么地方,自己都能寻访到。” 毗蓝婆说:“也罢,也罢。我本不该去,可承蒙大圣亲自前来,不能辜负了你求取真经的善念。我便和你走一趟。” 行者连声道谢,接着问道:“我太莽撞了,冒昧催促您。只是不知道您带了什么兵器?” 菩萨回答:“我有一根绣花针,能破那妖怪的法术。” 行者忍不住说道:“老姆可把我害苦了!早知道是绣花针,何必劳驾您,就是问老孙要一担绣花针,那也是有的。” 毗蓝婆解释道:“你说的绣花针,不过是钢铁制成的普通金针,用不上。我这宝贝,既不是钢,也不是铁,更不是金,而是我儿子在日眼里炼成的。” 行者好奇地问:“您的儿子是谁?” 毗蓝婆说:“我儿子就是昴日星官。” 行者听后,十分惊讶。远远望去,只见金光闪闪,行者赶忙对毗蓝婆说:“那金光闪烁的地方就是黄花观。” 毗蓝婆随即从衣领里取出一根绣花针,这针像眉毛般粗细,大约五六分长,她拿在手中,朝着空中一抛。片刻间,只听 “轰” 的一声,金光被击破了。行者欣喜地叫道:“菩萨,太妙了,太妙了!快找找针,找找针!” 毗蓝婆将针托在手掌内,说道:“这不是吗?” 行者和毗蓝婆按下云头,走进观里,只见那道士闭着眼睛,动弹不得。行者骂道:“你这妖怪,装瞎子呢!” 说着便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要打。毗蓝婆赶忙拉住他说:“大圣别打。先去看看你师父。” 行者径直来到后面的客位,只见师父和师弟三人都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行者眼眶泛红,心急如焚地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毗蓝婆安慰道:“大圣莫要悲伤。今日我既然出门,索性做件好事。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 行者赶忙转身拜谢。菩萨从袖中拿出一个破纸包,里面有三粒红丸子,递给行者,让他给三人服下。行者掰开他们的牙关,每人喂了一丸。不一会儿,药味入腹,三人便一齐呕吐起来,吐出了毒汁,这才保住了性命。八戒最先爬起来,说道:“可憋死我了!” 三藏和沙僧也醒了过来,说道:“好晕啊!” 行者说:“你们喝的茶里中了毒。多亏毗蓝婆菩萨搭救,快过来拜谢。” 三藏赶忙起身整理衣衫,向菩萨致谢。 八戒问道:“师兄,那道士在哪儿?我得问问他,为何要害我们。” 行者便把蜘蛛精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八戒咬牙切齿地说:“这家伙既然和蜘蛛精是姊妹,肯定也是妖精!” 行者指着外面说:“他在殿外站着,装瞎子呢。” 八戒拿起钉耙就要去打,又被毗蓝婆拦住,说:“天蓬,别生气。大圣知道我洞里没人,我打算收他去看守门户。” 行者说:“承蒙菩萨大德,我哪敢不依从!只是想让他现出原形,我们看看。” 毗蓝婆说:“这容易。” 她走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 “扑通” 一声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条七尺长的大蜈蚣精。毗蓝婆用小指头挑起蜈蚣精,驾着祥云,径直返回千花洞。八戒仰着头惊叹道:“这老太太可真厉害,怎么就降伏了这么厉害的妖怪?” 行者笑着解释:“我问她用什么兵器破金光,她说有根绣花针,是她儿子在日眼里炼的。我又问她儿子是谁,她说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太太肯定是只母鸡。鸡最能降伏蜈蚣,所以她才能收伏这妖怪。” 三藏听了,对菩萨感激不尽,连忙说:“徒弟们,收拾东西,我们走吧。” 沙僧在观里找了些米粮,准备了斋饭,大家饱餐一顿后,牵马挑担,扶着师父出了门。行者在道观的厨房里放了一把火,转眼间,一座黄花观便被烧成了灰烬,师徒几人这才继续踏上西行之路。正是: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至于向前去还会遇到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与欲的缘由本就平常,世间万物,有情有欲乃自然之事。佛门沙门中众多修炼之士,断绝欲望、忘却情感便是参禅之道。需专心致志,意志坚定,做到一尘不染,心境如同明月高悬于天。修行过程中莫要犯错,待功行圆满,便可成为大觉金仙。 话说三藏师徒几人挣脱了欲望的罗网,跳出了情感的牢笼,继续骑马西行。走了许久,又到了夏末秋初之时,阵阵新凉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但见: 急雨刚刚停歇,暑气渐渐消散,一片梧桐叶飘落,仿佛在提醒着秋天的到来。夜晚的莎径上,萤火虫闪烁飞舞,月光下,蟋蟀声声鸣叫。带露的黄葵悄然绽放,红蓼遍布沙汀。蒲柳率先凋零,寒蝉应和着节气鸣叫。 三藏正在赶路,忽然看到一座巍峨高山,山峰直插碧空,简直能触摸星辰、遮蔽日月。长老心中不禁害怕起来,对悟空说道:“你看前面这座山,高耸入云,也不知道有没有路可以通行。”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自古道:‘山再高,也有行人的道路;水再深,也有渡船的人。’怎么会没有路呢?您放心往前走便是。” 长老听了,转忧为喜,脸上露出笑容,挥鞭策马,径直朝高岩走去。 没走几里路,便看见一位老者。这老者鬓发蓬松,白发飘飘;胡须稀疏,银丝晃动;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他远远地站在山坡上,高声呼喊:“往西去的长老,请暂且停下骏马,拉紧缰绳。这山上有一伙妖魔,把世间的人都快吃光了,可千万不能再往前走!” 三藏听了,大惊失色。一来马脚下道路不平,二来坐的雕鞍不稳,“扑通” 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挣扎了几下,却站不起来,只能躺在草丛里呻吟。行者赶忙上前扶起他,说道:“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长老说:“你听那高岩上的老者说,这山上有伙妖魔,把世上的人都吃光了,谁敢去问个究竟?” 行者说:“您先在这儿坐着,我去问问他。” 三藏说:“你的模样长得丑,说话又粗俗,我怕你冲撞了他,问不出实情。” 行者笑着说:“那我变个俊俏点儿的模样去问他。” 三藏说:“你变来我看看。” 好个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只见他眉清目秀,头圆脸正,一举一动都透着文雅的气质,开口说话也没有粗俗的言辞。他抖了抖身上的锦衣直裰,迈着步子走上前,对唐僧说:“师父,我变得怎么样?” 三藏见了,十分高兴,说道:“变得好!” 八戒在一旁说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我老猪就算在地上滚个两三年,也变不出这般俊俏的模样!” 好个大圣,离开众人,径直走到老者面前,躬身说道:“老公公,贫僧向您问好了。” 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纪轻轻,身姿轻盈,便似答非答地回了个礼,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嘻嘻地问道:“小和尚,你从哪里来呀?” 行者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特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刚到这里,就听公公您说有妖怪,我师父胆子小,害怕得很,所以让我来问问:到底是什么妖精,竟敢在这儿拦路抢劫!麻烦公公详细地跟我说一说,我好把它贬到别处去。” 那老儿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也不靠谱。那妖魔神通广大得很,你怎么敢说把它贬走!” 行者笑着说:“听您这话,好像还护着它,您肯定和它有亲戚关系,或者是紧邻好友。不然,怎么长它的威风,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它的来历?” 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还挺会耍嘴皮子!想来是跟着你师父四处游历,学了些法术,也许会驱邪缚鬼,给人家镇宅降魔,不过你还没碰到过真正厉害的妖怪吧!” 行者问:“怎么个厉害法?” 公公说:“那妖精只要一封书信送到灵山,五百罗汉都会来迎接;一张便签送到天宫,十一大曜个个都敬重它。四海龙王曾和它称兄道弟,八洞神仙常与它聚会。十殿阎君和它称兄道弟,各地的社令、城隍都把它当贵宾好友。” 大圣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扯着老者说:“别说了!别说了!那妖精就算和我这小后生称兄道弟、做朋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要是知道我小和尚来了,它连夜就得搬走!” 公公说:“你这小和尚别胡说!没大没小的!哪个神仙会是你的后生小厮?” 行者笑着说:“实不相瞒,我小和尚祖籍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我也曾做过妖精,干过一番大事。有一次因为和众妖魔聚会,多喝了几杯酒,睡着了,梦中见两个人拿着批文来勾我去阴司。我当时一怒之下,拿起金箍棒打伤了鬼判,吓倒了阎王,差点把森罗殿都掀翻了。吓得那掌案的判官赶紧拿纸,十殿阎王都签名画押,求我饶了他们,还情愿给我当后生小厮。” 那公公听了,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这种过头话,怕是再也长不大了。” 行者说:“老官儿,像我这般模样,也够大的了。” 公公问:“你今年几岁了?” 行者说:“你猜猜看。” 老者说:“大概七八岁吧。” 行者笑着说:“有一万个七八岁呢!我把原来的模样给你看看,你可别见怪。” 公公问:“怎么还有另一个模样?” 行者说:“不瞒你说,我小和尚有七十二般变化,也就有七十二副嘴脸。” 那公公不懂行者的意思,还一个劲儿地问。行者便把脸一抹,立刻现出本相,龇牙咧嘴,两股通红,腰间系着一条虎皮裙,手里拿着一根金箍棒,站在石崖之下,活脱脱像个雷公。那老者见了,吓得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爬起来,又差点绊倒。大圣上前说道:“老官儿,别害怕。我们虽是山中人,可心地善良。别怕!别怕!刚才承蒙您好心,告诉我们有妖魔。到底有多少妖怪,麻烦您再详细说说,我好感谢您。” 那老儿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又假装耳聋,一句话都不回应。 行者见他不说话,便转身回到山坡。长老问:“悟空,你回来了?问得怎么样?” 行者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西天就算有一两个妖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里的人胆子小,把它们说得太厉害了,自己吓自己。放心,有我在!” 长老问:“你有没有问他这里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多少妖怪,哪条路能通到雷音寺?” 八戒在一旁说:“师父,您别怪我多嘴。要是比变化、耍心眼、捉弄人,我们三五个都比不上师兄;可要是论老实,就算把师兄他们排成一队,也比不上我。” 唐僧说:“正是!正是!你还算老实。” 八戒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了两句,稀里糊涂的就跑回来了。还是让我老猪去问个明白。” 唐僧说:“悟能,你可要小心点儿。” 好个呆子,把钉耙别在腰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皂直裰,扭扭捏捏地朝山坡走去,对老者喊道:“公公,向您行礼了。” 那老儿见行者走了,才拄着拐杖勉强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正要走,忽然看见八戒,更加惊恐地说:“哎呀!我今晚做了什么恶梦,怎么碰上这伙恶人!前面那个和尚虽然丑,好歹还有三分人的模样;可这个和尚,怎么长着个碓梃嘴,蒲扇般的耳朵,铁片似的脸,鬃毛一样的颈项,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八戒笑着说:“你这老公公真不会说话,还爱挑人毛病。你看我怎么了?虽然丑了点,可耐看呀,再过一会儿就变俊了。” 那老者见他能说人话,只好开口问他:“你从哪里来的?” 八戒说:“我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法名叫悟能八戒。刚才先问您的,叫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您,没问出实情,所以特意让我来恭敬地问问您。这里到底是什么山?什么洞?洞里到底有什么妖怪?哪条路是往西去的大路?麻烦您给指个路。” 老者问:“你可老实?” 八戒说:“我这辈子都不敢说半句假话。” 老者说:“你可别像刚才那个和尚,油嘴滑舌地瞎纠缠。” 八戒说:“我不会像他那样。” 公公拄着拐杖,对八戒说:“这座山叫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个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 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也太多心了!就三个妖魔,还费这么大劲来报信!” 公公问:“你不怕吗?” 八戒说:“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子就能打死一个,我一钯就能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也能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了,我师父就能过去了,这有什么难的!” 那老者笑着说:“你这和尚不知天高地厚!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很呢!他手下的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负责巡逻放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做饭的不计其数,打柴的也多得数不清:总共算起来有四万七八千。这些可都是有名有姓、带着腰牌的,专门在这儿吃人。” 那呆子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跑回来,走到唐僧身边,也不说话,先把钉耙放下,在那儿解手。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蹲在那儿干什么?” 八戒说:“吓出尿来了!现在也别说别的了,我们还是趁早各自逃命去吧!” 行者说:“你这个呆子!我去问信就不害怕,你去问就吓得慌了神!” 长老问:“到底怎么样?” 八戒说:“那老儿说:这座山叫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个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还有四万八千小妖,专门在那儿吃人。我们要是靠近山边,就成了它们嘴里的食物了。根本别想过去!” 三藏听了,吓得浑身发抖,毛骨悚然,对行者说:“悟空,这可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师父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必这里就算有几个妖精,也是因为这里的人胆子小,把它们说得这么厉害,自己吓唬自己。有我在呢!” 八戒说:“哥哥,你说的什么话!我和你不一样:我问的都是实话,绝无半点虚假。这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我们怎么往前走?” 行者笑着说:“你这呆子!别自己吓自己!要是真有满山满谷的妖魔,老孙我只需一路棍棒,半夜就能把它们打得干干净净!” 八戒说:“别吹牛了!别吹牛了!别说大话!那些妖精光是点名,恐怕都得点个七八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打得干净?” 行者说:“那你说怎么打?” 八戒说:“就算你能抓住它们、捆住它们,或者用定身法定住它们,也没这么快。” 行者笑着说:“用不着抓、捆、定身这些办法。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拉,就能变长到四十丈;一晃,就能变粗到八丈围圆。往山南一滚,能滚死五千;往山北一滚,又能滚死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妖魔都得被碾成肉泥烂酱!” 八戒说:“哥哥,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像擀面一样打,说不定二更天就能打完。” 沙僧在一旁笑着说:“师父,有大师兄这么厉害的神通,还怕什么!请上马赶路吧。” 唐僧见他们讨论降妖的手段,无奈之下,只好放宽心,上马继续前行。 师徒几人正往前走,却发现刚才报信的老者不见了。沙僧说:“他肯定就是妖怪,故意借着妖魔的威风来传信,吓唬我们呢。” 行者说:“别着急,等我去看看。” 好个大圣,纵身一跳,跳上高峰,四处张望,却不见老者的踪迹。他急忙转过身,只见半空中彩霞闪烁,光芒耀眼,仔细一看,原来是太白金星。行者飞到金星身边,伸手拉住他,嘴里不停地喊着他的小名:“李长庚!李长庚!你太狡猾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好了,干嘛扮成山林里的老头,来吓唬老孙我!” 金星赶忙行礼说道:“大圣,报信来晚了,还请您别怪罪!别怪罪!这魔头确实神通广大,势力强大。您只能凭借挪移变化的本领和乖巧的机谋,或许才能过去;要是稍有懈怠,可就真的难以通行了。” 行者道谢说:“多谢!多谢!这里确实难走,希望老星能到天界跟玉帝说一声,借些天兵来帮帮老孙。” 金星说:“行!行!行!只要您带个口信过去,就算要十万天兵也没问题。” 大圣告别了金星,按下云头,回到三藏身边说:“刚才那个老头,原来是太白星来给我们报信的。” 长老双手合十说:“徒弟,快追上他,问问他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路,我们绕过去吧。” 行者说:“绕不了。这座山径直走过去有八百里,四周不知道还有多少路呢,怎么绕得开?” 三藏听了,忍不住流下眼泪说:“徒弟啊,这么艰难,怎么去拜佛啊!” 行者说:“别哭!别哭!一哭就显得没出息了!他报的信,肯定有几分夸张,只是要我们多加留意,正所谓‘传话的人,往往会夸大其词’。您先下马坐着。” 八戒问:“又有什么打算?” 行者说:“没什么打算。你就在这儿用心保护好师父。沙僧好好看守行李和马匹。等老孙我先上岭去打听打听,看看前后一共有多少妖怪,抓住一个,问个详细,让他写个保证书,列个名单,把他们老老少少都查清楚,再吩咐他们关了洞门,不许在路边设伏,然后请师父安安静静地过去,这样才能显出老孙我的本事!” 沙僧叮嘱道:“小心点!小心点!” 行者笑着说:“不用嘱咐。我这一去,就算是东洋大海也能趟出条路来,就算是铁裹银山也能撞出个门来!” 好个大圣,呼啸一声,驾起筋斗云,跳上高峰,攀着藤蔓,抓着葛藤,在山上仔细观察。山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行者不禁自言自语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走。他原来是在吓唬我。这里哪有什么妖精!妖精要是出来玩耍,肯定会舞枪弄棒,操练武艺;怎么一个都没有呢……” 他正在暗自琢磨,突然听到山背后传来叮叮当当、辟辟剥剥的梆铃声。他急忙回头看去,原来是个小妖,扛着一杆写着 “令” 字的旗,腰间挂着铃铛,手里敲着梆子,正从北往南走。仔细看这小妖,身材有一丈二尺高。行者暗自笑道:“他肯定是个巡逻的小兵,估计是送公文或者下战帖的。我先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好个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苍蝇,轻轻落在小妖的帽子上,侧耳倾听。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一边敲着梆子,摇着铃铛,一边嘴里念叨着:“我们这些巡山的,每个人都要小心提防孙行者,他会变成苍蝇!” 行者听了,心里暗自吃惊,疑惑道:“这家伙看见我了?要是没看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会变苍蝇!……” 原来那小妖并没有看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为什么吩咐了这句话,这只是个谣言,让他这么胡念。行者不知道,反而怀疑自己被发现了,就想拿出金箍棒打他,可又停了下来,心想:“记得八戒问金星的时候,他说有三个老妖,四万七八千名小妖。像这样的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可不知道这三个老魔有多大能耐。我先问问他,再动手也不迟。” 好个大圣!你知道他是怎么去问的吗?他从小妖的帽子上跳下来,停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走几步,然后急忙转身施展法术,也变成一个小妖,学着他的样子敲着梆子,摇着铃铛,扛着旗,穿着一样的衣服,只是比他稍微高了三五寸,嘴里也像他那样念叨着,赶上前喊道:“走路的,等等我。” 那小妖回头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行者笑着说:“哎呀,自家人都不认识啦!” 小妖说:“我们家可没你这么个人。” 行者说:“怎么会没有我?你再仔细看看。” 小妖说:“看着面生,不认识!不认识!” 行者说:“这就对了,看着面生很正常。我是负责烧火的,你跟我打交道少。” 小妖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们洞里烧火的那些兄弟,可没有嘴这么尖的。” 行者心里一想:“看来我这嘴变得太尖了。” 于是低下头,用手捂着嘴揉了揉说:“我的嘴可不尖啊。” 嘿,这一揉,嘴还真就不尖了。那小妖说:“你刚才还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真让人怀疑!太难认了!你肯定不是我们一伙的!少见,少见!可疑,可疑!我们大王家法最严,烧火的就只管烧火,巡山的就只管巡山,总不能既让你烧火,又让你来巡山吧?” 行者嘴很伶俐,马上接过话茬说:“你不知道,大王看我烧火厉害,就提拔我来巡山。” 小妖说:“好吧。我们这些巡山的,一班有四十个人,十班总共四百人,每个人的年纪、长相都不一样,各有各的名号。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名,就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牌子作为记号。你有牌子吗?” 行者刚才只是照着他的样子变了,因为没看到他的牌子,所以自己身上没有。好个大圣,不仅没说没有,还满口答应道:“我怎么会没有牌子?只是刚领的新牌子。把你的拿出来我看看。” 那小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玄机,马上掀起衣服,只见他贴身带着一个金漆牌子,用一条绿绒绳穿着,拿给行者看。行者看到牌子背面是 “威镇诸魔” 四个金字,正面有三个真字,写着 “小钻风”。他心里暗自琢磨:“不用问了!凡是巡山的,牌子上肯定有个‘风’字结尾。” 于是说:“你先把衣服放下,走过去,等我把牌子拿给你看。” 说着,他转身背过手,从尾巴梢上拔下一根小毫毛,捻了一下,喊道:“变!” 瞬间就变成一个金漆牌子,也穿上一条绿绒绳,上面写着三个真字,是 “总钻风”,拿出来递给小妖看。小妖大吃一惊,说:“我们都叫小钻风,怎么你又叫个什么‘总钻风’!” 行者做事干脆,说话也恰到好处,马上说:“你是真不知道。大王看我烧火好,提拔我做巡风;又给我发了个新牌子,叫‘总巡风’,让我管你们这一班四十个兄弟呢。” 那妖听了,连忙行礼说:“长官,长官,您刚被点出来,确实面生。刚才言语冲撞了,您别见怪!” 行者还礼笑着说:“怪倒是不怪你,只是有一件事:见面礼可得给点。每人拿出五两银子来吧。” 小妖说:“长官别着急,等我到南岭头和我这一班的人会合,一起给您。” 行者说:“既然这样,我和你一起去。” 那小妖在前边真就走了起来,大圣在后面跟着。 没走几里路,忽然看到一座笔峰。为什么叫笔峰呢?原来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山峰,大约有四五丈高,就像一支笔插在笔架上一样,所以得了这个名字。行者走到笔峰前,把尾巴一翘,跳了上去,坐在峰尖上,喊道:“钻风!都过来!” 下面的小钻风躬身说道:“长官,听候吩咐。” 行者问:“你知道大王提拔我出来的原因吗?” 小妖说:“不知道。” 行者说:“大王想吃唐僧,就怕孙行者神通广大,听说他会变化,担心他变成小钻风,到这里来探路、打探消息,所以把我提拔成总钻风,来查看你们这一班有没有假的。” 小钻风连忙说:“长官,我们都是真的。” 行者说:“你要是真的,大王有什么本事,你知道吗?” 小钻风说:“我知道。” 行者说:“你知道,就快说来给我听听。要是说得和我知道的一样,那就是真的;要是说错了一点,那就是假的。我就把你抓去见大王治罪。” 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装模作样,大呼小叫的,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我大王神通广大,本领高强,一口曾经吞了十万天兵。” 行者听了,“噗” 地吐了一声说:“你是假的!” 小钻风慌了,说:“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我是假的?” 行者说:“你要是真的,怎么能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就能吞了十万天兵?” 小钻风说:“长官您原来不知道。我大王会变化:变大能撑起天堂,变小就像菜籽一样。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各路神仙,却没给我大王发请柬,我大王一气之下,想要争夺天庭,玉皇大帝派了十万天兵来降伏我大王。我大王施展变化法身,张开大口,就像城门一样,用力一吞,吓得众天兵不敢交战,赶紧关上了南天门。所以说我大王一口能吞十万兵。” 行者听了,心里暗笑:“要说这种大话,老孙我也曾经说过。” 接着又问道:“二大王有什么本事?” 小钻风说:“二大王身高三丈,长着卧蚕眉、丹凤眼,声音像美人,牙齿像扁担,鼻子像蛟龙。要是和人争斗,只要用鼻子一卷,就算是铁背铜身,也得魂飞魄散!” 行者心里想:“用鼻子卷人的妖精也不难对付。” 又接着问:“三大王又有什么手段?” 小钻风说:“我三大王可不是凡间的怪物,他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的时候,能在风中穿梭,在海里翻腾,从北方飞到南方。他随身带着一件宝贝,叫‘阴阳二气瓶’。要是把人装在瓶子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浆水。” 行者听了小钻风的话,心中暗自吃惊,想道:“妖怪本身倒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得小心提防他们那个能把人化成浆水的瓶子。” 接着,他又镇定地回应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说得确实没错,跟我所知道的一样。不过,到底是哪个大王想吃唐僧呢?” 小钻风说:“长官,您不知道吗?” 行者故意喝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怕你们不清楚底细,大王才吩咐我来好好盘问你!” 小钻风这才说道:“我大大王和二大王一直住在狮驼岭的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来的住处离这儿往西有四百里左右,那边有座城,叫狮驼国。五百年前,他把这城的国王以及文武官员都吃了,满城的大小男女也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所以就夺了人家的江山,如今那里全是妖怪。不知道是哪一年,他打听到东土大唐派了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谁要是吃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因为怕唐僧的一个徒弟孙行者特别厉害,他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就特地跑到这儿,和我这两个大王结拜成兄弟,打算齐心协力,一起抓住唐僧。” 行者听了,心中怒火中烧,气愤地说:“这可恶的妖怪太无礼了!我保护唐僧去修成正果,他竟然算计着要吃我的师父!” 他恨恨地咬了咬钢牙,抽出金箍棒,从高峰上跳下来,把棍子朝着小妖的头上轻轻一压。可怜那小妖,一下子就被压成了一团肉饼。行者自己看了,又有些不忍,自言自语道:“咦!他倒也是好意,把这些家常话都跟我说了,我怎么一下子就把他给结果了呢?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好个大圣,只因师父西行的路被阻挡,无奈之下才做出了这件事。他把小妖的牌子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把 “令” 字旗扛在背上,腰间挂好铃铛,手里敲着梆子,迎着风,捻了个诀,嘴里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得和小钻风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沿着原来的路,朝着洞府走去,准备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真实情况。这正是:千般变化的美猴王,拥有万样腾挪的真本事! 行者闯进深山,顺着原来的路前行。正走着,忽然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他抬眼望去,只见狮驼洞口有上万的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飘扬着旗帜旌旄。大圣心中暗自高兴,想道:“太白金星李长庚说的话,真是一点不假!一点不假!” 原来这些小妖的排列是有规律的:二百五十人组成一个大队伍。行者看到有四十面杂彩长旗在风中乱舞,就知道这里有上万的人马。他又暗自思量:“老孙我变成了小钻风,这一进洞去,如果老魔问我巡山的情况,我必须随机应变地回答。万一一时说错了话,被他们认出来,我该怎么脱身呢?要是想往外跑,那些把门的小妖挡住去路,我又怎么出得去呢?—— 要想抓住洞里的妖王,必须先除掉门前这些小妖!” 你知道他打算怎么除掉这些小妖吗?好个大圣,心想:“那老魔没和我见过面,却知道我老孙的名头,我就靠着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中土众生真的有缘,能够取得真经,这一去,只需要我几句英雄豪言,就能吓退门前这些小妖;要是众生无缘,取不得真经,就算我说得天花乱坠,也除不掉西方洞外的妖精。” 他心里反复盘算着这个计策,一边敲着梆子,摇着铃铛,径直朝着狮驼洞走去。刚到洞口,就被前营的小妖拦住,问道:“小钻风来了?” 行者没有回应,低着头就往里走。 走到二层营的时候,又被小妖拉住,问道:“小钻风来了?” 行者回答:“来了。” 众妖问:“你今早出去巡风,有没有碰到孙行者?” 行者说:“碰到了。他正在那里磨杠子呢。” 众妖一听,害怕地问:“他长什么模样?磨什么杠子?” 行者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他蹲在那山涧边,模样就像开路神;要是站起来,好家伙,足有十几丈高!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跟碗口那么粗的一根大杠子似的。他在那石崖上舀了一把水,磨一磨,嘴里还念叨着:‘杠子啊!这一阵子没把你拿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算有十万妖精,也都得被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就用他们来祭你!’他要把铁棒磨得锋利了,先来打死你们门前这一万个妖精哩!” 那些小妖听了这话,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行者又接着说:“各位,那唐僧的肉也没多少斤,也分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干嘛要替他们顶这个雷呢?不如我们各自散了吧。” 众妖都觉得有理,纷纷说道:“说得对。我们各自逃命去吧。” 要是这些是普通的军民百姓,受到圣教的感化,就算死也不敢逃跑。可这些都是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变的小妖,只听 “呜” 的一声,全都一哄而散了。这可不像孙大圣只是说了几句吓唬人的话,倒像是当年楚歌声吹散了八千楚军!行者暗自高兴,心想:“太好了!老妖算是死定了!他们一听我的名头就跑,怎么还敢和我当面交锋?我进洞以后还得这么说才行;要是说错了,这伙小妖里有一两个跑进去听到了,那可就走漏风声了……” 你看他,怀着决心朝着古洞走去,壮着胆子进入这幽深的大门。到底他见到那个老魔头会有怎样的吉凶祸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话说孙大圣走进狮驼洞洞口,左右打量。眼前所见,令人毛骨悚然:那地方骷髅堆积如山,骸骨密如树林。人的头发缠成毡片,人的皮肤烂成泥尘。人筋缠绕在树上,干枯焦黑,闪烁着如银的光。真可谓尸山血海,腥臭之气扑鼻,令人作呕。东边的小妖正把活人抓来割肉,西边的妖魔则将人肉鲜煮活烹。若不是美猴王有这般过人的英雄胆量,换作第二个凡夫俗子,根本进不了这恐怖的洞门。 不多时,行者走进第二层门,往里一看,呀!这里与外面截然不同:环境清幽奇异,雅致秀丽,宽阔平坦;左右生长着瑶草仙花,前后挺立着乔松翠竹。又前行了七八里路,才来到第三层门。行者闪身,偷偷朝里张望,只见上面端坐着三个老妖,模样极其狰狞凶恶。 中间那个妖怪生得凿牙锯齿,脑袋圆润,脸庞方正。吼声如雷,眼光似电。仰着朝天的鼻子,赤眉似在飘动着火焰。只要他一走动,百兽都会心慌意乱;若是坐下,群魔也会胆战心惊。这一个乃是兽中王者,青毛狮子怪。 左手边的那个妖怪,长着凤目金睛,黄牙粗壮,腿也粗实。长鼻银毛,看那脑袋,仿佛与尾巴相连。圆圆的额头,紧皱的眉头,身躯高大壮硕。他的声音轻柔,如同窈窕佳人,可那张玉面却像牛头恶鬼。这一个是藏起利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边的那一个,生着金翅鲲头,星眸豹眼。能在天地间振翅翱翔,从北往南,刚强勇猛。他变化无穷,飞行时气势非凡,就连蛟龙见了也要黯然失色。他一展翅,狂风大作,百鸟吓得藏头躲避;一伸出利爪,众禽便丧胆亡魂。这个便是能翱翔九万里的大鹏雕。 在他们两旁,排列着百十名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身披挂整齐,盔甲光鲜亮丽,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行者见了这般阵仗,心中非但不害怕,反而欢喜起来,迈着大步,径直走进门去,卸下梆铃,朝着上面高声喊道:“大王。” 三个老魔笑呵呵地问道:“小钻风,你来了?” 行者连忙应道:“来了。” 老魔又问:“你去巡山,打听到孙行者的下落了吗?” 行者说:“大王在上,我都不敢说。” 老魔疑惑道:“为什么不敢说?” 行者道:“我奉大王的命令,敲着梆铃正走着,猛地一抬头,只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杠子,模样就像开路神。要是他站起来,足有十几丈高。他在那涧崖的石头上舀了一把水,磨一磨杠子,嘴里还念着,说他的杠子到现在还没显过神通,这次要磨锋利了,就来打大王。我因此知道他就是孙行者,特地来向大王报告。” 那老魔听了这话,吓得浑身是汗,战战兢兢地说:“兄弟,我说别去招惹唐僧。他徒弟神通广大,早就做好了准备,磨着棍子要打我们,这可怎么办才好?” 接着吩咐道:“小的们,把洞外大小妖怪都叫进来,关上大门,让他们过去吧。” 这时,有知道情况的头目来报告:“大王,门外的小妖都跑光了。” 老魔惊讶道:“怎么都跑了?想必是听到风声不妙。快,赶紧关门!赶紧关门!” 众妖乒乒乓乓地把前后门都紧紧拴好,关得严严实实。 行者心中暗自吃惊,心想:“这一关上门,他们要是再问我一些详细的事情,我答不上来,岂不是露馅了,被他们抓住可就糟了。我得再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把门打开,我好逃跑。” 于是,他又上前说道:“大王,他还说了更厉害的话。” 老妖问道:“他又说什么了?” 行者道:“他说要剥了大大王的皮,剐了二大王的骨,抽了三大王的筋。你们要是关着门不出去,他会变化,说不定一时变成个苍蝇,从门缝里飞进来,把我们都抓出去,那可怎么办?” 老魔听了,赶忙说:“兄弟们,都小心点。我这洞里,向来没有苍蝇,只要有苍蝇飞进来,那肯定就是孙行者。” 行者暗自偷笑,心想:“那我就变个苍蝇吓唬吓唬他们,好让他们开门。” 大圣闪到一旁,伸手到脑后拔下一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瞬间就变成了一只金苍蝇,朝着老魔的脸直直撞过去。那老怪惊慌失措地喊道:“兄弟!不好了!那孙行者按老套路进来了!” 这一喊,吓得大小群妖,一个个拿着丫钯扫帚,都上前乱扑那只苍蝇。 这大圣实在忍不住,“嘻嘻” 地笑出了声。可他这一笑,就露了馅,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第三个老妖魔眼疾手快,跳上前一把抓住他,说道:“哥哥,差点被他骗了!” 老魔问道:“贤弟,谁骗谁啊?” 三怪道:“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根本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他肯定是撞见了小钻风,不知道怎么把小钻风打死了,然后变化成小钻风的样子来哄骗我们。” 行者心里一慌,想道:“他认出我了!” 嘴上却赶忙伸手摸了摸脸,对老怪说:“我怎么会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啊。大王认错人了。” 老魔笑着说:“兄弟,他就是小钻风。他一天来我面前点卯三次,我认得他。” 接着又问:“你有牌子吗?” 行者回答:“有。” 说着,撩起衣服,就把牌子拿了出来。老怪更加认定了,说道:“兄弟,可别冤枉了他。” 三怪却说:“哥哥,你没看见吗?他刚才闪了一下身,笑了一声,我看到他露出了雷公嘴。我一抓住他,他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然后喊道:“小的们,拿绳子来!” 众头目立刻取来绳索。三怪把行者扳倒在地,用绳子把他的手脚像绑住马的四蹄一样捆得结结实实,又掀起他的衣裳查看,果真是个弼马温。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如果变成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就连身子都会一起变过去;但要是变成人物,就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却变不过来。此时,只见行者一身黄毛,两块红屁股,还拖着一条尾巴。老妖看着说道:“这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肯定是他!” 然后吩咐道:“小的们,先摆上酒,给你们三大王敬一杯庆功酒。既然抓住了孙行者,那唐僧肯定就是我们口中的美食了。” 三怪却说:“先别忙着喝酒。孙行者机灵得很,他会逃遁之法,就怕他跑了。让小的们把宝瓶抬出来,把孙行者装进瓶里,我们再安心喝酒。” 老魔大笑着说:“正是!正是!” 随即点了三十六个小妖,让他们进里面打开库房门,把宝瓶抬出来。你猜那宝瓶有多大?只有二尺四寸高。可为什么要用三十六个人来抬呢?原来这宝瓶是阴阳二气之宝,里面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必须要三十六个人,按照天罡之数,才能抬得动。不一会儿,小妖们就把宝瓶抬了出来,放在三层门外,擦得干干净净,揭开瓶盖,把行者解开绳索,剥去衣服,就借着瓶中的仙气,“嗖” 的一声,把行者吸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贴上封皮。之后,众妖便去喝酒,还说道:“猴儿这次进了我的宝瓶,别再想踏上西方之路!要是他还能拜佛求经,除非他重新投胎转世!” 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地都去庆祝这一功劳,暂且不表。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这宝贝的力量束缚得身体变小了。他索性施展变化之术,蹲在瓶子当中。过了半晌,里面倒还阴凉,大圣忍不住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妖精徒有虚名,根本没有真本事。怎么跟别人说这瓶子装了人,一时三刻就能把人化为脓血?要是一直这么凉快,就算在里面住上七八年也没事!” 咦!大圣原本不知道这宝贝的厉害之处:如果装了人,这人一年不说话,瓶子里就会一直阴凉;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话,就会有火烧起来。大圣话还没说完,就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好他本领高强,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忍了半个时辰,只见从四周钻出四十条蛇来咬他。行者伸手一抓,将蛇一把抓住,使尽全力一捏,把蛇捏成了八十段。没过多久,又有三条火龙出现,把行者上下缠绕,让他实在难以忍受,他心中自觉慌张,不知所措,心想:“其他事都好办,可这三条火龙实在难对付。再这样下去,过一会儿要是还出不去,火气攻心,可就麻烦了!” 他又想:“我把身子变长,撑破这瓶子吧。” 好个大圣,捻着诀,念动咒语,喊道:“长!” 瞬间,他的身子就长到了丈数高,可那瓶子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也跟着长了起来;他把身子往下一缩,瓶子也跟着变小了。行者心中大惊,暗自叫苦:“难啊!难啊!难啊!怎么我长它也长,我小它也小?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他觉得脚踝处有些疼痛,急忙伸手一摸,发现脚踝已经被火烧软了,他心里十分焦急,想道:“这可怎么办?脚踝都被烧软了!我要变成残疾了!” 忍不住流下泪来。这正是:遭魔遇苦时,心中挂念三藏;身处危难中,忧虑圣僧安危。行者心中念叨:“师父啊!当年我归正佛门,承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了天灾,之后与你历经诸多山川,收服众多妖怪,降伏八戒,得到沙僧,千辛万苦,就盼望着能一起到达西方,修成正果。没想到今日遭此恶毒妖魔,老孙我误入这瓶子里,恐怕性命不保,撇下你在半山之中,无法前进!想来是我昔日名声太高,所以才有今朝之难!” 正在这悲伤之际,他忽然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得找找看。” 随即伸手在浑身摸了一把,发现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坚硬挺直,他顿时欣喜若狂,心想:“我身上的毛都那么柔软,只有这三根如此坚硬,肯定是用来救我性命的。” 于是,他咬着牙,忍着疼痛,拔下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一根毫毛变成了金刚钻,一根变成了竹片,一根变成了绵绳。他用竹片做成弓,牵着金刚钻,对着瓶底 “嗖嗖嗖” 地一阵猛钻,钻成了一个眼孔,光亮透了进来。大圣高兴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可以出去了!” 他刚变化着从里面钻出来,那瓶子又变得阴凉了。为什么会变凉呢?原来是被他钻了个洞,阴阳之气泄露了,所以就凉了下来。 好个大圣,收起毫毛,把身子变小,变成了一个极其轻巧的蟭蟟虫儿,细如须发,长似眉毛,从瓶孔中钻了出来。他还不着急走,径直飞到老魔的头上停着。那老魔正在喝酒,突然放下酒杯说道:“三弟,孙行者这回该化成脓血了吧?” 三魔笑着说:“到现在还问呢?肯定化了!” 老魔传令把宝瓶抬上来。下面的三十六个小妖赶忙去抬瓶,却发现瓶子轻了许多,吓得众小妖连忙报告:“大王,瓶子变轻了!” 老魔喝道:“胡说!这宝贝凝聚着阴阳二气的全部功效,怎么会变轻!”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妖,把瓶子提了起来,说道:“您看,这不是变轻了吗?” 老魔揭开瓶盖一看,只见里面透亮,忍不住失声叫道:“这瓶子空了,漏了!” 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喊道:“我的儿啊!漏了,就是我跑了!” 众怪听见,纷纷叫嚷:“跑了!跑了!” 随即传令:“关门!关门!” 那行者将身子一抖,收回被剥去的衣服,现出本相,跳出洞外。他回头骂道:“妖精,别太无礼!瓶子被我钻破了,装不了人了,只能用来当马桶!” 然后欢欢喜喜、吵吵嚷嚷地踏着云头,径直回到唐僧那里。此时,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朝着天空祈祷。行者暂且停下云头,听听他在祈祷些什么。只见长老双手合十,朝天说道: “祈求云霞中的众位神仙,六丁六甲以及诸天神灵。 愿保佑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大圣听到长老这般言语,越发来了精神,收敛云光,快步上前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长老赶忙搀住他,关切地说:“悟空,你这一趟可辛苦了!去那高山深处探查,这么久都没回来,可把我担心坏了。这山里到底是吉是凶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这一去啊,一是东土的众生和我们有缘,二是师父您功德无量,三嘛,也多亏了弟子我的法力!” 接着,他把之前假扮小钻风、被困瓶中以及脱身的事,仔仔细细地给长老说了一遍。最后感慨道:“如今能再见到师父,感觉就像经历了两世一样啊!” 长老感激不已,问道:“你这次没和妖精打斗吗?” 行者说:“没有。” 长老又说:“那这样怎么能保我过山呢?” 行者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一听这话,大声叫道:“我怎么就保不了您过山?” 长老说:“你都没和他们分出个胜负,就这么含糊着,我哪敢往前走啊!” 大圣笑着解释:“师父,您也太不懂变通了。常言说:‘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那有三个魔头,还有成千上万的小妖,就我老孙一个人,怎么和他们打?” 长老说:“寡不敌众,你一个人确实不好办。八戒和沙僧也都有本事,让他们都去,和你齐心协力,扫清山路,好保我过去。” 行者沉思片刻,说道:“师父说得在理。就让沙僧保护您,让八戒跟我去吧。” 八戒一听,慌了神,说道:“哥哥,您没看清楚!我又粗笨,没什么大本事,走路都带风,跟着您有啥用啊?” 行者说:“兄弟,你虽说本事不大,可好歹也是个人。俗话说:‘放屁还能添点风呢。’你也能给我壮壮胆气。” 八戒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希望您多照顾照顾我。不过到了危险的地方,可别捉弄我。” 长老叮嘱道:“八戒,你要小心,我和沙僧在这儿等你们。” 八戒抖擞精神,和行者驾着狂风,踏着云雾,跳上高山,很快就来到了洞口。只见洞门紧闭,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行者走上前,手持铁棒,厉声高喊道:“妖怪,快开门!出来跟老孙大战一场!” 洞里的小妖赶紧进去报告。老魔吓得心惊胆战,说道:“这几年总听人说猴儿厉害,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二怪在旁边问道:“哥哥,怎么了?” 老魔说:“那行者早上变成小钻风混了进来,我们都没认出来。幸亏三弟认出来了,把他装进了瓶子里。没想到他施展本事,钻破瓶子,还抢走衣服跑了,现在又在外面叫战。谁敢出去和他打第一仗?” 结果,没有一个小妖吭声。老魔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大家都装聋作哑。老魔生气地说:“我们在这西方大路上,好歹也有点恶名。今天孙行者这么小瞧我们,要是不出去和他较量一番,这名声可就毁了。我拼上这条老命,去和他大战三合!要是三合能胜,唐僧还是我们的口中食;要是输了,那就关了门,让他们过去。” 说完,他取来披挂,穿戴整齐,打开门走了出去。 行者和八戒在门旁看着,只见那老魔真是个厉害的怪物: 头戴铁额铜头宝盔,盔缨随风飘舞,十分耀眼。 双眼明亮,如同闪电,两鬓的毛发像是铺着霞光。 爪子如银,又尖又利,牙齿像锯齿,又密又齐。 身披金甲,没有一丝缝隙,腰束龙绦,显得机警。 手持钢刀,寒光闪闪,英雄威武,世间罕见。 一声大喝,如同雷鸣,问道:“敲门的是谁?” 大圣转过身,说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 老魔笑着说:“你就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招惹你,你为什么来这儿叫战?” 行者说:“‘有风才起浪,没潮水自平。’你不招惹我,我干嘛来找你?就因为你们狐朋狗友,结伙算计着吃我师父,所以我才来收拾你们。” 老魔问:“你这么气势汹汹地叫嚷着到我家门口,是不是想打架?” 行者说:“没错!” 老魔说:“你别太嚣张!我要是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和你打,那显得我以多欺少欺负你了。我就和你一对一,不许帮手!” 行者听了,对八戒说:“猪八戒,你退下,看他能把老孙怎么样!” 八戒乖乖地闪到了一边。老魔说:“你过来,先让我拿你当靶子,我尽全力在你光头上砍三刀,要是你受得了,就放你师父过去;要是受不了,就赶紧把你师父送来,给我当一顿美餐!” 行者笑着说:“妖怪,你洞里要是有纸笔,拿出来,我们立个契约。从今天开始,就算砍到明年,我也不跟你计较!” 老魔抖擞威风,站定丁字步,双手举刀,朝着大圣头顶就砍。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听 “咔嚓” 一声,头皮一点都没红。老魔大惊失色,说道:“这猴子的头怎么这么硬!” 大圣笑着说:“你不知道,老孙我: 天生铜头铁脑,天地间独一无二。 斧头砍、锤子敲都不破,幼年还进过老君的炼丹炉。 四斗星官监督打造,二十八宿一起出力。 经过多次水浸都不坏,周围还有铁板筋加固。 唐僧怕不牢固,还预先给我戴上了紫金箍。” 老魔说:“猴儿,别吹牛!看我这第二刀,绝不饶你性命!” 行者说:“我倒要看看,反正也就这么砍。” 老魔说:“猴儿,你不知道这刀: 在金火炉中锻造,经过神工百炼。锋刃依照三略,刚强符合六韬。 像苍蝇的尾巴一样尖锐,又像白蟒的腰身一样灵活。 进山时云雾缭绕,下海时海浪滔滔。经过无数次琢磨,煎熬了几百回。 放在深山古洞,上阵杀敌立功。砍在你这和尚的天灵盖上,一下就能削成两个瓢!” 大圣笑着说:“这妖精没眼光!把老孙当成瓢了!也罢,既然你砍错了,那就再让你砍一刀,看看怎样。” 老魔又举起刀砍了下去。大圣把头迎上去,“乒乓” 一声,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大圣就地一滚,变成了两个身子。老魔一看,慌了神,连忙按住钢刀。猪八戒远远地望见,笑着说:“老魔这两刀砍得好啊,这下不是有四个人了?” 老魔指着行者说:“听说你会分身法,怎么在我面前使这招!” 大圣问:“什么是分身法?” 老魔说:“为什么我先砍你一刀你没事,现在砍一刀,你就变成两个人了?” 大圣笑着说:“妖怪,你别怕。砍你一万刀,还你两万个我!” 老魔说:“你这猴儿,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要是有本事变回一个,就来打我一棍。” 大圣说:“不许耍赖。你要砍三刀,才砍了我两刀;那我就打你两棍,要是打了一棍半,我就不姓孙!” 老魔说:“好,好。” 好个大圣,把身子一收,打个滚,又变回了一个身子,拿起铁棒,劈头就打。老魔举刀挡住,说:“泼猴,太无礼了!你这破棍子,也敢上门打人?” 大圣喝道:“你要是问我这棍子,那可是天上地下都有名的。” 老魔问:“怎么个有名法?” 大圣说: “这棒是九转镔铁炼成,老君亲手在炉中锻造。 禹王求得后,称它为‘神珍’,四海八河都以它为定海神针。 中间暗藏星斗图案,两头裹着黄金片。 花纹密布,鬼神见了都害怕,上面还刻着龙纹和凤篆。 它名叫‘灵阳棒’,一直深藏在海底,世人难得一见。 它能随意变化,要飞腾时,会飘出五色霞光。 老孙我得道后把它带回花果山,用它经历了无数变化。 需要大的时候,像大瓮一样粗,小的时候,像铁线一样细。 粗的时候像南岳衡山,细的时候像绣花针,长短能随我心意变化。 轻轻挥动,彩云就会出现,快速飞腾,如同闪电。 散发着阵阵冷气,让人胆寒,还能在空中形成条条杀雾。 我靠着它降龙伏虎,走遍了天涯海角。 曾经用它大闹天宫,把蟠桃宴搅得一片混乱。 托塔天王和我赌斗,都赢不了我,哪吒和我对敌,也难以招架。 这棍子打诸神,他们都无处躲藏,天兵十万都吓得四处逃窜。 我举着它,冲上通明殿,吓得掌朝天使和护驾仙卿乱作一团。 用它掀翻了北斗宫,回首又震开了南极院。 金阙天皇见这棍子厉害,特地请如来佛祖来和我相见。 兵家胜败本是常事,可我遭受困苦灾危时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被压了整整五百年,多亏南海菩萨前来劝解。 大唐有个出家僧人,对天发下宏大誓愿。 要去枉死城中超度鬼魂,到灵山会上求取真经。 西方一路上妖魔众多,行动极为不便。 他们知道这铁棒举世无双,就请我在途中做他们的伙伴。 妖魔碰到这铁棒,就会去幽冥地府,肉身化为红尘,骨头变成粉末。 一路上,无数妖精都死在这棒下,根本数都数不清。 它能击坏上方的斗牛宫,压损下方的森罗殿。 天将曾带着九曜星官来追我,地府的催命判官也被我打伤。 把它从半空丢下,能震动山川,威力胜过太岁的新华剑。 全靠这根棍子保护唐僧,天下妖魔都被我打遍!” 老魔听了这番话,战战兢兢地舍了性命,举刀就砍。猴王则笑吟吟地,拿着铁棒迎了上去。他们两个先是在洞前对峙,然后跳起来,在空中厮杀起来。这一场战斗真是精彩: 天河定底的神珍棒,名为如意,世间罕有。猴王夸赞着自己的本事,惹恼了魔头,魔头举起大杆刀,也展现出强大的法力。他们在洞门外争斗时还能靠近些,到了空中,更是互不相让!一个随心所欲地变化面目,一个瞬间立地长身。杀得满天云气浓重,遍野雾气飘摇。一个一心要抓住三藏,一个竭尽全力保护唐朝高僧。这都是因为佛祖要传经典,正邪分明,仇恨交加。 老魔和大圣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原来,八戒在下面看到他们打得精彩,忍不住举着钉耙,驾着风跳了上去,朝着妖魔的脸就筑。老魔慌了神,他不知道八戒是个急性子,冒冒失失的只会吓人。老魔见八戒嘴长耳大,手拿铁耙,以为他厉害,吓得败下阵来,丢了刀,转身就跑。大圣喊道:“追!追!” 八戒仗着威风,举着钉耙,急忙追了下去。老魔见他追得近了,在坡前站定,迎着风头一晃,现出原形,张开大口,就要吞了八戒。八戒害怕极了,急忙抽身,往草丛里一钻,也顾不上荆棘扎人,也不管头疼不疼,战战兢兢地躲在草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行者的计谋。行者收起铁棒,迎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这可把躲在草里的八戒急坏了,他嘟嘟囔囔地埋怨道:“这个弼马温,真不知进退!那怪来吃你,你怎么不跑,还迎上去!这下被吞进肚子里,今天还是个和尚,明天就变成妖怪的粪便了!” 老魔得胜后,带着行者离开了。八戒这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灰溜溜地顺着原路回去了。 话说三藏在那山坡下面,正和沙僧满心焦急地盼着,忽然看见八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三藏大吃一惊,忙问道:“八戒,你怎么这副狼狈模样?悟空到哪里去了?” 八戒哭哭啼啼地说:“师兄被妖精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了!” 三藏一听这话,吓得当场就瘫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捶胸顿足地哭喊着:“徒弟呀!本以为你最擅长降妖除魔,能带我去西天拜见佛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竟死在这妖怪手里!太惨了,太惨了!我和你们众人一路上辛辛苦苦积攒的功劳,如今全都要化作泡影了!” 师父悲痛万分。再看那呆子八戒,他不但不去劝解师父,反而大声喊道:“沙和尚,你把行李拿过来,咱们俩分了吧。” 沙僧惊讶地问:“二哥,分什么呀?” 八戒说:“分开之后,各走各的路。你回你的流沙河,继续吃人;我回我的高老庄,看看我的老婆。把这白马卖了,给师父买个棺材送终。” 长老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对着苍天放声大哭起来。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老魔吞下了行者,自以为得计,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众妖纷纷迎上来,询问他出战的战果,老魔得意地说:“抓了一个回来了。” 二魔高兴地问:“哥哥抓的是谁呀?” 老魔回答:“是孙行者。” 二魔又问:“抓到哪里去了?” 老魔笑着说:“被我一口吞到肚子里去啦。” 第三个魔头一听,大惊失色道:“大哥呀,我可没嘱咐过你。孙行者可吃不得!” 这时,大圣在老魔肚子里大声说道:“太能吃啦!吃了我,还能抗饿,再也不会觉得饿!” 吓得旁边的小妖急忙喊道:“大王,不好啦!孙行者在你肚子里说话呢!” 老魔故作镇定地说:“怕什么他说话!我有本事吃了他,还能没本事收拾他?你们赶紧去烧些盐白汤来,等我灌进肚子里,把他吐出来,再慢慢煎了下酒吃。” 小妖们赶忙冲了半盆盐汤。老魔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张着嘴,使劲儿呕吐。可大圣在他肚子里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老魔又使劲儿堵住喉咙,往外吐,直吐得头晕眼花,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行者却越发稳如泰山。老魔喘着粗气,喊道:“孙行者,你还不出来?” 行者回答道:“早着呢!我正不想出来呢!” 老魔问:“你为什么不出来?” 行者说:“你这妖精,太不懂变通了。我自从做了和尚,一直过得很清淡。现在秋凉了,我还穿着单直裰。你这肚子里倒是暖和,又不透风,我打算在这里过了冬再出去。” 众妖听了,纷纷说道:“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子里过冬呢!” 老魔恶狠狠地说:“他要过冬,我就打起禅来,施展搬运法,一冬天不吃饭,饿死这个弼马温!” 大圣在肚子里笑道:“我的傻儿子,你不懂事儿!老孙我跟着唐僧取经,从广东那边过来的时候,带了个折叠锅,正好进来煮点杂碎吃。把你肚子里的肝、肠、肚、肺都拿出来,细细品尝,足够我吃到清明呢!” 二魔听了,大惊失色道:“哥哥呀,这猴子真干得出来!” 三魔也着急地问:“哥哥呀,吃杂碎也就罢了,可他到哪儿支锅呢?” 行者在肚里说:“在你的三叉骨上支锅正好。” 三魔惊慌地说:“不好啦!要是支起锅,烧起火,烟往上冒,熏到鼻孔里,不得打喷嚏吗?” 行者笑着说:“没事儿!等老孙我把金箍棒往你的头顶上一戳,戳个窟窿。一来当天窗,二来当烟囱。” 老魔听了这话,嘴上虽说不怕,可心里也不由得一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对众妖说:“兄弟们,别怕!把我的药酒拿来,我喝几盅下去,把这猴儿毒死算了!” 行者在肚子里暗自好笑:“老孙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老君的仙丹、玉皇大帝的御酒、王母娘娘的蟠桃,还有凤髓龙肝,哪样东西我没吃过?就你这药酒,也敢来毒我?” 那妖精还真的筛了两壶药酒,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老魔。老魔刚把酒杯接到手里,大圣在肚子里就闻到了酒香,连忙喊道:“别让他喝!” 好个大圣,把头一扭,变成个喇叭口,正好张在老魔的喉咙下面。老魔 “咕噜” 一声把酒咽下去,被行者 “咕噜” 一声接过去喝了。第二杯酒咽下去,又被行者 “咕噜” 一声接喝了。就这样,一连七八杯酒,全被行者接过去喝了。老魔放下酒杯说:“不喝了。平常喝两杯酒,肚子里就像着了火一样;可刚才喝了七八杯,脸上连红都不红!” 原来大圣本就酒量不大,接了这七八杯酒喝下去,在肚子里发起酒疯来,一会儿伸胳膊踢腿,一会儿躺倒在地,一会儿又来个飞脚。他还抓住老魔的肝花荡秋千,倒立着竖蜻蜓,翻跟头乱舞。那怪物疼得实在受不了,“扑通” 一声倒在了地上。至于这老魔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话说孙大圣在老魔肚子里折腾了一会儿,那魔头便倒在地上,没了声响,没了气息,也不再说话,看起来像是死了。大圣心存疑虑,便试着动了动手。过了一会儿,魔头缓过一口气,大声喊道:“大慈大悲的齐天大圣菩萨!” 行者在里面听到了,说道:“儿子,别费那劲了,省几个字,叫孙外公就行。” 那妖魔一心惜命,真的叫起来:“外公!外公!是我错了!一时疏忽,误吞了你,可你现在反倒要害我。万望大圣发发慈悲,可怜我这蝼蚁般贪生怕死的念头,饶我一命,我愿意送你师父过山。” 大圣虽然英勇无比,但一心只为唐僧的取经大业着想。他见妖魔这般苦苦哀求,又好面子,听不得奉承话,便动了善念,说道:“妖怪,我饶你可以,可你打算怎么送我师父?” 老魔说道:“我这儿没什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这些珍贵的宝贝相送,我兄弟三个抬一顶香藤轿,把你师父抬过这座山。” 行者笑着说:“既然是抬轿相送,比送宝贝还好。你张开口,我出来。” 那魔头还真就张开了嘴。这时,三魔悄悄走到老魔跟前,小声说:“大哥,等他出来的时候,你把嘴往下一咬,把猴儿嚼碎,吞进肚里,这样就不会再受他折磨了。” 原来行者在老魔肚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便不着急出去。他先把金箍棒伸了出去,想试探一下。那怪果然照着金箍棒往下一口咬去,“咔嚓” 一声,门牙都被崩碎了。行者赶忙把金箍棒抽回来,说道:“好你个妖怪!我好心饶你性命,打算出来,你却反咬我一口,要害我性命!我不出去了,就在里面活活折腾死你!不出去!就不出去!” 老魔埋怨三魔道:“兄弟,你这不是自己人害自己人嘛。本来好好请他出来就没事了,你却叫我咬他。他没被咬着,反倒把我的牙龈崩得疼死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三魔见老魔责怪自己,便使出激将法,大声喊道:“孙行者,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威风凛凛,在灵霄殿下气势不凡,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除魔。没想到你竟是个没出息的猴头!” 行者问道:“我怎么就没出息了?” 三怪说:“‘好汉走千里,威名万里传。’你有本事就出来,跟我堂堂正正地赌斗,那才是好汉,怎么能在别人肚子里搞鬼!这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行者听了,心里暗自思忖:“他说得也对。我要是现在扯断他的肠子,捏碎他的肝脏,弄死这妖怪,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那样可就坏了我的名声。也罢!也罢!你张开口,我出来跟你比拼。不过你这洞口太窄,施展不开我的本事,咱们得找个宽敞的地方。” 三魔听了,立刻点齐大小妖怪,前前后后足有三万多,个个手持精锐兵器,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门等着行者出来,好一拥而上。二怪搀扶着老魔,来到洞外,大声喊道:“孙行者!有种的就出来!这儿有宽敞的战场,咱们好好斗一斗!” 大圣在老魔肚子里,听到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到了宽阔的地方。他心里琢磨着:“我要是不出去,就失信于人了;可要是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之前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却想咬我,现在又调兵遣将摆阵对付我。也罢!也罢!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去是可以,不过得在他肚子里留下个后手。” 于是,他转过身,从尾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瞬间变成一条绳子,只有头发丝那么细,却有四十丈长。那绳子伸出去,见风就变粗了。行者把绳子的一头拴在妖怪的心肝上,打了个活扣。这扣儿不扯不紧,一扯就疼。行者拿着另一头,笑着说:“我这一出去,他要是乖乖送我师父便罢;要是敢耍花样,动刀动枪的,我也没工夫跟他打斗,只要扯这根绳子,就跟我在他肚子里一样!” 然后,他把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下面时,他看到妖精大张着嘴,上下两排钢牙像利刃一样。行者心想:“不好!不好!要是从嘴里出去扯这绳子,他怕疼,往下一咬,不就把绳子咬断了?我得从他没牙齿的地方出去。” 好个大圣,顺着绳子,从妖精的上腭往前爬,爬到了他的鼻孔里。那老魔鼻子一痒,“阿嚏” 一声,打了个喷嚏,就把行者喷了出来。 行者一接触到外面的风,把腰一挺,立刻长到了三丈高,一只手扯着绳子,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死活,见他出来了,立刻举起钢刀,朝着行者的脸砍去。大圣一只手拿着铁棒迎了上去。只见二怪拿着枪,三怪拿着戟,没头没脑地一起围攻上来。大圣松开绳子,收起铁棒,纵身一跃,驾着云跑了。原来他是怕那一群小妖围上来,不好施展手脚。他跳出营地,来到空旷的山头上落下云头,双手使劲一扯绳子,老魔的心立刻疼了起来。老魔疼得往上一挣,大圣又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地看见,齐声高喊:“大王,别惹他!让他走吧!这猴儿真怪,清明还没到,他却在这儿放风筝呢!” 大圣听了,用力猛地一拉,那老魔就像纺车一样,从空中 “啪啦啦” 地跌落尘埃,在山坡下那坚硬的黄土上砸出了一个二尺来深的坑。 二怪和三怪吓得急忙按下云头,上前抓住绳子,跪在坡下哀求道:“大圣啊,都说你是宽宏大量的神仙,没想到你却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我们实在是哄你出来跟你对阵,没想到你在我家兄长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 行者笑着说:“你们这群妖怪,太无礼了!之前哄我出来就想咬我,这次又哄我出来摆阵对付我。就你们这几万妖兵,对付我一个人,于理也说不通。走!走!跟我去见我师父!” 那几个妖怪一起叩头说:“大圣慈悲,饶我们性命,我们愿意送你师父过山!” 行者笑着说:“你们要是想活命,拿刀把绳子割断就行了。” 老魔哭丧着脸说:“爷爷呀,割断外面的绳子,里面的还拴在心上呢,喉咙里又觉得恶心,这可怎么办呀?” 行者说:“既然这样,张开口,我再进去把绳子解出来。” 老魔慌了神,说道:“你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行者说:“我有本事在外面就能解开里面的绳头。解了绳子,你们可真的要送我师父?” 老魔说:“只要你解开绳子,我们一定送,绝不说谎。” 大圣确认他们说的是实话,立刻把身子一抖,收回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原来这是孙大圣的障眼法,用毫毛拴着妖怪的心,收回毫毛,妖怪自然就不疼了。三个妖怪站起身来,道谢说:“大圣请回,转告唐僧,收拾好行李,我们马上抬轿来送。” 众妖怪收起兵器,都回到了洞里。 大圣收起绳子,径直回到山东边,远远地看见唐僧在地上打滚痛哭,猪八戒和沙僧解开包袱,正在分行李呢。行者暗自叹息:“不用问了,肯定是八戒跟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伤心痛哭,这呆子却在这儿分东西,打算散伙。唉!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先叫他们一声看看。” 他落下云头,喊道:“师父!” 沙僧听见了,埋怨八戒说:“你呀,真是个害人精!师兄根本没死,你却说他死了,还在这儿干这种事!这不把他叫来了吗?” 八戒说:“我明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说不定是今天日子不好,那猴子来显魂了。” 行者走到跟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脸,一巴掌把他打得踉跄了几步,说道:“你这蠢货!我显什么魂?” 呆子捂着半边脸说:“哥哥,你真的被那妖怪吃了,你 —— 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行者说:“像你这么没本事的窝囊废!他吃了我,我就抓他的肠子,捏他的肺,还用这条绳子穿住他的心,把他疼得受不了,一个个叩头哀求,我才饶了他们性命。现在他们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呢。” 三藏听了,一骨碌爬起来,对着行者躬身说道:“徒弟啊,辛苦你了!要是信了悟能的话,我可就完了!” 行者挥拳打着八戒,骂道:“你这贪吃偷懒的呆子,太不像话了!师父,您别生气。那妖怪马上就来送您了。” 沙僧也觉得很惭愧,赶忙收拾行李,牵好马匹,都在路边等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三个魔头带着一群妖怪回到洞里。二怪说:“哥哥,我还以为孙行者是个有九头八尾的厉害角色,原来是这么个小小的猴儿!你真不该吞了他。要是跟他正面打斗,他哪里是你我的对手!咱们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你却把他吞到肚子里,让他在里面施展法术,害你受苦,怎么能跟他斗呢!刚才说送唐僧,那都是假的,主要是为了救兄长的性命,所以才哄他出来。绝对不能送他!” 老魔问道:“贤弟,为什么不送呢?” 二怪说:“你给我三千小妖,我摆开阵势,有本事抓住这个猴头!” 老怪说:“别说三千,你把整个老营都带去都行,只要抓住他,大家都有功劳。” 二魔立刻点了三千小妖,来到大路旁摆开阵势,让一个举着蓝旗的小妖来回通报,喊道:“孙行者!趁早出来,跟我二大王爷爷交战!” 八戒听到了,笑着说:“哥啊,常言说:‘在乡里别说谎。’他们这是在弄虚作假!刚才还说降伏了妖精,要抬轿送师父,现在又来叫战,这是怎么回事?” 行者说:“老怪已经被我降伏了,不敢露面,一听到‘孙’字就头疼。这肯定是二妖魔不服气,不想送我们,所以才来叫战。我说兄弟,这妖精有兄弟三个,这么讲义气;咱们兄弟也是三个,可不能没义气。我已经降伏了大魔,二魔出来了,你去跟他打打,也没什么不行的。” 八戒说:“怕他什么!我去跟他打一仗!” 行者说:“想去就去吧。” 八戒笑着说:“哥啊,去是去,你把那绳子借给我用用。” 行者说:“你要绳子干什么?你又没本事钻进他肚子里,也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绳子有什么用?” 八戒说:“我把它系在腰间,当救命索。你和沙僧拉住绳子的另一头,放我出去跟他交战。要是我打赢了,你们就放绳子,我把他抓住;要是我输了,你们就把我拉回来,别让他把我抓走。” 行者心里暗自好笑:“正好捉弄这呆子一番!” 就把绳子系在八戒的腰上,让他出去应战。 那呆子举起钉耙,风风火火地跑上山崖,大声叫嚷道:“妖精!快出来!跟你猪祖宗大战一场!” 负责举蓝旗通报的小妖赶忙跑去报告:“大王,有个长着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 二怪立刻出了营帐,看到八戒,二话不说,挺起长枪,迎面就刺。八戒连忙举起钉耙抵挡。他们两个在山坡前交起手来,没斗上七八个回合,八戒就感觉手软,实在架不住妖魔的攻击,急忙回头大喊:“师兄,不好啦!快扯扯救命索,快扯扯救命索!” 这边大圣听到喊声,却故意把绳子放松,随手一扔。八戒打了败仗,转身就跑。原来,绳子拖着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碍事;等往回跑,因为绳子松了,反倒有些绊脚,八戒自己就被绊倒了,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没跑几步,又摔了一跤。一开始还只是摔个屁股蹲,后来直接就嘴啃泥了。妖精追了上来,甩开鼻子,如同蛟龙一般,一下子就用鼻子把八戒卷住,然后得胜回洞。众妖一路唱着凯歌,簇拥着二怪回去了。 坡下的三藏看到这一幕,又责怪起行者来:“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呢!原来你们兄弟之间一点相亲相爱的意思都没有,净是互相嫉妒的心!他都那样求你扯扯救命索了,你怎么不扯,还把绳子扔了?现在他被抓走了,这可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也太护着他、偏心了!罢了,当初老孙我被抓走的时候,您也没怎么挂念,好像我就是个生来舍命的;这呆子刚一被擒,您就怪我。也得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取经有多难。” 三藏说:“徒弟啊,你被抓走,我能不挂念吗?我想着你会变化,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可那呆子长得又笨又重,又不会腾云驾雾,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你还是去救救他吧。” 行者说:“师父您可别再埋怨我了,我这就去救他。” 行者急忙纵身一跃,赶上山去,心里暗自嘀咕:“这呆子咒我死,我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松过关!我先跟着去,看看那妖精怎么处置他,等他受点罪,我再去救他。” 于是,他捻起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蟭蟟虫,飞了过去,停在八戒的耳朵根上,跟着那妖精进了洞。二魔率领着三千小怪,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洞口驻扎下来,自己把八戒带进洞里面,对老怪说:“哥哥,我抓了一个回来了。” 老怪说:“拿来我瞧瞧。” 二魔把鼻子一松,把八戒摔在地上,说:“这不就是嘛。” 老怪看了一眼,说:“这家伙没什么用。” 八戒听了,赶忙说道:“大王,没用的就放了我,去抓个有用的来吧。” 三怪说:“虽然没什么用,但他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先把他捆起来,扔到后面的池塘里泡着。等把他的毛泡软了,破开肚子,用盐腌了晒干,等阴天的时候下酒吃。” 八戒一听,大惊失色,喊道:“完了!完了!怎么碰上做腌货的妖怪了!” 众怪一拥而上,把呆子四脚朝天捆得结结实实,抬着扛着,送到池塘边,往池塘中间一扔,然后都转身回去了。 大圣这时飞起来一看,只见呆子四肢朝上,撅着嘴,在水里半浮半沉,嘴里还呼呼地喘着气,样子着实好笑,就像八九月份经霜打过、落了籽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看着他那副模样,既觉得可恨,又有些可怜,心想:“这可怎么办呢?他也是龙华会上有份的人。只是恨他动不动就想着分行李散伙,还老是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几天听沙僧说,他攒了些私房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先吓唬吓唬他看看。” 好个大圣,飞到八戒耳边,假装捏着嗓子,叫道:“猪悟能!猪悟能!” 八戒吓得慌了神,心想:“真晦气!我的悟能这个法名是观世音菩萨取的,自从跟了唐僧,又被叫做八戒,怎么这里有人知道我叫悟能?” 呆子忍不住问道:“是谁在叫我的法名?” 行者说:“是我。” 呆子问:“你是谁?” 行者说:“我是勾司人。” 呆子一听,更慌了,问道:“长官,你从哪里来的?” 行者说:“我是五阎王派来勾你的魂的。” 呆子哀求道:“长官,你回去给五阎王带个话,他跟我师兄孙悟空交情很好,让他宽限我一天,明天再来勾我吧。” 行者说:“胡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四更!’赶紧跟我走,免得我用绳子套你,拉扯着你走!” 呆子说:“长官,就不能通融通融吗?你看看我这副模样,还能活吗?死是肯定死了,只是等一天,等这妖精把我师父他们都抓来,见上一面,大家一起了断了也好。” 行者暗自好笑,说道:“也罢,我这一批要勾三十个人,都在这附近,等我把他们都拘来,就给你一天的时间。你有没有盘缠,给我点。” 八戒说:“可怜啊!我们出家人哪有什么盘缠?” 行者说:“要是没有盘缠,那就用绳子套你走!跟我走!” 呆子慌了,说道:“长官,别套我。我知道你这绳子叫‘追命绳’,一套上就要断气。有!有!有!—— 是有点,不过不多。” 行者说:“在哪里?快拿出来!” 八戒说:“可怜啊!我自从做了和尚到现在,有些善心的人家施舍斋饭,见我饭量比别人大,给的衬钱也比他们多一些,我就攒了起来,零零碎碎的有五钱银子。因为不好保管,之前进城的时候,找了个银匠把银子熔在一起,那银匠没良心,偷了我几分,最后只剩下四钱六分一块儿的银子。你拿去吧。” 行者暗自偷笑,心想:“这呆子裤子都没得穿,能把银子藏在哪里?哼!你的银子在哪里?” 八戒说:“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呢。我被捆着拿不了,你自己拿去吧。” 行者听了,立刻伸手到八戒的耳朵窍里一摸,真的摸出一块马鞍形状的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行者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呆子一听这笑声,听出是行者的声音,在水里破口大骂:“天杀的弼马温!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来敲诈我的财物!” 行者又笑着说:“你这贪吃的家伙!老孙我保师父取经,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难,你倒攒下私房钱!” 八戒说:“你别胡说!这哪是什么私房钱!都是牙缝里省下来的。我舍不得买吃的,想着攒着买匹布做件衣服,你却来吓唬我。分点给我吧。” 行者说:“半分都不给你!” 八戒骂道:“那把这买命钱给你吧,好歹也救救我出去啊。” 行者说:“别着急,等我救你。” 行者把银子藏好,立刻现出原形,拿起铁棒,把呆子往岸边划拉,用手提着他的脚,把他拉了上来,解开了绳子。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把水拧干,抖了抖,又湿漉漉地披在身上,说:“哥哥,咱们从后门逃出去吧。” 行者说:“从后门逃,哪像个有本事的?咱们还从前门打出去。” 八戒说:“我的脚被捆麻了,跑不动。” 行者说:“快跟我来。” 好个大圣,舞动铁棒,一路使出各种招数,往外打去。呆子忍着脚麻,只得紧紧跟着他。他们看到二门旁边靠着八戒的钉耙,八戒走上前,推开小妖,把钉耙捞过来,往前乱筑,和行者一起打出了三四层门,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小妖。老魔听到动静,对二魔说:“抓得好!抓得好!你看孙行者来救猪八戒了,还打伤了门上的小妖!” 二魔急忙纵身一跃,拿起长枪,赶出门来,一边骂道:“你这泼猴!太无礼了!怎么敢小看我们!” 大圣听到骂声,立刻停下脚步。那怪物二话不说,举枪就刺。行者不愧是行家,一点也不慌张,拿起铁棒,迎面就挡。他们两个在洞门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黄牙老象变成人形,和狮王结拜为兄弟。因为大魔的牵线,他们同心协力,算计着要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一心辅助正道,铲除妖魔。八戒没本事,遭了毒手,悟空前来解救,带他出门。妖王追上来,施展英勇本领,枪棒相交,各显神通。那怪物的枪刺过来,就像穿林的蟒蛇;大圣的棒挥出去,犹如出海的蛟龙。蛟龙出海,云霭翻腾;蟒蛇穿林,雾气腾腾。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为了唐僧,双方苦苦争斗,毫不留情。 八戒看到大圣和妖精打得激烈,他在山嘴上扛着钉耙,也不去帮忙,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妖精见行者的金箍棒沉重,使出浑身解数,却找不到一点破绽,就把枪架住,甩开鼻子,要来卷行者。行者知道他的招数,双手把金箍棒横过来,往上一举,结果被妖精一鼻子卷住了腰胯,不过没卷住手。你看行者,两只手在妖精的鼻头上耍起金箍棒来。 八戒看到这一幕,捶着胸口说:“哎呀!那妖怪真倒霉!卷我这个笨的,连手都卷住了,动弹不得;卷那机灵的,却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要往妖怪鼻子里一戳,那鼻孔里疼得流鼻涕,怎么还能卷得住他?” 行者原本没这个想法,倒是八戒提醒了他。行者把金箍棒晃了晃,变得像鸡子一样小,却有一丈多长,真的往妖怪鼻孔里一戳。那妖怪害怕了,“沙” 的一声,松开了鼻子。行者趁机转手,一把抓住妖怪的鼻子,用力往前一拉,那妖精疼得受不了,只好跟着行者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八戒这才敢靠近,拿起钉耙,朝着妖精的胯部乱筑。行者喊道:“不好!不好!那钉耙齿太尖,恐怕会筑破皮,流出血来,师父看见了,又要说我们杀生,你用钉耙柄打吧。” 于是,呆子真的举起钉耙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妖怪的鼻子,就像两个驯象人一样,把妖怪牵到了坡下。只见三藏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看到他们两个吵吵嚷嚷地过来,就对沙僧说:“悟净,你看悟空牵着的是什么?” 沙僧看了,笑着说:“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过来了,真是太厉害了!” 三藏说:“善哉!善哉!这么大的妖精!这么长的鼻子!你去问问他:要是他痛痛快快地送我们过山,就饶了他,别伤他性命。” 沙僧急忙跑上前,迎着他们,高声喊道:“师父说:要是那妖怪真的送师父过山,就不要伤他性命!” 那妖怪听了,连忙跪下,嘴里呜呜地答应着。原来,他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得像得了重伤风一样,说道:“唐老爷,要是肯饶我性命,我马上抬轿送你们过山。” 行者说:“我们师徒都是善良的人,就依你说的,暂且饶你一命。快抬轿来。要是再耍花样,被抓住可就绝不饶你!” 那妖怪挣脱了手,磕了个头,就走了。行者和八戒走到唐僧面前,把刚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八戒觉得十分惭愧,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着后续安排,暂且按下不表。 二魔战战兢兢地往回走,还没到洞口呢,就有小妖抢先跑去告诉老魔和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给拉走了。老魔一听,心里直发毛,赶忙和三魔带着一群妖怪出来查看。正碰上二魔独自回来,便把他迎进洞里,纷纷询问他被放回来的缘由。二魔把三藏慈悲善良、饶恕他们的话,一五一十地跟大家说了一遍。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吓得不敢吭声。二魔问老魔:“哥哥,咱们真要送唐僧走吗?” 老魔说:“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孙行者那可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之前在我肚子里,要是想害我性命,一千个我也早就被他整死了。刚才他揪住你的鼻子,要是一直扯着不放,光捏破你的鼻子头儿,那也够你受的。咱还是赶紧准备送他们走吧。” 三魔却冷笑着说:“送!送!送!” 老魔说:“贤弟,你这话听着怎么又像在赌气呢。你要是不送,我和二弟送去就是了。” 三魔又嘿嘿一笑,说道:“二位兄长,听我说。那和尚要是不要咱们送,就这么糊弄过去,那是他的造化;可要是让咱们送,那可就正好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啦。” 老魔忙问:“什么叫‘调虎离山’啊?” 三魔说:“现在把洞里所有的妖怪都点齐了,从一万个里挑出一千个,再从这一千个里挑出一百个,接着从这一百个里选出十六个,另外再选三十个。” 老魔疑惑地问:“怎么一会儿要十六个,一会儿又要三十个呢?” 三魔解释道:“这三十个要会做饭的,给他们准备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这些东西,让他们在二十里或者三十里远的地方搭起窝铺,备好茶饭,招待唐僧师徒。” 老魔又问:“那选十六个又是干啥用的?” 三魔说:“让八个抬轿子,八个在前面喝道开路。咱们兄弟跟在左右,送他们一程。从这儿往西四百多里,就是我的城池,到时候我那儿自有接应的人马。等快到城边的时候,…… 如此这般,就能让他们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抓住唐僧,全靠这十六个妖怪出力。” 老魔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就像刚从醉梦中清醒过来,恍然大悟道:“好!好!好!” 立刻吩咐众妖,先选出三十个,把东西交给他们;又挑出十六个,让他们准备好一顶香藤轿子。然后一起出了洞,还叮嘱其他妖怪都不许上山闲逛,说道:“孙行者可是个心思缜密的猴子,要是让他看见你们来来往往的,肯定会起疑心,那咱们这计划可就露馅了。” 老魔带着一群妖怪来到大路旁,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唐老爷,今天不犯红沙,是个好日子,请老爷早早过山吧。” 三藏听到声音,问行者:“悟空,是谁在叫我呀?” 行者指着那边说:“师父,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着轿子来送您呢。” 三藏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说道:“善哉!善哉!要不是贤徒这么有本事,我可怎么过得去啊!” 说完,径直走上前,对着众妖行礼说道:“承蒙各位厚爱,等我弟子取经回到东土长安,定会宣扬各位的善举。” 众妖纷纷磕头说:“请老爷上轿。” 三藏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这是计谋;孙大圣虽是太乙金仙,生性忠正,只以为是自己降伏了妖怪,哪里想到他们还藏着别的阴谋,也没仔细去琢磨,就顺着师父的意思。当即让八戒把行李绑在马上,和沙僧紧紧跟在后面。他自己拿着铁棒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八个妖怪抬起轿子,另外八个妖怪一个接一个地在前面吆喝着开道。三个魔头扶着轿杠。师父欢欢喜喜地端坐在轿子里,上了高山,沿着大路往前走。 这一路走下去,哪里知道欢喜之中忧愁又悄然而至。正所谓 “泰极否还生”,好运到了尽头,厄运就来了。他们恰好碰上了真太岁,又赶上了丧门吊客星。那一群妖魔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地在左右伺候着,早晚都殷勤备至。走了三十里,就献上斋饭,走了五十里,又送上斋饭,天还没黑就请他们歇脚,一路上安排得整整齐齐。一日三餐,都合心意;夜晚住宿,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们往西走了四百多里路,忽然看见一座城池就在眼前。大圣拿着铁棒,离轿子只有一里地远,一看到那城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你说他平时那么大胆,怎么一看到这城池就吓成这样呢?原来是他望见那城里弥漫着许多恶气。只见: 密密麻麻的全是妖魔鬼怪,城门四周都是狼精。 斑斓的老虎做了都管,白面的雄彪当了总兵。 叉角的鹿负责传信,伶俐的狐狸在前面领路。 千尺长的大蟒围着城爬,万丈长的大蛇霸占着道路。 楼下的苍狼呼喊着传令,台前的花豹说起了人话。 摇旗擂鼓的全是妖怪,巡夜守铺的尽是山精。 狡猾的兔子开门做买卖,野猪挑着担子忙生计。 这地方原本是天朝的国度,如今却变成了虎狼之城。 大圣正吓得够呛,突然听到耳后有风声,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着一柄画杆方天戟,朝着大圣的头上狠狠砸来。大圣赶紧翻身爬起来,拿起金箍棒迎面抵挡。他们两个心里都窝着一肚子火,气呼呼的,也不说话,咬着牙,都想把对方制服。这时,又看见老魔发出号令,举起钢刀就朝着八戒砍去。八戒吓得连忙丢了马,抡起钉耙,上前一阵乱筑。二魔挺着长枪,朝着沙僧刺过去。沙僧连忙用降妖杖架开,摆好架势抵挡。三个魔头和三个和尚,一对一,在那山头上拼死拼活地恶战。那十六个小妖却按照号令,各自施展本领:抢走了白马和行囊,然后一拥而上,抬起轿子,抬着三藏径直来到城边,高声喊道:“大王爷爷的计谋成功了,已经把唐僧抓来了!” 城墙上的大小妖精一听,一个个都跑了下来,把城门大开,还吩咐各个营寨收起旗帜、停止敲锣打鼓,不许大声喧哗,说:“大王早就下过命令,不许吓着唐僧。唐僧禁不起吓唬,一吓肉就酸了,不好吃了。” 众妖精都兴高采烈地迎接三藏,弯腰鞠躬,恭恭敬敬地把唐僧从轿子里请出来,抬到金銮殿上,让他坐在正中间,一边献上茶水和饭菜,一边在周围忙前忙后。唐僧昏昏沉沉的,举目四望,一个亲人都没有。至于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先暂且不说唐长老此刻的艰难处境。且看那三个魔头齐心协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激烈地争斗着。这一场战斗,真可谓是 “铁刷帚刷铜锅,双方都强硬无比”。只见: 六种身形对应六种兵器,六种模样蕴含六种性情。六种恶行源于六根六欲,六道轮回仿佛在赌输赢。三十六宫的春意似乎自在流淌,可这六种身形的争斗却满含伤痛与怨恨。这边大圣的金箍棒,使出千般变化;那边三魔的方天戟,尽显百样威风。八戒的钉耙凶狠猛烈,二怪的长枪精妙锐利。小沙僧的宝杖非同一般,一心想要打死妖魔;老魔头的钢刀锋利无比,出手毫不留情。这三个和尚是护卫真僧的无敌猛将,那三个魔头则是扰乱佛法、欺压正道的泼野妖精。刚开始时还算势均力敌,往后却愈发凶险。六个人都施展升空法术,在云端里上下翻腾。一时间,只见云雾弥漫,天地昏暗,只能听见他们的怒吼咆哮声。 他们六个大战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起了风,弥漫着雾气,转眼间,四周便一片漆黑。原来八戒耳朵大,把眼皮都盖住了,这下更是昏昏沉沉;而且他手脚迟缓,招架不住,拖着钉耙,败下阵来就跑。老魔举刀砍去,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幸亏八戒躲开了脑袋,可还是被刀削断了几根鬃毛。老魔追上去,张嘴咬住他的衣领,把他抓进城中,扔给小怪,捆在了金銮殿上。老妖又驾着云,升到半空,去给其他妖魔助力。沙和尚见形势不妙,虚晃了一下宝杖,转身就跑。二魔甩动鼻子,“嗖” 的一声,连手带身子把他卷住,抓到城里,也让小妖把他捆在了殿下。接着,妖魔们又腾空而起,叫嚷着要去捉拿行者。行者见两个兄弟都被擒住,自己一个人难以支撑,正所谓 “好手敌不过双拳,双拳又难敌四手”。他大喝一声,用棍子隔开三个妖魔的兵器,翻了个筋斗,驾着云逃走了。三怪见行者驾着筋斗云,立刻抖抖身子,现出原形,展开两只翅膀,追向大圣。你道他怎么能追上呢?当年行者大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都拿他没办法,就是因为他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所以诸神都追不上。可这妖精扇一下翅膀就有九万里,扇两下就超过了大圣,所以一把将他抓住,攥在了手中。行者在他手里,左右挣扎都挣脱不开。想要逃走,却根本逃不掉。就算使出变化法或者遁法,也难以脱身:变大一些,妖精就放松了抓握;变小一些,妖精又攥得更紧了。三怪抓着行者,径直回到城内,松开手,把他扔在地上,吩咐群妖,也像捆八戒、沙僧那样,把行者捆在一起。老魔和二魔赶忙下来迎接。唉!这一番看似是捆住了行者,实际上倒像是在为他送行。 此时已经二更天了,众妖都见过礼后,把唐僧推到殿下来。长老在灯光下,突然看见三个徒弟都被捆在地上,便伏在行者身边,哭着说:“徒弟啊!往常遇到危难,你都能在外面施展神通,去搬救兵降魔;可如今你也被擒住了,我这贫僧可怎么活命啊!” 八戒和沙僧听到师父如此伤心,也跟着一起放声痛哭。行者却微微一笑,说道:“师父放心,兄弟莫哭,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我们肯定不会有事。等那老魔安静下来,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八戒说:“哥啊,你又在说大话了!麻绳捆得这么紧,还往上面泼水,你这瘦人可能不觉得怎样,我这胖人可遭罪了!不信你看,我的两臂都被勒进去二寸深了,怎么脱身啊?” 行者笑着说:“别说这是麻绳捆的,就算是碗口粗的棕缆绳,对我来说也不过像秋风从耳边吹过,有什么稀罕的!” 师徒们正说着,只听见老魔说道:“三贤弟有本事,有智谋,果然妙计成功,把唐僧抓来了!” 接着又喊道:“小的们,派五个去打水,七个去刷锅,十个去烧火,二十个把铁笼抬出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们兄弟们享用,再分一些给小的们吃,也让他们个个长生不老。” 八戒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哥哥,你听。那妖精打算把我们蒸熟了吃啊!” 行者说:“别怕!等我看看这妖精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是经验老到的行家。” 沙和尚哭着说:“哥啊!先别说这些宽心话了,我们现在都快和阎王爷做邻居了,还讲什么‘新手’、‘行家’!” 话还没说完,又听见二怪说:“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一听,心里一喜,说道:“阿弥陀佛,是哪个积德的,说我不好蒸?” 三怪接着说:“不好蒸就剥了皮再蒸。” 八戒这下慌了,大声喊道:“不要剥皮!我虽然皮糙肉厚,可水一开就烂了!” 老怪说:“不好蒸的,放在最下面一层。” 行者笑着说:“八戒别怕,他们是新手,不是行家。” 沙僧问:“你怎么知道?” 行者说:“一般蒸东西,都是从上面开始熟。不好蒸的,放在上面一层,多烧点火,热气一上来就熟了;要是放在下面,热气上不去,就算烧半年也蒸不熟。他说八戒不好蒸,要放在下面,这不是新手是什么!” 八戒说:“哥啊,照你这么说,这不是活活要我的命嘛!他要是发现下面蒸不熟,把我翻过来再烧火,那我两边都熟了,中间还不得夹生啊?” 他们正说着,又有小妖来报告:“水烧开了。” 老怪传令让把和尚们抬进蒸笼。众妖一拥而上,先把八戒抬到最下面一层,沙僧抬到第二层。行者估计着他们要来抬自己,便使了个脱身之计:“趁着这灯光,正好做手脚!” 他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立刻变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行者,被麻绳捆着;而他自己则元神出窍,跳到半空中,低头往下看。那群妖哪里知道这是假的,见人就抬,把这个 “假行者” 抬到了最上面第三层,然后才把唐僧放倒,捆住,抬到第四层。接着,众妖架起干柴,点起熊熊烈火,火势十分猛烈。大圣在云端里叹息道:“我那八戒、沙僧,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我那师父,只消一滚就会被蒸熟。要是不用法术救他,马上就会丧命!” 好个行者,在空中捻起诀,念了一声 “唵蓝净法界,乾元亨利贞” 的咒语,很快就把北海龙王召唤来了。只见云端里一朵乌云飘来,龙王应声高叫道:“北海小龙敖顺前来叩头。” 行者说:“请起!请起!无事不敢麻烦你。如今我和唐师父来到这里,被恶毒的妖魔抓住,要放在铁笼里蒸熟。你快去帮我护持一下,别让他们被蒸熟了。” 龙王随即把身子化作一阵冷风,吹到锅底下,在周围盘旋围护,这下就没有火气能烧到锅了,师徒三人这才暂时保住了性命。 快到三更天的时候,只听见老魔吩咐道:“手下的,我们用计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抓住唐僧师徒四人,又因为一路护送,四天四夜都没合眼了。现在他们已经被捆在笼子里,料想也逃不掉,你们要用心看守,派十个小妖轮流烧火,我们回寝宫稍微休息一下。到五更天,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肯定就蒸熟了,你们准备好蒜泥盐醋,等我们起来,空腹享用。” 众妖都遵命照办。三个魔头各自回到寝宫休息去了。 行者在云端里,听得清清楚楚老魔的这番吩咐,便降下云头,却听不到笼子里有任何声音。他心想:“热气往上冒,笼子里肯定也很热,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哼哼呢?难道是被蒸熟了?我得靠近点再听听。” 好个大圣,踏着云,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黑苍蝇,落在铁笼外面听着。只听见八戒在里面说:“真倒霉,真倒霉!也不知道这是闷气蒸,还是出气蒸啊。” 沙僧问:“二哥,什么叫‘闷气’、‘出气’啊?” 八戒说:“闷气蒸就是盖上笼头蒸,出气蒸就是不盖。” 三藏在最上面一层回应道:“徒弟,没盖笼头。” 八戒说:“谢天谢地!今晚看来死不了了!这是出气蒸啊!” 行者听他们三个都在说话,知道还没丧命,便飞了过去,轻轻地把铁笼盖盖上了。三藏惊慌地说:“徒弟!盖上了!” 八戒说:“完了!这变成闷气蒸了,今晚肯定要命丧于此了!” 沙僧和长老低声哭泣起来。八戒说:“先别哭,估计烧火的换班了。” 沙僧问:“你怎么知道?” 八戒说:“刚开始把我抬上来的时候,正合我意,我有点寒湿气的毛病,正好让热气腾腾。可这会儿反倒感觉冷了。—— 哎呀!烧火的大哥,添点柴行不行啊?又不花你的!” 行者听了,忍不住暗自好笑:“这个呆子!冷还能忍一忍,要是热起来可就要伤命了。再这么说下去,肯定要露馅了,得赶紧去救他们。—— 等等!要救他们得现出本相。可要是现了本相,这十个烧火的看见了,一起大喊大叫,惊动了老怪,那不又麻烦了?我得先想个办法。……” 忽然,他想起:“我当初做大圣的时候,曾在北天门和护国天王玩猜枚游戏,赢了他几个瞌睡虫,就送他们几个吧。” 于是,他伸手在腰间的顺带里摸了摸,还剩下十二个瞌睡虫。“送他们十个,留两个当种。” 说着,就把瞌睡虫扔了出去,散落在十个小妖的脸上,钻进他们的鼻孔里。这些小妖渐渐打起盹来,都睡倒了。只有一个拿着火叉的小妖,怎么也睡不稳,又是揉头又是搓脸,还不停地捏鼻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行者说:“这家伙察觉到不对劲了,我再给他来个‘双灯’。” 又把一个瞌睡虫扔到他脸上。“两个瞌睡虫,左进右出,右出左进,总有一个能让他睡着。” 果然,那小妖打了两三个大呵欠,伸了伸懒腰,丢了火叉,也 “扑通” 一声睡倒了,再也没翻身。 行者说:“这办法真是又妙又灵!” 随即现出原身,走近前,轻声叫道:“师父。” 唐僧听见了,连忙说:“悟空,快救我啊!” 沙僧说:“哥哥,是你在外面叫我们吗?” 行者说:“我不在外面,难道还能和你们一起在里面受罪?” 八戒说:“哥啊,你机灵,自己跑了,我们可都是替你顶罪的,在这儿受闷气呢!” 行者笑着说:“呆子别嚷嚷,我这就来救你。” 八戒说:“哥啊,要救就彻底救出去,可别再让我们被抓回来重新蒸一遍。” 行者揭开笼头,先解救了师父,然后把变假身的毫毛抖了一抖,收回到身上;又一层一层地解救了沙僧,最后解开了八戒。八戒刚被解开,就急着要跑。行者说:“别忙!别忙!” 接着,又念了声咒语,让龙王回去了,这才对八戒说:“我们这一路去西天,还有很多高山峻岭。师父没有脚力,走不了路,我还得去把马牵来。” 你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金銮殿下,见那些大小群妖都睡熟了,便解开缰绳,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匹马原本是龙马,要是陌生人靠近,它就会飞踢两脚,还会嘶鸣几声。但行者曾经养过马,还当过弼马温,和这马是一伙的,所以马既不跳也不叫,被行者悄悄地牵了过来。他束紧了马肚带,把马具扣好,请师父上马。长老战战兢兢地骑上马,就要走。行者说:“也别太着急。我们往西去还会经过一些国家,需要通关文牒才能通行,不然拿什么做凭证呢?我还得去找行李。” 唐僧说:“我记得进门的时候,那些妖怪把行李放在金殿左手边,担子也在那边。” 行者说:“我知道了。” 他立刻跳上宝殿寻找,忽然看见有光芒闪烁。行者知道那是行李,—— 他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唐僧的锦襕袈裟上有夜明珠,所以会放光。行者急忙上前,见担子原封未动,连忙拿下来,交给沙僧挑着。 八戒牵着马,行者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朝着正阳门匆匆赶去。远远地,就听见梆子和铃铛的声音杂乱响起。走到近前,只见城门上挂着锁,还贴着封皮。行者皱着眉头说:“防守得这么严密,怎么出去呢?” 八戒提议道:“要不从后门走吧。” 于是,行者又领着大家直奔后门。可到了后宰门外,同样传来梆铃之声,门上也上了锁、贴着封条,这可让大家犯了难。行者无奈地说:“这一趟,若不是唐僧师父是凡胎肉身,我们三个不管用什么办法,驾云乘风也早就走了。只因为师父还未超脱三界之外,仍在五行之中,一身都是父母所生的浊骨凡胎,所以无法飞升,难以逃脱啊。” 八戒挠挠头说:“哥哥,别再商量了。找个没有梆铃、没人防守的地方,我们架着师父翻墙出去吧。” 行者苦笑着说:“这办法可不好。眼下实在没办法,勉强带他翻过去;可等取经回来,你这呆子嘴巴不严,到处跟人说我们是翻墙逃走的和尚,那多难听。” 八戒着急地说:“这会儿还顾得上什么行为检点,先逃命要紧啊!” 行者实在没辙,只好依了他。来到一处干净的墙边,打算从这里爬出去。 唉!真是世事难料,三藏的灾星还没脱尽。那三个魔头正在宫中熟睡,突然惊醒,大呼小叫着说唐僧跑了。他们一个个赶忙披上衣服,匆匆登上宝殿,开口问道:“唐僧蒸了几滚了?” 那些负责烧火的小妖,因为中了行者的睡魔虫,全都睡得死死的,就算有人去打,也休想叫醒一个。其他没当值的小妖,倒是惊醒了几个,慌慌张张地回答道:“七 —— 七 —— 七 —— 七滚了!” 这些小妖急忙跑到锅边一看,只见蒸笼的格子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烧火的小妖还在呼呼大睡。他们吓得又跑回去报告:“大王,走 —— 走 —— 走 —— 走了!” 三个魔头赶忙下殿,走到锅前仔细查看,果然看到蒸笼格子散落一地,汤锅已经完全冷却,连火都灭了。那些烧火的小妖还在酣睡,鼾声如雷。众妖怪顿时惊慌失措,齐声呐喊:“快抓唐僧!快抓唐僧!” 这一阵喊叫声惊天动地,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妖精都惊醒了。他们手持刀枪,蜂拥而至正阳门下,只见门上的封锁纹丝未动,梆铃依旧响个不停。魔头们问外面巡夜的小妖:“唐僧从哪里跑了?” 巡夜的小妖们都说:“没看见有人出去。” 魔头们又急忙赶到后宰门,这里的封锁和梆铃情况,跟前门一模一样。众妖怪又乱哄哄地举着灯笼火把,照得天地一片通红,如同白昼。就在这时,他们清楚地看到唐僧师徒四人正在翻墙。老魔快步赶上前,大喝一声:“哪里跑!” 唐僧吓得腿软筋麻,从墙上跌了下来,被老魔一把抓住。二魔抓住了沙僧,三魔擒住了八戒,众妖怪抢走了行李和马匹,只有行者逃脱了。八戒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行者:“天杀的!我说要救就彻底救出去,这下可好,又要被重新蒸了!” 众魔把唐僧押到殿上,却不再打算蒸他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绑在殿前的檐柱上,三怪吩咐把沙僧绑在殿后的檐柱上,只有老魔紧紧抱住唐僧不放手。三怪说:“大哥,你抱着他干什么?难道真要活吃了他?那也没什么意思。这唐僧可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抓了他可不能当饭吃。他可是上邦来的稀奇人物,得等阴天闲暇的时候,把他拿出来,精心烹制,大家猜枚行令,细吹细打地享用才行。” 老魔笑着说:“贤弟说得有道理,不过孙行者肯定还会来偷人。” 三魔说:“咱们皇宫里有一座锦香亭子,亭子里有个铁柜。依我看,把唐僧藏在柜子里,关上亭子,然后散布谣言,说唐僧已经被我们夹生吃了,让小妖们在城里到处宣扬。那行者肯定会来探听消息,要是听到这话,他肯定会彻底死心,离开这里。等过上三五天,他不来捣乱了,我们再把唐僧拿出来,慢慢享用,怎么样?” 老怪和二怪听了,都高兴地说:“好主意,好主意!兄弟说得太对了!” 可怜唐僧就这样在夜里被他们偷偷藏进铁柜,锁在亭子里。谣言很快传开,整个城里都议论纷纷,暂且不提。 再说行者在半夜里顾不上唐僧,驾着云逃脱后,径直来到狮驼洞,一路挥舞着金箍棒,把那成千上万的小妖杀得片甲不留。等他急匆匆地赶回来时,东方已经日出。到了城边,他不敢贸然叫战,毕竟 “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小妖,混进城门里,在大街小巷四处打听消息。满城里的人都在说:“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 前前后后,都是这样的传言。行者心里十分焦急,来到金銮殿前查看。只见里面有许多妖精,都戴着皮金帽子,穿着黄布直身衣服,手里拿着红漆棍子,腰上挂着象牙牌,来来往往,不停地走动着。行者心想:“这些肯定是在宫里当差的妖怪。我就变成这个样子,进去打听一下。” 好个大圣,果然变得和那些妖怪一模一样,顺利混入金门。正走着,突然看见八戒被绑在殿前的柱子上,嘴里还哼哼唧唧的。行者走上前去,轻声叫道:“悟能。” 呆子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连忙说:“师兄,你来了?快救救我!” 行者说:“我这就救你。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 八戒说:“师父没了。昨晚被妖精夹生儿吃了。” 行者听了,顿时泪水夺眶而出,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八戒见状,安慰道:“哥哥别难过,我也是听小妖们瞎讲的,没亲眼看见。你可别耽误了,再去问问清楚。” 行者这才止住眼泪,又往里面寻找。忽然,他看见沙僧被绑在后檐柱上,立刻走上前去,摸着沙僧的胸脯叫道:“悟净。” 沙僧也听出了行者的声音,惊喜地说:“师兄,你变进来了?快救我!快救我!” 行者说:“救你容易。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 沙僧流着泪说:“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及蒸熟,就夹生儿吃了!” 大圣听八戒和沙僧说的话一样,心如刀绞,泪水止不住地流。他急得纵身一跃,跳到空中,也顾不上救八戒和沙僧了,直接回到城东的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喊道:“师父啊! 恨我当年大闹天宫被困罗网,幸得师父前来救我脱离苦海。 我们一心向佛共同参禅悟道,努力修身一起降妖除魔。 谁能料到如今遭此大难,我却不能保你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西方胜境近在咫尺却无缘到达,如今你气散魂消,我该如何是好!” 行者悲痛万分,心中暗自思忖,自问自答道:“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地,没事找事,弄出了三藏真经!如果真有心劝人向善,就应该把真经直接送到东土,这样不就能万古流传了吗?只可惜他舍不得送,却让我们来取。谁知道这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师父却丢了性命!罢了!罢了!罢了!老孙我不如驾个筋斗云,去见如来,把前面的事都跟他说清楚。要是他肯把真经交给我,送到东土,一来可以传扬善果,二来也能了却我们的心愿;要是他不肯给我,就让他把《松箍咒》念一念,把我头上的金箍取下来,还给我,老孙我就回花果山,继续当我的大王,逍遥自在去!” 好个大圣,急忙翻身驾起筋斗云,直奔天竺而去。还没到一个时辰,就远远望见灵山已经近在眼前。不一会儿,他按落云头,来到鹫峰之下。刚一抬头,就看见四大金刚拦住去路,喝道:“你要去哪里?” 行者连忙施礼道:“我有事要见如来佛祖。” 当头又有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大声斥责道:“你这泼猴太莽撞了!之前你降伏牛魔王的时候,我们为你出了不少力,今天来见如来,你却一点礼数都没有!有事要先上奏,等奉了召令才能进去。这里可不是南天门,能让你随便进出,到处乱跑!哼!还不闪开!” 大圣此时正满心烦恼,又遭此训斥,气得暴跳如雷,忍不住大声叫嚷起来,这一闹,很快惊动了如来佛祖。 如来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宝莲台上,给十八尊轮世的阿罗汉讲经,听到动静,立刻开口说道:“孙悟空来了,你们出去迎接一下。” 众阿罗汉遵照佛旨,手持两路幢幡宝盖,走出山门,高声应道:“孙大圣,如来佛祖有旨,唤你进去。” 山门口的四大金刚这才闪到一旁,让行者进去。众阿罗汉引领着行者来到宝莲台下,行者见到如来,立刻倒身下拜,泪流满面,悲痛啼哭。如来问道:“悟空,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悲伤?” 行者哭诉道:“弟子承蒙佛祖多次教诲,得以托庇在佛爷爷门下,修成正果后,保护唐僧,拜他为师。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如今到了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遇到三个狠毒的魔头,分别是狮王、象王和大鹏,他们把我师父抓走了,连我和师弟们也一起遭难,都被捆在蒸笼里,遭受汤火之灾。幸好弟子逃脱,叫来龙王才把大家救了出来。可是到了夜里,我们偷着逃出来,没想到灾星难逃,又被他们抓了回去。天亮后,我进城打听消息,没想到那魔头极其狠毒,无比凶狠:竟然把师父连夜夹生吃了,如今连尸骨都没留下。还有师弟悟能和悟净,现在还被绑在那里,恐怕性命也危在旦夕。弟子实在没有办法,特地来这里参拜如来佛祖。希望佛祖大发慈悲,把《松箍儿咒》念一念,把我头上的金箍取下来,还给您,放我回花果山,逍遥自在地过日子吧!” 话还没说完,行者已经泪如泉涌,悲痛的哭声不断。如来笑着说:“悟空,别太烦恼了。那妖精神通广大,你敌不过他,所以才这么伤心。” 行者跪在地上,捶着胸膛说:“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大闹天宫,自称齐天大圣,自从出生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没想到今天却栽在这毒魔手里!” 如来听了,说道:“你先别怨恨。那妖精我认识。” 行者惊讶地叫出声来:“如来!我听人说,那妖精和你有亲戚关系呢。” 如来问道:“你这刁钻的猢狲!怎么说那妖精和我有亲戚?” 行者笑着说:“如果和你没有亲戚关系,你怎么会认识他?” 如来解释道:“我凭借慧眼观察,所以认得他。那老怪和二怪是有主人的。” 接着叫道:“阿傩、迦叶,过来!你们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请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来见我。” 两位尊者领了旨意,立刻前去。如来又说:“这就是老魔和二怪的主人。不过那三怪,说起来,和我也有些渊源。” 行者问道:“是父系亲戚,还是母系亲戚?” 如来道:“自混沌初开,天在子时分开,地在丑时开辟,人在寅时诞生,天地再次交合,万物随之而生。万物中有走兽和飞禽,走兽以麒麟为尊,飞禽以凤凰为长。那凤凰又吸纳了交合之气,孕育出孔雀和大鹏。孔雀刚出世的时候最为凶恶,能吃人,方圆四十五里内的人,都能被它一口吸进去。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时,也被它吸进了肚子里。我本想从它的后门出来,又怕弄脏了自己,于是剖开它的脊背,来到了灵山。本想杀了它,却被诸佛劝阻,说伤害孔雀就如同伤害我的母亲。所以我留下了它,在灵山会上,封它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和它是一母所生,所以和我也有些亲戚关系。” 行者听了,笑着说:“如来,这么说来,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呢。” 如来道:“那妖怪必须我亲自去,才能收服。” 行者连忙叩头,对如来说道:“恳请如来佛祖大驾光临,救救我们!” 如来随即走下莲台,带着诸佛众菩萨,径直走出山门。这时,又见阿傩、迦叶领着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前来拜见。两位菩萨向如来佛祖行礼。如来问道:“菩萨的坐骑下山多久了?” 文殊菩萨回答道:“七天了。” 如来感慨道:“山中七日,世上已千年。不知道它们在凡间伤害了多少生灵,快跟我去收服它们。” 两位菩萨跟随在如来左右,与众神一同飞向天空。只见: 满天瑞云缥缈散开,我佛慈悲降临法门。 明明白白讲述开天辟地、万物诞生的道理,细细道来创造世界、化身万物的缘由。 面前是五百阿罗汉,脑后跟着三千揭谛神。 迦叶和阿傩陪伴在左右,普贤和文殊菩萨一同去消灭妖氛。 大圣凭借这层人情,请来佛祖和众神前来。没过多久,就远远望见了那座城池。行者报告说:“如来,那散发着黑气的地方就是狮驼国。” 如来吩咐道:“你先下去,到城里和妖精交战,只许败不许胜。败回来后,我自然会收服他。” 大圣依照如来的吩咐,按下云头,径直来到城墙上。他脚踏着城垛,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作恶的畜生!快出来与老孙大战一场!” 城楼上的小妖吓得惊慌失措,急忙跳下城楼,跑到城中向大王报告:“孙行者在城墙上叫阵呢!” 老妖听了,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猴儿都两三日没来闹事了,今天怎么又来叫阵,莫不是请了什么救兵?” 三怪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他作甚!咱们一起去看看。” 三个魔头各自拿起兵器,急匆匆地赶上城楼。他们一见到行者,二话不说,举起兵器就朝着行者乱刺过去。行者不慌不忙,抡起金箍棒,抬手迎敌。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七八个回合,行者假装不敌,转身就跑。妖王们见状,大声呼喊,气势汹汹地叫道:“往哪里跑!” 大圣一个筋斗翻上半空,三个魔头也赶忙驾着云追了上去。行者身形一闪,躲进了如来佛祖的金光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只见过去、未来、现在的三尊佛像,以及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纷纷散开,将三个妖王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老魔顿时慌了手脚,焦急地喊道:“兄弟,不好啦!那猴子简直是个神出鬼没的地行仙!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这么厉害的救兵!” 三魔却依旧嘴硬,说道:“大哥别怕。咱们一起上,用枪刀把如来给砍倒,把他的雷音宝刹夺过来!” 这魔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真的举着刀,朝着如来佛祖冲过去,胡乱砍杀。就在这时,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念起了真言,大声喝道:“你们这孽畜还不赶快归正,还想怎样!” 老怪和二怪听到菩萨的喝令,吓得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反抗,丢了兵器,就地一滚,现出了原形。两位菩萨将莲花台抛到妖怪的脊背上,飞身跨坐上去。就这样,这两个魔头乖乖地俯首皈依。 两位菩萨收服了青狮和白象,可第三个妖魔却依旧不服气。只见他展开翅膀,丢下方天戟,猛地向上飞去,挥舞着锋利的爪子,想要抓住猴王。原来大圣藏在金光之中,妖魔根本不敢靠近。如来佛祖心里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立刻施展神通,将那如同鹊巢贯顶般的头部,迎着风一晃,瞬间变成了一块鲜红的血肉。妖魔不知是计,挥舞着利爪朝着那血肉抓去。就在这时,佛爷将手往上一指,妖魔的翅膀上顿时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动弹不得,再也飞不起来。他只能在佛顶上方盘旋,无法逃脱,最终现出了本相,原来是一只大鹏金翅雕。大鹏金翅雕开口对着佛祖叫道:“如来,你怎么用法力困住我?” 如来平静地说道:“你在此地造下了太多的业障,跟我走吧,以后会有好处的。” 大鹏却不以为然,说道:“你那边整天吃斋念佛,清苦得很;我在这里吃人肉,享受不尽。你要是把我饿坏了,那可就是你的罪过。” 如来道:“我掌管着四大部洲,无数众生都敬仰我。凡是有人做好事,我都会让他们先供奉给你。” 大鹏想要逃脱却挣脱不了,想要飞走又飞不动,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皈依了佛门。 这时,行者才从金光中走出来,来到如来面前,叩头说道:“佛爷,您如今收服了妖精,除掉了大害,可我的师父却没了下落。” 大鹏咬牙切齿地恨道:“你这泼猴!找了这么厉害的人来困住我!你那老和尚根本就没被吃,现在不是在锦香亭的铁柜里吗?” 行者听了,连忙磕头谢过佛祖。佛祖不敢轻易放开大鹏,只让他在光焰上充当护法,然后带领众人驾云返回宝刹。 行者则按下云头,径直进入城中。此时,城里的小妖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正所谓 “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他们见佛祖收服了妖王,都纷纷逃命去了。行者这才赶紧去解救八戒和沙僧,找到了龙马和行李。他对二人说道:“师父没被吃掉。都跟我来。” 说着,带着他们径直走进内院,找到了锦香亭。打开门一看,里面有一个铁柜,隐隐约约能听到三藏的哭声。沙僧用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喊道:“师父。” 三藏见到他们,放声大哭道:“徒弟啊!你们是怎么降伏妖魔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行者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三藏感激不已。师徒四人在宫殿里找了些米粮,简单地做了些茶饭,饱餐了一顿,然后收拾行囊,出了城,沿着大路继续向西前行。真可谓是:真经必须要有真正的修行者去求取,若是心浮气躁、白费力气,终究是一场空。这一路前去,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如来佛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之间,心魔丛生,修行之路充满艰辛,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唯有不断洗涤心灵,去除尘世的污垢,同时也需要自我约束,磨砺自身。扫除万千杂念,回归宁静寂灭,荡除众多妖怪,绝不可虚度光阴。如此这般,定能跳出尘世的樊笼,功成行满,飞升大罗仙境。 话说孙大圣费尽心思,请如来佛祖收服了一众妖怪,解救了三藏师徒的劫难后,便离开了狮驼城,继续西行。又经过了好几个月,转眼间就到了冬天。但见:山岭上的梅花含苞待放,池水渐渐结冰。红叶纷纷飘落,青松却愈发翠绿。淡淡的云朵飘动,似要下雪,枯草倒伏,与山齐平。满目皆是寒冷的光芒,寒气阴阴,透骨生寒。 师徒四人冒着严寒,风餐露宿,一路前行。走着走着,又看到一座城池。三藏问道:“悟空,前面那又是什么地方?” 行者回答道:“到跟前自然就知道了。如果是国王的都城,我们需要倒换关文;要是普通的府州县,直接路过就行。” 师徒四人正说着,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外。 三藏下了马,师徒四人走进月城,看见一个老军,正靠着向阳的墙壁,在避风处睡觉。行者走上前去,轻轻摇了摇他,喊道:“长官。” 老军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行者,吓得连忙跪下磕头,叫道:“爷爷!” 行者说道:“你别惊慌失措的。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你叫我‘爷爷’干什么!” 老军一边磕头一边说:“您是雷公爷爷吗?” 行者哭笑不得地说:“胡说!我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刚到这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问你一声。” 老军听了,这才定下神来,打了个哈欠,爬起身,伸了伸懒腰说:“长老,长老,恕小人无礼。这里原本叫比丘国,如今改成了小子城。” 行者问道:“这国中有帝王吗?” 老军回答道:“有!有!有!” 行者转身对唐僧说:“师父,这里原来是比丘国,现在改叫小子城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名。” 唐僧疑惑地说:“既然叫比丘,怎么又叫小子呢?……” 八戒猜测道:“说不定是比丘王驾崩了,新登基的国王是个小孩子,所以才叫小子城。” 唐僧连忙说:“没这道理!没这道理!我们先进城,到街上再打听打听。” 沙僧也说:“没错。那老军一来可能真不知道,二来被大哥你吓着了,说的都是胡话。我们还是进城去问问吧。” 师徒四人又走进三层城门,来到繁华的街市上。只见这里的人们衣着整齐,容貌清秀。但见:酒楼歌馆里人声喧闹,彩铺茶房高挂着门帘。千家万户生意兴隆,六条大街、三个集市财源广进。买卖金银绸缎的人多如蚂蚁,人们争名逐利,都是为了钱财。这里礼仪庄重,风景优美,真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走了许久,看不尽这繁华的景象。忽然,他们发现家家门口都放着一个鹅笼。三藏问道:“徒弟们啊,这里的人家,为什么都把鹅笼放在门口呢?” 八戒听了,左右张望,果然看到鹅笼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还遮着五彩的绸缎幔子。呆子笑着说:“师父,今天想必是黄道吉日,适合结婚或者会友,大家都在办喜事呢。” 行者说:“别瞎猜!哪能家家都在办喜事!这里面肯定有缘故。等我上前去看看。” 三藏一把拉住他说:“你别去。你这副嘴脸太丑陋,怕人家见了怪罪。” 行者说:“那我变个模样去。” 好个大圣,捏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蜜蜂。他展开翅膀,飞到鹅笼边,钻进幔子里查看。原来里面坐着的是个小孩子。他又飞到第二家的鹅笼去看,还是个小孩子。连着看了八九家,都是小孩子,而且都是男孩,没有女孩。有的小孩子在笼中玩耍,有的在啼哭,有的在吃果子,有的则在睡觉。行者看完,变回原形,回来向唐僧报告说:“那些笼子里装的都是小孩子,大的不满七岁,小的只有五岁,不知道为什么。” 三藏听了,心中疑虑重重,拿不定主意。 走着走着,他们忽然转到一条街上,看到一座衙门,原来是金亭馆驿。长老高兴地说:“徒弟们,我们先到这驿馆里去,一来问问这地方的情况,二来给马匹喂些草料,三则天色已晚,正好在此投宿。” 沙僧连忙说:“没错,没错,快进去吧。” 师徒四人高兴地走进驿馆。驿馆的官员得知后,立刻报告给驿丞。驿丞把他们迎进门,大家相互见礼。坐定之后,驿丞问道:“长老从什么地方来?” 三藏回答说:“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奉差前往西天取经的。如今到了贵地,有关文需要查验,想在贵衙暂且休息一晚。” 驿丞马上吩咐上茶。喝完茶,又安排好了一应事务,让当值的人准备饭菜招待他们。三藏连连称谢,又问道:“今天能不能入朝拜见国王,查验关文呢?” 驿丞说:“今晚不行,得等到明天早朝。今晚就请在敝衙门安心住下吧。” 不一会儿,饭菜准备好了,驿丞请师徒四人一起吃了斋饭,又让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排他们休息。三藏感激不已。坐下之后,长老说道:“贫僧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想请教一下,还望您能指点一二。贵地养育孩子,不知是怎样的习俗?” 驿丞说:“‘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是父母精血结合,怀胎十月,到时候生下孩子;生下后再哺乳三年,孩子才渐渐长成。这道理谁不知道呢!” 三藏说:“听您这么说,和我们大唐倒是没什么不同。但贫僧进城的时候,看到街坊人家,每家都设了一个鹅笼,里面都藏着小孩子。这件事我不明白,所以冒昧地问一下。” 驿丞凑到三藏耳边,低声说道:“长老您别管,别问,也别理,更别说这件事。请您安心休息,明天一早就赶路吧。” 长老听了,一把拉住驿丞不放,一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着头,摆着手,只是说:“小心说话!” 三藏更是不放手,坚持要问个详细。驿丞没办法,只好让所有当值的人都退下,只在灯光下,悄悄地说:“您刚才问的鹅笼的事,是当今国主无道的行为。您何必管它呢!” 三藏问道:“怎么个无道法?您一定要说明白,我才能放心。” 驿丞说:“这个国家原本是比丘国,最近有民谣传出,就改成小子城了。三年前,有个老人,打扮成道士的模样,带着一个小女子,年纪才十六岁 —— 这女子容貌娇美,长得像观音菩萨 —— 进献给当今国王。陛下见她长得漂亮,十分宠爱,把她留在宫中,封为美后。近来,国王对三宫娘娘、六院妃子都不看一眼,日夜与美后寻欢作乐。现在国王弄得精神疲惫,身体瘦弱,饮食也少了,性命危在旦夕。太医院用尽了良方,也治不好他的病。那个进女子的道士被国王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的秘方,据说能延年益寿。之前他去十洲、三岛采集药材,现在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药引子太可怕了: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子的心肝,煎汤服药。服了之后能有千年不老的功效。这些鹅笼里的小孩子,都是选好的,养在里面。孩子的父母害怕王法,都不敢啼哭,于是就传出了谣言,把这里叫做小儿城。这不是无道又是什么呢?长老明天早朝,只管去倒换关文,千万别提这件事。” 说完,驿丞就抽身离开了。 三藏听了,吓得骨软筋麻,忍不住泪流满面,突然失声叫道:“昏君,昏君!就因为你贪恋美色,寻欢作乐,弄出病来,怎么能伤害这么多小孩子的性命!太惨了!太惨了!真让我痛心啊!” 有诗为证: 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 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 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走上前说:“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别老是为别人的事操心难过’!别烦恼了!俗话说:‘君让臣死,臣不死就是不忠;父让子亡,子不亡就是不孝。’他伤害的是他自己的子民,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您还是宽宽心,脱了衣服睡觉吧,‘别为古人瞎操心’。” 三藏流着泪说:“徒弟啊,你太没有慈悲心了!我们出家人,积功累德,最重要的就是要行方便。可这昏君怎么能这么胡作非为呢!从来没听说过吃人的心肝能延年益寿的。这都是无道的事,叫我怎么能不伤心!” 沙僧说:“师父您先别伤心。等明天倒换关文的时候,当面和国王讲讲。要是他不听,咱们再看看那个国丈到底是什么来头。说不定那国丈是个妖精,想吃人的心肝,才想出这个办法,也未可知。” 行者说:“悟净说得有道理。师父,您先睡觉,明天老孙和您一起进朝,看看国丈到底是好是坏。如果是人,只怕他走了歪门邪道,不懂得正道,只以为采药是真的,到时候老孙我用先天的要旨,点化他走上正途;要是妖邪,我就把他抓住,给国王看看,让国王知道要克制欲望,保养身体,绝不能让他伤害那些小孩子的性命。” 三藏听了,急忙恭敬地向行者行礼说:“徒弟啊,你这主意太好了!太好了!只是见到昏君的时候,可不能直接问这件事,怕那昏君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也当成造谣的人治罪,那可怎么办呢?” 行者笑着说:“老孙我自有办法。现在我先把那些鹅笼里的小孩子都摄离这座城,让他明天没有东西可取心肝。地方官自然会上奏表。那昏君肯定会下旨意,要么和国丈商量,要么再另行挑选。到时候,我们借着这个机会上奏,绝对不会被治罪。”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又说:“现在怎么才能把小孩子带出城呢?要是真能救他们脱离险境,那你可真是贤徒,有天大的功德!你赶紧去做吧,稍微晚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 行者抖擞精神,站起身来,吩咐八戒、沙僧:“你们和师父在这里坐着,看我施展神通。你们只要看到有阴风刮起,就说明小孩子出城了。” 于是,他们三人一起念道:“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大圣出了门,打了个唿哨,飞到半空,捻起诀,念动真言,叫了一声 “唵净法界”,把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以及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神都召唤到空中。众神向他行礼说:“大圣,这么晚叫我们来,有什么急事?” 行者说:“如今我们路过比丘国,这国王无道,听信妖邪的话,要用小孩子的心肝做药引子,妄图长生不老。我师父非常不忍心,想要救这些孩子,除掉妖怪。所以老孙特地请各位施展神通,帮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孩子,连笼子一起摄到城外的山凹里,或者树林深处,收藏一两天,给他们些果子吃,别让他们饿着,还要暗中护持,别让他们受到惊吓啼哭。等我除掉妖怪,治理好国家,劝国王走上正道,临走的时候,再把孩子们送还给我。” 众神听了命令,立刻各自施展神通,按下云头。一时间,满城中阴风滚滚,惨雾漫漫: 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恓,天明尽欢悦。 有诗为证: 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 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 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 行者因师同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 当夜三更时分,众神把鹅笼摄到各处妥善安置。 行者按下祥光,径直来到驿庭上,只听见唐僧他们三人还在念 “南无救生药师佛” 呢。他心中暗自高兴,走上前去说:“师父,我回来了。这阴风刮得怎么样?” 八戒说:“好厉害的阴风!” 三藏问道:“那救孩子的事,怎么样了?” 行者说:“都已经一一救出去了,等我们启程的时候再送回来。” 长老连连道谢,这才安心就寝。 天亮了,三藏从睡梦中醒来,整理好行装后说道:“悟空,我趁早上早朝,去倒换关文。” 行者说道:“师父,您独自前去恐怕不太妥当。老孙陪您一同前往,顺便看看那国丈是正是邪。” 三藏说:“你去的话恐怕不懂行礼,国王会怪罪。” 行者回答:“我不现身,暗中跟着您,权当保护您。” 三藏听了十分欢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和马匹。刚要迈步出发,驿丞又前来相见。只见长老今日的打扮与昨日大不相同,显得格外庄重: 身上穿着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毘卢帽。手中拿着九环锡杖,胸中藏着一点神秘的神光。通关文牒紧紧带在身上,包裹在锦套中缠好。走起路来就像阿罗汉降临世间,容貌宛如活佛一般。 驿丞与三藏行过礼后,凑近三藏耳边低声叮嘱,让他千万别管闲事。三藏点头表示知晓。大圣闪身躲在门旁,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蟭蟟虫,“嘤” 的一声,飞到了三藏的帽檐上。师徒二人出了馆驿,直奔朝中而去。 到了朝门外,见到黄门官,三藏赶忙施礼说道:“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如今到了贵地,理应倒换关文。希望能面见陛下,恳请您帮忙转奏。” 黄门官果然进去传奏。国王听闻,高兴地说:“远方来的僧人,必定有高深的道行。” 便下令请进来。黄门官再次奉旨,将长老请入宫中。长老在台阶下朝见完毕,国王又请他上殿赐座。长老谢恩后坐下。只见那国王面容憔悴,精神萎靡,抬手作揖时动作迟缓,开口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长老将文牒呈上,国王眼神昏花,看了又看,才拿起宝印盖上花押,递给长老。长老收好关文。 国王正打算询问取经的缘由,这时当驾官突然奏道:“国丈爷爷来了!” 国王立刻扶着身边的小宦官,挣扎着离开龙床,躬身迎接。长老见状,急忙起身,侧身站在一旁。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老道者,从玉阶前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那老道的模样是: 头上戴着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着一领筯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脚下穿着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着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着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面色光洁,胡须在颔下飘动。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长长的眉毛超过了眉梢。走起路来仿佛有云跟随脚步,周身萦绕着缥缈的香雾。台阶下的众官员都拱手相迎,齐声高呼国丈进入朝堂。 国丈来到宝殿前,并不行礼,昂首阔步,径直走上殿去。国王欠身说道:“国丈今日来得真早,令朕欣喜。” 说着便请国丈在左手的绣墩上就座。三藏向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向您问讯了。” 国丈却端坐在那里,并不回礼,转而面向国王问道:“这个僧人从何而来?” 国王回答:“是东土唐朝派往西天取经的。现在来倒换关文。” 国丈笑着说:“西方之路,黑暗无边,有什么好的!” 三藏说道:“自古以来,西方乃是极乐胜境,怎么会不好呢?” 国王问道:“朕听说上古有这样的说法:‘僧是佛家弟子。’但不知做僧人能否不死,信奉佛教能否长生?” 三藏听了,急忙合掌回应道: “作为僧人,应摒弃一切尘世杂念;领悟佛性之人,心中万物皆空。拥有大智慧之人悠然自得,淡泊于无生无灭的境界;玄机暗藏,逍遥于寂静涅盘之中。三界空灵则诸事皆安,六根清净则烦恼皆除。若要坚定地觉悟,必须认识本心:心若纯净,则能独自洞察一切;心若被尘世沾染,则会被万千境界侵扰。人的真实容貌并无增减,生前便能知晓;虚幻的表象虽有形状,终究会消亡,何必去追求那些身外之物?打坐修行,是进入禅定的根源;布施恩惠,是修行的根本。真正有智慧的人看似笨拙,知晓凡事应顺应自然;善于谋划的人并不依靠算计,必须放下一切。只要心中坚定不移,各种修行自然圆满;若说采阴补阳,那纯粹是荒谬之语,服用丹药以求长寿,也不过是虚假之言。只要能彻底抛弃尘世的一切因缘,让万物皆空。保持纯净寡欲的心境,自然能够享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国丈听了,付之一笑,用手指着唐僧说道:“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言!在寂灭的境界中,虽要领悟佛性,但你却不知那佛性该如何寂灭!枯坐参禅,不过是盲目地修行。俗话说:‘坐,坐,坐!你的屁股破!被火煎熬,反而会招来灾祸。’你更不懂我这修仙之道: 修仙之人,骨骼坚韧清秀;通达大道之人,精神最为灵妙。带着箪瓢进山拜访友人,采集各种草药济世救人。采摘仙花装饰斗笠,折断香草铺设床铺。歌唱时鼓掌欢笑,舞蹈后卧于云端。阐扬道法,传播太上老君的正教;施符水,消除世间的妖氛。夺取天地的灵秀之气,采集日月的精华。调和阴阳使丹药凝结,按照水火规律使灵胎凝聚。十六岁时阴气渐消,恍恍惚惚;二十七岁时阳气渐长,幽深玄妙。顺应四季采集药物,经过九次修炼使丹药炼成。骑着青鸾飞升紫府,驾着白鹤前往瑶京。观赏满天的绚丽光彩,表达对妙道的虔诚。相比你那静禅的佛教,寂灭阴神,涅盘后只留下臭皮囊,还无法超脱凡尘!在儒释道三教之中,唯有道是无上的上品,自古以来,只有道被尊为至高无上!” 国王听了,十分欢喜。满朝官员都齐声喝彩道:“好一句‘惟有道独称尊’!‘惟有道独称尊’!” 长老见众人都称赞国丈,心中感到十分羞愧。国王又吩咐光禄寺准备素斋,招待远方来的僧人,让他们用完斋饭后就出城往西而去。 三藏谢恩后告退。刚下殿,正往外走,行者从帽顶上飞下来,在三藏耳边说道:“师父,大事不好!那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已被妖气迷惑。您先回驿馆等斋饭,老孙留在这里探听消息。” 三藏明白了,独自走出朝门,暂且不表。 再说行者,展翅飞到金銮殿的翡翠屏上停住。只见班部中走出五城兵马官,上奏道:“陛下,昨夜一阵冷风,把各坊各家鹅笼里的小儿,连同笼子都刮走了,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国王听了,又惊又恼,对国丈说:“这件事是上天要灭朕啊!朕连续几个月病重,御医都治不好。幸亏国丈赐下仙方,专门等今日午时开刀,取这些小儿的心肝做药引,没想到被冷风刮走了。这不是上天要灭朕是什么?” 国丈笑着说:“陛下不必烦恼。这些小儿被刮走,正是上天送长生给陛下呢。” 国王问道:“小儿都被刮走了,怎么反倒说是上天送长生?” 国丈说:“我刚才入朝,看到了一个绝妙的药引,比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强多了。那些小儿的心肝,只能让陛下延年千年;而这个药引,吃了我的仙药,可保陛下万年长寿。” 国王茫然不知是什么药引,再三询问,国丈才说:“那个从东土来取经的和尚,我看他气质清净,容颜端正,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 —— 自幼出家为僧,元阳未泄,比那些小儿强上万倍。如果能取他的心肝煎汤,服用我的仙药,足以保陛下万年之寿。” 昏庸的国王听了,深信不疑,对国丈说:“你怎么不早说?如果真有这样的效果,刚才就该留住他,不让他走了。” 国丈说:“这有何难!刚才吩咐光禄寺准备斋饭招待他,他必定吃了斋饭才出城。现在赶紧传旨,把各门紧闭,派兵围住金亭馆驿,把那和尚抓来,一定要以礼求取他的心肝。如果他答应,就立刻剖腹取出,然后厚葬他的尸体,为他立庙祭祀;如果他不答应,就来硬的,马上把他捆住,剖开肚子取心。有什么难的!” 昏君听从了国丈的话,立即传旨紧闭各门,又派遣羽林卫的大小官军,围住了馆驿。 行者听到这个消息,展翅飞奔回馆驿,现出本相,对唐僧说:“师父,大祸临头了!大祸临头了!” 三藏刚刚和八戒、沙僧领了御赐的斋饭,突然听到这话,吓得三魂出窍,七窍生烟,倒在地上,浑身是汗,眼神呆滞,说不出话来。沙僧急忙上前搀扶,不停地叫道:“师父,快醒醒!师父,快醒醒!” 八戒说道:“到底有什么祸事?你慢慢说不行吗,把师父吓成这样!” 行者说:“自从师父出了朝堂,老孙回去查看,发现那国丈是个妖精。不一会儿,五城兵马官来奏报冷风刮走小儿的事。国王正烦恼,那妖精却让国王转忧为喜,说:‘这是上天送长生给陛下。’他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说这样能保国王万年长寿。那昏君听信了妖精的胡言乱语,所以点派精兵来围馆驿,还派锦衣官来请师父,要取您的心肝呢。” 八戒苦笑着说:“做了这么多慈悲的事,救了那些小儿,刮了一阵阴风,没想到现在惹出大祸了!” 三藏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拉住行者哀求道:“贤徒啊!这可如何是好?” 行者说:“要想平安无事,就得把大事化小。” 沙僧问道:“什么叫‘大事化小’?” 行者说:“要想保全性命,师父扮作徒弟,徒弟扮作师父,这样才能保住大家。” 三藏说:“你若能救我性命,我情愿给你做徒子徒孙。” 行者说:“既然如此,别再犹豫了。” 接着喊道:“八戒,快去和些泥来。” 呆子立刻用钉钯挖了些土,又不敢到外面去取水,便撩起衣服,撒了泡尿,和了一团带着臊味的泥,递给行者。行者无奈,将泥拍成一片,往自己脸上一贴,做出个猴脸模样。他让唐僧站起来别动,别再说话,然后把这片泥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唐僧瞬间变成了行者的模样。行者脱下唐僧的衣服,让唐僧穿上自己的衣服,而行者则穿上师父的衣服,捏着诀,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唐僧的模样。八戒和沙僧都几乎认不出来。 就在他们装扮妥当之时,只听得锣鼓声齐鸣,又见枪刀林立,原来是羽林卫的官员,率领三千士兵把馆驿包围了。接着,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的长老在哪里?” 驿丞吓得战战兢兢地跪下,指着客房说:“在下面的客房里。” 锦衣官立刻走到客房,说道:“唐长老,我王有请。” 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着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见贫僧,有何事吩咐?” 锦衣官上前一把拉住他说:“跟我进朝去。想必陛下有什么事要差遣你。” 唉!这真是:妖邪的谎言战胜了善良,善良反而招来灾祸。不知此番前去,他们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话说那锦衣官拉着假唐僧走出馆驿,羽林军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朝门外。锦衣官对黄门官说道:“我们已经把唐僧请来了,麻烦你进去转奏陛下。” 黄门官急忙进入朝堂,照实向昏君禀明,随后便请他们入内。众官员都在台阶下跪拜,唯有假唐僧昂首挺胸,站在台阶中央,高声喊道:“比丘王,找贫僧有何事相商?” 国王满脸堆笑地说:“朕身患疾病,缠绵许久,一直未能痊愈。幸亏国丈赐下一个药方,如今药饵都已准备齐全,只是还差一味药引。特意请长老前来,求取这药引。倘若朕的病能痊愈,定会为长老修建祠堂,四季供奉祭祀,让长老的香火在我国世代相传。” 假唐僧问道:“我乃出家人,独自一人来到此地,不知陛下听国丈说要用什么东西做药引?” 昏君直言道:“特意求取长老的心肝。” 假唐僧接着说:“不瞒陛下,我这心倒是有几个,只是不知陛下要什么颜色的。” 这时,国丈在一旁指着假唐僧说:“那和尚,要的是你的黑心。” 假唐僧爽快地说:“既然如此,快拿刀子来,剖开我的胸腹。若真有黑心,贫僧自当遵命。” 昏君满心欢喜,连声道谢,随即吩咐当驾官取来一把牛耳短刀,递给假僧人。假僧人接过刀,解开衣服,袒露胸膛,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持刀,只听 “唿喇” 一声,将腹皮划开,顿时,一堆心脏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这一幕吓得文官们脸色惨白,武将们浑身酥麻。国丈在殿上见状,说道:“这和尚可真是心多!” 假僧人将那些血淋淋的心脏,一个个捡起来给众人看,只见有红心、白心、黄心,还有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傲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阴暗之心,却唯独没有一颗黑心。昏君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着喊道:“收起来!收起来!” 假唐僧再也忍耐不住,收起变化之术,恢复了本来面目,对昏君说道:“陛下真是没有眼力!我们和尚一片好心,唯有你那国丈是个黑心,正适合做药引。你若不信,我替你把他的心取出来看看。” 国丈一听,急忙瞪大眼睛仔细瞧去,只见那和尚变了模样,不再是之前的样子。哎呀!他认出了这正是当年的孙大圣,五百年前就赫赫有名。国丈见状,转身便腾云而起。行者一个筋斗翻到空中,大喝道:“哪里逃!吃俺老孙一棒!” 国丈连忙挥舞蟠龙拐杖抵挡。两人在空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如意金箍棒,蟠龙拐杖,在空中你来我往,搅得云雾翻腾。原来这国丈本是妖精,才会献上妖女迷惑国王。国王贪恋美色,染病在身,妖邪竟要宰杀儿童做药引。幸遇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化解这重重危难。铁棒当头,气势汹汹;拐棍相迎,也毫不逊色。直杀得满天雾气弥漫,城池黯淡无光,城里的百姓都大惊失色。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嫔妃绣女们花容失色。比丘国的昏君吓得躲在一旁,浑身颤抖,不知所措。金箍棒挥舞起来,犹如猛虎出山;蟠龙拐抡动时,好似蛟龙出海。此番大闹比丘城,终于让正邪之分大白于天下。 妖精与行者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蟠龙拐杖终究敌不过金箍棒。国丈虚晃一拐,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带着进贡的妖后逃出宫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圣落下云头,来到宫殿之下,对众官员说道:“你们这位好国丈啊!” 众官员纷纷行礼,感谢神僧。行者说:“先别忙着拜,快去看看你们那昏庸的国王在哪里。” 官员们说:“我们国王在争斗时,因惊恐而躲了起来,不知藏在哪个宫殿里。” 行者立刻下令:“快去找!别让那妖后把国王拐跑了!” 众官员听令,不管宫殿内外,和行者一起先奔向妖后的宫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连妖后也不见了踪影。正宫、东西宫以及六院的所有后妃,都赶来向大圣拜谢。大圣说:“大家先起来,现在还不是谢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你们的国王。” 不一会儿,只见四五个太监搀扶着昏君从谨身殿后面走了出来。众大臣纷纷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多亏神僧到此,辨明了真假。那国丈是个妖邪,连妖后也不见了。” 国王听了,赶忙请行者走出皇宫,来到宝殿,拜谢道:“长老,您早上来的时候,模样那般英俊伟岸,怎么现在就变了样子?” 行者笑着说:“不瞒陛下,早上来的是我师父,他是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的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此刻正在金亭馆驿。因为得知陛下听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的心肝做药引,所以老孙我变成师父的模样,特意前来降妖。” 国王听了,立即传旨让阁下太宰,赶紧去驿馆把唐僧师徒们都请来朝堂。 三藏听说行者现出原形,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亏有八戒和沙僧在一旁护着。他脸上还贴着那片臊泥,正满心郁闷,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法师,我们是比丘国王派来的阁下太宰,特地请您入朝谢恩。” 八戒笑着说:“师父,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又要取您的心。想必是师兄得胜了,请您去接受酬谢呢。” 三藏说:“虽说师兄得胜来请我,但我这张带着臊泥的脸,怎么见人啊?” 八戒说:“没办法,我们先去见师兄,他自会有办法解释。” 就这样,长老实在没辙,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一同前往驿馆庭院。太宰见了,吓得说道:“哎呀!你们这模样都像妖头怪脑的!” 沙僧说:“朝官莫要见怪,我们天生就是这副模样。等我师兄来了,我师父就变回俊模样了。” 他们三人跟着太宰前往朝堂,还没等宣召,就径直来到殿下。行者看见他们,立刻转身下殿,迎上前去,一把抓下师父脸上的泥,吹了口仙气,喊道:“变回来!” 唐僧瞬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显得更加精神抖擞。国王下殿亲自迎接,口中称:“法师老佛。” 师徒们把马拴好,都上殿来与众人相见。行者说:“陛下可知道那妖怪来自哪里?等老孙去把他一并擒来,为您铲除后患。” 三宫六院的众多嫔妃,都在翡翠屏后,听到行者说要铲除后患,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内外的忌讳,一起出来拜求道:“恳请神僧老佛大展法力,斩草除根,把妖怪彻底铲除,这真是莫大的恩情,我们定会重重报答!” 行者连忙回礼,只是让国王说说妖怪的住处。国王满脸羞愧地说道:“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朕曾问过他。他说离城不远,往南七十里的地方,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国丈年老无子,只有后妻生了一个女儿,年仅十六岁,尚未许配人家,愿意进献给朕。朕见那女子容貌娇美,便将她纳入宫中,十分宠幸。没想到朕突然患病,太医们用了很多药都不见效。他说他有仙方,只需用小儿的心煎汤做药引。是朕糊涂,轻信了他的话,于是挑选民间小儿,定在今日午时开刀取心。没想到神僧降临,那些装着小儿的笼子也都不见了。他又说神僧十世修行,元阳未泄,取神僧的心,比小儿的心强上万倍。一时糊涂犯错,没想到神僧能识破妖魔。恳请神僧广施大法,铲除后患,朕愿用倾国之资酬谢!” 行者笑着说:“实不相瞒,笼子里的小儿,是我师父心怀慈悲,让我藏了起来。您先别提什么财物酬谢,等我捉了妖怪,那才是我的功劳。” 接着喊道:“八戒,跟我走。” 八戒说:“谨遵师兄吩咐。只是我肚子空空,没力气啊。” 国王立刻传旨让光禄寺:“赶紧准备斋饭。” 不一会儿,斋饭就送来了。 八戒饱餐一顿,精神抖擞,跟随行者驾云而起。这可把国王、妃后以及文武百官惊得纷纷朝着天空礼拜,都说:“真是真仙真佛降临凡间啊!” 大圣带着八戒,径直来到南方七十里处,停下云头,四处寻找妖怪的踪迹。只见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杨柳依依,千千万万棵柳树郁郁葱葱,却怎么也找不到清华庄在哪里。真是:万顷田野一望无际,千堤烟柳却将清华庄的踪迹隐藏。 孙大圣四处寻觅无果,便捻起诀,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召唤出当地的土地。土地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下说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前来叩头。” 行者说:“你别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的清华庄在哪里?” 土地说:“此地只有一个清华洞,并没有清华庄。小神猜大圣是从比丘国来的吧?” 行者说:“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迷惑了。老孙到了那里,认出那是妖怪,当时与他交战,把他打退,他化作一道寒光,不知去向。我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妖精进献美女时,曾问过他的来历,妖精说住在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我找到这里,只见柳林坡,却不见清华庄,所以来问你。” 土地叩头说道:“恳请大圣恕罪。比丘王也是我这片土地的主人,小神理应察明情况;奈何妖精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如果我泄露他的事情,他定会来欺凌我,所以一直没敢声张。大圣既然来了,只需去南岸九叉头的一棵杨树根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用双手一起拍打树干,连叫三声‘开门’,清华洞府就会出现。” 大圣听了,让土地回去,和八戒跳过溪流,寻找那棵杨树。果然看到有九条叉枝,都长在同一棵树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先远远地站着,等我叫开门,找到那妖怪,把他赶出来,你再过来接应。” 八戒领命,在离树半里左右的地方站定。大圣按照土地说的,走到树根旁,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双手一齐拍打树干,喊道:“开门!开门!” 刹那间,一声巨响,“唿喇喇” 地门开了两扇,那棵杨树也消失不见了。门内霞光耀眼,却不见有人烟。行者趁着这股神威,冲了进去,只见里面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烟霞闪烁,日月的光芒都仿佛黯淡了几分。白云常常从洞中飘出,翠绿的苔藓杂乱地布满庭院。一条小径上奇花争艳,遍地的瑶草散发着芬芳。这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宛如仙境阆苑,丝毫不逊色于蓬莱、瀛洲。光滑的石凳上攀爬着长长的藤蔓,平坦的石桥上悬挂着杂乱的藤条。蜜蜂叼着红色的花蕊飞进岩窟,蝴蝶在幽兰间嬉戏,飞过石屏。 行者快步向前,凑近仔细一看,只见石屏上刻着四个大字 “清华仙府”。他按捺不住,跳过石屏一探究竟,只见那老妖怪怀里搂着个美女,正气喘吁吁地谈论着比丘国的事情,两人齐声说道:“好机会来了!谋划了三年的事,今天眼看就要成功,却被那猴头给破坏了!” 行者跑到跟前,挥舞着金箍棒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孽畜!什么‘好机会’!吃俺老孙一棒!” 老妖怪赶忙放开美人,抡起蟠龙拐杖,急忙招架还击。这两人在洞前的这场恶斗,比之前更加激烈: 金箍棒舞动,迸射出耀眼的金光,蟠龙拐挥舞,散发着腾腾的凶气。老妖怪叫嚷道:“你这不知死活的猴子,竟敢闯进我的地盘!” 行者回应道:“我就是特意来降伏你这妖怪的!” 老妖怪又说:“我和国王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来搅和?” 行者义正言辞地说:“僧人修行秉持慈悲为怀,实在不忍心看到儿童被无辜杀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充满了仇恨,金箍棒与蟠龙拐你来我往,直往对方要害招呼。打斗中,美丽的琪花被碰落,只为了活命;翠绿的苔藓被踢破,因为要防滑。只杀得洞中原本明亮的霞光都变得黯淡无光,崖下芬芳的花草都被踩踏掩埋。打斗声 “乒乓” 作响,惊得鸟儿不敢飞,呼喊声震耳欲聋,吓得美人四处逃窜。最后,只剩下老妖怪和猴王,狂风呼呼地刮着,仿佛要把大地都卷起来。眼看着两人打出洞门,正好撞上八戒,八戒的呆劲一下子上来了。 原来八戒在外面,听到里面吵吵嚷嚷,心里痒痒得按捺不住,于是挥舞起钉耙,把那棵九叉杨树给刨倒了,又用钉耙猛筑了几下,只见树干中鲜血直冒,还隐隐约约传来声响。八戒说道:“这棵树成精了!这棵树成精了!” 他把树按在地上,正继续猛筑的时候,看见行者引着妖怪出来了。这呆子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举起钉耙就朝着妖怪筑去。老妖怪与行者交战本就难以抵挡,如今又见八戒的钉耙袭来,心里愈发慌乱,抵挡不住,败下阵来,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寒光,径直向东逃窜。行者和八戒紧追不舍,向东追去。 就在他们喊杀正酣的时候,忽然听到鸾鹤鸣叫,祥云缭绕,抬头一看,原来是南极老人星。老人用寒光罩住妖怪,大声喊道:“大圣慢些,天蓬别追了。老道在此有礼了。” 行者连忙回礼道:“寿星兄弟,你从哪里来?” 八戒笑着说:“肉头老儿,你用寒光罩住妖怪,肯定是把它抓住了。” 寿星赔着笑脸说:“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还望二位饶它一命。” 行者问道:“这老妖怪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来替它说情?” 寿星笑着解释道:“它是我的坐骑,没想到它跑出来,成了这妖怪。” 行者说:“既然是你的东西,那就让它现出原形给我们看看。” 寿星听了,立刻放出寒光,喝道:“孽畜!快现出本相,饶你不死!” 那妖怪打了个转身,原来是一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说道:“你这孽畜!连我的拐棒都偷走了!” 那只鹿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叩头流泪。只见它: 一身皮毛洁白如玉,上面布满了斑斑点点,两只角参差不齐,分叉成七叉湾。 有好几次饿了就去寻找药圃,口渴的时候便去饮用山间潺潺的泉水。 年深日久,学会了飞腾的法术,日子长了,修炼成了变化的本领。 如今听到主人的呼唤,现身之后,抿着耳朵,伏在尘世之中。 寿星向行者道谢后,就要跨上鹿离开。行者一把拉住他说:“老弟,先别急着走。还有两件事没办完呢。” 寿星问道:“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 行者说:“还有那个美人没抓住,不知道她是什么妖怪;另外还得一起去比丘城,在那昏君面前现出妖怪原形,回复圣旨。” 寿星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再等等。你和天蓬去洞里把那美人抓住,然后一起去现形吧。” 行者说:“老弟你稍微等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八戒抖擞精神,跟着行者径直进入清华仙府,大声喊道:“抓妖怪!抓妖怪!” 那美人吓得战战兢兢,正不知道该怎么逃脱,又听到外面喊声震天,于是转身躲到石屏里面,可又没有后门可以出去。八戒大喝一声:“往哪里跑!你这个迷惑男人的臊精!看我的钉耙!” 那美人手中没有兵器,无法迎战,身子一闪,化作一道寒光,往外就跑。大圣挡住寒光,“乒乓” 一棒打过去,那妖怪站立不稳,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举起钉耙就朝着狐狸的头砸去,可怜那倾国倾城、千娇百媚的美人,瞬间化作一团毛茸茸的狐狸模样。行者喊道:“别把它打烂了,留着它的身子去给昏君看看。” 呆子也不嫌脏,一把揪住狐狸的尾巴,拖拖拽拽地跟着行者出了门。只见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你这孽畜啊!怎么敢背着主人逃跑,在这里成精!要不是我来了,孙大圣肯定把你打死了。” 行者跳出来问道:“老弟,你在说什么呢?” 寿星说:“我在骂这鹿呢!我在骂这鹿呢!” 八戒把死狐狸扔到鹿的面前说:“这是你的女儿吗?” 那鹿点了点头,晃了晃脑袋,伸着嘴,闻了闻狐狸,发出 “呦呦” 的叫声,似乎对它十分眷恋不舍。寿星抬手对着鹿头重重地拍了一下说:“孽畜!你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还闻它干什么?” 说着就解下勒袍的腰带,把鹿的颈项扣住,牵了起来,说道:“大圣,我们去比丘国吧。” 行者说:“等一下!干脆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省得以后再出妖孽。” 八戒听了,举起钉耙对着柳树一阵乱筑。行者又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像之前一样把当地的土地召唤了出来,说道:“找点枯柴来,点起大火,为你们这地方消除妖患,免得以后再受欺凌。” 土地转身,阴风飒飒,带着阴兵搬来了一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蒌蒿柴、龙骨柴、芦荻柴,这些都是隔年干透了的枯焦之物,见火就像遇到了油一样,瞬间燃烧起来。行者对八戒说:“八戒,不用再筑树了。把这些东西填到洞里,放火烧个干净。” 火一点燃,果然把这座清华妖怪的巢穴烧成了一片火海。 这边喝退了土地,行者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起回到了殿前。行者对国王说:“这就是你的美后。还想和她玩乐吗?” 国王吓得胆战心惊。又看到孙大圣带着寿星,牵着白鹿来到殿前,这可把国王以及朝中的大臣、妃后们都吓得纷纷下拜。行者走上前去,扶起国王,笑着说:“先别拜我。这鹿儿才是国丈,你拜它就行了。” 国王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说道:“感谢神僧救了我国的小儿,真是天大的恩情啊!” 随即传旨让光禄寺准备素宴,大开东阁,邀请南极老人和唐僧师徒四人一同就座,以表谢恩。三藏上前拜见了寿星,沙僧也以礼相见,他们都问道:“白鹿既然是老寿星的坐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为害百姓呢?” 寿星笑着说:“之前东华帝君到我那里的荒山拜访,我留他下棋,一局棋还没下完,这孽畜就跑了。等客人走了,我才发现它不见了,于是掐指一算,知道它跑到了这里,所以特地赶来寻找,正好碰上孙大圣大展神威。要是我来晚了,这孽畜可就性命不保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告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这素宴十分丰盛: 五彩的装饰布满了门庭,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座位间。桌上挂着绣着花纹的帷幔,显得华丽无比,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闪耀着霞光。宝鸭香炉里,沉香檀香袅袅升起;御筵之上,各种蔬菜散发着清香。看盘里的高果堆砌成了楼台的模样,龙缠斗糖摆出了走兽的形状。鸳鸯锭、狮仙糖做得栩栩如生;鹦鹉杯、鹭鸶杓的样子活灵活现。席前的果品各式各样,案上的斋菜样样精致。有圆润的茧栗、新鲜的荔枝、桃子。枣儿和柿饼味道甘甜,松子和葡萄散发着浓郁的酒香。还有几样蜜饯、数品蒸酥。油炸的糖浇食品,像花团锦簇一般。金盘里高高垒着大馍馍,银碗中满满盛着香稻饭。辣乎乎的汤水粉条又长又劲道,香喷喷的菜肴接连不断地更换。说不尽的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种清香的素菜,上百种珍贵的佳肴。往来伺候的人忙个不停,各种陈设都十分精美。 当时大家按次序就座:寿星坐在首席,长老坐在次席,国王坐在前席,行者、八戒、沙僧坐在侧席。旁边还有两三个太师作陪。随即命令教坊司奏乐。国王举起紫霞杯,一一向大家敬酒。只有唐僧不喝酒。八戒对行者说:“师兄,果子归你,汤饭之类的可得让我尽情享用。” 这呆子不管什么好坏,一股脑儿地吃了个精光。 一席筵宴结束后,寿星告辞。国王又走上前去,跪拜寿星,请求祛病延年的方法。寿星笑着说:“我因为出来寻找鹿,没带丹药。本来想传授你修养的方法,可你如今筋疲力尽,精神衰败,已经无法修炼还丹了。我这衣袖里,只有三个枣儿,本来是要献给东华帝君泡茶的,我还没吃,现在送给你吧。” 国王吞下枣儿后,渐渐觉得身体轻松,病情也有所好转,后来能够长生不老,也都是因为这三个枣儿。八戒看见了,喊道:“老寿星,有火枣啊,送我几个尝尝。” 寿星说:“没带在身上。等改天我送你几斤。” 于是出了东阁,道了谢,对着白鹿大喝一声,飞跨到鹿背上,踏着云彩离开了。朝中的君王妃后,城中的百姓居民,都各自焚香礼拜,这里就不再赘述。 三藏对徒弟们说:“徒弟们,收拾一下,我们向国王辞行。” 国王苦苦挽留,还想请教。行者说:“陛下,从今往后,少贪恋女色,多积累阴德,凡事取长补短,自然能够祛病延年,这就是我给您的教诲。” 随后国王拿出两盘散金碎银,作为他们的路费。唐僧坚决推辞,一分钱也不接受。国王没办法,只好命令摆銮驾,让唐僧端坐在凤辇龙车之上,国王和嫔妃们一起推着车轮,把他们送出朝堂。六街三市的百姓们,也都端着清水,燃起真香,一直送出城去。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风声,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里面传来小儿的啼哭。原来是之前奉命保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神,高声回应道:“大圣,我们之前承蒙您的吩咐,把小儿和鹅笼都摄走了,如今知道大圣大功告成要启程了,现在一一送回来。” 国王、妃后以及所有的臣民,又都纷纷下拜。行者朝着空中说道:“有劳各位了,请各自回到祠庙,我会让民间祭祀来感谢你们。” 呼呼淅淅的阴风又刮了起来,众神渐渐退去。 行者让城里的人家来认领自己的孩子。消息一传开,大家纷纷赶来,各自认出了笼中的孩子,欢欢喜喜地抱出孩子,有的叫哥哥,有的叫肉儿,孩子们又蹦又跳,欢声笑语,都嚷着:“拉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去,感谢救孩子的大恩!” 不管大人小孩,不论男孩女孩,都不怕他们相貌丑陋,有的抬着猪八戒,有的扛着沙和尚,有的顶着孙大圣,有的簇拥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群人簇拥着回到城里。国王也无法阻止。这家摆宴席,那家设酒席。请不到唐僧师徒的人家,有的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各种大小衣裳,都拿来相送。就这样耽搁了将近一个月,他们才得以离开城池。还有人画下他们的画像,立起牌位,虔诚地顶礼焚香供奉。这真是:阴功深厚,恩情如山重,救活了千千万万的人。不知道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比丘国的君臣百姓,一路护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足足送出了二十里地,仍依依不舍。三藏只好勉强下了辇车,换乘马匹,辞别众人继续前行。送行的人们一直望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转身返回。 师徒四人走了许久,历经冬去春来,一路上欣赏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景色美不胜收。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山。三藏心中一惊,问道:“徒弟们,前面这座高山,有没有路可走?一定要小心谨慎!”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这话可不像个走过长途的人,倒像是足不出户、坐井观天的公子王孙。俗话说:‘山不碍路,路自通山。’怎么会没有路呢?” 三藏说:“虽说山不会阻挡道路,但恐怕在那险峻之处会有怪物出没,密林深处会有妖精作祟。” 八戒连忙说道:“放心吧,放心吧!这里离极乐世界已经不远了,肯定太平无事!” 师徒几人正说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喊道:“师父,这里是绕山的路,非常好走。快来,快来!” 长老这才放宽心,扬鞭策马。沙僧对八戒说:“二哥,你挑一会儿担子吧。” 于是八戒接过担子挑在肩上,沙僧牵着缰绳,师父稳稳地坐在雕鞍之上,跟着行者一同朝着山崖上的大路走去。只见那座山: 云雾缭绕着山峰,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一路上百花盛开,香气扑鼻,万树繁茂,郁郁葱葱。青梅挂枝,李花洁白,柳绿桃红,一片生机盎然。杜鹃啼鸣,预示着春天即将过去,紫燕呢喃,表明春社已近尾声。山势巍峨,怪石嶙峋,翠松如盖。山路崎岖蜿蜒,奇峰突兀,玲珑多姿。陡峭的悬崖绝壁,薜萝和草木郁郁葱葱。千座山峰争奇斗艳,像排列整齐的剑戟,万道沟壑溪水奔腾,浪花汹涌。 师父缓缓欣赏着山中景色,忽然听到鸟儿的啼叫声,心中又涌起了思乡之情,勒住马缰绳说道:“徒弟们! 我从天庭领受旨意,在锦屏风下接过关文。 正月十五观灯后离开东土,与唐王就此天地分隔。 好不容易师徒相聚踏上征程,却又历经波折。 走过巫山十二峰,何时才能面见当今圣上?” 行者说:“师父,您总是思念故乡,这可一点都不像个出家人。安心赶路,不要忧虑太多。古人说:‘想要获得富贵,就得下苦功夫。’” 三藏说:“徒弟,话虽如此,但不知道西天的路究竟还有多远啊!” 八戒说:“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真经,知道我们要去取,说不定已经把经搬走了。不然,怎么一直都走不到呢?” 沙僧说:“别胡说!只管跟着大师兄走。只要坚持下去,总有到达的一天。” 师徒几人正闲聊着,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唐僧心中害怕,又喊道:“悟空,我们刚走过崎岖山路,怎么又碰上这么幽深黑暗的松林?一定要多加小心。” 行者说:“怕什么!” 三藏说:“可不能这么说!‘不要轻信表面的正直,要防备人心的险恶。’我们也走过好几处松林,但都不像这片林子这么幽深。你看: 这片松林东西方向密密麻麻排列,南北方向整齐成行。向东向西,密不透风,高耸入云,向南向北,延伸至天际,仿佛要穿透碧汉。周围荆棘丛生,相互缠绕,蓼草缠枝,上下盘绕。藤条缠着葛藤,葛藤又缠着藤条。藤缠葛,使得东西往来的旅客难以通行;葛缠藤,让南北经商的人也无法前进。在这林子里,住上半年,都分不清日月;走好几里路,都看不见北斗星。你看那背阴的地方,景色千变万化,向阳之处,万花丛中繁花似锦。这里还有千年槐树、万年桧树、耐寒的松树、山桃、野芍药、旱芙蓉,一丛丛紧密堆积,纷繁复杂,就算是神仙也难以描绘。还能听到各种鸟儿的叫声:鹦鹉学舌,杜鹃啼鸣;喜鹊在枝头穿梭,乌鸦反哺;黄鹂翩翩起舞,百舌鸟婉转啼鸣;鹧鸪声声,紫燕低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鸟似乎也在念诵经文。又能看到老虎摆动尾巴,磕着牙齿;多年的狐貉化作女子模样,苍狼在林中吼叫。就算是托塔天王来到这里,也会被吓得失魂落魄!” 孙大圣毫不畏惧,挥舞着铁棒上前,劈开一条大路,带着唐僧径直走进了深林。他们悠闲自在地走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走出林子的路。唐僧喊道:“徒弟们,一路向西走来,历经无数山林险阻,幸好这里清幽雅致,一路太平。这林子里奇花异草,确实让人心情愉悦!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一来让马歇一歇,二来我肚子饿了,你去化些斋饭来给我吃。” 行者说:“师父请下马,老孙去化斋。” 长老于是下了马。八戒把马拴在树上,沙僧放下行李,取出钵盂递给行者。行者说:“师父稳稳坐着,不要惊慌害怕。我去去就回。” 三藏端坐在松阴之下,八戒和沙僧则去寻找花草果实,四处玩耍。 大圣纵身一跃,翻了个筋斗,来到半空,停住云光,回头望去,只见松林中祥云缭绕,瑞气氤氲。他不禁失声叫道:“好啊!好啊!”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好吗?原来他是在夸奖唐僧,说唐僧是金蝉长老转世,历经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头顶才有这祥瑞之气笼罩。“像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云游海角,四海为家,聚集群妖,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还消去了生死簿上的名字。那时我头戴三额金冠,身穿黄金铠甲,手持金箍棒,脚踏步云鞋,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尊称我为大圣爷爷,那才叫威风。如今我摆脱了天灾,甘愿做小伏低,拜你为师。看师父头顶有祥云瑞霭笼罩,回到东土,必定会有好处,老孙我也肯定能修成正果。” 大圣正在心里暗自念叨,忽然看见林南下方有一股黑气,滚滚升腾而起。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肯定有邪祟!我那八戒和沙僧可不会放出这样的黑气……” 大圣在半空中,仔细观察,却难以判断。 再说三藏坐在林中,静下心来,念诵着《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然听到隐隐约约有人呼喊 “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在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呼救?想必是被狼虫虎豹吓得摔倒了,我去看看。” 长老站起身,挪动脚步,穿过千年柏树,拨开万年松树,攀着藤条,走近一看,只见一棵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女子上半身用葛藤绑在树上,下半身埋在土里。长老停下脚步,问道:“女菩萨,你有什么事,被绑在这里?” 唉!这女子分明就是个妖怪,只是长老肉眼凡胎,无法识破。那妖怪见长老询问,顿时泪如泉涌。你看她,桃花般的脸颊挂满泪水,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明亮的眼睛饱含悲伤,拥有闭月羞花的美貌。长老不敢靠近,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究竟犯了什么罪过,跟贫僧说说,或许我能救你。”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急忙回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这里有二百多里地。父母都很善良,一生和睦友爱,广交朋友。当时正值清明,我们邀请了亲朋好友和本家老小一起去祭扫祖坟,一行人马轿子,都来到了荒郊野外。到了祖坟前,摆好祭礼,刚刚烧化纸马,突然听到锣鼓声响起,跑出一群强盗,手持刀杖,呼喊着杀了过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父母和亲朋好友们,有马有轿子的,各自逃命去了;我年纪小,跑不动,吓得晕倒在地,被这群强盗拐到山里。大当家的想让我做他的夫人,二当家的想让我做他的妻子,其他三四个也都贪恋我的美色。七八十个人为此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所以就把我绑在这树林里,那些强盗都散开去了。到现在已经五天五夜了,我眼看就要没命,不久于人世!不知道是哪一世祖宗积德,今天遇到老师父您。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说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三藏心地善良,忍不住也落下泪来,声音哽咽地喊道:“徒弟们。” 八戒和沙僧正在林子里寻找花草果实,突然听到师父叫得如此凄惨。呆子说:“沙和尚,师父在这里认亲戚了吧。” 沙僧笑着说:“二哥,别瞎扯!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熟人都没碰到,哪来的亲戚?” 八戒说:“不是亲戚,那师父怎么会跟人哭呢?我们去看看。” 沙僧真的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牵了马,挑着担子,走到跟前问道:“师父,怎么了?” 唐僧用手指着树上,说:“八戒,把那女菩萨解下来,救她一命。” 呆子也不分青红皂白,就去动手解绳子。 再说大圣在半空中,又看到那片黑云越来越浓,把祥光完全遮盖住了,不禁说道:“不好!不好!黑气遮住了祥光,恐怕是有妖邪要害我师父!化斋还是小事,我得先去看看师父。” 于是他返回云头,落在林子里,只见八戒正在胡乱解绳子。行者上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用力一甩,把他摔了一跤。呆子抬起头,看见是行者,爬起来说道:“师父让我救人,你凭什么仗着自己力气大,把我摔这一跤!” 行者笑着说:“兄弟,别解她。她是个妖怪,在耍花招,骗我们呢。” 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在胡说!这么一个女子,你怎么就认定她是妖怪!” 行者说:“师父,您有所不知,这种事老孙见多了,这是想吃人肉的妖怪惯用的伎俩。您哪里能认得出来!” 八戒撇着嘴说:“师父,别信这弼马温哄您!这女子就是本地人家的。我们从东土大老远来,又不跟她计较什么,又不是亲戚,怎么能说她是妖精!他是想打发我们先走,然后自己翻个筋斗,耍个神通,回来跟她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倒插门去当女婿呢!” 行者喝道:“你这夯货!别乱说话!老孙我一路西行,什么时候偷懒过?像你这样重色轻命、见利忘义的家伙,不识好歹,小心被人家哄去招女婿,也像她一样被绑在树上!” 三藏说:“罢了,罢了。八戒啊,你师兄平时的判断也常常是对的。既然他这么说,那就别管她了,我们走吧。” 行者高兴地说:“太好了!师父有救了!请上马。走出松林,到有人家的地方化斋给您吃。” 师徒四人继续前行,把那妖怪扔在了后面。 那妖怪被绑在树上,咬牙切齿地说:“多年来就听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是童身修行,一点元阳都没有泄露,我正打算拿他去修炼,成就太乙金仙,没想到被这猴子识破了我的计划,把他救走了。要是能解开绳子,放我下来,我随手就能把唐僧抓回来,他不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现在被他一番话带走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我再叫他两声,看看有没有办法。” 这妖怪真是狡猾,不用绳索,用一阵顺风,把几句甜言蜜语吹进了唐僧的耳朵里。你知道她喊的是什么吗?她喊道:“师父啊,你连活人的性命都不救,昧着良心去拜佛取经又有什么用?” 唐僧骑在马上,又听到那女子这般叫唤,便勒住马缰绳说道:“悟空,去把那女子救下来吧。” 行者问道:“师父,咱们正赶路呢,怎么又想起她了?” 唐僧说:“她又在那边喊呢。” 行者转头问:“八戒,你听见了吗?” 八戒回答:“我耳朵大,把声音都挡住了,没听见。” 行者又问:“沙僧,你听见了吗?” 沙僧说:“我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没太留意,也没听见。” 行者说:“老孙我也没听见。师父,她叫什么?怎么就您听见了?” 唐僧说:“她叫得有道理。她说:‘连活人的性命都不救,还昧着良心去拜佛取经干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快去把她救下来,这可比取经拜佛更重要。” 行者笑着说:“师父要是一心向善,那可就没法治了。您想想,从东土出发,一路往西走来,也经过了好几座山,遇到过不少妖怪,那些妖怪常常把您抓进洞里,老孙我去救您,挥动铁棒,打死过千千万万的妖魔鬼怪;今天却舍不得一个妖精的性命,还要去救她?” 唐僧说:“徒弟啊,古人说:‘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咱们还是去救救她吧。” 行者说:“师父既然这么坚持,只是这担子,老孙我可挑不动了。您要救她,我也不敢苦苦劝您,不然您又要生气了。随您去吧。” 唐僧说:“你这猴头,别多嘴!你坐着,我和八戒去救她。” 唐僧回到林子里,让八戒解开女子上半身的绳子,又用钉耙把她下半身从土里挖了出来。那女子整理了一下鞋子和裙子,满脸欢喜地跟着唐僧走出松林。见到行者,行者只是不停地冷笑。唐僧骂道:“你这泼猴头!笑什么?” 行者说:“我笑您‘时来运转遇到好友,运势衰落碰上佳人’。” 三藏又骂道:“你这泼猢狲!胡说八道!我从娘胎里出来就做了和尚,如今奉旨西行,一心礼佛求经,又不是贪图功名利禄的人,哪有什么运势衰落的时候!” 行者笑着说:“师父,您虽然自幼出家,可只会看经念佛,没见识过世间的王法条律。这女子年轻漂亮,我和您都是出家人,要是和她一路同行,万一遇到坏人,把我们送到官府,不管什么取经拜佛,都会被当成奸情处理。就算没这回事,也会被怀疑拐带人口:师父您会被追回度牒,挨一顿打;八戒会被充军;沙僧也会被发配去服劳役;我老孙也脱不了干系,就算我能言善辩,也难免落个不应有的罪名。” 三藏喝道:“别胡说!我救她性命,怎么会有这些麻烦!带上她,出了事都由我承担。” 行者说:“师父虽说有事您担着,可您不知道,您这不是救她,反而是害她。” 三藏问:“我把她从林子里救出来,让她活命,怎么成害她了?” 行者说:“她当时被绑在林子里,就算过上三五日,或者十天半月,没饭吃饿死了,好歹还能留个全尸归阴;现在把她带出来,您骑着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能跟着您,可那女子脚小,走路艰难,怎么跟得上?要是半路上把她丢下,万一遇到狼虫虎豹,被一口吞了,岂不是反而害了她的性命?” 三藏说:“说得也是。这件事还多亏你提醒。那该怎么处置呢?” 行者笑着说:“把她抱上来,和您同骑一匹马走吧。” 三藏犹豫了一下说:“我怎么能和她同骑一匹马呢!…… 那她怎么赶路?” 三藏接着说:“让八戒驮着她走吧。” 行者笑着说:“呆子,你的福气来了!” 八戒说:“‘远路无轻担’,让我驮人,哪有什么福气?” 行者说:“你那张嘴那么长,驮着她,转过头就能和她悄悄说体己话,多方便啊?” 八戒听了这话,捶胸顿足地跳起来说:“不行!不行!师父就算打我几下,我也忍着疼,可背着她肯定不干净。师兄你就会冤枉人,我不驮!” 三藏说:“也罢!也罢。我还能走几步,我下来,和她慢慢走,让八戒牵着空马吧。” 行者大笑道:“呆子运气真好,师父还照顾你,让你牵马。” 三藏说:“你这猴头又胡说!古人说:‘马行千里,没有人引导就无法自己返回。’要是我在路上走得慢,你们能丢下我不管吗?我走得慢,你们也得慢下来。咱们一起带着这女菩萨下山,要是遇到庵观寺院,或者有人家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里,也算是我们救了她一场。” 行者说:“师父说得有理,那就继续前进吧。” 于是,三藏在前面走着,沙僧挑着担子,八戒牵着空马,带着女子,行者拿着金箍棒,一行人继续前行。没走二三十里路,天色渐渐晚了,又看到一座楼台殿阁。三藏说:“徒弟们,那里肯定是座庵观寺院,我们就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行者说:“师父说得对,大家都加快点脚步。”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寺院门口。行者吩咐道:“你们稍微站远一点,我先去借宿。要是有合适的地方,我就派人来叫你们。” 众人都站在柳树的树荫下,只有行者拿着铁棒,看着那女子。 长老迈步走近寺院,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散散。推开一看,长老忍不住心中一阵凄凉:长廊寂静无声,古刹萧条冷落;庭院里长满了苔藓,小径上蒿草丛生;只有萤火虫像飞舞的小灯,蛙声代替了更漏的声音。长老不禁落下泪来。眼前的景象真是: 殿宇破败,摇摇欲坠,廊房冷清,即将倾塌。地上散落着十几堆断砖破瓦,全是些歪扭的梁木和折断的柱子。前后都长满了青草,满是灰尘的香厨已经腐朽。钟楼崩塌,鼓皮也没了,琉璃香炉破损不堪。佛祖的金身失去了光泽,罗汉像东倒西歪。观音像被雨水淋坏,变成了一堆泥,杨柳净瓶也掉落在地上。白天没有僧人出入,夜里只有狐狸栖息。只听见风声呼啸,如同雷鸣,这里到处都是虎豹藏身的地方。四周的墙垣都倒塌了,连门扇也没有。 有诗为证: 多年的古刹无人修缮,破败不堪,愈发凄凉。 狂风把伽蓝神的面容吹裂,大雨浇坏了佛像的头。 金刚像被损坏,任雨水冲刷,土地神没有房屋,夜晚无处安身。 更有两件令人叹息的事,铜钟倒在地上,没有悬挂的钟楼。 三藏壮着胆子,走进第二层门。只见钟鼓楼都倒塌了,只有一口铜钟倒在地上,上半截像雪一样洁白,下半截像靛青一样发蓝。原来是因为年深日久,上面被雨水淋白了,下面则是因为泥土的气息染上了铜绿。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声感叹道:“钟啊!你 曾经悬挂在高楼之上,发出洪亮的声响,也曾在彩绘的梁间鸣响,传得很远。曾经在鸡叫时报晓,也曾在天晚时宣告黄昏的到来。不知道化铜的道人去了哪里,铸铜的工匠又在何方。想来他们二人已经归了阴府,如今没了踪迹,你也不再出声。” 长老高声感叹着,不知不觉惊动了寺里的人。里面有一个负责侍奉香火的道人,听到有人说话,爬起来捡起一块断砖,朝着钟砸了过去。那钟 “当” 的一声响了,把长老吓得摔倒在地。长老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开,却又被树根绊倒,“扑” 的一声再次摔倒。长老倒在地上,抬起头又喊道:“钟啊! 贫僧正在感叹你,你突然叮当地响了一声。想必是西天路上长久无人到来,日子久了,你也变成精了。” 那道人急忙赶上前,一把扶起长老说:“老爷请起。不是钟成精了。刚才是我砸钟发出的声响。” 三藏抬起头,看到道人模样丑陋黝黑,便说:“你莫不是魍魉妖邪?我可不是寻常人,我是从大唐来的,我手下有能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要是撞上他们,性命可就难保了!” 道人连忙跪下说:“老爷别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刚才听到老爷的善言称赞,就想出来迎接,又怕是什么邪鬼敲门,所以才捡起一块断砖,砸一下钟壮壮胆,这才敢出来。老爷请起。” 唐僧这才定下神来说:“住持,差点吓死我。你带我进去吧。” 那道人领着唐僧,一直走到第三层门里。这里和外面相比,大不相同。只见: 用青砖砌成的彩云墙,绿色的琉璃瓦盖成的殿堂。佛像用黄金装饰,台阶是白玉打造。大雄宝殿上闪耀着青光,毗罗阁中散发着瑞气。文殊殿里,彩绸飘舞,瑞云缭绕;轮藏堂中,描绘的花朵鲜艳欲滴,翠色逼人。三层檐的顶上,宝瓶尖耸入云霄,五福楼中,绣盖平整华丽。千株翠竹在禅榻边摇曳,万种青松映衬着佛门。碧云宫里金光闪耀,紫雾丛中瑞霭飘飘。清晨能闻到四野传来的香风,夜晚能听到山间传来的画鼓鸣声。应该有迎着朝阳缝补破衲衣的情景,也不乏对着明月诵读残经的画面。又看见半壁灯光照亮了后院,一行香雾弥漫在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贸然进去,问道:“道人,这寺院前面破败不堪,后面却如此整齐,这是为何?” 道人笑着说:“老爷,这山里有很多妖邪强寇,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在山间打劫,天阴了就跑到寺里来藏身。他们把佛像推倒用来垫坐,把木头搬来烧火。本寺的僧人软弱,不敢和他们理论,所以就把前面的破房子让给那些强人住,重新化缘,得到一些施主的帮助,这才盖了后面那座寺院。好坏各有不同,这也是西方这地方的常事。” 三藏说:“原来是这样。” 正说着,又看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 “镇海禅林寺”。刚抬脚走进门里,忽然看见一个和尚迎面走来。你看他模样: 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垂在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明亮如银。手中摇着拨浪鼓,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番经。三藏原本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的喇嘛僧。 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到三藏眉清目秀,额头宽阔,头顶平整,耳垂过肩,双手下垂过膝,好似罗汉下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拉住三藏,满脸笑容,对三藏又是拉手又是摸脚,还摸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以此表示亲近。然后把三藏带到方丈中,行过礼后,问道:“老师父从哪里来?” 三藏说:“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的。刚走到贵地,天色已晚,特来贵寺借宿一晚,明天一早便赶路。希望能行个方便。” 那和尚笑着说:“罪过!罪过!我们当初可不是自愿出家的,都是因为父母生我们时,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了尘世出家。既然做了佛门子弟,可别说假话。” 三藏说:“我句句都是实话。” 和尚说:“从东土到西天,路途遥远,一路上有山,山里有洞,洞里有妖精。像您这样孤身一人,又生得这般娇嫩,怎么看都不像个取经的!” 三藏说:“院主说得也在理。贫僧一个人,怎么能走到这里?我有三个徒弟,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我一路西行,所以才能来到贵寺。” 那和尚问:“三位高徒在哪里?” 三藏说:“他们现在山门外等着呢。” 那和尚一听,慌张地说:“师父,您不知道,我们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天都不敢走远,天还没黑,就关上了门户。这时候怎么还能把人留在外面?” 接着喊道:“徒弟们,快去把他们请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从寺里跑出来,一眼瞧见行者,吓得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紧接着又看到八戒,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再次摔倒。两人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转身拼命往后跑,嘴里叫嚷着:“哎呀,我的天!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您的徒弟没瞧见,只看到三四个妖怪站在寺院门口呢!” 三藏好奇地问道:“他们长什么样啊?” 小和尚气喘吁吁地描述道:“一个长着雷公般的尖嘴,一个嘴巴又长又凸,还有一个青面獠牙。旁边倒是有个女子,面容姣好,打扮得很是艳丽。” 三藏笑着解释说:“你们不认识,那三个模样丑陋的,是我的徒弟。那个女子,是我从松林里救出来的。” 小喇嘛惊讶地说:“爷爷呀,您这么俊朗的师父,怎么收了这般丑陋的徒弟呢?” 三藏耐心地说:“他们虽然长相丑陋,可各有各的本事。你们赶紧去请他们进来。要是再晚一会儿,那个雷公嘴的徒弟脾气可不好,他可不是一般人,说不定直接就闯进来了。” 小和尚赶忙又跑了出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各位老爷,唐老爷有请。” 八戒笑着说:“哥哥,他请咱们进去就罢了,怎么这般吓得浑身发抖呢?” 行者回答道:“还不是因为瞧见咱们这副模样,心里害怕。” 八戒嘟囔着:“真是荒唐!咱们天生就长这样,谁愿意故意扮丑呀!” 行者接着说:“那咱们就稍微收拾收拾这丑模样吧。” 呆子还真听话,把那长长的嘴巴往怀里一藏,低下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子,行者跟在后面,拿着金箍棒,押着那女子,一行人朝着寺院里走去。他们穿过倒塌破败的房廊,走进第三层门,把马拴好,放下担子,来到方丈室,与喇嘛僧见面,分宾主坐定。那和尚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带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众人相互见礼后,便忙着准备斋饭,热情款待唐僧师徒一行。正所谓:积累功德需心怀慈悲,佛法昌盛时僧人相互扶持。不知他们最终如何离开这座寺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话说三藏师徒来到镇海禅林寺,寺里的僧人们热情迎接,安排了斋饭。师徒四人吃完,那女子也恢复了些体力。天色渐渐昏暗,方丈里点起了灯。僧人们一方面好奇唐僧取经的经历,另一方面也被那女子的美貌吸引,都纷纷围拢过来,站在灯下。三藏对最先见到的喇嘛僧问道:“院主,明天我们离开贵寺后,往西去的路途情况如何?” 那僧双膝跪地,慌得长老赶忙一把将他扶起,说道:“院主请起。我只是问问路程,你为何行此大礼?” 那僧说:“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还算平坦,不必过于担心。只是眼下有件事有些为难,我一进门就想讲,却怕冒犯了您的威严,刚才斋饭吃完,才敢大胆告知:老师父从东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小和尚的房间里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不太方便,不知该安排她在哪里休息。” 三藏说:“院主,你不要有疑虑,以为我们师徒有什么邪念。早上经过黑松林时,撞见这个女子被绑在树上。我的徒弟孙悟空起初不肯救她,是我发了菩提心,将她救了下来,至于她的住处,就随院主安排吧。” 那僧道谢后说:“既然老师父如此宽厚,那就请她到天王殿里,在天王爷爷的塑像后面,铺个草席,让她睡吧。” 三藏说:“甚好,甚好。” 于是,众小和尚带着那女子前往殿后休息。长老在方丈中,让众院主自便,众人便各自散去。三藏嘱咐悟空:“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床。” 师徒几人便都睡下了,不敢远离师父,守护在一旁。夜深了,正是: 玉兔高悬,万籁俱寂,天街一片寂静,没有行人走动。 银河璀璨,星光闪烁,谯楼上传来更鼓之声,催促着时间的流转。 一夜无话。到了天明,行者起身,叫八戒、沙僧收拾行囊和马匹,准备请师父上路,此时长老还在贪睡未醒。行者走近,轻声叫道:“师父。” 那师父抬起头,动了动,却没能回答。行者问:“师父,怎么了?” 长老呻吟着说:“我怎么感觉头晕目胀,浑身皮骨都疼?” 八戒听了,伸手摸了摸,感觉师父身上有些发热。呆子笑着说:“我明白了。这是昨晚吃了些没油水的饭,又多吃了几碗,还闷着头睡,积食了。” 行者喝道:“胡说!等我问问师父到底怎么回事。” 三藏说:“我半夜起来解手,没戴帽子,可能是被风吹着了。” 行者说:“这倒有可能。那您现在还能走路吗?” 三藏说:“我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怎么上马?这可耽误行程了!” 行者说:“师父,您这说的什么话!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做您的徒弟,就如同儿子一般。又说:‘养育儿女不一定要用金银财宝,只要能察言观色,体贴照顾就好。’您既然身体不舒服,还说什么耽误行程,多休息几天又何妨!” 兄弟们都在一旁悉心照顾师父,不知不觉,早晨过去,中午来临,黄昏又至,美好的夜晚过去,清晨再次到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三天过去了。有一天,师父勉强欠起身来,叫道:“悟空,这两天我病得厉害,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个被救的女菩萨,有人给她送过饭吃吗?” 行者笑着说:“您管她做什么!还是先顾好自己的病吧。” 三藏说:“也是,也是。你先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再向寺里借个砚台来。” 行者问:“要这些做什么?” 长老说:“我要写一封信,和通关文牒放在一起,你替我送到长安,呈给太宗皇帝。” 行者说:“这简单。我老孙别的本事不敢说,要说送东西,那在人间可是数一数二的。您把书信收拾好给我,我一个筋斗就送到长安,交给唐王,再一个筋斗就回来,保证您的笔砚都还没干呢。—— 不过您寄信是为什么呢?先把信的内容念给我听听,念完再写也不迟。” 长老流着泪说:“我是这样写的: 臣僧叩头三次,高呼万岁,拜见圣君; 文武两班大臣共同过目,公卿四百人一同知晓: 当年奉旨离开东土,一心指望到灵山拜见世尊。 没想到途中遭遇艰难险阻,半路上又灾祸连连。 僧人重病缠身,难以继续前行,佛门之路遥远,似乎遥不可及。 有经书却没命去取,白白劳碌一场,特启奏当今皇上,另派人前来。” 行者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师父,您也太没信心了,稍微有点病,就有这种想法。要是您病得很重,面临生死关头,尽管跟我说。我老孙自有办法,我倒要问问:‘哪个阎王敢起坏心思?哪个判官敢出勾魂令?哪个鬼差敢来勾取性命?’要是惹恼了我,我拿出大闹天宫的性子,一路挥舞金箍棒,打进地府,抓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们的筋,都不算完!” 三藏说:“徒弟呀,我病得这么重,你可别再说这种大话了。” 八戒上前说:“师兄,师父说身体不好,你还一个劲说没事!要是真的很严重,我们趁早商量,把马卖了,把行囊典当了,买口棺材,大家散伙算了。” 行者说:“呆子又胡说八道了!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的第二个徒弟,原本叫金蝉长老,只因他对佛法不够敬重,才会有这场大难。” 八戒说:“哥啊,师父既然因为轻慢佛法被贬回东土,在这是非之地,口舌纷争中,托生为人,发愿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一路上被妖精捆绑,被魔头吊起来,受了这么多苦,也够了,怎么还让他生病呢?” 行者说:“你哪里知道,老师父当初听佛讲法时,打了个盹,身子往下一歪,左脚下掉了一粒米,所以下界来该有这三天的病。” 八戒惊讶地说:“像老猪我吃东西这么浪费,不知道要得多少辈子的病呢!” 行者说:“兄弟,佛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众生计较,你不懂。人们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师父今天病一天,明天就会好的。” 三藏说:“我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喉咙里渴得厉害。你去看看,哪里有凉水,找点来给我喝。” 行者说:“太好了!师父想喝水,说明病情有好转。我这就去取水。” 行者立刻拿起钵盂,到寺院后面的香积厨去取水。忽然看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睛通红,哽咽着哭泣,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说:“你们这些和尚,也太没出息了!我们在这里住几天,临走时会感谢你们,柴火钱也会按天数结算。至于这么窝囊吗!” 众僧慌忙跪下说:“不敢!不敢!” 行者说:“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我那长嘴的师弟,饭量太大,把你们吃穷了?” 众僧说:“老爷,我们这荒山上,大大小小也有百十号和尚,就算每人轮流供养老爷一天,也能供养百十天。我们怎么敢贪心,计较这些吃喝呢!” 行者说:“既然不计较,那你们为什么哭呢?” 众僧说:“老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作怪。晚上我们派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到钟鼓响了一阵,之后就再也没见人回来。第二天去找,只看到僧帽、僧鞋丢在后面的园子里,只剩下骸骨,人被吃掉了。你们住了三天,我们寺里已经不见了六个和尚。所以,我们这些兄弟们忍不住害怕,忍不住伤心。因为见您师父身体不适,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落泪。” 行者听了,又惊讶又高兴地说:“不用说,一定是有妖魔在这里伤人,等我去帮你们除掉它。” 众僧说:“老爷,妖精没有神通就不灵验,它们必定会腾云驾雾,也能出入幽冥地府。古人说得好:‘不要轻信表面的正直,要防备人心的险恶。’老爷,您别怪我们说:您要是能降伏它,那就是为我们这荒山除掉了祸根,我们真是三生有幸;要是降伏不了,可就有很多麻烦了。” 行者问:“什么叫‘很多麻烦’?” 众僧说:“实不相瞒,老爷。我们这荒山上,虽然有百十号和尚,但都是从小出家的, 头发长了就找刀削,衣服破了就用补丁缝。早晨起来洗脸,双手合十,虔诚皈依大道;晚上收拾好,点上香,诚心叩齿,念着阿弥陀佛。抬头看见佛像,想着九品莲台,三乘佛法,愿借慈航与法云,见到只园的释迦牟尼世尊;低头审视内心,受五戒,度化大千世界,在生生不息的万法中,希望领悟顽空与色空的真谛。施主们来了,老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着木鱼,击着金磬,热热闹闹地诵读两卷《法华经》,一本《梁王忏》;施主们不来的时候,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野的、俊俏的,一个个合起手掌,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在蒲团上入定,紧闭月下的寺门。任凭那莺啼燕语,争斗不休,也不影响我们秉持方便慈悲的大法。因此,我们既不会降伏猛虎,也不会降龙伏怪;既不认识妖怪,也不了解妖精。您要是惹出那妖魔,我们这百十个和尚,还不够它饱餐一顿:一来让我们这些众生陷入轮回之苦;二来毁掉了这禅林古迹;三来让如来佛的法会上,失去了半点光辉。这就是很多麻烦啊。” 行者听了众和尚这番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高声叫道:“你们这些和尚真是糊涂!只知道害怕那妖精,却不了解我老孙的本事吗?” 众僧轻声回答:“实在是不知道。” 行者说:“我今天就简单给你们讲讲,你们听好了: 我曾在花果山降伏猛虎,降龙伏怪,也曾在天宫大闹一番。饿的时候,把太上老君的仙丹,随便吃了两三颗;渴的时候,把玉帝的美酒,轻松喝了六七杯。我长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火眼,能看穿天地的昏暗,月亮的朦胧;拿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金箍棒,来去无踪。什么厉害的妖精鬼怪,哪怕它再狡猾难缠!我一追上去,它们就吓得跑的跑,抖的抖,躲的躲,慌的慌;我一抓过来,就把它们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老孙独自就能大显身手!众和尚,我把这妖精抓住给你们看看,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老孙的厉害!” 众僧听了,暗暗点头,心想:“这和尚口气不小,说不定真有些来历。” 都连连称是。只有那喇嘛僧说:“且慢!你师父现在病着,你去抓妖精不是当务之急。俗话说:‘公子赴宴,不喝醉也能吃饱;壮士上阵,不是死就是伤。’你和妖精争斗的时候,要是连累了你师父,可就不妥当了。” 行者说:“有理!有理!我先送凉水给师父喝了,再去抓妖精。” 他端起钵盂,盛满凉水,从香积厨出来,回到方丈,喊道:“师父,喝凉水了。” 三藏正口渴难耐,听到声音,抬起头,接过水,一饮而尽。真是 “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渐好转,眉头也舒展开了,就问:“师父,要不要吃点汤饭?” 三藏说:“这凉水就像灵丹妙药,我的病已经好了一半,汤饭也能吃一些了。” 行者连忙高声喊道:“我师父好了,要吃汤饭了。” 那些和尚赶忙忙碌起来,淘米、煮饭、和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摆了四五桌。唐僧只喝了半碗米汤,行者、沙僧吃了一桌,剩下的都被八戒一个人吃光了。吃完后,收拾好餐具,点上灯,众僧各自散去。 三藏问道:“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天了?” 行者回答:“整整三天了。到明天傍晚,就满四个整日了。” 三藏说:“这三天可耽误了不少行程啊。” 行者说:“师父,这几天的时间,还算不上耽误行程,明天就出发吧。” 三藏说:“是啊。哪怕我还带着点病,也没办法,只能上路了。” 行者说:“既然明天要走,那今晚就让我把妖精给捉了。” 三藏惊讶地问:“又要捉什么妖精?” 行者说:“这寺里有个妖精,老孙我去帮他们除掉。” 唐僧说:“徒弟呀,我这病体还没好,你怎么又起了这念头!要是那妖怪神通广大,你降伏不了它,岂不是又要害了我?” 行者说:“您可别灭我的威风!老孙我到哪儿降妖,您见我输给过谁?只要我动手,就必定能赢。” 三藏拉住行者说:“徒弟,常言说得好:‘遇到方便的事就多行善,能饶恕别人的时候就饶恕。操心不如用心,争气不如忍气。’” 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阻,不让他去降妖,便说出了实话:“师父,不瞒您说,那妖怪在这儿吃人了。” 唐僧大惊失色:“吃了什么人?” 行者说:“我们住了三天,这寺里已经有六个小和尚被它吃掉了。” 长老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它既然吃了寺里的僧人,我也是僧人,我让你去,你可得小心仔细些。” 行者说:“您放心,老孙我手到擒来。” 你看他在灯光前嘱咐八戒、沙僧好好看守师父,然后兴高采烈地跳出方丈,径直来到佛殿。此时天上有星星闪烁,月亮还未升起,殿里一片昏暗。行者吹出真火,点亮琉璃灯,接着东边打起鼓,西边撞响钟。声响过后,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小和尚,年纪大概十二三岁,穿着黄绢褊衫,外面罩着白布直裰,手里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地念经。等到一更天,没见有什么动静。二更天的时候,残月刚刚升起,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声刮来。这风可真不小: 黑雾弥漫,遮天蔽日,愁云笼罩,大地昏暗。四面八方像是被泼了墨,一片乌青。刚开始刮的时候,尘土飞扬,接着就倒树摧林。尘土扬起,星光显现,树木被摧,月色变得昏暗。这风刮得嫦娥紧紧抱住梭罗树,玉兔团团乱转寻找药盆。九曜星官都紧闭门户,四海龙王也都掩上大门。庙里的城隍四处寻找小鬼,空中的仙子也无法腾云。地府的阎罗寻觅马面,判官惊慌失措地追赶被吹落的头巾。这风能刮动昆仑顶上的巨石,能卷起江湖中的滚滚波浪。 这阵风刚刮过,行者就猛地闻到一股兰麝香气,还听到佩环碰撞的声响,他赶忙欠身抬头观看,呀!原来是一个美貌女子,径直走上佛殿。行者嘴里不停地呜哩呜喇,继续专心念经。那女子走近,一把搂住他说:“小长老,念的什么经呀?” 行者说:“是许下的愿。” 女子说:“别人都自在地睡觉,你怎么还在念经呢?” 行者说:“许下了愿,怎能不念?” 女子搂住他,还想亲他,说:“我和你到后面去玩玩。” 行者故意扭过头说:“你有点不懂事!” 女子问:“你会看相?” 行者说:“也知道一些。” 女子说:“你看看我是什么样子?” 行者说:“我看你像是与人有私情,被公婆赶出来的。” 女子说:“没看准!没看准!我 不是被公婆驱赶,也不是与人有私情。 只怪我生前命薄,嫁的男子年纪太轻。 还没经历过洞房花烛,就因躲避丈夫逃了出来。 趁着如今星光皎洁,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里去成就好事吧。” 行者听了,暗自点头,心想:“那几个糊涂僧人,都被美色引诱,所以丢了性命。她现在也来哄我。” 于是随口答应道:“娘子,我是出家人,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成就好事的事。” 女子说:“你跟我去,我教你。” 行者暗自笑道:“也罢,我跟她去,看她到底要怎么折腾。” 于是,两人搂着肩,牵着手,出了佛殿,径直来到后面的园子里。那妖怪突然使了个绊子,把行者绊倒在地,嘴里还 “心肝哥哥” 地乱叫,伸手就要去抓行者。行者说:“我的儿,你真要吃老孙我呀!” 说着就抓住妖怪的手,用了个小坐跌法,把那妖怪一下子掀翻在地上。那妖怪嘴里还叫着:“心肝哥哥,你倒会摔你娘啊!” 行者心想:“不趁现在动手,还等什么时候!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于是把手一叉,腰一躬,跳了起来,现出原来的法像,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那妖怪吃了一惊,心想:“这个小和尚,竟然这么厉害!”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不过,她也并不惧怕。你知道这精怪是什么精怪吗: 鼻子像金子铸就,毛发如同白雪铺就。以地道为门,房屋坚固,无论在哪里安身都十分安稳。修炼了三百年的功力,还曾去过灵山几次。享用了不少香花和蜡烛,是如来佛祖吩咐下凡的。她是托塔天王的恩爱女儿,哪吒太子的同胞妹妹。既不是填海的精卫鸟,也不是背负大山的巨鳌。既不怕雷焕的宝剑,也不怕吕虔的佩刀。来来往往,任凭江水如何宽阔,都阻挡不了她;上上下下,不管山峰多么高耸,都无法拦住她。你看她花容月貌,娇艳欲滴,谁能想到她竟是个成精的老鼠,狡黠又强横! 这妖怪自恃神通广大,随手架起双股剑,玎玎珰珰地作响,左挡右格,上蹿下跳。行者虽然本领高强些,但一时也难以打败她。顿时阴风四起,残月失去了光亮。你看他们两人,在后园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阴风从地面升起,残月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寂静的梵王殿宇,昏暗的小鬼走廊。后园里成了一片战场:孙大圣,是天上的圣者;毛姹女,是女中的王者;两人比拼神通,互不相让。一个扭转芳心,嗔怪对方是黑秃子;一个圆睁慧眼,痛恨对方的新妆容。两把剑挥舞起来,让人分不清这是女菩萨;一根金箍棒打下去,好似活金刚一般勇猛。金箍棒挥舞之处,如闪电般耀眼,瞬间铁白之光闪烁,好似星星芒刺。仿佛玉楼中的翡翠被抓,金殿里的鸳鸯被击碎。猿猴啼叫,巴月显得更小,大雁鸣叫,楚天显得更长。十八尊罗汉在一旁暗暗喝彩,三十二诸天也个个惊慌失措。 孙大圣精神抖擞,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没有半点差错。妖精自知敌不过他,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抽身就跑。行者大喝一声:“泼妖怪!往哪里跑!快回来受降!” 那妖精却不理会,径直往后退。等行者追得急迫时,她突然将左脚上的花鞋脱下来,吹了口仙气,念了个咒语,喊道:“变!” 那花鞋就变成了她的模样,手持两口剑挥舞着冲过来,而她的真身则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这可真是三藏的灾星啊!她直接闯进方丈,把唐三藏抓到云头上,无影无踪,眨眼间就到了陷空山,进入了无底洞,还吩咐小妖们准备素筵席,打算成亲,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行者斗得心急火燎,瞅准一个空当,一棍把那妖怪打落,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花鞋。行者知道中了她的计,连忙转身去看师父,哪还有师父的影子?只见呆子和沙僧在那儿呜哩呜哪地说着什么。行者怒气冲天,也不管不顾,捞起金箍棒就一阵乱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呆子吓得慌了神,四处乱跑;沙僧毕竟是灵山大将,见多识广,态度温和地走上前,跪下来说:“兄长,我知道了。你想打死我们两个,然后不救师父,自己回家去。” 行者说:“我打死你们两个,我自己去救他!” 沙僧笑着说:“兄长,您这说的什么话!没有我们两个,就像‘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兄长啊,这行囊、马匹,谁来照看?我们要学管鲍分金的情谊,别像孙庞斗智那样相互算计。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希望兄长暂且饶了我们,等天亮了,我们齐心协力,一起去寻找师父。” 行者虽然神通广大,但也通情达理,见沙僧苦苦哀求,便回心转意说:“八戒、沙僧,你们都起来。明天寻找师父,可得全力以赴。” 呆子一听饶了他,高兴得恨不得把天都许下半边,说:“哥啊,找师父这事,都包在老猪身上。” 兄弟们满心忧虑,哪里还睡得着,恨不得点头就能唤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三个人一直坐到天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早有寺里的僧人拦住门问道:“老爷们要去哪里?” 行者苦笑着说:“不好说啊。昨天我还跟大家夸口,说要帮你们捉妖精,结果妖精没捉到,倒把我师父给弄丢了。我们得去找师父。” 众僧惊恐地说:“老爷,这可怎么好,连累了老师,那你们要到哪里去找呢?” 行者说:“自有地方找他。” 众僧又说:“既然要去,也别着急,先吃点早饭吧。” 连忙端来两三盆汤饭。八戒放开肚皮,吃得一干二净,说:“好和尚!等我们找到师父,再到你们这儿来玩。” 行者说:“还来吃他们的饭呢!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还在不在。” 众僧说:“老爷,不在了,不在了。当晚住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行者心情沉重地辞别了众僧,让八戒、沙僧牵马挑担,径直向东走去。八戒说:“哥哥,你走错了吧,怎么又往东走?” 行者说:“你哪里知道!前几天在黑松林里绑着的那个女子,老孙我火眼金睛,早就把她看透了,你们却都把她当好人。今天吃和尚的是她,抓走师父的也是她!你们救的好女菩萨!现在既然抓走了师父,我们还得从原路回去寻找。” 二人听了,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走吧!走吧!” 三个人急忙赶到林子里,只见: 云雾弥漫,石层叠嶂,道路蜿蜒曲折。狐狸和兔子的踪迹交错,虎豹豺狼来回穿梭。林子里再也没有妖怪的影子,却不知道三藏在哪里。 行者心急如焚,抽出金箍棒,摇身一变,变回了当年大闹天宫时的本相,瞬间长出三个脑袋、六条手臂,六只手分别舞动着三根金箍棒,在树林里噼里啪啦地一阵乱打。八戒看到这场景,对沙僧说:“沙僧,师兄这是恼羞成怒了,没找到师父,都气糊涂了。” 原来,行者一路打下去,竟然打出了两个老头儿,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两人赶忙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大圣,山神、土地前来拜见。” 八戒惊讶道:“好家伙!打了一路,打出两个山神、土地来;要是再打一路,恐怕连太岁都得被打出来。” 行者怒目而视,问道:“山神、土地,你们好大的胆子!在这地方专门勾结强盗,强盗得了好处,买些猪羊来祭祀你们,你们还和妖精勾结在一起,合伙把我师父抓走了!现在我师父被藏在哪里?赶紧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两位神仙吓得惊慌失措,说道:“大圣可冤枉我们了。那妖精不在我们的山上,也不归我们管辖。只是每当夜晚有风声响动的时候,我们略微知道一些情况。” 行者说:“既然知道,就一五一十地说来!” 土地回答道:“那妖精抓走你师父,在正南方,离这里有千里之遥。那边有座山,叫做陷空山,山里有个洞,叫无底洞。就是那山里的妖精,变作人形来到这里,把你师父抓走了。” 行者听了,心中暗自吃惊,喝退了山神、土地,收起法身,变回本来的模样,对八戒、沙僧说:“师父被抓走的地方很远啊。” 八戒说:“远就腾云追过去!” 这呆子倒也干脆,纵身一跃,狂风顿时涌起,率先飞了出去,随后沙僧也驾着云紧跟其后。那白马本是龙子化身,驮着行李,也踏着风雾前行。大圣随即一个筋斗,直往南方飞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一座大山挡住了云路。三人拉住马缰绳,都按下云头。只见那座山: 山顶高耸入云,直摩碧汉,山峰与青天相接。周围有成千上万棵各种各样的树木,来往的飞禽叽叽喳喳地叫着。虎豹成群结队地行走,獐鹿也成群结队地穿梭。向阳的地方,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背阴的地方,积雪和坚冰常年不化。山势崎岖险峻,悬崖峭壁林立。高峰挺拔直立,深涧曲折环绕。松树郁郁葱葱,石头嶙峋怪异,行人见了都会心生畏惧。打柴的樵夫不见踪影,采药的仙童也不知去向。眼前虎豹能兴云吐雾,遍地狐狸肆意弄风。 八戒说:“哥啊,这山如此险峻,肯定有妖邪。” 行者说:“这还用说。‘山高的地方本来就有妖怪,岭峻的地方怎能没有妖精!’” 接着对沙僧说:“我和你暂且在这里,让八戒先到山坳里去打听打听,看看哪条路好走,到底有没有妖精的洞府,洞府的门在哪里开着,都仔细打探清楚,我们好一起去寻找师父,救他出来。” 八戒嘟囔道:“老猪我真是倒霉!又让我打头阵!” 行者说:“你昨晚还说找师父的事都包在你身上,现在怎么退缩了?” 八戒说:“别吵,我去就是了。” 呆子放下钉耙,抖了抖衣服,空着手,跳下高山,去寻找路径了。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话说八戒跳下了山,寻到一条小路,顺着路往前走了五六里地,忽然看见两个女妖怪正在井边打水。八戒怎么知道她们是妖怪呢?只见她们头上戴着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样式十分老土不时兴。呆子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妖怪!” 那两个妖怪一听,顿时大怒,相互说道:“这个和尚太无礼!我们又不认识他,平日里也没和他打过交道,他怎么张口就叫我们妖怪!” 这两个妖怪恼羞成怒,抡起抬水的杠子,劈头盖脸地就朝八戒打去。 八戒手里没有兵器,根本无法招架,被打了好几下,只好抱着头跑上山,说道:“哥啊,咱们回去吧!这妖怪太凶了!” 行者问道:“怎么个凶法?” 八戒说:“山坳里有两个女妖精在井边打水,我就叫了她们一声,就被她们用杠子打了三四下!” 行者又问:“你叫她们什么?” 八戒回答:“我叫她们妖怪呀。” 行者笑道:“打得还算少的。” 八戒说:“你还幸灾乐祸!我的头都被打肿了,还说少!” 行者说:“‘为人处世要温柔,太过刚强会寸步难行。’她们是本地的妖怪,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僧人,就算你本领高强,也得稍微温和些。你一开口就叫人家妖怪,她不打你,难道打我?‘人要把礼义道德放在首位。’” 八戒说:“我压根儿就不懂这些!” 行者说:“你从小在山里吃人,总该知道有两种木头吧?” 八戒问:“不知道。哪两种木头?” 行者说:“一种是杨木,一种是檀木。杨木质地很软,巧匠们取来,有的雕刻成圣像,有的刻成如来像,再妆金涂粉,镶嵌玉石,装饰花朵,供万人烧香礼拜,享受了无数的福泽。而檀木质地刚硬,被油坊取去做成柞撒,用铁箍箍住头部,再用铁锤往下砸,就因为它太过刚强,所以才遭受这般苦楚。” 八戒说:“哥啊,你这些好话,要是早点跟我说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被打。” 行者说:“你还得再去问个明白。” 八戒说:“这次她们可认得我了。” 行者说:“你变个模样再去。” 八戒问:“哥啊,就算我变了,可怎么问呢?” 行者说:“你变了之后,走到她们跟前,先施个礼,看看她们年纪多大:要是和我们差不多,就叫她们‘姑娘’;要是比我们大些,就叫‘奶奶’。” 八戒笑道:“这不是瞎闹嘛!跑这么远的路,跟她们攀什么亲!” 行者说:“不是真的认亲,是要套她们的话。要是她们抓走了师父,我们就好动手;要是不是她们,也免得耽误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师父。” 八戒说:“说得有道理,我再去一趟。” 好个呆子,把钉耙别在腰间,走下山坳,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地走近妖怪,恭恭敬敬地作了个大揖,说道:“奶奶,贫僧给您行礼了。” 那两个妖怪见了,高兴地说:“这个和尚还挺懂礼貌,会作揖,还会称呼人。” 便问道:“长老,你从哪里来?” 八戒说:“从那边来。” 又问:“要到哪里去?” 八戒还是说:“到那边去。” 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八戒依旧答道:“我叫那个名字。” 妖怪笑着说:“这和尚倒是有趣,就是没个来历,只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八戒问道:“奶奶,你们打水做什么呀?” 妖怪说:“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晚抓了一个唐僧到洞里,要好好招待他。我们洞里的水不干净,派我们两个来这儿打这阴阳调和的好水,准备素果素菜的宴席,给唐僧吃了,今晚就要成亲呢。” 呆子一听这话,急忙转身跑上山,喊道:“沙和尚,把行李拿过来,我们分了吧!” 沙僧问:“二哥,又要分什么?” 八戒说:“分了行李,你回流沙河继续吃人,我回高老庄探亲,哥哥回花果山当大圣,白龙马回大海变回龙。师父已经在这妖精洞里要成亲了!我们都各自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行者说:“你这呆子又胡说八道了!” 八戒说:“你才胡说!刚才那两个打水的妖精说,正在准备素宴席,要给唐僧吃了成亲呢!” 行者说:“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地盼着我们去救,你却在这儿说这种话!” 八戒问:“那怎么救?” 行者说:“你俩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妖怪,把她们当作引子,引到洞门口,然后一起动手。” 呆子无奈,只好跟着行者。行者远远地盯着那两个妖怪,渐渐地走进了深山,走了一二十里路,那两个妖怪忽然不见了。八戒惊讶地说:“师父是不是被白日鬼抓走了!” 行者说:“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她们的本相了?” 八戒说:“那两个妖怪正抬着水走,突然就不见了,这不是白日鬼是什么?” 行者说:“想必是钻进洞里去了。我去看看。” 好个大圣,急忙睁开火眼金睛,向四周山上仔细查看,果然没了妖怪的动静。只见那陡峭的山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装饰精美的牌楼,上面五彩斑斓,有三层屋檐,四面簇拥。行者和八戒、沙僧走上前去观看,上面有六个大字,写着 “陷空山无底洞”。行者说:“兄弟们,这妖精在这里摆了这么个架势,还不知道洞门朝哪个方向开呢。” 沙僧说:“不远了!不远了!仔细找找!” 他们都转过身查看,只见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大约有十几里见方;石头正中间有一个缸口大小的洞,洞口被磨得光溜溜的。八戒说:“哥啊,这就是妖精进出的洞吧。” 行者看了看,说:“奇怪!我老孙自从保护唐僧以来,也抓了不少妖精,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看这洞有多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八戒摇着头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我老猪身子这么重,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不知道要两三年才能到底呢!” 行者说:“真有那么深?” 八戒说:“你看!” 大圣趴在洞边,仔细往里瞧,哎呀!这洞深得很,周围足足有三百多里。行者回头说:“兄弟,这洞果然深不可测!” 八戒说:“你还是回去吧。师父救不出来了!” 行者说:“你说的什么话!‘不要心生懒惰,不要懈怠荒废。’先把行李放下,把马拴在牌楼的柱子上,你拿着铁钯,沙僧拿着禅杖,守住洞门,我进去打听打听。要是师父真在里面,我就用铁棒把妖精从里面打出来,跑到洞口时,你们两个在外面拦住:这就叫里应外合。打死妖精,才能救出师父。” 二人听从了行者的安排。 行者纵身一跃,跳进了洞中,脚下生出万道彩云,身边环绕着千层瑞气。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洞的深处。这里明亮宽敞,和外面一样有日光,有风声,还有花草树木。行者高兴地说:“这地方真不错!想当年老孙出世,上天赐给我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啊!” 正看着,又看见一座两层屋檐的门楼,周围都是松竹,里面有许多房屋。行者心想:“这里肯定是妖精的住处,到那里去打听一下。—— 等等!就这么进去,她肯定认得我,我得变个模样。” 于是摇身一变,念动口诀,变成了一只苍蝇,轻轻地飞到门楼上,静静地听着动静。只见那妖怪高高地坐在草亭里,她的模样和在松林里被救时、在寺里被捉时大不一样,打扮得更加俊俏了: 头发盘成云髻,如同乌鸦聚集,身上穿着绿色绒花比甲。 一双小脚刚刚三寸,十指犹如春笋般纤细。 圆圆的粉脸像银盆一样,朱唇恰似樱桃般光滑。 姿态端庄,美貌动人,就是月宫里的嫦娥见了也会欢喜。 今日捉了取经的唐僧,就要与他欢乐成亲。 行者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她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妖怪张开樱桃小口,高兴地叫道:“小的们,快把素宴席摆好,我要和唐僧哥哥吃了成亲。” 行者暗自笑道:“真有这回事!我还以为八戒是开玩笑乱说的呢!我先飞进去找找,看看师父在哪里。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心里怎么想。要是被她迷惑了,留在这里成亲倒也罢了。” 想着,便展开翅膀,飞到里面查看,只见东廊下上半部分明亮、下半部分昏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 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到唐僧的光头上停住,轻声叫道:“师父。” 三藏听出了声音,连忙喊道:“徒弟,快救我性命啊!” 行者说:“师父,情况不妙啊!那妖精正在安排宴席,要和你吃了成亲呢。要是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你和尚的后代,你还愁什么呢?” 长老听了,咬牙切齿地说:“徒弟,我自从出了长安,在两界山收了你,一路往西走来,什么时候吃过荤腥?哪一天有过歪心思?如今被这妖精抓住,要和我成亲。我要是把元阳丧失了,就会堕入轮回,被打入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 行者笑着说:“别发誓。只要你真心想去西天取经,老孙我带你出去。” 三藏说:“进来的路我都忘了。” 行者说:“别说你忘了。这洞和一般的洞不一样,不是从外面走进里面,再从里面走出来,而是从上面往下钻。现在要救你出去,得从下面往上钻。要是运气好,能钻到洞口,就能出去了;要是运气不好,钻不到洞口,可就有被闷死的危险了。” 三藏满眼含泪,说道:“如此艰难,这可如何是好?” 行者说:“没事!没事!那妖精准备酒给你喝,没办法,你也得喝上一杯;只要她斟酒的时候快些,斟出一个酒泡来,我就变成一只蟭蟟虫,飞到酒泡下面。她一口把我吞进肚里,我就捏破她的心肝,扯断她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就能脱身出去了。” 三藏说:“徒弟,这么做不太好吧。” 行者说:“要是只想着行善,你的命可就没了。妖精是害人的东西,你怜惜她做什么!” 三藏说:“也罢,也罢!你可得一直跟着我。” 正是孙大圣全力保护唐三藏,取经僧人全靠美猴王搭救。 师徒二人还没商量好,那妖精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走到东廊外,打开门锁,叫道:“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妖精又叫了一声,唐僧还是不敢答应。他为什么不敢答应呢?他想着 “开口容易泄露神气,多言容易招惹是非”。可又一想,要是一直不说话,怕妖精心狠,转眼间就害了自己的性命。真是进退两难,心里犹豫不决。正在犹豫之际,那妖精又喊了一声:“长老。” 唐僧实在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娘子,在呢。” 长老这一答应,真可谓是 “一言既出,如肉落千斤”。人们都说唐僧是个一心向佛的和尚,前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会跟这女妖精搭话呢?却不知此时正是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实在是万般无奈,虽然表面上有所回应,其实内心并无杂念。妖精见长老答应了,便推开门,把唐僧搀扶起来,与他手牵手,肩并肩,交头接耳。你看她做出千般娇柔姿态,万种妩媚风情,却不知三藏满心都是烦恼。行者在暗中笑着想:“我师父被她这般哄骗,只怕一时会动了凡心。” 正所谓: 真僧遭遇磨难,碰上娇艳女妖,妖怪容貌娇美,实在令人夸赞。 淡淡的翠眉如同柳叶,盈盈的红脸映衬桃花。 绣鞋微微露出小巧的凤头,云髻高高盘起两鬓如鸦。 微笑着与师父携手之时,兰麝香气飘满了袈裟。 妖精挽着三藏的胳膊,走到草亭边,说道:“长老,我备了一杯酒,想和你一同品尝。” 唐僧推辞道:“娘子,贫僧向来不吃荤腥。” 妖精解释说:“我知道你不沾荤,只因洞中水质不佳,我特意让手下从山头上取来阴阳调和的洁净之水,准备了素果素菜的宴席,想和你好好欢聚一番。” 唐僧跟她走进亭中,只见亭内: 门庭之上,绣饰缠绕,彩结飘扬;庭院之中,金猊香炉香气四溢。摆放着黑油镶嵌的桌子,朱漆的篾丝盘子。垒钿桌上,摆满了珍奇的素食佳肴;篾丝盘中,盛着稀罕的素食品种。有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子、柰子、榛子、松子、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等各种果子,应有尽有;蔬菜也都是时鲜之物: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用青油煎炒;扁豆角、江豆角,以熟酱调味。还有王瓜、瓠子、白果、蔓菁。削皮的茄子做成鹌鹑模样,精心挑选的冬瓜有独特的名称。烂煨的芋头拌着糖,白煮的萝卜浇着醋烹煮。花椒、生姜等调料搭配得恰到好处,味道或咸或淡,十分可口。 那妖精伸出纤细的玉指,捧着闪闪发亮的金杯,斟满美酒,递给唐僧,轻声说道:“长老哥哥,你这般俊朗,请喝一杯交欢酒。” 三藏满脸羞红,接过酒杯,对着天空洒酒祭奠,心中暗暗祈祷:“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离开东土以来,承蒙观世音菩萨派遣诸位神明暗中保护,前往雷音寺拜见佛祖求取真经。如今在途中,被妖精擒获,强行逼我成亲,还递来这杯酒。这酒若是素酒,弟子勉强喝下,还能继续前往西天见佛取得真经;若是荤酒,破了弟子的戒律,弟子将永堕轮回,受苦受难!” 孙大圣此时变化得轻巧,藏在唐僧耳根后,如同一个传音使者;他说话时,只有三藏能够听见,其他人都听不到。大圣知道师父平日喜欢喝葡萄酿造的素酒,便示意他喝下这杯。师父无奈之下,喝了这杯酒,然后急忙斟满一杯,回敬给妖怪。果然,斟酒时泛起了一个喜花儿。行者趁机变作一只蟭蟟虫,轻轻地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过酒杯,并没有立刻喝,而是将杯子放下,和唐僧拜了两拜,娇娇怯怯地说了几句亲昵的话。就在她举杯之时,那喜花儿已经散开,蟭蟟虫露了出来。妖精认不出这是行者变的,只当是一只普通的虫子,便用小指挑起,轻轻一弹。 行者见事情不成,料想难以进入她腹中,随即变作一只饿老鹰。这老鹰: 爪子如玉,眼睛似金,铁一般的翅膀,身姿雄健,气势磅礴,能在云中搏击。妖狐狡兔见了它,吓得昏头转向,千里山河瞬间在它眼前遁形。饥饿时迎风追逐雀鸟,饱食后高飞贴在天门之上。它的爪子坚硬如钢,最是伤人,得意时直上云霄,觉得天空都嫌低。 老鹰飞起来,挥舞着玉爪,只听 “哗啦” 一声,掀翻了桌席,那些素果素菜、盘碟餐具全都被摔得粉碎,随后抛开唐僧,飞了出去。这一下,吓得妖精心惊胆战,唐僧也吓得浑身酥软。妖精战战兢兢地搂住唐僧,问道:“长老哥哥,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三藏回答:“贫僧不知。” 妖精说:“我费了好大的心思,安排了这素宴与你欢聚,却不知从哪里飞来这只扁毛畜生,把我的餐具都打碎了!” 众小妖说:“夫人,打碎餐具倒还罢了,可那些素品都泼洒在地上,脏了还怎么用?” 三藏心里明白是行者在施展法术,却哪里敢说。那妖精说:“小的们,我明白了。想必是我困住了唐僧,天地不容,所以降下这东西。你们把打碎的餐具拾出去,再重新安排些酒肴,不管荤素,我以天地为媒,与唐僧定下亲事,然后再与他成亲。” 说完,依然把长老送回东廊坐下。 再说行者飞出去后,现出本相,来到洞口,大声喊道:“开门!” 八戒笑着说:“沙僧,哥哥回来了。” 二人收起兵器,行者跳了出来。八戒上前拉住行者,问道:“有妖精吗?师父在哪里?” 行者说:“有!有!有!” 八戒又问:“师父在里面受苦吗?是被绑着还是捆着?是要被蒸还是要被煮?” 行者说:“倒没有这些事,只是妖精安排了素宴,要和师父成亲。” 八戒说:“你运气真好!你还吃上陪亲酒了!” 行者说:“呆子!师父性命都难保了,还说什么陪亲酒!” 八戒问:“那你怎么就出来了?” 行者把见到唐僧后施展变化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兄弟们,别再胡思乱想了。师父就在这里,老孙这一去,一定把他救出来。” 说完,行者再次翻身进入洞中,又变作一只苍蝇,停在门楼上偷听。只听见那妖怪气呼呼地坐在亭子里吩咐:“小的们,不管荤素,准备祭品烧纸。借助天地为媒,一定要和唐僧成亲。” 行者听了,暗笑道:“这妖精一点廉耻都没有!大白天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折腾。别急,等老孙再进去看看。” 只听 “嘤” 的一声,飞进东廊下,看见师父坐在里面,腮边泪水直流。行者飞进去,停在他头上,又叫了一声:“师父。” 长老听出声音,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猢狲!别人胆大,是身体包裹着胆子;你的胆大,是胆子包裹着身体!你施展变化神通,打破餐具,这有什么用!这下倒好,把那妖精的淫兴激起来了,她不管荤素,重新安排,非要和我成亲。这可如何是好?” 行者在暗中赔笑道:“师父别生气,有救你的办法。” 唐僧问:“怎么救我?” 行者说:“我刚才飞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后边有个花园。你哄她去花园里玩耍,我就能救你出来。” 唐僧问:“在花园里怎么救?” 行者说:“你和她到了花园,走到桃树边就别再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一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挑红的摘,红的就是我。她肯定也会摘一个,你一定要把红的让给她。她要是一口吃下去,我就在她肚里,等我捣破她的肚皮,扯断她的肝肠,弄死她,你就能脱身了。” 三藏说:“你要是有本事,就和她打斗,干嘛非要钻到她肚子里?” 行者说:“师父,你不明白。这洞要是容易进出,我就和她打斗;可这洞进出不便,道路曲折难行,要是直接动手,她那一窝老小,把我都扯住,那可怎么办?只能用这种办法,大家才能安然无恙。” 三藏点头同意,只叮嘱:“你一定要跟着我。” 行者说:“知道!知道!我就在你头上。” 师徒俩商量好后,三藏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格子,喊道:“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到叫声,笑嘻嘻地跑过来,问道:“妙人哥哥,有什么事?” 三藏说:“娘子,我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每日都翻山涉水。昨天在镇海寺投宿,不小心得了伤风重病,今天出了些汗,才稍微好些;又承蒙娘子盛情,带我来到这仙府,坐了一天,又觉得心神不宁。你能不能带我去什么地方散散心,玩一玩?” 那妖精十分高兴,说:“妙人哥哥还有这兴致,我带你去花园里玩玩。” 然后吩咐:“小的们,拿钥匙来打开园门,打扫好道路。” 众妖怪都跑去开门打扫。 妖精打开格子,搀扶着唐僧出来。你看那些小妖,个个油头粉面,身姿婀娜,簇拥着唐僧径直朝花园走去。好个和尚!身处这绮罗繁华之中,却不为所动,如同哑子聋子一般。若不是有着铁打的向佛之心,换作第二个贪恋酒色的凡夫俗子,根本取不了真经。一行人马来到花园外,那妖精轻声细语地说:“妙人哥哥,在这里玩耍,真的能让人心情舒畅,消除烦闷。” 唐僧与她手牵手,一同走进花园,抬头望去,这花园果然是个好地方。只见: 曲折的小径蜿蜒环绕,上面布满了点点苍苔;精美的绮窗窈窕别致,处处都笼罩着绣制的帘子。微风轻轻拂动,轻柔地展开蜀锦吴绫般的美景;细雨刚刚停歇,娇艳地露出冰肌玉质般的花草。阳光均匀地洒在鲜杏上,红得如同仙子晾晒的霓裳;月光映照在芭蕉上,青得好似太真摇动的羽扇。粉墙四周,万株杨柳间黄鹂婉转啼鸣;闲馆周围,满院海棠中粉蝶翩翩起舞。再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醒阁、相思阁,层层叠叠,相互映衬,朱帘上,挂着虾须般的挂钩;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座座巍峨耸立,华美的匾额上,书写着鸟篆般的字迹。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池中的青萍绿藻间金鱼闪烁着金鳞;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轩中的玉斗琼卮里泛着美酒的绿泡。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的虎须蒲栽在旁边;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着凤尾竹。荼蘼架、蔷薇架,靠近秋千架,仿佛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恰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红紫相间,争奇斗艳;夜合台、茉藜槛,年年岁岁,妩媚动人。涓涓的露珠滴落在紫含笑上,美得如同画卷;艳艳的花朵在红佛桑上燃烧,适合题诗赋词。论景致,不必夸赞阆苑蓬莱;比芳菲,不输姚黄魏紫。若到了三春时节斗草嬉戏,园中只是少了玉琼花。 长老拉着那妖怪,在花园中漫步欣赏,看不尽的奇花异草。走过了许多亭阁,真可谓是渐入佳境。忽然抬头,来到了桃树林边,行者在师父头上轻轻一掐,长老立刻心领神会。 行者飞到桃树枝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红桃,那红桃红得十分可爱。长老对妖精说:“娘子,你这花园里花香四溢,枝头果实累累。苑内花香引得蜜蜂竞相采蜜,枝头果熟招来鸟儿争相啄食。怎么这桃树上的果子青红不一呢?” 妖精笑着解释:“天若无阴阳,日月便不明;地若无阴阳,草木便不生;人若无阴阳,便不分男女。这桃树上的果子,向阳的地方,有日光映照,所以先熟,就红;背阴的地方,没有日光,还未成熟,所以青:这就是阴阳的道理。” 三藏说:“多谢娘子指教。贫僧实在不知。” 说着,便向前伸手摘了一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恭敬地将红桃递给妖怪,说:“娘子,你喜欢鲜艳的,就吃这个红桃,我吃青的。” 妖精真的换了过来,心里暗自欢喜,想着:“好和尚!还没做一日夫妻,就这般恩爱了。” 那妖精满心欢喜,对唐僧越发亲昵。唐僧接过青桃就吃。那妖精也满心欢喜地陪着,张开嘴便咬那红桃。她刚张开朱唇,露出银牙,还没来得及下口,原来孙行者性子十分急躁,一个跟头就翻入她咽喉之中,径直落到肚腹之内。妖精惊慌失措,对三藏说:“长老啊,这果子太奇怪了。怎么还没咬破,就滚下去了?” 三藏说:“娘子,这新开园的果子好吃,所以下去得快。” 妖精又说:“还没吐出核,就滑下去了。” 三藏说:“娘子情意深厚,太喜欢吃了,所以来不及吐核,就吞下去了。” 行者在妖精的肚子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大声喊道:“师父,别跟她搭话,老孙我已经得手了!” 三藏赶忙说道:“徒弟,下手可轻点啊。” 妖精听到声音,疑惑地问:“你在跟谁说话呢?” 三藏如实回答:“和我的徒弟孙悟空说话呢。” 妖精又问:“孙悟空在哪里?” 三藏说:“在你肚子里呢。刚才你吃的那个红桃子,不就是他变的吗?” 妖精一听,顿时慌了神,叫道:“完了,完了!这猴头钻到我肚子里,我命休矣!孙行者!你千方百计钻到我肚子里,到底想干什么?” 行者在她肚子里恶狠狠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要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掏了你的三毛七孔心;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掏干净,让你变成个空壳精!” 妖精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着紧紧抱住唐僧,哭喊道:“长老啊!我本以为: 前世的缘分像红线相牵,我们如鱼水般情意浓浓。 没想到鸳鸯如今被拆散,哪曾想鸾凤又要各奔西东! 蓝桥的水涨起难以成事,祆庙的烟消散好事落空。 真心实意一场如今又要分别,不知哪年才能与你再相逢!” 行者在她肚子里听到这些话,生怕长老心慈手软,又被妖精哄骗,于是在里面抡拳踢腿,摆出各种架势,使劲折腾,几乎要把妖精的肚皮给捣破了。妖精疼得难以忍受,一下子倒在地上,半天都不敢出声。行者见她没了动静,还以为她死了,便把手稍微松了松,没想到妖精又缓过一口气,大声喊道:“小的们!都在哪里呢?” 原来那些小妖自从进了园门,各自都很识趣,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各自去采花逗草,随心所欲地玩耍,好让妖精和唐僧两人自在地谈情说爱。突然听到妖精的叫声,这才都跑了过来,只见妖精倒在地上,脸色大变,嘴里哼哼唧唧地爬都爬不动,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围在一旁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急心疼病犯了?” 妖精说:“不是!不是!你们别问了,我肚子里已经有东西了!快把这个和尚送出去,留我一条命!” 那些小妖听了,真的都围过来要抬唐僧。行者在肚子里大声喝道:“谁敢抬!要么你亲自把我师父送出去,到了外面,我就饶你一命!” 妖精实在没有办法,出于保命的急切心理,急忙挣扎着站起身来,把唐僧背在身上,迈开步子,往外就走。小妖们跟在后面问:“老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妖精说:“‘只要五湖的明月还在,就不愁没有地方下金钩!’把这家伙送出去,我再另找个如意郎君!” 这妖精施展法术,驾着云光,转眼间就到了洞口。这时,又听到外面叮叮当当,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三藏说:“徒弟,外面兵器声响得厉害。” 行者说:“那是八戒在挥舞钉耙呢,你叫他一声。” 三藏于是喊道:“八戒!” 八戒听到后,兴奋地对沙僧说:“沙和尚!师父出来了!” 二人立刻握紧钉耙和禅杖,严阵以待。妖精背着唐僧走出洞口。嘿!正是:心猿在里面内应降伏邪怪,八戒和沙僧在洞外守护迎接圣僧。究竟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话说三藏被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赶忙上前问道:“师父出来了,师兄在哪里?” 八戒说:“他自有算计,肯定是用什么法子把师父换出来了。” 三藏伸手一指妖精,说道:“你师兄在她肚子里呢。” 八戒笑着说:“哎呀,真恶心!在肚子里干什么呀!快出来吧!” 行者在妖精肚子里喊道:“张开嘴,让我出来!” 那妖精还真的把嘴张开了。行者变成小小的模样,待在妖精咽喉处,正准备出来,又怕她突然使坏咬自己,于是取出铁棒,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铁棒瞬间变成枣核钉儿,撑住了妖精的上腭,行者纵身一跃,跳出口外,顺手把铁棒带了出来,然后挺直腰杆,恢复原本的法像,举起铁棒就朝妖精打去。那妖精也迅速取出两口宝剑,叮当一声架住了攻击。两人在山头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妖精舞动双剑,迎面抵挡,行者举起金箍棒,朝着妖精头部砸去。一个是天生的猴属,心猿之体,一个是地上的精灵,化作姹女之身。他们俩心中充满仇恨,欢喜瞬间化为仇怨,在此激烈交锋。妖精想要夺取元阳,成就配偶,行者则要战胜纯阴,结成圣胎。金箍棒挥舞起来,寒雾弥漫天空,宝剑迎击之下,黑尘洒落满地。因为唐僧要去拜见如来,他们为了完成使命,才这般苦苦相争,尽显神通。水火不相容,阴阳难调和,双方各不相让。两人争斗了许久,直打得地动山摇,树木折断。 八戒看着他们争斗,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反而埋怨起行者来,转身对沙僧说:“兄弟,师兄真是瞎折腾!刚才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抡起拳头,把她打得肚破肠流,然后扒开肚皮钻出来,不就完事了?怎么又从她嘴里出来,还跟她争斗,让她这么嚣张!” 沙僧说:“话虽如此,但师兄毕竟从深洞中救出了师父,现在又和妖精战斗。咱们先让师父在这里坐着,我和你拿着兵器,去帮大哥一把,把妖精打倒。” 八戒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不行!他神通广大,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沙僧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完成取经大业。虽说我们本事不如他,但多少也能帮衬点。” 那呆子一时来了兴致,抽出铁钯,喊道:“走!” 他和沙僧两人不顾师父,一起驾着风追了上去。举起钉钯,舞动宝杖,朝着妖精一阵乱打。那妖精和行者一个人战斗都已经难以招架,现在又多了两人,更是无法抵挡,急忙转身,抽身就跑。行者大喝一声:“兄弟们,追!” 那妖精见他们追得紧,立刻把右脚上的花鞋脱下来,吹了口仙气,念了个咒语,喊道:“变!” 花鞋瞬间变成她自己的模样,拿着两口剑舞动着冲了过来,而她的真身则化作一阵清风,径直跑回了洞里。原本以为她只是打不过,逃命回去了,谁知道又使出这一招!这也是三藏的灾星还未退去:她跑到洞门前的牌楼下,看到唐僧一个人坐在那里,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唐僧,抢走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带马,又把他们摄进了洞里。 再说八戒瞅准机会,一钯把那假妖精打落在地,原来是一只花鞋。行者看到后,说道:“你们这两个呆子!守着师父就行了,谁让你们来帮忙的!” 八戒说:“沙和尚,你看看!我说别来,这猴子脑子有点糊涂。我们帮他降妖,反而落得他埋怨!” 行者说:“哪里降妖了!那妖怪昨天和我战斗的时候,就用了个遗鞋计骗我们。你们走了之后,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我们赶紧回去看看!” 三人急忙往回赶,果然发现师父不见了,连行李和白马也都没了踪影。这下可把八戒急得两头乱跑,沙僧也前后寻找,孙大圣更是心急如焚。正在四处寻觅的时候,只见路边斜着半截缰绳。行者一把捡起,忍不住眼中落泪,放声大哭道:“师父啊!我离开的时候,人和马都还在,回来却只剩下这些绳子!” 真是 “见鞍思骏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落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蠢货!又想散伙了是不是!” 八戒又笑着说:“哥啊,不是这个意思。师父肯定又被妖精摄进洞里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你已经进洞两回了,再进去一次,肯定能把师父救出来。” 行者擦了擦眼泪,说道:“也罢,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再进去一趟。你们两个担心行李和马匹,就在这里好好把守洞口。” 好个大圣,转身跳入洞里,也不施展变化,就以本身法相进去了。只见他: 模样古怪,腮帮子突出,内心刚强,从小就力大无穷。 脸庞高低不平,像马鞍一样,眼睛闪烁着金光,如同火焰般明亮。 浑身的毛硬得像钢针,虎皮裙上的花纹鲜艳,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一飞上天,能撞散万朵飞云,一下海,能搅起千层波浪。 曾经凭借神力,与天王对战,挡住了十万八千天兵天将。 被封为齐天大圣,美猴王,手中惯使金箍棒。 今日在西方尽显神通,再次来到洞内解救三藏。 你看他停住云光,径直来到妖精的住处,只见门楼紧闭。行者也不管那么多,抡起铁棒,一下就把门打开,闯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东廊下没有唐僧的身影,亭子里的桌椅和各处的器具,一件都不见了。原来这洞周围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众多。前一次把唐僧摄到这里,被行者找到了,这次摄了人后,怕行者再来寻找,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可把行者气得捶胸顿足,放声大叫道:“师父啊!你真是个晦气缠身的唐三藏,灾殃不断的取经僧!唉!这条路都走熟了,怎么人就不在了呢?老孙该去哪里找你啊!” 正在他烦躁地大声叫嚷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香烟扑鼻而来。他回过神来,心想:“这香烟是从后面飘过来的,师父可能在后面。” 于是迈开步子,提着铁棒,朝里面走去,却也没发现什么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的屋子,靠近后壁摆放着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香烟袅袅,香气浓郁。上面供奉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 “尊父李天王位”,稍微小一点的字写着 “尊兄哪吒三太子位”。行者看到后,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寻妖怪,找唐僧了,把铁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伸手把牌子和香炉拿起来,驾着云光,径直出了洞。到了洞口,他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八戒和沙僧听到笑声,赶忙来到洞口,迎着行者问道:“哥哥这么高兴,是不是救出师父了?” 行者笑着说:“不用我们救,只要拿着这个牌子去要人就行了。” 八戒说:“哥啊,这牌子又不是妖精,也不会说话,怎么问它要人呢?” 行者把牌子放在地上,说:“你们看!” 沙僧上前一看,上面写着 “尊父李天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行者说:“这是那妖精家里供奉的。我闯进她的住处,发现人和东西都没了,只有这个牌子。我想这妖精应该是李天王的女儿,三太子的妹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把我师父摄走了。不找他们要人,还能找谁?你们两个就在这里把守,等老孙拿着这个牌位,直接到天庭玉帝面前告御状,让天王父子把师父还给我们。” 八戒说:“哥啊,俗话说:‘告人死罪,自己也可能获死罪。’必须有理有据,才能这么做。况且御状可不是那么好告的。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告他们?” 行者笑着说:“我自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当作证据,另外再准备一份状纸。” 八戒说:“状纸上写什么?你先念给我听听。” 行者说道: “告状人孙悟空,年龄等信息在牒文之中,是东土唐朝前往西天取经的僧人唐三藏的徒弟。状告有人假冒妖精,摄走人口之事。有托塔天王李靖和他的儿子哪吒太子,家教不严,致使亲生女儿私自下凡,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成妖邪,害了无数人命。如今又把我的师父摄到幽深之处,渺无踪迹。如果不告状,实在觉得他们父子不仁,纵容女儿成精害人。恳请怜悯批准,将他们拘传到案,收服妖精,救出师父,并依法惩处他们的罪行,那就感激不尽了。特此上告。” 八戒和沙僧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哥啊,告得有理,肯定能胜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稍微晚一点,恐怕妖精就会伤害师父的性命。” 行者说:“我很快!很快!饭煮熟、茶烧开的功夫我就回来了。” 好个大圣,拿着牌位和香炉,纵身一跃,驾着祥云,直往南天门外飞去。守天门的大力天丁和护国天王看到行者,一个个都恭敬地弯腰行礼,不敢阻拦,让他进去了。行者一直来到通明殿下,张、葛、许、丘四大天师迎面行礼,问道:“大圣来此有何事?” 行者说:“我有状纸,要告两个人。” 天师们惊讶地说:“这个泼皮,不知道要告谁。” 没办法,只好把他引进灵霄殿下启奏,玉帝下旨宣他进殿。行者把牌位、香炉放下,向玉帝行礼完毕,呈上状纸。葛仙翁接过状纸,铺在御案上。玉帝从头看了一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希望天主好好惩治他们。不然,又会生出其他事端。” 玉帝又吩咐道:“原告也一起去。” 行者说:“老孙我也去?” 四天师说:“万岁已经下了旨意,你就和金星一起去吧。” 行者真的跟着金星,驾起云头,很快就来到了云楼宫。原来这云楼宫是托塔天王李靖的住所。金星看到宫门有个童子在一旁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马上跑进去通报说:“太白金星老爷来了。” 天王于是出来迎接,又看到金星捧着玉帝的旨意,立刻吩咐焚香。等他转身,瞧见行者也跟了进来,天王顿时又恼怒起来。你知道他为什么发怒吗?当年行者大闹天宫的时候,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率领天兵去收降行者,可多次交战都没能取胜。五百年前那次战败的仇怨,天王心里一直有些恼恨行者,所以才发怒。他忍不住问道:“老长庚,你带来的是什么旨意?” 金星说:“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 天王本来就心烦,听到 “告” 字,更是怒火中烧,大声说道:“他告我什么?” 金星回答:“告你纵容假妖摄陷人口之事。你点上香,自己打开旨意看看吧。” 天王气呼呼地设好香案,对着天空谢恩。拜完之后,展开旨意一看,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如此这般,气得他用手拍着香案说:“这个猴头!他告错人了!” 金星说:“先别生气。现在御前有牌位、香炉作证,说是你的亲生女儿呢。” 天王说:“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君吒,在如来身边做前部护法。二儿子叫木叉,在南海跟随观世音菩萨做徒弟。三儿子就是哪吒,在我身边,早晚跟着我上朝护驾。女儿才七岁,叫贞英,还不懂人事,怎么可能去做妖精!不信,我把她抱出来给你看。这猴头太无礼了!别说我是天上的元勋,有先斩后奏的职权,就算是下界的普通百姓,也不能随便诬告。律法上说:‘诬告要罪加三等。’” 说完,他对手下喊道:“拿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 庭下的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等一众天兵,立刻一拥而上,把行者捆了起来。金星连忙说:“李天王,别闯祸啊!我是和他一起在御前领了旨意来宣你的。你那索子太厉害,要是一时把他捆坏了,可就麻烦了。” 天王说:“金星啊,像他这样胡乱诬告,怎么能容他!你先坐下,等我拿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再和你一起去见驾回旨!” 金星见他要拿刀,吓得心惊胆战,对行者说:“你做事太莽撞了。御状哪能这么轻易就告的?你也没调查清楚,就这么乱来,要是伤了性命,可怎么办?” 行者却一点儿也不害怕,笑嘻嘻地说:“老官儿,放心,不会有事的。老孙我做事,向来是先输后赢。” 话还没说完,天王抡起刀,朝着行者的头就砍了下去。这时,三太子哪吒赶忙上前,用斩妖剑挡住了刀,喊道:“父王,消消气。” 天王顿时大惊失色。咦!父亲看到儿子用剑架住自己的刀,一般来说应该喝退儿子,为什么天王反而大惊失色呢?原来天王生下这个儿子的时候,他左手掌上有个 “哪” 字,右手掌上有个 “吒” 字,所以取名哪吒。这太子出生第三天就下海净身,结果闯了大祸,踏倒了水晶宫,还捉住蛟龙要抽它的筋做绦子。天王知道后,担心留下后患,就想杀了他。哪吒又气又愤,拿刀割下自己的肉还给母亲,剔出骨头还给父亲;还了父母的精血后,他的一缕灵魂直接跑到西方极乐世界向佛祖求救。当时佛祖正在和众菩萨讲经,突然听到有人在宝盖幢幡下喊 “救命”。佛祖慧眼一看,知道是哪吒的灵魂,就用碧藕做他的骨头,荷叶做他的衣服,念动起死回生的真言,哪吒这才重新获得了性命。之后哪吒运用神力,降服了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哪吒要找天王报仇,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没办法,只好向佛祖如来求助。如来以和为贵,赐给天王一座玲珑剔透的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都有佛像,光芒耀眼。如来让哪吒把佛当作父亲,这才化解了冤仇。所以大家都称天王为托塔李天王,就是这个原因。今天天王因为在家闲着,没有托着那座塔,担心哪吒趁机报仇,所以才吓得大惊失色。他赶紧回手,从塔座上拿起黄金宝塔,托在手中,问哪吒:“孩儿,你用剑架住我的刀,有什么话要说?” 哪吒扔掉剑,叩头说道:“父王,我们在下界确实有个女儿。” 天王说:“孩儿,我只生了你们兄妹四个,哪里又冒出个女儿来?” 哪吒说:“父王忘了?那个女儿原本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了精,在灵山偷吃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派我们父子率领天兵去捉拿她。抓住她的时候,本应该把她打死,可如来吩咐说:‘积水养鱼是为了不钓鱼,深山喂鹿是希望它们能长生。’当时就饶了她的性命。因为这份恩情,她拜父王为父,拜我为兄,在下方供奉牌位,祭祀香火。没想到她又成了精,陷害唐僧,被孙行者找到了她的巢穴,把牌位拿了去,就用这个作为证据告了御状。她是结拜的恩女,不是我们同胞的亲妹妹。” 天王听了,惊讶不已,说道:“孩儿,我真的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太子说:“她有三个名字:她原本的出身,叫金鼻白毛老鼠精;因为偷了香花宝烛,改名叫半截观音;如今她到了下界,又改名叫地涌夫人。” 天王这才恍然大悟,放下宝塔,亲自去给行者解绑。行者却趁机刁难说:“谁敢解我!要么连绳子一起把我抬去见驾,老孙我的官司才能赢!” 这可把天王吓得手软,太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众家将都尴尬地退了下去。 大圣在地上打滚耍赖,非要天王去见驾。天王实在没办法,只好哀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古人说:‘万事都要留有余地。’你做事太急躁了,把他捆了不说,还要杀他。这猴子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你现在让我怎么办!就像你儿子说的,虽然是恩女,不是亲女,但毕竟有这么一段情义,不管怎么辩解,你都脱不了干系。” 天王说:“老星,你快想想办法,让我能摆脱罪名。” 金星说:“我也想帮你们和解,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天王笑着说:“你把当年招安他、给他授官衔的事说一说,他或许就会罢休。” 于是金星走上前,摸着行者说:“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解了绳子去见驾吧。” 行者说:“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着就能到。” 金星笑着说:“你这猴子太绝情了!我以前也对你有过一些恩情,这么点小事,你都不依我?” 行者问:“你对我有什么恩情?” 金星说:“你当年在花果山为妖,降伏虎龙,强行消去生死簿上的名字,带领群妖在大地上肆意妄为,上天想要捉拿你,是我极力上奏,玉帝才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后来你吃了玉帝的仙酒,再次招安,也是我极力上奏,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安分,偷桃盗酒,还偷了老君的仙丹,如此种种,才有了现在无灾无祸的你。要不是我,你哪能有今天?” 行者说:“古人说得好:‘死了都别和老头儿葬在一起,他们太会翻旧账了!’我也就是做个弼马温,闹了闹天宫,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了,算了,看在你老人家的面子上,还是让他自己来解吧。” 天王这才敢上前,解开绳子,请行者穿上衣服,坐到上位,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着金星说:“老官儿,怎么样?我说了先输后赢,做事就得这样。快催他去见驾,别耽误了救我师父。” 金星说:“别急。折腾了这么一会儿,也喝杯茶再走吧。” 行者说:“你喝他的茶,收了他的好处,放跑犯人,轻视圣旨,你这是什么罪过?” 金星说:“不喝茶!不喝茶!连我都被你赖上了!李天王,快走!快走!” 天王哪里敢去,怕行者无中生有,耍赖胡言乱语,自己没法和他辩解。没办法,又央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我有句话,你能听我的吗?” 行者说:“刚才被绳捆刀砍的事,我都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还有什么话?你说!你说!说得好我就听,说得不好可别怪我。” 金星说:“‘一场官司要打十天。’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们两个在御前反复争辩,要知道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时间,那妖精把你师父困在洞里,别说成亲了,要是真有了孩子,都能生个小和尚了,那岂不是误了大事?” 行者低头想了想,说:“对啊!我离开八戒、沙僧的时候,说很快就回,现在都折腾这么久了,不会晚了吧?…… 老官儿,既然听你的,那这旨意怎么回缴?” 金星说:“让李天王点兵,和你一起下去降妖,我去回旨。” 行者问:“你怎么回旨?” 金星说:“我就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 行者笑着说:“好啊!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你倒说我脱逃!让他在南天门外点好兵等我,我才和你回旨缴状。” 天王担心地说:“他这一去,要是乱说,我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行者说:“你把老孙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会说污蔑你的话?” 天王连忙向行者道谢,然后行者和金星回去复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直接出了南天门外。金星和行者回到玉帝面前,奏道:“陷害唐僧的,是金鼻白毛老鼠精,她假托天王父子的牌位。天王知道后,已经点兵去收妖了。希望天尊赦免他的罪过。” 玉帝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降下天恩,免去追究。行者立刻驾着云光,来到南天门外,看到天王、太子率领天兵在等候。嘿!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迎接着大圣,一起落下云头,很快就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和沙僧眼巴巴地等在那里,满心焦急,忽然瞧见天兵簇拥着行者来了。呆子赶忙迎上前,对着天王恭敬施礼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太麻烦你们啦!” 天王说道:“天蓬元帅,你有所不知。只因我父子曾受她一炷香的供奉,才致使那妖精肆意妄为,困住了你师父。来得晚了,还请莫怪。这座山就是陷空山了吧?只是不知道她的洞门朝着哪个方向开?” 行者接口道:“这条路我可熟了。只是这洞叫无底洞,周围足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多得很。前阵子我师父被困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如今再看,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也不知她又搬到哪里去了。” 天王信心满满地说:“不管她设下多少计谋,终究逃不出天罗地网。到了洞门前,再做计较。” 于是众人一同前行。嘿,大约走了十几里路,就到了那块大石头旁。行者指着那缸口大小的门说道:“瞧,就是那儿。” 天王神色凝重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敢打头阵?” 行者毫不犹豫地说:“我来!” 三太子也不甘示弱:“我奉旨前来降妖,理应我打头阵。” 八戒那莽撞的性子一下子就上来了,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打头阵还得看我老猪!” 天王连忙说道:“别吵吵,听我安排。孙大圣和太子带领兵将进洞,我们三人在洞口把守,来个里应外合,让那妖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叫她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众人齐声应道:“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率领着兵将,朝着洞里一溜烟儿地冲了进去,驾起云光,一闪一闪的。抬头望去,果然是个奇特的洞穴: 日月依旧,光芒洒下,照耀着这片山川。珍珠般的渊潭,美玉似的井泉,升腾着温暖的烟雾,更有许多令人称奇的景致。层层叠叠的朱楼画阁,高耸的赤壁,青青的田野。春天有嫩绿的杨柳,秋天有娇艳的莲花,这般洞天福地,世间罕见。 转眼间,他们停下云光,径直来到妖精的旧宅。众人挨门挨户地搜寻,吆喝声此起彼伏,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这三百里地的草都踏平了,却哪里见得着妖精的影子?又哪里找得到三藏的踪迹?大家纷纷议论:“这孽畜肯定早就出了这个洞,跑到老远的地方去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妖精正躲在东南方向的黑角落里。往下看,另有一个小洞。洞里有一扇小小的门,一间矮矮的屋子,盆栽着几种花卉,屋檐旁长着几竿翠竹,黑气弥漫,暗香扑鼻。原来老妖精把三藏摄到这里,逼迫他成亲,还以为行者再也找不到了呢。谁能料到,她命中注定该当休矣。那些小妖在里面叽叽喳喳,挤作一团。中间有个胆子稍大些的,伸长脖子,往洞外瞧了一眼,冷不丁一头撞上了一个天兵,顿时叫嚷起来:“在这里呢!” 行者顿时怒从心头起,握紧金箍棒,一下子冲了进去。里面空间狭小,窝着一群妖精。三太子指挥天兵一拥而上,那些妖精哪里还有地方可躲? 行者顺利找到了唐僧,还有那龙马和行李。老妖精见无路可逃,只得对着哪吒太子磕头求饶。太子严肃地说:“这是奉了玉帝旨意来捉拿你,可容不得小觑。我父子只因受了她一炷香,差点就惹出大祸!” 随即喝道:“天兵,取下缚妖索,把这些妖精都捆了!” 老妖精自然免不了要吃一番苦头。众人带着妖精,驾着云光,一同出了洞。行者嘴里乐呵呵的。天王打开洞口,迎向行者说道:“此番可算找到你师父了。” 行者连忙说道:“多谢了!多谢了!” 接着便带着三藏拜谢天王,随后又谢过太子。沙僧和八戒都嚷着要把老妖精碎尸万段,天王劝阻道:“她是奉玉帝旨意捉拿的,不可轻举妄动。我们还得去回旨呢。” 于是,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着妖精,前往天庭奏明情况,听候发落;另一边行者簇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牵过马,请唐僧上马,一同踏上大路。这正是:割断情丝出苦海,打开枷锁脱樊笼。毕竟不知他们接下来的旅程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话说唐三藏坚守本心,克制欲望,摆脱了之前那如烟花般虚幻的苦难困境,跟随行者继续向西前行。不知不觉,夏天到了,此时正值微风轻拂,梅雨如丝的时节,景色十分宜人: 绿树成荫,枝叶越发繁茂,微风轻柔地吹着,燕子带着雏鸟在空中飞翔。池塘里新长出的荷叶在水面上轻轻翻动,修长的竹子也逐渐枝叶茂盛。芳草像绿色的毯子一样,与天边相连,漫山遍野都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山花。溪边的菖蒲叶子像宝剑一样挺立,火红的石榴花为旅途增添了别样的景致。 师徒四人在炎炎烈日下赶路,正走着,忽然看见路旁有两行高大的柳树。柳荫中走出一位老妇人,右手牵着一个小孩儿,对着唐僧高声喊道:“和尚,别往前走了!赶紧拨转马头向东回去,再往西去可都是死路啊。” 吓得三藏赶紧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道:“老菩萨,古人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怎么往西走就没路了呢?” 老妇人伸手朝西指去,说道:“往那边走,大约五六里远的地方,有个灭法国。那国王前世结下了冤仇,这辈子无缘无故地造孽。两年前,他许下了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地,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就等着再抓到四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凑够一万,好让这个心愿圆满。你们要是去了,到了城中,那可都是去送命啊!” 三藏听了,心里十分害怕,战战兢兢地说:“老菩萨,您的这份盛情,我深感感激,真是多谢了!但请问有没有不进城的小路,我这个贫僧绕过去行不行?” 老妇人笑着说:“绕不过去,绕不过去。除非是会飞的,才能过去。” 八戒在一旁抢着说:“老奶奶,您别说这种吓唬人的话,我们都会飞呢。” 行者有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了真假 —— 原来那老妇人牵着的孩子,正是观音菩萨和善财童子。他慌忙倒身下拜,喊道:“菩萨,弟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只见菩萨驾着一朵祥云,轻轻飘起,吓得唐长老站都站不稳,只能一个劲儿地跪地磕头。八戒和沙僧也赶忙跪下,对着天空礼拜。一时间,祥云飘飘,菩萨径直返回南海去了。行者起身,扶起师父说:“师父请起,菩萨已经回南海去了。” 三藏站起来问道:“悟空,你既然认出是菩萨,怎么不早点说?” 行者笑着回答:“您还在不停地问话,我这就下拜了,怎么能说不早呢?” 八戒和沙僧问行者:“承蒙菩萨指点,前面肯定就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们该怎么办呢?” 行者说:“呆子别怕!我们之前遇到那么狠毒的妖怪,进过虎穴龙潭,都没受到伤害。这里不过是一个凡人的国家,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里不是我们能停留的地方。天色渐渐晚了,而且还有从城里买卖回来的乡下人,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嚷出去,就不太安全了。我们先带着师父离开大路,找个僻静的地方,再好好商量。” 于是,三藏按照行者说的,一行人都躲到路边的一个坑洼处坐下。行者说:“兄弟们,你们两个好好保护师父,我变个样子,去那城里看看,找一条偏僻的路,咱们连夜赶路。” 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这事可不能大意。国法无情,你一定要小心!” 行者笑着说:“放心!放心!老孙我自有办法。” 好一个大圣,说完,纵身一跃,呼啸着跳到了空中。真是奇怪: 他上面没有绳子拉,下面没有棍子撑, 同样都是父母所生,他却身轻如燕。 行者站在云端向下望去,只见那城中充满了喜庆的气氛,祥光在天空中荡漾。行者心想:“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啊,为什么叫灭法国呢?” 看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看到: 十字街上灯光璀璨,九重宫殿中香烟缭绕,钟声悠扬。七点明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照亮了浩瀚的银河,八方的旅客也都停下了脚步,找地方歇息。六军营中,隐隐约约传来画角吹响的声音;五鼓楼上,铜壶开始滴水计时。四周弥漫着沉沉的夜雾,三市中笼罩着淡淡的寒烟。一对对夫妻回到绣着精美图案的帐幕中,一轮明月缓缓升上东方的天空。 行者心想:“我要下去到街上看看路,就我这副模样,要是撞见人,肯定会被认出来是和尚。我得变一变。” 于是,他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扑灯蛾: 身形纤细,翅膀轻薄而灵巧,喜欢灭掉灯火,扑向烛火,追求光明。它原本的模样在变化中生成,是腐草中产生的精灵。常常喜爱靠近炽热的火焰,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一刻不停。紫色的衣裳,带着香气的翅膀,追赶着流萤,最喜欢夜深人静、微风轻拂的时候。 只见它翩翩飞舞,飞向六街三市,一会儿靠近房檐,一会儿贴近屋角。正飞着,忽然看见街角拐弯处有一片人家,其中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个灯笼。行者心想:“这家人是在过元宵吗?怎么一家挨着一家都点着灯笼?” 它用力扇动翅膀,飞近仔细一看。在正中间一户人家的方形灯笼上,写着 “安歇往来商贾” 六个字,下面又写着 “王小二店” 四个字,行者这才知道这是一家开饭店的。它又伸头往里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完了晚饭,宽衣解带,摘下头巾,洗完手脚,各自上床睡觉了。行者暗自高兴,心想:“师父有办法过去了。” 你知道它为什么觉得师父能过去吗?原来它起了个坏主意,等这些人睡着了,就偷他们的衣服和头巾,打扮成普通人进城。 唉,事情哪能这么顺利呢!行者正在想着,只见店小二走上前对那些人说:“各位官人,小心点啊。我们这儿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的衣物、行李都要多留意。” 你想想,在外做买卖的人,哪个不小心谨慎呢?又听到店家这么提醒,就更加小心了。他们都爬起来说:“店家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赶路的人很辛苦,就怕睡着了,醒得晚,万一丢了东西,可怎么办呢?你把我们的衣服、头巾、搭裢都收进去,等天快亮的时候,再交给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还真把这些衣物之类的东西,全都搬进自己屋里去了。行者性子急,展开翅膀就飞进了屋里,停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口摘下灯笼,放下门帘,关好门窗,这才进房脱衣睡觉。王小二有个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一直不睡觉。那妇人又拿起一件破衣服,缝缝补补,也不见要睡的样子。行者心想:“要是等这妇人睡了再动手,那岂不是耽误了师父?” 又担心时间太晚,城门关了,于是忍不住飞下去,朝着灯扑了过去。真可谓是 “舍身投火焰,焦头探残生”。那盏灯一下子就熄灭了。行者又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老鼠,“吱吱” 地叫了两声,跳下来,拿起衣服、头巾,就往外走。那妇人慌慌张张地说:“老头子!不好了!夜里的耗子成精了!” 行者听了,又耍起手段,挡在门口,大声喊道:“王小二,你别听你老婆胡说。我不是夜里成精的耗子。明人不做暗事,我是齐天大圣下凡,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你们这国王无道,我特意来借这些衣服、头巾,给我师父打扮打扮。等过了城,马上就还回来。” 那王小二听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黑暗中手忙脚乱,他本来就是个着急的人,慌乱中把裤子当成了衫子,左边穿不上,右边套不进去。 大圣施展了一个摄法,转眼间就驾着云出去了。又翻身回到路边的坑洼处。三藏看到星光闪烁,月色皎洁,探身张望,见行者回来了,就开口问道:“徒弟,能过得了灭法国吗?” 行者走上前,放下衣物说:“师父,要过灭法国,不能再扮成和尚了。” 八戒说:“哥,你这是故意为难谁呢?不做和尚也容易,只要半年不剃头,头发就长出来了。” 行者说:“哪能等半年啊!现在就得马上扮成普通人!” 呆子着急地说:“你说话也不考虑清楚。我们现在都是和尚,要马上扮成普通人,可怎么戴头巾呢?就算勉强把头巾勒在头上,也没有收顶绳的地方啊。” 三藏喝道:“别胡扯了,赶紧干正事!到底怎么办?” 行者说:“师父,我已经看过那座城池了,虽然国王无道,要杀和尚,但他倒是个真正的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里的街道我也认识,这里的方言我也懂,会说。刚才在饭店里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先扮成普通人,进城找个地方住下,到四更天就起来,让店家准备好斋饭吃。挨到五更天的时候,趁城门开了,赶紧出城,往西走大路。就算有人撞见拦住我们,也能辩解:就说是上邦派来的钦差,灭法国国王不敢阻拦,放我们过去的。” 沙僧说:“师兄想得最周到,就按他说的办吧。” 没办法,长老只好脱下僧衣,摘掉僧帽,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头巾。沙僧也跟着换了装扮。八戒的头太大,戴不了头巾,行者找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把两顶缝成一顶,给他戴在头上;又挑了一件宽大的衣服,给他穿上。然后自己也换上一套,说:“各位,从现在起,‘师父徒弟’这四个字先别叫了。” 八戒问:“不叫这四个字,那怎么称呼呢?” 行者说:“都以弟兄相称:师父叫唐大官儿,你叫朱三官儿,沙僧叫沙四官儿,我叫孙二官儿。到了店里,你们千万别说话,就由我一个人开口答话。要是店家问我们做什么买卖,就说我们是贩卖马匹的客人。把这白马牵出来做个样子,就说我们有十个弟兄,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卖马,那店家肯定会好好款待我们。我们吃喝完了,临走的时候,我捡块瓦片,变成银子酬谢他,然后就上路。” 长老无奈,只好听从安排。 师徒四人赶忙牵着马,挑着担子,朝那边走去。这里是个太平的地方,到了一更天的时候,城门还没关。他们直接进城,走到王小二店门口,只听见里面有人叫嚷,有的说:“我的头巾不见了!” 有的说:“我的衣服不见了!” 行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带着大家,到斜对门的一家去投宿。那家还没收起灯笼,行者走近门口喊道:“店家,有空闲的房间吗?我们要住店。” 里面有个妇人回答说:“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汉子出来牵马。行者把马交给那人牵进去。他带着师父,从灯影后面,直接上了楼。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户,借着月光,大家整齐地坐下。这时,有人点上灯来,行者站在门口,一口气把灯吹灭,说:“这么亮的月光,用不着灯。” 那人刚下去,紧接着一个丫鬟端着四碗清茶上来,行者伸手接过。这时,楼下又走上一位妇人,大约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径直上了楼,站在一旁问道:“各位客官,从哪儿来呀?带了什么珍贵货物吗?” 行者回答道:“我们从北方来,有几匹普通的马要贩卖。” 妇人说:“贩马的客人看着年纪都不大呀。” 行者介绍道:“这位是唐大官,这位是朱三官,这位是沙四官,我是孙二官。” 妇人笑着说:“你们不同姓啊。” 行者说:“没错,我们是不同姓但一起赶路。我们总共十个弟兄,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做饭。另外六个在城外找地方歇脚,他们带着一群马,因为天色晚了不好进城。等我们租好房子,明天一早他们就都进城来,等把马卖了就回去。” 妇人问:“那一群马有多少匹?” 行者说:“大大小小有百十匹,身子都和我这匹马差不多,就是毛色各不相同。” 妇人笑着说:“孙二官人一看就是个做买卖的行家。还好你们来到我家店里,换了第二家,人家可不敢留你们。我家店院子宽敞,马槽、马具都齐全,草料也充足,就是几百匹马也能养得下。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我家在这儿开店多年,也有个不太起眼的名字。我丈夫姓赵,可惜去世很久了,大家都叫我赵寡妇店。我店里有三种招待客人的方式。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再谈交情,先把房钱讲好,后面算账也方便。” 行者说:“说得在理。你家这三种招待方式是怎样的呢?常言说:‘货物有高、中、低三等价格,对待客人不论远近都应一样用心。’你说有三种招待方式,不妨说给我听听。” 赵寡妇说:“我这儿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有五果五菜的宴席,还有狮仙斗糖做的桌面,两位客人安排一个姑娘来陪唱、陪睡。每位客人要五钱银子,连房钱都包含在内。” 行者笑着说:“挺划算啊!在我那儿,五钱银子连请个姑娘都不够呢。” 赵寡妇接着说:“中等的:是合盘桌,有水果、热酒,客人可以自己猜枚行令,不需要姑娘陪,每位只要二钱银子。” 行者说:“更划算了!那下等的呢?” 妇人说:“这可不敢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说。” 行者说:“说说也没关系。我们好选个合适的。” 妇人说:“下等的:没有专人伺候,锅里有现成的饭,随便吃;吃饱了,拿把草,在地上打个地铺,找个方便的地方睡觉;天亮了,随便给几文饭钱就行,绝不计较。” 八戒听了,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老朱的买卖可算有着落了!等我守着锅吃饱饭,就在灶门前睡它一觉!” 行者说:“兄弟,说什么呢!咱们在江湖上闯荡,还赚不到几两银子?就按上等的安排。” 那妇人听了,满心欢喜,立刻吩咐:“上好茶来,厨房赶紧准备饭菜。” 说完就下楼去,一边走一边喊:“杀鸡宰鹅,煮腌下饭的菜。” 又喊:“杀猪杀羊,今天吃不完,明天还能用。拿好酒来。煮白米饭,擀白面饼。” 三藏在楼上听到了,对行者说:“孙二官,这可怎么办?她去杀鸡宰鹅,杀猪杀羊,做了送来,我们都是长期吃素的,谁敢吃啊?” 行者说:“我有主意。” 说着就走到楼门边跺脚喊道:“赵妈妈,你上来一下。” 那寡妇上楼问道:“二官人有什么吩咐?” 行者说:“今天先别杀生,我们今天斋戒。” 寡妇惊讶地问:“官人们是长期斋戒,还是按月斋戒?” 行者说:“都不是,我们这叫‘庚申斋’。今天是庚申日,要斋戒;过了三更,就是辛酉日,就可以开斋了。你明天再杀生吧。现在先去准备些素菜来,价钱还是按上等的给你。” 那妇人听了,越发高兴,跑下去吩咐:“别宰了!别宰了!拿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去园子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馍,再煮白米饭,泡上香茶。” 嘿!那些厨师都是平日里做饭的老手,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准备妥当,端到了楼上。还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师徒四人尽情享用。妇人又问:“你们吃素酒吗?” 行者说:“只有唐大官不喝,我们三个喝点。” 寡妇又拿来一壶温酒,他们三个刚斟上酒,忽然听到乒乓作响。行者问:“妈妈,楼下是不是打翻什么东西了?” 寡妇说:“不是。是我庄子上几个送租米的客人来晚了,让他们在楼下睡。因为有贵客来了,人手不够,让他们抬轿子去院子里请姑娘来陪你们,想必是轿杠撞到楼板发出的响声。” 行者说:“幸好你说了,可千万别去请。一来我们在斋戒期,二来兄弟们还没到齐。干脆等明天他们都进城了,我们每人请个姑娘,在你府上好好玩玩,等卖了马再走。” 寡妇说:“真是好人!真是好人!既不失和气,又能养足精神。” 接着吩咐:“把轿子抬进来,别去请姑娘了。” 师徒四人吃完酒饭,收拾好餐具,各自散去。 三藏在行者耳边悄悄问:“我们在哪儿睡呢?” 行者说:“就在楼上睡。” 三藏说:“不太稳妥。我们都累得够呛,要是睡着了,这家子一会儿再有人来收拾,看到我们帽子歪了,露出光头,认出我们是和尚,嚷嚷起来,那可怎么办?” 行者说:“说得也是!” 于是又走到楼前跺脚,寡妇又上来问:“孙官人又有什么吩咐?” 行者说:“我们在哪儿睡比较好?” 妇人说:“楼上就挺好睡的,没有蚊子,又有南风。把窗子大开着,睡觉可舒服了。” 行者说:“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寒湿气,沙四官儿有漏肩风,唐大哥喜欢在暗处睡,我也有点怕光。这儿不合适。” 那妈妈下楼去,倚着柜台叹气。她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走近说:“母亲,常言说:‘十日在滩头闲坐,一日能行九滩路。’现在是夏天,虽然生意不太好,但到了秋天,生意多得做不完。你叹什么气呢?” 妇人说:“女儿啊,我不是愁没生意。今晚都快收铺子了,都一更天了,来了这四个马贩子租店房,他们要上等的招待。我本指望能赚他们几两银子,可他们吃素,赚不到钱,所以叹气。” 女儿说:“他们既然吃了饭,也不好去别家了。明天再安排荤酒,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妇人又说:“他们都有病,怕风,怕光,都要在暗处睡。你想想,咱们家都是些简易的瓦房,去哪儿找黑暗的地方?倒不如请他们吃顿饭,让他们去别家吧。” 女儿说:“母亲,我们家有个黑暗的地方,又没风,特别好。” 妇人问:“在哪儿?” 女儿说:“父亲在世时做了一个大柜子。那柜子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里面能睡六七个人。让他们去柜子里睡吧。” 妇人说:“不知道行不行,我去问问他们。—— 孙官人,我家房子简陋,没有黑暗的地方,只有一个大柜子,不透风也不透光,你们去柜子里睡怎么样?” 行者说:“好!好!好!” 随即让几个伙计把柜子抬出来,打开盖子,请他们下楼。行者带着师父,沙僧挑着担子,顺着灯影走到柜子旁。八戒不管不顾,第一个钻进柜子。沙僧把行李递进去,扶着唐僧进去,自己也进了柜子。行者问:“我的马在哪儿?” 旁边伺候的人说:“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呢。” 行者说:“牵过来。把马槽也抬过来,紧紧挨着柜子拴好。” 安排好后,行者对妇人说:“赵妈妈,盖上盖子,插上锁钉,锁好锁子,再帮我们看看哪儿透光,找点纸糊一糊,明天早点来开锁。” 寡妇说:“你们也太小心了!” 说完各自关门睡觉去了。 再说他们四个进了柜子。真是可怜!一来刚戴上头巾不太习惯,二来天气炎热,柜子里又闷得透不过气,他们都摘下头巾,脱掉衣服,又没有扇子,只能用僧帽扇风。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到了二更天左右,都睡着了。只有行者一心想闯祸,偏偏他睡不着,伸手在八戒腿上捏了一把。那呆子缩了缩脚,嘴里哼哼着说:“睡吧!辛辛苦苦的,哪有心思还动手动脚地闹着玩?” 行者故意捣鬼说:“我们原来本钱是五千两,之前卖马卖了三千两,现在两个搭裢里还有四千两,这一群马再卖它三千两,就有一本一利了。够了!够了!” 八戒困得只想睡觉,哪里有心思回应。 哪知道这店里跑堂的、挑水的、烧火的,平常都和强盗是一伙的。他们听见行者说有很多银子,就悄悄溜出去,纠集了二十多个贼,拿着明火和兵器来打劫马贩子。他们冲开门闯进来,吓得赵寡妇母女战战兢兢地关上房门,任由他们在外面折腾。原来这些贼不要店里的东西,只找客人的财物。他们到楼上没发现人,就打着火把四处查看,只见天井里有一个大柜子,柜子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紧锁着,怎么也掀不动。众贼说:“走江湖的人都有手段。看这柜子这么重,肯定是把行李和财物锁在里面了。我们偷了马,抬着柜子出城,打开分了,岂不是美事一桩?” 于是这些贼找来绳子和杠子,抬起柜子就走,摇摇晃晃的。八戒醒了,说:“哥哥,睡吧,晃什么呀?” 行者说:“别出声!没人晃。” 三藏和沙僧也突然醒了,问:“是什么人在抬我们啊?” 行者说:“别吵,别吵!让他们抬!抬到西天去,还省得我们走路了。” 这些贼得手后,没往西走,反而抬着柜子往城东去,杀了守门的士兵,打开城门出去了。这一下立刻惊动了六街三市,各店铺的火甲人夫都跑去报告给巡城总兵和东城兵马。那总兵和兵马觉得事关重大,立刻点齐人马和弓箭手,出城追贼。那些贼见官军势力强大,不敢抵抗,扔下大柜子,丢了白马,各自逃进山林。众官军一个强盗都没抓到,只夺回了柜子,牵回了马,得胜回城。总兵在灯光下看到那匹马,真是一匹好马: 马鬃像银色的丝线,马尾像洁白的玉条。别说什么八骏龙驹,简直赛过了骕骦良马。这马千金难买,能万里追风。登山时仿佛与青云相伴,啸月时犹如白雪般纯净。真像是蛟龙离开了海岛,人间出现了珍贵的玉麒麟。 总兵官没骑自己的马,直接骑上这匹白马,率领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到总府,和兵马一起写了封皮封好,派人看守,打算等天亮了启奏皇上,听候圣旨定夺。官军们各自散去。 再说唐长老在柜子里埋怨行者说:“你这个猴头,可害死我了!要是在外面,被人抓住,送给灭法国王,还好辩解;现在被锁在柜子里,被贼劫走,又被官军夺回来,明天见到国王,现成的就被开刀问斩,这不正好凑够他要杀一万个和尚的数目了吗?” 行者说:“外面有人!打开柜子,把我们拿出来,不是被捆就是被吊。咱们先忍耐一下,免得受那捆绑、吊打的苦。明天见到那昏君,老孙我自有应对之策,保证你一点都不会受伤。先安心睡一觉吧。” 等到三更时分,行者施展手段,从柜子里顺出金箍棒。他对着金箍棒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金箍棒瞬间变成一个三尖头的钻子。行者拿着钻子,在柜脚处钻了两三下,钻出一个洞眼。之后,他收起钻子,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蝼蚁,顺着洞眼钻了出去。行者现出原本的模样,踏起云头,径直朝皇宫门外飞去。此时,国王正睡得酣甜,行者施展出 “大分身普会神法”。他将左臂上的毫毛全部拔下来,对着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那些毫毛瞬间都变成了一个个小行者。接着,他又把右臂上的毫毛也拔下来,同样吹口仙气,喊道:“变!” 这些毫毛都变成了瞌睡虫。行者念起 “唵” 字真言,命令当坊土地带着这些瞌睡虫,散布到皇宫内院、五府六部,以及各衙门大小官员的宅院里。但凡有官职的人,都被送上一个瞌睡虫,让他们人人安稳熟睡,不得翻身。行者又把金箍棒拿在手中,掂了掂,晃了晃,喊道:“宝贝,变!” 金箍棒立刻变成了千百口剃头刀。他拿起一把剃头刀,吩咐那些小行者也各拿一把,然后一起前往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和各衙门,给里面的人剃头。嘿,这正是: 法王灭法,法意无穷,法贯通乾坤,大道畅行无阻。 万法根源归一,三乘妙相本就相同。 钻开玉柜,明了其中奥秘,散布金毫,破除众人蒙昧。 定能让法王成正果,达到不生不灭、来去皆空的境界。 这一夜,他们剃发行动大功告成。行者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只,将身体一抖,两臂上的毫毛又归回原位。他把那些剃头刀重新变回金箍棒,依然恢复其原本模样,然后将金箍棒变小,藏在耳朵里。接着,他再次变成蝼蚁,钻入柜子,现出本相,和唐僧一起在柜子里等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们天还没亮就起来梳洗,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一个个都没了头发。那些穿宫的大小太监,也同样没了头发。众人一窝蜂地来到寝宫外,想要奏乐唤醒国王,可个个都噙着眼泪,不敢说出实情。不一会儿,三宫皇后醒来,也发现自己没了头发。她急忙拿着灯来到龙床前查看,只见锦被窝里竟然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叫出了声,这一叫惊醒了国王。国王急忙睁开眼睛,看到皇后光溜溜的脑袋,他连忙爬起来问道:“梓童,你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说:“主公,您也是如此啊。” 国王摸了摸自己的头,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惊叫道:“朕这是遭了什么呀!” 正在慌乱之时,只见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都光着头跪在地上说道:“主公,我们都变成和尚了!” 国王见此情景,眼中流下泪来,说道:“想必是寡人杀害和尚太多,遭了报应……” 随即传下旨意:“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头发掉落之事,以免文武群臣议论,说国家政令不正。都先上殿去设朝。” 再说那五府六部,以及各衙门的大小官员,天还没亮就准备去朝见国王。原来,这一夜他们也一个个都没了头发。每个人都赶紧写好表章,启奏此事。只听见:静鞭响了三下,众人开始朝见皇帝,表章上奏的是当今众人剃发的缘由。毕竟不知道那总兵官夺下的柜子里的 “贼赃” 究竟如何,唐僧师徒四人的性命又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话说第二天国王早朝,文武百官都手持表章启奏道:“主公,请赦免臣等有失礼仪之罪。” 国王疑惑地问道:“众爱卿平日里礼貌有加,今日何来失仪之说?” 众大臣回答:“主公啊,不知为何,臣等一夜之间头发竟都掉光了。” 国王接过这份关于头发掉落的表章,走下龙床对群臣说道:“确实不知是何缘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也在一夜之间头发全部掉光了。” 君臣们都忍不住落泪,说道:“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杀戮和尚了。” 国王重新登上龙位,官员们各自站回自己的班次。国王又说:“有事的出班启奏,无事便卷帘散朝。” 这时,只见武班中走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他们来到阶前叩头启奏道:“臣承蒙圣旨巡城,昨夜查获一柜贼赃,还有一匹白马。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请陛下定夺。” 国王听了十分高兴,说道:“把柜子抬过来。” 两位大臣立刻回到自己衙门,点齐整齐的士兵,将柜子抬出。三藏在柜子里吓得魂不附体,说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面前,可怎么解释啊?” 行者笑着安慰道:“别慌!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等开柜的时候,国王就会拜我们为师。只是八戒,到时候可别争长论短的。” 八戒连忙说道:“只要能免了杀身之祸,就是天大的福气,我哪敢争竞啊!” 话还没说完,柜子就被抬到了皇宫外,进入五凤楼,放在了丹墀之下。 两位大臣请主公开看,国王随即下令打开柜子。刚揭开盖子,猪八戒就迫不及待地往外一跳,吓得众官员胆战心惊,说不出话来。接着,孙行者搀扶着唐僧走了出来,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看到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大声喝道:“这马是我的!快拿过来!” 吓得那官员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师徒四人站在了台阶中央。国王看到是四个和尚,急忙走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一同来到金銮宝殿,和群臣一起恭敬地行礼问道:“长老从何处而来?” 三藏回答:“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见活佛求取真经的。” 国王又问:“老师远道而来,为何要在这柜子里安歇呢?” 三藏解释道:“贫僧得知陛下曾有心愿要杀和尚,所以不敢光明正大地进入贵国,便扮成俗人,夜里到贵国的饭店借宿。因为害怕被人识破身份,所以才躲在柜子里。不幸被贼偷走,又被总兵捉获抬来。如今能见到陛下龙颜,就如同拨云见日。希望陛下能赦免贫僧,这便是如海般深厚的恩情啊!” 国王说道:“老师是天朝上国的高僧,朕未能远迎,实在失礼。朕常年有杀僧的心愿,是因为曾有和尚诽谤朕,朕便许下天愿,要杀一万个和尚来圆满此愿。没想到昨夜朕等竟皈依佛门,头发都被剃落了。希望老师不要嫌弃,收朕等为门下弟子。” 八戒听了,呵呵大笑道:“既然要拜我们为师,那有什么见面礼呢?” 国王说:“师父若肯收留,朕愿将国中财宝献上。” 行者说道:“别说财宝,我们和尚都是有道之人。你只需将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便能保你皇图永固,福寿绵长。” 国王听后,立即吩咐光禄寺大摆筵席。君臣齐心,共同拜入佛门。随即倒换了关文,国王还请求师父改换国号。行者说:“陛下‘法国’这个名字挺好,只是‘灭’字不太妥当。自从我们经过,可改号为‘钦法国’。如此定能保你国家太平,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 国王谢过恩,安排好整朝銮驾,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西去。君臣们一心向善,回归正道,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高兴地说道:“悟空,这次的办法真是妙极了,功劳巨大啊。” 沙僧问道:“哥啊,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整容匠,能连夜剃掉这么多人的头发呢?” 行者便把施展变化神通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师徒们听了都笑得合不拢嘴。 正欢喜间,忽然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唐僧勒住马说道:“徒弟们,你们看这面前山势险峻,一定要格外小心!” 行者笑着说:“放心!放心!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三藏说:“可别轻易说无事。我看那山峰高耸,远远地就透着一股凶气,暴云不断涌出,我渐渐感到惊惶不安,浑身麻木,心神不宁。” 行者笑着说:“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都忘了吧。” 三藏说:“我记得。” 行者说:“你虽然记得经文,可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 三藏问:“是哪四句?” 行者念道: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三藏说:“徒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若依照这四句,千经万典,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修心。” 行者说:“不用多说了。只要心静,便能独自明照;只要心存善念,万境皆清。稍有差错就会懈怠,千年万载也难以成功。但只要一片诚心,雷音寺便近在眼前。像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离大道可就远了,离雷音寺也远了。别再胡乱猜疑,跟我走吧。” 长老听了这番话,顿时心神爽朗,所有忧虑都消散了。 师徒四人一同继续前行。没走几步,便来到了山上。举目望去: 这座山真是雄伟壮观,仔细看山色斑斓。山顶上云雾飘荡,悬崖前树影透着寒意。飞禽发出淅淅沥沥的叫声,走兽显得凶猛野蛮。林中有千棵松树,山峦上有几竿翠竹。苍狼吼叫着抢夺食物,饿虎咆哮着争夺美餐。野猿长啸着寻找新鲜果实,麋鹿攀着花朵爬上翠绿的山岚。风声飒飒,流水潺潺,不时能听到幽静的鸟儿啼叫。几处藤萝相互缠绕,满溪的瑶草夹杂着香兰。怪石嶙峋,峰岩陡峭。狐狢成群结队地奔跑,猴猿们成群结队地玩耍。行客正为山势险峻发愁,无奈古道又曲折回环! 师徒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心中满是惊惶。这时,只听到呼呼一阵风刮起。三藏害怕地说:“起风了!” 行者说:“春天有和风,夏天有熏风,秋天有金风,冬天有朔风。四季都有风,起风有什么可怕的?” 三藏说:“这风来得太急,肯定不是天上的风。” 行者说:“自古以来,风从地而起,云自山而出。怎么会是天风呢?” 话还没说完,又看到一阵雾弥漫开来。那雾实在是: 昏昏暗暗连接天际,朦朦胧胧笼罩大地。 日光完全不见踪影,鸟声也无处可闻。 仿佛身处混沌之初,又好似飞尘弥漫。 看不见山头的树木,也遇不到采药之人。 三藏更加心惊,说道:“悟空,风还没停,怎么又起这么大的雾?” 行者说:“别着急。请师父下马,你们兄弟俩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是吉是凶。” 好一个大圣,把腰一弯,就飞到了半空。他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金睛,向下望去,果然看到那悬崖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这妖精的模样: 身上斑纹鲜艳夺目,气势昂扬威风凛凛。 牙齿坚硬如同钢钻,爪子锋利好似玉钩。 金眼圆睁让禽兽害怕,银须竖起令鬼神发愁。 张狂地哮吼施展威猛,喷云吐雾运用智谋。 又见那妖精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排列着,他在那里使劲地喷风吐雾。行者暗自笑道:“我师父还真有些先见之明。他说不是天风,果然没错,原来是个妖精在这里作怪。要是老孙我拿着铁棒直接下去打,那就是‘捣蒜打’,虽然能打死妖精,但却坏了老孙我的名头。” 行者一生豪迈,向来不懂得暗中算计人。他心想:“我先回去,捉弄一下猪八戒,让他先来和这妖精打一仗。要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精,就算他立了一功;要是他没手段,被妖精抓走,等我再去救他,那才显得我厉害。” 他又想:“八戒这人有些偷懒,不肯出头,不过他嘴巴紧,就爱吃东西。我哄哄他,看看他怎么说。” 行者立刻落下云头,回到三藏面前。三藏问道:“悟空,那风雾之处吉凶如何?” 行者说:“这会儿已经风停雾散,没什么风雾了。” 三藏说:“是啊,感觉雾气确实退下去一些了。” 行者笑着说:“师父,我平时眼力挺好,这次却看错了。我还以为风雾之中有妖怪,原来不是。” 三藏问:“那是什么?” 行者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正在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呢。这些雾,想来是那些人家蒸笼里冒出的热气,也是他们积善的感应。” 八戒听了,信以为真,拉过行者,悄悄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先去吃了他们的斋饭来的?” 行者说:“没吃多少。只是那菜太咸了,我不太喜欢多吃。” 八戒说:“哎呀!再咸我也能吃个饱!要是渴了,回来再喝水。” 行者问:“你想去吃?” 八戒说:“当然。我肚子正饿着呢,想先去吃点,怎么样?” 行者说:“兄弟,别说了。古书里讲:‘父亲在世,儿子不能擅自做主。’师父还在这里,谁敢先去?” 八戒笑着说:“你要是不告诉师父,我就去了。” 行者说:“我不说话,看你怎么去。” 这呆子贪吃的心思还真多,走上前,大大地作了个揖说:“师父,刚才师兄说前面村里有人家斋僧。您看这马,一会儿要吃草要吃料,多麻烦啊。幸好现在风停雾散,你们先在这里坐坐,我去给马找点嫩草,先喂喂马,然后再去那家化斋。” 唐僧听了很高兴,说:“好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快去快回。” 这呆子暗自偷笑,便往前走。行者赶上去拉住他说:“兄弟,他们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 八戒说:“这么说,我又得变化了。” 行者说:“没错。你变一变再去。” 好个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矮胖和尚。他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哼哼唧唧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着 “上大人”。 再说那怪物收了风,敛了雾,号令群妖,在大路口摆开一个圈子阵,专门等着过往行人。这呆子倒霉,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圈子阵中间,被群妖团团围住。这个扯他的衣服,那个拉他的丝绦,推推搡搡,一起动手。八戒说:“别扯,等我一家家吃过来。” 群妖问:“和尚,你要吃什么?” 八戒说:“你们这里斋僧,我是来吃斋的。” 群妖说:“你还想着在这里斋僧,却不知我们这里专门吃和尚。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门把你们和尚抓到家里,放在蒸笼里蒸熟了吃。你倒好,还想来吃斋!” 八戒听了,心中害怕,这才埋怨起行者来:“这个弼马温,真是太可恶了!他哄我说这里村里斋僧,哪有什么村庄人家,哪有什么斋僧,分明都是些妖精!” 呆子被群妖扯得急了,立刻现出原形,从腰间抽出钉耙,一顿乱筑,把那些小妖都打退了。 小妖急匆匆跑去报告老怪:“大王,不好啦,出大事了!” 老怪问道:“出什么祸事了?” 小妖说:“山前来了一个和尚,模样长得特别怪异。我说把他抓回来蒸熟了吃,要是吃不完,还能留着以后吃,没想到他会变化。” 老妖问:“变成什么模样了?” 小妖回答:“那模样根本不像人!长嘴巴大耳朵,背后还有鬃毛。双手抡着一根钉耙,没头没脑地乱打,吓得我们赶紧跑回来向大王报告。” 老怪说:“别怕,我去看看。” 说着,抡起一条铁杵,走上前去查看,只见八戒果然长相丑陋。他生得: 嘴巴像碓嘴,刚长出来就有三尺长,獠牙突出,赛过银钉。一双圆圆的眼睛,目光如电,两只耳朵扇动起来呼呼作响。脑后的鬃毛像一排排铁箭,浑身皮肤粗糙,又癞又青。手中拿着一件奇特的兵器,那九齿钉耙让每个人见了都心惊。 妖精壮着胆子喝道:“你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说清楚,饶你一条性命!” 八戒笑着说:“我的儿,你连你猪祖宗都不认识啊!听好了,我讲给你听: 我巨口獠牙,神力无穷,玉皇大帝封我为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在天宫里逍遥自在。只因为喝醉了酒,调戏了宫娥,那时就把英雄的名声给毁了。一嘴巴拱倒了斗牛宫,还偷吃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菜。玉皇大帝亲自打了我二千锤,把我贬下了三天界。让我立志修炼元神,没想到下凡后却成了妖怪。本来在高老庄高兴地结了亲,倒霉的是遇到了孙兄。在金箍棒下被他降服,只好低头拜入佛门。从此背马挑包,干着粗重的活儿,这都是前生欠了唐僧的债。我本是铁脚天蓬,姓猪,法名改成了猪八戒。” 那妖精听了,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直听说唐僧的肉好吃,正打算抓你呢,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怎么会饶你?别跑!看我的铁杵!” 八戒说:“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坊师傅出身吧!” 妖精问:“我怎么会是染坊师傅?” 八戒说:“不是染坊师傅,怎么会使棒槌呢?” 那怪哪容他分说,上前就一顿乱打。这两人在山凹里,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九齿钉耙,一条铁棒。钉耙舞动起来,招数凌厉,好似卷起狂风,铁棒挥舞,机谋尽显,如同骤雨纷飞。一个是无名恶怪,阻挡着山路,一个是有罪的天蓬,扶助着唐僧。只要心性纯正,又何惧妖怪与恶魔,山再高也挡不住五行相生。那铁棒挥舞起来,犹如蟒蛇出潭,这钉耙打过去,恰似蛟龙离浦。喊叫声叱咤风云,震动山川,吆喝声雄威赫赫,惊动地府。两个英雄各自施展本领,不惜舍身,比拼神通。 八戒威风凛凛,与妖精奋力厮斗。那怪大声喝令小妖们把八戒团团围住,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行者跟在唐僧背后,突然忍不住轻声冷笑。沙僧问道:“哥哥,你为什么冷笑啊?” 行者说:“猪八戒真是太傻了!听见说有斋僧的,就被我哄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要是他一耙打退了妖精,看他回来肯定会争着邀功;要是打不过,被妖精抓走了,那可就是我的倒霉事了,他前前后后不知道要骂我多少遍弼马温呢!悟净,你别说话,我去看看。” 好一个大圣,他也不告诉长老,悄悄地从脑后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立刻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陪着沙僧,跟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则出了神,跳到空中观看,只见呆子被妖怪团团围住,钉耙使得有些乱了章法,渐渐难以抵挡。 行者忍不住了,按下云头,厉声高喊道:“八戒,别慌,老孙来了!” 呆子一听是行者的声音,顿时来了精神,借着这股气势,更加威风凛凛,一顿钉耙,向前猛筑。那妖精抵挡不住,说道:“这和尚刚才还不行,这会儿怎么又发狠了。” 八戒说:“我的儿,别小瞧我!我家里人来了!” 越发向前,没头没脑地筑去。那妖精实在招架不住,带着群妖败下阵去。行者见妖精败走,他也没靠近,拨转云头,径直回到原地,把毫毛一抖,收回到身上。长老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来。 没过多久,呆子打了胜仗,也回来了,累得他口水鼻涕直流,白沫直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喊道:“师父!” 长老见了,惊讶地问:“八戒,你去打马草,怎么这么狼狈地回来?是不是山上人家有人看守,不让你打草啊?” 呆子放下钉耙,捶胸顿足地说:“师父!别提了!说起来真让人羞死了!” 长老问:“为什么害羞啊?” 八戒说:“师兄捉弄我!他一开始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什么凶险,是一个村庄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正在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我就信以为真了,想着肚子饿了,先去吃点,就假装以打草为名。哪知道有好多妖怪,把我围了起来,苦战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师兄的金箍棒帮忙,我可逃不脱那罗网回来了!” 行者在旁边笑着说:“这呆子胡说!你要是做了贼,就想拉上一群人。我一直在这儿看着师父,什么时候离开过?” 长老说:“是啊,悟空一直没离开我。” 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知道!他有替身!” 长老问:“悟空,到底有没有妖怪啊?” 行者瞒不住了,躬身笑着说:“是有几个小妖,不过他们不敢惹我们。—— 八戒,你过来,再给你个机会。我们既然保护师父,走过这险峻山路,就像行军打仗一样。” 八戒问:“行军又怎样?” 行者说:“你就做个开路将军,在前面开路。那妖精不来就算了,要是来了,你就和他打斗。打倒妖精,就算你的功劳。” 八戒估量着那妖精的本事和自己差不多,就说:“就算死在他手里也罢!我先走!” 行者笑着说:“这呆子先说起丧气话了,怎么能有长进!” 八戒说:“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这句话吧?先说错一句话,后面才有威风。” 行者听了很高兴,立刻背起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跟着八戒,一路向山里走去,暂且不表。 再说那妖精带着几个残兵败将,径直回到本洞,高高地坐在石头崖上,默默不语。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平时出去,都是高高兴兴地回来,今天怎么这么烦恼?” 老妖说:“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遇到什么人或兽,总能抓几个回来,养活你们。今天运气太差,撞见了一个厉害的对头。” 小妖问:“是哪个对头?” 老妖说:“是一个和尚,是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叫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耙,打得败下阵来。真恼火啊!我一直以来常听人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没想到他今天到了我的山里,正好可以抓住他蒸熟了吃,却不知道他手下有这样厉害的徒弟!” 话还没说完,班部里走出一个小妖,对着老妖先是呜呜咽咽地哭了三声,接着又嘻嘻哈哈地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这是干什么?” 小妖跪下说:“大王刚才说要吃唐僧,可唐僧的肉吃不得。” 老妖问:“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会吃不得?” 小妖说:“要是能吃,也到不了这里,别的妖精早就把他吃了。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呢!” 老妖问:“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小妖说:“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怪问:“沙和尚和猪八戒比起来怎么样?” 小妖说:“也差不多。”——“孙行者和他们比呢?” 小妖吐了吐舌头说:“可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天上的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还有普天神将,都不是他的对手,你怎么敢想吃唐僧?” 老妖问:“你怎么对他这么了解?” 小妖说:“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和那里的大王住在一起。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拿着一条金箍棒,打进洞来,可怜那些妖怪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就像玩骨牌时‘断幺绝六’一样。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跑了出来,来到这里,承蒙大王收留。所以知道他的厉害。” 老妖听了,大惊失色。这正所谓 “大将军怕谶语”,他听自己人这么一说,怎能不害怕。 正当大家都惊恐万分的时候,又一个小妖上前说:“大王别烦恼,也别怕。俗话说:‘事缓则圆。’要是想吃唐僧,我有个计策可以抓住他。” 老妖问:“你有什么计策?” 小妖说:“我有个‘分瓣梅花计’。” 老妖问:“什么叫‘分瓣梅花计’?” 小妖说:“现在把洞里大小群妖都召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要能干又会变化的,都变成大王的模样,戴上大王的头盔,穿上大王的铠甲,拿着大王的铁杵,分三处埋伏。先让一个去和猪八戒打斗,再让一个去和孙行者打斗,另一个去和沙和尚打斗:牺牲这三个小妖,调开他们兄弟三个。大王则在半空伸出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又像在鱼水盆里捻苍蝇一样,有什么难的!” 老妖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说:“这个计策太妙了!太妙了!这一去,抓不到唐僧就算了,要是抓到了唐僧,绝对不会亏待你,就封你做前部先锋。” 小妖叩头谢恩,接着就开始点选妖怪。他把洞里大小妖精都点了一遍,果然选出三个有本事的小妖,都变成老妖的模样,各自拿着铁杵,埋伏起来,等待唐僧到来,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唐长老无忧无虑地跟随着八戒,踏上大路继续前行。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路边 “扑禄” 一声巨响,一个小妖猛地跳了出来,径直朝着长老冲过去,想要抓住他。孙行者见状,立刻喊道:“八戒!妖精来了,还不动手?” 那呆子也不管真假,急忙抽出钉耙,赶上前去对着小妖一阵乱筑。小妖赶忙举起铁杵,急忙招架。两人你来我往,在山坡下打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又听到草丛里 “哗啦” 一声,又蹦出一个妖怪,直朝着唐僧扑来。行者见状,着急地喊道:“师父!不好啦!八戒眼神不好,竟然放这妖精过来抓您,老孙去收拾他!” 说着,迅速抽出金箍棒,迎上前去,大声喝道:“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 那妖精二话不说,举起铁杵就和行者打了起来。他们两人在草坡下,你撞我冲,正打得激烈之时,又听见山背后呼呼一阵风响,又跳出一个妖精,直接朝着唐僧冲了过去。沙僧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喊道:“师父!大哥和二哥都没看清,让妖精跑过来抓您了!您坐在马上别动,老沙去对付他!” 这老沙也没仔细分辨,立刻抽出禅杖,上前挡住那妖精的铁杵,两人拼命地相持着。一时间,吆喝声、喊叫声不断,双方乱打乱斗,渐渐地打斗的地点离唐僧越来越远。 那老怪此时正在半空中,看到唐僧独自坐在马上,便伸出五爪钢钩,一把将唐僧抓住。可怜唐僧,一下子丢了马,脱了马镫,被妖精一阵风就给抓走了。唉!这可真是:禅性遭受魔难,难以修成正果,江流儿又遇到了苦难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抓到洞里,喊道:“先锋!” 那个出谋划策的小妖立刻上前,跪倒在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老妖说道:“这是为何?大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时说要是抓不到唐僧就算了,若抓到了唐僧,就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然凭借妙计成功,我岂能失信于你?你去把唐僧带过来,让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熟了,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先锋说道:“大王,暂且不能吃。” 老怪疑惑地问:“既然已经抓来了,为何不能吃?” 先锋解释道:“大王吃了他倒没什么,猪八戒那边也好交代,沙和尚那边也能说得过去,可就怕孙行者那家伙手段狠毒。他要是知道是我们吃了唐僧,肯定不会来和我们正面打斗,他只要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戳,戳出个大窟窿,连山都能给掀翻了,到时候我们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老怪问道:“先锋,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先锋说道:“依我看,把唐僧送到后园,绑在树上,两三天别给他饭吃。一来让他肠胃里干净些,二来等他那三个徒弟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到他们回去了,我们再把唐僧拿出来,安安稳稳地享用,这样岂不是更好?” 老怪听了,笑着说:“正是,正是!先锋说得太有道理了!” 于是一声令下,众小妖把唐僧押到后园,用一条绳子绑在了树上。众小妖都跑到前面去听候差遣。你看那长老,被绳索紧紧捆绑,动弹不得,忍不住腮边流泪,大声呼喊:“徒弟呀!你们在山中擒怪,在什么地方赶妖呢?我被这可恶的妖怪捉来,在此遭受苦难,咱们何时才能再相见?真是痛煞我也!” 正哭得伤心,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喊道:“长老,你也被抓进来了!” 长老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回答:“我是这山中的樵夫,前几天被这山主抓来,绑在这里,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们盘算着要吃我呢。” 长老流着泪说:“樵夫啊,你死了只是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可我死得却不干净啊。” 樵夫疑惑地问:“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干净的?” 长老说道:“我本是从东土前往西天取经的,奉唐朝太宗皇帝的御旨,去拜见活佛,求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地府里无主的孤魂。如今要是丧了性命,岂不是让那君王盼空了,辜负了臣子的期望?那枉死城中,无数的冤魂,也会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我这一场取经的功绩,全都化作了泡影,这怎能算得上死得干净呢?” 樵夫听了,眼中也落下泪来,说道:“长老,你死也不过如此,我死却更加令人伤心。我自幼失去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又没有家业,只能靠打柴维持生计。老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全靠我一人奉养。倘若我死了,谁来给她埋尸送终?苦啊,苦啊!真是痛煞我也!” 长老听了,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连山野之人都有思念亲人之意,却让我这会念经的和尚空自叹息!侍奉君王与侍奉双亲,道理都是一样的。你为了报答亲恩,我为了完成君命。” 正所谓: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暂且不说三藏此时遭受的困苦。再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打退了小妖,急忙回到路边,却发现师父不见了,只剩下白马和行囊。他顿时慌了神,赶忙牵着马,挑着担子,在山头上四处寻找。唉!真是:有难的江流儿总是遭遇磨难,降魔的大圣如今也陷入了困境。毕竟不知道孙行者能否找到师父,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话说孙大圣牵着马,挑着担,在满山头四处寻找,大声呼喊着师父。忽然,猪八戒气呼呼地跑了过来,问道:“哥哥,你喊什么呢?” 行者说:“师父不见了。你有没有看见?” 八戒说:“我本来只跟着唐僧做和尚,你又捉弄我,让我当什么将军!我拼了命,和那妖精打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师父是你和沙僧看着的,怎么反倒来问我?” 行者说:“兄弟,我不怪你。你可能是眼花了,才让妖精跑回来抓走了师父。我去打那妖精的时候,让沙和尚看着师父,可现在连沙和尚也不见了。” 八戒笑着说:“说不定沙和尚带着师父去方便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沙僧走了过来。行者问道:“沙僧,师父去哪儿了?” 沙僧说:“你们两个眼神不好,把妖精放过来抓走了师父。我去打那妖精的时候,师父自己坐在马上。” 行者气得暴跳如雷,喊道:“我们中了他的计!中了他的计!” 沙僧问:“中了什么计?” 行者说:“这是‘分瓣梅花计’,把我们兄弟几个调开,然后直接抓走了师父。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办才好!” 说着,忍不住腮边流下泪来。八戒说:“别哭!一哭就显得没本事了!师父肯定没走远,就在这座山上,我们赶紧去找。” 三人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进山寻找。走了大概二十里路左右,只见悬崖下面有一座洞府: 陡峭的山峰相互掩映,怪石嶙峋。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红杏碧桃娇艳欲滴。悬崖前的古树,树皮粗糙,历经风雨,树干粗达四十围;门外的苍松,枝叶繁茂,高耸入云,有二千尺之高。一对对野鹤,常常来到洞口,在清风中翩翩起舞;一只只山禽,每日在枝头啼叫,打破白昼的宁静。一丛丛黄藤像悬挂着的绳索,一排排烟柳如垂下的金缕。一方池塘积满了水,一处洞穴依山而建。方塘积水,隐藏着尚未化龙的蛟龙;深穴依山,住着多年吃人作恶的老怪。这里果然如同神仙的居所一般,是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行者看到后,两三步就跳到门前查看,只见石门紧闭,门上横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八个大字:“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行者说:“八戒,动手!这里就是妖精的住处,师父肯定在里面。” 那呆子仗着胆子,举起钉耙,使出全身力气朝着石门砸去,把石门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喊道:“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不然我用钉耙把这门砸倒,让你们一家子都完蛋!” 守门的小妖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闯大祸了!” 老怪问:“出什么祸了?” 小妖说:“门前有人把门打破了,叫嚷着要师父呢!” 老怪大惊失色,说:“不知道是哪个找来了?” 先锋说:“别怕!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跑到前门,从打破的窟窿处,歪着头往外看,见是个长嘴大耳朵的,立刻回头大声叫道:“大王别怕他!这是猪八戒,没什么本事,不敢放肆。他要是敢放肆,打开门,把他抓进来一起蒸了。就怕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面听到了,说:“哥啊,他不怕我,就怕你呢。师父肯定在他家。你快上。” 行者骂道:“你这可恶的孽畜!你孙外公在这儿!把我师父送出来,饶你一命!” 先锋说:“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找来了!” 老怪抱怨道:“都是你出的什么‘分瓣分瓣’的主意,这下惹得祸事上门了!怎么办啊?” 先锋说:“大王放心,先别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宏大量的猴头,虽然他神通广大,却喜欢听奉承话。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哄他,奉承他几句,就说他师父被我们吃了。要是能把他哄走,唐僧还是我们的,要是哄不过,再想别的办法。” 老怪问:“上哪儿找个假人头呢?” 先锋说:“我来做一个看看。” 好个妖怪,拿起一把锋利的钢刀斧,把柳树根砍成个人头的模样,喷上些人血,弄得模糊不清,让一个小怪用漆盘端着,拿到门下,叫道:“大圣爷爷,别生气,听我们说。” 孙行者果然喜欢听奉承话,听到叫大圣爷爷,立刻拦住八戒:“先别动手,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 端盘的小怪说:“你师父被我们大王抓进洞来,洞里的小妖不懂事,这个要吞,那个要啃,又抓又咬,把你师父给吃了,只剩下一个头在这儿了。” 行者说:“既然吃了就算了,把人头拿出来,我看看是真是假。” 那小怪从门洞里把那个人头扔了出来。猪八戒见了,立刻哭了起来:“可怜啊!师父进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出来就成这样了!” 行者说:“呆子,你先看看是真是假,再哭!” 八戒说:“真丢人!人头还有假的?” 行者说:“这是个假人头。” 八戒问:“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行者说:“真人头扔出来,落地声音沉闷,假人头扔出来,声音像敲梆子一样响。你不信,我扔给你听听。” 说着,拿起人头往石头上一摔,“当” 的一声,十分响亮。沙和尚说:“哥哥,真响啊!” 行者说:“响就说明是假的。我让你看看它的真面目。” 说着,迅速抽出金箍棒,“扑” 的一下,把假人头打破了。八戒一看,原来是个柳树根。呆子忍不住骂道:“你们这群妖怪!把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来哄你猪祖宗,难道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 吓得那端盘的小怪,战战兢兢地跑进去报告:“难啊,难啊,太难了!难啊,难啊,太难了!” 老妖问:“怎么这么多难处?” 小妖说:“猪八戒和沙和尚倒是哄过去了,可孙行者就像个卖古董的,太识货了!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个假人头。现在得拿个真的人头给他,说不定他就走了。” 老怪说:“上哪儿找个真的人头呢?…… 我们剥皮亭里有吃剩下的人头,挑一个出来。” 众妖立刻到亭子里挑了个新鲜的人头,把头皮啃干净,弄得滑溜溜的,还是用盘子端着,拿出来叫道:“大圣爷爷,之前那个确实是假的。这个才是真正唐老爷的头,我们大王留着镇宅子的,现在特意献给您。” 说着,“扑通” 一声,把人头又从门洞里扔了出来,鲜血淋漓,滚了一地。 孙行者一看,认得这是个真的人头,无奈之下,忍不住哭了起来,八戒和沙僧也一起放声大哭。八戒含着眼泪说:“哥哥,先别哭。这天儿不好,一会儿人头该臭了。我把它拿过去,趁着新鲜埋了,再哭。” 行者说:“也有道理。” 那呆子也不嫌脏,把人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在向阳的地方,找了个藏风聚气的地方,用钉耙挖了个坑,把人头埋了,又堆起一个坟冢,然后对沙僧说:“你和哥哥哭着,我去弄点东西来供奉师父。” 他走到山涧边,折了几根大柳枝,捡了几块鹅卵石,回到坟前,把柳枝插在坟的两边,把鹅卵石堆在坟前。行者问:“你这是干什么?” 八戒说:“这柳枝就当是松柏,给师父遮遮坟顶;这石子就当是点心,给师父供奉供奉。” 行者喝道:“你这笨蛋!人都死了,还拿石子供他!” 八戒说:“这也是表表我们的心意,尽尽孝道。” 行者说:“别瞎闹了!让沙僧在这儿,一来守着坟,二来看着行李和马匹。我和你去打破妖精的洞府,抓住妖魔,把他们碎尸万段,给师父报仇去。” 沙和尚流着泪说:“大哥说得太对了。你们俩小心点,我在这儿守着。” 好个八戒,立刻脱下黑色的锦布直裰,束紧贴身的小衣,举起钉耙,跟着行者。二人齐心协力,毫不迟疑,直接把石门打破,喊声震天,叫道:“把活的唐僧还给我们!” 洞里的大小妖怪,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都抱怨先锋出的馊主意。老妖问先锋:“这些和尚打进来了,怎么办?” 先锋说:“古人说得好:‘既然把手伸进鱼篮,就别想躲开鱼腥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率领家兵,出去和那些和尚拼了!” 老怪听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真的传令:“小的们,都给我齐心,拿着精锐的兵器,跟我出去迎战。” 果然,众妖一起呐喊,杀出洞门。大圣和八戒急忙后退几步,来到山场平坦的地方,挡住群妖,喝道:“哪个是领头的?哪个是抓我师父的妖怪?” 那群妖扎下营盘,把一面锦绣花旗晃了晃,老怪手持铁杵,高声喊道:“你这泼和尚,不认识我?我可是南山大王,在这一带逍遥了数百年。你那唐僧已经被我抓来吃了,你能怎么样?” 行者骂道:“你这个大胆的怪物!你才活了多少年,敢称‘南山’二字?李老君是开天辟地的老祖宗,尚且坐在太清境的右边;佛如来是治理世间的尊者,还坐在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的尊长,也仅仅被称为‘夫子’。你这个孽畜,竟敢称南山大王,还逍遥数百年!别跑!吃你外公一棒!” 那妖精侧身一闪,用铁杵挡住铁棒,圆睁双眼,问道:“你这模样像个猴儿,竟敢用这么多话来压我!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我面前嚣张?” 行者笑着说:“你这个无名的孽畜!竟然不认识老孙!你站稳了,听好了: 我祖籍东胜神洲,天地间已度过无数春秋。 花果山上的仙石卵,孵化出我这根苗。 生来就与凡胎不同,圣体与日月同辉。 本性修炼非比寻常,天资聪慧精通大丹之道。 被封大圣住在云府,曾倚仗势力大闹天宫。 十万天兵都难以靠近我,满天星宿也轻易被我收服。 我的名声传遍宇宙,智慧贯通乾坤。 如今有幸皈依佛教,扶持长老前往西天取经。 逢山开路无人能阻挡,遇水搭桥让妖怪发愁。 在山林中施威擒虎豹,在悬崖前反手捉貔貅。 从东方踏上前往西域的征程,哪个妖邪敢露头! 你这孽畜伤害我师父,今天就让你性命不保!” 那怪听了,又惊又怒,咬着牙跳了过来,用铁杵朝着行者就打。行者轻轻用棒架住,还想跟他理论,可八戒忍不住了,举起钉耙朝着那怪的先锋一顿乱筑。先锋带着众妖一起围了上来。这一场在山中平地上的混战,真是激烈无比: 东土大唐来的高僧,前往西方极乐求取真经。南山的大妖喷云吐雾,在深山阻挡去路,尽显妖能。施出巧计,耍弄心机,无知地捉了大唐高僧。遇到神通广大的行者,又碰上名声在外的八戒。群妖在山平处混战,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那一边小妖呼喊咆哮,枪刀乱举;这一边神僧大声吆喝,钯棒齐挥。大圣英勇无敌,八戒精神抖擞。南禺的老怪和他的部下先锋,都为了唐僧的一块肉,不惜舍生忘死。这两个为了师父的性命结下仇怨,那两个为了得到唐僧,心怀恶念。双方你来我往,斗了多半回合,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来势汹汹,接连攻击却怎么也打不退,当即便施展出分身法。他从身上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里嚼碎,喷了出去,同时大喊一声:“变!” 只见毫毛瞬间都化作和他一模一样的模样,每个分身都手持一条金箍棒,从阵前朝着洞里奋勇杀去。那一二百个小妖顿时慌了神,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挡得住左边挡不住右边,一个个吓得丢了魂,只顾着各自逃命,纷纷败退回洞。这边行者和八戒,也从阵中奋力往外杀出。那些不知死活的妖精可就惨了,碰上八戒的钉耙,顿时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挨上行者的金箍棒,更是骨肉粉碎,一命呜呼!吓得那南山大王狼狈不堪,卷起一阵狂风,裹挟着浓雾,拼了老命才逃回洞中。那先锋因为不会变化,动作稍慢,早被行者一棒打倒在地,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铁背苍狼怪。八戒上前,扯住它的脚,把它翻过来查看,说道:“这家伙从小就不知道偷了人家多少猪崽子、羊羔子吃了!” 行者将身子一抖,收回毫毛,说道:“呆子!别磨蹭了!赶紧去追那老怪,要回师父的性命!” 八戒回头一看,那些小行者都不见了,说道:“哥哥的分身都去哪儿了?” 行者说:“我已经收回来了。” 八戒赞叹道:“妙啊!妙啊!” 两人满心欢喜,带着胜利的喜悦往回走。 再说那老怪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回到洞中,赶忙吩咐小妖们搬运石块、挑来泥土,把前门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小妖,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七手八脚地把洞门堵好,再也不敢探出头来。行者带着八戒追到洞门口,大声吆喝,可里面却毫无回应。八戒想用钉耙把洞门砸开,却发现根本砸不动。行者见状,说道:“八戒,别白费力气了,他们已经把门堵死了。” 八戒焦急地问道:“门堵了,怎么给师父报仇啊?” 行者说:“我们先回师父的墓前,看看沙僧怎么样了。” 二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沙僧还在那里伤心哭泣。八戒见此情景,越发悲痛起来,扔掉钉耙,趴在坟上,双手拍打着泥土,哭喊道:“苦命的师父啊!远在他乡的师父啊!以后还怎么能再见到你呀!” 行者安慰道:“兄弟,先别太难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肯定还有个后门可以出入。你们俩就在这儿等着,我再去四处找找看。” 八戒流着泪说道:“哥啊!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也被他们抓走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哭了:一会儿哭师父,一会儿哭师兄,那可就全乱套了。” 行者自信满满地说:“放心!我自有办法!” 好一个大圣,收起金箍棒,整理好衣衫,迈开大步,转过山坡。忽然,他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山涧中的水在流淌,水流从上游奔腾而下。又瞧见山涧那边有一扇门,门左边有一条出水的暗沟,沟里正流出红色的水。行者心中一想,自语道:“不用问,那肯定就是后门了。要是以本来面目过去,恐怕会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出我来。我得变个模样,就变作一条水蛇游过去吧。…… 不行,变水蛇的话,师父的灵魂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怪我出家人变成蛇这种长长的东西。那变作一只小螃蟹爬过去吧。…… 这也不好,师父说不定会怪我出家人变出这么多脚。” 思来想去,他决定变成一只水老鼠,只听 “嗖” 的一声,便窜了过去,顺着那出水的暗沟,钻到了里面的天井中。他探出头来仔细观察,只见在向阳的地方有几个小妖,正拿着一块块人肉干,整理着在那里晾晒。行者见状,心中暗自骂道:“我的天呐!那说不定就是师父的肉,他们吃不完,就晒干了留着以后吃。我要是现在现出原形,冲上前一棍子把他们打死,就显得我有勇无谋了。我还是再变个模样进去,找找那老怪,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他跳出暗沟,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长着翅膀的蚂蚁。这蚂蚁: 力量微小身体小巧,人们称它为玄驹,经过长时间修炼,长出翅膀能够飞翔。 闲暇时在桥边排列阵势,高兴时在床下与同伴斗智斗勇。 它能敏锐感知雨即将来临,常常提前封闭巢穴,堆积的灰尘多了,就化作尘埃。 行动轻巧敏捷,悄无声息,几次不知不觉就飞过了柴门。 它展开翅膀,无声无息地一直飞到中堂。只见那老怪正满脸烦恼地坐在那里,这时,一个小妖从后面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声报告:“大王,天大的喜事!” 老妖疑惑地问:“喜从何来?” 小妖说:“我刚才在后门外的山涧边查看,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声痛哭。我赶忙爬上山顶望去,原来是猪八戒、孙行者、沙和尚在那里对着坟墓痛哭。想必是他们把那个人头当成唐僧的头,埋了起来,当作坟墓在那里哭呢。” 行者在暗中听到这番话,心中暗自欢喜,心想:“要是这么说,我师父应该还藏在这儿,还没被吃掉。我得再去仔细找找,看看师父是死是活,然后再跟他们算账。” 好一个大圣,在中堂飞来飞去,四处查看,发现旁边有一个小门,关得紧紧的。他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园子,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悲伤的哭声。他径直朝着哭声的方向飞去,飞到园子深处,只见在一丛大树底下,绑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唐僧。行者见了,心里一阵激动,再也按捺不住,立刻现出了本相,走上前去,轻声叫道:“师父。” 长老一听声音,认得是悟空,眼中涌出泪水,说道:“悟空,你来了?快救救我!悟空!悟空!” 行者连忙说道:“师父,先别一直叫我的名字,旁边有人,小心走漏了风声。你既然还有命在,我肯定能救你出去。那妖怪说已经把你吃了,还拿个假人头来骗我,我们跟他们狠狠地打了一场。师父放心,再忍耐一会儿,等我把那妖精收拾了,就来救你。” 说完,大圣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又变回了蚂蚁模样,再次飞入中堂,停在了正梁之上。只见那些没有丧命的小妖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这时,忽然有一个小妖跳出来,对老妖说:“大王,他们见洞门被堵住,攻打不进来,已经死了心,舍弃了唐僧,把假人头当作唐僧的头,做了个坟墓。今天哭了一天,明天再哭一天,后天祭奠完,估计就该回去了。等打听到他们都走了,我们就把唐僧拿出来,剁碎了,用大料煎着,香喷喷的,大家一起吃,说不定还能延年益寿呢。” 另一个小妖拍着手说:“别说了!别说了!还是蒸着吃更有滋味!” 还有一个小妖说:“煮着吃,还能省点柴火。” 又有一个小妖道:“唐僧本就是个稀罕物,再撒点盐腌一腌,能吃更长时间。” 行者在梁上听到这些话,心中怒火中烧,暗自骂道:“我师父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们竟然这样算计着吃他!” 于是,他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里嚼碎,轻轻一吹,暗中念起咒语,把毫毛都变成了瞌睡虫,朝着那些小妖的脸上扔去,瞌睡虫一个个钻进了小妖们的鼻孔里。小妖们渐渐开始打盹,不一会儿,都呼呼大睡起来。只有那个老妖翻来覆去睡不稳,两只手不停地揉着头、搓着脸,还一个劲儿地打喷嚏、捏鼻子。行者见状,心想:“莫不是他察觉到了?再给他来两个!” 于是又拔下一根毫毛,按照之前的方法,变成瞌睡虫,扔到他脸上,钻进了他的鼻孔里。两个瞌睡虫,一个从左边进去,一个从右边进去。那老妖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打了两个哈欠,也 “呼呼” 地睡倒了。 行者心中暗自高兴,这才跳了下来,现出本相,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变得有鸭蛋粗细。只听 “当” 的一声,他把旁门打破,跑到后园,大声喊道:“师父!” 长老说道:“徒弟,快来给我解开绳子!我都被绑坏了!” 行者说:“师父别着急,等我先把妖精打死,再来给你解开。” 说着,他急忙转身跑回中堂,刚举起金箍棒要打,又停住了手,心想:“不行!还是先把师父救出来再打。” 于是又回到园中,可没走几步,又想:“还是先把妖精打死,再救师父。” 就这样,他来来回回犹豫了两三回,才蹦蹦跳跳地来到园里。长老见了,又悲又喜,说道:“猴儿,是不是看到我还活着,高兴得不知所措了,所以才这样手舞足蹈啊?” 行者这才走到长老面前,解开绳索,扶着师父就要走。这时,又听到对面树上绑着的人喊道:“老爷发发慈悲,也救救我吧!” 长老停下脚步,对行者说:“悟空,把那个人也解救一下。” 行者问道:“他是什么人?” 长老说:“他比我早一天被抓进来。他是个樵夫,说家中有年迈的母亲,十分思念,倒是个孝顺的人。干脆把他也一起救了吧。” 行者依照长老的吩咐,也解开了樵夫身上的绳索,带着他们一同从后门出去,爬上石崖,越过陡峭的山涧。长老感激地说:“贤徒,多亏你救了他和我的命!悟能和悟净现在在哪里?” 行者说:“他们两个都在那边哭您呢。您可以叫他们一声。” 长老于是提高声音,大声喊道:“八戒!八戒!” 那呆子哭得昏昏沉沉,正用手擦着鼻涕眼泪,听到喊声,对沙僧说:“沙和尚,是不是师父回家显灵了?在那儿叫我们呢,是不是?” 行者走上前,大声喝斥道:“你这呆子!显什么灵?这不是师父来了吗?” 沙僧抬头一看,连忙跪在长老面前,说道:“师父,您受苦了!哥哥是怎么把您救出来的呀?” 行者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八戒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忍不住举起钉耙,对着那坟墓一阵猛筑,把坟墓推倒,挖出那个人头,又把人头砸得稀烂。唐僧问道:“你为什么要砸它?” 八戒说:“师父啊,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死人,害我对着它哭了半天!” 长老说:“多亏它救了我的命呢。你们兄弟们打到他们洞门口,嚷着要我,他们想必是拿它来敷衍你们,不然的话,早就把我杀了。还是把它埋了吧,也算是我们出家人的一点心意。” 呆子听了长老的话,便把那一堆稀烂的骨肉重新埋好,又堆起了一个坟墓。 行者笑着对长老说:“师父,您先稍微坐一会儿,等我去把剩下的妖怪都除掉。” 说完,他又跳下石崖,越过山涧,进入洞中,把绑唐僧和樵夫的绳索拿到中堂。那老妖还在呼呼大睡,行者便把他的四肢紧紧捆住,像四马攒蹄一样,然后用金箍棒把他挑起来,扛在肩上,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猪八戒远远地看见,说道:“哥哥就爱干这种扛人的事儿!再找一个一起挑着不好吗?” 行者走到跟前,把老妖放下,八戒立刻举起钉耙要打。行者连忙制止道:“先别忙!洞里还有小妖怪没收拾呢。” 八戒说:“哥啊,要是有,就带我进去把他们都打死。” 行者说:“一个个打太费时间了,不如找点柴火,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樵夫听了,立刻带着八戒到东边的山凹里,找了些破梢竹、败叶松、空心柳、断根藤、黄蒿、老荻、芦苇、干桑等,挑了许多,送到后门。行者点上火,八戒扇动两只大耳朵,煽起风来。大圣纵身一跳,跳到高处,抖了抖身子,收回了瞌睡虫的毫毛。那些小妖这才醒来,却发现烟火已经四处燃起。可怜这些小妖,没有一个能逃脱性命。整个洞府也被烧得干干净净,行者这才回去见师父。师父听到老妖刚刚醒来的声音,便说:“徒弟,妖精醒了。” 八戒上前,一钉耙把老怪打死,老怪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精。行者说:“这花皮豹子精不仅会吃老虎,如今还会变成人。这次把它打死,才能彻底除掉后患!” 长老对行者感激不尽,然后跨上马鞍,准备上路。那樵夫说:“老爷,往西南方向走不远,就是我家。请老爷到我家去,见见我母亲,让她叩谢老爷的救命之恩,然后再送老爷上路。” 长老欣然答应,于是不再骑马,和樵夫以及师徒四人一起同行。他们朝着西南方向缓缓走去,没走多远,果然看到: 石头铺成的小路被苔藓重重覆盖,柴门被藤花缠绕。 四面的山色相互连接,一片山林中鸟雀喧闹。 茂密的松竹交织着翠绿,各种奇异的花卉争奇斗艳。 这里地处偏僻,云雾缭绕,一座竹篱环绕的茅舍出现在眼前。 远远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倚靠在柴门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正悲痛地哭喊着。那樵夫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母亲,瞬间抛开长老,心急如焚地飞奔到柴门前,“扑通” 一声跪下,呼喊着:“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妇人一把将他抱住,说道:“儿啊!这几天你一直没回家,我还以为山主把你抓走,害了你的性命,可把我心疼坏了。既然你没被害,怎么今天才回来?你的绳索、扁担、斧头都去哪儿了?” 樵夫叩头说道:“母亲,儿子确实被山主抓走,绑在了树上,本以为性命不保。幸亏这几位老爷!这位老爷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也被山主抓去绑在树上。但他的三位徒弟神通广大,把山主打死了,那山主原来是艾叶花皮豹子精。其他的小妖也都被烧死了。他们把这位老爷解救下来,还顺带救了儿子。这份恩情如同天高地厚!要不是他们,儿子肯定性命不保。现在山上太平了,儿子以后就算整夜在山里行走,也不会有危险了。” 老妇人听了这番话,一步一拜,恭敬地迎接着长老师徒四人进入柴门,来到茅舍中坐下。母子俩不停地磕头致谢,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准备了一些素食,以表感谢。八戒说道:“樵哥,我看你家里条件也不太好,随便准备点吃的就行,千万别太麻烦。” 樵夫说:“不瞒老爷说,这山里确实条件简陋,没有什么香蕈、蘑菇、川椒、大料,只能用几样野菜招待老爷们,略表我的一点心意。” 八戒笑着说:“好说,好说。动作快点,我们肚子都饿了。” 樵夫连忙应道:“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果然,没过多久,便摆好了桌椅,端上了饭菜。桌上确实只有几盘野菜,只见: 鲜嫩焯过的黄花菜,酸溜溜的白鼓丁。漂浮着的马齿苋,还有江荠和雁肠英。燕子还没来时,这菜又香又嫩,芽儿小小的,又脆又青。煮得软烂的马蓝头,白煮的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菜煮熟了也能吃;剪刀股、牛塘利,还有倒灌窝螺和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种野菜又清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菜也值得夸赞;蒲根菜和茭儿菜,这四种长在水边的菜十分清新。看麦娘娇小可爱;破破纳,没人穿它;苦麻菜在台下的藩篱架边生长。雀儿绵单、猢狲脚迹,用油煎了特别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蛾儿飞落在板荞荞上。羊耳秃、枸杞头,再加上乌蓝,不用放油炒。几样野菜凑成了这顿饭,樵夫满怀诚意地以此感谢众人。 师徒们饱餐了一顿后,便准备启程。樵夫不敢多留,赶忙请母亲出来,再次叩拜致谢。樵夫只是不停地磕头,随后拿起一条枣木棍,整理好衣裙,出门相送。沙僧牵着马,八戒挑着担,行者紧紧跟在长老左右。长老坐在马上,拱手说道:“樵哥,麻烦你先带路,到了大路上我们再分别。” 于是众人一同登高下坂,翻山越岭,寻找大路。长老坐在马上,心中思量着:“徒弟们啊! 自从告别大唐君主,踏上前往西域的道路,路途遥远,迢迢无尽。 一路上,山水之间的灾祸难以逃脱,妖妖怪怪总是威胁着我们的性命。 我一心只为求取三藏真经,念念不忘要登上九霄,到达西天。 这一路劳碌奔波,何时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取经大业,回到唐朝!” 樵夫听到长老的感慨,说道:“老爷不必忧虑。沿着这条大路向西走,不到一千里,就是天竺国,那可是极乐之地啊。” 长老听了,立刻翻身下马,说道:“辛苦你远道相送。既然已经到了大路,那就请樵哥回府,代我多多拜望你的母亲。刚才承蒙你们盛情款待,贫僧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早晚诵经,保佑你们母子平安,长命百岁。” 樵夫连连答应,告辞后,便返回了原路。师徒四人则继续朝着西方前行。真是:降伏妖怪,解除冤屈,摆脱苦难;受了恩情,踏上征途,用心前行。毕竟不知道还要多少天才能到达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大道幽深难测,其中的奥秘难以捉摸,一旦道破,恐怕连鬼神都会为之惊骇。它蕴含着宇宙的无穷力量,能剖析玄奥的光芒,这等真正的快乐,世间无可比拟。在灵鹫峰前,如来佛祖拈出宝珠,那宝珠绽放出五彩华光,明映四方。光芒照彻乾坤,世间万物、芸芸众生皆沐浴其中,知晓此道者,寿命如同山海般长久。 话说三藏师徒四人告别樵夫,下了隐雾山,踏上大路继续前行。走了好些日子,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城池。三藏说道:“悟空,你看前面那座城池,是不是天竺国?” 行者摆摆手说:“不是!不是!如来所在之处虽称极乐,但并没有城池,而是一座大山,山中建有楼台殿阁,叫做灵山大雷音寺。就算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的住处。天竺国离灵山还不知道有多远呢,这座城想来是天竺国的外郡。到跟前才能弄清楚。”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城外。三藏下马,走进三层城门。只见这里民生凋敝,街道冷冷清清。再走到集市口,看到许多身穿青衣的人在两旁整齐排列,还有几个头戴冠带的官员站在房檐下。师徒四人顺着街道行走,那些人也不避让。猪八戒生性愚钝,伸长了嘴拱了拱,喊道:“让路!让路!” 那些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模样,顿时吓得浑身发软,跌跌撞撞,纷纷叫嚷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 吓得房檐下那些头戴冠带的官员,战战兢兢地躬身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三藏担心徒弟们惹出祸事,赶忙上前一步,对众人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御驾派遣,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地,一来不知道这里地名,二来还没找到落脚的人家,刚进城时多有失礼,还望各位恕罪。” 那些官员这才施了一礼,说道:“这里是天竺国的外郡,名叫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派我们在这里张贴榜文,招募法师祈雨救民。” 行者听了,问道:“榜文在哪里?” 官员们说:“榜文在这儿。刚才才打扫完廊檐,还没来得及张贴。” 行者说:“拿来给我看看。” 官员们立刻展开榜文,挂在檐下。行者师徒四人上前一同观看。榜文上写着: “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张榜聘请高明法师,寻求大法事。只因本郡地域宽广,军民众多,却连年大旱,荒灾不断。民田受灾,军地贫瘠,河道干涸,沟渠空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人勉强能够维持生计,穷人却难以活命。一斗粟米价值百金,一捆柴薪要价五两银子。十岁的女孩只能换得三升米,五岁的男孩只能被人带走。城中百姓畏惧律法,只能典卖家当来维持生存;乡下百姓则公然违抗官府,甚至出现打劫吃人来保命的情况。为此特出榜文,期望十方贤能之士,能够祷雨救民,必有重谢。愿以千金相酬,绝不食言。特此张榜。” 行者看完,问官员们:“‘郡侯上官’是什么意思?” 官员们回答:“上官是姓,这是我们郡侯的姓氏。” 行者笑着说:“这个姓可真少见。” 八戒说:“哥哥你没读过书吧。《百家姓》最后有一句‘上官欧阳’。” 三藏说:“徒弟们,先别闲聊了。你们谁会求雨,就给他们求一场甘霖,救济百姓,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要是不会,就赶紧赶路,别耽误了行程。” 行者说:“祈雨有什么难的!我老孙能翻江搅海,移星换斗,上天入地,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呼风唤雨,这些事儿在我小时候就像玩耍一样,有什么稀奇的!” 官员们听了,立刻派两个人急忙回郡中报告:“老爷,天大的喜事来了!” 郡侯正在焚香默默祈祷,听到报喜的声音,连忙问:“什么喜事?” 那人说:“今天去领榜文,刚到集市口准备张贴,就来了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派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看到榜文就说能祈得甘雨。特地来向您报告。” 郡侯马上整理好衣衫,徒步前往,没有乘坐轿子,也没带很多人,径直来到集市口,以礼相邀。忽然有人报告:“郡侯老爷来了。” 众人纷纷闪到一旁。郡侯一见到唐僧,也不怕他徒弟们模样丑陋,当街就倒身下拜,说道:“下官是凤仙郡郡侯上官氏,诚心拜请老师祈雨救民。还望老师大发慈悲,施展神功,救济百姓!” 三藏回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贫僧到了寺观,再行祈雨之事。” 郡侯说:“老师请跟我到衙门,那里有清净的地方。” 师徒们于是牵着马、挑着担,径直来到郡侯府,与郡侯一一相见。郡侯马上吩咐看茶、摆斋饭。不一会儿,斋饭准备好了,八戒放开肚皮狼吞虎咽,像饿了许久的老虎一般。吓得那些端盘子的人胆战心惊,来来往往地添汤添饭,如同走马灯一样。刚把饭菜供上,八戒直到吃得饱饱的才罢休。斋饭过后,唐僧谢过郡侯,然后问道:“郡侯大人,贵地干旱多久了?” 郡侯说: “我们这凤仙郡隶属大邦天竺国,由我治理。 连续三年遭遇旱灾,荒草丛生,五谷不生。 大小人家买卖难做,十户有九户都在啼哭。 十分之三的人饿死了,剩下十分之七的人也命如风中残烛。 下官张贴榜文,四处寻求贤能之士,幸好遇到各位高僧来到我国。 如果能降下一点雨水救济百姓,我愿奉上千金酬谢大恩大德!” 行者听了,满脸欢喜,呵呵笑道:“别说什么千金酬谢,要是这么说,半滴甘雨都不会有。但要是论积功累德,老孙倒是可以送你一场大雨。” 郡侯原本就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如子,马上请行者上座,低头下拜说:“老师如果真的大发慈悲,下官必定不敢违背恩情。” 行者说:“先别多说了,请起。麻烦你好好照看我师父,等老孙去祈雨。” 沙僧问:“哥哥,怎么祈雨呢?” 行者说:“你和八戒过来,就在这堂下帮我打下手,等老孙召唤龙王来行雨。” 八戒、沙僧谨遵吩咐,三个人都站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则坐着念经。 行者念起真言,诵动咒语,不一会儿,只见正东方一朵乌云渐渐飘落到堂前,原来是东海老龙王敖广。敖广收起云脚,化作人形,走上前,对着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召唤小龙,有什么吩咐?” 行者说:“请起。辛苦你远道而来,也没别的事。这里是凤仙郡,连年干旱,我问你为什么不来下雨?” 老龙说:“启禀大圣,我虽然能行雨,但我是奉上天派遣行事。上天不派任务,我怎敢擅自来这里降雨?” 行者说:“我路过此地,见百姓因久旱受苦,特地叫你来施雨救济,你怎么推脱?” 龙王说:“不敢推脱!但大圣念真言召唤,我不敢不来。只是一来没接到上天的御旨,二来没带行雨的神将,怎么调动雨部?大圣既然有救济百姓的心意,容小龙回海点兵,麻烦大圣到天宫奏明玉帝,求得一道降雨的圣旨,让水官放出龙来,我才能按照圣旨的要求降雨。” 行者见龙王说得在理,只好让老龙回海。他跳出罡斗,把龙王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唐僧。唐僧说:“既然如此,你就去天宫求旨,千万别撒谎。” 行者于是吩咐八戒、沙僧:“好好保护师父,我上天宫去了。” 好一个大圣,说走就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郡侯吓得胆战心惊,问道:“孙老爷去哪儿了?” 八戒笑着说:“驾着云上天宫去了。” 郡侯十分恭敬,马上传出消息,让满城大街小巷,无论是公卿士庶,还是军民百姓,家家供奉龙王牌位,门前设置清水缸,缸里插上杨柳枝,供奉香火,拜天祈福,暂且不表。 再说行者一个筋斗云,径直来到西天门外,早看见护国天王带着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问道:“大圣,取经的事情完成了吗?” 行者说:“也差不多了。如今走到天竺国界,有一个外郡,叫凤仙郡。那里已经三年没下雨了,百姓生活十分艰苦。老孙想召唤雨水拯救他们,把龙王叫到那里,可他说没有玉帝旨意,不敢私自降雨。所以我特地来朝见玉帝请旨。” 天王说:“那边恐怕是不该下雨。我以前听说过,那郡侯撒野,冒犯了天地,上帝降罪,立了米山、面山、黄金大锁,只有等这三件事有了结果,才该下雨。” 行者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心要见玉帝。天王不敢阻拦,让他进去了。行者径直来到通明殿外,又遇到四大天师,天师们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 行者说:“因为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界的凤仙郡,那里没有雨,郡侯召集法师祈雨。老孙把龙王叫来了,本想让他降雨,可他说没有玉帝旨意,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我来求旨,解救百姓的困苦。” 四大天师说:“那地方不该下雨。” 行者笑着说:“该下不该下,麻烦你们帮我奏明玉帝,看看老孙的面子如何。” 葛仙翁说:“俗话说:‘苍蝇包网儿,好大的脸皮!’” 许旌阳说:“别乱说了,先带他进去吧。” 丘弘济、张道龄与葛、许四位真人带着行者来到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孙悟空走到天竺国凤仙郡,想要求雨,特来请旨。” 玉帝说:“那郡侯在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巡监察万天,遨游三界,驾临他处时,见那上官正不仁道,把斋天的素供推倒喂狗,还口出秽言,犯下冒犯之罪。朕当即立下三件事,放在披香殿内。你们带孙悟空去看看。如果这三件事有了结果,就降旨让他降雨;如果没有,就别管闲事。” 四天师马上带着行者来到披香殿,只见有一座米山,大约有十丈高;一座面山,大约有二十丈高。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鸡,正一下紧、一下慢地啄着米吃;面山旁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正一长一短地舔着面吃。左边挂着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金锁,大约有一尺三四寸长,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正燎烤着锁梃。行者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回头问天师:“这是什么意思?” 天师说:“那郡侯触犯了上天,玉帝立下这三件事,只有等鸡把米啄完,狗把面舔完,灯把锁梃燎断,才该下雨。” 行者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启奏,走出殿来,满脸羞愧。四大天师笑着说:“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有行善才能化解。只要有一念善慈之心,惊动上天,那米山、面山马上就会倒下,锁梃马上就会断开。你去劝那郡侯向善,福气自然就来了。” 行者听了,也不上灵霄殿向玉帝告辞,径直来到下界,回到凡间。不一会儿,来到西天门,又见到护国天王。天王问:“请旨结果如何?” 行者把米山、面山、金锁的事情说了一遍,说:“果然像你说的,玉帝不肯传旨。刚才天师送我出来,让我劝那郡侯向善,这就是福气的根源。” 于是相互道别,行者驾云降落到下界。 郡侯和三藏、八戒、沙僧以及大小官员等人簇拥过来,纷纷询问情况。行者对着郡侯大声喝斥道:“就因为你这家伙在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才致使百姓遭受苦难,如今上天不肯降雨!” 郡侯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问道:“老师,您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行者说:“你把斋天的素供怎么就推倒喂狗了?老老实实说来!” 郡侯不敢隐瞒,说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在衙门内举行斋天仪式,准备进献供品,可妻子不贤惠,跟我恶语相向,当时我一时气愤,失去理智,推倒了供桌,泼洒了素馔,确实叫狗来把供品吃了。这两年我一直把这事记在心里,心神恍惚,却不知该如何补救。没想到是冒犯了上天,给百姓带来灾祸。如今遇到老师降临,恳请您明示,上界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行者说:“那天正好是玉皇大帝下凡巡查的日子。他看到你把斋供喂狗,还口出秽言,玉帝当即立下三件事惩戒你。” 八戒问道:“哥,是哪三件事?” 行者说:“在披香殿立了一座米山,大概有十丈高;还有一座面山,大约二十丈高。米山旁有一只拳头大的小鸡,一下紧、一下慢地啄着米吃;面山旁有一只金毛哈巴狗,一长一短地舔着面吃。左边还有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黄金大锁,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燎烤着锁梃。只有等鸡把米啄完,狗把面舔完,灯把锁梃燎断,这里才该下雨。” 八戒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哥,你要是带我去,我变出法身,一顿就能把米面都吃光,弄断锁梃,保证能下雨。” 行者说:“呆子,别胡说!这是上天定下的计策,你怎么能破坏?” 三藏说:“照这么说,该怎么办才好?” 行者说:“不难!我临走时,四天师跟我说,只要一心向善就能化解。” 郡侯立刻伏地叩拜,哀求道:“只要老师肯指教,下官一定一一照办,一心向善。” 行者说:“你要是真心悔过,从今往后就赶紧念佛诵经,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你要是还像从前一样不知悔改,我也没办法,不久之后上天就会降罪,你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郡侯连连磕头礼拜,发誓从此一心向善。当下便召集本地的僧道,举办道场,各自撰写文书,向上天申奏。郡侯带领众人拈香瞻拜,答谢天地,反省自责。三藏也为他们念经祈福。与此同时,又派人飞速传报,让城里城外的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烧香念佛。从这时起,一片向善之声在耳边响起。行者这才面露欢喜,对八戒、沙僧说:“你们俩好好护持师父,老孙再去一趟。” 八戒问:“哥哥,又要去哪儿?” 行者说:“这郡侯听了老孙的话,果然愿意受教,心怀善念,诚心念佛。我这次去再奏明玉帝,求些雨来。” 沙僧说:“哥哥既然要去,就别耽搁了,我们还得赶路呢,一定要求得一场雨,也算成就我们的功德。” 好一个大圣,再次驾起云头,一直来到天门外,又遇到了护国天王。天王问:“你今天又来做什么?” 行者说:“那郡侯已经一心向善了。” 天王听了也很高兴。正说着,只见直符使者捧着道家文书和僧家关牒,来到天门外准备传递。直符使者看到行者,施了一礼说:“这可都是大圣劝善的功劳。” 行者问:“你要把这些文牒送到哪儿去?” 直符使者说:“直接送到通明殿上,交给天师,再转呈给玉皇大天尊。” 行者说:“这样的话,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直符使者便进了天门。护国天王说:“大圣,不用去见玉帝了。你直接去九天应元府,借调一些雷神,让他们去那儿打雷闪电,马上就能下雨了。” 行者果真听从了天王的建议,进入天门,没有去灵霄殿请求旨意,而是转身前往九天应元府。只见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迎了上来,施礼问道:“大圣怎么来了?” 行者说:“有事要见天尊。” 三位使者随即进去通报。天尊立刻走下九凤丹霞之扆,整理好衣衫出来迎接。相互行礼之后,行者说:“有一事特来相求。” 天尊问:“什么事?” 行者说:“我因为保护唐僧,到了凤仙郡,看到那里干旱得厉害,已经答应帮他们求雨,所以特来向贵部借调几位官将去那儿打雷。” 天尊说:“我知道那郡侯冒犯了上天,玉帝立下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下雨。” 行者笑着说:“我昨天已经去见玉帝请旨了。玉帝让天师带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件事,分别是米山、面山和金锁。只有这三件事有了结果,才会传旨降雨。我正发愁这三件事难以完成,天师让我劝化郡侯等人一心向善,说‘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也许这样能让上天回心转意,解除灾难。如今郡侯他们已经心生善念,到处都是向善的声音。刚才直符使者已经把他们改过从善的文牒呈奏给玉帝了。老孙特地来到尊府,请求借调雷部官将帮忙。” 天尊说:“既然如此,我派邓、辛、张、陶四位元帅,带领闪电娘子,随大圣下凡去凤仙郡打雷。” 四位元帅和大圣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凤仙郡上空,立刻在半空中施展法术。只听见 “呼噜噜” 的雷声响起,又看到 “淅沥沥” 的闪电划过。真可谓: 闪电如紫金蛇般耀眼,雷声震得万物惊醒。火光闪耀,霹雳声震得山洞崩塌。闪电照亮满天,雷声震撼大地。一道红光闪过,大地萌发生机,万里江山都为之撼动。 凤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和军民百姓,整整三年都没听到过雷电声。如今看到有雷声闪电,全都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柳枝,嘴里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声声善念,果然惊动了上天。正如古诗所说: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暂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在凤仙郡打雷闪电,让百姓一心向善。再说上界的直符使者,把僧道两家的文牒送到通明殿,四天师转奏到灵霄殿。玉帝看了说:“这些人既然有了善念,看看那三件事怎么样了。” 正说着,忽然有披香殿的看管将官前来奏报:“所立的米面山都倒了,转眼间米面都没了,锁梃也断了。” 还没等奏报完,又有当驾天官带着凤仙郡的土地、城隍、社令等神只一起来拜奏:“本郡郡主和满城大小百姓,没有一家一人不归依善果,礼佛敬天。恳请玉帝慈悲,普降甘霖,救济百姓。” 玉帝听了十分高兴,立刻传旨:“让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前往下方,按照凤仙郡的地界,就在今日此时,打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 四位天师领了旨意,传达给各部,各部立刻随时下凡,各自施展神威,齐心协力。 行者正和邓、辛、张、陶四位元帅,让闪电娘子在空中施法,只见各路神仙都到齐了。一时间风云汇聚,大雨倾盆而下。好一场及时雨: 浓浓的乌云弥漫,蒙蒙的黑雾笼罩。雷车轰鸣,闪电耀眼。狂风滚滚,骤雨哗哗。正所谓一念之间,上天便回心转意,满足了万民的期望。全靠大圣施展神通,万里江山都被阴云笼罩。好雨如倾河倒海,遮蔽原野,迷漫天空。屋檐前像瀑布般垂落雨水,窗外雨声清脆悦耳。千家万户的人都在念佛,大街小巷水流湍急。东西方向的河道都涨满了水,南北方向的溪湾也处处通畅。干枯的禾苗得到滋润,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田地里麻麦生长茂盛,村庄里豆粮丰收有望。旅客高兴地进行买卖,农夫愉快地耕耘播种。从此黍稷生长茁壮,庄稼自然丰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共享太平。 这一天,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各路神只渐渐收了法术。孙大圣高声叫道:“四部众神,暂且停下云头,等老孙去叫郡侯来拜谢各位。各位可以拨开云雾,现出真身,让这些凡人亲眼看看,这样他们才会诚心供奉。” 众神听了,只好都停留在空中。 行者按落云头,径直来到郡里,早看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郡侯也一步一拜地前来道谢。行者说:“先别急着谢我。我已经留住四部神只,你可以召集众人一起来拜谢,让他们以后能常来降雨。” 郡侯随即派人飞速传报,召集众人一同酬谢,众人都纷纷拈香朝拜。只见四部神只拨开云雾,各自现出真身。这四部分别是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 龙王显现出真身,银色胡须,苍老面容,世间无双;雷将舒展身姿,钩嘴威严,面容庄重,无人能比。云童现身,面容如玉,头戴金冠;风伯显出真容,眉毛干燥,眼睛圆睁。他们一同显现在青霄之上,依次排列,展现出神圣的仪态。凤仙郡的百姓这才相信,纷纷顶礼膜拜,拈香祈祷,收起恶念。今日仰望天上的神将,百姓们都洗心革面,一心向善,诚心归依。 众神停留了一个时辰,百姓们不停地朝拜。孙行者又飞到云端,向众神施礼道:“有劳各位!有劳各位!请各位回到各自的部门。老孙还会让郡里的百姓供奉各位尊神,逢年过节进行祭祀。从今往后,还请各位每隔五日刮一场风,每隔十日下一场雨,继续拯救这里的百姓。” 众神听从了行者的话,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门,暂且不表。 却说大圣落下云头,对三藏说:“事情已经办妥,百姓也平安了,我们可以收拾行李赶路了。” 郡侯听了,急忙行礼说:“孙老爷这是什么话!如今这场甘霖,是无量无边的恩德。下官这就派人准备一场小宴,答谢您的厚恩。还要购买民间的田地,为老爷们修建寺院,立起老爷们的生祠,刻碑留名,四季祭祀。即使刻骨铭心,也难以报答万一,怎么能说要走的话呢!” 三藏说:“大人的话固然在理,但我们是前往西方挂单云游的僧人,不敢久留。过一两天,必定要离开。” 郡侯哪里肯放,连夜派人置办酒席,修建祠宇。 第二天,郡侯大摆宴席,请唐僧坐在上座,孙大圣和八戒、沙僧依次而坐。郡侯和本郡的大小官员、部臣们纷纷举杯敬酒,席间还有细吹细打的音乐,款待了一整天。这场宴席大家都十分开心。有诗为证: 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 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 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归依善果弘。 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天又一天,宴席不断,酬谢不停。郡侯挽留了将近半个月,直到寺院和生祠都修建完备。一天,郡侯邀请师徒四人前去参观,唐僧惊讶地说:“工程如此浩大,怎么这么快就建成了?” 郡侯说:“下官催促工匠,日夜赶工,这才赶紧完工,特地请各位老爷来看看。” 行者笑着说:“果真是贤能能干的好郡侯啊!” 众人随即都来到新寺,只见殿阁巍峨壮观,山门气势恢宏,大家都赞不绝口。行者请师父给寺院取个名字,三藏说:“有了,就叫‘甘霖普济寺’吧。” 郡侯称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于是用金贴广泛招募僧众,侍奉香火。在大殿左边立起师徒四人的生祠,每年四季进行祭祀;又修建雷神、龙神等庙宇,答谢神灵的功劳。参观完毕,行者便催促启程。 那一郡的百姓知道留不住他们,纷纷准备礼物相送,师徒四人分文不收。于是,全郡的官员和百姓们,奏响盛大的鼓乐,高举鲜艳的旗帜,送行三十多里,仍然依依不舍,最后含泪目送,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返回。这正是: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毕竟不知道他们还要多少天才能见到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土授门人 话说唐僧满心欢喜地告别了郡侯,骑在马上对行者说道:“贤徒啊,这一场善事所结的善果,可比在比丘国搭救儿童还要了不起,这可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沙僧也说道:“在比丘国不过救了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哪比得上这场倾盆大雨,滋润大地,救活了千千万万的百姓!我也在心里暗自称赞大师兄法力高强,慈悲为怀,恩泽广大。” 八戒笑着说:“哥哥的恩情和善举自然是有的,可就是表面上仁义,实际上却爱捉弄人。每次和我一起,就变着法儿折腾我。” 行者问道:“我怎么折腾你了?” 八戒说:“还不够吗!总是让我被捆、被吊、被煮、被蒸!如今在凤仙郡对万千百姓施了大恩,就应该在这儿住上半年,让我能痛痛快快吃几顿饱饭,可你却只顾着催着赶路!” 长老听了,大声斥责道:“你这个呆子,怎么就只想着吃!赶紧走路,别再拌嘴了!” 八戒不敢再多说,撇了撇嘴,挑着行李,打着哈哈,师徒四人踏上了大路。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深秋时节。只见: 水痕消退,山峦显得愈发瘦削。红叶纷纷飘落,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霜后的晴天让人感觉夜晚格外漫长,洁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家家户户在夕阳下升起袅袅炊烟,处处湖水波光粼粼,寒水潺潺流淌。白薠散发着清香,红蓼生长得十分繁茂。橘子翠绿,橙子金黄,柳树凋零,稻谷丰收。荒村里大雁落下,惊起一片片碎芦花,野店里传来鸡鸣声,人们在收获着菽豆。 师徒四人走了许久,又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城垣的影子。长老举起马鞭,远远地指着说道:“悟空,你看那里又有一座城池,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行者说:“你我都没来过,怎么会知道呢?等走到跟前,问问路人便知。”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从树林里走出一位老者,他手里拿着竹杖,身着轻便衣衫,脚上穿着一双棕鞋,腰间束着一条扁带。唐僧急忙从马上下来,走上前去,恭敬地向老者行礼问讯。老者拄着拐杖还礼道:“长老从哪里来的?” 唐僧双手合十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如今来到宝地,远远望见城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特来向老施主请教。” 老者听了,说道:“原来是有道的禅师,我们这里是天竺国的下郡,名叫玉华县。县里的城主,是天竺皇帝的宗室,被封为玉华王。这位王爷十分贤明,特别敬重僧道,爱护百姓。老禅师要是去拜见他,一定会受到厚待。” 三藏向老者道谢后,老者便穿过树林离开了。 三藏转身把刚才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徒弟们。他们三人听了都很高兴,搀扶着师父上马。三藏说:“没多远的路,不用骑马了。” 于是师徒四人便步行到了城边,在街道上四处观看。只见城门口的人家,做买卖的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生意也十分兴隆。这里人们的声音和相貌,和大唐的人没什么两样。三藏叮嘱道:“徒弟们,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放肆。” 八戒低着头,沙僧遮着脸,只有孙行者搀扶着师父。街道两边的人都围过来看,纷纷说道:“我们这里只有降伏龙虎的高僧,可没见过降伏猪猴的和尚。” 八戒忍不住,把嘴一撅,说道:“你们可曾见过降伏猪王的和尚?” 吓得街上的人连连后退,都闪到了两边。行者笑着说:“呆子,快把嘴藏起来,别作怪。小心脚下过桥。” 八戒低着头,只是嘿嘿地笑。过了吊桥,进入城门内,又看见大街上酒楼歌馆林立,热闹繁华。这里果然是一座繁华的都市。有诗为证: 锦城铁瓮历经万年依然坚固,依傍山水,景色格外秀丽。 各种货物通过湖泊运往集市,千家万户的酒店都挂着酒帘。 楼台处处人来人往,街巷每天都有客商喧闹。 这里的风景丝毫不亚于长安,鸡鸣犬吠的景象也如出一辙。 三藏心中暗自高兴,心想:“人们都说西域各国十分偏远,没想到这里如此繁华。仔细看来,这里的景象和我大唐又有什么不同呢!所谓的极乐世界,大概就是如此吧。” 又听到人们说,这里白米四钱一石,麻油八厘一斤,真是一个五谷丰登的好地方。 师徒四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玉华王府。王府大门左右,有长史府、审理厅、典膳所、待客馆。三藏说:“徒弟们,这里是王府,等我进去,朝见王爷,验过通关文牒再行事。” 八戒问:“师父进去了,我们就在衙门前站着吗?” 三藏说:“你没看到这门上写着‘待客馆’三个字吗!你们都去那里坐下,看看有没有草料,买些来喂马。我见过王爷后,如果他赐斋饭,就来叫你们一起享用。” 行者说:“师父放心去吧,老孙自有安排。” 于是沙僧把行李挑到了待客馆中。馆里有负责看管的人役,见他们相貌丑陋,既不敢上前询问,也不敢赶他们出去,只好让他们在那里坐下,暂且不表。 却说老师父换好衣帽,拿着通关文牒,径直来到王府前。早有引礼官迎上来问道:“长老从哪里来?” 三藏说:“我是东土大唐派往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僧人,如今来到贵地,想要倒换通关文牒,特来朝见千岁王爷。” 引礼官马上为他传奏。这位王子果然贤明通达,立刻传旨召见。三藏来到殿下,向王子行礼,王子马上请他上殿赐座。三藏把通关文牒呈上,王子看了,又见上面有各国的印信和签名,便欣然用宝印盖了章,签了花字,把文牒收起来放在桌上,问道:“国师长老,从你们大唐到这里,历经了众多国家,一共走了多少路程?” 三藏说:“贫僧也没记下具体的路程。只是前些年观音菩萨在我大唐皇帝面前显身时,曾留下一句话,说西方有十万八千里。贫僧在路上,已经经历了十四个春秋了。” 王子笑着说:“十四个春秋,也就是十四年了。想必是途中有很多耽搁吧。” 三藏说:“一言难尽啊!一路上历经千难万险,数不清的妖魔鬼怪,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来到宝地!” 王子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吩咐典膳官准备素斋款待三藏。三藏说:“启禀殿下,贫僧有三个徒弟,在外面等候,不敢独自领受斋饭,只是担心耽误了行程。” 王子说:“当殿官,快去把长老的三位徒弟请进府来,一起用斋。” 当殿官随即出去相请,找了一圈后都说:“没看到,没看到。” 有跟随的人说:“待客馆里坐着三个相貌丑陋的和尚,想必就是他们。” 当殿官和众人来到待客馆中,就问看管的人:“哪几个是大唐取经僧的高徒?我家王爷有旨,请他们去吃斋。” 八戒正坐着打盹,听到一个 “斋” 字,忍不住跳起身来回答道:“我们是!我们是!” 当殿官一见到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地说:“是个猪妖!猪妖!” 行者听到了,一把拉住八戒说:“兄弟,斯文点,别这么粗鲁。” 那些官员看到行者,又说道:“是个猴精!猴精!” 沙僧拱手说道:“各位不要惊慌。我们三个都是唐僧的徒弟。” 官员们看到沙僧,又说:“是灶君!灶君!” 孙行者就让八戒牵马,沙僧挑担,和众人一起进入玉华王府。当殿官先进去通报。 那王子抬头看到他们相貌如此丑陋,心中也不禁害怕起来。三藏双手合十说道:“千岁放心。我的徒弟们虽然相貌丑陋,但心地善良。” 八戒朝王子作了个揖,说道:“贫僧问讯了。” 王子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三藏说:“这些徒弟都是我在山野中收来的,不懂什么礼仪,还望千岁恕罪。” 王子强忍着心中的惊恐,让典膳官请各位僧人到暴纱亭吃斋。三藏谢过恩,辞别王子下殿,和徒弟们一起来到亭内。三藏埋怨八戒道:“你这个笨家伙,一点礼仪都不懂!你索性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粗鲁!就你这一句话,简直能把泰山都冲倒!” 行者笑着说:“还是我不打招呼的好,还能省点力气。” 沙僧说:“他打招呼也不整齐,还没等人家反应过来,就先咧着嘴大声吆喝。” 八戒说:“真是气人!真是气人!师父前几天还教我,见了人要打个问讯,这是礼貌;今天我打了问讯,又说不好,那到底要我怎么做嘛!” 三藏说:“我教你见了人打问讯,可没教你见了王子也这样胡来!俗话说:‘物有不同种类,人有不同身份。’怎么能不分贵贱呢?” 正说着,只见典膳官带领着人役,摆好桌椅,端上斋饭。师徒们便不再说话,各自吃起斋来。 却说那王子退殿回到宫中,宫中有三个小王子,见父王面容变色,便问道:“父王今天为什么如此惊恐?” 王子说:“刚才有一个从东土大唐派来拜佛取经的和尚,来倒换通关文牒,他看起来气度不凡。我留他吃斋,他说有徒弟在府前,我就命人去请。不一会儿,他们进来了,见了我不行大礼,只是打了个问讯,我就已经有些不高兴了。等我抬头一看,他们一个个长得丑得像妖魔,心中不禁十分惊骇,所以才面容变色。” 原来这三个小王子和其他人不同,个个都喜好武术,争强好胜,一听这话,立刻挽起袖子,挥舞着拳头说:“说不定是从山里跑来的妖精,假扮成人的模样,我们拿上兵器出去看看!” 好一个王子,大王子拿起一条齐眉棍,二王子挥舞着一把九齿钯,三王子拿着一根乌油黑棒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王府,大声吆喝着:“什么取经的和尚!在哪里?” 这时,典膳官员等人连忙跪下说:“小王,他们在暴纱亭吃斋呢。” 小王子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暴纱亭,喝道:“你们是人还是妖怪,赶紧说实话,饶你们性命!” 吓得三藏脸色大变,丢下饭碗,躬身说道:“贫僧是从唐朝来取经的。是人,不是妖怪。” 小王子说:“你看起来还像个人,那三个丑家伙,肯定是妖怪!” 八戒只顾着吃饭,不理他们。沙僧和行者站起身来,说道:“我们都是人,虽然相貌丑陋,但心地善良,虽然身材笨拙,但本性纯善。你们三个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口出狂言?” 旁边的典膳官等人说:“这三位是我们王爷的儿子,小殿下。” 八戒丢了碗说:“小殿下,你们拿着兵器想干什么?莫不是要和我们打架?” 二王子迈开步子,双手舞动着钯,就要打八戒。八戒笑嘻嘻地说:“你那钯给我这钯当孙子都不够格!” 说着,掀开衣服,从腰间取出自己的钯,晃了一晃,顿时金光万道,施展开招数,瑞气千条,把王子吓得手软筋麻,不敢再舞弄。行者见大王子拿着一条齐眉棍,跳来跳去,便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一晃,变得碗口粗细,有一丈二三那么长,往地下一捣,捣出了三尺深的坑,然后把金箍棒竖在那里,笑着说:“我把这棍子送给你吧!” 那王子听了,立刻丢了自己的棍子,去拿金箍棒,双手使出全身力气去拔,却纹丝不动,再试着端一端,摇一摇,金箍棒就像生了根一样。三王子发起蛮劲,拿着乌油杆棒来打。被沙僧一把拨开,沙僧取出降妖宝杖,捻了一捻,宝杖顿时光芒四射,霞光耀眼,吓得那些典膳官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三个小王子一齐下拜说:“神师!神师!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你们施展一番本领,好让我们拜师学艺。” 行者走上前,轻轻把金箍棒拿起来说:“这里地方狭窄,不好施展。等我跳到空中,耍一路给你们看看。” 好一个大圣,口中唿哨一声,将筋斗云一抖,两只脚稳稳地踏在五色祥云之上,缓缓升上半空,离地大约有三百步的高度。他把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时而使出 “撒花盖顶”,时而施展 “黄龙转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转。刚开始的时候,人和棒配合得相得益彰,仿佛锦上添花;到后来,只见漫天都是棒影飞舞,却不见人影。八戒在地面上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喝彩,手脚也跟着痒痒起来,扯着嗓子喊道:“等老猪也上去耍耍!” 这呆子,立刻驾起风头,也来到了半空之中。他丢开九齿钉钯,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后八,使出浑身解数,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正耍得热闹的时候,沙僧对长老说:“师父,也让老沙上去操练操练。” 好和尚,双脚用力一跳,抡起降妖宝杖,也飞在了空中。只见他周身瑞气氤氲,金光缥缈;双手舞动降妖杖,一会儿使出 “丹凤朝阳”,一会儿又来个 “饿虎扑食”,迎敌挡击,进退自如,动作敏捷。兄弟三人就这样在半空中大展神通,扬威耀武。这正是: 真禅景象与众不同,大道的缘由充盈在整个天地之间。 金(悟空)与木(八戒)施展威风,法力遍布法界,调和阴阳,达到圆通之境。 神兵锐利,随时彰显威力,法宝如同花生般处处受到尊崇。 天竺之地虽高,仍需戒除贪嗔痴等习性,玉华王子最终也将归入正道。 这一番精彩绝伦的表演,把三个小王子吓得 “扑通” 一声跪在尘埃之中。暴纱亭里的大小官员,王府里的老王子,满城的军民男女、僧尼道俗等所有人,都纷纷在家中念佛磕头,户户拈香礼拜。果真是: 众人见到这般神奇景象,纷纷归心向佛,以此度化众生,人间因此得福,尽享清平。 从此踏上菩提正道,人人都成为参禅拜佛之人。 他们三人各自施展雄才,耍了一路后,按下祥云,收起兵器,来到唐僧面前,行了问讯之礼,感谢师父的教导之恩,然后各自坐下,暂且不表。 那三个小王子,急匆匆地跑回宫里,向老王奏报:“父王,大喜啊!今日有天大的功劳!您刚才可看见半空中的精彩表演了?” 老王笑着说:“我刚才看到半空中霞光异彩,就和你母亲等人在宫院里焚香叩拜,还不知道是哪里的神仙降临呢。” 小王子说:“不是什么神仙,就是那取经僧的三个丑徒弟。一个使金箍铁棒,一个使九齿钉钯,一个使降妖宝杖,把我们三个的兵器比得一文不值。我们请他们露一手,他们嫌地上地方狭窄,施展不开。说‘等我到空中,给你们表演一番’。然后他们就各自驾着云头,在满空中祥云缥缈、瑞气氤氲。刚才才落下来,现在都坐在暴纱亭里。儿子我十分欢喜,想要拜他们为师,学习他们的本领,来保护我们的国家。这可真是天大的功劳啊!不知道父王意下如何?” 老王听了,心中也动了念头,愿意成全此事。 当时,父子四人既没有摆驾,也没有张设华盖,就步行来到了暴纱亭。此时,师徒四人正收拾行李,打算进府感谢斋饭,向王爷辞行,准备启程。偶然间看到玉华王父子来到亭上,并且倒身下拜。长老吓得赶紧起身,伏地回礼,行者等人则闪到一旁,微微冷笑。众人拜完之后,请师徒四人进府堂中就座。师徒四人欣然入内。老王站起身来说道:“唐老师父,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三位高徒能否答应?” 三藏说:“但凭千岁吩咐,小徒不敢不听从。” 老王说:“我刚开始见到各位时,只以为是从唐朝远道而来的行脚僧人,实在是肉眼凡胎,多有轻慢。刚才看到孙师父、猪师父、沙师父在空中施展神通,才知道你们是仙佛下凡。我这三个儿子,一生喜好武艺,如今诚心诚意,想要拜你们为师,学习武艺。还望老师大发慈悲,普度众生,传授小儿武艺,我必定以全城的财富作为酬谢。” 行者听了,忍不住呵呵笑道:“殿下,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们出家人,巴不得多传几个徒弟。您的儿子既然有向善之心,千万别说什么钱财酬谢,只要以真心相待,便是最好的情谊。” 王子听了,十分高兴,随即下令大排筵宴,就在本府正堂摆开。嘿!一声令下,转眼间一切准备就绪。但见: 结彩飘扬,香烟袅袅。戗金的桌子上挂着绞绡,光彩夺目,晃人眼目;彩漆的椅子上铺着锦绣,增添了不少风光。桌上摆放的水果新鲜诱人,茶汤香气扑鼻。三五道闲食清甜可口,一两餐馒头丰盛洁净。蒸酥、蜜饯更是奇妙,油炸的糖食也美味至极。有几瓶香醇的素酒,斟出来如同琼浆玉液;献上的几杯阳羡仙茶,捧在手中,香气胜过丹桂。各种菜品应有尽有,每一样都独具特色。 一边还安排了承应的人进行歌舞吹弹,表演杂剧。师徒四人与王爷父子,尽情欢乐了一整天。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酒席散去,王爷又让人在暴纱亭铺设床帐,请师父们安歇,准备明天一早诚心焚香,再次拜求传授武艺。众人都听从安排,随即准备了香汤,请师父们沐浴,然后各自回房休息。此时: 众鸟高飞栖息,万籁俱寂,诗人停下笔,不再吟诵。 银河星光璀璨,天空更加明亮,野外的小路荒凉,野草长得更深。 捣衣的砧杵声从别院传来,关山遥远,勾起了思乡之情。 寒蛩的叫声清脆响亮,仿佛知晓人的心意,在床头 “呖呖” 作响,惊醒了梦中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老王父子又来拜见长老。昨天是以王爷的礼节相见,今天就行起了师徒之礼。那三个小王子,对着行者、八戒、沙僧当面叩头,拜问道:“尊师的兵器,能不能借给弟子们看一看?” 八戒听了,欣然取出钉钯,扔在地上。沙僧也把宝杖抛了出去,靠在墙边。二王子和三王子跳起来就去拿,却如同蜻蜓撼石柱一般,一个个涨得红头赤脸,却连分毫都没能挪动。大王子见状,叫道:“兄弟,别白费力气了。师父们的兵器,都是神兵,不知道有多重呢!” 八戒笑着说:“我的钯也没多重,正好是一藏之数,连柄带钯一共五千零四十八斤。” 三王子问沙僧:“师父,您的宝杖多重?” 沙僧笑道:“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 大王子又请求看看行者的金箍棒。行者从耳朵里取出一个针儿,迎风一晃,就变得碗口粗细,直直地立在众人面前。王父子见了,都惊恐不已,众官员也个个心惊胆战。三个小王子行礼问道:“猪师父、沙师父的兵器,都能随身藏在衣服下面,随时取用。孙师父为什么从耳朵里取出来,而且见风就变大,这是为什么呢?” 行者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我这棍子可不是凡间普通的东西。这棍子是: 混沌初开时冶炼的铁,由大禹神人亲自打造。无论是湖海江河,深浅如何,都曾用这棍子测量得清清楚楚。在开山治水的太平年代,它流落至东洋,镇守海阙。历经岁月,它能放出彩霞,可大可小,还能保持光洁。老孙有缘得到它,凭借口诀,它能变化无穷。变大能弥漫整个宇宙,变小就像针儿一样。这棍子名叫如意金箍棒,在天上人间堪称一绝。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粗细可以随心变化。它曾助我大闹天宫,也曾随我攻打地府。降伏虎龙,无往不利,降魔除怪,处处显威。只要举棒一指,太阳都会昏暗,天地鬼神都胆战心惊。这混沌仙物流传至今,原本就不是凡间的凡铁。 王子们听了,一个个不停地顶礼膜拜。三人走上前,郑重地行起大礼,虔诚地请求传授武艺。行者说:“你们三人想学哪般武艺?” 王子说:“愿意使棍的就学习棍法,习惯使钯的就学习钯术,喜欢用杖的就学习杖法。” 行者笑道:“教你们倒也容易,只是你们力气不够,使不动我们的兵器,恐怕学不精通,就像‘画虎不成反类狗’。古人说:‘教导不严是老师的失职,学问无成是学生的过错。’你们既然有诚心,那就去焚香拜过天地,我先传授你们一些神力,然后再传授武艺。” 三个小王子听了,满心欢喜,立刻亲自抬来香案,洗净双手,焚香朝天礼拜。拜完之后,请师父传授法术。行者转过身,对着唐僧行礼说:“禀告尊师,恕弟子冒昧。当年在两界山承蒙师父大德,救弟子脱离苦难,从此皈依佛门,一路西行。虽然还没有好好报答师父的恩情,但也为了取经事业,渡水登山,竭尽全力。如今来到佛国之地,有幸遇到贤王的三个儿子,他们拜我等为师,想要学习武艺。他们既然成了我等的徒弟,也就是师父您的徒孙了。所以特向师父禀告,以便能够传授他们本领。”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八戒、沙僧见行者行礼,也转身向三藏磕头说:“师父,我们愚笨,嘴笨不会说话。希望师父高坐法位,也让我们俩各自收个徒弟,也算是在西方取经路上的一段美好回忆。” 三藏欣然应允。 行者这才让三个王子到暴纱亭后面的静室中,画好罡斗,让三人都趴在里面,一个个闭目养神。行者在这里暗暗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将仙气吹入他们三人心腹之中,把他们的元神收归本舍,传授口诀,让他们各自获得了巨大的膂力,又运功添了火候,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运遍了子午周天之后,三个小王子才苏醒过来,一起爬起身,抹了抹脸,顿时精神抖擞,个个骨壮筋强。大王子立刻就能拿动金箍棒,二王子也能抡起九齿钯,三王子则能举起降妖杖。 老王见了,欢喜得不得了,又摆下素宴,感谢师徒四人。就在筵席前,各自传授武艺:学习棍法的演练棍术,学习钯术的演练钯法,学习杖法的演练杖技。虽然他们打了几个转身,耍了几般招式,但终究还是有些吃力:走了一路,就气喘吁吁,不能持久。毕竟他们师父的兵器都有神奇变化,进退攻防之间,随着力量的消长,都有自然的妙处。他们毕竟只是凡夫俗子,一时之间难以企及。当天筵席散去。 第二天,三个王子又来道谢说:“承蒙神师传授了膂力,虽然能勉强拿起师父们的神器,但转换起来还是很困难。我们想让工匠按照师父们兵器的样式,减轻重量,打造类似的兵器,不知道师父们是否同意?” 八戒说:“好!好!好!说得在理。我们的兵器,一来你们使不动,二来我们还要护法降魔,确实应该另外打造。” 王子随即宣召铁匠,买来万斤钢铁,就在王府内的前院搭起工棚,支起炉灶开始铸造。第一天先把钢铁炼熟,第二天请行者三人把金箍棒、九齿钯、降妖杖都取出来,放在工棚里,让工匠照着样子打造。就这样日夜不停地赶工。 唉!这些兵器原本是他们随身的宝贝,一刻也不能离身,各自带在身上时,都有许多光彩护体。如今放在工棚里几天,那霞光万道冲天,瑞气千般罩地。当天夜里,有一个妖精,它住在离城七十里左右的地方,那座山叫豹头山,洞叫虎口洞。夜里它正坐着,忽然看见霞光瑞气,就驾着云头前去查看,发现原来是州城方向发出的光彩。它按下云头,靠近一看,原来是这三件兵器在放光。妖精又惊又喜,说道:“好宝贝!好宝贝!这是什么人用的,怎么放在这里?…… 这也是我的机缘,拿走!拿走!” 它贪心一起,便施展威风,将这三件兵器一股脑儿收走,径直返回自己的洞穴。正是: 道一刻也不能离开,能离开的就不是真正的道。 神兵就这样全部落入妖精之手,白白浪费了修炼之人的一番心血。 毕竟不知道他们如何才能找回这些兵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话说院子里的几个铁匠,由于连日来太过辛苦,夜里都早早睡下了。等到天亮起来准备打造兵器时,却发现工棚下的三件兵器不翼而飞。铁匠们一个个惊得呆若木鸡,赶忙四处寻找。这时,三个王子出宫前来查看,铁匠们一起跪地磕头,焦急地说道:“小主啊,神师的三件兵器,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王子听了,心里一惊,战战兢兢地说:“难道是师父他们夜里收拾好带走了?” 他急忙跑到暴纱亭查看,只见白马还在廊下,忍不住大声喊道:“师父,你们还在睡觉吗?” 沙僧回应道:“已经起来了。” 随即打开房门,让王子进去查看,房间里并没有兵器的踪影。王子慌慌张张地问道:“师父,你们的兵器都收起来了吗?” 行者一下子跳起来,说道:“并没有收啊!” 王子说:“三件兵器,今晚都不见了。” 八戒连忙爬起来问:“我的钯还在吗?” 小王子说:“刚才我们出来,只见大家前前后后找了个遍都没找到,我还以为是师父收起来了,所以才来问问。老师的宝贝都能变大变小,想必是藏在身边逗我们玩吧。” 行者说:“确实没有收。大家都一起去找找。” 众人随即来到院子里的工棚下,果然没有发现兵器的影子。八戒气呼呼地说:“肯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交出来!要是再慢一点,就把你们都打死!打死!” 铁匠们吓得赶紧磕头,眼泪直流,说道:“爷爷呀!我们连日辛苦,夜里睡得沉,等天亮起来,兵器就不见了。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可能拿得动那些神兵呢?求爷爷饶命啊!饶命!” 行者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懊恼:“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疏忽。既然给他们看了兵器样式,就应该及时收在身边,怎么能就这么丢在这里呢!那些宝贝光芒四射,说不定是惊动了什么坏人,夜里给偷走了。” 八戒却不相信,说道:“哥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太平的地方,又不是在旷野深山,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坏人来!肯定是铁匠们起了贪心,他们看到我们的兵器光彩夺目,知道是宝贝,就连夜跑出王府,叫上一些人,抬的抬、拉的拉,把兵器偷走了!把他们抓过来打!打!” 铁匠们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偷。 正吵嚷着,老王子走了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了事情的经过,他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神师的兵器,本就非凡品,就算有百十来人,也根本拿不动。况且我在这城中,已经传承了五代,不是我自夸,我在外面也颇有贤名。这城中的军民、工匠等人,也都惧怕我的法度,断然不敢起这种贪心。神师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行者笑着说:“不用再想了,也别再错怪铁匠们了。我问殿下,这州城四面,有没有什么山林里藏着妖怪?” 王子说:“神师这么问,很有道理。我这州城的北面,有一座豹头山,山里有一个虎口洞。一直以来,人们传言洞里有仙人,也有人说有虎狼,还有人说有妖怪。我也没去探访清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行者笑着说:“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那边的坏人,知道这些都是宝贝,一夜之间给偷走了。” 他接着喊道:“八戒、沙僧,你们都留在这里保护师父,守护好城池,我去寻访一番。” 又叮嘱铁匠们不要熄了炉火,继续按照要求炼造兵器。 好一个猴王,辞别了三藏,唿哨一声,身形瞬间消失,转眼间就跳到了豹头山上。原来这城距离豹头山只有三十里,眨眼间便到了。行者径直登上山峰查看,果然察觉到有妖气弥漫。只见这里: 龙脉绵延悠长,地形开阔辽远。尖尖的山峰高耸入云,陡峭的山涧中水流湍急。山前有像毯子一样柔软的瑶草,山后有如同锦绣般绚丽的奇花。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柏树,粗壮的古树、修长的竹子。山鸦和山鹊在林间乱飞鸣叫,野鹤和野猴也在肆意啸唳。悬崖之下,麋鹿成双成对;峭壁之前,獾狐两两相对。山峦起伏,恰似远方蜿蜒而来的巨龙,山涧曲折,仿佛潜伏于地下的脉络。山脚下与玉华州相连,这里千秋万代都是繁荣兴盛之地。 行者正在观察,忽然听到山背后有人说话,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是两个长着狼头的妖怪,正大声说着话,朝着西北方向走去。行者心想:“这肯定是巡山的妖怪,我跟上去听听,看他们在说些什么。” 行者捻动诀要,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蝴蝶,展开翅膀,轻盈地翩翩飞舞,径直朝着妖怪追去。他变得惟妙惟肖: 一对粉色的翅膀,两根银色的触须。乘风飞行时迅速敏捷,映照日光下舞动优雅。渡水穿墙灵巧自如,偷香弄絮欢快愉悦。体态轻盈,偏爱鲜花的芬芳,姿态优雅,性情随心意舒展。 他飞到其中一个妖精的头顶上方,轻轻飘荡着,聆听他们说话。其中一个妖精突然大声说道:“二哥,咱们大王最近运气真好。前个月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里相伴,快活极了。昨天夜里又得了三件兵器,那可真是无价之宝啊。明天还要开宴庆祝‘钉钯会’呢。到时候咱们都能跟着享受一番。” 另一个妖精说:“我们也挺幸运的。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去买猪羊,现在到了乾方集上,先去喝几壶酒。把买东西的账虚报一些,就能落下二三两银子,买件棉衣过冬,多好啊!” 两个妖怪有说有笑,在大路上快步如飞。 行者听到要举办钉钯会,心中暗自高兴。本想立刻打死他们,可又觉得与他们无关,况且自己手中也没有兵器。于是他飞到前面,现出本相,在路口站定。两个妖怪眼看着走到跟前,行者对着他们喷出一口法唾,念了一声 “唵吽咤唎”,施展定身法,将两个狼头精定住。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也难以张开,直挺挺地双脚站在原地。行者又把他们扳倒,掀起衣服搜查,果然发现有二十两银子,用一条搭包系在腰间的裙带上,而且他们各自还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面写着 “刁钻古怪”,另一个写着 “古怪刁钻”。 好一个大圣,收起他们的银子,解下他们的牌儿,转身快步回到州城。来到王府中,见到王子、唐僧以及大小官员、工匠等人,详细讲述了刚才的事情。八戒笑着说:“想必是老猪的宝贝太耀眼了,所以他们才买猪羊,摆宴席庆祝。可现在怎么才能把宝贝拿回来呢?” 行者说:“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这银子是他们买猪羊用的,先把这银子赏给工匠们,让殿下再找几头猪、几只羊。八戒,你变成刁钻古怪,我变成古怪刁钻,沙僧扮作卖猪羊的客人,一起走进那虎口洞里。找个合适的时机,各自拿了兵器,消灭那些妖邪,然后回来收拾行李继续赶路。” 沙僧笑着说:“妙啊,妙啊,妙啊!事不宜迟,快走!” 老王果然按照这个计策,立即吩咐管事的去买了七八头猪,四五只羊。 他们三人辞别师父,在城外大展神通。八戒说:“哥哥,我没见过刁钻古怪长什么样,怎么变成他的模样呢?” 行者说:“那妖怪被老孙用定身法定在那里,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会醒。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你站好,我教你变。就这样…… 那样…… 就变成他的模样了。” 呆子嘴里真的念起咒语,行者吹了一口仙气,霎时间,八戒就变得和刁钻古怪一模一样,还把一个粉牌系在了腰间。行者随即变成古怪刁钻,腰间也系上一个牌儿。沙僧则打扮成卖猪羊的客人模样。他们赶着猪羊,踏上大路,径直朝着山里走去。没过多久,走进山坳,又遇见一个小妖,这小妖长得面容极其凶恶: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灯笼一样明亮;一头红色的毛发乱糟糟的,似火焰般飘着光芒。塌鼻子,歪嘴巴,獠牙锋利无比;招风耳,额头宽阔,青色的脸上浮着肿包。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衣服,脚上踏着一双莎草编织的鞋子。雄赳赳气昂昂,像凶神恶煞一般,急匆匆忙慌慌,如同恶鬼现世。 那妖怪左胁下夹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迎面朝行者三人喊道:“古怪刁钻,你们俩来了?买了几头猪羊?” 行者笑着说:“这不赶着的就是嘛!” 那妖怪看向沙僧问道:“这位是谁?” 行者说:“他是卖猪羊的客人。我们还欠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里取。你这是要去哪儿?” 那妖怪说:“我去竹节山请老大王明天早上来赴会。” 行者顺着他的话问道:“一共请了多少人?” 那妖怪说:“请老大王坐首席,加上我们本山大王以及其他头目等人,大概有四十多位。” 正说着,八戒喊道:“走吧,走吧!猪羊都跑散了!” 行者说:“你去把它们赶回来,我看看他的请帖。” 那妖怪见是自己人,便打开匣子取出请帖,递给行者。行者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日清晨,备下美酒佳肴,举办‘钉钯嘉会’,诚邀您屈尊前来一聚。万望赏脸,不胜感激!谨呈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行者看完,仍旧把请帖递给那妖怪。妖怪把请帖放回匣子里,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沙僧问道:“哥哥,请帖上写了些什么?” 行者说:“是举办钉钯会的请帖。落款是‘门下孙黄狮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 沙僧笑着说:“黄狮想必是一只金毛狮子修炼成精了。但不知道九灵元圣是什么东西?” 八戒听了,笑着说:“那肯定和老猪有关!” 行者问:“怎么就和你有关了?” 八戒说:“古人说:‘癞母猪专赶金毛狮子。’所以我知道这和老猪脱不了干系。” 他们三人一边说说笑笑,赶着猪羊,不一会儿就望见了虎口洞的洞口。只见洞门外: 四周青山环绕,翠绿欲滴,一脉灵气与城池相连。 峭壁上攀爬着青色的藤蔓,高崖上悬挂着紫色的荆条。 鸟儿在茂密的树林中啼叫,花影在洞门前摇曳相迎。 这里丝毫不亚于世外桃源,正适合避世隐居。 他们渐渐靠近洞口,又看见一群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妖精,在花树下面玩耍。忽然听到八戒 “呵呵” 地赶着猪羊过来,妖精们都围了上来迎接,有的捉猪,有的捉羊,一下子就把猪羊都捆倒了。这动静很快惊动了洞里的妖王,他带着十几个小妖走出来问道:“你们两个来了?买了多少猪羊?” 行者说:“买了八头猪,七只羊,一共十五个牲口。猪的价钱是十六两银子,羊的价钱是九两。之前领了二十两银子,还欠五两。这位就是客人,跟来要银子的。” 妖王听了,立刻喊道:“小的们,拿五两银子出来,打发他走。” 行者说:“这位客人一来是要银子,二来也想看看这嘉会。” 那妖一听,顿时大怒,骂道:“你这个刁钻又偷懒的家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跟别人说什么嘉会不嘉会的!” 八戒走上前说:“主人家得了宝贝,那可是天下奇珍,让他看看又有何妨?” 那妖怪怒喝一声:“你这个古怪的家伙也可恶!我这宝贝,是从玉华州城里得来的,要是这客人看了,到州城里去宣扬,让别人知道了,那王子要是来讨要,可怎么办?” 行者说:“主公,这位客人是乾方集后面的人,离州城远着呢,又不是城里的人,怎么会去宣扬呢?再说了,他肚子也饿了,我们两个也还没吃饭。家里有现成的酒饭,赏他一些吃了,再打发他走。”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妖拿了五两银子递给行者。行者把银子递给沙僧说:“客人,收了银子,我带你到后面去吃点饭。” 沙僧鼓足勇气,和八戒、行者一同走进洞内。来到二层敞厅,只见正中间的桌子上,高高供奉着一柄九齿钉钯,那光芒璀璨夺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妖王跟在后面说道:“客人,中间那放光的就是钉钯。你看可以,但出去后,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沙僧点头称谢。 嘿!正所谓 “物见主,必定取”。八戒本就是个鲁莽之人,他一看到钉钯,哪还顾得上其他,立刻跑上前,拿起钉钯,握在手中,瞬间变回本来面目,施展开招式,朝着妖精劈头盖脸就筑过去。行者和沙僧也迅速跑到两边山头,各自拿起自己的兵器,现出原身。三兄弟一起向妖精发起攻击,妖王吓得急忙抽身躲避,转身跑到后面,拿起一柄四明铲。这四明铲铲杆很长,刃口锋利,妖王拿着它赶到天井中,抵住了三人的兵器,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耍花招,骗我的宝贝!” 行者骂道:“你这贼毛团!你还不认识我!我们是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到玉华州倒换关文,承蒙贤王让他的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把我们的宝贝当作样品,打造一样的兵器。因为放在院子里,被你这贼毛团夜里偷偷进城偷走,你还反倒说我耍花招骗你宝贝!别跑!就用我们这三件兵器,让你尝尝滋味!” 那妖精举铲抵挡,双方从天井一直打到前门。看这三僧战一妖的场景,好一场激烈厮杀: 呼呼作响的金箍棒如同狂风,滚滚而来的钉钯好似暴雨。降妖杖举起,满天霞光闪耀,四明铲招架,彩云绮丽翻卷。仿佛三位仙人炼制仙丹,火光耀眼,惊天地泣鬼神。行者威风凛凛,尽显本领,妖精偷盗宝贝,无礼至极!天蓬八戒大显神通,大将沙僧英勇不凡。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在虎口洞中展开激战。那妖精逞强斗狠,耍弄巧诈,四个英雄实力相当。从白天一直杀到夕阳西下,妖邪渐渐体力不支,难以抵挡。 他们在豹头山争斗了许久,妖精渐渐抵挡不住,朝着沙僧大喊一声:“看铲!” 沙僧侧身躲过,妖精趁机逃走,朝着东南巽宫方向,乘风飞去。八戒抬腿要追,行者说:“随他去吧。自古道:‘穷寇勿追。’我们先截断他的归路。” 八戒听从了行者的话。 三人径直来到洞口,把那百十个大大小小的妖精,全部打死。原来这些妖精都是虎狼彪豹、马鹿山羊变的。大圣施展法术,将洞里的细软物品,以及打死的各种野兽尸体,还有赶来的猪羊,统统带出洞外。沙僧取出干柴,放起火来。八戒用两个大耳朵扇风助燃,转眼间,就把妖精的巢穴烧得干干净净,随后带着带出的东西,返回州城。 此时城门还开着,百姓尚未入睡,老王父子和唐僧都在暴纱亭焦急地盼望。只见他们 “扑哩扑剌” 地在院子里丢下一堆死兽、猪羊以及细软物件,齐声喊道:“师父,我们得胜回来了!” 殿下连连称谢,唐长老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地跪拜,沙僧将他们扶起,说道:“先别急着谢,都过来看看这些东西。” 王子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行者笑着说:“那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我们夺回兵器,把他们打出洞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手持一柄四明铲,和我们一直战到天黑,最后败阵逃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们没有追他,而是扫清了他的归路,打死这些小妖,搜出这些东西,带了回来。” 老王听了,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他们得胜归来,担忧的是那妖日后会来报仇。行者说:“殿下放心。我已经考虑周全,定会妥善处理。一定会帮你把妖怪扫除干净,再启程赶路,绝不会给你留下后患。我中午去的时候,碰到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帖,我看那帖子上写着:‘明日清晨,备下美酒佳肴,举办钉钯嘉会,恭请您大驾光临,过山一叙。万望赏脸,不胜感激!谨呈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落款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刚才那妖精败阵,肯定会去找他祖翁诉苦,明天一早肯定会来找我们报仇,到时候一定为你把他们彻底消灭。” 老王表示感谢,摆上晚斋,师徒们吃完斋饭,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表。 再说那妖精,果然朝着东南方向,跑到了竹节山。山中一处洞天福地,名叫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当夜他一刻不停,乘风而行,到了五更时分,来到洞口,敲门进去。小妖见了,问道:“大王,昨晚有个青脸儿送请帖,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打算和他一起去赴你的钉钯会,你怎么又一大早亲自来邀请?” 妖精说:“别提了,别提了!这会开不成了!” 正说着,青脸儿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大王,你怎么来了?老大王爷爷起来后,就要和我去赴会呢。” 妖精慌慌张张的,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一会儿,老妖起床了,把妖精叫了进去。妖精扔掉兵器,倒身就拜,止不住泪水在腮边滚落。老妖问道:“贤孙,你昨天送了请帖,今早我正打算去赴会,你又亲自来了,为什么如此悲伤烦恼?” 妖精叩头说道:“小孙前几天夜里趁着月色散步,看到玉华州城中有光芒直冲云霄。急忙赶去查看,原来是王府院子里三件兵器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一件是金箍棒。小孙立刻施展法术,把它们偷了过来,还举办‘钉钯嘉会’,让小的们去买猪羊、果品等物,设宴庆祝,想请祖爷爷来赏玩,图个乐子。昨天派青脸儿送请帖之后,只见原来去买猪羊的刁钻儿等人,赶着几只猪羊,还带了一个贩卖货物的客人来讨要银子。那客人非要看看会,小孙担心他在外面乱说,没让他看。他又说肚子饿,要讨些饭吃,所以让他到后面吃饭。他走到里面,看到兵器,说是他的,三个人就各抢去一件,现出原身: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一个是脸色阴沉的和尚。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大喊着就乱打起来。小孙急忙拿起四明铲,赶出去和他们对峙,问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耍花招。他们说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徒弟,路过州城,倒换关文,被王子留住学习武艺,把这三件兵器当作样品打造,放在院子里,被我偷了,因此和我争吵起来。不知道这三个和尚叫什么名字,可他们真的很有本事。小孙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三个,所以才逃到祖爷这里。希望祖爷能出手相助,抓住那几个和尚报仇,也好让小孙感受到祖爷对我的疼爱。” 老妖听了,沉思片刻,笑着说:“原来是他们。我的贤孙,你可惹错人了!” 妖精问:“祖爷知道他们是谁?” 老妖说:“那长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脸色阴沉的是沙和尚,这两个还算好对付。那毛脸雷公嘴的,叫孙行者。这个人神通广大,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他,他专门爱找人麻烦。他可是个能搜山揭海、破洞攻城、惹是生非的主儿!你怎么能招惹他呢?也罢,我和你一起去,把那几个和尚连同玉华王子都抓来,给你出气!” 妖精听了,连忙叩头道谢。 当时,老妖点了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等几个孙子,让他们各自拿起锋利的兵器,在黄狮的带领下,各自驾起狂风,径直来到豹头山。只闻到烟火味扑鼻而来,又听到阵阵哭泣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哭着喊主公。妖精走上前,喝道:“你们是真刁钻儿,还是假刁钻儿?” 两个妖怪连忙跪地,含着泪叩头说:“我们怎么会是假的?昨天这个时候,我们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到山西边的大冲里,碰到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朝我们啐了一口,我们就脚软嘴硬,说不出话,也走不了路。被他扳倒,把银子搜走了,牌子也解去了。我们昏昏沉沉,到现在才醒。回到家,看到烟火未灭,房子都被烧光了,又不见主公和大小头目,所以在这里伤心痛哭。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那妖精听了,眼泪止不住地像泉水一样涌出,双脚用力跺地,喊声震天:“恨死那秃和尚了!太狠毒了!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把我的洞府烧光,美人烧死,家里的东西和老小都没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妖让猱狮把他拉过来,说道:“贤孙,事已至此,光烦恼也没用。先养好精神,到州城里去抓那几个和尚。” 那妖精还是不停地哭,说:“老爷!我那山场,可不是一天两天建成的,现在被那秃和尚全毁了,我还要这命干什么!” 说完,爬起来就往石崖上撞头,被雪狮、猱狮等苦苦劝阻,才停了下来。他们丢下这里,一起朝着州城奔去。 只听那风声滚滚,雾气腾腾,妖怪们来得越来越近。城外各关厢的百姓吓得拖儿带女,顾不上家里的财物,纷纷往州城里跑。跑进城门后,赶紧把城门关上。有人跑到王府报告说:“祸事!祸事!” 王子和唐僧等人正在暴纱亭吃早饭,听到有人报祸事,就出门询问。众人说:“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喷雾掀风,朝城这边来了!” 老王大惊失色,问道:“这可怎么办?” 行者笑着说:“大家都放心!都放心!这是虎口洞的妖精,昨天败阵后,去东南方找了那个什么九灵元圣儿来。等我和兄弟们出去迎战。你们吩咐把四门关上,安排人夫看守城池。” 王子立刻传令把四门关闭,点起人夫登上城墙。他父子和唐僧在城楼上指挥部署,城楼上旌旗蔽日,炮火连天。行者三人则半云半雾地出城迎战。这正是:因为一时疏忽,丢失了兵器,导致妖魔兴起,众多邪祟作乱。究竟这场战斗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禅静九灵 话说孙大圣和八戒、沙僧出了城头,迎面就看到一群妖精,全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面领路,狻猊狮在左边,白泽狮、伏狸狮在右边,猱狮、雪狮、抟象狮在后面,正中间是一头威风凛凛的九头狮子。那个青脸儿妖怪举着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紧跟在九头狮子身旁;刁钻古怪儿和古怪刁钻儿则举着两面红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坎宫的位置。 八戒莽撞地走上前,破口大骂:“偷宝贝的贼怪!你跑哪儿去了,还找来这几个毛团想干什么?” 黄狮精咬着牙骂道:“你这凶狠的秃驴!昨天你们三个打我一个,我败走也就算了;你怎么如此狠毒,烧了我的洞府,毁了我的山场,伤了我的族人!我和你仇深似海!别跑!吃你老爷一铲!” 好个八戒,举起钉钯就迎了上去。两人刚一交手,胜负还未分晓,猱狮精便抡起一根铁蒺藜,雪狮精挥动一条镵楞简,直朝着八戒扑打过来。八戒大喊一声:“来得好!” 只见他横冲直撞,与群妖战在一处。这边,沙和尚急忙抽出降妖杖,上前相助。又见狻猊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而上。此时,孙大圣挥动金箍棒,挡住了这群妖精的进攻。狻猊使的是闷棍,白泽用的是铜锤,抟象拿着钢枪,伏狸舞着钺斧。这七个狮子精,与三个勇猛的和尚,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棍、锤、枪、斧、镵楞简,铁蒺藜、骨朵、四明铲。 七头狮子的兵器寒光闪烁,围攻三个和尚,喊声震天。 大圣的金箍铁棒威风凛凛,沙僧的宝杖世间罕见。 八戒气势汹汹,钉钯闪耀着惨淡的光芒。 他们前遮后挡,各自施展本领,左架右迎,都无比勇敢。 城头上的王子们擂鼓筛锣,助威呐喊,壮大声势。 你来我往,各显神通,直杀得天地昏暗,乾坤颠倒! 那一群妖精与大圣三人,激战了半天,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八戒口吐黏涎,渐渐脚步发软,虚晃一钯,败下阵来。雪狮、猱狮二精大喝:“往哪儿跑!吃打!” 呆子躲闪不及,被雪狮精照着脊梁打了一简,摔倒在地,直喊:“完了!完了!” 两个妖精揪住八戒的鬃毛,拖着他的尾巴,扛着去见九头狮子,报告说:“祖爷,我们抓了一个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沙僧、行者也都战败了。众妖精一起追来,行者拔下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喊一声:“变!” 立刻变成了百十个小行者,将白泽、狻猊、抟象、伏狸以及金毛狮怪团团围住。沙僧、行者则又上前,与小行者们一起围攻妖精。到了晚上,抓住了狻猊、白泽,伏狸、抟象却逃走了。金毛狮怪赶忙回去向老妖报告,老妖得知丢了两只狮子,吩咐道:“把猪八戒捆起来,千万别伤他性命。等他们归还我的两只狮子,就把八戒还给他们。要是他们不识好歹,伤了我那两只狮子,就立刻把八戒杀了抵命!” 当晚,群妖就在城外安歇,暂且不表。 却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到城边,老王见了,立即传令打开城门,派二三十个校尉,拿着绳杠出门,把狮精绑了,扛进城里。孙大圣收起法毛,带着沙僧径直来到城楼上,见到了唐僧。唐僧忧心忡忡地说:“这场战斗太激烈了!悟能的性命,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行者说:“没事!我们抓住了这两个妖精,他们绝不敢伤害八戒。先把这两个妖精牢牢捆绑起来,明天一早用他们去换回八戒。” 三个小王子向行者叩头问道:“师父,先前您和妖精打斗时,只有一个身子。后来假装战败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变出了百十位师父?等到抓住妖精,靠近城边时又变回了一个身子,这是什么法力呀?” 行者笑着说:“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根毫毛,能够以一化十,以十化百,变出千千万万个分身,这都是身外化身的法术。” 王子们听了,一个个虔诚地顶礼膜拜。这时,斋饭已经摆好,他们就在城楼上吃了起来。城墙上的各个垛口都点起了灯笼,竖起了旗帜,梆铃、锣鼓声不断,士兵们轮流值更、传箭,还时不时放炮呐喊,以防妖精再次来袭。 很快,天亮了。老妖把黄狮精叫来,定下计策:“你们今天一定要全力抓住行者和沙僧,我则偷偷飞到城上,抓住他们的师父和老王父子,先回到九曲盘桓洞,等你们得胜回来。” 黄狮精领命,带着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自拿着兵器来到城边,卷起狂风,带着浓雾,叫阵挑战。这边,行者和沙僧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妖怪!快把我师弟八戒还给我,饶你们性命!不然,让你们全都粉身碎骨!” 妖精们哪肯听他们分说,一拥而上。大圣和沙僧各施计谋,挡住了五个狮子精的进攻。这场战斗比昨天更加激烈: 呼呼的狂风刮得地动山摇,黑暗的浓雾遮天蔽日。飞沙走石,让神鬼都胆战心惊,推倒树林,连虎狼都惊恐不已。钢枪闪烁着寒光,钺斧明晃晃的,棍、铲、铜锤,都带着致命的杀气。妖精们恨不得一口吞下行者,活捉小沙僧。大圣的如意金箍棒,挥舞起来收放自如,灵活无比。沙僧的降妖杖,在灵霄殿外都颇有名声。这一次,他们大展神通,在西域奋力除妖,扫荡群魔。 五个杂毛狮子精与行者、沙僧正杀得难解难分之时,老妖驾着黑云,径直飞到城楼上。他摇了摇头,吓得城上文武官员和守城的士兵们,全都滚下城去。老妖冲进楼中,张开大口,一口一个,将三藏、老王父子全都叼了出去;又来到坎宫地下,把八戒也叼走了。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嘴,一张嘴叼着唐僧,一张嘴叼着八戒,一张嘴叼着老王,一张嘴叼着大王子,一张嘴叼着二王子,一张嘴叼着三王子。六张嘴巴叼着六个人,还空着三张嘴巴,他大声喊道:“我先撤了!” 五个小狮精见祖爷爷得胜,一个个更加逞能,全力厮杀。 行者听到城上人们的呼喊声,知道中了老妖的计谋,急忙提醒沙僧小心。他把臂膊上的毫毛全都拔下来,放进嘴里嚼碎后喷出去,变成了千百个小行者,一拥而上。当场就放倒了猱狮,活捉了雪狮,抓住了抟象狮,掀翻了伏狸狮,还把黄狮精打死了。他们喧闹着来到州城之下,却让青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儿两个妖怪逃脱了。城上的官员见状,立刻打开城门,用绳子把五个狮精又捆了起来,抬进城去。还没等处置,只见王妃哭哭啼啼地向行者行礼说:“神师啊,我家殿下父子和你师父,性命堪忧啊!这孤城可怎么办呀?” 大圣收起法毛,对王妃回礼道:“贤后不必忧愁。因为我抓住了他们七个狮精,那老妖施展法术,把我师父和殿下父子抓走了,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明天一大早,我和师弟就去山中,保证抓住老妖,把四个王子还给你。” 王妃和一群女眷听了这话,都向行者下拜说:“希望殿下父子平安无事,皇图永固!” 拜完之后,一个个含着泪回宫去了。行者吩咐各位官员:“把打死的黄狮精剥了皮;六个活的狮精,牢牢锁住。再拿些斋饭来,我们吃了好睡觉。大家放心,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大圣带着沙僧驾起祥云,没多久就来到了竹节山头。他们按下云头,仔细观看,好一座雄伟的高山!只见: 山峰高耸突兀,山岭险峻崎岖。深涧中水流潺潺,陡峭的崖前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山峦重叠环绕,古道蜿蜒曲折。仙鹤飞来,松树仿佛有了伴侣,白云飘去,石头显得格外孤寂。玄猿在明媚的阳光下寻找果实,麋鹿在温暖的日子里欢快地寻觅花朵。青鸾叫声清脆悦耳,黄鸟啼鸣婉转缠绵。春天,桃花李花争奇斗艳;夏天,柳树槐树郁郁葱葱;秋天,菊花金黄如锦;冬天,白雪纷飞似绵。一年四季景色宜人,丝毫不亚于仙境瀛洲的景象。 他们两个正在山头上欣赏景色,忽然看见青脸儿手拿一条短棍,从崖谷中跑了出来。行者大喝一声:“哪里跑!老孙来也!” 吓得那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下崖谷。行者和沙僧一路追赶,却不见小妖的踪影。又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闭着,门楣上横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工整地刻着十个大字:“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 原来那小妖跑进洞后,立刻把洞门关上,来到中间对老妖说:“爷爷,外面又有两个和尚来了。” 老妖问:“你大王和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回来了吗?” 小妖说:“没见!没见!只有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张望。我一看见他们就往回跑,他们追了过来,我就赶紧把洞门关上了。” 老妖听了,低头沉思,半晌,突然落下泪来,哭喊道:“苦啊!我的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都被和尚捉进城里去了!这仇怎么报啊!” 八戒被捆在旁边,和王父子、唐僧挤在一起,正惶恐地受苦,听到老妖说 “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心里暗暗高兴,想道:“师父别怕,殿下别愁。我师兄已经得胜,捉住了众妖,找到这里来救我们了。” 正想着,又听到老妖喊道:“小的们,好好在这里看守,等我出去把那两个和尚抓进来,一起惩治。” 你看那老妖,身上没有披挂铠甲,手里也没拿兵器,大踏步走到前面,只听见孙行者在大声吆喝。老妖猛地打开洞门,二话不说,径直朝行者扑去。行者用铁棒当头挡住,沙僧抡起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了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大口,轻轻地把行者、沙僧衔进洞内,吩咐道:“拿绳索来!” 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和青脸儿是昨夜侥幸逃生回来的,立刻拿来两条绳子,把行者和沙僧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老妖问道:“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现在抓住你们师徒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得上我儿孙的性命!小的们,找些荆条柳棍来,先狠狠打这猴头一顿,为我的黄狮孙报仇!” 三个小妖各自拿起柳棍,专门抽打行者。行者本就身经百战,身体如同钢铁一般,这些柳棍打在他身上,就像挠痒痒一样,他连哼都不哼一声。任凭他们怎么抽打,行者都毫不在意。八戒、唐僧和王子们见了,一个个吓得毛骨悚然。不一会儿,柳棍都打折了,一直打到天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沙僧见行者被打得太惨,心里很过意不去,说道:“我替他挨百十下吧。” 老妖说:“你先别急,明天就轮到你了。一个个按顺序打过来。” 八戒着急地说:“后日就该打到我老猪了!” 又打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老妖喊道:“小的们,先停手,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东西,我到锦云窝去睡一会儿。你们三个都吃过他们的亏,要用心看守,明天早上再接着打。” 三个小妖把灯移过来,又拿起柳棍抽打行者的脑袋,就像敲梆子一样,“剔剔托,托托剔”,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夜深了,三个小妖都打起盹来。 行者施展遁法,将身体缩小,从绳索中脱身而出。他抖了抖身上的毫毛,整理好衣服,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瞬间变得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他朝着三个小妖说道:“你们这些孽畜,竟敢用棍子打了老爷我这么多下,老爷我还是毫发无损。现在老爷我也用这棍子稍微教训你们一下,看看滋味如何!” 说着,行者轻轻挥动金箍棒,朝着三个小妖扫去,只一下,就把他们打成了三个肉饼。随后,行者又把灯剔亮,去解救沙僧。八戒被捆得难受,忍不住大声喊道:“哥哥!我的手脚都被捆肿了,怎么不先来解救我呀!” 呆子这一喊,立刻惊动了老妖。老妖一骨碌爬起来,问道:“是谁在解救他们?” 行者听到老妖的声音,一口气吹灭了灯,也顾不上沙僧等人,挥舞着铁棒打破几道门,逃了出去。老妖来到中堂,喊道:“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千万别让人跑了!” 叫了一声,没人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等到取来灯火一看,只见地下有三块血淋淋的肉饼,老王父子、唐僧和八戒都还在,唯独不见了行者和沙僧。老妖点着火,里里外外寻找,忽然看见沙僧还背靠着廊下站着,一把将他抓住摔倒在地,照旧捆了起来。老妖又去找寻行者,只见几层门都被打破,心知是行者打破门逃走了,也不再去追赶,只是让人把破门修补好,遮挡起来,一心守护好自己的家业,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孙大圣出了九曲盘桓洞,驾着祥云,径直回到玉华州。只见城头上各方厢的土地神只和城隍之神都在空中迎接礼拜。行者问道:“你们怎么到今夜才出现?” 城隍回答道:“小神等知道大圣降临玉华州,因为有贤王热情款待,所以不敢贸然前来拜见。如今得知王等遭遇妖怪,大圣前去降魔,特来叩见迎接。” 行者正在嗔怪之时,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位土地,跪在面前说道:“大圣,我们抓住了这个土地鬼。” 行者喝道:“你们不在竹节山保护我师父,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在你逃走之后,又抓住了卷帘大将,照旧把他捆了起来。我们见那妖精法力高强,就把竹节山的土地押解到这里。他知道那妖精的来历,恳请大圣向他询问一番,这样便好处置,以解救圣僧和贤王的苦难。” 行者听了,心中十分欢喜。那土地战战兢兢地叩头说道:“那老妖前年降临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本是六只狮子的巢穴。自从老妖来到这里,那六个狮子都拜他为祖翁。祖翁是一头九头狮子,号称九灵元圣。若要降伏他,必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的主人前来,否则其他人休想擒住他。” 行者听了,沉思半晌,说道:“东极妙岩宫,那是太乙救苦天尊所在之处,他坐下的正是九头狮子。这么说来……” 于是吩咐道:“揭谛、金甲,你们还是和土地一起回去,暗中保护我师父、师弟以及王父子。本处的城隍负责守护城池。各自行动去吧。” 众神各自领命,遵令而去。 大圣纵筋斗云,连夜赶路,大约在寅时,来到了东天门外,正好碰上广目天王和天丁、力士一行人。众人纷纷停下,拱手相迎,问道:“大圣这是要去哪里?” 行者向众人行礼完毕,说道:“前去妙岩宫走一趟。” 天王问道:“西天路不走,怎么又跑到东天来了?” 行者说:“从西天路到玉华州,州王热情款待,还派他的三个儿子拜我们兄弟为师,学习武艺。没想到遇到了一群狮怪。如今得知妙岩宫的太乙救苦天尊是那妖怪的主人,想去请他为我降怪救师。” 天王说:“这都是因为你想要收徒,所以才引出了这一窝狮子啊。” 行者笑着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为行者让路。大圣进了东天门,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妙岩宫前。只见这里: 彩云层层叠叠,紫气郁郁葱葱。琉璃瓦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宫门旁排列着威严的玉兽。宫阙前繁花似锦,红霞环绕,日光映照下,骞林笼罩在翠雾之中。果然是万真环绕,千圣兴盛之地。殿阁层层锦绣,窗轩处处相通。苍龙盘护,祥光霭霭,黄道光辉,瑞气浓郁。这里便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 宫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霓帔的仙童,忽然看见孙大圣,立刻入宫禀报:“爷爷,外面是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 太乙救苦天尊听了,立即吩咐侍卫众仙前去迎接。将行者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坐在九色莲花座上,周身散发着百亿瑞光。天尊见到行者,走下座来与他相见。行者上前施礼,天尊还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之前听说你弃道归佛,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想必功行已经圆满了吧。” 行者说:“功行尚未完成,但也快了。只是如今因为保护唐僧到了玉华州,承蒙王子派他的三个儿子拜我等为师,学习武艺,还依照我们的三件神兵,打造了一样的兵器。没想到夜里被贼偷走了。等到天亮寻找,原来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的一个金毛狮子成精偷走了。老孙我用计取回,那妖精就纠集了一些狮精与我大闹一场。其中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把我师父、八戒以及王父子四人都叼走了,带到了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第二天,老孙我和沙僧前去追寻,也被叼了去。老孙我被他们捆绑毒打了无数次,幸好施展法术逃脱了,他们还在那里受苦。询问当地的土地,才知道天尊是那妖怪的主人,所以特来恳请天尊前去收降妖怪,解救他们。” 天尊听了,立即命令仙将到狮子房把狮奴叫出来问话。那狮奴睡得正香,被众将推摇了好一会儿才醒来,被揪到中厅来见天尊。天尊问道:“狮兽在哪里?” 那狮奴流着泪叩头,只是求饶:“饶命!饶命!” 天尊说:“孙大圣在这里,暂且不打你。你快说为什么不小心,让九头狮子跑了。” 狮奴说:“爷爷,我前几天在大千甘露殿中看到一瓶酒,忍不住偷喝了,不知不觉就沉醉睡着了,忘记了拴锁,所以狮子跑了。” 天尊说:“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叫做‘轮回琼液’,喝了会醉三天不醒。那狮兽跑了几天了?” 大圣说:“据土地说,他前年降临凡间,到现在已经两三年了。” 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间就是一年。” 又对狮奴说:“你先起来,饶你死罪,跟我和大圣下凡去把它收回来。你们众仙都回去,不用跟随。” 天尊于是和大圣、狮奴,踏着云径直来到竹节山。只见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前来跪地迎接。行者问道:“你们保护得怎么样,我师父有没有受伤?” 众神说:“妖精发了一阵脾气后就睡着了,还没对他们用什么刑罚。” 天尊说:“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它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轻易伤人。孙大圣,你去它洞门口挑战,把它引出来,我好收服它。” 行者听了,果然抽出金箍棒,跳到洞口,高声骂道:“泼妖精,快把我的人还回来!泼妖精,快把我的人还回来!” 连叫了好几声。那老妖正在睡觉,没人回应。行者着急起来,抡起铁棒,往洞里打进去,口中不停地叫骂。那老妖这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大喝一声:“迎战!” 它摇摇头,便张开大口来咬行者。行者回头跳出洞外。妖精追到洞外,骂道:“贼猴!往哪里跑!” 行者站在高崖上笑着说:“你还敢如此大胆无礼!你连自己的死活都不知道了!你看,你老爷的主公不是在这里吗?” 那妖精追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动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 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挣扎,四只脚伏在地上,只是不停地磕头。旁边的狮奴跑过去,一把揪住它的项毛,用拳头在它脖子上打了百十下,口里骂道:“你这畜生,怎么偷偷跑了,害得我受罪!” 那狮兽闭着嘴,不敢吭声,也不敢动弹。狮奴打得手都累了,才停了下来,随即把锦韂安在它身上。天尊骑了上去,喝令它走,它就纵身驾起彩云,径直返回妙岩宫去了。 大圣望着天空,向天尊称谢,然后进入洞中。他先解开了玉华王身上的绳索,接着解开了唐三藏,又解开了八戒、沙僧以及三位王子的绳索。众人一起在洞里搜寻了一番,然后不慌不忙地把大家带出洞外。八戒找了一些枯柴,在洞的前后堆起来,放起火来,把九曲盘桓洞烧成了一个乌焦破瓦的窑洞!大圣又打发众神回去,还让土地在这里镇守。然后让八戒、沙僧各自施展法术,把王父子背驮回州城。他则搀扶着唐僧。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州城,这时天色渐渐晚了。王妃、官员们都前来接见。大家摆上斋筵,一起享用。长老师徒还是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回到宫中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王又传下旨意,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都前来谢恩。行者又叫来屠夫,把那六只活狮子杀了,连同之前打死的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收拾好准备享用。殿下十分高兴,立刻下令宰杀,把一只狮子肉留在本府,供府内府外的人食用,一只分给王府的长使等官员;把剩下的五只都剁成一二两重的肉块,派校尉分发给州城内外的军民人等,让大家都尝一尝:一来尝尝滋味,二来压压惊恐。那些家家户户,无不敬仰。 这时,铁匠们打造好了三件兵器,向行者磕头说道:“爷爷,小的们的活儿都干完了。” 行者问道:“这些兵器各有多少斤两?” 铁匠说:“金箍棒有千斤,九齿钯和降妖杖各有八百斤。” 行者说:“也罢。” 便叫请三位王子出来,让他们各自拿起兵器。三位王子对老王说:“父王,今日兵器打造完成了。” 老王说:“为了这些兵器,几乎丢了我父子的性命。” 小王子说:“幸亏有神师施展法术,救出我们,又扫荡了妖邪,除去了后患。这真是海晏河清,太平的世界啊!” 当时老王父子赏赐犒劳了铁匠,又来到暴纱亭拜谢师恩。 三藏又催促大圣等人赶快传授武艺,不要耽误了行程。于是他们三人就在王府院中,各自挥舞兵器,一一传授武艺。没过几天,三个王子就都操练得精熟,无论是进攻退守的方法,还是快慢的节奏,各有七十二般变化,无不通晓。一来是各位王子心意坚定,二来是多亏孙大圣先传授了神力,所以他们对于那千斤重的金箍棒,八百斤重的钯杖,都能举得起来,运用自如。和最初他们自己练习的武艺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有诗为证: 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 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 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 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 王子又大开筵宴,感谢师父的教导,还拿出一大盘金银,以表心意。行者笑着说:“快拿进去!快拿进去!我们出家人,要这些有什么用?” 八戒在一旁说:“金银我们实在不敢接受。只是我的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破了,能不能给我们换件衣服,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关爱了。” 那王子随即命令裁缝,依照原来的颜色样式,取来青锦、红锦、茶褐锦各几匹,为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欣然接受,各自穿上锦布直裰,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只见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们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喧天,旌旗飘扬,盈街塞道。家家户户在门外焚烧香火,处处门前献上彩灯。众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才回去。他们师徒四人这才离开城西去。这一去,摆脱了诸多烦恼,一心向佛,追求正果。正所谓: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毕竟不知道到灵山还有多少路程,何时才能功德圆满,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话说唐僧师徒四人离开了玉华城,一路上平平稳稳,真可谓身处极乐之乡。走了五六天的路程,又看到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行者回答:“是座城池。不过城墙上有旗杆却没有旗帜,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等走近了再打听。” 等到了东关厢,只见两边茶坊酒肆热闹非凡,米市油房生意兴隆。街道上有几个闲来无事四处闲逛的年轻人,看到八戒长嘴大耳,沙僧面色黝黑,孙行者眼睛发红,都纷纷围拢过来争着观看,只是不敢靠近询问。唐僧心里捏着一把汗,生怕他们惹出什么祸事。又走过几条街巷,还没到城中心,忽然看到一座山门,门上写着 “慈云寺” 三个字。唐僧说:“我们进去稍微歇一歇马,化顿斋饭如何?” 行者说:“好啊!好啊!” 师徒四人便一起走进了寺庙。只见寺内: 珍楼壮丽宏伟,宝座庄重威严。佛阁高耸入云,僧房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幽静。红色的霞光缥缈环绕,佛塔挺立其间,绿树成荫,轮藏殿清幽寂静。这里仿若真正的净土,又似虚幻的龙宫,大雄宝殿上紫云笼罩。两边的走廊里不断有闲人游玩,一座高塔常常有游客攀登。香炉中的香火时刻燃烧着,佛台上的灯花夜夜闪烁。忽然,从方丈室传来金钟的音韵,应和着僧人们高声诵经的声音。 师徒四人正在观看,这时从走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向唐僧行礼道:“老师从哪里来?” 唐僧回答:“弟子是从中华唐朝而来。” 那和尚听了,立刻倒身下拜,慌得唐僧连忙将他扶起,问道:“院主为何行此大礼?” 和尚双手合十说道:“我们这里向善的人,平日里看经念佛,都希望能修到来生托生在中华大地。刚才看到老师您风采不凡,衣着讲究,想必是前世修行积累,才得以享受这般福分,所以立刻下拜。” 唐僧笑着说:“过奖了!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四处云游的行脚僧,哪有什么福分!要是院主能在这里悠闲自在地清修,那才是真正的享福呢。” 那和尚带着唐僧走进正殿,参拜了佛像。唐僧这才招呼:“徒弟们过来吧。” 原来行者三人,自从看到那和尚与师父交谈,就都背过脸去,牵着马,守着行李,站在一旁,那和尚也没太在意他们。忽然听到唐僧喊 “徒弟”,他们三人才转过身来。那和尚见了,惊慌地叫道:“哎呀!您的高徒怎么长得这般丑陋?” 唐僧说:“他们虽然模样丑陋,但却很有法力。我一路上多亏他们保护。” 正说着,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行礼。先进来的那个和尚对后面的和尚说:“这位老师是从中华大唐来的。那三位是他的高徒。” 众僧既高兴又有些害怕,问道:“老师,您从中华大国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呢?” 唐僧说:“我奉唐王圣旨,前往灵山拜佛求经。路过宝地,特意来到贵寺,一来想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二来化顿斋饭,然后就继续赶路。” 众僧人听了,个个欢喜,又邀请他们进入方丈室。方丈室里还有几个正在为人家做斋事的和尚,先进去的那个和尚又喊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来的人物。原来中华之人,有俊美的,也有丑陋的。俊美的简直难以描绘,丑陋的却十分奇特。” 众多僧人和斋主都过来相见。见过礼后,各自坐下。喝过茶,唐僧问道:“请问贵处是什么地名?” 众僧回答:“我们这里是天竺国外郡,叫做金平府。” 唐僧又问:“从贵府到灵山还有多远?” 众僧说:“从这里到国都有两千里,这是我们走过的路程。再往西到灵山,我们没走过,不知道还有多远,不敢乱说。” 唐僧表示感谢。 不一会儿,斋饭摆好了。吃完斋饭,唐僧准备出发,却被众僧和斋主热情挽留:“老师您多住一两天吧,过了元宵佳节再走也不迟。” 唐僧惊讶地问道:“我在赶路途中,只知道有山有水,担心遇到妖怪恶魔,把时间都耽误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元宵佳节?” 众僧笑着说:“老师一心拜佛,参悟禅机,所以没把这节日放在心上。今天是正月十三,晚上就开始试灯。后天十五是上元节。一直到十八九,才结束灯节。我们这里的人喜欢热闹,本府太守老爷又爱民如子,各个地方都高高挂起灯火,整夜笙箫不断。还有一座‘金灯桥’,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至今依旧繁华热闹。老爷们多住几天,我们这荒山还是招待得起的。” 唐僧无奈,只好都留了下来。当晚,只听到佛殿上钟鼓喧天,原来是街坊的信众们前来送灯献佛。唐僧等人都走出方丈室看灯,之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寺里的僧人又献上斋饭。吃完后,师徒四人一起到后园散步游玩。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正是: 正值正月,新春来临。园林幽静雅致,景色美丽迷人。四季的花木争奇斗艳,连绵的山峦层峦叠翠。芳草在台阶前开始萌发,老梅枝上散发着清香。桃花嫣红鲜嫩,柳色嫩绿清新。金谷园的富丽堂皇不必夸赞,辋川图的高雅意境也暂且不提。一条溪流潺潺流淌,野鸭在水中出没无常;千竿翠竹随风摇曳,引得墨客们诗兴大发。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刚刚苏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早已娇艳盛开。背阴的山崖上积雪还未消融,远处的树林中已飘起带着春意的烟雾。又见那小鹿在池边映照身影,仙鹤在松下聆听琴音。东边有几座房舍,西边有几处亭子,可供客人留宿;南边有几间殿堂,北边有几座佛塔,僧人在此安心参禅。花卉丛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飞檐斗拱;山水之间,有三四处炼魔室,窗明几净。这里真是天然的隐居胜地,又何须到别处寻觅蓬莱仙境。 师徒们游玩了一天,到了晚上,佛殿上掌起了灯,他们又都去看灯游玩。只见: 如同玛瑙般的花城,似琉璃般的仙洞,还有水晶、云母装饰的诸多宫殿:仿佛层层锦绣,又似叠叠玲珑。星桥的影子在天地间晃动,几株火树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六条街道上箫鼓齐鸣,千家万户明月高悬,到处弥漫着芬芳的香气。几处鳌峰高高耸立,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的景象。灯光与月色相互辉映,一片祥和融洽。穿着华丽的人群中,人人都陶醉在笙歌之中,车马声轰轰作响:看不尽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风流潇洒的豪杰之士,好景美不胜收。 众人在本寺看完灯后,又到东门厢的各条街上游玩。到了二更时分,才回到寺里休息。 第三天,唐僧对众僧说:“弟子原本就有扫塔的心愿,趁着今天上元佳节,请院主打开塔门,让弟子了却这个心愿。” 众僧随即打开了塔门。沙僧取来袈裟,跟随唐僧。到了第一层,唐僧就披上袈裟,拜佛祈祷完毕,便拿起笤帚扫了一层,然后脱下袈裟交给沙僧。接着扫第二层,一层一层地一直扫到塔顶。那塔上每层都有佛像,处处都有窗户,每扫完一层,唐僧都要观赏赞美一番。等扫完下来,天已经黑了,各处又都点上了灯火。 这天晚上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众僧说:“老师父,前晚我们只在荒山和关厢看灯,今晚是正节,进城去看看金灯怎么样?” 唐僧欣然同意,带着行者三人以及本寺的众多僧人进城看灯。正是: 三五良宵的佳节,上元的春色宜人。花灯高挂在闹市,人们齐声唱着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火通明,半空中一轮明月刚刚升起。那月亮如同冯夷推动的银盘,这花灯好似仙女织成的铺地锦。灯映照着月,增添了一倍的光辉;月照着灯,更加灿烂夺目。看不尽那铁锁星桥,赏不完那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如同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斑斓。核桃灯、荷花灯,高高挂在灯楼之上;青狮灯、白象灯,稳稳架在灯架之上。虾儿灯、鳖儿灯,在棚前舞动;羊儿灯、兔儿灯,在檐下生辉。鹰儿灯、凤儿灯,相互连接;虎儿灯、马儿灯,一同前行。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其上;金鱼灯、长鲸灯,李白仿佛高乘其中。鳌山灯,呈现出神仙聚会的景象;走马灯,展示着武将交锋的画面。万千家灯火辉煌的楼台,十数里烟雾弥漫的世界。那边,索琅琅的玉韂飞驰而来;这边,毂辘辘的香车缓缓驶过。看那红妆楼上,美女们倚着栏杆,隔着帘子,并肩携手,尽情享受欢乐;绿水桥边,游人喧闹,簇拥在一起,醉意朦胧,笑容满面,尽情嬉戏。满城中箫鼓喧闹,整夜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 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 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值京城解除宵禁,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跳舞的,踩高跷的,装扮成鬼怪的,骑着大象的,这里一群,那里一簇,看都看不过来。他们刚走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走近一看,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口那么大,上面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用细金丝编织而成,里面托着琉璃薄片,灯光闪耀,照亮了月色,灯油香气扑鼻。唐僧回头问众僧:“这灯用的是什么油?怎么这么香?” 众僧回答:“老师有所不知。我们这府后面有个县,叫旻天县。县城方圆二百四十里。每年编造差役徭役,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其他各项差役徭役还好说,只有这灯油大户的差事特别繁重:每家当一年,要花费二百多两银子。这油可不是普通的油,而是酥合香油。这种油每一两价值银子二两,每一斤价值三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一共一千五百斤,总共需要银子四万八千两。还有其他各种杂项费用,加起来将近五万多两,却只能点三个晚上。” 行者问:“这么多油,三个晚上怎么能点得完?” 众僧说:“这缸里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芯,都是用灯草扎成的把,裹着丝绵,有鸡蛋那么粗;只点过今晚,等佛爷现身,明天晚上油就没了,灯也就暗了。” 八戒在一旁笑着说:“想必是佛爷把油都收走了。” 众僧说:“正是这样的说法。满城里的人,从古至今,都是这么传说的。只要油干了,人们都说佛祖收了灯,自然就会五谷丰登;要是有一年油没干,那就会年成荒旱,风雨失调。所以家家户户都愿意供奉这灯油。” 正说着,只听到半空中呼呼的风声响起,吓得看灯的人都纷纷四散奔逃。那些和尚也站不稳脚跟,说道:“老师回去吧,起风了,是佛爷降祥来这里看灯了。” 唐僧问:“怎么知道是佛来看灯?” 众僧说:“年年都是这样,不到三更,就会有风来。大家都知道这是诸佛降祥,所以人们都会回避。” 唐僧说:“我本就是一心思念佛、念诵佛、礼拜佛的人,如今遇到这么好的景致,又真有诸佛降临,在这里拜拜,那该多好。” 众僧再三劝说,唐僧也不肯回去。不一会儿,风中果然出现了三位佛身,朝着金灯飞来。慌得唐僧赶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把他拉起来,说道:“师父,这不是好人,肯定是妖邪!” 话还没说完,只见灯光昏暗下来,呼的一声,那三个 “佛” 把唐僧抱起来,驾着风飞走了。哎呀!不知道是哪座山、哪个洞的真妖怪,多年来假扮佛祖来看金灯。吓得八戒在两边四处寻找,沙僧也在左右大声呼喊。行者叫道:“兄弟!别在这里喊了。师父乐极生悲,已经被妖精抓走了!” 那几个和尚害怕地问:“爷爷,怎么知道是妖精抓走了?” 行者笑着说:“原来你们这些凡人,多年来都没看出来,被妖邪迷惑了,还以为真是佛降祥,接受这灯油供奉。刚才风刮来的时候,出现佛身的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也没认出来,一上桥顶就拜,结果被他们弄暗灯光,用器皿装了油,连我师父一起抓走了。我稍微走慢了一点,所以他们三个就化风逃走了。” 沙僧问:“师兄,那现在怎么办?” 行者说:“别犹豫了。你们两个和众僧回寺里,看守好马匹和行李,等老孙趁着这股风去追赶!” 好大圣,迅速纵筋斗云,升上半空,闻着那股腥风的气息,朝着东北方向径直追去。一直追到天亮,忽然间风停了,只见眼前出现一座大山,山势极为险峻,巍峨高耸。好一座大山啊: 山峦层层叠叠,丘壑连绵不断,清泉曲折蜿蜒。藤萝悬挂在陡峭的石壁上,松柏挺立在空旷的山岩间。仙鹤在晨雾中鸣叫,大雁在晓云里啼叫。山峰像排列的戟一样巍峨矗立,岩石突兀嶙峋,仿佛堆砌的磐石。山顶高耸入云,高达万仞,冈岭曲折回环,绵延千湾。野花和佳木随着春天的到来而绽放,杜鹃和黄莺应和着时节而欢唱。山势雄伟壮观,又着实险峻,怪石嶙峋,道路崎岖艰难。大圣在这里停留观赏了许久,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虎豹的鼾声。香獐和白鹿来来往往,玉兔和青狼去而复返。深涧中的水流奔腾千万里,湍急的漩涡冲击着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 大圣在山崖上,正四处寻找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声吆喝:“开泰。” 大圣闪动火眼金睛,仔细一看,认出他们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去真身,化作这般模样而来。 大圣立刻抽出铁棒,晃了一晃,铁棒变得有碗口粗细,一丈二长短,他跳下崖来,大声喝道:“你们都藏头缩颈地往哪里跑!” 四值功曹见他识破了行踪,吓得赶忙喝散三只羊,现出本相,闪到路旁行礼道:“大圣,恕罪!恕罪!” 行者说道:“这一阵子也没怎么用到你们,你们见老孙我行事宽松,就一个个都懈怠了,连来见我一面都不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在暗中保护我师父,都跑到哪里去了?” 功曹说:“你师父放松了禅定之心,在金平府慈云寺贪图欢乐,所以乐极生悲,如今被妖邪捉去了。不过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护着。我们知道大圣连夜追寻,担心大圣不熟悉山林路径,特地来传报消息。” 行者问:“你们既然来传报,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赶着三只羊,还吆吆喝喝的?” 功曹解释道:“设这三只羊,是应‘三阳开泰’这句话,以此破解你师父所遭遇的困境。” 行者气呼呼地想要动手打他们,听他们这么一说,便饶过了他们,收起铁棒,转怒为喜道:“这座山,是不是妖精所在之处?” 功曹回答:“正是,正是。此山名叫青龙山,山里有个洞,叫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叫辟寒大王,第二个叫辟暑大王,第三个叫辟尘大王。这几个妖精在这里已经有千年了,他们从小就爱吃酥合香油。当年修炼成精,来到这里假扮佛像,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让他们设立金灯,灯油用的就是酥合香油。他们每年到正月十五就变作佛像来收取灯油,今年见到你师父,认出他是圣僧,就把你师父也抓到洞里去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割下你师父的肉,用酥合香油煎着吃。你得赶紧想办法去救援。” 行者听了,喝退四值功曹,转过山崖,寻找妖精的洞府。没走几里路,就看见涧边有一处石崖,崖下有一座石屋,屋前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着。门旁立着一块石碣,上面写着六个字:“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贸然进去,站定脚步,大声喊道:“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 只听里面 “呼啦” 一声,大门大开,跑出一群牛头精,呆头呆脑地问道:“你是谁?竟敢在这里叫嚷!” 行者说:“我本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唐三藏的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师父被你们家魔头抓来了,快趁早送还,饶你们性命!要是不然,我就掀翻你们的巢穴,让你们这群妖精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了,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祸事了!祸事了!” 此时,三个老妖正把唐僧带到洞的深处,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吩咐小妖把唐僧的衣服剥了,打来山涧中的清水洗净,打算把他细细切碎,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忽然听到 “祸事” 的报告,大吃一惊,忙问是什么原因。小妖说:“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叫嚷着:大王抓了他师父,让赶紧送出去,饶我们性命;不然,就要掀翻我们的巢穴,让我们都化为脓血!” 老妖听了,个个心惊,说道:“才抓了这家伙,还没问他姓名来历。小的们,先把衣服给他穿上,带过来审问一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众妖一拥而上,解开唐僧身上的绳索,给他穿上衣服,推到妖王面前。唐僧吓得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只是求饶:“大王饶命!饶命!” 三个妖精异口同声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和尚?为什么见到佛像不躲避,却冲撞了我的云路?” 唐僧磕头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因为到金平府慈云寺化斋,承蒙寺里僧人挽留,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看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所以冲撞了大王的云路。” 妖精又问:“你们从东土到这里,路途遥远,你们一行共有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快如实招来,我饶你性命。” 唐僧说:“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出家为僧。后来承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担任僧官。又因为魏征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回到阳间后,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唐王又选中贫僧作为法会坛主,主持法事。有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点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派贫僧前来求取,因此赐号三藏,贫僧便以唐为姓,所以人们都叫我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姓孙,名悟空,法号行者,他本是齐天大圣,如今皈依正道。” 群妖听到这个名字,吃了一惊,问道:“这个齐天大圣,是不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唐僧说:“正是,正是。二徒弟姓猪,名悟能,法号八戒,他是天蓬大元帅转世。三徒弟姓沙,名悟净,法号和尚,他是卷帘大将下凡。” 三个妖王听了,个个心惊,说道:“幸好还没吃他。小的们,先把唐僧用铁链锁在后面,等把他三个徒弟抓来一起吃。” 于是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自拿着兵器走出门,吹响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王披挂整齐,都来到洞外喝道:“是什么人敢在我这里叫嚷!” 行者闪到石崖上,仔细观察。只见那些妖精长得: 面容色彩斑斓,眼睛圆睁,头上两只角峥嵘突出。耳朵尖尖的有四只,灵窍闪烁着光芒。全身的花纹如同彩绘,锦绣般的毛发光彩照人。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脸上的绒毛冒着热气;第二个,身上披着轻纱,仿佛燃烧着烈焰,四蹄晶莹如玉;第三个,声如洪钟,吼声如雷,獠牙尖利得像银针。个个勇猛无比,手持三种兵器:一个拿着钺斧,一个挥舞大刀;再看第三个,肩上横担着一根扦挞藤。 又见那些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全都是牛头鬼怪,各自拿着枪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清楚地写着 “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儿,忍耐不住,上前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泼贼怪!认得老孙我吗?” 那妖喝道:“你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羞煞天神’!你原来是这么个小猢狲,还敢说大话!” 行者大怒,骂道:“我看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滑舌的妖怪,别废话,快把我师父还来!” 说着,赶上前去,抡起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起三种兵器,急忙招架迎战。这一场在山凹中的战斗真是激烈: 钺斧、钢刀、扦挞藤齐出,猴王一根铁棒勇敢相迎。辟寒、辟暑、辟尘三个妖怪,认得齐天大圣的威名。铁棒挥动,令神鬼惧怕,斧劈刀砍,寒光乱飞。好一个混元有法的真空之像!抵住了三个妖怪假扮的佛形。那三个偷油润鼻的妖怪今年犯了错,一心要捉拿钦差大唐的僧人。这个因为师父不惧山路遥远,那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常年设灯骗取灯油。只听见刀斧碰撞的乒乓声,只闻到铁棒挥舞的呼呼声。双方你冲我撞,三人围攻一人,又各自施展本领,相互架挡遮拦。这一场战斗从白天一直打到天色将晚,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孙行者一根铁棒与那三个妖魔大战了一百五十回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胜负还未分晓。只见辟尘大王把扦挞藤一闪,跳过阵前,将手中的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立刻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中间,各自挥舞兵器,乱打过来。行者见形势不妙,“呼啦” 一下纵起筋斗云,败阵而逃。那妖也不追赶,召回群妖,安排了些晚饭,众妖各自吃了,也让小妖送了一碗给唐僧,只等抓住孙行者等人,再对唐僧下手。唐僧一来长期吃素,二来满心愁苦,哭哭啼啼的,根本不敢沾那碗饭,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行者驾着云回到慈云寺,叫道:“师弟。” 八戒和沙僧正满心盼望,商量着对策,听到叫声,一起出来迎接,问道:“哥哥,你怎么去了一天才回来?师父到底怎么样了?” 行者笑着说:“昨夜我闻风追赶,到天亮时,到了一座山,却没找到师父。幸好四值功曹传信说:那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分别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原来他们多年来在这里偷油,假扮佛像,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今年碰到我们,他们不知好歹,反倒把师父也抓走了。老孙我问明了情况,吩咐功曹等人暗中保护师父,我找到洞前叫骂。那三个妖怪一起出来,模样都像牛头鬼。大的那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面还跟着一群牛头鬼怪,摇旗擂鼓,和老孙我打了一天,打成了平手。后来那妖王摇动旗帜,小妖们都围了上来,我见天色晚了,恐怕难以取胜,所以就驾着筋斗云回来了。” 八戒说:“那里该不会是酆都城的鬼王在捣乱吧。” 沙僧问:“你怎么就猜是酆都城呢?” 八戒笑着说:“哥哥说那些是牛头鬼怪,所以我才这么猜。” 行者说:“不是!不是!依老孙我看,那些妖怪是三只犀牛修炼成的精。” 八戒说:“要是犀牛,等抓住它们,锯下它们的角,倒能值好几两银子呢!” 正说着,众僧问道:“孙老爷,您吃晚饭吗?” 行者说:“随便吃点也行,不吃也没关系。” 众僧说:“老爷征战了一天,怎么会不饿呢?” 行者笑着说:“这一天哪里就会饿了!老孙我曾经五百年不吃东西呢!” 众僧不知道这是真的,只当他是说笑。不一会儿,斋饭端来了,行者也吃了一些,说:“先收拾睡觉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和妖精战斗,抓住妖王,这样才能救师父。” 沙僧在一旁说:“哥哥,你说的什么话!常言说得好:‘停留长智。’那妖精要是今晚不睡觉,把师父害了,可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样才好救师父。再晚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 八戒听了,抖擞精神,威风凛凛地说:“沙兄弟说得对!我们都趁着这月光去降魔!” 行者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立刻吩咐寺里的僧人看守好行李和马匹,说:“等我们把妖精抓住,向本府刺史证明他们是假佛,免去灯油供奉,让全县的百姓都能摆脱困苦,这不是很好吗?” 众僧答应下来,不停地称谢。于是,他们三个纵身驾起祥云,出城而去。正是: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毕竟不知道这次前去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话说孙大圣带着两个师弟,驾着风,乘着云,朝着东北艮地飞去,转眼间就来到了青龙山玄英洞洞口。他们落下云头,八戒迫不及待地就要用钉耙砸门,行者赶忙说道:“先别急。让我先进去看看师父是生是死,然后再和他们争斗也不迟。” 沙僧疑惑地问道:“这门紧闭着,怎么进去呢?” 行者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办法。” 好大圣,收起金箍棒,捻起诀,念动咒语,大喊一声:“变!” 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火焰虫儿。这变化真是敏捷伶俐!你瞧它: 展开翅膀,星光般璀璨,古人云腐草能化为萤。这神通变化可不简单,它自有来回盘旋的习性。飞近石门,悬在空中查看,从旁边的缝隙钻了进去,一阵风似的。它纵身一跃,来到了幽深的庭院,打探妖魔的动静。 火焰虫儿飞进洞中,只见几只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个鼾声如雷,全都睡得正香。它又来到中厅,却毫无声息。四下里门户相通,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妖精睡在哪里。火焰虫儿刚转过厅房,往后一照,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原来是唐僧被锁在后房的檐柱上哭泣呢。行者暗暗听着师父在哭些什么,只听唐僧哭道: “自从离开长安,已经十几年了,一路上翻山涉水,受尽了煎熬。 好不容易来到西域,正赶上佳节,满心欢喜地到金平府过元宵。 却没认出灯中的假佛像,大概是命中注定要有这场灾祸。 贤徒们奋力追赶,施展威风,真希望他们能大展神通。” 行者听了,满心欢喜,展开翅膀,飞到师父面前。唐僧擦了擦眼泪,惊讶地说:“呀!西方的景象真是不同。现在才正月,蛰虫刚刚开始活动,怎么就有萤火虫飞了呢?” 行者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我来了!” 唐僧惊喜地说:“悟空,我还在想正月怎么会有萤火虫,原来是你啊。” 行者立刻现出本相,说道:“师父啊,就因为你不识真假,耽误了多少路程,耗费了多少心力。我一直说那些不是好人,你却立刻下拜,结果被这些妖怪弄暗灯光,偷走了酥合香油,还把你也抓了来。我当时吩咐八戒、沙僧回寺里看守,自己就顺着风追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幸好遇到四值功曹传信,说这座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我白天和这些妖怪战斗到天黑才回去,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师弟们,之后就没睡觉,和他们两个一起来到了这里。我担心夜深了不方便交战,又不知道师父在哪里,所以就变化进来,打探师父的情况。” 唐僧高兴地问:“八戒和沙僧现在在外面吗?” 行者回答:“在外面呢。刚才老孙我看的时候,妖精们都睡着了。我先把锁解开,打开门,带你出去吧。” 唐僧点头称谢。 行者施展解锁的法术,用手轻轻一抹,那锁就自动打开了。他带着师父往前正走着,忽然听到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喊道:“小的们,把门户关紧,小心火烛。这时候怎么没人打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 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了一天,都累得呼呼大睡,听到妖王叫唤,这才醒了过来。梆铃一响,有几个拿着器械的小妖,敲着锣,从后面走过来,正好撞上了唐僧师徒两个。众小妖一起喊道:“好你个和尚!竟然扭开锁,想往哪里跑!” 行者二话不说,抽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变得碗口粗细,抬手就打。棒起之处,一下子打死了两个小妖。其余的小妖吓得丢了器械,跑到中厅,拍打着门大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毛脸和尚在咱们家里杀人啦!” 那三个妖怪听到喊声,一骨碌爬起来,大喊:“抓住他!抓住他!” 这一喊,吓得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顾不上师父了,一路挥舞着金箍棒,向前冲去。众小妖根本抵挡不住,被他打倒了三两个,推倒了两三个,他打开几层门,径直跑了出来,大声喊道:“兄弟们在哪里?” 八戒和沙僧正举着钉耙和宝杖在外面等待,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行者把自己变化进洞解救师父,正往外走的时候,被妖怪发觉,不得已顾不上师父,跑出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那妖王把唐僧重新捉住,依旧用铁索锁了起来,拿着刀,抡着斧,灯火通明,怒问道:“你这个家伙是怎么开锁的,那猴子又是怎么进来的,快从实招来,饶你一条活命!不然,就一刀把你砍成两段!” 吓得唐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道:“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刚才变成一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没想到大王您察觉到了,被小大王们撞见。是我徒弟不知轻重,打伤了两个,他们一起喊叫,举着兵器,点着火,他就顾不上我,跑出去了。” 三个妖王听了,呵呵大笑道:“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就被你跑了。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上,都别出声。” 沙僧说:“他们关上门,不喧哗,怕是要暗中谋害师父。我们动手吧!” 行者说:“说得对。赶紧去打门!” 那呆子卖弄自己的神通,举起钉耙,使出全身力气砸去,一下子就把石门砸得粉碎,然后又厉声叫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 这一叫,吓得门内的小妖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 三个妖王十分恼怒,说道:“这家伙太无礼了!” 立刻命令小妖取来披挂,穿戴整齐,各自拿着兵器,率领小妖出门迎战。此时大约是三更时分,半空中明月高悬,亮如白昼。他们走出来,二话不说,就挥舞着兵器冲了上来。这边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抵挡大刀,沙僧迎战大棍。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 唐僧师徒三人,拿着棍、杖、钯,三个妖魔也毫不畏惧,胆气十足。钺斧、钢刀、藤条飞舞,只听到风声呼呼,尘沙飞扬。刚开始交锋,就喷出阵阵愁雾,之后双方飞腾跳跃,彩霞飘散。钉耙的招数灵活多变,随着八戒的身体翻滚,铁棒更是威风凛凛,尽显行者的英雄本色。降妖宝杖世间少有,妖怪们也不甘示弱。钺斧锋利无比,寒光闪闪,藤条上长满了疙瘩,仿佛一身花纹。大刀光亮得如同门扇,和尚们的神通更是超过了妖怪。这边因为师父的性命,三人发狠地打,那边妖怪也不肯放过唐僧,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抓。斧剁、棒迎,双方争夺胜负,钯抡、刀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藤条和降妖宝杖,上下翻飞,尽显威风。 三个和尚和三个妖怪,争斗了许久,始终不分胜负。辟寒大王大喊一声:“小的们,上!” 众妖精各自拿着兵刃一拥而上,很快就把八戒绊倒在地。几个水牛精七手八脚地把他揪起来,拖进洞里捆了起来。沙僧见八戒被捉,又听到那群牛的喊叫声,立刻挥舞宝杖,朝着辟尘大王虚晃一招,假装要走,却又被群妖一拥而上,一下子被拉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也被捉去捆了起来。行者见形势不妙,施展筋斗云,脱身逃走了。当时,八戒和沙僧被拖到唐僧面前,唐僧见了,满眼含泪,说道:“可怜你们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在哪里?” 沙僧说:“师兄见我们被捉,就跑了。” 唐僧说:“他既然跑了,肯定是到哪里去求救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困境。” 师徒们悲伤凄惨的样子,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行者驾着筋斗云,又回到了慈云寺,寺里的僧人连忙迎上来,问道:“唐老爷救出来了吗?” 行者无奈地说:“难救啊!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们兄弟三个和他们三个争斗了很久,他们呼唤小妖,先捉了八戒,又捉了沙僧,老孙我幸好逃脱了。” 众僧害怕地说:“爷爷您这么会腾云驾雾,都捉不住他们,恐怕老师父要被害了。” 行者安慰道:“别怕!别怕!我师父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保护,而且他还吃过草还丹,料想不会丢了性命。只是那妖精确实有本事。你们要看好马匹和行李,等老孙我上天去搬救兵。” 众僧胆怯地问:“爷爷还能上天?” 行者笑着说:“天宫原本就是我的老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的时候,因为搅乱了蟠桃会,被佛祖降伏,如今没办法,只好保护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扶正祛邪。我师父命中该有这场劫难,你们却不知道。” 众僧听了这话,又纷纷磕头礼拜。行者走出寺门,打了个呼哨,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好大圣,很快就来到了西天门外。忽然看见太白金星正在和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交谈。他们看见行者来了,都急忙行礼,问道:“大圣要去哪里?” 行者回答:“因为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我师父被本县慈云寺的僧人留下来赏元宵。到了金灯桥,那里有三盏金灯,点灯用的是酥合香油,价值白银五万多两,年年都有诸佛降祥享用。我们正在观看的时候,果然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父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那些不是好人,可还是被他们弄暗灯光,连油带我师父一股风给摄走了。我顺着风追赶,到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幸好四值功曹传信说:‘那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怪,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我急忙上门讨要师父,和他们争斗了一场,没能取胜。我就变化进洞,看见师父被锁住了,还没受伤,我正要解开他带他出来,又被他们发现了,我只好逃走。后来又和八戒、沙僧苦战,结果他们两个也被捉去捆了起来。老孙我因此特地来启奏玉帝,查查这些妖怪的来历,请天兵天将下凡降伏他们。”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然和妖怪争斗了,难道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吗?” 行者说:“我认得,他们是一伙牛精。只是他们神通广大,我一时难以降伏。” 金星说:“那是三个犀牛精。他们因为有天象的机缘,多年修行,最终得道,也能飞云步雾。这些妖怪极其爱干净,常常嫌弃自己的影子,总是想下水洗浴。他们的种类也很多:有兕犀、雄犀、牯犀、斑犀,还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能在江海中行走,还能开辟水道。像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因为角有贵气,所以才以此为名,称自己为大王。要是想捉拿他们,只要四木禽星一露面,他们就会降服。” 行者连忙作揖问道:“是哪四木禽星?麻烦长庚老给我详细说一说。” 金星笑着说:“这四颗星在斗牛宫外,分布在天地之间。你去奏明玉帝,就知道了。” 行者拱手称谢,径直走进天门里去了。 不一会儿,行者来到了通明殿下,先见到了葛、丘、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你要去哪里?” 行者说:“我最近走到金平府这个地方,因为我师父放松了禅心,在元宵夜观灯的时候,被妖魔抓走了。老孙我没办法降伏他们,特地来奏明玉帝,请求救援。” 四天师立刻带着行者来到灵霄宝殿启奏。众人行过礼后,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玉帝传旨问道:“要派哪路天兵去相助?” 行者奏道:“老孙我刚到西天门,遇到长庚星说:‘那些妖怪是犀牛成精,只有四木禽星可以降伏他们。’” 玉帝立刻派许天师和行者一起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凡收降妖怪。 等到了斗牛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前来迎接。天师说:“我奉玉帝圣旨,来点四木禽星和孙大圣下凡降妖。” 旁边立刻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说道:“孙大圣,点我们去哪里降妖?” 行者笑着说:“原来是你们。那长庚老儿真是藏着掖着,我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早知道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我直接来请你们就行了,又何必劳烦玉帝下旨意呢?” 四木说:“大圣这是什么话!我们要是不奉旨意,谁敢擅自离开?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赶紧走吧。” 行者说:“在金平府东北艮地的青龙山玄英洞,是犀牛成精。”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说:“如果真是犀牛成精,不需要我们四个,只要井宿去就行了。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 行者说:“这些犀牛和普通的望月之犀不一样,他们是修行得道的,都有千年的寿命。必须得四位一起去才行,千万别推辞。万一到时候一位捉不住他们,那不又麻烦了?” 天师说:“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玉帝旨意让你们四个去,你们怎么能不去?赶紧出发。我回去复旨了。” 说完,天师就和行者告别,回去了。 四木禽星对行者说道:“大圣,你不必犹豫,先去挑战,引他们出来,我们随后就动手。” 行者立刻走上前去,大声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还回来!” 原来那洞门是八戒夜里用钉耙打破的,几个小妖找来几块木板勉强挡住。他们在洞里听到叫骂声,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我们呢!” 辟尘儿说:“他之前败阵跑了,今天怎么又来了?估计是到哪里搬来救兵了。” 辟寒、辟暑说:“管他什么救兵!快拿披挂来!小的们,都要打起精神,紧紧围住,别让他跑了。” 那群妖怪不知死活,一个个拿着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着行者喝道:“你这个不怕打的小猢狲,又回来了!” 行者最讨厌别人叫他 “猢狲”,一听这话,咬牙切齿,举起铁棒就打。三个妖王指挥小妖,摆出一个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这时,四木禽星各自挥舞着兵器,大声喊道:“孽畜!不许动手!” 那三个妖王看到四星,心里顿时害怕起来,都说:“不好了!不好了!他找来了能降伏我们的人!小的们,各自逃命去吧!” 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的声音,众小妖都现了原形:原来是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出本相,收起兵器,露出四只蹄子,就像铁炮一样,径直朝着东北方向逃去。大圣带着井木犴、角木蛟紧紧追赶,一点也不放松。斗木獬、奎木狼则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那些牛精,打死的打死,活捉的活捉,全部收拾干净。之后,他们来到玄英洞,解救了唐僧、八戒和沙僧。 沙僧认出是两位星官,连忙一同拜谢,问道:“二位是怎么到这里来救我们的?” 两位星官说:“我们是孙大圣奏请玉帝,玉帝下旨调来收妖救你们的。” 唐僧又落泪问道:“我的徒弟悟空怎么没进来?” 两位星官说:“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们见了我们,各自顾命,朝着东北艮方逃去了。孙大圣带着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们俩清理完这群牛精来到这里,特地来解救圣僧。” 唐僧再次磕头拜谢,又朝天拜了几拜。八戒扶起唐僧说:“师父,礼太多反而显得虚假,不用一直拜了。四位星官,一来是奉玉帝圣旨,二来是看师兄的情面。现在既然已经扫荡了群妖,还不知道那几个老妖是怎么被降伏的。我们先收拾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把这个洞掀翻,绝了他们的根,回寺里等师兄吧。” 奎木狼说:“天蓬元帅说得有道理。你和卷帘大将保护你师父回寺里安歇,我们还要去艮方迎敌。” 八戒说:“没错,没错。你们二位再一起帮忙捉拿,一定要把他们全部剿灭,好回去复旨。” 两位星官立刻追了上去。 八戒和沙僧把洞里值钱的宝贝,像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琉璃、美玉、良金等,搜出一箩筐,搬到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下。他们又进去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洞烧成了灰烬,这才带着唐僧找路回金平府的慈云寺。真是:经云 “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暂且不说他们师徒三人平安回寺。再说斗木獬、奎木狼两位星官驾着云,一直朝着东北艮方追赶妖怪。他们在半空中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妖怪的踪影,一直追到西洋大海,远远地看见孙大圣在海上大声呼喊。他们两个按下云头问:“大圣,妖怪跑到哪里去了?” 行者生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不来帮忙追降?现在却冒冒失失地跑来问?” 斗木獬说:“我看见大圣和井、角二位星官打败妖魔并追赶,料想肯定能擒拿住。我们俩就去清理那群小妖,进了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和师弟,搜遍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托付给你两个弟弟,让他们领回府城的慈云寺。等了好久都不见你们回来,所以又追到这里了。” 行者听了,这才高兴地感谢道:“这样啊,那你们可立了大功。辛苦啦!辛苦啦!只是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这里,就钻到海里去了。当时井、角二位星官紧紧追赶,让老孙我在岸边守着。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就在岸边守住,等老孙我再下去一趟。” 好大圣,抡起金箍棒,念起诀,分开水路,径直进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和井木犴、角木蛟拼死搏斗。他跳上前喊道:“老孙来啦!” 那妖精正抵挡着二位星官,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在这危急时刻,忽然听到行者的叫喊声,为了保住性命,转头就往海心里逃窜。原来这妖怪头上的角特别能分水,只听到哗哗哗的声音,就冲开了一条路。后面二位星官和孙大圣一起奋力追赶。 话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和巡海的介士,远远看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出孙大圣和二位星官,急忙跑到水晶宫,慌慌张张地对龙王说:“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追来了!” 老龙王敖闰听了,立刻叫来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必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招惹了孙行者。现在他们到了海里,你赶紧拔刀相助。” 敖摩昂领命,马上点兵。 转眼间,龟鳖鼋鼍、鲌鳜鲤,还有虾兵蟹卒等,各自拿着枪刀,一起呐喊着,从水晶宫涌出,挡住了犀牛精的去路。犀牛精无法前进,急忙后退,又被井、角二位星官和大圣拦住,吓得他们乱了阵脚,各自逃生,四处逃窜。很快,辟尘儿就被老龙王率领的水兵围住了。孙大圣见了,心中欢喜,喊道:“慢着!慢着!捉活的,不要死的。” 摩昂听令,一拥而上,把辟尘儿掀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它的鼻子,四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下号令,让分兵去追赶另外两个,协助二位星官擒拿。这时,小龙王率领众人赶来,只见井木犴现出原形,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地啃着吃呢。摩昂高声喊道:“井宿!井宿!别咬死它。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 虽然一直喊着,可辟寒儿的颈项已经被井木犴咬断了。 摩昂吩咐虾兵蟹卒,把死犀牛抬回水晶宫,然后又和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辟暑儿赶了回来,正好撞上井宿。摩昂率领龟鳖鼋鼍,摆开簸箕阵,把辟暑儿围住。那妖怪直叫:“饶命!饶命!” 井木犴走上前,一把揪住它的耳朵,夺了它的刀,说道:“不杀你!不杀你!把你交给孙大圣发落!” 随后,众人收起兵器,回到水晶宫外,报告说:“都捉来了。” 行者见一个断了头,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跪在地上。他走近仔细看了看,说:“这头不是被兵器砍伤的。” 摩昂笑着说:“要不是我喊得快,井星官连它的身子都要吃掉了。” 行者说:“既然这样,也罢。拿锯子来,锯下它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走。犀牛肉就留给龙王父子享用吧。” 又把辟尘儿穿了鼻,让角木蛟牵着;把辟暑儿也穿了鼻,让井木犴牵着,说:“带它们上金平府见刺史官,把事情查清楚,问它们长期假扮佛祖、祸害百姓的罪,然后再处决。” 众人听从吩咐,告别龙王父子,都出了西海,牵着犀牛,会合了奎、斗二位星官,驾着云雾,直接回到金平府。行者脚踏祥光,在半空中喊道:“金平府刺史、各位官员以及府城内外的军民人等听着: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们这府县,每年供奉金灯,假称是诸佛降祥,其实就是这几只犀牛精在作怪。我们路过这里,因为元宵夜观灯,发现这妖怪把灯油和我师父抓走了,是我请天神来收伏它们的。现在已经扫清山洞,剿灭了妖魔,它们再也不能为害人间了。以后你们府县不要再供奉金灯,不要再劳民伤财了。” 此时,在慈云寺里,八戒、沙僧刚护送唐僧走进山门,就听到行者在半空中说话,他们立刻撇下师父,丢下担子,驾着风云飞到空中,问行者降妖的情况。行者说:“有一只被井星官咬死了,已经锯下角、剥了皮带回来了,还有两只活捉在这里。” 八戒说:“把这两个直接推到城里,让官员和百姓看看,也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圣僧、是神仙。麻烦四位星官收了云落到地上,一起到府堂,把这妖怪处决了。它们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四星说:“天蓬元帅近来懂得道理、明白律法,真是不错啊!” 八戒说:“因为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稍微学了一点。” 众神果然把犀牛推落下来,一团彩云,落到府堂之上。这可把府县官员、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吓坏了,家家户户都设了香案,向天神下拜。不一会儿,慈云寺的僧人用轿子把长老抬进府门,见到行者,口中不停地说着 “谢谢”,还说:“多亏各位星官救出我们。因为没看到贤徒,我们一直悬着心,现在幸好你们得胜回来!不过这妖怪是在什么地方被抓住的呢?” 行者说:“自从前几天和师父分别后,老孙我上天查访,承蒙太白金星认出妖魔是犀牛,指点我请四木禽星。当时我奏明玉帝,玉帝下旨委派,我们直接到洞口交战。妖王逃走了,又承蒙斗、奎二位星官救出师父。老孙我和井、角二位星官合力追妖,一直追到西洋大海,又多亏龙王派儿子率兵相助,所以才把它们捕获,带到这里审问。” 长老不停地赞扬、称谢。又见府县的正官和其他官员,都在那里点着高高的宝烛,在香炉里装满香,朝上礼拜。 过了一会儿,八戒发起脾气来,抽出戒刀,一刀砍下辟尘儿的头,又一刀把辟暑儿的头也砍了下来,接着拿来锯子,锯下四只角。孙大圣另有打算,就说:“四位星官,把这四只犀角带到天上,进贡给玉帝,回缴圣旨。把我带来的两只,留一只在府堂的库房里,作为以后免征灯油的凭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给灵山佛祖。” 四星听了,心中十分高兴,立刻拜别大圣,驾着彩云回天庭复命去了。 府县官留住唐僧师徒四人,摆下丰盛的素宴,还请了当地的乡官作陪。一方面出告示,告诉军民人等,明年不许再点设金灯,永远免去买油大户的劳役。另一方面,让屠夫宰杀犀牛,把皮硝熟熏干,制成铠甲,把犀牛肉分给官员等人。还拿出罚没的多余钱粮,买下民间的空地,建造四星降妖的庙宇;又为唐僧师徒四人建立生祠,各自立碑刻文,流传千古,以表感谢。 师徒们尽情地吃喝。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请,那家酬,没有一刻空闲。八戒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把从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都拿了一点放在袖子里,作为对各家斋筵的赏赐。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还没能动身。长老吩咐悟空:“把剩下的宝物,都送给慈云寺的僧人,作为谢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亮就走吧。要是一直贪图享乐,耽误了取经,惹佛祖怪罪,又要生出灾祸,那就不好了。” 行者马上把这些事情一一安排妥当。 第二天五更天,行者早早起来,叫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的酒饭,睡得迷迷糊糊地说:“这么早备马干什么?” 行者喝道:“师父叫我们上路呢!” 呆子抹了抹脸说:“又是这长老不懂事!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我们,才吃了三十几顿饱饭,怎么又要让老猪挨饿!” 长老听了,骂道:“你这个贪吃的蠢货!别胡说!快起来!再敢多嘴,让悟空拿金箍棒打你的牙!” 呆子一听要挨打,慌了手脚,说:“师父今天怎么变了。平时疼我爱我,看我笨还护着我,哥哥要打我的时候,他还劝解。今天怎么发狠让打我呢?” 行者说:“师父怪你贪吃,耽误了路程。赶紧收拾行李、备马,免得挨打!” 呆子真的怕挨打,一骨碌跳起来,穿好衣服,吆喝沙僧说:“快起来!要挨打了!” 沙僧也跟着跳起来,各自收拾好行李。长老摆摆手说:“悄悄地,别惊动寺里的僧人。” 他们连忙上马,打开山门,找路离开了。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毕竟不知道天亮时,那些酬谢的人家会有什么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起念断然有爱,留情必定生灾。灵明何事辨三台?行满自归元海。不论成仙成佛,须从个里安排。清清净净绝尘埃,果正飞升上界。 话说寺里的僧人在天明时发现三藏师徒不见了,纷纷议论:“既没挽留,也没告别,更没求告,就这么干干净净地把活菩萨放走了!” 正说着,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人家前来请僧人做法事。众僧拍着手说:“昨晚没留意,他们今夜都驾着云走啦。” 众人一齐朝着天空跪拜致谢。这消息一传开,满城的官员和百姓都知道了,那些大户人家纷纷置办猪、牛、羊、鸡、鱼等五牲以及花果,前往生祠祭祀酬谢,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唐僧师徒四人,餐风宿露,一路平安无事,走了半个多月。忽然有一天,他们看到一座高山,唐僧心里又害怕起来,说道:“徒弟们,前面那山岭陡峭,一定要小心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这边的路已经快到佛地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妖邪。您放宽心,别担忧。” 唐僧说:“徒弟,虽说佛地不远了,但之前那寺里的僧人说,到天竺国的国都还有两千里路,还不知道到底要走多远呢。” 行者道:“师父,您是不是又把乌巢禅师传授的《心经》忘了?” 三藏说:“《般若心经》就像我随身的衣钵,自从乌巢禅师教我之后,我哪一天不念,哪一刻能忘?倒背如流,怎么会忘呢!” 行者说:“师父只是会念,却没向那位师父请教过经义。” 三藏说:“你这猴头!怎么又说我没解得经义!那你解得吗?” 行者说:“我解得,我解得。” 从这之后,三藏和行者就不再说话了,旁边的八戒笑得直不起腰,沙僧也乐坏了,说道:“瞧这嘴硬的!跟我一样,都是妖精出身,又不是什么参禅的和尚,听过讲经,也不是应佛的僧人,见过说法!在这里装模作样,摆架子,还说什么‘晓得,解得’!怎么不吭声了?快讲!快解解看!” 沙僧又说:“二哥,你还真信他?大哥就是说些大话,哄师父赶路。他也就会耍弄金箍棒罢了,哪里懂得讲经!” 三藏说:“悟能、悟净,别乱说。悟空所说的解,是超越言语文字的,那才是真正的解。” 师徒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知不觉走过了不少路程,翻过了几个山冈,路旁很快出现了一座大寺庙。三藏说:“悟空,前面是座寺庙。你看那寺庙,规模不大不小,琉璃碧瓦显得十分气派;半新半旧的样子,八字红墙庄重古朴。隐隐约约能看到苍松像盖子一样偃卧着,也不知道是几千几百年前的古物留存至今;潺潺的流水声宛如弹奏的琴弦,也不清楚是哪个朝代开山时留下来的。寺庙的三门上,写着‘布金禅寺’四个大字;悬挂的匾额上,题着‘上古遗迹’。” 行者看了,确认是 “布金禅寺”,八戒也说是 “布金禅寺”。三藏骑在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 这莫不是到舍卫国的国界了吧?” 八戒说:“师父,真奇怪啊!我跟着师父这几年,从来没认过路,今天竟然也认得了。” 三藏说:“不是你认得路,我常常诵读经典,知道佛在舍卫城只树给孤园讲经。这园子是给孤独长者向太子买下来,请佛讲经的。太子说:‘我这园子不卖。他要是想买,除非用黄金铺满整个园子。’给孤独长者听了,就用金砖铺地,铺满了园子,才买下太子的只园,请来世尊说法。我想这布金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典故得名的。” 八戒笑着说:“运气真好!要是真是这个故事,我们也去摸块金砖送人。” 大家又笑了一阵,三藏才下了马。 师徒四人走进三门,只见三门下,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都把车担放下,坐在一起;有的去睡觉,有的在聊天。忽然看到他们师徒四人,长得俊的俊,丑的丑,大家都有些害怕,纷纷让开了道路。三藏生怕惹事,嘴里不停地念叨:“大家斯文点!斯文点!” 这时,众人也都收敛了一些。他们转过金刚殿后,很快有一位禅僧走了出来,看起来威仪不凡,气质高雅。 那禅僧面容如同满月般光洁,身形好似菩提树般挺拔。 手持锡杖,衣袖随风飘动,脚穿芒鞋,走在石头路上。 三藏上前问讯,那僧人赶忙还礼道:“师父从哪里来?” 三藏说:“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冒昧前来拜访,想借住一晚,明天就出发。” 那僧人说:“这荒山是十方僧众共有的寺院,任何人都可以来此随喜,何况长老您是东土来的神僧,能够供养您,是我们的荣幸。” 三藏道谢后,随即招呼三个徒弟一起同行。他们走过回廊和香积厨,径直来到方丈室。双方行过相见礼,分宾主坐下。行者三人也垂手站立在一旁。 话说这时寺里听说来了东土大唐取经的僧人,寺里大大小小的和尚,不管是常住的、挂单的,还是长老、行童,全都前来拜见。喝完茶后,摆上了斋饭。这时长老正要开斋念偈语,八戒却已经迫不及待,馒头、素食、粉汤一股脑儿往嘴里塞。方丈里人很多,有见识的人称赞三藏的威仪,喜欢玩乐的人则都看着八戒吃饭。沙僧眼尖,看到这场景,暗暗捏了八戒一把,轻声说:“斯文点!” 八戒着急了,大声叫起来:“‘斯文!’‘斯文!’可肚子空空啊!” 沙僧笑着说:“二哥,你不懂。天下有多少所谓的‘斯文’人,要是论起肚子里的东西,其实跟你我差不多。” 八戒这才停下狼吞虎咽。三藏念完结斋的偈语,左右的人撤下席面,三藏表示感谢。 寺里的僧人问起东土的情况,三藏说到古迹,顺便问起布金寺名字的由来。那僧人回答说:“这寺原本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也叫只园。因为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用金砖铺地,所以改了现在这个名字。从我们这寺庙往前看,那里就是舍卫国。当年给孤独长者就住在舍卫国,我们这座荒山原本就是长者的只园,因此就叫给孤布金寺。寺庙后面还有只园的旧址。近年来,要是遇到大雨倾盆,还会从地下冲出金银珠宝。有福气的人,常常能捡到。” 三藏说:“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又问道:“刚进这座山时,看到山门两边的走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歇宿呢?” 众僧说:“我们这座山叫百脚山。早年这里很太平,可近来天气变化,不知怎么的,生出了几个蜈蚣精,常常在路上伤人。虽然不至于丧命,但人们实在不敢走这条路。山下有一座关,叫鸡鸣关。只有等到鸡鸣的时候,才能过关。那些客人因为天色晚了,担心不方便,就暂且借我们这荒山住一晚,等鸡鸣后再上路。” 三藏说:“那我们也等鸡鸣后再走吧。” 师徒四人正说着,又有人送上斋饭,他们和唐僧一起吃完。 此时,上弦月皎洁明亮,三藏和行者在月光下散步。这时,一个道人来通报:“我们老师爷想见见从中华来的人物。” 三藏急忙转身,看到一个老和尚,手持竹杖,上前施礼道:“这位就是从中华来的师父吧?” 三藏回礼道:“不敢当。” 老僧对三藏称赞不已,接着问道:“老师您高寿啊?” 三藏说:“虚度四十五年了。敢问老院主您贵庚?” 老僧笑着说:“比老师您痴长一花甲呢。” 行者说:“那今年就是一百零五岁了。你们看我有多少年纪?” 老僧说:“师父您相貌古朴,神态清朗,况且在这月夜之下,我眼神不好,一时看不出来。” 他们聊了一会儿,又到后廊去看看。三藏说:“刚才说给孤园的旧址,到底在哪里呢?” 老僧说:“后门外就是。” 大家急忙打开后门,只见是一块空地,还有些碎石堆砌的墙脚。三藏合起手掌,感叹道: “忆昔檀那须达多,曾将金宝济贫疴。 只园千古留名在,长者何方伴觉罗?” 他们一边赏着月,一边慢慢走着。走到后门外的台上,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啼哭的声音。三藏静下心来仔细听,哭的是想念父母却不知父母是否痛苦之类的话,他心中感触,不禁心酸落泪,回头问众僧:“是什么人在哪里悲伤哭泣?” 老僧见问,立刻让众僧先回去煎茶,等没人了,才对着唐僧和行者下拜。三藏连忙扶起他,问道:“老院主,为什么行此大礼?” 老僧说:“弟子我年纪一百多岁了,也略微懂得些人情世故。在禅定静修的时候,也曾见过一些景象。像老爷你们师徒,我略知一二,和其他人不一样。至于那悲伤哭泣的事情,除了这位师父,没人能分辨清楚。” 行者说:“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老僧说:“去年的今天,我正在体悟佛性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风声,接着就传来悲怨的声音。我下了床,到只园的旧址去查看,发现是一个美貌端正的女子。我问她:‘你是哪家的女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女子说:‘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在月下赏花,被风刮到这里来的。’我把她锁在一间空房里,把那房间砌得像监房一样,门上只留了一个小孔,刚好能递碗进去。当时我对众僧说:‘这是个妖邪,被我捆住了。’但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忍心伤害她的性命。每天给她两顿粗茶淡饭,让她维持生命。那女子也很聪明,明白我的意思,担心被众僧玷污,就装疯卖傻,在尿里睡,在屎里躺。白天胡言乱语,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思念父母,伤心哭泣。我几次进城去打听公主的消息,却一点也没有收获。所以一直把她紧紧锁着,不让她出来。如今幸好老师您来到我国,希望您到了国都之后,施展法力,查明真相。一来解救这善良的女子,二来彰显您的神通。” 三藏和行者听完,牢记在心。正说着,只见两个小和尚来请他们去吃茶、休息,于是就回去了。 八戒和沙僧在方丈里嘟嘟囔囔地说:“明天要鸡鸣就赶路,现在还不来睡觉!” 行者说:“呆子又在说什么?” 八戒说:“睡吧。这么晚了,还看什么景致?” 于是,老僧离开了,唐僧也去休息了。真是: 人静月沉花梦悄,暖风微透壁窗纱。 铜壶点点看三汲,银汉明明照九华。 当夜他们睡得还没多久,就听到了鸡鸣声。前面赶路的行商们纷纷起床,点灯做饭。长老也叫醒了八戒和沙僧,套好马,收拾行李。行者让人点上灯。寺里的僧人已经先起来了,准备好了茶汤和点心,在后面恭敬地等候。八戒很高兴,吃了一盘馍馍,把行李搬到马上,牵出了马。三藏和行者向众人辞谢,老僧又对行者说:“那悲伤的事情,您可一定要放在心上!” 行者笑着说:“一定!一定!我到了城里,自然能听其声、察其理,见其貌、辨其色。” 那伙行商吵吵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将近寅时,他们过了鸡鸣关。到巳时,终于看到了城垣。真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铁瓮城,仿佛是神州大地上的天府之国。这座城: 虎踞龙蟠形势高,凤楼麟阁彩光摇。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桥。 国王有道衣冠胜,五谷丰登显俊豪。 当天,他们进入东市街,众商各自前往旅店。唐僧师徒四人进城后,正走着,看到有一个会同馆驿,三藏等人径直走了进去。驿馆里管事的人,立刻向驿丞报告:“外面有四个模样怪异的和尚,牵着一匹白马进来了。” 驿丞听说有马,就知道是官府差遣的人,赶忙出厅迎接。三藏施礼说:“贫僧是东土唐朝派往灵山大雷音寺见佛求经的。随身带着通关文牒,要入朝查验。想借大人的衙门休息一下,事情办完就走。” 驿丞回礼道:“这个衙门原本就是接待使者和客人的地方,理当好好款待。请进,请进。” 三藏很高兴,让徒弟们都来与驿丞相见。驿丞看到他们相貌丑陋,心里暗自吃惊,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战战兢兢地让人上茶、摆斋饭。三藏见他害怕,就说:“大人别害怕。我们三个徒弟,虽然相貌丑陋,但心地善良。俗话说‘山恶人善’,您何必害怕呢?” 驿丞听了三藏的话,这才定下神来,问道:“国师,唐朝在什么地方呢?” 三藏回答说:“在南赡部洲的中华之地。” 驿丞又问:“您从家里出发多久了?” 三藏说:“贞观十三年出发,到现在已经历经了十四个年头,辛辛苦苦跨越了万水千山,才来到这里。” 驿丞赞叹道:“真是神僧啊!神僧!” 三藏接着问道:“贵国建国多少年了?” 驿丞说:“我们这里是大天竺国,从太祖太宗传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如今在位的国王陛下,喜爱山水花卉,尊号怡宗皇帝,改元靖宴,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了。” 三藏说:“今日贫僧想去拜见陛下,倒换通关文牒,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早朝?” 驿丞说:“好啊!好啊!太巧了!近来因为国王的公主娘娘,年满二十,正是青春妙龄,在十字街头搭建了高高的彩楼,准备抛打绣球,撞天婚招驸马。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想来我国国王陛下还没有退朝。要是您想倒换关文,趁现在赶紧去。” 三藏听了很高兴,正准备出发,这时斋饭摆上来了,于是他就和驿丞、行者等人一起吃了。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三藏说:“我该去了。” 行者说:“我陪师父去。” 八戒也嚷着:“我也去。” 沙僧连忙说道:“二哥,算了吧。你的模样不太好看,可别到朝门外去出丑。还是让大哥去吧。” 三藏说:“悟净说得对。呆子行事鲁莽,悟空还细心些。” 那呆子撇着嘴说:“除了师父,我们三个的模样其实都差不多。” 三藏整理好袈裟,行者拿着装牒文的引袋,两人一同出发。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普通百姓,都热热闹闹地说着:“快去看抛绣球啊!” 三藏站在路边,对行者说:“这里的人物衣冠、宫室器用、言语谈吐,和我们大唐差不多。我想起我俗家的母亲,当年也是抛打绣球,遇到了前世姻缘,结成了夫妇。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 行者说:“我们也去看看,怎么样?” 三藏说:“不行!不行!我们穿着这身僧衣,不太方便,恐怕会引起嫌疑。” 行者说:“师父,您忘了给孤布金寺老僧说的话了?一来去看看彩楼,二来去辨别真假。像这么热闹的时候,那皇帝肯定在听公主的喜报,哪有心思上朝理事呢?我们就去看看吧!” 三藏听行者这么一说,便和他一起去了。只见各种各样的人都在那里等着看打绣球。哎!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像渔翁抛下了钩和线,从此引出了是非。 话说那个天竺国国王,因为喜爱山水花卉,前年带着后妃公主在御花园的月夜赏玩,没想到惊动了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抓走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假公主。这假公主知道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会来到这里,便借着国家的财富,搭起彩楼,想要招唐僧为夫婿,吸取唐僧的元阳真气,修成太乙上仙。正当午时三刻,三藏和行者混在人群中,走到彩楼下面,那公主刚点上香,向天地祝告。左右有五七十名娇艳的绣女,近侍的捧着绣球。这彩楼有八面窗户,十分玲珑。公主转动眼睛观看,看到唐僧走得很近,便拿起绣球,亲手抛向唐僧,正好打在他的头上。唐僧吓了一跳,把毗卢帽子都打歪了,双手急忙扶住帽子,那绣球骨碌碌地滚进了他的衣袖里。楼上的人齐声喊道:“打着个和尚了!打着个和尚了!” 哎呀!在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熙熙攘攘,都跑过来抢绣球,被行者大喝一声,龇了龇牙,躬了躬腰,瞬间长高了三丈,施展神威,露出丑陋的模样,吓得那些人跌跌撞撞,不敢靠近。不一会儿,人群散开,行者恢复了本来的样子。那楼上的绣女宫娥和大小太监,都跑过来对唐僧下拜,说道:“贵人!贵人!请您到朝堂去贺喜。” 三藏急忙回礼,扶起众人,回头埋怨行者道:“你这猴头,又是你在捉弄我!” 行者笑着说:“绣球打在你头上,滚进你袖子里,关我什么事?你埋怨我干嘛?” 三藏说:“这可怎么办呢?” 行者说:“师父,您先别着急,先去入朝拜见国王。我回驿站告诉八戒和沙僧,让他们等着。要是公主不招您也就罢了,倒换了关文我们就走;要是公主非要招您,您就对国王说:‘把我的徒弟叫来,我要嘱咐他们一声。’到时候把我们三个召进朝堂,我自然能分辨出真假。这叫‘倚婚降怪’之计。” 唐僧无奈,只好听从了行者的话,行者转身回驿站去了。 那长老被众宫娥簇拥着来到楼前。公主下楼,伸出玉手搀扶着唐僧,一同登上宝辇,摆开仪仗,朝朝门走去。早有黄门官先去上奏:“万岁,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想必是绣球打中了,现在在午门外等候圣旨。” 国王听了,心里很不高兴,本想把和尚赶走,又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意思,只好强忍着情绪,宣他们进来。公主和唐僧来到金銮殿下,这真是一对夫妻拜见万岁,两边正邪对峙。行完礼后,又宣他们到殿上,国王开口问道:“僧人从哪里来,怎么会被朕的女儿抛绣球打中?” 唐僧俯伏在地,上奏道:“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到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因为带着长途的通关文牒,特地来拜见国王倒换。路过十字街的彩楼下面,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打中了贫僧。贫僧是出家修行的异教之人,怎么敢和玉叶金枝结为夫妻呢!恳请陛下赦免贫僧的死罪,倒换关文,打发贫僧早日前往灵山,见佛求经,回到我国,永远铭记陛下的天恩。” 国王说:“你是东土来的圣僧,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寡人我这公主,今年二十岁还未出嫁,因为选了今日,年月日时都吉利,所以搭建彩楼抛绣球,以求佳偶。正好打中了你,朕虽然不太高兴,可不知道公主的意思如何?” 那公主叩头说道:“父王,常言说‘嫁鸡随鸡,嫁犬随犬’。女儿我早就发过誓,结了这个绣球,向天地神明祷告,撞天婚抛打;今天打中了圣僧,就是前世的缘分,才有了今生的相遇,怎么敢再改变呢!我愿意招他为驸马。” 国王这才高兴起来,马上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良辰吉日。一边收拾嫁妆,一边出旨昭告天下。三藏听了,也不谢恩,只是喊道:“放了我!放了我!” 国王说:“你这和尚太不懂道理了。朕以一国之富,招你做驸马,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享受,却一心只想着取经!再敢推辞,就叫锦衣官校把你推出去斩了!” 长老吓得魂不附体,只好战战兢兢地叩头启奏道:“感谢陛下的天恩。但贫僧一行有师徒四人,还有三个徒弟在外面,如今应该接纳他们,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嘱咐他们一句话。恳请陛下召他们到这里,倒换关文,让他们早点出发,不要耽误了西行求经的大事。” 国王于是准奏道:“你的徒弟在哪里?” 三藏说:“都在会同馆驿。” 国王随即派官员去召圣僧的徒弟领关文西行,留下圣僧在这儿当驸马。长老只好站起身来,在一旁侍立。有诗为证: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难成恨恶缘。 道在圣传修在己,善由人积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贪欲,顿开一性本来原。 无爱无思自清净,管教解脱得超然。 当时,派去会同馆驿宣召唐僧徒弟的官员出发了,暂且不表。 再说行者从彩楼下和唐僧分别后,走两步,笑两声,欢欢喜喜地回到驿站。八戒和沙僧迎上来问道:“哥哥,你怎么这么高兴?师父呢,怎么没见他?” 行者说:“师父有喜事了。” 八戒问:“还没到西天,也没见到佛取到经回来,有什么喜事?” 行者笑着说:“我和师父走到十字街彩楼下面,正好被当朝公主抛的绣球打中了师父,师父被一些宫娥、彩女、太监簇拥到楼前,和公主一起坐辇车入朝,要被招为驸马了,这不是喜事是什么?” 八戒一听,捶胸顿足地说:“早知道我去就好了!都怪沙僧多事!你要是不拦着我,我直接跑到彩楼下面,让绣球打中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那该多好啊,多妙啊!又风光又有趣,大家都能跟着沾光,多有意思啊!” 沙僧走上前,在他脸上一抹,说:“不害臊!不害臊!你还真好意思说!就你那样,‘三钱银子买个老驴,还自夸骑得’!要是绣球打中你,连夜烧送神的纸都嫌晚,谁愿意招你这个晦气进门!” 八戒说:“你这黑家伙不懂事!我虽然长得丑,可也有我的好处。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坚强,各有各的可取之处。’” 行者说:“呆子别胡说!赶紧收拾行李。只怕师父着急了,会叫我们,到时候好进朝去保护他。” 八戒说:“哥哥你又说错了。师父做了驸马,到宫里和皇帝的女儿成亲,又不是去爬山赶路,遇到妖怪魔鬼,要你保护他干什么!他那么大年纪了,难道还不懂男女之事,要你去帮忙?” 行者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挥拳骂道:“你这个色心不改的蠢货!胡说些什么!” 他们正吵着,只见驿丞来报告:“圣上有旨,派官员来请三位神僧。” 八戒问:“到底请我们去干什么?” 驿丞说:“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的绣球打中,招为驸马,所以派官员来请你们。” 行者说:“官员在哪里?让他进来。” 那官员看到行者,赶紧施礼。行礼完毕,都不敢抬头看,只是在心里暗自念叨:“这是鬼,还是怪?…… 是雷公,还是夜叉?……” 行者说:“那官员,有话就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那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双手举着圣旨,嘴里慌乱地说道:“我主公有请会亲 —— 我主公会亲有请!” 八戒说:“我们这里没有刑具,不会打你,你慢慢说,别害怕。” 行者说:“他哪里是怕你打,是怕你这张脸!快收拾行李,挑着担子,牵着马进朝,去见师父商量大事!” 这正是:路逢狭道难回避,定教恩爱反为仇。毕竟不知道见到国王后会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话说孙行者三人,跟着宣召官来到午门外,黄门官立刻进去传奏,宣他们进宫。三人整齐地站定,并没有下拜。国王问道:“这三位是圣僧驸马的高徒吧?你们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因为什么事出家?又要去求取什么经卷?” 行者立刻走上前,想要上殿。旁边护驾的侍卫大声喝道:“不许走!有什么话,站在下面奏来。” 行者笑着说:“我们出家人,能进一步是一步。” 随后,八戒和沙僧也一同走上前。长老担心他们粗鲁莽撞,惊吓到国王,连忙起身喊道:“徒弟们,陛下问你们来历,你们就如实上奏。” 行者见自己的师父在一旁侍立,忍不住大声说道:“陛下您既轻视他人,也轻视自己!既然招我师父为驸马,为何让他站着?世间都称女婿为‘贵人’,哪有贵人不坐的道理!” 国王听了,大惊失色,本想退殿,又怕失了体面,只好硬着头皮,让近侍取来绣墩,请唐僧坐下。行者这才开始奏道: “老孙我祖籍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的水帘洞。天地为父母,石头裂开生出了我。我曾拜高人为师,学成了大道。回到仙乡后,在洞天福地聚集众猴。我能下海降龙,上山擒兽。还消除了生死簿上的名字,登上了仙籍,被封为齐天大圣。在天宫里,我赏琼楼、游宝阁,每天与天仙们欢歌作乐,在圣境中,朝朝都快乐无比。只因为搅乱了蟠桃宴,大闹天宫,被佛祖擒获,压在五行山下。在那里,我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都没尝过茶饭。幸好我师父从东土而来,前往西方拜佛求经,在观音菩萨的教导下,我得以脱离天灾大难,归入瑜伽法门。我原来的名字叫悟空,现在称行者。” 国王听行者这么有名望,急忙走下龙床,用御手挽着长老说道:“驸马,这也是朕的天缘,能遇到你这样的仙姻仙眷。” 三藏连忙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国王又问:“哪位是你的二徒弟?” 八戒鼓起腮帮子,威风地说道: “老猪我前世本是人,却贪恋欢乐,生性懒惰。一生浑浑噩噩,心性迷乱。既不识天高地厚,也不明海阔山遥。正在悠闲之际,忽然遇到一位真人。他半句话,让我摆脱了尘世的烦恼;两三言,为我劈开了灾难之门。当时我便省悟,立刻拜他为师。我谨慎修炼,日夜用功,终于功行圆满,得以飞升天府。承蒙玉帝厚爱,封我为天蓬元帅,掌管河兵,在天庭逍遥自在。只因蟠桃会上喝醉了酒,戏弄了嫦娥,才被贬官,下凡投胎,错投成猪的模样。我在福陵山造下无边罪孽,后来遇到观音菩萨,她为我指明善道。我便皈依佛教,保护唐僧前往西天,拜求真经。我的法号叫悟能,人称八戒。” 国王听了,胆战心惊,都不敢正眼看八戒。这呆子却越发来劲,摇着头,撅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他惊吓到国王,立刻呵斥道:“八戒,收敛点!” 八戒这才双手叉腰,拱着手站好,假装斯文。国王接着问:“第三位高徒,又是因为什么皈依佛门的呢?” 沙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老僧我原本是个凡人,因为害怕轮回之苦,便四处访道。我云游海角,浪迹天涯,常常衣钵不离身,时刻修炼心神。因为这份虔诚,有幸遇到了仙侣。我修炼成了内丹,阴阳调和。功满三千,四相和合。最终超升天界,拜见玉帝,被授予卷帘大将之职,侍奉在凤辇龙车旁,封号将军。也因为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破了玻璃盏,被贬到流沙河,不仅模样变了,还造下了杀生的罪孽。幸好观音菩萨东行来到此地,劝我皈依佛门,让我等候唐朝来的佛子,一起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修成正果。从此我改过自新,重新修行大觉之道。我以河为姓,法号悟净,人称沙僧。” 国王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欢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讶的是这三个徒弟竟然是妖神。正在又惊又喜的时候,突然,正台阴阳官上奏道:“婚期已经选好了,就在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日辰时,周堂通利,适宜婚配。” 国王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阴阳官回奏:“今天是初八,戊申之日,正是猿猴献果之时,正适合进贤纳士、处理事务。” 国王十分高兴,立刻让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里的馆阁楼亭,先请驸马和三位高徒去那里安歇,等之后再安排成亲的喜宴,让公主与驸马完婚。众人遵旨,国王退朝,众官员也都散去,暂且不表。 话说三藏师徒四人来到御花园,天色渐渐晚了,有人摆上了素斋。八戒高兴地说:“这一天可算能吃饭了。” 管办的人立刻把素米饭、面饭等食物,一整担一整担地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到吃得肚子撑得难受,才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又点上灯,铺好铺盖,各自回房休息。长老见周围没人,便生气地责怪行者,大声说道:“悟空!你这猢狲,总是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不要去彩楼那里,你怎么非要拉我去看?现在好了吧!惹出这么大的事,这可怎么办?” 行者赔笑着说:“师父您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到前世姻缘,才结成夫妇’,似乎有羡慕古人的意思,老孙我才带您去的。而且又想到给孤布金寺长老说的话,想借此机会辨别真假。刚才看那皇帝的脸色,略微有些晦暗,但还没见到公主是什么样的。” 长老问:“你见到公主又能怎样?” 行者说:“老孙我的火眼金睛,只要一看,就能分辨出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到时候就好行动,辨明邪正。” 沙僧和八戒笑着说:“哥哥最近又学会相面了。” 行者说:“那些相面的人,给我当孙子都不够格。” 三藏喝道:“别耍嘴皮子了!现在他一定要招我为驸马,到底该怎么办?” 行者说:“等到十二日成亲的时候,公主肯定会出来参拜父母,到时候老孙我在旁边观察。如果她是个真女人,您就做驸马,享受这国内的荣华富贵也不错。” 三藏听了,更加生气,骂道:“好你个猢狲!你还在害我!就像悟能说的,我们这一路都走了十之八九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赶紧闭嘴,别再开口!再敢无礼,我就念紧箍咒,让你受不了!” 行者一听要念咒,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说:“别念!别念!如果是真女人,等拜堂的时候,我们一起大闹皇宫,带您走。” 师徒四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此时的景象是: 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八戒说:“师父,夜深了,有事明天早上再商量。先睡吧!先睡吧!” 师徒四人便各自安歇了。 一夜无话,很快金鸡报晓。五更三点,国王就登上殿,开始早朝。只见: 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 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 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 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 众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国王又宣布:“光禄寺准备十二日成亲的喜宴。今天先准备好酒菜,请驸马在御花园中尽情游玩。” 接着吩咐仪制司带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稍作休息,让光禄寺准备三桌素宴前去陪同。两处都让教坊司奏乐,陪他们赏春景、打发时间。八戒听了,马上回应道:“陛下,我们师徒自从相聚后,一刻都没分开过。今天既然在御花园饮宴,就带我们一起去玩两天,好让我师父安心给您家当驸马,不然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国王见八戒长得丑陋,说话粗俗,还不停地扭头、捏脖子、撅嘴巴、摇耳朵,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生怕他搅和了亲事,只好答应,说道:“在永镇华夷阁安排两桌酒席,我和驸马一起坐。在留春亭安排三桌,请三位另坐。免得他们师徒坐在一起不方便。” 那呆子这才朝上作了个揖,喊了声多谢。众人各自退下。国王又传旨让内宫官安排宴席,让三宫六院的后妃们为公主梳妆打扮,准备添妆,等待十二日的良辰佳配。 巳时前后,国王摆好仪仗,邀请唐僧等人到御花园观赏。御花园真是个好去处: 园内小径铺着彩色的石头,栏杆雕刻精美。小径旁的石头边生长着奇异的花朵;栏杆外的栏中绽放着特别的花卉。娇艳的桃花让翡翠鸟着迷,嫩绿的柳枝间黄鹂鸟飞舞。一路走来,衣袖满是幽幽花香,身上沾染着清新的味道。有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上有人吹箫,引得凤凰来仪;龙沼中养鱼,鱼化龙而去。竹阁里有诗,作者费尽心思推敲,写出如白雪般清新的诗句;松轩里有文集,其中的文字如同珠玉,被编入书籍。假山小巧玲珑,翠色欲滴,曲水碧波荡漾,幽深宁静。牡丹亭、蔷薇架,繁花似锦,如同铺上了绒锦;茉藜槛、海棠畦,花朵娇艳,好似堆砌的云霞美玉。芍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蜀葵展现出惊人的艳丽。白梨和红杏争奇斗艳,紫蕙和金萱竞相绽放。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鲜艳夺目;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摇曳生姿。一处处花朵红得如同胭脂般润泽,一丛丛花卉芬芳四溢,如同锦绣环绕。更喜的是东风送暖,满园的娇媚花朵在阳光中闪耀着光辉。 国王和众人观赏了许久。很快,仪制司的官员邀请行者三人到留春亭,国王则带着唐僧上了华夷阁,各自开始饮宴。席间,歌舞升平,各种陈设华丽无比,真是: 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 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 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 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 此时,长老见国王如此敬重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勉强应酬,表面欢喜,内心却十分忧虑。席间,他看到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每幅画都有题咏,都是翰林名士的诗作: 《春景诗》写道: “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 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叠香尘。” 《夏景诗》写道: “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 笛玉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秋景诗》写道: “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冬景诗》写道: “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 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国王见唐僧专注地看诗,便说:“驸马喜欢诗中的韵味,想必擅长吟诗。如果不吝惜笔墨,请依照原韵各和一首,如何?” 长老本就触景生情,一心只想明心见性,又见国王如此看重,便不假思索地随口说道:“日暖冰消大地钧。” 国王非常高兴,立刻召唤侍卫官:“取来文房四宝,请驸马把诗和完后记录下来,让朕慢慢品味。” 长老欣然答应,拿起笔开始和诗: 和《春景诗》写道: “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 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和《夏景诗》写道: “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 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和《秋景诗》写道: “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 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和《冬景诗》写道: “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 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 国王看完和诗,十分高兴,称赞道:“好一句‘袖手高歌倚翠栏’!” 于是让教坊司用新和的诗演奏乐曲,众人尽情玩乐,直到傍晚才散去。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也尽情享用了美食,各自喝了几杯,都有了些醉意。他们正打算去找长老,只见长老已经和国王一起下了阁。八戒的呆性又上来了,大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天可算享受了一天!吃饱了就该睡觉去啦!” 沙僧笑着说:“二哥,你太没修养了。吃得这么饱,怎么能睡觉呢?” 八戒说:“你懂什么,俗话说‘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呢!” 唐僧与国王告别后,匆匆回到留春亭,一见到徒弟们,便忍不住嗔怪道:“你们几个越发粗野了!这是什么地方,能这般大呼小叫的!要是惹恼了国王,性命可就不保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咱们和他都快成亲家了,他不会轻易怪罪的。俗话说:‘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一起玩玩,怕什么!” 长老听了,气得大声呵斥:“把呆子给我带过来,打他二十禅杖!” 行者立刻一把揪住八戒,将他翻倒在地,长老举起禅杖就要打。呆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嚷:“驸马爷爷!饶命啊!饶命啊!” 旁边陪宴的官员赶忙上前劝阻。呆子爬起来,嘟嘟囔囔地抱怨:“好个贵人!好个驸马!亲事还没成,就开始动用王法了!” 行者赶忙捂住他的嘴,说道:“别胡说!别胡说!赶紧睡觉去。” 就这样,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依旧是饮宴作乐。 不知不觉,欢欢乐乐地过了三四天,转眼就到了十二日的良辰吉日。光禄寺的三位官员回奏国王:“陛下,自初八日接到旨意,驸马府已经修缮完毕,就等布置妆奁了。合卺宴也已准备妥当,荤素菜肴共有五百多席。” 国王听了,满心欢喜,正打算请驸马赴宴,这时,内宫官前来向御前启奏:“万岁,正宫娘娘有请。” 国王便退入内宫,只见三宫皇后、六院嫔妃,簇拥着公主,都在昭阳宫有说有笑,场面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堂皇、妖娆多姿的景象,简直胜过天堂月殿,不逊色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 《喜词》写道: 喜!喜!喜!忻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钗,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 《会词》写道: 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妈共攒锦队。 《佳词》写道: 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绕缭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姻词》写道: 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亮,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嘉姻。 话说国王来到昭阳宫,后妃们带着公主,以及彩女、宫娥都前来迎接。国王满脸欢喜地走进昭阳宫,坐下后,后妃们朝拜完毕。国王说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有幸遇到圣僧,想必心愿已了。各衙门的官员,也能体谅朕的心意,各项事务都已准备妥当。今日正是良辰佳期,你可早些去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了时辰。” 那公主走上前,倒身下拜,启奏道:“父王,请饶恕女儿万千罪过。女儿有一事启奏:这几日听闻宫官传言,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们长得十分丑陋,女儿不敢见他们,只怕见了会心生恐惧。恳请父王将他们送出城去,否则惊伤了女儿的弱体,反倒成了祸害。” 国王说:“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他们确实生得有些丑陋。这连日来,让他们在御花园的留春亭款待着。趁今日就上殿,给他们发放关文,让他们出城,正好举行宴会。” 公主叩头谢恩,国王随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和他的三位徒弟。” 原来,唐僧一直在掐着指头算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十二日,天还没亮,就和三个徒弟商量:“今天已经十二日了,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行者说:“那国王我看他有些晦气,不过还没影响到咱们,不算大害。只是还没见到公主,如果她能出来,老孙我一看,就知道真假,然后再行动。您只管放心,他现在肯定会来请我们,打发我们出城,您就先答应着,别怕。我会悄悄跟着,紧紧护着您。” 师徒四人正说着,果然见当驾官和仪制司的官员前来相请。行者笑着说:“走!走!肯定是来给我们送行,好让师父安心与公主成亲。” 八戒说:“送行肯定会给我们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礼物带回去。回到我老丈人家,还能再去会亲玩乐一番。” 沙僧赶忙说:“二哥,闭上嘴,别乱说,一切听大哥的。” 于是,他们带着行李、马匹,跟着那些官员来到丹墀下。国王见了,让人请行者三人上前,说道:“你们把关文拿上来,朕盖上玉玺花押后交给你们,另外多准备些盘缠,送你们三位早日前往灵山见佛。等你们取经回来,还有重谢。驸马就留在这里,你们不必挂念。” 行者连忙称谢,让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过,盖上印章,押了花字,又拿出十锭黄金、二十锭白银,算是给他们的亲礼。八戒一向财色心重,立刻伸手接了过来。行者朝上作了个揖,说道:“多谢!多谢!” 转身就要走。这下可把三藏急坏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拉住行者,咬着牙说:“你们就这么扔下我不管了!” 行者握住三藏的手,悄悄丢了个眼色,说:“您就在这儿安心享受。我们取了经,回来看您。” 长老半信半疑,不肯放手。众多官员都看到了,还以为他们真的要分别离去。这时,国王又请驸马上殿,让众多官员送三位出城,长老无奈,只好松开手,上了殿。 行者三人,和众人一起出了朝门,彼此告别。八戒问道:“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行者没有回答,只顾往前走。到了驿站,驿丞迎了进来,又是上茶,又是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说:“你们两个就待在这里,千万别出头露面。要是驿丞问起什么事,就含糊着应付过去,别跟我说话。我去保护师父。” 大圣神通广大,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立刻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和八戒、沙僧一起留在驿内。而他的真身,一晃就跳到了半空,变成了一只蜜蜂,身形小巧玲珑,只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颠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 只见他轻轻飞进朝中,远远就看见唐僧在国王左边的绣墩上坐着,满脸愁容,心中焦急。蜜蜂径直飞到唐僧的毗卢帽上,悄悄爬到他耳边,轻声叫道:“师父,我来了,别担心。” 这句话,只有唐僧能听见,那些凡人根本察觉不到。唐僧这才稍稍放宽了心。不一会儿,宫官前来邀请:“万岁,合卺嘉筵已经在鹊宫摆好。娘娘和公主都在宫中等候。请万岁和贵人去会亲。” 国王高兴极了,立刻和驸马一起进宫。正所谓: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毕竟不知道唐僧在内宫如何解脱困境,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话说唐僧满心忧愁,跟着国王来到后宫。只听见鼓乐声震耳欲聋,又闻到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张望。而孙悟空则暗自欣喜,稳稳地待在唐僧的毗卢帽顶上。他施展神通,瞪大了火眼金睛仔细查看。只见两班彩女排列整齐,那场面就像蕊宫仙府一般,比锦帐春风还要美妙。这些彩女个个: 身姿婀娜,肌肤似玉。一双双娇艳得超过了楚女,一对对美丽得赛过了西施。发髻高耸,宛如彩凤高飞;娥眉微微显露,恰似远山低垂。笙簧、箫鼓各种乐器交织演奏,宫、商、角、徵、羽五音和谐,抑扬顿挫。清歌妙舞十分迷人,繁花似锦的景象令人心旷神怡。 孙悟空见师父面对这般奢华美景,内心毫无动摇,暗自咂嘴称赞:“好和尚!好和尚!身处锦绣繁华之地,却心无贪恋;脚踏美玉琼瑶,意志也不被迷惑。” 没过多久,皇后、嫔妃们簇拥着公主从鹊宫出来,一齐迎接国王,齐声高呼:“我王万岁,万万岁!” 这可把长老吓得战战兢兢,完全不知所措。孙悟空早就察觉到了异样,他看到公主头顶微微露出一丝妖氛,不过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厉害。他赶忙爬到唐僧耳边轻声说:“师父,这公主是假的。” 长老问:“既然是假的,怎样才能让她现出原形呢?” 孙悟空说:“我施展法身,现在就抓住她。” 长老连忙说:“不行!不行!要是惊吓到了国王可不好。等国王和其他人退下后,咱们再施展法力。” 可孙悟空这人性子急,哪里忍得住。他大喝一声,现出了本来面目,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公主骂道:“你这个孽畜!在这里以假乱真,享受荣华富贵还不够,竟然还想骗我师父,破坏他的真阳,满足你的邪念!” 这一嗓子,吓得国王呆立当场,后妃们吓得跌跌撞撞,宫娥彩女们更是吓得四处逃窜,各自保命。那场面就好像: 春风浩荡,秋气萧瑟。春风吹过园林,千花摇曳;秋气拂过苑囿,万叶飘摇。牡丹被吹折在栏杆下,芍药被吹倒在卧栏边。沼岸的芙蓉被摇得东倒西歪,台基的菊蕊散落一地。海棠无力地倒在尘埃中,玫瑰带着香气躺在野外。春风吹断了芰荷,冬雪压弯了梅蕊。石榴花瓣在内院东西乱落,岸柳枝条在皇宫南北斜躺。好花在一夜风雨中凋零,无数残红铺满大地。 三藏更是慌了手脚,战战兢兢地抱住国王,赶忙说:“陛下,别怕!别怕!这是我的顽皮徒弟在施展法力,分辨真假呢。” 再说那妖精见事情败露,挣脱了孙悟空的手,脱掉身上的衣裳,晃了晃头,摇落了首饰,跑到御花园的土地庙里,取出一条像碓嘴一样的短棍,急忙转身回来,对着孙悟空一顿乱打。孙悟空立刻跟了上去,举起铁棒,迎面向妖精打去。两人你来我往,吆喝着就在花园里打斗起来,后来更是大显神通,各自驾着云雾,在空中厮杀。这一场战斗: 金箍铁棒威名远扬,碓嘴短棍却鲜为人知。一个是为了求取真经来到此地,一个是因为喜爱奇花在此居住。那妖精早就知道唐圣僧,想要和他结合,获取元阳。去年抓走了真公主,变成她的模样,得到国王的宠爱。如今遇到大圣,被识破了妖氛,大圣要救真公主,分清虚实。短棍凶狠地朝着头顶打来,铁棒威风凛凛地迎面回击。两人吵吵嚷嚷,相互僵持,云雾弥漫,遮住了白日。 他们在空中打得难解难分,吓得满城百姓心慌意乱,朝中官员胆战心惊。长老扶着国王,不停地说:“别惊慌!请娘娘和大家别害怕。你们的公主是假的,等我徒弟抓住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有些胆子大的妃子,把公主丢下的衣服、钗环拿给皇后看,说:“这是公主穿的、戴的,现在都扔在这里,她光着身子,和那和尚在天上争斗,肯定是个妖邪。” 这时,国王和后妃们才镇定下来,抬头望着天空,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那妖精和大圣斗了半天,始终不分胜负。孙悟空把铁棒扔向空中,大喊一声:“变!” 铁棒瞬间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半空中就像蛇蟒游动、搅缠在一起,朝着妖邪乱打过去。妖邪慌了手脚,身子一闪,化作一道清风,朝着碧空之上逃窜。孙悟空念动咒语,把铁棒变回一根,驾着祥光,一路紧追不舍。快要追到西天门的时候,孙悟空看见那里旌旗飘扬,便厉声高喊道:“把守天门的,拦住妖精,别让她跑了!” 只见天门上,护国天王率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自挥舞兵器,拦住了妖精的去路。妖精无法前进,急忙回头,舍生忘死,拿着短棍又和孙悟空对峙起来。 大圣集中精力,挥舞着铁棒,仔细一看,发现那短棍一头粗,一头细,就像舂碓臼的杵头一样。他大喝一声:“孽畜!你拿的是什么破玩意儿,敢和老孙对抗!赶紧投降,不然这一棒就打碎你的脑袋!” 那妖邪咬着牙说:“你也不了解我这兵器!听好了: 这兵器的仙根是一段羊脂玉,经过多年打磨才成形。 混沌初开时我就得到了它,鸿蒙判分时我就拥有了它。 它的来历非凡间俗物能比,本性生来就属于天上。 它散发着一体金光,融合了四相,汇聚了五行瑞气,合于三元。 它伴随我长期住在蟾宫之内,常在桂殿边陪伴着我。 因为喜爱人间的花朵,所以来到天竺,化作婵娟模样。 与你共乐并没有其他恶意,只是想和唐僧结为伴侣,了却宿缘。 你却狠心破坏这美好姻缘,还拼命追赶,逞凶耍蛮! 我这器械名头可不小,在你金箍棒面前也不逊色。 它叫做广寒捣药杵,打人一下,立刻要人性命归黄泉!” 孙悟空听了,冷冷地笑道:“好你个孽畜!你既然住在蟾宫,难道不知道老孙的本事?还敢在这里嘴硬?赶紧现出原形投降,饶你一条性命!” 那妖精说:“我知道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按理说应该让着你。但你破坏别人的亲事,就如同杀父杀母的大仇,所以我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教训你这个欺天罔上的弼马温!” 大圣最讨厌别人叫他 “弼马温” 这三个字。听到这话,他心中大怒,举起铁棒,朝着妖精迎面打去,那妖精也挥舞着捣药杵迎战,两人就在西天门前,拼尽全力,激烈交锋。这一场战斗: 金箍棒和捣药杵,两件仙器各有千秋。一个为了婚姻来到人间,一个为了保护唐僧来到此地。原本是国王喜好花卉,引得妖邪心生欢喜。导致如今双方结仇,都拼上了全力。一攻一守,较量输赢,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斗嘴。捣药杵威力不凡,世间罕见,金箍棒神威更盛,光芒耀眼。金光闪闪,照亮了天门,彩雾弥漫,连接着大地。双方你来我往,大战了十几个回合,妖邪渐渐体力不支,难以抵挡。 那妖精和孙悟空又斗了十几个回合,见孙悟空的棒法紧密,知道难以取胜,便虚晃一杵,身子一晃,顿时金光万道,朝着正南方向败逃而去,大圣在后面紧紧追赶。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座大山前,妖精按下金光,钻进了山洞,瞬间没了踪影。孙悟空担心妖精逃回国内,暗中伤害唐僧,他记住了这座山的样子,便驾着云头,径直返回国内。 此时已经是申时了,国王正拉着三藏,战战兢兢地喊着:“圣僧救我!” 那些嫔妃、皇后也都惊慌失措。只见大圣从云端飘落下来,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三藏说:“悟空,站住,别惊吓到陛下。我问你,假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站在鹊宫外,双手叉在胸前说:“假公主是个妖邪。一开始我和她打了半天,她打不过我,化作一道清风,朝着天门逃去,我大声呼喊,让天神拦住了她。她现出原形,又和我斗了十几个回合,接着又化作金光,逃到了正南方向的一座山上。我急忙追到那座山,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我怕她回来害你,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国王听了,拉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 孙悟空回答说:“等我抓住假公主,你的真公主自然就会出现。” 后妃们听到这话,都不再那么害怕了,一个个上前拜求道:“希望圣僧能救出我们的真公主,分清真假,我们一定重重酬谢。” 孙悟空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陛下和我师父出宫上殿,娘娘们各自回宫,把我的师弟八戒、沙僧召来朝堂保护,我好去降妖。一来区分内外,二来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一定辨明真假,不辜负一番努力。” 国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感激不已,于是和唐僧携手出宫,径直来到殿上,众后妃也各自回宫。国王一边让人准备素膳,一边派人去请八戒、沙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孙悟空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让他们两个用心保护好唐僧。然后,大圣纵身一跃,驾着筋斗云,飞向空中。殿前的众多官员,一个个望着天空礼拜,暂且不表。 孙大圣径直朝着正南方的那座山飞去,寻找妖精的踪迹。原来那妖邪战败后,逃到这座山,钻进自己的巢穴,用石块堵住了洞口,心虚地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孙悟空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心里十分焦急。他捻着诀,念动真言,召唤出山中的土地神和山神来询问。不一会儿,两位神仙到了,他们赶忙叩头说:“不知大圣驾到,要是知道,一定远远迎接。还望大圣恕罪!” 孙悟空说:“我先不打你们。我问你们,这座山叫什么名字?这里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们一命。” 两位神仙回答说:“大圣,这座山叫毛颖山。山里只有三处兔穴,从古至今,都没有什么妖精。这里是五环的福地。大圣要是想找妖精,还是去西天路上吧。” 孙悟空说:“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里的国王有个公主被妖精抓走,扔在了荒野,那妖精就变成公主的模样,戏弄国王,搭建彩楼,抛绣球,想招驸马。我保护唐僧走到彩楼下面,那妖精故意打中唐僧,想和他成亲,夺取元阳。被我识破后,我就在宫中现身捉她。她脱掉人的衣服、首饰,拿着一条短棍,叫做捣药杵,和我打了半天,然后化作清风逃走了。我一直追到西天门,又和她斗了十几个回合,她看打不过我,又化作金光,逃到了这里。怎么会找不到呢?” 两位神仙听了,立刻带着孙悟空去那三个洞穴中寻找。他们先在山脚下的洞穴边查看,有几只草兔被惊得四处逃窜。又到山顶上的洞穴查看,只见两块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土地神说:“妖精肯定是在慌乱中钻进这里了。” 孙悟空立刻用铁棒拨开石块。那妖精果然藏在里面,“呼” 的一声跳了出来,举起药杵就打,孙悟空连忙抡起铁棒挡住。这一下,吓得山神连连后退,土地神也急忙逃走。那妖邪气呼呼地骂着山神、土地神:“谁让你们带他来这里找我的!” 她勉强抵挡着铁棒,一边打一边退,一直退到了空中。 正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局势危急之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孙悟空见此情形,愈发狠下心来,下手毫不留情,恨不得一棒就将妖精打死。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九霄之上有人高声呼喊:“大圣,别动手!别动手!手下留情啊!” 孙悟空回头一看,原来是太阴星君,后面还跟着一群姮娥仙子,她们踏着彩云来到面前。孙悟空赶忙收起铁棒,恭敬地躬身行礼说道:“老太阴,您从哪儿来呀?老孙没注意,失礼了。” 太阴星君说道:“和你对战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里捣玄霜仙药的玉兔。它私自偷开玉关金锁,逃出宫已经有一年了。我算出它眼下有性命之忧,所以特地赶来救它。希望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它一命吧。” 孙悟空连连点头,说道:“不敢!不敢!难怪它会使捣药杵,原来是只玉兔啊!老太阴您有所不知,它抓走了天竺国王的公主,还变成公主的模样,想要破坏我圣僧师父的元阳。它的所作所为,罪大恶极,怎么能轻易饶恕呢?” 太阴星君解释道:“你有所不知。那国王的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本是蟾宫里的素娥。十八年前,她曾打了玉兔一巴掌,随后便动了思凡之心,下凡投胎到国王正宫皇后的腹中,这才得以降生。玉兔怀恨那一巴掌之仇,所以去年从广寒宫跑出来,把素娥扔在了荒野。只是它不该想和唐僧成亲,这罪过实在不可饶恕。幸好你留意,识破了真假,也没让它伤到你师父。万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它的罪过,我带它回去。” 孙悟空笑着说:“既然有这些因果缘由,老孙也不敢违抗。只是您收了玉兔,恐怕国王不信,劳烦太阴君您带着众仙妹,把玉兔带到那边,给国王当面证实一下。一来显显老孙的本事,二来说明素娥下凡的原因,然后让国王找回素娥公主的真身,也能让大家看到善恶有报。” 太阴星君听了,觉得有理,便用手指着妖邪,喝道:“你这孽畜,还不赶紧归正,跟我回去!” 玉兔打了个滚,现出了原形。只见它: 嘴唇残缺,牙齿尖细,耳朵长长的,胡须稀疏。全身的毛洁白如玉,伸展四蹄,奔跑起来快如飞箭。鼻子挺直,像垂着的酥油,确实赛过霜华,粉腻无比;双眼通红,好似雪上点了胭脂。趴在地上,像一堆洁白的素练;伸直身子,像一架耀眼的银丝。它曾多次吸食清晨的清露,在瑶天破晓之时,用神奇的玉杵捣药以求长生。 孙悟空见了,满心欢喜,踏着云光,在前面引路。太阴星君带着众姮娥仙子,领着玉兔,径直回到天竺国界。此时正值黄昏,月亮渐渐升起来了。到了城边,能听到谯楼上的擂鼓声。国王和唐僧还在殿内,八戒、沙僧和众多官员都在台阶前,正商议着退朝的事。只见正南方向一片彩霞,亮如白昼。众人抬头望去,又听到孙大圣高声喊道:“天竺陛下,请让皇后嫔妃们出来看看。这宝幢下面的是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只玉兔就是你家的假公主,现在现出原形了。” 国王急忙召集皇后、嫔妃和宫娥、彩女等人,朝天礼拜。国王和唐僧以及众多官员也都望着天空拜谢。满城中家家户户,没有一家不设香案,叩头念佛的。就在大家观看的时候,猪八戒动了凡心,忍不住跳向空中,一把抱住霓裳仙子,说道:“姐姐,我们是老相识了,一起去玩耍吧。” 孙悟空见状,上前揪住八戒,打了两巴掌,骂道:“你这个粗俗的呆子!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动这种心思!” 八戒辩解道:“我不过是找点乐子,解解闷罢了!” 太阴星君命令转回仙幢,带着众嫦娥和玉兔,回到月宫去了。 孙悟空把八戒揪落到地上。国王在殿上感谢了孙悟空,又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多亏神僧法力高强,捉住了假公主,那我的真公主究竟在哪里呢?” 孙悟空回答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人,她就是蟾宫里的素娥仙子。因为十八年前,她打了玉兔一巴掌,就动了思凡之心,下凡投胎到你正宫皇后的腹中,生下了肉身。玉兔怀恨这一巴掌的仇,所以去年偷开玉关金锁跑了下来,把素娥摄到荒野,自己则变成公主的模样来哄骗你。这些因果,是太阴星君亲口告诉我的。如今假的已经被收走了,明天请陛下亲自去寻找真公主吧。” 国王听了,心中既愧疚又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我的孩儿啊!我自幼登基,连城门都没出去过,让我到哪里去找你呢!”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不必烦恼,你的公主现在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今天大家先各自散去,明天我一定还你一个真公主。” 众多官员又跪拜启奏道:“陛下暂且宽心。这几位神僧都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佛,一定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明天就请神僧师徒四人一同去寻找,肯定能找到公主的下落。” 国王听从了建议,便请唐僧师徒到留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已经快二更了,正是: 铜壶玉漏,月华明亮,金铎叮当,随风传声。 杜宇啼叫,春天已过一半,落花飘零,快到三更时分。 御园寂静,秋千空留影子,碧空之上,银河横挂。 三市六街,没有行人,满天星斗,夜空晴朗。 当晚众人各自安睡,暂且不表。 这一夜,国王驱散了妖气,精神抖擞。到了五更三点,他再次临朝。朝会结束后,国王命人请唐僧师徒四人商议寻找公主的事。长老随即来到朝堂,行礼参拜。大圣三人也一同上前问讯。国王欠身说道:“昨天所说的公主一事,还烦请神僧帮忙寻找搭救。” 长老说道:“贫僧前日从东边来,天色已晚时,看到一座给孤布金寺,便进去借宿,幸好寺里的僧人热情款待。当晚吃过斋饭后,我在月下散步,走到布金旧园,观看园中的基址,忽然听到一阵悲伤的哭声。我询问原因,寺里一位年过百岁的老僧,让周围的人退下,细细地跟我说了一遍。原来,这哭声是去年春末的时候,老僧正在参禅,忽然一阵风吹过,看到一个女子被抛在地上。老僧询问女子,女子说:‘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夜间赏月观花,被风刮到了这里。’老僧很懂礼数,担心寺里的顽皮僧人玷污了公主,就把公主锁在一间僻静的房间里,对外只说是‘锁住了一个妖精’。公主明白老僧的用意,白天就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思念父母,悲伤哭泣。老僧也曾到国都打听了几次,见公主在宫里安然无恙,所以不敢声张上奏。因为看到我徒弟有些神通,老僧千叮咛万嘱咐,让贫僧到这里查访。没想到原来是蟾宫玉兔成精,变成公主的模样。它又有心破坏我的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展法力,识破了真假。现在玉兔已经被太阴星君收走了。真正的公主就在布金寺里装疯。” 国王听了这番详细的讲述,放声大哭。这哭声惊动了三宫六院,大家都来询问原因,没有一个不跟着痛哭的。过了一会儿,国王又问:“布金寺离城有多远?” 三藏回答道:“只有六十里路。” 国王于是传旨:“让东西二宫守护宫殿,掌朝太师保卫国家,朕和正宫皇后率领众多官员、四位神僧,去寺里接回公主。” 当时摆好仪仗,一行人出了朝堂。你看那孙悟空,纵身一跳,就跳到了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寺里的僧人慌忙跪地迎接,问道:“老爷您之前离开的时候,是和大家一起步行的,今天怎么从天上下来了?”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的老师在哪里?快叫他出来,准备香案迎接圣驾。天竺国王、皇后、众多官员和我师父都来了。” 僧人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请出了那位老僧。老僧见到孙悟空,倒身便拜,问道:“老爷,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把假公主抛绣球、想和唐僧成亲,以及追赶打斗、太阴星君收走玉兔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僧又磕头拜谢。孙悟空扶起老僧说:“先别拜,先别拜。赶紧安排迎接圣驾。” 僧人们这才知道后房里锁着的是个女子。一个个又惊又喜,便都设了香案,排列在山门之外,穿上袈裟,敲响钟鼓等候。没过多久,圣驾就到了。果然是: 瑞霭缤纷,满天飘香,一座荒山,瞬间充满祥瑞。 虹光流转,千载清平,河海安宁,电绕长春,赛过禹汤。 草木沾恩,增添秀色,野花得润,芬芳四溢。 古来长者,留下遗迹,今喜明君,降临宝堂。 国王来到山门之外,只见僧人们整整齐齐地俯伏跪拜,又见孙行者站在中间。国王问道:“神僧怎么先到了?” 孙悟空笑着说:“老孙我把腰稍微扭一扭就到了,你们怎么走了这么半天?” 随后唐僧等人也都到了。长老引领着圣驾,来到后面的房间旁边,公主还在那里装疯胡说。老僧跪着指着说:“这间房里就是去年被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立刻让人打开门。随即打开铁锁,门开了。国王和皇后看到公主,认出了她的容貌,不顾她身上的污秽,上前一把抱住,说道:“我受苦的孩子啊!你怎么遭受这样的折磨,在这里受罪!” 毕竟是父母子女相逢,和其他人不一样,三个人抱头痛哭。哭了一会儿,倾诉完离别之情,国王就下令取来香汤,让公主沐浴更衣,坐上辇车回国。 孙悟空又对国王拱手说道:“老孙还有一事相告。” 国王回礼道:“神僧有什么吩咐,朕一定照办。” 孙悟空说:“这座山名叫百脚山。听说近来有蜈蚣成精,在夜里伤人,往来的行人很不方便。我想蜈蚣只有鸡能够降伏,陛下可以挑选一千只大雄鸡,放到山里,除掉这些毒虫。然后把这座山的名字改一改,赐一道敕文,也算是感谢这位老僧收留公主的恩情。” 国王听了很高兴,答应下来,随即派官员进城取鸡;又把山名改为宝华山;还让工部准备材料,重新修建寺庙,赐给寺庙一个封号,叫做 “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位老僧封为 “报国僧官”,可以永远世袭,赐给他三十六石俸禄。僧人们谢了恩,送圣驾回宫。公主回到宫中,和大家一一相见。国王安排筵席,为公主排解烦闷,庆贺团圆。后妃们和公主母子重逢,欢聚一堂。国王和大臣们也都十分高兴,大家饮酒作乐,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暂且不表。 第二天早上,国王传旨,召来画师,画下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华夷楼上。又让公主重新梳妆打扮,出殿感谢唐僧师徒四人的救命之恩。谢过之后,唐僧向国王辞行,准备西行。国王哪里肯放,大摆筵席,一连吃了五六天,可把猪八戒乐坏了,他尽情放开肚皮享用美食。国王见他们一心向佛,执意要走,留也留不住,于是取出二百锭金银,一盘盘宝贝相赠。师徒四人一点都不接受。国王便安排銮驾,请老师父登上辇车,派官员远送。后妃和臣民们都叩谢不已。到了路上,又看到众多僧人前来叩送,大家都依依不舍。孙悟空见送行的人不肯回去,没办法,便捻诀,朝着巽地吹了一口仙气,一阵暗风刮过,把送行的人的眼睛都迷住了,师徒四人才得以脱身离开。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毕竟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惠 正所谓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话说唐僧师徒几人,施展法力,挡住了布金寺的僧人。僧人们只见一阵黑风刮过,师徒几人就不见了踪影,都以为是活佛下凡,纷纷磕头后回去了,暂且不表。师徒几人继续西行,此时正值春末夏初的时节,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天气清爽宜人,池塘里菱角和荷花开始生长。 梅子在雨后逐渐成熟,麦子在风中颗粒饱满。 花草飘香,花瓣飘落,黄莺衰老,柳枝轻盈。 江燕带着雏鸟练习飞翔,山鸡哺育幼崽欢快鸣叫。 南方白昼变长,万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路上,他们晓行夜宿,翻山越岭。在这平安的路途上,走了半个月,前方又出现一座城池。三藏问道:“徒弟们,这又是到了什么地方?” 行者说:“不知道,不知道。” 八戒笑着说:“这条路你都走过了,怎么能说不知道呢?你这又是故意装糊涂,捉弄我们吧。” 行者说:“你这呆子一点都不讲道理!这条路虽然走过几遍,但那时我们都是在九霄之上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什么时候在这地面上行走过?事情与自己无关,干嘛要去了解,所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又怎么捉弄你了?” 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城边。三藏下了马,走过吊桥,径直进了城门。在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人在聊天。三藏说:“徒弟们,你们在街中心站好,低着头,别太放肆,我去廊下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行者等人果然听话地站在那里。长老走上前,双手合十,说道:“老施主,贫僧向你们问好了。” 那两位老人正在那里闲聊,谈论着什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以及曾经的英雄事迹如今都已消逝,不禁发出深深的叹息。突然听到有人问讯,便连忙回礼道:“长老有什么事要说?” 三藏说:“贫僧是从远方来参拜佛祖的,刚到贵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有没有善良的人家,能让我化顿斋饭吃?” 老者说:“我们这里是铜台府,府后面有个县,叫地灵县。长老要是想吃斋饭,不用去四处化缘。过了这个牌坊,在南北街上,坐西向东有一个虎坐门楼,那是寇员外的家。他家门前有个‘万僧不阻’的牌子。像你们这些远方来的僧人,尽管去他家享用斋饭。去吧!去吧!别打断我们的话。” 三藏谢过老人,转身对行者说:“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那两位老人说:‘过了这个牌坊,在南北街,向东的虎坐门楼,有个寇员外家,他家门前有个 “万僧不阻” 的牌子。’让我们去他家吃斋饭呢。” 沙僧说:“西方是佛家之地,真有斋僧的人。这里既然是府县,不用查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饭吃了,就好继续赶路。” 长老和三人慢慢地走在长街上,又引得街市上的人都惊恐不已,纷纷猜测、怀疑,围过来争相观看他们的模样。长老连忙叮嘱大家闭嘴,只说:“别放肆!别放肆!” 三人果然低着头,不敢抬头张望。转过拐角,果然看到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 正走着,看到一个虎坐门楼,门里面的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上面写着 “万僧不阻” 四个字。三藏说:“西方佛地,不管是贤者还是愚者,都没有欺诈虚伪。那两位老人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到这里一看,果然如此。” 八戒性子鲁莽,就要往里走。行者说:“呆子,先别急。等有人出来,问清楚情况,再进去也不迟。” 沙僧说:“大哥说得对。要是一下子不分内外,惹得施主不高兴就不好了。” 于是他们在门口停下,把马匹和行李安置好。不一会儿,有个仆人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秤和一个篮子,猛然看到他们,吓得把东西都扔了,转身就跑进去报告说:“老爷!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奇特的僧人!” 那员外拄着拐杖,正在天井里悠闲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佛。一听到报告,立刻扔下拐杖,出来迎接。看到师徒四人,他也不害怕他们的丑陋模样,只是说道:“请进,请进。” 三藏谦逊地和大家一起走了进去。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带路,来到一座房子前,说:“这边上面的房子,是用来款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和斋堂。下面的,是我和家人居住的地方。” 三藏称赞不已,随即穿上袈裟拜佛,然后举步走进堂内观看。只见这里: 香云缭绕,烛火明亮。满堂中繁花似锦,四处装饰着金色和彩色。朱红的架子上,高高挂着紫金钟;彩漆的灯台上,相对摆放着花腔鼓。几对幡上绣着八宝图案,千尊佛像都镀着黄金。古铜香炉,古铜花瓶,雕漆桌子,雕漆盒子。古铜香炉里,沉香和檀香常常不断;古铜花瓶中,莲花常常绽放光彩。雕漆桌上五彩鲜艳,雕漆盒子里香瓣堆积。玻璃盏中,净水清澈透明;琉璃灯内,香油明亮闪耀。一声金磬响起,余音悠扬。这里真是红尘不到的赛珍楼,家中供奉的佛堂比寺庙还要庄严。 长老洗净手,拈起香,叩头拜完,转身和员外行礼,员外搀扶着他,请到经堂中相见。又看到这里: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里,堆积着无数的经文;玉匣金函中,收藏着许多的简札。彩漆桌上,摆放着纸墨笔砚,都是精致的文房用品;椒粉屏前,挂着书画,摆着琴棋,尽显高雅的情趣。放着一口轻玉浮金的仙磬,挂着一柄披风披月的龙髯拂尘。这里的清气让人精神爽朗,内心宁静,仿佛能感受到道心的闲适。 长老正要行礼,员外又搀扶着说:“请脱下佛衣,这样自在些。” 三藏脱下袈裟,才和员外见礼。员外又请行者三人与他相见。然后让人把马喂好,把行李安置在廊下,才开始询问他们的来历。三藏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前往贵地,要到灵山拜见佛祖求取真经。听说府上敬重僧人,所以前来拜见,求一顿斋饭后就赶路。” 员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笑着说:“弟子名叫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从四十岁起,我就许下斋僧万员的心愿,要把这件事圆满完成。到现在已经斋僧二十四年了,有一本斋僧的账目。这几天没事,我把斋过的僧人名字算了算,已经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位,只差四位就圆满了。今天恰好老天降下四位老师,正好凑足万僧之数。请留下各位的法名。无论如何请宽住一个多月,等圆满之后,弟子用轿马送老师上山。这里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不算远。” 三藏听了,十分高兴,便暂且答应下来,暂且不表。 寇员外家的几个大小仆人,有的去宅子里搬柴打水,有的去取米面蔬菜,开始准备斋饭。这一番忙碌,惊动了员外的夫人。夫人问道:“是哪里来的僧人,这么着急准备斋饭?” 仆人说:“刚来了四位高僧,老爷问了他们的来历,说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要去灵山拜佛。从他们那里到我们这里,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程。老爷说是老天降下的贵客,吩咐我们赶紧准备斋饭供养他们。” 老夫人听了也很高兴,对丫环说:“拿衣服来给我穿,我也去看看。” 仆人说:“夫人,只能看一位,那三位可看不得,长得丑极了。” 老夫人说:“你们不懂。凡是长相丑陋、古怪清奇的,必定是天人下凡。快先去告诉你老爷知道。” 仆人跑到经堂,对员外说:“夫人来了,要拜见东土来的老爷。” 三藏听到,立刻起身离座。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已经来到堂前。她抬眼看到唐僧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再转过头看到行者三人模样非凡,虽然知道他们是天人下凡,但还是有些害怕,便朝上跪拜。三藏急忙还礼说:“有劳菩萨错爱,不必多礼。” 老夫人问员外说:“四位师父怎么不一起坐呢?” 八戒撅着嘴说:“我们三个是徒弟。” 哎呀!他这一嗓子,就像深山里的虎啸,把老夫人吓得更厉害了。 正说着,又有一个仆人来报告说:“两位少爷也来了。” 三藏急忙转身看,原来是两个年轻的秀才。秀才走上经堂,对着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赶紧还礼。员外上前拉住说:“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叫寇梁、寇栋,刚从书房读书回来吃午饭。知道老师来了,所以前来拜见。” 三藏高兴地说:“真是贤能啊!真是贤能啊!正所谓‘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 两位秀才向父亲问道:“这位老爷是从哪里来的?” 员外笑着说:“来路可远了。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取经的。” 秀才说:“我看《事林广记》上记载,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那南赡部洲到这里,不知道走了多少年?” 三藏笑着说:“贫僧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多,赶路的时间少。常常遭遇毒魔狠怪,历经千辛万苦,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一共经过了十四个寒暑,才来到贵地。” 秀才听了,称赞不已,说:“真是神僧!真是神僧!” 话还没说完,又有个小仆人来请说:“斋筵已经摆好了,请老爷们进斋堂用斋。” 员外让夫人和儿子回宅里去,自己则陪着师徒四人进斋堂吃斋。斋堂里布置得十分整齐。只见: 金漆的桌案,黑漆的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都是巧匠精心制作的时新样式。第二行是五盘小菜,第三行是五碟水果,第四行是五大盘闲食。每样食物都香甜可口,香气四溢。素汤米饭,蒸馒头,热气腾腾,味道香辣,都十分可口,足以填饱肚子。七八个仆人往来奔走侍奉,四五个厨师不停地忙碌着。 你看那上汤的忙着上汤,添饭的忙着添饭,来来往往,如同流星赶月一般。猪八戒更是一口一碗,风卷残云般地吃着,师徒几人都尽情享用了这顿斋饭。长老起身,向员外谢过斋饭,就打算赶路。员外拦住说:“老师,放心住几天吧。俗话说:‘起头容易结梢难。’等我把斋僧的事情圆满完成,再送你们启程。” 三藏见他心意诚恳,实在没办法,只好留了下来。 转眼间,就过了五七朝夕。员外请来了当地二十四位应佛僧人,准备举办圆满道场。僧人们忙碌了三四天,选定了良辰吉日,开启佛事。这里的佛事和大唐的风俗差不多,只见: 高高扬起幡旗,精心铺设佛像;众人一起秉烛,虔诚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云锣和横笛声音清脆,吹奏的都是优美的曲调。打一阵鼓,吹一阵笙,大家齐声念诵经文。先祭祀土地神,再请各位神将。发送文书,礼拜佛像。念一部《孔雀经》,句句消除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光辉明亮。拜水忏,解除冤仇;讽诵《华严经》,消除诽谤。众僧们勤奋修行三乘妙法,每一个僧人都认真专注。 就这样,道场持续了三个昼夜,圆满结束。唐僧一心想着雷音寺,急切地想要启程,便再次向员外辞行致谢。员外说道:“老师这么着急告辞,想必是这几天佛事繁忙,我们招待不周,让您见怪了。” 三藏解释道:“在贵府多有打扰,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怎敢见怪!只是当初圣君送我出关时,问我何时能回,我误答三年便可归来。没想到一路上耽搁许久,如今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取经之事还不知结果如何,就算能取得真经,返回时又得花费十二三年,这岂不是违背了圣旨?我罪该万死!希望老员外能让贫僧前去,等取到真经回来,再来府上长住些时日,您看如何?” 八戒忍不住大声叫嚷道:“师父也太不随人愿、不近人情了!老员外家大业大,许下这么大的斋僧心愿,如今刚刚圆满,况且他留我们的心意又这么诚恳,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您干嘛非要走呢?放着这么好的现成斋饭不吃,却要去别处化缘!前面难道还有您的什么老爷、老娘的家吗?” 长老生气地大喝一声:“你这个夯货,只知道吃,根本不管修行回向的道理,简直就是那‘槽里吃食,圈里擦痒’的畜生!你们要是一味贪恋嗔痴,明天我就自己走。” 行者见师父变了脸色,立刻揪住八戒,对着他的头打了几拳,骂道:“呆子,你不识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罪了!” 沙僧笑着说:“打得好!打得好!就你这一言不发还招人嫌弃,居然还敢插嘴!” 呆子气鼓鼓地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吭声。员外见师徒们闹起了矛盾,只好满脸赔笑地说:“老师别着急。今天暂且宽心,等明天我准备些旗鼓,邀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启程。” 正说着,老夫人又出来说道:“老师父,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家,就不必苦苦推辞了。你们到这儿几天了?” 三藏回答:“已经半个月了。” 老夫人说:“这半个月算我员外的功德。我也有些做针线活儿攒下的钱,也想斋请老师父半个月。” 话还没说完,寇栋兄弟也出来说:“四位老爷,我父亲斋僧二十多年,都没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如今好不容易圆满,四位降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我们兄弟年幼,不太懂因果之事,但常听人说:‘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父亲、母亲都想略尽心意,各自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苦推辞呢?就是我们兄弟,也有些读书的束修钱,也想供奉老爷们半个月,然后再送你们上路。” 三藏说:“令堂老菩萨的盛情,我已经不敢领受了,怎么又承蒙贤昆玉厚爱?实在不敢接受。今天一定要启程,万望不要见怪。不然,耽误了钦限,我罪不可恕啊。” 老夫人和两个儿子见他们执意要走,不禁生气地说:“好心留他们,他们却这么固执,要走就走吧!还啰嗦什么!” 母子三人便转身进了屋。八戒忍不住又对唐僧说:“师父,您可别太固执了。俗话说:‘留得在,落得怪。’我们就住上一个月,了了他们母子的心愿,也没什么不好,您干嘛这么着急呢?” 唐僧又生气地喝了一声,呆子连忙自己打了自己两下嘴巴,说道:“呸!呸!呸!说了别多话,又出声了!” 行者和沙僧在一旁偷笑。唐僧又责怪行者说:“你笑什么?” 说着就捻诀要念《紧箍儿咒》,吓得行者赶紧跪下说:“师父,我没笑,我没笑!千万不要念,不要念!” 员外见师徒们的情绪越来越不好,也不敢再苦苦挽留,只好说:“老师别吵了,就定在明天早上送你们启程。” 于是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一百多个请帖,邀请邻里亲戚,明天早上来送唐朝来的老师西行。一边又让厨师准备饯行的筵席;一边让负责置办的人做二十对彩旗,找一班吹鼓手,到南来寺请一班和尚,到东岳观请一班道士,限定明天巳时,各项都要准备齐全。负责各项事务的人都领命去办了。没过多久,天就黑了,大家吃了晚斋,各自回房休息。此时的景象是: 几只归巢的乌鸦飞过别的村庄,楼头的钟鼓声音远远传来。 六街三市的人烟渐渐安静,万户千门的灯火变得昏暗。 月光皎洁,微风清爽,花朵在风中摇曳生姿,银河暗淡,映衬着点点星辰。 子规啼叫时,夜已经很深了,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万物都在等待着黎明。 当夜三四更的时候,负责各项事务的家僮们都早早起来,去采买各种物件。你看那准备筵席的,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制作彩旗的,在堂前吵吵嚷嚷;去请僧道的,两脚不停地奔波;找鼓乐的,急得满处乱跑;送请帖的,东奔西走;准备轿马的,上下呼喊着相互照应。这半夜,一直闹到天亮,到巳时前后,各项事务都完成了,果然是有钱好办事。 再说唐僧师徒们一大早起来,又有那一班人前来侍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套好马匹。呆子听说要走,又撅起嘴,嘟嘟囔囔地抱怨,只得把衣钵收拾好,挑起高肩担子。沙僧刷洗马匹,套上鞍辔,在一旁伺候着。行者把九环杖递给师父,自己把装着通关文牒的引袋挂在胸前,大家都准备好要出发了。员外又把他们都请到后面的大敞厅里,这里又摆好了筵席,比在斋堂里的招待更加隆重。只见: 帘幕高高挂起,屏风环绕四周。正中间挂着一幅寿山福海的图画;两边墙壁上,挂着四幅春夏秋冬的景色图。龙文鼎中香烟袅袅,鹊尾炉里瑞气升腾。看盘里摆满了五彩的点心,宝妆花鲜艳夺目;排桌上堆着金色的糖果,狮仙糖整齐地排列着。台阶前的歌舞按着宫商韵律表演,堂上的果肴摆放得如同锦绣一般。素汤素饭十分清爽奇特,香酒香茶美妙可口。虽然这只是普通百姓之家,却丝毫不亚于王侯的宅邸。只听见一片欢声笑语,真的是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行礼,家僮来报:“客人都到了。” 原来是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还有那些一同斋僧的善友、念佛的信徒,他们都一起来向长老礼拜。拜完之后,各自入座。只见堂下鼓瑟吹笙,堂上传来弦歌酒宴的声音。面对这一席盛宴,八戒留了心,对沙僧说:“兄弟,放开肚皮多吃点儿。离开了寇家,可就再也吃不到这么丰盛的东西了!” 沙僧笑着说:“二哥,你说的什么话!俗话说:‘珍羞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哪有私房肚?’” 八戒说:“你太没见识了!我这一顿吃饱了,就是三天也不觉得饿。” 行者听见了,说道:“呆子,别把肚子撑破了!现在我们还要赶路呢!” 没一会儿,太阳快到中午了。长老在席上拿起筷子,念起了《揭斋经》。八戒着急了,赶紧拿过添饭的碗,一口一碗地吃起来,又吃了五六碗,把那些馒头、糕点、饼子、烧果,不管好坏,满满地装了两袖子,这才跟着师父起身。长老谢过员外,又谢过众人,一起出了门。你看那门外,彩旗飘扬,宝盖高悬,鼓手和乐人已经就位。又看见两班僧道刚刚赶来,员外笑着说:“列位来晚了,老师走得急,来不及招待斋饭,等回来再感谢吧。” 众人谦让着安排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师徒四人走在前面。只听见鼓乐喧天,旗幡遮蔽了日光,人群聚集,车马拥堵,大家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场面的富贵奢华,真的赛过了珠围翠绕,一点也不逊色于锦帐藏春! 那一班僧人演奏了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士吹奏了一曲玄音,一直把他们送出府城之外。走到十里长亭的时候,又有人准备了食物和酒水,大家举杯把盏,相互饮酒道别。员外还是依依不舍,含着泪说:“老师取经回来,一定要到寒舍再住几天,了却我寇洪的心愿。” 三藏感激不尽,不停地道谢,说:“我若能到灵山,见到佛祖,一定会首先表奏员外的大德。回来时一定会登门叩谢,叩谢!”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走了二三里路。长老诚恳地拜别,员外又放声大哭,这才转身回去。正所谓: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到十里长亭,和众人一起回家。却说唐僧师徒四人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色渐渐晚了。长老说:“天晚了,我们到哪里借宿呢?” 八戒挑着担子,撅着嘴说:“放着现成的茶饭不吃,清凉的瓦屋不住,非要赶路,就像抢丧踵魂似的!现在天晚了,要是下起雨来,可怎么办!” 三藏骂道:“你这个泼孽畜,又来抱怨了!俗话说:‘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等我们有缘拜了佛祖,取得真经,那时回到大唐,奏明主公,让你在御厨里想吃几年就吃几年,撑死你这个孽畜,让你做个饱鬼!” 呆子暗暗偷笑,不敢再吭声。 行者举目远眺,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舍,急忙请师父说:“那里可以安歇,那里可以安歇。” 长老走到近前,看到是一座倒塌的牌坊,牌坊上有一块旧匾额,匾额上有四个落了颜色、积满灰尘的大字,写的是 “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说:“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为剿除毒火鬼王,被降了职,化身为五显灵官。这里应该有庙祝。” 于是大家一起走了进去。只见廊房都倒塌了,墙壁也都倾斜了,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些杂草丛生。他们正想抽身出去,没想到天上突然黑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没办法,只好在那破房子下面,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躲避起来。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说话,生怕有妖邪察觉。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苦苦熬过了一夜,都没有合眼。唉!真的是: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毕竟不知道天亮之后继续向前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护遭磨蜇 圣显幽魂救本原 且说唐僧师徒几人在华光行院的破屋子里,无奈地熬过了雨夜,暂且不表。单说在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一伙凶恶之徒,他们平日里吃喝嫖赌,把家产挥霍得一干二净,没了生计,便纠集了十几个人当起了贼。他们盘算着本城哪家最有钱,哪家是第二富户,准备去打劫些金银来花销。其中一人说道:“用不着四处打听,也不用费心思算计,就说今天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那可是富得流油。趁着今晚下雨,街上的人没防备,巡夜的火甲等也不会出来巡逻,咱们就去他家动手,抢些钱财,之后再去寻欢作乐,岂不快哉!” 众贼听了,都十分欢喜,达成一致后,带上短刀、蒺藜、拐子、闷棍、麻绳、火把,冒雨朝着寇家赶来。他们打开寇家大门,大声叫嚷着冲了进去。这一闹,吓得寇家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全都躲了起来。寇家老夫人躲在床底下,寇员外闪到门后,寇梁、寇栋以及其他几个亲属家的儿女,都吓得战战兢兢,四散逃命。那伙贼人拿着刀,点着火,把寇家的箱笼都打开,将金银宝贝、首饰衣裳、器皿家具等,能拿的都拿了个精光。寇员外舍不得这些财物,拼命跑出门来,对着众强盗哀求道:“各位大王,拿够你们用的就行了,给我这老头子留几件衣物,好让我有个送终的东西。” 那些强盗哪里肯听,上前朝着寇员外的下身狠狠踢了一脚,可怜寇员外三魂渺渺,命丧黄泉,七魄悠悠,离开了人世!众贼得手后,走出寇家,顺着城墙根做了个软梯,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城墙,冒着雨连夜朝着西边逃去。寇家的僮仆们见贼退了,才敢出来。一看,老员外已经死在地上,他们放声大哭道:“天啊!主人被打死了!” 众人都趴在尸体上痛哭,哭声悲悲切切。 到了四更时分,寇家老夫人想到唐僧师徒不接受她家的斋供,因为热热闹闹地送他们离开,才惹出这场灾祸,心中便生出嫉妒和怨恨,想要陷害他们师徒四人。她扶着寇梁说道:“儿啊,别哭了。你老子平日里今天斋僧,明天也斋僧,哪知道今天做圆满斋事,却斋到了这一伙要命的和尚!” 寇梁兄弟问道:“母亲,怎么说是要命的和尚呢?” 老夫人说:“那些贼凶神恶煞,杀进房来的时候,我躲在床下,战战兢兢地借着灯火看得清清楚楚。你猜是谁?点火的是唐僧,拿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 两个儿子听母亲这么说,信以为真,说道:“母亲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肯定是他们了。他们四人在咱们家住了半个月,把咱们家的门户墙垣、窗棂巷道都看熟了,钱财动人心,所以趁着这雨夜,又回到咱们家,既劫走了财物,还害死了父亲。这心肠太狠毒了!等天亮了,咱们到府里递失状,指名道姓地告他们。” 寇栋问:“失状该怎么写呢?” 寇梁说:“就按母亲说的写。” 于是写道: “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 沙和尚劫出金银去,孙行者打死我父亲。” 寇家一家子吵吵嚷嚷,不知不觉天就亮了。一方面派人去通知亲人,置办棺木;另一方面寇梁兄弟前往府衙告状。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是个正直贤良之人: 他平生为人正直,天性善良。年轻时在雪案下刻苦读书,早年在金銮殿上对策。心中常怀忠义,常常心怀仁慈。他的声名在青史中流传千年,如同龚遂、黄霸再现;他的威望在府衙中传颂万古,好似卓茂、鲁恭重生。 当时刺史坐在公堂之上,处理完一应事务后,便让人抬出放告牌。寇梁兄弟抱着牌子走进公堂,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大人,我们状告强盗抢劫财物、杀人害命的重大案情。” 刺史接过状子,看了上面写的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便问道:“昨天有人传言,说你家斋僧圆满,斋请了四位高僧,是东土唐朝来的罗汉,热热闹闹地满街鼓乐送行,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寇梁等人磕头说道:“大人,我父亲寇洪斋僧二十四年,因为这四个僧人从远方而来,正好凑齐了万僧之数,所以做了圆满斋事,留他们住了半个月。他们把家里的道路、门窗都看熟了,当天送走,当晚又回来,趁着黑夜风雨,明火执仗地杀进房来,抢走了金银财宝、衣服首饰,还把我父亲打死在地。恳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刺史听了,立刻点起马步快手和民壮人役,总共一百五十人,各自拿着锋利的兵器,出了西门,一路追赶唐僧师徒四人。 再说唐僧师徒几人,在华光行院的破屋子下熬到天亮,才出门继续往西赶路。巧的是,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翻过城墙来到城外,也朝着西方大路上行进。天亮后,他们走过华光院往西,走了二十来里路,躲在山凹里分赃。还没分完,忽然看见唐僧师徒四人顺着路走来。众贼贪心未泯,指着唐僧说:“那不是昨天被寇家送行的和尚吗!” 众贼笑着说:“来得好!来得好!我们本就干这种没天理的买卖。这些和尚一路行来,又在寇家待了许久,不知道身上带了多少东西。我们索性截住他们,抢了盘缠,夺了白马分了,这岂不是称心如意的事?” 于是众贼拿着兵器,大喊一声,跑上大路,一字排开,叫道:“和尚!别跑!快留下买路钱,饶你们性命!敢说半个‘不’字,一刀一个,绝不留情!” 吓得唐僧在马上浑身发抖,沙僧和八戒心慌意乱,对行者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熬过了半夜的雨,一大早就遇到强徒拦路,真是祸不单行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别怕,兄弟别愁。等老孙去问问他们。” 好大圣,束紧虎皮裙子,抖了抖锦布直裰,走上前去,双手叉在胸前说道:“各位是干什么的?” 贼徒大声喝道:“你这小子不知死活,敢来问我!你眼瞎了吗,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把买路钱拿来,放你们过去!” 行者听了,满脸赔笑说:“原来你们是拦路抢劫的强盗!” 贼徒凶狠地叫道:“杀了他!” 行者装作十分惊恐的样子说:“大王!大王!我是乡村里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了你们,千万别见怪,千万别见怪!要是要什么买路钱,别问那三个,只管问我。我是管账的,凡是化缘得来的经钱、衬钱,别人布施的财物,都在包袱里,都由我管着。那个骑马的,虽是我师父,可他只会念经,不管这些俗事,钱财美色都不放在心上,身无分文。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后生,只会养马。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只会挑担。你们放那三个过去,我把盘缠、衣钵都给你们。” 众贼听了,说:“这和尚倒是个老实人。既然这样,饶你一命,叫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们过去。” 行者回头使了个眼色,沙僧立刻丢下行李担子,和师父牵着马,同八戒一起往西径直走去。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在地上抓了一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了个咒语,这是定身之法,大喝一声:“住!” 那伙贼一共有三十来个人,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师父,回来!回来!” 八戒慌了神,说:“不好,不好!师兄把我们供出去了!他身上又没钱,包袱里也没金银,肯定是叫师父把马给他们,叫我们脱衣服给他们。” 沙僧笑着说:“二哥别乱说!大哥本领高强,以前那么厉害的毒魔狠怪都能收服,还怕这几个小毛贼?他叫我们回去,肯定有话要说。快回去看看。” 长老听了,欣然掉转马头,回到跟前,问道:“悟空,叫我们回来有什么事?” 行者说:“你们看看这些贼是怎么回事?” 八戒走上前推了推那些贼,叫道:“强盗,你们怎么不动弹了?” 那些贼毫无反应,不言不语。八戒说:“哎呀,都变哑巴了!” 行者笑着说:“是老孙用定身法定住他们了。” 八戒问:“既然定住了身子,怎么没定住嘴,怎么连声音也没有?” 行者说:“师父请下马坐着看。俗话说:‘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兄弟,你们把这些贼都扳倒,捆起来,让他们写个供状,看看他们是初出茅庐的强盗,还是老手。” 沙僧说:“没有绳索啊。” 行者立刻拔下一些毫毛,吹了口仙气,变成三十条绳索,大家一起动手,把贼都扳倒,用绳索把他们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又念了解咒,那伙贼才渐渐苏醒过来。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自拿着兵器喝道:“小毛贼!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做了几年强盗?打劫了多少东西?有没有伤过人命?是初犯,还是二犯、三犯?” 众贼开口求饶道:“爷爷饶命!” 行者说:“别叫唤!老实交代!” 众贼说:“老爷,我们不是惯犯,原本都是好人家的子弟。只因为不成器,喝酒赌钱、宿娼玩乐,把祖辈留下的家业都败光了,一直没个正经营生,又没钱花。打听到铜台府城里寇员外家资财雄厚,昨天就合伙,趁着昨晚雨夜天黑,去他家打劫。抢了些金银服饰,正在这路北的山凹里分赃,忽然看见老爷们来了。我们当中有人认出是寇员外送行的和尚,想着你们身上肯定有财物,又见行李沉重,白马跑得快,人心不足,所以又来拦路抢劫。哪知道老爷有大神通法力,把我们困住了。万望老爷慈悲,拿走我们抢的财物,饶我们一命吧!” 三藏听说是打劫寇家的财物,猛地吃了一惊,慌忙站起身说:“悟空,寇老员外一心向善,怎么会遭此灾祸?” 行者笑着说:“就因为送我们启程的时候,那场面太热闹,彩帐花幢,鼓乐喧天,惹得人眼馋,所以这伙无赖就去他家下手了。如今又碰巧遇到我们,夺下了他们抢的这么多金帛服饰。” 三藏说:“我们在他家打扰了半个月,承蒙他厚恩,无以为报,不如把这些财物送回他家,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行者听从师父的话,立刻和八戒、沙僧去山凹里把那些赃物收拾好,驮在马上。又让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的行李。行者本想一棍子把这伙强盗全都打死,又怕唐僧责怪他伤害人命,只好抖了抖身子,收回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荒而逃。唐僧师徒转身,准备把财物送还寇员外。可这一去,就如同飞蛾扑火,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有诗为证: 恩将恩报人间少,反把恩慈变作仇。 下水救人终有失,三思行事却无忧。 唐僧师徒带着金银服饰往回走,正走着,忽然看见一群人拿着枪刀迎面而来。三藏大惊道:“徒弟,你们看那些簇拥而来的兵器,这是怎么回事?” 八戒说:“大祸临头了!这肯定是那些被放走的强盗,他们拿了兵器,又纠集了些人,转回来找我们拼命了!” 沙僧说:“二哥,来的不是贼。大哥,你仔细看看。” 行者悄悄对沙僧说:“师父的灾星又到了,这肯定是官兵来捕贼的。” 话还没说完,众兵卒就到了跟前,散开成一个圈子,把他们师徒围住,说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儿大摇大摆地走着!” 一拥而上,先把唐僧从马上抓下来,用绳子捆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起捆了;套上杠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子,径直返回府城。只见: 唐三藏战战兢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出话。猪八戒唠唠叨叨,心里满是抱怨。沙和尚闷声不响,心里犹豫不决。孙行者却笑嘻嘻的,打算施展手段。 众官兵前呼后拥,扛着、抬着唐僧师徒,很快就回到了城里,径直押到公堂上报到:“老爷,民壮和快手们把强盗抓来了。” 那刺史稳稳地坐在堂上,犒赏了民壮和快手,查看了贼赃,当即让寇家把财物领了回去。随后把三藏等人带到厅前,质问道:“你们这群和尚,口口声声说是从东土远道而来,要去西天拜佛,没想到竟是些窥探门路、打家劫舍的贼寇!” 三藏赶忙解释道:“大人容禀,贫僧真的不是贼,绝不敢说谎,我随身带着通关文牒可以作证。只因寇员外家热情款待我们半个月,情谊深厚。我们在路上遇到强盗,夺回了他们打劫寇家的财物,本想送回寇家报恩,没想到被民壮等人误抓,以为我们是贼,我们真的不是啊。还望大人明察。” 刺史说:“你这家伙,见官兵抓了你,就巧言令色说报恩。既然是路上遇到强盗,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抓来,报官报恩呢?怎么就只有你们师徒四人!你看,寇梁递上来的失状,指名道姓告你们,你还敢狡辩?” 三藏听了这话,就像在大海里行船遇到风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道:“悟空,你怎么不上来辩解一下?” 行者说:“有赃物为证,辩解又有什么用!” 刺史说:“正是如此!赃证都在,还敢抵赖?” 随即对手下喊道:“把脑箍拿来,给这个秃贼的光头箍上,然后再打!” 行者心里一慌,暗自思忖:“虽说师父该有这场劫难,但也不能让他太过受苦。” 他见那些衙役们准备好绳索,要结脑箍,便赶忙开口道:“大人先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是我,持刀的是我,抢财的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贼头,要打就打我,与他们无关。只要不放开我就行。” 刺史听了,便吩咐道:“那就先箍起这个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给行者套上脑箍,用力收紧绳索,只听 “扑” 的一声,绳索竟然断了。他们重新打结再箍,又是 “扑” 的一声,绳索又断了。一连箍了三四次,行者的头皮连一点褶皱都没有。就在衙役们准备再换绳索打结的时候,有人来报告:“老爷,京都的陈少保大人到了,请老爷出城迎接。” 刺史立刻命令刑房吏:“把贼关进大牢,好好看管。等我迎接完上司,再来拷问。” 刑房吏于是把唐僧师徒四人推进监门。八戒和沙僧把自己的行李担子也挑了进去。 三藏焦急地问道:“徒弟,这是怎么回事啊?” 行者笑着说:“师父,进去吧,进去吧!这里面没有狗,还挺好玩的!” 可怜师徒四人被抓了进去,一个个被推到辖床上,用滚肚、敌脑、攀胸等刑具紧紧束缚住。狱卒们又来一阵乱打。三藏疼得难以忍受,只能叫嚷着:“悟空!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行者说:“他们打人是为了要钱,俗话说:‘好处安身,苦处用钱。’现在给他们些钱就没事了。” 三藏无奈地说:“我哪来的钱啊?” 行者说:“要是没钱,衣物也行。把那件袈裟给他们吧。” 三藏一听,心如刀绞。一时间被打得受不了,又急着摆脱困境,无奈之下只好说道:“悟空,随你吧。” 行者便对那些狱卒喊道:“各位长官,别打了。我们担进来的两个包袱里,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去就是了。” 众狱卒听了,立刻一起动手,解开两个包袱查看。里面虽然有几件布衣和一个引袋,但都不值钱。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件东西,光芒闪耀,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抖开一看,只见: 巧妙的明珠点缀其中,稀奇的佛宝聚集一处。 盘龙形状的刺绣交织在一起,飞凤图案沿着锦边环绕。 众人都争着观看,这一下惊动了本司的狱官。狱官走来大声喝道:“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狱卒们跪下说道:“大人,刚才提控送来四个和尚,说是一伙强盗。他们被我们打了几下后,把这两个包袱给了我们。我们打开一看,有这么个东西,不知道怎么处理。要是大家把它扯破分了,实在太可惜;要是只归一个人,其他人又没好处。幸好大人来了,就请大人做个决断。” 狱官一看,是一件袈裟,又把其他衣物和引袋都检查了一遍,接着打开袋里的关文,看到上面有各国的宝印花押,便说道:“幸好我来看了!不然,你们都要惹出大事来。这和尚不是强盗,千万别动他们的衣物。等明天太爷再审问,才能知道真相。” 众狱卒听了,把包袱还给他们,照旧包裹好,交给狱官收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听到城楼上传来打鼓的声音,火甲开始巡夜。熬到四更三点的时候,行者见其他人都不再呻吟,全都睡着了。他心里暗自思量:“师父该有这一夜的牢狱之灾。老孙不说话辩解,也不施展法力,就是因为这个。现在四更快过去了,灾祸也快到头了,我得去想办法,明天好出牢门。” 你看他施展本事,把身子变小,从辖床上脱身出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蜢虫,从房檐的瓦缝里飞了出去。此时星光皎洁,正是清爽宁静的夜晚,他认准方向,径直朝着寇家飞去。只见街西头有一家灯火通明,飞近门口一看,原来是个做豆腐的人家,一个老头儿正在烧火,老太太在挤豆浆。老头儿忽然说道:“妈妈,寇大宽虽然有儿有财,可惜没寿啊。我和他小时候一起读书,我还比他大五岁呢。他父亲叫寇铭,那时候家里田地还不到千亩,放些租子,也没多少收入。他二十岁的时候,寇铭老头儿去世了,他就掌管了家业。他运气也真好,娶的妻子是张旺的女儿,小名叫穿针儿,还挺旺夫的。自从进了他家门,种田有收成,放账能盈利,买东西能赚钱,做生意也挣钱,如今挣下了十万家产。他四十岁的时候,就开始一心向善,斋僧万员,没想到昨夜被强盗踢死了。可怜啊!今年才六十四岁,正该好好享福,没想到这么善良的人,却不得好报,死得这么惨。可叹啊!可叹啊!” 行者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这时已经到了五更初点。他飞进寇家,只见堂屋里停放着棺材,棺材头边点着灯,摆放着香烛花果,寇家老太太在一旁哭泣。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跪拜痛哭,两个儿媳妇端着两碗饭在供奉。行者就停在棺材头上,咳嗽了一声。吓得那两个儿媳妇手忙脚乱地往外跑,寇梁兄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只是大喊:“爹爹!” 寇家老太太胆子大些,拍了拍棺材头说:“老员外,你活过来了?” 行者学着员外的声音说:“我没活过来。” 两个儿子更加惊慌,不停地磕头流泪,只是喊:“爹爹!” 老太太壮着胆子又问道:“员外,你没活过来,怎么能说话?” 行者说:“我是阎王派鬼使押着我回家,来跟你们说几句话。” 接着又说:“那张氏穿针儿满嘴胡言,陷害无辜之人。” 老太太听到叫自己小名,吓得连忙跪倒磕头说:“好老头儿啊!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叫我的小名儿!我怎么就满嘴胡言,陷害无辜了?” 行者大声喝道:“哪里有什么‘唐僧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就因为你胡说八道,害得那些好人受苦。那唐朝来的四位高僧,在路上遇到强徒,夺回财物送来感谢我,这是多么好的心意!你却假造失状,让儿子们去官府告状,官府又没有仔细审问,现在还把他们关在监狱里。狱神、土地、城隍都慌了,坐立不安,报告给了阎王。阎王又派鬼使押着我回家,让你们趁早把他们放了。不然,就让我在家里闹腾一个月,把你们全家老小,还有鸡狗之类的,一个都不留!” 寇梁兄弟又磕头哀求道:“爹爹请回吧,千万别伤害家里老小。等天亮了,我们就去本府递解状,愿意承认错误,只求活着的和死去的都能平安。” 行者听了,立刻喊道:“烧纸,我要走啦!” 寇家一家人都赶忙来烧纸。 行者展翅飞起,径直又飞到刺史的住宅里。低头一看,房间里已经有了灯光,刺史已经起床了。他飞进中堂,只见中间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官员骑着一匹有斑点的马,有几个随从,打着一把青伞,抬着一张校床,行者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典故。行者就停在中间。忽然,刺史从房间里出来,弯着腰准备梳洗。行者猛地咳嗽一声,把刺史吓得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间。刺史梳洗完毕,穿上官服,走出来对着画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承蒙祖上荫庇,有幸考中科举,如今担任铜台府刺史,早晚都会供奉香火,从不断绝,今天为什么会有声音响起?千万别作怪作祟,吓唬家里人。” 行者暗自笑道:“这是他大爷的神位!” 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然靠的是祖荫,但一向清廉,怎么昨天这么糊涂,把四个圣僧当成贼,也不审问缘由,就关在监狱里!狱神、土地、城隍都不安宁,报告给了阎君,阎君派鬼使押着我来跟你说,让你根据情理仔细审查,赶快把他们放了。不然,就让你去阴司对质。” 刺史听了,心里害怕极了,说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后,马上就释放他们。” 行者说:“既然这样,烧纸吧。我要去给阎君回话了。” 刺史又添香烧纸,拜谢一番。 行者又飞出来,一看东方已经发白。飞到地灵县时,只见全县的官员都在公堂上。他心想:“蜢虫儿说话,要是被人看见,就会露出破绽,不太好。” 于是他在半空中,变化成一个巨大的法身,从空中伸下一只脚,把整个县堂都盖住了,口中喊道:“各位官员听着:我是玉帝派来的浪荡游神。听说你们府里的监狱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了三界诸神,让他们不得安宁。玉帝派我来传话,让你们趁早把他们放了。要是有差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全县的官员,再杀死四方的百姓,把城池都踏成灰烬!” 全县的官吏等人,吓得全都跪倒在地,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现在就进府,禀报府尊,马上就把他们放了。千万不要动脚,吓死我们这些下官了。” 行者这才收起法身,仍然变成一只蜢虫,从监房的瓦缝里飞了进去,依旧钻到辖床中间睡觉去了。 话说那刺史升堂,刚把投文牌抬出去,寇梁兄弟就抱着牌子跪在门口大声呼喊。刺史命他们进来,二人呈上解状。刺史一看,生气地说:“你们昨天递了失状,我马上就给你们抓住了贼,你们也领回了赃物,怎么今天又来递解词?” 二人流着泪说:“老爷,今天夜里我父亲显魂说:‘唐朝来的圣僧,本来已经抓住了贼徒,夺回了财物,还放走了贼,他们是好意把财帛送回我们家报恩,怎么反而把他们当成贼,关在监狱里受苦!监狱里的土地、城隍都不得安宁,报告给了阎王,阎王派鬼使押着我来,让你到府里再去告状,释放唐僧,以免灾祸。不然,全家老小都得死。’所以,我们特地来递解词。希望老爷能行个方便!” 刺史听了这话,暗自思忖:“他父亲是刚死不久的新鬼,显魂报应倒还说得过去;可我伯父已经去世五六年了,怎么今夜也来显魂,让我审案放人呢?这么看来,这事肯定有冤情。” 正在思索的时候,只见地灵县知县等官员急匆匆跑上堂来,慌乱地说:“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刚才玉帝派浪荡游神下凡,让你赶快放了监狱里的好人。昨天抓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去取经的佛子。要是稍微拖延,就要踢死我们这些官员,还要把城池和百姓都踏成灰烬。” 刺史听了,大惊失色,立刻叫刑房吏赶紧写牌子,把人从监狱里提出来。当时打开监门,把人提了出来,八戒发愁地说:“今天又不知道要怎么挨打了。” 行者笑着说:“放心,他们一下都不敢打,老孙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上堂千万别下跪,他们还得下来请我们上座呢。等会儿我跟他们要行李,要马匹。少了一点,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到了堂口。那刺史、知县以及府县的大小官员一见到他们,都下来迎接,说道:“圣僧昨天来的时候,一来忙着迎接上司,二来又看到了缴获的赃物,没来得及仔细询问事情的原委。” 唐僧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又把之前的事情详细陈述了一遍。众官员连连认错,都说:“错了,错了!请别见怪,请别见怪!” 又问在监狱里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行者走上前,瞪大眼睛,厉声喊道:“我的白马被堂上人牵走了,行李被狱中人拿走了,赶快还给我!今天该轮到我来教训你们了!胡乱抓人当贼,你们该当何罪?” 府县官员见他来势汹汹,没有一个不害怕的,立刻叫牵马的把马牵来,拿行李的把行李取来,一一交还给他们。你看行者三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众官员只能拿寇家的事来掩饰自己的过错。三藏劝解道:“徒弟,事情还没弄清楚。我们先到寇家去,一来吊唁,二来和他们对质,看看是谁说我们是贼。” 行者说:“说得对。等老孙把那死去的人叫活过来,看看到底是谁打死他的。” 沙僧在府堂上扶着唐僧上了马,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门。那些府县官员也都跟着到了寇家。寇梁兄弟吓得在门口不停地磕头,把众人迎进厅里。只见孝堂之中,一家人都在孝幔里哭泣。行者喊道:“那个说假话、陷害好人的老太太,先别哭!等老孙把你老公叫回来,看他说是谁打死他的,让你也羞愧羞愧!” 众官员都以为孙行者在说笑话。行者说:“列位大人,先陪我师父坐坐。八戒、沙僧,可要好好保护师父,等我去去就来。” 好大圣,跳出门,往空中一跃。只见遍地彩霞笼罩着住宅,满天瑞气守护着他的元神。众人这才认出,他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是能起死回生的圣人。众人赶忙在这里焚香礼拜,暂且不表。 那大圣一个筋斗云,一直飞到幽冥地界,径直闯进森罗殿上,把下面这些人吓得不轻: 十代阎君拱手相迎,五方鬼判磕头迎接。千株剑树都倾斜了,万叠刀山都变得平坦。枉死城中的鬼怪都消散了,奈河桥下的鬼魂都超生了。正是那神光照耀如同天赦,黑暗的阴司处处明亮。 十阎王迎下大圣,互相见礼后,询问他来此有什么事。行者说:“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的鬼魂,是哪个收了?快点查出来给我。” 秦广王说:“寇洪这位善士,并没有鬼差去勾他的魂,他自己来到这里,遇到了地藏王的金衣童子,童子把他引见给了地藏王。” 行者听后,立刻告辞,径直来到翠云宫,见到了地藏王菩萨。菩萨与他行礼完毕,行者详细说明了来意。菩萨高兴地说:“寇洪的阳寿,本来就到了定数,他命终时没有卧病在床,而是离世来到这里。因为他斋僧,是个善士,我就收他做了掌管善缘簿子的案长。既然大圣来要他,我就再延长他十二年阳寿,让他跟着大圣回去。” 金衣童子于是领出寇洪。寇洪见到行者,连声叫道:“老师!老师!救救我!” 行者说:“你被强盗踢死了。这里是阴司地藏王菩萨的地方。我老孙特地来带你回阳间,把这件事弄清楚。既然菩萨同意放你回去,还延长你十二年阳寿,等十二年后,你再来这里。” 员外感激地连连行礼。 行者向菩萨道谢告辞,把寇洪吹成一股气,收在衣袖里,一同离开幽府,返回阳间。驾着云头,来到寇家,行者立刻叫八戒打开棺材盖,把寇洪的魂灵推回到他自己身上。不一会儿,寇洪就透出一口气,活了过来。员外从棺材里爬出来,对着唐僧师徒四人磕头说:“师父!师父!寇洪死于非命,承蒙师父到阴司把我救活,这是再造之恩啊!” 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等他回头,看到各位官员都在,又磕头说:“各位老爷怎么都到我家来了?” 刺史说:“你儿子一开始递失状,指名道姓告了圣僧,我马上派人抓捕;没想到圣僧在路上遇到抢劫你家的贼,夺回财物,送回你家;是我的手下误抓了他们,没仔细审问,就关进了监狱。今天夜里你显魂,我死去的伯父也来家里诉说,县里又有浪荡游神下凡。一时间有这么多灵异的事情发生,所以把圣僧放了出来,圣僧又去把你救活了。” 员外跪在地上说:“老爷,真的冤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天夜里有三十多个强盗,明火执仗地抢走了家里的财物,我舍不得,跟贼理论,没想到被他们一脚踢中下身,把我踢死了,这跟四位圣僧有什么关系!” 他把妻子叫过来,说:“是谁踢死我的,你们怎么敢胡乱告状?请老爷定罪。” 当时一家老小都只是磕头。刺史宽宏大量,免去了他们的罪过。寇洪让人安排筵席,酬谢府县官员的厚恩,官员们各自还没坐下就回衙门了。到了第二天,寇洪又挂起斋僧牌,再次诚恳挽留三藏,三藏坚决不肯留下。寇洪又请来亲友,置办旌幢,像之前一样送他们启程。唉!这正是: 地虽能容凶恶之事,天却不会辜负善心之人。 自在稳步踏上如来之路,只盼能到灵山极乐之门。 毕竟不知道见到佛祖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话说寇员外得以死而复生后,重新张罗起幢幡鼓乐,带着僧道和亲友,像之前一样为唐僧师徒送行,暂且不表。且说唐僧师徒四人踏上大路,这西方佛地果然与别处不同,一路上能看到奇花异草、古柏苍松。所经过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向善,人人都乐于斋僧。山下总能看到潜心修行的人,林间也常听到有人诵经。师徒们日夜兼程,又过了六七天,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带高楼和几层巍峨的楼阁。那楼阁气势非凡: 高耸入云,直插天际。低头能俯瞰落日,伸手仿佛能摘取飞星。宽敞明亮的窗轩似能容纳宇宙,巍峨的栋宇连接着云雾屏障。黄鹤传来秋意,树木显得更加苍老;彩鸾携来书信,晚风也变得格外清爽。这里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人们在殿堂中谈道,在天地间传播经文。花朵在春天绽放出美丽,松树在雨后愈发青翠。紫芝仙果年年生长,丹凤飞翔带来万千祥瑞。 三藏挥动马鞭,远远指着说道:“悟空,真是个好去处啊!” 行者说:“师父,您在那些假境界、假佛像面前,反倒坚持要下拜。如今到了这真正的佛境,见到了真佛像,却还不下马,这是为何?” 三藏听了,慌忙翻身下马。此时已到了楼阁门前,只见一个道童斜站在山门之前,高声问道:“来的莫非是东土来的取经人?” 长老急忙整理衣衫,抬头打量。只见那道童: 身披锦衣,手摇玉麈。身披锦衣,常赴宝阁瑶池的宴会;手摇玉麈,每在丹台紫府挥洒尘缘。手肘处悬挂着仙箓,脚上穿着履鞋。神态飘然,一看就是真正的羽士,模样秀丽,实在是超凡脱俗。修炼成了长生不老之身,居住在这胜境,摆脱了尘世的烦恼。圣僧不认识这位灵山来客,他正是当年的金顶大仙。 孙大圣认出了他,连忙说:“师父,这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他来迎接我们了。” 三藏这才恍然大悟,上前施礼。大仙笑着说:“圣僧今年才到啊,我被观音菩萨哄了。她十年前领了佛祖的金旨,去东土寻找取经人,原本说两三年就会到我这里。我年年在这里等候,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今年才相逢。” 三藏双手合十说:“有劳大仙盛情相迎,感激不尽!”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一同进入观中,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大仙立刻吩咐上茶摆斋,又叫小童烧好香汤,让圣僧沐浴,准备登上佛地。正所谓: 功行圆满就该沐浴净身,修炼驯服本性方能契合天真。 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于停歇,秉持九戒三皈从此焕然一新。 妖魔除尽果然登上佛地,灾祸消除得以拜见佛门。 洗净尘世污垢毫无沾染,回归本源恢复不坏之身。 师徒们沐浴完毕,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便在玉真观住下。 第二天早上,唐僧换好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上毗卢帽,手持锡杖,登上大堂,向大仙拜别。大仙笑着说:“昨天还普普通通,今日却光彩照人,看这模样,真是佛子啊。” 三藏拜别后就要出发,大仙说:“且慢,我送送你们。” 行者说:“不用你送,老孙认得路。” 大仙说:“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没踏上云路,应当从陆路走。” 行者说:“这话有理。老孙虽然走过几次,但都是腾云来去,确实没走过陆路。既然有陆路,那就麻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切,还请不要迟疑。” 大仙满脸笑容,拉着唐僧的手,引领着这位旃檀功德佛走向佛门。原来这条路不用出山门,从观宇的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大仙指着灵山说:“圣僧,你看那半空中有祥光五色、瑞霭千重的地方,就是灵鹫高峰,是佛祖的圣境。” 唐僧见了,立刻下拜。行者笑着说:“师父,还没到该拜的地方呢。俗话说:‘望山走倒马。’离那山顶还有很远,现在就拜,等拜到山顶,得磕多少头啊?” 大仙说:“圣僧,你和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经到了福地,看到了灵山,我就回去了。” 三藏于是拜别大仙,继续前行。 大圣带着唐僧等人,缓缓向灵山走去。没走五六里,就看到一条奔腾的活水,水流湍急,浪花滚滚,河面大约有八九里宽,四周不见人迹。三藏心里一惊,说:“悟空,是不是走错路了?莫不是大仙指错了方向?这河水如此宽阔汹涌,又不见船只,怎么渡过去呢?” 行者笑着说:“没错!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座大桥吗?要从那桥上走过去,才能修成正果。” 长老等人走近一看,桥边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凌云渡” 三个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这桥看起来: 远看像横在空中的玉栋,近看则是截断水流的枯木。 架海过河都还算容易,可这独木单梁让人怎么行走! 万丈虹霓像平卧的影子,千寻白练连接着天涯。 桥面十分细滑,实在难以渡过,除非是神仙踏着彩霞飞过。 三藏心惊胆战地说:“悟空,这桥不是人能走的。我们再找找别的路吧。” 行者笑着说:“这就是路!这就是路!” 八戒慌张地说:“就算是路,谁敢走啊?水面又宽,波浪又大,就这么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么下脚啊?” 行者说:“你们都站着别动,等老孙走一趟给你们看看。” 好大圣,迈开脚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对岸,在那边招呼道:“过来!过来!” 唐僧摆摆手,八戒和沙僧咬着手指说:“难!难!难!” 行者又从对岸跑回来,拉着八戒说:“呆子,跟我走,跟我走!” 八戒却趴在地上说:“滑!滑!滑!走不了!你饶了我吧!让我驾着风雾过去!” 行者按住他说:“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驾风雾?必须从这桥上走过去,才能成佛。” 八戒说:“哥啊,这佛做不成就算了,我实在走不过去!” 他两人在桥边又是打滚又是拉扯,耍起宝来。沙僧过去劝解,两人才松开手。三藏回头,忽然看见下游有一个人撑着一只船过来,喊道:“上船渡河啦!上船渡河啦!” 长老大喜,说:“徒弟们,别闹了。那边有只渡船过来了。” 三人跳起来站定,一起看过去。船渐渐靠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行者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撑船的是接引佛祖,也叫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点明,只是喊道:“这边来!把船撑过来!” 不一会儿,船就撑到了岸边,接引佛祖又喊道:“上船渡河啦!上船渡河啦!” 三藏见了,又担心地说:“你这无底的破船,怎么渡人啊?” 佛祖说:“我这船: 鸿蒙初开时就有了名声,幸好我撑着它一直未变。 有风浪时也能安稳航行,无始无终地享受太平。 六尘不染能归于一心,历经万劫也能自在前行。 无底船儿虽难过海,却从古至今渡化了无数众生。” 孙大圣合掌称谢道:“多谢您盛情接引我师父。师父,上船吧。他这船虽然无底,却很稳,就算有风浪也不会翻。” 长老心里还是迟疑,行者叉着他的胳膊,往上一推。师父脚下不稳,“咕噜” 一声掉进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拉起,站在了船上。师父还在抖着衣服,跺着鞋上的水,抱怨行者。行者却带着沙僧、八戒,牵着马、挑着担,也上了船,都站在船上。佛祖轻轻用力撑开船,只见上游漂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失色,行者笑着说:“师父别怕。那原来就是你。” 八戒也说:“是你,是你!” 沙僧拍着手说:“是你,是你!” 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恭喜,恭喜!” 他们三人也一起附和。撑着船,没过多久,就稳稳当当地过了凌云仙渡。三藏这才转身,轻轻跳上彼岸。有诗为证: 摆脱了胎胞骨肉之身,相亲相爱的是元神。 今朝功行圆满才成佛,洗净了当年的种种尘缘。 这真可谓是拥有广大智慧,登上彼岸的无极之法。师徒四人上岸回头,连那无底船也不知去向,这时行者才说是接引佛祖。三藏这才醒悟,急忙转身,感谢三个徒弟。行者说:“不用相互感谢,我们彼此都是相互扶持。我们多亏师父解脱,借这取经之路修行,有幸修成正果;师父也依靠我们保护,秉持教义,得以脱离凡胎。师父,您看这面前花草松竹、鸾凤鹤鹿的胜境,与那些妖邪显化的地方相比,哪个更美、哪个更恶?哪个为善、哪个为凶?” 三藏连连称谢。他们一个个身轻体快,踏上了灵山。很快就看到了雷音古刹: 山顶高耸入云霄,根基连接着须弥山。奇峰罗列,怪石参差不齐。悬崖下生长着瑶草琪花,曲径旁盛开着紫芝香蕙。仙猿在桃林里摘果,仿佛是火焰烧着金子;白鹤栖息在松枝上,好像烟雾捧着美玉。彩凤成双成对,青鸾两两相伴。彩凤双双,对着太阳一鸣,便带来天下祥瑞;青鸾对对,迎着风翩翩起舞,世间罕见。又看到那黄澄澄的金瓦层层叠叠,像鸳鸯般排列,明亮耀眼的花砖铺就,如同玛瑙一般。东边一行,西边一行,全都是蕊宫珠阙;南边一带,北边一带,看不尽的宝阁珍楼。天王殿上霞光四射,护法堂前紫焰喷涌。浮屠塔光彩照人,优钵花香气四溢。此地如此胜地,让人怀疑与天界不同,云雾悠闲,感觉白昼格外漫长。红尘无法到达,诸缘寂静,万劫都无损于这大法堂。 师徒们逍遥自在地走上灵山之巅。又看见青松林下列坐着优婆塞,翠柏丛中排列着善士。长老上前施礼,那些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急忙合掌说:“圣僧暂且不必行礼。等见过牟尼佛祖,再来叙话。” 行者笑着说:“还早呢!还早呢!先去拜见上面的佛祖。” 长老满心欢喜,手舞足蹈地跟着行者,一直来到雷音寺山门之外。那里有两位大金刚迎上来问道:“圣僧来了?” 三藏躬身回答:“是弟子玄奘到了。” 回答完,就想进门。金刚说:“圣僧稍等,等我们禀报后再进去。” 其中一个金刚转身进山门,向二门上的四大金刚通报唐僧到了;二门上的金刚又传报到三门上;三山门内原本是负责打供的神僧,听说唐僧到了,急忙跑到大雄殿下,向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禀报:“唐朝圣僧,到宝山来取经了。” 佛爷爷非常高兴,立刻召集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整齐,然后传出金旨,召唐僧进去。里面一层接一层,按照佛旨,喊道:“圣僧进来。” 这唐僧规规矩矩地,和悟空、悟能、悟净牵着马、挑着担,径直走进山门。正是: 当年立志奉钦差,领了牒文辞别君王走出玉阶。 清晨登山迎着雾露,黄昏枕着石头卧在云雾之中。 挑着禅担远渡三千水,手持锡杖长行万里山崖。 心心念念追求正果,今朝终于得见如来。 唐僧师徒四人来到大雄宝殿殿前,面对如来佛祖,虔诚地俯身下拜。拜完之后,又向左右两旁的诸佛菩萨恭敬行礼。如此各拜了三圈,接着再次面向佛祖长跪在地,将通关文牒呈了上去。如来佛祖逐一查看后,又把牒文交还给三藏。三藏行礼叩谢,恭敬地启禀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不远万里来到宝山,拜求真经,以拯救众生。恳请佛祖垂怜,早日赐予真经,让弟子能够回国。” 如来佛祖这才慈悲开口,满怀怜悯地对三藏说道:“你所在的东土属于南赡部洲。那里天高地阔,物产丰富、人口众多,然而世人多有贪婪、杀生、淫乱、欺诈之举,不遵循佛教教义,不向善结缘,不敬重日月星辰,不重视五谷粮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昧着良心,大斗进小斗出,害人性命、宰杀牲畜,犯下了无边的罪孽,恶贯满盈,因此招致地狱之灾。所以众生永远堕入幽冥之地,遭受那许多碓捣磨舂的痛苦;甚至托生为畜类,有了那些披毛顶角的模样,用自己的身体来还债,拿自己的血肉去喂食他人。那些永远堕入阿鼻地狱,无法超生的,皆是这个缘故。虽说孔夫子在那里立下了仁义礼智的教诲,帝王相继传承,也有徒流绞斩等刑罚,可对于那些愚昧不明事理、放纵无忌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我有三藏真经,可以超脱众生的苦恼,解除灾祸。这三藏真经,有《法》一藏,是谈天的;有《论》一藏,是说地的;有《经》一藏,是度鬼的。总共三十五部,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这真经实在是修真的正途,向善的大门。天下四大部洲的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一不记载其中。你们远道而来,我本想将全部真经交付给你们带回去,可你们东土之人,愚蠢且固执,可能会诋毁这些真言,无法领会我佛门的深奥旨意。” 于是,佛祖喊道:“阿傩、迦叶,你们二人带领他们师徒四人,到珍楼之下,先用斋饭款待他们。斋饭过后,打开宝阁,从我的三藏经中,在三十五部之内,各挑选几卷给他们,让他们带回东土,永留洪恩。” 阿傩、迦叶二位尊者领了佛旨,带着唐僧师徒四人来到楼下。只见眼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摆列得无穷无尽。设供的诸神早已铺排好了斋宴,桌上摆满了仙品仙肴、仙茶仙果,各种珍馐美味,与凡间大不相同。师徒四人向佛祖的恩情顶礼膜拜后,便尽情享用起来。这场景实在是: 宝焰金光耀眼明亮,异香奇品更是精妙绝伦。 千层金阁无比华丽,一派仙音悦耳动听。 素味仙花世间罕见,香茶异食能使人长生。 向来受尽千般苦楚,今日荣华喜得真经。 这可让八戒大饱口福,沙僧也跟着沾光:在佛祖这里,他们尽情享用着能够延年益寿、脱胎换骨的美食。两位尊者陪着师徒四人用餐完毕,便进入宝阁,打开门登阁查看。只见那里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弥漫万道。经柜上的宝箧外,都贴着红签,上面用楷书清清楚楚地写着经卷的名目: 《涅盘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 《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 《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 《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 《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 《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 《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 《华严经》一部,五百卷; 《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 《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 《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 《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 《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 《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 《金刚经》一部,一百卷; 《正法轮经》一部,一百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 《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 《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 《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 《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 《法华经》一部,一百卷; 《瑜伽经》一部,一百卷; 《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 《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 《僧只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 《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 《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 《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 《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 《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 《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 《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 《唯识论经》一部,一百卷; 《俱舍论经》一部,二百卷。 阿傩、迦叶带着唐僧看遍了经名,然后对唐僧说道:“圣僧从东土来到这里,带了些什么礼物送给我们呀?赶紧拿出来,好把经传给你们带走。” 三藏听了,说道:“弟子玄奘,路途遥远,实在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二位尊者笑着说:“好,好,好!白手传经,让后人喝西北风啊!” 行者见他们这般扭捏作态,不肯传经,忍不住叫嚷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佛祖,让他亲自把经交给老孙!” 阿傩连忙说:“别吵!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撒野!过来这边接经。” 八戒和沙僧耐着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过去接经。他们把一卷卷经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由八戒和沙僧挑着,然后来到宝座前,向如来佛祖叩头谢恩,接着一直朝门外走去。一路上,每遇到一位佛祖,就拜两拜;见到一尊菩萨,也拜两拜。又来到大门,向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夷、优婆塞一一辞行,便下山赶路,暂且不表。 话说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中暗暗听着传经之事,心里十分清楚,原来是阿傩、迦叶把无字之经传给了唐僧师徒。燃灯古佛不禁暗自笑道:“东土众生愚钝迷惑,不识这无字真经,岂不是枉费了圣僧这一路的艰辛跋涉?” 于是,他问道:“座边有谁在这儿?” 只见白雄尊者闪了出来。燃灯古佛吩咐道:“你施展神威,飞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让他们再来求取有字真经。” 白雄尊者当即驾起狂风,离开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显神威。这一阵风可真是厉害: 身为佛前勇士,可比那风神巽二还要威猛。仙窍怒号,远远超过那吹拂的少女之风。这一阵风刮过,鱼龙都迷失了巢穴,江海波涛倒卷。玄猿捧着果子难以进献,黄鹤寻着云朵飞回旧巢。丹凤清脆的鸣叫也不再动听,锦鸡喔喔的叫声显得嘈杂。青松树枝折断,优钵花朵飘飞。翠竹竿竿倒下,金莲朵朵摇晃。钟声远远地传出去三千里,经韵轻轻飞扬在万壑之上。崖下琪花失去了美色,路旁瑶草倒伏了鲜苗。彩鸾难以舞动翅膀,白鹿躲进了山崖。荡荡异香弥漫宇宙,清清风气直冲云霄。 唐长老正走着,忽然闻到阵阵香风,只当是佛祖降下的祥瑞,并未提防。又听到一声巨响,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轻轻把马驮的经抢了去。吓得三藏捶胸顿足,大声叫唤,八戒在地上打滚追赶,沙和尚守护着经担,孙行者则如飞一般迅速追去。白雄尊者见行者快要追上了,担心他那棍子没长眼睛,一时间不分青红皂白,打伤自己,便将经包摔碎,抛落在尘埃之中。行者见经包破落,又被香风吹得四处飘零,只好按下云头去收拾经书,不再追赶。白雄尊者收了风,敛了雾,回去向燃灯古佛复命,暂且不表。 八戒追了一阵,见经本掉落,便和行者一起收拾起来背着,回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含泪,说道:“徒弟呀!这极乐世界,竟然也有凶魔欺负我们哩!” 沙僧接过抱着的散经,打开一看,只见雪白一片,没有半点字迹,慌忙递给三藏说:“师父,这一卷没字。” 行者又打开一卷,看了看,也是无字。八戒打开一卷,同样无字。三藏叫道:“通通打开看看。” 结果卷卷都是白纸。长老不禁长吁短叹道:“我们东土之人果然没福啊!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回去有什么用?怎么敢去见唐王!欺君之罪,实在是罪不容诛啊!” 行者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唐僧说:“师父,不用多说了。这就是阿傩、迦叶那两个家伙,问我们要礼物,我们没有,所以就拿这些白纸本子糊弄我们。赶紧回去,到如来佛祖面前告状,告他们勒索钱财、弄虚作假的罪行。” 八戒叫嚷道:“没错!没错!告他们去!” 师徒四人急忙回山,脚步匆匆,赶忙又转回到雷音寺。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山门之外。众人都拱手相迎,笑着问道:“圣僧是来换经的吧?” 三藏点头称谢。众金刚也没有阻拦,让他们进去,一直来到大雄殿前。行者大声嚷道:“如来佛祖!我们师徒历经千难万险,受尽千辛万苦,从东土一路拜到这里,承蒙如来佛祖吩咐传经,却被阿傩、迦叶勒索财物不成,串通起来作弊,故意把无字的白纸本子给我们。我们拿这去有什么用?恳请如来佛祖惩治他们!” 佛祖笑着说:“你先别吵。他们两个问你们要礼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这经不可轻易传授,也不能空手去取。从前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在舍卫国赵长者家把这经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平安,亡者超脱,只讨得三斗三升麦粒大小的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卖得太便宜了,恐怕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们如今空手来取,所以传了白本。这白本,其实就是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只是因为你们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适合用这白本传过去罢了。” 随即叫道:“阿傩、迦叶,快把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挑选几卷给他们,然后过来报数。” 二位尊者再次带领师徒四人,来到珍楼宝阁之下,仍然向唐僧索要礼物。三藏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奉送,便立刻让沙僧取出紫金钵盂,双手捧着递上去,说道:“弟子实在是贫穷寒酸,路途又遥远,没有准备礼物。这钵盂是唐王亲手所赐,让弟子拿着它沿路化斋。如今特地奉上,聊表一点心意。还望尊者不要嫌弃,收下此物。等弟子回朝奏明唐王,必定会有厚谢。只求尊者把有字真经赐下,也不辜负了唐王的钦差之意,以及我们这一路的辛苦跋涉。” 阿傩接过钵盂,微微露出笑容。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有的抹他的脸,有的拍他的背,有的弹指,有的扭唇,一个个笑着说:“不羞!不羞!还索要取经的礼物!” 不一会儿,阿傩的脸皮都被羞皱了,可还是紧紧拿着钵盂不放手。迦叶这才进阁挑选经书,一一核对交给三藏。三藏对徒弟们说:“徒弟们,你们都仔细看好了,可别再像前一回那样。” 他们三人接过一卷,查看一卷,发现都是有字的。总共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正好是一藏之数。他们把经书收拾整齐,驮在马上;剩下的,又装了一担,由八戒挑着。自己的行囊则由沙僧挑着。行者牵着马,唐僧拿着锡杖,按了按毗卢帽,抖了抖锦袈裟,这才欢欢喜喜地来到如来佛祖面前。正是: 大藏真经滋味甘甜,如来造就无比精严。 须知玄奘登山之苦,可笑阿傩却贪钱财。 初次未得幸有古佛,后来终得圆满安然。 至今真经传至东土,大众均沾佛法雨露。 阿傩、迦叶引领着唐僧,前来拜见如来佛祖。只见如来佛祖高高端坐在莲座之上,随即指令降龙、伏虎二位大罗汉敲响云磬。这云磬之声清脆悠扬,传遍四方,瞬间便邀来了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以及众多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无论是来自各个洞天福地,还是灵山圣地的大小尊者圣僧,一时间纷纷赶来。该入座的登上宝座,该侍立的站在两旁。刹那间,远处传来美妙的天乐,仙音嘹亮动听。满空中祥光层层叠叠,瑞气浓郁厚重。诸佛齐聚一堂,纷纷向如来佛祖参拜行礼。 如来佛祖开口问道:“阿傩、迦叶,你们传给他们多少经卷?一一清点报来。” 二位尊者立刻开始禀报:“现已交付给唐朝的经卷如下: 《涅盘经》四百卷; 《菩萨经》三百六十卷; 《虚空藏经》二十卷; 《首楞严经》三十卷; 《恩意经大集》四十卷; 《决定经》四十卷; 《宝藏经》二十卷; 《华严经》八十一卷; 《礼真如经》三十卷; 《大般若经》六百卷; 《金光明品经》五十卷; 《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 《维摩经》三十卷; 《三论别经》四十二卷; 《金刚经》一卷; 《正法轮经》二十卷; 《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 《五龙经》二十卷; 《菩萨戒经》六十卷; 《大集经》三十卷; 《摩竭经》一百四十卷; 《法华经》十卷; 《瑜伽经》三十卷; 《宝常经》一百七十卷; 《西天论经》三十卷; 《僧只经》一百一十卷; 《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 《起信论经》五十卷; 《大智度经》九十卷; 《宝威经》一百四十卷; 《本阁经》五十六卷; 《正律文经》十卷; 《大孔雀经》十四卷; 《唯识论经》十卷; 《俱舍论经》十卷。 总计三十五部大藏经,各部中挑选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传给东土圣僧带回唐朝。如今这些经卷都已整理妥当,放在马背上驮着,担子里挑着,只等圣僧们谢恩后便可启程。” 三藏师徒四人拴好马,放下担子,一个个双手合十,躬身舒体,朝着如来佛祖虔诚礼拜。如来佛祖对唐僧说道:“此经的功德,无法用言语来衡量。它不仅是我佛门修行的指引,实际上也是儒、释、道三教的源流所在。若将此经带到你那南赡部洲,展示给一切众生,切不可轻视怠慢。除非沐浴斋戒,否则不可打开经卷。要将其视为珍宝,倍加珍重!因为这经中蕴含着成仙了道的奥妙玄机,还有揭示万物变化的奇妙方法。” 三藏连连叩头谢恩,表示定会谨遵教诲,虔诚奉行。随后,他又像之前一样,对着佛祖恭敬地礼拜三圈,满心诚意,这才领了经卷准备离去。走到三山门时,又一一向众圣道谢,这里暂且不表。 如来佛祖在打发唐僧师徒离开后,这才宣布传经大会结束。这时,观世音菩萨从一旁闪身而出,双手合十,向佛祖启奏道:“弟子当年领了金旨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之人,如今已然大功告成。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历经了十四年,也就是五千零四十日,然而距离圆满的藏数还差八日。恳请世尊早日安排圣僧东回大唐,再返回西方,务必在八日之内完成,以凑齐藏数,好让弟子缴还金旨。” 如来佛祖听后,十分欣喜,说道:“所言极是。准你缴还金旨。” 随即叫来八大金刚,吩咐道:“你们速速施展神威,护送圣僧东归,将真经传留在东土后,再引领圣僧返回西方。必须在八日之内完成,以圆满一藏之数。不可延误。” 八大金刚领命,立刻赶上唐僧,高声叫道:“取经的,跟我们来!” 唐僧师徒四人顿觉身轻体健,飘飘荡荡,随着金刚,腾云而起。这正是:见性明心参拜佛祖,功行圆满即刻飞升。毕竟不知道回到东土后,他们如何传授真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话说八大金刚护送圣僧回东土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在那二层门下,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以及护教伽蓝一众神明,来到观音菩萨面前,恭敬地禀报道:“弟子们承蒙菩萨法旨,一直暗中保护圣僧。如今圣僧功德圆满,菩萨也缴还了佛祖的金旨,我们恳请菩萨批准我们缴还法旨。” 观音菩萨听了,也十分欣喜,说道:“准你们缴还,准你们缴还。” 接着又问道:“那唐僧师徒四人,一路上修行的心志如何?” 诸神回答道:“他们确实心诚志坚,想来也逃不过菩萨的明察。只是唐僧所受的苦难,实在是难以言表。他一路上经历的种种灾厄患难,弟子们都已详细记录在此,这便是他的灾难簿子。” 菩萨接过簿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清楚地记载着: “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 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 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 出城逢虎第五难,折从落坑第六难。 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 陡涧换马第九难,失却袈裟第十难。 夜被火烧十一难,收降八戒十二难。 黄风怪阻十三难,请求灵吉十四难。 流沙难渡十五难,收得沙僧十六难。 四圣显化十七难,不识人参十八难。 五庄观中十九难,贬退心猿二十难。 松林失散二十一难,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 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 山压大圣二十五难,洞中高悬二十六难。 盗宝更名二十七难,乌鸡国救主二十八难。 被魔化身二十九难,号山逢怪三十难。 风摄圣僧三十一难,心猿遭害三十二难。 请圣降妖三十三难,搬运车迟三十四难。 大赌输赢三十五难,祛道兴僧三十六难。 路逢大水三十七难,身落天河三十八难。 鱼篮现身三十九难,金山逢怪四十难。 天神难伏四十一难,问佛根源四十二难。 吃水遭愆四十三难,女国留婚四十四难。 琵琶洞受苦四十五难,再贬心猿四十六难。 识得猕猴四十七难,火焰山高四十八难。 求取芭蕉扇四十九难,收缚魔王五十难。 赛城扫塔五十一难,取宝救僧五十二难。 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大困天神五十四难。 朱紫国行医五十五难,拯救疲癃五十六难。 降妖取后五十七难,七情迷没五十八难。 多目遭伤五十九难,路阻狮驼六十难。 怪分三色六十一难,城里遇灾六十二难。 请佛收魔六十三难,比丘救子六十四难。 辨认真邪六十五难,凤仙国求雨六十六难。 救女怪卧僧房六十七难,无底洞遭困六十八难。 稀柿拜秽六十九难,花豹迷人七十难。 棘林吟咏七十一难,黑河沉没七十二难。 灭法国难行七十三难,元夜观灯七十四难。 赶捉犀牛七十五难,失落兵器七十六难。 会庆钉钯七十七难,天竺招婚七十八难。 夺帛酬恩七十九难,脱胎凌云八十难。 路逢十万八千里,圣僧历难簿分明。” 菩萨将难簿逐目看过一遍后,急忙传下话来:“佛门讲究九九归真。圣僧已经历了八十难,还少一难,无法圆满此数。” 随即命令揭谛:“立刻赶上金刚,给他们再生一难。” 揭谛领命,驾着飞云向东赶来。只用了一昼夜,就追上了八大金刚,在他们耳边低声说道:“如此这般…… 务必谨遵菩萨法旨,不可有误。” 八大金刚听了这话,“刷” 的一下把风势按下,将唐僧师徒四人连同马匹和经书,一同坠落在地。唉!这正是: 九九归真,修行之路艰难无比,需坚定信念,坚守玄关。 必须刻苦修炼,方能击退邪魔,定要潜心修持,才可回归正法。 莫把真经当作寻常之物,圣僧想要通过,实在是困难重重。 自古以来,修行契合《参同契》之妙理,稍有偏差,便难以结丹。 三藏脚踏在凡间土地上,顿时心中一惊。八戒却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可真是想要快,结果却慢了。” 沙僧也说道:“好!好!好!想必是我们走得太快了,所以让我们在这里歇息一下。” 大圣则说:“俗话说:‘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 三藏说道:“你们三个先别斗嘴。看看方向,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沙僧转头四处张望,说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这水响。” 行者说:“水响,难道是到你的老家了?” 八戒说:“他老家是流沙河。” 沙僧连忙说道:“不是,不是。这里是通天河。” 三藏说:“徒弟啊,仔细看看在河的哪一岸?” 行者纵身一跃,跳了起来,用手搭起凉篷,仔细查看后,落下来说道:“师父,这里是通天河西岸。” 三藏回忆道:“我想起来了。东岸边原本有个陈家庄。那年我们到这里,多亏你救了他儿女,他们对我们感恩戴德,还想造船送我们,幸好有白鼋驮渡。我记得西岸上荒无人烟,这下可怎么办?” 八戒抱怨道:“都说凡人会作弊,没想到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们奉佛旨送我们东回,怎么走到半路上就把我们丢下了?如今我们进退两难,可怎么过河啊!” 沙僧劝道:“二哥别抱怨了,我们师父已经得道。之前在凌云渡已经脱了凡胎,这次肯定不会落水。让师兄和你我一起施展摄法,把师父驾过河去。” 行者暗暗偷笑,说道:“驾不过去!驾不过去!” 你道他为何说驾不过去?若他肯使出神通,讲出飞升的奥妙,师徒们就算遇到一千条河也能过去。只是他心里清楚,知道唐僧的九九之数还未圆满,还该有这一难,所以才故意在此停留。 师徒们一边嘴里纷纷议论着,一边脚下慢慢前行,一直走到了水边。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 师徒四人都吃了一惊,抬头观看,却不见有人影,也没有舟船,只有一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着头叫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你终于回来了?” 行者笑着说:“老鼋,往年多亏你帮忙,今年又能相逢。” 三藏和八戒、沙僧都十分欢喜。行者说:“老鼋,你要是真有接待我们的心意,就上岸来。” 那鼋纵身一跃,爬上了河岸。行者叫大家把马牵到它身上,八戒蹲在马尾后面,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行者一只脚踏着老鼋的脖子,一只脚踏着老鼋的头,喊道:“老鼋,你可要稳稳地走啊。” 那老鼋蹬开四足,踏在水面上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驮着师徒四人以及马匹,径直向东岸游去。这真是: 不二的法门,佛法奥妙玄奇,战胜了诸魔,方能识得人天。 本来的面目,如今方才得见,一体的缘由,至此才得周全。 秉持三乘佛法,随意出入自在,丹成九转之功,任凭周旋无碍。 挑包飞杖之事,暂且不必多讲,幸喜还元之际,得遇老鼋相助。 老鼋驮着他们,劈波踏浪,走了多半日,眼看天色将晚,快要靠近东岸时,老鼋忽然问道:“老师父,我当年曾拜托你到西方见到我佛如来时,替我问问我何时能够修成正果,还有多少年寿,你可曾问了?” 原来,长老自从到了西天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胎,踏上灵山后,一心只想着拜佛以及参拜诸佛菩萨圣僧等众,心思都在取经这件事上,其他的事一概不理,所以根本没问老鼋的年寿。此时无言以对,又不敢说谎欺骗,只好沉吟了半晌,没有回答。老鼋立刻就知道他没帮忙问,于是将身子一摇晃,“唿喇” 一声,沉入了水底,把师徒四人连同马匹和经书,全都掀翻在水中。唉!幸好唐僧已经脱了凡胎,成了道果,要是像之前那样,肯定已经沉入河底。又幸亏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则笑嘻嘻地施展大神通,把唐僧扶出水面,登上了东岸。只是经包、衣服、鞍辔全都湿透了。 师徒们刚刚登岸整理,忽然又刮起一阵狂风,天色变得昏暗,雷声轰鸣,闪电交加,飞沙走石。只见: 一阵狂风,搅得乾坤动荡;一声惊雷,震动了山川大地。一道闪电,如钻云飞火般耀眼;漫天大雾,将大地遮得严严实实。风声呼啸,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如红绡般闪烁,大雾遮蔽了星月。风扬起的沙尘扑面而来,雷吓得虎豹藏起身形,闪电惊得飞禽鸣叫噪乱,大雾弥漫得树木都没了踪影。那风搅得通天河波浪汹涌,那雷震得通天河鱼龙胆战心惊,那闪照得通天河清澈见底,那雾把通天河岸崖笼罩得昏暗凄惨。好一阵风!吹得山峦崩裂,松竹倒地。好一声雷!惊蛰之时,伤人威势浩大。好一道闪!如金蛇般在天地间游走。好一片雾!茫茫然遮蔽了九霄云天。 吓得三藏紧紧按住经包,沙僧用力压住经担,八戒赶忙牵住白马,行者则双手抡起铁棒,在左右护持。原来,这风、雾、雷、闪都是些阴魔在兴风作浪,想要抢夺他们取来的真经。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渐渐平息。长老浑身湿透,战战兢兢地问道:“悟空,这是怎么回事?” 行者气呼呼地说:“师父,你不明白其中缘由。我们保护你取得这部真经,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大功,能够与乾坤同寿,与日月同辉,寿命长久,法身不朽。正因如此,才为天地所不容,鬼神所忌,所以他们才来暗中抢夺。一来这经被水湿透了;二来是你的正法身压住了,雷轰不动,电照不透,雾也迷不住;再加上老孙我抡着铁棒,以纯阳之性护持着。等到天亮,阳气转盛,所以他们才没能夺去真经。” 三藏、八戒、沙僧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对行者表示感谢。过了一会儿,太阳高高升起,他们便把经书搬到高崖上,打开包裹晾晒。直到现在,那里晒经的石头还留存着。他们又把衣服和鞋子都晒在崖边,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跳来跳去。真是: 一体纯阳,欣喜向着阳光,阴魔不敢再逞强。 要知水虽能浸湿真经,却也无法阻挡。不怕风雷闪雾的光芒。 从此清平,回归正觉,从今安泰,迈向仙乡。 晒经石上,留下了踪迹,千古以来,再无妖魔敢来此方。 唐僧师徒四人仔细检查经本,将一本本经书铺开晾晒。这时,几个打鱼人路过河边,抬头看见了他们。其中有个认得师徒四人的渔夫说道:“老师父,你们是不是前年从这条河去往西天取经的那几位啊?” 八戒应道:“正是,正是。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认得我们?” 渔夫回答:“我们是陈家庄的人。” 八戒又问:“陈家庄离这儿有多远?” 渔夫说:“过了这条河往南走二十里,就到了。” 八戒转头对三藏说:“师父,我们把经书搬到陈家庄去晒吧。那儿有住的地方,还有吃的,还能让他们帮我们洗洗浆浆衣服,多好啊。” 三藏却拒绝道:“不去了。在这儿晒干了,就收拾收拾找路回东土吧。” 那几个渔夫走过河南边,恰好碰上了陈澄,便喊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们回来了。” 陈澄问道:“你们在哪儿看见的?” 渔夫回头指着说:“都在那边石头上晒经呢。” 陈澄赶忙带着几个佃户,走过河来。远远望见师徒四人,便跑上前,跪在地上说道:“老爷们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来我家,却在这儿折腾呢?快请,快请到我家去。” 行者说:“等经书晒干了,就跟你去。” 陈澄又问:“老爷们的这些经典、衣物,怎么都湿了呢?” 三藏解释道:“当年多亏白鼋把我们驮到河西,今年又承蒙它把我们驮到河东。眼看快到岸边了,它问我当年托我向佛祖询问它寿命的事儿,我压根儿没问,它一生气,就把我们掀到水里了,所以都湿了。” 接着又把前后发生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陈澄诚恳地再三拜请。三藏没办法,只好收拾经卷。没想到,石头把《佛本行经》的几卷给沾住了,揭的时候,把经尾给弄破了。所以直到现在,《佛本行经》都不完整,晒经石上还留着字迹。三藏懊悔地说:“都怪我们疏忽了,没照顾好经书!” 行者却笑着安慰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天地本就不完美。这经原本是完整无缺的,如今沾破了,正应了这不完美的奥妙,岂是人力能左右的呢!” 师徒们收拾好后,便跟着陈澄前往陈家庄。 庄上的人,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百个传千个,不论老少,都跑来看热闹。陈清听说后,马上摆好香案,在门前迎接,还吩咐鼓乐齐鸣。不一会儿,师徒们到了,被迎进庄里。陈清带着全家人,都出来拜见,感谢当年救女儿的恩情,接着便吩咐上茶摆斋。三藏自从吃了佛祖那儿的仙品、仙肴,又脱了凡胎成了佛,根本不想吃凡间的食物。陈澄兄弟苦苦相劝,三藏没办法,才勉强吃了一点,算是领了他们的心意。孙大圣向来不吃人间烟火,也说:“够了。” 沙僧也没吃多少。八戒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很快就放下了碗。行者打趣道:“呆子,不吃了?” 八戒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脾胃一下子变弱了。” 于是撤下斋筵,众人又问起取经的事儿。三藏便把先到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胎,到雷音寺参拜如来,在珍楼享用御宴,宝阁传经,一开始被两位尊者索要礼物没给,所以传了无字真经,后来又再次拜告如来,才得到一藏真经,以及白鼋掀翻他们入水,阴魔暗中抢夺真经的事儿,一五一十详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便打算告辞。 陈澄兄弟一家怎么肯放他们走,说道:“承蒙老爷们救了我家儿女,这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们已经建了一座寺院,名叫救生寺,专门供奉老爷们的香火,永远不断。” 接着又把当年替祭的儿女陈关保、一秤金叫出来叩谢,还请师徒们到寺里参观。三藏把经包放在陈家堂前,为他们念了一卷《宝常经》。之后到了寺里,只见陈家又在这里摆好了饭菜。还没坐下,又有人来请;还没动筷子,又有人来请。来请的人络绎不绝,让人应接不暇。三藏都不敢推辞,只能每处都稍微吃一点,表表心意。只见那座寺建得十分齐整: 山门涂着红粉,显得十分精致,多亏了施主们的功劳。一座楼台拔地而起,两廊的房宇也崭新矗立。朱红的隔扇,镶嵌着七宝,显得玲珑剔透。香气飘向云霄,清光洒满太空。几株嫩绿的柏树还在浇水养护,数棵高大的松树尚未长成丛林。活水从寺前流过,一波接一波,翻涌着波浪;寺后倚靠着高崖,山脉连绵,与地龙相接。 三藏参观完,才登上高楼。楼上果然塑着他们师徒四人的像。八戒看到后,拉着行者说:“兄长的塑像很像啊。” 沙僧也说:“二哥,你的塑像也特别像。只是师父的塑像太俊了些。” 三藏说道:“这样正好!这样正好!” 于是下了楼。前殿后廊,还有摆着斋饭等候他们的人家。行者便问:“以前的大王庙怎么样了?” 众人回答:“那庙当年就拆了。老爷,自从建了这座寺,年年庄稼丰收,都是老爷们的福气庇佑啊。” 行者笑着说:“这是上天的恩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从我们离开后,保你们这一庄上的人家,子孙兴旺,六畜平安,年年风调雨顺。” 众人听了,都叩头拜谢。 只见前前后后,还有数不清的人家来献果献斋。八戒苦笑着说:“我可真倒霉!以前能吃的时候,没人家请;今天吃不下了,却一家接着一家请。” 尽管肚子已经很饱了,八戒还是忍不住又吃了八九盘素食;就算胃有些不舒服了,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吃得实在饱得不能再饱了,还有人来邀请。三藏说:“弟子何德何能,承蒙大家厚爱!希望今晚先停一停,明早再招待我们吧。” 这时已经深夜。三藏守着真经,不敢有片刻离开,便在楼下打坐看守。快到三更的时候,三藏悄悄对行者说:“悟空,这儿的人都知道我们取经的事儿办成了。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在这儿待久了,恐怕会误了大事。” 行者说:“师父说得有道理。我们趁着这夜深人静,大家都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开吧。” 八戒也察觉到了,沙僧心里也明白,白马似乎也领会了他们的意思。于是他们站起身,轻轻地把驮垛抬上白马,挑起担子,从走廊运出来。到了山门,发现门上有锁。行者施展解锁法,打开了二门和大门,找路向东走去。只听到半空中八大金刚喊道:“想逃走的,跟我来!” 长老只觉得香风阵阵,身体飘了起来。这正是:修炼成道,识得本来面目,体魄强健,虔诚拜谢主人。毕竟不知道他们见到唐王后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暂且不说唐僧师徒四人随着金刚驾着风离开了陈家庄。且说陈家庄救生寺里,众多人天亮起来,依旧准备好果品佳肴前来进献。到了楼下,却发现唐僧等人不见了。这个前来询问,那个四处寻找,大家都慌慌张张,不知所措,叫苦连天,纷纷说道:“就这么白白放走了活佛啊!” 众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好把准备好的供品都抬到楼上,进行祭祀、烧纸。此后,每年都有四次大祭,二十四次小祭。还有那些因病求愈、祈求平安、求亲许愿、求财求子的人,不分时日,都来烧香祭拜。这救生寺里,真可谓是金炉中的香火千年不断,玉盏里的灯火万载常明,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八大金刚施展第二阵香风,没过几日,就把唐僧师徒四人送到了东土,渐渐能望见长安城了。原来,唐太宗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的前三天送唐僧出城,到了贞观十六年,就派工部官员在西安关外修建了望经楼,用来迎接真经,而且唐太宗每年都会亲自前往此地。恰好就在这一天,唐太宗出行又来到了望经楼上,忽然看见正西方满天都是祥瑞的云霞,阵阵香风飘来。金刚停留在空中,高声喊道:“圣僧,这里就是长安城了。我们不方便下去,这里的人精明伶俐,恐怕会泄露我们的形象。孙大圣三位也不用下去了,你自己去把经传给你的君主,然后马上回来。我们在云霄中等待你,和你一同去缴还旨意。” 大圣说道:“尊者的话虽然在理,但是我师父怎么挑得动经担!又怎么牵得了这匹马!我们必须一同前去送一送。麻烦你们在空中稍等片刻,我们保证不会耽误时间。” 金刚说道:“前日观音菩萨向如来启奏过,来回只给八天时间,才能凑齐圆满的藏数。如今已经过去了四天多,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耽误了期限。” 八戒笑着说:“师父成佛,我也希望成佛,怎么会有贪图富贵的道理!你这粗人!大家都在这里等我,等我交了经,就回来和你们一起复命。” 于是,呆子挑着担子,沙僧牵着马,行者带领着圣僧,一起按下云头,落在了望经楼边。 唐太宗和众多官员一同看到了他们,立刻下楼迎接,说道:“御弟回来了?” 唐僧马上倒身拜下。唐太宗将他扶起,又问道:“这三位是什么人?” 唐僧回答:“是我在途中收的徒弟。” 唐太宗十分高兴,马上命令侍官:“把朕的御车马牵来,请御弟上马,和朕一同回朝。” 唐僧谢过恩,骑上了马。大圣挥舞着金箍棒紧紧跟随,八戒、沙僧则一边扶着马,一边挑着担子,跟随着车驾一起进入长安。这真是: 当年天下清平安乐,文武官员尽显才能。 水陆法会上僧人讲法,金銮殿上君主差遣爱卿。 赐下关文给唐三藏,经卷的由来与五行相配。 苦练修行消灭种种凶魔,如今功成喜回朝廷。 唐僧师徒四人,跟随车驾进入朝廷。整个长安城,没有人不知道取经的人回来了。且说长安城中唐僧以前居住的洪福寺,寺里的大小僧人,看到寺里的几株松树,每一棵的树头都转向了东方,惊讶地说道:“奇怪啊!奇怪啊!今晚又没刮风,这树头怎么都扭过来了?” 其中有三藏以前的徒弟说:“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回来了!” 众僧人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位旧徒说:“当年师父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我走之后,或许三五年,或许六七年,只要看到松树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了。’师父是佛口圣言,所以我知道。” 众人急忙披上衣服跑了出去。到了西街,早有人传播消息说:“取经的人刚刚才到,万岁爷爷已经把他们接入城中了。” 众僧人听了,又急忙跑来,正好遇上。他们一见到皇帝的车驾,不敢靠近,便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和众人一起进入朝堂。唐僧把龙马和经担,连同行者、八戒、沙僧,都安置在玉阶之下。唐太宗传旨宣召:“御弟上殿。” 并赐座。唐僧再次谢恩坐下,让人把经卷抬上来。行者等人把经卷取出来,由近侍官呈递给皇帝。唐太宗又问:“一共有多少经卷?是怎么取来的?” 三藏回答:“臣僧到了灵山,参拜了佛祖,承蒙佛祖派遣阿傩、迦叶二位尊者,先把我们领到珍楼赐斋,接着到宝阁传经。那二位尊者索要礼物,因为我们没有准备,没有给他们,他们就把经给了我们。我们谢过佛祖的恩情,向东出发,忽然被妖风抢走了经卷。幸亏小徒有些神通,把经卷夺了回来,但是都散落得到处都是。我们打开一看,都是无字的空本。我们大吃一惊,又回去拜告佛祖,苦苦恳求。佛祖说,这部经在完成的时候,有比丘圣僧下山,到舍卫国赵长者家诵读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平安,亡者超脱,只收了他三斗三升麦粒大小的黄金,佛祖还觉得卖得太便宜了,担心后代子孙没钱使用。我们知道二位尊者索要礼物,佛祖也清楚,只好把陛下赐给我的紫金钵盂送给他们,这才传了有字真经。这部经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挑选了几卷带回来,一共五千零四十八卷。这个数目正好符合一藏之数。” 唐太宗听了,更加高兴,下令:“光禄寺设宴,在东阁开宴酬谢。” 这时,唐太宗忽然看到唐僧的三个徒弟站在阶下,容貌十分奇特,便问道:“你的高徒果然是外国人吗?” 长老俯伏在地回答:“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臣又喊他孙行者。他原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因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西番两界山的石匣之内,承蒙观音菩萨劝化,他情愿皈依佛门,是臣到那里把他救了出来,一路上多亏他保护。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臣又喊他猪八戒。他原本是福陵山云栈洞人。因为在乌斯藏高老庄作怪,也承蒙菩萨劝化,亏得行者收了他,一路上挑担出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臣又喊他沙和尚。他原本是在流沙河作怪,也蒙菩萨劝化,归入佛门。那匹马不是陛下赐给臣的。” 唐太宗说:“毛色相同,怎么不是呢?” 三藏说:“臣走到蛇盘山鹰愁涧时,原来的马被这匹马吞了。幸亏行者请菩萨问明了这匹马的来历,原来它是西海龙王的儿子,因为犯了罪,也承蒙菩萨解救,让它给臣做脚力。当时它变成了原来马的样子,毛色相同。一路上多亏它登山越岭,跋涉艰难险阻。去的时候驮着臣,回来的时候驮着经卷,也多亏了它的力气。” 唐太宗听了,称赞不已,又问:“你们远涉西方,到底走了多少路程?” 三藏说:“总的算来,按照菩萨说的,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途中没有仔细记数,只知道经历了十四个寒暑。每天都翻山越岭。遇到的树林不小,遇到的河流也很宽阔。还经过了好几个国家,都有验证的印信。” 三藏喊道:“徒弟,把通关文牒拿上来,交给陛下。” 当时就递了上去。唐太宗看了,上面的日期是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日的前三天颁发的。唐太宗笑着说:“你们辛苦了,长途跋涉这么久。如今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了。” 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还有玉华州印、天竺国印。唐太宗看完,收了起来。 早有当驾官请大家去赴宴,唐太宗于是下殿,拉着三藏的手一起走。又问:“你的高徒懂得礼数吗?” 三藏说:“小徒们都是来自山村旷野的妖身,不熟悉我中华圣朝的礼数。还望陛下赦免他们的罪过。” 唐太宗笑着说:“不怪罪他们,不怪罪他们。都一起到东阁赴宴去吧。” 三藏又谢了恩,招呼他的三个徒弟,一起到阁内观看。这里果然是中华大国,和寻常地方大不相同。你看那: 门上悬挂着彩绣,地上铺着红毡。异香扑鼻,奇珍异品摆满宴席。琥珀杯、琉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煮得软烂的蔓菁,浇了糖的香芋。蘑菇味道鲜美,海菜清爽奇特。多次添上姜辣笋,几番端上蜜调葵。面筋拌着椿树叶,木耳配着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萝卜,芥末拌瓜丝。几盘素菜还算平常,数种珍稀的水果堪称一绝。有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的板栗、山东的枣,江南的银杏、兔头梨。榛子、松子、莲肉、大葡萄,榧子、瓜仁、菱米也齐全。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没有一样不备,没有一件不齐。还有些蒸酥蜜食和美味佳肴,更有那美酒香茶和奇异珍品。说不尽的百味珍馐,果然是中华大国,远胜西夷。 师徒四人与文武百官,都侍立在左右,唐太宗皇帝依旧坐在正当中。歌舞吹弹,整齐严肃,众人尽情欢乐了一整天。正是: 君王的盛会赛过唐尧虞舜,取得真经福泽深厚。 千古流传,千古兴盛,佛光普照帝王的居所。 当天晚上,谢恩宴结束,唐太宗回宫,百官也回了各自的府邸。唐僧等人回到洪福寺,只见寺里的僧人都磕头迎接。刚进山门,众僧人就报告说:“师父,今早这些树头儿忽然都转向了东方。我们记得师父的话,就出城去迎接,果然等到了你们!” 长老十分欢喜,于是进入方丈室。此时,八戒也不叫嚷着要茶要饭,也不吵吵嚷嚷。行者和沙僧,也都十分稳重。只因他们的道果已经修成,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当晚,大家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唐太宗上朝,对着群臣说道:“朕想到御弟玄奘的功劳,真是至深至大,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酬谢他。朕一夜都没睡着,便随口吟了几句通俗的话,暂且用来表达朕的谢意。只是还没写下来。” 于是喊道:“中书官过来,朕念给你听,你一一记录下来。” 这篇文章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曾听闻天地有其形象,展现出包容万物、孕育生命的特质;四季虽无形体,却暗中推动寒暑变化,滋养万物。因此,哪怕是平庸愚笨之人,仰望天空、俯瞰大地,也能知晓其中的一些端倪;而那些贤能聪慧之士,想要彻底洞察阴阳的奥秘,却也十分困难。天地包容着阴阳,之所以容易被认知,是因为有形象可寻;阴阳存在于天地之间,难以穷尽,是因为它们无形无状。所以说,形象明显的事物可以得到验证,即使愚人也不会迷惑;而潜藏无形的东西难以察觉,就算智者也会感到迷茫。更何况佛道崇尚虚无,驾驭着幽深寂静之力。它广泛地救济万物,统御着十方世界。其威严神灵至高无上,其神通法力无可比拟;往大处说,能弥漫整个宇宙,往小处讲,可进入细微的毫厘之间。它无生无灭,历经千劫而亘古不变;或潜藏或显现,运转着无尽的福祉直至今日。奇妙的佛道凝聚着玄奥的力量,遵循它却难以知晓其边际;佛法的源流清澈寂静,汲取它却无法探测其源头。由此可知,那些愚昧无知、平凡鄙陋之人,面对佛道的旨意和志趣,又怎能没有疑惑呢!然而,佛教的兴起,源于西方。它传入汉庭,如皎洁的梦境照亮了东方,播撒着慈悲。在古代,佛教初显迹象之时,其教义尚未广泛传播,却已然开始教化世人;在其兴盛的时代,百姓仰望着佛的德行,自觉遵循。后来,佛的形象隐没,回归本真,历经岁月变迁,金色的容颜不再闪耀,无法映照三千世界的光辉;即便描绘出佛像,也难以完全展现其庄严的法相。于是,佛教的精妙言辞广泛传播,拯救禽类于三途之苦;其遗训远扬,引导众生走向十地的境界。佛有经典,能够区分大小乘佛法;更有修行之法,可辨别邪正。我们的僧人玄奘法师,堪称佛门的领袖。他自幼聪慧纯真,早早领悟了三空的修行之功;长大后,心神清朗,率先践行四忍的德行。松风的清幽、水月的澄澈,都不足以比拟他的清雅高洁;仙露的晶莹、明珠的润泽,又怎能与他的清朗温润相媲美!所以,他凭借智慧通达,不为尘世所累,能够洞察未形之事。超脱六尘,卓然出众,让千古传颂他的美名。他专注于内心的境界,心怀悲悯,潜藏着佛性;潜心于佛门修行,却看到诸多讹误。他一心想要梳理条理,让前人的教诲更加清晰;去伪存真,开启后世的学习之路。因此,他一心向往净土,前往西域学法。冒着危险,远行万里,拄着拐杖,独自踏上征程。清晨,积雪纷飞,途中迷失方向;傍晚,狂沙漫天,天地间一片迷茫。跨越万里山川,拨开烟霞奋勇前行;历经百次寒暑,顶着霜雨坚定向前。他深知使命重大,不辞辛劳,追求深远,渴望达成目标。在西方的国度周游了十四年,遍历各个异邦,探寻正教。在双林八水,品味佛法,餐风饮露;在鹿苑鹫峰,瞻仰奇妙,敬仰殊胜。从前圣那里承接至理名言,从上贤那里领受真正的教诲。深入探究佛门的精妙法门,精通深奥的佛法。三乘六律的道理,在他心中驰骋;一藏百箧的经文,如波涛般从他口中涌出。他所经历的国家无数,求取的经卷却有定数。总共获得了大乘佛法的重要篇章,共三十五部,总计五千零四十八卷,将其翻译并传播到中华大地,宣扬着殊胜的佛教事业。引来西方的慈云,洒下东方的法雨。让圣教残缺之处得以完善,让苍生从罪孽中回归福泽。熄灭尘世火宅的炽热火焰,一同拯救迷途之人;照亮金水般昏沉的波涛,共同抵达彼岸。由此可知,恶因造业而坠落,善缘积累而上升。上升与坠落的关键,全在于人自身的作为。就好比桂树生长在高岭之上,只有高耸入云,才能绽放出美丽的花朵;莲花出自绿波之中,飞尘无法沾染它的叶片。并非莲花本性高洁,桂树品质贞洁,而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环境高远纯净,微小的事物无法拖累,污浊的东西不能沾染。连无知的花草树木,都依靠善缘而成就美好,更何况有识的人类,怎能不凭借善缘而获得福庆呢?我们期望真经能够广泛传播,与日月同辉,无穷无尽;盛大的福泽能够长久地施与,与乾坤同存,永垂不朽!” 文章写完后,唐太宗立刻召见圣僧。此时,长老玄奘已经在朝门外等候谢恩。听到宣召,急忙入宫,行俯伏之礼。唐太宗传旨请他上殿,并将写好的文字递给长老。玄奘看完后,再次下拜谢恩,接着上奏道:“陛下的文辞高雅古朴,义理情趣深刻微妙。只是不知这篇文章叫什么名目?” 唐太宗说:“这是朕昨夜随口吟诵,用来答谢御弟的心意,名为《圣教序》,不知写得好不好?” 长老连连叩头,称谢不已。唐太宗又说: “朕的才华比不上珍贵的珪璋,言辞也不如金石般铿锵有力。至于佛教经典,朕更是知之甚少。这篇随口吟诵的序文,实在是粗陋笨拙。就像是在金简上留下污秽的笔墨,在珠林中放置瓦砾。朕反省自身,感到羞愧难当。实在不值得御弟如此称谢,让御弟白白费心了。” 当时,众多官员纷纷表示祝贺,对御制的《圣教序》顶礼膜拜,这篇文章也在朝廷内外广泛传播。唐太宗问道:“御弟,把真经诵读一番,如何?” 长老说:“陛下,如果要诵读真经,必须寻找佛门净地。宝殿并非适宜诵读之处。” 唐太宗听了很高兴,随即问当驾官:“长安城中,哪座寺院最为洁净?” 班中闪出大学士萧瑀上奏道:“城中有一座雁塔寺,十分洁净。” 唐太宗当即命令众多官员:“各自虔诚地捧起几卷真经,与朕一同前往雁塔寺,请御弟讲经去。” 于是,官员们各自捧着经卷,跟随唐太宗的车驾前往雁塔寺。寺中搭起高台,一切布置得整整齐齐。长老仍旧吩咐:“八戒、沙僧,牵好龙马,整理好行囊。行者在我左右护卫。” 又对唐太宗说:“陛下想要将真经流传天下,必须誊录副本,才能广泛散布。真经原本应当珍藏,不可轻易亵渎。” 唐太宗又笑着说:“御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随即召集翰林院及中书科的官员,誊写真经。还在城东修建了一座寺院,名为誊黄寺。 长老捧着几卷真经登上高台,正要诵读,忽然闻到香风缭绕,半空中八大金刚现身,高声喊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们回西方去吧。” 台下的行者三人,连同白马,瞬间平地而起。长老也将经卷放下,从台上升入九霄,跟随他们一同腾空而去。这可把唐太宗和众多官员吓得赶紧对着天空下拜。这正是: 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 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 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 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 唐太宗和众多官员拜完后,立即挑选高僧,在雁塔寺里举行水陆大会,诵读《大藏真经》,超度幽冥中的恶鬼,普施善缘。将誊录好的经文,在天下传布,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八大金刚,驾着香风,带着长老师徒四人,连同一匹马,再次返回灵山。去程加上回程,正好在八天之内。此时,灵山的各路神仙都在佛祖面前听讲。八大金刚带着唐僧师徒进去,向如来佛祖禀报:“弟子之前奉了金旨,驾着香风送圣僧等人到了唐国,将真经交付,现在特地来缴还旨意。” 接着,如来佛祖让唐僧等人上前接受封职。如来佛祖说:“圣僧,你前世本是我的二徒弟,名叫金蝉子。因为你不听我说法,轻视我的大法,所以我将你的真灵贬下凡间,转生到东土。如今你皈依我佛,秉持我的教义,又遵循我的教法,取来真经,功劳显着,我加升你为大职正果,封你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你因为大闹天宫,我用高深的法力将你压在五行山下,幸好天灾期满,你归入佛门。可喜的是,你能够隐恶扬善,在取经途中降妖除魔,立下功劳,始终如一,我加升你为大职正果,封你为斗战胜佛。猪悟能,你原本是天河水神、天蓬元帅。因为在蟠桃会上酗酒调戏仙娥,被贬下凡间投胎,身形如同畜类。幸好你还记得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作恶,后来喜归佛门,成为我的弟子,保护圣僧一路西行,但是你仍然有顽劣之心,色欲未消。鉴于你挑担有功,我加升你的职位为正果,封你为净坛使者。” 八戒听了,叫嚷道:“他们都成佛,为什么把我封个净坛使者?” 如来佛祖说:“因为你食量惊人,身懒嘴馋。天下四大部洲,敬仰我佛教的人众多,凡是举行佛事,让你去享用供品,这也是个有实惠的职位。有什么不好的!沙悟净,你本是卷帘大将,起初因为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玻璃盏,被贬下凡,你落在流沙河,伤人吃人,犯下罪孽,幸好皈依我佛,虔诚修行,保护圣僧,登山牵马,立下功劳,我加升你为大职正果,封你为金身罗汉。” 如来佛祖又对白马说:“你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的儿子。因为你违抗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好你皈依佛法,归入我佛门,每日驮着圣僧来到西方,又驮着圣经回到东方,也有功劳,我加升你的职位为正果,封你为八部天龙马。” 长老师徒四人,都叩头谢恩。白马也谢恩完毕,如来佛祖仍旧命令揭谛带着白马来到灵山后崖的化龙池边,将马推落池中。不一会儿,那马打了个翻身,褪去了毛皮,变换了头角,浑身上长出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周身散发着瑞气,四爪踩着祥云,从化龙池中飞出,盘绕在山门里的擎天华表柱上。诸佛纷纷赞扬如来佛祖的大法。孙行者这时又对唐僧说:“师父,如今我已成佛,和你一样了,难道还要戴着金箍儿,你还要念《紧箍咒》来管束我?趁早念个《松箍咒》,把它脱下来,打得粉碎,可别再让那什么菩萨去捉弄别人。” 唐僧说:“当初因为你难以管束,所以用这个办法来制约你。如今你已成佛,金箍自然就消失了,怎么还会在你头上呢!你试试看,摸摸看。” 行者抬手一摸,果然没有了金箍。此时,旃檀佛、斗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都修成正果,归了本位。天龙马也恢复了真身。有诗为证: 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 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 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 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 在五圣获得果位之时,各路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以及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所有得道的师仙,一开始都来听讲,此时各自回到自己的方位。你看那灵山: 灵鹫峰头聚集着五彩霞彩,极乐世界弥漫着祥瑞祥云。金龙安稳地卧着,玉虎静静地待着。日月星辰随意往来,龟蛇自在地盘旋。丹凤青鸾心情舒畅,玄猿白鹿怡然自得。四季都有奇异的花朵,仙果常年成熟。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桧树,翠绿的柏树、修长的竹子。五色梅时而开放,时而结果;万年桃时而成熟,时而新鲜。千种果实、万朵鲜花争奇斗艳,满天的瑞霭纷纷扬扬。 大众合起双掌,虔诚皈依。齐声念道: “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毘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娑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庄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同生极乐国,尽报此一身。 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 西游记结! 红楼梦始!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为对方人多势众,再加上贾瑞强行要求,只好给秦钟赔礼道歉,还磕了头,宝玉这才不再吵闹,大家也都散学了。金荣回到家,越想越气,自言自语道:“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正经子孙,不过是跟着来学堂读书,和我没什么两样。他仗着宝玉和他关系好,就目中无人。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该做点正经事,别人也就没话说了。平日里他还总和宝玉偷偷摸摸的,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天他又去和别人勾勾搭搭,偏偏被我撞见了。就算闹出事来,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母亲胡氏听到他嘟嘟囔囔的,便问道:“你又在和谁置气呢?好不容易我求你姑妈,你姑妈想尽办法,在西府的琏二奶奶面前说了好话,你才有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要不是靠着人家,咱们家哪有能力请先生?再说了,人家学堂里,茶水、饭菜都是现成的。这两年你在那儿念书,家里也能省下不少开销。省下的钱,你又爱买些鲜亮的衣服穿。还有,要不是因为你在那儿念书,你能认识薛大爷吗?这薛大爷虽说不是年年给钱,可这两年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了。你要是把这学堂闹没了,再想找这么个地方,我跟你说,比登天还难!你给我老老实实玩一会儿,然后睡觉去,这样才好。” 于是金荣只好忍气吞声,没过多久就自己去睡觉了。第二天,他依旧去上学,暂且不提。 再说金荣的姑妈,原本嫁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子孙,名叫贾璜。不过贾家的族人,哪能都像宁国府和荣国府那样富贵有势,这也就不必细说了。贾璜夫妻守着一些小产业,还时常到宁荣二府去请安,又特别会奉承凤姐儿和尤氏,所以凤姐儿和尤氏也经常资助他们,他们才能维持生活。这天,天气晴朗,家里也没什么事,璜大奶奶便带着一个婆子,坐上马车,回娘家看望寡嫂和侄儿。 闲聊的时候,金荣的母亲不经意间提起了昨天贾家学堂里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小姑子。璜大奶奶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家的亲戚,难道荣儿就不是贾家的亲戚了?人可别太势利了,况且他们干的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就算是宝玉,也犯不着这么偏袒他。等我去东府见见我们珍大奶奶,再跟秦钟他姐姐说说,让她评评这个理。” 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得不行,赶忙说道:“都怪我嘴快,跟姑奶奶你说了这事,求姑奶奶千万别去,别管他们谁对谁错。要是闹起来,咱们在那儿还怎么待得住。要是待不住了,家里不但请不起先生,还得在他身上多花好多钱呢。” 璜大奶奶却说:“哪管得了那么多,等我去说了,看看会怎么样!” 也不听嫂子的劝阻,马上叫婆子备好马车,就坐着车往宁府去了。 到了宁府,进了大门,在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到了贾珍的妻子尤氏。璜大奶奶也不敢太放肆,客客气气地和尤氏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家常话,才问道:“今天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呢?” 尤氏说:“她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月经都两个多月没来了。请大夫看了,又说不是怀孕。那几天,一到下午就懒得动,话也懒得说,眼神都发晕。我跟她说:‘你也别太拘礼了,早晚不用按规矩过来请安,就好好调养调养吧。就算有亲戚来,有我呢。要是长辈们怪罪你,我替你解释。’我连蓉哥也嘱咐了,我说:‘你不许折腾她,不许惹她生气,让她安安静静地养养就好了。她要是想吃什么,尽管到我这儿来拿。要是我这儿没有,就去你琏二婶子那儿要。要是她有个好歹,你再想娶这么一个模样好、性情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她为人处世,哪个亲戚、哪个长辈不喜欢她?所以我这几天特别烦心,急得不得了。偏偏今天早上她弟弟来看她,那小孩子不懂事,看见他姐姐身体不舒服,就算有事也不该告诉她,更别说这么点小事了。就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该跟她说啊。谁知道他们昨天在学堂里打架,说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学生欺负了他。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她虽然见人有说有笑,会办事,可心思细腻,又爱操心,不管听到什么话,都要琢磨个三天五夜才罢休。她这病就是这么操心操出来的。今天听说有人欺负了她弟弟,又是生气又是恼怒。气的是那群狐朋狗友,净在那儿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恼的是她弟弟不争气,不好好念书,才在学堂里闹出这种事。她听了这事,今天连早饭都没吃。我听说了,赶紧到她那儿安慰了她一会儿,又劝了劝她弟弟。我让她弟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看着她喝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婶子,你说我能不心焦吗?况且现在也没有好大夫,一想到她这病,我心里就像针扎一样。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吗?” 金氏听了半天,原本在嫂子家时那股要找秦氏理论的气势,早吓得烟消云散了。听到尤氏问她有没有知道的好大夫,连忙回答说:“我们也没听人说过有什么好大夫。听大奶奶这么一说,说不定还是怀孕了呢。嫂子可别让人瞎治。要是看错了,那可不得了。” 尤氏说:“可不是嘛。” 正说着,贾珍从外面进来,看见金氏,就问尤氏:“这不是璜大奶奶吗?” 金氏上前给贾珍请安。贾珍对尤氏说:“让大妹妹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说着,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金氏本来是来跟秦氏说秦钟欺负她侄儿的事,可听说秦氏病了,不但说不出口,连提都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和尤氏对她又这么好,她的气也消了,又聊了一会儿,就回家去了。 金氏走后,贾珍才过来坐下,问尤氏:“今天她来,有什么事吗?” 尤氏回答说:“没说什么。刚进来的时候,脸上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等说了半天话,又说起媳妇的病,她的脸色才渐渐平静下来。你又叫她吃饭,她听说媳妇病了,也不好意思久坐,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也没求什么事。现在还是说说媳妇的病吧,你赶紧找个好大夫来给她看看,可别耽误了。咱们家现在请的这些大夫,都不行,一个个就知道顺着别人的意思说,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添几句文绉绉的话重复一遍。倒是殷勤得很,三四个人一天轮流着来看四五次脉。他们一起商量着开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反倒害得媳妇一天要换四五次衣服,坐起来见大夫,其实对病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贾珍说:“可不是嘛。这孩子也糊涂,何必换来换去的,要是再着了凉,病情加重,那可怎么得了。衣裳再好又有什么用,孩子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就是一天换一套新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正进来要跟你说,刚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点愁眉不展的,问我怎么了。我就跟他说了,媳妇忽然身体很不舒服,因为找不到好太医,也不知道是怀孕还是生病,有没有危险,所以这两天我心里特别着急。冯紫英说起他有个小时候的老师,姓张,叫张友士,学问渊博,医术也特别高明,还能断人生死。今年来京城给他儿子捐官,现在住在他家呢。这么看来,说不定媳妇的病能在他手里治好呢。我马上派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他了。要是今天太晚了他来不了,明天肯定会来。况且冯紫英也马上回家亲自去请他,一定要请他来看看。等这位张先生来了再说吧。” 尤氏听了,心里很高兴,就问:“后天是太爷的寿辰,到底该怎么办呢?” 贾珍说:“我刚才去太爷那儿请安,顺便请太爷回家,让一家子给他行礼。太爷说:‘我过惯了清净日子,不愿意去你们那些是非之地凑热闹。你们非要说是我的生日,让我去受众人磕头,还不如把我以前批注的《阴骘文》找人好好写出来刻了,这比让我无缘无故受众人磕头强百倍。要是这两天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招待他们就行了。也不用给我送什么东西,连你后天也别来了。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就给我磕个头。要是后天你还来,还带着那么多人来吵我,我可跟你没完。’他说了又说,后天我可不敢去了。还是叫来升,让他准备两天的宴席吧。” 尤氏于是让人把贾蓉叫来,说:“吩咐来升,按照惯例准备两天的宴席,要丰盛些。你再亲自去西府,把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请来玩玩。你父亲今天又听说了一个好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明天肯定会来。你把她这几天的病症详细地跟大夫说说。” 贾蓉一一答应着出去了。正好碰上刚才去冯紫英家请那位先生的小厮回来了,小厮回禀说:“奴才刚才到了冯大爷家,拿着老爷的名帖去请那位先生。那位先生说:‘刚才冯大爷也跟我说了。但是我今天出去拜访了一天的客人,刚回到家,现在实在没精神,就算去了府上也没法看脉。’他说休息一晚上,明天一定到府上来。他还说,他‘医术浅薄,本来不敢接受这么重要的推荐,但是冯大爷和府上的大人都这么说了,又不能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大人的名帖我实在不敢当。’还是让奴才把名帖拿回来了。请哥儿替奴才回禀一声吧。” 贾蓉转身又进去,把小厮的话回禀了贾珍和尤氏,这才出来叫来升,吩咐他准备两天宴席的事。来升听了,就去按惯例安排,暂且不提。 到了第二天中午,有人回禀说:“请来的张先生到了。” 贾珍便把他请进大厅坐下。喝过茶,贾珍才开口说:“昨天承蒙冯大爷介绍,得知老先生人品学问俱佳,又精通医术,小弟我钦佩不已。” 张先生说:“晚生我不过是个粗鄙之人,见识浅薄,昨天冯大爷告诉我,府上大人谦逊有礼,又承蒙呼唤,我哪敢不奉命。只是我实在没什么真才实学,实在惭愧。” 贾珍说:“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我儿媳妇,仰仗先生的高明医术,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于是,贾蓉陪着张先生一同进去。来到贾蓉的住处,见到了秦氏,张先生便向贾蓉问道:“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贾蓉回答:“正是。先生请先坐下,我把内人的病症跟您说一说,然后再看脉,您看怎么样?” 张先生说道:“依我的想法,最好还是先看脉。我初次到贵府,本也不太了解情况,只是冯大爷非要让我来看看,我实在推脱不掉。现在看过脉象,看看我说得对不对,然后再讲讲这些日子的病情,大家一起商量个方子,看看可用不可用,到时候大爷再做决定。” 贾蓉说:“先生果然高明,只恨今日才得相见。那就请先生看看脉象,这病能不能治,也好让我父母放心。” 于是,家中的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边帮秦氏挽起袖口,露出手腕。张先生这才伸手按在秦氏的右手脉搏上,调整呼吸,凝神仔细地诊脉,大约过了半刻钟,才换过左手,同样仔细地诊了一遍。诊完脉后,张先生说:“咱们到外面坐吧。” 贾蓉便和张先生来到外间房里,在床边坐下。一个婆子端来茶水,贾蓉说道:“先生请用茶。” 陪着张先生喝了茶,贾蓉接着问道:“先生看这脉象,这病还能治吗?” 张先生说:“看尊夫人的脉象,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濡而无神。左寸沉数,是心气虚导致生热;左关沉伏,表明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意味着肺经气分太虚;右关濡而无神,说明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生热,会导致月经不调,夜晚难以入睡。肝家血亏气滞,必然会感到肋下胀痛,月经推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会时常头晕目眩,在寅卯时刻必然自汗,就像坐在船上一样。脾土被肝木克制,肯定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依我看这脉象,应该会有这些症状。要是有人把这脉象当成喜脉,那我可不敢苟同。” 旁边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说:“确实是这样啊。先生说得太准了,都不用我们多讲。如今我们家里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可都没像先生说得这么准确明白。有的说是喜脉,有的说是病,这个说没什么大碍,那个说怕过不了冬至,一直都没有个准话。还请先生给个明确的说法。” 张先生笑着说:“大奶奶这个病,可真是被那几位给耽误了。要是在初次月经不调的时候就用药治疗,不但不会有今天的毛病,而且现在早就痊愈了。如今既然把病拖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命中该有此灾。依我看,这病还有三分治愈的希望。吃了我的药看看,如果夜里能睡得着觉,那就又多了两分把握。从这脉象来看,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极为聪慧的人。但太过聪明,不如意的事就常常发生;不如意的事常有,就会思虑过度。这病是忧虑伤脾,肝木过旺,所以经血不能按时到来。大奶奶从前月经的日子,您问问,肯定不是经常提前,而是经常推迟,对吧?” 婆子回答道:“可不是嘛,从来没有提前过,有时候推迟两天三天,甚至推迟过十天呢。” 张先生听了,说道:“这就对了!这就是病源。要是从前能服用养心调经的药,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如今明显是水亏木旺的症状。且用药试试看。” 于是,张先生写下药方,递给贾蓉,上面写着:... 贾蓉看了,说道:“先生真是高明。还想请教先生,这病对性命终究有没有妨害?” 张先生笑着说:“大爷是明白人。人病到这个程度,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吃了这药也要看机缘。依我看,今年一冬没什么问题。只要过了春分,就有希望痊愈。” 贾蓉也是个聪慧之人,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往下追问了。 贾蓉送走了张先生,便把药方和脉案都拿给贾珍看,还把张先生说的话都回禀给了贾珍和尤氏。尤氏对贾珍说:“从来没见过大夫说得这么明白,想必他开的药也不错。” 贾珍说:“人家本来就不是那种混饭吃、惯于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和咱们关系好,好不容易才把他请来。既然有了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许就有希望治好。他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几天买的那一斤好的吧。” 贾蓉听完,便出去让人抓药煎给秦氏服用。不知秦氏服了这药后病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这是《红楼梦》的开篇第一回。作者自己说:因为曾经经历过一番如梦似幻的过往,所以把真实的事情隐藏起来,借助 “通灵宝玉” 的故事,创作了《石头记》这本书。所以书中有 “甄士隐” 这样的设定,寓意将真事隐去。但书中到底写了什么事、什么人呢?作者又说:“如今我在尘世中忙忙碌碌,一事无成,忽然想起曾经见过的所有女子,一个一个仔细思量,发现她们的行为举止和见识,都在我之上。为什么我堂堂男子汉,竟然不如那些女子呢?实在是羞愧万分,后悔也没有用,处于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在此时,我想把过去依靠天恩祖德,穿着锦衣华服、享受富足生活的日子,以及违背父兄教育、辜负师友教导,导致如今一技无成、半生潦倒的罪过,编写成一集,告诉天下人:我的罪过固然难以避免,但闺阁之中确实有许多出众的女子,千万不能因为我的不成器,为了掩盖自己的短处,而让她们的事迹一并被埋没。虽然如今我住的是茅草屋、破窗户,用的是瓦砌的炉灶和绳编的床,但清晨傍晚的风露,台阶前的柳树、庭院中的花朵,都不妨碍我抒发胸怀、提笔写作。虽然我学问不高,下笔没有文采,但又何妨用通俗的语言,讲述一段故事,既能让闺阁女子的事迹流传,又能让世人悦目,消解愁闷,不是很好吗?” 所以书中又有 “贾雨村”,寓意用假语村言来展开故事。 这一回中凡是用 “梦”“幻” 等字,是为了提醒读者留意,这也是这本书立意的根本宗旨。 各位读者,你们知道这本书从何而来吗?说起它的根源,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但仔细探究却趣味十足。让我把它的来历详细说明,好让读者们清楚明白,没有疑惑。 传说女娲炼石补天的时候,在大荒山无稽崖炼出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巨石,每块石头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女娲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单单剩下一块没用,就把它丢弃在这大荒山的青埂峰下。谁知道这块石头经过锻炼之后,有了灵性,它看到其他石头都能去补天,唯独自己没有才能,不能入选,于是自怨自艾,日夜悲伤哀叹,满心惭愧。 有一天,正当它悲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远远走来。这两人骨骼清奇,气质超凡脱俗,一边说笑一边来到峰下,坐在石头旁边高谈阔论。他们先是谈论一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的事情,后来又说到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不禁动了凡心,也想到人间去享受一下那荣华富贵。可是它又自恨自己粗笨愚蠢,没办法,便口吐人言,对那僧人和道士说道:“大师,我是个蠢笨的东西,无法行礼了。刚刚听到二位谈论人世间的荣耀繁华,我心里十分羡慕。我虽然质地粗笨,但也略微通些灵性。况且看二位仙风道骨,必定不是平凡之辈,一定有补天济世的才能和利物济人的德行。如果二位能发发慈悲,带我进入红尘,在那富贵场、温柔乡中享受几年,我一定会永远铭记大恩,历经万劫也不会忘记。” 两位仙师听了,一齐憨笑着说:“善哉,善哉!那红尘中确实有一些乐事,但是不能永远依靠。而且还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这八个字紧紧相随,转眼间就会乐极生悲,人事变迁,最终不过是一场空梦,一切皆归虚无,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块石头凡心已起,哪里听得进这些话,于是再三苦苦哀求。两位仙人知道无法强行阻拦,便叹息道:“这也是静极思动,无中生有的定数。既然如此,我们就带你去享受享受,只是到时候不如意了,可千万别后悔。” 石头连忙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和尚又说:“要说你有灵性,可又这般质地粗蠢,也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珍贵的地方。这样的话,也只能勉强在尘世中凑个数罢了。也罢,我如今施展佛法帮助你,等到劫难结束的时候,你再恢复本来面目,了结这段因果。你觉得怎么样?” 石头听了,感激不已。和尚便念起咒语,书写符文,施展神奇的法术,转眼间就把一块大石头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而且还缩小成扇坠大小,方便佩戴和拿取。和尚把美玉托在掌心,笑着说:“这形体倒是个宝物了!只是还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得再刻上几个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奇物才好。然后带你到那繁荣昌盛的国度,诗书礼仪的名门望族,繁华热闹的地方,温柔富贵的乡里去安身立命。” 石头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问道:“不知道大师赐给我哪几样奇妙之处,又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呢?希望大师明示,让我不再疑惑。” 和尚笑着说:“你先别问,日后自然会明白。” 说着,就把这块石头藏进袖子里,和那道士飘飘然离去,竟然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世代,有个空空道人去访道求仙,偶然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然看见一块大石头上字迹清晰,详细地记述着一段经历。空空道人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这石头本无才补天,幻化成人形进入尘世,承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带入红尘,历经了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故事。后面还有一首偈语写道: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的后面就是这块石头坠落的地方,投胎的所在,以及它亲身经历的一段真实故事。其中家庭闺阁中的琐事,还有一些闲情诗词都很完备,或许可以让人解闷消遣。然而,故事发生的朝代年纪、地理邦国却都没有记载。 空空道人于是对石头说:“石兄,你这段故事,据你自己说很有意思,所以编写在这里,想要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但在我看来,第一,没有明确的朝代年纪可考证;第二,里面并没有大贤大忠治理朝廷、端正风俗的善政,只不过是几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有的多情,有的痴傻,有的有点小才华、小善举,也没有班昭、蔡文姬那样的德才。我就算抄了去,恐怕世人不爱看。” 石头笑着回答:“师父您怎么这么糊涂呢!要说没有朝代可考,如今师父您完全可以假借汉唐等朝代来添补,这又有什么难的呢?但我觉得,历来的野史都千篇一律,不如我这本不套用旧套路的,反倒新奇独特,不过是选取事情的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年纪呢!再者说,市井中的普通人喜欢看治理国家之类书籍的很少,喜欢有趣闲文的特别多。历来的野史,有的诋毁君王宰相,有的贬损他人妻女,充斥着奸淫凶恶的内容,数不胜数。还有一种描写风月之事的文字,淫秽污臭,毒害笔墨,毒害年轻人,更是多得数不清。至于那些佳人才子的书,更是千篇一律,而且其中终究免不了涉及淫滥内容,以至于满纸都是潘安、曹植、西施、卓文君之类的人物,不过是作者想借此写出自己的情诗艳赋,所以假想出男女二人的名字,还必定要安排一个小人在中间挑拨是非,就像剧中的小丑一样。而且丫鬟开口就是‘之乎者也’,不是文绉绉的,就是大道理。所以一一读下去,全都是自相矛盾、极不合乎情理的话。倒不如我这半辈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几个女子,虽然不敢说比前代书中的人物强,但她们的事迹原委,也足以让人消愁解闷;也有几首通俗的诗词,可以让人开怀大笑,佐酒娱乐。至于那些离合悲欢、兴衰际遇的情节,都是按照真实情况记录,不敢随意虚构,以免为了迎合读者的眼球,反而失去了事情的真相。如今的人,贫穷的每天为衣食奔波劳累,富有的人又总是贪心不足,即使偶尔有空闲时间,又会有贪淫好色、追逐钱财、自寻烦恼的事情,哪里有工夫去看那些治理国家的书呢?所以我这段故事,也不指望世人觉得新奇绝妙,也不一定非要世人喜欢阅读,只希望他们在酒醉饭饱、慵懒闲卧的时候,或者躲避世事、排解忧愁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岂不是节省了些精力?比起那些追求虚幻、妄逐不实之事,也省去了口舌是非的麻烦,腿脚奔波的劳苦。再者,也能让世人换换眼界,不像那些胡乱编造、情节忽离忽合,满纸都是才子佳人、曹植卓文君红娘小玉之类俗套的旧稿。师父您觉得怎么样?” 空空道人听了这番话,沉思了好一会儿,又把《石头记》重新翻看了一遍。他发现上面虽然有指责奸佞、贬斥邪恶的话语,但并非是为了讥讽当世、咒骂社会。书中所写的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是涉及伦理纲常的地方,都是在歌颂功德,充满了眷念之情,实在不是其他书籍可以相比的。虽然这本书主要是讲述情感之事,但也不过是如实记录,并非虚假编造,和那些一味描写男女私情、私下约会、偷订终身的作品不可同日而语。因为它毫不涉及对时事的影射,于是空空道人便从头到尾抄录下来,让它流传于世成为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为看到世间万物皆空,进而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由这些人事生出情感,再将情感融入世事,最后从世事中领悟到万物皆空的道理,于是改名为情僧,把《石头记》改名为《情僧录》。东鲁的孔梅溪给它取名为《风月宝鉴》。后来,曹雪芹在悼红轩中花费十年时间阅读批注,增删修改了五次,编纂出目录,分出章回,将其命名为《金陵十二钗》。并且题写了一首绝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来历已经说明白了,且看石头上写的是什么故事。按照石头上所写: 当时大地塌陷,东南地势较低。在这东南一角,有个地方叫姑苏,有座城叫阊门,那可是人世间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地。阊门外有一条十里街,街里有个仁清巷,巷子里有一座古庙。因为地方狭窄,人们都叫它葫芦庙。庙旁边住着一位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他的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他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因为甄士隐生性淡泊,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每天只是以赏花、种竹、饮酒、吟诗为乐,颇具神仙般的气质。只是有一件遗憾的事:如今他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乳名叫英莲,刚刚三岁。 有一天,正值炎热的夏日,白昼漫长。甄士隐在书房中闲坐,因为看书看得困倦,便放下书本,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地方,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一边走一边交谈。 只听道士问道:“你带着这个蠢东西,打算去哪里?” 和尚笑着说:“你放心,如今正好有一段风流公案该了结了,这一群风流冤家还没有投胎转世。趁着这个机会,就把这个蠢东西夹杂在其中,让它去经历一番。” 道士说:“原来最近又有风流冤孽要下凡造劫历世了?但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 和尚笑着说:“这件事说起来好笑,真是千古未闻的稀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当时赤瑕宫的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这绛珠草才得以存活多年。后来,它既吸收了天地精华,又得到雨露滋养,终于脱去草胎木质,变幻成人形,只修炼成了一个女体,整天在离恨天之外游荡,饿了就吃蜜青果,渴了就喝灌愁海的水。只因还没有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所以她的内心深处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的情意。恰好最近神瑛侍者凡心萌动,趁着这太平盛世,想要下凡去经历一段虚幻的缘分,已经在警幻仙子那里登记挂号了。警幻仙子也曾经问过,这灌溉之情还未偿还,趁此机会倒可以了结。那绛珠仙子说:‘他给我的是甘露之恩,我没有水可以还他。他既然下凡为人,我也下凡为人,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给他,也算是报答他了。’因为这件事,引出了许多风流冤家,陪他们去了结这段因果。” 道士说道:“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我实在从未听说过有还泪这样的说法。想来这一段故事,比以往的风月之事更加琐碎细致了。” 和尚说:“历来那几个风流人物的故事,不过是传个大概,以及留下些诗词篇章罢了;至于家庭闺阁中的一饮一食这些生活细节,从来都没有记述过。再者,大半的风月故事,不过是偷香窃玉、暗中相约私奔之类,根本没有将儿女之间的真情实感表露出来。想来这一群人下凡,无论是情痴色鬼,还是贤能愚笨、品行优劣之人,都与前人所传述的大不相同。” 道士说:“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何不下凡去度化几个人,这岂不是一件功德?” 和尚说:“正合我意。你且跟我到警幻仙子宫中,把那蠢物交割清楚,等这一群风流孽鬼都下凡完毕,我们再去。如今虽然已经有一半人落入尘世,但还没有全部到齐。” 道士说:“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去吧。” 话说甄士隐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明白他们所说的 “蠢物” 是什么东西。于是忍不住上前施礼,笑着问道:“二位仙师,你们好。” 和尚和道士也连忙回礼。甄士隐接着说:“刚刚听闻仙师们谈论的因果之事,实在是世间罕闻。只是我愚笨糊涂,不能完全明白,如果仙师能为我解惑,详细说一说,我一定洗耳恭听,若能稍有警醒,也可免去沉沦之苦。” 两位仙人笑着说:“这是天机,不可预先泄露。到时候只要你不忘了我们二人,便可跳出火坑了。” 甄士隐听了,便不好再问。又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刚刚提到的‘蠢物’,不知是什么,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和尚说:“若说这东西,你我倒有一面之缘。” 说着,便拿出来递给甄士隐。 甄士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上面字迹清晰,刻着 “通灵宝玉” 四个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他正想仔细看看,和尚却说已经到了幻境,便强行从他手中把美玉夺了回去,和道士一起走过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 ——“太虚幻境”。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甄士隐想要跟过去,刚一抬脚,忽然听到一声霹雳,如同山崩地陷一般。甄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随风轻轻摆动,刚才梦中的事已经忘了大半。这时又看见奶母正抱着英莲走来。甄士隐见女儿越发长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便伸手把她抱过来,放在怀里逗她玩耍了一会儿,又带着她来到街前,观看庙会的热闹景象。 正准备回家时,只见从那边走来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那和尚秃头赤脚,道士跛着脚,头发蓬乱,两人疯疯癫癫,说说笑笑地走过来。等走到甄士隐家门口,看见他抱着英莲,那和尚突然大哭起来,又对甄士隐说:“施主,你把这个有命无运、连累爹娘的东西抱在怀里做什么?” 甄士隐听了,知道这是疯话,也不去理会他。那和尚还在说:“把她给我吧,给我吧!” 甄士隐不耐烦了,便抱着女儿转身要进门,那和尚却指着他大笑,口中念了四句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听得真切,心里有些犹豫,想要问问他们的来历。只听道士说:“你我不必一起走了,就此分手,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吧。三劫之后,我在北邙山等你,到时候我们会合,一起去太虚幻境销号。” 和尚说:“妙极了,妙极了!”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再也不见踪影。甄士隐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个人一定大有来历,应该试探着问一问,如今后悔已经晚了。 甄士隐正在痴痴地想着,忽然看见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一个穷书生走了出来。这个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他原本是湖州人氏,出身于诗书仕宦之家。但因为生在末世,父母祖宗留下的根基已经败落,人口也逐渐凋零,如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家乡没有什么发展,于是进京求取功名,想要重振家业。从前年来到这里,一直滞留在此,暂时住在庙里安身,每天靠卖字作文维持生计,所以甄士隐经常和他来往。 当时,贾雨村看见甄士隐,连忙施礼赔笑道:“老先生站在门口张望,莫不是街市上有什么新闻?” 甄士隐笑着说:“不是。刚才因为小女儿哭闹,带她出来玩耍,正觉得无聊,兄台来得正好,请进我的书房,咱们一起聊聊,也好打发这漫长的白天。” 说着,便让人把女儿抱进去,自己和贾雨村手挽手来到书房。小童献上茶。他们刚说了三五句话,忽然家人飞奔来报:“严老爷来拜访。” 甄士隐急忙起身赔罪说:“请原谅我失陪之罪,兄台稍坐,我马上就来陪你。” 贾雨村也连忙起身谦让说:“老先生请便。我是常客,稍微等候无妨。” 说着,甄士隐已经走出前厅去迎接客人了。 这边贾雨村便翻看书籍解闷。忽然听到窗外有女子咳嗽的声音,贾雨村便起身往窗外看去,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摘花。这丫鬟容貌不俗,眉目清秀,虽然称不上十分美丽,却也有动人之处。贾雨村不知不觉看得呆了。 甄家的丫鬟摘完花,正准备走,猛地抬头看见窗内有人,那人戴着破旧的头巾,穿着旧衣服,虽然看起来穷困潦倒,但生得腰圆背厚,脸宽口方,剑眉星目,直鼻方腮。丫鬟连忙转身回避,心里想着:“这个人长得如此雄壮,却又这般衣衫褴褛,想必他就是我家主人常说的贾雨村了。主人每次都有意帮助周济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我家并没有这样穷困的亲友,想来一定是他没错了。怪不得主人又说他必定不是长久困窘之人。” 这样想着,丫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次。 贾雨村见她回头,便以为这女子对自己有意,顿时欣喜若狂,认为这女子一定是个有眼力的英雄,是自己在这风尘中的知己。不一会儿,小童进来,贾雨村打听到前面留客人吃饭,自己不便久留,于是从旁边的小道独自出门离开了。甄士隐招待完客人,知道贾雨村已经自行离去,也就没有再去邀请他。 一天,又到了中秋佳节。甄士隐家中的家宴结束后,他又在书房另外摆了一桌酒席,然后自己踏着月色来到庙里邀请贾雨村。原来,贾雨村自从那天见了甄家丫鬟回头看了他两次,便认为那丫鬟是自己的知己,时刻放在心上。如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着月亮心怀感慨,于是随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诗: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贾雨村吟完,又想到自己平生的抱负,苦于没有遇到时机,于是又挠着头对天长叹,接着高声吟诵了一副对联: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正好甄士隐走来听到了,笑着说:“雨村兄真是抱负不凡啊!” 贾雨村连忙笑着说:“不过是偶然吟诵前人的诗句,怎敢如此狂妄。” 接着问:“老先生怎么有兴致到这里来?” 甄士隐笑着说:“今夜是中秋,民间称作‘团圆之节’,我想兄台客居僧房,一定有些寂寞之感,所以特地备了薄酒,邀请兄台到我家书房小酌,不知兄台能否赏脸?” 贾雨村听了,并没有推辞,笑着说:“既然承蒙厚爱,我怎敢辜负这份盛情。” 说着,便和甄士隐一起回到这边的书院。 不一会儿,喝完茶,酒菜已经摆好,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两人入席,一开始慢慢地斟酒,慢慢地喝,接着渐渐谈得兴致高昂,不知不觉便开始畅快地喝酒。当时,街坊上家家户户都传出箫管和弦歌的声音,当头一轮明月,洒下璀璨的光辉,两人更加兴致勃勃,酒一倒满就一饮而尽。贾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醉意,按捺不住心中的豪情,于是对着月亮抒发胸怀,随口吟了一首绝句: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甄士隐听了,大声叫好:“妙啊!我一直说兄台必定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如今你所吟诵的诗句,已经显现出飞黄腾达的征兆,不久之后便可平步青云了。可喜可贺!” 于是亲自斟了一斗酒为他祝贺。贾雨村喝完,叹了口气说:“不是我酒后狂言,若论当今流行的学问,我也或许可以去凑个数,谋个虚名,只是如今我路费行囊一概没有,京城路途遥远,不是靠卖字撰文就能到达的。” 甄士隐没等他说完,便说:“兄台怎么不早说。我一直有帮助你的想法,但每次遇到兄台,你都没有提及,所以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如今既然说到这里,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义利’二字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兄台应该赶紧进京,参加春闱考试,才不辜负你的才学。至于盘缠等事,我自会替你安排,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当下就命令小童进去,迅速封了五十两白银,还准备了两套冬衣。又说:“十九日是黄道吉日,兄台可以马上雇船西行,等你飞黄腾达之后,明年冬天我们再见面,这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贾雨村收下银子和衣服,只是略微道谢,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仍然继续喝酒谈笑。这时已经到了三更天,两人才散去。 甄士隐送贾雨村走后,回到房间睡了一觉,一直到红日高照才醒来。他想起昨夜的事,打算再写两封推荐信给贾雨村,让他带到京城,找个仕宦之家投靠安身。于是派人过去请贾雨村,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天五更天就进京去了,还让和尚转告老爷,说‘读书人不在乎黄道黑道,只以事理为重,来不及当面告辞了。’” 甄士隐听了,也只好作罢。 日子悠闲,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到了元宵佳节。甄士隐吩咐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到了半夜,霍启突然想上厕所,就把英莲放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着。等他上完厕所回来抱英莲时,哪里还有英莲的影子?霍启急得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找到。他不敢回去见主人,只好逃到他乡去了。甄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未归,就知道事情不妙,又派了几个人出去寻找,可回来都说一点消息都没有。夫妻二人半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如今突然失踪,怎能不牵肠挂肚,因此日夜啼哭,几乎寻死觅活。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甄士隐先病倒了;当时封氏夫人也因为思念女儿,忧思成疾,每天都请医生来医治。 没想到在三月十五这一天,葫芦庙里和尚炸供品时不小心,导致油锅起火,引燃了窗纸。这一带的人家大多用竹篱木壁,或许也是劫数难逃,火势迅速蔓延,一条街被烧得如同火焰山一般。当时虽然有军民赶来救火,但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怎么救得下来呢?大火烧了一整夜才渐渐熄灭,也不知道烧毁了多少人家。可怜甄家就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废墟。好在他们夫妇和几个家人的性命没有受到伤害。甄士隐急得直跺脚,只能长叹不已。他只好和妻子商量,暂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偏近年来水旱灾害不断,盗贼蜂拥而起,到处抢田夺地,百姓不得安宁,官兵四处剿捕,田庄也难以安身。甄士隐只得把田庄变卖了,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投奔他的岳父家。 他的岳父名叫封肃,是大如州人,虽然务农,但家里还算殷实。如今见女婿这般狼狈地前来投奔,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幸好甄士隐变卖田地的银子还没用完,拿出来托岳父帮忙,随便买些房产土地,作为日后的衣食保障。封肃却半哄半骗,只给了他一些薄田和破旧的房子。甄士隐是个读书人,不懂得经营生计、耕种庄稼这些事,勉强支撑了一两年,日子越发穷困。封肃每次见面,都会说些风凉话,还在人前人后抱怨他们不会过日子,只会好吃懒做。甄士隐知道自己投错了人,心中不免悔恨,再加上去年受到惊吓,又急又气,心中积郁,他本就年事已高,如今贫病交加,渐渐显出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 恰巧有一天,甄士隐拄着拐杖挣扎着来到街前散心,忽然看见那边走来一个跛脚的道士,模样疯癫,穿着麻鞋和破旧的衣服,嘴里念着几句词: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甄士隐听了,迎上前去问道:“你满口说的什么?只听见‘好’‘了’‘好’‘了’的。” 道士笑着说:“你要是真听懂了‘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要知道这世上万般事物,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首歌,就叫《好了歌》。” 甄士隐本就有慧根,一听这话,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笑着说:“等等!我来给你的《好了歌》做个注解怎么样?” 道士笑道:“你解,你解。” 甄士隐于是说道: 简陋的屋子、空旷的厅堂,当年曾是高官显贵聚集之处;如今衰草枯杨的地方,曾经是歌舞升平的场所。蛛丝布满了雕花的房梁,如今绿纱又糊在了破旧的窗户上。说什么胭脂正浓、香粉正香,为何转眼间两鬓已如霜?昨天在黄土坟头送白骨,今晚却在红灯帐下与新欢共眠。曾经金满箱、银满箱,转眼间就沦为遭人唾弃的乞丐。正在感叹他人命短,却不知自己也将面临死亡。教导有方,也难保孩子日后不做强盗。本想攀附富贵人家,谁能料到女儿会流落烟花巷。因为嫌官小,结果戴上了枷锁;昨天还嫌破袄寒冷,今天却嫌紫蟒长袍太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倒把他乡当成了故乡。真是荒唐,到头来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那疯癫的跛脚道士听了,拍手笑道:“解得妙,解得妙!” 甄士隐说了一声 “走罢!” 就把道士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也不回家,跟着疯道士飘飘然离去了。这一幕惊动了街坊,大家都把这件事当作新闻传扬开来。封氏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只好和父亲商量,派人四处寻找,但哪里能找到一点音信呢?没办法,她只能依靠父母生活。幸好身边还有两个从前的丫鬟服侍,主仆三人日夜做些针线活拿去卖,帮衬着父亲维持家用。封肃虽然每天抱怨,但也无可奈何。 有一天,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然听到街上有人喝道,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鬟便躲在门内观看,只见一队队军牢衙役走过,不一会儿,大轿抬着一个头戴乌帽、身穿红袍的官员经过。丫鬟愣住了,心想这个官员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回到房中,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许多人在外面乱喊:“本府太爷派人来传人问话。” 封肃听了,吓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出了什么祸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封肃听到公差传唤,赶忙满脸堆笑地出来询问。那些公差大声嚷嚷着:“快把甄爷请出来!” 封肃连忙陪着笑说:“小人姓封,不姓甄。只有以前我的女婿姓甄,可他已经出家一两年了,不知道你们问的是不是他?” 公差们说:“我们也不管什么‘真’‘假’的,奉太爷的命令来问话,他既然是你女婿,那就带你去当面回禀太爷,省得来回折腾。” 说着,不等封肃多说话,就簇拥着他走了。封家的人个个惊慌失措,不知道会有什么灾祸降临。 那天大约二更的时候,封肃才兴高采烈地回来。众人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封肃说道:“原来咱们府上新上任的太爷姓贾名化,是湖州人,曾经和我女婿有交情。刚才他从咱们门前经过,看见娇杏那丫头在买线,还以为我女婿搬到这儿来了。我把事情的原原本本都跟他说明了,那太爷听了还伤感地叹息了一番。他又问起我外孙女儿,我说看花灯的时候丢了。太爷说:‘没关系,我自会派差役去把她找回来。’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临走时他还送了我二两银子。” 甄家娘子听了,心里难免有些伤感。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贾雨村就派人送来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还寄了一封密信给封肃,转托他向甄家娘子要娇杏做二房。封肃高兴得不得了,巴不得去讨好,就在女儿面前极力促成此事。当天夜里,只用一乘小轿,就把娇杏送进了贾雨村的府里。贾雨村的欢喜自不必说,他封了一百两银子送给封肃,另外还送了许多东西给甄家娘子,让她好好生活,等着寻访女儿的下落。封肃回家后,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起这娇杏丫鬟,就是当年回头看过贾雨村两次的那个。只因偶然的一次回头,就引出了这段意想不到的奇缘。谁能想到她命运顺遂,进了贾雨村身边,只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又过了半年,贾雨村的嫡妻突然生病去世,贾雨村就把娇杏扶为正室夫人了。真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贾雨村自从那年甄士隐送给他银子后,十六日就起身前往京城。到了大比之年,没想到他考得十分顺利,中了进士,被选入外班,如今已经升任为本府知府。他虽然才能出众,却也有些贪婪残酷的毛病;而且还恃才傲物,对上司不够尊重,那些官员都对他侧目而视。不到一年,上司就抓住了他的把柄,写了一本奏章弹劾他,说他 “生性狡猾,擅自篡改礼仪,表面上装出清正廉洁的样子,实际上却与恶势力勾结,导致地方上事端频发,百姓苦不堪言” 等等。皇帝看了龙颜大怒,立刻批示革除他的官职。吏部的文书一到,本府的官员们无不暗自高兴。贾雨村心里虽然十分羞愧恼恨,但表面上却一点怨恨的神色都没有,依旧谈笑自如。他交接完公事,把历年做官积攒的钱财和家眷都送回了原籍,安排妥当后,自己便轻装简从,游历天下名胜古迹。 有一天,贾雨村偶然又来到维扬地区。听说今年盐政的官员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如今已经升任兰台寺大夫,本是姑苏人氏,现在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才一个多月。原来林如海的祖上曾世袭列侯,传到林如海已经是第五代了。起初只封袭三代,因为当今皇上隆恩浩荡,远超前代,额外加恩,林如海的父亲又袭了一代;到林如海这一代,就通过科举出身了。林家虽然是富贵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只可惜林家旁支不兴旺,子孙有限,虽然有几门亲戚,但和林如海都是堂族关系,没什么亲支嫡派。如今林如海已经四十岁了,只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偏偏去年又夭折了。他虽然有几房姬妾,但命中无子,也无可奈何。现在只有嫡妻贾氏生了一个女儿,乳名黛玉,刚满五岁。夫妻二人因为没有儿子,所以把黛玉当作珍宝一样疼爱,又见她聪明清秀,便也想让她读书识字,权当是假充养子,聊以慰藉膝下无子的凄凉。 贾雨村正好偶然感染风寒,病倒在旅店,过了一个月左右才渐渐痊愈。一来身体劳累疲倦,二来盘缠也快用完了,他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暂且安顿下来。幸好有两个老朋友也在这个地方居住,听说盐政官员想聘请一位西席先生,贾雨村便拜托朋友帮忙,谋得了这个职位,权且当作安身之计。好在只有一个女学生,还有两个伴读丫鬟,女学生年纪又小,身体极为柔弱,功课也不限多少,所以贾雨村教起来十分轻松。 一晃又是一年,谁知道女学生的母亲贾氏夫人一病不起,与世长辞。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期间悲痛万分,贾雨村便打算辞去教馆,另谋出路。林如海想让女儿守孝期间继续读书,所以又把贾雨村留了下来。近来因为女学生哀痛过度,她本就体弱多病,旧病复发,于是连日都没去上学。贾雨村闲居无事,每当风和日丽的时候,饭后便出去散步。 这一天,他偶然走到城外,想要欣赏一下乡村的自然风光。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山水环绕、茂林修竹的地方,隐隐约约看到一座庙宇。庙宇的门巷已经破败,墙垣也腐朽不堪,门前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智通寺” 三个字,门旁还有一副破旧的对联,写着: 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贾雨村看了,心想:“这两句话虽然文字浅显,但含义深刻。我也游历过一些名山大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话,这里面说不定有个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人,我何不去里面看看。” 想着便走了进去,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在那里煮粥。贾雨村看了,也没太在意。等到他向和尚问了两句话,才发现这和尚又聋又糊涂,牙齿掉光,舌头也不利索,回答的话根本答非所问。 贾雨村不耐烦了,便又走了出来,想到村里的酒馆去喝上三杯,增添一些野趣,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刚要走进酒馆,只见座上有个喝酒的人起身大笑,迎了出来,嘴里说着:“奇遇,奇遇。” 贾雨村赶忙一看,原来是在京城古董行做生意、外号叫冷子兴的人,以前在京城就认识。贾雨村一直称赞冷子兴是个有本事、有作为的人,冷子兴又借助贾雨村读书人的名声,所以两人说话很投机,十分投缘。 贾雨村连忙笑着问道:“老兄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今天能偶然相遇,真是奇缘啊。” 冷子兴说:“去年年底我回到家,现在因为还要去京城,就顺路找个朋友说句话,承蒙他的情谊,留我多住了几天。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多逗留几天,等到月半的时候就动身。今天朋友有事,我就出来随便走走,歇歇脚,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 一边说,一边请贾雨村和自己同席而坐,另外摆上酒菜。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喝酒,叙说着分别后的事情。 贾雨村问道:“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冷子兴说:“倒没什么新鲜事,不过你有个同姓的本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奇事。” 贾雨村笑着说:“我族里没有人在京城,怎么会有这事?” 冷子兴笑着说:“你们同姓,难道不是同宗一族吗?” 贾雨村问是哪家。冷子兴说:“荣国府贾府,这不会辱没了先生的门楣吧?” 贾雨村笑着说:“原来是他家。要说起来,我们贾家人口不少,从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衍,各省都有,谁能一一详细考查呢?要是论起荣国这一支,确实是同属一个族谱。但他们那么荣耀,我们也不便去攀附,所以到现在越发生疏,都认不出来了。” 冷子兴感叹道:“老先生可别这么说。如今这宁荣两府,也都衰落了,不像以前那么风光了。” 贾雨村问:“当年宁荣两府人口众多,怎么就衰落了呢?” 冷子兴说:“正是,说来话长。” 贾雨村说:“去年我到金陵,想去游览六朝遗迹,有一天进了石头城,从他们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府相连,几乎占了大半条街。大门前虽然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但隔着围墙往里看,里面的厅殿楼阁,依然高大雄伟;就是后面那一带花园里的树木山石,也还有郁郁葱葱、润泽秀美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衰败的家族啊?” 冷子兴笑着说:“亏你还是进士出身,连这都不明白!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比不上当年那么兴盛,但比起一般的官宦人家,到底还是气派不同。现在人口越来越多,事务也日益繁杂,主仆上下,贪图安逸享受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运筹帷幄、谋划事务的人;他们日常生活的排场和费用,又不能节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然还没倒,但家底已经渐渐空虚了。这还只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能想到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然一代不如一代了!” 贾雨村听了,也感到惊讶,说:“这样的诗礼之家,怎么会没有良好的教育呢?别的家族我不知道,就说这宁、荣二府,可是最注重教子有方的啊。” 冷子兴叹道:“说的就是这两家。听我跟你说:当年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俩。宁公是兄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承袭了官职,也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敷,八九岁的时候就死了,只剩下次子贾敬承袭了官职。如今贾敬一门心思喜好道教,只爱烧丹炼汞,其他的一概不放在心上。幸好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名叫贾珍,因为他父亲一心想当神仙,就把官职让他承袭了。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只在京城城外和道士们混在一起。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如今贾敬什么都不管。这珍爷根本不肯读书,只知道寻欢作乐,把宁国府闹得鸡飞狗跳,也没人敢管他。再说荣府,刚才说的奇事就出在这里。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承袭了官职,娶的是金陵世代功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贾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还健在,长子贾赦承袭了官职;次子贾政,从小就酷爱读书,祖父和父亲最疼爱他,原本想让他通过科举出身,没想到贾代善临终前上了一道遗本,皇上念及先臣,立刻让长子袭官,又问还有几个儿子,马上召见,于是额外赐给贾政一个主事的官职,让他进入吏部学习,如今已经升任员外郎了。贾政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叫贾珠,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却不幸一病而死。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出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很稀奇了;没想到第二年又生了一位公子,更稀奇的是,他一出生,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宝玉。你说这是不是新奇的事?” 贾雨村笑着说:“这确实太奇异了。只怕这个人来历不凡。” 冷子兴冷笑着说:“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他祖母一开始就把他当作珍宝一样疼爱。在他周岁的时候,贾政老爷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就把世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摆了无数在他面前,让他抓取。谁知道他什么都不拿,伸手只抓了些脂粉钗环。贾政老爷大怒,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酒色之徒!’因此对他很不满意。只有史老太君还是把他当作命根子。说来也奇怪,如今他长到七八岁,虽然顽皮淘气得厉害,但他的聪明机灵之处,一百个人都比不上他一个。他说的话也很奇怪,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一见到女儿,就觉得清爽;一见到男子,就觉得浑身臭烘烘的。’你说这可笑不可笑?他将来肯定是个色鬼!” 贾雨村神色严肃,急忙阻止道:“不是这样的!可惜你们不了解这个人的来历。大概贾政老前辈也错误地把他当成淫魔色鬼了。如果不是饱读诗书、明白事理,再加上有探究事物本质的功夫,参透玄机的能力,是不会明白的。” 冷子兴见贾雨村说得这么郑重,连忙请教其中的缘由。贾雨村说:“天地生人,除了大仁大恶这两种人,其他的都没什么太大区别。那些大仁之人,是顺应时运而生;大恶之人,则是应劫数而生。时运昌盛,世道就太平;劫数降临,世道就危难。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董仲舒、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些都是顺应时运而生的人。蚩尤、共工、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都是应劫数而生的人。大仁之人,致力于治理天下;大恶之人,专门扰乱天下。清明灵秀,是天地间的正气,为仁人所秉持;残忍乖僻,是天地间的邪气,为恶人所拥有。如今正值国运昌盛、福泽绵长的太平盛世,清明灵秀之气所润泽的,上至朝廷,下至民间,到处都是。剩下的秀气,无所归依,便化作甘露,成为和风,普施于四海。而那些残忍乖僻的邪气,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横行,于是就凝结充塞在深沟大壑之中。偶尔因为风起,或者被云压,稍有动摇散发的迹象,一丝半缕不经意间泄露出来,恰好碰上灵秀之气经过。正气不容邪气,邪气又嫉妒正气,两者互不相让,就如同风水雷电在地下相遇,既不能消解,又不能退让,必定要经过一番搏击喷发才会完结。所以这股气也必定会赋予人,直到发泄完毕才会消散。如果男女偶然秉受了这股气而生,往上不能成为仁人君子,往下也不会成为大凶大恶之人。把他们放在千万人之中,他们的聪慧俊逸、灵秀之气,在千万人之上;而他们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的情态,又在千万人之下。如果生在公侯富贵之家,就会成为情痴情种;如果生在诗书清贫之族,就会成为逸士高人;即便偶然生在薄命寒门,也绝不可能成为普通的走卒仆役,甘愿被平庸之人驱使,必定会成为出色的优伶或名妓。像前代的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导、谢安家族、顾恺之、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希夷、温庭筠、米芾、石延年、柳永、秦观,近代的倪瓒、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女、薛涛、崔莺莺、朝云之类的人,都是这类气质在不同环境下的体现。” 冷子兴说:“照你这么说,就是‘成功了就是王侯,失败了就是贼寇’了。” 贾雨村说:“正是这个意思。你还不知道,自从我被革职以来,这两年游历了各省,也遇到过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所以,刚才你一说起这宝玉,我就猜他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一类人。不用往远处说,就说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知道吗?” 冷子兴说:“谁不知道啊!甄府和贾府既是老亲,又是世交。两家来往非常密切。就连我也和他们家交往了不止一天了。” 贾雨村笑着说:“去年我在金陵的时候,有人推荐我到甄府去当教书先生。我进去看了看他们家的情况,没想到他家那么显贵,却是个富而有礼的人家,是个难得的教书之所。但是他家的那个学生,虽然才刚开始启蒙,却比教导一个准备科举的学生还费心。说起来更可笑,他说:‘必须有两个女儿陪着我读书,我才能认得字,心里也才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就糊涂。’他还经常对跟着他的小厮们说:‘“女儿” 这两个字,极其尊贵、极其清净,比那 “阿弥陀佛”“元始天尊” 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荣无比。你们这些浊口臭舌,千万不能亵渎了这两个字。但凡要说的时候,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行;要是说错了,就要受凿牙穿腮的惩罚。’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各种行为都很异常。可是一放学,进了内宅见到那些女儿们,他又变得温厚平和,聪敏文雅,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因此,他父亲也曾狠狠地打过他几次,无奈他就是改不了。每次打得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姐姐’‘妹妹’地乱叫。后来听到里面的女儿们拿他开玩笑:‘你为什么被打急了就只管叫姐妹呢?莫不是想求姐妹去说情讨饶?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他回答得最妙。他说:‘疼得厉害的时候,只叫 “姐姐”“妹妹” 这些字样,说不定能缓解疼痛,因为叫了一声,就真的觉得不疼了,于是就得了这个秘法:每次疼到极点,就不停地叫姐妹。’你说可笑不可笑?也是因为祖母过于溺爱,常常因为孙子的事而责骂老师、责怪儿子,所以我就辞去了教书的差事。如今我在这巡盐御史林如海家教书。你看,这样的子弟,肯定守不住祖父的基业,也不会听从师长的规劝。只可惜他家的几个姊妹都很出众。” 冷子兴说:“就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小姐也很不错。贾政老爷的长女,名叫元春,因为贤孝才德,被选入宫中做女史了。二小姐是贾赦老爷的妾室所生,名叫迎春;三小姐是贾政老爷的庶出女儿,名叫探春;四小姐是宁国府贾珍老爷的胞妹,名叫惜春。因为史老夫人非常疼爱孙女,她们都跟着祖母一起读书,听说个个都很优秀。” 贾雨村说:“更有意思的是甄家的风俗,女儿的名字也都按照男子的名字来取,不像别家另外用‘春’‘红’‘香’‘玉’等艳丽的字。怎么贾府也落入这种俗套了呢?” 冷子兴说:“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现在的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所以取名元春,其他的才跟着用了‘春’字。上一辈的,也是按照兄弟的名字来取的。现在就有证据:如今你东家林如海老爷的夫人,就是荣府中贾赦、贾政二位老爷的胞妹,她在家的时候名叫贾敏。你要是不信,回去仔细打听就知道了。” 贾雨村拍着桌子笑道:“怪不得这女学生读到凡是书中有‘敏’字,都念成‘密’字,每次都是这样;写字遇到‘敏’字,又少写一两笔,我心里就有些疑惑。现在听你这么说,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了。怪不得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与众不同,和现在的女子不一样,我猜测她母亲必定不凡,才有这样的女儿,现在知道她是荣府的外孙女,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惜上个月她母亲竟然去世了。” 冷子兴叹道:“老一辈的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最小的,也没了。上一辈的姊妹,一个都不在了。就看这小一辈的,将来的女婿会怎么样呢?” 贾雨村说:“正是。刚才说贾政老爷,已经有了衔玉而生的儿子,还有长子留下的一个弱孙。那贾赦老爷难道一个出色的儿子都没有吗?” 冷子兴说:“贾政老爷有了宝玉之后,他的妾又生了一个,也不知道好坏。目前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却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要说那贾赦老爷,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贾琏,如今二十岁左右,亲上加亲,娶的就是贾政老爷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已经娶了两年了。这位琏爷现在捐了个同知的官职,也不爱读书,在人情世故上很机灵,善于言辞,所以现在就住在他叔叔贾政老爷家里,帮忙料理一些家务。谁知道自从娶了他夫人之后,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赞他夫人的,琏爷反倒被比下去了:说他夫人模样极其标致,言谈爽利,心机又极为深细,竟是男人远远比不上的。” 贾雨村听了,笑着说:“可见我之前说的没错。你刚才说的这几个人,只怕都是正邪两赋而来的那一类人,说不定呢。” 冷子兴说:“管他是邪是正,只顾算别人家的事了,你也该喝杯酒了。” 贾雨村说:“正是,光顾着说话,倒多喝了几杯。” 冷子兴笑着说:“说着别人家的闲事,正好下酒,多喝几杯又有何妨。” 贾雨村向窗外看了看说:“天也晚了,小心城门关了。我们慢慢进城再聊,也来得及。” 于是,两人起身,结清酒账。刚要走的时候,又听到后面有人喊道:“雨村兄,恭喜了!特地来给你报个喜信的。”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贾雨村赶忙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和他一同被参革职的张如圭。张如圭本就是本地人,革职后一直在家闲居。如今他打听到京城已经奏准起用旧员的消息,便四处托人情、找门路。恰巧遇到贾雨村,所以急忙过来道喜。两人见了礼,张如圭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贾雨村,贾雨村自然十分欢喜。两人匆匆聊了几句,便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到这话,赶忙给贾雨村出主意,让他请林如海帮忙,转而到京城去拜托贾政。贾雨村领会了他的意思,告别冷子兴回到书馆,急忙找来邸报仔细查看,确认了这个消息。 第二天,贾雨村就去找林如海商量。林如海说:“真是天缘凑巧,因为我妻子去世,京城的岳母念着小女无人照料教育,之前已经派了男女仆人、船只来接。只是小女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还没动身。此刻我正想着承蒙您的教导之恩还未报答,遇到这样的机会,哪有不尽心帮忙的道理。您就放心吧。我已经提前考虑到这一步,写好了一封推荐信,转托我内兄务必全力帮忙,这样才能稍微表达我的一点心意。至于可能需要的费用,我在给内兄的信中已经注明清楚,也不用您过多操心了。” 贾雨村一边恭敬地行礼,不停地道谢,一边又问:“不知道您的亲戚大人现在担任什么职务?我担心自己做事草率,不敢贸然前往京城打扰。” 林如海笑着说:“要说我的亲戚,和您还是同宗呢。他是荣公的孙子,大舅哥现任一等将军,名叫贾赦,字恩侯;二舅哥名叫贾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他为人谦恭厚道,很有祖父的遗风,不是那种只知享受的轻薄官员。所以我才写信拜托他。不然的话,不但会玷污您的清正操守,就连我自己也不屑于这么做了。” 贾雨村听了,这才相信了昨天冷子兴说的话,于是又向林如海道谢。林如海接着说:“已经选好了下月初二送小女进京,您正好和她同路,这样不是两便吗?” 贾雨村连忙点头答应,心里十分得意。林如海便开始准备礼物,安排饯行的事情,贾雨村一一接受。 女学生林黛玉,身体刚刚康复,原本不忍心离开父亲前往京城。无奈外祖母执意要她去,而且林如海也说:“你父亲我年近半百,不会再续弦了。你又体弱多病,年纪还小,上面没有母亲教养,下面没有兄弟姐妹照顾。如今去依靠外祖母和舅舅家的姊妹们,正好能减轻我的后顾之忧,你怎么反而说不去呢?” 林黛玉听了,这才流着泪拜别父亲,跟着奶娘和荣府的几个老妇人登上了船。贾雨村另外乘坐一只船,带着两个小童,跟在林黛玉的船后面一起出发。 过了些日子,他们到了京城。进入京城后,贾雨村先整理好衣冠,带着小童,拿着写有宗侄身份的名帖,来到荣府门前投递。当时贾政已经看了妹夫的信,立刻让人把贾雨村请进去相见。贾政见贾雨村相貌堂堂,谈吐不凡,而且他最喜欢读书人,向来礼贤下士,喜欢帮助弱小。再加上又是妹夫特意托付,所以对贾雨村格外优待。在向朝廷题奏的时候,贾政轻松地为贾雨村谋得了一个复职候缺的机会。不到两个月,金陵应天府出了空缺,贾雨村就谋补了这个职位。他拜别贾政,择日上任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那天弃舟登岸时,荣国府早就打发了轿子和拉行李的车辆在那里等候。林黛玉常听母亲说,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近日看到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就已经很不一般了,更何况是到了外祖母家。因此她处处小心,时刻留意,不敢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生怕被人笑话。 林黛玉上了轿,进入城中。她透过纱窗向外望去,只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和别处大不相同。又走了半天,忽然看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有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坐着十来个穿着华丽的人。正门没有开,只有东西两个角门有人进出。正门上方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敕造宁国府” 五个大字。林黛玉心想:“这肯定是外祖的长房了。” 想着,轿子又往西走,没多远,同样是三间大门,这才是荣国府。但他们没有进正门,而是从西边的角门进去。轿夫抬着轿子走了一段路,到转弯的时候,就停下来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也都下了轿,赶忙走过来。接着,换了三四个衣帽整齐、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重新抬起轿子。众婆子在旁边跟着,一直走到一座垂花门前停下。小厮们退下,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扶着林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走进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正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小的厅,厅后面就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全都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的厢房里,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着鲜艳的丫头,一见到他们来了,连忙笑着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叨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个人争着打起帘笼,这时听到有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林黛玉刚走进房间,就看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迎上来,她知道这就是外祖母。刚要拜见,就被外祖母一把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起来。当时地下侍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面哭泣的,林黛玉也哭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众人慢慢劝解,才止住了哭声。林黛玉这才拜见了外祖母,这就是冷子兴所说的史氏太君,贾赦、贾政的母亲。贾母一一指着人给林黛玉介绍:“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林黛玉一一拜见。贾母又说:“去把姑娘们叫来。今天有远客来,不用去上学了。” 众人答应一声,就去了两个。 不一会儿,只见三个奶嬷嬷和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微丰满,身材适中,脸颊像新剥的荔枝一样红润,鼻子如细腻的鹅脂,神情温柔,沉默寡言,看上去十分亲切。第二个肩膀瘦削,腰肢纤细,身材高挑,鸭蛋脸,眼睛俊俏,眉毛修长,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气质文雅脱俗,让人见了就难以忘怀。第三个年纪还小,身材尚未长成,容貌也显得稚嫩。她们三人的钗环裙袄,都是一样的打扮。林黛玉连忙起身迎上去见礼,互相认识后,大家都坐下了。丫鬟们斟上茶来。大家不过聊些林黛玉母亲如何生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去世发丧的事情。不免又引得贾母伤感起来,贾母说:“我这些儿女中,最疼爱的就是你母亲。如今她却先我而去,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现在见到你,我怎么能不伤心!” 说着,又把林黛玉搂在怀里,呜咽起来。众人赶忙劝慰,这才让贾母稍微止住了悲伤。 众人见林黛玉年纪虽小,但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然柔弱,但却有一种自然的风姿,便知道她身体有恙。于是问:“平常吃什么药,怎么不赶紧治疗呢?” 林黛玉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从能吃东西的时候就开始吃药,到现在都没断过。请了很多名医开方配药,都不见效。我三岁那年,听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然不肯。他又说:‘既然舍不得她,只怕她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要是想治好,除非从此以后再也不许听到哭声;除了父母之外,凡是外姓亲友,一概不见,这样才能平安度过一生。’他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荒诞的话,也没人理会他。我现在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说:“正好,我这里正在配丸药呢。让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后院中传来一阵笑声,有人说:“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远客!” 林黛玉心里纳闷:“这些人个个都敛声屏气,如此恭敬严肃,这个来的人是谁,竟然这样放肆无礼?” 正想着,只见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的打扮和其他姑娘不同:身上的彩绣光彩照人,仿佛神妃仙子一般。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脖子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面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身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材苗条,姿态风流。脸上含着笑意,威严却不露,还没开口说话,笑声就先传了出来。林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着说:“你不认识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南方人俗称‘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就行了。” 林黛玉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见众姊妹都赶忙告诉她:“这是琏嫂子。” 林黛玉虽然不认识,但也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的内侄女,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学名王熙凤。林黛玉连忙陪笑着见礼,称呼她为 “嫂”。 王熙凤拉着林黛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把她送到贾母身边坐下,笑着说:“天下真有这么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到了!而且这浑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像是嫡亲的孙女,怪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都惦记着。只可怜我这妹妹命苦,姑妈怎么就去世了呢!” 说着,就用手帕擦眼泪。贾母笑着说:“我刚好了些,你倒来招我哭。你妹妹远道而来,身体又弱,才刚劝住,你快别再提以前的事了。” 王熙凤听了,连忙转悲为喜,说:“正是呢!我一见到妹妹,心思都在她身上了,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把老祖宗给忘了。该打,该打!” 又连忙拉着林黛玉的手,问:“妹妹几岁了?上过学没有?现在吃什么药?在这里别想家,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跟我说;丫头婆子们要是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搬进来了吗?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紧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休息。” 说话间,已经摆上了茶果。王熙凤亲自捧茶捧果。这时二舅母问她:“月钱发了吗?” 王熙凤说:“月钱已经发完了。刚才我带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太太昨天说的那种,想必是太太记错了吧?” 王夫人说:“有没有都没关系。” 接着又说:“应该随手拿两个给你妹妹去裁衣裳,等晚上想起来让人再去拿,可别忘了。” 王熙凤说:“这我早就想到了,知道妹妹这两天就到,我已经准备好了,等太太过目后就送来。” 王夫人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认可。 当下,茶果撤去后,贾母吩咐两个老嬷嬷带着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贾赦的妻子邢夫人赶忙起身,笑着回禀说:“我带外甥女过去,也方便些。” 贾母笑着说:“正是,你也去吧,去了就不用再过来了。” 邢夫人应了一声 “是”,便带着黛玉向王夫人告辞。众人把她们送到穿堂前。 出了垂花门,早就有小厮们拉过来一辆翠幄青车。邢夫人拉着黛玉坐在车上,婆子们放下车帘,才让小厮们抬起车,拉到宽敞的地方,套上温顺的骡子。车子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府正门,便进入一扇黑油大门里,到了仪门前才停下来。小厮们退下,婆子们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走进院子。黛玉打量着这里的房屋庭院,心想这必定是从荣府的花园隔开而来的。走进三层仪门,果然看到正房、厢房、游廊,都小巧别致,不像刚才那边轩敞高大、壮丽威严;而且院子里到处都有树木山石。不一会儿,她们走进正室,早有许多盛装华服的姬妾丫鬟迎上来。邢夫人请黛玉坐下,一面派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见了姑娘,彼此都会伤心,暂时不忍心见面。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就跟在家里一样。姊妹们虽然不聪明,但大家在一起作伴,也能解解烦闷。要是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别见外才好。’” 黛玉连忙站起来,一一听着。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邢夫人苦苦挽留黛玉吃过晚饭再走,黛玉笑着回答说:“舅母爱惜我,赐我吃饭,我本不该推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怕领了赏赐却去晚了,显得不恭敬。改日再领受,也未尝不可。希望舅母体谅。” 邢夫人听了,笑着说:“这倒是。” 于是让两三个嬷嬷用刚才的车好好送黛玉过去。黛玉告辞,邢夫人把她送到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看着车子离去才回来。 不久,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嬷嬷们领着她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走向的穿堂,往南经过大厅之后,走进仪门内的大院子。院子上面有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连着耳房,四通八达,轩昂壮丽,和贾母那里不同。黛玉便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通到大门。走进堂屋,抬头迎面先看到一个赤金九龙青地的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 “荣禧堂”,后面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还有 “万几宸翰之宝” 的印章。大紫檀雕螭案上,摆放着三尺来高的青绿古铜鼎,挂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地下两溜摆着十六张楠木交椅,还有一副对联,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写的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平时起居宴息,并不在这正室,而是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里。于是老嬷嬷领着黛玉走进东房门。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摆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放着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放着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放着汝窑美人觚,觚里插着应时的花卉,还有茗碗、痰盒等物件。地下面朝西一溜四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有四副脚踏。椅子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放着茗碗、瓶花。其他的陈设,就不必细说了。 老嬷嬷们请黛玉到炕上坐,炕沿上有两个锦褥相对摆放。黛玉估量着座位的次序,便不上炕,只在东边的椅子上坐下。本房的丫鬟连忙捧上茶来。黛玉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这些丫鬟,她们的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然和别家不同。茶还没喝完,只见一个穿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笑着走进来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 老嬷嬷听了,又领着黛玉出来,来到东廊三间小正房里。 正面炕上横放着一张炕桌,桌上堆满了书籍茶具。靠东壁面向西,摆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坐的也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里料想这是贾政的座位。只见挨着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在椅子上坐下。王夫人再三拉她上炕,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下。王夫人说:“你舅舅今天去斋戒了,以后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都很好,以后一起念书认字、学针线,或者偶尔玩耍,都要互相谦让。但我最不放心的是一件事:我有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到庙里还愿去了,还没回来,晚上你见到就知道了。你以后别理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招惹他。” 黛玉也常听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表兄,是衔着玉出生的,非常顽皮,极其讨厌读书,最喜欢在内宅里和姐妹们混在一起;外祖母又特别溺爱他,没人敢管。现在听王夫人这么说,便知道说的是这个表兄了。于是陪笑着说:“舅母说的,可是衔玉出生的那位哥哥?在家的时候,也常听母亲说起,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叫宝玉,虽然很顽皮,但在姊妹们当中,对人极好。况且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们在一起,兄弟们自然是住在别院另室,我怎么会去招惹他呢?” 王夫人笑着说:“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他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因为老太太疼爱,是和姊妹们一起娇生惯养长大的。要是姊妹们有一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就算觉得无趣,也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他的两个小仆人撒气,嘟囔一会儿就完了。要是这一天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一高兴,就会生出许多事端来。所以嘱咐你别理他。他嘴里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无法无天,一会儿又疯疯傻傻,千万别信他的话。” 黛玉一一答应着。只见一个丫鬟来通报:“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王夫人连忙拉着黛玉从后房门,经过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面有一扇半开的大门,里面是一所小房子。王夫人笑着指着对黛玉说:“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以后你可以来这里找她,缺什么东西,尽管跟她说。” 院门上也有四五个刚束发的小厮,都垂手站着。王夫人便拉着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就到了贾母的后院。 于是,她们走进后房门,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才开始摆放桌椅。贾珠的妻子李氏端饭,王熙凤摆放筷子,王夫人献上羹汤。贾母在正面榻上独自坐着,两边有四张空椅子。王熙凤连忙拉着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黛玉极力推辞。贾母笑着说:“你舅母和你嫂子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是客人,本来就该这么坐。” 黛玉这才谢过座,坐下了。贾母让王夫人也坐下。迎春姊妹三个谢过座,才走上前来。迎春坐在右手第一,探春坐在左边第二,惜春坐在右边第二。旁边丫鬟拿着拂尘、漱盂、巾帕。李纨和王熙凤站在案旁安排众人用餐。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然很多,但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大家静静地吃完饭,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年林如海教导女儿要惜福养身,说饭后一定要等饭粒咽下去,过一会儿再喝茶,才不会伤脾胃。现在黛玉看到这里很多规矩和家里不一样,不得不随俗,只好一一改变习惯,接过了茶。早有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洗完手后,又捧上茶来,这才是喝的茶。贾母说:“你们去吧,让我们自在地说会儿话。” 王夫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带着王熙凤和李纨走了。贾母问黛玉读什么书。黛玉说:“刚读了《四书》。” 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什么书。贾母说:“读什么书啊,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丫鬟进来笑着说:“宝玉来了!” 黛玉心里正疑惑:“这个宝玉,不知道是个怎样的顽皮人物,糊涂顽童?—— 不见那蠢东西倒也罢了。” 正想着,忽然丫鬟话还没报完,就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面罩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脸像中秋之月,面色如春晓之花,鬓角如刀裁般整齐,眉毛如墨画般浓黑,面似桃花瓣,眼睛像秋波。即使发怒时也好像在笑,就算生气时也含情脉脉。脖子上挂着金螭璎珞,还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到他,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好生奇怪,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怎么这么眼熟!” 只见宝玉向贾母请安,贾母便说:“去见见你娘。” 宝玉立刻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再看时,已经换了装束:头上周围一圈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用红丝扎起来,一起攒到头顶的胎发处,编成一根大辫子,黑亮如漆,从头顶到发梢,串着四颗大珠子,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然戴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件;下面半露着松花撒花绫裤腿,穿着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发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涂脂;眼神含情,笑容常挂。那股天然的风流韵味,全在眉梢;一生的万种情思,都凝聚在眼角。看他的外貌极其出众,却难以知晓他的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两首词,评价宝玉极为恰当,词中写道: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笑着说:“有外客还没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就看到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家的女儿,连忙过来作揖。见过礼后归座,仔细端详黛玉的容貌,觉得和众人都不一样: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忧愁的神态从两颊生出,娇弱的气质带着一身病容。泪光点点,微微喘气。安静时如同娇艳的花朵映照在水中,行动时像柔弱的柳枝随风摇曳。心思比干还要多一窍,病态比西施更添三分。 宝玉仔细瞧过黛玉后,笑着说道:“这个妹妹我曾经见过。” 贾母也笑着说:“又在胡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宝玉笑着解释:“虽说没真正见过,可我看她面容亲切,心里就当是老相识了,今日就当作久别重逢,也没什么不妥。” 贾母听了,高兴地说:“这样更好,更好,要是这样,你们相处起来更和睦。” 宝玉于是走到黛玉身旁坐下,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妹妹读过书吗?” 黛玉回答:“没怎么读过,只上了一年学,略识得几个字。” 宝玉又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黛玉便说出自己的名字。宝玉接着问表字,黛玉说:“没有表字。” 宝玉笑道:“我给妹妹取个绝妙的字,‘颦颦’二字再合适不过。” 探春好奇地问这出自何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里讲:‘西方有一种石头叫黛,可用来画眉。’况且林妹妹眉尖似蹙,用这两个字,岂不是很妙!” 探春笑着说:“恐怕又是你瞎编的。” 宝玉笑道:“除了《四书》,瞎编的东西太多了,难道就只许别人瞎编,不许我瞎编?” 接着又问黛玉:“你有玉吗?” 众人都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黛玉心想他既有玉,所以才问我有没有,便回答:“我没有。想来那玉是稀罕物件,哪能人人都有。” 宝玉听了,顿时发起痴狂病来,摘下那块玉,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什么稀罕物件,连人的高低都不分,还说什么‘通灵’!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众人吓得赶忙围上去抢着拾玉。贾母急忙搂住宝玉,说道:“孽障!你要是生气,打骂都容易,何苦摔这命根子!” 宝玉满脸泪痕,哭着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就我有,我觉得没意思;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赶忙哄他:“你这妹妹原本是有玉的,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没办法,就把她的玉带了去。一来全了殉葬的礼数,尽了你妹妹的孝心;二来你姑妈在天之灵,也能权当见了女儿。所以她才说没有,不想自己张扬。你哪能和她比?还不赶紧好好戴上,小心你娘知道了。”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玉,亲自给宝玉戴上。宝玉听了这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纠结了。 这时,奶娘来问黛玉的住处。贾母说:“把宝玉挪出来,和我在套间的暖阁里住,先把你林姑娘安置在碧纱橱里。等过了冬天,春天再给他们收拾屋子,重新安排住处。” 宝玉说:“好祖宗,我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就挺好,何必又搬出来,吵得老祖宗不得安宁。” 贾母想了想,说:“也好。” 安排每人有一个奶娘和一个丫头照顾,其他人在外间值夜听候使唤。不一会儿,王熙凤就派人送来了一顶藕合色花帐,还有几件锦被缎褥之类的东西。 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从小照顾她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雪雁,也是自幼就跟着她的。贾母见雪雁年纪太小,稚气未脱,王嬷嬷又太老,担心黛玉使唤起来不顺心,就把自己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其他待遇也和迎春等人一样,每人除了自幼的乳母外,还有四个教引嬷嬷;除了贴身掌管钗钏盥沐的两个丫鬟外,还有五六个打扫房屋、往来使唤的小丫鬟。当下,王嬷嬷和鹦哥在碧纱橱内陪着黛玉。宝玉的乳母李嬷嬷,以及大丫鬟袭人,在外面的大床上陪着宝玉。 原来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珍珠。贾母因为溺爱宝玉,生怕宝玉身边没有尽心竭力的人,一向喜欢袭人心地善良、尽职尽责,就把她给了宝玉。宝玉知道她姓花,又曾在旧人诗句里看到 “花气袭人”,便回明贾母,给她改名为袭人。袭人也有些痴心之处:服侍贾母时,心里眼里只有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里眼里又只有宝玉。只因宝玉性情古怪,每次劝他都不听,袭人心里着实发愁。 当晚,宝玉和李嬷嬷都睡了,袭人见里面黛玉和鹦哥还没休息,就卸了妆,悄悄地走进来,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休息?” 黛玉连忙让座:“姐姐请坐。” 袭人在床沿坐下。鹦哥笑着说:“林姑娘正在这儿伤心呢,自己抹着眼泪说:‘今天刚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要是摔坏了那玉,岂不是我的过错!’所以才伤心,我好不容易才劝住。” 袭人道:“姑娘可别这样,将来恐怕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儿呢!要是因为他这样,你就多心伤感,那可伤感不过来。快别多想了!” 黛玉说:“姐姐们说的,我记住就是了。到底那玉是怎么来的?上面还有字吗?” 袭人道:“一家子都不知道它的来历,上面还有现成的眼儿,听说他出生的时候,是从嘴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给你看看就知道了。” 黛玉连忙阻止:“算了,现在夜深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上,宝玉和黛玉向贾母请安后,就去了王夫人那里。正好王夫人和王熙凤在拆看从金陵来的书信,还有王夫人的兄嫂派来的两个媳妇在说话。黛玉不知道怎么回事,探春等人却都知道,是在议论金陵城中薛家姨母的儿子,也就是姨表兄薛蟠。他倚仗着钱财和势力,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正在审理这个案子。如今母舅王子腾得到消息,所以派家里的人来告诉这边,打算把薛蟠叫到京城来。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话说黛玉和姊妹们一同到王夫人那里,看到王夫人正和兄嫂派来的使者商议家务,还提及姨母家遭遇人命官司之类的事情。见王夫人事务繁杂,姊妹们便出来,前往寡嫂李纨的住处。 李纨就是贾珠的妻子。贾珠虽英年早逝,所幸留下一个儿子,取名贾兰,如今刚满五岁,已经入学读书。李纨出身于金陵的名门望族,父亲李守中曾担任国子监祭酒,族中无论男女,都擅长吟诗读书。到李守中这一代,他秉持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观念,所以李纨出生后,并不让她过度读书,只让她读了《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本书,认识几个字,知道前朝的几位贤女就够了,反倒把纺线、舂米等家务事当作要紧的,因此给她取名李纨,字宫裁。所以,李纨虽然青春守寡,生活在富贵奢华的环境中,却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只知道侍奉长辈、抚养孩子,此外就是陪伴小姑们做针线、读书。如今黛玉客居在此,每日有这些姐妹相伴,除了牵挂远方的老父亲,倒也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再说贾雨村,他补授了应天府尹一职,刚到任就有一桩人命官司呈到案前。案件的起因是两家争夺一个丫鬟,互不相让,最终导致有人被打死。贾雨村立刻传原告来审问。原告说:“被打死的是我家主人。那天买了个丫头,没想到是被人贩子拐来卖的。这贩子先收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少爷原本说第三天是好日子,再把人接进门。可这贩子又偷偷把丫头卖给了薛家,我们得知后,去找贩子要人,想夺回丫头。无奈薛家是金陵一霸,仗着财势,他家的豪奴竟把我家小主人打死了。凶手和他的仆人都逃走了,无影无踪,只留下几个无关的人。我告了一年的状,却没人主持公道。恳请大老爷捉拿凶犯,除暴安良,拯救我们这些孤寡之人,死者定会感恩戴德!” 贾雨村听后大怒,说:“岂有此理!打死人怎么能就这么跑了,抓不到人呢!” 于是准备签发传票,让公差立刻把凶犯的族人抓来拷问,逼他们交代凶犯藏在哪里,同时还要发出通缉文书。正要签发传票时,他看到案边站着的一个门子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发签。贾雨村心里十分疑惑,只好停下手,当即退堂,回到密室,让侍从都退下,只留下门子伺候。 门子连忙上前请安,笑着问道:“老爷一向加官进爵,这八九年来,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贾雨村说:“看着确实很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门子笑着说:“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出身之地都忘了。难道不记得当年在葫芦庙里的事了?” 贾雨村听了,像遭了雷击一样,这才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原本是葫芦庙里的一个小沙弥,寺庙失火后,他无处安身,想去别的寺庙修行,又受不了清苦寂寞,觉得衙门里这份差事轻松又热闹,于是趁着年轻蓄了发,当了门子。贾雨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连忙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原来是故人。” 又请他坐下好好聊聊。门子不敢坐。贾雨村笑着说:“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是旧相识;况且这里是密室,既然要长谈,哪有不坐的道理?” 门子听了,这才告了座,侧身斜着坐了。 贾雨村问门子刚才为什么不让他发签。门子说:“老爷荣任到这个省,难道没抄一份本省的‘护官符’吗?” 贾雨村忙问:“什么是‘护官符’?我竟从未听说过。” 门子说:“这可不行!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能长久为官呢?如今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有一张私藏的单子,上面写着本省最有权势、最富贵的大乡绅的名字,各省都是如此。要是不知道,一旦得罪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堪忧!所以它有个绰号叫‘护官符’。刚才说的薛家,老爷可惹不起!他这官司本不难断,只是都碍于情面,才拖到现在。”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抄好的 “护官符” 递给贾雨村。贾雨村一看,上面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民间口碑。口碑写得清清楚楚,下面还注明了各家始祖的官爵和房系分支。书中也抄录了一张,内容如下: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馀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 贾雨村还没看完,忽然听到传点声,有人来报:“王老爷来拜访。” 贾雨村连忙整理衣冠出去迎接。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才回来继续仔细询问。门子说:“这四家相互联姻,关系紧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彼此扶持遮掩,相互照应。如今被告打死人的薛蟠,就是‘丰年大雪’的‘雪’家。薛家可不只靠这三家,他在京城内外的世交亲友也不少。老爷现在要抓谁呢?” 贾雨村听了,笑着问门子:“照你这么说,那这案子该怎么了结?你大概也知道凶犯躲在哪里吧?” 门子笑着说:“不瞒老爷,不但知道凶犯躲在哪里,连这拐卖之人我也清楚,死去的买主我也了解。让我细细说给老爷听:这个被打死的人,是本地一个小乡绅的儿子,名叫冯渊。他自幼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独自一人守着些微薄的家产过日子。长到十八九岁,他偏爱男风,最讨厌女子。这也是前世的冤孽,正巧遇到人贩子卖丫头,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丫头,打算买来做妾,还发誓不再结交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所以他很慎重,一定要等三天后才过门。谁知道这人贩子又偷偷把丫头卖给了薛家,想卷走两家的银子,逃到别的省去。结果没跑成,两家把他抓住,打得半死,双方都不肯收银子,只要人。那薛家公子哪会让人,就喝令手下人动手,把冯公子打得稀烂,抬回家去三天就死了。这薛公子原本早就定好了日子要进京,出发前两天,偶然遇见这个丫头,想买了就进京,没想到出了这事。他打了冯公子,抢走丫头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带着家眷走了。这边自有他的弟兄奴仆料理,就这点小事,不值得他逃走。这先不说,老爷您知道被卖的丫头是谁吗?” 贾雨村说:“我怎么会知道。”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起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她就是葫芦庙旁边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名叫英莲。” 贾雨村惊讶地说:“原来是她!听说养到五岁就被人拐走了,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卖呢?” 门子说:“这种人贩子专门偷拐五六岁的孩子,养在僻静的地方,到十一二岁,看孩子容貌不错,就带到他乡转卖。当年这英莲,我们天天哄她玩耍。虽然隔了七八年,如今她十二三岁,模样出落得更齐整了,但大概的相貌没变,熟人还是能认出来。况且她眉心原本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是从胎里带来的,所以我能认得。偏偏这人贩子又租了我的房子住,有一天贩子不在家,我问过她。她被贩子打怕了,什么都不敢说,只说贩子是她亲爹,因为没钱还债,所以卖了她。我再三哄她,她又哭了,只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这就没错了。那天冯公子相看后,付了银子,人贩子喝醉了,她自己感叹说:‘我今天罪孽可算到头了!’后来又听说冯公子要三天后才来接她,她又露出忧愁的样子。我不忍心看她这样,等人贩子出去,让我妻子去开导她:‘这冯公子肯定选了好日子来接你,可见不会把你当普通丫鬟。况且他风流潇洒,家境富裕,平时又最讨厌女人,如今竟花大价钱买你,以后的事可想而知。只要再忍个两三天,何必忧愁烦闷!’她听了这话,才稍微宽心,以为从此有了归宿。谁能想到天下竟有这么不如意的事,第二天,人贩子又把她卖给了薛家。要是卖给别人还好,这薛公子外号‘呆霸王’,是天下最任性、最意气用事的人,而且花钱如流水,把一切都搅得一团糟,硬生生把英莲拖走了,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冯公子空欢喜一场,愿望落空,还花了钱,丢了性命,真是可悲可叹!” 贾雨村听了,也感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缘,并非偶然。不然这冯渊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英莲?英莲被人贩子折磨了这几年,刚有个好出路,而且她又是个重情之人,要是能和冯渊在一起,倒是件好事,偏偏又出了这样的事。薛家就算比冯家富贵,可看他的为人,肯定姬妾众多,生活放纵,未必能像冯渊那样钟情于一人。这真是一段梦幻般的情缘,偏偏遇上了这一对薄命的儿女。先不说这些了,眼下这官司,到底该怎么判决才好?” 门子笑着说:“老爷当年何等明察果断,如今怎么反倒没了主意?我听说老爷能补升这个官职,也是靠了贾府和王府的力量。这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老爷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周全的人情,把这案子了结了,日后也好去见贾府和王府的人。” 贾雨村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这关乎人命,承蒙皇上隆恩,起用我,这是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正该尽心尽力报答皇恩,怎么能因私情而废了国法呢?这我实在做不到。” 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固然是大道理,可如今这世道行不通啊。难道没听说古人说‘大丈夫要相机行事’,又说‘趋吉避凶才是君子’。依老爷这么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恐怕自身都难保,还是要三思啊。” 贾雨村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呢?” 门子说道:“小人我已经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老爷您明天坐堂审案,只管大张旗鼓,签发文书,派人去抓人。真正的凶手自然是抓不来的,原告那边肯定是想让您把薛家的族人以及奴仆抓几个来审问。我在暗中运作,让他们报称薛蟠暴病身亡,再让族里和地方上一起递上一份保呈。老爷您就说自己擅长扶鸾请仙,在堂上设下乩坛,让军民百姓都来观看。您就说:‘乩仙批语说,死者冯渊与薛蟠前世就有冤孽,如今狭路相逢,冤孽理应了结。薛蟠如今得了无名怪病,被冯渊的鬼魂追索,已经死了。这灾祸都是由人贩子引起的,这贩子是某乡某姓之人,按照律法处置,其他的就不再追究’等等。我再暗中叮嘱人贩子,让他如实招供。众人看到乩仙的批语和人贩子的招供相符,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没人怀疑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您判一千两银子也好,五百两也罢,就当作冯家的丧葬费用。冯家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人,无非就是为了钱,看到有了这笔银子,想来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老爷您仔细想想,这个计策如何?” 贾雨村笑着说:“不妥,不妥。让我再仔细斟酌斟酌,或许能想出个办法堵住众人的嘴。” 两人商议着,天色渐渐晚了,便没再谈论此事。 到了第二天,贾雨村坐堂审案,传唤了所有相关人犯。他详细审问后,果然发现冯家人口稀少,无非是想借此多要点丧葬费用;而薛家倚仗权势和人情,就是不肯让步,所以案子一直悬而未决。贾雨村便徇私枉法,胡乱把这案子给判了。冯家得到了不少丧葬银子,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贾雨村了结此案后,急忙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贾政,一封给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大致内容是 “您外甥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不必担忧” 之类的话。这整个事情都是葫芦庙那个新门子出的主意,贾雨村又担心他对别人说出自己当年落魄时的事情,心里很不痛快。后来,贾雨村终究找了个借口,把他远远地发配充军,这才作罢。 暂且不说贾雨村的事。再说那个买了英莲还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他也是金陵人,出身于书香世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惜他是独子,不免溺爱纵容,结果导致他长大后一事无成。而且他家有百万家财,现在还掌管着内帑钱粮,负责采办各种杂料。 这位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今年刚十五岁,性情奢侈,说话傲慢。虽然也上过学,但仅仅认识几个字,整天就知道斗鸡、骑马,游山玩水。他虽是皇商,可对于一切经济事务全然不懂,只不过靠着祖父的旧交情,在户部挂个虚名,支取钱粮,其他的事情,自有伙计和老家人去操办。他的母亲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亲姐妹,今年四十岁左右,只有薛蟠这么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叫宝钗,长得肌肤晶莹润泽,举止文雅大方。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非常疼爱这个女儿,让她读书识字,她的学识比起哥哥薛蟠来,要高出十倍。父亲死后,宝钗见哥哥不能体贴母亲,便不再把心思放在读书识字上,而是专心留意针线活和家里的生计,好为母亲分忧解难。 近来,当今皇上崇尚诗书礼仪,征召有才之人,降下罕见的隆恩。除了挑选妃嫔之外,凡是官宦名家的女儿,都要把名字亲自报到礼部,以备挑选去给公主、郡主做陪读,充任才人、赞善之类的官职。另外,自从薛蟠的父亲去世后,各省中薛家生意的承局、总管、伙计等人,见薛蟠年轻不懂世事,便趁机拐骗钱财,京都中的几处生意,也渐渐亏损。薛蟠早就听说京都乃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正想去游玩一番,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来送妹妹去备选,二来探望亲戚,三来亲自到户部结算旧账,再计划新的开支 —— 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去京城领略一番风光。因此,他早就准备好了行装细软,以及给亲友的各种土特产和人情礼物,已经选好了出发的日子。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人贩子重卖英莲。薛蟠见英莲长得不俗,就想买下她,又碰上冯家来抢人,他仗着自己强势,便喝令手下的豪奴把冯渊打死了。之后,他把家中事务一一托付给族里的人和几个老家人,自己带着母亲和妹妹就出发上路了。对于人命官司这件事,他完全当作儿戏,自认为花上几个钱,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一路上,也没在意走了多少天。那天,眼看就要进入京城了,却又听说舅舅王子腾升任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查边防。薛蟠心里暗自高兴,想着:“我正发愁进京后有个嫡亲的舅舅管着我,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偏偏现在舅舅升官出去了,可见真是天从人愿。” 于是,他和母亲商量说:“咱们在京城虽然有几处房舍,可这十来年都没人进京居住,那些看守的人说不定偷偷把房子租给别人了,得先派几个人去打扫收拾一下才好。” 他母亲说:“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呢!咱们一进京,本就应该先去拜望亲友,要么去你舅舅家,要么去你姨爹家。他们两家的房子都很宽敞,咱们先暂且住着,再慢慢派人去收拾,这样不是更从容些吗?” 薛蟠说:“如今舅舅刚刚升了外省的官,家里肯定忙着搬家,咱们这个时候一窝蜂地跑去,岂不是不懂事。” 他母亲说:“你舅舅家虽然升官搬走了,可还有你姨爹家呢。况且这几年来,你舅舅和姨娘两家,经常写信来接咱们过去。如今既然来了,你舅舅虽然忙着搬家,你贾家姨娘未必不会苦苦挽留咱们。咱们却忙着收拾自己的房子,岂不让人见怪?我知道你的心思,住在舅舅、姨爹家,难免会约束着你,不如自己住,能随心所欲一些。既然你这么想,那你就自己去挑一处宅子住吧。我和你姨娘,姐妹俩这么多年没见了,正想多相处些日子。我带着你妹妹去你姨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薛蟠见母亲这么说,知道拗不过,只好吩咐人夫一路朝着荣国府走去。 那时,王夫人已经知道薛蟠官司的事情,多亏贾雨村从中帮忙才了结,这才放下心来。又听说哥哥升了边关的官职,正发愁娘家亲戚来往变少,会有些寂寞。过了几天,忽然家人来报:“姨太太带着哥儿姐儿,全家进京,已经在门外下车了。” 王夫人高兴极了,连忙带着儿媳等人,到大厅外迎接,把薛姨妈等人接了进去。姐妹俩在晚年相聚,自然是悲喜交加,一边哭一边笑,相互倾诉着离别后的事情。接着,王夫人又连忙带着薛姨妈等人去拜见贾母,献上了各种人情礼物。全家都相互见过面后,又急忙摆酒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薛蟠已经拜见了贾政,贾琏又带着他去拜见了贾赦、贾珍等人。贾政便让人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年纪也大了,外甥年轻不懂世事,在外面住着恐怕会惹事生非。咱们东北角上的梨香院,有十来间房子,一直空着,打扫一下,请姨太太和哥儿姐儿住下挺好的。” 王夫人还没来得及挽留,贾母也派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也能亲近些。” 薛姨妈正想和大家住在一起,这样才能约束住儿子;要是另住在外面,又担心他任性惹祸,于是连忙道谢答应了。她又私下和王夫人说明:“所有日常费用都由我们自己承担,这才是长久相处的办法。” 王夫人知道薛家不缺这点钱,也就同意了她的想法。从那以后,薛家母子就住在了梨香院。 原来,这梨香院是当年荣公晚年静养的地方,小巧精致,大约有十多间房屋,前厅后舍一应俱全。另外有一个门通向街道,薛蟠家的人就从这个门进出。西南角有一个角门,通向一条夹道,出了夹道就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每天,不管是饭后还是晚上,薛姨妈都会过来,要么和贾母聊天,要么和王夫人叙旧。宝钗则每天和黛玉、迎春等姐妹在一起,要么看书下棋,要么做针线活,倒也过得十分惬意。 只是薛蟠一开始并不想住在贾府,他担心姨父会管束他,肯定不自在。无奈母亲执意要在这里住,而且贾府的人又十分热情地苦苦挽留,他只好暂时住下,一边派人去打扫自己的房子,打算以后再搬过去。谁知道,自从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贾府族中的子侄,他已经认识了一半。凡是那些有纨绔习气的人,没有不喜欢和他交往的。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一起赏花,甚至还聚在一起赌博,薛蟠被引诱得比以前坏了十倍。虽然贾政教育儿子有方,治家也有一套办法,但是一来家族人口众多,管不过来这么多事情;二来现任族长是贾珍,他是宁府的长孙,又世袭了官职,族里的事情都由他掌管;三来贾政公私事务繁忙,而且他生性洒脱,不把这些俗事放在心上,每当闲暇的时候,不过是看看书、下下棋,其他事情大多不太在意。况且这梨香院和贾府其他地方相隔两层房舍,又有单独的街门可以随意出入,所以这些子弟们可以尽情地玩乐,因此,薛蟠渐渐打消了搬出去住的念头。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话说林黛玉来到荣府之后,贾母对她万般疼爱,她的饮食起居和宝玉一样,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亲孙女反倒还在其次。宝玉和黛玉之间的亲密友爱,更是与众不同,白天他们一同出行、一同就座,夜晚则一同休息、一同安寝,相处得十分融洽,几乎没有任何矛盾。然而,忽然来了个薛宝钗。宝钗年纪与他们相差不大,她品格端庄大方,容貌丰满美丽,很多人都觉得黛玉比不上她。而且宝钗为人豁达,处世随和,不像黛玉那般孤高自傲,瞧不起人,所以她比黛玉更得下人们的喜爱。就连那些小丫头们,也大多喜欢和宝钗一起玩耍。因此,黛玉心里渐渐生出一些郁闷和不满,可宝钗却丝毫没有察觉。那时宝玉还年幼,加之他天性有些愚笨憨直,对待姊妹弟兄都一视同仁,没有亲疏远近之分。因为他和黛玉一同跟随贾母生活,所以比其他姊妹更熟悉些。越是熟悉,就越发亲密;越是亲密,偶尔就难免会因为对彼此要求过高而产生矛盾,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摩擦。这天,不知为何,宝玉和黛玉两人言语不合,黛玉气得独自在房中落泪,宝玉也后悔自己言语莽撞,赶忙前去赔礼道歉,黛玉这才渐渐消了气。 东边宁国府花园里的梅花盛开了,贾珍的妻子尤氏摆了酒席,邀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去赏花。当天,尤氏先带着贾蓉的妻子,两人亲自前来当面邀请。贾母等人早饭后便过去了,在会芳园游玩,先喝茶,后饮酒,不过是宁荣二府女眷们的小型家宴聚会,并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值得记述。 过了一会儿,宝玉感到疲倦,想要睡午觉,贾母便让人好好哄着他,等他休息一会儿再来。贾蓉的妻子秦氏连忙笑着回道:“我们这儿给宝叔收拾好了屋子,老祖宗放心,交给我就行。” 又对宝玉的奶娘和丫鬟们说:“嬷嬷、姐姐们,请宝叔跟我来这边。” 贾母向来知道秦氏是个极为稳妥可靠的人,她生得婀娜多姿,身材纤细,行事又温柔平和,是重孙媳中最让贾母满意的一个,见她去安排宝玉休息,自然觉得十分放心。 当下,秦氏带着一群人来到上房内间。宝玉抬头看到一幅画挂在墙上,画中人物画得很好,描绘的是《燃藜图》的故事,他也没看是谁画的,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旁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宝玉看了这两句,即便这屋子精美,陈设华丽,也坚决不肯在这里睡,急忙说:“快出去,快出去!” 秦氏笑着说:“这里不好,那去哪儿呢?要不就去我屋里吧。” 宝玉点头微笑表示同意。有个嬷嬷说道:“哪有叔叔去侄儿屋里睡觉的道理?” 秦氏笑道:“哎呀呀,不怕他恼,他才多大呀,就忌讳这些!上个月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要是两人站在一起,只怕我兄弟还更高些呢。” 宝玉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让我看看。” 众人笑着说:“隔着二三十里地呢,去哪儿带呀,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说着,大家就来到了秦氏的房间。刚到房门口,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鼻而来。宝玉觉得眼睛发困,浑身酥软,连说:“好香!” 走进房间,他看向墙上,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上联是: 嫩寒锁梦因春冷,下联是:芳气笼人是酒香。 桌子上摆放着据说当年武则天在镜室中用过的宝镜,旁边放着赵飞燕曾在上面跳舞的金盘,盘子里还盛着安禄山掷出打伤杨贵妃胸部的木瓜。房间里摆着寿阳公主在含章殿下睡过的榻,悬挂着同昌公主制作的联珠帐。宝玉笑着连说:“这里好!” 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概神仙来了都能住。” 说着,亲自展开了据说西施浣过的纱衾,又挪动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服侍宝玉躺好,便轻轻地退下了,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陪着。秦氏嘱咐小丫鬟们,让她们在廊檐下好好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宝玉刚闭上眼睛,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恍惚间好像秦氏还在眼前,于是悠悠荡荡地跟着秦氏,来到了一个地方。只见这里朱栏白石,绿树环绕,清溪潺潺,真是人迹罕至、一尘不染的好地方。宝玉在梦中十分欢喜,心想:“这个地方真有趣,我要是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就算失去了家也愿意,总比天天被父母、师傅打骂强。”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山后有人唱歌: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出这是女子的声音。歌声还没停,就见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姿态轻盈,婀娜多姿,确实与常人不同。有一篇赋这样描述她: 刚刚离开柳树成荫的坞,才从繁花簇拥的房舍走出。她每走一步,庭中的鸟儿都为之惊飞;快要到来时,身影映过曲折的回廊。仙子的衣袖轻轻飘动,散发着麝香和兰花的浓郁香气;荷花般的衣裳微微摆动,能听到环佩清脆的声响。脸颊如春天的桃花般含笑,发髻似乌云堆积;嘴唇像樱桃般绽放,牙齿含着石榴的清香。纤细的腰肢楚楚动人,如雪花在风中飞舞;头上珠翠闪耀,额间涂着鹅黄。她在花间出没,无论嗔怒还是欢喜都恰到好处;在池边徘徊,仿佛要飞翔起来。蛾眉轻皱或微笑时,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莲步刚刚移动,好像要停下却又想前行。羡慕她的优良品质,如冰般清澈,如玉般温润;爱慕她的华丽服饰,闪耀着光彩。喜爱她的容貌,像用香粉培养、美玉雕琢而成;赞美她的仪态,如同凤凰飞翔、蛟龙舞动。她的素雅如同春梅在雪中绽放,她的高洁如同秋菊傲霜而立。她的宁静如同松树生长在空谷,她的艳丽如同霞光映照在澄澈的池塘。她的文采如同蛟龙在曲折的池沼中游动,她的神韵如同月光洒在寒冷的江面上。西施见了会感到惭愧,王昭君也会自愧不如。真奇怪啊,她生在何处,来自何方;确实如此啊,她在瑶池独一无二,在紫府无可比拟。她究竟是什么人呢?为何如此美丽! 宝玉见是一位仙姑,高兴地连忙作揖问道:“神仙姐姐,您从哪里来,如今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希望您能带着我一起。” 仙姑笑着说:“我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我掌管人间的风情月债,掌控尘世的女怨男痴。因为近来一些风流冤孽之事在这里纠缠,所以我前来察访机会,播撒相思。如今忽然与你相遇,也并非偶然。这里离我的仙境不远,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我亲自采摘的仙茗一盏,亲手酿造的美酒一瓮,擅长素练魔舞的歌姬数人,新创作的《红楼梦》仙曲十二支,你愿意随我去一游吗?” 宝玉听了,便忘了秦氏在哪里,竟然跟着仙姑,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石牌横立着,上面写着 “太虚幻境” 四个大字,两边有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着写了四个大字:“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里暗自思忖:“原来是这样。但不知道什么是‘古今之情’,什么是‘风月之债’?从现在起,倒要好好领略一番。” 宝玉正这么想着,没想到已经招来了一些邪魔,深入到他的内心深处。当下,他跟着仙姑进入二层门内,来到两边的配殿,每处都有匾额和对联,一时间看不过来。只见有几处写着 “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宝玉看了,便对仙姑说:“麻烦仙姑带我到这些司里去游玩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仙姑说:“这些司里存放的都是普天之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你是凡人,肉眼凡胎,不适合提前知晓这些。” 宝玉听了,哪里肯依,再三央求。仙姑无奈,只好说:“好吧,就在这个司里随便看看吧。” 宝玉欣喜若狂,抬头看这个司的匾额,上面写着 “薄命司” 三个字,两边的对联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心中不禁感叹。走进门,只见有十多个大柜子,都用封条封着。他瞧那封条上,写的都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门心思只挑自己家乡的封条看,也就没心思去看其他省份的了。这时,他看到那边柜子的封条上写着七个大字:“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什么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呢?” 警幻仙姑回答说:“这是你们省中最出众的十二位女子的名册,所以称为‘正册’。” 宝玉说:“常听人说,金陵地方极大,怎么只有十二个女子?就说我自己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子呢。” 警幻仙姑冷冷一笑,说道:“你们省的女子固然多,但也只是挑选其中最重要的记录下来。下面两个柜子里的女子又次一等。其他那些平庸之辈,就没有名册可记录了。” 宝玉听了,再看下面两个柜子,果然一个写着 “金陵十二钗副册”,另一个写着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打开了 “又副册” 的柜子,拿出一本册子,翻开一看,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既不是人物,也没有山水,只是用墨渲染出满纸的乌云浊雾。后面有几行字,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丛鲜花,一张破席,也有几句词,写道: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太明白。于是放下这本,又去打开副册的柜子门,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看,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个池塘,池塘里水干泥裂,莲花枯萎,莲藕破败。后面写道: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还是不理解。便又扔了这本,再去拿 “正册” 来看。只见第一页上画着两棵枯树,树上挂着一条玉带;还有一堆雪,雪下有一根金簪。也有四句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依旧不解。想要询问,又知道警幻仙姑肯定不会透露;想要丢下,又舍不得。于是又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也有一首词写道: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艘大船,船中有一个女子掩面哭泣的样子。也有四句写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着几缕飞云,一湾流水。词是这样写的: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判词是: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然画着一只恶狼,追赶扑咬一个美女,像是要把她吃掉。上面写道: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后面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个美人独自坐着看经。判词是: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判词是: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个美人在那里纺织。判词是: 事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盛的兰花,旁边有一位戴着凤冠、披着霞帔的美人。判词是: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个美人悬梁自尽。判词是: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想继续看,警幻仙姑知道他天分高,性情聪慧,担心泄漏了天机,便合上了卷册,笑着对宝玉说:“先跟我去游玩奇景吧,何必在这里琢磨这些让人费神的谜题呢!” 宝玉恍恍惚惚,不知不觉放下了卷册,又跟着警幻仙姑来到后面。只见这里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朱门闪耀、金铺满地的华丽,还有那雪照琼窗、玉砌宫殿的晶莹。更有仙花香气浓郁,异草芬芳扑鼻,真是个好地方。又听警幻仙姑笑着说:“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话刚说完,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都穿着荷花般的衣袖,轻盈飘逸,羽衣随风飘舞,容貌娇艳如同春花,妩媚好似秋月。她们一见到宝玉,都埋怨警幻仙姑说:“我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急忙出来迎接!姐姐曾说今日此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所以我们等了很久。为什么反倒带了这个污浊的男子来污染这清净的女儿仙境呢?” 宝玉听了这话,吓得想退又退不了,真觉得自己浑身污秽不堪。警幻仙姑赶忙拉住宝玉的手,对众仙子说:“你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今天原本打算去荣府接绛珠仙子,路过宁府的时候,偶然遇到宁荣二公的灵魂,他们嘱咐我说:‘我们家自国朝定鼎以来,世代功名,富贵流传,虽然历经百年,无奈气数已尽,无法挽回。所以留下的子孙虽多,却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其中只有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性情古怪,虽然聪明伶俐,略有成才的希望,无奈我们家运数已到尽头,恐怕没有人能引导他走上正路。幸好仙姑偶然到来,万望先用情欲声色等事警醒他的痴顽,或许能让他跳出迷人的圈子,然后走上正途,这也是我们兄弟的幸运。’他们这样嘱托我,所以我发了慈悲之心,带他来到这里。先让他仔细观看他们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他却还没有觉悟;所以又带他到这里,让他再经历饮食、声色的虚幻,也许将来他能有所领悟,也未可知。” 警幻仙姑说完,拉着宝玉走进内室。一进屋,宝玉就闻到一缕清幽的香气,却怎么也猜不出烧的是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警幻仙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说道:“这香尘世中根本没有,你又怎么能知道!此香由各座名山胜境中初生的奇异花卉之精华,混合各种珍贵树木的油脂炼制而成,名叫‘群芳髓’。” 宝玉听了,满心都是羡慕。大家纷纷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只觉这茶清香扑鼻,味道独特,纯正美妙至极,于是又问茶的名字。警幻仙姑说:“这茶产自放春山遣香洞,用仙花灵叶上凝结的隔夜露水烹煮,名为‘千红一窟’。” 宝玉听后,点头称赞。他打量着屋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应有尽有;更让他欣喜的是,窗下有遗留的刺绣残绒,妆奁间还沾染着些许脂粉污渍。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完,对屋内的一切都羡慕不已。接着,他又向警幻仙姑询问众仙子的名字:一位叫痴梦仙姑,一位叫钟情大士,一位叫引愁金女,一位叫度恨菩提,各自道号不同。不一会儿,小丫鬟进来摆放桌椅,布置酒菜。只见那酒杯中斟满了琼浆玉液,泛着迷人的光泽,佳肴美馔摆满了一桌,丰盛得难以言表。宝玉闻到这酒香气清幽,甘醇凛冽,与寻常酒大不相同,又忍不住发问。警幻仙姑说:“此酒用百花的花蕊、万木的汁液,再加上麒麟骨髓酿成的酒曲、凤凰乳汁,因而取名‘万艳同杯’。” 宝玉连连称赏。 饮酒之际,十二个舞女走上前来,请示要演奏什么词曲。警幻仙姑说:“就把新创作的《红楼梦》十二支曲演奏出来。” 舞女们领命,轻轻敲响檀板,缓缓弹奏银筝,开始唱道: 开辟鸿蒙…… 刚唱了一句,警幻仙姑便说道:“这曲子和尘世中编写的传奇之曲不同,没有生旦净末的角色规定,也不受南北九宫的限制。它或是咏叹一个人,或是感慨一件事,偶然创作成一曲,就能谱写成音乐。若不是个中之人,难以领会其中的妙处。想来你也未必能深刻理解这曲调。如果不先看歌词,再听演唱,反而会觉得索然无味。” 说完,她回头让小丫鬟取来《红楼梦》的原稿,递给宝玉。宝玉接过,一边看着词,一边听着歌: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这些曲子,觉得内容有些缥缈,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那曲调哀怨凄婉,竟能让人沉醉其中,失了魂魄。因此,他也不去细究曲子的含义和来历,权且当作借此排解心中的烦闷。接着,他又继续看下面唱的: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 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收尾?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唱完了,舞女们还要演唱副曲。警幻仙姑见宝玉兴致缺缺,不禁叹息道:“这痴儿竟然还没有领悟!” 宝玉连忙制止歌姬,不再让她们演唱,只觉自己昏昏沉沉,恍惚之间,便告罪说自己喝醉了,想要休息。警幻仙姑于是让人撤去残席,送宝玉到一间香气氤氲的闺房之中。房内的陈设奢华至极,都是他平日里从未见过的物件。更让他惊讶的是,早有一位女子在房中,她容貌娇艳妩媚,有些像宝钗,姿态风流婀娜,又如同黛玉。宝玉正疑惑不解,这时警幻仙姑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人家,那些绿窗下的风月之事,绣阁中的如烟往事,都被那些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和放荡轻浮的女子玷污了。更可恨的是,自古以来,多少轻薄浪子都用‘好色不淫’来掩饰自己,又以‘情而不淫’作为借口,这些都是文过饰非、掩盖丑行的话。好色就是淫,动了情更是淫。像那巫山之会、云雨之欢,都是因为既喜爱对方的容貌,又贪恋对方的情意才发生的。我之所以看重你,是因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意淫’之人。” 宝玉听了,吓得急忙辩解道:“仙姑您误会了。我因为不爱读书,父母常常教训我,哪里还敢沾上‘淫’字。况且我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淫’字是什么意思。” 警幻仙姑说:“并非如此。淫虽然本质相同,但表现形式有别。世上那些喜好淫乐的人,不过是喜欢美貌容颜,沉迷歌舞,调笑起来没个完,男女之事毫无节制,恨不得天下所有美女都能供他一时玩乐,这些都是只知肉体欢愉的粗俗蠢笨之辈。而你,天生有一段痴情,我们称之为‘意淫’。‘意淫’这两个字,只能心领神会,无法用言语传达,只能通过心灵相通去感悟,不能用话语表述清楚。你如今独独领悟了这两个字,在闺阁之中,固然可以成为女子的良友,但在世俗社会中,难免显得迂腐怪诞,会遭到众人的嘲笑诽谤,被无数人嫉恨。如今既然遇到你祖父宁荣二公诚恳相托,我不忍心你只为我这闺阁世界增添光彩,却被世俗社会抛弃。所以特意带你前来,让你品尝灵酒,饮用仙茗,聆听妙曲,再把我的妹妹许配给你,她乳名兼美,字可卿。今晚良辰美景,你们便可结为夫妻。只是要让你领略这仙闺幻境的风光都如此这般,更何况尘世中的情景呢?从今往后,你一定要醒悟,改变以前的想法,把心思放在孔孟之道上,投身于经世济民的学问中。” 说完,警幻仙姑便私下向宝玉传授男女之事,然后把宝玉推进房内,关上房门离开了。 宝玉恍恍惚惚,按照警幻仙姑的嘱咐,与可卿有了一段难以详细描述的经历。第二天,两人柔情蜜意,轻声细语,难舍难分。当他们手牵手出去游玩时,忽然来到一个地方,只见荆棘杂草遍地,狼虫虎豹混杂在一起,迎面有一条漆黑的溪流阻断道路,没有桥梁可以通行。宝玉正在犹豫,忽然看到警幻仙姑从后面追来,警告道:“快别往前走了,赶紧回头,这很要紧!” 宝玉急忙停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警幻仙姑说:“这里就是迷津。它深达万丈,绵延千里,中间没有船只可以渡过,只有一个木筏,由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他们不收金银酬谢,只渡有缘之人。你如今偶然来到这里,倘若坠入其中,就辜负了我之前对你的谆谆告诫。” 话还没说完,只听迷津内水声轰鸣如雷,竟然有许多夜叉海鬼冲出来要把宝玉拖下去。宝玉吓得冷汗如雨,失声大喊:“可卿救我!” 袭人等一众丫鬟赶忙上前,紧紧抱住他,说道:“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再说秦氏正在房外叮嘱小丫头们好好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然听到宝玉在梦中呼喊她的小名,不禁感到纳闷:“我的小名这里从来没人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还在梦里叫出来?” 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秦氏听到宝玉在梦中呼喊自己的小名,心里觉得十分纳闷,可又不好意思仔细询问。此时的宝玉,仍处于迷迷糊糊、若有所失的状态。众人急忙端来桂圆汤,他喝了两口后,便起身整理衣裳。袭人伸手帮他系裤带时,吓得她赶忙把手缩了回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宝玉涨红了脸,轻轻捏了一下袭人的手。袭人本就聪慧,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对男女之事也渐渐有所了解。如今见宝玉这般情形,心中便明白了大半,顿时也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再问。她默默帮宝玉整理好衣裳,随后一同前往贾母处,草草地吃完晚饭,便回到这边。 趁着奶娘和丫鬟们不在身边,袭人赶忙另外拿出一件内衣,要给宝玉换上。宝玉红着脸,羞涩地央求道:“好姐姐,千万别跟别人说。” 袭人也含羞带笑地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 宝玉说:“说来话长。” 接着便把梦中的事情详细地讲给袭人听。当说到警幻仙姑传授男女之事时,羞得袭人用手捂住脸,伏在那里笑个不停。宝玉一向喜欢袭人的温柔妩媚、娇俏动人,于是便强求袭人一同尝试警幻仙姑所教导的男女之事。袭人心里明白,贾母早已将自己许给了宝玉,如今这般行为,也不算违背礼数,便和宝玉偷偷尝试了一番,幸好没有被人撞见。从那以后,宝玉对袭人更加另眼相看,袭人对宝玉也愈发尽心尽力。暂且先不说他们的事。 荣国府这一大家子人算起来,人口虽说不算多,从上到下也有三四百口;日常事务也不算繁杂,一天大概有一二十件,可却如同乱麻一般,毫无头绪,难以找到一个可以作为主线的事情或人物。正琢磨着从哪件事、哪个人写起才好时,恰好从千里之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家庭,因为与荣国府有些许关联,这天正朝着荣国府赶来,那就从这一家人说起吧,倒也能理出个头绪。你知道这一家人姓甚名谁,又和荣国府有什么关联吗?且听我细细道来。 刚才说的这个小家庭,是本地人,姓王。祖上曾做过一个小小的京官,早年与王熙凤的祖父、王夫人的父亲相识。因为贪图王家的权势,便攀附连宗,认作了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的大哥、王熙凤的父亲以及王夫人在京城,知道有这么一门连宗的亲戚,其他人都不认识。如今,王家的祖上已经去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王成。由于家业逐渐衰败,王成便搬回城外的乡下居住。王成最近也因病离世,留下儿子狗儿。狗儿生了一个儿子,小名叫板儿,妻子是刘氏,还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青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生。因为狗儿白天还要做点小生意,刘氏又要操持家务,青儿和板儿姐弟俩无人照顾,狗儿便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生活。这刘姥姥是个多年的老寡妇,膝下没有儿女,只靠着两亩薄田维持生计。如今女婿接她来养老,她自然乐意,便一心一意地帮衬着女儿女婿过日子。 这年秋末冬初,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家里过冬的物资还没有置办,狗儿心里难免烦闷忧虑。他喝了几杯闷酒,在家里无端地发脾气,刘氏也不敢顶撞他。刘姥姥看不过去,便劝说道:“姑爷,你别嫌我多嘴。咱们庄户人家,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有多大能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大概是小时候靠着家里的福气,吃喝不愁惯了,如今才把握不住自己。有钱的时候就大手大脚,没钱了就瞎生气,这哪里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咱们虽说住在城外,但到底是在天子脚下。这长安城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懂得去挣罢了。你在家里发脾气也没用。” 狗儿听了,着急地说:“你老就会在炕头上瞎嚷嚷,难道让我去打劫、去偷不成?” 刘姥姥说:“谁让你去偷了。咱们总得想个办法,大家一起商量商量,不然银子钱还能自己跑到咱家来?” 狗儿冷笑道:“要有办法,还能等到现在?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当官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可想?就算有,人家也未必会搭理我们!” 刘姥姥说:“话可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尽力去谋划,说不定菩萨保佑,能有机会呢。我倒是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年你们和金陵王家连过宗,二十年前,他们对你们还不错;如今,想必是你们自己摆架子,不肯去亲近人家,所以关系才疏远了。我记得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次。他们家的二小姐为人爽快,会待人,不摆架子。如今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说她上了年纪后,越发怜悯穷人,体恤老人,最喜欢施舍给和尚道士,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家虽然去了外地任职,但这位二姑太太说不定还记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也许她念旧情,能给些好处呢。要是她发点善心,随便给点,都比咱们一年挣的还多。” 刘氏在一旁插嘴道:“你老说的倒是在理,可就凭你我这副模样,怎么好去人家府上呢。再说,他们府上看门的人,也未必肯给咱们通报。到时候,别好处没捞着,反倒自取其辱。” 狗儿这人,对名利最为看重。听刘姥姥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些心动了。又听妻子这么讲,便笑着接过话茬:“姥姥既然这么说,况且当年你还见过这位姑太太一次,要不明天你老人家就去一趟,先探探情况再说。” 刘姥姥说:“哎呀呀!俗话说‘侯门深似海’,我算什么呀,他们家的人又不认识我,我去了也是白去。” 狗儿笑着说:“没事,我教你个办法:你带上外孙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要是见到他,事情就有希望了。这周瑞以前和我父亲办过一件事,关系很好。” 刘姥姥说:“我也知道他。只是好久没走动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你是个男人,又这副模样,自然不方便去;我们姑娘家,年轻媳妇,抛头露面的也不合适。那就只好我这把老脸去碰碰运气了。要是真能有点好处,大家都受益;就算没拿到银子,我也能去那公府侯门见识见识世面,也不算白活一辈子。” 说完,大家都笑了一阵。当晚,便把这件事商量定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姥姥就起床梳洗,还叮嘱了板儿几句话。板儿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听说要带他进城去玩,高兴得连连答应。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进了城,来到宁荣街。 来到荣国府大门前的石狮子旁,只见门口停满了轿子和马匹,刘姥姥心里有些胆怯,不敢直接过去。她先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该说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凸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正高谈阔论着。刘姥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各位大爷好啊,给你们请安了。” 那些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从哪儿来的?” 刘姥姥赔着笑脸说:“我来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麻烦哪位大爷帮我请他出来一下。” 那些人听了,都没把她当回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到那边墙角下等着,一会儿他们家有人出来。” 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人说:“别耽误她的事,何必捉弄她呢。” 然后对刘姥姥说:“周大爷去南边了。他住在后面那一片,他娘子在家。你要找的话,从这边绕到后街的后门去问就行了。” 刘姥姥道了谢,便牵着板儿,绕到了后门。只见后门停着一些卖东西的担子,有卖吃的,也有卖玩具的,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吵吵闹闹地玩耍。刘姥姥拉住一个孩子问道:“小哥,我问一下,有个周大娘在家吗?” 孩子们说:“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有三个周大娘,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一个?” 刘姥姥说:“是太太的陪房周瑞的娘子。” 孩子说:“这好办,跟我来。” 说着,蹦蹦跳跳地带着刘姥姥进了后门,来到一堵院墙旁,指着说:“这就是他家。” 然后又喊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找你,我把她带来了。” 周瑞家的在屋里听到声音,连忙迎了出来,问道:“是谁呀?” 刘姥姥赶忙迎上去,说道:“哎呀,周嫂子,你好啊!” 周瑞家的端详了半天,才笑着说:“刘姥姥,是你呀!你看看,这才几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快请屋里坐。” 刘姥姥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你是贵人多忘事,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穷亲戚呢。” 说着,便来到屋里。周瑞家的让雇来的小丫头倒上茶。周瑞家的又看着板儿说:“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接着又聊了些分别后的家常话。然后问刘姥姥:“你今天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刘姥姥说:“原是特意来看看嫂子你,顺便也给姑太太请安。要是能带我见一见姑太太,那就更好了;要是不行,就麻烦嫂子帮我转达一下问候。” 周瑞家的听了,心里便猜出了几分刘姥姥的来意。一来,当年她丈夫周瑞争买田地的事,多亏了狗儿帮忙;如今刘姥姥找上门来,她不好拒绝。二来,她也想借此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听刘姥姥这么说,便笑着说:“姥姥,你放心。你大老远诚心诚意地来了,哪能不让你见着正主呢。按理说,客人来了回话,这事不归我管。我们这儿分工明确:我们家男人只管春秋两季收地租,闲时就带着少爷们出门;我只管跟着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儿。但因为你是太太的亲戚,又信得过我,来找我帮忙,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不过,姥姥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儿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如今太太不太管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知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吗?她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年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叫凤哥的。” 刘姥姥听了,惊讶地说:“原来是她!怪不得呢,我当年就觉得她不一般。这么说,我今天还能见到她了?” 周瑞家的说:“那自然。如今太太事情多,心烦,有客人来,能推掉的就推掉了,都是凤姑娘出面应酬接待。今天就算见不着太太,也得见她一面,这样才不算白来一趟。”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全靠嫂子帮忙了。” 周瑞家的说:“瞧你说的。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我多说一句话的事儿,又不费什么劲儿。” 说着,便让小丫头到倒厅悄悄打听一下,老太太屋里开饭了没有。小丫头便去了。这边,两人又闲聊了起来。 刘姥姥感慨道:“这凤姑娘今年估计也就二十岁吧,就能有这般本事,操持这么大的家业,可真是不简单啊。” 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说道:“我的姥姥呀,这事儿可不能不跟你说。这位凤姑娘虽说年纪不大,可办事比一般人都厉害。如今出落得跟天仙似的,心眼儿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要是比口才,十个能说会道的男人都比不上她。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不过呢,她对下人稍微严厉了些。” 正说着,小丫头回来禀报:“老太太屋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 周瑞家的一听,赶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会儿她刚吃完饭,是个空当,咱们赶紧过去。要是晚一步,来汇报事情的人多了,就不好说话了。而且她要是歇了午觉,就更没机会了。” 说着,两人一起下了炕,整理了一下衣服,刘姥姥又嘱咐了板儿几句,便跟着周瑞家的,一路朝着贾琏的住处走去。 他们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让刘姥姥在那儿稍作等候。自己先绕过影壁,走进院门。得知凤姐还没下来,便先去找凤姐的心腹通房大丫头平儿。周瑞家的把刘姥姥的来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道:“今天大老远特意来请安。当年太太经常见她,今天说什么也得见一面,所以我就把她带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再详细回禀,奶奶想必也不会责怪我莽撞。” 平儿听了,便拿定主意:“让他们进来,先在这儿坐着吧。” 周瑞家的这才出去,领着刘姥姥和板儿进了院子。 上了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掀起猩红色的毡帘,刘姥姥刚一进堂屋,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她都辨不出是什么味儿,只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云端。满屋子的物件都闪闪发光,晃得人头晕目眩。刘姥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咂嘴,嘴里念着佛。接着,他们来到东边的屋子,这里是贾琏女儿大姐儿睡觉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上下打量了刘姥姥两眼,然后礼貌地问好并让座。刘姥姥见平儿浑身绫罗绸缎,头戴金饰,面容姣好,还以为她就是凤姐呢。刚要称呼姑奶奶,忽然听到周瑞家的叫她平姑娘,又见平儿称呼周瑞家的为周大娘,这才知道她不过是个有些身份的丫头。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在炕沿对面坐下,小丫头倒上茶,大家开始喝茶。 刘姥姥忽然听到 “咯当咯当” 的声响,听起来特别像打箩柜筛面的动静,她忍不住东张西望。突然,她瞧见堂屋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还坠着个像秤砣似的东西,不停地晃动。刘姥姥心里纳闷:“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有啥用呢?” 正发呆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那声音如同金钟铜磬一般响亮,吓得她猛地一睁眼。紧接着,又连续响了八九下。刘姥姥刚想问,就见小丫头们慌慌张张地乱跑,喊道:“奶奶下来了。” 周瑞家的和平儿赶忙起身,对刘姥姥说:“你就乖乖在这儿等着,到时候我们来叫你。” 说完,便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气敛息,侧耳静候。只听见远处传来阵阵笑声,大概有一二十个妇人,衣裙窸窣作响,渐渐走进堂屋,朝那边的屋子去了。又有两三个妇人,捧着大漆捧盒,来到这边等候。过了一会儿,听到那边有人说 “摆饭”,渐渐地,人都散开了,只剩下几个伺候端菜的。半天都鸦雀无声,忽然,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过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摆满了碗盘,里面全是鱼肉,不过只动了几样。板儿一看见,立刻吵着要吃肉,刘姥姥一巴掌把他打了回去。这时,周瑞家的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招手示意刘姥姥过去。刘姥姥心领神会,带着板儿下了炕,来到堂屋。周瑞家的又跟她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一起往这边屋子走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挂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铺着大红毡条。靠东边的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和一个引枕,上面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还放着一个雕漆痰盒。凤姐平日里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身穿桃红撒花袄,外披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身穿着大红洋绉银鼠皮裙,打扮得娇艳动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小铜火箸拨弄着手炉里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里放着一个小盖钟。凤姐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顾拨着手炉里的灰,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正说着,她刚要起身拿茶,就看见周瑞家的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地下了。她这才急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问好,还埋怨周瑞家的怎么不早点说。刘姥姥在地下已经拜了好几拜,向姑奶奶请安。凤姐连忙说:“周姐姐,快把她扶起来,别拜了,请坐。我年纪轻,不太认得,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敢乱叫。” 周瑞家的赶忙回答:“这就是我刚才跟您回禀的那位姥姥。” 凤姐点了点头。刘姥姥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板儿则躲在她背后,怎么哄都不肯出来作揖。 凤姐笑着说:“亲戚们走动得少,都疏远了。了解情况的,会说你们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了解的那些小人,还以为我们目中无人呢。” 刘姥姥赶忙念佛说道:“我们家日子艰难,走不动路。来了这儿,别给姑奶奶丢脸,就是让管家爷们瞧见,也不像样子。” 凤姐笑着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们不过是靠着祖父的虚名,做了个穷官儿,家里能有什么呢,不过是个往日的空架子罢了。俗话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说着,又问周瑞家的跟太太回禀了没有。周瑞家的回答:“现在就等奶奶您的指示呢。” 凤姐说:“你去看看,要是有人有事就先算了,要是得空就回禀,看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答应着就去了。 这边凤姐让人拿些果子给板儿吃,刚问了几句闲话,就有家下许多管事的媳妇来汇报事情。平儿向凤姐回禀,凤姐说:“我这儿正陪着客人呢,晚上再来汇报。要是有特别要紧的事,你就带进来现在处理。” 平儿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报告:“我都问过了,没什么要紧事,我就让他们散了。” 凤姐点了点头。这时,周瑞家的回来了,对凤姐说:“太太说了,今天没空,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的。多谢您费心想着。要是来随便逛逛就算了;要是有什么要说的,尽管告诉二奶奶,跟跟太太说一样。” 刘姥姥说:“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来看看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之间的情分。” 周瑞家的赶紧说:“要是没什么事就算了;要是有话,尽管跟二奶奶说,跟太太说没差别。” 一边说,一边给刘姥姥使眼色。 刘姥姥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她心想,要是不说,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只好忍着羞耻说道:“按理说,今天第一次见姑奶奶,不该说这些,可大老远跑到您这儿来,也不能不说。” 刚说到这儿,就听二门上的小厮回禀:“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 凤姐连忙打断刘姥姥:“先别说了。” 接着问道:“你蓉大爷在哪儿呢?” 只听见一路靴子声,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朗,穿着轻便的裘皮大衣,系着珍贵的腰带,头戴华丽的帽子。刘姥姥这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躲都没地方躲。凤姐笑着说:“你就坐着,这是我侄儿。” 刘姥姥这才扭扭捏捏地在炕沿上重新坐下。 贾蓉笑着说:“我父亲让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天要请一位重要的客人,想借去摆一摆,用完马上就送回来。” 凤姐说:“你说晚了一天,昨天已经给别人了。” 贾蓉听了,嬉皮笑脸地在炕沿上半跪着说:“婶子要是不借,又要说我不会办事,又得挨一顿打了。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吧。” 凤姐笑着说:“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王家的东西就都是好的?你们那儿放着那么多好东西,看不见,偏觉得我的好。” 贾蓉笑着说:“哪有婶子的好啊!只求婶子开恩。” 凤姐说:“要是碰坏一点儿,你可小心你的皮!” 于是让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叫几个稳妥的人去抬。贾蓉高兴得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人去拿,可不能让他们瞎碰。” 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这时,凤姐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朝着窗外喊道:“叫蓉哥回来。” 外面几个人跟着喊道:“蓉大爷快回来。” 贾蓉连忙转身回来,垂手站着,听凤姐指示。凤姐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出了半天神,然后笑着说:“算了,你先去吧。晚饭后再来跟我说。这会儿有人,我也没精神。” 贾蓉答应了一声,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刘姥姥这时心神才稍微安定下来,又接着说道:“今天我带着您侄儿来,也没别的事儿,就是因为他爹娘在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了。现在天又冷了,越想越觉得没个出路,没办法,只好带着您侄儿来投奔您了。” 说着,她又推了推板儿,说道:“你爹在家是怎么教你的?带咱们来是干什么的?就知道吃果子。” 凤姐早就听明白了,见刘姥姥不太会说话,便笑着打断她:“别说了,我都清楚。” 接着问周瑞家的:“这位姥姥吃早饭了没?” 刘姥姥赶忙说道:“一大早急着往这儿赶,哪有时间吃饭呀。” 凤姐听了,连忙吩咐赶紧传饭。不一会儿,周瑞家的传了一桌招待客人的饭菜,摆在东边的屋子里,然后过来带着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 凤姐说:“周姐姐,好好招呼着点儿,我就不陪了。” 说完,便去了东边的屋子。她又叫来周瑞家的,问她刚才回禀太太时都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回答:“太太说,他们家和咱们本不是一家,只是因为都姓王,当年又和太老爷一起做官,偶然攀了个亲戚。这几年走动得也不多。以前他们来,咱们也没让他们空着手回去。今天既然来了,也是他们的一番心意,咱们可不能慢待了。要是他们有什么要求,就由奶奶您看着办。” 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要是一家子,我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话间,刘姥姥已经吃完饭,拉着板儿过来,咂着嘴向凤姐道谢。凤姐笑着说:“先坐下,听我跟您说。您刚才的意思,我已经懂了。按说亲戚之间,本就不该等对方上门,就该主动照应着。可如今家里杂事太多,太太年纪也大了,有时候想不到也是有的。再说我最近接手管事,对这些亲戚的情况都不太了解。而且外面看着咱们家热热闹闹的,殊不知家大业大,难处也多,跟别人说,人家也未必信。今天您大老远跑来,又是第一次跟我开口,我怎么能让您空着手回去呢。正好昨天太太给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您要是不嫌少,就先拿去用吧。” 刘姥姥一开始听凤姐说家里艰难,还以为没指望了,心里 “突突” 直跳;后来听到凤姐要给她二十两银子,高兴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说道:“哎呀,我也知道您不容易。可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样,您随便拿出点来,都比我们一年挣的还多呀!” 周瑞家的见刘姥姥说得粗俗,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凤姐看见了,只是笑笑,没当回事,只让平儿把昨天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都放到刘姥姥面前。凤姐说道:“这是二十两银子,先给这孩子做件冬衣。您要是不收,可就真怪我了。这钱拿去雇车吧。以后没事儿,尽管常来坐坐,这才像亲戚的样子。天也不早了,就不留你们了,回家代我向该问好的人问个好。” 说着,便站起身来。 刘姥姥一个劲儿地千恩万谢,拿了银子和钱,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外面。周瑞家的说:“我的娘啊!您见了她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一开口就是‘你侄儿’。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就算真是亲侄儿,说话也得委婉些。蓉大爷才是她正儿八经的侄儿,您怎么又冒出个侄儿来。” 刘姥姥笑着说:“我的嫂子呀,我见了她,心里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呀。” 两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一会儿。刘姥姥想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哪里会放在眼里,坚决不肯收。刘姥姥感激不已,最后还是从后门离开了。真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话说周瑞家的送刘姥姥走后,就上来回禀王夫人。却发现王夫人不在上房,向丫鬟们一打听,才知道王夫人去薛姨妈那儿闲聊了。周瑞家的听了,便从东角门出去,来到东院的梨香院。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正和一个刚留了头的小女孩在台阶上玩耍。她们见周瑞家的来了,知道她是来回话的,便朝屋里努了努嘴。 周瑞家的轻轻掀起门帘走进屋子,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正滔滔不绝地聊着家务琐事和人情往来。周瑞家的不敢打扰,就走进里间。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发随意挽着发髻,正坐在炕里面,趴在小炕桌上和丫鬟莺儿一起描花样子。薛宝钗看见周瑞家的进来,便放下笔,转过身,满脸笑容地招呼道:“周姐姐,快请坐。” 周瑞家的也连忙陪着笑问候:“姑娘好啊?” 一边在炕沿上坐下,接着说:“这都两三天没见姑娘到那边去逛逛了,是不是你宝兄弟冲撞你了?” 薛宝钗笑着说:“瞧您说的。只是我那种病又犯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说:“可不是嘛,姑娘到底是什么病根儿呀,也该早点请个大夫,好好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副药,彻底除了根才好。小小年纪落下个病根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宝钗听了,笑着说:“可别提吃药的事儿了。为了这病,又是请大夫又是吃药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不管什么名医仙药,一点效果都没有。后来多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他专治无名病症,于是请他来看了看。他说我这病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好在我先天身体强壮,还不太碍事;要是吃普通的药,根本不管用。他说了一个海上仙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做药引子,那药末子香气特别,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他说发病的时候吃一丸就好。说来也奇怪,吃了他的药还真有点效果。” 周瑞家的便问:“不知道是什么海上仙方?姑娘说说,我们也记着,要是碰到有这样病的人,也好行个善事。” 薛宝钗见问,笑着说:“不用这方子还好,要是用这方子,可真能把人折腾死。方子上的东西和药料倒都不稀罕,难得的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把这四样花蕊,在第二年春分那天晒干,和药末子混在一起,一起研好。还要雨水那天的雨水十二钱……” 周瑞家的连忙说:“哎呀!这么说,这得花三年时间啊。要是雨水那天偏偏不下雨,那可怎么办呢?” 薛宝钗笑着说:“所以说哪有这么巧的雨呢,要是没雨,也只好再等咯。还要白露那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那天的霜十二钱,小雪那天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做成龙眼大的丸子,装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要是发病了,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服。” 周瑞家的听了,笑着说:“阿弥陀佛,这事儿也太巧了!等十年都未必能这么巧呢。” 薛宝钗说:“还真巧了,自从那和尚说了之后,一两年间,这些东西还真都凑齐了,好不容易配成了一料药。如今从南方带到北方,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 周瑞家的又问:“这药有名字吗?” 薛宝钗说:“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取的,叫‘冷香丸’。” 周瑞家的听了,点了点头,又问:“这病发作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症状呢?” 薛宝钗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咳嗽几声,吃一丸下去就好一些了。” 周瑞家的还想再说话,忽然听到王夫人问:“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赶忙出去答应,顺便回禀了刘姥姥的事。等了一会儿,见王夫人没说话,正打算退出去,薛姨妈忽然又笑着说:“你先别走。我有一样东西,你带去吧。” 说着便叫香菱。只听门帘响动,刚才和金钏儿玩耍的那个小丫头进来了,问道:“奶奶叫我做什么?” 薛姨妈说:“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香菱答应着,到那边捧了一个小锦匣过来。薛姨妈说:“这是宫里新样式的花儿,用纱堆成的,一共十二支。昨天我想起来,放着怪可惜的,不如给姑娘们戴去。昨天想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天来得正好,就带去吧。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支,给林姑娘两支,另外四支给凤姑娘。” 王夫人说:“留着给宝丫头戴吧,还惦记着她们做什么。” 薛姨妈说:“姨娘您不知道,宝丫头脾气怪着呢,她向来不喜欢这些花儿粉儿的。” 说着,周瑞家的拿着匣子走出房门,看见金钏儿还在那儿晒太阳。周瑞家的便问她:“那个香菱小丫头,是不是就是常说的,临来京城时买的,还因为她闹出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 金钏儿说:“就是她。” 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地走过来。周瑞家的拉着她的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金钏儿说:“这孩子模样倒挺好看,有点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气质。” 金钏儿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到这儿来的?你父母现在在哪儿?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 香菱听了,都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不禁为她感到叹息和伤感。 过了一会儿,周瑞家的拿着花儿来到王夫人正房后面。原来,最近贾母觉得孙女儿们太多,挤在一起不方便,只把宝玉和黛玉留在这边解闷,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搬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小抱厦里住,让李纨陪着照管。现在周瑞家的正好顺路,就先到这儿来。只见几个小丫头都在抱厦里听候使唤。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待书正掀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盅,周瑞家的一看就知道她们姊妹几个在一块儿坐着,便走进内房。只见迎春和探春正在窗下下围棋。周瑞家的把花儿送上,说明了缘由。二人连忙停下棋,起身道谢,让丫鬟把花儿收下了。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接着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可能在老太太那边。” 丫鬟们说:“那屋里不就是四姑娘吗?” 周瑞家的听了,就往那边屋子走去。只见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起玩耍,看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她有什么事。周瑞家的打开花匣,说明了来意。惜春笑着说:“我正和智能儿说呢,我明天也剃了头,跟她去当姑子算了,可巧这就送花儿来了;要是剃了头,这花儿可往哪儿戴呀?” 大家听了,都笑着打趣了一番,惜春让丫鬟入画把花儿收了起来。 周瑞家的便问智能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个老尼姑去哪儿了?” 智能儿说:“我们一大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到于老爷府上去了,让我在这儿等她。” 周瑞家的又问:“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拿到了吗?” 智能儿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现在各庙的月例银子是谁管着?” 周瑞家的回答:“是余信管着。” 惜春听了,笑着说:“这就对了。她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凑上去,和她师父嘀咕了半天,想必就是为了这事。” 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聊了一会儿,就往王熙凤那儿去了。她穿过夹道,从李纨的后窗下经过,隔着玻璃窗户,看见李纨正歪在炕上睡觉,便越过西花墙,出了西角门,走进王熙凤的院子。走到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王熙凤房门口的门槛上,看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示意她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往东边屋子走去,只见奶娘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周瑞家的轻声问奶娘:“姐儿睡午觉呢?也该叫醒了吧。” 奶娘摇摇头。正说着,只听见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还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一响,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走到这边来,一看见周瑞家的,便问:“您老人家又跑过来干什么呀?” 周瑞家的连忙起身,把匣子递给她,说了送花儿的事。平儿听了,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花,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平儿手里拿着两枝花出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 然后才让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穿堂时,一抬头,忽然看见她女儿打扮得整整齐齐,刚从婆家过来。周瑞家的连忙问:“你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她女儿笑着说:“妈,您一向身体好啊?我在家里等了半天,您都不出去,什么事儿这么忙,都顾不上回家?我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请安了,这会儿来给太太请安。妈,您还有什么没办完的差事呀,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笑着说:“唉!今天偏偏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管闲事,为她跑了半天;这会儿又被姨太太瞧见了,让我送这几枝花给姑娘奶奶们。到现在还没送完呢。你这时候跑来,肯定有什么事吧。” 她女儿笑着说:“您老人家还真会猜。跟您说实话吧,您女婿前几天多喝了几杯酒,和人起了争执,不知道怎么的,人家就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把他押解回乡。所以我来跟您商量商量,您看求谁能把这事儿解决了呢?” 周瑞家的听了,说:“我就知道会有事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回家等着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就回去。这会儿太太和二奶奶都没空,你先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呀,急成这样。” 女儿听了,便回去了,还说:“妈,您可快点来。” 周瑞家的说:“知道了。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一有点事儿就急成这样。” 说着,就往黛玉的房间走去。 此时,黛玉并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宝玉房里和大家一起玩解九连环。周瑞家的走进来,笑着说:“林姑娘,姨太太让我给姑娘送花儿来戴啦。” 宝玉一听,抢先问道:“什么花儿呀?快拿来给我看看。” 说着,早就伸出手把装花的匣子接了过去。打开匣子一看,原来是宫里样式、用纱堆制的精巧假花。黛玉只是在宝玉手中瞧了一眼,便问道:“这花儿是只送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其他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回答:“各位姑娘都有了,这两枝是给姑娘你的。” 黛玉冷笑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不是别人挑剩下的,也不会轮到我。” 周瑞家的听了,一声都没敢言语。宝玉接着问道:“周姐姐,你刚才去那边做什么了?” 周瑞家的便说:“太太在那边,我去回话,姨太太就顺便让我把花儿带来了。” 宝玉又问:“宝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怎么这几天都没到这边来?” 周瑞家的回答:“宝姑娘身体不太舒服。” 宝玉听了,就对丫头说:“谁去看看?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人去给姨太太和姐姐请安,问问姐姐得的什么病,现在吃什么药。按理说我该亲自去的,就说刚从学堂回来,着了点凉,过几天再亲自去探望。” 说完,茜雪便答应着去了。周瑞家的也离开了,暂且无话。 原来,周瑞的女婿就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最近冷子兴因为卖古董与人打官司,所以让周瑞家的来求情。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权势,没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想着晚上求求凤姐儿就能解决。 到了掌灯时分,凤姐卸了妆,来向王夫人回话:“今天甄家送来的东西,我已经收下了。咱们回送他们的东西,趁着他家有年下送新鲜玩意儿的船回去,一起交给他们带回去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凤姐又说:“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派谁送去呢?” 王夫人说:“你看看谁闲着,叫四个女人去就行了,这点小事还来问我。” 凤姐又笑着说:“今天珍大嫂子来请我明天过去逛逛,明天倒是没什么事。” 王夫人说:“有事没事都不打紧。平常她来请,有我们在,你自然不方便;这次她不请我们,单请你,可见是诚心让你去散散心,你可别辜负了她的心意,就算有事也该去。” 凤姐答应了。这时,李纨、迎春、探春等姐妹们也来向王夫人请安,之后各自回房,无话可说。 第二天,凤姐梳洗完毕,先向王夫人回了话,才来向贾母告辞。宝玉听说凤姐要去宁府,也吵着要跟着去。凤姐只好答应,等着宝玉换好衣服,两人便坐上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宁府。贾珍的妻子尤氏和贾蓉的妻子秦氏婆媳俩,带着许多姬妾、丫鬟、媳妇等,在仪门迎接。尤氏一见到凤姐,先笑着调侃了一番,然后一手拉着宝玉,一起走进上房坐下。秦氏献上茶后,凤姐便说:“你们请我来做什么呀?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赶紧拿出来,我还忙着呢。” 尤氏和秦氏还没来得及回答,地下的几个姬妾先笑着说:“二奶奶今天不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可由不得二奶奶了。” 正说着,贾蓉进来请安。宝玉问道:“大哥哥今天不在家吗?” 尤氏说:“出城给老爷请安去了。你是不是觉得闷得慌,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如也去逛逛。” 秦氏笑着说:“今天可巧了,上回宝叔一直想见的我那个兄弟,今天也在这儿,估计在书房呢,宝叔何不去看看?” 宝玉一听,立刻下炕就要走。尤氏和凤姐连忙说:“小心点,急什么呀?” 一边吩咐下人小心跟着,别让宝玉受了委屈,说这可不像跟着老太太过来那么随便。凤姐说:“既然这样,干嘛不把秦小爷请进来,让我也瞧瞧。难道我还见不得他?” 尤氏笑着说:“算了吧!不用见了,他和咱们家那些孩子可不一样,没经过什么折腾,娇气得很。人家孩子向来都是文文静静的,突然见了你这个风风火火的人,还不得被笑话死。” 凤姐笑着说:“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别人就不错了,难道还能被这小孩子笑话?” 贾蓉笑着说:“不是这个意思,他生性腼腆,没见过大场面,婶子见了,别生气。” 凤姐说:“不管他什么样,我都得见一见!别瞎说了。再不带他来给我看看,看我不打你嘴巴。” 贾蓉笑嘻嘻地说:“我可不敢违抗,这就带他来。” 说着,贾蓉真的出去,带进来一个小后生。这后生比宝玉略瘦一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潇洒,气质似乎还在宝玉之上,只是看起来怯生生、羞答答的,有着女孩子般的腼腆,说话也含含糊糊。他慢慢走到凤姐面前,作揖问好。凤姐一见,高兴得先推了推宝玉,笑着说:“这下可把你比下去了!” 然后探身一把拉住这孩子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慢慢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家里有几个兄弟,学名叫什么。秦钟一一回答了。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次见到秦钟,没准备见面礼,赶紧到那边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和秦氏关系亲密,虽然秦钟是个小后生,也不能太寒酸,便自作主张,拿了一匹布料、两个刻着 “状元及第” 的小金锞子,交给来人送过去。凤姐还笑着说太简单了之类的话。秦氏等人谢过。不一会儿,大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人开始玩起了抹骨牌,暂且不提。 宝玉自从见到秦钟人品出众,心中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痴痴地发了半天呆,心里又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他暗自思忖:“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如今看来,我简直就像泥猪癞狗。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如果生在寒门小官之家,早就可以和他结交,也不枉活这一世了。我虽然比他尊贵,可这锦绣纱罗,不过是裹着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是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没想到被我给糟蹋了!” 秦钟自从见到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再加上他头戴金冠,身穿绣服,身边还有骄纵的丫鬟、奢华的书童伺候,心中也暗自想道:“怪不得大家都这么溺爱宝玉。可恨我偏偏生在清寒之家,不能和他亲近交往,可见‘贫穷’二字真能限制人,这也是世间最让人不痛快的事。” 两人都在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秦钟读什么书。秦钟如实回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十来句后,感觉彼此越来越亲密。 不一会儿,摆上了茶果,宝玉便说:“我们俩又不喝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到那儿去坐,省得打扰你们。” 于是,两人进里间去吃茶。秦氏一边忙着给凤姐摆酒果,一边急忙进来嘱咐宝玉:“宝叔,我侄儿要是说话没分寸,你可千万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他虽然腼腆,可性子有点倔强,不太容易随和,这点是有的。” 宝玉笑着说:“你去吧,我知道了。” 秦氏又嘱咐了弟弟几句,才去陪凤姐。 过了一会儿,凤姐和尤氏又派人来问宝玉:“想吃什么,外面有,尽管说。” 宝玉只是随口答应着,心思根本不在饮食上,只问秦钟最近家里的事。秦钟说:“我的老师去年去世了,家父年纪大了,身体又残疾,公务繁忙,所以还没来得及商量再请老师的事,目前我只是在家温习以前的功课。读书这件事,必须有一两个知己作伴,经常一起讨论,才能有进步。” 宝玉没等他说完,就回答道:“正是呢,我们家有个家塾,族里有不能请老师的,就可以去家塾读书,子弟中也有亲戚可以附读。我的老师去年回家了,我现在的学业也荒废着。家父的意思,是想先送我去家塾温习旧书,等明年老师回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说:一来家学里子弟太多,怕大家一起淘气,反而不好;二来也因为我病了几天,所以暂且耽搁着。这么说来,你父亲现在也为这事操心。今天回去,何不跟他说明,到我们家塾来,我也能和你作伴,彼此都有好处,这不是好事吗?” 秦钟笑着说:“家父前几天在家说起请老师的事,也提到过这里的义学挺好,本来想来和这边的亲戚商议,让他们引荐。因为这边事情忙,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来打扰。宝叔如果觉得我能在旁边磨墨洗砚,那就赶紧促成这事,这样既不会荒废学业,又能经常相聚聊天,还能让父母安心,又能享受朋友间的乐趣,这不是美事一桩吗?” 宝玉说:“放心,放心。咱们回去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天回家就跟你父亲说,我回去再跟祖母说,肯定很快就能办成。” 两人商量好了。这时,天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们出来又看了看尤氏、凤姐等人玩牌。算账时,原来是秦氏和尤氏输了,说好后天做东请大家吃酒看戏。接着,就吩咐下人准备晚饭。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尤氏说道:“先派两个小厮送秦相公回家吧。” 媳妇们出去传达了半天,秦钟便起身告辞。尤氏问道:“派了谁去送呀?” 媳妇们回答说:“外头派了焦大,可谁知道焦大喝醉了,又在骂人呢。” 尤氏和秦氏都说道:“怎么偏偏又派他去!这么多小厮,哪个不能派?偏要去招惹他。” 凤姐说:“我整天说你太软弱了,把家里人纵容成这样,还怎么得了。” 尤氏叹了口气说:“你难道不知道这焦大吗?连老爷都不搭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就因为他从小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在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救了太爷的命;自己饿着肚子,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天没水喝,好不容易得了半碗水,都给了主子,自己却去喝马尿。就仗着这些功劳和情分,祖宗在世的时候都对他另眼相看,如今谁又肯去为难他呢。他自己又上了年纪,还不顾及体面,成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见谁骂谁。我常常跟管事的说,别给他派差事,就当他是个死人算了。可今天又派了他。” 凤姐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这焦大呢。只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把他打发到远远的庄子上去,不就一了百了了。” 说着,便问:“我们的车都准备好了吗?” 底下的众人都回答说:“都伺候好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手拉手一起往外走。尤氏等人一直送到大厅,只见灯火通明,众小厮都在台阶下恭敬地站着。这焦大仗着贾珍不在家,就算贾珍在家,也拿他没办法,便越发肆意妄为起来。借着酒劲,他先骂起了大总管赖二,说他办事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给别人,像这种深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给我。没良心的王八蛋!还瞎充什么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我跷一跷脚,都比你的头高。二十年前的焦大太爷眼里能有谁?更别说你们这群杂种王八蛋了!” 正骂得兴起,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众人怎么喝止他都不听。贾蓉实在忍不住,便骂了他几句,还让人把他捆起来,说道:“等明天酒醒了,看他还敢不敢寻死觅活的!” 那焦大根本不把贾蓉放在眼里,反而大声叫嚷起来,冲着贾蓉喊道:“蓉哥儿,你别在焦大我面前耍主子威风。别说你这样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在焦大我面前逞强!要不是焦大我,你们能做官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份家业,到如今,不但不报答我的恩情,反倒在我面前充起主子来了。别的话不说就算了,要是再敢说别的,咱们就拼个你死我活!” 凤姐坐在车上,对贾蓉说:“以后还不早点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打发走!留在这里简直就是个祸害。要是让亲友知道了,还不得笑话咱们,这么大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 贾蓉连忙答应说:“是。” 众小厮见焦大实在太撒野了,只好上来几个人,把他按倒捆了起来,拖到马圈里去。焦大更是口无遮拦,连贾珍都骂了出来,叫嚷着说:“我要到祠堂里去哭太爷。没想到如今竟生出这些不肖子孙来!整天偷鸡摸狗,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什么不知道?咱们就只能把丑事都藏着掖着!”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把他捆得更紧,还用土和马粪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 凤姐和贾蓉等人在远处也隐隐约约听到了这些话,但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坐在车上,看到这般醉酒闹事的场景,觉得挺有意思,便问凤姐:“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呀?” 凤姐听了,立刻皱起眉头,瞪大眼睛,厉声喝道:“别胡说!那是醉汉胡说八道,你是什么身份,听到了就当没听见,还反倒追问!等我回去告诉太太,看她不收拾你!” 吓得宝玉连忙央求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凤姐说:“这才对。等回到家,咱们告诉老太太,赶紧送你和你秦家侄儿到学堂念书才是正事。” 说着,便朝着荣府的方向回去了。正所谓: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到家,见过众人。宝玉抢先向贾母回明秦钟要上家塾的事,还说自己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能一起用功读书;又对秦钟的人品和行事夸赞了一番,说他十分惹人怜爱。凤姐在一旁帮腔,说 “过些日子他还会来拜见老祖宗” 之类的话,说得贾母十分欢喜。凤姐又趁机邀请贾母后天去看戏。贾母虽然年事已高,却兴致颇高。到了后天,尤氏又来相请,贾母便带着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人一同前往看戏。到了晌午,贾母便回来休息了。王夫人向来喜好清净,见贾母回来,也就跟着回来了。随后凤姐坐在首席,大家尽情欢乐,一直到晚上,无话可说。 再说宝玉送贾母回来后,本想等贾母午睡醒来,再去看戏寻乐,但又担心打扰秦氏等人,不太方便。这时,他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自己还没去探望过,便打算去看看她。如果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怕遇到其他琐事纠缠,或者万一不巧碰到父亲,那就更不合适了,于是决定宁可绕远路。当下,众嬷嬷和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却径直出了二门。众人只好跟着出来,还以为他是去宁国府看戏。谁知道,宝玉到了穿堂,便向东向北,绕过厅后走去。偏偏迎面碰上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和单聘仁二人走来。他们一见到宝玉,便笑着急忙赶上来,一个抱住宝玉的腰,一个拉着他的手,说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怎么做了好梦呢,好不容易才遇见你。” 说着,向宝玉请安问好,又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走开。老嬷嬷叫住他们,问道:“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过来的吗?” 二人点头说:“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睡午觉呢,没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宝玉听了,也笑了。 于是,宝玉转弯向北,朝着梨香院走去。正巧,银库房的总领吴新登、仓上的头目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一共七个人,从账房里出来。他们一见到宝玉,赶忙一起垂手站定。只有一个买办名叫钱华,因为多日没见宝玉,急忙上前请安,行打千儿的大礼。宝玉连忙微笑着将他扶起。众人都笑着说:“前几天在好几个地方看到二爷写的斗方儿,字写得越来越好啦,什么时候赏我们几张,让我们贴贴。” 宝玉笑着问:“你们在哪里看到的?” 众人回答:“好几处都有,大家都称赞得不得了,还跟我们打听呢。” 宝玉笑道:“不值一提,你们跟我的小厮们说一声就是了。” 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众人等他过去,才各自散去。 闲话少说,且说宝玉来到梨香院,先进了薛姨妈的房间。只见薛姨妈正在整理针线活,和丫鬟们一起忙碌着。宝玉赶忙请安,薛姨妈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笑着说:“这么冷的天,我的孩子,难为你还想着来,快上炕坐着吧。” 说着,便让人倒来热气腾腾的茶。宝玉问道:“哥哥不在家吗?” 薛姨妈叹了口气说:“他就像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个不停,哪里肯在家待上一天。” 宝玉又问:“姐姐的病全好了吗?” 薛姨妈说:“可不是嘛,你前几天还想着派人来看她。她在里间呢,你去看看她,里间比这里暖和,你在那儿坐着,我收拾一下就进去跟你说话。” 宝玉听了,连忙下了炕,走到里间门前,只见挂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起帘子,一迈脚进去,首先看到薛宝钗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她头上挽着漆黑油亮的发髻,穿着蜜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着葱黄绫棉裙,一身装扮半新不旧,看起来毫不奢华。宝钗嘴唇不点而红,眉毛不画而翠,脸如银盆,眼似水杏。她平时少言寡语,别人都说她藏拙不露;安分守己,随遇而安,自己也说甘愿保持质朴。宝玉一边打量,一边问道:“姐姐的病大好了吧?” 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微笑着回答:“已经全好了,多谢你记挂着。” 说着,让宝玉在炕沿上坐下,随即吩咐莺儿倒茶。一面又问贾母、姨娘安好,其他姐妹们也都好吗。一面看着宝玉,只见他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还有一块出生时衔下来的宝玉。 宝钗笑着说:“整天听你说这块玉,我还从未仔细鉴赏过,今天我倒要好好瞧瞧。” 说着,便往宝玉身边挪了挪。宝玉也凑过去,从脖子上摘下玉,递到宝钗手里。宝钗将玉托在掌心,只见它大如雀卵,色泽灿烂如明霞,质地莹润似酥油,还有五色花纹缠绕。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讽道: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也曾记下自己的幻相以及癞僧所刻的篆文,如今也按照图画于后面。只是它的真体极小,才能从胎儿口中衔出。如今若按照它的真实大小来画,恐怕字迹过于细小,让观看的人费眼,也不是件畅快的事。所以现在只按照它的大致形状,稍微展示一些规范,让观看的人在灯下或酒后也能方便阅读。在此注明这个缘故,才不会让人诟病胎儿口中怎么能衔得下这么大的东西。 宝钗看完,又重新将玉翻过来,仔细端详正面,嘴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便回头对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在这里发什么呆?” 莺儿嘻嘻笑着说:“我听这两句话,倒像是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听了,连忙笑着说:“原来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鉴赏鉴赏。” 宝钗说:“你别听她的,项圈上没什么字。” 宝玉笑着央求:“好姐姐,你都看了我的,也让我看看你的嘛。” 宝钗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说:“也是别人给了两句吉利话,所以刻在上面,让天天戴着;不然,沉甸甸的,戴着有什么意思。” 一面说着,一面解开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掏出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宝玉赶忙托起锁来看,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共八个字,组成两句吉祥的预言。也曾按照样式画下形状: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念自己玉上的字,笑着问:“姐姐这八个字,还真和我的是一对。” 莺儿笑着说:“这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刻在金器上 ——” 宝钗没等她说完,便责怪她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哪里来。 此时宝玉离宝钗很近,只闻到一阵阵凉丝丝、甜滋滋的幽香,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于是问道:“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宝钗笑着说:“我最讨厌熏香了,好好的衣服,熏得烟味刺鼻。” 宝玉说:“既然这样,这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想,笑着说:“对了,是我早上吃的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胡闹了,药能随便吃吗?”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林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林黛玉已经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一见到宝玉,便笑着说:“哎呀,我来得不巧了!” 宝玉等人连忙起身,笑着让座。宝钗笑着问:“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着说:“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宝钗说:“我更不明白你的意思了。” 黛玉笑着说:“要来大家就一起来,要不就一个都不来;今天他来了,明天我再来,像这样错开时间来,岂不是天天都有人来?既不会太冷清,也不会太热闹。姐姐怎么反而不明白这个意思呢?” 宝玉见黛玉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吗?” 底下的婆子们说:“下了半天雪珠儿了。” 宝玉问:“我的斗篷取来了吗?” 黛玉立刻说:“是不是,我一来他就要走了。” 宝玉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不过拿来预备着。” 宝玉的奶母李嬷嬷说:“天又下雪了,也不早了,就在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玩吧。姨妈这里摆了茶果呢。我叫丫头去取斗篷,让小厮们都散了吧。” 宝玉答应了。李嬷嬷出去,吩咐小厮们各自散去,暂且不提。 这时,薛姨妈已经摆上几样精致的茶果,留他们吃茶。宝玉夸赞前几天在宁国府珍大嫂子那里吃的鹅掌鸭信味道很好。薛姨妈听了,连忙把自己糟制的也拿了一些来给宝玉尝。宝玉笑着说:“这个得就着酒吃才好。” 薛姨妈便让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上前说:“姨太太,酒就算了吧。” 宝玉央求道:“妈妈,我只喝一杯。” 李嬷嬷说:“不行!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哪怕你喝一坛呢。那天我一不留神,不知道是哪个没规矩的,就为了讨你的好,也不管别人的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喝,害得我挨了两天骂。姨太太不知道,他这性子又倔,喝了酒更任性。有时候老太太高兴了,就由着他喝,有时候又不许他喝,何苦让我跟着受气。” 薛姨妈笑着说:“老东西,你只管放心去吃你的。我也不会让他喝多。就算老太太问起来,有我呢。” 一面吩咐小丫鬟:“来,让你们奶奶们也去喝杯酒,驱驱寒气。” 李嬷嬷听她这么说,只好和众人去喝了些酒水。 这时,宝玉又说:“不用把酒温热了,我就爱吃冷的。” 薛姨妈连忙说:“这可不行,吃了冷酒,写字的时候手会打颤。” 宝钗笑着说:“宝兄弟,亏你平时学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吗?如果热着喝下去,发散得快;要是冷着喝下去,就会在体内凝结,要用五脏去暖它,岂不是有害身体?以后可别再吃冷酒了。” 宝玉觉得这话在理,便放下冷酒,让人把酒温热了才喝。 黛玉磕着瓜子,嘴角含笑。正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过来给黛玉送小手炉。黛玉笑着问她:“谁让你来送的呀?真是费心了,我哪能就冷死了!” 雪雁回答:“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笑着说:“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时跟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怎么她一说你就照做,比圣旨还快呢!” 宝玉听出这话是黛玉借题发挥奚落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嘿嘿笑了两声。宝钗向来知道黛玉惯会如此,也不去理会她。薛姨妈说道:“你平日里身子弱,受不得冷,她们记挂着你不好吗?” 黛玉笑着说:“姨妈有所不知。好在是在姨妈这儿,要是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是要生气?还以为是嫌人家连个手炉都没有,非要从家里巴巴地送一个过来。不说丫鬟们过于小心,还以为我平时就是这么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说:“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多,我可没这么想。” 说话间,宝玉已经喝了三杯酒。李嬷嬷又上前阻拦。宝玉正和宝钗、黛玉姐妹聊得开心,心情愉悦,哪肯听劝不再喝酒。他只好委屈地央求道:“好妈妈,我再喝两杯就不喝了。” 李嬷嬷说:“你可得小心着点,老爷今天在家,说不定会问你读书的事!”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慢慢地放下酒杯,低下了头。黛玉赶忙说道:“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要是叫你,就说姨妈留你呢。这个妈妈,他喝了酒,又拿我们来撒气!” 一边悄悄推了推宝玉,示意他别理会;一边小声嘟囔着:“别管那老东西,咱们只顾自己高兴。” 李嬷嬷不明白黛玉的意思,说道:“林姑娘,你可别惯着他。你劝劝他,说不定他还能听进去。” 林黛玉冷笑道:“我干嘛惯着他?我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也太小心了,平常老太太也给他酒喝,如今在姨妈这儿多喝一口,想来也没什么大碍。难不成姨妈这儿是外人,不该在这儿喝酒?” 李嬷嬷听了,又是着急又是无奈,说道:“这林姑娘,说出话来可真够尖酸的。你呀,这算怎么回事。” 宝钗也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拧了一下黛玉的脸颊,说道:“这颦丫头的嘴啊,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薛姨妈赶忙说:“别怕,别怕,我的孩子!来姨妈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吃,可别因为这点事儿就放在心上,让我心里不安。尽管放心吃,有姨妈在呢。干脆吃了晚饭再走,要是喝醉了,就跟着姨妈睡。” 说完,又吩咐道:“再去烫些热酒来!姨妈陪你喝两杯,然后就吃饭。” 宝玉听了,这才又有了兴致。 李嬷嬷嘱咐小丫头们:“你们在这儿小心看着,我回家换身衣服就来。悄悄地告诉姨太太,别由着他喝太多。” 说完就回家去了。这里虽然还有三两个婆子,但都不太管事,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地找借口离开了。只剩下两个小丫头,正乐得讨好宝玉。好在薛姨妈好说歹说,只让宝玉喝了几杯,就赶紧把酒收了。接着上了酸笋鸡皮汤,宝玉痛痛快快地喝了两碗,又吃了半碗碧粳粥。不一会儿,薛姨妈、黛玉和宝玉都吃完了饭,又沏上浓浓的茶,大家一起喝了。薛姨妈这才放下心来。雪雁等三四个丫头也吃完饭,进来伺候。黛玉问宝玉:“你走不走?” 宝玉眼神迷离,带着倦意说道:“你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 黛玉听了,便站起身来说:“咱们在这儿待了一天了,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道那边的人怎么找咱们呢。” 说完,二人便向薛姨妈告辞。 小丫头急忙捧过斗笠来,宝玉微微低下头,让她给自己戴上。那丫头把大红猩毡斗笠一抖,往宝玉头上一扣,宝玉连忙说:“哎呀,哎呀!你这丫头太笨了,也轻点呀!难道没见过别人戴斗笠吗?还是我自己来吧。” 黛玉站在炕沿上说:“啰嗦什么,过来,我来看看。” 宝玉赶忙凑过去。黛玉伸手整理,轻轻地把束发冠拢好,把斗笠的边缘掖在抹额上面,又把那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来,让它颤巍巍地露在斗笠外面。整理好后,黛玉端详了一番,说:“好了,披上斗篷吧。” 宝玉这才接过斗篷披上。薛姨妈赶忙说:“跟着你们的妈妈还没来呢,再稍微等等吧。” 宝玉说:“我们去等她们干嘛,有丫头们跟着就行了。” 薛姨妈不放心,最后还是派了两个妇女跟着宝玉和黛玉回去。二人谢过薛姨妈,一路回到贾母房中。 此时贾母还没吃晚饭,知道他们从薛姨妈那儿回来,心里更加高兴。见宝玉喝了酒,便让他回自己房间休息,不许再出来了,还让人好好照顾他。忽然想起跟着宝玉的人,便问大家:“李奶子怎么没看见?” 众人不敢直说她回家了,只说:“刚进来,可能有事又出去了。” 宝玉脚步踉跄,回过头来说:“她可比老太太还享福呢,问她干什么!没有她,说不定我还能多活几天。” 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摆在桌上,晴雯迎了出来,笑着说:“好啊,好啊,让我磨了那么多墨,早上你倒是高兴,才写了三个字,扔下笔就走了,害得我们等了一天。快过来把这些墨写完吧!” 宝玉突然想起早上的事,笑着问:“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儿呢?” 晴雯笑道:“这人喝醉了吧。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嘱咐把字贴在门斗上,这会儿又来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上去的,这会儿手还冻得冰凉呢。” 宝玉听了,笑着说:“我忘了。你的手冷,我给你暖暖。” 说着就伸手握住晴雯的手,一起仰头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不一会儿黛玉来了,宝玉笑着说:“好妹妹,你可别哄我,你看看这三个字,哪个写得好?” 黛玉仰头看向里间门斗上,新贴的三个字写着 “绛云轩”。黛玉笑着说:“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天也给我写个匾吧。” 宝玉嘿嘿笑道:“又哄我呢。” 接着又问:“袭人姐姐呢?” 晴雯朝里间炕上努了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躺在那儿睡着了。宝玉笑着说:“好家伙,睡得也太早了些。” 又问晴雯:“今天我在宁国府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就跟珍大奶奶说了,说我留着晚上吃,让人送过来,你吃了吗?” 晴雯说:“快别提了。包子一送过来,我知道是给我的,可我刚吃完饭,就把它放在那儿了。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不一定吃,拿给我孙子吃吧。’她就叫人拿回家去了。” 这时茜雪端上茶来。宝玉便招呼:“林妹妹喝茶。” 众人笑着说:“林妹妹早就走了,还让什么呀。” 宝玉喝了半碗茶,忽然又想起早上的茶,便问茜雪:“早上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这茶要泡三四次后才出味道,这会儿怎么又沏了别的茶?” 茜雪说:“我本来留着的,刚才李奶奶来了,她想尝尝,就给她喝了。” 宝玉听了,顺手就把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扔,“哗啦” 一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茜雪一裙子。宝玉又跳起来质问茜雪:“她是哪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巴结她?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了她几天奶罢了。如今倒好,她都快成祖宗了。现在我又不吃奶了,白白养着这么个祖宗干什么!把她撵出去,大家都清净!” 说着就要马上去回禀贾母,撵走他的乳母。 其实袭人并没有睡着,只是故意装睡,想引宝玉来逗她玩。一开始听到宝玉问字、问包子的事,觉得还不用起来;后来听到摔了茶杯,宝玉发了脾气,便连忙起来劝解。这时贾母已经派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袭人赶忙说:“我刚才倒茶,不小心滑倒了,失手把茶杯打碎了。” 又安慰宝玉说:“你要是真的想撵她,也行,我们也都愿意走,干脆趁这个机会把我们都撵了吧。这样我们也轻松,你也不愁找不到更好的人来伺候你。” 宝玉听了这话,才不再言语,被袭人等人扶到炕上,换了衣服。不知道宝玉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只觉得他口齿含混,眼神愈发迷离,袭人赶忙伺候他睡下。袭人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摘下那块通灵宝玉,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子下面,这样第二天戴的时候就不会冰到脖子。宝玉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时李嬷嬷等人已经进来了,听说宝玉喝醉了,也不敢再去招惹,悄悄地打听他睡了,才放心地离开。 第二天宝玉醒来,就有人来禀报:“那边小蓉大爷带着秦相公来拜访了。” 宝玉赶忙出去迎接,带着秦钟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容貌标致,举止温文尔雅,觉得他很适合陪宝玉读书,心里十分欢喜,便留他们喝茶吃饭,还让人带秦钟去见王夫人等人。大家一向喜欢秦氏,如今见秦钟有这样的人品,也都很高兴,临走时都送了见面礼。贾母又给了一个荷包和一个金魁星,取 “文星和合” 的寓意。还嘱咐秦钟说:“你家离得远,要是有时候觉得冷热、饥饱不方便,尽管住在这里,不用拘束。只要和你宝叔在一起,别跟着那些不成器的人学坏了。” 秦钟一一答应,回去后把这些事都告诉了父亲。 秦钟的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已去世。因为当年没有儿女,便从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夭折了,只剩下女儿,小名可儿,长大后生得婀娜多姿,性格风流。因为秦家和贾家有些交情,所以结了亲,把可儿许配给贾蓉为妻。秦业到了五十多岁才得了秦钟。去年秦钟的老师去世,没来得及聘请高明的先生,只能暂时在家复习旧课。秦业正想着要和亲家商量,把秦钟送到贾家的私塾去,以免学业荒废,恰好遇到了宝玉邀请秦钟上学这个机会。又听说贾家私塾现在的老师是贾代儒,是当今的老儒,秦钟去了之后,学业肯定会有进步,将来有望成名,因此十分高兴。只是秦业为官清廉,囊中羞涩,贾家上上下下都是看重钱财的,拜见老师的贽见礼必须丰厚,这可不是轻易能拿得出来的。但又担心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没办法,只能东拼西凑,恭恭敬敬地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着秦钟到贾代儒家去拜见。然后就等着宝玉上学的日子,好让秦钟一起入塾读书。正所谓: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一直等着贾家派人来送上学选日子的消息。原来宝玉一心急着和秦钟见面,别的都顾不上了,于是选定了后天去上学。还特意派人传信说:“后天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咱们会合了,一起去学堂。” 到了那天一大早,宝玉起床时,袭人早就把书本、笔墨、文具等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包成一包,坐在床边发呆。见宝玉醒了,只能服侍他洗漱。宝玉看袭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着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高兴啦?难道是怪我去上学,把你们丢下,让你们觉得冷清了?” 袭人笑着说:“瞧你说的。读书可是大好事,不然就得潦倒一辈子,以后可怎么办呢。不过有一件事,你念书的时候就专心想着书,不念书的时候就多想想家里。别跟那些人一起瞎闹,要是碰到老爷,可就麻烦了。虽说要奋发图强,可功课也别贪多,一来贪多嚼不烂,二来也要保重身体。这就是我的想法,你可得体谅我的苦心。” 袭人说一句,宝玉就应一句。袭人又说:“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厮们了。学堂里冷,你可记得添衣服,可不像在家里有人照顾你。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得盯着他们添。那帮偷懒的家伙,你不说,他们才懒得动,可别冻坏了你。” 宝玉说:“你放心,在外面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别总闷在这屋里,多跟林妹妹一起出去玩玩才好。” 说着,宝玉已经穿戴整齐,袭人催他去拜见贾母、贾政和王夫人。宝玉又去叮嘱了晴雯、麝月等人几句,才出来见贾母。贾母免不了也嘱咐了他几句。然后去见王夫人,接着又到书房去见贾政。 偏偏这一天贾政回家比较早,正在书房里和清客相公们闲聊。忽然看见宝玉进来请安,说要去上学,贾政冷笑着说:“你要是再提‘上学’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害臊。依我的意思,你还不如去玩呢,这才是正理。小心站脏了我的地,靠脏了我的门!” 清客相公们都赶紧起身笑着说:“老世翁何必这样呢。今日世兄这一去,三两年就能显身成名了,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小孩子气了。眼看也快到吃饭的时候了,世兄赶紧去吧。” 说着,就有两个年长的清客拉着宝玉出去了。 贾政问道:“跟着宝玉的是谁?” 只听外面有人答应了两声,马上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一看,认得是宝玉奶妈的儿子,名叫李贵。就对他说:“你们成天跟着他上学,他到底读了些什么书!肚子里尽是些流言蜚语,还学会了些刁钻古怪的淘气事儿。等我有空了,先扒了你的皮,再跟那个不成器的算账!” 吓得李贵赶紧双膝跪地,摘下帽子,磕头磕得砰砰响,连声答应 “是”,又回话说:“哥儿已经读到第三本《诗经》了,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这话引得满座的人哄堂大笑,贾政也忍不住笑了。接着说:“哪怕再读三十本《诗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糊弄人罢了。你去给学堂里的太爷请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都不用走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先把《四书》彻彻底底弄明白,背熟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贵连忙答应 “是”,见贾政没别的话了,才退出去。 这时宝玉一个人站在院外,屏声静气地等着,等他们出来了,就急忙走了。李贵一边掸着衣服,一边说:“哥儿,你听见了吧?老爷可先要扒我们的皮呢!别人家的奴才跟着主子能挣些好脸面,我们这些奴才却只能白白陪着挨打挨骂。以后可得可怜可怜我们才好。” 宝玉笑着说:“好哥哥,你别委屈,明天我请你。” 李贵说:“小祖宗,谁敢指望你请客呀,只求你能听进去一句半句话就行了。” 说着,他们又来到贾母这边,秦钟早就来等着了,贾母正和他说着话呢。于是宝玉和秦钟见了面,向贾母辞行。宝玉突然想起还没跟黛玉告别,就又急忙跑到黛玉房里去。当时黛玉正在窗边对着镜子梳妆,听到宝玉说要去上学,笑着说:“好呀,这一去,肯定是要去‘蟾宫折桂’啦。我就不送你了。” 宝玉说:“好妹妹,等我下学了再一起吃饭。还有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再做。” 唠叨了半天,才转身离开。黛玉连忙又叫住他问:“你怎么不去跟你宝姐姐告别呢?” 宝玉笑了笑,没回答,就和秦钟一起上学去了。 原来贾家的义学离这儿不远,也就一里路左右,是贾家始祖创办的,担心族里有贫穷请不起老师的子弟,就让他们到这里来读书。凡是族里有官爵的人,都要按俸禄的多少出些银子,作为学堂的费用。还特意推举了一位年高有德的人当塾掌,专门教导子弟。现在宝玉和秦钟来了,和大家一一互相拜见,然后就开始读书。从那以后,他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同坐同起,关系越来越亲密。再加上贾母爱惜秦钟,也经常留他住个三天五天的,就像疼爱自己的重孙一样。见秦钟家境不太宽裕,还送给他一些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不到一个月,秦钟就和荣府的人都混熟了。宝玉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向来随心所欲,于是又有了新想法,他悄悄对秦钟说:“咱们俩年纪一样大,又在一个学堂读书,以后就别论叔侄了,只论兄弟朋友吧。” 一开始秦钟不肯,可经不住宝玉不依不饶,一直叫他 “兄弟”,或者叫他的表字 “鲸卿”,秦钟也只好跟着乱叫起来。 这学堂里虽然都是贾家本族的子弟和一些亲戚家的孩子,可俗话说得好:“一龙生九种,九种各别。” 人多了,难免就鱼龙混杂,有品行不端的人在里面。自从宝玉和秦钟来了以后,他俩都长得像花朵一样好看,而且秦钟腼腆温柔,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羞羞怯怯的,有女孩子的气质;宝玉又天生擅长低声下气、体贴入微,说话温柔,所以两人关系越发亲密。这也难怪那些同窗起了疑心,背地里你一言我一语,说些闲言碎语,这些话传遍了整个书房。 原来薛蟠自从到王夫人这儿住下后,就知道有这么个家学,里面有很多年轻子弟,他不免动了些歪心思,于是也假装来上学读书,其实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白白送些束修礼物给贾代儒,却一点学问都没长进,只是想结交些关系亲密的小兄弟。谁知道这学堂里有好几个小学生,贪图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得团团转,这些事也不用多说。还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也不知道是哪一房的亲戚,也没去考证他们的真实姓名,因为长得妩媚风流,整个学堂的人都给他们俩起了外号,一个叫 “香怜”,一个叫 “玉爱”。大家虽然都对他们有好感,可因为惧怕薛蟠的威势,都不敢去招惹。现在宝玉和秦钟来了,见到这两个人,也不禁心生爱慕之情,不过因为知道他们和薛蟠的关系,所以也没敢轻举妄动。香怜和玉爱心里,对宝玉和秦钟也有同样的情意。所以这四个人虽然心里有情意,却一直没表露出来。每天一到学堂,就各自找地方坐下,可眼神却总是交汇在一起,或者借着说话、写诗来暗通心意,表面上还得装作避开别人的耳目。没想到偏偏有几个狡猾的家伙看出了他们的心思,都在背后挤眉弄眼,有的还故意咳嗽几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正巧这一天贾代儒有事,早早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让学生们对出下联,明天再来上课;还把学堂里的事,暂时交给贾瑞管理。好在薛蟠最近不怎么来学堂应付点名了,于是秦钟趁机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两人假装要去上厕所,走到后院说起了悄悄话。秦钟先问他:“你家里大人管你交朋友的事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背后咳嗽了一声。两人吓了一跳,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香怜性子比较急,又羞又怒,质问他:“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俩说话吗?” 金荣笑着说:“你们能说话,我就不能咳嗽了?我就问问你们,有话不好好说,这么鬼鬼祟祟的,搞什么名堂?我可都看见了,还想抵赖!先得让我得点好处,咱们就都别吭声,不然大家就闹起来。” 秦钟和香怜急得满脸通红,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金荣笑着说:“我确实看见了,这还能有假。” 说着,又拍着手笑着叫嚷:“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个尝尝?” 秦钟和香怜又气又急,连忙进去向贾瑞告状,说金荣无缘无故欺负他们俩。 原来这贾瑞是个最喜欢占小便宜、品行不端的人,在学堂里经常假公济私,勒索学生们请他吃饭;后来又帮着薛蟠捞些银钱酒肉,任由薛蟠在学堂里横行霸道,他不但不管,还帮着薛蟠干坏事讨好他。偏偏薛蟠这个人朝三暮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最近又交了新朋友,就把香怜和玉爱丢到一边了。就连金荣,当初也是他的好朋友,自从有了香怜和玉爱,就把金荣抛弃了。最近连香怜和玉爱也被他冷落了。所以贾瑞也没了能提携他、帮衬他的人,他不怪薛蟠喜新厌旧,反倒埋怨香怜和玉爱没在薛蟠面前帮衬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帮人,都在嫉妒香怜和玉爱。现在看到秦钟和香怜来告金荣的状,贾瑞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虽然不好呵斥秦钟,却拿香怜出气,反倒说他多事,狠狠地数落了他几句。香怜讨了个没趣,连秦钟也觉得尴尬,各自回到座位上。金荣这下更得意了,摇头晃脑的,嘴里还说个不停。玉爱听了心里不服气,两个人隔着座位就小声争吵起来。金荣一口咬定说:“刚才我明明看见他们俩在后院里亲昵互动,还在那儿用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就先做。” 金荣只顾着得意地乱说,却没注意还有别人。谁知道又惹恼了一个人。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原来这个人叫贾蔷,也是宁府的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生活,现在十六岁了,长得比贾蓉还风流俊俏。他和贾蓉关系特别好,经常在一起。宁府里人多嘴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最爱造谣诽谤主人,因此不知道又传出了什么难听的话。贾珍大概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声,为了避嫌,就给贾蔷分了房舍,让他搬出宁府,自己独立生活去了。 贾蔷外表英俊,内心聪慧,虽说名义上是来上学,实则只是做做样子。平日里依旧热衷于斗鸡遛狗、游赏玩乐。仗着上面有贾珍的宠爱,下面有贾蓉的帮助,族里没人敢招惹他。他和贾蓉关系最为要好,如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哪能容忍?可他心里琢磨着:“金荣、贾瑞这些人,都是薛蟠的朋友,之前我和薛蟠关系也不错,要是我直接出面,他们告诉了薛蟠,我们之间岂不是伤了和气?但要是不管,这些谣言传得大家都难堪。不如想个办法制住他们,既能平息谣言,又能顾全大家的脸面。” 思索一番后,他装作要去上厕所,走到外面,悄悄把宝玉的书童茗烟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教唆了他几句。 茗烟是宝玉最得力的书童,而且年轻不懂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这般欺负秦钟,连自家少爷宝玉都被牵连,要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下次他肯定更嚣张,难以管束。茗烟平时就爱欺负人,现在得了这个消息,又有贾蔷在背后撑腰,立刻冲进学堂找金荣,连 “金相公” 都不叫了,张口就骂:“姓金的,你算什么东西!” 贾蔷跺了跺靴子,故意整理了一下衣服,看了看日影,说:“时间差不多了。” 便先跟贾瑞说有事要提前离开。贾瑞不敢阻拦,只能由他去了。这边茗烟一把揪住金荣,质问道:“我们之间的事儿,关你什么事,总没去招惹你爹吧!你要是有种,就出来动动你茗大爷!” 这一闹,把满屋的学生都惊得目瞪口呆。贾瑞赶忙大声呵斥:“茗烟,不许撒野!” 金荣气得脸色发黄,说道:“反了!一个奴才小子都敢这样,我去找你主子说理!” 说着就要挣脱茗烟,去抓打宝玉和秦钟。还没等他动手,突然从脑后 “嗖” 的一声,一块砚台飞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扔的,好在没砸到金荣,却砸在了旁边人的座位上,那座位上坐着贾兰和贾菌。 贾菌也是荣国府近支的重孙,他母亲早年守寡,独自抚养他。贾菌和贾兰关系很好,所以两人同桌而坐。贾菌年纪虽小,却志气不凡,十分顽皮,天不怕地不怕。他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看到金荣的朋友暗中帮金荣,扔砚台砸茗烟,结果没砸到茗烟,却落在了自己桌上,把一个瓷砚水壶砸得粉碎,溅了一桌子黑水。贾菌怎能咽下这口气,破口大骂:“好啊,你们这是要动手了是吧!” 一边骂着,一边抓起砚台就要砸回去。贾兰是个懂事的,赶忙按住砚台,极力劝阻道:“好兄弟,这事和咱们不相干。” 可贾菌哪忍得住,双手抱起书匣子,朝着那边砸了过去。无奈他人小力薄,书匣子没能砸到对方,刚飞到宝玉和秦钟的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 “哗啦” 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东西撒了一桌,还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洒。贾菌跳起来,要去揪打那个扔砚台的人。 金荣这时随手抄起一根毛竹大板,学堂里地方狭窄,人又多,他这大板根本施展不开。茗烟先挨了一下,大声叫嚷:“你们还不上来动手!” 宝玉还有三个小厮,分别叫锄药、扫红、墨雨。这三个小厮向来顽皮,一起叫嚷:“小混蛋!都动家伙了!” 墨雨抄起一根门闩,扫红和锄药手里拿着马鞭子,一窝蜂地冲了上去。贾瑞急得这边拦一下,那边劝一下,可谁都不听他的,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那些顽童,有的趁机跟着起哄,帮着打太平拳凑热闹;有的胆小,躲在一旁;还有的站在桌上拍着手大笑,喊着加油助威。一时间,学堂里喧闹声震天。 外面的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到里面闹得不可开交,赶忙进来,齐声喝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各执一词,说法不一。李贵先把茗烟等四个小厮喝骂了一顿,赶了出去。秦钟的头被金荣的板子撞了一下,起了一层油皮,宝玉正用褂襟帮他揉着。见众人被喝住了,宝玉便吩咐:“李贵,收拾书!把马牵来,我要去回禀太爷!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着规矩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指责我们不对,任由别人骂我们,还教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有人欺负我,他自然要帮我;可他们却一起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都打破了。还在这里读什么书!茗烟也是因为有人欺负我才这样。不如散伙算了。” 李贵劝道:“哥儿,别着急。太爷有事回家了,这时候因为这点事去打扰他老人家,反倒显得咱们没理。依我看,哪儿出的事就在哪儿解决,何必惊动他老人家呢。这都是瑞大爷的不对,太爷不在这儿,您就是学堂的头儿,大家都看着您办事呢。大家有了错,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怎么能闹到这个地步还不管呢?” 贾瑞说:“我喊了,他们都不听。” 李贵笑着说:“不怕您生气,平日里您做事确实不太正派,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您的。就是闹到太爷那儿,您也脱不了干系。还不赶紧想办法把这事解决了。” 宝玉说:“解决什么?我一定要回去!” 秦钟哭着说:“有金荣在,我就不在这儿念书了。” 宝玉说:“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能来,我们反倒不能来?我一定要跟大家说清楚,把金荣撵出去。” 又问李贵:“金荣是哪一房的亲戚?” 李贵想了想,说:“不用问了。要是问起他是哪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说:“他是东胡同里璜大奶奶的侄儿。他能有什么厉害的靠山,也敢来吓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姑。他那姑姑就会围着我们琏二奶奶打转,跪着借当东西。我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 李贵赶忙大声喝止,说:“就你这小混蛋知道得多,净在这儿胡说八道!” 宝玉冷笑道:“我还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这就去问问他!” 说着就要走,叫茗烟进来收拾书。茗烟一边收拾书,一边得意地说:“爷不用亲自去,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雇辆车把他拉进来,当着老太太的面问他,多省事。” 李贵赶忙呵斥:“你找死啊!小心回去我先揍你一顿,然后再回禀老爷太太,就说宝玉都是被你教唆的。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一半,你又想出新花样。你闹了学堂,不想着怎么平息,反倒要把事情闹大!” 茗烟这才不敢吭声了。 这时贾瑞也怕事情闹得太大,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只能委曲求全,来央求秦钟,又去求宝玉。一开始他俩都不答应。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行,让金荣赔个不是就算了。” 金荣一开始不肯,后来经不住贾瑞再三逼迫他去赔不是,李贵等人也只好好言相劝金荣:“这事本来就是你挑起的,你不这样,怎么收场?” 金荣没办法,只得向秦钟作揖道歉。宝玉还不依不饶,非要金荣磕头。贾瑞只想赶紧把这事平息下来,又悄悄劝金荣:“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惹出了事,就得服个软,磕个头就算了。” 金荣无奈,只得走上前给秦钟磕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这天是贾敬的寿辰,贾珍先挑了上等可口的食物、稀罕的果品,装了十六个大捧盒,让贾蓉带着家里的下人给贾敬送去,并对贾蓉说:“你留意看看太爷喜欢不喜欢,然后就行礼回来。你说:‘我父亲遵照太爷的话,没敢前来,在家里带着全家都朝着太爷的方向行了礼。’” 贾蓉听后,立刻带着家人出发了。 这边渐渐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了,他们先查看了各处的座位,又问:“准备了什么好玩的吗?” 家人回答:“我们爷原本打算请太爷今天回家,所以没敢准备玩乐的项目。前几天听说太爷又不来了,这才让我们找了一个小戏班子和一组打十番的乐队,都在园子里的戏台上准备好了。” 随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也都来了,贾珍和尤氏把他们迎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经先到了。大家相互见过礼,各自坐下。贾珍和尤氏亲自递上茶,接着说道:“老太太本就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晚辈,这样的日子,原本不敢请老人家来。但这个时候,天气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想请老祖宗过来散散心,看看儿孙们热闹热闹。没想到老祖宗不肯赏脸。” 凤姐儿没等王夫人开口,抢先说道:“老太太昨天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宝兄弟他们吃桃子,老人家嘴馋,吃了大半个,五更天的时候就起来了两次,今天早上觉得身子有点疲倦。所以让我回禀大爷,今天肯定来不了了,还说要几样好吃的,要特别软烂的。” 贾珍听了,笑着说:“我就说老祖宗喜欢热闹,今天不来肯定有原因,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 王夫人说:“前几天听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身体不太好,到底怎么样了?” 尤氏说:“她这病得的也奇怪。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了半夜,回家时还好好的。到了二十号之后,一天比一天懒,也不想吃东西,到现在快半个多月了。而且月经也有两个月没来了。” 邢夫人接着说:“会不会是有喜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回禀:“大老爷、二老爷和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正在厅上呢。” 贾珍赶忙出去迎接。这边尤氏才接着说:“之前大夫也有说是喜脉的。昨天冯紫英推荐了他的一位老师,医术很好,看了之后说不是怀孕,而是很严重的病症。昨天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天头晕的症状稍微好了点,其他的倒没见有多大效果。” 凤姐儿说:“要我说,她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今天这样的日子,肯定会强撑着过来。” 尤氏说:“你初三在这里见过她,她强撑了半天,也是因为和你关系好,才舍不得离开。” 凤姐儿听了,眼圈红了好一会儿,过了半天才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这个年纪,要是因为这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说着,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请安,然后才回尤氏的话:“刚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还回话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的爷们,遵照太爷的话没敢来。太爷听了很高兴,说:‘这就对了。’还让告诉父亲母亲好好伺候太爷太太们,让我好好伺候叔叔婶子们和哥哥们。还说那《阴骘文》要赶紧刻出来,印一万张散发给众人。我把这些话都回禀给父亲了。我现在得赶紧出去安排太爷们和合家爷们吃饭。” 凤姐儿说:“蓉哥儿,你先站住。你媳妇今天到底怎么样了?” 贾蓉皱着眉头说:“不太好!婶子一会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贾蓉就出去了。 这里尤氏问邢夫人、王夫人:“太太们在这里吃饭,还是去园子里吃?小戏班子已经在园子里准备好了。” 王夫人对邢夫人说:“我们干脆在这里吃了饭再过去,也省些麻烦。” 邢夫人说:“好啊。” 于是尤氏吩咐媳妇婆子们:“赶紧送饭来。” 门外众人齐声答应,各自端着饭菜去了。不一会儿,饭菜就摆好了。尤氏请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坐上座,自己和凤姐儿、宝玉坐在旁边。邢夫人、王夫人说:“我们来是给大老爷拜寿的,这倒像是我们来过生日了。” 凤姐儿说:“大老爷向来喜欢清净,已经修炼得差不多,都快成神仙了。太太们这么说,就是‘心到神知’了。” 这话一说,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尤氏的母亲、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吃完饭,漱口净手后,正说要去园子里,贾蓉进来对尤氏说:“老爷们和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完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不爱听戏又怕吵闹,都已经走了。其他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和蔷兄弟请去听戏了。刚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以及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派人带着名帖送寿礼来了,我父亲都已经收下,放在账房了,礼单也都登记在册。老爷答谢的名帖也都交给来人了,按照惯例也都给了赏钱,让众人吃了饭才走的。母亲,您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到园子里坐着了。” 尤氏说:“我们也是刚吃完饭,正打算过去。” 凤姐儿说:“我回禀太太,我先去看看蓉哥儿媳妇,再过去。” 王夫人说:“也好。我们都想去看看她,又怕她嫌吵闹,你替我们问她好。” 尤氏说:“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她,我也放心。你快点到园子里来。” 宝玉也想跟着凤姐儿去看秦氏,王夫人说:“你看一眼就过来,她是侄儿媳妇。” 于是尤氏陪着邢夫人、王夫人和她母亲去了会芳园。 凤姐儿、宝玉和贾蓉来到秦氏这边。进了房门,轻轻地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看见他们,就要起身,凤姐儿连忙说:“快别起来,猛地起身会头晕。” 说着,凤姐儿快步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天没见,就瘦成这样了。” 说完,就坐在秦氏坐过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贾蓉喊道:“快倒茶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没喝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勉强笑着说:“都是我没福气。在这样的人家,公公婆婆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可他敬重我,我也敬重他,从来没红过脸。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中,除了婶子就不用说了,其他人也都疼爱我,和我关系很好。可如今得了这病,我那要强的心一点都没了。在公婆面前一天都没能尽孝;就是婶娘这么疼我,我就是有十分孝顺的心,现在也做不到了。我自己想着,恐怕熬不过今年了。” 宝玉正盯着墙上挂的《海棠春睡图》和秦太虚写的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的对联,不知不觉想起在这里睡午觉时梦到 “太虚幻境” 的事。正出神的时候,听到秦氏说这些话,心里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凤姐儿心里虽然十分难过,但又怕病人看到大家这样反而更心酸,就失去了来开导劝解的意义。见宝玉这样,便说道:“宝兄弟,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她病人不过是这么一说,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况且她年纪轻轻,稍微生点病就这么胡思乱想,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病吗?” 贾蓉说:“她这病没别的,只要能吃点东西就不怕了。” 凤姐儿说:“宝兄弟,太太叫你快点过去呢。你别在这儿这样,反倒让媳妇心里不好受。太太那边也惦记着你。” 又对贾蓉说:“你先和你宝叔叔过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贾蓉听了,就和宝玉去了会芳园。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秦氏一番,还低声说了许多贴心话。尤氏派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对秦氏说:“你好好养病,我再来看你。你这病该好了,所以前几天有人推荐了这么好的大夫,肯定没问题的。” 秦氏笑着说:“任凭是神仙,也只能治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就是熬日子。” 凤姐儿说:“你别这么想,病怎么能好呢?总要想开点。况且听大夫说,如果不治疗,怕春天不好过。现在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什么病治不好?要是咱们是吃不起人参的人家,那还不好说;你公公婆婆为了治好你,别说一天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买得起。好好养病,我去园子里了。” 秦氏又说:“婶子,恕我不能陪您过去了。有空的时候还求婶子常来看看我,咱们娘儿俩坐坐,多聊聊天。” 凤姐儿听了,忍不住又红了眼圈,说道:“我一有空就来看你。” 于是凤姐儿带着跟来的婆子丫头和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面绕进园子的便门。只见: 黄花铺满大地,白柳横在坡上。小桥连通若耶之溪,曲径连接天台之路。石头间清流湍急,篱笆边香气四溢;树头红叶随风飘舞,疏林宛如一幅画卷。西风骤然吹紧,黄莺刚刚停止啼叫;暖日当空照耀,又添了蟋蟀的叫声。遥望东南方向,建着几处依山的水榭;纵观西北方向,盖着三间临水的轩阁。笙簧之音萦绕耳边,别有一番幽情;穿着罗绮的人们穿梭在树林间,更增添了几分韵致。 凤姐儿一边欣赏着园中的景致,一边慢慢走着,暗自赞叹。突然,从假山石后面走出一个人,上前向凤姐儿请安:“请嫂子安。” 凤姐儿猛地看到,身子往后一退,说道:“这不是瑞大爷吗?” 贾瑞说:“嫂子连我都不认得了?不是我还有谁!” 凤姐儿说:“不是不认得了,突然看见,没想到大爷会在这里。” 贾瑞说:“也是我和嫂子有缘。我刚才偷偷离了席,在这个清净的地方散散心,没想到就碰到嫂子也从这儿来。这不是有缘吗?” 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凤姐儿。 凤姐儿何等聪明,见贾瑞这副模样,心里早猜出了八九分。她便假意笑着对贾瑞说:“怪不得你哥哥时常提起你,说你人很不错。今日见了你,听你说了这几句话,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又和气的人。这会儿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没法跟你多聊,等有空了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贾瑞说道:“我本想去嫂子家里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太愿意见人。” 凤姐儿假意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贾瑞听了这话,压根没想到今日能有这般奇遇,那神情愈发显得不堪。凤姐儿又说:“你快回宴席上去吧,小心他们抓住罚你酒。” 贾瑞听了,半边身子都酥了,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还不时回头看。凤姐儿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远了,心里暗自思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竟有这般不知廉耻的人。他要是再这样,迟早让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厉害!” 于是凤姐儿才向前走去。转过一重山坡,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见到凤姐儿,笑着说:“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一直不来,急得不行,让我们再来请奶奶。” 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么个急性子。” 凤姐儿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戏唱了几出了?” 那婆子回答:“已经唱了八九出了。” 说着话,就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看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在那里玩耍。凤姐儿说:“宝兄弟,别太淘气了。” 一个丫头说:“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从这边上去。” 凤姐儿听了,轻移莲步,提起裙摆上了楼,见尤氏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尤氏笑着说:“你们娘儿俩感情真好,见了面就舍不得分开。你明天搬来和她一起住得了。你坐下,我先敬你一杯。” 于是凤姐儿在邢夫人、王夫人面前告了坐,又在尤氏母亲面前寒暄了一番,便和尤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酒听戏。尤氏让人拿戏单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亲家太太和太太们都在这儿,我哪敢点。” 邢夫人、王夫人说:“我们和亲家太太都点了好几出了,你点两出好戏给我们听。” 凤姐儿站起身答应了一声,接过戏单,从头看了一遍,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把戏单递回去说:“现在唱的这出《双官诰》唱完后,再唱这两出,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王夫人说:“可不是嘛,也该早点让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踏实。” 尤氏说:“太太们难得过来,娘儿们多坐一会儿才有意思,天还早呢。” 凤姐儿站起身朝楼下看了看,说:“爷们都去哪儿了?” 旁边一个婆子说:“爷们刚到凝曦轩,带着打十番的人在那儿吃酒呢。” 凤姐儿说:“在这儿不安分,背地里又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尤氏笑着说:“哪能都像你这么正经。” 于是大家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才撤下酒席,摆上饭菜。吃完饭后,大家才出了园子,到上房坐下,喝了茶,这才让人准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辞。尤氏带着一众姬妾和家里的婆子媳妇们出来相送;贾珍率领一众子侄都在车旁恭敬侍立,等候着。见到邢夫人、王夫人,贾珍说:“二位婶子明天还过来逛逛吧。” 王夫人说:“算了,我们今天坐了一整天,也累了,明天歇一歇。” 于是大家都上了车。贾瑞还不时地用眼睛偷看凤姐儿。贾珍等人进去后,李贵才牵过马来,宝玉骑上,跟着王夫人走了。这里贾珍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晚饭,大家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族里的人又热闹了一天,这里就不多说了。此后,凤姐儿时常亲自去看望秦氏。秦氏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好些,有时又和原来一样。贾珍、尤氏、贾蓉十分忧心。 再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偏每次都碰上凤姐儿去宁府了。这一年的十一月三十日是冬至。到了临近交节的那几天,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每天都派人去看望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天没见病情加重,也没见有明显好转。” 王夫人对贾母说:“这病遇到这么大的节气不加重,就很有希望了。” 贾母说:“是啊,多好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让人疼死了。” 说着,一阵心酸,对凤姐儿说:“你们娘儿俩也好了一场,明天是大年初一,过了明天,你后天再去看看她。你仔细瞧瞧她的情况,要是好点了,回来告诉我,也让我高兴高兴。那孩子平时爱吃的,你也常让人做些给她送过去。”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 到了初二,凤姐儿吃过早饭,来到宁府,看秦氏的样子,虽然病情没怎么加重,但脸上和身上的肉都瘦得没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天,说了些闲话,又开导她这病没什么大碍。秦氏说:“好不好,到春天就知道了。现在过了冬至,病情也没恶化,或许能好起来也说不定。婶子回去告诉老太太、太太,让她们放心。昨天老太太赏的枣泥馅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好像还能消化。” 凤姐儿说:“明天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儿看看,然后就得赶紧回去回老太太的话。” 秦氏说:“婶子替我向老太太、太太请安。” 凤姐儿答应着就出来了,到尤氏的上房坐下。尤氏问:“你仔细看看,媳妇的情况怎么样?” 凤姐儿低头沉思了半天,说:“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你也该把她后事要用的东西准备准备,冲冲喜也好。” 尤氏说:“我也让人悄悄准备了。就是那棺材的木料没找到好的,只能慢慢找了。” 于是凤姐儿喝了茶,又聊了一会儿,说:“我得赶紧回去回老太太的话了。” 尤氏说:“你说话可慢点,别吓着老太太。” 凤姐儿说:“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就回去了。回到家,见到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她好些了,让老祖宗放心。等她再好点,还要来给老祖宗磕头请安呢。” 贾母问:“你看她到底怎么样?” 凤姐儿说:“暂时没什么大碍,精神还不错。” 贾母听了,沉思了许久,对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去歇歇吧。”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王夫人,回到自己房里,平儿把烘好的家常衣服拿来给凤姐儿换上。凤姐儿坐下后,问:“家里没什么事吧?” 平儿端了茶递过去,说:“没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钱,旺儿媳妇送来了,我收了。还有瑞大爷派人来打听奶奶在不在家,他想来请安说话。” 凤姐儿听了,冷哼一声,说:“这畜生真是找死,看他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平儿问:“这瑞大爷为什么总来?” 凤姐儿便把九月在宁府园子里遇到他的情形,以及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没人性的混账东西,竟起这种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凤姐儿说:“等他来了,我自有办法。” 不知贾瑞来了之后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和平儿说着话,突然有人回禀:“瑞大爷来了。”凤姐赶忙下令:“快请进来。”贾瑞见请他进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急忙走进来,一见到凤姐,满脸堆笑,连连问好。凤姐也装作十分热情,又是让茶又是让座。 贾瑞见凤姐今日这般打扮,更是浑身酥软,眯着眼睛问道:“二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凤姐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贾瑞笑着说:“莫不是路上被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凤姐说:“也有可能。男人嘛,见一个爱一个的也不少。”贾瑞笑着说:“嫂子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就不是那样的人。”凤姐笑着回应:“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呀,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贾瑞听了,高兴得抓耳挠腮,又说:“嫂子平日里想必也很烦闷吧。”凤姐说:“正是呢,就盼着有人能来说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着说:“我天天都闲着,要不天天过来给嫂子解解闷儿,怎么样?”凤姐笑着说:“你哄我呢,你哪肯往我这儿跑。”贾瑞忙说:“我在嫂子面前,要是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只是平日里听人说,嫂子是个厉害角色,在您跟前一点错都犯不得,所以我才害怕。如今见嫂子这么和蔼可亲,有说有笑的,我怎么会不来,就是死了也愿意!”凤姐笑着说:“你果然是个明白人,比贾蓉、贾蔷那两个强多了。我看他俩长得挺清秀,还以为他们心里明白,没想到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都不懂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盯着凤姐戴的荷包看,接着又问她戴的是什么戒指。凤姐轻声说:“放规矩点,别让丫头们看了笑话。”贾瑞就像听到了圣旨一般,赶忙往后退。凤姐笑着说:“你该走了。”贾瑞说:“我再坐一会儿嘛。嫂子,你可真狠心。”凤姐又轻声说:“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你在这儿也不方便。你先回去,晚上等起了更,你来西边的穿堂儿悄悄等我。”贾瑞听了,就像得到了珍宝一样,急忙问道:“你可别哄我。只是那儿人来人往的,我怎么躲啊?”凤姐说:“你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就没别人了。”贾瑞听了,欣喜若狂,赶忙告辞离开,心里想着这回肯定能得偿所愿。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贾瑞果然摸黑进了荣府,趁着关门的时候,钻进了穿堂。只见里面漆黑一片,一个人都没有,通往贾母那边的门已经锁上了,只有东边的门还没关。贾瑞侧耳听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忽然听到“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贾瑞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悄悄出来,推了推门,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此时他想出去也出不去了,南北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想翻墙也没地方可攀。这穿堂里又是过堂风,空荡荡的,现在是腊月天气,夜又长,寒风刺骨,贾瑞一晚上差点没被冻死。好不容易熬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把东门打开,进去叫西门的人。贾瑞瞅着她背对着自己,赶忙抱着肩膀,一溜烟跑了出来。幸好天还早,大家都没起床,他才从后门一路跑回了家。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一直由他祖父代儒教养。代儒平日里管教极为严格,不许贾瑞多走一步,就怕他在外喝酒赌博、嫖娼宿妓,耽误了学业。今天突然见他一夜未归,就认定他在外边不是喝酒就是赌博,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的事情,因此气了一晚上。贾瑞也是捏了一把汗,没办法,回来只能撒谎说:“去舅舅家了,天黑了,舅舅留我住了一夜。”代儒说:“你向来出门,不跟我禀报就不敢擅自出去,昨天怎么私自去了?就凭这也该打,更何况你还撒谎。”于是,代儒狠狠心,到底打了他三四十板子,还不让他吃饭,让他跪在院子里读文章,非要他补出十天的功课才行。贾瑞冻了一晚上,现在又遭了一顿打,还饿着肚子,跪在风里读文章,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可即便如此,贾瑞还是没长记性,压根没想到是凤姐在捉弄他。过了两天,一有机会,他就又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约,贾瑞急得赌咒发誓。凤姐见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得再想个办法让他长点记性,于是又约他说:“今天晚上,你别在那儿等了。你到我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莽撞了。”贾瑞问:“真的吗?”凤姐说:“我骗你做什么,你要是不信就别来。”贾瑞说:“来,来,来。就是死我也要来!”凤姐说:“那你这会儿先回去吧。”贾瑞心里认定晚上肯定能成,就先回去了。凤姐这边则开始精心安排,设下圈套。 贾瑞满心盼着晚上快点到,偏偏家里来了亲戚,他只能等吃完晚饭才出门,那时已经掌灯了。又等他祖父睡下了,他才偷偷溜进荣府,直奔那夹道中的屋子去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直打转。左等不见人来,右等也没声响,他心里就犯嘀咕:“别是又不来了吧,难道又要冻我一夜?”正胡思乱想呢,只见一个黑影走了过来,贾瑞认定是凤姐,也不管不顾,像饿虎扑食一般,等那人刚走到门口,就像猫捉老鼠似的抱住人家,喊道:“亲嫂子,可把我等死了。”说着,就把人抱到屋里炕上,又是亲嘴又是拉扯,嘴里“亲娘”“亲爹”地乱叫。那个人一声不吭。贾瑞脱了自己的裤子,正准备乱来,突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灯捻子照过来,问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个人笑着说:“瑞大叔要羞我呢。”贾瑞一看,竟然是贾蓉,顿时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转身就想跑,却被贾蔷一把揪住,说:“别走!如今琏二婶已经告到太太那儿了,说你无缘无故调戏她。她临时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儿等着,太太气得都晕过去了,所以叫我来抓你。刚才你又拦住她,没什么可说的,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好侄儿,就说没看见我,明天我一定重重谢你。”贾蔷说:“你要是谢我,放了你倒也没什么,可我不知道你能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张字据来。”贾瑞说:“这怎么写啊?”贾蔷说:“这也简单,就写你赌钱输了,欠了外头人多少银子,找头家借了若干两就行。”贾瑞说:“这倒容易。只是现在没纸笔。”贾蔷说:“这也容易。”说完,转身出去,纸笔现成的,拿进来让贾瑞写。两人一唱一和,贾瑞最后写了五十两的欠条,然后画了押,贾蔷收了起来。接着又要安抚贾蓉。贾蓉一开始咬死不松口,只说:“明天我要告诉族里的人评评理。”贾瑞急得直叩头。贾蔷又装模作样地,让贾瑞也给贾蓉写了一张五十两的欠契,这才作罢。 贾蔷又说:“现在要放了你,我可就担责任了。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就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送来的东西,那条路肯定过不去,现在只能走后门。可这一走,要是遇到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探探路,再来带你。这屋子你也藏不住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堆东西。我得给你找个地方。”说完,拉着贾瑞,把灯又熄了,来到院子外面,摸到一个大台阶底下,说:“这地方好,你就蹲在这儿,别出声,等我们来叫你再动。”说完,两人就走了。 贾瑞此时别无他法,只能乖乖蹲在那里。心里正暗自盘算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 “哗啦” 一声巨响,一桶尿粪从上面直直地泼了下来,好巧不巧,全都浇在了他的身上和头上。贾瑞忍不住 “哎哟” 叫了一声,可又赶忙捂住嘴巴,不敢大声叫嚷。此刻,他满头满脸、浑身都是尿屎,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就在这时,只见贾蔷跑过来喊道:“快走,快走!” 贾瑞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门拼命跑回了家。此时已经三更天了,他只能敲门。开门的人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贾瑞没办法,只好撒谎说:“天太黑了,我不小心失足掉进茅厕里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赶紧换衣服、洗漱。这时,他才恍然大悟,明白这是凤姐在捉弄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恨意。可再一想到凤姐那妩媚动人的模样,又恨不得立刻将她搂在怀里。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竟然一夜都没能合眼。 从那以后,贾瑞满心满脑子都是凤姐,只是再也不敢轻易前往荣府了。然而,贾蓉和贾蔷却时常上门来索要银子,他又害怕祖父知道这件事。一方面,他对凤姐的相思之情愈发浓烈,难以抑制;另一方面,又新增了债务的压力。而且,他每天的功课又十分繁重。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还未娶妻的年轻人,近来因为总是想着凤姐,难免会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行为。再加上之前两次被冻、受气,来回奔波,这几方面的压力一起袭来,不知不觉,他就病倒了。他感觉心里胀满难受,吃东西也没了滋味,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眼睛酸涩得厉害,晚上发热,白天又总是困倦不堪,小便时还会遗精,咳嗽吐痰还带着血丝。诸如此类的病症,不到一年的时间,全都出现在他身上了。渐渐地,他身体支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后,他的梦魂也是颠三倒四的,嘴里胡言乱语,整个人惊恐异常。家人请了各种医生来给他治疗,像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材,吃了几十斤下去,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很快,寒冬过去,春天又来了,贾瑞的病情却更加严重了。代儒也着急起来,四处请医生给他医治,可依旧不见好转。后来,医生说要吃 “独参汤”,代儒哪里有这样的财力去买人参呢?无奈之下,他只能前往荣府求助。王夫人得知后,便让凤姐称二两人参给代儒。凤姐回复说:“前儿刚给老太太配了药,剩下的整参太太又说要留着送给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天我已经送过去了。” 王夫人说:“就算咱们这边没有了,你也可以派人去你婆婆那边问问,或者到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找找,凑一凑给人家。要是能把人治好,也算是你积了一份功德。” 凤姐听了,却并没有派人去寻找,只是把一些人参的渣末和泡过的须子凑了几钱,让人送过去,还交代说:“这是太太送来的,实在是再没有了。” 然后回去向王夫人汇报,只说:“都找来了,一共凑了二两送过去了。” 贾瑞此时一心求命,什么药都吃,可钱花了不少,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跛脚的道士化斋,他声称自己专门治疗因冤孽业障导致的病症。贾瑞恰好听到了,便扯着嗓子大喊:“快请那位菩萨进来救我!” 一边喊着,一边在枕头上磕头。众人只好把道士请了进来。贾瑞一把拉住道士,连声叫道:“菩萨救救我!” 道士叹了口气说:“你这病,药物已经无法医治了。我有一件宝贝可以救你,只要你每天看着它,就能保住性命。” 说完,从褡裢里拿出一面镜子。这镜子两面都能照人,镜把上刻着 “风月宝鉴” 四个字。道士把镜子递给贾瑞,说道:“这宝物来自太虚幻境空灵殿,是警幻仙子所制,专门治疗那些邪念妄动引发的病症,有济世救人、保全生命的功效。所以才带到这世上,专门给那些聪明杰出、风雅的王孙公子们照。你千万记住,只能照镜子的背面,千万不能照正面,切记,切记!三天之后我来收回,保管你病好。” 说完,道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众人苦苦挽留也留不住。 贾瑞收下镜子,心想:“这道士倒挺有意思,我不妨照一照试试看。” 想着,便拿起 “风月宝鉴”,朝着镜子的反面照去。只见镜子里有一个骷髅立在那里,贾瑞吓得连忙把镜子合上,骂道:“这道士真是混账,怎么能吓我呢!我倒要看看正面照出来是什么。” 于是,他又把镜子翻过来照正面,只见凤姐站在镜子里,正招手叫他过去。贾瑞心中一阵欢喜,恍惚间觉得自己走进了镜子里,与凤姐有了一番亲密接触,之后凤姐又把他送了出来。回到床上,贾瑞 “哎哟” 叫了一声,一睁眼,发现镜子从手中掉落,依旧是反面朝上,立着那个骷髅。贾瑞只觉得浑身汗津津的,下身已经遗精了一滩。但他心里还是不满足,又把镜子翻到正面,只见凤姐还在招手叫他,他便又走了进去。就这样反复了三四次。到了最后一次,他刚要走出镜子,突然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着他就走。贾瑞大喊:“让我拿了镜子再走。” 刚说完这句话,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旁边服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一开始还拿着镜子照,镜子掉落了,他还睁开眼把镜子捡起来拿在手里,到最后镜子掉落后,他就一动不动了。众人上前查看,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身子底下冰凉一片,湿漉漉的,遗了一大滩精。大家这才急忙给他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大骂道士:“这是什么妖镜!要是不早点毁掉这东西,肯定会给世人带来不小的祸害。” 于是让人架起火来烧镜子,只听见镜子里哭喊道:“谁叫你们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正哭着,只见那个跛脚道士从外面跑进来,喊道:“谁在毁‘风月鉴’,我来救它!” 说着,径直冲进中堂,把镜子抢在手里,然后飘然而去。 当下,代儒开始料理贾瑞的丧事,四处去报丧。第三天开始做法事诵经,第七天下葬,把灵柩暂时寄放在铁槛寺,打算日后带回原籍。当时,贾家的众人都来吊唁慰问。荣国府的贾赦赠送了二十两银子,贾政也送了二十两,宁国府的贾珍同样送了二十两。其他族中的人,贫富不等,有的送三两,有的送五两,送多少的都有。另外,贾瑞的各个同窗也凑了份子钱,大概凑了二三十两。虽然代儒家境贫寒,但靠着这些钱,倒也把丧事办得还算体面。 谁知道这年冬末,林如海寄来了书信,说是自己身患重病,特意写信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心里不免又增添了许多忧愁烦闷,但也只能赶忙为黛玉收拾行李,准备让她启程。宝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无奈这是父女之情,也不好阻拦劝解。于是贾母决定让贾琏送黛玉回去,并且叮嘱他一定要把黛玉带回来。至于路上所需的各种礼物和盘缠,自然不用多说,一定会准备得妥妥当当。很快,就选好了出发的日期。贾琏和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人,带着仆从,登上船,朝着扬州出发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自从贾琏送黛玉去扬州后,心里着实无聊。每晚到了夜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阵,便随意睡下了。 这天夜里,凤姐和平儿在灯下围着炉子,懒洋洋地做着针线活。早早地便让人把绣被薰得香喷喷的,二人随后睡下。她们屈指计算着贾琏和黛玉的行程,估计着该到什么地方了。不知不觉,已到三更时分,平儿早已睡熟,凤姐才刚觉得眼睛微微发困,似睡非睡间,恍惚看见秦氏从外面走进来,面带微笑说道:“婶子睡得好香!我今日要走了,你也不来送我一程。只因咱们娘儿俩平日里关系好,我舍不得婶子,所以来和你告别。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这事非得告诉婶子不可,换了别人,未必能行。” 凤姐听了,迷迷糊糊地问道:“你有什么心愿?尽管托付给我就是。” 秦氏说:“婶婶,你可是脂粉堆里的英雄,那些戴冠束带的男子都比不上你,可怎么连两句俗语都不明白呢?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说‘登高必跌重’。如今咱们贾家赫赫扬扬,已经快有百年了,万一哪天乐极生悲,要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那岂不是白白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之名!” 凤姐听了这番话,心里豁然开朗,对秦氏十分敬畏,急忙问道:“这话考虑得极为周全,可有什么办法能永远保证平安无事呢?” 秦氏冷笑着说:“婶子好糊涂啊。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就是循环往复的,哪是人力能长久保住的。但如今若能在兴盛之时,筹划好将来衰败时的家业,也算是能常保周全了。就说如今家里诸事都妥当,只有两件事还没安排好,如果能把这两件事按我说的办,往后便能永远平安了。” 凤姐便问是哪两件事。秦氏说:“如今祖宗的坟茔虽然四季都有祭祀,但没有固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然设立了,却没有固定的供给。依我看,如今兴盛的时候,祭祀和供给自然不缺,但将来败落了,这两项费用从哪里来呢?不如依我的主意,趁着如今富贵,在祖坟附近多购置些田庄、房舍和土地,把祭祀和供给的费用都从这里出,家塾也设在这里。再和族中长辈晚辈一起定下规矩,日后按房轮流掌管这一年的田亩、钱粮、祭祀、供给等事务。这样轮流管理,既不会有纷争,也不会出现典当、变卖的弊端。就算犯了罪,别的东西可以被官府没收,可这祭祀产业官府是不会动的。即便败落了,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路,祭祀也能延续下去。要是现在只觉得荣华富贵不会断绝,不考虑日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不久后又有一件大喜事,那场面就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样热闹。但要知道,这也不过是短暂的繁华,一时的欢乐,千万别忘了‘盛筵必散’这句俗语。此时若不早早为日后考虑,到时候恐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凤姐急忙问:“有什么喜事?” 秦氏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我和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于是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想问下去,只听二门上传事的云板连续叩响四下,把凤姐惊醒了。有人来报:“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听了,吓出一身冷汗,愣了一会儿神,只得急忙穿衣,前往王夫人那里。 那时,全家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众人无不感到诧异,心里都有些疑惑。长辈们想起秦氏平日里孝顺,平辈的人念着她平日的和睦亲近,晚辈们记得她平日的慈爱,家中的仆从老小也都念着她平日怜贫惜贱、尊老爱幼的恩情,没有不悲痛哭泣的。 闲话少说,且说宝玉因为近日林黛玉回去了,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也不和别人玩耍,每晚到了晚上便没精打采地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得心里像被狠狠戳了一刀,难受得厉害,“哇” 的一声,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扶住他,问他怎么了,又要回禀贾母请大夫。宝玉笑着说:“不用着急,没事的,这是急火攻心,导致血不归经。” 说着便爬起来,要换衣服去见贾母,马上就要过去。袭人见他这样,心里虽然不放心,但又不敢阻拦,只能由着他。贾母见他要去,便说:“刚去世的人,那里不干净;再说夜里风大,等明天早上再去也不迟。” 宝玉哪里肯听。贾母只好让人备车,多派了些跟随的人,护着宝玉前去。 宝玉一直来到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笼照得如同白昼,人来人往,乱哄哄的,里面的哭声震天动地。宝玉下了车,急忙跑到停放灵柩的房间,痛哭了一场。然后去见尤氏,谁知尤氏旧疾胃疼发作,正躺在床上。接着又出来见贾珍。当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琏、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得像个泪人,正和贾代儒等人说:“全家上下,远近亲友,谁不知道我这个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她走了,可见我们长房要绝后了。” 说着又哭起来。众人连忙劝慰:“人已经去世了,哭也没用,还是商量一下怎么料理后事要紧。” 贾珍拍着手说:“怎么料理?不过是把我所有的都拿出来罢了!” 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还有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的姊妹也都来了。贾珍便吩咐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让人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选日子,选定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发丧,送讣告。这四十九日里,专门请了一百零八名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世今生死去的亡灵,以免亡者的罪孽;又在天香楼上另设一坛,由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做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把灵柩停放在会芳园中,灵前另外安排五十名高僧、五十名高道,对着灵柩按七天为一期做佛事。那贾敬听说长孙媳死了,因为自认为早晚就要飞升成仙,怎么肯又回家沾染红尘,把之前的修行之功都毁了呢,所以并不在意,只任由贾珍去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越发肆意地讲究奢华。看棺材板时,好几副杉木板都不满意。恰巧薛蟠来吊唁,见贾珍在找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叫樯木,出自潢海铁网山,用它做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我父亲带来的,原本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为他犯了事,就没拿走。现在还封存在店里,也没人敢出价买。你要是要,就抬来用吧。” 贾珍听了,十分高兴,立刻让人把棺材板抬来。大家一看,只见棺材的帮和底都有八寸厚,纹理像槟榔,气味像檀香和麝香,用手一敲,发出像金玉一样的声音。大家都觉得奇特,纷纷称赞。贾珍笑着问:“这副棺材板值多少钱?” 薛蟠笑着说:“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还谈什么价钱,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珍听了,连忙道谢,马上让人把棺材板解锯、上漆。贾政劝道:“这东西恐怕不是平常人能享用的,用上等的杉木殓葬也就行了。” 可这时贾珍恨不得能代替秦氏去死,哪里肯听这话。 忽然又听说秦氏的丫鬟瑞珠,见秦氏死了,竟然撞柱身亡。这件事很罕见,族里的人都纷纷感叹。贾珍便以孙女的礼节将瑞珠殓葬,一并把灵柩停放在会芳园中的登仙阁。小丫鬟宝珠,因为见秦氏没有子女,便甘愿做她的义女,发誓承担摔丧驾灵的任务。贾珍十分高兴,立刻传下话去,从此都称宝珠为小姐。宝珠按照未嫁女子的丧礼,在灵前哭得悲痛欲绝。于是,族里的人和家中的下人,都各自遵照旧有的规矩行事,没有出现混乱。 贾珍因为觉得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在灵幡经榜上写出来不好看,而且执事也不多,因此心里很不痛快。正巧这日是首七的第四天,一大早,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派人送来,随后坐着大轿,打着伞,敲着锣,亲自前来上祭。贾珍急忙迎接,把他让到逗蜂轩献茶。贾珍心里早有了主意,于是趁机说起想给贾蓉捐个前程的事。戴权心领神会,笑着说:“想来是为了丧礼上风光些吧。” 贾珍连忙笑着说:“老内相真是明白我的心思。” 戴权说:“事情倒凑巧,正好有个好空缺。如今三百名龙禁尉缺了两名,昨天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交情了,看在他爷爷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了。还剩一个空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也来求我,想给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搭理他。既然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过来。” 贾珍听了,急忙吩咐:“快让书房里的人恭恭敬敬地写好大爷的履历。” 小厮不敢耽搁,过了一会儿,便拿了一张红纸交给贾珍。贾珍看了,连忙递给戴权。戴权一看,上面写着:“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完,随手递给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回去交给户部堂官老赵,就说我问候他,让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把这履历填上,明天我来兑银子送去。” 小厮答应了,戴权便告辞了。贾珍极力挽留也留不住,只得把他送出府门。临上轿时,贾珍问:“银子是我到户部去兑,还是一并送到老内相府中?” 戴权说:“要是到户部去,你又要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银子,送到我家就行了。” 贾珍感激不尽,只说:“等服丧期满后,我一定亲自带着小儿到府中叩谢。” 于是双方作别。 紧接着,又听到外面传来喝道的声音,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前来吊唁。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人刚把她迎进上房,就看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的祭礼被摆放在灵前。不一会儿,这三位夫人下了轿子,贾政等人赶忙把她们接到大厅。像这样的亲朋好友来来往往,多得数不胜数。在这四十九天里,宁国府所在的街上,满眼都是来来往往身着素白丧服的人,还有那络绎不绝、衣着华丽的官员,场面十分热闹。 贾珍让贾蓉第二天换上吉服,去领取了任职凭证回来。灵前供用的执事等物品,都按照五品官员的规格来准备。灵牌和疏文上都写着“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的大门敞开着,随即在两边搭建起鼓乐厅,两班身着青衣的乐手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排列得整整齐齐,威风凛凛。还有两面朱红底、镶金大字的牌对,竖立在门外,上面写着“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高地搭起宣坛,僧道们在坛上张贴榜文,榜上写着:“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兰、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内容,这里就不再详细赘述。 虽然此时贾珍在操办丧礼上已经尽可能做到了他所期望的那样,但尤氏又旧疾复发,无法料理府中的事务。贾珍担心各位诰命夫人前来吊唁时,礼数上有所欠缺,遭人笑话,因此心里很是忧虑。正在发愁的时候,宝玉在旁边问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大哥哥还在愁什么呢?”贾珍见他问起,便把府中内眷无人料理事务的情况说了出来。宝玉听了,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推荐一个人,让她暂且管理一个月的事务,保证妥当。”贾珍连忙问:“是谁?”宝玉见在座还有许多亲友,不方便明说,便走到贾珍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贾珍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起身说道:“果然妥当,现在就去办。”说着,拉着宝玉,向众人告辞,便向上房走去。 恰巧这一天不是举行重要仪式的日子,来的亲友比较少,里面只有几位近亲女眷,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以及族中的女眷们正陪着聊天。听到有人通报:“大爷进来了。”吓得那些女眷们“呼啦”一下,纷纷往后躲,只有凤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贾珍此时身体也有些不适,再加上过度悲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邢夫人等人见状,说道:“你身体不好,这几天又事情繁多,应该好好歇歇,怎么又进来了?”贾珍一边拄着拐杖,一边挣扎着想要蹲下身子请安,说自己累了。邢夫人等人连忙让宝玉把他扶住,让人搬来椅子给他坐。 贾珍坚决不肯坐下,勉强陪着笑脸说:“侄儿进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二位婶子和大妹妹帮忙。”邢夫人等人忙问:“什么事?”贾珍连忙笑着说:“婶子们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倒了,我看府里内眷这边实在不成体统。能不能请大妹妹委屈一个月,在这里帮忙料理料理,这样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着说:“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你跟你二婶子说就行了。”王夫人急忙说:“她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事,要是料理不好,反而让人笑话,还是再麻烦别人吧。”贾珍笑着说:“婶子的心思我猜到了,是怕大妹妹太劳累。要说料理不来——我保证她一定能料理好——就算出了点小差错,别人看着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妹妹从小玩耍的时候就有决断力,如今出嫁了,又在那边府里办事,更加历练得成熟稳重了。我想了这几天,除了大妹妹,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婶子就算不看在侄儿、侄儿媳妇的份上,也看在死去的人的份上吧!”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夫人心里担心的是凤姐没有操办过丧事,怕她料理不好,遭人耻笑。如今见贾珍苦苦哀求到这个地步,心里已经有些松动,却又看着凤姐,陷入沉思。凤姐平日里最喜欢揽事做,喜欢卖弄自己的才干,虽然当家理事很妥当,但因为没有办过婚丧这样的大事,担心别人不服气,正巴不得遇到这样的机会。现在见贾珍这么一说,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一开始见王夫人不答应,后来见贾珍说得情真意切,王夫人有了松动的意思,便对王夫人说:“大哥哥说得这么诚恳,太太就答应了吧。”王夫人小声地问:“你能行吗?”凤姐说:“有什么不行的。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经料理清楚了,我不过是在里面照管照管,要是有我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行了。”王夫人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不再作声。贾珍见凤姐答应了,又陪着笑脸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要辛苦大妹妹了。我先在这里给妹妹行礼,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到那边府里去感谢。”说着,就作揖行礼,凤姐赶忙还礼。 贾珍连忙从袖子里拿出宁国府的对牌,让宝玉交给凤姐,又说:“妹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需要什么尽管拿着这个去取,也不用问我。只求妹妹别想着替我省钱,一切以场面好看为主;其次,对待下人也要和那边府里一样,不要怕别人抱怨。只要做到这两点,我就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凤姐不敢马上接对牌,只是看着王夫人。王夫人说:“你哥哥既然这么说,你就帮忙照看照看。只是别自作主张,有了事,派人问问你哥哥、嫂子要紧。”宝玉早就从贾珍手里接过对牌,强行塞给了凤姐。贾珍又问:“妹妹是住在这里,还是每天来回跑呢?要是每天来回跑,就太辛苦了。不如我在这里赶紧收拾出一个院子来,妹妹住在这里,这几天也能安稳些。”凤姐笑着说:“不用。那边府里也离不开我,还是每天过来比较好。”贾珍听了,只好作罢。然后又聊了一会儿闲话,贾珍才出去。 过了一会儿,女眷们散去后,王夫人问凤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凤姐说:“太太只管先回去,我得先理出个头绪来,才能回去。”王夫人听了,便先和邢夫人等人回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凤姐来到三间相连的抱厦里坐下,心里想着:头一件事是府里人口众多,混杂不堪,容易遗失东西;第二件,办事没有专人负责,到时候就会互相推诿;第三件,费用支出过多,有人滥用职权,冒领财物;第四件,任务不论大小,分配不均,有的人辛苦,有的人清闲;第五件,家里的仆人嚣张放纵,有脸面的不服管教,没脸面的又没有上进的机会。这五件事,实在是宁国府长久以来的弊病。不知道凤姐会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正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话说宁国府的都总管来升,听说府里请了凤姐来管理内事,便把一同当差的人都召集起来,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的琏二奶奶来管理府里的事,要是她来支取东西,或者交代事情,咱们可得比往常更加小心。大家每天都要早来晚走,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好好休息,可别丢了老脸。那琏二奶奶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脸冷心硬,要是她一时恼了,可不管你是谁。” 众人都纷纷表示:“说得在理。” 又有一个人笑着说:“按道理讲,咱们府里也确实需要她来整治整治,现在实在太不成样子了。”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着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写着所需的数目。众人连忙让座、倒茶,一面让人按照数目取来纸张,抱着和来旺媳妇一起走到仪门口,才将来旺媳妇要的东西交给她,由她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一到任,就吩咐彩明制作簿册。随即传来升媳妇,索要家口花名册查看,还要求明天一大早把府里的媳妇们都召集来听差遣。凤姐大致清点了一下数目单册,向来升媳妇问了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了。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卯正二刻,凤姐就来到了宁国府。宁国府里的婆子媳妇们听说都要到齐,只见凤姐正在向来升媳妇分派事务,众人不敢擅自进去,只能在窗外听着。只听凤姐向来升媳妇说:“既然把事情托付给我,我就不得不说些让你们嫌烦的话了。我可不像你们奶奶脾气好,由着你们胡来。以后别再说‘这府里向来就是这样’之类的话,如今都得按我的规矩办,要是谁敢错我半点儿,不管是谁有脸面,谁没脸面,一律按规矩处置。” 说完,就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照名字一个一个地把人叫进来查看。 不一会儿,人都看完了,凤姐又吩咐道:“这二十个人分成两班,每班十个,每天在府里专门负责接待客人、倒茶,别的事情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人也分成两班,每天专门负责本家亲戚的茶饭,别的事情也不用他们插手。这四十个人同样分成两班,专门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跟着举哀,其他事情和他们无关。这四个人专门在内茶房看管杯碟茶器,要是少了一件,就叫他们四个照价赔偿。这四个人专门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由他们四个赔偿。这八个人专门负责监收祭礼。这八个人专门管理各处的灯油、蜡烛、纸札,我会把这些东西都领来交给你们八个,然后你们再按照我规定的数量,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人每天轮流在各处值夜,照看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剩下的人按照房屋划分,每个人负责看守一处,从某处的桌椅古董,到痰盒掸帚,一草一苗,要是有丢失或者损坏的,就找看守这处的人算账,让他们照价赔偿。来升家的每天负责总揽查看,要是发现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告诉我。你要是徇私情,被我查出来,你三四辈子的老脸可就保不住了。如今都有了明确的规定,以后哪一行出了乱子,就只找那一行的人问责。平日里跟着我的人,身上都带着钟表,不管大事小事,我都规定了固定的时辰。反正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是来领牌回禀事情的,只能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后,我会亲自到各处巡查一遍,回来后,值夜的人把钥匙交接清楚。第二天还是卯正二刻过来。没办法,咱们大家就辛苦这几天,事情办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会赏你们。” 说完,凤姐又吩咐按照人数发放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品。一面又让人搬取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的器具。一边交接发放,一边提笔登记,谁负责某处,谁领取某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众人领了任务和东西,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挑轻松的活儿干,把苦差事都丢在一边没人管。各房中也不会再趁着混乱丢失东西。就算人来客往,也都井然有序,不像先前那样,刚在这边摆茶,又得去端饭,正陪着举哀,又得去接待客人。像这些毫无头绪、混乱、推诿、偷懒、偷窃等弊端,第二天就都杜绝了。 凤姐见自己威严树立,命令得以顺利执行,心中十分得意。因为看到尤氏犯病,贾珍又过度悲伤,饮食不进,她就每天从自己府中煎好各种精细的粥和精致的小菜,派人送来劝他们进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天送上等的饭菜到抱厦内,专门给凤姐。凤姐不辞辛劳,每天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自在抱厦内起居办公,不与妯娌们合群,就算有女眷来往,也不出去迎接应酬。 这一天是五七正五日,应佛僧们正在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道士们则在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在行香、放焰口、拜水忏;还有十三位尼僧,身着绣衣,脚穿红鞋,在灵前默默诵读接引诸咒,场面十分热闹。 凤姐知道今天来的客人肯定不少,便在家中歇宿了一夜。寅正的时候,平儿就叫她起来梳洗。等收拾妥当,换好衣服,洗完手,喝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完口,已经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带领众人已经伺候了很久。凤姐来到厅前,上了车,前面打着一对明角灯,上面大大地写着 “荣国府” 三个大字,缓缓地来到了宁国府。 宁国府大门上的门灯明亮地挂着,两边整齐地排列着戳灯,照得如同白昼,身着白色孝服的仆从整齐地在两边侍立。车被请到正门前,小厮们退下,众媳妇上前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拿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走进府里。宁国府的媳妇们纷纷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进会芳园中的登仙阁灵前,一看到棺材,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院子里许多小厮垂手站着,伺候烧纸。凤姐吩咐了一声:“供茶烧纸。” 只听一阵锣响,各种乐器齐奏,早有人搬来一张大圈椅,放在灵前,凤姐坐下,放声大哭。于是,里里外外的男女老少,见凤姐哭出声来,也都赶忙跟着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儿,贾珍和尤氏派人来劝解,凤姐才止住了哭声。 来旺媳妇献茶、伺候凤姐漱口完毕,凤姐才起身,告别族中众人,自己走进抱厦内。她按照名册查点人数,各项该到的人都已到齐,只有负责迎送亲客的一个人没来。凤姐立刻让人把那人传来,那人已经吓得惊慌失措,满脸愧疚。凤姐冷笑着说:“我还以为是谁误了事,原来是你!你原来是比他们有面子,所以才不听我的话。” 那人连忙说:“小的每天都来得很早,只有今天,醒了觉得还早,就又睡迷糊了,所以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我这次。”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的王兴媳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 凤姐暂且不处置这个人,而是先问:“王兴媳妇来做什么?” 王兴媳妇巴不得凤姐先问她,赶紧进去说:“领牌取线,制作车轿的网络。” 说着,把一个帖子递了上去。凤姐让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 凤姐听了,数目相符,便让彩明登记,把荣国府的对牌扔了下去。王兴家的便拿着对牌走了。 凤姐刚要开口处置那个迟到的人,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来支取东西、领牌的。凤姐让彩明拿过帖子念了,听完一共四件事,指着两件说:“这两件开销算错了,重新算清楚了再来取。” 说着把帖子扔了回去。那两个人只好扫兴地离开了。 凤姐看到张材家的在旁边,便问:“你有什么事?” 张材家的连忙拿出帖子回答:“就是刚才车轿的围子做好了,来领取裁缝的工钱若干两。” 凤姐听了,便收下帖子,让彩明登记。等王兴家的交回对牌,核对买办的回押无误后,才把对牌给张材家的,让她去领钱。一面又让彩明念下一个帖子,是为宝玉外书房完工,支取纸料糊裱。凤姐听了,立刻让收下帖子登记,等张材家的交清手续,又把对牌发给了这个人,让他去办事。 凤姐这才对那个迟到的人说:“明天他也睡迷糊了,后天我也睡迷糊了,那以后就都没人做事了。本来想饶了你,但是我第一次就放宽了,以后就不好管人了,不如现在就处置你。” 顿时沉下脸来,喝道:“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面又扔下宁国府的对牌:“出去告诉来升,革他一个月的银米!” 众人听了,又见凤姐眉毛竖起,知道她生气了,不敢有丝毫懈怠,拖人的赶紧去拖人,拿着对牌传谕的急忙去传谕。那个人身不由己,被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之后还要进来磕头谢罪。凤姐说:“明天再有人误事,打四十板子,后天的打六十板子,有不怕挨打的,尽管误事!” 说完,吩咐道:“散了吧。” 窗外的众人听了,各自去执行自己的任务。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个羞愧被打的人含羞离去,大家这才知道凤姐的厉害。众人不敢再偷懒,从此都兢兢业业地执行任务,确保一切妥当。这里暂且不表。 如今且说宝玉,因为见今天人多,担心秦钟受委屈,便悄悄和他商量,想和他一起到凤姐那里坐坐。秦钟说:“她事情那么多,而且不喜欢别人去打扰,咱们去了,她岂不是会厌烦。” 宝玉说:“她怎么会厌烦我们,没关系,只管跟我来。” 说着,就拉着秦钟,径直来到了抱厦。凤姐正在吃饭,看到他们来了,便笑着说:“好长的腿,快过来坐吧。” 宝玉说:“我们已经吃过了。” 凤姐问:“是在这边外面吃的,还是在那边吃的?” 宝玉说:“在这边和那些粗人吃什么!我们是在那边,和老太太一起吃了过来的。” 一面说着,就坐了下来。 凤姐吃完饭,就有宁国府的一个媳妇来领牌,支取香灯的费用。凤姐笑着说:“我算着你们今天该来支取了,一直没见人来,还以为你们忘了。这会儿可算来了,要是忘了,自然得你们自己掏腰包,那可就便宜我了。” 那媳妇笑着说:“可不是忘了嘛,刚刚才想起来,再晚一步,就领不成了。” 说完,领了牌就走了。 不一会儿,登记、交牌的事情都办完了。秦钟笑着说:“你们两府里都用这种对牌,要是有人私自做一个,支取了银子跑了,可怎么办?” 凤姐笑着说:“照你这么说,都没有王法了。” 宝玉问:“怎么咱们家没人来领牌子做东西呢?” 凤姐说:“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在做梦呢。我先问你,你们的夜书什么时候才念啊?” 宝玉说:“我巴不得现在就念才好,可他们就是不赶紧收拾出书房来,我也没办法。” 凤姐笑着说:“你求求我,我保证很快就能收拾好。” 宝玉说:“你想快也没用,他们该做到哪一步,自然就会有结果。” 凤姐笑着说:“就算是他们做,也得要东西,要是我不给对牌,他们可就难办了。” 宝玉听了,立刻凑到凤姐身上要对牌,说:“好姐姐,快把牌子给我,让他们去要东西。” 凤姐说:“我累得浑身生疼,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你放心吧,今天才领了纸去糊裱书房,他们该要的东西,还得等着去叫呢,难道他们傻吗?” 宝玉不信,凤姐便让彩明把册子拿给宝玉看。 正闹着的时候,有人来禀报:“去苏州的昭儿回来了。”凤姐急忙下令让他进来。昭儿进来后,行了打千儿请安的礼节。凤姐问道:“回来有什么事?”昭儿说:“是二爷派我回来的。林姑老爷在九月初三日巳时去世了。二爷带着林姑娘一起送林姑老爷的灵柩到苏州,大概年底就能回来。二爷让我回来报个信,向老太太请安,顺便看看奶奶这边家里好不好,还让带几件大毛衣服过去。”凤姐又问:“你见过其他人了吗?”昭儿回答:“都见过了。”说完,便连忙退了出去。凤姐转头对宝玉笑着说:“你林妹妹以后可要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说:“这可不得了,想来这几天她不知道哭成什么样了。”说着,皱起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不方便详细询问贾琏的情况,但心里一直记挂着。本想回去仔细问问,无奈府里事情繁杂,要是这时候走了,恐怕事情会延迟出错,被人笑话。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晚上回去,然后又把昭儿叫进来,详细询问一路上的平安情况。当晚,凤姐就开始打点大毛衣服,还和平儿一起亲自检查、整理包裹,仔细回想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一并打包好交给昭儿。她又再三叮嘱昭儿:“在外面要好好小心服侍二爷,别惹二爷生气;要经常劝他少喝点酒,别带他去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要是真有这些事,等回来打折你的腿。”等忙完这些事,天已经快四更了,即便躺下也没了困意,不知不觉就听到了鸡鸣,于是赶忙梳洗一番,前往宁国府。 贾珍因为看到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亲自坐车,带着阴阳司吏,前往铁槛寺查看寄放灵柩的地方。他还一一嘱咐住持色空,要好好准备新鲜的陈设,多请些有名的僧人,以备迎接灵柩时使用。色空连忙准备晚斋。但贾珍此时根本无心喝茶吃饭,因为天色已晚,无法进城,便在净室里随便凑合着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进城来料理出殡的事情,一方面派人先去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放灵柩的地方,以及准备厨房、茶水等迎接灵柩的人员和设施。 这边凤姐见时间紧迫,也提前仔细地分派各项事务,一方面派荣国府的车轿和随从跟着王夫人去送殡,另一方面又要安排自己送殡时的住所。当时正值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去世,王夫人和邢夫人又要去参加祭奠和送殡;西安郡王妃过生日,要准备寿礼送去;镇国公的诰命夫人生了长子,要预备贺礼;还有凤姐的胞兄王仁带着家眷回南方,她要写家信向父母请安,并准备好要带去的东西;迎春又生病了,每天要请医生看病、服药,查看医生的启帖、病症根源、用药方案等事情,实在是难以一一详述。再加上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因此凤姐忙得连茶饭都没时间吃,坐卧都不得清净。她刚到宁国府,荣国府的人就跟到了宁国府;等她回到荣国府,宁国府的人又找了过来。凤姐虽然忙碌,但心里却十分欢喜,并没有偷懒推脱,生怕被人指责,因此日夜操劳,把各项事务筹划得井井有条。于是,贾府上下的人没有不称赞她的。 到了伴宿的那天晚上,府里安排了两班小戏和耍百戏的艺人,陪着亲朋和女眷们伴宿。尤氏还卧在内室养病,所有的张罗款待之事,都由凤姐一人周全地应酬着。贾府族中虽然有很多妯娌,但有的羞于开口,有的行动不便,有的不习惯见人,有的畏惧权贵和官员,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总之都比不上凤姐举止从容,说话大方,既尊贵又宽厚。所以凤姐也没把众人放在眼里,指挥起来挥洒自如,任意行事,仿佛眼中没有其他人。那一晚,府里灯火辉煌,宾客迎来送往,各种热闹的场景自不必说。到了天明,吉时已到,一班六十四名身着青衣的人请出灵柩,前面的铭旌上大大地写着:“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 所有的执事和陈设,都是现赶着新做出来的,每一样都光彩照人,十分夺目。宝珠除了按照未嫁女子的礼节守孝外,还承担了摔丧驾灵的任务,表现得十分哀痛。 当时来送殡的官员和贵客中,有镇国公牛清的孙子,现任袭一等伯的牛继宗;理国公柳彪的孙子,现任袭一等子的柳芳;齐国公陈翼的孙子,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因为缮国公的诰命夫人去世,所以他的孙子石光珠守孝没有来。这六家与宁国府、荣国府,就是当时所说的“八公”。除此之外,还有南安郡王的孙子,西宁郡王的孙子,忠靖侯史鼎,平原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的孙子,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的孙子,五城兵马司裘良。其余的还有锦乡伯的公子韩奇,神武将军的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众多王孙公子,人数多得数不过来。女眷们算起来也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顶小轿,加上家里上下大小的轿车辆,不下一百多乘。再加上前面各种执事、陈设和百戏表演,队伍浩浩荡荡,一字排开,足有三四里地远。 没走多远,就看到路旁搭起了高高的彩棚,摆好了宴席,奏起了音乐,这都是各家设的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的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的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的祭棚,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祭棚。原来这四位王爷中,当年只有北静王功劳最高,到如今他的子孙仍然世袭王爵。现在的北静王水溶还不到二十岁,生得容貌俊美,性情温和谦逊。最近听说宁国公的冢孙妇去世,他想到当年彼此祖父之间的交情,同甘共苦,不分彼此,因此并不以自己的王位自居。之前也曾来探丧、上祭,如今又设了路奠,命令手下的各官员在这里等候。他自己五更天就入朝,公事办完后,就换上了素服,坐着大轿,鸣锣开道,张着伞过来了,到了祭棚前才落轿。他的手下各官员在两旁簇拥着,军民人等都不能随便往来。 不一会儿,只见宁国府的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像压地银山一样从北边过来了。早就有宁国府负责开路和传事的人看到了,连忙回去禀报给贾珍。贾珍急忙命令队伍在前面停下,然后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了上去,按照国礼与北静王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回礼,仍然按照世交的称呼来接待他们,一点也不妄自尊大。贾珍说:“儿媳的丧事,有劳郡王您亲自光临,我们这些晚辈实在担当不起。”水溶笑着说:“咱们是世交,何必说这样的话。”于是回头命令长府官主持祭祀、代为奠酒。贾赦等人在一旁还礼完毕,又转身过来谢恩。 水溶非常谦逊,他问贾政:“哪一位是衔玉而生的公子?我好几次都想见一见,都因为事情繁杂而没能如愿,想来今天他应该来了,为什么不请他过来见一见呢?”贾政听了,急忙回去,赶紧让宝玉脱下孝服,带他前来。宝玉平日里就听父兄亲友们闲谈时,称赞水溶是一位贤王,而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从不被官场的俗套和国体所束缚。他一直想和水溶相会,只是父亲管得太严,没有机会,如今听说水溶叫他,心里自然十分欢喜。他一边走着,一边远远地就瞥见水溶坐在轿内,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道走近了看又会是什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话说宝玉抬眼望去,只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的银翅王帽,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的白蟒袍,腰间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庞如同美玉般温润,双目好似明亮的星辰,真是个极为秀丽的人物。宝玉急忙快步上前参见,水溶赶忙从轿内伸出手来,轻轻挽住宝玉。水溶见宝玉头戴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的抹额,身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容像春天盛开的花朵般娇艳,眼睛似点漆般乌黑明亮。水溶笑着说道:“果然名不虚传,真如‘宝’似‘玉’啊。” 接着又问道:“你衔着的那块宝贝在哪里呢?” 宝玉听到询问,连忙从衣服里面取出来递给水溶。水溶仔细地端详着,又念了上面的字,然后问道:“这宝贝真的灵验吗?” 贾政赶忙说道:“虽说如此,但还未曾试过。” 水溶一边对这宝贝称奇不已,一边整理好彩绦,亲自给宝玉把宝贝佩戴上,接着又拉着宝玉的手,询问他几岁了,在读什么书。宝玉一一如实作答。 水溶见宝玉说话条理清晰,谈吐文雅,又转而对贾政笑着说:“令郎真是人中龙凤,并非小王在您面前唐突,将来必定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啊。” 贾政连忙陪着笑脸说道:“犬子岂敢妄承王爷如此夸赞。若是真如王爷所言,那也是托王爷的福,我们这些晚辈的荣幸啊。” 水溶又说道:“只是有一点,令郎有这般资质,想必老太夫人和夫人必定十分疼爱。但我们这些年轻人,切不可过于溺爱,溺爱就难免荒废学业。以前小王也曾犯过这样的错误,想来令郎也未必不会如此。若令郎在家中难以专心用功,不妨常到寒舍来。小王虽无大才,却承蒙许多四海名士来到京城后,都对我另眼相看,因此寒舍常聚有不少高人。令郎常去与他们交流切磋,学问必定能日益增进。” 贾政赶忙躬身应承下来。 水溶又将手腕上的一串念珠取了下来,递给宝玉说:“今日初次相会,仓促间竟没有准备敬贺之物,这是前日圣上亲赐的苓香念珠一串,权且当作初次见面的贺礼吧。” 宝玉连忙接过,转身交给贾政。贾政和宝玉一同向水溶道谢。于是贾赦、贾珍等人一起上前,请北静王回府。水溶说:“逝者已登仙界,不再是我们这些尘世中的凡人。小王虽然承蒙天恩,世袭郡王之位,但又怎能越过灵柩而前行呢?” 贾赦等人见他执意不肯,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吩咐手下停止奏乐,待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全部通过后,才让水溶回府。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宁国府送殡,一路上热闹非凡。刚到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位同僚下属,在自家的祭棚前迎接祭奠,贾家众人一一谢过,然后出城,径直朝着铁槛寺的大路行进。这时,贾珍带着贾蓉来到各位长辈面前,请他们坐轿或者上马。于是贾赦这一辈的人各自上了车轿,贾珍这一辈的人也准备上马。凤姐儿因为记挂着宝玉,担心他在郊外任性逞强,不听家人的话,而贾政又不会管这些小事,生怕宝玉出什么意外,回去不好向贾母交代,于是便让小厮去叫宝玉过来。宝玉只得来到她的车前。凤姐笑着说:“好兄弟,你是个尊贵的人,有着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在马上胡闹。下来,咱们姐弟俩一起坐车,不好吗?” 宝玉听了,连忙下了马,钻进凤姐的车里,二人一边说笑,一边向前行进。 没过一会儿,只见从那边有两匹马飞奔而来,到了离凤姐车不远的地方,两人一起跳下马,走到车旁回禀说:“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奶奶请下车歇一歇,更换一下衣服。” 凤姐急忙让人去请示邢夫人和王夫人的意见。那人回来报告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让奶奶自行决定。” 凤姐听了,便决定在这里歇一歇再走。众小厮听令,赶着辕马,从人群中岔出,往北疾驰而去。宝玉在车内急忙让小厮去请秦相公。当时秦钟正骑着马,跟在他父亲的轿子旁边,忽然看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一看,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去了,后面还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道宝玉和凤姐一起坐车,于是自己也赶忙带着马追了上来,一同进入一个村庄的大门。早有贾家的家人把村里的百姓都撵走了。这农家房舍不多,女人们无处回避,也只好由着他们了。那些村姑和农妇们看到凤姐、宝玉、秦钟的容貌、衣着和举止礼数,哪有不喜欢看的呢? 不一会儿,凤姐走进一间简陋的屋子,让宝玉等人先出去玩耍。宝玉等人领会了她的意思,便和秦钟一起,带着小厮们四处游玩。他们对农家使用的各种东西都从未见过。宝玉一看到锹、镢、锄、犁等农具,都觉得十分新奇,不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叫什么名字。小厮们在一旁一一告诉了他这些农具的名称和用途。宝玉听了,点头感叹道:“难怪古人诗中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确实是这个道理啊。” 一边说着,一边又走到一间屋子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厮们又向他说明了原委。宝玉听后,便上前去转动纺车玩耍,觉得十分有趣。这时,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农家丫头跑了过来,大声叫嚷着:“别弄坏了!” 众小厮连忙大声喝止宝玉。宝玉赶忙松开手,陪着笑脸说:“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一试。” 那丫头说:“你们哪里会摆弄这个,站开,我纺给你们看。” 秦钟暗暗拉了拉宝玉,笑着说:“这姑娘很有意思。” 宝玉一把推开他,笑着说:“该死的!再乱说,我就打你。” 正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刚要开口说话,只听那边有个老婆子喊道:“二丫头,快过来!” 那丫头听到喊声,丢下纺车,径直走了。 宝玉感到有些失落,觉得无趣。这时,凤姐儿派人来叫他和秦钟进去。凤姐洗了手,换好衣服,抖去灰尘,问他们要不要换衣服。宝玉说不换,也就作罢了。家里的仆妇们把带着的行路用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以及各种小点心端了过来。凤姐等人喝过茶,等仆妇们收拾好,便起身准备上车。外面旺儿已经准备好了赏钱,赏给了本村的主人。庄妇们前来叩谢赏钱。凤姐并没有太在意,宝玉却留意看了看,人群中并没有二丫头。不一会儿上了车,走了没多远,只见迎面二丫头怀里抱着她的小兄弟,和几个小女孩有说有笑地走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着她去,可又知道众人肯定不会同意,只好用目光相送,无奈车轻马快,转眼间二丫头就消失不见了。 没走多久,他们就又跟上了送殡的大队伍。前方早有法鼓金铙声传来,幢幡宝盖飘扬:原来是铁槛寺前来迎接灵柩的众僧都到了。没过多久,众人进入寺中,又开始举行佛事,重新设置香坛。将灵柩安放在内殿的偏室之中,宝珠在里面的寝室陪伴。外面贾珍款待所有的亲友,有的亲友留下来吃饭,有的吃过饭便告辞了。贾珍一一谢过,公侯伯子男等宾客一批一批地散去,到了未末时分,宾客才全部散尽。里面的女眷们则都是由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要官员的诰命夫人开始安排,一直到晌午过后,女眷们才全部离开。只有几个关系极为亲近的亲戚,要等做完三天的安灵道场才走。那时邢夫人和王夫人知道凤姐肯定不能回家,便也准备进城。王夫人想带宝玉一起回去,宝玉刚到郊外,哪里肯回去,只想跟着凤姐。王夫人没有办法,只好把宝玉交给凤姐,自己回去了。 原来这铁槛寺是当年宁荣二公修建的,如今还有香火地亩的布施,以备京中有人去世后,能在这里方便地寄放灵柩。寺里的阴宅和阳宅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供送灵的人居住。没想到如今后辈人口众多,贫富状况各不相同,性情也有差异:有些家境贫寒但安分守己的,就住在这里;有些讲究排场、有钱有势的,就说这里不方便,一定要另外在村庄或者尼姑庵找个住处,作为事情办完后休息的地方。就像这次秦氏的丧事,族里的人大多都暂时住在铁槛寺,只有凤姐嫌这里不方便,因此早早派人去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好了,腾出两间房子作为自己的下榻之处。 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为庵里做的馒头很好吃,便有了这个俗称,它离铁槛寺不远。此时和尚们做完了功课,献过了晚茶,贾珍便让贾蓉请凤姐去休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眷,便向众人告辞,带着宝玉、秦钟前往水月庵。原来秦业年事已高,身体多病,不能在这里,只让秦钟留下来等待安灵。秦钟便跟着凤姐、宝玉,不一会儿就到了水月庵。净虚带着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相互见过礼。凤姐等人来到净室,换好衣服,洗净手后,凤姐见智能儿长高了不少,模样也越发标致了,便说道:“你们师徒这几天怎么也不去我们那里?” 净虚说:“这几天实在太忙了,因为胡老爷府里添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让请几位师父念三天《血盆经》,忙得一点儿空闲都没有,所以没能去给奶奶请安。” 暂且不说老尼陪着凤姐说话。且说秦钟和宝玉二人正在殿上玩耍,看见智能儿走过来,宝玉笑着说:“能儿来了。” 秦钟说:“理她做什么?” 宝玉笑着说:“你别装蒜,那天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搂着她做什么?这会儿还想骗我。” 秦钟笑着说:“哪有这回事。” 宝玉笑着说:“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叫她倒碗茶来给我喝,我就不追究了。” 秦钟笑着说:“这可奇怪了,你叫她倒,她还能不倒?何必非要我来说。” 宝玉说:“我叫她倒,她没什么情意,哪比得上你叫她倒,她才会用心。” 秦钟只好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 那智能儿从小就在荣府走动,府里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她经常和宝玉、秦钟一起玩耍。如今她长大了,渐渐懂得男女之事,便看上了秦钟风流的模样,而秦钟也十分喜爱她的娇艳妩媚,二人虽然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但已经情投意合了。现在智能儿见到秦钟,满心欢喜,走过去倒了茶过来。秦钟笑着说:“给我。” 宝玉喊道:“给我!” 智能儿抿着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手里难道有蜜不成!” 宝玉先抢到茶,喝了起来,刚要开口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儿去摆茶碟子,不一会儿又来请他们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们两个哪里有心思吃这些东西,坐了一会儿就又出来玩耍了。 凤姐也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回到净室休息,老尼在一旁相送。此时众婆子媳妇见没什么事了,都陆续散去,各自去休息了,凤姐身边只剩下几个贴心的小丫鬟。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好有一件事,要到府里去求太太,先请奶奶给个主意。” 凤姐便问是什么事。 老尼说道:“阿弥陀佛!想当年我还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出家的时候,有个姓张的施主,是个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叫金哥。那年他们一家到我庙里进香,不想遇到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眼就看上了金哥,想要娶她,便派人来求亲。可金哥早就已经接受了原任长安守备公子的聘定。张家要是退亲,又怕守备不答应,所以就说女儿已有了人家。谁知道李公子执意不肯罢休,一定要娶金哥。张家正没了主意,两头为难。守备家听说了这件事,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跑来辱骂张家,说一个女儿许给好几家,还坚决不让张家退定礼,甚至要打官司告状。张家着急了,只好派人到京城来想办法,赌气说一定要退掉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和府上关系最密切,可以求太太跟老爷说一声,写封信去,让云老爷跟那守备说一说,不怕守备不答应。要是能办成这事,张家就是倾家荡产来酬谢也心甘情愿。” 凤姐听了,笑着说:“这事倒不算大,只是太太向来不管这类事。”老尼说:“太太不管,奶奶您也能做主呀。”凤姐听了,笑着说:“我又不缺银子用,也不想管这种事。”净虚听了,心里的念头顿时落空,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话虽这么说,可张家已经知道我来求府里了。现在要是不管这事,张家还以为不是没工夫管,也不是看不上他们的谢礼,倒像是府里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似的。” 凤姐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说道:“你是向来知道我的,我从来就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那一套,不管什么事,我说能行就能行。你让他们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们出这口气。”老尼听了,喜出望外,连忙说:“有,有!这点银子不难。”凤姐又说:“我可不像那些拉皮条的人,只为了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去办事的小厮做盘缠,让他赚点辛苦钱,我一个子儿也不要。就算是三万两,我现在也拿得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既然这样,奶奶明天就帮着办了吧。”凤姐说:“你瞧瞧我这忙得,哪一处能少了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尽快把事情了结。”老尼说:“这点小事,换了别人肯定忙得不可开交,要是在奶奶这儿,就算再多些事,也难不倒奶奶。俗话说‘能者多劳’,太太看奶奶办事妥当,就越发把事情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这一番奉承话,让凤姐心里越发得意,也不顾劳累,和老尼攀谈得更起劲了。 谁知道秦钟趁着天黑没人,跑去寻找智能。刚到后面的房间,只见智能一个人在屋里洗茶碗。秦钟跑过去,就想和她亲近。智能急得直跺脚,说:“这像什么话!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秦钟央求道:“好姑娘,我都快急死了。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死在这儿。”智能说:“你想怎么样?除非等我离开这个地方,摆脱这些人,才能答应你。”秦钟说:“这也容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正说着,秦钟吹灭了灯,屋里一片漆黑。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进来,把他们俩按住,也不出声。两人不知道是谁,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一听声音,才知道是宝玉。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你这算什么呀?”宝玉笑着说:“你还不乐意,咱们要是喊起来,可就热闹了。”智能羞得趁着黑暗跑掉了。宝玉拉着秦钟出来,说:“你还敢跟我犟嘴不?”秦钟笑着说:“好兄弟,你只要别嚷嚷得大家都知道,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宝玉笑着说:“这会儿先不说,等晚上睡下了,咱们再好好算账。”不一会儿,到了宽衣休息的时候,凤姐睡在里间,秦钟和宝玉睡在外间,地上都是家里的婆子们打铺守夜。凤姐怕通灵宝玉丢失,等宝玉睡下后,让人把玉拿来放在自己枕边。至于宝玉和秦钟要算什么账,当时没看真切,也没记住,这成了一件疑案,不敢随意编造。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贾母和王夫人就派人来看宝玉,还让他多穿两件衣服,要是没事就早点回去。宝玉哪里肯回去,秦钟又舍不得智能,就怂恿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想:丧仪的大事虽然都安排妥当了,但还有一些小事没处理好,正好可以借此再住一天,这样既能在贾珍面前落个好,又能把净虚托的事办完,还能让宝玉开心,贾母知道了肯定也高兴。想到这三个好处,凤姐就对宝玉说:“我的事都忙完了,你要是想在这儿玩,那就再辛苦一天吧,明天可一定要回去了。”宝玉听了,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就住一天,明天一定回去。”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就悄悄把昨天老尼说的事告诉了来旺儿。来旺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进城找到负责文书的相公,假称是贾琏的嘱咐,写了一封信,连夜送到长安县。长安县离这儿不过百里路程,两天时间事情就都办妥了。那节度使名叫云光,早就欠着贾府的人情,这么点小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写了回信,来旺儿就回来了。这事暂且不表。 再说凤姐等人又过了一天,第二天才告别老尼,让她三天后到府里去听信儿。秦钟和智能万分不舍,背地里有许多偷偷相约的话,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最后只能含着遗憾分别。凤姐又到铁槛寺去看望了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好派几个妇女陪着她。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话说宝玉原本和秦钟约好,等外书房收拾好后,一起读夜书。可秦钟体质向来孱弱,在郊外受了些风寒,又和智能儿私下幽会,没有好好调养身体,回来后就咳嗽伤风,食欲不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连门都出不了,只能在家休养。宝玉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也只能无奈地等待秦钟病好后再约。 另一边,凤姐已经收到云光的回信,事情都办妥了。老尼把消息告知张家,那守备果然忍气吞声地收下了之前的聘礼。可谁能想到,张家父母如此爱权势、贪钱财,却养出了一个重情义的女儿。金哥听说父母退了前夫,便趁人不注意,用一条麻绳悄悄上吊自尽了。守备的儿子得知金哥自杀,他也是个深情之人,便投河殉情,以不负夫妻情义。张、李两家落得个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而凤姐这边,却稳稳地得到了三千两银子,王夫人等人对此事毫不知情。从这以后,凤姐胆子更大了,再遇到类似的事,便肆意而为,这里也就不再多提。 有一天,正是贾政的生辰,宁国府和荣国府的人都齐聚一堂庆贺,热闹非凡。突然,门吏匆匆进来,到宴席前禀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前来降旨。” 这可把贾赦、贾政等人吓得不轻,不知道是什么消息,连忙停下戏文,撤去酒席,摆上香案,打开中门跪着迎接。很快,就看到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着马过来了,前后左右跟着许多内监。夏守忠并没有捧着诏书,到了屋檐前下马,满脸笑容地走到厅上,朝南站立,说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完,连茶都没喝,就又骑马走了。贾政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只能急忙换好衣服入朝。 贾母等一大家子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停地派人飞马去打听消息。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忽然看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仪门报喜,还说 “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当时贾母正心神不宁地站在大堂廊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姐妹以及薛姨妈等人都聚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贾母就把赖大唤进来,仔细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赖大禀报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消息一概不知道。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是这么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让老太太赶紧带着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也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于是,大家都按照品级穿上华丽的服饰。贾母带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也换上朝服,带着贾蓉、贾蔷侍奉着贾母的大轿前往。一时间,宁荣两府上下里外,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得意的神情,欢声笑语不断。 谁知道,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自逃进城里,跑到秦钟家看望秦钟。不巧被秦业发现了,秦业把智能赶了出去,还把秦钟打了一顿。他自己气得旧病复发,没过三五天就去世了。秦钟本就身体虚弱,又带着病还没好,挨了这顿打,如今又见老父亲气死,心里懊悔悲痛不已,病情更是加重了许多。宝玉得知此事,心里惆怅失落。虽然听说了元春晋封的喜事,也没能排解他的烦闷。贾母等人如何去谢恩,怎么回的家,亲朋好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唯独他对此视若无睹,一点儿也不在意。因此,大家都笑话他越发痴傻了。 好在贾琏和黛玉回来了,先派人回来报信,说第二天就能到家。宝玉听了,这才稍微有了些喜色。仔细询问缘由,才知道贾雨村也进京陛见,都是因为王子腾多次上奏保荐,这次来候补京城的空缺职位。贾雨村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和黛玉有师徒之谊,所以一路结伴而来。林如海已经葬入祖坟,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贾琏这才进京的。本来应该出了这个月才能到家,因为听说了元春的喜信,就日夜兼程赶路,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宝玉只关心黛玉是否平安,其他的也就不太在意了。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中午,果然有人来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 见面时,大家悲喜交加,免不了又大哭了一场,之后又互相说了些庆贺的话。宝玉仔细打量黛玉,觉得她越发出落得超凡脱俗了。黛玉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置器具,又把一些纸笔等物品分送给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则郑重地拿出北静王送的鹡鸰香串,转送给黛玉。黛玉却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才不要。” 说完就扔了回去。宝玉只好把香串收回来,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琏回家见过众人后,回到自己房中。此时凤姐正处于事务繁多的时候,片刻不得闲。见贾琏远道归来,她也只好抽出时间来接待。因为房里没有外人,凤姐便笑着说:“国舅老爷大喜啊!国舅老爷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小的昨天听到头起报马报信,说今日老爷大驾回府,就稍微准备了一杯水酒为您接风洗尘,不知道老爷能否赏脸呢?” 贾琏笑着说:“岂敢岂敢,多谢多谢。” 这时,平儿和众丫鬟过来参拜完毕,献上茶。 贾琏便询问离家后家里的各种事情,又感谢凤姐的操持忙碌。凤姐说:“我哪里能管得好这些事!我见识短浅,嘴又笨,心肠还直,别人给个棒槌,我就当是针。脸皮又薄,经不住别人说几句好话,心里就软了。况且我又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胆子也小,太太稍微有点不舒服,我就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我多次推辞,太太又不答应,反而说我贪图安逸,不肯学习。殊不知我心里一直提心吊胆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步都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个是好对付的?稍微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稍微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地抱怨。什么‘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这些手段他们全都使得出来。况且我年纪轻,资历浅,压不住众人,怪不得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更可笑的是,宁国府那边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再三再四地在太太面前跪着求情,非要请我去帮他几天忙。我是再三推辞,太太坚决不答应,我只好从命。结果还是被我闹得乱七八糟,更不成个体统了,到现在珍大哥哥还在抱怨后悔呢。你来了,明天见了他,好歹帮我圆一圆场,就说我年纪小,没见过世面,都是大爷错把事情托付给我了。”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 平儿进来回答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回了,让她回去了。” 贾琏笑着说:“对了,刚才我去见姨妈,不小心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撞了个对面,长得可真标致。我还纳闷咱家没这个人呢,一问姨妈,才知道是上京来买的那个小丫头,叫香菱,竟然成了薛大傻子房里的人,还开了脸,越发长得漂亮了。薛大傻子可真是糟蹋了她。” 凤姐说:“哎呀!去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长点见识了,怎么还是这么眼馋。你要是喜欢她,这也没什么,我去把平儿换来给你如何?那薛老大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主儿,这一年来,他为了得到香菱,和姨妈闹了不少矛盾。姨妈看重香菱,一方面是因为她模样好,更重要的是她为人行事和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一般的主子姑娘都比不上她,所以才摆酒请客,正式让她做了妾。可没过半个月,就把香菱看得像马棚风一样,不当回事了,我心里还挺可惜的。” 话还没说完,二门上的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 贾琏听了,急忙整理衣服出去了。 这边凤姐便问平儿:“刚才姨妈有什么事,特意打发香菱来?” 平儿笑着说:“哪有什么香菱,是我借她撒个谎。奶奶您说说,旺儿嫂子越来越没分寸了。” 说着,又走到凤姐身边,小声说道:“奶奶的那些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偏偏这会子二爷在家的时候送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了,不然她要是来来回回地跟奶奶说,二爷要是问起来是什么利钱,奶奶肯定不会瞒着二爷,少不得照实说。咱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要是知道奶奶有这笔私房钱,还不得想法子花了。所以我赶紧把她打发走了,还说了她两句,谁知道奶奶偏偏听见了问,我就只好撒谎说香菱来了。” 凤姐听了,笑着说:“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回来了,怎么突然打发个房里人来?原来是你这丫头在捣鬼。” 正说着,贾琏已经进来了,凤姐便吩咐摆上酒菜,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凤姐虽然酒量不错,但也不敢尽情畅饮,只是陪着贾琏。这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了进来,贾琏和凤姐连忙请她喝酒,让她上炕坐。赵嬷嬷坚决不肯。平儿等人早就在炕沿下设了一个小凳子,还有一个小脚踏,赵嬷嬷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贾琏从桌上挑了两盘菜,放在小凳子上让她自己吃。凤姐又说:“妈妈,那个您咬不动,别硌了牙。” 接着对平儿说:“早上我说那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适合妈妈吃,你怎么不拿去让他们赶紧热一热端来?” 又说:“妈妈,您尝尝你儿子带回来的惠泉酒。” 赵嬷嬷说:“我喝,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要别喝太多就行。我这会子跑过来,倒不是为了喝酒,而是有件正经事,奶奶您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多照顾照顾我。我们这爷,嘴上说得好听,到了跟前就把我们忘了。幸亏我从小把你奶大。我也老了,有那两个儿子,你就多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说什么。我都求了你好几回了,你答应得挺好,到现在也没个下文。如今又出了这么一件大喜事,哪能不需要人呢?所以我还是跟奶奶说才是正经,靠我们爷,我只怕得饿死。” 凤姐笑着对赵嬷嬷说:“妈妈您放心,两个奶哥哥的事都包在我身上。您从小奶大的儿子,您还不了解他的脾气?他呀,总把好处往那些不相干的外人身上送。您瞧,现放着您这两个奶哥哥,哪一个不比外人强?您多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可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哦,我这话又说错了,我们瞧着是‘外人’,在您眼里,可就跟‘内人’一样亲呢。”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赵嬷嬷也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念着佛:“哎呀,这可真是屋里出青天了。要说‘内人’‘外人’这些乱七八糟的缘由,我们爷倒是没有,他就是脸软心慈,经不住别人求几句罢了。”凤姐笑着说:“可不是嘛,对那些‘内人’他才心软,在咱们娘儿们跟前可硬气着呢!”赵嬷嬷笑着说:“奶奶您可真是把话说透了,我也高兴,再喝一杯好酒。从今往后,有奶奶您作主,我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贾琏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笑着喝酒,嘴里说着“胡说”,然后又说道:“快盛饭来,我吃一碗还得去珍大爷那边商量事儿呢。”凤姐说:“可别误了正事。刚才老爷叫你去做什么?”贾琏说:“就为了省亲的事儿。”凤姐赶忙问道:“省亲的事儿真的定下来了?”贾琏笑着说:“虽说还没完全确定,但也有八分把握了。”凤姐笑着说:“可见当今皇上的隆恩浩荡。从古至今,听书看戏,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赵嬷嬷也接着说:“就是呀,我都老糊涂了。这些日子,上上下下吵吵嚷嚷说什么省亲不省亲的,我也没去管。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贾琏解释道:“当今皇上体谅万民之心,世上最大的莫过于‘孝’字。想来父母儿女的天性,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当今皇上觉得,自己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都还不能完全尽到孝心。他看到宫里的嫔妃才人等,大多入宫多年,与父母音容隔绝,哪能不想念呢?儿女思念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可父母在家,要是天天思念儿女却又见不着,倘若因此生病,甚至丢了性命,那都是因为皇上的宫禁,让他们无法尽享天伦之乐,这可是大伤天理人情的事。所以皇上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初二、十六,准许后宫嫔妃的亲属入宫探望。太上皇、皇太后听了很高兴,对当今皇上的至孝纯仁、体察万物的胸怀大为赞赏。于是两位老圣人又下了旨意,说后宫嫔妃亲属入宫,毕竟关乎国体仪制,母女之间也不能尽情倾诉。干脆大开方便之门,特别降旨给各位后宫贵戚,除了初二、十六入宫的恩典外,凡是有宽敞别院的人家,只要能做好宫中銮驾驻跸的安保工作,就可以请后宫嫔妃的车驾进入私宅,这样也能稍稍尽一尽骨肉私情,展现天伦中的至性。这道旨意一下,谁能不欢欣鼓舞、感恩戴德呢?如今周贵人的父亲已经在家里动工,修建省亲别院了。还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到城外去勘察地方了。这省亲的事儿,岂不是有八九分把握了?” 赵嬷嬷说:“阿弥陀佛!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咱们家也要准备迎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说:“这还用问吗!不然,这会儿忙的是啥?”凤姐笑着说:“要是真这样,我也能见识见识大世面了。只可惜我年纪小了几岁,要是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会说我没见过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效仿舜帝出巡的事儿,那可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偏没赶上那个好时候。”赵嬷嬷说:“哎哟哟,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事儿!那时候我才刚记事,咱们贾府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修筑海塘,就为了迎接圣驾,那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一样!说起来……”凤姐赶忙接过话茬:“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候我爷爷专门负责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儿,只要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接待。广东、福建、云南、浙江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经手。” 赵嬷嬷说:“这谁不知道呀!如今还有个说法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说的就是奶奶您府上。还有如今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那派头可大了!单单他们家就接驾四次,要不是我们亲眼所见,跟谁说谁都不会信。那银子花得简直不当回事,世上能有的东西,他们家都堆得像山似海,‘罪过可惜’这四个字都顾不上了。”凤姐说:“我常听我们家老一辈的人这么说,哪能不信呢。只是奇怪,他们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说:“奶奶,我跟您说,他们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花罢了!谁家会花那么多钱买这种虚热闹呢?” 正说得热闹的时候,王夫人又派人来问凤姐吃完饭了没。凤姐知道肯定有事等着她,赶忙匆匆吃了半碗饭,漱了口,正准备走,二门上的小厮又来回禀:“东府里的蓉哥儿和蔷哥儿来了。”贾琏刚漱完口,平儿端着盆伺候他洗手,见贾蓉和贾蔷来了,便问:“什么事?快说。”凤姐也停下脚步,等着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贾蓉先回禀道:“我父亲打发我来跟叔叔说,老爷们已经商议好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的花园开始,转到北边,一共丈量好了,有三里半地那么大,可以用来盖造省亲别院。已经派人去画图样了,明天就能拿到。叔叔您刚回家,肯定累了,就不用到我们那边去了,有什么话明天一早再请您过去当面商议。”贾琏笑着连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这个主意确实好,省事,盖造起来也容易;要是再去别处找地方,那就更麻烦了,而且也不成体统。你回去跟大爷说,这样很好,要是老爷们还想改动,全靠大爷劝阻,千万别另找地方。明天一早我就去给大爷请安,再详细商议。”贾蓉连忙应了几个“是”。 贾蔷又上前回禀:“去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这些事儿,大爷派了侄儿我,带着来管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位清客相公,一起去办,所以让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上下打量了贾蔷一番,笑着说:“你能办好这事儿吗?这事儿虽说不算太大,但里头可有不少门道。”贾蔷笑着说:“我只能学着办了。” 贾蓉在旁边的灯影下,悄悄拉了拉凤姐的衣襟,凤姐心领神会,笑着说:“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还不如咱们会用人?偏你又担心他办不好。谁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呢?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也就是让他撑个场面,难道还真让他去讲价钱、做买卖呀!依我看,挺好的。”贾琏说:“那倒也是。我不是要反驳,只是得替他盘算盘算。”接着又问:“这一项银子从哪儿出?”贾蔷说:“刚才也说到这儿了。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钱过去,江南甄家还存着我们五万银子。明天写一封书信和会票带过去,先支取三万,剩下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和各种帘栊帐幔的时候用。”贾琏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 凤姐连忙对贾蔷说:“既然这样,我有两个办事妥当的人,你就带他们一起去,这可便宜你了。”贾蔷连忙赔着笑说:“我正想跟婶婶要两个人呢,这可太巧了。”接着问是哪两个人。凤姐看向赵嬷嬷。这时赵嬷嬷听得都入神了,平儿连忙笑着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赶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凤姐说:“可别忘了,我得去忙我的事儿了。”说完就出去了。贾蓉赶忙送出来,又悄悄对凤姐说:“婶子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吩咐我开个单子给蔷兄弟带过去,让他照着单子置办了送来。”凤姐笑着说:“别瞎说了!我的东西还没地方放呢,稀罕你们这鬼鬼祟祟的?”说完就径直走了。 这边贾蔷也悄悄问贾琏:“叔叔要是有什么东西要置办,我顺便帮您带回来孝敬您。”贾琏笑着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才刚开始学着办事,倒先学会这一套了。我要是缺什么,自然会写信告诉你,现在先别管这个。”说完,打发贾蓉和贾蔷走了。接着,来禀报事情的人来了不止三四次,贾琏累了,就吩咐二门上的人,所有事情都不许再传报,都等明天再处理。凤姐直到三更时分才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贾琏起床后,先去见过贾赦和贾政,接着便前往宁国府。他和府里的老管事们,以及几位世交门下的清客相公们会合,一起仔细查看宁荣两府的地盘,精心绘制省亲殿宇的图纸,同时考察安排参与修建的人员。从这之后,各类工匠纷纷聚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等建筑材料,不停地被搬运移送。他们先让匠人拆除宁国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使其直接与荣国府东大院相连。荣国府东边所有下人的一排群房也都被拆除了。当年宁荣两府之间,虽有一条小巷将它们隔开,互不相通,但这条小巷属于私人之地,并非官道,所以完全可以连接起来。会芳园原本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如今也无需再重新引水。园中的山石树木虽不够用,好在贾赦住的是荣国府旧园,里面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件,都可以挪到这边来使用。况且两处距离很近,合并起来,能节省不少财力,即便还有不足,需要增添的部分也不多。全靠一位号山子野的资深行家,一一筹划整个建造工程。 贾政不擅长处理这些世俗事务,便任由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去安排布置。诸如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等所有装点景致的事情,都由山子野规划设计。贾政下朝有空的时候,也不过是到处看看,在最关键的地方和贾赦等人商议一下罢了。贾赦则整日在家悠闲地躺着,要是有什么琐碎小事,贾珍等人要么亲自去回禀,要么写个简要的报告;要是有重要事情要商量,就传唤贾琏、赖大等人领命去办。贾蓉专门负责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经动身前往姑苏了。贾珍、赖大等人又忙着清点人丁、登记造册、监督工程等事务,事情繁多,无法一一详述,总之现场一片喧闹,热闹非凡。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宝玉,近来因为家中有这么大的事儿,贾政也不来过问他读书的情况,他心里倒觉得轻松畅快。可无奈秦钟的病情却日益加重,这让宝玉着实忧心忡忡,无法安心玩乐。这天一大早,宝玉梳洗完毕,正打算回禀贾母,去探望秦钟,忽然看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探脑的。宝玉赶忙走出来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茗烟说:“秦相公快不行了!”宝玉一听,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我昨天才去看过他,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呢?”茗烟说:“我也不清楚,刚才是他家的老仆人特意来告诉我的。”宝玉听了,急忙转身回屋向贾母禀报。贾母吩咐道:“好好派几个稳妥的人跟着去,到那儿尽一尽同窗的情谊就赶紧回来,别耽搁太久。” 宝玉听了,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出来,可车子还没准备好,他急得在厅里团团转。过了一会儿,催促的车子到了,宝玉赶忙上车,李贵、茗烟等人跟随其后。他们来到秦钟家门口,却见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一群人径直涌进内室,吓得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和几个弟兄连忙四处躲藏。 此时秦钟已经昏迷过两三次了,早就被移到了地上的床板上。宝玉一见到这情形,忍不住失声惊呼。李贵赶忙劝阻道:“使不得,使不得,秦相公是体弱的病症,在炕上躺着可能骨头硌得难受,所以暂时挪下来松快些。哥儿你这样,岂不是反倒加重他的病情了?”宝玉听了,这才忍住情绪,走近前去,只见秦钟面色惨白如蜡,合着眼睛在枕头上艰难地呼吸着。宝玉急忙喊道:“鲸兄!宝玉来了。”连叫了两三声,秦钟都没有反应。宝玉又喊了一遍:“宝玉来了。” 此时秦钟的魂魄早已快要离体,胸口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他恍惚间看见许多鬼差拿着牌子、提着绳索来捉拿他。秦钟的魂魄哪里肯就这么离去,他惦记着家里无人掌管家务,记挂着父亲留下的三四千两银子,还牵挂着智能儿不知去向,于是百般哀求鬼差。可这些鬼差都铁面无私,不肯徇私,反而呵斥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俗话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公正严明的,可不像你们阳间,讲究人情,有那么多顾忌。”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秦钟的魂魄忽然听到“宝玉来了”这四个字,便赶忙又央求道:“各位神差,行行好,让我回去,跟我的一个好朋友说句话就回来。”众鬼问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说:“不瞒各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叫宝玉。”都判官听了,顿时惊慌起来,连忙喝骂鬼差们:“我就说放他回去一趟吧,你们偏不听我的,如今只能等他请出一个运气正旺的人来才行。”众鬼见都判这样,也都慌了手脚,一边抱怨道:“您老人家一开始那么凶,原来见不得‘宝玉’这两个字。依我们看,他是阳间的人,我们是阴间的鬼,怕他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都判说:“胡说!俗话说得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以来,人鬼之道其实是相通的,阴阳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道理。别管他是阴是阳,把他放回去准没错。” 众鬼听了,只好把秦钟的魂魄放了回去。秦钟哼了一声,微微睁开双眼,看见宝玉在旁边,便勉强叹了口气说:“你怎么不早点来?再晚一步就见不到了。”宝玉急忙握住秦钟的手,流着泪说:“有什么话,你就留下两句吧。”秦钟说:“也没别的话了。以前你我都自认为见识比别人高,现在我才知道,是自己耽误了自己。以后你应该立志追求功名,努力让自己荣耀显达才是。”说完,长叹一声,便溘然长逝了。 第十七回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秦钟一去世,宝玉悲痛万分,哭得撕心裂肺。李贵等人费了好大劲儿,劝解了许久,宝玉才止住哭声。回府的时候,他依然满脸哀伤,沉浸在悲痛之中。贾母资助了几十两银子,还另外准备了祭奠的物品,让宝玉去为秦钟吊唁烧纸。七天后,秦钟便被送殡入土,这里便不再多提。此后,宝玉每日都沉浸在对秦钟的思念与哀悼里,然而也只能徒叹奈何。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天,贾珍等人前来向贾政禀报:“园子里的工程都已经完工了,大老爷已经去看过,现在就等老爷您去瞧瞧。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再改造,之后就能题匾额和对联了。” 贾政听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匾额和对联还真是个难题。按道理,应该请贵妃赐题才对,可是贵妃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园子的景致,大概也不会随便拟题。要是一直等到贵妃游幸之后再请她题字,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的亭台楼阁,要是没有字来标注,总觉得单调无趣,就算有花柳山水,也难以增色。” 旁边的清客们笑着回应道:“老世翁所言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想法:各处的匾额和对联肯定不能少,但现在也别急着确定名字。咱们先根据园中的景致,用两字、三字或者四字,大致贴合意境地拟出来,暂且做成灯匾和对联挂起来。等贵妃游幸的时候,再请她确定正式的名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贾政等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这个主意不错。我们今天就先去看看,把匾额和对联题了,如果合适就用;要是不合适,再把雨村请来,让他重新拟定。” 众人笑着说:“老爷今天拟定的肯定很好,何必还要等雨村呢。” 贾政笑着说:“你们有所不知,我从小在花鸟山水的题咏方面就没什么天赋,如今上了年纪,又被各种事务缠身,对于这些怡情悦性的文章就更加生疏了。就算拟出来,恐怕也会迂腐古板,反而不能为花柳园亭增添光彩,不太妥当,倒显得没意思了。” 清客们笑着说:“这也没关系。我们大家一起看,共同拟定,各取所长,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删掉,也未尝不可。” 贾政说:“这个说法很对。而且今天天气暖和,大家正好去逛逛。” 说完,便起身带领众人前往园子。 贾珍先去园子里通知众人。正巧,最近宝玉因为思念秦钟,一直郁郁寡欢,贾母常常让人带他到园子里玩耍。此时宝玉也刚进园子,忽然看见贾珍走来,贾珍笑着对他说:“你还不出去,老爷马上就来了。” 宝玉听了,带着奶娘和小厮们,急忙往园外跑去。刚转过弯,就迎面碰上贾政带着一众客人走来,想躲也来不及,只好站在一旁。贾政最近听说私塾先生称赞宝玉特别擅长对对联,虽然不喜欢读书,却在这方面有些别样的才情。今天偶然碰到这个机会,便让宝玉跟着一起。宝玉只好跟在后面,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政刚走到园门前,只见贾珍带着许多执事人员,在一旁恭敬地站着。贾政说:“你先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看看外面再进去。” 贾珍听了,立刻让人把门关好。贾政端正地审视园门,只见正门有五间,上面是桶瓦泥鳅脊的样式;门栏和窗棂,都是精心雕刻的新鲜花样,没有用朱粉涂抹装饰;清一色的水磨群墙,下面是白石砌成的台阶,雕刻成西番草的图案。左右望去,都是雪白的粉墙,下面是虎皮石,依着地势砌成,果然不落俗套,毫无富丽俗气,贾政看了很是欢喜。于是他让人打开门,只见迎面有一座翠绿的山峰挡住了视线。清客们都赞叹道:“好山,好山!” 贾政说:“要是没有这座山,一进园子,所有的景色就都尽收眼底了,那还有什么趣味。” 众人都说:“太对了。若不是胸中大有丘壑,怎么能想到这样的设计。” 说完,往前一看,只见白色的石头高耸林立,有的像鬼怪,有的像猛兽,纵横交错,相互拱卫,石头上面苔藓斑驳,藤萝缠绕掩映,中间隐隐露出一条羊肠小道。贾政说:“我们就从这条小路进去游览,回来的时候从另一边出去,这样才能把园子的景色都看遍。” 说完,贾政让贾珍在前面带路,自己扶着宝玉,缓缓走进山口。一抬头,忽然看见山上有一块镜面般的白石,这里正是迎面需要题字的地方。贾政回头笑着说:“各位请看,这里题什么名字才好呢?” 众人听了,有的说应该题 “叠翠” 二字,有的说该题 “锦嶂”,还有的说 “赛香炉”“小终南” 等等,各种各样的名字,有好几十个。 原来,众人心里早知道贾政是想借此机会试试宝玉的学业长进如何,所以只是用一些俗套的名字来敷衍。宝玉也料到了他们的心思。贾政听了众人的提议,便回头让宝玉来拟一个名字。宝玉说:“我曾听古人说过:‘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且这里并不是主山正景,本来也没什么可题的,只是游览途中的一个过渡罢了。不如直接写上‘曲径通幽处’这句古诗,倒显得大方气派。” 众人听了,都纷纷称赞:“太对了!二公子天分高,才情出众,不像我们这些读死书的人。” 贾政笑着说:“可别胡乱夸奖。他年纪小,不过是拿一点见识当十点用,大家取笑罢了。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说着,他们走进石洞。只见树木郁郁葱葱,奇花鲜艳夺目,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木深处蜿蜒曲折地倾泻到石缝下面。再往前走几步,渐渐向北,地势变得平坦开阔,两边的飞楼高耸入云,雕梁画栋,都隐藏在山坳和树梢之间。俯身望去,只见清澈的溪流像雪花般飞溅,石阶仿佛穿过云层,白色的石头砌成栏杆,环绕着池塘边缘,石桥有三个桥洞,桥洞上雕刻着兽面,好像在吐水。桥上有一座亭子。贾政和众人走上亭子,靠着栏杆坐下,贾政问道:“各位觉得这里该题什么名字呢?” 众人都说:“当年欧阳公的《醉翁亭记》里说‘有亭翼然’,就叫‘翼然’吧。” 贾政笑着说:“‘翼然’这个名字虽然不错,但这座亭子是依水而建的,名字还是要偏向与水相关才合适。依我看,欧阳公说的‘泻出于两峰之间’,就用他这个‘泻’字。” 有一位客人说:“太对了,太对了。用‘泻玉’二字真是妙极了。” 贾政捻着胡须沉思,一抬头看见宝玉在旁边侍立,便笑着让他也拟一个名字。 宝玉听了,连忙回答说:“老爷刚才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仔细追究起来,当年欧阳公给酿泉题字用‘泻’字很合适,可今天这里的泉水如果也用‘泻’字,就不太妥当了。况且这里是省亲驻跸的别墅,应该按照应制的规格来,用这样的字眼,显得粗俗不雅。我觉得应该再拟一个更含蓄蕴藉的名字。” 贾政笑着说:“各位听听他这番话怎么样?刚才众人想新的名字,你说不如用旧的;现在我们用旧的,你又说粗俗不妥。那你说说你的想法,我听听。” 宝玉说:“如果用‘泻玉’二字,倒不如用‘沁芳’二字,这样既新颖又雅致。” 贾政捻着胡须,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众人连忙迎合,夸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说:“匾上的两个字定下来了。再作一副七言对联吧。” 宝玉听了,站在亭上,四处张望了一下,立刻有了主意,便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更是赞不绝口。 于是,他们出了亭子,走过池塘,一路上对一山一石、一花一木都仔细观赏。忽然抬头,看见前面有一排粉色的围墙,里面有几间整洁的房舍,千百竿翠竹环绕掩映。众人都说:“好一个清幽的地方!” 于是大家走了进去,只见一进门就是曲折的游廊,台阶下的石子铺成了甬道。上面有两三间小巧的房舍,中间是一间客厅,两边是卧室,里面的床几椅案都是按照房间的尺寸定制的。从里间的房间又有一个小门,出去就是后院,后院里有高大的梨树和芭蕉。还有两间小小的耳房。后院墙下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一股清泉流了进来,开凿的沟渠只有一尺左右宽,泉水流入墙内,沿着台阶和房屋,流到前院,在竹林下盘旋后流出。贾政笑着说:“这一处还不错。要是能在月夜坐在这窗下读书,那这一生也不算虚度了。” 说完,看着宝玉,宝玉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清客们赶忙用话打圆场,又说:“这里的匾额应该题四个字。” 贾政笑着问:“哪四个字呢?” 一个人说 “淇水遗风”。贾政说:“太俗了。” 另一个人说 “睢园雅迹”。贾政又说:“也俗。” 贾珍笑着说:“还是让宝兄弟拟一个吧。” 贾政说:“他还没开始写,就先评论别人的好坏,可见是个轻浮的人。” 清客们说:“他评论得很有道理,可拿他怎么办呢。” 贾政连忙说:“可别这么纵容他。” 于是对宝玉说:“今天就让你随便说,先发表评论,然后再让你写。刚才众人说的,有能用的吗?” 宝玉回答说:“都不太合适。” 贾政冷笑着说:“怎么不合适?” 宝玉说:“这里是贵妃第一次来的地方,必须要有歌颂圣上的意思才行。如果用四个字的匾额,古人已经有现成合适的,何必再重新创作。” 贾政说:“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用词吗?” 宝玉说:“这些太刻板迂腐了。不如用‘有凤来仪’四个字。” 众人听了,都齐声叫好。贾政点头说:“你这小子,也算是有点见识了。” 接着又说:“再题一副对联。” 宝玉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了摇头说:“也没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 说完,便带着众人走了出来。 刚要离开的时候,贾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贾珍:“这些院落房宇以及几案桌椅都有了,那些帐幔帘子和陈设的玩器古董,也都是一处一处按照合适的样式配备好的吗?” 贾珍回答说:“陈设的东西已经添了很多,到时候自然会按照合适的方式摆放。帐幔帘子,昨天听琏兄弟说,还不全。这原本是在工程一开始的时候,就画好了各处的图样,量好了尺寸,派人去置办的。想必昨天到了一半。” 贾政听了,就知道这件事不是贾珍负责到底的,便让人去叫贾琏。 不一会儿,贾琏匆匆赶来。贾政向他询问各类物品的采办情况,总共需要多少,目前已经得到了多少,还缺多少。贾琏听到询问,赶忙从靴桶里的靴掖中取出一个记录简略内容的纸折,查看一番后回复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以及各种绸绫制成的大小幔子,一共一百二十架,昨天到了八十架,还缺四十架。帘子有二百挂,昨天都已经备齐了。另外还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种都到了一半,估计到秋天就能全部置办齐全。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种各一千二百件,也都已经有了。” 众人一边走着,一边交谈。突然,一座青山斜斜地挡住了去路。转过山坳,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排用黄泥筑成的矮墙,墙头上都用稻茎覆盖着,起到掩护的作用。墙内有几百株杏花,盛开得如同喷火蒸霞一般绚烂夺目。里面有几间茅屋。茅屋外面种着桑、榆、槿、柘等树,它们新长出的枝条,随着地势的曲折,编成了两溜绿色的篱笆。篱笆外的山坡下,有一口土井,旁边摆放着桔槔辘轳等打水的器具。再往下,是一片片排列整齐的田地,种满了各种蔬菜和鲜花,一望无际。 贾政看到这番景象,笑着说道:“这里倒有些独特的韵味。虽说这是人工刻意营造的,但此刻一见,不免勾起我归隐田园的想法。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吧。”说完,正要走进篱笆门,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块石碑,这是为留题准备的。众人笑着说:“更妙了,更妙了!这里如果挂匾额等待题字,那田园的质朴之风就全没了。立这么一块石碑,反倒增添了不少景致,若不是范石湖描写田园的诗句,都不足以描绘出这里的美妙。”贾政说:“各位请题。”众人说:“刚才二公子说过,‘编新不如述旧’,这里古人已经把意境都表达尽了,不如就直接写上‘杏花村’,妙极了。”贾政听了,笑着对贾珍说:“多亏你们提醒我。这里都很完美,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天做一个,不要太华丽,就按照外面村庄的样式来,用竹竿挑在树梢上。”贾珍答应了,又回禀说:“这里不适合养别的雀鸟,只买些鹅鸭鸡之类的来养,才更相称。”贾政和众人都说:“更妙了。”贾政又对众人说:“‘杏花村’这个名字固然好,只是和实际的村名重复了,村名还是等请贵妃赐名比较好。”清客们都说:“是啊。现在暂且用个虚名,那用什么字样好呢?” 大家都在思考,宝玉却等不及了,也不等贾政吩咐,就说道:“古诗里有‘红杏梢头挂酒旗’的句子。现在不如用‘杏帘在望’四个字。”众人都说:“‘在望’这个词用得好!又和‘杏花村’的意思暗暗相合。”宝玉冷笑着说:“村名要是用‘杏花’两个字,就太俗气了。还有古人的诗说‘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用‘稻香村’这个名字,更妙呢?”众人听了,更是拍手叫好:“妙啊!”贾政却突然大声喝道:“你这无知的孽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就敢在老先生们面前卖弄!刚才让你说那些,不过是试试你的水平高低,逗个乐子,你还当真了!” 说着,贾政带着众人走进茅屋,里面纸窗木榻,富贵的气息一扫而空。贾政心里很是喜欢,却看着宝玉问:“这里怎么样?”众人见贾政问,都悄悄推宝玉,让他说好听的。宝玉却不听众人的劝告,应声说道:“这里比不上‘有凤来仪’的地方太多了。”贾政听了,生气地说:“你这无知的蠢物!你只知道朱楼画栋、俗不可耐的富丽才好,哪里懂得这清幽的意境。这都是不读书的过错!”宝玉急忙回答说:“老爷教训得对,只是古人常说‘天然’二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宝玉这么固执,都怪他痴呆不改。现在听他问“天然”的意思,便连忙说:“别的都能明白,怎么连‘天然’都不知道?‘天然’,就是自然天成,不是人力所能造就的。”宝玉说:“原来是这样!可在这里设置一个田庄,明显能看出是人力刻意雕琢、牵强附会而成的。远处没有邻村,近处不靠城市,背靠的山没有脉络,临近的水没有源头,孤零零地突兀在那里,不太符合大观园的宏大意境。哪比得上前面的‘有凤来仪’,有自然的道理,有自然的气息,虽然种竹引泉,但也不至于显得雕琢痕迹过重。古人说的‘天然图画’四个字,就是怕不是那个地方却强行营造出那个地方的样子,不是那座山却强行造出那座山的模样,即使百般精巧,最终也不合适……”还没等宝玉说完,贾政气得大声喝令:“把他赶出去!”宝玉刚被赶出去,贾政又喝令:“回来!”接着说:“再题一副对联,如果写得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好念道:“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说完,带着众人走了出来,转过山坡,穿过花丛,沿着柳树,抚摸着石头,顺着泉水,经过荼蘼架,再进入木香棚,越过牡丹亭,走过芍药圃,进入蔷薇院,走出芭蕉坞,一路蜿蜒曲折。忽然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从石洞倾泻而出,上面藤萝薜荔倒垂,下面落花漂浮荡漾。众人都赞叹道:“好景色,好景色!”贾政问:“各位觉得这里该题什么名字?”众人说:“不用再想了,正好就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着说:“又太实在了,而且显得陈旧。”众人笑着说:“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说:“这就更露骨了。‘秦人旧舍’有避乱的意思,在这里不合适。不如用‘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斥责宝玉胡说。 接着,众人准备进入港洞时,贾政又想起园子里有没有船。贾珍说:“采莲船一共有四只,座船一只,现在还没有造好。”贾政笑着说:“可惜没办法乘船进去了。”贾珍说:“从山上的盘道也可以进去。”说完,在前面带路,大家攀着藤条,扶着树木走过去。只见水上的落花越来越多,水也越发清澈,水波荡漾,曲折迂回。池塘边两行垂柳,夹杂着桃树和杏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地上一点尘土都没有。忽然,柳荫中又露出一座折带朱栏板桥,众人走过桥去,发现条条道路相通,眼前出现了一所清凉的瓦舍,一色的水磨砖墙,清瓦花堵。大主山分出的支脉,都从墙下穿过。 贾政说:“这所房子,没什么特别的趣味。”于是,他走进门,忽然迎面出现一块高耸入云的大玲珑山石,周围环绕着各种石块,竟然把里面所有的房屋都遮住了,而且一株花木都没有。只见许多奇异的草:有的是牵藤的,有的是引蔓的,有的垂在山巅,有的穿过石缝,甚至有的垂在屋檐、绕在柱子上,盘绕在台阶和墙壁上,有的像翠绿的带子飘飘飞舞,有的像金色的绳子盘绕弯曲,有的果实像丹砂一样红,有的花朵像金桂一样香,气味芬芳浓郁,不是普通花香所能相比的。贾政不禁笑着说:“有趣!只是我不太认识这些。”有人说:“是薜荔藤萝。”贾政说:“薜荔藤萝可没有这么奇异的香味。”宝玉说:“确实不是。这里面也有藤萝薜荔。那散发香味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概是兰草,这一种大概是清葛,那一种是金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色的自然是紫芸,绿色的肯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记载的那些异草,有的叫藿姜荨,有的叫纶组紫绛,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也有叫绿荑的,还有丹椒、芜、风连。如今时间久远,人们渐渐不认识了,所以就根据它们的形状来取名,时间长了,名字叫错了也是有的。”还没等宝玉说完,贾政就大声喝道:“谁问你了!”吓得宝玉赶紧往后退,不敢再说话。 贾政看到两边都是抄手游廊,便顺着游廊往里走。只见上面有五间清雅的大屋连着卷棚,四面都有走廊,绿色的窗户,油饰的墙壁,比前面几处更加清雅别致。贾政感叹道:“在这轩中煮茶抚琴,都不必再焚烧名贵的香料了。这样的建筑已经出乎意料,各位必定有佳作新题来为它的匾额增色,才不辜负这里的景致。”众人笑着说:“再没有比‘兰风蕙露’更贴切的了。”贾政说:“也只好用这四个字。那对联呢?”一个人说:“我想了一副,大家一起评判修改。”接着念道:“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说:“这对联妙是妙,只是‘斜阳’二字不太妥当。”那人说:“古人诗里有‘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说:“太颓丧了,太颓丧了。”又有一个人说:“我也有一副对联,大家看看怎么样。”于是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捻着胡须沉吟,也想题一副对联。忽然抬头看见宝玉在旁边不敢出声,便喝道:“怎么该你说话的时候又不说了?还要等人来请教你不成!”宝玉听到后,便回答说:“这里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的,要是非要这么刻意地写,就是题二百副对联也写不完。”贾政说:“谁按着你的头,让你必须用这些字样了?”宝玉说:“这样的话,匾额上不如用‘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荳蔻才犹艳,睡足荼梦也香。”贾政笑着说:“这是套用的‘书成蕉叶文犹绿’,没什么稀奇的。”众客说:“李太白作《凤凰台》,全套用《黄鹤楼》的写法,只要套用得巧妙就行。如今仔细品评,刚才这副对联,竟比‘书成蕉叶’更加清幽雅致、活泼生动。相比之下,‘书成’那句,倒像是套用这副对联来的。”贾政笑着说:“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走了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座巍峨的楼阁,层层高楼拔地而起,四面的宫殿相互环抱,长长的复道曲折萦绕,青松轻拂屋檐,玉栏环绕台阶,兽面装饰金光闪耀,螭头雕刻色彩斑斓。贾政说:“这就是正殿了,只是太过富丽堂皇了些。”众人都说:“就应该这样才对。虽然贵妃崇尚节俭,天性厌恶繁杂、喜爱质朴,但以她如今的尊贵身份,这样的礼仪规格也不为过。”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只见正面出现了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雕刻得玲珑剔透。贾政问:“这里该写什么文字?”众人说:“必定是‘蓬莱仙境’才妙。”贾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宝玉看到这个地方,心中忽然有所触动,仔细回想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是哪年哪月哪日的事了。贾政又让他题字,宝玉只顾着回想之前的情景,完全无心于此。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这半天被折腾得精神疲惫,才思枯竭了;要是再继续考问逼迫,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反倒不好。于是连忙都劝贾政:“算了,算了,明天再题吧。”贾政心里也担心贾母不放心,便冷笑着说:“你这小子,也有不行的时候。也罢,限你一天时间,明天要是还写不出来,我绝不饶你。这里是重要的地方,你可要好好写!” 贾政带着众人继续前行,再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从刚进园子到现在,才游览了园子的十分之五六。这时,有人来禀报,说雨村那边派人来回话了。贾政笑着说:“这剩下的几处没法游览了。即便如此,还是要从那边出去,就算不能仔细观赏,也能稍微浏览一番。” 说着,便带着宾客们向前走去。来到一座大桥前,只见水流如晶莹的帘子一般奔腾而入。原来,这座桥是通向外面河流的水闸,是引泉水进入园子的地方。贾政便问:“这个水闸叫什么名字?” 宝玉回答道:“这是沁芳泉的正源,就叫‘沁芳闸’吧。” 贾政却说:“胡说,偏不用‘沁芳’这两个字。” 于是,他们一路前行,一路上,有的是清幽的厅堂和质朴的茅屋,有的地方用石头堆砌成围墙,有的用花卉编织成窗户,山脚下有幽静的尼姑佛寺,树林中藏着女道士的炼丹房,还有长廊曲洞、方形的大屋和圆形的亭子,贾政都来不及一一进去参观。贾政说走了半天,腿都酸了,还没休息过,忽然又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所院落,便笑着说:“到这里可得进去休息一下了。” 说着,径直带着众人绕过碧桃花,穿过一层用竹篱和花障编成的月洞门,不一会儿,就看到粉色的围墙环绕,绿色的柳树低垂。贾政和众人走进院子。 一进院门,两边都是相连的游廊。院子里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株芭蕉;另一边是一棵西府海棠,树冠像一把大伞,细长的柳枝垂下来,红色的花朵如同丹砂一般艳丽。众人赞叹道:“好花,好花!以往也见过不少海棠,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美妙的。” 贾政说:“这叫‘女儿棠’,是外国的品种。民间传说它出自‘女儿国’,说那个国家这种花最多,不过这也是些荒诞不经的说法罢了。” 众人笑着说:“虽说荒诞,可这名字怎么流传这么久呢?” 宝玉说:“大概是文人雅士觉得这花的颜色红晕如同涂抹了胭脂,姿态轻柔好似弱不禁风,很有闺阁女子的韵味,所以用‘女儿’来命名。想来是被世间那些庸俗之人听了,就把它编进野史当作证据,以讹传讹,大家就都当真了。” 众人听了,都纷纷点头称赞说得妙。 一边说着话,众人一边在游廊外抱厦下做好的榻上坐了下来。贾政问:“大家想想,用几个什么新鲜的字来给这里题字呢?” 一位客人说:“‘蕉鹤’二字最为巧妙。” 另一个人说:“‘崇光泛彩’才合适。” 贾政和众人都说:“‘崇光泛彩’这个名字好!” 宝玉也说:“妙极了。” 接着又叹了口气说:“只是可惜了。” 众人问:“可惜什么?” 宝玉说:“这里同时种着芭蕉和海棠,其中暗含着‘红’‘绿’二字。要是只提芭蕉,那海棠就没了着落;要是只说海棠,芭蕉也没了依托。所以有芭蕉没海棠不行,有海棠没芭蕉更不行。” 贾政问:“那依你之见呢?” 宝玉说:“依我看,题‘红香绿玉’四字,才能两全其美。” 贾政听了,摇着头说:“不好,不好!” 说着,贾政带着众人走进房间。只见这几间屋子收拾得与别处不同,几乎分不出间隔来。原来,四面都是雕空的玲珑木板,上面刻着 “流云百蝠”“岁寒三友” 等图案,还有山水人物、翎毛花卉,或者是集锦、博古、卍字等各种花样,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刻,并且用五彩颜料描绘,镶嵌着金银珠宝。一格一格的,有的地方用来藏书,有的地方用来放置香炉,有的地方用来摆放笔砚,有的地方用来供花设瓶、安置盆景。这些格子各式各样,有天圆地方的形状,有葵花蕉叶的样式,还有连环半璧的造型。真是花团锦簇,精巧玲珑。一会儿,糊上五色纱,就成了小窗;一会儿,覆盖上彩绫,又成了幽密的门户。而且满墙满壁,都是依照古董玩器的形状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的东西,虽然挂在墙上,但都与墙壁平齐。众人都称赞道:“好精致的设计!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 贾政等人走进来,还没走两层,就都迷了路,左边看有门可以通行,右边瞧又有窗户暂时隔开,等走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了去路。回头再走,又看到窗纱明亮通透,好像有门可以出去;可等到了门前,忽然看见迎面也走来一群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原来是一架大玻璃镜照出来的影像。等转过镜子,发现门更多了。贾珍笑着说:“老爷跟我来。从这扇门出去,就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反倒比刚才更近了。” 说着,又转了两层纱橱锦格,果然找到一扇门出去,院子里满是蔷薇和宝相花。转过花障,就看见一条清澈的溪流挡住了去路。众人惊讶地问:“这股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贾珍远远地指着说:“这水原本从那个水闸开始,流到那个洞口,从东北的山坳里引到那个村庄,又开了一道岔口,引到西南方向,最后都流到这里,合在一起,从那墙下流出去。” 众人听了,都说:“太神奇绝妙了!” 说着,忽然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众人都说:“迷路了。” 贾珍笑着说:“跟我来。” 依旧在前面带路,众人跟着他,沿着山脚一转弯,就到了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眼前豁然开朗,大门就在面前。众人都说:“有趣,有趣,真是巧夺天工啊!” 于是,大家都走了出来。 宝玉一心只惦记着园子里的景致,又不见贾政吩咐他离开,没办法,只能跟着来到书房。贾政忽然想起他来,这才大声喝道:“你还不回去?难道还没逛够!也不想想逛了这大半天,老太太肯定挂念着。赶紧进去,老太太疼你也是白疼了。” 宝玉听了,这才退了出来。 到了院外,几个跟着贾政的小厮立刻上来,拦腰抱住宝玉,都说:“今儿多亏了我们,老爷才这么高兴,老太太派人出来问了好几次,都亏我们回说老爷高兴;不然,要是老太太叫你进去,你就没法施展才华了。大家都说,你刚才作的那些诗比一般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么好的彩头,该赏赏我们了。” 宝玉笑着说:“每人给一吊钱。” 众人说:“谁稀罕那一吊钱!把你这个荷包赏给我们吧。” 说着,一个小厮上来解宝玉的荷包,另一个就去解扇囊,不由分说,把宝玉身上佩戴的东西都解了去。还说:“好好地给你送上去。” 一个小厮把宝玉抱起来,几个小厮围在周围,把他送到贾母居住的二门前。当时贾母已经让人看了好几次了。众奶娘丫鬟迎上来,见过贾母,知道宝玉没受什么委屈,心里自然高兴。 过了一会儿,袭人端了茶过来,见宝玉身边佩戴的东西一件都没了,便笑着说:“你带的东西又被那些没脸的家伙解去了。” 林黛玉听说后,走过来一看,果然一件不剩,就对宝玉说:“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以后再想要我的东西,可没门儿了!” 说完,赌气回到房间,把前几天宝玉让她做的那个香袋 —— 才做了一半 —— 赌气拿过来就要剪。宝玉见她生气,就知道事情不妙,急忙赶过来,可香袋已经被剪破了。 宝玉之前见过这个香囊,虽然还没做完,但十分精巧,花费了不少工夫。如今见黛玉无缘无故把它剪了,也很生气。于是连忙解开衣领,从里面红袄的衣襟上把黛玉送给他的那个荷包解下来,递给黛玉看,说:“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给别人了?” 林黛玉见他如此珍惜,一直带在贴身的地方,知道他是怕别人拿走,因此又后悔自己太莽撞,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剪了香袋。她又羞愧又生气,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宝玉说:“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得给我东西。我把这个荷包也还给你,怎么样?” 说着,把荷包扔到她怀里就要走。黛玉见他这样,越发气得哽咽起来,眼泪汪汪地又要拿起荷包来剪。宝玉见她这样,急忙转身抢过荷包,笑着说:“好妹妹,饶了它吧!” 黛玉把剪子一扔,擦着眼泪说:“你别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又惹我生气,要是讨厌我,就别理我。这算怎么回事啊!” 说着,赌气上床,脸朝里躺下,擦着眼泪。宝玉忍不住凑上前,“妹妹” 长 “妹妹” 短地赔不是。 这时,前面贾母大声叫着找宝玉。众奶娘丫鬟连忙回话说:“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听了,说:“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起玩玩吧。刚才他父亲把他拘了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儿。只是别让他们拌嘴,不许欺负他。” 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纠缠得没办法,只好起来说:“你就是不想让我安生,我离了你总行了吧。” 说着,就往外走。宝玉笑着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一边说,一边又把荷包拿起来戴上。黛玉伸手去抢,说:“你说不要了,这会儿又戴上,我都替你害臊!” 说着,“嗤” 的一声又笑了。宝玉说:“好妹妹,明天再给我做个香袋吧。” 黛玉说:“那得看我心情。”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出了房间,到王夫人的上房去了,正好宝钗也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这边热闹非凡。原来贾蔷已经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还聘请了教习,把行头之类的事情都办妥了。那时,薛姨妈搬到了东北方向一所幽静的房舍居住,梨香院早就腾挪出来,重新修整了一番,就让教习在这里教女孩子们唱戏。又另外派家中以前学过歌唱的女人们 —— 如今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了 —— 让她们带领管理。还让贾蔷总理日常的银钱出入等事务,以及所有大大小小需要的物料账目。 接着,林之孝家的来禀报:“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已经找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套道袍也都有了。另外,还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祖上也是读书做官的人家。因为这位姑娘从小多病,买了很多替身都不管用,最后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病才好了,所以一直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叫妙玉。如今她父母都已经去世,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和一个小丫头服侍。她文墨精通,经文也不用再学,模样儿还十分出众。因为听说‘长安’都城里有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去年跟着师父来到这里,现在住在西门外的牟尼院。她师父精通先天神数,去年冬天圆寂了。妙玉本想扶着师父的灵柩回乡,可她师父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这里静居,以后自然会有好结果’。所以她就没有回乡。” 王夫人没等她禀报完,就说:“既然这样,我们何不把她接过来。” 林之孝家的回答说:“去接她,她说‘侯门公府,肯定会以权势压人,我再也不去了’。” 王夫人笑着说:“她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然会有些骄傲,下个帖子去请她又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让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第二天派人备车轿去接等后续的事情,暂且先放下不说,现在也没法详细讲述。 这时,又有人来回禀,说工程上等着用纱绫糊东西,请凤姐去开楼挑选纱绫;还有人来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就连王夫人和上房的丫鬟们,也都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事了,去找探丫头玩吧。” 说着,和宝玉、黛玉一起到迎春等人的房间去闲逛,暂且无话。 王夫人等人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十月底,好在各项事务都筹备周全了。各处的监管人员都交清了账目,各处的古董文玩也都陈设妥当。采办鸟雀的,从仙鹤、孔雀到鹿、兔、鸡、鹅等各类动物,全都买齐,安置在园子里各处适宜的地方饲养。贾蔷那边也排练出了二十出杂戏,小尼姑、小道姑们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贾政这才心情渐渐放松,又请贾母等人进园,对各处细节反复斟酌,点缀得恰到好处,再也没有一点遗漏或不妥当的地方。于是,贾政选定日子向朝廷呈上奏本。奏本递上去后,得到皇上朱笔批准:次年正月十五上元节,恩准贾妃回府省亲。贾府接到这道恩旨,更是日夜忙碌,连这个年都没能好好过。 转眼间,元宵节就快到了。从正月初八开始,就有太监前来查看,确定哪里是贾妃更衣的地方,哪里是休息闲坐的地方,哪里是接受行礼的地方,哪里是举办宴席的地方,哪里是退下休息的地方。还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的太监,带着许多小太监,对各处进行防范,设置围幕。他们向贾府的人员指示哪里该退下,哪里该下跪,哪里进膳,哪里禀报事情,各种礼仪规矩纷繁复杂。外面,工部官员和五城兵备道忙着打扫街道,驱赶闲人。贾赦等人则督率匠人扎制花灯、烟火之类的物品。到了正月十四日,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这一夜,贾府上下所有人都没有合眼。 正月十五凌晨五更时分,贾母等有爵位的人,都按照品级穿着华丽的服饰,盛装打扮。园子里,帐幔上绣着蟠龙,帘子上飞舞着彩凤,金银闪耀着光彩,珠宝散发着光辉。宝鼎中焚烧着百合香,花瓶里插着长春花,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咳嗽声。贾赦等人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等人在荣府大门外等候。街头巷口,都用围幕遮挡得严严实实。众人正等得不耐烦,忽然有一个太监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来,贾母急忙迎上去,询问消息。太监说:“还早着呢!未初刻(下午一点到三点)用过晚膳,未正二刻(下午两点半)还要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下午五点到七点)进入大明宫参加宴会、观赏花灯,之后才会请旨出发,只怕要到戌初(晚上七点到九点)才动身呢。” 凤姐听了,说:“既然这样,老太太、太太暂且回房休息,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来也不迟。” 于是,贾母等人暂时各自回去休息,园子里全靠凤姐照料打理。凤姐又吩咐执事人员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过了一会儿,有人一担一担地挑进蜡烛,在各处点亮。刚点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有十来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拍手。其他太监们心领神会,都知道是 “来了,来了”,便各自按照指定的位置站好。贾赦带领着贾府的子侄们在西街门外等候,贾母带领着贾府的女眷们在大门外迎接。 一时间,四周静悄悄的。忽然,一对身穿红衣的太监骑着马缓缓走来,到了西街门下马,把马赶出围幕之外,然后垂手站在西边。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对,也是如此。不一会儿,来了十来对,这时才隐隐约约听到细微的音乐声。只见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的仪仗出现,还有用金子装饰的提炉,里面焚着御香。接着,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出现,后面跟着穿戴冠袍带履的人。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品。一队队人马走过之后,后面才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的版舆,缓缓前行。贾母等人连忙在路旁跪下。早有几个太监飞跑过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版舆抬进大门,进入仪门后往东走,来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拿着拂尘的太监跪着请贾妃下舆更衣。于是,版舆抬入门内,太监们退下,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着元春下舆。只见院子里各色花灯灿烂夺目,都是用纱绫扎成的,十分精致。上面有一盏匾灯,写着 “体仁沐德” 四个字。元春进入室内,换好衣服后又出来,登上舆车进入园子。只见园子里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互映照,时时传来轻柔的音乐声,好一派太平富贵的景象。 (此时,若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是何等的凄凉寂寞。若不是癞僧、跛道二人将其带到此处,又怎能见到这般奢华的世面。本想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来记录今日之事,但又担心落入其他书籍的俗套。按照此时的景致,就算作一篇赋或赞,也难以完全描绘出其中的美妙;即便不作赋赞,这豪华富丽的场景,各位观者想必也能想象得到。所以,倒不如省了这笔墨,还是说正事要紧。) 且说贾妃坐在轿内,看到园子内外如此奢华,不禁暗暗叹息太过奢侈浪费。忽然,又有执拂太监跪着请她登船,贾妃便下了舆车。只见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如游龙,两边的石栏上,都挂着水晶玻璃制成的各色风灯,灯火通明,如同银花雪浪。上面的柳树、杏树虽然没有花叶,但都是用通草、绸绫、纸绢依照树木的形态制作,粘贴在树枝上的,每一株树上都悬挂着几盏灯。再加上池塘里的荷荇、凫鹭等,也都是用螺蚌、羽毛之类的材料制作而成。各种灯上下交相辉映,真如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一般。船上也装饰着各种精致的盆景灯,挂着珠帘绣幕,船桨也是用桂木、兰木制成,这些就不必细说了。不久,船驶入一个石港,港上有一面匾灯,清楚地写着 “蓼汀花溆” 四个字。 (按说这 “蓼汀花溆” 四字以及 “有凤来仪” 等各处的匾额对联,不过是上回贾政偶然考校宝玉的课业才情罢了,怎么今日真的用了这些匾联呢?况且贾政家世代书香,来往的宾客以及陪侍在座的,都是有才华技艺的人,难道就没有一位高手来题撰,竟然用小孩子一时玩笑的词句来敷衍了事?这真像是暴发的新贵之家,滥用银钱,一味地涂脂抹粉,然后就大书 “前门绿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 之类的句子,还以为这样就显得高雅可观,这哪里是《石头记》中所描写的宁荣贾府会做的事呢!照这样说来,可就大相矛盾了。各位不知道,等我把事情的原委说明,大家就明白了。 当年贾妃还没有入宫的时候,自幼是由贾母教养的。后来有了宝玉,贾妃作为长姊,宝玉是年幼的弟弟。贾妃心里想着母亲年纪渐大,才生下这个弟弟,所以格外疼爱宝玉,对他与其他弟弟不同。而且宝玉和贾妃都跟着祖母,片刻不曾分离。宝玉还没上学堂的时候,三四岁时,就已经得到贾妃的亲自教导,学了几本书,识得数千字。他们名分上是姊弟,感情却如同母子。贾妃入宫后,时常带信出来给父母说:“一定要好好抚养宝玉,不严加管教不能成才,过于严厉又恐怕发生意外,还会让父母担忧。” 她对宝玉的眷念和疼爱之情,一刻也没有忘记。前几日贾政听私塾老师在背后称赞宝玉颇有才华,贾政不太相信,恰好园子落成,就让宝玉题撰匾额对联,姑且试试他情思的清浊。宝玉所拟的匾联虽然算不上妙句,但对于一个幼童来说,也有可取之处。就算另外请名家大手笔来写,固然不费什么力气,但想来倒不如这种自家子弟的风格有趣。而且能让贾妃看到,知道是她疼爱的弟弟所做,或许也不辜负她平日里殷切的期望。因为有这段缘故,所以最终用了宝玉所题的联额。那天虽然没有题完,后来也进行了补充拟定。) 闲话少叙,且说贾妃看到 “蓼汀花溆” 四个字,笑着说:“‘花溆’二字就足够了,何必用‘蓼汀’呢?” 侍座太监听了,连忙下了小舟,登岸后飞奔着把这话传给贾政。贾政听了,立刻让人更换。 不一会儿,船靠岸,贾妃又弃船登上舆车,便看到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华丽巍峨。石牌坊上赫然写着 “天仙宝境” 四字,贾妃连忙让人换成 “省亲别墅” 四字。于是,贾妃进入行宫。只见庭院中的火炬照亮夜空,香屑撒满地面,火树银花,金窗玉槛。说不尽的是那如虾须般的帘子高高卷起,鱼獭皮制成的毯子铺在地上,宝鼎中飘着麝脑的香气,屏风上列着雉尾的扇子。真可谓: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问道:“这座殿怎么没有匾额?” 随侍太监跪着启奏说:“这是正殿,外臣不敢擅自拟定。” 贾妃听了,点点头,没有说话。礼仪太监跪着请贾妃升座受礼,两边台阶下音乐响起。礼仪太监二人引领贾赦、贾政等人在月台下排班,殿上的昭容传下谕旨:“免礼。” 太监便引领贾赦等人退下。又有太监引领荣国太君及女眷们从东阶登上月台上排班,昭容再次传谕:“免礼。” 于是众人退下。 献过三次茶后,贾妃起身离座,音乐停止。贾妃退入侧殿更换衣服,这才准备好省亲的车驾出园。来到贾母的正室,贾妃想要行家人之礼,贾母等人连忙跪地阻止。贾妃满眼含泪,这才和贾母、王夫人彼此上前相见,她一手搀扶着贾母,一手搀扶着王夫人,三个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却都哽咽着说不出来,只能相对哭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以及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等人,都围在旁边,默默垂泪。 过了许久,贾妃才强忍着悲痛,露出笑容,安慰贾母、王夫人说:“当初既然把我送到那见不到人的地方,好不容易今天回家能和娘儿们相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儿我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说到这里,不禁又抽泣起来。邢夫人等人连忙上前劝解。贾母等人请贾妃归座,然后众人依次一一见过,又免不了一番哭泣。之后,东西两府掌家的执事人员在厅外行礼,两府掌家执事的媳妇带领丫鬟们也行过礼。贾妃问道:“薛姨妈、宝钗、黛玉怎么没见到?” 王夫人启奏说:“外眷没有官职,不敢擅自进入。” 贾妃听了,连忙让人快去请来。不一会儿,薛姨妈等人进来,想要行国礼,贾妃也让免了,大家上前相互诉说着久别后的思念和近况。又有贾妃原本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人上来叩见,贾母等人急忙扶起,让人在别的房间款待。执事太监以及彩嫔、昭容等侍从人员,宁国府以及贾赦那边自有专人款待,只留下三四个小太监在一旁伺候。母女姊妹们尽情诉说着离别后的情景以及家务琐事。 接着,贾政来到帘外问安,贾妃隔着帘子向父亲行礼。贾妃隔着帘子含泪对父亲说:“普通的农家,虽然生活清苦,粗茶淡饭,但终究能享受天伦之乐;如今我们虽然富贵到了极点,却骨肉分离,四处分散,实在没有什么乐趣!” 贾政也含泪启奏说:“臣本是草莽寒门出身,家族中都是些平庸之人,没想到能有贵妃这样的凤鸾祥瑞降临。如今贵妃上蒙皇上恩赐天恩,下显祖宗德泽,这都是山川日月的精华、祖宗的深远德行汇聚在一人身上,臣和臣的妻子何其有幸。而且当今皇上开启天地生育万物的大德,赐予古今未有的浩荡恩情,臣子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臣唯有日夜勤勉,尽忠职守,希望皇上万寿千秋,这是天下百姓的共同福气。贵妃千万不要挂念臣夫妇年老体衰,郁结于心,更要多加珍重自己。只要兢兢业业,勤慎恭肃地侍奉皇上,大概才能不辜负皇上如此深厚的体贴和眷爱之恩。” 贾妃也嘱咐贾政 “只以国事为重,闲暇时注意保养身体,不要挂念我” 等话语。 贾政又启奏说:“园子里所有的亭台轩馆,都是宝玉题的名字;如果有一两个稍微能看得上眼的,请贵妃另外赐名,那就是臣的荣幸了。” 元妃听说宝玉能题这些名字,便微笑着说:“他果然有长进了。” 贾政退下。贾妃见宝玉和黛玉、宝钗二人比其他姊妹更加出众,真是如同姣花软玉一般。便问道:“宝玉为什么不进来见我?” 贾母启奏说:“没有贵妃的旨意,外男不敢擅自进入。” 元妃连忙让人快把宝玉带进来。小太监出去把宝玉领进来,宝玉先行过国礼,元妃让他上前,拉着他的手,把他揽入怀中,又抚摸着他的头颈笑着说:“比以前竟然长高了好多……” 话还没说完,泪水就如雨般落下。 尤氏、凤姐等人上前启奏道:“筵席已经准备妥当,请贵妃移步游览。” 元妃等人站起身来,让宝玉在前面带路,于是和众人一同走到园门前。只见园门前灯火辉煌,各种布置极为华丽。进入园子后,先来到 “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 等地方,他们登楼观景,漫步阁中,渡过溪水,攀登山峰,四处游览,流连忘返。每一处的布置都各有特色,每一样点缀都新颖别致。贾妃对这些美景赞不绝口,同时又劝说道:“以后切不可太过奢华,如今这般实在是奢华过度了。” 随后,众人来到正殿。贾妃传谕免去行礼,然后归座,盛大的筵席正式开始。贾母等人在下面陪同,尤氏、李纨、凤姐等人亲自捧着羹汤,为贾妃把盏。 元妃吩咐准备笔砚,亲自拿起毛笔,挑选了几处她最喜欢的地方赐名。她写道: “顾恩思义” 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这一匾一联写在正殿。 “大观园”,作为园子的名称。 “有凤来仪” 赐名为 “潇湘馆”。 “红香绿玉” 改作 “怡红快绿”,就称其为 “怡红院”。 “蘅芷清芬” 赐名为 “蘅芜苑”。 “杏帘在望” 赐名为 “浣葛山庄”。 正楼名为 “大观楼”,东面的飞楼叫 “缀锦阁”,西面的斜楼叫 “含芳阁”;还有 “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 等名字;另外还有十几个四字的匾额,比如 “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 等,此时难以全部记住。元妃还下令,原来的匾联都不必摘去。接着,元妃先题了一首绝句: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完后,元妃笑着对姊妹们说:“我向来才思不够敏捷,也不擅长吟咏,这一点妹妹们向来都很清楚。今夜只是勉强应付,不辜负这美景罢了。日后有闲暇,我必定会补写《大观园记》和《省亲颂》等文章,来记录今日之事。妹妹们也各自题一匾一诗,无论才华高低,暂且写成,不要因为我的微薄才学就有所拘束。而且很高兴宝玉竟然懂得题咏,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园子中的‘潇湘馆’‘蘅芜苑’两处,是我极为喜爱的,其次是‘怡红院’‘浣葛山庄’,这四大处,必须要有特别的章句题咏才好。之前所题的对联虽然不错,但如今要再各赋一首五言律诗,让我当场考校一番,才不辜负我自幼教导他的一番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然后下去自己构思。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当中,探春的才学在姊妹们之上,但她自己也觉得难以与宝钗、黛玉抗衡,只能勉强随众人敷衍了事。李纨也勉强凑成了一首律诗。贾妃先依次看姊妹们的作品,上面写道: 《旷性怡情》匾额 - 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 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 - 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 - 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 -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完后,称赞了一番,又笑着说:“到底还是宝钗和黛玉妹妹的作品与众不同,不是其他姊妹能相比的。” 原来,林黛玉本想在今夜大展才华,把众人都比下去,没想到贾妃只让题一匾一诗,她也不好违抗旨意多作,只能随便作了一首五言律诗应付。 此时,宝玉还没有写完,才刚作了 “潇湘馆” 与 “蘅芜苑” 两首,正在作 “怡红院” 一首,草稿中有 “绿玉春犹卷” 一句。宝钗一转眼瞥见了,趁着众人没注意,急忙悄悄转身推了推他,说:“她因为不喜欢‘红香绿玉’四字,改成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儿偏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故意和她作对吗?况且关于蕉叶的说法也有很多,你再想一个字改了吧。” 宝玉听宝钗这么说,擦着汗说:“我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 宝钗笑着说:“你只要把‘绿玉’的‘玉’字改成‘蜡’字就行了。” 宝玉问:“‘绿蜡’有什么出处吗?” 宝钗听了,轻轻咂嘴点头,笑着说:“亏了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在金殿上对策,你大概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唐朝钱珝咏芭蕉诗的第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难道忘了?” 宝玉听了,顿时恍然大悟,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的东西我竟然想不起来,你可真是我的‘一字师’。从今后我就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 宝钗也悄悄笑着说:“还不快写上去,只顾着姐姐妹妹地叫。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来认我这个姐姐了。” 一边说着玩笑话,又怕耽误了宝玉的时间,于是就抽身离开了。宝玉只得接着往下写,一共完成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没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心里很不痛快。她见宝玉独自作四首律诗,费了很多神思,心想何不为他代作两首,也能省得他有些考虑不周全的地方。这么想着,她便走到宝玉的案几旁,悄悄问:“都写完了吗?” 宝玉说:“才写了三首,还差‘杏帘在望’一首。” 黛玉说:“既然这样,你只抄录前三首就行。等你抄完那三首,我也替你把这首写好了。” 说完,低头想了想,很快就吟成了一首律诗,写在纸条上,搓成个纸团,扔到宝玉面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得这首诗比自己作的三首高出十倍,喜出望外,连忙工整地抄写下来,呈了上去。贾妃看到的诗是这样的: 《有凤来仪》 - 臣 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完后,十分高兴,说:“果然有进步!” 又指着 “杏帘在望” 这首诗,认为是前三首中最好的,于是把 “浣葛山庄” 改为 “稻香村”。接着,她让探春用彩笺把刚才的十几首诗重新抄写一遍,命令太监传送到外面。贾政等人看了,都称赞不已。贾政还进献了《归省颂》。元春又命人把琼酥金脍等美食赏赐给宝玉和贾兰。此时贾兰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只是跟着母亲和叔叔行礼,所以没有其他特别的记述。贾环从过年的时候就生病,一直没有痊愈,在别处调养,所以也没有相关记载。 这时,贾蔷带着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只见一个太监飞奔过来,说:“诗已经作完了,快拿戏目来!” 贾蔷急忙把锦册呈上,还有十二个女孩子的花名单。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赶忙张罗着让女孩子们开始表演。她们的歌声清脆悦耳,仿佛能撕裂石头,舞姿优美动人,如同天魔下凡。虽然只是在舞台上表演,但却把悲欢离合的情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刚演完,一个太监端着一个金盘,里面放着糕点之类的东西,进来问道:“谁是龄官?” 贾蔷知道这是赏赐给龄官的东西,高兴地连忙接过,让龄官叩头谢恩。太监又说:“贵妃有谕旨,说‘龄官演得极好,再演两出戏,随便哪两出都行’。” 贾蔷连忙答应,于是让龄官表演《游园》《惊梦》两出戏。龄官认为这两出原本不是她擅长的角色,执意不肯表演,一定要演《相约》《相骂》两出。贾蔷拗不过她,只好依了她。贾妃看了非常高兴,下令说:“不要为难这个女孩子,好好教导她。” 还额外赏赐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以及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的东西。 之后,筵席撤去,贾妃又去游览之前没走到的地方。忽然看到一座环山的佛寺,她连忙另外洗手,进去焚香拜佛,还题了一块匾额,写着 “苦海慈航”。并且额外施恩给寺里的尼姑和女道士。 过了一会儿,太监跪着启奏:“赏赐的物品都已经准备齐全,请贵妃查验等相关事宜。” 然后呈上物品清单。贾妃从头看了一遍,觉得都很妥当,就下令照此执行。太监听了,下去一一发放赏赐。原来,贾母得到的赏赐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杖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 宫缎四匹,“福寿绵长” 宫绸四匹,紫金 “笔锭如意” 锞十锭,“吉庆有鱼” 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的赏赐,只是少了如意、拐杖、念珠这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人,每人得到御制新书两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两只,其他礼物和之前一样。宝钗、黛玉等姊妹们,每人有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式的金银锞两对。宝玉也是同样的赏赐。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两个,金银锞两对。尤氏、李纨、凤姐等人,都得到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另外,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赏赐给贾母、王夫人以及姊妹们房中的奶娘和丫鬟们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人,都是表礼一份,金锞一双。其余的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和丰盛的筵席,是赏赐给东西两府所有在园子里管理工程、陈设、伺候以及唱戏、掌灯的人的。此外,还有清钱五百串,是赏赐给厨役、优伶、杂耍艺人等杂役人丁的。 众人谢恩完毕,执事太监启奏道:“时间已经到了丑正三刻,请贵妃回宫。” 贾妃听了,不由得满眼又落下泪来。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地舍不得放开,再三叮嘱说:“不要挂念我,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如今皇恩浩荡,每个月允许进宫探视一次,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如此伤心。倘若明年皇恩依旧允许我归省,千万不可再如此奢华浪费了!” 贾母等人已经哭得哽咽说不出话来。贾妃虽然舍不得离别,但无奈皇家规矩不能违背,只得忍痛登上舆车离去。这边众人好不容易才把贾母、王夫人安慰劝解好,搀扶着她们出了园子。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贾妃回宫后,第二天便进宫朝见皇上谢恩,还向皇上回奏了归省的事情。皇上听后龙颜大悦,又从内库中拿出彩缎、金银等物品,赏赐给贾政以及各后宫嫔妃的家属,具体细节在此就不详细赘述了。 荣宁二府因为连日来殚精竭虑地筹备贾妃省亲之事,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精神也极为倦怠。之后又花了两三天时间,才把园子里的一应陈设和动用过的物品收拾妥当。王熙凤事务繁多且责任重大,别人或许还能偷懒躲清闲,唯独她无法脱身。而且她生性好强,不愿被人批评指责,只能硬撑着,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贾宝玉则是最清闲无事的。偏偏在这一天一大早,袭人的母亲亲自来向贾母请示,要接袭人回家去吃年茶,晚上才能回来。因此,宝玉只能和众丫头们玩掷骰子、下围棋之类的游戏。正在房间里玩得没了兴致,忽然丫头们来禀报说:“东府的珍大爷来请二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吩咐丫头们给自己换衣服。刚要出门,又有贾妃赏赐的糖蒸酥酪送来。宝玉想起上次袭人很喜欢吃这个,就吩咐把酥酪留下来给袭人,自己则向贾母禀告后,前往东府看戏。 没想到贾珍那边演的戏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还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之类的剧目。舞台上一会儿神鬼乱舞,一会儿妖魔现身,甚至还有扬幡过会、诵经念佛、行香等场景,锣鼓喧天、呼喊叫嚷的声音远远地传到了巷子外面。满街的人都称赞:“这戏可真热闹,别家肯定演不出这样的好戏。” 宝玉见这热闹场面过于喧嚣杂乱,只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各处闲逛。他先是进到内院,和尤氏以及丫鬟姬妾们说笑了一阵,然后就走出了二门。 尤氏等人以为他出去还是看戏,也就没有特意照看。贾珍、贾琏、薛蟠等人只顾猜拳行令,尽情玩乐,也没留意宝玉。即便偶尔发现他不在座位上,也只当他进内院去了,所以也没有过问。至于跟着宝玉的小厮们,年纪大一些的知道宝玉来了肯定要到晚上才散场,便趁机偷偷去赌博,或者到亲友家吃年茶,甚至还有去嫖娼、饮酒的,都各自散去,打算晚上再来;年纪小一些的,则都钻进戏房里看热闹去了。 宝玉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便心想:“这里平日里有个小书房,里面曾挂着一幅美人图,画得极为传神。今天这么热闹,想必那里肯定没人,那画上的美人也自然寂寞,我得去看望安慰她一下。” 想着,就朝着书房走去。刚走到窗前,就听到房内传来轻微的呻吟声。宝玉吓了一跳,心想:难道美人活过来了?于是壮着胆子,舔破窗纸,往里面一看 —— 那幅美人图并没有活过来,而是茗烟正和一个女孩子在做着一些不可描述之事(此处原文涉及少儿不宜情节,已略去具体内容)。宝玉忍不住大喊:“不得了!” 一脚踹开门,把那两个人吓得惊慌失措,浑身颤抖。 茗烟一看是宝玉,急忙跪地求饶。宝玉说道:“青天白日的,这像什么话。要是珍大爷知道了,你是死是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个女孩,只见她虽然不算特别漂亮,但皮肤还算白净,也有几分动人之处,此时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宝玉跺脚说道:“还不快跑!” 这句话提醒了那个女孩,她像飞一样跑开了。宝玉又追出去喊道:“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急得茗烟在后面喊:“祖宗,你这分明就是告诉别人了!” 宝玉便问茗烟:“那女孩十几岁了?” 茗烟回答:“最多十六七岁。” 宝玉说:“连她的年龄都不问问,别的就更不知道了。可见她白白认识你了。可怜,可怜!” 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茗烟大笑道:“要是说出她名字,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 真是新鲜奇特的事儿,简直都没法描述。据她说,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得到一匹锦缎,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所以她的名字叫卍儿。” 宝玉听了,笑着说:“真够新奇的,想必她将来会有些造化。” 说完,沉思了一会儿。 茗烟便问:“二爷怎么不看这么精彩的戏?” 宝玉说:“看了半天,觉得挺烦闷的,就出来逛逛,没想到碰到你们了。这会儿打算怎么办?” 茗烟笑着说:“这会儿没人知道,我偷偷带二爷到城外逛逛,过一会儿再回来,他们就不会察觉了。” 宝玉说:“不行,小心被坏人拐跑了。而且要是他们知道了,又要闹出大动静,不如去个近一些、熟悉的地方,还能快点回来。” 茗烟说:“近一些又熟悉的地方,能去哪里呢?这可难办了。” 宝玉笑着说:“依我看,咱们去找你花大姐姐,看看她在家做什么。” 茗烟笑道:“好,好!我倒把她家给忘了。” 又说:“要是他们知道我带二爷乱跑,会打我的。” 宝玉说:“有我在呢。” 茗烟听了,便牵来马,两人从后门出去了。 幸好袭人家离得不远,不过半里地的路程,转眼间就到了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当时,袭人的母亲把袭人以及几个外甥女、侄女儿接回家,大家正在吃果茶。花自芳听到外面有人叫 “花大哥”,赶忙出去查看,一看是宝玉主仆二人,惊讶得不得了,连忙把宝玉从马上抱下来,在院子里喊道:“宝二爷来了!” 其他人听到还没什么,袭人听到后,也不知为何,急忙跑出来迎接宝玉,一把拉住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着说:“我觉得烦闷,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袭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笑着说:“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跑来了!” 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着一起来了?” 茗烟笑着说:“别人都不知道,就我们两个。” 袭人听了,又惊慌起来,说道:“这怎么行!要是碰见人,或者遇到老爷,街上人多车挤,车马轿子来来往往的,要是有个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肯定是茗烟教唆的,回去我一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着嘴说:“二爷又是骂又是催,让我带他来的,这会儿倒怪到我头上。我说别来,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 花自芳赶忙劝道:“算了,既然已经来了,就别说这些了。只是我们家房子又窄又脏,二爷怎么坐呢?” 袭人的母亲也早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进了屋。宝玉看到房间里有三五个女孩,她们见宝玉进来,都害羞地低下了头。花自芳母子俩生怕宝玉着凉,又是让他上炕,又是急忙重新摆果盘,又是忙着倒好茶。袭人笑着说:“你们别瞎忙活了,我心里有数。果子不用摆,也不敢随便给二爷吃东西。” 说着,她把自己的坐褥拿过来铺在一个小凳子上,让宝玉坐下;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脚;从荷包里拿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把自己的手炉掀开,把香饼儿放进去点燃,然后盖好,放在宝玉怀里;接着又用自己的茶杯倒了茶,递给宝玉。这时,袭人的母亲和哥哥已经手脚麻利地重新摆好了一桌子果品。袭人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适合宝玉吃的,便笑着说:“既然来了,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好歹尝一点,也算是来过我家了。” 说着,她拈了几个松子仁,吹去外皮,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 宝玉看到袭人两眼微微发红,脸上肌肤粉嫩光滑,便悄悄问袭人:“你好好的,怎么哭了?” 袭人笑着说:“哪有哭,刚才眼睛进了东西,揉的。” 就这样把事情遮掩过去了。当时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面套着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意为了来我这儿还换了新衣服,他们就没问你去哪儿了?” 宝玉笑着说:“在珍大爷那儿看戏时换的。” 袭人点了点头,又说:“坐一会儿就回去吧,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来。” 宝玉笑着说:“你要是能回家就好了,我还为你留着好东西呢。” 袭人小声笑着说:“小点声,让他们听见算怎么回事。”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把通灵宝玉摘了下来,对她的姊妹们说:“你们都见识见识。平常总听人说这东西稀罕,恨不得见上一面,今天可让你们看个够。再想看什么稀罕物件,也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 说完,递给她们传阅了一遍,然后又给宝玉挂好。她又让哥哥去雇一顶小轿或者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说:“我送二爷回去,骑马也没问题。” 袭人道:“不是怕有问题,是怕碰见人。” 花自芳赶忙去雇了一顶小轿。众人也不敢多留,只好送宝玉出门。袭人又抓了些果子给茗烟,还拿了些钱让他去买花炮放,叮嘱他 “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你也脱不了干系”。一直把宝玉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轿,放下轿帘。花自芳和茗烟牵着马跟在后面。来到宁府街,茗烟让轿子停下,对花自芳说:“我得和二爷再回东府里转一转,这样回去才不会让人起疑。” 花自芳觉得有道理,赶忙把宝玉从轿子里抱出来,扶他上了马。宝玉笑着说:“辛苦你了。” 于是他们又从后门回到东府,这些事情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出门后,他房里的丫鬟们更加肆意地玩乐起来,有的在下围棋,有的在掷骰子、抹骨牌,地上嗑了一地的瓜子皮。偏偏这时,奶母李嬷嬷拄着拐杖进来请安,顺便看看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头们只顾着玩乐,她心里很是看不惯。于是叹着气说:“自从我告老出去后,不常来了,你们越发没个规矩了,别的嬷嬷们也更不敢管你们了。宝玉就像个丈八的灯台 —— 只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只知道嫌弃别人脏,这可是他的屋子,任由你们糟蹋,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心里明白宝玉不讲究这些,而且李嬷嬷已经告老解职,如今管不着她们,所以只顾着玩,根本不理会她。李嬷嬷还一个劲儿地问 “宝玉现在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 之类的话。丫头们都随便敷衍她。有的丫头还小声说:“真是个讨厌的老太婆!” 李嬷嬷又看到桌上盖碗里的酥酪,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么不送给我吃?我就吃了吧。” 说完,拿起勺子就要吃。一个丫头赶忙说:“快别碰!那是说好了给袭人留着的,回头又要惹宝玉生气了。您老人家自己要吃,可别连累我们挨骂。”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羞,说道:“我就不信他现在这么没良心。别说我吃一碗牛奶,就是再贵重的东西,我吃了也是应该的。难道他对袭人比对我还亲?他就不想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用自己的奶把他喂大,现在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要吃,看他能怎样!你们觉得袭人有多了不起,她不过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小丫头,算什么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赌气把酥酪吃光了。另一个丫头笑着说:“她们不会说话,您老人家别生气。宝玉还经常送东西孝敬您呢,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儿不高兴。” 李嬷嬷说:“你们别在这儿哄我,上次因为一杯茶撵走茜雪的事儿,我还不知道吗。明天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再来理论!”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宝玉回来了,便让人去接袭人。他看到晴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问:“你是生病了?还是输了钱不高兴呀?” 秋纹回答说:“她倒是赢了。可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搅和得她输了,她气得睡觉去了。” 宝玉笑着说:“你别跟她计较,由着她去吧。” 正说着,袭人回来了,宝玉和她见面互相问候。袭人又问宝玉在哪里吃的饭,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代母亲和妹妹向其他同伴姊妹问好。随后,袭人便开始换衣服卸妆。宝玉让人去拿酥酪,丫鬟们回话说:“李奶奶把酥酪吃了。” 宝玉刚要开口,袭人连忙笑着说:“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你们费心了。前儿我吃的时候觉得好吃,可吃完后肚子疼得厉害,吐了好一会儿才好。她吃了倒好,要是放在这儿,反倒白白糟蹋了。我这会儿就想吃风干栗子,你帮我剥栗子,我去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便不再提酥酪的事,拿过栗子,自己在灯前认真地剥起来。这时,他见屋里没人,便笑着问袭人:“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什么人啊?” 袭人说:“那是我两姨家的妹子。” 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你叹什么呀?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她不配穿红衣服。” 宝玉连忙笑着说:“不是,不是。像她那样的人要是不配穿红的,那还有谁敢穿。我是觉得她长得实在好看,要是能让她也在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冷地笑着说:“我一个人是奴才命也就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非得挑那种特别好的丫头才能进你家来?” 宝玉听了,赶忙解释道:“你又多心了。我说让她来咱们家,就一定得当奴才吗?说是亲戚就不行吗?” 袭人道:“那也高攀不上啊。” 宝玉听了,便不再说什么,只顾剥栗子。袭人笑着说:“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刚才冲撞了你,要不明天你花几两银子把她们买进来就是了。” 宝玉笑着说:“你说的这话,让我怎么回答呀。我不过是夸她长得好,觉得她正适合生在这深宅大院里,反倒是我们这些粗俗的人不该生在这里。” 袭人道:“她虽然没这福气,但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是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了,各种嫁妆都准备好了,明年就要出嫁了。” 宝玉听到 “出嫁” 二字,不禁又叹了两声。正心里不痛快,又听袭人叹着气说:“自从我来这儿这几年,姊妹们都没能常在一起。如今我要是回去了,她们又都要各奔东西了。” 宝玉听这话里有深意,不禁吃了一惊,赶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现在就要回去了?” 袭人道:“我今天听我妈和哥哥商量,说让我再忍耐一年,明年他们来的时候,就把我赎出去。” 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愣住了,忙问:“为什么要赎你回去啊?” 袭人道:“这话说起来就奇怪了!我又不像那些家生的丫头,一家子都在这儿,我一个人在这儿,总不是个长久之计吧。” 宝玉说:“我要是不让你走,也挺难的。” 袭人道:“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就算是朝廷宫里,也有个规定,几年一选秀,几年一进宫,也没有一直把人留下的道理,更何况是你这儿呢!” 宝玉想了想,觉得袭人说的确实有道理。又说:“老太太要是不放你走,也难办。” 袭人道:“为什么不放呢?我要是真的特别难得,或许能感动老太太,老太太肯定不会放我走,说不定还会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把我留下,这也有可能;可实际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比我强的人多得是。我从小儿就来了,先是跟着老太太,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现在我们家来赎我,本来就该让我走,说不定连身价银子都不要,老太太开恩就放我走了。要说因为服侍你服侍得好,不让我走,那肯定不可能。服侍得好,那是分内的事,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劳。我走了,自然还会有好的丫头来,又不是没了我就不行了。” 宝玉听了这些话,觉得袭人说的都有道理,似乎她离开才是合理的,心里越发着急了,又说:“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就是一心想把你留下,不怕老太太不跟你母亲说。多给你母亲些银子,她也不好意思接你走了。”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勉强。先不说好好跟她说,还多给银子;就算不好好说,一个钱也不给,一心要强留下我,她也不敢不答应。可咱们家从来没干过这种仗势欺人的霸道事。这和别的东西不一样,要是因为你喜欢,花十倍的价钱弄来给你,卖东西的人也不吃亏,这还行得通。可现在无缘无故把我留下,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还让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和太太肯定不会同意的。” 宝玉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照你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 袭人道:“是一定要走了。” 宝玉听了,心里想:“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这么薄情寡义。” 于是叹着气说:“早知道最后大家都要走,我就不该把你弄来,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孤孤单单的人。” 说完,便赌气上床睡觉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里的时候,听到她母亲和哥哥要赎她回去,就说死也不回去。还说:“当初本来就是你们没饭吃,就我还能值几两银子,要是不把我卖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如今幸好卖到这个地方,吃穿都和主子一样,也不会被打骂。况且现在爹虽然没了,但你们也把家里收拾得有模有样,恢复了元气。要是家里真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挣几个钱,那也还说得过去,可实际上家里也不困难了。这会儿又赎我回去干什么呢?就当我死了,以后别再提赎我的事儿了!” 为此,她哭闹了一场。 她母亲和哥哥见她这么坚决,知道她肯定不会回去了。况且当初是卖倒的死契,他们心里想着贾府是慈善宽厚的人家,不过去求求情,说不定连身价银子都会赏给他们。再说了,贾府从来没有亏待过下人,向来是恩多威少。而且府里老少房中那些贴身伺候的女孩子们,待遇比家里其他人都好,就算是平常普通人家的小姐,也没有这么受尊重的。因此,她母子俩也就死了赎她的心思。后来,宝玉突然去了她家,看到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她母子二人心里就更明白了,这下彻底放心了,再也没有赎她的念头了。 如今再说袭人,她自幼就觉得宝玉性格特别,淘气憨顽的劲儿比其他小孩子都厉害,还有几件稀奇古怪、说都说不清楚的毛病。近来,因为祖母溺爱,父母也管得不太严,宝玉就更加放纵任性,肆意妄为,最不喜欢读书上进。袭人每次想劝他,又觉得他肯定听不进去。今天正好借着赎身这件事,先用些话试探他的心意,压压他的性子,然后再好好劝劝他。现在见宝玉默默地睡了,知道他心里不忍心,气势也弱了。袭人其实并不想吃栗子,只是怕因为酥酪再惹出什么事来,就像之前茜雪因为一杯茶被撵走那样,所以就借着想吃栗子的由头,让宝玉不再提酥酪的事儿,把这事儿混过去就算了。于是,她让小丫头们把栗子拿去吃了,自己过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满脸泪痕,袭人便笑着说:“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要是真的想留我,我自然就不出去了。” 宝玉听这话里有文章,就说:“那你倒是说说,我还得怎么做才能留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袭人笑着说:“咱们平常关系那么好,这就不用说了。但你今天要是真心留我,不是在这些事儿上。我另外说两三件事,你要是真的依了我,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宝玉连忙笑着说:“你说,哪几件事?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你。只求你们能一直陪着我,守着我,等有一天我化成了飞灰 —— 飞灰还不行,灰还有形状痕迹,还有知觉呢。—— 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了我,我也顾不上你们了。到那时候,随便我去哪儿,你们也随便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话还没说完,急得袭人赶忙捂住他的嘴,说:“好好的,我正为了劝你这些呢,你倒说得更过分了。” 宝玉赶忙说:“我再也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这是第一件要改的。” 宝玉说:“改了,要是再说,你就拧我的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不管你是真喜欢读书,还是装着喜欢读书,在老爷跟前或者在别人跟前,你别总是批评指责、嘲讽贬低,做出一副喜欢读书的样子来,也好让老爷少生点气,在别人面前也能说得过去。老爷心里想着,我们家代代读书,没想到有了你,却不喜欢读书,他心里已经又气又羞愧了。而且你还在背后乱说那些混话,把读书上进的人都叫作‘禄蠹’;还说除了‘明明德’之外就没有真正的书,说其他书都是前人自己理解不了圣人的书,就另出主意,胡乱编纂出来的。你说这些话,老爷怎么能不生气,能不经常打你呢?别人又会怎么看你呢?” 宝玉笑着说:“我再也不说了。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信口胡说的,现在我再也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以后再也不许诋毁僧人、诽谤道士,不许涂脂抹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也不许吃别人嘴上擦的胭脂,也不许再有喜欢红色的毛病了。” 宝玉说:“都改,都改。还有什么,快说。” 袭人笑着说:“再也没有了。只要你以后做什么事都检点些,别再任性胡来了就行。你要是真的都依了我,就算用八人抬的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出去了。” 宝玉笑着说:“你要是在这儿待久了,不怕没有八人轿坐。” 袭人冷冷地笑着说:“我可不稀罕那个。就算有那个福气,也没有那个道理。就算真坐了,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都快三更了,该睡觉了。刚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我回说你们睡了。” 宝玉让人拿表来看,果然时针已经指到了亥正,于是两人重新洗漱,宽衣休息,这些事儿就暂且不提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袭人起床后,就觉得身体发沉,头疼眼胀,四肢发热。刚开始还能勉强支撑,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只想睡觉,于是就和衣躺在炕上。宝玉赶忙向贾母禀报,请来医生诊治。医生说:“不过是偶然受了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 开好药方后,让人去抓药煎好。袭人刚把药服下去,宝玉就让她盖上被子发汗,自己则去黛玉房中看望她了。 当时,黛玉正在床上午休,丫鬟们都出去自由活动了,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宝玉轻轻掀起绣线软帘,走进里屋,看见黛玉正在睡觉,连忙走上前去推她,说道:“好妹妹,刚吃完饭,怎么又睡觉啦。” 这一推,把黛玉给叫醒了。黛玉一看是宝玉,便说:“你先出去逛逛吧。我前儿折腾了一整夜,今天还没缓过来,浑身酸痛。” 宝玉说:“酸痛是小事,要是睡出病来可就麻烦了。我来给你解解闷,打发掉困意就好了。” 黛玉闭着眼睛,说道:“我不困,就想稍微歇一会儿,你先到别处玩会儿再来吧。” 宝玉推着她说道:“我能去哪儿呀,看见别人我就觉得腻烦。” 黛玉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要是想在这儿,就到那边老老实实坐着,咱们说说话。” 宝玉说:“我也想歪着。” 黛玉道:“那你就歪着吧。” 宝玉又说:“没有枕头,咱们用一个枕头吧。” 黛玉道:“胡说八道!外头不是有枕头吗?拿一个进来枕着。” 宝玉走到外间,看了一圈,回来笑着说:“那些我都不要,也不知道是哪个脏老婆子用过的。” 黛玉听了,睁开眼睛,起身笑着说:“你可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来,枕这个吧。” 说着,把自己的枕头推给宝玉,又起身拿了一个自己用的枕头,两人面对面躺下了。 黛玉看到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起身,凑近仔细查看,又问:“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的呀?” 宝玉侧过身,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不是刮破的,可能是刚才给她们调配胭脂膏子,不小心沾上了一点。” 说着,就找手帕想要擦掉。黛玉便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嘴里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就干吧,还非得弄得这么显眼。就算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会当成新鲜事儿到处去说,传到舅舅耳朵里,又得大家跟着生气。” 宝玉根本没听进去黛玉说的话,只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是从黛玉袖子里散发出来的,闻着让人感觉陶醉。宝玉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黛玉笑着说:“这都冬天十月了,谁还带着什么香啊。” 宝玉笑着问:“既然这样,这香味是从哪儿来的呢?” 黛玉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柜子里的香气,熏染到衣服上了吧。” 宝玉摇摇头说:“不太像。这香味很特别,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味道。” 黛玉冷笑着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送香吗?就算有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帮我用花儿、朵儿、霜儿、雪儿炮制。我有的不过是些普通的香味罢了。” 宝玉笑着说:“我只要说一句,你就能扯出这么多话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就不知道,从今天起可饶不了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对着双手呵了两口气,就伸手到黛玉的胳肢窝和两肋下面乱挠。黛玉天生怕痒,被宝玉这么一挠,笑得喘不过气来,嘴里喊道:“宝玉!你再闹,我可就生气了。” 宝玉这才停下手,笑着问:“你还说不说那些话了?” 黛玉笑着说:“再也不敢了。” 一边整理鬓发,一边笑着说:“我有奇香,你有‘暖香’吗?” 宝玉被问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问:“什么是‘暖香’啊?” 黛玉点点头,笑着叹道:“真是个呆子,呆子!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吗?” 宝玉这才听明白,笑着说:“刚刚才求饶,现在又说狠话了。” 说着,又要伸手去挠。黛玉连忙笑着说:“好哥哥,我不敢了。” 宝玉笑着说:“饶你可以,把你的袖子给我闻一闻。” 说着,就拉过黛玉的袖子,盖在脸上,不停地闻着。黛玉夺回手说:“这下你该走了吧。” 宝玉笑着说:“走,那可不行。咱们安安静静地躺着说会儿话。” 说着,又躺了下去。黛玉也躺下,用手帕盖住了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鬼话,黛玉根本不理他。宝玉问她几岁上的京城,路上看到了哪些景致古迹,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风土人情。黛玉都不回答。 宝玉怕黛玉真的睡出病来,就哄她说:“哎呀!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事情,你知道吗?” 黛玉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表情也很严肃,还以为是真事,就问:“什么事啊?” 宝玉见她问了,就忍着笑,随口编了起来: “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笑着说:“你这就是瞎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座山。” 宝玉说:“天下的山水多着呢,你哪能都知道。等我说完了,你再评论。” 黛玉说:“那你接着说。” 宝玉又编道: “林子洞里原来有一群耗子精。有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天就是腊八节了,世上的人都在熬腊八粥。现在咱们洞里的果品不够了,得趁这个机会去抢一些回来才行。’于是拔了一支令箭,派了一个能干的小耗子去打听消息。过了一会儿,小耗子回来报告说:‘各处都查访打听过了,只有山下庙里的果米最多。’老耗子问:‘米有几种?果有几类?’小耗子说:‘米和豆子堆满了仓库,多得数都数不清。果品有五种:一是红枣,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老耗子听了很高兴,马上点派耗子去偷。先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只耗子就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问:‘谁去偷豆子?’另一只耗子接令去偷豆子。然后,一样一样地都安排好了。只剩下香芋,于是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特别小、特别弱的小耗子站出来说:‘我愿意去偷香芋。’老耗子和其他耗子见它这个样子,担心它没经验,又胆小没力气,都不同意它去。小耗子说:‘我虽然年纪小、身子弱,但是我法术高强,能说会道,智谋深远。我去偷,肯定比它们偷得还巧妙。’其他耗子连忙问:‘你怎么比它们巧呢?’小耗子说:‘我不跟它们一样直接去偷。我只要摇身一变,也变成一个香芋,混在香芋堆里,让人看不出来,也听不见,然后暗暗地用分身法搬运,慢慢地就能把香芋都搬走了。这岂不比直接偷、硬抢要巧妙得多?’其他耗子听了,都说:‘这个办法是好,只是不知道你怎么变,你先变一个给我们看看。’小耗子听了,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看我变来。’说完,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姐。其他耗子连忙笑着说:‘变错了,变错了。本来是说变果子的,怎么变成小姐了?’小耗子变回原形,笑着说:‘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只知道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道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住宝玉说:“你这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在编排我呢。” 说着,就拧宝玉,宝玉连连求饶,说:“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是因为闻到你的香味,突然想起这个典故来的。” 黛玉笑着说:“骂了人,还说是典故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钗走了进来,笑着问:“谁说典故呢?我也听听。” 黛玉连忙让座,笑着说:“你看看,还有谁!他骂了人,还说是典故。” 宝钗笑着说:“原来是宝兄弟,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典故本来就多。只是可惜呀,凡是该用典故的时候,他偏偏就忘了。今天能记得这个,前儿夜里写芭蕉诗的时候就该记得。眼前的事儿想不起来,别人冷得那样,你急得直冒汗。这会儿倒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着说:“阿弥陀佛!到底还是我的好姐姐。你也碰到对手了,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一点都不差。” 刚说到这儿,只听见宝玉房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里讲 “耗子精” 的故事,宝钗突然进来,还讽刺宝玉元宵节时连 “绿蜡” 的典故都不知道,三个人就在房间里互相打趣。宝玉原本担心黛玉饭后贪睡,要是积食了,或者夜里困乏没精神,对身体都不好。幸好宝钗来了,大家说说笑笑,黛玉这才没了睡意,宝玉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听到自己房里传来吵闹声,大家都侧耳细听,林黛玉先笑着说:“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在叫嚷呢。袭人也就算了,你妈妈要是还认真数落她,那就真是老糊涂了。” 宝玉赶忙要过去,宝钗连忙一把拉住他说:“你可别和你妈妈吵,她年纪大了,糊涂了,你还是让着她点儿。” 宝玉说:“我知道了。” 说完就走过去,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站在屋子中间骂袭人:“你这个忘本的小丫头!我把你提拔起来,现在我来了,你却大模大样地躺在炕上,看见我来连搭理都不搭理。一心就想着卖弄风情哄宝玉,哄得宝玉都不理我了,只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花几两银子买来的丫头,在这屋里就开始捣乱,怎么能行!信不信我把你拉出去,随便配个小子,看你还能不能像妖精似的哄宝玉!” 袭人一开始还以为李嬷嬷只是因为她躺着生气,就赶忙解释说 “生病了,刚出了汗,蒙着头,没看见您老人家” 之类的话。后来听李嬷嬷一直说什么 “哄宝玉”“卖弄风情”,还说要把她拉出去配人,不由得又羞愧又委屈,忍不住哭了起来。 宝玉虽然听到了这些话,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替袭人分辩说她生病了,正在吃药之类的话,还说:“您要是不信,问问别的丫头就知道了。” 李嬷嬷听了这话,越发生气了,说:“你就只护着那些小妖精,眼里都没我了,我去问谁?谁不帮着你啊,还不都是袭人把你们拉拢过去的!你们那些事儿我都清楚。我这就跟你去老太太、太太跟前评评理。我把你奶大,现在你不用吃奶了,就把我扔在一边,任由这些丫头们欺负我。” 一边说,一边也哭了起来。这时黛玉和宝钗也走过来劝道:“嬷嬷,您就担待他们一点吧。” 李嬷嬷见她们俩来了,就拉住她们哭诉委屈,把之前吃茶、茜雪被撵走,还有昨天酥酪的事儿,唠唠叨叨地说了个没完。 碰巧凤姐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到后面吵吵嚷嚷的,就知道是李嬷嬷又犯老毛病,在数落宝玉身边的人了。正好她今天输了钱,正想找个人撒气。于是连忙赶过来,拉着李嬷嬷,笑着说:“好嬷嬷,别生气了。大过节的,老太太今天好不容易高兴一天,您是老人家,别人大声嚷嚷,您还得管着他们呢;您怎么自己反倒没了规矩,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惹老太太生气可不好。您就说谁不好,我替您教训他。我家里炖了热乎乎的野鸡,快来跟我去吃酒。” 一边说,一边拉着李嬷嬷就走,还喊着:“丰儿,帮你李奶奶拿着拐棍,还有擦眼泪的手帕。” 李嬷嬷被凤姐连拉带拽地弄走了,嘴里还说着:“我也不要这条老命了,今天索性就没了规矩,大闹一场,丢个脸,也比受那小丫头的气强!” 后面宝钗和黛玉跟着,看到凤姐这一番操作,都拍手笑着说:“多亏这一阵风,把这老婆子给吹走了。” 宝玉点头叹道:“也不知道这又是哪来的事儿,专挑软柿子捏。昨天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得罪了她,这笔账又算到别人头上。” 话还没说完,晴雯在旁边笑着说:“谁又没疯,干嘛去得罪她。就算真得罪了她,有本事就自己承认,别连累别人!” 袭人一边哭,一边拉着宝玉说:“因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儿又因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你还老是牵扯别人。” 宝玉见袭人病成这样,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她让她继续躺着出汗。又见袭人浑身滚烫,就守在她旁边,歪在一旁,劝她安心养病,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别生气。袭人冷笑着说:“要是为这些事儿生气,这屋里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只是长此以往,一直这样,可让人怎么办才好呢。我经常劝你,别因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着一时为我们出头,他们可都记在心里,以后遇到事儿,不管说好听的还是难听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好又勉强忍着。 过了一会儿,打杂的老婆子煎好了二和药送过来。宝玉见袭人刚出了点汗,不想叫她起来,就自己端着药,让袭人靠在枕头上喝了,接着让小丫头们铺床。袭人道:“你不管吃没吃饭,好歹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儿,和姑娘们玩一会儿再回来。我就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 宝玉听了,只好帮袭人取下簪子耳环,看她躺下,自己才往上房去。 宝玉和贾母吃完饭后,贾母还想和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心里惦记着袭人,就回到自己房间,看到袭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自己想睡觉,可天色还早。这时晴雯、绮霰、秋纹、碧痕都找热闹去了,和鸳鸯、琥珀她们玩耍,只看到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在灯下玩骨牌。宝玉笑着问:“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玩去?” 麝月说:“我没钱。” 宝玉说:“床底下堆着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输的?” 麝月说:“她们都去玩了,这屋子交给谁看着呢?袭人又生病了。满屋子上头有灯,地下有火。那些老妈妈们忙了一天,也该让她们歇歇;小丫头们也服侍了一天,这时候也该让她们去玩玩。所以我就让她们都去了,我在这儿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觉得麝月简直就像另一个袭人。于是笑着说:“我在这儿坐着,你放心去玩吧。” 麝月说:“你既然在这儿,我就更不用去了,咱们俩说说话、开开玩笑不好吗?” 宝玉笑着说:“咱们俩能做什么呢?怪没意思的。算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我帮你篦头吧。” 麝月听了说:“行啊。” 说着,就把文具镜匣搬过来,卸下钗钏,散开头发,宝玉拿起篦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篦。 才梳了三五下,只见晴雯急匆匆地走进来取钱。一看到他们俩,就冷笑着说:“哟,交杯酒还没喝,就开始上头了!” 宝玉笑着说:“你来,我也帮你篦一篦。” 晴雯说:“我可没那么大福气。” 说着,拿了钱,一掀帘子就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着镜子,两人在镜子里对视。宝玉对着镜子里的麝月笑道:“满屋子就数她多嘴。” 麝月听了,连忙对着镜子摆手,宝玉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听到 “呼” 的一声,帘子一响,晴雯又跑进来问:“我怎么多嘴了?咱们可得说清楚。” 麝月笑着说:“你快去吧,又来问东问西的。” 晴雯笑着说:“你又护着他。你们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儿,我都知道。等我赢回本钱来再跟你们算账。” 说着,就径直出去了。这边宝玉帮麝月梳完头,让麝月悄悄地服侍自己睡下,不想惊动袭人。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袭人夜里出了汗,感觉身体轻松了一些,就只喝点米汤调养。宝玉放下心来,饭后就到薛姨妈那边闲逛。当时正值正月,学堂里放年假,闺阁中忌讳做针线活,大家都很清闲。贾环也过来玩,正好碰上宝钗、香菱、莺儿三个人在下围棋。贾环见了也想玩。宝钗一向把他和宝玉一样看待,没什么别的想法。今天听他想玩,就叫他上来一起玩。一盘十个钱,第一局贾环自己赢了,心里十分高兴。后来接连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了。这一盘正好轮到他掷骰子,如果掷出个七点就能赢,如果掷出个六点,下一轮莺儿掷出三点就能赢。贾环拿起骰子,使劲一掷,一个骰子定在了五,另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直喊 “幺”,贾环则瞪着眼,嘴里 “六 —— 七 —— 八” 地乱叫。结果那个骰子偏偏转出个幺来。贾环急了,伸手就抓起骰子,然后就去拿钱,非说是个六点。莺儿连忙说:“明明是个幺!” 宝钗见贾环急了,就瞪了莺儿一眼,说:“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会赖你这点钱?还不把钱放下!” 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这么说,也不敢吭声,只好把钱放下,嘴里嘟囔着说:“一个当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玩,他输了那么多,也没着急。剩下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抢了去,他一笑也就算了。” 宝钗没等她说完,连忙喝止。贾环说:“我哪能跟宝玉比啊。你们都怕他,都跟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生的。” 说着,就哭了起来。宝钗赶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让人笑话。” 又骂了莺儿几句。 正好这时宝玉走过来,看到这情形,就问:“这是怎么了?” 贾环不敢吭声。宝钗向来知道他们家的规矩,做弟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道宝玉并不希望别人怕他。宝玉心里想:“弟兄们都有父母管教,我何必多管闲事,反倒让关系生疏了。况且我是嫡出,他是庶出,就算这样还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要是再管他,那可更不好了。” 他心里还有个奇怪的想法。—— 你知道是什么奇怪想法吗?因为他从小在姊妹堆里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堂姊妹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人。他就认定了,天生人是万物之灵,凡是山川日月的精华灵秀,都集中在女儿身上,男子不过是些没用的渣滓罢了。因为有这个奇怪的念头,他把所有男子都看成糊涂没用的东西,可有可无。只是在父亲、叔伯、兄弟中,因为孔子说过不能忤逆长辈的话,他才不得不听。所以,在弟兄之间,他也只是大概尽点情理就算了,并不觉得自己作为兄长,需要给弟弟们做什么表率。因此贾环他们都不怕他,只是因为怕贾母,才让着他三分。 如今宝钗担心宝玉教训贾环,大家都不好看,就赶忙替贾环掩饰。宝玉说:“大正月里哭什么呢?这儿不好玩,你就去别的地方玩。你天天念书,怎么念糊涂了。比如说这件东西不好,那肯定有别的好东西,你就扔了这件去拿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一会儿,它就能变好了?你本来是来玩,找乐子的,要是不能开心,就去别的地方再找乐子。哭一会儿,难道就算是玩得开心了?只会给自己找烦恼,还不如赶紧走呢。” 贾环听了,只好回去了。 赵姨娘见贾环这副模样,便问道:“又在哪儿碰钉子了?” 问了一遍,贾环没吭声,再问时,贾环就说:“我跟宝姐姐一起玩,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还撵我走。” 赵姨娘啐了一口,说道:“谁让你去凑那个热闹了?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哪儿不能玩?谁让你跑去自讨没趣!” 正说着,碰巧凤姐从窗外经过,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里。于是隔着窗户说道:“大正月的,这又是怎么了?环兄弟还是个小孩子,就算有点小错,你好好教导他就行,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不管他做什么,还有太太和老爷管着他呢,你怎么能这么啐他!他现在是主子,就算有不好的地方,自然有教导他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 贾环平日里怕凤姐比怕王夫人还厉害,听到凤姐叫他,连忙连声答应着出来了。赵姨娘也不敢吭声。凤姐对贾环说:“你也是个没志气的!我常跟你说: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想笑就笑,喜欢跟哪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跟他们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倒让这些人教得心思不正,耍起小心眼、霸道起来。自己不自尊自爱,偏要往歪路上走,心里还老想着坏主意,还总埋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成这副样子!” 贾环听了,只得老老实实回答说:“输了一二百文钱。” 凤姐说:“亏你还是个少爷,输了一二百文钱就成这样!” 回头叫丰儿:“去拿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面玩呢,把他送过去让他接着玩。—— 你明天要是再这么没出息、耍心眼,我先揍你一顿,再让人告诉学堂里,把你的皮扒了!就因为你这么不争气,你哥哥恨得牙根都痒痒,要不是我拦着,他一脚能把你的肠子踹出来。” 说完,喝令贾环:“去吧!” 贾环连声答应着,跟着丰儿拿了钱,就去和迎春她们一起玩了,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宝玉正在和宝钗说笑,忽然有人来报:“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一听,立刻起身要走。宝钗笑着说:“等等,咱们俩一起去,看看她。” 说着,下了炕,和宝玉一起往贾母那边走去。只见史湘云正在那儿又说又笑,看见他们俩过来,连忙问好,和他们打招呼。这时林黛玉也在旁边,就问宝玉:“你刚才在哪儿呢?” 宝玉说:“在宝姐姐家。” 黛玉冷笑着说:“我说呢,怪不得在那儿被绊住了,不然早就飞过来了。” 宝玉笑着说:“只许我跟你玩,给你解闷儿?不过偶尔去她那儿一趟,你就说这种话。” 林黛玉说:“这话真没意思!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叫你给我解闷儿。你以后干脆别理我好了!” 说完,就赌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宝玉赶忙跟了过去,问道:“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就算是我说错了,你好歹也在那儿跟别人说笑一会儿。怎么又自己一个人闷着。” 林黛玉说:“你管我呢!” 宝玉笑着说:“我自然不敢管你,可不能看着你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林黛玉说:“我把身子糟蹋坏了,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宝玉说:“何必呢,大正月的,别说什么死啊活的。” 林黛玉说:“我偏要说死!我这会儿就死给你看!你怕死,你就长命百岁,怎么样?” 宝玉笑着说:“要是像你这样一直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 黛玉赶忙说:“就是,要是这么闹下去,还真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说:“我说的是我自己死了干净,你可别听错了赖我。” 正说着,宝钗走过来,说:“史大妹妹在等你呢。” 说着,就推着宝玉走了。这边黛玉心里越发烦闷,只能对着窗前流泪。没过一会儿,宝玉又回来了。林黛玉见了他,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的。宝玉见这情形,知道很难劝住,便搜肠刮肚地说了许多温柔体贴的话来劝慰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黛玉就先说道:“你又来干什么?现在有人陪你玩,又比我会念书,会作诗,会写字,会说笑,还怕你生气,拉着你走,你还来干什么?我的死活随我去好了!” 宝玉听了,赶忙走上前,轻声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这句话都不明白?我虽然糊涂,可这两句话还是懂的。第一,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关系,她比你疏远。第二,你先来的,咱们俩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一起长大,她才刚来不久,怎么会因为她而疏远你呢?” 林黛玉啐了一口,说:“我难道是让你疏远她?我成什么人了!我是为了我的心。” 宝玉说:“我也是为了我的心。难道你只知道自己的心,不知道我的心吗?” 林黛玉听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就知道怪别人动不动就生你的气,你却不知道你自己的行为让人难受。就拿今天的天气来说,明明这么冷,你怎么反倒把青肷披风脱了呢?” 宝玉笑着说:“我本来穿着呢,见你一恼,我一着急就脱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说:“回头伤风了,又该吵着要吃的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过来,笑着说:“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在一起玩,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也不理我。” 黛玉笑着说:“就你这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都叫不清楚,老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头下围棋,又该你喊‘幺爱三四五’了。” 宝玉笑着说:“你老学她,小心明天你也咬起舌头来。” 史湘云说:“她一点儿都不让人,专门挑别人的毛病。就算你比别人强,也用不着见一个就打趣一个吧。我指个人,你要是敢挑她的短处,我就服你。” 黛玉忙问是谁。湘云说:“你要是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厉害。我承认我不如你,可宝姐姐哪儿比不上你了。” 黛玉听了,冷笑着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她!我哪儿敢挑她的毛病。” 宝玉没等她说完,赶忙用别的话岔开了话题。湘云笑着说:“我这一辈子肯定比不上你。我就盼着明天你能找个咬舌的林姐夫,到时候你就天天听‘爱’‘厄’的吧。阿弥陀佛,那才叫有意思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湘云赶忙转身跑开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去,生怕林黛玉追上来。宝玉在后面赶忙喊道:“小心别绊倒了!她哪儿能这么快就追上呀?” 林黛玉追到门口,被宝玉张开双臂在门框上拦住,宝玉笑着劝道:“饶了她这一回吧。” 林黛玉扳着手指说道:“我要是饶过云儿,我就不活了!”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想黛玉出不来,便停下脚步笑着说:“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 正好宝钗走到湘云身后,也笑着说:“我劝你们俩看在宝兄弟的份上,都别闹了。” 黛玉说:“我不依。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戏弄我是吧!” 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呀!你要是不打趣她,她怎么敢说你。” 四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有人来请吃饭,大家这才一起往前边走去。这时天已经到了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还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都来到贾母这边。大家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休息。湘云依旧到黛玉房中去睡。 宝玉送她俩到房间,那时已经二更天多了。袭人来催了好几次,宝玉才回到自己房间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宝玉就披上衣服、趿拉着鞋来到黛玉房里。没看到紫鹃和翠缕,只见黛玉和湘云还睡在被子里。林黛玉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严严实实的,安稳地闭着眼睛睡觉。而史湘云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雪白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上面还戴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着气说:“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回头被风吹了,又该嚷嚷肩窝疼了。”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帮她把被子盖好。林黛玉早就醒了,感觉有人进来,就猜到肯定是宝玉。她翻身一看,果然没错。于是说道:“这么早跑过来干什么?” 宝玉笑着说:“天还早呢!你起来看看。” 黛玉说:“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 宝玉听了,转身到了外面。 黛玉起身叫醒湘云,两人都穿好了衣服。宝玉又走进来,坐在镜台旁边。这时紫鹃和雪雁进来伺候她们梳洗。湘云洗完脸,翠缕就端着剩下的水准备倒掉,宝玉说:“等等,我趁机洗一下就好了,省得再去那边麻烦。” 说着就走过去,弯下腰洗了两把。紫鹃递上香皂,宝玉说:“这盆里的水就够了,不用搓香皂了。” 又洗了两把,便伸手要毛巾。翠缕说:“还是这个老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呀。” 宝玉也没理会,急忙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事之后,见湘云已经梳完头,便走过去笑着说:“好妹妹,帮我梳梳头吧。” 湘云说:“这可不行。” 宝玉笑着问:“好妹妹,你以前怎么帮我梳过头呢?” 湘云说:“现在我忘了,怎么梳呀?” 宝玉说:“反正我不出门,也不戴冠子勒子,就编几根散辫子就行了。” 说着,又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地央求。湘云只好扶过他的头,一下一下地梳篦起来。宝玉在家不戴冠,也不梳总角,只是把四周的短发编成小辫子,往头顶心的头发上归拢,编成一根大辫子,用红丝绦系住。从头顶到辫梢,一路有四颗珍珠,下面还有金坠子。湘云一边编着,一边说:“这珠子只剩三颗了,这一颗不是原来的。我记得原来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呢?” 宝玉说:“丢了一颗。” 湘云说:“肯定是在外面掉了,不小心被人捡了去,倒便宜了别人。” 黛玉在一旁洗手,冷笑着说:“也不知道是真丢了,还是给了别人镶在什么东西上戴去了!” 宝玉没有回答,因为镜台两边都是梳妆用的东西,他顺手拿起来把玩,不知不觉又顺手拿起了胭脂,想要往嘴边送,可又怕史湘云说他。正在犹豫的时候,湘云果然在身后看见了,她一只手掠着辫子,另一只手 “啪” 的一下,把宝玉手中的胭脂打落,说道:“你这没长进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话还没说完,只见袭人进来了。她看到这情形,知道宝玉已经梳洗过了,只好回去自己梳洗。忽然宝钗来了,宝钗问道:“宝兄弟去哪儿了?” 袭人笑着说:“宝兄弟哪有闲在家里的时候!” 宝钗听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听袭人叹着气说:“姊妹们之间相处,也得有个分寸礼节,哪能不分白天黑夜地闹!不管别人怎么劝,他都当成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里暗自思忖:“可别小瞧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挺有见识的。”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下来,在闲聊中慢慢套问袭人的年纪、家乡等情况,留神观察,觉得她言语间展现出的志向和度量,实在让人敬重。 过了一会儿宝玉回来了,宝钗这才出去。宝玉就问袭人:“宝姐姐跟你聊什么呢,聊得这么热闹,我一进来她就走了?” 问了一声,袭人没搭理他,再问时,袭人才说:“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们的事儿。” 宝玉听她这么说,又见她脸上的气色跟平常不一样,便笑着问:“怎么生气了?” 袭人冷笑着说:“我哪儿敢生气!只是从今往后你别进这屋子了。反正有人服侍你,别再来使唤我。我还是回去服侍老太太吧。” 一面说着,一面就在炕上合眼躺下了。宝玉见她这样,感到十分诧异,忍不住上前劝慰。可袭人只管闭着眼睛不理他。宝玉没了主意,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 麝月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宝玉听了,愣了一会儿,觉得很没意思,便起身叹着气说:“不理我就算了,我也去睡觉。” 说着,就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着躺下了。 袭人听他半天没动静,还微微打起了鼾,料想他睡着了,便起身拿了一件斗篷,刚要给他盖上,只听 “呼” 的一声,宝玉就把斗篷掀了下去,还是合着眼睛装睡。袭人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点点头冷笑着说:“你也别生气,从今后我就当哑巴,再也不说你一句,怎么样?” 宝玉忍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来劝我。你要劝我也行,可刚才又没见你劝,一进来就不理我,还赌气睡觉。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会儿你又说我恼了。我什么时候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 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明说啊!” 两人正闹着,贾母派人来叫宝玉吃饭,宝玉这才往前边去。他胡乱吃了半碗,就又回到自己房间。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玩骨牌。宝玉一向知道麝月和袭人关系亲密,便连麝月也不理,掀起软帘自己进了里屋。麝月只好跟着进来。宝玉把她往外推,说:“不敢打扰你们。” 麝月只好笑着出去,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了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为想喝茶,抬头看见两个小丫头站在地下。其中一个大点儿的长得十分清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回答说:“叫蕙香。” 宝玉又问:“是谁给你起的名字?” 蕙香说:“我原来叫芸香,是花大姐姐给改成蕙香的。” 宝玉说:“还不如叫‘晦气’呢,什么蕙香!” 又问:“你有几个姊妹?” 蕙香说:“四个。” 宝玉问:“你排行第几?” 蕙香说:“第四。” 宝玉说:“以后就叫‘四儿’,别什么‘蕙香’‘兰气’的了。哪有她能配得上这些花名的,别糟蹋了好名字。” 一面说着,一面让她倒茶来喝。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着嘴偷笑。 这一天,宝玉没怎么出房间,也没和姊妹丫头们打闹,自己一个人闷着,要么看书解闷,要么摆弄笔墨;也不使唤其他人,只让四儿伺候。谁知四儿是个极其聪明乖巧的丫头,见宝玉用她,便想尽办法讨好宝玉。到了晚饭后,宝玉因为喝了两杯酒,有些微醺。要是往常,有袭人等人在,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可今天却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灯,觉得很没意思。他想把丫头们赶走,又怕她们得逞,以后更起劲地来劝他;要是拿出主子的架子来吓唬她们,又觉得太无情了。没办法,他横下心来,就当她们都死了,反正日子也得照常过。于是就权当她们死了,没有牵挂,反倒能自得其乐。他让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会儿《南华经》。正看到《外篇?胠箧》这一则,上面写着: 所以说,抛弃聪明才智,大盗就能停止;毁掉美玉珠宝,小盗就不会兴起;烧掉符契,砸烂玺印,百姓就会变得质朴;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争斗;废除天下的圣法,百姓才能参与讨论。搅乱六律,销毁竽瑟,堵塞瞽旷的耳朵,天下人才能保全自己的听力;消灭文章,驱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能保全自己的视力;毁掉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能保有自己的技巧。 看到这里,宝玉兴致勃勃,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写道: 烧掉花袭人,驱散麝月,闺阁中的人才能懂得劝诫;毁掉宝钗的仙姿,磨灭黛玉的灵窍,消减情意,闺阁中的美丑才能变得一样。她们懂得劝诫,就不会有纷争的忧虑;毁掉仙姿,就不会有恋爱的心思;磨灭灵窍,就不会有才思的情感。那宝钗、黛玉、花袭人、麝月等人,都是张开罗网、挖掘陷阱,用来迷惑、引诱天下人的。 写完之后,宝玉扔掉笔就睡觉了。头刚挨着枕头就酣然入睡,一夜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直到天亮才醒。他翻身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被子上。宝玉已经把昨天的事抛到了脑后,便推了推袭人说:“起来好好睡,小心冻着了。” 原来袭人见宝玉没日没夜地和姊妹们打闹,要是直接劝他,料想他也不会改,所以想用柔情来警醒他,想着他过不了半天肯定就好了。没想到宝玉一整天一夜都没回心转意,她自己反倒没了主意,一整夜都没睡好。如今忽然见宝玉这样,料想他心意已经回转,便故意不理他。宝玉见她不应声,便伸手帮她解衣服,刚解开扣子,就被袭人推开了手,袭人自己又把扣子扣上了。宝玉没办法,只得拉着她的手笑着问:“你到底怎么了?” 连问了几声,袭人睁开眼睛说:“我也没怎么。你睡醒了,就到那边房间去梳洗,再晚就来不及了。” 宝玉问:“我去哪儿?” 袭人冷笑着说:“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从今往后,咱们俩各走各的,省得吵吵闹闹,让人笑话。反正你在那边腻了就过来,这边又有什么‘四儿’‘五儿’伺候。我们这些人,可真是白白‘糟蹋了好名好姓’。” 宝玉笑着说:“你今儿还记着这事呢!” 袭人道:“一百年我都记着!可不像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的,早上就忘了。” 宝玉见她满脸娇嗔,忍不住拿起枕边的一根玉簪,“啪” 的一声折成两段,说:“我要是再不听你的话,就跟这簪子一样。” 袭人赶忙捡起簪子,说:“大清早的,这是何苦呢!听不听有什么要紧的,犯得着这样吗。” 宝玉说:“你哪儿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 袭人笑着说:“你也知道着急?那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快起来洗脸去吧。” 说着,两人这才起来梳洗。 宝玉去了上房之后,黛玉恰好过来,进了宝玉的房间,见他不在,便随手翻弄桌上的书。偶然间,翻出了宝玉昨天续写的《庄子》。黛玉看到宝玉续写的内容,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也提起笔,续写了一首绝句: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完后,黛玉也去了上房拜见贾母,随后又前往王夫人那里。 这时,凤姐的女儿大姐生病了,家里正忙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诊断后说:“给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出痘疹了,并非其他病症。” 王夫人和凤姐听了,急忙派人问:“病情严重吗?能治好吗?” 医生回答道:“病情虽凶险,但还算顺利,倒也无妨。只是要准备好桑虫、猪尾,这很要紧。” 凤姐一听,立刻忙碌起来:一面打扫房间,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吩咐家人禁止煎炒等食物;一面让平儿准备铺盖、衣服,安排贾琏到隔房居住;一面又拿出大红绸缎,让奶子、丫头等亲近的人裁剪衣服。此外,还打扫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款待两位医生,让他们轮流斟酌病情、诊脉下药,十二天内不让他们回家。贾琏只好搬到外书房斋戒,凤姐和平儿则跟着王夫人,每日供奉痘疹娘娘。 贾琏这个人,只要离开凤姐就想找点乐子。独自睡了两夜后,就觉得十分难熬,于是就从小厮中挑选面容清秀的来打发寂寞。荣国府里有个极其不成器的厨子,名叫多官,大家见他懦弱无能,都叫他 “多浑虫”。他父母早年在外给他娶了个媳妇,年纪二十岁左右,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见过的人无不羡慕。这媳妇生性轻浮,喜欢招蜂引蝶,而多浑虫对此不闻不问,只要有酒、有肉、有钱,便什么都不管了,因此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人都有机会与她接触。由于这媳妇美貌出众,举止轻浮,大家都称她为 “多姑娘儿”。 如今贾琏在外煎熬,以前也曾见过这媳妇,早已心猿意马,只是在家惧怕娇妻凤姐,在外又有所顾忌,一直没机会下手。那多姑娘儿对贾琏也有意,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听说贾琏搬到外书房,她便有事没事地去撩拨。撩得贾琏如同饥饿的老鼠一般,迫不及待地和贴心的小厮们商量,如何瞒着众人与多姑娘儿幽会,并许下重金。小厮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况且他们和这媳妇都是熟人,一说就成。这天夜里二更时分,人都安静下来,多浑虫醉倒在炕上,贾琏便偷偷溜去与多姑娘儿相会。一进门,看到多姑娘儿的模样,贾琏早已神魂颠倒,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就与她亲昵起来。 过了些日子,大姐痘疹痊愈,十二天后送走了痘疹娘娘,全家祭天祭祖,还愿焚香,庆贺一番并发放赏赐。之后,贾琏又搬回卧室。俗话说 “新婚不如远别”,他和凤姐见面后,格外恩爱,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第二天一大早,凤姐去了上屋。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时,没想到从枕套里抖出一缕青丝。平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急忙把头发藏进袖子里,然后走到这边房间,拿出头发,笑着问贾琏:“这是什么?” 贾琏看到头发,顿时慌了神,上前要抢。平儿转身就跑,贾琏一把将她揪住,按在炕上,掰着她的手要夺回头发,嘴里笑着说:“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 平儿笑着说:“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心瞒着她来问你,你倒还凶我!你要是再凶,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看你怎么办。” 贾琏听了,连忙赔笑央求道:“好姑娘,赏给我吧,我再不凶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凤姐的声音传来。贾琏赶紧松了手,平儿刚站起身,凤姐就走进来了,让平儿赶紧打开匣子,给太太找样子。平儿连忙答应着去找。凤姐看到贾琏,突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吗?” 平儿说:“收回来了。” 凤姐又问:“有没有少什么?” 平儿说:“我也怕落下一两件,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少。” 凤姐说:“不少就好,可别多出什么东西来。” 平儿笑着说:“不丢东西就是万幸了,谁还会多出东西来呢?” 凤姐冷笑着说:“这半个月难保不出问题,说不定有相好的留下什么东西,像戒指、汗巾、香袋儿,甚至头发、指甲之类的。” 这一番话,说得贾琏脸色都变了。 贾琏在凤姐身后,对着平儿挤眉弄眼,暗示她别声张。平儿装作没看见,笑着说:“我的心思怎么和奶奶的一样呢!我就怕有这些东西,特意留神搜了一遍,一点破绽都没有。奶奶要是不信,那些东西我还没收拾呢,奶奶可以亲自翻找一遍。” 凤姐笑着说:“傻丫头,就算他有这些东西,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咱们翻到呢!” 说完,找了样子就又出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着说:“这件事你怎么谢我呢?” 贾琏高兴得浑身发痒,跑上来搂着平儿,“心肝肠肉” 地乱叫着道谢。平儿拿着头发笑着说:“这可成了我拿捏你的把柄了。你对我好,那就罢了;要是不好,我就把这事抖落出来。” 贾琏笑着说:“你可得好好收着,千万别让她知道。” 说着,趁平儿不注意,一把抢过头发,笑道:“你拿着终究是个隐患,不如我烧了它,一了百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发塞进靴筒里。平儿咬牙说:“没良心的东西,过河就拆桥,以后还想让我帮你撒谎!” 贾琏见平儿娇俏动人,便想亲近她,却被平儿挣脱跑了。贾琏急得弯着腰,恨声说:“你这促狭的小丫头!故意撩拨我,又跑了。” 平儿在窗外笑着说:“我自己乐意,谁叫你动心了?难道为了让你快活一回,被她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贾琏说:“你不用怕她,等我火起来,把这个醋坛子砸个稀巴烂,让她知道我的厉害!她防我就像防贼一样,只许她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稍微亲近点,她就起疑心,她和小叔子、侄儿,不论大小,有说有笑的,就不怕我吃醋。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平儿说:“她吃醋行,你吃醋可不行。她行事端正,你呢,一举一动都藏着坏心思,连我都不放心,更何况是她。” 贾琏说:“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都觉得自己有理,我干什么都存着坏心。早晚有一天,我得被你们气死!” 话还没说完,凤姐走进院子,见平儿在窗外,便问道:“要说话怎么不在屋里说,跑出来一个,隔着窗子,这算怎么回事?” 贾琏在窗内接口说:“你问她,好像屋里有老虎要吃她似的。” 平儿说:“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干什么?” 凤姐笑着说:“正是因为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了,说道:“这话是说我呢?” 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 平儿说:“别逼我说出难听的话来。” 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掀帘子进了屋,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己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这是着魔了。这丫头真想管起我来了,小心你的皮!” 贾琏听了,笑得倒在炕上,拍手说:“我竟不知道平儿这么厉害,从今往后服了她了。” 凤姐说:“都是你惯的她,我跟你没完!” 贾琏连忙说:“你们俩闹别扭,别拿我当挡箭牌。我躲开你们。” 凤姐说:“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贾琏说:“我马上就来。” 凤姐说:“我有话和你商量。” 不知道他们要商量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所谓: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说有事情要商量,便停下脚步问是什么事。凤姐说:“二十一号是薛妹妹的生日,你打算怎么操办呢?” 贾琏说:“我哪知道该怎么办!你连那么多大生日都操办过了,这会儿倒没主意了?” 凤姐说:“大生日操办,有既定的规矩在那儿。可如今她这个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才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天,说:“你今天犯糊涂啦。有现成的例子啊,林妹妹就是个例子。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生日的,现在照着给薛妹妹过不就行了。” 凤姐听了,冷笑着说:“我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昨天听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和生日,得知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说不是整生日,可也算是快及笄的年纪了。老太太说要给她办生日。想来要是真给她办,肯定和往年给林妹妹过生日不一样。” 贾琏说:“既然这样,那就比给林妹妹过生日时多添些东西。” 凤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问问你的想法。我要是私自添了东西,你又该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了。” 贾琏笑着说:“罢了罢了,这空头人情我可不领。你不查问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 说完,径直走了,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史湘云在贾府住了两天,打算回去。贾母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吧。” 史湘云听了,只好留下来。她一面派人回自己家,把自己以前做的两样针线活计取来,作为给宝钗的生日礼物。 没想到贾母自从宝钗来了之后,很喜欢她稳重平和的性子,正好赶上宝钗在贾府过第一个生日,便自己拿出二十两银子,把凤姐叫来,交给她置办酒席和演戏的事。凤姐凑趣儿地笑着说:“老祖宗给孩子们过生日,不管怎么操办,谁敢有意见,还办什么酒席演戏呀。既然老祖宗高兴想热闹热闹,那就免不了自己花上几两银子。巴巴地拿出这二十两旧银子来做东,这意思还想让我倒贴呀。要是真拿不出来也就罢了,您那些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宝贝,把箱子底都压塌了,却来为难我们。您看看,大家谁不是您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能陪您上五台山吗?那些私房钱就只留给他,我们现在虽说不配用,可也别亏待了我们呀。这点钱够办酒的吗?够演戏的吗?”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贾母也笑着说:“你们听听这张嘴!我也算会说话的了,怎么就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都不敢跟我顶嘴,你倒和我较上劲了。” 凤姐笑着说:“我婆婆也一样疼宝玉,我都没处喊冤去,倒说我顶嘴。” 说着,又逗得贾母笑了好一会儿,贾母十分开心。 到了晚上,大家都在贾母跟前,在例行请安之后,娘儿们、姊妹们在一起说说笑笑。贾母便问宝钗喜欢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之类的话。宝钗深知贾母年纪大了,喜欢热闹的戏文,爱吃甜软烂乎的食物,便顺着贾母平时的喜好说了出来。贾母听了越发高兴。第二天,贾母就先把衣服、玩物等礼物送过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人也都各自准备了礼物,根据各自的身份不同,礼物也有所差别,这里就不多说了。 到了二十一号,在贾母的内院里搭起了一个家常的小巧戏台,请了一个新组建的戏班子,昆曲和弋阳腔的戏都有。在贾母的上房摆了几桌家宴酒席,没有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算是客人,其余的都是自家人。这天一大早,宝玉因为没看到林黛玉,就到她房里去找,只见林黛玉正歪在炕上。宝玉笑着说:“起来吃饭去,马上就要开戏了。你喜欢看哪一出?我好去点。” 林黛玉冷笑着说:“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就专门请一个戏班子来,挑我喜欢的戏唱给我看。这会儿没必要借着别人的光来问我。” 宝玉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天就这么办,也让他们沾沾咱们的光。” 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林黛玉,手牵手出去吃饭了。 点戏的时候,贾母一定要宝钗先点。宝钗推辞了一番,没办法,只好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然很高兴,接着就让凤姐点。凤姐也知道贾母喜欢热闹,更喜欢诙谐搞笑的情节,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然更加欢喜,然后就让黛玉点。黛玉谦让着让薛姨妈、王夫人等人先点。贾母说:“今天本来就是我特意带着你们寻开心的,咱们自己顾自己的,别管他们。我辛辛苦苦地唱戏摆酒,是为了他们吗?他们在这儿白听戏白吃饭,已经占便宜了,还让他们点戏!” 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戏。接着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人也都各自点了戏,按照顺序演出。 到了上酒席的时候,贾母又让宝钗点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说:“也就适合点这些戏。” 宝钗说:“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场面好,词藻更妙。” 宝玉说:“我向来就怕这些热闹的戏。” 宝钗笑着说:“要说这出戏热闹,那你可真不懂戏。你过来,我跟你说,这出戏到底热闹不热闹。它是一套北曲《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自然是好的;词藻里有一支《寄生草》,写得极其精妙,你哪里知道。” 宝玉见她说得这么好,便凑过去央求:“好姐姐,念给我听听。” 宝钗就念道: 漫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 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高兴得拍着膝盖画圈,不停地称赞,又夸赞宝钗博闻强识,什么书都读过。林黛玉说:“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呢,你倒先‘装疯’了。” 说得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就专心看戏。 到了晚上散戏的时候,贾母很喜欢那个演小旦的和一个演小丑的,便让人把他们带进来。仔细一看,越发觉得他们惹人怜爱。贾母问他们年纪,得知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都感叹了一番。贾母让人另外拿些肉干、果子给他们俩,又额外赏了两串钱。凤姐笑着说:“这个孩子扮上妆活像一个人,你们再仔细看看,肯定能看出来。” 宝钗心里明白,只是微微一笑,不肯说出来。宝玉也猜到了,却也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着说:“倒像林妹妹的模样。” 宝玉听了,急忙瞅了湘云一眼,给她使了个眼色。众人听了这话,都仔细端详,然后都笑起来,说确实很像。不一会儿,大家就散了。 晚上,湘云换衣服的时候,就吩咐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好,都包起来。翠缕说:“急什么呀,等要走的那天再包也不迟。” 湘云说:“明天一大早我就走。在这儿干什么呢?看人家的脸色,有什么意思!” 宝玉听到这话,急忙赶过去拉住她说:“好妹妹,你误会我了。林妹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别人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出来,也是怕她不高兴。谁知道你没注意就说出来了,她能不恼你吗。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给你使眼色。你现在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还委屈了我。要是别人,哪怕他得罪了十个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湘云甩开他的手说:“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本来就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开玩笑都行,就我说了就不对。我本来就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可不行!” 宝玉着急地说:“我这是为了你,反倒落不是了。我要是有二心,立刻就化成灰,让万人践踏!” 湘云说:“大正月里的,别信口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毒誓、废话、歪话,说给那些小心眼、动不动就爱生气、能辖制你的人听去!别让我啐你。” 说完,径直走到贾母里间的屋子,气呼呼地躺下了。 宝玉觉得很没趣,只好又去找黛玉。刚走到门槛前,黛玉就把他推了出来,把门关上了。宝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能在窗外小声喊着 “好妹妹”。黛玉根本不理他。宝玉闷闷不乐地垂着头,自我反省。袭人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时候也没法劝解。宝玉就呆呆地站在那里。黛玉以为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却看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不好再关门,只好回到床上躺下。宝玉跟着进来问:“凡事都有个缘由,说出来,也不让人委屈。好好的就生气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林黛玉冷笑着说:“问我倒问得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来就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和戏子比着取笑。” 宝玉说:“我没拿你比,也没笑,你为什么恼我呢?” 黛玉说:“你还要比?还要笑?你就算不比不笑,比那些比了笑了的人还过分呢!” 宝玉听了,无话可说,一声不吭。 黛玉又说:“这件事还能原谅。再者说,你为什么又给云儿使眼色?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玩,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本是公侯家的小姐,我原本是贫民家的丫头,她和我玩,要是我回了嘴,岂不是让她自讨没趣,被人轻视吗。你是不是这么想的?这也算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个人偏偏不领你的情,也恼了。你又拿我当人情,倒说我小心眼,动不动就爱生气。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怕我恼她。我恼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得罪了我,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宝玉听了,才知道自己和湘云私下说的话,黛玉也听到了。仔细想想,自己原本是为了她们两个人,怕她们产生矛盾,才在中间调和,没想到不但没调和好,反而两边都落了埋怨。这正应了前几天看的《南华经》里说的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还有 “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等话。因此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再仔细想想,眼下不过这两个人,自己都应付不好,将来还能做成什么事呢?想到这里,也没必要再辩解回答了,自己转身回房去了。林黛玉见他走了,便知道他是觉得无趣,赌气走了,一句话也没说,自己反而更加生气,便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跟我说话。” 宝玉没有理会众人,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瞪着。袭人心里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却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用其他事情来岔开话题,她说道:“今天看了戏,估计又能引出接下来几天的戏了。宝姑娘肯定得回请大家吃饭。” 宝玉冷笑一声说:“她回不回请,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袭人听他这话的语气和往常不一样,便又笑着说:“这是怎么了?大正月的,一家人都欢欢喜喜的,你怎么又这副模样了?” 宝玉冷笑着说:“他们一家人欢不欢喜,也跟我没关系。” 袭人笑着劝道:“他们都和和气气的,你也随和些,这样大家在一起不就都有意思了嘛。” 宝玉说:“什么叫‘大家彼此’!他们有他们的‘大家彼此’,我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说到这句话,他不禁流下泪来。袭人见他这样,便不再多说。宝玉仔细琢磨着这句话的意味,忍不住大哭起来,他翻身起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立刻写下一首偈语: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完之后,宝玉自己虽然觉得有所领悟,但又担心别人看了不明白,于是又填了一首《寄生草》,也写在了偈语后面。他自己又念了一遍,觉得心中没有了牵挂,十分自得,便上床睡觉了。 谁知道黛玉见宝玉这次如此果断地离开,便以找袭人为借口,来看看情况。袭人笑着回答说:“宝玉已经睡了。” 黛玉听了,便打算回去。袭人笑着说:“姑娘请留步,有个字帖儿,您瞧瞧写的是什么。” 说着,就把刚才宝玉写的曲子和偈语悄悄拿出来,递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道这是宝玉一时感慨愤懑之作,觉得又可笑又可叹,便对袭人说:“他写的不过是闹着玩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就拿着回自己房间,和湘云一起看。第二天,又拿给宝钗看。宝钗看到那词写道: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完之后,又看那偈语,宝钗笑着说:“这个人算是有所领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天唱的那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容易改变人的性情。要是明天他真的说起这些疯话来,有了这种念头,那可都是因为我这支曲子,我可就成罪魁祸首了。” 说着,就把字帖撕了个粉碎,递给丫头们说:“快烧了吧。” 黛玉笑着说:“不该撕,等我去问问他。你们跟我来,保证能让他收回这些痴心妄想的话。”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宝玉的房间。一进门,黛玉就笑着问:“宝玉,我问你:最珍贵的是‘宝’,最坚硬的是‘玉’。你有什么可珍贵的?又有什么坚硬之处?” 宝玉竟然回答不上来。三个人拍手笑道:“这么愚笨,还想着参禅呢。” 黛玉又说:“你那偈语最后说‘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不错,可依我看,还不够完美。我再给你续两句。” 于是念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说:“这样才算是真正悟透了。当年南宗六祖惠能,刚开始去寻师,到了韶州,听说五祖弘忍在黄梅,他就去做了火头僧。五祖想要寻找法嗣,就让徒弟们和众僧人各自写一首偈语。上座神秀写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当时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这偈语,说:‘美是美,可还没有彻底了悟。’于是自己念了一首偈语:‘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就把衣钵传给了他。今天你这偈语,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刚才这几句机锋,还没有完全了结,就这么丢开手了?” 黛玉笑着说:“刚才答不上来,就算输了,这会儿答上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以后不许再谈禅了。连我们两个知道和能做到的,你都还不知道做不到呢,还去参什么禅。” 宝玉原本以为自己觉悟了,没想到突然被黛玉一问,就答不上来,宝钗又搬出禅宗 “语录” 来举例,而这些都是他平时没见她们展露过的才能。他自己想了想:“原来她们比我先有所觉悟,我还没彻底领悟,现在又何必自寻烦恼。” 想完,便笑着说:“谁又在参禅了,不过是一时说着玩罢了。” 说着,四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忽然有人来报,说娘娘派人送出一个灯谜,让大家去猜,猜中了每人也要作一个送进去。四个人听了,急忙出去,来到贾母的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着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这灯是专门为灯谜制作的,上面已经有一个灯谜,众人都争着看,纷纷猜测。小太监又传达谕旨说:“各位小姐要是猜中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地写在纸上,一起封好送进宫去,娘娘自己会验证是否猜对。” 宝钗等人听了,走上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嘴上免不了称赞一番,只说很难猜,故意装着思考,其实一眼就猜出来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猜出了答案,各自默默地写了半天。随后把贾环、贾兰等人也叫了过来,大家各自费心思索,都猜出了灯谜,写在纸上。然后每个人又随手拿一样东西,作成一个灯谜,工整地写好,挂在灯上。 太监走了,到了晚上出来传达谕旨说:“前几天娘娘出的灯谜,大家都猜中了,只有二小姐和三爷没猜对。小姐们作的灯谜娘娘也都猜了,不知道对不对。” 说着,也把大家写的灯谜拿了出来。有的被猜中了,有的没被猜中,大家也不管对不对,都胡乱说猜中了。太监又把赏赐的东西送给猜中的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只有迎春和贾环两个人没有得到。迎春觉得这只是玩笑小事,并不在意,贾环却觉得很没趣。而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灯谜不通,娘娘也没猜出来,让我带回来问问三爷这是什么。” 众人听了,都来看贾环作的灯谜,上面写着: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贾环只好告诉太监说:“一个是枕头,一个是兽头。” 太监记了下来,拿着茶走了。 贾母见元春这么有兴致,自己也越发高兴,便让人赶紧制作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放在堂屋,让姊妹们各自悄悄地作灯谜,写出来粘在屏上,然后准备好香茶、精致的果品以及各种玩物,作为猜中灯谜的奖品。贾政退朝后,见贾母很高兴,况且又在过节期间,晚上也来凑趣取乐。他准备了酒果和玩物,在上房挂起彩灯,请贾母赏灯娱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坐一桌,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坐一桌,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人坐一桌。地下站满了婆子丫鬟。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坐一桌。贾政因为没看到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 地下的婆子连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答说:“他说刚才老爷没叫他,他不肯来。” 婆子回去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着说:“这孩子天生的拗脾气。” 贾政急忙派贾环和两个婆子去把贾兰叫来。贾母让贾兰坐在自己身边,拿果品给他吃。大家说说笑笑,取乐玩耍。 往常只有宝玉能高谈阔论,今天贾政在这里,他便只能唯唯诺诺。其余的人,湘云虽然是闺阁中的弱女子,却一向喜欢谈论,可今天贾政在席上,也闭上了嘴,不敢多言。黛玉生性慵懒,不太愿意和人交流,本来就不多说话。宝钗向来不随便开口,做事稳重,此时也坦然自若。所以这一桌虽然是家常取乐,却反而显得有些拘束,大家都不太开心。贾母也知道是因为贾政在这里的缘故,酒过三巡后,便打发贾政去休息。贾政也明白贾母的意思,知道自己走了以后,她们姊妹兄弟才能尽情玩乐。贾政连忙赔笑着说:“今天听说老太太这里大摆春灯雅谜,所以也备了彩礼酒席,特地来参加。您这么疼孙子孙女,就不能也稍稍照顾一下儿子吗?” 贾母笑着说:“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反倒让我觉得闷得慌。你要是想猜谜,我就说一个给你猜,猜不着可是要罚的。” 贾政连忙笑着说:“那自然要罚。要是猜着了,也得有赏赐。” 贾母说:“那是自然。” 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 打一果名。 贾政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是荔枝,却故意乱猜其他的,被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才猜中,也得到了贾母的赏赐。接着贾政也念了一个灯谜给贾母猜,他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 打一用物。 说完,便悄悄地告诉了宝玉。宝玉心领神会,又悄悄地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没错,便说:“是砚台。” 贾政笑着说:“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中。” 回头说:“快把贺礼送上来。” 地下的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起捧了上来。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时用的新奇好玩的东西,很是喜欢,便吩咐:“给你老爷斟酒。” 宝玉拿着酒壶,迎春上前送酒。贾母说:“你看看那屏上,都是姊妹们作的灯谜,再猜几个给我听听。” 贾政答应着,起身走到屏前,只见第一个写道: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说:“这是炮竹吧。” 宝玉回答说:“是的。” 贾政又看: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说:“是算盘。” 迎春笑着说:“对。” 再往下看: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说:“这是风筝。” 探春笑着说:“没错。” 又看: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说:“这是佛前海灯吧。” 惜春笑着回答:“是海灯。” 贾政在心里暗自思量:“娘娘所作的爆竹,不过是响一声就消散的东西。迎春所作的算盘,寓意着拨弄起来杂乱如麻。探春所作的风筝,是在空中飘飘浮荡、难以掌控之物。惜春所作的海灯,更是象征着清净孤独。如今正值上元佳节,怎么大家作的灯谜都是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呢?” 他越想心里越烦闷,只是在贾母面前,不敢把情绪表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继续勉强往下看。只见后面写着一首七言律诗,是宝钗所作,于是他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念完,心里暗自思忖:“这物件本身倒没什么。只是年纪轻轻的人作出这样的词句,更让人觉得不吉利,看来都不是能享有长久福寿的人。” 想到这儿,他愈发烦闷,脸上满是悲戚的神色,刚才的兴致一下子减去了八九分,只是垂着头陷入沉思。 贾母见贾政这副模样,心想或许是他身体太过劳累,也说不定是因为他在场,众姊妹们放不开,不能尽情玩耍。于是对贾政说:“你不用再猜了,去休息吧。让我们再坐一会儿,也该散了。” 贾政一听这话,连忙连说了几个 “是” 字,又勉强劝贾母喝了一会儿酒,这才退了出去。回到房间后,他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些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满心的悲伤感慨,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贾母见贾政走了,便说:“这下你们可以自在地玩乐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宝玉跑到围屏灯前,指手画脚,嘴里不停地批评着,一会儿说这个灯谜这句不好,一会儿又说那个灯谜破得不合适,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猴子,兴奋得不得了。宝钗见状,便说:“还是像刚才那样坐着,大家说说笑笑,这样多文雅啊。” 凤姐赶忙从里间出来,插嘴道:“你这个人,就该让老爷每天都把你看得紧紧的,一步都不许离开才好。刚才我都忘了,怎么没当着老爷的面,怂恿你也作个灯谜呢。要是真那样,这会儿你恐怕都急得出汗了。” 这话把宝玉急得不行,拉着凤姐,像扭股儿糖似的缠着她不放。贾母又和李宫裁以及众姊妹说笑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困倦了。听了听,已经是四更天了,便吩咐把食物撤下去,赏给众人,然后起身说道:“我们去休息吧。明天还是节日,大家得早起。明天晚上再接着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从那天游览大观园回宫之后,便下令将当日众人所作的题咏,让探春依次工整地抄录好,自己再进行编排,评定优劣。之后,她又吩咐要在大观园中刻石留念,成就这千古流传的风雅之事。因此,贾政派人四处挑选技艺精湛的工匠,在大观园里打磨石头、镌刻文字,贾珍则带领贾蓉、贾萍等人负责监工。由于贾蔷还要管理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子以及其他诸多事务,分身乏术,于是贾珍又把贾菖、贾菱叫来帮忙监工。有一天,开始进行在石头上烫蜡、涂朱等工序,工程正式启动,这些暂且不提。 再说玉皇庙和达摩庵两处的十二个小沙弥以及十二个小道士,如今要从大观园搬出去。贾政正想着把他们分派到各个寺庙去居住。这时,后街上住着的贾芹的母亲周氏,正盘算着到贾政这边为儿子谋个事务管理,好能赚些银钱。恰巧听到这件事,她便坐着轿子来求凤姐。凤姐见她平日里为人比较随和,不摆架子,就答应了。她略加思索,想了些话,然后去回禀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小道士,千万不能打发到别处去。万一娘娘以后出宫还要他们侍奉表演。要是现在散了,等再要用的时候,可就麻烦了。依我看,不如把他们送到咱们家的铁槛寺去。每个月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行了。要用的时候,派人去叫,一点都不费事。” 王夫人听了,便和贾政商量。贾政听了笑着说:“倒是你提醒我了,就按你说的办。” 随即把贾琏叫来。 当时贾琏正和凤姐吃饭,一听到传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放下饭碗就走。凤姐一把拉住他,笑着说:“你先站住,听我说话。要是别的事我不管,要是为了小和尚们的事,你好歹按我这么说。” 接着,凤姐如此这般地给贾琏交代了一番。贾琏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说。” 凤姐听了,把头一扭,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贾琏说:“你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 贾琏笑着说:“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次,想找个事情做。我答应了,让他等着。好不容易有了这件事,你又给抢了去。” 凤姐笑着说:“你放心。园子东北角上,娘娘说了,还要多种些松柏树,楼底下也让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定下来,我保证让芸儿管这项工程。” 贾琏说:“要是真这样,那也罢了。只是昨晚,我不过想换个花样,你就推三阻四的。” 凤姐听了,“嗤” 的一声笑了,朝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吃饭。 贾琏笑着走了,到了前面见到贾政,果然是为小和尚的事。贾琏便按照凤姐的主意说:“如今看来,芹儿出息不小,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吧。反正按照园子里头的规矩,每个月让芹儿去支取费用就行了。” 贾政原本不太管这些琐事,听贾琏这么说,就同意了。贾琏回到房间告诉凤姐,凤姐立刻派人去把消息告诉了周氏。贾芹得知后,连忙来见贾琏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凤姐又出面求贾琏先预支三个月的费用,让贾芹写了领款字据,贾琏在批票上画了押,马上发了对牌出去。银库按照数额发放了三个月的费用,白花花的二三百两银子。贾芹随手拿了一块银子,扔给负责称重的人,说:“拿去喝茶吧。” 然后,他让小厮把银子拿回家,和母亲商量。很快,他雇了一头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来到荣国府角门前,把那二十四个小和尚、小道士叫出来,让他们坐上了车,一行人径直往城外的铁槛寺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如今再说说贾元春,她在宫中自编完大观园的题咏之后,忽然想起大观园中的景致。自己游览过后,贾政必定会小心谨慎地封锁起来,不敢让人进去打扰,这样岂不是太冷清了。况且家中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让她们到园子里居住,也免得佳人寂寞,园中花柳失色。她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们中间长大,和别的兄弟不同,如果不让他进园子,只怕他会感到冷清,心情不畅快,这样贾母和王夫人肯定会担忧,所以也得让宝玉进园居住才好。想好了之后,她便派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传下一道谕旨,让宝钗等人只管在大观园中居住,不必约束封禁,还让宝玉仍旧跟着进去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接到这道谕旨,等夏守忠走后,便回去向贾母回明此事,然后派人到园子里各处打扫收拾,安置帘幔、床帐。其他人听了这消息,倒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宝玉听到这谕旨,高兴得不得了。他正和贾母盘算着要这个、弄那个,忽然丫鬟来报:“老爷叫宝玉。” 宝玉一听,就像被响雷击中一样,顿时没了兴致,脸色都变了。他拉着贾母,像扭股儿糖似的,说什么也不敢去。贾母只好安慰他说:“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况且你又作了那么好的文章。想来是娘娘让你进园子住,他要嘱咐你几句,不过是不让你在里头调皮捣蛋。他说什么,你好好答应着就是了。” 一边安慰,一边叫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道:“好好带宝玉去,别让他老子吓着他。” 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蹭到这边来。正巧贾政在王夫人房里商量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一众丫鬟都在廊檐下站着。她们一看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悄悄地笑着说:“我嘴上刚擦了香浸胭脂,你这会儿还吃不吃?” 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着说:“人家正心烦呢,你还逗他。趁着这会儿老爷高兴,快进去吧。” 宝玉只得挨着步子走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面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宝玉一进来,只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抬头,看见宝玉站在跟前,只见他神采飘逸,容貌出众;再看看贾环,长相平庸,举止也没什么规矩。他又忽然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平日里视为珍宝,而自己的胡须都已经花白了。想到这些,他平日里对宝玉厌恶、责罚的心,不觉减轻了八九分。过了半晌,他才说道:“娘娘吩咐,说你天天在外面游玩,越来越懒散。如今让你约束自己,和姊妹们在园子里读书写字。你可要用心学习,要是再不安分守己,你可小心着!” 宝玉连连答应了几个 “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和探春、惜春、贾环三人又都坐了下来。 王夫人抚摸着宝玉的脖子说:“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 宝玉回答说:“还剩一丸。” 王夫人说:“明天再去取十丸来,每天临睡前,让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宝玉说:“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每天晚上都记着,催我吃。” 贾政问道:“袭人是谁?” 王夫人说:“是个丫头。” 贾政说:“丫头随便叫个什么名字就行了,是谁这么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见贾政不高兴了,便替宝玉掩饰说:“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说:“老太太怎么会知道这话,肯定是宝玉。” 宝玉见瞒不住,只得站起来回答说:“因为平日里读诗,记得古人有一句诗‘花气袭人知昼暖’。因为这个丫头姓花,就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王夫人赶忙又说:“宝玉,你回去把名字改了吧。老爷也别为这点小事生气。” 贾政说:“倒也没什么大碍,何必改呢。只是由此可见宝玉不务正业,专门在这些华丽的诗词上花心思。” 说完,厉声喝道:“不成器的畜生,还不出去!” 王夫人也赶忙说:“去吧,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 宝玉答应着,慢慢地退出去,朝金钏儿笑着伸了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跑了。 宝玉刚走到穿堂门前,就看见袭人倚着门站在那里。袭人一看见宝玉平安回来,满脸堆笑地问道:“叫你去做什么?” 宝玉告诉她:“没什么,不过是怕我进园去调皮,嘱咐我几句。” 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贾母跟前,把事情的经过回明了。这时,林黛玉也在那里,宝玉便问她:“你想住哪一处?” 林黛玉正心里琢磨这事呢,忽然听到宝玉问她,便笑着说:“我心里想着潇湘馆挺好,喜欢那几竿竹子遮掩着一道曲折的栏杆,比别处更显得幽静。” 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合我的心意,我也想让你住那里。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离得近,而且都很清幽。” 两人正商量着,贾政就派人来回禀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是个好日子,哥儿姐儿们适合搬进去。这几天就派人进去分配房间、收拾布置。” 后来,薛宝钗住进了蘅芜苑,林黛玉住进了潇湘馆,贾迎春住进了缀锦楼,探春住进了秋爽斋,惜春住进了蓼风轩,李纨住进了稻香村,宝玉住进了怡红院。每一处都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了各人的奶娘和贴身丫鬟不算,另外还有专门负责打扫收拾的人。到了二十二日,大家一起搬进园子,一时间,园内花枝招展,绣带飘扬,柳丝轻拂,香气扑鼻,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清寂寞了。 话说宝玉自搬进大观园后,心满意足,再无其他奢求。每日里就与姊妹、丫头们一同,或是读书习字,或是弹琴下棋,亦或作画吟诗。甚至女红之事如描鸾刺凤,园中嬉戏如斗草簪花,低声吟唱、拆字猜谜等,无所不为,日子过得十分快活。他曾作过几首即事诗,虽说算不上绝佳,却也是真情实景的写照,这里略记几首: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着这几首诗,当时有一些趋炎附势之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所作,便抄录下来四处传颂;还有一些轻浮子弟,喜爱诗中那些风流旖旎之句,便写在扇面、墙壁上,时不时吟诵赞赏。于是竟有人前来求诗求字、请作画题诗。宝玉因此愈发得意,整日沉浸在这些事情当中。 谁料平静的日子里也会生出烦恼。忽然有一天,宝玉感到浑身不自在,看什么都不顺眼,进进出出都烦闷不已。园中的人大都为女孩儿,正值天真烂漫、懵懂无知的年纪,坐卧无忌,嬉笑随心,哪里能知晓宝玉此刻的心思。宝玉内心烦闷,便懒得在园内待着,只在外头闲逛,神情还呆呆傻傻的。茗烟见他这般模样,想着逗他开心,左思右想,发觉宝玉平日玩的都已厌烦,难以让他高兴起来,唯有一件事,宝玉从未见识过。想到此处,茗烟便跑到书坊,买了许多古今小说,还有诸如赵飞燕、赵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以及各类传奇剧本,拿回来给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见到便如获至宝。茗烟又叮嘱他不可拿进园子,“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宝玉哪里舍得不拿进去,犹豫再三,只挑了几套文辞精妙的带进园子,放在床顶上,无人时便偷偷翻看。那些内容粗俗、过于露骨的,则藏在外书房里。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天,早饭后,宝玉带着一套《会真记》,来到沁芳闸桥边桃花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翻开《会真记》,从头细细品读。正读到 “落红成阵” 时,一阵风吹过,把枝头的桃花吹落了大半,落得他满身、满书、满地都是。宝玉想把花瓣抖落,又怕踩踏了,只好把花瓣兜起来,走到池边,抖落在池子里。花瓣浮在水面,飘飘悠悠,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一看,地上仍有许多花瓣。 宝玉正犹豫着如何是好,只听背后有人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宝玉回头一看,原来是林黛玉来了,她肩上扛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里拿着花帚。宝玉笑着说:“来得正好,快把这些花扫起来,扔到那水里去。我刚扔了好些在那儿呢。” 林黛玉说:“扔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可一流出去,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都混在一起,还是把花糟蹋了。在那角落我有个花冢,现在把花扫起来,装在这绢袋里,用土埋上,时间长了,花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笑着说:“等我放下书,来帮你收拾。” 黛玉问:“什么书?” 宝玉被问,慌张地把书藏起来,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 黛玉笑着说:“你又在我面前耍心眼儿。趁早给我看看,肯定不是这些。” 宝玉说:“好妹妹,要是别人,我肯定怕。可对你,我不怕。你看了,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书可真是好啊!你看了,连饭都不想吃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书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都放下,接过书来看,从头读起,越看越喜欢。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十六出便都看完了,只觉词藻精妙,韵味悠长,满口留香。虽然看完了书,却还出神地回味着,心里默默记诵。 宝玉笑着问:“妹妹,你觉得这书好不好?” 林黛玉笑着说:“果然有趣。” 宝玉笑着说:“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林黛玉听了,顿时羞得脸颊通红,连耳朵都红了,立刻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毛,瞪着两只似睁非睁的眼睛,微微带着怒气,嗔怪地指着宝玉说:“你这该死的,胡说八道!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拿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打趣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说到 “打趣” 两个字时,眼睛已经红了,转身就要走。宝玉着急了,上前拦住说:“好妹妹,千万饶了我这一回,是我错了。要是我有心打趣你,明天我就掉进池子里,被癞头鼋吞了,变成个大王八,等你将来做了‘一品夫人’,年老病逝的时候,我就到你坟上给你驮一辈子墓碑。” 说得林黛玉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着说:“瞧你吓得那样,还乱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着说:“你这话,我也要去告诉别人。” 林黛玉笑着说:“你说你过目不忘,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边收拾书,一边笑着说:“快把花埋了吧,别提那些了。” 二人便开始收拾落花,刚掩埋好,只见袭人来了,说:“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在这儿。那边大老爷身体不舒服,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老太太叫我来叫你呢。快回去换衣服吧。” 宝玉听了,急忙拿起书,告别黛玉,和袭人回房换衣服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林黛玉见宝玉走了,又听说众姊妹也不在房里,心里觉得烦闷。正打算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只听到墙内笛声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知道是那十二个女孩子在演习戏文。因为林黛玉向来不太喜欢看戏文,便没太在意,只顾往前走。偶然间,两句唱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一字不差,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黛玉听了,心中十分感慨,便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她不禁点头叹息,心中暗自思忖:“原来戏里也有这么好的文章。可惜世人只知道看戏,未必能领会其中的趣味。” 想完,又后悔自己胡思乱想,耽误了听曲子。再侧耳倾听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禁心动神摇。又听到 “你在幽闺自怜” 等句,更是如痴如醉,站立不稳,便蹲下身,坐在一块山石上,细细品味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八个字的韵味。忽然又想起前几日看到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 之句,还有词中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之句,再加上方才《西厢记》里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之句,一时间都涌上心头,交织在一起。仔细思量,不觉心痛神伤,眼中落下泪来。正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时,忽然觉得背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所谓: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沉浸在思绪之中,情思萦绕、难以解脱之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掌,说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林黛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香菱。林黛玉说道:“你这个傻丫头,吓了我一跳。你这时候从哪儿来呀?” 香菱笑嘻嘻地说:“我来找我们姑娘,怎么都找不着。你们紫鹃也在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些茶叶给你。走吧,回家坐着去。”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了。果然,凤姐送来了两小瓶宫里用的新茶。林黛玉和香菱坐在一起,她们也没什么要紧的正事可谈,不过是聊聊这个人绣得好,那个人刺得精,又下了一盘棋,看了会儿书,之后香菱就走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宝玉被袭人叫回房,果然看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活。见宝玉来了,鸳鸯便说:“你去哪儿了?老太太等着你呢,让你到那边去给大老爷请安。还不快换衣服去。” 袭人便进房去拿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脱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看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朝着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到她脖项边,闻那香气,还不停地用手轻轻摩挲,觉得她肌肤的白皙细腻程度不输给袭人,就像小猴一样凑到她身上,涎皮赖脸地笑着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给我吃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像扭股糖似的粘在鸳鸯身上。鸳鸯喊道:“袭人,你快出来看看。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副样子。” 袭人抱着衣服出来,对宝玉说:“左劝你也不改,右劝你也不听,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再这样,这地方可就没法待了。” 一边说着,一边催他穿上衣服,和鸳鸯一起到前面去见贾母。 见过贾母后,到了外面,车马都已准备好。宝玉刚要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两人面对面,互相问了两句话。这时,旁边走出一个人来,说道:“请宝叔安。” 宝玉一看,只见这人长脸,身材高挑,年纪大概十八九岁,长得十分斯文清秀,看着很面熟,只是想不起是哪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琏笑着说:“你怎么发呆呀,连他都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宝玉笑着说:“对呀,对呀,我怎么就忘了。” 接着问他母亲可好,现在在做什么。贾芸指着贾琏说:“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笑着说:“你比以前更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 贾琏笑着说:“你也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给你当儿子了?” 宝玉笑着问:“你今年十几岁了?” 贾芸说:“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极为机灵聪慧,听宝玉这么说,便笑着说:“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我年纪大些,但山再高也高不过太阳。自从我父亲去世后,这几年也没人照顾教导我。要是宝叔不嫌侄儿笨,认我做儿子,那可就是我的福气了。” 贾琏笑着说:“你听见了吧?认儿子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说完就进去了。宝玉笑着说:“明天你有空,尽管来找我,别和他们偷偷摸摸的。这会儿我没空。明天你到书房来,咱们好好聊聊,我带你到园子里玩。” 说完,扳鞍上马,一众小厮簇拥着往贾赦这边去了。 宝玉见到贾赦,得知他只是偶感风寒。宝玉先转达了贾母的问候,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的话,接着便叫人:“带哥儿到太太屋里坐着。” 宝玉退出来,来到后面,走进上房。邢夫人见他来了,先站起身来,向贾母问了安,宝玉才请安。邢夫人拉他到炕上坐下,才问其他人的情况,又让人倒茶来。一杯茶还没喝完,只见贾琮来给宝玉请安。邢夫人说:“你这活猴儿跑哪儿去了!你奶妈死了吗,也不把你收拾收拾,弄得黑眉乌嘴的,哪像大户人家念书的孩子!”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叔侄俩也来了,向邢夫人请了安,邢夫人便让他们在椅子上坐下。贾环见宝玉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还对宝玉百般爱抚,心里早就不痛快了,没坐多久,就给贾兰使眼色要走。贾兰只好依他,两人一起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起身,想一起回去。邢夫人笑着说:“你先坐着,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宝玉只好又坐下。邢夫人对贾环他们说:“你们回去,替我向你们各自的母亲问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儿,吵得我头晕,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贾环等人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着问:“姐姐们都来了,怎么没见着?” 邢夫人说:“她们坐了一会儿,都到后面不知道哪个屋里去了。” 宝玉问:“大娘刚才说有话要说,不知道是什么话?” 邢夫人笑着说:“哪有什么话,不过是让你等着,和你姊妹们吃了饭再走。还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 娘儿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摆好桌椅,摆满杯盘,母女姊妹们吃完饭后,宝玉去辞别贾赦,和姊妹们一起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后,各自回房休息,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打听有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是有件事,可偏偏你婶子再三求我,把这事儿给了贾芹。她答应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下来,一定给你就是了。” 贾芸听了,过了半晌才说:“既然这样,我就等着吧。叔叔也不用在婶子面前提我今天来打听的事儿,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贾琏说:“提这事儿干嘛,我哪有那么多工夫说闲话。明天一大早,我还要到兴邑去一趟,当天就得赶回来。你先去等着,后天晚上打更以后你来听消息,来早了我没时间。” 说完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从荣国府出来回家,一路上琢磨,想出了一个主意,便径直往他母舅卜世仁家去。这卜世仁开着香料铺,刚从铺子里回来,忽然看见贾芸进来,两人互相见了礼,卜世仁便问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跑过来。贾芸说:“有件事求舅舅帮忙。我有点事,需要些冰片、麝香,舅舅好歹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我一定按数把银子送来。” 卜世仁冷笑着说:“可别再提赊欠的事儿了。前儿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给他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到现在都没还上。所以我们大家都跟着赔,还立了合同,再不许给亲友赊欠。谁要是赊欠,就得罚二十两银子请大家吃饭。况且现在这货也短缺,你就是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起眼的铺子里来买,也不一定有,只能到别处去想办法。这是其一。其二,你哪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赊了去又瞎胡闹。你就说舅舅见你一次就说你一次不是。你这年轻人也太不懂事了,也该有点主见,赚点钱,把日子过得有吃有穿的,我看着也高兴。” 贾芸笑着说:“舅舅说得倒轻巧。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听我母亲说,家里的丧事还多亏舅舅们出主意操办的。难道舅舅不知道,家里原本还有一亩地、两间房子,难道在我手里都花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能怎么办呢?还好是我,要是别人,死皮赖脸地三天两头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你也没办法呀。” 卜世仁说:“我的孩子,舅舅要有,肯定会给你。我天天跟你舅母念叨,就愁你没个算计。你但凡能自立起来,到你大房那边,就算见不着他们爷儿们,低个头,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套套近乎,也能谋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碰见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个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要不是能干,哪能有这样的好事落到他头上!” 贾芸听他啰里啰嗦说个没完,便起身告辞。卜世仁说:“急什么呀,吃了饭再走。”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娘子说:“你又糊涂了。说家里没米,好不容易买了半斤面来给你吃,这会儿还装大方呢。难道要留外甥挨饿?” 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添上就是了。” 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到对门王奶奶家问问,能不能借二三十个钱,明天就还。” 夫妻两人正说着,贾芸早就说了几个 “不用麻烦”,跑得没影了。 不说卜家夫妇,且说贾芸赌着气离开了母舅家,顺着原路往回走,心里正烦恼着,一边想一边低着头只管走,没想到一头撞到了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吓了一跳。只听那醉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我!” 贾芸赶忙想躲开,却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两人面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邻居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无赖,专门放高利贷,在赌博场里赚外快,还爱替人打架、喝酒闹事。他刚从欠债人家收了利钱,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没想到被贾芸撞了一下,正没处撒气,抡起拳头就要打。这时,只听贾芸喊道:“二哥,住手!是我冲撞了你。” 倪二听出是熟人的声音,睁开醉眼一看,见是贾芸,连忙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笑着说:“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我该死。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贾芸说:“跟你说也没用,平白又讨了个没趣。” 倪二说:“不妨事,不妨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跟我说,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不管是谁,要是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我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贾芸赶忙说道:“老二,你先别生气,听我跟你讲讲事情的缘由。” 接着,就把在卜世仁那儿碰钉子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倪二。倪二听后,气得火冒三丈,嚷嚷道:“要不是你舅舅,我非得骂出难听的话来,真是把我倪二给气死了!算了,你也别发愁了,我这儿正好有几两银子,你要是有什么要用的,尽管拿去买东西。不过有一点,咱俩做了这么多年街坊,我在外面放债有名气,可你从来没跟我开过口。我不知道你是嫌弃我是个泼皮无赖,觉得跟我打交道掉你的身份,还是怕我难缠,利息要得重?要是怕利息重,这银子我不要利息,也不用你写什么借条;要是怕掉身份,那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咱们各走各的。” 一边说着,一边还真从搭包里掏出了一卷银子。 贾芸心里暗自琢磨:“平日里倪二虽说名声不太好,是个泼皮,但他看人做事,倒也有几分侠义的名声。要是今天不领他这份情,恐怕会扫了他的面子,反倒可能惹出麻烦。不如先借了他的,以后加倍还给他就是了。” 想到这儿,他笑着说:“老二,你可真是个好汉!我哪能没想过找你帮忙,跟你开口借钱呢。只是我看你交往的,都是些有胆识、有作为的人,像我们这种没本事、没出息的,你都不太搭理。我要是跟你张口,你哪肯借给我呀。今天既然承蒙你这么仗义,我哪敢不领你的情,回家就按规矩写好借条给你送来。” 倪二哈哈大笑,说道:“你可真会说话!但我不爱听这话。既然说‘相与交结’这四个字,怎么能放债收利钱呢!要是把银子借出去只为图那点利息,那就不叫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多说了。你既然看得起我,这里是十五两三钱零一点的银子,拿去买东西吧。你要是非要写什么文契,那趁早把银子还我,我好拿去借给那些靠得住的人。” 贾芸听了,一边接过银子,一边笑着说:“那我就不写借条了,着什么急呀。” 倪二也笑着说:“这才对嘛。天也黑了,我也不留你喝茶喝酒了,我还得去那边有点事儿,你赶紧回家吧。我还得麻烦你给我家里带个信儿,让他们早点关门睡觉,我今晚不回家了;要是有什么要紧事,让我女儿明天一大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找我。” 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贾芸意外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心里也觉得十分稀奇,心想这倪二还真有点意思。不过又担心他只是一时喝醉了慷慨,到明天要是加倍要回去,那可怎么办,心里一时犹豫不决。可又转念一想:“没事儿,等我那事儿办成了,加倍还他就是。” 想着,便径直走到一家钱铺,把那银子称了称,一共是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没撒谎,心里越发高兴,收好银子,回到家。他先到隔壁把倪二的口信捎给他娘子,然后才进自己家门。只见母亲正自在地坐在炕上捻线,见他进来,便问他这一天去哪儿了。贾芸怕母亲生气,就没提在卜世仁那儿受气的事儿,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接着问母亲吃了饭没有。他母亲说已经吃过了,还留了饭在那儿。小丫头把饭拿过来给他吃。 当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贾芸吃完饭,收拾了一下就休息了,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他起来洗了脸,便出了南门,到一家大香铺买了冰片和麝香,然后直奔荣国府。他打听到贾琏出门了,便往后院走去。到了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正拿着大扫帚在那儿扫院子。突然,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对小厮们说:“先别扫了,奶奶出来了。” 贾芸赶忙上前,笑着问道:“二婶婶这是要去哪儿呀?” 周瑞家的回答说:“老太太叫呢,大概是要裁剪什么衣料吧。”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喜欢别人奉承,讲究排场,赶忙恭恭敬敬地拱手,抢上前去请安。凤姐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继续往前走,只是问他母亲身体可好,还说:“你母亲怎么不来我们这儿坐坐呀?” 贾芸回答道:“我母亲身体不太舒服,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婶子,想来看看,又实在不方便。” 凤姐笑着说:“你就会哄人,要不是我提起你母亲,你都不会说她想我。” 贾芸笑着说:“侄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撒谎呀。昨晚我和母亲还说起婶子呢,说婶子身子单薄,要操心的事儿又多,多亏婶子精力过人,才能把里里外外的事儿都料理得妥妥当当;要是换个差一点儿的,早就累得不行了。” 凤姐听了,满脸堆笑,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问道:“你们娘儿俩好好的,怎么在背地里说起我来了?” 贾芸说:“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家里有点钱,开着香铺。他捐了个通判的官职,前儿被选到云南某个地方去了,全家都要跟着去,这香铺也就不在这儿开了。他就把店里的帐物归拢了一下,该还钱的还钱,该贱卖的贱卖,像那些珍贵的香料,就分送给亲朋好友。他就送了我一些冰片、麝香。我跟母亲商量,要是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而且谁家会花那么多银子买这些东西呀,就算是有钱的大户人家,买个几分几钱就已经很破费了;要是送人,又觉得没几个人配用这些,白白便宜转卖了又可惜。所以我就想到了婶子。往年我还见婶子大把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里要用,就是这个端阳节,这些香料肯定比往常需求多上十倍。所以想来想去,只有送给婶子您才最合适,才不算糟蹋了这些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锦匣举了起来。 凤姐这会儿正打算操办端阳节的节礼,采买香料和药饵,突然见贾芸这么一来,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既得意又欢喜,便吩咐丰儿:“把芸哥儿的东西接过来,送回家去,交给平儿。” 接着又对贾芸说:“看你这样,倒还挺懂事的,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说你说话明白,心里有见识。” 贾芸听这话,知道有门儿,便更进一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提起过我呀?” 凤姐刚要开口告诉他安排他管事的事儿,却又突然停住了。她心里琢磨着:“我要是现在就告诉他,倒显得我好像见不得东西似的,为了这点香料,就随便答应让他管事了。今天先不说这事儿。” 这么一想,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儿只字不提,随便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再提,只得回去了。 因为昨天宝玉让贾芸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了荣国府,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的绮霰斋书房。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在下象棋,正为争一个 “车” 吵得不可开交;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小厮,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走进院子,跺了跺脚,说道:“你们这些猴崽子,就知道淘气,我来了!” 小厮们看见贾芸进来,都一哄而散。贾芸走进房内,坐在椅子上问道:“宝二爷还没下来吗?” 焙茗说:“今天一直没下来。二爷有什么话,我去给您打探打探。” 说完,就出去了。 贾芸在房里看字画古玩,等了有一顿饭的工夫,还不见焙茗回来,再看看其他小厮,也都跑出去玩了。他正觉得烦闷,只听见门前传来娇声嫩语的一声 “哥哥”。贾芸往外一看,只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长得十分清秀利落。那丫头见了贾芸,赶紧抽身躲了起来。正好焙茗走过来,看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太好了,正愁没个送信的人呢。” 贾芸见了焙茗,也赶忙迎出来,问怎么样了。焙茗说:“等了一整天,也没个人过来。这是宝二爷房里的丫头。好姑娘,你进去给带个信儿,就说廊上的二爷来了。” 那丫头听了,才知道是本家的爷们,便不像刚才那样回避了,还仔细打量了贾芸两眼。贾芸说道:“什么廊上廊下的,你就说芸儿来了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那丫头冷笑一声,说道:“依我看,二爷您还是回家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来。今晚他有空儿我再回禀他。” 焙茗问道:“这是怎么说呢?” 那丫头说:“他今天没睡午觉,晚饭吃得早。晚上也不会下来了。难道就让二爷在这儿饿着肚子等吗?您还是回家吧,明天再来才是正理。就算有人带信,那也没用。他也就是嘴上应承着,哪会真给您带信!” 贾芸听这丫头说话干脆利落,本想问她的名字,可因为她是宝玉房里的,又不太方便问,只好说:“你说得倒也是,我明天再来。” 说着便往外走。焙茗说:“我去倒茶,二爷喝了茶再走。” 贾芸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不喝茶了,我还有事儿呢。” 嘴上说着话,眼睛还瞧着那丫头,见她还站在那儿。 贾芸便直接回家了。到了第二天,他来到荣国府大门前,正巧遇见凤姐去那边请安,刚上了车。凤姐看见贾芸来了,便让人把他叫住,隔着车窗笑着说:“芸儿,你胆子可不小,敢在我跟前耍心眼儿。怪不得你送东西给我,原来是有事求我。昨天你叔叔才跟我说你求他帮忙的事儿。” 贾芸笑着说:“求叔叔帮忙这事儿,婶子别提了,我昨天就后悔了。早知道这样,我一开始就求婶子,这会儿事儿都办成了。没想到叔叔办不成。” 凤姐笑着说:“怪不得你那事儿没成,昨天又来找我。” 贾芸说:“婶子可别误会我的孝心,我真没别的意思。要是有那意思,昨天就直接求婶子了。如今婶子既然知道了,我就不指望叔叔了,还得求婶子好歹疼我一点儿。” 凤姐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偏要绕远路走,这可让我不好办了。早点跟我说,有什么办不成的,多大点事儿,拖到现在。园子里还要种树栽花呢,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你早点来,这事儿不早就成了。” 贾芸笑着说:“既然这样,婶子明天就派我去吧。” 凤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看不太妥当。等明年正月里办烟火灯烛那一大摊子事的时候,再派你吧。” 贾芸连忙说:“好婶子,先把这种树的活儿派给我吧。要是我真把这事儿办好了,您再派我去做那烟火灯烛的事儿。” 凤姐笑着说:“你还挺会打算盘的。算了,要不是你叔叔提过你,我才不管你的事儿呢。我也就是吃了饭过来看看,你明天中午过后过来领银子,后天就进园子种树。” 说完,让人驾起香车,径直走了。 贾芸高兴得不得了,来到绮霰斋打听宝玉的消息,没想到宝玉一大早就去北静王府了。贾芸就呆呆地坐到中午,听说凤姐回来了,赶忙写了领票来领对牌。他来到院外,让人通报了一声,彩明走了出来,拿了领票进去,批好了银子的数目和日期,连同对牌一起交给了贾芸。贾芸接过一看,批的银子是二百两,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赶忙转身跑到银库,把对牌交给收牌票的人,领了银子。回到家,他把这事儿告诉母亲,母子俩自然都欢喜不已。第二天,天还没亮,贾芸就先找到倪二,把之前借的银子如数还给他。倪二见贾芸有了钱,便按数收回银子,这里暂且不提。贾芸又拿出五十两银子,出了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去买树,这事儿也暂且不表。 且说宝玉,自从那天见了贾芸,说过让他第二天过来说话。可他毕竟是富贵公子,随口一说,哪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天晚上,宝玉从北静王府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等人,回到园子里,换了衣服,正准备洗澡。袭人被薛宝钗叫去帮忙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热水;檀云因为母亲过生日被接回家了;麝月又在家养病;虽说还有几个干粗活、听使唤的丫头,但宝玉估计叫她们也没用,都跑出去找伙伴玩耍了。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宝玉一个人。偏偏这时宝玉想喝茶,连着叫了两三声,才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宝玉看见她们,连忙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用你们了。” 老婆子们只好退出去。 宝玉见没有丫头在,没办法,只好自己起身,拿了碗到茶壶那儿倒茶。只听背后有人说:“二爷小心烫着手,让我们来倒。”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早早地接过了碗。宝玉吓了一跳,问道:“你刚才在哪儿呢?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那丫头一边递茶,一边回答说:“我在后院子里,刚从里间的后门进来,二爷难道没听见我的脚步声?” 宝玉一边喝茶,一边仔细打量这个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挽着个发髻,瓜子脸,身材苗条,模样十分俏丽清爽。 宝玉看了,笑着问道:“你也是我房里的人吗?” 那丫头回答说:“是的。” 宝玉又问:“既然是我房里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呢?” 那丫头听了,冷笑一声说:“您不认识的人多着呢,又岂止我一个。我向来不负责递茶送水、拿东拿西,这些能看得到的活儿我一点儿都不做,您怎么会认识我呢。” 宝玉问:“你为什么不做那些活儿呢?” 那丫头说:“这事儿我也不好说。不过有件事要回禀二爷:昨天有个叫芸儿的来找二爷。我看二爷没空,就让焙茗去回他,让他今天早点来,没想到二爷又去北府了。” 刚说到这儿,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地进来了,两人一起提着一桶水,一只手撩着衣裳,走路歪歪斜斜,水洒得到处都是。那丫头连忙迎上去接水。秋纹和碧痕正互相埋怨,这个说 “你弄湿了我的裙子”,那个说 “你踩了我的鞋”。忽然看见有人出来接水,两人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她们俩都很惊讶,把水放下,赶忙进房里东张西望,没看到其他人,只有宝玉,心里顿时很不痛快。她们只好准备好洗澡的东西,等宝玉脱了衣裳,两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旁边的房间找小红,问她刚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说:“我哪在屋里呀?因为我的手帕不见了,去后面找手帕。没想到二爷要喝茶,叫姐姐们又都不在,我就进去倒了茶,姐姐们就来了。” 秋纹听了,对着小红的脸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没脸的下作东西!正事儿让你去催水,你说有事,倒让我们去,你倒好,在这儿等着干这种讨好的事儿。一步一步的,你倒爬上来了。难道我们还比不上你?你也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递茶送水!” 碧痕也说:“明天我跟她们说,以后凡是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儿,咱们都别管,就让她去干好了。” 秋纹又说:“照这么说,不如咱们都散了,就留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得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吵着,只见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明天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你们都注意点,衣服裙子别乱晒乱晾的。土山上一溜都拉着帷幕呢,可别乱跑。” 秋纹便问:“明天不知道是谁带匠人来监工?” 老嬷嬷说:“说是后廊上的芸哥儿。” 秋纹和碧痕听了,都不知道是谁,还在问别的事儿。小红听了,心里却明白,知道就是昨天在外面书房见到的那个人。 原来这个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因为 “玉” 字犯了林黛玉和宝玉的忌讳,大家就都把这个字隐去,叫她 “小红”。她本是荣国府中世代的老仆人,父母现在负责管理各处的房田事务。小红今年十六岁,分人到大观园的时候,把她分到了怡红院,这里倒也清幽安静。没想到后来让人住进大观园,偏偏这一处又被宝玉占了。小红虽然是个不太懂事的丫头,但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姿色,心里一直妄想往上爬,常常想在宝玉面前表现表现。只是宝玉身边的人都能说会道、机灵得很,她根本插不上手。没想到今天刚有点机会,又被秋纹等人恶语相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正闷闷不乐,忽然听到老嬷嬷说起贾芸,不禁心中一动,便闷闷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暗自盘算,翻来覆去,正没个主意。忽然听到窗外有人低声叫道:“红玉,你的手帕我捡到了。” 小红听了,连忙走出去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禁羞红了脸,问道:“二爷在哪儿捡到的?” 贾芸笑着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一边说着,一边就走上前要拉她。小红急忙转身跑开,却被门槛绊倒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话说红玉这一夜心神不宁,情思缠绕,恍惚间竟朦胧睡去。梦中,她看见贾芸要拉她,吓得急忙回身就跑,却被门槛绊了一跤,猛地惊醒,这才知道是一场梦。这之后,她翻来覆去,一夜都没能入睡。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起身。这时,已有几个丫头来叫她一起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红玉也顾不上梳洗,对着镜子匆匆把头发随便挽了挽,洗了洗手,在腰里束了一条汗巾子,便去打扫房屋了。 谁知宝玉昨天见了红玉后,便留了心。他本想直接点名让红玉来自己身边伺候,可一来担心袭人等人心里不痛快;二来又不了解红玉的为人,要是她品性好倒也罢了,要是不好,到时候想把她打发走就难了。因此,宝玉心里烦闷,一大早起来也不梳洗,只是呆呆地坐着出神。一会儿,他放下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个个都涂脂抹粉,头上簪花插柳,却唯独不见昨天那个丫头。宝玉趿拉着鞋,晃出房门,装作去看花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瞅瞅。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的栏杆上好像有个人靠在那里,只可惜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挡着,看不太真切。他只好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昨天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宝玉刚想迎上去,又觉得不太合适。正犹豫着,忽然碧痕来催他洗脸,他只好回屋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红玉,正出神呢,忽然看见袭人招手叫她,她只得走上前去。袭人笑着说:“我们这儿的喷壶还没收拾好,你去林姑娘那里,把她们的喷壶借来用用。” 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她刚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拦着帷幕,这才想起今天有工匠在园子里种树。她转身一看,只见那边远远的有一群人在那里挖土,贾芸正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红玉本想过去,又不敢,只好闷闷不乐地去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采地回房倒水。众人见她这样,只当她一时身体不舒服,也都没在意。 转眼又过了一天,原来第二天就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边派人来请贾母和王夫人。王夫人见贾母身体不太舒服,也就没去。倒是薛姨妈、凤姐,还有贾家的几个姊妹,以及宝钗、宝玉一起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正巧王夫人见贾环下学了,便让他来抄写一篇《金刚咒》诵读。贾环坐在王夫人的炕上,让人点上灯,装模作样地抄写起来。一会儿,他叫彩云倒杯茶来;一会儿,又让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会儿,又说金钏儿挡住了灯影。众丫鬟平日里就讨厌他,都不理他。只有彩霞还和他关系不错,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彩霞见王夫人正和别人说话,便悄悄地对贾环说:“你安分点吧,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嫌的。” 贾环说:“我心里有数,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不理我了,我都看出来了。” 彩霞咬着嘴唇,用手指在贾环头上戳了一下,说:“没良心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两人正说着,只见凤姐来了,向王夫人行了拜见之礼。王夫人便详细地问她,今天来了哪些女客,戏文演得怎么样,酒席安排得如何等等。没说几句话,宝玉也来了。他一进门,见到王夫人,规规矩矩地说了几句,便让人解下抹额,脱下袍服,蹬掉靴子,一头扎进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用手在他身上、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跟她东拉西扯地说着话。王夫人说:“我的儿,你是不是又多喝了酒,脸上滚烫的。你还一个劲儿地揉搓,一会儿酒劲上来又要闹了。还不赶紧在那儿静静地躺一会儿。” 说着,便让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了,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躺下,又叫彩霞来给他轻轻拍着。宝玉跟彩霞说笑,却见彩霞神色冷淡,不太搭理他,眼睛只是往贾环那边看。宝玉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好姐姐,你也理理我呀。” 一边说着,一边拉她的手,彩霞用力挣脱,不肯让他拉,说:“你再闹,我可就喊人了。” 两人正闹着,贾环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平日里就忌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打闹,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虽然不敢明着发作,但他一直在暗中算计,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现在见宝玉离自己很近,便想趁机用热油烫瞎宝玉的眼睛。于是,他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朝着宝玉的脸猛地一推。只听宝玉 “哎哟” 一声,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众人连忙把地下的戳灯拿过来,又把里里外外房间的灯拿了三四盏,仔细一看,只见宝玉满脸都是油。王夫人又着急又生气,一边让人赶紧给宝玉擦洗,一边责骂贾环。凤姐几步跨上炕,帮着宝玉收拾,一边笑着说:“老三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我说你就是上不了台面。赵姨娘平时也该好好教导教导他。” 这句话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不再骂贾环,而是把赵姨娘叫过来骂道:“养出这么个黑心没教养的下流种子,也不好好管教!我都好几次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倒得寸进尺了!” 赵姨娘平日里虽然嫉妒凤姐和宝玉,但也不敢表露出来。如今贾环又闯了祸,她不但要忍气吞声,还得过去帮着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出了一溜水泡,幸好眼睛没事。王夫人看了,既心疼又担心,怕明天贾母问起来不好交代,急得又把赵姨娘数落了一顿。然后,她又安慰了宝玉一番,让人取来败毒消肿的药给他敷上。宝玉说:“有点疼,不过还不要紧。明天老太太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烫的吧。” 凤姐笑着说:“就算说是自己烫的,也得怪伺候的人不小心,让你烫着了!反正少不了要生一场气,明天随你怎么说吧。” 王夫人让人把宝玉好好送回房去。袭人等人见了,都惊慌不已。 林黛玉见宝玉出去了一整天,心里觉得烦闷,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晚上,她打发人去问了两三遍宝玉回来了没有,这一趟人刚回来,就听说宝玉烫伤了。林黛玉赶忙过来探望,只见宝玉正拿着镜子照着,左边脸上敷满了药。林黛玉以为烫得很严重,急忙上前问是怎么烫的,想要看看。宝玉见她来了,连忙用手把脸遮住,摆摆手让她出去,不肯让她看,因为他知道林黛玉有洁癖,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也明白宝玉是怕她嫌弃脏,便笑着说:“我看看,烫在哪里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去,强行扳过宝玉的脖子看了一眼,问他疼得怎么样。宝玉说:“也不是很疼,养个一两天就好了。” 林黛玉坐了一会儿,心里闷闷的,便回房去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宝玉去见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不小心烫的,与别人无关,但贾母还是免不了把跟从宝玉的人骂了一顿。 又过了一天,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来到荣国府请安。她见到宝玉,吓了一大跳,问清楚缘由,知道是烫伤后,便不住地点头叹息。她用指头在宝玉脸上画了几下,嘴里嘟嘟囔囔地念了一阵,说:“肯定能好,这不过是一时的飞来横祸。” 接着又对贾母说:“老祖宗您哪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得很厉害,大凡那些王公卿相家的子弟,一生下来,暗地里就有许多使坏的小鬼跟着,一有机会就拧他一下,或者掐他一下,吃饭的时候把他的饭碗打翻,走路的时候把他推倒,所以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孙常常有长不大的。” 贾母听她这么说,赶忙问:“那有没有什么佛法可以化解呢?” 马道婆说:“这容易,只要多为他做些积德行善的事就行了。佛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门负责照耀阴暗、驱赶邪祟。要是有善男子、善女人虔诚供奉,就可以永远保佑儿孙健康安宁,再也没有惊恐、邪祟冲撞的灾祸。” 贾母问:“那要怎么供奉这位菩萨呢?” 马道婆说:“也花不了多少钱,除了香烛供奉之外,每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一盏大海灯。这海灯,就是菩萨现身的法像,昼夜都不能熄灭。” 贾母问:“一天一夜得用多少油啊?你跟我说明白,我也好做这件功德。” 马道婆听了,笑着说:“这也没有固定的标准,全看施主们的心愿。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是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她许的愿大,每天用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只比水缸略小一点;锦田侯的诰命差一些,一天用二十四斤油;还有几家,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数量不等。那些小户人家穷,舍不起这么多,就是四两半斤的,也得替他们点上。” 贾母听了,点点头,心里盘算着。马道婆又说:“还有一件事,要是为父母尊亲长辈做功德,多舍些也无妨;可像老祖宗您如今是为宝玉,要是舍多了反而不好,还怕哥儿承受不起,折了福。也不用太多,要舍的话,多则七斤,少则五斤就够了。” 贾母说:“既然这样,那就每天按五斤算,每个月一次性支取给你。” 马道婆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吩咐下人:“以后但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厮们带着,遇见和尚、道士或者穷苦人,好施舍给他们。” 说完,马道婆又坐了一会儿,便到各个院子、各个房间去请安、闲逛。不一会儿,她来到赵姨娘房里,两人见了面,赵姨娘让小丫头倒了茶给她喝。马道婆看到炕上堆着一些零碎绸缎边角料,赵姨娘正在粘鞋。马道婆说:“正好我没鞋面子了。赵奶奶,你要是有零碎缎子,不管什么颜色的,给我弄一双鞋面吧。” 赵姨娘听了,叹口气说:“你看看这里面,哪有一块是成样的?成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啊!有的没的都在这儿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挑两块去吧。” 马道婆听她这么说,真的挑了两块,揣进袖子里。 赵姨娘问道:“前几天我送了五百钱,让你在药王跟前上供,你收到了没?” 马道婆说:“早就替你上供了。” 赵姨娘叹了口气,说:“阿弥陀佛!我要是手头宽裕些,肯定常常去上供,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马道婆说:“你放心,等环哥儿长大了,谋得一官半职,到时候你想做多大的功德还做不了?” 赵姨娘听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别再提了。就现在这情况,我们娘儿俩哪比得上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人!自从有了宝玉,简直就像得了个活宝贝。他年纪小,长得招人喜欢,大人多疼他些也就算了,可我就是不服气那个人。”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马道婆心领神会,便问道:“你说的是琏二奶奶?” 赵姨娘吓得赶紧摆手,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见没人,才回来,对马道婆小声说:“可别提了!一说起那个人,真能把人气死,一言难尽啊。我跟你打个赌,明天这家里的财产要是不全被她搬到娘家去,我就不是人。” 马道婆听她这么说,便试探着说:“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啊。也亏得你们,心里明白却不行动,就由着她去,倒也省心。” 赵姨娘说:“我的娘啊,不顺着她,谁敢把她怎么样呢?” 马道婆听了,鼻子里一笑,过了半晌才说:“不是我说造孽的话,你们就是没本事!也难怪别人。明着不敢怎样,暗地里还不能算计吗?还等到现在!” 赵姨娘听这话有深意,心里暗自高兴,便说:“怎么暗地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想法,就是没这样有本事的人。你要是能教我个办法,我一定好好谢你。” 马道婆见话已说到这份上,便又故意说:“阿弥陀佛!你可别问我,我哪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 赵姨娘说:“你又来了。你向来是最肯帮人解难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儿俩被人欺负,不管我们死活?你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见此,笑着说:“要说我不忍心看你们娘儿俩受委屈,那还说得过去,可要是提谢我,你可就打错算盘了。就算我贪图你的谢礼,就凭你能拿出什么打动我?” 赵姨娘听她口气有些松动,便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要是办法真灵验,把他们两个除掉,这家里的财产不就都是我环儿的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 马道婆听了,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那时候,事情办成了,又没个凭据,你还会理我吗?” 赵姨娘说:“这有什么难的。现在我虽然手头没多少东西,但也零碎攒了几两私房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写个欠银子的字据给你,要什么保人都有,到时候我按数给你。” 马道婆问:“真的?” 赵姨娘说:“我怎么会撒谎。” 说着,便叫来一个心腹婆子,在她耳根下小声说了几句话。 那婆子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果然写了一张五百两的欠契。赵姨娘按了手印,走到橱柜前,把私房钱拿出来,递给马道婆,说:“这些你先拿去做香烛供奉的费用,怎么样?” 马道婆看着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也不管合不合理,满口答应,伸手先把银子塞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她又在裤腰里掏了半天,掏出十个纸剪的青面白发的鬼和两个纸人,递给赵姨娘,又悄悄教她:“把他们两个的生辰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再把这五个鬼都塞到他们各自的床上就行了。我在家里作法,自然有效。千万要小心,别害怕!” 正说着,只见王夫人的丫鬟进来找:“奶奶在这儿吗,太太等你呢。” 两人这才分开,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因为见宝玉这几天脸烫伤了,一直没出门,两人倒常常在一起说说话。这天饭后,林黛玉看了两篇书,觉得没意思,便和紫鹃、雪雁做了一会儿针线,更觉得烦闷。她倚着房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信步走出来,看台阶下新冒出来的嫩笋,不知不觉出了院门。她来到园中,四处张望,一个人也没有,只看到花团锦簇、柳影摇曳,听到鸟儿欢叫、溪水潺潺。 林黛玉信步朝怡红院走去,只见几个丫头在舀水,都围在回廊上看画眉洗澡。她听到房里有笑声,便走进房里,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她们一见林黛玉进来,都笑着说:“这不又来一个。” 林黛玉笑着说:“今天人真齐,是谁下帖子请大家来的?” 凤姐说:“前几天我打发丫头送了两瓶茶叶给你,你去哪儿了?” 林黛玉笑着说:“哦,我倒忘了,多谢多谢。” 凤姐又问:“你尝了,味道怎么样?” 还没说完,宝玉就说:“要说味道,还过得去,不过我觉得不太好,也不知道别人尝着感觉如何。” 宝钗说:“味道倒是清淡,就是颜色不太好看。” 凤姐说:“这是暹罗进贡来的。我尝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如我平时喝的。” 林黛玉说:“我觉得挺好喝的,不知道你们的口味怎么样?” 宝玉说:“你要是真喜欢,把我的这份也拿去喝吧。” 凤姐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 林黛玉说:“真的吗,那我打发丫头去取。” 凤姐说:“不用去取,我让人给你送来。我明天还有件事求你,到时候一起让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着说:“你们听听,就吃了他们家一点茶叶,就开始使唤人了。” 凤姐笑着说:“求你帮忙,你倒说这些闲话,又是吃茶又是吃水的。你既然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说,转过头去。李纨笑着对宝钗说:“我们二婶子可真会开玩笑。” 林黛玉说:“开什么玩笑,不过是耍贫嘴,招人讨厌罢了。” 说着,啐了一口。凤姐笑着说:“你别做梦了!你给我们家做媳妇,还缺什么?” 她指着宝玉说:“你看看,论人模样、门第、根基、家私,哪一点配不上?哪一点辱没了你?” 林黛玉站起来就要走。宝钗喊道:“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就没意思了。” 说着站起来拉住她。刚走到房门口,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进来探望宝玉。李纨、宝钗、宝玉等人都请她们俩坐下。只有凤姐只顾和林黛玉说笑,正眼都不瞧她们。宝钗刚要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 李纨听了,连忙叫着凤姐等人走了。赵姨娘和周姨娘也赶忙告辞出去。宝玉说:“我就不出去了,你们千万别让舅母进来。” 又对林黛玉说:“林妹妹,你先稍微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凤姐听了,回头对林黛玉笑着说:“有人叫你说话呢。” 说着,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起走了。 这时,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林黛玉不禁涨红了脸,挣扎着要走。突然,宝玉 “哎哟” 一声,说:“好头疼!” 林黛玉说:“活该,阿弥陀佛!” 只见宝玉大喊一声:“我要死了!” 身子往上一纵,离地跳起有三四尺高,嘴里胡言乱语起来。林黛玉和丫头们都吓坏了,连忙跑去告诉王夫人、贾母等人。这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大家一起赶过来,只见宝玉更是拿刀弄棒,寻死觅活,闹得翻天覆地。贾母和王夫人见了,吓得浑身发抖,“儿啊肉啊” 地放声大哭。这一下惊动了众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以及周瑞家的等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媳妇丫头,都赶到园子里来看。 顿时,园子里乱成一团。正没个主意的时候,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冲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更加惊慌失措。周瑞媳妇赶忙带着几个有力气、胆子大的婆娘上去抱住凤姐,夺下刀,把她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人哭得死去活来。贾政等人心里也十分为难,顾了这边,又放不下那边。 别人慌张自不必说,薛蟠比众人更忙乱:既担心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担心薛宝钗被人看见,还担心香菱被人欺负 —— 他知道贾珍等人在女人身上不老实,所以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他一眼瞥见林黛玉风姿绰约,早已吓得瘫倒在那里。 当下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请端公来驱邪,有的说请巫婆来跳神,有的推荐玉皇阁的张真人,各种说法不一。也尝试了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却总不见效。很快太阳就落山了。王子腾夫人告辞离开,第二天王子腾也来探望。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的兄弟们以及各亲戚眷属都来探视,有的送来符水,有的推荐和尚道士,可都毫无效果。宝玉和凤姐叔嫂二人越发糊涂,不省人事,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胡言乱语。到了晚上,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靠近。于是,大家把他们二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夜里派贾芸带着小厮们轮流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寸步不离,只能围在旁边干着急地哭泣。 此时,贾赦和贾政既担忧贾母因伤心过度而哭坏身体,又被日夜不停的折腾弄得疲惫不堪,整个贾府人心惶惶,他们也都没了主意。贾赦四处奔波,寻找和尚道士,期望能找到救治宝玉和凤姐的办法。贾政见各种方法都不见效,心里十分懊恼,便劝阻贾赦说:“儿女的命运,都是由上天注定的,人力难以强求。他们二人的病来得突然,想尽办法医治都没用,想必是天意如此,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贾赦根本不听这些,依旧忙得焦头烂额,然而,一切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果。 眼看到了第三天,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快没气了。贾府上下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都觉得他们没救了,于是赶忙忙着为二人准备后事,连寿衣都准备好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是悲痛欲绝,哭得茶饭不思,寻死觅活的。而赵姨娘和贾环等人,心里却暗自高兴。 到了第四天早晨,贾母等人正围着宝玉哭泣,只见宝玉突然睁开眼睛,说道:“从今往后,我不在你们家待了!赶紧收拾一下,送我走吧。” 贾母听到这话,仿佛心被掏空、肝被摘去一般难受。赵姨娘在一旁假惺惺地劝道:“老太太也别太伤心了。哥儿看样子是不行了,不如把他的衣服穿好,让他早点走,也能少受点苦。您要是一直舍不得,他这口气断不了,在那边也受罪,不得安宁。” 话还没说完,贾母就狠狠地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这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谁让你在这儿多嘴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边受罪不得安宁?怎么就说他不行了?你盼着他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了!他要是死了,我就找你们算账。平日里不就是你们教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他吓得胆子都破了,见了他老子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都是你们这群不安分的女人教唆的!现在把他逼成这样,你们称心如意了,我饶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一边骂,一边痛哭起来。 贾政在旁边听到这些话,心里越发难受,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前委婉地劝解贾母。这时,有人来禀报说:“两口棺材都做好了,请老爷出去看看。” 贾母听了,怒火中烧,骂道:“是谁做的棺材?” 接着连连叫嚷着要把做棺材的人拉来打死。 正当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木鱼声,还听到有人念道:“南无解冤孽菩萨。要是有人言语不利、家宅不安,或是遭遇凶险、中了邪祟,我们能治好。” 贾母和王夫人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赶忙让人去把说话的人请进来。贾政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贾母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违抗。而且,这深宅大院里,怎么会听得这么清楚,他心里也觉得稀奇,便也让人去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士走了进来。那和尚长得是这样: 鼻子像悬着的胆一样挺直,两道眉毛修长,眼睛如同明亮的星星,透着奇异的光芒。身上穿着破旧的僧袍,脚上踏着草鞋,行踪不定,满头还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疮。 那道士又是另一副模样: 一只脚高,一只脚低,浑身沾满了泥水。要是问他的家在哪里,他说在那遥远的蓬莱弱水西边。 贾政问道:“你们二位道长在哪个庙里修行?” 那和尚笑着说:“大人不必多问。我们听说府上有人中邪,所以特地来医治。” 贾政说:“确实有两个人中了邪,不知你们有什么符水可以救治?” 那道士笑着说:“你家有稀世珍宝,怎么还来问我们要符水?” 贾政听这话觉得有深意,心中一动,便说:“小儿出生时带着一块宝玉,上面说能驱邪,可没想到根本不灵验。” 那和尚说:“大人,你哪里知道那物件的奇妙用处。只因他如今被世间的声色货利迷惑,所以才失去了功效。你现在把它取出来,让我们念诵经咒,说不定就好了。” 贾政听了,便从宝玉脖子上取下那块玉,递给他们二人。那和尚接过玉,托在手掌上,长叹一声说:“自从青埂峰一别,转眼间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人世的光阴,过得如此之快,尘缘了结的日子,就像弹指一挥间!真羡慕你当初的那份自在: 不受天地的束缚,心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 只因经过锻炼有了灵性,便到人间来招惹是非。 可叹你如今的这番遭遇: 脂粉污渍了宝玉的光芒,在华丽的闺阁中日夜被儿女情长所困。 一场沉醉的梦终究要醒来,冤孽偿还清楚,一切就该散场了!” 念完之后,和尚又抚摸摆弄了一会儿玉,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疯话,然后递给贾政,说:“这物件已经恢复灵性,不可亵渎,把它悬挂在卧室的上槛,将他们二人安置在一个房间里,除了他们的妻子和母亲,不能让其他女人靠近冲撞。三十三天之后,保证他们身体康复,病好如初。” 说完,转身就走。贾政赶忙想再和他们说说话,让二人坐下喝杯茶,还要送谢礼,可他们二人早已没了踪影。贾母等人还不停地派人去追,却怎么也找不到。没办法,只能按照和尚说的,把宝玉和凤姐安置在王夫人的卧室里,把玉悬挂在门上。王夫人亲自守着,不许其他人进来。 到了晚上,宝玉和凤姐竟然渐渐苏醒过来,说肚子饿了。贾母和王夫人高兴得如同得到了稀世珍宝一般,赶忙熬了米汤给他们喝。二人喝了米汤后,精神逐渐恢复,邪祟之气也慢慢消退,一家人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李纨、贾府三艳(迎春、探春、惜春)、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人在外间打听消息。听说他们喝了米汤,恢复了神志,其他人还没说话,林黛玉先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薛宝钗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众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笑,贾惜春问道:“宝姐姐,你好好的笑什么呢?” 宝钗笑着说:“我笑如来佛比谁都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度众生;现在宝玉、凤姐姐病了,又有人烧香还愿,求他赐福消灾;如今他们刚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这忙得是不是很可笑?” 林黛玉听了,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说:“你们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跟着好人学,就跟着凤姐学她那贫嘴烂舌的样子。” 一边说着,一边气呼呼地摔帘子出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话说宝玉调养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仅身体变得强壮,就连脸上因烫伤留下的疮痕也都平复了,便又回到大观园里去了,这事儿暂且不表。 且说最近宝玉生病的时候,贾芸带着家里的小厮轮流看守,日夜都在这儿。红玉和一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见的次数多了,日子一长,也就渐渐混熟了。红玉瞧见贾芸手里拿着的手帕,感觉很像自己之前丢失的那块,可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谁知道那和尚道士来过之后,就不再需要男人守夜了,贾芸便又回去做种树的活儿。红玉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可要是去问吧,又怕别人起疑。 她正犹豫不定、心神不宁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有人问:“姐姐在屋里吗?” 红玉从窗眼里往外一看,原来是怡红院的一个小丫头,名叫佳蕙。她便应道:“在家呢,你进来吧。” 佳蕙听了,跑进来就一屁股坐在床上,笑嘻嘻地说:“我可太幸运了!刚才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让我去给林姑娘送茶叶,花大姐姐把这事儿交给我去办。巧了,老太太那边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她们的丫头们呢。林姑娘瞧见我去了,抓了两把钱给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你帮我收着。” 说着,就打开手帕,把钱倒了出来,红玉帮她仔仔细细地数好收起来。 佳蕙说:“你这段时间心里到底觉得怎么样?依我看,你干脆回家住两天,找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副药就好了。” 红玉说:“说什么呢,我好好的,回家干什么!” 佳蕙说:“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子弱,经常吃药,你就跟她要点来吃,也一样的。” 红玉说:“别胡说!药哪能随便乱吃。” 佳蕙说:“你这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又懒于吃喝,到最后可怎么办呢?” 红玉说:“怕什么,还不如早点死了,倒落得个干净!” 佳蕙说:“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 红玉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儿!” 佳蕙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也难怪你这么说,这地方确实不好待。就像昨天,老太太因为宝玉病了这么些日子,说跟着服侍的人都辛苦了,现在宝玉身体好了,各处的愿也还了,就叫把跟着服侍的人,按照等级赏钱。我们年纪小,够不上赏钱的份儿,我也不抱怨;可像你,怎么也没算在里头呢?我心里就不服气。袭人就算拿十分的赏钱,我也不恼她,她本就该得的。说句良心话,谁能跟她比呀?别说她平日里殷勤小心,就算不殷勤小心,就凭她的身份,也该得。可气的是晴雯、绮霰她们几个,也都算在上等赏钱的行列里,就仗着她们父母的脸面,大家都捧着她们。你说气人不气人?” 红玉说:“也犯不着为她们生气。俗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守着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大家就各奔东西,各干各的去了。到时候谁还管谁呀?” 这两句话,不知不觉触动了佳蕙的心弦,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又不好意思平白无故地哭出来,只好勉强笑着说:“你这话倒说得在理。昨天宝玉还说,明天怎么收拾房子,怎么做衣裳,好像有好几百年的日子要熬似的。”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刚要说话,只见一个还没留头的小丫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些花样子和两张纸,说:“这是两个样子,让你描出来。” 说着,就把东西往红玉这边一扔,转身就跑了。红玉朝着外面问道:“到底是谁的呀?话还没说完就跑,谁蒸了馒头等着你,怕凉了不成!” 那小丫头在窗外只喊了一声:“是绮大姐姐的。” 抬起脚,咚咚咚地又跑远了。 红玉赌气把那花样子扔到一边,到抽屉里找笔,找了半天,全都是秃了的,就说:“前儿那支新笔,放哪儿去了?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出了神,想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对了,前儿晚上莺儿拿去了。” 便对佳蕙说:“你帮我取回来。” 佳蕙说:“花大姐姐还等着我帮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去取吧。” 红玉说:“她等着你,你还在这儿闲坐着聊天?我要是不叫你去取,她也不等你了。你这个坏透了的小丫头!” 说着,自己便出了房门,走出怡红院,径直往宝钗的院子里去了。 刚走到沁芳亭边,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过来。红玉连忙站住,笑着问道:“李奶奶,您老人家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从这儿走?” 李嬷嬷停下来,把手一拍,说:“你说说,宝玉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儿逼着我去把他叫来。要是让上房里听见了,可又不好。” 红玉笑着说:“您老人家还真听他的,去叫了?” 李嬷嬷说:“那能怎么办呢?” 红玉笑着说:“那个人要是懂事,就该回了不来才对。” 李嬷嬷说:“他又不傻,为什么不来?” 红玉说:“要是来了,您老人家应该和他一起过来呀,回头让他一个人瞎闯乱撞的,多不好。” 李嬷嬷说:“我哪有那闲工夫陪他走?不过跟他说一声,回头打发个小丫头或者老婆子,把他带进来就完了。” 说着,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走了。 红玉听了,站在那儿发起呆来,也不去取笔了。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红玉站在那儿,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红玉抬头一看,原来是小丫头坠儿。红玉问:“你去哪儿?” 坠儿说:“叫我带芸二爷进来。”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这边红玉刚走到蜂腰桥门前,就看见那边坠儿带着贾芸过来了。贾芸一边走,一边拿眼睛瞟了红玉一眼;红玉假装和坠儿说话,也偷偷地看了贾芸一眼:两人目光正好对上,红玉顿时脸红了,一扭身就往蘅芜苑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贾芸跟着坠儿,一路弯弯绕绕地来到怡红院。坠儿先进去通报,然后才领着贾芸进去。贾芸一看,只见院子里稀稀落落地有几块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梳理羽毛。一溜回廊上吊着各种各样的笼子,里面关着珍奇的鸟儿。上面有一座小巧的五间抱厦,一色的雕花隔扇,花样新鲜,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怡红快绿”。贾芸心想:“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额上是这么四个字。” 正想着,只听见里面隔着纱窗子笑着说:“快进来吧。我怎么就把你给忘了两三个月呢!” 贾芸听出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走进房内。抬头一看,只见屋内金碧辉煌,装饰得十分华丽,却没瞧见宝玉在哪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子后面转出两个年纪一般大、十五六岁的丫头,说道:“请二爷到里头屋里坐。” 贾芸连正眼都不敢多瞧,连忙答应着。又走进一道碧纱橱,只见一张小小的填漆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拉着鞋,靠在床上看书,见贾芸进来,把书一扔,满脸堆笑地连忙起身。贾芸赶忙上前请安,宝玉让他坐下,他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宝玉笑着说:“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到书房里来,谁知道接二连三出了许多事,就把你给忘了。” 贾芸笑着说:“都是我没福气,偏偏又赶上叔叔身体不舒服。叔叔现在可全好了?” 宝玉说:“全好了。我还听说你辛苦了好几天呢。” 贾芸说:“辛苦也是应该的。叔叔好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福气。” 正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过来给贾芸。贾芸嘴里跟宝玉说着话,眼睛却偷偷地打量那丫鬟:身材苗条,瓜子脸,穿着银红色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人,正是袭人。贾芸自从宝玉生病这几天,在里面混了两日,已经把那些有名有姓的人认了一半。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里地位特殊,跟别的丫头不一样,如今见她端茶过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赶忙站起来,笑着说:“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了。我来叔叔这儿,又不是客人,还是让我自己倒吧。” 宝玉说:“你就坐着吧。在丫头们面前,不必这么客气。” 贾芸笑着说:“话虽这么说,叔叔房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 一面说着,一面坐下喝茶。 宝玉就跟贾芸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会儿说谁家的戏子唱得好,谁家的花园漂亮,一会儿又告诉他谁家的丫头长得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还说谁家有稀奇的货物,谁家有罕见的宝贝。贾芸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了一会儿,见宝玉有些没精打采了,便起身告辞。宝玉也没怎么挽留,只说:“你明天有空,尽管过来。” 仍旧让小丫头坠儿送他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周没人,便故意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坠儿说话。他先问坠儿:“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在宝叔房里几年了?一个月挣多少钱?宝叔房里总共有几个女孩子?” 坠儿见他问,便一桩桩都告诉了他。贾芸又问:“刚才那个跟你说话的,她是不是叫小红?” 坠儿笑着说:“她是叫小红。你问她干什么?” 贾芸说:“刚才她问你手帕的事儿,我倒捡到了一块。” 坠儿听了,笑着说:“她问了我好几回,有没有看到她的手帕。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些事!今天她又问我,还说要是我帮她找到了,她要谢我呢。刚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你也听见了,我可没撒谎。好二爷,你既然捡到了,就给我吧。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谢我。” 原来上个月贾芸进大观园种树的时候,捡到了一块罗帕,他心里明白这是园子里某个人掉落的,只是不清楚是谁的,所以没敢贸然声张。如今听到红玉向坠儿打听手帕的事,他就知道这手帕是红玉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又见坠儿向自己索要,他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便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一块手帕,对坠儿笑着说:“我把手帕给你可以,但你要是得到了她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 坠儿满口答应,接过手帕,送贾芸出去后,便回来找红玉,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宝玉打发贾芸走后,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歪在床上,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袭人走上前,坐在床边推了推他,说道:“怎么又想睡觉呀?闷得慌的话,你出去逛逛不好吗?” 宝玉听了,拉着袭人的手笑着说:“我是想去,可舍不得你呀。” 袭人笑着说:“快起来吧!” 一边说,一边拉着宝玉起身。宝玉说:“可去哪儿逛呢?真觉得腻烦。” 袭人道:“你出去走走心情就好了。老这么没精打采地待着,心里会更烦闷。” 宝玉无奈,只好没精打采地听从袭人的建议。他晃出房门,在回廊上逗弄了一会儿雀儿;又走出院子,沿着沁芳溪看了一阵金鱼。这时,只见那边山坡上有两只小鹿像箭一样飞奔而来,宝玉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正感到纳闷,就看见贾兰拿着一张小弓在后面追了过来。贾兰一看到宝玉在前面,便停住脚步,笑着说:“二叔叔,你在家呀,我还以为你出门了呢。” 宝玉说:“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小鹿干什么?” 贾兰笑着回答:“这会儿不用念书,闲着没事做,所以练习一下骑射。” 宝玉说:“小心把牙摔了,到时候看你还练不练。” 说着,宝玉信步走到了一个院门前,只见翠竹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看向门上,只见匾额上写着 “潇湘馆” 三个字。宝玉便走了进去,只见湘帘低垂,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人声。他走到窗前,感觉有一缕清幽的香气从碧纱窗中隐隐飘出。宝玉把脸贴在纱窗上,往里面看去,这时,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长叹,说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宝玉听了,心里顿时痒痒的,再仔细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着懒腰。宝玉在窗外笑着说:“为什么说‘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呀?” 一边说着,一边掀起帘子走进了屋子。 林黛玉发觉自己一时忘情,不禁红了脸,连忙用袖子遮住脸,转身朝里装作睡着了。宝玉走上前,正要扳过她的身子,这时,黛玉的奶娘和两个婆子跟了进来,说道:“妹妹在睡觉呢,等她醒了再来请二爷。” 话刚说完,黛玉就翻身坐了起来,笑着说:“我没睡觉。” 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了,便笑着说:“我们还以为姑娘睡着了呢。” 说着,便叫紫鹃:“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说完,便都出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边抬手整理鬓发,一边笑着对宝玉说:“人家睡觉呢,你进来干什么?” 宝玉见她眼神略带慵懒,脸颊微微泛红,不禁心驰神往,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着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黛玉说:“我什么也没说。” 宝玉笑着说:“骗你呢!我都听见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紫鹃进来了。宝玉笑着说:“紫鹃,把你们最好的茶倒一碗给我喝。” 紫鹃说:“哪有什么好茶呀?要好茶,得等袭人来。” 黛玉说:“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 紫鹃笑着说:“他是客人,自然得先倒茶,再去舀水。” 说着,便去倒茶了。宝玉笑着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林黛玉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呢?” 宝玉笑着说:“我没说什么呀。” 黛玉哭了起来,说道:“如今外面学来些粗话,也说给我听;看了些乱七八糟的书,也来拿我打趣。我成了你们爷们解闷的工具了。” 一边哭着,一边下床往外走。宝玉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赶忙追上去说:“好妹妹,我一时说错话,该死,你别告诉别人。我要是再敢这样,嘴上就长疔,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过来说:“快回去换衣服,老爷叫你呢。” 宝玉听了,如同听到一声惊雷,也顾不上别的,急忙跑回去换衣服。出了园子,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问道:“你知道老爷叫我干什么吗?” 焙茗说:“爷,您快出去吧,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一边说着,一边催促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在犯嘀咕,突然听到墙角边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回头一看,只见薛蟠拍着手走了出来,笑着说:“要不是说姨父叫你,你哪能出来得这么快。” 焙茗也笑着说:“爷,您别怪我。” 说完,连忙跪下。宝玉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是薛蟠骗他出来的。薛蟠连忙作揖赔礼道歉,又求道:“可别为难这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 宝玉也没办法,只好笑着问:“你哄我也就算了,怎么能提我父亲呢?我去告诉姨娘,评评这个理,你觉得行得通吗?” 薛蟠连忙说:“好兄弟,我就是为了让你快点出来,一着急就忘了忌讳这话。改天你也哄我,说我父亲就行。” 宝玉说:“哎呀,哎呀,你这话更不该说了。” 又对焙茗说:“你这小混蛋,还跪着干什么!” 焙茗连忙叩头起身。 薛蟠说:“要不是有要紧事,我也不敢打扰你。明天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你猜怎么着,古董行的程日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粗这么长、又粉又脆的鲜藕,这么大的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还有这么大的一只用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过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物难得不难得?那鱼和猪不过是贵点,不太容易弄到,可这藕和瓜,真亏他是怎么种出来的。我赶紧孝敬了母亲,又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过去。现在还留了一些,我本想自己吃,又怕折福,左思右想,除了我,也就只有你配吃这些,所以特地请你来。正好唱曲儿的小戏子也刚到,咱们一起乐一天,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他的书房。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人,还有唱曲儿的都在这儿。他们见宝玉进来,又是请安,又是问好,彼此都打过了招呼。众人喝了茶,薛蟠立刻让人摆酒。话还没说完,小厮们就七手八脚地忙乎起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酒席安排好,大家纷纷就座。宝玉看到桌上的瓜和藕都很新鲜特别,便笑着说:“我的寿礼还没送呢,倒先吃你的了。” 薛蟠说:“可不是嘛,明天你送我什么呀?” 宝玉说:“我能送你什么呢?要说银钱、吃的、穿的东西,那终究不是我的,只有我写一幅字,画一幅画,才算是我自己的心意。” 薛蟠笑着说:“你提到画,我才想起来。昨天我看到一幅画,画的是春景,画得特别好。上面还有好多字,我没仔细看,只看到落款是‘庚黄’画的。那画真是好得不得了!” 宝玉听了,心里犯起了嘀咕:“古今的字画我也见过不少,怎么没听说过有个‘庚黄’呢?” 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让人拿来笔,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然后问薛蟠:“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庚黄’?” 薛蟠说:“怎么会看错!” 宝玉把手一摊,给薛蟠看,说:“是不是这两个字呀?其实和‘庚黄’很像。” 众人一看,原来是 “唐寅” 两个字,都笑着说:“肯定是这两个字,大爷可能一时眼花看错了。” 薛蟠觉得有点尴尬,笑着说:“谁知道他什么‘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小厮来通报:“冯大爷来了。” 宝玉知道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来了。薛蟠等人一起喊道:“快请!” 话还没落音,就看见冯紫英一边说着笑着,已经走进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让座。冯紫英笑着说:“好呀!你们都不出门,在家里寻乐呢。” 宝玉和薛蟠都笑着说:“好久没见了,老世伯身体还好吧?” 冯紫英回答说:“家父还算康健。最近家母偶然受了点风寒,病了两天。” 薛蟠看到冯紫英脸上有一些青色的伤痕,就笑着说:“你这脸上又是跟谁打架了?都挂彩了。” 冯紫英笑着说:“自从上次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后,我就发誓不再惹事生非了,怎么会又打架呢?我这脸上的伤,是前几天去打猎,在铁网山被猎鹰的翅膀给扫了一下。” 宝玉问:“什么时候的事?” 冯紫英说:“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几天才回来。” 宝玉说:“怪不得初三初四我在沈世兄家赴宴没见到你。我当时想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就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 冯紫英说:“可不是家父去了,我没办法,也跟着去了。我又不是闲得发疯,咱们几个人喝酒听曲儿多开心,干嘛去找那麻烦?不过这一次,虽然有大不幸,却也有大幸。” 薛蟠等人见他喝完了茶,就都说:“先入席吧,有话慢慢说。” 冯紫英听了,站起来说:“按理说,我应该陪大家喝几杯,可今天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回去还得面见家父回话,实在不敢从命。” 薛蟠、宝玉等人哪里肯依,死拉着他不让走。冯紫英笑着说:“这可奇怪了。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道理?我真的不能留下来。要是你们非要我喝,拿大杯来,我喝两杯就是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薛蟠拿起酒壶,宝玉端着酒杯,给冯紫英斟了两大杯酒。冯紫英站着,一口气把酒喝光了。 宝玉说:“你好歹把这个‘不幸之幸’的事儿说完再走啊。” 冯紫英笑着说:“今天也说不完。为了这事,我还要专门摆一桌酒席,请你们去详细聊聊;另外,我还有事要拜托大家。” 说完,和众人握手告辞。薛蟠说:“你这么一说,更让人心里痒痒,放不下了。到底什么时候请我们,说个准信儿,也免得我们心里犯嘀咕。” 冯紫英说:“快则八天,慢则十天。” 说完,出门上马走了。众人回到座位,又喝了一会儿酒,才各自散去。 宝玉回到园子里,袭人一直惦记着他去见贾政,不知道是福是祸。只见宝玉醉醺醺地回来了,袭人问他原因,宝玉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袭人道:“人家一直牵肠挂肚地等你,你倒好,去寻欢作乐了,也不打发个人来送个信儿。” 宝玉说:“我本来想送信儿的,可冯世兄一来,就给忘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着说:“你们吃了什么新鲜东西,都不叫上我们。” 宝玉笑着说:“姐姐家的好东西,自然先紧着我们了。” 宝钗摇摇头,笑着说:“昨天哥哥特意请我吃,我没吃,让他留着请别人或者送人吧。我知道自己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些好东西。” 正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暂且不表。 再说林黛玉,听说贾政把宝玉叫走了,一整天都没回来,心里也为他担心。晚饭后,听说宝玉回来了,她就想去找他问问情况。她一步步地走来,看到宝钗进了宝玉的院子,自己也跟着走了过去。刚走到沁芳桥,只见各种各样的水鸟都在池子里戏水,她也认不出是什么种类,只看到它们一个个羽毛鲜艳,好看极了,于是就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等她再往怡红院去的时候,发现院门已经关上了,黛玉就抬手敲门。 谁知道晴雯和碧痕刚刚吵了一架,正没好气,忽然看到宝钗来了,晴雯就把气撒在宝钗身上,在院子里抱怨道:“有事没事就跑过来坐着,害得我们三更半夜都不能睡觉!” 忽然又听到有人敲门,晴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问是谁,就说道:“都睡下了,明天再来吧!” 林黛玉平时了解这些丫头的脾气,她们彼此玩闹惯了,她担心院子里的丫头没听出是她的声音,以为是别的丫头来了,所以不开门,于是就又大声说道:“是我,还不开门吗?” 可晴雯偏偏还是没听出来,任性地说道:“不管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律不许放人进来!” 林黛玉听了,气得在门外愣住了。她本想大声质问晴雯,可又一想,自己毕竟寄人篱下,虽然舅母家就像自己家一样,但到底还是客居在此。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只能依靠他们生活。要是真的生气吵闹,也觉得没意思。她一边想着,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没主意的时候,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仔细一听,竟然是宝玉和宝钗的声音。林黛玉心里越发气愤,左思右想,突然想起早上的事,心想:“肯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缘故。可我什么时候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清楚,至于恼我到这种地步吗?你今天不让我进去,难道明天就不见面了?” 越想越伤心,也顾不上青苔上露水寒冷,花径里夜风凄凉,独自站在墙角边的花阴下,悲悲切切地哭泣起来。 这林黛玉有着绝世的容貌,无比的俊美,没想到她这一哭,附近柳枝花朵上栖息的鸟儿,听到她的哭声,都扑棱棱地飞起来,远远地避开,不忍心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有一首诗写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林黛玉正在哭泣,忽然听到 “吱喽” 一声,院门开了,不知道是哪一个人走了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话说林黛玉正独自悲伤哭泣,忽然听到院门响动,只见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一群人在后面相送。林黛玉本想上前问问宝玉,可又怕当着众人的面问,让宝玉难为情,于是便闪到一旁,等宝钗离开,宝玉等人进了门,把门关上后,她才转了回来,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落下了几滴眼泪。她自觉无趣,这才转身回去,无精打采地卸去了残妆。 紫鹃和雪雁平日里十分了解林黛玉的性情:她没事就闷坐着,不是皱着眉头,就是长吁短叹,而且常常无缘无故地就泪水涟涟。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劝慰她,担心她思念父母、想念家乡,或是受了委屈,便用话语宽慰劝解。可谁知道,后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她常常都是如此,大家都看惯了她这副模样,也就不再理会了。所以这会儿,也没人去管她,由着她独自闷坐,各自去睡觉了。那林黛玉倚靠在床栏杆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里噙着泪水,像木雕泥塑一般,直直地坐到二更天以后,才上床睡下,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正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一天的未时交芒种节。按照古老的风俗,凡是交芒种节的这一天,人们都要准备各式各样的礼物,祭祀饯别花神,因为芒种一过,就进入夏日了,百花凋谢,花神退位,需要为她送行。而在闺阁之中,对这个风俗更为热衷,所以大观园里的人都早早地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样子,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各种旗帜的形状,都用彩线系好。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满了这些物件。满园里绣带飘舞,花枝摇曳,再加上这些人都打扮得娇艳动人,让桃花、垂柳都自愧不如,使燕子、黄莺都心生妒忌,一时间,真是美不胜收,难以尽述。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还有巧姐、大姐、香菱以及一众丫鬟们都在园内玩耍,唯独不见林黛玉。迎春便说道:“林妹妹怎么没见着?这懒丫头!这时候还在睡觉不成?” 宝钗说:“你们等着,我去把她叫起来。” 说完,便丢下众人,径直往潇湘馆走去。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前问了好,聊了一会儿闲话。宝钗转身指着前面说:“她们都在那边呢,你们去找她们玩吧。我去叫林姑娘,一会儿就来。” 说着,便慢悠悠地朝着潇湘馆走去。 忽然,宝钗抬头看见宝玉走进了潇湘馆,她便停下脚步,低头思索起来:宝玉和林黛玉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兄妹之间相处常常不避嫌疑,嬉笑怒骂,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向来爱猜忌,还爱耍小性子。此刻要是自己也跟进去,一来宝玉会觉得不方便,二来也容易让林黛玉起疑。算了,还是回去的好。想罢,她便转身往回走。 刚要去找别的姐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双玉色的蝴蝶,大得如同团扇一般,一上一下,在风中轻盈地飞舞,十分有趣。宝钗见状,就想把它们扑来玩耍,于是从袖子里拿出扇子,朝着草地上扑去。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飞来飞去,在花丛中、柳树间穿梭,眼看就要飞过河去了。这可把宝钗引得蹑手蹑脚地一路追到了池中滴翠亭上,她香汗淋漓,微微喘气。宝钗也没心思再扑蝴蝶了,刚想回去,就听到滴翠亭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都是游廊曲桥,建在池中的水上,四面的雕花格子糊着纸。 宝钗在亭外听到说话声,便停住脚步,仔细地听了起来。只听一个人说:“你看看这手帕,真的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是不是,就还给芸二爷。” 又有一人说道:“可不是我那块嘛!快拿来给我。” 又听第一个人说:“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我白帮你找了?” 对方回答道:“我既然答应谢你,自然不会骗你。” 第一个人又说:“我帮你找了来,你自然要谢我;可拣到的那个人,你难道不拿点什么谢他?” 对方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拣到我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还我。我拿什么谢他呀?” 第一个人又说:“你不谢他,我怎么跟他交代呢?况且他再三跟我说,要是没有谢礼,不许我把东西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对方说:“好吧,把我这个给他,算是谢他的。不过,你要是告诉别人,可得发个誓。” 又听第一个人说:“我要是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以后不得好死!” 接着又听对方说:“哎呀!咱们只顾说话,小心有人在外面悄悄听见。不如把这格子都推开,就算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他们也只当我们在说玩笑话。要是有人走到跟前,咱们也能看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到这些话,心中暗自吃惊,心想:“难怪从古至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心思都这么缜密。这格子一开,要是看见我在这里,他们还不得臊死。而且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像宝玉房里的红玉。她向来心高气傲,是个极为刁钻古怪的人。今天我听到了她的秘密,万一她狗急跳墙,不但会惹出事情来,我还会落得没趣。现在就算赶紧躲开,估计也来不及了,看来得想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还没等她想完,只听 “咯吱” 一声,宝钗便故意加重脚步,笑着喊道:“颦儿,我看你往哪儿藏!” 一边说,一边装作往前追赶的样子。 亭子里的红玉和坠儿刚一推开窗户,就听到宝钗这么喊着往前赶,两人都吓呆了。宝钗反而笑着对她们说:“你们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坠儿说:“我们根本没看见林姑娘呀。” 宝钗说:“我刚才在河那边看见林姑娘在这里蹲着玩水呢。我想悄悄吓她一跳,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说不定藏在这里面了。” 一边说,一边故意走进亭子找了一圈,然后抽身就走,嘴里还说着:“肯定又钻到假山的山洞里去了。要是遇见蛇,咬一口才好呢。” 一边说着一边走,心里又觉得好笑:这件事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不知道她俩会怎么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竟然信以为真,等宝钗走远了,便拉着坠儿说:“这下糟了!林姑娘刚才蹲在这里,肯定把咱们的话都听去了!” 坠儿听了,半天也没吭声。红玉又说:“这可怎么办呀?” 坠儿说:“就算听去了,又能怎样,各人干各人的事,就当没这回事。” 红玉说:“要是宝姑娘听见了,那还好说。可林姑娘嘴巴爱刻薄人,心思又细腻,她要是听见了,万一把风声泄露出去,可怎么得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文官、香菱、司棋、待书等人走上亭子来了。她们俩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暂且和她们一起玩耍。 这时,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人,红玉连忙丢下众人,跑到凤姐跟前,满脸堆笑地问:“奶奶,您使唤我做什么事?” 凤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长得干净俏丽,说话也很懂事,便笑着说:“我的丫头今天没跟着我。我这会儿想起一件事,要派个人出去,不知道你能不能干好,话说得清不清楚?” 红玉笑着说:“奶奶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去说。要是我说得不清楚,耽误了奶奶的事,任凭奶奶责罚。” 凤姐笑着问:“你是哪位小姐房里的?我派你出去,她回来找你,我也好替你解释。” 红玉说:“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凤姐听了,笑着说:“哎呀!你原来是宝玉房里的,怪不得呢。也罢,等他问起来,我替你说。你到我们家,告诉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一共一百六十两,是给绣匠的工钱,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她看了,再让她拿走。再到里头床头边有一个小荷包,拿来给我。” 红玉听了,转身就去了。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凤姐不在这山坡上了。她看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正站着系裙子,便赶忙上前问道:“姐姐,你知道二奶奶去哪儿了吗?” 司棋说:“我没注意。” 红玉听了,又转身朝四周看了看,只见那边探春和宝钗正在池边看鱼。红玉走上前,陪着笑问:“姑娘们,你们知道二奶奶去哪儿了吗?” 探春说:“去你大奶奶院里找找看。” 红玉听了,便往稻香村走去,迎面正好遇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走过来。 晴雯一看见红玉,便说道:“你就知道疯玩!院子里的花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生,就知道在外头闲逛。” 红玉说:“昨天二爷说了,今天不用浇花,隔一天浇一回就行。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你还在睡觉呢。” 碧痕问:“那茶炉子呢?” 红玉说:“今天不是我当班,有没有茶可别问我。” 绮霰说:“你听听她这嘴!你们别理她了,让她接着逛吧。” 红玉说:“你们再问问清楚,我到底有没有闲逛。二奶奶派我去传话、取东西呢。” 说着,还把荷包举起来给她们看,众人这才没再吭声。 大家便分路走开了。晴雯冷笑着说:“怪不得呢!原来是攀高枝儿去了,眼里都没我们了。也不知道说了一句话半句话,人家知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呢,就把她得意成这样!这一回两回的不算什么,过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有本事从今儿起就出了这园子,一直在高枝儿上待着,那才算有能耐。” 说完,便走了。 这边红玉听了,也不便争辩,只好忍着气去找凤姐儿。到了李纨的房中,果然看见凤姐儿正在这里和李纨说话。红玉上前回禀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刚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银子给她拿走了。” 说着,把荷包递了上去,又说:“平姐姐让我回禀奶奶:才旺儿进来问奶奶有什么吩咐,好去办事。平姐姐就按照奶奶的意思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着问:“她是怎么按照我的意思打发他去的?” 红玉说:“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事情迟了两天,可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身体好点,我们奶奶还要约五奶奶一起来看望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派人来说,舅奶奶带信来了,问奶奶好,还想跟这里的姑奶奶要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要是有,奶奶派人送来,就送到我们奶奶这里。明天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过去。” 话还没说完,李纨就说道:“哎哟哟!这些话我都听不明白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着说:“也难怪你不懂,这涉及四五家的事儿呢。” 说完,又转头对红玉笑着说:“好孩子,难为你说得这么周全。别像其他人,扭扭捏捏的,跟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身边顺手使唤的几个丫头婆子,我都怕跟其他人说话。他们非得把一句话拉得老长,分成两三截,咬文嚼字,拿腔拿调,哼哼唧唧的,急得我直冒火,他们哪里懂得我的心思!一开始我们平儿也是这样,我就问她:难道非得装成蚊子哼哼才算是美人了?说了好几回,才好点儿了。” 李纨笑着说:“都像你这个泼皮破落户才好呢。” 凤姐又说:“这个丫头就不错。刚才那两回,话虽然说得不多,但听她的口气,就知道干脆利落。” 说着,又对红玉笑着说:“你明天就来服侍我吧。我认你做女儿,我好好调教你,你肯定能有出息。” 红玉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凤姐说:“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就想当你妈了?你还在做白日梦呢!你去打听打听,那些比你大得多的人,赶着叫我妈,我还不理呢。今天可是抬举你了!” 红玉笑着说:“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您认错辈数了。我妈是您的女儿,这会儿您又认我做女儿。” 凤姐问:“谁是你妈?” 李纨笑着说:“你原来不认识她呀?她是林之孝的女儿。” 凤姐听了,十分惊讶,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 又笑着说:“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闷葫芦,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屁来。我成天说,他们俩真是绝配,一个像聋子,一个像哑巴。没想到能养出这么伶俐的一个丫头来!你今年十几岁了?” 红玉说:“十七岁了。” 凤姐又问她名字,红玉说:“原来叫红玉,因为和宝二爷名字重了,如今就只叫红儿了。” 凤姐听了,皱了皱眉头,把头一扭,说道:“真讨厌!好像得了玉就有多了不起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的。” 接着又说:“既然这样,你要是愿意跟我,我回头跟你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儿多,也不清楚这府里谁是谁,你帮我好好挑两个丫头给我使唤’,她当时也答应了。可她不但没挑,反倒把这女孩子送到别处去了。难道跟着我就一定不好吗?” 李纨笑着说:“你这又多心了。她先进来的,你这话后说的,怎么能怪她妈呢!” 凤姐说:“既然这样,明天我跟宝玉说,让他再找人,把这丫头给我。不过不知道她本人愿不愿意?” 红玉笑着说:“愿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能学些人情世故,懂得些上下规矩,大大小小的事儿也能长长见识。” 刚说完,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凤姐便告别李纨走了。红玉也回怡红院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林黛玉因为夜里失眠,第二天起晚了。她听说众姐妹都在园子里举办饯花会,怕别人笑话她又痴又懒,连忙梳洗后就出门了。刚到院子里,只见宝玉走进来,笑着说:“好妹妹,你昨天到底告我状了没?可让我悬了一晚上的心。” 林黛玉回头对紫鹃说:“把屋子收拾一下,放下一扇纱屉子;等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用狮子镇住;点上香后,就把香炉罩上。” 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外走。宝玉见她这样,还以为是昨天中午的事儿,哪里知道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儿,还在那儿打躬作揖赔不是。林黛玉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出了院门,去找其他姐妹了。宝玉心里纳闷,暗自猜测:看她这架势,不像是因为昨天的事儿;可昨天我回来得晚,又没见着她,也没什么地方冲撞她呀。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只见宝钗和探春正在那边看仙鹤跳舞,看见黛玉来了,三个人就站在一起说话。又看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着说:“宝哥哥,你身体好吗?我都整整三天没见着你了。” 宝玉笑着说:“妹妹身体好吗?我前几天还在大嫂子那儿问起你呢。” 探春说:“宝哥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听了,就跟着她,离开了宝钗和黛玉,走到一棵石榴树下。 探春问道:“这几天老爷叫过你吗?” 宝玉笑着说:“没有叫我。” 探春说:“昨天我好像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了。” 宝玉笑着说:“那可能是别人听错了,真没叫我。” 探春又笑着说:“这几个月,我又攒了十来吊钱。你拿去,等以后出门闲逛的时候,要是看到好的字画,或者精巧好玩的玩意儿,帮我带些回来。” 宝玉说:“我在这城里城外、大庙小庙地逛,也没见到什么新奇精致的东西,无非就是些金银铜瓷做的,没地方放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之类的。” 探春说:“谁要这些呀。就像你上回买的那个柳枝编的小篮子,用整根竹子根抠成的香盒儿,胶泥堆成的风炉儿,这些才好呢。我喜欢得不得了,谁知道她们都看上了,跟抢宝贝似的抢走了。” 宝玉笑着说:“原来你要这个。这不值什么钱,拿五百钱给小厮们,能拉一车回来。” 探春说:“小厮们懂什么。你挑那些朴实但不俗气,简约又不笨拙的,多给我带些回来。我还像上回那样,给你做双鞋,这次比上回更用心,怎么样?” 宝玉笑着说:“你一提鞋,我就想起个事儿:有一回我穿着你做的鞋,碰巧遇见了老爷,老爷看着就不顺眼,问是谁做的。我哪里敢提‘三妹妹’这三个字,就说是前几天我生日,舅母给的。老爷听说是舅母给的,才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何必呢!白白耗费人力,糟蹋绫罗,做这种东西。’我回来跟袭人说了,袭人说这还算好的,赵姨娘气得抱怨个不停:‘亲弟弟,鞋子袜子都没人管,还做这些东西!’” 探春听了,立刻沉下脸来,说:“这话糊涂到什么地步了!难道我就该做鞋吗?环儿难道没有自己的份例?一样有衣裳穿,有鞋袜穿,身边丫头婆子一屋子,还抱怨这些话!说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一双半双鞋,想给谁这个哥哥弟弟,全凭我自己的心意。谁敢管我!她这气也是白生。” 宝玉听了,点头笑着说:“你不知道,她心里肯定又有别的想法了。” 探春听了,更生气了,把头一扭,说:“连你也糊涂了!她那想法肯定是有的,不过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低俗的见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其他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在姊妹弟兄面前,谁跟我好,我就跟谁好,什么嫡出庶出的,我也不在乎。按理说我不该说她,可她也太糊涂了!还有个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的钱,让你帮我带好玩的东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也说没钱花,日子难,我也没当回事。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她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花,不给环儿花。我听到这话,又好笑又好气,就跑到太太那儿去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在那边笑着说:“说完了吧,快来。一看就是哥哥妹妹,扔下别人,只顾说悄悄话。我们听一句都不行啊!” 说着,探春和宝玉这才笑着走了过去。 宝玉发现林黛玉不见了,就知道她躲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想了想,索性过两天,等她气消了再去找她。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凤仙花、石榴花等各种落花,他叹了口气,说:“她肯定是心里生气了,都不来收拾这些花儿了。我先把花送过去,明天再问问她。” 正说着,只见宝钗约着探春往外走。宝玉说:“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等她们俩走远了,就把地上的花兜起来,翻山过河,穿过树林花丛,一直朝着那天和林黛玉一起葬桃花的地方走去。 快到花冢的时候,还没转过山坡,就听到山坡那边传来一阵哭泣声,一边哭,一边数落着,哭得十分伤心。宝玉心里想:“这不知道是哪家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儿来哭。” 一边想着,一边停下脚步,听她哭着念道: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禁痴傻呆立在原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给她开门这件事,错把气都撒在了宝玉身上。到了第二天,又恰好赶上饯花之期,她本就满心的无名怒火无处发泄,这下又勾起了伤春的愁绪,便拿着些残花落瓣去掩埋,情不自禁地感花伤己,哭了几声后,随口吟诵了几句。没想到宝玉在山坡上听到了,起初只是点头感叹;后来听到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等句子时,不禁悲痛得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着的落花撒了一地。想想林黛玉那如花似玉的容貌,将来也会有消失不见的时候,怎能不让人心碎肠断!既然黛玉最终会无可寻觅,以此类推,像宝钗、香菱、袭人等人,也终会有这样的一天。宝钗等人都有不可追寻之日,那自己又将身在何处呢?况且连自身都不知会去往何方,那这地方、这园子、这花、这柳,又不知该属于谁了!—— 宝玉如此反复思量,真不知道此时自己到底算什么,一无所知,恨不得逃离这世间的造化,挣脱尘世的罗网,才能排解心中的悲伤。正所谓: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林黛玉正沉浸在伤感之中,忽然听到山坡上也传来悲声,心里想着:“人人都笑我有些痴傻,难道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痴人不成?” 想着,抬头一看,原来是宝玉。林黛玉看到他,便说道:“啐!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短命的……” 刚说到 “短命” 两个字,又连忙捂住了嘴,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这边宝玉悲痛了一阵,忽然抬头发现黛玉不见了,便知道黛玉看到他后躲开了,自己也觉得无趣,抖了抖身上的土站起来,下山沿着原路往怡红院走去。正巧看见林黛玉在前面走,他连忙追上去,说道:“你先站住。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就说一句话,说完以后就不再纠缠你。”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本想不理他,但听他说 “只说一句话,从此就不再纠缠”,这话里似乎有深意,便不得不站住说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宝玉笑着说:“其实是两句话,说了以后你听不听?” 黛玉听了,转身就走。宝玉在她身后叹道:“既然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又何必当初那样呢!” 林黛玉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当初怎么样?今天又怎么样?” 宝玉叹着气说:“当初姑娘刚来的时候,哪次不是我陪着你玩笑?只要是我心爱的东西,姑娘想要,拿去就是;我爱吃的东西,只要听说姑娘也爱吃,我就赶紧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姑娘来吃。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事情,我怕姑娘生气,都会替丫头们想到。我心里一直想着,咱们姊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热络,和和气气的,才能显得比别人更亲近。可如今,谁能想到姑娘长大了,心思也变了,不把我放在眼里,反倒把宝姐姐、凤姐姐这些外人放在心上,对我却是三天不理、四天不见的。我又没有亲哥哥亲姐姐。—— 虽然有两个兄弟,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吗?我就像你一样,也是独来独往的,我以为咱们的心思是一样的。谁知道我这是白操心了,满心的委屈都没处诉说!” 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黛玉听了这些话,又看到宝玉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大半,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下头不说话。宝玉见她这副神情,便又说道:“我也知道我现在可能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不管我怎么不好,我绝对不敢在妹妹面前犯错。就算有一两分错处,你可以教导我,让我下次改正,或者骂我几句,打我两下,我都不会灰心。可谁知你总是不理我,让我摸不着头脑,失魂落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算我死了,也是个冤死鬼,任凭高僧高道来做法事超度,我都无法超生,还得你帮我把事情说清楚,我才能投胎转世呢!” 黛玉听了这番话,不知不觉把昨晚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便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昨天我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丫头给我开门?” 宝玉惊讶地说:“这话从何说起啊?我要是这么做了,立刻就死!” 林黛玉啐了一口说:“大清早的,说什么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就说有这事儿还是没有,发什么誓呢。” 宝玉说:“我真的没看见你去。当时宝姐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黛玉想了想,笑着说:“哦,想来是你的丫头们偷懒,没好气地敷衍人,也是有的。” 宝玉说:“肯定是这个原因。等我回去问问是谁,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黛玉说:“你的那些丫头们确实该教训教训,只是按理说我不该说这话。今天得罪了我还算小事,要是明天宝姑娘或者其他什么姑娘来了,也被她们得罪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说着,抿嘴笑了起来。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忍不住笑。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丫头来请他们去吃饭,于是便一起往前厅走去。王夫人看见林黛玉,便问道:“大姑娘,你吃鲍太医开的药,感觉好些了吗?” 林黛玉说:“也就那样吧。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宝玉说:“太太您不知道,林妹妹这是内症,天生身体就弱,所以经不住一点风寒,吃两剂煎药把风寒散了就好,之后还是吃丸药比较好。” 王夫人说:“前几天大夫说了一种丸药的名字,我给忘了。” 宝玉说:“我知道那些丸药,估计是让她吃人参养荣丸吧。” 王夫人说:“不是。” 宝玉又说:“那是八珍益母丸?左归丸?右归丸?再不然,就是麦味地黄丸?” 王夫人说:“都不是。我只记得名字里有‘金刚’两个字。” 宝玉摊开双手笑着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金刚丸’。要是有‘金刚丸’,那岂不是还有‘菩萨散’了!” 这话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宝钗抿着嘴笑道:“我猜是天王补心丹吧。” 王夫人笑着说:“对,就是这个名字。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说:“太太您可不糊涂,都是被‘金刚’‘菩萨’这些词给弄糊涂了。” 王夫人说:“你这混小子,又欠你老子揍你了。” 宝玉笑着说:“我老子才不会因为这个揍我呢。” 王夫人又说:“既然有这个药名,明天就叫人去买些来吃。” 宝玉笑着说:“这些药都不管用。太太您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给妹妹配一副丸药,保证吃一副就好。” 王夫人说:“胡说八道!什么药这么贵?” 宝玉笑着说:“我是说真的,我这个方子和别的不一样。药名也很古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就说那刚出身的胎盘,人形带叶的人参,三百六十两都买不到的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稀奇,只是在配药里常见。而那作为主药的,说出来能吓您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两年,我才把这方子给他。他拿了方子去,又找了两三年,花了上千两银子,才把药配成。太太要是不信,问问宝姐姐就知道了。” 宝钗听了,笑着摆摆手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你别让姨娘问我。” 王夫人笑着说:“还是宝丫头老实,不撒谎。” 宝玉站在那儿,听到这话,转身拍了一下手,说道:“我说的可是真话,反倒说我撒谎。” 正说着,忽然转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还用手指头在脸上比画着,羞他。 凤姐在里间屋里看着下人摆放桌子,听到他们这么说,便走过来笑着说:“宝兄弟没撒谎,这事是有的。前几天薛大哥亲自来找我要珍珠,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么麻烦。我问他配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好多药名,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就买几颗珍珠,可一定要是头上戴过的,所以来问我要。他说:‘妹妹要是没有散的珍珠,珠花上的也行,拆下来给我,过后我挑好的再给妹妹重新串起来。’我没办法,把两枝珠花拆了给他。他还拿了一块三尺上好的大红纱,去乳钵里研磨,过滤药面子呢。” 凤姐每说一句,宝玉就念一声佛,说:“太阳都照到屋子里了!” 凤姐说完,宝玉又说:“太太您想想,这还只是将就着配的。要是按正儿八经的方子,这珍珠宝石一定要从古坟里找,那些古代富贵人家陪葬的头饰,拿来才好。可如今哪能为了这个去刨坟掘墓啊,所以活人戴过的,也勉强能用。” 王夫人说:“阿弥陀佛,可别这么说!就算坟里有这些东西,人家都死了几百年了,这会儿去翻尸盗骨的,就算做成药也不灵验!” 宝玉对林黛玉说:“你听见了吧,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吗?” 他脸朝着黛玉说话,眼睛却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着王夫人说:“舅母您听听,宝姐姐不帮他圆场,他反倒拿话来堵我。” 王夫人也说:“宝玉就会欺负你妹妹。” 宝玉笑着说:“太太您不知道原因。宝姐姐以前在家住着,薛大哥哥的事儿她不清楚,何况现在住在园子里,就更不知道了。林妹妹刚才还在背后羞我,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来叫宝玉和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起身拉着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等宝玉一起走。林黛玉说:“他不吃饭了,咱们走。” 那丫头说:“他吃不吃,也得等他一起去。老太太要是问起来,得让他说。” 黛玉说:“那你就等着吧,我先走了。” 说完就出去了。宝玉说:“我今天还跟着太太一起吃吧。” 王夫人说:“算了,算了,我今天吃素,你去好好吃你的饭吧。” 宝玉说:“我也跟着吃素。” 说着就对那丫头说 “你走吧”,自己先跑到桌子边坐了下来。王夫人对宝钗等人笑着说:“你们只管吃你们的,别管他。” 宝钗笑着说:“你还是赶紧去吧。不管吃不吃,陪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正不痛快呢。” 宝玉说:“别管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一会儿吃完饭,宝玉一来怕贾母惦记,二来也记挂着林黛玉,急忙要茶漱口。探春和惜春都笑着说:“二哥哥,你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呀?吃饭喝茶都这么匆匆忙忙的。” 宝钗笑着说:“你让他赶紧吃完去看林妹妹吧,别让他在这儿瞎搅和了。” 宝玉喝完茶,便出门了,一直往西院走去。巧的是,走到凤姐儿院门前时,只见凤姐儿蹬着门槛,正用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在挪动花盆。凤姐儿瞧见宝玉来了,笑着招呼道:“你来得正好。进来,进来,帮我写几个字。” 宝玉没办法,只好跟着进了屋。到了屋里,凤姐儿让人取来笔、砚和纸,对宝玉说:“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等用的各色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疑惑地问:“这算什么呀?既不是记账,又不是礼物清单,该怎么写呢?” 凤姐儿说:“你就照着写,反正我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宝玉听她这么说,只好提笔写了下来。凤姐儿一边把纸收起来,一边笑着说:“还有件事跟你说,不知道你答不答应。你屋里有个叫红玉的丫头,我想把她要来使唤,明天我再给你挑几个好丫头,行不行?” 宝玉说:“我屋里丫头也不少,姐姐要是喜欢谁,尽管叫去,何必问我呢。” 凤姐儿笑着说:“既然这样,我这就叫人带她走了。” 宝玉说:“尽管带走。” 说完就准备离开。 凤姐儿喊道:“你回来,我还有话要说。” 宝玉说:“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完,就来到了贾母这边,发现大家都已经吃完饭了。贾母见他来了,便问:“跟你娘一起吃饭,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呀?” 宝玉笑着回答:“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我倒是多吃了一碗饭。” 接着又问:“林妹妹在哪儿呢?” 贾母说:“在里头屋里呢。” 宝玉走进屋,只见地上有个丫头在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在打粉线,黛玉正弯着腰,拿着剪子裁剪着什么。宝玉走上前,笑着问:“哦,这是在做什么呢?刚吃完饭,就这么低着头忙活,一会儿该头疼了。” 黛玉没搭理他,继续忙着裁剪。一个丫头说:“那块绸子的角儿还不够平整,再熨一熨吧。” 黛玉把剪子一扔,说道:“别管它,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宝玉听了,心里直犯嘀咕。 这时,宝钗、探春等人也来了,和贾母聊了一会儿天。宝钗走进来,问:“林妹妹在做什么呢?” 看到林黛玉在裁剪,便笑着说:“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笑着说:“这也就是随便弄弄,哄人罢了。” 宝钗笑着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刚才说到那个药,我说我不知道,宝兄弟心里就不痛快了。” 林黛玉说:“别理他,过一会儿就好了。” 宝玉对宝钗说:“老太太要打骨牌,正缺人呢,你去陪老太太打骨牌吧。” 宝钗听了,笑着说:“我是为了打骨牌才来的吗?” 说完就走了。 林黛玉说:“你倒是去吧,这儿有老虎,小心把你吃了!” 说完又继续裁剪。宝玉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只好赔着笑说:“你也出去逛逛,再回来裁剪也不迟。” 林黛玉始终不搭理他。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让裁剪的呀?” 林黛玉见他问丫头,就说:“不管是谁让我裁剪的,都跟二爷你没关系!” 宝玉正想说话,这时有人进来回禀说 “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赶忙抽身出去。黛玉对着外面说:“阿弥陀佛!等你回来,我都死了算了。” 宝玉出门,来到外面,只见焙茗说:“冯大爷家请您呢。” 宝玉一听,知道是因为昨天的约定,便说:“我去拿衣裳。” 说完就往书房走去。焙茗一直来到二门前等人,这时,一个老婆子走了出来,焙茗上前说道:“宝二爷在书房里等着出门的衣裳,您老进去给带个信儿。” 那老婆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好啊,宝二爷如今在园子里住着,跟着他的人也都在园子里,你倒跑这儿来带信儿了!” 焙茗听了,笑着说:“骂得对,是我糊涂了。” 说完,便径直往东边二门走去。巧的是,门上的小厮正在甬路下面踢球,焙茗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小厮跑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抱着一个包袱出来,递给了焙茗。回到书房,宝玉换好衣服,让人备好马,只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出发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冯紫英家门口,有人进去通报了冯紫英,冯紫英出来迎接他们进去。只见薛蟠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以及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相互见了礼,然后喝茶。宝玉端着茶,笑着说:“前几日您说的幸与不幸的事儿,我日夜都在想着,今天一听到召唤就赶紧来了。” 冯紫英笑着说:“你们这表兄弟俩还真是实在。前几天我不过是找个借口,真心想请你们来吃顿饭,又怕你们推脱,所以才那么说。没想到今天一邀请,你们都信以为真了。”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接着便摆上了酒席。众人依次坐下,冯紫英先让唱曲儿的小厮过来敬酒,然后又让云儿来敬酒。 薛蟠喝了三杯酒,渐渐没了分寸,拉着云儿的手笑着说:“你把那些新鲜有趣的曲子唱一个给我听,我喝一坛酒怎么样?” 云儿听了,只好拿起琵琶,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唱完后,云儿笑着说:“你喝一坛酒吧。” 薛蟠听了,笑着说:“这曲子可不值一坛酒,再唱个更好的来。” 宝玉笑着说:“听我讲啊,像这样毫无节制地喝酒,很容易喝醉,还没什么意思。我先喝一大杯,然后出个新酒令,要是有不遵守的,就连罚十大杯,还要被赶出宴席,去给别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等人都说:“有道理,有道理。” 宝玉拿起大酒杯,一口气把酒喝干,接着说道:“现在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而且要结合女儿的情况来讲,还要说明这四个字的缘由。说完后,喝一杯酒。酒面要唱一首新鲜时兴的曲子,酒底则要以席上的某样东西为引子,说一句古诗、旧对,或者《四书》《五经》里的成语。” 薛蟠还没等宝玉说完,就先站起来阻拦道:“我可不参与,别算我。这简直就是故意为难我呢!” 云儿也站起来,把他推回座位,笑着说:“怕什么呀?你天天喝酒,难道还不如我!等会儿我也说。说对了,就没事;说错了,不过罚几杯酒,哪能就醉死了。你现在要是搅乱酒令,反倒要被罚十大杯,下去给人斟酒,那可划不来。” 众人听了,都拍手叫好。薛蟠无奈,只好坐了下来。 接着听宝玉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逝,独守空闺。 女儿愁,后悔让丈夫去追求功名。 女儿喜,晨起对镜梳妆,容颜娇美。 女儿乐,春日里在秋千架上,春衫飘飘。 众人听了,都觉得说得在理。唯独薛蟠仰着脸,摇着头说:“不好,该罚!” 众人问:“为什么该罚?” 薛蟠说:“他说的我完全听不懂,怎么不该罚?” 云儿伸手拧了他一把,笑着说:“你自己悄悄想想吧。等会儿说不出来,又该被罚了。” 于是,众人拿起琵琶,听宝玉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只有薛蟠说没板没眼。宝玉喝完门杯里的酒,便拿起一片梨,说道: 雨打梨花深闭门。 宝玉的酒令完成,接下来轮到冯紫英。冯紫英说道: 女儿悲,丈夫染病,生命垂危。 女儿愁,大风刮倒了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生下了双胞胎。 女儿乐,偷偷去花园里捉蟋蟀。 说完,端起酒杯,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喝了门杯里的酒,说道: 鸡声茅店月。 冯紫英的酒令结束,该云儿说了。云儿说道: 女儿悲,将来终身依靠谁? 薛蟠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宝贝,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 众人都说:“别捣乱,别捣乱!” 云儿接着说: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薛蟠说:“前几天我见了你妈,还嘱咐她别打你呢。” 众人都说:“再多嘴的罚酒十杯。” 薛蟠连忙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道:“我没记性,再也不说了。” 云儿又说: 女儿喜,情郎不舍,回到家里。 女儿乐,停下箫管,弹奏弦索。 说完,便唱道: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完,喝了门杯里的酒,说道:“桃之夭夭。” 云儿的酒令结束,下一个轮到薛蟠。 薛蟠说:“我可要开始说了:女儿悲 ——” 说了半天,没听到他说下面的内容。冯紫英笑着说:“悲什么呀?快说出来。”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铃铛一样,瞪了半天,才又说道:“女儿悲 ——” 接着咳嗽了两声,说道: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负心汉。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说:“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一个女儿嫁人了,丈夫要是不忠,她能不伤心吗?”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说道:“你说得很对,快说下面的。” 薛蟠又瞪了瞪眼,说道: 女儿愁 —— 说了这句,又不吭声了。众人问:“怎么愁呢?” 薛蟠说: 绣房里突然闯进个莽汉。 众人呵呵笑着说:“该罚,该罚!这句更离谱,前面那句还勉强能原谅。” 说着就要倒酒罚他。宝玉笑着说:“只要押韵就行。” 薛蟠说:“令官都同意了,你们还闹什么?” 众人听他这么说,才作罢。云儿笑着说:“下面两句更难说了,我帮你说吧。” 薛蟠说:“胡说!我就不信我想不出好的!听我说: 女儿喜,新婚之后清晨慵懒不起。 众人听了,都惊讶地说:“这句怎么这么押韵?” 薛蟠又说: 女儿乐,夫妻相伴共欢颜。 众人听了,都点头表示认可。薛蟠便唱道: 一段欢快旋律响起来。 众人都愣住了,说:“这是什么曲子?” 薛蟠接着唱道: 一片欢乐氛围满心间。 众人都说:“行了,行了,行了!” 薛蟠说:“爱听不听!这是我新创的曲子,叫欢乐调。你们要是懒得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了。” 众人都说:“免了吧,免了吧,别耽误别人了。” 于是蒋玉菡说道: 女儿悲,丈夫一去,迟迟不归。 女儿愁,没钱去买桂花油梳妆。 女儿喜,灯花并蒂,预示吉祥。 女儿乐,夫妻恩爱,和谐美满。 说完,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完,喝了门杯里的酒,笑着说:“诗词方面我不太在行。幸好昨天看到一副对子,碰巧只记得这句,也幸好席上有这件东西。” 说完,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桂花,念道: 花气袭人知昼暖。 众人都认可,蒋玉菡的酒令完成。薛蟠又跳了起来,叫嚷道:“不得了,不得了!该罚,该罚!这席上又没有叫袭人的,你怎么念出这句来?” 蒋玉菡愣住了,说道:“哪里有叫袭人的?” 薛蟠说:“你还耍赖!你再念一遍。” 蒋玉菡只好又念了一遍。薛蟠说:“袭人不就是宝玉房里的丫头吗!你们不信,问问他。” 说完,指着宝玉。宝玉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 薛蟠说:“该罚,该罚!” 说着拿起酒,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云儿便把缘由告诉了他们。蒋玉菡连忙起身赔罪。众人都说:“不知道情况,不算犯错。” 过了一会儿,宝玉离席去解手,蒋玉菡也跟着出来了。两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再次赔不是。宝玉见他模样妩媚,性情温柔,心里十分喜欢,便紧紧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有空到我们那儿去玩。还有一事想问,你们戏班里有个叫琪官的,他在哪里?如今他声名远扬,我却一直无缘相见。” 蒋玉菡笑着说:“那就是我的小名。” 宝玉听了,高兴得跺脚,说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初次相会,该如何表示呢?” 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扇子,把上面的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给琪官,说:“这小东西不值钱,略表今日的情谊。” 琪官接过,笑着说:“无功受禄,怎么敢当!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件稀罕物,今天早上刚系上,还是崭新的,权且用来表达我对你的一点亲近之意。” 说完,撩起衣服,把系在腰上的一条大红汗巾解下来,递给宝玉,说:“这条汗巾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夏天系着,肌肤会散发香气,还不会有汗渍。昨天北静王送给我的,今天才戴上。要是别人,我绝对舍不得送。二爷你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上吧。”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把自己的一条松花汗巾解下来,递给琪官。 两人刚系好,只听一声大喊:“我可抓住你们了!” 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两人说:“放着酒不喝,两个人跑出来干什么?快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两人都说:“没什么东西。” 薛蟠哪里肯信,直到冯紫英出来,才把他们劝开。于是,大家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一直到晚上才散去。 宝玉回到园子里,宽衣解带,喝了杯茶。袭人看到扇子上的扇坠不见了,便问他:“扇坠去哪儿了?” 宝玉说:“骑马的时候弄丢了。” 睡觉时,袭人看到宝玉腰里系着一条血红色的大红汗巾,心里便猜出了大概,于是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吧。” 宝玉听了,这才想起那条汗巾原本是袭人的,不该送人,心里后悔,嘴上却说不出来,只好笑着说:“我赔你一条。” 袭人听了,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又干这种事!也不该把我的东西送给那些人。你呀,心里就是没个算计。” 本想再说几句,又怕勾起他的酒意,只好作罢,也睡下了,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早上,宝玉才醒来,笑着对袭人说:“夜里丢了东西都不知道,你看看你的裤子上。”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天宝玉系的那条汗巾系在了自己腰上,便知道是宝玉夜里换的,急忙一把解下来,说道:“我不稀罕这东西,趁早拿走!” 宝玉见她这样,只好耐心地劝解了一番。袭人没办法,只好又系在腰上。后来宝玉出门后,袭人终究还是把这条汗巾解下来,扔到了一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上。 宝玉没有过多计较其他,转而询问昨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袭人回答道:“二奶奶派人把红玉叫走了。她原本想等你来着,我觉得也没什么要紧的,就自作主张让她去了。” 宝玉说:“这样挺好,我已经知道了,以后这种事不必等我。” 袭人又说:“昨天贵妃派夏太监送来一百二十两银子,让在清虚观从初一到初三做三天平安醮,唱戏供奉,还让珍大爷带着各位爷们去跪香拜佛呢。另外,端午节的节礼也赏赐下来了。” 说着,她让小丫头把昨天赏赐的东西拿出来,只见有上等宫扇两把,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两段,芙蓉簟一领。宝玉看到这些,高兴得不得了,问道:“其他人的也是这些吗?” 袭人说:“老太太的多了一个香如意和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了一个如意。你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儿,其他人都没有额外的东西。大奶奶和二奶奶,每人有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和两个锭子药。” 宝玉听了,笑着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林姑娘的和我的不一样,宝姐姐的却和我一样!该不会是传错了吧?” 袭人说:“昨天拿出来的时候,每份都写好了签子,怎么会错呢!你的这份是从老太太屋里拿过来的,老太太说了,明天让你五更天就进宫去谢恩。” 宝玉说:“那自然得去一趟。” 说完,就叫紫绡过来,吩咐道:“把这些东西拿到林姑娘那里,就说是我昨天得到的,她喜欢什么就留下什么。” 紫绡答应着拿了东西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林姑娘说她昨天也得了,让二爷自己留着。” 宝玉听后,便让人把东西收了起来。他刚洗完脸出来,准备去贾母那里请安,就看见林黛玉迎面走来。宝玉赶忙迎上去笑着说:“我让你挑我的东西,你怎么不挑呢?” 林黛玉昨天对宝玉的气恼早就抛到了脑后,这会儿又开始在意今天的事,于是说道:“我可没那么大福气消受,哪能和宝姑娘比,人家有金有玉的,我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宝玉听到她提到 “金玉” 二字,心里不禁起了猜疑,连忙说道:“除了别人说的那些金呀玉呀,我心里要是有这种想法,天打雷劈,万世不得好报!” 林黛玉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心里起了疑惑,赶忙笑着说:“真没意思,平白无故发什么誓呀?管你什么金呀玉呀的!” 宝玉说:“我心里的事很难跟你说清楚,以后你自然会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你了。要是还有第五个人,我也发誓。” 林黛玉说:“你也不用发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个‘妹妹’,可就是一见到‘姐姐’,就把‘妹妹’给忘了。” 宝玉说:“那是你多心了,我绝对不会这样。” 林黛玉说:“昨天宝丫头不帮你圆场,你怎么反倒来问我呢?要是换成我,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走过来,两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宝钗明明看见了他们,却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走了过去。她先到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贾母这边,看见宝玉也在。薛宝钗因为之前母亲对王夫人等人提过 “金锁是一个和尚给的,以后要和有玉的人结为婚姻” 之类的话,所以一直和宝玉保持距离。昨天看到元春赏赐的东西,只有她和宝玉的一样,心里越发觉得别扭。幸好宝玉被林黛玉缠着,心心念念只想着林黛玉,没太在意这件事。这时,宝玉突然笑着问:“宝姐姐,我看看你的红麝串子可以吗?” 正巧宝钗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听到宝玉问,只好取了下来。宝钗长得肌肤丰腴,红麝串子不太容易褪下来。宝玉在一旁看着宝钗那雪白的手臂,不禁心生羡慕,暗自想道:“这手臂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说不定我还能摸一摸,偏偏长在她身上。” 正遗憾自己没这个福气,突然又想起 “金玉良缘” 的说法,再看看宝钗的模样,只见她脸如银盆,眼似水杏,嘴唇不点而红,眉毛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又多了一种妩媚风情,不禁看呆了,宝钗把串子褪下来递给他,他都忘了去接。 宝钗见他发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丢下串子,转身正要走,就看见林黛玉站在门槛上,嘴里咬着手帕在偷笑。宝钗说:“你又禁不住风吹,怎么还站在风口里呢?” 林黛玉笑着说:“我本来在屋里,只是听到天上有一声叫唤,出来看看,原来是一只呆雁。” 薛宝钗问:“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看看。” 林黛玉说:“我刚出来,它就‘嗖’的一声飞走了。” 说着,她把手帕一甩,朝着宝玉的脸扔过去。宝玉没防备,手帕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 “哎哟” 了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话说宝玉正发着呆,冷不防黛玉把手帕甩了过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宝玉吓了一跳,忙问是谁。林黛玉摇着头,笑着说:“对不住,我失手了。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画给她看,没想到没控制好。” 宝玉揉着眼睛,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不太好开口。 不一会儿,凤姐来了,说起初一日要在清虚观打醮的事儿,便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人去看戏。宝钗笑着推辞:“算了算了,天这么热,什么戏没看过呀,我就不去了。” 凤姐说道:“他们那儿凉快,两边还有楼。咱们要是去,我提前几天派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帘子,一个闲人都不许放进庙去,那才好呢。我已经跟太太说好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可把我闷坏了。家里唱戏,我也没法舒舒服服地看。” 贾母听了,笑着说:“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凤姐一听,笑着说:“老祖宗也去,那可太好了!只是我又不能自在了。” 贾母说:“到时候,我在正面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守规矩,这样好不好?” 凤姐笑着说:“这可真是老祖宗疼我了。” 贾母又转头对宝钗说:“你也去,叫上你母亲一起。大白天的,在家里也不过是睡觉。” 宝钗只好答应下来。 贾母又派人去请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说要带姑娘们去。王夫人一来身体不舒服,二来要预备着元春那边有人来,早就回了不去。听贾母这么说,便笑着说:“老太太还是这么有兴致。” 于是派人到园子里传话:“有想去逛的,初一就跟着老太太去。” 这话一传开,其他人倒也罢了,那些丫头们平时天天被困在府里出不了门,一听这话,谁不想去。就算自家主子不想去,她们也会千方百计地怂恿,所以李纨等人都说去。贾母心里越发高兴,早就吩咐人去打扫安置,这些就不多说了。 单说初一这天,荣国府门前车辆络绎不绝,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底下那些执事的人,听说这是贵妃安排的好事,贾母亲自去拈香,又赶上初一是每月的头一天,况且还是端午节期间,所以凡是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跟平常大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贾母等人出来了。贾母坐的是一乘八人大轿。李纨、凤姐儿、薛姨妈每人坐一乘四人轿。宝钗和黛玉二人同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是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香菱和香菱的丫头臻儿,李纨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还有王夫人的两个丫头金钏、彩云也想跟着凤姐儿去,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坐一车,再加上两个丫头,又连着各房的老嬷嬷、奶娘以及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黑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 贾母等人坐轿已经走出去老远了,这门前的人还没坐完车。这个说 “我不跟你坐一块儿”,那个说 “你压着我们奶奶的包袱了”,那边车上又说 “蹭坏我的花儿了”,这边则说 “碰折我的扇子了”,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周瑞家的来回走动着,说道:“姑娘们,这可是在街上,别让人看笑话。” 说了两遍,大家才安静了些。前头的全副执事都摆开了,很快就到了清虚观。宝玉骑着马,走在贾母的轿前。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观看。 快到道观前的时候,只听见钟鼓齐鸣,早有张法官手持香火,身披道袍,带着一众道士在路旁迎接。贾母的轿子刚到山门里面,贾母在轿子里看到有守门大帅以及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吩咐停轿。贾珍带着各子弟上前迎接。 凤姐知道鸳鸯等人在后面赶不上来搀扶贾母,就自己下了轿,急忙要上去搀扶。恰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拿着剪筒在照看各处的蜡花,正想找个机会躲出去,没想到一头撞在了凤姐怀里。凤姐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小道士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跟头,骂道:“你这没规矩的,往哪儿跑!” 那小道士顾不上捡烛剪,爬起来还想往外跑。这时宝钗等人正好下车,一群婆娘媳妇围得水泄不通,只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众人都叫嚷着 “抓住他,抓住他!打,打,打!” 贾母听到动静,忙问:“怎么回事?” 贾珍赶忙出来询问。凤姐上前搀住贾母,回禀说:“是个小道士,在剪灯花,没来得及躲开,这会儿乱钻呢。” 贾母听了,连忙说:“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别吓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哪见过这种阵仗。要是吓着他,可太可怜了,他爹娘不得心疼死。” 说着,就让贾珍去把孩子好好带过来。贾珍只好去把那孩子拉了过来。 那孩子手里还拿着蜡剪,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贾母让贾珍把他拉起来,叫他别怕,又问他几岁了。那孩子吓得说不出话来。贾母还说 “真可怜”,又对贾珍说:“珍哥儿,带他去吧。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让人欺负他。” 贾珍答应着,带他走了。这边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地瞻拜观赏。外面的小厮们看到贾母等人进了二层山门,忽然看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让人带他下去,还说给他几百钱,别为难他。家人听了,连忙上来把小道士领走了。 贾珍站在台阶上,问道:“管家在哪儿?” 底下站着的小厮们听到问话,齐声喊道:“叫管家!” 不一会儿,林之孝一边扣着帽子,一边跑了过来,到了贾珍跟前。贾珍说:“虽说这地方大,可没想到今儿来这么多人。你安排人手,把能用得上的带到你那院里去;用不上的,打发到别的院里。多挑几个小年轻的在这二层门和两边的角门,伺候着传个话、要个东西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了,一个闲人都不能放进这里来。” 林之孝连忙答应 “知道了”,又连说了几个 “是”。贾珍说:“去吧。” 接着又问:“怎么没见蓉儿?” 话还没说完,只见贾蓉从钟楼里跑了出来。贾珍说:“你看看他,我这儿还没说热呢,他倒跑去乘凉了!” 喝令家人啐他。那些小厮们都知道贾珍平日里的脾气,不敢违抗,有个小厮便上来朝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说:“问问他!” 那小厮便问贾蓉:“爷都不怕热,哥儿怎么先跑去乘凉了?” 贾蓉垂着手,一声都不敢吭。贾芸、贾萍、贾芹等人听到了,不但他们慌了,就连贾璜、贾琼等人也都忙了起来,一个个从墙根下悄悄地溜了过来。贾珍又对贾蓉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骑马回家,告诉你娘俩!老太太和姑娘们都来了,叫她们快来伺候。” 贾蓉听了,急忙跑了出来,连声要马,一边抱怨道:“早都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会儿来为难我。” 又骂小厮:“手都捆住了?马都牵不来。” 本想打发小厮去,又怕以后被人说三道四,没办法,只好亲自跑一趟,骑马去了。暂且不说这些。 再说贾珍刚要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着笑说:“按道理我跟别人不一样,应该在里头伺候。可因为天气太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我这当法官的不敢擅自进去,特来请爷示下。要是老太太问起来,或者想去哪儿逛逛,我就在这儿伺候着吧。” 贾珍心里明白,这张道士曾经是荣国府国公的替身,先皇亲口称他为 “大幻仙人”,如今掌管 “道录司” 印,又被当今皇上封为 “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 “神仙”,所以不敢怠慢。二来他又经常去荣宁两府,夫人小姐们都见过他。现在听他这么说,便笑着说:“咱们自己人,你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给拔了!还不跟我进来。” 那张道士哈哈大笑,跟着贾珍进去了。 贾珍来到贾母跟前,弯着身子陪笑说:“张爷爷进来请安了。” 贾母听了,连忙说:“快把他搀过来。” 贾珍赶忙去把张道士搀了过来。张道士先哈哈笑着说:“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吧?众位奶奶小姐们也都纳福吧?好久没到府里请安了,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 贾母笑着说:“老神仙,你好啊?” 张道士笑着说:“托老太太的福,小道也还算康健。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一直记挂着哥儿,他一向身体可好?前几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儿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来得少,东西也干净,我本想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他不在家呢?” 贾母说:“他真不在家。” 一边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刚解手回来,赶忙上前问:“张爷爷好?” 张道士连忙抱住他问了好,又对贾母笑着说:“哥儿越发长胖了。” 贾母说:“他看着外头还行,里头身子骨弱。再加上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把这孩子逼出病来了。” 张道士说:“前几日我在好几处看到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得不得了,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喜欢念书呢?依我看,已经很不错了。” 又叹了口气说:“我看哥儿这模样身段、言谈举止,怎么就跟当年的国公爷一个样儿!” 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了,也忍不住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么多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有玉儿像他爷爷。” 张道士又对贾珍说:“当年国公爷的模样,你们这一辈的人自然没赶上,估计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太清了。” 说完,呵呵又大笑起来,接着说:“前几天在一户人家见到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长得模样十分标致。我想着哥儿也到了该找亲事的时候了。要说这小姐的模样、聪明才智以及家庭根基,和哥儿倒也般配。但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我也不敢贸然行事。得先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好去跟人家说。” 贾母说:“上次有和尚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长大一些再定吧。你现在多留意着,不管对方家境贫富,只要模样般配就行,有合适的就来告诉我。就算那家穷,多给他们几两银子就是了。只是模样和性格都好的实在难得。” 正说着,只见凤姐笑着说:“张爷爷,我们家丫头的寄名符你还没去换呢。前几天你还好意思派人跟我要鹅黄缎子!要是不给你,又怕你脸上挂不住。” 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这眼花了,都没看见奶奶在这儿,也没来得及道谢。符早就准备好了,前几天本来要送去的,没想到娘娘安排了打醮这事,一忙就给忘了,还在佛前供着呢。我这就去拿。” 说着,跑到大殿上,不一会儿拿了个茶盘,上面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着符过来了。大姐儿的奶娘接过了符。 张道士刚想抱过大姐儿,只见凤姐笑着说:“你直接从手里拿出来就行,还弄个盘子托着。” 张道士说:“手里不干净,怎么拿,用盘子更干净些。” 凤姐笑着说:“你光想着拿盘子出来,倒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是来送符,而是来跟我们化缘的呢。”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连贾珍也忍不住笑了。贾母回头说:“你这猴儿,就不怕下割舌头的地狱!” 凤姐笑着说:“我们爷儿们之间没啥。他还老说我该多积阴德,不然会短命呢!” 张道士也笑着说:“我拿出盘子来是一举两得,不是为了化缘,而是想把哥儿的这块玉请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道而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 贾母说:“既然这样,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何必跑来跑去,直接带他出去,看完了再让他进来,不是更省事?” 张道士说:“老太太有所不知,虽说我都八十多岁了,托老太太的福还算硬朗;但外面人多,气味不好闻,而且天又热,哥儿受不了。要是哥儿闻了那些不好的气味,可就不好了。” 贾母听了,便让宝玉摘下通灵玉,放在盘子里。张道士小心翼翼地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边贾母和众人四处游玩了一会儿,才去上楼。只见贾珍回话说:“张爷爷送玉来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张道士捧着盘子,走到跟前笑着说:“众人托我的福,看到了哥儿的玉,都觉得稀罕。他们也没什么贵重的贺礼,这些都是他们各自传道用的法器,都想拿来当作敬贺的礼物。哥儿即便不稀罕,留在房里玩耍或者赏人也是好的。” 贾母听了,朝盘子里一看,只见有金璜、玉玦,有的刻着事事如意,有的刻着岁岁平安,都是用珠宝穿成、金玉雕琢而成,一共有三五十件。贾母便说:“你也太胡闹了。他们出家人能有什么,何必这样,这可不能收。” 张道士笑着说:“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我也不好阻拦。老太太要是不收下,岂不让他们觉得我这当师傅的小气,不像个有门道的人了。” 贾母听他这么说,才让人把东西接了过来。宝玉笑着说:“老太太,张爷爷都这么说了,推辞也不合适,我拿着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小厮们捧着,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吧。” 贾母笑着说:“这倒说得在理。” 张道士连忙阻拦说:“哥儿虽然想做好事,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算特别稀罕,到底也是几件器物。要是给了乞丐,一来对他们没什么实际用处,二来反倒糟蹋了这些东西。要施舍给穷人,不如直接散钱给他们。” 宝玉听了,便让人把东西收下,说等晚上再拿钱去施舍。说完,张道士才退了出去。 这里贾母和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就座。凤姐等人占了东楼。众丫头们在西楼,轮流伺候着。贾珍过了一会儿来回禀:“在神前拈了戏,第一本是《白蛇记》。” 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说:“是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 贾母笑着说:“怎么第二本是这个?也罢了。既然神佛安排这样,也只能这样了。” 又问第三本,贾珍说:“第三本是《南柯梦》。” 贾母听了,便不再说话。贾珍退了出去,到外面准备申表、焚钱粮、开戏,暂且不提。 再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让一个小丫头捧着刚才那一盘子贺礼,自己把玉戴上,用手在里面翻来翻去,一件一件地挑给贾母看。贾母看到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着说:“这件东西好像我在哪家孩子身上也见过一个类似的。” 宝钗笑着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一些。” 贾母说:“原来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说:“她常来我们家,我都没注意。” 探春笑着说:“宝姐姐就是有心,不管什么事都记得。” 林黛玉冷笑着说:“她在别的方面也就那样,唯独对这些人戴的东西格外上心。” 宝钗听了,便转过头装作没听见。 宝玉听说史湘云有这样一个麒麟,自己便急忙把那个麒麟拿起来揣在怀里。但又担心别人看出他是因为史湘云有,才特意留这件,于是揣着麒麟,眼睛还不时瞟瞟别人。只见众人倒没太在意,只有林黛玉看着他点头,似乎带着赞叹的意思。宝玉心里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又把麒麟掏了出来,对黛玉笑着说:“这个东西挺好玩的,我给你留着,回家后穿个绳子给你戴。” 林黛玉扭过头说:“我才不稀罕。” 宝玉笑着说:“你要是真不稀罕,那我就留着了。” 说着又揣了回去。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和贾蓉的妻子婆媳俩来了,彼此见了礼,贾母才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是没事来逛逛。”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 原来是冯紫英家听说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准备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来送礼。凤姐儿听了,急忙赶到正楼,拍手笑着说:“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只想着咱们娘儿们来随便逛逛,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摆斋坛呢,都来送礼。这都怪老太太,这下又得准备赏封儿了。” 刚说完,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的人还没走,接着赵侍郎家也来送礼了。 于是,接二连三的,大家都听说贾府在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是远亲近友、世家往来的人家都来送礼。贾母这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的斋事,我们不过是随便逛逛,没想到送礼这事儿,平白惊动了这么多人。” 因此,虽然看了一天戏,到下午就回来了,第二天便懒得再去。凤姐又说:“反正已经惊动了人,今天索性再去逛逛。” 可贾母因为昨天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谁知宝玉一整天心里都不痛快,回家还生气,怪张道士给他提亲,还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再也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林黛玉昨天回家后又中暑了。因为这两件事,贾母便坚决不去了。凤姐见贾母不去,自己带着人去了,这也暂且不提。 再说宝玉因为看到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都懒得去吃,时不时就过来探望。林黛玉又怕他为自己操心,便说:“你只管去看戏,在家里待着做什么?” 宝玉因为昨天张道士提亲的事,心里本来就不痛快,现在听林黛玉这么说,心里就想:“别人不了解我的心思也就算了,连她也来奚落我。” 因此,心里比往日的烦恼又增加了百倍。要是别人这么说,他肯定不会发火,但林黛玉说了这话,感觉就和别人不一样,忍不住立刻沉下脸来说:“我算是白认识你了。算了,算了!” 林黛玉听了,冷笑了两声说:“我也知道是白认识我了,哪像人家有那么般配的。” 宝玉听了,走到她跟前,直接问道:“你这么说,是故意咒我天诛地灭吗?” 林黛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宝玉又说:“昨天还为这事赌了几回咒,今天你到底又说中我了。就算我天诛地灭,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林黛玉一听这话,才想起前几天说过的话。今天确实是自己说错了,又着急又羞愧,声音颤抖地说:“我要是故意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呢!我知道,昨天张道士说亲,你怕阻碍了你的好姻缘,心里生气,就拿我撒气。” 原来,宝玉从小就有一种特别的痴性,再加上从小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意相通;等稍微懂事了,又看了些杂书,凡是在远亲近友家见到的那些闺阁女子,都没有能比得上林黛玉的,所以早就对黛玉存了心思,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因此常常或喜或怒,想尽办法暗中试探。而林黛玉偏偏也有些痴病,也经常用假意来试探。因为你把真心真意藏起来,只用假意,我也把真心真意藏起来,只用假意。这样两个假意相遇,终究会有一个真心显露。这期间,琐碎的事情不断,难免会有口角之争。 就像此刻,宝玉心里想的是:“别人不理解我的心也就罢了,难道你就不明白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但不为我烦恼,反而用这话来奚落我。可见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有你,你却心里没有我。” 这些心里的想法,只是说不出口。而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然有‘金玉良缘’的说法,但你岂是看重这种说法而不看重我的人。我常常提起‘金玉’,你要是能若无其事,才显得你对我真心,心里没有这种想法。可为什么我一提到‘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见你心里时时都想着‘金玉’,见我一提,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想哄我开心。” 看起来宝玉和黛玉原本心意相通,可因为彼此心思过于复杂,反倒像是有了隔阂。宝玉心里琢磨着:“我怎样都行,只要你顺心如意,哪怕立刻为你去死,我也心甘情愿。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思,只要能遂你的意,才说明你跟我亲近,而不是疏远我。” 黛玉心里则想着:“你只顾自己就好,你过得好我自然也会好,你何必为了我而失去分寸。你却不知,你若有所失,我也同样会难过。可见你是有意让我远离你,不想让我靠近。” 如此看来,他们本意都是想亲近对方,却因为种种误解,反而显得疏远了。像这样的心思,都是他们平日里藏在心底的想法,难以一一详述。 且说当下,宝玉又听到黛玉提及 “好姻缘” 三个字,越发觉得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心里堵得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满心愤懑,伸手从脖子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着牙,使劲往地上一摔,喊道:“什么破玩意儿,砸了你我就省心了!” 偏偏那玉坚硬无比,摔了一下,竟纹丝未动。宝玉见没摔碎,转身就要找东西把它砸烂。黛玉见他这般举动,早已哭了起来,说道:“何必这样呢,你摔砸这不会说话的东西做什么。要砸,还不如来砸我。”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紫鹃和雪雁赶忙过来劝解。后来见宝玉真要下死手砸玉,急忙上前去夺,可怎么也夺不下来。看这架势比往日闹得都大,没办法,只能去叫袭人。袭人急忙赶来,才把玉夺了下来。宝玉冷笑着说:“我砸我自己的东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袭人见宝玉脸都气黄了,眼神和眉毛都变了模样,从来没见他气成这样,便拉着他的手,轻声说道:“你和妹妹拌嘴,犯不着砸这玉。要是砸坏了,让妹妹心里和脸上怎么过得去?” 黛玉一边哭,一边听着这话,觉得宝玉竟连袭人都不如,心里越发难受,哭得更加伤心了。心里一烦闷,刚才喝下去的香薷饮解暑汤也受不住,“哇” 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紫鹃赶忙用手帕接住,不一会儿,手帕就被一口一口的呕吐物浸湿了。雪雁连忙上前给黛玉捶背。紫鹃说:“姑娘就算生气,也该保重自己的身体。刚吃了药才好一些,这会儿因为和宝二爷拌嘴,又吐了出来。要是犯了病,宝二爷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宝玉听了这话,心想黛玉竟连紫鹃都不如自己了解,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看黛玉,脸红通通的,头也有些发涨,一边哭,一边喘着粗气,泪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柔弱。宝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后悔刚才不该和她争执。可现在她这副可怜的样子,自己又没法替她承受。想着想着,也忍不住掉下泪来。袭人见他们两个都哭了,守在宝玉身边,心里也不禁难过起来。她摸了摸宝玉的手,冰凉冰凉的。本想劝宝玉别哭,可又担心宝玉心里有委屈憋闷着,不说出来会憋出病;另一方面,又怕冷落了黛玉。思来想去,觉得大家一起哭出来,或许能把心里的烦闷都宣泄出去,于是也跟着流下泪来。紫鹃一边收拾黛玉吐出来的药,一边拿着扇子,轻轻给黛玉扇着风。见他们三个人都默默无言,各自哭着,心里也不免一阵难过,也拿起手帕擦起眼泪。一时间,四个人相对无言,只有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袭人强忍着悲伤,笑着对宝玉说:“你别的先不说,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为了和林姑娘拌嘴,就砸这玉呀。” 黛玉听了,也顾不上自己还病着,赶忙跑过来,一把夺过玉,顺手抓起一把剪子,就要把穗子剪断。袭人、紫鹃刚要去抢,穗子已经被剪了好几段。黛玉哭着说:“我白费心思了,他也不稀罕,自然会有别人替他重新穿好。” 袭人赶忙接过玉,说道:“都怪我多嘴,是我的不是。” 宝玉对黛玉说:“你尽管剪,反正我也不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边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那些老婆子们看到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担心会连累到自己,便一起跑到前面,把这事回禀给贾母和王夫人,生怕惹上麻烦。贾母和王夫人见她们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还以为出了什么大祸,便急忙一起进园来看这兄妹俩。袭人见状,心里埋怨紫鹃为什么要惊动老太太和太太;紫鹃却以为是袭人去告诉的,也埋怨起袭人来。贾母和王夫人进来后,见宝玉不说话,黛玉也不吭声,问起来又没什么大事,便把火气都撒在了袭人、紫鹃两人身上,责备道:“你们怎么不小心服侍,现在闹成这样,都不管了吗?” 说着,把她们俩连骂带教训了一顿。两人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听着。最后,还是贾母把宝玉带走了,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 过了一天,到了初三,是薛蟠的生日,家里摆酒唱戏,邀请贾府众人。宝玉因为得罪了黛玉,两人一直没见面,心里正后悔着,提不起精神来,哪有心思去看戏,便借口生病推辞不去。黛玉前几天不过是中了些暑气,本没什么大病,听说宝玉不去,心里琢磨着:“他向来喜欢喝酒看戏,今天却不去,肯定是因为昨天被我气着了。要不然,就是看我不去,他也没心情去。只是昨天真不该把玉上的穗子剪断,他肯定不会再戴那玉了,还得我重新给他穿好,他才会戴。” 想到这里,心里十分懊悔。 贾母见他俩都在闹别扭,本想着趁着今天薛家唱戏,让他们见个面,把矛盾化解了,没想到两人都不去。老人家着急地抱怨道:“我这老冤家,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偏偏碰上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让我操心的。真是俗话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什么时候我闭上眼,断了这口气,随他们两个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算了。可偏巧我这口气还没咽下去。”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这话传到宝玉和黛玉耳朵里。他们俩以前从未听过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句俗语,如今突然听到,就像参透了禅机一样,都低头细细品味这句话的含义,不知不觉都潸然泪下。虽然两人没有见面,一个在潇湘馆对着风落泪,一个在怡红院对着月长叹,却是身处两地,情思却紧紧相连。 袭人劝宝玉说:“不管怎样,都是你的不对。以前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夫妻之间闹矛盾,你听到了,还骂小厮们笨,不懂得体谅女孩儿家的心思。今天你自己却也这样了。明天就是初五,这么重要的节日,你们俩要是还像仇人似的,老太太肯定更生气,到时候大家都不得安宁。依我看,你就放低姿态,去道个歉,大家还能像往常一样,这样对大家都好。” 宝玉听了这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自从和宝玉吵过架后,心里也暗自后悔,可又拉不下脸主动去找宝玉,因此整日里闷闷不乐,像是丢了魂儿似的。紫鹃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劝说道:“要说前几天的事儿,姑娘您确实有些急躁了。别人不了解宝玉的脾气,咱们还能不了解吗?为了那块玉,也不是头一回闹别扭了。” 黛玉啐了一口,说道:“你倒好,反倒帮着他数落起我来了。我怎么就急躁了?” 紫鹃笑着说:“好好的,您干嘛又剪了那玉上的穗子呢?依我看,宝玉就算有三分不是,姑娘您倒有七分不是。我瞧他平日里对姑娘您挺好的,都是因为姑娘您爱使小性子,常常冤枉他,才会闹成这样。” 林黛玉正打算反驳,就听见院外有人叫门。紫鹃听了听,笑着说:“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了。” 林黛玉听了,说道:“不许开门!” 紫鹃说:“姑娘,您又何必呢。这么热的天,大太阳底下,要是把他晒坏了可怎么好!” 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紫鹃一边请他进来,一边笑着说:“我还以为宝二爷再也不上我们这儿来了呢,没想到这时候又来了。” 宝玉笑着说:“你们把芝麻大的事儿都夸大了。好好的,我为什么不来?就算我死了,魂魄也要一天来一百趟。妹妹的病好些了吗?” 紫鹃说:“身上的病好了,就是心里还不太痛快。” 宝玉笑着说:“我知道她在气什么。” 说着,便走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其实林黛玉原本没哭,可一听见宝玉来了,不由得伤心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宝玉笑着走到床边,说道:“妹妹,身体好点了吗?” 林黛玉只顾着擦眼泪,没有搭理他。宝玉便挨着床边坐下,笑着说:“我知道妹妹不生我的气。可我要是不来,旁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又吵架了呢。要是等别人来劝咱们,到那时候,咱们反倒显得生分了。不如现在,你要是想打想骂,随你怎么着,可千万别不理我。” 说着,又叫了无数声 “好妹妹”。 林黛玉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理宝玉,可这时候听宝玉说别让人觉得他们吵架就生分了之类的话,又觉得宝玉和自己确实比别人亲近,忍不住又哭着说:“你也别哄我了。从今往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了,二爷就当我不存在吧。” 宝玉听了,笑着说:“你要去哪儿呀?” 林黛玉说:“我回家去。” 宝玉笑着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黛玉说:“那我死了呢?” 宝玉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当和尚!” 林黛玉一听这话,立刻沉下脸来,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胡说些什么!你家里有好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要是她们都死了,你有几条命去当和尚?明天我就把这话告诉别人,让大家评评理。” 宝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后悔不已,顿时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吭声。幸好屋里没有别人。林黛玉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得满脸通红,便咬着牙,用指头使劲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 ——” 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口气,拿起手帕擦眼泪。 宝玉心里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又因为说错了话,正懊悔着呢;又见黛玉戳了他一下,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暗自叹气流泪。他想用手帕擦眼泪,却发现忘了带,只好用衫袖去擦。林黛玉虽然在哭,却一眼瞧见了,见他穿着崭新的藕合纱衫,竟然用来擦眼泪,便一边自己擦着泪,一边回身把枕边搭着的一方绡帕拿起来,朝宝玉怀里一扔,一句话也没说,仍旧捂着脸哭泣。宝玉见她扔了手帕过来,连忙接住擦了眼泪,又往黛玉身边靠了靠,伸手拉住林黛玉的一只手,笑着说:“我的心都要碎了,你还一个劲儿地哭。走吧,咱们一起去老太太那儿。” 林黛玉把手一甩,说道:“谁跟你拉拉扯扯的。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没脸没皮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话还没说完,只听有人喊道:“好了!” 宝玉和黛玉没防备,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凤姐蹦了进来,笑着说:“老太太在那儿又是抱怨天,又是抱怨地,非让我来看看你们和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看,过不了三天,你们自己就和好了。老太太还骂我懒。我一来,果然让我说中了。真搞不懂你们俩,有什么好吵的,三天两头闹别扭,越大越像小孩子了!这会儿拉着手哭,昨天怎么又像乌眼鸡似的对掐呢!还不跟我走,去老太太那儿,让老人家也放心些。” 说着,拉着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一个都没瞧见。凤姐说:“叫她们干嘛,有我伺候你呢。”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子。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着说:“我就说他们不用人操心,自己就会和好。老祖宗还不信,非得让我来劝和。我到那儿正打算劝呢,谁知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互相赔不是了。又哭又说的,就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哪还用得着别人去劝和。”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宝钗也在这儿。林黛玉一声不吭,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可说的,便对宝钗笑着说:“大哥哥过生日,偏偏我又不舒服,没别的礼物送,连头都没法去磕一个。大哥哥要是不知道我病了,还以为我偷懒,故意不去呢。要是明天他生气了,姐姐您帮我解释解释。” 宝钗笑着说:“你这是多心了。你就算想去,也不能惊动大家,何况你身体不舒服。弟兄们天天在一起,要是老存着这种心思,反倒显得生分了。” 宝玉又笑着说:“姐姐能体谅我就好。” 又问:“姐姐怎么没去看戏呢?” 宝钗说:“我怕热,看了两出,热得受不了。想走,客人又没散。我只好借口身体不舒服,就回来了。” 宝玉听了,自己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又勉强笑着说:“怪不得他们把姐姐比作杨贵妃,原来姐姐也怕热,身子又丰腴。” 宝钗听了,顿时气得不行,可又不好发作。想了想,脸都红了,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贵妃,可惜没个好哥哥好兄弟能当杨国忠!” 两人正说着,正好小丫头靛儿找不到扇子,就笑着对宝钗说:“肯定是宝姑娘藏了我的扇子。好姑娘,快还给我吧。” 宝钗指着她说道:“你小心点!我跟你开过玩笑,你就老怀疑我。你那些平日里跟你嘻嘻哈哈的姑娘们那儿,你该去找她们问问。” 说得靛儿赶紧跑开了。宝玉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比刚才在林黛玉跟前更觉得不好意思,急忙转身和别人搭话去了。 林黛玉听到宝玉打趣宝钗,心里十分得意,正想搭话也跟着取笑几句,没想到靛儿找扇子,宝钗又说了那两句话,便改口笑着问:“宝姐姐,你看了哪两出戏?” 宝钗见林黛玉脸上一副得意的样子,肯定是听了宝玉刚才打趣的话,称了她的心意,忽然又听她问这话,便笑着说:“我看的是李逵骂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笑着说:“姐姐博古通今,什么都知道,怎么连这出戏的名字都不知道,说了这么一大串。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着说:“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博古通今,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话还没说完,宝玉和林黛玉心里有鬼,听了这话,立刻羞红了脸。 凤姐虽然对这些事儿不太懂,但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也笑着问大家:“这么大热天的,谁在吃生姜呢?” 众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便说:“没人吃生姜啊。” 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帮子,装作惊讶地说:“既然没人吃生姜,怎么感觉这么辣辣的呢?” 宝玉和黛玉听了这话,更加不自在了。宝钗还想再说,见宝玉十分羞愧,神色都变了,也就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好笑着打住。其他人都没明白他们四个人话里的意思,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宝钗和凤姐走了,林黛玉笑着对宝玉说:“你也碰到比我厉害的人了。谁像我这么嘴笨,由着别人说。” 宝玉因为宝钗多心了,自己觉得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他,心里越发不痛快。本想回她几句,又怕林黛玉多想,只好忍着气,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当时正是盛夏,早饭过后,各处的主子和仆人大多因为天长,都有些犯困。宝玉背着手,走到一处,发现一处都静悄悄的。他从贾母那儿出来,往西走过穿堂,就是凤姐的院子。到了院门前,只见院门关着。宝玉知道凤姐平时的习惯,天热的时候,中午要睡一个时辰,这时候进去不方便,便进了角门,来到王夫人的上房。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在打瞌睡。 王夫人在里间的凉榻上睡着了,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眯着眼,昏昏欲睡。宝玉轻轻地走到跟前,轻轻地拽了一下她耳朵上戴的坠子,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地笑着说:“困成这样了?” 金钏儿抿嘴一笑,摆摆手让他出去,又闭上了眼。宝玉见了她,心里有些舍不得离开,悄悄地探出头看看王夫人闭着眼,便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一丸香雪润津丹,往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就含住了。宝玉上前拉住她的手,悄悄地笑着说:“我明天跟太太要你,咱们以后就在一起。” 金钏儿没有回答。宝玉又说:“要不,等太太醒了我就去说。” 金钏儿睁开眼,把宝玉一推,笑着说:“你急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话你都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好事儿,你去东小院子里找环哥儿和彩云吧。” 宝玉笑着说:“随他们怎么样,我就守着你。” 这时,王夫人突然翻身坐起来,照着金钏儿的脸就是一巴掌,指着她骂道:“你这个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少爷,都让你教坏了。” 宝玉见王夫人起来了,早就一溜烟跑了。 金钏儿半边脸被打得火辣辣的,吓得一声都不敢吭。不一会儿,众丫头听到王夫人醒了,赶忙都进来。王夫人对玉钏儿说:“把你妈叫来,把你姐姐带出去。” 金钏儿一听,急忙跪下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尽管处置,只求别把我撵出去,那真是天大的恩情了。我跟着太太都十几年了,这时候被撵出去,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王夫人向来是个宽厚仁慈的人,从来没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天突然看到金钏儿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这可是她平生最痛恨的,所以气得忍不住打了一巴掌,还骂了几句。尽管金钏儿苦苦哀求,王夫人还是不肯收留,最终还是把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叫来,把她领走了。金钏儿满脸羞愧、忍辱负重地离开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觉没趣,赶忙走进大观园。只见烈日当空,树影满地,耳边全是蝉鸣声,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人声。他刚走到蔷薇花架旁,就听到有人哽咽的声音。宝玉心中疑惑,便停下脚步仔细倾听,果然听到花架那边有人。当时正是五月,蔷薇花正开得茂盛,宝玉便悄悄地隔着篱笆缝望去,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绾头发的簪子在地上挖着土,还默默地流着眼泪。 宝玉心里琢磨:“难道这又是一个痴丫头,也像颦儿那样来葬花吗?” 接着又暗自叹息:“要是真来葬花,那可真是‘东施效颦’了,不但不新奇,反而更让人讨厌。” 想着,就想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这个了。” 话还没说出口,幸好再仔细一看,发现这女孩子面生,不像是丫鬟,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但又分辨不出她是生、旦、净、丑哪个行当的。宝玉赶忙伸了伸舌头,捂住嘴巴,心想:“幸好没莽撞。前两次就是因为莽撞,颦儿生气,宝儿也多心,要是再得罪了她们,就更没意思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懊恼认不出这是谁。再仔细瞧去,只见这女孩子眉头紧皱,如同春天的山峦,眼睛含愁,恰似秋天的秋水,面容娇柔,腰肢纤细,姿态婀娜,颇有林黛玉的神韵。宝玉顿时不忍心就这样离开,只顾呆呆地看着。只见她虽然用金簪在地上划,却不是在挖土埋花,而是在地上写字。宝玉的眼睛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笔一划、一点一勾地看着,数了数,一共十八笔。他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照她下笔的顺序写,猜测是个什么字。写完一想,原来就是蔷薇花的 “蔷” 字。 宝玉心想:“她肯定是要作诗填词。这会子看到这花,有所感触,或许偶然想出了两句,一时兴致来了怕忘了,就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也有可能。且看看她接下来还写什么。” 他一边想,一边继续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画来画去,还是个 “蔷” 字。再看,依旧是个 “蔷” 字。里面的人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几千个 “蔷” 字。外面的宝玉也不知不觉看痴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随着簪子移动,心里想着:“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心事,才会这样。看她这模样如此瘦弱,心里怎么经得起这般煎熬。可惜我没办法替她分担一些。” 三伏天里天气阴晴不定,一片云彩就能带来一场雨。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唰唰地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瞬间被打湿了。宝玉心想:“这时候下雨了。她这娇弱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突然的雨淋呢!” 于是忍不住说道:“别写了。你看都下大雨了,身上都湿透了。” 那女孩子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丛外有个人叫她别写了,下雨了。一来宝玉面容清秀;二来花叶繁茂,把他上下都遮住了,只露出半边脸,那女孩子还以为是个丫鬟,压根没想到是宝玉,便笑着说:“多谢姐姐提醒我。姐姐在外面有什么遮雨的东西吗?” 这句话提醒了宝玉,他 “哎哟” 了一声,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全湿透了。他说了声 “糟糕”,只好一口气跑回怡红院,可心里还惦记着那女孩子没地方避雨。 原来第二天就是端午节,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都放学了,进园子里四处玩耍。恰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说笑,被大雨拦住了。大家把沟渠堵住,让水积在院子里,把那些绿头鸭、花凫、彩鸳鸯,有的捉住,有的赶着,还缝住了它们的翅膀,放在院子里玩耍,然后把院门关上了。袭人等人都在游廊上嬉笑。 宝玉见门被关着,便伸手敲门,里面的人只顾着笑,根本没听见。宝玉叫了半天,把门拍得山响,里面才听到。大家估计着这时候宝玉不会回来。袭人笑着说:“这会子谁在叫门,没人去开。” 宝玉说:“是我。” 麝月说:“是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说:“胡说!宝姑娘这会子来干什么。” 袭人道:“我隔着门缝瞧瞧,能开就开,要是不能开,就让他淋着去。” 说着,便顺着游廊走到门前,往外一看,只见宝玉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袭人见了又着急又觉得好笑,赶忙开了门,笑得弯着腰拍手说:“这么大的雨,你在外面跑什么呀?我们哪知道是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的火气,满心想着要把开门的人踢几脚,等门开了,他也没看清到底是谁,还以为是那些小丫头们,抬腿就踢在那人肋上。袭人 “哎哟” 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你们这些没规矩的东西!平日里我对你们太宽容,让你们得意忘形了,一点都不怕我,还越发敢拿我寻开心了。” 正说着,一低头看见是袭人哭了,才知道踢错了,赶忙笑着说:“哎哟,是你呀!踢在哪儿了?” 袭人向来没听过宝玉说一句重话,今天突然被宝玉生气踢了一脚,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羞愧,又是生气,又是疼痛,一时间觉得无地自容。可又想着宝玉未必是故意踢她,只好忍着说:“没踢着。你还不赶紧去换衣服。” 宝玉一边走进房间脱衣服,一边笑着说:“我长这么大,今天还是头一回生气打人,没想到偏偏就踢到你了!” 袭人一边忍着疼痛换衣服,一边笑着说:“我是打头的,不管事情大小、好坏,自然该从我开始。只是别说踢了我,明天要是顺手也踢起别人来可不好。” 宝玉说:“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袭人道:“谁说你是故意的!平日里开门关门,都是那些小丫头们的事。她们皮惯了,早就让人恨得牙痒痒,也没个怕的。你把她们当成那样的人,踢一脚,吓唬吓唬她们也好。刚才是我调皮,不让开门的。” 说话间,雨已经停了,宝官、玉官也早就走了。袭人只觉得肋下疼得心里发慌,晚饭也没好好吃。到了晚上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下青了碗口大一块,自己吓了一跳,又不敢声张。 等到睡觉的时候,梦中疼得厉害,忍不住从睡梦中哼出 “哎哟” 声。宝玉虽说不是故意的,但见袭人没精打采的,也睡不安稳。半夜忽然听到 “哎哟” 声,便知道踢得很重,自己悄悄下床点上灯过来照看。刚走到床前,只见袭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又 “哎哟” 一声,睁开眼看到宝玉,吓了一跳说:“你干什么?” 宝玉说:“你梦里喊‘哎哟’,肯定是踢得太重了。我看看。” 袭人道:“我头有点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照照地上吧。” 宝玉听了,果然拿着灯往地上一照,只见地上有一口鲜血。宝玉慌了,直说 “这下糟了!” 袭人见了,心里也凉了半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看到自己吐出的鲜血落在地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平日里常听人说:“少年吐血,生命堪忧,就算能勉强活下来,也终究是个废人。” 想到这些,她往日里那些想着日后争荣夸耀的心思一下子都没了,眼中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宝玉见她哭了,心里也不禁一阵酸楚,便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袭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挺好的,能有什么感觉。” 宝玉一心想着立刻让人烫黄酒,再去找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住他的手,笑着说:“你这一折腾不要紧,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到时候人家还得抱怨我太轻狂。本来别人都不知道,你这么一闹,反倒让大家都知道了,这样对你我都不好。明天你派个小厮去问问王太医,弄点药来吃就好了。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解决了,多好啊?” 宝玉觉得她说得在理,也只好作罢,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让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里不踏实,要是不让他服侍,他肯定不依;再说了,不让他服侍必然会惊动其他人,所以索性就在榻上由着宝玉照顾。 天刚蒙蒙亮,宝玉顾不上梳洗,赶忙穿上衣服出去,把王济仁叫了来,亲自详细询问。王济仁问明缘由,知道不过是受了点伤,便说了一种丸药的名字,还交代了怎么服用、怎么外敷。宝玉记在心里,回到园子后,就按照药方给袭人调治。这事儿暂且不提。 这一天正是端阳佳节,家家户户门上插着蒲艾,臂上系着虎符。中午,王夫人摆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人来赏午。宝玉见宝钗神情冷淡,也不跟他说话,心里明白是昨天的事儿闹的。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采的,还以为是因为金钏儿昨天的事,他心里过意不去,也就越发不去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洋洋的,还以为是他得罪了宝钗,心里不痛快,所以自己也提不起精神,神色显得很倦怠。凤姐昨天晚上王夫人就把宝玉和金钏儿的事告诉了她,知道王夫人心里不痛快,自己哪敢说笑,便也顺着王夫人的脸色行事,显得格外冷淡。贾迎春姊妹见大家都没什么兴致,她们自己也没了兴致。就这样,大家坐了一会儿就散了。 林黛玉生性喜欢离散,不喜欢相聚。她这么想也有她的道理,她说:“人有相聚就有离散,相聚的时候欢喜,可到离散的时候岂不清冷?清冷了就会生出伤感,所以还不如不聚的好。就像那花开的时候让人喜爱,凋谢的时候却让人惆怅,所以还不如不开的好。” 所以别人觉得欢喜的时候,她反而感到悲伤。而宝玉的性情却只愿大家常常相聚,生怕一旦离散就增添悲伤;他希望花儿常开不败,生怕一旦凋谢就没了趣味;可等到筵席散了、花儿谢了,纵使有万般悲伤,也无可奈何了。 因此,今天这场筵席,大家没了兴致散了,林黛玉倒没觉得怎样,宝玉心里却闷闷不乐,回到自己房中唉声叹气。偏偏这时候晴雯进来换衣服,一不小心失手把扇子掉在地上,扇股都摔断了。宝玉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个蠢材!将来可怎么办?以后你自己当家过日子,难道也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冷笑着说:“二爷最近脾气可真大,动不动就给人脸色看。前几天连袭人都打了,今天又来挑我们的毛病。要踢要打随你便。不就是摔了把扇子嘛,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前那么名贵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道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你生多大的气,这会儿就因为一把扇子就这么大反应。何必呢!要是嫌我们不好,就打发我们走,再找些好的来使唤。好聚好散,不好吗?” 宝玉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说道:“你别急,将来总有散伙的时候!” 袭人在那边早就听到了,急忙赶过来对宝玉说:“好好的,又怎么了?真是像我说的,‘我一时不在,就出事儿’。” 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然这么会说,就该早点来,也省得爷生气。自古以来,就你一个人服侍爷,我们原来都没服侍过。就因为你服侍得好,昨天才挨了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天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呢!” 袭人听了这话,又是生气,又是羞愧,本想说几句,可看到宝玉气得脸都发黄了,只好强忍着性子,推了推晴雯,说:“好妹妹,你出去走走吧,都是我们的不对。” 晴雯听到她说 “我们” 两个字,自然以为指的是她和宝玉,心里不禁又添了几分醋意,冷笑几声,说:“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谁,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了!你们那点偷偷摸摸的事儿,可瞒不过我,现在倒好,还称起‘我们’来了。光明正大地说,你连个姑娘的名分都还没挣到呢,跟我还不是一样,凭什么就称‘我们’了!” 袭人羞得脸涨得通红,仔细一想,原来是自己说错话了。宝玉在一旁说:“你们要是不服气,我明天偏要抬举她。” 袭人赶忙拉住宝玉的手,说:“她就是个糊涂人,你跟她计较什么?况且你平日里那么有度量,比这大的事儿都过去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晴雯冷笑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哪配跟你说话呢!” 袭人说:“姑娘这是跟我拌嘴呢,还是跟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就冲我来,犯不着当着二爷的面吵;要是恼二爷,也不该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刚才也是为了这事,进来劝架,大家都消消气。姑娘倒好,反倒把气撒在我身上。既不像恼我,又不像恼二爷,夹枪带棒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多说了,随你怎么说吧。” 说完,就往外走。 宝玉对晴雯说:“你也别生气了,我也猜到你的心思了。我去回太太,你也长大了,把你打发出去,怎么样?” 晴雯听了这话,心里又一阵难过,含着泪说:“为什么要我出去?要是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走,那可没那么容易。” 宝玉说:“我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吵闹?肯定是你想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把你打发走算了。”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急忙转身拦住他,笑着说:“你要去哪儿?” 宝玉说:“回太太那儿。” 袭人笑着说:“你这不是瞎闹嘛!真要去回太太,你也不嫌害臊?就算她真的想走,也得等这股子气消了,找个合适的时候跟太太说也不迟。这会子急急忙忙地把这事儿当正经事去回,岂不是让太太起疑心?” 宝玉说:“太太肯定不会起疑心,我就明说她闹着要走。” 晴雯哭着说:“我什么时候闹着要走了?你不但生我的气,还拿话来压我。你只管去回,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出这个门!” 宝玉说:“这可真奇怪了。你又不走,还闹个不停干什么?我实在受不了这吵闹,还不如走了落个清净。” 说着,非要去回太太。 袭人见拦不住,只好跪了下来。碧痕、秋纹、麝月等一众丫鬟听到吵闹声,都静静地在外面听消息,这时候听到袭人跪下央求,便一起进来,也都跪了下来。宝玉赶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口气,坐在床上,让大家都起来,对袭人说:“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这心都快操碎了,也没人理解我。” 说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泪,自己也哭了起来。 晴雯在一旁哭着,正打算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了,便出去了。林黛玉笑着说:“大过节的,怎么好好地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了争粽子吃闹别扭了?” 宝玉和袭人忍不住笑了出来。黛玉说:“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 说着,一边拍着袭人的肩膀,笑着说:“好嫂子,你告诉我。肯定是你们俩拌嘴了。告诉妹妹,我来给你们调解调解。” 袭人推了她一把,说:“林姑娘,你别瞎闹了。我就是个丫头,姑娘可别乱说。” 黛玉笑着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可一直把你当嫂子看待。” 宝玉说:“你何必替她招骂名呢。就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呢,哪经得起你这么说她。” 袭人笑着说:“林姑娘,你不懂我的心思,除非我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否则真是没办法。” 林黛玉笑着说:“你要是死了,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肯定先哭死了。” 宝玉笑着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当和尚。” 袭人笑着说:“你可老实点吧,何苦又说这种话。” 林黛玉伸出两个指头,抿嘴笑着说:“这都第二次说要当和尚了。我从现在起,可都记着你说当和尚的次数呢。” 宝玉听了,知道她是在调侃前几天的事儿,自己笑了笑也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黛玉走后,就有人来通报 “薛大爷有请”,宝玉没办法,只好去了。原来是去喝酒,推脱不掉,只好一直喝到筵席结束。 晚上回来的时候,宝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见院子里早就摆好了乘凉的枕榻,榻上有个人躺着。宝玉还以为是袭人,便在榻边坐下,一边轻轻推那人,一边问道:“还疼得厉害吗?” 只见那人翻身坐起来,说:“你干嘛呀,又来招惹我!” 宝玉一看,原来是晴雯。宝玉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说:“你的性子越来越娇惯了。早上不过是摔了把扇子,我就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了那么多话。说我也就罢了,袭人好心来劝,你还把她也扯上,你自己想想,你这么做对吗?” 晴雯说:“这么热的天,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我这身份也不配坐在这里。” 宝玉笑着说:“你既然知道不配,那干嘛还躺在这儿呢?” 晴雯一时语塞,忍不住又笑了,说:“你不来倒也罢了,你一来就不配了。起来,我要去洗澡。袭人、麝月都洗完澡了,我去叫她们来。” 宝玉笑着说:“我刚又喝了不少酒,也得洗一洗。你既然还没洗,拿水来,咱们一起洗。” 晴雯摆摆手,笑着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敢招惹爷。还记得碧痕伺候你洗澡那次,足足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干什么。我们都不好意思进去。后来等你洗完了,进去一看,地下的水都淹到床腿了,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洗的,这事让人笑话了好几天。我可没那闲工夫收拾,也不用跟我一起洗。今天天儿凉快,那会儿洗了,现在就不用再洗了。我去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风。刚才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让他们拿给你吃。” 宝玉笑着说:“既然这样,你也别去洗了,就洗洗手,来拿果子吃吧。” 晴雯笑着说:“我这会儿慌里慌张的,连扇子都能摔断,哪还配伺候你吃果子呀。要是再打破了盘子,那可更不得了。” 宝玉笑着说:“你想打破就打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你喜欢这样,我喜欢那样,各人的性情不一样。就说这扇子,原本是用来扇风的,你要是想撕着玩,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别在生气的时候拿它出气就行。就像杯盘,原本是盛东西的,你要是喜欢听那‘啪’的一声响,故意把它打碎也可以,只是别在生气的时候拿它们出气。这才叫爱惜东西。” 晴雯听了,笑着说:“既然这么说,那你把扇子拿给我撕。我最喜欢撕扇子了。” 宝玉听了,笑着把扇子递给她。晴雯接过扇子,“嗤” 的一声,撕成了两半,接着又 “嗤嗤” 几声,又撕了几下。宝玉在一旁笑着说:“撕得好,再撕得响点儿!” 正说着,只见麝月走了过来,笑着说:“少作点孽吧。” 宝玉赶紧跑过去,一把夺过麝月手里的扇子,递给晴雯。晴雯接过扇子,也撕成了几半,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麝月说:“这是干什么呀,拿我的东西寻开心?” 宝玉笑着说:“打开扇子匣子,你随便挑,那里面好东西多着呢!” 麝月说:“既然这样,把匣子搬出来,让她尽情地撕,岂不是更好?” 宝玉笑着说:“你去搬吧。” 麝月说:“我可不干这缺德事儿。她又没折了手,让她自己去搬。” 晴雯笑着,靠在床上说:“我也累了,明天再撕吧。” 宝玉笑着说:“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又能值多少钱!” 一边说着,一边叫袭人。袭人才换好衣服走出来,小丫头佳蕙过来把破扇子捡走,大家一起乘凉,这里就不多说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等一众姊妹正在贾母房里坐着,就有人来禀报:“史大姑娘来了。” 不一会儿,果然看见史湘云带着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子。宝钗、黛玉等人赶忙迎到台阶下相见。年轻姊妹们一个月没见,一旦相逢,那份亲密劲儿自不必多说。 大家进了房间,请安问好,都见过礼了。贾母说:“天热,把外面的衣服脱了吧。” 史湘云连忙起身脱衣服。王夫人笑着说:“也没见你穿这些干什么?” 史湘云笑着说:“都是二婶婶让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呀。” 宝钗在一旁笑着说:“姨娘不知道,她穿衣服还特别喜欢穿别人的。还记得去年三四月的时候,她在这儿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看,还真像宝兄弟,就是多了两个坠子。她站在那椅子后边,把老太太哄得直喊‘宝玉,你过来,小心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她就在那儿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明白过来,笑着说‘扮上男人还挺好看’。” 林黛玉说:“这算什么呀。前年正月里把她接来,住了没两天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天想必是刚拜完影回来,老太太那件崭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儿,谁知一转眼,她就披在身上了,那斗篷又大又长,她就拿了条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结果一跤摔在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 大家想着这些往事,都笑了起来。 宝钗笑着对周奶妈说:“周妈,你们姑娘还是那么淘气吗?” 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着说:“淘气也就罢了,我就嫌她太爱说话。也没见她睡觉的时候还是叽叽呱呱的,一会儿笑,一会儿说,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话。” 王夫人说:“只怕现在好了。前几天有人家来相看,眼看着就要有婆家了,还那样。” 贾母问:“今天是住下,还是回家去呢?” 周奶妈笑着说:“老太太没看见吗,衣服都带来了,肯定得住两天呀。” 史湘云问:“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笑着说:“她心里就想着宝兄弟,两个人好得跟什么似的。这可见还是没改掉淘气的性子。” 贾母说:“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别再叫小名儿了。” 正说着,只见宝玉来了,笑着说:“云妹妹来了。前几天派人去接你,你怎么不来呀?” 王夫人说:“这儿老太太刚说呢,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林黛玉说:“你哥哥得了好东西,正等着你呢。” 史湘云问:“什么好东西?” 宝玉笑着说:“你别信她的!几天没见,你又长高了。” 湘云问:“袭人姐姐好吗?” 宝玉说:“多谢你惦记。” 湘云说:“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 说着,拿出手帕,里面挽着一个疙瘩。宝玉说:“什么好东西?你倒不如把前几天送来的那种绛纹石戒指带两个给她。” 湘云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就打开手帕。大家一看,果然是上次送来的那种绛纹戒指,一包四个。 林黛玉笑着说:“你们瞧瞧她这主意。前几天一样派人给我们送了来,你把那些带来,岂不是省事?今天巴巴儿地自己带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呢,原来是这个。你可真是个糊涂人。” 史湘云笑着说:“你才糊涂呢!我把这道理说出来,大家评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算是打发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给姑娘们的;要是带丫头们的东西,我得先告诉来人,这是哪个丫头的,那是哪个丫头的,要是来人明白还好,要是再糊涂点儿,丫头的名字都记不住,乱说一气,反而把你们的东西都搅和糊涂了。要是打发个熟悉情况的女人来还罢了,偏偏前几天又打发个小子来,那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反正我亲自给她们带来,岂不清清楚楚。”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在桌上,说:“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是四个人的,难道小子们能记得这么清楚?”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果然想得周到。” 宝玉笑着说:“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 林黛玉听了,冷笑着说:“她不会说话,她的金麒麟会说话。” 说完,就起身走了。幸好大家都没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心里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赶忙起身走开,去找林黛玉说话。贾母对湘云说:“吃了茶,歇一歇,去看看你的嫂子们。园子里也凉快,和你姐姐们去逛逛。” 湘云答应着,把三个戒指包好,歇了一会儿,就起身要去看凤姐等人。众奶娘丫头跟着,到了凤姐那儿,说笑了一阵,出来就往大观园去,见过了李纨,坐了一会儿,就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她回头对众人说:“你们不用跟着了,只管去看你们的朋友亲戚,留下翠缕服侍我就行。” 众人听了,各自去寻亲访友,只剩下湘云与翠缕两人。翠缕问道:“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呀?” 史湘云说:“时候还没到呢。” 翠缕又问:“这荷花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吗?” 湘云说:“他们这儿的还比不上咱们家的呢。” 翠缕说:“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树,连着四五枝,真像是楼子上又起楼子,这树长得可真不容易。” 史湘云说:“花草和人一样,气脉充足,自然就长得好。” 翠缕扭过头,说道:“我才不信这话呢。要说和人一样,我怎么没见过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呢?” 湘云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说你别说话,你偏要说。这让人怎么回答你呀?天地间万物都是由阴阳二气生成的,有的正气,有的邪气,有的奇特,有的怪异,千变万化,都是阴阳相互作用、此消彼长的结果。有些东西一出现,人们很少见到,就觉得稀奇,可从道理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翠缕问道:“这么说,从古至今,开天辟地以来,世间万物都是阴阳构成的?” 湘云笑着说:“你这糊涂东西,越说越离谱。什么叫‘都是些阴阳’,难不成还有两套阴阳不成!‘阴’和‘阳’两个字其实说的是一个概念,阳气耗尽就转化为阴气,阴气耗尽就转化为阳气,不是阴气耗尽后又生出一个新的阳气,阳气耗尽后又生出一个新的阴气。” 翠缕说:“这可把我弄糊涂了!到底什么是阴阳呀,没影没形的。姑娘,你就跟我说说,阴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湘云说:“阴阳哪有什么具体的样子,不过是一种气,赋予器物以形状。比如说,天属阳,地就属阴;水属阴,火就属阳;太阳属阳,月亮就属阴。” 翠缕听了,笑着说:“对呀,对呀,我今天可算明白了。怪不得人们都把太阳叫‘太阳’,算命的把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原来是这个道理。” 湘云笑着说:“阿弥陀佛!可算开窍了。” 翠缕又问:“这些大的东西有阴阳之分也就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跳蚤、蠓虫儿,还有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之分?” 湘云说:“怎么会没有呢?就拿一片树叶来说,也有阴阳之分,那面向上朝着太阳的就是阳,这面向背着太阳朝下的就是阴。” 翠缕听了,点点头,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只是咱们手里的这把扇子,怎么分阴阳呢?” 湘云说:“这扇子的正面就是阳,反面就是阴。”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想再拿几件东西来问,可一时想不起什么,猛地一低头,看到湘云宫绦上系着的金麒麟,便拿起来笑着问:“姑娘,这个金麒麟难道也有阴阳之分?” 湘云说:“走兽飞禽,雄性为阳,雌性为阴;母的为阴,公的为阳。当然有阴阳之分了!” 翠缕问:“那这个金麒麟是公的,还是母的呢?” 湘云说:“这我可不知道。” 翠缕又问:“这也就算了,怎么世间万物都有阴阳之分,咱们人反倒没有阴阳之分吗?” 湘云对着她的脸啐了一口,说:“你这没规矩的,好好走路。越问越不像话了!” 翠缕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呀?我也知道了,别考我了。” 湘云笑着问:“你知道什么了?” 翠缕说:“姑娘你是阳,我就是阴。” 说着,湘云拿手帕捂着嘴,呵呵地笑起来。翠缕说:“我说对了吧,你都笑成这样了。” 湘云说:“对极了,对极了。” 翠缕说:“按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这么个大道理我还能不懂?” 湘云笑着说:“你可真懂。”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刚走到蔷薇架下,湘云说:“你看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的在那儿。” 翠缕听了,急忙跑过去,捡起来攥在手里,笑着说:“这下可分出阴阳来了。” 说着,先拿起史湘云的麒麟看。湘云想看她捡到的东西,翠缕却紧紧攥着不放手,笑着说:“这可是个宝贝,姑娘不能看。这是从哪儿来的?真奇怪!我在这儿从来没见过有人有这个。” 湘云说:“拿来我看看。” 翠缕把手一松,笑着说:“看吧。” 湘云抬眼一看,只见是一个光彩夺目的金麒麟,比自己佩戴的那个又大,花纹也更精美。湘云伸手把它托在掌心,默默地出神。 湘云正出神呢,忽然看见宝玉从那边走过来,笑着问:“你们俩在这大太阳底下干什么呢?怎么不去找袭人?” 湘云赶忙把那金麒麟藏起来,说:“正打算去呢。咱们一起走吧。” 说着,大家一起走进了怡红院。 袭人正在台阶下靠着栏杆迎风站着,忽然看见湘云来了,连忙迎下来,拉着她的手,笑着说起许久未见的情形。大家进了屋,坐下后,宝玉笑着说:“你该早点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门等你来呢。” 说着,一边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突然 “哎呀” 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吗?” 袭人道:“什么东西?” 宝玉说:“前几天得到的麒麟。” 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 宝玉听了,一拍手说:“这下可丢了,到哪儿去找啊!” 说着就要起身自己去找。湘云听了,才知道是宝玉丢的,便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又有了麒麟了?” 宝玉说:“前几天好不容易得到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我真是糊涂了。” 湘云笑着说:“幸好只是个玩的东西,还这么慌张。” 说着,把手一摊,笑着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宝玉一见,顿时欢喜得不得了,正要开口说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瞧见那只金麒麟,心里欢喜得不得了,赶忙伸手去拿,脸上堆满笑容说道:“多亏你捡到啦。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呀?” 史湘云笑着打趣:“幸好丢的是这个,要是哪天把官印丢了,难道也能不当回事?” 宝玉也笑着回应:“丢了官印倒还不算什么,要是丢了这个,我可就罪该万死了。” 这时,袭人倒了杯茶给史湘云,笑着说道:“大姑娘,听说前阵子你有喜事呀。” 史湘云一下子红了脸,只顾喝茶,没有搭话。袭人接着说:“这会儿倒害起臊来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的时候,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吗?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害羞,现在怎么反倒不好意思了?” 史湘云笑着说:“你还提呢。那时候咱们多要好啊,后来我母亲去世了,我回家住了一阵子,怎么你就被派去伺候二哥哥了。我再来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就不像从前那么亲近了。” 袭人笑着回应:“你还好意思说。以前你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地哄着我,让我给你梳头洗脸,帮你做这做那,现在长大了,摆出小姐的架子来了。你既然端起小姐的架子,我哪还敢跟你亲近呀?” 史湘云连忙说道:“阿弥陀佛,真是冤枉啊!我要是这样,立刻就死。你看看,这么热的天,我一过来,肯定先跑来看你。不信你问问翠缕,我在家的时候,哪一刻没念叨你几声。” 话还没说完,袭人和宝玉赶忙劝道:“开个玩笑,你又当真了。还是这么急性子。” 史湘云说:“你不觉得自己说话气人,反倒说我性子急。” 说着,她打开手帕,把戒指递给袭人。 袭人满心感激,笑着说:“你前几天送给姐姐们的戒指,我已经收到了;今天你又亲自送来,可见没把我忘了。就冲这个,就能看出你的心意。戒指能值多少钱呀,关键是你的这份真心难得。” 史湘云问道:“是谁把戒指给你的?” 袭人回答:“是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笑着说:“我还以为是林姐姐给你的呢,原来是宝钗姐姐给的。我天天在家想着,这些姐姐们当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宝姐姐的。可惜我们不是亲姐妹。我要是能有宝姐姐这样的亲姐姐,就算没了父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说着,眼眶都红了。宝玉赶忙说:“好了好了,别提这个话题了。” 史湘云说:“提这个怎么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怕你的林妹妹听见我夸赞宝姐姐,又要埋怨我。是不是因为这个?” 袭人在一旁忍不住 “嗤” 地笑了一声,说道:“云姑娘,你现在长大了,说话越发直来直去了。” 宝玉笑着说:“我说你们这几个人说话让人头疼,还真是一点不假。” 史湘云说:“好哥哥,你别说了,说得我都觉得腻味。你就会在我们面前耍嘴皮子,见到你的林妹妹,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袭人说:“先别说这些玩笑话了,我还真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史湘云问道:“什么事呀?” 袭人说:“有一双鞋,需要在鞋面上绣点花样。这两天我身体不舒服,做不了,你有空帮我做一下行吗?” 史湘云笑着说:“这可奇怪了,你们家有那么多心灵手巧的人,还有专门做针线、裁剪的,怎么反倒让我来做呢?你要让谁做,人家也不好意思拒绝呀。” 袭人笑着说:“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屋里的针线活,向来不让那些外面做针线的人插手。” 史湘云一听,就知道这鞋是宝玉的,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帮你做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有你的活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干。” 袭人笑着说:“又来了,我算什么呀,还劳驾你给我做鞋。实话说吧,这鞋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反正我承你的情。” 史湘云说:“按理说,你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帮你做了多少回了,今天我不想做的原因,你肯定也清楚。” 袭人说:“我还真不知道。” 史湘云冷笑一声,说:“前几天我听说,我做的扇套被拿去和别人的比,结果二爷一气之下给铰坏了。我早就听说这事了,你还瞒着我。现在又让我做活,我都快成你们的奴仆了。” 宝玉连忙笑着解释:“前几天那件事,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笑着说:“他确实不知道是你做的。是我骗他的,说最近外头有个女孩子做活特别精致,扎的花特别好看,我就让他拿个扇套去看看怎么样。他信以为真,拿去给这个瞧瞧,给那个看看。不知道怎么就惹恼了林姑娘,把扇套铰成了两段。他回来还让赶紧再做一个,我这才告诉他是你做的,他后悔得不行。” 史湘云说:“这就更奇怪了。林姑娘也没必要生气呀,她既然会剪,那就让她自己做呗。” 袭人说:“她才不做呢。就算这样,老太太还怕她累着。大夫也说要好好静养,谁还敢让她做针线活呀?去年她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做了一个香袋;今年都过了半年了,也没见她动过针线。” 正说着,有人来通报:“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客。”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贾雨村来了,心里顿时觉得不痛快。袭人赶忙去拿衣服。宝玉一边蹬靴子,一边抱怨:“有老爷陪着他就行了,每次都非得叫我去见他。” 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说:“肯定是你擅长应酬客人,老爷才让你去的呀。” 宝玉说:“才不是老爷的意思,是他自己非要见我。” 湘云笑着说:“主人风雅,客人自然来得勤。肯定是你有什么让他欣赏的地方,他才总想见你。” 宝玉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敢说自己风雅,我就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人,根本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 湘云笑着说:“你这脾气还是一点都没变。现在你也长大了,就算不想读书考举人进士,也应该经常去见见那些当官的,跟他们聊聊仕途经济的学问,以后也好应酬社交,多交些朋友。别整天就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 宝玉听了,说道:“姑娘要是觉得我这儿待着不舒服,就去别的姊妹屋里坐坐吧,我怕我的粗俗会玷污了你那高深的经济学问。” 袭人赶紧说:“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了。上次宝姑娘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可不管人家面子上过不过得去,咳了一声,抬脚就走了。宝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呢,他就走了,把宝姑娘弄得脸通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幸好是宝姑娘,要是林姑娘,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哭成什么样呢。说起这事,宝姑娘还真是让人敬重,自己尴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都觉得过意不去,还以为她生气了呢。结果后来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真是有涵养,心胸宽广。可他反倒跟宝姑娘疏远了。要是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她,你得赔多少不是呀!” 宝玉说:“林姑娘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混账话?要是她也说过这种话,我早就跟她疏远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着说:“这确实是混账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儿,宝玉肯定也会赶来,肯定会说起麒麟的事儿。她心里琢磨着,最近宝玉弄来的那些外传野史,大多是才子佳人通过小巧的玩物结缘,有的是鸳鸯,有的是凤凰,还有玉环金佩、鲛帕鸾绦之类的,都是因为这些小物件成就了终身大事。如今看到宝玉也有麒麟,她就担心宝玉会借着这麒麟,跟史湘云闹出什么风流韵事来。于是,她悄悄走过来,想找个机会,看看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刚走到跟前,就听到史湘云在说仕途经济的事儿,又听到宝玉说,林妹妹从来不说这种混账话,要是她说了,自己也会跟她疏远。 林黛玉听了这些话,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惊讶,又是悲伤,又是叹息。高兴的是,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一直把宝玉当成知己,他还真就是自己的知己。惊讶的是,宝玉在别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夸赞自己,对自己的亲密和深情,一点都不避嫌。叹息的是,既然你是我的知己,那我自然也是你的知己;既然你我是知己,那又何必会有什么 “金玉良缘” 的说法呢;要是真有 “金玉良缘”,也应该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又何必冒出个宝钗来呢!悲伤的是,自己父母早逝,虽然和宝玉有刻骨铭心的感情,却没人能为自己做主。况且最近总觉得精神恍惚,身体也越来越差,医生说气血虚弱,恐怕会得痨病。你我虽然是知己,可我担心自己命不久矣;你就算是我的知己,可我这么薄命,又能怎么办呢!想到这儿,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觉得进去跟他们见面也没什么意思,就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身回去了。 这边宝玉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出来,突然看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地走着,好像在擦眼泪。他赶忙追上去,笑着问:“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呀?怎么又哭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林黛玉回头一看是宝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好好的,我哪有哭。” 宝玉笑着说:“你看看,眼睛上的泪珠还没干呢,还在说谎。” 说着,忍不住伸手去帮她擦眼泪。林黛玉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想找事儿啦!干嘛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着说:“我一激动就忘了分寸,一不留神就动手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林黛玉说:“你死了倒没什么,只是你丢下什么金呀、麒麟呀的,可怎么办呢?” 这句话又把宝玉惹急了,他追上前问道:“你怎么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是在咒我还是在气我呢?” 林黛玉被这么一问,才想起前几天的事儿,后悔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笑着说:“你别着急,我是说错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看你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满脸是汗。” 说着,忍不住走上前,伸手帮他擦脸上的汗。 宝玉盯着林黛玉看了半天,才说出 “你放心” 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宝玉叹了口气,问道:“你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难道我平时对你的心思都白费了?要是连你的心思都猜不透,也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林黛玉说:“我真不明白你说的放心不放心是怎么回事。” 宝玉点了点头,叹着气说:“好妹妹,你就别哄我了。你要是真不明白这话,那我平时对你的心意就全白费了,而且你平时对我的心意也都被辜负了。你就是因为心里总是不踏实,才落下一身病。要是能放宽心,这病也不至于一天比一天严重。” 林黛玉听了这些话,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仔细想想,这些话比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还恳切。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宝玉。此时,宝玉心里也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呆呆地望着黛玉。两个人就这么愣了半天,林黛玉轻轻咳了一声,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转身就要走。宝玉赶忙上前拉住她,说道:“好妹妹,你先别走,听我说完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边擦眼泪,一边推开宝玉的手,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玉站在那儿,整个人发起呆来。原来他刚才出来得匆忙,忘了带上扇子。袭人担心他热,赶忙拿着扇子追过来送给他。她一抬头,看见林黛玉正和宝玉站在一起。不一会儿,黛玉走了,宝玉却还呆呆地站着不动。袭人便快步赶上,说道:“你扇子也不带就走,幸好我瞧见了,赶紧给你送来。” 宝玉正出神呢,听到袭人和他说话,都没看清是谁,就一把拉住对方,说道:“好妹妹,我这心里的事儿,从来都不敢说,今天我豁出去了,说出来就算死也甘心!我为了你,也落下了一身病,又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自己忍着。就盼着你的病能好起来,说不定我的病才能跟着好呢。我就连睡觉做梦,都忘不了你!” 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直喊道:“老天爷呀,可坑死我了!” 她赶忙推开宝玉,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莫不是中邪了?还不快走!” 宝玉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是袭人来送扇子,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夺过扇子,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袭人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他刚才那些话,肯定是因为黛玉才说的。这么看来,将来恐怕会出些不好的事,真是让人又惊又怕。想到这儿,袭人也忍不住怔怔地流下泪来,心里暗自盘算着该怎么处理,才能避免这场丑事。她正想着,宝钗从那边走了过来,笑着问:“这么大太阳底下,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袭人见问,赶忙笑着回答:“那边有两只雀儿打架,还挺好玩的,我就看入神了。” 宝钗又问:“宝兄弟这会儿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去哪儿呀?我刚才看见他走过去,本想叫住问问他呢。他现在说话越来越没个分寸,我就没叫他,随他去了。” 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呢。” 宝钗听了,忙说道:“哎呀!这么热的天,叫他出去做什么!该不会是老爷想起什么事生气了,叫出去教训他一顿吧。” 袭人笑着说:“不是的,大概是有客人要见。” 宝钗笑着说:“这客人也真是的,这么热的天,不在家里凉快着,还跑出来干什么!” 袭人笑着回应:“谁说不是呢。” 宝钗接着问道:“云丫头在你们这儿做什么呢?” 袭人笑着说:“刚聊了会儿家常。你看,我前几天粘的那双鞋,打算明天让她帮忙做一下。” 宝钗听了这话,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笑着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就不体谅人了呢。我最近看云丫头的神情,再从她话里话外听来,她在家里简直一点主都做不了。他们家嫌开销大,都不用那些做针线活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自己动手做。怪不得这几次她来,跟我聊天的时候,只要旁边没人,她就说家里累得很。我再问她几句家里过日子的事儿,她眼圈都红了,话也含含糊糊,想说又不想说的。看她那样子,从小没了爹娘,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看着她,也忍不住心疼。” 袭人听了这话,一拍手说:“对啊,对啊。难怪上个月我让她帮我打十个蝴蝶结子,过了好长时间才派人送来,还说‘打得粗糙,你先在别处凑合着用吧;要是想要精细的,等下次我来住着的时候再好好打’。现在听宝姑娘这么一说,想来我们让她帮忙,她不好意思推辞,也不知道她在家里得熬到多晚才能做完。我也真是糊涂,早知道这样,就不麻烦她了。” 宝钗说:“上次她就跟我说,在家里做活都做到三更天,要是帮别人做一点半点的,家里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高兴呢。” 袭人道:“偏偏我们家那位少爷,脾气又倔又拧,不管大小活计,一概不让家里做活计的人插手。我又应付不过来这些事。” 宝钗笑着说:“你别管他,尽管找人去做,就说是你做的就行。” 袭人道:“那可骗不了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没办法,我只能慢慢受累了。” 宝钗笑着说:“你别急,我帮你做一些怎么样?” 袭人高兴地说:“要是真能这样,那可真是我的福气。晚上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老婆子急匆匆地跑过来,说道:“这是怎么说的!金钏儿姑娘好好的,竟然投井死了!” 袭人吓了一跳,忙问:“哪个金钏儿?” 老婆子说:“哪还有两个金钏儿呀?就是太太屋里的那个。前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太把她撵出去了,她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家里人也都没当回事,谁知道她突然就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东南角的井里打水,看见一个尸首,赶紧叫人打捞上来,没想到是她。他们家里人还忙着要救活她,可哪里还来得及啊!” 宝钗说:“这可真奇怪了。” 袭人听了,点头叹息,想起平日里和金钏儿的情谊,忍不住流下泪来。宝钗听到这话,赶忙往王夫人那儿去安慰她。袭人则回了自己的住处,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宝钗来到王夫人房里,只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王夫人在里间坐着流泪。宝钗不好直接提金钏儿的事,只好在一旁坐下。王夫人问道:“你从哪儿来的?” 宝钗说:“从园子里来。” 王夫人又问:“你从园子里来,看见你宝兄弟了吗?” 宝钗说:“刚才倒是看见了。他穿好衣服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 王夫人点了点头,哭着说:“你知道一件奇怪的事吗?金钏儿突然投井死了!” 宝钗听了,说道:“怎么好好的就投井了呢?这也太奇怪了。” 王夫人说:“前几天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几下,把她撵了下去。我本来想着气她几天,再让她回来,谁知道她这么想不开,就投井死了。这可都是我的罪过啊。” 宝钗叹了口气说:“姨娘您一向慈善,肯定会这么想。依我看,她不一定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以后,在井边玩耍,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她在府里拘束惯了,一出去,自然想到处逛逛玩玩,哪会有这么大的气性!就算真有这么大的气性,那也是个糊涂人,也没什么可惜的。” 王夫人点头叹息道:“话虽然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安。” 宝钗叹道:“姨娘也别老想着这事了,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多赏她家里几两银子安葬她,也就尽了主仆的情分了。” 王夫人说:“刚才我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还想从你们姐妹的新衣服里拿两套给她装殓用。可凤丫头说碰巧都没有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着你林妹妹这孩子平时心思细腻,而且她也体弱多病,既然说好了给她过生日,这时候又拿去给别人装殓,多不吉利啊。所以我现在叫裁缝赶紧做两套给她。要是别的丫头,赏几两银子也就算了,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平日里在我跟前,跟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宝钗赶忙说:“姨娘这会儿何必再叫裁缝赶做呢,我前几天正好做了两套,拿来给她不是更省事。况且她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材也差不多。” 王夫人说:“话是这么说,可你不忌讳吗?” 宝钗笑着说:“姨娘放心,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说着,就起身往外走。王夫人连忙叫了两个人跟着宝钗去拿衣服。 不一会儿,宝钗拿着衣服回来了,只见宝玉正坐在王夫人旁边流泪。王夫人刚才正在说他,见宝钗来了,便闭上了嘴不再说。宝钗见这情形,稍微观察了一下,心里就明白了大概。于是她把衣服交给王夫人,王夫人叫金钏儿的母亲来把衣服拿走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王夫人把金钏儿的母亲叫了来,当面赏给她几件簪子耳环之类的首饰,又吩咐去请几位僧人来念经超度。金钏儿的母亲磕了头,谢过恩后便离开了。 宝玉见过贾雨村回来,听说了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的事,心里早就悲痛万分。回到家,又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他也无话可说。见宝钗进来,他才寻了个机会出来,整个人失魂落魄,不知该往哪里去。他背着手,低着头,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厅上。 刚转过屏门,没想到迎面走来一个人正要往里走,两人不巧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厉声喝道:“站住!” 宝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贾政,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乖乖地垂手站在一旁。贾政问道:“好好的,你垂头丧气地唉声叹气干什么?刚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了你半天才出来;出来了吧,一点都没有慷慨洒脱的谈吐,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我看你脸上满是愁闷的神色,这会儿又唉声叹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不自在的?无缘无故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宝玉平日里口才伶俐,可此时一心都在为金钏儿难过,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了。如今听父亲说这些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贾政见他惊慌失措,回答得也不像往常那样,本来没什么气,这下倒生出三分气来。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有下人来禀报:“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听了,心里犯起了嘀咕,暗自寻思:“平日里和忠顺府没什么来往,今天怎么派人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吩咐 “快请”,急忙走出去一看,原来是忠顺府的长史官,他赶忙把人接到厅上坐下,让人献上茶。 还没等寒暄几句,长史官就先开口说道:“下官此次前来,并非擅自登门,实在是奉了王爷的命令,有件事想求您帮忙。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烦请老大人作主,这样不但王爷感激,连下官等人也会感恩不尽。” 贾政听了这话,一头雾水,连忙陪着笑脸起身问道:“大人既然是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什么吩咐,还望大人明示,学生一定遵照指示办理。” 长史官冷冷地笑了笑,说:“也不用您办理什么,只需要大人您 “也不用您办理什么,只需要大人您说一句话就行。我们府里有个唱小旦的琪官,一向在府里好好的,可这几天竟然三五天都没回去,我们到处找,也没找到他的下落,所以四处打听。这城里十有八九的人都说,他最近和您家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交往密切。我们也知道,您府上和别家不一样,不能随便进去找人,所以就启禀了王爷。王爷说:‘要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无所谓;可这琪官机灵会说话,为人谨慎老实,很合我老人家的心意,实在是缺他不可。’所以求老大人您转告令郎,请把琪官放回来,一来可以宽慰王爷的殷切请求,二来我们也能免去四处寻找的辛苦。” 说完,连忙鞠了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立刻让人去叫宝玉。宝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赶过来。贾政劈头就问:“你这个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就罢了,怎么还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是忠顺王爷跟前伺候的人,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无缘无故把他引逗出来,现在祸事都连累到我了。” 宝玉吓了一跳,连忙回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连‘琪官’这两个字是什么都不清楚,更别说‘引逗’他了!” 说着就哭了起来。 贾政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长史官冷笑着说:“公子就别掩饰了。他要么藏在您家里,要么您知道他的下落,早点说出来,我们也能少受点苦,难道公子就不念及这份情?” 宝玉连连说不知道,还说 “这恐怕是误传,不一定是真的”。长史官冷笑道:“现在证据都有了,何必还耍赖?您要是不当着老大人的面说出来,公子岂不是要吃亏?既然说不认识这个人,那红汗巾子怎么会在公子的腰上?” 宝玉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心里暗自想:“这话他怎么会知道!他连这么机密的事都知道了,其他的事大概也瞒不住他。不如把他打发走,免得他再说出别的事来。” 于是说道:“大人既然知道他的底细,怎么连他买房置地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呢?我听说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他在那里买了几亩田地,盖了几间房子。说不定他在那里呢。” 长史官听了,笑着说:“这么说,他肯定在那里。我先去找找看,要是找到了就算了,要是没找到,还得再来请教。” 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贾政此时气得眼睛都歪了,一边送长史官,一边回头命令宝玉 “不许动!等会儿有话问你!” 一直把官员送走了。他刚一转身,就看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大声喝令小厮 “快打,快打!” 贾环看见父亲,吓得浑身发软,赶紧低下头站住。贾政问道:“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任由你到处闲逛,像匹野马一样!” 他喝令把跟着贾环上学的人叫来。贾环见父亲正在气头上,就趁机说道:“刚才我本来没跑,只是从那井边经过,看见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那人头有这么大,身子有这么粗,泡得实在是可怕,所以我才赶紧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又惊又疑,问道:“好端端的,谁会去跳井?我们家从来没有这种事,从祖宗以来,对待下人都是宽厚仁慈的。大概是我近年来对家务疏于管理,执事的人擅自作威作福,才导致出了这种暴殄生命的祸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祖宗的颜面何在!” 他喝令赶紧把贾琏、赖大、兴儿叫来。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正要去叫,贾环急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跪在地上,紧贴着贾政的膝盖说:“父亲别生气。这件事除了太太房里的人,其他人一点都不知道。我听我母亲说……”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贾政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一眼众小厮,小厮们心领神会,都退到两边去了。贾环这才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宝玉哥哥前几天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想强行非礼,没成,还打了她一顿。金钏儿就赌气投井死了。” 话还没说完,贾政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喝道:“快把宝玉给我抓来!” 一边说着,一边就往里面的书房走去,还喝令 “今天谁要是再敢劝我,我就把这官职家业都交给他,让他和宝玉去过!我也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的头发剃了,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余生,也免得落个上辱祖宗、下生逆子的罪名。” 众门客和仆从见贾政这副模样,就知道又是因为宝玉的事,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退了出去。贾政气喘吁吁地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连声喊道 “把宝玉抓来!拿大棍来!拿绳子把他捆上!把各门都关上!谁要是敢往里面送信,立刻打死!” 众小厮们只能齐声答应,有几个人就去找宝玉。 宝玉听到贾政吩咐他 “不许动”,就知道情况不妙,哪想到贾环又添油加醋说了那么多坏话。他在厅上急得团团转,盼着能有个人进去给里面捎个信,可偏偏一个人都没有,连焙茗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正在着急的时候,只见一个老妈子走了出来。宝玉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跑过去拉住她,说道:“快进去告诉他们,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 宝玉一着急,话都说不清楚了;再加上这老婆子偏偏又耳聋,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把 “要紧” 二字听成了 “跳井”,便笑着说:“跳井就让她跳呗,二爷怕什么?” 宝玉见她是个聋子,着急地说:“你出去把我的小厮叫来。” 老婆子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早就了结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还有什么事没解决的!” 宝玉急得直跺脚,正没处抓挠的时候,只见贾政的小厮来了,硬拉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到宝玉,眼睛都红紫了,也来不及问他在外面和戏子鬼混、赠送私物,在家里荒废学业、侮辱母亲婢女这些事,只是喝令 “把他嘴堵上,狠狠地打!” 小厮们不敢违抗,只好把宝玉按在凳子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还嫌打得轻,一脚踢开掌板的小厮,自己夺过大板,咬着牙狠狠地打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得太狠了,连忙上前劝阻。贾政哪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那些事,能不能饶!平日里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现在还来劝我。明天他要是做出弑君杀父的事,你们才不劝吗!” 众人听这话太过分了,知道贾政是气急了,连忙又退了出去,只能赶紧找人进去报信。王夫人不敢先去回禀贾母,只好赶紧穿上衣服出来,也不管有没有人,急忙往书房赶去,慌得众门客和小厮们都来不及避让。王夫人一进书房,贾政更是火上浇油,那板子打得又狠又快。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厮连忙松开手躲开,宝玉早就被打得动弹不得了。 贾政还想再打,王夫人赶紧抱住板子。贾政说:“罢了,罢了!今天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王夫人哭着说:“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况且这么热的天,老太太身体也不太好,打死宝玉事小,要是老太太一时有个不舒服,那可就麻烦大了!” 贾政冷笑道:“别跟我提这话。我养了这个不成器的孽障,已经是不孝;教训他一下,还有那么多人护着;不如今天干脆把他勒死,省得将来再出祸事!” 说着,就要拿绳子来勒死宝玉。 王夫人连忙抱住贾政哭道:“老爷管教儿子是应该的,可也要看在夫妻情分上。我如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就这么一个孽障,一直对他寄予厚望,我也不敢过分劝阻。今天您非要他死,岂不是故意要绝了我。您要是非要勒死他,就先拿绳子把我勒死,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也不敢有怨言,好歹在阴曹地府里还能有个依靠。” 说完,趴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这话,不由得长叹一声,坐到椅子上,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下身穿着的一条绿纱小衣上全是血迹,她忍不住解开汗巾查看,从屁股到小腿,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好地方,她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喊道:“我苦命的儿啊!” 因为喊出了 “苦命儿”,她突然又想起了贾珠,就哭着贾珠的名字说:“要是你还活着,就算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这时,里面的人听说王夫人出来了,李纨、王熙凤和迎春姐妹早就出来了。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其他人还好,只有李纨忍不住也放声大哭起来。贾政听了,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丫鬟来报:“老太太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窗外传来颤巍巍的声音:“先打死我,再打死他,不就一了百了了!” 贾政见母亲来了,又着急又心疼,连忙迎了出去,只见贾母在丫头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贾政赶忙走上前,弯着身子,满脸赔笑地说道:“大暑天的,热得厉害,母亲您怎么亲自来了,还生着气。您有什么话,吩咐一声,叫儿子进去听候指示就行。” 贾母听了这话,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然后厉声说道:“你还知道跟我说话!我倒是有话要说,可我这辈子命苦,没养出个好儿子,我能跟谁说去!” 贾政听母亲这话不对劲,赶紧跪下,眼里含着泪说:“儿子教训儿子,也是为了光宗耀祖啊。母亲这话,做儿子的实在承受不起。” 贾母听了,啐了一口,说道:“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就受不了,你下那么狠的手用板子打宝玉,难道他就受得了?你说教训儿子是为了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是怎么教训你的!” 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贾政又陪着笑脸说:“母亲您别伤心了,都是儿子一时冲动,从今往后,再也不打他了。” 贾母冷笑一声,说:“你也别跟我使性子、赌气。你的儿子,我本来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看你大概是厌烦我们娘儿几个了。不如我们趁早离开你,大家落个清净!” 说完,就叫人去准备轿子和车马,还说:“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 家里的下人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着。 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别哭了。现在宝玉年纪小,你疼他,等他将来长大成人,做了官,说不定就不记得你是他母亲了。你现在倒不如别疼他,这样将来还能少生点气。” 贾政听了,赶忙磕头哭着说:“母亲您这么说,儿子就没脸见人了,简直无地自容。” 贾母冷笑着说:“明明是你让我没了立足之地,你反倒说起自己来了!我们走了也好,你心里清净,看还有谁能让你随便打骂。” 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催促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车马轿子,马上回去。贾政只能苦苦地磕头,请求母亲原谅。 贾母一边说着话,一边心里惦记着宝玉,急忙走进来查看。只见宝玉这次被打得比以往都严重,贾母既心疼又生气,也抱着宝玉大哭起来。王夫人和王熙凤等人在一旁劝了好一会儿,贾母才渐渐止住了哭声。丫鬟和媳妇们赶忙上前,想要搀扶宝玉,王熙凤骂道:“你们这些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宝玉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能扶着走吗?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 众人听了,连忙进去,果然把春凳抬了出来,把宝玉抬放到凳子上,然后跟着贾母、王夫人等人回到贾母房中。 这时,贾政见贾母的气还没消,不敢擅自离开,也跟着进了屋。他看了看宝玉,确实被打得很重。再看看王夫人,一会儿喊 “儿啊”,一会儿叫 “肉啊”,还说:“你要是能替珠儿早早死了就好了,留下珠儿,也能让你父亲消消气,我也不用白白操劳这半辈子的心了。这会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丢下我,我可依靠谁啊!” 数落了一番后,又哭骂着 “不争气的儿子”。贾政听了,心里也很懊悔,觉得自己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把宝玉打成这样。他先去劝贾母,贾母流着泪说:“你还不出去,在这儿干什么!难道你还嫌不够,非要看着他死了才肯走吗!” 贾政听了,这才退了出去。 这时,薛姨妈带着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都来了。袭人心里满是委屈,只是不好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看到大家都围在宝玉身边,有的灌水,有的打扇,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于是索性走到二门前,让小厮们把焙茗找来,仔细问道:“刚才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你怎么不早点来透个信儿!” 焙茗着急地说:“偏偏我当时不在跟前,打到一半我才听到消息。我赶忙打听原因,原来是为了琪官和金钏姐姐的事。” 袭人道:“老爷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焙茗道:“琪官那件事,多半是薛大爷平日里嫉妒,没处发泄,不知道在外面挑唆了什么人,在老爷面前告的状。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老爷身边的人说的。” 袭人听了,觉得这两件事都说得通,心里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她回到屋里,只见众人都在给宝玉治疗。一切安排妥当后,贾母吩咐 “好好把宝玉抬到他房里去”。众人答应着,七手八脚地把宝玉抬进怡红院,安置在他自己的床上躺好。又忙乱了好一会儿,众人渐渐散去,袭人这才上前,精心地照顾宝玉,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人离去后,便走到宝玉身旁坐下,眼中含泪问道:“怎么就被打成这副模样了?” 宝玉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为了那些事儿,问这个做什么!只是我下半截疼得厉害,你看看是不是打坏了哪儿。” 袭人听了,便轻轻伸手进去,打算把宝玉的中衣往下褪。宝玉稍微动了一下,就咬着牙喊 “哎哟”,袭人赶忙停手,这样反复了三四次,才总算把中衣褪了下来。 袭人一看,只见宝玉腿上半段青紫一片,还有四指宽的僵硬伤痕高高肿起。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天哪,怎么下这么狠的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幸好没伤到筋骨,要是打出个残疾来,可让人怎么办啊!”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 袭人听到后,知道来不及给宝玉穿好中衣了,便拿了一床夹纱被给宝玉盖上。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对袭人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给他敷上,把淤血的热毒散开,应该就能好一些。” 说完,把药递给袭人,又问道:“这会儿感觉好点了吗?” 宝玉一边道谢,一边说:“好多了。” 接着请宝钗坐下。 宝钗见宝玉能睁眼说话,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便点头叹道:“要是早点听别人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难受。” 刚说了半句,宝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急切,赶忙咽住,不知不觉脸就红了,低下头去。宝玉听着宝钗这番话,如此亲切关切,似乎还大有深意,忽见她又突然住口,红着脸,低头只顾摆弄衣带,那副娇羞的模样,难以用言语形容,心中顿时畅快起来,早把疼痛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里暗自想着:“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露出这般怜惜悲伤的神情,实在让人觉得有趣又感动。要是我哪天突然遭遇不测死了,他们还不知道要多么悲痛呢!既然他们如此对我,即便我这一生的事业都付诸东流,也没什么可叹息的。要是在这冥冥之中还不能感到欣慰,那可真是糊涂透顶了。” 正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怎么好端端的就动了气,还打起来了?” 袭人便把焙茗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宝玉原本并不知道贾环说了什么,听袭人这么一说才知晓。因为提到了薛蟠,他生怕宝钗多心,赶忙拦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是这样的,你们别胡乱猜测。” 宝钗听了,便知道宝玉是怕她多想,才用话拦住袭人,心里暗暗想道:“都被打成这副样子了,疼都顾不过来,还这么细心,怕得罪人,可见对我们还是很用心的。你既然这么用心,怎么不在外面的大事上多下功夫,让老爷高兴,也不至于吃这样的亏。不过你固然是怕我多心,才拦着袭人的话,难道我还不了解我哥哥平日里肆意放纵、毫无顾忌的性子吗?当年为了一个秦钟,就闹得不可开交,如今肯定比那时更过分了。” 想完,她笑着说:“你们也别怨这个怨那个的。依我看,归根结底还是宝兄弟平日里行为不端,总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会生气。就算我哥哥说话没遮拦,不小心提到了宝兄弟,也不是故意挑唆:一来那也是实话,二来他向来不把这些避讳的小事放在心上。袭姑娘从小只见过宝兄弟这么细心的人,你哪里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的人呢。” 袭人因为提到了薛蟠,见宝玉拦她的话,早就明白自己说的不合适了,担心宝钗心里不痛快,听宝钗这么一说,更觉得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宝玉又听了宝钗这番话,觉得一半说得堂堂正正,一半又消除了自己的疑虑,心里比之前更畅快了。刚想开口说话,只见宝钗站起身来说道:“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吧。刚才我把药交给袭人了,晚上敷上肯定能好。” 说完便走出门去。袭人赶忙送她到院外,说:“姑娘真是费心了。等宝二爷好了,让他亲自来道谢。” 宝钗回头笑着说:“谢什么呀。你就劝他好好静养,别胡思乱想就行。要是他想吃什么、玩什么,你悄悄到我那儿去拿,别惊动老太太、太太他们。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虽说当时没什么,可将来要是碰上什么事,终究还是要吃亏的。” 说完,转身离开了。 袭人回到屋里,心里对宝钗十分感激。进屋后,她见宝玉正默默地沉思着,似睡非睡的样子,便退到房外,去梳洗打扮了。宝玉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奈臀部疼痛难忍,像被针挑刀挖一般,又热得像火烤一样,稍微动弹一下,就忍不住发出 “哎哟” 的声音。这时天色渐晚,因为袭人出去了,有两三个丫鬟在一旁伺候,此时也没什么事要吩咐,宝玉便说道:“你们先去梳洗吧,等我叫你们的时候再来。” 众人听了,都退了出去。 宝玉迷迷糊糊的,只见蒋玉菡走进来,诉说忠顺府抓他的事情;又看见金钏儿进来哭着说为了他投井的事。宝玉半梦半醒,也没太在意。忽然又感觉有人推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悲泣。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 宝玉还担心是在做梦,赶忙撑起身子,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只见对方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满脸都是泪水,不是黛玉又是谁呢?宝玉还想再看,无奈下半截疼痛难忍,实在支撑不住,便 “哎哟” 一声,又倒了下去,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又跑来了!虽说太阳已经落山了,可地上的余热还没散,来回走两趟又要中暑了。我虽然挨了打,但并不觉得疼。我这副样子,只是装出来哄他们的,好让外面的人传给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可别当真。” 此时林黛玉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越是这种无声的哭泣,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就越发让人觉得心疼。听了宝玉这番话,她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却一时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今往后可都改了吧!” 宝玉听了,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种话。就算为了这些人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话还没说完,只听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知道是凤姐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我从后院走吧,回头再来。” 宝玉一把拉住她,说:“这可奇怪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来了。” 林黛玉急得直跺脚,小声说道:“你看看我的眼睛,又要被她取笑了。” 宝玉听了,赶忙松开手。黛玉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床后,从后院离开了。这时凤姐从前门进来了,问宝玉:“好点了吗?想吃什么,让人到我那儿去拿。” 接着,薛姨妈也来了。不一会儿,贾母又派人来了。 到了掌灯的时候,宝玉只喝了两口汤,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平日里经常往来、年纪稍大的人,听说宝玉挨打了,也都来了。袭人赶忙迎出来,轻声笑着说:“婶婶们来晚了一步,二爷刚睡着了。” 说着,便把她们带到旁边的房间坐下,倒茶给她们喝。这几个媳妇子都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对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跟他说一声吧。” 袭人答应着,送她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派了个婆子来,说 “太太叫一个跟着二爷的人过去”。袭人听了,想了想,便转身悄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人说:“太太叫人,你们好好在房里守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和那婆子一起出了园子,来到上房。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见袭人来了,说:“随便叫个人来就行。你又把他丢下跑来了,谁去服侍他呢?” 袭人见王夫人这么说,连忙陪着笑脸回道:“二爷刚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现在也懂事了,能服侍好二爷,太太您放心。我是怕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打发她们来,一时听不明白,耽误了事。” 王夫人道:“也没什么要紧的话,就是问问他这会儿疼得怎么样了。” 袭人道:“宝姑娘送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之前好多了。之前疼得躺不稳,现在都睡沉了,可见是好多了。” 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东西没有?” 袭人道:“老太太给了一碗汤,喝了两口,就嚷嚷着口渴,要喝酸梅汤。我想着酸梅是收敛的东西,他刚挨了打,又不能叫喊,热毒热血肯定都憋在心里,要是喝了这个,激在心里,再惹出大病来,可怎么好。所以我劝了半天才没让他喝,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兑了水给他喝,喝了半碗,又嫌味道太淡,不香甜。” 王夫人道:“哎呀,你该早点跟我说。前几天有人送了两瓶子香露来,本来想给他一些的,我怕他糟蹋了,就没给。既然他嫌那些玫瑰膏子不好喝,把这个拿两瓶去。一碗水里只要放一茶匙,就香得不得了。” 说着就叫彩云,“把前几天的那几瓶香露拿过来。” 袭人道:“拿两瓶就行,多了也是浪费。要是不够,再要的时候,再来取也一样。” 彩云听了,过了好一会儿,果然拿了两瓶来,交给袭人。袭人一看,只见两个小小的玻璃瓶子,大概有三寸高,上面是螺丝银盖,鹅黄的笺纸上写着 “木樨清露”,另一个写着 “玫瑰清露”。袭人笑着说:“这东西可真金贵!这么小的瓶子,能装多少啊?” 王夫人道:“这是进贡的东西,你没看见鹅黄的笺纸吗?你好好替他收着,别糟蹋了。” 袭人答应着,刚要走,王夫人又叫:“站住,我想起一句话问你。” 袭人赶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里没人,便问道:“我好像听说宝玉今天挨打,是环儿在老爷面前说了什么。你听到这话了吗?你要是听到了,就告诉我,我不会声张出去,让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道:“我没听到这话,只听说二爷是因为霸占戏子,人家来跟老爷要人,才被打的。” 王夫人摇了摇头,说:“有这方面的原因,还有别的原因。” 袭人道:“别的原因我真不知道了。今天我在太太面前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按理说……” 说了半句,又赶忙咽了回去。王夫人道:“你尽管说。” 袭人笑着说:“太太您别生气,我就说了。” 王夫人道:“我不会生气,你只管说。” 袭人说道:“按道理讲,我们二爷确实得让老爷教训教训。要是老爷再不管管,真不知道他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刻双手合十,念了声 “阿弥陀佛”,忍不住拉着袭人说道:“我的好孩子,亏你也明白这个道理,这话正合我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管教儿子呢?以前你珠大爷在的时候,我是怎么管教他的,难道如今我反倒不会管儿子了?只是有个缘故,你看,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总共就剩下宝玉这一个孩子,他身子又单薄柔弱,而且老太太把他当宝贝似的疼。要是管得太严了,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或者把老太太气坏了,到时候上下都不安宁,那不就坏事了嘛,所以就把他给惯坏了。我常常苦口婆心地劝他,一会儿说,一会儿骂,一会儿又气得直哭,当时他倒是听话了,可过后又跟没事人一样,非得吃了亏才罢休。要是把他打坏了,将来我可依靠谁呀!” 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袭人见王夫人如此伤心,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陪着掉眼泪。她接着说道:“二爷是太太您生的,您怎么会不心疼呢。我们做下人的服侍一场,就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这也算是福气了。可照现在这样,连平安都难保证了。我哪天哪时不在劝二爷,可就是劝不醒他。偏偏那些人又爱跟他亲近,也怪不得他这样,倒显得我们劝他反倒不对了。今天太太提起这事,我还记着一件事,一直想跟太太您说,听听您的主意。只是我怕太太起疑心,到时候不但我的话白说了,恐怕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了。” 王夫人听出这话里有隐情,急忙问道:“我的孩子,你有话尽管说。最近我听大家都在背后夸赞你,我还以为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多留点心,或者对人都很和气,这些小优点罢了,所以才把你和老姨娘同等看待。没想到你刚才跟我说的都是大道理,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样。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别让别人知道就行。” 袭人道:“我也没别的,就想请太太拿个主意,能不能想个办法,以后让二爷搬出园子去住,这样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大吃一惊,连忙拉住袭人的手问道:“宝玉是不是跟谁有什么不妥当的事了?” 袭人赶紧回答:“太太您别多心,没这回事。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如今二爷长大了,园子里的姑娘们也都大了,况且林姑娘和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都是姊妹,但到底男女有别,日夜都在一起活动,实在不太方便,难免让人操心,外人看了也不像样子。家里的事,俗话说‘没事也要常想着有事’,世上有多少糊涂事,多半是无意中做出来的,可有心人看见了,就当成是有意的,反而把事情说坏了。要是事先不防备着,肯定不行。二爷平时的性格,太太您是知道的。他又偏偏喜欢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混,要是不小心,出了一点差错,不管是真是假,人多嘴杂,那些小人说话可不会避讳,心里高兴了,能把人夸得比菩萨还好,心里不痛快了,能把人贬得连畜生都不如。二爷将来要是有人说他好,那大家都相安无事;要是被人说一个不好,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加万重,都不算什么,可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不就全毁了吗?再说,太太您在老爷面前也不好交代。俗话说‘君子要防患于未然’,不如现在就防着点。太太您事情多,一时可能想不到。我们要是想不到也就罢了,既然想到了,要是不跟太太说清楚,那罪过就更大了。最近我为这事日夜操心,又不好跟别人说,只有这灯知道我的心思。”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犹如遭了雷击一般,正好又想到金钏儿的事,心里对袭人越发喜爱和感激,连忙笑着说:“我的好孩子,你竟有这样的心思,想得如此周到!我怎么会没想到呢,只是这几次一忙就给忘了。你今天这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为了保全我们娘儿俩的名声和体面,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好。好了,你先去吧,我自有打算。只是还有一句话,你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宝玉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留意,保护好他,这就等于保全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袭人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怡红院时,宝玉正好睡醒,袭人就把香露的事情告诉了他。宝玉高兴极了,马上让袭人调配来尝尝,果然香气奇妙无比。因为心里惦记着黛玉,宝玉一心想派人去看看她,可又怕袭人阻拦,于是想了个办法,先让袭人去宝钗那里借书。 袭人走后,宝玉立刻把晴雯叫来,吩咐道:“你去林姑娘那里看看她在做什么。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已经好多了。” 晴雯说:“我就这么空着手、没缘由地去啊?好歹得带句话,也像那么回事。” 宝玉说:“没什么可说的。” 晴雯说:“要不,送件东西或者取件东西也行,不然我去了都不知道怎么跟她搭话。” 宝玉想了想,伸手拿了两条手帕递给晴雯,笑着说:“行吧,就说我让你把这个送给她。” 晴雯说:“这可奇怪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做什么?她说不定又要生气了,觉得你在打趣她。” 宝玉笑着说:“你放心,她自然明白。” 晴雯没办法,只好拿着手帕前往潇湘馆。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晒手帕,看见晴雯进来,连忙摆手,小声说:“姑娘睡下了。” 晴雯走进屋子,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点灯。黛玉已经躺在床上,听到声音,问道:“是谁?” 晴雯赶忙回答:“是晴雯。” 黛玉问:“有什么事?” 晴雯说:“二爷让我送手帕给姑娘。” 黛玉听了,心里纳闷:“他送手帕给我做什么?” 于是问:“这手帕是谁送给他的?肯定是好的,让他留着送给别人吧,我这会儿用不着。” 晴雯笑着说:“不是新的,就是平时用的旧手帕。” 黛玉听了,越发困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连忙说:“放下,你回去吧。” 晴雯听了,只好把手帕放下,转身回去,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也不明白宝玉的意思。 这边黛玉领会了手帕的含义,顿时心潮澎湃。宝玉的这番苦心,能理解自己的心意,这让她感到欣喜;可自己的这份心意,将来会怎样,又让她感到悲伤;突然送两块旧手帕来,要是不明白其中深意,单看这手帕,又觉得可笑;再想到这是私下里传递给自己,又觉得可怕;自己平日里爱哭,想来也没什么意思,又感到羞愧。她左思右想,心里像着了火一样。黛玉抑制不住心中的绵绵情思,让人点上灯,也顾不上什么嫌疑避讳了,走到桌前,研好墨,拿起笔,在那两块旧手帕上挥笔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黛玉还想继续写下去,却感觉浑身发热,脸上发烫,走到镜台前,揭开锦袱一照,只见脸颊通红,比桃花还要艳丽,却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从此开始加重了。过了一会儿,她才上床睡觉,手里还拿着那手帕,思绪万千,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袭人去见宝钗,没想到宝钗不在园子里,去她母亲那里了,袭人只好空手回来。一直等到二更天,宝钗才回来。原来宝钗早就了解薛蟠的脾气,心里已经有一半怀疑是薛蟠挑唆别人去告发宝玉的,现在听袭人这么一说,就更加相信了。其实袭人是听焙茗说的,而焙茗也是自己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却一口咬定是薛蟠干的。薛蟠平时就有这样的名声,可这一次真不是他干的,却被人硬说是他,有口难辩。 这天,薛蟠在外面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后,看到宝钗也在,便闲聊了几句。随后他问道:“听说宝兄弟吃亏挨打了,是因为什么事啊?” 薛姨妈正为这事心里不痛快,听到他问,便咬着牙说:“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还有脸来问!” 薛蟠听了,一下子愣住了,急忙问道:“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薛姨妈说:“你还装傻呢!大家都知道是你说的,你还想抵赖。” 薛蟠说:“照您这么说,要是大家都说我杀了人,您也信了?” 薛姨妈说:“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她也冤枉你不成?” 宝钗赶忙劝道:“妈,哥哥,你们先别吵,冷静冷静,事情总能弄清楚的。” 然后对薛蟠说:“是你说的也好,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争论,不然小事也会闹大。我只劝你以后在外面少瞎闹,少管别人的闲事。大家天天在一起闲逛,你说话又没个遮拦,事后没事还好,要是出了事,哪怕不是你干的,大家也都会怀疑是你。别说别人,我都会先起疑心。” 薛蟠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最见不得这种藏头露尾、冤枉人的事。又听宝钗劝他别出去闲逛,母亲还说他搬弄是非,导致宝玉挨打,顿时急得直跳脚,又是赌咒发誓地辩解,又是骂那些人:“是谁这么诬陷我?我非得把那家伙的牙敲掉不可!分明是因为宝玉挨打了,有人想讨好,就拿我当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老子?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就得闹上好几天。上回因为他犯了错,姨父打了他两下,后来老太太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挑唆的,把珍大哥哥叫去好好骂了一顿。今天倒好,又扯上我了!既然扯上我,我也不怕,干脆进去把宝玉打死,我给他抵命,大家也就清净了。” 一边叫嚷着,一边抓起一根门闩就要往外冲。薛姨妈吓得赶紧一把抓住他,骂道:“你这个作死的孽障,你要打谁去?你先打我好了!” 薛蟠急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声嚷道:“这是何苦呢!不让我去,还平白无故地冤枉我。以后宝玉只要活着一天,我就得担一天的口舌是非,还不如大家都死了,一了百了。” 宝钗也急忙上前劝道:“你就忍耐一下吧。妈都急成这样了,你不但不劝妈,还在这里大吵大闹。别说妈了,就是别人来劝你,也是为你好,你倒好,脾气反而更大了。” 薛蟠说:“这会儿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 宝钗说:“你只知道怪我,怎么不想想自己做事从来不顾后果的样子。” 薛蟠说:“你只会怪我不顾后果,你怎么不怪宝玉在外面招风惹草的样子!别的不说,就拿前几天琪官的事来说:那琪官,我们见了十来次,我都没跟他说过一句亲热的话;怎么前几天宝玉见了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把汗巾子送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 薛姨妈和宝钗着急地说:“还提这个!可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打他的嘛。可见就是你说出去的。” 薛蟠说:“真是气死我了!冤枉我说了这些我都不恼,我就是气因为一个宝玉,闹得家里天翻地覆的。” 宝钗说:“谁闹了?明明是你先拿刀拿棍地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在理,自己很难反驳,比母亲的话还让他难以回应。于是他就想找些话把宝钗堵回去,这样就没人敢拦他说话了。又因为正在气头上,也没考虑话的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别跟我闹了,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了。以前妈跟我说,你这金锁要找有玉的才能正配,你就留了心,看到宝玉有那块劳什子玉,你自然现在处处护着他。” 话还没说完,宝钗就被气得愣住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您听听,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薛蟠见妹妹哭了,才知道自己话说得太冒失了,便赌气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休息,不再提这件事。 这边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一面又劝宝钗说:“你向来知道那孽障说话没个分寸,明天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宝钗满心委屈和气愤,想要发作,又怕母亲担心,只好含着泪告别母亲,回到自己房里,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宝钗也没心思梳妆打扮,随便整理了一下,就出来看望母亲。正巧碰到林黛玉一个人站在花阴下,林黛玉问她要去哪里。薛宝钗说 “回家去”,嘴里说着,脚步不停就往前走。黛玉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和往日大不一样,便在后面笑着说:“姐姐也得保重自己。就算哭出两缸眼泪来,也治不好宝玉的棒疮呀!” 不知道宝钗会如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话说宝钗明明听到林黛玉对她言语刻薄,可因为心里惦记着母亲和哥哥,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这边,林黛玉独自站在花阴之下,远远地望着怡红院。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其他各色人等,纷纷朝着怡红院走去,然后又一批批地散去,唯独不见王熙凤的身影。林黛玉心里暗自琢磨:“她怎么不来探望宝玉呢?就算是有事耽搁了,按她的性子,也必定会来敷衍一下,讨老太太和太太的欢心。今天都这么晚了还不来,肯定有什么缘故。” 她一边猜疑,一边抬头再看,只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又朝着怡红院去了。仔细一看,原来是贾母挽着王熙凤的手,后面跟着邢夫人、王夫人,还有周姨娘以及一众丫鬟媳妇等人,都进了院子。 黛玉看了,不禁点了点头,这时她想起有父母的人是多么幸福,眼泪又忍不住挂满了脸颊。不一会儿,只见宝钗和薛姨妈等人也进去了。忽然,紫鹃从后面走过来,说道:“姑娘,该吃药了,开水又凉了。” 黛玉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怎样?就知道催,我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紫鹃笑着说:“姑娘的咳嗽才刚好了一些,又不吃药了。虽说现在是五月,天气热,但也得小心着点。大早上的,您在这潮湿的地方站了半天,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紫鹃的话提醒了黛玉,她这才觉得腿有些发酸。愣了一会儿神,她才慢慢扶着紫鹃,回潇湘馆去。 一进院门,只见满地竹影斑驳,苔痕深浅不一,黛玉不由得想起《西厢记》里 “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这两句诗,于是暗暗感叹道:“双文啊双文,你真是命薄之人。可你虽命薄,好歹还有孀母弱弟;如今我林黛玉命更薄,连孀母弱弟都没有。古人说‘佳人命薄’,可我又算不上佳人,怎么命比双文还薄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防备廊上的鹦鹉见林黛玉来了,“嘎” 的一声扑了下来,把她吓了一跳。黛玉说道:“你这捣蛋的,又扑了我一头灰。” 那鹦鹉仍飞回架子上,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停住脚步,伸手扣着鸟架问:“给它添了食水没有?” 那鹦鹉长叹一声,声音竟和林黛玉平日里叹气的声音极为相似,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黛玉和紫鹃听了,都笑了起来。紫鹃笑着说:“这都是平日里姑娘念的,难为它怎么就记住了。” 黛玉便让人把鸟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子上,然后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下来。吃完药,只见窗外竹影透过纱窗映了进来,满屋子透着阴凉的翠色,竹席也生出丝丝凉意。黛玉心里烦闷无处排解,便隔着纱窗逗鹦鹉玩耍,还把平日里喜欢的诗词教给它念。这些暂且不说。 且说薛宝钗回到家中,只见母亲正在梳头。母亲一见到她,便问道:“你一大早跑来做什么?” 宝钗说:“我来看看妈身体好不好。昨天我走了之后,哥哥他没再来闹吧?” 说着,便在母亲身旁坐了下来,忍不住哭了起来。薛姨妈见她一哭,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一场,一面又劝她:“我的儿,你别委屈了,等我教训他。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指望谁呀!” 薛蟠在外面听见了,连忙跑了进来,对着宝钗,又是作揖又是赔礼,说道:“好妹妹,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昨天我喝酒喝多了,回来得晚,在路上着了邪似的,回家后还没清醒,也不知道自己胡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可别生气了。” 宝钗原本正捂着脸哭,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于是抬头往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心里嫌弃我们娘俩,变着法儿想让我们离你远点,你好图个清净。” 薛蟠听了,连忙笑着说:“妹妹,你这话从何说起呀,这么说我都没地方呆了。妹妹你向来不是这么爱多心、说怪话的人。” 薛姨妈赶忙接着说:“你就只听得进你妹妹的怪话,难道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就是应该的?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薛蟠说:“妈,您别生气,妹妹,你也别烦恼,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跟他们一起喝酒闲逛了,行不行?” 宝钗笑着说:“这还差不多,总算是明白了!” 薛姨妈说:“你要有这股子决心,那龙都能下蛋了。” 薛蟠说:“我要是再和他们一起闲逛,妹妹你听见了尽管啐我,骂我是畜生,不是人,行不行?何苦呢,就因为我一个人,让娘俩天天为我操心!妈为我生气还能原谅,要是总让妹妹为我操心,我就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不在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倒让妈生气、妹妹烦恼,我真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说着,眼睛里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薛姨妈原本已经不哭了,听他这么一说,又勾起了伤心事。宝钗勉强笑着说:“你闹够了吧,这会儿又惹得妈哭起来了。” 薛蟠听了,赶忙收住眼泪,笑着说:“我哪敢惹妈哭呀!罢了,罢了,不提这事了。叫香菱来给妹妹倒茶喝。” 宝钗说:“我也不喝茶,等妈洗完手,我们就过去。” 薛蟠说:“妹妹,我看看你的项圈,只怕该拿去重新打制一下了。” 宝钗说:“黄澄澄的挺好,打它做什么?” 薛蟠又说:“妹妹如今也该添些新衣裳了。你想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 宝钗说:“我那些衣服都还没穿遍呢,又做新的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薛姨妈换好衣裳,拉着宝钗进了内室,薛蟠这才出去了。 这边薛姨妈和宝钗进园子去看望宝玉,到了怡红院,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站着许多丫鬟婆子,便知道贾母等人都在这里。母女俩进去后,和大家一一见过。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好些了没有。宝玉连忙想要起身,嘴里答应着 “好些了”,又说:“还惊动姨娘和姐姐,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薛姨妈赶忙扶他躺下,又问他:“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 宝玉笑着说:“我要是想起来,自然会跟姨娘要的。” 王夫人又问:“你想吃什么?回头给你送来。” 宝玉笑着说:“也没特别想吃的,就是前儿做的那个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倒还挺好吃的。”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说:“听听,这口味不算稀奇,就是做法太麻烦。巴巴地想着吃这个。” 贾母立刻连声让人去做。王熙凤笑着说:“老祖宗别急,等我想想那模子是谁收着。” 说着回头吩咐一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那婆子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报告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去了。” 王熙凤听了,想了想,说:“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 一面又派人去问管茶房的,可茶房也说没收到。最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把模子送了过来。 薛姨妈先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的图案,有菊花、梅花、莲蓬、菱角等,一共有三四十样,做工十分精巧。薛姨妈笑着对贾母和王夫人说:“你们府上的人可真会想,吃个汤还有这么多花样。要不是说出来,我见了这东西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王熙凤不等别人说话,便笑着说:“姑妈您不知道,这是去年准备御膳时,他们想出的法子。不知道用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再配上好汤,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谁家常吃这个呀。就上次呈样做了一回,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又想起来了。” 说着接了过来,递给一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再添些别的东西,做出十来碗来。 王夫人问:“做这么多做什么?” 王熙凤笑着说:“这里有个缘故:这东西平时家里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给他一个人做,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好像不太合适。不如趁这个机会多做些,大家一起吃,我也跟着沾沾光。” 贾母听了,笑着说:“你这猴儿,就会拿公家的钱做人情。” 说得大家都笑了。王熙凤也赶忙笑着说:“这没什么。这点小钱我还是孝敬得起的。” 便回头吩咐妇人,“跟厨房里说,只管好好添料做,到时候从我账上领银子。” 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在一旁笑着说:“我来了这几年,仔细观察,凤丫头再怎么机灵,也比不上老太太。” 贾母听了,回答说:“我如今老了,哪还谈得上机灵。当年我像凤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可比她还厉害呢。她现在虽说比不上我们当年,可也不错了,比你姨娘强多了。你姨娘可怜,不太爱说话,在公婆面前也不太讨喜。凤儿嘴巴甜,怪不得招人疼。” 宝玉笑着说:“这么说,不爱说话的就不招人疼了?” 贾母说:“不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招人疼的地方,嘴巴甜的也有让人讨厌的地方,倒不如不爱说话的好。” 宝玉笑着说:“这就对了。我说大嫂子不太爱说话,老太太对她和对凤姐姐也一样好。要是只有会说话的才招人疼,那这些姊妹里头,也就凤姐姐和林妹妹招人疼了。” 贾母说:“说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夸口,千真万确,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比不上宝丫头。” 薛姨妈听了,赶忙笑着说:“老太太这话可说偏了。” 王夫人也赶忙笑着说:“老太太时常背地里跟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 宝玉原本想让贾母夸赞林黛玉,没想到贾母反倒夸赞起宝钗来,倒也有些意外,便看着宝钗笑了笑。宝钗早就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了。 忽然有人来请大家去吃饭,贾母这才站起身来,嘱咐宝玉好好养病,又把丫头们叮嘱了一番,这才扶着王熙凤,礼让着薛姨妈,大家一起出了房间。贾母一边走一边问汤做好了没有,又问薛姨妈等人:“你们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让凤丫头弄来给咱们吃。” 薛姨妈笑着说:“老太太就爱逗她。她时常弄些东西孝敬,可我们又吃不了多少。” 王熙凤笑着说:“姑妈可别这么说。我们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要是不嫌,早就把我吃了呢。” 这话还没说完,引得贾母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宝玉在房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袭人笑着说:“二奶奶这张嘴,可真是厉害得让人招架不住!” 宝玉伸手拉住袭人,笑着问:“你站了这么半天,累不累呀?”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袭人在自己身旁坐下。袭人笑着说:“瞧我,又给忘了。趁着宝姑娘在院子里,你跟她说说,麻烦她叫莺儿过来打几根络子。” 宝玉笑着说:“多亏你提醒我。” 说完,便仰起头朝着窗外喊道:“宝姐姐,吃完饭让莺儿过来,麻烦她给我打几根络子,她这会儿有空吗?” 宝钗听到后,转过头回答道:“怎么会没空,一会儿就让她过来。” 贾母等人没太听清楚,都停下脚步询问宝钗。宝钗解释了一番,大家这才明白过来。贾母又说道:“好孩子,让她来给你兄弟打几根络子。要是你缺人手使唤,我那儿闲着的丫头多着呢,你喜欢哪个,尽管叫了去用。” 薛姨妈和宝钗等人都笑着说:“直接叫她来做就是了,哪算得上使唤人。她平日里也是闲得没事,就爱找点乐子。”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人正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她们瞧见众人走来,都迎了上来。不一会儿,众人来到园外,王夫人担心贾母走累了,便想请她到上房里坐下休息。贾母也觉得腿有些发酸,便点头同意了。王夫人立刻让丫头赶紧去布置座位。当时赵姨娘称病没来,只有周姨娘和一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摆靠背、铺褥子。贾母在王熙凤的搀扶下走进来,和薛姨妈分宾主落座。薛宝钗和史湘云坐在下首。王夫人亲自捧了茶献给贾母,李纨则给薛姨妈奉上茶。贾母对王夫人说:“让她们小妯娌俩伺候就行,你也找个地方坐下,咱们好说说话。” 王夫人这才在一张小杌子上坐下,接着吩咐王熙凤:“老太太的饭就在这儿摆,再添些饭菜来。” 王熙凤答应着出去,派人到贾母那边传话,那边的婆娘赶忙往外传话。丫头们连忙都赶了过来,王夫人便吩咐:“去请姑娘们过来。” 请了好一会儿,只有探春和惜春来了;迎春身体不舒服,不想吃饭;林黛玉向来饭量小,十顿饭也就吃五顿,大家对此也都见怪不怪了。 没过多久,饭菜就送来了,众人摆好桌子。王熙凤用手帕裹着一把筷子,站在地下笑着说:“老祖宗和姑妈不用客气,听我安排就行。” 贾母笑着对薛姨妈说:“我们平时就是这样。” 薛姨妈笑着应和。于是王熙凤摆了四双筷子:上面两双分别给贾母和薛姨妈,两边的则是薛宝钗和史湘云的。王夫人和李纨等人都站在地下,看着摆放菜肴。王熙凤先忙着让人拿干净的餐具,好给宝玉挑菜。 过了一会儿,荷叶汤送来了,贾母看了看。王夫人回头瞧见玉钏儿在那边,便让她给宝玉送过去。王熙凤说:“她一个人拿不过去。” 正巧莺儿和喜儿也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经吃过饭了,就对莺儿说:“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呢,你们俩一起去吧。” 莺儿答应了,和玉钏儿一起出去。莺儿说:“路这么远,又这么热,怎么端过去呀?” 玉钏儿笑着说:“你放心,我有办法。” 说着,便叫了一个婆子过来,把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让婆子端着跟着,她俩则空着手走。一直走到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才接过捧盒,和莺儿一起走进宝玉的房间。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在和宝玉玩耍,看见她俩来了,都赶忙起身,笑着说:“你们俩来得可真巧,一起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东西。玉钏儿在一张杌子上坐下,莺儿却不敢坐。袭人连忙搬了个脚踏过来,莺儿还是不敢坐。宝玉看见莺儿来了,心里十分高兴;可一见到玉钏儿,就想起她姐姐金钏儿,心里既难过又愧疚,便把莺儿晾在一边,转而和玉钏儿说话。袭人见宝玉不理莺儿,怕莺儿尴尬,又见莺儿不肯坐下,就拉着莺儿出去,到旁边房间喝茶聊天去了。 这边麝月等人准备好了碗筷,伺候宝玉吃饭。宝玉却不吃,问玉钏儿:“你母亲身体好吗?” 玉钏儿满脸怒容,连正眼都不瞧宝玉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个 “好” 字。宝玉顿时觉得很没趣,过了一会儿,只得又陪着笑脸问道:“是谁让你给我送东西来的?” 玉钏儿说:“还不是奶奶和太太们!” 宝玉见她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就知道是因为金钏儿的缘故;本想低声下气地哄哄她,可又因为人多,不好意思这样做,于是想尽办法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然后又陪着笑脸,对玉钏儿问长问短。 一开始,玉钏儿心里不痛快,可看到宝玉一点脾气都没有,不管自己怎么冷言冷语,他还是和颜悦色的,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脸上渐渐有了三分笑意。宝玉见状,笑着央求她:“好姐姐,你把那汤拿过来,让我尝尝。” 玉钏儿说:“我从来不会喂人吃东西,等其他人来了再吃吧。” 宝玉笑着说:“我不是要你喂我。我是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就能早点回去交差,也能早点吃饭。我要是一直耽误时间,你岂不是要饿坏了。你要是懒得动,我只好忍着疼,自己下床去拿。” 说着就要下床,刚挣扎着起身,就忍不住 “哎哟” 叫了一声。玉钏儿见他这样,忍不住站起来说:“快躺下吧!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什么孽,这会子现世报了。真叫我看不上眼!” 一边说着,一边 “哧” 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把汤端了过来。 宝玉笑着说:“好姐姐,你要是想生气,就在这儿生吧,可要是见了老太太、太太,可得和气点。要是还这样,你又该挨骂了。” 玉钏儿说:“快吃吧,快吃吧!别跟我甜言蜜语的,我才不信你这套呢!” 说着,催促宝玉喝了两口汤。宝玉故意说:“不好喝,不想喝了。” 玉钏儿说:“阿弥陀佛!这都不好喝,那什么好喝。” 宝玉说:“一点味道都没有,你不信,尝尝就知道了。” 玉钏儿真的赌气尝了一口。宝玉笑着说:“这下好喝了吧。” 玉钏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宝玉哄她喝一口,便说:“你刚才说不好喝,这会儿说好喝也不给你喝了。” 宝玉一个劲儿地央求,赔着笑脸还要吃,玉钏儿偏不给他,一面又叫人安排吃饭。 丫头刚进来,忽然有人来通报:“傅二爷家的两个嬷嬷来请安,要见二爷。” 宝玉一听,就知道是通判傅试家的嬷嬷来了。那傅试原本是贾政的门生,多年来都靠着贾家的名声和势力混得风生水起,贾政也格外关照他,所以他和别的门生不一样,经常派人来走动。 宝玉向来最讨厌愚笨的男女,可今天为何又让两个婆子进来呢?这其中是有缘由的。只因宝玉听闻通判傅试有个妹妹,名叫傅秋芳,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闺中女子。虽说宝玉从未亲眼见过她,但心里对她充满了倾慕与敬意。他担心不让这两个婆子进来,会让傅秋芳觉得被轻视了,所以连忙让人把她们请进来。那傅试原本是个暴发户,因为傅秋芳容貌出众,又聪明过人,傅试便一心想依靠妹妹与豪门贵族结亲,不肯轻易把她许配给别人,这才耽误到现在。如今傅秋芳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有许配人家。无奈那些豪门贵族嫌弃傅家穷酸,根基浅薄,不愿意求娶。傅试和贾家关系亲密,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今天派来的两个婆子偏偏是没什么见识的,进来后只是简单问了好,没说上两句话。 玉钏儿见有外人进来,便不再和宝玉打闹,手里端着汤,只是静静地听着。宝玉则只顾着和婆子说话,一边吃饭,一边伸手去拿汤。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别人身上,没注意到宝玉猛地伸手,一下子把碗碰翻了,汤全泼在了他自己手上。玉钏儿倒是没被烫到,却吓了一跳,连忙笑着说:“这是怎么搞的!” 丫头们赶忙上前接过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却没察觉,反而一个劲儿地问玉钏儿:“烫到你哪儿了?疼不疼?” 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起来。玉钏儿说:“你自己烫着了,倒问起我来。” 宝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被烫了。众人连忙上前收拾。宝玉也没心思吃饭了,洗了洗手,喝了口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聊了几句。随后,两个婆子告辞离开,晴雯等人把她们送到桥边才回来。 两个婆子见四下无人,一边走一边议论。其中一个笑着说:“怪不得有人说他家宝玉,外表看着挺好,内里却糊涂,中看不中用,还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反倒问别人疼不疼,这不是个呆子是什么?” 另一个也笑着说:“我上回来的时候,听他家里好多人抱怨,千真万确,他就是有些呆气。下大雨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他反倒跟别人说‘下雨了,快避雨去’。你说可笑不可笑?常常没人在身边的时候,他就自己又哭又笑;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在河里看见鱼,就跟鱼说话;见到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而且一点脾气都没有,连那些小丫头的气都能受。爱惜东西的时候,连个线头都宝贝得很;糟蹋起来,哪怕是价值千金万银的东西,他也不管不顾。”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园子,向众人告别后回去了,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袭人见婆子们走了,便带着莺儿过来,问宝玉要打什么样的络子。宝玉笑着对莺儿说:“刚才只顾着说话,都把你给忘了。麻烦你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问:“打装什么东西的络子呢?” 宝玉听了,笑着说:“不管装什么的,每样都打几个吧。” 莺儿拍着手笑道:“那可不得了!要是这样,十年也打不完。” 宝玉笑着说:“好姐姐,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都帮我打了吧。” 袭人笑着说:“哪能一下子都打完,先挑要紧的打两个吧。” 莺儿说:“什么算要紧的呀,无非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这些。” 宝玉说:“那就打汗巾子的络子吧。” 莺儿问:“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 宝玉说:“大红色的。” 莺儿说:“大红色的得用黑色的络子才好看,或者石青色的才能压住这颜色。” 宝玉问:“松花色配什么颜色好呢?” 莺儿说:“松花色配桃红色。” 宝玉笑着说:“这样搭配才显得娇艳。我还想要在淡雅中带点娇艳的感觉。” 莺儿说:“葱绿色和柳黄色搭配是我最喜欢的。” 宝玉说:“也行,那就打一条桃红色的,再打一条葱绿色的。” 莺儿问:“要什么花样呢?” 宝玉问:“一共有哪些花样?” 莺儿说:“有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等花样。” 宝玉问:“前儿你给三姑娘打的是什么花样?” 莺儿说:“那是攒心梅花的花样。” 宝玉说:“就打那个花样吧,那个好看。” 正说着,袭人刚拿了线过来,窗外的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准备好了。” 宝玉说:“你们去吃饭吧,吃完快点回来。” 袭人笑着说:“有客人在这儿,我们怎么好去呢!” 莺儿一边整理线,一边笑着说:“这话说得奇怪,赶紧去吃了回来才是。” 袭人等人听了,这才去吃饭,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在一旁听候使唤。 宝玉一边看着莺儿打络子,一边和她闲聊,问她:“你多大了?” 莺儿手里忙着,一边回答说:“十六岁了。” 宝玉问:“你原本姓什么?” 莺儿说:“姓黄。” 宝玉笑着说:“这个姓和你的名字倒是挺配的,真像一只黄莺儿。” 莺儿笑着说:“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金莺。姑娘觉得拗口,就只叫莺儿,现在大家都这么叫了。” 宝玉说:“宝姐姐对你也算疼爱了。以后宝姐姐出嫁,少不了要你跟着去。” 莺儿抿嘴笑了笑。宝玉笑着说:“我常常跟袭人说,以后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人,能娶到你们主仆俩。” 莺儿笑着说:“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好几样好处,是世上其他人都比不上的,模样儿还只是其次呢。” 宝玉见莺儿娇憨可爱,说话带着几分天真,早已被她逗得兴致盎然,更何况她还提到了宝钗!便问她:“有什么好处?好姐姐,你仔细跟我说说。” 莺儿笑着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去告诉她。” 宝玉笑着说:“那当然。” 正说着,只听外面有人说:“怎么这么安静!” 两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 宝玉连忙请宝钗坐下。宝钗坐下后,问莺儿:“在打什么呢?” 一边问,一边看向莺儿手里,只见才打了一半。宝钗笑着说:“这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给络起来。”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拍手笑道:“还是姐姐说得对,我都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呢?” 宝钗说:“用杂色肯定不行,大红色又和玉的颜色冲突了,黄色不够显眼,黑色又太暗。我想想办法:把金线拿来,配上黑珠儿线,一根一根地编织,打成络子,那样才好看。” 宝玉听了,高兴极了,连声叫袭人来拿金线。这时,袭人端着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今天可真奇怪,刚才太太派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 宝玉笑着说:“肯定是今天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 袭人道:“不是,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让我过去磕头。这可太奇怪了。” 宝钗笑着说:“给你的,你就吃了,有什么好猜疑的。” 袭人笑着说:“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宝钗抿嘴一笑,说:“这就不好意思了?以后还有更让你不好意思的事呢。” 袭人听出宝钗话里有深意,她向来知道宝钗不是那种说话轻薄、爱奚落人的人,这时才想起前几天王夫人的意思,便不再提这件事,把菜拿给宝玉看,说:“我洗了手就来拿线。” 说完,就径直出去了。袭人吃完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给莺儿打络子。这时,宝钗已经被薛蟠派人叫出去了。 宝玉正看着莺儿打络子,忽然邢夫人那边派了两个丫鬟送了两样果子给他,还问他:“能走动了吗?要是能走动,明天请哥儿过来散散心,太太可惦记着呢。” 宝玉连忙说:“要是能走动,我一定去给太太请安。现在疼得比之前好些了,请太太放心。” 一面让两个丫鬟坐下,一面叫秋纹过来,把刚送来的果子拿一半给林姑娘送去。秋纹答应了,刚要走,就听到黛玉在院子里说话,宝玉连忙说:“快请。”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话说贾母从王夫人那儿回来,看到宝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心里满是欢喜。她心里犯嘀咕,生怕贾政往后又喊宝玉去应酬那些麻烦事儿,就把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叫了过来,特意嘱咐他:“以后但凡碰上会人待客这类事儿,你家老爷要是想叫宝玉,你可别上来传话,就跟他回说,这是我说的:一来宝玉挨打挨得太狠,得踏踏实实地调养好几个月才能走动;二来他最近星宿不利,祭了星之后不能见外人,得过了八月才准许出二门。” 那小厮头儿听了,赶紧领命离开。贾母又把李嬷嬷、袭人等人喊来,让他们把这话原原本本传达给宝玉,好让宝玉放宽心。 宝玉本来就不乐意跟那些士大夫之类的男人打交道,对穿着官服去应酬、参加贺喜吊丧这些事更是厌恶至极。今天得了贾母这话,可算是如获至宝,越发肆意起来。他不但把亲戚朋友都拒之门外,就连家里每天早晚请安的规矩,也全按自己的性子来。每天就只在园子里闲逛、休息,每天一大早到贾母和王夫人那儿露个面就回来。他还心甘情愿地给丫鬟们当差跑腿,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有时候,像宝钗她们瞅准机会劝他上进,他立马就火冒三丈,说道:“好好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也学得追名逐利,成了国贼禄鬼那一类人。这都怪前人没事儿瞎折腾,写些东西来误导后世的男人。我怎么这么倒霉,就连闺阁里的女子也染上了这股歪风,真是辜负了天地孕育灵秀的美德!” 一生气,他除了四书,把别的书全给烧了。大家见他这般疯癫,也就不再跟他讲这些正经事儿了。唯独林黛玉从小就没劝过他去追求功名,所以宝玉对黛玉格外敬重。 闲话少叙。且说王熙凤自从金钏儿死后,突然发现有几家仆人常来给她送东西,还时不时过来请安讨好,她自己心里直犯嘀咕,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天又有人来送东西,晚上趁没人的时候,她笑着问平儿:“这几家平时跟我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跟我这么近乎?” 平儿冷笑着说:“奶奶连这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肯定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丫头,每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剩下的都是每个月几百钱。现在金钏儿死了,他们肯定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一两银子的名额呢。” 王熙凤一听,恍然大悟,笑着说:“对呀对呀,多亏你提醒我。我看这些人也太贪心了,钱也赚够了,苦活又轮不到他们,弄个丫头在那儿充个数也就算了,还想着这个。罢了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又不会花到我头上,这是他们自找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反正我心里有数。” 王熙凤心里有了主意,就故意拖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得差不多了,找个机会才去回王夫人的话。 这天中午,薛姨妈母女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房里一起吃西瓜,王熙凤瞅准机会,跟王夫人说:“自从玉钏儿的姐姐去世后,太太跟前就少了一个人。太太要是看准了哪个丫头合适,就吩咐一声,下个月发放月钱的时候好安排。” 王夫人听了,琢磨了一下,说:“依我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够用就行,不一定非得要四个五个,这事儿干脆就算了吧。” 王熙凤笑着说:“按道理说,太太说得没错。这本来就是老规矩,别人屋里还留着两个呢,太太倒是打破惯例了。不过省下一两银子也没多少。” 王夫人又想了想,说:“也罢,这个月钱还是照发,不用补人了,就把这一两银子给她妹妹玉钏儿吧。她姐姐服侍了我一场,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剩下她妹妹跟着我,多拿一份月钱也不为过。” 王熙凤答应着,回头找到玉钏儿,笑着说:“大喜事儿,大喜事儿。” 玉钏儿赶紧过来磕头谢恩。 王夫人接着问道:“正好问问你,现在赵姨娘和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 王熙凤回答说:“这是定好的规矩,每人二两银子。赵姨娘加上贾环兄弟的二两,一共四两,另外还有四串钱。” 王夫人又问:“都按数给她们了吗?” 王熙凤见问得奇怪,赶忙说:“那肯定按数给呀!” 王夫人说:“前几天我好像听见有人抱怨,说少了一吊钱,这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连忙笑着解释:“姨娘们的丫头,月例本来每人一吊钱。从去年开始,外头商量着把姨娘们每位丫头的月例减半,每人五百钱,每位姨娘有两个丫头,所以就少了一吊钱。这可怨不着我,我还巴不得多给她们呢,是外头有人克扣,难道我还自己掏钱补上不成。这事儿我只是接手照办,怎么来就怎么去,我做不了主。我还说了两三回,想把这两份月例补上。他们说就这么个预算,我也没办法再说了。现在我每个月发钱,连日子都不会错。以前在外头领钱的时候,哪个月不闹亏空,就没顺顺利利地发过一回。” 王夫人听了,也就不再追究。过了半天,又问:“老太太屋里有几个月例是一两银子的丫头?” 王熙凤说:“本来有八个,现在只有七个了,其中一个是袭人。” 王夫人说:“这就对了。你宝兄弟那儿并没有月例一两银子的丫头,袭人还算老太太房里的人。” 王熙凤笑着说:“袭人原本是老太太的人,只是给了宝兄弟使唤。她这一两银子还是从老太太丫头的月例里领。现在要是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就裁掉这一两银子,那可绝对不行。要是说再给老太太添一个人,倒可以裁掉袭人的这份。要是不裁,那环兄弟屋里也得添一个,这样才公平合理。像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个月每人一吊钱月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个月每人五百钱,这都是老太太定的,别人哪能抱怨生气呢。” 薛姨妈笑着说:“听听凤丫头这张嘴,就跟倒核桃似的,账算得清楚,道理也讲得明白。” 王熙凤笑着说:“姑妈,难道我说错了吗?” 薛姨妈笑着说:“说得没错,就是你说得太快,慢点儿说不就省力些嘛。” 王熙凤刚要笑,赶紧又忍住了,等着王夫人指示。 王夫人琢磨了半天,对王熙凤说:“明天挑个好丫头送到老太太那儿使唤,顶袭人的缺,把袭人的那份月例裁了。我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以后但凡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份儿,也有袭人的份儿,只是袭人的这份都从我月例里匀出来,不用动用公中的钱。” 王熙凤一一答应了,笑着推了推薛姨妈说:“姑妈您听见了吧,我平时说的话没错吧?今天果然应验了。” 薛姨妈说:“早就该这样了。袭人模样儿自然没得说,她行事大方,说话和气,还带着股刚硬要强的劲儿,这可真是难得。” 王夫人含着泪说:“你们哪里知道袭人这孩子的好?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要是有福气,能让袭人长久地服侍他一辈子,也就够了。” 王熙凤说:“既然这样,干脆给袭人开了脸,正式把她纳为宝玉屋里的人,不好吗?” 王夫人说:“那可不行,一来他们都还年轻,二来老爷也不会同意,三来宝玉现在把袭人当丫头,就算有什么放纵的事儿,还能听她劝。要是袭人成了宝玉屋里的人,有些该劝的话,她恐怕也不敢说得太直白了。现在先这样,等过个两三年再说吧。” 王熙凤和王夫人等人说完话,过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便转身往外走。刚走到廊檐上,就看见有几个负责事务的媳妇正等着向她汇报事情。她们见王熙凤出来,都笑着问:“奶奶,您今儿在里头回什么事呢,都这么半天了?这天儿可热,您没热着吧。” 王熙凤把袖子往上挽了挽,一脚踩在角门的门槛上,笑着说:“这儿穿堂风凉快,我吹会儿再走。” 接着又对众人说:“你们都不知道,我在里头回了半天话,太太把老早以前的事儿都翻出来问我,我能不说嘛。” 她又冷笑着说:“我从今往后可得干点厉害事儿了。有人要是跟太太抱怨,我也不怕。那些个糊涂虫,猪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三滥,别做那白日梦了!往后有他们受的。就因为裁了丫头的钱,就在那儿抱怨咱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使唤两三个丫头!” 王熙凤一边骂着,一边走了,自己去挑选合适的丫头,准备回贾母的话,这事儿暂且不提。 再说王夫人等人在屋里吃完西瓜,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宝钗和黛玉等人回到园子里,宝钗约黛玉一起去藕香榭,黛玉说马上要去洗澡,于是两人就分开了。 宝钗独自走着,顺路进了怡红院,想找宝玉聊聊天,解解午后的困倦。一进院子,里面安静得很,就连两只仙鹤都在芭蕉树下睡着了。宝钗顺着游廊来到屋里,只见外间的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丫头,都在睡觉。她转过十锦槅子,走进宝玉的房间。宝玉在床上睡得正香,袭人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活,旁边还放着一把白犀麈。宝钗轻轻走过去,小声笑着说:“你也太小心了,这屋里哪还有苍蝇蚊子,还拿着蝇帚子赶什么呀?” 袭人没想到有人来,猛地抬起头,见是宝钗,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小声笑道:“姑娘来了,我没注意,吓了一跳。姑娘您不知道,虽说没有苍蝇蚊子,可有一种小虫子,能从纱窗眼里钻进来,人还看不见。等睡着了,被咬一口,就跟被蚂蚁夹了似的。” 宝钗说:“怪不得呢。这屋子后面靠近水,周围又都是香花,屋里还香喷喷的。这种虫子都是在花心里生长的,闻到香味就飞过来了。” 说着,宝钗看了看袭人手里的针线活,原来是一个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图案,红莲绿叶,五彩鸳鸯,绣得十分鲜艳。宝钗惊叹道:“哎呀,这活儿做得太漂亮了!这是谁的呀,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 袭人朝着床上的宝玉努了努嘴。宝钗笑着说:“都这么大了,还戴这个呀?” 袭人笑着解释:“他本来不戴,所以特意做得这么好,好让他看见了就忍不住戴上。如今天气热,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哄着他戴上,就算夜里盖不严实,也不怕着凉了。你看这一个就花了不少功夫,还没瞧见他身上现在戴着的那个呢。” 宝钗笑着说:“也真亏了你有这份耐心。” 袭人道:“今儿做的时间长了,脖子都低得发酸了。” 她又笑着说:“好姑娘,您先坐会儿,我出去活动活动就回来。” 说完就走了。宝钗只顾看着那活计,没太留意,一弯腰,正好坐在了袭人刚才坐的地方。她见那活计实在可爱,忍不住拿起针,替袭人接着绣起来。 没想到,林黛玉碰到史湘云,史湘云约她一起来给袭人贺喜。两人来到怡红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史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走到窗前,隔着纱窗往屋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意地在床上睡着,宝钗坐在旁边做针线,旁边还放着蝇帚子。 林黛玉看到这一幕,连忙把身子藏起来,用手捂住嘴,不敢笑出声,还招手叫史湘云过来。史湘云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有什么新鲜事儿,赶紧也过来一看。她刚要笑,忽然想起宝钗平时对自己不错,便急忙捂住嘴。她知道林黛玉的性子,怕她言语中会取笑宝钗,就赶紧拉着她,说:“走吧。我想起袭人说过,中午要到池子里去洗衣服,想必已经去了,咱们到那儿找她去。” 林黛玉心里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好跟着史湘云走了。 这边宝钗才刚绣了两三个花瓣,忽然听见宝玉在梦中大喊大骂:“和尚道士的话怎么能信?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薛宝钗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住了。这时,袭人走了过来,笑着说:“他还没醒呢。” 宝钗摇了摇头。袭人又笑着问:“我刚才碰见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她们进来了吗?” 宝钗说:“没见她们进来。” 接着又笑着对袭人说:“她们没跟你说什么话吗?” 袭人笑着说:“无非是她们那些玩笑话,能有什么正经的。” 宝钗笑着说:“她们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正想告诉你呢,你却急急忙忙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王熙凤派人来叫袭人。宝钗笑着说:“肯定是为那件事儿。” 袭人只好叫醒两个丫鬟,和宝钗一起走出怡红院,前往王熙凤那里。果然,王熙凤把王夫人的决定告诉了袭人,还让她去给王夫人叩头,并且说暂时不用去见贾母,这倒让袭人有些不好意思。见过王夫人后,袭人急忙回到怡红院,这时宝玉已经醒了,问她是怎么回事,袭人先含糊地应付过去。到了夜里,等人都安静下来了,袭人这才把事情告诉宝玉。 宝玉高兴得不得了,又笑着对袭人说:“我看你这回还回不回家!上回你说要回家,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回去,还说在这儿没个依靠,终究算怎么回事,说了那么些无情无义的见外话吓唬我。从今往后,我看还有谁敢叫你走。” 袭人听了,冷笑着说:“你可别这么说。从今往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是想走,连你都不用告诉,跟太太说一声就走。” 宝玉笑着说:“就算是我不好,你跟太太说了就走,别人听了还以为是我不好,你走了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袭人笑着说:“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你做了强盗,我也要跟着吗?要不然,大不了一死。人活百岁,早晚都得死,这口气没了,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算了。” 宝玉听了这话,急忙捂住她的嘴,说:“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话了。” 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到奉承吉利的话,觉得虚伪不实在,不爱听;听到这些掏心掏肺的实话,又容易心生悲伤。她后悔自己说得太冒失了,连忙笑着岔开话题,挑宝玉平时喜欢聊的事儿问他。先问他春天的风、秋天的月,又谈到女子妆容的淡雅,然后说到女儿家的美好,接着又提到女儿的死,袭人赶紧捂住嘴,不再往下说了。 宝玉聊得正起劲儿的时候,见袭人不说话了,便笑着说:“人谁能不死,只要死得其所就行。那些男人,只知道文官死谏、武将死战,这两种死法,不过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守个所谓的气节。哪比得上不死更好呢!一定是有昏君,他们才去进谏,他们只顾着自己邀名,不顾一切地一死了之,那把君主置于何地呢!一定是有战争,他们才去打仗,不顾一切地拼死拼活,他们只顾着自己立下战功,那把国家置于何地呢!所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死得其所。” 袭人道:“忠臣良将,都是出于无奈才选择死的。” 宝玉说:“那些武将不过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没什么谋略,自己没本事,丢了性命,这难道也是无奈之举!那些文官更比不上武将了,他们读了几句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要是朝廷稍微有点瑕疵,他们就胡乱弹劾进谏,只顾着自己博个忠烈的名声,一股浊气上头,立马就拼死,这难道也是无奈!要知道,朝廷是受命于天的,要是君主不圣明、不仁德,上天也不会把这国家大事交给他。可见那些死的人都是为了沽名钓誉,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大义。比如我这会儿要是真有福气,该死在这会儿,趁着你们都在,我死了,要是能让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都飞不到的偏僻地方,随风化了,从此再也不要托生为人,那我就算死得正是时候了。” 袭人见宝玉又说出这些疯话,连忙说困了,不再理他。宝玉这才闭上眼睛睡觉,到了第二天,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有一天,宝玉在各处游玩,玩得有些腻烦了,突然想起《牡丹亭》的曲子来。他自己看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尽兴。又听说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小旦龄官唱得最好,于是特意出了角门,去找龄官。到了梨香院,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子里,她们看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地请他坐下。宝玉问道:“龄官一个人在哪里呢?” 众人都告诉他:“在她自己房里呢。” 宝玉急忙走到龄官的房间,只见龄官独自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动都没动一下。宝玉平日里和其他女孩子玩惯了,以为龄官也和别人一样,便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下,还陪着笑脸,央求她起来唱一段《袅晴丝》。没想到龄官见他坐下,急忙坐起身来躲开,一本正经地说:“我嗓子哑了。前几天娘娘把我们叫进去,我都没唱呢。” 宝玉见她坐直了身子,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她就是那天在蔷薇花下用簪子划 “蔷” 字的那个女孩。又见龄官这般态度,自己从来没遇到过被人这么嫌弃的情况,不由得脸涨得通红,尴尬地走了出来。 宝官等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问宝玉原因。宝玉说了之后,就往外走。宝官说:“你稍微等一等,蔷二爷来了让她唱,她肯定会唱的。” 宝玉听了,心里很纳闷,便问:“蔷哥儿去哪儿了?” 宝官说:“刚出去了,肯定又是龄官想要什么,他去想法子弄了。” 宝玉听了,觉得很新奇,就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果然,只见贾蔷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一个小戏台,还有一只雀儿,兴高采烈地往里走,要去找龄官。他看见宝玉,只好停下脚步。宝玉问他:“这是什么雀儿,还会衔旗串戏台?” 贾蔷笑着说:“这是玉顶金豆。” 宝玉又问:“多少钱买的?” 贾蔷说:“一两八钱银子。” 说着,一边请宝玉坐下,自己往龄官的房间走去。 宝玉这会儿听曲子的心思全没了,倒想看看贾蔷和龄官会是怎样的情形。只见贾蔷走进龄官的房间,笑着说:“你起来,看看这个好玩的东西。”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说:“买了只雀儿给你玩,省得你天天闷得慌,没个开心的事儿。我先玩给你看看。” 说着,就拿了些谷子,逗得那只雀儿在戏台上乱蹦,还衔着鬼脸旗帜。其他女孩子都笑着说 “有趣”,唯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又躺回床上。贾蔷还一个劲儿地陪着笑,问她好不好玩。龄官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像牢房一样的地方学这些东西还不够,这会儿又弄来一只雀儿,偏偏也干这种事儿。你分明是弄它来打趣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听了,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发誓。又说:“今天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花了一二两银子买它回来,本想着让你解解闷,根本没想到这一层。算了,算了,把它放生,也免得给你招来灾祸。” 说着,真的把雀儿放了,还一下子把笼子拆了。 龄官又说:“那雀儿虽然不如人,可它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把它弄来玩这种东西,你也忍心!今天我咳嗽咳出了两口血,太太叫大夫来看,你也不说替我仔细问问,反倒弄这个来取笑我。偏偏我没人管没人疼,还偏偏生病了。” 说着又哭了起来。贾蔷急忙说:“昨天晚上我问过大夫了,他说没什么大碍。他说吃两剂药,过两天再看看。谁知道今天又吐血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说着,就要往外走。龄官又叫道:“站住,这大太阳底下,你赌气自己去请了大夫来,我也不看。” 贾蔷听她这么说,只好又站住了。 宝玉看到这般情景,不禁呆住了,这才明白了龄官在蔷薇花下划 “蔷” 字的深意。他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便悄悄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顾不上送他,倒是其他女孩子把宝玉送了出来。 宝玉一路上心里反复琢磨着,痴痴地回到怡红院。正好林黛玉和袭人正坐着聊天呢。宝玉一进来,就对袭人长叹一声,说:“我昨天晚上说的话可错了,怪不得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天晚上我说你们的眼泪都只为我而流,这可错了。我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眼泪。从今后,只能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袭人昨天晚上不过是说着玩的,早就忘了,没想到宝玉今天又提起这事,便笑着说:“你可真是有点疯了。” 宝玉默默地没有回应。从这以后,他深深领悟到人生的情缘,各有定数,只是常常暗自伤感 “不知道将来为我洒泪送葬的会是谁呢?” 这些都是宝玉心里所想的,也不好胡乱猜测。 再说林黛玉,当时看到宝玉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在哪里着了魔,也不便多问,就对他说:“我刚才在舅母那儿听说,明天是薛姨妈的生日,让我顺便来问问你去不去。你派人到前面说一声。” 宝玉说:“上次连大老爷的生日我都没去,这次我又去,要是碰见什么人可怎么办?我都不去了。这天这么热,还要穿礼服,我不去姨妈也未必会生气。” 袭人急忙说:“这是什么话?薛姨妈和大老爷可不一样。这儿离得又近,还是亲戚,你不去岂不让她惦记。你怕热,大清早就去那儿磕个头,喝杯茶就回来,这样不好吗?” 宝玉还没说话,黛玉就先笑着说:“就看在人家给你赶蚊子的份上,你也该去走走。” 宝玉不明白,急忙问:“什么赶蚊子?” 袭人便把昨天宝玉睡觉没人作伴,宝钗坐了一会儿的事说了出来。宝玉听了,连忙说:“不该这样。我怎么睡着了,真是对不住她。” 接着又说:“明天我一定去。” 正说着,忽然看见史湘云穿戴得整整齐齐地走来告别,说家里派人来接她了。宝玉和林黛玉听说,急忙站起来让座。史湘云也不坐,宝玉和黛玉只好送她到前面。史湘云眼泪汪汪的,因为有家里人在旁边,又不敢太委屈。过了一会儿,薛宝钗赶来了,大家更是难舍难分。还是宝钗心里明白,要是史湘云家里人回去告诉了她婶娘,等她回家又怕她受气,于是反倒催她快走。众人把她送到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还是湘云拦住了。临走时,湘云又把宝玉叫到跟前,悄悄地嘱咐他:“就算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也时常提一提,派人来接我。” 宝玉连连答应。看着她上了车走了,大家才都回到院子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这一年,贾政又被任命为学差,选定在八月二十日启程。出发那天,他拜别了宗祠和贾母后就上路了,宝玉等一众子弟一直把他送到洒泪亭。 贾政出门之后,外面发生的许多事情难以一一详述。单说宝玉,每天在园子里肆意玩耍,真是虚度光阴,白白让岁月流逝。这天,宝玉正觉得无聊,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花笺交给他。宝玉说:“哎呀,我都忘了,刚还说要去看看三妹妹,她好些了吗?你就来了。” 翠墨回答:“姑娘已经好了,今天也不吃药了,就是稍微受了点凉。” 宝玉听了,便展开花笺看,上面写着: 妹妹探春恭敬地呈给二兄文几:前一晚雨过天晴,月色皎洁如同水洗一般。我因为珍惜这难得的美好景致,不忍心就去睡觉。当时已经三更天了,我还在桐木栏杆下徘徊,没想到被风露侵袭,因此得了点小病。昨天承蒙兄长亲自前来关心嘱咐,之后又多次派丫鬟来询问病情,还赐给我新鲜的荔枝和颜真卿的墨迹,兄长对我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如今我在卧床静思的时候,想到自古以来那些身处名利场的人,尚且会留出一些山水清幽的地方,广邀志同道合的朋友,想尽办法把他们留下,大家在其中相聚。有的成立诗坛,有的开办吟社,虽然只是一时的兴致,却成就了千古佳话。妹妹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有幸和大家一同生活在这山水之间,并且十分羡慕宝钗、黛玉的才华。在有风的庭院、有月的亭榭,可惜没能宴请诗人;但有杏花的帘幕、有桃花的溪边,或许可以让我们畅饮赋诗。谁说只有男子才能有莲社那样的雄才大略?我们女子也能像东山雅会一样,举办属于我们的风雅聚会。如果兄长能冒着风雪前来,妹妹我定会扫净落花相迎。特此奉告。 宝玉看完,高兴得拍手笑道:“到底是三妹妹高雅,我现在就去和她商议。” 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外走,翠墨跟在后面。 刚走到沁芳亭,只见园子里后门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过来,看见宝玉,便迎上去说:“芸哥儿请安,他在后门等着,让我把这个送来。” 宝玉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不孝男贾芸恭敬地向父亲大人请安,祝您万福金安。儿子自从承蒙您的恩宠,得以认您为父,日夜都想着如何孝顺您,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之前因为负责采买花草,托您的福,认识了许多花匠,也见识了许多名园。最近我偶然发现一种白海棠,十分难得。所以想尽办法,好不容易弄到了两盆。大人如果把我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就请收下这两盆花赏玩。因为天气炎热,我担心园中的姑娘们不方便,所以不敢当面拜见。特写信向您禀告,并叩问您安好。儿子贾芸叩拜上书。 宝玉看完,笑着问:“就他一个人来的,还有别人吗?” 婆子说:“还有两盆花。” 宝玉说:“你出去告诉他,我知道了,难为他有心。你把花送到我屋里去就行。” 说完,就和翠墨一起往秋爽斋走去,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 大家见他进来,都笑着说:“又来一个。” 探春笑着说:“我这人不算俗气,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子试试,没想到一招呼大家都来了。” 宝玉笑着说:“可惜太晚了,早该成立个诗社的。” 黛玉说:“现在也不算晚,没什么可惜的。不过你们只管成立诗社,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敢参加。” 迎春笑着说:“你不敢,还有谁敢呢。” 宝玉说:“这可是件正经大事,大家都积极起来,别你谦我让的。各自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宝姐姐也出出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 宝钗说:“你着什么急,人还没到齐呢。” 话还没说完,李纨也来了,一进门就笑着说:“真是高雅啊!要成立诗社,我推荐我来主持。今年春天我就有这个想法。当时我想了想,自己又不会作诗,瞎掺和什么呀,就把这事忘了,也没说出来。既然三妹妹有这个兴致,我就帮你把这事办起来。” 黛玉说:“既然一定要成立诗社,那咱们都是诗翁了,得先把姐妹叔嫂这些称呼改了,才显得不俗气。” 李纨说:“太对了,大家何不起个雅号,以后就用雅号互相称呼。我已经想好了,我叫‘稻香老农’,这个名号没人能和我抢。” 探春笑着说:“那我就叫‘秋爽居士’吧。” 宝玉说:“居士、主人这些称呼不太合适,而且还啰嗦。这里梧桐、芭蕉这么多,不如就以梧桐或者芭蕉起个号,倒挺不错。” 探春笑着说:“有了,我最喜欢芭蕉,那就叫‘蕉下客’吧。” 大家都说这个名号别致有趣。黛玉笑着说:“你们快把她牵走,炖成鹿脯下酒吃。” 大家都不明白。黛玉笑着解释:“古人说过‘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那不就像一只鹿吗?还不快做成鹿脯。”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探春笑着说:“你别在这儿耍小聪明骂人,我已经帮你想了个特别合适的美号。” 又对大家说:“当年娥皇女英洒泪在竹子上留下斑点,所以现在斑竹又叫湘妃竹。如今她住在潇湘馆,又爱哭,将来她想念林姐夫的时候,那些竹子说不定也会变成斑竹。以后就叫她‘潇湘妃子’吧。” 大家听了,都拍手叫好。林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李纨笑着说:“我也早就帮薛大妹妹想好了一个好名号,也是三个字。” 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说:“我封她为‘蘅芜君’,你们觉得怎么样?” 探春笑着说:“这个封号太棒了。” 宝玉说:“那我呢?你们也帮我想一个。” 宝钗笑着说:“你的号早就有了,‘无事忙’这三个字再合适不过。” 李纨说:“你还是用你原来的号‘绛洞花主’就行。” 宝玉笑着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还提它干嘛。” 探春说:“你的号多着呢,还起什么新的。我们爱叫你什么,你答应就是了。” 宝钗说:“还是我送你个号吧。有个特别俗气的号,但对你来说却最恰当。这世上难得的是富贵,更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很难同时拥有,没想到你两样都占了,那就叫你‘富贵闲人’吧。” 宝玉笑着说:“当不起,当不起,随你们怎么叫吧。” 李纨说:“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呢?” 迎春说:“我们又不太会作诗,起个号有什么用?” 探春说:“虽然这样,还是起一个吧。” 宝钗说:“她住在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住在藕香榭,就叫她‘藕榭’就行了。” 李纨说:“这样挺好。论年纪我最大,你们都得听我的主意,保证我说的大家都满意。我们七个人成立诗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太会作诗,得让我们三个人做点别的事。我们三个各分担一件事。” 探春笑着说:“都有了号,还这么称呼,还不如没有。以后要是叫错了,也得立个惩罚的规矩才好。” 李纨说:“先把诗社成立起来,再定惩罚规矩。我那儿地方大,就在我那儿办诗社。我虽然不会作诗,但这些诗人要是不嫌弃我这个俗人,我就当这个东道主人,这样我也能变得清雅起来。要是让我当社长,我一个人肯定不够,还得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来,一位负责出题限韵,一位负责誊写和监场。也不能规定我们三个人一定不作诗,如果遇到简单点的题目和韵脚,我们也可以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可就得按规定来了。要是同意这样,咱们就成立诗社,要是不同意,我也不敢跟着掺和了。” 迎春和惜春本来就对诗词不太感兴趣,又有宝钗、黛玉在前,听了这话觉得正合自己心意,二人都说 “太对了”。 探春等人也明白她们的意思,见她们俩乐意,也不好勉强,只好同意。探春笑着说:“这话倒也没错,只是想想觉得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倒让你们三个来管我了。” 宝玉说:“既然这样,咱们就去稻香村吧。” 李纨说:“你就知道着急,今天不过是商议一下,等我再请大家。” 宝钗说:“还得定好几天聚会一次才好。” 探春说:“要是聚会太频繁,就没意思了。一个月里,两三次就够了。” 宝钗点头说:“一个月两次就行。定好日期,风雨无阻。除了这两天,要是有人高兴,想多办一次诗社,或者想在自己那儿办,又或者大家凑到一起,也都可以,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太棒了。” 探春说:“毕竟是我起的这个头,我得先当一回东道主人,才不辜负我的这份兴致。” 李纨说:“既然这么说,明天你就先办一场诗社怎么样?” 探春说:“明天不如今天,现在就挺好。你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迎春说:“依我看,也不用指定一个人出题限韵,抓阄更公平。” 李纨说:“我来的时候,看见他们抬进来两盆白海棠,花挺漂亮的。你们何不以白海棠为题作诗呢?” 迎春说:“还没赏花,就先作诗啊。” 宝钗说:“不过是白海棠,不一定非得看到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是借景抒情罢了。要是都得看到了才作,那现在也没这么多诗了。” 迎春说:“既然这样,那我来限韵。” 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集,随手一翻,翻到的竟是一首七言律诗,她把诗集递给大家看,说都要作七言律诗。迎春合上诗集,又对一个小丫头说:“你随便说一个字。” 那小丫头正靠着门站着,就说了个 “门” 字。迎春笑着说:“那就用‘门’字韵,‘十三元’韵部。第一个韵脚必须是‘门’字。” 说着,又让人把韵牌匣子拿过来,抽出 “十三元” 那一屉,让小丫头再随手拿四块韵牌。小丫头便拿了 “盆”“魂”“痕”“昏” 四块。宝玉说:“这‘盆’‘门’两个字可不太好作诗啊!” 待书早已准备好了四份纸笔,大家便都静静地各自思索起来。只有黛玉一会儿抚摸着梧桐,一会儿观赏着秋色,一会儿又和丫鬟们说笑。迎春又让丫鬟点了一支 “梦甜香”。原来这 “梦甜香” 只有三寸来长,像灯草一样粗细,因为容易烧完,所以就以它燃烧的时间为限,如果香烧完了诗还没写完,就要受罚。 不一会儿,探春先有了思路,她拿起笔写了下来,又修改了一番,然后递给迎春。接着探春问宝钗:“蘅芜君,你想好了吗?” 宝钗说:“想是想好了,就是觉得不太好。”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来回踱步,他对黛玉说:“你听,他们都有诗了。” 黛玉说:“你别管我。” 宝玉又看到宝钗已经把诗誊写出来了,便说道:“不得了!香都只剩一寸了,我才写了四句。” 他又对黛玉说:“香马上就烧完了,你干嘛一直蹲在那潮湿的地上?” 黛玉没有搭理他。宝玉说:“我可顾不上你了,不管好坏,我也得写出来。” 说着便走到桌前开始写。 李纨说:“我们该看诗了,要是看完了还不交卷,可一定要罚。” 宝玉说:“稻香老农虽然不太会作诗,但很会欣赏,而且最公正,就由你来评判优劣,我们都服气。” 众人都说:“那是自然。” 于是大家先看探春写的诗,题目是《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纷纷称赞。接着又看宝钗的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着说:“到底是蘅芜君。” 说完又看宝玉的诗: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完,宝玉说探春的诗好,李纨正想推举宝钗的诗有气度,这时又催黛玉。黛玉问:“你们都写完了?” 说着,提起笔一挥而就,把诗扔给众人。李纨等人看她写的: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刚看了这一句,宝玉就大声叫好,直说:“这是从哪儿想出来的!” 接着看下面: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忍不住叫好,说:“果然和别人的思路不一样。” 再看下面: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觉得这首诗最好。李纨说:“要说风流别致,自然是这首;但要说含蓄浑厚,终究还是蘅芜君的诗更好。” 探春说:“这个评价有道理,潇湘妃子应该排第二。” 李纨问:“怡红公子的诗垫底,你服不服?” 宝玉说:“我的那首本来就不好,这样评价最公平。” 他又笑着说:“只是蘅芜君和潇湘妃子的这两首诗,还得再斟酌斟酌。” 李纨说:“本来就是依我的评判,和你们没关系,再有多说的人,一定得罚。” 宝玉听了,只好不再言语。 李纨说:“从今后,我定在每月初二、十六这两天开诗社,出题限韵都得听我的。这期间你们要是有兴致,尽管另外选日子补开诗社,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天,你们一定要到我那儿去。” 宝玉说:“总得给诗社起个名字才好。” 探春说:“太俗气了不好,太新奇、刁钻古怪也不好。正好这次是以海棠诗作为开端,那就叫海棠社吧。虽说有点俗,但因为真有这么回事,也就没关系了。” 说完,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吃了些酒果,才各自散去。有的人回家,有的人去贾母、王夫人那儿。当时其他人也没再说什么。 再说袭人,她见宝玉看了字帖后就慌慌张张地和翠墨走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又看见后门的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花是从哪儿来的,婆子就把宝玉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袭人听后,就让她们把花摆好,让她们在偏房里坐下,自己回到房间,称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过来,都递给那两个婆子说:“这银子赏给抬花来的小伙子们,这钱你们拿去买酒喝。” 婆子们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千恩万谢,一开始不肯接受,见袭人坚持,才收下了。 袭人又问:“后门外面有当班的小厮吗?” 婆子连忙回答:“每天都有四个,本来就是预备着里面差遣的。姑娘有什么差遣,我们去吩咐。” 袭人笑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差遣。今儿宝二爷要派人到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正好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的小厮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到这儿来拿钱,不用让他们再到前面瞎跑了。” 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到房间,拿碟子装东西要给史湘云送去,却发现架子上的碟槽空着。她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人都在一块儿做针线活,便问道:“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儿去了?” 大家被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晴雯笑着说:“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还没拿回来呢。” 袭人道:“平时送东西的家伙事儿也多,干嘛非得拿这个去。” 晴雯说:“我也这么说。可他说这个碟子配着鲜荔枝才好看。我送过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就让连碟子一块儿放那儿了,所以没拿回来。你再瞧,架子最上头的那一对联珠瓶也还没收回来呢。” 秋纹笑着说:“说起瓶来,我又想起个笑话。我们宝二爷一有孝心,那可真是孝顺到家了。那天他看见园子里的桂花,折了两枝,本来是想自己插瓶的,忽然又想起来,说这是园子里刚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玩,就巴巴地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好水插好花,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又送一瓶给太太。谁知他这孝心一动,连跟着的人都沾了光。正好那天是我拿过去的。老太太见了,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都能想到我。别人还总抱怨我疼他。’大家都知道,老太太平时不太爱跟我说话,觉得我不太入她老人家的眼。可那天竟然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看我可怜,生得单薄柔弱。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的是这份脸面。等我到了太太那儿,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多人在翻箱子,找太太年轻时颜色鲜亮的衣裳,不知道要给谁。一看见花,连衣裳也不找了,先看花儿。二奶奶又在旁边凑热闹,夸宝玉怎么怎么孝顺,怎么怎么懂事,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当着众人的面,太太觉得又有面子,堵住了大家的嘴,就越发高兴了,当场就赏了我两件衣裳。衣裳倒也是小事,每年横竖都能得几件,可不像这次这么有面子。” 晴雯笑着说:“呸!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觉得有脸呢。” 秋纹说:“不管给谁剩下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说:“要是我,我就不要。要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就算了。都是这屋里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别人,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就算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窝囊气。” 秋纹急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前儿病了几天,回家去了,不知道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呗。” 晴雯说:“我告诉你,难道你这会儿还能退还给太太不成?” 秋纹笑着说:“胡说。我就是听听高兴高兴。哪怕是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领的也是太太的恩典,才不管别的事儿呢。”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骂得真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狗了。” 袭人笑着说:“你们这群嘴欠的!一有空就拿我取笑。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秋纹笑着说:“原来姐姐得了,我真不知道。我给姐姐赔个不是。” 袭人笑着说:“别轻狂了。你们谁去把碟子拿回来才是正经事。” 麝月说:“那瓶子也得找个空儿收回来。老太太屋里还好,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好说,赵姨奶奶那一伙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坏弄坏了才甘心。太太也不太管这些,不如早点收回来好。” 晴雯听了,放下针线活说:“这话倒是有理,我去拿。” 秋纹说:“还是我去拿吧,你去拿你的碟子。” 晴雯笑着说:“我偏要去一趟。好事都让你们占了,就不许我也占一回?” 麝月笑着说:“总共秋丫头得了一回衣裳,哪能今儿又这么巧,你也碰上找衣裳的事儿?” 晴雯冷笑着说:“就算碰不上衣裳,说不定太太看我勤快,把她每月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给我,也说不定呢。” 说完,又笑着说:“你们别跟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儿我不知道。”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跑。秋纹也跟着她出来,自己去探春那儿取碟子了。 袭人把东西都收拾准备好,叫来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对她说:“你先好好梳洗一下,换上出门的衣裳,现在派你给史姑娘送东西去。” 老宋嬷嬷说:“姑娘只管把东西交给我,有什么话也跟我说,我收拾好了就顺道去。” 袭人听了,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她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红菱和鸡头两样新鲜水果;又打开另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袭人接着说:“这都是今年咱们园子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过来给姑娘尝尝。前几天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看,就留下玩吧。这个绢包儿里是姑娘前几天让我做的针线活,姑娘别嫌弃粗糙,凑合着用吧。你替我们向史姑娘请安,也替二爷问好。” 老宋嬷嬷说:“宝二爷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姑娘再去问问,回头可别说忘了。” 袭人便问秋纹:“刚才看见宝二爷在三姑娘那儿吗?” 秋纹说:“他们都在那儿商量着起什么诗社,还都在作诗呢。想来没别的话了,你就让老宋妈妈去吧。” 老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换了身衣裳。袭人又叮嘱她:“从后门出去,有小厮和车在那儿等着呢。” 老宋妈妈走后,暂且不提这事。 宝玉回来后,先忙着去看了一回海棠,然后回到房间,把起诗社的事情告诉了袭人。袭人也把派老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事儿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说道:“哎呀,偏把她给忘了。我就觉得心里有件事,可就是想不起来,多亏你提醒。正打算请她去呢。这诗社里要是少了她,那还有什么意思。” 袭人劝道:“这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个玩意儿。她和你们不一样,在家里做不了主。告诉了她,她想来又由不得自己;不来吧,又会牵肠挂肚的,倒让她心里不痛快。” 宝玉说:“没事儿,我跟老太太说,派人去接她。” 正说着,老宋妈妈已经回来了,向袭人回话说事情办好了,又向袭人表示感谢,还说:“史姑娘问二爷在干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都不告诉她,急得不行。” 宝玉听了,立刻起身往贾母那儿去,非逼着让人去接史湘云。贾母说:“今儿天晚了,明天一早再去接吧。” 宝玉只好作罢,回来后心里闷闷不乐。 第二天一大早,宝玉又跑到贾母那儿,催着派人去接史湘云。直到午后,史湘云才到,宝玉这才放下心来。一见面,宝玉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还想把大家作的诗给她看。李纨等人说:“先别给她看诗,先告诉她韵脚。她来晚了,先罚她和一首诗:要是写得好,就请她入社;要是写得不好,还得罚她做一回东再说。” 史湘云说:“你们忘了请我,我还得罚你们呢。快把韵脚给我,我虽然不怎么会作诗,也只能勉强出丑了。只要能让我入社,扫地焚香我都愿意。” 大家见她这么有趣,越发喜欢她了,都埋怨昨天怎么就把她给忘了,于是赶紧把韵脚告诉她。史湘云兴致勃勃,等不及仔细推敲修改,一边跟人说着话,心里就已经把诗和成了,马上用随便拿的纸和笔记录下来,先笑着说:“我依着韵脚和了两首,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不过是应个命罢了。” 说着就把诗递给众人。大家说:“我们四个人作的四首诗,都已经绞尽脑汁了,一首也想不出来了。你倒弄出两首来,哪有那么多话可说,肯定会和我们的诗有重复。” 一边说着,一边看诗,只见那两首诗是这样写的: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大家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完后,都赞不绝口,都说:“这首诗真不愧是海棠诗,真该好好办这个海棠社。” 史湘云说:“明天先罚我做东,让我先办一社,行不行?” 大家说:“这更好了。” 接着又把昨天作的诗拿出来,和她一起评论了一番。 到了晚上,宝钗把湘云邀请到蘅芜苑去休息。湘云在灯下和宝钗商量着怎么设宴请客、拟定诗题。宝钗听她讲了半天,都觉得不太妥当,就对她说:“既然要开诗社,就得做东。虽说这只是个玩乐的事儿,但也得考虑周全,既要自己方便,又不能得罪人,这样大家才玩得开心。你在家里又做不了主,一个月就那几串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这会儿又弄这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你婶子知道了,又该抱怨你了。况且就算你把钱都拿出来,办这个宴席也不够。难道为了这个回家去要?还是在这儿要呢?” 这一番话提醒了湘云,她不由得犹豫起来。 宝钗说:“我已经有个主意了。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产的肥螃蟹特别好,前几天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到园子里的人,一大半都爱吃螃蟹。前几天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子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请成呢。你现在先别提诗社的事儿,就像平常请客一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不能作呀。我跟我哥哥说,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来,再从铺子里取几坛好酒,再准备四五桌水果点心,这样既省事,大家又热闹。” 湘云听了,心里十分佩服,直夸宝钗想得周到。 宝钗又笑着说:“我这可是一片真心为你好。你千万别多心,以为我小看你,那样咱们俩可就白好了。你要是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去办了。” 湘云连忙笑着说:“好姐姐,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多心了。我再糊涂,好歹还是分得清的,还能算个人吧?我要是不把姐姐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上回那些家里的琐事,也就不会跟你全说了。” 宝钗听了,就叫了一个婆子来:“出去跟大爷说,照着前几天那样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天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跟大爷说,千万别忘了,我今儿已经请好人了。” 婆子出去把话说明白,回来也没再说什么。 这里宝钗又对湘云说:“诗题也别弄得太新奇古怪了。你看古人诗里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特别险的韵脚,要是题目太新奇,韵脚太险,就很难作出好诗,显得小家子气。诗固然怕写得太俗套,但也不能刻意求新,最要紧的是立意要清新,这样用词自然就不俗了。说到底,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咱们还是要把纺线、做针线这些本分事做好。有空的时候,读几章对咱们有好处的书才是正经。” 湘云只是答应着,又笑着说:“我现在想着,昨天作了海棠诗,我现在想作个菊花诗,怎么样?” 宝钗说:“菊花倒也应景,只是前人写得太多了。” 湘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落入俗套。” 宝钗想了想,说:“有了,现在咱们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想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字,虚字就用常见的字。这样既咏了菊,又写了事,前人没写过,也不会落套。写景和咏物两方面都兼顾了,又新鲜,又大方。” 湘云笑着说:“这可真好。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给我听听。” 宝钗想了想,笑着说:“《菊梦》就不错。” 湘云笑着说:“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行不行?” 宝钗说:“也行。只是也有人写过,要是题目多,这个也能算一个。我又想到一个。” 湘云说:“快说出来。” 宝钗说:“《问菊》怎么样?” 湘云拍着手叫好,接着说:“我也有了,《访菊》怎么样?” 宝钗也觉得有趣,说:“干脆想出十个来,写下来再看。” 说着,两人研好墨,蘸好笔,湘云写,宝钗念,不一会儿就凑出了十个题目。湘云看了一遍,又笑着说:“十个还不够,干脆凑成十二个,这样就全了,也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 宝钗听了,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又说:“既然这样,干脆把它们的先后顺序也编出来。” 湘云说:“这样更好,都能弄成个菊谱了。” 宝钗说:“开头是《忆菊》;回忆却不得见,所以去寻访,第二是《访菊》;寻访到了,就种下,第三是《种菊》;种的菊花开得茂盛了,就相对着欣赏,第四是《对菊》;相对欣赏意犹未尽,就折来插在瓶里把玩,第五是《供菊》;插在瓶里却不吟诗,也觉得菊花没了光彩,第六就是《咏菊》;既然写成了诗词,就不能没有笔墨描绘,第七就是《画菊》;菊花如此平凡,到底有什么妙处,不禁要问,第八就是《问菊》;菊花要是能说话,肯定让人欣喜若狂,第九就是《簪菊》;这样人事都写尽了,还有关于菊可咏的,《菊影》《菊梦》二首就续在第十、第十一;最后一卷就用《残菊》来总结前面题目的盛景。这样三秋的美好景色和事情就都有了。” 湘云按照宝钗说的把题目记录下来,又看了一遍,又问:“该限什么韵呢?” 宝钗说:“我向来最不喜欢限韵,明明有好诗,何必被韵脚束缚。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做法,只出题不限韵。本来就是大家偶然想出好句来取乐,不是为了刁难人。” 湘云说:“这话太对了。这样大家的诗能更上一层楼。只是咱们才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要作十二首不成?” 宝钗说:“那也太难为人了。把这些题目誊写好,都写成七言律诗,明天贴在墙上。他们看了,想作哪个题目就作哪个。有本事的,十二首都作也可以;没本事的,一首不作也行。以才思敏捷的人为尊。要是十二首已经全有人作了,就不许后面的人再作,罚他就行了。” 湘云说:“这样倒也不错。” 两人商量妥当,才熄灯睡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话说宝钗和湘云二人商量妥当,一夜无话。第二天,湘云便邀请贾母等人来赏桂花。贾母等人都说:“这孩子有兴致,可得好好凑凑她的雅兴。” 到了中午,果然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还邀请了薛姨妈等人一同进园。贾母问:“哪个地方好呢?” 王夫人说:“老太太喜欢哪个地方,就在哪个地方。” 凤姐说:“藕香榭已经布置好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正艳,河里的水又清澈碧绿,坐在河当中的亭子里,既宽敞明亮,看着河水心里也清爽。” 贾母听了,说:“这话在理。” 说着,便带着众人往藕香榭走去。原来这藕香榭建在池塘之中,四面都有窗户,左右有曲折的走廊相通,也是横跨水面连接着岸边,后面还有曲折的竹桥暗暗相连。众人走上竹桥,凤姐赶忙上前搀扶着贾母,嘴里说:“老祖宗您尽管大步走,没事儿的,这竹子桥就是会咯吱咯吱响。” 不一会儿,众人走进榭中,只见栏杆外另外放着两张竹案,一张上面摆着杯筷酒具,另一张上面放着茶筅、茶盂等各种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扇着风炉煮茶,这边另外几个丫头也在扇风炉烫酒。贾母高兴地连忙问:“这茶想得周到,地方也选得好,东西都干干净净的!” 湘云笑着说:“这是宝姐姐帮我准备的。” 贾母说:“我就说这孩子心思细腻,凡事都想得周全。” 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到柱子上挂着黑漆嵌蚌的对子,便让人念出来。湘云念道: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听了,又抬头看匾额,然后回头对薛姨妈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枕霞阁’。我那时候也像他们这么大,天天和姊妹们一起玩耍。有一天,我不小心失足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好不容易被救上来,结果脑袋被木钉碰破了。现在我鬓角上这块指头肚大小的凹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当时大家都担心我着了水又受了风,觉得活不成了,没想到我竟然好了。” 凤姐没等别人说话,抢先笑着说:“要是那时候活不成,如今这大福可让谁享呢!可见老祖宗从小就福寿不浅,这是神差鬼使碰出那个凹痕,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本就有个凹痕,因为万福万寿都盛满了,所以才凸出来一些。” 话还没说完,贾母和众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贾母笑着说:“这猴儿惯得无法无天了,竟敢拿我打趣,恨得我真想撕烂你这张油嘴。” 凤姐笑着说:“一会儿吃螃蟹,怕积了寒气在心里,逗老祖宗开心笑笑,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没事儿了。” 贾母笑着说:“明天就让你日夜跟着我,我倒能常笑笑,心情也愉快,不许你回家。” 王夫人笑着说:“老太太就是因为喜欢她,才惯得她这样。还这么说,她明天更要没规矩了。” 贾母笑着说:“我就喜欢她这样,况且她又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平常家里没外人,娘儿们原本就该这样。只要不失了礼数就好,别弄得她像个木头人似的。” 说着,众人一起走进亭子,献上茶后,凤姐赶忙忙着摆放桌子、准备杯筷。上头一桌,坐着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是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西边靠门有张小桌,是李纨和凤姐的,不过这是虚设的座位,二人都不敢坐,只在贾母和王夫人两桌旁伺候着。凤姐吩咐道:“螃蟹别拿太多,还放在蒸笼里,先拿十个来,吃完再拿。” 一面又让人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先请薛姨妈吃。薛姨妈说:“我自己掰着吃才香,不用人让。” 凤姐便把剥好的蟹肉递给贾母。第二次剥好的就给宝玉,还说:“把酒烫得滚烫的拿来。” 又让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制的绿豆面子,预备着洗手用。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离开座位去招呼别人,又走到外面,让人装了两盘子螃蟹给赵姨娘和周姨娘送去。这时凤姐走过来说:“你不太会张罗,你去吃你的。我先帮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不肯,又让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对凤姐笑着说:“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去吃了。” 凤姐说:“你们尽管去,这里都交给我就行。” 说着,史湘云又回到席上。凤姐和李纨也随便应付了一下。 凤姐依旧下来张罗,一会儿走到廊上,鸳鸯等人正吃得高兴,见她来了,鸳鸯等人站起来说:“奶奶又出来做什么?也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会儿。” 凤姐笑着说:“鸳鸯这小蹄子越来越坏了,我替你们当差,你们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倒杯酒给我喝。” 鸳鸯笑着赶忙倒了一杯酒,送到凤姐嘴边,凤姐一仰脖子就喝了。琥珀和彩霞也倒了一杯酒,送到凤姐嘴边,凤姐也喝了。平儿早就剔出一壳蟹黄送过来,凤姐说:“多倒些姜醋。” 一面也吃了,笑着说:“你们坐着吃吧,我可走了。” 鸳鸯笑着说:“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 凤姐笑着说:“你别跟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看上你了,要跟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 鸳鸯说:“呸,这也能是奶奶说出来的话!我要不拿这腥手抹你一脸,都不算完。” 说着就追过去要抹。凤姐央求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 琥珀笑着说:“鸳丫头要是走了,平丫头还能饶她?你们看看,平儿没吃几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她可真会吃醋。” 平儿手里正掰着一个满是蟹黄的螃蟹,听琥珀这么打趣她,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的脸抹过去,嘴里笑骂着:“我让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 琥珀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扑了个空,往前一冲,正好抹在了凤姐的腮上。凤姐正和鸳鸯说笑,冷不防吓了一跳,“哎哟” 了一声。众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个螃蟹都走神,瞎抹你娘的。” 平儿赶忙跑过来替她擦,还亲自去端水。鸳鸯说:“阿弥陀佛!这可真是报应。” 贾母那边听见了,连声问:“看见什么这么高兴,也告诉我们,让我们也笑笑。” 鸳鸯等人赶忙高声笑着回答:“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把她主子一脸都抹上了螃蟹黄子。主子和奴才打起来了。”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着说:“你们看她怪可怜的,给她点螃蟹腿儿、脐子吃也就算了。” 鸳鸯等人笑着答应了,又高声说:“这满桌子的腿儿,二奶奶尽管吃就是了。” 凤姐洗了脸回来,又伺候贾母等人吃了一会儿。黛玉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蟹夹子肉就离席了。 贾母过了一会儿不吃了,大家这才散了,都洗了手。有的人去看花,有的人去玩水看鱼,游玩了一会儿。王夫人对贾母说:“这里风大,又刚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吧。要是高兴,明天再来逛逛。” 贾母听了,笑着说:“正是呢。我怕扫了你们的兴,才一直没走。既然这么说,咱们就都回去吧。” 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 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们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然好吃,但不太好消化,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赶忙答应着,把众人送出园外,然后回来,让人把残席收拾了重新摆放。宝玉说:“也不用重新摆了,咱们先作诗。把那张大团圆桌放在中间,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泥座位,有爱吃的就去吃,大家随便坐,岂不方便。” 宝钗说:“这话太对了。” 湘云说:“话虽如此,可还有其他人呢。” 于是又让人另摆了一桌,挑了热螃蟹来,邀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人一起坐。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了两条花毡,让当差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也都坐下,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的时候再过来。 湘云便把诗题取来,用针别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这题目新奇是新奇,只怕作不出来。” 湘云又把不限韵的原因说了一遍。宝玉说:“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欢限韵。” 林黛玉因为不太能喝酒,又不吃螃蟹,便让人搬了一个绣墩,靠着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会儿,然后趴在窗槛上,把桂花蕊扔向水面,引得游鱼浮上来争食。湘云出了一会儿神,又让了袭人等人一回,还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尽管放开了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站在垂柳树荫下看鸥鹭。迎春又独自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一会儿看看黛玉钓鱼,一会儿又趴在宝钗旁边说两句笑话,一会儿又看看袭人等人吃螃蟹,自己也陪她们喝了两口酒。袭人又剥了一壳蟹肉喂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到座位中间,拿起那把乌银梅花自斟壶,挑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们看见,知道她要喝酒,赶忙走过来斟酒。黛玉说:“你们只管去吃,让我自己斟,这样才有乐趣。” 说着便斟了半盏,一看是黄酒,便说:“我吃了一点螃蟹,觉得心口微微有点疼,得喝点热烧酒才行。” 宝玉赶忙说:“有烧酒。” 便让人把用合欢花浸泡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后蘸了笔,走到墙前把第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添了一个 “蘅” 字。宝玉赶忙说:“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想出四句了,你让我来作吧。” 宝钗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想出一首,你就急成这样。” 黛玉没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又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添上一个 “潇” 字。宝玉也拿起笔来,把第二个《访菊》勾了,也添上一个 “绛” 字。探春走过来看看说:“竟然没有人作《簪菊》,让我来作这《簪菊》。” 又指着宝玉笑着说:“刚刚才说过,诗里不许带出闺阁字样,你可要注意了。” 正说着,只见史湘云走过来,一下子把第四题《对菊》和第五题《供菊》都勾了,还在旁边添上一个 “湘” 字。探春说:“你也该起个号。” 湘云笑着说:“我们家里现在虽说有几处轩馆,可我又不住在那儿,借来用也没什么意思。” 宝钗笑着说:“刚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个水亭叫‘枕霞阁’,那难道不是和你有关的?如今虽然没了,可你到底也算旧主人。”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宝玉没等湘云动手,就替她把 “湘” 字抹去,改成了 “霞” 字。 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十二个题目都被选完了,大家各自把诗誊写出来,都交给迎春。迎春又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把所有的诗都誊录在一起,在每个人作的诗下面注明各自的号。李纨等人从头开始看: 《忆菊》 -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 蘅芜君 诗馀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每看一首,就称赞一首,彼此不停地夸赞。李纨笑着说:“等我公正地评判一下。从通篇来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妙之句。今天公平评判:《咏菊》排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这几首题目新颖,诗也新颖,立意更是新颖,不得不推潇湘妃子为第一了;然后依次是《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 宝玉听了,高兴地拍手说:“太对了,太公道了。” 黛玉说:“我那首也不好,终究有些过于纤巧了。” 李纨说:“巧得恰到好处,没有堆砌和生硬的感觉。” 黛玉说:“依我看,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从侧面烘托。‘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极了,把供菊的意境都写完了,没别的可说了,所以又翻回来想到还没折、没供之前,意思非常深刻。” 李纨笑着说:“话虽如此,可你的‘口齿噙香’这句也不逊色。” 探春又说:“说到底还是蘅芜君写得沉稳,‘秋无迹’‘梦有知’,把‘忆’字渲染得淋漓尽致。” 宝钗笑着说:“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把簪菊的情状也刻画得十分到位。” 湘云说:“‘偕谁隐’‘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 李纨笑着说:“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简直让人一时都离不开菊花,菊花要是有知觉,肯定也听腻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 宝玉笑着说:“我又没考好。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算访菊,‘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种菊吗?只可惜比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 又说:“明天有空,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 李纨说:“你的诗也不错,只是没这几句新颖巧妙罢了。” 大家又评论了一会儿,接着又让人拿了热螃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又吃了起来。宝玉笑着说:“今天赏着桂花、吃着螃蟹,也不能没有诗。我已经写好了,还有谁敢作呢?” 说着,急忙洗了手,提笔把诗写了出来。众人一看: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着说:“这样的诗,我要写一百首也没问题。” 宝玉笑着说:“你这会儿才思已经用尽了,不说自己作不出来,还贬低别人。” 黛玉听了,没有回应,也不思考,提起笔一挥而就,马上就写出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刚要喝彩,黛玉就一把把诗撕了,让人烧掉,笑着说:“我的不如你的,我把它烧了。你那首很好,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给别人看吧。” 宝钗接着笑着说:“我也勉强作了一首,不一定好,写出来给大家取笑罢了。” 说着也把诗写了出来。大家一看: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忍不住叫绝。宝玉说:“写得太痛快了!我的诗也该烧了。” 又接着看下面: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 众人看完,都说这是写螃蟹的绝佳之作,这些小题目,本来就应该蕴含深刻的意义,才显露出大才华,只是讽刺世人有些过于尖刻了。正说着,只见平儿又走进园来。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纷纷问道:“你们奶奶在做什么呢,怎么没一起来?” 平儿笑着回答:“她哪有闲工夫来呀。因为说没好好吃着螃蟹,又脱不开身,所以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叫我拿几个回家去吃。” 湘云连忙说道:“有,多着呢。” 赶忙让人挑了十个个头极大的螃蟹。平儿又说:“多拿几个母螃蟹。” 众人又拉着平儿,让她坐下一起吃,可平儿推辞不肯。 李纨一把拉住她,笑着说:“偏要你坐下。” 硬是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还端起一杯酒,送到平儿嘴边。平儿赶忙喝了一口,就准备离开。李纨说道:“偏不许你走。这明摆着是只听凤丫头的话,不听我的了。” 说着,又吩咐道:“嬷嬷们先把盒子送过去,就说我把平儿留下了。” 那婆子不一会儿就拿着盒子回来了,说道:“二奶奶说,让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她贪吃。这个盒子里是刚才舅太太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和姑娘们吃的。” 接着又对平儿说:“还说派你来,你就贪玩不肯走了。劝你少喝一杯。” 平儿笑着说:“多喝了又能把我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喝酒,还吃起了螃蟹。 李纨亲昵地揽着平儿,笑着说:“可惜你这么一副好模样,命却一般,只能在屋里伺候人。不了解的人,谁看你都像奶奶、太太一样呢。” 平儿一边和宝钗、湘云等人吃喝,一边转过头笑着说:“奶奶,别老摸我,怪痒痒的。” 李纨问道:“哎哟!这硬邦邦的是什么?” 平儿回答:“是钥匙。” 李纨又问:“什么钥匙?是要紧的私密东西,怕别人偷了去,所以带在身上吗?我平日里常跟人说笑,有唐僧取经,就有白马驮他;有刘智远打天下,就有瓜精送盔甲;有凤丫头,就有你。你就是你奶奶的总管家,还要这钥匙干什么。” 平儿笑着说:“奶奶喝了酒,又拿我寻开心了。” 宝钗笑着说:“这倒也是实话。我们平日里没事议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妙就妙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李纨说道:“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个道理。就说老太太屋里,要是没有鸳鸯,怎么行呢。从太太起,谁敢驳回老太太的话,唯独她敢。偏偏老太太就只听她一个人的。老太太那些穿戴的东西,别人记不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她经管着,不知道被人骗走多少呢。这孩子心地也公平,虽说有这能耐,还经常帮人说好话,从不仗势欺人。” 惜春笑着说:“老太太昨天还说呢,她比我们都强。” 平儿说:“她本就是个极好的,我们哪能跟她比。” 宝玉说:“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说:“可不是嘛,外表老实,心里可有数。太太像佛爷一样,对事情不上心,可她都清楚。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提醒太太去做。就连老爷在家或是外出的大小事务,她也都知道。太太忘了的,她就在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说:“那也不错。” 然后指着宝玉说:“这小爷屋里要是没有袭人,你们想想会成什么样子!凤丫头就算是楚霸王,也得有这两只得力的臂膀,才能举起千斤鼎。要不是有平儿这丫头,她哪能事事都安排得这么周到!” 平儿笑着说:“当初陪嫁过来四个丫头,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我一个孤孤单单的了。” 李纨说:“你倒算是有福气的。凤丫头也是有福气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世的时候,身边也不是没有伺候的人。你们看我像是容不下人的吗?可天天只见他们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去世,趁着年轻,我就把她们都打发了。要是有一个能留下来,我也能有个帮手。”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众人纷纷说:“何必这么伤心呢,散了说不定更好。” 说着,大家都洗了手,相约一起去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请安。 众婆子和丫头们开始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一起往前走去,袭人邀请平儿到自己房里坐坐,再喝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下次再来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袭人又叫住她,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的都还没发呢,这是为什么呀?” 平儿听到这话,赶忙转身走到袭人跟前,看了看周围没人,才小声说:“你可千万别问,横竖再过几天就发了。” 袭人笑着说:“这是怎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平儿悄悄地告诉她:“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就支取了,拿去放给别人用了。要等别处的利钱收回来,凑齐了才发。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袭人说:“难道她还缺钱用?还没个够吗?何苦操这份心。” 平儿笑着说:“谁说不是呢。这几年靠着这项银子,都翻出几百两了。她的公费月例又花不完,十两八两的零碎攒起来放出去,光她这笔私房的利钱,一年下来,都能有上千两银子呢。” 袭人笑着说:“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还哄得我们傻乎乎地等着。” 平儿说:“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了。你难道还缺钱用?” 袭人说:“我虽说不缺,但也没什么地方要用钱,就只预备着我们那一位的开销。” 平儿说:“你要是有要紧事要用钱,我那儿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去用,明天我从你月钱里扣就是了。” 袭人说:“这会儿还用不着,要是万一要用的时候钱不够了,我再派人去取就是。” 平儿答应着,一路走出园门,回到家中,却发现凤姐不在房里。忽然看见上次来打秋风的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正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上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和一些野菜。 众人见平儿进来,都连忙站起身来。刘姥姥因为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份,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问:“姑娘好啊。” 又说:“家里人都问好。早就想来给姑奶奶请安,看看姑娘,可庄户人家忙啊。好不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蔬菜也长得丰盛。这是头一批摘下来的,都没敢卖,挑了最好的孝敬姑奶奶和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吃山珍海味,也吃腻了,尝尝这农家的新鲜玩意儿,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平儿连忙说:“多谢您费心了。” 又请刘姥姥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又招呼:“张婶子、周大娘也坐。” 还让小丫头子去倒茶。 周瑞家的和张材家的笑着说:“姑娘今儿脸上透着红晕,眼圈都红了呢。” 平儿笑着说:“可不是嘛。我本来不喝酒的,大奶奶和姑娘们硬拉着我,死命灌,没办法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张材家的笑着说:“我还想着能有酒喝呢,可没人请我。明天要是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上我一起去啊。” 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周瑞家的说道:“早上我就看见那些螃蟹了,一斤也就只能称两三个。这么三大篓,估计有七八十斤呢。” 周瑞家的又说:“要是上上下下的人都吃,只怕还不够呢。” 平儿说:“哪能够啊,也就是有名分的人能吃几个。那些底下的人,有的能吃到,有的根本吃不着。” 刘姥姥说:“这样的螃蟹,今年得值五分一斤。十斤就是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加上酒菜,这一顿下来得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饭的钱够我们庄户人家过一年了。” 平儿问道:“您见过奶奶了吗?” 刘姥姥说:“见过了,让我们等着呢。” 说着,又往窗外看了看天色,说道:“这天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该走了,可别出不了城,那就麻烦了。” 周瑞家的道:“这话在理,我去替你看看。” 说着就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笑着说:“您老可真是有福气,跟这两位都投缘呐。” 平儿等人忙问怎么回事,周瑞家的笑着说:“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本来悄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想回家了,怕晚了赶不出城。’二奶奶说:‘大老远的,难为她扛了这么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晚,明天再走。’这不是跟二奶奶投缘嘛。这还不算,偏偏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就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找个上了年纪、见多识广的老人家说说话,把她请过来我见见。’这可真是没想到,跟老太太也投缘了。” 说着,就催刘姥姥赶紧过去。刘姥姥说:“我这模样,怎么好去见老太太呢。好嫂子,你就说我走了吧。” 平儿连忙说:“您快去吧,没事儿的。我们老太太最怜惜老人、同情穷人了,可不像那些轻狂狡诈的人。估计您是有点怯场,我和周大娘陪您一起去。” 说着,就和周瑞家的带着刘姥姥往贾母那边走去。 二门口当班的小厮们看见平儿出来,都站了起来,有两个还跑上前,赶着平儿叫 “姑娘”。平儿问道:“又有什么事?” 那小厮笑着说:“这会子也挺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请半天假行不?” 平儿说:“你们倒好,都商量好了,一天一个人告假,也不回奶奶,就跟我瞎纠缠。前儿住儿走了,二爷偏偏叫他,叫不着,我应承下来,还说我自作主张。你今儿又来了。” 周瑞家的说道:“他妈妈真的病了,姑娘就替他应下,放他走吧。” 平儿说:“明天一大早得来。听好了,我还得使唤你呢,要是再睡懒觉,太阳都晒屁股了才来!你这一去,给旺儿带个信儿,就说奶奶的话,问他剩下的利钱。明天要是不送过来,奶奶也不要了,就干脆送给他用吧。” 那小厮欢欢喜喜地答应着走了。 平儿等人来到贾母房中,此时大观园里的姊妹们都在贾母面前侍奉着。刘姥姥一进去,只见满屋子的人珠光宝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只见一张榻上斜靠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像纱罗包裹着的美人一般的丫鬟,正在给她捶腿,凤姐站在一旁说笑。刘姥姥心里明白,这就是贾母了,赶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了个万福礼,嘴里说道:“给老寿星请安啦。” 贾母也欠了欠身表示回礼,又让周瑞家的搬来椅子,让刘姥姥坐下。板儿还是怕生,也不知道上前问候。 贾母开口问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刘姥姥赶忙站起身来回答:“我今年七十五岁了。” 贾母对众人说:“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硬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是到了这个岁数,还不知道怎么动弹不得呢。” 刘姥姥笑着说:“我们生来就是受苦的命,老太太生来就是享福的。要是我们也像您这样,那些庄稼活儿可就没人干了。” 贾母又问:“眼睛和牙齿都还好吧?” 刘姥姥说:“都还不错,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有点松动了。” 贾母说:“我老了,不中用啦,眼睛花了,耳朵聋了,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记不太清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家笑话我,也没什么招待的,不过是能嚼得动的就吃两口,困了就睡一觉,闷了就和这些孙子孙女们玩一会儿,也就这样了。” 刘姥姥笑着说:“这可正是老太太的福气呀。我们想这样还没这福分呢。” 贾母说:“什么福气,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贾母又笑着说:“我刚听凤哥儿说,你带了好多瓜菜来,让她赶紧收拾去,我正想吃点地里刚摘的新鲜瓜菜呢。外头买的,可不像你们田地里种的好吃。” 刘姥姥笑着说:“这都是些乡下的东西,不过图个新鲜。我们倒是想吃鱼肉,可就是吃不起呀。” 贾母又说:“今儿既然认了亲,可别就这么空着手走。要是不嫌我这儿,就住个一两天再走。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有果子,你明天也尝尝,带些回家去,也算是走了一趟亲戚。” 凤姐见贾母这么高兴,也赶忙挽留道:“我们这儿虽说比不上你们的场院大,可空屋子还有两间。你就住两天吧,把你们那儿的新鲜事儿、奇闻轶事给我们老太太讲讲。” 贾母笑着说:“凤丫头,可别拿她打趣。她是乡下老实人,可经不住你开玩笑。” 说着,又让人先拿些果子给板儿吃。板儿见人多,又不敢吃。贾母又让人拿些钱给他,让小丫头们带他到外头去玩。刘姥姥喝了茶,就把乡村里见到听到的事情说给贾母听,贾母听得越发有兴致。正说着,凤姐就派人来请刘姥姥去吃晚饭。贾母还挑了几样自己的菜,让人给刘姥姥送过去。 凤姐知道自己的安排合了贾母的心意,刘姥姥吃完饭,就又把她送了过来。鸳鸯赶忙让老婆子带着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家常衣服给刘姥姥换上。刘姥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赶忙换好衣服出来,坐在贾母的榻前,又搜肠刮肚地找些话来说。这时,宝玉和姊妹们也都在这儿坐着,他们哪里听过这些事儿,都觉得比那些盲人说书先生讲的书还好听。 刘姥姥虽说只是个乡下人,可生来有些见识,再加上年纪大了,经历过世情。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个这些少爷小姐们都爱听,就算没什么可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她说道:“我们在村子里种地种菜,一年到头,春夏秋冬,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有闲着的时候,天天都在那地头子上,就像个歇马凉亭似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呀。就说去年冬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雪,地上的雪都有三四尺深。那天我起得早,还没出房门呢,就听见外头柴草响。我心想,肯定是有人来偷柴草了。我趴在窗户眼儿一看,却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 贾母说:“肯定是过路的客人冷了,看见现成的柴,抽些去烤火,也是有的。” 刘姥姥笑着说:“可不是客人,所以才说奇怪呢。老寿星您猜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十七八岁、长得极为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油光水滑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 ——” 刚说到这儿,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吵吵嚷嚷的,又有人说:“没事儿,别吓着老太太。” 贾母等人听了,赶忙问怎么回事,丫鬟回话说:“南院马棚里失火了,没事儿,已经扑灭了。” 贾母向来胆子小,听了这话,赶忙起身,让人搀扶着来到廊上查看,只见东南方向火光还亮着。贾母吓得嘴里直念佛,赶忙让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人也都赶忙过来请安,又回话说:“火已经扑灭了,老太太请回房吧。” 贾母一直看着火光熄灭了,才带着众人进了屋。宝玉赶忙问刘姥姥:“那个女孩儿大雪天的去抽柴草干什么?要是冻出病来可怎么办?” 贾母说:“都是刚才说抽柴草,才惹出火来的,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说点别的吧。” 宝玉听了,心里虽然不高兴,也只好作罢。 刘姥姥便又想了一个故事,说道:“我们庄子东边的庄上,有个老奶奶,今年九十多岁了。她天天吃斋念佛,没想到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托梦给她说:‘你这么虔诚,本来你该绝后的,如今我奏明了玉皇大帝,给你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到十七八岁,却死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结果后来真的又生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长得像雪团儿一样,聪明伶俐得很。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 这一番话,正好说到了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坎里,连王夫人也听得入神了。 宝玉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抽柴的故事,闷闷不乐地在心里盘算着。探春问他:“昨天在史大妹妹那儿打扰了,咱们回去商量着办个诗社,还个席,也请老太太赏菊花,怎么样?” 宝玉笑着说:“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让咱们作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也不迟。” 探春说:“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了,老太太未必有兴致。” 宝玉说:“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请老太太赏雪,岂不是更好?咱们在雪地里吟诗,那就更有趣了。” 林黛玉赶忙笑着说:“咱们在雪地里吟诗?依我看,还不如弄一捆柴火,在雪地里抽柴,那才更有趣呢。” 说着,宝钗等人都笑了。宝玉瞪了她一眼,也不搭话。 过了一会儿,大家散了,背地里宝玉拉着刘姥姥,一个劲儿地追问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刘姥姥没办法,只好编了个故事告诉他:“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佛,以前有个什么老爷。” 说着又想那个老爷的名姓。宝玉说:“不管什么名姓,你不用想了,只说缘由就行。” 刘姥姥说:“这个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把她当成珍宝一样疼爱。可惜这茗玉小姐十七岁的时候,一场病就去世了。” 宝玉听了,跺脚叹息,又问后来怎么样。刘姥姥说:“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已,就盖了这个祠堂,塑了茗玉小姐的像,还派人烧香供奉。如今时间久了,人也没了,庙也破了,那个像就成精了。” 宝玉赶忙说:“不是成精,按道理这样的人虽死犹生。”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原来是这样。要不是哥儿你说,我们都以为她成精了。她时常变成人,到各个村庄、店铺里闲逛。我刚才说抽柴火的就是她。我们村子里的人还商量着要砸了这塑像,平了这庙呢。” 宝玉赶忙说:“可千万别这样。要是平了庙,罪过可就大了。” 刘姥姥说:“幸亏哥儿你告诉我,我明天回去就告诉他们。” 宝玉说:“我们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全家上下也都乐善好施,最爱修庙塑神了。我明天写个募捐的文书,替你化些布施,你就当这庙的管理人,攒了钱把这庙修缮一下,再把泥像装饰一番,每个月给你些香火钱让你烧香,好不好?” 刘姥姥说:“要是这样,我托那小姐的福,也能有点钱花了。” 宝玉又问她地名、庄名,距离这儿有多远,在什么方位。刘姥姥就顺口胡诌了一番。 宝玉信以为真,回到房间,盘算筹划了一整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拿出几百钱给茗烟,按照刘姥姥说的方向和地名,让茗烟先去探个究竟,回来再做打算。茗烟走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才见茗烟兴致勃勃地回来了。宝玉赶忙问:“找到庙了吗?” 茗烟笑着说:“爷您说得不太清楚,可让我好找。那地名和方位跟爷说的不一样,所以找了一整天,才在东北方向的田埂子上找到一个破庙。” 宝玉听了,眉开眼笑,赶忙说:“刘姥姥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你快说说你看到的。” 茗烟说:“那庙门倒是朝南开的,也破得不成样子。我找得正心烦,一看到这个,就说‘可算找到了’,连忙进去。一看那泥像,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了,那模样就跟真的似的。” 宝玉高兴地笑着说:“她能变化成人,自然有点生气。” 茗烟拍手说:“哪有什么女孩儿,分明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茗烟说:“二爷您又不知道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胡话,信以为真了,把这件没头没脑的事儿派给我去办,怎么能说我没用呢?” 宝玉见他着急了,赶忙安慰他说:“你别着急。改天有空你再去找找。要是她哄咱们呢,自然就找不到了,要是真有,你也算是积了阴德。我肯定重重地赏你。”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小厮来说:“老太太房里的姑娘们站在二门口找二爷呢。”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话说宝玉听了,急忙走进来一看,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大家正等着你说话呢。” 宝玉来到上房,看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以及众姊妹们商量着给史湘云还席的事儿。宝玉便说道:“我有个主意。既然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固定样式和数量了,就挑大家平日里爱吃的做几样。也不用按桌席来,每人面前摆一张高几,放上各人爱吃的一两样东西,再摆一个什锦攒心盒子,配上自斟壶,这样岂不是很别致?” 贾母听了,连说 “很是”,赶忙吩咐传给厨房:“明天就挑我们爱吃的东西做,按照人数,再装到盒子里送过来。早饭也安排在园子里吃。” 商议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掌了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可喜这天天气晴朗。李纨一大早就起来了,看着老婆子和丫头们清扫那些落叶,擦拭桌椅,准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着刘姥姥和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可真忙啊。” 李纨笑着说:“我说你昨天走不成,你还偏急着要走。” 刘姥姥笑着说:“老太太把我留下了,让我也热热闹闹地玩一天。” 丰儿拿着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怕不够用,不如打开楼,把收着的那些拿下来用一天。奶奶本应该亲自来的,可正和太太说话呢,就请大奶奶开一下楼,带着人去搬吧。” 李氏便让素云接过钥匙,又让婆子出去叫了几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李纨站在大观楼下,抬头往上看,让人上去打开缀锦阁,把东西一张一张地往下抬。小厮、老婆子和丫头们一起动手,抬下来二十多张。李纨说:“小心着点,别慌慌张张的,跟有鬼追着似的,仔细碰坏了边角。” 又回头对刘姥姥笑着说:“姥姥,你也上去看看。” 刘姥姥一听,求之不得,立刻拉着板儿登梯上去了。进了里面,只见黑压压地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的东西,刘姥姥虽然不太认得,但只见五彩斑斓,各有各的奇妙之处。她念了几声佛,便出来了。然后锁上门,大家一起下来。李纨说:“怕老太太高兴,索性把船上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 众人答应着,又打开门,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地搬了下来。李纨让小厮去传驾娘们到船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正忙着安排的时候,只见贾母带着一群人进来了。李纨赶忙迎上去,笑着说:“老太太高兴,这么早就进来了。我还以为您没梳头呢,刚摘了菊花正打算给您送去。” 一边说着,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挑了一朵大红色的,插在鬓角上。一回头看见了刘姥姥,连忙笑着说:“过来戴朵花儿。” 话还没说完,凤姐就把刘姥姥拉过来,笑着说:“让我给你打扮打扮。” 说着,就把一盘子花横七竖八地插了刘姥姥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停不下来。刘姥姥笑着说:“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么体面起来。” 众人笑着说:“你还不拔下来扔到她脸上,把你打扮得像个老妖精了。” 刘姥姥笑着说:“我虽说老了,年轻时也爱打扮,喜欢花儿粉儿的,今儿当个老风流也挺好。” 说说笑笑间,众人已来到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来一个大锦褥子,铺在栏杆边的榻板上。贾母靠着柱子坐下,让刘姥姥也坐在旁边,问她:“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着佛说:“我们乡下人到了过年的时候,都上城来买画儿贴。平日里闲了,大家都说,要是能到画儿里去逛逛就好了。想着那画儿也不过是假的,哪有这样真实的地方呢。谁知道我今儿进了这园子一看,竟比那画儿还好上十倍。要是有人能照着这园子画一张,我带回去给他们瞧瞧,就算死了也值了。” 贾母听了,指着惜春笑着说:“你看我这个小孙女儿,她会画画。等明天让她画一张怎么样?” 刘姥姥听了,高兴得连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我的姑娘,你年纪这么小,模样又这么好,还有这本事,莫不是神仙投胎来的吧。” 贾母休息了一会儿,自然要带着刘姥姥到处见识见识。先来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道,地上布满了苍苔,中间是一条羊肠小道,铺着石子。刘姥姥让开路,让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在土地上。琥珀拉着她说:“姥姥,你到路上面来走,小心苍苔滑。” 刘姥姥说:“没事儿,我们走惯了,姑娘们尽管走。可惜了你们的绣鞋,别弄脏了。” 她只顾着和上头的人说话,没防备脚下真的滑了一下,“咕咚” 一声摔了一跤。众人拍手哈哈大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赶紧扶起来,就知道站着笑。” 说话间,刘姥姥已经爬了起来,自己也笑着说:“刚夸口就打脸了。” 贾母问她:“有没有扭到腰?让丫头们给你捶一捶。” 刘姥姥说:“哪能呢,我哪有那么娇贵。哪一天不摔个一两跤,要是都要捶,那还得了。” 紫鹃早早地打起湘帘,贾母等人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献给贾母。王夫人说:“我们不喝茶,姑娘不用倒了。” 林黛玉听了,便让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下。刘姥姥见窗下案上摆着笔砚,书架上堆满了书,便说:“这肯定是哪位公子的书房了。” 贾母笑着指着黛玉说:“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仔细打量了黛玉一番,才笑着说:“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简直比上等的书房还好。” 贾母问:“宝玉怎么没看见?” 众丫头们回答说:“在池子里的船上呢。” 贾母说:“谁又预备下船了?” 李纨赶忙回话说:“刚才开楼拿高几,我怕老太太高兴,就顺便预备下了。” 贾母正要说什么,有人回禀说:“姨太太来了。” 贾母等人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已经进来了,一边入座,一边笑着说:“今儿老太太高兴,这么早就来了。” 贾母笑着说:“我刚说来得晚的要罚,没想到姨太太就来晚了。” 说笑了一会儿,贾母见窗上的纱颜色旧了,就和王夫人说:“这纱刚糊上的时候好看,过段时间就不翠绿了。这院子里又没有桃杏树,竹子已经是绿的了,再用这绿纱糊窗就不太搭配。我记得咱们以前有四五样颜色的糊窗纱,明天给她把这窗上的换了。” 凤姐连忙说:“昨天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多匹银红蝉翼纱,有各种折枝花样的,有流云卍福花样的,还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鲜艳,纱又轻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打算做两床绵纱被,想来肯定很不错。” 贾母听了笑着说:“呸,人人都说你见多识广,连这个纱都不认得,还敢吹牛。” 薛姨妈等人都笑着说:“不管她见过多少,哪能和老太太比呢。老太太快教教她,我们也听听。” 凤姐也笑着说:“好祖宗,快教教我吧。” 贾母笑着对薛姨妈众人说:“那种纱,比你们的年纪都大呢。怪不得她认成蝉翼纱,确实有点像,不知道的,都以为是蝉翼纱。它正经的名字叫‘软烟罗’。” 凤姐说:“这名字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贾母笑着说:“你才活了多大,见过几样稀罕东西,就开始吹牛了。那软烟罗只有四种颜色:一种雨过天晴色,一种秋香色,一种松绿色,一种就是银红色,要是做成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看去,就像烟雾一样,所以叫‘软烟罗’。那银红色的又叫‘霞影纱’。如今宫里用的府纱,也没有这么软、厚、轻、密的了。” 薛姨妈笑着说:“别说凤丫头没见过,连我都没听说过。” 凤姐一边说着,早让人取了一匹来。贾母说:“可不是这个!以前也就是用来糊窗屉,后来我们拿它做被、做帐子,试过之后发现也挺好。明天就找出几匹来,用银红色的给她糊窗子。” 凤姐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纷纷称赞。刘姥姥也眯着眼看个不停,念着佛说:“我们想拿它做衣裳都舍不得,拿来糊窗子,多可惜呀。” 贾母说:“用来做衣裳反倒不好看。” 凤姐连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的衣襟拉出来,给贾母和薛姨妈看,说:“看看我的这袄儿。” 贾母和薛姨妈都说:“这已经是很好的了,这是如今宫里特制的,竟然都比不上这个。” 凤姐说:“这薄纱片子,还说是宫里特制的呢,连官用的都比不上。” 贾母说:“再找找,说不定还有青色的。要是有,都拿出来,送两匹给刘亲家,我做个帐子挂,剩下的添上里子,给丫头们做些夹背心穿,不然白白放着发霉坏掉了。” 凤姐连忙答应,仍旧让人把纱送了回去。 贾母站起身来笑着说:“这屋子有点窄,再到别处逛逛。” 刘姥姥念着佛说:“人人都说大户人家住大房子。昨天见了老太太的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气派。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不得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做什么呢?后来我才想起来,肯定是为了开顶柜收放东西,没那梯子,怎么能够得着上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比大的更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好看得很,都叫不上名字,我越看越舍不得离开这里。” 凤姐说:“还有更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看看。” 说着,一行人就离开了潇湘馆。 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说:“他们既然预备下船了,咱们就坐。” 一边说着,便朝着紫菱洲蓼溆一带走去。还没到池边,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急忙问王夫人早饭在哪里摆。王夫人说:“问老太太在哪里,就在哪里摆吧。” 贾母听了,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挺好。你就带人去摆,我们从这里坐了船过去。” 凤姐听了,便转身和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一群人,抄近路来到了秋爽斋,在晓翠堂里摆开桌案。鸳鸯笑着说:“平日里咱们总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时,都有个清客相公在一旁供人取笑。咱们今儿也有了个女清客了。” 李纨为人厚道,一时没听明白。凤姐心里清楚说的是刘姥姥,也笑着说:“那咱们今儿就拿她逗个乐子。” 两人便这般这般地商量起来。李纨笑着劝道:“你们呀,一点正事儿不做,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顽皮,小心老太太说你们。” 鸳鸯笑着说:“这跟你可没多大关系,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人来了,大家各自随意坐下。先是丫鬟端上两盘茶,众人喝完。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筷子,估量着众人的座位,按照席次摆放好。贾母说:“把那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 众人听了,赶忙把桌子抬了过来。凤姐一边给鸳鸯使眼色,鸳鸯便拉着刘姥姥出去,悄悄地对刘姥姥叮嘱了一番,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要是错了,我们可要笑话的。” 安排妥当后,大家才各自归座。 薛姨妈已经吃过饭了,便不吃,只坐在一旁喝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坐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人坐一桌,刘姥姥挨着贾母坐一桌。贾母平日里吃饭,都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拂尘、巾帕等物件。如今鸳鸯本不当这个差事了,可今日鸳鸯偏偏接过拂尘在一旁伺候。丫鬟们知道她要捉弄刘姥姥,便都躲开,由着她。鸳鸯一边站着伺候,一边悄悄对刘姥姥说:“可别忘了。” 刘姥姥说:“姑娘放心。” 刘姥姥入座后,拿起筷子,只觉得沉甸甸的,不太顺手。原来是凤姐和鸳鸯商量好了,特意给刘姥姥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刘姥姥见了,说道:“这筷子比俺们那儿的铁锨还沉,哪能使得动它。”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着一个盒子站在屋子中间,一个丫鬟上前揭开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却偏偏挑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了声 “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完,自己却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一听,上上下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史湘云忍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得岔了气,伏在桌子上直叫 “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着搂着宝玉叫 “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却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忍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扣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离开座位,拉着她奶母叫着要揉一揉肠子。地下的人没有一个不笑得弯腰屈背的,有的躲出去蹲着笑,有的忍着笑上来给她们姊妹换衣裳,唯独凤姐和鸳鸯还强撑着,继续招呼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筷子,只觉得不听使唤,又说道:“这里的鸡儿长得俊俏,下的蛋也小巧玲珑,真好看。我且吃一个。” 众人刚止住笑,听到这话又笑了起来。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琥珀在后面给她捶背。贾母笑道:“这肯定是凤丫头这个调皮鬼搞的,别信她的话。” 刘姥姥正夸赞鸡蛋小巧,要吃一个,凤姐笑着说:“这一个鸡蛋一两银子呢,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便伸筷子去夹,哪里夹得起来,在碗里折腾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夹起一个,刚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掉在地上,她赶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底下的人捡了出去。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还没听见个响声就没了。” 众人都没心思吃饭了,都看着刘姥姥笑。贾母又说:“这会儿又把那象牙筷子拿出来了,又不是请客摆大宴席。都是凤丫头指使的,还不赶紧换了。” 底下的人原本没准备这象牙筷子,这是凤姐和鸳鸯特意拿来的,听贾母这么说,赶忙收了回去,又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说:“金的拿走了,又是银的,到底不如俺们家的用着顺手。” 凤姐说:“菜里要是有毒,这银子下去就能试出来。” 刘姥姥说:“这菜里要是有毒,俺们那儿的菜都成砒霜了。哪怕毒死了,我也要把它吃完。” 贾母见刘姥姥如此有趣,吃得又香甜,便把自己的饭菜也端过去给她吃。又让一个老嬷嬷,把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到碗里。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贾母等人都到探春卧室里去说闲话。这边收拾完残桌,又摆上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和凤姐对坐着吃饭,感叹道:“别的也就罢了,我就喜欢你们家这行事做派。怪不得说‘礼出大家’。” 凤姐赶忙笑着说:“您可别多心,刚才不过是大家开个玩笑。” 话还没说完,鸳鸯也进来笑着说:“姥姥别生气,我给您老人家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着说:“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心,我怎么会生气呢!你事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是大家取个乐子。我要是心里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鸳鸯便责怪道:“怎么不给姥姥倒茶喝。” 刘姥姥赶忙说:“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喝过了。姑娘也该吃饭了。” 凤姐便拉着鸳鸯说:“你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吧,省得一会儿又要闹。” 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筷,三人吃完了饭。 刘姥姥笑着说:“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么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觉得饿。怪不得风都能把你们吹倒。” 鸳鸯便问:“今儿剩下的菜不少,都怎么处理了?” 婆子们说:“都还没分呢,在这里等着一起分给他们吃。” 鸳鸯说:“他们吃不了这么多,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的平丫头送去。” 凤姐说:“她早吃过饭了,不用给她。” 鸳鸯说:“她不吃,喂你们的猫也行。” 婆子听了,赶忙挑了两样菜,用盒子装着送去了。鸳鸯又问:“素云去哪儿了?” 李纨说:“他们都在这里一起吃,找她做什么。” 鸳鸯说:“那就罢了。” 凤姐说:“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菜给她送去。” 鸳鸯听了,便让人也送了两样菜过去。之后,鸳鸯又问婆子们:“待会儿吃酒用的攒盒准备好了吗?” 婆子说:“估计还得一会儿。” 鸳鸯说:“催着点儿。” 婆子答应了。 凤姐等人来到探春房中,只见她们母女们正在说笑。探春向来喜欢宽敞开阔,这三间屋子并没有隔断。屋子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种名人法帖,还有几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里插的笔像树林一样多。另一边摆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里面插满了水晶球般的白菊。西墙上正中间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的《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是颜鲁公的墨迹,写的是:“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摆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里盛着几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挂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板儿这会儿稍微熟络了些,便要去摘那小锤敲击,丫鬟们赶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挑了一个给他,说:“拿着玩吧,这可吃不得。” 东边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挂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去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 刘姥姥赶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没个干净样儿,瞎闹什么。带你来看看,你还得寸进尺了。” 打得板儿哭了起来,众人赶忙劝解,这才作罢。贾母隔着纱窗往后院看了一会儿,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长得也不错,就是细了点儿。”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风吹过,隐隐约约听到鼓乐声。贾母问:“是哪家娶亲呢?这里离街近。” 王夫人等人笑着回答:“街上的声音哪能听得这么清楚,这是咱们家那十几个女孩子在演习吹打呢。” 贾母便笑着说:“既然她们在演习,何不让她们进来演习给咱们看看。她们也能逛一逛,咱们又能乐一乐。” 凤姐听了,赶忙让人出去把她们叫来,又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说:“就把演奏的地方安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听起来更好听。待会儿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喝酒,那里又宽敞,又能听得清楚。” 众人都说这个安排好。 贾母对薛姨妈笑着说:“咱们走吧。她们姊妹们都不太喜欢人到她们屋里坐着,怕弄脏了屋子。咱们别不识趣,还是赶紧去坐船喝酒吧。” 说着,大家站起身来就走。探春笑着说:“这是哪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求之不得呢。” 贾母笑着说:“我这三丫头就是好,就是那两个玉儿讨厌。待会儿喝醉了,咱们偏要到他们屋里去闹一闹。” 众人一边说笑着,一边一同往外走。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荇叶渚。那几个从姑苏选来的驾娘,早就把两只棠木舫撑了过来。众人搀扶着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和玉钏儿上了其中一只船,随后李纨也跟了上去。凤姐也上了船,站在船头,还说要亲自撑船。贾母在船舱里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不是在河里,水也挺深的。你快别折腾,给我进来。” 凤姐笑着说:“怕什么!老祖宗尽管放心。” 说着,就用竹篙把船撑开了。船行到池塘中央,因为船小人多,凤姐只觉得船晃得厉害,赶忙把竹篙递给驾娘,这才蹲下身子。接着,迎春姊妹和宝玉上了另一只船,跟在后面。其余的老嬷嬷和丫鬟们,则沿着河岸随行。 宝玉说:“这些破荷叶真讨厌,怎么还不叫人来拔掉。” 宝钗笑着说:“这几天,园子就没闲过,天天有人来逛,哪有时间叫人来收拾。” 林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唯独喜欢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偏你们又要把残荷拔掉。” 宝玉说:“确实是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了。” 说话间,船已经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只觉得四周阴森透骨,两岸滩涂上的衰草残菱,更增添了几分秋意。 贾母见岸上有一座清幽宽敞的房屋,便问:“这是不是你薛姑娘的屋子?” 众人回答说:“是。” 贾母连忙让船靠岸,顺着云步石梯走上去,一同走进了蘅芜苑,只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那些奇草仙藤,越是寒冷,越发显得苍翠欲滴,还结了果实,像珊瑚豆子一般,一串串垂挂着,十分可爱。走进屋子,里面像雪洞一样,一件玩物都没有,案几上只有一个土定瓶,里面插着几枝菊花,还有两部书、一套茶具和茶杯而已。床上挂着青纱帐幔,被褥也十分朴素。 贾母感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怎么不跟你姨娘要些。我也没留意,没想到你没把东西从家里带来。” 说着,便让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责怪凤姐说:“也不送些玩器给你妹妹,这么小气。” 王夫人和凤姐等人都笑着回答说:“是她自己不要的。我们原本送了来,她都退回去了。” 薛姨妈也笑着说:“她在家里也不太摆弄这些东西。” 贾母摇着头说:“这可不行。虽说她喜欢省事,可要是来了亲戚,看着不像样;再说年轻姑娘的房间,这么素净,也不太吉利。我们这些老婆子,倒该去住马圈了。你们看看那些书上、戏里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得不得了。她们姊妹们虽说比不上那些小姐,但也不能太离谱。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上?要是真喜欢素净,少摆几样倒是可以。我最会收拾屋子了,如今老了,没这份闲心了。她们姊妹们也该学着收拾得好一些,就怕弄得俗气,把好东西都摆坏了。我看她们倒还不俗。现在让我来替你收拾,保证又大方又素净。我有两件珍藏的宝贝,一直留到现在,宝玉都没见过,要是被他瞧见了,估计也留不住。” 说着,把鸳鸯叫过来,亲自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那架纱桌屏,还有那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几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 鸳鸯答应着,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放在东楼上的某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明天再拿过来吧。” 贾母说:“明天后天都行,可别忘了。” 说完,坐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径直来到缀锦阁下。文官等人上前请安,问:“要演习什么曲子?” 贾母说:“就挑你们不太熟练的几套演习吧。” 文官等人退下,前往藕香榭,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已经带着人把一切摆设整齐,上面左右摆着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张榻前有两张雕漆几,有海棠式、梅花式、荷叶式、葵花式,有方的,也有圆的,样式各不相同。一张几上放着炉瓶和一个攒盒;另一张几上空着,预备放大家喜欢吃的食物。上面两张榻、四张几,是贾母和薛姨妈坐的;下面一张椅子、两张几,是王夫人的,其余的都是一张椅子、一张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旁边是王夫人。西边是史湘云,其次是宝钗,再其次是黛玉,然后是迎春、探春、惜春依次排下去,宝玉在最后。李纨和凤姐的几案放在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的样式,也和几案的样式相对应。每人面前有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都坐定后,贾母先笑着说:“咱们先喝两杯,今天也得行个酒令才有意思。” 薛姨妈等人笑着说:“老太太肯定有绝妙的酒令,我们哪里会呢,您这是存心要把我们灌醉。我们多喝两杯就是了。” 贾母笑着说:“姨太太今天也太谦虚了,莫不是嫌我老了。” 薛姨妈笑着说:“不是谦虚,就怕行不好酒令,惹人笑话。” 王夫人连忙笑着说:“就算说不上来,多喝一杯酒,醉了回去睡觉,也没人会笑话咱们。” 薛姨妈点头笑着说:“那就听老太太的。老太太怎么也得先喝一杯令酒才行。” 贾母笑着说:“那是自然。” 说完便喝了一杯。 凤姐连忙走到众人中间,笑着说:“既然要行酒令,还是叫鸳鸯姐姐来主持更好。” 众人都知道贾母行酒令,得靠鸳鸯提示,所以听了这话,都说 “很对”。凤姐便把鸳鸯拉了过来。王夫人笑着说:“既然参与行酒令,就没有站着的道理。” 回头吩咐小丫头:“搬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 鸳鸯半推半就,谢过座后便坐下,也喝了一杯酒,笑着说:“酒令大如军令,不论身份尊卑,我是主持。谁要是违抗我的话,可要受罚。” 王夫人等人都笑着说:“那是自然,快说说怎么行令。” 鸳鸯还没开口,刘姥姥就离了席,摆摆手说:“可别这样捉弄我,我要回家了。” 众人都笑着说:“这可不行。” 鸳鸯喝令小丫头们:“把她拉回席上!” 小丫头们笑着,果真把刘姥姥拉回了座位。刘姥姥直喊:“饶了我吧!” 鸳鸯说:“再啰嗦就罚一壶酒。” 刘姥姥这才住了口。 鸳鸯说:“现在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开始,依次往下说,到刘姥姥为止。比如说一副牌,把这三张牌拆开,先讲第一张,再讲第二张,接着讲第三张,说完后,合成这副牌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对上一句,都要押韵。说错了就罚一杯酒。” 众人笑着说:“这个酒令不错,快说吧。” 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张‘天’。” 贾母说:“头上有青天。” 众人说:“好。” 鸳鸯说:“当中是个‘五与六’。” 贾母说:“六桥梅花香彻骨。” 鸳鸯说:“剩得一张‘六与幺’。” 贾母说:“一轮红日出云霄。” 鸳鸯说:“凑成便是个‘蓬头鬼’。” 贾母说:“这鬼抱住钟馗腿。” 说完,大家笑着说:“太妙了。” 贾母饮了一杯酒。 鸳鸯又说:“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 薛姨妈说:“梅花朵朵风前舞。” 鸳鸯说:“右边还是个‘大五长’。” 薛姨妈说:“十月梅花岭上香。” 鸳鸯说:“当中‘二五’是杂七。” 薛姨妈说:“织女牛郎会七夕。” 鸳鸯说:“凑成‘二郎游五岳’。” 薛姨妈说:“世人不及神仙乐。” 说完,大家纷纷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说:“有了一副。左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说:“双悬日月照乾坤。” 鸳鸯说:“右边‘长幺’两点明。” 湘云说:“闲花落地听无声。” 鸳鸯说:“中间还得‘幺四’来。” 湘云说:“日边红杏倚云栽。” 鸳鸯说:“凑成‘樱桃是九熟’。” 湘云说:“御园却被鸟衔出。” 说完饮了一杯。 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 宝钗说:“双双燕子语梁间。” 鸳鸯说:“右边是‘三长’。” 宝钗说:“水荇牵风翠带长。” 鸳鸯说:“当中‘三六’九点在。” 宝钗说:“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说:“凑成‘铁锁练孤舟’。” 宝钗说:“处处风波处处愁。” 说完饮完了酒。 鸳鸯说:“左边一个‘天’。” 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钗听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黛玉只顾着怕被罚酒,也没在意。鸳鸯说:“中间‘锦屏’颜色俏。” 黛玉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鸳鸯说:“剩了‘二六’八点齐。” 黛玉说:“双瞻玉座引朝仪。” 鸳鸯说:“凑成‘篮子’好采花。” 黛玉说:“仙杖香挑芍药花。” 说完,喝了一口酒。 鸳鸯说:“左边‘四五’成花九。” 迎春说:“桃花带雨浓。” 众人说:“该罚!押错韵了,而且也不太像。” 迎春笑着饮了一口酒。原来凤姐和鸳鸯都想听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让大家说错,都罚了酒。轮到王夫人时,鸳鸯替她说了一个,接下来就该刘姥姥了。 刘姥姥说:“我们庄家人闲的时候,也常几个人一起玩这个,只是说得没这么好听。我也来试试吧。” 众人都笑着说:“很容易说的。你尽管说,没关系。” 鸳鸯笑着说:“左边‘四四’是个人。” 刘姥姥听了,想了好一会儿,说:“是个庄家人吧。” 众人哄堂大笑。贾母笑着说:“说得好,就这么说。” 刘姥姥也笑着说:“我们庄家人,就会说些实在话,众位可别见笑。” 鸳鸯说:“中间‘三四’绿配红。” 刘姥姥说:“大火烧了毛毛虫。” 众人笑着说:“这倒说得通,还是你那实在话。” 鸳鸯说:“右边‘幺四’真好看。” 刘姥姥说:“一个萝卜一头蒜。” 众人又笑了。鸳鸯笑着说:“凑成便是一枝花。” 刘姥姥两只手比划着,说:“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只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说:“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喝过了门杯,刘姥姥又逗趣说道:“实话说吧,我手脚粗笨,又喝了酒,真怕不小心失手打破这瓷杯。要是有木头杯子,拿一个来给我,就算我失手掉在地上,也没关系。”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 凤姐听她这么说,赶忙笑着回应:“你要是真想要木头杯,我这就去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木头杯可不像瓷杯,它是成套的,你得把一套都喝遍才行。” 刘姥姥心里琢磨:“我刚才不过是说句玩笑话,逗大家乐一乐,谁知道她真有木头杯。我在乡下时,也去乡绅家赴过宴,金杯银杯倒是见过,可从来没听说过木头杯。哦,对了,说不定是小孩子们用的木碗,她就是想哄我多喝几杯。管它呢,反正这酒喝着跟蜜水似的,多喝点也无妨。” 想完,便说道:“拿来再说。” 凤姐于是吩咐丰儿:“去前面里间屋,把书架子上那十个竹根套杯拿来。” 丰儿答应着刚要去,鸳鸯笑着说:“我知道你那十个杯子还小。况且你刚说要木头的,这会儿又拿竹根的,不太好看。不如把我们那儿用黄杨根整挖出来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她十杯。” 凤姐笑着说:“那更好了。” 鸳鸯果然让人去取来了套杯。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十个杯子,依次从大到小排列,最大的那个简直像个小盆子,最小的那个也有手里的杯子两个那么大;喜的是杯子雕镂得极为精美,上面刻着山水、树木、人物,还有草字和图印。刘姥姥赶忙说道:“拿个小的来就行了,怎么这么多呀?” 凤姐笑着说:“用这个杯子喝酒,可没有只喝一杯的道理。我们家因为没人有这么大酒量,所以一直没人敢用。姥姥既然想要,好不容易找出来,你就得依次喝一遍才行。” 刘姥姥吓得连忙说:“这可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吧。”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知道刘姥姥上了年纪,经不住这样灌酒,赶忙笑着说:“说归说,笑归笑,可别让她多喝了,就喝这头一杯吧。”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我还是用小杯喝吧。把这大杯收起来,我带回家慢慢喝。” 这话又引得众人笑起来。鸳鸯没办法,只好让人斟满一大杯酒,刘姥姥双手捧着喝了下去。 贾母和薛姨妈都说道:“慢点儿,别呛着。” 薛姨妈又让凤姐给刘姥姥夹菜。凤姐笑着说:“姥姥,你想吃什么,说出名字来,我夹给你吃。” 刘姥姥说:“我哪知道什么名字呀,看着样样都好。” 贾母笑着说:“你给她夹些茄鲞尝尝。” 凤姐听了,依言夹了些茄鲞送到刘姥姥嘴里,笑着说:“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做的茄子好不好吃。” 刘姥姥笑着说:“别哄我了,茄子能做出这味儿,我们就不用种粮食了,都种茄子得了。” 众人笑着说:“真的是茄子,我们可没哄你。” 刘姥姥惊讶地说:“真的是茄子?我白吃了半天。姑奶奶再给我夹点儿,我这回细细嚼嚼。” 凤姐又夹了些茄鲞放进刘姥姥嘴里。 刘姥姥细细嚼了半天,笑着说:“虽说有一点茄子的香味,可感觉又不太像茄子。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做的,我也学着做了吃。” 凤姐笑着说:“这也不难。你把刚摘下来的茄子去皮,只要净肉,切成碎丁,用鸡油炸过。再把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用鸡汤煨好,最后用香油收汁,再加些糟油一拌,装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好的鸡瓜一拌就行了。” 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地说:“我的佛祖!得用十来只鸡来配它,怪不得这味儿这么绝!” 刘姥姥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喝完了酒,还不停地把玩着那只杯子。 凤姐笑着说:“还没尽兴呢,再喝一杯吧。” 刘姥姥赶忙说:“可不行,再喝就要醉死了。我是因为喜欢这杯子的样式,真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鸳鸯笑着问:“酒喝完了,你说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头做的?” 刘姥姥笑着说:“姑娘不认得也难怪,你们住在这富贵之家,哪里认得木头!我们乡下人整天和树林子打交道,困了就枕着木头睡,累了就靠着木头坐,荒年没吃的还吃木头。眼睛天天看着木头,耳朵天天听着和木头有关的事儿,嘴里也天天讲着木头,所以木头的好歹真假,我可认得。让我仔细瞧瞧。” 刘姥姥一边说着,一边细细端详了半天,说:“你们这样的人家,肯定不会有那些便宜木头,那些容易得到的木头,你们也不会收着。我掂量着这杯子挺沉,肯定不是杨木,一定是黄松的。”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这时,一个婆子走来向贾母请示:“姑娘们都到藕香榭了,请问是现在就开始演奏,还是再等一会儿?” 贾母连忙笑着说:“哎呀,差点把她们忘了,就让她们开始演奏吧。” 婆子答应着离开了。不一会儿,只听见箫管悠扬,笙笛齐鸣。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过树林,越过水面传来,自然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宝玉最先忍不住,拿起酒壶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又斟上一杯,正要喝,只见王夫人也要喝酒,便让人换暖酒。宝玉连忙把自己的杯子捧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不一会儿,暖酒送来了,宝玉回到自己的座位。王夫人提着暖壶离开座位,众人也都起身离席,薛姨妈也站了起来。贾母连忙让李纨和凤姐接过酒壶,说:“让你姨妈坐下,大家才自在。” 王夫人听了,这才把酒壶递给凤姐,自己回到座位上。贾母笑着说:“大家都喝两杯,今天可真有意思。” 说着举起酒杯向薛姨妈示意,又对湘云、宝钗说:“你们姐妹俩也喝一杯。你妹妹虽说不太会喝酒,也别放过她。” 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杯。此时,刘姥姥听到这般美妙的音乐,又喝了酒,越发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宝玉离开座位走到黛玉身边,笑着说:“你瞧刘姥姥那模样。” 黛玉笑着说:“当年圣乐一奏,百兽起舞,如今这不过是头‘牛’罢了。” 众姐妹听了,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音乐停了,薛姨妈离席笑着说:“大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散散再坐吧。” 贾母也正想出去走走,于是大家都离席,跟着贾母四处游玩。贾母想带着刘姥姥解解闷,就拉着刘姥姥在山前树下逛了好一会儿,还给他介绍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头,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听着,还对贾母说:“没想到城里不光人尊贵,连雀儿都尊贵。这雀儿到了你们这儿,都变得俊俏了,还会说话。” 众人不明白,便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刘姥姥说:“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着的绿毛红嘴的是鹦哥儿,我认得。可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长出凤头来了,还会说话呢。”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来请大家吃点心。贾母说:“喝了两杯酒,倒也不觉得饿。也罢,就把点心拿到这儿来,大家随便吃点儿吧。” 丫鬟听了,便抬来两张几案,又端来两个小捧盒。打开一看,每个盒子里有两样点心:一个盒子里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另一个盒子里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问是什么馅儿,婆子们连忙回答说是螃蟹馅的。贾母听了,皱着眉说:“这太油腻了,谁吃这个!” 另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贾母也不喜欢。贾母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挑了一块糕。贾母拿了一个卷子,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丫鬟。 刘姥姥见那些各式各样的小面果子都做得玲珑剔透,便挑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着说:“我们那儿心灵手巧的姑娘,也剪不出这么好看的纸样儿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带回家,给她们做花样子倒挺好。” 众人都笑了。贾母说:“回家我送你一瓷坛子。你先趁热吃这个吧。” 其他人不过挑了自己爱吃的,吃了一两口就罢了;刘姥姥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而且这些点心都做得小巧精致,不显堆盘,她和板儿每样都吃了些,半盘子就没了。剩下的,凤姐又让人攒了两盘,连同一个攒盒,给文官等人吃去了。 忽然,奶子抱着大姐儿来了,大家逗着她玩了一会儿。大姐儿正抱着一个大柚子玩,忽然看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也想要佛手。丫鬟哄她去拿,大姐儿等不及,就哭了起来。众人连忙把柚子给了板儿,把板儿的佛手哄过来给大姐儿,这才作罢。板儿玩了半天佛手,这会儿又两手抓着果子吃,忽然看见柚子又香又圆,觉得更好玩,就把它当球踢着玩,也不要佛手了。 此时,贾母等人喝过茶,又带着刘姥姥来到栊翠庵。妙玉连忙迎了进去。到了院子里,只见花木繁盛,贾母笑着说:“到底是修行的人,没事就经常打理,比别处好看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往东禅堂走去。妙玉笑着往里请,贾母说:“我们刚吃了酒肉,你这儿有菩萨,冲撞了可不好。我们在这儿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喝一杯就走。” 妙玉听了,连忙去烹茶。 宝玉留意观察妙玉的一举一动。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献给贾母。贾母说:“我不喝六安茶。” 妙玉笑着说:“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过来,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着回答:“是去年存的雨水。” 贾母喝了半盏,笑着递给刘姥姥,说:“你尝尝这茶。” 刘姥姥一口喝光,笑着说:“味道是不错,就是淡了点儿,再熬浓些就更好了。” 贾母和众人都笑了起来。然后,给其他人用的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妙玉拉了拉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两人跟着她出去了,宝玉悄悄地跟在后面。只见妙玉把她们二人让到耳房里,宝钗坐在榻上,黛玉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己到风炉边扇滚了水,另外泡了一壶茶。宝玉走进来,笑着说:“你们在这儿喝私房茶呢。” 两人都笑着说:“你又跑来蹭茶喝。这儿可没你的份儿。” 妙玉刚要去拿杯子,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用过的茶盏。妙玉连忙吩咐:“那个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放在外头吧。” 宝玉心里明白,妙玉是因为刘姥姥用过,嫌脏不要了。 只见妙玉又另外拿出两只杯子。一只杯子旁边有个耳把,杯身上刻着 “瓟斝” 三个隶书大字,后面有一行小真字写着 “晋王恺珍玩”,还有 “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 一行更小的字。妙玉斟了一斝茶,递给宝钗。另一只杯子形状像钵却小一些,上面刻着三个垂珠篆字 “点犀”。妙玉又斟了一 给黛玉。接着,她拿起自己平日里喝茶用的那只绿玉斗,给宝玉斟茶。 宝玉笑着说:“常说‘世法平等’,她们两个用的是那样的古玩奇珍,我用的却是个普通杯子,显得我太俗了。” 妙玉说:“这还算普通杯子?不是我吹牛,只怕你家里都找不出这么一个‘普通’杯子呢。” 宝玉笑着说:“俗话说‘入乡随俗’,到了你这儿,自然把那些金玉珠宝都当作俗物了。” 妙玉听宝玉这么说,心里十分欢喜,于是又找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由整根蟠虬竹根雕刻而成的大海碗,笑着问:“就剩这一个了,你能喝得下这一海碗茶吗?” 宝玉高兴地连忙说:“能喝得下。” 妙玉笑着说:“你就算能喝得下,也不能这么糟蹋好茶。没听说过‘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吗?你喝这一海碗,算怎么回事?” 这话把宝钗、黛玉和宝玉都逗笑了。妙玉拿起茶壶,只往海碗里斟了大约一杯茶。宝玉细细品尝,只觉得这茶口感轻盈,味道绝佳,不禁连声赞叹。妙玉一脸认真地说:“你这次能喝到这茶,全是托她们俩的福,要是你自己来,我可不给你喝。” 宝玉笑着说:“我心里明白,也不领你的情,只谢她们二人便是。” 妙玉听了,这才说:“这话还在理。” 黛玉问道:“这也是去年的雨水泡的茶吗?” 妙玉冷笑着说:“你这个人,真是个大俗人,连水都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的时候,收集的梅花上的雪,一共得了满满一鬼脸青花瓮,一直舍不得喝,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打开。我只喝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存的雨水哪有这么轻盈的口感,根本没法喝。” 黛玉知道妙玉天性怪僻,也不多说什么,也没多坐,喝完茶,就约着宝钗一起走了出去。 宝玉陪着妙玉笑着说:“那个茶杯虽然脏了,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依我看,不如把它给那个穷婆子吧,她卖了还能换点钱过日子。你觉得行不?” 妙玉听了,想了想,点头说:“也行。幸好那杯子我没喝过,要是我喝过的,我就是砸碎了也不会给她。你要给她,我也不管,交给你,你快拿去吧。” 宝玉笑着说:“那是自然,你要是和她直接打交道,连你也跟着脏了。交给我就行。” 妙玉便让人把杯子拿来递给宝玉。 宝玉接过杯子,又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厮来河里打几桶水,把地洗洗怎么样?” 妙玉笑着说:“那更好了,不过你得嘱咐他们,把水抬来后就放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千万别进门来。” 宝玉说:“这是自然。” 说着,就把杯子揣进袖子里,递给贾母房里的小丫头,说:“明天刘姥姥回家,把这个给她带回去。” 交代完,贾母已经出来准备回去了。妙玉也没怎么挽留,把众人送出山门,转身就关上了门。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贾母觉得身上有些乏倦,就吩咐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着薛姨妈去喝酒,自己则前往稻香村歇息。凤姐连忙让人把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去,两个婆子抬着,凤姐、李纨和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离开了,这里也暂且不表。薛姨妈也告辞离去。王夫人打发文官等人出去,把攒盒分给众丫鬟们吃,自己也抽空歇着,随意歪在刚才贾母坐过的榻上,让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又让她捶着腿,吩咐道:“老太太那边要是有消息,你就叫我。” 说完,也歪着睡着了。 宝玉、湘云等人看着丫鬟们把攒盒放在山石上,有的丫鬟坐在山石上,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傍着水,十分热闹。不一会儿,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四处逛逛,众人也都跟着凑趣儿。一行人来到 “省亲别墅” 的牌坊底下,刘姥姥说:“哎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 说着,就爬下磕头。众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刘姥姥说:“笑什么?这牌楼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儿这样的庙宇多得很,都有这样的牌坊,上面的字就是庙的名字。” 众人笑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庙?” 刘姥姥抬起头,指着字说:“这不是‘玉皇宝殿’四个字吗?” 众人笑得拍手跺脚,还想继续拿她打趣。这时,刘姥姥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乱响,急忙拉过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准备解手。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赶忙制止她:“这儿可不行!” 急忙叫一个婆子带着刘姥姥到东北角去。婆子指了地方后,就乐得走开去休息了。 刘姥姥因为喝了些酒,她的体质不适合喝黄酒,再加上吃了许多油腻的食物,口渴又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闹起了腹泻,在厕所蹲了好半天才完事。等她从厕所出来,酒劲被风一吹,再加上年纪大了,蹲了半天,猛地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辨不清方向。四处张望,只见周围都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好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走到房舍跟前,却找不到门,又找了半天,忽然看见一道竹篱,刘姥姥心里想:“这里也有扁豆架子。” 刘姥姥一边想着,一边顺着花障往前走,看到一个月洞门,便走了进去。只见迎面有一条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的岸,里面清澈的水流向别处,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水池上。刘姥姥踩着石头过去,沿着石子甬路往前走,转了两个弯,看到一扇房门。她走进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地迎了出来。刘姥姥连忙笑着说:“姑娘们把我落下了,我一路找,才找到这儿。” 说完,却见那女孩儿不回答。刘姥姥便走上前去拉她的手,只听 “咕咚” 一声,刘姥姥撞到了板壁上,把头撞得生疼。她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幅画。刘姥姥心想:“原来画儿能画得这么栩栩如生,像凸出来一样。”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还伸手去摸,却发现画面是平的,不禁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刘姥姥看到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 刘姥姥掀起帘子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布置得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都像是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都是碧绿雕花的,刘姥姥只觉得眼睛都花了,想找门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左边是一架书,右边是一架屏风。刘姥姥刚从屏风后面找到一扇门转过去,就看见她的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十分诧异,急忙问道:“你是不是看我这几天没回家,特意来找我?是哪位姑娘带你进来的?” 她亲家母只是笑,不说话。刘姥姥笑着说:“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看,就不管不顾地戴了一头。” 她亲家母还是不回答。刘姥姥心里忽然想起:“常听人说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难不成我这是在镜子里头?” 说完,伸手一摸,再仔细一看,果然是,四面雕空的紫檀板壁把镜子嵌在中间。刘姥姥说:“这镜子把路挡住了,我怎么出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手摸。 这镜子原本是西洋的机关装置,可以开合。没想到刘姥姥乱摸的时候,巧劲之下,触动了机关,镜子转了过去,露出一扇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走出去,忽然看到一副极其精致的床帐。她此时已经有七八分醉意,又走得累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本想歇一会儿,没想到身不由己,前仰后合,两眼一朦胧,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再说众人等了半天都不见刘姥姥,板儿见姥姥不见了,急得哭了起来。众人都笑着说:“别是掉进茅厕里了吧?快派人去找找。” 于是让两个婆子去找,婆子回来报告说没找到。众人又四处搜寻,还是不见刘姥姥的踪影。袭人推测道:“她肯定是喝醉了迷了路,顺着这条路走到我们后院去了。要是进了花障子,从后房门进去,虽然可能会碰头,但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要是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方向走,要是能绕出去还好,要是绕不出去,可有她绕的了。我去看看。” 袭人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进了怡红院就喊人,谁知那几个房间里的小丫头都偷偷跑出去玩了。 袭人径直走进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到鼾声如雷。她急忙走进来,只闻到一股酒屁混合的臭味。满屋子一看,只见刘姥姥四仰八叉地仰卧在床上。袭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使劲把她叫醒。刘姥姥惊醒过来,睁眼看到袭人,连忙爬起来说:“姑娘,我错了!没弄脏床帐吧。”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掸。 袭人担心惊动别人,被宝玉知道了,只是对刘姥姥摇手,示意她别说话。赶忙在鼎里添了三四把百合香,仍旧用罩子罩上。稍微收拾了一下,幸好刘姥姥没有呕吐,袭人这才悄悄笑着说:“没事儿,有我呢。你跟我出来。” 刘姥姥连忙点头答应,跟着袭人来到小丫头们的房间。袭人让她坐下,对她说:“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 刘姥姥答应着表示知道了。袭人又给她喝了两碗茶,刘姥姥这才觉得酒醒了,于是问道:“这是哪位小姐的绣房,这么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 袭人微微一笑,说:“这呀,是宝二爷的卧室。” 刘姥姥一听,吓得不敢出声。袭人带着她从前面出去,见到众人,只说刘姥姥在草地下睡着了,所以带她回来了。众人也没多在意,这事也就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贾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觉得懒洋洋的,不想吃饭,就坐了竹椅小敞轿,回到房中休息,让凤姐等人去吃饭。姑娘们这才又回到园子里。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香 话说姑娘们再次回到园子,吃过饭后,众人各自散去,倒也没发生别的事情。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说道:“明天一大早我就一定要回家了。虽说在这儿只住了两三天,时间不算长,可那些从古到今没见过、没吃过、没听过的,我都经历了个遍。难得老太太、姑奶奶,还有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么怜贫惜老,对我照顾有加。我回去之后,也没别的能报答的,就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凤姐笑着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都是因为你,老太太被风吹着,生病了,躺在床上说不舒服;我们家大姐儿也着了凉,正在那儿发烧呢。” 刘姥姥听了,赶忙叹息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平时不习惯太劳累。” 凤姐说:“老太太从来没像昨天那么高兴过。往常进园子逛,也就是到一两个地方坐坐就回来了。昨天因为你在这儿,想让你好好逛逛,一个园子差不多走了大半。大姐儿因为找我,太太给了她一块糕,谁知道她在风里吃了,就发起热来。” 刘姥姥说:“小姐儿可能平时不太进园子,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小孩子家本就不该来。不像我们家的孩子,会走路了,哪个坟圈子都敢跑去。一来可能是被风给吹着了;二来呢,只怕她身上干净,眼睛也净,说不定是遇见什么神灵了。依我看,给她看看那本讲驱邪的书,仔细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凤姐,她立刻叫平儿拿出《玉匣记》,让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会儿,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生病的人在东南方遇到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朝着东南方走四十步送走,就会大吉大利。” 凤姐笑着说:“还真没错,园子里可不就是有花神嘛!说不定老太太也是遇见了。” 说着,便吩咐人去准备两份纸钱,派两个人,一个给贾母送祟,一个给大姐儿送祟。说来也巧,大姐儿果然安稳地睡着了。 凤姐笑着说:“到底是你们年纪大的人经历得多。我家这大姐儿老是爱生病,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刘姥姥说:“这也是常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大多太娇弱,自然禁不起一点委屈;再加上她是小孩子,又过于尊贵,也承受不住。以后姑奶奶少疼她点儿,兴许就好了。” 凤姐说:“这话也有道理。我想起来了,她还没有名字呢,你就给她取个名字吧。一来借借你的寿;二来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生气,到底贫苦些,你给贫苦人取个名字,说不定能压住她的病。” 刘姥姥听了,想了一会儿,笑着说:“不知道她是几时出生的?” 凤姐说:“她生日的日子不太好,偏偏是七月初七日。” 刘姥姥连忙笑着说:“这个日子正好,就叫她巧哥儿吧。这就叫‘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一定要依我给取的这个名字,她肯定能长命百岁。日后长大了,成家立业,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也必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全靠这个‘巧’字。” 凤姐听了,自然十分欢喜,连忙道谢,又笑着说:“只希望她真能应了你说的话就好了。” 说完,叫平儿过来吩咐道:“明天咱们有事,恐怕抽不出空来。你趁这会儿有空,把送给姥姥的东西收拾好,这样她明天一早就能轻轻松松地走了。” 刘姥姥连忙说:“可不敢再让你们破费了。已经打扰了好几天,还要拿东西走,我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了。” 凤姐说:“也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些平常物件。好也罢,坏也罢,你带回去,你们街坊邻居看着也热闹些,也算是你进了一趟城的见证。” 这时,只见平儿走过来说:“姥姥,您到这边来看看。” 刘姥姥赶忙跟着平儿来到那边屋里,只见半炕堆满了东西。平儿一样一样地拿给她看,说道:“这是昨天你要的一匹青纱,奶奶另外送你一匹实地子月白纱做里子。这是两块茧绸,做袄儿、裙子都很不错。这个包袱里是两匹绸子,过年的时候可以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宫里做的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回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自己买的要强得多。这两条口袋是你昨天装瓜果子来的,现在这个口袋里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那可是难得的好米;另一条口袋里是园子里的果子和各种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五十两,一共一百两,是太太给的,让你拿去做个小本买卖,或者买几亩地,以后就别再求亲靠友的了。” 说着,平儿又悄悄地笑着说:“这两件袄儿、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是我送给姥姥的。衣裳虽然是旧的,但我也没怎么穿过,你要是不嫌弃,我才敢送。”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她这么多东西,还这么客气,赶忙念佛道:“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我就是有银子,也没处能买到这样的东西。只是我怪不好意思的,收下吧觉得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平儿笑着说:“别见外,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么做。你放心收下吧,我还指望你给我带东西呢。到了过年的时候,你就把你们晒的灰条菜干子,还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这些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吃。就要这些就行,别的一概不要,可别白费心思准备别的了。”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平儿说:“你只管去睡觉。我帮你把东西收拾妥当,就放在这儿,明天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一点都不用你操心。” 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地向凤姐辞行,然后到贾母这边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刘姥姥梳洗完毕,就准备告辞。 因为贾母身体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还派人去请大夫。不一会儿,婆子回话说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到幔子里去坐。贾母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怕见个大夫不成!不用放幔子,就在这儿看吧。” 众婆子听了,便搬来一张小桌子,放上一个小枕头,让人去请大夫。 不一会儿,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来了。王太医不敢走正路,只走旁边的台阶,跟着贾珍来到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头引路,王太医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一件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两边四个还没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件;还有五六个老嬷嬷像大雁展翅一样,整齐地站在两旁,碧纱橱后面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着红衣服、戴着珠宝首饰的人。王太医不敢抬头,赶忙上前请安。 贾母见他穿着六品官服,便知道是御医,便含笑问道:“太医一向可好?” 又问贾珍:“这位太医贵姓?” 贾珍等人赶忙回答:“姓王。” 贾母说:“当年太医院正堂王君效,把脉的功夫很厉害。” 王太医连忙躬身低头,笑着回答说:“那是晚生的叔祖父。” 贾母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样,那也算是世交了。”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伸出手放在小枕头上。老嬷嬷端来一张小杌子,连忙放在小桌前,稍微偏了一点。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天脉,又诊了另一只手,赶忙欠身低头退了出去。贾母笑着说:“有劳了。珍儿,带太医出去,好好招待。” 贾珍、贾琏等人连忙应了几声 “是”,又领着王太医来到外书房。王太医说:“太夫人没什么别的病症,只是偶然受了点风凉,其实不用吃药,只要饮食稍微清淡些,注意保暖,就会好的。现在我写个方子在这里,要是老人家想吃,就按方煎一剂药吃,要是不想吃,也就算了。” 说完,喝过茶,写好了方子。 王太医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着大姐儿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给我们家小姐看看。” 王太医听了,连忙起身,在奶子怀里,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脉,又摸了摸她的头,还让大姐儿伸出舌头看看,笑着说:“我说姐儿又要骂我了,只要清清静静地饿两顿就好了。不用吃煎药,我送点丸药来,临睡前用姜汤化开,吃下去就行。” 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贾珍等人拿着药方,回来向贾母说明了情况,把药方放在桌上,然后出去了,这里暂且不表。这时,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宝钗姊妹等人见大夫出去了,才从橱后走出来。王夫人稍微坐了一会儿,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没什么事了,才上前和贾母告辞。贾母说:“有空了再来。” 又吩咐鸳鸯:“好好送刘姥姥出去。我身体不舒服,就不送你了。” 刘姥姥道了谢,又告辞,这才和鸳鸯一起出来。 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的一个包袱说:“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生日、过节时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来不穿别人做的衣服,收着也可惜,而且一次都没穿过。昨天老太太叫我拿出两套送给你带回去,你要是送人,或者自己家里穿,都别见笑。这个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个包子里是你前几天说的药,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都有,每一样都用一张方子包着,都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你拿着玩。” 说着,鸳鸯便解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形状的锞子给刘姥姥看,又笑着说:“荷包你拿走,这个留给我吧。” 刘姥姥已经喜出望外,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这么说,便说:“姑娘只管留下吧。” 鸳鸯见她信以为真,又把锞子装了回去,笑着说:“逗你玩呢,我还有好多呢。留着过年给小孩子们吧。”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杯递给刘姥姥,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 刘姥姥说:“这是从何说起。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天能这样。” 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说:“前几天我让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要不嫌弃,我还有几件,也送给你吧。” 刘姥姥又连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衣服给她包好。刘姥姥还想到园子里向宝玉、众姊妹和王夫人等人辞谢。鸳鸯说:“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儿也不见人,回头我替你说吧。有空再来。” 又吩咐一个老婆子:“到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帮着姥姥拿东西送出去。” 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凤姐那边,把东西一并拿了,在角门上让小厮们搬了出去,一直送刘姥姥上车离开了。这里暂且不表。 话说宝钗等人吃过早饭,又到贾母那里问安,之后回到园子,走到分路的地方,宝钗叫住黛玉说:“颦儿,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黛玉便跟着宝钗,一同来到蘅芜苑。进了房间,宝钗坐下笑着说:“你跪下,我要审问你。” 黛玉不明白怎么回事,笑着说:“你看宝丫头是不是疯啦!审问我什么呀?” 宝钗冷笑着说:“好一个千金小姐!好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你满嘴说的都是什么呀?你老老实实交代。” 黛玉一头雾水,只是发笑,心里也不禁疑惑起来,嘴上说道:“我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你不过是想挑我的错罢了。你倒说说看我到底说了什么。” 宝钗笑着说:“你还装糊涂。昨天行酒令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 黛玉这才想起来,昨天自己一时疏忽,说了两句《牡丹亭》《西厢记》里的话,顿时红了脸,连忙上前搂住宝钗,笑着说:“好姐姐,我真的是不知道,随口乱说的。你教教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宝钗笑着说:“我也不清楚,听你说得挺新奇,所以问问你。” 黛玉说:“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宝钗见黛玉羞得满脸通红,还不停地央求,便不再追问,拉着她坐下喝茶,缓缓地对她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小时候也很淘气。七八岁的时候,也够让人操心的。我们家也算是个书香门第,祖父那时候就爱藏书。以前家里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起,大家都怕读正经书。弟兄们有的喜欢诗,有的喜欢词,像什么‘西厢’‘琵琶’,还有‘元人百种’这些书,家里都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又打又骂,还把书都烧了,这才作罢。所以说,咱们女孩儿家不识字倒还好些。男人们读书要是不明事理,还不如不读书,更何况是你我呢。就算是作诗写字这些事,也不是你我该操心的,说到底,也不是男人该操心的。男人们读书明理,能辅佐国家、治理百姓,那就好了。可现在也没听说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反倒更坏了。这是书害了他们,可惜他们也糟蹋了书,所以说还不如去耕种、做买卖,倒没什么大害处。你我就该做些针线纺织的活儿,偏偏又认得字,既然认得字,就挑些正经书看,最怕看了那些杂书,把性情都改变了,那就没法挽救了。” 一番话说得黛玉低头喝茶,心里暗暗信服,只能连连答应 “是”。 忽然,素云进来通报:“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去商议要紧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儿等着呢。” 宝钗问:“又是什么事啊?” 黛玉说:“到那儿就知道了。” 说着,便和宝钗一起前往稻香村,果然看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看到她俩,笑着说:“诗社还没成立呢,就有人想偷懒了,四丫头要请一年的假呢。” 黛玉笑着说:“都是老太太昨天那句话,让她画什么园子图,把她高兴得都想请假了。” 探春笑着说:“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那句话闹的。” 林黛玉赶忙笑着说:“可不是嘛,都是她那句话。她算哪门子的姥姥,干脆叫她‘母蝗虫’得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宝钗笑着说:“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就说绝了。幸好凤丫头不识字,不太懂文墨,不过就是些世俗的玩笑话。还有颦儿这张尖刻的嘴,用‘春秋笔法’,把那些世俗的粗话,取其要点,删繁就简,再加以润色、打比方,一句话顶一句话。这‘母蝗虫’三个字,把昨天的情景都生动地表现出来了。亏她想得这么快。” 众人听了,都说:“你这一解释,也不比她们俩差。” 李纨说:“我请大家来商议,该给她多少天假。我给了她一个月,她嫌少,你们说呢?” 黛玉说:“按道理说,一年都不算多。这园子才盖了一年,现在要画,自然得花两年时间。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上色,还要……” 话还没说完,众人就知道她在取笑惜春,都笑着问:“还要怎样?” 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还要照着这样慢慢地画,那可不就得两年时间嘛!” 众人听了,都拍手大笑个不停。宝钗笑着说:“‘还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最后一句最妙。所以昨天那些笑话虽然好笑,但仔细想想,没什么回味。你们仔细品味颦儿这几句话,虽然平淡,却回味无穷。我都笑得不行了。” 惜春说:“都是宝姐姐夸她,她越发得意了,这会儿又拿我取笑。” 黛玉连忙拉着惜春说:“我先问问你,你是只画这园子呢,还是把我们大家都画在上面?” 惜春说:“原本说只画这园子,昨天老太太又说,只画园子就像个房屋平面图,叫把人也画上,要画得像‘行乐图’那样才好。可我既不会画这种工细的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拒绝,正为这事犯难呢。” 黛玉说:“画人物还算容易,你画草虫可不行。” 李纨说:“你又说外行话了,画园子哪用得着草虫?或许添一两样翎毛还差不多。” 黛玉笑着说:“别的草虫不画就算了,昨天那‘母蝗虫’要是不画上,岂不是少了典故!” 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边笑得双手捧着胸口,一边说:“你快画吧,我连题跋都想好了,就叫《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前仰后合。只听 “咕咚” 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急忙一看,原来是湘云趴在椅子背上,那椅子原本就没放稳,被她全身压着大笑,又没防备,两下里错了劲儿,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倒了,幸好有板壁挡住,才没摔倒在地。众人见了,笑得更停不下来。宝玉赶忙跑过去把湘云扶起来,大家才渐渐止住了笑。宝玉给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心领神会,走到里间,揭开镜袱照了照,发现两鬓稍微有些松散,赶忙打开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对着镜子抿了两下,整理好后才出来,指着李纨说:“这是叫你带着我们做针线、讲规矩呢,你反倒招我们来大笑大闹的。” 李纨笑着说:“你们听听她这刁钻的话。她带头闹,引得大家笑,倒怪起我来了。我真恨不得保佑你明天嫁个厉害婆婆,再碰上几个刁钻恶毒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到时候还刁不刁。” 林黛玉顿时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就给她放一年的假吧。” 宝钗说:“我有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然会画画,但也就是几笔写意画。现在要画这园子,非得肚子里有几幅山水丘壑的才能画好。这园子就像一幅画,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你要是照着原样往纸上画,肯定画不好。这得看纸的大小和远近,该多的多,该少的少,分清楚主次,该添的添,该减的减,该藏的藏,该露的露。先起个稿子,再仔细斟酌,才能画出一幅好图样。第二,这些楼台房舍,必须要用界划来画。稍微不留神,栏杆就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倒过来,阶矶也裂了缝,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到帘子上,那不就成了笑话了。第三,要画人物,也得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脚步,这些最关键;一笔画得不好,不是把手画肿了,就是把腿画瘸了,相比之下,染脸、画头发倒是小事。依我看,这太难了。现在一年的假太多,一个月的假又太少,干脆给她半年假,再让宝兄弟帮着她。倒不是让宝兄弟教她画画,那只会更误事;而是碰到不懂的、不好安排的地方,宝兄弟可以拿出去问问那些会画画的相公,这样就容易多了。” 宝玉听了,高兴地先说道:“这话太对了。詹子亮画的工细楼台特别好,程日兴画的美人更是一绝,现在就去问他们。” 宝钗说:“我说你就是瞎忙活,刚说了一句你就急着去问。等商议好了再去。现在先想想用什么纸画。” 宝玉说:“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能托墨。” 宝钗冷笑着说:“我说你不行吧!雪浪纸适合写字、画写意画,或者让会画山水的人画南宗山水,能托墨,经得起皴染。用它来画园子,既不托色,又难渲染,画出来效果不好,纸也浪费了。我教你个办法。当初盖这园子的时候,有一张很细致的图样,虽然是匠人画的,但里面的布局方向没错。你跟太太要出来,再按照那张纸的大小,跟凤丫头要一块重绢,让相公把绢矾一下,照着图样删改、添加,立个稿子,再添上人物就行了。至于调配那些青绿颜色,还有泥金泥银,也得让他们去做。你们还得另外准备个风炉子,用来化胶、出胶、洗笔。还得有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现有的碟子、笔都不全,都得重新置办一套才行。” 惜春说:“我哪有这些画具?不过是用平时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连颜色,也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种。再有,就是两支着色笔,没别的了。” 宝钗说:“你早该说。这些东西我倒是还有,不过你也用不上,给你也是白放着。现在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要用的时候,我送你一些,不过也就只能用来画扇子,要是画这么大幅的画,就太可惜了。今天我给你开个单子,你照着单子跟老太太要。你们可能也不太清楚都需要什么,我来说,宝兄弟你来写。” 宝玉早就准备好了笔和砚台,他本就担心记不清楚,想着写下来留个底。听到宝钗这么说,他满心欢喜地提起笔,静静地等着宝钗开口。宝钗说道:“头号排笔要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也是四支;大染笔四支,中染笔四支,小染笔同样四支;大南蟹爪笔要十支,小蟹爪笔十支,须眉笔十支;大着色笔二十支,小着色笔二十支,开面笔十支,柳条笔二十支;箭头朱要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要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用的胶矾先不算,不用管它,你把绢交出去,让他们去矾。这些颜色啊,咱们可以慢慢淘澄飞跌,一边玩一边弄,保管你一辈子都用不完。还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各四个;大粗碗要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要两个,沙锅大小各四个,新瓷罐两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的白布口袋四条,桴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赶忙插嘴道:“还得要一口铁锅,一个锅铲。” 宝钗疑惑地问:“要这做什么?” 黛玉笑着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就想着给你要口铁锅来,好炒颜色吃呀。”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宝钗笑着解释道:“你哪里懂。那些粗色碟子保不齐得用火烤,要是不用姜汁和酱预先抹在碟子底上烤过,一遇到火就会炸的。” 众人听了,纷纷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黛玉又看了一会儿单子,笑着拉过探春,悄悄地说:“你看看,画个画儿,怎么还要这些水缸、箱子之类的东西。估计她糊涂了,把自己的嫁妆单子都写上去了吧。” 探春 “嗳” 了一声,笑得停不下来,对宝钗说:“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她编排你的话。” 宝钗笑着说:“不用问,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 说着,走上前把黛玉按在炕上,作势要拧她的脸。黛玉笑着连忙央求道:“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只知道说,不懂轻重,姐姐你就教导教导我。姐姐要是不饶我,我还能求谁呀?” 众人不明白她们话里的缘由,都笑着说:“说得好可怜,连我们都心软了,饶了她吧。” 宝钗原本就是跟黛玉闹着玩,忽然听到她又提到之前说自己偷看杂书的事,就不好再和她打闹了,放开了黛玉。黛玉笑着说:“到底是姐姐大度,要是我,可不会饶人。” 宝钗笑着指着她说:“怪不得老太太疼你,大家都喜欢你伶俐,今儿我也觉得你怪可爱的。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拢一拢。” 黛玉真的转过身来,宝钗用手轻轻地帮她把头发整理好。宝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黛玉这样越发好看了,心里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把鬓发抿上去,这会儿要是留着,让宝钗帮她抿,那该多好。宝玉正胡思乱想,只听宝钗说:“写完了,明天回老太太去。要是家里有的就用家里的,要是没有,就拿些钱去买,我帮着你们一起调配。” 宝玉赶忙收起单子。 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到了晚饭后,众人又去贾母那里请安。贾母本来就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劳累了些,又着了点凉,调养了一天,还吃了一剂疏散的药,到晚上就已经好多了。不知道第二天又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话说王夫人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只是受了点风寒,并非什么严重病症,请了医生,吃了两剂药就好了,便放下心来,于是吩咐凤姐,让她准备给贾政带送的东西。两人正商议着,只见贾母派人来请,王夫人赶忙带着凤姐过去。王夫人关切地问:“这会儿感觉好多了吧?” 贾母说:“今天好多了。刚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尝,味道不错,还吃了两块肉,心里很舒服。” 王夫人笑着说:“这是凤丫头孝敬您的。她一片孝心,老太太平日里疼她,也算是没白疼。” 贾母点头笑道:“难为她有心。要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咸的,配着粥吃别有风味。这汤虽好,就是不太适合就着稀饭吃。” 凤姐听了,连忙答应,立刻派人去厨房传达贾母的话。 这时,贾母又笑着对王夫人说:“我叫你来,不为别的事。初二是凤丫头的生日,前两年我早就想给她办生日,可每次到跟前就碰上大事,就这么耽误过去了。今年人都齐,估计也没什么事,咱们大家好好乐一天。” 王夫人笑着说:“我也正想着呢。既然老太太高兴,那咱们就商量着定下来吧?” 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管是谁过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样太俗了,也显得生分。今天我想出个新法子,既不生分,又能大家一起乐呵。” 王夫人赶忙说:“老太太觉得怎么好,咱们就怎么来。” 贾母笑着说:“我想着,咱们也学学那些小户人家,大家凑份子,根据凑的钱数来操办,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不?” 王夫人笑着说:“这主意挺好,不过具体怎么凑呢?” 贾母听了,越发来了兴致,连忙派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等人,又叫人去请姑娘们和宝玉,还有宁国府里贾珍的媳妇以及赖大家的等有头有脸、管事的媳妇也都叫了来。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这么高兴,也都跟着欢喜起来,赶忙各自分头去请人、传话。没过一顿饭的工夫,老的、少的、上上下下的人,乌压压地挤满了一屋子。薛姨妈和贾母面对面坐着,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房门前的两张椅子上,宝钗姊妹等五六个人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里,地下则满满地站了一地人。贾母连忙让人拿几个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年纪大、有体面的妈妈坐。按照贾府的规矩,那些年纪大、服侍过长辈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面子,所以尤氏、凤姐儿等人只能在地下站着。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道了声歉,便坐在小杌子上了。 贾母笑着把刚才说的那番话讲给众人听。众人谁不想凑这个趣儿呢?再说,有的人和凤姐关系好,乐意这么做;有的人害怕凤姐,巴不得来奉承;况且大家也都拿得出这份钱,所以一听这话,都欣然答应。贾母率先说道:“我出二十两。” 薛姨妈笑着说:“我跟着老太太,也出二十两。” 邢夫人和王夫人说:“我们可不敢和老太太比,自然低一等,每人出十六两吧。” 尤氏和李纨也笑着说:“我们自然又低一等,每人出十二两。” 贾母连忙对李纨说:“你一个寡妇人家,不容易,哪能让你出这份钱,我替你出了。” 凤姐赶忙笑着说:“老太太先别高兴,咱们先算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经出了两份了,这会儿又要替大嫂子出十二两,现在说得高兴,回头又该心疼了。到时候又说‘都是为凤丫头花了钱’,再想个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份来暗地里补上,我可不上当。”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贾母笑道:“那依你说怎么办?” 凤姐笑着说:“生日还没到,我现在就已经受宠若惊了。我一分钱都不想出,还惊动了这么多人,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大嫂子这份钱我替她出了。到那天我多吃点东西,就算享福了。” 邢夫人等人听了,都说:“这样挺好。” 贾母这才同意了。 凤姐又笑着说:“我还有句话。我想老祖宗自己出二十两,又要出林妹妹和宝兄弟的份子钱。姨妈自己出二十两,也得出宝妹妹的份子钱,这倒还公平。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出十六两,自己出得少,又不替别人出,这有点不公平。老祖宗可就吃亏了!” 贾母听了,连忙笑道:“还是我的凤姐儿向着我,这话在理。要不是你,我又被他们哄过去了。” 凤姐笑着说:“老祖宗就把林姑娘和宝兄弟交给两位太太,一人管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份就是了。” 贾母连忙说:“这很公平,就这么办。” 赖大的母亲赶忙站起来,笑着说:“这可颠倒了!我都替二位太太生气。那边是儿子媳妇,这边是内侄女儿,反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却向着别人。这媳妇成了外人,内侄女儿倒成了外侄女儿了。” 这话把贾母和众人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赖大的母亲接着又说:“少奶奶们出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低一等。” 贾母听了,说道:“这可不行。你们虽说地位该低一等,但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是有钱的主儿,身份虽低,钱却比他们多。你们和他们出一样多才行。” 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贾母又说:“姑娘们就意思一下,每人按照一个月的月例出钱就行。” 说着,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量着凑份子。” 鸳鸯答应着,没过多久就带着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小丫鬟来了,有的出二两,有的出一两。贾母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过生日,还掺和到这里头来?” 平儿笑着说:“我私下里另外给主子准备了,这是公中的份子钱,我也该出一份。” 贾母笑道:“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 凤姐又笑着说:“上下的人都齐了。还有二位姨奶奶,问问她们出不出份子钱。问一声是个礼数,不然,她们还以为咱们小看她们了。” 贾母听了,连忙说:“可不是嘛,怎么把她们给忘了!只怕她们没空,叫个丫头去问问。” 话刚说完,就有丫头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丫头回来说:“每位也出二两。” 贾母高兴地说:“拿笔砚来,算清楚一共凑了多少钱。” 尤氏悄悄骂凤姐道:“你这个贪心不足的小蹄子!这么多婆婆婶子凑银子给你过生日,你还不满足,又拉上两个苦命的人做什么?” 凤姐也悄悄地笑道:“你别胡说,一会儿离开这儿,我再跟你算账。她们俩怎么苦了?有了钱也是白白送给别人,不如拉过来让咱们乐呵乐呵。” 说着,很快就把钱数算好了,一共凑了一百五十多两。贾母说:“办一天的戏酒用不了这么多钱。” 尤氏说:“既然不请客,酒席又不多,这些钱够两三日的用度了。而且,咱们自家的戏班子不用额外花钱,这还能省下一笔。” 贾母说:“凤丫头觉得哪个戏班子好,就传哪个。” 凤姐说:“咱们自家的戏班子都听腻了,不如花点钱请个外面的戏班子来听听。” 贾母说:“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去办。干脆让凤丫头一点心都别操,好好享受一天才是。” 尤氏答应着。又聊了一会儿,大家见贾母有些乏了,才渐渐都散去。 尤氏等人送走邢夫人和王夫人后,就到凤姐房里商量给凤姐过生日的具体事宜。凤姐说:“你不用问我,就照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就行。” 尤氏笑着说:“你这家伙,真是走大运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叫我们来,原来是为了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 凤姐笑着说:“你别瞎扯,又不是我叫你来的,谢你什么!你怕操心?那你这会儿就回老太太那儿,让她再派个人就是了。” 尤氏笑着说:“你瞧你得意的样子!我劝你收敛点。太满了可容易溢出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分开。 第二天,银子送到了宁国府。尤氏刚起床梳洗,便问是谁送过来的,丫鬟们回答说是林大娘。尤氏便让人把她叫过来。丫鬟走到下房,把林之孝家的叫了过来。尤氏让她在脚踏上坐下,一边忙着梳洗,一边问她:“这一包银子总共多少?” 林之孝家的回答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先凑了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们的还没送来呢。” 正说着,丫鬟们回话说:“那边府里的太太和姨太太派人送份子钱来了。” 尤氏笑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就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天不过是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学小户人家凑份子,你们就当了真,还在这儿正经八百地说。还不快把银子接进来,好好招待送银子的人,再打发他们走。” 丫鬟答应着,赶忙把银子接了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和黛玉的份子钱都在里面。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说:“还少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还有底下姑娘们的。” 尤氏又问:“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 林之孝家的说:“等奶奶过去,这些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放,到时候就都齐了。” 说着,尤氏已经梳洗完毕,让人准备好车辆。不一会儿,她来到荣府,先去见凤姐。只见凤姐已经把银子封好了,正准备送去。尤氏问:“都齐了吗?” 凤姐笑着说:“都齐了,快拿了去吧,丢了我可不管。” 尤氏笑着说:“我有点不放心,得当面点一点。” 说着,果然按照数目点了起来,发现唯独没有李纨的那份。尤氏笑着说:“我说你在捣鬼呢,怎么没有你大嫂子的?” 凤姐笑着说:“这么多钱还不够用?少一分也没什么,等不够了我再给你。” 尤氏说:“昨天你在众人面前做好人,今天又来跟我耍赖,这可不行。我这就去跟老太太要。” 凤姐笑着说:“你可真厉害。明天要是有什么事,我也跟你一样丁是丁卯是卯,你可别抱怨。” 尤氏笑着说:“你也怕了吧。要不是看你平日里孝敬我,我才不饶你呢。” 说着,把平儿的那份银子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这份收起来,等钱不够了,我再替你补上。” 平儿心领神会,说道:“奶奶先用着,要是剩下了,再赏我点别的。” 尤氏笑着说:“只许你主子作弊,就不许我讲点情面。” 平儿只好把银子收了起来。尤氏又说:“我看你主子这么精打细算,弄这么多钱有什么用!用不完,难道还带到棺材里去?” 尤氏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又前往贾母处。她先向贾母请了安,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走到鸳鸯的房间,与鸳鸯商议起来。尤氏表示,一切都听从鸳鸯的主意,只希望能讨得贾母欢心。两人仔细计议,将事情安排妥当。尤氏临走时,把鸳鸯出的那二两银子还给她,说道:“这钱都用不完呢。” 说完,径直出来,又到王夫人跟前交谈了一会儿。趁王夫人进佛堂的工夫,尤氏把彩云那份银子也还了回去。见凤姐不在旁边,尤氏便把周姨娘和赵姨娘两人的银子也一并还了。周、赵二人起初还不敢收,尤氏说道:“你们也怪不容易的,哪有这些闲钱?凤丫头就算知道了,有我担着。” 两人听了,千恩万谢,这才收下。于是,尤氏径直出来,坐车回家,暂且按下不表。 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初二。园子里的人都听说尤氏把凤姐的生日办得极为热闹,不仅有唱戏的,连耍百戏的和说书的男女艺人都请来了,大家都准备好好玩乐一番。李纨对众姊妹说:“今天可是正经的诗社日子,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这清雅之事给丢到脑后了。” 说着,便让丫鬟去看看宝玉在做什么,赶紧把他请来。丫鬟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说:“花大姐姐说,宝玉今儿一大早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觉得诧异,说道:“他没理由出门啊。这丫头真是糊涂,不会说话。” 于是又派翠墨去查看。 不一会儿,翠墨回来报告说:“宝玉真的出门了。说是有个朋友去世,出去探丧了。” 探春说道:“绝对不可能。不管什么事,今天他都不该出门。一来,你二奶奶生日,老太太这么高兴,两府上下的人都来凑热闹,他倒跑了;二来,今天又是诗社首次活动的正日子,他也不请假,就私自走了!” 袭人叹息道:“昨晚他就说,今天一大早有要紧事要去北静王府,说会尽快赶回来。我劝他别去,可他就是不听。今天一大早起来,又要穿素衣裳,说不定是北静王府里哪个重要的姬妾去世了吧。” 李纨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去一趟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也该回来了。” 大家又商议道:“咱们先作诗,等他回来再罚他。” 正说着,只见贾母派人来请,众人便都前往前面。袭人向贾母说明了宝玉的事情,贾母听了不太高兴,便让人去接宝玉回来。 原来,宝玉心里藏着一件私事。前一天,他就吩咐茗烟:“明天一大早我要出门,在后门口备好两匹马等着,别让其他人跟着。告诉李贵,就说我去北府了。要是有人找我,让他拦住别找,就说我被北府留下了,反正很快就回来。” 茗烟摸不着头脑,只能照他的话去做。今天一大早,果然有两匹马在园后门等着。天亮后,只见宝玉全身穿着素服,从角门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道就疾驰而去。茗烟也赶忙跨马加鞭追了上去,在后面急忙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宝玉反问道:“这条路是通往哪儿的?” 茗烟回答:“这是出北门的大道。出去后冷冷清清,没什么好玩的地方。” 宝玉听了,点头说:“我正想去冷冷清清的地方。” 说着,越发加鞭催马,那马很快转过两个弯,出了城门。 茗烟越发不知所措,只能紧紧跟在后面。一口气跑了七八里路,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才勒住马,回头问茗烟:“这里有卖香的吗?” 茗烟说:“香倒是有,不知道您要哪种?” 宝玉想了想,说:“别的香不行,得要檀、芸、降三种香。” 茗烟笑着说:“这三种香可不好找。” 宝玉有些为难。茗烟见他发愁,便问道:“您要香做什么用呢?我见二爷您平时小荷包里有散香,要不要找找看?” 这句话提醒了宝玉,他伸手从衣襟上掏出一个荷包,摸了摸,竟然真的有两星沉速香,心里暗自高兴,又想:“虽然这香不太贵重,但毕竟是我贴身带的,比买的更有心意。” 接着,宝玉又问有没有炉炭。茗烟说:“这可难办了。荒郊野外的,哪儿去找?您要是需要这些,怎么不早点说,带出来不就方便了。” 宝玉说:“你这糊涂东西,要是能带着,我还这么拼命跑出来做什么。” 茗烟想了半天,笑着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二爷您觉得怎么样?我想二爷您不止需要这些,说不定还需要别的。可这荒郊野外的,也不是办法。咱们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了。” 宝玉听了,急忙问道:“水仙庵就在这儿?太好了,咱们赶紧去。” 说着,便加鞭前行,一面回头对茗烟说:“水仙庵的姑子常来咱们家走动,咱们到那儿,跟她借个香炉用用,她肯定会答应的。” 茗烟说:“别说她跟咱们家有往来,就算是不认识的庙里,跟人家借香炉,人家也不敢拒绝。只是我一直纳闷,二爷您平时最讨厌这水仙庵了,怎么今天突然喜欢起来了?” 宝玉说:“我向来讨厌那些俗人,不懂其中缘由,就胡乱供神、胡乱盖庙。都是些有钱的太监和愚昧的妇人,听说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奉,也不知道那神到底是谁,听了些野史小说,就信以为真。比如这水仙庵,因为供奉的是洛神,所以叫水仙庵,殊不知自古以来根本没有洛神,那不过是曹子建编的故事,可这些愚人却塑了像供奉着。今天这倒合了我的心意,所以借它一用。” 两人说着,很快就来到了水仙庵门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大感意外,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个活神仙一样,赶忙上前问好,还让老道出来牵马。宝玉走进庵里,也不拜洛神的塑像,只是仔细观赏。那塑像虽是泥塑的,却真有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的姿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 的神韵。宝玉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老姑子献上茶,宝玉便向她借香炉。老姑子去了好一会儿,连香供纸马都准备好了拿过来。宝玉说:“这些都不需要。” 说着,便让茗烟捧着香炉,来到后院。找了半天,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茗烟说:“那井台那儿怎么样?” 宝玉点头同意,两人一起来到井台边,把香炉放下。 茗烟站到一旁。宝玉掏出香点燃,含着泪行了半礼,然后转身让茗烟把香炉收起来。茗烟答应着,却先不急着收,急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我茗烟跟着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是今天这祭祀的事儿,二爷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不过我猜,这受祭的阴魂,虽然不知道姓名,但想来一定是那人间少有、天上无双,极其聪明、极其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二爷有心事说不出口,就让我代您祝祷:要是芳魂有灵,香魄多情,虽然阴阳两隔,但既然是知己,就时常来看看二爷,也未尝不可。您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成个女孩儿,和你们相伴,可千万别再托生为这须眉浊物了。” 说完,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宝玉听他还没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踢了他一脚,说:“别胡说,让人听见笑话。” 茗烟站起来,收起香炉,和宝玉一边走一边说:“我已经跟姑子说了,二爷还没吃饭,让她随便准备些东西,二爷勉强吃点。我知道今天府里大排筵宴,热闹非凡,二爷就是为了躲开才跑出来的。反正咱们在这儿清净一天,也算是尽到礼了。要是不吃东西,可不行。” 宝玉说:“戏酒我既然不吃,吃点随便的素菜也无妨。” 茗烟说:“这就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出来了,家里肯定有人不放心。要是没人不放心,咱们晚点进城也没关系;要是有人不放心,二爷您就得进城回家了。一来让老太太、太太放心,二来也算是尽了礼数,不过如此。就算回家去看戏吃酒,那也是二爷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要是只为了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担心,那刚才受祭的阴魂也不会安心。二爷,您觉得我这话怎么样?” 宝玉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怕就你一个人跟着我出来,回去不好交代,所以拿这些大道理来劝我。我刚出来,不过是为了尽个礼,之后再去吃酒看戏,又没说一整天都不进城。现在心愿已了,赶紧进城,大家都放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茗烟说:“这样最好不过了。” 两人说着,来到禅堂,姑子果然准备了一桌素菜,宝玉随便吃了些,茗烟也吃了。 随后,两人上马,沿着原路返回。茗烟在后面叮嘱道:“二爷,您小心骑着,这马平时不怎么骑,您手里抓紧点。” 说着,很快就进了城,仍然从后门进去,匆匆来到怡红院。袭人等人都不在房间,只有几个老婆子在看屋子,见宝玉回来了,都笑得合不拢嘴,说:“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把花姑娘急坏了!上头正在坐席呢,二爷您快去。” 宝玉听了,急忙把素服脱了,自己找了华丽的衣服换上,问在哪里坐席,老婆子回答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宝玉听了,径直往花厅走去。还没到,就隐隐听到了歌管之声。刚走到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自坐在廊檐下掉眼泪,一看见宝玉,便止住眼泪说:“凤凰回来了,快进去吧。再晚一会儿不来,大家都要翻天了。” 宝玉陪着笑说:“你猜猜我去哪儿了?” 玉钏儿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擦眼泪。宝玉赶忙走进花厅,见到贾母、王夫人等人,众人就像见到了稀世珍宝一样。 宝玉急忙赶着给凤姐行礼。贾母和王夫人都说他不懂事,“怎么一声不吭就私自跑了,这还得了!明天再这样,等你老爷回家,一定告诉他,好好打你一顿。” 又骂跟从的小厮们,说他们只听宝玉的话,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也不回禀一声。一面又问宝玉到底去了哪里,吃了什么,有没有受惊。宝玉只得回答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天去世了,我去给他道恼。他哭得那么伤心,我不好扔下他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儿。” 贾母说:“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让你老子狠狠教训你。” 宝玉连忙答应。众人又要打跟从的小子们,大家赶忙求情,劝道:“老太太也别太担心了,他已经回来了,大家该开心地玩乐了。” 贾母一开始不放心,自然很生气,现在见宝玉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记恨,也就不再提了;还担心宝玉在外面没吃好、受了惊吓,反而百般哄着他。袭人早就过来伺候。大家依旧接着看戏。当天演的是《荆钗记》,贾母、薛姨妈等人看得心酸落泪,有人叹息,有人责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话说众人都在观看《荆钗记》的演出,宝玉和姐妹们坐在一起。林黛玉看到《男祭》这一出时,便对宝钗说:“这王十朋也太不通情理了,随便找个地方祭祀一下也就罢了,干嘛非得跑到江边去呢!俗话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是同一源头,随便舀一碗水,看着它哭一场,也就算是尽情了。” 宝钗没有回应。宝玉则回头让人准备热酒,要敬给凤姐。 原来,贾母说今天不同于往常,一定要让凤姐痛痛快快地乐一天。她自己懒得去坐席,便在里间屋子的榻上歪着,和薛姨妈一起看戏。她把自己爱吃的几样菜放在小几上,一边随意吃着,一边聊天。还把自己的两桌席面赏给那些没有座位的大小丫头,以及应差听差的妇人们,让她们在窗外廊檐下也能随意坐着吃喝,不必拘礼。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地下的高桌上,外面的几席则是姐妹们坐。 贾母不时地吩咐尤氏等人:“让凤丫头坐到上面去,你们好好替我招待她,她一年到头辛苦了。” 尤氏答应着,又笑着回禀道:“她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总是不自在,连酒都不肯喝。” 贾母听了,笑着说:“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劝她。” 凤姐连忙走进来笑着说:“老祖宗别听她们的,我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贾母笑着,对尤氏说:“快把她拉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给她敬酒。她要是再不喝,我可真要亲自去了。” 尤氏听了,赶忙笑着又把凤姐拉出去坐下,让人拿了台盏斟满酒,笑着说:“一年到头多亏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也没什么特别疼你的,亲自给你斟杯酒,你就乖乖地在我手里喝一口。” 凤姐笑着说:“你要是真心孝敬我,就跪下,我就喝。” 尤氏笑着说:“看你说的,你以为你是谁呀!我跟你说,好不容易今儿有这么个机会,过了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有今天这样的场面呢?趁着现在,你就多喝点吧。” 凤姐见推脱不过,只好喝了两杯。 接着,众姐妹们也来敬酒,凤姐也只能每人的酒都喝一口。赖大妈妈见贾母这么高兴,也少不了来凑趣,带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实在推脱不掉,只好又喝了两口。鸳鸯等人也来敬酒,凤姐实在喝不下去了,连忙央求道:“好姐姐们,饶了我吧,我明天再喝。” 鸳鸯笑着说:“真的呀,我们就这么没面子?就算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会赏个脸呢。往常你还挺给面子的,今儿当着这么多人,倒摆起主子的架子来了。我本来就不该来。你不喝,我们就走。” 说着,真的要走。凤姐赶忙追上去拉住,笑着说:“好姐姐,我喝就是了。” 说着,拿过酒来,满满地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鸳鸯这才笑着离开了,然后凤姐又回到席上。 凤姐觉得酒意上头,心里突突地直往上撞,想要回家去歇歇。这时,耍百戏的上来了,她便对尤氏说:“准备好赏钱,我要去洗洗脸。” 尤氏点了点头。凤姐瞅准没人注意,便离开了席面,往后房门的檐下走去。平儿一直留意着,也急忙跟了过来,凤姐便扶着她。刚走到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站在那里,见她们两人来了,转身就跑。凤姐顿时起了疑心,急忙喊道:“站住!” 那丫头一开始假装没听见,无奈后面平儿也在叫,只好回来了。 凤姐越发觉得可疑,急忙和平儿走进穿堂,把那小丫头也叫了进来,关上了槅扇。凤姐坐在小院子的台阶上,命令那丫头跪下,又喝令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 那小丫头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哭着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凤姐问道:“我又不是鬼,你看见我,不说规规矩矩地站住,怎么反倒往前跑?” 小丫头哭着说:“我本来没看见奶奶来。我又惦记着房里没人,所以才跑了。” 凤姐说:“房里既然没人,谁叫你来的?你就算没看见我,我和平儿在后面扯着嗓子叫了你十来声,你越跑越快。离得又不远,你是聋了吗?还敢跟我顶嘴!” 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这边脸上又一下,顿时小丫头的两腮就紫胀起来。平儿连忙劝道:“奶奶小心手疼。” 凤姐说:“你再打她,问问她跑什么。她要是再不说,就把她的嘴撕烂!” 那小丫头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听说凤姐要拿烧红的烙铁来烫她的嘴,这才哭着说:“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看着奶奶。要是看见奶奶散席了,让我先去送信。没想到奶奶这会儿就来了。” 凤姐听出话里有文章,便又问道:“叫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回家不成?肯定有别的原因,快告诉我,我以后疼你。你要是不详细说,我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 说着,回头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对着那丫头的嘴乱戳,吓得那丫头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我告诉奶奶,可您别说这是我说的。” 平儿在一旁劝着,又催她快说。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刚到房里,睡了一会儿醒了,派人来看看奶奶,听说才开始坐席,还得好一会儿才来。二爷就打开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让我悄悄地送给鲍二的老婆,叫她进来。她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去了。二爷叫我来看着奶奶,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发软,急忙站起身来,径直往家走去。刚到院门口,只见又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探脑,一看见凤姐,也缩头就跑。凤姐喊着她的名字,把她喝住。那丫头本来机灵,见躲不过去了,索性跑了出来,笑着说:“我正要告诉奶奶呢,可巧奶奶就来了。” 凤姐问:“告诉我什么?” 那小丫头便把二爷在家的所作所为,又说了一遍。凤姐啐了一口,说:“你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我看见你了,你才来撇清!” 说着,也抬手一巴掌,打得那丫头一个趔趄。然后,凤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 往里听时,只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那妇人笑着说:“什么时候你那个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 贾琏说:“她死了,再娶一个还不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那妇人说:“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正,说不定还好些。” 贾琏说:“如今连平儿她也不让我碰一碰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碰上了她这个‘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又听他俩都夸赞平儿,便怀疑平儿平日里背地里肯定也有抱怨的话,酒劲更是往上涌,也不考虑清楚,回身就先打了平儿两下,一脚踢开门冲进去,不容分说,抓住鲍二家的就打。她又怕贾琏跑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你个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想害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条心,都嫌弃我,在外面还哄着我!” 说着,又打了平儿几下。平儿有冤无处诉,气得只是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干嘛又扯上我!” 说着,也和鲍二家的厮打起来。 贾琏也因为喝多了酒,本来进来正高兴,没把事情做得隐秘,一见凤姐来了,顿时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酒劲一上来,更是火冒三丈。凤姐打鲍二家的,他又气又愧,只是不好发作,如今见平儿也被打,便上来踢骂道:“好你个娼妇!你也敢动手打人!” 平儿心里害怕贾琏,急忙住了手,哭着说:“你们背地里说话,干嘛扯上我呢?” 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生气,又赶上来打平儿,偏要她去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的婆子丫头们赶忙拦住劝解。这边凤姐见平儿寻死,便一头撞进贾琏怀里,喊道:“你们一条心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来吓唬我。你干脆勒死我算了!” 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说:“不用寻死,我也急了,干脆一起杀了,我偿命,大家都干净。”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尤氏等人赶来了,说:“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闹起来了。” 贾琏见有人来了,更是借着酒劲耍威风,故意做出要杀凤姐的样子。凤姐见人来了,便不像之前那么泼辣了,丢下众人,哭着往贾母那边跑去。 此时戏已经散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趴在贾母怀里,哭着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人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凤姐哭着说:“我刚才回家换衣裳,没想到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还以为有客人,吓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量,说我厉害,要拿毒药毒死我,把平儿扶正。我一气之下,打了平儿两下,问她为什么要害我。他恼羞成怒,就要杀我。” 贾母等人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得了!快把那个下流种子叫来!” 话还没说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了,后面跟着许多人。 贾琏心里清楚贾母一向疼他们,就算是母亲和婶母也没关系,所以才敢逞强闹过来。邢夫人和王夫人见了,气得连忙拦住骂道:“你这个下流种子!你越发无法无天了,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斜着眼说:“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敢这样,连我都敢骂了!” 邢夫人气得夺下他的剑,不停地喝斥他:“快出去!” 贾琏撒娇耍赖,还在那里胡言乱语。贾母气得说:“我知道你眼里根本没有我们,叫人把你老子叫来!” 贾琏听了这话,才晃晃悠悠地出去了,赌气也不回家,径直往外书房去了。 这时,邢夫人和王夫人也说起了凤姐的事。贾母笑着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嘛,就像馋嘴的猫儿,哪能保证不犯点这样的错。从古至今,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让他多喝了几口酒,这才吃起醋来。”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贾母又接着说:“你放心,等明天我叫他来给你赔个不是。你今天就别过去,免得让他难堪。” 接着又骂道:“平儿那丫头,平日里我还觉得她挺好,怎么暗地里这么不地道。” 尤氏等人笑着说:“平儿可没什么错,是凤丫头拿她出气。两口子不好直接对打,就都拿平儿撒气。平儿委屈得不行,老太太您还骂她。” 贾母说:“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孩子看着倒不像是会耍心眼的。既然如此,可怜见的,白白受他们的气。” 于是叫来琥珀,说道:“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是我的话:我知道她受委屈了,明天我让凤姐儿给她赔不是。今天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胡闹。” 其实,平儿早就被李纨拉进大观园了。平儿哭得哽咽难止。宝钗劝道:“你是个明白人,平日里凤丫头是怎么待你的,今天不过是她多喝了一口酒。她不拿你出气,难道还能拿别人出气?不然别人又要说她喝醉了失态。你这会儿要是一味委屈,那平日里你的好,岂不是都白费了?” 正说着,琥珀来了,传达了贾母的话。平儿听了,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也就没再往前头去。宝钗等人休息了一会儿,才去看望贾母和凤姐。 宝玉邀请平儿到怡红院来。袭人连忙迎上去,笑着说:“我本来想邀请你的,可大奶奶和姑娘们都邀请了,我就不好再开口了。” 平儿也陪着笑说 “多谢”。接着又说:“好好的,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无缘无故就受了这一顿气。” 袭人笑着说:“二奶奶平日里对你挺好的,这不过是她一时气急了。” 平儿说:“二奶奶倒没什么,只是那个女人欺负我,她还偏偏拿我寻开心,更何况还有我们那个糊涂爷,也来打我。” 说着,又委屈得忍不住落泪。宝玉赶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给你赔不是。” 平儿笑着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宝玉笑着说:“我们弟兄姊妹都是一样的。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 又说:“可惜这新衣裳也弄脏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你不如换下来,拿些烧酒喷一喷,熨一熨。头发也重新梳一梳。” 一边说,一边吩咐小丫头们去舀洗脸水,烧熨斗。 平儿向来只听说宝玉特别会和女孩儿们打交道;宝玉平日里因为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的心腹,所以一直不敢和她太过亲近,不能尽情关照她,也常常为此感到遗憾。平儿今天见宝玉如此贴心,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名不虚传,事事都想得那么周到。又见袭人特意打开箱子,拿出两件不常穿的衣裳给她换,便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赶忙去洗脸。宝玉在一旁笑着劝道:“姐姐还应该擦点脂粉,不然倒像是在和凤姐姐赌气似的。况且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还派人来安慰你呢。” 平儿觉得有理,便去找粉,却怎么也找不到。宝玉连忙走到妆台前,揭开一个宣窑瓷盒,里面放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他拈起一根递给平儿。又笑着对她说:“这不是普通的铅粉,这是用紫茉莉花种研碎后,兑上香料制成的。” 平儿倒在手掌上一看,果然轻、白、红、香,四样俱全,涂在脸上也容易匀净,而且能润泽肌肤,不像别的粉又青又重,还干涩凝滞。接着,平儿看到胭脂也不是成张的,而是在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盛着一盒像玫瑰膏子一样的东西。宝玉笑着说:“市面上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淡。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淘澄干净渣滓,配上花露蒸制而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下的就够涂抹脸颊了。” 平儿按照他说的化妆,果然显得格外鲜艳,而且甜香满颊。宝玉又从盆里用竹剪刀剪下一枝并蒂秋蕙,给她插在鬓角。这时,李纨派丫头来叫平儿,她才匆匆忙忙地走了。 宝玉一直以来都没能在平儿面前尽过心意,而且平儿又是个极其聪明、清秀的上等女孩儿,和那些庸俗笨拙的人完全不同,他对此深感遗憾。今天是金钏儿的生日,他本来就一整天都不开心。没想到后来闹出这件事,竟然能在平儿面前稍稍尽点心意,这也是他意想不到的快乐。他歪在床上,心里怡然自得。忽然又想到贾琏只知道用淫乐来满足自己,根本不懂得体贴呵护身边的女子。又想到平儿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要应付贾琏夫妇二人。贾琏庸俗,凤姐威严,她却能把事情处理得周全妥帖,今天却还是遭了殃,想来她真是薄命,比黛玉还要可怜。想到这里,宝玉又伤感起来,不知不觉落下泪来。见袭人等人不在房里,他便尽情地流了几滴伤心泪。然后起身,看到刚才喷了酒的衣裳已经半干,便拿熨斗熨好叠起来;又发现平儿的手帕忘在这里,上面还有泪痕,便拿到脸盆里洗净晾上。他既为能帮助平儿而高兴,又为她的遭遇而悲伤,烦闷了一会儿,便去稻香村,和大家说了会儿闲话,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平儿在李纨那里歇了一夜,凤姐则一直陪着贾母。贾琏晚上回到房间,冷冷清清的,又不好意思去叫人,只好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想起昨天的事,觉得特别没意思,后悔不已。邢夫人惦记着昨天贾琏喝醉了,一大早便过来,叫贾琏到贾母这边来。 贾琏只好忍着羞愧来到贾母面前,跪下。贾母问他:“怎么回事?” 贾琏连忙赔着笑说:“昨天我喝多了酒,惊扰了老太太,今天来领罪。” 贾母啐道:“你这个下流东西,喝了点酒,不安分守己地去睡觉,倒打起老婆来了!凤丫头平日里那么要强,像霸王一样的人,昨天却被你吓得可怜。要不是我,你都要伤了她的命,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贾琏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分辩,只能认错。贾母又说:“凤丫头和平儿难道不是美人胚子?你还不满足!成天偷鸡摸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你屋里拉。就为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打老婆,还打屋里的人,你亏得还是大家公子出身,简直丢尽了脸。要是你眼里还有我,就起来,我饶了你,乖乖地给你媳妇赔个不是,把她接回家去,我就高兴了。不然,你就只管出去,我可不敢受你的跪。” 贾琏听了这番话,又看到凤姐站在那边,没有盛妆打扮,哭得眼睛都肿了,也没施脂粉,脸色黄黄的,比往常更显得可怜可爱。他心想:“不如赔个不是,这样彼此都好,还能讨老太太欢心。” 想到这儿,便笑着说:“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听,只是这样岂不是更惯着她了。” 贾母笑着说:“胡说!我知道她最懂礼貌,绝对不会冲撞人。以后她要是得罪了你,我自然会作主,让你好好教训她就是了。” 贾琏听了,爬起来,便给凤姐作了个揖,笑着说:“原来是我不对,二奶奶饶了我吧。”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贾母笑着说:“凤丫头,不许再恼了,再恼我可就生气了。” 贾母说完,又让人去把平儿叫来,让凤姐和贾琏两人好好安慰平儿。贾琏见到平儿,心里越发觉得愧疚。俗话说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这么一说,他赶忙走上前说道:“姑娘昨天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错。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为我。我不但给你赔不是,还替奶奶也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也作了个揖,引得贾母笑了,凤姐也忍不住笑了。贾母又让凤姐去安慰平儿。平儿急忙走上前,给凤姐磕头,说道:“奶奶过生日,我却惹奶奶生气,是我不该。” 凤姐正为昨天喝多了酒而后悔,埋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顾念平日里的情分,一冲动,听了别人的话,就无缘无故地让平儿难堪。如今见平儿这样,既惭愧又心酸,连忙一把将她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说:“我服侍奶奶这么多年,奶奶连一指甲都没弹过我。昨天就算打了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个坏女人闹的,奶奶生气也是应该的。” 说着,平儿也流下泪来。贾母便让人把他们三人送回房去,还嘱咐道:“谁要是再提这件事,马上来告诉我,不管是谁,我就拿拐棍教训他一顿。” 三个人重新给贾母、邢夫人和王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着,送他们三人回去。回到房中,见屋里没人,凤姐才说道:“我怎么就成了阎王,又像夜叉了?那个女人咒我死,你也跟着咒。我就算千日不好,也总有一日是好的吧。可怜我辛苦操劳,竟然连个坏女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过这日子?” 说着,又哭了起来。贾琏说:“你还不知足?你仔细想想,昨天到底谁的错更多?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了不是,你也算是争足了面子。这会儿还唠叨个不停,难道还得让我给你跪下才行?太要强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这话让凤姐无言以对,平儿忍不住 “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贾琏也笑着说:“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正说着,只见一个媳妇进来回禀道:“鲍二媳妇上吊死了。” 贾琏和凤姐都吃了一惊。凤姐赶忙收起惊惶之色,反而大声喝道:“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一会儿,林之孝家的进来,悄悄对凤姐说:“鲍二媳妇上吊死了,她娘家的亲戚要告咱们呢。” 凤姐冷笑着说:“这倒好了,我正想打官司呢!” 林之孝家的说:“我刚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吓唬了一番,还答应给他们些钱,他们才肯罢休。” 凤姐说:“我一个钱都没有!有钱也不给,让他们只管去告。也不许再劝他们,更不用吓唬他们,就让他们告去。要是告不成,反而要告他们个‘以尸讹诈’!” 林之孝家的正犯难,见贾琏对她使眼色,心里明白了,便退出来等着。贾琏说:“我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姐叮嘱道:“不许给他们钱。” 贾琏径直出去,和林之孝商议,让人软硬兼施,答应给二百两银子办丧事,对方才肯罢休。贾琏生怕再生变故,又让人去跟王子腾说,叫了几名番役和仵作来帮忙料理丧事。那些人见这阵势,就算想争辩也不敢了,只能忍气吞声。贾琏又让林之孝把这二百两银子记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还私下给了鲍二一些银子,安慰他说:“以后再给你找个好媳妇。” 鲍二得了面子又得了银子,哪有不答应的,便依旧奉承贾琏,这事儿也就暂时平息了。 屋里的凤姐,心里虽然不安,但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见屋里没人,她便拉着平儿笑着说:“我昨天喝多了,你可别埋怨我。打哪儿了,让我看看。” 平儿说:“没打多重。” 正说着,只听有人通报说奶奶姑娘们都来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1]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话说凤姐正在安抚平儿,忽然看见众姊妹走进来,她赶忙让座,平儿也上前斟上茶。凤姐笑着说:“今儿你们来得这么齐整,倒像是下了帖子特意请来的。” 探春笑着回应:“我们有两件事,一件和我有关,一件和四妹妹有关,还带着老太太的话呢。” 凤姐问道:“什么事这么要紧?” 探春说:“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大家都抹不开面子,所以乱了套。我想着非得请你去做个监社御史,只有你能铁面无私。另外,四妹妹画园子,要用的东西这儿缺那儿少,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看看后头楼底下,当年说不定还剩下些,找找看,要是有就拿出来,要是没有,就叫人去买。’” 凤姐笑着说:“我又不会作诗填词,让我去是叫我去吃东西吗?” 探春说:“你虽不会作诗,也不用你作。你只要监督着我们,要是有偷懒懈怠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凤姐笑着说:“你们可别哄我,我猜着了,哪里是请我当监社御史,分明是把我当成进钱的铜商!你们弄诗社,肯定要轮流做东。你们月钱不够花了,就想出这法子来拉我,好跟我要钱,是不是这个主意?”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纨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心思透亮的人。” 凤姐说:“亏你还是个大嫂子呢!姑娘们原本是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做针线的,她们要是有不好的地方,你得劝着点。这会儿她们起诗社,能花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也就罢了,她们本就是老封君。你一个月有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呢。老太太、太太还说你是寡妇,不容易,怕你不够用,又因为你有个儿子,足足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还把园子地给你,让你收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最高的份额。你们娘儿们,主子奴才加起来总共不到十个人,吃的穿的还是公中的。一年算下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儿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她们玩玩,能玩几年呢?等她们各自出了阁,难道还得你一直赔着?这会儿你怕花钱,就教唆她们来折腾我,我还傻呵呵地什么都不知道呢!” 李纨笑着说:“你们听听,我就说了一句,她就像疯了似的,说了两车市井无赖才会说的那种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话。亏她生在诗书大宦的名门之家,做小姐的时候是这样,出嫁了还是这样。要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做个小子,还不知道会怎么贫嘴恶舌呢!天下人都得被她算计了去!昨天还打平儿呢,亏她下得去手!那酒都灌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气得都想给平儿打抱不平。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赶上凤姐过生日这么个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痛快,所以没来,可我这气还没消呢。你今儿又来招惹我。给平儿提鞋都不配,你们俩真该换换才对。”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凤姐连忙笑着说:“原来不是为了诗社、画园子来找我,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真没想到平儿有你这么个撑腰的人。早知道,就算有鬼拉着我的手,我也不会打她了。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和姑娘们的面,给你赔个不是,就当我酒后失德吧。” 众人听了,又都笑了起来。李纨笑着问平儿:“怎么样?我说肯定得给你争口气。” 平儿笑着说:“虽说如此,奶奶们这么打趣,我可受不起。” 李纨说:“有什么受不起的,有我呢。快拿钥匙,叫你主子开了楼房找东西去。” 凤姐笑着说:“好嫂子,你先和她们回园子里去。我正打算跟她们算算米帐,那边大太太又派人来叫,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我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给你们添补的衣服,还没安排人去做呢。” 李纨笑着说:“这些事我都不管,你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我好歇着,省得这些姑娘小姐们折腾我。” 凤姐连忙笑着说:“好嫂子,赏我点空儿。你最疼我了,怎么今儿为了平儿就不疼我了呢?往常你还劝我,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抽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耽误了别人年下的衣裳倒没什么,要是耽误了她们姊妹们的,那可就是你的责任了,老太太岂不是要怪你不管闲事,这么现成的话你都不说?我宁可自己担不是,哪敢连累你呢。” 李纨笑着说:“你们听听,她说得多好!嘴可真会说!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 凤姐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要是不入社,不花几个钱,那不就成了大观园的叛逆了,还想在这儿吃饭吗?明天一早我就上任,‘下马’就‘拜印’,先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你们,好让你们慢慢做诗社的东道。过些日子,我又不作诗作文,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只要有了钱,你们总不能把我撵出去吧!” 众人听了,又都笑了起来。凤姐又说:“过会儿我开了楼房,把那些东西都让人搬出来给你们看,要是能用就留下,要是缺什么,照着你们的单子,我叫人给你们买。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不在太太那儿,还在那边珍大爷那儿呢。跟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碰钉子。我派人取来,一并让人把绢交给相公们去矾,怎么样?” 李纨点头笑着说:“难为你了,要是真能这样,那就罢了。既然如此,咱们回家去,要是她不送去,咱们再来找她闹。” 说着,就带着众姊妹走了。 凤姐说:“这些事,追根究底都是宝玉闹出来的。” 李纨听了,连忙回身笑着说:“可不是为了宝玉,倒把他给忘了。头一社就是他误了事。我们都心软,你说该怎么罚他?” 凤姐想了想,说:“没别的办法,就罚他把你们各人屋子里的地扫一遍。” 众人都笑着说:“这话说得在理。” 正说着,准备回去,只见一个小丫头扶着赖嬷嬷进来。凤姐等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大娘请坐。” 又纷纷向她道喜。赖嬷嬷在炕沿上坐下,笑着说:“我高兴,主子们也高兴。要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哪来的这喜事?昨天奶奶又打发彩哥儿来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着上头磕了头了。” 李纨笑着问:“什么时候上任去?” 赖嬷嬷叹了口气说:“我哪管得了他们,随他们去吧!前儿在家里,他给我磕头,我没好气地说:‘小子,你可别说自己做了官,就横行霸道的!你今年都三十岁了,虽说原本是人家的奴才,可一落娘胎,就蒙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靠着你老子娘,也像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身边也有丫头、老婆、奶子像捧着凤凰似的伺候着。长这么大,你哪里知道‘奴才’俩字怎么写!只知道享福,可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了多少苦,熬了两三辈子,好不容易才挣出你这么个人来。你从小儿三灾八难的,花的银子都能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恩典,让你捐了个前程。你看看那些根正苗红的,忍饥挨饿的有多少?你不过是个奴才出身,可得小心别折了福!如今享了十年福,也不知道怎么求了主子,又被选了官。州县官儿虽说官小,可事儿却不少,做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你要是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老天爷都容不下你。” 李纨和凤姐都笑着说:“你也别瞎操心了。我们看他挺不错的。前几年他还来过府里两次,这都有好几年没来了,年下过生日,也就只看到他的名字。前儿他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在老太太那院里,看他穿着新官服,越发显得威武了,比以前也胖了。他这一当了官,正该你高兴呢,反倒愁起这些来了!他要是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就只管享你的福就行。闲了就坐个轿子进府来,和老太太斗一天牌,说一天话,谁敢委屈了你。回家去,也是楼房厦厅的,谁不敬你,你自然也像老封君似的了。” 平儿斟上茶来,赖嬷嬷连忙站起来接过,笑着说:“姑娘随便叫哪个孩子倒茶就行,可别折煞我了。” 说着,一边喝茶,一边又说:“奶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们就得管得严。就算管得这么严,他们还找空子闹出乱子,让大人们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仗着财势欺负人,连主子的名声都受影响。我气得没办法,常常把他老子叫来骂一顿,才好点。” 说着,又指着宝玉说:“不怕你嫌我多嘴,如今老爷不过稍微管管你,老太太还护着。当年老爷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过。老爷小时候,哪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有那大老爷,虽说也淘气,可也没像你这么爱扎堆儿惹事,也是天天挨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脾气可火爆了,说恼就恼,对儿子就跟审贼似的!如今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那珍大爷管儿子倒有点像当年老祖宗的规矩,就是管得不太到位。他自己都不管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们怎么能不怕他呢?你心里明白,要是觉得我说得在理,就当我是为你好;要是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说,心里说不定怎么骂我呢。” 正说着,只见赖大家的来了。紧接着,周瑞家的、张材家的也都进来回事情。凤姐笑着打趣道:“媳妇这是来接婆婆啦。” 赖大家的笑着回应:“不是来接老人家,是来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给不给面子呀?” 赖嬷嬷听了,笑着说:“瞧我这糊涂劲儿,要紧话还没说,倒扯起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因为我家小子被选上了官,众亲友都要给他贺喜,家里少不得摆个酒。我琢磨着,摆一天酒,这请谁不请谁的,实在不好拿捏。又一想,托主子的洪福,能有这样的荣耀,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乐意。所以就吩咐他老子,连着摆三天酒:第一天,在我们那破花园子里摆几桌酒席,唱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还有奶奶姑娘们去散散心;外头大厅上也唱一台戏,摆几桌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凑凑热闹,增增光彩。第二天再请亲友。第三天把咱们两府里的伙伴们也请一请。热热闹闹三天,也算是托主子的福,风光一回。” 李纨和凤姐都笑着说:“哪天办呀?我们肯定去,不过老太太要是高兴,也说不定会去,这还定不下来呢。” 赖大家的赶忙说:“选了十四号,就看我们奶奶赏不赏脸了。” 凤姐笑着说:“别人不知道,我是肯定去的。先说好,我可没贺礼,也不懂什么放赏,吃完就走,可别笑话我。” 赖大家的笑着说:“奶奶这说的什么话?奶奶要是赏,赏我们个三二万银子,那可就大发了。” 赖嬷嬷笑着说:“我刚去请老太太,老太太说也去,可算给我这张老脸争气了。” 说完又叮嘱了一番,才起身要走。她看见周瑞家的,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对了,还有句话问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错,被撵走不用了?” 凤姐听了,笑着说:“正想跟你媳妇说呢,事情太多给忘了。赖嫂子回去跟你家老头子说,两府里都不许收留他小子,让他自谋生路去吧。” 赖大家的只好答应着。周瑞家的连忙跪下求情。赖嬷嬷赶忙问:“什么事儿呀?说给我评评理。” 凤姐说:“前几天我过生日,里头还没开席吃酒呢,他小子倒先喝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也不在外头张罗,反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跟班们往里抬。小跟班们倒还好,他拿的一盒子东西反倒失手撒了,一院子都是馒头。人走了之后,我打发彩明去说他,他还骂了彩明一顿。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小子,不撵走留着干嘛!” 赖嬷嬷笑着说:“我还当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错,打他骂他,让他改过就是了,撵走可万万使不得。他又不像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可是太太的陪房。奶奶要是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也不好看。依我看,奶奶教训他几板子,让他长个记性,下次别再犯,还是留着他吧。就算不看他娘的面子,也得看太太的面子呀。” 凤姐听了,便对赖大家的说道:“既然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喝酒。” 赖大家的答应了。周瑞家的磕了头站起来,又要给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才作罢。然后,她们三人离开了,李纨等人也回园子去了。 到了晚上,凤姐果然让人找了许多以前收着的画具,送到园子里。宝钗等人挑选了一番,各色东西能用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又开了单子,让凤姐照着去买,这事儿就不多说了。 有一天,外面把绢矾好了,画稿也送了进来。宝玉每天就在惜春这儿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人也常到这儿闲坐,一来看看画画,二来也方便大家碰面。宝钗见天气凉爽,夜晚渐渐变长,就到母亲房里商量着做些针线活儿。白天,她要到贾母和王夫人那儿请安问候两次,免不了要陪着说会儿闲话;园子里姊妹们那儿,也得抽空去聊聊。所以白天不太得闲,每天夜里都要在灯下做女工,一直忙到三更才睡。 黛玉每年到春分、秋分之后,必定会犯咳嗽的毛病。今年秋天,又赶上贾母高兴,多出去玩了几次,难免操劳过度,最近咳嗽又厉害了,感觉比往常更严重,所以一直不出门,就在自己房里调养。有时候觉得烦闷,就盼着有姊妹来说说话解解闷;可等宝钗等人来看望她,没说上三五句话,她又厌烦了。大家都体谅她病着,而且平时身体娇弱,受不得一点委屈,所以她接待不周到、礼数有疏忽,大家也都不责怪她。 这天,宝钗来看望黛玉,说起她的病症。宝钗说:“这儿的几个太医虽说都还不错,可你吃他们开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个更高明的人来瞧瞧,治好了不好吗?每年都这么闹一春一夏的,你年纪轻轻的,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黛玉说:“没用的。我知道我这病好不了了。别说病,就看我那些好的日子是什么样,就知道了。” 宝钗点点头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古人说‘食谷者生’,你平时吃的东西,竟不能调养精神气血,这可不好。” 黛玉叹了口气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也不是人力能强求的。今年感觉比往年反倒更严重了些。” 说话间,已经咳嗽了两三次。宝钗说:“昨天我看你那药方,人参、肉桂好像放得太多了。虽说这些能益气补神,可也太燥热了。依我看,得先平肝健胃,肝火一平,就不会克制脾胃,胃气好了,饮食就能调养身体。每天早起,用一两上等燕窝,五钱冰糖,拿银铫子熬成粥喝,要是喝习惯了,比吃药还有用,最能滋阴补气了。” 黛玉叹了口气说:“你平日里待人,确实极好,可我是个多心的人,还以为你心里藏着什么心思。前几天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了我那些好话,我可太感激你了。以前是我错了,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仔细想想,我母亲去世得早,又没有姊妹兄弟,我长到今年十五岁,竟没有一个人像你前几天那样教导我。难怪云丫头说你好,以前我听她夸你,心里还不痛快,昨天我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她说得没错。要是别人说了那样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可你却不介意,还反过来劝我,可见是我一直误会了。要不是前几天看明白了,今天这话,我也不会跟你说。你刚才说让我吃燕窝粥,虽说燕窝不难弄到,但我因为身体不好,每年都犯这病,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地方可去。请大夫、熬药,用了那么多人参、肉桂,已经闹得鸡飞狗跳了,这会儿我又要弄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倒没什么,可底下那些婆子丫头们,难免会嫌我事儿多。你看这儿的人,就因为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他们就已经虎视眈眈,背地里说三道四了,更何况是我呢?况且我又不是这儿正经的主子,不过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他们早就嫌弃我了。如今我要是还不知进退,何苦让他们咒骂我呢?” 宝钗说:“这么说,我和你也差不多。” 黛玉说:“你怎么能和我比?你有母亲,有哥哥,这儿有买卖、有地土,家里还有房子有地。你不过是因为亲戚情分,住在这儿,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钱,想走随时都能走。我可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哪怕是一草一纸,都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些小人能不多嫌弃我吗?” 宝钗笑着说:“将来也就是多一份嫁妆的事儿,现在也不用愁这个。”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着说:“人家才把你当正经人,把心里的烦恼告诉你,你反倒拿我打趣。” 宝钗笑着说:“虽说像是打趣,可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儿一天,就陪你一天。你有什么委屈、烦恼,尽管跟我说,我能解决的,自然会帮你。我虽说有个哥哥,你也知道他什么样,也就我母亲比你母亲强点儿。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像司马牛那样叹息呢?你刚才说的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明天回家跟妈妈说,说不定我们家还有燕窝,给你送几两来,每天让丫头们熬了,又便宜,又不用惊动太多人。” 黛玉连忙笑着说:“东西是小事,难得你这么贴心。” 宝钗说:“这有什么好挂在嘴边的!我就怕在别人面前照顾不周。只怕你嫌我烦了,我先回去了。” 黛玉说:“晚上再来跟我说说话。” 宝钗答应着就走了,暂且不提。 这边黛玉喝了两口稀粥,还是歪在床上。没想到太阳还没下山,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雨绵绵,时阴时晴,天色渐渐昏暗,而且阴得格外深沉。雨滴打在竹梢上,更添了几分凄凉。黛玉知道宝钗不会来了,就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是《乐府杂稿》,里面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看了,不禁心有所感,也忍不住写起诗来,于是作了一首《代别离》,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律,把这首词命名为《秋窗风雨夕》。词是这样写的: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写完搁下笔,正准备睡觉,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头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忍不住笑了:“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渔翁呀!” 宝玉连忙问:“今天好些了吗?吃药了没?今天一天吃了多少饭?” 一边说,一边摘下斗笠,脱掉蓑衣,赶忙一手举起灯,一手遮住灯光,照着黛玉的脸仔细瞧了瞧,笑着说:“今天气色看起来好点儿了。” 黛玉瞧见宝玉脱了蓑衣,里面穿着半旧的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盖下面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脚上是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趿拉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淋,可这鞋和袜子难道不怕雨?看着倒也干净。” 宝玉笑着说:“我这一整套都是配套的。还有一双棠木屐,刚才穿着来,脱在廊檐上了。” 黛玉又打量那蓑衣和斗笠,见它们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十分精致轻巧,便说道:“这是用什么草编的呀?怪不得穿上不像刺猬似的扎眼。” 宝玉说:“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下来下雨天在家里,也是这么穿着。你要是喜欢,我也弄一套送给你。别的倒还罢了,只有这斗笠有意思,它是活的。上头这顶儿能活动,冬天下雪的时候,戴上帽子,把竹信子抽出来,取下顶子,就只剩这圈子了。下雪时,男人女人都能戴,我送你一顶,冬天可以戴着下雪天出门。” 黛玉笑着说:“我可不要。戴上那个,就成了画里画的、戏里扮的渔婆了。”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自己这话和刚才说宝玉像渔翁的话连起来了,后悔不已,羞得满脸通红,赶忙伏在桌上咳嗽个不停。 宝玉却没怎么留意,他看到案几上有诗,便拿起来看了一遍,忍不住叫好。黛玉见状,急忙起身把诗夺了过来,凑到灯上烧掉了。宝玉笑着说:“我都背熟了,烧了也没关系。” 黛玉说:“我已经好多了,多谢你一天来好几次看我,下雨还跑过来。这会儿夜深了,我也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宝玉听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看了看,指针已经指到戌末亥初的时辰了,赶忙又揣了回去,说道:“是该歇着了,还打扰你劳神了半天。” 说着,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外走,又转身进来问道:“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一早回禀老太太,不比那些老婆子说的清楚明白?” 黛玉笑着说:“等我夜里想好了,明天一早告诉你。你听听,雨下得更紧了,快去吧。有人跟着你吗?” 有两个婆子赶忙应道:“有人,外面撑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笑着说:“这么个天还点灯笼?” 宝玉说:“没关系,这是明瓦做的,不怕雨。” 黛玉听了,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玻璃绣球灯,让人点上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说:“这个比你那个更亮,正适合在雨里用。” 宝玉说:“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就怕他们走路不稳滑倒把灯打破了,所以没拿来。” 黛玉说:“灯跌坏了值钱,还是人跌伤了值钱?况且你又不习惯穿木屐。让他们拿着灯笼在前面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本来就是下雨时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拿着这个,多好呀。明天再送回来。就算不小心失手打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剖腹藏珠’,舍不得用了呢!” 宝玉听了,连忙接过来。前面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面还有两个小丫鬟也打着伞。宝玉把这个玻璃绣球灯递给一个小丫鬟捧着,自己扶着她的肩膀,一路走了。 这时,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外头买的强。我们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 黛玉说:“回去替我谢谢你们费心了。” 又让她到外头坐着喝口茶。婆子笑着说:“不喝茶了,我还有事呢。” 黛玉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忙。如今天气又凉,夜晚又长,你们越发该凑个夜局,痛痛快快赌两场。” 婆子笑着说:“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可沾了大光了。反正每夜各处都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时可不好,倒不如凑个夜局,既能守夜,又能解闷儿。今儿还是我坐庄,如今园门都关了,马上就该开场了。” 黛玉听了,笑着说:“难为你了。耽误你发财,还冒雨送东西来。” 便让人给她几百钱,让她打些酒喝,驱驱雨气。那婆子笑着说:“又让姑娘破费赏酒钱。” 说着,磕了个头,到外面接过钱,打着伞走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放下灯帘,服侍黛玉睡下。黛玉躺在枕上,心里感念宝钗的贴心,一会儿又羡慕她有母亲和兄长;一方面又想着宝玉,虽说平日里两人相处和睦,可终究还是有些顾虑。又听见窗外竹梢和焦叶上,雨声淅淅沥沥,清寒之气透过帷幕,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直到四更天快过去,才渐渐睡去。暂且按下这些不表。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天快亮时,才渐渐入睡,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且说凤姐儿,她见邢夫人叫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事,赶忙重新穿戴整齐,坐车前往。邢夫人把房里的人都打发出去,然后悄声对凤姐儿说:“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件挺为难的事。老爷托付我,可我拿不定主意,就先来和你商量商量。老爷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想让她到房里伺候,叫我去向老太太讨要。我想着这种事倒也平常,可就怕老太太不给,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凤姐儿听了,急忙说道:“依我看,咱可千万别去碰这个钉子。老太太离了鸳鸯,连饭都吃不下,怎么可能舍得呢?况且平日里老太太说起闲话,常念叨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还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地往屋里弄,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自己也不注意保养身体,官也不好好做,整天就知道和小老婆喝酒。太太您听听这话,能高兴老爷这么做吗?这时候躲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拿草棍儿去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呢!太太您别恼,我可不敢去。这明摆着行不通,弄不好还招人讨厌。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事也不稳重,太太您该劝劝才是。这可不像年轻时候,做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家里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胡闹,以后怎么见人呢?” 邢夫人冷笑着说:“大户人家三房四妾的多了去了,怎么偏偏咱们家就不行?我劝了,老爷也未必听。再说了,不过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老爷这么个胡子都白了又做了官的大儿子,要了去做房里人,老太太也未必好驳回。我叫你来,就是商议商议,你倒先数落起不是来了。又没叫你去要,自然是我去说。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了解老爷那脾气,劝不好,反倒先跟我恼了。” 凤姐儿心里明白,邢夫人禀性愚钝,只知道顺着贾赦来保全自己,其次就是贪财,把聚敛财货当作乐事。家里一应大小事务,都由贾赦做主。凡是出入银钱的事,只要经她手,就吝啬得厉害,还拿贾赦浪费当借口,说 “必须我从中节省,才能弥补亏空”,对儿女奴仆,一个都靠不上,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如今又听邢夫人这么说,就知道她又犯了倔脾气,劝也没用,连忙赔着笑说:“太太这话太对了。我才多大,能知道什么轻重?想来在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再宝贝的东西,不给老爷还能给谁?背地里说的话,哪能当真?我真是个呆子。琏二爷有时候犯了错,老爷太太恨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把他抓来打死;可等见了面,也就算了,照旧拿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如今老太太对老爷,肯定也是这样。依我看,老太太今天要是高兴,要讨就今天去讨。我先过去,想法子逗老太太开心,等太太您过去了,我找个借口走开,把屋子里的人也带走,太太您就好和老太太说了。要是给了,那自然好;不给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不知道。” 邢夫人听她这么说,又高兴起来,还告诉她:“我的主意是先不和老太太要。要是老太太说不给,这事就黄了。我想着先悄悄跟鸳鸯说。她虽说害羞,我仔细跟她讲清楚,她肯定不会吭声,这事就成了。到时候再跟老太太说,老太太就算不乐意,架不住鸳鸯愿意呀,常言说‘人去不中留’,这样自然就妥了。” 凤姐儿笑着说:“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办法千妥万妥。别说是鸳鸯,随便换了谁,谁不想攀高枝、想出人头地呀?放着半个主子不做,难道还愿意当一辈子丫头,将来随便配个小子就算了?” 邢夫人笑着说:“就是这个理儿。别说鸳鸯,就是那些管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千万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凤姐儿心里琢磨:“鸳鸯向来是个极有见识、有心胸的丫头,虽说太太这么打算,可难保她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要是她答应了倒没什么;万一不答应,太太是个多疑的人,只怕会怀疑我走漏了风声,故意让鸳鸯拿腔作势。到时候太太要是又觉得我说的话应验了,羞恼成怒,拿我出气,那可就没意思了。不如我跟太太一起过去,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太太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想罢,便笑着说:“刚才来的时候,舅母那边送了两笼子鹌鹑,我吩咐人炸了,本来打算赶在太太晚饭时送过来。我刚进大门,看见小子们在抬车,说太太的车车轴裂了缝,拿去修理了。不如这会儿坐我的车一起过去,倒也方便。” 邢夫人听了,就让人来换衣服。凤姐儿赶忙服侍了一会儿,两人便坐车前往。凤姐儿又说:“太太去老太太那儿,我要是跟着,老太太要是问我过去做什么,反倒不好解释。不如太太您先去,我换了衣服再过去。” 邢夫人觉得有理,便自己先去了贾母处,和贾母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假装要去王夫人房里,从后门出去,路过鸳鸯的卧房。只见鸳鸯正坐在那里做针线活,看见邢夫人,连忙站起来。邢夫人笑着说:“做什么呢?我瞧瞧,你绣的花儿越发漂亮了。” 一边说,一边接过鸳鸯手里的针线看了看,一个劲儿地夸赞。放下针线,又把鸳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鸳鸯穿着半新不旧的藕合色绫袄,外面套着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水绿裙子。她腰肢纤细,身材苗条,鸭蛋脸,乌亮的头发,高高的鼻梁,两边腮上隐隐约约有几点雀斑。 鸳鸯见邢夫人这样打量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觉得奇怪,便笑着问道:“太太,这时候不早不晚的,过来有什么事呀?” 邢夫人使了个眼色,跟来的人都退了出去。邢夫人这才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着说:“我特意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听了,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顿时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只听邢夫人说:“你知道,你老爷身边一直没个靠得住的人,本想再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介绍的不干净,不知道有没有毛病,买回家没几天,又要惹是生非。所以想在府里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可又没个合适的。不是模样不好,就是性子不行,有这个优点,就没那个优点。因此我冷眼观察了半年,在这些女孩子里头,就数你最拔尖儿,模样儿、行事做人,又温柔又可靠,样样都好。老爷的意思,是想跟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跟外头新买的可不一样,你一进去,就开脸,封你做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话说‘金子终得金子换’,没想到竟被老爷看中了。这下,你可算是遂了平日里志大心高的心愿,也能堵住那些嫌弃你的人的嘴。跟我回老太太那儿去!” 说着就拉着鸳鸯的手,要带她走。鸳鸯红着脸,挣脱开手,不肯走。 邢夫人知道她害羞,便又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不用说话,跟着我就是了。” 鸳鸯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邢夫人见她这样,便又说:“难道你不愿意?要是真不愿意,那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当丫头!过个三年两年,不过配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着我们,你知道我的性子好,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人。老爷对你也不错。过个一年半载,要是生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平起平坐了。家里的人,你想使唤谁,谁还敢不听?现成的主子不做,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鸳鸯还是低着头,不说话。邢夫人又说:“你平时是个爽快人,怎么这会儿又这么磨磨蹭蹭的?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跟我说,我保证让你称心如意。” 鸳鸯依旧不说话。邢夫人又笑着说:“想必你有老子娘,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怕羞。等他们来问你,也是应该的。我去问他们,让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跟他们说。” 说完,便往凤姐儿房里走去。 凤姐儿早就换好了衣服,因为房里没人,就把这事告诉了平儿。平儿也摇头笑着说:“依我看,这事未必能成。平常我们背着人聊天,听鸳鸯那意思,未必肯答应。也只能走着瞧了。” 凤姐儿说:“太太肯定会来这屋里商议。要是鸳鸯答应了还好,要是不答应,太太白白讨个没趣,当着咱们的面,脸上多不好看。你去吩咐他们炸鹌鹑,再配几样别的菜,准备吃饭。你先到别处逛逛,估摸太太走了再回来。” 平儿听了,照凤姐儿的话传给了婆子们,便自在地往园子里去了。 这边鸳鸯见邢夫人走了,料想她肯定去凤姐儿房里商议了,肯定会有人来问自己,倒不如躲开,于是找到琥珀说:“老太太要是问我,就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到园子里逛逛就回来。” 琥珀答应了。鸳鸯也往园子里去,四处闲逛,没想到正好碰上平儿。平儿见周围没人,便笑着说:“新姨娘来了!” 鸳鸯听了,脸一下子红了,说道:“怪不得你们串通一气算计我!等我找你主子闹去!” 平儿听了,后悔自己失言,便拉着鸳鸯到枫树底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索性把刚才凤姐儿过去又回来的所有情形、说的话,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鸳鸯红着脸,冷冷地对平儿说:“咱们是好姐妹,像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着史姑娘的翠缕,去世的可人和金钏,离开的茜雪,再加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如今大家都长大了,各忙各的去了,可我心里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话有事,从不瞒你们。这话我先跟你说,你可别告诉二奶奶: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儿死了,他三媒六聘地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会去。” 平儿刚要笑着回答,就听见山石背后传来 “哈哈” 的笑声,一个声音说道:“好个没羞没臊的丫头,也不怕人笑话。” 两人听了,不禁吃了一惊,赶忙起身到山石背后查看。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事情呀?快告诉我。” 说着,三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下来。平儿又把刚才的事情跟袭人讲了一遍,袭人听了后说:“说实在的,这话按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也太好色了,但凡有点模样的,他就不肯放过。” 平儿说:“你既然不愿意,我教你个办法,不费什么事就能解决。” 鸳鸯问:“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 平儿笑着说:“你就跟老太太说,已经许给琏二爷了,这样大老爷就不好再要你了。” 鸳鸯啐了一口说:“什么主意呀!你还提呢,前儿你主子不就是这么乱说的!谁知道今天真应上了。” 袭人笑着说:“他们两个都不愿意,那我就去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说,你已经许给宝玉了,这样大老爷也就死了心。” 鸳鸯又生气,又害臊,又着急,骂道:“你们两个坏丫头,不得好死!人家正有难处,把你们当知心人,跟你们说,想让你们帮我出出主意,你们倒好,轮番来取笑我。你们以为自己都有了好归宿,将来都能做姨娘。依我看,天下的事可未必都能遂心如意。你们先收敛点,别高兴过头了!” 两人见她真急了,赶忙陪着笑脸央求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就和亲姐妹一样,不过是在没人的地方偶尔开个玩笑。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放心。” 鸳鸯说:“我能有什么打算!我就是不去,就这么简单。” 平儿摇了摇头说:“你不去,事情可未必能就此罢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说你现在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他一时不敢把你怎么样,可你难道能跟着老太太一辈子?早晚是要出去的。到那时落在他手里,可就不好了。” 鸳鸯冷笑着说:“只要老太太还在一天,我就一天不离开这里。要是老太太百年之后,他总得守三年孝吧,哪有娘刚死就忙着纳小老婆的道理!等过了三年,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说。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剪了头发去当姑子;要不然,大不了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能怎样?落得个清净!” 平儿和袭人笑着说:“这丫头真是豁出去了,什么话都敢说。” 鸳鸯说:“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害臊又能怎样!你们不信,走着瞧就是了。太太刚才说了,要去找我老子娘。我看她能到南京找去!” 平儿说:“你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可终究还是能找到的。现在你哥哥嫂子还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像我们两个,是后来才到这里的。” 鸳鸯说:“家生女儿又怎样?还能‘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还能杀了我爹娘不成?” 正说着,只见她嫂子从那边走了过来。袭人道:“当时找不到你爹娘,肯定是跟你嫂子说了。” 鸳鸯说:“这个女人,就爱到处钻营,听了这话,她还不得赶紧去奉承!” 说话间,她嫂子已经走到跟前。她嫂子笑着说:“到处都找不到你,姑娘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平儿和袭人都连忙让座。她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袭人和平儿都装作不知情,笑着说:“什么话这么急?我们正猜谜赢手批子玩呢,等猜完这个再去。” 鸳鸯说:“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 她嫂子笑着说:“你跟我来,到那边我细细告诉你,保准是好事。” 鸳鸯说:“是不是大太太跟你说的那件事?” 她嫂子笑着说:“姑娘既然知道,就别为难我了!快来,我跟你详细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了,立刻站起身来,对着她嫂子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指着她骂道:“你赶紧闭上嘴,离我远点!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那都是好东西,可跟你说的事儿有什么关系!什么‘喜事’!就像状元痘儿灌了浆,好事都让你占了!怪不得你整天羡慕人家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跟着横行霸道,你们一家子都想当小老婆吧!看人家得势了,眼馋了,就想把我也推进火坑里。我要是得宠了,你们在外头就耀武扬威,自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要是失势了,你们就缩起脖子,死活都不管我的事。” 一边说,一边哭,平儿和袭人赶忙上前阻拦、劝解。 她嫂子脸上挂不住了,说道:“你愿不愿意,好好说就是了,犯不着东拉西扯的。俗话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嘴;可这两位姑娘又没招你惹你,你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地说,人家脸上多不好看?” 袭人和平儿赶忙说:“你可别这么说,她又不是说我们,你别瞎联系。你什么时候听见哪位太太、老爷封我们做小老婆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府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她骂的人自有她骂的道理,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说:“她见我骂了她,自己觉得害臊,没脸了,就拿话来挑拨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我刚才急了,没顾得上分辨,她就抓住这个空子。” 她嫂子自觉没趣,气呼呼地走了。 鸳鸯气得还在骂,平儿和袭人劝了好一会儿,她才消了气。平儿问袭人:“你刚才藏在那儿干什么呢?我们都没看见你。” 袭人道:“我去四姑娘房里找我们宝二爷,谁知去晚了一步,说是回府里来了。我还纳闷怎么没碰见,本想去林姑娘家里找找,又遇见他的人说也没去。我正琢磨是不是出园子去了,正好看见你从那边过来,我一闪身,你也没看见我。后来她也来了。我从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面,就看见你们两个在说话,没想到你们四个眼睛都没瞧见我。” 话还没说完,又听见身后有人笑着说:“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都没瞧见我!” 三个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走了过来。袭人先笑着说:“可算把你找到了,你从哪儿来的?” 宝玉笑着说:“我从四妹妹那儿出来,迎面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找我去的,我就藏起来逗你。看你低着头走过去了,进了院子我才出来,见人就问。我在那儿直好笑,就等着等你走到跟前吓你一跳,后来见你也躲躲闪闪的,我就知道你也是想逗人。我探出头往前看了看,原来是她们两个,所以我就绕到你身后。你一出去,我就躲到你躲的地方了。” 平儿笑着说:“咱们再往后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出两个人来呢。” 宝玉笑着说:“这可真没有了。” 鸳鸯知道刚才的话都被宝玉听见了,就趴在石头上装睡。宝玉推了推她,笑着说:“这石头上凉,咱们回房里去睡,不好吗?” 说着就拉起鸳鸯,又赶忙招呼平儿到家里喝茶。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这才站起身来,四个人一起往怡红院走去。宝玉把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心里自然不痛快,就默默地歪在床上,任凭她们三个人在外间说笑。 那边邢夫人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情况,凤姐儿回答说:“她爹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很少来京城。她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她嫂子是老太太那边负责浆洗的头儿。” 邢夫人就派人把她嫂子金文翔媳妇叫来,把事情详细跟她说了。金家媳妇自然很高兴,兴冲冲地去找鸳鸯,心想一说准能成,没想到被鸳鸯一顿抢白,又被袭人和平儿说了几句,羞恼地回来了,就对邢夫人说:“不成,她反倒把我骂了一顿。” 因为凤姐儿在旁边,她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她数落我,说了好多不知好歹的话,没法回主子的话。太太您跟老爷再商量商量,要不就再买一个吧。估计那丫头也没这个福气,我们也没这造化。” 邢夫人听了,说:“这跟袭人有什么关系?她们怎么会知道的?” 又问:“当时还有谁在跟前?” 金家媳妇说:“还有平姑娘。” 凤姐儿赶忙说:“你怎么不扇她几个嘴巴子回来?我一出门,她就到处闲逛,回家连个人影都找不着!她肯定也帮着说了什么!” 金家媳妇说:“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看着好像是她,也不太确定,我就是瞎猜的。” 凤姐儿就派人去:“赶紧把她找来,告诉她我回家了,太太也在这儿,请她来帮个忙。” 丰儿赶忙上来说:“林姑娘派人下请帖请了三四次,她才去的。奶奶您一进门我就叫她去了。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找她有事呢。’” 凤姐儿听了才作罢,还故意说:“天天找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邢夫人没了办法,吃了饭就回家了,晚上把这事告诉了贾赦。贾赦想了想,立刻叫贾琏来说:“南京的房子不是只有一家看着,马上把金彩叫来。” 贾琏回禀说:“上次南京来信说,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的病,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就算活着,也是神志不清,叫来也没用。他老婆又是个聋子。” 贾赦听了,骂了一声:“下流东西!就你知道得多,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吓得贾琏赶紧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贾赦又叫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候着,既不敢回家,又不敢见父亲,只能干等着。不一会儿,金文翔来了,小幺儿们直接把他带进二门里去了。过了好几个时辰,金文翔才出来离开。贾琏暂时不敢打听情况,过了一会儿,又打听贾赦睡了,才敢过去。晚上凤姐儿把事情告诉了他,他这才明白。 鸳鸯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她哥哥回贾母,说接她回家去逛逛,贾母同意了,让她出去。鸳鸯本不想去,又怕贾母起疑心,只好勉强出去。她哥哥就把贾赦的话跟她说了,又跟她描绘以后会多么体面,还能当家做姨娘。鸳鸯却咬紧牙关,坚决不愿意。 鸳鸯的哥哥没办法,只好回去向贾赦回复。贾赦一听,顿时怒火中烧,说道:“你听好了,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你老婆,让她去跟鸳鸯说。就说自古嫦娥爱少年,她肯定是嫌我老了。我看她八成是看上了府里的少爷们,说不定是宝玉,也可能是贾琏。要是真有这心思,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要她都要不来,以后还有谁敢收她?这是其一。其二,她以为老太太疼她,将来就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做正头夫妻。让她好好想想,不管她嫁到谁家,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者一辈子不嫁人,否则我绝不罢休!要是她不赶紧回心转意,有她好看的!” 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就应一声 “是”。贾赦接着又说:“你可别糊弄我,明天我还派你家太太过去问鸳鸯。要是你们说了,她不答应,那倒不怪你们。可要是问她的时候,她答应了,小心你的脑袋!” 金文翔连连应承,退出来回到家。他等不及让老婆去转达,就自己直接把这些话跟鸳鸯说了。鸳鸯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思量片刻,她说道:“就算我愿意去,也得你们带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她哥嫂听了,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心里别提多高兴。她嫂子立刻带着她去见贾母。 碰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一众姊妹,还有外头几个管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陪着说笑呢。鸳鸯见了,心中暗喜,拉着她嫂子,走到贾母面前就跪下了。她一边哭,一边把邢夫人如何来说亲,在园子里她嫂子怎么劝她,今天她哥哥又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就因为我不答应,大老爷就说我是恋着宝玉,要不然就是等着往外嫁。我就是飞到天上,这一辈子也别想逃出他的手心,他迟早要报复我。我已经横下一条心了,当着大家的面,我这辈子别说‘宝玉’,就算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就是不嫁人!就算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了脖子,也绝不从命!要是我有造化,就死在老太太前头;要是没这造化,该讨饭的命,等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爹娘哥哥走。我要么寻死,要么剪了头发去当尼姑!要是我说的不是真心话,只是拿话来应付,以后再打别的主意,天地鬼神,日月可鉴,让我嗓子眼儿里长疔烂掉,烂成肉酱!” 原来她一进来,袖子里就藏了把剪子。说着,她左手拨开头发,右手就剪了下去。众婆子丫鬟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可已经剪下了半绺头发。众人一看,好在她头发多,剪得不太明显,赶忙帮她把头发挽了起来。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嘴里念叨着:“我总共就剩下这么一个贴心可靠的人,他们还来算计!” 她看到王夫人在旁边,就对着王夫人说:“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表面上孝顺我,背地里却在算计我。好东西都来要,好人也要抢走。就剩下这么个丫头,我疼她,你们就看不惯,想把她弄走,好随意摆布我!” 王夫人赶忙站起来,一句话也不敢反驳。薛姨妈见贾母连王夫人都怪罪上了,反而不好劝解。李纨一听鸳鸯的话,早就带着姊妹们出去了。 探春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她心想王夫人虽然委屈,可怎么敢辩解呢;薛姨妈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开口;宝钗也不便为姨母争辩;李纨、凤姐、宝玉更是一概不敢出声。这时候,正该女孩儿们出面。迎春老实,惜春年纪小,于是探春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就走进来,笑着对贾母说:“这事和太太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您想想,大伯子要纳屋里人,小婶子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贾母就笑着说:“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姨太太可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可是非常孝顺我的,不像我那个大太太,就知道怕老爷,在我跟前也只是做做样子。真是委屈她了。” 薛姨妈连忙应着 “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常有的事。” 贾母说:“我可没偏心!” 接着又对宝玉说:“宝玉,我错怪你娘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看着你娘受委屈?” 宝玉笑着说:“我要是偏向娘说大爷大娘的不是,那能行吗?反正都是错,我娘在这里不认,还能推给谁呢?我倒想认是我的错,可老太太您又不信。” 贾母笑着说:“这话也在理。你快给你娘跪下,就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看在宝玉的份上。” 宝玉听了,赶忙走过去,就要跪下说话。王夫人连忙笑着把他拉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可使不得。哪能让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呢?” 宝玉听了,赶忙站起身。贾母又笑着说:“凤姐儿也不提醒我。” 凤姐儿笑着说:“我可不敢说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反倒怪起我来了?” 贾母听了,和众人都笑着说:“这可稀奇了!倒要听听我有什么不是。” 凤姐儿说:“谁叫老太太会调教人呢,把人调教得像水葱一样水灵,怎么能怪别人想要呢?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要是孙子,我早就把人要走了,哪还能等到现在。” 贾母笑着说:“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笑着说:“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 贾母笑着说:“那行,我也不要了,你把她带走吧!” 凤姐儿说:“等我这辈子修好了,来生托生成男人,我再要吧。” 贾母笑着说:“你带走,给琏儿放在屋里,看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 凤姐儿说:“琏儿可配不上,也就我和平儿这一对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跟他凑合吧。”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丫鬟来报:“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赶忙迎了出去。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话说王夫人听到邢夫人来了,赶忙迎了出去。邢夫人还不知道贾母已经知晓鸳鸯的事,本还打算来探探消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把情况告诉了她,她这才明白。本想打道回府,可里面已经知道她来了,又见王夫人出来迎接,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她先到贾母面前请安,贾母一声不吭,邢夫人自己也觉得愧疚懊悔。凤姐儿早就找了个由头避开了。鸳鸯也回自己房里生闷气去了。薛姨妈、王夫人等人怕邢夫人难堪,也都渐渐退了出去。邢夫人却不敢轻易离开。 贾母见屋里没人了,这才开口说道:“我听说你替你老爷来做媒了。你倒真是‘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惠也过头了!你们如今孙子、儿子都一大群了,你还怕他,连劝几句都不敢,就由着你老爷任性胡来。” 邢夫人满脸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他不听。老太太您还不了解他吗,我也是没办法。” 贾母说:“他要是逼着你杀人,你也去杀吗?你现在好好想想,你兄弟媳妇本就老实,还多病多灾,家里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她操心?你这个做媳妇的虽说也帮衬着,可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所有事情,我现在都尽量自己少管了。他们两个就算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有鸳鸯在,那孩子心细,我的事她还能想着点。该要的东西,她就去要来;该添什么,她也会瞅准时机告诉他们添置。要是没有鸳鸯,他们娘儿俩,里里外外,大事小事,还不知道要疏忽多少呢。难道要我现在反倒自己去操心?还是天天跟你们要这要那?我屋里剩下的人里,就数鸳鸯年纪大些,我的脾气性格她最了解。再者,她也不仗着我,跟这位太太要衣裳,跟那位奶奶要银子。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她只要开口,从你小婶子和你媳妇起,到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信服的。所以不只是我离不开她,连你小婶子和你媳妇也都省心不少。有了她,就算媳妇和孙子媳妇有些想不到的,我也不会缺什么,也没那么多气可生。这会子要是她走了,你们找个什么人来伺候我?就算你们找个像珍珠一样的人来,不会说话也没用。我正打算派人跟你老爷说,他想要什么人,我这儿有钱,让他尽管花个一万八千的去买,可唯独这个丫头不行。让她留下再服侍我几年,就跟他日夜在我身边尽孝一样。你来得正好,你去跟他说,更合适。” 说完,贾母让人去:“请姨太太和姑娘们来说说话。刚才正高兴呢,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连忙答应着去了。众人赶忙又回来了。只有薛姨妈对丫鬟说:“我刚到,又要去做什么?你就说我睡了。” 那丫头说:“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正生气呢,您要是不去,这事儿可没法收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您要是嫌累,我背您去。” 薛姨妈说:“小鬼头,你怕什么?不过是挨几句骂罢了。” 说着,只好跟着小丫头过来了。贾母连忙让座,笑着说:“咱们斗牌吧。姨太太牌技还不太熟,咱们坐一块儿,别让凤姐儿把咱们糊弄了。” 薛姨妈笑着说:“正是呢,老太太可得帮我看着点儿。咱们娘儿四个斗,还是再添个人?” 王夫人笑着说:“可不只四个呢。” 凤姐儿说:“再添一个人热闹些。” 贾母说:“叫鸳鸯来,让她在我下手坐着。姨太太眼神不好,咱们俩的牌都让她帮着看看。” 凤姐儿叹了口气,对探春说:“你们这些知书识字的,怎么不去学算命呢!” 探春说:“这可奇了。这时候你不打起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倒想着算命。” 凤姐儿说:“我正想算算,今天该输多少钱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牌局还没开始,前后左右都设下‘埋伏’了。” 说得贾母和薛姨妈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鸳鸯来了,就坐在贾母下手,鸳鸯下面就是凤姐儿。铺上红毡,开始洗牌、定庄,五个人起牌。斗了一会儿,鸳鸯见贾母的牌已经差不多成了,就等一张二饼,便给凤姐儿递了个暗号。凤姐儿正好该发牌,故意犹豫了好一会儿,笑着说:“我这张牌肯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要是不发这张,再顶也顶不下来了。” 薛姨妈说:“我手里可没有你的牌。” 凤姐儿说:“等会儿我可要检查。” 薛姨妈说:“你尽管查。你先把牌发下来,我看看是什么。” 凤姐儿便把牌放在薛姨妈面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就笑着说:“我倒不稀罕这张牌,只怕老太太要和牌了。” 凤姐儿听了,连忙笑着说:“我发错了。” 贾母笑得都把牌扔了下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发错的?” 凤姐儿说:“看来我真得算算命了!这是自己发的牌,也怪我设的‘埋伏’没起作用。” 贾母笑着说:“可不是嘛,你该打自己嘴巴,问问自己才是。” 又对薛姨妈笑着说:“我不是小气爱赢钱,就是图个彩头。” 薛姨妈笑着说:“那可不,哪有那么糊涂的人,说老太太爱钱呢?” 凤姐儿正在数钱,听了这话,连忙又把钱穿好,对众人笑着说:“我的钱够了。我可不是为了赢钱,就是为了赢个彩头。我到底还是小气,一输钱就数,快收起来吧。” 按照贾母的规矩,是鸳鸯代她洗牌。因为贾母正和薛姨妈说笑,没注意到鸳鸯没动手,便说:“你怎么生气了,连牌都不帮我洗了。” 鸳鸯拿起牌,笑着说:“二奶奶不给钱。” 贾母说:“她不给钱,那是她运气好。” 便让小丫头:“把她那一串钱都拿过来。” 小丫头真的把钱拿了过来,放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着说:“赏给我吧,我照数给就是了。” 薛姨妈笑着说:“凤丫头果然小气,不过是玩玩罢了。” 凤姐儿听了,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平时放钱的木匣子笑着说:“姨妈您瞧瞧,那个匣子里不知道赢了我多少钱了。这一串钱还玩不了半个时辰,匣子里的钱就好像在招手,让这钱进去呢。等这一串钱也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消了,又有正经事派我去办了。” 话还没说完,引得贾母和众人哈哈大笑。偏巧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串钱来。凤姐儿说:“别放在我这儿,也放在老太太那儿吧。一起送进去还省事,省得两次开箱取钱麻烦。” 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说:“快撕她的嘴!” 平儿按照凤姐儿的话放下钱,也笑了一阵,才回去。走到院门口,遇见贾琏,贾琏问她:“太太在哪儿呢?老爷叫我去请她过去。” 平儿连忙笑着说:“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好半天都没动地方。你趁早别去了。老太太生了半天气,这会子多亏二奶奶逗了半天乐子,才稍微好点儿。” 贾琏说:“我过去就问问老太太,十四号去不去赖大家,好准备轿子。既请了太太,又能凑个趣儿,不好吗?” 平儿笑着说:“依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一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不是,这时候你又去添乱。” 贾琏说:“事情都过去了,难道还能再追究不成?况且这事儿和我又没关系。再说了,是老爷亲自吩咐我来请太太的,这会子我要是打发人去,万一老爷知道了,正没处撒气呢,还不得拿我出气。” 说着就走。平儿觉得他说得在理,便也跟着过来了。 贾琏到了堂屋,放轻了脚步,往里面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儿。凤姐儿眼尖,先看见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进来,又给邢夫人使了个眼色。邢夫人不好马上离开,只好倒了一碗茶,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转身,贾琏没防备,没躲利索。贾母便问:“外面是谁?好像有个小子伸头。” 凤姐儿连忙站起来说:“我也恍惚看见个人影,我去瞧瞧。” 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贾琏赶忙进去,陪着笑说:“我来打听一下,老太太十四号出门吗?好准备轿子。” 贾母说:“既然这样,怎么不进来?还神神秘秘的。” 贾琏赔笑着说:“看见老太太在玩牌,不敢打扰,就让媳妇出来问问。” 贾母说:“就急这一时?等她回家,你想问多少问不得?哪回见你这么小心过!也不知道你是来通风报信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什么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正和我玩牌呢,还有好一会儿呢,你回家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怎么整治你媳妇去吧。” 说着,众人都笑了。鸳鸯笑着说:“是鲍二家的,老祖宗又说成赵二家的了。” 贾母也笑着说:“可不是嘛,我哪还记得什么鲍二家、赵二家的,一提起这些事,我就来气!我进了这贾家,从做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都有重孙子媳妇了,前前后后五十四年,什么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没经历过,可从没见过这种事。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贾琏一声都不敢吭,赶忙退了出来。平儿站在窗外,悄悄地笑着说:“我就说你不听,这下撞枪口上了吧。” 正说着,只见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说:“都是老爷闹的,现在都把气撒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说:“你这个没孝心、遭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能替老子去死呢,就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你还不好好的,这几天老爷正生气呢,小心他揍你。” 贾琏说:“太太您快过去吧,老爷让我请了您好半天了。” 说着,送他母亲到那边去了。 邢夫人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贾赦没辙,又觉得羞愧,从那以后就称病,也不敢见贾母,只让邢夫人和贾琏每天过去请安。没办法,他只能又派人四处寻找,最后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名叫嫣红,收在屋里。这事儿暂且不提。 这边众人斗了半天牌,吃了晚饭才散。接下来一两天,倒也没什么事。 转眼间到了十四号,一大早,赖大的媳妇又来请。贾母很高兴,就带着王夫人、薛姨妈,还有宝玉和姊妹们,到赖大的花园里坐了半天。这花园虽然比不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有好几处景致让人眼前一亮。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还有几个近族的子弟,远房的就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里还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以及几个世家子弟作陪。其中有个柳湘莲,薛蟠自从上次见过一面,就一直念念不忘。又听说他最爱唱戏,而且唱的都是生旦风月的戏文,不免会错了意,误以为他是个风流子弟,正想和他结交,可惜一直没机会。这天正好碰上,薛蟠高兴得不得了。贾珍等人也仰慕柳湘莲的名声,借着酒劲,就求他唱了两出戏。唱完下来,大家换了座位,和他坐在一起,问长问短,聊这聊那。 柳湘莲本是世家子弟,只是读书不成,父母又早早离世。他生性豪爽侠义,不拘小节,特别喜欢舞枪弄剑,还热衷于赌博、喝酒,平日里也会流连风月场所,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为他年纪轻轻,长相又俊美,不了解他身世的人,常常误把他当作戏子一类的人。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和他向来交情不错,所以今天把他请来作陪。没想到酒过三巡之后,其他人倒还好,唯独薛蟠又犯了老毛病。柳湘莲心里早就不痛快了,想找个机会赶紧离开,可赖尚荣死活不放他走。赖尚荣还说:“刚才宝二爷又叮嘱我,他一进门就瞧见你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让我嘱咐你散场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要跟你说。你既然非要走,等我把他叫出来,你们俩见了面再走,这样我就没责任了。” 说着,就吩咐小厮们到里面找个老婆子,悄悄告诉她 “请宝二爷出来”。那小厮去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宝玉果然出来了。赖尚荣笑着对宝玉说:“好叔叔,我把他交给你了,我得去招呼其他人了。” 说完,就径直走了。 宝玉拉着柳湘莲到厅旁边的小书房里坐下,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去秦钟的坟上看看。柳湘莲说:“怎么会不去呢?前几天我们几个人去放鹰,离他的坟还有二里地。我想着今年夏天雨水多,恐怕他的坟会被冲坏。我背着大家,跑去看了看,果然有点塌陷。回家后我就找了几百钱,第三天一大早出去,雇了两个人把坟修整好了。” 宝玉说:“怪不得呢,上个月我们大观园的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拿去坟上祭奠他,回来我也问了茗烟,坟有没有被雨水冲坏。他说不但没冲坏,看起来比上次还新了些。我就知道,肯定是咱们这几个朋友重新修整了。我只恨自己天天被圈在家里,一点都做不了主,一有行动就有人知道,这个阻拦那个劝阻,光有想法却做不了事。虽说有钱,可也由不得我支配。” 柳湘莲说:“这事儿你不用操心,外面有我呢,你只要心里记着就行。眼看就到十月初一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上坟的花销。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没什么积蓄,就算有点钱,也很快就花光了,所以不如提前留出这笔钱,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宝玉说:“我也正因为这事,想打发茗烟去找你,可你又不常在家,我知道你整天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柳湘莲说:“这事儿也不用找我。大家不过是各尽所能罢了。眼下我还要出门去闯荡闯荡,在外面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宝玉听了,急忙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柳湘莲冷笑着说:“你不了解我的心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得跟你告别了。” 宝玉说:“好不容易才见面,晚上一起散场不好吗?” 柳湘莲说:“你那姨表兄还是老样子,再坐下去恐怕会出事儿,我还是回避为好。” 宝玉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你回避他也好。只是你要是真的要远行,一定要先告诉我,千万别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柳湘莲说:“我肯定会来辞行的。你只要别跟别人说就行。” 说完就站起来要走,又说:“你们进去吧,不用送我。” 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书房。 柳湘莲刚走到大门前,就碰到薛蟠在那儿大喊大叫:“是谁把小柳儿放走了!” 柳湘莲听了,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拳把薛蟠打死。但又想到在酒后动手,会扫了赖尚荣的面子,只好强忍着怒火。薛蟠忽然看见柳湘莲走出来,就像看到了宝贝一样,赶忙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笑着说:“我的好兄弟,你要去哪儿啊?” 柳湘莲说:“出去走走就回来。” 薛蟠笑着说:“好兄弟,你一走大家都没兴致了,好歹再坐会儿,你就当心疼心疼我。不管你有什么要紧事,交给哥哥我,你别着急,有你哥哥我在,你想做官发财都不是难事。” 柳湘莲见薛蟠这副德行,心里又气又恼,立刻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把薛蟠拉到没人的地方,笑着问:“你是真心跟我好,还是假意跟我好?” 薛蟠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得直痒痒,眯着眼睛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要是假意,立刻就死在这儿!” 柳湘莲说:“既然如此,这里不方便。等再坐一会儿,我先走,你随后出来,到我住的地方,咱们再痛痛快快喝一夜酒。我那儿还有两个特别漂亮的姑娘,从来没出过门。你一个随从都不用带,到了那儿,服侍的人都现成的。” 薛蟠听他这么说,酒都醒了一半,问道:“真的是这样?” 柳湘莲说:“当然!人家真心对你,你反倒不信了!” 薛蟠连忙笑着说:“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信呢!可我又不认得路,你先去了,我去哪儿找你?” 柳湘莲说:“我住的地方在北门外,你舍得离开家,到城外住一夜吗?” 薛蟠笑着说:“有了你,我还要家干什么!”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我在北门外的桥上等你。咱们先回席上喝酒去。等我走了之后你再走,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了。” 薛蟠听了,连忙答应。于是两人又回到酒席上,喝了一会儿酒。薛蟠心里急得不行,一直盯着柳湘莲看,越想越开心,自己左一壶右一壶地喝,也不用别人劝,不知不觉就喝得有八九分醉了。 柳湘莲见时机差不多了,就起身出来,趁人不注意离开了。到了门外,他吩咐小厮杏奴:“你先回家吧,我到城外就回来。” 说完,就跨上马径直出了北门,在桥上等着薛蟠。没过多久,就看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地赶了过来。他张着嘴,瞪着眼,脑袋像拨浪鼓一样不停地左右乱看。等他从柳湘莲的马前经过时,只顾着往远处瞧,没留意近处,竟然直接错过去了。柳湘莲又是好笑又是生气,也骑着马在后面追了上去。薛蟠往前看了看,发现周围人烟越来越稀少,就又掉转马头回来找。没想到一回头看见了柳湘莲,就像找到了稀世珍宝一样,忙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守信的人。” 柳湘莲笑着说:“赶紧往前走,小心有人跟着,那就不方便了。” 说完,就先骑马跑了出去,薛蟠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柳湘莲见前面已经没什么人了,旁边还有一片芦苇塘,就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对薛蟠笑着说:“你下来,咱们先立个誓,以后要是变了心,或者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别人,就应了这个誓。” 薛蟠笑着说:“这话有理。” 连忙下了马,也把马拴好,然后跪下来说道:“我要是日后变心,告诉别人,天诛地灭!” 话还没说完,只听 “咚” 的一声,他的脖子后面就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直冒,身体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柳湘莲走过去看了看,知道薛蟠没怎么挨过打,不太经得住折腾,刚才只用了三分力气,现在朝他脸上拍了几下,薛蟠的脸立刻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像开了个 “果子铺”。薛蟠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又被柳湘莲用脚尖点了两下,又倒了下去,嘴里还说着:“本来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不愿意,好好说就是了,干嘛把我骗出来打我?” 一边说,一边还破口大骂。柳湘莲说:“你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你看看柳大爷我是谁!你不哀求就算了,还敢骂我!我打死你也没什么用,今天就给你点厉害尝尝。” 说着,就拿起马鞭,从薛蟠的后背一直抽到小腿,抽了三四十下。薛蟠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疼得受不了,忍不住 “哎哟哎哟” 地叫了起来。柳湘莲冷笑着说:“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不怕打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往芦苇丛中的泥地里拖了几步,薛蟠顿时滚得满身都是泥水。柳湘莲又问:“你现在可认识我了?” 薛蟠不吭声,只是趴在地上哼哼。 柳湘莲又扔下鞭子,握紧拳头,朝着薛蟠身上狠狠地擂了几下。薛蟠被打得在地上乱滚,大声叫嚷着:“我的肋条要断了!我知道你是正派人,是我听了别人的胡话,误会你了。” 柳湘莲说:“别扯别人,你就说现在怎么办。” 薛蟠连忙说道:“现在我没别的可说,就是我错了,你是正经人。” 柳湘莲说:“你得再服软点儿,我才饶你。” 薛蟠疼得直哼哼,喊道:“好兄弟。” 柳湘莲又是一拳打过去。薛蟠 “哎哟” 了一声,赶忙改口:“好哥哥。” 柳湘莲紧接着又连打两拳。薛蟠急忙大声叫着:“好老爷,饶了我这个有眼无珠的瞎子吧!从今往后,我一定敬重你、怕你。” 柳湘莲说:“你把那水喝两口。” 薛蟠听了,皱着眉头说:“那水太脏了,怎么能喝得下去!” 柳湘莲立刻举起拳头作势要打。薛蟠见状,连忙说道:“我喝,我喝。” 说着,只好低下头,在芦苇根下喝了一口水。还没等咽下去,只听 “哇” 的一声,他把刚才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柳湘莲说:“好脏的东西,你把这些脏东西都吃了,我就饶你。” 薛蟠听了,不停地磕头,哀求道:“求求你积点阴德,饶了我吧!这东西就是打死我,我也吃不下啊。” 柳湘莲说:“你这一身脏气,都快熏坏我了。” 说完,扔下薛蟠,就去牵马,准备上马离开。薛蟠见柳湘莲走了,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懊悔自己不该看错人。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浑身疼痛难忍,根本动弹不了。 此时,贾珍等人在酒席上忽然发现薛蟠和柳湘莲不见了,便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有人说:“好像看见他们出北门去了。” 薛蟠的小厮们平时都怕他,他之前又吩咐过不许跟着,所以谁也不敢去找。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让贾蓉带着小厮们顺着踪迹一直找出北门。下了桥走了二里多路,忽然看见薛蟠的马拴在芦苇坑边。众人都说:“这下好了!有马肯定有人。” 大家一起走到马前,只听见芦苇丛中有人在呻吟。众人赶忙走过去一看,只见薛蟠衣衫破碎,面目肿胀,满脸都是伤,身上里里外外沾满了泥水,活像一头泥猪。 贾蓉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连忙下马,让人把薛蟠搀扶出来,笑着说:“薛大叔天天喜欢拈花惹草,今天怎么跑到芦苇坑里来了?想必是龙王爷也看上你风流,要你去当驸马,结果你就撞上龙犄角了吧。” 薛蟠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没法爬上马背。贾蓉只好让人赶到城门外的集市上,雇了一乘小轿子,让薛蟠坐进去,一起进城。贾蓉原本还想把薛蟠抬到赖家继续赴宴,薛蟠苦苦哀求,还让他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别人,贾蓉这才答应,让薛蟠先回自己家。贾蓉回到赖家,向贾珍回复情况,还把刚才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番。贾珍知道薛蟠是被柳湘莲打的,也笑着说:“他也该吃点亏,这样才好。” 晚上散席后,贾珍便去问候薛蟠。薛蟠正在卧房里调养,借口生病,不愿见人。 贾母等人游玩回来各自回家时,薛姨妈和宝钗看到香菱哭得眼睛都肿了。询问原因后,赶忙去看薛蟠,只见他脸上和身上虽然有伤痕,但并未伤到筋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骂了薛蟠一顿,又骂了柳湘莲一顿,还想告诉王夫人,派人去捉拿柳湘莲。宝钗赶忙劝阻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不过是在一起喝酒,酒后闹翻脸,这也是常有的事。谁喝醉了,多挨几下打,也没什么稀奇的。况且咱们家的人平时行事有些无法无天,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妈您就是心疼哥哥才这样。要是想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能出门了,那边珍大爷、琏二爷他们肯定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自然会摆个酒席,把那个人叫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哥哥赔不是、认罪。现在妈要是先把这事儿当成大事宣扬出去,反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哥哥惹事生非,今天偶然吃了次亏,妈就这么兴师动众,仗着亲戚的势力去欺压普通人。” 薛姨妈听了,说道:“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一时气昏了头。” 宝钗笑着说:“这就对了。哥哥他既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比一天放纵,吃过两三次亏,他也许就能收敛些了。” 薛蟠躺在炕上,不停地痛骂柳湘莲,还命令小厮们去拆柳湘莲的房子,打死他,要和他打官司。薛姨妈拦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是一时酒后放肆,现在酒醒了,后悔得不行,害怕承担罪责,已经逃走了。薛蟠听母亲这么说……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话说薛蟠听母亲这么一说,气才渐渐消了下去。过了三五天,他身上的疼痛倒是好了些,可伤痕还没完全消退,便一直装病在家,不好意思见亲戚朋友。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薛家各店铺的伙计中,有些要结算年账回家过年的,家里自然少不了置办酒席为他们饯行。其中有个叫张德辉的,年过六十,从小就在薛家的当铺里担任总管,家里也有二三千两银子的积蓄,今年也打算回家,明年春天才回来。席间,张德辉说起:“今年纸张、香料短缺,明年价格肯定会上涨。明年我先派大儿子到当铺里照管生意,赶在端午节前,我顺路贩些纸张、香扇来卖。除去关税和其他开销,应该还能赚上几倍的利息。” 薛蟠听了,心里琢磨着:“我现在挨了打,正没脸见人,本想着躲个一年半载的,可又没地方可去。天天装病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我长这么大,文不成武不就,虽说做买卖,可压根儿没拿过戥子和算盘,对各地的风土人情、路途远近也一概不知。倒不如拿出些本钱,跟着张德辉出去闯荡一年。赚不赚钱是其次,先躲躲这丢人的事儿。再者,也能出去游历游历,看看山水。” 心里主意一定,酒席散后,他就把想法跟张德辉说了,让他等个一两天,一起出发。 晚上,薛蟠把这事告诉了母亲。薛姨妈听了,虽说心里高兴儿子想出去历练,但又担心他在外面惹事生非,花了本钱倒是小事,因此不同意他去,只说:“好歹你留在我身边,我心里还能踏实些。况且咱们也不靠做这买卖赚钱,也不缺这几百两银子花。你在家里老老实实的,比赚这几百两银子强多了。” 可薛蟠主意已定,怎么肯听。他说:“你们天天说我不懂世事,这也不会那也不学。现在我下定决心,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儿都抛开,打算出去闯荡,学着做买卖,你们又不同意,那到底要我怎样?我又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况且张德辉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咱们两家又是世交,我跟他去,能出什么岔子?就算我一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肯定会提醒我、教导我。再说了,关于货物的贵贱行情,他都门儿清,到时候我事事问他,肯定顺顺利利的,你们却不让我去。过两天我瞒着家里,自己收拾好行李就走,等明年赚了钱回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说完,赌着气就去睡觉了。 薛姨妈听他这么说,便和宝钗商量。宝钗笑着说:“哥哥要是真打算出去经历正事,那自然是好事。只是他在家的时候说得好听,到了外面,万一旧毛病又犯了,就更难管束了。不过也没办法,愁也愁不完。他要是真能改过自新,那是他一生的福气。要是改不了,妈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一半靠人力管教,一半听天由命了。哥哥都这么大个人了,要是总怕他不懂世事,出不了门,干不了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老样子。他既然说得头头是道,妈您就权当丢了八百一千两银子,让他去试试。反正有伙计们帮衬着,他们也不好意思哄骗哥哥。再说了,他出去了,身边没有那些狐朋狗友怂恿,也没了可以依仗的人,在外面谁也不怕谁,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饿着,孤立无援的,说不定比在家里还能省些事呢。” 薛姨妈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说:“还是你说得在理。花点钱,让他吃点苦头,学些教训,也值了。” 母女俩商量好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薛姨妈让人把张德辉请来,在书房里让薛蟠设宴款待。她自己则在后廊下,隔着窗户,千叮咛万嘱咐张德辉照顾好薛蟠。张德辉满口答应,吃过饭后告辞,还回话说:“十四号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大少爷可以赶紧收拾行李,雇好骡子,十四号一大早就能出发了。” 薛蟠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把这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便和宝钗、香菱,还有两个年长的嬷嬷,连着几天忙着收拾行李。安排了薛蟠的乳父老苍头一人,还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仆人,另外加上薛蟠身边常用的两个小厮,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专门拉行李物品,又雇了四头长途脚程的骡子。薛蟠自己骑一匹家里养的铁青大走骡,还另外备了一匹坐骑。一切准备妥当,薛姨妈和宝钗连夜对薛蟠的叮嘱,自然不必细说。 到了十三号,薛蟠先去辞别了舅舅,然后又来贾家向众人辞行。贾珍等人免不了又摆酒为他饯行,这些细节也就不详细描述了。十四号一大早,薛姨妈、宝钗等人一直把薛蟠送出仪门,母女俩泪眼相送,看着他离去,才转身回家。 薛姨妈从老家上京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户,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和小丫头。如今跟着薛蟠一去,外面就只剩下一两个男丁。因此,薛姨妈当天就到书房,把里面的陈设、玩器,还有帘幔等物品都收了起来,让那两个跟去的男丁的妻子也一并到内宅来睡觉。又吩咐香菱把她自己的屋子收拾好,锁上门,晚上跟自己睡。宝钗说:“妈,您既然有这些人作伴,不如让菱姐姐跟我作伴吧。我们园子里又空,夜里又长,我每晚做针线活,多一个人不是更好吗?” 薛姨妈听了,笑着说:“哎呀,我都忘了,本就该让她跟你去。我前几天还跟你哥哥说,文杏年纪小,做事毛手毛脚的,莺儿一个人又忙不过来服侍你,还得再买个丫头给你使唤。” 宝钗说:“买的人不了解底细,要是看走了眼,花点钱倒是小事,就怕惹来麻烦。倒不如慢慢打听,找个知根知底的再买。” 说着,就吩咐香菱收拾好被褥、梳妆用品,让一个老嬷嬷和臻儿送到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一起回园子里去了。 香菱说:“我本来就想跟奶奶说,大爷走了,我想跟姑娘作伴。又怕奶奶多心,以为我是贪图园子里好玩。没想到你先提出来了。” 宝钗笑着说:“我知道你早就羡慕这园子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就算每天来一趟,匆匆忙忙的,也不尽兴。所以趁着这次机会,索性住上一年,我也有个伴,你也能遂了心愿。” 香菱笑着说:“好姑娘,你趁着这机会,教教我作诗吧。” 宝钗笑着说:“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看你今天刚搬进来,先从园子里的东角门出去,从老太太那儿开始,到各处去看看大家,问候一声。也不用特意告诉他们你搬进来的事儿。要是有人问起,你就顺便说我带你进来作伴的就行了。回来进了园子,再到各位姑娘的房里串串门。” 香菱答应着,刚要走,就看见平儿匆匆忙忙地走来。香菱赶忙问好,平儿也只好笑着回应。宝钗对平儿说:“我今天带她来作伴,正打算去跟你家奶奶说一声呢。” 平儿笑着说:“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宝钗说:“这是应该的。开店要有个店主,庙里要有个住持。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得说一声,这样园子里值夜的人知道多了两个人,也好注意关门、守好门户。你回去告诉一声吧,我就不派人去了。” 平儿答应着,又对香菱说:“你既然来了,也不去拜访一下街坊邻居吗?” 宝钗笑着说:“我正让她去呢。” 平儿说:“你先别去我们家,二爷病了,在家躺着呢。” 香菱答应着就走了,先去了贾母那里,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平儿见香菱走了,就拉着宝钗急忙说:“姑娘,你听说我们家的事儿了吗?” 宝钗说:“我没听说什么事儿。这几天忙着打发我哥哥出门,你们这边的事儿,我一概不知,这两天连姐妹们都没见着。” 平儿笑着说:“老爷把二爷打得动弹不了,姑娘你竟然没听说?” 宝钗说:“早上好像恍惚听到一句,也不太相信。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家奶奶呢,没想到你来了。二爷又是因为什么被打?” 平儿气得咬牙切齿地说:“还不是那个贾雨村,什么风村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饿不死的野种!认了不到十年,惹出多少事儿来!今年春天,老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几把旧扇子,回家一看,觉得家里收藏的那些好扇子都比不上,立刻让人四处寻找。谁知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外号叫石呆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可偏偏他家有二十把旧扇子,打死都不肯拿出大门。二爷好不容易托了很多人情,才见到这个人,说了半天好话,人家才把二爷请到家里,拿出扇子让他瞧了瞧。据二爷说,那些扇子可都是世间罕见的,有湘妃竹、棕竹、麋鹿竹、玉竹做的,上面还有古人的书画真迹。二爷回来就把这事儿告诉了老爷。老爷就让二爷去买,多少钱都愿意给。可那石呆子偏说:‘我就是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没本事。已经答应给他五百两银子,先付银子再拿扇子,他还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拿我的命去!’姑娘你想想,这能有什么办法?谁知那没天理的贾雨村听说了,就想出个坏主意,诬陷石呆子拖欠官银,把他抓到衙门里,说要用他的家产抵债,就把那些扇子抄了来,按官价送给了老爷。那石呆子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是怎么弄来的?’二爷就说了一句:‘为了这点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荡产,这也不算什么本事!’老爷听了就生气了,说二爷拿话顶撞他,这就是第一件大事。这几天还有几件小事,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都凑到一块儿,老爷就动手打起来了。也没把二爷拉倒用板子棍子打,就站着,也不知道拿什么乱打了一顿,脸上都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儿有治棒疮的药丸,姑娘你快找一丸给我。” 宝钗听了,连忙让莺儿去拿了一丸给平儿。宝钗说:“既然这样,替我问候你家二爷,我就不过去了。” 平儿答应着走了,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人都去贾母那儿了,她便独自前往潇湘馆。此时黛玉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见香菱也住进园子里,心里自然欢喜。香菱笑着说:“我这一住进来,可算有时间了,姑娘无论如何得教教我作诗,那可就是我的福气了。” 黛玉笑着回应:“既然想学作诗,那就拜我为师吧。我虽说不算精通,但教你个大概还是没问题的。” 香菱赶忙笑道:“真要是这样,我就拜您为师。您可千万别嫌我烦啊。” 黛玉说道:“作诗有什么难的,也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中间承转的部分是两副对子,讲究平声对仄声,虚词对实词,实词对虚词。但要是真有了绝妙的诗句,就算平仄虚实不相对,那也是可以的。” 香菱笑着说:“怪不得我常常抽空翻看一本旧诗集,有的对仗极为工整,有的却不怎么对仗。还听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有的符合这个规则,有的在二四六的位置上却不对。所以我天天都疑惑不解。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原来这些格律规矩都是次要的,关键是词句要新奇。” 黛玉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终究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立意。要是意趣真切,就算词句不修饰,自然也是好的,这就叫‘不以词害意’。” 香菱笑着说:“我特别喜欢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写得可真有意思!” 黛玉却道:“可千万别读这样的诗。你们因为不懂诗,所以一看到这种浅显易懂的就喜欢。一旦陷入这种风格,就很难再学到别的东西了。你听我的,要是真心想学诗,我这儿有《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五言律诗认认真真读上一百首,仔细揣摩透彻,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诗,接着再读一二百首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的诗作打底,之后再看看陶渊明、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你又这么聪明伶俐,不出一年,不愁成不了大诗人!” 香菱听了,高兴地说:“既然这样,好姑娘,您就把那本书拿给我,我带回去,晚上读几首也好。” 黛玉听了,便让紫鹃把王维的五言律诗拿来递给香菱,还说:“你看有红圈标注的都是我选出来的,有一首就念一首。要是有不明白的,就问你宝姑娘,要是碰到我,我再给你讲解。” 香菱拿着诗回到蘅芜苑,一门心思扑在上面,在灯下一首接一首地读起来。宝钗多次催她睡觉,她都不肯。宝钗见她如此用心,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一天,黛玉刚梳洗完毕,只见香菱满脸笑意地来还书,还想换杜甫的律诗来读。黛玉笑着问:“一共读了多少首了?” 香菱笑着回答:“凡是红圈标注的我都读完了。” 黛玉又问:“那领会到其中的滋味了吗?” 香菱笑着说:“是领会到了一些,也不知道对不对,说给您听听。” 黛玉笑道:“作诗就是要多探讨、多交流,才能有进步。你快说来我听听。” 香菱笑着说:“依我看,诗的妙处就在于,有些意思用嘴巴说不出来,可仔细琢磨起来却特别真实。有些诗句看似没道理,可深入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黛玉笑着说:“这话有点意思,不过你是从哪儿体会到的呢?” 香菱说:“我看他那首《塞上》,其中有一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就想,烟怎么会是直的呢?太阳自然是圆的。这‘直’字好像没道理,‘圆’字又好像太俗气。但合上书再想,眼前就好像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画面。要是想找两个字换掉这两个字,还真找不出来更合适的。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好像没什么道理。但仔细想来,非得这两个字才能把那种意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念在嘴里,就像含着一颗沉甸甸的橄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和‘上’字,真不知道诗人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们那年进京,有一天傍晚把船停泊在岸边,岸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炊烟竟然是碧青色的,直直地冲上云霄。没想到我昨天晚上读到这两句诗,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来了,也都坐下来听香菱讲诗。宝玉笑着说:“既然如此,也不用专门去读诗了。领悟诗意不在乎读多少,听你说了这几句,就知道你已经掌握了作诗的诀窍。” 黛玉笑着说:“你觉得他这‘上孤烟’写得好,你还不知道,他这一句其实是借鉴了前人的诗句。我给你看一句,比这句更平淡自然。” 说着,就把陶渊明的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翻出来递给香菱。香菱看了,点头赞叹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演化而来的。” 宝玉哈哈大笑说:“你已经领悟了,不用再讲了,再讲就反而学杂了。你现在就试着作诗,肯定能写出好诗来。” 探春笑着说:“明天我补上一份请帖,邀请你加入诗社。” 香菱笑着说:“姑娘可别打趣我了,我不过是心里喜欢,才学着玩玩罢了。” 探春和黛玉都笑着说:“谁不是玩玩呢?难道我们还真把作诗当成正事儿了!要是说我们真做出了好诗,出了这园子,还不得把别人的牙都笑掉了。” 宝玉说:“你们这可就是自暴自弃了。前几天我在外面和一些文人商量作画的事儿,他们听说咱们起了诗社,求我把诗稿给他们看看。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他们没有一个不真心佩服的,还都抄了去刻印了。” 探春和黛玉连忙问道:“这是真的吗?” 宝玉笑着说:“我要是说谎,就让那架子上的鹦哥惩罚我。” 探春和黛玉听了,都说:“你真是胡闹!先不说诗写得怎么样,就算写得好,我们女孩子的诗稿也不该传到外面去。” 宝玉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古代闺阁女子的笔墨要是都不流传出去,现在也就没人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惜春派入画来请宝玉,宝玉这才离去。 香菱又缠着黛玉换了杜甫的律诗,还央求黛玉和探春:“你们出个题目,让我试着写一首,写完了帮我修改修改。” 黛玉说:“昨晚的月色很美,我本来也想写一首,结果没写成,你就以这个为题作一首吧。用十四寒的韵,你想用哪几个字都行。” 香菱听了,高兴地拿着诗题回去了。她苦苦思索,写了两句诗,又舍不得放下杜甫的诗,忍不住又读了两首。就这样,茶不思饭不想,坐立不安。宝钗说:“你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呢。都是颦儿把你引到这条道上的,我得找她算账去。你本来就呆呆傻傻的,再加上这个,可真要变成呆子了。” 香菱笑着说:“好姑娘,别逗我了。” 说着,就作了一首诗,先拿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笑着说:“这首不太好,不是这么个写法。你别不好意思,只管拿去给颦儿看,听听她怎么说。” 香菱听了,就拿着诗去找黛玉。 黛玉接过诗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黛玉笑着说:“立意倒是有,只是用词不够文雅。这都是因为你读的诗太少,被束缚住了。把这首诗先放下,再重新作一首,大胆地去写,别畏手畏脚的。” 香菱听了,默默地回去了。她甚至连房间都不进,就在池塘边的树下,一会儿坐在山石上出神,一会儿蹲在地上抠泥土,来往的人都觉得她很奇怪。李纨、宝钗、探春、宝玉等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着她。只见她一会儿皱着眉头,一会儿又自己笑了起来。 宝钗笑着说:“这个人肯定要疯了!昨天晚上嘟嘟囔囔地闹到五更天才睡,还没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听见她早早起来,匆匆忙忙梳了头就去找颦儿。回来之后,又发呆了一整天,作了一首诗又不好,这会儿肯定又在重新作呢。” 宝玉笑着说:“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赋予每个人的才情都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整天感叹香菱这么好的人,可惜被世俗埋没了,没想到今天终于有了转机。可见老天是公平的。” 宝钗笑着说:“你要是能有她这份苦心就好了,学什么还能学不成呢。” 宝玉没有回答。 只见香菱兴致勃勃地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着说:“咱们跟过去看看,看她这次有没有进步。” 说着,大家一起往潇湘馆走去。只见黛玉正拿着诗和香菱讨论。众人问黛玉香菱作得怎么样。黛玉说:“对她来说,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还不够好。这首诗太牵强附会了,还得重新作。” 众人要看诗,只见上面写着: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宝钗笑着说:“这首不像是写月亮了,在‘月’字后面加个‘色’字倒还勉强说得通,你看句句都像是在写月色。不过这也没关系,作诗本来就是从胡诌开始的,再过几天肯定会更好。” 香菱本以为这首诗绝妙无比,听大家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她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冥思苦想。看到姐妹们在一旁说笑,她便独自走到台阶前的竹林下踱步,绞尽脑汁,耳朵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眼睛也不看别的地方。这时,探春隔着窗户笑着说:“菱姑娘,你歇会儿吧。” 香菱却愣愣地回答:“‘闲’字是十五删的韵,你用错韵了。” 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宝钗说:“她可真是成了诗魔了。都是颦儿把她带成这样的!” 黛玉说:“圣人说‘诲人不倦’,她来问我,我哪有不教的道理。” 李纨笑着说:“咱们拉着她去四姑娘房里,让她看看画,醒醒神儿。” 说着,大家真的拉着香菱出了潇湘馆,经过藕香榭,来到暖香坞。惜春正困倦地歪在床上睡午觉,画绢立在墙边,用纱罩着。众人叫醒惜春,揭开纱罩一看,这幅画才完成了十分之三。香菱看到画上有几个美人,便指着笑着说:“这一个是我们宝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探春笑着说:“凡是会作诗的人都画在上面了,你快学着点儿吧。” 大家说笑了一阵。 各自散去后,香菱心里还是想着作诗的事儿。晚上对着灯发了半天呆,三更以后才上床睡觉,可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亮后,宝钗醒了,听了听,发现香菱睡得很安稳,心里想:“她折腾了一整夜,也不知道诗写成了没有?这会儿她正乏着呢,先别叫醒她。” 正想着,只听香菱在梦中笑着说:“这下可写成了,难道这首还不好吗?” 宝钗听了,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连忙叫醒她,问道:“你想出什么了?你这份诚心都快感动神仙了。要是学不成诗,再把身体弄出病来可怎么办。” 说着,便开始梳洗,然后和姐妹们一起去贾母那儿。 原来香菱一心苦学作诗,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进去了,白天写不出来,没想到在梦中竟然得了八句诗。她梳洗完毕,便急忙把诗抄录下来,自己也不知道写得好不好,就又拿着去找黛玉。刚走到沁芳亭,只见李纨和众姐妹刚从王夫人那儿回来,宝钗正在跟她们说香菱梦中作诗说梦话的事儿。众人正笑着,一抬头看见香菱来了,便都争着要看她的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说得热闹,便走上前,笑着说道:“你们看看我这首诗。要是觉得还行,我就接着学;要是还不好,我就彻底死了作诗的心。” 说着,把诗递给黛玉和众人看,只见上面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众人看了,纷纷笑着说:“这首诗不但写得好,而且新奇巧妙,富有意趣。真应了那句俗语‘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诗社肯定得请你加入了。” 香菱心里不太相信,觉得他们是在哄自己,于是又不停地问黛玉、宝钗等人。 正说着,只见几个小丫头和老婆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都笑着说:“来了好多姑娘和奶奶,我们都不认识,奶奶和姑娘们快过去认亲吧。” 李纨笑着说:“这叫什么话?你好歹说清楚是谁的亲戚呀?” 那些婆子和丫头笑着说:“奶奶的两位妹妹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另外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我这就去请姨太太,奶奶和姑娘们先过去吧。” 说完,便径直走了。宝钗笑着说:“难道是我们家薛蝌和他妹妹来了?” 李纨也笑着说:“难道是我们婶子又进京了?他们怎么会凑到一块儿,这可真是稀奇事儿。” 大家满心疑惑,一起来到王夫人的上房,只见屋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原来,邢夫人的兄嫂带着女儿岫烟进京来投奔邢夫人,正巧凤姐的哥哥王仁也在进京的路上,两亲家就结伴同行。走到半路停船休息时,又碰到李纨守寡的婶子带着两个女儿 —— 大女儿叫李纹,二女儿叫李绮 —— 也在上京的途中。大家一聊,发现都是亲戚,于是三家就一路同行。后来,薛蟠的堂弟薛蝌,因为当年父亲在京城时,已经把妹妹薛宝琴许配给了京城梅翰林的儿子,正准备进京操办婚事,听说王仁进京,就带着妹妹随后赶了过来。所以今天大家一同来拜访各自的亲戚。 众人见过礼,相互寒暄过后,贾母和王夫人都十分欢喜。贾母笑着说:“怪不得昨晚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是应在今天有喜事啊。” 大家一边聊着家常,一边收下带来的礼物,贾母还吩咐准备酒饭。凤姐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李纨和宝钗则与婶母、姊妹们诉说着离别之情。黛玉见此情景,一开始很高兴,可随后想到别人都有亲眷,唯独自己孤孤单单,没有亲人,不禁又暗自落泪。宝玉深知她的心思,赶忙好言劝慰了一番,黛玉这才止住眼泪。 之后,宝玉急忙来到怡红院,对袭人、麝月、晴雯等人笑着说:“你们还不快去看看新来的人!谁能想到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副模样,她这个叔伯兄弟却举止文雅,和宝姐姐倒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更让人惊奇的是,你们平日里总说宝姐姐是绝世美人,可你们现在看看她妹妹,还有大嫂子的这两个妹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们的美了。老天啊,老天,你到底孕育了多少精华灵秀,才生出这些超凡脱俗的人!我以前真是井底之蛙,总以为身边这几个人已经是独一无二的了,谁知道不用远寻,就在眼前,一个比一个出众,我这下又长见识了。除了她们,难道还能有更出色的人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又笑又感叹。袭人见他又犯起痴来,就不肯去看。晴雯等人早就跑去看了一圈,回来笑着对袭人说:“你快出去瞧瞧!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的一个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个个都像水灵灵的水葱一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探春笑着进来找宝玉,说:“咱们的诗社这下可热闹了。” 宝玉笑着说:“正是呢。就因为你一时兴起办了诗社,所以老天爷都帮忙,让这么多人聚到了一起。不过有件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作诗?” 探春说:“我刚都问过了,虽然他们都谦虚说不会,但看他们的样子,没有不会作诗的。就算不会也没关系,看看香菱就知道了,学起来很快的。” 袭人笑着说:“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出众,三姑娘你觉得呢?” 探春说:“确实如此。依我看,就连她姐姐和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 袭人听了,既惊讶又笑着说:“这可真奇怪了,还能从哪儿再找出比她更好看的人呢?我倒要去瞧瞧。” 探春说:“老太太一见到她,喜欢得不得了,已经逼着太太认她做干女儿了。老太太还想把她留在身边养着,这事儿刚定下来。” 宝玉高兴地忙问:“真的吗?” 探春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又笑着说:“有了这么个好孙女儿,老太太都快把你这个孙子忘了。” 宝玉笑着说:“这倒没关系,本来就应该多疼疼女孩儿,这才是正理。明天十六号,咱们该开诗社了吧。” 探春说:“林丫头才刚病好,二姐姐又生病了,这事儿总是不太顺利。” 宝玉说:“二姐姐本来就不太作诗,没有她也没什么影响。” 探春说:“要不咱们再等几天,等他们新来的人都混熟了,咱们邀请他们一起参加诗社,不是更好吗?这会儿大嫂子和宝姐姐心里肯定没什么作诗的兴致,况且湘云还没来,颦儿的病才刚好,大家状态都不太对。不如等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来的也熟络了,颦儿彻底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也清闲了,香菱的诗也有进步了,到时候咱们邀请所有人参加诗社,多有意思啊。咱们俩现在先去老太太那儿听听消息,除了宝姐姐的妹妹肯定会住在咱们家,要是另外那三个也能留在园子里住,咱们央告老太太把他们留下,这样咱们诗社就能多几个人,岂不是更有趣了。” 宝玉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忙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脑子总是糊涂,光知道高兴,却没想到这些。” 说着,兄妹俩一起往贾母那儿去。果然,王夫人已经认了宝琴做干女儿,贾母特别开心,不让宝琴住到园子里,晚上就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睡。薛蝌则去薛蟠的书房住下了。贾母对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别回家了,在园子里住几天,逛逛再走。” 邢夫人的兄嫂家里原本就很困难,这次上京,主要就是指望邢夫人给他们安排住处,资助些盘缠,听贾母这么说,哪有不愿意的。邢夫人就把岫烟交给凤姐。凤姐考虑到园子里姊妹众多,性格各异,又不方便单独给岫烟安排住处,想来想去,觉得把她送到迎春那儿最合适,这样日后要是岫烟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就算邢夫人知道了,也和自己没关系。从那以后,要是岫烟回家住的日子不算,只要在大观园里住满一个月,凤姐就按照迎春的标准,给岫烟一份月钱。凤姐暗中观察岫烟的性情为人,发现她和邢夫人以及她父母完全不一样,是个温柔敦厚、惹人疼爱的姑娘。因此,凤姐又可怜她家境贫寒、命苦,比其他姊妹多关照她一些,邢夫人反倒不太管了。 贾母和王夫人一直都很欣赏李纨贤惠,又年轻守寡,让人敬重,如今见她寡婶来了,就不肯让她住到外面去。李婶虽然十分推辞,但无奈贾母执意挽留,只好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了下来。 人都安顿好之后,没想到保龄侯史鼐又被调任外省大员,过不了多久就要带着家眷去上任。贾母舍不得湘云,就把她留了下来,接到家里,原本想让凤姐另外给她安排个住处。史湘云坚决不同意,非要和宝钗住在一起,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 此时的大观园比以前更加热闹了。以李纨为首,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加上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个人。说起年龄,除了李纨年纪最大,其他十二个人都不过十五六岁,有的三个人同年,有的五个人同岁,有的两个人同月同日生,还有两个人同刻同时生,大家的年龄差别大多只是在时辰和月份上。就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谁大谁小,不过是 “弟”“兄”“姊”“妹” 乱叫一通。 如今香菱一门心思都扑在作诗上,又不敢过分打扰宝钗,恰好史湘云来了。史湘云特别爱说话,哪经得起香菱向她请教作诗的事,顿时兴致大增,没日没夜地高谈阔论起来。宝钗笑着说:“我实在被你们吵得受不了了。一个女孩子,把作诗当成正儿八经的大事来讲,要是被有学问的人听到,反而会笑话咱们不守本分。一个香菱还没弄明白,偏又多了你这么个话匣子,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杜工部的诗如何沉郁,韦苏州的诗如何淡雅,温八叉的诗如何绮靡,李义山的诗如何隐晦。眼前就有两个现成的作诗高手,你们却不去请教,提那些古人做什么!” 湘云听了,连忙笑着问:“是哪两个?好姐姐,你快告诉我。” 宝钗笑着说:“香菱学诗太用心,湘云说起话来没个完。” 湘云香菱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身上披着一件斗篷,金光翠影,光彩夺目,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宝钗连忙问:“这斗篷是从哪儿来的?” 宝琴笑着说:“因为下小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件给我。” 香菱上前看了看,说:“怪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湘云说:“哪是什么孔雀毛,是用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多疼你,老太太这么疼宝玉,都没给他穿过这么好的。” 宝钗说:“真是俗话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也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会来,既然来了,又得老太太这么疼爱。” 湘云说:“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子里玩,这两个地方尽管吃喝玩乐。到了太太屋里,要是太太在,你就和太太说说话,多坐一会儿也没关系;要是太太不在,你可别进去,那屋里的人心眼多,说不定会害咱们。” 说得宝钗、宝琴、香菱、莺儿等人都笑了起来。宝钗笑着说:“说你没心眼吧,你又挺有心;虽然有心,可嘴巴太直了。我们家琴儿倒有点像你。你天天说要我当你亲姐姐,我今天就让你认她做亲妹妹得了。” 湘云又仔细看了宝琴半天,笑着说:“这件衣裳也只有她穿着合适,别人穿了,还真没那个味儿。” 正说着,只见琥珀笑着走过来,说道:“老太太说了,让宝姑娘别对琴姑娘管得太严。琴姑娘年纪还小,让她随心所欲些。想要什么尽管去拿,别多心。” 宝钗赶忙起身应下,又轻轻推了推宝琴,笑着说:“你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好福气!你去吧,可别让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儿比不上你。” 正说着,宝玉和黛玉走了进来,宝钗还在那儿半开玩笑地说着。湘云笑着说:“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笑,可真有人会这么想呢。” 琥珀笑着说:“要说真恼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边说边指着宝玉。宝钗和湘云都笑着说:“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又笑着说:“不是他,那就是她。” 说着又指向黛玉。湘云听了,便不再言语。宝钗赶忙笑着解释:“更不可能是她。我的妹妹就跟她的妹妹一样,她喜欢宝琴比我还上心呢,怎么会恼?你别听云儿瞎说,她这张嘴没个准儿。” 宝玉向来知道黛玉有些小性子,而且还不知道最近黛玉和宝钗之间关系的变化。他正担心贾母疼爱宝琴,会让黛玉心里不痛快。如今听湘云这么说,宝钗又这么回答,再看黛玉的神情态度,也不像往常那样,确实如宝钗所说。宝玉心里不禁疑惑起来,暗自思忖:“她们俩平日里关系可没这么好,如今看来,竟比和其他人都要好上十倍。” 这时,林黛玉亲昵地喊宝琴 “妹妹”,连名带姓都不叫,简直就像亲姊妹一般。宝琴年纪小,性格热情,而且天性聪慧,自幼读书识字。在贾府住了两天,对众人也有了大致了解。又见各位姊妹都不是那种轻浮浅薄的女子,而且都和姐姐宝钗相处融洽,所以她也不敢有所怠慢。在这些人中,她觉得林黛玉出类拔萃,便对黛玉格外亲近敬重。宝玉看在眼里,只是暗暗称奇。 不一会儿,宝钗姊妹去薛姨妈房里了,湘云去贾母那儿,林黛玉则回房休息。宝玉随后就去找黛玉,笑着说:“我虽说看了《西厢记》,也明白其中几句,拿来打趣你,你还恼过我。如今想来,有一句我不理解,念出来你给我讲讲。” 黛玉一听,就知道有门道,笑着说:“你念出来听听。” 宝玉笑着说:“《闹简》里有一句说得特别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故,难得的是‘是几时’这三个虚字问得有意思。到底是几时接的呢?你快给我讲讲。” 黛玉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问得好。他问得好,你也问得好。” 宝玉说:“一开始你总是怀疑我,如今你也没话说了,反倒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黛玉笑着说:“谁知道她竟然真的是个好人,我以前还一直以为她藏着坏心眼呢。” 于是,黛玉把之前行酒令说错话,以及生病时宝钗送燕窝并交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宝玉。宝玉这才明白其中缘由,笑着说:“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的时候就开始有变化了。” 黛玉又说起宝琴,想到自己没有亲姊妹,不由得又伤心落泪。宝玉连忙劝慰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看看,今年比去年更瘦了,也不好好保养自己。每天平白无故的,你非得自己找气受,哭一场,这一天才算完。” 黛玉擦了擦眼泪,说:“最近我只觉得心里发酸,眼泪好像比以前少了些。心里虽然酸痛,可眼泪却没那么多了。” 宝玉说:“这是你哭惯了,心里才这么觉得,哪有眼泪会变少的道理!” 正说着,只见黛玉屋里的小丫头送来了猩猩毡斗篷,还说:“大奶奶刚派人来说,下雪了,要商量明天请人作诗的事儿。” 话还没说完,李纨的丫头就来请黛玉了。宝玉便邀请黛玉一起去稻香村。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披上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鹤氅,系上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戴着雪帽。 两人一同踏雪前行。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都穿着一色的大红猩猩毡或羽毛缎斗篷,只有李纨穿着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还是穿着平常的旧衣服,没有避雪的衣裳。不一会儿,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她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的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的昭君套,还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着说:“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她也拿着雪褂子,故意扮成个小骚达子的模样。” 湘云笑着说:“你们看看我里头的打扮。” 说着,就脱下了褂子。只见她里面穿着一件半新的、与褂子颜色相近的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是一件短短的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麂皮小靴,越发显得她腰肢纤细、身姿矫健,姿态婀娜。众人都笑着说:“偏她就爱打扮成小子的样子,比她扮女儿的时候更俊俏了。” 湘云说:“快商量作诗的事儿吧!我听听谁来做东?” 李纨说:“我的主意。昨天的正日子已经过了,再等下一个正日子又太久,正巧又下雪,不如大家凑个诗社,既给新来的人接风,又能作诗。你们觉得怎么样?” 宝玉抢先说:“这话有理。只是今天太晚了,要是等到明天,天晴了就没趣了。” 众人都说:“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晴不了,就算晴了,这一夜下的雪也够我们赏玩的了。” 李纨说:“我这儿虽说不错,但比不上芦雪广好。我已经派人去烧地炕了,咱们大家围着火炉作诗。老太太想来不一定有兴致,况且咱们这小活动,给凤丫头传个信儿就行了。你们每人出一两银子就行,都送到我这儿来。” 她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说:“她们五个不算在内,咱们这边二丫头病了,四丫头请了假,也不算,你们四个人的份子钱送过来,我总共凑个五六两银子也足够了。” 宝钗等人都纷纷答应。接着又开始拟定题目、限定韵脚,李纨笑着说:“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等明天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才一起去贾母那儿。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宝玉因为心里惦记着作诗的事儿,一晚上都没睡好,天一亮就爬了起来。他掀开帐子一看,虽然门窗还关着,但只见窗上亮光耀眼,心里顿时犯起愁来,埋怨肯定是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他赶忙起身,揭开窗屉,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天上还像搓绵扯絮一样,雪下个不停。宝玉见状,欣喜万分,连忙叫人起来,洗漱完毕后,只穿了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外面罩着一件海龙皮的小小鹰膀褂,束好腰,披上玉针蓑,戴上金藤笠,蹬上沙棠屐,急匆匆地往芦雪广赶去。出了院门,他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远处是青松翠竹,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玻璃盒子里。他走到山坡下,顺着山脚刚一转弯,就闻到一股清幽的寒香扑鼻而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几株红梅,红得如同胭脂一般,映衬着皑皑白雪,显得格外精神,煞是有趣!宝玉便停下脚步,细细观赏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只见蜂腰板桥上有个人打着伞走来,是李纨派去请凤姐的人。 宝玉来到芦雪广,只见丫鬟婆子们正在那儿扫雪开路。原来这芦雪广建在依山傍水的河滩上,一排几间屋子,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开窗户就可以垂钓,四周都被芦苇遮掩覆盖,一条蜿蜒小径穿过芦苇丛,通向藕香榭的竹桥。众丫鬟婆子见宝玉披蓑戴笠地来了,都笑着说:“我们正说少了个渔翁,这下可全了。姑娘们刚吃完饭,你来得也太早了。” 宝玉听了,只好往回走。刚走到沁芳亭,就看见探春从秋爽斋过来,她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由小丫头搀扶着,后面还有个妇人打着青绸油伞。宝玉知道她要去贾母那儿,便站在亭边,等她走近,两人便一起出园前往贾母处。此时,宝琴正在里间房内梳洗更衣。 不一会儿,众姊妹都到齐了,宝玉直喊饿,不停地催着开饭。好不容易饭菜摆上桌,第一道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说:“这是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吃的,这东西没见过天日,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了。今天另外有新鲜的鹿肉,你们等着吃吧。” 众人应了一声。宝玉却等不及,只用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瓜齑匆匆忙忙地吃完了。贾母说:“我知道你们今天又有事儿,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便吩咐 “把鹿肉留着给他晚上吃”,凤姐赶忙说 “还有呢”,这才作罢。史湘云悄悄地跟宝玉商量:“有新鲜鹿肉,咱们不如要一块,拿到园子里自己弄着吃,又好玩又能解馋。” 宝玉听了,求之不得,马上就跟凤姐要了一块,让婆子送到园子里去。 过了一会儿,众人散开后,一同走进园子,前往芦雪广,准备听李纨出题限韵。奇怪的是,却不见湘云与宝玉的身影。黛玉说:“他俩啊,向来就爱凑在一块儿,只要在一起,准能闹出不少事儿来。这会儿肯定是琢磨着那块鹿肉呢。” 正说着,李婶也过来瞧热闹,她问李纨:“那个戴着玉的哥儿,还有挂金麒麟的姐儿,看着那么干净清秀,又不缺吃的,怎么在那儿商量着要吃生肉呢?说得头头是道,我可真不敢相信肉还能生吃。”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不得了,快把他俩叫过来。” 黛玉笑着说:“这肯定是云丫头闹的,我猜得准没错。” 李纨等人赶忙出去找他俩,说道:“你们俩要是想吃生的,我送你们去老太太那儿吃。哪怕吃一整只生鹿,撑出病来可别赖我。这么大的雪,天又冷,别给我惹事。” 宝玉笑着说:“没这回事,我们打算烤着吃。” 李纨说:“这还差不多。” 只见婆子们拿来了铁炉、铁叉和铁丝,李纨叮嘱道:“小心别割到手,要是割破了可不许哭!” 说完,便和探春一起进了屋。 凤姐派平儿来回复说自己正忙着发放年例,来不了。湘云见了平儿,哪里肯放她走。平儿本就是个爱玩的性子,平日里跟着凤姐到处跑,见这场面这么有趣,也乐得参与其中。于是她褪下手上的镯子,和湘云、宝玉三人围着火炉,打算先烤三块鹿肉尝尝。宝钗和黛玉平时见惯了湘云的活泼劲儿,倒不觉得奇怪,可宝琴和李婶却觉得十分新奇。这时,探春和李纨已经商量好了诗题和韵脚。探春笑着说:“你们闻闻,这香气都飘过来了,我也去尝尝。” 说着,便朝着他们那边走去。李纨也跟了过来,说道:“客人都到齐了,你们还没吃够?” 湘云一边吃一边说:“我吃了这鹿肉才想喝酒,喝了酒才能作出诗来。要是没有这鹿肉,今天肯定作不出诗。” 正说着,只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一旁笑。湘云笑着招呼道:“傻丫头,过来尝尝。” 宝琴笑着说:“看着怪脏的。” 宝钗笑着说:“你尝尝看,可好吃了。你林姐姐身子弱,吃了不好消化,不然她也爱吃。” 宝琴听了,便上前吃了一块,发现味道确实不错,便也跟着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凤姐派小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回去吧。” 小丫头便走了。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姐也披着斗篷来了,笑着说:“吃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叫我!” 说着,也凑过去一起吃。黛玉笑着说:“这都从哪儿找来的一群‘馋猫’啊!罢了罢了,今天芦雪广可遭了殃,被云丫头折腾坏了。我真为芦雪广感到心疼!” 湘云不以为然,冷笑着说:“你懂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让人讨厌了。我们这会儿大口吃着这带腥味的肉,待会儿就能写出锦绣文章来。” 宝钗笑着说:“你待会儿要是作不出好诗,就把吃下去的肉吐出来,再拿这雪压着的芦苇塞进去,就算是把这场‘劫难’了结了。” 众人吃完后,洗漱了一番。平儿戴镯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她前后左右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凤姐笑着说:“我知道这镯子去哪儿了。你们只管去作诗,不用找,咱们先往前走,不出三天,保证它自己就回来了。” 接着又问:“你们今天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过年越来越近了,正月里应该作些灯谜大家一起玩。”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哎呀,差点忘了这事儿。现在赶紧作几个好灯谜,留着正月里玩。” 说着,大家一起来到地炕屋里,只见杯盘、果菜都已经摆好了,墙上也贴出了诗题、韵脚和格式。宝玉和湘云连忙过去看,只见题目是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后面还没排好联句的顺序。李纨说:“我不太会作诗,我先起个头,说三句,然后谁先想好谁就接着往下联。” 宝钗说:“还是得排个顺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薛宝钗说:“还是得排个顺序,我来把它写出来。” 说完,就让大家通过拈阄来决定次序。第一个拈到的恰好是李纨,接着依次确定了每个人的顺序。凤姐见状,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在开头说一句。” 众人都笑着回应:“那就更妙了!” 于是宝钗在 “稻香老农” 前面补上了一个 “凤” 字,李纨随后把题目讲给凤姐听。凤姐思索了好一会儿,笑着说:“你们可别笑话我。我就只会一句粗话,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笑着说:“越是粗话越好,你说完就赶紧去忙正事吧。” 凤姐笑着说:“我想下雪肯定会刮北风。昨晚我听了一整夜的北风,我想到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你们觉得行不行?” 众人听了,相视一笑,说道:“这句虽然质朴,不过没看到后面的诗句,这恰恰是会作诗的人起句的方法。不但不错,还为后面的人留了很大的发挥空间。就以这句为首,稻香老农赶紧接着往下写。” 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喝了两杯酒,便离开了。这时,李纨写下: 一夜北风紧, 接着自己联道: 开门雪尚飘。 入泥怜洁白, 香菱接道: 匝地惜琼瑶。 有意荣枯草, 探春联道: 无心饰萎苕。 价高村酿熟, 李绮对道: 年稔府粱饶。 葭动灰飞管, 李纹联道: 阳回斗转杓。 寒山已失翠, 岫烟接道: 冻浦不闻潮。 易挂疏枝柳, 湘云联道: 难堆破叶蕉。 麝煤融宝鼎, 宝琴对道: 绮袖笼金貂。 光夺窗前镜, 黛玉接道: 香粘壁上椒。 斜风仍故故, 宝玉联道: 清梦转聊聊。 何处梅花笛? 宝钗接道: 谁家碧玉箫? 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着说:“我去给你们看看热酒好了。” 宝钗让宝琴接着联,只见湘云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龙斗阵云销。 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来对道: 吟鞭指灞桥。 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而且其他人也比不上她反应快,只见她扬眉挺胸地说道: 加絮念征徭。 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称赞,接着联道: 枝柯怕动摇。 皑皑轻趁步, 黛玉赶忙联道: 翦翦舞随腰。 煮芋成新赏, 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宝玉,让他联句。宝玉正看着宝钗、宝琴、黛玉三人与湘云激烈对抢,觉得十分有趣,哪里还顾得上联诗。此时被黛玉一推,才联道: 撒盐是旧谣。 苇蓑犹泊钓, 湘云笑着说:“你快下去吧,你不行,别耽误我。” 这时只听宝琴联道: 林斧不闻樵。 伏象千峰凸, 湘云赶忙联道: 盘蛇一径遥。 花缘经冷聚, 宝钗和众人又连忙叫好。探春接着联道: 色岂畏霜凋。 深院惊寒雀, 湘云正口渴,忙着喝茶,岫烟趁机联道: 空山泣老鸮。 阶墀随上下, 湘云急忙放下茶杯,连忙联道: 池水任浮漂。 照耀临清晓, 黛玉联道: 缤纷入永宵。 诚忘三尺冷, 湘云笑着急忙联道: 瑞释九重焦。 僵卧谁相问, 宝琴也笑着急忙对道: 狂游客喜招。 天机断缟带, 湘云又赶忙说道: 海市失鲛绡。 林黛玉不让她继续,紧接着便道: 寂寞对台榭, 湘云急忙联道: 清贫怀箪瓢。 宝琴也不甘示弱,急忙说道: 烹茶冰渐沸, 湘云见此情景,觉得十分有趣,又是笑,又急忙联道: 煮酒叶难烧。 黛玉也笑着说: 没帚山僧扫, 宝琴也笑着说: 埋琴稚子挑。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赶忙念了一句,众人问:“到底说的什么?” 湘云大声喊道: 石楼闲睡鹤, 黛玉笑得捂着胸口,高声嚷道: 锦罽暖亲猫。 宝琴也急忙笑着说: 月窟翻银浪, 湘云赶忙联道: 霞城隐赤标。 黛玉连忙笑着说: 沁梅香可嚼, 宝钗笑着称赞,也赶忙联道: 淋竹醉堪调。 宝琴也急忙说道: 或湿鸳鸯带, 湘云赶忙联道: 时凝翡翠翘。 黛玉又赶忙说: 无风仍脉脉, 宝琴又急忙笑着联道: 不雨亦潇潇。 湘云笑得趴在地上,软成了一团。众人看她们三人激烈对抢,都顾不上作诗了,只是在一旁看着笑。黛玉还推着湘云,让她接着联,又说:“你也有才思用尽的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湘云只是趴在宝钗怀里,笑个不停。宝钗推她起来说:“你要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我才服你。” 湘云起身笑着说:“我这哪是作诗,简直是在拼命呢。” 众人笑着说:“那还是你接着说吧。” 探春早就料到自己没机会联句了,便早早把自己想好的写了出来,然后说:“还没结束呢。” 李纨听了,接过话来,联了一句: 欲志今朝乐, 李绮收尾道: 凭诗祝舜尧。 李纨说:“够了,够了。虽然韵脚还没用完,但剩下的字要是勉强用上去,反倒不好了。” 说完,大家仔细地评论了一番,发现湘云联的诗句最多,都笑着说:“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李纨笑着说:“一句一句地评,整体还算连贯,只是宝玉又垫底了。” 宝玉笑着说:“我本来就不大会联句,你们就多担待我吧。” 李纨笑着说:“也不能每次诗社都迁就你。一会儿说韵脚难,一会儿又出错,还说不会联句,今天一定要罚你。我刚才看到栊翠庵的红梅特别好看,我想折一枝回来插在瓶里。只是讨厌妙玉的为人,我不想理她。现在罚你去折一枝红梅回来。” 众人都说这个惩罚既高雅又有趣。 宝玉也乐意去,答应着就要出门。湘云、黛玉一起说道:“外面冷得很,你先喝杯热酒再去。” 湘云早已拿起酒壶,黛玉递上一个大杯子,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湘云笑着说:“你喝了我们的酒,要是取不来红梅,可要加倍罚你。” 宝玉赶忙喝了一杯,冒着雪出门了。李纨让人好好跟着他。黛玉连忙阻拦说:“不用,有人跟着反而不方便。” 李纨点头说:“有道理。” 她一边吩咐丫鬟拿来一个美女耸肩瓶,装上水准备插梅花,一边又笑着说:“等宝玉回来,就该咏红梅了。” 湘云急忙说:“我先来作一首。” 宝钗赶忙说:“今天绝对不能再让你作了。你把风头都抢光了,别人都没得玩了,多没意思。等会儿还是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现在就让他自己作诗。” 黛玉笑着说:“这话没错。我还有个主意,刚才联句没尽兴,不如让联句少的人来作红梅诗。” 宝钗笑着说:“这主意好极了。刚才邢岫烟、李纹、李绮三位才女没怎么发挥,而且她们又是客人。宝琴、颦儿、云儿三个人抢了不少,我们其他人都别作了,就让她们三个来作。” 李纨说:“李绮不太会作诗,还是让琴妹妹来作吧。” 宝钗只好同意,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作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红’字韵,李大妹妹作‘梅’字韵,琴儿作‘花’字韵。” 李纨说:“就这么放过宝玉,我可不答应。” 湘云急忙说:“有个好题目让他作。” 众人问是什么题目。湘云说:“就让他作‘访妙玉乞红梅’,多有意思啊!”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趣。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玉笑着拿着一枝红梅回来了,丫鬟们赶忙接过,插进瓶里。众人都笑着道谢。宝玉笑着说:“你们现在好好欣赏吧,为了这枝红梅,我可费了不少劲儿呢。” 这时,探春又递过来一杯暖酒,丫鬟们上前接过宝玉的蓑衣和斗笠,掸去上面的雪。各人房里的丫鬟都送来了衣服,袭人也派人送来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李纨让人盛了一盘蒸熟的大芋头,又盛了两盘朱橘、黄橙、橄榄等水果,让人带给袭人。湘云把刚才定的诗题告诉宝玉,又催他赶紧作诗。宝玉说:“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选韵脚吧,别给我限定了。” 众人都说:“随你怎么作吧。”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欣赏起那枝梅花。这枝梅花大约二尺来高,旁边有一条横枝纵横伸展出去,差不多有五六尺长。横枝上小枝分叉,有的像蟠曲的螭龙,有的像僵硬的蚯蚓,有的孤直瘦削如同毛笔,有的密密麻麻如同树林。梅花绽放,色泽如胭脂般艳丽,香气比兰花和蕙草更为浓郁,众人纷纷称赞不已。 这时,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人已经吟好了红梅诗,各自写了下来。众人便按照 “红梅花” 三个字的顺序,依次看过去。诗是这样写的: 咏红梅花?得 “红” 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咏红梅花?得 “梅” 字 李纹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咏红梅花?得 “花” 字 薛宝琴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众人看完,都笑着赞赏了一番,又指着最后一首说写得最好。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作诗却又如此才思敏捷,心中深感惊奇。黛玉和湘云斟了一小杯酒,一起向宝琴祝贺。宝钗笑着说:“三首诗各有各的妙处。你们两个平日里捉弄我还不够,如今又来捉弄她了。” 李纨问宝玉:“你作好了吗?” 宝玉连忙说:“我本来有了,可刚一看到这三首诗,又给忘了,等我再想想。” 湘云听了,拿起一支铜火箸敲着手炉,笑着说:“我来击鼓,如果鼓声停了你还没作出来,又要受罚了。” 宝玉笑着说:“我已经想好了。” 黛玉拿起笔,说道:“你念,我来写。” 湘云敲了一下手炉,笑着说:“一鼓停。” 宝玉笑着说:“有了,你写吧。” 众人听他念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 黛玉写下来后,摇着头笑道:“起句很平淡。” 湘云催促道:“快点!” 宝玉笑着继续念: 寻春问腊到蓬莱。 黛玉和湘云都点头笑道:“有点意思了。” 宝玉又念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黛玉写好后,又摇了摇头说:“只是凑巧罢了。” 湘云急忙催促第二次击鼓,宝玉又笑着念道: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黛玉刚写完,湘云等人正要评论,只见几个丫鬟跑进来报告:“老太太来了。” 众人赶忙迎出去。大家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说着,远远就看见贾母披着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人都打着伞,簇拥着轿子过来了。李纨等人赶忙迎上前去,贾母让人拦住说:“就在那里别动。” 贾母来到跟前,笑着说:“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在这大雪天里坐这个轿子没关系,省得叫她们来踩雪。” 众人连忙上前接过斗篷,搀扶着贾母,一边答应着。 贾母来到屋里,先笑着说:“好漂亮的梅花!你们真会找乐子,我也来凑个热闹。” 说着,李纨早已让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铺在屋子中间。贾母坐下后,笑着说:“你们只管尽情玩乐吃喝。我因为白天短了,不敢睡午觉,打了一会儿牌,就想起你们来了,所以也来凑个趣儿。” 李纨又连忙捧过手炉,探春另外拿了一副杯筷,亲自斟了暖酒,敬给贾母。贾母喝了一口,问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赶忙捧过来,回答说是糟鹌鹑。贾母说:“这还不错,撕一两块腿肉来。” 李纨连忙答应,洗手后亲自来撕鹌鹑。贾母又说:“你们照旧坐下说笑,让我听听。” 又对李纨说:“你也坐下,就当我没来一样,不然我可就走了。” 众人听了,这才依次坐下。只有李纨挪到了最下首的位置。贾母问大家在做什么,众人回答说在作诗。贾母说:“作诗倒不如作些灯谜,正月里大家好玩。” 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会儿,贾母说:“这里潮湿,你们别坐太久,小心受了湿气。” 又说:“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去看看她的画儿,过年的时候能画好吗?” 众人笑着说:“哪能过年就画好呢?只怕明年端午节能画好就不错了。” 贾母说:“这还了得!她作画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 说着,贾母仍旧坐进竹轿,大家簇拥着,经过藕香榭,穿过一条夹道。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着石头匾。现在进的是西门,朝外的匾上刻着 “穿云” 二字,朝里的刻着 “度月” 两字。走到中间,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经迎了出来。从里面的游廊过去,就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写着 “暖香坞” 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掀起猩红毡帘,众人一进去,就感觉到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家走进房间,贾母并没有坐下,只问画在哪里。惜春笑着回答:“天气冷了,颜料的胶性都凝结干涩不滋润,画出来恐怕不好看,所以收起来了。” 贾母笑着说:“我过年就要。你可别偷懒,快拿出来赶紧给我画。”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凤姐披着紫羯绒褂,笑着来了,嘴里说道:“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诉大家,自己就偷偷来了,可让我好找。” 贾母见她来了,心里很高兴,便说:“我怕你们冻着,所以不让人告诉你们。你真是个机灵鬼,到底还是找到我了。按理说,孝敬也不在乎这一时。” 凤姐笑着说:“我哪里是因为孝敬才找来的?我到了老祖宗那里,鸦雀无声的,问小丫头们,她们又不肯说,我只好找到园子里来。我正纳闷呢,忽然来了两三个尼姑,我心里才明白。我想尼姑肯定是来送年疏,或者要年例香例银子的,老祖宗过年的事多,一定是来躲债的。我赶紧问了那尼姑,果然没错。我连忙把年例银子给了她们。现在来告诉老祖宗,债主已经走了,不用躲着了。已经准备好了鲜嫩的野鸡,请您去吃晚饭,再晚一会儿就老了不好吃了。” 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凤姐不等贾母说话,就命人把轿子抬过来。贾母笑着,拉着凤姐的手,仍旧上了轿,带着众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夹道东门。只见四周一片粉妆玉砌,忽然看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等着,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着说:“少了两个人,原来她在这里等着,还去弄梅花了。” 贾母高兴地笑着说:“你们看,这山坡上配上她这样的人品,再加上这件衣裳,后面又是这梅花,像什么?” 众人都笑着说:“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贾母摇头笑着说:“那画上哪有这么好看的衣裳?人也没有这么漂亮!”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问:“那又是哪个女孩儿?” 众人笑着说:“我们都在这儿呢,那是宝玉。” 贾母笑着说:“我的眼睛越发花了。” 说话间,他们走到跟前,果然是宝玉和宝琴。宝玉笑着对宝钗、黛玉等人说:“我刚又去了栊翠庵。妙玉给你们每人送了一枝梅花,我已经派人送去了。” 众人都笑着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间,大家已经出了园子,来到贾母房中。吃完饭后,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忽然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的雪,我一整天都没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今天老太太是不是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着说:“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找她们姊妹们玩了一会儿。” 薛姨妈笑着说:“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着今天要跟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又听说老太太休息得早。我听女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太舒服,所以今天也没敢来打扰。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来请的。” 贾母笑着说:“这才是十月里的第一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还多着呢,以后再破费也不迟。” 薛姨妈笑着说:“果真如此,那就算我的孝心到了。” 凤姐笑着说:“姨妈可别忘了,现在先称五十两银子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准备好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会忘了。” 贾母笑着说:“既然这样,姨太太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她每人分二十五两,下雪的时候,我就装作心里不舒服,混过去,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丫头倒得了实惠。” 凤姐一拍手,笑着说:“妙极了,这和我的想法一样。” 众人都笑了。贾母笑着说:“呸!没脸的,顺着竿子就往上爬!你不该说姨太太是客人,在咱们家受委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哪有让姨太太破费的道理!不这么说呢,还有脸先跟人家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凤姐笑着说:“我们老祖宗最会看眼色了,试探一下姨妈,如果姨妈松口,就拿出五十两银子来,和我分。这会儿看不行了,就反过来拿我当挡箭牌,说出这些大方话来。现在我也不跟姨妈要银子了,干脆替姨妈出银子置办酒席,请老祖宗吃,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您,算是罚我多管闲事。这样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笑得倒在炕上。 贾母又说起宝琴在雪地里折梅花的模样,比画儿上的还要好看,接着便细细询问起宝琴的生辰八字和家里的情况。薛姨妈琢磨着贾母的意思,大概是想给宝玉求亲。薛姨妈心里其实也乐意,只是宝琴已经许配给梅家了。由于贾母还没有明确表态,她自己也不好擅自决定,于是半遮半掩地告诉贾母:“可惜这孩子没福气,前年她父亲就去世了。她从小见过不少世面,跟着父母走遍了五湖四海。她父亲喜欢游乐,因为各处都有生意,就带着家眷,在这个省逛一年,明年又到那个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有五六的地方都去过了。那年在这里,把她许配给了梅翰林的儿子,偏偏第二年她父亲就离世了,她母亲又患有痰症。” 凤姐还没等薛姨妈说完,就唉声叹气、跺脚说道:“偏偏这么不巧,我正打算做个媒呢,人家却已经许了人。” 贾母笑着问:“你要给谁说媒呀?” 凤姐说:“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俩是一对。如今既然已经许了人家,说出来也没用,倒不如不说了。” 贾母也明白凤姐的心思,听说宝琴已有婚约,也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雪停天晴。饭后,贾母又亲自叮嘱惜春:“不管天气冷暖,你就专心画画,争取在过年的时候完成。要是实在来不及,那就算了。最要紧的是,把昨天琴儿和丫头拿着梅花的样子,原原本本、一笔不差地赶紧画上去。” 惜春听了,虽然觉得有些为难,但也只好答应下来。一时间,众人都围过来看她怎么画,惜春则陷入了沉思。 李纨笑着对众人说:“咱们别打扰她,让她自己慢慢想,咱们先聊会儿天。昨天老太太说要作灯谜,我回家后和绮儿、纹儿兴奋得睡不着觉,就编了两个与‘四书’有关的灯谜。她们俩也每人编了两个。”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这倒应该。先说来听听,让我们猜猜。” 李纨笑着说:“‘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里的一句话。” 湘云马上接话道:“是‘在止于至善’。” 宝钗笑着说:“你再琢磨琢磨‘世家传’这三个字的意思,然后再猜。” 李纨笑着说:“再想想。” 黛玉恍然大悟,说道:“哦,我知道了。是‘虽善无征’。” 众人都笑着说:“这句对了。” 李纨又说:“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急忙说:“这肯定是‘蒲芦也’。不会有错吧?” 李纨笑着说:“难为你猜对了。纹儿的灯谜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个古人名。” 探春笑着问道:“是不是山涛?” 李纹笑着说:“猜对了。” 李纨接着说:“绮儿的灯谜是个‘萤’字,打一个字。” 众人猜了半天,宝琴笑着说:“这个灯谜的意思挺深奥的,是不是花草的‘花’字?” 李绮笑着说:“正是。” 众人疑惑地问:“萤和花有什么关系呢?” 黛玉笑着解释道:“妙就妙在这里!萤不就是草变化而来的吗?”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都笑着说 “妙”! 宝钗说:“这些灯谜虽然精妙,但不符合老太太的喜好,不如作些通俗易懂的,让大家都能参与,雅俗共赏才好。” 众人都表示赞同:“是得作些浅近的俗物灯谜才对。” 湘云笑着说:“我编了一首《点绛唇》,正好是关于俗物的,你们猜猜看。” 说完便念了起来: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 众人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有人猜是和尚,有人猜是道士,还有人猜是演木偶戏的人。宝玉笑了好一会儿,说:“都不对,我猜着了,一定是耍把戏的猴子。” 湘云笑着说:“就是这个。” 众人问道:“前面几句都好理解,最后一句怎么解释呢?” 湘云说:“哪一个耍把戏的猴子不是被剁了尾巴的?”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偏她编的谜这么刁钻古怪。” 李纨说:“昨天姨妈说,琴妹妹见多识广,走过不少地方,正适合编灯谜,这下可派上用场了。你的诗写得那么好,何不再编几个让我们猜猜?” 宝琴听了,微笑着点头,自己去思考了。宝钗也想出了一个,念道: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 打一物。 众人开始猜测,宝玉也想出了一个,念道: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堤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黛玉也想出了一个,念道: 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个,刚要念出来,宝琴走过来笑着说:“我从小去过不少古迹。现在我选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然写得粗糙,但怀念往事,还暗暗隐藏了十件俗物,姐姐们来猜猜看。” 众人听了,都说:“这倒挺有意思,何不写出来让大家瞧瞧?”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众人听说宝琴以她平日里游历过的各省内古迹为题,作了十首怀古绝句,每首诗里还暗藏着一件物品,都觉得这构思新颖巧妙。大家争着看,只见诗是这样写的: 赤壁怀古 其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交趾怀古 其二 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钟山怀古 其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淮阴怀古 其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 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广陵怀古 其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桃叶渡怀古 其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 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青冢怀古 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 马嵬怀古 其八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东寺怀古 其九 小红骨贱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梅花观怀古 其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众人看完,都啧啧称奇,赞叹不已。宝钗率先开口说道:“前八首在史书中都能找到依据;后两首却没有考证,我们不太明白,不如另外再作两首。” 黛玉赶忙阻拦道:“宝姐姐你也太拘泥、太做作了。这两首虽说在史书中没有考证,咱们虽然没看过那些野史外传,不了解底细,但咱们难道连两本戏都没看过吗?就是三岁小孩也知道,何况咱们呢?” 探春也附和道:“这话在理。” 李纨接着说:“况且宝琴原本就去过这些地方。这两件事虽然没有确切考证,但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之人故意弄出这些古迹来迷惑人。比如说那年进京的时候,单单关夫子的坟,就看到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的事迹,都是有确切记载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坟呢?肯定是后人敬爱他生前的为人,或许是从这份敬爱中衍生出来的,也未可知。再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以来有些有名望的人,坟也不少,没有考证的古迹就更多了。如今这两首诗虽然无据可考,但说书唱戏,甚至求签的签文上都有批注,无论老少男女,从俗语口头中都能听到。而且又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这类词曲,怕看了邪书。这没什么妨碍,就留着吧。” 宝钗听了,这才不再坚持。 大家猜了一会儿,都没猜对。 冬天白昼短,不知不觉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众人便一起去吃饭。这时,有人向王夫人回禀:“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来说,他母亲病重,想见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回家看看。” 王夫人听了,说道:“人家母女一场,哪有不让她去的道理。” 随即就把凤姐叫来,把这事告诉了她,让她酌情处理。 凤姐答应后,回到房中,便让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缘由。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叫一个跟着出门的媳妇,你们两个人,再带上两个小丫头,陪着袭人去。外头派四个年纪大、会跟车的。要一辆大车,给你们坐;再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周瑞家的答应了,刚要走,凤姐又说:“袭人是个懂事的,你告诉她我的话:让她穿几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多包一包袱衣裳带着,包袱也要弄得像样些,手炉也要拿个好的。临走前,让她先来让我瞧瞧。” 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果然见袭人穿戴整齐来了,两个丫头和周瑞家的拿着手炉和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十分华丽;再看她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套着青缎灰鼠褂。凤姐笑着说:“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你的,倒也不错。只是这褂子颜色太素了些,现在穿着也冷,你应该穿一件厚毛的。” 袭人笑着说:“太太就只给了这件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等过年的时候再给厚毛的,现在还没拿到呢。” 凤姐笑着说:“我倒有一件厚毛的,我嫌风毛出得不好,正打算改呢。也罢,先给你穿吧。等过年太太给你做的时候,我再要回来,就当你还我了。” 众人都笑着说:“奶奶就会说这话。平日里大手大脚的,不知道背地里替太太补贴了多少东西,真的是补贴得都没法说,又哪里会跟太太算账。偏这会儿又说这种小气话打趣。” 凤姐笑着说:“太太哪里能想到这些。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脸面。没办法,我自己吃点亏,把大家打扮得体面些,宁可我落个好名声。要是一个个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别人先笑话我当家把人弄得像叫花子一样。” 众人听了,都感叹道:“谁能像奶奶这样圣明!对上体贴太太,对下又疼惜下人。” 正说着,只见凤姐让平儿把昨天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给了袭人。又看袭人带的包袱,只有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的棉袄和皮褂。凤姐又让平儿拿出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还让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的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已经很贵重了。” 平儿笑着说:“你拿这件猩猩毡的。把这件顺便拿出来,让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天那么大的雪,大家都有衣服穿,不是猩猩毡的,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多整齐。就只有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缩肩驼背,可怜兮兮的。现在把这件给她吧。” 凤姐笑着说:“我的东西,你私自就拿去送人。我一个人花还不够,再加上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可真好!” 众人笑着说:“这都是奶奶平日里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要是奶奶平日里小气,只看重东西,不顾及下人,姑娘哪里还敢这样。” 凤姐笑着说:“所以说,还是她最懂我的心思,能明白我三分。” 说着,又嘱咐袭人:“你妈要是好了就罢了;要是情况不好,就只管住下,派人回来告诉我,我再另外派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用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用具。” 又吩咐周瑞家的:“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也不用我多嘱咐了。” 周瑞家的答应道:“都知道。我们到了那里,肯定会让他们家的人回避。要是住下,肯定另外要一两间内房。” 说完,便跟着袭人出去了,又吩咐准备灯笼,然后坐车前往花自芳家,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又把怡红院的两个嬷嬷叫来,吩咐道:“袭人恐怕回不了家,你们平日里知道那些大丫头,哪两个懂事,派她们到宝玉屋里值夜。你们也要好好照看,别由着宝玉胡闹。” 两个嬷嬷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本就是轮流负责值夜的。” 凤姐听了,点头说:“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 老嬷嬷们答应了,便回园子去了。不久,周瑞家的果然回来给凤姐送信说:“袭人的母亲已经去世,她不能回来了。” 凤姐向王夫人汇报了情况,一面派人去大观园取袭人的铺盖和梳妆用品。 宝玉看着晴雯和麝月把东西收拾妥当送去后,晴雯和麝月都卸去残妆,换了裙袄。晴雯只在熏笼旁围坐着。麝月笑着说:“你今天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 晴雯说:“等你们都忙完了,我再动也不迟。有你们在一天,我就享受一天。” 麝月笑着说:“好姐姐,我去铺床,你把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把上头的插销插上,你的个子比我高些。” 说完,便去给宝玉铺床。晴雯叹了口气,笑着说:“人家刚坐暖和了,你就来捣乱。” 此时宝玉正坐着发愁,心里想着袭人的母亲不知道是死是活,忽然听到晴雯这么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插上插销,进来笑着说:“你们暖和吧,都弄好了。” 晴雯笑着说:“终究暖和不了多久,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 麝月说:“难为你还想着!他平日里又不用汤婆子,咱们这熏笼上暖和,不像那屋里炕冷,今天可以不用。” 宝玉笑着说:“这么说,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我这外边没人,我怪害怕的,一晚上都睡不着。” 晴雯说:“我在这儿睡。麝月到外边睡去。” 说话间,已经二更天了,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点香,服侍宝玉躺下,两人才去睡觉。 晴雯舒舒服服地待在熏笼旁,麝月则在暖阁外面。三更过后,宝玉在睡梦中喊起了袭人。连着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他自己醒了过来,这才想起袭人不在家,忍不住笑自己糊涂。这时晴雯已经醒了,笑着喊麝月说:“连我都醒了,她守在旁边居然没听见,真是像在挺尸一样。” 麝月翻了个身,打着哈欠笑道:“他叫袭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接着问宝玉:“怎么啦?” 宝玉说:“我想喝茶。” 麝月赶忙起身,身上只穿着红绸小棉袄。宝玉说:“披上我的袄子再去,小心着凉。” 麝月听了,随手就把宝玉起夜时披的那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地到盆里洗手,先倒了一杯温水,拿了大漱盂过来,让宝玉漱了口;然后才从茶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涮了涮,再从暖壶里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喝;自己也漱了漱口,喝了半碗茶。晴雯笑着说:“好妹子,也赏我一口呗。” 麝月笑道:“你还得寸进尺了!” 晴雯说:“好妹妹,明晚你别动,我服侍你一整夜,怎么样?” 麝月听了,只好也服侍晴雯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她喝。麝月笑着说:“你们俩别睡,聊会儿天,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在等着你呢。” 宝玉说:“外头肯定有大月亮,我们聊天,你尽管去。” 一边说,一边咳嗽了两声。 麝月打开后门,掀起毡帘一看,果然月色皎洁。晴雯见她出去了,就想吓唬她一下。她向来比别人身子骨壮,不怕冷,也不披件衣服,只穿着小袄,蹑手蹑脚地走下熏笼,跟在麝月后面出去了。宝玉笑着劝道:“小心冻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晴雯只是摆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晴雯只觉得寒意透骨,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暗自想着:“怪不得人家说热身子不能吹风,这一冷起来还真要命。” 她正准备吓唬麝月,就听见宝玉在屋里大声喊道:“晴雯出去了!” 晴雯赶忙转身回到屋里,笑着说:“哪就能把她吓死?就你老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吓着她,一来怕你冻着了不好;二来她要是没防备,免不了大喊一声,万一吵醒了别人,人家不说咱们是闹着玩的,反倒说袭人刚走一夜,咱们就神神叨叨的。你来把我这边的被子掖一掖。” 晴雯听了,就上前掖了掖被子,伸手进去暖了暖,宝玉笑着说:“好冷的手!我说会冻着吧。” 这时,他又看见晴雯两腮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一样,用手摸了摸,也是冰凉的。宝玉说:“快进被窝里暖一暖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 “咯噔” 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跑了进来,说道:“可把我吓了一跳。在黑影里,假山石后头,我看见有个人蹲着。我刚要喊,原来是那只大锦鸡,见了人飞了起来,飞到亮处,我才看清楚。要是冒冒失失地一喊,可就把人都惊动了。” 一边说,一边洗手,又笑着说:“晴雯出去我怎么没看见?肯定是想吓唬我去了。” 宝玉笑道:“她在这儿呢,正暖着呢!我要是不喊得快,你可真得被吓一跳。” 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去吓唬,这小蹄子自己就一惊一乍的了。” 一边说,一边又回到自己的被窝里。麝月说:“你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衣服,像跑马卖艺似的出去了?” 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出去的。” 麝月说:“你这是找死啊!挑这么个时候出去,皮不被冻破才怪。” 说着,又把火盆上的铜罩揭开,拿灰锹把熟炭重新埋了埋,放了两块素香进去,仍旧把铜罩盖上,到屏风后面把灯芯挑了挑,这才躺下睡觉。 晴雯因为刚才受了冷,现在又暖和过来,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了口气说:“怎么样?到底是着凉了。” 麝月笑道:“她早上就嚷嚷着不舒服,一整天都没吃饭。这时候还不注意保养,还想着捉弄人。明天生病了,让她自己受着。” 宝玉问:“她头上热不热?” 晴雯咳嗽了两声,说道:“没事儿,哪有那么娇贵。” 正说着,只听见外间屋里十锦架上的自鸣钟 “当当” 响了两声,在外间值夜的老嬷嬷咳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睡吧,明天再说。” 宝玉这才小声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再说话又该惹她们开口了。” 说完,大家就都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晴雯果然觉得鼻塞,浑身没力气,懒得动弹。宝玉说:“千万别声张!要是太太知道了,又得让你回家养病。回家虽然好,可到底冷一些,不如在这儿。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让人请个大夫,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瞧瞧就行。” 晴雯说:“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得告诉大奶奶一声,不然一会儿大夫来了,人家问起来,怎么说呢?” 宝玉觉得有理,就叫了一个老嬷嬷吩咐道:“你去回大奶奶,就说晴雯着凉了,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她要是回家养病,这儿就更没人了。请个大夫,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看看,别告诉太太。” 老嬷嬷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报告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就算了,要是不好,还是出去养病为好。现在时气不好,怕传染给别人倒还是小事,姑娘们的身子才是要紧的。” 晴雯睡在暖阁里,不停地咳嗽,听到这话,生气地喊道:“我哪就得了瘟病了,还怕传染给别人!我要是离开这儿,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 说着,真要起身。宝玉连忙按住她,笑道:“别生气,这原本就是她的职责,她怕太太知道了责怪,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向来爱生气,现在肝火肯定更旺了。” 正说着,有人来报大夫来了。宝玉就走过去,躲在书架后面。只见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嬷嬷带着一个大夫进来。这里的丫鬟们都回避了,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子里只伸出一只手来。大夫看到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还染着金凤花的红色痕迹,赶忙转过头去。一个老嬷嬷连忙拿了一块手帕把晴雯的手盖住。大夫这才给晴雯诊了一会儿脉,起身到外间,对嬷嬷们说:“小姐的病是外感风寒,内里也有些积滞,最近时气不好,算是个小伤寒。幸亏小姐平日里饮食节制,受的风寒也不严重,只是血气原本就弱,偶然染上了一些,吃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 说完,就又跟着婆子们出去了。 当时,李纨已经派人通知了后门口的人以及各处的丫鬟回避,所以大夫只看到了园中的景致,并没有见到一个女子。不一会儿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值班房里坐下,开了药方。老嬷嬷说:“您先别急着走,我们小爷事儿多,恐怕还有话要说。” 大夫连忙说:“刚才看病的不是小姐,难道是位公子不成?那屋子简直像绣房一样,还放下了幔子,怎么会是公子呢?” 老嬷嬷悄悄地笑道:“我的老爷哟,怪不得小厮们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大夫。您还真不了解我们家的事儿。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看病的是他屋里的丫头,还是个大丫鬟呢,哪是什么小姐?要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您哪能这么容易就进去呢?” 说着,拿着药方进去了。 宝玉接过药方一看,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还有枳实、麻黄。宝玉说:“糟糕,糟糕,他把女孩儿们当成我们男人一样治,这怎么行!不管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女孩儿家怎么受得了。是谁请的这个大夫?赶紧把他打发走!再请个熟悉的来。” 老婆子说:“用药好不好,我们不懂这个道理。现在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通过总管房请来的,这轿马钱得给他。” 宝玉问:“给他多少?” 老婆子说:“给少了不好看,怎么也得一两银子,这才符合咱们家的规矩。” 宝玉问:“王太医来了给多少?” 老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平时来,也没给过钱,不过每年四季的大节会送些厚礼,那是固定的年例。这个大夫新来一次,得给他一两银子。” 宝玉听了,就叫麝月去拿银子。麝月说:“花大奶奶也不知道把银子放在哪儿呢?” 宝玉说:“我常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去找找。” 说着,宝玉和麝月来到放东西的屋子。打开螺甸柜子,上面一格放着笔墨、扇子、香饼、各种荷包以及汗巾之类的物品;下面一格则是几串钱。打开抽屉后,他们瞧见一个小簸箩里放着几块银子,旁边还有一把戥子。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起戥子问宝玉:“哪个是一两的刻度呀?” 宝玉笑着说:“你问我?真有意思,你倒像刚来的人似的。” 麝月也笑了,正打算去问别人。宝玉又说:“挑块大的给他就行。又不是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听了,放下戥子,挑了一块银子掂了掂,笑着说:“这块恐怕有一两了。宁可多给点,别少了,省得让那穷大夫笑话,别说咱们不会用戥子,倒像是咱们故意小气似的。” 婆子站在外面台阶上,笑着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剪了一半,这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儿又没有夹剪,姑娘就收了这块,再挑块小点儿的吧。” 麝月早已关上柜子走出来,笑着说:“谁还再去找呀!多了的你拿去好了。” 宝玉说:“你赶紧叫茗烟再去请王大夫来。” 婆子接过银子,自行去安排了。 没过多久,茗烟果然请来了王太医。王太医给晴雯诊完脉后,说的病症和之前那位大夫说的差不多,只是药方上确实没有枳实、麻黄等药,倒是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而且药物的剂量比之前那位大夫开的也减少了一些。宝玉高兴地说:“这才是适合女孩儿们的药,虽说要疏散风寒,但也不能太猛。去年我生病,是伤寒加上内里饮食停滞,他看了都说我受不了麻黄、石膏、枳实这些药性猛烈的药。我和你们比起来,我就像那野坟圈子里长了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像秋天芸儿送我的才开的白海棠,连我都受不了的药,你们怎么能受得了。” 麝月等人笑着说:“野坟里就只有杨树吗?难道没有松柏?我最讨厌杨树了,那么大的笨树,叶子却那么少,一丝风都没有,它也在乱响。你偏偏拿自己和它比,也太没格调了。” 宝玉笑着说:“松柏我可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见松柏这两种东西高雅,只有不知羞耻的人才拿它们胡乱作比呢。” 正说着,只见婆子把药取回来了。宝玉让人找出煎药的银吊子,就在火盆上煎药。晴雯说:“正经应该拿到他们茶房里去煎,在这屋里弄出药味来,怎么行呢。” 宝玉说:“药味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高雅。神仙采药烧药,高人逸士采药制药,这药可是最妙的东西。这屋里我正想着各色东西都齐了,就只差药香,如今正好全了。” 一边说着,一边早让人把药煨上了。他又嘱咐麝月收拾东西,派老嬷嬷去看望袭人,劝她别太伤心。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宝玉才到前面贾母和王夫人处请安吃饭。 此时,凤姐正和贾母、王夫人商量说:“天又短又冷,倒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变长、暖和了,再来回跑也没关系。” 王夫人笑着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刮风下雪的时候还方便些。吃了东西再受冷气不好;空着肚子走来,一肚子冷风,再压上些食物也不好。不如把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利用起来,反正有女人们值夜,挑两个厨娘在那里,专门给姑娘们做饭。新鲜菜蔬都有规定的份额,从总管房支取,要钱或者要东西都行;那些野鸡、獐子、狍子等各种野味,分一些给她们就可以了。” 贾母说:“我也正这么想呢,就怕再添一个厨房会多事。” 凤姐说:“不会多事的。分例都是一样的,这里添了,别处就减了。就算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吹着冷风,别人还能勉强,可林妹妹怎么受得了?就连宝兄弟也受不了,更何况众位姑娘呢。” 贾母说:“正是这话。上次我就想说,可看你们的事情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贾母说:“正是这个道理。上次我就想提这事,可看你们事务繁多,如今又添了这些事儿。你们虽然嘴上不敢抱怨,心里难免觉得我只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却不体谅你们这些当家的。你既然把话说出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以及尤氏婆媳也过来请安,还没离开。贾母对王夫人等人说:“今天我才说这话,平时我不说,一来怕助长了凤丫头的气焰,二来众人也不服气。今天你们都在这儿,都是经历过妯娌姑嫂相处的,还有人像凤丫头这么考虑周全的吗?” 薛姨妈、李婶、尤氏等人都笑着说:“确实少见。别人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她可是真心疼爱小叔子小姑子。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心孝顺。” 贾母点头叹息道:“我虽然疼她,可又担心她太伶俐了未必是好事。” 凤姐赶忙笑着说:“老祖宗这话可就说错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的人,恐怕活不长。世人这么说,大家都信,唯独老祖宗不该这么说,也不该信。老祖宗可比我伶俐聪明十倍,如今不也福寿双全吗?说不定我以后还能胜过老祖宗呢!等我活个一千岁,等老祖宗归西了,我才走呢。” 贾母笑着说:“要是众人都死了,就剩咱们两个老妖精,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宝玉因为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人的事,就先回园子去了。回到房中,只闻到满屋子都是药味,一个人也没见着,只见晴雯独自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宝玉伸手摸了摸,感觉烫手得很。他赶忙到炉子边把手烘暖,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晴雯的身子,也是滚烫的。宝玉便说:“其他人走了也就罢了,麝月和秋纹怎么也这么没情义,都各自走了?” 晴雯说:“秋纹是我打发去吃饭的,麝月是刚才平儿来找她,把她叫出去了。两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肯定是说我病了,不能出去。” 宝玉说:“平儿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她又不知道你病了,专门来看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有事,偶然看到你病了,顺口说来看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世故,为了大家相处融洽。就算你不出去,有什么差错,也跟她没关系。你们平时关系又好,肯定不会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事伤了和气。” 晴雯说:“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怀疑她为什么突然瞒着我。” 宝玉笑着说:“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户根下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回来告诉你。” 说完,真的从后门出去,到窗户下偷偷听。 只听到麝月小声问:“你怎么就发现的?” 平儿说:“那天洗手的时候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声张,出了园子,马上就通知园子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留意查找。我们一开始怀疑是邢姑娘的丫头,她本来家境贫寒,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拿了去也有可能。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这儿的。幸好二奶奶不在屋里,你们这儿的宋妈妈来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拿的,被她看见了,来告诉二奶奶。我赶紧接过镯子,想了想:宝玉对你们这儿格外上心,争强好胜。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才过了一两年,偶尔还有人提起这事幸灾乐祸,这会子又冒出个偷金子的。而且还偷到外面去了。偏偏是他这儿,偏偏是他房里的人丢人现眼。所以我赶忙叮嘱宋妈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就当没这回事,别跟任何人提起。第二,老太太、太太知道了也会生气。第三,袭人和你们的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说:‘我去大奶奶那儿,谁知镯子口松了,掉在草根底下,雪深没看见。今天雪化完了,黄澄澄的在太阳下,还在那儿呢,我就捡起来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她点儿,别让她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量着,想个办法把她打发走就算了。” 麝月说:“这小丫头也见过不少东西,怎么这么没见识。” 平儿说:“说到底这镯子能有多重,原本是二奶奶的,说是叫‘虾须镯’,倒是上面那颗珠子还不错。晴雯那火爆脾气,要是告诉了她,她可忍不住。一发起火来,不是打就是骂,事情还是会嚷嚷出去,不好收场,所以只告诉你,你留点心就是了。” 说完就告辞走了。 宝玉听了,又高兴又生气又叹气。高兴的是平儿能这么体谅自己;生气的是坠儿竟然偷东西;叹气的是坠儿那么伶俐的一个人,居然做出这种丑事。于是回到房中,把平儿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晴雯。还说:“她说你是个要强的人,如今病着,听了这话病情会加重,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晴雯听了,果然气得柳眉倒竖,凤眼圆睁,马上就要叫坠儿。宝玉赶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是辜负了平儿对咱们的一番心意。不如领她这个情,以后找个机会把坠儿打发走就算了。” 晴雯说:“话虽如此,可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宝玉说:“这有什么好气的?你只管养病就是了。” 晴雯吃了药,晚上又服了一次,夜里虽然出了些汗,但还没见好,仍然发烧,头疼得厉害,鼻子也塞,声音也重了。第二天,王太医又来诊治,重新调整了药方。虽然烧稍微退了点,但还是头疼。宝玉就吩咐麝月:“把鼻烟拿来,给她闻点,多打几个喷嚏,通通气窍。” 麝月真的去拿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扁盒子,递给宝玉。宝玉打开盒盖,里面有西洋珐琅画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还有肉翅,盒子里装着真正的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着看画,宝玉说:“快闻点,走了气就不好了。” 晴雯听了,赶忙用指甲挑了些放进鼻子里闻,没什么感觉。就又多挑了些闻。忽然觉得鼻子里一股酸辣的感觉直冲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一下子都流了出来。晴雯赶忙把盒子收起来,笑着说:“不得了,好痛快!拿纸来。” 早有小丫头递过来一叠细纸,晴雯就一张一张地拿来擤鼻涕。宝玉笑着问:“怎么样?” 晴雯笑着说:“确实感觉通畅些了,就是太阳穴还疼。” 宝玉笑着说:“索性用西洋药彻底治一治,说不定就好了。” 说完,就吩咐麝月:“去向二奶奶要,就说是我说的:姐姐那儿常有那种西洋贴头疼的膏药,叫‘依弗哪’,找一点儿来。” 麝月答应着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真的拿了半节回来。然后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剪了两块指头顶大小的圆形,把药膏烤软,用簪子摊开。晴雯自己拿着一面手镜,把药膏贴在两边太阳穴上。麝月笑着说:“病得像个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显得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怎么显眼。” 说完,又对宝玉说:“二奶奶说了:明天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让你去呢。明天穿什么衣裳?今晚就准备好,省得明天早起手忙脚乱。” 宝玉说:“随便穿什么顺手的就是了。一年到头净是闹生日,都闹不清了。” 说完,就起身出了房间,往惜春房里去看她画画。 刚走到院门外,忽然看见宝琴的小丫鬟小螺从那边走过去,宝玉赶忙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小螺笑着说:“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现在也往那儿去。” 宝玉听了,转身就和她一起往潇湘馆走去。只见宝钗姐妹在那儿,连邢岫烟也在,四个人围坐在熏笼边聊家常。紫鹃则坐在暖阁里,靠窗做针线活。一看见宝玉来了,都笑着说:“又来一个!可没你的座位了。” 宝玉笑着说:“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来晚了一步。反正这屋子比别的屋子暖和,这椅子坐着也不冷。” 说完,就坐在黛玉平时坐的那张搭着灰鼠椅套的椅子上。 宝玉看见暖阁中有一个玉石条盆,里面三五株单瓣水仙簇拥在一起,还点缀着宣石,便赞不绝口:“好花!这屋子越发暖和,这花也越发清香。昨天还没见着呢。” 黛玉说:“这是你家大总管赖大婶子送给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她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本来不想要,又怕辜负了她的心意。你要是想要,我转送给你怎么样?” 宝玉说:“我屋里倒是有两盆,只是比不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怎么能转送别人呢,这可不行。” 黛玉说:“我一天药罐子不离火,我简直就是拿药养着,哪里还经得住花香来熏?身体只会更弱。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味,反而把这花香给搅和了。不如你把它搬了去,这花也能清净些,没有杂味干扰。” 宝玉笑着说:“我屋里今天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笑着说:“这话奇怪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你屋里的事?你不早点来听故事,这会儿来了,倒自己大惊小怪的。” 宝玉笑着说:“咱们下次诗社又有题目了,就咏水仙和腊梅。” 黛玉听了,笑着说:“算了,算了!我再也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就双手捂住脸。宝玉笑着说:“何必呢!又拿我打趣。我都不怕难为情,你倒捂起脸来了。” 宝钗笑着说:“下次我来组织诗社,出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作四首诗,四阕词。第一个诗题是《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作五言律诗,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都不许剩。” 宝琴笑着说:“这么一说,就知道姐姐不是真心办诗社了,这分明是刁难人。要说起来,也能勉强凑出来,不过就是翻来覆去用些《易经》上的话硬填,到底有什么趣味。我八岁的时候,跟着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没想到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蛋就跟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梳着辫子,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真的连画上的人都没她好看。有人说她精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还能作诗填词,所以我父亲拜托了一位通事官,请她写了一张字,上面写的就是她作的诗。” 众人听了,都觉得新奇不已。宝玉赶忙笑着说:“好妹妹,你拿出来让我瞧瞧。” 宝琴笑着说:“在南京收着呢,这会儿怎么拿得出来?” 宝玉听了,满心失望,说道:“真没福气,看不到这样的世面。” 黛玉笑着拉过宝琴说:“你可别哄我们。我知道你一来,这些东西肯定都带在身边,哪会放在家里,这会儿却撒谎说没带来。他们或许信了,我可不信。” 宝琴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微笑着不说话。宝钗笑着说:“就属这个颦儿嘴巧,把你说得这么机灵。” 黛玉说:“要是带了来,给我们见识见识也好呀。” 宝钗笑着说:“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整理清楚呢,也不知道在哪个里头!等过些日子收拾好了,找出来大家再看。” 又对宝琴说:“你要是还记得那诗,何不给我们念念,让大家听听。” 宝琴这才回答说:“记得是首五言律诗,外国女子能写成这样,也真不容易了。” 宝钗说:“你先别急着念,等把云儿叫来,也让她听听。” 说完,就叫小螺过来吩咐道:“你到我那儿去,就说我们这儿来了个外国美人,作了很棒的诗,请你这个‘诗疯子’来瞧瞧,再把我们的‘诗呆子’也带来。” 小螺笑着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湘云笑着问:“哪个外国美人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就和香菱来了。众人笑着说:“人还没见到,先听到声音了。” 宝琴等人连忙让座,接着把刚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湘云笑着说:“快念来听听。” 宝琴便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说道:“真难为她!竟比我们中国人写得还好。” 话还没落音,只见麝月过来说:“太太派人来告诉二爷,明天一大早要去舅舅那里,就说太太身体不太舒服,不能亲自去了。” 宝玉连忙站起来答应道:“知道了。” 接着问宝钗和宝琴去不去。宝钗说:“我们不去,昨天已经单独送了礼过去。”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 宝玉让姐妹们先走,自己落在后面。黛玉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说:“自然是等丧事办完了才回来。” 黛玉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愣了一会儿神,才说道:“你去吧。” 宝玉也觉得心里有很多话,可嘴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也笑着说:“明天再说吧。” 说完,走下台阶,低着头正准备迈步,又急忙转过身问道:“现在夜晚越来越长了,你一晚上咳嗽几次?醒几回?” 黛玉说:“昨晚好多了,只咳嗽了两次,不过只睡了四更天,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宝玉又笑着说:“对了,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儿才想起来。” 一边说着,一边靠近黛玉,悄悄地说:“我想着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 话还没说完,只见赵姨娘走进来探望黛玉,问道:“姑娘这两天还好吧?” 黛玉知道她是从探春那里过来,顺路来走走,便连忙笑着让座,说道:“难得姨娘惦记,天这么冷,还亲自过来。” 又急忙吩咐倒茶,同时给宝玉使了个眼色。宝玉领会了她的意思,便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吃晚饭的时候,宝玉见到王夫人,王夫人又叮嘱他明天早点去。宝玉回来后,看晴雯吃了药。这天晚上,宝玉不让晴雯从暖阁里搬出去,自己就睡在晴雯的外边。又让人把熏笼抬到暖阁前,麝月便睡在熏笼上。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晴雯就叫醒麝月说:“你也该醒醒了,就知道睡!你出去让人给他准备茶水,我来叫醒他。” 麝月赶忙披上衣服起来说:“咱们叫醒他,让他穿好衣裳,把这个火箱抬出去,再叫其他人进来。老嬷嬷们之前就说过,不让他在这屋里养病,怕传染了病气。现在她们要是看到咱们挤在一起,又该唠叨了。” 晴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准备叫宝玉,宝玉已经醒了,赶忙起身披上衣服。麝月先叫小丫头进来,收拾妥当后,才让秋纹、檀云等人进来,一起服侍宝玉梳洗完毕。麝月说:“天阴沉沉的,恐怕要下雪,穿那套毡子的衣服吧。” 宝玉点头,立刻换了衣服。小丫头用小茶盘端来一盖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来一小碟特制的紫姜,宝玉含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几句,便往贾母那里去了。 贾母还没起床,知道宝玉要出门,便打开房门,让宝玉进去。宝玉看到贾母身后宝琴面朝里还睡着没醒。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外面套着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便问道:“下雪了吗?” 宝玉说:“天阴着,还没下呢。” 贾母便让鸳鸯过来,说:“把昨天那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 鸳鸯答应着,走过去拿了一件过来。 宝玉一看,只见这件氅衣金翠辉煌,碧彩闪烁,和宝琴之前披的凫靥裘又不一样。只听贾母笑着说:“这叫‘雀金呢’,是俄罗斯国用孔雀毛捻成线织的。前几天把那件野鸭子毛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就给你吧。” 宝玉磕了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着说:“你先去给你娘看看,再出门。” 宝玉答应着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上揉眼睛。自从那天鸳鸯发誓拒绝之后,她就再也没和宝玉说过话。宝玉正日夜为此不安,此时见她又要回避,便走上前笑着说:“好姐姐,你看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鸳鸯一甩手,就进了贾母房间。宝玉只好到王夫人房里,给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到园子里,给晴雯和麝月看过后,再次回到贾母房里,回话说:“太太看了,只说太可惜了,让我小心穿,别糟蹋了。” 贾母说:“就剩下这一件了,你要是糟蹋了,可就再也没有了。这会儿专门给你做这样的衣服,也是不容易的事。” 接着又嘱咐他:“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 宝玉连说了几个 “是”。 老嬷嬷跟着宝玉到了厅上,只见宝玉的奶兄李贵,还有王荣、张若锦、赵亦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厮,背着衣包,抱着坐褥,牵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等候多时。老嬷嬷又嘱咐了他们六人几句,六个人连忙答应了几个 “是”,赶忙捧起马鞭,放下马镫。宝玉不紧不慢地骑上马,李贵和王荣牵着嚼环,钱启和周瑞两人在前面引路,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紧跟在宝玉身后。宝玉在马上笑着说:“周哥,钱哥,咱们从这角门走吧,省得到了老爷书房门口还得下马。” 周瑞侧身笑着说:“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爷可以不用下马。” 宝玉笑着说:“虽然锁着,还是得下马。” 钱启、李贵等人都笑着说:“爷说得对。就算想偷懒不下马,要是遇到赖大爷、林二爷,虽说不好说爷,也会劝上两句。到时候有什么不是,都算在我们头上,又要说我们没教好爷规矩。” 于是周瑞和钱启就直接从角门出去了。 正说着,迎面果然看见赖大进来。宝玉连忙拉住马,想要下马。赖大赶忙上前抱住他的腿。宝玉就在马镫上站起来,笑着拉住赖大的手,说了几句话。接着又看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着扫帚、簸箕的人进来,他们看见宝玉,都靠着墙垂手站着,只有为首的那个小厮行打千礼,向宝玉请安。宝玉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马走过去之后,那人便带着人离开了。于是宝玉出了角门,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人的小厮以及几个马夫,早就准备好十来匹马在那里等候。一出角门,李贵等人都各自上了马,前呼后拥地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晴雯吃了药,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急得大骂大夫,说:“就知道骗钱,一剂好药都不给人吃。” 麝月笑着劝她说:“你太心急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哪有那么灵的药!你安心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病好得越慢。” 晴雯又骂小丫头们:“都跑到哪儿去了!看我病了,都大胆地跑没影了。等我明天好了,一个一个地收拾你们!” 吓得小丫头篆儿赶忙进来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晴雯说:“其他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了?” 正说着,只见坠儿也悄悄地进来了。晴雯说:“你看看这小丫头,不叫她还不来呢。这里又要发月钱了,又要分果子了,你就该跑在前面了。你过来点儿,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坠儿只好慢慢地走上前。晴雯趁其不备,猛地欠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枕边拿起一丈青,往她手上乱戳,嘴里骂道:“要这手爪子有什么用?不会拿针,不会拿线,就会偷东西吃。眼皮子浅,手脚又不干净,丢人现眼的,还不如戳烂了!” 坠儿疼得又哭又叫。麝月赶忙拉开坠儿,让晴雯躺下,笑着说:“刚出了汗,又折腾。等你病好了,想打多少下不行?这会儿闹什么!” 晴雯便让人把宋嬷嬷叫进来,说道:“宝二爷刚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们,坠儿太懒了,宝二爷当面使唤她,她还顶嘴不动弹,就连袭人使唤她,她还在背后骂。今天务必把她打发走,明天宝二爷会亲自回禀太太。” 宋嬷嬷听了,心里就知道镯子的事情败露了,便笑着说:“话虽如此,也得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她吧。” 晴雯说:“宝二爷今天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的,我们心里有数。你就按我说的,赶紧叫她家的人来把她领走。” 麝月说:“这样也好,早走晚走都是走,早点带走,也能早一天清净。” 宋嬷嬷听了,只好出去叫坠儿的母亲来。收拾好坠儿的东西后,又来见晴雯等人,说道:“姑娘们这是怎么了,我这侄女儿要是不好,你们教导她就是了,怎么能撵出去呢?好歹也给我们留点儿面子。” 晴雯说:“你这话等宝玉来了问他,跟我们没关系。” 坠儿的母亲冷笑着说:“我哪有胆子问他去!他哪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安排?他就算同意了,姑娘们不同意,也没用。就比如说刚才说话,虽然是背地里,姑娘你就直接叫他的名字。姑娘们这么叫行,我们这么叫可就成了没规矩的人了。” 晴雯听了,更是急得满脸通红,说道:“我叫了他名字又怎样,你去老太太跟前告我,说我撒野,把我也撵出去好了。” 麝月赶忙说道:“嫂子,你先带着人出去,有话以后再说。这地方哪能由着你大声叫嚷、讲究这些礼数?你见过谁跟我们讲过这些礼数?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让着我们几分。说起叫名字,从宝玉小时候到现在,都是老太太吩咐的。你们也知道,怕他不好养活,特意把他的小名写下来,到处贴着,让万人去叫,就盼着能好养活。连挑水的、挑粪的、叫花子都能叫,何况我们呢!就说昨天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呢,这是其一。其二,我们经常要回老太太的话,不叫名字怎么回话,难道都称‘爷’?哪一天我们不念上二百遍‘宝玉’这两个字,偏偏嫂子你来挑这个理!哪天嫂子有空,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面叫他,就知道了。嫂子你本来也没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办过什么重要差事,成天只在三门外头忙活,怪不得不了解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能久留的地方,再待一会儿,不用我们开口,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要分辩的话,先带着坠儿走,你回去告诉林大娘,让她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口人,你也来、我也来,我们认人问姓都忙不过来呢!” 说完,就叫小丫头:“拿擦地的布来擦地!” 那媳妇听了,无话可说,也不敢久留,只好气呼呼地带着坠儿走了。宋妈妈赶忙说:“难怪你这当嫂子的不懂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这么久,临走的时候,也该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 —— 就算有,她们也不稀罕 —— 不过磕个头,表表心意。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坠儿听了,只好转身进来,给晴雯和麝月磕了两个头,又去找秋纹等人。可她们都不理会坠儿。那媳妇唉声叹气,不敢多说什么,满心怨恨地离开了。 晴雯刚才又受了风、生了气,反而感觉更不舒服了,折腾到掌灯时分,才稍微安静了些。这时,只见宝玉回来了,一进门就唉声叹气、直跺脚。麝月连忙问怎么回事,宝玉说:“今天老太太高高兴兴地给了我这件褂子,谁知道不小心后襟烧了一块,幸好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没注意。” 一边说,一边把褂子脱下来。麝月一看,果然有个指头肚大小的烧洞,说:“肯定是手炉里的火星迸上去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赶紧让人悄悄地拿出去,找个手艺好的织补匠人补上就行。” 说完,就用包袱把褂子包好,交给一个婆子送出去,还嘱咐说:“明天天亮前就得拿回来,千万别让老太太、太太知道。” 婆子去了好一会儿,还是把褂子拿了回来,说:“不只是手艺好的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还有做女工的,问了个遍,都不认识这是什么料子,都不敢接这活儿。” 麝月说:“这可怎么办呢!明天不穿算了。” 宝玉说:“明天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让穿这个去呢。偏偏头一天就烧了,多扫兴啊。” 晴雯听了半天,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看看吧。没福气穿就算了,这会儿又着急。” 宝玉笑着说:“这话倒也在理。” 说着,就把褂子递给晴雯,又把灯移过来,让她仔细看。晴雯说:“这是用孔雀金线织的,现在咱们也用孔雀金线,像界线那样密密地织补,说不定能混过去。” 麝月笑着说:“孔雀线倒是现成的,可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这手艺?” 晴雯说:“没办法,我拼了命试试吧。” 宝玉赶忙说:“这怎么行!你才好点,哪能干活呢。” 晴雯说:“不用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心里有数。” 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挽了挽头发,披上衣服。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满眼金星直冒,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可要是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只能咬着牙,狠命坚持。她让麝月帮忙拈线。晴雯先拿一根孔雀金线比了比,笑着说:“这颜色虽然不太像,不过补上应该也不太明显。” 宝玉说:“这样就很好了,上哪儿再去找俄罗斯的裁缝呢。” 晴雯先把褂子的里子拆开,用一个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牢牢地钉在背面,再用金刀把破口的四边刮得松散,然后用针穿了两条线,分出经纬,像界线那样,先织出底子,再按照衣服原来的纹路来回织补。织补几针,就停下来看看,再织补几针,又仔细端详一番。无奈她头晕眼花,气喘吁吁,身体虚弱,补不上三五针,就得趴在枕头上歇一会儿。 宝玉在一旁,一会儿问:“喝点热水不?” 一会儿又说:“歇一歇吧。” 一会儿又拿一件灰鼠斗篷给她披在背上,一会儿又让人拿个拐枕给她靠着。把晴雯急得央求道:“小祖宗!你赶紧睡吧。再熬上半夜,明天眼睛熬坏了,可怎么办!” 宝玉见她着急,只好胡乱躺下,可还是睡不着。 不一会儿,只听自鸣钟敲了四下,晴雯终于补完了;又用小牙刷慢慢地把绒毛剔出来。麝月说:“这下很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宝玉赶忙拿过来瞧,说道:“真的一模一样。” 晴雯已经咳嗽了好几阵,好不容易补完,说了一句:“补是补上了,可到底还是不像,我也实在没力气了!” 哎呀了一声,便不由自主地倒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话说宝玉见晴雯把雀金裘补完,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赶忙让小丫头过来给晴雯捶背,两人互相捶打了一会儿后歇下。没过一顿饭的工夫,天就大亮了,宝玉这天不出门,只吩咐赶紧去请大夫。不一会儿,王太医来了,给晴雯诊了脉,疑惑地说:“昨天已经好一些了,今天怎么反而虚弱得厉害,脉象也虚微浮缩起来,莫不是吃多了东西?要不然就是劳神过度。外感倒是消退了,可出汗后没有好好调养,这可不是小事。” 一边说着,一边出去开了药方拿进来。 宝玉接过药方一看,疏散驱邪的药都减去了,反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调养心神、滋补气血的药剂。宝玉一面赶忙让人去煎药,一面叹气说:“这可如何是好!倘若晴雯有个三长两短,可都是我的罪过。” 晴雯靠在枕头上叹道:“我的好太爷!你忙你的去吧,哪就那么容易得痨病了。” 宝玉无奈,只好出门去了。到了下午,他借口身体不舒服就回来了。 晴雯这次病得虽然严重,好在她平日里干活出力但不怎么劳心,而且饮食向来清淡,也没有饥一顿饱一顿的毛病。贾府里有个风俗秘法,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只要稍微有点伤风咳嗽,首先要做的就是净饿,其次才是服药调养。所以晴雯前几天生病时,净饿了两三天,又小心地服药调治,如今虽然操劳了些,但又加倍调养了几日,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这段时间,园中的姐妹们都在各自房里吃饭,做饭饮食都很方便,宝玉也能变着法儿地弄些汤羹给晴雯调养,这里就不多细说了。 袭人送母亲的灵柩回乡安葬后,已经回来了。麝月便把平儿说的宋妈和坠儿的事,以及晴雯撵走坠儿并回过宝玉等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袭人。袭人也没说别的,只是觉得晴雯性子太急了些。因为李纨也因时令节气得了感冒,邢夫人正害着眼疾,迎春和邢岫烟都过去日夜服侍,李婶的弟弟又接了李婶和李纹、李绮回家住几天,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念母亲暗自伤心,晴雯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诗社活动的日子,大家都没心思组织,就这样空了好几回。 此时已经到了腊月,离过年越来越近,王夫人和凤姐忙着操办年货。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珍那边,打开了宗祠,派人打扫,收拾祭祀用的器具,请来祖宗的神主牌位,又打扫上房,准备悬挂祖宗的画像。这时,荣宁二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忙碌景象。这天,宁府中的尤氏刚起来,正和贾蓉的妻子一起打点要送给贾母那边的针线礼物,正好有个丫头端着一茶盘压岁的锞子进来,回禀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包碎金子一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成色不一样,总共熔铸成了二百二十个锞子。” 说着把锞子递了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锞子有梅花形状的,有海棠形状的,有笔锭如意形状的,还有八宝联春形状的。尤氏吩咐道:“把这个收起来,让他赶紧把银锞子交进来。” 丫鬟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贾珍进来吃饭,贾蓉的妻子回避了。贾珍问尤氏:“咱们家春祭的恩赏领了没?” 尤氏说:“今天我让蓉儿去领了。” 贾珍说:“咱们家虽说不缺这几两银子用,但多少是皇上的天恩。早点领回来,给那边老太太看看,用来置办祖宗的祭品,对上能领受皇上的恩典,对下也是托祖宗的福。咱们哪怕花一万银子祭祀祖宗,到底不如这恩赏来得体面,还能沾恩得福。除了咱们这样的一二家,那些世袭的穷官儿家,要是不靠着这银子,拿什么祭祀祖先、过年呢?皇上的恩典真是浩大,想得太周到了。” 尤氏说:“正是这个道理。” 两人正说着,有人来报:“哥儿回来了。” 贾珍便让把他叫进来。只见贾蓉捧着一个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贾蓉赔着笑回答:“今天不在礼部领赏,改到光禄寺的仓库去了,所以又跑到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员们都问父亲好,说好久没见,都挺想念您的。” 贾珍笑着说:“他们哪里是想我。这又快过年了,不是惦记我的东西,就是惦记我的戏酒。” 一面说着,一面看那黄布口袋,上面有印章,是 “皇恩永锡” 四个大字,另一边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还写着一行小字:“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值年寺丞某人”,下面还有一个朱笔花押。 贾珍看完,吃过饭,洗漱完毕,换了靴子帽子,让贾蓉捧着银子跟着,先去向贾母、王夫人禀报,又到这边向贾赦、邢夫人禀报,然后才回家。回到家后,取出银子,让把装银子的口袋在宗祠的大炉里烧了。又吩咐贾蓉说:“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定下来没有。要是定下来了,让书房里清楚地开个单子来,咱们再请客的时候,可不能重复日子了。去年没留意,重复请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粗心,倒像是两府商量好了送虚情假意、怕麻烦似的。” 贾蓉连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拿着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回来了。贾珍看了,让交给赖升,让他看着单子请客,别和上面的日子重复。这时,贾珍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拭几案和金银供器。只见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个禀帖和一篇账目,回禀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说:“这个老东西今天才来。” 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账目,急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手,在贾蓉手里看那红禀帖,上面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笑着说:“庄户人还挺有意思。” 贾蓉也赶忙笑着说:“别管文辞怎么样,讨个吉利罢了。” 一面急忙展开单子看,只见上面写着: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 贾珍看完,就让把乌进孝带进来。不一会儿,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子里磕头请安。贾珍让人把他拉起来,笑着说:“你身子还挺硬朗。” 乌进孝笑着回答:“托爷的福,还能走动。” 贾珍说:“你儿子也长大了,该让他出来跑跑了。” 乌进孝笑着说:“不瞒爷说,我们这些人走惯了,不来还闷得慌。他们倒是都想来天子脚下见见世面,可到底年轻,我怕路上出什么差错,再过几年就放心了。” 贾珍问:“你走了几天?” 乌进孝说:“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面到处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几天忽然一暖,雪化了,路上特别难走,耽搁了几天。虽然走了一个月零两天,但因为日子不多了,怕爷着急,所以赶紧赶来了。” 贾珍说:“我说呢,怎么今天才到。我刚看那单子,你这老货今年又来跟我讨价还价了。” 乌进孝赶忙向前走了两步,回禀道:“回爷的话,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开始下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到八月,竟然没有连续晴过五天。九月里还下了一场碗口大的雹子,方圆一千三百里地,人和房子、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所以才这样。小的可不敢说谎。” 贾珍皱着眉头说:“我算定了你至少能送五千两银子来,这点钱能做什么!如今你们一共就剩八九个庄子了,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灾害,你们还讨价还价,这可真让人没法过年了。” 乌进孝说:“爷这儿还算好的呢!我兄弟离我那儿只一百多里地,谁知差得可大了。他管着那边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好几倍,今年也只有这些东西,也就多二三千两银子,还欠着饥荒呢。” 贾珍说:“正是呢,我这边还行,没什么大的额外开销,不过是一年的日常费用。我想过得舒坦些,就多花点;我受点委屈,就能省点。再加上年例送人和请客,我脸皮厚点,能省的就省了,也就这样了。不像那边府里,这几年添了好多花钱的事,肯定是免不了要花的,可又没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两年倒赔了不少钱,不跟你们要,跟谁要!” 乌进孝笑着说:“那边府里如今虽然添了事,可也有进账,娘娘和万岁爷难道不赏赐吗!” 贾珍听了,笑着对贾蓉等人说:“你们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贾蓉等人赶忙笑着说:“你们这些山坳海沿子上的人,哪里懂这个道理。娘娘难道能把皇上的库银给我们?她就算有这个心,也做不了主。皇上哪有不赏赐的道理,可按时到节也就是赏些彩缎、古董之类的玩意儿。就算赏银子,也就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开销?这两年哪一年不多赔出去几千银子!头一年贵妃省亲,光是盖花园子,你算算一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要是再来一次省亲,只怕就彻底穷了。” 贾珍笑着说:“所以说他们庄户人家老实,只看到外面的风光,不知道里头的难处。就像黄柏木做的磬槌子,外头看着体面,里头却是苦的。” 贾蓉又笑着对贾珍说:“那边府里真的穷了。前几天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量,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 贾珍笑着说:“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点子,哪里就穷到那份上了。她肯定是看着支出太多,赔得厉害,不知道又想省哪一项的钱,先想出这法子让人知道,说穷到这份上了。我心里可有数,还不至于到那地步。” 说完,让人把乌进孝带出去,好好招待,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边贾珍吩咐把刚才送来的东西,留出祭祀祖先用的,各样取了一些,让贾蓉送到荣府去。然后把家里要用的留下,剩下的按照等级分好,一份一份地堆在月台下,让人把族中的子侄叫来分给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来了许多祭祀祖先的物品和给贾珍的东西。 贾珍看着供器都收拾好了,趿拉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让人在厅柱下石矶上有阳光的地方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在那儿晒太阳,悠闲地看着子弟们来领取过年的物品。他看到贾芹也来领东西,便叫他过来,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贾芹垂着手回答说:“听说大爷这儿叫我们来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叫就来了。” 贾珍说:“我这些东西,本来是给你们那些闲着没事、没有收入的小叔叔兄弟们的。前两年你闲的时候,我也给过你。你如今在那边府里管事,还管着家庙里的和尚道士,每个月除了有你的份例钱,那些和尚的份例银子也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拿这个,太贪心了吧!你自己看看,你穿的这模样,像是手里管着钱、能办事的吗?以前说你没收入,如今又怎么回事?反倒不如从前了。” 贾芹说:“我家里人口多,开销大。” 贾珍冷笑道:“你还跟我狡辩。你在家庙里干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你到了那儿自然是大爷,没人敢违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我们又远,就开始称王称霸,天天招些不三不四的人赌钱,还养着老婆孩子。你现在都挥霍成这副样子了,还敢来领东西?领不到东西,领一顿打才好呢。等过了年,我一定跟你琏二叔说,把你换下来。” 贾芹脸涨得通红,不敢吭声。 这时有人来报:“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 贾珍听了,赶忙让贾蓉出去款待,还嘱咐道:“就说我不在家。” 贾蓉出去了,这边贾珍看着大家领完东西,回房和尤氏吃完晚饭,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比往日更加忙碌,这些就都不用细说了。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种东西都准备齐全,荣宁两府都换上了门神、对联、挂牌,桃符也重新刷了油,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一直到内塞门,再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台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得像两条金龙一样明亮。 第二天,因为贾母有诰封,所以都按照品级穿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众人进宫朝贺。行礼、赴宴完毕回来后,就到宁国府暖阁下轿。那些没有跟着入朝的子弟,都在宁府门前排班等候,然后引领众人进入宗祠。 宝琴是第一次来,她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观察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有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有五间大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 “贾氏宗祠” 四个字,旁边写着 “衍圣公孔继宗书”。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这也是衍圣公所写。走进院子,是白石铺就的甬路,两边都是苍松翠柏。月台上摆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物。抱厦前上面挂着一块九龙金匾,写着 “星辉辅弼”,这是先皇的御笔。两边有一副对联,写道: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同样是御笔。五间正殿前挂着一块闹龙填青匾,写着 “慎终追远”。旁边一副对联写着: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这些也都是御笔。宗祠里面香烛辉煌,锦幛绣幕,虽然列着神主牌位,但看不太真切。只见贾府的人按照昭穆顺序排班站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开拜毯,守着焚池。身着青衣的乐队演奏起来,三次献爵,众人行跪拜之礼完毕,焚烧帛书、奠酒,仪式结束,音乐停止,众人退出。 众人簇拥着贾母来到正堂上,正堂中影前锦幔高高挂起,彩屏围护,香烛明亮。正中间上面挂着宁荣二祖的遗像,都穿着蟒袍、系着玉带;两边还有几轴列祖的遗影。贾荇、贾芷等人从内仪门依次排列站着,一直到正堂廊下。门槛外是贾敬、贾赦,门槛内是各位女眷。众家人和小厮都在仪门之外。 每上一道菜,传到仪门,贾荇、贾芷等人就接过来,依次传到台阶上贾敬手中。贾蓉是长房长孙,只有他跟着女眷在门槛内。每次贾敬捧菜过来,就传给贾蓉,贾蓉再传给他妻子,接着传给凤姐、尤氏等人,一直传到供桌前,才传给王夫人。王夫人传给贾母,贾母才把菜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西边,面向东站立,和贾母一起摆放祭品。直到把菜饭汤点酒茶都传完,贾蓉才退下台阶,回到贾芹所在的位置首位。 凡是名字中带 “文” 旁的,以贾敬为首;再往下名字中带 “玉” 字的,以贾珍为首;再往下名字中带 “草” 字头的,以贾蓉为首;按照左昭右穆的顺序,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等贾母拈香下拜,众人这才一齐跪下。一时间,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廊檐,台阶上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挤得没有一点空地。鸦雀无声,只听见铿锵叮当,金铃玉佩微微摇曳的声音,以及众人起跪时靴子发出的飒沓声响。不一会儿,仪式结束,贾敬、贾赦等人赶忙退出去,到荣府专门等候给贾母行礼。 尤氏的上房早已在地上铺满红毡,正中间放着一个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上了新的猩红毡,摆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上面还搭着黑狐皮的袱子,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两边也铺了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下。这边横头排插后面的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人坐下。地下两面相对的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张椅下有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姐妹们坐下。尤氏用茶盘亲自给贾母捧茶,贾蓉的妻子给各位老祖母们捧茶,然后尤氏又给邢夫人等人捧茶,贾蓉的妻子再给各位姐妹们捧茶。凤姐、李纨等人只在地下伺候。喝完茶,邢夫人等人便先起身来侍奉贾母。贾母喝着茶,和老妯娌们闲聊了两三句,就吩咐准备轿子。 凤姐赶忙上前搀扶贾母。尤氏笑着回禀说:“已经准备好了老太太的晚饭。每年您都不肯赏脸,吃过晚饭再过去,难道我们真的比不上凤丫头吗?” 凤姐搀着贾母笑着说:“老祖宗快走,咱们回家吃饭,别理她。” 贾母笑着说:“你这儿供着祖宗,忙得不可开交,哪经得起我在这儿闹腾。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是送过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天再吃,这样不是能多吃些嘛。”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又嘱咐尤氏:“一定要派妥当的人夜里看守香火,这可大意不得。” 尤氏答应了。贾母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来,到暖阁前坐上了轿子。尤氏等人闪到屏风后面,小厮们才领着轿夫,抬着轿子出了大门。尤氏也跟着邢夫人等人一起到荣府去了。 这边轿子出了大门,只见这一条街上,东边一侧整齐地排列着宁国府的仪仗执事和乐器,西边一侧整齐地排列着荣国府的仪仗执事和乐器,来往的行人都退到一旁,不从这里经过。不一会儿,来到荣府,也是大门、正厅一路直开到底。这次不在暖阁下轿了,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到贾母这边的正厅上下轿。 众人簇拥着贾母一起到了贾母的正室之中,这里也是锦褥绣屏,焕然一新。正中间火盆里烧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落了座,老嬷嬷来回禀:“老太太们来行礼了。” 贾母赶忙又起身要迎接,只见两三个老妯娌已经进来了。大家挽着手,笑着寒暄了一会儿,互相谦让了一番。喝完茶后,贾母只把她们送到内仪门便回来了,回到正位坐下。 贾敬、贾赦等人带着众子弟进来。贾母笑着说:“一年到头难为你们了,不用行礼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男的站成一排,女的站成一排,一排一排地都行过了礼。左右两旁摆下交椅,然后又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归座受礼。两府的男仆女仆、小厮丫鬟也按照差役的等级,分别行了礼。之后散压岁的钱、荷包、金银锞子,摆上合欢宴。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各自归座。献上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后,贾母起身到内间去更衣,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那天晚上,各处佛堂、灶王前都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都有路灯。上上下下的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一整夜人声嘈杂,欢声笑语不断,爆竹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到了第二天五更,贾母等人又按照品级盛装打扮,摆出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同时祝贺元春的生日。赴宴回来后,又到宁府祭祀列祖,然后回来接受众人行礼,之后便换衣服休息。所有来贺节的亲友一概不见,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聊天,或者和宝玉、宝琴、宝钗、黛玉等姐妹们下围棋、打牌消遣。王夫人和凤姐则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都是唱戏摆酒,亲友络绎不绝,一连忙碌了七八天才结束。很快元宵佳节又快到了,宁荣二府都张灯结彩。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等人,第二天贾珍又请,贾母都去随便玩了半天。王夫人和凤姐儿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多得数不胜数。 到了十五日晚上,贾母就在大花厅上吩咐摆上几桌酒席,请来一个小戏班子,挂满了各色漂亮的灯笼,带领荣宁二府的各子侄孙男孙媳等举行家宴。贾敬向来不喝酒,也不去请他,在十七日祭祖结束后,他便又出城去修养了。这几天他在家的时候,也是在净室中安静独处,一概不听不闻,这里就不多说了。贾赦稍微领了点贾母的赏赐,便告辞离开了。贾母知道他在这里大家都不方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回到家中,和众门客一起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悦耳,满眼锦绣,他的快乐方式和这边又有所不同。 这边贾母的花厅上一共摆了十来桌酒席。每一桌旁边设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炉瓶三事,焚烧着御赐的百合宫香。还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小盆景,里面点缀着山石,布满青苔,种的都是新鲜花卉。还有小洋漆茶盘,里面放着旧窑茶杯和十锦小茶吊,泡着上等名茶。这些茶具一色都是紫檀透雕,镶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和草字诗词的璎珞。 原来绣这璎珞的是一个姑苏女子,名叫慧娘。她出身书香宦门之家,原本精于书画,只是偶尔绣一两件针线活儿消遣,并不是拿来卖的。这屏上绣的花卉,都是仿照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所以格式和配色都很雅致,本来就不是那些一味追求浓艳的普通绣工能比的。每一枝花旁边都绣着古人题此花的旧句,诗词歌赋都有,都是用黑绒绣出的草字,而且字迹的勾踢、转折、轻重、连断都和毛笔草书没有区别,也不像市面上绣品的字迹那么刻板难看。她并不靠这手艺赚钱,所以虽然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绣品,但得到的人很少,很多世宦富贵之家都没有她的绣品。当今便把她的绣品称为 “慧绣”。竟然有一些贪图利益的世俗之人,近来模仿她的针法,愚弄人以获利。偏偏慧娘命短,十八岁就去世了,如今再也得不到她的绣品了。凡是拥有她绣品的人家,即使有一两件,也都珍藏起来,舍不得使用。有一群翰林文人们,因为十分惋惜 “慧绣” 的精美,就说 “绣” 字不能完全体现出它的美妙,用 “绣” 字来形容这样的笔迹,反而好像是对它的亵渎,于是大家商议,把 “绣” 字隐去,换成了 “纹” 字,所以如今都称其为 “慧纹”。 若有一件真正的 “慧纹” 之物,那价值简直不可估量。贾府如此荣华富贵,也仅仅有两三件。去年已经把其中两件进贡给了皇上,眼下就只剩下这一副璎珞,总共十六扇。贾母对它爱如珍宝,并不将其列入宴请宾客时用来陈设的物品当中,只留在自己这边,每当高兴摆酒设宴的时候拿出来赏玩。此外,还有各种旧窑烧制的小瓶子,里面都插着 “岁寒三友”“玉堂富贵” 等新鲜的花草。 宴席上,上面两席分别是李婶和薛姨妈。贾母在东边摆放了一张透雕夔龙护屏的矮足短榻,榻上靠背、引枕、皮褥一应俱全。榻的一头又放着一个极为轻巧的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摆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斜靠在榻上,和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又拿起眼镜朝着戏台上照了照,然后笑着对薛姨妈和李婶说:“恕我年纪大了,骨头酸痛,容我放肆些,斜靠着陪你们吧。” 接着又让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给自己捶腿。 榻下并没有摆宴席,只有一张高几,上面摆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件。另外还设置了一张精致的小高桌,上面放着酒杯、汤匙和筷子。贾母把自己这一席设在榻旁,让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个人坐在旁边。每上一道菜、一种水果,都先捧到贾母面前给她过目,贾母喜欢的就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之后仍旧撤下去放在这四个人的席面上,就好像这四个人是陪着贾母一起坐的。所以下面才是邢夫人和王夫人的座位,再往下就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的妻子。西边那一排座位依次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人。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每一席前面都竖着一柄漆干倒垂荷叶,荷叶上有烛台插着彩烛。这荷叶是錾珐琅材质的,烛台可以灵活转动,现在都把荷叶转向外面,让灯影都朝着外面照射,这样看戏格外清楚。窗格和门户全都摘了下来,挂满了彩穗和各种宫灯。廊檐内外以及两边游廊的罩棚上,挂满了各色羊角灯、玻璃灯、戳纱灯、料丝灯,这些灯有的是绣出来的,有的是画出来的,有的是堆塑而成的,有的是镂空制作的,还有绢灯、纸灯等等。 廊上摆了几席,坐着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菖等人。贾母也曾派人去邀请族中的男女老少,无奈有的人年事已高,不喜欢热闹;有的人家里没人照应,不方便前来;有的人疾病缠身,想来却来不了;有的人嫉妒贾府富贵,自己又觉得贫穷惭愧,所以不来;甚至有的人厌恶畏惧凤姐的为人,赌气不来;还有的人羞于开口、放不开手脚,不习惯见人,不敢前来。因此,虽然族中人口众多,但女客来的只有贾菌的母亲娄氏带着贾菌来了,男子也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这四个正在凤姐手下办事的人来了。虽说人没有到齐,但在这家庭的小型宴会上,算起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这时,林之孝的妻子带着六个媳妇,抬来了三张炕桌,每张桌上都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挑选出来的崭新、大小一致、刚从钱庄取出来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每两个人抬一张,一共三张。林之孝家的指挥着,把其中两张摆到薛姨妈和李婶的席下,把另一张送到贾母的榻前。贾母说:“就放在地上吧。” 这些媳妇们向来熟悉规矩,放下桌子后,一并把钱串打开,抽掉彩绳,把铜钱散堆在桌上。 此时,戏台上正唱到《西楼?楼会》这出戏的结尾部分,于叔夜因为赌气离开了,扮演文豹的演员便插科打诨地说道:“你赌气走了,正好今天是正月十五,荣国府里老祖宗家宴,我骑上这匹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才是要紧事。” 说完,引得贾母等人都笑了起来。薛姨妈等人都说:“这孩子真机灵,真可怜见的。” 凤姐说:“这孩子才九岁呢。” 贾母笑着说:“难为他说得这么巧。” 随后说了一个 “赏” 字。早有三个媳妇在一旁准备好了小簸箩,一听到 “赏” 字,立刻走上前去,从桌上的散钱堆里,每人撮了一簸箩,走到戏台前说道:“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 说着,就往戏台上一撒,只听到豁啷啷一阵满台的钱响。 贾珍和贾琏已经让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悄悄地在一旁准备好了。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话说贾珍和贾琏事先悄悄准备好了大簸箩的钱,一听到贾母说 “赏”,他们也赶忙吩咐小厮们赶紧撒钱。一时间,只听到戏台上满是钱响,贾母十分高兴。 于是,二人站起身来,小厮们急忙把一把新的暖银壶捧到贾琏手中,二人跟着贾珍快步走到宴席里面。贾珍先走到李婶的席前,恭敬地弯下身子取下酒杯,转身过来,贾琏赶忙斟上一杯酒;接着又走到薛姨妈席前,同样斟上酒。李婶和薛姨妈连忙起身笑着说:“二位爷只管坐着就好,何必这么客气。” 于是,除了邢夫人和王夫人,满席的人都离开了座位,全都垂手站在一旁侍奉。 贾珍等人走到贾母的榻前,因为榻比较矮,二人便屈膝跪了下来。贾珍在前捧着酒杯,贾琏在后捧着酒壶。虽然只有他们二人敬酒,但贾环兄弟等人,也都按照顺序排好队,一溜儿跟着他们二人走进来,看到他们二人跪下,也都一溜儿跟着跪下。宝玉见状,也赶忙跪下。史湘云悄悄地推了推宝玉,笑着说:“你这时候又跟着跪下做什么?既然这样,你也去斟一轮酒,岂不是好?” 宝玉悄悄地笑道:“再等一会儿再去斟酒。” 说着,等到贾珍和贾琏斟完酒站起来,宝玉才起身。接着,他们又给邢夫人和王夫人斟酒。贾珍笑着问:“妹妹们那边怎么办呢?” 贾母等人说:“你们去吧,她们倒自在些。” 说完,贾珍等人这才退了出去。 此时还没到二更天,戏台上正演着《八义》中的《观灯》这八出戏。正演到热闹的时候,宝玉起身离开座位往外走。贾母问道:“你要去哪儿?外头爆竹声很响,小心天上掉下来的火纸把东西烧了。” 宝玉回答说:“我不走远,出去一下就回来。” 贾母便让婆子们好好跟着。于是,宝玉出去了,只有麝月、秋纹和几个小丫头跟着。 贾母这时说道:“袭人怎么没看见?她现在也有些摆架子了,只派小女孩子出来。” 王夫人赶忙起身笑着回答说:“她母亲前几天去世了,因为有热孝在身,不方便到前面来。” 贾母听了点了点头,又笑着说:“在主子跟前可不能讲什么孝与不孝。要是她还跟着我,难道这时候也不在这里吗?都怪我们平时太宽厚了,有人可用,就不追究这些,竟然成了惯例了。” 凤姐连忙走过来笑着回答说:“今晚就算她没有守孝,园子里也需要她照看,灯烛和花炮最容易出危险。这边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想偷偷过来看。她做事细心,正好各处照看一下。况且散场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种东西都要齐全。要是她来了,其他人就不用心了,散场回去后,铺盖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种事情都不方便,所以我让她不用来,只管看屋子。这样散场后东西都齐全,我们这里也不用担心,还能成全她守孝的礼数,岂不是一举三得。老祖宗要是想见她,我叫她来就是了。” 贾母听了这番话,连忙说:“你说得很对,比我想得周到,快别叫她了。只是她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着说:“前几天袭人亲自来回禀老太太的,怎么反倒忘了。” 贾母想了想,笑着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众人都笑着说:“老太太哪能记得这些琐事。” 贾母又叹了口气说:“我想着,她从小就服侍我,后来又服侍云儿,最后给了宝玉这个小魔王,这几年可真难为她了。她又不是咱们家土生土长的奴才,没受过咱们什么大的恩典。她母亲去世了,我本想着给她几两银子料理后事,却给忘了。” 凤姐说:“前几天太太赏了她四十两银子,也就够了。” 贾母听了,点头说:“这还差不多。正好鸳鸯的母亲前几天也去世了,我想她父母都在南边,我也没让她回家守孝,现在就让她俩作伴吧。” 又吩咐婆子拿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的给她俩送去吃。琥珀笑着说:“还等这会儿呢,她早就去了。” 说着,大家又继续吃酒看戏。 且说宝玉一路来到园子里,那些婆子见他回房,就不再跟着,只坐在园门里的茶房里烤火,和管茶的女人抽空喝酒打牌。宝玉到了院子里,虽然灯光通明,但却听不到人声。麝月说:“他们都睡了吗?咱们悄悄进去吓他们一跳。” 于是,大家蹑手蹑脚地走进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个人面对面歪坐在地炕上,那边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在打盹。 宝玉以为她俩睡着了,刚要进去,忽然听到鸳鸯叹了口气,说道:“这天下的事真是难料。按理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父母在外面,每年他们东奔西走,没个准地方,我还以为你不能给他们送终呢,偏偏今年他们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给他们送了终。” 袭人道:“是啊。我也没想到能给父母养老送终。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也算是养我一场了,我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宝玉听了,连忙转身悄悄地对麝月等人说:“没想到她也来了。我这一进去,她又要赌气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让她俩安安静静地说会儿话。袭人正一个人闷着,她来得正好。” 说着,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宝玉走到山石后面站着解手,麝月和秋纹都转过身去,嘴里笑着说:“蹲下再解,小心风吹了肚子。” 后面两个小丫头知道宝玉要小解,赶忙先跑到茶房去准备了。宝玉刚转过身来,只见两个媳妇迎面走来,问是谁,秋纹说:“是宝玉在这里,你们大呼小叫的,小心吓到他。” 那两个媳妇连忙笑着说:“我们不知道,这大过节的可别惹祸。姑娘们这几天可辛苦了。” 说着,已经走到跟前。 麝月等人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媳妇们说:“是老太太赏给金姑娘和花姑娘吃的。” 秋纹笑着说:“外头唱的是《八义》,又没唱《混元盒》,哪来的‘金花娘娘’。” 宝玉笑着说:“打开让我看看。” 秋纹和麝月赶忙上前把两个盒子打开。两个媳妇连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看,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宴席上的上等果品和菜馔,便点了点头,迈步就走。秋纹和麝月急忙胡乱盖上盒盖,跟了上来。宝玉笑着说:“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她们天天也累了,反倒说你们这几天辛苦,不像那些喜欢自夸功劳的人。” 麝月说:“好的自然很好,那些不懂礼数的也实在太不懂礼数了。” 宝玉笑着说:“你们都是明白人,就体谅体谅他们是些粗笨可怜的人吧。” 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园门口。 那几个婆子虽然在喝酒打牌,但也时不时出来看看,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了上来。来到花厅后廊上,只见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拿着手巾,还拿着沤子壶在那里等了很久。秋纹先急忙伸手到盆里试了试,说道:“你越来越粗心了,这水怎么这么凉。” 小丫头笑着说:“姑娘看看这天气,我怕水冷,特意倒的是滚水,这还凉了。” 正说着,恰好看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 那婆子说:“小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用的,你还是去别处舀吧,又不是走不动路。” 秋纹说:“管它是谁的,你不给?我可敢把老太太的茶吊子倒了洗手。” 那婆子回头一看是秋纹,连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说:“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了也没点见识,谁不知道这是老太太的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要的。” 婆子笑着说:“我眼花了,没认出这位姑娘来。” 宝玉洗了手,小丫头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里,宝玉擦了擦。秋纹和麝月也趁着热水洗了洗手,擦了沤子,跟着宝玉进去了。 宝玉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李婶和薛姨妈开始斟酒,二人连忙让座。贾母说:“他年纪小,让他斟酒,大家可得干了这杯。” 说着,自己先干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也赶忙干了,让李婶和薛姨妈喝。李婶和薛姨妈也只得干了。贾母又吩咐宝玉说:“把你姐姐妹妹们都斟上,不许乱斟,都要让她们干了。” 宝玉听了,答应着,依次给大家斟酒。 斟到黛玉面前时,偏偏黛玉不喝,她拿起酒杯,放到宝玉唇边,宝玉一口气把酒喝干。黛玉笑着说:“多谢。” 宝玉又替她斟上一杯。凤姐笑着说:“宝玉,别喝冷酒,小心手抖,明天写不了字,拉不了弓。” 宝玉赶忙说:“没喝冷酒。” 凤姐笑着说:“我知道你没喝,不过是提醒你一下。” 然后宝玉把里面的人都斟完了酒,只有贾蓉的妻子是由丫头们斟的。宝玉又走到廊上,给贾珍等人斟了酒。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上了汤,接着又献上元宵。贾母便吩咐把戏暂时停一停,说:“小孩子们怪可怜的,让他们吃点热汤热菜再接着唱。” 又吩咐把各种果子、元宵等食物拿一些给唱戏的孩子们吃。 戏停了一会儿后,就有婆子带着两个常来府里走动的女先生进来,在一旁放了两张杌子让她们坐下,把弦子和琵琶递给她们。贾母问李婶和薛姨妈想听什么书,她俩都说:“随便什么都行。” 贾母便问:“近来有没有新添什么好书?” 两个女先生回答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是什么名字,女先生说:“叫《凤求鸾》。” 贾母说:“这个名字倒不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缘由,要是好就接着说。” 女先生说:“这书上说的是残唐的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名叫王忠,曾经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叫王熙凤。”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贾母笑着说:“这和我们凤丫头重名了。” 媳妇连忙上去推女先生,说:“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别乱说。” 贾母笑着说:“你说,你说。” 女先生连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不知道是奶奶的名讳。” 凤姐笑着说:“怕什么,你们只管说,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生又接着说:“这一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有一天遇到大雨,就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个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就把公子留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位小姐芳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贾母连忙说:“怪不得叫《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肯定是这王熙凤要向这雏鸾小姐求婚。” 女先生笑着说:“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 众人都说:“老太太什么没听过!就算没听过,也能猜着。” 贾母笑着说:“这些书啊,都是一个套路,无非就是些佳人才子的故事,最没意思了。把人家的女儿说得那么不堪,还硬说是佳人,编得一点影子都没有。一开口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出来的小姐必定被爱如珍宝。这小姐呢,必定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可只要一见到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马上就想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抛到脑后,书礼也全然不顾,变得鬼不像鬼,贼不像贼,这哪里还能算得上是佳人呢?就算她满腹文章,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能算是佳人了。就好比男人满腹文章却去做贼,难道王法会因为他是才子,就不把他归入盗贼一类吗?由此可见,那些编书的人简直是自己堵自己的嘴。再者说,既然讲的是世宦书香的大家小姐,知礼又读书,连夫人也知书识礼,就算告老还乡,这样的大户人家人口肯定不少,伺候小姐的奶母丫鬟也不会少。可为什么这些书上,一有这类事,就只有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呢?你们仔细想想,那些人都在干什么呢,这不是前言不搭后语吗?”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这么一说,可把这些谎话都给戳穿了。” 贾母笑着解释道:“这是有原因的。编这类书的,有那么一类人,嫉妒人家富贵,或者有求于人却没能遂愿,所以就编出这些故事来污蔑人家。还有一类人,是自己看这些书看入迷了,自己也想有个佳人,所以编出来寻开心。他们哪里懂得那些世宦读书人家的规矩和道理!别说书上那些世宦书礼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种中等人家来说,如今现实里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大户人家了。可见这些都是瞎编胡诌的话。所以我们向来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这几年我年纪大了,她们姊妹们住得远,我偶尔闷了,就听上几句,可她们一来,我就赶紧停下来了。” 李婶和薛姨妈都笑着说:“这才是大家的规矩,就连我们家也不会让孩子们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时,凤姐走上前来斟酒,笑着说:“好了,好了,酒都凉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接着掰扯这些谎话。这一回啊,就叫《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嘴难讲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到底是真是谎暂且不说,咱们还是先接着说观灯看戏的事儿。老祖宗,您先让这两位亲戚喝杯酒,看两出戏,然后咱们再从昨天的事儿开始掰扯,怎么样?” 她一边斟酒,一边笑着说,话还没说完,众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那两个女先生也笑得停不下来,都说:“奶奶这口才可真好。奶奶要是去说书,我们可就没饭吃了。” 薛姨妈笑着说:“你少得意忘形了,外头有人呢,可不像平常。” 凤姐笑着回应:“外头也就只有珍大爷。我们从小就是哥哥妹妹,一起淘气长大的。这几年因为成了亲,我立了不少规矩呢。就算不是从小的兄妹,以伯叔来论,那《二十四孝》里还有‘斑衣戏彩’呢,他们不能来‘戏彩’逗老祖宗开心,我好不容易把老祖宗逗笑了,让她多吃了点东西,大家都高兴,都该谢我才是,怎么反倒笑话我呢?” 贾母笑着说:“这两天我还真没痛痛快快地笑一场,亏得有她,一路逗得我心里畅快了些,我再喝一杯酒。” 说着喝了口酒,又吩咐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笑着说:“不用他敬,我就讨老祖宗的寿吧。” 说完,就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半杯剩酒喝了,把杯子递给丫鬟,又让丫鬟换了一个用温水浸着的干净杯子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子都撤下去,换上用温水浸着、斟了新酒的杯子,大家这才重新归座。 女先生请示说:“老祖宗不想听这书,要不我们弹一套曲子听听?” 贾母说:“你们俩合奏一套《将军令》吧。” 二人听了,赶忙调弦定调,弹奏起来。贾母问:“现在几更天了?” 婆子们赶忙回答:“三更了。” 贾母说:“怪不得感觉冷飕飕的。” 早有丫鬟们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着说:“老太太要不挪到暖阁里的地炕上,这样也舒服些。这两位亲戚又不是外人,我们陪着您就行。” 贾母听了,笑着说:“既然这么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这样不就更暖和了?” 王夫人说:“只怕里间坐不下。” 贾母笑着说:“我有主意。现在也不用这些桌子了,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挤在一起坐,既亲近又暖和。” 众人都说:“这样才有趣呢。” 说着,就都起身离席。 媳妇们赶忙撤去残席,在里面把三张大方桌紧挨着拼好,又重新添换了果盘和菜肴摆好。贾母说:“大家都别拘礼,听我安排座位就好。” 说完,就让薛姨妈和李婶在正面上首坐下,自己则面向西坐了,又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个人紧紧挨着自己左右坐下,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坐。” 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依次坐下去,接着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和李纨中间夹着贾兰,下面横头坐着贾蓉的妻子。贾母对贾珍说:“珍哥儿,你带着兄弟们去吧,我也该睡了。” 贾珍赶忙答应,又走进来。贾母说:“快去吧!不用进来了,刚坐好又都起来。你赶紧去歇着,明天还有大事呢。” 贾珍连忙答应,又笑着说:“留下蓉儿斟酒吧。” 贾母笑着说:“瞧我,还真忘了他。” 贾珍答应了一声 “是”,就转身带着贾琏等人出去了。他们两人自然很高兴,就派人把贾琮和贾璜各自送回家,然后拉着贾琏去寻欢作乐,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边贾母笑着说:“我正想着,虽然大家在这里取乐,可竟然没有一对夫妻双全的,结果就忘了蓉儿。这下可全了,蓉儿就和你媳妇坐在一块儿,也算是团圆了。” 这时,有媳妇来禀报说要开戏了,贾母笑着说:“我们娘儿们正说得高兴呢,又要被打断了。况且孩子们熬夜,天又冷,算了,让他们先歇歇,把咱们家的女孩子们叫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看看。” 媳妇听了,答应着出去,一面赶紧派人去大观园叫人,一面到二门口吩咐小厮们做好伺候的准备。小厮们赶忙跑到戏房,把戏班里所有的大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小孩子们。 不一会儿,梨香院的教习带着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的角门进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为来不及抬戏箱,就估量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戏服,打包带了过来。婆子们带着文官等人进去见过贾母,都垂手站在一旁。贾母笑着说:“大正月里,你们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玩玩。你们打算唱什么呢?刚才那八出《八义》吵得我头疼,咱们来点清淡的。你们瞧瞧,薛姨太太和李亲家太太都是见过大世面、听过不少好戏的人家。这些姑娘们也比咱们家姑娘见过更多好戏,听过更好的曲子。如今这些小戏子,又是出自有名的戏班子,虽说都是小孩子,可本事比那些大戏班还强。咱们好歹别让人挑出毛病来,得弄点新花样。让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提琴和管箫伴奏,笙笛一概不用。” 文官笑着说:“老太太说得是,我们的戏自然入不了姨太太、亲家太太和姑娘们的眼,也就是听我们吐字发音,再听听嗓子罢了。” 贾母笑着说:“正是这个理儿。” 李婶和薛姨妈高兴得都笑着说:“这孩子真机灵,还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 贾母笑着说:“我们这也就是随便玩玩,又不是出去卖艺,所以也不太赶时髦。” 接着又说:“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化妆。就唱这两出,让大家听个新鲜。要是你们偷懒,我可不答应。” 文官等人听了,出去赶忙准备,上台表演。先是《寻梦》,接着是《惠明下书》。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鸦雀无声。薛姨妈笑着说:“她们可真不容易,我戏也看过几百班了,从没见过用箫管伴奏的。” 贾母说:“也有,不过像方才《西楼?楚江情》那一支曲子,大多是小生吹箫伴奏。像这种大套的曲子,用箫管伴奏的确实少见,这也得看主人在不在行、讲不讲究。这也不算稀奇。” 她指着湘云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有一个小戏班,偏巧有个会弹琴的人凑了过来,就像《西厢记》里的《听琴》,《玉簪记》里的《琴挑》,《续琵琶》里的《胡笳十八拍》,弹得跟真事儿似的,比这个可厉害多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都说:“那可更难得。” 贾母就吩咐一个媳妇,让文官等人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去了。 这时,贾蓉夫妻二人开始轮流给大家敬酒。凤姐见贾母特别高兴,就笑着提议:“趁着女先生们在这儿,不如让她们击鼓,咱们玩个传梅的游戏,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酒令怎么样?” 贾母笑着说:“这酒令不错,应时应景的。” 赶忙让人取来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交给女先生们击鼓,又在席上拿了一枝红梅。贾母说:“要是传到谁手里鼓停了,就喝一杯酒,还得说点什么。” 凤姐笑着说:“依我看,像老祖宗这样,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都不在话下。可我们这些不会说的,就没意思了。依我看,这酒令得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吧。” 众人听了,都知道凤姐向来擅长说笑话,肚子里有的是新鲜有趣的故事。今天她这么一说,不光席上的人高兴,连在地下伺候的老少仆人也都欢喜不已。那些小丫头们都急忙跑出去,找姐妹们说:“快来听啊,二奶奶又要说笑话了。” 不一会儿,一群丫头就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演完了,音乐也停了。贾母吩咐拿些汤点、果菜给文官等人吃,然后让人敲响令鼓。那些女先生们都是老手,击鼓的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像残漏滴水,有时像豆子迸溅,有时像惊马狂奔,有时像闪电忽明忽暗。鼓声慢,传梅的速度也慢;鼓声快,传梅的速度也快。正好传到贾母手里时,鼓声突然停了。大家哈哈大笑起来,贾蓉赶忙上前斟了一杯酒。众人都笑着说:“自然是老太太先有喜了,我们也沾沾光。” 贾母笑着说:“这酒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可有点难讲啊。” 众人都说:“老太太讲的笑话肯定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吧,也让我们乐一乐。” 贾母笑着说:“我也没什么特别新鲜能让人发笑的故事,只能厚着脸皮说一个啦。” 接着讲道:“有一家人,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其中第十个媳妇聪明伶俐,嘴巴乖巧,公公婆婆最疼爱她,整天念叨着其他九个媳妇不孝顺。这九个媳妇觉得委屈,就商量说:‘咱们九个打心眼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丫头嘴巴甜,所以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就只觉得她好,咱们这委屈跟谁说去呀?’大媳妇有主意,就说:‘咱们明天到阎王庙去烧香,跟阎王爷说说,问问他,让我们投生为人,为什么偏偏给那小丫头一张乖巧的嘴,却让我们都这么笨。’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第二天,她们就都到阎王庙里烧香,九个人在供桌底下都睡着了。这九个魂灵专等着阎王驾到,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呢,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这九个魂灵,就要拿金箍棒打,吓得九个魂灵赶紧跪下求情。孙行者问是怎么回事,九个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细细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跺了跺脚,叹了口气说:‘幸亏你们遇到我,要是等阎王来了,他也不会知道这事的缘由。’九个人听了,就求孙行者说:‘大圣发发慈悲,我们就有指望了。’孙行者笑着说:‘这倒不难。那天你们妯娌十个投生的时候,碰巧我到阎王那里去,因为我在地下撒了泡尿,你那小婶子就给吃了。你们如今想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给你们吃就是了。” 故事讲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凤姐笑着说:“好啊,幸亏我们都笨嘴拙舌的,不然可就要吃猴儿尿了。” 尤氏和娄氏都笑着对李纨说:“咱们这儿谁吃过猴儿尿呀,别装作没事儿人。” 薛姨妈笑着说:“笑话不在乎好不好,只要应景就能让人发笑。” 说着,又开始击鼓传花。小丫头们就想听凤姐说笑话,就悄悄跟女先生说好,以咳嗽为信号。不一会儿,花传了两轮,刚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就故意咳嗽,女先生便停下了击鼓。 众人一起笑着说:“这下可抓住她了。快喝了酒,说个好笑话,可别太逗得人笑得肚子疼。” 凤姐想了想,笑着说:“有一家人也是过正月十五,全家一起赏灯吃酒,那可真是热闹极了。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还有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哎哟哟,那场面,真是好热闹!” 众人听她这么说,已经笑了起来,都说:“就听你耍贫嘴,又不知道编排谁呢?” 尤氏笑着说:“你要是敢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凤姐站起身,拍手笑着说:“我费劲说,你们还捣乱,我不说了。” 贾母笑着说:“你说你说,后面怎么样了?” 凤姐想了想,笑着说:“后面大家就围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她一本正经地说完,没别的话了,都发愣地等着下文,只觉得这笑话索然无味。 史湘云盯着凤姐看了好一会儿。凤姐又笑着说:“再说一个过正月十五的事儿。几个人抬着一个房子那么大的炮仗往城外去放,引来了上万的人跟着去看。有个急性子等不及,就偷偷拿香把炮仗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堂大笑,都散了。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人做得不结实,还没放就散架了。” 湘云问:“难道放炮仗的人自己没听见响声吗?” 凤姐说:“这人本来就是个聋子。” 众人听了,一想,忍不住一起放声大笑起来。又想起先前那个没讲完的笑话,就问凤姐:“前一个笑话怎么样了?也该讲完呀。” 凤姐一拍桌子,说道:“真啰嗦,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年也过完了,节也过完了,我看着人们忙着收拾东西都应接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后面的事儿呀。” 众人听了,又笑了起来。凤姐笑着说:“外面已经四更天了,依我看,老祖宗也累了,咱们也该像‘聋子放炮仗 —— 散了’吧。” 尤氏等人拿手帕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凤姐说:“这丫头可真会耍贫嘴。” 贾母笑着说:“这凤丫头真是越来越贫嘴了。”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道:“她提起炮仗来,咱们也放放烟火,解解酒意。” 贾蓉听了,赶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在院子里安好屏架,把烟火都准备妥当。这些烟火都是各地进贡来的,虽然个头不大,但十分精巧,各种故事造型都有,还夹杂着各色花炮。林黛玉体质娇弱,受不了噼里啪啦的响声,贾母就把她搂在怀里。薛姨妈则搂着湘云。湘云笑着说:“我不怕。” 宝钗等人笑着说:“她就喜欢自己放大炮仗,还会怕这个?” 王夫人便把宝玉搂进怀里。凤姐笑着说:“我们就没人疼了。” 尤氏笑着说:“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害臊,这会子又撒娇了,一听见放炮仗,就跟吃了蜜蜂儿屎似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凤姐笑着说:“等散了,咱们到园子里去放。我放烟火比小厮们放得还好呢。” 说话间,外面各种烟火一个接一个地放起来,还有许多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完烟火,接着又让小戏子们唱了一回 “莲花落”,往台上撒了好多钱,让那些孩子们在台上抢钱取乐。又上汤的时候,贾母说:“夜里时间长,觉得有点饿了。” 凤姐赶忙回答说:“有准备好的鸭子肉粥。” 贾母说:“我想吃点清淡的。” 凤姐连忙说:“还有用枣儿熬的粳米粥,是给太太们吃斋准备的。” 贾母笑着说:“不是油腻的就是甜的。” 凤姐又赶忙说:“还有杏仁茶,不过可能也甜。” 贾母说:“倒是这个还凑合。” 说着,又让人撤去残席,在外面另外摆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意吃了一些,喝过漱口茶,才各自散去。 十七日一大早,众人又到宁国府行礼,伺候着关上宗祠大门,收起祖宗影像,才回到自己家。这一天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是赖大家请客,十九日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请客,贾母有的去,有的不去。有的时候贾母玩得高兴,一直等到众人散了才回来;有的时候兴致一过,半天就回来了。凡是有亲友来请,或者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受拘束不去,都由邢夫人、王夫人、凤姐三个人应酬。就连宝玉,除了去王子腾家,其他地方也都不去,只说贾母留下他解闷。所以只有家里下人请客,贾母觉得自在的地方,才高兴去逛逛。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话说元宵佳节已经过去,由于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此时宫中有一位太妃身体欠安,所以各嫔妃都为此减少膳食、卸去妆容,不但不能回娘家省亲,就连宴饮作乐也都取消了。因此,荣国府今年元宵也没有举办灯谜集会。 年节的事务刚刚忙完,凤姐就小产了,在家休养了一个月,无法料理事务,每天都有两三个太医来为她诊治用药。凤姐自恃身体强壮,虽然不出门,但心里仍在筹划算计各种事情,一想起什么,就吩咐平儿去回禀王夫人,任凭别人怎么劝谏,她都不听。王夫人顿时觉得像失去了左膀右臂,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精力呢?但凡遇到大事,就自己拿主意;而家中琐碎之事,一概暂时让李纨协助处理。李纨这个人崇尚品德,不重才能,对下人未免有些纵容。于是王夫人又让探春和李纨一起裁断事务,还说等过了一个月,凤姐调养好了,就把事务再交还给她。 谁知道凤姐天生气血不足,再加上年少时不懂得保养,平日里又争强好胜、费尽心机,身体亏损得更厉害了。所以这次虽然只是小产,却着实虚弱了下来,一个月之后,又添了下身出血的病症。她虽然不肯说出来,但众人看她脸色发黄、面容消瘦,就知道她调养得不好。王夫人只让她好好服药调养,不让她操心事务。凤姐自己也担心落下大病,被人笑话,便想着偷偷调养,恨不得立刻恢复如初。可谁能想到,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她才渐渐好起来,下身出血的症状也逐渐止住了。这都是后话了。 如今且说当下王夫人见凤姐如此,探春和李纨一时又难以卸任,园子里人多,又担心照管不到位,于是特意请了宝钗来,托付她处处小心留意,说:“那些老婆子们不中用,一有空就喝酒打牌,白天睡觉,夜里打牌,这些我都知道。凤丫头在外面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惧怕,如今只怕又要趁机偷懒了。好孩子,你是个稳妥可靠的人,你兄弟妹妹们年纪又小,我又没什么空闲,你就辛苦两天,帮忙照看照看。凡是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起来,我没话回答。要是那些人不听话,你尽管说。他们要是不听,你再来回禀我。可千万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宝钗听了,只得答应下来。 当时正值初春,黛玉的咳嗽病又犯了。湘云也因为感染时气,卧病在蘅芜苑,每天都要用药医治。探春和李纨住得相隔不远,这二人近日一同处理事务,和往年不同,来往回话的人也不太方便,所以二人商量决定:每天早晨都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去会合办事,吃过早饭,过了中午才回房。这三间厅原本是预备省亲时众执事太监休息的地方,省亲之后就没什么用处了,每天只有婆子们在那里守夜。如今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也不用特别装饰,只是稍微布置了一下,就可供她二人起坐。这厅上有一块匾额,题着 “辅仁谕德” 四个字,家里人都俗称它为 “议事厅”。如今她二人每天卯正时分到这里,午正时分才散去。凡是一应执事媳妇等人来来回回回话的,络绎不绝。 众人一开始听说李纨独自处理事务,心里都暗自高兴,觉得李纨向来为人厚道,施恩多而惩罚少,自然比凤姐好应付。后来又添了个探春,大家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小姐,而且平日里性情也最为平和恬淡,因此都没把她俩当回事,比凤姐管事的时候更加懈怠了。可仅仅过了三四天,几件事处理下来,众人渐渐发觉探春的精细之处丝毫不逊色于凤姐,只不过她言语温和,性情柔顺罢了。 恰巧这几天,有十几处王公侯伯世袭官员之家,都是与荣宁二府非亲即友或者世交的关系,有的升迁,有的降职,还有婚丧嫁娶等红白喜事,王夫人忙着去祝贺、吊唁、迎接、送行,应酬得不可开交,前面更是没人主事。于是探春和李纨一整天都在厅上办公。宝钗则每天在上房监察,直到王夫人回来才散去。每到夜间,宝钗做完针线活,临睡前,就坐着小轿,带领园中的守夜人等各处巡查一遍。他们三人这样管理事务,反倒比凤姐当权的时候更加谨慎了。因此,里里外外的下人都在背地里抱怨说:“好不容易才倒了一个‘巡海夜叉’,这下可好,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连夜里偷着喝酒玩乐的时间都没了。” 这一天,王夫人正要去锦乡侯府赴宴,李纨和探春早早梳洗完毕,伺候王夫人出门后,回到厅上坐下。刚喝了口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禀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死了。昨天已经回禀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让来回姑娘和奶奶。” 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当时来回话的人很多,大家都在暗中观察探春和李纨办事的能力:如果处理得妥当,大家心里就会生出畏惧之意;要是稍有差池不当之处,不但不会敬畏服从,出了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里早有打算,要是在凤姐面前,她早就殷勤地说出许多主意,还会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凭凤姐选择施行。如今她看不上李纨老实,探春又是个年轻姑娘,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试探她二人有什么主见。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想,说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说赏了四十两银子。这次也赏他四十两吧。” 吴新登家的听了,连忙答应 “是”,接过对牌就要走。探春说:“你先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好又回来。探春说:“你先别去支银子。我先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种情况有区别。家里的要是死了人,赏多少银子,外头的死了人,又赏多少,你先说两个例子给我们听听。” 这一问,吴新登的媳妇一下子全忘了,连忙赔着笑回答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论不成?” 探春笑着说:“这话可真荒唐。依我看,赏一百两倒好。要是不按照惯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天也不好向你二奶奶交代。” 吴新登的媳妇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查旧账,这会儿实在记不得了。” 探春笑着说:“你都是办老了事的人了,还记不得,反倒来为难我们。你平时回禀你二奶奶的时候,也现查旧账吗?要是有这个道理,凤姐姐还算不上厉害,简直就是宽厚了!还不快去找来给我看。再晚一天,不说你们粗心,倒好像是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的媳妇满脸通红,连忙转身出去。众媳妇们都吓得伸舌头。这边又有人来回禀别的事情。 不一会儿,吴家的取来了旧账。探春一看,两个家里的姨奶奶死了人,都赏了二十两银子,两个外头的姨奶奶死了人,都赏了四十两银子。另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了一百两,一个赏了六十两。这两笔账下面都注明了原因:一个是因为要到隔省迁父母的灵柩,额外赏了六十两;一个是因为现买葬地,额外赏了二十两。探春便把账递给李纨看了。探春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仔细看看。” 吴新登的媳妇便走了。 忽然,赵姨娘进来了,李纨和探春连忙让座。赵姨娘一开口就说:“这屋里的人都骑到我头上来了也就罢了。姑娘你也该想想,得替我出出气才是。” 一边说,一边眼泪鼻涕地哭起来。探春连忙说:“姨娘这话是说谁呢,我实在不明白。谁骑到姨娘头上了?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说:“姑娘你现在就骑在我头上,我还能告诉谁!” 探春听了,连忙站起来说:“我可不敢。” 李纨也站起来劝解。 赵姨娘说:“你们坐下,听我说。我在这屋里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可这会儿连袭人都比不上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连你也没脸面,更别说我了!” 探春笑着说:“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说我可不敢违反规矩。” 说着便坐下来,拿过账本翻给赵姨娘看,又念给她听,然后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人人都得照着办,难道偏我要改了不成?不光是袭人,将来环儿娶了外头的媳妇,自然也是和袭人一样的待遇。这原本就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也谈不上有脸没脸。她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照旧规矩办事。要是办得好,那是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要是说办得不公平,那是她糊涂不知福,也只好随她去抱怨。太太就是把房子赏给了别人,我也没什么有脸的地方;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的地方。依我看,太太不在家,姨娘就安静些养养神吧,何苦非要操心。太太满心都疼我,就因为姨娘你老是生事,几次让太太寒心。我要是个男人,能出去做事,早就走了,去干一番事业,到时候自然有我的道理。偏偏我是个女孩儿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我乱说的份儿。太太心里全都明白。如今因为看重我,才让我照管家务,我还没做一件好事呢,姨娘倒先来刁难我。要是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让我管了,那才是真的没脸,连姨娘你也真的没脸!”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流下泪来。 赵姨娘没别的话来反驳,便说:“太太疼你,你就该多照顾照顾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欢心,就把我们给忘了。” 探春说:“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照顾?这也得看你们自己,哪个主子不疼出力又得力的人?又有哪个好人是靠别人照顾的?” 李纨在一旁赶忙劝说:“姨娘别生气。也别怪姑娘,她心里是想照顾,只是嘴上不好说出来。” 探春连忙说:“大嫂子你也糊涂了。我照顾谁?哪有姑娘家照顾奴才的?他们的好坏,你们应该清楚,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姨娘气得问道:“谁让你照顾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现在说话就得算数。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个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还会不依你?明明太太是个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的恩情都没处使。姑娘你放心,这也用不着你的银子。等你将来出了嫁,我还指望你额外照顾赵家呢。可你现在羽毛还没长全,就忘了根本,只知道往高枝儿上飞了!” 探春还没听完,就气得脸色发白,哽咽着一边哭一边问:“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去年刚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冒出一个舅舅来?我向来都是按理尊敬长辈,这下可好,倒敬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了。既然这么说,环儿出去的时候,赵国基为什么要站起来,还要跟着他去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架子来?何必呢,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隔两三个月就要找个由头来大闹一场,生怕别人不知道,故意要显摆显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事理,但凡糊涂不懂事的,早就急了。” 李纨急得只是一个劲儿地劝,赵姨娘却还在不停地唠叨。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道:“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传话了。” 赵姨娘一听,这才闭上了嘴。只见平儿走进来,赵姨娘赶忙陪着笑脸让座,又急忙问道:“你家奶奶好些了吗?我正打算去探望,可一直抽不出空来。” 李纨见平儿进来,便问她来做什么。平儿笑着说:“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去世了,担心奶奶和姑娘不清楚以前的惯例,如果按照常例,只能给二十两银子。如今请姑娘定夺,要是想再多给些,也可以。” 探春早已擦干了眼泪,连忙说道:“又好好的多给什么呀?谁又是怀胎二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的?不然难道是那种在战场上出兵放马,背着主子死里逃生的人不成?你家主子可真会算计,让我开这个先例,她做好人,拿太太不心疼的钱去做人情。你回去告诉她,我可不敢随意增减,胡乱出主意。她要添钱施恩,等她身体好了出来,爱怎么添就怎么添。” 平儿刚进来时,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如今听了探春这番话,更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见探春满脸怒容,便不敢再像往日那般嬉笑,只是垂手站在一旁,默默地伺候着。 这时,宝钗也从上房过来了,探春等人赶忙起身让座。还没等开口说话,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情。因为探春刚刚哭过,立刻有三四个小丫鬟捧着沐盆、巾帕、靶镜等物走了过来。此时探春正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沐盆的丫鬟走到跟前,便双膝跪地,高高地捧着沐盆;另外两个小丫鬟也在旁边屈膝,捧着巾帕和放着脂粉的靶镜。平儿见待书不在这儿,便赶忙上前,帮探春挽起袖子、摘下镯子,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把探春面前的衣襟遮挡起来。探春这才伸手到面盆里洗漱。那个媳妇便回禀道:“回奶奶和姑娘,家学里要支取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 平儿抢先说道:“你着什么急呀!你睁大眼睛看看,姑娘正在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反倒先来说话。在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力见儿吗?姑娘虽然宽厚,我要是回了二奶奶,就说你们眼里根本没有姑娘,到时候你们吃了亏,可别怨我。” 吓得那个媳妇连忙陪着笑脸说:“我粗心了。” 一边说着,一边急忙退了出去。 探春一边匀着脸,一边冷冷地对平儿笑道:“你来得晚了一步,还有更可笑的呢:连吴姐姐这么个办了多年事的人,都不查清楚就来糊弄我们。幸亏我们问她,她竟然还厚着脸皮说忘了。我说她回你主子话的时候,也能忘了再去找吗?我看你家主子未必有耐性等她去找。” 平儿赶忙笑着说:“她要是敢有这一次,保准腿上的筋都得折两根。姑娘别信她们的。她们这是看大奶奶菩萨心肠,姑娘你又是个腼腆的小姐,所以才偷懒来糊弄人。” 说着,又朝着门外说道:“你们就只管撒野吧,等奶奶身体大安了,咱们再算账。” 门外的众媳妇们都笑着说:“姑娘,您是个最明白事理的人,俗话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可不敢蒙骗小姐。如今小姐是贵客,要是真惹恼了您,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平儿冷笑着说:“你们明白就好。” 又陪着笑对探春说:“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情就多,哪里能顾得过来这些,难免会有疏忽。俗话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旁观,要是有该添该减的地方,二奶奶没做到,姑娘您就直接添减,这第一对太太的事有好处,第二也不辜负姑娘对我们奶奶的情义。” 话还没说完,宝钗和李纨都笑着说:“好丫头,怪不得凤丫头这么偏爱你!本来没什么可添可减的事,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琢磨琢磨,不能辜负你这番话。” 探春笑着说:“我正一肚子气,没人给我消消气,正想拿她奶奶出气呢,偏巧她撞上来,说了这些话,倒让我没了主意。” 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才那个媳妇叫进来,问道:“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媳妇便回答说:“一年里在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费用。” 探春说:“凡是爷们的费用,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原来上学是为了这八两银子啊!从今天起,把这一项取消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是我的话,务必把这一条免了。” 平儿笑着说:“早就该免了。去年奶奶原本就说要免,因为年下太忙,就给忘了。” 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出去了。这时,大观园中的媳妇捧着饭盒来了。 待书和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着说:“你说完话就去忙你的吧,在这儿瞎忙什么。” 平儿笑着说:“我本来也没什么事。二奶奶打发我来,一来是传话,二来怕这里人手不够,原是让我帮着妹妹们伺候奶奶和姑娘的。” 探春问道:“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过来一起吃?” 丫鬟们听了,连忙跑到檐外,让媳妇去传话:“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起吃,让他们把饭送到这里来。” 探春听了,便高声说道:“你们别瞎指挥人!那些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你们指使她们要饭要茶的,一点分寸都没有!平儿在这儿站着,你们叫她去。” 平儿连忙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那些媳妇们都急忙悄悄地拉住她,笑着说:“哪能用姑娘去叫啊,我们已经派人去叫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掸了掸石矶,说:“姑娘站了半天,累了吧,在这太阳影里先歇一歇。” 平儿便坐了下来。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上,说:“石头凉,这坐褥可干净了,姑娘将就着坐一会儿吧。” 平儿赶忙陪着笑说:“多谢。” 一个婆子又捧了一碗精致的新茶过来,也悄悄地笑着说:“这不是我们平常喝的茶,原本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先润润口吧。” 平儿连忙欠身接过,指着众媳妇悄悄地说:“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了。她是个姑娘家,不肯发脾气动怒,这是她有涵养,你们就敢轻视欺负她。要是真惹得她大发雷霆,不过说她性子急,可你们马上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她要是撒个娇,太太都得让她几分,二奶奶也不敢怎么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小看她,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 众人都连忙说:“我们哪敢大胆啊,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平儿也悄悄地说:“算了吧,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本来就有点糊涂不靠谱,一有了事都赖她。你们平日里眼里没人,心眼又多,我这几年难道还不了解?二奶奶要是稍微差一点,早就被你们这些奶奶们整倒了。就算这样,你们一有空儿,还要刁难她,好几次都没让她落下好名声。” 众人都说:“我们哪敢啊!” 平儿说:“她厉害,你们都怕她,可只有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也不是不怕你们。前儿我们还说到这儿,她办事总不能顺顺当当的,肯定得生几场气。那三姑娘虽说只是个姑娘,你们可都小瞧她了。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忌惮她五分。你们这会儿倒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了过来。众媳妇们赶忙上前问好,又说:“姑娘也先歇一歇吧,里头正在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再去回话。” 秋纹笑着说:“我可不像你们,我可等不及。” 说着就要直接往厅里走。平儿连忙叫道:“快回来。” 秋纹回头看见平儿,笑着说:“你又在这儿充什么外围保镖呢?”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坐在平儿的褥子上。 平儿悄悄地问:“你要回什么话?” 秋纹说:“问问宝玉的月银和我们的月钱什么时候能领。” 平儿说:“这算什么大事。你赶紧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是我的话,今天不管有什么事都别回。回一件,我就驳回一件;回一百件,我就驳回一百件。” 秋纹听了,急忙问:“这是为什么呀?” 平儿和众媳妇们赶忙把原由告诉了她,又说:“正想找几件厉害的事,给那些有脸面的人开个例,立个规矩,好给众人做个榜样呢。你们何苦先来撞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要是拿你们也做一两个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要是不拿你们做榜样,人家又要说偏袒这个、向着那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不敢动,只敢拿软柿子捏。你听听,二奶奶的事,她还要驳回两件,才能压得住众人的嘴呢。” 秋纹听了,吐了吐舌头,笑着说:“幸亏平姐姐在这儿,不然我可就臊得满脸通红了。我早知道就先通知他们了。” 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送来了,平儿赶忙进去服侍。这时赵姨娘已经走了,三人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朝南,探春面朝西,李纨面朝东。众媳妇们都在廊下静静地等候,里面只有她们贴身伺候的丫鬟在服侍,其他人一概不敢擅自进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地议论说:“大家都省省心吧,别打那些没良心的主意了。连吴大娘刚才都碰了一鼻子灰,咱们又有什么脸面呢。” 她们一边小声议论着,一边等着三人吃完饭好回事情。 只觉得里面鸦雀无声,一点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丫鬟把帘子高高地揭起,又有两个丫鬟把桌子抬了出来。茶房里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经出来,便进去了。一会儿又捧出沐盆和漱盂,接着待书、素云、莺儿三个人,每人用茶盘捧着三盖碗茶进去。等她们三人出来,待书吩咐小丫头子:“好好伺候着,我们吃完饭来换你们,别又偷懒坐着去。” 众媳妇们这才一个一个地慢慢安分下来,回事情的时候,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样轻慢疏忽了。 探春的气也渐渐消了,便对平儿说:“我有一件大事,早就想和你奶奶商量,如今正好想起来。你吃完饭赶紧过来。宝姑娘也在这儿,咱们四个人商量商量,再仔细问问你奶奶行不行。” 平儿答应着回去了。 凤姐见平儿回来,便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平儿笑着,把刚才在那边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详细地跟凤姐说了一遍。凤姐听了,忍不住笑道:“好,好,好啊,这三姑娘真是不错!我就说她有能耐。只可惜她命不好,没生在太太肚子里。” 平儿笑着说:“奶奶您这话可就糊涂了。她就算不是太太亲生的,难道谁敢小看她,不把她和其他姑娘一样看待吗?” 凤姐叹了口气,说道:“你哪里懂,虽说都是庶出,但女儿和儿子可不一样。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现在有些浅薄的人,先要打听姑娘是嫡出还是庶出,好多人因为是庶出就不要。他们哪知道,别说庶出,就是咱们家的丫头,都比别人家的小姐强。真不知道将来哪个没福气的,因为挑嫡庶耽误了大事;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不挑嫡庶,得了个好媳妇。” 说着,凤姐又笑着对平儿说:“你知道,这几年我想出了多少节省的办法,一家子人大概没有不背地里恨我的。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了。虽然我心里也明白一些,可一时之间也没法放松;二来家里支出多,收入少。大大小小的事还都得照着老祖宗那时候的规矩办,可一年的产业收入又比不上以前。节省得多了,外人笑话,老太太、太太也跟着受委屈,家里下人还抱怨我刻薄。要是不趁早想办法节省,再过几年可就都赔光了。” 平儿说:“谁说不是呢!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要出嫁,两三个小爷要娶亲,还有老太太那边的事,这几件大事都还没着落呢。” 凤姐笑着说:“我也考虑到这些了,倒也还能应付:宝玉和林妹妹,他们两个一娶一嫁,不用花官中的钱,老太太自然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在内。剩下三四个姑娘,满打满算,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花不了多少,三千两银子也就够了,随便从哪儿省一点也就凑齐了。老太太那边的事,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不过是些零碎杂项,再多花个三五千两也就够了。如今再节省点,慢慢也就够了。就怕平白无故又生出一两件事来,那可就不得了了。咱们先别操心以后的事,你先吃了饭,赶紧去听听他们商量什么。这可正合我的心意,我正愁没个得力的帮手呢。虽说有个宝玉,可他根本不懂这些事,就算能管得了他,也派不上用场。大奶奶是个菩萨心肠,也没什么用。二姑娘更不行,而且她也不是咱们这边屋里的人。四姑娘年纪还小。兰小子就更小了。环儿更是个毛躁没出息的,就等着有个热乎的地方钻进去呢。真是奇怪,一个娘肚子里竟然能生出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我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不可思议。再者说,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俩倒是不错,可偏偏都是亲戚,不好插手咱们家的家务事。况且一个像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拿定主意,‘不关自己的事就不开口,一问就摇头,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好去问她。这下倒只剩下三姑娘一个人,心里明白,嘴上也能说,又是咱们家正经的主子,太太又疼她,虽然表面上淡淡的,那都是因为赵姨娘那个老东西在捣乱,实际上太太心里和疼宝玉一样疼她呢。可不像环儿,实在让人疼不起来,要是依着我的性子,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如今三姑娘既然有这个想法,正该和她齐心协力,大家做个帮手,我也就不孤单了。从正理上讲,凭天理良心,咱们有她帮忙,也能省点心,对太太的事也有好处。要是从私心来说,我也做得太狠了,也该适可而止,往后退一步了。回头想想,要是再这么穷追猛打、苛刻下去,别人恨极了,暗地里使坏,咱们两个才四只眼睛,两颗心,一不留神,可就坏事了。趁着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出头来料理事务,众人对咱们的怨恨,暂时也就消解了。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很明白,就怕你心里转不过弯来,现在我嘱咐你:她虽然是个姑娘家,但心里对什么事都清楚,只是言语谨慎;她又比我识字多,懂得更多,更厉害一层。如今俗话说‘擒贼必先擒王’,她要是想立规矩,肯定会先从我开始。要是她驳回我的事,你可千万别分辩,你越恭敬,越说驳得对才好。千万别怕我没面子,和她顶嘴,那就不好了。” 平儿没等凤姐说完,就笑着说:“你把我想得太糊涂了。我刚才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这会儿你又来嘱咐我。” 凤姐笑着说:“我是怕你心里眼里只有我,把别人都忘了,所以不得不嘱咐你。既然你已经做在前头了,那可比我还明白。你看你又急了,开口闭口都是‘你’‘我’的。” 平儿说:“就说‘你’!你要不依,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难道你脸上还没尝过这滋味吗!” 凤姐笑着说:“你这小丫头,要折腾多少回才肯罢休。看我病成这样,还来逗我。过来坐下,反正也没人来,咱们一起吃饭才是正事。” 说着,丰儿等三四个小丫头进来,摆好了小炕桌。凤姐只吃燕窝粥,配上两碟精致小菜,每日的分例菜已经暂时减去了。丰儿把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到桌上,给平儿盛好了饭。平儿在炕沿上屈起一条腿,半身还立在炕下,陪着凤姐吃了饭,又服侍她洗漱。洗漱完,凤姐嘱咐了丰儿几句话,平儿这才往探春那边去。到了探春院子,只见里面静悄悄的,人都已经散了。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时宝钗小惠全大体 平儿陪着凤姐吃完饭,服侍她洗漱完毕,便前往探春处。一到院子,只见里面十分安静,只有丫鬟、婆子等在内室附近伺候的人在窗外候着。 平儿走进厅中,探春、李纨和宝钗三人正在议论家务,说的是年前赖大家请客吃饭时,他家花园里的事情。见平儿来了,探春便让她在脚踏上坐下,接着说道:“我琢磨的事,不为别的,就想着咱们每月有二两月银,丫头们另外还有月钱。前儿又有人来回,说咱们每月要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要二两银子。这就跟刚才说的学里那八两银子一样,重重叠叠的。事情虽小,钱也不多,但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太妥当。你家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平儿笑着解释道:“这里头有个缘故。姑娘们用的这些东西,原本是有分例的。每月买办买了之后,让女人们送到各房,交给我们收管,不过是预备着姑娘们使用罢了,哪有我们天天自己掏钱去买头油、脂粉的道理。所以外头的买办把这些东西都领了去,按月让女人们按房交给我们。姑娘们每月的这二两银子,原本不是用来买这些东西的,而是担心当家的奶奶或太太有时不在,或者不得闲,姑娘们偶然碰巧要用几个钱,省得再找人去要。这是怕姑娘们受委屈,所以这钱并不是为了买这些东西才有的。如今我冷眼观察,各房里咱们的姊妹,竟然有一半都是自己掏钱买这些东西。我就犯嘀咕了,要么是买办脱了空,晚些日子才给,要么就是买的东西不正经,弄些不能用的来敷衍。” 探春和李纨都笑着说:“你也留意到了啊。脱空倒不太可能,他们也不敢,就是会晚些日子。催得急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弄些来,不过是个样子,实际上根本没法用,最后还是得现买。只能用这二两银子,另外叫别人的奶妈子,或者弟兄哥哥的儿子去买,才行。要是用官中的人去买,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法子,把铺子里不要的坏东西都弄了来,专门预备给我们?” 平儿笑着说:“买办买的就是那样的东西,要是有人买了好的来,买办怎么肯善罢甘休,又要说人家使坏心眼,想抢这买办的差事了。所以他们也只能这样,宁可得罪里头的人,也不敢得罪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使唤奶妈妈们去买,这样他们就不敢说闲话了。” 探春说:“所以我心里不痛快。钱花了两笔,东西还白白丢了一半,算下来,反倒多花了钱,还不如把买办每月负责的这一项给取消了。这是一件事。第二件,过年的时候去赖大家,你也去了,你看他们家那个小园子,跟咱们这个比起来怎么样?” 平儿笑着说:“还没有咱们这园子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得多。” 探春说:“我跟他家女儿闲聊的时候才知道,就那么个园子,除了他们自家采摘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承包,年终能剩下足足二百两银子呢。从那天起我才明白,原来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能卖钱的。” 宝钗笑着说:“这可真是富家子弟才说的话。虽说你是千金小姐,原本不懂这些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得字,难道没读过朱夫子的《不自弃文》吗?” 探春笑着说:“虽然读过,可那不过是用来勉励人自我激励的,都是些虚浮的言辞,哪里真有说的那么回事?” 宝钗说:“朱子的话还能是虚浮之词?句句都是有道理的。你才办了两天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轻了。你要是再出去见识些利弊大事,岂不是要把孔子也看轻了!” 探春笑着说:“你这么个学问通达的人,难道没看过子书?当日姬子说过,身处追逐功名利禄、谋划事务的境地,就会窃取尧舜的言辞,违背孔孟的道理。” 宝钗笑着问:“底下一句呢?” 探春笑着说:“如今只断章取义,念出底下一句,那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宝钗说:“天下没有没用的东西,既然有用,就值钱。你这么聪明,可惜在这些正事、大事情上没什么经验,也真是可惜了。” 李纨笑着说:“把人家叫来,不说正事,你们倒先讨论起学问来了。” 宝钗说:“学问里就包含着正事。这会儿在小事上用学问提点一下,那小事就能提升一个层次。要是不用学问约束着,就都流于世俗了。” 三人不过是开开玩笑,说笑了一阵,便又接着谈正事。探春接着说:“咱们这园子比他们的大一倍,就算加一倍算,一年也能有四百银子的收益。要是现在就想着把园子租出去赚钱,自然显得小家子气,不像咱们这样人家该做的事。可要是派几个人管理园子,园子里有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要是任由人糟蹋,也太暴殄天物了。不如在园子里的老妈妈当中,挑出几个本分老实、懂得园圃之事的,指定他们收拾料理。也不一定要他们交租纳税,就问问他们一年能孝敬些什么。一来园子有专人修理,花木肯定一年比一年好,也不用临时手忙脚乱;二来东西也不会被糟蹋,白白浪费;三来老妈妈们也能借此得到些好处,不辜负她们在园子里辛苦劳作;四来还能省下花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钱。用这些多出来的收益,弥补其他地方的不足,也未尝不可。”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探春这么说,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探春说完,宝钗便笑着说:“好啊,照这样下去,三年之内就不会有亏空了!” 李纨笑着说:“好主意。要是真这么做,太太肯定会高兴。省钱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有人打扫,各司其职,还能让他们去卖东西赚钱。给他们权力,用利益驱使,就没有不尽职的了。” 平儿说:“这件事得姑娘您说出来。我们奶奶虽然有这个想法,可也不好开口。现在姑娘们住在园子里,要是不弄些有趣的东西来增添乐趣,反而叫人去监管修理,只为了省钱,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宝钗连忙走过来,摸着平儿的脸笑着说:“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用什么做的。从早到晚,你说了这么多话,一套一套的,既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说你奶奶才疏学浅没想到,三姑娘说一句,你也不会马上应和一句‘是’。反正三姑娘有一套想法,你就有一套回应,好像三姑娘想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肯定有不能办的原因。这会儿又说因为姑娘们住的园子,不好因为省钱就派人去监管。你们听听这话,要是真把园子交给人去赚钱,那人肯定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姑娘们自然不敢乱动,可天天跟小姑娘们就得吵个没完。她想得长远,考虑周全,不卑不亢。就算她奶奶跟咱们关系不好,听了她这番话,也肯定会自愧不如,关系不好也得变好了。” 探春笑着说:“我早上一肚子气,看见她来了,就想起她主子来,她主子平日里当家,可是个厉害角色,我一看见她就来气。谁知道她来了,像避猫的老鼠一样站了半天,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多话,不说她主子对我好,反倒说‘姑娘您平日里对我们奶奶的情意没白费’。就这一句话,我不但没气了,还觉得愧疚,又伤心起来。我仔细想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都过得没人疼没人顾的,哪里还有什么好处去对别人好呢。” 说到这儿,探春忍不住流下泪来。 李纨等人见她言辞恳切,又想到她平日里因为赵姨娘经常被人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也受赵姨娘连累,也都忍不住流下泪来,赶忙劝道:“趁着今天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除弊的事,也不枉太太托付一场。又提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呢?” 平儿赶忙说:“我明白了。姑娘您就直接说谁合适,派个人去就行了。” 探春说:“话虽这么说,也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在这里清查这些小事,本来就不太合适,多亏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么做。要是换成糊涂、爱猜忌的人,我也不会这么做,不然倒像是故意挑她的毛病。所以得跟她商议之后再行动。” 平儿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告诉一声。” 说完就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笑着说:“我就知道是白跑一趟,这么好的事,奶奶哪有不答应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让人把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拿来,大家一起斟酌,大致确定了几个人选。又把这些婆子都叫了过来,李纨大概跟她们说了一下情况。众人听了,没有不愿意的,有的说:“那一片竹子交给我,一年时间,明年又能多出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能交些钱粮。” 另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里那些玩耍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用动用官中的钱粮,我还能交钱粮。” 探春刚要说话,有人来禀报:“大夫来了,进园子给姑娘看病。” 众婆子只好去迎接大夫。平儿赶忙说:“就你们几个,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带着大夫进来吗?” 回话的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在西南角上的聚锦门等着呢。” 平儿听了,这才放心。 众婆子走后,探春问宝钗觉得怎么样。宝钗笑着回答:“开头做得好的人往往到最后会懈怠,言辞漂亮的人往往贪图利益。” 探春听了,点头称赞,便在册子上指出几个人给她们三人看。平儿赶忙去拿笔砚。她们三人说道:“这个老祝妈为人可靠,况且她老头子和儿子代代都管打扫竹子,如今就把所有的竹子都交给她。这个老田妈本来就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是有菜蔬、稻稗之类的,虽说只是玩乐的玩意儿,不用像正经种地那样大干大耕,但也得她去,按时加以培植,不是更好吗?” 探春又笑着说:“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然没有能生利息的东西。” 李纨赶忙笑着说:“蘅芜苑可厉害着呢。如今香料铺和大集市、大庙里卖的各处香料、香草,不都是那里的东西吗?算起来,比别的地方利息还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说春夏天一季的玫瑰花,能开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的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就这些不起眼的草花,晒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能值几个钱。” 探春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只是没有懂行的人去打理香草。” 平儿连忙笑着说:“宝姑娘的莺儿她妈就挺会摆弄香草这类东西的。上回她还采了些香草晒干,编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呢,姑娘您难道忘了?” 宝钗笑着说:“我才夸了你,你倒来打趣我了。” 探春、李纨和平儿三人都感到很诧异,纷纷问这是怎么回事。宝钗解释道:“绝对不行!你们这儿有多少能用得上的人,一个个闲着没事做,这时候我再弄个人进来,那些人该把我也看扁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她是茗烟的娘。她是个老实巴交的老人家,又和我们莺儿的娘关系特别好,不如把打理香草这事交给叶妈。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不用咱们说,自己就会去找莺儿的娘商量。哪怕叶妈完全不管,全交给莺儿她娘,那也是她们之间的私情,就算有人说闲话,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这么一来,你们办事既公正,事情也能办得妥妥当当。” 李纨和平儿都说:“太对了。” 探春笑着说:“话虽如此,可就怕她们见利忘义。” 平儿笑着说:“没关系,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又是请吃饭又是请喝酒的,两家关系好得很呢。” 探春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她们四人又一起斟酌出几个人选,都是她们平日里冷眼观察看中的,用笔记在纸上圈了出来。 不一会儿,婆子们回来禀报说大夫已经走了,还把药方送了上来。探春、李纨和宝钗三人看了药方,一面派人出去抓药,监督煎药和服药,一面探春和李纨向众人明确宣布:某人负责管理某处,按照四季来算,除了家里规定要用的数量之外,剩下的任凭他们采摘去盈利,到年终的时候算账。 探春笑着说:“我又想起一件事。要是年终算账收钱的时候,自然是归到账房,这样上头又多了一层管事儿的,还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又要从中剥削一层。如今我们搞出这件事,派了你们去做,已经越过他们的头了,他们心里有气,只是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报账,他们还不得想法子捉弄你们呀?再者说,这一年里管事儿的,主子拿一整份,他们就能得半份。这是家里的老规矩,大家都知道,其他偷拿的还不算在内。如今这园子是我新创的管理办法,千万别落到他们手里,每年算账,最好直接归到咱们这边来。” 宝钗笑着说:“依我看,咱们这边也不用专门算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反而麻烦事更多。不如问问他们,谁领这一份差事,就负责一宗事儿。不过就是园子里日常的开销。我替你们算过了,也就那么几样事儿:不过是头油、胭脂、香、纸,每位姑娘有几个丫头,都是有定数的;还有各处的笤帚、簸箕、掸子,以及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就这么几样,都让他们承包了去,不用到账房领钱。你们算算,这样能省下多少钱?” 平儿笑着说:“这几样虽然都是小事,但一年统共算下来,也能省下四百两银子呢。” 宝钗笑着说:“这就对了,一年四百两,两年就是八百两,拿这些钱去收租,能买几间房子,也能添几亩薄地。虽说还能有结余,但他们辛苦忙活一年,也得让他们剩下点,补贴补贴自家。虽说要以兴利节用为原则,但也不能太吝啬。就算再省下二三百两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样。所以这么做,外头账房一年能少支出四五百银子,也不会觉得太拮据,而他们这些人也能得到些小实惠。那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能宽裕些,园子里的花木,也能每年长得更茂盛,你们也能得到可用的东西。这样大概才不失大体。要是一味想着省钱,哪儿找不到几个钱呢。但凡有一点余利,都收归官中,到时候里外都怨声载道,岂不是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体统?如今这园子里几十个老妈妈,要是只给了这几个差事,剩下的肯定会抱怨不公平。我刚才说的,让他们只供应这几样东西,已经够宽裕的了。一年除了这些之外,不管他们有没有结余,就叫他们拿出一些钱来,大家凑在一起,专门分给园子里这些妈妈们。她们虽然不负责这些具体事务,但日夜都在园子里照看、当差,关门闭户,早起晚睡,不管是下大雨还是下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所有这些粗活,都是她们的差事。一年到头在园子里辛苦,这园子既然有收益,她们也理应分点好处。还有句不太起眼的话,干脆说清楚:你们只顾自己宽裕,不分给她们一些,她们虽然不敢明着抱怨,心里却都不服气,说不定就会假公济私,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到时候你们有冤都没处诉。要是她们也能沾点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他们还能帮你们照看呢。” 众婆子听了这番话,想到不用受账房的辖制,也不用和凤姐儿算账,一年不过多拿出一些钱,都高兴得不得了,齐声说:“愿意。这可比出去被他们折腾,还得往外掏钱强多了。” 那些没能管地的人,听说每年年终还能无缘无故分到钱,也都欢喜起来,嘴里说着:“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补贴的。我们怎么能坐享其成呢?” 宝钗笑着说:“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本来就是你们分内该得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偷懒,也别纵容别人吃酒赌博就行。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也都听见了,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要是不答应,分明是让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事也忙。我原本就是个闲人,就算是街坊邻居,也该帮衬着点,何况是亲姨娘托付我。我免不了要舍小就大,也顾不上众人嫌我了。要是我只顾着为自己赚个好名声,到时候出了酒醉赌博的事,我怎么向姨娘交代?你们到时候后悔也晚了,就连你们平日里的老脸也都丢尽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大的一个花园,都是你们照看,就因为看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蹈矩的,本就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倒纵容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知道了,教训你们一顿还算好的,要是被那几个管家娘子知道了,他们可不用回禀姨娘,直接就会教训你们。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反倒受年轻的教训,虽说他们是管家,管得着你们,可要是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又怎么能来作践你们呢。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收益,也是为了大家齐心,把这园子管理得谨谨慎慎的,让那些有权管事的人看到咱们这么严肃谨慎,而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能不敬佩吗?也不枉费我替你们筹划收益,既能夺了他们的权,又能让你们获利,还能做到无为而治,分担他们的忧虑。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众人都欢呼雀跃,说:“姑娘说得太对了。从今往后,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么疼我们,我们要是再不体谅,天地都不容啊。” 正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报告:“江南甄府的家眷昨天到京城了,今天进宫朝贺。这会儿先派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就把礼单送了上去。探春接过礼单一看,上面写着:“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了礼单,说:“用最好的封儿赏给来人。” 接着又让人去回禀贾母。 贾母便让人把李纨、探春、宝钗等人都叫过来,一起看礼物。李纨把礼物收了下来,一边吩咐内库的人说:“等太太回来看过再正式入库。” 贾母说:“这甄家跟别家可不一样,用上等的赏封赏给男人,只怕很快又会打发女人来请安,得预备好绸缎之类的礼物。” 话还没说完,果然有人来禀报:“甄府有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听了,连忙让人把她们带进来。 这四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穿戴的东西,和主子相比也没太大差别。请安问好之后,贾母让人拿了四个脚踏过来,她们四人谢过坐,等宝钗等人坐下了,才都坐下。贾母便问:“什么时候进的京啊?” 四个人连忙起身回答:“昨天进的京。今天太太带着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所以让我们这些女人来给姑娘们请安问候。” 贾母笑着问:“这些年没进京,没想到今年来了。” 四个人也都笑着回答:“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问:“家眷都来了吗?” 四个人回答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还有别的太太都没来,就太太带着三姑娘来了。” 贾母问:“三姑娘定亲了吗?” 四个人说:“还没有。” 贾母笑着说:“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那两家,都跟我们家关系很好。” 四个人笑着说:“是啊。每年姑娘们写信回去都说,全亏了府上照应。” 贾母笑着说:“什么照应,本来就是世交,又是老亲,本该如此。你们二姑娘更好,一点也不傲慢自大,所以我们两家才走得亲近。” 四个人笑着说:“这是老太太太谦虚了。” 贾母又问:“你们家那哥儿也跟着老太太吗?” 四个人回答说:“是的,跟着老太太。” 贾母问:“几岁了?上学了没有?” 四个人笑着说:“今年十三岁。因为长得标致,老太太很疼他。从小就特别淘气,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太敢过分管教。” 贾母笑着说:“这倒和我们家的宝玉一样了!你们家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个人说:“因为老太太把他当成宝贝,他又长得白白净净的,老太太就给他取名叫宝玉。” 贾母便对李纨等人说:“巧了,也叫宝玉。” 李纨连忙欠身笑着说:“从古到今,同时隔代重名的人可不少。” 四个人也笑着说:“起了这个小名之后,我们上下都觉得奇怪,总觉得好像哪位亲友家也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记不太清了。” 贾母笑着说:“那就是我的孙子。来人啊。” 众媳妇丫头答应一声,走上前几步。贾母笑着说:“去园子里把咱们家的宝玉叫来,让这四个管家娘子看看,和他们家的宝玉比起来怎么样?” 众媳妇听了贾母的吩咐,赶忙去了,不一会儿就簇拥着宝玉进来了。那四个从甄府来的女人一见宝玉,连忙起身笑着说:“可吓了我们一跳。要是我们没进府来,要是在别处遇见,还以为我们家的宝玉也跟着进京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都上前拉住宝玉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赶忙笑着问好。 贾母笑着问:“跟你们家的宝玉比起来,谁长得更好看呀?” 李纨等人笑着说:“听四位妈妈这么一说,就知道模样差不多了。” 贾母笑着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大户人家的孩子们,养得都很娇贵,除了脸上有残疾或者特别黑丑的,大概看上去都一样齐整。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四个人笑着说:“如今看来,模样确实一样。听老太太说,淘气劲儿也一样。不过在我们看来,这位哥儿的性情可比我们家那位好多了。” 贾母连忙问:“怎么看出来的?” 四个人笑着说:“刚才我们拉着哥儿的手说话就知道了。我们家那位总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了,我们稍微动一下他的东西,他都不乐意。他使唤的也都是女孩子们。” 四个人还没说完,李纨姊妹等人忍不住都笑出了声。贾母也笑着说:“我们这会儿也派人去看看你们家宝玉,要是拉他的手,他肯定也会勉强忍耐一会儿。由此可见,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就算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见了外人,也一定会摆出正经的礼数来。要是他不懂正经礼数,也绝不会由着他胡来。就算大人溺爱他,一是因为他长得招人喜欢,二是因为他见人的礼数比大人还周到,让人见了又可爱又可怜,所以背地里才会稍微纵容他一点。要是他一味地没大没小,不给大人争光,不管他长得多好看,也该狠狠地教训。” 四个人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这话太对了。虽说我们家宝玉淘气古怪,可有时候见了客人,规矩礼数比大人还讲究。所以没人见了不喜欢,还总说为什么要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要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做,所以老爷太太气得没办法。调皮捣蛋,这也是小孩子常有的事,胡乱花钱,这也是公子哥儿常有的毛病,不爱上学,这也是小孩子常有的心思,这些都还能管教过来。可他天生的那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可真是让人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禀报:“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向贾母请安。那四个人也向王夫人请安,简单说了几句话。贾母便让她们去休息。王夫人亲自捧上茶,她们才退出去。四个人向贾母告辞后,就到王夫人那里去,说了一会儿家务事,王夫人便打发她们回去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边贾母高兴得逢人就说,还有一个叫宝玉的,行事做派和自家宝玉都差不多。众人都说天下这么大,官宦人家这么多,同名的人也不少,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古今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的,所以都没放在心上。只有宝玉是个迂腐又有些呆气的公子哥性情,还以为那四个人是故意讨好贾母才这么说的。后来宝玉到蘅芜苑去看望生病的湘云,史湘云对他说:“你就放心胡闹吧,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和你一样的,闹急了,再被打得狠了,你就逃到南京去找那一个。” 宝玉说:“那种谎话你也信,怎么可能偏偏又有个宝玉?” 湘云说:“那怎么列国时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 宝玉笑着说:“这倒也罢了,可要是模样也一样,这就不太可能了。” 湘云说:“那匡人看见孔子,怎么会把他当成阳虎呢?” 宝玉笑着说:“孔子和阳虎虽然长得像,但名字不一样;蔺相如和司马相如虽然名字一样,但长相不一样;难道偏偏我和他就名字、长相都一样?” 湘云没话反驳,便笑着说:“你就会瞎搅和,我也不跟你争辩了。有也好,没有也罢,跟我没关系。” 说完就躺下了。 宝玉心里又疑惑起来:要说一定没有,可又好像有;要说一定有,自己又没亲眼看见。心里烦闷,回到房间,躺在榻上默默盘算,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竟然梦到自己到了一座花园里。宝玉惊讶地说:“除了我们的大观园,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园子?” 正疑惑着,从那边走过来几个女孩,都是丫鬟。宝玉又惊讶地说:“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一群人?” 只见那些丫鬟笑着说:“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宝玉以为她们说的是自己,赶忙赔笑着说:“我偶然走到这里,不知道这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吧。” 众丫鬟都笑着说:“原来不是我们家的宝玉。这孩子长得倒也干净,嘴巴也挺甜。” 宝玉听了,连忙问:“姐姐们,这里也有个叫宝玉的?” 丫鬟们连忙说:“宝玉这两个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的命令,为了保佑他延寿消灾才叫的。我们叫他,他听见了高兴。你是从哪里来的臭小子,也乱叫起他的名字来。小心你的皮肉,看打不烂你。” 另一个丫鬟笑着说:“咱们快走,别让宝玉看见,又说跟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们熏臭了。” 说完就走了。 宝玉纳闷地想:“从来没人这么骂过我,他们怎么这样?难道真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一边想,一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院子里。宝玉又惊讶地说:“除了怡红院,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院落。” 他走上台阶,进了屋子,只见榻上躺着一个人,那边有几个女孩在做针线,也有嬉笑玩耍的。榻上的那个少年叹了口气。一个丫鬟笑着问:“宝玉,你不睡觉又叹什么气?想必是为了你妹妹生病,又在瞎发愁了。” 宝玉听了,心里也吃了一惊。只见榻上的少年说:“我听老太太说,长安城里也有个宝玉,和我性情一样,我才不信呢。我刚才做了个梦,竟然梦到自己到了城里的一个花园里,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房间,偏偏他在睡觉,空有一副皮囊,灵魂不知道去哪儿了。” 宝玉听了,连忙说:“我是为了找宝玉才来到这里的。原来你就是宝玉?” 榻上的少年连忙下来拉住他的手,笑着说:“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在做梦吧。” 宝玉说:“这怎么会是梦?千真万确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有人来说:“老爷叫宝玉。” 吓得两个人都慌了。一个宝玉起身就走,另一个宝玉连忙喊道:“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边听到宝玉在梦中呼喊自己,连忙把他推醒,笑着问:“宝玉在哪里?” 这时宝玉虽然醒了,但神志还不太清醒,指着门外说:“刚出去了。” 袭人笑着说:“你这是做梦迷糊了。你揉揉眼睛仔细看看,那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你的影子。” 宝玉向前一看,原来是嵌在墙上的大镜子对着他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来漱盂和茶卤,宝玉漱了口。麝月说:“怪不得老太太常嘱咐,小孩子房间里不能有太多镜子。小孩子魂魄不全,镜子照多了,睡觉容易惊恐做噩梦。如今倒好,在大镜子对面安了一张床。有时候放下镜套还好,要是天热困倦的时候,哪里还能想到放镜套,就像刚才就忘了。肯定是先躺下对着镜子玩,一会儿合上眼,自然就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不然怎么会看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天把床挪进来才是正事。” 话还没说完,只见王夫人派人来叫宝玉。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赶忙来到前边,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去拜访甄夫人。宝玉自然十分欢喜,连忙去换好衣服,跟着王夫人前往甄府。到了甄府,他看到甄府的家境,与荣国府、宁国府大体相似,甚至在个别方面还要更为富足些。经过仔细询问,果然得知甄府有个叫宝玉的。甄夫人留他们吃饭,直到傍晚他们才返回,这下宝玉终于相信真有另一个宝玉了。当晚回到家,王夫人又吩咐准备上等的酒席,请来有名的戏班唱戏,宴请甄夫人母女。两天后,甄夫人母女便告辞,回任上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天,宝玉见湘云的病渐渐好了,便去看望黛玉。正巧黛玉刚睡午觉,宝玉不敢打扰,见紫鹃正在回廊上做针线活,就走上前去问她:“昨天夜里林姑娘咳嗽好些了吗?” 紫鹃回答说:“好多了。” 宝玉笑着说:“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紫鹃笑着打趣道:“你也念起佛来了,真是新鲜事!” 宝玉笑着说:“这就叫‘病急乱投医’嘛。” 一边说着,一边见紫鹃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套着一件青缎夹背心,宝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说道:“穿得这么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天的风厉害,时气又不好,你要是再病了,可就更麻烦了。” 紫鹃听了,立刻说道:“从今往后,咱们只说话,可别动手动脚的。你我都长大了,让人看见了多不好。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背地里可会说闲话,你总是不注意,还像小时候那样行事,怎么能行呢。林姑娘常常叮嘱我们,不让我们跟你说笑。你看她近来躲你还怕躲得不够呢。” 说完,紫鹃便起身,拿着针线走进别的房间去了。 宝玉看到这般情形,心里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呆呆地盯着竹子,发起愣来。这时祝妈正好来挖笋、修整竹子,宝玉便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一时间魂不守舍,心乱如麻,随便找了块山石坐下,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他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好几个时辰,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恰好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回来,路过这里。她不经意扭头,看见桃花树下的石头上,有个人手托着腮帮子出神,仔细一看,原来是宝玉。雪雁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春天里,有旧疾的人容易犯病,难不成他犯了呆病?” 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宝玉跟前,蹲下身子笑着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宝玉忽然看见雪雁,说道:“你又来找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是女孩儿?既然林姑娘避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要是被人看见了,岂不是又要惹出是非?你快回去吧。” 雪雁听了,以为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好回到房间。 此时黛玉还没醒,雪雁把人参交给紫鹃。紫鹃问她:“太太在做什么呢?” 雪雁说:“太太也在睡午觉,所以我等了好半天。姐姐,我给你说个笑话儿。我等太太的时候,和玉钏儿姐姐在下房里聊天,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叫我。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她向太太告了假,要出去给她兄弟守灵,明天还要去送殡,跟着她的小丫头小吉祥儿没有合适的衣服,想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心想,她们也有几件衣裳,去那种脏地方,怕是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所以才来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她平日里也没给过咱们什么好处,所以我就说:‘我的衣裳簪环都是林姑娘让紫鹃姐姐收着的。现在得先去告诉她,还得回禀林姑娘。林姑娘身子又不好,这可就更麻烦了,别耽误了你出门,要不你再找别人借吧。’” 紫鹃笑着说:“你这小机灵鬼,倒挺会推脱。你不借给她,把事儿推到我和林姑娘身上,让人怪不着你。她这会儿就走了,还是说明天一早才去?” 雪雁说:“这会子就去,只怕现在已经走了。” 紫鹃点了点头。雪雁又说:“林姑娘还没醒,也不知道是谁惹宝玉生气了,他坐在那儿哭呢。” 紫鹃听了,忙问在哪里。雪雁说:“在沁芳亭后头的桃花树底下呢。” 紫鹃听了,赶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好听着黛玉的使唤,说:“要是林姑娘问起我,就说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走出潇湘馆,径直去找宝玉。走到宝玉跟前,紫鹃笑着说:“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也是为了大家好,你就赌气跑到这风地里来哭,要是哭出病来,可别吓着我。” 宝玉连忙笑着说:“我哪有赌气!我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想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别人肯定也这么想,将来大家都渐渐不理我了,我一想到这儿,心里就难过。” 紫鹃便挨着宝玉坐下。宝玉笑着问:“刚才面对面说话,你都躲开了,这会儿怎么又挨着我坐了?” 紫鹃说:“你都忘了?前几天你们兄妹俩正说话,赵姨娘突然进来了。我刚听说她不在家,所以来问问你。就是前几天,你和林姑娘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没往下说了,我一直记着呢,正想问你。” 宝玉说:“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想着宝姐姐也是客居在这里,既然吃燕窝,就不能断了。要是总跟她要,也太实在了。虽然不方便跟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稍微透了个口风,估计老太太跟凤姐姐说了。我还没把话说完呢。现在我听说老太太每天给你们一两燕窝,这就行了。” 紫鹃说:“原来是你说的,那可太感谢你费心了。我们还正纳闷,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来每天送一两燕窝来呢,这下明白了。” 宝玉笑着说:“这燕窝要是天天吃,吃上三二年,病就能好了。” 紫鹃说:“在这儿吃惯了,明年回家去,哪有闲钱吃这个呀。” 宝玉听了,大吃一惊,急忙问:“谁?回哪个家去?” 紫鹃说:“你妹妹要回苏州老家去。” 宝玉笑着说:“你又胡说了。苏州虽说算是原籍,但姑父姑母都没了,没人照看,才到这儿来的。明年回去找谁?你这明显是瞎编。” 紫鹃冷笑着说:“你可别小看人。你们贾家人口多,是大族,难道除了你们家,别人就只有一父一母,家族里就再没别人了?我们姑娘来的时候,是因为老太太心疼她年纪小,虽说有叔伯,可到底不如亲父母,所以才接来住几年。等姑娘大了,到了该出嫁的时候,自然是要送回林家的。总不能让林家的女儿在你们贾家过一辈子吧?林家虽说穷,没饭吃,但也是世代读书做官的人家,绝对不会把自家女儿丢在亲戚家,让人笑话。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就算这里不送她回去,林家也肯定会派人来接。前几天夜里,姑娘跟我说,让我告诉你,把以前小时候她送你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还给她。她也把你送她的东西整理好了放在那儿呢。” 宝玉听了这话,就像头顶上响了一个炸雷。紫鹃等着看他怎么回答,等了半天,见他一声不吭。忽然,晴雯找过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你在这儿。” 紫鹃笑着说:“他在这儿问林姑娘的病情。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是不信。你快拉他去吧。” 说完,自己便回房去了。 晴雯见宝玉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通红,急忙拉着他的手,径直回到怡红院。袭人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只当是受了时气,热汗被风一吹着凉了。可宝玉发热还算小事,更严重的是,他的两只眼珠直直地发愣,口角边流着津液,自己却毫无知觉。给他个枕头,他就躺下;扶他起来,他就坐着;倒了茶来,他就喝茶。众人见他这样,一时间都慌乱起来,又不敢贸然去回禀贾母,便先派人出去请李嬷嬷。 不一会儿,李嬷嬷来了,看了宝玉半天,问他几句话,也不见回答。李嬷嬷伸手在他脉门上摸了摸,又在他嘴唇上方的人中处用力掐了两下,掐出了深深的指印,宝玉竟然都不觉得疼。李嬷嬷只喊了一声 “可了不得了”,紧接着 “呀” 的一声,便搂着宝玉放声大哭起来。袭人着急地拉住她,说:“您老人家看看,这可怎么办?快告诉我们,好去回禀老太太、太太呀。您怎么自己先哭起来了?” 李嬷嬷捶着床、捣着枕头说:“这可不行了!我白操了一辈子心了!” 袭人等人因为李嬷嬷年纪大、见识多,所以请她来看,如今听她这么一说,都信以为真,也跟着哭了起来。 晴雯便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袭人。袭人听了,急忙跑到潇湘馆,见紫鹃正在服侍黛玉吃药,也顾不上许多,走上前去问紫鹃:“你刚才跟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赶紧去回禀老太太,我也不管了!” 说完,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黛玉突然看见袭人满脸怒容,还带着泪痕,举止也和平常大不一样,不禁也慌了神,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袭人定了定神,哭着说:“也不知道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睛直了,手脚也凉了,话也不会说了,李妈妈掐他也不觉得疼,都快没气了!连李妈妈都说不行了,在那儿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儿已经……” 黛玉一听这话,心想李妈妈是个经历丰富的老人,她说不行了,那肯定是没救了。顿时 “哇” 的一声,把刚吃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接着便抖肠搜肺、撕心裂肺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间面红耳赤,头发散乱,眼睛浮肿,青筋暴起,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紫鹃赶忙上前给她捶背,黛玉伏在枕头上喘息了半晌,推开紫鹃说:“你别捶了,干脆拿根绳子来勒死我算了!” 紫鹃哭着说:“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是开了几句玩笑,他就当真了。” 袭人道:“你还不了解他,那傻子向来把玩笑话当真。” 黛玉说:“你到底说了什么,赶紧去解释清楚,他说不定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了,急忙下了床,和袭人一起赶到怡红院。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人都已经在那儿了。贾母一看见紫鹃,顿时火冒三丈,骂道:“你这小蹄子,跟他说了什么?” 紫鹃赶忙说:“我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几句玩笑话。” 谁知道宝玉看见紫鹃,“嗳呀” 一声,哭了出来。众人见此情景,这才放下心来。贾母一把拉住紫鹃,只当是她得罪了宝玉,拉着紫鹃,要她给宝玉赔不是。 谁知道宝玉一把紧紧拉住紫鹃,死活不放手,嘴里还嚷着:“要去就连我也一起带走。” 众人都一脸茫然,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紫鹃那句 “要回苏州去” 的玩笑话惹出来的。贾母心疼得直掉眼泪,说道:“我还当是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笑话。” 接着又对紫鹃说:“你这孩子平时最机灵聪明,又知道他脑筋一根筋,平白无故地哄他做什么呢?” 薛姨妈在一旁劝解道:“宝玉本就心思实在,恰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就来了,他们兄妹俩一起长大,感情比其他姊妹更为深厚。这突然热辣辣地说要走,别说宝玉这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就算是心肠再冷的大人,听了也会伤心。这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尽管放心,吃一两剂药就会好的。” 正说着,有人来回禀,林之孝家的和单大良家的都来探望宝玉了。贾母说道:“难为她们想着,让她们进来看看吧。” 宝玉一听到 “林” 字,顿时在床上来回折腾,大喊道:“不得了啦,林家的人来接她们走啦,快把他们赶出去!” 贾母听了,赶忙也说道:“快赶出去!” 接着又连忙安慰宝玉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你只管放心。” 宝玉哭着说:“不管是谁,除了林妹妹,姓林的都不许来!” 贾母说:“没有姓林的来,但凡姓林的,我都把他们赶走。” 一面又吩咐众人:“以后别让林之孝家的进园子,你们也不许提‘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就听我这句话吧!” 众人连忙答应,却又不敢笑出声。 这时,宝玉一眼瞧见十锦格子上摆放着一只金西洋自行船,立刻指着大声叫嚷:“那不是来接她们的船吗,就停在那儿呢。” 贾母赶忙让人把船拿下来。袭人急忙取下来,宝玉伸手索要,袭人递给他,宝玉便把船塞进被子里,笑着说:“这下可去不成啦!” 一边说,一边死死拉着紫鹃不松手。 不一会儿,有人回禀大夫来了,贾母赶忙吩咐快请进来。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人暂时回避到里间,贾母则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看到有这么多人,连忙上前向贾母请安,然后拿起宝玉的手诊脉。紫鹃见状,不由得低下了头。王太医不明白其中缘由,起身说道:“世兄这病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说过:‘痰迷有不同情况。有的是气血虚弱,饮食不能运化导致痰迷;有的是恼怒之中,痰裹住而致迷;有的则是急痛壅塞造成。’这也是痰迷之症,因急痛引发,不过是一时堵塞,相比其他痰迷之症要轻一些。” 贾母说:“你就说这病怕不怕,谁要听你背医书。” 王太医赶忙躬身赔笑说:“不妨事,不妨事。” 贾母问道:“真的不妨事?” 王太医回答:“确实不妨事,都包在晚生身上。” 贾母说:“既然如此,请到外面坐,开个药方。要是把病治好了,我另外准备丰厚的谢礼,让他亲自捧着去给你磕头;要是耽误了病情,我就派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 王太医只是躬身笑着说:“不敢,不敢。” 他原本只听到贾母说 “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所以满口说 “不敢”,竟没留意贾母后面说拆太医院的玩笑话,还在一个劲儿地说 “不敢”,贾母和众人见状,反倒都笑了。 很快,药按照药方煎好送了过来,宝玉服下之后,果然感觉比之前安静了些。可他就是不肯放开紫鹃,坚持说紫鹃一旦离开,就是要回苏州去。贾母和王夫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紫鹃守着他,另外安排琥珀去服侍黛玉。 黛玉时不时地派雪雁过来打探消息,这边的情况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叹息。好在大家都知道宝玉原本就有些痴傻,从小就和黛玉关系亲密,如今紫鹃的玩笑话也在情理之中,宝玉的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也没人往别处多想。 到了晚上,宝玉的情况稍有好转,贾母、王夫人等人才回房休息。夜里还多次派人过来询问情况。李嬷嬷带着宋嬷嬷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人则日夜相伴。有时候宝玉睡着了,也会突然从梦中惊醒,不是哭着说黛玉已经走了,就是说有人来接她。每次惊醒,都得紫鹃好言安慰一番,他才会平静下来。当时,贾母又让人把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等各种秘制良药,按照药方给宝玉服用。 第二天,宝玉又吃了王太医开的药,身体逐渐好起来。宝玉心里其实已经明白,只是担心紫鹃离开,所以有时候还会假装疯癫。紫鹃自从那天起,也着实后悔自己的玩笑开得太大,如今日夜辛苦照顾宝玉,却毫无怨言。袭人等人见宝玉病情好转,心中安定下来,便笑着对紫鹃说:“都是你惹出来的事,还得你来收拾。从没见过我们家这呆子,听风就是雨,以后可怎么办哟。” 暂且按下不提。 此时,湘云的病已经痊愈,每天都过来探望,看到宝玉清醒了,就把他生病时的疯癫模样学给他看,逗得宝玉自己伏在枕头上直笑。原来他生病时的那些举动,自己全然不知,如今听人说起,还不太相信。趁没人的时候,宝玉拉着紫鹃的手问道:“你为什么要吓唬我?” 紫鹃说:“不过是逗你玩玩,谁知道你就当真了。” 宝玉说:“你说得那么合情合理,怎么会是玩笑话。” 紫鹃笑着说:“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林家实际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就算有,也是远亲。而且族里的人也不在苏州住,四处漂泊不定。就算有人来接林姑娘,老太太肯定也不会让她走的。” 宝玉说:“就算老太太肯放她走,我也不答应。” 紫鹃笑着说:“你真的不答应?只怕只是嘴上说说。你如今也长大了,亲事也定下了,过个两三年娶了亲,心里还会有谁?” 宝玉听了,又惊讶地问道:“谁定亲了?定的是谁?” 紫鹃笑着说:“过年的时候,我听老太太说,要把琴姑娘定下来呢。不然怎么会那么疼她?” 宝玉笑着说:“人人都说我傻,你比我还傻。那不过是句玩笑话,琴姑娘已经许配给梅翰林家了。要是真定下了她,我还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之前我发誓砸了那劳什子玉,你都没劝过,还说我疯了呢。这才刚好了几天,你又来逗我。” 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的,又接着说:“我只盼着这会儿我立刻死了,把心掏出来让你们看看,然后连皮带骨都化成一股灰 —— 灰还有形状,不如再化成一股烟 —— 烟还能凝聚,让人瞧见,得一阵大风把我吹得四面八方,瞬间消散,这才好呢!” 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 紫鹃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给他擦眼泪,又赶忙笑着解释说:“你别着急。我是心里着急,所以才试探你。” 宝玉听了,更加诧异,问道:“你急什么?” 紫鹃笑着说:“你知道,我又不是林家的人,我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唤。偏偏她又和我特别好,比她从苏州带来的人还好十倍,我们俩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我现在心里发愁,她要是真走了,我肯定得跟着她去。可我全家都在这里,我要是不去,就辜负了我们平日里的情谊;要是去了,又舍弃了自己的本家。所以我心里犯嘀咕,才编出这些谎话来问你,谁知道你就犯傻大闹起来。” 宝玉笑着说:“原来是为这个发愁,你可真是个傻子。从今后别再愁了。我就跟你说句实在话:活着,咱们就一起活着;死了,咱们就一起化灰化烟,怎么样?” 紫鹃听了,心里暗暗思量。忽然有人来禀报:“环爷和兰哥儿来问候了。” 宝玉说:“就说多谢他们惦记,我刚睡下,不用进来了。” 婆子答应着离开了。紫鹃笑着说:“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该放我回去看看我们姑娘了。” 宝玉说:“正是这话。我昨天就想让你去,偏又忘了。我已经好得很了,你去吧。” 紫鹃听了,这才开始收拾铺盖、梳妆用品之类的东西。宝玉笑着说:“我瞧见你文具里有几面镜子,把那面小菱花镜子给我留下吧。我放在枕头旁边,睡觉的时候能照照,明天出门带着也轻便。” 紫鹃听了,只好把镜子留给他,先让人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告别众人,回到潇湘馆。 林黛玉最近听说宝玉的这番情形,不免又添了些病症,多哭了好几场。如今见紫鹃回来了,询问缘由,得知宝玉已经大好,便仍然派琥珀去服侍贾母。到了夜里,众人都已安歇,紫鹃也宽衣躺下,她悄悄对黛玉笑着说:“宝玉的心还真是实诚,一听咱们要走,就急成那样。” 黛玉没有回应。 紫鹃停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这儿虽说算是好人家,别的都容易,可最难得的是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秉性都彼此了解。” 黛玉啐了一口,说道:“你这几天还不累呀,趁着这会儿不休息,还在这儿胡言乱语。” 紫鹃笑着说:“我可不是瞎扯,我这是一片真心为姑娘着想。我都替你愁了好几年了,你无父无母,又没有兄弟,谁能真正疼你呢?趁着老太太还明白、身体硬朗,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才是要紧事。俗话说‘老健春寒秋后热’,万一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就算事情能解决,只怕也耽误了大好时光,不能称心如意了。公子王孙虽然多,可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喜欢那个?就算娶了个天仙,过不了三五天,也就抛到脑后了,甚至还会为了妾室、丫头反目成仇。要是娘家有人有势还好些,像姑娘你这样的,有老太太在一天,日子还好过一天,要是没了老太太,可就只能任由别人欺负了。所以说,得拿定主意。姑娘你是个明白人,难道没听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这句话吗?” 黛玉听了,说道:“你这丫头今天是疯了吧?出去了几天,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明天一定回禀老太太,把你退回去,我可不敢要你了。” 紫鹃笑着说:“我这说的都是好话,不过是让你心里留个神,又没让你去做坏事,何必回禀老太太,让我吃亏,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完,便自顾自地睡了。 黛玉听了这些话,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难免伤感。等紫鹃睡了,她独自哭泣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打了个盹儿。第二天,黛玉勉强洗漱了一番,喝了些燕窝粥,贾母等人就亲自来看望她了,还嘱咐了许多话。 当时正是薛姨妈的生日,从贾母开始,众人都准备了贺礼。黛玉也早早准备了两样针线活送去。当天还请了一个小戏班子,宴请贾母、王夫人等人,唯独宝玉和黛玉两人没有去。戏散之后,贾母等人顺路又去看望了他们俩,这才回房。第二天,薛姨妈家又让薛蝌陪着伙计们吃了一天酒,忙忙碌碌了三四天才把事情办完。 薛姨妈见邢岫烟生得端庄稳重,而且家境贫寒,是个朴素的好姑娘,便想把她许配给薛蟠为妻。可又想到薛蟠平日里行为举止轻浮奢侈,担心他糟蹋了人家姑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想起薛蝌还未娶妻,看他二人倒是天生一对,于是和凤姐商量。凤姐叹了口气说:“姑妈您向来知道我们太太有些固执,这事得让我慢慢想办法。” 贾母去看望凤姐的时候,凤姐对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想求老祖宗,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贾母赶忙问是什么事,凤姐便把薛姨妈为薛蝌求娶邢岫烟的事说了出来。贾母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这可是大好事。等我跟你婆婆说了,还怕她不答应?” 贾母回到房间后,马上让人去请邢夫人过来,自己硬要当这个媒人。邢夫人琢磨了一下,觉得薛家根基不错,而且如今家境富裕,薛蝌又生得一表人才,再加上贾母亲自做媒,便顺势答应了。贾母十分高兴,连忙让人去请薛姨妈过来。 两人见面后,自然少不了一番谦逊客气的话。邢夫人立刻派人去通知邢忠夫妇。邢忠夫妇本就是来投靠邢夫人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马上连声称赞这门亲事好极了。贾母笑着说:“我就爱管闲事,今天又促成了一件好事,不知道能得多少谢媒钱?” 薛姨妈笑着说:“那是自然。就算抬来十万银子,只怕老太太也看不上。不过有一件事,老太太既然是主亲,还得再找一位帮忙操持才好。” 贾母笑着说:“别的没有,我们家哪怕是折了腿、烂了手的,也能找出两个来。” 说完,就派人去把尤氏婆媳二人叫了过来。贾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们,她们听了,也连忙互相道喜。 贾母吩咐尤氏说:“咱们家的规矩你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两亲家在事情上争来争去的。如今你就替我在中间料理,既不能太吝啬,也不能太铺张浪费,把两家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的,再回来告诉我。” 尤氏连忙答应了。薛姨妈高兴极了,回到家马上让人写了请帖,补送到宁国府。尤氏心里明白邢夫人的脾气,本来不想管这事,无奈贾母亲自嘱咐,只好应下,只能按照邢夫人的意思去办事。薛姨妈是个随和的人,倒也比较好说话。这些暂且不提。 如今薛姨妈已经定下邢岫烟做儿媳,整个贾府都知道了这件事。邢夫人原本想把邢岫烟接过去住,贾母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再说姨太太和岫烟,一个是大姑,一个是小姑,又有何妨?况且都是女孩子,正好亲近亲近。” 邢夫人这才作罢。 薛蝌和邢岫烟之前在途中曾经见过一面,大概两人心里对这门亲事都还满意。只是邢岫烟自从定亲之后,比以前拘谨了些,不太好意思和宝钗姊妹们一起闲聊;再加上湘云爱开玩笑,她就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好在邢岫烟知书达理,虽然有女儿家的矜持,但也不是那种故作娇羞、一味轻薄做作的人。 宝钗自从认识邢岫烟,见她家境贫寒,而且别人的父母大多都是年高有德之人,唯独她的父母却是嗜酒如命的糊涂人,对女儿也不上心;邢夫人对她也只是表面上的情分,并非真心疼爱;再说迎春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顾不上邢岫烟了。所以,邢岫烟在闺阁中日常所需的物品,要是有短缺,又没有人照管,她也不好意思向别人开口。宝钗便常常在暗中体贴她,接济她,也不敢让邢夫人知道,就怕她多心,传出闲话来。如今这门亲事算是意外促成的一段奇缘。邢岫烟心里先是看中了宝钗的为人,然后才认可了薛蝌。有时候,邢岫烟还是会和宝钗闲聊,宝钗也依旧像对姊妹一样称呼她。 这天,宝钗去看望黛玉,正巧邢岫烟也去看望黛玉,两人在半路上相遇了。宝钗微笑着把邢岫烟叫到跟前,两人一起走到一块石壁后面。宝钗笑着问邢岫烟:“这天还挺冷的,你怎么全换上夹衣了?” 邢岫烟听了,低下头没有回答。宝钗心里明白肯定有缘故,便又笑着问道:“肯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拿到。凤丫头如今办事也这么不上心了。” 邢岫烟说:“她倒是想着按时给,只是姑妈派人跟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让我省下一两给爹妈送过去,要是需要什么,反正二姐姐那里有东西,将就着搭着用就行。姐姐你想想,二姐姐是个老实人,不太留意这些,我用她的东西,她虽然不说什么,可她那些妈妈丫头,哪个是省事的,哪个嘴巴不尖刻?我虽然在那屋里住,却不敢经常用她们的东西,隔个三五天,我还得自己掏钱给她们买酒买点心吃才行。所以一个月二两银子根本不够用,现在又少了一两。前几天,我偷偷把棉衣当了几吊钱,用来周转。” 宝钗听了,皱着眉头叹息道:“偏偏梅家全家都在外地任职,后年才能回来。要是他们在这里,琴儿嫁过去之后,就可以再商量你的事情了。要是离开了这里,事情就难办了。现在不先把他妹妹的事情办完,薛蝌也肯定不敢先娶亲。这可真是件难事。再等两年,又怕你熬出病来。等我和我妈再商量商量,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多忍耐些,千万别自己憋出病来。不如明天把那一两银子也干脆给了他们,大家都省心。你以后也别白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爱尖酸刻薄就让他们去,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就躲开。要是缺了什么,你可别小家子气,尽管来找我。不是因为结了亲才这样,你一来咱们就相处得很好。就算怕别人说闲话,你派个小丫头悄悄来跟我说就行。” 邢岫烟低下头,答应了。 宝钗又指着邢岫烟裙子上的一个碧玉佩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邢岫烟说:“这是三姐姐给的。” 宝钗点点头,笑着说:“她见人人都有,唯独你没有,怕人笑话,所以送你一个。这是她心思细腻、聪明的地方。不过还有一句话你得知道,这些装饰原本是大官富贵人家小姐才有的,你看我从头到脚,可有这些华丽多余的装扮?七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的,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所以我该节省的都节省了。将来你一到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说不定还有一箱子呢。咱们现在和他们不一样了,凡事都要以朴实本分为主,和他们不一样才好。” 邢岫烟笑着说:“姐姐既然这么说,我回去就把它摘了。” 宝钗连忙笑着说:“你也太听话了。这是她好意送你的,你不戴着,她岂不是要多心。我只是偶然提到这里,你以后知道就行了。” 邢岫烟连忙又答应了,接着问:“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宝钗说:“我去潇湘馆。你先回去,让丫头把当票送来,我悄悄地把东西赎出来,晚上再悄悄地给你送去,早晚好穿,不然着了风可就麻烦了。不过不知道你当在哪里了?” 邢岫烟说:“在‘恒舒典’,鼓楼西大街那家。” 宝钗笑着说:“这可巧了,那是我们家的铺子。伙计们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说‘人还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 邢岫烟听了,知道那是宝钗家的产业,不由得红了脸,笑了一下,两人便分开了。 宝钗就往潇湘馆去了。正好她母亲也在看望黛玉,正说着闲话呢。宝钗笑着说:“妈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薛姨妈说:“我这几天一直忙,都没来看宝玉和黛玉。所以今天来看看他们俩,见他们都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黛玉连忙让宝钗坐下,然后对宝钗说:“这天下的事真是让人想不到,谁能想到姨妈和大舅母又成了一门亲家。” 薛姨妈说:“我的孩子,你们女孩子家哪里懂,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早就预先注定好了,暗地里只用一根红丝线把两个人的脚拴住,任凭两家隔着大海,隔着国家,哪怕有世仇,最终也会有机会结成夫妻。这事儿都是出人意料的,就算父母和本人都愿意,或者年年都在一起,以为亲事定下来了,可要是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那也成不了。就像你们姐妹俩的婚姻,这会儿也不知道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涯海角呢。” 宝钗说:“就妈妈,一说话就扯上我们。” 一边说,一边依偎在母亲怀里笑着说:“咱们走吧。” 黛玉笑着说:“你看,都这么大了,离开姨妈就像个稳重的大人,一见到姨妈就撒娇。” 薛姨妈用手抚摸着宝钗,对黛玉感叹道:“你这姐姐就跟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事的时候,幸亏有她逗我开心。我看到她这样,心里多少愁绪都消散了。” 黛玉听了,流着泪叹息道:“她偏偏在这儿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痛我。” 宝钗笑着说:“妈你看她,还说我撒娇呢。” 薛姨妈说:“也难怪她伤心,可怜没了父母,到底没个亲人。” 又抚摸着黛玉说:“好孩子,别哭。你看到我疼你姐姐你就伤心,你不知道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然没了父亲,可到底还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常跟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在外头不好表现出来。你这儿人多嘴杂,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不说你孤苦伶仃,为人值得疼爱,反倒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就跟着讨好巴结了。” 黛玉笑着说:“姨妈既然这么说,我明天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要是嫌弃不认,那就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说:“你不嫌弃我,认了当然好。” 宝钗连忙说:“认不得的。” 黛玉问:“怎么认不得?” 宝钗笑着问道:“我先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倒先把邢妹妹说给我兄弟了,这是什么道理?” 黛玉说:“他不在家,或者属相生日不合适,所以先把邢妹妹说给你兄弟了。” 宝钗笑着说:“不是的。我哥哥已经看准了人,只等回家就下定了,也不用说出是谁,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说着,就和她母亲挤眉弄眼,笑了起来。 黛玉听了,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要是不教训教训她,我可不依。” 薛姨妈赶忙搂住黛玉,笑着说:“你别信你姐姐的话,她是逗你玩儿呢。” 宝钗笑着说:“真的,妈明天跟老太太说说,把她给宝兄弟做媳妇,岂不比在外面找的好?” 黛玉伸手就要去抓宝钗,笑着说:“你越发不像话了。” 薛姨妈赶忙笑着劝解,用手把她们俩分开,这事才作罢。薛姨妈又对宝钗说:“就连邢家女儿,我都怕你哥哥把她给糟蹋了,所以才说给你兄弟。更别说这孩子(黛玉)了,我肯定不会把她许给你哥哥。前几天老太太想把你妹妹宝琴说给宝玉,偏巧宝琴已经有了人家,不然倒真是一门好亲事。前几天我说定了邢家女儿,老太太还打趣说:‘我原本想许配人的,没想到人没到手,反倒被她给说走了我们一个。’虽是玩笑话,仔细想想还真有点意思。我琢磨着,宝琴虽说有了归宿,我虽然没别人可许,可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我看宝兄弟,老太太那么疼他,他又生得那样出众,要是去外面说亲,老太太肯定不满意。倒不如把你林妹妹许配给他,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林黛玉一开始还愣着,听到后来提到自己,便啐了宝钗一口,红着脸,拉着宝钗笑着说:“我就打你!你为什么要引出姨妈这些没个正形的话来?” 宝钗笑着说:“这可怪了!妈说你,怎么反倒打我?” 紫鹃连忙跑过来,笑着说:“姨太太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跟太太说去?” 薛姨妈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呀,难不成是催着你家姑娘出阁,你也想早点找个小女婿?” 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着说:“姨太太您可真是倚老卖老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黛玉先是骂道:“这又和你这丫头有什么关系?” 后来见了这情形,也笑着说:“阿弥陀佛!该,该,该!这下也让她碰了一鼻子灰!” 薛姨妈母女和屋里的婆子丫鬟们都笑了起来。婆子们也笑着说:“姨太太虽然是开玩笑,可这话还真有点道理。等有空的时候和老太太商量商量,姨太太您就做个媒,促成这门亲事,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薛姨妈说:“我一提出这个主意,老太太肯定会很高兴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湘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笑着说:“这是什么账本吗?” 黛玉看了看,也不认识。底下的婆子们都笑着说:“这可真是个稀罕玩意儿,这见识可不是白教的。” 宝钗连忙一把接过来,一看,正是邢岫烟刚才说的那张当票,急忙把它折了起来。 薛姨妈赶忙说:“这肯定是哪个妈妈的当票丢了,回头该着急找了。你从哪儿得来的?” 湘云问:“什么是当票呀?” 众人都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呆子,连当票都不知道。” 薛姨妈叹了口气说:“也难怪她,她可是侯门千金,年纪又小,哪里知道这个?家里怎么会有这个?就算家里下人有,她又怎么能见到?别笑她傻,要是把这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估计也都得变成呆子。” 众婆子笑着说:“林姑娘刚才也不认识,别说姑娘们了。这会儿就算是宝玉,他虽然常往外头跑,只怕也没见过呢。” 薛姨妈赶忙把当票的缘由解释清楚。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才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人可真会想着法子赚钱,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种东西?” 众人笑着说:“这又傻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一样的?” 薛姨妈又问是在哪里捡到的。湘云刚要开口说,宝钗连忙说:“这是一张作废了的,不知道哪年勾了账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 薛姨妈听了这话,觉得是真的,也就不再追问了。这时,有人来回禀:“那边府里的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过去说话呢。” 薛姨妈便起身出去了。 屋里没有旁人的时候,宝钗才问湘云是在哪里捡到的。湘云笑着说:“我看见你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递给莺儿。莺儿随手就夹在书里,以为我没看见。等她们出去了,我偷偷拿来看,根本不认识。知道你们都在这儿,所以拿来让大家认认。” 黛玉急忙问:“怎么,她也当衣裳了?既然当了,怎么又到你这儿了?” 宝钗见她们问,不好隐瞒,就把刚才和邢岫烟相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俩。 黛玉听了,不禁感叹道:“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史湘云听了,生气地说:“等我去找二姐姐问问!我去骂那些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出气,怎么样?” 说着,就要往外走。宝钗连忙一把拉住她,笑着说:“你又犯傻了,还不给我坐下。” 黛玉笑着说:“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抱不平倒还像回事。你这会儿充什么荆轲、聂政,真是好笑。” 湘云说:“既然不让我去问她,那明天把她接到咱们园子里一起住,好不好?” 宝钗笑着说:“明天再说吧。” 正说着,有人来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三人听了,赶忙闭上嘴,不再提这件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话说黛玉、宝钗、湘云三人见探春等人进来,赶忙把之前的话题打住,不再提起。探春等人问候过后,大家说笑了一阵,便各自散去。 谁知道上回提到的那位老太妃去世了,所有有诰命的夫人等都要入朝,按照爵位等级随班守丧。皇帝还向天下颁布敕谕:但凡有爵位的人家,一年内不得举办筵席、演奏音乐,普通百姓三个月内不得婚嫁。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许氏婆媳祖孙等人,每天都要入朝随祭,直到下午两点以后才回来。在皇宫偏宫守灵二十一天后,才将灵柩送往先陵,那地方叫孝慈县。从京城到先陵,往返需要十来天的时间,如今灵柩送到这里,还要停放几天,才会下葬,所以大概要耗费一个月的时间。宁国府的贾珍夫妻二人,自然也是要去的。 两府没有当家的人,于是大家商议,家中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便宣称尤氏正在产育,把她腾出来,协理荣国府和宁国府两处的事务。又拜托薛姨妈在大观园里照管众姊妹和丫鬟们。薛姨妈没办法,只好也搬进园子里来。因为宝钗那里有湘云、香菱;李纨那里,如今李婶母女虽然走了,但有时也会来住个三五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贾母又把宝琴交给李纨照管;迎春那里有岫烟;探春因为家务繁杂,而且不时有赵姨娘和贾环来吵闹,很不方便;惜春的住处房屋狭小;况且贾母千叮咛万嘱咐,托薛姨妈照管林黛玉,薛姨妈平时也最疼爱黛玉,如今正好碰上这事,便搬到潇湘馆和黛玉同住,对黛玉的一应药饵饮食都十分用心。黛玉感激不尽,此后便像称呼宝钗一样称呼薛姨妈,对宝钗也直接叫姐姐,对宝琴直接叫妹妹,就好像亲姐妹一样,比其他人更为亲近。 贾母见此情形,十分高兴,也放下心来。薛姨妈只是照管众姊妹,约束丫头们,对于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不愿多管闲事。尤氏虽然每天都过来,但也只是应付差事,点个卯,也不敢滥用权势,而且她家上下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料理,再者每天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下榻之处一应所需的饮食、铺设之物,所以也十分操劳。 当下荣国府和宁国府两处的主人都如此忙碌,两处的执事人等,有的跟随入朝,有的在朝外照理下榻之处的事务,还有的提前去安排下榻之处,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两处的下人没了正经的管束,都趁机偷懒,有的还结党营私,和暂时掌权的执事人一起玩弄权势。荣国府只留下赖大以及几个管事照管外面的事务。赖大手下常用的几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虽然另外委派了人,但都是些生面孔,用起来很不顺手。而且这些人没什么见识,有的趁机哄骗财物,没有节制;有的胡乱告状,却拿不出证据;有的举荐人也没有正当理由,种种不良行为,到处惹是生非,实在难以一一详述。 又因为各官宦人家凡是养了优伶男女的,一概都要遣散。尤氏等人便商议,等王夫人回家后回明此事,也打算遣散府里的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尤氏还说:“这些人原本是买来的,如今虽然不唱戏了,但尽可以留着使唤,让那些教习们自行离去就好了。” 王夫人却说:“这些学戏的可不同于普通使唤的丫头,她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为家境不好才被卖了来做这行,装丑弄鬼好几年。如今有这个机会,不如给她们几两银子做盘缠,让她们各自离去。当年祖宗在世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先例。咱们如今要是不这么做,既损阴德,又显得小气。如今虽然还有几个老的留下来,那是因为她们各有原因,不肯回去,所以才留下使唤,等年纪大了,就配给咱们家的小厮们了。” 尤氏说:“如今我们去问问这十二个女孩子,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信儿让她们父母亲自来领回去,给她们几两银子盘缠,这样才妥当。要是不叫她们父母亲人来,只怕有混帐人冒名顶替把人领出去,又转卖了,那就辜负了这一番恩典。要是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 王夫人笑着说:“这话在理。” 尤氏等人又派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凤姐。一面告知总理房,给每个教习八两银子,让他们自行安排。把梨香院的一应物件清查登记,收管明白,派人值夜看守。然后把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询问,结果一多半都不愿意回家:有的说父母虽然健在,但只知道把她们卖来卖去,这一回去,还得被卖;有的说父母已经去世,是被叔伯兄弟卖了的;有的说无依无靠,没地方可去;有的说眷恋贾府的恩情,不舍得离开。愿意回去的只有四五个人。王夫人听了,只好把她们留下。让那四五个人的干娘先领回家,只等她们的亲生父母来领人;把不愿意回去的分散到园子里使唤。 贾母便留下文官自己使唤,把演正旦的芳官指给宝玉,把演小旦的蕊官送给宝钗,把演小生的藕官指给黛玉,把演大花脸的葵官送给湘云,把演小花脸的豆官送给宝琴,把演老外的艾官送给探春,尤氏则讨了演老旦的茄官。当下大家各得其所,就像倦鸟出笼,每天在园子里玩耍。众人都知道她们不会做针线,不习惯干粗活,也就不太责备她们。其中有一两个懂事的,担心将来没有一技之长难以立足,便把唱戏的本事丢开,学起了针线、纺织等女工活计。 有一天,朝中举行大祭,贾母等人五更天就出发了,先到下榻之处吃了些点心小吃,然后入朝。早祭结束后,才退到下榻之处,吃过早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入朝等待中午和晚上的祭祀完毕,才出来到下榻之处歇息,用过晚饭才回家。巧的是,这下榻之处是一个大官的家庙,由尼姑在此修行,房舍又多又干净。东西两院,荣国府租了东院,北静王府租了西院。太妃、少妃们每天休息的时候,看到贾母等人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相互都有照应。外面的琐事就不多说了。 再说大观园中,因为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又去送灵,一个月才能回来,各个丫鬟婆子都有空闲时间,大多在园子里游玩。又把梨香院里服侍的婆子们全都撤回来,分散在园子里听候使唤,这样园子里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人。因为文官等人,有的心性高傲,有的仗势欺人,有的挑衣挑食,有的言辞尖刻,大概都是些不安分守己的人。因此,众婆子们心里都有怨言,只是嘴上不敢和她们争辩。如今解散了戏班,大家都如了愿,有的就此放手不管,有的心胸狭窄,还记着以前的怨恨,因为这些人都被分到各房名下,她们也不敢再来招惹。 正好这一天是清明节,贾琏已经备下了每年例行的祭祀物品,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前往铁槛寺祭祀烧纸。宁国府的贾蓉也和族中几个人各自准备祭祀物品前往。因为宝玉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没有去。饭后,宝玉有些犯困,袭人便说:“天气这么好,你出去逛逛吧,省得刚放下粥碗就睡,食物积存在胃里不好。” 宝玉听了,只好拄着一根拐杖,趿拉着鞋,走出了院门。 因为最近把园子分给众婆子料理,大家各司其职,都在忙碌着,有的在修剪竹子,有的在栽种树木,有的在栽花,有的在种豆,池塘里还有驾船的婆子们在挖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和丫鬟们都坐在山石上,看他们干活取乐。宝玉也慢慢地走了过来。湘云见他来了,连忙笑着说:“快把这船赶走,他们是来接林妹妹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宝玉红了脸,也笑着说:“人家生病,又不是故意的,你还拿这个来取笑。” 湘云笑着说:“这病也和别人不一样,本来就招人笑话,还说别人呢。” 说着,宝玉便也坐了下来,看着众人忙碌了一阵。湘云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凉,咱们坐一会儿就走吧。” 宝玉正打算去看望林黛玉,便起身拄着拐杖,向她们告辞,从沁芳桥一带的堤上走去。只见柳树垂下金色的枝条,桃花绽放出如丹霞般的色彩,山石后面,有一株大杏树,花已经全部落尽,叶子茂密,一片翠绿,上面已经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子。宝玉心想:“才病了几天,竟然错过了杏花盛开的时节!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时候了!” 因此抬头望着杏子,依依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经定了夫婿一事,虽说男婚女嫁是人生大事,不可不办,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姑娘。不过两年时间,邢岫烟也要 “绿叶成荫子满枝” 了。再过几天,这杏树就会子落枝空,再过几年,邢岫烟难免会乌发变白,红颜老去,因此不免伤心,对着杏树流泪叹息。 正悲伤叹息的时候,忽然有一只雀儿飞来,落在树枝上乱叫。宝玉又发起呆来,心想:“这雀儿一定是杏花正开的时候来过,如今见没有花,只有叶子和果子,所以才乱叫。这叫声听起来一定是在啼哭,可惜公冶长不在眼前,没办法问它。不知道明年杏花再开的时候,这雀儿还记不记得飞到这里,和杏花见上一面?”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冒出来,把雀儿惊飞了。宝玉吓了一大跳,又听见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不要命了,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去告诉奶奶们,看你还敢不敢!” 宝玉听了,越发疑惑,急忙绕过山石去看,只见藕官满脸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一堆纸钱灰,神情悲痛。宝玉连忙问道:“你给谁烧纸钱呢?快别在这里烧了。你要是为了父母兄弟,告诉我他们的姓名,我到外面叫小厮们打个包袱,写上名姓去烧。” 藕官见了宝玉,一句话也不说。 宝玉问了好几遍,藕官都不回答。忽然,一个婆子气势汹汹地走来,要拉藕官,嘴里还说着:“我已经告诉奶奶们了,奶奶们气得不得了。” 藕官毕竟还是个孩子,怕丢人现眼,便不肯走。婆子说:“我说你们别太得意忘形了,如今在这里可不能像在外面那样随心所欲地胡闹。这可是有规矩的地方。” 她指着宝玉说:“连我们家的爷都守规矩,你算什么东西,跑来这里胡闹。你再害怕也没用,跟我快走!” 宝玉急忙说道:“她没烧纸钱,是林妹妹让她来烧那些写坏的字纸的。你没看清楚,反倒错怪她了。” 藕官正没了主意,看见宝玉,心里又多了几分害怕,突然听到宝玉为她遮掩,心里由忧转喜,便也硬着头皮说:“你真看清楚是纸钱了?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的字纸!” 那婆子听了这话,更加来劲了,弯腰在纸灰里翻找那些没烧尽的纸,捡起两片拿在手里,说:“你还嘴硬,证据都在这儿。我跟你到厅上评理去!” 说着,挽起袖子,就要拉着藕官走。 宝玉赶忙拉住藕官,用拐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你就拿着那个回去吧。实话告诉你,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杏花神跟我要一挂白纸钱,不能让自己房里的人烧,得找个外人替我烧了,我的病才能好得快。所以我特意准备了这纸钱,好不容易请林姑娘让她来帮我烧了祈福。这事原本不许任何人知道,所以我今天才能好起来,偏偏被你看见了。我这会儿又觉得不舒服了,都是你冲撞的!你还要去告她。藕官,别怕,你就照我说的去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你故意冲撞神明,咒我早死。” 藕官听了,更有了底气,反倒拉着婆子要去。那婆子听了这话,急忙丢下纸钱,赔着笑脸求宝玉说:“我原本不知道,二爷要是告诉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可就完了。我现在就去跟奶奶们说,就说是二爷祭神,我看错了。” 宝玉说:“你也不许再回去了,你要是听话,我就不说。” 婆子说:“我已经回了话,叫我来带她,我怎么能不回去呢。要不这样,我就说已经找到她了,林姑娘叫她过去了。” 宝玉想了想,这才点头答应。那婆子这才走了。 这边宝玉问藕官:“你到底是给谁烧纸呢?我寻思着,要是为了父母兄弟,你们肯定都让人在外面烧过了,在这儿烧这几张,肯定有什么隐情。” 藕官因为刚才宝玉护着她,心里充满感激,知道宝玉和自己是一类人,便流着泪说:“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屋里的蕊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被你撞见,看你又这么仗义,我也只好告诉你了,不过你可千万别再跟别人说。” 又哭着说:“我也不方便当面跟你说,你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问芳官,就知道了。” 说完,就走了。 宝玉听了,心里疑惑,便慢慢走到潇湘馆,只见黛玉瘦得可怜,一问才知道,她的病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黛玉见宝玉也比以前瘦了不少,想起以前的事,不禁流下泪来。两人简单聊了几句,黛玉就催宝玉回去休息调养。宝玉只好回来。因为惦记着要问芳官事情的原委,偏偏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有说有笑,宝玉不好叫芳官,怕别人追问,只好忍着。 不一会儿,芳官跟着她干娘去洗头。她干娘却先让自己的亲女儿洗完,才轮到芳官。芳官见了,就说她偏心,“拿你女儿洗过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被你拿着,占我的便宜就算了,还拿这些剩的给我。” 她干娘又羞又恼,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怪不得人人都说戏子难缠。不管多好的人,进了这一行,都学坏了。你这么个小丫头,还挑三拣四,净说些没用的,跟那爱闹事的骡子似的!” 母女俩就吵了起来。 袭人赶忙派人去说:“别吵了,趁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都不安分了,连句安静话都没有。” 晴雯说:“都是芳官不懂事,不知道张狂什么,不过会唱两出戏,就好像立了多大功似的。” 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妈的也太不公平,小的也太不像话。” 宝玉说:“也怪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她没爹没娘,在这儿没人照顾,还被她干娘赚了钱,又受欺负,能不生气吗?” 又对袭人道:“她一个月有多少月钱?以后不如你把钱收过来照顾她,这样不就省事了?” 袭人道:“我要照顾她,哪里还用得着靠那点钱?我可不想落个被人骂的下场。” 说着,就起身到那屋里拿了一瓶花露油,还有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的东西,让一个婆子送给芳官,让她另外打水自己洗,别再吵闹了。 她干娘更觉得羞愧,就骂芳官 “没良心,冤枉我克扣你的钱。” 还往芳官身上拍了几下,芳官就哭了起来。宝玉走了出来,袭人赶忙劝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去说说她。” 晴雯抢先过来,指着芳官的干娘说:“您老人家也太不懂事了。您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给了,您不觉得害臊,还有脸打她。她要是还在戏班里学艺,您敢打她吗?” 那婆子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敢跟我顶嘴,我就打得!” 袭人喊麝月道:“我不会跟人吵架,晴雯性子太急,你赶紧过去吓唬她两句。” 麝月听了,连忙过来说:“你先别吵。我问问你,别说我们这儿,你看看整个园子里,有哪个在主子屋里教训女儿的?就算是你的亲女儿,分了房,有了主子,自然是主子能打骂,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也能打骂,什么时候轮到当爹娘的在中间多管闲事了?都像你这样,还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你瞧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闹,你也要跟着学?你们放心,这几天这个病那个病的,老太太又没空,所以我没去回禀。等过两天闲下来,咱们好好回禀一回,把这些人的威风都杀一杀。宝玉才好一点,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你倒好,把人打得鬼哭狼嚎的。上头才出了几天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里没我们了,再过两天,你们是不是要打我们了?她不认你这个干娘,还能被埋没了不成?” 宝玉气得用拐杖敲着门槛说:“这些老婆子真是铁石心肠,也太奇怪了。不能照顾人,还净折磨人,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晴雯道:“有什么怎么得了的,都撵出去,留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有什么用!” 那婆子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下面是丝绸撒花的夹裤,裤腿敞着,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像个泪人。麝月笑着说:“把个莺莺小姐,倒弄成被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也不打扮了,这么邋遢。” 宝玉说:“她这本来的样子就很好看,别弄得太拘谨了。” 晴雯过去拉过芳官,帮她洗净头发,用毛巾拧干,松松地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让她穿好衣服到这边来。 接着,负责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做好了,送不送过来?” 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着说:“刚才吵了半天,都没注意听钟响几下了。” 晴雯说:“那破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得去收拾。” 说着,就拿过表看了看,说:“再等半盏茶的时间就行。” 小丫头走了。麝月笑着说:“要说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天就是她摆弄那坠子,没一会儿就弄坏了。” 说话间,就把餐具准备齐全了。 不一会儿,小丫头捧着食盒进来,站在一旁。晴雯、麝月揭开一看,还是只有四样小菜。晴雯笑着说:“都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的菜吃。这稀饭咸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边摆好餐具,一边又看食盒里,有一碗火腿鲜笋汤,赶忙端到宝玉跟前。宝玉在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 袭人笑着说:“我的菩萨,才几天没吃荤,就馋成这样。” 一边说,一边急忙端起碗,轻轻用嘴吹。看见芳官在旁边,就递给芳官,笑着说:“你也学着点伺候人,别整天傻吃傻睡的。吹气轻点,别吹出唾沫星子。” 芳官照着做,吹了几口,很是妥当。 芳官的干娘也赶忙端着饭在门外伺候。以前芳官她们刚来的时候,是从外面认的干娘,然后一起去了梨香院。这个干婆子原本是荣府里的三等仆人,只负责给她们洗衣服,都没进过内宅伺候,所以不懂内宅的规矩。如今靠着她们才进了园子,跟着女儿住到这房里。这婆子刚被麝月教训了一顿,才懂了点规矩,生怕芳官不认她这个干娘,会损失不少好处,所以心里就想讨好她们。现在看见芳官吹汤,就赶忙跑进来笑着说:“她毛手毛脚的,别打碎了碗,还是我来吹吧。” 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接。 晴雯赶忙大声喊道:“出去!就算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来吹。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出去!” 一面又责骂小丫头们:“你们都瞎了心了,她不懂规矩,你们也不跟她讲讲!” 小丫头们纷纷说道:“我们赶她走,她就是不走;跟她说,她又不听。如今连累我们跟着受气,这下你信了吧?我们能去的地方,她只能去一半,还有一半她根本去不了。更何况她还跑到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这还不算,还在这儿动手动嘴的。” 一面说着,一面把那婆子往外推。台阶下几个等着拿空食盒和餐具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着说:“嫂子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冒冒失失地进去了。” 那婆子又羞又恼,却也只能忍着。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着说:“好了,小心别伤了气。你尝尝,这下温度合适了吧?” 芳官只当宝玉是在开玩笑,只是笑着看着袭人等人。袭人道:“你就尝一口又有何妨。” 晴雯笑着说:“你看我尝。” 说完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她们这样,自己也尝了一口,说:“好了。” 然后把碗递给宝玉。宝玉喝了半碗汤,吃了几片笋,又喝了半碗粥,就不吃了。 众人把餐具收拾出去。小丫头端来沐盆,宝玉洗漱完毕后,袭人等人出去吃饭。宝玉给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本就机灵,又学了几年戏,什么事情不懂?于是就装作头疼,说不想吃饭了。袭人道:“既然不吃饭,你就在屋里陪着宝玉,这粥给你留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说完,大家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宝玉和芳官两人,宝玉便把刚才从看到火光开始,如何遇见藕官,又如何编谎话护着她,以及藕官让自己来问芳官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跟芳官讲了一遍,然后问她藕官祭祀的到底是什么人。芳官听了,脸上带着笑意,又叹了口气,说道:“这事说起来既可笑又可叹。” 宝玉听了,急忙问是怎么回事。芳官笑着说:“你猜她祭祀的是谁?祭祀的是已经去世的菂官。” 宝玉说:“她们感情好,祭祀一下也是应该的。” 芳官笑着说:“哪里只是感情好这么简单?她的想法简直有些疯傻,她说自己演小生,菂官演小旦,在戏里常扮夫妻,虽说都是假的,可每天那些唱戏的曲文和表演,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柔体贴,所以两人都入了迷。就算不演戏的时候,平时吃饭、起居,两个人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到现在都忘不了,所以每逢节日都要烧纸祭祀。后来蕊官来了,我们看她对蕊官也一样温柔体贴,就问她怎么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她却说:‘这其中有个大道理。就好比男子死了妻子,要是有必须续弦的理由,那也应该续弦。但只要不把死去的妻子抛在脑后,就是情深意重了。要是因为死去的妻子就不再续弦,孤孤单单守一辈子,耽误了人生大事,这也不合情理,死去的人反而会不安。’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傻?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宝玉听了这番痴话,正合了他自己的那股呆劲儿,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悲叹,还觉得新奇得不得了,说道:“上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又何必让我这浊臭的须眉男子来玷污这世界。” 接着又急忙拉住芳官叮嘱道:“既然是这样,我也有句话要你转告她,我要是当面跟她讲,未免不太方便,得由你告诉她。” 芳官问是什么事。宝玉说:“以后千万别再烧纸钱了。烧纸钱本就是后人搞出来的歪门邪道,并不是孔子的教导。以后逢年过节,只准备一个香炉,到时候随便烧炷香,只要一心虔诚,就能感动神明。那些愚昧的人不懂,不管是祭祀神佛还是死人,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各种规矩。却不知道只要有‘诚心’二字就够了。就算在慌乱流离的时候,哪怕连香都没有,随便找点土或者草,只要干净,就可以用来祭祀,不光死者能享用,就连神鬼也会来享用。你看看我那案几上,只摆着一个香炉,不管什么日子,常常焚香。他们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我心里却各有各的缘由。随便有清茶就供一杯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者有鲜花、鲜果,甚至荤菜,只要心诚意净,就是佛也会来享用。所以说,关键在于诚心敬意,而不在于那些虚名。你赶紧让她以后别再烧纸了。” 芳官听了,连忙答应。过了一会儿,大家吃完饭,就有人来禀报:“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人回来了,便多添了一件衣服,拄着拐杖迎上前去,和众人一一见礼。贾母等人因为连日来十分辛苦,都想早点休息,当晚无话。第二天五更天,又前往朝中。 距离送灵的日子越来越近,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忙着整理贾母的物品,玉钏、彩云、彩霞等人则收拾王夫人的东西,当着众人的面清点,交给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丫鬟一共有大小六个,婆子媳妇十个,男人不算在内。这几天一直在收拾驮轿和各种用具。鸳鸯和玉钏儿都不跟着去,只负责看守屋子。提前几天,就先把帐幔、铺盖等物发放下去,先有四五个媳妇和几个男人领了东西,坐了几辆车绕道先到下榻之处,布置安顿好,等候众人到来。 到了出发那天,贾母带着贾蓉的妻子乘坐一乘驮轿,王夫人跟在后面也坐了一乘驮轿,贾珍骑着马,率领一众家丁护卫。还有几辆大车,给婆子丫鬟们乘坐,车上还放着一些备用的衣包等物件。这天,薛姨妈、尤氏带着众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才回去。贾琏担心路上不方便,一面打发他的父母起身赶上贾母和王夫人的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赶来。 荣国府里,赖大增添人手值夜,把两处厅院都关上了,所有出入的人,都走西边的小角门。日落的时候,就下令关上仪门,不许人进出。园子里前后东西的角门也都关锁起来,只留下王夫人住的大房后面那扇常常供姐妹们出入的门,以及东边通往薛姨妈住处的角门,这两扇门在院子里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自把上房关好,带着丫鬟婆子到下房去休息。每天林之孝的妻子进来,带着十来个婆子值夜,穿堂里又增添了许多小厮打更巡逻,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天清晨,宝钗从春困中醒来,撩开帷幔下了床,微微感觉到一丝寒意。她打开房门一看,只见园中土色湿润,苔藓泛青,原来五更的时候下了几点小雨。于是宝钗叫醒湘云等人,大家开始洗漱。湘云说自己两腮发痒,担心杏癍癣又犯了,便向宝钗要些蔷薇硝。宝钗说:“前儿剩下的都给了宝琴妹妹。” 又说:“颦儿配了很多,我本来想跟她要些,因为今年没发痒,就给忘了。” 于是让莺儿去取一些来。莺儿答应着刚要走,蕊官便说:“我和你一起去,顺便看看藕官。” 说着,两人一起走出了蘅芜苑。 二人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柳叶渚,顺着柳堤往前走。只见柳叶刚刚泛出浅绿,柳丝如同垂下的金线,莺儿便笑着问:“你会用柳条子编东西吗?” 蕊官笑着说:“编什么东西呀?” 莺儿说:“什么都能编,玩的、用的都行。我摘些柳条下来,带着叶子编个花篮,再采些各色的花放在里面,那才好玩呢。” 说着,先不去取蔷薇硝了,伸手折下许多嫩绿的柳条,让蕊官拿着。莺儿一边走一边编花篮,沿途看到花就采一两枝,编出了一个精巧别致的过梁篮子。柳条上本来就长满了翠绿的叶子,把花放上去,显得格外有趣。蕊官高兴地笑着说:“姐姐,把这个给我吧。” 莺儿说:“这个咱们送给林姑娘,等回来咱们多采些柳条,编几个大家一起玩。” 说着,就来到了潇湘馆。 黛玉正在晨妆,看到篮子,便笑着问:“这个新鲜的花篮是谁编的呀?” 莺儿笑着说:“我编了送给姑娘玩的。” 黛玉接过篮子,笑着说:“怪不得人家夸你手巧,这玩意儿还真是别致。” 一边看,一边让紫鹃把篮子挂在那里。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然后才向黛玉要蔷薇硝。黛玉赶忙让紫鹃包了一包,递给莺儿。黛玉又说:“我病好了,今天想出去逛逛。你回去跟姐姐说,不用过来问候姨妈了,也不敢劳烦她来看我,等我梳了头,和姨妈一起去你们那儿,连饭也端到那儿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着出来,到紫鹃的房间找蕊官,只见藕官和蕊官两人正聊得开心,难舍难分。莺儿说:“姑娘也要过去,藕官你先和我们一起去等着,好不好?” 紫鹃听她这么说,也说道:“这话倒也是,她在这儿调皮捣蛋的,也让人讨厌。” 说着,就用一块洋巾把黛玉的汤匙和筷子包起来,交给藕官说:“你先把这个带过去,也算是完成一件差事。” 藕官接过东西,笑嘻嘻地和她俩一起出来,顺着柳堤往前走。莺儿又采了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还让蕊官先把蔷薇硝送过去再来。蕊官和藕官只顾着看莺儿编篮子,舍不得离开。莺儿一个劲儿地催促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 藕官便说:“我和你一起去,然后马上回来。” 两人这才走了。 这边莺儿正编着,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了过来,笑着问:“姐姐,你在编什么呢?” 正说着,蕊官和藕官也到了。春燕便对藕官说:“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呀?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反倒被宝玉编了一大通瞎话,把她数落了一顿,她气得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妈了。你们在外面这两三年,到底积了什么仇呀,到现在还没解开?” 藕官冷笑着说:“有什么仇恨?是他们不知足,反倒埋怨我们。在外面这两年,别的不说,就说我们的米和菜,不知道被他们赚了多少拿回家,全家都吃不完,还有每天买东买西赚的钱。我们使唤他们一下,他们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他们还有良心吗?” 春燕笑着说:“她是我姨妈,我也不好向着外人说她的不是。怪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没出嫁的时候,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道怎么就变出许多坏毛病来,虽说还是颗珠子,却没了光彩,成了颗死珠;再老了,更变得不像珠子了,简直就是鱼眼睛。明明是一个人,怎么能变出三样来?’这话虽说有些荒唐,倒也有点道理。别人不知道,就说我妈和我姨妈,她俩是老姊妹,如今越老越把钱看得重。以前老姐俩在家抱怨没个差事,没个进项,幸亏有了这园子,把我挑了进来,又巧了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我的开销不说,我每月还有四五吊钱的剩余,这还不满足。后来老姊妹俩都被派到梨香院照看你们,藕官认了我姨妈做干娘,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家里着实宽裕了。如今搬到园子里,也该知足了,可还是贪心不足。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一架,接着我妈又因为洗头的事和芳官吵起来。芳官连洗头都不让她洗。昨天发月钱,推不掉了,才买了东西,先让我洗。我想了想,我自己有钱,就算没钱要洗头,跟袭人、晴雯、麝月她们任何一个人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占这个便宜?真没意思。所以我没洗。她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轮到芳官,果然就吵起来了。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可笑死了人吧?我见她一进来,就跟她讲那些规矩。她偏不信,非要装作什么都懂,结果讨了个没趣儿。幸亏园子里人多,没人记得清楚谁是谁的亲戚。要是有人记得,光我们一家人吵来吵去,像什么话呢?你这会儿又跑来弄这些花呀柳的。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她一得到这个地方,就跟得了永远的基业似的,每天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不说,还天天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怕有人糟蹋,又怕误了我的差事。如今进了园子,老姑嫂俩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都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折这些嫩树,她们马上就来了,小心她们埋怨你。” 莺儿说:“别人乱折乱掐不行,唯独我可以。自从分了园子的地盘之后,每天各房都有分配的东西,吃的不算,单说管花草这些玩意儿。谁管什么,每天就要把各房姑娘丫头戴的花,送些折枝过去,还有插瓶用的。只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需要什么再跟你们要。’结果到现在一次都没要过。我今天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春燕的姑妈果然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莺儿、春燕等人连忙让座。那婆子看到采了许多嫩绿的柳枝,又见藕官等人采了许多鲜花,心里就不高兴;看着莺儿在编篮子,又不好说什么,就对春燕说:“我叫你来照看一下,你就贪玩不去了。要是有人叫你,你又要说我使唤你,拿我当挡箭牌,自己在这儿玩乐。” 春燕说:“你老人家又使唤我,又怕担责任,这会儿反倒说我。难道要把我劈成八瓣不成?” 莺儿笑着说:“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些都是她摘下来的,让我给她编,我赶她走,她都不走。” 春燕笑着说:“你可别玩了,你再玩,她老人家可就当真了。” 那婆子本就是个愚笨顽固的人,再加上年纪大了,昏庸糊涂,只知道贪图利益,一点情面都不讲。她看着心疼得要命,又没办法,听莺儿这么说,就倚老卖老,拿起拐杖朝春燕身上打了几下,骂道:“你这小蹄子,我说你,你还敢顶嘴。你妈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撕了你的肉吃。你还跟我犟嘴。” 打得春燕又羞愧又着急,哭着说:“莺儿姐姐是开玩笑的,你老人家就当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把洗脸水烧糊了,我有什么错!” 莺儿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婆子真的动了气,连忙上去拉住,笑着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老人家打她,我多不好意思呀?” 那婆子说:“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因为姑娘在这儿,就不许我管孩子了?” 莺儿听了这么蠢的话,气得脸都红了,松开手冷笑着说:“你老人家要管,什么时候不能管,偏我开了句玩笑,你就管上了。你爱管就管去吧!” 说着,就坐下来,继续编柳篮子。 偏偏这时候春燕的娘出来找她,喊道:“你不来舀水,在这儿干什么呢?” 那婆子马上接话道:“你来看看,你的女儿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在这儿数落我呢。” 那婆子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姑奶奶,这又是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也就罢了,连姑妈都不认了?” 莺儿见春燕的娘来了,只好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春燕的姑妈哪里容人说话,就把石头上的花和柳条拿给春燕的娘看,说:“你看看,你女儿这么大个人了,还玩这些。她先带着人糟蹋我的东西,我怎么能不说说呢?” 春燕的娘正因为芳官的事窝着一肚子火,又恼春燕不听她的话,便走上前来,抬手就打春燕的耳光,还骂道:“你这小丫头,才得意了几天?就跟着那些轻狂浪荡的小妇人学坏,怎么就管不了你们了?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你可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敢管你了?既然你们这些丫头能去的地方我去不了,你就该在那儿好好伺候,还跑出来瞎逛!” 说着,又抓起柳条子,直往春燕脸上戳,质问道:“这是干什么?你编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莺儿赶忙说道:“那是我们编的,您可别指桑骂槐。” 这婆子向来嫉妒袭人、晴雯等人,心里清楚但凡房里大些的丫鬟都比她们有体面、有权势,每次见到这些人,既畏惧又避让,心里既生气又嫉恨,这会儿便把气都撒在了众人身上。又瞧见藕官,想起藕官是她姐姐的对头,这一股怒气愈发旺盛。 春燕哭着往怡红院跑去。她娘又怕有人问春燕为什么哭,担心春燕说出自己打她的事,到时候又得受晴雯等人的气,不由得着急起来,赶忙喊道:“你给我回来!我跟你说句话再走。” 春燕哪里肯回来?她娘急得跑过去要拉她。春燕回头看见,跑得更快了。她娘只顾着追她,没留意脚下被青苔滑倒,引得莺儿、蕊官和藕官三个人都笑了。莺儿赌气把手里的花和柳条都扔到了河里,回房去了。这边婆子心疼得直念佛,又骂道:“你这促狭的小蹄子!糟蹋了这么好的花,小心遭雷劈!” 然后自己掐了些花,给各房送去,暂且不提。 再说春燕一路跑到院子里,迎面碰上袭人正往黛玉那儿去请安。春燕一下子抱住袭人,哭着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了。” 袭人见春燕的娘跟了过来,不禁生气地说道:“三天两头,不是打干女儿就是打亲女儿,你是显摆自己女儿多,还是真不懂规矩王法?” 这婆子来这儿也有几天了,见袭人平时不爱说话,性子好,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家的闲事!都是你们惯出来的,这会儿还管什么?” 说着,又要上去打春燕。 袭人气得转身进了院子,见麝月正在海棠树下晾手巾,听到外面这么吵闹,便说:“姐姐别管,看她能怎样。” 一面给春燕使了个眼色,春燕领会了,便径直朝宝玉跑去。众人都笑着说:“这可真是没事也能闹出事儿来。” 麝月对那婆子说:“你先消消气,难道看在这么多人的面子上,给你求个情都不行吗?” 那婆子见女儿跑到宝玉身边,又见宝玉拉着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春燕一边哭,一边把刚才莺儿她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宝玉听了更着急了,说:“你在这儿闹闹也就罢了,怎么连亲戚都得罪了?” 麝月又对婆子和众人说:“也难怪这位嫂子说我们管不着她们的事,我们就算是管错了,如今请个能管得了的人来管一管,嫂子你也就心服口服,知道规矩了。” 便回头叫小丫头:“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要是平儿没空,就把林大娘叫来。” 小丫头答应着就跑了。几个媳妇上来笑着对那婆子说:“嫂子,快求求姑娘们,把那丫头叫回来吧。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那婆子说道:“不管哪个平姑娘来,也得讲道理,哪有娘管女儿,大家反倒管起娘的。” 众人笑着说:“你以为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要是留情面,还能说你两句;她要是翻了脸,嫂子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正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报告说:“平姑娘正忙着呢,问我有什么事,我跟她说了,她说:‘既然这样,先把她撵出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行了。’” 那婆子听了这话,舍不得被撵出去,顿时泪流满面,哀求袭人等人说:“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况且我是个寡妇,家里没人,正好能一心一意地在这儿服侍姑娘们。姑娘们也方便,我家里也能省些开销。我这一出去,又得自己生火做饭过日子,以后怕是连生计都没了。” 袭人见她这样,早就心软了,便说:“你既然想留在这儿,就得守规矩,听话,不能乱打人。怎么弄来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天天吵架,让人看笑话,有失体统。” 晴雯说:“别理她,打发她走了才是正事儿。谁有工夫跟她斗嘴。” 那婆子又向众人求情说:“我知道错了,姑娘们吩咐的,我以后一定改。姑娘们行行好,积积德。” 又央求春燕说:“原本是因为打你才闹成这样,结果没打成你,我反倒遭了罪,你也替我说说话。” 宝玉见她可怜,只好把她留下,叮嘱她不许再闹事。那婆子走过来,一一向大家道谢,然后退了下去。 这时平儿走了过来,问是怎么回事。袭人等人连忙说:“事儿已经了结了,就不用再提了。” 平儿笑着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能省事就省点事吧。这才离开几天,就听说各处大大小小的人都在闹事,一处完了又一处,我都不知道该管哪一处了。” 袭人笑着说:“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儿闹呢,原来还有别的地方。” 平儿笑着说:“这算什么。我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天时间,前前后后一共出了八九件事儿。你们这儿这点事儿,都不算什么,还有更大、更可气、更可笑的事呢。” 不知道袭人会问她到底是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话说袭人见平儿如此忙碌,便好奇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平儿笑着说:“都是些大家想不到的事儿,说起来也挺可笑的,等过几天再告诉你,现在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我也实在抽不出空。” 话还没说完,李纨的丫鬟就来了,说道:“平姐姐在这儿呀,奶奶正等你呢,你怎么还不去?” 平儿赶忙转身往外走,嘴里笑着回应:“来了,来了。” 袭人等人见状,笑着调侃:“她奶奶病了,她倒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大家都争着要呢。” 平儿走后,暂且不提。 宝玉便吩咐春燕:“你跟着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跟莺儿好好说几句软话,可不能白白得罪了人家。” 春燕答应下来,和母亲一起出去。宝玉又隔着窗户叮嘱:“可别当着宝姑娘的面说,不然反而会让莺儿挨训。” 母女俩一边往外走,一边闲聊。春燕忍不住对母亲说:“我平日里劝您,您总是不听,何苦闹得自己没趣才肯罢休呢。” 她母亲笑着说:“你这小丫头,赶紧走吧。俗话说得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又要来教训我了。” 春燕笑着说:“妈,您要是能安分守己,在这府里待久了,自然会有不少好处。我跟您说件事儿,宝玉常讲,将来这屋里的人,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外头的,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禀太太,把大家都放出去,让我们能和自己的父母团聚,自由生活。您说这事儿好不好?” 她母亲听了,惊喜地忙问:“这话是真的吗?” 春燕说:“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撒谎呢?” 婆子听了,不停地念佛,满心欢喜。 母女俩来到蘅芜苑时,宝钗、黛玉、薛姨妈等人正在吃饭。莺儿去泡茶了,春燕和母亲径直走到莺儿面前,满脸赔笑地说:“方才我们说话太冒失了,姑娘千万别生气,特意来给您赔罪。” 莺儿连忙笑着让座,又倒茶。春燕母女俩说还有事,便告辞离开了。 刚要走,蕊官突然追出来喊道:“妈妈、姐姐,稍微等一下。” 说着走上前,递上一个纸包,说是蔷薇硝,让她们带给芳官擦脸用。春燕笑着说:“你们也太小心了,难道还怕别处没有这个,非要巴巴地再送一包过去。” 蕊官说:“她有她的,我送我的。好姐姐,务必带回去。” 春燕只好收下。母女俩往回走,正碰上贾环和贾琮来问候宝玉,他们刚进怡红院。春燕便对母亲说:“您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母亲听了,从此对春燕百依百顺,不敢再任性胡来。 春燕走进怡红院,宝玉知道她是来回话的,便先点了点头。春燕心领神会,一句话也没说,稍微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给芳官使了个眼色。芳官出来后,春燕才悄悄把蕊官送硝的事告诉她,并把硝交给了她。宝玉和贾琮、贾环没什么可聊的,便笑着问芳官手里拿的是什么。芳官连忙递给宝玉看,说是擦春癣用的蔷薇硝。宝玉笑着说:“亏她想得周到。” 贾环听到,探着头看了看,又闻到一股清香,便弯腰从靴桶里掏出一张纸,托在手上,笑着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吧。” 宝玉只好准备分给他。芳官心里觉得这是蕊官送的,不想给别人,急忙拦住,笑着说:“别动这个,我另外拿些给你。” 宝玉明白她的意思,赶忙笑着把硝包好,说:“快去拿吧。” 芳官接过包好的硝,自己收好,然后到梳妆盒里找自己平时用的。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已经空了,心里很是疑惑,早上还剩了一些,怎么就没了呢?她问周围的人,大家都说不知道。麝月便说:“这会儿先别忙着问这个了,估计是屋里的人临时拿了用。你随便拿点别的给他们,他们也看不出来。赶紧打发他们走,咱们好吃饭。” 芳官听了,就用茉莉粉包了一包拿过来。贾环看到,高兴地伸手来接。芳官却随手往炕上一扔。贾环只好从炕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这才告辞离开。 原来贾政不在家,王夫人等人也不在家,贾环这几天便装病逃学。如今得到了 “硝”,兴致勃勃地去找彩云。正好彩云在和赵姨娘闲聊,贾环嬉皮笑脸地对彩云说:“我也弄到了一包好东西,送给你擦脸。你总说蔷薇硝擦癣比外面的银硝效果好,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彩云打开一看,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从谁那儿要来的?” 贾环便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彩云笑着说:“他们这是哄你这个老实人呢。这不是硝,是茉莉粉。” 贾环仔细看了看,确实比之前的带点红色,闻起来也很香,便笑着说:“这也不错,硝和粉都一样,留着擦脸吧,反正比外面买的好就行。” 彩云只好收下了。 赵姨娘一听,就说:“会有好东西给你?谁让你去要的,怎么能怪他们耍你!依我看,拿上这个去找他们,照着他们的脸摔过去。趁着现在那些人,有的出去了,有的在睡大觉,闹一场,大家都别想清静,也算是报仇了。难道两个月之后,他们还能再拿这事来问你不成?就算问你,你也有理可说。宝玉是哥哥,你不敢冲撞他就算了。难道他屋里的那些丫头,你也不敢去问问?” 贾环听了,低下头不说话。彩云赶忙说:“何必去惹事呢,不管怎样,忍一忍就算了。” 赵姨娘说:“你别管,反正跟你没关系。趁着抓住了理,骂那些轻狂的丫头一顿也好。” 又指着贾环说:“呸!你这个没骨气的下流东西,也就只能受这些小丫头的气!平时我随便说你一句,或者不小心拿错一件东西给你,你就跟我甩脸子,瞪眼发脾气。这会儿被那些小丫头耍了,反倒不敢吭声了。你还指望以后家里人怕你?你没本事,我都替你害臊。” 贾环听了,又羞愧又着急,却又不敢去,只能甩手说:“你这么会说,你怎么不敢去,非要支使我去闹。要是我去学堂告状,被打了,你难道不心疼?每次都教唆我去闹事,出了事,我挨了打骂,你也跟着丢人。这会儿又教唆我去和那些小丫头闹。你要是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 就这么一句话,戳中了他母亲的痛处,赵姨娘立刻叫嚷起来:“我生的孩子,我还怕不成!这家里真是越来越没法说了。” 一边说,一边拿起那包茉莉粉,飞快地往园子里走去。彩云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躲进别的房间。贾环也躲出仪门,自己去玩耍了。 赵姨娘径直走进园子,正憋着一肚子火,迎面正好碰上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夏婆子见赵姨娘气冲冲的样子,便问:“姨奶奶这是要去哪儿?” 赵姨娘说:“你瞧瞧,这家里连那些唱戏的小丫头都开始看人下菜碟,区别对待了。要是别人,我也就忍了,可被这些小丫头捉弄,这还像话吗!” 夏婆子听了,正中下怀,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赵姨娘便把芳官用茉莉粉冒充蔷薇硝,轻慢贾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夏婆子说:“我的好奶奶,您今天才知道啊,这算什么事儿。就说昨天,她们在这儿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护着。别人拿点东西进来,就说不干净,犯忌讳。烧纸倒不忌讳了?您好好想想,这家里除了太太,谁的地位比您高?您自己要是硬气起来,谁还敢不怕您?如今我看,趁着这几个小丫头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了她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赶紧抓住这两件事,好好整治整治她们,我在旁边给您作证,您抖抖威风,以后在别的事情上也能争回点面子。就算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了那几个小丫头说您不是。” 赵姨娘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说:“烧纸的事儿我不清楚,你详细跟我说说。” 夏婆子便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还说:“您尽管去闹。要是闹起来,还有我们帮您呢。” 赵姨娘听了,越发得意,壮着胆子就直奔怡红院而去。 碰巧宝玉听说黛玉在那边,就往黛玉那儿去了。芳官正和袭人等人吃饭,见赵姨娘来了,都起身笑着让座:“姨奶奶吃饭了吗,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赵姨娘也不搭话,走上前就把那包粉朝着芳官的脸撒过去,指着芳官骂道:“你这个小浪蹄子!我花银子买你来学戏,你不过就是个唱戏的下贱胚子!我家那些下三等的奴才都比你高贵,你竟然还会看人下菜碟。宝玉要给东西,你还拦着,难道是怕给了你?拿这个糊弄他,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主子,亲如手足,哪能由着你小瞧他!” 芳官哪里受得了这话,一边哭,一边说:“硝没了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要是说没了,又怕他不信,这难道不好吗?我虽然学戏,但也没出去卖艺。我一个女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大家都是当丫鬟的,谁比谁高贵!” 袭人赶忙拉住她,说:“别胡说!” 赵姨娘气得抬手就给了芳官两个耳光。袭人等人赶忙上前拉住赵姨娘,劝道:“姨奶奶别跟她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教训她。” 芳官挨了两下打,哪里肯罢休,又是撞头又是打滚,哭闹个不停。嘴里还喊着:“你打得着我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再动手!你打了我,我还怎么活!” 说着就往赵姨娘怀里撞,让她打。 众人一边劝,一边拉着芳官。晴雯悄悄对袭人说:“别管她们,让她们闹去,看最后怎么收场!现在都乱套了,什么人都来打人,长此以往还得了!” 跟在赵姨娘后面来的那些人,听到这边闹得这么厉害,心里都暗自高兴,纷纷念佛说:“可算有今天了!” 还有那些心怀怨恨的老婆子,看到赵姨娘打了芳官,也都觉得解气。 当时藕官、蕊官等人正在一起玩耍,湘云的丫鬟大花面葵官和宝琴的丫鬟豆官听到这个消息,急忙找到藕官和蕊官说:“芳官被人欺负了,咱们也跟着没面子,必须得大家一起大闹一场,才能出这口气。” 四个人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只想着为朋友打抱不平,也顾不上其他,一起跑到怡红院。豆官冲在最前面,差点把赵姨娘撞倒。另外三个也围了上来,放声大哭,又抓又闹,把赵姨娘团团围住。晴雯等人一边笑着,一边假装去拉架。急得袭人刚拉起这个,那个又跑过去闹,嘴里直喊:“你们不要命了!有委屈好好说,这种没道理的事怎么能做!” 赵姨娘一下子没了主意,只能不停地乱骂。蕊官和藕官一人抱住赵姨娘的一只手,葵官和豆官在前后顶住。四个人齐声喊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们四个!” 芳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哭得昏了过去。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谁知道晴雯早就派春燕去请探春了。这时,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和一众媳妇赶了过来,喝止住了正在哭闹的四个人。她们询问事情的缘由,赵姨娘气得眼睛瞪得老大,青筋暴起,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情绪激动得话语都有些混乱。尤氏和李纨没有吭声,只是喝令藕官、蕊官、葵官和豆官不许再闹。探春见状,叹了口气说:“这算什么大事啊,姨娘您也太容易动气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和姨娘商量,难怪丫头说不知道您在哪儿,原来在这儿生气呢,快跟我来吧。” 尤氏和李纨也笑着说:“姨娘,请到厅上,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赵姨娘没办法,只得跟着她们三人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探春说道:“那些小丫头本就是供大家玩乐的,喜欢就和她们说说笑笑,不喜欢就别搭理。就算她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就当作是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能原谅就原谅,要是实在气不过,也该叫管家媳妇去教训她们,何必自己不顾身份,大喊大叫,失了体统呢。您看看周姨娘,什么时候见有人欺负她,她也从不主动招惹别人。我劝姨娘您先回房消消气,别听那些没见识的人挑拨,免得惹人笑话,自己犯傻,白白给别人当枪使。心里就算有天大的气,也暂且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会处理。” 一番话说得赵姨娘哑口无言,只好回房去了。 这边探春气呼呼地对尤氏和李纨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让人无法敬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为这点事值得大吵大闹,一点体统都不顾,耳朵还软,心里又没个盘算。这肯定又是那些没脸没皮的奴才在背后捣鬼,撺掇出这么个糊涂人替他们出气。” 探春越想越气,便让人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教唆。媳妇们只好答应着,出来后相视一笑,都觉得这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没办法,她们只得把赵姨娘身边的人和园子里的人都叫来盘问,可大家都说不知道。众人无奈,只得回去回复探春:“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查清楚,只能慢慢访查,但凡发现有言语不当的,一并来回禀,再进行责罚。” 探春的气这才渐渐消了。正巧艾官悄悄地来告诉探春:“都是夏婆子和我们平日里关系不好,总是造谣生事。前儿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玉让她烧的,宝玉自己承担了,她才没话说。今天我给姑娘送手帕的时候,看见她和姨奶奶在一块儿说了半天,嘀嘀咕咕的,看见我才走开。” 探春听了,虽然知道其中的猫腻,也料定她们是一伙的,本来就都调皮捣蛋得很,所以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把这当作确凿的证据。 谁知道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儿就在探春那儿当差,经常帮着房里的丫鬟们买东西、跑腿,姑娘们都和她关系不错。这天饭后,探春去厅上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便让蝉姐儿出去叫小厮买糕。蝉姐儿说:“我刚扫了个大院子,腰腿都疼得厉害,你叫别人去吧。” 翠墨笑着说:“我还能叫谁去?你赶紧去,我告诉你个好话,你到后门的时候,顺路给你姥姥提个醒,让她小心点。” 接着,就把艾官告发她姥姥的事告诉了蝉姐儿。蝉姐儿听了,急忙接过钱说:“这个小蹄子也敢捉弄人,我这就去告诉姥姥。”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到了后门边,只见厨房里这会儿没什么活儿,大家都坐在台阶上闲聊,蝉姐儿的姥姥夏婆子也在其中。蝉姐儿便让一个婆子出去买糕,自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刚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就想去质问艾官,还想去找探春诉苦。蝉姐儿赶忙拦住说:“您老人家去了怎么说呢?这话是怎么知道的,要是再闹起来可就不好了。我就是告诉您防着点,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只见芳官走了过来,扒着院门,笑着对厨房的柳家媳妇说:“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可千万别放香油,弄得太油腻了。” 柳家的笑着说:“知道了。今儿怎么派你来说这么一句要紧话。你要不嫌这儿脏,进来逛逛?” 芳官刚进来,就有一个婆子端着一碟糕走过来。芳官开玩笑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 蝉姐儿一把接过碟子说:“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 柳家的见了,连忙笑着说:“芳姑娘,你喜欢吃这个?我这儿刚买了给你姐姐吃的,她还没吃,收在那儿呢,干干净净的没动过。” 说着,就拿了一碟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进去给你炖口好茶来。” 说完就进去生火炖茶。芳官拿着热糕,凑到蝉姐儿面前说:“稀罕吃你那糕,我这手里的不是糕吗?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你给我磕个头,我也不吃。” 说着,就把手里的糕一块一块掰下来,扔着去打雀儿玩,嘴里还笑着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头买二斤给你。” 小蝉气得直瞪眼,冷笑着说:“雷公老爷也长着眼睛呢,怎么不劈了这个作孽的!她还来气我。我哪能跟你们比,又有人送礼,又有人当贴心奴才,使劲儿讨好你们,还帮着你们说话。” 众媳妇都说:“姑娘们,算了吧,天天见面就吵。” 有几个机灵的,见她们吵起来了,怕又生出是非,都赶紧抬脚走开了。当时蝉姐儿也不敢太过分地说芳官,只能一边嘟囔着一边走了。 这边柳家的见人都散了,急忙出来问芳官:“前儿说的那件事,你提了没?” 芳官说:“说了。等过一两天再提这事。偏偏那讨厌的赵姨娘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给你家姐姐的玫瑰露,她喝了没,身子好点了吗?” 柳家的说:“都喝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再问你要。” 芳官说:“这不算什么,等我再要些给她就是了。”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虽然是厨役的女儿,但是生得和平儿、袭人、紫鹃、鸳鸯一样标致。因为她排行第五,所以大家都叫她五儿。五儿向来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没得到什么差事。最近柳家的见宝玉房里的丫鬟差事轻松,人手又多,还听说宝玉将来要把她们都放出去,所以就想把五儿送到宝玉房里应个名儿。正愁没门路,恰好柳家的在梨香院当差,她为人细心殷勤,照顾芳官她们比其他干娘还要周到。芳官等人对她们也很好,于是柳家的就和芳官说了这事,拜托芳官去跟宝玉说。宝玉虽然答应了,只是最近生病,又事情繁多,还没来得及说。 前面的事暂且不多说,且说这时芳官回到怡红院,向宝玉回复了事情的经过。宝玉刚才听见赵姨娘吵闹,心里本就不痛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等吵完了,打听到探春把赵姨娘劝走了,才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会儿,大家才安定下来。现在见芳官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宝玉赶忙说:“有,我又不怎么吃,你都拿给她吧。” 说着就让袭人把玫瑰露取出来,一看瓶子里也没剩多少了,就把整瓶都给了芳官。 芳官便自己拿着瓶子去了。正好柳家的带着女儿来散心,在那边角落里逛了一圈,回到厨房,正喝茶歇脚。芳官拿着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对着光亮照看,里面装着小半瓶像胭脂一样的汁液,她还以为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柳家母女俩忙说:“快拿旋子烧点滚水,你先坐下。” 芳官笑着说:“就剩这么多了,连瓶子都给你们吧。” 五儿听了,才知道这是玫瑰露,赶忙接过来,不停地道谢。芳官又关切地问她:“你身体好点了吗?” 五儿说:“今天精神比前些天好些,就进来随便逛逛。这园子后边这一片,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不过就是些大石头、大树,还有房子的后墙,真正好看的景致都没瞧见。” 芳官疑惑地问:“你怎么不去前面逛逛呢?” 柳家的连忙解释道:“我没让她去前面。姑娘们大多都不认识她,要是碰上看不顺眼的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等明天拜托你照应她,进了宝玉房里,还怕没人带着她逛园子?只怕到时候逛得都厌烦了呢。” 芳官听了,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呢。” 柳家的赶忙说道:“哎呀呀,我的姑娘,我们身份低微,可没法跟你们比。” 说着,又倒了茶过来。芳官哪里有心思喝茶,只是漱了漱口就走了。柳家的说:“我这儿正忙着呢,五丫头,你去送送芳官姑娘。” 五儿便送芳官出去,见周围没人,又拉住芳官急切地问道:“我拜托你的事,到底跟宝玉说了没有呀?” 芳官笑着说:“我怎么会哄你呢?我听说宝玉屋里正缺两个人,一直还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位置,琏二奶奶要走了人,还没派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空着。如今要你进去,也不算过分。只是平儿常常跟袭人说,凡是涉及人员变动和钱财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这样更好。现在三姑娘正想找个人来立威呢,连她自己屋里的事都驳回了两三件,眼下正盯着我们屋里,想挑出点毛病,我们何苦往她的枪口上撞呢。要是说了这事,被三姑娘驳回,以后再想提可就难了。不如先等一阵子,等老太太、太太有空了,不管多大的事,先跟她们一说,没有办不成的。” 五儿说:“话虽这么说,可我性子急,等不了那么久。趁着现在有机会,一来能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她养我一场;二来能添点月钱,家里也能宽裕些;三来我心里能畅快些,说不定这病就好了,就算请大夫吃药,也能给家里省点钱。” 芳官说:“我都明白,你就放心吧。” 两人就此分别,芳官自去,暂且不提。 单说五儿回来,和母亲对芳官的帮忙感激不已。她母亲说:“真没想到能得到这些东西,虽说这是珍贵的物件,可吃多了容易上火。不如倒点送个人情吧。” 五儿问:“送给谁呢?” 她母亲说:“送给你舅舅的儿子,他昨天发了热病,也想吃这些东西。我倒半盏给他吧。” 五儿听了,半天没说话,跟着母亲倒了半盏,把剩下的连瓶子一起放在餐具柜里。五儿冷冷地说:“依我看,干脆别给他了。要是有人问起来,又得惹出麻烦。” 她母亲说:“哪能怕成这样,那还得了。我们辛辛苦苦在府里做事,得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又不是偷来的。” 说着,便径直出门,去了外面她哥哥家。她侄子正躺在床上,一见到玫瑰露,他哥嫂和侄子都特别高兴。赶忙从井里打了凉水,兑着喝了一碗,顿时感觉心里舒畅,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剩下的半盏,用纸盖好,放在桌上。 碰巧家里几个和她侄子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小厮,来看望他的病情。其中有个叫钱槐的小伙子,是赵姨娘的亲戚。他父母在库房管账,他自己被派去跟着贾环上学。因为他家有点钱势,还没娶亲,早就看上了柳家五儿的美貌,跟父母说了想娶五儿为妻,还请了媒人再三去求亲。柳家父母其实也愿意,无奈五儿坚决不同意,虽然没明说,但言行举止中已经表现出来,父母也就没敢答应。最近柳家又想着把五儿送进园子,就更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只打算等过个三五年,五儿被放出去后,再在外边给她挑选女婿。钱家见这情况,也就作罢了。可钱槐心里一直放不下五儿,又气又恼,发誓一定要把五儿娶到手,才能了却这桩心愿。今天他也跟着大家一起来看望柳家侄子,没想到柳家的也在这儿。 柳家的突然看见一群人来了,其中有钱槐,便借口忙,起身要走。她哥嫂连忙说:“姑妈,怎么茶都不喝就走啊?还麻烦姑妈惦记着。” 柳家的笑着说:“只怕府里要传饭了,等有空了再出来看侄子吧。” 她嫂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拿在手里,送柳家的出门,走到墙角边,把纸包递给柳家的,又笑着说:“这是你哥哥昨天在门上当值,谁知道这五日一班,特别冷清,一点外快都没捞着。只有昨天有粤东来的官员拜访,送了上头两小篓茯苓霜。另外给了门上的人一篓当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这地方千年松柏特别多,所以专门取了茯苓的精华制成药,不知道怎么就弄出这么好看的白霜来。听说这东西用人乳调和,每天早上喝一杯,最滋补人;其次用牛奶也行;实在没办法,用白开水冲着喝也可以。我们想着,正适合外甥女儿吃。本来上午就打发小丫头给你家送去了,她说你家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不在家。我本来想亲自去看看她,给她送去,又想到主子们都不在家,各处管得严,我又没什么差事,没必要瞎跑。况且这两天听说府里乱糟糟的,要是沾染上什么麻烦,可就不值当了。姑娘来得正好,你亲自带回去吧。” 柳家的道了谢,告辞回家。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僮笑着说:“您老人家去哪儿了?府里都派人传了您好几次了,我们三四个人到处找您,都没找到。您老人家从哪儿来的呀?这条路又不是回家的路,我都起疑心了。” 柳家的笑骂道:“你这调皮的猴崽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柳家的笑着说道:“你这调皮的小家伙,你亲婶子就算去寻别人了,你不就多了个叔叔,有什么好起疑的!别惹我把你那像茅草似的头发揪下来!还不快开门让我进去。” 那小厮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拉着柳家的笑着说:“好婶子,您进去后,好歹偷些杏子出来给我吃。我在这儿眼巴巴地等着呢。您要是忘了,日后大半夜您要去打酒买油,我可不给您开门,也不搭理您,随您怎么叫都没用。” 柳家的啐了一口,说道:“你这糊涂虫,今年可不像往年,这些果子都分给各位奶奶们了。一个个都看得紧,人从树底下路过,眼睛都瞪得像老鹰似的,还能去动那些果子!昨天我从李子树下经过,偏巧有只蜜蜂飞到我脸上,我一挥手,偏被你那好舅母瞧见了。她离得远看不太清,就以为我在摘李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又是说‘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献新鲜果子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份’,倒好像谁馋得等不及李子成熟似的。我也没好气,把她抢白了一顿。你有你舅母、姨娘好几个亲戚都管着园子,怎么不去找他们要,反倒来找我要。这可真是‘仓老鼠向乌鸦借粮 —— 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小厮笑着说:“哎哟哟,没有就算了,还说这么多闲话!我看您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算姐姐有了好去处,将来使唤我们的日子只会更多,只要我们多照应着点,不就有了嘛。” 柳家的听了,笑着说:“你这个小机灵鬼,又在这儿耍嘴皮子,你姐姐有什么好去处了?” 那小厮笑着说:“别哄我了,我早就知道了。难道只有你们有内应,我们就没有吗?我虽然在这儿听差,可里头也有两个姊妹行事得体,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里又有老婆子在外面喊道:“你们这些小猴子,快叫柳婶子进去,再不来可就耽误事儿了。” 柳家的听了,顾不上再和小厮说话,赶忙推门进去,笑着说:“别急,我这不来了嘛。” 她来到厨房,虽说有几个同伴,但他们都不敢擅自做主,都等着柳家的来安排。柳家的一边询问众人:“五丫头去哪儿了?” 众人都说:“刚去茶房找她姐妹们了。” 柳家的听了,便把茯苓霜放好,开始按照各房的需求分配菜肴。这时,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儿过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一碗炖得嫩嫩的鸡蛋。” 柳家的说:“就这么讲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这鸡蛋特别短缺,十个钱一个都难买到。昨天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不容易才凑了两千个。我去哪儿找去?你跟她说,改天再吃吧。” 莲花儿说:“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坏的来,害她把我数落了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能是什么稀罕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别逼我翻出来。” 说着,真的走过去,揭开菜箱一看,里面果然有十来个鸡蛋,便说:“这不是吗?你怎么这么小气!吃的是主子的,我们也有份,你心疼什么?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说道:“你别满嘴胡言乱语!你娘才下蛋呢!总共就留下这几个,是预备做菜时当浇头用的。姑娘们要是不要,还舍不得用呢,这是留着应急的。你们吃了,万一姑娘们突然要,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住在这深宅大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道鸡蛋是平常东西,哪里晓得外面买卖的行情。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都没得吃的日子都有。我劝她们,每天有细米白饭,肥鸡大鸭子,将就着也就行了。吃腻了,天天又要换花样。又是鸡蛋、豆腐,还有什么面筋、酱萝卜干,变着法儿换口味。可我又不是专门伺候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不如别伺候上头的主子了,专门伺候你们这些二层主子得了。” 莲花儿听了,脸一下子红了,大声喊道:“谁天天跟你要东西了?你说这么一大堆话!叫你来,不就是图个方便吗?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还忙着问是肉炒还是鸡炒?小燕说‘荤的不好才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放点油’。你赶忙说‘自己糊涂了’,赶紧洗手炒了,还像狗似的亲自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当出气筒,说给大家听。” 柳家的连忙说道:“阿弥陀佛!这些事大家都看见了。别说前儿那一次,就从去年设立厨房以来,但凡各房里姑娘姐儿们偶然要添个一两样东西,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外买了添上。说起来好听,说我只管姑娘们的厨房省事,还有结余,可算起账来,真让人头疼。姑娘姐儿们四五十人,一天就只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蔬菜。你们算算,这够做什么的?连两顿饭都撑不下来,还经得住这个点那样,那个点这样,买来的又不吃,又去买别的。既然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点分例,也像大厨房预备老太太的饭那样,把天下所有的菜蔬写在水牌上,天天换着吃,一个月结算一次倒好。就说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商量着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还专门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给我,我都笑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这三二十个钱的事,我还预备得起。’我赶忙把钱送回去,她们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喝,还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随便拿东西,一盐一酱,哪样不是钱买的?你不给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你拿着这个钱,就当还了她们平日拿的东西。’这才是体谅下人的好姑娘,我们心里都替她们念佛。没成想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过,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来要这要那,我都觉得好笑。你们都成惯例了,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有那么多东西赔。”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见司棋又派人来催莲花儿,说她:“死在那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莲花儿气呼呼地回去,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跟司棋说了一遍。司棋听了,不禁心头火起。这时伺候迎春吃完饭,司棋带着小丫头们过来,见很多人正在吃饭,看她来势汹汹,都赶忙起身赔笑让座。司棋喝令小丫头们动手,“把箱子柜子里所有的菜蔬,都扔出去喂狗,大家都别想吃。” 小丫头们正巴不得呢,七手八脚地冲上去,一顿乱翻乱扔。众人一边拉劝,一边央求司棋说:“姑娘别听小孩子乱说。柳嫂子就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的。我们刚才也说她不懂事,不管什么东西,也得想办法去弄。她已经明白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看看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好言相劝,这才渐渐消了气。小丫头们还没摔完东西,就被拉开了。司棋又是说又是骂,闹了好一会儿,才被众人劝走。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嘟囔了一阵,蒸了一碗蛋让人送去。司棋却把蛋全泼在了地上。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怕又惹出事儿来。 柳家的让女儿喝了一会儿汤,吃了半碗粥,又把得到茯苓霜的事儿说了。五儿听了,心里就想分些给芳官,于是用纸另外包了一半,趁着黄昏人少的时候,自己躲躲闪闪地去找芳官。好在没人盘问。她一直走到怡红院门前,不好意思进去,只好在一丛玫瑰花前站着,远远地张望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正好小燕出来,五儿赶忙上前叫住她。小燕一开始没看清是谁,走到跟前才看清楚,便问她有什么事。五儿笑着说:“你把芳官叫出来,我跟她说话。” 小燕小声笑着说:“姐姐太着急了,横竖再过十来天她就来了,你急着找她做什么。刚才让她去前面办事了,你先等她一会儿。要不,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帮你转告她。只怕你等不及,一会儿园子要关门了。” 五儿便把茯苓霜递给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怎么吃,有什么滋补功效,“我得了些,想送给她,麻烦你转交给她就行。” 说完,便告辞回去。 五儿正走到蓼溆一带,忽然迎面碰上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躲都来不及,只好上前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说你病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五儿陪着笑说:“这两天好些了,跟着我妈进来散散心。刚才我妈让我到怡红院送东西去了。” 林之孝家的说:“这话不对吧。刚才我看见你妈出去,我才关的门。既然是你妈派你去的,她怎么不告诉我你在这儿,就出去让我关门,这是什么意思?可见你在撒谎。” 五儿听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原本是我妈一早让我去取东西的,我忘了,拖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可能我妈以为我先出去了,所以没跟大娘说。” 林之孝家的见她言辞迟钝,神色慌张,又因为最近玉钏儿说正房里丢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没有头绪,心里便起了疑心。正巧小蝉、莲花儿和几个媳妇子走过来,看到这事儿,便说:“林奶奶可得好好审问她。这两天她在这儿进进出出的,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蝉又说:“就是。昨天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被打开了,少了好多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派平姑娘和玉钏姐姐去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要不是找玫瑰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笑着说:“这话我没听说,不过今儿我倒看见一个装露的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为这些丢东西的事儿发愁,每天凤姐儿都让平儿催她,一听这话,赶忙问在哪儿。莲花儿便说:“在她们厨房里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赶忙让人打着灯笼,带着众人去找。五儿着急地说:“那原本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说:“不管是芳官还是什么官,现在有了赃物,我只向上禀报,你到主子面前去辩解吧。” 说着,走进厨房,在莲花儿的带领下,取出了装露的瓶子。担心还有别的偷来的东西,又仔细搜了一遍,还搜出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着五儿,去回禀李纨和探春。 当时,李纨因为贾兰生病,无心处理府中事务,便吩咐林之孝家的去见探春。此时探春已经回房。林之孝家的等人进去通报,丫鬟们都在院子里乘凉,探春正在屋内洗漱,只有待书进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待书出来说:“姑娘知道了,让你们去找平儿,回禀二奶奶。” 林之孝家的只好带着人出来,到了王熙凤那边。她先找到平儿,平儿进去向王熙凤回禀了这件事。 王熙凤刚刚歇下,听到此事,立刻吩咐道:“把五儿的母亲打四十板子,撵出府去,永远不许再进二门。五儿也打四十板子,马上交给庄子上,随便卖了或者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按照王熙凤的吩咐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吓得哭哭啼啼,连忙给平儿跪下,详细诉说了和芳官相关的事情经过。平儿说:“这事儿也不难弄清楚,等明天问了芳官,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不过这茯苓霜,前几日别人送来后,一直等着老太太、太太回来看过才敢动用,不该被偷拿出去。” 五儿听了,赶忙又把舅舅送茯苓霜的事情说了出来。 平儿听后,笑着说:“这么说,你倒是个无辜被冤枉的人,拿你来顶罪了。现在天色已晚,奶奶刚吃了药歇下,不方便为这点小事去打扰她。如今先把你交给守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天我回禀了奶奶,再做处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抗,只好把五儿带出来,交给守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己便离开了。 五儿被软禁起来,一步都不敢多走。那些媳妇们,有的劝她不该做这种没分寸的事;有的抱怨说,正经守夜的活儿都忙不过来,又弄个贼来让她们看着,万一五儿趁人不注意寻了短见,或者逃走了,都是她们的责任。平日里和柳家母女关系不好的人,见了这情形,十分得意,都跑来嘲笑戏弄五儿。五儿心里又气又委屈,却无处诉说。而且她本就体弱多病,这一夜想喝茶没茶,想喝水没水,想睡觉也没有衾枕,只能呜呜咽咽地哭了一整夜。 那些与五儿母女不和的人,巴不得赶紧把她们撵出去,生怕第二天事情有变故。于是,大家一大早便悄悄来买通平儿,一边送东西,一边奉承平儿办事果断,还讲述五儿母亲平日里的种种不是。平儿一一应承着,把他们打发走后,便悄悄去问袭人,是否真的是芳官把玫瑰露给了五儿。袭人说:“玫瑰露确实给了芳官,但芳官又转送给了谁,我就不知道了。” 袭人于是又去问芳官,芳官听了,惊慌失措,连忙承认是自己送给五儿的。 芳官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神,说:“玫瑰露的事就算有了交代,可要是牵扯出茯苓霜,五儿肯定会如实招供。要是让人知道茯苓霜是她舅舅从门上得来的,她舅舅可就有麻烦了,人家一番好意,反倒被咱们连累。” 宝玉赶忙和平儿商量:“玫瑰露的事解决了,可这茯苓霜的事也得有个说法。好姐姐,你让五儿就说是芳官给她的,这样就没事了。” 平儿笑着说:“话虽如此,可她昨晚已经跟人说是她舅舅给的了,现在怎么又说是你给的呢?况且那边丢的玫瑰露也没有主儿,现在有赃证的人却被放走,又该去找谁呢?谁还肯承认?众人心里也未必服气。” 这时,晴雯走过来笑着说:“太太那边丢的玫瑰露,肯定是彩云偷了给贾环。你们可别瞎猜。” 平儿笑着说:“谁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呢。但现在玉钏儿急得直哭,悄悄问彩云,彩云要是承认了,玉钏儿也就算了,大家也就不再追究了。难道我们愿意揽这事儿吗?可恨彩云不但不承认,还挤兑玉钏儿,说玉钏儿偷了。两个人在窝里闹,弄得合府上下都知道了,我们怎么能装作没事人呢?少不得要查清楚。谁知道报案说丢东西的就是贼,可又没有赃证,怎么能认定是她呢。” 宝玉说:“也罢,这件事我来承担,就说是我逗她们玩,悄悄偷了太太的玫瑰露。这样两件事都能了结。” 袭人说:“这倒也是件积德的事,能保全别人的名声。只是太太知道了,又要说你小孩子不懂事,不分轻重了。” 平儿笑着说:“这倒也是小事。如今要从赵姨娘屋里搜出赃物也容易,我只怕又会伤了一个好人的面子。其他人都无所谓,可这个人要是生气了,可不好办。我是可怜她,不想因为打老鼠而伤了玉瓶。” 说着,伸出三个指头。袭人等人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探春。大家连忙说:“确实是这么回事。还是我们这边来承担比较好。” 平儿又笑着说:“也得把彩云和玉钏儿这两个丫头叫来,问清楚了才行。不然她们得了好处,不说因为这个,倒像是我没本事问不出真相,才把事情推到这边来解决,以后她们肯定会变本加厉,偷的照偷,不管的更不管了。” 袭人等人笑着说:“没错,你也得留个余地。” 平儿便让人把彩云和玉钏儿叫了过来,说:“别慌,贼已经找到了。” 玉钏儿先问贼在哪里,平儿说:“就在二奶奶屋里,你问她什么,她都承认。我心里明白她不是贼,只是她害怕才都认了。这里宝二爷觉得过意不去,想替她承担一半责任。我本想把真相说出来,但做贼的平日里是和我关系很好的姊妹,窝主却无关紧要,还会伤了一个好人的面子,所以很为难,只能央求宝二爷承担下来,这样大家都没事。现在我要问问你们两个,该怎么办?要是从今往后大家都小心谨慎,顾全体面,那就求宝二爷承担下来;要是不行,我就回禀二奶奶,不能冤枉好人。”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间羞恶之心涌起,便说道:“姐姐放心,既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连累无辜的人丢面子。偷东西确实是赵姨奶奶再三央求我,我才拿了些给环哥。就连太太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拿过东西,各自送人,这都是常有的事。我原本想着闹两天就过去了。如今既然冤枉了好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姐姐就带我去回禀奶奶,我全部承认,了结此事。” 众人听了这话,都十分诧异,没想到彩云如此有担当。宝玉连忙笑着说:“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直的人。如今也不用你承认,我就说是我悄悄偷的,逗你们玩,现在闹出事来,我本来就该承担。只求姐姐们以后少惹事,大家就相安无事了。” 彩云说:“我做的事为什么要你承担,死活我该自己去承担后果。” 平儿和袭人连忙说:“不是这么说,你要是承认了,难免又会牵扯出赵姨奶奶,到时候三姑娘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倒不如宝二爷承担下来,大家都没事,而且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多干净。只是以后大家千万要小心。要拿什么东西,好歹等太太回来,哪怕把这房子给了别人,我们也没责任了。” 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于是大家商量妥当,平儿带着彩云、玉钏儿和芳官来到前面,到了守夜的房间,叫出五儿,悄悄地教她就说茯苓霜是芳官送的,五儿感激不尽。平儿带着他们来到自己这边,只见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媳妇,押着柳家的已经等了很久。 林之孝家的又对平儿说:“今天一大早把她押来,担心园子里没人伺候姑娘们吃饭,我就暂时派了秦显的女人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干净又谨慎,以后就派她长期伺候吧。” 平儿问:“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太熟悉。” 林之孝家的说:“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守夜的,白天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太认识她。她颧骨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做事特别干净利落。” 玉钏儿说:“对了。姐姐,你怎么忘了?她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然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但她叔叔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这才想起来,笑着说:“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 又笑着说:“你也太着急派人了。如今这事已经水落石出,连前几天太太屋里丢的东西也有了主儿。原来是宝玉那天过来,向这两个丫头要东西,这两个丫头故意逗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就趁她们不注意,自己进去拿了些东西出来。这两个丫头不知道,吓得慌了神。如今宝玉听说连累了别人,才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我,还把东西拿给我看,一件都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在外面得到的,也赏过很多人,不光园子里的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吃,又转送给别人,袭人也给过芳官她们。他们私下里互相往来,也是常事。前几天那两篓茯苓霜还摆在议事厅上,原封未动,怎么能胡乱冤枉人呢。等我回禀了奶奶再说。” 说完,平儿走进卧房,把这件事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向王熙凤回禀了一遍。 王熙凤说:“话虽如此,但宝玉这人不管事情轻重,就爱揽事。别人再求求他,他又经不住别人几句好话,被人一捧,什么事都敢应承。咱们要是信了他,将来遇到大事也这样,还怎么管理下人。还得仔细追查才行。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叫来,虽然不方便擅自拷打,但可以让她们垫着瓦片跪在太阳底下,也不给茶饭吃。一天不招供就跪一天,就算是铁打的,一天也得招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虽然这柳家的不一定偷了东西,但总归有点嫌疑,人家才会说她。就算不按贼来处罚,也得革职不用。朝廷里也有被牵连的,也不算委屈她。” 平儿说:“何必这么操心呢!‘得放手时须放手’。多大点事啊,不如施点恩。依我说,就算在这屋里操碎了心,咱们终究还是要到那边屋里去的。别结下小人的仇,让人心里怨恨。况且你自己又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怀了个哥儿,六七个月的时候还掉了,说不定就是平日里操劳过度,气恼伤身。如今趁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一番话,说得王熙凤笑了起来,说:“随你这小丫头怎么处理吧。我刚精神点,可不想再生气了。” 平儿笑着说:“这才对嘛!” 说完,转身出去,一一处理此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兴旺之家该有的做法。要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张旗鼓地折腾,实在不成体统。如今把柳家母女带回去,让她们照旧当差。把秦显家的也退回去,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往后每日小心巡察才是要紧事。” 说完,平儿便起身离开了。柳家母女赶忙向平儿磕头谢恩,林之孝家的带着她们回到园中,回禀了李纨和探春。二人都说:“知道了,能息事宁人,那自然最好。” 司棋等人白白高兴了一场。那秦显家的好不容易钻了个空子进来,结果只得意了半天。她正在厨房忙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还查出不少亏空,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数额。” 一边又准备给林之孝家的送礼,悄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让子侄送到林家去了;还准备给帐房送礼;又预备了几样菜,请几位同事,说:“我来了,全靠各位照应。从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要是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正忙乱着,忽然有人来告诉她:“吃完这顿早饭就出去吧。柳嫂子本来就没什么事,如今还是让她管厨房。” 秦显家的听了,仿佛丢了魂魄,垂头丧气,顿时没了气焰,只好收拾东西走人。送人的东西白白丢了许多,自己还得变卖家当来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得够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赵姨娘因为彩云私下送了许多东西给贾环,被玉钏儿吵嚷出来,生怕事情被查出来,每天都提心吊胆地打听消息。忽然彩云来告诉她:“都是宝玉把事情应承下来了,从此没事了。” 赵姨娘这才放下心来。谁知贾环听了这话,起了疑心,把彩云私下送给他的东西都拿出来,朝着彩云的脸摔过去,说:“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我才不稀罕。你要是不和宝玉好,他怎么会替你承担。你既然有胆子给了我,就该谁都不告诉。如今你既然告诉了他,我再要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了。” 彩云见此情景,急得赌咒发誓,甚至哭了起来。她百般解释,可贾环就是不信,说:“要不是看在平日里的情分上,我就去告诉二嫂子,说你偷东西给我,我可不敢要。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甩手就出去了。赵姨娘气得大骂:“没出息的东西,坏心眼的孽障。” 彩云更是哭得泪干肠断。赵姨娘只好百般安慰她:“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让我把东西收起来,过几天他自然就回心转意了。” 说着,便要去收东西。彩云赌气把东西一股脑包起来,趁人不注意,来到园中,都扔到河里,让它们顺水漂流,有的沉了,有的漂走了。自己气得夜里在被子里暗自哭泣。 这时,宝玉的生日到了,巧的是,宝琴的生日也是这一天。因为王夫人不在家,所以不像往年那么热闹。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还换了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品,以及寿星纸马、疏头,还有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来走动的女先生也来祝寿。王子腾那边,送了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个寿桃、一百束上等银丝挂面。薛姨妈送的礼稍次一些。其余家中人,尤氏送了一双鞋袜;王熙凤送了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着一个金寿星和一件波斯国的玩器。各庙也派人来舍钱。此外,宝琴也收到了礼物,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姐妹们送的礼物都很随意,有的送一把扇子,有的写一个字,有的画一幅画,有的题一首诗,不过是应个景罢了。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后出门。来到前厅院中,李贵等四五个人已经在那里设好了天地香烛,宝玉点上香,行了礼,奠了茶,烧了纸,然后到宁府的宗祠和祖先堂两处行礼,出来到月台上,又朝着远处给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遥拜。接着来到尤氏的上房,行了礼,坐了一会儿,才回到荣府。他先到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挽留,之后又遇见薛蝌,谦让一番,才进了园子。晴雯、麝月二人跟着,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开始,一一到比宝玉年长的房中拜访。出了二门,又到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问候了一番,才回到房中。虽然众人要行礼,但宝玉都没接受。因为王夫人有话,不让年轻人受礼,怕折了福寿,所以大家都不磕头。 歇了一会儿,贾环、贾兰等人来了,袭人连忙把他们拉住,坐了一会儿,他们便离开了。宝玉笑着说走累了,就歪在床上。刚喝了半盏茶,就听到外面叽叽喳喳,一群丫头笑着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还有奶子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等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来拜寿的人都快把门挤破了,快拿面来给我们吃。” 她们刚进来,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连忙迎出来,笑着说:“不敢劳驾各位,快预备好茶。” 众人进了房间,免不了互相推让一番,然后各自坐下。袭人等人捧过茶来,大家才喝了一口,平儿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 宝玉赶忙迎出来,笑着说:“我刚才到凤姐姐门口,进去通报,没能见到她,我又派人进去请姐姐。” 平儿笑着说:“我正帮你姐姐梳头,没法出来回你。后来又听说你让人请我,我哪里当得起,所以特地赶来给你磕头。” 宝玉笑着说:“我也当不起。” 袭人早已在外间摆好了座位,请平儿坐下。平儿行了个福礼,宝玉连连作揖。平儿接着跪了下去,宝玉也赶紧跪下还礼,袭人连忙把他们扶起来。平儿又行了一福礼,宝玉又还了一揖。袭人笑着推宝玉说:“你再作揖。” 宝玉说:“已经行了礼,怎么还要作揖?” 袭人笑着说:“这是她来给你拜寿。今天也是她的生日,你也该给她拜寿。” 宝玉听了,高兴地连忙作揖,说:“原来今天也是姐姐的生日。” 平儿也不停地还礼。 湘云拉着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互相拜寿,得拜上一整天才是。” 探春连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天生日?我怎么就忘了。” 赶忙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紧补一份礼,和给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接说出来,只好到各房去谦让一番。 探春笑着说:“倒挺有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几个人过生日。人多了,就这么巧,有三个人同一天生日的,也有两个人同一天生日的。大年初一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这天。怪不得她福气大,生日都比别人早。这天也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姨太太和宝姐姐,她们娘儿俩生日赶得巧。三月初一 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哥。二月倒没什么人。” 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只是她不是咱家的人。” 探春笑着说:“我这记性怎么回事!” 宝玉笑着指着袭人道:“她和林妹妹是同一天生日,所以她记得。” 探春笑着说:“原来你们俩是同一天生日。每年连个头都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刚知道。” 平儿笑着说:“我们这种身份的人,生日也没福气让人来拜寿,也没有受礼的名分,何必吵闹,可不就悄悄过去了。今天又偏偏闹出来,等姑娘们回房,我再去行礼吧。” 探春笑着说:“也不敢打扰你。只是今天倒要给你过个生日,我心里才踏实。” 宝玉、湘云等人齐声说:“没错。” 探春便吩咐丫头:“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天一整天都不放平儿出去,我们凑了份子,要给她过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过了半天,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她面子。不知道过生日给她吃什么,只要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打扰你们了。” 众人都笑了。 探春接着说:“正好今天里头厨房不预备饭,做饭做菜都在外头。咱们就凑钱,叫柳家的来操办,就在咱们这里弄,这样倒好。” 众人都说好。探春一面派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的意见,一面派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她在内厨房赶紧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外厨房都已经准备好了。探春笑着说:“你原来不知道,今天是平姑娘的生日。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现在我们私下凑了份子,专门给平姑娘准备两桌请她。你只管挑些新鲜巧妙的菜蔬预备,开了帐到我那里领钱。” 柳家的笑着说:“原来今天也是平姑娘的生日,我竟然不知道。” 说着,便向平儿磕头,平儿慌忙把她拉起来。柳家的赶忙去预备酒席。 这边探春又邀了宝玉,一起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都来了,又派人去请薛姨妈和黛玉。因为天气暖和,黛玉的病渐渐好了,所以也来了。一时间,厅上花团锦簇,挤满了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给宝玉,宝玉便过去陪他吃面。两家都摆了寿酒,互相酬谢,一同享用。到了中午,宝玉又陪薛蝌喝了两杯酒。宝钗带着宝琴过来给薛蝌行礼,敬完酒,宝钗嘱咐薛蝌:“家里的酒就不用送到那边去了,这些虚礼可以免了。你只管请伙计们吃就行。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招待别人,就不能陪你了。” 薛蝌连忙说:“姐姐、兄弟尽管去忙,只怕伙计们也快来了。” 宝玉赶忙又告了罪,才和姐妹们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让婆子把门锁上,把钥匙要过来自己拿着。宝玉连忙说:“这道门何必关,又没多少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要是回家取东西,多不方便。” 宝钗笑着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瞧瞧你们那边,这几天事情不断,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牵扯进去,可见这门关着还是有作用的。要是开着,保不住那些人图方便,抄近路从这里走,能拦得住谁?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能约束一下,大家都别走。就算出了事,也赖不到我们这边的人。” 宝玉笑着说:“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最近丢了东西?” 宝钗笑着回答:“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这两件事,这是因为涉及到人,才牵连出东西。要不是因为人,你连这两件事都不会知道。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更严重的事呢。要是以后查不出来,那是大家的福气;要是查出来,不知道会连累多少人。你本就不管这些事,我才跟你说。平儿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前几天也跟他讲了,只因他奶奶不在家,所以得让他心里有数。要是事情不暴露,大家都能松口气。要是真的查出来,他心里也有底,自有应对的办法,也不会冤枉无辜的人。你就听我的,以后多留个心眼,小心谨慎些,这话可千万别跟第二个人讲。” 说着,他们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正在那里看鱼嬉戏。见他们来了,大家都说:“芍药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快过去入席吧。” 宝钗等人便带着他们一同来到芍药栏中的红香圃三间小敞厅里。连尤氏都已经被请过来了,众人都在,唯独不见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后,赖大家、林之孝家等都送了礼来,接连不断,上中下三等的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在少数。平儿忙着打发赏钱,一一答谢,一面又把各种情况都回禀给王熙凤,王熙凤不过留下几样,有的没收,有的收下后立刻赏给了别人。平儿忙了一阵,又一直等到王熙凤吃过面,才换了衣裳往园子里来。 平儿刚进园子,就有几个丫鬟来找她,一同来到红香圃。只见筵席上摆放着精美的玳瑁餐具,褥子绣着芙蓉图案。众人都笑着说:“寿星可算全了。” 上面的四个座位,大家一定要让宝琴、岫烟、平儿和宝玉坐,可他们四个都不肯。薛姨妈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又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玩不到一块儿,我反倒觉得拘束,还不如到厅上随便躺躺自在些。我也吃不了多少,酒也喝得少,让他们在这里倒更方便。” 尤氏等人坚持不肯。宝钗说:“这样也好,倒不如让妈在厅上躺着更自在,有她爱吃的就送些过去,这样也自在。况且前头没人,还能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着说:“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大家把薛姨妈送到议事厅,看着丫头们铺好锦褥,放上靠背、引枕之类的东西,又叮嘱道:“好好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阻四的。一会儿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可千万别离开这里跑出去。” 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人这才回来。最终让宝琴、岫烟二人坐在上位,平儿面西而坐,宝玉面东而坐。探春又把鸳鸯请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坐着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坐在旁边。第三桌上,尤氏和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第四桌上则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人还要敬酒,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整天都别想好好坐着了。” 这才作罢。两个女先生想要弹词祝寿,众人都说:“我们可不想听那些没根据的话,你到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吧。” 一面又挑了各种吃食,让人给薛姨妈送去。 宝玉便说:“这么规规矩矩坐着没意思,得行个酒令才好。” 众人有的说行这个酒令好,有的又说行那个酒令好。黛玉说:“依我看,拿笔砚把各种酒令都写下来,做成阄儿,咱们抓出哪个就玩哪个。” 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妙。于是马上拿来一副笔砚和花笺。香菱最近学了诗,又天天练字,一看到笔砚就按捺不住,连忙起身说:“我来写。” 大家想了一会儿,一共想出十来个酒令,念着,香菱一一写好,搓成阄儿,扔到一个瓶子里。探春便让平儿来挑,平儿伸手在里面搅了搅,用筷子夹出一个,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射覆” 二字。宝钗笑着说:“把个酒令的老祖宗给挑出来了。‘射覆’是从古就有的,如今已经失传了,现在这个是后人编的,比其他所有酒令都难。这里面恐怕有一半人都不会,不如作废,再挑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着说:“既然已经挑出来了,怎么能又作废呢。现在再挑一个,如果是雅俗共赏的,就让他们去玩。咱们就玩这个。” 说着又让袭人挑了一个,却是 “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单爽快,正合我的脾气。我不玩这个‘射覆’,省得垂头丧气闷得慌,我就去划拳了。” 探春说:“就她乱改酒令,宝姐姐快罚她一杯。” 宝钗不由分说,就给湘云灌了一杯酒。 探春说:“我喝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多说,听我安排就行。” 让人取来令骰和令盆,说:“从琴妹开始掷,依次往下掷,掷出相同点数的两个人玩射覆。” 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人掷的都不对,直到香菱才掷出个三。宝琴笑着说:“只能在室内想,要是想到外头去,可就毫无头绪了。” 探春说:“那是自然。三次猜不中的罚一杯。你覆,她射。” 宝琴想了想,说了个 “老” 字。香菱原本就不太熟悉这个酒令,一时想不出来,满室满席都找不到和 “老” 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到了,也四处乱看,忽然看见门斗上贴着 “红香圃” 三个字,便知道宝琴覆的是 “吾不如老圃” 的 “圃” 字。见香菱猜不着,众人击鼓催促,便悄悄拉香菱,教她说 “药” 字。黛玉偏偏看见了,说:“快罚她,又在那里偷偷提示呢。” 众人一听都知道了,连忙又罚了湘云一杯,湘云气得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香菱也被罚了一杯。 接下来宝钗和探春掷出了相同的点数。探春便覆了一个 “人” 字。宝钗笑着说:“这个‘人’字太宽泛了。” 探春笑着说:“再添一个字,两覆一射就不宽泛了。” 说着,又说了一个 “窗” 字。宝钗一想,看到席上有鸡,便猜到探春用的是 “鸡窗”“鸡人” 两个典故,于是射了一个 “埘” 字。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 “鸡栖于埘” 的典故,二人相视一笑,各喝了一口门杯里的酒。 湘云等不及了,早就和宝玉 “三”“五” 乱叫着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子也 “七”“八” 乱喊着划起来。平儿和袭人也组成一对划拳,只听得她们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响。不一会儿,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要行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总共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和人事相关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只有她的酒令比别人啰嗦,倒也有意思。” 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着说:“谁玩过这个,也得让我想一想。” 黛玉便说:“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说。” 宝玉真的喝了酒,听黛玉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众人听了都笑了,说:“这一串说得倒有些意思。”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酒令结束,鸳鸯、袭人等人说的都是一句俗语,而且都带一个 “寿” 字,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一轮湘云又和宝琴对上了,李纨和岫烟掷出了相同的点数。李纨便覆了一个 “瓢” 字,岫烟便射了一个 “绿” 字,二人会意,各喝了一口酒。湘云划拳输了,要行酒面酒底。宝琴笑着说:“请君入瓮。” 大家都笑起来,说:“这个典故用得恰当。” 湘云便说道:“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听了都笑了,说:“好一个绞尽脑汁的,怪不得她出这个酒令,故意惹人发笑。” 又听她说道酒底。湘云喝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见碗里有半个鸭头,便捡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促她:“别光顾着吃,快把酒底说了。” 湘云便用筷子举着鸭头说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引得晴雯、小螺、莺儿等一群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真会逗乐,拿我们打趣,快罚一杯才是。怎么就我们该擦桂花油?每人都得给我们一瓶桂花油擦擦。” 黛玉笑着说:“她倒是有心给你们一瓶油,又怕牵扯到盗窃的官司里。” 众人没在意,宝玉却明白了,连忙低下头。彩云心里有鬼,不知不觉红了脸。宝钗赶忙暗暗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后悔自己失言了,原本是逗宝玉的,却忘了会打趣到彩云。后悔不已,连忙通过行令划拳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宝玉碰巧和宝钗掷出了相同的点数。宝钗覆了一个 “宝” 字,宝玉想了想,便知道宝钗是在拿他佩戴的通灵玉打趣,于是笑着说:“姐姐拿我开玩笑,我可猜着了。说出来姐姐别生气,就是姐姐的名讳‘钗’字。” 众人问:“这怎么解释?” 宝玉说:“她说‘宝’,下面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里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这不就射中了。” 湘云说:“这用的是时事,可不行,两个人都该罚。” 香菱连忙说:“这可不只是时事,也是有出处的。” 湘云说:“‘宝玉’二字并没有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许会有,诗书典籍里可没有,不算数。” 香菱说:“前几天我读岑参的五言律诗,有一句‘此乡多宝玉’,你怎么就忘了?后来又读李商隐的七言绝句,还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话他俩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里呢。” 众人笑着说:“这下可把湘云问住了,快罚一杯。” 湘云无话可说,只得喝了一杯。 大家又继续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尽情玩乐,呼三喝四,热闹非凡。满厅中红裙飞舞,翠袖飘扬,宝玉和众姐妹身上的玉佩宝珠晃动,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会儿,大家才起身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湘云不见了,大家只当她到外面方便一下就会回来,谁知越等越没影,派人四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 这时,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老婆子来了。她们一方面担心有正事需要吩咐,另一方面也怕丫鬟们年轻,趁着王夫人不在家,不听从探春等人的管束,肆意畅饮,失了规矩体统,所以前来探问是否有事。探春见她们来了,心里明白她们的来意,赶忙笑着说:“你们又不放心了,来查看我们了。我们没喝多少酒,不过是大家一起玩乐,把酒当作个助兴的由头,妈妈们别操心。” 李纨和尤氏也笑着说:“你们去歇着吧,我们也不敢让她们多喝酒。”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说:“我们知道,老太太叫姑娘们喝酒,姑娘们都不肯喝,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是玩乐了。我们就是怕有事,来打听一下。再者说,天变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儿也该吃点小点心。平日里又不太吃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今喝了一两杯酒,要是不多吃点东西,怕伤着身体。” 探春笑着说:“妈妈们说得对,我们也正打算吃点东西呢。” 说着便回头吩咐取点心来。 两旁的丫鬟们连忙答应,急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着礼让道:“你们去歇着吧,或者到姨妈那儿说说话。我们马上派人送酒给你们喝。”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推辞说:“不敢领受了。” 又站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平儿摸着脸笑着说:“我的脸都热了,都不好意思见她们。依我看,咱们就收场吧,别再招惹她们来了,不然反倒没意思了。” 探春笑着说:“没关系,反正咱们又不是真的在喝酒。”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姑娘们快去看云姑娘,她喝醉了贪图凉快,在假山后头的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快别嚷嚷。” 说着,都走过去看。果然看见湘云躺在山石偏僻处的一个石凳子上,已经睡得香甜。四周的芍药花纷纷落在她身上,满头满脸、衣襟上都是散落的花瓣,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也被落花掩埋了一半,一群蜂蝶嗡嗡地围着她,她还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当作枕头。众人看了,既觉得可爱,又觉得好笑,赶忙上前去推她、搀扶她。湘云嘴里还说着酒令,嘟嘟囔囔地念道:“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着推她,说道:“快醒醒,去吃饭了,这潮湿的凳子上睡觉会生病的。” 湘云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众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才知道自己喝醉了。她原本是来这里纳凉、图个清静的,没想到因为多罚了两杯酒,身体娇弱不胜酒力,就睡着了,心里不禁感到有些羞愧。连忙起身,挣扎着和大家一起回到红香圃。她先漱了口,又喝了两杯浓茶。探春赶忙让人把醒酒石拿来给她含在嘴里,一会儿又让她喝了些酸汤,湘云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当下众人选了几样果菜给王熙凤送去,王熙凤也送了几样过来。宝钗等人吃过点心后,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外面赏花,有的靠着栏杆看鱼,各自随意说笑。探春和宝琴下起棋来,宝钗和岫烟在一旁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则在一簇花下低声说着话,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只见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女人,领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满脸愁容,也不敢进厅,只走到台阶下,就朝上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探春因为棋局上一块棋受到了对手的攻击,算来算去,即便做了两个眼,也会折损重要的棋路,两眼紧紧盯着棋盘,一只手伸在棋盒里,只顾抓着棋子思考。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探春回头要茶的时候才看见她们,便问:“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指着那个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小丫头彩儿的娘,现在是园子里伺候的人。她嘴很不老实,我刚才听见了问她,她说的那些话都不敢回禀姑娘,我看还是把她撵出去算了。” 探春问:“怎么不回禀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说:“刚才大奶奶都去厅上陪姨太太了,我碰见了,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她让我来回禀姑娘。” 探春又问:“怎么不回禀二奶奶?” 平儿说:“不回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 探春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就把她撵出去,等太太回来了,再做定夺。” 说完,便又继续下棋。林之孝家的带着那个人离开了,这里就不再赘述。 黛玉和宝玉站在花下,远远地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黛玉便说:“你家三丫头倒是个懂事的人。虽然让她管些事,可她一步都不肯多走。换了差不多的人,早就作威作福了。” 宝玉说:“你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她做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理,现在多掐一根草都不行。还减免了几件事,专门拿我和凤姐姐当例子来约束别人。她可是个心里有算计的人,可不只是懂事而已。” 黛玉说:“这样才好,咱们家里花费太大了。我虽然不管事,但平日里闲下来,替你们算计过,家里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要是不节俭,以后肯定难以为继。” 宝玉笑着说:“不管以后怎么样,也不会短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找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打算走,只见袭人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放着两杯新沏的茶。袭人问:“她去哪儿了?我见你们俩半天没喝茶,特意倒了两杯来,她又走了。” 宝玉说:“她在那边呢,你给她送去吧。” 说着自己拿了一杯。袭人便送那杯茶过去,正好宝钗和黛玉在一起,只有一杯茶,袭人便说:“哪位渴了哪位先接,我再去倒。” 宝钗笑着说:“我倒不渴,只要一口漱漱口就行了。” 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递给黛玉。袭人笑着说:“我再去倒。” 黛玉笑着说:“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让我多喝茶,这半杯就够了,难为你想着。” 说完,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袭人又来接宝玉的杯子。宝玉问:“这半天没见芳官,她在哪儿呢?” 袭人四处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这儿和几个人斗草,这会儿不见了。” 宝玉听了,连忙回到房中,果然看见芳官面朝里睡在床上。宝玉推她说道:“别睡了,咱们到外头玩去,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芳官说:“你们喝酒不理我,让我闷了半天,可不就来睡觉了。” 宝玉把她拉起来,笑着说:“咱们晚上在家里再喝,一会儿我让袭人姐姐带你到桌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芳官说:“藕官、蕊官都不去,就我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好。我也吃不惯那些面条,早上也没好好吃。刚才饿了,我已经告诉柳嫂子,让她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在这儿吃了就完事。要是晚上喝酒,不许让人管着我,我要喝个够才罢休。我以前在家里,能喝两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唱戏,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都没闻到酒味儿了。今天我可要开戒了。” 宝玉说:“这容易。” 正说着,只见柳家的果然派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碧绿晶莹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把盒子放在桌上,去拿了小菜和碗筷过来,盛了一碗饭。芳官说:“这么油腻,谁吃这些东西。” 只把汤泡在饭里吃了一碗,挑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得比平常的饭菜更香,便吃了一个卷酥,又让小燕也盛了半碗饭,泡着汤吃,觉得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完后,小燕便要把剩下的饭菜交回去。宝玉说:“你吃了吧,要是不够再要点来。” 小燕说:“不用要了,这就够了。刚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足够了,不用再吃了。” 说着,小燕便站在桌旁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了,还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给我妈吃。晚上要是喝酒,给我两碗酒喝就行。” 宝玉笑着说:“你也爱喝酒?等着咱们晚上痛痛快快喝一场。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酒量也不错,也想喝,只是平日里不好意思。今天大家都开个戒。还有一件事,我本想着嘱咐你,结果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顾,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提醒她,袭人姐姐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人。” 小燕说:“我都知道,你不用操心。只是这五儿该怎么办呢?” 宝玉说:“你跟柳家的说,明天直接让她进来,等我跟她们说一声就行了。” 芳官听了,笑着说:“这倒是正事。” 小燕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服侍她们洗手、倒茶,自己收拾好餐具,交给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了,这里就不再细表。 宝玉便出来,仍旧前往红香圃找众姐妹,芳官跟在后面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人、晴雯二人手挽手回来了。宝玉问:“你们去哪儿了?” 袭人道:“饭已经摆好了,等你去吃饭呢。” 宝玉便笑着把刚才吃饭的事告诉了她们俩。袭人笑着说:“我说你就像猫儿吃食,闻见香味就来劲了。隔着锅的饭就是香。虽然这样,你也该上去陪着她们多少应个景。” 晴雯用手指戳了戳芳官的额头,说道:“你就是个小妖精,趁什么空儿跑去吃饭了,你们俩怎么就约好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袭人笑着说:“不过是碰巧遇见了,说约好了,那是没有的事。” 晴雯说:“既然这样,那要我们还有什么用。明天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伺候就够了。” 袭人笑着说:“我们都走了行,可你不能走。” 晴雯说:“我是第一个要走的,又懒又笨,性子也不好,还没什么用处。” 袭人笑着说:“要是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走了谁会补呢。你可别跟我耍性子,我让你做点什么,你懒到连针线都不动一下。又不是我自己的私事麻烦你,横竖都是为了他,你却都不肯做。怎么我才离开几天,你就病得七荤八素,还一夜不顾性命地把活儿给做出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你倒是说话呀,别光在这儿装傻充愣、跟我笑,这可解决不了问题。”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厅上。这时薛姨妈也来了。众人按照顺序坐下吃饭。宝玉只是用茶泡了半碗饭,敷衍着吃了几口。不一会儿吃完饭,大家一边喝茶闲聊,一边随意玩乐。 在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在园子里逛了一圈,采了些花草兜在衣服里,然后坐在花草堆中玩起了斗草的游戏。这个说:“我有观音柳。” 那个说:“我有罗汉松。” 另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 这个接着说:“我有美人蕉。” 又有人说:“我有星星翠。” 那个说:“我有月月红。” 这个说:“我有《牡丹亭》里的牡丹花。” 那个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 荳官说:“我有姐妹花。” 众人都没了主意,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 荳官说:“从没听说过有夫妻蕙。” 香菱解释道:“一箭开一朵花的是兰花,一箭开好几朵花的是蕙花。凡是蕙花有两枝,上下开花的叫兄弟蕙,并排开花的叫夫妻蕙。我这枝是并排开的,怎么不是夫妻蕙呢。” 荳官没话说了,便起身笑着说:“照你这么说,要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要是两枝背对着开,就是仇人蕙了。你家汉子都走了大半年了,你想夫妻了?就连蕙花都能扯上夫妻,羞不羞呀!” 香菱听了,脸一下子红了,急忙起身要拧荳官,笑骂道:“你这张嘴烂了的小丫头!满嘴胡说八道。等我起来不打死你这小丫头!” 荳官见香菱要来抓她,哪能容她起身,赶忙整个人压在香菱身上。回头笑着央求蕊官等人:“你们快来,帮我拧她这张胡诌的嘴。” 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众人拍着手笑着说:“不得了啦,那儿有一洼水,可惜弄脏了她的新裙子。” 荳官回头一看,果然看见旁边有一滩积水,香菱半边裙子都被污水浸湿了,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赶忙松开手跑了。众人笑得停不下来,怕香菱找他们算账,笑着一哄而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看,裙子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脏水。正不停地埋怨咒骂,碰巧宝玉看见她们在斗草,也找了些花草来凑热闹,忽然看见众人跑了,只剩下香菱一个人低着头摆弄裙子,便问:“怎么都散了?” 香菱说:“我有一枝夫妻蕙,她们不懂,反倒说我瞎编,就闹起来了,还把我的新裙子弄脏了。” 宝玉笑着说:“你有夫妻蕙,我这儿倒有一枝并蒂菱。” 嘴里说着,手里还真拿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把那枝夫妻蕙拿在手中。香菱说:“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的,你看看我的裙子。” 宝玉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到泥里去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容易沾染上脏东西。” 香菱说:“这是前几天琴姑娘带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天才穿上。” 宝玉跺脚叹道:“要是在你们家,一天糟蹋一百件也不算什么。只是第一,这裙子既然是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只有一件,她的还好好的,你的却先脏了,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意。第二,姨妈老人家爱唠叨,就这么着,我还常听她说你们不会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道珍惜福气。要是让姨妈看见了,又得唠叨个没完。” 香菱听了这番话,却像说到了心坎上,反而高兴起来,笑着说:“就是这么回事。我虽然有几条新裙子,但都和这条不一样,要是有一样的,赶紧换了,也就好了。之后再说吧。” 宝玉说:“你千万别乱动,就站在那儿最好,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弄脏了。我有个主意:袭人上个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她因为守孝,现在也不穿。干脆送给你,把这条换下来,怎么样?” 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要是知道了可不好。” 宝玉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等他们守孝期满了,她喜欢什么,难道不许你送她别的东西吗?你要是这样,可就不像你平时的为人了!况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告诉宝姐姐也可以,只不过是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 香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笑着说:“那就这样吧,可别辜负了你的心意。我在这儿等着,你千万让她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非常高兴,连忙答应着匆匆回去。一边走一边低头暗自思忖:“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没了父母,连自己原本姓什么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偏又卖给了薛蟠这个霸王。” 又想起前几天平儿的事也是意外,今天这事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回到房中,拉过袭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她。 香菱为人善良,大家都很怜爱她。袭人本就出手大方,况且和香菱一直交情不错,一听这事,赶忙打开箱子取出裙子折好,跟着宝玉来找香菱,香菱还站在那儿等着呢。袭人笑着说:“我说你太调皮了,非得闹出点事来才罢休。” 香菱红着脸说:“多谢姐姐了,谁知道那些爱捉弄人的家伙心眼这么坏。” 说着,接过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和自己的那条一样。又让宝玉背过身去,自己双手在衣服里面解开裙子,把这条换上。袭人道:“把这条脏的交给我拿回去,收拾干净了再给你送来。你要是拿回去,被人看见了也是要问的。” 香菱说:“好姐姐,你拿回去随便给哪个妹妹吧。我有了这条,不要那条了。” 袭人道:“你倒是大方得很。” 香菱连忙又行礼道谢,袭人拿着脏裙子走了。 香菱看见宝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个坑,先抓了些落花铺在坑底,把那枝夫妻蕙和并蒂菱放进去,又用落花掩盖好,这才捧土把坑填平。香菱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你这又是在做什么?难怪人人都说你就爱做些偷偷摸摸、让人肉麻的事。你看看,你的手弄得满是泥巴,还不快去洗干净。” 宝玉笑着起身去洗手,香菱也离开了。两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香菱又转身叫住宝玉。宝玉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两只沾满泥巴的手举在那儿,笑嘻嘻地转过身来问:“什么事?” 香菱只是笑。这时香菱的小丫头臻儿跑过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这才对宝玉说:“裙子的事可千万别跟你哥哥说。” 说完,转身走了。宝玉笑着说:“我又没疯,怎么会往虎口上凑呢。” 说着,也回去洗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趁机和袭人商量:“晚上大家一起喝酒取乐,别太拘束了。现在想想吃点什么,早点告诉他们准备。” 袭人笑着说:“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出五钱银子,一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出三钱银子,那些有假不在的不算,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就交给柳嫂子了,让她准备四十碟果子。我跟平儿说好了,已经抬了一坛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 宝玉听了,高兴地连忙说:“她们哪来的钱,不该让她们出钱的。” 晴雯说:“她们没钱,难道我们就有钱啦!这本来就是大家的心意。哪怕是她们偷来的钱,你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 宝玉听了,笑着说:“你说得对。” 袭人笑着说:“你呀,一天不听她两句硬话挤兑你,就觉得不自在。” 晴雯笑着说:“你现在也学坏了,专门会挑拨离间。” 说着,大家都笑了。 宝玉说:“把院门关上吧。” 袭人笑着说:“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无事忙’,这时候关上门,别人反而会起疑心,不如再等等。” 宝玉点点头,说:“我出去走走,四儿去舀水,小燕跟我一起吧。” 说着,走到外面,见周围没人,便问起五儿的事。小燕说:“我刚跟柳嫂子说了,她可高兴了。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心里烦闷,回家后又气病了,来不了。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 宝玉听了,不免有些后悔,长叹一声,又问:“这事袭人知道吗?” 小燕说:“我没告诉她,不知道芳官说没说。” 宝玉说:“我倒是没跟她说过,算了,等我找机会告诉她吧。” 说完,又走进屋子,假装洗手。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听到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果然看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来了,前面有个人提着大灯笼。晴雯小声笑着说:“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等她们一走,咱们就可以关门了。” 只见怡红院值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林之孝家的吩咐道:“不许赌钱喝酒,不许一倒下就睡到天亮。要是让我听到,可绝不轻饶。” 众人都笑着说:“哪有那么大胆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了没?” 众人都回答说不知道。 袭人赶紧推了推宝玉。宝玉趿拉着鞋,迎了出去,笑着说:“我还没睡呢。妈妈进来歇歇。” 又喊道:“袭人,倒茶来。”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笑着说:“还没睡呀?如今天长夜短,该早点睡,明天才能起得早。不然明天起晚了,别人会笑话,说不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倒像那些挑夫了。” 说完,又笑了起来。宝玉赶忙笑着说:“妈妈说得对。我每天都睡得早,妈妈每天进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睡了,不知道。今天因为吃了面,怕积食,所以多玩一会儿。”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该沏点普洱茶喝。” 袭人、晴雯二人连忙笑着说:“沏了一壶女儿茶,已经喝了两碗了。大娘也尝尝,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就倒了一碗茶过来。 林之孝家的又笑着说:“这些日子我听说二爷嘴里换了称呼,对着这几位大姑娘都直接叫名字了。虽说在这屋子里,可她们到底是老太太、太太房里的人,嘴上还是得尊重些。偶尔叫一声半声还行,要是总这么叫,恐怕以后兄弟侄儿们跟着学,会惹人笑话,说这家子人眼里没长辈。” 宝玉笑着说:“妈妈说得对。我也就是偶尔叫叫。” 袭人、晴雯都笑着说:“可别冤枉了他。直到现在,他对姐姐们的称呼可没少用。不过是玩闹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当着外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这才对嘛,这才是读书知礼的样子。越是自己谦逊,越能得到尊重。别说这些在老太太、太太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就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也轻易伤不得。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 说完,喝了口茶,便说:“请安歇吧,我们走了。” 宝玉还说:“再坐会儿吧。” 可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 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关上门,进来笑着说:“这位奶奶是在哪儿喝了一杯酒来,唠唠叨叨的,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 麝月笑着说:“她也不是故意为难咱们,总归是要时常提醒着点,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大差错。” 说着,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 袭人道:“别用高桌子了,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搬到炕上坐,又宽敞又方便。” 说着,大家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麝月和四儿到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分了四五次才搬完。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把外衣都脱了吧,这样才自在。” 众人笑着说:“你要脱你脱,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 宝玉笑着说:“这一安排座位,得安排到五更天了。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俗套,在外人面前没办法才遵守,现在还来逗我可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都说:“听你的。” 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而是赶紧卸妆、宽衣。 不一会儿,大家把正式的妆容和服饰都卸了,头上只是随意挽着发髻,身上穿着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下面是绿绫弹墨夹裤,裤脚散开着,倚着一个用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先划起拳来。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下面是水红撒花夹裤,裤脚也散开着。头上眉额处编着一圈小辫子,最后都归到头顶心,扎成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子,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发显得脸像满月一样洁白,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引得众人笑着说:“他两个倒像是双胞胎兄弟。” 袭人等人依次斟了酒,说:“先别忙着划拳,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但每人也得喝我们敬的这口酒。” 于是袭人带头,在唇边喝了一口,其他人依次下去,一一喝过,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小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就搬了两张椅子,放在靠近炕的地方。那四十个碟子,都是一色的白粉定窑瓷器,只有小茶碟那么大,里面装着山南海北、中原外国的各种酒食果菜,有干的、鲜的,水里的、陆上的,天下能有的都有了。 宝玉说:“咱们也该行个酒令才有意思。” 袭人道:“行个文雅点的酒令吧,别大呼小叫的,惹人听见。再说我们不识字,可别来那些文绉绉的。” 麝月笑着说:“拿骰子咱们玩抢红吧。” 宝玉说:“没意思,不好玩。咱们玩占花名儿吧。” 晴雯笑着说:“早就想玩这个了。” 袭人道:“这个游戏虽好,可人少了就没趣了。” 小燕笑着说:“依我看,咱们悄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来玩一会儿,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 袭人道:“又要开门关门地折腾,要是碰上巡夜的问起来怎么办?” 宝玉说:“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喝酒,再把她也请来。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说:“琴姑娘就算了吧,她在大奶奶屋里,要是闹得太大可不好。” 宝玉说:“怕什么,你们赶紧去请。” 小燕和四儿一听,高兴得不得了,两人赶忙打开门,分头去请人。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她俩去请,只怕宝姑娘和林姑娘不肯来,还得我们去请,死活把她们拉来。” 于是袭人、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两人又去了。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体不舒服,她俩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点面子,来坐一会儿再走。” 探春听了,倒挺高兴。又一想:“不请李纨,要是让她知道了可不好。” 便让翠墨和小燕也再三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等人都到齐了,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袭人又死活把香菱拉来了。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大家这才坐开。 宝玉赶忙说:“林妹妹怕冷,到这边靠着板壁坐。” 又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黛玉离桌子远远的,靠着靠背,笑着对宝钗、李纨、探春等人说:“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聚在一起喝酒赌博,今天我们自己也这样,以后还怎么说别人。” 李纨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一年里也就是生日、过节的时候这样,又不是天天如此,这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里面装着象牙做的花名签子。她摇了摇签筒,把它放在桌子中间,又取来骰子,放在盒子里摇了摇。揭开盒子一看,骰子是五点,按顺序数到宝钗。宝钗笑着说:“我先来抽,也不知道会抽出个什么。” 说着,她把签筒摇了摇,伸手抽出一根签子。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上面题着 “艳冠群芳” 四个字,下面还刻着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 旁边还注着:“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此人是群芳之首,可随意命人,不管是吟诗、作词还是说个笑话,讲一段来助酒兴。” 众人看了,都笑着说:“真巧,你确实配得上牡丹花。” 说着,大家一起祝贺,共饮了一杯酒。宝钗喝过酒,便笑着说:“芳官,你唱一支曲子给我们听听吧。” 芳官说:“既然这样,大家喝了门杯里的酒,听着才更有意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芳官便唱道:“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喊道:“快别唱这个了。这会儿可不需要你来祝寿,挑你最拿手的唱。” 芳官只好细细地唱了一支《赏花时》:“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高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一曲唱罢,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子,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 “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芳官唱的曲子,他盯着芳官,一声不吭。湘云连忙一把夺过签子,扔给宝钗。宝钗又掷了一次骰子,是十六点,按点数轮到探春。 探春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 她伸手抽出一根签子,自己一看,就把签子扔在了地上,红着脸说:“这东西不太好,不该行这个令。这原本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上面有好多不太合适的话。” 众人不明白,袭人等人连忙把签子捡起来。大家看到签上画着一枝杏花,红字写着 “瑶池仙品” 四个字,旁边的诗是:“日边红杏倚云栽。” 下面的注释写着:“抽到这个签的人,一定会有个尊贵的夫婿,大家恭贺一杯,一起喝一杯。” 众人笑着说:“我说是什么呢。这个签原本就是闺阁中用来玩乐的,除了这两三根签上有这样的话,其他的都没什么不合适的,这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已经有了一个王妃,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说着,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探春哪里肯喝,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行灌了下去。探春只要求跳过这个签,再行别的令,众人坚决不同意。湘云拉着探春的手,强行掷出一个十九点,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 李纨摇了摇签筒,抽出一根签子一看,笑着说:“太好了。你们瞧瞧,这玩意儿还真有点意思。” 众人看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 “霜晓寒姿” 四个字,另一面的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释说:“自己喝一杯,下家掷骰子。” 李纨笑着说:“真有趣,你们接着掷吧。我就自己喝一杯,不管你们的热闹事儿。” 说着,便喝了酒,把骰子递给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该湘云抽了。 湘云笑嘻嘻地,挽起袖子伸手抽出一根签子。大家一看,签子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 “香梦沉酣” 四个字,另一面的诗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着说:“把‘夜深’两个字,改成‘石凉’两个字。” 众人一听,就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后睡在石板凳上的事,都笑了起来。湘云笑着指着自行船给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别多嘴了。” 众人都笑了。再看签上的注释:“既然是‘香梦沉酣’,抽到这个签的人不用喝酒,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 湘云拍着手笑道:“阿弥陀佛,真是个好签!” 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只好斟了两杯酒。宝玉先喝了半杯,趁人不注意,递给芳官,芳官端起来一仰头就喝了下去。黛玉则一边和人说话,一边把杯中的酒全倒进了漱盂里。湘云拿起骰子一掷,是个九点,按点数轮到麝月。 麝月抽了一根签子。大家一看,签子这一面画着一枝荼花,题着 “韶华胜极” 四个字,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开到荼花事了。” 注释说:“在席的人各喝三杯,算是送春。” 麝月问这是什么意思,宝玉皱着眉头,急忙把签子藏起来,说:“咱们先喝酒吧。” 说着,大家喝了三口,算是凑够了三杯的量。麝月又掷了个十九点,该香菱抽了。 香菱抽了一根画着并蒂花的签子,上面题着 “联春绕瑞”,另一面写着一句诗:“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释说:“大家共同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众人陪饮一杯。” 香菱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抽了。 黛玉默默地想:“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签能被我抽到。” 她一面伸手取了一根签子,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 “风露清愁” 四个字,另一面的一句旧诗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释说:“自己喝一杯,牡丹(宝钗)陪饮一杯。” 众人笑着说:“这个签太合适了。除了她,别人都不配做芙蓉。” 黛玉自己也笑了。于是她饮了酒,掷了个二十点,轮到袭人抽了。 袭人伸手取了一支签子,却是一枝桃花,题着 “武陵别景” 四个字,另一面的旧诗写着:“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释说:“杏花(探春)陪一杯,在座中和袭人同岁的陪一杯,同生辰的陪一杯,同姓的陪一杯。” 众人笑着说:“这一回可热闹有趣了。” 大家一算,香菱、晴雯、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岁,黛玉和袭人同生辰,只是没有同姓的。芳官连忙说:“我也姓花,我也陪她一杯。” 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笑着对探春说:“命中注定要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接着喝。” 探春笑着说:“这是什么话,大嫂子赶紧打她一下。” 李纨笑着说:“人家没招到贵婿反倒挨打,我可不忍心。” 说得众人都笑了。 袭人正要掷骰子,只听到有人敲门。老婆子连忙出去问,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了。众人问现在几更了,来人回答说:“二更以后了,钟已经打过十一下了。” 宝玉还不信,拿过表来看了看,已经是子时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实在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众人说:“也都该散了。” 袭人、宝玉等人还想留住众人。李纨、宝钗等人都说:“夜太深了,这样不太合适,今天已经是破例了。” 袭人道:“既然这样,每位再喝一杯再走。” 说着,晴雯等人已经斟满了酒,大家都喝了,然后都让人点上灯。袭人等人一直把大家送到沁芳亭河那边才回来。 关了门,大家又继续行起令来。袭人等人又用大钟斟了几杯酒,用盘子装了各种果菜给在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大家都有了三分醉意,便开始猜拳,输的唱小曲儿。到了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边明着吃喝,一边偷偷拿东西,酒坛已经空了。众人感到很惊讶,这才收拾洗漱,准备睡觉。 芳官喝得两腮像胭脂一样红,眉梢眼角增添了许多风情,身体软绵绵的,便靠在袭人身上,说:“好姐姐,我的心跳得好快。” 袭人笑着说:“谁让你拼命喝的。” 小燕和四儿也困得不行,早就睡了。晴雯还在不停地叫嚷。宝玉说:“别叫了,咱们先随便歇一歇吧。” 自己便枕着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得厉害,担心她吐酒,只好轻轻地起来,把芳官扶到宝玉旁边,让她睡下。自己则在对面的榻上躺下。 大家沉沉睡去,不知道时间流逝。等到天亮,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大亮,连忙说:“可睡过头了。” 她向对面床上瞧去,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还在熟睡,连忙起来叫醒她。宝玉已经翻身醒了,笑着说:“真的睡过头了!” 说着又推芳官起身。芳官坐起来,还发着愣揉眼睛。袭人笑着说:“不害羞,你喝醉了,怎么也不挑个地方,就这么随便躺下了。” 芳官听了,看了看周围,才知道自己和宝玉睡在同一张床上,连忙笑着下了地,说:“我怎么喝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宝玉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给你脸上抹点黑墨。”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他们梳洗。 宝玉笑着说:“昨天承蒙大家作陪,今晚我再摆一桌答谢。” 袭人笑着说:“算了算了,今天可别再闹了,再闹就有人要说闲话了。” 宝玉说:“怕什么,不过才两次而已。咱们也算是会喝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全喝完了。正玩得有趣,偏偏又没酒了。” 袭人笑着说:“本来就该这样才有意思。一定要尽兴,不然就没有回味了。昨天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晴雯连害羞都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曲子。” 四儿笑着说:“姐姐忘了,连姐姐你也唱了一个呢。在席的人谁没唱过!” 众人听了,都红了脸,用双手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忽然,平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说她亲自来请昨天在席的人:“今天我做东,少一个人都不行。” 众人连忙让座,请她喝茶。晴雯笑着说:“可惜昨晚没你。” 平儿忙问:“你们夜里都做什么了?” 袭人便说:“不能告诉你。昨天夜里热闹极了,就是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大家一起玩,也比不上昨天这一回。一坛酒都被我们喝光了,一个个喝得连害羞都忘了,不知不觉地又都唱了起来。四更天的时候大家才横七竖八地打了个盹。” 平儿笑着说:“好啊,白白跟我要了酒去,也不请我,还说给我听,气我。” 晴雯说:“今天他还席,肯定会来请你的,等着吧。” 平儿笑着问:“他是谁,谁是他?” 晴雯听了,连忙笑着去打她,说:“就你耳朵尖,听得这么清楚。” 平儿笑着说:“这会儿有事不跟你说了,我去办事了。一会儿再派人来请,要是有一个人不到,我就上门来抓人。” 宝玉等人连忙挽留,她已经走了。 宝玉洗漱完后正在喝茶,忽然一眼瞥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便说道:“你们这么随意乱放东西可不好。” 袭人、晴雯等人赶忙问道:“又怎么啦,谁又做错什么了?” 宝玉指着说:“砚台下面是什么?肯定又是哪位把画样儿忘了收起来。” 晴雯连忙打开砚台拿出来,原来是一张字帖,递给宝玉一看,只见是一张粉色笺纸,上面写着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宝玉看完,一下子跳了起来,急忙问道:“这是谁接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袭人、晴雯等人见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是哪个重要的人送来的帖子,赶忙一起问:“昨天谁收了一个帖子?” 四儿急忙跑进来,笑着说:“昨天妙玉并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个老妈子送来的。我就把它放在那儿了,谁知喝了一顿酒就给忘了。” 众人听了,说道:“我当是谁的呢,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宝玉赶忙说:“快拿纸来。” 当下拿了纸,研好墨,宝玉看着帖子上写着 “槛外人” 三个字,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回帖该用什么字样才合适。他只是拿着笔发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又心想:“要是去问宝钗,她肯定又要说这事儿古怪荒诞,还不如去问黛玉。” 想着,宝玉便把帖子揣进袖子里,径直去找黛玉。刚走过沁芳亭,忽然看见岫烟慢悠悠地迎面走来。宝玉连忙问道:“姐姐这是去哪儿?” 岫烟笑着说:“我去找妙玉说说话。” 宝玉听了很惊讶,说道:“她为人孤僻,不合时宜,一般人她根本看不上。原来她这么看重姐姐,竟知道姐姐不是我们这些世俗之人。” 岫烟笑着说:“她也未必是真心看重我,只是我和她做过十年邻居,只隔一堵墙。她在蟠香寺修行,我家原本贫寒,租房子住,租的就是她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没事就去她庙里作伴。我认识的字都是她教我的。我和她既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谊。后来我们去投亲,听说她因为不合时宜,不被权势接纳,就投到这里来了。如今又机缘巧合,我们得以重逢,旧情依然未变。承蒙她另眼相看,比当年还要好。” 宝玉听了,如同听到一声惊雷,惊喜地笑着说:“怪不得姐姐举止言谈超凡脱俗,像野鹤闲云一样,原来是有原因的。正因为她的一件事让我犯难,我正要去请教别人。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给我指点指点。” 说着,便把拜帖拿给岫烟看。岫烟笑着说:“她这脾气还是改不了,就是这么放诞古怪。从来没见过拜帖上写别号的,这可真是应了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样子。” 宝玉听了,连忙笑着说:“姐姐有所不知,她原本就不属于一般人,算是世间意外之人。因为觉得我还算有点见识,才给我这帖子。我因为不知道回什么字样才好,一点主意都没有,正打算去问林妹妹,恰巧就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番话,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才笑着说:“怪不得俗语说‘闻名不如见面’,也难怪妙玉会给你下这帖子,怪不得去年还给你送那些梅花。既然她都这样了,那我就不得不告诉你缘由。她常说:‘从汉晋五代到唐宋,古人的诗都没什么好的,只有两句写得好,说的是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她自称‘槛外之人’。她又常常夸赞庄子的文章好,所以有时候也自称‘畸人’。她要是在帖子上自称‘畸人’,你就回她‘世人’。所谓畸人,就是她把自己当成是孤独不合群的人;你谦虚地说自己是世间忙忙碌碌的人,她就会高兴。如今她自称‘槛外之人’,是说自己超脱于尘世之外了;所以你现在就回‘槛内人’,就合她的心意了。” 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哎呀了一声,才笑着说:“怪不得我们家庙叫‘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么个说法。姐姐请便,我这就回去写回帖。” 岫烟听了,便往栊翠庵去了。宝玉回到房间写了帖子,上面只写了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几个字,亲自拿着到了栊翠庵,隔着门缝把帖子投进去就回来了。 回来后,宝玉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发髻,戴了些花朵翠饰,赶忙让她改换装束,又让把周围的短发剃掉,露出青黑色的头皮,在头顶当中分开梳成大顶,还说:“冬天戴大貂鼠卧兔儿帽子,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者把裤腿散开,只穿净袜厚底镶鞋。” 又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改成个男名才显得别致。” 于是就把芳官改名叫 “雄奴”。芳官非常满意,又说:“既然这样,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就说我和茗烟一样,是个小厮。” 宝玉笑着说:“到底还是能被人看出来的。” 芳官笑着说:“我说你没见识。咱们家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都说我梳打联垂好看,你觉得这主意妙不妙?” 宝玉听了,喜出望外,连忙笑着说:“这倒挺好。我也常见官员们身边有跟着外国进贡来的俘虏,图的就是他们不怕风霜,骑马方便。既然这样,再给你起个番名,叫‘耶律雄奴’。‘雄奴’这两个音,和匈奴的发音相近,都是北方少数民族的名字。况且这两种人从尧舜时期开始就是中原的祸患,晋唐等朝代深受其害。幸好咱们有福,生在当今这个时代,是大舜的正宗后裔,圣明的虞帝功德仁孝,光辉显赫,和天地日月一样永恒不朽,所以历代那些嚣张跋扈的小势力,到了现在竟然不用一兵一卒,都自然而然地拱手低头,远道而来归降。我们正应该捉弄捉弄他们,为君主增光。” 芳官笑着说:“既然这样,你应该去练习骑马射箭,学些武艺,挺身而出抓几个反叛之人,那才算是尽忠效力了。何必借着我们,你在这里夸夸其谈,自己寻开心,还说是称功颂德呢。” 宝玉笑着说:“所以说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归服,八方安宁,千百年都不用军备。咱们就算是嬉笑玩乐,也应该歌颂太平,才不辜负这太平盛世。” 芳官觉得有道理,两人都认为这样安排很妥当。宝玉便叫芳官 “耶律雄奴”。 贾府两宅都有先人当年俘获的囚犯,赐为奴隶,只是让他们饲养马匹,都没什么大用处。湘云向来性格豪爽,喜欢玩耍,她最喜欢扮成武将的样子,常常自己束上銮带,穿上折袖衣服。最近看到宝玉把芳官扮成男子,她就把葵官也扮成了小子。葵官平时就常把头发剃短,这样方便化妆,手脚又灵活,打扮起来也省事。李纨、探春见了也很喜欢,就把宝琴的荳官也打扮成一个小童,头上梳着两个丫髻,穿着短袄红鞋,只差在脸上涂些油彩,就俨然是戏里的一个琴童了。湘云把葵官改了名,叫 “大英”。因为葵官姓韦,就叫她韦大英,这样才符合自己的心意,暗合 “惟大英雄能本色” 这句话,何必涂脂抹粉才像男子。荳官身材矮小,年纪又小,还特别机灵,所以叫荳官。园子里的人有的叫他 “阿荳”,有的叫他 “炒豆子”。宝琴反倒觉得琴童书童这些名字太普通了,还是 “荳” 字别致,就把他改名叫 “荳童”。 因为饭后平儿设宴请客,说红香圃太热,就在榆荫堂摆了几桌新酒好菜。正好尤氏带着佩凤、偕鸳两个妾过来游玩。这两个妾也是年轻娇憨的女子,不常来这里,如今进了园子,又遇见湘云、香菱、芳官、蕊官这些女子,正所谓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只见她们有说有笑,根本不管尤氏在哪里,只让丫鬟们去伺候,自己则和众人一起游玩。不一会儿到了怡红院,忽然听到宝玉叫 “耶律雄奴”,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问是什么意思,大家也跟着学叫这个名字,有的人叫错了音韵,有的人忘了字眼,甚至有人叫成了 “野驴子”,引得园子里听到的人都笑得不行。宝玉见大家都在取笑,怕芳官被捉弄,赶忙又说:“海西有个福朗思牙国,听说有一种金星玻璃宝石,他们本国的番语把金星玻璃叫做‘温都里纳’。现在把你比作它,改名叫‘温都里纳’好不好?” 芳官听了更高兴,说:“就这么着吧。” 因此又有了这个名字。众人觉得拗口,就又改成汉语名字,叫 “玻璃”。 闲话少叙,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借着喝酒的由头,尽情玩耍,让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好二十来人玩传花的游戏,热闹了一阵。这时有人来报告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 探春、李纨、尤氏三人便去议事厅相见,这里的众人就出来散散心。佩凤、偕鸳两人去打秋千玩,宝玉便说:“你们两个上去,我来推。” 佩凤吓得连忙说:“算了吧,别给我们捣乱,倒是叫‘野驴子’来推还差不多。” 宝玉赶忙笑着说:“好姐姐们,别玩了,别让人跟着你们学骂他。” 偕鸳又说:“笑得都没力气了,还怎么打秋千啊。掉下来摔出你的……” 佩凤赶忙追着她打。 正玩得开心,忽然东府里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老爷去世了。” 众人听了,吓了一大跳,连忙都说:“好好的,也没生病,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家里的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肯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一听这话,又见贾珍父子和贾琏等人都不在家,一时间竟没有个贴心的男人可以依靠,不免慌乱起来。她只得赶忙卸了妆饰,让人先到玄真观把所有的道士都锁起来,等大爷回来审问。一面急忙坐车,带着赖升等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病。大夫们见人已经死了,根本没法诊脉,他们向来知道贾敬练气的方法荒诞不实,再加上他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胡作非为,过于劳神费力,反而因此伤了性命。如今虽然死了,但肚子坚硬如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干裂。于是就向尤氏回禀说:“是因为信奉道教,吞金服砂,身体燥热膨胀而死。” 众道士惊慌地解释说:“原本是老爷用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了事,我们也曾劝过‘功行还没到,不能服用’,没想到老爷在今晚守庚申的时候,悄悄服了下去,就升仙了。这恐怕是因为他虔诚修行,得道了,已经脱离苦海,摆脱了肉体凡胎,自己去了。” 尤氏根本不听道士们的解释,只下令把他们锁起来,等贾珍回来再处置,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去报信。她看着这里地方狭窄,不适合停放尸体,况且横竖也进不了城,便赶忙让人把贾敬的遗体妥善装裹好,用软轿抬到铁槛寺停放。她掐指一算,最快也得半个月的时间,贾珍才能回来。如今天气炎热,实在等不了,于是她便自己做主,让天文生选了个日子入殓。寿木是早年就备好寄存在这座庙里的,倒也方便。三天后就开始办理丧事,家里人都穿上了孝服。同时,还请了和尚道士做起了道场,等着贾珍回来。 荣府里,王熙凤脱不开身,李纨要照顾姐妹们,宝玉又不懂这些事,只好把外面的事务暂时托付给几个家中二等管事的人。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人各自承担起相应的职责。尤氏因为不能回家,就把她的继母接来宁国府看家。她继母放心不下,便把两个还未出嫁的小女儿也带了过来,一起生活才安心。 再说贾珍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立刻告假。礼部因为贾珍和贾蓉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而且当今皇上极为重视孝道,礼部不敢擅自做主,便写了奏章请旨。原来皇上极其仁慈孝顺,又格外尊崇功臣的后代,一看奏章,便下诏询问贾敬担任什么官职。礼部代为启奏:“贾敬是进士出身,祖上的官职已经荫封给他的儿子贾珍。贾敬因年事已高,疾病缠身,常年在都城外的玄真观修身养性。如今因病在道观中去世,他的儿子贾珍、孙子贾蓉,现在因为国丧跟随圣驾在此,所以请求告假回去料理丧事。” 皇上听了,连忙下了一道格外开恩的旨意:“贾敬虽然身为平民,对国家没有什么功劳,但念及他祖父的功绩,追赐他五品官职。让他的子孙扶着灵柩从北下之门进入都城,送到他的私宅中殡殓。除了允许他的子孙守完丧礼后扶柩回原籍外,还命令光禄寺按照惯例赐祭。朝中自王公以下官员,都准许前去祭吊。钦此。” 这道旨意一下,不仅贾府的人感恩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都高呼万岁,纷纷称赞。 贾珍父子连夜骑马赶回,半路上又遇到贾、贾珖二人带着家丁快马赶来。他们看见贾珍,一齐翻身下马请安。贾珍急忙问:“怎么回事?” 贾回答说:“嫂子担心哥哥和侄儿回来的路上,老太太无人照应,让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 贾珍听了,称赞不已,又问家里的事情是如何料理的。贾等人便把如何抓住道士、如何把尸体挪到家族寺庙,以及因为怕家里没人,把亲家母和两个姨娘接到上房居住等事情一一说了。贾蓉这时也下了马,听说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相视一笑。贾珍连说了几声 “妥当”,便挥鞭赶路,也不投宿客栈,连夜换马疾驰。一天后到了都城门口,先直奔铁槛寺。那时已是四更天,值夜的人得知消息,赶忙叫醒众人。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就跪着爬了进去,一直爬到棺材前,磕头碰地,痛哭流涕,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哑了才停下来。尤氏等人都过来见过礼。贾珍父子赶忙按照礼仪换上丧服,在棺材前伏地痛哭。无奈因为要料理丧事,实在不能只顾悲伤,少不得收起一些悲痛,强打精神指挥众人。贾珍把皇上的恩旨详细地说给众亲友听。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料理停灵的事情。 贾蓉一听,如获大赦,赶忙先骑马飞奔回家。一到家,就忙着指挥人在前厅收起桌椅,卸下槅扇,挂上孝幔子,在门前搭建鼓手棚和牌楼等。又急忙进内室来看望外祖母和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纪大了,爱睡觉,常常歪在那里。他的二姨娘和三姨娘正在和丫头们做针线活,看见贾蓉来了,都埋怨他这个时候来添乱。贾蓉却嬉皮笑脸地望着他二姨娘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念叨你呢。” 尤二姐听了,脸一下子红了,骂道:“蓉小子,我过几天不骂你几句,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越发没个规矩了。亏你还是大家公子,天天念书学礼,现在连小家子的孩子都不如。”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作势要朝贾蓉头上打去,吓得贾蓉抱着头躲到她怀里求饶。尤三姐便上来要撕贾蓉的嘴,还说:“等姐姐回来,咱们告诉她。” 贾蓉连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她们两个又笑了起来。贾蓉又和二姨娘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砂仁渣子,吐了贾蓉一脸。 丫头们实在看不下去,都笑着说:“你现在还在服丧呢,老太太才刚睡了觉。她们两个虽说年纪小,但到底是你姨娘家的人,你眼里太没长辈了。回头告诉老爷,有你好受的。” 贾蓉这才放开他姨娘,转而抱着丫头们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对,咱们逗逗她们。” 丫头们赶忙推开他,又气又恨地骂道:“短命鬼,你自己有老婆丫头,偏来和我们闹。知道的人说你是在玩,不知道的人,再碰上那些心思不正、爱多管闲事、嚼舌根的人,嚷嚷得那边府里谁不知道,背地里还不得说咱们这边乱七八糟的。” 贾蓉笑着说:“咱们各家管各家的事,都忙得过来。从古至今,汉朝和唐朝,人们还说‘脏唐臭汉’呢,何况咱们这种人家。谁家没点风流事,别逼我把话说出来。就说那边大老爷那么厉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清不楚的。凤姑娘那么刚强,瑞叔还打她的主意。哪一件能瞒得过我!” 贾蓉正信口胡诌的时候,只见他老娘醒了,他赶忙上前请安问好,又说:“难为老祖宗操心,也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了,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等事情办完了,我们全家老小一定登门磕头致谢。” 尤老安人点点头说:“我的儿,还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之间本就该这样。” 又问:“你父亲怎么样?什么时候得到消息赶回来的?” 贾蓉笑着说:“刚赶到,先打发我来看看您老人家。求您老人家好歹等事情办完了再走。” 说着,又朝他二姨娘挤挤眼,尤二姐便悄悄咬牙,笑着骂道:“你这爱嚼舌头的猴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当老婆不成!” 贾蓉又和他老娘开玩笑说:“放心吧,我父亲每天都为两位姨娘操心,想给她们找两个又有根基、又富贵、又年轻、又俊俏的姨父,好把二位姨娘嫁出去。这几年一直没挑到合适的,碰巧前几天在路上才看准了一个。” 尤老安人信以为真,急忙问是哪家的。尤二姐和尤三姐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边笑,一边追着贾蓉打,说:“妈,别信他这胡说八道的。” 连丫头们都说:“老天爷有眼,小心遭雷劈!” 这时,有人进来回话:“事情都办完了,请哥儿出去看看,好回去向老爷回话。” 贾蓉这才笑嘻嘻地出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话说贾蓉见家中各项事务都已安排妥当,连忙赶到铁槛寺,向贾珍汇报。于是,他们连夜分派各类执事人员,并准备好出殡所需的幡杠等物品。选定在初四日卯时将灵柩迎进城,同时派人通知各位亲友。 到了那天,丧礼场面宏大,宾客众多,从铁槛寺到宁国府,沿途围观的人多达数万。人群中,有人感叹,有人羡慕,还有一些略懂皮毛的读书人,议论着 “丧礼与其铺张奢华,不如节俭而心怀哀戚”,一路上众说纷纭。直到未申时,灵柩才运到,停放在宁国府的正堂之内。众人举行祭祀、哀悼仪式后,亲友们渐渐散去,只剩下贾府族中的人负责接待宾客、迎来送往等事务。近亲中只有邢大舅陪伴着,尚未离开。 贾珍和贾蓉此时因受礼法约束,只能在灵柩旁以草为席、以土块为枕,辛苦地守丧。等人都散了,他们仍找机会与小姨子们相聚。宝玉也每天在宁国府穿孝,到晚上人都走光了,才回到大观园。王熙凤身体尚未痊愈,虽然不能常来,但遇到开坛诵经、亲友祭祀的日子,也会勉强支撑着过来,帮尤氏料理事务。 一天,吃完早饭后,因为此时白昼还长,贾珍等人连日劳累,不免在灵柩旁打个盹。宝玉见没有客人来,便想回家看望黛玉,于是先回到怡红院。走进院门,只见院子里寂静无声,几个老婆子和小丫头在回廊下乘凉,有的在睡觉,有的坐着打盹。宝玉也不去惊扰他们。只有四儿看见了,连忙上前打起帘子。刚要掀起帘子时,只见芳官笑着从里面跑出来,差点和宝玉撞个满怀。芳官一看到宝玉,笑着站住说:“你怎么来了?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 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接着,晴雯追出来骂道:“我看你这小丫头往哪儿跑,输了还不让打。宝玉不在家,我看谁能救你。” 宝玉连忙笑着拦住,说:“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晴雯没想到宝玉这个时候回来,猛地一见,忍不住好笑,便笑着说:“芳官简直是个狐狸精变的,就算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这么快把你招来。” 又笑着说:“就算你真请了神仙来,我也不怕。” 说完,挣脱宝玉的手,仍要去抓芳官。芳官早已躲到宝玉身后。 宝玉一手拉着晴雯,一手牵着芳官,走进屋内。一看,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人正在玩抓子儿赢瓜子的游戏。原来是芳官输给了晴雯,她不肯让晴雯打,就跑了出去。晴雯追芳官的时候,把怀里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高兴地说:“这么长的白天,我不在家,正担心你们寂寞,吃完饭就睡觉,睡出病来。大家找点事消遣消遣,挺好的。” 因为没看见袭人,又问道:“袭人姐姐呢?” 晴雯说:“袭人啊,越发假正经了,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墙发呆呢。好一会儿我都没进去,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一点动静都听不见。你快去看看吧,说不定这会儿她参透什么了呢。” 宝玉听了,一边笑,一边走到里间。只见袭人坐在靠窗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打结。见宝玉进来,袭人连忙站起来,笑着说:“晴雯那丫头编排我什么呢。我因为想赶紧打完这个结子,没时间和她们瞎闹,就哄她们说:‘你们去玩吧,趁着二爷不在家,我在这儿静一静,养养神。’她就编排了我这些瞎话,什么‘面壁’‘参禅’的,等会儿我不撕烂她的嘴。” 宝玉笑着靠近袭人坐下,看她打结子,问道:“这么长的白天,你也该休息休息,或者和她们一起玩玩,要不,去看看林妹妹也好。天这么热,打这个有什么用?” 袭人道:“我看你戴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时做的。那种青色的东西,只有族中或亲友家夏天办丧事的时候才用得着,一年也就戴一两次,平常也用不着做。如今那边府里有事,这是要天天戴的,所以我赶紧另做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把旧的换下来。你虽然不在乎这些,但要是让老太太看见了,又该说我们偷懒,连你的穿戴都不上心了。” 宝玉笑道:“真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不过也别太赶了,热着了可不是小事。” 正说着,芳官早端了一杯用新打上来的井水湃凉的茶过来。因为宝玉向来体质娇弱,即使在暑天也不敢用冰,只是把茶连壶浸在盆里,用新打的井水不时更换,取其凉意。宝玉就着芳官的手喝了半盏,然后对袭人道:“我来的时候已经吩咐茗烟了,如果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人来,让他马上送信;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完,出了房门,又回头对碧痕等人说:“要是有事,就去林姑娘那儿找我。” 于是,径直往潇湘馆去看黛玉。 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带着两个老婆子,手里都拿着菱角、莲藕、瓜果之类的东西。宝玉忙问雪雁:“你们姑娘向来不吃这些凉东西,拿这些瓜果干什么?不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吧?” 雪雁笑着说:“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 宝玉点头答应。雪雁便让两个婆子:“先把瓜果送去交给紫鹃姐姐。她要是问我,你就说我有点事,马上就来。” 那婆子答应着走了。雪雁这才说:“我们姑娘这两天才觉得身体好点了。今天饭后,三姑娘来找她,要一起去看二奶奶,姑娘没去。又不知道想起什么了,自己伤感了一阵,还提笔写了好多东西,也不知道是诗还是词。让我送瓜果去的时候,又听见她让紫鹃把屋里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拿下来,把桌子挪到外间屋子中间,还让把那个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了用。要说请人吧,也不用先忙着把香炉摆出来。要说点香吧,我们姑娘平时屋里除了摆些新鲜花果、木瓜之类的,不太喜欢熏衣服;就算点香,也该点在经常坐卧的地方。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用香熏一熏?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知道。” 说完,便匆匆走了。 宝玉听了,不由低头暗自寻思:“听雪雁这么说,肯定有原因。要是和哪位姐妹闲坐,也没必要先准备这些吃的。或许是姑爹姑妈的忌日,但我记得每年到这个日子,老太太都会吩咐另外准备酒菜,让林妹妹私下祭祀,现在这个日子已经过了。大概是因为七月是瓜果之节,家家户户都去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所感触,所以在自己屋里祭奠,取《礼记》中‘春秋荐其时食’的意思,也说不定。但我现在要是去,见她伤心,肯定会极力劝解,又怕她烦恼憋在心里;要是不去,又担心她太伤心,没人劝她。这两种情况都可能让她生病。不如先去凤姐姐那儿看看,在那儿坐一会儿就回来。要是看见林妹妹伤心,再想办法开导她,既不让她太悲伤,又能让她抒发一下哀愁,也不至于抑郁成病。” 想完,便出了园子,径直往凤姐那儿去。 正好有许多执事婆子回完话,纷纷散去。凤姐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看见宝玉,笑着说:“你回来了?我刚吩咐林之孝家的,让她派人告诉跟着你的小厮,要是没什么事,就顺便请你回来休息休息。再说那边人多,你哪受得了那些气味。没想到你正好来了。”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惦记。我也是因为今天没事,又见姐姐这两天没去那边府里,不知道你身体好点了没,所以回来看看。” 凤姐说:“反正也就这样,三天好两天坏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婆子们,唉,没一个安分的,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都出了两三件。虽说有三姑娘帮忙处理,可她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有些事能让她知道,有些事又不能跟她说,我也只好勉强支撑着。总不得清静一会儿。别说病好了,能不加重就不错了。” 宝玉道:“话虽这么说,姐姐还是要保重身体,少操点心。” 说完,又聊了些闲话,告别凤姐,一直往大观园里走。 进了潇湘馆的院门,只见香炉里残烟袅袅,祭奠用的美酒还剩一些。紫鹃正看着人把桌子往屋里搬,收拾祭祀用的东西。宝玉就知道已经祭完了,走进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侧卧着,病容憔悴,显得十分虚弱。紫鹃连忙说:“宝二爷来了。” 黛玉这才慢慢起身,含笑让座。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好点了吗?气色看起来平静些了,只是为什么又伤心了?” 黛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好好的,什么时候又伤心了?” 宝玉笑道:“妹妹脸上还有泪痕,还哄我呢。我只是觉得妹妹向来体弱多病,凡事应该自己放宽心,别做那些无益的悲伤之事。要是把身体折腾坏了,让我……” 说到这儿,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好说,连忙打住。因为他虽然和黛玉一起长大,情投意合,甚至愿同生共死,但这些想法一直都在心里,从未当面说出来过。况且黛玉心思细腻,常常说话急躁,得罪过他。今天本来是来劝解的,没想到话又说急了,接不下去,心里一着急,又怕黛玉生气。再想想自己确实是一番好意,于是由急转悲,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黛玉一开始还恼宝玉说话没轻没重,如今见他这样,心里有所触动,她本就爱哭,此时也忍不住和宝玉默默相对流泪。 这时,紫鹃端了茶进来,以为两人又因为什么事吵架了,便说:“姑娘才好点,宝二爷又来惹她生气了,到底怎么回事?” 宝玉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谁敢惹妹妹生气呀。” 一边找个由头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只见砚台底下露出一点纸角,忍不住伸手拿起来。黛玉连忙起身去抢,已经被宝玉揣进怀里,宝玉笑着央求道:“好妹妹,给我看看吧。” 黛玉道:“不管什么东西,一来就乱翻。” 话还没说完,只见宝钗走了过来,笑着问:“宝兄弟,你要看什么呢?” 宝玉因为还没看到纸上写的是什么,也不清楚黛玉心里的想法,不敢贸然回答,只是望着黛玉笑。黛玉一边请宝钗坐下,一边笑着解释:“我曾在古史里看到,有才又有貌的女子,一生的遭遇有的让人欣喜羡慕,有的令人悲哀叹息。今天饭后没什么事,我就想挑出几个人,随便作几首诗来抒发感慨。刚好探春妹妹来找我,要一起去看凤姐姐,可我身上懒洋洋的,没跟她去。刚作了五首诗,一会儿就犯困了,就把诗放在那儿。没想到二爷来了就看到了,其实给他看也没什么,只是我怕他动不动就把诗拿给别人看。” 宝玉赶忙说:“我什么时候给别人看过呀。昨天那把扇子,我是因为喜欢那几首白海棠诗,才自己用小楷抄了下来,只是为了拿在手里看方便。我难道不知道闺阁中的诗词字迹轻易不能往外传吗?自从你说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把这些诗带出园子。” 宝钗说:“林妹妹考虑得对。你既然把诗写在扇子上,万一不小心忘了,拿到书房去,被那些相公们看到了,他们怎么会不问是谁写的呢。要是传扬出去,反而不好。自古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还是要以贞静为主,女工是其次。至于诗词,不过是闺阁中的消遣,会也可以,不会也没关系。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没必要追求这些才华的名声。” 接着又笑着对黛玉说:“拿出来给我看看没关系,只要不让宝兄弟拿出去就行。” 黛玉笑着说:“既然这么说,那连你也不用看了。” 又指着宝玉笑着说:“他早就抢去了。” 宝玉听了,这才从怀里拿出诗稿,凑到宝钗身旁,两人一起仔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具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完,赞不绝口,又说:“妹妹这诗刚好做了五首,不如就叫《五美吟》吧。” 说着,不由分说,就提笔在后面写上了诗名。宝钗也说:“作诗不管什么题目,关键要善于翻出古人没有的新意。要是跟着别人的思路走,就算字句写得再精巧,也落了下乘,终究算不得好诗。就像前人写昭君的诗有很多,有的悲叹昭君的命运,有的怨恨毛延寿,还有的讥讽汉帝不能让画工画出贤臣,却只画美人,说法各种各样。后来王荆公又写了‘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写了‘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这两首诗都能各抒己见,与众不同。今天林妹妹这五首诗,也可谓立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宝钗还想继续往下说,这时有人来禀报:“琏二爷回来了。刚才外面传说,他去东府好一会儿了,估计马上就回来。” 宝玉听了,连忙起身,到大门里面去迎接。刚好贾琏从外面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向贾母、王夫人等请安,又给贾琏请安。两人手拉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早已在中堂等候,大家一一见过面。只听贾琏说:“老太太明天一大早到家,一路上身体挺好的。今天先派我回来看看家里,明天五更天,我还得出城去迎接。” 说完,众人又问了些路上的情况。因为贾琏刚从远处回来,大家便告别,让贾琏回房休息。这一晚的情况,就不详细说了。 到了第二天吃饭前后,果然看到贾母、王夫人等人到了。众人见过面后,稍微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贾母就带着王夫人等人去宁国府。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原来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后,就马上到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走进里面,贾赦、贾琏早就率领族里的人哭着迎了出来。父子俩一边一个扶着贾母,走到灵前,贾珍、贾蓉又跪着扑进贾母怀里痛哭。贾母年纪大了,看到这场景,也抱着贾珍、贾蓉痛哭不止。贾赦、贾琏在旁边苦苦相劝,贾母才渐渐止住哭声。又转到灵柩右边,见到尤氏婆媳,免不了又相拥大哭一场。哭完后,众人才上前一一请安问好。贾珍考虑到贾母刚回家,还没休息,坐在这里看着不免伤心,就再三请求贾母回家;王夫人等人也一再劝说。贾母没办法,只好回去了。果然,年纪大的人经不住风霜和伤感,到了晚上,贾母就觉得头晕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把脉开药,忙乱了足足半夜一天。幸好病情发散得快,没有发展到其他病症,到了三更天,出了点汗,脉搏平稳,身体也凉快了,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第二天,贾母仍在服药调养。 又过了几天,到了贾敬出殡的日子,贾母还没完全康复,就留下宝玉在家侍奉。王熙凤因为身体也还没大好,也没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带领家人仆妇,都送到铁槛寺,到晚上才回来。贾珍、尤氏和贾蓉仍在寺中守灵,要等过了百日后,才扶着灵柩回原籍。家里就托付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照管。 说起贾琏,他平日里就听说过尤氏姐妹的美名,只恨没机会见到。最近因为贾敬停灵在家,每天和尤二姐、尤三姐渐渐熟悉起来,不禁动了心思。况且他知道贾珍、贾蓉和她们之间有些传闻,于是趁机百般讨好,眉目传情。尤三姐只是淡淡地回应,只有尤二姐对他也很有意。但因为人多眼杂,贾琏无从下手。他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和尤二姐心照不宣。 出殡之后,贾珍家里人少,除了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和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住在正室,其余婢妾都跟着在寺中。外面的仆妇,不过是晚上巡夜,白天看守门户。白天没事的时候,也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就想趁这个机会行动。他借口陪伴贾珍,也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帮贾珍料理家务,不时到宁国府来和尤二姐套近乎。 一天,小管家俞禄来向贾珍汇报:“之前用的棚杠、孝布,还有雇请的杠夫、穿青衣的人,一共花了银子一千一百一十两,已经给了五百两,还欠六百一十两。昨天两边的买卖人都来催讨,我特地来请爷示下。” 贾珍说:“你去库房领钱就是了,这还用得着来问我。” 俞禄说:“昨天我已经去库房领过了,但是老爷去世以后,各处支领的钱太多,剩下的钱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和庙里的用度,现在实在发不出这笔钱。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回爷,要么从爷的内库里暂时发给他们,要么挪借别的款项,请爷吩咐,我好去办。” 贾珍笑着说:“你还当和以前一样,有银子放着不用。你随便从哪儿借了给他就行。” 俞禄笑着回答:“要说借个一二百两,我还能想办法;这五六百两,我一时实在凑不出来。” 贾珍想了一会儿,对贾蓉说:“你去问你娘,昨天出殡以后,江南甄家送来的打祭银五百两,还没交到库房去,你先把这笔钱要来,给他拿去。” 贾蓉答应了,连忙到这边来问尤氏,然后又回来对他父亲说:“昨天那笔银子已经用了二百两,剩下的三百两让人送到家里,交给老娘收起来了。” 贾珍说:“既然这样,你就带他去,向你老娘要出来交给他。再看看家里有没有事,问问你两个姨娘好。剩下的钱,让俞禄先借了补上。” 贾蓉和俞禄答应了,正要退出去,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连忙上前请安。贾琏便问什么事,贾珍把事情一一告诉了他。贾琏心里想:“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到宁国府去找尤二姐。” 于是便说:“这多大点事,何必向别人借呢。我昨天刚得了一笔银子还没用,不如拿出来给他添上,多省事。” 贾珍说:“这样很好。你就吩咐蓉儿,让他一起去取。” 贾琏赶忙说:“这事儿我得亲自去取。再说我这几天没回家了,还得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没有生事,再给亲家太太请安。” 贾珍笑着说:“又要麻烦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贾琏也笑着说:“自家兄弟,这有什么关系。” 贾珍又吩咐贾蓉:“你跟着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就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体好了没?还在服药吗?” 贾蓉一一答应了,跟着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起进城。 在路上,叔侄俩闲聊。贾琏有意提起尤二姐,夸赞她长得标致,为人也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没有一处不让人尊敬喜爱,还说:“人人都说你婶子好,依我看,你婶子可比不上你二姨万分之一。” 贾蓉猜到了他的心思,便笑着说:“叔叔既然这么喜欢她,我给叔叔做媒,把她娶来做二房,怎么样?” 贾琏笑着问:“你这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贾蓉说:“我当然是说真的。” 贾琏又笑着说:“那敢情好。只是怕你婶子不同意,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说你二姨已经许配人家了。” 贾蓉说:“这些都不成问题。我二姨和三姨都不是我父亲亲生的,是我老娘改嫁时带过来的。听说,我老娘在前夫家的时候,就把我二姨许配给了皇粮庄头张家,是指腹为婚。后来张家吃了官司,家道败落了,我老娘又从那家改嫁出来,这十几年来,两家都没了联系。我老娘常常抱怨,想和张家退婚,我父亲也打算给二姨另找人家。只要有合适的人家,不过是找人找到张家,给他们十几两银子,写一张退婚的字据。张家穷得叮当响,见了银子,哪有不答应的。再说,他们也知道咱们家的势力,不敢不依。又是叔叔您这样的人要娶二姨做二房,我保证我老娘和我父亲都会乐意。只是婶子那边会有些麻烦。” 贾琏听到这儿,心里乐开了花,哪还能说得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贾蓉又琢磨了一下,笑着说:“叔叔要是有胆量,依我的主意,保证没问题,就是得多花点钱。” 贾琏急忙说:“什么主意,快说来听听,我没有不答应的。” 贾蓉说:“叔叔回家后,千万别露出一点风声。等我跟我父亲说清楚,再跟我老娘商量妥当,然后在咱们府附近买一所房子,配上应用的家具,再调两拨家人过去伺候。选个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娶过去,叮嘱家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婶子住在深宅大院里,哪能那么容易知道。叔叔两边住着,过上一年半载,就算事情闹出来,大不了挨老爷一顿骂。叔叔就说婶子一直没生孩子,是为了延续子嗣,所以才私下在外面办了这事。就算是婶子,看到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只能认了。再求求老太太,没有办不成的事。” 俗话说 “欲令智昏”,贾琏一心只贪图尤二姐的美色,听了贾蓉这一番话,觉得这计策十分周全,把自己现在还在服丧、停妻再娶、父亲严厉又有妒妻等种种不妥的地方,都抛到了脑后。他却不知道贾蓉也不是安好心,贾蓉平日里和他姨娘就有些不清不楚,只是因为贾珍在,不能随心所欲。如今要是贾琏把尤二姐娶了,肯定得在外面住,等贾琏不在的时候,他就好去和尤二姐厮混。贾琏哪能想到这些,于是向贾蓉道谢说:“好侄儿,你要是真能说成这事,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就到了宁国府门口。 贾蓉说:“叔叔进去,向我老娘把银子要出来,交给俞禄就行。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贾琏含笑点头说:“在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起回来的。” 贾蓉说:“知道了。” 又凑到贾琏耳边说:“今天要是碰到二姨,可别太心急,闹出事情来,以后反倒不好办了。” 贾琏笑着说:“少胡说,你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于是贾蓉自己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走进宁国府,早有家仆头儿带着一群家人来请安,一路簇拥着他到了厅上。贾琏随便问了些话,不过是敷衍一下,就吩咐家人散开,自己往里面走去。贾琏和贾珍平日里关系亲密,又是兄弟,本来就没什么可避讳的,向来都是不用通报就进去的。于是他走到上房,早有在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 贾琏走进房间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在做针线活,却没看到尤老娘和尤三姐。贾琏赶忙上前问好。尤二姐笑着让座,自己靠着东边的排插儿坐下。贾琏仍把上首位子让给尤二姐,说了几句见面的客套话,就笑着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 尤二姐笑着说:“刚有点事到后面去了,马上就回来。” 这时,伺候的丫鬟去倒茶了,屋里没人,贾琏不停地用眼睛瞟尤二姐。尤二姐低下头,只是含笑不说话。 贾琏也不敢贸然动手动脚,看到尤二姐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在摆弄,就找个话头,伸手往腰里摸了摸,说:“槟榔荷包忘记带了,妹妹有槟榔的话,赏我一点吃。” 尤二姐说:“槟榔倒是有,可我的槟榔从来不随便给人吃。” 贾琏笑着想凑过去拿。尤二姐怕被人看见不好,连忙一笑,把槟榔扔了过去。贾琏接在手里,把槟榔都倒出来,挑了半块吃剩下的放进嘴里,又把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亲自把荷包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进来。 贾琏一边接过茶喝着,一边偷偷把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转身的时候,扔了过去。尤二姐也不去拿,装作没看见,坐着喝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原来是尤老娘和尤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从后面走了过来。贾琏给尤二姐使眼色,让她把东西捡起来,尤二姐却像没看见似的。贾琏不知道尤二姐是什么意思,心里很着急,只得迎上去和尤老娘、尤三姐打招呼。他又回头看尤二姐,只见尤二姐笑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再看看绢子,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贾琏这才放下心来。 大家都坐下后,聊了些家常。贾琏说:“大嫂子说,前几天有一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着,今天因为要还钱,大哥让我来取。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让尤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时贾琏又说:“我也来给亲家太太请安,看看二位妹妹。亲家太太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可别受了委屈。” 尤老娘笑着说:“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这些见外的话。在家里也是住,在这儿也是住。不瞒二爷说,我们家自从先夫去世,日子过得很艰难,全靠这里的姑爷帮忙。如今姑爷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帮不上别的忙,就帮忙看看家,哪会受委屈呢。” 正说着,尤二姐取了银子过来,交给尤老娘。尤老娘递给贾琏。贾琏叫了一个小丫头,又喊来一个老婆子,吩咐她:“你把这个交给俞禄,让他到那边等我。” 老婆子答应着出去了。 只听见院子里传来贾蓉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贾蓉进来,给他老娘和姨娘请安,又对贾琏笑着说:“刚才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有什么事要吩咐。本来要派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马上就来。老爷还嘱咐我,路上碰到叔叔,让叔叔赶紧过去。” 贾琏听了,连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对他老娘说:“上次我跟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和我这叔叔的长相身材差不多。老太太说好不好?” 一边说着,又悄悄用手指着贾琏,朝他二姨努努嘴。尤二姐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尤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崽子!没你娘说的话了!什么时候我撕烂你的嘴!” 一边说着,就追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告辞出来。走到厅上,又嘱咐家人们不许赌博喝酒之类的话。又悄悄央求贾蓉,回去赶紧跟他父亲说。然后就带着俞禄过去,把银子补足,交给他拿走。接着,贾琏去给贾赦请安,又到贾母那儿请安,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贾蓉,见俞禄跟着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没事,就又回到里面,和他两个姨娘说笑了一阵,才离开。晚上到了寺庙,见到贾珍,回禀说:“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的病已经好多了,现在都不用吃药了。” 说完,又趁机把路上贾琏想娶尤二姐做二房的想法说了出来。还说怎么在外面买房子住,不让凤姐知道,“眼下不过是因为子嗣艰难。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加亲,比从别处找个不了解的人家要强。所以二叔再三求我跟父亲说。” 就是没说是他自己出的主意。 贾珍想了想,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行的。只是不知道你二姨心里愿不愿意。明天你先去跟你老娘商量,让你老娘问清楚你二姨,再做决定。” 接着又教了贾蓉一番话,就过去把这事告诉了尤氏。尤氏知道这事不妥,极力劝阻。无奈贾珍主意已定,尤氏平时又惯于顺从,况且她和尤二姐又不是亲姐妹,也不好管得太严,只好由着他们折腾。 第二天一大早,贾蓉果然又进城来见他老娘,把他父亲的意思说了。还添了不少话,说贾琏为人多么好,眼下凤姐身体有病,好不了了,先在外面买房子住着,过上一年半载,等凤姐一死,就把二姨接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怎么下聘,贾琏那边怎么迎娶,怎么把尤老娘接过去养老,往后三姨的婚事也由那边负责,说得天花乱坠,尤老娘不由得不动心。况且平时全靠贾珍接济,这次又是贾珍做主给尤二姐说亲,而且嫁妆都不用自己准备,贾琏又是个年轻公子,比张华强十倍,尤老娘赶忙过来和尤二姐商量。尤二姐本就水性杨花,之前和姐夫关系就不一般,又常抱怨当初错许了张华,害得自己终身无所依靠,如今见贾琏对自己有意,又是姐夫做主把她嫁出去,哪有不答应的,便点头同意了。当下尤老娘回复了贾蓉,贾蓉又回去告诉了他父亲。 第二天,贾珍派人把贾琏请到寺庙里,当面把尤老娘答应的事告诉了他。贾琏自然是喜出望外,对贾珍、贾蓉父子感激不尽。于是两人商量着,派人去看房子、打首饰,给尤二姐置备嫁妆和新房里要用的床帐等物品。没过几天,这些事就都办妥了。他们在宁荣街后面二里左右的小花枝巷买了一所房子,一共有二十多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还拨了一家仆人,男的叫鲍二,夫妻两口,准备等尤二姐过来时伺候她。鲍二两口子听到这等好事,哪有不来的道理?他们又派人把张华父子叫来,逼着他们给尤老娘写退婚书。 说起张华的祖父,原本是皇粮庄头,后来去世了。到张华父亲这一辈,还做着这个差事,因为和尤老娘的前夫关系好,所以给张华和尤二姐定了指腹为婚。后来没想到吃了官司,家产败落,连饭都吃不饱,哪还娶得起媳妇。尤老娘又改嫁出来,两家十几年都没联系。如今被贾府的人叫来,逼着给尤二姐退婚,心里虽然不愿意,可害怕贾珍等人的权势,不敢不答应,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就此退亲,这事暂且不提。 这边贾琏等人见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就选了初三这个黄道吉日,准备迎娶尤二姐过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把事情商议得妥妥当当。到了初二那天,先把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到了新房。尤老娘一看,虽说不像贾蓉描述得那般奢华至极,但也十分齐全,母女二人心里很是满意。鲍二夫妇热情得像一团火,一口一个 “老娘”,有时候还叫 “老太太” 称呼尤老娘;对着尤三姐,一会儿喊 “三姨”,一会儿叫 “姨娘”。到了第二天五更天,一顶素轿把尤二姐抬了过来。各种香烛纸马,还有铺盖、酒饭,早就准备得十分周到。不一会儿,贾琏穿着素服,坐着小轿也来了。两人拜过天地,焚烧了纸马。尤老娘见尤二姐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崭新的,跟在家里时大不一样,心里十分得意。众人把尤二姐搀扶进洞房。当晚,贾琏和尤二姐夫妻恩爱,这里就不多细说了。 贾琏越看尤二姐越喜爱,满心欢喜,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讨好她。他吩咐鲍二等人,不许提尤二姐是二房的事儿,要直接称她为 “奶奶”,自己也这么称呼,完全把王熙凤抛在了脑后。有时候贾琏回自己家,就说在东府有事耽搁了。王熙凤等人知道他和贾珍关系好,以为他们是有正事商量,也就没有起疑。家里的仆人虽然多,但都不管这些闲事。就算有那些游手好闲、专门爱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忙着去讨好贾琏,趁机捞点好处,谁也不肯去透露风声。于是,贾琏对贾珍感激不已。贾琏每月拿出五两银子作为日常开销。他要是不来,尤二姐母女三人就一起吃饭;要是贾琏来了,他就和尤二姐一起吃,尤老娘和尤三姐便回自己房间吃。贾琏还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全都交给尤二姐保管,又在枕边把王熙凤平时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只等王熙凤一死,就把尤二姐接进家里。尤二姐听了,自然是满心愿意。就这样,十来个人在这儿过起了日子,生活十分富足。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这天,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佛事,晚上回家时,因为和尤氏姐妹好久没见了,就想去探望一下。他先让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不在,小厮回来报告说不在。贾珍心里很高兴,把身边的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两个贴心的小童牵马。不一会儿,就到了新房,这时已经掌灯了,贾珍悄悄走了进去。两个小厮把马拴在马圈里,就到下房去等候吩咐。 贾珍进屋时,屋里刚点上灯。他先看望了尤氏母女,然后尤二姐出来相见,贾珍依旧叫她 “二姨”。大家一起喝着茶,聊了会儿家常。贾珍笑着说:“我这个媒人当得怎么样?这么好的姻缘,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都没处找。过些日子,你姐姐还会备了礼来看你们呢。” 说话间,尤二姐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酒菜,关起门来,大家都算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鲍二过来请安,贾珍就说:“你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所以才叫你来伺候。以后肯定有重用你的地方,可不许在外面喝酒闹事。我自然会赏你。要是这儿缺了什么,你琏二爷事情多,那边人又杂,你尽管来跟我说。我们兄弟之间,跟别人可不一样。” 鲍二连忙答应:“是,小的明白。要是小的不尽心,那除非是不想要这脑袋了。” 贾珍点点头说:“知道就好。” 当下,四个人一起喝酒。 尤二姐心里明白,就拉着她母亲说:“我有点害怕,妈,你陪我到那边走走。” 尤老娘也领会了她的意思,就真的和她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小丫头们。贾珍见她们走了,便和尤三姐亲昵起来,举止轻浮。小丫头们看不下去,都躲了出去,任由他们两个自在玩乐,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跟着贾珍的两个小厮,都在厨房和鲍二一起喝酒,鲍二的妻子在灶上做饭。忽然,两个丫头也跑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要喝酒。鲍二说:“姑娘们不在上头伺候,怎么也跑来了。一会儿要是叫人,没人在可就麻烦了。” 他妻子骂道:“你这糊涂东西!你只管喝你的酒。喝醉了就去睡觉。叫不叫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所有事儿都有我顶着,出不了差错。” 鲍二因为妻子才有了这份差事,最近更是全靠她。他自己除了赚钱喝酒,别的事儿一概不管,贾琏等人也不责备他,所以他对妻子言听计从,吃饱喝足就去睡觉。这边鲍二的妻子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喝酒,讨好他们,好让他们在贾珍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四个人正喝得高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鲍二的妻子连忙出去开门,看到是贾琏下马,便问他有没有什么事。鲍二的妻子悄悄告诉他:“大爷在西院呢。” 贾琏听了,就回到卧房。只见尤二姐和她母亲都在屋里,看到他进来,两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贾琏装作不知道,只说:“快拿酒来,咱们喝两杯就睡觉。我今天很累了。” 尤二姐连忙笑着上前,接过贾琏的衣服,端上茶,关切地问长问短。贾琏心里欢喜得不行。不一会儿,鲍二的妻子把酒端了上来,两人对饮起来。尤老娘不喝酒,自己回房睡觉去了。一个小丫头被派过来伺候他们。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去拴马,看到已经有一匹马在那儿了,仔细一看,认出是贾珍的马,心里便明白了,也来到厨房。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坐在那儿喝酒,看到他来了,也都心领神会,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没赶上大爷的马,怕赶不上夜禁,就来这儿借住一晚。” 隆儿笑着说:“这儿有的是炕,随便睡。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钱的,交给奶奶后,我也不回去了。” 喜儿说:“我们喝多了,你来喝一杯。” 隆儿刚坐下,端起酒杯,忽然听到马棚里吵闹起来。原来是两匹马在同一个槽里,互不相让,踢咬起来。隆儿等人急忙放下酒杯,跑出去赶马,好不容易把马喝住,重新拴好,才又回到屋里。鲍二的妻子笑着说:“你们三个就在这儿吧,茶也准备好了,我先走了。” 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酒,已经眼神迷离了。隆儿和寿儿关上门,回头看到喜儿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就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好睡,你一个人占着地方,我们可就不好睡了。” 喜儿醉醺醺地说:“咱们今儿可得好好地做一炉子烧饼,谁要是装正经,我可饶不了他。” 隆儿和寿儿见他喝醉了,也懒得跟他多说,只好吹灭灯,将就着睡下。 尤二姐听到马闹,心里就有些不安,一直找话跟贾琏闲聊,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贾琏喝了几杯酒,兴致上来了,就吩咐收了酒果,关上门准备休息。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头发松散地挽着,满脸红晕,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姿色。贾琏搂着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家那个母夜叉漂亮,可在我看来,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尤二姐说:“我虽然长得好看,可没什么好名声。看来啊,长得不漂亮反而更好。” 贾琏连忙问道:“这话怎么说?我不明白。” 尤二姐流着泪说:“你们把我当傻子,可什么事我心里都清楚。我和你做了两个月夫妻,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也知道你不是糊涂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既然做了夫妻,我这辈子就靠你了,哪敢瞒你一个字。我算是有了依靠,可将来我妹妹该怎么办呢?依我看,咱们现在这样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长远的办法才行。” 贾琏听了,笑着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你也别担心。你因为妹夫和哥哥的关系,觉得不好意思,不如我去把这层关系挑明了。” 说完,就往西院走去,只见西院屋里灯火通明,贾珍和尤三姐正喝酒取乐。 贾琏推开门进去,笑着说:“大爷在这儿呢,兄弟来请安。” 贾珍尴尬得说不出话,只好起身让座。贾琏连忙笑着说:“何必这么见外呢,咱们兄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哥为我操心,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大哥要是多心,我心里怎么能安稳。从今后,还得求大哥像以前一样;不然,兄弟我宁愿绝后,也不敢再来这儿了。” 说着,就要下跪。贾珍慌忙把他扶起,连忙说:“兄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定照办。” 贾琏赶忙让人:“拿酒来,我要和大哥喝两杯。” 又拉着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喝一杯。” 贾珍笑着说:“老二,还是你懂事儿,哥哥我一定干了这杯。” 说完,一仰头把酒喝了下去。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着贾琏笑道:“你别跟我花言巧语的,你做的那些事儿,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以为拿了几个钱,就把我们姐妹当玩物,那可就打错算盘了。我也知道你老婆不好惹,现在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偷摸摸的。我倒要去会会那凤奶奶,看看她有多大能耐。要是大家和和气气的就算了;要是有一点让我不痛快,我可不管那么多,先好好教训你们,再和那泼妇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枉我尤三姑奶奶的名声!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 说着,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先喝了半杯,然后搂住贾琏的脖子要灌他,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喝过了,咱们也亲近亲近。” 吓得贾琏酒都醒了。 贾珍也没想到尤三姐如此厉害,毫不留情。他们兄弟俩在风月场中向来是老手,没想到今天反倒被这个女子说得哑口无言。尤三姐又连着喊道:“把姐姐请过来,要乐咱们四个一起乐。俗话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都过来吧。” 尤二姐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贾珍找机会想溜走,尤三姐哪里肯放。贾珍这时候才后悔,没想到尤三姐是这样的性子,和贾琏都不敢再对她轻薄了。 尤三姐松松地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遮半掩,露出葱绿色的抹胸,隐隐约约能看到白皙的肌肤。下面穿着绿裤红鞋,一双小脚时而翘起,时而并拢,没有半分端庄的样子。两个耳环像打秋千一样晃来晃去,在灯光下,更显得她柳眉含情,嘴唇如丹砂般鲜艳。她本就有一双如水般的眼睛,喝了酒之后,眼神更加迷离,风情万种。她这副模样,不仅把她二姐比了下去,在贾珍和贾琏看来,他们见过的上上下下、贵贵贱贱的众多女子,都没有尤三姐这般风姿绰约。二人看得心醉神迷,忍不住想亲近她,可尤三姐的风情万种,反倒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尤三姐稍微施展手段,他们兄弟俩就没了主意,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完全被尤三姐的气势压住。尤三姐高谈阔论,肆意挥洒,尽情地拿他们兄弟俩开玩笑,倒像是她在玩弄男人,而不是男人轻薄她。不一会儿,尤三姐酒足兴尽,也不让他们兄弟俩多坐,把他们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睡觉去了。 从那以后,但凡有丫鬟婆子做事不周到的地方,尤三姐就会对贾琏、贾珍、贾蓉三人破口大骂,说他们爷儿三个欺骗了她这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候尤三姐自己心情好,悄悄派小厮去请,他才敢去一趟。到了那里,也只能由着尤三姐的性子来。谁知道这尤三姐天生性格倔强,仗着自己容貌出众、风情万种,偏要打扮得格外惹眼,做出许多寻常人比不上的妩媚姿态,把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晕头转向,她却以此为乐。 她母亲和姐姐再三劝说,她反而说:“姐姐你糊涂。咱们这么好的人,白白被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玷污了,也太窝囊。而且他们家有个特别厉害的女人,现在瞒着她,咱们才能安稳。要是哪天她知道了,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肯定会大闹一场,还不知道谁生谁死呢。趁现在,我不好好捉弄他们,到时候白白落下个坏名声,后悔都来不及。” 她母亲和姐姐见劝不动她,也只好作罢。尤三姐每天对吃穿十分挑剔,打了银首饰,又想要金的;有了珠子,又惦记宝石;吃了肥鹅,又要宰肥鸭。要是不顺心,就把桌子一推;衣裳不如意,不管是崭新的绫罗绸缎,拿剪刀就剪,一边撕一边骂。结果贾珍等人非但没能肆意玩乐,反而花了不少冤枉钱。 贾琏来了之后,只待在尤二姐房里,心里也有些后悔。不过尤二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认定贾琏是自己的终身依靠,凡事都对他关怀备至。论温柔和顺,凡事都会和贾琏商量,从不恃才自专,比王熙凤强了十倍;论容貌和言谈举止,也胜过王熙凤五分。虽然尤二姐过去有过不好的经历,但已经改过自新。只是因为有了 “淫” 这个污点,即便有再多优点,在别人眼里也大打折扣。偏偏贾琏说:“谁能不犯错,知道改正就好。” 所以不再提她过去的事,只看重她现在的好,两人如胶似漆,情意绵绵,发誓同生共死,早把王熙凤和平儿抛到了脑后。 尤二姐在枕边常常劝贾琏:“你跟珍大哥商量商量,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把三丫头嫁了吧。把她留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要出事,可怎么办呢?” 贾琏说:“前几天我跟大哥提过,他就是舍不得。我说‘三丫头就像块肥羊肉,只是太烫手;又像玫瑰花儿,好看却刺儿扎手。咱们未必降得住,还是找个人把她嫁了吧’。他犹犹豫豫的,后来就没再提了。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尤二姐说:“你放心。咱们明天先劝劝三丫头,她要是肯了,让她自己去闹腾。闹得没办法了,就只能把她嫁出去。” 贾琏听了,说:“这话有道理。” 到了第二天,尤二姐特意准备了酒菜,贾琏也不出门,中午的时候,专门请小妹过来,让母亲坐在上位。尤三姐心里明白他们的用意,酒过三巡,不等姐姐开口,就先流着泪说:“姐姐今天请我,肯定有话要说。不过妹妹我不是糊涂人,也不用唠唠叨叨提以前那些丑事,我都知道,说也没用。现在姐姐有了好归宿,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了,这才是正理。但终身大事,关乎一辈子的生死,可不是儿戏。我现在已经改过自新,守着本分,只想找一个平日里合我心意的人,才跟他走。要是由着你们挑选,就算对方富可敌国,才华超过曹植,容貌比得上潘安,我心里不喜欢,那这辈子也算是白过了。” 贾琏笑着说:“这容易。你说是谁就是谁,所有彩礼都由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哭着说:“姐姐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贾琏笑着问尤二姐是谁,尤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琢磨了一会儿,贾琏心里有了底,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肯定没错,三妹果然好眼力。” 尤二姐笑着问是谁,贾琏说:“别人她怎么能看得上,肯定是宝玉。” 尤二姐和尤老娘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尤三姐啐了一口,说:“我们就算有十个姊妹,也不能都嫁给你们弟兄十个吧。难道除了你们家,天下就没有好男人了?” 众人听了都很惊讶,问:“除了他,还能是谁?” 尤三姐笑着说:“别只看眼前,姐姐你想想五年前的事儿。” 正说着,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跑过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急着叫爷呢。我回话说爷去舅老爷那儿了,这不赶紧来请。” 贾琏又急忙问:“昨天家里没人问起我?” 兴儿说:“我跟奶奶回话说,爷在庙里和珍大爷商量做百日的事儿,可能回不了家。” 贾琏赶忙让人牵马,隆儿跟着他走了,留下兴儿处理家里的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让人用大杯倒了酒,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尤二姐问他家里的奶奶多大年纪,厉害到什么程度,老太太、太太多大年纪,有几个姑娘,打听各种家常事儿。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边吃一边把荣府里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们母女。兴儿说:“我在二门上当值。我们一共两班,一班四个人,总共八个。这八个人里,有的是奶奶的心腹,有的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可不敢招惹,爷的心腹奶奶可敢整治。说起我们奶奶,心肠狠毒,嘴巴又尖酸刻薄。我们二爷算是不错的了,可在奶奶面前,也得让着她。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人挺好,虽然跟奶奶一伙儿,可背着奶奶也常做些好事。我们这些下人犯了错,奶奶可不会轻易放过,求求平姑娘,事儿也就过去了。如今全家上下,除了老太太和太太,没有不恨奶奶的,只是碍于面子怕她。都因为她觉得谁都不如自己,一门心思哄着老太太和太太高兴。她说一不二,没人敢拦着。她还恨不得把银子都省下来堆成山,好让老太太和太太夸她会过日子,却苦了我们这些下人。要是有好事,她不等别人说,就抢先去做;要是出了坏事,或者她自己犯错了,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还在旁边煽风点火。现在连她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弃她,说她‘专挑好地方去,自家的事儿不管,倒去给别人瞎忙活’。要不是老太太护着,早就收拾她了。” 尤二姐笑着说:“你背着她这么说,以后不知道怎么说我呢。我可比她差远了,更有得说了。” 兴儿连忙跪下说:“奶奶可别这么说,小的要是这么想,天打雷劈!要是我们有福气,二爷先娶了奶奶这样的人,我们也能打骂,少担少挨些些心。现在跟着爷的这些人,谁不在背后夸赞奶奶心地善良、体恤下人。我们还商量着,要是二爷能把奶奶接过去,我们都愿意来伺候奶奶呢。” 尤二姐笑着说:“你这调皮鬼,还不起来。开个玩笑,就吓成这样。你们忙你们的,我还得去找你家奶奶呢。” 兴儿连忙摆手说:“奶奶可千万别去。我跟奶奶说,最好一辈子别见她。她嘴甜心狠,两面三刀;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使坏;明里像一盆火,暗里像一把刀,什么坏事儿都做得出来。只怕三姨那张利嘴,都不是她的对手。奶奶这么善良老实的人,怎么斗得过她!” 尤二姐说:“我以礼相待,她能把我怎么样!” 兴儿说:“不是小的喝了酒胡说,奶奶就算谦让,可她见奶奶比她漂亮,又比她得人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人家是醋坛子,她简直就是醋缸醋瓮。二爷只要多看丫头们一眼,她就能当着二爷的面大闹一场。虽说平姑娘在屋里,可一年半载的,两人也难得有一次亲近的时候,她还得念叨个不停,气得平姑娘发脾气哭闹,说‘又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你又劝我,我本来不答应,你反倒说我不领情,现在又这样’。她闹够了,还得反过来求平姑娘。” 尤二姐笑着说:“你是不是瞎编呢?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怕屋里的人?” 兴儿说:“这就是俗话说的‘再厉害也得讲道理’。平姑娘是她从小带大的丫头,陪嫁过来一共四个,有的嫁人了,有的去世了,就剩平姑娘这一个心腹。她把平姑娘收在屋里,一来显得自己贤良,二来也能拴住二爷的心,免得二爷在外面乱来。这里还有个缘故:我们家的规矩,爷们长大了,没娶亲之前,都先安排两个丫头服侍。二爷原来有两个,可她来了没半年,就找借口把人都打发走了。她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所以硬逼着平姑娘做了屋里人。平姑娘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也不会挑拨是非,一门心思忠心服侍她,她才容下了平姑娘。” 尤二姐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可我听说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么厉害,这些人怎么能受得了?” 兴儿拍手笑着说:“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外号叫‘大菩萨’,是个大善人。我们家规矩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儿,就该清清静静守着节。好在姑娘们多,就把教导姑娘们读书写字、学针线、懂道理的事儿交给她,这是她的职责。除此之外,她什么事儿都不过问。因为这段时间她病了,事儿又多,大奶奶才临时管几天。其实也没什么可管的,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像她那么爱出风头。我们大姑娘不用说,要是不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福气。二姑娘的外号叫‘二木头’,扎她一针都不知道喊疼。三姑娘的外号叫‘玫瑰花’。” 尤氏姐妹连忙笑着问什么意思。兴儿笑着说:“玫瑰花又红又香,谁都喜欢,就是刺儿扎手。三姑娘也是个厉害角色,可惜不是太太亲生的,真是‘老鸹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四姑娘年纪小,她是珍大爷的亲妹妹,因为从小没了母亲,老太太让太太抱过来养大的,也是个不管事儿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还有两个特别出众的。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叫黛玉,模样身段跟三姨差不多,肚子里全是学问,就是身子骨弱,这么热的天,还穿着夹衣,风一吹就倒。我们这些没规矩的,都偷偷叫她‘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宝钗,那皮肤白得像雪堆出来的。每次出门上车,或者在院子里偶尔瞥见一眼,我们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尤二姐笑着说:“你们家规矩大,虽然你们能进去,可遇到小姐们,也该远远躲开。” 兴儿摆摆手说:“不是这样的。那些大礼,自然要远远躲开,这不用说。就算躲开了,我们自己也不敢出气,就怕气大了,把姓林的吹倒了;气暖了,把姓薛的给融化了。”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轻轻打了兴儿一下,笑着说:“你说的倒有几分真的,可又编出这些没边儿的话,越发没个正经了。你倒不像是跟着二爷的人,倒像从宝玉那边来的,尽说些混话。” 尤二姐还想再问,这时尤三姐笑着开口问道:“你们家那个宝玉,除了上学,平时都做些什么?” 兴儿笑着说:“姨娘可别问他,说起来姨娘恐怕都不信。他长这么大,就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学堂。我们家从祖宗到二爷,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年,偏偏他不喜欢读书。他可是老太太的宝贝,老爷一开始还管管,如今也不敢多管了。他整天疯疯癫癫的,说的话让人听不懂,做的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外头人看他模样长得清俊,都以为他心里聪明,可实际上啊,是外表光鲜内里糊涂,见了人连句话都没有。要说他有什么好处,虽然没好好上过学,倒也认得几个字。他每天既不读书写文章,也不练习武艺,还怕见人,就喜欢在丫头堆里混。而且他也没什么脾气,有时候见了我们,高兴起来就没大没小,大家一起玩闹;不高兴了就自己走了,也不理人。我们坐着躺着,见了他不打招呼,他也不责怪。所以没人怕他,大家相处得都很随意。” 尤三姐笑着说:“主子宽松了,你们就这么放肆;要是严了,你们又抱怨。可真难伺候。” 尤二姐说:“我们看他倒觉得挺好,原来竟是这样。可惜了一副好模样。” 尤三姐说:“姐姐别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只见了宝玉一两次,他的言行举止、吃喝习惯,是有些女儿家的做派,那是因为在府里被宠惯了。要说糊涂,他可一点儿也不糊涂。姐姐还记得吗,那次穿孝的时候,咱们都在一起,那天和尚们进来绕棺诵经,咱们都站在那儿,他却站在前面挡着人。有人说他不懂礼数,没眼力见儿。可后来他悄悄跟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力,我是觉得和尚们身上脏,怕气味熏着姐姐们。’接着他喝茶,姐姐你也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他的碗去倒。他赶紧说:‘我用过的碗脏了,另洗了再拿来。’就这两件事,我冷眼观察,他在女孩子们面前不管怎样都能相处得很好,只是不太符合外面人的规矩,所以别人不了解他。” 尤二姐听了,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们俩已经情投意合了。干脆把你许配给他,岂不是挺好?” 尤三姐见兴儿在旁边,不方便说话,只是低头嗑瓜子。 兴儿笑着说:“要说模样和为人,他们俩倒真是般配。只是宝玉已经有了意中人,只是还没挑明。将来肯定是和林姑娘定下来。一来林姑娘身体不好,二来他们年纪都还小,所以还没到那一步。再过两三年,老太太一开口,这事儿就成了。” 大家正说着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要紧事,是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去平安州。过不了三五天就得动身,来回得半个月时间。今天二爷来不了了。请老奶奶和二姨赶紧把那件事定下来,明天二爷来了,好做决定。” 说完,带着兴儿回去了。 这边尤二姐让人关了门,早早睡下,一晚上都在和她妹子说话。到了第二天下午,贾琏才来。尤二姐劝他说:“既然有正事,何必急急忙忙又跑过来,千万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贾琏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偏偏又有个远差。出了这个月就出发,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既然这样,你只管放心去,这里的事你一概不用挂念。三妹妹她从来不会朝三暮四。她既然说了要改,就肯定会改。她已经选好了人,你只要顺着她就行。” 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着说:“这人现在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她的眼力可真不错。她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她就等一年;十年不来,就等十年;要是这人死了再也不来了,她情愿剃了头去当姑子,吃斋念佛,了此一生。” 贾琏问:“到底是谁,能让她这么上心?” 尤二姐笑着说:“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办生日,妈和我们去给老娘拜寿。他们家请了一帮唱戏的,里头有个唱小生的叫柳湘莲,她就看上人家了,如今非他不嫁。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了祸逃走了,也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说:“怪不得呢!我还纳闷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他!她的眼力果然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长得那么标致,却是个冷面冷心的人,一般人他都看不上,无情无义的。他和宝玉最合得来。去年因为打了薛蟠,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道去哪儿了一阵子。后来听说有人说他回来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问问宝玉身边的小厮就知道了。要是他没回来,他四处漂泊,谁知道几年才回来,那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三妹妹?” 尤二姐说:“我们这三丫头,说得出就做得到,她说怎样就怎样,依着她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尤三姐走过来说:“姐夫,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心口不一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姓柳的来了,我就嫁给他。从今天起,我吃斋念佛,一心服侍母亲,等他来了就嫁给他。要是一百年他都不来,我就自己修行去。” 说着,把一根玉簪子一折两段,说道:“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就像这簪子一样!” 说完,回房去了。从那以后,尤三姐真的非礼勿动,非礼勿言。贾琏没办法,只好和尤二姐商量了些家里的事,然后回家和王熙凤商量出门的事。一边派人去问茗烟,茗烟说:“我根本不知道。大概还没来;要是来了,我肯定知道。” 又去问他的街坊,也说没见回来。贾琏只好回去告诉尤二姐。眼看出发的日子快到了,前两三天贾琏就说要走,却先到尤二姐这边来住两晚,再从这里悄悄出发。他果然看到小妹像变了一个人,又见尤二姐持家勤勉谨慎,自然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那天一大早,贾琏出城,直奔平安州大道,日夜兼程,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刚走了三天,正走着,迎面来了一群驮队,其中一伙,主仆十来个人骑着马,走近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贾琏十分惊讶,赶忙催马迎上去,大家见面后,寒暄了一番,就一起进了酒店休息,叙叙旧。 贾琏笑着说:“你们闹过之后,我们忙着给你们调解,谁知柳兄一下子没了踪影。怎么你们俩今天倒在一起了?” 薛蟠笑着说:“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我和伙计们贩了货物,从春天就出发,往回走,一路都平安。谁知道前几天到了平安州地界,遇到一伙强盗,把东西都抢走了。没想到柳二弟从那边过来,把贼人赶跑了,夺回了货物,还救了我们的命。我感谢他,他也不接受,所以我们结拜成了生死弟兄,现在一起进京。从今后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到前面岔路口就分路,他要往南走二百里,去看望他姑妈。我先进京安排好我的事,然后给他找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一起过日子。” 贾琏听了说:“原来是这样,可让我们担心了好几天。” 又听薛蟠提到寻亲,赶忙说:“我正好有一门好亲事,特别配得上二弟。” 接着,就把自己娶尤氏,现在又要嫁小姨子的事说了出来,只是没说尤三姐是自己选的。还叮嘱薛蟠先别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就知道了。 薛蟠听了很高兴,说:“早该这样,这都怪我表妹。” 柳湘莲连忙笑着说:“你又忘乎所以了,快别说了。” 薛蟠赶紧闭嘴,然后说:“既然这样,这门亲事一定要成。” 柳湘莲说:“我本来有个心愿,一定要娶一个绝色女子。如今既然是贵兄弟的好意,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任凭你们安排,我没有不答应的。” 贾琏笑着说:“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见了人,就知道我这小姨子的品貌,那是古今都找不出第二个的。” 柳湘莲听了很开心,说:“既然这么说,等我探望过姑妈,大概月中就进京,到时候再定,怎么样?” 贾琏笑着说:“咱们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四处漂泊,要是耽搁了回不来,岂不是误了人家姑娘。得留个定礼。” 柳湘莲说:“大丈夫怎么会失信呢。我向来贫寒,况且出门在外,哪有什么定礼。” 薛蟠说:“我这儿现成的,准备一份给二哥带去。” 贾琏笑着说:“也不用金银财宝这些贵重的礼,得是柳兄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不管东西贵贱,我拿去也好做个凭证。” 柳湘莲说:“既然这样,我没别的东西,这把剑是用来防身的,不能解下来。我口袋里还有一把鸳鸯剑,是我家传的宝贝,我也不敢随便用,一直随身带着。贾兄拿去当作定礼吧。我就算生性漂泊,也绝不会舍弃这把剑。”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剑,递给贾琏。贾琏让人收了。大家又喝了几杯酒,才各自上马,告别上路。正所谓: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天到了平安州,见过节度,办完了公事。节度又叮嘱他十月前后务必再来一趟,贾琏领命。第二天,他赶忙踏上回家的路,先到尤二姐那儿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严谨,每天关紧门户,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他小妹尤三姐果然是个果断的人,每天除了侍奉母亲和姐姐,就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虽然晚上独自一人睡觉,不太习惯寂寞,但一心只盼着柳湘莲早点回来,好完成终身大事。这天贾琏进门,看到这般情景,十分高兴,深深感激尤二姐的贤德。大家寒暄了几句之后,贾琏就把路上遇到柳湘莲的事说了出来,又把鸳鸯剑拿出来,递给尤三姐。 尤三姐一看,剑上雕刻着龙和夔的图案,镶嵌的珠宝晶莹剔透,把剑柄一拔,里面是两把合在一起的剑。一把上面刻着 “鸳” 字,一把上面刻着 “鸯” 字,寒光闪闪,明亮得如同两道秋水。尤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下,挂在自己绣房的床上,每天看着剑,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终身有了依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回复了父亲的命令,回家和全家人见了面。那时王熙凤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又出来料理家务了。贾琏又把这件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为最近又结识了新朋友,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不再放在心上,任凭贾琏做主,又怕贾琏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把钱交给尤二姐,让她准备嫁妆。 谁知道到了八月,柳湘莲才进了京城。他先去拜见薛姨妈,又遇见了薛蝌,这才知道薛蟠一路上受不了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就病倒了,在家请医生调养治疗。薛蟠听说湘莲来了,便请他到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记以前的仇,只感激湘莲的救命之恩,母子俩对他十分感谢。又说起亲事的事,说一切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选个好日子。柳湘莲听了,心里也十分感激。 第二天,柳湘莲又去见宝玉,两人一见面,就像鱼儿回到了水中,十分投缘。柳湘莲问起贾琏偷娶二房的事,宝玉笑着说:“我听茗烟他们说过,不过我没亲眼见到,也不敢多管。我还听茗烟说,琏二哥哥一直在打听你,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 柳湘莲就把路上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宝玉,宝玉笑着说:“大喜啊,大喜!难得有这么标致的人,确实是古今少有的绝色佳人,和你的为人很般配。” 柳湘莲说:“既然如此,她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人,怎么会单单看上我呢。况且我平时和她也不太熟,她也不至于这么关心我。路上那么匆忙,她就再三要和我定亲,哪有女方主动赶着男方的道理。我自己越想越疑惑,后悔不该留下那把剑当作定礼。所以后来就想起你,想从你这儿详细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玉说:“你本来就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既然已经许了定礼,怎么又怀疑起来了呢?你原本说只要一个绝色女子,如今既然得到了一个绝色佳人,那就行了,何必再怀疑呢?” 柳湘莲说:“你既然不知道他娶亲的事,又怎么知道她是绝色佳人呢?” 宝玉说:“她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个小姨子。我在那儿和她们相处了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们真是一对尤物,而且都姓尤。” 柳湘莲听了,跺着脚说:“这事儿不妙,绝对不能做。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还算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可不想做这冤大头。” 宝玉听了,脸一下子红了。 柳湘莲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作揖赔罪说:“我该死,胡说八道。你好歹告诉我,她品行怎么样?” 宝玉笑着说:“你既然心里有数,又来问我做什么呢?说不定连我也未必干净。” 柳湘莲笑着说:“是我自己一时忘情,你可千万别多心。” 宝玉笑着说:“何必再提,你这么说倒像是故意的了。” 柳湘莲作揖告辞出来,心里想着,要是去找薛蟠,一来他现在卧病在床,二来他性子浮躁,不如去把定礼要回来。主意拿定,他就直接去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迎了出来,把他让到内室和尤老娘见面。柳湘莲只是作揖,称呼尤老娘为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觉得很奇怪。喝茶的时候,柳湘莲说:“我出门在外,事情忙乱,没想到四月的时候,我姑母给我订了一门亲事,这让我实在无法推脱。要是答应了老兄,却违背了姑母的意思,好像不太合适。如果是金银财宝之类的定礼,我不敢要回来,但这把剑是我祖父传下来的,希望您能还给我。” 贾琏听了,心里很不痛快,回答说:“定礼,就是定下来的意思。原本就是怕反悔才下的定礼。哪有婚姻大事,能这么随便更改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柳湘莲笑着说:“话虽如此,我愿意接受责罚,但这件事我实在不敢从命。” 贾琏还想再劝,柳湘莲就站起来说:“请兄台到外面坐下来好好聊聊,这里不太方便。” 尤三姐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好不容易等柳湘莲来了,如今忽然见他反悔,就知道他在贾府听到了什么消息,肯定是嫌弃自己行为不检点,不屑于娶自己为妻。如果让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的事,料想贾琏也没什么办法,自己岂不是很没面子。一听贾琏要和他出去,尤三姐连忙摘下剑,把那把雌剑藏在袖子里,走出来说:“你们不用出去再商量了,还你的定礼。” 说着泪如雨下,左手把剑和剑鞘递给柳湘莲,右手猛地抽出剑往脖子上一横。可怜啊: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尤三姐那美好的灵魂和聪慧的性情,就这样消逝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当时众人吓得赶紧去救,尤老娘一边大哭,一边骂柳湘莲。贾琏急忙揪住柳湘莲,让人把他捆起来送到官府。 尤二姐连忙止住眼泪,反过来劝贾琏:“你别多事了,人家又没有逼她死,是她自己寻的短见。你把他送到官府,又有什么用呢,反而会惹出更多是非,丢人现眼。不如放他走吧,这样还省事些。” 贾琏这时候也没了主意,就放开手,让柳湘莲赶紧走。柳湘莲却一动不动,哭着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这么刚烈的女子,可敬,可敬啊。” 柳湘莲反而趴在尤三姐的尸体上大哭了一场。等买了棺材,看着入殓,他又抚着棺材大哭了一场,这才告辞离开。 柳湘莲出了门,失魂落魄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原来尤三姐长得这么标致,又如此刚烈,他后悔极了。正走着,只见薛蟠的小厮来找他,要带他回新房,说新房布置得十分整齐。柳湘莲恍恍惚惚地跟着小厮走。忽然听到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尤三姐从外面走进来,一只手捧着鸳鸯剑,另一只手拿着一卷册子,哭着对柳湘莲说:“我痴情等了你五年。没想到你这么冷酷无情,我只能以死来报答这份痴情。如今我奉警幻仙子之命,要去太虚幻境登记所有的情鬼。我舍不得和你就此分别,所以来见你一面,从此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 说完就要走。柳湘莲舍不得,急忙上前想拉住她问个明白,尤三姐却说:“我从情天而来,又从情地而去。前世被情所迷惑,如今既然因羞耻于这份感情而醒悟,那和你也就没有关系了。” 说完,一阵香风飘过,尤三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湘莲一下子惊醒过来,感觉似梦非梦。睁眼一看,哪里有薛家的小童,也不是什么新房,而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盘腿的道士在捉虱子。柳湘莲起身向道士行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仙师您叫什么名字,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着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不过是暂时在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像被寒冰侵入骨髓。他抽出那把雄剑,把自己的头发一挥而尽,然后就跟着那道士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尤二姐,还有贾珍、贾琏等人,个个悲痛万分,这自不必多说。他们赶忙让人将尤三姐盛殓起来,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眼见尤三姐身亡,本就痴情难舍,却被道士几句冷冷的话语点醒,竟毅然削发为僧,跟着那疯癫道士飘然而去,不知去了何方。暂且按下他们不表。 且说薛姨妈听闻柳湘莲已经和尤三姐定亲,心里十分欢喜,正高高兴兴地打算着替他买房子、置家具,挑选良辰吉日为他迎娶,以此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忽然,家里的小厮吵吵嚷嚷,说 “三姐儿自尽了”,这话被小丫头们听到,赶忙告知了薛姨妈。薛姨妈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暗自叹息。正满心疑惑时,宝钗从园子里过来了,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说了吗?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不是已经许配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吗,不知怎么就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事儿可真奇怪,让人意想不到。” 宝钗听了,神色平静,说道:“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或许是他们前世的命数。前些日子妈妈因为他救了哥哥,还商量着要为他操办婚事,如今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看,也只能随他们去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太过伤感。倒是自从哥哥从江南回来一二十天了,贩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卖完了。那些一起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回来都好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量商量,也该摆桌酒席请请他们,酬谢酬谢人家,别让人觉得咱们没礼数。” 母女俩正说着话,只见薛蟠从外面走进来,眼里还带着泪痕。他一进门,就对着母亲拍着手说:“妈妈,您知道柳二哥和尤三姐的事儿吗?” 薛姨妈说:“我刚听说,正和你妹妹在这里说这事儿呢。” 薛蟠又问:“妈妈,您听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家了吗?” 薛姨妈惊讶道:“这可更奇怪了。柳相公那么年轻聪明,怎么一时糊涂,就跟着道士走了呢。我想你们交情一场,他又没父母兄弟,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儿,你该到处找找他才是。那道士能跑到哪儿去,估计也就是在这附近的庙里寺里。” 薛蟠说:“谁说不是呢。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赶紧带着小厮们到处找,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又去问别人,都说没看见。” 薛姨妈说:“你既然找过了,也算尽到朋友的心意了。说不定他这一出家还能得些好处呢。只是你如今也该操心操心买卖上的事儿了,另外,你自己娶媳妇该办的事儿,也早点准备准备。咱们家没什么人手,俗话说‘笨鸟先飞’,省得临到跟前丢三落四的,让人笑话。再说你妹妹刚说,你回家都半个多月了,货物应该发完了,和你一起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犒劳犒劳人家。人家陪着你走了两三千里路,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在路上还替你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 薛蟠听了,连忙说:“妈妈说得太对了。还是妹妹想得周到。我也这么想,只是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忙得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儿忙活了这几天,结果一场空,白折腾了,反倒把正经事儿都耽误了。要不就定在明后天发请帖请客吧?” 薛姨妈说:“你看着办吧。” 话还没说完,外面的小厮进来回禀:“管总的张大爷派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是爷自己买的,不在货账里面。本来早就该送来,因为货物箱子压着,没法拿;昨天货物发完了,所以今天才送来。” 一边说着,又见两个小厮抬进来两个用夹板夹着的大棕箱。薛蟠一看,一拍脑袋说:“哎呀,我怎么糊涂成这样了!特意给妈妈和妹妹带的东西,都忘了拿回家,还是伙计给送来了。” 宝钗说:“亏你还说特意带的,都放了一二十天了,要不是特意带的,估计得到年底才送来呢。我看你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 薛蟠笑着说:“可能是在路上被吓掉了魂,还没找回来呢。” 大家听了,都笑了一阵。薛蟠便对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让他们回去吧。” 薛姨妈和宝钗便问:“到底是什么东西,捆得这么严实?” 薛蟠就让两个小厮进来,解开绳子,去掉夹板,打开锁一看,这一箱里装的都是绸缎绫锦、洋货等日常家用的东西。薛蟠笑着说:“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 说着,亲自过去打开箱子。母女二人一看,里面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件;另外还有从虎丘带回来的自动人偶、酒令器具,用水银灌注能翻跟头的小泥人,沙子灯,还有一出出用泥人演的戏,都装在青纱罩着的匣子里;还有在虎丘山上捏的薛蟠小像,和薛蟠本人简直一模一样。宝钗见了,其他东西都没怎么在意,倒是看到薛蟠的小像,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又看看她哥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让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把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子里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会儿家常,才回园子里去了。这边薛姨妈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份一份整理清楚,让同喜给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送去,这里就不多说了。 且说宝钗回到自己房中,把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仔细看过,除了自己留下用的,其余的都一份一份搭配妥当,有的是送笔墨纸砚的,有的是送香袋、扇子、香坠的,有的是送脂粉、头油的,还有单独送小玩意儿的。只有给黛玉的那份和别人不同,而且还格外丰厚。一一打点好后,她让莺儿和一个老婆子,带着这些东西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们收到东西,都赏赐了来送东西的人,还说见面再道谢。只有林黛玉看到这些家乡的物件,反而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寄住在亲戚家里,哪里会有人也给她带些家乡的土产呢?想到这里,不由得又伤心起来。 紫鹃深知黛玉的心思,但也不敢说破,只能在一旁劝慰道:“姑娘身子弱,又多病,早晚都得服药,这两天看着比前些日子稍微好了些。虽说精神好了一点,但还不算完全康复。今儿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平日里对姑娘很看重,姑娘看着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伤心起来了呢。这可不能让宝姑娘送东西来,却惹得姑娘烦恼。要是宝姑娘知道了,脸上也不好看。再说这里老太太们为了姑娘的病,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是盼着姑娘能好起来。如今才刚见好一点,又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让老太太看着添愁烦吗?况且姑娘这病,本就是平日里忧虑过度,伤了气血。姑娘的千金之躯,可别自己看轻了。” 紫鹃正在这儿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在院子里说:“宝二爷来了。” 紫鹃赶忙说:“请二爷进来吧。” 只见宝玉进了房间,黛玉请他坐下。宝玉见黛玉满脸泪痕,便问:“妹妹,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黛玉勉强笑着说:“谁生气了。” 旁边紫鹃朝床后的桌子努了努嘴,宝玉心领神会,往那边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打趣道:“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妹妹莫不是要开杂货铺了?” 黛玉也不搭话。紫鹃笑着说:“二爷还提东西呢。因为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心起来了。我正在这儿劝解,二爷来得正好,帮我们劝劝姑娘。” 宝玉心里明白黛玉为什么伤心,却也不敢挑明,只能笑着说:“你们姑娘伤心,想来不是别的原因,肯定是宝姑娘送的东西少了,所以才生气难过。妹妹,你放心,等明年我让人去江南,给你多带两船来,省得你哭哭啼啼的。” 黛玉听了这些话,知道宝玉是为了逗自己开心,既不好推脱,也不好完全顺着他,便说:“我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因为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太把人看小气了。我自有我的原因,你哪里懂得。”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宝玉赶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仔细端详,还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精致;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眼前看着赏心悦目,那一件放在条桌上当古董倒也不错。一个劲儿地用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哄黛玉开心。 黛玉见宝玉如此用心,自己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便说:“你别在这儿瞎闹了。咱们去宝姐姐那儿吧。” 宝玉正盼着黛玉出去散散心,排解一下悲痛,连忙说:“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确实该去谢谢人家。” 黛玉说:“都是自家姊妹,谢就不必了。只是到她那儿,薛大哥回来了,肯定会说些南边的古迹趣事,我去听听,就当回了一趟家乡。” 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她。黛玉只好和他一起出来,往宝钗那儿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的话,赶忙下了请帖,置办酒席。第二天,请的四位伙计都到齐了,大家免不了说起贩卖货物、发货等事情。不一会儿,入席就座,薛蟠依次给大家斟酒。薛姨妈又派人出来向大家问好。众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其中一个人说:“今天这席上少了两个好朋友。” 大家齐声问是谁,那人说:“还能有谁,就是贾府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 大家听了,果然都想起来,就问薛蟠:“怎么没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 薛蟠听了,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琏二爷又去平安州了,头两天就出发了。至于柳二爷,可别提了,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什么柳二爷啊,如今不知道去哪儿当柳道爷了。” 众人都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薛蟠便把柳湘莲前前后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更加觉得惊奇,有人说道:“怪不得前几天我们在店里隐隐约约也听见有人吵嚷,说有个道士三言两语就把一个人给度化走了,还说一阵风就把人刮跑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我们当时正忙着发货,哪有闲工夫去打听这事,到现在还是将信将疑的,没想到说的就是柳二爷呢。早知道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劝他才对。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其中一个人说:“会不会是这样呢?” 众人忙问怎么回事,那人说:“柳二爷那么聪明伶俐的人,未必是真的跟着道士走了。他本来就会些武艺,又有气力,说不定是看破了那道士的妖术邪法,故意跟着去,想在暗地里整治他,也说不定呢。” 薛蟠说:“要是真这样倒好了。世上这些用妖言迷惑众人的人,怎么就没人整治他们一下呢。” 众人问道:“那时候你知道了,难道就没去找寻他?” 薛蟠说:“城里城外,哪儿没找过?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到他,还大哭了一场呢。” 说完,只是长吁短叹,没精打采的,完全不像往日那般高兴。众伙计见他这副模样,自然也不便久坐,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就散了。 且说宝玉和黛玉一起来到宝钗处。宝玉见到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自己留着用吧,还送我们。” 宝钗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从远路带来的土产,大家看着觉得新鲜罢了。” 黛玉说:“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怎么在意,如今看见了,还真是新鲜玩意儿。” 宝钗笑着说:“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话说的‘物离乡贵’,其实也不算什么。” 宝玉听了这话,正好对上黛玉刚才的心事,赶忙岔开话题说:“明年好歹让大哥哥再去的时候,替我们多带些来。” 黛玉瞅了他一眼,说道:“你想要你就直说,别拉上别人。姐姐你看,宝哥哥可不是来给姐姐道谢的,倒像是要预定明年的东西了。” 说得宝钗和宝玉都笑了。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接着便提起黛玉的病情。宝钗劝慰了一番,说道:“妹妹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还是得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出来到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总比在屋里闷坐着要好。我前几天就觉得浑身发懒,发热,只想躺着,也是因为天气不好,怕生病,所以找了些事情让自己忙活。这两天才感觉好点了。” 黛玉说:“姐姐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才散去。宝玉依旧把黛玉送到潇湘馆门口,才各自回去。 且说赵姨娘见宝钗送了贾环一些东西,心里十分欢喜,心想:“怪不得别人都说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她哥哥能带多少东西来呀,她却挨家挨户都送到了,一处都没落下,也没显出对谁薄对谁厚,连我们这种没运气的,她都想到了。要是林丫头,她正眼都不会瞧我们娘儿俩,哪还会送我们东西?” 一边想着,一边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查看。突然想到宝钗是王夫人的亲戚,何不到王夫人面前去讨好一下呢。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拿着东西,来到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着笑脸说:“这是宝姑娘刚给环哥儿的。宝姑娘年纪轻轻,想得却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既体面又大方,怎么能不让人敬佩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天夸她疼她。我不敢擅自收下,特意拿来给太太看看,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夫人一听,早就知道她的来意了,又见她说话没头没脑的,也不好不理她,便说:“你只管收了去给环哥玩吧。” 赵姨娘来的时候兴高采烈,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窝火,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灰溜溜地出来了。回到自己房中,把东西往旁边一扔,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又算什么呀。” 一边坐着,自己生了半天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完东西回来,向宝钗汇报情况,把众人道谢的话以及赏赐的银钱都回禀完毕,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宝钗,悄悄地说:“刚才我去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满脸怒气。我送完东西出来时,悄悄问小红,她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像往日那样欢天喜地的,还把平儿叫了去,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那情形,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姑娘没听说老太太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宝钗听了,也暗自纳闷,想不明白凤姐为什么生气,便说:“各人家有各人家的事,咱们哪管得着。你去倒茶吧。” 莺儿于是出去倒茶,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宝玉送黛玉回来后,想到黛玉孤苦伶仃的处境,不免也为她感到伤感。他想把这件事告诉袭人,进屋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宝玉便问:“你们袭人姐姐去哪儿了?” 麝月说:“她也就在这几个院子里,怎么会丢了呢。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找。” 宝玉笑着说:“不是怕她丢了。我刚才去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在伤心呢。问起来才知道是因为宝姐姐送了她东西,她看到是家乡的土产,不免触景生情。我想告诉袭人姐姐,让她有空过去劝劝。” 正说着,晴雯进来了,问宝玉:“你回来了,又要叫谁去劝啊?” 宝玉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晴雯说:“袭人姐姐刚出去,听她说要去琏二奶奶那边。说不定还会去林姑娘那里。” 宝玉听了,便不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口,递给小丫头,心里实在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为宝玉出门了,自己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忽然想起凤姐身体不好,这几天也没过去看看,况且听说贾琏出门了,正好大家可以聊聊天。于是她告诉晴雯:“你好好在屋里待着,别都出去了,省得宝玉回来找不着人。” 晴雯说:“哎呀,这屋里就你一个人惦记着他,我们都是白吃饭混日子的。” 袭人笑着,也没搭话,就走了。 袭人刚走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叶新旧交错,红绿相间。袭人一边走,一边沿着堤岸欣赏着周围的景色。猛然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掸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老祝妈。那老婆子看见袭人,便笑嘻嘻地迎上来,说:“姑娘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逛呀?” 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去琏二奶奶家看看。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那婆子说:“我在这儿赶蜜蜂儿呢。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都生了虫子,把果子咬得坑坑洼洼的,掉了好多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讨厌了,一串果子上只咬破三两个,那破了的果汁滴到好的果子上,这一串果子都要烂掉。姑娘你瞧,咱们说话这会儿没赶,就落上好多马蜂了。” 袭人道:“你就算不停地赶,也赶不完那么多。你倒不如告诉买办,让他多做些小纱布口袋,一串果子套上一个,既透气,又不会糟蹋果子。” 婆子笑着说:“还是姑娘说得对。我今年才管上这事儿,哪儿知道这个巧妙的办法呀。” 接着又笑着说:“今年果子虽然遭了些殃,可味儿倒不错,不信摘一个姑娘尝尝。” 袭人一脸严肃地说:“这可使不得。不但没熟的不能吃,就算熟了,上头还没用来祭祀祖先呢,咱们可不能先吃。你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吗。” 老祝妈连忙赔笑说:“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挺喜欢,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给忘了,我真是老糊涂了。” 袭人道:“这也没什么。只是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奶奶们,可别带头坏了规矩就好。” 说完,便径直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袭人一到院子里,就听见凤姐说:“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都快熬成贼了。” 袭人听到这话,知道有缘故,又不好回去,也不好进去,于是故意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吗?” 平儿连忙答应着迎了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吗,身体好点了吗?” 说着,已经走进来。 凤姐假装在床上躺着,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多了,让你惦记着。这几天怎么不过我们这边坐坐?” 袭人道:“奶奶身体不舒服,本该天天过来请安的。但又怕奶奶身体不爽快,想静静地歇着,我们来了,反倒吵得奶奶心烦。” 凤姐笑着说:“烦倒是谈不上。宝兄弟屋里虽说人多,可也就靠你一个人照顾他,确实也离不开你。我常听平儿跟我说,你背地里还惦记着我,常常问起我。这就是你有心了。” 一边说着,让平儿搬了张凳子放在床边,让袭人坐下。 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说:“妹妹坐着吧。” 然后就开始闲聊。只见一个小丫头在外间屋里悄悄地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等着呢。” 又听见平儿也悄悄地说:“知道了。让他先回去,过会儿再来,别在门口站着。” 袭人知道她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说:“有空就来坐坐,聊聊天,我倒开心。” 接着让平儿:“送送你妹妹。” 平儿答应着送了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都在那里屏气敛息,规规矩矩地伺候着。袭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自行离开了。 平儿送走袭人后,回来向凤姐禀报:“旺儿刚才来了,因为袭人在这儿,我让他先到外面等等。这会儿是马上叫他进来,还是再等等呢?请奶奶示下。” 凤姐说:“叫他进来。” 平儿赶忙让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边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说的这件事?” 平儿回答:“就是刚才那个小丫头说的。她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讲:‘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原来的二奶奶还漂亮,脾气也挺好。’也不知道是旺儿还是谁,把那两个小厮吆喝了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闭嘴,要是让里头知道了,把你们的舌头割了。’” 平儿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进来回禀:“旺儿在外面伺候着呢。” 凤姐听了,冷笑一声说:“叫他进来。” 小丫头出去传话:“奶奶叫你呢。” 旺儿连忙答应着走进来。 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站着。凤姐说:“你过来,我问你话。” 旺儿这才走到里间门口站定。凤姐问道:“你二爷在外面娶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旺儿又行了个礼,回答道:“奴才每天在二门上听候差事,怎么会知道二爷在外面的事呢。” 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怎么还拦着别人别乱说呢。” 旺儿一听这话,知道刚才的事儿已经传到凤姐耳朵里了,料想瞒不住,便又跪下回禀:“奴才真的不知道。就是刚才兴儿和喜儿在那儿乱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其中详细的情况,奴才确实不清楚,不敢胡乱回禀。求奶奶去问兴儿,他经常跟着二爷出门。” 凤姐听了,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混账东西!都是一伙的,以为我不知道呢。你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混蛋叫来,你也不许走。等问明白了他,回头再问你。好啊,好啊,好啊,这就是我用的好下人!” 旺儿只得连声应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叫兴儿。 兴儿正在账房里和小厮们玩闹,听说二奶奶叫他,先是吓了一跳,不过也没想到是这件事被发现了,赶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禀:“兴儿来了。” 凤姐厉声说:“叫他进来!” 兴儿一听到这声音,顿时慌了神,硬着头皮走进来。凤姐一见他,就说:“好小子!你和你主子干的好事!你给我老实交代!” 兴儿一听这话,再看看凤姐的脸色和两旁丫头们的神情,早就吓得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 凤姐说:“说起这件事,我也听说和你关系不大。但你不早点来告诉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是说实话,我还能饶了你;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你先摸摸自己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兴儿战战兢兢地朝上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啊,奴才和爷办坏了什么事?” 凤姐听了,满腔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喝道:“打嘴巴!” 旺儿刚要上前动手,凤姐骂道:“你这个糊涂蛋!叫他自己打,还用你动手吗?一会儿你再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也不迟。” 兴儿真的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喝令 “站住”,问道:“你二爷在外面娶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吧。” 兴儿见凤姐提到这件事,心里越发慌张,赶忙把帽子摘下来,在砖地上 “砰砰” 地磕头,脑袋磕得山响,嘴里说道:“只求奶奶饶命,奴才再也不敢撒一个字的谎。” 凤姐说:“快说!” 兴儿直挺挺地跪着,回禀道:“这件事一开始奴才确实不知道。就是有一天,东府里大老爷出殡,俞禄去珍大爷的庙里领银子。二爷和蓉哥儿到了东府,路上爷俩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两位姨奶奶。二爷夸赞她们好,蓉哥儿就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儿,用力啐了一口,骂道:“呸!没脸的混蛋!她是你哪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连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 抬头看了看凤姐,不敢再吭声。凤姐说:“说完了吗?怎么不接着说了?” 兴儿这才又回禀:“奶奶饶了奴才,奴才才敢往下说。” 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用得着我饶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往下说,还有很多事呢。” 兴儿又回禀:“二爷听了这话很高兴。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成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道:“这自然了,你哪里会知道!你知道的事儿,只怕都让人烦死了。好了,说后面的事!” 兴儿回禀:“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急忙问道:“现在房子在哪里?” 兴儿说:“就在府后头。” 凤姐 “哦” 了一声,回头瞅着平儿说:“咱们都跟死人似的。你听听!” 平儿也不敢出声。 兴儿又回禀:“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少银子,张家就不再过问了。” 凤姐问:“这里面怎么又扯出张家李家的?” 兴儿回禀:“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 刚说到这儿,自己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把凤姐都逗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着嘴偷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 凤姐接着问:“怎么样?快说。” 兴儿说:“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就定了亲,男方姓张,叫张华,现在穷得都快讨饭了。珍大爷给了他银子,他就退亲了。” 凤姐听到这儿,点了点头,回头对丫头们说:“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小混蛋,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呢!” 兴儿又回禀:“后来二爷才让人把房子裱糊了,把人娶过来了。” 凤姐问:“从哪儿娶过来的?” 兴儿回禀:“就在她老娘家接过来的。” 凤姐说:“好啊。” 又问:“没人送亲吗?” 兴儿说:“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没别人了。” 凤姐问:“你大奶奶没来吗?” 兴儿说:“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看望。” 凤姐笑了笑,回头对平儿说:“怪不得那两天二爷不停地称赞大奶奶呢。” 转过脸又问兴儿,“谁伺候她呢?肯定是你吧。” 兴儿赶忙磕头,不敢说话。 凤姐又问:“前阵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吧。” 兴儿回禀:“有时候是去办事,有时候是去新房子那边。” 凤姐又问:“谁和她住在一起呢?” 兴儿说:“她母亲和她妹子。昨天她妹子自刎了。” 凤姐问:“这又是为什么?” 兴儿就把柳湘莲的事情说了一遍。凤姐说:“这个人还算运气好,省得做那有名无实的丈夫。” 接着又问:“没别的事了吧?” 兴儿说:“别的事奴才真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奶奶查出来尽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毫无怨言。” 凤姐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指着兴儿说:“你这个猴崽子,就该打死。这事儿有什么好瞒着我的?你以为瞒了我,就能在你那糊涂主子跟前讨好,你新奶奶就会疼你。要不是看你刚才还知道害怕,不敢撒谎,我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说完,喝令 “起来”。兴儿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马上就走。凤姐说:“过来,我还有话要说。” 兴儿赶忙垂手恭听。凤姐说:“你急什么,新奶奶还等着赏你什么呢?” 兴儿也不敢抬头。 凤姐说:“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去那边。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晚一步,你试试看!出去吧。” 兴儿连忙答应了几声 “是”,退出门去。凤姐又叫道:“兴儿!” 兴儿赶忙答应着又回来。凤姐说:“快出去告诉你二爷,行不行啊?” 兴儿回禀:“奴才不敢。” 凤姐说:“你出去要是敢透露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兴儿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凤姐又叫:“旺儿呢?” 旺儿赶忙答应着过来。凤姐两眼直直地盯着旺儿,盯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旺儿,很好,去吧!外头要是有人透露一个字,都算在你头上。” 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便吩咐倒茶。小丫头们领会意思,都出去了。这时,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吧?这可太好了。” 平儿也不敢搭话,只能陪着笑脸。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头上出神,突然眉头一皱,想出了一个主意,便叫道:“平儿,过来。” 平儿赶忙答应着走到跟前。凤姐说:“我觉得这件事就该这么办才好。也不用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 不知道凤姐到底想出了什么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出发之后,偏偏平安节度去巡视边境了,大约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贾琏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只能住在客栈里等候。等到平安节度回来,事情办妥,返程时已经快两个月了。 谁知道王熙凤心里早就谋划好了,贾琏前脚刚走,她回来就叫来各种工匠,收拾东厢房的三间屋子,按照自己正室的样子进行装饰陈设。到了十四日,王熙凤就向贾母和王夫人回禀,说十五日一早要去姑子庙进香。她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个人。还没上车,王熙凤就把缘由告诉了众人。又吩咐随行的男人们,都穿上素色衣服,乘坐素色车盖的马车,一行人径直前往。 兴儿在前面带路,一直来到尤二姐家门前敲门。鲍二家的把门打开。兴儿笑着说:“快去回禀二奶奶,大奶奶来了。” 鲍二家的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赶忙飞奔进去报告给尤二姐。尤二姐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既然人已经来了,只能以礼相待,于是急忙整理衣服迎了出来。到了门口,王熙凤才下车走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王熙凤头上戴的都是素白银器,身上穿着月白色缎袄,外面披着青缎披风,下身是白绫素裙。她眉毛如弯弯柳叶,高高挑起两端,眼睛似丹凤,眼神中透着精明。容貌俏丽如同春天盛开的桃花,气质清素好似秋天高洁的菊花。周瑞媳妇和旺儿媳妇两人搀扶着王熙凤走进院子。尤二姐满脸陪笑,赶忙迎上前去行礼,开口说道:“姐姐大驾光临,我没能远迎,还望恕罪,实在是仓促了些。” 说着就行礼下去。王熙凤连忙陪着笑脸,不停地还礼。两人手挽手一同走进屋里。 王熙凤坐在上座,尤二姐让丫鬟拿来褥子就要行礼,说:“我年纪轻,自从到了这里,所有事情都是我母亲和姐姐商量着做主。今天有幸和姐姐相见,如果姐姐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以后凡事还求姐姐多多指点教导。我也会全心全意,只服侍姐姐。” 说完,就行起礼来。 王熙凤急忙起身还礼,嘴里忙说:“都怪我见识短浅,一味地劝丈夫行事要慎重,不要在外面寻花问柳,以免让父母担忧。这都是你我为他好的一番苦心,怎奈二爷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在外面眠花宿柳的事瞒着我也就罢了;可如今娶姐姐进门这样的大事,这也是关乎人家的大礼,他却也不跟我说。我也曾劝二爷早日行此大礼,好为生育后代做准备。没想到二爷反倒认为我是那种善妒的妇人,私自做了这件大事,都不跟我讲。让我有冤无处诉,只能天地可表。十天前我就听说了这件事,担心二爷不高兴,所以没敢先说。如今正好他远行在外,所以我亲自来拜见姐姐,还请姐姐体谅我的心意,劳驾姐姐移步到家中。你我姐妹住在一起,共同劝说二爷,让他慎重对待世事,保养好身体,这才是正理。要是姐姐在外面,我在里面,虽然我愚笨低贱,不配与姐姐相伴,但我的心里又怎能安稳。再说,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也太不成体统。二爷的名声也很重要,就算别人议论我,我也不怨。所以我这辈子的名声,全靠姐姐了。那些下人们说的闲话,难免是因为看我平日里持家太严,在背后说些有的没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信那些话。要是我真有不好的地方,上头有三层公婆,中间又有无数的姊妹妯娌,何况贾府是世代名门,怎么能容我到今天。如今二爷私自把姐姐娶在外面,换做别人肯定会生气,我却觉得是好事。这正是天地神佛不忍心看我被小人们诽谤,所以才有了这件事。我今天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吃同住,享受同样的待遇,一同侍奉公婆,一起劝谏丈夫。有喜同喜,有悲同悲;情同亲姐妹,和比亲骨肉。这样一来,那些小人见了,自然会后悔以前错看了我;就是二爷回来,他作为丈夫,心里也难免会暗自懊悔。所以姐姐简直就是我的大恩人,让我以前被误解的名声一下子都洗刷干净了。要是姐姐不跟我回去,我也情愿在这里陪着姐姐。我愿意做妹妹,每天服侍姐姐梳头洗脸。只求姐姐在二爷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给我留个安身的地方,我死也愿意。” 说着,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尤二姐见她这样,也不禁流下泪来。 两人相互见了礼,按顺序坐下。平儿赶忙上来也要行礼。尤二姐见平儿打扮不俗,举止神态都很有气质,料想她就是平儿,连忙亲自拉住她,只说:“妹子可千万别这样,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王熙凤也急忙起身笑着说:“折煞她了!妹子只管受礼,她原本就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可别这样了。” 说着,又让周瑞家的从包袱里拿出四匹上等的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作为见面礼。尤二姐赶忙拜谢收下。 两人喝着茶,互相诉说着过往的事情。王熙凤嘴里全是自责的话,什么 “都怪我不好,怪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 之类的。尤二姐见她这样,就觉得她是个极好的人,心想小人不得志就诽谤主子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就对王熙凤推心置腹,聊了一会儿,竟然把王熙凤当成了知己。又见周瑞家的等媳妇在旁边夸赞王熙凤平日里的诸多善举,只是太实心眼了,才惹人埋怨;还说:“已经把房屋准备好了,奶奶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尤二姐心里早就想进贾府和大家一起住,如今又看到这样的情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便说:“本来就该跟着姐姐去,只是这里怎么办呢?” 王熙凤说:“这有什么难的,姐姐的箱笼细软尽管让小厮搬进去。这些粗笨的东西也没什么用,还让人看着就行。姐姐觉得谁可靠,就叫谁在这里。” 尤二姐连忙说:“今天既然遇到了姐姐,这一进去,所有事情就全凭姐姐安排了。我来的日子也不长,也没管过家,对世事不太了解,怎么敢做主呢。这几个箱子搬进去吧。我也没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王熙凤听了,就吩咐周瑞家的记清楚,好好看管着把东西抬到东厢房去。 于是催促着尤二姐穿戴好,两人手挽手上了车,又坐在一起,王熙凤还悄悄地告诉尤二姐:“我们家规矩大。这件事老太太一点都不知道,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二爷在守孝期间娶了你,非得把他打死不可。现在先别去见老太太和太太。我们有个很大的花园,姐妹们都住在那里,人少,不容易被发现。你这一去先在园子里住两天,等我想个办法跟老太太她们说清楚了,到时候再见才妥当。” 尤二姐说:“一切都听姐姐安排。” 那些跟着车的小厮们事先都被交代好了,所以现在不走大门,直接往后门去。 下了车,王熙凤把众人打发走。就带着尤二姐从大观园的后门进去,来到李纨那里和她见了面。当时大观园里十个人有九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如今忽然看见王熙凤带着尤二姐进来,引得很多人过来看热闹,还纷纷问候。尤二姐一一和大家见了面。众人见她长得标致,又和蔼可亲,无不称赞。王熙凤一一吩咐众人:“都不许在外面把风声传出去,要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我先让你们死。” 园子里的婆子丫鬟们向来都怕王熙凤,而且这又是贾琏在国孝、家孝期间做的事,大家知道事情关系重大,都不敢管这件事。王熙凤悄悄地求李纨先收留尤二姐几天,说:“等我回禀清楚了,我们自然会过去。” 李纨见王熙凤那边已经把房屋收拾好了,况且又在服丧期间,不方便大肆宣扬,觉得这是正理,就答应先把尤二姐留下来住。王熙凤又想办法把尤二姐原来的丫头都打发走了,还把自己的一个丫头派去伺候她。暗地里吩咐园子里的媳妇们:“好好照看她。要是她有什么闪失或者跑了,都找你们算账。” 自己又去暗中谋划其他事情。家里的人都暗自纳闷,心想:“看她怎么突然这么贤惠起来了。” 尤二姐到了这个地方,又看到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很友善,倒也安心地住了下来,觉得自己找到了好归宿。谁知道三天之后,丫头善姐就开始不太听使唤了。尤二姐说:“头油没有了,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拿些来。” 善姐就说:“二奶奶,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没眼色呢。我们奶奶每天既要伺候老太太,又要伺候这边太太和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姐妹,上下几百号男女,每天起来,都等着听她的安排。一天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面从娘娘算起,还有王公侯伯家的各种人情往来,家里又要调度这些亲友的事务。银子上千两,钱上万贯,一天都要从她一个人手里、心里、嘴里调度安排,哪能为这点小事去麻烦她。我劝你将就着点吧。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进来的,这是我们奶奶千古少有,是个贤良的人,才这样对你,要是换个差些的人,听到你这话,大吵大闹起来,把你丢在外面,你死不死,活不活的,你又能怎么样呢!” 一番话说得尤二姐低下了头,心想既然这样,也只能将就着了。 那善姐渐渐地连饭都懒得端来给尤二姐吃,有时候早一顿,有时候晚一顿,拿来的东西还都是剩的。尤二姐说过两次,善姐反而先叫嚷起来。尤二姐又怕别人笑话她不安分,只好忍着。每隔五天八天能见到王熙凤一面,王熙凤总是和颜悦色,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叫着。还说:“要是有下人伺候得不周到,你管不住他们,尽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 又骂丫头媳妇们说:“我太了解你们了,欺软怕硬,背着我,你们还怕谁。要是二奶奶跟我说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 尤二姐见她这么好心,心想:“既然有她在,我又何必多事。下人不懂事,也是常情。我要是告状,他们受了委屈,反而会让人说我不贤惠。” 因此反而替那些下人遮掩。 王熙凤一方面让旺儿在外面打听详细情况,把尤二姐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原来尤二姐早就有婆家了,她的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整天在外面嫖娼赌博,不务正业,把家里的财产都花光了,父亲把他赶了出来,他现在只能在赌场里混日子。他父亲收了尤二姐母亲十两银子退了亲,可这个女婿还不知道。原来这个小伙子名叫张华。王熙凤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解清楚了,就封了二十两银子给旺儿,悄悄地让他把张华找来,养着他,让他写一张状子,直接往官府衙门去告,就告琏二爷 “在国孝、家孝期间,违抗圣旨,瞒着亲人,倚仗钱财和权势,强行逼人家退亲,停妻再娶” 等等。这个张华也知道事情的利害,一开始不敢轻举妄动。 旺儿回去把情况告诉王熙凤,王熙凤气得骂道:“真是癞狗扶不上墙的东西。你仔细跟他说,就算告我们家谋反也没关系。不过是借他闹一闹,让大家都没脸。要是事情闹大了,我自然有办法平息。” 旺儿领命,只好详细地跟张华说了。王熙凤又吩咐旺儿:“他要是告你,你就跟他对质。” 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说:“我自有办法。” 旺儿听王熙凤这么说,心里有了底,就又让张华在状子上把自己也添上,说:“你就告我从中往来传递消息,所有教唆二爷做的事情都是我干的。” 张华得了主意,和旺儿商量好了,写了一张状子,第二天就到都察院去喊冤了。 都察院的官员坐堂看状子,见是告贾琏的事情,上面还牵涉到一个叫旺儿的家人,只好派人到贾府去传旺儿来对质。衙役们不敢擅自进入贾府,只能让人带信进去。那旺儿早就等着这件事了,不用人带信,自己就在这条街上等着。见到衙役,反而迎上去笑着说:“有劳各位兄弟了,肯定是我的事情犯了。没办法,快来把我绑了吧。” 众衙役不敢这么做,只说:“您快去吧,别闹了。” 于是旺儿来到堂前跪下。 都察院的官员让旺儿看状子。旺儿假装看了一遍,磕头说道:“这件事我全都清楚,我家主人确实做了这事。但这张华向来和我有仇,故意把我牵扯进来。这里面还有其他人,求老爷再仔细审问。” 张华磕头说:“虽然还有别人,但我不敢告他们,所以只告他的下人。” 旺儿故意着急地说:“你这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可是朝廷的公堂,就算是主子,也得说清楚。” 张华这才说出贾蓉来。 都察院的官员没办法,只好去传贾蓉。王熙凤又派庆儿暗中打听消息,得知已经告起来了,就急忙把王信叫来,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去托都察院的官员,只需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就行,还拿了三百两银子给他去打点。当晚,王信就到了都察院官员的私宅,上下疏通。那官员深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收了银子。第二天升堂,只说张华是个无赖,因为拖欠了贾府的银两,就编造虚假言辞,诬陷好人。都察院向来和王子腾关系不错,王信回家也只说了一声,况且涉及贾府的人,巴不得赶紧了事,也就不再提这件事,把相关情况都搁置下来,只传贾蓉来对质。 且说贾蓉等人正忙着贾珍的事情,突然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他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让他们赶紧想办法。贾蓉慌了神,急忙回去告诉贾珍。贾珍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着,只怪他胆子太大。” 立刻封了二百银子,派人去打点都察院,又让家里人去应对对质的事。正商量着,有人来报:“西府的二奶奶来了。” 贾珍听了,吃了一惊,连忙想和贾蓉找地方躲起来。没想到王熙凤已经进来了,说道:“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 贾蓉连忙请安,王熙凤拉着他就进了屋。贾珍还笑着说:“好好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准备饭菜。” 说完,急忙吩咐备马,躲到别处去了。 这边王熙凤带着贾蓉来到上房,尤氏正好迎了出来,见王熙凤脸色不好,连忙笑着问:“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王熙凤对着尤氏的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们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吗?偷偷地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就算你愿意给,也得有三媒六证,大家说清楚,像个体统才行。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猪油蒙了心,国孝和家孝都还在身,就把人送来了。现在人家告我们,我又像个没脚的螃蟹,在官场里大家都知道我厉害、爱吃醋,如今人家指名道姓地提我,要休了我。我嫁到你们家,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害我?要么是老太太、太太在你心里说了什么,让你们设这个圈套,要把我挤出去。现在咱们俩一起去见官,把事情说清楚。回来咱们再一起请合族的人,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马上就走。” 一边说,一边大哭起来,拉着尤氏,非要去见官。急得贾蓉跪在地上磕头,只求:“姑娘婶子消消气。” 王熙凤又骂贾蓉:“你这个遭天雷劈、被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东西!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整天搬弄是非,干出这些没脸没皮、目无王法、败家毁业的勾当。你死去的娘在阴曹地府都不会放过你,祖宗也不会容你,你还敢来劝我!” 哭骂着抬手就要打。贾蓉连忙磕头,磕得砰砰响,说:“婶子别生气,小心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自己抬手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又自己问自己:“以后还敢不敢再瞎管闲事,顾头不顾尾了?以后还敢不敢只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 众人既忙着劝解,又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王熙凤扑到尤氏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大声悲号,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生气。可为什么要让他违抗圣旨、违背亲人意愿,把这坏名声让我背着?咱们干脆去见官,省得捕快衙役来抓人。再者,咱们直接去见老太太、太太和族里的人,大家一起商议,我既然不贤惠,又容不得丈夫娶亲纳妾,就给我一纸休书,我马上就走。你妹妹我也是亲自接回家的,就怕老太太、太太生气,都不敢回禀,现在让她三茶六饭地吃着,有金奴银婢伺候着住在园子里。我这边还赶着收拾房子,和我一样的待遇,就等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原本想着接过来大家安安分分的,我也就不提以前的事了。谁知道她早就有婆家了。不知道你们干的什么好事,我一概都不知情。现在人家告我,我昨天急坏了,就算我出去见官,丢的也是你贾家的脸,没办法,我只好偷偷拿了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现在我的人还被锁在那里。” 说完又哭,哭完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还做出要寻死撞头的样子。把个尤氏揉搓得像个面团似的,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也没别的话说,只能骂贾蓉:“你这个孽障!和你老子干的好事!我就说这样不行。” 王熙凤听了,哭着双手捧着尤氏的脸,紧紧对着她问道:“你是不是昏头了?你嘴里难道塞了茄子?要不然就是他们给你戴上嚼子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你要是告诉了我,现在能不平安吗?怎么会闹到要经官动府,搞成这副田地,你现在还埋怨他们。自古就说:‘妻子贤惠,丈夫灾祸就少,外表强壮不如内里强壮。’你要是个有本事的,他们怎么会闹出这些事来!你既没才干,又不善言辞,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味地瞎小心,图个贤良的名声。所以他们既不怕你,也不听你的。” 说着又啐了几口。尤氏也哭着说:“何尝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着的人,我何曾没劝过,可他们得听才行啊。我能有什么办法,怪不得妹妹生气,我也只能听着罢了。” 众多姬妾、丫鬟、媳妇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陪着笑脸求情说:“二奶奶最圣明了。虽然是我们奶奶的不对,可奶奶也已经数落得够了。当着奴才们的面,奶奶们平日里关系多好啊,现在还求奶奶给留个面子。” 说着,捧上茶来。王熙凤一把将茶摔了,一边止住哭声,挽了挽头发,又喝骂贾蓉:“出去把你大哥哥叫进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亲大爷的孝期才过五七,侄儿就娶亲,这个礼我竟然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以后教导子侄。” 贾蓉只是跪着磕头,说:“这件事原本和父母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糊涂,教唆叔叔做的。我父亲也根本不知道。现在我父亲正打算商量着接太爷出殡的事,婶子要是闹起来,儿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甘愿领罚。这官司还得求婶子帮忙料理,儿子实在干不了这大事。婶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知道俗语说的‘胳膊肘往里拐’吗?儿子糊涂透顶了,既然做了这不肖之事,就跟那猫儿狗儿一样。婶子既然教训我,就别跟儿子一般见识,还得麻烦婶子费心费力把外面的事压下去才好。都是因为婶子有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惹了祸,少不得让婶子受委屈,还得疼疼儿子。” 说着,又不停地磕头。 王熙凤见他们母子这副样子,也不好再继续发作了,只得又换了一副面容和语气,反过来给尤氏赔礼说:“我是年轻不懂事,一听说有人告状,就吓昏了头,不知道刚才怎么就得罪了嫂子。就像蓉儿说的‘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还得嫂子体谅我。还得麻烦嫂子替我跟哥哥说一声,先把这官司压下去才好。” 尤氏和贾蓉一起说道:“婶子放心,肯定一点都不会连累叔叔。婶子刚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我们娘俩一定凑五百两银子给婶子送过去,好补上这个亏空,不然怎么能让婶子又落下亏空的名声,那我们就更该死了。不过还有一件事,在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得多多周全,千万别提这些事才好。” 王熙凤又冷冷地笑道:“你们瞒着我把事情做了,现在反倒哄着我来帮你们收拾烂摊子。我虽说不聪明,可也没傻到这份儿上。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然怕他断后,我难道不比嫂子更在意吗?嫂子的妹妹就如同我的妹妹一样。我一听到这事,连夜高兴得觉都睡不着,赶忙让人收拾屋子,就想着把她接进来一起住。倒是那些下人们见识短浅,他们说:‘奶奶您太好说话了。要是依我们的想法,先回禀老太太、太太,看看他们怎么说,再收拾房子去接人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气得想打骂他们,他们才闭了嘴。谁知道偏偏事与愿违,打了我的脸,半路上又冒出个张华来告状。我听说后,吓得两夜都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能找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大胆。打听了两天,才知道他是个无赖、叫花子。我年轻不懂事,还觉得好笑,心想:‘他能告什么呢?’倒是那些小厮们说:‘原本是二奶奶您许了他的。他现在急得没办法,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由能抓住,就算死了,也比冻死饿死强。他告状也情有可原。这事本来就是二爷做得太急了。国孝期间犯了一层罪,家孝期间又犯一层罪,背着父母私自娶妻是一层罪,停妻再娶又是一层罪。俗话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是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还占着理,不告难道还等别人请他不成。’嫂子你说,我就算有韩信、张良那样的智谋,听了这些话,也被吓得没了主意。你兄弟又不在家,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没办法,只能拿钱去打点,可谁知道钱花得越多,越被人抓住把柄,人家越发来敲诈。我就像耗子尾巴上长疮,能有多少脓血呢?所以又急又气,只能来找嫂子你了。” 尤氏和贾蓉还没等王熙凤说完,就连忙说道:“婶子您别操心,这事肯定会料理好的。” 贾蓉又说:“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所以才豁出命来告状。咱们现在想个办法,干脆许给他些银子,让他认个妄告不实的罪,咱们帮他把官司了结了。等他出来,再给他些银子就没事了。” 王熙凤笑着说:“好孩子,怪不得你做事顾头不顾尾,原来你是真糊涂。要是照你说的做,他暂时答应了,打完官司又得了银子,眼前的事看似解决了。可这些人都是无赖,银子到手很快就花光了,到时候他又会找别的由头来敲诈。要是这事再被翻出来,咱们虽然不怕,可终究还是担心。他要是说既然没毛病为什么还要给他银子,那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贾蓉本就机灵,听王熙凤这么一说,便笑着说:“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来解决才行。现在我去问问张华的想法,看他是一定要人,还是愿意拿了钱了结此事再娶。他要是说一定要人,那我只能去劝我二姨,让她出去再嫁给他;要是他说要钱,我们这边就给他些。” 王熙凤赶忙说:“话虽如此,可我怎么舍得你姨娘出去呢,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去的。好侄儿,你要是疼我,就多给他些钱才是。” 贾蓉心里明白,王熙凤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心里巴不得尤二姐能出去,这样她就能落个贤良的名声。所以贾蓉连忙应承,王熙凤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王熙凤这才高兴起来,又说:“外头的事好办,可家里到底该怎么办呢?你也得跟我一起过去回禀才行。” 尤氏一听又慌了,拉着王熙凤求她出主意,该怎么撒谎才好。王熙凤冷笑道:“既然没这本事,当初谁叫你干这事的。现在又这副样子,我看着都来气。我本不想出主意,可我这人就是心慈面软,别人怎么捉弄我,我还是一片真心。没办法,这事我来担着吧。现在你们别出面,我带着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就说原本就是你妹妹,我看她人很好。因为我一直没生孩子,本来就打算买两个人进屋里服侍,现在既然看到你妹妹这么好,又是亲上加亲,我愿意娶她做二房。只是因为她家中父母姊妹最近都去世了,日子过得艰难,实在没法度日。要是等百日之后,可她无家无业,实在等不了。我就想着先把她接进来,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让她暂且住着,等服丧期满再正式圆房。我就凭着这张厚脸皮,死活赖过去,出了什么错,也找不到你们头上。你们母子俩想想,这样行得通吗?” 尤氏和贾蓉一起笑着说:“到底是婶子您宽宏大量、足智多谋。等事情办妥了,我们娘儿俩一定去拜谢您。” 尤氏赶忙让丫鬟们伺候王熙凤梳妆洗脸,又摆上酒饭,亲自给王熙凤递酒夹菜。 王熙凤也没多坐,坚持要走。回到园子后,她把这事告诉了尤二姐,还说自己如何操心打听,又如何想办法,必须得如此这般才能救下众人无罪,还说自己得去解决这个难题,大家才能平安无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王熙凤的安排,心里感激不已,只好跟着她一同前往。尤氏那边自然也不能不过来,少不得跟着王熙凤去回禀,这才符合大礼。王熙凤笑着对尤氏说:“你只管别说话,等我来说。” 尤氏应道:“那自然。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都得往你身上推。” 说着,众人先来到贾母房中。 此时贾母正和园中的姊妹们说笑解闷,忽然看见王熙凤带着一个标致的小媳妇进来,赶忙眯着眼瞧,说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看着真可怜。” 王熙凤上前笑着说:“老祖宗您仔细瞧瞧,这姑娘长得好不好?” 说着,急忙拉过尤二姐说:“这是您的孙媳妇,快给太婆婆磕头。” 尤二姐连忙行了大礼,拜完起身。王熙凤又指着众姊妹介绍说:“这是某某,你先认识一下,等太太看过了再正式行礼。” 尤二姐听了,又一一重新特意询问,然后低着头站在一旁。贾母上下打量了尤二姐一番,接着笑着问道:“你姓什么?今年多大了?” 王熙凤赶忙又笑着说:“老祖宗先别急着问,您就说她比我长得俊不俊。” 贾母戴上眼镜,吩咐鸳鸯和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她的模样。” 众人都抿嘴偷笑,只得把尤二姐推到贾母跟前。贾母仔细端详了一遍,又让琥珀:“把她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鸳鸯接着掀起尤二姐的裙子。贾母看完,摘下眼镜,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周正,我看比你还俊些。” 王熙凤听了,笑着连忙跪下,把尤氏那边编好的话,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一遍,说道:“还得老祖宗发慈悲,先允许她进来,住一年后再正式圆房。” 贾母听了说:“这有什么不妥。既然你这么贤良,很好。只是一年之后才能圆房。” 王熙凤叩了头起身,又请求贾母派两个女人带尤二姐去见太太们,就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答应了,于是派了两人带尤二姐去见邢夫人等人。王夫人因为尤二姐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正为此忧虑,见王熙凤这样安排,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于是尤二姐从此得以见人,搬到厢房居住。 王熙凤一面暗中派人去教唆张华,让他只要原配妻子,还说这里不仅会有很多陪嫁,还会给他银子安家过日子。张华原本就没胆子、也不想告贾家,后来又见贾蓉派人来应对官司,那人说:“张华早就退了亲。我们都是亲戚,把人接到家里住着是真的,可没有娶嫁这回事。都是因为张华拖欠了我们的债务,追讨不给,才诬陷我的主人。” 都察院和贾家、王家都有关系,又收了贿赂,就说张华是无赖,想靠贫穷来讹诈,状子也不收,还把张华打了一顿赶了出去。庆儿在外面替张华打点,也没让他受太重的伤。庆儿又教唆张华:“亲事原本就是你家定的,你只要坚持要亲事,官府肯定会判还给你。” 于是张华又去告状。王信那边又给都察院透了消息,都察院便批示:“张华所欠贾宅的银子,限他在期限内如数交还;他原先定的亲事,等他有能力时再娶回。” 还把张华的父亲传来当堂批准。他父亲也是庆儿事先说明白了,觉得这样能得到人又能得到钱,便去贾家领人。 王熙凤得知后,连忙装作害怕的样子来向贾母回禀,说事情是这样的,“都是珍大嫂子办事不明白,没和那家彻底退亲,才惹得人家告状,官府都这么判了。” 贾母听了,急忙把尤氏叫来,说她做事不妥当,“既然你妹妹从小就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干净,才让人告了状。” 尤氏听了,只能说:“她连银子都收了,怎么会没退干净。” 王熙凤在一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说没见过银子,也没见有人去退亲。他父亲说:‘亲家母是提过一次,但没答应。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把人接进去做二房。’这样没有证据的话,只能由着他乱说。幸好琏二爷不在家,还没圆房,这还算好。只是人已经来了,怎么好送回去,这多丢脸。” 贾母说:“又没圆房,总不能强占人家有丈夫的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回去算了。哪里找不到好人家。” 尤二姐听了,又向贾母回禀说:“我母亲确实在某年某月某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亲了。他因为穷急了才告状,现在又反悔了。我姐姐原本没做错。” 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缠。既然这样,凤丫头你去处理一下。” 王熙凤没办法,只能答应。回来后只让人去找贾蓉。 贾蓉深知王熙凤的心思,要是让张华把尤二姐领回去,成何体统,便回禀了贾珍,暗中派人去跟张华说:“你现在已经有了不少银子,何必非要原来的妻子。要是你坚持己见,难道不怕爷们发怒,找个由头,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什么样的好人找不到。你要是离开,还赏你些路费。” 张华听了,心里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和父亲商量好后,总共大概得了一百两银子,父子俩第二天一大早便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到确实如此,回来告诉贾母和王熙凤,说:“张华父子诬告不实,害怕治罪逃走了,官府也知道情况,不再追究,大事已经完结。” 王熙凤听了,心里一想:要是一定让张华把尤二姐带回去,只怕贾琏回来后又要花几个钱把尤二姐占住,不怕张华不答应。倒不如尤二姐不回去,自己陪着她还稳妥些,以后再做打算。只是张华这一去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要是把这事告诉别人,或者日后再翻案,那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当初真不该把把柄交给外人。因此后悔不已,又想出一个主意,悄悄让旺儿派人找到张华,要么诬陷他是贼,和他打官司把他治死,要么暗中派人算计,一定要把张华治死,才能斩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声。 旺儿领命出去,回家后仔细一想:人都走了,事情也结束了,何必搞得这么大,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我先糊弄过去,再做打算。于是在外面躲了几天,回来告诉王熙凤,只说张华身上带着几两银子,逃走第三天在京口地界,大半夜被拦路的人打闷棍打死了。他父亲也吓死在店房里,已经在那里验尸掩埋了。王熙凤听了不信,说:“你要是撒谎,我再派人打听出来,敲掉你的牙!” 从这以后,王熙凤才不再追究。王熙凤和尤二姐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和睦,比亲姐妹还要亲上十倍。 贾琏办完事情回来,先到了新房,发现已经被悄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问他原因,老头儿详细说了事情经过,贾琏听了在马上气得直跺脚。没办法,贾琏只能来见贾赦和邢夫人,把事情办完的情况回禀了。贾赦十分高兴,说他办事得力,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把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给他做妾。贾琏叩头谢恩,高兴得不得了。见过贾母和家里其他人后,贾琏回来见王熙凤,脸上不免有些愧疚之色。谁知王熙凤不像往日那样,反而和尤二姐一起出来迎接,嘘寒问暖。贾琏把秋桐的事说了,脸上不免露出得意和骄傲的神情。王熙凤听了,连忙让两个媳妇坐车去把秋桐接了过来。王熙凤心里一根刺还没拔掉,又凭空多了一根刺,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装出一副好脸色来遮掩。一面又吩咐摆酒为贾琏接风,一面带着秋桐去见贾母和王夫人等人。贾琏心里也暗暗感到奇怪。 那天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要起身,先去祭拜了宗祠,然后过来向贾母等人辞行。族里的人一直把他送到洒泪亭才回去,只有贾琏和贾蓉两人送了三天三夜才回来。一路上贾珍叮嘱他们要好好收心,治理家事等,两人嘴上答应着,说着些场面话,这里就不赘述了。 且说王熙凤在家,表面上对尤二姐很好,可心里却另有打算。没人的时候,王熙凤只对尤二姐说:“妹妹,你的名声不太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行为不检点,还和姐夫有些不清不楚的,说‘没人要的你捡了来,还不休了再找个好的’。我听到这话,气得都快晕过去了,去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长此以往,在这些奴才们面前,我都没法抬头做人了。我反倒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 说了两遍,王熙凤自己还气得生了病,茶饭不思。除了平儿,其他丫头媳妇们都在背后议论纷纷,指桑骂槐,暗暗讥讽尤二姐。 秋桐自认为是贾赦赏赐的,没人能和她攀比,连王熙凤和平儿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容忍尤二姐。她开口就骂:“先和人通奸,后被娶进来,没男人要的娼妇,还敢来和我争宠。” 王熙凤听了暗自高兴,尤二姐听了又羞愧又恼怒又生气。王熙凤装病后,就不和尤二姐一起吃饭了。每天只让人把饭菜端到尤二姐房里,那些饭菜都是些粗陋难以下咽的东西。平儿看不下去,自己掏钱买菜给尤二姐吃,有时候就说和她到园子里玩,在园中的厨房另外做些好吃的给她,也没人敢告诉王熙凤。只有秋桐偶尔撞见了,就去搬弄是非,告诉王熙凤说:“奶奶的名声,全是被平儿弄坏的。这么好的菜饭不吃,却跑到园子里偷吃。” 王熙凤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是抓耗子,我的猫却反过来咬鸡。” 平儿不敢多说话,从这以后也只能远远地躲开。平儿心里又暗暗恨秋桐,却又不好说出来。 园中的姊妹们,像李纨、迎春、惜春等人,都以为王熙凤是好意,然而宝玉、黛玉等人却暗暗为尤二姐担心。虽然大家都不方便多管闲事,但见尤二姐可怜,经常来看看她,都很同情她。平日里没人的时候,尤二姐就会流泪,却又不敢抱怨。王熙凤也没有露出一点不好的样子。 贾琏回家后,见王熙凤如此贤良,也就没有多留意。况且一直以来,贾赦的姬妾丫鬟众多,贾琏早就心怀不轨,只是没敢下手。像秋桐这些人,都嫌弃老爷年迈糊涂,贪多嚼不烂,留着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其他人有的和二门上的小厮们打闹嬉笑,甚至还有和贾琏眉来眼去、暗中约会的,只是害怕贾赦的威严,没有得逞。这秋桐和贾琏早就有旧情,只是一直没机会。如今机缘巧合,贾赦把她赏给了贾琏,两人就像一对烈火干柴,如胶似漆,新婚燕尔,连日都难解难分。贾琏对尤二姐的心思也渐渐淡了,眼里只有秋桐。 王熙凤虽然恨秋桐,但也高兴能借她先除掉尤二姐,自己先抽身,用 “借剑杀人” 的办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对付秋桐。主意已定,没人的时候,王熙凤常常私下劝秋桐说:“你年轻不懂事。她现在是二房奶奶,是你爷心里看重的人,我都让她三分,你去和她硬碰硬,岂不是自寻死路?” 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怒,天天破口大骂:“奶奶您太软弱,那么贤惠,我可做不到。奶奶您往日的威风都哪去了。奶奶您宽宏大量,我可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得和她这淫妇斗一斗,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王熙凤在屋里,只装作不敢出声。尤二姐气得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第二天,贾母见她眼睛红肿,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敢说。 秋桐正想着怎么讨好贾母等人,便悄悄对贾母和王夫人说:“尤二姐就爱寻死觅活的,整天哭哭啼啼,背地里还咒二奶奶和我早点死,好让她能和二爷一心一意地过日子。” 贾母听了,说道:“这人心眼儿太坏,长得娇俏,可这嫉妒心也太重了。凤丫头好心待她,她却这般争风吃醋,真是个贱骨头。” 从这以后,贾母对尤二姐的态度渐渐冷淡下来。众人见贾母不喜欢尤二姐,也跟着落井下石,尤二姐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想死不能,想活也难。好在平儿时常背着王熙凤,看尤二姐这般可怜,就安慰安慰她。 尤二姐本就心思单纯,身体娇弱,哪经得起这般折磨。才一个月的时间,就被暗气憋出了病,变得四肢乏力,茶饭不思,人也日渐消瘦。夜里,尤二姐刚合上眼,就看见妹妹尤三姐手捧着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辈子心慈手软,最终吃了大亏。别信那妒妇的花言巧语,她表面贤良,实则内心奸诈,一心要置你于死地才罢休。要是我还在世,绝不让你进这贾府,即便进来,也不会容她这般欺负你。这也是命中注定,咱们生前行为不检点,做出伤风败俗之事,才有此报应。你听我的,用这宝剑杀了那妒妇,咱们一起到警幻仙姑案下,听候发落。不然,你白白丢了性命,还没人可怜你。” 尤二姐哭着说:“妹妹,我一生品行有亏,如今遭此报应也是活该,何必再生出杀戮的冤孽。我还是忍着吧。要是老天怜悯,让我的病好起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妹笑着说:“姐姐,你终究是个糊涂人。自古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虽想悔过自新,可已经让人家父子兄弟陷入乱伦的境地,老天怎会容你安稳度日。” 尤二姐哭着说:“既然不能安生,也是理所应当,我也无怨言。” 小妹听了,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尤二姐猛地惊醒,才发现是一场梦。等贾琏来看她时,屋里没人,尤二姐便哭着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我来这里半年,腹中已有身孕,只是不知是男是女。要是老天可怜,孩子能平安生下来还好,不然,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更别说孩子了。” 贾琏也哭着说:“你放心,我这就请有名的大夫来给你医治。” 说完,贾琏赶忙出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去军前效力了,想回来后能讨个荫封。小厮们跑去,请来一位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胡太医进来给尤二姐诊脉,说是月经不调,需要大补。贾琏说:“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还时常恶心呕吐,怕是有了身孕。” 胡君荣听了,又让婆子们把尤二姐的手伸出来,再仔细看看。尤二姐没办法,只好从帐子里伸出手。胡君荣又诊了半天脉,说:“要是胎气,肝脉应该洪大。但木盛生火,月经不调也可能是肝木导致的。医生得大胆些,还请奶奶把脸露一露,让我看看气色,才敢下药。” 贾琏无奈,只好让人把帐子掀起一条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顿时魂不守舍,浑身酥麻,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一会儿,帐子放下,贾琏陪着胡太医出来,询问病情。胡太医说:“不是胎气,是瘀血凝结。现在当务之急是活血化瘀,疏通经脉。” 于是开了药方,告辞离去。贾琏让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给尤二姐服下。结果到了半夜,尤二姐腹痛难忍,竟然把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紧接着,她就血流不止,昏迷过去。贾琏得知后,大骂胡君荣。一边再派人去请别的医生来救治,一边让人去告发胡君荣。胡君荣听说后,早就收拾包袱逃走了。 后来请来的太医说:“尤二姐本就气血不足,怀孕以来,想必是受了些气恼,郁结在心中。那位先生乱用虎狼之药,如今大人的元气已经损伤了八九成,一时半会儿很难痊愈。煎药和丸药一起用,还得让她远离闲言碎语,才有望康复。” 说完便离开了。贾琏气得要查是谁请了姓胡的太医,一查出来,就把那人打得半死。 王熙凤比贾琏还要着急十倍,嘴里说着:“咱们命中没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又碰上这么没本事的大夫。” 于是在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默默祷告说:“我要是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快点好起来,能再怀胎生个儿子,我愿意吃长斋念佛。” 贾琏和众人见了,无不称赞她。贾琏和秋桐在一起时,王熙凤又让人做汤做菜,送给尤二姐。还骂平儿没福气,说:“你和我一样。我因为多病,你却没病也不见有身孕。如今二奶奶这样,都是因为咱们没福,或许是犯了什么忌讳,冲撞了她。” 接着又让人出去算命打卦。偏偏算命的回来说:“是属兔的阴人冲撞了。” 大家一算,只有秋桐属兔,都说是她冲撞的。 秋桐最近见贾琏为尤二姐请医治病,又是打人又是骂狗,十分尽心,心里早就醋意大发。如今又听说是她冲撞了尤二姐,王熙凤还劝她:“你先到别处躲几个月再回来。” 秋桐气得又哭又骂:“管那些胡说八道的人干什么!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撞她了!好个宝贝疙瘩,在外面什么人没见过,偏到了这里就有人冲撞。平白无故的,哪来的孩子?她不过是想哄咱们家那个耳根子软的爷罢了。就算有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奶奶稀罕那杂种,我可不稀罕!谁还不会生孩子!一年半载生一个,那才是纯种的呢!” 骂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正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就哭着向邢夫人告状:“二爷和奶奶要把我撵回去,我都没地方安身了,太太您可得给我做主。” 邢夫人听了,急忙数落王熙凤一顿,又骂贾琏:“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不管她好不好,那也是你父亲给的。就因为一个外头来的女人,你就要撵她,眼里还有你老子吗?你要撵她,还不如回你父亲那儿去。”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秋桐更得意了,索性跑到尤二姐的窗户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心里更加烦闷。 晚上,贾琏在秋桐房里歇息,王熙凤也睡了,平儿过来探望尤二姐,悄悄劝她:“你好好养病,别理那个不讲理的人。” 尤二姐拉着平儿哭道:“姐姐,我自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了我,姐姐也受了不少委屈。我要是能逃过这一劫,一定报答姐姐的恩情;只怕我没这个命,也只能等来生了。” 平儿也忍不住落泪,说:“想来都是我害了你。我本是一片好心,什么话都没瞒过她。既然听说你在外面,哪有不告诉她的道理。谁知道会生出这么多事来。” 尤二姐连忙说:“姐姐这话错了。就算姐姐不告诉她,她也能打听出来,不过是姐姐先说了而已。况且我一心想进贾府,才弄成现在这样,和姐姐有什么关系。” 两人哭了一会儿,平儿又嘱咐了几句,看看天色已晚,才回去休息。 尤二姐心里暗自思忖:“我的病已经没救了,在这里不但得不到调养,还整天受气,肯定好不了。况且孩子也没了,没什么可牵挂的,何必再受这些窝囊气,倒不如一死了之,还落得干净。常听人说,生金子能让人吞下去噎死,这可比上吊自刎干净多了。” 想到这儿,她挣扎着起身,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道有多重,一咬牙,含着泪就吞了下去。她几次拼命伸长脖子,才把生金咽进肚里。然后赶忙穿戴好衣服首饰,躺到炕上。这一切,没人察觉。 到了第二天早上,丫鬟媳妇们见尤二姐没叫人,正乐得自己去梳洗。王熙凤和秋桐也都出门了。平儿看不过去,对丫头们说:“你们只配被没良心的人打骂着使唤也就罢了,人家是个病人,你们也不知道可怜可怜。她脾气好,你们也得有点分寸,别太过分了,别墙倒众人推。” 丫鬟们听了,急忙推开房门进去查看,只见尤二姐穿戴得整整齐齐,已经死在了炕上。众人这才慌了神,大声喊叫起来。平儿进来一看,忍不住放声大哭。众人虽然平日里惧怕王熙凤,但想到尤二姐为人温和,对下人也好,比王熙凤强多了,如今她死了,谁不伤心落泪,只是不敢让王熙凤看见。 很快,整个贾府都知道了这件事。贾琏进来,抱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不止。王熙凤也假装哭着说:“狠心的妹妹!你怎么就这么抛下我走了,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尤氏和贾蓉等人也来哭了一场,劝住了贾琏。贾琏向王夫人回禀,请求把尤二姐停灵在梨香院五天,之后再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同意了。贾琏赶忙让人打开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放尤二姐的灵柩。贾琏嫌从后门出灵不好看,就对着梨香院的正墙,在临街的一面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起棚子,设了坛场,做起佛事。众人用软榻铺上锦缎被褥,把尤二姐抬到榻上,用衾单盖好。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在四周,从内子墙一带抬着尤二姐往梨香院走去。那里已经请好了天文生等着,天文生揭开衾单一看,只见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的时候还美貌。贾琏又抱着尸体大哭,嘴里直喊:“奶奶,你死得不明不白,都是我害了你!” 贾蓉赶忙上前劝慰:“叔叔节哀,我这个姨娘是没福气。” 说着,又向南指了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心领神会,只是悄悄跺脚说:“我疏忽了,这件事终究会水落石出,我一定替你报仇。” 天文生回禀说:“奶奶是在今日正卯时去世的,五天后出殡不合适,要么三天,要么七天才行。明天寅时入殓大吉。” 贾琏说:“三天绝对不行,就定七天。因为家叔和家兄都在外面,这是小丧,不敢久停,等他们回来,还要做五七,办一场大的道场才能掩灵。明年再把灵柩运到南方下葬。” 天文生答应下来,写了殃榜就离开了。宝玉早就过来痛哭了一场。贾府的族人们也都来了。 贾琏急忙进去找王熙凤,要银子置办棺椁和丧礼。王熙凤见尤二姐已经被抬出去了,就借口自己有病,说:“老太太和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 因此也不出来穿孝,反而往大观园走去。她绕过群山,来到北界墙根下,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动静,回来后又向贾母回禀了一番。贾母说:“别信那些胡话,谁家得痨病死的孩子不是烧了一撒了事,还真要大张旗鼓地开丧破土。既然是二房的媳妇,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停五七日后抬出去,要么烧了,要么找个乱葬岗埋了就算了。” 王熙凤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也不敢劝他。” 正说着,丫鬟来请王熙凤,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 王熙凤只好过去,问贾琏:“要什么银子?你不知道家里近来艰难吗?咱们的月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少,都寅吃卯粮了。昨天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当是以前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是要就拿去。” 说着,让平儿把银子拿出来,递给贾琏,还说贾母有话,然后就走了。贾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打开尤二姐的箱柜,想拿自己的私房钱。可打开箱柜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折断的簪子、破旧的花朵,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贾琏不禁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他用包袱把这些东西包好,也不叫小厮丫鬟帮忙,自己提着去烧了。 平儿又是难过,又是觉得好笑,赶忙偷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到厢房拉住贾琏,悄悄递给他,说:“你可别声张,要哭到外面去哭,跑这里来哭给谁看。” 贾琏听了,说:“你说得对。” 接过银子,又把一条裙子递给平儿,说:“这是她平时常穿的,你好好替我收着,留个念想。” 平儿只好收下,把银子藏好。贾琏拿着银子和衣服,让人先去买棺材板。好的太贵,差的他又看不上。贾琏只好自己骑马去挑选,到了晚上,终于抬回来一副好棺材板,价值五百两银子,先赊着,连夜赶制。一面安排人手穿孝守灵,晚上也不回房,就在这里守灵。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贾琏在梨香院守灵七昼夜,这期间,僧道们不停地做法事。贾母把贾琏叫去,吩咐他不许把尤二姐的灵柩送往家庙。贾琏没办法,只好又跟时觉商量,在尤三姐的墓旁选了个地方,破土埋葬了尤二姐。送殡那天,来的人不过是族里的人,加上王信夫妇、尤氏婆媳。王熙凤一概不管,任由贾琏自己去操办。 此时年关将近,各种事务繁杂,让人应接不暇。除此之外,林之孝呈上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想等府里有合适放出的丫头,求主子指配。王熙凤看了名单,先去问贾母和王夫人的意见。大家商议后发现,虽说有几个丫头应该被发配出去,可各有各的缘由:第一个是鸳鸯,她发誓绝不嫁人。自从那次之后,她一直没和宝玉说过话,也不再精心梳妆打扮。众人见她心意坚定,也不好勉强。第二个是琥珀,她生了病,这次没法指配。彩云因为最近和贾环关系破裂,也染上了难以治愈的病症。只有王熙凤和李纨房里的几个粗使大丫鬟被安排出去了,其余的丫头年纪还小。于是就让那些小厮们自己到外面去娶妻了。 此前,因为王熙凤生病,李纨和探春忙着料理家务,抽不出空闲,紧接着又赶上过年过节,冒出许多杂事,竟把诗社的活动搁置了下来。如今到了仲春时节,大家总算有了些时间,可宝玉却因为柳湘莲出家、尤三姐自刎、尤二姐吞金而死,柳五儿又气病了,接连不断的事情,让他心中满是忧愁和烦恼,一件未了又添一件。他神情恍惚,言语时常混乱,像是得了怔忡之症。袭人等人吓得不敢回禀贾母,只能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这天清晨,宝玉刚睡醒,就听见外间房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袭人笑着说:“你快出去劝劝,晴雯和麝月正按着温都里那在挠痒痒呢。” 宝玉听了,赶忙披上灰鼠袄子出去查看,只见他们三人的被褥还没叠好,外衣也没穿。晴雯只穿着葱绿色的院绸小袄、红色小衣和红睡鞋,披散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穿着红绫抹胸,披着一件旧衣裳,在那里挠雄奴的肋下。雄奴仰躺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得喘不过气来。宝玉连忙上前笑着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我来帮忙。” 说着,也上了床去挠晴雯。晴雯怕痒,笑着连忙放开雄奴,和宝玉对抓起来。雄奴趁机又把晴雯按倒,在她肋下挠了起来。袭人笑着说:“小心别着凉了。” 看着他们四人闹作一团,倒也觉得有趣。 忽然,李纨派碧月来说:“昨天晚上奶奶在这里落下一块手帕,不知道在不在这儿?” 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上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刚洗了晾着,还没干呢。” 碧月见他们四人在地上乱滚,便笑着说:“还是这儿热闹,大早上就嘻嘻哈哈地玩到一块儿了。” 宝玉笑着问:“你们那边人也不少,怎么不玩呢?” 碧月说:“我们奶奶不喜欢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束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着老太太到前头去了,就更冷清了。两个姨娘今年过完,到明年冬天也要走了,那就更寂寞了。你瞧宝姑娘那儿,香菱走了之后,冷清了许多,云姑娘也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派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看绝妙的诗。” 宝玉听了,急忙问:“哪里的好诗?” 翠缕笑着说:“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就知道了。” 宝玉听了,赶忙梳洗一番后出去,果然看到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着。见他来了,大家都笑着说:“这时候才起来,咱们的诗社都散了一年了,也没人发起活动。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正该重新振作起来才好。” 湘云笑着说:“当初起诗社的时候是秋天,本就不兴旺。如今正好万物逢春,都预示着生机和繁盛。况且这首桃花诗写得极好,不如就把海棠社改成桃花社。” 宝玉听了,点头说:“好极了。” 说着就急着要看诗。众人又说:“咱们现在就去拜访稻香老农,大家一起商量好怎么重新起社。” 说着,大家一起起身,都往稻香村走去。 宝玉一边走,一边看那纸上写着的《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完后,没有称赞,却落下泪来。他心里知道这诗出自黛玉之手,所以忍不住落泪,又怕众人看见,赶忙自己擦了。他问道:“你们从哪儿得到这首诗的?” 宝琴笑着说:“你猜猜是谁写的?” 宝玉笑着说:“自然是潇湘子的手笔。” 宝琴笑着说:“这是我写的呢。” 宝玉笑着说:“我不信。这诗的声调口气,和蘅芜君的风格截然不同,所以我不信。” 宝钗笑着说:“所以说你不懂。难道杜工部每首诗都只写‘丛菊两开他日泪’这样的句子吗?他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柔媚的诗句。” 宝玉笑着说:“话虽如此。但我知道姐姐肯定不会让妹妹写这样伤感的语句,妹妹虽有才华,也肯定不会写。不像林妹妹经历过离别丧亲之痛,才会写出这样哀伤的诗句。” 众人听了,都笑了。 到了稻香村,大家把诗拿给李纨看,李纨自然是赞不绝口。说起诗社的事,大家商量决定:明天是三月初二,就重新起社,把 “海棠社” 改为 “桃花社”,林黛玉担任社主。明天饭后,大家都到潇湘馆集合。接着大家又开始拟题。黛玉说:“大家就以桃花为题,作一首一百韵的诗。” 宝钗说:“这可不行。历来桃花诗太多了,就算作了也难免落入俗套,比不上你这首古风。得再想想别的题目。” 正说着,有人来报:“舅太太来了。姑娘们出去请安。” 于是大家都到前头去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她说话。吃完饭,又陪着她到园子里各处游玩了一圈。到了晚上掌灯时分,王子腾的夫人才离开。 第二天是探春的生日,元春早早地派了两个小太监送来了几件玩物。家里人也都送了寿礼,这自不必多说。饭后,探春换上礼服,到各处去行礼。黛玉笑着对众人说:“我这一社开得又不巧了,偏偏忘了这两天是她的生日。虽说不摆酒唱戏,但也得陪她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一天,哪有空闲呢。” 因此,诗社活动改到了初五。 这一天,众姊妹们在房中吃完早饭后,贾政的书信到了。宝玉向贾政请安后,把给贾母的请安信拆开念给贾母听,信里不过是些请安的话,说六月中旬一定进京之类的。其余关于家中事务的信件,自然由贾琏和王夫人拆阅。众人听说贾政六七月就能回京,都十分高兴。偏偏最近王子腾的女儿许配给了保宁侯的儿子,定在五月初十过门,王熙凤又忙着张罗此事,常常三五天都不在家。这一天,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王熙凤,还一并邀请众甥男甥女去玩一天。贾母和王夫人让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跟着王熙凤一起去。众人不敢违抗,只得回房重新梳妆打扮。五人告辞后,去了一天,晚上掌灯时分才回来。 宝玉回到怡红院,歇了一会儿,袭人便趁机劝他收收心,闲暇时把书整理整理,做好准备。宝玉屈指算了算说:“还早着呢。” 袭人道:“读书是头等大事,练字是第二件。到时候就算你有了书,可你的字写得怎么样呢?” 宝玉笑着说:“我平时也写了不少,难道都没收起来?” 袭人道:“怎么没收起来。你昨天不在家,我就拿出来数了数,总共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时间,难道就只有这几张字吗。依我说,从明天起,把别的心思都收起来,每天抓紧时间临几张字补上。就算不能每天都写,也得大致说得过去。” 宝玉听了,连忙亲自又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实难以敷衍过去,便说:“从明天开始,一天写一百字才行。” 说完,大家便休息了。 到了第二天,宝玉起床梳洗后,就在窗下研墨,认真地临帖。贾母没见他,以为他病了,急忙派人来询问。宝玉这才去请安,说明是因为写字,把早上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所以才出来晚了。贾母听了,十分高兴,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可以。你去告诉你太太知道。” 宝玉听了,便到王夫人房中说明情况。王夫人说:“临阵磨枪,没什么用。早干嘛去了,天天写写念念,哪有那么多写不完的。这么一赶,又得赶出病来才罢休。” 宝玉回说没关系。这边贾母也说怕把他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人都笑着说:“老太太不用担心。书我们替不了他,字却能替他写。我们每人每天临一篇字给他,先应付过去这一阵就行。一来老爷回来不会生气,二来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了,非常高兴。 林黛玉听说贾政要回家,心想他肯定会过问宝玉的功课,担心宝玉分心,到时候吃亏。于是她故意装作对诗社活动没了兴致,不再组织,也不拿其他事去打扰宝玉。探春和宝钗两人,每天都会写一篇楷书字给宝玉,宝玉自己也每天努力,有时写二百字,有时写三百字,没有定数。到了三月下旬,他们凑出了不少字。这天,宝玉正盘算着,再凑五十篇字,就能勉强应付过去了。没想到紫鹃过来,送了一卷东西给宝玉。宝玉拆开一看,原来是用一色老油竹纸临写的钟繇、王羲之的蝇头小楷,字迹和他自己的十分相像。宝玉高兴得连忙向紫鹃作了个揖,还亲自去道谢。紧接着,史湘云、宝琴两人也都各自临了几篇字送来。虽然凑起来的字还达不到贾政要求的功课量,但也足够应付一阵了。 宝玉这才放下心来,于是把该读的书又温习了几遍。正好这时,近海一带发生海啸,一些百姓的生活受到了严重影响。地方官上奏朝廷,皇帝下旨让贾政顺路去查看灾情、进行赈济,之后再回来。这么算下来,贾政要到冬底才能回京。宝玉听说后,又把读书写字的事抛到了一边,依旧像往常一样四处游玩。 当时正值暮春时节,史湘云觉得无聊,看到柳花随风飘舞,便即兴写了一首小令,词牌是《如梦令》: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史湘云写完后,自己很得意,就用一张纸把词写好,先拿给宝钗看,然后又来找黛玉。黛玉看完,笑着说:“写得好,新颖又有趣。我可写不出来。” 史湘云笑着说:“咱们这几次诗社活动,都没填过词。你明天何不起个社,大家一起填词,换个花样,岂不是很新鲜。” 黛玉听了,一时来了兴致,说:“这话很对。我这就去请大家。” 说着,她一面吩咐下人准备了几样水果点心,一面派人分头去邀请众人。她和史湘云两人便以柳絮为题,又限定了几个词调,写好后挂在墙上。 大家来看时,知道是以柳絮为题,要填各种小调。众人又看了史湘云写的词,纷纷称赞。宝玉笑着说:“这填词我们平时不太擅长,不过也得胡乱写几句了。” 于是大家抽签决定各自要填的词调,宝钗抽到了《临江仙》,宝琴抽到了《西江月》,探春抽到了《南柯子》,黛玉抽到了《唐多令》,宝玉抽到了《蝶恋花》。紫鹃点上了一支梦甜香,大家便开始思索起来。 不一会儿,黛玉就写好了。接着,宝琴和宝钗也都完成了。他们三人写完后,互相传阅。宝钗笑着说:“我先看完你们的,再看我的。” 探春笑着说:“哎呀,今天这香怎么烧得这么快,都只剩三分了。我才写了半首。” 她又问宝玉有没有写好。宝玉虽然写了一些,但自己觉得不满意,都擦掉了,想重新写。他回头一看香,已经快烧完了。李纨笑着说:“这算输了。蕉丫头,你先把半首写出来。” 探春听了,赶忙把半首《南柯子》写了出来: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着说:“这后半首也挺好写的,怎么不接着写下去呢?”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想勉强敷衍,便放下笔,过来看探春写的半首。看到没写完,他反倒来了兴致,灵感也有了,于是提笔续写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着说:“你自己该写的写不出来,这续别人的倒有本事。就算写得好,也不能算数。” 说着,大家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都点头感叹,说:“写得太悲伤了,不过确实写得好。” 接着又看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着说:“到底是她的词调有气势。‘几处’‘谁家’这两句最妙。” 宝钗笑着说:“不过还是难免有些丧气。我想,柳絮本是轻薄无根、没有牵绊的东西,依我的想法,偏要把它往好里写,才不会落入俗套。所以我也写了一首,不一定合你们的心意。” 众人笑着说:“别太谦虚。我们先欣赏一下,肯定是好的。” 于是看宝钗这首《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着说:“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就这一句,就比别人高出一筹了。” 接着又看下面的内容: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写得有力量,这首肯定是最好的。要说缠绵悲戚,那是潇湘妃子的风格;情致妩媚,当属枕霞;小薛和蕉客今天可就落后了,要受罚。” 宝琴笑着说:“我们认罚,不过不知道交白卷的该怎么罚?” 李纨说:“别急,肯定要重重罚他。就以这次为例子。” 话还没说完,只听窗外竹子上 “砰” 的一声响,就像窗屉子倒了一样,众人都吓了一跳。丫鬟们出去查看,帘外的丫鬟叫嚷着:“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着说:“好漂亮的风筝!不知道是谁家的风筝断了线,把它拿下来吧。” 宝玉等人听了,也都出来看。宝玉笑着说:“我认得这个风筝。这是大老爷那边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她送过去吧。” 紫鹃笑着说:“难道天下就没有一样的风筝,就她有这个?我不管,我先拿起来。” 探春说:“紫鹃,你也变得小气了。你们也有风筝,这会儿捡别人放丢的,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着说:“就是,也不知道是谁放来晦气的,快扔出去。把咱们的风筝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紫鹃听了,赶忙让小丫头们把这个风筝送给园门上值日的婆子,要是有人来找,好还给人家。 这边小丫头们一听要放风筝,高兴得不得了,七手八脚地拿出一个美人风筝。有的去搬高凳,有的去捆剪子股,有的去拨。宝钗等人都站在院门前,让丫头们在院外宽敞的地方放风筝。宝琴笑着说:“你这个风筝不太好看,不如三姐姐那个软翅子大凤凰风筝好看。” 宝钗笑着说:“确实。” 她回头对翠墨说:“你把你们的风筝也拿来放放。” 翠墨笑嘻嘻地果然去拿了。 宝玉又兴奋起来,也派一个小丫头回家,说:“把昨天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风筝取来。” 小丫头去了半天,空着手回来,笑着说:“晴姑娘昨天把它放走了。” 宝玉说:“我还一次都没放过呢。” 探春笑着说:“反正都是给你放晦气的。” 宝玉说:“好吧。那就把那个大螃蟹风筝拿来。” 丫头去了,和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风筝架子回来,说:“袭姑娘说,昨天把螃蟹风筝给了三爷。这一个是林大娘刚送来的,就放这个吧。” 宝玉仔细看了看,只见这个美人风筝做得十分精致,心里很高兴,就让人把它放起来。 这时,探春的风筝也取来了,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山坡上已经把风筝放起来了。宝琴也让人把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风筝取来。宝钗也来了兴致,拿了一个风筝,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了起来。只有宝玉的美人风筝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风筝刚飞到房子那么高就落下来了。宝玉急得头上直冒汗,众人见了都笑。宝玉气得把风筝扔在地上,指着风筝说:“要不是看你是个美人模样,我一脚把你跺个稀烂。” 黛玉笑着说:“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让别人重新换个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边让人拿去换顶线,一边又拿了一个风筝来放。大家都仰着头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慢慢升到半空中去了。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又拿来许多各式各样的 “送饭的” 风筝,大家玩了一阵。紫鹃笑着说:“这次风力大,姑娘你来放吧。” 黛玉听了,用手帕垫着手,拉了拉风筝线,果然风很大,她接过风筝线轴,顺着风筝的势头把线一松,只听一阵 “豁剌剌” 的响声,转眼间线轴上的线就放完了。黛玉让大家来放。众人都笑着说:“各人都有风筝,你先请吧。” 黛玉笑着说:“放风筝虽然有趣,可我有点不忍心。” 李纨说:“放风筝图的就是个乐子,所以才说放晦气,你更应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走就好了。” 紫鹃笑着说:“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哪一年不放几个风筝,今天怎么突然心疼了。姑娘不放,我来放。” 说着,她从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齐着风筝线根下,一点线都没留,“咯登” 一声剪断了,笑着说:“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走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一直往后退去,一会儿就变得只有鸡蛋大小,转眼间只剩一个小黑点,再一转眼就不见了。 众人都仰着头,眼睛盯着天空说:“有趣,有趣。” 宝玉说:“可惜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要是落在有人烟的地方,被小孩子捡到还好;要是落在荒郊野外,没人烟的地方,我都替它觉得寂寞。我想着把我的这个风筝也放出去,让它们两个作伴儿吧。”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了风筝线,像刚才那样把风筝放了出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风筝,看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风筝,便说:“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众人都笑着说:“先别剪你的,看它好像要过来绞在一起的样子。” 正说着,只见那个凤凰风筝渐渐靠近,和探春的凤凰风筝绞在了一起。众人刚要往下收线,另一家也要收线,两边正拉扯着,又看见一个像门扇那么大的玲珑喜字风筝,带着响鞭,在半空中像钟声一样响着,也飞了过来。众人笑着说:“这个也来绞了。先别收线,让它们三个绞在一起倒有趣呢。” 说着,那个喜字风筝果然和这两个凤凰风筝绞在了一起。三家一起收线、拉扯,没想到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地都飞走了。 众人拍手大笑,说:“真有趣,也不知道那个喜字风筝是谁家的,太调皮了。” 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出去了,我也累了,我要回去歇歇了。” 宝钗说:“等我们都放完了,大家再散。” 说着,看着姊妹们的风筝都放出去了,大家才各自散去。黛玉回房,歪在床上休息。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政回到京城后,处理完所有事务,皇上赐给他一个月的假期在家休息。贾政年纪渐长,事务繁重且身体不如从前,再加上这几年在外,和家人聚少离多,如今能安然和家人在庭院中团聚,心中满是欢喜。他把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抛到了脑后,平日里不是看书,就是和清客们下棋喝酒。有时白天,还会和母亲、妻子、儿女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今年八月初三是贾母的八十大寿,因为亲友都会前来,担心宴席安排不过来,贾政便早早地和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商量。大家决定从七月二十八日到八月初五日,荣国府和宁国府同时举办宴会。宁国府专门宴请男宾,荣国府则招待女眷。大观园里的缀锦阁和嘉荫堂等几处宽敞的地方,被收拾出来作为休息之处。二十八日邀请皇亲国戚、驸马、王公贵族以及各位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招待朝廷官员、都督、镇守将军以及他们的夫人;三十日宴请各级官员及其夫人,还有远近的亲友女眷。八月初一是贾赦设家宴,初二是贾政,初三是贾珍和贾琏,初四是贾府族中男女老少共同凑办的家宴。初五则是赖大、林之孝等府里管事的人凑钱办的宴席。 从七月上旬开始,送寿礼的人就接连不断。礼部接到圣旨,赏赐给贾母一柄金玉如意、四匹彩缎、四个金玉环和五百两库银。元春也派太监送来了一尊金寿星、一根沉香拐杖、一串伽南珠、一盒福寿香、一对金锭、四对银锭、十二匹彩缎和四只玉杯。其余从亲王、驸马到大小文武官员,凡是和贾府有往来的,都送来了寿礼,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堂屋里摆下大桌案,铺上红毡子,把所有精致的礼物都陈列出来,请贾母过目。刚开始的一两天,贾母还兴致勃勃地过来看看,后来看烦了,便不再过目,只说:“让凤丫头收起来,改天闲了再看。” 到了二十八日,两府都张灯结彩,屏风上画着鸾凤,褥垫绣着芙蓉,笙箫鼓乐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宁国府这天只接待了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以及几位世袭的公侯。荣国府则迎来了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以及几位公侯夫人。贾母等人都按照品级穿上华丽的服饰,出门迎接。大家见面后,先被请进大观园的嘉荫堂,喝完茶、换好衣服,才来到荣庆堂,向贾母拜寿并就座。众人谦让了好一会儿,才纷纷入席。 上面两桌坐着南安王妃和北静王妃,下面依次是各位公侯夫人。左边下首一桌,陪客是锦乡侯夫人和临昌伯夫人;右边下首一桌,是贾母的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带着尤氏、王熙凤以及族里的几个媳妇,像两排雁翅一样站在贾母身后侍奉。林之孝家的和赖大家的带着一众媳妇,在竹帘外面负责上菜斟酒。周瑞家的带着几个丫鬟,在围屏后面听候使唤。凡是跟来的人,早就有人安排到别处招待去了。 不一会儿,戏台上开场了,台下一排站着十二个还没留发的小厮伺候着。很快,一个小厮捧着戏单走到台阶下,先递给负责传话的媳妇。这个媳妇接过戏单,才递给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用一个小茶盘托着,侧身走进竹帘,把戏单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过戏单,才呈给尤氏。尤氏端着戏单走到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番,点了一出吉祥喜庆的戏,接着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互相让了让,便让戏班子随便挑好戏唱。过了一会儿,菜上了四道,汤也上了一道,跟来的各家都给了赏钱。大家便起身换衣服,重新回到园子里,又有人献上好茶。 南安太妃问起宝玉,贾母笑着说:“今天好几处庙里在念‘保安延寿经’,他去跪经了。” 又问起各位小姐,贾母笑着说:“她们姊妹们,有的病了,有的身体弱,见了人还害羞,所以我让她们帮我看屋子去了。我叫了一班小戏子,在那边厅上陪着她们姨娘家的姊妹们看戏呢。” 南安太妃笑着说:“既然这样,把她们叫过来吧。” 贾母回头让王熙凤把史湘云、薛宝钗、林黛玉带来,“再叫你三妹妹陪着一起来就行。” 王熙凤答应后,来到贾母这边,只见姊妹们正在吃果子看戏,宝玉也刚从庙里跪经回来。王熙凤传达了贾母的话。于是,宝钗姊妹和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到园子里。大家见面后,不过是请安、问好、让座之类的礼节。众人中有的互相见过,也有一两家之前没见过面的,见了这几位小姐,都齐声夸赞。其中史湘云最熟,南安太妃笑着说:“你在这里,听说我来了也不出来,还非得等着人去请。我明天找你叔叔算账。” 说着,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她们几岁了,又连连夸赞。接着松开她们两个,又拉着黛玉和宝琴,仔细地看了看,也大大地夸奖了一番。南安太妃笑着说:“个个都好,都不知道该夸哪一个好了。” 早就有人准备好五份礼物:五个金玉戒指和五串腕香珠。南安太妃笑着说:“姑娘们别笑话,留着赏给丫头们吧。” 五人连忙拜谢。北静王妃也送了五样礼物,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喝完茶,众人在园子里稍微逛了逛,贾母等人便又请大家入席。南安太妃推辞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要是不来,实在说不过去,所以请恕我先告辞了。” 贾母等人听了,也不好强留,大家又客气了一番,把南安太妃送到园门口,看着她坐轿离开。接着,北静王妃也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其他人有的坐到宴席结束,有的没等到宴席结束就走了。 贾母劳累了一天,第二天便不再出来会客,所有事务都由邢夫人和王夫人接待安排。那些世家子弟来拜寿的,只到大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人回礼并招待,让他们到宁国府去赴宴。这些暂且不提。 这几天,尤氏晚上也不回宁国府,白天忙着招待客人,晚上陪着贾母说笑,还帮着王熙凤整理各种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赏礼等事务。晚上她就住在大观园里李纨的房间。这天晚上,伺候贾母吃完晚饭后,贾母说:“你们也累了,我也累了,早点找点吃的,歇歇吧。明天还得早起忙活呢。” 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王熙凤房里去吃饭。王熙凤在楼上看着人收新送来的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帮王熙凤叠衣服。尤氏问:“你们奶奶吃过饭了吗?” 平儿笑着说:“吃饭肯定会请奶奶去的呀。” 尤氏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别的地方找点吃的。我都快饿坏了。” 说着,就要走。平儿连忙笑着说:“奶奶请留步。这里有点心,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再吃饭。” 尤氏笑着说:“你们这么忙,我去园子里找她们姊妹们凑凑热闹。” 一边说,一边就走了。平儿留不住,只好作罢。 再说尤氏径直来到园子里,只见园中的正门和各处角门都还没关,各色彩灯还亮着。尤氏回头让小丫头去叫当班的女人。小丫头走进值班房,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回来如实告诉了尤氏。尤氏便吩咐去传管家的女人。小丫头答应着出去,来到二门外的鹿顶内,这里是管事的女人聚集议事的地方。到了那儿,只有两个婆子在分菜果。小丫头问:“哪位奶奶在这儿?东府的奶奶急着找一位奶奶,有话要吩咐。” 这两个婆子只顾着分菜果,又听说找的是东府的奶奶,没太当回事,就回话说:“管家奶奶们刚散了。” 小丫头说:“散了,你们就到她们家里去传信呀。” 婆子说:“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专门传人的去。” 小丫头听了说:“哎呀,这可反了!你们怎么能不传呢?你以为我是新来的好糊弄,就想蒙我!平时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会子要是打听到什么好处,或者哪个管家奶奶得了赏赐,你们就争着像狗一样跑去传信,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琏二奶奶要传你们,你们也这么回?” 这两个婆子一来喝了酒,二来被小丫头戳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回嘴道:“你别胡说八道!我们的事,传不传和你没关系!你别挑我们的刺,你想想,你爹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会溜须拍马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各管各的事,你有本事,到你们那边去显摆。在我们这儿,你还早着呢!” 小丫头听了,气得脸色发白,说:“好,好,这话可真说得好!” 转身就进去回话了。 尤氏早就进了园子,正好遇见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和地藏庵的两个姑子在说故事、开玩笑。尤氏说自己饿了,先到怡红院去。袭人拿出几样荤素点心给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人都在喝茶,继续说故事。 小丫头一路找过来,气呼呼地把刚才的事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着说:“这是哪两个?” 两个姑子和宝琴、湘云等人听了,生怕尤氏生气,连忙劝说:“不会有这种事,肯定是这丫头听错了。” 两个姑子笑着推那丫头说:“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大了。那些糊涂老婆子的话,你不该回来学舌。咱们奶奶千金之体,忙了好几天,连口热汤都没吃,我们哄她高兴还来不及,你说这些做什么。” 袭人也赶紧笑着把小丫头拉出去,说:“好妹子,你先出去歇歇,我派人去叫她们。” 尤氏说:“你别派人,你去把这两个婆子叫来,到那边把她们家的凤儿也叫来。” 袭人笑着说:“我去请。” 尤氏说:“偏不要你去。” 两个姑子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奶奶一向宽宏大量,今天是老祖宗的大日子,奶奶要是生气,难免让人议论。” 宝琴和湘云也都笑着劝解。尤氏说:“要不是看在老太太生日的份上,我绝不轻饶。先暂且放着吧。” 正说着,袭人早就又派了一个丫头到园门外找人,正好遇见周瑞家的。小丫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虽然不管事,但她平日里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有些脸面,为人又乖巧圆滑,专门喜欢到处讨好卖乖,所以各处房里的主子都喜欢她。她今天听了这话,急忙跑到怡红院来,一边跑一边说:“可把奶奶气坏了,这还得了!我们家里现在惯得这些人太不像话了。偏偏我不在跟前,要是我在,先赏她们几个耳光,等过了这几天再跟她们算账。” 尤氏见了她,笑着说:“周姐姐,你来评评理。这都什么时候了,门还大开着,灯火通明的,进出的人又杂,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得了?所以我叫当班的人把灯吹了,把门关上。谁知道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瑞家的说:“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过她们,说这几天人多事杂,晚上要早点关门吹灯,不是园子里的人不许放进去。今天就没人管了。这事过了这几天,非得好好教训几个人不可。” 尤氏又说起小丫头刚才的遭遇。周瑞家的赶忙安慰道:“奶奶您别生气,等这阵子忙完,我告诉管事的,非得狠狠教训那两个婆子不可。就问问她们,是谁教她们说‘各家门各家户’这种混账话的!我已经让她们把灯吹了,把正门和角门都关上了。” 正说着,只见王熙凤派人来请尤氏去吃饭。尤氏说:“我也不饿了,刚吃了几个点心,你回去告诉你们奶奶,让她自己吃吧。” 过了一会儿,周瑞家的找了个机会出去,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王熙凤,还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平时我们和她们打交道,就觉得她们像恶狼一样凶狠。奶奶要是不惩治一下,大奶奶的面子可往哪儿搁。” 王熙凤听了,说道:“既然这样,把这两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等这几天忙完,把她们捆起来,送到那边府里,让大嫂子处置。不管是打几板子,还是大嫂子开恩饶了她们,随她的便,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瑞家的听了,心里正求之不得。她平日里就和这几个人关系不好,出来后就马上叫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达王熙凤的话,让林之孝家的立刻来见大奶奶;同时又派人马上把那两个婆子捆起来,押到马圈里,派人看守着。 林之孝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天已经黑了,点上了灯,她赶忙坐车进府。她先去见王熙凤,到了二门口,让人传了话进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刚歇下。大奶奶在园子里,大娘您去见大奶奶就行了。” 林之孝家的只好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进去通报,尤氏听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把她叫进来,笑着对她说:“我不过是因为找人没找到,所以问问你。你既然已经出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让你白跑一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已经不追究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着说:“二奶奶派人传我,说奶奶您有话吩咐。” 尤氏笑着说:“这是哪儿的话,就当你没走,随便问问你。这肯定又是谁多嘴,告诉了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说的吧。你回家歇着吧,没什么大事。” 李纨想要说明原因,尤氏却拦住了她。 林之孝家的见这样,只好转身出园。正巧碰到赵姨娘,赵姨娘笑着说:“哎哟哟,我的嫂子!这时候还不回家歇歇,还跑来跑去做什么呢?” 林之孝家的便笑着把自己为什么进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又是一件新鲜事。赵姨娘向来喜欢打听这些事儿,而且平日里和管事的女人们关系密切,互相勾结,好做些小动作。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八九分。听林之孝家的这么说,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算个什么呀!要是开恩,就别计较了;要是心胸窄点儿,打几下也就算了。” 赵姨娘说:“我的嫂子,事情虽然不大,可也能看出她们太张狂了。巴巴地把你传进来,明摆着是戏弄你、耍你呢。快回去歇歇吧,明天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喝茶了。” 说完,林之孝家的出来,走到侧门前,就有刚才那两个婆子的女儿跑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着说:“你这孩子真糊涂,谁叫你娘喝酒乱说话,惹出了事,连我都不知道。二奶奶派人把她捆了,我也跟着受牵连。我能替谁去求情呢。” 这两个小丫头才七八岁,不懂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着求告。缠得林之孝家的没办法,就说:“糊涂东西!你放着现成的门路不走,却来缠着我。你姐姐不是给那边太太做陪房费大娘的儿子当媳妇了吗?你赶紧过去告诉你姐姐,让你亲家娘跟太太一说,什么事解决不了!” 这句话提醒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另一个还在哀求。林之孝家的啐了一口说:“糊涂虫!她去一说,事情自然就都解决了。哪有只放了你妈,却只打你妈的道理。” 说完,就上车走了。 这个小丫头果然跑过去,把事情告诉了她姐姐,又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本是邢夫人的陪房,早些年也风光过,只因为贾母近来不太待见邢夫人,所以连带着这边的人也没了威势。凡是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的人都虎视眈眈的。这费婆子经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经常喝点酒,嘴里骂骂咧咧,胡乱发泄怨气。如今贾母庆寿这么大的事,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施展才能、办事,吆喝指挥,心里早就不痛快了,经常指桑骂槐,说些闲言碎语。这边的人也不跟她计较。如今听说周瑞家的捆了她亲家,更是火上浇油,借着酒劲,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通,然后就跑上来求邢夫人,说她亲家没什么错,“不过是和那边府里大奶奶的小丫头拌了两句嘴,周瑞家的就挑唆咱家二奶奶,把人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天还要打。求太太 —— 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了 —— 跟二奶奶说一声,饶了她这一回吧。” 邢夫人自从为了鸳鸯的事讨了没趣之后,后来又看到贾母越发冷淡她,王熙凤的面子反倒比自己还大;而且前几天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姑娘们,贾母只让探春出来,迎春就像不存在似的,她心里早就又怨又气,只是发作不出来。又赶上这一帮小人在旁边,他们心里嫉妒、怀恨,不敢明着发作,就在背地里造谣生事,挑拨主人之间的关系。一开始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渐地就告到王熙凤身上,说她 “只知道哄着老太太高兴,好作威作福,辖制着琏二爷,还挑拨二太太,根本不把这边的正经太太放在眼里”。后来又告到王夫人那里,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挑拨的。” 邢夫人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毕竟是女人,终究还是会生出些嫌隙之心,最近因此特别厌恶王熙凤。如今听了费婆子这一番话,也不表态,不说是对是错。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见过贾母后,族里的人都到齐了,开始坐席、开戏。贾母心情很好,又看到今天没有远亲,都是自己族里的子侄辈,就穿着家常便服出来,在堂上接受众人行礼。当中单独摆了一张榻,引枕、靠背、脚踏都齐全,贾母自己歪在榻上。榻的前后左右,都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们围坐在周围。因为贾的母亲带着女儿喜鸾,贾琼的母亲带着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来个。贾母唯独觉得喜鸾和四姐儿长得漂亮,说话做事也与众不同,心里很喜欢,就让她两个也到榻前,和自己一起坐。宝玉则在榻下,给贾母捶腿。 首席坐着薛姨妈,下面两排都按照房头辈数依次坐下。帘外两廊都是族里的男客,也依次坐好。先是女客们一批一批地上前行礼,然后才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让人说 “免了吧”,众人早就行礼完毕。然后赖大等人带领众家人,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上,磕头行礼完毕,接着是众家下媳妇行礼,然后是各房的丫鬟,足足闹腾了两三个时辰,像吃了两三顿饭的时间那么久。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院子当中放生。贾赦等人焚烧了天地寿星纸,这才开始唱戏、饮酒。直到中场休息,贾母才进来歇息,让大家随便活动,还让王熙凤留下喜鸾和四姐儿玩两天再走。王熙凤出来后就和她们的母亲说了,她们的母亲平日里都承蒙王熙凤的照顾,自然求之不得。喜鸾和四姐儿也愿意在园子里玩耍,晚上就不回家了。 邢夫人一直等到晚上散席的时候,当着很多人的面,陪着笑脸向王熙凤求情说:“我听说昨天晚上二奶奶生气,派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也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按理说我不该求情,可我想老太太过好日子,都还发狠地舍钱舍米,救济穷苦老人,咱们家倒好,先折腾起老人家来了。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就放了她们吧。” 说完,就上车走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又当着这么多人,又羞又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憋得脸都涨紫了。她回头笑着对赖大家的等人说:“这是哪儿的话。昨天是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边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都让她处置,并不是因为得罪了我。这又是哪个通风报信的,这么快就传到太太耳朵里了。” 王夫人问是怎么回事,王熙凤笑着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尤氏也笑着说:“连我都不知道,你也真是多事了。” 王熙凤说:“我是为了你脸上好看,所以等你处置,这不过是个礼数。就好比我在你那里,要是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也会把人送过来,让我处置。不管是谁,再怎么好的奴才,也不能坏了这个礼数。这又不知道是谁跑去献殷勤,把这么点事儿也当成大事去说。” 王夫人说:“你太太说的对。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么多虚礼。老太太的生日要紧,放了她们吧。” 说着,回头就让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 王熙凤越想越觉得又气又愧,不知不觉间,心里的那股劲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从生气转为了悲伤,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赌着气回到自己房里,偷偷地哭泣,不想让别人察觉。偏偏这时,贾母派琥珀来叫她,说立刻要见她说话。琥珀看到王熙凤这副模样,十分诧异,说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出什么事了?那边正急着等你呢。” 王熙凤听了,赶忙擦干眼泪,洗了洗脸,重新上了脂粉,这才和琥珀一起过去。 贾母见了王熙凤,便问道:“前儿那些送礼来的人家,一共有几家送了围屏啊?” 王熙凤回答道:“一共有十六家送了围屏,其中十二架是大的,四架是小的炕屏。在这些围屏里,只有江南甄家送的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的‘满床笏’,另一面是泥金的‘百寿图’,那是头等的好东西。还有粤海将军邬家送的一架玻璃围屏,也还不错。” 贾母说:“既然这样,这两架别动,好好放着,我有用,要拿来送人。” 王熙凤答应了下来。 这时,鸳鸯忽然走到王熙凤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这引得贾母问道:“你不认识她吗?干嘛一直盯着她看。” 鸳鸯笑着说:“奇怪,她的眼睛怎么肿肿的,所以我才多看几眼。” 贾母听了,便把王熙凤叫到跟前,也眯着眼仔细瞧。王熙凤笑着解释说:“刚才觉得眼睛一阵痒痒,揉了揉,就揉肿了些。” 鸳鸯笑着追问:“该不会又是受了谁的气吧?” 王熙凤连忙说道:“谁敢给我气受呀,就算真受了气,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呀。” 贾母说:“这就对了。我正准备吃晚饭呢,你在这儿伺候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一起吃。你们两个在这儿帮着两位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也算给自己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过了,如今也让你们拣拣,可别说我偏心。” 说话间,先摆上了一桌素菜,两位姑子先吃了。之后才摆上荤菜,贾母吃完后,把饭菜抬到外间。尤氏和王熙凤二人正吃着,贾母又叫人把喜鸾和四姐儿也叫来,等她们俩吃完,洗了手,点上香,又让人捧来一升豆子。两位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把豆子拣到一个簸箩里,每拣一个,就念一声佛。明天把这些豆子煮熟了,让人在十字街结缘,为贾母祈福增寿。贾母歪在一旁,听着两位姑子讲一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鸳鸯早就听琥珀说王熙凤哭了,又和平儿打听了事情的缘由。晚上人都散了之后,她便向贾母回禀:“二奶奶还在哭呢,那边大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让二奶奶下不来台。” 贾母问是怎么回事,鸳鸯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贾母听了,说道:“这正是凤丫头懂礼数的地方,难道为了我的生日,就任由奴才们把一族里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吗?这是大太太平日里憋了一肚子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天借着这件事来发作,明摆着是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凤儿面子罢了。” 正说着,只见宝琴等人进来了,贾母便不再说下去了。 贾母问宝琴:“你从哪儿来呀?” 宝琴回答道:“在园子里林姐姐屋里,大家一起聊天呢。” 贾母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唤来一个老婆子,吩咐她:“到园子里各处女人们跟前,都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说家境贫寒,但和家里的姑娘们没什么两样,大家都要用心照看。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会把她俩放在眼里。要是有人小看了她们,我知道了可饶不了。” 老婆子答应着正要走,鸳鸯说:“还是我去吧。她们哪儿会听她的话。” 说着,就径直往园子走去。 鸳鸯先到稻香村,李纨和尤氏都不在这儿。问丫鬟们,丫鬟说:“都在三姑娘那儿呢。” 鸳鸯转身又来到晓翠堂,果然看见园子里的人都在那儿有说有笑。大家见她来了,都笑着问:“你这时候又跑过来做什么呀?” 还让她坐下。鸳鸯笑着说:“不许我来逛逛吗?” 接着就把刚才贾母交代的话说了一遍。李纨连忙起身听着,然后叫人把各处管事的头儿都唤来一个,让他们把话传给大家知道。这些暂且不提。 这时,尤氏笑着说:“老太太可真是想得周到,说实在的,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就算捆上十个,也赶不上老太太。” 李纨说:“凤丫头靠着那股子鬼机灵,还能跟老太太的想法沾点边。咱们可就不行了。” 鸳鸯说:“罢了罢了,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挺可怜的。这几年虽说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没出过什么差错,可暗地里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做人太难了:要是太老实,没有点机灵劲儿,公婆就嫌太老实,家里人也不怕你;要是有点机灵劲儿,又难免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如今咱们家里更过分,新冒出来的这些底下当差的奶奶们,一个个都心高气傲,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才好,稍微有点不如意,不是在背地里说人坏话,就是挑拨是非。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直都忍着没说。不然我要是说出来,大家都别想过太平日子。我可不是当着三姑娘的面说,老太太偏爱宝玉,有人在背地里抱怨也就算了,毕竟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爱你,我听着也觉得不太好。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 探春笑着说:“糊涂人多,哪能计较那么多。我倒是觉得,小户人家人口少,虽说家境贫寒些,可一家人欢天喜地,过得快快乐乐的。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人多嘴杂,外头看着我们这些千金万金的小姐,好像特别快乐,可谁知道我们这儿有说不出的烦恼,更难受。” 宝玉说:“谁都像三妹妹你这么多心。我常常劝你,别去听那些俗人的话,别想那些俗事,只管安享富贵荣华就是了。不像我们,没这清福,就该在这尘世里闹腾。” 尤氏说:“谁都像你呀,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闹,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再过几年,还是这样,一点也不为以后的事操心。” 宝玉笑着说:“我能和姊妹们过一天是一天,死了就一了百了。还管什么以后的事。” 李纨等人都笑着说:“你这又胡说了。就算你没出息,打算一辈子都在这儿,难道你姊妹们都不出嫁吗?” 尤氏笑着说:“怪不得人家说他白长了这么大,到底是个又傻又呆的。” 宝玉笑着说:“世事难料,谁知道谁什么时候死。说不定我今天明天、今年明年就死了,那也算是这辈子遂心如意了。” 众人不等他说完,就说:“你又犯疯病了,别和他说话。跟他说话,不是听到呆话,就是听到疯话。” 喜鸾笑着说:“二哥哥,你别这么说,等这里的姐姐们都出嫁了,横竖老太太、太太也会觉得寂寞,我就来和你作伴。” 李纨、尤氏等人都笑着说:“姑娘也别说傻话,难道你不出嫁吗?这话哄谁呢。” 说得喜鸾低下了头。这时已经是起更时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表。 再说鸳鸯径直往回走,刚到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着,还没上门闩。此时园子里没有人走动,只有值班房里透出点点灯光,天上挂着半轮微月。鸳鸯身边没有伴儿,也没提灯笼,她脚步又轻,所以值班的人都没注意到她。偏偏鸳鸯这时想小解,便离开甬路,找了一处长着微草的地方,走到一座湖山石后面、大桂树的树荫下。刚转过石头,只听到一阵衣衫的响动,吓了她一大跳。定睛一看,只见有两个人在那儿,见她来了,就想往石头后面的树丛里藏躲。鸳鸯眼尖,借着月色,看清楚其中一个穿着红裙子,梳着鬅头,身材高大丰壮,正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还以为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在这儿方便,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起来吓唬人,就笑着喊道:“司棋,你还不快点出来,吓着我,我可就喊人了,把你当贼抓起来。都这么大的丫头了,没日没夜的就知道玩个没完。” 这本来是鸳鸯开玩笑的话,想叫司棋出来。可谁知司棋做贼心虚,以为鸳鸯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秘密,生怕她喊起来,让大家都知道了,那可就更糟了。而且平日里鸳鸯和自己关系亲厚,不像别人,于是司棋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双膝跪地,哀求道:“好姐姐,千万别嚷嚷!” 鸳鸯反倒被弄得莫名其妙,急忙把她拉起来,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司棋满脸通红,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刚才看到的另一个人影,恍惚间像是个小厮,心里便猜出了八九分,自己反倒羞得面红耳赤,又害怕起来。她定了定神,急忙小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司棋又跪下来,说:“是我姑舅兄弟。” 鸳鸯啐了一口,说:“要死,要死。” 司棋又回头小声说:“你别藏着了,姐姐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不停地磕头。 鸳鸯连忙想转身离开,司棋却拉住她苦苦哀求,哭着说:“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你身上了,只求姐姐救我们一命!” 鸳鸯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角门上有人说:“金姑娘已经出去了,把角门上锁吧。”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脱不了身,听到这话,便回应道:“我在这儿有点事,先别锁门,我这就出来。” 司棋听了,只得松开手,让鸳鸯走了。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话说鸳鸯走出角门,脸上还泛着红晕,心里突突直跳,这可真是意外撞见的事儿。她心想,这件事可不一般,要是说出去,那可就涉及到奸情和盗窃,关系到人命,说不定还会连累旁人。反正这事跟自己也没关系,就把它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回到房间,鸳鸯向贾母复了命,之后大家便各自安歇。从那以后,鸳鸯晚上便不太往园子里去了。她寻思着,园子里都有这样的奇事,更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怎么轻易走动了。 原来,司棋从小就和她的姑表兄弟一起玩耍,小时候说过戏言,约定将来不娶不嫁。近年来,两人都出落得品貌出众。平常司棋回家的时候,两人便眉来眼去,旧情难忘,只是一直没机会亲近。又都担心父母不同意,于是两人便想法子买通园内的老婆子们,让她们留门望风。今天趁着园子里乱,才第一次有了亲密接触。虽说还没真正成其好事,却也海誓山盟,私下里交换了定情信物,满是儿女情长。没想到突然被鸳鸯撞见,吓得两人慌乱散开,那小厮早已穿花度柳,从角门溜走了。司棋一整夜都没睡着,心里后悔不已。第二天,见到鸳鸯,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藏着秘密,茶不思饭不想,坐立不安。过了两天,竟然没听到任何风声,司棋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天晚上,突然有个婆子悄悄来告诉司棋:“你兄弟竟然逃走了,都三四天没回家了。现在家里人正四处派人找他呢。” 司棋听了,气得差点晕过去,心想:“就算事情闹出来,也该要死在一起。他身为男人,却先跑了,可见是个没情义的。” 这让司棋又多了一层气。第二天,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怎么都支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渐渐就生了重病。 鸳鸯听说那边无缘无故跑了一个小厮,园子里的司棋又病得厉害,要往外挪动,心里便猜到了八九分,肯定是两人害怕事情败露,“生怕我说出去,才吓成这样。” 因此,她反倒觉得过意不去,便借着探望司棋的由头,支开旁人,自己站定,郑重地向司棋发誓:“我要是告诉了一个人,立刻就遭报应!你只管安心养病,可别把自己的小命给糟践了。” 司棋一把拉住鸳鸯,哭着说:“我的好姐姐,咱们从小就亲密无间,你从来没把我当外人,我也不敢怠慢你。如今我一时糊涂,走错了路,你要是真不告诉任何人,你就跟我的亲娘一样。从现在起,我多活一天,都是你给我的。等我病好了,我就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要是死了,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两三年,咱们都要离开这里。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万一以后咱们再遇见,那时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啊。” 一边说,一边哭个不停。 司棋这番话,把鸳鸯说得心里酸酸的,也跟着哭了起来。鸳鸯点点头说:“就是这个理儿。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必去坏你的名声,去多管闲事呢。况且这种事,我自己也不方便跟别人说。你就放心吧。从现在起,好好养病,以后可一定要安分守己,不许再胡作非为了。” 司棋在枕头上连连点头。 鸳鸯又安慰了司棋一番,才从她屋里出来。因为知道贾琏不在家,又发现这两天王熙凤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像往日那般有活力,便顺路去探望她。走进王熙凤的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鸳鸯来了,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她进去。鸳鸯刚走到堂屋,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看到她,连忙走上前,小声笑着说:“奶奶才吃了一口饭,歇午觉呢,你先在这屋里稍微坐会儿。” 鸳鸯听了,只好和平儿一起到东边的房间里。小丫头倒了茶过来。鸳鸯小声问平儿:“你家奶奶这两天怎么了?我看她没什么精神。” 平儿见屋里没人,便叹了口气说:“她这样没精神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月前就这样了。再加上这几天忙乱,又受了些闲气,老毛病又犯了。这两天比之前更严重了,所以有些撑不住,就露出疲态来了。” 鸳鸯连忙说:“既然这样,怎么不早点请大夫来看看呢?” 平儿叹道:“我的好姐姐,你还不了解她的脾气。别说请大夫吃药了,我不过是关心地问了一句她身体怎么样,她就生气了,还说我咒她生病。即便如此,她每天还是操心这操心那,自己就是不肯看开点,好好调养身子。” 鸳鸯说:“话虽如此,可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是什么病,这样大家也都能放心。” 平儿说:“我的姐姐,说起这病,依我看可不是什么小毛病。” 鸳鸯急忙问:“是什么病啊?” 平儿又往前凑了凑,在鸳鸯耳边小声说:“从上月来了月经之后,这一个月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没止住。这可不是大病吗?” 鸳鸯听了,连忙说:“哎呀!照你这么说,这可成了血山崩了。” 平儿连忙啐了一口,又小声笑着说:“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说话,这不是咒人嘛。” 鸳鸯听了,不禁红了脸,也小声笑着说:“说到底,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是血山崩。你忘了吗,我姐姐以前就是得这病死的。我原本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无意间听到我妈跟亲家妈说,我还觉得纳闷,后来听我妈详细说了原因,才明白一点。” 平儿笑着说:“你该知道的,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对平儿说:“刚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跟她说奶奶刚睡午觉,她就往太太那边去了。” 平儿听了点点头。鸳鸯问:“哪个朱大娘啊?” 平儿说:“就是那个做媒的朱嫂子。有个孙大人家来跟咱们府里求亲,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着帖子来,纠缠不休。” 话还没说完,小丫头又跑来说:“二爷回来了。” 正说着,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嘴里喊着平儿。 平儿答应着迎了出去,贾琏已经走进这间屋子。走到门口,突然看见鸳鸯坐在炕上,便停住脚步,笑着说:“鸳鸯姐姐,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鸳鸯坐在那里,笑着说:“来给爷和奶奶请安,偏偏一个不在家,一个在睡觉。” 贾琏笑着说:“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伺候老太太,我都没去看望过您,哪敢劳驾您来看我们。正好,我正打算去找姐姐呢。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件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没想到老天爷可怜我,省了我这一趟,姐姐倒先在这儿等我了。” 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鸳鸯问:“找我又有什么事啊?” 贾琏还没说话,先笑了起来:“有件事,我竟然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去年老太太生日的时候,有个外地来的和尚孝敬了一个蜡油冻的佛手,老太太很喜欢,就马上拿过来摆着了。前几天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笔记录,可不知道现在这件东西在哪里。古董房里的人跟我说了两次,等我问清楚了好记上一笔。所以我来问问姐姐,现在这东西是老太太还摆着呢,还是交给谁了?” 鸳鸯听了,说:“老太太摆了几天就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儿又来问我。我连日子都记得,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去的。你忘了,要不就问问你们奶奶和平儿。” 平儿正在拿衣服,听到这话,连忙出来说:“东西交过来了,现在放在楼上呢。奶奶已经派人跟那边说过给了咱们这边,他们糊涂,没记上,又来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贾琏听了,笑着说:“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啊。” 平儿说:“奶奶跟二爷说过,二爷当时还说要送人,奶奶不肯,好不容易才留下的。这会儿自己忘了,倒说我们瞒着。那是什么稀罕东西啊,什么宝贝没有啊。比那好十倍的东西我们都没瞒过一次,这会儿倒稀罕上这不值钱的了!” 贾琏低着头,笑着想了想,拍手说:“我现在真是糊涂了!丢三落四,还招人埋怨,真不像以前的我了。” 鸳鸯笑着说:“这也怪不得你。事情又多,闲话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哪里还能清楚那么多事儿。” 一边说,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贾琏赶忙也站起来说:“好姐姐,再坐会儿,兄弟还有事求你。” 说着就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的盖碗,把昨天进贡来的新茶沏一碗来。” 然后对鸳鸯说:“这两天因为老太太过生日,几千两银子都花出去了。几处的房租地税要到九月才能收上来,现在钱接不上。明天又要给南安府送礼,还要准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的红白喜事,至少还得两三千两银子用,一时半会儿又借不到。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没办法,姐姐您担待点,暂且把老太太查不到的金银器具偷着运出一箱子来,先押个千把两银子,把这难关度过去。不出半年,银子一到,我就赎回来还给您,绝对不会让姐姐您担责任。” 鸳鸯听了,笑着说:“你倒会想办法,亏你怎么想得出来。” 贾琏笑着说:“我可没说谎,要说除了姐姐,也还有人能拿出千把两银子,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姐姐您明白事理、有胆量。我要是跟他们说,反倒把他们吓着了。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话还没说完,忽然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匆匆跑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天了,我们到处都没找到,原来在这儿。” 鸳鸯听了,赶忙去见贾母。 贾琏见鸳鸯走了,只好回来找王熙凤。谁知王熙凤已经醒了,刚才听到他跟鸳鸯借东西,自己不方便搭话,就一直躺在榻上。听到鸳鸯走了,贾琏进来,王熙凤便问:“她答应了吗?” 贾琏笑着说:“虽然还没答应,不过有几分希望,你晚上再跟她说说,就十拿九稳了。” 王熙凤笑着说:“我可不管这事儿。要是说好了,现在说得好听,等有了钱,你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谁还去跟你追讨啊。要是老太太知道了,我的脸可就丢尽了。” 贾琏笑着说:“好老婆,你要是说定了,我怎么谢你?” 王熙凤笑着说:“你说,谢我什么?” 贾琏笑着说:“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平儿在一旁笑着说:“奶奶倒不一定非要什么谢礼。昨天正说要做件什么事,正好缺个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两,这不两全其美嘛。” 王熙凤笑着说:“幸亏你提醒我,那就这样吧。” 贾琏笑着说:“你们也太狠了。你们这会儿别说一千两的抵押,就是要三五千两现银子,只怕也难不倒你们。我不跟你们借就算了。现在求你说句话,还要收利息,真是不得了。” 王熙凤听了贾琏的话,翻身坐起来,说道:“我就算有三千五万两银子,那也不是从你这儿赚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舌根的人可不少,就差你也来说我了,真是应了那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还不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让我觉得恶心。你们总觉得你们贾家像石崇、邓通一样有钱,可实际上,把我们王家的地缝扫一扫,扫出来的钱都够你们过一辈子了。说出来的话也不怕害臊!现在就有证据,把太太和我的嫁妆仔细瞧瞧,跟你们贾家的比一比,哪一样配不上你们?” 贾琏笑着说:“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就急成这样。这算什么事儿呀,要使个一二百两银子,那算什么,多的没有,这点儿钱还是有的,先拿进来,你先用着,怎么样?” 王熙凤说:“我又不是等着钱去买棺材、垫背,急什么呀。” 贾琏说:“何必呢,犯不着这么大肝火。” 王熙凤听了,又自己笑了起来,说:“不是我着急,是你说的话太伤人了。我想着后天是尤二姐的周年忌日,我们曾经那么好,虽说做不了别的,好歹得去给她上个坟、烧张纸,也算是姐妹一场。她虽然没留下一儿半女,咱们也不能‘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不管不顾呀。” 这一番话,把贾琏说得没了言语,他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我竟给忘了。既然是后天要用,要是明天能借到钱,你随便用多少都行。” 话还没说完,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王熙凤便问:“事情办成了吗?” 旺儿媳妇说:“根本不行。我看这事还得奶奶您亲自出面才行。” 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儿?” 王熙凤见他问,便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儿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他看上了太太房里的彩霞,想求太太把彩霞许配给他,也不知道太太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事儿就一直没个结果。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年纪大了,二来又多病多灾的,就开恩让她出去了,让她父母自己给她选女婿。所以旺儿媳妇来找我帮忙。我想他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一说肯定能成,谁知道她这会儿来说事儿没办成。” 贾琏说:“这算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姑娘多的是。” 旺儿媳妇陪着笑脸说:“爷您虽然这么说,可连他们家都看不起我们,别人就更看不起我们了。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媳妇,我就想着求爷和奶奶开恩,帮着促成这门亲事。奶奶又说对方肯定愿意,我就托人去试探了一下,谁知道碰了一鼻子灰。要说那姑娘倒是挺好的,我平常私下里试探过她,她心里也没什么意见,就是她父母这两个老家伙心气儿太高了。”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王熙凤和贾琏的心坎儿里,王熙凤见贾琏在场,便先不吭声,只看贾琏的反应。贾琏心里正想着别的事儿,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本想不管,可又看在旺儿媳妇是王熙凤陪房,平日里又出过力的份上,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便说道:“这算什么大事,你在这儿叽叽咕咕的。你放心去吧,我明天找两个有头有脸的人去做媒,带着定礼去,就说是我的主意。他们要是还不答应,就让他们来见我。” 旺儿媳妇看着王熙凤,王熙凤轻轻扭了下嘴。 旺儿媳妇心领神会,连忙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赶忙说:“你给你姑娘磕头就行了。我虽然这么说了,也这么安排了,可到底还得你姑娘派人把那姑娘的母亲叫上来,好好跟她说说,这样更好些。虽然他们肯定会答应,可这事儿也不能太霸道了。” 王熙凤连忙说:“连你都这么操心、这么开恩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旺儿家的,你听见刚才说的事儿了吧?你赶紧去把这事儿给我办好。告诉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一概都得在今年年底前收回来,少一个子儿我都不答应。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要是再放一年账,别人都要生吃了我。” 旺儿媳妇笑着说:“奶奶您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呀!要是把账收回来,说句公道话,我们反倒还能省些事儿,也不会太得罪人。” 王熙凤冷冷地笑道:“我真是白费心思了。我真的还等钱做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家里日常开销大,收入又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个月的月钱,再加上四个丫头的月钱,总共也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用的。要不是我想尽办法东拼西凑,早不知道沦落到哪个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个放账的破落户名声。既然这样,我就把账都收回来。我又不是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钱,花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就像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愁了两个月,都想不出办法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还有四五箱子没什么用的大铜锡家伙,拿去卖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的面子撑过去。你们都知道,那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结果还没半个月,大事小事就有十来件,都把钱填进去了。现在外头也缺钱用,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打起老太太的主意来了。再这么过一年,大家都去搜罗自己的头面衣服来换钱,那可就好了!” 旺儿媳妇笑着说:“哪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变卖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呀,只是她们不肯罢了。” 王熙凤说:“不是我自夸,要真到了那一步,我可真没辙了。昨晚上我做了个梦,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我梦见一个人,看着面熟,可又不知道他叫什么,来找我。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娘娘派他来要一百匹锦缎。我问他是哪位娘娘,他说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抢。正抢着,我就醒了。” 旺儿媳妇笑着说:“这肯定是奶奶您白天操心太多,老想着宫里的事儿,才做这样的梦。”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禀报:“夏太府派了一个小太监来说话。” 贾琏听了,连忙皱起眉头说:“又有什么事儿,这一年他们来要的钱还不够多吗?” 王熙凤说:“你先躲起来,我去见他。要是小事就算了,要是大事,我自有话应付他。” 贾琏便躲进内套间去了。这边王熙凤让人把小太监带进来,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又上了茶,然后问他有什么事。 小太监说:“夏爷爷今天偶然看到一所房子,现在缺二百两银子,派我来问问舅奶奶家里,有没有现成的银子,先借个一二百两,过一两天就送过来。” 王熙凤听了,笑着说:“说什么送过来,我们有的是银子,你只管先拿去。改天等我们缺钱了,再跟你们借就是了。” 小太监说:“夏爷爷还说了,前两次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肯定一起都送过来。” 王熙凤笑着说:“你家夏爷爷也太小气了,这点事儿还记在心上。我跟你说句话,不怕他多心,要是每次都这么清清楚楚地记着还钱,那不知道还了多少回了。只怕没有吧;要是有,你尽管拿去。” 说着,她叫旺儿媳妇,“出去不管从哪儿先支二百两银子来。” 旺儿媳妇心领神会,笑着说:“我刚才就是因为别处支不到钱,才来跟奶奶您支的。” 王熙凤说:“你们就会在里头要钱,让你们到外头去弄钱就不行了。” 说着,又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平儿答应着,去了好一会儿,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用两个锦袱包着东西。打开一看,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项圈,上面的珍珠都有莲子那么大;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项圈。这两个项圈和宫里的东西不相上下。很快,项圈被拿去抵押,果然换来了四百两银子。王熙凤让人给小太监包了一半银子,另一半让给了旺儿媳妇,让她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礼。 小太监告辞后,王熙凤让人帮他拿着银子,把他送出大门。这时贾琏出来,笑着说:“这些外面来要钱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熙凤笑着说:“刚说完,就又来了一个。” 贾琏说:“昨天周太监来,张口就要一千两。我稍微回应得慢了点儿,他就不高兴了。将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要是这会儿能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平儿伺候王熙凤重新洗了脸,换了衣服,去贾母那儿伺候晚饭。 贾琏出来,刚走到外书房,忽然看见林之孝走过来。贾琏问他有什么事。林之孝说:“刚才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贾琏说:“不管是真是假,他那个官儿估计也保不住了。将来要是出了事,只怕还得连累咱们,还是跟他疏远点儿好。” 林之孝说:“谁说不是呢,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好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关系最好,老爷又喜欢他,他们时常来往,这谁不知道啊。” 贾琏说:“反正别跟他一起谋划事儿,应该也没什么相干。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儿。” 林之孝答应了贾琏的吩咐,却没有马上起身离开,而是坐在下面的椅子上,跟贾琏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家道艰难上,林之孝趁机说道:“咱们府里人口实在太多了。不如找个合适的日子,跟老太太和老爷说清楚,把那些出过力但现在没什么用处的老家人,开恩放几家出去。一来他们可以出去自谋生路,做点营生;二来家里一年也能省下些口粮和月钱。再说了,府里的姑娘也太多了。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能再照着以前的老规矩来了,大家都得委屈点儿,原本该用八个丫头的,改成用六个,原本该用四个的,就只用两个。要是各房都这么算下来,一年也能省下不少月米和月钱呢。而且府里的女孩子们,有一半都年纪大了,也该把到了婚嫁年龄的嫁出去。成了亲,不又能添人进口了嘛。” 贾琏说:“我也这么想过,只是老爷刚回家不久,还有那么多大事等着处理,哪有功夫讨论这些。前几天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刚回来,每天欢欢喜喜地说着骨肉团聚的事儿,这时候突然提起婚嫁的事儿,怕老爷又想起伤心事,所以暂且先别提。” 林之孝说:“太太想得确实周到,这也是正理。” 贾琏接着说:“对了,提起这事儿我倒想起来一件。我们家旺儿的小子,想娶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天来求我,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着不管派谁去说一声就行。这会儿有谁闲着,我打发个人去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林之孝听了,只好答应着,过了好一会儿,笑着说:“依我看,二爷您还是别管这事儿了。旺儿的那个小儿子,虽说年纪轻轻,可在外面喝酒赌博,什么坏事都干。虽说都是奴才,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彩霞这姑娘,这几年我虽然没怎么见着,可听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何苦白白糟蹋了人家。” 贾琏问道:“他小儿子真的那么不成器,只会喝酒,不务正业?” 林之孝冷笑着说:“岂止是喝酒赌博,在外面简直是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罢了。” 贾琏说:“我竟然都不知道这些事。既然这样,那还给他娶什么老婆,先给他一顿棍子,锁起来,再问问他爹娘是怎么管教的。” 林之孝笑着说:“何必急在这一时呢。等他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我们自然会回禀二爷您处置。现在先饶了他这一回吧。” 贾琏听了,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之孝便出去了。 晚上,王熙凤已经派人把彩霞的母亲叫来,跟她提起了这门亲事。彩霞的母亲心里纵然不太愿意,可看到王熙凤亲自跟自己说,觉得这是何等的体面,便不由自主地满口答应了下来。现在王熙凤问贾琏,有没有跟对方说过这事儿,贾琏说:“我本来是要说的,可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小儿子太不成器,所以还没说。要是真的不成器,就先管教他几天,再给他娶老婆也不迟。” 王熙凤听了,便问:“你听谁说他不成器的?” 贾琏说:“不过是家里的人说的,还能有谁。” 王熙凤笑着说:“我们王家的人,连我都入不了你们的眼,何况是个奴才呢。我已经跟彩霞的母亲说过了,她母亲已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难道现在又叫她进来,说不要这门亲事了?” 贾琏说:“既然你都已经说了,那也没必要退亲,明天跟他老子说,让他好好管教儿子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说着,暂且不表。 再说彩霞,因为前几天被放出府去,等着父母给自己挑选婆家。她心里虽然对贾环还有旧情,可这事儿也一直没个准信。如今又看到旺儿三番五次来求亲,早就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而且长得又丑,什么本事都没有,心里越发烦恼起来。她生怕旺儿仗着王熙凤的权势,把这门亲事硬促成了,那自己可就一辈子受苦了,不由得心里十分着急。于是,到了晚上,她悄悄地让妹妹小霞进二门去找赵姨娘,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姨娘平日里跟彩霞关系很好,一心希望彩霞能嫁给贾环,这样自己就多了个帮手。没想到王夫人把彩霞放了出去。她经常怂恿贾环去讨彩霞,可一来贾环不好意思开口,二来贾环也不太在意,觉得不过是个丫头,她走了,将来自然还会有别的丫头,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他也就不打算再提了。无奈赵姨娘不甘心,现在又见彩霞的妹妹来问,当晚一得空,就先去找贾政求情。贾政听了,说:“急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两年书,再放出去也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给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她们年纪还小,又怕耽误了孩子们读书,所以再等一两年。” 赵姨娘说:“宝玉身边的丫头都已经定了两年了,老爷您还不知道吗?” 贾政听了,急忙问道:“谁给的?” 赵姨娘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外面 “砰” 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家都吓了一大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赵姨娘正和贾政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面 “砰” 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赶忙询问,原来是外间的窗屉没有扣好,窗上的屈戌断了,掉了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便亲自带着丫鬟把窗屉重新安好,这才回来伺候贾政安歇,暂且不提。 且说怡红院里,宝玉刚刚睡下,丫鬟们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院门。老婆子打开门,只见是赵姨娘房里的丫鬟小鹊。老婆子问她有什么事,小鹊也不回答,径直往房里去找宝玉。此时宝玉才刚躺下,晴雯等人还在床边坐着,大家正玩闹着,看到小鹊进来,都问道:“什么事啊,这时候怎么又跑来了?” 小鹊笑着对宝玉说:“我来给你报个信儿。刚才我们奶奶在老爷面前把你好一顿说,你可得小心着,明天老爷说不定要问你话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袭人叫她留下来喝茶,可小鹊担心晚了门会关上,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宝玉听了小鹊的话,就像孙大圣听到了紧箍咒一样,顿时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把书读熟,准备应对明天老爷的考问。只要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出错,就算有其他事,也能应付过去一些。想到这儿,宝玉赶忙披上衣服起来读书。可心里又暗自后悔,这些日子以为老爷不会再问功课了,就把书都生疏了,早知道就该每天好歹温习一点。 现在仔细盘算,自己肚子里能背诵的,也就只有《大学》《中庸》《论语》这几部书,而且还是带着注释能背出来的。至于《孟子》上本,就有一半是半生不熟的,要是凭空提一句,肯定接不上来背诵;《孟子》下本,更是大半都忘记了。说起 “五经”,因为近来作诗,经常读些《诗经》,虽然理解得不是很透彻,但勉强也能应付。其他的经书,虽然不记得了,好在平日里贾政也没吩咐必须读,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大碍。 至于古文,也就是那几年读过的几十篇,像《左传》《国策》《公羊传》《谷梁传》以及汉唐等时期的文章,这几年竟然一篇都没复习过,虽然闲的时候也都看过,但不过是一时兴起,看过就忘了,没下过苦功夫,哪里还记得住。这肯定是没法应付老爷考问的。 还有时文八股,宝玉向来就非常厌恶这种东西,觉得它并非圣贤所创,根本不能阐发圣贤的精妙义理,不过是后人用来获取功名、谋取利禄的手段。虽然贾政当年出门的时候,选了百十篇让他读,但他也只是偶尔看到其中有那么一两股,或者承接起转的部分,写得比较精致、流畅,或者有趣、感人,能稍微引起自己兴趣的,才偶尔读一读,不过是图个一时的乐趣,根本没有一篇篇地深入钻研过。 如今要复习这个,又担心明天老爷考问那个;要复习那个,又怕老爷考问这个。况且只有一夜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复习完。宝玉越想越着急,他自己读书的事倒还好,可却连累了一屋子的丫鬟们都不能睡觉。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丫鬟自不必说,在旁边帮着剪烛、斟茶;那些小丫鬟们,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个前仰后合。晴雯见状,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些没出息的,整天没日没夜地就知道睡觉,偶尔睡晚了一会儿,就装出这副德行。再这样,看我拿针戳你们两下!”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间 “咕咚” 一声,大家急忙一看,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墙上了,从梦中惊醒。正好是晴雯说这话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晴雯打了她一下,赶忙哭着哀求:“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见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宝玉连忙劝道:“饶了她吧,本来就该让她们都去睡了。你们也该轮流着休息。” 袭人赶忙说:“我的小祖宗,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总共就这一夜的时间,你先把心思放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你再去忙别的事,也不算耽误什么。” 宝玉听袭人说得诚恳,只好继续读书。刚读了没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来给宝玉润喉,宝玉接过茶喝了。他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裙子也解开了,便说:“夜深了,冷,你还是穿件大衣裳吧。” 麝月笑着指了指书说:“你先把我们忘了,把心思多放在书上一些吧。” 话还没说完,就见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大声喊道:“不好了,有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 众人听了,急忙问在哪里,随即叫人四处寻找。晴雯见宝玉读书读得苦恼,费了一晚上的神,明天也不一定能应付得好,心里正想着要帮宝玉想个办法摆脱困境,正好赶上这一惊,立刻计上心来,对宝玉说:“趁这个机会,你赶紧装病,就说被吓着了。” 这话正合宝玉的心意,于是宝玉立刻传上夜的人来,打着灯笼,到处搜寻,可却什么踪迹都没找到。大家都说:“小姑娘们怕是睡迷糊了,出去的时候,把风吹动的树枝错当成是人了。” 晴雯却说道:“别胡说八道!你们查得不严,怕担责任,就拿这话来敷衍。刚才又不是只有一个人看见,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都亲眼看见了。现在宝玉吓得脸色都变了,浑身发热,我现在还要去上房拿安魂丸药呢。太太要是问起来,我可得说清楚,难道就听你们这么算了?” 众人听了,吓得都不敢出声,只好又到处去找。晴雯和金星玻璃二人真的出去要药,还故意把事情闹得大家都知道宝玉被吓着了。王夫人听说后,急忙派人来看望,给药,又吩咐各个上夜的人仔细搜查,还让人去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整个园子灯笼火把通明,闹腾了一整夜。到了五更天,又传管家的男女,让他们仔细检查,拷问内外上夜的男女等人。 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着了,详细询问原因,大家不敢隐瞒,只好如实回禀。贾母说:“我就料到会有这种事。现在各处上夜的人都不小心,这还是小事,只怕他们里面就有贼也说不定。” 这时,邢夫人和尤氏等人都过来请安,凤姐、李纨以及姊妹们都在一旁陪着。听贾母这么说,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有探春站起来笑着说:“最近因为凤姐姐身体不好,这几天园子里的人比以前放肆了许多。以前不过是大家偷偷地在一时半会儿,或者夜里坐更的时候,三四个人聚在一起,掷骰子或者斗牌,玩点小玩意儿,也就是为了打发困意。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开起了赌局,甚至还有头家、局主,输赢动不动就是三十吊、五十吊,甚至三百吊。半个月前还发生了争斗打架的事。” 贾母听了,连忙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探春说:“我想着太太事情多,而且这几天身体也不舒服,所以没说。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告诫过几次,最近好一些了。” 贾母急忙说:“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你以为赌博只是常事,不过是怕引起争端。却不知道,夜里既然赌博,就免不了喝酒;喝了酒,就难免随意开锁开门。或者买东西,找人帮忙,这夜里人静的时候,就很容易藏贼、引奸、引盗,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子里的姊妹们,日常相伴的都是丫头、媳妇们,良莠不齐,贼盗的事还是小事,要是再出点别的事,哪怕稍微沾点边,那关系可就大了。这事可不能轻易饶恕。” 探春听了,便默默地回到座位上。 凤姐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精神比平常稍微差一些,但现在见贾母这么说,便急忙说:“偏偏我又病了。” 于是回头让人赶紧传林之孝家的等四个管理家事的媳妇过来,当着贾母的面训斥了一顿。贾母命令立刻查出赌局的头家和参与赌博的人,有人举报的有赏,隐瞒不报的要罚。 林之孝家的等人见贾母动了怒,哪里还敢徇私,急忙到园子里把人都召集起来,一一盘问。虽然大家免不了耍赖,但最终还是真相大白。查出来的大头家有三个,小头家有八个,参与聚赌的一共有二十多人,都被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子里磕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的名字和赌钱的数目。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子里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还有一个是迎春的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其他的人就不一一细说了。 贾母便命令把骰子、牌都烧掉,所有的赌钱充公,分给众人。为首的每人打四十大板,撵出府去,永远不许再进来;从犯每人打二十大板,革去三个月的月钱,调到厕所行当差。又把林之孝家的训斥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自己的亲戚给自己丢脸,自己也觉得很没面子。迎春坐在一旁,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黛玉、宝钗、探春等人见迎春的乳母这样,也有物伤其类的感觉,于是都站起来笑着向贾母求情说:“这个妈妈平时原本不赌博的,也不知道怎么这次偶然高兴。求您看在二姐姐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贾母说:“你们不知道。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比别人多了些体面,就开始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门挑唆主子护短、偏袒。这些事我都经历过。况且要拿一个人来做个样子,正好就碰上了这么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宝钗等人听了,只好作罢。 过了一会儿,贾母要午休,大家都散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贾母今天生气了,都不敢各自回家,只能在这里暂时等候。尤氏便到凤姐那里闲聊了一会儿,因为凤姐也不太舒服,尤氏只好到园子里找姑嫂们聊天。邢夫人在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儿,也到园子里来散散心。刚走到园门前,只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笑嘻嘻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色彩鲜艳的东西,低着头一边看,一边往前走,不小心迎面撞上了邢夫人,抬头看见邢夫人,才停了下来。邢夫人说:“你这傻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稀罕玩意儿,这么高兴?拿过来我看看。” 原来这傻大姐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门干粗活的丫头。因为她长得身材肥胖、脸盘宽大,两只大脚,干起粗活来又快又利落,而且心性愚笨,没什么见识,说话做事常常不合规矩。贾母却喜欢她爽利、干活麻溜,又觉得她说话能逗人发笑,就给她取名叫 “呆大姐”,闲得无聊的时候,就逗她取乐,对她毫无顾忌,所以又叫她 “痴丫头”。她就算有失礼的地方,因为贾母喜欢她,众人也就不去苛责。 这丫头也因此得了好处,要是贾母不叫她,她就到园子里玩耍。今天她正在园子里捉蟋蟀,忽然在山石背后捡到一个五彩绣香囊,那香囊做得华丽精致,十分可爱。但上面绣的并不是花鸟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些抽象的图案,这痴丫头原本也认不出是什么,心里就琢磨:“这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就是两口子打架?” 左思右想也猜不明白,正打算拿去给贾母看,所以笑嘻嘻地一边看,一边走。忽然听到邢夫人这么说,便笑着说:“太太您说得真巧,这东西我也不认识呢。太太您看看。” 说着,就把香囊递了过去。 邢夫人接过香囊一看,吓得立刻紧紧攥在手里,急忙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 傻大姐回答:“我在山石那儿捉蟋蟀时捡到的。” 邢夫人叮嘱道:“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传出去,连你都得被打死。就因为你平日里傻头傻脑的,以后可别再提这事儿了。” 傻大姐听了,吓得脸色都变黄了,连忙说:“再也不敢了。” 说完,磕了个头,便呆呆地走了。邢夫人回头看了看,周围都是些年轻女孩儿,不方便把香囊递给别人,就自己塞进了袖子里。她心里感到十分诧异,暗自琢磨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前往迎春的住处。 迎春因为自己的乳母犯了罪,觉得脸上无光,心里正不痛快,忽然有人通报说母亲来了,便赶忙把邢夫人迎进内室。奉上茶后,邢夫人开口说道:“你都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做出这种事,你也不说说她。现在别人都好好的,偏偏咱们这边的人出了这种丑事,这像什么话。” 迎春低着头,摆弄着衣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跟她说过两次了,可她不听,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她是长辈,只有她教训我的份儿,哪有我教训她的道理。” 邢夫人斥责道:“胡说!你要是犯错了,她自然该说你;可如今是她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架子来。她要是敢不听,你就该来告诉我。现在事情闹得大家都知道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她去设赌局,我还担心她花言巧语地找你借些簪子、耳环、衣服、鞋子去当本钱,你向来心软,没准就借给她了。要是被她骗了去,我可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看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迎春默不作声,依旧低着头摆弄衣带。 邢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冷冷地笑道:“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琏二爷和凤奶奶,两口子威风八面,什么事都能料理周到,可对他们这唯一的妹妹,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要是你是我亲生的,倒也罢了 —— 可也只能由着他们了。况且你又不是我生的,虽说你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到底是同一个父亲,他们也该照顾你一些,免得被别人笑话。我想,这天下的事也很难说清楚,你是大老爷的妾室所生,探春是二老爷的妾室所生,出身差不多。如今你母亲去世了,从前看来,你母亲可比现在的赵姨娘强十倍。你本该比探春强才对,可怎么反而还不如她一半呢!真是怪事。倒不如我,一辈子无儿无女,倒落得一身干净,也不会被人笑话。” 旁边伺候的媳妇们趁机附和道:“我们姑娘心地善良、老实厚道,哪像三姑娘那样伶牙俐齿,总爱跟姐妹们争强好胜。她们明知道姑娘的性子,却一点也不体谅。” 邢夫人说:“连她哥哥嫂子都这样,别人又能怎样呢。”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禀报:“琏二奶奶来了。” 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让人出去传话:“让她回去养病,我这儿用不着她伺候。” 紧接着,又有负责打探消息的小丫头来报告:“老太太醒了。” 邢夫人这才起身前往前面。迎春把母亲送到院外,才转身回来。 绣桔对迎春说:“您瞧,前儿我跟姑娘说,那个攒珠累丝金凤不见了,跟姑娘说了,姑娘您也不闻不问。我猜肯定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银子做赌本了,姑娘您不信,还说司棋收着呢。我去问司棋,司棋虽然病着,可心里明白着呢。她告诉我说,根本没收起来,还在书架上的匣子里放着,准备八月十五的时候戴。姑娘您就该问问老奶奶,可您就是脸皮薄,怕惹她不高兴。如今要是真找不回来,明天大家都戴首饰,就咱们没有,那多不好看啊。” 迎春说:“还用问吗,肯定是她拿去应急了。我还以为她悄悄地拿出去,过一会儿就悄悄地送回来,没想到她给忘了。今天偏偏又闹出来,问她也没用。” 绣桔说:“她哪是忘了!她就是摸透了姑娘您的性子,才敢这么做。我现在有个主意:我直接去二奶奶房里,把这事跟她说,要么她派人去要,要么她拿几吊钱出来替老奶奶赔上。您看怎么样?” 迎春连忙说:“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了就没了,何必再去惹事呢。” 绣桔说:“姑娘您怎么这么软弱。都像您这样怕惹事,以后连姑娘您都得被人骗了去。我还是得去。” 说完,便往外走。迎春也不再阻拦,由着她去了。 谁知道,迎春乳母的儿媳王住儿媳妇,因为她婆婆犯了罪,正来求迎春去说情,刚走到门口,听到她们正说着金凤的事儿,就没进去。平日里,她们就觉得迎春性格懦弱,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见绣桔铁了心要去回禀凤姐,估计这事儿躲不过去了,而且还有求于迎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陪着笑脸先对绣桔说:“姑娘,您可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钱,想翻本,所以暂时借去了。原本说一两天就赎回来,可一直没捞回本儿,就耽搁了。正巧今儿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才弄出这事儿来。虽说如此,可到底是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耽误,早晚是要赎回来的。现在还得求姑娘看在从小吃奶的情分上,到老太太那儿去求求情,把她老人家救出来。” 迎春先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别抱这想法,指望我去说情,等到明年也没用。刚才宝姐姐、林妹妹她们一起去求情,老太太都没答应,何况我一个人呢。我自己都觉得羞愧,哪还敢去讨没趣。” 绣桔接着说:“赎金凤是一码事,说情是另一码事,别混在一起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金凤了?嫂子,你还是先把金凤拿回来再说。” 王住儿媳妇见迎春一口拒绝,绣桔的话又犀利得让她无从辩驳,一时间觉得脸上挂不住,又想着迎春向来好说话,便冲绣桔发起火来:“姑娘,您别太仗势欺人了。您算算,满府里哪家的妈妈、奶子不靠着主子哥儿姐儿多得些好处,偏咱们家就这么斤斤计较,只许你们偷偷摸摸地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节省出一两银子给舅太太,这儿添了邢姑娘的开销,反倒少了一两银子。平时缺这少那的,哪样不是我们在供应?谁又想占什么便宜了?不过是大家将就着罢了。算到今天,少说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些日子的钱,难道都白搭进去了?” 绣桔没等她说完,便啐了一口,说:“你说什么白搭了三十两,我来跟你算算帐,姑娘要过什么东西?” 迎春见这媳妇把邢夫人的私房话都抖落出来了,赶忙制止道:“算了算了,你拿不出金凤来,就别东拉西扯地乱嚷嚷。我也不要那金凤了。要是太太们问起来,我就说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出去歇着吧。” 说着,便让绣桔倒茶。 绣桔又气又急,说道:“姑娘您不担心,可我们是干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弄丢了。她反倒诬陷姑娘用了她们的钱,现在竟然还想拿东西抵帐。要是太太问姑娘为什么用了这么多钱,难道我们还要背这黑锅?这还得了!” 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司棋听不下去了,只好勉强起身,过来帮着绣桔质问那媳妇。迎春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自己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看了起来。 三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恰巧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等人担心迎春今天心情不好,相约来安慰她。走到院子里,就听见两三个人在争吵。探春透过纱窗一看,只见迎春靠在床上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探春笑了笑。小丫鬟们连忙打起帘子,通报:“姑娘们来了。” 迎春这才放下书,起身相迎。那媳妇见有人来了,而且探春也在,便自觉地停止了争吵,打算趁机溜走。 探春坐下后,问道:“刚才是谁在这儿说话?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迎春笑着说:“没说什么,不过是她们小题大做罢了。何必问呢。” 探春笑着说:“我刚才听见什么‘金凤’,又说什么‘没钱就跟我们奴才要’,谁跟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跟奴才要钱了?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有自己的用度吗?” 司棋和绣桔说:“姑娘说得对。姑娘们都一样,哪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支配,我们也不懂什么算帐,只要姑娘们要东西,说一声就行。现在她偏说姑娘用超了,她还赔了好多钱。可姑娘到底跟她要过什么东西呀。” 探春笑着说:“姐姐既然没跟她要,难道是我们跟她要了不成?你把她叫进来,我倒要好好问问她。” 迎春笑着回应:“这话可真有意思。你们又没掺和这事,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探春笑着解释:“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和姐姐情同手足,姐姐的事就如同我的事,她针对姐姐,就跟针对我一样。我那边的人要是对我有怨言,姐姐听到了,也跟对姐姐有怨言是一个道理。咱们身为主子,自然不会去计较那些钱财小事,平日里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常有的事。但我就不明白了,那攒珠累丝金凤怎么就被牵扯进来了呢?” 那王住儿媳妇生怕绣桔她们把事情全抖落出来,赶忙走进来,想用话把事情遮掩过去。探春心里明白她的心思,便笑着说:“你们真是糊涂。如今你婆婆已经犯了错,趁着现在赶紧去求求二奶奶,把之前那些还没散出去的钱拿出一些来,把金凤赎回来,这事也就结了。这跟事情没闹出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大家还能藏着掖着,顾顾脸面;可现在既然已经没脸了,趁这个时候,就算有十条罪过,也只能一个人承担,哪有砍两颗脑袋的道理。你听我的,赶紧去找二奶奶说清楚。在这儿大吵大闹,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这媳妇被探春戳中了要害,也没法再抵赖,可就是不敢去凤姐那儿坦白。探春笑着说:“我要是没听见也就算了,既然听见了,就不能不管,少不得要帮你们把事情弄清楚。” 说着,探春早早地给待书使了个眼色,待书便出去了。 这边正说着话,忽然平儿进来了。宝琴拍着手笑着说:“三姐姐是不是会驱神召将的法术啊?” 黛玉笑着说:“这可不是道家的玄术,而是用兵最精妙的策略,正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意的妙策呀。” 两人拿这事儿打趣。宝钗赶忙给她们使眼色,示意她们别再说了,然后用别的话题岔开了。探春见平儿来了,便问:“你家奶奶好些了吗?她真是病糊涂了,什么事都不上心,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 平儿连忙说:“姑娘受什么委屈了?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跟我说。” 这时,王住儿媳妇慌了手脚,连忙走到平儿跟前,招呼道:“姑娘快坐下,让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您听。” 平儿一脸严肃地说:“姑娘们在这儿说话,哪有你我随便插嘴的道理!你但凡懂点规矩,就该在外面候着。不该你进来的地方,什么时候有外头的媳妇子无缘无故跑到姑娘们房里来的先例?” 绣桔在一旁说:“你不知道,我们这屋里没那么多规矩,谁想来就来。” 平儿说:“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脾气好,你们就该把这种没规矩的人赶出去,然后再回禀太太才对。” 王住儿媳妇听平儿这么说,脸一下子红了,只好退了出去。 探春接着说:“我跟你说,要是别人得罪了我,也就罢了。可如今这王住儿媳妇和她婆婆,仗着是奶妈的身份,又看二姐姐性子好,就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还编造假账折算,还逼着二姐姐去给她们求情,在这屋里和两个丫头大吵大闹,二姐姐根本管不住她们,所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请你来问问:她是从外星球来的,不懂规矩?还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干,先把二姐姐制住,然后就要对付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赶忙赔着笑说:“姑娘今天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奶奶可担当不起啊!” 探春冷笑着说:“俗话说‘物伤其类’‘唇亡齿寒’,我自然会有些担心。” 平儿又转向迎春,问道:“要说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大事,很好解决。但她毕竟是姑娘的奶嫂,依姑娘看,怎么处理才好呢?” 这时的迎春,正和宝钗一起翻看《太上感应篇》里的故事,连探春说的话都没怎么听见。突然听到平儿这么问,她依旧笑着说:“问我呀,我也没什么办法。她们做错了事,自作自受,我既不能去给她们求情,也不会去苛责她们。至于私自拿走的东西,送回来我就收下,不送回来我也不要了。要是太太们问起来,我能隐瞒过去,那是她们的运气;要是瞒不住,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她们去欺骗太太们,只能实话实说。你们要是觉得我性子好,没主见,要是有什么周全的好主意,能让太太们不生气,你们尽管处置,我一概不管。” 众人听了,都觉得好笑。黛玉笑着说:“真是‘虎狼都到家门口了,还在谈因果报应’。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子上下这么多人,又该怎么管束他们呢。” 迎春笑着说:“就是啊,好多男人都管不好,何况我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又有一个人走进来。大家都不知道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平儿听迎春说完,正觉得好笑,忽然看见宝玉也来了。原来,管厨房的柳家媳妇的妹妹,因为开设赌局犯了错。园子里向来有和柳家不和睦的人,便趁机告发柳家,说她和她妹妹是同伙,虽然是她妹妹出面,可实际上赚了钱两人平分。因此,凤姐打算惩治柳家。 柳家得到这个消息,顿时慌了手脚。她心想,自己平日里和怡红院的人交情最深,于是悄悄跑来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帮忙。金星玻璃把这事告诉了宝玉。宝玉考虑到迎春的乳母也犯了同样的罪,觉得不如约上迎春一起去求情,这样比自己单独为柳家说情更妥当,所以就来了。一看到这么多人在,大家见他来了,都问:“你的病好了吗?怎么跑来了?” 宝玉不方便说出求情的事,只好说:“来看二姐姐。” 当时众人也没太在意,就聊起了闲话。 平儿便出去处理累丝金凤的事。王住儿媳妇紧紧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央求:“姑娘行行好,嘴下留情,我肯定会把金凤赎回来的。” 平儿笑着说:“你早赎晚赎都得赎,既然有今天,何必当初呢。你是不是想着这事能糊弄过去就算了。既然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去告发你,你赶紧去赎回来交给我,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王住儿媳妇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道谢,又说:“姑娘您去忙您的,我晚上就把金凤拿来,先给姑娘您过目,再送回去,您看怎么样?” 平儿说:“晚上要是不来,可别怪我。” 说完,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走了。 平儿回到房里,凤姐问她:“三姑娘叫你去做什么?” 平儿笑着说:“三姑娘怕奶奶您生气,让我来劝劝您,还问您这两天吃了些什么。” 凤姐笑着说:“还是她惦记着我。刚才又出了一件事:有人来告发柳二媳妇和她妹妹合伙开赌局,她妹妹做的事,都是她在背后主使。我想,你平时总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就能省点心,自己也能好好保养身体。我之前没听进去,结果真出了事,先是得罪了太太,自己还落了一场病。现在我也想开了,随他们怎么闹吧,反正还有那么多人呢。我白白操心,还惹得大家咒骂。我还是先把病养好要紧;就算病好了,我也做个好好先生,能乐就乐,能笑就笑,所有的是非都随他们去。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平儿笑着说:“奶奶要是真能这样,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 话还没说完,只见贾琏进来,一边拍手一边叹气说:“好好的又出了事!前儿我跟鸳鸯借东西当钱,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刚才太太把我叫过去,让我不管从哪儿先挪二百银子出来,用作八月十五过节的费用。我回她说没地方挪。太太就说:‘你没钱就有地方挪。我跟你好好商量,你却敷衍我。你说没地方,前儿那一千银子的当是从哪儿来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本事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么推脱。幸亏我没跟别人说。’我觉得太太明明不缺钱,何苦来为难人呢。” 凤姐说:“那天没一个外人,谁走漏了这个消息呢。” 平儿听了,也仔细回想那天有谁在场,想了半天,笑着说:“对了。那天说话的时候没一个外人,但是晚上送东西来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正好来送洗好的衣服。她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儿,看到一大箱子东西,肯定会问,说不定是小丫头们不懂事,说出去了。” 于是便把几个小丫头叫来,问她们那天是谁告诉呆大姐的娘的。小丫头们吓得赶紧跪下,赌咒发誓说:“我们向来不敢多嘴。不管谁问什么,我们都回答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怎么敢乱说呢。” 凤姐分析说:“她们肯定不敢,可别冤枉了她们。现在先把这事放一放,要紧的是把太太打发了。宁可咱们自己手头紧点,也别讨没趣。” 于是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先去押二百银子送去,把这事解决了。” 贾琏说:“干脆多押二百,咱们也得用呢。” 凤姐说:“没必要,我没地方用钱。这一去还不知道用哪项银子去赎呢。” 平儿拿着金项圈出去,吩咐一个人叫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会儿就拿了银子回来。贾琏亲自把银子送去,暂且不提。 这边凤姐和平儿猜测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却怎么也想不出是谁。凤姐又说:“知道这事还是小事,就怕那些小人趁机又编造谣言,再生出别的事来。要紧的是那边正和鸳鸯结了仇,现在听说她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些小人眼馋心贪,连没缝的鸡蛋都要挑刺,现在有了这个由头,说不定又会编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对琏二爷来说倒没什么,可鸳鸯是个正经姑娘,要是连累她受委屈,那可就是咱们的过错了。” 平儿笑着说:“这倒没什么。鸳鸯借东西,是看在奶奶您的面子上,又不是为了二爷。一来鸳鸯虽然名义上是私情,其实她是跟老太太说过的。老太太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要,到跟前撒娇,跟谁要去,所以就装作不知道。就算闹出来,也没什么大碍。” 凤姐说:“道理是这样,可咱们心里明白,那些不明白的人,能不生疑吗?”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禀报:“太太来了。” 凤姐听了,心里很诧异,不知道太太为什么亲自来了,便和平儿等人急忙迎出去。只见王夫人脸色很难看,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丫头过来,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到里间坐下。凤姐连忙奉上茶,陪着笑脸问道:“太太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逛逛。” 王夫人喝令:“平儿出去!” 平儿见这架势,心里慌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起出去,在房门外站住,索性把房门关上,自己坐在台阶上,不许任何人进去。 凤姐也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袋子扔出来,说:“你看看。” 凤姐急忙捡起来一看,见是一个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急忙问:“太太从哪儿得到的?” 王夫人见问,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颤抖地说:“我从哪儿得到的!我天天就像坐在井里一样,还把你当成个细心人,所以才抽空来问问你。没想到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白天的明晃晃地摆在园里的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捡到了,幸亏你婆婆撞见,要不然早就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落在那里?” 凤姐听了,脸色也变了,急忙问:“太太怎么知道是我的?” 王夫人又哭又叹地说:“你还反问我!你想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妻,剩下的老婆子们,要这个有什么用?再说说女孩子们,她们从哪儿能得到这个?肯定是你家那不长进的下流种子贾琏弄来的。你们关系好,把这当作好玩的东西,年轻人在闺房里有点私情是难免的,你还跟我耍赖!幸好园子里上下的人还不懂事,还没捡到。要是丫头们捡到了,你姊妹们看见了,那还得了。不然要是小丫头们捡到了,出去说是在园子里捡到的,让外人知道了,咱们这性命脸面还要不要了?” 凤姐听了,又着急又羞愧,顿时涨红了脸,便靠着炕沿双膝跪下,也流着泪诉说:“太太说的当然有道理,我也不敢辩解说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但这里面还请太太仔细想想:这香袋是外面雇人仿照宫里的样式绣的,连穗子都是市面上卖的货。我就算年轻不懂事,不尊重自己,也不会要这种东西,我用的自然都是好的,这是其一。其二,这东西也不是常带在身上的,我就算有,也只会放在家里,怎么会带在身上到处走呢?况且还是在园子里,我和姊妹们都经常拉拉扯扯的,要是露出来了,不但在姊妹们面前没面子,就是让奴才们看见了,我也没脸啊。我就算年轻不懂事,也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其三,论主子,我是年轻媳妇,可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况且他们也常进园子,晚上各自回家,怎么知道不是他们身上的呢?其四,除了我常在园子里,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像嫣红、翠云等人,都是年轻的侍妾,她们更有可能有这个。还有那边珍大嫂子,她也不算太老,也常带佩凤等人来,怎么知道不是她们的呢?其五,园子里丫头太多了,能保证个个都正经吗?也有年纪大些懂人事的,说不定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或者借着由头跟二门上的小厮们打情骂俏,从外面得来的,也有可能。如今不但我没有这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担保。太太请仔细想想。” 王夫人听了这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便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怎么会轻薄到这个地步,不过是我太生气了,拿话激你。但现在该怎么办呢?你婆婆才派人封了这个给我看,说是前天从傻大姐手里得到的,把我气得要死。” 凤姐说:“太太您千万别生气。要是让大家察觉到了,保不准老太太也会知道。咱们得平心静气地暗暗查访,才能查出实情;就算查不出来,外人也不会知道。这就叫‘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如今趁着赌钱的事已经革除了很多人这个空当,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靠得住、不会乱说话的人安插在园子里,以查赌为由。再加上现在她们的丫头太多了,人心难测,保不准会生事捣乱,等闹出事来,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要是无缘无故裁革丫头,不但姑娘们会委屈烦恼,就连太太您和我也不好交代。不如趁这个机会,以后凡是年纪大些的,或者有些难缠的,找个错处撵出去配人。一来能保证不出别的事,二来也能节省些开支。太太您觉得我这话怎么样?”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你说的何尝不对,但仔细想想,你这几个姊妹也挺可怜的。也不用和别人比,就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没出嫁的时候,是多么娇生惯养,多么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样子。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别人家的丫头强点罢了。总共每人就只有两三个像样的丫头,剩下的就算有四五个小丫头,也跟庙里的小鬼似的。现在还要裁革她们,不但我心里不忍,只怕老太太也不会答应。虽然日子艰难,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我虽然没享受过什么大荣华富贵,但比你们还是强点的。现在我宁可自己省点,也不能委屈了她们。以后要节省,就先从我开始。现在先叫人把周瑞家的等人传进来,吩咐他们赶紧暗中查访这件事要紧。” 凤姐听了王夫人的吩咐,立刻唤平儿进来,让她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周瑞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这五家陪房都进来了,其余的陪房都在南方,各自有执事在身。王夫人正嫌人手不够,难以勘察清楚事情,忽然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来了,刚才正是她送香囊过来的。王夫人向来对邢夫人的心腹之人并无二心,如今见她来打听此事,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便对她说:“你去回禀太太,也到园子里帮忙照管照管,你可比别人更得力些。” 这王善保家的平日里进园子,那些丫鬟们对她不太恭敬,她心里一直不痛快,想找丫鬟们的茬儿又找不到,恰好出了这档子事,她觉得这下有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她,正中下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不是奴才多嘴,按理说这事早就该严格处理了。太太您不常去园子,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都骄纵得像受了封诰似的,都快成千金小姐了。就算闹翻天,谁敢说一个不字。要不然,就教唆姑娘们的丫头,说被欺负了,谁能担待得起。” 王夫人说:“这也是常有的事,跟姑娘的丫头原本就比别的丫头娇贵些。你们应该劝劝她们。连主子家的姑娘不好好教导都不行,更何况她们。” 王善保家的接着说:“别的也就罢了。太太您不知道,宝玉屋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仗着自己长得比别人标致,又有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似的,在人跟前能说会道,还爱出风头、争强好胜。一句话说不对,她就瞪着眼睛骂人,那轻狂劲儿,实在不成体统。”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地想起之前的事,便问凤姐:“上次我们跟着老太太进园子逛,有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点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儿骂小丫头。我当时就看不上她那轻狂的样子,只是跟着老太太,没来得及说。后来想问是谁,又给忘了。今天对上号了,那丫头想必就是她了。” 凤姐说:“要说这些丫头,总体比起来,都没晴雯长得好看。论举止言语,她确实有点轻浮。刚才太太说的倒很像她,我也忘了那天的事,不敢乱说。” 王善保家的赶忙说:“不用猜了,现在把她叫来,太太一看便知。” 王夫人说:“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丫头笨笨的,倒还老实。要是有晴雯在,她肯定不敢来见我。我这辈子最讨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了这事。好好的宝玉,要是被这丫头勾引坏了,那还得了。” 于是叫来自己的丫头,吩咐她去园子里,说:“就说我说有话问她们,留下袭人、麝月服侍宝玉,不用来,有个叫晴雯的最伶俐,让她马上过来。你不许跟她透露什么。” 小丫头答应着,走进怡红院。当时晴雯身体不舒服,刚睡午觉起来,正觉得烦闷,听小丫头这么说,只好跟着她去了。平日里这些丫鬟都知道王夫人最讨厌打扮艳丽、言语轻薄的人,所以晴雯向来不敢太张扬。最近因为连日身体不适,没怎么精心打扮,自己觉得没什么不妥。等来到凤姐房里,王夫人一看到她头发略显凌乱,衣衫不整,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容貌正是上月见到的那个,不禁勾起了刚才的怒火。王夫人本就是个直性子,喜怒都挂在脸上,不像那些喜欢掩饰的人,如今真的怒火攻心,又想起往事,便冷笑着说:“好个美人!还真像个病西施。你天天打扮得这么轻狂,给谁看呢?你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先暂且放过你,看我明天不收拾你!宝玉今天好些了吗?” 晴雯一听这话,心里十分诧异,立刻明白有人在背后算计她。虽然恼怒,但也不敢吭声。她本就聪明绝顶,见王夫人问宝玉的情况,便不肯说实话,只说:“我不常去宝玉房里,也不常和宝玉在一起,他怎么样我不清楚,您问袭人、麝月她们吧。” 王夫人说:“你这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吗?要你们有什么用!” 晴雯说:“我原本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又少,宝玉害怕,所以把我拨到外间屋值夜,不过是看屋子罢了。我原本就说过自己笨,不会服侍人。老太太骂我说:‘又没让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做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宝玉闷了,大家一起玩一会儿就散了。至于宝玉的饮食起居,上有老奶奶、老妈妈们照顾,下有袭人、麝月、秋纹等人伺候。我闲下来还要做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所以对宝玉的事没怎么留心。太太既然怪罪,往后我留心便是了。” 王夫人信以为真,连忙说:“阿弥陀佛!你不亲近宝玉,这是我的福气,可别劳你费心了。既然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天回了老太太,再打发你走。” 接着对王善保家的说:“你们进去,好好盯着她几天,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了老太太,再处置她。” 然后大声呵斥:“出去!站在这儿,我看着你这轻狂样就来气!谁许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 晴雯只好出来,心里气坏了,一出门就拿手帕捂着脸,一边走一边哭,一直哭到园门里面。 这边王夫人对凤姐等人抱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力不济,照顾不过来。这样妖精似的东西,我竟然都没注意到。只怕还有这样的人,明天得好好查查。” 凤姐见王夫人正在气头上,而且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平时就爱挑唆邢夫人生事,即便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敢说,只能低头应着。王善保家的说:“太太您还是先保养身体要紧,这些小事交给奴才就行。如今要查这件事的主儿很容易,等晚上园门关了,内外不通,我们来个突然袭击,带人到各个丫头房里搜查。想来谁有那个香囊,肯定不止这一样,自然还有别的东西。到时候翻出别的,那香囊自然就是她的了。” 王夫人说:“这话有理。不这样,根本查不清楚。” 接着问凤姐的意见。凤姐只好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这么办吧。” 王夫人说:“这主意不错,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 于是大家商量好了。 晚饭后,等贾母安睡了,宝钗等人进园子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起进园子,下令把角门都锁上,先从值夜婆子那里开始抄检,不过抄出了些多余攒下的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说:“这也是赃物,不许动,等明天回了太太再说。” 于是一行人先来到怡红院,大声下令关门。当时宝玉正因为晴雯心情不好而担心,忽然见这么多人来,不知道为什么直往丫头们的房里冲,便迎上去问凤姐是怎么回事。凤姐说:“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大家互相推诿,怕有丫头偷了,所以都检查一下,好排除嫌疑。” 一边说,一边坐下喝茶。 王善保家的等人搜了一阵,又仔细询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让本人亲自来打开。袭人见晴雯的情况,知道肯定出了不寻常的事,又见这次抄检,只好自己先打开箱子和匣子,任由他们搜查,里面不过是些日常用的东西。搜查完,又去搜别人的,依次都搜了一遍。 轮到晴雯的箱子时,王善保家的问:“这是谁的箱子,怎么不开了让我们搜?” 袭人等人正要替晴雯打开,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哗啦” 一声把箱子掀开,双手抓住箱子底,朝天一倒,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王善保家的觉得很没面子,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违规的东西。便回禀凤姐,要去别的地方。 凤姐说:“你们可要仔细查,这次要是查不出来,可不好交代。” 众人都说:“都仔细翻看了,没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虽然有几样男人物品,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来是宝玉的旧物件,没什么关系。” 凤姐听了,笑着说:“既然这样,咱们就走,去别处看看。” 说着,一行人出来,凤姐对王善保家的说:“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抄检就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绝对不能抄检。” 王善保家的笑着说:“那自然。哪有抄亲戚家的道理。” 凤姐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边说,一边到了潇湘馆。 黛玉已经睡了,忽然听说这些人来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要起身,只见凤姐已经走进来,连忙按住她,不让她起来,只说:“睡吧,我们马上就走。” 这边凤姐和黛玉闲聊着。王善保家的带着众人到丫鬟房里,也一个个开箱倒柜地抄检了一番。从紫鹃房里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和扇套,扇套里有扇子。打开一看,都是宝玉以前用过的东西。王善保家的自以为得了便宜,连忙请凤姐过来查看,还说:“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凤姐笑着说:“宝玉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放下吧,赶紧去别处才是正事。” 紫鹃笑着说:“到现在,我们两边的东西都分不清了。要问这个,连我都忘了是哪年哪月有的了。” 王善保家的听凤姐这么说,也只好作罢。 接着到了探春院里,谁知早就有人报信给探春了。探春心里猜到肯定有缘由,才引出这样的丑事,于是让丫鬟们点上蜡烛,打开门等着。 不一会儿,众人来了。探春故意问发生了什么事。凤姐笑着说:“丢了一件东西,连着几天都查不出是谁拿的,怕旁人冤枉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干脆大家都搜一搜,也好消除嫌疑,这对她们来说也是洗刷清白的好办法。” 探春冷笑着说:“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贼,我就是第一个窝主。既然这样,先搜我的箱柜吧,她们偷来的东西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就让丫头们把箱柜都打开,把镜奁、妆盒、被褥、衣包等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打开,请凤姐来抄检。凤姐陪着笑说:“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令来的,妹妹可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呢。” 说完,让丫鬟们赶紧关上。 平儿、丰儿等人赶忙帮着待书等人,有的关箱子,有的收拾东西。探春说道:“我的东西,你们可以搜查看;但要是想搜我的丫头,那可不行。我这个人比别人厉害些,丫头们所有的东西我都清楚,都在我这内间收着,她们一针一线都没地方藏,所以要搜就来搜我。你们要是不同意,尽管去回禀太太,就说我违抗了太太的命令,该怎么处置,我自会去领罚。你们别急,自然有抄你们的日子!你们今天早上不是议论甄家吗,说他们自家好好的抄家,没想到今天咱们家也真的抄起来了。看来咱们家也渐渐走到这一步了。要知道,像咱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要是从外面攻打,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败的,这就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要是从家里开始自杀自灭,那就会一败涂地!” 说着,不禁流下泪来。凤姐只是看着那些媳妇们。 周瑞家的赶忙说:“既然姑娘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儿,奶奶就先到别处去吧,也让姑娘能安心休息。” 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说:“你们可都仔细搜清楚了?要是明天再来,我可就不答应了。” 凤姐笑着说:“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儿,就不用再搜了。” 探春冷笑着说:“你倒机灵。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天是不是要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清楚,要是还想翻,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平日里就与众不同,只好陪着笑说:“我已经把你的东西都搜查清楚了。” 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吗?” 周瑞家的等人都陪着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平日里虽然听说过探春的名声,但她觉得众人都是没眼力、没胆量,哪会想到一个姑娘家这么厉害;况且探春还是庶出,能把她怎么样。她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都对她另眼相看,更何况别人。如今见探春这样,她还以为探春只是单单生凤姐的气,和她们没关系。于是她想趁机讨好卖乖,便越过众人,上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嬉皮笑脸地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凤姐见她这样,连忙说:“妈妈,快走吧,别疯疯癫癫的。” 话还没说完,只听 “啪” 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已经挨了探春一巴掌。 探春顿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扯我的衣裳!我不过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又因为你年纪大,才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整天惹是生非。如今更是过分了。你以为我像你们姑娘那样好脾气,任由你们欺负,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你搜检东西我不生气,可你不该拿我开玩笑。” 说着,便亲自解开衣服、脱下裙子,拉着凤姐要她仔细翻。还说:“省得让奴才来翻我身上。” 凤姐、平儿等人赶忙帮探春整理衣裙,嘴里斥责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喝了点酒就疯疯癫癫的。前儿还冲撞了太太。快出去,别再说了。” 又劝探春别生气。探春冷笑着说:“我要是有点脾气,早就一头撞死了!不然,怎么能容忍奴才来我身上搜贼赃。明天一大早,我先去回禀老太太、太太,然后再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着,我都认了。” 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在窗外嘟囔着:“算了,算了,这还是我头一回挨打。我明天回了太太,回我老娘家去算了。这老命还要它干什么!” 探春喝令丫鬟们:“你们没听见她这话吗,还等我跟她顶嘴去?” 待书等人听了,便出去说:“你要是真回老娘家去,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只怕你舍不得走。” 凤姐笑着说:“好丫头,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探春冷笑着说:“我们这些被当成贼的人,嘴里总能说上几句。这还算笨的,要是厉害点的,背地里还会挑唆主子呢。” 平儿赶忙也陪着笑劝解,一面又把待书拉了进来。周瑞家的等人也劝了一番。凤姐一直等到服侍探春睡下,才带着人往对面的暖香坞去。 当时李纨还病在床上,她和惜春住得近,又离探春不远,所以顺路先到这两处。因为李纨刚吃了药睡着了,不好打扰,就只到丫鬟们的房中一一搜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东西,接着就到了惜春房里。 由于惜春年纪小,还不太懂事,被吓得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凤姐也只好安慰她。没想到在入画的箱子里搜出一大包金银锞子,大概有三四十个,还有一副玉带板子和一包男人的靴袜等东西。入画吓得脸色都变黄了。 凤姐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入画只好跪下哭诉实情,说:“这是珍大爷赏给我哥哥的。因为我们的父母都在南方,现在只能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婶就知道喝酒赌钱,我哥哥怕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又被花光了,所以每次得到了,就悄悄拜托老妈妈带进来让我收着。” 惜春胆小,看到这个也害怕,说:“我根本不知道。这还得了!二嫂子,你要是要打她,好歹带她出去打,我听不得这些。” 凤姐笑着说:“这话要是真的,倒也可以原谅,只是不该私自把东西传进来。这次能传这个,下次就能传别的。这就是传东西的人的不对了。要是这话是假的,东西是偷来的,那你可就别想活了。” 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撒谎。奶奶明天只管去问我们奶奶和大爷,要是说不是赏的,就把我和我哥哥一起打死,我们也没怨言。” 凤姐说:“这自然是要问的,就算是真赏的也不对。谁允许你私自传东西的!你快说是谁帮你传递的,我就饶了你。下次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惜春说:“嫂子这次可别饶了她。这里人多,要是不拿一个人开刀,那些大丫头们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嫂子要是饶了她,我可不答应。” 凤姐说:“平时我看她还不错。谁能不犯错呢,就这一次。要是再犯,就两罪并罚。但不知道帮她传递东西的是谁。” 惜春说:“要说传递,没有别人,肯定是后门上的张妈。她经常和这些丫头们偷偷摸摸的,这些丫头们也都愿意关照她。” 凤姐听了,便让人记下来,把东西先交给周瑞家的暂时拿着,等明天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于是告别了惜春,往迎春房里去。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正要睡觉,众人敲了半天门才开。凤姐吩咐:“别惊动小姐。” 就到丫鬟们的房里去了。因为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凤姐倒想看看王善保家的有没有藏私,便留意看着她搜检。先从别人的箱子搜起,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等到搜司棋的箱子时,王善保家的说:“也没什么东西。” 正要盖上箱子的时候,周瑞家的说:“等等,这是什么?” 说着,便伸手拿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和一双缎鞋。还有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和一个字帖儿。一并递给了凤姐。凤姐因为当家理事,经常看帖子和账目,也认识几个字。就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着: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凤姐看完字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其他人都不识字。王善保家的向来不知道司棋和她姑表兄弟有这一段情事,看到那双鞋袜,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又看到有一张红帖,凤姐还看着笑,便赶紧解释说:“肯定是他们乱写的账目,字都不成样子,所以奶奶见笑了。” 凤姐笑着说:“这账还真是算不清楚。你是司棋的姥姥,她表弟应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 王善保家的被问得莫名其妙,只好勉强回答:“司棋的姑妈嫁给了潘家,所以她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她表弟。” 凤姐笑着说:“原来是这样。” 接着又说:“我念给你听听。” 说完便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王善保家的一心想抓别人的把柄,没想到反倒抓住了自己外孙女的事,又气又羞。周瑞家的等四个人都盯着她问:“您老听到了吧?清清楚楚的,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依您看,该怎么办?” 王善保家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凤姐只是看着她,笑嘻嘻地对周瑞家的说:“这倒也好。不用你们当长辈的操一点心,她悄无声息地给你们找了个好女婿,大家倒省心了。” 周瑞家的也跟着笑着凑趣。 王善保家的气没处撒,就自己抬手打自己的脸,骂道:“我这老不死的,造了什么孽啊!说大话遭报应,在众人面前现眼。” 众人见她这样,都笑得停不下来,又是半劝半嘲讽。凤姐见司棋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愧的神情,反而觉得很奇怪。心想现在夜深了,先别盘问了,就怕她夜里因为羞愧想不开寻短见,于是叫来两个婆子把她看管起来。然后带着人,拿着这些证物回去,暂且休息,等明天再处理。谁知道到了夜里,凤姐又连着起来几次,下身流血不止。 到了第二天,凤姐就觉得身体十分虚弱,起身时头晕目眩,实在撑不住了。请来太医,太医诊完脉,便写下药方说:“少奶奶心气不足,虚火影响脾胃,都是因为忧虑操劳过度,导致嗜睡、脾胃虚弱,不想吃东西。现在先用升阳养荣的药剂调理。” 写完,便开了几味药,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之类的。太医走后,有老嬷嬷拿着方子回禀王夫人,王夫人不免又增添了几分愁绪,于是就把司棋的事情暂时搁下了。 正巧这一天尤氏来看望凤姐,坐了一会儿后,到园子里又去看望了李纨。正要去探望其他姊妹时,忽然惜春派人来请,尤氏便来到了惜春的房间。惜春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告诉了尤氏,又让人把入画的东西都拿过来给尤氏过目。 尤氏说:“这确实是你哥哥赏给她哥哥的,只是不该私自传递,如今这合法的东西倒像是偷运的私货了。” 于是骂入画 “糊涂透顶,猪油蒙了心”。惜春说:“你们管教不严,反倒骂丫头。这些姊妹当中,唯独我的丫头这么没脸,我以后怎么见人。昨天我一直逼着凤姐姐把她带走,她就是不肯。我想,入画原本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她走,也有道理。我今天正打算把她送过去,嫂子来得正好,赶紧把她带走。不管是打,是杀,还是卖,我一概不管。” 入画听了,又跪下哭着哀求:“我再也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在从小服侍您的情分上,好歹让我和您生死在一起吧。” 尤氏和奶娘等人都很了解情况,都说她 “不过是一时糊涂,下次肯定不敢了。她从小就服侍你,好歹留着她吧”。谁知道惜春虽然年纪小,却天生有一种百折不挠、廉洁孤傲的性格,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觉得丢了自己的面子,咬着牙坚决不肯。还说得十分决绝:“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长大了,连我自己也不方便再去你们那边了。况且最近我常常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我要是再去,恐怕连我也会被编排进去。” 尤氏问:“谁在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好议论的!姑娘是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姑娘既然听到有人议论我们,就该去问问他们。” 惜春冷笑着说:“你这话问我倒合适。我一个姑娘家,本就该躲是非,我反倒去招惹是非,那成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生气,是非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别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都不能相互帮助’,何况你我之间。我只知道保住自己就够了,不管你们的事。从今后,你们有事别连累我。” 尤氏听了,又生气又觉得好笑,便对旁边的众人说:“怪不得人人都说这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我还不信。你们听听她刚才这一番话,没头没脑,不分好歹,也没个轻重。虽说这是小孩子的话,却也能让人寒心。” 众嬷嬷笑着说:“姑娘年纪小,奶奶您自然要多担待些。” 惜春冷笑着说:“我虽然年纪小,但这话可不幼稚。你们不读书,没什么见识,所以都是些糊涂人,看到明白人,反倒说我年纪小不懂事。” 尤氏说:“你是状元、榜眼、探花,是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都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行了吧?” 惜春说:“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吗?可见他们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尤氏笑着说:“你倒好。刚说自己是才子,这一会儿又像个大和尚,说起什么开悟来了。” 惜春说:“我要是不开悟,也舍不得让入画走了。” 尤氏说:“可见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说:“古人也说过‘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你们连累坏了!” 尤氏心里本来就有心病,最怕听到这些话。一听说有人议论,心里已经又羞又恼,只是看在惜春的份上不好发作,忍了大半。如今见惜春又这么说,实在按捺不住,便问惜春:“怎么就连累你了?你的丫头犯错,无缘无故说我,我都忍了半天了,你反倒得寸进尺,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小姐,以后我们就不亲近了,省得连累了小姐的好名声。马上叫人把入画带走!” 说完,便赌气起身走了。惜春说:“你要是真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都清净。” 尤氏也不回应,径直往前面去了。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话说尤氏从惜春那儿赌着气出来,正打算去王夫人那儿。跟着她的老嬷嬷们悄悄地提醒道:“奶奶,先别去上房。刚才甄家来了几个人,还带着些东西,也不知道在办什么机密事儿。奶奶这一去,恐怕不太方便。” 尤氏听了,说道:“昨天听你家老爷说,看邸报上写着甄家犯了罪,现在家产都被抄没了,人也被调进京去治罪。怎么这会儿又有人来了?” 老嬷嬷说:“就是呢。刚来了几个女人,脸色看着不对劲,慌里慌张的,想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尤氏听了,就不往前去了,转身又往李纨这边来。恰好太医刚给李纨诊完脉离开。李纨这几天精神也稍微好了些,靠着被子,倚着枕头,坐在床上,正想找个人来说说闲话。见尤氏进来,神色不像往常那般和蔼可亲,只是呆呆地坐着。李纨便问:“你来了好一会儿了,在别的屋里吃了东西没?怕是饿了吧。” 说着就吩咐素云,让她挑些新鲜点心拿过来。尤氏连忙阻拦道:“不用,不用。你这阵子病着,哪儿有什么新鲜东西。况且我也不饿。” 李纨说:“昨天她姨娘家送来了好茶面子,倒一碗给你尝尝吧。” 说完,就吩咐人去泡茶。 尤氏却出神地想着事儿,一声不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问道:“奶奶,您今天中午还没洗脸呢,这会儿趁着有空,洗一洗怎么样?” 尤氏点了点头。李纨赶忙让素云去拿自己的梳妆盒。素云一边拿来,一边拿出自己的胭脂香粉,笑着说:“我们奶奶就缺这个。奶奶要是不嫌弃脏,这是我的,您将就着用点儿。” 李纨说:“我虽然没有,你也该去姑娘们那儿拿呀。怎么能公然拿出你自己的来。幸好是她,要是别人,还不得恼了。” 尤氏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我每次过来,谁的东西没用过,今天怎么突然又嫌脏了?” 一边说着,一边盘着腿坐在炕沿上。银蝶赶紧上前,帮她卸下腕镯和戒指,又拿了一大块袱子盖在她下身,把衣裳遮严实。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到尤氏跟前,弯腰捧着。 银蝶笑着说:“一个个都没眼力见儿,说一个葫芦就认作一个瓢。奶奶平日里对咱们宽厚,在家里随便点儿也就罢了,你倒得寸进尺,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当着亲戚的面也这么随便。” 尤氏说:“随她去吧,反正洗完就没事了。” 炒豆儿赶忙跪下。尤氏笑着说:“我们家上上下下的人,就会在外面讲些假礼,装装体面,可实际上做出来的事儿,真够瞧的了。” 李纨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知道昨晚的事儿了,便笑着问:“你这话有缘故吧,谁做的事够瞧的了?” 尤氏说:“你还问我!你是不是病得都昏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宝姑娘来了。” 大家忙说快请,这时宝钗已经走进来了。尤氏赶忙擦了擦脸,起身让座,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突然来了,别的姊妹们呢,怎么都没见着?” 宝钗说:“正是呢,我也没见着她们。因为今天我们家老太太身体不舒服,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为时令病症没下得了炕,别的人又靠不住,我今天得回去陪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本来要去回禀老太太、太太,可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先不说了,等老太太好了,我肯定还会进来的,所以来跟大嫂子说一声。” 李纨听了,只是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是看着李纨笑。不一会儿,尤氏洗漱完毕,大家一起吃了面茶。 李纨笑着说:“既然这样,那赶紧派人去给姨妈请安,问问她得的是什么病。我也病着,没法亲自去。好妹妹,你尽管去,我自会派人去你那儿照看屋子。你好歹住个一两天再进来,别让我落埋怨。” 宝钗笑着说:“能落什么埋怨呢,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又没放走贼。依我看,也不用再添人过去,把云丫头请来,你和她住个一两天,不是更省事嘛。” 尤氏问:“史大妹妹去哪儿了?” 宝钗说:“我刚让人去找你们探丫头了,让她俩一起到这儿来,我也跟她们说清楚。” 正说着,果然有人来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大家让座之后,宝钗就说起要出去的事儿。探春说:“挺好的。姨妈病好了,你再来,就算病好了不来,也没关系。” 尤氏笑着说:“这话可真奇怪,怎么还撵起亲戚来了?” 探春冷笑着说:“就是呢,既然有人要撵,那不如我先撵。亲戚关系好,也不一定非得一直住在这里。咱们虽说都是一家子亲骨肉,可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尤氏赶忙笑着说:“我今天是倒了什么霉,怎么偏偏都碰上你们姊妹几个在气头上。” 探春说:“谁让你专挑热乎的时候来呢!” 接着又问:“谁又惹你生气了?” 想了想又说:“惜丫头不会惹你,那会是谁呢?” 尤氏只是含糊地应着。 探春知道她胆小怕事,不肯多说话,便笑着说:“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还没听说过要砍头的,你不用这么畏畏缩缩的。跟你实说了吧,我昨天把王善保家的那老婆子打了,我还担着罪名呢。不过是背地里有人说我闲话,难不成还能再打我一顿?” 宝钗赶忙问为什么打她,探春就把昨晚抄检的事儿,怎么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便也把惜春刚才的事儿说了出来。 探春说:“这是她的性子,太孤僻了,我们谁也拗不过她。” 又告诉她们:“今天一大早,没见有什么动静,打听了一下,说是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怎么样了。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怪她多管闲事。” 尤氏和李纨说:“这倒也是应该的。” 探春冷笑着说:“这种掩饰谁不会,咱们走着瞧就是了。” 尤氏和李纨都默默不语,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估计前头该开饭了,湘云和宝钗就回房收拾衣裳去了。暂且不说她们。 尤氏等人便告别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着甄家为什么获罪,现在家产被抄没,人被调进京治罪之类的事儿。贾母听了,心里正不痛快,恰好看见尤氏她们姊妹来了,便问:“你们从哪儿来的?知道凤姐妯娌俩的病今天怎么样了吗?” 尤氏等人赶忙回答:“今天都好点儿了。” 贾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咱们别管别人家的事儿,还是商量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的事儿要紧。” 王夫人笑着说:“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知道老太太觉得哪儿好,只是园里太空旷,晚上风凉。” 贾母笑着说:“多穿两件衣服怕什么,那儿正是赏月的好地方,怎么能不去呢。” 正说着,早有媳妇丫鬟们把饭桌抬了过来,王夫人、尤氏等人赶忙上前摆放筷子,捧上饭菜。贾母看到自己的几样菜已经摆好,另外还有两大捧盒里装着几样菜,就知道这是各房按照旧规矩另外孝敬的。贾母问道:“都有些什么?前几次我就吩咐过,现在可以把这些规矩免了,你们就是不听。如今可不像以前家大业大的时候了。” 鸳鸯赶忙说:“我说了好几次,他们都不听,我也就算了。” 王夫人笑着说:“不过都是些家常东西。今天我吃斋,没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太爱吃,就挑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贾母笑着说:“这样正好,我正想吃这个呢。” 鸳鸯听了,就把碟子挪到贾母跟前。宝琴一一给大家让了菜,才坐下。贾母就让探春来一起吃。探春也给大家都让了菜,然后和宝琴面对面坐下。待书赶忙去拿了碗来。 鸳鸯又指着那几样菜说:“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是大老爷送过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那碗笋放到桌上。贾母稍微尝了两口,就吩咐:“把那两样让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用天天送,我想吃的时候自然会要。” 媳妇们答应着,仍旧送了回去,暂且不提。 贾母问:“有稀饭吗,吃点儿就行。” 尤氏早就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过来吃了半碗,就吩咐:“把这粥给凤哥儿送去。” 又指着说:“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和宝玉两个吃,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 又对尤氏说:“我吃完了,你就来吃吧。” 尤氏答应着,等贾母漱口、洗手完毕,贾母就下了地,和王夫人说闲话,消食散步。尤氏告了座,准备吃饭。 探春和宝琴也站起来,笑着说:“失陪,失陪。” 尤氏笑着说:“就剩我一个人,对着这么大排场的桌子,还真不习惯。” 贾母笑着说:“鸳鸯、琥珀,你们也趁机来吃点儿,就当是陪客了。” 尤氏笑着说:“好,好,好,我正想说呢。” 贾母笑着说:“看着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最有意思了。” 又指着银蝶说:“这孩子也不错,也来跟你主子一起吃,等你们离开我这儿,再讲规矩。” 尤氏说:“快过来,别装样子了。” 贾母背着手,看着大家,觉得很有趣。 正看着,贾母瞧见伺候添饭的人手里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而尤氏吃的还是白粳米饭,便问道:“你怎么糊涂了,拿这种饭给你奶奶吃。” 那人说:“老太太的饭没了。今天多了一位姑娘吃饭,所以米就不够了。” 鸳鸯说:“如今都像按着头做帽子似的,一点儿富余都没有。” 王夫人赶忙解释道:“这一两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上来。这几种细米就更难得了,所以都是按照吃的人数发的,就怕一时短缺,买的又不合口味。” 贾母笑着说:“这可真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鸳鸯说:“既然这样,你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不就行了,就这么笨。” 尤氏笑着说:“我这碗就够了,不用去拿。” 鸳鸯说:“你够了,我还不够吃呢。” 底下的媳妇们听了,这才赶忙去拿饭。过了一会儿,王夫人也去吃饭了,这边尤氏就一直陪着贾母说话,逗她开心。 到了晚上起更的时候,贾母说:“天黑了,你回去吧。” 尤氏这才告辞出来。走到大门前,上了车,银蝶坐在车沿上。众媳妇放下帘子,就带着小丫头们先径直走到那边大门口等着。因为宁荣二府的大门离得很近,平常来往也不用太讲究,况且晚上来回的次数更多,所以老嬷嬷带着小丫头,没走几步就到了。两边大门上的人都站在东西街口,早早地把行人拦住。尤氏的大车也不用牲口拉,只用七八个小厮拉着车环、推着车轮,轻轻地就把车推过了这边的台阶。于是众小厮退到狮子雕像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了车,然后搀扶着尤氏下来。 大小七八个灯笼将四周照得十分明亮。尤氏看到两边狮子旁停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道这是来赌博的人乘坐的,于是对银蝶等人说:“你们看,坐车来的就有这么多,骑马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马肯定都拴在马圈里,我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们的爹娘挣了多少钱,让他们如此肆意玩乐。” 说着,就已经来到了厅上。 贾蓉的妻子带着家中的媳妇丫鬟们,都拿着蜡烛出来迎接。尤氏笑着说:“平日里我总想偷偷看看他们,一直没机会。今天倒巧了,就顺便从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瞧瞧。” 众媳妇答应着,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又有一个人先悄悄去通知服侍的小厮们,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于是尤氏一行人轻手轻脚地来到窗下,只听到里面有人相互夸赞、嬉笑的声音不断,可也夹杂着不少抱怨、责骂的话语。 原来,贾珍近来因为居丧,不能随意游玩、放纵,也没法欣赏歌舞娱乐消遣。无聊到了极点,就想出了一个解闷的法子。白天以练习射箭为借口,邀请了各世家的子弟以及一些富贵亲友来比试射箭。他还说:“白白地胡乱射箭,终究没什么好处,不但技艺无法提高,还会把姿势弄丑了,必须定个惩罚规则,赌点东西,大家才有努力的心思。” 因此,在天香楼下的箭道里设了箭靶,大家都约定每天早饭后过来射靶。 贾珍不想出面组织,就让贾蓉来做东。来的这些人都是世袭的公子,家境富裕,又都正年轻,正是热衷于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于是大家商定,每天轮流做晚饭的东道主,因为每天来射箭,不好意思只让贾蓉一人破费。就这样,天天杀猪宰羊,烹鹅杀鸭,场面热闹得如同临潼斗宝一般,每个人都想炫耀自家的好厨师和拿手菜肴。不到半个月,贾赦、贾政听说了这件事,不明就里,反而觉得这才是正事,认为既然文的方面耽误了,武事就应该好好练习,何况他们本就属于武将荫袭的家族。于是两处都让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在饭后过来跟着贾珍练习射箭,之后才允许回去。 但贾珍的心思并不在射箭上,过了一两天,就逐渐以休息手臂、养精蓄锐为借口,晚上玩玩骨牌,赌个酒局什么的,后来赌注慢慢变成了钱财。到了现在三四月的时候,赌博的风气已经远远超过了射箭,大家公然玩起了纸牌、掷骰子,设局开场,彻夜赌博。家里的下人借此也都有了些额外收入,自然巴不得如此,所以赌博之风越来越盛,外面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最近,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特别喜欢赌博,所以也参与其中。还有薛蟠,他向来最爱送钱给人,遇到这种事自然十分高兴。这邢德全虽然是邢夫人的亲弟弟,但为人处世的方式却和她大不相同。邢德全只知道喝酒赌钱、寻欢作乐,花钱大手大脚,对人没有心眼,喜欢喝酒的人他就乐意结交,不喝酒的他就不去亲近,无论主仆上下,他都一视同仁,没有贵贱之分,因此大家都叫他 “傻大舅”。薛蟠则是早就出了名的 “呆大爷”。今天两人凑到一起,都喜欢玩 “抢新快” 这种爽快的赌博方式,于是又约了另外两家,在外间的炕上玩起了 “抢新快”。 另外还有几家在屋子中间的大桌子上玩公番。里间则有一些比较文雅的人,在玩骨牌、打天九。在这里服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成年男子是不能到这里来的,所以尤氏才能偷偷地到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容貌清秀的小厮负责斟酒,打扮得十分精致。今天薛蟠输了一局,正没好气,幸好掷第二局时,算下来不但翻本还赢了,顿时来了兴致。贾珍说:“先停一停,吃点东西再接着玩。” 接着问另外两处的情况。里间打天九的人已经结算好账目,等着吃饭。玩公番的还没结束,不肯停下来吃饭。于是大家也顾不上一起,先摆下一大桌酒菜,贾珍陪着一部分人先吃,让贾蓉稍后陪另外一批人。 薛蟠兴致高昂,搂着一个小厮喝酒,又让人把酒拿去敬邢傻舅。邢傻舅输了钱,心情不佳,喝了两碗酒就有了醉意,埋怨那两个小厮只巴结赢家,不理会输家,于是骂道:“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趋炎附势。平日里大家天天在一起,谁的好处你们没沾过,只不过我这一会儿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区别对待了。难道以后就再也不求着我们办事了!” 众人见他喝醉了,连忙说:“确实是这样,他们的做法太不应该了。” 接着喝令小厮:“快敬酒赔罪。” 两个小厮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连忙都跪下敬酒,说道:“我们这种人,师父教的就是不论远近亲疏,只看谁当时有钱有势就去讨好;就算是活佛神仙,一旦没了钱势,也不许去理会。况且我们年纪小,又干这一行,求舅太爷您体谅我们,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说着,就举着酒杯,屈膝跪下。 邢大舅心里虽然已经消了气,但还故意装作生气不理他们。众人又劝道:“这孩子说的是实话。老舅您向来怜香惜玉,今天怎么反倒这样了呢?您要是不喝这酒,他们两个怎么敢起来。” 邢大舅实在忍不住了,才说道:“要不是大家说情,我才不理他们。” 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有人斟上一碗酒。邢大舅被酒勾起了往事,借着醉意说出了心里话,他拍着桌子对贾珍感叹道:“也难怪他们把钱看得那么重。多少出身世家的人,一提到‘钱势’二字,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老外甥,昨天我和你那边的伯母闹别扭,你知道吗?” 贾珍说:“没听说过。” 邢大舅叹着气说:“就为了钱这混账东西。钱这东西,太厉害了!” 贾珍深知他和邢夫人关系不好,邢夫人总是嫌弃他,他心里有不少怨言,于是劝道:“老舅,您也太不节制了。要是您一直这么花钱,有多少钱也不够您花的。” 邢大舅说:“老外甥,你不了解我们邢家的情况。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世事。我们姊妹三个,只有你伯母年纪大些,先出了阁,家里的一份家私都被她把持着带到了贾家。如今二姐姐也出了阁,但她家日子过得很艰难,三姐姐还在家里,家里的一应开销都由这里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算来要钱,要的也不是你们贾府的钱,我们邢家的家私也够我花了。可无奈就是拿不到手,所以我有冤无处诉啊。” 贾珍见他酒后絮絮叨叨,担心被别人听见不好,连忙找话岔开。 外面的尤氏等人听得清清楚楚,她悄悄地对银蝶笑着说:“你听见了吗?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在抱怨她呢。亲兄弟都这么说,也难怪其他人了。” 正想再听下去的时候,玩公番的人也停下来要吃饭了。其中一个人问道:“刚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没听清楚,快给我们讲讲,让我们评评理。” 邢德全见有人问,就把两个小厮不理会输家、只讨好赢家的事情说了一遍。一个年轻的纨绔子弟说:“这么说,确实该生气,怪不得舅太爷发火。我问问你们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钱,但也只是输了银子,又没输掉别的什么,你们怎么就不理他了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大笑起来,连邢德全都笑得把饭喷了一地。尤氏在外面悄悄地啐了一口,骂道:“听听,这群没廉耻的家伙,才喝了点酒,就胡说八道起来了。再喝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说着,就进去卸妆休息了。到了四更天的时候,贾珍才散了局,到佩凤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禀报说西瓜、月饼都准备好了,只等分配送人。贾珍吩咐佩凤说:“你请你奶奶看着去送吧,我还有别的事。” 佩凤答应着去了,回来告诉了尤氏。尤氏只好一一安排人把东西送出去。不一会儿,佩凤又来说:“老爷问奶奶,今天出不出门?说咱们家正在守孝,明天十五不能过节,今天晚上倒是可以应个景,吃点西瓜、月饼,喝点酒。” 尤氏说:“我不太想出远门。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也病倒了,我再不过去,就更没人照应了。况且也没时间,应什么景啊。” 佩凤说:“老爷说了,今天已经推辞了众人的邀约,要到十六才会出门,无论如何都要请奶奶去吃酒。” 尤氏笑着说:“请我,我可没钱回请。” 佩凤笑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笑着说:“老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去吃,让奶奶好歹早点回来,还让我跟着奶奶一起去。” 尤氏说:“这样的话,早饭吃什么?快点吃了,我好早点走。” 佩凤说:“老爷说早饭在外面吃,请奶奶自己安排。” 尤氏问道:“今天外面都有谁?” 佩凤说:“听说外面有两个从南京新来的人,不知道具体是谁。” 说话间,贾蓉的妻子梳妆好了来见尤氏。过了一会儿,饭摆好了,尤氏在上座,贾蓉的妻子在下座陪着,婆媳二人吃完了饭。尤氏换了衣服,又回到荣府,到晚上才回去。 果然,贾珍让人煮了一口猪,烤了一只羊,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和数不清的果品,在会芳园的丛绿堂中,孔雀屏风展开,芙蓉褥子铺设好,带着妻子姬妾,先吃饭后饮酒,开怀畅饮,赏月作乐。到了一更天的时候,真是风清月朗,天地间如同洒满了银辉。贾珍想要行酒令,尤氏就让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在下面依次坐下,猜枚划拳,喝了一会儿酒。贾珍有了几分醉意,兴致越发高涨,让人取来一竿紫竹箫,让佩凤吹箫,文花唱歌。文花嗓音清脆,歌声婉转,让人听得如痴如醉。唱完之后又继续行令。 到了将近三更的时候,贾珍已经有了八分醉意。大家正添衣喝茶,换杯再饮的时候,忽然听到那边墙下传来一阵长叹声。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都吓得心惊胆战。贾珍连忙大声喝问:“谁在那里?” 连问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尤氏说:“说不定是墙外边家里的人。” 贾珍说:“胡说。这墙四周都没有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挨着祠堂,怎么会有人。”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一阵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翻过墙去了。恍惚间还听到祠堂内有门扇开合的声音。只觉得阴气森森,比刚才更加寒冷,月色也变得惨淡,不像之前那么明亮了。众人都吓得毛发直立。贾珍的酒已经吓醒了一半,只是比别人稍微镇定一些,心里也十分害怕,顿时没了兴致。勉强又坐了一会儿,就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正是十五日,贾珍带领众子侄打开祠堂,举行初一、十五的祭祀之礼。他仔细查看祠堂内,一切都照旧,并没有什么怪异的迹象。贾珍心想可能是自己喝醉了产生的错觉,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祭祀完毕,仍然关上祠堂门,看着锁好。 贾珍夫妻到了晚饭时间才前往荣府。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闲聊,正陪着贾母说笑打趣。贾琏、宝玉、贾环、贾兰都在地上恭敬地站着。贾珍来了之后,依次向众人行礼见过。寒暄了几句,贾母让他坐下,贾珍便在靠近门口的小凳子上侧身坐下,身姿端正。贾母笑着问道:“这两天你宝兄弟练箭练得怎么样了?” 贾珍赶忙站起身笑着回答:“进步可大了,不但射箭的姿势漂亮,而且拉弓的力气也大了不少。” 贾母说:“这就够了,别太逞强,小心用力过度伤着自己。” 贾珍连声称 “是”。贾母又说:“你昨天送来的月饼味道不错;西瓜看着挺好,打开吃起来却一般。” 贾珍笑着说:“月饼是新请的一个专门做点心的厨子做的,我尝了觉得确实好,才敢拿来孝敬您。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道今年怎么就不太好了。” 贾政说:“大概是今年雨水太多的缘故。” 贾母笑着说:“这会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咱们去上香吧。” 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膀,带着众人一起往园子走去。 此时,园子的正门已经全部大开,门口挂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的月台上焚烧着斗香,烛光摇曳,案几上摆放着西瓜、月饼以及各种果品。邢夫人等一众女眷都已经在里面等候许久。现场月光皎洁,灯火辉煌,香烟袅袅,氛围热闹得难以形容。地上铺着拜毯和锦褥。贾母洗净手,上了香,拜祭完毕,其他人也都依次拜过。贾母说:“赏月还是在山上最好。” 于是让人到山脊上的大厅去布置。众人听了,赶忙去那里张罗。贾母先在嘉荫堂中喝茶稍作休息,顺便聊些家常。 不一会儿,有人来禀报:“都准备好了。” 贾母这才让人搀扶着往山上走去。王夫人等人说:“怕石头上有青苔,路滑,还是坐竹椅上去吧。” 贾母说:“每天都有人打扫,而且路很平坦宽阔,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贾赦、贾政等人在前头引路,又有两个老婆子拿着两把羊角灯笼,鸳鸯、琥珀、尤氏等人在旁边贴身搀扶,邢夫人等人在后面跟着,一行人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没走一百多步,就到了山的峰脊上,这里就是那座敞厅。因为地处山的最高处,所以名叫凸碧山庄。在厅前的平台上摆好了桌椅,还用一架大围屏隔成了两间。所有桌椅都是圆形的,取团圆之意。上面正中间贾母坐下,左边依次是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依次是贾政、宝玉、贾环、贾兰,众人围成一圈坐下。只坐了半面,下面还有半面空着。 贾母笑着说:“平常倒不觉得人少,今天一看,咱们家的人还是太少了,没什么热闹的氛围。想想当年过节的时候,到了今晚,男女老少三四十个人,那才叫热闹。今天这样,实在是太少了。本想再叫几个人来,可他们都有父母,要回家过节,不方便来。现在把姑娘们叫过来,让她们坐在那边吧。” 于是让人到围屏后面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了出来。贾琏、宝玉等人都站起身,先让姊妹们坐下,然后才在下方依次就座。 贾母让人折了一枝桂花,让一个媳妇在围屏后面击鼓传花。花传到谁手里,谁就要喝一杯酒,还要罚说一个笑话。于是从贾母开始,依次传给贾赦等人。鼓声传了两圈,正好在贾政手中停下,贾政只好喝了酒。众姊妹兄弟都悄悄地你扯我一下,我捏你一把,脸上带着笑,都等着听贾政会说什么笑话。 贾政见贾母心情好,也想逗她开心。刚要开口,贾母又笑着说:“要是说得不好笑,还要罚。” 贾政笑着说:“只有一个笑话,要是不好笑,也只能认罚了。” 接着讲道: “有一家人,有个人特别怕老婆。” 才说了一句,大家就都笑了。因为从来没听贾政说过笑话,所以觉得新鲜。贾母笑着说:“这肯定是个好笑话。” 贾政笑着说:“要是好,老太太就多喝一杯。” 贾母笑着说:“那当然。” 贾政接着说: “这个怕老婆的人平时从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天是八月十五,他到街上买东西,遇到了几个朋友,被他们死活拉到家里去喝酒。没想到喝醉了,就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天才醒,心里后悔极了,只好回家赔罪。他老婆正在洗脚,说:‘既然这样,你替我把脚舔干净,我就饶了你。’这男人没办法,只好去舔,结果忍不住恶心,差点吐了。他老婆生气了,要打他,说:‘你怎么这么不老实!’吓得他男人赶紧跪下求饶,说:‘不是奶奶的脚脏。是因为昨晚喝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所以今天胃里反酸。’” 这话把贾母和众人都逗笑了。贾政赶忙斟了一杯酒,敬给贾母。贾母笑着说:“既然这样,快让人拿烧酒来,别让你们太为难。”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于是又开始击鼓传花,从贾政开始传,巧的是,花传到宝玉手里时,鼓声停了。宝玉因为贾政在场,本来就紧张不安,现在花又偏偏在自己手里,心想:“要是说笑话,万一说得不好,又要说我没口才,连个笑话都讲不好,更别说别的了,这可不行。要是说得好,又要说我正经事不会,就会耍嘴皮子,也不行。还不如不说。” 于是起身推辞说:“我不会说笑话,能不能换个别的惩罚。” 贾政说:“既然这样,就以‘秋’字为题,即景作一首诗。要是写得好,就赏你;要是不好,明天有你好看的。” 贾母忙说:“好好的行令,怎么又要作诗?” 贾政说:“他能行。” 贾母听了,说:“既然这样,那就作吧。” 让人取来了纸笔,贾政说:“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之类堆砌的字眼,要有自己的新意,看看你这几年的才思长进了没有。” 宝玉听了,觉得正合自己心意,立刻想了四句,写在纸上,呈给贾政看,诗句是:…… 贾政看了,点点头,没说话。贾母见这情形,知道诗写得还不错,便问:“怎么样?” 贾政为了让贾母高兴,就说:“难为他了。只是不肯好好念书,诗句还是不够文雅。” 贾母说:“这就不错了。他才多大,难道一定要他成为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他才会更用心。” 贾政说:“正是。” 于是回头让一个老嬷嬷出去,吩咐书房里的小厮:“把我从海南带回来的扇子拿两把给他。” 宝玉连忙拜谢,然后回到座位继续行令。 这时,贾兰见宝玉得到了奖励,也坐不住了,他离开座位,也作了一首诗,递给贾政看,上面写道:…… 贾政看了,喜出望外,便把诗讲给贾母听,贾母也十分欢喜,连忙让贾政赏赐贾兰。于是大家回到座位,继续行令。 这次花停在了贾赦手里,贾赦只好喝了酒,说笑话。他讲道: “有一家人,儿子特别孝顺。偏偏母亲生病了,到处求医都治不好,就请了一个会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不懂脉理,只说是心火,用针灸的办法,扎一扎就好了。儿子着急了,问:‘心脏见铁就会死,怎么能针灸呢?’婆子说:‘不用针心脏,只针肋条就行。’儿子又问:‘肋条离心脏那么远,怎么能治好呢?’婆子说:‘没关系,你不知道天下父母心,大多都是偏心的吗。’”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贾母也只好喝了半杯酒,过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也得让这个婆子扎一扎,说不定病就好了。” 贾赦听了,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冒失,让贾母起了疑心,赶忙起身笑着给贾母敬酒,又用别的话岔开话题。贾母也不好再提,接着行令。 没想到这次花传到了贾环手里。贾环最近读书有些进步,和宝玉一样,不喜欢循规蹈矩,平时也喜欢看些诗词,尤其对那些新奇古怪、关于仙鬼的诗词感兴趣。现在看到宝玉作诗受奖,他也跃跃欲试,只是当着贾政的面,不敢贸然表现。现在花正好在他手里,便也要了纸笔,立刻写了一首绝句给贾政。贾政看了,也觉得有些意外,只是诗句里始终带着不喜欢读书的意思,心里不高兴,说:“果然是兄弟俩。说话口气都不正派,将来肯定都不会守规矩,都是没出息的货。古人有‘二难’,你们两个也可以称作‘二难’了。不过你们这‘难’字,得当作难以管教的‘难’字来讲才合适。哥哥公然把自己当成温飞卿,现在弟弟又觉得自己是曹唐再世了。” 这话把贾赦等人都逗笑了。 贾赦要过诗看了一遍,连声叫好,说:“依我看,这诗很有骨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本来就不像那些贫寒人家,非要‘雪窗荧火’,苦读诗书,等到有一天考中科举,才扬眉吐气。咱们家的子弟读些书,比别人明白些,能做官的时候自然就能做官。何必费那么大功夫,反倒读成书呆子。所以我喜欢他这首诗,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 说着回头吩咐人去把自己的许多玩物拿来赏赐给贾环。又拍着贾环的头,笑着说:“以后就这么做,这才像咱们家的子弟,将来这世袭的前程,肯定跑不了你继承。” 贾政听了,赶忙劝说:“他不过是随便写写,怎么就说到以后的事了。” 说完便斟上酒,又行了一会儿令。贾母说:“你们先去吧。外面肯定还有相公们等着,可别怠慢了他们。况且都二更天了,你们散了,让我和姑娘们再乐一会儿,我也该歇着了。” 贾赦等人听了,这才停止行令,大家又一起敬了贾母一杯酒,然后带着子侄们出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着贾珍等人散去,暂且不提。且说贾母这边,让人把围屏撤掉,将两桌并成一桌。众媳妇重新擦桌子、整理水果,更换酒杯、洗净筷子,重新布置一番。贾母等人都添了衣裳,洗漱之后喝了茶,这才又重新入座,围坐在一起。贾母一看,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座中,知道她们回家团圆赏月去了,况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生病,少了这四个人,顿时觉得冷清了许多。 贾母笑着说:“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索性把姨太太请过来一起赏月,那时候可热闹了。可忽然又想起你老爷,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相聚,大家又都没了兴致。等到今年你老爷回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却又不方便请她们娘儿们来说笑。况且她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不能撇下家人跑到咱们这儿来。偏偏凤丫头又病了,要是有她在,一个人说说笑笑,能顶得上十个人。可见天下的事,总难十全十美。” 说完,不禁长叹一声,便让人拿大杯子来斟热酒。 王夫人笑着说:“今天母子能够团圆,比往年有趣多了。往年娘儿们虽然多,但终究不像今年这样,自家骨肉都在,多好啊。” 贾母笑着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高兴拿大杯喝酒。你们也都换成大杯吧。” 邢夫人等人只好换上大杯。因为夜深了,身体疲惫,又不胜酒力,众人难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致正高,大家只得陪着饮酒。 贾母又让人把毛毯铺在台阶上,吩咐把月饼、西瓜、果品之类的都搬到下面去,让丫头媳妇们也都围坐在一起赏月。贾母见月亮升到了天空正中,比刚才更加明亮可爱,便说:“这么好的月色,不能不听听笛子。” 于是让人把戏班子里的女孩子叫过来。贾母说:“音乐太多了,反而没了雅致,只让吹笛子的在远处吹就够了。” 说完,那吹笛子的刚要去吹奏,只见跟着邢夫人的媳妇走到邢夫人面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什么事?” 那媳妇回禀说:“刚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 贾母听了,连忙让两个婆子赶紧去看看,又让邢夫人快去。 邢夫人于是告辞起身。贾母又说:“珍哥媳妇也趁着这个机会回家去吧,我也要睡了。” 尤氏笑着说:“我今天不回去了,一定要陪老祖宗玩一整夜。” 贾母笑着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今晚不团圆团圆,怎么能因为我耽搁了呢。” 尤氏红了脸,笑着说:“老祖宗把我们说得太那个了。我们虽然年轻,但也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了,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还没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倒也没什么,哪有自己去团圆的道理。” 贾母听了,笑着说:“这话在理,我倒是忘了孝期未满。可怜你公公已经去世两年多了,是我疏忽了,该罚我一大杯。既然这样,你就别送了,留下来陪我吧。你让蓉儿媳妇去送送,她就顺便回去吧。” 尤氏照做了。贾蓉的妻子答应着,送邢夫人出门,一起到了大门,各自上车回家,暂且不提。 这边贾母继续带着众人赏了一会儿桂花,然后又入席,让人换上暖酒。大家正说着闲话,突然,只听那边桂花树下,传来呜呜咽咽、悠悠扬扬的笛声。在这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的夜晚,笛声令人心中的烦恼顿时消散,所有忧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众人都神情严肃,端正地坐着,静静地欣赏。听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笛声才停下来,大家纷纷称赞。 于是又斟上暖酒。贾母笑着问:“果然好听吧?” 众人笑着说:“实在好听。我们也没想到能这么好听,多亏老太太带领,让我们也能开阔一下心胸。” 贾母说:“这还不够好,要选那曲谱节奏更慢的来吹,才更好听。” 说着,便把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的瓜仁油松穰月饼,又让人斟了一大杯热酒,送给吹笛的人,让他慢慢吃了,再细细地吹一套曲子来。媳妇们答应着去了。 刚送过去,只见刚才去看望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肿起了一块,现在已经调了药,疼痛减轻了些,没什么大碍。” 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了。总有人说我偏心,我反倒这样。” 于是就把刚才贾赦说的笑话讲给王夫人、尤氏等人听。王夫人等人笑着劝慰道:“这不过是大家酒后说笑,不小心说错了,哪敢说老太太您呢。老太太您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这时,鸳鸯拿着软巾兜和大斗篷过来,说:“夜深了,恐怕露水下来,风吹着头,得添上这个。坐了这么久,也该歇着了。” 贾母说:“偏今天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喝醉了不成,我偏要坐到天亮!” 于是让人再斟酒。一边戴上兜巾,披上斗篷,大家陪着又喝了一会儿酒,说些笑话。只听桂花树荫里,又传来呜呜咽咽、袅袅悠悠的一缕笛音,这次的笛声比刚才更加凄凉。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夜静月明,笛声又如此悲怨,贾母年事已高,又喝了酒,听了这笛声,不禁触景生情,忍不住落下泪来。众人此时也都不禁感到一阵凄凉寂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贾母伤感了,这才连忙转身,赔着笑脸,想办法解释。又让人换了暖酒,并且让笛声停了下来。 尤氏笑着说:“我也学了一个笑话,说给老太太解解闷。” 贾母勉强笑着说:“那太好了,快说来我听听。” 尤氏说道:“有一家人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有一只眼睛,二儿子只有一只耳朵,三儿子只有一个鼻孔,四儿子倒是五官齐全,偏偏又是个哑巴。” 刚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经双眼朦胧,像是要睡着了。尤氏便停了下来,赶忙和王夫人轻轻地叫醒贾母。贾母睁开眼睛笑着说:“我不困,只是闭闭眼养养神。你们接着说,我听着呢。” 王夫人等人笑着说:“已经四更天了,风露也大,老太太您该休息了。明天再赏十六的月亮,也不辜负这月色。” 贾母说:“哪就四更了?” 王夫人笑着说:“真的已经四更了,姑娘们熬不住,都去睡了。” 贾母听了,仔细看了看,果然大家都散了,只有探春还在。贾母笑着说:“也罢。你们也熬不了夜,况且身体弱的弱,生病的生病,都去了倒也省心。只是苦了三丫头,还在这儿等着。你也去吧,我们散了。” 说着,便起身,喝了一口清茶,早有预备好的竹椅小轿,贾母披着斗篷坐上去,两个婆子抬起来,众人簇拥着出了园子,暂且不提。 这边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细茶杯,到处找都没找到,便问众人:“肯定是谁不小心打碎了。要是扔在什么地方了,告诉我,我拿碎片去交差,也好有个证明,不然又要说被偷了。” 众人都说:“没打碎,说不定是跟着姑娘的人打碎的,也有可能。你仔细想想,或者问问她们。” 这话提醒了管东西的媳妇,她笑着说:“对了,我记得有一回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问她。” 说着便去找翠缕,刚走下甬路,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 翠缕便问:“老太太散了,你知道我们姑娘去哪儿了吗?” 那媳妇说:“我还来问你们那个茶杯去哪儿了,你们倒来问我要姑娘。” 翠缕笑着说:“我给姑娘倒茶,一转眼的工夫,姑娘就不见了。” 那媳妇说:“太太刚才说大家都睡觉去了。说不定你们姑娘去哪儿玩了,你还不知道呢。” 翠缕和紫鹃说:“姑娘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就去睡觉的,说不定是去哪儿走走了。现在老太太散了,我们赶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找到了姑娘,你的茶杯自然也就有了。你明天一早再找,也不着急。” 那媳妇笑着说:“只要有下落就不着急了,明天我就找你要。” 说完便回去,继续清查收捡东西。这边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那边去了,暂且不提。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没有去睡觉。只因黛玉看到贾府中这么多人赏月,贾母还感叹人少,不像当年热闹,又提到宝钗姊妹回家和母女弟兄赏月之类的话,不禁触景生情,独自走到栏杆边,垂泪伤感。宝玉近来因为晴雯病情严重,无心做其他事,王夫人再三让他去睡觉,他便去了。探春又因为近日家里的事烦恼,没有心思游玩。虽然有迎春、惜春二人,但她们平时和黛玉关系不太融洽。所以只剩下湘云一个人来安慰黛玉,湘云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这样自寻烦恼。我和你一样,可我就不像你这么心胸狭窄。何况你身体又不好,还不懂得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平日里姊妹们天天亲亲热热的,早就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起赏月,还要起诗社,大家联句,可到了今天,就扔下咱们,自己去赏月了。诗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玩得自在。你知道宋太祖说过的话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不做诗,咱们两个来联句,明天好好羞羞他们。” 黛玉见她这么劝慰自己,也不好辜负她的兴致,便笑着说:“你看这里人声嘈杂的,哪有什么作诗的兴致。” 湘云笑着说:“在这山上赏月虽然好,但终究比不上在水边赏月有趣。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边,山坳里靠近水的地方有个地方叫凹晶馆。可以看出,当年建造这园子的人很有学问。这山的高处,叫凸碧;山的低洼靠近水的地方,就叫凹晶。这‘凸’‘凹’两个字,历来用的人很少。现在直接用来做轩馆的名字,更显得新鲜,不落俗套。可以看出,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都是特意为赏月而建造的。喜欢山高月小意境的,就来这里;喜欢皓月清波景色的,就去那里。只是这两个字,一般人念成‘洼’‘拱’两个音,就显得俗气了,不太常用。只有陆放翁用过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评他俗气,这不是很可笑吗。” 林黛玉说:“也不只是陆放翁用过,古人中用的人多着呢。像江淹的《青苔赋》,东方朔的《神异经》,甚至《画记》里记载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只是现在的人不知道,把它们误当成俗字用了。跟你说实话吧,这两个字还是我起的呢。那年考宝玉,他起了几处名字,有的被采纳了,有的被删改了,还有的没起。后来我们大家把那些没有名字的地方也都起了名字,注明了出处,写了房屋的位置,一起拿进去给大姐姐看。她又拿出来,让舅舅看。谁知舅舅很喜欢,还说:‘早知道这样,那天就该让他姊妹们一起起名字,那才有趣呢。’所以凡是我起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改,全都用上了。现在咱们就去凹晶馆看看吧。” 说着,黛玉和湘云二人便一同走下山坡。刚一转弯,就到了池边,池沿上有一排竹栏杆相连,一直通向藕香榭那边。这几间屋子位于山的怀抱之中,是凸碧山庄的附属建筑,因地势低洼且靠近水边,所以匾额上写着 “凹晶溪馆”。这里房屋不多,而且又矮又小,只有两个老婆子在这里值夜。今天打听到凸碧山庄那边的人在忙活,与她们无关,这两个老婆子便拿了月饼、果品以及犒赏的酒食,吃喝得醉饱之后,早早地熄了灯睡觉去了。 黛玉和湘云见屋里熄了灯,湘云笑着说:“她们睡了倒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靠近水边赏月,怎么样?” 于是二人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了下来。只见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池中倒映着一轮水月,上下交相辉映,仿佛置身于水晶宫殿、鲛人房室之中。微风轻轻拂过,池面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心境纯净。湘云笑着说:“要是这会儿能坐上船喝酒,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是在我家遇到这样的情景,我肯定立刻就上船了。” 黛玉笑着说:“古人说得好,‘事若求全何所乐’。依我看,现在这样也挺好,何必非要坐船呢。” 湘云笑着说:“这就是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嘛。也难怪那些老人家说的没错。贫穷人家总以为富贵人家事事都能称心如意,要是跟他们说其实也不能事事遂心,他们肯定不会相信;非得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明白。就像咱们两个,虽然父母不在了,但好歹也生活在富贵之家,可你我却有许多不如意的事。” 黛玉笑着说:“不光是你我不能事事顺心,就连老太太、太太,还有宝玉、探丫头等人,不管事情大小,有没有道理,也都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道理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你我还是寄人篱下的人呢!” 湘云听了,担心黛玉又要伤感起来,连忙说:“别说这些闲话了,咱们还是来联诗吧。” 正说着,悠扬的笛韵飘了过来。黛玉笑着说:“今天老太太、太太高兴,这笛子吹得真有意思,倒给咱们增添了不少兴致。咱们俩都喜欢五言诗,那就还是作五言排律吧。” 湘云问:“用什么韵呢?” 黛玉笑着说:“咱们来数这栏杆的直棍,从这头数到那头。数到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要是有十六根,那就从‘一先’韵开始。这办法新鲜吧?” 湘云笑着说:“这倒挺别致的。” 于是二人站起身,从栏杆的这一头开始数,一直数到另一头,总共只有十三根。湘云说:“偏偏又是‘十三元’韵。这个韵字少,作排律恐怕不好押韵,不太容易呢。没办法,你先起一句吧。” 黛玉笑着说:“正好试试咱们俩谁更强,只是没有纸笔来记录。” 湘云说:“没关系,明天再写。咱们这点儿聪明才智还是有的。” 黛玉说:“我先用一句现成的俗语起个头吧。” 于是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想,接道: 清游拟上元。 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着对道: 匝地管弦繁。 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着说:“你这句‘几处狂飞盏’还挺有意思的。我可得好好对上一句。” 想了一会儿,笑着说: 谁家不启轩。 轻寒风剪剪, 黛玉说:“你对的这句比我的好。不过下面这句又说得太通俗了,得再用点儿心思,把意境往上提一提才好。” 湘云说:“诗的篇幅长,韵又难押,也得循序渐进,慢慢铺陈才是。就算有好的句子,也先留着后面用。” 黛玉笑着说:“要是到后面没有好句子,看你羞不羞。” 接着联道: 良夜景暄暄。 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着说:“这句不太好,你这是自己编的吧,拿俗事来为难我。” 黛玉笑着说:“我说你读书少吧。吃饼可是有典故的,你去看看《唐书》《唐志》再来跟我说。” 湘云笑着说:“这可难不倒我,我也有了。” 于是联道: 分瓜笑绿媛。 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着说:“分瓜这个说法,可真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湘云笑着说:“明天咱们一起查查,看看我说的有没有根据,这会儿先别耽误时间。” 黛玉笑着说:“话虽如此,可下一句也不太好,没必要又用‘玉桂’‘金兰’这些词来凑数。” 接着联道: 色健茂金萱。 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着说:“‘金萱’这两个字可便宜你了,省了不少力气。这么现成的韵让你得了,不过也没必要替他们歌功颂德。而且你这下一句也有点敷衍了。” 黛玉笑着说:“你要是不说‘玉桂’,我难道硬要对个‘金萱’吗?总得再铺陈些华丽的辞藻,才符合眼前的实景啊。” 湘云只好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 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着说:“下一句不错,只是不太好对。” 想了想,对道: 射覆听三宣。 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着说:“‘三宣’这个词有意思,把俗事变得文雅了。不过下一句又说到骰子了。” 没办法,接着联道: 传花鼓滥喧。 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着说:“对得挺好。可下一句又有点随意了,总是拿些风花雪月的词来应付。” 湘云说:“毕竟还没怎么提到月亮呢,也得稍微点一下题,才不算跑题。” 黛玉说:“先暂且这样,明天再仔细斟酌。” 接着联道: 素彩接乾坤。 赏罚无宾主, 湘云说:“老是说他们干什么,不如说说咱们自己。” 于是联道: 吟诗序仲昆。 构思时倚槛, 黛玉说:“这一句可以算是写咱们自己了。” 接着联道: 拟景或依门。 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差不多到时候了。” 接着联道: 更残乐已谖。 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到这时候,可就知道一句比一句难了。” 接着联道: 空剩雪霜痕。 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着说:“这一句怎么押韵呢,让我想想。” 站起身来,背着手,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有了,幸好想出一个字来,差点就输了。” 接着联道: 庭烟敛夕棔。 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忍不住也站起身来叫好,说:“你这个鬼灵精,果然留了个好句子。这时候才说出‘棔’字,亏你想得出来。” 湘云说:“幸好昨天看历朝文选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字,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树,还想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说这就是现在俗名叫明开夜合的树。我不太相信,到底还是查了一下,果然没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东西还真多。” 黛玉笑着说:“‘棔’字用在这儿确实很恰当,挺好的。只是‘秋湍’这一句,你可真能想。就这一句,其他的都得靠边站。我也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恐怕很难比得上你这一句了。” 想了一会儿,说: 风叶聚云根。 宝婺情孤洁, 湘云说:“这对得也还不错。只是下一句你又有点随意了,好在是借景抒情,不是单纯用‘宝婺’来凑数。” 接着联道: 银蟾气吐吞。 药经灵兔捣, 黛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过了半天,才缓缓念道: 人向广寒奔。 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着月亮,点了点头,联道: 乘槎待帝孙。 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着说:“你又用比喻了。” 接着联道: 晦朔魄空存。 壶漏声将涸, 湘云刚要联下一句,黛玉指着池中黑影,对湘云说:“你看那河里,怎么好像有个人在黑影里走动,难道是个鬼?” 湘云笑着说:“你又疑神疑鬼了。我可不怕鬼,看我打它一下。” 说着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池中扔去,只听 “扑通” 一声,水面溅起水花,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随后又聚拢了好几次。这时,只听那黑影里 “嘎” 的一声,飞起一只白鹤,径直往藕香榭那边飞去了。黛玉笑着说:“原来是它,我一下子没想到,倒吓了一跳。” 湘云笑着说:“这只鹤来得真有趣,倒帮了我的忙。” 接着联道: 窗灯焰已昏。 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是叫好,又是跺脚,说:“不得了,这只鹤可真是帮了她的大忙!这一句比‘秋湍’那句更妙,叫我怎么对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以相对,况且‘寒塘渡鹤’写得多么自然、现成,又有景,还很新鲜,我都想搁笔不写了。” 湘云笑着说:“咱们再仔细想想,肯定能对上,实在不行,留到明天再联句也可以。” 黛玉只是望着天空,没有理她,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着说:“你别得意,我也有了,你听听。” 于是对道: 冷月葬诗魂。 湘云拍手称赞道:“果然对得好极了!非这一句不能对上。好一个‘葬诗魂’!” 接着又叹了口气说:“诗句固然新奇,只是太消沉悲伤了些。你现在还病着,不该写出这么清冷奇特、诡异的句子。” 黛玉笑着说:“不这样,怎么能压倒你呢。下一句我还没想好,心思都花在这一句上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栏杆外的山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笑着说:“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没必要再往下联了,要是后面还是这样的风格,反而显不出这两句的妙处,倒显得堆砌、牵强了。” 二人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妙玉。 二人都很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妙玉笑着说:“我听见你们在赏月,笛子又吹得那么好听,就出来欣赏这清澈的池水和皎洁的明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忽然听见你们两个在联诗,觉得清雅极了,所以就停下来听。只是刚才我听到的这几句诗,虽然很好,但过于颓丧凄凉了。这也和人的气数有关,所以我就出来制止你们。现在老太太她们都已经早早散了,园子里的人想必都已经睡熟了,你们的丫头还不知道在哪里找你们呢。你们不觉得冷吗?快跟我来,到我那里去喝杯茶,说不定天就要亮了。” 黛玉笑着说:“谁知道都这个时候了。” 于是三人一同来到栊翠庵。只见佛龛里的灯火还亮着,炉中的香也还没有燃尽。几个老嬷嬷都已经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低着头打瞌睡。妙玉把她叫醒,让她去煮茶。忽然听到敲门声,小丫鬟连忙去开门,原来是紫鹃、翠缕和几个老嬷嬷来找黛玉和湘云。她们进来看到三人正在喝茶,都笑着说:“可算找到你们了,整个园子都找遍了,连姨太太那里都找过了。刚才到山坡底下的小亭子里找,正好那里值夜的人刚睡醒。我们问他们,他们说,刚才亭子外面的棚下有两个人在说话,后来又多了一个人,还听见说大家要到庵里来。我们就知道是在这儿了。” 妙玉连忙让小丫鬟带她们到那边去坐着休息、喝茶。自己则取来笔砚纸墨,让黛玉和湘云把刚才联的诗念出来,然后从头写了下来。 黛玉见妙玉今天心情格外好,便笑着说:“我从来没见你这么高兴过。要不是看你这么开心,我都不敢贸然请教。你看看我们刚才联的诗,能给些指点吗?要是实在不堪入目,就干脆烧了;要是还有修改的余地,就请你帮忙改改。” 妙玉笑着说:“我可不敢随便评论。你们已经联了二十二韵了。我觉得你们的警句都已经出来了,要是再接着往下联,恐怕后面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我倒是想接着往下写,又怕写得不好,坏了你们的诗。” 黛玉从来没见过妙玉作诗,如今见她兴致这么高,连忙说:“要是真能这样,我们的诗就算原本不好,有你帮忙,也能增色不少。” 妙玉说:“现在收尾,还是应该回归到事情的本来面目。要是一味地抛开真情实事,去搜罗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来失了咱们闺阁女子的风格,二来也和题目没什么关系了。” 黛玉和湘云都觉得她说得很对。 于是妙玉提起笔,一挥而就,把写好的诗递给她们二人,说:“别见笑。依我看,必须这样写,才能把诗的意境翻转过来,虽然前面有一些凄凉悲伤的句子,也没什么妨碍了。” 二人接过诗一看,只见妙玉续写的内容是: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后面还写着:《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和湘云二人看了,都赞不绝口,说:“可见我们平日里真是舍近求远。眼前就有这样的诗仙,我们却天天只知道在书本上琢磨。” 妙玉笑着说:“明天再仔细润色一下。这会儿估计天也快亮了,还是得休息休息才行。” 黛玉和湘云听了,便起身告辞,带着丫鬟往外走。妙玉把她们送到门外,看着她们走远了,才关上门回到庵里,暂且不提。 这边翠缕对湘云说:“大奶奶那边还有人等着咱们回去睡觉呢。现在咱们是回那边,还是去哪儿呢?” 湘云笑着说:“你顺路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先睡吧。我要是这会儿回去,难免会惊动病人,不如去林姑娘那儿闹她半夜。” 说着,大家就来到了潇湘馆,里面已经有一半人睡着了。二人进去后,开始卸妆宽衣,洗漱完毕,才上床准备休息。紫鹃放下纱帐,吹灭灯,关上门出去了。 谁知道湘云有认床的毛病,虽然躺在枕头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人,今天又错过了困意,自然也睡不着。两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黛玉问道:“你怎么还没睡着?” 湘云微笑着说:“我认床,而且刚才走了走,这会儿没了困意,只能躺着了。你怎么也睡不着?” 黛玉叹了口气说:“我睡不着可不是今天才这样,大概一年当中,总共也就只有十个晚上能睡个好觉。” 湘云说:“这都是你身体不好的缘故,所以……”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经过去,凤姐的病情比之前有所减轻,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但也能够出入走动了。于是王夫人依旧让大夫每日来给凤姐诊脉、开药方,大夫又开了个丸药方子,用来配制调经养荣丸,这药方里需要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让人去取人参,找了半天,只在小匣子里翻出几枝簪子粗细的人参。王夫人看了,觉得品质不好,便让再去找找,结果又找出一大包人参须末。 王夫人有些着急,说道:“用不着的时候,偏有这些;真要用了,却怎么也找不着。我平日里就说让你们把东西清查一下,归拢到一处,你们就是不听,随手乱放。你们不知道这人参的珍贵,真要用起来,花多少钱买来的都比不上它呢。” 彩云说道:“估计是没有了,就只剩下这些。上次那边的太太来要了些,太太您都给她了。” 王夫人说:“不可能,你再仔细找找。” 彩云只好又去翻找,这次拿了几包药材过来,说:“我们不认识这些,太太您自己看看吧。除了这些,就真的没有了。” 王夫人打开一看,也都不记得是什么药了,里面一根人参都没有。于是王夫人一边派人去问凤姐那里有没有人参,一边等回话。凤姐让人来说:“我这儿只有些参膏和芦须。虽然有几枝人参,但也不是上好的,每天煎药还得用呢。” 王夫人听了,没办法,只好到邢夫人那里去询问。邢夫人说:“因为上次没有了,才到你们这边来找,早就用完了。” 王夫人实在没办法,只好亲自去问贾母。贾母连忙让鸳鸯把以前剩下的人参拿出来,一看,还有一大包,里面的人参都有手指头粗细。贾母让人称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后,把人参交给周瑞家的,让小厮给医生家送去,又吩咐把那几包认不出的药材也一并带过去,让医生辨认清楚,分别做好标记。 不一会儿,周瑞家的又拿着药材回来了,说:“这几包药材都已经包好,并且标上名字了。只是这一包人参,虽然是上好的品种,如今就算花三十倍的价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了,只是年代太久远了。这人参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不管原本多么好,只要过了一百年,就会自己变成灰。现在这包人参虽然还没变成灰,但已经像腐朽的木头一样,没有药效了。太太,您把这包人参收起来吧,不管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这样更好。” 王夫人听了,低头沉思了半天,才说:“这可怎么办呢,只好去买二两来用了。” 她也没心思再看那些药材,只是吩咐:“都收起来吧。” 然后对周瑞家的说:“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挑好的买二两回来。要是老太太问起,你们就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人参,别的就不用多说了。” 周瑞家的正要出去,宝钗正好在场,她笑着说:“姨娘,您先等一下。如今外面卖的人参都不太好。就算有一整枝的,他们也会截成两三段,再镶嵌上芦泡、须枝,混在一起卖,根本分不清好坏。我们家的铺子经常和参行有交易,我现在回去跟我妈说一声,让哥哥找个伙计去和参行商量,让他们挑二两没加工过的原枝好参。咱们多花点银子也没关系,能买到好的就行。” 王夫人笑着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这样更好。” 于是宝钗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我已经派人去了,晚上就会有回信。明天一早去配药也来得及。” 王夫人听了很高兴,说道:“真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家有好东西的时候,不知道给了别人多少。轮到自己用了,反倒要四处求人。” 说完,长叹一声。宝钗笑着说:“这人参虽然贵重,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味药,原本就应该用来帮助众人。咱们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家不一样,不会把好东西珍藏起来,舍不得用。” 王夫人点头说:“你说得太对了。” 宝钗走后,王夫人见屋里没有别人,就把周瑞家的叫来,询问前几天园子里搜检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结果。周瑞家的之前已经和凤姐等人商量好了,便毫无隐瞒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王夫人。 王夫人听了,既惊讶又生气,但也感到为难。她想到司棋是迎春房里的人,属于那边邢夫人的手下,只好让人去回禀邢夫人。周瑞家的说:“前几天那边太太责怪王善保家的多管闲事,还打了她几个嘴巴子。现在王善保家的装病在家,不肯出面。况且司棋是她的外孙女,她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只能装作忘了,等时间久了,事情平息了再说。咱们现在过去回禀,恐怕她又要多心,觉得咱们多事。倒不如直接把司棋带过去,连同赃物一起给那边太太看,大不了打一顿,再把司棋配人,然后再给姑娘另选个丫头,这样不是更省事吗?要是咱们只去通报一声,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说‘既然这样,你太太就该处理,还来说什么’,反而耽误了事情。万一那丫头趁机寻了短见,就更不好了。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人都有偷懒的时候,万一有个疏忽,出了什么乱子就麻烦了。” 王夫人想了想,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先赶紧把这件事处理了,再收拾咱们家那些不安分的人。” 周瑞家的听了,叫上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对迎春说:“太太们说了,司棋年纪大了,这几天她娘来求太太,太太已经把她赏给她娘,让她出去配人了。今天就叫她走,另外挑个好的来伺候姑娘。” 说着,就催司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迎春听了,眼中含泪,似乎有些不舍。因为前一天夜里,她已经从别的丫鬟那里悄悄听说了原因,虽然和司棋相处了好几年,感情深厚,但这件事关乎家风,也实在没有办法。司棋之前也求过迎春,满心指望迎春能拼死保住她,可迎春向来言语迟缓,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根本做不了主。 司棋见此情形,知道自己难以幸免,哭着说:“姑娘好狠心啊!哄了我这两天,如今怎么连一句话都不说?” 周瑞家的等人说:“你还指望姑娘留你不成?就算留下你,你在园子里也没法见人了。听我们一句劝,赶紧收起这副样子,悄悄地走,这样大家都还能保住面子。” 迎春含泪说:“我知道你犯了大错,要是我还拼命为你求情留下你,那岂不是连我也跟着完了。你看入画,也是好几年的人了,说走不也得走。想来这园子里,凡是大些的丫鬟,恐怕都要被打发走。依我说,早晚都有分别的时候,你就各自去吧。” 周瑞家的道:“还是姑娘明白事理。明天还有要打发走的人呢,你放心吧。” 司棋没办法,只好含泪给迎春磕头,和其他姊妹告别。她又凑到迎春耳边说:“姑娘,不管怎样,要是打听到我受了罪,你好歹替我说个情,咱们主仆一场啊!” 迎春也含泪答应:“你放心吧。”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着司棋出了院门,又让两个婆子把司棋的东西都拿着。没走几步,只见绣桔从后面追了过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别,这个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司棋接过绢包,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又和绣桔哭了一会儿。周瑞家的不耐烦了,不停地催促,两人这才分开。 司棋又哭着哀求道:“婶子大娘们,求你们好歹行个方便,让我在这儿歇一歇,我想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个别,咱们这几年也算相处得不错。” 周瑞家的等人都各自有事要忙,做这些事本就是不得已,况且她们平时就很讨厌司棋等人的傲慢,哪里有时间听她啰嗦。周瑞家的冷笑着说:“我劝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做呢。谁和你是一家人啊,还辞什么别,她们不笑话你就不错了。你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难道还能不走不成!听我的,赶紧走。” 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前走,一直带着司棋往后角门走去。司棋无奈,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跟着走了。 可巧这时宝玉从外面进来,一看见他们带着司棋出去,后面还抱着些东西,就料到司棋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宝玉之前听说了上夜的事情,又因为晴雯的病从那天起加重了,他仔细问晴雯,晴雯又不肯说原因。前几天看到入画被赶走,如今又看到司棋也要走,他心里难受得像丢了魂魄一样。宝玉急忙拦住他们,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周瑞家的等人都知道宝玉平时的行为,又怕他啰嗦耽误事情,便笑着说:“这和你没关系,赶紧去念书吧。” 宝玉笑着说:“好姐姐们,先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了,一刻都不能耽搁,你能有什么事。我们只听太太的话,别的可管不了那么多。” 司棋看到宝玉,连忙拉住他哭着说:“他们做不了主,你好歹去求求太太。” 宝玉也不禁伤心起来,含泪说:“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大错,晴雯病了,如今你又要走。大家都要走了,这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不耐烦地对司棋说:“你现在可不是小姐身边的红人了,要是不听话,我可就不客气了。别以为以前姑娘护着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越说你还越不走了。现在和小爷们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就往外走。 宝玉又担心他们去告状,气得直瞪着他们。等他们走远了,宝玉指着他们的背影恨恨地说:“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一嫁了人,沾染了男人的习性,就变得这么糊涂,比男人还可恶!” 守园门的婆子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问道:“照你这么说,所有的女孩儿都是好的,所有的女人都是坏的了?” 宝玉点头说:“没错,没错!” 婆子们笑着说:“还有句话我们不明白,想问你一下。” 她们刚要开口,只见几个老婆子跑过来,急忙说道:“你们小心着点儿,都赶紧传齐了人伺候着。这会儿太太亲自到园子里来查人了,说不定还会查到咱们这儿呢。太太还吩咐,赶紧把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叫来,在这儿等着领走他妹妹。” 说着,又笑着说:“阿弥陀佛!今天可算是老天开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送走了,大家也能清净些了。” 宝玉一听说王夫人亲自来清查,就料到晴雯也保不住了,立刻飞快地往怡红院跑去,所以后面婆子们那些幸灾乐祸的话,他根本没听到。 宝玉跑到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王夫人坐在屋里,一脸怒容,看到宝玉也不理他。晴雯已经四五天没吃东西了,气息微弱,现在被从炕上拉了下来,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两个女人架着她往外走。王夫人吩咐,只许把晴雯的贴身衣服带走,其他好衣服都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王夫人又命令把这里所有的丫头都叫过来,一个个仔细查看。原来,王夫人那天生气之后,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倒了晴雯,还有些和园子里的人关系不好的,也趁机说了些坏话。王夫人都记在了心里。因为过节期间不方便处理,所以忍了两天,今天特意亲自来查看这些丫头。一来是为了处理晴雯的事,二来是因为有人以宝玉为由,说他长大了,已经懂事了,都是屋里的丫头们没教好,把他带坏了。这件事比晴雯的事更严重,所以王夫人从袭人开始,一直到最小的做粗活的小丫头,每个人都亲自看了一遍。 王夫人问道:“谁和宝玉是同一天生日?” 众人都不敢吭声,一个老嬷嬷指着说:“这个叫蕙香,又叫四儿的,和宝玉是同一天生日。” 王夫人仔细打量了四儿一番,虽然四儿的容貌比不上晴雯一半,却也有几分清秀。看她的言行举止,透着股机灵劲儿,而且打扮得也与众不同。王夫人冷笑着说:“这也是个不知羞耻的。她背地里说,同一天生日的就是夫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你以为我住得远,什么都不知道。可你知道吗,我虽然不常来,可我的心思耳目时刻都在这儿。我就这么一个宝玉,难道能白白放心让你们勾引坏了!” 四儿听王夫人说出她平日里和宝玉私下说的话,不禁涨红了脸,低下头默默流泪。王夫人立刻让人把四儿的家人叫来,领她出去配人。 王夫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 老嬷嬷们便把芳官指了出来。王夫人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都不安分!上次放你们走,你们又懒得出园子,那就该安分守己才对。可你却在这里兴风作浪,教唆宝玉胡作非为。” 芳官笑着辩解道:“我可没教唆什么。” 王夫人冷笑道:“你还嘴硬。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去皇陵的时候,是谁教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的?幸亏那丫头命短死了,不然进了园子,你们又要结党营私,祸害这园子。你连你干娘都欺负,更何况别人!” 于是大声喝道:“叫她干娘来把她领走,就赏她到外面自己找个女婿去吧。把她的东西都给她。” 又吩咐,凡是上年姑娘们分到的唱戏的女孩子,一概不许留在园子里,都让她们的干娘带出去,自行许配嫁人。这话一传出,那些干娘都感恩不尽,纷纷约好一起来给王夫人磕头,领人回去。 王夫人又在屋里到处搜查宝玉的东西。凡是稍微看着眼生的东西,都命令收的收,卷的卷,让人拿到自己房里去了。王夫人说:“这样才干净,省得别人说闲话。” 接着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都给我小心着!往后再有一点出格的事,我可绝不轻饶。我让人查看过了,今年不适合搬家,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都给我搬出园子,我也落个清净。” 说完,茶也没喝,就带着众人到别处去查看其他人了。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宝玉,原本以为王夫人只是来搜检一下,没什么大事,没想到王夫人竟如此大发雷霆。被责怪的事情都是平日里的私下言语,一字不差,宝玉知道这事肯定挽回不了了。他心里难受得恨不得一死了之,但王夫人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只能一直跟着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令道:“回去好好念书,小心明天我问你。我可是已经发狠了。” 宝玉听她这么说,才转身回来,一路上心里盘算着:“是谁这么多嘴?这里的事也没人知道,怎么全都被说出来了。” 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屋,只见袭人在那里掉眼泪。又想到失去了自己最看重的人,宝玉心里难过极了,便倒在床上也哭了起来。 袭人知道,宝玉心里别的事还能忍受,唯独晴雯的事是他最在意的,于是推推他,劝道:“哭也没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多了,她回家去,正好能安心调养几天。你要是真舍不得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求老太太,慢慢地把她叫回来也不难。太太只是偶然信了别人的坏话,一时气头上才这样。” 宝玉哭着说:“我到底不知道晴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就是嫌她长得太漂亮,举止难免有些轻佻。在太太看来,像她这样的美人肯定不安分,所以才讨厌她,像我们这样粗笨的倒还好。” 宝玉道:“这也就罢了。可咱们私下说的话,怎么也被知道了?又没有外人传出去,这可真奇怪。” 袭人道:“你有时候高兴起来,就不管有没有人在场,什么忌讳的话都往外说。我也给你使过眼色,递过暗号,可还是被别人知道了,你自己反倒没察觉。” 宝玉道:“怎么别人的过错太太都知道,单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毛病呢?” 袭人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低下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笑着说:“是啊。要说我们也有玩笑开得没分寸的时候,怎么太太就忘了呢?想来是还有别的事,等处理完了再来处置我们,也说不定。” 宝玉笑道:“你可是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麝月和秋纹又是你调教出来的,怎么会有该罚的莽撞之处!只是芳官年纪还小,太伶俐了些,难免倚仗着自己的本事压人,招人讨厌。四儿是我耽误了她,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天,把她叫上来做些精细活儿,占了别人的位置,才有了今天这事。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就在老太太屋里,虽然她长得比别人出众,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就是她性情直爽,说话尖刻些,可到底也没得罪过你们。想来是她长得太好了,反倒被这美貌误了事。” 说完,又哭了起来。 袭人仔细琢磨宝玉这番话,感觉他似乎在怀疑自己,便不好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说:“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也查不出是谁说的,白哭一场也没什么用。还是养足精神,等老太太高兴的时候,跟她说明白,再把晴雯要回来才是正理。” 宝玉冷笑道:“你别虚情假意地安慰我了。等太太平息了怒火,再看情况去要晴雯,可她的病等得及吗?她从小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委屈。我了解她的性格,有时候还会冲撞她。她这一去,就好比一盆刚抽出嫩苗的兰花被送到了猪圈里。况且她还重病在身,心里又憋了一肚子气。她又没有亲爹亲娘,只有一个整天醉醺醺的姑舅哥哥。她去了那边,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习惯,哪里还能等得了几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说着,越发伤心起来。 袭人笑道:“你这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稍微过分点的话,你就说是不吉利,现在你却好好地咒她,这就合适了?她就算比别人娇贵些,也不至于这样吧。” 宝玉道:“不是我胡乱咒她,今年春天就有征兆了。” 袭人忙问是什么征兆。宝玉道:“台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无缘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要有怪事发生,果然应在了她身上。” 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道:“我本来不想说,可实在憋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了。这种话,哪像是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么能和人扯到一起呢?要不是婆婆妈妈的,真就成呆子了。” 宝玉叹道:“你们哪里懂,不只是草木,天下万物都是有情有理的,和人一样,遇到知己,就会有灵验。往大了说,孔子庙前的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些都是堂堂正正,随着人的正气而生,千古不朽的东西。世道乱的时候就枯萎,世道太平的时候就繁荣,千百年来,枯了又生有好几次。这难道不是预兆?往小了说,杨太真沉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草,不也都有灵验。所以这海棠花也是因为它所对应的人要亡故,所以才先死了半边。” 袭人听了宝玉这番痴话,觉得又可笑,又可叹,便笑着说:“你这话可真让我生气。晴雯算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还拿这些正人君子来作比!还有,就算她好,也超不过我的地位。就说这海棠,也该先比我,还轮不到她。难不成是我要死了。” 宝玉听了,急忙捂住她的嘴,劝道:“你这是何苦!一个还没弄清楚,你又这样。算了,别再提这事了,别弄得走了三个,又搭上一个。” 袭人听了,心里暗自高兴,想道:“要是不这样,你也没法罢休。” 宝玉接着说:“从现在起,别再提她们了,就当她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以前也有过死人的事,我也没怎么样,道理是一样的。现在说眼下的,倒是把她的东西,瞒着上头,别让下面的人发现,悄悄地让人给她送出去。再有咱们平时积攒的钱,拿几吊出去给她养病,也算是你们姊妹一场的情分。” 袭人听了,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们,把我们想得太没情义了。这话还用你说,我已经把她平日里所有的衣裳和各种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那儿。现在白天人多眼杂,怕惹出事来,等晚上,悄悄地让宋妈给她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她吧。” 宝玉听了,感激不已。袭人笑道:“我早就出了名的贤惠,连这点好名声还不会赚吗!” 宝玉听她这么说,赶忙赔着笑脸安抚了她一会儿。晚上,果然悄悄地让宋妈把东西和钱给晴雯送了过去。 宝玉稳住了其他人,便找了个机会,独自从后角门出去,央求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看看。一开始,这老婆子说什么都不肯,只说怕被人知道了,“要是回了太太,我还怎么吃饭!” 无奈宝玉死活哀求,还答应给她些钱,这老婆子才带着他去了。 这晴雯当年是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那时晴雯才十岁,还没留头发。因为她经常跟着赖嬷嬷进府,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欢。所以赖嬷嬷就把她孝敬给了贾母使唤,后来才到了宝玉房里。晴雯进府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家乡和父母了,只知道有个姑舅哥哥,擅长屠宰,也流落在外,所以又求赖家把他姑舅哥哥买进来,在府里做工糊口。 赖家的见晴雯虽然到了贾母跟前,聪明伶俐,嘴尖性子急,却还不忘旧情,便又把她姑舅哥哥买了进来,还把家里的一个女孩子许配给了他。成了家之后,谁知道她姑舅哥哥一旦日子安稳了,就忘了当年流落的日子,整天只顾着喝酒,也不顾家。偏偏又娶了个多情漂亮的妻子,那妻子见他不顾家,又不懂男女之事,只知道一味地喝酒,便不免有美人配庸夫的感叹,心中充满了寂寞。又见他度量大,没有嫉妒之心,这媳妇便放纵起来,在宅子里到处勾搭人,上上下下竟然有一半人都和她有过交往。要是问她夫妻二人姓甚名谁,就是上回贾琏见过的多浑虫和灯姑娘。 如今晴雯唯一的亲戚,便是这姑舅哥哥一家,所以被撵出来后就住在这里。此时,多浑虫外出了,灯姑娘吃完饭也串门去了,只剩下晴雯一个人,在外间的房里艰难地趴着。 宝玉让那婆子在院门口望风,自己轻轻掀起草帘走进来。一进屋,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铺就的土炕上,好在被褥还是以前用的那些。宝玉心里一阵难受,一时间不知所措,走上前,含着泪,轻轻伸手拉住晴雯,小声唤了她两声。 这阵子,晴雯又着了风,再加上哥嫂说了不少难听的话,病情愈发严重,咳嗽了一整天,才刚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她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是宝玉,又惊又喜,心中满是悲伤与痛苦,急忙一把紧紧攥住宝玉的手。哽咽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半句话:“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紧接着便咳嗽个不停。宝玉也只能陪着她一起哽咽。 晴雯说道:“阿弥陀佛,你来得正好,倒半碗茶给我喝。渴了大半天,喊个人都没人应。” 宝玉听了,连忙擦去眼泪问道:“茶在哪里?” 晴雯说:“就在那炉台上。” 宝玉一看,炉台上有个黑沙吊子,可一点儿都不像茶壶。他只好到桌上拿了个碗,那碗又大又粗糙,根本不像个茶碗,还没拿到手,就先闻到一股油腻和腥膻的味道。宝玉没办法,拿过来先用清水洗了两遍,又用开水烫了烫,这才提起沙壶倒了半碗。再看那茶水,颜色绛红,根本不像样。晴雯靠在枕头上说:“快给我喝一口,这就是茶了。哪能跟咱们在府里喝的茶比!” 宝玉听了,先自己尝了尝,茶水没有一丝清香,也没有茶味,只有一股苦涩,勉强能算得上是茶罢了。尝完后,才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像得了甘露一样,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宝玉心里暗自想道:“平常喝的都是好茶,她还有不满意的地方;今天这茶如此,可见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还有‘饭饱弄粥’,还真是有道理。” 一边想着,一边流着泪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没人,快告诉我。” 晴雯抽抽噎噎地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挨一天算一天,我知道横竖也就这三五天的光景了,就要去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死也不甘心:我虽说长得比别人好看些,但从来没有用私情勾引过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是狐狸精!我实在不服气。如今我已经担了这虚名,临死之前,不是我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有别的打算。没想到我一片痴心,还以为大家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凭空生出这等事,我有冤都没处诉。” 说完又哭了起来。 宝玉拉着晴雯的手,只觉得她的手瘦得像枯柴一样,手腕上还戴着四个银镯子,便哭着说:“先把这个卸下来吧,等你好了再戴上。” 说着就帮她卸下来,塞到了枕头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不容易长到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得短不少。” 晴雯擦了擦眼泪,伸手拿过剪刀,把左手上两根葱管一样的指甲齐根铰了下来;又伸手到被子里,把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来,连同指甲一起递给宝玉,说:“这个你收着,以后看到就像看到我一样。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给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独自躺着,就好像还在怡红院一样。按理说不该这样,但我担了这虚名,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宝玉听了,赶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把晴雯的指甲小心藏好。晴雯又哭着说:“你回去他们要是问,别撒谎,就说是我的。既然担了虚名,索性就这样,也不过如此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晴雯的嫂子笑嘻嘻地掀开门帘走进来,说道:“好呀,你们俩的话,我都听见了。” 又对宝玉说:“你一个主子,跑到下人房里来干什么?看我年轻漂亮,是来调戏我吗?” 宝玉听了,吓得连忙赔着笑脸央求道:“好姐姐,千万别大声嚷嚷。她服侍我一场,我私下里来看看她。” 灯姑娘便一把拉着宝玉进了里间,笑着说:“你不想让我嚷嚷也容易,只要依我一件事。” 说着,就坐在炕沿上,不过并没有做出不当举动。 宝玉哪里见过这阵仗,心里突突直跳,急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怕,赶忙说道:“好姐姐,别闹。” 灯姑娘眼神带着笑意,说道:“呸!整天听人说你在风月场里很会周旋,怎么今天反倒害羞起来了。” 宝玉红着脸说:“姐姐快放手,有话咱们好好说。外面有老妈妈,被听到了算怎么回事。” 灯姑娘笑着说:“我早就进来了,让那婆子去园门口等着了。我盼星星盼月亮,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虽说早就听说过你,可百闻不如一见,空长了一副好模样,却像个没药性的炮仗,只能做做样子,还比我害羞。可见别人说的话,真不能全信。就比如说刚才我们姑娘下来,我还以为你们平日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进来后在窗下仔细听,屋里就你们俩,要是真有那些事,怎么会不提起,没想到你们俩竟规规矩矩的。看来这天下冤枉人的事还真不少。既然这样,你放心。以后你尽管来,我不会再为难你。” 宝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整理好衣服央求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她两天。我现在得走了。” 说完便走出来,又跟晴雯告别。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但也不得不分开。晴雯知道宝玉处境为难,就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看他,宝玉这才离开。宝玉本想去芳官、四儿那里,可天色已晚,他出来这么久,担心府里的人找不到他,又怕惹出什么事,只好先回园子,打算明天再做打算。于是他来到后角门,正好小厮抱着铺盖,里面的嬷嬷们正在清点人数,要是再晚一步,角门就要关上了。 宝玉进了园子,庆幸没人发现。回到自己房里,他告诉袭人说自己去薛姨妈家了,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到了铺床的时候,袭人不得不问今晚怎么睡。宝玉说:“怎么睡都行。” 原来这一两年间,因为王夫人看重袭人,她越发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在没人的地方,或者晚上的时候,她不再和宝玉亲昵,和小时候相比,反而疏远了许多。况且,虽然没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但所有针线活,以及宝玉和其他小丫头们的出入银钱、衣物什物等琐事,也十分繁杂;再加上袭人有吐血的旧病,虽说已经好了,但每次因为劳累或者受了风寒,咳嗽时就会带血,所以近来晚上她都不跟宝玉同房。宝玉晚上经常醒来,而且胆子特别小,每次醒来都要叫人。因为晴雯睡觉警醒,动作又轻,所以晚上所有茶水、起坐、呼唤的事情,都交给她一个人负责,所以宝玉外床一直是晴雯睡。如今晴雯走了,袭人不得不问,毕竟晚上的事比白天更重要。宝玉既然说怎么睡都行,袭人只好按照以前的惯例,把自己的铺盖又搬到床外。 宝玉发了一整晚的呆。等催着他躺下,袭人等人也都睡下后,只听见宝玉在枕头上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翻来覆去,一直到三更过后,才渐渐安稳了些,有了轻微的鼾声。袭人这才放下心,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就听到宝玉喊 “晴雯”。袭人赶忙睁开眼睛,连声回应,问他要做什么。原来是宝玉想喝茶。袭人急忙下床,在盆里蘸湿了手,从暖壶里倒了半盏茶,给宝玉喝了。宝玉喝完茶,笑着说:“我最近叫她叫习惯了,都忘了是你。” 袭人笑着说:“她刚到咱们这儿的时候,你睡觉做梦还直喊我呢,半年后才改过来。我知道晴雯虽然人走了,但这两个字恐怕你是忘不了的。” 说完,两人又躺下了。 宝玉又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时辰,到五更天的时候才刚睡着,恍惚间看见晴雯像往常一样从外面走进来,笑着对宝玉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从此就要和你们分别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宝玉急忙呼喊,这一喊又把袭人给叫醒了。袭人还以为宝玉叫顺口了,乱叫一气,却见宝玉哭着说:“晴雯死了。” 袭人笑着说:“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就知道瞎闹,被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宝玉哪里肯听,恨不得天一亮就派人去打听消息。 天亮的时候,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就等在那里,叫开前角门,传达王夫人的话:“马上叫醒宝玉,让他赶紧洗脸,换好衣裳过来。因为今天有人请老爷去赏桂花,老爷因为喜欢他前几天作的诗,所以要带他们一起去。这都是太太说的,一个字都别传错了。你们赶紧跑去告诉他,立刻催他过来,老爷在上房等着他一起吃面茶呢。环哥儿已经来了。快跑,快跑。再派一个人去叫兰哥儿,也这么说。” 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边扣着衣扣,一边去开门。这边早有两三个人一边扣着衣服,一边分头去传话了。 袭人听到有人敲院门,就知道有事,急忙一边让人去问,一边自己起身。听到这话后,赶忙让人舀来洗脸水,催着宝玉起床洗漱,自己则去拿衣服。她想着宝玉要跟贾政出门,就没拿出那些特别出色、崭新的衣服鞋子,只挑了些中等成色的。宝玉此时也没办法,只能匆匆忙忙地赶过去。果然,贾政正在那里喝茶,心情十分愉悦。宝玉赶忙行了早晨请安的礼节。贾环和贾兰二人也都和宝玉见了面。贾政让他们坐下喝茶,然后对贾环和贾兰说:“宝玉读书不如你们两个,但论起做诗联句的才情,你们都比不上他。今天去了那边,免不了要让你们做诗,宝玉你要听吩咐,帮衬他们两个。” 王夫人等人从来没听过贾政这样评价宝玉,真是意外之喜。 过了一会儿,贾政父子三人就出门了。王夫人正打算去贾母那边,这时芳官等三个人的干娘过来回禀说:“芳官自从前几天承蒙太太恩典,被打发出去后,就像疯了似的,茶也不喝,饭也不吃,还拉着藕官和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的,非要剪了头发去当尼姑。我还以为小孩子家刚出去不习惯,过两天就好了。没想到他们闹得越来越凶,打骂都不怕。实在没办法,所以来求太太,要么就依了他们去当尼姑,要么教训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儿,我们实在没这福气管他们了。” 王夫人听了说:“胡说!哪能由着他们乱来,佛门也是能随便进的!每个人打一顿,看他们还闹不闹!” 当时正值八月十五,各庙都有上供的习俗,庙里的尼姑也会来送供品的尖儿。王夫人在八月十五的时候,把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信留下来住了两天,到今天还没回去。她们听到这个消息,巴不得再多拐两个女孩子回去干活使唤,于是都对王夫人说:“咱们府上到底是善良人家。因为太太您乐善好施,所以感召得这些小姑娘都这样。虽说佛门不是轻易能进的,但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发愿,原本就是要度化一切众生,不管是鸡还是狗,无奈世人执迷不悟。如果真有善根能醒悟,就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书上记载,虎狼蛇虫得道的例子也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没了父母,家乡又远,她们享受过富贵,又想到从小命苦,身处这复杂的环境,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所以想苦海回头,一心出家修行来世,这也是她们的志向。太太可不要限制了这份善念。” 王夫人原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一开始听她们说要限制芳官等人的想法,不愿意让她们随心所欲,是觉得芳官她们不过是些小孩子,一时不顺心才有这样的念头,又担心她们将来受不了佛门的清苦,反而会获罪。现在听这两个尼姑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而且最近家里事情又多,邢夫人还派人来说,明天要接迎春回家住两天,准备让人家相看;还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的亲事,王夫人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管这些小事。听了这话,便笑着回答:“你们俩既然这么说,那把她们带回去做徒弟怎么样?” 两个尼姑听了,念了一声佛说:“善哉!善哉!要是这样,那您老人家可是积了大德了。” 说完,便行礼叩谢。 王夫人说:“既然这样,你们去问问她们。如果她们真心愿意,就上来当着我的面拜了师父去吧。” 这三个干娘听了,出去把芳官她们三个人带了进来。王夫人再三询问,她们三个主意已定,于是向两个尼姑叩了头,又拜别了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心意坚决,知道强求不得,反而觉得伤心可怜,赶忙让人拿了些东西赏给她们,又送了两个尼姑一些礼物。从此,芳官跟着水月庵的智通,蕊官和藕官跟着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出家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话说两个尼姑带着芳官等人离开后,王夫人便前往贾母处请安。见贾母心情不错,王夫人便趁机说道:“宝玉屋里有个叫晴雯的丫头,如今也长大了,而且这一年来,病就没断过。我常看她比别人格外调皮,还偷懒。前几天又病倒了十几天,找大夫来看,说是得了女儿痨,所以我赶紧把她打发走了。要是她病好了,也不用再让她进府,直接赏给她家里,许配人家算了。还有那几个学唱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把她们放走了。一来她们会唱戏,说话没轻没重,什么都敢乱说,女孩儿们听了可怎么好?二来她们唱了这么久戏,白白放走她们,也是应该的。况且丫头太多了,要是觉得不够用,再挑几个也一样。” 贾母听了,点头说道:“这倒是在理,我也正这么想呢。可我看晴雯那丫头挺不错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原本觉得,这些丫头在模样、伶俐劲儿、言谈和针线活上,大多都比不上她,将来也就她能好好伺候宝玉。没想到竟变了。” 王夫人笑着说:“老太太挑的人原本没错。只是她没那个命,才得了这病。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而且有本事的人,难免会有些任性。老太太您什么没经历过呀。三年前我就开始留意这件事了。一开始看中了晴雯,我便留了心。冷眼观察,她各方面虽说比别人强,可就是不太稳重。要说稳重懂大礼,那袭人是第一。虽说娶妻要贤、纳妾求美,但还是性情温和、举止稳重的更好些。袭人模样虽说比晴雯稍差一点,但放在房里,也算是一等一、二等里拔尖的了。况且她行事大方,心地实在,这几年,从来没顺着宝玉淘气过。凡是宝玉特别胡闹的事,她只有拼命劝阻的份儿。因此我考察了两年,确定没错了,就悄悄把晴雯丫头那份月钱停了,从我自己月钱里拿出二两银子给袭人。就是想让她知道,要更加小心,好好做事。之所以不明说,一是因为宝玉年纪还小,老爷要是知道了,又怕说耽误了宝玉读书;二是怕宝玉觉得袭人是自己身边的人,就不听劝,反而更加任性。所以直到今天才跟老太太说明白。” 贾母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样,这样更好。袭人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闷葫芦。既然你这么了解她,肯定不会有大差错。而且你不跟宝玉明说的这个主意很好。咱们大家都别提这事了,心里明白就行。我深知宝玉将来是个不听妻妾劝的人。我也想不明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能理解,可他就爱和丫头们亲近,这实在难懂。我为此也很担心,常常悄悄观察他。他总和丫头们混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他长大了,懂男女之事了,所以才喜欢和她们亲近。可仔细观察试探,又不是这么回事。这岂不是奇怪。难道他原本该是个丫头,投错了胎不成。” 说完,大家都笑了。王夫人又说起今天贾政如何夸奖宝玉,又如何带他们去游玩,贾母听了,更加高兴。 不一会儿,只见迎春梳妆打扮好,前来向贾母告辞。凤姐也来请安,伺候大家吃过早饭,又说笑了一阵。贾母午休后,王夫人便把凤姐叫来,问她配的丸药怎么样了。凤姐说:“还没配好呢,现在还是吃汤药。太太您放心,我已经好多了。” 王夫人见她精神恢复了,也就信了。接着就跟凤姐说起撵走晴雯等人的事,又说:“宝丫头怎么私自回家住了,你们都不知道?前几天我顺路去查了查。谁知兰小子新换的这个奶妈也太爱打扮,我不喜欢她。我也跟你嫂子说了,不行就让她走人。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妈了。我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你难道不知道?’她说是跟她说过,也就住个两三天,等你姨妈病好了就回来。姨妈也没什么大病,不过就是咳嗽、腰疼,年年都这样。宝丫头这次回去肯定有原因,是不是有人得罪她了?这孩子心思重,在亲戚家做客,要是得罪了人,可不好。” 凤姐笑着说:“谁会没事去得罪她呀?况且她天天在园子里,也就是跟她们姊妹那一群人在一起。” 王夫人说:“别是宝玉说话没心眼,傻呵呵的,没个忌讳,高兴了就信口胡说,也有可能。” 凤姐笑着说:“太太您这可操心过头了。要说宝玉出去干正事、说正经话,那倒像个傻子;可要是在这些姊妹跟前,还有大大小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懂得谦让,生怕得罪了人,根本没人会恼他。我猜薛妹妹回去,大概是因为前几天搜检丫头们东西的事儿。她肯定觉得园子里的人信不过,才会搜检,她又是亲戚,身边也有丫头婆子,我们又不好去搜她的,怕她多心,所以她才多了这个心思,自己回避了。这也是应该避嫌的。” 王夫人听了,觉得这话在理,便低头想了想,让人把宝钗请来,解释前几天的事,好消除她的疑虑,还让她照旧搬回园子里住。宝钗陪着笑说:“我早就想出去了,只是姨娘您有很多大事要忙,所以不方便说。碰巧前几天我妈又不舒服,家里两个靠得住的女人也病了,所以我就趁机回去了。姨娘今天既然知道了,我正好把道理说明白,从今天起就告辞,好回去搬东西。” 王夫人和凤姐都笑着说:“你太固执了。还是正经搬回来住才好,别因为这点小事,反倒疏远了亲戚。” 宝钗笑着说:“这话可真让人不理解,我出去可不是因为什么事。一是我妈近来精神大不如前,晚上身边又没个靠得住的人,家里就我一个能照顾她。二是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了,好多针线活,还有家里要用的器皿,都还没备齐,我得帮着我妈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我可没撒谎。三是我在园子里的时候,东南边的小角门就常开着,原本是为了方便我进出,保不准出入的人图省事,也从那儿走,又没人盘查,要是从那儿出了什么事,两边都不好看。而且我进园子住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几年大家年纪都小,家里也没事,在外面的不如进园子里,姊妹们能一起做做针线、开开玩笑,比在外面干坐着强。如今大家都长大了,也都有各自的事。况且姨娘这边这几年总遇上不顺心的事,园子又太大,一时照顾不到,就容易出问题,人少几个,就能少操点心。所以今天我不但坚决要走,还想劝姨娘,该减少的开支就减少些,也不失大家的体统。依我看,园子里这一项费用也可以免了,就不说以前的话了。姨娘您深知我们家的情况,难道我们家以前也是这么冷清吗。” 凤姐听了这番话,便对王夫人笑着说:“这话有道理,别勉强她了。” 王夫人点头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随你便吧。” 正说着,只见宝玉等人回来了,说是他父亲那边还没散场,怕天黑了,所以先让他们回来了。王夫人赶忙问:“今天没出什么丑吧?” 宝玉笑着说:“不但没出丑,还带回来好多东西呢。” 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里接过东西。王夫人一看,有三把扇子、三个扇坠、六匣笔墨、三串香珠、三个玉绦环。宝玉说:“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都有一份。”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说:“这是庆国公单独给我的。” 王夫人又问了在宴席上都有谁、作了什么诗词之类的话,之后,只让人拿着宝玉那份东西,和宝玉、贾兰、贾环一起去见贾母。贾母看了,十分欢喜,免不了又问了些话。无奈宝玉一心惦记着晴雯,答完话,就说骑马颠得骨头疼。贾母便说:“快回房去换了衣服,活动活动就好了,不许躺着。” 宝玉听了,赶忙进园子。 这时,麝月和秋纹已经带着两个丫头在等着了,见宝玉向贾母告辞出来,秋纹便拿起笔墨,一起跟着宝玉进园子。宝玉嘴里直喊 “好热”,一边走,一边摘下帽子、解开衣带,把外面的大衣服脱下来,让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夹袄里面露出像血点一样的大红裤子。秋纹见这条红裤子是晴雯亲手做的针线活,便叹着气说:“这条裤子以后收起来吧,真是东西还在,人却没了。” 麝月也赶忙笑着说:“这是晴雯做的针线。” 又叹道:“真是物在人亡啊!” 秋纹拉了麝月一把,笑着说:“这条裤子配上这松花色的袄儿、石青的靴子,更显得这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脸好看了。” 宝玉在前面装作没听见,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说道:“我想自己走走,这可怎么办?” 麝月说:“大白天的,还怕什么?还能把你丢了不成!” 于是让两个小丫头跟着,说:“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就回来。” 宝玉说:“好姐姐,等我一下,我再去。” 麝月说:“我们去去就来。我们俩手里都拿着东西,倒像个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像什么样子。” 宝玉听了,正合心意,便让她们俩走了。 宝玉带着两个小丫头走到一块石头后面,也没做别的,只问她们俩:“我走了以后,你袭人姐姐派人去看望晴雯姐姐了吗?” 一个小丫头回答说:“派宋妈妈去看了。” 宝玉问:“回来怎么说的?” 小丫头说:“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就闭上了眼,也不说话了,啥都不知道,连声音都出不了,只有倒气的份儿了。” 宝玉急忙问:“她一晚上叫的是谁?” 小丫头说:“一晚上叫的是娘。” 宝玉擦了擦眼泪,又问:“还叫别人了吗?” 小丫头说:“没听见叫别人了。” 宝玉说:“你糊涂,肯定没听清楚。” 旁边那个机灵的小丫头,听宝玉这么说,赶忙上前说道:“她确实糊涂。” 接着又对宝玉说:“我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还偷偷跑去看了呢。” 宝玉一听,急忙问道:“你怎么还亲自跑去看了?” 小丫头说:“我想着晴雯姐姐平日里和别人不一样,对我们可好啦。如今她受了委屈被赶出去,我们没办法帮她,只能亲自去看看,也不枉她平日里疼我们一场。就算被人知道了,回禀给太太,挨顿打,我也认了。所以我冒着被打的风险,偷偷下去瞧了瞧。谁知道她到死都那么聪明。她觉得那些凡夫俗子没法交流,就闭着眼养神,看到我去了,才睁开眼,拉着我的手问:‘宝玉去哪儿了?’我就跟她实话实说。她叹了口气说:‘见不着了。’我就说:‘姐姐干嘛不等他回来见一面,也了了你们俩的心愿?’她就笑着说:‘你们还不知道。我这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大帝下令让我去掌管。我在未正二刻就要去上任司掌花事,宝玉得未正三刻才到家,就差那么一刻,见不着面。世上那些该死的人,是阎王派小鬼来勾魂。要是想拖延一会儿,烧些纸钱、浇些浆饭,小鬼就只顾抢钱,该死的人就能多撑些时候。可我这是天上神仙来召唤,哪能耽搁!’我听了这话,不太相信,回来后特意留意看时辰表,果然,她在未正二刻咽的气,未正三刻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回来了。这时间都能对上。” 宝玉赶忙说:“你不识字、没看过书,所以不知道。这是有的,不光花有花神,每种花有一位花神,还有总花神呢。但不知道她是去做总花神了,还是只管一种花的神?” 这小丫头听了,一时编不出来。正好当时是八月,园子里池塘上的芙蓉花正开得艳丽。这小丫头灵机一动,赶忙回答:“我也问过她管什么花,好让我们日后供奉。她说:‘天机不可泄露。你既然这么虔诚,我就只告诉你,你只能告诉宝玉一个人。除了他,要是泄露了天机,五雷就会轰顶。’她还说,她就是专门掌管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化悲为喜,指着芙蓉花笑着说:“这花也只有她这样的人去掌管才合适。我就知道,她这样的人肯定有一番作为。虽然她超脱了苦海,以后见不着了,可还是免不了伤感思念。” 又想:“虽然临终没能见上一面,现在去她灵前拜一拜,也算是尽了这五六年的情谊。” 想到这儿,宝玉急忙回到房间,重新穿戴整齐,只说去看黛玉,就一个人出了园子,朝着之前去晴雯家的方向走去,心想她的灵柩应该停在那儿。没想到,她哥嫂见她一咽气,就回了话,想早点拿到几两发送的例银。王夫人听说后,就赏了十两烧埋银子,还下令:“马上送到外头烧了。得女儿痨死的,绝不能留!” 她哥嫂拿了银子,就雇人入殓,把她抬到城外的化人场去了。剩下的衣服、鞋子、簪子、耳环,大概值三四百两银子,她哥嫂自己收了,留着以后用。两人锁上门,一起去送殡还没回来。宝玉扑了个空。 宝玉在那儿站了半天,没办法,只好又回到园子里。回到房间,觉得特别没意思,就顺路去找黛玉。偏偏黛玉不在房间,问去哪儿了,丫鬟们回答说:“去宝姑娘那儿了。” 宝玉又来到蘅芜苑,只见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的东西也搬得空空落落,不觉大吃一惊。忽然看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宝玉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老婆子说:“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给我们看着,还没搬完呢。我们帮忙送了些东西过去,也快弄完了。你请出去吧,让我们打扫打扫灰尘,以后你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宝玉听了,愣了半天,看着院子里的香藤异蔓,依旧翠绿青青,可不知怎么,今天看着比昨天多了几分凄凉,心里更添伤感。他默默地走出来,又看见门外的翠樾埭上半天都没人来往,不像以前,各个房里的丫鬟们总是陆陆续续地相约而来。他俯身看埭下的水,依旧缓缓地流淌着。宝玉心里想:“天地间竟有这么无情的事!” 悲伤感慨了一番,又想到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人走了,晴雯死了,现在宝钗也走了,迎春虽说还没走,但这几天也没见回来,还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概园子里的人不久都要散了。就算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去找黛玉,陪她待一天,回来再和袭人一起,就这两三个人,说不定还能同生共死。这么想着,宝玉又往潇湘馆走去,可黛玉还没回来。宝玉想,自己也该出去送送,可实在不忍心面对这悲伤,还是不去了,于是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宝玉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王夫人的丫头来找他,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有好题目了。快走,快走。” 宝玉听了,只好跟着出去。到了王夫人房间,他父亲已经出去了。王夫人让人把宝玉送到书房。 这时,贾政正和一群幕友们谈论寻秋的趣事,又说:“快散的时候,忽然说起一件事,真是千古佳话,‘风流隽逸,忠义慷慨’这八个字都占全了,倒是个好题目,大家得作一首挽词。” 众幕宾听了,都急忙请教是什么奇妙的事。 贾政说道:“从前有一位被封为恒王的王爷,镇守青州。这恒王最喜欢女色,而且闲暇时喜欢练武,所以选了很多美女,天天练习武艺。每次闲暇时,就接连几天开宴,让众美女演练战斗攻城的本事。他的姬妾中有个姓林、排行第四的,姿色出众,武艺更是精湛,大家都叫她林四娘。恒王最喜欢她,就提拔林四娘统领众姬妾,又叫她‘姽婳将军’。” 众清客都称赞:“太妙太神奇了。在‘姽婳’下面加上‘将军’二字,反而更显得妩媚风流,真是绝世奇文。想来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风流人物。” 贾政笑着说:“话是这么说,但还有更稀奇、更可叹的事。” 众清客都惊讶地问道:“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奇事?” 贾政说:“谁知道第二年,‘黄巾’‘赤眉’这些流贼的余党又聚集起来,在山左一带抢掠。恒王觉得这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值得大动干戈,就轻装骑马前去围剿。没想到贼众诡计多端,恒王打了两仗都没取胜,最后被众贼杀害。于是青州城里的文武官员都说:‘王爷都打不过,我们还能怎样!’就打算献城投降。林四娘得知这个噩耗,就召集众女将,下令说:‘我们都承蒙王爷的恩情,活在这天地之间,却无法报答他的万分之一。如今王爷为国捐躯,我也打算为王爷献身。你们有愿意跟着我的,马上和我一起去;有不愿意的,也趁早各自散去。’众女将听她这么说,都齐声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一直杀到贼营。众贼没防备,被斩杀了几个为首的。后来贼众见只是几个女人,料想成不了事,就掉转兵器,奋力反击,把林四娘等人一个都没留下,成全了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心。后来消息传到中都,从天子到百官,无不惊叹称奇。之后朝中自然又派人去剿灭,天兵一到,贼众就被消灭了,这就不用细说了。单说林四娘这件事,大家听了,觉得可不可敬?” 众幕友都感叹道:“实在可敬可奇,真是个好题目,确实该大家作首挽词纪念一下。” 说着,早有人拿来笔砚,根据贾政说的话,稍微改了几个字,就成了一篇短序,递给贾政看。贾政说:“差不多就这样。他们那儿本来就有原序。昨天又接到恩旨,要核查前代以来应该褒奖却遗漏没上奏的各类人等,不管是僧尼、乞丐还是女人,只要有一件事值得称赞,就把履历汇总送到礼部,以备请恩嘉奖。所以他们的原序也送到礼部去了。大家听说了这个消息,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来铭记这份忠义。” 众人听了,又笑着说:“这是应该的。更让人羡慕的是,本朝这些都是千古未有的盛大恩典,是历代都比不上的,可以说‘圣朝无阙事’,唐朝人早就预言了,竟然在本朝应验了。如今这个时代,这句话可没白说。” 贾政点头说:“正是。” 正说着,贾环叔侄也到了。贾政让他们看了题目。他们俩虽然也能作诗,肚子里的学问和宝玉比起来,差距不算大,但第一,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子,要是论科举,好像比宝玉强,可论杂学,就远远比不上了;第二,他们俩才思不够敏捷,不如宝玉空灵洒脱,每次作诗就像写八股文一样,难免刻板平庸。 宝玉虽说不算个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可他天性聪慧,又向来喜欢看些杂书,他觉得古人的东西也有瞎编的,也有误失的地方,不用太较真。要是总是瞻前顾后,就算堆砌成一篇文章,也没什么趣味。因为心里有这个想法,每次看到题目,不管难易,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就像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一样,没影的事也能说得有模有样,长篇大论,东拉西扯,编出一篇话来。虽然没什么依据,却能说得周围的人都觉得有意思。就算有严厉正直的人,也压不住他这股洒脱劲儿。 最近贾政年纪大了,对名利看得淡了,其实他年轻时也是个喜欢诗酒、放诞不羁的人,只是在子侄辈面前,不得不以正道来教导他们。近来见宝玉虽然不爱读书,却挺懂作诗这事儿,仔细评起来,也不算太辱没祖宗。他就想到祖宗们,也都是这样,虽然有精通科举的,可也没一个发迹的,看来这也是贾家的命数。再加上母亲溺爱宝玉,贾政也就不再勉强他走科举这条路了。所以最近就这么由着他。又希望贾环和贾兰在科举之余,能像宝玉一样有才华,所以每次要作诗,就把他们三个人一起叫来,让他们对着题目作。 闲话少说。且说贾政又让宝玉、贾环、贾兰三人各作一首吊唁林四娘的诗,谁先写完就有赏,写得好的还有额外奖赏。贾环和贾兰二人近来在众人面前已经作过好几首诗了,胆子也越来越大。如今看了题目,便各自思考起来。不一会儿,贾兰先有了思路。贾环生怕落后,也很快有了想法。二人都把诗写了出来,此时宝玉还在出神。贾政和众人便先看他俩的诗。 贾兰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纷纷夸赞:“小哥儿才十三岁就能写出这样的诗,可见家学深厚,真是名不虚传。” 贾政笑着说:“小孩子家的口吻,难为他了。” 接着看贾环的,是一首五言律诗: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评价道:“更好了。到底年纪大了几岁,立意就是不一样。” 贾政说:“还不算大错,只是不够恳切。” 众人说:“这样就很不错了。三爷才比小哥儿大没几岁,都还没成年,能这么用心,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像大阮小阮一样有才华了。” 贾政笑着说:“过奖了。只是他不肯读书,这是个毛病。” 之后又问宝玉写得怎么样了。众人说:“二爷心思细腻,精心雕琢,写出来的肯定又是风流悲感,和他们写的不一样。” 宝玉笑着说:“这个题目不太适合近体诗,得用古体,写成歌或者行,作一篇长篇,才能表达得恳切。” 众人听了,都站起来点头拍手说:“我们就说他立意不同!每次拿到题目,他必定先考虑体裁合适不合适,这就是行家的妙法。就像裁衣服,没下剪刀之前,得先量量身材。这个题目叫《姽婳词》,既然有了序,就必须用长篇歌行体才符合体裁。要么模仿白乐天的《长恨歌》,要么模仿温八叉的《击瓯歌》,要么模仿李长吉的《会稽歌》,或者模仿咏古词,半叙事半抒情,流畅飘逸,才能尽善尽美。” 贾政听了,也觉得在理,就拿起笔准备往纸上写,又笑着对宝玉说:“那你念我写。要是写得不好,我可捶你。谁让你先夸下海口的!” 宝玉只好念了一句: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下来一看,摇摇头说:“太粗俗了。” 一位幕宾说:“这样才有古风,其实不算粗俗。先看看他后面写什么。” 贾政说:“先留着。” 宝玉接着念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完,众人都说:“就这第三句,古朴苍劲,太妙了。这四句平铺直叙,也很得体。” 贾政说:“别胡乱夸奖,看看后面转折得怎么样。” 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都叫起来:“妙!这个‘不见尘沙起’用得好!又承接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词用句,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宝玉又念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拍手笑道:“这就更形象了。当日宝公是不是也在场,看到她的娇态,闻到她的香气了?不然怎么能描写得这么细致入微。” 宝玉笑着说:“闺阁女子习武,就算再勇猛,也比不上男人。不用问也能想象出她们娇弱的样子。” 贾政说:“还不快接着往下写,又开始耍嘴皮子了。” 宝玉只好又想了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说:“转韵到‘绦’,押‘萧’韵,更妙了,这样才流畅自然。而且这一句写得绮丽柔美,很妙。” 贾政写下来,看了说:“这一句不好。前面已经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这么写。这是才力不够,所以又用这些堆砌的词来敷衍。” 宝玉笑着说:“长篇歌行也得用些词藻点缀一下,不然就显得太单调了。” 贾政说:“你只顾用这些华丽的词藻,可这一句下面怎么转到战事上去?要是再多说两句,岂不是画蛇添足了。” 宝玉说:“这样的话,下面一句直接转折收尾,应该也行。” 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能耐?开头说了一句很宽泛的话,现在又想用一句既转折又收尾,岂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宝玉听了,低头想了想,说了一句: 不系明珠系宝刀。 说完急忙问:“这一句还行吗?” 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下来,看着笑道:“先放着,接着往下写。” 宝玉说:“要是行的话,我就一口气写下去了。要是不行,干脆擦掉,我再想想别的意思,重新措辞。” 贾政听了,喝道:“废话!写得不好就再写,就算写十篇百篇,还怕把你累着了不成!” 宝玉听了,只好又想了一会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贾政说:“又一段。下面呢?” 宝玉念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说:“这个‘走’字用得好!一下子就显出高低了。而且整句转折也不生硬。” 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了,妙极了!布局、叙事、词藻,无一不美。且看怎么写到四娘,肯定另有奇妙的转折和句子。” 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说:“铺陈叙述得很委婉。” 贾政说:“写得太多了,下面只怕会累赘。” 宝玉接着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 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宝玉念完,众人都赞不绝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贾政笑着说:“虽然写了不少,但到底不太恳切。” 接着说:“走吧。” 三人像得到赦免一样,一起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没再说别的,晚上各自安歇。只有宝玉心里满是凄凉,回到园子里,猛然看到池塘上的芙蓉花,想起小丫鬟说晴雯成了芙蓉花神,不觉又高兴起来,便对着芙蓉花感叹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晴雯死后自己还没到灵前祭奠,如今何不在芙蓉花前祭奠,这样也尽了礼数,而且比普通人去灵前吊唁更显得别致。 想到这儿,宝玉便想行礼。可又停住了,心想:“虽然要祭奠,但也不能太草率,得衣冠整齐,祭品周全,才显得诚敬。” 又想:“现在要是按照世俗的祭奠礼仪来,肯定不行;得另辟蹊径,设立独特的仪式,要风流奇异,又与世无争,才不辜负我和晴雯的为人。况且古人说过:‘潢污行潦,蘩薀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关键不在于祭品的贵贱,全在于内心的诚敬。这是其一。其二,诔文挽词也得有自己的见解,放开手脚,不能沿袭前人的套路,写些敷衍的文字来应付。必须得洒泪泣血,一字一哽咽,一句一悲啼,宁可让文章的文采不足但悲伤有余,千万不能只注重文采而失去了悲伤的情感。况且古人对此也有很多批评,并不是我今天才这么做。无奈现在的人都被功名二字迷惑,崇尚古风的风气荡然无存,大概是怕不合时宜,对功名有妨碍。我又不稀罕那功名,也不在乎世人的看法和称赞,为什么不效仿古人,比如楚人的《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写法,或者夹杂单句,或者偶尔写成短联,或者用真实典故,或者设置比喻,随心所欲,信笔写去,高兴时就把写文章当作游戏,悲伤时就用文字抒发悲痛,把意思表达清楚就行了,何必像世俗之人那样拘泥于固定的格式呢。” 宝玉本就不是个热衷于读书的人,如今心里又有了这么个特别的想法,哪里能作出大家眼中的好诗好文。可他自顾自地随心创作,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于是肆意发挥,竟然真的杜撰出一篇长文。他用晴雯平日里喜欢的冰鲛縠,工工整整地把文章写在上面,取名为《芙蓉女儿诔》,前面有序,后面是歌。他还准备了四样晴雯生前喜欢的东西,在当晚的月光下,让小丫头捧着,来到芙蓉花前。先行了祭奠的礼仪,然后把诔文挂在芙蓉花枝上,接着流着泪念道: 在这太平盛世的年月,芙蓉桂花竞相绽放的时节,满心无奈的日子里,怡红院的浊玉,恭敬地用群花的花蕊、冰鲛的纱、沁芳的泉水、枫露的香茗,这四样东西虽然微薄,却能聊表我的诚意,在白帝宫中掌管秋花的芙蓉女儿面前,向你致祭,说道: 我暗自思忖,你来到这污浊的尘世,至今已有十六年了。你原本的家乡籍贯、姓氏,早就埋没在岁月里,无从考证了。而我与你在日常起居、栖息游乐的时光里,亲密无间地相处,也仅仅五年零八个多月。 唉!你往昔在世的时候,论品质,金玉都不足以形容你的高贵;论性情,冰雪都不足以比喻你的高洁;论神采,星辰日月都不足以描绘你的灵秀;论容貌,花容月色都不足以展现你的美丽。姊妹们都倾慕你的娴雅,老妇们都敬仰你的贤德。 谁能料到,恶鸟嫉妒你的高洁,雄鹰反而被罗网捕获;恶草嫉妒香草的芬芳,兰花竟然遭到铲除!花儿本就柔弱,怎能抵挡狂风;柳树本就多愁,怎禁得起骤雨。你偶然遭受恶毒的谗言,就身患重病。所以,你的樱桃小口褪去了红润,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你那如杏花般的脸庞失去了香气,呈现出病容。造谣污蔑,都来自于内室;荆棘杂草,在门户周围蔓延。你哪里是因为犯错而被弃,实在是含冤受辱而死。你在无尽的幽暗中痛苦,又遭受着无穷的冤屈。你的高尚品格遭人嫉妒,在闺阁中的遗恨堪比贾谊被贬长沙;你的刚正忠烈遭遇危难,女子的悲惨超过鲧被诛于羽山荒野。 你自己积蓄着辛酸,可谁又怜惜你这般夭折!仙子般的你已经离去,芳踪难觅。那传说中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聚窟洲,在哪里能找到还魂香?那通往仙境的仙槎,也无法获取回生之药。你如烟般的黛眉,昨日还是我为你描绘;你那戴着玉指环的手,如今冷了,又有谁来温暖?香炉里还残留着你的药渣,衣襟上还留着我为你哭泣的泪痕。镜子破裂,鸾鸟离散,我忧愁地打开麝月的妆奁;梳子化作龙飞去,哀伤地折断了檀云的梳齿。你的金钿被丢弃在草丛里,翠玉遗落在尘埃中。楼阁中空空荡荡,那曾经用来乞巧的七夕之针,如今徒然悬挂;鸳鸯带断了,又有谁能续上那象征恩爱的五丝之缕?况且如今正值金秋时节,白帝掌管时令,我独守孤衾,梦中与你相见,可醒来后,空荡荡的房间里却没有你的身影。梧桐台阶上月色黯淡,你的芳魂与倩影一同消逝;芙蓉帐中香气消散,你的娇喘与细语都已断绝。连天的枯草,难道只有蒹葭在风中摇曳;遍地的悲声,都是蟋蟀在哀鸣。夜晚的台阶上布满露珠青苔,寒砧声无法穿透窗帘;秋雨打在爬满薜荔的院墙上,隔着院子偶尔能听到哀怨的笛声。你的芳名还未泯灭,屋檐前的鹦鹉仿佛还在呼唤你;你的美丽容颜即将消逝,栏杆外的海棠也提前枯萎。曾经在屏风后捉迷藏,如今听不到你轻盈的脚步声;在庭院前斗草,兰花空自等待。你抛下的绣线,那彩色的丝线如今谁来裁剪?你折断的冰丝,那精美的绸缎再也没有金斗的御香来熨烫。 昨日我奉了父亲的严命,驾车远行去了园外;今日我又违背了母亲的威严,哭泣着仓促地抛下了你的灵柩。等到听说你的棺木被焚烧,我惭愧地违背了与你同葬一穴的盟誓;石椁遭遇灾祸,我羞愧地面对不能与你同化为灰烬的指责。如今你在那西风中的古寺旁,孤魂漂泊,磷火闪烁;在落日映照的荒丘上,只有零星的白骨。楸树和榆树沙沙作响,蓬草和艾草萧萧而动。猿猴隔着迷雾在坟茔外啼叫,鬼魂绕着烟雾弥漫的田埂哭泣。我原以为在红绡帐里,我对你情深意重;如今才相信在黄土垄中,你的命运如此悲惨!就像汝南王思念亡妻,血泪斑斑洒向秋风;石崇怀念绿珠,在冷月之下默默倾诉衷肠。 唉!这实在是鬼魅作祟带来的灾祸,难道连神灵也嫉妒你吗?堵住那些恶奴的嘴,对他们的讨伐怎能宽容;剖开那些悍妇的心,我的愤怒仍难以平息!你在尘世的缘分虽然浅薄,但我对你的情谊怎能就此终结。因为我心中怀着深深的思念,不禁要向你倾诉我的疑问。如今才知道,上帝降下旨意,花宫邀请你去任职,你生前与兰蕙为伴,死后掌管芙蓉。听小丫头说的话,似乎荒诞无稽;但以我的想法,却觉得很有根据。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叶法善曾摄来李邕的魂魄撰写碑文,李贺也曾被天帝召唤去写记文,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所以根据事物来匹配才能,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怎么能胜任呢?如今我才相信上帝的安排公正恰当,没有辜负你的天赋。因此,我希望你那不灭的灵魂,或许能降临此地;我特地不顾自己言辞的粗俗,冒昧地说给你听。于是我作歌来召唤你: 天啊,为何如此苍茫,你是不是骑着玉虬在苍穹中遨游? 地啊,为何如此辽阔,你是不是驾着瑶象降临到黄泉? 我望见的那华丽车盖,是你乘坐的吗?还是箕星和尾星的光芒? 排列着羽葆作为前导的,是在护卫着危宿和虚宿在你身旁吗? 驱使着丰隆作为随从的,是望着舒月与你同行吗? 我听到车轨发出的咿呀声,是你驾着鸾凤在前行吗? 闻到那浓郁的香气,是你用蘅草和杜若编织成佩饰吗? 你那闪耀的裙裾,是用明月雕琢成的耳坠吗? 你用繁茂的花草建成祭坛,点燃莲灯和兰膏照亮吗? 用雕有花纹的瓟匏作为酒杯,斟满醽醁和桂醑畅饮吗? 我凝视着云气,仿佛看到了你的身影; 我俯身倾听,恍惚听到了你的声音。 你在浩瀚的宇宙中自由遨游,没有阻碍,怎么忍心把我抛弃在尘埃之中? 我请风神为我驾车,希望能与你携手同归。 我的内心感慨万千,却只能空自呼喊,又有什么用呢? 你静静地长眠,难道这是天命的改变吗? 你已经入土为安,回归了本真,又还有什么变化呢? 我却还像被桎梏束缚,你能显灵来安慰我吗? 你来呀,停下来吧,你真的会来吗? 如果你在鸿蒙之中居住,在寂静之处安身,即使来到这里,我也无法看见你。用烟萝编织成步障,排列着菖蒲当作队列。唤醒贪睡的柳眼,解除莲子心中的苦涩。素女在桂岩相约,宓妃在兰渚迎接。弄玉吹奏笙箫,寒簧敲击敔。征召嵩岳之妃,邀请骊山之姥。神龟在洛浦显示灵异,神兽在咸池翩翩起舞。潜藏在赤水的龙在吟啸,聚集在珠林的凤在高飞。我怀着诚意来祭祀,不用簠和筥这些祭器。你从霞城出发,又回到玄圃。你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能相通,又忽然被云雾阻隔。像烟云一样时聚时散,像雾雨一样空蒙缥缈。阴霾散去,星辰高悬,溪山秀丽,月光皎洁。我的心情为何如此忧虑,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只能叹息怅惘,哭泣彷徨。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天籁之音。鸟儿受惊飞散,鱼儿唼喋作响。我怀着悲痛哀悼,祈祷祭祀能带来吉祥。 唉,悲痛啊!希望你能享用这些祭品! 宝玉读完,便焚烧了帛,奠上了茶,仍然依依不舍。丫鬟多次催促,他才转身。忽然听到山石后面有个人笑着说:“请留步。” 两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丫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她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的来显魂了!” 吓得宝玉也急忙看去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话说宝玉刚祭完晴雯,就听见花丛中有说话声,吓了一跳。他走过去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黛玉满脸含笑,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啊!都能和曹娥碑相媲美了。” 宝玉听了,脸一下子红了,笑着回答:“我觉得世上这些祭文都太老套了,就想改个新花样,原本只是我一时兴起,没想到被你听到了。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帮我修改修改。” 黛玉说:“原稿在哪里?我倒要仔细读一读。这么长篇大论的,也不知道说的啥,只听到中间两句,‘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两句意思挺好,只是‘红绡帐里’有点太常见了。现成有真实的事儿,为啥不用呢?” 宝玉赶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 黛玉笑着说:“咱们现在窗户都是用霞影纱糊的,干嘛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 宝玉听了,忍不住跺脚笑道:“好极了,太对了!到底是你想得出来,说得出来。可见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多得很,只是那些愚笨的人想不到、说不出罢了。不过有一点,虽然这么一改特别新颖巧妙,但你这么说可以,我可不敢当。” 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两百句 “不敢”。 黛玉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我的窗户也能当作你的窗户,何必分得这么生分。古人就算是不同姓氏的陌生人,尚且能共享肥马轻裘,用坏了也不觉得可惜,何况是咱们呢。” 宝玉笑着说:“论交情,不在乎肥马轻裘,就算是黄金白璧,也不该斤斤计较。只是这样唐突闺阁女子,实在万万使不得。现在我干脆把‘公子’‘女儿’改了,就当作是你在祭奠她,这样倒好。况且平日里你对她也很好,所以现在宁可舍弃这篇长文,也不能不用‘茜纱’这个新句子。要不就改成‘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这么一改,虽然和我没关系了,但我心里也高兴。” 黛玉笑着说:“她又不是我的丫头,干嘛用这话。况且‘小姐丫鬟’这样的称呼也不文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这么说,还不算晚。” 宝玉听了,连忙笑着说:“你干嘛又咒她。” 黛玉笑着说:“是你要咒的,可不是我说的。” 宝玉说:“我又有主意了,这么改绝对妥当。不如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脸色一下子变了,心里虽然充满了疑惑和猜测,但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反而连忙笑着点头称赞:“改得果然好。别再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吧。刚才太太派人来叫你,说明天一大早要赶紧去大舅母那边。你二姐姐已经有人家求亲成功了,估计明天那家人来行聘,所以叫你们过去呢。” 宝玉拍手说:“干嘛这么着急?我身体也不太舒服,明天还不一定能去呢。” 黛玉说:“又来了,我劝你改改这脾气。一年比一年大了……” 一面说着,一面咳嗽起来。宝玉赶忙说:“这儿风凉,咱们别光在这儿傻站着了,快回去吧。” 黛玉说:“我也回家歇着了,明天见。” 说完,就自己走了。 宝玉只能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又突然想起黛玉没人陪着,赶忙让小丫头跟上去送她。自己回到怡红院,果然有王夫人派来的老嬷嬷,吩咐他明天一早去贾赦那边,这和刚才黛玉说的话对上了。 原来贾赦已经把迎春许配给孙家了。这孙家是大同府人,祖上是军官出身,曾经是宁荣两府的门生,算起来也是世交。现在孙家只有一个人在京城,现任指挥之职,这个人叫孙绍祖,长得相貌堂堂,体格健壮,骑射娴熟,善于应酬和随机应变,年纪还不到三十,而且家里很有钱,现在在兵部候补升职。因为还没成家,贾赦见他是世交的孙子,而且人品、家境都很般配,就看中他做了东床快婿,还回明了贾母。 贾母心里不太满意,想阻拦又怕贾赦不听。儿女的婚事自有天意和前因,况且又是她父亲做主,何必多管闲事,所以只说了 “知道了” 三个字,没再多说什么。 贾政也很厌恶孙家,虽然是世交,但当年不过是他祖父羡慕荣宁两府的权势,有解决不了的事才拜入门下,并不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因此贾政还劝谏过贾赦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他也只好作罢。 宝玉从来没见过孙绍祖,第二天只能过去应付一下。他听说娶亲的日子定得很急,今年就要过门,又看到邢夫人等人回禀贾母,要把迎春接出大观园,越发没了兴致,每天痴痴傻傻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消遣。又听说陪嫁四个丫头过去,更是跺脚叹息:“从今往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干净人了。” 因此,他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徘徊张望,只见那里轩窗寂静,屏帐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夜的老妇人。再看岸上的蓼花苇叶,池中的翠荇香菱,也都显得摇摇落落,好像在追忆故人,完全没有了平时争奇斗艳的样子。宝玉领略到如此凄凉寥落的景象,情不自禁,随口吟成一首歌: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宝玉刚吟完,忽然听到背后有人笑着说:“你又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宝玉回头一看,原来是香菱。宝玉转身笑着问:“我的好姐姐,你这会儿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好多日子都没进园子逛逛了。” 香菱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哪能不想来啊。现在你哥哥回来了,哪还像以前那么自由自在。刚才我们奶奶派人找你凤姐姐,没找着,说她到园子里来了。我听到这话,就讨了这个差事进来找她。碰到她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我这正要去稻香村,没想到遇见了你。我先问问你,袭人姐姐这几天好吗?晴雯姐姐怎么突然就没了,到底得的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得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多空荡荡的。” 宝玉连忙一一回答,还邀请她一起到怡红院喝茶。香菱说:“这会儿可不行,等我找到琏二奶奶,说完正经事再来。” 宝玉问:“什么正经事这么着急?” 香菱说:“是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儿,所以要紧。” 宝玉说:“对了,到底说的是哪一家的姑娘?这半年光听着吵吵嚷嚷的,今天说张家的好,明天又说李家的,后天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被人这么议论来议论去。” 香菱说:“现在定下来了,不用再扯别家了。” 宝玉赶忙问:“定的是哪家的?” 香菱说:“因为你哥哥上次出门做生意,顺路去了个亲戚家。这门亲事原本就是老亲,而且和我们家一样,都在户部挂名做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前几天说起这事,你们两府也都知道。在长安城里,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管他家叫‘桂花夏家’。” 宝玉笑着问:“怎么又叫‘桂花夏家’呢?” 香菱说:“他家本来姓夏,非常富贵。别的田地先不说,单有几十顷地专门种桂花,长安城里城外的桂花局都是他家的,连宫里的一应陈设盆景,也都是他家进贡的,所以才有了这个外号。现在夏老太爷已经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女儿过日子,也没有儿子,可惜他家就要绝后了。” 宝玉赶忙说:“咱们先别管他家绝不绝后,就说这姑娘怎么样?你们大爷怎么就看上她了?” 香菱笑着说:“一是天缘,二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两家经常来往,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论起亲戚关系,还是姑舅兄妹,也没什么嫌疑。虽然这几年没见面,前几天你哥哥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没有儿子,一见到你哥哥长得这么出息,又是哭又是笑,比见到自己儿子还高兴。又让他们兄妹见面,没想到这姑娘出落得像花朵一样,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看上了。当铺里的老朝奉和伙计们在人家家里折腾了三四天,人家还留他们多住几天,好不容易才苦苦推辞着回了家。你哥哥一进门,就跟我们奶奶嘀咕着求亲。我们奶奶以前也见过这姑娘,而且两家门当户对,就答应了。和这边的姨太太、凤姑娘商量了一下,派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亲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得很。我还盼着能早点过来,又能多一个一起作诗的人了。” 宝玉冷笑着说:“话虽然这么说,但我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反倒为你担心起来了。” 香菱听了,脸一下子红了,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平日里咱们都是互相尊重的,今天你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这人不好亲近。” 说完,转身就走了。 宝玉见她这样,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呆呆地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只能没精打采地回到怡红院。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还喊着晴雯,一会儿被噩梦惊醒,各种不宁。第二天,他连饭都懒得吃,身体发热。这都是最近抄检大观园、撵走司棋、迎春出嫁、晴雯去世这些羞辱、惊恐、悲伤的事,再加上外感风寒,所以生了病,卧床不起。贾母听说后,天天亲自来看望。王夫人心里后悔,觉得不该对晴雯太过严厉。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吩咐众奶娘好好服侍照看,一天两次请医生来诊脉下药。一个月后,宝玉才渐渐好起来。 贾母吩咐要好好保养,过了一百天才许吃荤腥、油腻的食物,才能出门走动。这一百天里,连院门口都不许去,只能在房间里玩耍。四五十天后,宝玉被憋得心烦意乱,实在忍耐不住。虽然想尽各种办法,但贾母和王夫人坚决不同意,他也只好作罢。因此,他和丫鬟们无所不为,尽情玩耍嬉戏。又听说薛蟠摆酒唱戏,非常热闹,已经娶亲进门,还听说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墨,宝玉恨不得马上过去见一见。 又过了些日子,宝玉听说迎春出嫁了。他回想起从前和姊妹们在一起时,亲密无间的时光,如今一旦分别,即便日后还能重逢,也肯定不会像以前那般亲近了。可眼下他又没办法去探望,心里满是凄凉和急切。只能耐着性子,暂且和丫鬟们打闹解闷,好歹能躲开贾政逼迫他读书的苦恼。这一百天里,他简直要把怡红院闹翻天,和丫头们无所顾忌,玩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再说香菱,自从那天抢白了宝玉之后,心里就觉得宝玉是故意冒犯她,心想:“怪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和他亲近,看来我确实远远比不上宝姑娘;也难怪林姑娘经常和他拌嘴气得大哭,他肯定也这么唐突过林姑娘。从今往后,我也得离他远远的。” 从那以后,香菱连大观园都不轻易进去了。她天天忙活着,想着薛蟠娶了亲,自己就能卸下些担子,日子总归能安宁些;再者,又听说新嫂子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想来一定知书达理、性情温和。所以,她盼着新嫂子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着急十倍。好不容易盼到新媳妇娶进了门,香菱便格外殷勤、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才十七岁,长得颇有姿色,也识得几个字。要说心思谋略,倒有点王熙凤的做派。可她有个吃亏的地方,从小父亲去世得早,又没有同胞兄弟,寡母独自守着这个女儿,娇生惯养,把她当成珍宝,女儿的一举一动,母亲都百依百顺。这就导致她娇惯过度,养成了像盗跖那样任性的脾气。她把自己看得尊贵如菩萨,把别人都瞧得低贱如粪土;外表如花似柳,内心却暴躁如雷。在家里的时候,她就常常对丫鬟们使性子、发脾气,打骂是常有的事。如今出了阁,她觉得自己要当家作主做奶奶了,不能再像做姑娘时那样腼腆温柔,得拿出威风来,才能镇得住人。况且她见薛蟠性格刚硬,举止骄奢,如果不趁着现在把他拿捏得服服帖帖,将来自己肯定没法树立权威。又见家里有香菱这样才貌双全的妾室,她心里便多了 “宋太祖灭南唐” 的心思,有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的想法。 因为她家种了很多桂花,她的小名就叫金桂。她在家的时候,不许别人口中带出 “金桂” 两个字,谁要是不小心说错一个字,她必定要狠狠地打骂惩罚。她后来觉得 “桂花” 这两个字实在禁不了,就想换个名字。因为想到桂花有广寒嫦娥的说法,便把桂花改成了嫦娥花,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身份。 薛蟠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而且空有胆量,没什么主见。如今有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处在新鲜劲儿上,凡事都让着她几分。夏金桂见此情形,便一步紧似一步地试探。刚开始一个月,两人还能相安无事;可到了两个月之后,薛蟠的气势就渐渐弱了下去。有一天,薛蟠喝醉了酒,想做件什么事,先和金桂商量,金桂却坚决不同意。薛蟠忍不住说了几句气话,便赌气自己去做了。这可把金桂气得大哭大闹,茶饭不思,还装起病来。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气血不畅,需要服用宽胸顺气的药剂。” 薛姨妈气得把薛蟠骂了一顿,说:“现在你娶了亲,马上就要抱儿子了,还这么胡闹。人家把女儿当凤凰蛋一样,好不容易养大,长得比花朵还娇贵,原本看你是个人物,才把女儿嫁给你做老婆。你不懂得收敛,安安分分、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还这么胡来,喝了酒就折磨人家。现在花钱吃药,真是自讨苦吃。” 薛蟠被母亲这一番话说得后悔不已,赶忙去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这么说丈夫,便越发得意,装出各种样子,就是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只能暗自埋怨自己。好不容易过了十天半个月,才渐渐哄得金桂回心转意。从那以后,薛蟠对金桂更加小心翼翼,气势又矮了半截。 金桂见丈夫没了威风,婆婆又善良好说话,便开始渐渐展露锋芒。起初只是拿捏薛蟠,后来倚仗着自己受宠,对薛姨妈也不那么恭敬,再后来连薛宝钗也不放过。宝钗早就察觉到金桂不怀好意,每次都随机应变,巧妙地用言语打压她的气焰。金桂知道宝钗不好惹,每次想找茬,都找不到机会,只能表面上顺从。有一天,金桂闲来无事,就和香菱闲聊,问起香菱的家乡和父母。香菱回答说都忘记了,金桂听了就不高兴,觉得香菱是故意瞒着她。又问香菱 “香菱” 这个名字是谁起的,香菱回答:“是姑娘起的。” 金桂冷笑着说:“人人都说姑娘学问好,就这一个名字起得就不怎么样。” 香菱连忙笑着解释:“哎呀,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都时常夸赞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香菱的话,脖子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发出两声嗤笑,拍着手冷笑着说:“菱角花有谁闻着香了?要是菱角花算香,那些真正的香花又该放在什么位置?简直荒谬至极!” 香菱赶忙解释:“不只是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有一股清香。但那清香和普通花香不同,要是在安静的夜晚,或者清早半夜,细细品味,那股清香比花儿的香味还好闻。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滋养,那股清香,能让人神清气爽。” 金桂又问:“照你这么说,兰花、桂花的香味反倒不好了?” 香菱说得兴起,一时忘了忌讳,接口就说:“兰花、桂花的香,那可不是别的花能比的。” 话还没说完,金桂的丫鬟宝蟾,急忙指着香菱的脸说:“你不想活啦!怎么敢直接叫姑娘的名字!” 香菱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陪笑着赔罪:“一时说顺嘴了,奶奶别往心里去。” 金桂笑着说:“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不过我觉得‘香’这个字不太合适,想换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香菱赶忙笑着回答:“奶奶这说的什么话,现在我整个人都是奶奶的,改个名字哪还轮得到我置喙,我怎么敢当。奶奶觉得哪个字好,就用哪个。” 金桂笑着说:“你说得倒是在理,可我怕姑娘多心,觉得‘我起的名字,还不如你?你才来几天,就敢反驳我了’。” 香菱笑着解释:“奶奶有所不知,当初买我来的时候,是老奶奶使唤的,所以姑娘给我起了名字。后来我服侍了爷,就和姑娘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又有了奶奶,就更和姑娘不相干了。况且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呢。” 金桂说:“既然这样,‘香’字确实不如‘秋’字合适。菱角、菱花都是在秋天生长茂盛,‘秋’字可比‘香’字更有出处。” 香菱连忙应道:“就听奶奶的,这样挺好。” 从那以后,香菱就改名叫秋菱了,宝钗对此也没放在心上。 薛蟠这人向来贪心不足,得陇望蜀。如今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几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就时常借着要茶要水的由头,故意去撩逗她。宝蟾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因为惧怕金桂,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金桂的眼色行事。金桂也察觉到了薛蟠的心思,心想:“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香菱,现在他看上了宝蟾,不如就把宝蟾让给他,这样他肯定就会疏远香菱,等他俩疏远了,我再收拾香菱。到时候宝蟾还是我的人,也好处置。” 主意打定,就等着找机会下手。 这天晚上,薛蟠喝得有点微醺,又让宝蟾倒茶给他喝。薛蟠接茶碗的时候,故意捏了一下宝蟾的手。宝蟾故作娇羞,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两人这么一闹,只听 “哗啦” 一声,茶碗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一地。薛蟠有点不好意思,假装责怪宝蟾没拿稳。宝蟾反驳道:“是姑爷没接好。” 金桂冷笑着说:“你们俩这一出,谁都不傻,别以为我不知道。” 薛蟠低着头,微笑着不说话,宝蟾红着脸出去了。 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金桂故意赶薛蟠去别的地方睡,还说:“省得你在这里眼巴巴地馋着。” 薛蟠只是笑着。金桂又说:“你想干什么就跟我说,别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薛蟠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起来,顺势跪在被子上,拉着金桂说:“好姐姐,你要是把宝蟾赏给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算要我去弄人脑子来,我也给你弄来。” 金桂笑着说:“你这话可真奇怪。你喜欢谁,明说就行,收在房里,也省得别人看了说闲话。我又能要什么呢。” 薛蟠听了这话,高兴得连忙道谢。当晚,薛蟠对金桂百般讨好。第二天,他也不出门,就在家里和金桂厮混,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到了下午,金桂故意找借口出去,给薛蟠和宝蟾制造机会。薛蟠见金桂走了,就开始对宝蟾动手动脚。宝蟾心里也明白他的意思,便半推半就,眼看就要成事了。没想到金桂一直在暗中留意,估计两人正难解难分的时候,就把小丫头小舍儿叫了过来。这小舍儿从小就跟着金桂,因为父母双亡,没人照顾,大家就叫她小舍儿,平日里只做些粗重的活计。金桂特意把她叫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让她到我屋里把手帕取来,别说是我让她去的。” 小舍儿听了,就去找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忘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过去,好不好?” 香菱最近被金桂处处刁难,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尽力讨好。听小舍儿这么说,连忙去金桂房里拿手帕。没想到一推开门,正好撞见薛蟠和宝蟾亲昵的场景,香菱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转身想躲开。薛蟠自认为和金桂已经说好了,除了金桂,谁都不怕,所以连门都没关。现在见香菱闯了进来,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太当回事。可宝蟾平时就爱面子,要强得很,这会儿被香菱撞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急忙推开薛蟠,跑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地抱怨,说薛蟠强行逼迫她之类的话。 薛蟠好不容易哄得宝蟾愿意和他亲近,却被香菱搅和了,一腔兴致顿时化作满腔怒火,全都撒在了香菱身上。他不由分说,追出来对着香菱啐了两口,骂道:“你这个死娼妇,这时候跑来干什么,像个游魂似的!” 香菱一看情况不妙,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开了。 薛蟠再去找宝蟾,宝蟾已经没影了,他心里气不过,只能一个劲地骂香菱。到了晚饭后,薛蟠又喝得醉醺醺的,洗澡的时候水稍微热了点,烫到了脚,他就说是香菱故意害他,光着身子追着香菱踢打了两下。香菱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事到如今,也只能暗自悲伤,独自走开了。 这时,金桂已经偷偷和宝蟾商量好了,让薛蟠今晚去香菱房里和宝蟾成亲,还让香菱过来和自己睡。一开始香菱不肯,金桂就骂她嫌弃自己脏,或者是想偷懒,怕夜里服侍人辛苦,还骂道:“你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霸占了我的人,又不让你来。到底安的什么心,难不成是想把我逼死!” 薛蟠怕金桂这么一闹,坏了他和宝蟾的好事,赶紧跑过来骂香菱:“你真是不识抬举!再不过来,我可就要动手打你了!” 香菱没办法,只好抱着铺盖过来了。金桂让她在地上铺着睡,香菱无奈,只能照做。刚躺下,金桂就一会儿让她倒茶,一会儿又让她捶腿,一晚上折腾了七八回,不让香菱有片刻安稳休息的时间。薛蟠得到了宝蟾,如获至宝,把其他事都抛到了脑后。金桂心里暗自生气,想着:“先让你快活几天,等我慢慢收拾你,到时候可别怪我!” 她一边忍着,一边盘算着怎么整治香菱。 过了半个月左右,金桂突然又装起病来,说心疼得厉害,四肢都动弹不了。请了医生来看,也没什么效果,大家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天,突然又从金桂的枕头里抖出一个纸人,上面写着金桂的生辰八字,还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和四肢关节的地方。这下可热闹了,大家都把这当成一件大事,赶紧先报告给薛姨妈。 薛姨妈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薛蟠更是乱了阵脚,立刻就要拷打众人,找出是谁干的。金桂却笑着说:“何必冤枉大家,估计是宝蟾用的镇魇法。” 薛蟠说:“这段时间她也没多少时间在你房里,别冤枉好人。” 金桂冷笑着说:“除了她还有谁?难不成是我自己干的!就算有别人,谁敢进我的房间?” 薛蟠说:“香菱现在天天跟着你,她肯定知道,先拷问她就清楚了。” 金桂冷笑着说:“拷问谁,谁会承认?依我看,不如装作不知道,大家都别管了。反正治死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你可以再娶个好的。要说良心话,无非是你们三个人嫌弃我一个。” 说着,就放声大哭起来。 薛蟠被金桂这一番话激怒了,顺手抓起一根门闩,径直朝着香菱冲过去,不容分说,对着香菱劈头盖脸地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干的。香菱大喊冤枉,薛姨妈赶紧跑过来制止,说:“还没问清楚,你怎么就打人!这丫头服侍你这么多年,哪点不周到,不尽心?她怎么会干这种没良心的事!你先把事情问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金桂听婆婆这么说,怕薛蟠心软,就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喊:“这半个多月,你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让她进我的房间,就只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是拷问宝蟾,你又护着她。现在你又赌气去打秋菱。你干脆治死我,再找个富贵漂亮的娶回来就是了,何必玩这些把戏!” 薛蟠听了这些话,更加着急上火。 薛姨妈听金桂句句都在拿捏儿子,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心里十分生气。可无奈儿子不争气,早就被金桂拿捏得死死的。现在又勾搭上丫头,被金桂说成霸占,自己反倒落了个不贤惠的名声。这魇魔法到底是谁干的,还真应了那句 “清官难断家务事”,现在公婆也没法插手儿子儿媳的事了。没办法,薛姨妈只能赌气骂薛蟠:“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连条骚狗都比你有出息!谁知道你稀里糊涂地连陪房丫头都不放过,让老婆抓住把柄,说你霸占丫头,你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也不问清楚,上来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东西,白白辜负了我当初的一片苦心。她就算不好,你也不许打,我马上叫人牙子来把她卖了,省得你心烦。” 说着,就让香菱 “收拾东西跟我走”,一面又让人 “赶紧找个人牙子来,随便卖几两银子,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拔了,大家都能过个太平日子”。薛蟠见母亲真的生气了,也不敢吭声,低下了头。 金桂听到薛姨妈这话,隔着窗户就往外哭喊道:“您老人家只管卖人,别一个劲地把我也扯进来。我们难道就是那种爱吃醋、容不下人的人吗?怎么就成了‘拔出肉中刺,眼中钉’?谁是钉,谁是刺?要是真嫌弃她,也不会把我的丫头收进房里了。” 薛姨妈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地说:“这是什么规矩?婆婆在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户顶嘴。亏你还是旧家的女儿,满嘴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薛蟠急得直跺脚,说:“哎呀,别说了,让人听见笑话。” 金桂却铁了心,一不做二不休,哭得更厉害了,还喊道:“我才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害我,我还怕人笑话?要不就留下她,把我卖了。谁不知道你们薛家有钱,动不动就拿钱压人,还有有权有势的亲戚撑腰。你要是不早点动手,还等什么?嫌我不好,当初干嘛三番五次地跑到我们家求亲?现在人也娶来了,金银财宝也陪嫁了,稍微有点姿色的都被你霸占了,该来挤兑我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打滚,自己又哭又闹。薛蟠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也不是,劝也不是,打也不是,求也不是,只能进进出出地唉声叹气,抱怨自己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被薛宝钗劝回房内,她仍气不过,一心要把香菱卖了。宝钗笑着劝阻:“咱们家向来只有买人的份儿,可没有卖人的道理。妈您这是气糊涂了,要是被人听见,还不得笑话。哥哥嫂子嫌弃香菱,那就把她留给我使唤,我正好缺人手呢。” 薛姨妈说:“留下她还是会惹麻烦,不如把她打发走,落得个清净。” 宝钗又笑道:“让她跟着我也一样,我肯定不让她去前头。从此和那边断绝往来,跟把她卖了没什么两样。”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面前,痛哭流涕地哀求,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只想跟着宝钗。薛姨妈见此,也只好作罢。 从那以后,香菱便跟着宝钗住进了园子,彻底和之前的日子断了联系。虽说如此,她还是常常对月伤心,夜里挑灯独自叹息。香菱本就体弱,在薛蟠房中这几年,因气血有病,一直没能怀孕。如今又加上气恼和伤心,身体内外都遭受折磨,竟得了干血之症,日渐消瘦,还发起烧来,连饭也不想吃。请了医生来看,吃药也不见效。 金桂又大闹了好几次,把薛姨妈母女气得只能暗自落泪,感叹命苦。薛蟠也曾借着酒劲顶撞过她两三次,还拿着棍子要打,可金桂根本不怕,直接把身子凑过去,任由他打;薛蟠这边要是拿刀要杀她,她就伸长脖子让他砍。薛蟠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只能闹上一阵,最后不了了之。时间长了,金桂越发嚣张,薛蟠的气势却越来越弱。香菱虽然还在,但也如同不存在一般,金桂就算不能事事顺心,也不再觉得香菱碍眼,便暂且把她放在一边,又开始找宝蟾的麻烦。 宝蟾可不像香菱那样好欺负,她性子火辣,和薛蟠情投意合后,就把金桂抛到了脑后。最近金桂又开始刁难她,她可一点都不肯服软。一开始两人只是吵嘴,后来金桂气急了,又是骂又是打。宝蟾虽然不敢还嘴还手,但却撒起泼来,又是撞头又是打滚,寻死觅活的,白天拿着刀剪,晚上就找绳索,闹得家里不得安宁。薛蟠一个人顾不过来两边,只能在中间干着急,实在闹得没办法了,就出门躲到外面去。 金桂不发脾气的时候,要是心情好,就会找人来斗纸牌、掷骰子玩乐。她生平最爱啃骨头,每天都要杀鸡鸭,把肉赏给别人吃,自己只吃油炸的焦骨头下酒。要是吃腻了或者心情不好,就会破口大骂:“别人能找乐子,我凭什么不能!” 薛家母女根本不理她。薛蟠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日夜后悔,怪自己当初不该娶这个搅家精,只怪自己当时没了主意。这事很快在宁荣两府传开,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了,无不感叹。 这时,宝玉已经过了百日,能出门走动了。他也曾见过金桂,觉得她 “举止模样也没什么怪异的,和其他姊妹一样,都是如花似玉的,怎么就有这样的性情,真是奇怪极了”,心里不禁感到纳闷。这天,宝玉去给王夫人请安,正好碰上迎春的奶娘来家里请安。奶娘说起孙绍祖品行不端,“姑娘只能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就盼着能接回家里来,好好休息几天。” 王夫人说:“我这几天正打算接她回来,可因为杂七杂八的事不顺心,就给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说过这事。明天是个好日子,就去接她。” 正说着,贾母派人来找宝玉,说:“明天一早去天齐庙还愿。” 宝玉早就想出去逛逛了,一听这话,高兴得一晚上都没合眼,眼巴巴地盼着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宝玉洗漱穿戴好,跟着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了西城门外的天齐庙烧香还愿。庙里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宝玉生性胆小,不敢靠近那些面目狰狞的神鬼塑像。这天齐庙是前朝修建的,十分宏伟壮观。但如今年代久远,又显得格外荒凉。里面的泥胎塑像都凶恶可怕,所以宝玉匆匆烧了纸马钱粮后,就退到道院休息。过了一会儿,吃完了饭,老嬷嬷们和李贵等人陪着宝玉四处闲逛玩耍了一阵。宝玉玩累了,就回到静室休息。老嬷嬷们怕他睡着了,就把庙里当家的老王道士请来陪他聊天。 这老王道士专门在江湖上卖药,弄些偏方给人治病赚钱。庙外挂着招牌,丸散膏丹,各种药品一应俱全。他经常在宁荣两宅走动,和大家都很熟,大家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王一贴”,意思是他的膏药特别灵验,一贴下去,百病全消。 王一贴走进来的时候,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觉,李贵等人正说着 “哥儿别睡着了”,和他闹着玩。看见王一贴进来,大家都笑着说:“来得正好,来得正好。王师父,你最会说故事了,给我们小爷讲一个听听。” 王一贴笑着说:“好嘞。哥儿别睡,小心肚子里的筋闹毛病。” 这话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理衣服。王一贴赶忙让徒弟们快去泡一壶浓茶来。 茗烟说:“我们爷可不吃你的茶,在这屋里坐着,都嫌有膏药味呢。” 王一贴笑着说:“瞧您说的,膏药可从来没拿进这屋里来过。知道哥儿今天要来,我头三五天就用香熏了又熏。” 宝玉问:“天天听人说你的膏药好,到底能治什么病啊?” 王一贴说:“哥儿要是问我的膏药,那说来可就话长了,其中的道理,一言难尽。这膏药一共有一百二十味药,君臣相济,宾主得当,温凉并用,贵贱药材搭配巧妙。对内可以调元补气,开胃健脾,滋养荣卫,宁神安志,祛寒避暑,化食化痰;对外能和血脉,舒筋络,去除坏死肌肉,生出新肉,祛风散毒。效果神奇,贴过的人都知道。” 宝玉说:“我才不信一张膏药能治这么多病呢。我倒要问问你,有一种病,你的膏药能治好吗?” 王一贴说:“不管什么病,只要贴上我的膏药,保证药到病除。要是没效果,哥儿你只管揪着我的胡子打我的老脸,把我的庙拆了都行。你只管说出是什么病。” 宝玉笑着说:“你猜猜,要是你猜对了,那就说明你的膏药能治好。” 王一贴听了,想了一会儿,笑着说:“这可难猜了,只怕是我的膏药不灵了。” 宝玉对李贵等人说:“你们先出去逛逛。这屋里人多,味儿更重了。” 李贵等人听了,就都出去自己玩了,只留下茗烟一个人。茗烟手里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让他坐在身边,自己则靠在茗烟身上。 王一贴心里一动,笑嘻嘻地凑上前,小声说:“我猜着了。是不是哥儿如今有了男女之事,想要滋补的药啊?” 话还没说完,茗烟就先骂道:“该死,满嘴胡言!” 宝玉没听明白,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说:“别听他瞎说。” 吓得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能说:“哥儿你就明说吧。” 宝玉说:“我问你,有没有能治女人妒病的方子?” 王一贴听了,拍手笑道:“这可难办了。别说没有方子,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宝玉笑着说:“这样啊,那也不算什么。” 王一贴又连忙说:“治妒病的膏药我没见过,不过有一种汤药或许能治,就是见效慢些,不能马上就好。” 宝玉问:“什么汤药,怎么喝?” 王一贴说:“这汤药叫‘疗妒汤’:用一个上好的秋梨,二钱冰糖,一钱陈皮,加三碗水,把梨煮烂就行。每天清早吃一个这样煮好的梨,吃着吃着就好了。” 宝玉说:“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怕没什么效果。” 王一贴说:“一剂没效就吃十剂,今天没效明天接着吃,今年没效就吃到明年。反正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的,对人没坏处,味道甜丝丝的,既能止咳,又好吃。人活一百岁,最后总归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呢!到那时候就见效了。” 这话把宝玉和茗烟逗得哈哈大笑,骂他是 “油嘴滑舌的老滑头”。 王一贴笑着说:“不过是闲着解解闷儿,开个玩笑罢了,有什么要紧的。逗你们一乐,也算值了。跟你们说实话吧,连我的膏药都是假的。我要有真药,自己吃了早成仙了,还在这儿混什么?” 正说着,吉时到了,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消灾。仪式结束后,宝玉才进城回家。 这时,迎春已经回家好半天了,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吃过晚饭后,就被打发回家了。迎春正在王夫人房里哭哭啼啼地诉说委屈,说孙绍祖 “只知道好色,还爱赌博酗酒,家里所有的媳妇丫头几乎都被他骚扰遍了。我稍微劝过他两三次,他就骂我是‘爱吃醋的老婆’。还说老爷收了他五千银子,不该花他的钱。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都没要到,就指着我的脸说:‘你别在我面前摆夫人的架子,你老子花了我五千银子,把你抵押卖给我的。要是不听话,就打一顿,赶到下房去睡。当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贪图我们家的富贵,才和我们家来往。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人,如今却被他压了一头,把你卖了一辈。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免得让人觉得我们家趋炎附势。’” 迎春一边说,一边哭得抽抽噎噎,王夫人和众姊妹们听了,无不落泪。 王夫人只能好言安慰:“既然碰上了这种不懂事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想当初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别结这门亲。可大老爷不听,一门心思要结,结果弄成这样。我的孩子,这也是你的命啊。” 迎春哭着说:“我就不信我的命这么不好!从小没了娘,幸亏在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怎么偏偏是这样的结果!” 王夫人一边安慰,一边问她想在哪里休息。迎春说:“刚离开姊妹们,心里想得慌。再说我还惦记着我的屋子,能在园子里的旧房子里住上三五天,我死也甘心了。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住。” 王夫人赶忙劝道:“快别乱说。小夫妻之间,拌嘴吵架也是常有的事,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于是赶忙让人去收拾紫菱洲的屋子,让姊妹们陪着迎春,开导她,又叮嘱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透露一点风声,要是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就唯你是问。” 宝玉连连点头答应。 迎春当晚就住在了旧馆。众姊妹和丫鬟们对她格外亲热。迎春一连住了三天,才去邢夫人那边。她先向贾母和王夫人辞行,然后和众姊妹告别,大家都十分悲伤,依依不舍。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人安慰劝解,才止住了大家的悲伤,迎春这才去了邢夫人那里。在邢夫人处又住了两天,孙绍祖的人就来接她了。迎春虽然不愿意去,但又害怕孙绍祖,只能忍着眼泪,勉强告辞。邢夫人对迎春的遭遇并不上心,也不问她夫妻是否和睦,家里是否有难处,只是表面应付一下。至于后来到底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迎春回婆家之后,邢夫人就像没这回事一样。倒是王夫人,抚养了迎春一场,心里实在伤感,在自己房里独自叹息了一阵。这时,宝玉来请安,看到王夫人脸上似乎有泪痕,都不敢坐下,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让他坐下,宝玉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坐下,就坐在王夫人身旁。王夫人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你怎么又这样发呆?” 宝玉说:“也没什么,只是昨天听到二姐姐的那些遭遇,我实在替她难受。虽然不敢告诉老太太,可这两晚我都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们哪能受这种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吵架,偏偏遇上这么没良心的家伙,一点都不体谅女人的难处。” 说着,差点落下泪来。王夫人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又能怎么办呢。” 宝玉说:“我昨晚倒想出个主意:咱们干脆跟老太太说清楚,把二姐姐接回来,还让她住在紫菱洲,我们兄弟姐妹还能一起吃饭、一起玩耍,省得受孙家那混蛋的气。等他来接,咱们坚决不让二姐姐去。他来接一百回,咱们就留一百回,就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这主意不好吗?” 王夫人听了,又觉得好笑,又有些生气,说道:“你又犯傻气了,净说些胡话!女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嫁到别人家,娘家哪能顾得上,只能看她自己的命运,嫁得好就好,嫁得不好也没办法。你难道没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哪能个个都像你大姐姐一样当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刚嫁过去,孙姑爷也还年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刚去新环境,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过几年大家摸清了脾气,生儿育女之后就好了。你千万不许在老太太面前提半个字,要是让我知道,我可饶不了你。快去干你的事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宝玉被说得不敢吭声,坐了一会儿,便无精打采地出去了。他憋了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便径直往园子里的潇湘馆走去。 宝玉一进潇湘馆的门,就放声大哭起来。黛玉刚刚梳洗完毕,看到宝玉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跟谁生气了?” 问了好几声,宝玉低着头,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地哭,说不出话来。黛玉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到底是别人惹你生气了,还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宝玉摆摆手说:“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宝玉说:“我就想着咱们大家还不如早点死了好,活着实在没意思!” 黛玉听了这话,更加惊讶,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真的疯了不成!” 宝玉说:“我没发疯,我跟你说,你听了也不能不伤心。前几天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她说的那些话,你也都看见了、听见了。我就想,人长大了为什么要嫁人?嫁出去就要受人家这样的苦!还记得咱们当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一起吟诗做东,那时候多热闹。如今宝姐姐回家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嫁了,几个知心的人都不在一起,弄得现在这样冷冷清清。我原本打算去跟老太太说,把二姐姐接回来,可谁知太太不同意,还说我傻、净胡说,我又不敢再说什么。这才没过多久,你看看,园子里的景象已经大变样了。再过几年,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所以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 黛玉听了这番话,头慢慢低了下去,身子也慢慢退到炕上,一句话也不说,叹了口气,便朝里躺下去了。 紫鹃刚端了茶进来,看到他们俩这样,正觉得纳闷。这时,袭人来了,一进来看到宝玉,便说:“二爷在这儿呢,老太太那边叫你呢。我就猜二爷可能在这儿。”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座。黛玉的两个眼圈已经哭得通红了。宝玉看到后说:“妹妹,我刚才说的都是些傻话,你别伤心了。你要是为我的话难过,更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你歇会儿吧,老太太那边叫我,我去看看就回来。” 说完,便往外走。袭人悄悄问黛玉:“你们俩又怎么了?” 黛玉说:“他是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了揉,没什么别的事。” 袭人也没再说什么,急忙跟着宝玉出去了,两人各自散去。宝玉来到贾母那边,贾母却已经午休了,他只好回到怡红院。 到了下午,宝玉午睡醒来,觉得十分无聊,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袭人见他看书,连忙去沏茶伺候。谁知宝玉拿的那本书是《古乐府》,他随手翻开,正好看到曹孟德的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这一首,顿时心里一阵刺痛。于是放下这本书,又拿了另一本,是晋代的文章,翻了几页,忽然把书合上,托着腮,呆呆地坐着。袭人倒了茶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便问:“你怎么又不看了?” 宝玉也不回答,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哝着:“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 袭人听了,又觉得好笑,又不敢问他,只好劝道:“你要是不爱看这些书,不如还去园子里逛逛,也省得闷出病来。” 宝玉嘴上答应着,却依旧出神地往外走。 不一会儿,宝玉走到了沁芳亭,只见亭中一片萧索冷清的景象,人去房空。他又来到蘅芜院,院里香草依旧,可门窗紧闭。转过藕香榭,远远地看见几个人靠在蓼溆一带的栏杆上,还有几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找东西。宝玉轻轻地走到假山背后,听他们说话。只听一个人说:“看看它浮不浮上来。” 好像是李纹的声音。一个人笑着说:“好,下去了。我就知道它不会上来。” 这是探春的声音。另一个人又说:“没错,姐姐你别动,就在这儿等着。它总归会上来的。” 还有一个人说:“上来了。” 这两个声音像是李绮和邢岫烟的。宝玉忍不住,捡起一块小砖头,往水里一扔,“咕咚” 一声,四个人都吓了一跳,惊讶地说:“这是谁这么捣蛋?吓了我们一跳。” 宝玉笑着从假山后面跳出来,说:“你们玩得好开心啊,怎么不叫我一声?” 探春说:“我就知道不是别人,肯定是二哥哥你这么调皮。没别的说的,你得好好赔我们的鱼。刚才有条鱼上来,眼看着就要钓到了,让你给吓跑了。” 宝玉笑着说:“你们在这儿玩都不找我,我还得罚你们呢。” 大家都笑了一阵。宝玉说:“咱们今天一起钓鱼,看看谁的运气好。谁钓着鱼,就说明今年运气好,钓不着,就说明今年运气不好。咱们谁先钓?” 探春让李纹先钓,李纹不肯。探春笑着说:“那我就先钓。” 回头对宝玉说:“二哥哥,你要是再吓跑我的鱼,我可饶不了你。” 宝玉说:“刚才是我想吓唬你们玩玩,这会儿你只管钓吧。” 探春把钓丝抛下去,没说上十句话的工夫,就有一条杨叶窜儿咬住了钩子,把鱼漂拉了下去,探春把钓竿一挑,往地上一甩,那鱼活蹦乱跳的。侍书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乱抓,双手捧着鱼,放进小瓷坛里用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给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去,只觉得钓丝一动,急忙往上一挑,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钓丝又动了,再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钩子拿上来一看,原来是钩尖朝里弯了。李纹笑着说:“怪不得钓不着。” 连忙让素云把钩子敲好,换上新的鱼饵,在上面贴好苇片。再把钓竿垂下去,过了一会儿,只见苇片直直地沉了下去,李纹急忙提竿,钓上来的是一条两寸长的鲫鱼。李纹笑着说:“宝哥哥,你钓吧。” 宝玉说:“索性让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 岫烟没说话。这时李绮说:“宝哥哥,你先钓吧。” 正说着,水面上冒起一个水泡。探春说:“别老让了。你看那些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赶紧钓吧。” 李绮笑着接过钓竿,果然钓丝一沉就钓上来一条鱼。然后岫烟也钓到了一条,接着把钓竿又递给探春,探春才递给宝玉。宝玉说:“我可要学姜太公钓鱼了。” 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可那水里的鱼一看见人影,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举着钓竿等了半天,钓丝一动也不动。好不容易有一条鱼在水边吐泡泡,宝玉把钓竿一晃,又把鱼吓跑了。宝玉急得说:“我最是个急性子,它偏这么磨蹭,这可怎么办。好鱼儿,快来吧!你也成全成全我呀。” 说得四个人都笑了。话还没落音,只见钓丝微微动了一下。宝玉满心欢喜,用力往上一拉,把钓竿往石头上一撞,钓竿折成了两段,钓丝也断了,鱼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众人笑得更厉害了。探春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鲁莽的人。” 正说着,只见麝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二爷,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 五个人都吓了一跳。探春便问麝月:“老太太叫二爷什么事?” 麝月说:“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说是什么事闹破了,叫宝玉去问,还要叫琏二奶奶一起去查问呢。” 宝玉吓得愣住了,说:“不知道又是哪个丫头倒霉了。” 探春说:“不知道什么事,二哥哥你赶紧去,有什么消息,先让麝月来告诉我们一声。” 说完,便和李纹、李绮、岫烟一起走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打牌。宝玉见没什么大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你前年那次大病的时候,后来多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一个瘸道士给治好了。那时候你生病,感觉是怎么样的?” 宝玉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生病的时候,好好地站着,突然像背后有人狠狠打了我一棍子,疼得我眼前漆黑一片,看到满屋子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感觉脑袋上好像被戴了好几个紧箍咒似的。后来就疼得什么都不知道了。等病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吓得四处逃窜,一下子就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里也清楚了。” 贾母对王夫人说:“这情况也差不多就是那样了。” 正说着,凤姐也进来了。她先拜见了贾母,又转身向王夫人行礼,然后问道:“老祖宗,您要问我什么事呀?” 贾母说:“你前年得了邪病,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凤姐笑着回答:“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鬼怪在拉扯我,非要我去杀人不可。见什么就拿什么,拿到什么就想杀什么。我自己原本觉得很疲惫,可就是停不下来。” 贾母又问:“病好的时候还记得些什么吗?” 凤姐说:“病好的时候,好像听到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可具体说的什么,我就记不得了。” 贾母说:“这么看来,肯定是她干的。她俩生病时的情形,和刚才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东西,竟如此居心不良,宝玉还白白认她做干妈。倒是那个和尚和道士,阿弥陀佛,他们才是救了宝玉性命的人,只是咱们还没报答人家呢。” 凤姐问道:“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我们生病的事了?” 贾母说:“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得说。” 王夫人便讲道:“刚才老爷进来说,宝玉的干妈竟是个坏东西,搞些邪魔外道的勾当。如今事情败露,被锦衣府抓了,送到刑部大牢,要判死罪呢。前几天有人告发她。那个告发的人叫潘三保,他有一所房子卖给斜对过的当铺。这房子的价钱已经比正常价高出几倍了,可潘三保还想加价,当铺哪里肯答应。于是潘三保就买通了这个老东西,因为她常去当铺,当铺里那些人的家眷都跟她关系挺好。她就使了个邪法,让人家的内眷得了邪病,家里被搅得翻江倒海。然后她又跑去说自己能治好这病,烧了些神马纸钱,病还真就好了。她还向那些家眷要了十几两银子。谁知道老天有眼,她活该败露。有一天她急着回去,不小心掉了一个绢包。当铺的人捡起来一看,里面有好多纸人,还有四丸很香的香。正觉得奇怪呢,那老东西就回来找绢包了。当铺的人就把她抓住,在她身上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刻就把她送到锦衣府去了,从她嘴里问出了好多官员家、大户人家太太姑娘们的隐私。所以官府通知了军营,把她家里抄了,抄出好些泥塑的凶神恶煞,还有几匣子迷魂香。炕背后的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的头上戴着类似脑箍的东西,有的胸前钉着钉子,有的脖子上拴着锁。柜子里还有无数纸人,底下压着几篇小账本,上面记着给某家治过病,应该收多少银子。她收受人家的香油钱、香火钱,多得数都数不清。” 凤姐说:“咱们的病,肯定就是她搞的鬼。我记得咱们病好之后,那个老妖精去过赵姨娘那儿几次,找赵姨娘要银子,见到我,脸色就变了,眼睛瞪得像斗鸡似的。我当初还猜疑过好几次,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想来,原来都是有缘由的。只是我在这里当家,自然会招人怨恨,怪不得有人整治我。可宝玉跟人有什么仇啊,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贾母说:“说不定是因为我疼宝玉,不疼环儿,所以有人给你们下了毒手。” 王夫人说:“那个老东西已经被问罪了,肯定不能让她来对质。没有对质,赵姨娘哪里会承认。这事儿又大,闹出去,外面影响也不好,就等她自作自受,早晚她自己会败露的。” 贾母说:“你这话也有道理,这种事,没有对证,也不好作准。只是佛爷菩萨看得明白,她们姐妹俩,现在又比谁差了呢。算了,过去的事,凤丫头也别再提了。今天你和你太太都在我这儿吃晚饭再回去吧。” 说完,便让鸳鸯、琥珀等人去传饭。凤姐赶忙笑着说:“怎么能让老祖宗操心这些呀!” 王夫人也跟着笑了。只见外面有几个媳妇在一旁伺候着。凤姐连忙吩咐小丫头去传饭,说:“我和太太都陪老太太一起吃。” 正说着,玉钏儿走过来对王夫人说:“老爷要找一件东西,请太太伺候完老太太吃完饭,自己去找一找。” 贾母说:“你去吧,说不定你老爷有要紧事。” 王夫人答应着,便留下凤姐伺候,自己退了出去。 王夫人回到房中,和贾政说了些家常话,把东西找了出来。贾政便问:“迎儿已经回去了,她在孙家过得怎么样?” 王夫人说:“迎丫头满心都是委屈,说孙姑爷凶横得厉害。” 接着就把迎春说的那些话跟贾政讲了一遍。贾政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这门亲事不合适,无奈大老爷已经说定了,我也没办法。只能让迎丫头受些委屈了。” 王夫人说:“她刚做新媳妇,只能盼着以后会好起来。” 说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贾政问:“你笑什么?” 王夫人说:“我笑宝玉,今天早上特意跑到我房里来,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 贾政问:“他说了什么?” 王夫人笑着把宝玉说的话跟贾政讲了一遍。贾政也忍不住笑了,接着又说:“你提到宝玉,我正好想起一件事。这孩子天天在园子里闲逛也不是个事儿。生女儿没出息,将来还是别人家的人;要是生的儿子没本事,那关系可就大了。前几天有人跟我提起一位先生,学问和人品都非常好,还是南方人。但我想南方先生性情一般都比较温和,咱们城里的孩子,一个个调皮捣蛋,鬼机灵倒是有,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胆子还大,要是先生不肯严厉管教,天天哄着哥儿们,那可就白白耽误了孩子。所以老一辈的人不愿意请外面的先生,只在本家选出有年纪、有学问的人来掌管私塾。如今儒大太爷虽然学问中等,但还能管得住这些小孩子,不至于稀里糊涂地敷衍了事。我觉得宝玉闲着总不好,不如还让他去家塾里读书吧。” 王夫人说:“老爷说得很对。自从老爷到外地任职,他又经常生病,耽搁了好几年。现在在家塾里温习一下功课,也是好的。” 贾政点了点头,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第二天起床,洗漱完毕后,早有小厮传来话:“老爷叫二爷去说话。” 宝玉赶忙整理好衣服,来到贾政的书房,请安后站在一旁。贾政说:“你最近都做些什么功课?虽然写了几篇字,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最近的样子,比前几年更散漫了,而且还经常听说你装病不肯念书。现在你的病好了,我却听说你天天在园子里和姊妹们玩闹,甚至还和那些丫头们混在一起,把自己的正经事都抛到脑后。就算你能做几句诗词,也没什么值得稀罕的!要是参加科举考试,还是要以文章为主,可你在这方面一点功夫都没下。我可跟你说:从今天起,不许再做诗对对子了,只专心学习八股文章。给你一年时间,要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也别念书了,我也不想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儿子。” 说完,便把李贵叫来,说:“明天一大早,让焙茗跟着宝玉去收拾该念的书籍,都拿过来给我看看,我亲自送他到家塾去。” 然后喝令宝玉:“去吧!明天早点来见我。” 宝玉听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回到怡红院。 袭人正在着急打听消息,听说要收拾书籍,心里倒也高兴。只有宝玉想立刻让人给贾母送信,想让贾母阻拦这件事。贾母得知消息后,就派人把宝玉叫过去,对他说:“你就放心先去吧,别让你老子生气。要是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有我呢。” 宝玉没办法,只好回来嘱咐丫头们:“明天早点叫我,老爷要等着送我到家塾去呢。” 袭人等人答应了,和麝月两人轮流守着,一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袭人就叫醒了宝玉,帮他梳洗、换好衣服,打发小丫头去二门通知焙茗,让他拿着书籍等物品在那儿伺候。袭人又催了两遍,宝玉才出来前往贾政的书房。他先打听:“老爷过来了没有?” 书房里的小厮回答:“刚才有一位清客相公请老爷回话,里面说正在梳洗,让清客相公出去等着。” 宝玉听了,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赶忙来到贾政这边。正好贾政派人来叫,宝玉便跟着进去了。贾政免不了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带着宝玉上了车,焙茗拿着书籍,一行人直接到家塾去了。 早有人抢先一步回去告诉代儒:“老爷来了。” 代儒站起身来,贾政已经走进来,向代儒请安。代儒拉着贾政的手问好,又问:“老太太最近身体好吗?” 宝玉也过来请安。贾政站着,请代儒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贾政说:“我今天亲自送他来,是想托付您一件事。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终究要学些能让他立身成名的学问,科举就是他终身立身成名的大事。如今他在家就知道和一群孩子胡闹,虽说懂几句诗词,可也都是胡乱编造的;就算诗词做得好,也不过是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对他一生的正事一点帮助都没有。” 代儒说:“我看他相貌还算端正,也有几分灵性,怎么就不爱念书,只知道贪玩呢。诗词这东西,不是不能学,等以后功成名就了,再学也不晚。” 贾政说:“确实是这样。现在只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听讲、写文章。要是他不听您的教导,还请太爷您认真管教管教他,别让他白白荒废了一辈子。” 说完,站起来又作了个揖,然后又说了些闲话,才告辞离开。代儒把贾政送到门口,说:“请代我向老太太问好请安。” 贾政答应着,自己上车走了。 代儒转身回来,看到宝玉在西南角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花梨木小桌子,右边放着两套旧书,还有一本薄薄的文章。代儒让焙茗把纸墨笔砚都放在抽屉里收好。代儒对宝玉说:“宝玉,我听说你前几天生病了,现在都好了吧?” 宝玉站起来回答:“都好了。” 代儒说:“如今说起来,你也该用功读书了。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盼着你能有出息。你先把以前念过的书,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每天早上梳理书籍,饭后练习写字,中午听讲,再念几遍文章就行了。” 宝玉答应了一声 “是”,转身坐下时,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发现以前金荣那帮人不见了几个,又多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的孩子。他忽然想起秦钟,如今身边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伴儿,心里感到一阵凄凉,但又不敢出声,只能闷头看书。代儒告诉宝玉:“今天是第一天,早点让你回家。明天可要讲书了。你又不是特别笨,明天我要让你先讲一两章书给我听,试试你最近的功课怎么样,我也好知道你的水平到哪儿了。” 这话把宝玉吓得心里直打鼓。欲知宝玉明天讲书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话说宝玉放学回来,去见贾母。贾母笑着说:“好了,如今这匹野马总算戴上笼头了。去吧,去见见你老爷,回来再出去玩会儿。” 宝玉答应着,就去见贾政。贾政问:“这么早就放学了?师父给你定好功课了吗?” 宝玉回答:“定好了。早上梳理书籍,饭后练习写字,中午听讲和念文章。” 贾政听了,点了点头,接着说:“去吧,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你也该学学人情世故,别只知道贪玩。晚上早点睡,每天上学要早起。听到了吗?” 宝玉连忙答应了几声 “是”,退出来后,又急忙去见王夫人,然后到贾母那边打了个招呼。 之后,宝玉迫不及待地想快点跑到潇湘馆。一进门口,他就拍着手笑着说:“我又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黛玉吓了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说:“我好像听见你去念书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玉说:“哎呀,可不得了!我今天被老爷叫去念书,心里就像很久都见不到你们了似的。好不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儿见到你们,感觉就像死而复生一样,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黛玉问:“你去上头请安了吗?” 宝玉说:“都去过了。” 黛玉又问:“那其他地方呢?” 宝玉说:“没有。” 黛玉说:“你也该去看看他们。” 宝玉说:“我这会儿懒得动,就想和妹妹坐一会儿,说说话。老爷还让早睡早起,只好明天再去看他们了。” 黛玉说:“你坐会儿吧,也确实该歇歇了。” 宝玉说:“我倒不是累,就是觉得闷得慌。咱们这会儿坐着说说话,才把闷劲儿散了,你又催我走。” 黛玉微微地笑了笑,对紫鹃说:“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紫鹃笑着答应,去拿茶叶,让小丫头沏茶。宝玉接着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讨厌那些道学话了。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用它来骗功名、混口饭吃也就罢了,还说什么要代圣贤立言。好点的,不过是拿些经书拼凑拼凑;更有可笑的,肚子里没什么学问,东拉西扯,写得乱七八糟,还自以为博学深奥。这哪里是在阐发圣贤的道理。眼下老爷天天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抗,你这会儿还提念书的事儿。” 黛玉说:“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用学这个,但小时候跟着你们的雨村先生念书,也看过一些。里面有的说得合情合理,有的写得清微淡远。那时候虽然不太懂,但也觉得不错,不能一概否定。况且你要考取功名,学这个也显得清高尊贵些。” 宝玉听了,觉得不太顺耳,心想黛玉向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也变得这么热衷于功名利禄了?可又不敢当面反驳,只是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两个人说话,原来是秋纹和紫鹃。只听秋纹说:“袭人姐姐叫我到老太太那儿接二爷,没想到二爷在这儿。” 紫鹃说:“我们这儿刚沏了茶,干脆让二爷喝了再走。” 说着,两人一起进来了。宝玉笑着对秋纹说:“我这就过去,还麻烦你来叫我。” 秋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紫鹃说:“你快喝了茶走吧,人家都等了你一天了。” 秋纹啐了一口,说:“呸,你这混帐丫头!” 说得大家都笑了。宝玉这才起身告辞。黛玉把他送到屋门口,紫鹃在台阶下站着,等宝玉出去后,她们才回房里。 再说宝玉回到怡红院,进了屋子,袭人从里间迎出来,问道:“回来了?” 秋纹回答:“二爷早就回来了,刚刚在林姑娘那儿。” 宝玉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袭人道:“事儿倒是没有。刚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让你念书,要是再有丫鬟敢和你嬉笑玩闹,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子处置。我想,服侍你一场,还落得这么些话,真没什么意思。” 说着,就伤心起来。宝玉赶忙说:“好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太太不会再说你们了。我今晚还要看书呢,明天师父让我讲书。我要是需要使唤人,反正有麝月、秋纹呢,你去歇歇吧。” 袭人道:“你要是真肯用心念书,我们服侍你也高兴。” 宝玉听了,赶紧吃了晚饭,就叫人点灯,把以前念过的 “四书” 翻出来。可他不知道从哪儿看起,翻了一本,看着每一章好像都懂,仔细琢磨起来,又不太明白。看看下面的注释,再看看讲解的文章,一直折腾到梆子敲响,他心里想:“我做诗词的时候觉得挺容易,可在这上头却摸不着头脑。” 于是就呆呆地坐着发愣。袭人道:“歇会儿吧,做学问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宝玉嘴里只是胡乱答应着。麝月和袭人服侍他睡下后,两人也去睡了。等她们睡醒一觉,听到宝玉在炕上还是翻来覆去的。袭人道:“你还没睡着啊?你别瞎想了,养养精神好念书。” 宝玉说:“我也这么想,可就是睡不着。你来帮我把被子掀开一层。” 袭人道:“天气又不热,别掀了。” 宝玉说:“我心里烦躁得很。” 自己就把被窝褪了下来。袭人赶忙爬起来按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点发烧了。” 宝玉说:“可不是嘛。” 袭人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宝玉说:“别怕,是我心烦的缘故。你别声张,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肯定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得这么巧。明天好了,还去学堂就没事了。” 袭人也觉得他可怜,说:“我靠着你睡吧。” 就给宝玉捶了一会儿脊梁,不知不觉两人都睡着了。 直到太阳高高升起,他们才起来。宝玉说:“不好了,晚了!” 急忙梳洗完毕,向长辈请了安,就往学堂赶去。代儒沉着脸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第二天就偷懒,这都什么时候才来!” 宝玉把昨天发烧的事说了一遍,这才过去了,照旧念书。到了傍晚,代儒说:“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解一下。” 宝玉过去一看,是 “后生可畏” 这一章。宝玉心里想:“还好,幸亏不是‘大学’‘中庸’。” 就问:“怎么讲呢?” 代儒说:“你把这一章的主旨和句子,细细地讲来。” 宝玉先把这一章朗朗地念了一遍,然后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年轻人,让他们抓住时机努力奋进,不要落到……”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代儒。代儒明白了,笑着说:“你只管说,讲书没什么可忌讳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你接着说,‘不要落到’什么?” 宝玉说:“不要落到老大无成的地步。先用‘可畏’两个字激发年轻人的志气,再用‘不足畏’两个字警醒年轻人的将来。” 说完,看着代儒。代儒说:“讲得还凑合。那串讲呢?” 宝玉说:“圣人说,人在年少的时候,心思敏捷,才力充沛,各方面都聪明能干,实在让人敬畏。谁能料到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像我现在这样呢。要是稀里糊涂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还没做出一番成就,这种人虽然年轻时看起来有出息,可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人敬畏他了。” 代儒笑着说:“你刚才对主旨的讲解还算清楚,只是句子里透着些孩子气。‘无闻’两个字,不是说不能发达做官。‘闻’是指自己真正能够明白道理、领悟道义,就算不做官,也算是有‘闻’了。不然,古代圣贤中那些隐居避世、不被人知晓的,难道他们不做官,就都是‘无闻’之人吗?‘不足畏’是让人能够料定,这才和‘焉知’的‘知’字相对应,不是‘怕’的意思。要从这里深入理解,才能领会精髓。你懂不懂?” 宝玉说:“懂了。” 代儒说:“还有一章,你也讲讲。” 代儒往前翻了一篇,指给宝玉看。宝玉一看,是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宝玉觉得这一章有些刺痛自己,就陪着笑说:“这句话没什么可讲的。” 代儒说:“胡说!要是考场出了这个题目,你也说没什么可写的吗?” 宝玉没办法,只好讲道:“这是圣人看到人们不肯崇尚道德,一见到美色就喜欢得不得了。却没想到道德是人性中本来就有的东西,人们偏偏都不重视它。至于美色,虽然也是与生俱来,人人都喜欢。但道德是天理,美色是人欲,人们怎么肯像追求人欲那样去追求天理呢。孔子这话虽是叹息之语,却也有希望人们回头向善的意思。并且可以看出,人们就算有崇尚道德的,往往也是流于表面,只有像喜欢美色那样去喜欢道德,那才是真的好。” 代儒说:“这也讲得差不多了。我有句话问你:你既然明白圣人的话,为什么偏偏犯这两个毛病?我虽然不在家,你们老爷也没跟我说,但其实你的毛病我都清楚。做人,怎么能不追求进步呢?你现在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能不能‘有闻’,会不会‘不足畏’,全看你自己怎么做了。我现在限你一个月,把以前念过的旧书都要梳理清楚,再用一个月时间学习文章。以后我要出题让你写文章了。要是你懈怠,我可绝不姑息。自古道:‘要想有所成就,就不能贪图自在,贪图自在就成不了人。’你好好记住我的话。” 宝玉答应了,也只能天天按照功课努力学习,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里显得格外清净悠闲。袭人正好可以做些针线活,她拿着针线,打算绣个槟榔包。她心想,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也没什么闲事儿可闹了。要是早这样,晴雯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想到这儿,袭人不免兔死狐悲,忍不住掉下泪来。她又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本来就不是宝玉的正室,只是个偏房。宝玉的为人,她还算能拿捏得住,可就怕宝玉娶了个厉害的正室,那自己恐怕就会像尤二姐、香菱那样的结局。平日里看着贾母、王夫人的态度,再加上凤姐儿时不时透露出的口风,宝玉以后的正室肯定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可是个心思细腻、多心的人。想到这儿,袭人脸上发热,拿着针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戳了,于是就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到黛玉那儿去探探口风。 黛玉正在那儿看书,见袭人来了,便欠身让座。袭人赶忙迎上前,关切地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好点了吧?” 黛玉说:“哪能那么快好,只是稍微硬朗了些。你在家里忙什么呢?” 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学去了,屋里没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姑娘,和你说说话。” 正说着,紫鹃端茶进来。袭人连忙站起来说:“妹妹你坐着就好。” 又笑着说:“前儿我听秋纹说,妹妹你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 紫鹃也笑着回应:“姐姐可别信她的话!我是说宝二爷上学了,宝姑娘又不常来,连香菱也不过来,姑娘自然觉得闷得慌。” 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她可太可怜了,碰上那位厉害的奶奶,真不知道她日子怎么过!”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说起来,那位比她还厉害,连外面的脸面都不顾了。” 黛玉接着说:“香菱也够受的了,尤二姑娘怎么就死了呢!” 袭人道:“谁说不是呢。想来都是一样的人,不过名分上有点差别,何必这么狠毒?这样外面的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向来没听过袭人在背后议论别人,今天听她这么说,觉得事出有因,便说:“这也不好说。但凡家里的事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袭人道:“做妾的,心里本来就胆怯,哪还敢去欺负人呢。” 正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子里问道:“这儿是林姑娘的屋子吗?哪位姐姐在这儿呢?” 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觉得像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有什么事?” 婆子说:“我们姑娘打发我来给林姑娘送东西。” 雪雁说:“稍等一会儿。” 雪雁进来回禀黛玉,黛玉便让把婆子领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先不说送什么东西,只是盯着黛玉看,看得黛玉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黛玉便问:“宝姑娘让你来送什么?” 婆子这才笑着回答:“我们姑娘让给姑娘送了一瓶蜜饯荔枝。” 回头又瞧见袭人,便问:“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吗?” 袭人笑着说:“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我们一直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常跟着太太、姑娘们出门,所以不太认得姑娘们。姑娘们要是到我们那边去,我们还能有点印象。” 说着,把一个瓶子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笑着对袭人道:“怪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袭人见她说话冒失,连忙岔开话题:“妈妈,你累了吧,坐下喝口茶。” 那婆子笑嘻嘻地说:“我们哪有功夫闲坐,都忙着张罗琴姑娘的事儿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让给宝二爷送去。” 说完,颤颤巍巍地告辞出去。黛玉虽然恼这婆子刚才说话莽撞,但因为是宝钗派来的,也不好拿她怎么样。等她出了屋门,才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们姑娘费心了。” 那老婆子还在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的模样,除了宝玉,谁能配得上。” 黛玉只当没听见。袭人笑着说:“这人一上了年纪,就爱胡言乱语,让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 不一会儿,雪雁把瓶子拿过来给黛玉看。黛玉说:“我懒得吃,拿下去放着吧。” 又聊了一会儿,袭人才离开。 傍晚,黛玉正准备卸妆,走进套间,一抬头看见那瓶荔枝,不禁想起白天老婆子说的那些混话,心里十分难受。在这黄昏人静的时候,千愁万绪涌上心头。她想到自己身体不好,年纪也渐渐大了。看宝玉的样子,心里虽然只有她,但老太太和舅母却一点要促成他们的意思都没有。她深深埋怨父母在世时,怎么不早点定下她和宝玉的这门婚事。可又转念一想:“要是父母在世时,在别处给我定了婚姻,又怎么能遇到像宝玉这样人品和心地都好的人呢,这么看来,现在还有一线希望。” 她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不已,就像辘轳在心里打转。她叹了口气,落下几滴泪,没精打采地和衣躺下。 不知不觉间,只见小丫头进来说:“外面雨村贾老爷要见姑娘。” 黛玉说:“我虽然跟着他读过书,但毕竟不是男学生,他见我做什么?况且他和舅舅来往,从来没提过要见我,我也不方便见他。” 于是让小丫头去回复:“就说我身体有病,不能出去,替我向贾老爷请安道谢。” 小丫头说:“只怕是要给姑娘道喜呢,听说南京有人来接姑娘。” 正说着,又见凤姐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人都来了,笑着说:“我们一来给你道喜,二来给你送行。” 黛玉慌张地问:“你们说的什么话?” 凤姐说:“你还装糊涂呢。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两人十分合得来。如今想着把你一个人撂在这里,不太妥当,就托了贾雨村做媒,把你许配给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是做续弦,所以派人来接你回去。大概一到家就要过门,都是你继母做主。怕路上没人照应,还让你琏二哥哥送你去。” 这番话把黛玉吓得浑身冒冷汗。黛玉恍惚间好像看到父亲真的在那里做官,心里着急,硬撑着说:“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瞎闹。” 只见邢夫人朝王夫人使了个眼色,说:“她还不信呢,咱们走吧。” 黛玉含着泪说:“二位舅母再坐会儿吧。” 众人也不说话,都冷笑着走了。黛玉此时心里干着急,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抽泣。恍惚间又好像和贾母在一起,心里想:“这件事只有求老太太,或许还有救。” 于是双腿一软,跪下去,抱住贾母的腰说:“老太太救救我!我死也不去南边!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情愿一直跟着老太太。” 只见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笑着说:“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 黛玉哭着说:“老太太,这算什么事儿啊。” 老太太说:“做续弦也不错,还能多得一份嫁妆。” 黛玉哭道:“我要是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会让这里多花一分冤枉钱,只求老太太救救我。” 贾母说:“没用了。做女人的,终究是要出嫁的,你小孩子家不懂,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黛玉说:“我在这里情愿做个奴婢过日子,自己干活养活自己,也心甘情愿。只求老太太为我做主。” 老太太始终不说话。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慈悲,又最疼我,到了这紧急关头,怎么能全不管我!别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隔了一层,我娘可是你的亲生女儿,看在我娘的份上,也该护着我些。” 说着,一头撞进贾母怀里痛哭。这时,她听见贾母说:“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都被她闹累了。” 黛玉心里明白,这事儿没指望了,求也没用,不如寻个自尽。她站起来,往外就走。心里深深痛恨自己没有亲娘,外祖母和舅母、姊妹们,平时看起来对自己那么好,可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都是假的。又一想:“今天怎么偏偏不见宝玉?要是能见到他一面,说不定他还有办法。” 正想着,就看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 黛玉听了这句话,更加着急,也顾不上什么了,紧紧拉住宝玉说:“好啊,宝玉,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宝玉说:“我怎么无情无义了?你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黛玉越听越气,越觉得没了主意,只能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让我跟谁去呀?” 宝玉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本是许给我的,所以才到我们家来。我对你怎么样,你也好好想想。” 黛玉恍惚间好像真的曾经许过宝玉,心里忽然又转悲为喜,问宝玉:“我是死活都拿定主意了。你到底让不让我去?” 宝玉说:“我说让你留下。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就看看我的心。” 说着,就拿起一把小刀子往胸口划去,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用手捂住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干脆先来杀了我吧!” 宝玉说:“别怕,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 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乱抓。黛玉又颤抖又哭泣,又怕被人撞见,只能紧紧抱住宝玉痛哭。宝玉说:“不好了,我的心没了,活不成了。” 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 一声倒了下去。黛玉拼命放声大哭。这时,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是不是魇着了?快醒醒,脱了衣服睡吧。” 黛玉一个翻身,原来是一场噩梦。 黛玉喉咙里还在哽咽,心还在怦怦乱跳,枕头上已经被泪水湿透,肩背和全身都觉得冰冷。她定了定神,心想:“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和宝玉也还没定亲,这梦是从哪儿说起呢?” 又想起梦中的情景,自己无依无靠,要是宝玉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办!一时间,她痛定思痛,神魂都乱了。又哭了一会儿,全身微微出了一点汗,她挣扎着坐起来,把外面的大袄脱了,让紫鹃盖好被窝,又躺了下去。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听见外面淅淅飒飒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雨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远远的有呼喊声,而紫鹃已经在一旁睡着了,传来轻轻的鼻息声。她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感觉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吹得她寒毛直竖,便又躺了下去。正要迷迷糊糊睡去,又听见竹枝上不知道有多少家雀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窗户上的纸,隔着窗屉,渐渐透进一丝亮光来。 黛玉这时已经完全清醒,双眼炯炯有神。不一会儿,她咳嗽起来,这阵咳嗽声把紫鹃也给惊醒了。紫鹃关切地说道:“姑娘,您还没睡着啊?又咳嗽了,怕是着了风。这会儿窗户纸都透着光亮,天也快亮了。您歇会儿吧,养养神,别老胡思乱想了。” 黛玉无奈地说:“我何尝不想睡,可就是睡不着。你睡你的吧。” 话刚说完,又咳嗽起来。紫鹃看着黛玉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禁伤感,睡意全无。听到黛玉又咳嗽了,她连忙起身,捧起痰盒。此时,天已经大亮。黛玉问道:“你不睡觉了吗?” 紫鹃笑着说:“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呀。” 黛玉说:“既然这样,你把痰盒换一下吧。” 紫鹃答应着,急忙出去换了个痰盒,把手里的这个放在桌上,打开套间门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放下撒花软帘,接着出来叫醒雪雁。她打开屋门去倒痰盒时,只见盒里满是痰,痰里还有好些血星,紫鹃吓了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哎呀,这可不得了!” 黛玉在屋里紧接着问发生了什么事,紫鹃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改口说:“手一滑,差点把痰盒摔了。” 黛玉追问道:“不是痰盒里的痰有什么问题吧?” 紫鹃故作镇定地说:“没什么。” 说这话时,紫鹃心里一阵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声音也变了。黛玉因为喉咙里有股甜腥味儿,早就有些疑惑,刚才听见紫鹃在外面大惊小怪,这会儿又听她声音带着悲戚,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便对紫鹃说:“进来吧,外面凉,别冻着了。” 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加凄惨,带着浓浓的鼻音。黛玉听了,心里凉了半截。看着紫鹃推门进来,还在用手帕擦眼泪。黛玉问道:“大清早的,好好的怎么哭了?” 紫鹃强装出笑容说:“谁哭了呀,早起眼睛有点不舒服。姑娘今晚醒着的时间大概比往常更长吧,我听您咳嗽了大半夜。” 黛玉无奈地说:“可不是嘛,越想睡,越睡不着。” 紫鹃劝道:“姑娘身子不太好,依我看,您还得自己想开点。身子可是根本,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况且从老太太、太太往下,哪个不疼姑娘您呀。” 就这一句话,又勾起了黛玉的伤心梦。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撞,眼前一黑,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赶紧给她捶脊梁,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吐出一口痰来。只见痰里有一缕紫血,还簌簌地跳动着。紫鹃和雪雁吓得脸色都发黄了,两人在旁边守着,黛玉昏昏沉沉地躺了下去。紫鹃见情况不妙,赶忙向雪雁使眼色,让她去叫人。 雪雁刚走出屋门,就看见翠缕和翠墨笑嘻嘻地走过来。翠缕开口问道:“林姑娘怎么这么晚还没出门呀?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正讨论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 雪雁连忙摆手,翠缕和翠墨两人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雪雁便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俩。两人听了,都吐了吐舌头,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呀?这可不得了!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雪雁说:“我正打算去呢,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只听紫鹃在屋里喊道:“谁在外面说话呢?姑娘问呢。” 三个人赶忙一起走进屋。翠缕和翠墨见黛玉盖着被子躺在床上,黛玉看到她们俩便说:“谁告诉你们的?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翠墨说:“我们姑娘和云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讨论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呢,叫我们来请姑娘过去,不知道姑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黛玉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觉得身子有点发软,躺会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要是饭后没事,就请她们到我这儿坐坐吧。宝二爷没去你们那边吗?” 两人回答说:“没有。” 翠墨又说:“宝二爷这两天上学了,老爷天天要检查功课,哪还能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跑呀。” 黛玉听了,默默不语。两人又稍微站了一会儿,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再说探春和湘云正在惜春那儿,评论惜春画的大观园图,一会儿说这个地方多画了一点,一会儿说那个地方少画了一点,这个地方太稀疏,那个地方太密集。大家又商量着给这幅画题诗,还派人去请黛玉过来一起商议。正说着,忽然看见翠缕和翠墨神色匆忙地回来了。湘云连忙先问道:“林姑娘怎么没来?” 翠缕说:“林姑娘昨晚又犯病了,咳嗽了一整夜。我们听雪雁说,她吐了一盒子带血的痰。” 探春听了,十分惊讶,问道:“这话是真的吗?” 翠缕说:“当然是真的。” 翠墨接着说:“我们刚才进去看了看,林姑娘脸色很不好,说话的力气都微弱了。” 湘云疑惑道:“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能说话呢。” 探春说:“你怎么这么糊涂,不能说话那不是已经……” 说到这儿,探春突然停住了。惜春说:“林姐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看她有时候就是看不开,一点点小事都要较真。这天下的事,哪有那么多是真的呢。” 探春说:“既然这样,咱们都过去看看。要是病得严重,咱们好去告诉大嫂子,回禀老太太,传大夫进来看看,也能有个办法。” 湘云附和道:“就是这样。” 惜春说:“姐姐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再过去。” 于是,探春和湘云在小丫头的搀扶下,一起来到了潇湘馆。走进房间,黛玉看到她们俩,不由得又伤心起来。但转念又想起昨晚的梦,连老太太在梦里都那样,何况她们呢。况且自己不请她们,她们也不会来。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脸上还是不好意思,只好勉强让紫鹃把自己扶起来,口中招呼她们坐下。探春和湘云分别坐在床沿的两头。看到黛玉这副病容,她们俩也觉得十分伤感。探春关切地问:“姐姐,您身体怎么又不舒服了?” 黛玉虚弱地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身子软绵绵的,没力气。” 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地用手指了指痰盒。湘云到底年轻,性格又直爽,伸手就把痰盒拿起来看。这一看,吓得她惊疑不已,说道:“这是姐姐吐的?这可太严重了!” 一开始黛玉昏昏沉沉的,吐完痰也没细看,这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一看,自己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探春见湘云这么冒失,赶忙打圆场说:“这不过是肺火太旺,带出一点血来,也是常有的事。偏偏云丫头,不管什么事,都这么大惊小怪的!” 湘云听了,脸一下子红了,后悔自己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萎靡,一副疲惫厌烦的样子,连忙起身说:“姐姐,您静静地养养神吧,我们回头再来看您。” 黛玉感激地说:“让你们二位费心惦记了。” 探春又嘱咐紫鹃要好好照顾姑娘,紫鹃连忙答应。探春刚要走,就听见外面有个人大声叫嚷起来。不知道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话说探春和湘云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个人大声叫嚷:“你这个不成器的小丫头!你算什么东西,敢到这园子里来瞎搅和!” 黛玉听到这话,大叫一声:“这里住不下去了!” 她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向上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里,虽说靠着贾母疼爱,但在其他人面前,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听到窗外老婆子这般骂着,换作别人,这话根本沾不上边,可黛玉却觉得像是专门骂自己的。她心想,自己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是谁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心中的委屈实在难以承受,顿时肝肠寸断,哭晕了过去。紫鹃在一旁只是哭着呼喊:“姑娘,你怎么样了,快醒醒啊!” 探春也跟着呼唤了一会儿。过了好半天,黛玉才缓过这口气,却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指着窗外。 探春明白黛玉的心思,便开门出去,看到一个老婆子手里拿着拐棍,正赶着一个模样不太干净的小丫头,老婆子说:“我是来照看园子里的花果树木的,你跑来干什么!等我回家好好教训你,让你长点记性。” 那小丫头扭着头,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瞅着老婆子直笑。探春见状,厉声骂道:“你们这些人现在越发没规矩了,这里是你们能骂人的地方吗!” 老婆子一看是探春,连忙陪着笑脸说:“刚才那是我的外孙女,看见我来了就跟着跑来了。我怕她在这里捣乱,所以才吆喝她回去,哪敢在这里骂人呀。” 探春说:“别多说了,赶紧都给我出去。这里林姑娘身体不舒服,还不快走。” 老婆子连声称 “是”,说完一扭身就走了,那小丫头也跟着跑了。 探春回到屋里,只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不停地哭泣,紫鹃一只手抱着黛玉,另一只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才渐渐有了神采。探春笑着问:“是不是听到老婆子的话,你多心了?” 黛玉只是摇摇头。探春接着说:“她是在骂她外孙女,我刚才也听到了。这种人说话从来没个道理,他们哪懂得什么避讳。”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拉着探春的手,喊了一声:“妹妹……” 便又说不出话了。探春又劝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之间应该做的,况且你身边又少人伺候。只要你安心吃药,多想想开心的事儿,能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咱们大家还能像以前一样结社做诗,那多好呀。” 湘云也说道:“就是三姐姐说的那样,那样多快乐呀。” 黛玉哽咽着说:“你们一心想让我高兴,可我哪能赶得上那样的日子,只怕是没希望了!” 探春说:“你这话太悲观了。谁还没个生病闹灾的时候,哪能就想到那种地步呢。你好好歇着吧,我们去老太太那边,回来再来看你。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尽管让紫鹃告诉我。” 黛玉流着泪说:“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就说我请安了,身体有点不舒服,但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操心。” 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就安心养病吧。” 说完,探春便和湘云一起出去了。 这边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上的事儿自有雪雁照料,她自己就守在旁边,看着黛玉,心里又是心酸,又不敢哭出声来。黛玉闭着眼躺了半天,怎么睡得着呢?她觉得平日里园子里就透着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偏又听到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远传来的孩子们的啼哭声,一阵一阵的,吵得她心里烦躁不已,便叫紫鹃放下帐子。雪雁端来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声问:“姑娘,喝口汤吧?”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紫鹃又把汤递给雪雁,自己过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在唇边试了试温度,一只手搂着黛玉的肩臂,另一只手端着汤送到黛玉唇边。黛玉微微睁开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喝了。紫鹃又把碗递给雪雁,轻轻扶着黛玉躺下。 安静了一会儿,黛玉稍微觉得安稳了些。只听窗外有人悄悄问:“紫鹃妹妹在家吗?” 雪雁连忙出去,一看是袭人,便小声说:“姐姐,屋里坐。” 袭人也小声问:“姑娘怎么样了?” 一边走,雪雁一边把夜里和刚才发生的事儿告诉了袭人。袭人听了,也吓了一跳,说道:“怪不得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把宝二爷吓得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情况。” 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往外看,看到袭人,点头示意她进来。袭人轻轻走过来,问:“姑娘睡着了吗?” 紫鹃点点头,问道:“姐姐刚才听说了吧?” 袭人也点点头,皱着眉说:“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那位昨晚也把我吓得半死。” 紫鹃急忙问怎么回事,袭人道:“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半夜里突然连声叫嚷心疼,嘴里胡言乱语,直说好像有刀子在割一样。一直闹到打梆子后才好点。你说吓人不吓人。今天他都没法上学了,还得请大夫来吃药呢。” 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接痰。黛玉微微睁开眼,问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紫鹃说:“袭人姐姐来看姑娘了。” 说着,袭人已经走到床前。黛玉让紫鹃把自己扶起,一手指着床边,示意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下,赶忙陪着笑劝道:“姑娘,你还是躺着吧。” 黛玉说:“没事儿,你们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刚才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了?” 袭人道:“是宝二爷,他偶然做了噩梦,不是什么大问题。” 黛玉心里明白,知道袭人是怕自己担心,既感激又伤心。于是趁机问道:“既然是做噩梦,没听见他还说什么吗?” 袭人道:“也没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才说:“你们别告诉宝二爷我不好,免得耽误他的时间,又惹老爷生气。” 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你还是躺躺,好好歇歇吧。” 黛玉点头,让紫鹃扶着自己歪下身子。袭人只好坐在旁边,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体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病,宝玉这才放下心来。 再说探春和湘云从潇湘馆出来,一路往贾母这边走。探春嘱咐湘云说:“妹妹,一会儿见了老太太,可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 湘云点头笑着说:“知道了,我刚才是被吓得失了神。” 说着,就到了贾母那里。探春说起黛玉的病情,贾母听了,心里自然烦闷,说道:“偏偏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也慢慢长大了,她这身子骨可得注意。我看这孩子心思太细腻了。” 众人听了,也不敢搭话。贾母便对鸳鸯说:“你告诉他们,明天大夫给宝玉看完病,就让他到林姑娘屋里去。” 鸳鸯答应着,出去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边探春和湘云就陪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一起回园子里去了,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大夫来了,给宝玉瞧了病,只是说饮食不太规律,受了点风邪,没什么大碍,疏散调理一下就好了。这边王夫人、凤姐等人,一面派人拿着方子回禀贾母,一面派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马上就过去。紫鹃答应了,急忙给黛玉盖好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忙收拾房里的东西。不一会儿,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说道:“这位老爷常来,姑娘们不用回避。” 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请大夫进入房中坐下。贾琏说:“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情给王老爷讲讲。” 王大夫说:“先别急着说。等我诊了脉,听听我说的对不对,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 紫鹃便从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放在迎手上。紫鹃又轻轻把黛玉的镯子和袖子挽起来,不让压住脉息。王大夫诊了好一会儿脉,又换另一只手诊了脉,然后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六脉都呈弦象,这是因为平日里郁结所致。” 这时,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王大夫便对紫鹃说:“这病常常会让人头晕,食欲减退,多梦,每天到五更天,肯定会醒几次。就算白天听到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儿,也一定会动气,而且多疑多惧。不了解的人会以为是性情古怪,其实是因为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病在作怪。是不是这样?” 紫鹃点点头,对贾琏说:“说得很对。” 王太医说:“既然这样,那就没错了。” 说完起身,和贾琏到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喝了口茶,便提笔写道: 六脉弦迟,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积郁。左寸无力,说明心气已经衰弱。关脉唯独洪大,表明肝邪偏旺。肝气不能顺畅疏泄,必然会上侵脾土,导致饮食无味,甚至相克太过,肺金肯定会受到影响。气不能运化精微,凝结成痰;血随着气往上涌,自然就会咳吐。治疗应该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然有补药,但不能马上使用。暂且先用黑逍遥散来开路,之后再用归肺固金的药来跟进。我不自量力,还请高明之人斟酌服用。 接着又把七味药和引子写了下来。贾琏拿过来看,问道:“血势上冲,能用柴胡吗?” 王大夫笑着说:“二爷只知道柴胡是升提的药,是吐血、鼻出血患者忌讳使用的。可您不知道,用鳖血拌炒柴胡,没有柴胡就不能宣泄少阳甲胆之气。用鳖血炮制,能让它不致于升提,而且还能滋养肝阴,遏制邪火。所以《内经》里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炒,正是‘借助周勃来安定刘家’的办法。” 贾琏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就清楚了。” 王大夫又说:“先让姑娘服两剂,之后再根据情况加减药量或者换方子。我还有点小事,不能久坐,改天再来请安。” 说完,贾琏把他送了出来,问道:“舍弟的药就照这样开了?” 王大夫说:“宝二爷没什么大病,大概再吃一剂药就好了。” 说完,便上车离开了。 贾琏一边让人去抓药,一边回到屋里,把黛玉的病因以及大夫开的药方,一五一十地说给凤姐听。正说着,周瑞家的进来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儿。贾琏听了一半,便说道:“你去回二奶奶吧,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忙。”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周瑞家的回完这件事,又说道:“我刚才去林姑娘那儿,看她那病情,实在不容乐观。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摸了摸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跟她搭话,她也不怎么吭声,就只是掉眼泪。后来紫鹃跟我说:‘姑娘现在病着,想要什么又不肯开口,我想着跟二奶奶那边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虽说吃药是公中的开销,可平时零用也得花些钱。’我应下了她,所以回来跟奶奶您说一声。” 凤姐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样吧,我送她几两银子用,也别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可不好支,要是开了这个先例,大家都来支,那怎么行呢。你还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拌嘴那件事儿吧,不就是为了月钱。况且你也知道,最近家里出的钱比进的多,手头紧巴巴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算计得不好;更有那些爱嚼舌根的,说我把家里的钱都搬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也是经手事儿的人,这些情况你心里清楚。” 周瑞家的连忙说道:“这可真是冤枉死了!像咱们这么大的门户,也就只有奶奶您有这等心计当家了。别说女人家当不来,就是三头六臂的男人,也未必能撑得住。还说这些混帐话。” 说完,又笑了一声,接着道:“奶奶您还没听说呢,外头的人更是糊涂。前儿周瑞回家,说起外头的人都以为咱们府里不知道有多有钱呢。有人说‘贾府里银库好几间,金库也有好几间,用的家伙什儿都是金子镶边、玉石镶嵌的’。还有人说‘姑娘做了王妃,皇上家的东西自然得分一半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眼瞧见她带了好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得像水晶宫似的。那天在庙里还愿,花了好几万银子,对贾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有人甚至说‘贾府门前的狮子只怕都是玉石做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被人偷了一个,现在就剩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清闲得很,喝酒下棋、弹琴画画,反正有人伺候着。只管穿绫罗、披绸缎,吃的戴的都是别人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得了,想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想法子摘下来给他们玩’。外头还有歌谣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说到这儿,周瑞家的猛地停住了。原来那歌谣后面一句是 “算来总是一场空”。周瑞家的说顺了嘴,话出口才突然想起这话不吉利,所以赶紧咽了回去。凤姐听了,心里明白这肯定是句不好的话,也不便追问,便说道:“那些都不重要。只是这金麒麟的传言是从哪儿来的?” 周瑞家的笑着解释道:“就是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后来丢了几天,多亏史姑娘捡到还给他了,外头就传出了这种谣言。奶奶您说这些人可不可笑?” 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好笑,而是可怕。咱们家如今是一天比一天艰难,可外头还这么传。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咱们这还是个虚名儿,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周瑞家的道:“奶奶您考虑得在理。只是满城里的茶坊酒铺、大街小巷都这么传,而且已经传了不止一年了,咱们也堵不住众人的嘴啊。” 凤姐点了点头,让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说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就说是我给她添补着买东西用的。要是需要公中的钱,尽管去拿,别提月钱的事儿。紫鹃也是个机灵人,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有空就去瞧瞧林姑娘。” 周瑞家的接过银子,答应着就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贾琏走到外面,一个小厮迎上来报告:“大老爷叫二爷过去说话。” 贾琏赶忙过去见贾赦。贾赦说:“刚听说宫里头宣了一个太医院的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病的不是宫里的宫女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贾琏回答:“没有。” 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得派人到太医院打听打听才行。” 贾琏答应了,一边吩咐人去太医院,一边急忙去见贾政和贾珍。贾政听了这话,问道:“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说:“是大老爷刚说的。” 贾政道:“你干脆和你珍大哥到宫里去打听打听。” 贾琏道:“我已经派人去太医院打听了。” 说着,便退了出来,去找贾珍。刚巧贾珍迎面走来,贾琏赶忙把事儿告诉了他。贾珍说:“我也听说了这事儿,正打算来回大老爷和二老爷呢。” 于是两人一起去见贾政。贾政说:“如果是元妃娘娘,迟早总会有消息的。” 正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中午,派去打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这时,门上的人进来报告:“有两个宫里的公公在外面,要见二位老爷。” 贾赦说:“请他们进来。” 门上的人领着两个老公进来。贾赦和贾政迎到二门外,先向娘娘请了安,然后一起把他们迎进厅里,让了座。老公说:“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身体有些不适。昨天接到旨意,宣召四位亲眷进宫探望。允许每人带一个丫头,其他人都不用去。亲眷中的男丁只能在宫门外递上职名,请安听消息,不能擅自进入。准许明天辰时到巳时进宫,申时到酉时出来。” 贾政和贾赦站着听完旨意,又坐下,让老公喝了茶,老公便告辞离开了。 贾赦和贾政把老公送出大门,回来后先向贾母禀报。贾母说:“亲眷四个人,自然有我和你们两位太太。那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众人都不敢吭声,贾母想了想,说:“一定得是凤姐儿,她办事周到,能照应周全。你们爷儿们自己商量去吧。” 贾赦和贾政答应着出来,除了派贾琏和贾蓉看家外,凡是文字辈到草字辈的人都要去。于是吩咐家人准备四乘绿轿、十几辆大车,明天黎明时分伺候着。家人答应着去了。贾赦和贾政又进去向老太太回明,明天辰巳时进宫,申酉时出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好早点起来收拾进宫。贾母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贾赦和贾政便退了出来。这边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儿也聊了一会儿元妃的病情,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黎明,各屋的丫头们把灯火都点好了,太太们也都梳洗完毕,爷们儿也都收拾整齐。刚到卯初,林之孝和赖大进来,到二门口禀报:“轿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在门外等着呢。” 不一会儿,贾赦和邢夫人也过来了。大家一起吃了早饭。凤姐先扶着老太太出来,众人簇拥着,每人带着一个使女,缓缓出发。又吩咐李贵等两人先骑马去外宫门接应,自家眷属随后跟上。文字辈到草字辈的人各自上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起出发了。贾琏和贾蓉则留在家里看家。 再说贾家的车辆轿马都在外西垣门口停下等候。过了一会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前来省亲的太太奶奶们,奉命入宫探望;爷们儿都在宫门外请安,不得入内相见。” 门上的人连忙叫他们快点进去。贾府的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往前走,贾家的爷们儿在轿子后面步行跟随,让众家人在外面等候。快走到宫门口时,只见几个老公坐在门上,看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贾府爷们儿到了。” 贾赦和贾政便依次站定。轿子抬到宫门口,众人都下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前来引路,贾母等人都有丫头搀扶着步行。走到元妃的寝宫,只见宫殿金碧辉煌,琉璃瓦闪闪发光。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说:“只请安就行,其他的礼仪都免了。” 贾母等人谢了恩,来到床前请安完毕,元妃赐大家坐下。贾母等人又谢了坐。元妃便问贾母:“最近身体还好吗?” 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回答道:“托娘娘的洪福,起居还算康健。” 元妃又向邢夫人和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凤姐站起来回禀道:“还能勉强维持。” 元妃说:“这几年辛苦你操心了。” 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递进来许多职名,请娘娘过目。元妃一看,都是贾赦、贾政等一干人的名字。元妃看着职名,眼圈一红,忍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边擦泪,一边传谕说:“今天身体稍微好些了,让他们在外面暂时休息。” 贾母等人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说道:“父女弟兄,反倒不如普通人家能常常亲近。” 贾母等人都强忍着泪水说:“娘娘别伤心,家里已经托娘娘的福,好了很多了。” 元妃又问:“宝玉最近怎么样?” 贾母说:“最近挺肯念书的。因为他父亲管得严,如今文章也都能写得像模像样了。” 元妃说:“这样就好。” 于是命外宫摆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领着贾母等人到一座宫里,宴席已经摆得整整齐齐,大家按照各自的座位坐下。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不一会儿,吃完饭,贾母带着婆媳三人谢过宴,又停留了一会儿。看看快到酉初了,不敢多留,便都告辞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路,送到内宫门,门外还是四个小太监送他们出去。贾母等人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家一起回家。到家后又要安排明后天进宫的事儿,仍然让大家照应好,准备齐集。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话说薛家这边,夏金桂把薛蟠赶出家门后,白天连个能拌嘴的对手都没有,秋菱又住在宝钗那边,如今就只剩下宝蟾和她同住。宝蟾既然被薛蟠纳为妾室,那神气劲儿可跟从前不一样了。在金桂眼里,宝蟾更成了眼中钉,她自己也后悔不已。一天,金桂喝了几杯闷酒,躺在炕上,就想拿宝蟾撒气,醒醒酒,于是问宝蟾:“大爷前几天出门,到底去了哪儿?你肯定知道吧。” 宝蟾回道:“我哪儿能知道。他在奶奶您跟前都不说,谁晓得他那些事儿!” 金桂冷笑着说:“如今还提什么奶奶太太的,这都成你们的天下了。别人我可惹不起,有人护着,我也不敢去老虎头上拔毛。你好歹还是我的丫头,问你句话,你就给我甩脸色,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要有这能耐,怎么不把我勒死,你和秋菱随便谁做了奶奶,那不就清净了!偏偏我又不死,碍着你们的道儿了。” 宝蟾听了这话,哪里受得了,眼睛直直地瞪着金桂说:“奶奶,这些闲话您还是说给别人听吧!我可没跟您说什么。奶奶不敢招惹别人,何苦拿我们这些软柿子出气。正事儿上,奶奶又装作听不见,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说着,便哭天喊地起来。金桂越发来气,爬下炕就要打宝蟾。宝蟾也是夏家那种泼辣脾气,一点都不示弱。金桂把桌椅杯盏全都打翻了,宝蟾只管喊冤叫屈,根本不理会金桂。 薛姨妈在宝钗房里听到这边吵得厉害,就叫香菱:“你去看看,劝劝她们。” 宝钗说:“使不得,妈妈,别让她去。她去了不但劝不了,反而火上浇油。” 薛姨妈说:“既然这样,我自己过去。” 宝钗说:“依我看,妈妈您也别去,随她们闹去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了。” 薛姨妈说:“这还得了!” 说着,自己让丫头扶着,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好也跟着过去,还嘱咐香菱:“你就在这儿待着。” 母女俩走到金桂房门口,就听见里面还在吵嚷哭闹个不停。薛姨妈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又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这还像个家的样子吗!咱们这房子又不隔音,难道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 金桂在屋里接口道:“我还怕人笑话呢!可这儿简直乱套了,没个主子奴才的规矩,也分不清妻妾,整个一糊涂世界。我们夏家可没见过这种规矩,实在受不了你们家这窝囊气!” 宝钗说:“大嫂子,妈妈是听见吵得凶,才过来的。就算问得急了点,没分清‘奶奶’‘宝蟾’这俩称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先把事情说清楚,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也省得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 薛姨妈也说:“是啊,先把事情说清楚,你再数落我的不是也不迟。” 金桂说:“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人。以后肯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个好女婿,可不像我,守着活寡,举目无亲,让人骑在头上欺负。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你别对我说话挑三拣四的,我从小就没爹娘教导。再说了,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之间的事儿,姑娘你也管不着!” 宝钗听了这话,又羞又气;看着母亲这样,心里又疼得慌。只好忍着气说:“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几句吧。谁挑你毛病了?又有谁欺负你了?别说嫂子你,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对她大声说过话。” 金桂听了这几句,更是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哪能跟秋菱比啊,她脚底下的泥我都比不上!她在这儿时间长了,知道姑娘的心思,还会讨好;我是新来的,又不会讨好,怎么能拿我跟她比。何必呢,天下能有几个像贵妃那样的命,行行好吧!别弄得像我,嫁个糊涂蛋守活寡,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薛姨妈听到这儿,实在气不过,站起身来说:“不是我护着自己女儿,她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气她。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别找她,勒死我倒还容易些。” 宝钗赶忙劝道:“妈妈,您别生气。咱们既然来劝她,自己先气坏了,反而多一层烦恼。不如先出去,等嫂子歇会儿再说。” 又嘱咐宝蟾:“你可别再多嘴了。” 说完,跟着薛姨妈走出房间。 走到院子里,只见贾母身边的丫头和秋菱迎面走来。薛姨妈问:“你从哪儿来啊,老太太身体好吗?” 那丫头说:“老太太身体挺好的,让我来给姨太太请安,还谢谢前几天送的荔枝,给琴姑娘道喜。” 宝钗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丫头说:“来了好一会儿了。” 薛姨妈心想她肯定听到刚才的吵闹了,红着脸说:“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不像样,让你们那边听见笑话了。” 丫头说:“姨太太说哪儿的话,谁家过日子还没个磕磕碰碰的。是姨太太您多心了。” 说着,跟着她们回到薛姨妈房中,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宝钗正嘱咐香菱一些话,突然听到薛姨妈叫道:“左肋疼得厉害。” 说着,就往炕上躺了下去。宝钗和香菱吓得不知所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话说薛姨妈被金桂这一顿吵闹气得肝气上逆,左肋一阵阵地作痛。宝钗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不及医生来,赶忙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煎了浓浓的一碗药,给母亲喝了下去。又和香菱一起给薛姨妈捶腿揉胸,过了一会儿,薛姨妈才稍微感觉舒服了些。薛姨妈心里又气又悲,气的是金桂这般撒泼,悲的是宝钗如此有涵养,反倒让她觉得可怜。宝钗又劝慰了一番,不知不觉间,薛姨妈睡着了,肝气也慢慢平复下来。宝钗便说:“妈妈,您别把这些闲气放在心上。过几天等您能走动了,不妨到老太太、姨妈那边去聊聊天,散散心也好。家里有我和香菱照应着,她金桂谅也不敢怎么样。” 薛姨妈点点头说:“过两天再看吧。” 再说元妃病好之后,贾府上下都很高兴。过了几天,几个宫里的公公带着东西和银两来了,传贵妃娘娘的旨意,说是因为家里人进宫探望辛苦,都有赏赐。公公们把物件和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人向贾母禀报后,一起谢恩,太监们喝了茶就离开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阵。这时,外面的老婆子进来传话说:“小厮们来回禀,那边有人请大老爷去说要紧的事儿。” 贾母便对贾赦说:“你去吧。” 贾赦答应着,退出去办事了。 这时,贾母突然想起什么,笑着对贾政说:“娘娘心里可着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意问起他呢。” 贾政陪着笑说:“只是宝玉不太肯用心念书,辜负了娘娘的一番美意。” 贾母说:“我还替他说了好话,说他最近文章有进步了。” 贾政笑着说:“哪能像老太太说的那样。” 贾母说:“你们时常让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写好吗?小孩子嘛,慢慢教导就是了,俗话说‘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 贾政听了,连忙陪笑说:“老太太说得对。” 贾母又说:“说起宝玉,我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如今他也长大了,你们也该留意着,给他找个好姑娘定下亲事。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大事。别管是远亲还是近戚,穷点富点都没关系,关键是要了解那姑娘品性好,模样周正。” 贾政说:“老太太吩咐得很对。只是有一点,姑娘要好,首先得宝玉自己学好才行,不然没个正形儿,反倒耽误了人家姑娘,那多可惜。”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不太高兴,便说:“按说,有你们做父母的操心,哪用得着我来费神。只是我想着宝玉这孩子从小跟着我,我难免多疼他一点,或许耽误了他成长的正事。但我看他天生模样长得齐整,心性也实在,未必就没出息,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也不知是不是我偏心,我横竖看着他比环儿强些,你们觉得呢?” 这几句话说得贾政心里很不自在,连忙陪笑说:“老太太阅人无数,既然说他有造化,想来不会错。只是儿子盼他成才,心急了些,或许真像古人说的,‘莫知其子之美’,反倒忽略了他的优点。” 这话把贾母逗笑了,众人也跟着笑起来。贾母接着说:“你现在也上了些年纪,又做着官,自然是越历练越稳重。” 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邢夫人和王夫人,笑着说:“想他年轻的时候,那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厉害呢。直到娶了媳妇,才稍微懂了点人情世故。如今只知道抱怨宝玉,我看这会儿宝玉比他当年还懂事些呢。” 说得邢夫人和王夫人都笑了,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趣的话了。” 正说着,小丫头们进来告诉鸳鸯:“回禀老太太,晚饭准备好了。” 贾母便问:“你们叽叽喳喳又在说什么?” 鸳鸯笑着回明了情况。贾母说:“那就这样,你们都去吃饭吧,只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陪我吃。” 贾政和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候摆好饭菜,贾母又催了一遍,他们才都退出去,各自散去。 邢夫人走后,贾政和王夫人回到房中。贾政提起贾母刚才说的话,说道:“老太太这么疼宝玉,终究是希望他有点真才实学,日后能考取功名,才不辜负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于耽误了人家姑娘。” 王夫人说:“老爷这话自然在理。” 贾政便让屋里的丫头传话说给李贵:“宝玉放学回来,让他吃完饭再来见我,我还有话要问他。” 李贵答应了 “是”。宝玉放学,刚要过来请安,李贵说:“二爷先别过去。老爷吩咐了,让二爷吃完饭再过去,听说还有话要问二爷呢。” 宝玉听了,心里 “咯噔” 一下,像挨了一记闷雷。他只得先去见了贾母,然后回园子吃饭。匆匆忙忙吃完,赶紧漱了口,就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这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在一旁站着。贾政问道:“这几天我心里有事,忘了问你。那天你说你师父讲一个月书后就要让你开始学做文章,如今算起来快两个月了,你到底开始写了没有?” 宝玉说:“已经写过三次了。师父说先不用回老爷知道,等写得好些了再回禀,所以这两天一直没敢说。” 贾政问:“都是些什么题目?” 宝玉说:“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还有一个是《则归墨》。” 贾政问:“都有稿子吗?” 宝玉说:“都是写好后抄出来,师父又改过的。” 贾政问:“你把稿子带回家了,还是放在学房里?” 宝玉说:“在学房里。” 贾政说:“让人取来给我看看。” 宝玉连忙让人传话给焙茗:“你去学房,我书桌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个字,就是那本,赶紧拿来。” 不一会儿,焙茗把本子拿来递给宝玉。宝玉呈给贾政。贾政翻开看,头一篇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原来的破题是 “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 代儒把 “幼” 字划掉,直接用 “十五”。贾政说:“你原来用‘幼’字,就扣不准题目了。‘幼’字指的是从很小到十六岁之前都算‘幼’。这章书讲的是圣人自述学问随着年龄增长的过程,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这些阶段都要点明,才能看出在不同年龄段有怎样的学问境界。师父把‘幼’字改成‘十五’,就清楚多了。” 看到承题部分,原来被划掉的内容是 “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 贾政摇摇头说:“这不但显得孩子气,还能看出你本性里就没有做学问的志气。” 又看后面 “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 这句,说:“这就更不像话了。” 接着看代儒改后的内容 “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 便问宝玉:“改后的能看懂吗?” 宝玉回答说:“能懂。” 又看第二篇文章,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贾政先看代儒改后的内容 “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 然后眯着眼看被划掉的原文,说:“你写的这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好像只写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混淆了下文君子的界限。必须像改后的那样,才符合题目的要求。而且下一句要呼应上文,这才符合书中的道理。你要仔细体会。” 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 原文最后一句是 “非纯学者乎。” 贾政说:“这和破题的毛病一样。改后的还算清楚,勉强说得过去。” 第三篇文章题目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仰着头想了一会儿,问宝玉:“你书都学到这儿了?” 宝玉说:“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先讲《孟子》,大前天刚讲完。现在开始讲《论语》上册了。” 贾政看这篇文章的破题和承题改动不大。破题是 “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 贾政说:“第二句你写得还不错。”“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 贾政问:“这是你写的?” 宝玉回答说:“是。” 贾政点点头,说:“这也没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但初次写文章能写成这样,还算说得过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很多都读过前人写的,自己没有新想法,大多抄袭。你读过吗?” 宝玉说:“也读过。” 贾政说:“我要你换个思路,不许和前人雷同,就做个破题就行。” 宝玉只好答应着,低头绞尽脑汁地想。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思考。这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往外跑,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好。贾政问:“干什么去?” 丫鬟回答说:“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话,让准备饭呢。” 贾政听了,没说什么。小丫鬟便走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后,心里十分想念,听说薛姨妈来了,还以为宝钗也一起来了,心里顿时激动起来,壮着胆子回贾政说:“破题我倒是想了一个,不知道对不对。” 贾政说:“你念给我听听。” 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 贾政听了,点点头说:“还凑合。以后写文章,一定要分清界限,把题目的含义想透彻了再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吗?” 宝玉说:“知道。” 贾政说:“既然这样,你还是去老太太那儿吧。” 宝玉答应了一声 “是”,小心翼翼地慢慢退出去,刚走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壁,便撒腿朝着老太太院门口跑去。焙茗在后面着急地喊:“小心别摔倒了!老爷来了。” 宝玉哪里听得见。他刚进院门,就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人的说笑声。 丫鬟们瞧见宝玉来了,赶忙打起帘子,轻声告诉他:“姨太太在这儿呢。” 宝玉急忙走进来,先给薛姨妈请安,随后才向贾母道晚安。贾母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放学?” 宝玉便一五一十地把贾政查看他文章以及让他作破题的事儿说了一遍。贾母听了,脸上笑意盈盈。宝玉接着向众人问道:“宝姐姐坐在哪儿呢?” 薛姨妈笑着说:“你宝姐姐没过来,在家和香菱做针线活儿呢。” 宝玉听了,心里顿时有些失落,可又不好意思立刻离开。正说着,饭菜已经摆上桌,自然是贾母和薛姨妈坐上座,探春等人陪着一起坐。薛姨妈问:“宝哥儿呢?” 贾母赶忙笑着说:“宝玉跟我在这边坐吧。” 宝玉连忙回应:“放学的时候,李贵传老爷的话,让我吃完饭过去。我赶紧要了一碟菜,泡着茶吃了一碗饭,就往那边去了。老太太、姨妈和姐姐们慢慢用饭。” 贾母说:“既然这样,凤丫头就过来陪我坐。你太太刚才说她今天吃素,让她们自己去吃吧。” 王夫人也说:“你就跟着老太太和姨太太吃,不用等我,我吃素呢。” 于是凤姐告了座,丫头们摆好杯筷,凤姐拿起酒壶斟了一轮酒,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大家一边喝酒,贾母便问:“刚才姨太太提到香菱,我前儿听丫头们说‘秋菱’,不知道是谁,问了才知道是她。怎么好好的这孩子改名字了呢?” 薛姨妈脸一下子红了,叹了口气说:“老太太,您可别提了。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懂事的媳妇,成天吵吵闹闹的,如今家里都不成样子了。我也说过她几次,可她固执得很,根本不听,我也没那么多精力跟他们没完没了地吵,只能由着他们去。可不是她嫌这丫头名字不好才改的嘛。” 贾母说:“名字能有什么要紧的?” 薛姨妈说:“说起来我都觉得害臊,其实老太太这边什么不知道啊。她哪是嫌名字不好,听说因为这名字是宝丫头起的,她才故意要改。” 贾母问:“这又是为什么呢?” 薛姨妈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泪,还没开口,又叹了口气说:“老太太您还不知道呢,如今这媳妇专门跟宝丫头过不去。前儿老太太派人来看我,我们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贾母连忙追问道:“是不是前儿听说姨太太肝气疼,我本要派人去看,后来听说好了,就没派人。依我看,姨太太您别把他们的事儿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们刚成亲,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温厚平和,虽说年纪小,可比大人还懂事几分。前儿那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夸了她好一会儿呢。要是都像宝丫头这样的心胸和脾气,那可真是百里挑一。不是我说话冒失,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公婆能不疼,家里上上下下能不服气吗?” 宝玉一开始就听烦了,借口要走,可听到这话,又呆呆地坐下来接着听。薛姨妈说:“没用啊。宝丫头虽好,可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么个糊涂孩子,真叫我不放心,就怕他在外面喝点酒,惹出什么事儿来。幸亏老太太这边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起,我还能稍微放点心。” 宝玉听到这儿,连忙接口说:“姨妈您更不用担心了。薛大哥交往的都是些正经做大买卖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哪能就惹出事儿来呢。” 薛姨妈笑着说:“照你这么说,我都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饭已经吃完。宝玉先告辞,说晚上还要看书,便各自离开了。 这时,丫头们刚捧上茶来,琥珀走过来,在贾母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贾母便对凤姐说:“你赶紧去吧,去瞧瞧巧姐儿。” 凤姐听了,一头雾水,大家也都愣住了。琥珀接着过来对凤姐说:“刚才平儿派小丫头来告诉二奶奶,说巧姐儿身体不太舒服,请二奶奶赶紧过去呢。” 贾母说:“你快去吧,姨太太也不是外人。” 凤姐连忙答应,向薛姨妈告辞。又听王夫人说:“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小孩子家魂魄还不全,别让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都让他们小心着点。虽说孩子金贵,可也别太小题大做了。” 凤姐答应后,带着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边薛姨妈又问起黛玉的病情。贾母说:“林丫头这孩子倒是不错,就是心思太重,所以身子不太硬朗。要说灵性,她和宝丫头不相上下;可要说宽厚待人,那可比不上宝丫头有容人之量,懂得谦让。” 薛姨妈又闲聊了几句,便说:“老太太您歇着吧。我也得回家看看,家里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顺便跟姨太太去看看巧姐儿。” 贾母说:“是啊。姨太太您上了年纪,去看看巧姐儿到底怎么不好,给她们出出主意。” 薛姨妈便告辞,和王夫人一起前往凤姐的院子。 再说贾政考了宝玉一番,心里挺满意,走到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聊。说起刚才的事儿,有个新来的、特别擅长下围棋的王尔调,名叫王梅,他说:“依我们看,宝二爷的学问可是大有进步啊。” 贾政说:“哪有什么进步,不过是稍微懂了点而已,离真正的‘学问’还差得远呢。” 詹光说:“这是老世翁您太谦虚了。不光王兄这么说,我们看宝二爷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贾政笑着说:“这也是诸位抬爱了。” 王尔调又说:“晚生还有句话,冒昧跟老世翁商量一下。” 贾政问:“什么事?” 王尔调陪着笑说:“也是晚生的一个朋友,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据说德容功貌样样俱全,现在还没许配人家。他家没有儿子,家财万贯。但想找个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还得出众,才肯结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看宝二爷的人品和学业,以后必定有大成就。老世翁您这样的门第,还有什么可说的。要是晚生去说媒,保证一说就成。” 贾政说:“宝玉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老太太也常提起。只是对张大老爷家,我向来不太了解。” 詹光说:“王兄说的张家,晚生也知道。况且和大老爷那边还是老亲,老世翁您一问便知。” 贾政想了一会儿,说:“大老爷那边没听说过这门亲戚。” 詹光说:“老世翁您原来不知道,这张府上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戚关系。” 贾政听了,才知道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会儿,贾政进去了,打算跟王夫人说这事,再去问邢夫人。可巧王夫人陪着薛姨妈去凤姐那儿看巧姐儿了。这时已经掌灯了,薛姨妈走后,王夫人才回来。贾政把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告诉了她,又问巧姐儿怎么样了。王夫人说:“好像是惊风的症状。” 贾政问:“严重吗?” 王夫人说:“看着像是要抽搐的样子,不过还没抽起来。” 贾政听了,没再说话,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邢夫人到贾母这边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儿,一边回禀贾母,一边问邢夫人。邢夫人说:“张家虽说和我们是老亲,但近些年一直没联系,也不知道他家姑娘怎么样。倒是前儿孙亲家太太派老婆子来请安,说起张家的事儿,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合适的就提一提。听说就这一个女孩儿,从小娇生惯养,也识得几个字,就是见不得大场面,平常都在屋里不出来。张大老爷还说,就这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去,怕公婆严厉,姑娘受委屈,一定要女婿上门入赘,帮着料理家事。” 贾母听到这儿,没等邢夫人说完就说:“这可不行。我们宝玉让别人伺候还伺候不过来呢,哪能去给人家当家。” 邢夫人说:“老太太您说得对。” 贾母便对王夫人说:“你回去告诉你老爷,就说是我的意思,这张家的亲事不能答应。” 王夫人答应了。贾母又问:“你们昨天看巧姐儿怎么样?平儿之前来回我说她不太好,我也想去看看呢。” 邢夫人和王夫人说:“老太太您虽然疼她,可她哪经得起您去折腾。” 贾母说:“也不只是为了她,我也想活动活动,舒展一下筋骨。” 说着,就吩咐:“你们去吃饭吧,吃完跟我一起过去。” 邢夫人和王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众人吃完饭,都陪着贾母前往凤姐的房间。凤姐赶忙出来迎接,将众人请了进去。贾母一进门就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了。凤姐说:“看起来像是要抽搐的症状。” 贾母着急地说:“都这样了还不赶紧请人来看!” 凤姐回答:“已经去请了。” 贾母便和邢夫人、王夫人走进房间查看,只见奶妈抱着巧姐儿,她身上裹着桃红色绫子的小棉被,脸色铁青,眉梢和鼻翅微微有些动静。贾母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到外间坐下。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过来向凤姐禀报:“老爷派人来问姐儿的情况。” 凤姐说:“你替我回老爷,就说已经请大夫去了。等会儿开了方子,我就过去回禀老爷。” 贾母突然想起张家的事,对王夫人说:“你应该马上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咱们这边又驳回。” 接着又问邢夫人:“你们和张家现在为什么不走动了?” 邢夫人说:“要说那张家的行事作风,也很难和咱们家结亲,他们太吝啬了,可别辱没了宝玉。” 凤姐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便问道:“太太说的,是不是宝兄弟的亲事?” 邢夫人说:“可不是嘛。” 贾母便把刚才的话告诉了凤姐。凤姐笑着说:“不是我在老祖宗和太太们面前说大胆的话,现成有天造地设的姻缘,何必到别处去找呢。” 贾母笑着问:“在哪儿呢?” 凤姐说:“一个是‘宝玉’,一个是‘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 贾母笑了笑,说:“昨天你姑妈在这儿,你怎么没提?” 凤姐说:“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哪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份儿。况且姨妈是来看老祖宗的,怎么能提这些事儿呢,这也得太太们去求亲才行。” 贾母笑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也都笑了。贾母说:“哎呀,是我糊涂了。” 正说着,有人来报:“大夫来了。” 贾母便坐在外间,邢夫人和王夫人稍稍回避。大夫和贾琏进来,先给贾母请了安,才走进房间。看完病出来,大夫站在地上,恭敬地向贾母回禀:“妞儿的病,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得先用一剂发散风痰的药,还得用四神散才好,因为病情来得不轻。现在市面上的牛黄大多是假的,必须找到真牛黄才能用。” 贾母向大夫道了辛苦,大夫和贾琏出去开方子后就离开了。凤姐说:“人参家里经常有,可这牛黄恐怕未必有,到外面去买,也得是真的才行。” 王夫人说:“我派人到姨太太那边找找看。她家蟠儿常和那些西域的商人做买卖,说不定有真的牛黄。我叫人去问问。” 正说着,众姊妹都来看巧姐儿了,坐了一会儿,也都跟着贾母等人离开了。 这边煎好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 “喀” 的一声,巧姐儿连药带痰都吐了出来,凤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时,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个小小的红纸包儿过来说:“二奶奶,牛黄找到了。太太说,让二奶奶亲自把分量对准了。” 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珍珠、冰片、朱砂,赶紧熬药。自己用戥子按照方子称好分量,掺在药里,等巧姐儿醒了给她吃。只见贾环掀开门帘走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家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看看她。” 凤姐一见到他,心里就厌烦,说:“好些了。你回去说,让你们姨娘记着。” 贾环嘴上答应着,却在屋里四处打量。看了一会儿,他问凤姐:“你这儿听说有牛黄,不知道牛黄是什么样儿的,给我看看呗。” 凤姐说:“你别在这儿捣乱了,妞儿才好一点儿。牛黄都已经煎上了。” 贾环听了,伸手就去拿煎药的铞子看,没想到手忙脚乱,只听 “沸” 的一声,铞子倒了,火也被泼灭了一半。贾环知道闯了祸,自觉没趣,赶紧跑了。凤姐急得直冒火,骂道:“真是上辈子的冤家对头!你何苦来又使坏!从前你妈就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跟你有几辈子的仇啊!” 一边骂还一边责怪平儿没照应好。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说:“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操得太辛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她惦记了!” 平儿赶忙在那儿重新配药再熬,那丫头一头雾水,悄悄问平儿:“二奶奶为什么生气?” 平儿把贾环弄倒药铞子的事儿说了一遍。丫头说:“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到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平姐姐,我帮你收拾吧。” 平儿说:“不用了。幸亏牛黄还有一点,现在已经配好了,你回去吧。” 丫头说:“我一定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夸口。” 丫头回去后,果然把事情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得大喊:“快去找环儿!” 环儿在外间屋子躲着,被丫头找了出来。赵姨娘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为什么把人家的药弄洒了,招来人家咒骂。我本来只叫你去问一声,不让你进去。你偏要进去,进去了又不走,还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你看我告诉老爷,打不打你!” 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说出了一些更让人吃惊的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数落贾环,突然听到贾环在外间大声嚷嚷:“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儿药,那小丫头又没死,至于你们一个骂我,一个也骂我,还冤枉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践。等着瞧,我明天还要那小丫头的命呢,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就等着小心点吧!” 赵姨娘赶忙从里屋出来,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在这儿信口胡诌,再这么说,人家可先要来我的命了!” 母子俩为此吵了好一会儿。赵姨娘听了凤姐的那些话,越想越气,也不派人去安慰凤姐一声。过了几天,巧姐儿的病渐渐好了。可经此一事,两边的仇怨比以前更深了。 一天,林之孝进来禀报:“今天是北静郡王的生日,特来请老爷示下。” 贾政吩咐道:“就按照往年的旧例操办,告知大老爷,把贺礼送去就行。” 林之孝应下后,便去着手办理。没过多久,贾赦过来与贾政商议,决定带着贾珍、贾琏、宝玉一同去给北静王拜寿。其他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反应,唯独宝玉,平日里就仰慕北静王的风采,巴不得能经常见到他,于是赶忙换好衣服,跟着众人来到北王府。贾赦和贾政递上职名等候传谕。没过多久,从里面出来一个太监,手里捻着佛珠,见到贾赦和贾政,满脸堆笑地说:“二位老爷好啊?” 贾赦和贾政连忙回礼问好。贾珍、贾琏、宝玉三人也上前问安。那太监接着说:“王爷有请,几位进去吧。” 于是,父子五人跟着太监走进王府,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宫殿,里面便是内宫门。刚到门口,大家停住脚步,太监先进去向北静王通报。这时,门口的小太监们都迎上来问好。不一会儿,那太监出来,说了声 “请”,父子五人便恭敬地跟了进去。只见北静郡王身着礼服,已经迎到殿门的廊下。贾赦和贾政先上前请安,接着依次是贾珍、贾琏、宝玉请安。北静郡王单独拉住宝玉,说道:“我好久没见你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又笑着问道:“你那块玉还好吗?” 宝玉躬身行了个半礼,回答道:“托王爷的福,一切都好。” 北静王说:“今天你来,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咱们就好好说说话吧。” 说着,几个公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了声 “请”,自己先迈步进去,随后贾赦等人都躬身跟了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贾赦早已跪下,接着贾政等人依次行礼,这些自不必细说。 之后,贾赦等人又恭敬地退了出来。北静王吩咐太监们,让他们在众亲戚旧友处好好款待众人,却唯独留下宝玉,要和他单独说说话,还赐了座。宝玉又磕头谢恩,在靠近门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和北静王聊起读书作文等事。北静王对宝玉十分赏识,还赏了茶,接着说道:“昨天巡抚吴大人来京朝见皇上,说起你父亲前任学政的时候,办事公正,凡是书生童生,都对他十分信服。吴大人朝见时,皇上也问起过,他对令尊也是极力举荐,看来这是你父亲的好兆头啊。” 宝玉连忙站起身,听完这段话后,才回禀道:“这全是王爷的恩典,还有吴大人的盛情。” 正说着,小太监进来禀报:“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感谢王爷赏赐的宴席。” 说着,呈上谢宴以及请午安的帖子。北静王大致看了一眼,又递给小太监,微笑着说:“知道了,让他们费心了。” 小太监又禀报:“王爷单独赏给贾宝玉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北静王便让那太监带着宝玉到一所极为小巧精致的院子里,还派人陪着宝玉吃了饭。宝玉吃完饭,又过来向北静王道谢。北静王又说了些亲切的话,突然笑着说:“我上次见你那块玉,觉得很有意思,回来后让人照着样子,也做了一块。今天你来得正好,就把这块给你带回去玩吧。” 于是让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捧着玉再次谢恩,然后退了出来。北静王又派了两个小太监跟着宝玉出来,宝玉这才和贾赦等人一同回府。贾赦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贾政带着贾珍、贾琏、宝玉三人回来后,先去见了贾母,向她请安,还说了说在王府里遇到的人。宝玉又向贾政转述了吴大人朝见时举荐他的事。贾政说:“这吴大人本来就和咱们交情不错,也是咱们这一类人,倒是个有骨气的。” 又闲聊了几句,贾母便说:“你们都去歇着吧。” 贾政告退,贾珍、贾琏、宝玉一直跟到门口。贾政说:“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吧。” 说完,便回自己房间了。贾政刚坐下一会儿,一个小丫头进来禀报:“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 说着,递上一个红单帖,上面写着吴巡抚的名字。贾政知道是吴巡抚来拜访,便让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走到廊檐下,林之孝进来禀报:“今天巡抚吴大人来拜会,奴才回说老爷不在家,让他回去了。另外,奴才还听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的空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在传,说老爷您是拟正的人选呢。” 贾政说:“走着瞧吧。” 林之孝又回了几句别的话,才退了出去。 再说贾珍、贾琏、宝玉三人回去,只有宝玉去了贾母那边。他一边讲述北静王对他的关照,一边拿出北静王送的那块玉。大家看了,都笑着议论了一番。贾母让人:“把这玉收起来,别弄丢了。” 又问宝玉:“你自己那块玉,可要好好戴着,别弄混了。” 宝玉从脖子上摘下自己的玉,说:“这可不是我的那块玉,哪能就弄混了。这两块玉,差得可远了,根本混不了。我正想告诉老太太,前几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它竟然发起光来,整个帐子都是红的。” 贾母说:“又胡说了,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看着是红的。” 宝玉说:“不是的。那时候灯都灭了,屋里漆黑一片,还能看见它发光呢。” 邢夫人和王夫人抿着嘴笑。凤姐说:“这是有喜事要来了。” 宝玉问:“什么喜事?” 贾母说:“你不懂。今天忙了一天,你去歇着吧,别在这儿说傻话了。” 宝玉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园子去了。 贾母这时问道:“对了,你们去看薛姨妈的时候,说起宝玉亲事的事了吗?” 王夫人说:“本来早就想去看的,因为凤丫头家巧姐儿生病,耽搁了两天,今天才去。这事我们都跟姨妈说了,姨妈倒也挺乐意,只是说蟠儿这会儿不在家,眼下他父亲又去世了,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贾母说:“这也是合乎情理的话。既然这样,大家先别再提了,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好了再说。” 不说贾母这边谈论亲事的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间,对袭人说:“老太太和凤姐姐刚才说话,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袭人想了想,笑着说:“这我也猜不出来。不过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姑娘在旁边吗?” 宝玉说:“林姑娘病刚好,这段时间都没去过老太太那边。” 正说着,只听外间屋里,麝月和秋纹在拌嘴。袭人问:“你们俩又吵什么呢?” 麝月说:“我们俩打牌,她赢了我的钱就拿走,她输了钱却不肯拿出来。这也就算了,她还把我的钱都抢走了。” 宝玉笑着说:“就几个钱,有什么大不了的,傻丫头,别闹了。” 说得两个人都气鼓鼓地坐着不说话了。这边袭人伺候宝玉睡下,暂且不提。 其实袭人听了宝玉刚才的话,心里明白是在给宝玉提亲。但她担心宝玉又会胡思乱想,一提这事,不知道又要引出他多少傻话,所以装作不知道,可这毕竟也是她心里头最关心的一件事。夜里,袭人躺在床上,想出一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看她有什么反应,自然就能知道些情况了。第二天一大早,袭人打发宝玉去上学,自己梳洗完毕,便慢悠悠地前往潇湘馆。只见紫鹃正在那儿掐花,看见袭人进来,便笑着说:“姐姐快屋里坐。” 袭人道:“好呢,妹妹在掐花呀?姑娘呢?” 紫鹃说:“姑娘刚梳洗好,正等着温药呢。” 紫鹃一边说着,一边和袭人走进屋。只见黛玉正在那儿拿着一本书看。袭人笑着说:“姑娘可真用功,一早起就看书。我们宝二爷要是读书能像姑娘这样,那可就好了。” 黛玉笑着把书放下。这时,雪雁端着一个小茶盘,上面放着一盅药、一盅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和漱盂走进来。袭人本来是想探探口风,坐了一会儿,却找不到机会开口,又想到黛玉心思细腻敏感,要是探听不到消息,再惹恼了她,反倒不好,于是又坐了一会儿,便找个借口告辞出来了。 袭人快走到怡红院门口时,看见两个人站在那儿。她不太方便往前走,其中一个人眼尖,早早看见了她,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原来是锄药,便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锄药说:“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子,说是给咱们宝二爷看的,在这儿等回信呢。” 袭人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等什么回信。” 锄药笑着说:“我跟他说了。他让我告诉姑娘,听姑娘的回信呢。” 袭人正要说话,只见另一个人也慢悠悠地蹭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贾芸,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袭人见是贾芸,连忙对锄药说:“你去告诉芸二爷,就说知道了,等宝二爷回来给他看。” 贾芸本来想过来和袭人说说话,无非是想套近乎,可又不敢贸然行事,只能慢慢踱步过来。眼看着离得不远了,没想到袭人这么一说,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边袭人转身背对着他,往怡红院里走去。贾芸只能满心失望地回去,和锄药一起离开了。 晚上,宝玉回到房间,袭人立刻说道:“今天廊下的小芸二爷来了。” 宝玉问:“他来做什么?” 袭人回答:“他还带来了一个帖子。” 宝玉又问:“帖子在哪里?拿来给我看看。” 麝月便走到里间屋子,从书格子上头把帖子拿了过来。宝玉接过帖子一看,封皮上写着 “叔父大人安禀”。宝玉说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做父亲了?” 袭人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宝玉解释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的时候,称呼我为‘父亲大人’,今天这帖子封皮上却写着‘叔父’,这不是又不认了嘛。” 袭人说:“他也不觉得害臊,你也不觉得。他年纪都那么大了,却认你这么年轻的人做父亲,难道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话刚说到这儿,袭人脸一红,微微地笑了笑。宝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说道:“这事儿可不好说。俗话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他挺机灵,招人喜欢,才这么着。要是他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 说着,便开始拆那帖子。袭人笑着说:“那小芸二爷也有点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想见人,有时候又躲躲藏藏,可见也是个心思不怎么正的人。” 宝玉只顾着拆开帖子看里面的内容,根本没理会袭人的这些话。袭人见他看帖子时,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笑一笑,一会儿又摇摇头,到后来,看他的样子似乎特别不耐烦。等宝玉看完,袭人问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事情啊?” 宝玉没有回答,直接把帖子撕成了几段。袭人见他这样,也不便再问,就问宝玉吃过饭后还看不看书。宝玉说:“可笑芸儿这孩子,竟然这么糊涂。”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便微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呀?” 宝玉说:“问这个做什么,咱们吃饭吧。吃完饭就歇着,心里烦得很。” 说完,让小丫头点了个火,把撕成几段的帖子给烧了。 不一会儿,小丫头们把饭菜摆好了。宝玉只是呆呆地坐着,袭人连哄带逗,催着他吃了一口饭,他就放下了,依旧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突然,宝玉掉下泪来。这时,袭人跟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说:“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也不知道弄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帖子来,把人搞得像傻了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是以后天天这样闷葫芦似的,可让人怎么受得了。” 说着,麝月自己也伤心起来。袭人在一旁忍不住想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气他了。他一个人就够难受的了,你还这样。他帖子上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麝月说:“你这说的什么话。谁知道他帖子上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就胡乱往人身上扯。要这么说,他帖子上的事,说不定跟你还有关系呢。” 袭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宝玉在床上 “噗哧” 一声笑了出来,他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吧,别闹了。明天我还得早起念书呢。” 说完就躺下睡觉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宝玉起床梳洗后,就往家塾去。刚走出院门,他忽然想起什么,叫焙茗稍等一下,急忙转身回来喊道:“麝月姐姐在吗?” 麝月听到叫声,赶忙出来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说:“今天芸儿要是来了,告诉他别在这儿胡闹,再闹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那儿去。” 麝月答应了,宝玉这才转身离开。他刚往外走,就看见贾芸慌慌张张地往里走,贾芸一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道:“叔叔,大喜了!” 宝玉心想,估计是昨天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也不管别人心里有没有事,就跑来瞎搅和。” 贾芸陪着笑说:“叔叔要是不信,只管去看看,人都已经来了,就在咱们大门口呢。” 宝玉越发着急,说:“这说的是什么话!” 正说着,只听见外面一片喧哗声。贾芸说:“叔叔,您听听,这不是嘛!” 宝玉心里越发疑惑,只听见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儿乱嚷嚷。” 另一个人回答道:“谁叫老爷升官了呢,我们怎么能不来道喜呢。别人家想让我们来吵喜,还没这机会呢。” 宝玉听了,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有人来报喜。他心里自然十分高兴。正要走时,贾芸赶忙说道:“叔叔高兴不高兴?要是叔叔的亲事再成了,那可就是双重喜事了。” 宝玉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说:“呸!没趣的东西!还不快走!” 贾芸也红了脸,说:“这有什么呀,我看你老人家就是不……” 宝玉沉着脸问:“就是不什么?” 贾芸话还没说完,也不敢再吭声了。 宝玉连忙赶到家塾,只见代儒笑着说:“我刚听说你父亲升官了。你今天怎么还来了?” 宝玉陪着笑说:“我过来拜见太爷,然后好去父亲那边。” 代儒说:“今天你就不用来了,给你放一天假。可不许回园子里瞎玩。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还不能办事,但也该跟着你大哥他们学着点了。” 宝玉答应着往回走。刚走到二门口,只见李贵迎了上来,在旁边站定笑着说:“二爷来了呀,奴才正打算到学里去请您呢。” 宝玉笑着问:“谁说的?” 李贵说:“老太太刚派人到院里找二爷,姑娘们说二爷去学里了。刚才老太太又派人出来,让奴才给二爷告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回来了。” 说着,宝玉自己进了门。进了二门,只见满院子的丫头和婆子都满脸笑容,她们看见宝玉来了,笑着说:“二爷这时候才来呀,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 宝玉满脸笑容地走进房间,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坐在左边,右边是湘云。地下站着邢夫人、王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等一众姐妹都在屋里,唯独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赶忙给贾母道喜,又给邢夫人、王夫人道喜,一一和众姐妹见了礼,然后笑着对黛玉说:“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也微笑着回答:“大好了。听说二哥哥身体也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宝玉说:“可不是嘛,那天夜里我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点就上学去了,也没能去看妹妹。” 黛玉没等他说完,就扭过头去和探春说话了。凤姐站在地下,笑着说:“你们俩哪像天天在一起的,倒像是客人似的,这么多客套话,真像人家说的‘相敬如宾’了。” 这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林黛玉顿时满脸通红,既不好说什么,又不能不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懂什么?”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凤姐这时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话说得冒失了,正想用别的话岔开,只见宝玉突然对黛玉说:“林妹妹,你瞧瞧芸儿这个冒失鬼。” 刚说了这一句,他才想起来,便不再言语了。这又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说:“这是从哪儿说起呀。” 黛玉也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尴尬地笑。宝玉没话找话,又说道:“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要送戏,是哪天呀?” 大家都看着他笑。凤姐说:“你在外面听见的,倒来问我们。你这会儿问谁呢?” 宝玉趁机说:“我再到外面问问去。” 贾母说:“别跑到外头去,第一,别去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你父亲今天大喜,要是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 宝玉答应了一声 “是”,就出去了。 这时,贾母问凤姐是谁说送戏的事儿,凤姐说:“是舅太爷那边说的,后天日子好,要送一班新出的小戏班子来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 说着,又笑着看了看黛玉,说:“不但日子好,还是个好日子呢。” 黛玉也微笑着。王夫人接着说:“可不是嘛,后天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 贾母想了想,也笑着说:“可见我现在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幸亏有我这凤丫头提醒我。既然这样,挺好的,她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过生日,这不是挺好的嘛。”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说:“老祖宗说的话就是有道理,怪不得有这么大福气呢。” 正说着,宝玉进来了,听到这些话,越发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时间,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十分热闹,这就不必细说了。饭后,贾政谢恩回来,先到宗祠里磕了头,然后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就出去拜访客人了。这期间,亲戚族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车马停满了门口,宾客满座,真是一派热闹景象,正如诗中所云: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就这样过了两天,到了庆贺的日子。这天一大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就送来了一班戏班子,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了戏台。外面的爷们都穿着官服陪同,来祝贺的亲戚摆了十几桌酒席。里面因为是新戏,又逢贾母高兴,就用琉璃戏屏把后厦隔开,也摆下了酒席。上首一桌是薛姨妈,由王夫人和宝琴陪着;对面一桌是老太太,由邢夫人和岫烟陪着;下面还空着两桌,贾母让人赶紧把人都叫来。不一会儿,只见凤姐带着众丫头,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稍微换了几件鲜亮的衣服,打扮得如同嫦娥下凡一般,含羞带笑地出来和众人见面。湘云、李纹、李纨都让她坐上首的位置,黛玉却怎么也不肯。贾母笑着说:“今天你就坐这儿吧。”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天林姑娘也有喜事吗?” 贾母笑着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薛姨妈说:“哎呀,我倒忘了。” 说着就走过来,对黛玉说:“恕我记性不好,回头让宝琴过来给姐姐祝寿。” 黛玉笑着说 “不敢当”。大家纷纷入座。黛玉仔细一看,唯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好吗?怎么不过来?” 薛姨妈说:“她本来该来的,只是家里没人看家,所以没来。” 黛玉红着脸,微笑着说:“姨妈那儿不是又添了大嫂子吗,怎么反倒让宝姐姐看家呢?大概是她怕人多热闹,懒得来吧。我还挺想她的。” 薛姨妈笑着说:“难得你惦记她。她也常常想着你们这些姊妹们,过几天我让她来,大家好好聚聚。” 说话间,丫头们上前斟酒上菜,外面戏班子也开场了。一开始自然是演了一两出寓意吉祥的戏文,到了第三出,只见舞台上出现金童玉女,手持旗幡宝幢,引领着一位身着霓裳羽衣的小旦。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会儿便进后台了。众人都不认识这出戏,只听见外面有人说:“这是新编排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演的是嫦娥,先前她坠落人间,差点被许配他人,幸亏观音菩萨点化,她未嫁便离世,如今升入月宫。没听见戏里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舞台上正展现出一些海市蜃楼的奇幻场景,十分热闹。 众人正看得高兴,突然,薛家有个人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对薛蝌说:“二爷,您赶紧回去,还有,进去跟太太说一声,也请她赶快回去,家里出大事了。” 薛蝌问:“什么事?” 那人说:“回家再说吧。” 薛蝌来不及向众人告辞,便匆匆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这话,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起身,带着宝琴,匆匆告别一声,立刻上车回家了。这变故让贾府内外的人都十分惊愕。贾母说:“咱们这儿派人跟过去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挺关心的。” 众人齐声应道:“是。” 暂且不说贾府这边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到家,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的伙计在一旁陪着,说:“太太回来自然就明白了。” 正说着,薛姨妈已经进来了。衙役们见有许多男仆女仆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道这是薛蟠的母亲。看这架势,也不敢造次,只得垂手站立,让薛姨妈进去。 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哭,原来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过去,只见宝钗迎了出来,满脸泪痕,见到薛姨妈便说:“妈妈,您先别着急,当务之急是把事情处理好。” 薛姨妈和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刚进门时就已经听家人说了大概,吓得浑身发抖,一边哭着,一边问:“到底是跟谁出了事?” 家人回答:“太太,这会儿先别问那些细节了,不管对方是谁,打死人总是要偿命的,咱们先商量该怎么办。” 薛姨妈哭着走出来说:“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家人说:“依我们的想法,今晚准备好银两,二爷赶紧赶过去,和大爷见上面,在那儿找个靠谱的讼师,多给他些银子,先把死罪的事摆平,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他们,这样我们好赶紧办事。” 薛姨妈说:“你们找到那家人,答应给他们丧葬银子,再给些生活费,只要原告不追究,事情就能缓一缓。” 宝钗在帘子后面说:“妈妈,这可使不得。这些事,越是给钱,闹得越凶,刚才小厮说的办法才对。” 薛姨妈又哭着说:“我也不想活了,赶到那儿见他一面,跟他死在一起算了。” 宝钗又着急又无奈,一面劝慰母亲,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和二爷去办这事吧。” 丫头们把薛姨妈搀扶进去。薛蝌正要往外走,宝钗说:“有什么消息,立刻派人送回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应着。” 薛蝌答应着离开了。 宝钗这才忙着劝慰薛姨妈,这时,金桂趁机抓住香菱,又和她吵嚷起来:“平常你们总夸他们家打死了人也没事,还大摇大摆进京来了,如今可好,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说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会儿我看也吓得手忙脚乱了。大爷要是明天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你们都各干各的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受苦!” 说着,又大哭起来。这边薛姨妈听到,越发气得头晕目眩。宝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闹得不可开交,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派大丫头过来打听情况了。宝钗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和贾府的关系,但一来这事还没正式挑明,二来事情紧急,只好对那大丫头说:“现在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只听说我哥哥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县里抓走了,也不知道会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打听消息,等一会儿有了确切消息,马上给那边太太送信。你先回去谢谢太太惦记,往后我们还有很多要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 那丫头答应着走了。薛姨妈和宝钗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毫无头绪。 过了两天,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信交给小丫头送进去。宝钗拆开信一看,上面写道:大哥这起人命案属于误伤,不是故意杀人。今天早上我以自己的名义补了一张呈纸递上去,还没有得到批复。大哥之前的口供很不利,等这张呈纸批准后,再录一次口供,如果能翻供成功,就有活下去的希望。赶紧从当铺再取五百两银子来用。千万不要耽搁。请太太放心。其他事情问小厮。 宝钗看完,逐字念给薛姨妈听。薛姨妈擦着眼泪说:“这么看来,他的死活还不确定啊。” 宝钗说:“妈妈,您先别伤心,等把小厮叫进来,问清楚再说。” 于是,宝钗让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你把大爷的事详细跟我说说。” 小厮说:“那天晚上,我听见大爷和二爷说话,可把我吓坏了。” 不知道小厮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看了薛蝌的来信后,把小厮叫进来问道:“你听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把人打死的?” 小厮回答:“小的也没听得太清楚。那天大爷跟二爷说……” 说到这儿,小厮回头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才接着说:“大爷说,自从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也没心思了,就打算到南边去置办货物。那天,大爷想着找个人一起去,这人住在咱们城南二百多里地的地方。大爷去找他,半路上碰到了以前跟大爷关系很好的蒋玉菡,他带着一些小戏子进了城。大爷就和他在一家铺子里吃饭喝酒,那个跑堂的老是拿眼睛瞟蒋玉菡,大爷就生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请之前找的那个人喝酒,喝着喝着,想起前一天的事儿,就叫跑堂的换酒,那跑堂的来得慢了点儿,大爷就骂了起来。那个人不乐意了,大爷一气之下,拿起酒碗就朝他砸过去。谁知道那个人也是个无赖,竟然把头伸过去,让大爷砸。大爷拿着酒碗,一下砸到了他的脑袋上,那人当时就流血了,倒在地上。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的,后来就没声儿了。” 薛姨妈问:“当时就没人上去劝劝吗?” 小厮说:“这个大爷没提,小的也不敢乱说。” 薛姨妈说:“你先下去歇着吧。”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这边薛姨妈亲自去找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帮忙。贾政问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只能含糊地应下,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看本县怎么批复,再做打算。 薛姨妈又到当铺里取了银子,让小厮赶紧送去。三天后,果然有了回信。薛姨妈接到信,马上让小丫头告诉宝钗,两人赶忙一起看信。只见信上写着:带去的银两用作了衙门上下的打点费用。哥哥在监牢里没受太多苦,请太太放心。只是这里的人很刁钻,死者家属和证人都不松口,就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和李祥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幸好找到一个靠谱的讼师,答应给他银子,他才出了个主意,说必须把和哥哥一起喝酒的吴良拉扯进来,想办法把他保出来,再给他银子,让他帮忙把事情摆平。要是他不答应,就说张三是他打死的,明摆着把事儿推到这个外乡人身上,他承受不住,事情就好办了。我照他说的做了,吴良果然出来了。现在正在收买死者家属和证人,又写了一张呈子。前天递上去的,今天批下来了,看看呈子底稿就知道情况了。 接着,信里还附上了呈子底稿,内容是:呈子的递交人某某,为兄长遭受飞来横祸,代为申诉冤屈一事。我亲哥哥薛蟠,祖籍南京,现寄居西京。在某年某月某日,带着本钱前往南方做生意。走了没几天,家里的仆人送信回来,说他出了人命官司。我立刻赶到案发地,得知哥哥误伤了姓张的人,现在被关在监狱里。据哥哥哭诉,他和这个姓张的人向来不认识,也没有仇怨。只是因为换酒时发生口角,我哥哥把酒泼到地上,恰好张三低头捡东西,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到张三的囟门,导致他死亡。承蒙官府拘拿审讯,哥哥害怕受刑,就承认是斗殴致人死亡。多亏官府仁慈,察觉到其中可能有冤情,所以还没有定案。我哥哥在狱中想申诉辩解,但这违反了相关规定。我念及手足之情,冒死代他呈上这份呈子,恳请官府开恩,提审证人,核实情况,那真是莫大的恩情。我们全家都会感恩戴德,永远铭记。急切呈上此呈子。 官府的批复是:经过尸场检验,证据确凿。而且审讯时并未用刑,你哥哥自己承认是斗殴杀人,供词都记录在案。如今你远道而来,并非亲眼所见,怎么能编造不实之词胡乱控告。本应治你的罪,姑且念在你为兄长心切,暂且饶恕。此呈子不予批准。 薛姨妈听到这儿,说道:“这不是救不回来了吗?这可怎么办呀!” 宝钗说:“二哥的信还没看完呢,后面还有。” 接着又念道:“有要紧的事儿问送信的人就知道了。” 薛姨妈便向送信的人询问,那人说:“县里早就知道咱们家有钱,必须在京城里找有权有势的人疏通关系,再送上一份厚礼,才有可能复审,从轻定案。太太现在得赶紧行动,再晚的话,大爷可能就要吃苦头了。” 薛姨妈听了,让小厮先回去,立刻又到贾府,把事情的原委跟王夫人说了,恳请贾政帮忙。贾政只肯托人跟知县说情,却不肯提及送银子的事儿。薛姨妈担心这样没用,就求凤姐跟贾琏商量,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蝌那边也把关系打通了。之后,知县挂牌坐堂,把所有的邻居、保人、证人、死者家属等都传了过来,又从监牢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一一进行点名。知县先让地保陈述最初的口供,又让死者家属张王氏和死者的叔叔张二上前问话。张王氏哭着说:“小的男人叫张大,住在南乡,十八年前就去世了。大儿子和二儿子也都死了,就剩下这个死去的儿子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呢。因为小的家里穷,养不活他,他就在李家店里当跑堂的。那天中午,李家店派人来叫我,说‘你儿子让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啊,小的当时就吓昏过去了。跑到那儿一看,我儿子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喘气,问他话也说不出来,没过一会儿就死了。小的当时就想揪住那个小混蛋拼命。” 众衙役大声吆喝了一声。张王氏赶紧磕头说:“求青天老爷为我伸冤啊,小的就这一个儿子了。” 知县让她下去,又问李家店的人:“那张三是你店里雇佣的工人吗?” 李二回答:“不是雇佣的,是跑堂的。” 知县问:“那天在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用碗砸死的,你是亲眼看见的吗?” 李二说:“小的当时在柜台,听说客房里要酒。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喊‘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上,话也说不出来。小的赶紧喊地保,又派人去通知他母亲。他们到底是怎么打的,小的真不知道,求太爷问问当时喝酒的人就清楚了。” 知县喝道:“初审时你的口供,说你是亲眼所见,怎么现在又说没看见?” 李二说:“小的前几天吓糊涂了,乱说的。” 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问吴良:“你当时也在那儿喝酒吗?薛蟠是怎么打的,如实招来。” 吴良说:“小的那天在家,薛大爷叫我去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一生气,把酒往他脸上泼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就碰到脑袋上了。这是小的亲眼看见的。” 知县说:“胡说!前几天在尸场上,薛蟠自己承认是用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看见,怎么今天的供词不一样?掌嘴!” 衙役答应着就要动手,吴良连忙求饶说:“薛蟠真的没和张三打架,就是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了。求老爷问问薛蟠,就是您的大恩大德了。” 知县让人把薛蟠带上来,问道:“你和张三到底有什么仇怨?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从实招来。” 薛蟠说:“求太老爷开恩,小的真没打他。就因为他不肯换酒,所以小的拿酒泼他,没想到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脑袋上。小的马上给他止血,哪里知道止不住,血越流越多,过了一会儿他就死了。前几天在尸场上,小的怕太老爷要打,所以才说是用碗砸他的。只求太老爷开恩啊。” 知县喝道:“你这个糊涂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就供称是因为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天又说是失手碰的。” 知县装模作样,做出要打要夹的样子,薛蟠却一口咬定自己的说辞。知县让仵作把前几天尸场上填写的伤痕情况如实上报。仵作禀报说:“前几天检验,张三的尸身上没有其他伤,只有囟门处有一处瓷器造成的伤口,长一寸七分,深五分,头皮破裂,囟门处的骨头脆裂破了三分。确实是磕碰伤。” 知县对照尸格记录,发现相符,心里早知道书吏把伤情改轻了,也不反驳追问,随便就让众人画押。张王氏哭喊着:“青天老爷!前几天听说还有好多处伤,怎么今天都没了?” 知县说:“你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记录,你难道不知道吗?” 又问死者的叔叔张二:“你侄儿死的时候,你知道他有几处伤?” 张二赶忙说:“脑袋上一处伤。” 知县说:“这不就对了。” 让书吏把尸格记录拿给张王氏看,还让地保和死者的叔叔指给她看,现有尸场的证人都供称他们没有打架,不构成斗殴。知县只按照误伤的情况,吩咐众人画押。把薛蟠关进监狱,等候上级批示,其他人让原保人领走,随后退堂。张王氏哭着大吵大闹,知县让众衙役把她撵了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说:“确实是误伤,怎么能冤枉人呢。现在太老爷已经断案了,别再胡闹了。” 薛蝌在外面打听清楚了情况,心里很高兴,就派人回家送信。等上级的批示下来,就可以准备打点赎罪的事儿了,他决定先住下来等消息。这时,只听到路上三三两两的人传说,有个贵妃去世了,皇上为此停止上朝三天。这里离皇陵不远,知县忙着办理相关差事,铺设道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薛蝌觉得在这里干等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到监狱里告诉哥哥,让他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天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担心难过,托人带信说:“我没什么事儿,只要再给衙门使几次银子,就能回家了。只是别舍不得花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当地照料,自己一路赶回了家。见到薛姨妈后,他详细讲述了知县如何徇私偏袒,案件又是怎样审理判决的,最终判定为误伤。他还说,只要再给死者家属花些银子,肯定能赎罪,这样一来,事情也就算过去了。薛姨妈听后,暂时松了口气,说道:“我正盼着你回来,家里也得有人照应。贾府那边,本就该去道谢。况且周贵妃去世了,他们天天进宫,家里冷冷清清的。我本想着去姨太太那边帮忙照应,陪着说说话,可咱们家又没人能撑着。你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薛蝌问道:“我在外面就听说贾妃去世了,所以才赶忙赶回来。咱们家的元妃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死了呢?” 薛姨妈说:“去年元妃确实病过一场,后来也好了。这次又没听说她有什么病症。只是听说贾府里,前几天老太太身体不太舒服,一合上眼就看见元妃娘娘。大家都很担心,可打听下来,又没什么实际情况。大前天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怎么元妃一个人到我这儿来了?’大家都只当是老太太生病时胡思乱想的话,没当回事。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跟我说荣华富贵容易消逝,得懂得退步抽身。’大家都说‘谁能想不到这些呢?这不过是上了年纪的人爱思前想后的心事罢了。’所以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恰巧第二天一大早,贾府里就吵嚷着说娘娘病重,宣各位诰命夫人进宫请安。这一下,大家都惊疑不已,赶忙进宫。他们还没出来,咱们家里就听说周贵妃薨逝了。你想想,外头的传言,家里的猜疑,刚好凑在一块儿,是不是很奇怪!” 宝钗接着说:“不只是外头传言有误,就是咱们家里的人,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都慌了神,过后才弄明白。这两天,贾府里的那些丫头婆子来说,她们早知道去世的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们怎么能确定呢?’她们说‘前几年正月,外省来了个算命的,据说特别准。老太太让人把元妃的八字夹在丫头们的八字里,送出去让他推算。那算命的唯独说,正月初一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不对,不然肯定是个贵人,只是也不会在这府里。老爷和大家商量,不管时辰对不对,就照着八字算。那先生就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里有伤官败财,只有申字里有正官禄马,这就意味着家里留不住,也不算太好。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说有比肩,但谁能想到越比越好呢,就好比好木料,越经过雕琢,才能成为大器。唯独喜得时上有辛金为贵,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飞天禄马格。还说什么日禄归时,极为贵重,天月二德坐本命,将来能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要是时辰准的话,必定是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嘛!我们还记得他说,可惜荣华不会长久,只怕遇到寅年卯月,那就又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就像好木头,要是雕琢得太过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固了。可他们把这些话都忘了,只顾着瞎忙活。我也是刚想起来,就跟我们大奶奶说,今年根本就不是寅年卯月呀。” 宝钗还没说完,薛蝌着急地说:“先别管别人家的事儿了。既然有这么个神乎其神的算命先生,我琢磨着哥哥今年是不是犯了什么恶星,才遭了这么大的横祸。赶紧把他的八字给我,我拿去让那先生算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妨碍。” 宝钗说:“他是从外省来的,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说完,大家就开始安排薛姨妈前往贾府。到了贾府,只有李纨和探春在家迎接。她们一见到薛姨妈,就赶忙问道:“大爷的事情怎么样了?” 薛姨妈回答:“等向上级申报后才能定案,看样子也不至于判死罪了。”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探春接着说:“昨晚太太还念叨,上回家里有事,全靠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家有事,也不好开口麻烦您了,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薛姨妈说:“我在家里也发愁。你大哥出了事,你二兄弟又出去办事了,家里就你姐姐一个人,能顶什么用呢?况且我们家媳妇又不太懂事,所以我脱不开身。现在那边知县正忙着筹备周贵妃的丧事,没时间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后,我才有机会过来看看。” 李纨说道:“姨太太要是能在这儿住几天就更好了。” 薛姨妈点点头说:“我也想在这边,跟你们姐妹们作伴,只是担心你宝妹妹一个人在家会冷清。” 惜春说:“姨妈要是惦记,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一起请过来呢?” 薛姨妈笑着说:“那可不行。” 惜春又问:“为什么不行?她之前不也住在这里吗?” 李纨说:“你不懂,人家家里现在有事,怎么能来呢。” 惜春信以为真,便不再追问了。 正说着,贾母等人回来了。一见到薛姨妈,都顾不上寒暄问好,就急忙询问薛蟠的事情。薛姨妈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宝玉在旁边听到有关蒋玉菡的那段事儿,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问,心里却在琢磨:“他既然回京城了,怎么不来找我呢?” 又看到宝钗也没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正呆呆地想着,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心里稍微高兴了些,便把想念宝钗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和姐妹们一起在老太太那儿吃了晚饭。饭后大家各自散去,薛姨妈便在老太太的套间里将就住下了。 宝玉回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突然想起蒋玉菡送给他的汗巾,就问袭人:“你还留着那一年没系过的那条红汗巾子吗?” 袭人回答:“我收着呢。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说:“我随便问问。” 袭人说:“你没听说吗,薛大爷就是因为结交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才闹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还提这些干什么呢?有这闲工夫瞎操心,倒不如安安静静地读读书,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都抛到脑后。” 宝玉说:“我又没闹什么,就是偶然想起来,有就有,没有就算了,我就随便问一句,你们就这么多话。” 袭人笑着说:“不是我多嘴。一个人要是知书达理,就该积极向上才对。就算心爱的人来了,也得让人家瞧着欢喜、尊敬呀。” 被袭人这么一说,宝玉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哎呀,坏了!刚才在老太太那儿,人太多了,我都没跟林妹妹说上话。她也没理我,散场的时候她先走了,这会儿肯定在屋里。我得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往外走。袭人道:“你快点回来,都怪我起了个头,反倒勾起你的兴致了。” 宝玉也不回应,低着头径直往潇湘馆走去。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着说:“妹妹,你早就回来了呀。” 黛玉也笑着说:“你都不理我,我还在那儿干什么!” 宝玉一边笑着解释:“人太多了,大家都在说话,我插不上嘴,所以没跟你说话。” 一边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有的像 “芍” 字,有的像 “茫” 字,还有一个 “大” 字旁边加个 “九” 字,再添上一勾,中间又有个 “五” 字,也有上头是 “五” 字 “六” 字,又添一个 “木” 字,底下还是一个 “五” 字,看着既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你最近学问又见长了呀,都开始看天书了。” 黛玉 “嗤” 的一声笑了,说道:“你还号称念书的人呢,连琴谱都没见过。” 宝玉问:“琴谱我怎么会不知道,可上头的字怎么一个都不认得呢。妹妹,你认得吗?” 黛玉说:“不认得我看它干什么?” 宝玉说:“我不信,从来没听你说过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琴,前年来了个清客先生,叫嵇好古,老爷还请他弹了一曲。他把琴取下来,说那些琴都不行,还说‘老先生要是有兴致,改天我带琴来请教。’估计我们老爷也不太懂,后来他就没来过了。怎么,你还藏着这本事呢?” 黛玉说:“我哪真会呀。前几天我身体稍微舒服点,在大书架上翻书,看到有一套琴谱,特别有意思,上头讲的琴理很透彻,手法也说得明白,真是古人用来静心养性的好东西。我在扬州的时候也听人讲过琴,还学过一点,只是后来不练了,也就荒废了。真应了那句话‘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几天看的这几篇琴谱没有曲文,只有琴曲的名字。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觉得有意思。可到底怎么才能弹好,实在太难了。书上说师旷鼓琴,能引来风雷龙凤;孔圣人还向师襄学琴,弹奏一曲就能知道这是文王所作;还有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故事。” 说到这儿,黛玉眼皮微微一动,慢慢低下头去。宝玉听得正入神,连忙说道:“好妹妹,你刚才说的可真有意思,只是我刚才看那些字都不认得,你教教我几个呗。” 黛玉说:“不用特意教,一说你就明白了。” 宝玉说:“我笨嘛,你就教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着说:“这个‘大’字和‘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在琴上的九徽处,这一勾加上‘五’字,是右手勾动五弦。这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音,很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手法,这些是讲究弹奏技巧的。” 宝玉高兴得手舞足蹈,说道:“好妹妹,你既然这么懂琴理,我们干嘛不学着弹呢。” 黛玉说:“琴,是用来约束人的。古人制造琴,原本是为了修身养性,涵养人的性情,抑制人的放纵,去除人的奢侈。要是想抚琴,必须选择安静的房间、高雅的书斋,或者在高楼之上,树林山石之中,又或是山巅、水边。再遇到天地清朗平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上一炷香,静静地坐着,心无杂念,气血平和,这样才能与神灵相通,与道融合。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要是没有知音,宁可独自对着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弹奏一番,寄托自己的情趣,这样才不算辜负了这琴。还有一点,指法要好,取音也要好。要是真的想抚琴,首先得衣冠整齐,要么穿鹤氅,要么穿深衣,要像古人那样端庄得体,这才能配得上圣人之器。然后洗净双手,焚上香,这才在榻边坐下,把琴放在案几上,坐在第五徽的位置,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双手再从容地抬起,这样才能心身端正。还要掌握好轻重缓急,收放自如,体态庄重才行。” 宝玉说:“我们就是学着玩玩,要是这么讲究,那可太难了。” 宝玉和黛玉正说着话,只见紫鹃走了进来,瞧见宝玉,笑着说道:“宝二爷,今儿瞧着这般高兴呀。” 宝玉笑着回应:“听妹妹讲琴,那叫一个醍醐灌顶,我越听越着迷,自然高兴。” 紫鹃又说:“我说的可不是因为听琴高兴,是说二爷到我们这儿来,这事儿让人高兴。” 宝玉解释道:“早些时候妹妹身体不舒服,我怕打扰她,让她心烦。再加上我又要上学,一来二去,就显得跟妹妹疏远了些。” 紫鹃没等他说完,就赶忙说道:“姑娘这才刚好,二爷既然这么说,坐了这么久,也该让姑娘歇歇了,别老让姑娘讲这些,费神劳心的。” 宝玉连忙笑道:“哎呀,都怪我只顾着听,忘了妹妹讲得累了。” 黛玉也笑着说:“说这些倒也有趣,让我心情畅快,也不算太劳神。只是怕我一直说,你却听不明白。” 宝玉说:“没关系,慢慢琢磨,自然就能懂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说道:“妹妹真该好好歇歇了。明天我就去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让她们也都学起来,到时候我就能听她们弹奏了。” 黛玉笑着打趣:“你可真会享受。要是大家都学会了弹琴,你却听不懂,那可不就成了……” 黛玉说到这儿,突然想起自己心里的事儿,便把话咽了回去,不再往下说了。宝玉倒是满不在乎,笑着说:“只要你们能弹,我就爱听,管它懂不懂呢。” 黛玉听了,脸微微一红,笑了起来。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也跟着笑了。 宝玉走出房门,只见秋纹带着一个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走过来,说道:“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为里头事儿多,没工夫摆弄,就让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 黛玉一看,这盆兰花里有几枝是双朵的,她心里猛地一动,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就呆呆地盯着兰花看。此时的宝玉,心思全还在琴上,见状便说:“妹妹有了这兰花,正好可以作一首《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难受。回到房间,她看着兰花,不禁思绪万千:“草木逢春,便能鲜花盛开、枝叶繁茂,可我年纪轻轻,却好似那深秋的蒲柳,柔弱不堪。要是能如愿以偿,身体或许能慢慢好起来,不然的话,只恐怕如同那残春的花柳,怎么经得起风雨的摧残。” 想到这儿,黛玉忍不住又落下泪来。紫鹃在一旁看着黛玉这副模样,实在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宝玉在这儿的时候,大家还那么高兴,这会儿好好地看着花,怎么就伤心起来了呢。紫鹃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见宝钗那边派人过来了。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黛玉让宝钗家的仆人进来,相互问了好,接过书信。她让仆人去喝茶,随后打开宝钗的来信,只见上面写道:妹妹我生辰不佳,家运艰难,姐妹孤单,母亲年迈。再加上恶言恶语,从早到晚不停。更遭遇惨祸飞来,仿佛疾风骤雨。深夜辗转难眠,愁绪难以排遣。我们情同手足,你能不为我感到怜悯吗?回想起海棠诗社成立之时,正值清秋,大家赏菊吃蟹,同盟之人欢聚融洽。还记得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的诗句,怎能不感叹我们如同那坚守冷节、遗世留香的秋菊。有感而发,聊作四章,并非无故哀叹,而是以长歌代替痛哭罢了。 悲叹时序更替啊,又到了清秋时节。感慨家道不幸啊,独自承受离愁。母亲健在却难消忧愁,用什么才能忘却烦恼?无法解忧啊,我的内心烦躁不安。第一章。 阴云密布秋风萧瑟,在庭院中踱步,霜打的树叶干枯。该何去何从啊,失去了往日的欢乐。静下心来思量,痛彻肺腑!第二章。 鲔鱼有深潭栖息,仙鹤有桥梁可依。鳞甲类动物潜藏起来,鸟类的羽毛多么修长!挠头询问,前路茫茫,天地广阔,有谁知道我长久的悲伤。第三章。 银河明亮寒气侵袭,月色横斜漏壶的水快要滴尽。忧愁满怀引发我的哀伤吟唱,反复吟唱寄托给我的知音。第四章。 黛玉看完,心中满是伤感。又想:“宝姐姐不把这信寄给别人,单单寄给我,这也是惺惺相惜的情谊啊。” 她正沉思着,只听到外面有人问:“林姐姐在家吗?” 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信叠好,一面回应:“是谁呀?” 话刚问出口,就见几个人走了进来,原来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众人相互问好,雪雁倒上茶,大家喝着茶,闲聊了起来。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黛玉便说:“宝姐姐自从搬出去后,来了两回,如今干脆有事也不来了,真是奇怪。我看她到底还来不来咱们这儿。” 探春微笑着说:“怎么会不来呢,迟早是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家嫂子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又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操持一切,哪还能像以前那么清闲呢。”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呼呼的风声,吹落了许多树叶,打在窗纸上。过了一会儿,又飘来一阵清香。众人闻着,都说:“这是从哪儿来的香风?这是什么香味?” 黛玉说:“好像是木樨香。” 探春笑着说:“林姐姐到底还是带着南边人的口音,这都九月了,哪还有桂花呢。” 黛玉笑着说:“就是啊,不然我怎么不说一定是桂花香,只说好像呢。” 湘云说:“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这会儿正是晚桂开放的时候。你只是没见过罢了,等你哪天去了南边,自然就知道了。” 探春笑着说:“我有什么事要去南边?况且这些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们显摆。” 李纹和李绮只是抿着嘴笑。黛玉说:“妹妹,这可说不定。俗话说,‘人是地行仙’,今天在这儿,明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就像我,本来是南边人,怎么就到了这儿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天三姐姐可被林姐姐问住了。不光林姐姐是从南边来这儿的,就是咱们这几个人也不一样。有本来就是北边的;有祖籍是南边,却在北边长大的;也有在南边出生,后来到北边的,今天大家都聚在了一起。可见人都有定数,人和地方,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笑。又聊了一会儿闲话,大家便各自散去。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体才好些,别出来了,小心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边说着话,一边站在门口又跟四人亲切地道别了几句,看着她们出了院子。她回到屋里坐下,只见林鸟归巢,夕阳西下。因为史湘云说起南边的事,黛玉便想着:“要是父母还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山水秀丽,二十四桥,六朝遗迹。有众多下人伺候,做什么都能随心所欲,说话也不用避讳。坐着香车画舫,看着红杏青帘,尽享尊荣。可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有许多人照应,自己却处处都得小心。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如此孤苦伶仃。真像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啊!” 她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就沉浸在思绪之中。 紫鹃走过来,看到黛玉这副模样,心想肯定是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触动了黛玉的心事,便问道:“姑娘们说了半天话,想必姑娘又费神了。刚才我让雪雁告诉厨房,给姑娘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点虾米,配了些青笋紫菜。姑娘觉得怎么样?” 黛玉说:“也行吧。” 紫鹃又说:“还熬了一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又说:“那粥你们俩自己熬就行,不用让厨房熬。” 紫鹃说:“我也怕厨房弄得不干净,我们自己熬。就是那汤,我也跟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让他们弄干净些。柳嫂儿说,她会准备妥当,拿到她屋里,让五儿看着炖呢。” 黛玉说:“我倒不是嫌弃人家不干净,只是病了好些日子,许多事都不周全,都麻烦人家。这会儿又要人家准备汤啊粥啊的,难免惹人厌烦。” 说着,眼圈又红了。紫鹃说:“姑娘这是多想了。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别人想在姑娘跟前讨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抱怨。” 黛玉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的五儿,是不是那天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说:“就是她。” 黛玉问:“没听说她要进府里来吗?” 紫鹃说:“可不是,因为生了一场病,后来病好了才打算进来,可那会儿正好赶上晴雯她们出事,就耽搁下来了。” 黛玉说:“我看那丫头模样倒还干净。” 正说着,外面婆子送汤来了。雪雁出去接,婆子说:“柳嫂儿让我回姑娘,这是五儿做的,没敢在大厨房做,怕姑娘嫌弃不干净。” 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经听到了,吩咐雪雁告诉那婆子,让她费心了。雪雁出去说了,婆子便走了。这里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放在小几上,问黛玉:“还有咱们从南边带来的五香大头菜,拌点麻油醋,怎么样?” 黛玉说:“也行,别太麻烦了。” 雪雁盛上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放下了。两个丫鬟把东西撤下去,擦净小几端走,又换上一张常用的小几。黛玉漱了口,洗了手,便问:“紫鹃,添香了吗?” 紫鹃说:“这就去添。” 黛玉说:“你们把那汤和粥吃了吧,味道不错,还干净。我自己添香就行。” 两个人答应着,到外间吃去了。 这边黛玉添了香,独自坐着。刚要拿本书看,只听见园内的风从西边一直吹到东边,穿过树枝,发出唏哗喇的声响。不一会儿,檐下的铁马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天气冷了,我前几天让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一晾,晾了吗?” 雪雁说:“都晾过了。” 黛玉说:“你拿一件来给我披上。” 雪雁走去抱来一包小毛衣服,打开毡包,让黛玉自己挑选。只见里面夹着一个绢包,黛玉伸手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宝玉生病时她送的旧手帕,上面还有自己题的诗,泪痕还在,里面还包着剪破的香囊、扇袋,以及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是晾衣服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紫鹃怕遗失了,就夹在了这毡包里。黛玉不看则已,一看也不说要穿哪件衣服了,手里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旧诗。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站着,小几上放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扇袋和铰断的穗子,黛玉手里拿着两方旧帕,上面有字迹,正对着流泪。真是: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此情景,知道她是触景生情,回忆起往事,料想劝也没用,只得笑着说:“姑娘还看这些东西做什么,那都是前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候,一会儿好,一会儿恼,闹出来的趣事。要是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哪能把这些东西白白糟蹋了。” 紫鹃这话本是想逗黛玉开心,没想到更勾起了黛玉刚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泪水流得更凶了。紫鹃又劝道:“雪雁在这儿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衣服吧。” 黛玉这才把手帕放下。紫鹃连忙拾起,把香袋等物包好拿走。黛玉披上一件皮衣,独自闷闷地走到外间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信还没收好,又拿出来看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可伤心的心情却是一样的。我也不免作四章,编成琴谱,能弹能唱,明天写好寄给她,就算是和诗吧。” 便叫雪雁把外面桌上的笔砚拿来,蘸墨挥毫,写成四章。又翻出琴谱,借《猗兰》《思贤》两曲的音韵,和自己写的配上,然后写好,准备寄给宝钗。又让雪雁从箱子里把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来,调好弦,练习指法。黛玉本就绝顶聪明,又在南边学过一段时间琴,虽说有些生疏了,但一理就通。弹奏了一番,夜已经深了,便叫紫鹃收拾准备睡觉,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这天起床梳洗后,带着焙茗正要去书房,只见墨雨笑嘻嘻地跑过来,迎面说道:“二爷,今天您可占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都放学了。” 宝玉问:“真的吗?” 墨雨说:“二爷要是不信,您看,三爷和兰哥儿这不回来了。” 宝玉一看,只见贾环和贾兰带着小厮们,两个人笑嘻嘻地,嘴里叽叽呱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迎面走来。看到宝玉,都恭敬地垂手站好。宝玉问:“你们俩怎么回来了?” 贾环说:“今天太爷有事,放一天假,明天再去。” 宝玉听了,便转身到贾母和贾政那里禀明情况,然后回到怡红院。袭人问:“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把事情告诉了她,刚坐了一会儿,就往外走。袭人道:“去哪儿啊,这么着急?就算放学了,依我说也该养养神。” 宝玉站住脚,低下头说:“你说得也对。但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还不让我出去走走,你也该可怜可怜我。” 袭人见他说得可怜,笑着说:“随你去吧。” 正说着,饭端来了。宝玉没办法,只得先吃饭,三口两口匆匆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的房间跑去。 宝玉走到门口,只见雪雁正在院子里晾绢子。宝玉问:“姑娘吃完饭了吗?” 雪雁说:“早上喝了半碗粥,懒得吃饭。这会儿正打盹呢。二爷您先到别处转转,过会儿再来吧。” 宝玉只好转身回去。 宝玉无处可去,突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惜春了,便信步朝着蓼风轩走去。刚到窗前,就见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宝玉心想她大概在睡午觉,便不太方便进去。他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也听不出是什么声音。宝玉停下脚步,仔细再听,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 “啪” 的一声。宝玉还是没听出来,这时只听到一个人说:“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那边你不应招吗?” 宝玉这才知道她们在下大棋,只是一时着急,听不出说话的人是谁。接着,才听到惜春说:“怕什么,你这么吃我,我就这么应你,你再这么吃,我再这么应。我还留了一招呢,终究能连上。” 另一个人又问:“我要是这么吃呢?” 惜春说:“哎呀,我还有一招‘反扑’在这儿呢!我倒没防备到这一步。” 宝玉听着,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又不是贾府里姐妹们的声音。他心想惜春屋里应该没外人,便轻轻掀起门帘走了进去。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栊翠庵的妙玉。宝玉见是妙玉,没敢惊动她们。妙玉和惜春正沉浸在棋局的思考中,也没注意到宝玉进来。宝玉就站在旁边,看她们两人的棋艺。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你这个‘边角’的子儿不要了吗?” 惜春说:“怎么不要。你那边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 妙玉说:“先别把话说太满,试试看。” 惜春说:“我就算把这里的子儿都提起来,看你能怎么样。” 妙玉微微含笑,把边上的子儿一接,然后巧妙地一转手吃子,把惜春的一个边角的子儿都提起来了,笑着说:“这一招叫‘倒脱靴势’。” 惜春还没来得及回应,宝玉在旁边忍不住 “哈哈” 笑出声来,这一下可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惜春说:“你这是干什么呀,进来也不吭声,这么捉弄人吓唬人。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宝玉说:“我早就进来了,一直在看你们俩争这个‘边角’的子儿。” 说着,一边向妙玉行礼,一边笑着问道:“妙公平时轻易不出禅房,今天怎么有机会下凡走一遭啊?” 妙玉听了这话,突然脸一红,也不回答,低下头继续看棋。宝玉自觉刚才的话有些冒失,连忙赔笑着说:“到底还是出家人和我们这些在家的俗人不一样,首先心境就是平静的。心平才能生慧。” 宝玉话还没说完,只见妙玉微微抬了一下眼睛,看了宝玉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宝玉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好尴尬地在旁边坐下。惜春还想接着下棋,妙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次再下吧。” 说完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重新坐下,神情有些恍惚地问宝玉:“你从哪里来?” 宝玉正盼着她问这句话,好解释刚才自己冒失的话,可又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妙玉的机锋呢?” 这么一想,脸也红了,一时答不上话来。妙玉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和惜春说起话来。惜春也笑着说:“二哥哥,这有什么难回答的,你没听过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吗。这也值得脸红,跟见了生人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联想到自己,心里猛地一动,脸上一热,肯定也是红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站起身来说:“我来这儿很久了,该回庵里去了。” 惜春了解妙玉的为人,也没有过多挽留,把她送到门口。妙玉笑着说:“好久没来这里了,路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都要记不清了。” 宝玉说:“要不我来给你带路怎么样?” 妙玉说:“不敢劳驾,二爷请先走。” 于是两人告别了惜春,离开蓼风轩,一路上曲曲折折,快走到潇湘馆时,忽然听到叮咚的声音。妙玉问:“这是哪里传来的琴声?” 宝玉说:“大概是林妹妹在那里抚琴呢。” 妙玉说:“原来她也会这个,怎么平时都没听人提起过?” 宝玉就把黛玉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还说:“咱们去看看她。” 妙玉说:“从古至今只有听琴的说法,可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着说:“我本来就说自己是个俗人嘛。” 说着,两人走到潇湘馆外,在假山石上坐下静静地听着,只觉得琴声清脆悦耳。只听见里面低低吟唱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停了一会儿,又听见吟唱道: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停顿了一会儿。妙玉说:“刚才押‘侵’字韵,是第一叠,现在押‘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接着听。” 里面又吟唱道: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说:“这又是一段。怎么忧思这么深啊!” 宝玉说:“我虽然不懂琴,但听这音调,也觉得太过悲伤了。” 里面又调了一会儿琴弦。妙玉说:“君弦的音调太高了,和无射律恐怕不太协调。” 里面又吟唱道: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惊讶得变了脸色,说:“怎么突然弹出变徵之声?这音韵简直能震裂金石啊。只是太过激了。” 宝玉问:“太过激会怎么样?” 妙玉说:“恐怕难以长久。” 两人正说着,只听见君弦 “嘣” 的一声断了。妙玉立刻站起来,匆匆就要离开。宝玉问:“怎么了?” 妙玉说:“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也别多问了。” 说完就径直走了。这一下把宝玉弄得满心疑惑,没精打采地回到怡红院,暂且不提。 单说妙玉回到庵里,早有道婆迎接着,关上庵门。妙玉坐了一会儿,念了一遍《禅门日诵》。吃过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让道婆们去休息,自己把禅床和靠背都整理好,屏气敛息,放下帘子,盘腿坐下,想要断除杂念,回归本真。坐到三更过后,听到屋顶上 “骨碌碌” 一片瓦响,妙玉担心有贼,便下了禅床,走到前轩。只见云影在天空中飘动,月光如水般洒下。那时天气还不算太凉,妙玉独自凭栏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屋顶上两只猫一唱一和地叫着。妙玉突然想起白天宝玉说的话,不觉一阵心跳,脸上发热。她连忙收敛心神,回到禅房,重新在禅床上坐下。怎奈心神不宁,思绪如万马奔腾,感觉禅床都摇晃起来,仿佛自己已经不在庵中。一会儿有许多王孙公子来求娶她,又有一些媒婆拉拉扯扯地要扶她上车,她自己不肯去。一会儿又有盗贼来劫持她,持刀拿棍地逼迫她,她只得哭喊求救。这一下,早早惊醒了庵中的女尼和道婆们,大家都拿着灯火过来查看。只见妙玉两手摊开,口中流着白沫。众人急忙叫醒她,却见她眼睛直勾勾的,两颊鲜红,还骂道:“我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想干什么!” 众人都吓得不知所措,纷纷说:“我们都在这儿呢,快醒醒吧。” 妙玉说:“我要回家,你们找个好人送我回去吧。” 道婆说:“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啊。” 说着,又叫别的女尼赶紧到观音像前祷告,求了签,翻开签书一看,说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对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就没人住,阴气重是有的。” 大家一边忙着熬汤送水,一边手忙脚乱地折腾。这个女尼原本是从南边带来服侍妙玉的,自然比别人更加尽心,她守在妙玉身边,坐在禅床上。妙玉转过头问:“你是谁?” 女尼说:“是我呀。” 妙玉仔细瞧了瞧,说:“原来是你。” 便抱住女尼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说:“你就是我的妈呀,你要不救我,我活不下去了。” 女尼一边唤醒她,一边给她揉着身子。道婆倒上茶来,让她喝了,直到天亮她才睡着。 女尼赶忙派人去请大夫来看脉,有的大夫说是思虑过度伤了脾脏,有的说是热邪侵入血室,有的说是被邪祟冲撞了,还有的说是内外都受了风寒,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后来请了一位大夫来看,大夫问:“她以前打坐吗?” 道婆说:“向来都打坐的。” 大夫说:“这病是昨夜突然得的吗?” 道婆说:“是的。” 大夫说:“这是走火入魔的缘故。” 众人问:“这病严重吗?” 大夫说:“幸亏打坐时间不长,魔障入体还不深,还有得救。” 于是开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后,妙玉的病情稍微有所好转。外面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听说了这件事,便编造出许多谣言,说:“妙玉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忍得住。况且她长得那么风流标致,又聪明伶俐,以后不知道会便宜了谁呢。” 过了几天,妙玉的病虽然稍有好转,但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始终有些恍惚。 一天,惜春正坐着,彩屏突然进来禀报说:“姑娘,您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问:“她出什么事了?” 彩屏说:“我昨天听邢姑娘和大奶奶说起。她自从那天和姑娘下完棋回去,夜里突然中了邪,嘴里大喊大叫说强盗来抢她,到现在还没好呢。姑娘,您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惜春听了,沉默不语,心想:“妙玉虽然自认为洁净,可终究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样的人家,不方便出家。我要是出了家,哪里会有邪魔纠缠,那时便能一念不生,万缘俱灭。”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所领悟,仿佛心有所得,便随口念出一偈: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 念完后,她马上让丫头焚香。自己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翻开那本棋谱,把孔融、王积薪等人所着的内容看了几篇。其中 “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 都不算新奇,“三十六局杀角势” 一时之间又难以领会和记住,唯独看到 “八龙走马” 这一招,觉得十分有意思。她正在那里琢磨,只听到外面有个人走进院子,连声叫着彩屏。不知道来的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话说惜春正在那儿仔细琢磨棋谱呢,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彩屏,一听声音,原来是鸳鸯。彩屏出去,和鸳鸯一起走进来。鸳鸯还带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一个小黄绢包。惜春笑着问:“什么事儿呀?” 鸳鸯说:“老太太明年就八十一岁了,这是个暗九的岁数。老太太许下一场连续九昼夜的功德法事,还发愿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经安排外面的人去写了。不过俗话说《金刚经》就好比道家的符壳,《心经》才是符胆。所以在《金刚经》里一定要穿插《心经》,这样功德更大。老太太觉得《心经》更为要紧,而且观自在菩萨又是女菩萨,所以想让几个亲近的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这样既虔诚,又干净。咱们家里,除了二奶奶,一来她当家管事,没空儿;二来她也写不了。剩下会写字的,不管写多写少,连东府里的珍大奶奶和姨娘们都分了任务,本家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惜春听了,点点头说:“别的事儿我可能做不来,要是写经,我最愿意了。你把东西放下,坐下来喝口茶吧。” 鸳鸯这才把那小包放在桌上,和惜春一起坐下。彩屏倒了一杯茶过来。惜春笑着问:“你写不写呀?” 鸳鸯说:“姑娘又开玩笑了。前几年还行,这三四年来,姑娘你见我还拿过笔吗?” 惜春说:“写经可是有功德的事儿。” 鸳鸯说:“我也有件事儿,我向来都是在服侍老太太安歇之后,自己念米佛,到现在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些米都好好收着,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把米衬在里面供佛施食,也算是我的一点诚心。” 惜春说:“这么说,老太太是观音菩萨,你就是龙女啦。” 鸳鸯说:“我可比不上那个身份。不过除了老太太,我也服侍不了别人,也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缘分。” 说完就要走,她让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说:“这一扎素纸是用来写《心经》的。” 又拿起一小包藏香说:“写经的时候点上这个。” 惜春都应下了。 鸳鸯于是告辞出来,和小丫头一起回到贾母房里,把事情回禀了一遍。她看到贾母正和李纨玩双陆棋,便在旁边看着。李纨掷骰子运气很好,一掷下去,把老太太的棋子打下好几个。鸳鸯抿着嘴笑。忽然,宝玉进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细篾丝编的小笼子,里面有几只蝈蝈,他说:“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给老太太留下这几只蝈蝈解解闷。” 贾母笑着说:“你别以为你老子不在家,就可以随便淘气。” 宝玉笑着说:“我没淘气。” 贾母说:“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好好念书,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宝玉说:“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天师父让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上来,我悄悄告诉了他。他说出来后,师父很高兴,还夸了他两句。他为了感谢我,就买了这些蝈蝈孝敬我。我这才拿来孝敬老太太。” 贾母说:“他平时不天天念书吗?怎么会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嘴巴,看他害不害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记得你老子在家的时候,一让你作诗填词,你吓得跟个小鬼似的,这会儿又吹牛了。那环儿这小子更没出息,求别人替他对,还想尽办法打点人家。这么小的孩子就耍心眼儿,也不害臊,长大了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呢。”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贾母又问:“兰小子呢,他对上来了吗?按说该环儿帮他,他年纪比环儿还小。是不是?” 宝玉笑着说:“他倒没有,是自己对出来的。” 贾母说:“我不信,不然就是你在背后捣鬼。如今你可厉害了,‘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数你大’,还会做文章了。” 宝玉笑着说:“真的是他自己作的。师父还夸他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要是不信,就派人把他叫来,亲自考考,老太太就知道了。” 贾母说:“要是真这样,我就高兴了。我就是怕你撒谎。既然是他作的,这孩子将来大概真有点出息。” 贾母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说:“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能替你大哥哥顶门立户。” 说到这儿,忍不住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也有些感触,不过见贾母已经伤心,便赶紧忍住眼泪,笑着劝道:“这是老祖宗积的德,我们都是托老祖宗的福。只要他能应了老祖宗的话,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老祖宗看着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伤心起来了。” 接着又回头对宝玉说:“宝叔叔,以后可别这么夸他,他才多大的孩子,懂什么呀。你不过是疼他,可他哪里明白,时间长了,他就眼高手低,还怎么能有长进呢。” 贾母说:“你嫂子说得也对。只是他还太小,也别逼得太紧了。小孩子胆子小,一时逼急了,弄出什么毛病来,书念不成,你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贾母说到这儿,李纨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赶紧擦了。 这时,贾环和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安。贾兰又跟他母亲见了礼,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站着。贾母说:“我刚才听你叔叔说你对子对得好,师父还夸你了。” 贾兰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鸳鸯过来请示:“老太太,晚饭准备好了,现在伺候吗?” 贾母说:“去请你姨太太过来。” 琥珀接着就派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边宝玉和贾环退了出去。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棋收了。李纨还等着伺候贾母吃晚饭,贾兰就跟着他母亲站在一旁。贾母说:“你们娘儿俩就跟着我一起吃吧。” 李纨答应了。不一会儿,饭菜摆好了,丫鬟回来禀报:“太太让我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事情多,来来去去的,不能过来向老太太请安,今天饭后就回家了。” 于是贾母让贾兰在自己身边坐下,大家开始吃饭,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 话说贾母刚吃完饭,洗漱完,靠在床上闲聊。只见小丫头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禀贾母:“东府里的大爷来请晚安了。” 贾母说:“你们告诉他,如今他操持家务累得很,让他歇着去吧。我知道了。” 小丫头把话传给老婆子们,老婆子们又告诉了贾珍。贾珍这才退下。 到了第二天,贾珍过来料理各种事务。门上的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有一个小厮回禀:“庄头送果子来了。” 贾珍问:“单子呢?” 那小厮连忙呈上单子。贾珍看了看,上面写的不过是些应季的新鲜果品,还夹杂着一些菜蔬和野味。贾珍看完,问向来都是谁经管这些事。门上的人回说:“是周瑞。” 贾珍便叫周瑞:“照着单子把东西点清楚,送到里头去交接。我把这份帐抄个底子留着,好对账。” 又吩咐:“告诉厨房,在给下人的饭菜里添几样,给送果子的人吃,照常赏饭、给钱。” 周瑞答应了。他一边让人把东西搬到凤姐儿的院子里,一边把庄上的帐和果子都交接清楚。过了一会儿,周瑞又进来回禀贾珍:“刚才送来的果子,大爷您点过数目了吗?” 贾珍说:“我哪有那闲工夫点这个呀。给了你单子,你照着单子点就是了。” 周瑞说:“我点过了,数目不多不少。大爷既然留了底子,不如再问问送果子的人,这帐是真是假。” 贾珍说:“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些果子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怀疑你。” 正说着,只见鲍二走进来,磕了个头说:“求大爷还像以前一样,让我在外头伺候吧。” 贾珍问:“你们这又是怎么了?” 鲍二说:“奴才在这儿说话都没人听。” 贾珍说:“谁让你说话了。” 鲍二说:“何苦呢,在这儿就像个多余的人。” 周瑞接过话茬说:“奴才在这儿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往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进出,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来没说过什么,何况这些零碎东西。要是照鲍二这么说,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得被奴才们败光了。” 贾珍心想:“肯定是鲍二在这儿和人拌嘴了,不如让他出去。” 于是对鲍二说:“赶紧滚吧。” 又对周瑞说:“你也别说了,干你的事儿去吧。” 两人各自散去。 贾珍正在厢房里休息,忽然听见门口吵得沸反盈天。他让人去查问,回来说:“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了。” 贾珍问:“周瑞的干儿子是谁?” 门上的人回禀:“他叫何三,本来就是个没正形的,天天在家喝酒闹事,还常来门口坐着。他听见鲍二和周瑞拌嘴,就掺和进去了。” 贾珍说:“这太不像话了。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一块儿给我捆起来!周瑞呢?” 门上的人说:“打架的时候他先走了。” 贾珍说:“给我把他抓回来!这还得了!” 众人答应着。正吵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就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贾琏说:“这还了得!” 又派人去抓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自己也来了。贾珍下令把他们都捆起来。贾琏对周瑞说:“你们之前说的话也就算了,大爷都不追究了。为什么在外面还打架!你们打架就已经不对了,还弄个不三不四的何三来闹事儿,你不把他们管住,倒自己跑了。” 说着就踢了周瑞几脚。贾珍说:“光打周瑞可不行。” 他喝令手下人把鲍二和何三各打了五十鞭子,然后撵了出去,这才和贾琏商量正事。这下,下人们背地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贾珍偏袒;有人说他不会调解;还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前儿尤家姐妹的那些丑事,不就是他从中撮合,把鲍二叫来给二爷的吗,这会儿又嫌鲍二没用,肯定是鲍二的女人伺候得不好。人多嘴杂,各种说法都有。 再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管印章,家里的下人有不少都发了财。贾芸听说了,也想插手弄点事儿。他就在外面找了几个工头,谈好了分成,然后买了些时新的绣货,打算走凤姐的门路。凤姐正在屋里,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气了,在外面打人呢。” 凤姐听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打算派人去问问,只见贾琏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儿说了一遍。凤姐说:“事情虽然不大,但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现在咱们家还算兴旺,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们当家,他们就更难管了。前年我在东府,亲眼看见焦大吃得烂醉,躺在台阶下骂人,不管上下尊卑,一股脑儿地乱骂。他虽然是有功劳的人,但主仆的名分还是得顾着点,得有点体统。珍大奶奶,不是我说,她就是个老实人,把底下的人都惯得无法无天了。如今又冒出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说他是你和珍大爷得力的人,为什么今天又打他呢?”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很尴尬,就找话岔开,借口有事,说完就走了。 小红走进来禀报:“芸二爷在外面求见奶奶。” 凤姐心里琢磨:“他又来干什么?” 便说道:“让他进来吧。” 小红出去,瞧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往前凑了一步,问道:“姑娘,你帮我回禀了吗?” 小红红着脸说:“我就光忙着二爷您的事儿了。” 贾芸说:“哪能有多少事劳动姑娘你到里头跑呢。就是那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 小红怕被人撞见,没等他说完,急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看见了吗?” 贾芸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得像开了花,刚要开口,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和小红一起往里走。两人一左一右,离得不远,贾芸小声说:“等会儿我出去的时候,还是你送我,我跟你说,还有好玩的事儿呢。” 小红听了,脸一下子红透了,瞅了贾芸一眼,也没搭话。两人一起走到凤姐门口,小红先进去回禀,然后出来,掀起帘子,招了招手,嘴上却故意大声说:“奶奶请芸二爷进去呢。” 贾芸笑了笑,跟着她走进房间,见到凤姐,行了请安礼,还说:“我母亲让我给您问好。” 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问:“你来有什么事?” 贾芸说:“侄儿以前承蒙婶娘疼爱,心里一直记着,总觉得过意不去。本想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节到了,我稍微准备了一点东西。婶娘这儿什么没有啊,不过是侄儿的一点孝心。就怕婶娘不肯赏脸收下。” 凤姐笑着说:“有话坐下说。” 贾芸这才侧身坐下,赶忙把东西捧起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凤姐又说:“你也不是手头宽裕的人,何必又破费呢。我又不缺这些东西用。你今天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贾芸说:“真没别的想法,就是感激婶娘的恩情,觉得过意不去罢了。” 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凤姐说:“不是这么回事。我很清楚你手头不宽裕,我何苦白白让你花钱。你要我收下这东西,得先跟我说明白。要是这么吞吞吐吐的,我可不会收。” 贾芸没办法,只好站起来,陪着笑脸说:“其实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前几天听说老爷负责陵工的事儿,侄儿有几个朋友干过不少工程,都特别靠谱,想求婶娘在老爷面前提一提。要是能揽下一两样工程,侄儿永远忘不了婶娘的大恩。要是家里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侄儿也一定为婶娘出力。” 凤姐说:“要是别的事儿,我还能作主。可衙门里的事儿,上头有堂官司员定夺,底下又有书办衙役们操办。旁人恐怕插不上手。就连自家的下人,也不过是跟着老爷伺候罢了。就算你二叔去,也只是为了自家的事儿,他也不能干涉公事。说到家里的事儿,这里头的关系错综复杂,连珍大爷都压不住,你年纪又轻,辈分又小,哪能搞得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的事儿也快收尾了,去了也就是瞎忙活。你在家里什么事儿做不了,难道没了这碗饭就活不下去了?我这是实话,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就明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把东西赶紧拿回去,从哪儿弄来的,还送回哪儿去。” 正说着,只见奶妈带着一大群人,领着巧姐儿进来了。巧姐儿身上穿得花团锦簇,手里拿着好些玩具,笑嘻嘻地走到凤姐身边,咿呀学语。贾芸一见,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凑过去说:“这就是大妹妹吧?你想要什么好东西呀?” 巧姐儿却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贾芸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凤姐说:“乖乖,别怕。” 连忙把巧姐儿抱在怀里,说:“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生了呢。” 贾芸说:“妹妹长得真漂亮,将来肯定有大福气。” 巧姐儿回头看了贾芸一眼,又哭了起来,反复了好几次。贾芸看这情形,坐不住了,便起身告辞。凤姐说:“你把东西带走吧。” 贾芸说:“这点儿东西,婶娘就不肯赏脸收下吗?” 凤姐说:“你不带走,我就派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别这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儿要是有机会,肯定会派人叫你,没事儿的时候也没办法,不在乎这些东西。” 贾芸见凤姐坚决不收,只好红着脸说:“既然这样,等我找到更好的东西,再来孝敬婶娘。” 凤姐便让小红拿着东西,跟着贾芸送他出去。 贾芸一边走,一边心里想:“都说二奶奶厉害,果然名不虚传。一点儿空子都不留给人,做事果断干脆,怪不得别人说她不留后路。这巧姐儿也奇怪,见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是倒霉,白折腾了一天。” 小红见贾芸没办成事儿,也不太高兴,拿着东西跟在后面。贾芸接过来,打开包裹,挑了两件,悄悄地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上说:“二爷,别这样,要是让奶奶知道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贾芸说:“你好好收着,怕什么,哪那么容易就被知道了。你要是不要,就是瞧不起我。” 小红微微一笑,这才接过来,说:“谁稀罕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呀。” 说完,脸又红了。贾芸也笑着说:“我也不是为了东西,再说这些东西也不算什么。”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二门口。贾芸把剩下的东西仍旧揣进怀里。小红催着贾芸说:“你先走吧,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我现在就在这院子里,找我也方便。” 贾芸点点头说:“二奶奶太厉害了,可惜我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心里肯定明白,有空我再跟你细说。” 小红满脸羞红,说:“你走吧,以后也常来走动。谁让你跟她不熟呢。” 贾芸说:“知道了。” 贾芸说完,出了院门。这边小红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再说凤姐在屋里吩咐准备晚饭,又问道:“你们熬粥了吗?” 丫鬟们连忙去问,回来禀报说:“准备好了。” 凤姐说:“你们弄一两碟南边送来的糟货过来。” 秋桐答应了,叫丫头们去准备。平儿走过来,笑着说:“我倒忘了,今天中午奶奶在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派人来,想向奶奶要两瓶南方小菜,还想支取几个月的月钱,说是身体不舒服。我问那道婆:‘师父怎么不舒服?’她说:‘四五天了,前几天夜里,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吹灯,她叮嘱了几次,他们都不听。有一天夜里,她看见三更天了,他们屋里灯还亮着,就叫他们吹灯,可个个都睡着了,没人答应,她只好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把灯吹灭了。回到炕上,就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炕上。她赶紧问是谁,结果那两人拿根绳子往她脖子上一套,她就大声喊人。大家听见声音,点上灯一起跑过来,她已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幸亏救过来了。现在还吃不下东西,所以来要点小菜。’我看奶奶不在屋里,不方便给她。我就说:‘奶奶这会儿没空,在老太太那边呢,等回来我告诉她。’就把她打发回去了。刚才听您说起南菜,我才想起来,不然就忘了。” 凤姐听了,愣了一下,说:“南菜不是还有吗,让人送些过去就是了。那银子过几天让芹哥来领。” 这时,小红进来禀报:“刚才二爷派人来说,今晚城外有事,回不来了,先通知一声。” 凤姐说:“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里,外面平儿迎上去,还有几个丫头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凤姐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平儿说:“小丫头胆子小,在说鬼话呢。” 凤姐叫那个小丫头进来,问:“什么鬼话?” 小丫头说:“我刚才到后面去叫打杂的添煤,只听见三间空屋子里‘哗啦哗啦’直响,我还以为是猫啊耗子的,接着又听见‘嗳’的一声,就像人叹气似的。我害怕,就跑回来了。” 凤姐骂道:“胡说八道!我这儿可不许说神说鬼的,我从来不信这些。快滚出去!” 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让彩明把一天的零碎日用帐核对一遍,这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大家又歇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凤姐便让大家各自去休息。凤姐也躺下睡了。 快到三更的时候,凤姐似睡非睡,突然觉得身上寒毛直竖,一下子惊醒了,越躺着越觉得心里发毛,便叫平儿和秋桐过来作伴。两人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秋桐本来就和凤姐不太对付,后来贾琏因为尤二姐的事儿,对她也不太在意了,凤姐又拉拢她,如今她倒也老实了,只是心里比平儿差远了,表面上还过得去。现在见凤姐不舒服,只好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说:“难为你了,去睡吧,留平儿在这儿就行了。” 秋桐却想献殷勤,便说:“奶奶睡不着,我们两个轮流陪着您坐会儿也行。” 凤姐一边说着,一边就睡着了。平儿和秋桐见凤姐睡了,只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两人这才穿着衣服,稍微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赶忙起来伺候凤姐梳洗。凤姐因为夜里的事儿,心神不定,但她一向要强,还是硬撑着起来了。正坐在那儿发呆,忽然听见一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问:“平姑娘在屋里吗?” 平儿答应了一声,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原来是王夫人派来找贾琏的,说:“外头有人回禀要紧的官事。老爷刚出门,太太叫赶紧请二爷过去。” 凤姐听了,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话说凤姐正起身暗自纳闷,突然听到小丫头这番话,又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什么官事?” 小丫头说:“我也不清楚。刚才二门上的小厮进来回禀,说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让我来请二爷。” 凤姐一听是工部的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说道:“你回去回禀太太,就说二爷昨晚出城有事,还没回来。先派人去回禀珍大爷吧。” 小丫头答应着离开了。 没过多久,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情况后,进来见王夫人,回禀道:“部里来报,昨天总河上奏,说河南一带河口决堤,淹没了好几个府县。又需要动用国库的钱来修理城墙工事。工部的官员们又得一番忙活,所以部里特地来通知老爷。” 说完便退了出去,等贾政回家后,又向他详细回明了此事。从这以后一直到冬天,贾政每天都有公务缠身,常常待在衙门里。宝玉的功课也渐渐松懈下来,只是怕贾政察觉,不敢不常去学房念书,就连黛玉那儿也不敢常去了。 当时已经到了十月中旬,一天,宝玉起床准备去学房。这天天气突然变得十分寒冷,只见袭人早已整理出一包衣服,对宝玉说:“今天特别冷,早晚可得穿暖和点。” 说着,把衣服拿出来让宝玉挑了一件穿上,又包了一件,让小丫头拿出去交给焙茗,叮嘱道:“天凉了,二爷要是要换衣服,你可要好好准备着。” 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出发了。宝玉到了学房,做完自己的功课,忽然听到纸窗被一阵 “呼喇喇” 的风声吹得直响。代儒说:“天气又变冷了。” 他推开风门一看,只见西北方向一层层的黑云正渐渐往东南方向扑过来。焙茗走进来对宝玉说:“二爷,天凉了,再添件衣服吧。” 宝玉点了点头。只见焙茗拿进来一件衣服,宝玉一看,顿时愣住了。那些小学生都眼巴巴地瞧着,原来是晴雯补过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问:“怎么把这件拿过来了!是谁给你的?” 焙茗说:“是里头的姑娘们包好拿出来的。” 宝玉说:“我身上不太冷,先不穿,包起来吧。” 代儒还以为宝玉是舍不得穿这件衣服,心里倒还高兴他知道节俭。焙茗说:“二爷,您穿上吧,要是着凉了,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就当心疼心疼奴才吧。” 宝玉没办法,只好穿上,然后呆呆地对着书本坐着。代儒只当他在看书,也没太在意。晚上放学时,宝玉便向代儒称病,请假一天。代儒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学房里也不过是陪着几个孩子解解闷,自己也时常有些小毛病,正好少操一天心。况且他也清楚贾政事忙,贾母又溺爱宝玉,便点头同意了。 宝玉径直回到家中,见到贾母和王夫人,也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自然没人不信。他稍微坐了一会儿,便回到园子里。见到袭人等人,也不像往日那样有说有笑,而是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宝玉说:“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吧。” 袭人道:“那您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这东西可经不起揉搓。” 宝玉说:“不用换。” 袭人道:“倒也不只是因为它娇贵,您瞧瞧上面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践它呀。” 宝玉听了这话,正戳中自己的心事,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我以后再也不穿它了。” 说着,站起来脱下衣服。袭人才过来要接,宝玉却已经自己叠好了。袭人道:“二爷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了?” 宝玉也不回答,叠好衣服后,便问:“包这件衣服的包袱呢?” 麝月连忙递过去,让他自己包好,然后回头和袭人挤挤眼,偷偷笑。宝玉也没理会,自己坐在那儿,无精打采的。突然听到架上的钟响,他低头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酉初二刻了。这时,小丫头进来点上了灯。袭人道:“您不吃饭,喝口粥吧。别老饿着,小心饿出虚火来,那又得让我们操心了。” 宝玉摇摇头说:“不太饿,勉强吃了反而不舒服。” 袭人道:“既然这样,那就早点休息吧。” 于是袭人、麝月铺好床铺,宝玉也就躺下了,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快到黎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一顿饭的工夫,又早早醒了。 这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了。袭人道:“昨晚听您折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您。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道您到底睡着了没有?” 宝玉说:“睡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醒了。” 袭人道:“您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 宝玉说:“没有,就是心里烦闷。” 袭人道:“今天还去学房吗?” 宝玉说:“我昨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了,今天我想在园子里逛一天,散散心,就是怕冷。你叫人收拾一间屋子,准备一炉香,摆上纸墨笔砚。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安静地坐一会儿才好。别让人来打扰我。” 麝月接着说:“二爷要是想安静地用功,谁敢来打扰。” 袭人道:“这样挺好,也免得着凉。自己坐坐,心神也能集中些。” 接着又问:“您既然不想吃饭,那今天想吃点什么?早点说,好传给厨房。” 宝玉说:“随便就行,别搞得大惊小怪的。倒是在那屋里放几个果子,闻点果子香。” 袭人道:“哪间屋子好呢?其他屋子大多不太干净,只有晴雯以前住的那间,因为一直没人住,还挺干净,就是有点冷清。” 宝玉说:“没关系,把火盆挪过去就行。” 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个碗、一双牙筷,递给麝月说:“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的老婆子送来了。” 麝月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这是姐姐要的?” 袭人笑着说:“昨晚二爷没吃饭,又折腾了一夜,我猜今天早起他心里肯定空落落的,所以我让小丫头们叫厨房做了这个。” 袭人一边让小丫头摆好桌子,麝月服侍宝玉喝了燕窝汤,漱了口。这时,秋纹过来说:“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等炭火烧旺一会儿,二爷再进去吧。” 宝玉点点头,只是满心心事,懒得说话。过了一会儿,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已经安放好了。宝玉说:“知道了。” 又有一个小丫头回禀:“早饭做好了。二爷在哪儿吃?” 宝玉说:“端过来就行,别麻烦了。” 小丫头答应着走了。不一会儿,饭端来了,宝玉笑了笑,对袭人、麝月说:“我心里闷得慌,自己吃恐怕又吃不下,不如你们俩陪我一起吃,说不定我能多吃点。” 麝月笑着说:“这是二爷您高兴,我们可不敢。” 袭人道:“其实也可以,我们一起喝酒也不是只有今天。偶尔为您解解闷儿还行,要是真这么做,就没什么规矩体统了。” 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坐在上首,袭人、麝月在两边陪着。吃完饭后,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人看着把餐具撤了下去。宝玉端着茶,默默地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便问:“那间屋子收拾好了吗?” 麝月说:“刚才就回禀过了,这会儿又问。” 宝玉又稍微坐了一会儿,便来到那间屋子,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然后让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的袭人等人都静悄悄的。宝玉拿出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纸,口中默默祝祷了几句,便提起笔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 词是这样写的: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写完后,就在香上点了个火将其焚化了。他静静地等着,一直等到一炷香燃尽,才打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是闷得慌了。” 宝玉笑了笑,假装说道:“我本来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安静地坐坐。这会儿好了,还想出去走走。” 说着,径直来到潇湘馆,在院子里问道:“林妹妹在家吗?” 紫鹃应声问道:“是谁?” 掀开门帘一看,笑着说:“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 宝玉跟着紫鹃走了进来。黛玉正在里间,说道:“紫鹃,请二爷到屋里坐。”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副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联,上面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笑,走进门去,笑着问道:“妹妹在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座说:“请坐。我在这儿写经呢,就剩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跟你说话。” 接着叫雪雁倒茶。宝玉说:“你别忙,只管写你的。” 说着,他一眼看到中间挂着一幅单条画,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还有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的像衣囊似的东西,两人身边稍微有些云彩环绕,没有其他点缀,完全仿照李龙眠的白描笔法,画上有 “斗寒图” 三个字,是用八分书题写的。宝玉说:“妹妹这幅《斗寒图》是新挂上的吗?” 黛玉说:“可不是。昨天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让他们挂上的。” 宝玉问:“这画有什么出处?” 黛玉笑着说:“这眼前再熟悉不过了,还来问人。” 宝玉笑着说:“我一时想不起来,妹妹快告诉我吧。” 黛玉说:“难道没听说过‘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吗?” 宝玉说:“对呀。这幅画实在新奇雅致,正适合现在拿出来挂。” 说着,他又东看看,西瞧瞧。 雪雁沏好了茶端过来,宝玉喝着茶。又等了一会儿,黛玉才写完经,她站起身来说:“招待不周,让你久等了。” 宝玉笑着说:“妹妹还是这么客气。” 只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色绣花的小毛皮袄,外面套着银鼠坎肩;头上梳着日常的云髻,簪着一支赤金扁簪,没有别的花朵装饰;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整个人看上去,真好似那亭亭玉立的玉树在风中挺立,又如同那带着露珠的香莲,娇柔地绽放。 宝玉问道:“妹妹这两天弹琴了吗?” 黛玉说:“两天没弹了。因为写字都觉得手冷,哪还能去弹琴。” 宝玉说:“不弹也好。我觉得琴虽说高雅,可也不是什么能带来好运的东西,从来没听说弹琴能弹出富贵长寿的,倒是常常弹出忧愁哀怨来。而且弹琴还得记琴谱,太费心思。依我看,妹妹身子单薄,别为这事儿操心了。” 黛玉抿着嘴笑了笑。宝玉指着墙上的琴说:“这张琴就是你的吗?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着说:“这张琴不是短,是我小时候学琴时,别的琴我够不着,所以特意做了这张。虽说不是焦尾枯桐那样的名贵材料,但这琴的鹤山凤尾部分做得很齐整,龙池雁足的高低也合适。你看这琴上的断纹,像不像牛毛?所以弹出的音韵也很清越。” 宝玉又问:“妹妹这几天写诗了吗?” 黛玉说:“自从诗社结社后,没怎么写过。” 宝玉笑着说:“你可别瞒我,我听到你吟诵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放在琴音里,那声音格外响亮。有这事儿吧?” 黛玉问:“你怎么听到的?” 宝玉说:“那天我从蓼风轩过来时听到的,又怕打断你的雅兴,所以静静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正想问你,前面都是平韵,到最后忽然转成仄韵了,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说:“这是人心自然发出的声音,写到哪儿算哪儿,原本就没有固定的规则。” 宝玉说:“原来是这样。可惜我不懂音律,白白听了半天。” 黛玉说:“自古以来,知音能有几个呢?” 宝玉听了,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冒失,怕让黛玉心里不痛快,坐了一会儿,心里有好多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黛玉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脱口而出,太冷淡了些,一时间也没了言语。宝玉越想越觉得黛玉可能心里起疑了,便尴尬地站起来说:“妹妹坐着,我还要到三妹妹那儿看看。” 黛玉说:“你要是见到三妹妹,替我问声好。” 宝玉答应着就出去了。 黛玉把宝玉送到屋门口,自己回来后,心情烦闷地坐着,心里想:“宝玉最近说话吞吞吐吐,忽冷忽热的,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紫鹃走过来问:“姑娘,经不写了吗?我把笔砚收起来吧?” 黛玉说:“不写了,收起来吧。” 说完,自己走到里间屋子,在床上歪着,慢慢陷入沉思。紫鹃进来问:“姑娘,喝碗茶吗?” 黛玉说:“不喝,我稍微躺会儿,你们自便吧。”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儿发呆。紫鹃走到她跟前问:“你这会儿也有心事了?” 雪雁正发呆,被紫鹃吓了一跳,她说:“你别嚷嚷,今天我听到一句话,告诉你,可奇怪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说着,朝屋里努了努嘴。她自己先走,点着头示意紫鹃跟她出去,到了门外的平台底下,雪雁悄悄地说:“姐姐,你听说了吗?宝玉定亲了!” 紫鹃听了,吓了一跳,说:“这是哪儿来的消息?只怕不是真的吧。” 雪雁说:“怎么不是真的,大概别人都知道了,就咱们还蒙在鼓里。” 紫鹃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雪雁说:“我听侍书说的,对方是个知府家的,家境好,人也长得好。” 紫鹃正听着,只听见黛玉咳嗽了一声,好像要起身的样子。紫鹃怕她出来听到,就拉了拉雪雁,摇摇手,往屋里看看,见没动静,才又悄悄问:“侍书到底是怎么说的?” 雪雁说:“前儿不是让我去三姑娘那儿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我们坐着闲聊,无意中说起宝二爷淘气,她说宝二爷就知道玩,一点不像个大人样,都已经说亲了,还这么傻乎乎的。我问她定下来没有,她说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的媒。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多打听,一说就成了。” 紫鹃侧着头想了想,说:“这话有点奇怪!” 又问:“怎么家里人都没说起过?” 雪雁说:“侍书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要是一说,怕宝玉心思野了,所以都不提。侍书告诉了我,还叮嘱我千万别透露出去,说要是传出去,就说我多嘴。” 她朝屋里指了指,“所以在姑娘面前也没提。今天是你问起,我才不瞒你。” 正说到这儿,只听鹦鹉叫起来,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 这一叫,把紫鹃和雪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没人,便骂了鹦鹉一句,走进屋内。只见黛玉气喘吁吁地刚在椅子上坐下,紫鹃赶忙没话找话,问她要不要喝茶、要不要水。黛玉问:“你们俩去哪儿了?叫个人都叫不来。” 说完,走到炕边,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朝里躺下,让把帐子放下来。紫鹃和雪雁答应着出去了。她俩心里犯嘀咕,担心刚才的话被黛玉听到了,只好都不再提。谁知黛玉本来就心事重重,又偷听到了紫鹃和雪雁的话,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听了个七八分,顿时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大海里,不知所措。她思前想后,觉得这竟应了前些日子梦中的谶语,千愁万恨一下子涌上心头。左思右想,觉得不如早点死了,省得看到意外的事情,到时候更难堪。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处,从今往后,便有意地糟践自己的身子,想着一年半载后,也好解脱。主意已定,她被子也不盖,衣服也不添,就合着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了几次,见她没动静,也不敢大声叫她。黛玉连晚饭都没吃。点灯之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她好像睡着了,被子都被蹬到了脚后。紫鹃怕她着凉,轻轻拿过来给她盖上。黛玉也不动,等紫鹃一出去,又把被子蹬开了。紫鹃一个劲儿地问雪雁:“今天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雪雁说:“怎么不是真的。” 紫鹃问:“侍书怎么知道的?” 雪雁说:“是从小红那儿听来的。” 紫鹃说:“刚才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到了,你看她刚才的神情,好像不对劲。从今天起,咱们可别再提这事儿了。” 说着,两人也准备睡觉。紫鹃进来一看,见黛玉的被子又被蹬下来了,只好又轻轻给她盖上。这一夜的情形,暂且不提。 第二天,黛玉一大早就起来了,也不叫人,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经起来,惊讶地问:“姑娘,怎么起这么早?” 黛玉说:“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 紫鹃连忙起身,叫醒雪雁,伺候黛玉梳洗。黛玉对着镜子,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断了线似的,不停地流,很快就湿透了罗帕。这正是: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紫鹃在一旁也不敢劝,怕一劝反倒勾起黛玉的旧恨。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随便梳洗了一下,可眼中的泪痕始终没干。她又自己坐了一会儿,对紫鹃说:“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说:“姑娘,你没睡多久,怎么要点香?是要写经吗?” 黛玉点了点头。紫鹃说:“姑娘今天醒得太早了,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费神了吧。” 黛玉说:“不怕,早点写完早点好。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写经,只是借着写字解解闷。以后你们看到我的字迹,就当是看到我本人了。”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没法再劝,连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原来黛玉拿定了主意,从这以后,有意地糟践自己的身子,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吃得越来越少。宝玉下学后,也常常抽空来问候,只是黛玉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可自知年纪大了,又不像小时候那样能柔情撒娇,所以满腔心事,就是说不出来。宝玉想拿真心话安慰她,又怕黛玉生气,反倒加重病情。两人见了面,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彼此之间,真真是亲近到了极点,却又变得疏远起来。黛玉虽说有贾母、王夫人等人的怜惜,也只是请医生来调治,都只当黛玉是老毛病,哪里知道她的心病。紫鹃等人虽然明白她的心思,也不敢说出来。就这样,一天天地,黛玉的身体越来越差,半个月后,肠胃虚弱,有一天连粥都喝不下去了。黛玉白天听到的话,都像是在说宝玉娶亲,看到怡红院的人,不管是上是下,都好像是宝玉要娶亲的样子。薛姨妈来看她,黛玉没见到宝钗,越发起了疑心,索性不让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一心只求速死。睡梦中,她常常听到有人叫宝二奶奶。这满心的怀疑,竟像杯弓蛇影一般,越来越深。有一天,黛玉竟绝食了,粥也不喝,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不知道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话说黛玉自从下定决心自我伤害之后,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有一天竟然完全绝食了。在之前的十几天里,贾母等人轮流来看望她,她有时还能说上几句话;可这两天,她几乎不再开口。她心里时而昏昏沉沉,时而又清醒一些。贾母等人见她这场病来得蹊跷,不像是无缘无故的,便把紫鹃和雪雁叫去盘问了两次,可这两人哪里敢说真话。紫鹃即便想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事情闹得更严重,让黛玉更快地走向绝境,所以见到侍书,只字未提。雪雁呢,正是因为她传话才引出这样的祸事,此时恨不得有一百张嘴,好辩解自己没说过那些话,自然更是不敢再提。到了黛玉绝食这天,紫鹃觉得事情没指望了,守着黛玉哭了一会儿,便出来偷偷对雪雁说:“你进屋里好好守着她。我去回禀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今天这情形,和往常大不一样了。” 雪雁答应下来,紫鹃便去了。 这边雪雁正在屋里陪着黛玉,见她昏昏沉沉的样子,小孩子家哪里见过这般情景,只以为这就是快要死的迹象了,心里既悲痛又害怕,巴不得紫鹃马上回来。正担着心,只听到窗外传来脚步声,雪雁知道是紫鹃回来了,这才放下心,连忙站起来,掀起里间的帘子等她。只见外面帘子一动,进来一个人,却是侍书。侍书是探春派来看望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了?” 雪雁点点头,示意她进来。侍书跟着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见她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吓得惊讶不已,于是问:“紫鹃姐姐呢?” 雪雁说:“去上屋回禀了。” 雪雁此时只以为黛玉已经神志不清,什么都不知道了,又见紫鹃不在身边,便悄悄地拉着侍书的手问道:“你前几天跟我说,什么王大爷给这里的宝二爷说了亲,是真的吗?” 侍书说:“怎么不是真的。” 雪雁问:“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侍书说:“哪能这么快就定下来呢。那天我告诉你的时候,是听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事儿讨老爷欢心,好往后拉关系。别说大太太觉得不好,就算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可大太太能看出什么人来!再说老太太心里早就有人选了,就在咱们园子里。大太太哪里摸得着老太太的底。老太太不过是因为老爷说了,不得不问问罢了。我又听二奶奶说,宝玉的亲事,老太太一直想着要亲上加亲,不管谁来说亲,横竖都没用。” 雪雁听到这儿,都听愣了,说道:“这可怎么好,白白害了我们家姑娘的命了!” 侍书问:“这从何说起?” 雪雁说:“你还不知道呢。前几天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的那些话,姑娘听到了,才弄到这步田地。” 侍书说:“你小声点儿,小心她听到了。” 雪雁说:“她都人事不知了,你瞧瞧,恐怕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开门帘进来说:“这还得了!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在这儿说。干脆把她逼死算了。” 侍书说:“我可不信有这么离奇的事儿。” 紫鹃说:“好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又该生气了。你懂什么呀!要是懂,就不会传这些闲话了。” 三个人正说着,只听黛玉忽然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边站着,侍书和雪雁也都不说话了。紫鹃弯下腰,在黛玉身后轻声问道:“姑娘,喝口水吧。” 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赶忙倒了半杯热水,紫鹃接过来端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对她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侍书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站了一会儿,黛玉又咳嗽了一声。紫鹃趁机问道:“姑娘,喝水吗?” 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头好像有想抬起来的意思,可哪里抬得动。紫鹃爬上炕,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试冷热,送到她唇边,扶着黛玉的头,凑近碗边,黛玉喝了一口。紫鹃刚要拿开碗,黛玉似乎还想再喝一口,紫鹃便端着碗不动。黛玉又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喝了,喘了口气,仍旧躺下。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微微睁开眼睛,说道:“刚才说话的,是不是侍书?” 紫鹃回答说:“是。” 侍书还没出去,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歇了一会儿,说道:“回去替我向你家姑娘问好。” 侍书见这情形,只当黛玉嫌烦,便悄悄地退出去了。 原来黛玉虽然病得很重,但心里还是明白的。起先侍书和雪雁说话时,她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两句,却装作不知道,也是因为实在没精神理会。等听了雪雁和侍书的话,才明白之前宝玉定亲的事原来是商议了但还没成,又因为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是亲上加亲,而且是园子里住着的,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呢?这么一想,心中豁然开朗,心神顿时清爽了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还想问侍书些话。正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了紫鹃的话,都急忙赶来看望。黛玉心中的疑团解开了,自然不像之前那样一心求死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也不好,但也勉强能答应一两句了。凤姐把紫鹃叫过来问道:“姑娘也不至于这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把人吓坏了。” 紫鹃说:“刚才真的看着情况不好,才敢去回禀的,回来一看,姑娘竟然好了许多,我也觉得奇怪。” 贾母笑着说:“你也别怪她,她懂什么呀。看到不好就说出来,这倒是她懂事的地方,小孩子家,手脚勤快、嘴巴不惹事就好。”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贾母等人看黛玉没什么大碍了,便离开了。这正是: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 暂且不说黛玉的病情渐渐好转,且说雪雁和紫鹃背地里都暗自庆幸。雪雁对紫鹃说:“多亏姑娘好了,只是这病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 紫鹃说:“病倒不奇怪,就是好得太意外了。想来宝玉和姑娘必定是有姻缘的,人家都说‘好事多磨’,又说‘是姻缘棒打不回’。这么看来,不管是人心还是天意,他们两个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说了,你还记得那年我说林姑娘要回南方去,把宝玉急得要死,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折腾得死去活来。这可不就是三生石上,百年前就结下的缘分么。” 说着,两人悄悄地抿着嘴笑了起来。雪雁又说:“幸亏好了。咱们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就算宝玉娶了别人家的姑娘,我亲眼看见他在那儿成亲,我也绝不再说一个字。” 紫鹃笑着说:“这就对了。” 不光紫鹃和雪雁私下里议论,其他人也都觉得黛玉的病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大家三三两两,小声地谈论着。没过多久,连凤姐也知道了,邢夫人、王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心里大概猜到了八九分。 当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正在贾母房里闲聊,说起黛玉的病。贾母说:“我正想跟你们说,宝玉和林丫头从小就在一起,我本来觉得小孩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常常听说林丫头一会儿病,一会儿好,想来是有了心思了。所以我想,要是一直让他们待在一起,终究不太合适。你们觉得呢?” 王夫人听了,愣了一下,只好回答说:“林姑娘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至于宝玉,傻头傻脑的,不懂避嫌,不过看外表,还都像个小孩子。这时候要是突然把他们其中一个分出园子,不是反倒露了什么痕迹吗?古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您看,是不是赶紧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比较好。” 贾母皱了皱眉,说:“林丫头的性子有些孤僻,这虽然也是她的优点,但我心里不把林丫头配给宝玉,也是因为这点。况且林丫头身子这么虚弱,恐怕没有长寿的命。还是宝丫头最合适。” 王夫人说:“不光老太太您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觉得。不过也得给林姑娘找个好人家,不然女孩子长大了,谁能没点心事呢?要是她真对宝玉有了私情,知道宝玉定下了宝丫头,那可就麻烦了。” 贾母说:“自然是先给宝玉娶亲,然后再给林姑娘说婆家,哪有先管外人,后管自己人的道理。况且林丫头年纪比宝玉小两岁。照你们这么说,宝玉定亲的事,还是别让她知道为好。” 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说:“你们都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到处乱说。要是有谁多嘴,小心皮肉受苦。” 贾母又对凤姐说:“凤哥儿,你自从身体不太好,也不太管园子里的事了。我跟你说,你可得上上心。不光这个,就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赌博,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还得细心点,多操点心,把他们管紧点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服你。” 凤姐答应了。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散去。 从这以后,凤姐常常到园子里照料。一天,她刚走进大观园,来到紫菱洲畔,就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大声叫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看见她,连忙垂手站好,口中请安。凤姐问:“你在这儿闹什么?” 婆子说:“承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花果,我也没出什么差错,没想到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 凤姐问:“为什么呢?” 婆子说:“昨天我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儿玩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情况,又跑到邢姑娘那边看了看,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天早上,我听说她们丫头说丢了东西。我问丢了什么,她就来质问我。” 凤姐说:“问你一声,也不至于生气吧。” 婆子说:“这园子到底是奶奶家的,又不是她们家的。我们都是奶奶派来的,贼的名声我们可不敢认。” 凤姐对着她的脸啐了一口,严厉地说:“你少在我面前啰嗦!你在这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清楚,怎么能说出这种没道理的话。把老林叫来,把她撵出去。” 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急忙出来,迎着凤姐赔着笑说:“使不得,没这回事,事情早就过去了。” 凤姐说:“姑娘,不是这么说。先不说事情本身,这名分上也太不像话了。” 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上求饶,便连忙请凤姐到屋里坐。凤姐说:“我知道她们这种人,除了我,其他人都管不住她们。” 岫烟再三替婆子求情,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说:“看在邢姑娘的面子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这才站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邢岫烟和凤姐互相谦让着坐下。凤姐笑着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 岫烟微笑着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是一件红色小袄,已经旧了。我本来让她们找找,找不到就算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句,那婆子自然不乐意了。都是这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她几句,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凤姐把岫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她虽有些皮袄棉衣,却已是半新不旧的,恐怕不太保暖。她的被窝多半也是单薄的。至于房间桌子上摆设的东西,即便有老太太给的,她也一点没动,收拾得干干净净。凤姐心里顿时对她很是喜爱和敬重,说道:“一件衣服本来不算什么,可这大冷天的,又是贴身衣物,怎么能不过问一下呢。这放肆的奴才,简直无法无天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凤姐便起身离开,到各处转了转,就回去了。回到自己房间,凤姐让平儿取来一件大红洋绉的小袄、一件松花色绫子镶一斗珠儿的小皮袄、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褂子,包好后派人给邢岫烟送去。 那时,邢岫烟被那老婆子吵闹了一番,虽说有凤姐出面压制,可心里终究还是不安。她心想:“这么多姊妹们住在这里,没有一个下人的敢得罪她们,唯独在我这儿,他们说三道四的,刚好又被凤姐撞见。” 想来想去,只觉得没意思,却又说不出口。正在暗自伤心落泪的时候,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来了。岫烟一看,坚决不肯收下。丰儿说:“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是嫌弃这是旧衣裳,将来再送新的来。” 岫烟笑着推辞道:“承蒙奶奶的好意,只是因为我丢了衣服,她就送过来,我实在不敢接受。你拿回去,千万替我谢谢你们奶奶,她的这份情,我心领了。” 说着,还拿了个荷包给丰儿。丰儿没办法,只好拿着东西回去了。没过多久,又见平儿和丰儿一起过来了,岫烟连忙迎上去问好,让她们坐下。平儿笑着说:“我们奶奶说,姑娘太见外了。” 岫烟说:“不是见外,实在是过意不去。” 平儿说:“奶奶说,姑娘要是不收这衣服,不是嫌弃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我要拿回去,奶奶不同意呢。” 岫烟红着脸,笑着道谢说:“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不敢不收了。” 随后,岫烟又请她们喝了会儿茶。 平儿和丰儿回去,快到凤姐那儿时,碰到薛家派来的一个老婆子,老婆子上来问好。平儿便问:“你从哪儿来的?” 老婆子说:“那边太太和姑娘让我来给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请安。我刚才在奶奶跟前问起姑娘,说姑娘到园子里去了。你们可是从邢姑娘那儿过来的?” 平儿问:“你怎么知道?” 老婆子说:“刚才听人说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感激。” 平儿笑了笑说:“你待会儿坐会儿吧。” 老婆子说:“我还有事,改天再来探望姑娘。” 说完就走了。平儿回去,向凤姐汇报了情况,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薛姨妈家里被金桂搅得不得安宁,看到老婆子回来,说起邢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俩不禁落下泪来。宝钗说:“都因为哥哥不在家,才让邢姑娘多受了几天苦。如今多亏凤姐姐为人不错。咱们也得留点心,毕竟邢姑娘是咱们家的人。” 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大哥哥这几年在外面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正经的都没有,来的一群人,全是些狐朋狗友。我看他们哪里是不放心,不过是想将来探听消息罢了。这两天我都把他们打发走了。以后我吩咐了门上,不许放这种人进来。” 薛姨妈问:“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吗?” 薛蝌说:“蒋玉菡倒没来,是别的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禁又伤心起来,说:“我虽然有儿子,可如今就跟没有似的,就算上司批准了,他也是个废人。你虽然是我的侄儿,可我看你比你哥哥明白多了,我这后半辈子就全指望你了。你自己从今后要更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妇儿,家境不像从前了。人家女孩儿嫁人不容易,没别的想法,就盼着女婿有本事,她才能过上好日子。要是邢丫头也像那个,” 说着,手指朝屋里指了指,“我也就不说了。邢丫头可真是个有廉耻、有心计的人,既能安于贫穷,也能适应富贵。等咱们家的事情过去了,早点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薛蝌说:“琴妹妹还没嫁人,这倒是让太太操心的一件事。至于我的事,这都不算什么。” 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 薛蝌回到自己房间,吃过晚饭,想到邢岫烟住在贾府园子里,终究是寄人篱下,况且家境贫寒,日常的吃穿用度,可想而知有多艰难。再加上当初一路同行,她的模样和性格,薛蝌都很了解。他不禁感叹,真是天意不公平:像夏金桂这种人,偏偏家里有钱,娇生惯养得如此泼辣;邢岫烟这样的人,却偏偏要受这般苦。也不知道阎王判命的时候,是怎么判定的。想到烦闷处,薛蝌也想吟诗一首,抒发一下心中的闷气。可又苦恼自己没什么时间,只好随便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完后看了一会儿,本想把诗贴在墙上,可又觉得不好意思。他自己寻思着:“可别被人看见笑话。” 又念了一遍,说:“管它呢,反正贴上自己看着解解闷儿也好。” 又看了看,终究还是觉得不好,就把诗夹在了书里。他又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又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害得邢岫烟这样的柔弱女子,如此凄凉寂寞。 薛蝌正在那儿想着,只见宝蟾推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地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座。宝蟾笑着对薛蝌说:“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酒,大奶奶让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着笑说:“大奶奶费心了。让小丫头们送来就行了,怎么还劳动姐姐亲自跑一趟呢。” 宝蟾说:“说什么呢。都是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再说了,我们大爷这事儿,实在让二爷操心了,大奶奶早就想亲自弄点东西谢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人表面和气,私下里却各有心思,送点东西本没什么,可就怕招人说三道四的。所以今天就稍微准备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让我悄悄亲自送来。” 说着,又笑着瞅了薛蝌一眼,说:“明天二爷可别再说这些话了,让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下人,能服侍大爷,就能服侍二爷,这有什么关系呢。” 薛蝌一来本性忠厚老实,二来到底年轻,只是向来没见过金桂和宝蟾这样对待自己,心里想着刚才宝蟾说为了薛蟠的事,倒也合乎情理,于是说:“果子留下吧,这酒,姐姐还是拿回去。我平时酒量实在有限,偶尔被逼着喝一杯,平常没事的时候是不喝酒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了解我吗。” 宝蟾说:“别的事我能做主,唯独这件事,我可不敢答应。大奶奶的脾气,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她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办法,只好把东西留下。宝蟾刚要走,又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看,回过头来对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她还说不定要亲自来给你道谢呢。” 薛蝌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反倒有些尴尬,于是说:“姐姐替我谢谢大奶奶。天气冷,小心着凉。再说了,都是自家叔嫂,也不必这么拘礼。” 宝蟾也没答话,笑着走了。 薛蝌一开始以为金桂是因为薛蟠的事,或许真的是过意不去,准备这些酒果来给自己道谢,这也是有可能的。可看到宝蟾这副鬼鬼祟祟、不太正常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但他又转念一想:“她到底是嫂子,哪能有别的想法呢。说不定是宝蟾不懂事,自己不好意思做什么,却打着金桂的旗号,也有可能。然而,她终究是哥哥的屋里人,这样也不太好。” 忽然又一转念:“那金桂向来没有一点闺阁女子的规矩,况且有时候高兴起来,打扮得花枝招展,还自以为很美,又怎么知道她不是怀着坏心思呢?要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有了什么矛盾,所以设下这个圈套,想把我拉进这浑水里,坏了我的名声,也有可能。” 想到这儿,薛蝌心里反倒害怕起来。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 “扑哧” 一声笑,把薛蝌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满心狐疑之际,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笑,吓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心里暗自思忖:“这笑声,不是宝蟾,就一定是金桂。我且不理她们,看她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薛蝌竖着耳朵听了好半天,外面却又寂静无声。他心里犯嘀咕,也不敢碰那些酒和果子。关上房门,正准备脱衣服睡觉,这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响了一下。薛蝌此前被宝蟾一番纠缠,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到窗纸响动,他仔细瞧去,却又没了动静,这下自己反而起了疑心。他裹了裹衣服,坐在灯前,呆呆地沉思起来;又拿起一块果子,翻来覆去地打量。猛地一回头,发现窗纸上湿了一块,他凑过去眯着眼看,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吓了一大跳。紧接着,传来 “吱吱” 的笑声。薛蝌赶忙把灯吹灭,屏住呼吸,躺在床上装睡。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怎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听声音,还是宝蟾。薛蝌默不作声,继续装睡。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外面好像有人恨恨地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没福气的人。” 薛蝌听着,这声音像是宝蟾,又像是金桂。到这时,他才明白她们的心思,翻来覆去,一直到五更天后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来敲门。薛蝌赶忙问是谁,外面却没人回应。薛蝌只好起身,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宝蟾。只见她头发凌乱,衣服也没好好穿,穿着一件片锦边琵琶襟的小紧身衣,上面系着一条半新的松花绿汗巾,下面没穿裙子,露出石榴红洒花夹裤和一双崭新的绣着红花的鞋子。原来宝蟾还没梳洗,怕被人看见,所以赶早来取装酒果的家伙。薛蝌见她这副打扮走进来,心里不禁又 “咯噔” 一下,只好陪着笑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宝蟾红着脸,没有回答,只顾把果子收拾到一个碟子里,端起来就走。薛蝌见她这样,知道是昨晚的事情闹的,心里想:“算了,要是能让她们死了心,不再纠缠,倒也省了麻烦。” 于是,他放下心来,叫人打水洗脸。他打算在家里安静地待上两天,一来调养调养心神,二来出去怕被那些人纠缠。原来,和薛蟠交好的那些人,见薛家没什么人主事,只有薛蝌在办事,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动了不少歪心思。有的想趁机在里面跑腿捞好处;有的会写状子,认识一两个官府的书吏,想帮着上下打点,从中渔利;甚至还有人想拉着薛蝌一起赚钱;更有甚者,编造谣言来恐吓他,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薛蝌见了这些人,都远远地躲开,又不敢当面拒绝,怕惹出意外的变故,所以只能躲在家里,等着上面的消息。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金桂昨晚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试探薛蝌的态度,宝蟾回来后,把薛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金桂见事情进展不太顺利,担心白忙活一场,还被宝蟾瞧不起。她本想找两三句话掩饰过去,可又舍不得薛蝌这个人,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呆呆地坐着。殊不知,宝蟾也知道薛蟠短时间内难以回家,正想给自己找条出路,只是怕金桂责怪,所以一直不敢表露。如今见金桂先开了头,她便想借这个机会,先把薛蝌弄到手,不怕金桂不答应,于是便用言语挑拨。她见薛蝌似乎并非无情,可又不太主动,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见薛蝌吹灭灯自己睡觉,她觉得十分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什么办法,再做打算。见金桂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她也只能陪着金桂收拾睡觉。夜里,宝蟾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明天一大早起来,先去取了装酒果的家伙,然后换上一两件能吸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故意显出一番娇媚的样子。到时候看薛蝌的反应,自己反倒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索性不理他。要是薛蝌有悔意,自然会主动靠近,不愁不能先把他拿下。等到见到薛蝌,发现他还是昨晚那副样子,没有一点邪念,宝蟾只能将错就错,端着碟子回来,却故意把酒壶留下,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再找借口接近。这时,金桂问道:“你去拿东西,有人碰见吗?” 宝蟾说:“没有。” 金桂又问:“二爷也没问你什么?” 宝蟾说:“也没有。” 金桂因为一夜没睡,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回想着:“要是做这件事,别人好瞒,宝蟾可怎么瞒得住?不如我分她点好处,她自然会尽心尽力。我又不能亲自去,少不了要她帮忙,倒不如和她商量个稳妥的主意。” 于是,她笑着说道:“你觉得二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蟾说:“好像是个糊涂人。” 金桂听了,笑着说:“你怎么能这么说爷们呢。” 宝蟾也笑着说:“他辜负奶奶的心意,我当然能说。” 金桂问:“他怎么辜负我的心意了,你倒说说看。” 宝蟾说:“奶奶给他送好东西吃,他却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意吗。” 说着,眼睛瞟了金桂一下,笑了笑。金桂说:“你别瞎想。我给他送东西,是因为大爷的事他不辞辛劳,我敬重他;又怕别人说闲话,所以问问你。你说这些话,我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宝蟾笑着说:“奶奶别多心,我是一心跟着奶奶的,哪有二心。不过这事儿得保密,要是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金桂听了,脸也红了,说道:“你这丫头就不是个正经人!想来是你自己看上了,拿我当幌子,是不是?” 宝蟾说:“奶奶可别这么想,我是替奶奶着急。奶奶要是真觉得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想,哪只耗子不偷油呢,他不过是怕事情泄露,大家闹出事来不好看。依我看,奶奶别急,平时多在他需要帮助的地方关心关心他。他是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奶奶多费点心和他搞好关系,别人也说不出什么。过几天他感激奶奶的恩情,自然会来答谢。到时候奶奶再准备点东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把他灌醉,还怕他跑了?他要是不答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自然会顺着咱们。他要是还不答应,那他就不是人,咱们也不至于白白丢了脸面。奶奶觉得怎么样?” 金桂听了这话,两颊早已泛起红晕,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好像偷过多少汉子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 宝蟾撇了撇嘴,笑着说:“罢了罢了,人家好心替奶奶牵线搭桥,奶奶倒这么说我。” 从这以后,金桂一门心思笼络薛蝌,家里也少了些吵闹,稍微安静了些。 当天,宝蟾去取酒壶,依旧装出一副稳重、正经的样子。薛蝌偷偷看了,反倒有些后悔,怀疑是不是自己误解了她们,或许她们并没有别的意思。要是真的是自己想错了,那可就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说不定日后还会和自己闹矛盾,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过了两天,家里格外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低着头就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遇见金桂,金桂却热情得像火一样。薛蝌见这情形,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这些暂且不说。 且说宝钗母女发现金桂这几天突然安静下来,对人也变得亲热起来,一家子人都觉得这事稀罕。薛姨妈十分高兴,心想一定是薛蟠娶这个媳妇时冲撞了什么,才导致这几年家里不顺。如今闹出这样的事,多亏家里有钱,贾府也帮忙,才有了转机。媳妇突然变安静了,说不定是薛蟠转运了,也未可知,于是她心里便觉得这是件稀奇的好事。这天饭后,薛姨妈由同贵搀扶着,来到金桂房里看看。走到院子里,只听见一个男人在和金桂说话。同贵很机灵,马上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 说话间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在房门后一闪,躲了起来,薛姨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金桂说道:“太太请进。没外人,他是我的过继兄弟,一直住在乡下,不太习惯见人,因为没见过太太。今天才来,还没来得及去给太太请安。” 薛姨妈说:“既然是舅爷,见见也无妨。” 金桂叫她兄弟出来,那人出来见到薛姨妈,作了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回了礼,坐下聊起天来。薛姨妈问:“舅爷来京城多久了?” 那个叫夏三的说道:“上个月我妈没人管家,就把我过继过来了。前天才进京,今天来看姐姐。” 薛姨妈看这人举止不太得体,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舅爷坐着吧。” 又回头对金桂说:“舅爷刚来,留在咱们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金桂答应着,薛姨妈便离开了。金桂见婆婆走了,便对夏三说:“你坐着,今天可算是光明正大地来了,省得我们二爷查问你。我今天还要你去买些东西,注意别让大家看见。” 夏三说:“这事儿交给我就成。你要什么,只要有钱,我就能买回来。” 金桂说:“先别夸海口,你要是买错了,我可不要。” 说着,两人又笑了一阵,然后金桂陪着夏三吃了晚饭,告诉他要买的东西,又再三嘱咐,夏三才离开。从这以后,夏三经常来,虽然有个年老的看门人知道他是舅爷,也不常通报,却因此生出了无数的风波,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天,薛蟠有信寄回家,薛姨妈打开信,叫宝钗一起看,上面写着: 儿子在县里没吃苦,母亲放心。只是昨天县里的书办说,府里已经批准了我们的请求,想来是我们的人情起了作用。谁知府里把公文呈上去后,道里却驳回了。幸亏县里的主笔相公人好,马上写了回文又呈了上去。可道里却斥责了知县。现在道里要亲自提审,要是我被提上去,又得吃苦。肯定是道里的人情没做到位。母亲看到信后,赶紧找人去求道爷。还让兄弟快来,不然我就要被解送到道里去了。银子不能少,要快,要快! 薛姨妈看完,又大哭了一场,这自不必说。薛蝌一边安慰,一边说:“事不宜迟。” 薛姨妈没办法,只好让薛蝌去县里照料,让人赶紧收拾行李,兑换好银子。家人李祥本来就在那里照应,薛蝌又带上一个店里的伙计,连夜出发了。 当时家里忙得不可开交,虽然有下人帮忙操持,但宝钗又担心他们考虑不周全,便亲自过来帮忙,一直忙到四更天才休息。到底是富家娇养长大的女子,心里着急,又劳累了一番,晚上就发起烧来。到了第二天,连汤水都喝不下去。莺儿赶忙去告诉薛姨妈。薛姨妈急忙过来看,只见宝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话都说不出来。薛姨妈慌了手脚,哭得死去活来。宝琴在一旁扶着,劝慰薛姨妈。秋菱也泪流满面,不停地呼喊着宝钗。宝钗说不出话,手也动不了,眼睛干涩,鼻子堵塞。家人赶紧请医生来诊治,宝钗才渐渐苏醒过来。薛姨妈等人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这件事很快惊动了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派人送来十香返魂丹,随后王夫人也送来了宝丹。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派丫头来问候,却都不让宝玉知道。一连治疗了七八天,都不见好,后来还是宝钗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病才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宝玉知道了,因为宝钗病好了,也就没去探望。 那时,薛蝌又有信寄回家来。薛姨妈看了信,担心宝钗忧虑,便没告诉她。薛姨妈自己来找王夫人,还跟她讲了一阵子宝钗生病的事。薛姨妈走后,王夫人又去求贾政。贾政说:“这事儿上面的关系可以托付,下面的关系却不好办,必须得花些心思去打点才行。” 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婚事,说道:“这孩子也够苦的了。既然已经算是我们家的人,也该早点把她娶进门,别让她把身体熬坏了。” 贾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家现在乱糟糟的,又快到年底了,年关将近,各家都得料理自家的家务。今年冬天先把定亲的事办了,明年春天再行过礼,等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选个日子把宝钗娶过来。你把这些话先跟薛姨妈说一声。” 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第二天,王夫人把贾政说的话转述给薛姨妈。薛姨妈觉得也有道理。饭后,王夫人陪着薛姨妈来到贾母房里,大家互相谦让着坐下。贾母问:“姨太太刚过来?” 薛姨妈说:“昨天就来了。因为晚了,没来得及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王夫人便把贾政昨晚说的话向贾母详细说了一遍,贾母听了十分高兴。正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问道:“吃过饭了吗?” 宝玉说:“刚从学房回来,吃了饭正打算再去学房,先来见见老太太。又听说姨妈来了,就过来给姨妈请安。” 接着他又问:“宝姐姐的病全好了吧?” 薛姨妈笑着说:“好了。” 原来大家正说着话,一看见宝玉进来,都停住了话头。宝玉坐了一会儿,发现薛姨妈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心里想:“虽说她现在心情不好,可也不至于大家都不说话呀。” 他满心疑惑,便去学房了。 晚上,宝玉回来,见过众人后,就前往潇湘馆。他掀起门帘进去,紫鹃迎上来,见里间屋里没人,宝玉便问:“姑娘去哪儿了?” 紫鹃说:“去上屋了。知道姨太太来了,姑娘去请安了。二爷没去上屋吗?” 宝玉说:“我去了才回来,没见到你家姑娘。” 紫鹃说:“这可奇怪了。” 宝玉问:“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紫鹃说:“不太清楚。” 宝玉转身就往外走。刚出屋门,就看见黛玉带着雪雁慢慢走过来。宝玉说:“妹妹回来了。” 说着便又退回到屋里。 黛玉走进来,进了里间屋,便请宝玉到里面坐。紫鹃帮黛玉换了一件外罩,然后黛玉坐下,问宝玉:“你去上屋见到姨妈了吗?” 宝玉说:“见到了。” 黛玉问:“姨妈提到我了吗?” 宝玉说:“不但没提你,就连见到我,也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今天我问起宝姐姐的病,她只是笑了笑,没回答。难道是怪我这两天没去看她?” 黛玉微微一笑,问:“你去看过她吗?” 宝玉说:“前几天不知道她病了;这两天知道了,也没去。” 黛玉说:“这就对了。” 宝玉说:“老太太不让我去,太太也不让我去,老爷又不让我去,我哪敢去呀。要是像以前那扇小门还能走得通的时候,让我一天去看她十趟都没问题。可现在门堵上了,要从前门绕过去,自然不方便了。” 黛玉说:“她哪里知道这些缘故呢。” 宝玉说:“宝姐姐向来最体谅我的。” 黛玉说:“你可别自己想错了。要说宝姐姐,更不会体谅你。又不是姨妈病了,是宝姐姐病了。以前在园子里,大家一起作诗、赏花、饮酒,多热闹啊,如今隔开了,你看到她家有事,她又病得那么重,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她怎么能不生气呢。” 宝玉说:“这样的话,难道宝姐姐就不和我好了吗?” 黛玉说:“她和你好不好,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宝玉听了,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黛玉见宝玉这副模样,也不去理会他,只是自己让人添了香,又翻开书仔细看起来。只见宝玉皱着眉头,跺了跺脚说:“我真觉得人生在世有什么意思!天地间要是没有我,倒还干净些!” 黛玉说:“本来就是有了我,才有了人;有了人,便生出无数的烦恼,还有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牵绊。我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不过是见姨妈没精打采的,怎么就怀疑到宝姐姐身上去了呢?姨妈来是因为家里官司的事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应酬你呀?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钻进牛角尖里去了。” 宝玉听了,恍然大悟,笑着说:“对,对。你的悟性可比我强多了,怪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跟我说过几句禅语,我根本对不上。我虽说像那丈六金身,还得借助你这一茎所化呢。” 黛玉趁机说:“我问你一句话,你怎么回答?” 宝玉盘着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抿着嘴说:“你讲。” 黛玉问:“宝姐姐和你好,你会怎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又会怎样?宝姐姐以前和你好,现在不和你好,你怎么办?今天和你好,以后不和你好,你又怎么办?你和她好,她偏不和你好,你怎么办?你不和她好,她偏要和你好,你又怎么办?” 宝玉愣了半天,突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问:“要是瓢在水上漂走了呢?” 宝玉说:“不是瓢在漂水,是水自己流,瓢自己漂罢了!” 黛玉又问:“要是水停了,珠子沉下去了,又怎么办?” 宝玉说:“我的禅心已经像那沾了泥的柳絮,不会再向春风里的鹧鸪起舞了。” 黛玉说:“禅门第一戒就是不能说谎。” 宝玉说:“我对天发誓。” 黛玉听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时,只听见屋檐外老鸹 “呱呱” 叫了几声,便朝东南方向飞走了。宝玉说:“不知道这是主吉还是主凶。” 黛玉说:“人的吉凶祸福,可不在于鸟叫。” 忽然,秋纹跑过来说:“请二爷回去。老爷派人到园子里来问,二爷从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回来了。二爷快去吧。” 宝玉一听,吓得赶紧站起身,匆忙往外走,黛玉也不好挽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急忙问秋纹:“老爷叫我有什么事?” 秋纹笑着说:“没叫你,是袭人姐姐让我请二爷,我怕你不肯来,才骗你的。” 宝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说道:“你们请我就请我吧,何必吓唬我。” 说着,便回到了怡红院。袭人见他回来,便问道:“你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宝玉说:“在林姑娘那儿,说起薛姨妈和宝姐姐的事,就多坐了一会儿。” 袭人又问:“都说了些什么?” 宝玉便把和黛玉打禅语的事说了一遍。袭人道:“你们也没个正经,讲讲家常闲话,或者探讨探讨诗句,那多好,怎么又说起禅语了。又不是和尚。” 宝玉说:“你不懂,我们有我们的禅机,旁人可插不上话。” 袭人笑着说:“你们参禅参得我们都跟着摸不着头脑了。” 宝玉说:“以前我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所以我一不留神说错话,她就生气。现在我也注意了,她也不怎么恼了。只是她最近不常来,我又要念书,偶尔碰到一起,感觉都有些生疏了。” 袭人道:“本来就该这样。大家都长了几岁,哪还能像小时候那样。” 宝玉点头说:“我也明白。现在先不说这个。我问你,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说什么了吗?” 袭人道:“没说什么。” 宝玉说:“肯定是老太太忘了。明天不是十一月初一吗,每年这时候,老太太那儿都有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说笑。我今天已经在学房里请好假了,可这会儿还没消息,明天到底去不去呢?要是去了,白白请了假;要是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要说我偷懒。” 袭人道:“依我看,你还是去的好。你才刚念了几天书,又想偷懒。依我说,也该抓紧些了。昨天我听太太说,兰哥儿念书可认真了,他从学房回来,还自己念书做文章,每天晚上都学到四更天以后才睡。你比他大好多,又是叔叔,要是比不上他,又要惹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天一早去学房。” 麝月说:“这么冷的天,都已经请了假了还要去,学房里的人该说了:既然这样就不该请假呀,这明摆着是请谎假偷懒。依我看,不如就歇一天。就算老太太忘了,咱们这儿就不能自己办消寒会了?咱们自己也可以热热闹闹地玩一场呀。” 袭人道:“都是你起的头,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道:“我不过是想乐一天是一天,可不像你,就想着挣个好名声,使唤一个月能多得二两银子!” 袭人啐道:“你这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搅蛮缠。” 麝月道:“我可不是瞎扯,我这是为你好。” 袭人道:“为我什么?” 麝月道:“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整天愁眉苦脸,盼着二爷早点回来,这样就又能有说有笑了。这会儿又装着不在乎,何必呢!我可都看在眼里。” 袭人正要骂她,这时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说:“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天不用上学了。明天请了姨太太来给大家解闷,姑娘们估计都会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天来参加消寒会呢。” 宝玉还没听完,就高兴地说:“可不是嘛,老太太最高兴这种事儿了,明天不上学,这可是名正言顺的了。” 袭人听了,也就不再吭声。那丫头回去了。宝玉这几天认真念了些书,正盼着能玩一天呢。又听说薛姨妈要来,想着 “宝姐姐肯定也会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便说:“快睡吧,明天早点起来。” 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宝玉果然一大早来到老太太那儿请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儿请了安,说明老太太今天不让上学,贾政也没说什么,宝玉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里。只见众人都还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带着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奶妈说:“我家太太先让我来给老太太请安,陪老太太说说话。太太一会儿就来。” 贾母笑着说:“好孩子,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等他们一直不来,就你二叔叔先到了。” 那奶妈便对巧姐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 宝玉也问了声:“妞妞好?” 巧姐儿说:“我昨晚听我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 宝玉问:“说什么呀?” 巧姐儿说:“我妈说,我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到底认没认得。我说我都认得,还认给妈妈看。妈妈说我瞎认,不相信,说我整天就知道玩,哪能认得字。我看那些字也不难,就是那本《女孝经》也很好念。妈妈说我哄她,要请二叔叔有空的时候给我讲讲。” 贾母听了,笑着说:“好孩子,你妈妈不识字,所以觉得你在哄她。明天让你二叔叔讲给她听听,她就信了。” 宝玉问:“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说:“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又开始学《列女传》。” 宝玉说:“你念了能懂吗?要是不懂,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 贾母说:“做叔叔的,也该给侄女儿讲讲。” 宝玉说:“那文王后妃的事儿就不用说了,想来你也知道。像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然长得丑,却能安邦定国,她们都是后妃里贤能的人。要说有才的,有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这些人。孟光穿着荆钗布裙,鲍宣的妻子提着瓮出去打水,陶侃的母亲剪下头发招待宾客,还有用荻草在地上写字教子的,这些都是不嫌贫的。说到苦命的,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作回文诗感动了君主。孝顺的就更多了,像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首这类事儿也不少,我也说不完。那个曹氏割鼻守节,是魏国的故事。守节的人更是多得很,得慢慢讲。要是说艳丽的,有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善妒的,像秃妾发、怨洛神这类的,倒也不多。还有文君、红拂,她们在女子中……” 贾母听到这儿,说:“够了,别说了。你讲得太多,她哪里记得住。” 巧姐儿说:“二叔叔刚才说的,有些我念过,有些没念过。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就更明白了。” 宝玉说:“字你肯定都认识了,不用再专门教了。明天我还得上学呢。” 巧姐儿说:“我还听我妈昨天说,我们家的小红以前是二叔叔这儿的,我妈把她要了去,还没补上人呢。我妈想着把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道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高兴了,笑着说:“听你妈妈的!她想补谁就补谁呗,还问我要不要做什么。” 接着又对贾母笑道:“我看大妞妞这模样,又这么聪明,说不定将来比凤姐姐还厉害呢,还比她识字多。” 贾母说:“女孩儿家识些字也好,不过女工针线才是要紧的。” 巧姐儿说:“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像扎花儿、拉锁子,我虽然做得不太好,倒也学着会做几针了。” 贾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不指望自己动手做这些,但总归要知道些,日后才不会被人拿捏。” 巧姐儿答应着 “是”,还想让宝玉接着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发呆,也不敢再问。 你知道宝玉在想什么吗?原来是因为柳五儿要进怡红院,第一次是她生病了没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走了晴雯,大凡是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宝玉去吴贵家看望晴雯,五儿跟着她妈妈给晴雯送东西,宝玉见了五儿一面,更觉得她娇柔妩媚。今天多亏凤姐想着,让她补上小红的空缺,宝玉简直喜出望外,所以才呆呆地想着五儿。 贾母等着其他人,见这时候还没来,又让丫头去请。不一会儿,李纨带着她妹妹,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给贾母请了安,又互相见了礼。唯独薛姨妈还没到,贾母又叫人去请。果然,姨妈带着宝琴来了。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是没见到宝钗和邢岫烟。黛玉便问:“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借口说宝钗身体不舒服。邢岫烟是知道薛姨妈在,所以没来。宝玉虽然见宝钗没来,心里有些纳闷,但因为黛玉来了,便暂时把想宝钗的心思放到一边。没过多久,邢夫人、王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说婆婆们都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好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自己正要过来,只是身上发热,过一会儿就来。贾母说:“既然身体不舒服,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也该吃饭了。” 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挪,就在贾母榻前一溜儿摆下两桌,大家按次序坐下。吃完饭,依旧围着火炉闲聊,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且说凤姐为什么没来参加消寒会呢?一开始是因为她比邢夫人、王夫人到得晚,觉得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回来报告说:“迎姑娘那边派人来请奶奶请安,还说没去上头,只到奶奶这儿来。” 凤姐听了觉得纳闷,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便让来人进来,问道:“姑娘在家还好吧?” 那人说:“哪有什么好的,奴才不是姑娘派来的,其实是司棋的母亲求我来求奶奶您。” 凤姐问:“司棋不是已经被撵出去了吗,为什么来求我?” 那人说:“自从司棋被撵出去,整天哭哭啼啼的。有一天,她表兄突然来了,她母亲见了,气得不行,说他害了司棋,一把抓住就要打。那小伙子吓得不敢吭声。谁知道司棋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厚着脸皮对她母亲说:‘我是为了他才被撵出去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妈要打他,还不如勒死我。’她母亲骂她:‘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到底想怎样?’司棋说:‘一个女人就该配一个男人。我一时糊涂上了他的当,我就认定是他的人了,决不会再嫁给别人。我恨他为什么这么胆小,敢做就要敢当,为什么要逃走。就算他一辈子不来,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妈要是给我另找人家,我就拼了一死。今天他来了,妈问问他到底怎么打算。要是他不变心,我就在妈面前磕头,就当我死了,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哪怕讨饭我也愿意。’她母亲气得要命,又哭又骂地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把你给他,你能怎么样。’哪知道司棋这丫头糊涂,一头撞在墙上,脑袋撞破了,鲜血直流,竟然就这么死了。她母亲哭着,怎么救都救不过来,便要那小伙子偿命。他表兄说:‘你们别着急。我在外面发了财,因为想着她才回来的,我的心也算是真诚的。你们要是不信,尽管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她母亲见了,心就软了,说:‘你既然有心,为什么一直不吭声?’她外甥说:‘大凡女人都容易见异思迁,我要是说有钱,她就可能是贪图银钱了。如今她是为了人,这就很难得。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材安葬她。’司棋的母亲接过东西,也顾不上女儿了,就由着外甥去办。哪里知道她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见了很诧异,问:‘为什么要两口棺材?’他外甥笑着说:‘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行。’司棋的母亲见她外甥也不哭,还以为他伤心过度傻了。哪知道他赶紧把司棋收拾好,也没哭,趁人不注意,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子往脖子上一抹,也自杀了。司棋的母亲这才后悔起来,哭得死去活来。如今街坊上知道了这事,要去报官。她急了,求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她随后再来给奶奶磕头。” 凤姐听了,十分惊讶,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丫头,偏偏还碰上这么个傻小子!怪不得那天翻出那些东西来,她跟没事人似的,原来竟是这么个烈性的孩子。按说,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些闲事,不过听你刚才说的,怪可怜的。算了,你回去告诉她,我跟你二爷说,让旺儿去帮她料理就是了。” 凤姐打发那人走了,才前往贾母这边来。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这一天正和詹光下大棋,整盘棋的输赢差不多,只是有一个角的死活还没定下来,正在那里打劫。这时,门上的小厮进来禀报:“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 贾政说:“请进来。” 小厮出去把冯紫英请了进来。贾政连忙迎上去。冯紫英走进书房,坐下后,看到他们在下棋,便说:“你们只管下棋,我来观战。” 詹光笑着说:“晚生的棋实在拿不出手。” 冯紫英说:“客气了,请继续下吧。” 贾政问:“有什么事吗?” 冯紫英说:“没什么特别的事。老伯只管下棋,我也趁机学几招。” 贾政对詹光说:“冯大爷是我们的老朋友,既然没事,我们索性下完这一局再说话。冯大爷在旁边看着。” 冯紫英问:“这棋下注吗?” 詹光说:“下注的。” 冯紫英说:“下注的棋可不好随便插嘴。” 贾政说:“插嘴也没关系,反正他输了十来两银子,也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往后就让他请客好了。” 詹光笑着说:“这倒行。” 冯紫英问:“老伯和詹公是对弈吗?” 贾政笑着说:“以前对弈,他输了;现在让他两个子,他还是输。他还经常想悔棋,不让他悔,他就急眼。” 詹光也笑着说:“哪有这回事。” 贾政说:“你试试看。” 大家一边说笑,一边下完了这盘棋。算棋的时候,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冯紫英说:“这盘棋吃亏就吃亏在打劫上。老伯打劫的机会少,所以占了便宜。” 贾政对冯紫英说:“失礼了,咱们说正事吧。” 冯紫英说:“小侄好久没和老伯见面了,一来拜访,二来因为广西的同知进京引见,带了四种洋货,都可以作为贡品。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格子,都是紫檀木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极好的硝子石,石头上镂刻着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图案。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穿着宫装的女子,名叫《汉宫春晓》。人物的眉目口鼻以及举手投足、衣服褶皱,刻得又清楚又细腻。布局点缀都很精妙。我想着尊府大观园的正厅里正用得上。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多高,是一个小童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辰,它就报什么时辰。里面还有人在演奏十番乐。这两件比较笨重,还没拿过来。现在我带了两件有意思的东西。” 说着,他从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里面有好几层白绵包裹着,揭开绵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有金托子,大红绉绸做托底,上面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光彩夺目。冯紫英说:“据说这就是母珠。” 他让人拿一个盘子来。詹光赶紧端来一个黑漆茶盘,问:“这个可以吗?” 冯紫英说:“可以。” 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把包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开,把那颗母珠放在中间,然后把盘子放在桌上。只见那些小珠子滴溜溜地滚到大珠子身边,不一会儿就把大珠子抬高了,其他地方的小珠子一颗都不剩,都粘在了大珠子上。詹光说:“这可真奇怪。” 贾政说:“这是有的,所以才叫母珠,它原本就是珠子的母体。” 冯紫英又回头对跟着他来的小厮说:“那个匣子呢?” 小厮赶忙捧过来一个花梨木匣子。大家打开一看,原来匣子里衬着虎纹锦,锦上面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问:“这是什么东西?” 冯紫英说:“这叫鲛绡帐。” 从匣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叠起来长度不满五寸,厚度不到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地打开,打开十来层后,桌子上都铺不下了。冯紫英说:“你们看,里面还有两折,得在高房子里才能撑开。这是用鲛丝织成的,暑热天气挂在堂屋里,苍蝇蚊子一只都飞不进来,又轻便又透亮。” 贾政说:“不用全打开了,怕叠起来麻烦。” 詹光便和冯紫英一层一层地把鲛绡帐折好收拾起来。冯紫英说:“这四件东西价格倒也不算很贵,两万两银子他就卖。母珠一万两,鲛绡帐五千两,《汉宫春晓》和自鸣钟一共五千两。” 贾政说:“哪里买得起。” 冯紫英说:“你们可是皇亲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上吗?” 贾政说:“用得上的地方很多,只是哪里有这么多银子。我让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看看。” 冯紫英说:“好啊。” 贾政便派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还让人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来观看,又把这两样东西一一试验了一番。贾琏说:“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总共要卖两万两银子呢。” 凤姐儿接着说:“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哪里有这么多闲钱。咱们又不像外地的督抚要办贡品。我早就想了好些年了,像咱们这种人家,得置办些稳固的产业才好,比如祭田、义庄,再购置些坟地房屋。往后子孙遇到不如意的事,也还有些家底,不至于一败涂地。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觉得怎么样。要是外头老爷们想买,那就随便买。” 贾母和众人都说:“这话倒是有道理。” 贾琏说:“把东西还给他吧。原本是老爷让我拿给老太太看,想着宫里可能用得上。又没说要买下来放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就说了一大通丧气话!” 贾琏说着,就把那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贾政,说老太太不想要。然后对冯紫英说:“这两件东西确实不错,可就是我们手头没银子。我帮你留意着,要是有想买的人,我就给你送信。” 冯紫英只好把东西收拾好,坐下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没了兴致,便要起身告辞。贾政说:“在我这儿吃了晚饭再走吧。” 冯紫英说:“算了,哪能一来就打扰老伯呢!” 贾政说:“说的什么话。” 正说着,有人来禀报:“大老爷来了。” 贾赦已经走进来。大家互相见礼,寒暄了一番。不一会儿,酒菜摆上,菜肴丰盛,众人开始喝酒。喝到四五轮后,话题又转到洋货上,冯紫英说:“这种货物本来就不好卖,除非像贵府这样的人家,还能消受得起,其他人家就难了。” 贾政说:“也不一定。” 贾赦说:“我们家也不比从前了,如今也就是撑个空门面罢了。” 冯紫英又问:“东府的珍大爷还好吧?前几天我见他,说起家常,提到他儿子续娶的媳妇,远不如前头那位秦氏奶奶。如今续娶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我也没细问。” 贾政说:“我们这个侄孙媳妇,也是本地的大户人家,是从前做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儿。” 冯紫英说:“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不过他们家的家教好像不怎么样。罢了,只要姑娘人好就行。” 贾琏说:“听内阁里的人说,贾雨村又要升官了。” 贾政说:“这倒不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贾琏说:“大概有这个意思。” 冯紫英说:“我今天从吏部过来,也听到了这样的说法。雨村老先生是贵府的本家吧?” 贾政说:“是的。” 冯紫英问:“是有血缘关系的,还是出了五服的?” 贾政说:“说来话长。他祖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落到苏州,很不得志。有个叫甄士隐的和他关系很好,经常周济他。后来他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的官职,就娶了甄家的丫头。现在的太太不是原配。谁知道甄士隐后来落魄得不成样子,也没个安身之处。雨村被革职以后,那时他和我家还不认识,只因我妹夫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请他在家做私塾先生,我外甥女儿是他的学生。因为他有起复的消息要进京,恰好外甥女儿也要来京城探亲,林姑老爷就托他照应着一起上来,还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帮忙举荐一下。那时看他为人还不错,大家经常往来。谁知道雨村这人也挺会钻营的。从知府一路升为御史,不过几年,又升为吏部侍郎,代理兵部尚书。后来因为一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官了。” 冯紫英说:“人世的兴衰,仕途的得失,终究难以预料。” 贾政说:“像雨村这样,已经算便宜的了。还有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比如甄家,从前一样有功勋,一样世袭官职,生活起居也都差不多,我们也经常往来。没几年,他们进京派人到我这儿请安,还很热闹。可一下子,他们在原籍的家财被抄没,到现在也没有音信,不知道他们近况如何,我心里也着实惦记。看到这样的事,你说做官的能不害怕吗?” 贾赦说:“咱们家是最没什么事的。” 冯紫英说:“确实,贵府是不用担心。一来宫里有贵妃照应,二来故交和亲戚多,三来从老太太到少爷们,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 贾政说:“虽说没有刁钻刻薄之人,但也没有德行和才情出众的。白白享受着俸禄,实在担当不起。” 贾赦说:“咱们别说这些了,大家喝酒吧。” 众人又喝了几杯,然后摆上饭菜。吃完饭后,又喝了会儿茶。冯家的小厮走过来,悄悄跟冯紫英说了一句话,冯紫英便要告辞。贾赦和贾政问:“你说什么?” 小厮说:“外面下雪了,已经打过梆子了。” 贾政让人去看,雪已经积了一寸多厚。贾政问:“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吗?” 冯紫英说:“收拾好了。要是贵府要用,价钱还可以再便宜些。” 贾政说:“我会留意的。” 冯紫英说:“那我等您消息。天气冷,我就告辞了,不用送了。” 贾赦和贾政便让贾琏送冯紫英出去。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话说冯紫英走后,贾政把门上的人叫来,吩咐道:“今天临安伯府来请我去吃酒,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门上的人回答说:“奴才问过了,没什么喜庆的事。就是南安王府来了一班小戏子,听说都是有名的班子。临安伯高兴,打算唱两天戏,请相熟的老爷们去看看,热闹热闹。大概不用送礼。” 正说着,贾赦过来问道:“明天二老爷去不去?” 贾政说:“人家这么热情,怎么好不去呢。” 这时,门上的人进来禀报:“衙门里的书办来请老爷明天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得早点去。” 贾政说:“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的家人走进来,请安、磕头后,在旁边站着。贾政问:“你们是郝家庄的?” 两人答应了一声。贾政也没再往下问,就和贾赦各自聊了会儿天,然后就散了。家人点着手灯送贾赦回去。 这边贾琏对管租的人说:“说说你们的情况。” 那人说道:“十月的租子奴才已经催上来了,本来明天就能到。谁知道京外的人强行征用车马,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就都扔到了地上。奴才跟他们说这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做买卖的车。他们根本不管这些。奴才让车夫只管拉着走,结果几个衙役把车夫狠狠地打了一顿,还强行拉走了两辆车。奴才所以先来向爷汇报,求爷派个人到衙门去把车要回来才好。再说,也得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爷还不知道,更可怜的是那些做买卖的车,客商的东西全被扔了,车还被赶走。那些赶车的只要说一句话,就被打得头破血流。” 贾琏听了,骂道:“这还得了!” 立刻写了个帖子,让家人:“拿着这个帖子到扣车的衙门去要车,还有车上的东西。要是少了一件,绝不答应。快叫周瑞。” 可周瑞不在家。又喊旺儿,旺儿中午出去了,还没回来。贾琏说:“这些混蛋,一个都不在家!他们整天白拿俸禄,却不管事。” 于是吩咐小厮们:“赶紧给我去找。” 说完,贾琏也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暂且不提。 到了第二天,临安伯又派人来请。贾政告诉贾赦说:“我衙门里有事,贾琏要在家等着处理要车的事,也去不了,要不,大老爷您带着宝玉去应酬一天吧。” 贾赦点头说:“也行。” 贾政派人去叫宝玉,说:“今天你跟着大爷到临安伯府去听戏。” 宝玉高兴极了,连忙换上衣服,带着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厮出来,见到贾赦,请安后,上了车,来到临安伯府。门上的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老爷有请。” 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进院子,只见宾客众多,十分热闹。贾赦和宝玉见到临安伯,又和其他宾客一一见礼。大家坐在一起说笑了一会儿。这时,一个戏班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和一个牙笏,上前给众人请安,说道:“请各位老爷点戏。” 从最尊贵的客人开始点,轮到贾赦时,贾赦也点了一出。掌班的回头看见宝玉,便不再往别处去,快步走到宝玉面前请安,说:“求二爷也赏两出戏。” 宝玉一看这人,面容白皙如敷粉,嘴唇鲜艳似涂朱,肌肤鲜嫩得像出水的荷花,身姿潇洒如同临风的玉树。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之前听说他带着小戏班进了京,却一直没到自己这儿来。此时见面,宝玉也不好站起来,只得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玉菡用手指了指自己,笑着说:“二爷怎么不知道吗?” 宝玉因为众人都在,不方便多说话,只好随便点了一出戏。蒋玉菡走后,就有几个人议论起来:“这人是谁?” 有的说:“他以前一直唱小旦,现在不肯唱小旦了,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当掌班。之前还演过小生。他也攒了不少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了,可就是不肯放弃本行,还是继续领班。” 有的说:“想必已经成家了。” 有的说:“亲事还没定呢。他有个主意,说是人生的配偶关系到一生一世,不能随便乱来,不论对方是尊贵还是低贱,总得配得上他才行。所以到现在还没娶亲。” 宝玉暗自思忖:“不知道日后哪家的女孩儿能嫁给他。要是嫁给他这样的人,也算是不辜负了。” 这时戏开演了,有昆腔、高腔,还有弋腔、梆子腔,表演得十分精彩。 过了中午,就摆开桌子开始喝酒。又看了一会儿戏,贾赦便想起身离开。临安伯过来挽留说:“天色还早,听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这是他们戏班里最拿手的戏。” 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别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儿。果然,蒋玉菡扮成秦小官,把服侍花魁醉后的神情演绎得十分到位,那种怜香惜玉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之后的对饮对唱,更是情意绵绵。宝玉这时不看花魁,两只眼睛只盯着秦小官。再加上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晰,唱腔合着板眼,宝玉仿佛被他的演唱勾去了神魂。直到这出戏演完,宝玉更觉得蒋玉菡是个至情之人,绝非普通戏子可比。他想起《乐记》里说的 “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这才明白,对于声音、音乐,有很多讲究,声音的根源不可不探究。诗词只能传达情感,却无法深入骨髓,从今往后,自己要好好研究研究音律。宝玉想得入神,忽然见贾赦起身,主人也来不及挽留。宝玉没办法,只得跟着回去。回到家中,贾赦回自己那边去了,宝玉则来见贾政。 贾政刚从衙门回来,正问贾琏要车的事。贾琏说:“今天门人拿着帖子去了,知县不在家。他的门房说:这事儿本官不知道,并没有发牌票出去扣车,都是那些混账东西在外头撒野、敲诈勒索。既然是老爷府里的,我马上派人去追查,保证明天把车和东西一起送回来,要是有半点差错,再禀报本官,重重处罚。现在本官不在家,求这里的老爷体谅些,要是能不告诉本官更好。” 贾政问:“既然没有官票,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捣乱?” 贾琏说:“老爷不知道,外面都是这样。想来明天肯定会送回来的。” 贾琏说完退下,宝玉上前见贾政。贾政问了几句,就让他到老太太那里去。 贾琏因为昨晚使唤家人扑了个空,便出来传唤他们。那些人大多已经伺候在一旁。贾琏骂了一顿,让大管家赖升:“把各个行当的花名册拿来,你去仔细查点一下。写一张告示,让那些人知道:要是有没请假就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耽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一顿,然后撵出去!” 赖升连忙答应了几声 “是”,出去吩咐了一番。家人们都各自留意起来。 没过多久,忽然有一个人,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上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口,向众人作揖。众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问他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从南边的甄府来。我家老爷有一封亲笔信,求各位爷们呈给贵老爷。” 众人听说他是甄府来的,这才站起来让他坐下,说:“你累了,先坐会儿,我们这就给你通报。” 门上的人进去向贾政禀报,呈上书信。贾政拆开信看,上面写着: 世交之间向来交情深厚,情谊真挚。我远远地敬仰您,心中满是殷切之情。我因才疏学浅而获罪,自知罪该万死,难以赎罪,幸亏得到宽大处理,在边地待罪。到如今,家中门户凋零,家人四处离散。我有个奴仆叫包勇,之前一直在我身边使用,他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艺,但为人忠厚老实。倘若能让他在您这里供您差遣,有口饭吃,那您对他的关照,我将感激不尽。特此奉告,其他的事情以后再叙。不多说了。 贾政看完,笑着说:“我们这里正嫌人多,甄家倒推荐人来了,又不好拒绝。” 吩咐门上的人:“让他来见我。先留他住下,根据他的才能安排差事。” 门上的人出去,把包勇带进来。包勇见到贾政,磕了三个头,起身说:“我家老爷向老爷请安。” 又自己请了个安,说:“包勇向老爷请安。” 贾政也回问了甄老爷的好,然后把包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包勇身高五尺多,肩宽背厚,浓眉大眼,额头突出,长着浓密的胡须,脸色黝黑,垂手站着。贾政便问:“你一直在甄家,还是只住过几年?” 包勇说:“小的一直在甄家。” 贾政问:“你现在为什么要出来呢?” 包勇说:“小的本来不肯出来。只是我家老爷一再让小的出来,说别的地方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所以小的就来了。” 贾政说:“你们老爷不该出这样的事,落到如此田地。” 包勇说:“小的本来不敢说,我们老爷就是太好了,一心真诚待人,反倒惹出了事。” 贾政说:“真心待人是最好的。” 包勇说:“因为太真诚了,人人都不喜欢,招人厌烦也是有的。” 贾政笑了笑说:“既然这样,老天爷自然不会辜负他。” 包勇还想再说,贾政又问:“我听说你们家的少爷也叫宝玉?” 包勇说:“是的。” 贾政问:“他还肯上进吗?” 包勇说:“老爷要是问我们少爷,那可是一件奇事。少爷的脾气和我家老爷一个样,也是一味地诚实。从小就只爱和姐妹们一起玩,老爷太太也狠狠地打过他几次,可他就是不改。那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少爷生了一场大病,已经死了半天,把老爷差点急死,装殓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幸好后来又好了,他说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到一个姑娘带他到了一座庙里,看到好多柜子,里面有好多册子。又到屋里,见到无数女子,有的变得像鬼怪,有的变成了骷髅。他吓得大哭大喊。老爷知道他醒过来了,连忙给他调养,慢慢就好了。老爷还是让他和姐妹们一起玩,他却改了脾气,以前爱玩的那些东西一概都不要了,只把念书当作正事。就算有人来引诱他,他也完全不动心。现在渐渐能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 贾政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你去休息吧。等这里需要用你的时候,自然会给你安排个差事。” 包勇答应着退下,跟着这里的人去休息了。暂且不提。 一天,贾政一大早起来,正要去衙门,却看见门上的那些人在那儿交头接耳,似乎想让贾政知道什么事,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只是小声嘀咕着。贾政把他们叫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门上的人回答说:“奴才们不敢说。” 贾政说:“有什么事不敢说的?” 门上的人说:“奴才今天早上起来开门出去,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好多不像话的字。” 贾政说:“哪有这种事,写的什么?” 门上的人说:“是关于水月庵的一些丑事。” 贾政说:“拿给我看看。” 门上的人说:“奴才本想揭下来,可它贴得太牢,揭不下来,只好一边抄写一边清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看,就是门上贴的那些话。奴才们不敢隐瞒。” 说着,便把抄下来的纸条呈给贾政。贾政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贾政看完,气得头晕目眩,赶忙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又悄悄让人到宁荣两府附近的夹道墙壁上再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帖子。随即派人去叫贾琏过来。 贾琏急忙赶来。贾政赶忙问道:“水月庵里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士,你以前有没有考察过她们的情况?” 贾琏说:“没有。一直都是贾芹在那儿照管。” 贾政问:“你知道贾芹管得好不好?” 贾琏说:“老爷既然这么问,想来贾芹肯定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贾政叹口气说:“你看看这帖子上写的是什么。” 贾琏一看,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正说着,只见贾蓉拿着一封信走进来,信封上写着 “二老爷密启”。贾政打开一看,又是一张匿名揭帖,上面的内容和门上贴的一样。贾政说:“快叫赖大带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都带回来。不许声张,就说府里传唤她们。” 赖大领命去了。 且说水月庵里的小女尼、女道士们,刚到庵里的时候,沙弥和道士原本由老尼管教,白天教他们诵经忏罪。后来元妃不再用他们做法事,他们也就渐渐懈怠了。那些女孩子年纪慢慢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再加上贾芹是个风流人物,他以为芳官等人出家只是小孩子一时的冲动,就想去招惹她们。哪知道芳官是真心出家,贾芹没能得逞,便把心思转移到女尼和女道士身上。因为小沙弥里有个叫沁香的,女道士里有个叫鹤仙的,长得都很妩媚,贾芹就和这两个人勾搭上了。没事的时候,他们就学习弹奏丝弦,唱个小曲儿。当时正是十月中旬,贾芹给庵里的人领了月例银子,便想出个主意,告诉大家说:“我为了给你们领月钱,不能进城,只能在这儿歇着。天这么冷,怎么办呢?我今天带了些果子酒,大家一起喝,乐一晚上怎么样?” 那些女孩子都很高兴,便摆起桌子,连本庵的女尼也叫了来,只有芳官没来。贾芹喝了几杯后,就说要行酒令。沁香等人说:“我们都不会,不如划拳吧。谁输了就喝一杯,多痛快。” 本庵的女尼说:“这才刚过晌午,这么吵吵闹闹、喝酒的,像什么样子。先喝几杯,想走的就先走吧,谁愿意陪芹大爷的,晚上再尽情喝,我也不管。” 正说着,只见道婆急忙跑进来,说:“快散了吧,府里的赖大爷来了。” 众女尼连忙慌乱地收拾,让贾芹赶紧躲开。贾芹因为多喝了几杯,便说:“我是来送月钱的,怕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赖大进来了。赖大看到这般情景,心里十分生气。但因为贾政吩咐过不许声张,只好勉强装出笑容,说:“芹大爷也在这儿啊。” 贾芹连忙站起来说:“赖大爷,你过来干什么?” 赖大说:“大爷在这儿更好。赶紧叫沙弥、道士收拾东西上车进城,宫里传唤呢。” 贾芹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想再问。赖大说:“天已经不早了,赶紧的,好赶进城。” 众女孩子只好一起上车,赖大骑着大走骡押着她们赶进城,暂且不提。 再说贾政知道了这件事,气得连衙门都去不了了,独自坐在内书房叹气。贾琏也不敢走开。忽然,门上的人进来禀报说:“衙门里今晚该张老爷值班,可张老爷病了,发了知会来请老爷去顶一班。” 贾政正等着赖大回来处置贾芹,这时又要去顶班,心里烦闷,也不说话。贾琏走上前说:“赖大是饭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多里地,就算赶回来也得二更天了。今天又是老爷帮班,老爷您就先去衙门吧。赖大回来了,让他先押着那些人,也别声张,等明天老爷回来再处理。要是芹儿回来了,也先别跟他说明,看他明天见了老爷怎么说。” 贾政觉得有理,只好去衙门上班了。 贾琏抽空正要回自己房里,一边走,心里一边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本想埋怨她,可又因为她生病,只好忍着。且说那些下人把这件事一个传一个,传到了里面。先是平儿知道了,急忙告诉凤姐。凤姐因为前一晚身体不舒服,一直没什么精神,正惦记着铁槛寺的事。听到外面贴了匿名揭帖这句话,吓了一跳,急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回答,一不留神说错了,说:“没什么要紧的,是馒头庵里的事。” 凤姐本就心虚,听到馒头庵的事,这一吓,直接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火攻心,眼前一阵发晕,咳嗽了一阵,“哇” 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你着什么急啊。” 凤姐听说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还是馒头庵?” 平儿笑着说:“我一开始听错了,以为是馒头庵,后来听说不是,是水月庵。我刚才一着急,就说溜嘴说成馒头庵了。” 凤姐说:“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和我有什么关系。原来是我让芹儿管水月庵,大概是他克扣了月钱。” 平儿说:“我听着不像月钱的事,还有些更难听的话呢。” 凤姐说:“我才不管那些。你二爷去哪儿了?” 平儿说:“听说老爷生气了,他不敢走开。我看事情不好,就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道太太们知道了没有。只听说老爷叫赖大去把那些女孩子带回来了。要不先派人去前面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看,咱们先别管他们的闲事。” 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了。凤姐本想问他,见贾琏一脸怒气,就暂且装作不知道。贾琏饭还没吃完,旺儿来说:“外面有人请爷,赖大回来了。” 贾琏问:“芹儿回来了没有?” 旺儿说:“也回来了。” 贾琏便说:“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去了。把那些女孩子先暂时安置在园子里,明天等老爷回来再送进宫去。只让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 旺儿去了。 贾芹走进书房,只见那些下人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这情形,不像是宫里要人。他想问,又问不出来。正在心里疑惑,只见贾琏走出来。贾芹连忙请安,垂手站着,说:“不知道娘娘宫里怎么突然传唤那些孩子,可把侄儿急坏了。幸亏侄儿今天送月钱去还没走,就跟着赖大一起来了。二叔想必是知道的。” 贾琏说:“我知道什么!你才是心里有数的呢。” 贾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问。贾琏说:“你干的好事,把老爷都气坏了。” 贾芹说:“侄儿没干什么坏事啊。庵里的月钱我每月都给,孩子们诵经忏罪也没落下。” 贾琏见他还装糊涂,又因为平时和他经常一起玩闹,便叹口气说:“你这没脸的东西,自己去看看吧!” 说着,从靴子里拿出那张揭帖,扔给贾芹看。贾芹捡起来一看,吓得脸色惨白,说:“这是谁干的!我没得罪人啊,为什么要这么坑我!我一个月就送一次钱,只去一趟,根本没这些事。要是老爷回来打我、问我,侄儿可就死定了。我母亲知道了,更得打死我。” 说着,见旁边没人,便跪下来,说:“好叔叔,救救我吧!” 一边说,一边磕头,泪流满面。贾琏心想:“老爷最讨厌这种事了,要是问清楚真有这些事,肯定气坏了。闹出去也不好听,还长了那个贴帖子人的志气。以后咱们的事还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爷上班,和赖大商量商量,要是能糊弄过去,就没事了。现在也没有对证。” 主意已定,便说:“你别瞒我,你干的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要是想把这事了结,就算老爷打你、问你,你也得一口咬定没有才行。没脸的,起来吧!” 说完,让人去叫赖大。 不一会儿,赖大来了。贾琏便和他商量。赖大说:“这芹大爷确实闹得太不像话了。奴才今天到庵里的时候,他们正在那儿喝酒呢。帖子上的事肯定是真的。” 贾琏说:“芹儿,你听听,赖大还能冤枉你不成。” 贾芹这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不敢说。还是贾琏拉着赖大,求他:“你就护着他点儿吧,就说是芹哥儿在家里找来的。你带他去,就说没见到我。明天你再求求老爷,别问那些女孩子了,直接找个媒人来,把她们领走卖了算了。要是娘娘以后还需要,咱们再买。” 赖大心想,闹下去也没好处,而且名声还不好,就答应了。贾琏对贾芹说:“跟着赖大爷去吧,听他的。你就跟着他。” 说完,贾芹又磕了一个头,跟着赖大出去了。到了没人的地方,贾芹又给赖大磕头。赖大说:“我的小爷,你闹得也太过分了。不知道得罪了谁,弄出这么个乱子。你好好想想,谁和你有仇。” 贾芹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知道他想起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话说赖大带着贾芹出来后,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静静地等着贾政回来。那些女尼和女道士们重新进入园子,心里高兴极了,本想着到各处去逛逛,准备第二天进宫。没想到赖大吩咐看守园子的婆子和小厮,只给她们提供饮食,却一步都不准她们离开。那些女孩子摸不着头脑,只能干坐着等到天亮。园子里各处的丫头们虽然都知道拉来女尼们是为了宫里使唤,可也不太清楚具体的缘由。 到了第二天早上,贾政正准备下班,因为堂上发下来两省城工估销册子,需要立刻核查,一时间回不了家,便派人回来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后,你一定要查问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等我。” 贾琏接到命令,先是为贾芹感到一丝庆幸,可又一想:要是把事情办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又怕贾政起疑心,“倒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再去办,就算不符合老爷的心意,我也不至于承担太大的责任。” 主意已定,贾琏便进内院去见王夫人,陈述道:“昨天老爷看到匿名揭帖后很生气,把贾芹和女尼、女道士们都叫进府里查办。今天老爷没空过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让我来向太太请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所以我来问问太太,这件事该怎么办?” 王夫人听了,十分惊讶,说:“这是怎么回事!要是贾芹做出这种事,那还像咱们家的人吗!不过,那个贴揭帖的人也太可恶了,这些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你到底问过贾芹有没有这回事了吗?” 贾琏说:“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想,别说他做没做,就算做了,一个人做了坏事,怎么会轻易承认呢?不过我觉得贾芹也不敢做这种事,他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用的,要是闹出了事,可怎么办呢?依侄儿的想法,要问清楚也不难,可要是问出来了,太太打算怎么处理呢?” 王夫人问:“现在那些女孩子在哪里?” 贾琏说:“都被锁在园子里呢。” 王夫人问:“姑娘们知道这件事吗?” 贾琏说:“大概姑娘们只知道是为宫里做准备,外面没说起别的事情。” 王夫人说:“那就好。这些人一刻也留不得。之前我就想打发她们走,都是你们说留着好,现在不是出事了吗。你就让赖大他们把人带走,仔细问问她们的本家还有没有人,把文书查出来,花上几十两银子,雇条船,派个可靠的人把她们送回本地,把文书一并归还,这样也就落得个无事。要是因为一两个不好,就把她们都押着还俗,那就太造孽了。要是在这里把她们交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但官媒把她们卖了赚钱,哪里会顾她们的死活呢。至于贾芹,你就狠狠地说他一顿。以后除了祭祀、办喜事,没事就别让他到这里来,小心撞到老爷气头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再跟帐房说一声,把这一项钱粮的帐销了。再派个人到水月庵,传达老爷的指示:除了上坟烧纸,要是有本家爷们到庵里去,不许接待。要是再传出一点不好的风声,就连老姑子一起撵出去。” 贾琏一一答应下来,出去把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这是太太的主意,让你这么去办。办完了,告诉我,我好去回太太。你赶紧去办吧。等老爷回来,你也按太太的话回禀。” 赖大听了,说:“我们太太真是菩萨心肠。这班人让人送回去。既然是太太的好心,那就得挑个靠得住的人。芹哥儿就交给二爷处置吧。那个贴揭帖的人,奴才想法子查出来,非得狠狠地收拾他不可。” 贾琏点头说:“好。” 立刻就去处置贾芹。赖大也赶忙把女尼们领出去,按照王夫人的主意去办理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和赖大向贾政回禀了事情的处理情况。贾政本就是个省事的人,听了之后也就不再追究了。只是那些无赖之徒,听说贾府放出二十四个女孩子,个个都起了心思。但那些女孩子最终能不能回家,还不知道结果,也不好胡乱猜测。 且说紫鹃见黛玉身体渐渐好起来,园子里也没什么事,又听说女尼们是为宫里使唤做准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到贾母那边去打听。正好碰到鸳鸯下来,两人就闲坐着说些闲话,紫鹃提起女尼的事。鸳鸯惊讶地说:“我都没听说,等会儿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傅试家的两个女人过来给贾母请安,鸳鸯要陪着她们上去。那两个女人因为贾母正在睡午觉,就跟鸳鸯说了一声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哪家派来的?” 鸳鸯说:“真讨厌。他们家里有个女孩儿长得还不错,就跟献宝似的,老是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有多好,心地多善良,懂礼貌,说话简洁明了,做活计手艺又巧,还会写会算,对尊长最是孝敬,对下人也很和气。一来就编出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都烦死了。这几个老婆子真让人讨厌。偏偏我们老太太就爱听那些话。老太太也就罢了,还有宝玉,平常一见到老婆子就厌烦得很,可偏偏见到他们家的老婆子就不烦。你说奇怪不奇怪!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有好多人家来求亲,他们老爷都不肯答应,一心只想和咱们这种人家结亲才肯。又是夸奖,又是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动了。” 紫鹃听了,愣了一下,便假装问道:“要是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给宝玉定下来呢?” 鸳鸯正打算说出原因,就听见上面有人说:“老太太醒了。” 鸳鸯赶忙上去了。 紫鹃只好起身出来,回到园子里。一边走,一边想:“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惦记他,我也惦记他。我们家那位对宝玉更是痴心,看她那神情,心思肯定都在宝玉身上。三番五次生病,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这家里金银财宝的事儿还闹不清楚,要是再添个什么傅姑娘,那可就更乱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位身上,可听鸳鸯这么说,感觉宝玉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让我们姑娘白操心了吗?” 紫鹃本是为黛玉着想,可往下一想,自己也没了主意,不禁掉下泪来。想劝黛玉别瞎操心吧,又怕她烦恼;可看着她这样,又觉得可怜。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家操什么心!就算林姑娘真的配了宝玉,就她那脾气,也难服侍。宝玉脾气虽好,可也是贪多嚼不烂。我还劝别人别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往后,我就一心一意服侍姑娘,其他的事一概不管!” 这么一想,心里倒觉得清净了许多。回到潇湘馆,只见黛玉一个人坐在炕上,整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黛玉抬头看见紫鹃回来,便问:“你去哪儿了?” 紫鹃说:“我今天去看望姐妹们了。” 黛玉问:“是去找袭人姐姐了吗?” 紫鹃说:“我找她做什么。” 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口就说出来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倒茶去。” 紫鹃心里也暗暗好笑,出去倒茶。只听见园子里一片喧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倒茶,一边让人去打听。去打听的人回来说:“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有几棵都枯萎了,也没人去浇灌。昨天宝玉去的时候,瞧见枝头上好像长出了骨朵。大家都不相信,也没理他。可今天海棠花突然开得特别好,大家都很惊讶,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被惊动了,都来看花,所以大奶奶让人收拾园子里的败叶枯枝,那些人在那里传唤呢。” 黛玉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知道老太太要来,便换了衣服,让雪雁去打听,“要是老太太来了,马上告诉我。” 雪雁去了没多久,就跑回来说:“老太太、太太好多人都来了,请姑娘赶紧过去。” 黛玉简单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便扶着紫鹃来到怡红院。 只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平时睡觉的榻上,黛玉便说:“给老太太请安。” 然后退到后面,又见过了邢夫人、王夫人,回来和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互相问了好。只有凤姐因为生病没来;史湘云因为她叔叔调任回京,被接回家去了;薛宝琴跟着她姐姐回家住了;李家姐妹因为见园子里事情多,李婶娘带着她们在外面居住:所以黛玉今天只见到了这几个人。大家说笑了一会儿,谈论着这花开得奇怪。贾母说:“这花本应该在三月开,现在虽是十一月,但因为节气晚,还算十月,赶上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因为暖和开了,也是有可能的。” 王夫人说:“老太太见多识广,说得对。这也不算稀奇。” 邢夫人说:“我听说这花已经枯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合时宜地开了,肯定有原因。” 李纨笑着说:“老太太和太太说得都对。依我这糊涂想法,肯定是宝玉要有喜事了,这花先来报信。” 探春虽然没说话,但心里想:“这花肯定不是好兆头。大凡顺应天时的就昌盛,违背天时的就衰败。草木也知道时运,不合时宜地开放,肯定是妖孽。” 只是不好说出口。只有黛玉听说可能是喜事,心里一动,便高兴地说:“当初田家有一棵荆树,三个弟兄分了家,那荆树就枯萎了。后来弟兄们被感动,又重新合在一起,那荆树也就繁茂起来了。可见草木也会随着人的情况而变化。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高兴,所以那棵树就开花了。”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很是高兴,便说:“林姑娘这个比方打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依我的主意,把这树砍了,肯定是花妖作怪。” 贾政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它,随它去吧。” 贾母听了,便说:“谁在这里乱说!人家有喜事好事,什么怪不怪的。要是有好事,你们享受;要是不好,我一个人担着。你们不许乱说。” 贾政听了,不敢再言语,尴尬地和贾赦等人走了出来。 贾母十分高兴,便让人传话到厨房,让他们赶紧准备酒席,大家一起赏花。还吩咐道:“宝玉、环儿、兰儿,你们每人都做一首诗来庆贺这喜事。林姑娘病刚好,就别让她费神了,要是她高兴,帮你们改改诗就行。” 又对着李纨说:“你们都陪我喝酒。” 李纨答应了一声 “是”,然后笑着对探春说:“都是你闹出来的。” 探春说:“又没让我们作诗,怎么成了我们闹的呢。” 李纨说:“海棠社不是你发起的吗,如今这棵海棠也要来入社了。”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不一会儿,酒菜摆上,众人一边喝酒,一边都想着讨老太太欢心,说着各种让人高兴的话。宝玉上前,斟了酒,很快就作好了四句诗,写出来念给贾母听: 海棠何事忽摧颓,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贾环也写好了诗,念道: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贾兰恭恭敬敬地把诗誊写清楚,呈给贾母。贾母让李纨念: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贾母听完,便说:“我不太懂诗,听起来倒是兰儿的诗好,环儿写得不太好。都过来吃饭吧。” 宝玉见贾母这么高兴,更是来了兴致。他突然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也死了,今天海棠又重新开花,我们院子里的这些人肯定都会好起来。可晴雯却不能像这花一样死而复生了。” 这么一想,顿时由喜转悲。可又想起前几日巧姐说凤姐要把五儿补到怡红院,说不定这花是为五儿开的,这么一想,又转悲为喜,依旧有说有笑。 贾母又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由珍珠搀扶着回去了。王夫人等人也跟着一起走。只见平儿笑嘻嘻地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来不了,就让奴才来服侍老太太、太太们,还带来两匹红绸,送给宝二爷用来包裹这花,当作贺礼。” 袭人上前接过红绸,拿给贾母看。贾母笑着说:“凤丫头做事就是不一样,让人看着既体面,又新鲜,还挺有趣。” 袭人笑着对平儿说:“回去替宝二爷谢谢二奶奶。要是有喜事,大家一起喜。” 贾母听了,笑着说:“哎呀,我都忘了,凤丫头虽然病着,可还是想得周到,送得也巧。” 说着,众人就跟着贾母离开了。平儿私下对袭人说:“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让你剪块红绸子挂在花上,应一应喜事。以后也别再把这花当作稀奇事到处乱说。” 袭人点头答应,送平儿出去,暂且不提。 再说那天,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休息,因为看到海棠花开,一会儿出来看看,一会儿欣赏欣赏,一会儿感叹一番,一会儿又喜爱不已,心中无数的悲喜离合,都寄托在这株花上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就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的衣服,外面罩上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因为换衣服匆忙,没把通灵宝玉挂上。等后来贾母走了,宝玉又换回原来的衣服。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挂着玉,便问:“那块玉呢?” 宝玉说:“刚才忙着换衣服,摘下来放在炕桌上了,我没带。” 袭人回头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到处寻找,却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说:“别着急,肯定在屋里。问问其他人就知道了。” 袭人以为是麝月等人藏起来逗他玩,便笑着对麝月等人说:“小丫头们,玩也得有个分寸。把那东西藏哪儿了?可别真弄丢了,要是丢了,大家都活不成了。” 麝月等人都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玩笑归玩笑,这种事可不能当儿戏,你可别乱说。你自己糊涂了吧,好好想想,放在哪儿了。这会儿又乱赖人。” 袭人见她们不像是开玩笑,便着急地说:“老天爷啊,小祖宗,你到底把它放哪儿去了?” 宝玉说:“我明明记得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再仔细找找。” 袭人、麝月、秋纹等人也不敢声张,大家偷偷地到处搜寻。折腾了大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把箱子柜子都翻了个遍,实在没地方可找了,便怀疑是刚才进来的人捡了去。袭人说:“进来的人谁不知道这玉就像性命一样重要,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先别声张,赶紧到各处问问。要是有姐妹们捡了逗我们玩,你们给她磕头,把玉要回来;要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别告诉上头,不管拿什么跟她换,把玉换回来就行。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玉,可比丢了宝二爷还严重呢。” 麝月和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追出来嘱咐道:“刚才在这里吃饭的人先别问,要是找不到,再惹出些麻烦,就更糟了。” 麝月等人按照袭人的话,分头到各处询问,可每个人都表示不知道,大家都又惊讶又疑惑。麝月等人回来,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宝玉也吓傻了。袭人急得只是干哭。玉没处找,又不敢回禀上头,怡红院里的人都吓得像木雕泥塑一样。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知道这事的人都来了。探春让人把园门关上,先让一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到各处去找;一面又让人告诉大家:谁要是找出来,重重有赏。大家一来想摆脱干系,二来听说有重赏,都不顾命地到处乱找,甚至连茅厕都找遍了。可那块玉就像绣花针一样,找了一整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李纨着急了,说:“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要说句不太客气的话了。” 众人问:“什么话?” 李纨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我想请各位姐姐、妹妹、姑娘,让跟着来的丫头都把衣服脱了,大家搜一搜。要是没有,再让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和粗使丫头。” 大家都说:“这话也有道理。现在人多手杂,鱼龙混杂,这么做,也能洗清大家的嫌疑。” 只有探春没说话。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清自己的嫌疑。先是平儿带头,平儿说:“从我开始搜。” 于是大家都自己解开衣服,李纨一股脑地搜了起来。探春责怪李纨说:“大嫂子,你也学那些没见识的人的样子了。那个人既然偷了玉,还会藏在身上吗?况且这东西在家里是宝贝,到了外面,不认识的人还以为是废物,偷它做什么?我看肯定是有人故意使坏。” 众人听了,又不见贾环在这里,昨天他又在屋里到处乱跑,都怀疑是他,只是没说出来。探春又说:“使坏的可能就是环儿。你们派个人悄悄地把他叫来,背地里哄着他,让他把玉拿出来,然后吓唬他,让他别声张。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 李纨便对平儿说:“这事还得你去才能弄清楚。” 平儿答应了,急忙去了。不一会儿,就带着贾环来了。众人假装没事,让人沏了碗茶放在里间屋,然后故意找借口走开。原本是让平儿哄贾环,平儿便笑着对贾环说:“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看见了吗?” 贾环一听,急得脸涨得通红,瞪着眼说:“人家丢了东西,你们怎么又叫我来查问,怀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吗!” 平儿见他这样,也不敢再问,只好又赔着笑说:“不是这么回事,怕三爷你拿了去吓唬他们,所以问问你看见了没有,好让他们去找。” 贾环说:“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没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呢!得了好处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 说着,起身就要走。众人也不好阻拦他。这时宝玉着急了,说:“都是这劳什子惹的祸,我也不要它了。你们也别闹了。环儿这一去,肯定嚷得满院子都知道,这不就更麻烦了吗。” 袭人等人急得又哭起来,说:“小祖宗,这玉丢了可不是小事,要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可就大祸临头了!” 说着,便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更加难过,明知这事瞒不住,只好商量着怎么说,好回去回禀贾母等人。宝玉说:“你们也别商量了,就说我把玉砸了,这事就算了。” 平儿说:“我的爷,你说得倒轻巧!上头要是问为什么砸,我们也得有个说法啊。要是追查砸玉的原因,那可怎么办?” 宝玉说:“不然就说我前几天出门丢了。” 众人一想,这句话倒勉强能糊弄过去,可这两天宝玉又没去上学,也没去别的地方。宝玉说:“怎么没去,大前天我还到南安王府听戏去了呢,就说那天丢的。” 探春说:“那也不行。既然是前几天丢的,为什么当天不回禀。” 众人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编个谎,就听见赵姨娘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来了,索性交给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人,该杀该剐,随你们便。” 说着,把环儿往前一推,说:“你是个贼,快招了吧!” 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李纨刚想要劝解,这时丫头来通报:“太太来了。” 袭人等人此时尴尬得不知所措,宝玉等人赶忙出去迎接。赵姨娘也暂时不敢吭声,跟着走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脸上都带着惊慌的神色,这才相信刚才听到的话,便问道:“那块玉真的丢了吗?” 众人都不敢出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袭人吓得连忙跪下,含着眼泪想要禀报。王夫人说:“你起来,赶紧让人仔细去找,一慌乱反倒不好了。” 袭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宝玉生怕袭人真的把事情说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和袭人没关系。是我前几天去南安王府听戏,在路上弄丢的。” 王夫人问:“为什么那天不找?” 宝玉说:“我怕他们知道,所以没告诉他们。我让焙茗等人在外面各处找过了。” 王夫人说:“胡说!现在你换衣服不都是袭人她们服侍的吗?一般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少了,都得问个清楚,何况这块玉不见了,怎么能不问呢!” 宝玉无言以对。赵姨娘听到这话,心里得意起来,急忙接过话茬说:“在外面丢了东西,也赖到环儿头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夫人喝斥道:“这里说正事,你插什么嘴,说那些没用的话!” 赵姨娘便不敢再吭声了。还是李纨和探春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急得泪如雨下,索性打算回禀贾母,去问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人。 凤姐在病中也听说宝玉丢了玉,知道王夫人过来了,料想躲不过,便由丰儿搀扶着来到园子里。正好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弱地说道:“给太太请安。” 宝玉等人过来问凤姐好。王夫人接着说道:“你也听说了吧,这可真是件怪事!刚才一不留神就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想想,从老太太那边的丫头,到你们平儿,谁手脚不干净,谁心思不正。我要回禀老太太,仔细查一查才行。不然宝玉的命根子可就没了。” 凤姐回答说:“咱们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自古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谁是好人呢。但现在一吵闹,大家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要是被太太查出来,知道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一着急,说不定会把玉毁掉灭口,到时候可怎么办。依我看,就说宝玉本来就不喜欢这块玉,把它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大家严密些,别让老太太和老爷知道。这么说,再悄悄派人到各处查访,把玉哄骗出来,这样既能找回玉,也能定罪名。不知道太太觉得怎么样?” 王夫人迟疑了半晌,才说:“你这话虽然有道理,可老爷那边怎么瞒得住呢。” 便把贾环叫过来,说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不过问了你一句,你怎么就乱嚷嚷。要是嚷破了,人家把玉毁坏了,看你还活得成不!” 贾环吓得哭了起来,说:“我再也不敢嚷了。” 赵姨娘听了,更是不敢出声。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肯定有没找到的地方,东西好好地在家里,难道还能飞了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之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到,只怕也瞒不住了,到时候大家都别想过安稳日子。” 说着,便叫凤姐跟着她到邢夫人那边商量如何追查。暂且不提。 这边李纨等人纷纷议论起来,传唤看园子的人,让他们把园门锁上,又赶紧传林之孝家的来,悄悄地把事情告诉了她,让她吩咐前后门的人,三天之内,不论男女下人,在园子里可以走动,但要出去一概不许放行,就说园子里丢了东西,等这件东西有了下落,再放人出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接着说:“前儿奴才家里也丢了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林之孝非要弄个明白,就上街找了个测字的,那人叫刘铁嘴,测了一个字,说得可明白了,回来一找,果然就找到了。” 袭人听了,赶忙央求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让林大爷帮我们问问。”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出去了。邢岫烟说:“要说外头那些测字打卦的,不太靠谱。我在南边的时候,听说妙玉会扶乩,何不去请她问问。况且我听说这块玉本来就有玄机,想来能问出个所以然。” 众人都惊讶地说:“咱们经常见她,可从没听她提起过。” 麝月急忙问岫烟:“想来别人求她,她肯定不肯,好姑娘,我给你磕个头,求你去一趟,要是问出来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说着,就要磕头,岫烟连忙拦住。黛玉等人也都鼓动岫烟赶紧去栊翠庵。这时,林之孝家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大喜啊。林之孝测字回来说,这玉丢不了,将来肯定有人送回来。” 众人听了,半信半疑,只有袭人、麝月高兴得不得了。探春便问:“测的是什么字?”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了好多,奴才也学不全,记得是拈了个赏人东西的‘赏’字。那刘铁嘴也没多问,就说:‘是不是丢了东西?’” 李纨说:“这听起来还不错。” 林之孝家的接着说:“他还说,‘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能放在嘴里,肯定是个珠子或者宝石。” 众人听了,夸赞道:“真是神仙啊。那后面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道:“他说底下‘贝’字,拆开就是个‘见’字,这不就是‘不见’了吗?因为上头拆出了‘当’字,让赶紧到当铺里去找。‘赏’字加一个‘人’字,不就是‘偿’字吗?只要找到当铺就有人,有了人就能赎回来,这不就是偿还了吗。” 众人说:“既然这样,就先从附近的当铺找起,把几个当铺都找遍了,肯定能找到。找到东西后,再问人就容易了。” 李纨说:“只要能找到东西,哪怕不问人都行。林嫂子,麻烦你赶紧把测字的话告诉二奶奶,回禀太太,先让太太放心。再让二奶奶赶紧派人去查。” 林家的答应了,便走了。 众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呆呆地等着岫烟回来。正等着,只见跟着宝玉的焙茗在门外招手,叫小丫头赶紧出来。小丫头急忙跑出去。焙茗便说:“你快进去告诉我们二爷,还有里头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天大的喜事啊。” 小丫头说:“你快说吧,别这么啰嗦。” 焙茗笑着拍手说:“我告诉你,你进去回禀了,咱们俩都能得赏钱。你猜怎么着,宝二爷那块玉,我有确切消息了。”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消息,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话说焙茗在门口跟小丫头说宝玉的玉有消息了,小丫头急忙跑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个究竟,大家则在廊下等着听消息。宝玉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走到门口问道:“你从哪儿找到的?快拿过来。” 焙茗说:“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作保才能取呢。” 宝玉说:“你快说说是怎么找到的,我好让人去取。” 焙茗说:“我在外面听说林爷爷去测字,就跟着去了。我听到说要到当铺里找,没等他说完,我就跑到好几家当铺去问。我把玉的样子形容给他们看,有一家说有这么一块玉。我说给我吧,那当铺的人说要当票。我问当多少钱,他说当三百钱的有,当五百钱的也有。前几天有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今天又有人拿一块类似的玉当了五百钱。” 宝玉没等他说完,就说:“你快拿三百或者五百钱去把玉赎回来,我们挑挑看是不是我的那块。” 这时,里头的袭人啐了一口说:“二爷别理他。我小时候听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种小玉,没钱用了就拿去当。想来家家当铺里都有类似的东西。” 众人正听得一头雾水,经袭人这么一说,想了想,都笑了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吧,别理那个糊涂家伙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什么正经物件。”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回来了。原来岫烟跑到栊翠庵见到妙玉,顾不上说别的,就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我和姑娘你来往来,是因为姑娘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今天怎么听了外面的谣言,跑来缠着我。况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扶乩。” 说着,就打算不理岫烟了。岫烟后悔来这一趟,她知道妙玉的脾气就是这样,“可我既然已经说了,不好就这么回去,又不好和她对质她会扶乩的事。” 只得陪着笑脸,把袭人等人因为丢玉性命攸关的情况说了一遍,见妙玉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了口气说:“何必为别人操心费力呢。不过我进京以来,向来没人了解我,今天你是破例,我就怕将来会有人没完没了地来纠缠我。” 岫烟说:“我也是一时不忍心,知道你必定是慈悲的。就算将来别人求你,愿不愿意帮在你,谁敢强迫你呢。” 妙玉笑了笑,叫道婆点上了香,又从箱子里找出沙盘和乩架,写了符,让岫烟行礼,祝告完毕后,岫烟起身和妙玉一起扶着乩。没过一会儿,只见那仙乩快速写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写完,乩就停下了。岫烟便问请的是哪位仙,妙玉说:“请的是拐仙。” 岫烟把乩语记录下来,请教妙玉怎么解读。妙玉说:“这个我可解不了,连我都不懂。你快拿回去,他们里头聪明人多着呢。” 岫烟只好回来。一进院子,大家都问怎么样了。岫烟来不及详细说,就把记录的乩语递给李纨。众姐妹和宝玉争着看,解读的意思是:“一时半会儿要找是找不到的,不过这玉丢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找它自己就出来了。只是这青埂峰不知道在哪里?” 李纨说:“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哪能跑出个青埂峰来,说不定是谁怕被查出来,把玉扔在有松树的假山石底下了,也不一定。只是‘入我门来’这句话,到底是入谁的门呢?” 黛玉问:“不知道请的是谁!” 岫烟说:“拐仙。” 探春说:“要是仙家的门,那就难进了。” 袭人心里着急,就到处胡乱寻找,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找到玉。回到院子里,宝玉也不问找没找到,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麝月着急地说:“小祖宗!你到底是在哪里丢的,说清楚了,我们就算是受罪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宝玉笑着说:“我说在外面丢的,你们又不信。你现在问我,我怎么知道!” 李纨和探春说:“今天从一大早就开始闹,都到三更天了。你看林妹妹都撑不住,自己回去了。我们也该歇歇了,明天再接着找吧。” 说着,大家都散了。宝玉便去睡下了。可怜袭人等人又哭又想,一整夜都没合眼。暂且不提。 再说黛玉先回到自己住处,想起之前关于 “金玉良缘” 的说法,反而心里高兴起来,暗自想道:“和尚道士的话真的信不得。要是真有金玉良缘,宝玉怎么会把这玉丢了呢。说不定因为我的事,拆散了他们的金玉缘分,也有可能。” 想了半天,心里更踏实了,把这一天的劳累都抛到了脑后,又重新看起书来。紫鹃却觉得身体疲倦,连连催促黛玉睡觉。黛玉虽然躺下了,可又想到海棠花的事,心想 “这块玉原本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它的来去肯定有缘由。要是这海棠花预示着好事,那不该丢了这玉呀?看来这花开放得不太吉利,难道宝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 不知不觉又伤心起来。可又转而想到喜事上,这花似乎又应该开,这玉似乎也应该丢,就这样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喜,一直想到五更天,才睡着。 第二天,王夫人等人一大早就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也在暗中想办法寻找。一连折腾了好几天,始终没有玉的下落。还好贾母和贾政还不知道这件事。袭人等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没去上学了,整天呆呆的,不说话,没精打采的。王夫人只以为他是因为丢了玉才这样,也没太在意。那天,王夫人正烦闷着,忽然贾琏进来请安,笑嘻嘻地说:“今天听说军机大臣贾雨村派人来告诉二老爷,舅太爷升任内阁大学士,奉旨进京,已经定好在明年正月二十日宣布任命诏书。三百里加急的文书都送出去了,想来舅太爷日夜赶路,半个多月就能到了。侄儿特地回来告诉太太一声。” 王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她正愁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地任职,照应不上。如今忽然听说兄弟拜相回京,王家又要荣耀起来,将来宝玉也有了倚靠,便把丢玉的事稍微放下了一些,天天盼着兄弟进京。 忽然有一天,贾政满脸泪痕,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说:“你快去告诉老太太,马上进宫。不用带太多人,你服侍老太太进去就行。因为娘娘突然得了重病,现在太监在外面等着,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是痰厥,没法医治了。” 王夫人听了,放声大哭起来。贾政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去请老太太,说话委婉点,别吓坏了老人家。” 贾政说完,出去吩咐家人准备伺候。王夫人止住眼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生病了,要进去请安。贾母念着佛说:“怎么又病了!前一回可把我吓坏了,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真希望再错一次啊。” 王夫人一边回答,一边催促鸳鸯等人打开箱子,取出衣服首饰穿戴好。王夫人赶紧回到自己房间,也穿戴整齐,过来伺候贾母。不一会儿,她们出了厅,上轿进宫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元春自从被选入凤藻宫后,圣恩隆重,身体发福,行动不免有些费力。每天起居劳累,时常会犯痰疾。因为前几天陪皇帝吃饭回宫,不小心受了寒气,引发了旧病。没想到这次病情特别严重,竟然痰气堵塞,四肢冰冷。一面奏明皇帝,一面马上召太医来诊治。可谁知药也喂不进去,连用了打通关窍的药剂,都不见效。宫里的官员们很担忧,奏请皇帝提前准备后事。所以传旨让贾氏皇亲进宫见驾。贾母和王夫人遵旨进宫,只见元妃口吐痰液,说不出话来,见到贾母,只有悲伤哭泣的样子,却没多少眼泪。贾母上前请安,说了些宽慰的话。过了一会儿,贾政等人的职名递了进去,宫里的女官传奏,元妃眼睛都没法顾及,脸色渐渐变得不好。宫里的太监就要奏报皇帝,又怕派其他妃嫔来看望,皇亲国戚不方便长时间留在宫里,就请他们在外宫等候。贾母和王夫人怎么忍心就这么离开,可无奈这是国家的制度,只好退下,又不敢大声啼哭,只能在心里悲痛。朝门内的官员传来消息。没过多久,只见太监出来,立刻传钦天监的人。贾母就知道情况不妙,却还不敢乱动。过了一会儿,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了。” 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去世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九日,已经进入卯年寅月,享年四十三岁。贾母含着悲痛起身,只能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人也已经得到消息,一路上都很悲伤。回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人到厅前,分别站在东西两边,迎着贾母请安,又向贾政和王夫人请安,大家都哭了起来。暂且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凡是有品级的官员,都按照贵妃的丧礼,进宫请安哭灵。贾政又在工部任职,虽然按照礼仪制度办理丧事,但堂上免不了要应酬周旋,同事们也经常来请教他,所以两头都忙得不可开交,不像从前太后和周妃的丧事那样。只是元妃没有子女,只追谥为 “贤淑贵妃”。这是皇家的制度,就不多说了。只说贾府里的男女每天都进宫,忙得不得了。幸好凤姐最近身体好了一些,还能出来照应家里的事,又要准备迎接王子腾进京,为他接风贺喜。凤姐的哥哥王仁知道叔叔进了内阁,仍然带着家眷来京。凤姐心里高兴,之前的一些烦心事,因为有这些娘家人来,也都抛到了脑后,所以身体反而感觉比之前好了些。王夫人看到凤姐像往常一样办事,又放下了一半的担子,再加上眼见兄弟就要进京,什么事都放心了,心里倒也安静了些。 只有宝玉原本就是没有官职的人,又不念书,代儒知道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空去查问他的情况。本以为宝玉能趁着这个机会,天天和姐妹们畅快玩乐,没想到他自从丢了玉之后,整天懒得出门走动,说话也糊里糊涂的。贾母等人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他就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弹。袭人等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敢去招惹他,怕他生气。每天把茶饭端到他面前,他就吃,不端来,他也不要。袭人看他这模样,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生病了。袭人抽空跑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二爷现在这样,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 紫鹃虽然马上告诉了黛玉,可黛玉因为想着亲事肯定是自己的了,现在见了宝玉,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要是他来找我,因为小时候在一起玩,也不好不理他;可要是让我去找他,那可绝对不行。” 所以黛玉不肯过去。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可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丢玉更是奇怪,再加上元妃姐姐去世,料想家道不祥,每天都愁闷不已,哪有心思去劝宝玉。况且兄妹们男女有别,只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总是无精打采的,所以探春也不怎么常来了。 宝钗也知道宝玉丢玉的事。薛姨妈那天应下了宝玉的亲事,回去就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说你姨妈提了这事儿,可我还没最后应准,想着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呢?” 宝钗神色庄重地对母亲说:“妈妈,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向来是由父母做主。如今父亲不在了,妈妈您就该拿主意,再不济也该问问哥哥。怎么反倒来问我呢?” 薛姨妈因此更加疼爱宝钗,觉得她虽说从小娇生惯养,可生性贞静懂事。从那以后,在宝钗面前,薛姨妈反而不再提宝玉的事了。宝钗自从听母亲这么一说,自然也不再提 “宝玉” 这两个字。如今虽然听说宝玉丢了玉,心里也很是惊讶疑惑,但不好多问,只能听旁人议论,表现得好像这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问了好几次消息。她因为自己儿子薛蟠的事忧心忡忡,只盼着哥哥进京,好为薛蟠开脱罪名;又知道元妃已经去世,虽说贾府上下忙乱,但好在凤姐身体好了,能出来料理家事,便也把贾家的事暂且放下了。只是苦了袭人,她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地服侍劝慰,可宝玉却像听不懂似的,袭人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过了几天,元妃的灵柩停放在寝庙,贾母等人去送殡了好些日子。谁知道宝玉一天比一天痴呆,不发烧也不觉得疼痛,只是吃饭没胃口,睡觉也不踏实,甚至说话都颠三倒四。袭人、麝月等人越发慌张,多次向凤姐禀报。凤姐不时过来看看,起初还以为宝玉是因为找不到玉在生气,可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天天请医生来诊治。煎了好几剂药吃下去,病情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等到问他哪里不舒服,宝玉又说不出来。 直到元妃的丧事办完,贾母惦记着宝玉,亲自到园子里来看望。王夫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袭人等人连忙叫宝玉出去迎接请安。宝玉虽说病着,可每天原本也会起来活动,今天叫他去接贾母,他依旧像往常一样请安,只是袭人在旁边扶着,轻声指点他。贾母见了,便说:“我的儿啊,我还以为你病得怎么样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看你现在模样还和以前差不多,我这心可就放下不少了。” 王夫人自然也宽心了些。但宝玉并不回应,只是嘻嘻地笑着。贾母等人进屋坐下,问他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和往常大不一样,简直就像个傻子。贾母越看越怀疑,便说:“我刚进来的时候,没看出有什么病,可如今仔细瞧瞧,这病可不轻啊,竟像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的这病呢?” 王夫人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又看看袭人那可怜的模样,只好顺着宝玉之前说的话,把去南安王府听戏时丢玉的事,悄悄地跟贾母说了一遍。她心里也很是彷徨,生怕贾母着急,还说:“现在已经派人在四处寻找了,求签问卦都说要到当铺里找,想必总能找着的。” 贾母听了,急得站起身来,眼泪直流,说道:“这块玉怎么能丢呢!你们也太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不管这事吗!” 王夫人知道贾母生气了,连忙叫袭人等人跪下,自己收起神色,低着头回道:“媳妇是怕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所以都没敢回禀。” 贾母叹气道:“这可是宝玉的命根子啊。就因为丢了这玉,他才变得这么失魂丧魄的。这还得了!况且这玉满城的人都知道,谁捡了去,能那么容易就叫你们找回来吗!赶紧叫人去请老爷,我要跟他说。” 当时,王夫人、袭人等人吓得连忙哀求道:“老太太您一生气,回头老爷更要发火了。现在宝玉还病着,就交给我们拼了命去找吧。” 贾母说:“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 便叫麝月派人去请老爷,不一会儿,传回话来说:“老爷出去会客了。” 贾母说:“不找他也行。你们就说是我说的,暂且先别责罚下人,我叫贾琏来写个赏格,张贴在之前经过的地方,就说有人捡到玉送来的,情愿送银一万两;要是有人知道谁捡了玉,通风报信帮忙找到的,送银五千两。要是真找到了,可别吝惜银子。这么一找,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出来。要是只靠咱们家里这几个人找,就是找一辈子,也找不着。” 王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贾母传话给贾琏,让他赶紧去办。贾母又吩咐人:“把宝玉日常用的东西都搬到我那儿去,只派袭人、秋纹跟着过来,其余的人仍旧留在园子里看屋子。” 宝玉听了,始终不说话,只是傻笑。 贾母便拉着宝玉起身,袭人等人搀扶着他们出了园子。回到自己房中,贾母让王夫人坐下,看着人收拾里间屋子安置宝玉,然后对王夫人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是觉得园子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枯萎忽开放,有些奇怪。之前靠着那块玉能辟邪,如今玉丢了,我怕邪气容易侵入,所以把他带过来和我一块儿住。这几天先别让他出去,大夫来了就在这儿看病。” 王夫人听了,连忙接口说:“老太太想得自然周到。如今宝玉跟着老太太住,老太太福气大,什么邪祟都能压住。” 贾母说:“什么福气,不过是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问宝玉,他觉得好不好?” 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 “好”,宝玉也就跟着说 “好”。王夫人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在贾母这儿,又不敢出声。贾母知道王夫人着急,便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来照顾他。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不必来见我,也不许跟他提起这事。” 王夫人走后,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按照药方给宝玉吃了。暂且不提。 再说贾政当晚回家,在车里听到路上有人说:“人要发财,有时候也挺容易的。” 另一个人问:“怎么这么说?” 这人又说:“今天听说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都贴上招帖儿了,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还说有人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送信的还给五千两呢。” 贾政虽然没听得特别真切,但心里很是诧异,急忙赶回府里,便叫门上的人问起这事。门上的人回禀道:“奴才之前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叫人去贴帖儿,这才知道的。” 贾政叹了口气说:“家道该衰啊,偏偏生了这么个孽障!他刚出生的时候,满街都是谣言,隔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好了些,这会儿又大张旗鼓地找玉,像什么话!” 说着,急忙走进里面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他。贾政知道这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抗,只能抱怨王夫人几句。然后又走出来,叫人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把这个帖儿揭下来。可谁知道,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把帖儿揭走了。 过了些时候,竟然有人来到荣府门口,声称是来送玉的。家里的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便说:“拿来吧,我给你去回禀。” 那人便从怀里掏出赏格,指给门上的人看,说:“这不是你们府上的帖子吗,上面写明了送玉来的给银一万两。二太爷,你们这会儿看我穷,等我得了银子,可就是个财主了。别这么爱答不理的。” 门上的人听他说话口气强硬,便说:“你好歹让我瞧一瞧,我好给你去回禀。” 那人一开始不肯,后来听人说得在理,便掏出那块玉,托在手掌上晃了晃,说:“这是不是?” 众家人原本都在外面当差,只听说过有玉,却不常见,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玉的模样。急忙跑到里头,像抢着报喜似的。那天贾政、贾赦出门了,只有贾琏在家。众人回明了情况,贾琏还仔细问是不是真的。门上的人说:“亲眼看见了,可他就是不给奴才,非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 贾琏听了,也挺高兴,急忙去禀知王夫人,接着又回明了贾母。把个袭人高兴得合起双手念佛。贾母毫不犹豫,连连说道:“快叫贾琏请那人到书房里坐下,把玉取来看看,要是真的,马上送银子。” 贾琏依照吩咐,请那人进来,把他当客人招待,好言好语地说:“要借这玉送到里头给主子看看,等本人确认了,谢银一分不少。” 那人这才把一个红绸子包儿递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就是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吗。贾琏平日里原本不太留意这些,今天倒要仔细瞧瞧,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也仿佛能认出来,什么 “除邪祟” 之类的字。贾琏看了,高兴得不行,便叫家人伺候着,急忙把玉送去给贾母、王夫人辨认。 这一下,惊动了全家的人,都等着争着要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把玉夺过去,没敢先看,直接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着说:“你就这么点事儿,也不让我立个功。” 贾母打开一看,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许多。一边擦拭,鸳鸯拿来眼镜戴上一瞧,说:“奇怪,这块玉看着倒像是真的,可怎么以前的宝光都没了呢?” 王夫人看了一会儿,也认不出来,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说:“模样倒挺像,只是颜色不太对劲。不如叫宝兄弟自己看看,他一看就知道了。” 袭人在旁边看着,也觉得未必是原来那块,只是盼着是真的,心里太急切,也不敢说不像。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玉,和袭人一起拿给宝玉看。这时宝玉刚睡醒。凤姐告诉他:“你的玉找到了。” 宝玉睡眼惺忪,接过玉看都没看,就往地上一扔,说:“你们又来哄我了。” 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把玉拾起来,说:“这可怪了,你都没瞧,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 宝玉也不回答,只管笑。王夫人也走进屋里,见他这样,便说:“这就不用说了。他那块玉原本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稀罕玩意儿,他自然心里有数。想来这个肯定是有人见了帖儿,照着样子做的。”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到这话,便说:“既然是假的,快拿来给我,我去问问他,他竟敢拿这种事来糊弄人。” 贾母喝住他说:“贾琏,把玉还给他,让他走吧。他也是穷得没办法了,所以见我们家出了这事儿,就想赚几个钱。如今白白花了钱做了这么个东西,又被咱们认出来了。依我看,别为难他,把玉还他,就说不是我们的,再赏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一有消息就送来。要是为难了这一个人,以后就算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 贾琏答应着出去了。那人还在外面等着,等了半天不见人来,正在心里发虚,只见贾琏气呼呼地走出来了。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话说贾琏拿着那块假玉,气冲冲地走出房间,来到书房。那个送假玉的人看到贾琏脸色不好,心里顿时就发慌了,赶忙站起身来迎接。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见贾琏冷笑着说:“你好大的胆子,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竟敢来耍花样!” 说完,回头就问:“小厮们呢?” 外面的小厮们像打雷一样齐声回应。贾琏接着说:“拿绳子来把他捆起来。等老爷回来问清楚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 众小厮又齐声应道:“早就准备好了。” 可嘴上虽这么说,却没有人动手。那人早已吓得手脚无措,看到这阵仗,知道自己这回肯定逃不过惩罚,只好跪在地上,给贾琏磕头,嘴里不停地说:“老太爷,您别生气。我实在是穷得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个没脸的主意。那块玉是我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就当孝敬府里的哥儿玩了。” 说完,又连连磕头。贾琏啐了一口说:“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们府里会稀罕你那破玩意儿!” 正闹着,只见赖大进来了,他陪着笑脸对贾琏说:“二爷,您别生气了。就他这样的,哪值得您动气,饶了他,让他滚出去得了。” 贾琏说:“他实在太可恶了。” 赖大和贾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外面的人也都跟着说:“你这个糊涂东西,还不给爷和赖大爷磕头!赶紧滚吧,还等着挨一脚吗!” 那人赶忙磕了两个头,抱头鼠窜地跑了。从那以后,街上就传开了 “贾宝玉弄出‘假宝玉’” 的事儿。 再说贾政那天外出拜访客人回来,众人因为正值灯节期间,怕贾政生气,而且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了,就都没敢向他回禀。只是因为元妃的丧事忙了好一阵子,最近宝玉又生病,虽然按照旧例有家庭宴会,但大家都没什么兴致,也没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着王子腾进京,只见凤姐进来回禀说:“今天二爷在外面听说,咱们家大老爷急着进京,离京城只有二百多里地的时候,在路上去世了。太太您听说了吗?” 王夫人吃了一惊,说:“我没听说啊,老爷昨晚也没提起,你到底是在哪儿听说的?” 凤姐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说的。” 王夫人愣住了半天,眼泪马上就流了下来,她擦着眼泪说:“等会儿再让贾琏去把事情打听清楚了来告诉我。” 凤姐答应着就出去了。王夫人忍不住暗自落泪,既为女儿的去世伤心,又为弟弟的离世难过,同时还为宝玉担忧。这么接二连三的,都是不如意的事情,她哪里受得了,心口顿时就疼了起来。这时贾琏打听清楚回来了,说道:“舅太爷是赶路太劳累了,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到了十里屯那个地方,请医生诊治。可无奈那个地方没有有名的医生,用药不当,吃了一剂药就去世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家眷到了那儿没有?” 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心口疼得坐不住了,叫彩云等人扶着她上了炕,还强撑着让贾琏去回禀贾政,“赶紧收拾行李到那儿去,帮忙料理完后事,马上回来告诉我们,好让你媳妇放心。” 贾琏不敢违抗,只好辞别贾政出发了。贾政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想到宝玉丢了玉之后神志不清,吃药也不管用;再加上王夫人心疼难受。那年正好赶上京察,工部把贾政列为一等。到了二月,吏部带着他去朝见皇上。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就任命他为江西粮道。贾政当天就谢恩,并奏明了启程的日期。虽然有很多亲朋好友来祝贺,但贾政根本无心应酬,只想着家里人丁不宁,又不敢在家耽搁太久。正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只听到贾母那边派人来叫 “请老爷”。 贾政急忙进去,看到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儿。他便向贾母请安。贾母让他坐下,然后说:“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赴任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不知道你肯不肯听?” 说着,就掉下泪来。贾政连忙站起来说:“老太太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儿子怎么敢不遵从呢。” 贾母哽咽着说:“我今年都八十一岁了,你又要去外地任职,偏偏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以侍奉双亲年迈为由辞官。你这一去,我最疼爱的就是宝玉,可偏偏他又病得稀里糊涂的,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昨天让赖升媳妇出去找人为宝玉算算命,那个先生算得可准了,说要娶个金命的人来帮扶他,还得冲冲喜才行,不然只怕他的命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这些,所以叫你来商量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儿,你们俩也一起商量商量,到底是想让宝玉好起来,还是由着他去呢?” 贾政赔着笑说:“老太太当初那么疼儿子,做儿子的难道就不疼自己的儿子吗。只是因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我才常常恨铁不成钢。老太太既然想给他成家,这也是应该的,我怎么敢违背老太太疼他的心意呢。如今宝玉病着,我也不放心。只是老太太不让他见我,所以我也不敢多嘴。我到底得去看看宝玉到底是什么病。” 王夫人见贾政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知道他心里是疼宝玉的,便叫袭人扶着宝玉过来。宝玉见到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就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色很瘦,目光无神,一副疯傻的样子,便让人把他扶了进去,心里想着:“我自己也快六十岁了,如今又被派到外地任职,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要是这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一来我年纪大了,没有子嗣,虽说有孙子,但到底隔了一层;二来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宝玉,要是出了差错,那我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他看了看王夫人,见她满脸泪水,又想到家里的这些事儿,便又站起来说:“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一心想着疼孙子,做儿子的怎么敢违抗呢?老太太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姨太太那边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 王夫人便说:“姨太太早就答应了。只是因为蟠儿的案子还没了结,所以这阵子一直没提这事儿。” 贾政又说:“这就是第一个难处。他哥哥还在监狱里,妹妹怎么能出嫁呢。况且贵妃的丧事虽说不禁止婚嫁,但宝玉应该按照已出嫁姐姐的标准,守九个月的功服,这时候也不适合娶亲。再者说,我的启程日期已经奏明皇上,不敢耽搁,这几天可怎么办呢?” 贾母想了想,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要是等这几件事都过去了,你又走了。要是宝玉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可怎么好?看来只能稍微越过点礼数,把事儿办了才行。” 贾母拿定主意,便说:“你要是给他办婚事,我自然有办法,保证不会有什么问题。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去求她。蟠儿那儿我让蝌儿去告诉他,就说是为了救宝玉的命,让他凡事将就些,他肯定会答应的。要是说在服丧期间娶亲,确实不合适。况且宝玉还病着,也不能让他真的成亲,不过是冲冲喜罢了。咱们两家都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良缘’的说法,婚期也不用再合算了。就挑个好日子,按照咱们家的规矩下了聘礼。赶紧再挑个娶亲的日子,一概不用鼓乐,就按照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顶八人抬的轿子把人抬过来,再按照南边的规矩拜堂,一样坐床撒帐,这不就算是娶亲了吗。宝丫头心思明白,这倒不用担心。而且还有袭人在,她也是个稳妥的孩子。要是再有个明白人时常劝劝宝玉就更好了。再说宝丫头和他也合得来。另外,姨太太曾经说过,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人出现就是姻缘,说不定宝丫头过来,因为金锁还能引出宝玉那块玉来呢,这也说不定。要是宝玉从此一天比一天好,那可就是大家的福气了。现在只要马上收拾屋子,布置起来就行。这屋子的事儿就得你安排了。所有的亲友都不请,也不摆宴席,等宝玉病好了,过了功服期,再摆宴席请客。这样安排,时间都能赶得上。你也看到他们小两口的事儿了,也能放心地去赴任了。” 贾政听了,原本不太愿意,只是贾母已经做了主,他不敢违抗,只好勉强赔着笑说:“老太太想得很周到,也很妥当。只是得吩咐家里的人,不许到处嚷嚷,弄得里外都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好。姨太太那边,只怕她不肯答应;要是她真答应了,也只好按照老太太的主意办了。” 贾母说:“姨太太那边有我呢。你去吧。” 贾政答应着出来了,心里很不自在。因为赴任的事情很多,要到部里领取凭照,还有亲友推荐人等各种应酬,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把宝玉的事儿,全都交给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去处理了。他只是把荣禧堂后面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院的二十多间房屋指给宝玉住,其他的一概不管。贾母定好主意后让人去告诉他,贾政只是说很好,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后,袭人扶着他回到里间的炕上。因为贾政在外面,没人敢跟宝玉说话,宝玉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贾母和贾政说的话,宝玉一句都没听见。袭人等人却静静地听得清清楚楚。之前虽然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都不太确定,只是一直没见宝钗过来,倒也有些相信传言是真的了。今天听了这些话,心里才算有了底,也挺高兴的。她心里想:“上头的人眼光果然不错,这才是般配的一对。我也算是有福气。要是宝钗来了,我就能卸下不少担子了。只是宝二爷心里只有林姑娘,幸亏他没听见这些话,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袭人想到这儿,又由喜转悲,心想:“这事儿可怎么办呢?老太太、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儿。一时高兴就想告诉他,原本是想让他病好起来。可要是他还像以前那样,一见到林姑娘就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子里,他把我当成林姑娘,说了好多心里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玩笑话,他就哭得死去活来。要是现在跟他说要娶宝姑娘,把林姑娘抛开,除非他人事不知还差不多,要是他稍微明白点,只怕不但不能冲喜,反而会催了他的命!我要是不把话说明白,那不是害了三个人吗。” 袭人拿定主意,等贾政出去后,让秋纹照看宝玉,自己就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边,悄悄地请王夫人到贾母后面的屋子里去说话。贾母还以为是宝玉有话要说,也没在意,还在那儿盘算着怎么下聘礼,怎么娶亲。 袭人跟着王夫人来到后间,就跪下来哭了。王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她的手说:“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起来说。” 袭人道:“这话奴才本不该说,可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夫人说:“你慢慢说。” 袭人道:“宝玉的亲事,老太太和太太已经定了宝姑娘,这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您看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说:“他们俩从小就在一起,所以宝玉和林姑娘更亲近些。” 袭人道:“不是更亲近些。” 接着就把宝玉和黛玉平时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出来,还说:“这些事太太您都是亲眼看见的。尤其是夏天发生的那些事儿,我从来没敢跟别人说过。” 王夫人拉着袭人说:“从外面看,我也看出几分来了。你今天这么一说,就更确定了。但是刚才老爷说的话,你想必也听见了,你看宝玉的神情怎么样?” 袭人道:“如今宝玉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睡。所以刚才那些话,他倒都没听见。” 王夫人说:“那这事儿可怎么办呢?” 袭人道:“奴才把话说了,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周全的办法才好。” 王夫人便道:“既然这样,你去忙你的吧,这时候屋子里都是人,先别提起这事儿,等我找个空儿回明老太太,再想办法。” 说着,王夫人又回到贾母跟前。 贾母正在那儿和凤姐商量事情,看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这丫头说了些什么?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王夫人趁着贾母询问,便把宝玉的心思,一五一十地向贾母详细回禀了一遍。贾母听了,半天都没有说话。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吭声。过了一会儿,只见贾母叹了口气说:“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什么;可要是宝玉真像你说的这样,这可就叫人为难了。” 这时,只见凤姐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难是难,但我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姑妈肯不肯。” 王夫人说:“你有主意就尽管说给老太太听,咱们娘儿几个一起商量着办。” 凤姐说:“依我看,这件事只有用掉包计了。” 贾母问:“怎么个掉包法?” 凤姐说:“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先让大家嚷嚷起来,就说老爷做主,把林姑娘许配给他了。看看他的神情如何。要是他完全不在意,那这掉包计也就不用实施了。要是他有喜欢的意思,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王夫人问:“就算他喜欢,你打算怎么操作呢?” 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也行。” 贾母便问道:“你们娘儿俩在这儿捣什么鬼呢,到底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 凤姐担心贾母不明白,泄露了机密,便也凑到贾母耳边,轻声地说了一遍。贾母一开始确实没听懂,凤姐笑着又解释了几句。贾母笑着说:“这样也好,只是苦了宝丫头了。要是这事儿嚷嚷出去,林丫头可怎么办呢?” 凤姐说:“这话原本就只说给宝玉听,外面的人一概不许提起,又有谁会知道呢。” 正说着,丫头进来传话:“琏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怕贾母询问,给了凤姐一个眼色。凤姐便走出来,迎着贾琏努了努嘴,然后一起到王夫人屋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王夫人进来,已经看见凤姐哭得两眼通红。贾琏请安后,把到十里屯料理王子腾丧事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说:“皇上有恩旨,赏了内阁的职衔,谥号为文勤公,还命本家族的人扶灵柩回祖籍,沿途地方官员负责照料。昨天他们已经启程,带着家眷回南方去了。舅太太让我回来请安问好,说没想到如今不能进京了,有好多话没法说。还说要是在路上遇到我大舅子,就叫他到咱们这儿来,详细说一说。” 王夫人听完,悲痛之情自然不必多说。凤姐劝慰了一番,说:“请太太稍微休息一下,晚上再来商量宝玉的事情吧。” 说完,凤姐和贾琏一起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贾琏派人收拾新房。暂且不提。 有一天,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来是请安,二来也想让自己散散心。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拿手绢,于是叫紫鹃回去取,自己则慢慢走着等她。刚走到沁芳桥那边的山石背后,也就是当年和宝玉一起葬花的地方,忽然听到一个人在那里呜呜咽咽地哭泣。黛玉停下脚步仔细听,却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清哭着嘟囔的是什么话。她心里十分疑惑,便慢慢走过去。等到了跟前,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儿哭泣。在看到这个丫头之前,黛玉还以为是府里哪个大丫头有难以言说的心事,所以到这里来发泄情绪;可等见到这个丫头,又觉得好笑,心想:这样的蠢丫头能有什么情思,肯定是在那屋里干粗活的丫头,受了大丫头的气。黛玉仔细瞧了瞧,并不认识她。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不敢再哭,站起来擦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儿伤心呢?” 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下泪来,说:“林姑娘,你给我评评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至于就打我呀。” 黛玉听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便笑着问:“你姐姐是哪一位?” 那丫头说:“就是珍珠姐姐。” 黛玉听了,才知道她是贾母屋里的,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说:“我叫傻大姐儿。” 黛玉笑了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什么话了?” 那丫头说:“为什么呀,就是因为我们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事情。” 黛玉听到这句话,仿佛遭遇了一个晴天霹雳,心头狂跳。她稍微定了定神,便叫这丫头:“你跟我到这边来。” 那丫头跟着黛玉来到葬桃花的偏僻角落。黛玉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她为什么打你呢?” 傻大姐说:“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出门,就想着赶紧跟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一来,给宝二爷冲冲喜;二来 ——” 说到这里,傻大姐瞅着黛玉笑了笑,才接着说:“赶紧办完这事儿,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家呢。” 黛玉已经听得呆住了。这丫头还在不停地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不让人吵吵嚷嚷,怕宝姑娘听见害羞。我就跟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天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称呼啊!’林姑娘,你说我这话碍着珍珠姐姐什么事了,她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乱说,不遵守上头的话,要把我撵出去。我又不知道上头为什么不让说,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 说着,又哭了起来。 此时黛玉的心里,就像油、酱、糖、醋全倒在了一起,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交织,竟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味儿。过了一会儿,她颤巍巍地说:“你别乱说。你要是再乱说,让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走吧。” 说完,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可她的身子仿佛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早已发软,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半天,还没走到沁芳桥边,原来是脚下发软,走得慢,而且她迷迷糊糊的,顺着路绕了过来,反而多走了一段路。这时刚走到沁芳桥边,却又不知不觉地顺着堤岸往回走。紫鹃取了手绢回来,却没看见黛玉。正在四处张望时,只见黛玉脸色雪白,身子晃晃悠悠的,眼睛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看见一个丫头在前面走着,离得远,也看不清是谁。紫鹃心中惊疑不定,赶忙跑过来,轻声问道:“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要去哪儿呀?” 黛玉也只是模糊地听见了,随口应道:“我去问问宝玉!”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好搀着她往贾母这边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问道:“你来干什么的?” 紫鹃陪着笑说:“我拿手绢来了。刚才看见姑娘在桥那边,我赶紧跑过去问,姑娘没理我。” 黛玉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来瞧宝二爷呢,不然怎么往这边走。” 紫鹃见她心里迷糊,便知道黛玉肯定是从那丫头那儿听到了什么,只能点头微笑。只是心里担心她见了宝玉,一个已经疯疯傻傻,一个又恍恍惚惚,万一说出些不合体统的话来,那可怎么办?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又不敢违抗,只好搀着她进去。可奇怪的是,这时的黛玉不像先前那么软弱无力了,也不用紫鹃帮忙掀帘子,自己就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屋里却静悄悄的。因为贾母在屋里睡午觉,丫头们有的偷懒出去玩了,有的在打盹,还有的在伺候老太太。倒是袭人听到帘子响动,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说道:“姑娘,到屋里坐吧。” 黛玉笑着问:“宝二爷在家吗?” 袭人不明就里,刚要回答,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向她努嘴,指着黛玉,又摇了摇手。袭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说话。黛玉也没理会,自己走进房里。看见宝玉坐在那儿,也不起来让座,只是傻笑着瞅着黛玉。黛玉自己坐下,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既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没有互相推让,就这么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到这情景,心里没了主意,却又毫无办法。忽然听到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着说:“我因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人吓得脸色大变,连忙用话岔开。可两人却又不搭理,仍旧傻笑着。袭人见此情形,知道黛玉此时心中的迷糊程度不比宝玉轻,便悄悄对紫鹃说:“姑娘病刚好,我叫秋纹妹妹和你一起,劝姑娘回去歇歇吧。” 然后回头对秋纹说:“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回去吧,可别乱说话。” 秋纹笑着,也不吭声,便过来和紫鹃一起搀扶黛玉。 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还一个劲儿地点头。紫鹃又催促道:“姑娘,回家歇歇吧。” 黛玉说:“可不是嘛,我这就该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笑着走了出来,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走得比往常快了许多。紫鹃和秋纹在后面急忙跟着。黛玉出了贾母院门,一直往前走。紫鹃连忙搀扶住她,喊道:“姑娘,往这边走。” 黛玉仍是笑着,跟着往潇湘馆走去。离门口没多远时,紫鹃说:“阿弥陀佛,可算到家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 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吐出来。不知道黛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走到潇湘馆门口,紫鹃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让黛玉更加触动了内心深处的伤痛,一时间忍不住吐出血来,身子一软,几乎就要晕倒在地。幸好当时秋纹也在,两个人赶忙搀扶着黛玉进了屋子。等秋纹离开后,紫鹃和雪雁守在黛玉身旁,见她渐渐苏醒过来,黛玉便问紫鹃:“你们守在这儿哭什么呢?” 紫鹃见她说话思路清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便解释道:“姑娘,您刚才从老太太那边回来,看着身体不太舒服,可把我们吓坏了,一时没了主意,所以才哭了。” 黛玉苦笑着说:“我哪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 话还没说完,又剧烈地喘了起来。原来黛玉今日听闻宝玉和宝钗的事情,这可是她多年来一直忧心的心病,一时又急又怒,以至于迷失了本性。等到回来吐了这口血后,她的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只是之前发生的事情,却一个字都记不得了。这会儿看到紫鹃在哭,才隐隐约约想起傻大姐说的那些话,此时她反而不再伤心,只求能快点死去,好偿还这一世的情债。紫鹃和雪雁只能守在一旁,本想告诉其他人,又怕像上次那样,被凤姐说她们大惊小怪。 谁知道秋纹回去的时候,神色慌张匆忙。此时贾母午觉刚醒,看到秋纹这副模样,便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秋纹吓得赶紧把刚才黛玉的事情详细回禀了一遍。贾母听后大惊失色,说道:“这还得了!” 连忙派人把王夫人和凤姐叫过来,把事情告诉了婆媳二人。凤姐说:“我都千叮咛万嘱咐了,这到底是什么人走漏了风声呢。这可让事情变得更难办了。” 贾母说:“先别管这些了,赶紧去看看黛玉怎么样了。” 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人前去看望黛玉。只见黛玉脸色惨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昏沉,气息微弱。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上痰盒,吐出来的都是痰中带血。大家都慌了神。这时黛玉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贾母在旁边,便气喘吁吁地说:“老太太,您白白疼我了!” 贾母一听这话,心里十分难受,说道:“好孩子,你好好养病,别怕。” 黛玉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外面的丫头进来向凤姐回禀:“大夫来了。” 于是大家稍稍避让。王大夫跟着贾琏走进来,给黛玉诊了脉,说:“目前来看,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这是因为郁气伤肝,导致肝不能藏血,所以神气不定。现在需要用收敛阴气、止血的药,才有希望好转。” 王大夫说完,便和贾琏出去开药方、取药了。 贾母看黛玉的气色十分不好,便出来对凤姐等人说:“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很难好了。你们也该为她准备准备,冲冲喜。或许这样病就好了,大家也都省心。就算真的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事儿多着呢。” 凤姐点头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番,到底也没问出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贾母心里十分纳闷,便说:“孩子们从小在一起玩,关系好是很正常的。可如今长大了,懂得人事了,就应该有所避讳,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本分,我也才会心疼她。要是她心里有别的想法,那成什么样子了!我可真是白白疼她了。你们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不放心了。” 回到房间后,贾母又叫袭人过来询问。袭人便把之前回禀王夫人的话,以及刚才黛玉的情况又说了一遍。贾母说:“我方才看她还不至于糊涂,这其中的道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情自然不会有,可这心病却是万万不能有的。林丫头要是得的不是这个病,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她治。可要是因为这个心病,那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思管了。” 凤姐说:“林妹妹的事情,老太太您也别太操心了,反正有她二哥哥天天陪着大夫给她瞧病。倒是姑妈那边的事情比较要紧。今天早上听说,房子差不多快收拾好了。要不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去,我也跟着去,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只是有一件事,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有些话不太好说。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晚上把事情都说清楚,这样就好办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说:“你说得对。今天晚了,明天吃过饭后,咱们娘儿几个就过去。” 说着,贾母吃了晚饭。凤姐和王夫人各自回房,暂且不提。 到了第二天,凤姐吃过早饭就过来了,她想试探一下宝玉,便走进里间对宝玉说:“宝兄弟,大喜啊,老爷已经选好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高不高兴?” 宝玉听了,只是看着凤姐傻笑,微微点了点头。凤姐又笑着问:“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 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判断不出他到底是真明白还是依旧糊涂,便又问道:“老爷说等你病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要是你还是这么傻,就不给你娶了。” 宝玉突然一脸严肃地说:“我不傻,你才傻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林妹妹,让她放心。” 凤姐连忙扶住他,说:“林妹妹早就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会害羞,不肯见你的。” 宝玉问:“娶过来后,她到底见不见我?” 凤姐又觉得好笑,又有些着急,心里想:“袭人说的没错。一提林妹妹,虽说宝玉还是会说些疯话,但感觉好像明白一些了。要是他真的清醒了,将来娶的不是林姑娘,这事儿一旦戳破,那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强忍着笑说:“你乖乖的,她就会见你,要是疯疯癫癫的,她就不见你了。” 宝玉说:“我有一颗心,前几天已经交给林妹妹了。她要是过来,肯定会把心给我带回来,还放在我肚子里。” 凤姐听了,只觉得这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心疼,便说:“我早就听说了。现在先别管他,让袭人好好安慰他。咱们走吧。” 正说着,王夫人也来了。大家一起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是惦记着这边的事情,过来看看。薛姨妈感激不已,又说起了薛蟠的事情。喝了茶后,薛姨妈正要让人去叫宝钗过来,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先别告诉宝妹妹。” 然后又笑着对薛姨妈说:“老太太这次来,一来是看看姑妈,二来也有句要紧的话,特意请姑妈到那边去商量商量。” 薛姨妈听了,点了点头说:“好的。” 于是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当天晚上,薛姨妈果然过来了,见过贾母后,又到王夫人屋里。不免说起王子腾的事情,大家都落了一阵泪。薛姨妈便问:“刚才我去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看着还好好的,就是稍微瘦了些,怎么你们说他的病很严重呢?” 凤姐便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老太太担心。如今老爷又要外任去了,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老太太的意思,一是想让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能放心;二是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锁压压邪气,说不定病就好了。” 薛姨妈心里其实也愿意,只是担心宝钗会受委屈,便说:“这样也行,只是大家还得仔细商量商量才好。” 王夫人便按照凤姐的意思,对薛姨妈说:“姨太太,您现在家里没人,不如把嫁妆这些都免了吧。明天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这边把亲事成了,那边再想办法帮他解决官司的事情。” 王夫人并没有提及宝玉的心思,又说:“姨太太,既然结了亲,早点把宝钗娶过来,大家也能早点安心。” 正说着,只见贾母派鸳鸯过来打听消息。薛姨妈虽然担心宝钗受委屈,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又见这情形,只得满口答应了。鸳鸯回去把情况回禀了贾母。贾母也很高兴,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跟宝钗说明原因,别让她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于是便议定由凤姐夫妇做媒人。大家这才散去。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俩不免又聊了大半夜。 第二天,薛姨妈回到家,把这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答应了。” 宝钗一开始低头不语,后来便默默地流下泪来。薛姨妈好言好语地劝慰、解释了半天。宝钗便回到自己房间,宝琴跟着进去陪着她解闷。薛姨妈这才把事情告诉了薛蝌,让他第二天就动身,说:“一来去打听一下薛蟠案子审讯的情况,二来给你哥哥带个信儿,事情办完就赶紧回来。” 薛蝌去了四天,便回来向薛姨妈回复说:“哥哥的案子,上司已经认定是误杀,一审完就要上奏朝廷了,让咱们准备好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情,哥哥说‘妈妈做主很好,赶紧办还能省些银子,让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薛姨妈听了,一是薛蟠能回家了,二是宝钗的事情也有着落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只是看着宝钗,心里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虽说如此,但她是个女儿家,向来孝顺守礼,知道我已经答应了,也不会说什么。” 便对薛蝌说:“去准备泥金庚帖,把八字填上,马上让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再问问什么时候过礼,你也好提前准备。本来咱们不想惊动亲友,哥哥的那些朋友,你也说都是些不靠谱的人,亲戚呢,也就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方,王家又没人在京城。史姑娘定亲的事情,他们家没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他们。倒是把张德辉请来,托他帮忙照料些,他年纪大些,到底懂事。” 薛蝌领命,让人把帖子送了过去。 第二天,贾琏过来,见到薛姨妈,先请安,然后说:“明天就是个好日子,今天过来回禀姨太太,明天就过礼怎么样?只求姨太太别挑剔就好。” 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客气了几句,便点头答应了。贾琏赶忙回去向贾政回禀。贾政说:“你回禀老太太,既然不想让亲友们知道,那诸事能简便就简便些。要是过礼的东西,让老太太看看就行了,不用告诉我。” 贾琏答应后,进去把话回禀给贾母。 这边王夫人叫来凤姐,让人把过礼的物件都拿给贾母过目,并让袭人告诉宝玉。宝玉又嘻嘻笑着说:“这里送到园子里,回头园子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必这么麻烦呢。”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都高兴地说:“说他糊涂,他今天怎么这么明白呢。” 鸳鸯等人忍不住好笑,只得一件一件地指给贾母看,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一共八十件。这是妆蟒绸缎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没准备羊酒,这是折合成银子的羊酒钱。” 贾母看了,都说 “好”,又悄悄地对凤姐说:“你去告诉姨太太,就说这不是虚礼,让姨太太等蟠儿出来后,再慢慢找人给她妹妹做嫁妆。结婚那天用的被褥,还是咱们这边帮忙置办吧。” 凤姐答应后,出来让贾琏先过去,又叫来周瑞、旺儿等人,吩咐他们:“别从大门走,就从园子里以前开的便门送过去,我随后就到。这个门离潇湘馆还远,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叮嘱他们别在潇湘馆里提起这事儿。” 众人答应着,带着礼物去了。宝玉还以为是真的要娶林妹妹,心里十分高兴,精神也似乎好了一些,只是说话还是有些疯傻。那些去送过礼的人回来,都没提具体的事情,所以府里上下的人虽然都知道了这件事,但因为凤姐的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按时服药,可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紫鹃等人在一旁苦苦劝慰:“姑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思,我们心里都清楚。至于那些意外的事情,肯定是不会有的。姑娘要是不信,就拿宝玉的身体状况来说,他病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成亲呢。姑娘可别听那些没根据的话,自己安心调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黛玉只是微微苦笑,没有回应,接着又咳嗽了几声,吐出了好多血。紫鹃等人看着黛玉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心里明白怎么劝都没用,只能守在一旁默默流泪,每天都要往贾母那里跑三四趟,把黛玉的情况告知贾母。鸳鸯察觉到贾母最近对黛玉的疼爱似乎不如从前了,所以也就不常去回禀黛玉的事儿。况且这几日贾母的心思都放在宝钗和宝玉身上,没听到黛玉的消息,也不太主动提起,只是吩咐请太医给黛玉调治。 黛玉向来体弱多病,从贾母开始,一直到姐妹们身边的下人,常常过来问候。可如今,贾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再过来,连一个询问的人都没有。黛玉睁开眼睛,身边只有紫鹃一人。她心里暗自思量,自己怕是没救了,于是强撑着身体对紫鹃说:“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人。虽说这几年是老太太派你来服侍我,但我早就把你当作亲妹妹了。” 说到这儿,她又气喘得接不上话。紫鹃听了,心里一阵酸楚,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黛玉一边喘着气一边又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舒服,你扶我起来靠着坐坐吧。” 紫鹃劝道:“姑娘,您身体不好,起来的话又要折腾了。” 黛玉听了,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坚持要起来。紫鹃没办法,只好和雪雁一起把她扶起来,在两边用软枕靠好,自己则在一旁搀扶着。 黛玉根本坐不住,下身只觉得硌得生疼,她用力撑着,叫过雪雁说:“我的诗本子。” 说完又喘了起来。雪雁猜想她要的是前几日整理的诗稿,于是找来送到黛玉面前。黛玉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箱子。雪雁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站着。黛玉急得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还吐出一口血。雪雁连忙转身拿了水来,黛玉漱了口,吐在痰盒里。紫鹃用绢子帮她擦了嘴。黛玉用绢子指着箱子,又喘作一团,说不出话,只好闭上了眼睛。紫鹃说:“姑娘,您歪着歇会儿吧。” 黛玉却摇了摇头。紫鹃这才猜到她是要绢子,便让雪雁打开箱子,拿出一块白绫绢子。黛玉看了一眼,随手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 紫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那块题过诗的旧手帕,只好让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您歇歇吧,何必这么劳神,等病好了再看也不迟。” 只见黛玉接过手帕,也不看上面的诗,强撑着伸出手,拼命地撕扯那块绢子,可她的手只是不停地颤抖,哪里撕得动。紫鹃心里明白她是在怨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能劝道:“姑娘,您何苦自己气自己呢!” 黛玉点了点头,将手帕掖在袖中,便让雪雁点灯。雪雁连忙答应,点上了灯。 黛玉瞧了瞧四周,又闭上眼睛坐着,喘了一会儿气,说道:“把火盆生起来。” 紫鹃以为她觉得冷,便说:“姑娘,您躺下,多盖一件衣服吧。这炭火的气味,您怕是受不了。” 黛玉又摇了摇头。雪雁只好把火盆生起来,放在地下的火盆架上。黛玉点了点头,示意把火盆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把火盆端到炕上,然后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这时,黛玉又挣扎着把身子欠起来,紫鹃只好用两只手搀扶着她。黛玉这才把刚才的手帕拿在手中,看着火盆点了点头,然后往上一扔。紫鹃吓了一跳,想要去抢,可两只手却不敢乱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就在这时,那块手帕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您这是干什么呀。” 黛玉却装作没听见,回过手又把那叠诗稿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了下去。紫鹃怕她把诗稿也烧了,连忙用身子倚住黛玉,腾出一只手去拿诗稿,可黛玉又早把诗稿拾起,扔在了火上。此时紫鹃够不着,只能干着急。雪雁正好拿着桌子走进来,看见黛玉扔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赶忙去抢,可那纸一沾火就着,根本来不及,转眼间已经熊熊燃烧起来。雪雁顾不上烫手,从火里把诗稿抓出来扔在地下乱踩,可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黛玉见此,眼睛一闭,往后一仰,差点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过来,一起把黛玉扶着放倒,她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想要叫人,可天色已晚;不叫人吧,就她自己和雪雁,再加上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黛玉突然有什么不测。就这样,好不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紫鹃感觉黛玉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吃过饭后,黛玉忽然又咳嗽又吐血,病情再次加重。紫鹃觉得情况不妙,连忙把雪雁等人都叫进来守着,自己则跑去回禀贾母。可等她到了贾母的上房,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紫鹃问道:“老太太呢?” 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了这话,心里觉得很诧异,于是又到宝玉屋里去看,结果也是一个人都没有。她问屋里的丫头,丫头也说不知道。紫鹃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心想:“这些人怎么如此狠心冷淡!” 又想到这几天竟然连一个来问候黛玉的人都没有,越想越觉得悲伤,一股闷气涌上心头,一扭头便走了。她心里想着:“今天倒要看看宝玉是什么样子!看他见了我怎么好意思!那一年我撒了句谎,他就急出病来,可今天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见天下男子的心真是冷酷无情,让人痛恨!” 她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寂静无声。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肯定有新屋子,可不知道这新屋子在哪里呢?” 紫鹃正在那里犹豫张望,看见墨雨飞快地跑过来,便叫住了他。墨雨笑嘻嘻地过来问道:“姐姐,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紫鹃说:“我听说宝二爷要娶亲,想来凑凑热闹。可谁知他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墨雨悄悄地说:“我这话只告诉姐姐您,您可千万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让知道。其实就是今晚娶亲,娶亲的地方也不在这儿,老爷派琏二爷另外收拾了房子。” 说完又问:“姐姐,您有什么事吗?” 紫鹃说:“没什么事,你去吧。” 墨雨又飞快地跑走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想起黛玉,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想到这儿,她不禁泪水汪汪,咬着牙恨恨地说:“宝玉,我看你明天怎么面对这一切!等你过了这如意的日子,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她一边哭一边走,呜呜咽咽地回到了潇湘馆。 还没走到潇湘馆,紫鹃就看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探头探脑的。其中一个小丫头一眼看见了紫鹃,便大声嚷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 紫鹃知道情况不好,连忙摆手示意她们别叫嚷,然后急忙走进屋子。只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颊通红。紫鹃感觉情况不妙,赶紧把黛玉的奶妈王奶奶叫了过来。王奶奶一看,顿时大哭起来。紫鹃原本想着王奶奶年纪大,能给自己壮壮胆,可没想到她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而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紫鹃忽然想起一个人,赶忙让小丫头去请。你猜她想到的是谁?原来是李纨。紫鹃想到李纨守寡,今天宝玉成亲,她肯定会回避。而且园子里的事情向来都是李纨料理,所以就派人去请她。 李纨正在给贾兰改诗,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回禀:“大奶奶,只怕林姑娘不行了,那边的人都在哭呢。” 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多问,连忙站起身就往外走,素云、碧月跟在后面。李纨一边走一边落泪,心里想着:“姐妹们在一起相处一场,更何况林姑娘那容貌才情,真是世间少有,恐怕只有仙女下凡才能与之相比,可竟然这么年轻,就要香消玉殒了!偏偏凤姐想出这么个偷梁换柱的主意,自己也不方便来潇湘馆,竟没能尽到一点姊妹之情。真是可怜可叹啊。” 她一边想,一边已经走到了潇湘馆门口。里面却又寂静无声,李纨心里顿时着急起来,心想黛玉怕是已经去世了,大家都哭过了,也不知道衣衾有没有准备好,装裹妥当。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子。 里间门口的一个小丫头已经看到了李纨,便说:“大奶奶来了。” 紫鹃急忙往外走,正好和李纨碰了个对面。李纨连忙问:“怎么样了?” 紫鹃想要说话,可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滚落,她只能用一只手往后指着黛玉。李纨看紫鹃这副模样,心里更觉酸楚,也不再多问,急忙走过去。只见黛玉已经说不出话了。李纨轻轻地叫了两声,黛玉微微睁开眼睛,似乎还有些意识,但眼皮和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嘴里还有微弱的气息,却没有一滴眼泪,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李纨回身发现紫鹃不在身边,便问雪雁。雪雁说:“她在外头屋里呢。” 李纨连忙走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的空床上躺着,脸色青黄,闭着眼睛不停地流泪,鼻涕和眼泪已经把一条绣着花锦边的褥子浸湿了碗口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叫她,紫鹃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欠起身来。李纨说:“傻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哭!林姑娘的衣衾还不赶紧拿出来给她换上,还等什么时候呢。难道你还能让她赤身裸体地来,又光着身子去吗!” 紫鹃听了这话,哭得更加厉害了。李纨一边哭,一边着急,一边擦眼泪,一边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赶紧收拾她的东西吧,再晚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正乱着,外面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李纨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平儿。平儿跑进来看到这场景,只是呆呆地发愣。李纨问:“你这时候不在那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说话间,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说:“我们奶奶不放心,让我来瞧瞧。既然大奶奶在这儿,我们奶奶就顾那边的事儿去了。” 李纨点了点头。平儿说:“我也去看看林姑娘。” 说着,一边往里走,一边早已流下泪来。这时李纨对林之孝家的说:“你来得正好,赶紧出去看看,告诉管事的准备林姑娘的后事。办妥了让他来告诉我,不用去那边了。”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却还站在那里。李纨问:“还有什么事吗?” 林之孝家的说:“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要用紫鹃姑娘去使唤呢。” 李纨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紫鹃说:“林奶奶,您先请吧。等人死了,我们自然会出去的,哪用得着这么……” 说到这儿,觉得不太好说,于是又改口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干净。林姑娘还有一口气在,还时不时地叫我呢。” 李纨在一旁解释道:“说真的,这林姑娘和紫鹃这丫头,前世怕是有缘。倒是雪雁,是林姑娘从南边带来的,可林姑娘反倒不太在意。只有紫鹃,我看她们俩一时一刻都离不开彼此。” 林之孝家的一开始听紫鹃的话,心里不太舒服,被李纨这么一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又见紫鹃哭得像个泪人,只好微微地笑了笑,接着又说:“紫鹃姑娘,你这些话倒也没什么,可你能这么说,我该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能告诉二奶奶吗!” 正说着,平儿擦了擦眼泪走出来,问道:“要告诉二奶奶什么事呀?” 林之孝家的便把刚才商量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平儿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就让雪雁姑娘去好了。” 李纨疑惑地问:“她能行吗?” 平儿走到李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纨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让雪雁过去也没什么问题。” 林之孝家的听了,就问平儿:“雪姑娘能行不?” 平儿肯定地说:“行,都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说:“那姑娘您赶紧让雪雁姑娘跟我走吧。我先去回禀老太太和二奶奶,就说是大奶奶和姑娘您的主意。回头姑娘您再自己去跟二奶奶说一声。” 李纨应道:“好的。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连这点事儿都还不放心呀。”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不是不放心,一来这件事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在办,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二来还有大奶奶您和平姑娘呢。” 说话间,平儿已经把雪雁叫了出来。原来这几天大家觉得雪雁年纪小,不懂事,对她也冷淡了些。况且雪雁听说这是老太太和二奶奶的吩咐,也不敢不去。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平儿又让她换了身鲜亮的衣服,然后跟着林之孝家的走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还嘱咐平儿,催着林之孝家的,让她丈夫赶紧把黛玉的后事相关东西准备好。平儿答应着就出来了,转了个弯,看见林之孝家的带着雪雁在前面走,赶忙喊道:“我带她去吧,你先去告诉林大爷,赶紧准备林姑娘的身后事。奶奶那边我替你回禀。”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就走了。平儿带着雪雁来到新房,回禀了情况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雪雁看着眼前这场景,不禁想起自家姑娘黛玉,心里也一阵难过,只是在贾母和凤姐面前,不敢表露出来。她心里又琢磨:“也不知道叫我来做什么,我先看看再说。宝玉平日里和我们姑娘好得如胶似漆,这阵子却总不见面,也不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说不定是怕我们姑娘不答应,他就假说丢了玉,装出一副傻子样,好让我们姑娘寒心,这样他就能娶宝姑娘了。我倒要去看看他,瞧瞧他见了我还傻不傻。难不成今天还装傻吗!” 一边想着,她就悄悄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地往里瞧。此时宝玉虽然因为丢了玉,整个人有些迷糊,但一听说要娶黛玉为妻,顿时觉得这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最称心如意的事了,身子也一下子感觉健旺了许多 —— 只是不像以前那么机灵通透了,所以凤姐的掉包计才会屡屡得手 —— 他满心盼着能立刻见到黛玉,好不容易盼到今天成亲,高兴得手舞足蹈,虽然偶尔还会说几句傻话,但和生病时的样子相比,已经大不一样了。雪雁看在眼里,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她哪里能明白宝玉的心思,便独自走开了。 这边宝玉催着袭人赶紧帮他换上新衣,然后坐在王夫人屋里。他看着凤姐和尤氏忙忙碌碌的,急得不行,一直问袭人道:“林妹妹从园子里过来,怎么这么磨蹭,还不来呀?” 袭人强忍着笑说:“得等个好时辰呢。”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凤姐跟王夫人说:“虽说现在还在服丧期,外面不能用鼓乐,但咱们南边的规矩,成亲是要拜堂的,冷冷清清的可不行。我已经把家里那些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女人叫来吹打,热闹热闹。” 王夫人点头说:“行。” 不一会儿,大花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的细乐声也迎了出去,十二对宫灯排列着走进来,倒也显得新鲜雅致。傧相请新人下轿。宝玉看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绸搀扶着。在新人另一侧搀扶的人,你猜是谁?原来是雪雁。宝玉看到雪雁,心里犯起嘀咕:“怎么紫鹃没来,反倒是她呢?” 又一想:“哦,对了,雪雁原本就是林妹妹从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是我们家的,自然不用带过来。” 所以一见到雪雁,宝玉就像见到了黛玉一样欢喜。傧相开始唱礼,新人拜了天地。接着请出贾母,新人行了四拜之礼,然后又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完毕后,新人被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一系列仪式,都是按照金陵的旧例进行的。贾政原本是因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抗,也不太相信冲喜这一套。可没想到今天宝玉看起来居然像个正常人了,贾政见了,心里也挺高兴。新人刚坐到床上,宝玉就急着要揭盖头,凤姐早就料到了,赶紧请贾母、王夫人等人进去照看。 宝玉这时还是有点傻气,走到新人跟前就问:“妹妹,你身体好了吗?好些天没见了,盖着这东西干嘛呀!” 说着就要去揭盖头,可把贾母急出了一身冷汗。宝玉转念一想:“林妹妹爱生气,可不能莽撞。” 又等了一会儿,他实在按捺不住,还是上前把盖头揭了。喜娘接过盖头,雪雁退到一旁,莺儿等人上前伺候。宝玉睁眼一看,眼前的人好像是宝钗,心里不太相信,自己一手举着灯,一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宝钗嘛!只见她盛装打扮,体态丰盈,鬓发低垂,眼神含情,微微喘息,就像荷花带着露珠,杏花笼罩在轻烟里,娇艳动人。宝玉一下子愣住了,又看见莺儿站在旁边,却不见雪雁的影子。宝玉此时心里乱成一团,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呆呆地站在那儿。众人接过灯,扶着宝玉让他仍旧坐下,他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贾母担心他旧病复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和尤氏请宝钗到里间床上坐下,宝钗这时自然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宝玉定了定神,看见贾母和王夫人坐在那边,就轻轻叫袭人道:“我这是在哪儿呢?这不是在做梦吧?” 袭人道:“你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别胡说什么梦不梦的。老爷可还在外面呢。” 宝玉悄悄用手指着宝钗,问道:“坐在那儿的这位美人儿是谁呀?” 袭人忍不住捂嘴笑,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新娶的二奶奶呀。” 众人听了,也都转过头去,忍不住笑了起来。宝玉又说:“你好糊涂,你说的二奶奶到底是谁呀?” 袭人道:“是宝姑娘呀。” 宝玉问:“那林姑娘呢?” 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你怎么还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说:“我刚才明明看见林姑娘了,还有雪雁呢,怎么能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在搞什么名堂呀?” 凤姐走上前,轻声说道:“宝姑娘就在屋里坐着呢。别乱说,一会儿得罪了她,老太太可要不高兴的。” 宝玉听了,这下子更糊涂了。他本来就有迷糊的病根,再加上今晚发生的事神神秘秘的,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于是也顾不上别的了,口口声声说要去找林妹妹。贾母等人上前安慰,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又因为宝钗在场,大家也不好明说。知道宝玉旧病复发了,又不能跟他讲清楚,只好在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想让他安神,然后扶他睡下。众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宝玉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贾母等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只能坐着等天亮,还让凤姐去请宝钗去休息。宝钗好像没听见一样,就在屋里和衣暂且歇下了。贾政在外面,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根据刚才看到的情景,心里倒是放宽了些。正好明天就是他启程赴任的吉日,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众人就来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了,也回房去暂时休息。 第二天早上,贾政先去宗祠辞行,然后过来拜别贾母,禀告说:“不孝儿子要远离您了,只希望老太太能顺应时节,保养身体。儿子一到任所,马上就写信回来请安,您别挂念。宝玉的婚事,已经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完了,还请老太太多多教导他。” 贾母怕贾政在路上担心,就没提宝玉旧病复发的事,只是说:“我有句话,宝玉昨晚成亲,并没有同房。今天你要启程,他本该远远地送送你。可他因为生病冲喜,现在才好一点,昨天又劳累了一天,出去怕着了风。所以我问问你,你要是想让他送,我马上就去叫他;你要是心疼他,我就叫人把他带来,你见一见,让他给你磕个头就算了。” 贾政说:“不用他送什么,只要他从今以后能认真念书,比送我还让我高兴呢。” 贾母听了,又放下一桩心事,就让贾政坐下,然后叫鸳鸯去,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让她带着宝玉,叫袭人也跟着来。鸳鸯去了没多久,宝玉果然来了,还是让他行了礼。宝玉见到父亲,神志稍微收敛了些,有那么一会儿还算清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贾政叮嘱了他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让人把宝玉扶回去,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认真地让王夫人管教儿子,千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娇惯放纵了。还说明年的乡试,一定要让宝玉去参加。王夫人一一应下,也没提别的事。接着马上让人扶着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的礼节,宝钗也没出房间。其他女眷都送到二门就回去了。贾珍等人也受到了贾政一番教导。大家举杯送行,一群子弟和晚辈亲友,一直把贾政送到十里长亭才分别。 暂且不说贾政启程赴任的事。且说宝玉回来后,旧病突然发作,变得更加迷糊了,连饭也吃不下了。不知道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过贾政后,回到房中,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乏力,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饭也没吃,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家人依旧请了医生来诊治,可吃了药也不见效,宝玉的病情愈发严重,甚至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失了魂的人。就这样一连折腾了好几天,那天正好是婚后回门的日子,也就是 “回九” 之期。要是宝玉不去,薛姨妈那边面子上过不去;可要是去呢,宝玉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担忧。贾母心里明白,宝玉这病是因为黛玉而起,本想把事情跟他说明白,又怕他急火攻心,病情恶化。宝钗刚做新媳妇,也不好去劝慰宝玉,这事非得薛姨妈过来才行。可要是不回九,又怕薛姨妈责怪。于是贾母就和王夫人、凤姐商量:“我看宝玉现在魂不守舍的,不过走动走动应该没什么大碍。咱们用两乘小轿,让人扶着他从园子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之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再一心一意地给宝玉治病,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王夫人同意了,马上着手准备。好在宝钗是新媳妇,宝玉又疯疯傻傻的,就这么被人安排着去了。宝钗心里也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埋怨母亲办事糊涂,可事已至此,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唯独薛姨妈看到宝玉这副样子,心里懊悔不已,可也只能匆匆把回九的事应付过去。 回到家后,宝玉的病情越发沉重,到了第二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甚至连汤水都喝不进去了。薛姨妈等人急得手忙脚乱,到处请名医来诊治,可那些医生都诊断不出病因。后来,城外有一座破寺,里面住着一位穷医生,姓毕,别号知庵。他诊断出宝玉的病是因为悲喜交加,情绪大起大落,再加上冷暖失调,饮食不规律,忧愁忿闷积滞在心中,导致正气被堵塞,这是内伤和外感同时发作的病症。于是他斟酌着开了药方,到了晚上,宝玉服下了药。二更天过后,宝玉果然清醒了一些,嚷着要喝水。贾母、王夫人等这才放下心来,便请薛姨妈带着宝钗到贾母那里暂时休息。 宝玉清醒了片刻,心里知道自己恐怕性命难保。等众人都散去后,屋里只剩下袭人,他便把袭人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哭着说:“我问你,宝姐姐是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的是林妹妹,怎么变成宝姐姐了?她为什么霸占着这里?我想说吧,又怕得罪了她。你们听到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 袭人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只好说:“林姑娘病着呢。” 宝玉又说:“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就要起身。可他这几天粒米未进,身子虚弱得根本动弹不了,于是哭着说:“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话,只求你回禀老太太:反正林妹妹也活不长了,我现在也保不住自己的命。我们两个病人都要死了,死了以后更难料理。不如腾出一间空房子,趁早把我和林妹妹抬到那里,活着的时候能一起医治、一起有人服侍,死了也能停放在一处。你要是依了我这话,也不枉我们这几年的情分。” 袭人听了这些话,哭得泣不成声。这时,宝钗正好带着莺儿走进来,也听到了宝玉的话,便说:“你不好好养病,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刚宽心了些,你又要生出事来。老太太一辈子就疼你一个,如今都八十多岁了,虽说不指望你能给她挣个封诰,可将来你有出息了,老太太看着也能高兴一天,也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一生的心血都花在抚养你这个儿子身上,要是你半途死了,太太将来可怎么办。我虽说命薄,可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就凭这三点,你就算想死,老天也不会让你死的,所以你死不了。你就安心养病,过上四五天,风邪散了,身体里的正气足了,这些病自然就好了。” 宝玉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半晌,才嘻嘻地笑道:“你都好久没跟我好好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呢?” 宝钗听了这话,又说:“跟你说实话吧,那两天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林妹妹已经去世了。” 宝玉一听,突然坐起来,惊讶地大声问道:“真的死了吗?” 宝钗说:“真的死了。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咒人呢。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怕你听到她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所以才不肯告诉你。” 宝玉听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倒在了床上。 突然,宝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辨不清方向,心里正恍惚着,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过来。宝玉茫然地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这里是阴司泉路。你寿命还没到,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宝玉说:“我刚听说有个故人去世了,就来这里找她,没想到迷了路。” 那人问:“你的故人是谁?” 宝玉说:“是姑苏的林黛玉。” 那人冷笑着说:“林黛玉生时与众不同,死了也和一般鬼魂不一样,她没有魂魄,你到哪里去找她!凡人的魂魄,聚在一起就成了人形,散开就化为气息,生前魂魄聚合,死后就消散了。普通人的魂魄都难以寻觅,更何况林黛玉呢。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宝玉听了,愣了半天,说:“既然说死者的魂魄会消散,那为什么又有这个阴司呢?” 那人冷笑着说:“这阴司,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这都是世俗之人沉迷于生死之说,编造出来警示世人的。说是上天对那些愚昧的人十分恼怒,有的人不安分守己,有的人寿命还没到就自己夭折了,有的人沉迷于淫欲、逞强好胜,无缘无故地自我毁灭,所以特地设立了这个地狱,囚禁他们的魂魄,让他们遭受无尽的痛苦,来偿还生前犯下的罪孽。你来找黛玉,这是自讨苦吃。况且黛玉已经回到太虚幻境了,你要是有心找她,就潜心修养,自然有相见的一天。要是不安分生活,就会因为自行夭折的罪名被囚禁在阴司,除了父母,你想再见黛玉一面,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石头,朝着宝玉的心口扔过来。宝玉听了这些话,又被石头击中了心窝,吓得想赶紧回家,可又恨自己迷了路。 宝玉正在犹豫,忽然听到那边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人围在床边哭泣着叫他。他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红灯,窗前的皓月,依然身处这繁华的锦绣世界。他定了定神,回想刚才的事,才明白原来是一场大梦。他出了一身冷汗,却觉得心里清爽了一些。仔细一想,虽然无可奈何,但也只能长叹几声。宝钗早就知道黛玉已经去世了,只是因为贾母等人不许大家告诉宝玉,怕他病情加重,更难医治。宝钗深知宝玉的病其实是因为黛玉而起,丢玉的事还在其次,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把实情说出来,想让宝玉彻底断了念想,神魂能够安定下来,这样或许还有治愈的可能。贾母、王夫人等人不明白宝钗的用意,还责怪她太鲁莽。后来看到宝玉醒了过来,才放下心来。他们立刻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给宝玉诊脉。毕大夫进来诊完脉后,说:“奇怪,这次脉象沉稳,心神安定,郁气也消散了,明天吃点调理的药,就有希望痊愈了。” 说完就出去了。众人这才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一开始心里埋怨宝钗不该把黛玉去世的事告诉宝玉,只是不好说出口。莺儿在背地里也对宝钗说:“姑娘,你太心急了。” 宝钗说:“你们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反正有我担着。” 宝钗任凭别人说三道四,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一心观察宝玉的心病,暗暗想办法治疗。一天,宝玉渐渐神志安定下来,虽然偶尔想起黛玉,还是有些糊涂。袭人便慢慢地劝慰他,说:“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善宽厚;嫌林姑娘性格古怪,原本就担心她早逝;老太太怕你不懂事,在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 宝玉听了,心里还是酸酸的,忍不住落泪。他想寻死,可又想起梦中的话,怕老太太、太太伤心,又放不下。再一想,黛玉已经死了,宝钗又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这才相信所谓的 “金石姻缘” 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心里也想开了一些。宝钗见宝玉的病情没什么大碍了,心里也安稳了。她在贾母、王夫人等人面前尽到了做媳妇的礼数后,就想法子排解宝玉心中的忧愁。宝玉虽然不能经常坐起来,但也时常看到宝钗坐在床前。他难免旧情复发,可宝钗每次都用正言劝解他,还说:“养身要紧,你我既然成了夫妻,也不在乎这一时。” 宝玉心里虽然不痛快,但白天有贾母、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轮流陪伴,晚上宝钗独自去休息后,贾母又派人来服侍,他也只能安心养病。又见宝钗举止温柔,渐渐地,他对黛玉的爱慕之情,也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宝钗身上,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宝玉成亲的那天,黛玉白天就已经昏晕过去,可心口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把李纨和紫鹃哭得死去活来。到了晚上,黛玉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喝水或者喝汤的样子。这时雪雁已经被调走了,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边。紫鹃连忙端来一盏用桂圆汤和梨汁调和的饮品,用小银匙喂了黛玉两三匙。黛玉闭着眼睛静养了一会儿,感觉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稍微缓过来一些,心里明白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但估计还能撑半天。于是她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些事情。 这边黛玉睁开眼睛一看,身边只有紫鹃、奶妈和几个小丫头。她一把抓住紫鹃的手,使劲说道:“我不行了。你服侍我这几年,我原本指望咱们俩能一直在一起。没想到我……” 说着,又喘了一会儿气,闭上眼睛歇着。紫鹃见她抓得紧紧的,也不敢乱动。看黛玉的样子,比上午要好一些,还以为她能好起来,可听了这话,心里又凉了半截。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又说:“妹妹,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让他们把我送回去。” 说完,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她的手却越抓越紧,呼吸急促,出气多进气少,已经十分微弱了。 紫鹃慌了神,连忙让人去请李纨,恰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探春,急忙悄悄地说:“三姑娘,快看看林姑娘吧。” 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探春走过去,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冰凉了,眼神也涣散了。探春和紫鹃正哭着,让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急忙进来了。三个人见了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刚给黛玉擦着身子,突然听到黛玉大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刚说出一个 “好” 字,便浑身冒出冷汗,不再出声了。紫鹃等人急忙扶住她,可她的汗越出越多,身子也渐渐冷了下去。探春和李纨赶紧让人给黛玉梳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就这样,一缕香魂随风飘散,满心的愁绪也只能在三更的梦境中远去了! 当时黛玉气绝的时候,正好是宝玉迎娶宝钗的时辰。紫鹃等人都放声大哭起来。李纨和探春想起黛玉平日里的可爱之处,如今更觉得她可怜,也伤心痛哭起来。因为潇湘馆离新房很远,所以那边并没有听到这边的哭声。大家痛哭了一阵后,只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音乐声,侧耳细听,却又没有了。探春和李纨走出院子再听,只听到竹梢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影在墙上移动,四周一片凄凉冷清!不一会儿,她们叫来了林之孝家的,把黛玉的遗体停放好,派人看守,打算明天一早去回禀凤姐。 凤姐见贾母、王夫人等人忙得焦头烂额,贾政又即将启程赴任,宝玉的病情愈发严重,整个人昏昏沉沉,她自己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万分焦急的时刻,若再将黛玉去世的噩耗告知众人,凤姐担心贾母和王夫人承受不住,愁苦交加之下急出病来。无奈之下,她只能亲自前往园子。一到潇湘馆,凤姐看着黛玉的离去,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哭了一场。见到李纨和探春,得知她们已将黛玉的后事都安排妥当,凤姐说道:“很好。只是刚才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干着急?” 探春解释道:“刚才忙着送老爷,哪有机会说呀。” 凤姐说:“还是你们俩心疼她。这样吧,我还得回那边去照看那个让人操心的宝玉呢。但这事儿可真棘手,要是今天不把黛玉的事回禀上去,肯定不行;可要是说了,又怕老太太受不了。” 李纨劝道:“你见机行事吧,等合适的时候再回禀才好。” 凤姐点点头,急忙忙地离开了。 凤姐来到宝玉这边,听到大夫说病情暂时没大碍,贾母和王夫人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凤姐瞅准时机,避开宝玉,缓缓地把黛玉的事情向贾母和王夫人说了一遍。贾母和王夫人听后,都大吃一惊。贾母泪流满面地说:“是我害了她啊。可这丫头也太傻了!” 说着,便要去园子里为黛玉痛哭一场,可又放心不下宝玉,左右为难。王夫人等人含着悲痛,一起劝贾母不要过去,说道:“老太太,您的身子骨要紧。” 贾母实在无奈,只得让王夫人代她前往。还嘱咐道:“你替我告诉她的阴灵,‘不是我狠心不去送你,实在是有亲疏之分。你是我的外孙女儿,自然亲近,可要是和宝玉比起来,宝玉跟我更亲啊。要是宝玉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他父亲交代呢。’” 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王夫人劝慰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可生死有命。如今她已经走了,咱们也没办法再为她做什么,葬礼上一定要办得风光体面。一来能尽咱们的心意,二来也能让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贾母听了,哭得更加伤心。凤姐担心老人家太过悲伤,考虑到宝玉神志还不太清楚,便偷偷让人去给贾母撒了个谎,说:“宝玉正找老太太呢。” 贾母一听,止住眼泪问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凤姐陪着笑脸说:“没什么事,他大概就是想老太太了。” 贾母连忙让珍珠儿搀扶着,凤姐也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正好碰上王夫人回来,王夫人把黛玉那边的情况一一向贾母回禀了。贾母听后,自然又是一阵悲痛,只是因为要去看宝玉,只好强忍着泪水说道:“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看着办吧,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可千万别委屈了她。” 王夫人和凤姐连连答应。贾母这才来到宝玉这边,见到宝玉便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宝玉笑着说:“我昨晚看见林妹妹来了,她说要回南方去。我想没人能留住她,还得老太太帮我把她留下。” 贾母忍着心酸说:“行,你放心吧。” 袭人便扶着宝玉躺下。 贾母又来到宝钗这边。那时宝钗还没过回门的 “回九” 之期,所以每次见到人,都还有些害羞。这天见贾母满脸泪痕,便递上茶,贾母让她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下,才问道:“听说林妹妹病了,不知道她好些了没?” 贾母听到这话,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说道:“我的孩子,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为你林妹妹,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如今做了媳妇,我才跟你说。你林妹妹已经去世两三天了,就在娶你的那个时辰走的。如今宝玉这一场病,也是因为这个。你们之前都在园子里,这些事自然也都清楚。” 宝钗听了,脸一下子红了,想到黛玉的死,也不禁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从这之后,宝钗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但她行事谨慎,没有贸然行动,直到过了回九之期,才开始实施这个办法。如今宝玉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转,大家说话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唯独宝玉,虽然病情一天天好起来,但他对黛玉的痴心始终难以释怀,一心要亲自去黛玉灵前哭一场。贾母等人知道他病根未除,不许他胡思乱想,可他实在郁闷得难受,病情也因此反复。大夫看出他这是心病,索性建议让他把情绪发泄出来,再用药调理,这样反而能好得快些。宝玉一听,立刻就要去潇湘馆。贾母等人没办法,只好让人抬来竹椅子,扶宝玉坐上去。贾母和王夫人便先走一步。到了潇湘馆,一看到黛玉的灵柩,贾母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凤姐等人再三劝慰,才让贾母缓过来些。王夫人也痛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和王夫人到里间休息,可两人还是止不住落泪。 宝玉一到潇湘馆,想起自己生病之前还常来这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不禁放声大哭。回想起从前和黛玉的亲密时光,如今却阴阳两隔,怎能不让他更加悲痛。众人原本担心宝玉病刚好,太过哀伤会影响身体,都纷纷来劝解,可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只能搀扶着他,让他休息。其他一同前来的人,比如宝钗,也都哭得十分伤心。唯独宝玉坚持要见紫鹃,想问清楚黛玉临死前说了什么。紫鹃原本对宝玉满心怨恨,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又见贾母和王夫人都在,不好对宝玉发火,便把林姑娘如何病情反复,如何烧毁手帕、焚化诗稿,以及临死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宝玉。宝玉听后,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喉咙干涩。探春趁机又把黛玉临终前嘱咐将灵柩带回南方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和王夫人听了,又忍不住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善辩,好一番劝慰,大家才稍稍止住悲痛,凤姐便请贾母等人回去。宝玉哪里肯走,无奈贾母再三催促,他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年事已高,自从宝玉生病以来,日夜操心,如今又经历这么一场大悲,只觉得头晕发热。虽然心里放不下宝玉,但实在支撑不住,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休息。王夫人更是心痛得难以忍受,也回去了,还派彩云帮着袭人照顾宝玉,并叮嘱道:“宝玉要是再悲伤过度,赶紧来告诉我们。” 宝钗知道宝玉一时半会儿肯定放不下黛玉,也没有刻意去劝,只是偶尔用些略带讽刺的话点他。宝玉反倒怕宝钗多心,便强忍着悲痛,收敛了情绪。过了一夜,倒也睡得安稳。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都来看望他,只见他虽然身体虚弱,但心病似乎减轻了几分。于是大家更加用心地调养他,宝玉也渐渐好起来。幸好贾母没有病倒,只是王夫人的心痛还没有痊愈。那天薛姨妈过来探望,看到宝玉精神好了些,也就放下心来,暂时住了下来。 一天,贾母特意请薛姨妈过来商量,说:“宝玉这条命多亏姨太太救了,如今看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了百日,身体逐渐康复,又过了给娘娘守孝的功服之期,正好可以圆房。想请姨太太作主,再选个特别好的吉日。” 薛姨妈说:“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呢。宝丫头虽然长得不算出众,但心里可明白着呢。她的性子,老太太您平日里也清楚。只希望他们小两口能和和美美,这样一来,老太太也能省不少心,我姐姐也能宽慰些,我也就放心了。老太太您就定个日子吧。还需要通知亲戚们吗?” 贾母说:“宝玉和你们姑娘的婚事,是头等大事,况且费了这么多波折,如今才安稳下来,一定要热热闹闹地办几天。亲戚都要请。一来还愿,二来咱们也能喝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这么多心。” 薛姨妈听了,自然也很高兴,便又说起准备嫁妆的事情。贾母说:“咱们亲上加亲,我觉得也不用太铺张。要说日常用的东西,他屋里已经不少了。宝丫头要是有什么特别心爱的物件,姨太太就拿过来。我看宝丫头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不像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她没能长寿。” 说着,连薛姨妈也跟着落泪。正好凤姐进来,笑着说:“老太太、姑妈又在想什么呢?” 薛姨妈说:“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所以伤心。” 凤姐笑着说:“老太太和姑妈先别伤心,我刚听到个笑话,想说来给老太太和姑妈听听。” 贾母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说:“你又不知道要编排谁呢,快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要是逗不笑我们,可不行。” 只见凤姐还没开口,就先用两只手比划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的事伤心,便说道:“我这儿有个笑话,讲给老太太和姑妈听听。” 话还没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说道:“老太太和姑妈猜猜,这笑话是说谁的?就是咱们家那对新姑爷和新媳妇呀。” 贾母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呀?” 凤姐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一个像这样坐着,一个像这样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那么转过来。一个又……” 话还没说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好说,别光比划,都快把人逗得受不了啦。这哪像是说他们两口子,倒像是故意逗我们呢。” 薛姨妈也笑着说:“你直接往下说吧,不用比划了。” 凤姐这才接着讲:“刚才我去宝兄弟屋里,看见好几个人在笑。我就好奇是谁,扒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上。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不停地说:‘宝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只要说一句话,我的病保证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一个劲儿地躲。宝兄弟就作了个揖,又上前去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了,用力一扯,宝兄弟刚病好,脚底下没力气,一下子就扑到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脸都急红了,说:‘你怎么比以前还不规矩了。’” 听到这儿,贾母和薛姨妈都笑得前仰后合。凤姐又说:“宝兄弟马上站起来,笑着说:‘多亏摔了这一跤,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话给摔出来了。’” 薛姨妈笑着说:“这是宝丫头太害羞了。这有什么呀,既然成了夫妻,说说笑笑的怕什么。她又不是没见过你琏二哥和你。” 凤姐笑着回应:“姑妈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好心讲笑话给姑妈解闷,姑妈反倒拿我打趣起来了。” 贾母也笑着说:“这样才好呢。夫妻之间固然要和和气气,但也得有个分寸。我就喜欢宝丫头这稳重的性子。只是我还担心宝玉还是那副傻头傻脑的样子,不过听你这么说,好像比之前明白多了。你再讲讲,还有别的笑话吗?” 凤姐说:“等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候才更是个大笑话呢。” 贾母笑着说:“你这猴儿,我正和你姨太太念叨你林妹妹呢,你来讲个笑话也就罢了,怎么还开起玩笑没边儿了。你不想让我们想你林妹妹,也别太得意。你林妹妹要是恨你,将来你可别一个人去园子里,小心她拉着你不依不饶。” 凤姐笑着说:“她才不会怨我呢。她临死的时候,可是咬牙切齿地恨着宝玉呢。” 贾母和薛姨妈听了,只当是玩笑话,也没放在心上,就说:“你别瞎扯了。你去外头挑个好日子,给你宝兄弟把圆房的事儿办了吧。” 凤姐领命去了,选了个吉日,重新摆酒唱戏,宴请亲友,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宝玉,病好之后逐渐恢复。宝钗有时兴致来了,会翻书和他谈论,宝玉对于眼前常见的事物还能记得,可要说机灵劲儿,却大不如从前那般灵活多变了。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宝钗心里清楚,这是因为通灵宝玉丢了才这样。袭人倒是经常说他:“你怎么把从前的机灵劲儿都忘了?那些老毛病忘了倒好,可为什么你的脾气还是老样子,在道理上还更糊涂了呢?” 宝玉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嘻嘻地笑。有时候宝玉任性胡闹,多亏宝钗在一旁劝说,他才稍微收敛一些。这样一来,袭人也能少费些口舌,只需要专心照顾他。其他丫头们一向敬仰宝钗端庄娴静、平和待人,个个都心服口服,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只是宝玉天生好动,坐不住,时常想去园子里逛逛。贾母等人一来担心他着凉受热,二来怕他触景生情,虽说黛玉的灵柩已经寄放在城外的庵中,但潇湘馆依旧人去屋空,只怕勾起他的旧病,所以不让他去。再说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经回到薛姨妈那边;史湘云因为史侯回京,也被接回家去了,而且她也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常来了,只在宝玉娶亲那天和吃喜酒的时候来过两次,也只是住在贾母那边。因为宝玉已经成亲,她自己又快要出嫁,也不像从前那样诙谐谈笑了,就算偶尔过来,也只是和宝钗说说话,见到宝玉也不过是问个好;邢岫烟自从迎春出嫁后,就跟着邢夫人离开了;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别处,就算跟着李婶娘过来,也只是到太太们和姐妹们那里请安问好,然后就回到李纨那里,住上一两天就走了。所以园子里就只剩下李纨、探春和惜春了。贾母原本还想把李纨等人挪到园子里来住,可自从元妃去世后,家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无暇顾及。眼下天气越来越热,园子里还能住人,就打算等到秋天再安排,这也是以后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政带着几个在京城聘请的幕僚,日夜赶路,一天到了本省。他先去拜见了上司,随后到任上接过官印,开始处理事务,接着就去清查各州县的粮米仓库。贾政一直担任京官,只熟悉郎中分内的事务,那些都是按部就班的事情。就算外放任职,之前也只是担任学差,和地方吏治没什么关系。所以外省州县在征收粮米时,存在的克扣盘剥百姓的弊端,虽然也听别人说起过,但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他一心想做个好官,就和幕僚们商量,张贴告示,严厉禁止这些行为,并且声明一旦查出,必定详细参奏,向上揭发。刚到任的时候,那些官吏们还真有些害怕,可他们千方百计地钻营,偏偏遇到贾政这么固执的人。那些跟随贾政的家人,在京城的时候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盼着主人外放,就在京城打着在外能发财的幌子,向别人借钱,置办衣裳,装点门面,心里想着到了任上,捞钱就容易了。没想到这位老爷犯起了倔脾气,真要认真查办起来,州县送来的馈赠一概不收。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着:“我们再熬半个月,衣服都要当光了。债又催得紧,这可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却到不了手。” 那些长随们也说:“你们这些人还算好,没花什么本钱。我们才冤呢,花了好多银子买了个差事,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都没见到。看来跟着这个主子是捞不回本儿了。明天咱们一起告假走人吧。” 第二天,他们果然都聚在一起,来向贾政告假。贾政不明就里,说道:“要来是你们,要走也是你们。既然嫌这里不好,那就都请便吧。” 那些长随们怨声载道地离开了。 只剩下一些家人,他们又商量起来:“他们能走的都走了,我们走不了的,总得想个办法才行。” 其中有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他说:“你们这些没本事的家伙,着什么急!我看那些长随在这里,也犯不着给他们出头。现在他们都被饿跑了,就瞧你十太爷我的本事,到时候主子肯定得听我的。不过这得你们齐心,大家一起弄些钱回家享受,要是不听我的,我也不管了,反正我能对付得了你们。” 众人都说:“好十爷,主子就信得过你。要是你不管,我们可就真没活路了。” 李十儿又说:“可别等我出了头,赚了银钱,你们又说我拿了大头。要是窝里斗起来,大家都没好处。” 众人忙说:“你放心,不会有那种事。就算分的不多,也比我们自己掏腰包强。” 正说着,只见粮房的书办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条腿,挺直腰板问道:“找他干什么?” 书办连忙垂手,陪着笑脸说:“本官到任一个多月了,那些州县太爷见本官的告示严厉,知道不好打交道,到现在都还没开仓收粮。要是过了漕运的期限,你们这些老爷们来这儿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十儿说:“你别乱说。老爷可是有原则的,说到做到。这两天本来要发文催促交兑粮米,是我提议缓几天,才没发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有什么事?” 书办说:“就是为了打听催文的事儿,没别的。” 李十儿说:“你更是胡说八道,我刚说催文,你就信口胡诌。可别偷偷摸摸地来讲什么账目,要是让本官知道了,打了你,把你撵出去。” 书办说:“我在这衙门里已经三代了。在外头也有些脸面,家里也过得去,就想着规规矩矩伺候本官,等他升官了,我也能跟着沾光,可不像那些等着米下锅的人。” 说完,说了声 “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站起来,堆着笑说:“这么开不起玩笑,说几句话就急眼了。” 书办说:“不是我急,要是再乱说,岂不是连累了二太爷的清誉。” 李十儿走过去,拉着书办的手问:“你贵姓啊?” 书办说:“不敢当,我姓詹,单名一个‘会’字,小时候也在京里混过几年。” 李十儿说:“詹先生,你的大名我可是久仰了。我们弟兄们都一样,有什么话晚上到这儿咱们好好聊聊。” 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有本事,被你一诈,我都吓着了。” 大家笑着分开了。当晚,李十儿就和书办嘀咕了半夜,第二天,李十儿拿话去试探贾政,结果被贾政痛骂了一顿。 过了一天,贾政要出去拜客,里头吩咐准备伺候,外头也答应了。等了一会儿,都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大堂上却没有人击鼓。好不容易找来个人击鼓,贾政从暖阁里走出来,站班喝道的衙役却只有一个。贾政也没多问,就在台阶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会儿。轿夫们到齐后,把轿子抬出衙门,只听见一声炮响,吹鼓亭里的鼓手只有一个在打鼓,一个在吹号筒。贾政生气地说:“往常还好好的,怎么今天这么不齐整。” 抬头看看那些执事人员,也是参差不齐。勉强拜客回来,贾政就传令要处罚误了班次的人,有的说因为没帽子误了事,有的说是当了号衣误了事,还有的说已经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轿子。贾政很生气,打了一两个人,这事也就算了。又过了一天,管厨房的来要钱,贾政把带来的银两给了他。 此后,贾政愈发觉得诸事不顺,与在京城时相比,诸多不便。无奈之下,他唤来李十儿问道:“我带来的这些人,怎么都变了样?你也该管管。带来的银两早已花光,可藩库发放俸银还早,得派人回京城去取。” 李十儿回禀道:“奴才我天天说他们,可不知怎么的,这些人都没精打采的,奴才也没辙。老爷说要从家里取银子,那取多少呢?眼下听说节度衙门这几天有人过生日,其他府道老爷都送了上千上万的礼,咱们到底送多少合适呢?” 贾政责问道:“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 李十儿解释说:“老爷您最圣明不过了。咱们新来乍到,又不怎么和其他老爷来往,谁肯给咱们通风报信。他们巴不得老爷您不去送礼,好觊觎老爷您的这个美差呢。” 贾政怒道:“胡说!我这官职是皇上任命的,难道不给他节度过生日,就不让我做官了不成!” 李十儿赔着笑说:“老爷说得在理。但京城离这儿远,各种事情都得靠节度上奏给皇上。他说您好,那自然好;要是说不好,可就麻烦了。等事情弄清楚,往往已经晚了。老太太和太太们,哪个不盼着老爷您在外头风风光光地做官呢。” 贾政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明白,便问:“我正要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李十儿回道:“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然问到这儿,要是不说,那是奴才没良心;可要是说了,又怕老爷生气。” 贾政道:“只要你说得有理。” 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钱买的粮道衙门的差事,谁不想发财养家糊口呢?自从老爷到任,没见着为国家出什么力,倒是民间已经有了各种议论。” 贾政问:“百姓们都说些什么?” 李十儿道:“百姓们说,但凡新到任的老爷,告示贴得越严厉,就越是想捞钱的手段。州县的官员们害怕了,就会送更多银子。收粮的时候,衙门里就拿新道爷的法令当幌子,明着说不敢要钱,却故意刁难拖延。那些乡民们为了早点了事,宁愿花些钱,所以他们不说老爷好,反倒说老爷不了解民情。就说老爷您那位最相好的本家大人,没几年就做到了极高的官位,也就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能做到上下和睦罢了。” 贾政听了,斥责道:“胡说!难道我就不识时务?要我和他们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吗?” 李十儿回禀道:“奴才因为一片忠心,实在忍不住才说这些。要是老爷一直这样做下去,到最后一事无成的时候,老爷又要说奴才没良心,有话不告诉老爷了。” 贾政问:“依你看,该怎么做才好?” 李十儿道:“也没别的办法。趁着老爷您精神还好、年纪正合适,上头又有人照应,老太太身子骨也硬朗,先顾好自己要紧。不然不到一年,老爷家里的钱就得贴补光了,还落得从上到下的人都抱怨,说老爷做外任官,肯定捞了不少钱自己享用。要是遇到一两件棘手的事,谁肯帮老爷呢?到时候事情办不好,后悔都来不及。” 贾政道:“照你这么说,是要我做贪官吗?丢了性命还不算什么,难道还要把祖父的功勋都毁了才甘心?” 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您是极圣明的人,没看到去年那些犯事的老爷们吗?这几位都和老爷您相熟,老爷还常说他们是清官,可如今他们的名声又在哪里呢!还有几位老爷的亲戚,老爷您以前说他们不怎么样,可现在人家都升官的升官,调任的调任。关键是要把事情做得漂亮。老爷要知道,百姓得顾着,官员也不能得罪。要是依着老爷的意思,不准州县的官员捞一个子儿,外头这些差事谁还肯办呢。只要老爷在外头还能保持清正的名声,里头的那些事,就交给奴才去办,保证不会连累老爷。奴才跟了主儿一场,总得掏出真心来。” 贾政被李十儿这一番话,说得没了主意,道:“我是要保住性命的,你们要是闹出事来,可别牵连我。” 说完,便踱步进了内室。 从那以后,李十儿便自作主张,勾结内外,哄着贾政办事,倒让贾政觉得事事都很周到,件件都顺心。所以贾政不但没有起疑,反而更加信任他。即便有几处揭举报上来,上司见贾政为人古朴忠厚,也没有深究。只是那些幕僚们消息灵通,看到这种情况,找机会劝谏贾政,无奈贾政根本不听。有的幕僚便辞去了职务,也有和贾政关系好的,留在府中维持局面。就这样,漕务之事总算顺利完成,没有出什么大差错。 一天,贾政闲来无事,在书房看书。签押房呈进来一封信,外面的官封上写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 贾政拆开信一看,上面写道: 金陵故交,同乡情谊深厚。去年我到京城任职,有幸能时常在您身边。承蒙您厚爱,曾谈及结为儿女亲家之事,至今我都感恩铭记。只因调任海疆,未敢贸然求亲,心中深感愧疚,自叹无缘。如今幸得您远道而来任职,让我得偿平生所愿。本应先向您道贺,却先收到您的来信,让我这海疆营帐都增添了光彩,我等武夫也深感荣幸。虽远隔重洋,仍能承蒙您的庇护。我想您定不会嫌弃我家卑微贫寒,希望能与您家结为姻亲。小儿已承蒙您的青睐,您家小姐的贤淑之名我也早有耳闻。若您能应允,我即刻派遣媒人前去。路途虽远,但水路相通。不敢奢望用盛大的车队迎接,定会备好船只恭迎。现修书一封,恭贺您升迁之喜,也恳请您应允亲事。翘首以盼您的答复。 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完信,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是命中注定。去年因为见他在京城任职,又是同乡,一向关系交好,又看那孩子长得不错,在酒席上曾提起过这门亲事。当时没说定,也没和家里人讲。后来他调去了海疆,这事也就搁置了。没想到我如今升任到这里,他写信来询问。我看两家门户相当,和探春倒也般配。只是我并未带家眷在此,只能写信与他商议。” 贾政正在犹豫,只见门上传来一角文书,是通知他到省城参加会议。贾政只好收拾行装前往省城,等候节度的委派。 一天,贾政在公馆闲坐,看见桌上堆着一堆文书,便一一翻看。看到刑部的一本卷宗:“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 贾政顿时吃了一惊,心想:“不得了,已经被提本上奏了!” 赶忙仔细看下去,上面写的是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子,说道:“完了!” 只得继续往下看,上面写道: 据京营节度使咨文称:薛蟠祖籍金陵,途经太平县时,在李家店投宿,与店内伙计张三素不相识。某年月日,薛蟠让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百姓吴良一同饮酒,并让伙计张三取酒。因酒的味道不佳,薛蟠让张三换好酒。张三称酒已买好,难以更换。薛蟠见他态度倔强,便将酒朝张三脸上泼去。没想到用力过猛,恰好张三低头捡筷子,一时失手,酒碗砸在张三的囟门上,头皮破裂出血,过了一会儿便身亡了。李店主赶来救援不及,随即告知了张三的母亲。张三的母亲张王氏前去查看,见儿子已死,便立刻喊来地保,到县衙报案。前任知县前去验尸,仵作将颅骨破裂一寸三分以及腰眼处的一处伤口漏报,填入了错误的验尸格目,详细情况上报到府里审理转呈。审理结果认为,薛蟠确实是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致死,按照过失杀人罪,比照斗杀罪收赎等因由上报。臣等仔细查阅各犯证及死者亲属前后的供词,发现并不相符,且查阅《斗杀律》注释:“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须确实没有争斗的情形,偶然相遇导致死亡,才可以按照过失杀定罪。” 应令该节度审明实际情况,妥善拟定罪名后上奏。如今据该节度上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酒后拉着张三的右手,先朝他腰眼打了一拳。张三被打后回骂,薛蟠便将酒碗掷出,致使张三囟门受伤严重,颅骨破碎,脑浆迸出,当场死亡。可见张三之死,实是薛蟠用酒碗砸伤所致,理应让薛蟠抵命。将薛蟠依照《斗杀律》拟绞监候,吴良拟判杖刑和徒刑。承审不实的府州县官员应请…… 以下注明 “此稿未完”。贾政因为之前受薛姨妈所托,曾关照过知县。若朝廷下令革职审查,势必会牵连到自己,心里十分担忧。他赶紧翻开下一本卷宗查看,偏偏不是关于此案的。他只好翻来覆去把所有的卷宗都看完,始终没有找到后续的内容。贾政心中充满疑虑,越发害怕起来。 正在他烦闷之时,只见李十儿进来,说道:“请老爷到官厅伺候,大人衙门已经敲过二鼓了。” 贾政正在发呆,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政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李十儿问:“老爷有什么心事?” 贾政便把看卷宗的事情说了一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要是刑部这么判了,对薛大爷来说还算便宜了。奴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女子,喝得大醉后闹事,直接把那个伙计活活打死了。奴才听说他不仅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花了不少钱打通各个衙门,才得以从轻发落。不知道怎么回事,刑部没弄清楚。如今就算事情败露,也是官官相护,不过是认个承审不实的罪名,革职处分罢了,哪里还会真的追究银子和人情的事呢。老爷别多想,等奴才再去打听打听。可别耽误了上司交办的事。” 贾政道:“你们哪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人情,把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罪呢。” 李十儿道:“如今想这些也没用,外头都伺候好半天了,请老爷赶紧去吧。” 贾政不知道节度传他去办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节度,进去许久都没出来,外头的人议论纷纷。李十儿在外面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又想起报纸上薛蟠案子的事,心里着实着急。好不容易等到贾政出来,他赶忙迎上去,一路跟着。瞅着周围没人,便迫不及待地问:“老爷,您进去这么半天,里头有啥要紧事啊?” 贾政笑着说:“没啥大事。镇海总制是这位大人的亲戚,他收到书信,嘱托大人照应我,所以多说了几句好话,还说我们如今也算亲戚了。” 李十儿听了,心里暗喜,胆子也壮了几分,便极力怂恿贾政答应这门亲事。贾政心里惦记着薛蟠的事,担心会有什么牵连,在这外头消息又不灵通,难以从中周旋。于是回到任上后,他便打发家里的人进京打听消息,顺便把总制求亲的事回禀给贾母。要是贾母愿意,就把三姑娘探春接到任所来。家人领命后,赶忙赶到京城,向王夫人回明了情况,又在吏部打听到贾政并没有受到什么处分,只是太平县那位署理知县被革职了。家人赶忙写了禀帖,安慰贾政,然后留在京城等消息。 且说薛姨妈为了薛蟠这桩人命官司,在各个衙门里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把案子定成误杀,呈报到上头。原本想着把当铺抵押出去,换些银子赎罪。没想到刑部驳回重审,又托人花了好多钱,可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定了死罪,只能把薛蟠关在牢里,等着秋天的大审。薛姨妈又气又心疼,整日整夜地哭。宝钗时常过来劝慰,说:“哥哥本来就没什么好运气,继承了祖父的这些家业,就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在南边的时候就闹得不像话,就说香菱那件事,就够严重的了。仗着亲戚的势力,花了些银子,就这么白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自新,做个正经人,也该好好奉养母亲才对。可没想到进了京还是老样子。妈妈为了他,不知道受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本想着大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没想到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个不安分的,所以哥哥才躲出门去。真是应了那句俗语‘冤家路窄’,没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尽心尽力了,花了钱不说,自己还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去疏通关系。可无奈这都是命中注定,也算是自作自受。大凡养儿育女,都是为了老来有个依靠,就算是普通小户人家,孩子也要挣口饭养活母亲,哪有把现成的家业败光,还害得老人家哭得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这样的行为,简直就不是个儿子,而是个冤家对头。妈妈您要是再想不明白,从早哭到晚,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总在这儿陪着您劝解。我看着妈妈这样,怎么能放心得下。他虽说有点傻气,可也不肯让我回去。前儿老爷派人回来说,看到京报吓得不行,所以才叫人来想办法。我想哥哥出了事,担心的人可不少。幸亏我还能在您身边,要是离得远,听到这个消息,只怕我得担心妈妈担心得要命。我求妈妈先放宽心,趁着哥哥案子还有转机,赶紧清理一下各处的账目。看看人家欠咱们的,咱们欠人家的,也该请个以前的伙计来算一算,瞧瞧还剩下多少钱。” 薛姨妈哭着说:“这几天为了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就是我跟你说衙门里的情况。你还不知道,京城里咱们家的官商名号已经撤了,两个当铺也已经抵押给别人,银子早就花光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跑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被牵连到官司里。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面要账,估计京里的账已经花出去好几万银子了,只能拿南边公中那份银子和家里的房子变卖了才够。前两天还听说一个坏消息,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亏本关门了。要是这样下去,你娘我这条命可就没了。” 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您再操心也没用,还有二哥哥帮咱们料理。只是可恨那些伙计们,见咱们家势头不行了,各自跑了也就罢了,我还听说他们还帮着外人来讹咱们。可见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都是些酒肉朋友,一到急难的时候,一个能帮忙的都没有。妈妈要是疼我,就听我的话,您年纪大了,得自己保重身体。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至于挨饿受冻。家里这点衣裳和家具,就随嫂子怎么处置吧,也没办法了。所有的家人和婆子,看他们也没心思在这儿干了,该走的就让他们走吧。只是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能跟着妈妈过了。要是真缺什么,我要是有的,肯定会拿些过来,我想我们那位也不会不答应。就连袭人那姑娘,也是个心术正的,她听说哥哥的事,还念叨着妈妈,跟着哭呢。我们那位还以为没什么大事,所以不太着急,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得吓个半死。” 薛姨妈没等宝钗说完,就说:“好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他为了一个林姑娘,差点连命都没了,如今才好点。要是再急出个好歹来,不但你又多一层烦恼,我可就更没依靠了。” 宝钗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正说着,就听见金桂跑到外间屋里哭喊着:“我的命不要了!男人已经没活路了,咱们索性闹一闹,大家到法场上去拼了!” 一边喊着,一边把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得披头散发。薛姨妈气得干瞪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多亏宝钗左一声 “嫂子”,右一句好话歹话地劝着她。金桂说:“姑奶奶,你如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我可是个孤孤单单的人,还要什么脸面!” 说着,就要跑到街上去回娘家,幸亏人多,把她拉住了,又劝了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这可把宝琴吓得再也不敢见她了。要是薛蝌在家,金桂就又是抹粉又是涂脂,描眉画鬓,打扮得花枝招展,时不时从薛蝌的住房前走过,要么故意咳嗽一声,要么明知薛蝌在屋里,还故意问屋里是谁。有时候碰到薛蝌,她就装出一副妖里妖气、娇声娇气的样子,又是问寒又是问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丫头们见了,都赶紧躲开。金桂自己却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就想把薛蝌勾到手,好实施她和宝蟾的计划。可薛蝌却总是躲着她,有时候实在躲不开,也只能敷衍一下,就怕她撒泼耍赖。金桂呢,因为色迷心窍,越看薛蝌越喜欢,越想越着迷,根本分不清薛蝌对她是真是假。只有一点,她见薛蝌的东西都是让香菱收着,衣服也是香菱帮忙缝补清洗,两人偶尔说句话,她一出现,就急忙散开,这可把金桂的醋坛子打翻了。她本想找薛蝌发作,可又舍不得,只好把这一肚子的怨恨都撒在香菱身上。可又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只能忍着不发作。 一天,宝蟾笑嘻嘻地跑过来,对金桂说:“奶奶,你瞧见二爷了没?” 金桂说:“没有。” 宝蟾笑着说:“我说二爷那假正经可不能信。咱们前儿送酒过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瞧见他去太太屋里,脸上红扑扑的,一股酒气。奶奶要是不信,等会儿在咱们院门口守着,等他从那边过来,您叫住他问问,看他怎么说。” 金桂听了,心里一股怒火,说:“他哪能这么快就出来。他既然没情义,问他干嘛!” 宝蟾说:“奶奶您又糊涂了。他要是好好说,咱们也好好说;他要是不好好说,咱们再另想办法。” 金桂觉得有理,就让宝蟾盯着,看薛蝌什么时候出去。宝蟾答应着出去了。金桂赶忙打开梳妆盒,又照了照镜子,把嘴唇又涂了涂,然后拿了一条洒花手绢,刚要出门,又好像忘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听宝蟾在外面说:“二爷今儿高兴啊,在哪儿喝的酒啊?” 金桂一听,知道这是叫她出去呢,连忙掀起帘子走出来。只见薛蝌正跟宝蟾说:“今儿是张大爷的好日子,他们硬拉着我,没办法喝了半杯,到现在脸还发热呢。” 话还没说完,金桂马上接话道:“人家外面的酒,自然比咱们自家的酒有意思。” 薛蝌被她这么一激,脸更红了,赶忙走过来赔笑着说:“嫂子,您这说的什么话。” 宝蟾见他俩聊上了,就躲到屋里去了。 金桂一开始本想假意说薛蝌几句,可一看到他两颊微红,眼神有些羞涩,别有一番老实可怜的样子,自己那股骄横的脾气一下子就没了,笑着说:“这么说,你这酒是被硬逼着喝的呀?” 薛蝌说:“我真喝不了多少。” 金桂说:“不喝也好,总比你哥哥喝出乱子强,明儿你娶了媳妇,可别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 说到这儿,金桂的眼神已经有些异样,两腮也泛起红晕。薛蝌听这话越来越不对劲,想着赶紧走。金桂看出来了,哪能让他走,马上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薛蝌着急地说:“嫂子,您放尊重些!” 说着,浑身都在发抖。金桂索性厚着脸皮说:“你进来,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正闹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奶奶,香菱来了。” 金桂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宝蟾掀着帘子,正瞧着他俩呢。宝蟾一抬头,看见香菱从那边过来,赶忙通知金桂。金桂这一惊可不小,手也松开了。薛蝌趁机脱身跑了。香菱正走着,本来没注意,忽然听到宝蟾一喊,才瞧见金桂正拉着薛蝌往屋里使劲拽。香菱吓得心里 “砰砰” 直跳,赶紧转身往回走。这边金桂又惊又气,呆呆地看着薛蝌跑了。愣了半天,恨恨地叹了一声,自己灰溜溜地回房去了,从此对香菱恨之入骨。香菱本来是要去宝琴那儿的,刚走出腰门,看到这一幕,吓得又退回去了。 这天,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到王夫人跟老太太说起要把探春许配人家的事。贾母说:“既然是同乡,那倒挺好。只是听说那孩子来过咱们家,怎么你老爷没提过这事儿呢?” 王夫人回答:“我们也不清楚。” 贾母又说:“这事儿好是好,就是路途太远了。虽说老爷在那边,可要是将来老爷调任,咱们这孩子不就孤单了吗?” 王夫人解释道:“两家都是做官的,这事儿确实不好说。说不定那边还会把老爷调回来呢;就算不调回来,终究也有落叶归根的时候。况且老爷既然在那边做官,上司都提了,他也不好意思不答应呀。想来老爷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才派人回来回禀老太太您。” 贾母说:“你们要是觉得合适,那自然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也不知道三年两年能不能回家。要是再晚些,恐怕我都等不到再见她一面了。”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王夫人说:“孩子们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就算是本地的人,除非不做官,要是做官,谁能保证一直在一处呢。只要孩子们有好福气就行。就说迎姑娘,嫁得倒是近,可偏偏总听说她被女婿打骂,甚至连饭都不给吃。咱们送东西过去,她也收不到。最近听说情况更糟了,连家都不让她回。两口子一吵架,就说咱们用了他家的钱。可怜这孩子,一直都没个出头之日。前儿我惦记她,派人去看她,迎丫头躲在耳房里都不肯出来。婆子们非要进去,才看见我们姑娘大冷天的还穿着几件旧衣裳。她满眼泪水地跟婆子们说:‘回去别讲我过得这么苦,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也别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了,我不但拿不到,反而还得挨一顿打,说是我让你们送的。’老太太您想想,这还是近处能看见的事儿,要是过得不好,心里更难受。多亏大太太也不管她,大老爷也不出头!如今迎姑娘的日子,实在是连咱们家三等使唤丫头都不如。我想探丫头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老爷既然见过那女婿,肯定是觉得好才答应这门亲事的。现在就等老太太您拿主意,选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把她送到老爷任上。该怎么办,老爷肯定也不会马虎。” 贾母说:“有她老子做主,你就把事儿办妥当,选个适合出行的日子送她过去,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 王夫人连忙应道:“是。” 宝钗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也不敢吭声,只是在心里暗自叫苦:“我们家的姑娘们,数她最出众了,如今却要远嫁,眼看着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 见王夫人起身告辞离开,宝钗也跟着送了出来,径直回到自己房里,也没跟宝玉说话。看到袭人一个人在做针线活,宝钗便把听到的事儿跟袭人说了。袭人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再说赵姨娘,听说探春要远嫁这事儿,反倒高兴起来,心里琢磨着:“我这丫头在家的时候,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哪还像个娘啊,连她的丫头都不如。而且她老是巴结别人,护着外人。她在前面挡着,连我那环儿都没机会出头。如今老爷把她接走了,我倒落得清净。还指望她孝敬我,想都别想。只盼着她能像迎丫头那样,我也就称了心愿了。” 这么想着,她就跑到探春那儿去道喜,说:“姑娘,你可是要飞黄腾达了,到了姑爷那边,肯定比家里强。想来你也是乐意的。虽说养了你一场,可也没沾到你什么光。就算我有七分不好,也总有三分好吧,你可别一去就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探春听她这话毫无道理,只是低头做着手里的活儿,一句话都不搭理她。赵姨娘见她不理自己,气呼呼地自己走了。 这边探春又气又好笑,心里还满是伤心,也只能暗自掉眼泪。坐了一会儿,她心情烦闷地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问道:“三妹妹,我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儿。我还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好像有音乐声。说不定她是有特殊来历的呢。” 探春笑着说:“那大概是你心里想的吧。不过那天晚上确实有点奇怪,那声音不像普通人家的鼓乐声。你说的也有可能。” 宝玉听了,更觉得是这么回事。又想起前几天自己神魂恍惚的时候,曾见过一个人,说黛玉生不同常人,死也不同于凡鬼,肯定是哪里的仙子下凡。又忽然想起那年唱戏时扮的嫦娥,飘飘然的,多么有风姿。过了一会儿,探春走了。宝玉一心要紫鹃过来,马上回禀贾母去叫她。无奈紫鹃心里不情愿,虽说经贾母和王夫人指派过来了,可也没办法,在宝玉跟前,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愁眉苦脸。宝玉背地里拉着她,低声下气地想问关于黛玉的事儿,紫鹃从来没给过好脸色,也没说过什么好话。宝钗反倒在背地里夸赞紫鹃忠心,也不责怪她。雪雁虽说在宝玉娶亲那晚出过力,可宝钗看她脑子不太清楚,就回禀了贾母和王夫人,把她许配给了一个小厮,让他们各自过日子去了。王奶妈照顾着雪雁,以后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方。鹦哥等小丫头还是继续伺候老太太。宝玉本来就思念黛玉,想到这儿,又想到跟着黛玉的人都已经四散了,心里更加郁闷。郁闷到没办法的时候,他又突然想到,黛玉死得这么安安静静、清清楚楚的,肯定是脱离凡俗,回仙界去了,这么一想,心里又有些欢喜。 突然,宝玉听到袭人和宝钗在谈论探春出嫁的事儿,他 “啊呀” 一声,直接哭倒在炕上。宝钗和袭人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起他,问道:“怎么了?” 宝玉哭得都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后,才说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的姐妹们一个一个都走散了!林妹妹成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去世了,这也就罢了,反正也不能天天在一起。二姐姐呢,嫁了个混帐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以后都见不着了。史妹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薛妹妹也有了婆家。这些姐姐妹妹们,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就单单留我一个人做什么呀!” 袭人赶忙又拿话来安慰他。宝钗摆摆手说:“你别劝他,让我来问他。” 于是问宝玉:“照你这么想,是不是要这些姐妹都留在家里,一直陪着你到老,都不用考虑终身大事了?要说别人,或许还有别的想法。可你自己的亲姐姐亲妹妹,且不说有没有远嫁的;就算有,这也是老爷做主的事儿,你能有什么办法!别以为天下就你一个人疼姐姐妹妹,要是都像你这样,那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读书,就是为了明白事理,你怎么反倒越来越糊涂了。这么说的话,我和袭姑娘都到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叫来守着你好了。” 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和袭人说:“我也知道。可为什么散得这么早呢?等我化成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啊。” 袭人赶忙捂住他的嘴说:“又胡说了。这才刚过了两天,你身子好点了,二奶奶也才刚吃了点饭。要是你又闹起来,我可不管了。” 宝玉慢慢地听着她俩说的话,觉得都有道理,只是心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勉强说道:“我心里明白,就是心里乱糟糟的,难受得很。” 宝钗也不再理他,悄悄地让袭人赶紧想办法安抚他,慢慢地开导他。袭人就想着去告诉探春,让她临走前不用来辞行了,宝钗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等过几天,等他心情平复些,心里明白点了,还得让他们多聊聊呢。况且三姑娘是个特别明白事理的人,不像那些虚伪做作的人,到时候肯定会好好劝劝他。他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派鸳鸯过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犯了,让袭人好好劝说安慰,让他别胡思乱想。袭人等人连忙应下。鸳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贾母又想到探春要远行,虽说不用准备丰厚的嫁妆,但该有的日常用度等东西都得备好,就把凤姐叫过来,把老爷的想法跟她说了一遍,让她去操办。凤姐答应了,可她到底会怎么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话说凤姐回到房间,见贾琏还没回来,便着手安排那些负责操办探春嫁妆行装的人。此时已过黄昏,凤姐忽然想起探春,想去看看她,就叫丰儿和两个丫头跟着,前面一个丫头打着灯笼。出门后,只见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凤姐便对打灯笼的丫头说:“你回去吧。” 于是,她走到茶房窗下,听到里面有人叽叽喳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还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凤姐心里明白,不过是家里的婆子们又在搬弄是非,心里十分不悦,便让小红进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仔细打听,想套出事情的原委。小红答应着进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到园门前,门还没关,只是虚掩着。主仆二人推门进去,只见园中的月色比外面更加明亮,地上树影重重,却杳无人声,显得格外凄凉寂静。 凤姐刚要往秋爽斋走去,只听 “呼” 的一阵风吹过,吹得园中的树枝上落叶沙沙作响,枝梢间发出 “吱喽喽” 的哨音,把那些栖息的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喝了酒,被风一吹,只觉得身上发冷。丰儿也缩了缩脖子说:“好冷啊!” 凤姐也忍不住了,便对丰儿说:“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拿来,我在三姑娘那儿等你。” 丰儿正巴不得呢,她也想回去加件衣裳,便答应一声,转身就跑了。 凤姐刚走了没多远,只觉得身后有 “咈咈哧哧” 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闻嗅。她不禁头皮发麻,头发都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那两只眼睛像灯光一样。凤姐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失声咳嗽了一声。原来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回脑袋,转过身,拖着扫帚一样的尾巴,一口气跑上大土山才停下来,还回过头向凤姐拱着爪子。凤姐此时心跳加速,心神不宁,急忙朝着秋爽斋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时,刚转过小山,只见迎面有个人影一闪。凤姐心中起疑,心想肯定是哪房的丫头,便问道:“是谁?” 问了两声,没人应答,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恍惚间,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都不认得了!” 凤姐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容貌俊俏,衣着风流,十分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是哪房哪屋的媳妇。只听那人又说:“婶娘只顾着享受荣华富贵,把我当年说的要立万年永远之基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凤姐听了,低头沉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对我多好啊,如今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凤姐这才想起,原来是贾蓉的前妻秦氏,便说道:“哎呀,你可是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啐了一口,刚要转身,脚下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仿佛从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虽然毛发直立,心里却清醒了许多,只见小红和丰儿影影绰绰地走过来了。 凤姐怕被人说闲话,连忙爬起来说:“你们干什么去了,去了这么半天?快把衣服拿来我穿上。” 丰儿走上前,服侍凤姐穿上坎肩,小红过来搀扶着她。凤姐说:“我刚到那儿,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 说着,带着两个丫头匆匆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经回来了,只是见她脸色异常,和往常不一样,本想问她,可又知道她的脾气,不敢贸然开口,只好睡了。 到了第二天五更天,贾琏就起来了,打算去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消息。因为太早了,他看到桌上有昨天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随便看看。第一条是云南节度使王忠的奏本,说新抓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境的案件,共有十八名人犯。为首的叫鲍音,自称是太师镇国公贾化的家人。第二条是苏州刺史李孝的奏本,弹劾有人纵容家奴,仗势欺辱军民,甚至因为奸情未遂,杀死了一个节妇一家三条人命。凶犯叫时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贾范的家人。贾琏看到这两条,心里顿时又不痛快起来,刚要看第三条,又怕去晚了见不到裘世安,于是急忙穿好衣服,也顾不上吃东西。正好平儿端上茶来,他喝了两口,就出门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间里收拾贾琏换下来的衣服。这时凤姐还没起床,平儿说:“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怎么睡觉,我这会儿给奶奶捶捶背,您好好打个盹儿吧。” 凤姐半天没说话。平儿觉得她这是默许了,便爬上炕,坐在她身边,轻轻捶了起来。才捶了几下,凤姐刚有了睡意,就听到那边大姐儿哭了起来。凤姐又睁开眼睛,平儿连忙朝那边喊道:“李妈,你到底怎么回事?姐儿哭了,你倒是拍拍她呀。你也太能睡了。” 那边的李妈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平儿这么说,心里很不高兴,只得使劲拍了几下,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小短命鬼,大半夜的不睡觉,嚎什么丧!” 一边说,一边咬牙在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 “哇” 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凤姐听到了,说:“不得了!你听听,她这是在折磨孩子呢。你过去狠狠打那个黑心的女人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平儿笑着说:“奶奶别生气,她哪敢折磨姐儿呀,说不定是不小心碰着了。这会儿打她几下倒没什么,明天要是让她们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大半夜打人就不好了。” 凤姐听了,半天没说话,长叹一声说:“你瞧瞧,我现在还算风光吧!可等我哪天死了,剩下这小可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平儿笑着说:“奶奶这说的什么话呀!大清早的,别这么说。” 凤姐冷笑着说:“你哪里懂,我心里早就清楚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虽说才二十五岁,该见的我见了,该吃的我也吃了,也算没什么遗憾了。世上该有的我都有了,气也赌够了,强也争够了,就是在寿命上差了点儿,也罢了。” 平儿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 凤姐笑着说:“你这会儿不用假惺惺的,我死了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们以后和和气气的,省得我像根刺一样扎在你们眼里。只有一件事,你们要是懂事,就多疼疼我的孩子。” 平儿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像个泪人一样。凤姐笑着说:“别胡说八道了,我哪就死了。哭得这么伤心!我还没死,倒要被你哭死了。” 平儿听了,连忙止住哭,说:“奶奶说得太让人伤心了。” 说着,又接着给凤姐捶背,半天没人说话,凤姐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平儿刚要下炕离开,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原来贾琏去晚了,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他没见到人,只好回来,心里正窝着火呢,一进来就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床吗?” 平儿回答说:“还没呢。” 贾琏一路摔着帘子进来,冷笑着说:“好啊,好啊,这时候还都不起床,是打算跟我对着干,撒手不管了吧!” 接着又大声喊着要喝茶。平儿急忙倒了一碗茶过来。原来那些丫头婆子见贾琏出门了,又都回去睡觉了,没想到他这时候回来,根本没准备。平儿只好把温过的茶端了过来。贾琏生气地举起碗,“哗啦” 一声,把碗摔了个粉碎。 凤姐猛地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哎哟” 叫了一声,睁开眼睛,只见贾琏满脸怒气地坐在旁边,平儿正弯着腰捡地上的碗碎片。凤姐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问了一声,贾琏半天没回应,凤姐只好又问了一遍。贾琏大声叫嚷道:“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想让我死在外面啊!” 凤姐笑着说:“这又是何必呢!平常看你回来没今天这么快,问你一句,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吧。” 贾琏又嚷道:“没见到人,我不快点回来,还在那儿干等着啊!” 凤姐笑着说:“没见到人,那就耐心点呗,明天早点去,肯定能见到。” 贾琏叫嚷道:“我可不想白忙活,为别人的事到处跑腿。我这边一大堆事都没人管,莫名其妙地为人家的事瞎忙乎了这么多天,这算什么呀!那正主还在家里享受呢,死活也不管,还听说要大张旗鼓地摆酒唱戏过生日。我这不是瞎折腾嘛!” 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还骂起了平儿。 凤姐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本想和他理论一番,可转念一想,又忍住了,强装笑脸说:“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大清早的冲我叫嚷什么。谁让你应下人家的事了?既然应了,就得耐心点,好歹帮人家把事情办了。也没见过自己有麻烦事,还有心思唱戏摆酒庆祝的人!” 贾琏说:“你可算说了句明白话,你明天去问问他!” 凤姐惊讶地问:“问谁?” 贾琏说:“问谁?问你哥哥王仁!” 凤姐说:“是他吗?” 贾琏说:“不是他还有谁!” 凤姐急忙问道:“他又有什么事让你替他跑腿?” 贾琏说:“你还蒙在鼓里呢。” 凤姐说:“这可真奇怪了,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贾琏说:“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件事连太太和姨太太都不知道。一来怕太太和姨太太担心,二来你身体又常常不舒服,所以我在外面瞒着,没让家里人知道。说起来真是气人!你今天不问我,我也不想告诉你。你以为你哥哥做事像个人样吗?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叫他?” 凤姐问:“叫他什么?” 贾琏说:“叫他‘忘仁’!” 凤姐忍不住扑哧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呀。” 贾琏说:“你以为是那个王仁啊,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 凤姐说:“这是谁这么尖酸刻薄,这样诋毁人。” 贾琏说:“不是诋毁他。今天索性跟你说清楚,让你也知道知道你哥哥的‘好事’,你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的事儿吗?” 凤姐想了想说:“哎呀,对呀,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过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之前老爷升官,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悄悄说,二叔为人最吝啬了,不像大舅太爷。他们自家兄弟之间还像乌眼鸡似的。不然,昨天大舅太爷去世了,你瞧他作为兄弟,出头揽过事吗!所以那天我还说,等二叔生日的时候,咱们还他一台戏,免得在亲戚面前落下人情亏欠。可现在这么早做生日,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贾琏说:“你还在做梦呢。他一到京城,接着舅太爷的丧事就办了个吊唁仪式,他怕咱们知道了阻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捞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责怪他,说他不该把钱都捞走。他没办法,就想出个法子,借着你们二叔的生日设了个局,想再弄点钱去打点二舅太爷,让他消消气,也不管亲戚朋友是冬天还是夏天,人家知不知道,这么做太丢人了!你知道我起早是为什么吗?现在因为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大舅太爷的亏空,他本人已经去世,应该由他弟弟王子胜、侄子王仁来赔补。他们爷俩急了,找我给他们托人情。我看他们吓得那样,再加上这事儿也关系到太太和你,我才答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帮忙办一办,或者从前任、后任那里挪点钱。偏偏我去晚了,他进宫去了,我白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在那儿定戏摆酒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凤姐听了,才知道王仁的所作所为如此不堪。但她向来要强,又爱护娘家,听贾琏这么说,便说:“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子。再说了,这件事死去的大太爷和活着的二叔都会感激你。算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声下气求你了,省得连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 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掀开被窝坐起来,一边挽头发,一边披衣裳。贾琏说:“你不用这样,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又没说你。况且我出去的时候,你身体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在睡觉。咱们家老辈子有这个规矩吗!你现在当好好先生,什么事都不管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明天我要是嫌弃这些人,难道你都要替他们干活吗?真没意思!” 凤姐听了这些话,才止住眼泪,说:“天也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要是能替他们家上上心,把事情办好,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说了,这也不光是为我,太太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贾琏说:“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意为事情显而易见,不必多此一举)。” 平儿说:“奶奶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呀,平时奶奶不都是按时起床的嘛。爷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火气,冲我们撒气。何必呢,奶奶为爷也挣够了面子,哪件事不是奶奶冲在前面。不是我说,爷现成的好处也不知道享受了多少,这会儿替奶奶办了点事,又牵扯到这么多关系,就开始拿捏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只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晚了,爷生气是应该的,反正我们是奴才。奶奶在跟前尽心尽力,都累成病号了,这是何苦呢。” 说着,平儿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贾琏本来一肚子闷气,哪里受得了这一对娇妻美妾又犀利又柔情的话,便笑着说:“够了,算了吧。有她一个人说就够了,不用你帮忙。反正我是外人,说不定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说:“你别这么说,谁知道谁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你不死我还先死了,早死早省心。” 说着,又哭了起来。平儿只好又劝了一番。这时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窗户上。贾琏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来出去了。 这边凤姐自己起床,正在梳洗,忽然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过来,说:“太太说了,问二奶奶今天去不去舅太爷那边?要是去,就叫二奶奶和宝二奶奶一起去。” 凤姐因为刚才和贾琏的一番话,已经心灰意冷,恨娘家不争气;再加上昨晚在园子里受了惊吓,实在没精神,便说:“你先回太太的话,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完,今天去不了。况且他们那边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宝二奶奶要去就让她自己去吧。” 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凤姐梳好头,换了衣服,心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说了,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自然要有人照应。于是见过王夫人,找了个借口,便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凤姐这才笑嘻嘻地坐下。宝钗对麝月说:“你们看,二奶奶进来了也不吱一声。” 麝月笑着说:“二奶奶刚才进来的时候摆手,不让我们出声呢。” 凤姐对宝玉说:“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过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人家自己梳头,你趴在旁边看什么?整天在一个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 说着,哧地一笑,还瞅着宝玉咂嘴。宝玉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太在意,倒是把宝钗臊得满脸通红,既不好当没听见,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见袭人端过茶来,宝钗只好借着递烟来掩饰尴尬。凤姐笑着站起来接过烟,说:“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快穿衣服吧。” 宝玉也在一旁找借口,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弄那个。凤姐说:“你先去吧,哪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起走的道理。” 宝玉说:“我只是觉得我这身衣服不太好,不如前年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的好。” 凤姐故意逗他说:“你为什么不穿?” 宝玉说:“现在穿太早了。” 凤姐突然想起什么,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幸亏宝钗和王家也是亲戚,只是在那些丫头们面前有点不好意思。 袭人接着说:“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算能穿,他也不穿了。” 凤姐问:“这是为什么?” 袭人道:“跟二奶奶说,我们这位爷的行事总是出人意料。那一年二舅太爷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天就烧坏了。我妈病重,我不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说她病着还给他补了一整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看出来。去年有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给他披上。谁知这位爷看到这件衣裳就想起晴雯了,说再也不穿了,让我给他收着,要收一辈子呢。” 凤姐没等袭人说完,就说:“你一提晴雯,真是可惜了,那孩子模样和手艺都好,就是嘴厉害点儿。偏偏太太不知道听了什么谣言,活生生地把她的小命给要了。还有一件事,有一天我看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的女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得跟晴雯简直一模一样。我心里想把她叫进来,后来问她妈,她妈说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把她还回去呢,就想把五儿补进来。平儿说太太那天说了,凡是像晴雯那样的,都不许派到宝二爷屋里。我就把这事儿放下了。现在宝二爷也成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把她叫进来。可不知道宝二爷愿不愿意?要是想着晴雯,看到这五儿就像看到晴雯了。” 宝玉本来要走,听到这些话,一下子愣住了。袭人道:“他怎么会不愿意呢,早就想把五儿弄来了,只是因为太太的话太坚决了。” 凤姐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把她叫进来。太太那边有我呢。” 宝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这才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边宝钗穿衣服。凤姐看着他们小两口如此恩爱缠绵,想起贾琏刚才的态度,心里好不伤心,坐不住了,便起身对宝钗笑着说:“我和你去老太太屋里吧。” 说完,笑着出了房门,和宝钗一起去见贾母。 宝玉正在向贾母回禀要去舅舅家。贾母点头说道:“去吧,不过要少喝点酒,早点回来。你身体才刚好些。” 宝玉答应着走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又转身回去,在宝钗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宝钗笑着说:“知道了,你快去吧。” 催着宝玉离开了。 贾母和凤姐、宝钗没说上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通报:“二爷派焙茗回来,说请二奶奶。” 宝钗说:“他又忘了什么,还专门叫人回来?” 秋纹说:“我让小丫头问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要是去舅舅家,就快点来;要是不去,别在风口里站着。’” 这话把贾母、凤姐,还有在地下站着的婆子丫头们都逗笑了。宝钗的脸一下子红了,啐了秋纹一口,说:“你这糊涂东西!这点事也值得慌慌张张跑回来讲。” 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去骂焙茗。那焙茗一边跑,一边回头说:“二爷把我匆匆忙忙叫下马,让我回来传话。我要是不说,等二爷回来问起来又要骂我。现在说了,你们又骂我。” 那丫头笑着跑回来,把焙茗的话学说了一遍。贾母对宝钗说:“你去吧,省得他这么惦记。” 说得宝钗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凤姐又打趣她,宝钗实在难为情,这才走了。 这时,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凤姐后,坐下来喝茶。贾母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不来了?” 大了说:“这几天庙里在做佛事,有几位诰命夫人时常在庙里,我忙着照应,所以抽不开身。今天特意来告诉老祖宗,明天还有一家要做佛事,不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兴致,要是高兴,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贾母便问:“做什么佛事呀?” 大了说:“上个月王大人府里不太平,老是闹鬼,那太太晚上还看见了去世的老爷。所以昨天她到我庙里跟我说,要在散花菩萨面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家里平安,去世的人能升入天堂,活着的人能获得福气。我因为忙这些,才没能来给老太太请安。” 凤姐平日里最讨厌这些事,可自从昨晚撞见鬼后,心里一直疑神疑鬼的。现在听了大了这番话,不知不觉改变了往日的态度,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相信,就问大了:“这散花菩萨是谁呀?她怎么就能避邪驱鬼呢?” 大了见凤姐这么问,知道她有点信了,便说:“奶奶今天问我,那我就给奶奶讲讲。这个散花菩萨来历可不简单,道行高深。她出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靠打柴为生。菩萨出生时,头上长着三只角,眼睛横着长有四只,身子有三尺长,两只手垂到地上。她父母觉得这是个妖精,就把她扔到了冰山后面。没想到山上有个得道的老猴子出来觅食,看到菩萨头顶白气冲天,虎狼都远远避开,知道她来历不凡,就把她抱回洞里抚养。这菩萨天生聪慧,会谈论佛法,每天和老猴子谈道参禅,说得天花纷纷飘落。一千年后,菩萨飞升成仙。直到现在,那山上还能看到谈经的地方有天花散落。这菩萨有求必应,常常显圣,拯救受苦的人。所以世人就盖了庙,塑了像来供奉她。” 凤姐说:“这有什么证据呢?” 大了说:“奶奶又要挑刺了。佛这种事,哪能有什么具体证据呢?就算有人想撒谎,也只能骗一两个人罢了,难道从古到今那么多明白人都被哄骗了不成?奶奶想想,只有佛家的香火一直都很旺盛,它总归是能保佑国家、造福百姓,有点灵验,人们才会信服。” 凤姐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说:“既然这样,我明天去试试。你们庙里有签吗?我去求一签,看看我心里的事,签上能不能批出来。要是能批出来,我从此就信了。” 大了说:“我们庙里的签可灵验了,明天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 贾母说:“既然这样,干脆等到后天初一,你再去求签。” 说着,大了喝完茶,到王夫人等各房里请安后,就回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到了初一一大早,凤姐强打精神,让人准备好了车马,带着平儿和许多奴仆来到散花寺。大了带着众姑子把他们迎了进去。献茶之后,凤姐洗净手,来到大殿上焚香。凤姐此时无心欣赏圣像,满心虔诚地磕了头,拿起签筒,默默地把撞见鬼的事以及身体不舒服等情况都向菩萨祷告了一番。刚摇了三下,只听 “唰” 的一声,签筒里跳出一支签来。凤姐赶忙叩头,捡起签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大了急忙查看签簿,只见上面写着 “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看这几个字,大吃一惊,忙问大了:“古代也有叫王熙凤的人吗?” 大了笑着说:“奶奶您可是博古通今的,难道汉朝王熙凤求官的事您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在旁边笑着说:“前年李先儿说书的时候还讲过这一段,我们还跟他说,这名字和奶奶重了,让他别叫呢。” 凤姐笑着说:“对呀,我倒忘了。” 说着,又看下面的签文,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凤姐看完,不太明白。大了说:“奶奶大喜啊。这一签太巧了,奶奶从小在这里长大,什么时候回过南京呀。现在老爷外放做官,说不定会接家眷过去,顺便回老家,奶奶这不就是‘衣锦还乡’了吗?” 一边说,一边抄了份签文交给丫头。凤姐听了,半信半疑。大了摆上斋饭,凤姐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放下碗筷要走,还送了香火钱。大了苦苦挽留也留不住,只好让她走了。 凤姐回到家,见到贾母、王夫人等人,她们问起求签的事,让人解签,大家都非常高兴,说:“说不定老爷真有接家眷回老家的打算,咱们走一趟也挺好。” 凤姐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信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这天正在睡午觉,醒来没看到宝钗,正要问,只见宝钗进来了。宝玉问:“你去哪儿了?半天都没见你。” 宝钗笑着说:“我去给凤姐姐看了一回签。” 宝玉听了,就问签怎么样。宝钗把签文念了一遍,又说:“家里人都说这签好。依我看,这‘衣锦还乡’四个字里面还有别的意思,以后再看吧。” 宝玉说:“你又多心了,胡乱猜测签意。‘衣锦还乡’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大家都知道是好兆头,今天你偏偏又看出别的缘故来了。照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宝钗正准备解释,只见王夫人那边派丫头过来请二奶奶。宝钗马上过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派人来叫宝钗,宝钗赶忙过来,向王夫人请安。王夫人说:“你三妹妹马上要出嫁了,你们做嫂子的,得好好开导开导她,这也是你们姊妹之间的情分。况且她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你们俩很合得来。只是我听说宝玉知道他三妹妹要出门子,哭得厉害,你也得劝劝他。如今我身体不好,总是病痛不断,你二嫂子也是时好时坏。你心思明白,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得靠你多担待。遇事别总是一味隐忍,不敢得罪人,将来这一大家子的事儿,可都要落到你肩上了。” 宝钗连忙答应下来。 王夫人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天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过来,说要补到你们屋里。” 宝钗说:“今天平儿才把人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 王夫人说:“是啊,你二嫂子跟我说了,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驳回她。不过,我看那丫头眉眼间透着不安分。之前宝玉房里的丫头们一个个像小狐狸精似的,我撵走了好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会搬回家去住呢。如今有你在,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跟你说这些,你多留个心眼儿就是了。你们屋里也就袭人那孩子还靠得住。” 宝钗一一应下,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告辞离开了。 饭后,宝钗来到探春那里,说了许多贴心劝慰的话,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第二天,探春即将启程,又来向宝玉辞行。宝玉自然是万分不舍,难分难离。探春便跟宝玉讲起纲常大义,一番话说得宝玉先是低头默默不语,后来渐渐转悲为喜,像是有所领悟。于是探春放心地辞别众人,上轿启程,一路水陆兼程而去。 以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去世,园子也没人修缮。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死去,史湘云回了家,宝琴也不在园里常住,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再加上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都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平日里,大家还会在一些特殊的日子相约玩耍。如今探春一走,宝玉病后又很少出门,园子里更是没了能带来欢乐的人。所以大观园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家负责看园的人还住在里面。 那天,尤氏过来送探春启程,因为天色已晚,为了省事,没套车,就从几年前开通的那条连接宁府和大观园的便门走回去。她走进园子,只觉满目凄凉,台榭依旧,可女墙一带都被改成了菜园子的模样,心中不禁惆怅,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回到家后,尤氏就感觉身体发热,勉强撑了一两天,最终还是病倒了。白天发烧还算好,到了夜里,身上热得厉害,还开始说胡话。 贾珍连忙请了大夫来看诊。大夫说,这是感冒引起的,如今病情发展,侵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才会胡言乱语,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等体内的秽物排出,身体就能康复。尤氏吃了两剂药,病情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加狂躁不安。贾珍十分着急,叫贾蓉去打听外面有没有好医生,再多请几位来看看。贾蓉说:“前几天请的那位太医,可是当下最有名的了。我只怕母亲的病,不是光靠吃药就能治好的。” 贾珍说:“别胡说,不吃药难道就任由病情发展吗?” 贾蓉说:“我不是说不治,只是母亲前几天从西府回来,是穿过园子走回家的,回家后就发起烧来,会不会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外面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算卦特别灵,不如请他来占一卦。要是卦象有指引,咱们就照着做;要是不管用,再请别的好大夫。” 贾珍听了,立刻派人把毛半仙请来。毛半仙坐在书房里喝了茶,便问:“府上叫我来,是要占什么事呢?” 贾蓉说:“我母亲生病了,想请您占一卦。” 毛半仙说:“既然如此,先取净水洗手,设好香案。我起一卦看看。” 不一会儿,下人把一切安排妥当。毛半仙从怀里掏出卦筒,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手里摇着卦筒,嘴里念念有词:“伏以太极两仪,相互交感。河图洛书出现,世间变化无穷,神圣之人行事,诚心祈求必定有应。今有信官贾某,因母亲患病,虔诚恭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在上鉴察,心诚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说着,他把卦筒里的铜钱倒在盘子里,说:“有灵验的话,头一爻就是‘交’。” 他拿起铜钱又摇了一摇,倒出来一看说是 “单”。第三爻又是 “交”。他捡起铜钱,嘴里说着:“内爻已现,再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 这次起出来的是 “单拆单”。 毛半仙收起卦筒和铜钱,坐下来说:“请坐,请坐。让我仔细看看。这个卦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肯定会有晦气。如今你为母亲问病,用神是初爻,父母爻动,变出官鬼。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依我看,你母亲的病可不轻。不过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正好克鬼。况且日月生身,再过两天,子水官鬼落空,到了戌日,病就会好。只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你父亲也会受到一些牵连。而且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太妙。” 说完,他便撅着胡子坐在那里。 贾蓉一开始听他神神叨叨,心里直想笑,可听他把卦理讲得头头是道,又说父亲可能也会不好,便问道:“卦象看起来很高明,但我母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呢?” 毛半仙说:“从这卦象来看,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定是寒火凝结。要想断得更清楚,用揲蓍的方法也不太明确,除非用大六壬才能断得精准。” 贾蓉问:“先生对大六壬也精通吗?” 毛半仙说:“略知一二。” 贾蓉便请他用大六壬推算,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画好盘子,排定神将,推算一番后说:“算出来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是凶将,若乘旺象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它乘着死神死煞,又逢时令囚死,就成了饿虎,肯定会伤人。就像魄神受惊消散,所以叫‘魄化’。这课象显示,人身丧鬼,忧患不断,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辞所说,日暮虎临,你母亲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内还说,凡占此课,必定是旧宅有伏虎作怪,或者有异常声响。如今你为母亲占课,正应了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这课十分凶险啊。” 贾蓉还没听完,吓得脸色大变,说:“先生说得很对。但这和之前的卦不太相符,到底有没有妨碍呢?” 毛半仙说:“你别慌,让我再仔细看看。” 他低着头又嘟囔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这叫‘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没什么大碍,只要多加小心就行。” 贾蓉奉上卦金,把毛半仙送了出去,回来向贾珍回禀说:“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的时候得的,可能撞上了什么伏尸白虎。” 贾珍说:“你说你母亲前几天从园子里走回来的,说不定就是在那儿撞上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去园子里,回来就病了。她虽然没说看见什么,但后来那些丫头婆子们都说,山子上有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像灯笼一样大,还会说话,把你二婶娘给赶了回来,吓得生了一场病。” 贾蓉说:“怎么不记得。我还听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成了园里芙蓉花的神,林姑娘死的时候,半空中有音乐声,想必她也是掌管什么花的神了。这么多妖怪在园子里,可怎么得了!以前人多,阳气重,大家经常走动,倒没什么。如今园子冷落了,母亲从那儿走,说不定踩了什么花,或者撞上了哪个妖怪。看来那卦还是挺准的。” 贾珍问:“那到底有没有妨碍呢?” 贾蓉说:“他说,到了戌日就会好。真希望能早两天好,或者晚两天也好。” 贾珍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贾蓉说:“那先生算得这么准,我怕老爷也会有些不舒服。” 正说着,里头有人喊:“奶奶要坐起来,说要到那边园子里去,丫头们都拦不住。” 贾珍等人赶忙进去安慰。只听尤氏嘴里胡言乱语:“穿红衣服的来叫我,穿绿衣服的来赶我。” 底下的人既害怕又觉得好笑。贾珍只好让人买些纸钱,送到园子里烧化。说来也怪,那天夜里尤氏出了一身汗,病情就安稳了些。到了戌日,她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件事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说大观园里有妖怪。吓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再修剪花草、灌溉果蔬了。一开始,晚上没人敢在园子里走动,以至于鸟兽都敢靠近人,甚至白天大家都要结伴拿着器械才敢进去。过了些日子,贾珍果然生病了。他也不请医生治疗,病情轻的时候,就到园子里烧纸许愿;病情重了,就请人观测星象、做法事。贾珍的病刚好,贾蓉等人又相继生病。就这样接连几个月,闹得两府上下人心惶惶。从此,大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觉得有妖怪。园子里的收入也都没了,各房的月例银子还得重新添上,反而让荣府的经济更加紧张。那些看园的人没了盼头,都想离开这里,还常常造谣生事,把花妖树怪的事儿编得有模有样,都想搬出园子,还把园门封了起来,再没人敢进大观园。曾经的崇楼高阁、琼馆瑶台,都成了禽兽栖息的地方。 再说晴雯的表兄吴贵,就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说晴雯做了花神,每天晚上都不敢出门。有一天,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得很晚。他媳妇本来就有点感冒,白天又吃错了药,等吴贵到家时,她已经死在了炕上。外面的人因为这媳妇子平日里行为不太检点,就都说她是被妖怪爬过墙来吸了精气才死的。老太太得知后,着急得不得了,另外派了好多人把宝玉的住房围起来,巡逻打更。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的看见红脸的妖怪,有的看见很漂亮的女人,吵吵嚷嚷个不停。吓得宝玉整天担惊受怕。幸亏宝钗有主见,听到丫头们乱说,就吓唬着要打她们,那些谣言这才稍微少了些。 无奈各房的人都疑神疑鬼,不得安宁,又添了人值夜,这样一来,家里的开销又增加了不少。只有贾赦不太相信这些,他说:“好好的园子,怎么会有什么鬼怪!”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贾赦带着好几个家人,手里拿着器械,到园子里查看情况。众人都劝他,他却不听。到了园子里,果然感觉阴气逼人。贾赦强撑着往前走,跟在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 其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里已经害怕得不行。只听 “呼” 的一声,他回过头,只见一个五色灿烂的东西跳了过去,吓得他 “哎哟” 一声,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贾赦回身询问,那小子气喘吁吁地说:“我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的妖怪,跑到树林子后面的山窟窿里去了。” 贾赦听了,也有些害怕,问道:“你们都看见了吗?” 有几个爱跟风的家人顺着他的话回说:“怎么没瞧见,只是因为老爷在前面,我们不敢惊动罢了。我们还能勉强撑住。” 这话让贾赦更加害怕,也不敢再往前走了,急忙带着众人回来,还吩咐小子们:“别乱说,就说把园子都查看遍了,没发现什么东西。” 其实他心里也开始相信有妖怪了,还打算到真人府里请法官来驱邪。 岂料那些家人平时就爱无事生非,现在见贾赦害怕了,不但不隐瞒,反而添油加醋地乱说,把事情说得更加玄乎,听得人人咋舌。 贾赦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请道士到园子里做法事,驱邪逐妖。他挑选了一个吉日,先是在省亲正殿上布置起坛场。正殿上供奉着三清圣像,旁边摆着二十八宿以及马、赵、温、周四大将的画像,下面排列着三十六天将的图像。整个殿堂里摆满了香花灯烛,钟鼓法器分置两边,还插着代表五方的旗号。道纪司安排好了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用了一天时间将坛场清扫干净。三位法官完成行香取水的仪式后,便敲响法鼓。法师们头戴七星冠,身披绘有九宫八卦图案的法衣,脚蹬登云履,手持牙笏,开始拜表请圣。接着,他们念了一整天消灾驱邪、迎接福气的《洞元经》,之后便张贴榜文召唤神将。榜上赫然写着 “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天,两府的男人们都仗着有法师捉拿妖怪,纷纷来到园中观看,大家都说:“这法事的阵仗可真大!又是呼神遣将,这么一闹,不管有多少妖怪都得被吓跑。” 众人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高高举起,按照五方的方位站定,等待法师发号施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站在坛前。只听法器声戛然而止,上头令牌连敲三下,法师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开始团团转动,向四周散开。法师走下坛来,让贾家的人带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下法水,用法剑指指画画了一番,然后回到坛前,连连敲击令牌,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把旗幡聚拢在一起,接过打怪鞭,朝着空中抽打了三下。贾家的众人都以为抓住了妖怪,争着要去看。等大家走到跟前,却没见到任何动静。只见法师让众道士拿来瓶罐,说是要将妖怪收进去,然后加上封条。法师用朱笔书写符咒,将妖怪收禁起来,让人带回去,在道观的塔下镇压,随后便撤下坛场,答谢神将。 贾赦恭恭敬敬地向法师叩谢。贾蓉等一众小兄弟在背地里忍不住偷笑,说道:“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我还以为能抓住妖怪,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没想到是这样收场,到底妖怪有没有被抓走啊?” 贾珍听到后,骂道:“你们这些糊涂东西,妖怪本来就是聚集时才有形体,散开时就化作一股气。如今有这么多神将在此,它还敢现形吗?法师能把这妖气收了,让它不再作祟,这就是法力了。” 众人听了,将信将疑,打算先看看,要是没再有什么动静,就相信这事儿。那些下人只当妖怪已经被擒,心里的疑虑消除了,便不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也没人再提起这事儿。贾珍等人的病渐渐痊愈,大家都说这是法师的神力。只有一个小厮笑着说:“之前那些响动我不太清楚,就说跟着大老爷进园子的那天,明明是一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看花了眼,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们都帮他圆了谎,大老爷却当真了。倒让我们看了一场热闹的法事。” 众人虽然听到了这话,可谁也不肯相信,毕竟也没人去深究。 一天,贾赦闲来无事,正打算叫几个家仆搬到园子里去住,看守房屋,生怕夜晚有坏人藏匿其中。他刚要传出话去,只见贾琏进来请安,回禀说今天去大舅家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奏了,罪名是对下属官员失于监察,致使他们加重征收粮米,现在已经请旨革除二叔的官职。” 贾赦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这恐怕是谣言吧。前儿你二叔写信来说,探春在某日到了任所,又选了个良辰吉日,把你妹子送到了海疆,一路上风平浪静,让家里人不必挂念。还说节度使认了亲,还设宴席庆祝,哪有刚做了亲戚,就反过来参奏的道理。先别声张,你赶紧到吏部打听清楚,回来告诉我。” 贾琏立刻出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说道:“我刚到吏部打听,二叔真的被参奏了。奏本呈上去后,幸亏皇上开恩,没有将此事交予刑部处理,而是直接下了旨意,说二叔对下属失察,致使他们加重征收粮米,苛待百姓,本应革职。但念及他刚到外地任职,不熟悉吏治,是被下属蒙蔽,便降了三级,额外开恩,仍以工部员外郎的身份继续任职,并命令他即日回京。这个消息千真万确。我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从江西来京城引见的知县,说起我们二叔,他很是感激,说二叔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仆在外头招摇撞骗,欺负下属官员,已经把二叔的好名声都败坏了。节度大人早就知道这些事,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道这次怎么又被参奏了。想来是那些家仆闹得太不像话,节度大人怕将来惹出大祸,所以借着失察这件事参奏,或许也是避重就轻的意思。” 贾赦还没等贾琏说完,就吩咐他:“你先去告诉你婶子,先别告诉老太太。” 贾琏便去回禀王夫人。不知道王夫人会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里,把在吏部打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第二天,他到吏部把该打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回来后又到王夫人这边,把打点吏部的情况告知了她。王夫人听后说道:“打听准确了吗?如果真是这样,老爷也会愿意的,咱们全家也就放心了。那外任的官可不好做!要不是被这样参回来,只怕那些混账东西会把老爷的性命都给害了!” 贾琏说:“太太,您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呢?” 王夫人说:“自从你二叔外放做官,就没往家里拿过一个钱,反倒从家里掏走了不少。你看看那些跟着老爷去的人,他们的男人在外头没待多久,那些小老婆子们就都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这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捞钱吗?你叔叔还由着他们胡闹,要是真出了事,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职都要被抹掉了。” 贾琏说:“婶子说得太对了。刚才我听到二叔被参奏,吓得不得了,直到打听清楚才放下心来。我也希望老爷能做个京官,安安稳稳地干上几年,这样才能保住一辈子的名声。就算老太太知道了,也会放心的,只是太太您跟老太太说的时候,得委婉一些。” 王夫人说:“我明白。你还是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情况。” 贾琏答应着,正要出去,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径直来到王夫人的里间屋,连请安都忘了,开口就说:“我们太太让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出大事了,又闹出事来了。” 王夫人听了,忙问:“闹出什么事了?” 那老婆子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得了,不得了!”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糊涂东西!有要紧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老婆子这才说道:“我们家二爷不在家,家里一个能主事的男人都没有。出了这样的事情可怎么办!求太太派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 王夫人听得一头雾水,着急地问道:“到底要爷们去干什么事啊?” 老婆子说:“我们大奶奶死了。” 王夫人听了,啐了一口,说:“那种女人死了就死了,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老婆子说:“她可不是正常死的,是闹出乱子死的。求太太赶紧派人去处理一下。” 说完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觉得好笑,说:“你这老婆子真是糊涂。琏哥儿,要不你过去看看,别理这个糊涂东西。” 那老婆子没听到说要派人去,只听到说别理她,一赌气就跑回去了。 这边薛姨妈正急得不行,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好不容易看到那老婆子回来了,便问:“姨太太派谁来了?” 老婆子叹了口气说:“人呐,最忌讳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的,到这时候看来都不管用。姨太太不但不肯帮忙,还骂我糊涂。” 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地说:“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的?” 老婆子说:“姨太太都不管,我们家姑奶奶自然更不会管了。我都没去告诉她。” 薛姨妈啐了一声,说:“姨太太是外人,姑娘可是我生的,怎么会不管!” 老婆子这才醒悟过来,说:“是啊,那我还得再去一趟。” 正说着,只见贾琏来了,他给薛姨妈请了安,又对金桂的死表示了哀悼,然后回话说:“我婶子听说弟妇死了,问那老婆子,她又说不清楚,急得很,所以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让我在这里帮忙料理。姨太太您看该怎么办,尽管吩咐,我照着办就是了。” 薛姨妈原本气得直哭,听了贾琏的话,便笑着说:“那就麻烦二爷了。我就说姨太太对我最好了,都是这老糊涂说不清楚,差点误了事。二爷请坐,我慢慢跟你说。” 接着便说道:“不是别的事,是因为我媳妇死得不明不白。” 贾琏问:“是不是因为兄弟犯事,她心里怨愤才寻死的?” 薛姨妈说:“要是那样倒好了。前几个月,她天天蓬头垢面、光着脚疯疯癫癫地闹。后来听说你兄弟被判了死罪,她虽然哭了一场,可之后反倒又开始涂脂抹粉地打扮起来。我要是说她,她又要大吵大闹,所以我就一直没理她。有一天,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香菱去陪她,我说:‘你身边有宝蟾,还要香菱干什么,况且你又不喜欢香菱,何必给自己找气受。’可她就是不依。我没办法,只好让香菱到她屋里去。可怜香菱不敢违抗我的话,带病就去了。谁知道她对香菱还挺好,我心里还挺高兴。你大妹妹知道了,说:‘只怕她没安什么好心。’我也没在意。前几天香菱病了,她还亲自去做汤给香菱喝,哪知道汤刚端到跟前,她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还以为她肯定要迁怒于香菱,没想到她倒没生气,自己拿笤帚把地扫了,又用水泼干净,两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好。昨天晚上,她又叫宝蟾做了两碗汤来,说要和香菱一起喝。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她屋里有两只脚乱蹬的声音,宝蟾急得大喊大叫,接着香菱也扶着墙出来喊人。我赶紧跑过去看,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上乱滚,双手捂着心口乱抓,双脚乱蹬,可把我吓死了。问她话,她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嚷,折腾了一会儿就死了。我看那情形,像是服了毒。宝蟾就哭着去揪香菱,说香菱用药毒死了奶奶。我看香菱不像是那种人,再说她病得连起床都困难,怎么能去毒人呢。可宝蟾一口咬定是香菱干的。我的二爷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只好狠下心,让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还把房门反锁了。我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门开了才过来报信。二爷你是明白人,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贾琏问:“夏家知道这件事了吗?” 薛姨妈说:“得把事情弄清楚了才能去报信啊。” 贾琏说:“依我看,这件事非得报官才能解决。我们自然怀疑是宝蟾干的,可要是别人问起来,宝蟾为什么要药死她奶奶,也不好解释。要是说是香菱干的,倒还能说得过去。” 正说着,只见荣府的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 贾琏虽然是大伯子,但因为从小就和宝钗他们一起长大,也就没有回避。宝钗进来后,先见了母亲,又看到贾琏,便到里间屋里和宝琴一起坐下。薛姨妈又把前面的事情跟宝钗说了一遍。宝钗说:“要是把香菱捆了,那别人不就以为是香菱药死了人吗?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应该把宝蟾捆起来审问她呀。同时,一方面要派人去通知夏家,另一方面赶紧报官。” 薛姨妈觉得宝钗说得有道理,便看向贾琏征求意见。贾琏说:“二妹子说得很对。报官的事还得我去,我托了刑部里的人,到时候相验、问口供的时候能有个照应。只是要捆宝蟾、放香菱,恐怕不太容易。” 薛姨妈说:“我不是非要捆香菱,我是怕香菱在病中受了冤枉着急,万一寻了短见,又添了一条人命,才把她捆起来交给宝蟾,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贾琏说:“话虽这么说,可咱们这么做反倒帮了宝蟾了。要么把她们俩都放了,要么都捆起来,毕竟她们三个人当时都在一处。现在只能让人去安慰安慰香菱了。” 薛姨妈便让人打开门进去,宝钗派了几个跟着自己来的女人帮忙捆宝蟾。只见香菱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后来见有人要来捆她,便开始乱喊乱叫。但哪里禁得住荣府的人吆喝,最后也被捆了起来。门就这么开着,好让大家都能看到。这边去通知夏家的人已经出发了。 夏家原本不住在京城,近年来家境衰败,又挂念女儿,最近才搬到京城来。金桂的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只有母亲,还过继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把家业都败光了,时不时地就到薛家来要钱。金桂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哪里守得住空房,再加上她天天心里想着薛蝌,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无奈她这个过继的兄弟是个蠢货,虽然对金桂的心思也有点察觉,但一直没能得手。所以金桂时常回娘家,也会贴补他一些银钱。这些日子,夏家正盼着金桂回去,忽然看见薛家的人来了,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又送什么东西来了。没想到薛家的人说金桂服毒死了,这可把夏家的人给气坏了,又是乱喊又是乱叫。金桂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放声大哭起来,说:“好好的女孩儿在你们家,怎么就服毒了呢!” 哭着喊着,带着儿子,也顾不上雇车,就要往薛家赶。夏家本就是做生意的,如今没钱了,也就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儿子在前面走,她跟着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一边哭一边找,好不容易雇了一辆破车,就急匆匆地跑到了薛家。 一进薛家的门,夏家的人也不跟人打招呼,就开始又哭又闹,喊着要讨回女儿的性命。当时贾琏去刑部托人了,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和宝琴,她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吓得不敢出声。想要跟夏家的人讲道理,他们根本不听,只听他们说:“我女儿在你们家得到过什么好处?你们两口子整天打骂她。闹了这么久,还不让他们夫妻团聚,你们商量着把我女婿关在监里,让他们永远见不了面。你们娘儿们靠着好亲戚享清福也就罢了,还嫌我女儿碍眼,找人把她药死了,还说是服毒自尽!她为什么要服毒!”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薛姨妈冲过去。薛姨妈吓得连连后退,说:“亲家太太,你先去看看你女儿,问问宝蟾,然后再说这些没根据的话也不迟。” 宝钗和宝琴因为外面有夏家的儿子,不方便出去阻拦,只能在里面干着急。 恰好王夫人派周瑞家的过来照看,周瑞家的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又哭又骂。周瑞家的知道这肯定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前说:“这位是亲家太太吧?大奶奶是自己服毒死的,跟我们姨太太有什么关系,您也不能这么糟蹋人啊。” 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 薛姨妈见有人来了,胆子稍微壮了一些,便说:“这是我亲戚贾府里的人。” 金桂的母亲听了,便说:“谁不知道你们有撑腰的亲戚,才能把姑爷关在监里。如今我女儿就这么白白死了不成!” 说着,就去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女儿害死的?让我看看她!” 周瑞家的一边劝说:“要看就去看,用不着拉拉扯扯的。” 一边伸手一推。夏家的儿子见状,立刻跑进来不依不饶地说:“你仗着府里的势力来打我母亲吗!” 说着,就抄起一把椅子砸过去,不过没砸到。里面跟着宝钗的人听到外面闹起来,赶忙跑出来看,生怕周瑞家的吃亏,大家一起上前,又是劝解又是吆喝。夏家的母子俩索性撒起泼来,说:“我们知道你们荣府有势力。可我们家姑娘已经死了,我们今天也都豁出去不要命了!” 说着,又朝着薛姨妈拼命冲过去。虽然屋里人多,但哪里拦得住,正所谓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就在场面闹得最危急的时候,贾琏带着七八个家仆走进来。他见此情形,立刻让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然后说道:“你们不许再闹了,有话好好说。赶紧把家里收拾一下,刑部的老爷们马上就来验尸了。” 金桂的母亲正在撒泼,突然看见来了一位老爷,还有几个人在前面吆喝开路,那些家仆都垂手站在一旁。金桂的母亲不知道这是贾府的什么人,又见自己的儿子已经被众人揪住,还听说刑部的人要来验尸。她原本想着先看到女儿的尸体,大闹一场后再去报官,没想到薛家这边已经先报了官,气势上顿时就弱了几分。薛姨妈则被吓得不知所措。 还是周瑞家的上前回禀说:“他们来了之后,连姑娘的面都没见,就开始折腾姨太太。我们好心去劝,结果突然冲进来一个野男人,在姑娘奶奶们中间又骂又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琏说:“这会儿不用跟他们讲道理,等会儿动起手来再问他。男人有男人该待的地方,这里都是姑娘奶奶们,况且他母亲也在,难道还看不到他妹妹吗?他跑进来,这不是要打砸抢吗!” 家仆们连哄带劝,好歹把局面稳住了。 周瑞家的仗着人多,对金桂的母亲说:“夏太太,您不懂事。既然来了,就该把事情问清楚。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的,要不然就是宝蟾毒死了她的主子,怎么能不问明白,也不看尸体,就想讹人呢?我们能让一个媳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现在宝蟾被捆着,因为你们姑娘有点病,所以让香菱陪着她,两人住在一个屋里,因此她们都被看守在那里,就是等你们来,一起看着刑部验尸,问出个所以然来。” 金桂的母亲见自己势单力薄,只好跟着周瑞家的来到女儿的屋里。只见女儿满脸黑血,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她顿时放声大哭起来。宝蟾见夏家的人来了,立刻哭喊着说:“我们姑娘好心对香菱,让她跟自己住一块儿,她却趁机用药毒死了我们姑娘!” 当时薛家上下的人都在,大家齐声喝道:“胡说!昨天奶奶喝了汤才被毒死的,这汤不是你做的吗!” 宝蟾说:“汤是我做的,端来后我有事就走了,不知道香菱起来后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把奶奶毒死了。” 金桂的母亲还没听完,就朝着香菱扑过去,众人赶忙拦住。 薛姨妈说:“看这样子是砒霜中毒,我们家里肯定没有这东西。不管是香菱还是宝蟾,肯定有人帮着买了砒霜,等刑部的人来了,肯定能问出来,到时候谁也赖不掉。现在先把媳妇的尸体放平,好等官府的人来验尸。” 几个婆子上前把尸体抬放好。宝钗说:“男人都出去,你们把女人用的东西检查一下。” 这时,有人发现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包。金桂的母亲看见后,立刻捡起来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便随手扔开了。 宝蟾看到后说:“这可就是证据了。这个纸包我认识,前几天耗子闹得厉害,奶奶回娘家跟舅爷要的,拿回来放在首饰匣里,肯定是香菱看见了,拿来毒死奶奶的。要是不信,你们看看首饰匣里还有没有。” 金桂的母亲便按照宝蟾说的地方,拿出匣子,里面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说:“怎么好多首饰都没了?” 宝钗让人打开箱柜,里面全是空的,便说:“嫂子的这些东西被谁拿走了,这可得问问宝蟾。” 金桂的母亲心里有些发虚,见薛姨妈质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她怎么会知道。” 周瑞家的说:“亲家太太可别这么说。我知道宝姑娘天天跟着大奶奶,怎么会不知道!” 宝蟾被问得没法,又不好胡乱抵赖,只好说:“奶奶自己经常把东西带回家,我怎么管得了。” 众人听了都说:“好你个亲家太太!哄着姑娘拿东西,哄完了就让她寻死来讹我们。行啊,等会儿验尸的时候就这么说。” 宝钗让人:“到外面告诉琏二爷,别放夏家的人走。” 屋里金桂的母亲手忙脚乱,骂宝蟾道:“你这小蹄子,别胡说八道了!姑娘什么时候拿东西回我家了。” 宝蟾说:“现在东西是小事,给姑娘偿命才是大事。” 宝琴说:“有了东西,就知道谁该偿命了。快请琏二哥哥去问清楚夏家儿子买砒霜的事,回来好回刑部的话。” 金桂的母亲着急地说:“这宝蟾肯定是撞邪了,乱说一气。我们姑娘什么时候买过砒霜。要是这么说,肯定是宝蟾毒死了她。” 宝蟾急得大喊:“别人冤枉我也就罢了,你们怎么也冤枉起我来了!你们不是经常跟姑娘说,让她别受委屈,把他们家闹得家破人亡,到时候把东西一卷,再找个好姑爷。这话有没有说过?” 金桂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回答,周瑞家的就接过话茬说:“这可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有什么好赖的。” 金桂的母亲气得咬牙切齿,骂宝蟾道:“我对你不薄啊,你怎么能用这话来害我!等会儿见了官,我就说是你毒死了姑娘。” 宝蟾气得瞪大眼睛说:“请太太放了香菱吧,别白白害了别人。我见了官,自有我的说法。” 宝钗听出了话里的门道,便让人把宝蟾放开,说:“你本来就是个直爽人,何苦白白受冤枉。你有话就索性都说出来,大家都明白,这不就把事情解决了嘛。” 宝蟾也害怕见官受苦,便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碰上了我那个糊涂娘,没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窝囊废。要是能跟二爷过上一天,死了也愿意。’每次说到这儿,就恨上了香菱。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看她跟香菱好了,我还以为是香菱教了她什么,没想到昨天那碗汤没安好心。” 金桂的母亲接过话来说:“你更是胡说八道了,要是想毒死香菱,怎么反倒把自己毒死了?” 宝钗便问香菱:“香菱,昨天你喝汤了吗?” 香菱说:“前几天我病得起不了头,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不喝,刚要挣扎着起来,那碗汤就洒了,还让奶奶收拾了半天,我心里过意不去。昨天又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正没办法,刚要喝的时候,头又晕了。只见宝蟾姐姐把汤端走了。我正高兴,刚合上眼,奶奶就自己喝着汤,让我尝尝,我就勉强也喝了。” 宝蟾没等香菱说完,就说:“对,我说实话吧。昨天奶奶让我做两碗汤,说要和香菱一起喝。我心里不痛快,心想香菱哪配我做汤给她喝。我就故意在一碗里多抓了一把盐,还做了记号,本来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就拦住我,让我到外面叫小子们雇车,说今天要回娘家。我出去说完,回来就看见那碗盐多的汤在奶奶跟前。我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办法的时候,奶奶到后面去了,我瞅准机会,就把给香菱的那碗汤换了过来。也是该着,奶奶回来就拿着汤到香菱床边,说:‘你尝尝。’香菱也没尝出咸来。两个人都喝完了。我还笑香菱没味觉,哪知道这狠心的奶奶想毒死香菱,肯定趁我不在的时候把砒霜撒进去了,也不知道我换了碗,这可真是天理昭彰,自己害了自己。” 众人前前后后一想,觉得宝蟾说得一点没错,便把香菱也放了,扶着她仍旧躺在床上。 先不说香菱被释放的事,且说金桂的母亲心里有鬼,还想狡辩抵赖。薛姨妈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倒要她儿子为金桂的死负责。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贾琏在外面喊道:“别多说了,赶紧收拾好,刑部的老爷马上就到了。” 这时,只有夏家母子着急起来,他们知道这次肯定要吃亏,没办法,只好反过来求薛姨妈说:“千错万错,都是我那死去的女儿不争气,这也是她自作自受。要是刑部来验尸,到底对府上的名声不好。求亲家太太把这事了结了吧。” 宝钗说:“那可不行,已经报官了,怎么能了结呢。” 周瑞家的等人好说歹说地劝道:“要是想息事宁人,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住验尸的人,我们就不追究了。” 贾琏在外面也把夏家的儿子吓唬住了,他只好答应到刑部去具结拦验。众人这才答应。薛姨妈让人买棺材把金桂收殓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贾雨村升任京兆府尹,兼管税务。有一天,他出城去查勘开垦的地亩,路过知机县,来到急流津。正要渡河,因为要等船夫,便暂且停下轿子。只见村子旁边有一座小庙,墙壁已经坍塌,露出几株古老的松树,显得很是沧桑。雨村下了轿子,悠闲地走进庙里。只见庙内神像的金身已经脱落,殿宇也歪歪斜斜,旁边有一块断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看不太明白。雨村想要走到后殿,只见一棵翠柏下有一间茅屋,茅屋里有一个道士闭着眼睛打坐。 雨村走近一看,觉得道士的面貌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随从们想要大声吆喝,雨村制止了他们,慢慢地走上前,喊了一声:“老道。” 那道士微微睁开双眼,微笑着说:“贵官有什么事?” 雨村说:“本府出城查勘事务,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其乐,想来道行高深,我冒昧地想向您请教。” 那道人道:“来有来的缘由,去有去的方向。” 雨村知道这道士有些来历,便拱手行礼,问道:“老道是从哪里修炼而来,在此结庐?这座庙叫什么名字?庙里一共有多少人?如果是真心修行,为何不在名山;如果是想广结善缘,为何不在繁华的通衢大道?” 那道人道:“葫芦都可以安身,何必一定要在名山建造房舍。庙名早已隐没,断碑上还留存着一些痕迹。我独来独往,形影相伴,何须募捐修缮。哪里像那些‘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 雨村原本是个聪明的人,一开始听到 “葫芦” 两个字,后来又听到 “玉钗” 一对,突然想起了甄士隐的事。他又仔细端详了道士一番,见他容貌依旧,便让随从们退下,问道:“您莫非就是甄老先生?” 那道人从容地笑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知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 雨村听他说出了 “贾” 字的谐音,更加确定无疑,便重新行礼道:“学生承蒙您慷慨资助,到了京城,有幸科举中第,担任官职。到了任上,才知道老先生已经超脱尘世,飞升仙境。学生虽然一直思念着您,但想到自己是个尘世中的俗吏,无缘再见仙颜。今天何其有幸,能在此相遇,求老仙翁指点迷津。如果您不嫌弃,京城的住处离这儿很近,学生愿意供奉您,以便能朝夕聆听教诲。” 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除了蒲团之外,不知道天地间还有什么。刚才贵官所说的话,贫道一概不懂。” 说完,依旧坐下。 雨村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想来如果不是士隐,怎么容貌和说话这么相似?自从离别,已经过去十九年了,他面色却依旧如旧,肯定是修炼有成,不肯说出自己的前世。但我既然遇到了恩公,又不能当面错过。看来不能用富贵打动他,至于他妻子女儿的私事,就更不必提了。” 想完又说:“仙师既然不肯说破前因,弟子心里实在不忍!” 正要行礼,只见随从进来禀报说天色将晚,催促赶紧渡河。雨村正没了主意,那道人道:“请贵官赶紧渡河,咱们后会有期,再晚风浪就要起来了。如果您真的不嫌弃,贫道日后还在这渡头等候您的教诲。” 说完,又闭上眼睛打坐。雨村无奈,只好辞别道人出了庙门。正要渡河的时候,只见一个人飞奔而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要渡河,就看见有人急匆匆地飞奔过来。那人跑到跟前,赶忙说道:“老爷,您刚才进去的那座庙着火了!” 雨村回头一看,只见火焰冲天,飞扬的灰尘都快遮蔽了眼睛。雨村心中暗自思忖:“这可真奇怪,我才刚出来,没走多远,这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呢?难不成是甄士隐在这庙里遭遇了劫难?” 他心里想着要不要回去看看,可又担心耽误了过河的时间;但要是不回去,心里又总觉得不安。犹豫了一会儿,他便问来报信的人:“你刚才看见那个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回答道:“小的原本跟着老爷出来,可突然肚子疼,就稍微走开了一会儿。等回头一看,就见一片火光,原来是那座庙里起火了,所以赶紧跑来禀报老爷。没瞧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雨村虽然满心疑惑,但他毕竟是个把功名利禄看得很重的人,哪里肯回去查看,便对那人说:“你就在这儿等着,等火灭了进去看看那老道还在不在,然后回来告诉我。” 那人只好答应下来,在一旁候着。 雨村渡过河后,继续去查勘事务,查看了好几处地方,遇到公馆便住下休息。第二天又走了一段路程,进了京城的城门,众多衙役前来迎接,前呼后拥地跟着。雨村坐在轿子里,听到轿前开路的人吵吵嚷嚷的。雨村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开路的衙役拉了一个人过来,让他跪在轿前禀报道:“这人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回避,还直冲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反倒借着酒劲耍赖,躺在街中心,还说小的打了他。” 雨村听了,说道:“我是管理这地方的官员。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路过,喝了酒还不知道退避,竟然还敢撒野!” 那人说道:“我喝酒花的是自己的钱,喝醉了躺在皇上的地上,就算是大人老爷也管不着。” 雨村大怒,说道:“这人目无法纪,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答道:“我叫醉金刚倪二。” 雨村听了,更加生气,让人:“给我打这个‘金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金刚!” 手下的衙役把倪二按倒在地,狠狠地抽了几鞭子。倪二疼得酒醒了,连忙求饶。雨村在轿子里冷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啊。我先不打你,把你带进衙门,慢慢审问你。” 众衙役答应着,把倪二拴起来,拉着就走。倪二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 雨村进宫复旨,忙完公事,早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街上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纷纷传说:“倪二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借着酒劲讹人,今天碰上贾大人,只怕不会轻易饶过他。” 这话很快传到了倪二的妻女耳朵里。那天夜里,她们一直等倪二,却不见他回家,倪二的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去找。那些赌徒们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起来。众人都劝道:“你别着急。那贾大人和荣府有关系。荣府里有个二爷和你父亲交情不错,你和你母亲去找他说说情,你父亲就能被放出来了。” 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想,“确实我父亲常说隔壁的贾二爷和他关系好,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赶忙回到家,把这事跟母亲说了。 母女俩便去找贾芸。那天贾芸正好在家,见她们母女俩来了,连忙让座。贾芸的母亲倒上茶。倪家母女把倪二被贾大人抓走的事说了一遍,“求二爷说个情,把他放出来。” 贾芸一口答应,说道:“这不算什么事,我到西府里说一声,他就能被放出来。那贾大人全靠着我家西府的关系,才做了这么大的官,只要派个人去说一声,这事就成了。” 倪家母女听了,满心欢喜,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了倪二,让他别着急,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答应,去讨个情就能把人放出来。倪二听了,也很高兴。 没想到贾芸自从那天给凤姐送礼,凤姐没收之后,就觉得不好意思再进荣府,也不常去了。荣府的门房向来都是看主子的脸色行事,主子看重的人来走动,他们才会觉得有面子,一旦有人来了,就赶紧进去通报;要是主子不太理会的人,不管是本家亲戚还是什么人,他们一概不通报,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就算了。那天贾芸到府上说 “给琏二爷请安”。门房的人说:“二爷不在家,等他回来我们替您回禀吧。” 贾芸本想说 “请二奶奶的安”,又怕门房厌烦,只好回家。倪家母女又不停地催促他,说:“二爷常说府上不管哪个衙门,只要说一声,谁敢不听。如今这贾家还是您府上的一家,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情都讨不来,那您这二爷可就白当了。” 贾芸脸上挂不住,嘴里还逞强说:“昨天我们家里有事,没派人去说,今天说了肯定能把人放出来。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倪家母女只能暂且相信他的话。 哪知道贾芸最近连荣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绕到后面想进园子去找宝玉,没想到园门紧锁,只能垂头丧气地回来。他心里想着:“那年倪二借钱给我,我买了香料送给凤姐,才得了种树的差事。如今我没钱去打点,他们就把我拒之门外。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头放高利贷,我们这些穷本家想借一两银子都不行。他们还以为能一辈子富贵下去,却不知道外头的名声已经坏透了。我不说也就罢了,要是说起来,他们不知道惹了多少人命官司。” 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家,只见倪家母女还在等着。贾芸无话可说,只能说道:“西府里已经派人去说了,只是贾大人不答应。你们还得求我们家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他去说才管用。” 倪家母女听了,说道:“二爷您这么有面子的爷们都不管用,要是奴才,那就更不行了。” 贾芸觉得不好意思,心里着急道:“你们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还厉害呢。” 倪家母女听了,觉得也没办法,只能冷笑几声说:“这可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家那口子出来,再好好谢谢二爷吧。” 说完便告辞出来,另外托人把倪二弄了出来。倪二只是挨了几板子,也没判什么罪。 倪二回到家,他妻女把贾家不肯说情的事告诉了他。倪二正喝着酒,一听这话,顿时生气起来,要去找贾芸,骂道:“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当初他没饭吃,想进府里谋个差事,多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出了事,他却不管。好啊,要是我倪二闹起来,让两府都不得安宁!” 他妻女连忙劝道:“哎呀,你又喝多了酒,就这么没天没地的。前几天不就是喝醉了闹事,挨了打还没好呢,你又要闹。” 倪二说:“挨了打我就怕他不成,就怕找不到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是认识了好几个讲义气的朋友,听他们说起来,不光是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几天监里收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还说呢,这里贾家小一辈的和奴才们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们老一辈的还不错,怎么也犯了事。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和这里的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就押解进来问罪,我这才放心。要说贾二这小子忘恩负义,我就跟几个朋友说说他家是怎么倚仗权势欺负人,怎么放高利贷剥削老百姓,怎么强娶有夫之妇,让他们把这些事宣扬出去,要是风声传到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倪二金刚的厉害!” 他老婆说:“你喝了酒就快去睡吧!他又强占谁家女人了,别瞎说了,根本没这回事。” 倪二说:“你们在家里,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小张,他说他老婆被贾家霸占了,还找我商量怎么办。我还劝他才把事情平息了。不过不知道这小张如今去哪儿了,这两年都没见着。要是能碰到他,我倪二出个主意,让贾老二倒大霉,得好好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行。你们倒好,都不理我!” 说着,便倒身躺下,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妻女只当他是说醉话,也没理他。第二天一大早,倪二又去赌场了。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雨村回到家,休息了一夜,把在路上遇见甄士隐的事跟夫人说了一遍。他夫人埋怨他:“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要是把人烧死了,咱们可就太没良心了!” 说着,便掉下泪来。雨村说:“他已经是跳出尘世的人了,不愿意和咱们搅和在一起。” 正说着,外面传进话来,禀报说:“前几天老爷吩咐去看火烧庙的人回来了,要回话。” 雨村便踱步走了出来。那衙役上前请安,回禀道:“小的奉老爷的命令回去,还没等火灭,就冒着大火进去找那个道士,哪知道他打坐的地方都被烧没了。小的心想那道士肯定被烧死了。那被烧的墙和屋子往后倒塌,根本看不到道士的影子,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还好好的。小的到处找他的尸首,连一点骨头渣都没有。小的怕老爷不信,想把这蒲团和瓢拿回来当证据,可小的这么一拿,它们竟然都变成灰了。” 雨村听完,心里明白了,知道甄士隐已经羽化成仙,便把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屋里,他没提甄士隐已经火化的事,怕家里的女眷们不懂,徒增悲伤,只说没发现什么踪迹,想必是甄士隐早就离开了。 雨村回到家,独自坐在书房里,正打算仔细琢磨甄士隐说过的话,忽然有家人前来禀报:“内廷传来旨意,要您去查看相关事件。” 雨村急忙上轿,匆匆往内廷赶去。路上,他听到有人说:“今天贾存周,也就是江西粮道贾政,因被参奏而回京,正在朝廷内谢罪。” 雨村赶忙来到内阁,见到了各位大臣,看过了关于海疆事务办理不善的旨意,然后出来立刻去找贾政。一见到贾政,雨村先是说了些为他抱不平的话,接着又向他道喜,询问:“一路上还顺利吧?” 贾政也把分别之后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 雨村问道:“谢罪的奏本呈上去了吗?” 贾政说:“已经呈上去了,等皇上用膳之后,旨意就会下来,到时候再看吧。” 正说着,只听里面传出旨意,宣贾政进去。那些与贾政关系密切的大臣,都在里面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贾政出来,只见他满头大汗。众人赶忙迎上去,问道:“皇上有什么旨意?” 贾政吐了吐舌头,说:“吓死人了,吓死人了!承蒙各位大人关心,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众人又问:“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说:“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奏本上写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所为,皇上一时想起了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了起来。我赶忙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皇上听了便笑了,还降旨问道:‘之前外放兵部,后来又降职为府尹的,不也叫贾化吗?’” 当时雨村也在旁边,听到这话,吓了一跳,便问贾政:“老先生是怎么回奏的?” 贾政说:“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皇上又问:‘苏州刺史参奏的贾范,是你家的人吧?’我又磕头奏道:‘是的。’皇上听了脸色一变,说:‘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这还成何体统!’我吓得一句也不敢回奏。皇上又问:‘贾范是你什么人?’我赶忙奏道:‘是远房族人。’皇上哼了一声,便降旨让我出来了。这事儿可真让人诧异。” 众人说:“这事儿也太巧了,怎么接连发生这两件和贾家有关的事。” 贾政说:“事情本身倒不奇怪,只是都姓贾,这就不太妙了。算起来我们贾家人口众多,年代又久,各地都有分支。现在虽然没出大事,但皇上心里既然记着贾字,总归是不太好。” 众人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怕什么呢。” 贾政说:“我心里其实不想做官了,只是不敢告老还乡。如今我们家里有两个世袭的爵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雨村说:“如今老先生仍在工部任职,想来做京官不会有什么事。” 贾政说:“京官虽然看似安稳,但我毕竟做过两次外任,这就不好说了。” 众人说:“二老爷的人品和行事,我们都十分佩服。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多严格管教些就好了。” 贾政说:“我因为在家的时间少,对舍侄们的事情不太了解,心里也不太放心。诸位今日既然提起,大家都是至交好友,不知可曾听说东府的侄儿们有什么不遵守规矩的事?” 众人说:“别的倒没听说,只是有几位侍郎和东府关系不太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闲言碎语。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嘱咐那边令侄凡事小心谨慎就是了。” 众人说完,便拱手告辞。 贾政随后回到家中,众子侄们都迎了上来。贾政迎上去,先向贾母请安,然后众子侄们也都向贾政请安,一同进了府。王夫人等人已经在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贾母那里拜见,说了些分别后的事情。贾母问起探春的消息。贾政把探春许嫁的事都详细禀明了,还说:“儿子启程匆忙,没能赶上重阳佳节,虽然没能亲眼见到,但听那边亲家的人说,一切都很好。亲家老爷和太太都让我向老太太请安;还说今年冬天或者明年春天,大约可以调回京城,那就好了。如今听说海疆有战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回来。” 贾母一开始因为贾政降职回来,又想到探春远在他乡,举目无亲,心里很是不悦。后来听贾政把官场上的事情说明白,知道探春安好,这才转悲为喜,笑着让贾政出去。之后弟兄们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下第二天清晨去拜祭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里,王夫人等人前来拜见,宝玉和贾琏单独过来请安。贾政见宝玉比自己离家时脸色丰满了些,看起来也安静了许多,却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糊涂,所以心里很高兴,也不再把降职的事放在心上,心想 “幸亏老太太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得好”。又见宝钗比以前更加沉稳忠厚,贾兰文雅俊秀,不由得喜形于色。唯独看到贾环还是老样子,终究不太喜欢。休息了半天,贾政忽然想起:“怎么今天少了一个人?” 王夫人知道他是在想黛玉。之前因为家书没来得及提及,今天贾政刚到家,正高兴着呢,不便直接告知,只好说黛玉病了。哪里知道宝玉心里已经如刀绞一般,只因父亲刚到家,只能强忍着悲痛,在一旁伺候。 王夫人设家宴为贾政接风,子孙们依次敬酒。凤姐虽然是侄媳,但现在掌管着家里的事务,也跟着宝钗等人一起敬酒。贾政说:“大家敬过一轮酒就都去休息吧。” 又吩咐众家人不必伺候,等明天拜过宗祠之后,再来拜见。安排妥当后,贾政和王夫人说起分别后的事情,其他的事情王夫人都不敢多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王夫人也不敢太过悲伤。贾政又说起薛蟠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机也把黛玉已经去世的消息告诉了贾政。贾政听了,大吃一惊,忍不住掉下泪来,连连叹息。王夫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旁边的彩云等人赶忙拉了拉王夫人的衣服,王夫人止住哭声,又说起一些高兴的事,然后便安歇了。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到宗祠行礼,众子侄都跟着前往。贾政在宗祠旁的厢房坐下,把贾珍和贾琏叫过来,询问家里的事务,贾珍拣着能说的说了一些。贾政又说:“我刚回家,也不便仔细查问。只是听外头传言,说你家里的情况不如从前了,凡事都要谨慎才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好管教管教孩子们,别让他们在外面得罪人。琏儿也该多听听。我不是刚回家就数落你们,是因为我有所耳闻,所以才说的,你们以后更要小心。” 贾珍等人听了,脸涨得通红,只能答应一声 “是”,不敢多说什么。贾政也就不再追究。回到西府,众家人磕头请安完毕,贾政又进内室,众女仆也行礼,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宝玉,因为昨天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回答说黛玉有病,他便在心里暗自伤心。一直等到贾政让他回去,一路上已经流了不少眼泪。回到房中,看到宝钗和袭人等人在说话,他便独自坐在外间,心里烦闷。宝钗让袭人送茶过去,以为他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所以才这样,只好过来安慰他。宝玉趁机说:“你们今晚先去睡一会儿,我想静静心。现在的我和从前不一样了,说三句话就忘两句话,要是老爷看到了,肯定不好。你们去睡吧,让袭人陪着我就行。” 宝钗觉得有道理,便自己回房先睡了。 宝玉轻声叫袭人坐下,央求她把紫鹃叫来,说有话要问她。“只是紫鹃见了我,脸上和嘴里总是带着气,得你去把事情解释清楚,她才肯来。” 袭人道:“你说要静心,我还挺高兴,怎么又扯到这上头去了?有话你明天再问不行吗!” 宝玉道:“我就今晚有空,明天要是老爷叫我去做什么事,就没时间了。好姐姐,你快去把她叫来。” 袭人道:“不是二奶奶叫她,她是不会来的。” 宝玉道:“所以才要你去跟她说明白呀。” 袭人道:“那我该说什么呢?” 宝玉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吗?都是因为林姑娘。你跟她说我不是负心人,如今却被你们弄成了负心汉!” 说着,他看了看里面,用手指了指,说:“她,我本就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安排的,好好的一个林妹妹,就这么被害死了。就算她死,也该让我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这样她死了也不会怨我。你也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她临死的时候还怨恨我。那紫鹃因为她姑娘的缘故,也恨我恨得厉害。你想,我是无情的人吗?晴雯说到底只是个丫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她死了,我老实告诉你,我还做了篇祭文去祭奠她。那时林姑娘还亲眼看见了。如今林姑娘死了,难道还不如晴雯吗?死了连祭奠都不能祭奠一下。林姑娘要是泉下有知,想起来岂不是更要怨我!” 袭人道:“你要祭奠就去祭奠,找我们做什么?” 宝玉道:“我自从病好之后,就一直想做一篇祭文,可现在我一点灵感都没有了。要是祭奠别人,随便写点倒也可以;但要是祭奠她,可一点都俗不得。所以叫紫鹃来问问,她从哪些方面看出她姑娘的心思。我没病的时候还能想得起来,一病之后就全忘了。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她好的时候我没去,她是怎么说的?我病的时候她没来,她又会怎么说?所以她的东西,我骗了过来,可你二奶奶总不让我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袭人道:“二奶奶只是怕你伤心罢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宝玉道:“我不信。要是她这么惦记我,为什么临死的时候把诗稿都烧了,不留给我做个纪念?又听说天上有音乐声,想必她是成了神,或者登仙去了。我虽然见过棺材,可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没有她。” 袭人道:“你这话更糊涂了,哪有人没死就先搁着个空棺材,当死人一样的。” 宝玉道:“不是这样的!大凡成仙的人,要么是肉身飞升,要么是脱胎而去。好姐姐,你无论如何都要把紫鹃叫来。” 袭人道:“现在我得先把你的心思跟她讲清楚,她要是肯来还好,要是不肯来,还得费不少口舌。就算来了,见了你也未必肯细说。依我看,明天后天等二奶奶出门了,我慢慢去问她,或许能问得详细些。等有了空闲,我再慢慢告诉你。” 宝玉道:“你说得也对。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已经四更天了,请二爷进去睡吧。袭人姐姐想必是说得高兴,忘了时间了。” 袭人听了,说:“可不是嘛,该睡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宝玉无奈,只得满怀愁绪地进去,又在袭人耳边说:“明天可别忘了。” 袭人笑着说:“知道了。” 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鬼。干嘛不跟二奶奶说,直接到袭人那边睡去,让你们说一晚上,我们也不管。” 宝玉摆摆手,说:“别出声。” 袭人嗔怪道:“你这小蹄子,又在嚼舌根,看我明天不撕烂你的嘴!” 转过头来对宝玉说:“这都怪二爷,说了四更天的话,也没说到点子上。” 一边说着,一边送宝玉进屋,然后各自散去。 那天夜里,宝玉辗转难眠,到了第二天,还在想着这件事。只听外面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好友因为老爷回家,都想送戏来接风。老爷再三推辞,说:‘唱戏就不必了,就在家里备些水酒,反倒请亲朋好友过来大家聚聚,聊聊天。’于是定了后天摆宴席请客,所以进来通报一声。” 不知道请的是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家中设宴款待宾客,忽然看见赖大急匆匆地跑到荣禧堂,向贾政回禀道:“有锦衣府的堂官赵老爷,带着好几位司官,说是要来拜望您。奴才本想取他们的名帖来回禀,赵老爷却说:‘我们关系极好,不必如此。’说完就下了车,径直走进来了。请老爷和各位爷们赶紧出去迎接。” 贾政听了,心里暗自思忖:“我和赵老爷平日里并无往来,他怎么突然来了?现在家里正有客人,留他吧,不太方便;不留吧,又显得失礼。” 他正犹豫不决,贾琏在一旁说道:“叔叔,您赶紧去吧,再这么想下去,人家都进来了。” 正说着,只见二门上的家人又进来通报:“赵老爷已经进二门了。” 贾政等人赶忙快步迎上去,只见赵堂官满脸堆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上大厅。他身后跟着五六位司官,其中有贾政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奇怪的是,这些人都不吭声。贾政等人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在后面,请他们入座。 在场的众亲友中,也有认识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一副不太搭理人的样子,只是拉着贾政的手,笑着寒暄了几句。众人见状,感觉事情不太对劲,有的悄悄躲进里间屋子,有的则垂手站在一旁。贾政正打算陪着笑脸和赵堂官说话,这时,家人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报道:“西平王爷到了。” 贾政一听,急忙出去迎接,只见王爷已经走进来。赵堂官赶忙抢上前去请安,说道:“王爷大驾光临,随来的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去把守前后门了。” 众司官听了,应了一声便出去了。贾政等人意识到事情不妙,连忙跪地迎接。西平郡王伸出双手,将贾政扶起,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没有要事,我也不敢轻易登门。今日有奉旨交办的事情,需要赦老接旨。如今这满堂的筵席还没散,想必有不少亲友在此,多有不便。还请众位府上的亲友各自散去,只留下本宅的人听候安排。” 赵堂官在一旁回禀道:“王爷您虽然宽厚,但东边那件事,负责的王爷办事极为认真,想必早就把那边的门给封了。” 众人一听,知道这事牵扯到两府,都恨不得马上脱身。只见西平王爷笑着说:“大家只管请便,我会派人送各位出去,并且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这些都是亲友,不必盘查,让他们速速放行。” 那些亲友听了,如获大赦,一溜烟地飞快跑了出去。唯独贾赦、贾政这一干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没过一会儿,只见大批番役涌了进来,迅速在各个门口把守。贾府上下的人,一步都不能随意走动。赵堂官这时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转身对西平王爷说道:“请王爷宣读旨意,我们好立刻行动。” 那些番役们早已挽起衣袖、扎紧腰带,严阵以待,就等着旨意下达。西平王缓缓开口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的赵全前来查看贾赦的家产。” 贾赦等人听到这话,都吓得立刻俯伏在地上。王爷站在上首,高声宣读:“有旨意:‘贾赦与外官勾结,倚仗权势欺凌弱小,辜负朕的恩宠,有辱祖宗的德行,着革去世袭的官职。钦此。’” 赵堂官紧接着大声下令:“拿下贾赦,其余人等全部看守起来。” 当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都在场,只有宝玉借口生病,在贾母那边哭闹,贾环平常就很少露面,所以就把在场的这几个人严密看管起来。赵堂官随即命令他的家人:“传齐所有司员,带领番役,分头到各个房间进行抄查,并做好登记。” 这一句话不要紧,贾政等人吓得面面相觑,而那些番役和家人却兴奋得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要到各处动手。西平王说道:“听说赦老爷和政老爷虽然住在一起,但各自开伙做饭,按道理应该只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余的暂且将各房封锁,我们回朝复旨后,再等候皇上的定夺。” 赵堂官站起身来说:“回禀王爷,贾赦和贾政实际上并未正式分家,听说他的侄儿贾琏现在总管着家里的事务,所以不能不全部查抄。” 西平王听了,没有表态。赵堂官接着便说:“贾琏和贾赦两处,必须由奴才我带领人去查抄,这样才妥当。”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只见北静王来到了大厅,面朝外站定后说道:“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 接着宣读道:“奉旨意:‘着锦衣官只提贾赦进行质审,其余事宜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 西平王领了旨,心里十分欢喜,便与北静王一同坐下,让赵堂官将贾赦押回衙门。里头那些正在查抄的人听说北静王来了,都纷纷走了出来,等得知赵堂官被调走,大家都觉得没趣,只能侍立一旁,听候安排。北静王挑选了两个老实可靠的司官以及十来个经验丰富的老年番役,把其余的人都打发走了。西平王对北静王说道:“我正为老赵的事生气呢。幸亏王爷您来了,还带来了旨意,不然在这里可就要吃大亏了。” 北静王说:“我在朝堂上听说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本就很放心,觉得这里不会出什么乱子。没想到老赵如此糊涂。只是不知道现在政老和宝玉在哪里,里面又闹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回禀道:“贾政等人在下房被看守着,里面已经被抄得乱七八糟了。” 西平王便吩咐司员:“快把贾政带来问话。” 众人领命,将贾政带了上来。贾政跪地请安,忍不住流下眼泪,哀求恩典。北静王连忙起身,拉着贾政说:“政老放心。” 接着把旨意告诉了他。贾政感激得涕泪横流,朝着北方谢了恩,然后又上前听候吩咐。王爷说:“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禀报说抄出了禁用之物,还有放高利贷的借据,这些我们也没法隐瞒。那些禁用之物原本是为贵妃置办的,我们如实声明,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借券得想个办法处理。现在政老你就带着司员,把赦老的家产如实呈交上来,这件事也就算有个了结,千万不可再有隐瞒,以免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罪过。” 贾政连忙答应道:“犯官再也不敢了。只是犯官祖父留下的遗产,一直没有正式分过,大家住的房子里有的东西,就当作是自己的了。” 两位王爷说:“这也没关系,只要把赦老那边的所有东西交出来就行。” 又吩咐司员等人按照命令行事,不许胡乱翻动。司官领命而去。 再说贾母那边,女眷们也在摆家宴。王夫人说:“宝玉不在外头,恐怕他老子会生气。” 凤姐带着病,有气无力地哼哼着说:“我看宝玉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已经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可能的。万一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照应,太太把宝兄弟派出去,不就好了吗?” 贾母笑着说:“凤丫头都病成这样了,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大家正说得高兴,突然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嚷着跑进来:“老太太、太太,不…… 不好了!好多好多穿着官靴、戴着官帽的,像…… 像强盗一样的人来了,正在翻箱倒柜地拿东西呢。” 贾母等人听了,都惊呆了。这时,只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哭啼啼地过来说:“不好了,我正和姐儿吃饭呢,只见来旺被人绑着进来,说:‘姑娘,快传进去,让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要进来查抄家产了。’我一听,吓得急忙要进房拿要紧的东西,结果被一群人又推又赶地撵了出来。咱们这里该穿的、该带的,赶紧收拾收拾吧。” 王夫人和邢夫人等人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所措。只有凤姐,一开始瞪大了眼睛听着,随后便往后一仰,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贾母还没听完,就吓得涕泪交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时间,屋子里的人这个拉、那个扯,闹得一片混乱。紧接着,又听见一阵叫嚷声:“叫里面的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宝钗、宝玉等人正急得没办法,就在丫头婆子们乱成一团,又是抬人又是拉扯的时候,贾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喊道:“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 众人正要问他怎么回事,贾琏却看见凤姐倒在地上,以为她死了,一边哭一边大声叫喊。他又担心老太太被吓坏,急得六神无主。好在平儿把凤姐叫醒,让人扶着。老太太也缓过了一口气,但哭得气息微弱,神志昏沉,只能躺在炕上。李纨在一旁再三安慰。之后,贾琏定了定神,把两位王爷的恩典说了一遍。他担心贾母和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抓的事,会被吓死,所以暂时不敢明说,只能出来照料自己的屋子。 贾琏一进屋门,只见箱子被打开,柜子也被翻破,里面的物件被抢得所剩无几。他急得两眼发直,眼泪直流,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叫他,他只得走了出去。只见贾政正和司员们登记抄出的物件,一个人在旁边报着:“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齐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筷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所有动用的家伙什都仔细登记,就连荣国赐第也一一开列,那些房地契纸、家人文书等,也都封存起来。贾琏在旁边偷听,却一直没听到报出自己的东西,心里正感到疑惑。这时,只听两位王爷问贾政:“抄出的家资里有借券,明显是在放高利贷盘剥,到底是谁干的?政老你要如实说出来。” 贾政听了,跪在地上磕头说:“实在是犯官平日里不管家务,这些事我一概不知。要问的话,得问犯官的侄儿贾琏才清楚。” 贾琏连忙走上前,跪下禀报道:“这一箱文书既然是在奴才屋里抄出来的,奴才怎敢说不知道。只求王爷开恩,奴才的叔叔确实不知情。” 两位王爷说:“你父亲已经获罪,这件事只能并案处理。你现在承认,也是应该的。来人,把贾琏看守起来,其余的人都回各自屋内,不许乱跑。政老,你要小心等候圣旨。我们进内廷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 说完,两位王爷上轿出门。贾政等人在二门跪地相送。北静王伸出手,说道:“请放心。” 脸上满是不忍的神色。 此时,贾政的魂魄才渐渐安定下来,可仍处于发愣的状态。贾兰见状,赶忙说道:“爷爷,您快进内屋去看看老太太,再想办法打听一下东府那边的情况。” 贾政赶忙起身,匆匆向内屋走去。只见各个门口的妇女们乱作一团,慌慌张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贾政此刻心急如焚,无心去查问这些,径直来到贾母的房中。只见屋里的人个个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人围在贾母身边,一片寂静,大家都默默地流着泪。只有邢夫人哭得特别伤心,几近崩溃。众人见贾政进来,纷纷说道:“好了,好了!” 接着便告诉贾母:“老爷好好地回来了,请老太太放宽心。” 贾母气息微弱,微微睁开双眼,说道:“我的儿啊,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话还没说完,便放声大哭起来。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哭个不停。贾政担心哭坏了老母亲,赶忙收起眼泪,安慰道:“老太太,您放心。原本这事情确实不小,好在蒙主上的天恩,还有两位王爷的恩典,对我们万般体恤。虽说大老爷暂时被拘押受审,但等问清楚了,主上肯定还会有恩典的。如今家里的东西暂时也不会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劝慰,她才止住哭声。 众人都不敢擅自离开,只有邢夫人回到自己那边。却见门都被封锁了,丫头婆子们也都被锁在几间屋子里。邢夫人无处可去,忍不住放声大哭,无奈之下,只好往凤姐那边走去。到了凤姐住处,只见二门旁的屋子也都贴上了封条,只有屋门开着,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邢夫人走进去,只见凤姐面色惨白如纸,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平儿在一旁暗自哭泣。邢夫人以为凤姐死了,又大哭起来。平儿赶忙迎上来说:“太太,您别伤心。奶奶被抬回来的时候,看着像是没气了,幸好休息了一会儿,缓了过来,哭了几声,现在气息平稳了些,稍微安神了。太太您也请定定心吧。只是不知道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 邢夫人没有回答,又转身回到贾母那边。看到眼前都是贾政这边的人,想到自己的丈夫被拘押,儿媳病危,女儿又在受苦,如今自己更是无处可归,心中悲痛难忍。众人纷纷劝慰,李纨等人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请邢夫人暂时住下,王夫人也派人过来服侍。 贾政在外面,心惊肉跳,不停地捻着胡须、搓着手,焦急地等候着圣旨。突然听到外面看守的军人高声叫嚷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既然撞到我们这儿,就把你记在册子上。把他绑起来,交给里面锦衣府的老爷们!” 贾政赶忙出去查看,发现是焦大,便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焦大一见贾政,顿时呼天抢地地哭喊道:“我天天劝那些不成器的爷们,他们反倒把我当成冤家!老爷您难道不知道,焦大我当年跟着太爷受过多少苦啊!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被什么王爷抓走了,府里的女主子们也被什么府里的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关在一处空房子里。那些没出息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一样被拦在一旁。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抄出来堆在那儿,木器被砸得破烂不堪,瓷器也都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绑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向来只有跟着太爷去捆别人的份儿,哪曾想今天反倒被人捆起来!我就说我是西府的,这才跑了出来。那些人不肯罢休,又把我押到这儿,没想到这里也是一样。我如今也不想活了,跟那些人拼了算了!” 说着便要撞头。那些差役见他年纪大了,又有两位王爷的吩咐,不敢对他太凶狠,便说:“老人家,您安静点儿,这是奉旨行事。您先在这儿歇着,等有了消息再说。” 贾政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虽然没有理会焦大,但心里却像被刀绞一般,叹道:“完了,完了!没想到我们竟然一败涂地到这种地步!” 贾政正在着急地等候着宫里的消息,只见薛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好不容易才进来了!姨父您在哪里呢。” 贾政说:“你来的正好,不过外头是怎么放你进来的?” 薛蝌说:“我再三求情,还答应给他们钱,这才得以进出。” 贾政便把家里被抄的事情告诉了他,然后拜托他去打听打听消息,说道:“就算有要好的亲戚,在这风头火势上也不方便送信,你去的话就方便多了。” 薛蝌说:“这边的事情我倒没想到会这样,那边东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情况很糟糕。” 贾政问道:“到底犯了什么事?” 薛蝌说:“今天我为了打听我哥哥定罪的事情,在衙门里听说,有两位御史风闻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罪名还算轻的;还有一条大罪,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为那女子不从,就将她凌逼致死。那御史怕证据不足,还把咱们家的鲍二抓了去,又牵扯出一个姓张的。只怕连都察院都脱不了干系,因为那姓张的曾经告过状。” 贾政还没听完,便跺脚说道:“不得了!完了,完了!” 叹了口气,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薛蝌宽慰了贾政几句,便又出去打听消息了。过了半天,他又进来,说道:“事情不妙。我在刑科打听到,没听到两位王爷复旨的消息,但听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的官员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有好几大罪状。” 贾政慌张地说:“管他别人的事呢,到底打听一下我们家的情况怎么样了?” 薛蝌说:“听说平安州的事情里就牵涉到我们家,那被参奏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诉讼。这下可真是火上浇油了。就连同朝的这些官员,都躲得远远的,谁肯来送信。就像刚刚散去的那些亲友,有的直接回家了,有的则远远地找个地方歇着,打听消息。可恨那些所谓的本家贵族,在路上还说,‘祖宗留下的功业,弄出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大家正好可以趁机耍威风。’” 贾政没听完,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太糊涂,东府也太不成样子了。如今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去打听打听,我到老太太那边看看。要是有消息,能早点知道就好了。” 正说着,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大声叫嚷着跑出来:“老太太不好了!” 贾政心急如焚,赶忙往里面跑去。不知道老太太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听闻贾母情况危急,急忙赶进去探望。只见贾母因受到惊吓,气息不顺,在王夫人、鸳鸯等人的呼唤下才苏醒过来。随后,给贾母服下了疏气安神的丸药,她的情况才逐渐好转了一些,但仍伤心地落泪。贾政在一旁劝慰道:“都是儿子们不成器,惹了祸,让老太太受惊了。要是老太太能宽慰些,儿子们还能在外头设法料理;要是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们的罪孽可就更深重了。” 贾母说道:“我活了八十多岁,从做姑娘时起,到你父亲那时候,都靠着祖宗的福荫,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糟心事。如今到老了,却看着你们受罪,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倒不如闭上眼睛,随你们去了算了。” 说着,又哭了起来。 贾政此时心急如焚,又听到外面有人说:“请老爷,内廷有消息传来。” 贾政赶忙出来,看到是北静王府的长史。长史一见面就说道:“大喜啊。” 贾政连忙道谢,接着请长史坐下,问道:“王爷有什么谕旨?” 长史说:“我们王爷和西平郡王进宫复奏,把大人您惧怕获罪、感激天恩的话都代为上奏了。皇上十分怜悯,又念及贵妃去世不久,不忍心加罪,特加恩让您仍在工部员外之职上任职。所查封的家产,只将贾赦的部分充公,其余的都归还。还传旨让您尽心供职。只是抄出的借券,让我们王爷核查,如有违禁重利盘剥的,一概照例充公,那些在定例范围内生息的,连同房地文书都尽数归还。贾琏被革去职衔,但免罪释放。” 贾政听完,立刻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的恩典,说道:“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日一早我便进宫谢恩,并到王府里磕头。” 长史告辞离去。没过多久,圣旨传了下来。承办官遵照旨意一一清查,该充公的充公,该归还的归还,把贾琏释放出来,同时将贾赦名下的男仆女婢等人都造册登记,充入官府。 可怜贾琏屋内的东西,除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还给他,其余的虽未全部充公,却早被查抄的人抢了个精光,所剩下的只有一些家具物件。贾琏一开始害怕获罪,后来蒙恩释放,已是万幸。可一想到历年积攒的东西,还有凤姐的私房钱,加起来不下七八万两银子,一下子全没了,怎能不心痛。况且他父亲现在还被关押在锦衣府,凤姐又病得垂危,一时悲从中来。这时,又听到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为官务缠身,不太管家里的事,所以让你们夫妇俩总理家事。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固然难以劝谏,可那放高利贷盘剥的事究竟是谁干的?况且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该做这种事。如今被官府查出来,在银钱上倒还在其次,可这种坏名声传出去,还了得吗!” 贾琏跪下说道:“侄儿管理家事,从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收支账目,都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人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这几年,府库里的银子出得多、进得少,虽说没有往里贴补,但各处已经有了不少亏空,老爷问问太太就知道了。那些放出去的账,连侄儿都不清楚是哪里的银子,要问周瑞和旺儿才知道。” 贾政道:“照你这么说,连你自己屋里的事都不清楚,那家里上下的事就更不知道了。这次我也不来查问你了,如今你已经没事了,你父亲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 贾琏满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着出去了。贾政连连叹气,心想:“我祖父为朝廷勤劳办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袭官职,如今两房都犯了事,官职都被革去了。我看这些子侄,没一个有出息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怎么会衰败到这种地步!我虽蒙圣上格外开恩,归还了家产,但那两处的日常开销,自应归并到一处,叫我一个人怎么支撑得住。方才琏儿说的话,更让我诧异,说不但府库里没银子,而且还有亏空,这几年竟是徒有虚名。只恨我自己怎么如此糊涂。要是我珠儿还在世,还有个得力的帮手;宝玉虽说长大了,却更是个没用的。” 想到这里,不觉泪水湿透了衣襟。又想:“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儿子们不但没能好好奉养一天,反倒害得她吓得死去活来。这种种罪孽,我该归咎于谁呢!” 贾政正在独自悲叹,只见家人禀报说,各位亲友都来探望了。贾政一一向他们道谢,说道:“家门不幸,是我没能管教好子侄,才落到这般田地。” 有的亲友说:“我早就知道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是骄纵。要说因为官事出差错受点处罚,倒也问心无愧,可如今是自己闹出的事,反倒连累了二老爷。” 有的说:“别人家也有闹出事的,可也没见御史参奏,要不是珍老大得罪了朋友,何至于此。” 有的说:“也不能怪御史,我们听说,是府上的家人和几个地痞在外头嚷嚷出来的。御史怕参奏不实,所以哄骗了这里的人去,才问出了实情。我想府上对待下人最宽厚了,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有的说:“大凡奴才们,都是养不熟的。今儿在座的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职,我不敢保证 —— 您是不爱钱的 —— 但外头的风声也不太好,都是奴才们闹出来的。您可得提防着点。如今虽说没动您的家,可要是再碰上皇上起疑心,可就麻烦了。” 贾政听了,心里着急,问道:“众位听到关于我的风声是怎样的?” 众人道:“我们虽然没听到确凿证据,只听外面的人说,您在粮道任上,纵容门上家人索要钱财。” 贾政听了,说道:“我对天发誓,从不敢有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们在外头招摇撞骗,闹出了事,我可就吃不消了。” 众人道:“如今着急也没用,只好把现在的管家们都严格查一查,要是有违抗主子的奴才,查出来后狠狠处置。” 贾政听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时,只见门上的人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派人来说,他自己有事来不了,派人来看看。还说大老爷欠他一笔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讨还。” 贾政心里正烦闷,只说:“知道了。” 众人都冷笑道:“大家都说令亲孙绍祖糊涂,还真是。如今丈人家里被抄了家,他不但不来探望、帮忙照应,反倒急着来要银子,真是太不像话了。” 贾政道:“如今先别提他了。那头亲事原本就是家兄配错了,我的侄女儿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如今又牵连到我。” 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到,锦衣府的赵堂官一定要按照御史参奏的办,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消。” 众人都说:“二老爷,还得您出去求求王爷,想办法挽回挽回才行。不然这两家可就完了。” 贾政答应着表示感谢,众人这才散去。 这时已经到了点灯时分,贾政进去向贾母请安,见贾母的情况稍微好了些。回到自己房中,贾政埋怨贾琏夫妇不知轻重,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让大家都不好过。想到凤姐的所作所为,心里很是不满。凤姐现在病得很重,又知道她所有的财物都被抄抢一空,心里虽有怨言,一时也不便发作,只好暂且隐忍不说。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贾政进宫谢恩,并到北静王府和西平王府两处叩谢,请求两位王爷照应他的哥哥和侄儿。两位王爷答应了。贾政又在同僚和相熟的人那里托情。 再说贾琏打听到父兄的事情不太乐观,却又毫无办法,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在凤姐床边哭泣,秋桐在耳房里抱怨凤姐。贾琏走到近前,见凤姐气息微弱,即便心里有再多怨言,一时也说不出口。平儿哭着说:“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东西没了也回不来了。奶奶现在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来调养调养才好。” 贾琏啐了一口,道:“我的性命都难保了,还管得了她么!” 凤姐听见了,睁眼瞧了瞧,虽然没说话,但眼泪止不住地流。见贾琏出去了,便对平儿说:“你别不懂事了,都到了这地步,你还顾着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天就死了才好。只要你心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把巧姐儿抚养大,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 平儿听了,放声大哭起来。凤姐又说:“你也是个聪明人。他们虽然没来说我,但心里肯定埋怨我。虽说事情是外头闹出来的,可我要是不贪财,如今也不会有我的事,不但白费了一辈子的心思,争了一辈子的强,如今反倒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说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人家不从就逼死了,有个姓张的牵扯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要是这件事查出来,咱们二爷可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我怎么见人。我想马上就死,又不敢吞金服毒。你还要请大夫,这不是为了顾我,反倒害了我么。” 平儿越听越觉得凄惨,想来实在是难处,又担心凤姐会寻短见,只得紧紧守在她身边。 幸好贾母不知道详细情况,因为近日身体好了些,又见贾政没事,宝玉和宝钗天天在身边陪伴,心里稍微放心了些。贾母向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把我自己的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平儿,让她好好服侍凤丫头,我再慢慢安排。” 又吩咐王夫人照看邢夫人。加上宁国府第被官府没收,所有财产、房地以及家奴等都被造册收尽,这里贾母让人备车,把尤氏婆媳等人接了过来。可怜赫赫有名的宁国府,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还有佩凤、偕鸾两个丫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了。贾母给她们指了一所房子居住,就在惜春住处的隔壁。又派了四个婆子、两个丫鬟去服侍她们。一应饭食起居,都由大厨房分送,衣裙等物也是贾母送去,零星的日常用度则在帐房里开销,都按照荣府每人每月的例数发放。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里需要用钱打点,帐房里实在没有款项可以支出。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又债务缠身,贾政不懂家务,只说已经托了人,自然会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经败落,王子腾也死了,其余的亲戚虽有,但都不能照应,只得暗暗派人到乡下,把地亩暂时卖了几千两银子,作为监中的使费。贾琏这么一行动,那些家奴见主家失势,便趁机捣鬼,连东庄的租税也被他们指名借用了一些。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眼见祖宗传下来的世袭官职被革去,如今子孙们又在监牢里受审,邢夫人、尤氏等人整日以泪洗面,凤姐病入膏肓,虽说有宝玉和宝钗在身边,却只能劝解,无法真正为她分忧,因此贾母日夜不得安宁,思前想后,泪水总是止不住。一天傍晚,贾母让宝玉回去,自己挣扎着坐起身来,吩咐鸳鸯等人到各处佛堂上香,又让在自己院子里燃起斗香,然后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琥珀知道老太太要拜佛,连忙铺上大红的短毡拜垫。贾母上了香,跪下来磕了许多头,念了一会儿佛,然后含着眼泪向天地祝告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的史氏,诚心诚意地祷告,求菩萨大发慈悲。我贾门几代以来,从不敢行凶作恶、横行霸道。我辅助丈夫、教导儿子,虽说没能广行善事,可也没做过坏事。想必是后辈儿孙骄奢淫逸,挥霍浪费,才导致整个贾府被抄检。如今儿孙们被监禁,自然是凶多吉少,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罪孽,没能好好教导儿孙,才落到这般田地。我现在只求皇天保佑,让在监牢里的儿孙能够逢凶化吉,生病的人能早日康复。就算整个家族有罪孽,我也情愿一人承担,只求饶恕儿孙们。要是皇天可怜我,念在我一片虔诚,就早早赐我一死,免去儿孙们的罪过。” 默默说到这里,贾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鸳鸯和珍珠一边劝解,一边搀扶着贾母回到房间。 这时,王夫人带着宝玉和宝钗过来向贾母请安,看到贾母如此悲伤,三个人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宝钗心中更是苦不堪言:想着哥哥也被关在外头的监牢里,将来还可能被处决,不知道能不能从轻发落;公公婆婆虽说暂时没事,但眼见着家业日渐萧条;宝玉还是疯疯傻傻的,一点志气都没有。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宝钗比贾母和王夫人哭得更伤心。宝玉见宝钗如此悲痛,他自己也涌起一阵悲伤。他想到老太太年纪大了,却不得安宁,老爷和太太看到如今的情景,难免伤心,众姐妹也都风流云散,相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回想起以前在园子里吟诗结社,是何等的热闹,自从林妹妹去世后,自己一直郁闷至今,后来宝姐姐来了,又不方便时常悲切。见她为哥哥和母亲担忧,整日难得有笑容,如今看到她如此伤心欲绝,宝玉心里更加不忍,竟然放声大哭起来。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这样,也各自有所感触,便也跟着呜咽起来。其余的丫头们看着难过,也陪着哭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有人去劝解。满屋子的哭声惊天动地,把在外头值夜的婆子们吓坏了,急忙跑去告诉贾政。贾政正在书房里发愁,听到贾母那边有人来报,心中十分着急,赶忙飞奔进内宅。远远地就听到哭声一片,他以为老太太出了什么事,急得魂飞魄散,急忙跑进来,却见贾母只是坐着悲伤哭泣,这才放下心来。贾政说道:“老太太这么伤心,你们应该劝解,怎么大家反倒一起哭起来了。” 众人听到贾政的声音,急忙止住哭声,大家面面相觑,有些发愣。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责备了众人几句。大家心里都在想:“我们本来是怕老太太伤心,所以来劝解,怎么一时忘情,大家都痛哭起来了。” 众人正感到不解,只见老婆子带着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这两个女人先向贾母请安,又向众人请安完毕,便说道:“我们家老爷、太太和姑娘派我们来,说听说府上的事,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时受惊。怕老爷和太太烦恼,让我们过来告知一声,说这里的二老爷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们姑娘本想亲自来的,可因为再过几天就要出嫁,所以来不了了。” 贾母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道谢,便说:“你回去替我问好。这是我们家的命运,本该如此。承蒙你家老爷和太太惦记,过些日子我再去道谢。你家姑娘出嫁,想来你们姑爷肯定不错。他们家的家境如何?” 两个女人回答道:“家境倒还不错,而且姑爷长得一表人才,为人也和气。我们见过好几次,看起来和这里的宝二爷差不多,还听说才情学问都很好。” 贾母听了,高兴地说:“咱们都是南方人,虽说在这里住了很久,但那些大规矩还是遵循南方的礼数,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些日子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最疼爱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身边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我原本想给她找个好女婿,又因为她叔叔不在家,我也不便作主。她既然有福气配了个好姑爷,我也就放心了。这个月出嫁,我原本想着去吃杯喜酒的,没想到我们家出了这样的事,我的心就像在热锅里煎熬一样,哪里还能去你们家。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也都请安问好。你另外告诉你家姑娘,别把我放在心上。我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就算死了,也算是有福的了。只希望她嫁过去后,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偕老,我也就安心了。” 说着,不觉流下泪来。那女人说:“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嫁过去后,等回门的时候,少不了要和姑爷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到时候老太太见了,肯定会高兴的。” 贾母点了点头。那女人便出去了。其他人都没太在意,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想道:“如今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为什么人家养了女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出嫁,一出嫁就变了样。史妹妹这么好的一个人,又被她叔叔强行许配给别人,她将来见了我,肯定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要是到了没人理睬的地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伤心。见贾母这时才稍微安心些,宝玉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贾政还是不放心,又进来看看老太太,见她情况好些了,便出去叫来赖大,让他把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册拿来,一起清点了一下。除去贾赦被官府收走的人,还有三十多家,男女总共二百一十二名。贾政把现在在府里当差的二十一名男人叫进来,询问历年家里的收支情况,收入有多少,支出又该有多少。管总的家人把近年来的支用簿子呈了上来。贾政一看,发现收入远远不够支出,再加上连年在宫里的花费,账上在外头借的钱也不少。再查看东省的地租,近年来上交的还不到祖上的一半,可如今的开销却比祖上多了十倍。贾政不看则已,一看急得直跺脚,说:“这可不得了!我还以为虽说琏儿在管事,家里总该有个把控,哪知道好几年前就已经寅吃卯粮了,还在这里装门面,竟然把世袭的俸禄不当回事,怎么能不败落呢!我如今就算想节俭,也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贾政背着手来回踱步,却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 众人知道贾政不懂得管理家事,他着急也是白搭,便说道:“老爷也不用太操心,家家都是这样的。要是统算起来,连王爷家都不够花。不过是撑着个门面,过一天算一天。如今老爷到底还是得了皇上的恩典,还剩下这点家产,要是全都被官府没收了,老爷难道就不过日子了吗。” 贾政生气地骂道:“胡说!你们这些奴才最没良心了,趁着主子得势的时候,任意挥霍,等到把家底都弄光了,就走的走,跑的跑,哪还管主子的死活!如今你们倒说没被查封是好事,却不知道外头的名声已经坏了。连根本都保不住了,还经得起你们在外面摆架子、说大话、骗人,等到闹出事来,就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事了。如今大老爷和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的鲍二在外面传出去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回答道:“这鲍二原本不在我们府的册档上。他一开始在宁府的册上,因为二爷看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到这边来了。后来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到宁府去了。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爷们去陵上的时候,珍大爷代管家事,又把他带过来了,之后他又走了。老爷好几年不管家事,哪里知道这些事。老爷以为册上没名字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却不知道一个人的手下还有亲戚,奴才下面还有奴才呢。” 贾政说:“这还了得!” 他心想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这些事都弄清楚,只好把众人喝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算先看看贾赦等人的案子审得怎么样,再做定夺。 一天,贾政正在书房里筹划,只见一个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赶紧进内廷问话。” 贾政听了,心里十分着急,只得赶忙进去。也不知道是凶是吉,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入内廷,拜见了枢密院的各位大人,又见到了各位王爷。北静王开口说道:“今日传你来,是有奉旨要问你的事。” 贾政急忙跪地。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贾赦勾结外官,仗势欺人,纵容儿子聚众赌博,强占良民妻女不成还逼死人,这些事你都知晓吗?” 贾政回答道:“犯官自从承蒙圣恩,被钦点为学政,任期满后去查看赈济抚恤事宜,于去年冬底回到家中,随后又承蒙上司委派工程事务,之后前往江西担任监道,因被弹劾而返回都城,仍在工部任职,日夜不敢懈怠。对于一应家务,确实未曾留心留意,实在是糊涂,没能管教好子侄,这实在是辜负了圣恩。还请主上重重治罪。” 北静王将贾政的话转奏上去,没过多久,圣旨便传了下来。北静王转述道:“主上因为御史参奏贾赦勾结外官、仗势欺人。据该御史指出,贾赦与平安州官员相互往来,包揽诉讼。经严厉审讯贾赦,他供称与平安州官员本是姻亲间的正常往来,并未干涉官场事务。该御史也无法拿出确凿证据。只有倚仗权势强行索要石呆子古扇这一条是属实的,但古扇毕竟属于玩物,终究与强索良民财物有所不同。虽然石呆子自尽,但也是因其自身疯傻所致,与被逼迫致死还是有区别的。如今从宽处理,将贾赦发配到台站效力赎罪。所参奏的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便逼死这一款,提取都察院的原案来看,尤二姐实际上是张华指腹为婚但尚未迎娶的妻子,因张华家境贫寒,自愿退婚,尤二姐的母亲愿意将她许配给贾珍的弟弟为妾,并非强占。再说到尤三姐自刎后被掩埋,并未报官这一款,经查,尤三姐本是贾珍的妻妹,本意是为她择婿婚配,却因被逼迫索要定礼,众人又肆意传播污言秽语,致使她羞愤自尽,并非贾珍逼迫致死。但贾珍身为世袭官员,却无视法纪,私自掩埋人命,本应重罚,念及他毕竟是功臣后裔,不忍心加罪,也从宽处理,革去世袭官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纪尚小,与此事无关,予以释放。贾政确实在外任职多年,为官还算勤勉谨慎,免去他治家不严的罪责。” 贾政听了,感激得涕泪横流,不停地叩首谢恩,又恳请王爷代他向皇上表达感恩之情。北静王说:“你应当叩谢天恩,还有什么要奏明的?” 贾政说:“犯官承蒙圣恩,没有被加重罪责,又蒙皇上将家产归还,实在是心中愧疚,愿将祖宗留下的丰厚俸禄以及积累购置的产业,一并交给官府。” 北静王说:“主上仁慈宽厚,对待臣子,明察审慎地运用刑罚,赏罚分明。如今既然蒙受如此大恩,家产都已归还,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上奏呢。” 众官员也纷纷表示不必如此。贾政便谢了恩,又叩谢了王爷,然后退了出来。他担心贾母放心不下,急忙赶回家中。 府里上下男男女女,都不知道传贾政进去是凶是吉,都在外面打听。一见到贾政回家,大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敢贸然询问。只见贾政匆匆走到贾母跟前,将承蒙圣上宽免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贾母一遍。贾母虽然放下心来,但想到两个世袭官职被革去,贾赦要去台站效力,贾珍要前往海疆,又不免悲伤起来。邢夫人和尤氏听到这些话,更是痛哭流涕。贾政连忙说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然去台站效力,但也是为国家办事,不会吃太多苦,只要把事情办妥当,就有可能恢复官职。珍儿正年轻,本就应该出力。若不是这样,就算有祖父留下的余德,也难以长久享受。” 贾政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贾母向来不太喜欢贾赦,那边东府的贾珍毕竟隔了一层关系。只有邢夫人和尤氏哭得十分伤心。邢夫人心想:“家产都没了,丈夫年纪大了还要远走他乡,膝下虽说有贾琏,可他向来都听他二叔的,如今更是都靠着二叔了,他们两口子肯定更偏向那边。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那尤氏原本独自掌管宁府的家务,除了贾珍,在宁府也算是地位尊崇,而且和贾珍夫妇相处融洽。“如今贾珍犯事远走,家财被抄尽,只能依靠荣府生活,虽说老太太疼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带着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不是能兴家立业的人。” 又想到:“二妹妹、三妹妹的事都是琏二叔闹出来的,如今他们反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妻团聚。只留下我们几个人,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想到这里,尤氏忍不住痛哭起来。贾母心里不忍,便问贾政:“你大哥和珍儿的案子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他们能回家吗?蓉儿既然没事,也该放出来了吧。” 贾政说:“按照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经托人通融,让大老爷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那边已经答应了。想来蓉儿会和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老太太尽管放心,儿子会办好这件事的。” 贾母又说:“我这几年老糊涂了,都没怎么过问过家事。如今东府全都被抄了,房屋也被官府没收,这不用说了。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被抄了。咱们西府的银库,东省的土地,你知道到底还剩下多少?他两个要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两银子才好。” 贾政正愁没办法,听到贾母这么问,心里犯起了嘀咕:“要是说实话,又怕老太太着急;要是不说实话,且不说将来,就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拿定主意,便回答道:“若不是老太太问起,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然问到这儿了,现在琏儿也在这儿,昨天儿子已经查过了,旧库里的银子早就空了,不但花光了,外头还有亏空。如今大哥这件事,要是不花银子托人,虽说主上仁慈,宽免了罪责,只怕他们爷儿俩也不太好过。可这笔银子还没有着落。东省的地亩,早就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子了,一时半会儿也算不过来,只好把家里所有承蒙圣恩没有被抄走的衣服首饰变卖了,给大哥和珍儿做盘缠吧。以后的事,只能再想办法了。” 贾母听了,急得眼泪直流,说道:“怎么会这样,咱们家都到这种地步了吗!我虽说没经历过,但我想起我娘家以前比咱们这儿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空架子,还没出这样的事就已经开始衰败了,不到一两年就彻底完了。照你这么说,咱们家恐怕一两年都撑不下去了。” 贾政说:“要是那两个世袭俸禄还在,外头还能有些周转的余地。如今没有了这些依靠,又有谁肯来接济咱们呢。” 说着,贾政也泪流满面,“想起那些亲戚,以前得过咱们好处的,如今都穷了,没得过咱们好处的,又不肯照应咱们。昨天儿子也没仔细查,只看了家里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没钱支出,就连底下养的人都养不起那么多了。” 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起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着他们的样子,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放声大哭起来。贾赦和贾珍脸上满是羞愧,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上哭着说:“儿孙们没出息,把祖上的功勋都丢了,还让老太太伤心,我们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满屋的人看到这场景,也都跟着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道:“当务之急,是要先为他们两个准备好盘缠和用度,他们大约在家只能住一两天,时间长了,人家就不答应了。” 老太太强忍着悲伤和泪水,说道:“你们两个先各自去和你们媳妇说说话吧。” 又吩咐贾政:“这件事不能耽搁太久,想来在外面借钱恐怕也不太容易,要是耽误了钦定的期限,可怎么好。只好我来替你们想办法了。只是家里现在乱糟糟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说着,便叫鸳鸯去安排相关事宜。 这边贾赦等人出来后,又和贾政哭了一会儿,免不了说起从前任性妄为,如今后悔,以及即将分离的伤心话。之后,他们各自回到媳妇那边,沉浸在悲伤之中。贾赦年纪大了,对这些事倒还能看得开;唯独贾珍和尤氏,怎么忍心分离!贾琏和贾蓉也只能拉着父亲痛哭。虽说他们的处罚比充军流放要轻一些,但终究是生离死别,事到如今,大家也只能硬着心肠面对。 再说贾母叫邢夫人、王夫人,带着鸳鸯等人,打开箱子柜子,把从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人过来,一一进行分派,说道:“这里现有的银子,给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缠,留一千两给大太太另作他用。这三千两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两,留下二千两给你媳妇过日子。你们仍旧各自过日子,房子虽然在一处,但饭食各自解决。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由我来操心。只可怜凤丫头操劳了一辈子,如今却落得个精光,也给她三千两,让她自己收着,不许琏儿动用。如今她还病得神志不清,叫平儿来把钱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年轻时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上了。男用的,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用的,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把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方去。” 分派妥当后,贾母又叫贾政过来,说道:“你说现在还欠着别人的钱,这是肯定要还的。你让人把这些金子变卖了去偿还。这都是他们闯的祸,连累了我。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不偏袒任何人。宝玉已经成家了,我剩下的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都给宝玉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不错,我也分给他们一些。我的这些事,就算安排完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明白白地进行分配,都跪下哭着说:“老太太年纪这么大了,儿孙们没一点孝顺,还承受老祖宗这样的恩典,让我们更加无地自容了!” 贾母说:“别瞎说,若不是闹出这场乱子,我还留着这些东西呢。只是现在家里人太多了,只有二老爷还在当差,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把人都叫齐了,让他妥善分派。各家要是有人愿意跟着,也就罢了。要是都被抄光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府里的人,也要安排好,该配人的配人,该赏出去的赏出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没被官府没收,但你到底还是把园子交出去为好。那些田地原本交给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千万别再撑着空架子,做些不切实际的事。我索性都说了吧,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在二太太那里收着,该派人送去就送去吧。倘若再出点什么事,可别让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上雨。” 贾政本就不擅长当家理事,听了贾母的一番安排,一一领命,心里暗自思忖:“老太太当真是操持家务的能手,都是我们这些没出息的,把家里闹得一团糟。” 见贾母劳神费力,贾政便恳请老太太休息养神。贾母又说道:“我剩下的东西也没多少了,等我去世后,就用这些来料理后事。其余的都留给服侍我的丫头们吧。” 贾政等人听到这话,愈发感到伤感。大家纷纷跪地,说道:“请老太太宽心,只盼儿子们能托老太太的福,过些时日都能得到圣上的恩宠。到那时,我们一定兢兢业业地重振家业,以弥补之前的过错,好好奉养老太太,让您长命百岁。” 贾母说:“但愿如此,这样我死后也能有脸去见祖宗。你们可别以为我是那种只能享福、受不得贫穷的人,只是这几年看着你们风风光光的,我就落得个清闲,只管说说笑笑、调养身体,哪能想到家运会衰败到这种地步!要说咱家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实则空虚,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生活环境改变人的气质,奉养条件改变人的体质’,一时间难以放下架子。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收敛些,守住这家族的门面,不然可就要被人笑话了。你们还不知道,还以为我一知道家里穷了就会急得要死,我心里其实是想着祖宗创下的莫大功勋,没有一天不指望你们能比祖宗还强,哪怕能守住家业也好啊。可谁知他们爷儿俩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贾母正长篇大论地说着,只见丰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向王夫人回禀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说了外头的事,大哭了一场,现在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平儿让我来告诉太太。” 丰儿还没说完,贾母就听到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夫人代为回答:“如今情况不太好。” 贾母站起身来,说道:“唉,这些冤家真是要把我折磨死了!” 说着,让人搀扶着,要亲自去看看。贾政赶忙拦住劝阻道:“老太太已经伤心了好一阵,又安排了这么多事,这会儿该歇歇了。就算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让媳妇们去照看就行了,何必劳驾老太太亲自过去呢。要是您再伤感起来,身体有个好歹,让儿子我可怎么办啊。” 贾母说:“你们都先出去,过一会儿再进来。我还有话要说。” 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去料理兄长和侄儿起身的事,又让贾琏挑选合适的人跟着去。这边贾母这才吩咐鸳鸯等人,拿上给凤姐的东西,一同前往。 此时凤姐正处于气厥状态。平儿哭得眼睛通红,听到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急忙出去迎接。贾母问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平儿担心惊吓到贾母,便说:“这会儿好点了。老太太既然来了,就请进去看看吧。” 她先跑进去,轻轻揭开帐子。凤姐睁开眼,看到贾母进来,心中满是惭愧。原本她以为贾母等人会恼她,不再疼她,生死由她自生自灭,没想到贾母亲自来看望,心里顿时一宽,觉得那股堵塞在胸口的气也稍微顺畅了些,便挣扎着要坐起来。贾母让平儿按住她,说道:“别动,你感觉好些了吗?” 凤姐含泪说道:“我从小儿起,老太太、太太是多么疼我。可谁知我福气浅薄,被鬼神迷惑,失了心智,不但没能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在公婆面前讨个好,还被委以料理家务的重任,却被我搞得乱七八糟,我还有什么脸面见老太太、太太呢!今天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是担当不起,只怕本来能活三天,这下又要折损两天了。” 说着,悲痛哽咽起来。贾母道:“那些事原本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带了好多东西给你,你随意处置。” 说着,让人把东西拿上来给她看。 凤姐本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得一干二净,本就愁苦不堪,又怕被人埋怨,正处于万念俱灰的时候。今天贾母依旧疼爱她,王夫人也没有责怪她,还过来安慰,又想到贾琏平安无事,心里安稳了许多,便在枕上向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要是我的病能托老太太的福好起来,我情愿做个粗使丫头,尽心尽力地服侍老太太、太太。” 贾母听她这么说,十分伤心,忍不住掉下泪来。宝玉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风浪,一直是个只知享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到的都是让人哭泣的事,所以他比傻子还糊涂,见人哭他也跟着哭。凤姐见众人都愁眉不展,反倒勉强说了几句宽慰贾母的话,请求道:“请老太太、太太回去吧,我稍微好点就过去磕头。” 说着,把头仰起来。贾母吩咐平儿:“好好服侍,缺什么就到我那里去拿。” 说着,带着王夫人准备回到自己房中。刚走没多远,就听到好几处传来哭声,贾母实在不忍心听,便让王夫人去安抚众人,让宝玉 “去见见你大爷、大哥,送送他们就回来。” 自己则躺在榻上默默流泪。幸亏鸳鸯等人能说会道,百般劝解,贾母才暂时安歇下来。 不说贾赦等人分离时悲痛万分。那些被派跟着去的人,谁愿意去呢?心中难免抱怨,叫苦连天。真可谓生离之痛胜过死别,旁观者比当事人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得人哭鬼嚎。贾政向来最守规矩,在人伦常理方面也很讲究,与兄长侄儿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到城外,摆酒送行,又再三叮嘱他们要铭记国家对功臣的体恤,努力报效朝廷之类的话。贾赦等人挥泪与贾政分别,各自踏上行程。 贾政带着宝玉回到家,还没进门,就看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吵吵嚷嚷,说:“今日圣旨下来,将荣国公的世袭职位让贾政承袭。” 那些人在那里索要喜钱,门上的人与他们争执起来,说:“这本就是我们本家该承袭的世职,有什么喜报可言。” 那些人说:“这世职的荣耀比什么都难得,你们大老爷把它弄没了,想要再得到可就难了。如今圣明的皇上在位,赦免罪过,还赏给二老爷承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事,怎么能不给喜钱。” 正闹着,贾政回来了,门上的人向他回禀了此事。贾政虽心里欢喜,但想到这是因为哥哥犯事才有此结果,反而感动得涕泪横流,赶忙进内宅告诉贾母。王夫人正担心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到世职得以恢复,自然也很高兴。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着他说了些要勤勉报恩的话。只有邢夫人和尤氏心里悲苦,只是不好表露出来。再说外面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朋友,先前贾宅出事时都远远避开,不来走动,如今贾政承袭了世职,知道圣上对他恩宠有加,便都来道贺。可贾政生性纯厚,因为是承袭哥哥的职位,心里反倒烦恼,只知道感激圣上的恩德。第二天,他进宫谢恩,最后还特意上奏折,请求将赏还的府第和园子上缴官府。内廷降旨,说不必如此,贾政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家后,他安分守己地履行职责,只是家道中落,入不敷出,贾政又不擅长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为人忠厚,凤姐又抱病不能料理家务,贾琏的亏空一天比一天严重,无奈之下只能典房卖地。府里几个有钱的家人,怕被贾琏纠缠,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出路。只有一个叫包勇的,虽然是新投靠到贾府的,却正好赶上荣府衰败,他倒是真心想为贾府办事,看到那些人欺瞒主子,常常感到气愤。无奈他是个新来乍到的,插不上一句话,心里憋闷,每天就只管吃喝睡觉。众人嫌弃他不合群,便在贾政面前说他整天贪酒生事,不认真当差。贾政说:“随他去吧。他原本是甄府推荐来的,我也不好意思赶他走,横竖家里多他一个人吃饭,虽说现在家里穷,也不在乎多他这一口。” 并没有让人去驱赶他。众人又在贾琏面前说包勇的坏话,贾琏此时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由着他去。 忽然有一天,包勇憋闷得受不了,喝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人说:“你瞧,这么大的一个府邸,前儿被抄了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另一人说:“他家怎么会败落呢,听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虽说死了,但到底有根基。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公侯伯,哪能没有照应。就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官员,都是他们家的人,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了他们吗?” 那人又说:“你真是白住在这里!别人也就罢了,唯独那个贾大人更不像话!我常见他在两府之间来往,前儿御史参奏了他,主子还让府尹查明实情再做处理。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他本来受过两府的好处,怕别人说他偏袒,就狠狠地踩了一脚,所以两府才最终被抄家。你说如今这世道还像话吗!” 两人只是无心闲聊,却没想到旁边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包勇心里暗想:“天下竟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但不知道是我家老爷的什么人。我要是见到他,非揍他个半死不可,就算闹出了事,我也一人承担。” 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然听到那边传来喝道声。包勇远远地站着。只见那两人小声说:“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 包勇听了,心中愤恨,借着酒劲,大声喊道:“没良心的东西!怎么把我们贾家的恩情都忘了。” 贾雨村坐在轿子里,听到一个 “贾” 字,便留意看了看,见是一个醉汉,便没理会,轿子径直过去了。包勇喝醉了,不知轻重,得意洋洋地回到府中,向同伴打听,才知道刚才见到的那位大人是贾府提拔起来的。他心想:“他不念旧恩,反倒来害咱们家,见了他骂他几句,他居然不敢回嘴。” 荣府的人本来就嫌弃包勇,只是主人不跟他计较,如今他又在外头闯祸,不得不回禀贾政。趁着贾政有空,便把包勇喝酒闹事的事说了。贾政此时正担心再生风波,听了家人的回禀,顿时生气,把包勇叫进来骂了几句,便派他去看守园子,不许他在外头走动。包勇本就性格直爽,投靠了主子便一心护主,哪知道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辩解,只得收拾行李,去园子里看守、浇灌花木了。不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话说贾政之前曾奏请将房产以及大观园上缴官府,可内廷没有接收,又无人居住,只能将其封锁起来。由于园子与尤氏、惜春的住宅相邻,地方太过空旷无人,于是就罚包勇去看守这荒废的园子。此时贾政料理家务,又遵照贾母的吩咐,逐渐裁减人口,凡事都力求节俭,即便如此,依旧难以维持家用。幸好凤姐深得贾母疼爱,虽说王夫人等人不太喜欢她,但论起操持家中事务,她还是能出把力的,所以依旧把内宅之事交给凤姐处理。只是近来贾府被抄之后,诸事都难以顺利开展,经济上也愈发窘迫。那些房头的上下人等,以往过惯了宽裕日子,如今与往日相比,人员少了十分之七,事情自然难以周全,难免怨言不断。凤姐也不敢推脱,拖着病体在贾母面前强颜欢笑。过了一段时间,贾赦、贾珍各自到任职的地方,因手头还有些用度,暂且能安心,还写信回家,说在外一切安逸,让家中不必挂念。如此一来,贾母放了心,邢夫人和尤氏也稍稍宽了怀。 一天,史湘云出嫁后回门,前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夸赞她女婿十分出色,史湘云也讲述了在夫家生活平安的情况,让老太太放心。又提到黛玉的离世,众人不禁落泪。贾母又想起迎春的悲惨遭遇,愈发悲伤起来。史湘云好言劝解一番,随后到各家请安问好,之后仍回到贾母房中歇息。她说道:“薛家那样的人家,被薛大哥闹得家破人亡。今年虽说薛大哥被判缓决,可明年不知能不能减刑?” 贾母说:“你还不知道呢,昨天蟠儿媳妇死得不明不白,差点又闹出一场大事来。幸亏老佛爷有眼,是她带来的丫头自己招供出来,那夏奶奶才没再闹下去,自己拦住不让验尸。你姨妈这边才勉强把事情处理完。你说说,真是六亲同运啊!薛家成了这样,姨太太只能守着薛蝌过日子,这孩子有良心,说哥哥还在监牢里,事情还没个结局,不肯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日子也很苦。琴姑娘因为她公公去世,还没服满丧期,梅家还没把她娶过去。二太太娘家的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又不成器,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而且官场上账目不清,也在闹饥荒。甄家自从被抄家后,就没了消息。” 湘云问:“三姐姐嫁出去后,有写信回家吗?” 贾母说:“自从嫁过去,你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挺好的。只是一直没有书信,我也日夜牵挂。因为我们家接连出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我也就顾不上了。如今四丫头也还没给她提亲。环儿呢,谁有闲工夫提他呀。如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候更艰难了。只可怜你宝姐姐,自从嫁过来,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你二哥哥还是疯疯癫癫的,这可如何是好!” 湘云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人的脾气我都了解。这次回来,发现大家都变了模样。我还以为我隔了这么久没来,他们跟我生疏了。可仔细想想,又不是那么回事,就是见了我,看他们的意思,原本是想和以前一样热热闹闹的,可不知道怎么的,说着说着就伤心起来了。所以我坐了一会儿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 贾母说:“如今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也就罢了,你们年轻人可怎么受得了!我正想着找个法子,让大家再热热闹闹一天,可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湘云说:“我想起来了,宝姐姐后天不是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她拜寿,大家热闹一天。老太太觉得怎么样?” 贾母说:“我真是气糊涂了。你要不提,我都忘了,后天可不就是她的生日!我明天拿出钱来,给她办个生日宴。她没定亲的时候,倒还办过好几次生日,如今成了亲,反倒没办过。宝玉这孩子,以前很机灵、很淘气,如今因为家里的事不顺,越发变得不爱说话了。倒是珠儿媳妇不错,家里好的时候是这样,不好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兰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真是难为她了。” 湘云说:“其他人变化还不大,唯独琏二嫂子,连模样都变了,说话也不利索了。明天等我来带动大家,看看能不能让气氛好起来。不过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可能会埋怨我,说我有了……” 湘云说到这儿,脸一下子红了。贾母明白她的意思,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原本姐妹们在一起玩惯了,说说笑笑的,别再有这些顾虑。大凡一个人,不管有没有福气,总要既能享受富贵,又能忍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就是个大方的人,以前她家那么好,她也一点不骄傲,后来她家出了事,她也过得舒舒坦坦的。如今在咱们家,宝玉对她好,她也能安心过日子;有时候宝玉对她不好,也不见她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有福气的。你林姐姐性子太小心眼,又爱多心,所以终究没能长寿。凤丫头也经历过不少事,可不该稍微遇到点波折就变了样子,她要是这么没见识,那就是心胸狭隘了。后天宝丫头生日,我另外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地给她办个生日宴,也让她高兴高兴。” 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太对了。干脆把姐妹们都请来,大家聚一聚。” 贾母说:“那自然是要请的。” 一时兴起,又说:“叫鸳鸯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交给外头的人,让他们明天就开始准备两天的酒饭。” 鸳鸯领命,让婆子把银子交了出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消息传了出去,派人去接迎春,又请了薛姨妈、宝琴,让她们带上香菱。还请了李婶娘。没过多久,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原本不知情,听到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 宝钗心里很高兴,就穿着家常衣服过去了,想着能见到母亲。只见她妹妹宝琴和香菱都在,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她心想:“这些人想必是知道我们家的事已经平息了,所以来问候的。” 便去向李婶娘问安,见过贾母,然后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又与李家姐妹们打招呼。湘云在一旁说:“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 宝钗听了,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一想:“可不是嘛,明天就是我的生日!” 便说:“妹妹们来看老太太是应该的,要是为了给我过生日,那可万万使不得。” 正推辞着,宝玉也来向薛姨妈、李婶娘请安。听到宝钗自己推辞,他心里其实早就打算给宝钗过生日了,只是因为家里闹得乱七八糟,一直不敢在贾母面前提起。如今见湘云等人要给宝钗拜寿,便高兴地说:“明天才是生日,我正打算告诉老太太呢。” 湘云笑着说:“别瞎说了,老太太还用你告诉。你以为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 宝钗听了,心里不太相信。只听贾母对她母亲说:“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一直没给她好好过个生日。今天我给她办个生日宴,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 薛姨妈说:“老太太这些日子心里才安稳些,她一个晚辈还没来得及孝敬老太太,反倒让老太太操心了。” 湘云说:“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疼了?况且宝姐姐也值得老太太给她过生日。” 宝钗低下头,没有说话。宝玉心里琢磨:“我还以为史妹妹嫁了人就变了个人,所以我一直不敢亲近她,她也不来理我。如今听她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什么我们家那位过了门,反倒更害羞了,话都不敢说了呢?” 正想着,小丫头进来通报:“二姑奶奶回来了。” 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了,大家相互见礼。迎春说起她父亲出门的事,说:“我本想赶回来见见大家,可他拦着不让我来,说咱们家正晦气,别沾染上。我拗不过他,就没来,在家里哭了两三天。” 凤姐问:“那今天怎么又肯放你回来了?” 迎春说:“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承袭了官职,还能走动走动,没什么妨碍,所以才放我回来。” 说着,又哭了起来。贾母说:“我本来正心烦呢,今天把你们接来,给孙子媳妇过生日,大家说说笑笑解解闷。你们又提这些烦心事,又惹我烦恼了。” 迎春等人都不敢再作声。凤姐虽然勉强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但终究不像以前那样爽快,能逗人发笑了。贾母一心想让宝钗高兴,故意逗凤姐说话。凤姐也明白贾母的意思,便尽力张罗着,说:“今天老太太心情好多了。您看,这么多人好久都没聚在一起了,今天可算齐了。” 说着,回过头去,看到婆婆邢夫人和尤氏不在,又把话咽了回去。贾母因为 “齐全” 这两个字,也想起了邢夫人等人,让人去请她们。邢夫人、尤氏、惜春等人听到老太太传唤,不敢不来,可心里十分不情愿,想着家业衰败,偏偏老太太又高兴地要给宝钗过生日,到底还是老太太偏心,所以来了也是没精打采的。贾母问起岫烟,邢夫人借口说她病了,没来。贾母心里明白,知道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方便,也就不再提了。 不一会儿,摆上了果酒。贾母说:“今天就不把酒菜送到外头了,只许咱们娘儿们好好乐一乐。” 宝玉虽说已经娶亲,但因为贾母疼爱,仍在内宅里玩耍,不过不与湘云、宝琴等人同席,而是在贾母身旁设了个座位,由他代宝钗轮流给众人敬酒。贾母说:“现在大家先坐下喝酒,到傍晚再到各处行礼。要是现在就行礼,大家又要讲规矩,把我的兴致都扫没了,就没意思了。” 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说:“咱们今天索性自在些,各房留一两个人伺候就行。我让鸳鸯带着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到后面房间去,也喝杯酒。” 鸳鸯等人说:“我们还没给二奶奶磕头呢,怎么能就去喝酒呢。” 贾母说:“我说了,你们尽管去,需要你们的时候再过来。” 鸳鸯等人便去了。这边贾母才请薛姨妈等人喝酒,见大家都不像往常那样有兴致,着急地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高兴点才好啊。” 湘云说:“我们又吃又喝的,还能怎样!” 凤姐说:“她们小时候都挺放得开,现在都碍于面子,不敢随便说笑了,所以老太太觉得冷清了。” 宝玉轻声对贾母说道:“大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聊下去,怕是又要说到那些让人难过的事。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让大家行个酒令吧。” 贾母侧着耳朵仔细听了,笑着说:“要是行酒令,那又得叫鸳鸯来主持了。” 宝玉一听,没等贾母再多说,就离席往后间去找鸳鸯,对她说:“老太太要行酒令,让姐姐你过去呢。” 鸳鸯抱怨道:“小爷,就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喝杯酒不行吗,何苦又来搅和呢。” 宝玉解释道:“真的是老太太说的,非得叫你去,这可跟我没关系。” 鸳鸯没办法,只好说:“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来到贾母这边。老太太说:“你来了,这不是要行酒令嘛。” 鸳鸯应道:“听到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我哪敢不来呀。不知道老太太想行什么酒令呢?” 贾母说:“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太沉闷,武的又不合适,你倒是想个新鲜有趣的玩法才好。” 鸳鸯思索了一会儿,说:“如今姨太太上了年纪,不想太费神,倒不如拿出令盆和骰子来,大家掷出个曲牌名儿,按这个赌输赢喝酒吧。” 贾母点头同意:“这主意行。” 随即让人取来骰盆放在桌上。鸳鸯接着说:“现在用四个骰子一起掷,掷不出有名儿的,就罚一杯酒;要是掷出了名儿,每个人喝酒的杯数再根据掷出的结果来定。” 众人听了,都说:“这挺简单的,我们都照办。” 于是鸳鸯开始打点儿,众人先让鸳鸯喝了一杯,然后从她开始数起,正好轮到薛姨妈先掷。薛姨妈掷了一下,结果是四个幺。鸳鸯说道:“这可是有名的,叫‘商山四皓’。有年纪的人得喝一杯。” 这样一来,贾母、李婶娘、邢夫人和王夫人都该喝酒。贾母举起酒杯正要喝,鸳鸯又说:“这是姨太太掷的,还得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接一句《千家诗》。要是说不出来,就罚一杯。” 薛姨妈犯愁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哪里说得上来呀。” 贾母劝道:“不说的话,到底太冷清,还是说一句吧。下家就是我了,要是我说不出来,就陪姨太太喝一杯。” 薛姨妈这才说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 贾母点头,接道:“将谓偷闲学少年。” 说完,骰盆传到李纹那里,她掷出了两个四和两个二。鸳鸯说:“这也有名儿,叫‘刘阮入天台’。” 李纹接着说了个 “二士入桃源”。下一个轮到李纨,她说:“寻得桃源好避秦。” 大家又各自喝了一口酒。骰盆接着传到贾母跟前,贾母掷出了两个二和两个三。贾母问:“这得喝酒了吧?” 鸳鸯说:“有名儿的,这叫‘江燕引雏’。大家都得喝一杯。” 凤姐忍不住插了句嘴:“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 众人都瞅了她一眼,凤姐便不再言语。贾母说:“我该说什么呢?‘公领孙’吧。” 下家是李绮,她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 众人都夸赞说得好。宝玉早就盼着能说上一嘴,可令盆一直没轮到他,正想着,恰好轮到他了,他掷出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问道:“这算什么?” 鸳鸯笑着说:“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重新掷。” 宝玉无奈,只得喝了酒,然后又掷,这次掷出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说:“有了,这叫‘张敞画眉’。” 宝玉一听,明白这是在打趣他,宝钗的脸也一下子红了。凤姐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还催促道:“二兄弟快说,再看看下家是谁。” 宝玉知道这话不好说,便自认道:“我认罚吧,也没什么下家了。” 令盆传过宝玉,轮到李纨掷了一下。鸳鸯说:“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 宝玉一听,赶忙跑到李纨身旁去看,只见骰子红绿对开,便说:“这个看起来倒挺好看的。” 忽然,他想起了关于十二钗的梦,便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琢磨着:“这十二钗说的是金陵的,可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只剩这么几个了。” 他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人都在,可黛玉却不见了,一时间,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怕被人看见,便借口说身上燥热,要去脱脱衣服,挂了筹就离席出去了。史湘云看到宝玉这副模样,还以为宝玉没掷出好结果,被别人比下去了,心里不痛快才走的,又觉得这酒令没什么意思,便也有些烦躁。这时,李纨说:“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不如罚我一杯吧。” 贾母说:“这个酒令也不怎么热闹,不如算了。让鸳鸯掷一下,看看能掷出个什么来。” 小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言掷了两个二、一个五,还有一个骰子在盆里不停地转,鸳鸯喊道:“可别是五!” 结果那骰子偏偏转出了一个五。鸳鸯无奈道:“这下糟了!我输了。” 贾母问:“这算什么呀?” 鸳鸯说:“名儿倒是有,可我想不起曲牌名来了。” 贾母说:“你说名儿,我来给你编。” 鸳鸯说:“这是浪扫浮萍?” 贾母说:“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 鸳鸯的下家是湘云,湘云便接道:“白萍吟尽楚江秋。” 众人都称赞:“这句接得很贴切。” 贾母说:“这酒令就算完了。咱们喝两杯,就吃饭吧。” 她回头一看,发现宝玉还没回来,便问道:“宝玉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 鸳鸯说:“他去换衣服了。” 贾母又问:“谁跟着他去的?” 莺儿赶忙上前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就叫袭人姐姐跟着去了。” 贾母和王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等了一会儿,王夫人让人去找宝玉。小丫头来到新房,只见五儿正在那里插蜡烛。小丫头便问:“宝二爷去哪儿了?” 五儿说:“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 小丫头纳闷道:“我刚从老太太那里来,是太太叫我来找的。哪有他在那边,反倒叫我来找的道理。” 五儿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找吧。” 小丫头没办法,只好回来,路上遇见秋纹,便问:“你看见二爷去哪儿了吗?” 秋纹说:“我也在找他。太太们都等着他吃饭呢,这时候他能去哪儿?你赶紧回去回禀老太太,别说他不在家,就说他喝了酒,不太舒服,不想吃饭,先躺一躺,过会儿再来,请老太太们先吃饭。” 小丫头依言回去,把话告诉了珍珠,珍珠又如实回禀了贾母。贾母说:“他本来就吃不多,不吃就算了。让他歇歇吧。告诉他今儿不用过来了,有他媳妇在这儿呢。” 珍珠便对小丫头说:“你听见了吧?” 小丫头答应着,也不便多做解释,就在别处转了一圈,回来汇报说已经告诉了。众人也没太在意,便吃起饭来,饭后大家散开坐着聊天,暂且不表。 再说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没了主意,只见袭人追了上来,问他怎么了。宝玉说:“没什么,就是心里烦闷得很。不如趁他们喝酒,咱们俩到珍大奶奶那边逛逛去。” 袭人道:“珍大奶奶就在这儿,咱们去找谁呀?” 宝玉说:“不找谁,就去看看她现在住的屋子怎么样。” 袭人只好跟着,一边走,一边跟宝玉说话。走到尤氏那边,有一个小门半开着,宝玉本想进去,又停住了。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聊天。宝玉问道:“这小门平时都开着吗?” 婆子说:“平时都不开。今儿有人来说,老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所以才开着门等着。” 宝玉便慢慢朝那边走去,果然看到腰门半开着,他抬脚就要进去。袭人赶忙拉住他说:“别去了,园里不干净,平时都没什么人去,别撞见什么不好的东西。” 宝玉仗着酒劲,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怕那些。” 袭人苦苦劝阻,不让他进去。婆子们这时上来说:“如今这园子安静多了。自从那日道士把妖怪捉走后,我们摘花、打果子,一个人也常来常往的。二爷要是想去,我们都跟着,这么多人,怕什么。” 宝玉听了很高兴,袭人也不好再勉强,只好跟着。 宝玉走进园子里,只见满目皆是凄凉景象,那些花木都已枯萎,还有几处亭馆,彩色的装饰早已剥落。远远望去,有一丛翠竹,倒还长得茂盛。宝玉一看,说道:“我自从生病后就出园,住在后边,连着好几个月都不让我到这里来,没想到转眼间就这么荒凉了。你看,只有那几杆翠竹还郁郁葱葱的,这不是潇湘馆吗!” 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记不清了。咱们光顾着说话,不知不觉都走过怡红院了。” 她回过头,用手指着说:“这才是潇湘馆呢。” 宝玉顺着袭人的手望去,说:“可不是走过了嘛!咱们回去看看。” 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肯定等着吃饭呢,咱们该回去了。” 宝玉没有吭声,沿着老路,径直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然离开大观园快一年了,难道就真的忘了路吗?其实是袭人怕他看到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所以故意说错,想混过去。哪知道宝玉一门心思就想着往潇湘馆去。袭人见他走得急,只好赶紧跟上。只见宝玉站在那里,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便问道:“你在听什么呢?” 宝玉说:“潇湘馆里还有人住着吗?” 袭人道:“大概没人了吧。” 宝玉说:“我明明听到有人在里面哭,怎么会没人呢!” 袭人道:“你这是疑心了。平常你到这里,常听林姑娘伤心哭泣,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有哭声。” 宝玉不信,还要再听。婆子们赶忙追上来说:“二爷,快回去吧。天已经晚了,别的地方我们还敢走走,可这里路又偏僻,还听人说林姑娘死后,常有人听到哭声,所以大家都不敢来。” 宝玉和袭人听了,都吓了一跳。宝玉说:“可不是嘛。”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道:“林妹妹,林妹妹,都是我害了你呀!你别怪我,这都是父母做主,不是我负心啊。” 他越说越悲痛,竟放声大哭起来。袭人正不知所措,只见秋纹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的胆子,怎么带二爷到这里来了!老太太、太太他们派人到处找,刚才腰门上有人说看见你和二爷到这儿来了,可把老太太、太太们吓坏了,还骂了我一顿,叫我赶紧带人来。还不快回去!” 宝玉仍在痛哭不止。袭人也顾不上他哭,和秋纹两个人拉着他就走,一边走,一边给他擦眼泪,还告诉他老太太很着急。宝玉没办法,只得跟着回去。 袭人知道老太太不放心,便把宝玉又送回贾母那边。众人都还在等着,没有散去。贾母一见宝玉,就对袭人说:“袭人,我平常觉得你懂事,才把宝玉交给你,你今天怎么带他到园子里去了!他的病才刚好,要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发起病来,可怎么办呀?” 袭人也不敢辩解,只能低头不语。宝钗见宝玉脸色不好,心里着实吃惊。倒是宝玉怕袭人受委屈,说道:“大白天的,怕什么。我因为好久没到园里逛逛了,今儿趁着酒兴就去走了走。哪那么容易就撞上什么呀!” 凤姐在园里吃过亏,听到这话,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说:“宝兄弟胆子也太大了。” 湘云说:“不是胆子大,是心思太实。也不知道是去会芙蓉神了,还是去寻什么仙了。” 宝玉听了,也不搭话。只有王夫人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贾母问道:“你到园里有没有被吓到?这次就算了,以后要逛园子,可得多带几个人。不然大家都早点散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过来,我还得找补找补,让你们再乐一天。可别因为他再闹出什么事来。” 众人听了,便告辞贾母,各自散去。薛姨妈就到王夫人那里住下了。史湘云仍留在贾母房中。迎春则去了惜春那里。其余人也都各自回家,暂且不表。只有宝玉回到房中,唉声叹气。宝钗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不去理会他,只是怕他这样忧愁烦闷,勾起旧病,便进里间把袭人叫来,仔细询问宝玉到园子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不知道袭人会怎么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让袭人去询问宝玉情绪低落的缘由,她担心宝玉因过度悲伤而生病,于是便和袭人假装闲聊,说起黛玉临死前的事,她说道:“人生在世,有情感有牵挂,可死后便各奔东西,不再是生前的样子。活人即便痴心难忘,死去的人却全然不知。况且林姑娘既然说是成仙而去,在她眼里,凡人不过是不堪的浊物,又怎会留恋尘世。只是人自己心存疑虑,才会招来一些邪魔外祟的纠缠。” 宝钗表面上是在和袭人交谈,实则是说给宝玉听的。袭人领会了她的意思,也跟着说道:“哪有这样的事。要说林姑娘的魂灵还在园子里,我们和她也算亲近,怎么一次都没梦到过她呢。” 宝玉在外面听到这些话,仔细思量后心想:“确实奇怪。我知道林妹妹去世后,哪一天不思念她好几回,可怎么从来没梦到过她。想来是她去了天上,看我这凡夫俗子无法与神明相通,所以才连一个梦都不曾给我。我今晚就在外间睡,或许我从园里回来,她知道我的真心,愿意在梦里与我相见。我一定要问问她到底去了哪里,也好时常祭奠她。要是她真的不理我这个浊物,连一个梦都不给我,那我便不再想她了。” 主意打定后,宝玉便说:“我今晚就在外间睡,你们不用管我。” 宝钗也没有勉强他,只是叮嘱道:“你可别胡思乱想。你也不看看,太太因为你去了园子,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你不保养身子,又该说我们不尽心了。” 宝玉说:“放心吧,我坐一会儿就进去。你也累了,先睡吧。” 宝钗知道他最终还是会进来,便假意说道:“我睡了,让袭姑娘伺候你吧。” 宝玉听了,正合他意。等宝钗睡下后,他便让袭人、麝月另外铺好一副被褥,还时常让人进来看看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这一夜也是辗转难眠。宝玉见宝钗睡着了,便对袭人道:“你们各自去睡吧,我不会再伤感了。你要是不信,就等我睡下后再进去,只要别惊动我就行。” 袭人果然伺候他睡下,准备好了茶水,关好门,进里间照应了一下,便各自假装睡觉,以便随时留意宝玉的动静。宝玉见袭人等人进去后,便把守夜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坐起来,暗暗祈祷了几句,然后才睡下,期望能在梦中与黛玉相会。一开始,他怎么也睡不着,后来静下心来,才渐渐入睡。 哪知道这一夜他睡得十分安稳,一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擦了擦眼睛,坐起来想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做梦,便叹了口气说:“真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啊。” 宝钗其实一夜都没睡着,听到宝玉在外面念这两句诗,便接口道:“你这话又说得莽撞了,要是林妹妹还在,又该生气了。” 宝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起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搭讪着说:“我本来想进来的,没想到打了个盹儿就睡着了。” 宝钗说:“你进不进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袭人等人其实也没睡,看到他们两人说话,连忙倒上茶来。这时,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过来,问道:“宝二爷昨晚睡得安稳吗?要是睡得好,就早点和二奶奶梳洗了过去。” 袭人便说:“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宝玉昨晚睡得很安稳,一会儿就过去。” 小丫头走了。 宝钗起来梳洗后,带着莺儿、袭人等人先到贾母那里行礼,然后又到王夫人那边,一直到凤姐处都一一请安问候,之后又回到贾母处,看到她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昨晚怎么样?” 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什么事。” 众人这才放心,又闲聊了一会儿。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说孙姑爷那边有人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让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用留二姑奶奶了,让她回去。现在二姑奶奶正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概一会儿就过来跟老太太辞行。” 贾母等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都说:“二姑娘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命里摊上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个出头之日。这可怎么办啊!” 正说着,迎春进来了,满脸泪痕,因为今天是宝钗的好日子,她只能强忍着泪水,向众人辞行,准备回去。贾母知道她的难处,也不便强留,只是说道:“你回去也好。不过别太伤心,碰上这样的人,也是没办法。过几天我再派人去接你。” 迎春说:“老太太一直疼我,如今也疼不了我了。可怜我恐怕没有再来的机会了。” 说着,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众人都劝道:“怎么会不能回来呢?又不像你三妹妹,隔得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 贾母等人想起探春,不禁也都落下泪来,只是因为今天是宝钗的生日,便强忍着悲伤,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太平,那边亲家能调进京来,不就能见面了嘛。” 大家都说:“可不是这样嘛。” 说着,迎春只能含着悲伤离开了。众人把她送了出去,然后又回到贾母那里。这一天,从早到晚,又热闹了一番。 众人见贾母有些劳累,便各自散去。只有薛姨妈辞别贾母后,来到宝钗这里,说道:“你哥哥今年的事情算是过去了,可还得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刑,才能赎罪。这几年可把我孤单坏了,可怎么办啊!我想着给你二哥哥办婚事,你觉得怎么样?” 宝钗说:“妈妈是因为大哥哥娶亲的事受了惊吓,所以对二哥哥的婚事有些犹豫。依我看,很应该马上办。邢姑娘的情况妈妈是知道的,她如今在这里也过得很苦,娶了她,虽说咱家现在穷,可到底比她寄人篱下要好得多。” 薛姨妈说:“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跟老太太说,就说我家没什么人操持,想挑个日子办婚事。” 宝钗说:“妈妈只管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跟老太太、大太太说一声,把人娶过去,这事儿就算成了。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早点把她娶过去呢。” 薛姨妈说:“今天听说史姑娘也要回去了,老太太想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她就留下了。我想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你们姐妹们也好多聚几天,说说话。” 宝钗说:“正是呢。” 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会儿,便出来辞别众人,回家去了。 再说宝玉晚上回到房间,因为想着昨晚黛玉没有入梦,心里琢磨着:“或许她真的成仙了,所以不愿意见我这样的浊人;要不然就是我性子太急了,也有可能。” 于是他想出一个主意,对宝钗说:“我昨晚偶然在外间睡,感觉比在屋里睡得安稳些,今天起来心里也觉得清净些。我还想在外间再睡两夜,只怕你们又要拦我。” 宝钗听了,心里明白早晨他念诗是因为黛玉的事。她觉得宝玉这股呆劲儿劝也劝不住,倒不如让他在外间睡两夜,说不定他自己也就死心了。况且昨晚看他睡得也挺安静,便说:“随你吧,你只管去睡,我们拦你干什么!不过可别胡思乱想,招来些邪魔外祟。” 宝玉笑着说:“我能想什么!” 袭人道:“依我看,二爷还是在屋里睡吧,外边万一照应不到,着了风可不好。” 宝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宝钗便给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领会了她的意思,便说:“也罢,那叫个人跟着你吧,夜里好倒茶倒水。” 宝玉笑着说:“这么说,你就跟我来吧。” 袭人听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子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向来知道袭人稳重,便说:“她一直跟着我,还是让她跟着我吧。让麝月、五儿照顾你就行了。况且今天她跟着我忙了一天,也累了,该让她歇歇了。” 宝玉只好笑着出去了。宝钗便让麝月、五儿给宝玉在外间重新铺好被褥,又叮嘱她们晚上警醒些,宝玉要茶要水都多留意。 麝月和五儿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正地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像个和尚一样,两人也不敢出声,只是看着他笑。宝钗又让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到这情景,也觉得好笑,便轻声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坐起来了!” 宝玉睁开眼睛,看见袭人,便说:“你们只管睡,我坐一会儿就睡。” 袭人道:“因为你昨天那副样子,闹得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样,像什么话。” 宝玉知道自己不睡,她们也都不会睡,便收拾好躺下了。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人几句,才进去关上门睡了。这边麝月和五儿也收拾好自己的被褥,等宝玉睡着后,便各自休息了。 哪知道宝玉越想睡,却越睡不着。看着麝月和五儿在那里铺床,他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和麝月两人服侍他的情景。夜里麝月出去,晴雯想吓唬她,结果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晴雯就因为这场病去世了。想到这里,宝玉的心思全放在晴雯身上了。接着,他又想起凤姐说五儿长得像晴雯,于是又把对晴雯的思念转移到五儿身上。他假装睡着,偷偷地看五儿,越看越觉得五儿像晴雯,不知不觉中,他的呆性又发作了。他听了听,里间已经没有动静,知道宝钗她们睡了。又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麝月没有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叫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 宝玉说:“我要漱漱口。” 五儿见麝月已经睡了,只好起身,重新剪了烛花,倒了一杯茶,一手端着漱盂。因为她是急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色绫子小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宝玉一看,恍惚间觉得晴雯复生了。他又想起晴雯说过的 “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地盯着五儿看,也不接茶。 五儿自从芳官离开后,本就不太愿意进宝玉的屋子。后来听说凤姐叫她进来服侍宝玉,她心里其实比宝玉还盼着这事儿。可进来之后,她见宝钗和袭人一样尊贵稳重,心里十分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像以前那样风流潇洒;还听说王夫人因为女孩子们和宝玉玩笑,把她们都撵走了。所以她便把儿女私情的念头收了起来,心里倒也没有了其他想法。怎奈今晚这位呆爷把她当成了晴雯,对她十分爱惜。五儿早就羞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轻轻地说:“二爷,漱口吧。” 宝玉笑着接过茶,拿在手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漱口,便笑嘻嘻地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关系好吗?” 五儿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都是姐妹,关系还不错。” 宝玉又悄悄地问:“晴雯病重的时候,我去看她,你不是也去了吗?” 五儿微微点头,笑了笑。宝玉说:“你听见她跟我说什么了吗?” 五儿摇了摇头说:“没有。” 宝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伸手拉住了五儿的手。五儿急得满脸通红,心里慌乱不已,便悄悄地说:“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 宝玉这才松开手,说道:“她跟我说,‘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没听见吗?” 五儿听了这话,明白宝玉话里有轻薄自己的意思,可又不敢发作,便说:“那是她自己不知检点,这种话,我们女孩儿家能说吗?” 宝玉着急地说:“你怎么也这么古板!我看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才跟你说这些话,你怎么能用这些话来糟践她呢!” 此时,五儿心里实在不明白宝玉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该睡了,别老这么坐着,小心着凉。刚才二奶奶和袭人姐姐是怎么叮嘱的呀?” 宝玉说:“我不冷。”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五儿没穿厚衣服,担心她也像晴雯那样着凉,便说道:“你怎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了!” 五儿解释道:“二爷叫得急,哪有时间慢慢穿衣服呀。早知道要聊这么久,我就穿上了。” 宝玉听了,赶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色绫子绵袄揭起来,递给五儿,让她披上。五儿不肯接,说:“二爷盖着吧,我不冷。我要是冷,我有自己的衣服。” 说完,她回到自己的铺位边,拿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发现麝月睡得正香,这才慢慢走过来,说道:“二爷今晚不是说要养神吗?” 宝玉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哪是什么养神,我其实是想遇仙。” 五儿听了,心里愈发疑惑,便问道:“遇什么仙?” 宝玉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坐到我旁边来,我讲给你听。” 五儿红着脸笑道:“你在床上躺着,我怎么坐呀。” 宝玉说:“这有什么关系。那年冬天冷,你麝月姐姐和晴雯姐姐闹着玩,我怕晴雯冻着,还把她抱在被子里暖着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啊,千万别假正经。” 五儿听了,觉得宝玉句句都像是在调戏自己。可她哪里知道,这位呆爷说的都是真心话。五儿这会儿,走开不是,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完全没了主意,只能微微笑着说:“你别乱说,让人听见像什么话。怪不得人家说你专门在女孩儿身上下功夫,你身边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像天仙似的,你却只爱和别人瞎缠。明天再这么说,我就去告诉二奶奶,看你还有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 “咕咚” 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里间的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到,连忙努努嘴示意。五儿也赶忙熄了灯,悄悄躺下。原来宝钗和袭人因为昨夜没睡好,再加上白天劳累了一天,所以一睡下就没听见他们说话。这时院子里一响,她们马上惊醒,仔细听了听,又没了动静。宝玉躺在床上,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 他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直到五更天以后,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说五儿,被宝玉纠缠了大半夜,又因为宝钗咳嗽,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她见宝玉还在呼呼大睡,便轻轻收拾起屋子。这时麝月醒了,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难道一夜没睡?” 五儿听这话,感觉麝月好像知道了什么,只是讪笑着,也不回答。没过一会儿,宝钗和袭人也都起来了,打开门见宝玉还在睡,心里也纳闷:“怎么在外头睡了两夜,倒睡得这么安稳?” 等宝玉醒来,看到大家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来,揉着眼睛,仔细回想,昨夜又没梦见什么,看来仙凡果然是有阻隔啊。他慢慢下了床,又想起昨夜五儿说宝钗和袭人都像天仙一样,这话确实不假,便呆呆地看着宝钗。宝钗见他发呆,虽然知道他是因为黛玉的事,可也不确定他到底梦没梦到,只是被他这么盯着,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便说:“二爷昨夜真遇见神仙了?” 宝玉听了,以为昨晚的话被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哪有的事!” 五儿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发慌,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偷偷观察宝钗的反应。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你听见二爷睡梦中跟人说话了吗?” 宝玉听了,坐不住了,找个借口就走开了。五儿脸涨得通红,只能含糊地说:“前半夜好像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切。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后来劝着二爷睡了。再后来我也睡了,不知道二爷还说没说。” 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显是为了黛玉。但总让他在外头睡,恐怕他心思不正,招出些花妖狐媚来。再说他的旧病根子就在对姐妹们感情太重,只能想办法转移他的心思,才能避免出事。” 想到这儿,宝钗不禁面红耳热,也讪讪地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这两天高兴,稍微多吃了点,当晚就觉得不太舒服,第二天便感觉胸口憋闷。鸳鸯等人想告诉贾政,贾母不让说,说:“我这两天嘴馋,多吃了点,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可千万别声张。” 于是鸳鸯等人就没告诉别人。 这天晚上,宝玉回到自己房间,见宝钗刚从贾母和王夫人那儿请安回来。宝玉想起早上的事,不禁有些羞愧。宝钗看他这样,也知道他心里不自在,心想:“他是个痴情的人,要治好他这心病,还得用痴情的办法。” 想了一会儿,便问宝玉:“你今晚还在外头睡吗?” 宝玉自觉无趣,便说:“里间外间都一样。” 宝钗本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袭人道:“算了吧,这算怎么回事。我就不信在外头能睡得那么安稳!” 五儿听见这话,赶忙接口道:“二爷在外头睡,别的倒没什么,就是爱说梦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反驳他。” 袭人便说:“我今天挪到床上去睡,看看他还说不说梦话。你们把二爷的铺盖铺到里间就行了。” 宝钗听了,也没吭声。宝玉自己羞愧得不行,哪还有争辩的份儿,便依着把铺盖搬进了里间。一来宝玉心里愧疚,想安慰宝钗;二来宝钗担心宝玉思念成疾,不如对他和颜悦色,让他感觉亲近些,好施展移花接木的办法。于是当晚袭人就挪到外间去睡了。宝玉因为心中愧疚后悔,宝钗又想笼络宝玉的心,从过门到现在,两人这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起来,这便是所谓 “二五之精妙合而凝” 的情景了,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第二天,宝玉和宝钗一起起床,宝玉梳洗后先到贾母这边来。贾母因为疼爱宝玉,又觉得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让鸳鸯打开箱子,取出祖上留下的一个汉玉玦。这玉玦虽然比不上宝玉那块玉石,但挂在身上也十分稀罕。鸳鸯找出来递给贾母,说道:“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过,老太太这么多年还记这么清楚,说是在哪个箱子的哪个匣子里装着,我按照老太太说的,一下子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把它拿出来呀?” 贾母说:“你哪里知道,这块玉还是你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的,老太爷疼我,我临出嫁的时候,他把我叫过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朝时候佩戴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到我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也没当回事,就放在箱子里了。到了这里,我看咱们家东西多,这玉也不算什么,从来没戴过,一放就是六十多年。今天看宝玉这么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所以想着拿出来给他,也算是祖上给我的一番心意有了传承。” 不一会儿,宝玉来请安,贾母高兴地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件东西。” 宝玉走到床前,贾母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过一看,那玉有三寸见方,形状像甜瓜,带着红晕,十分精致。宝玉连声称赞。贾母说:“你喜欢吗?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现在传给你吧。” 宝玉笑着请安道谢,又拿着玉要去给母亲看。贾母说:“你给你太太看了,她告诉你父亲,又要说我疼孙子不疼儿子了。他们都没见过这玉。” 宝玉笑着走了。宝钗等人又说了几句话,也告辞出来。 从这以后,贾母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胸口还是憋闷,还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来请安,见贾母精神还不错,只是让人告诉贾政,贾政立刻过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后,马上请大夫来把脉。没过一会儿,大夫来了,诊完脉说,年纪大的人积食了,又受了点风寒,稍微用点消食导滞、发散风寒的药就好了。大夫开了方子,贾政看了,见都是些常用药,便让人煎好给贾母服下。之后贾政早晚都来请安,一连三天,贾母的病情也没见减轻。贾政又吩咐贾琏:“打听一下有没有好大夫,赶紧请来给老太太看病。咱们家常请的那几个大夫,我看不太行,所以让你去另找。” 贾琏想了想,说:“记得那年宝兄弟生病,倒是请了一个不怎么行医的人,把病治好了,要不现在去找他?” 贾政说:“医道这东西很难说,往往越是那些不太出名的大夫,越有本事。你赶紧派人去找他来。” 贾琏连忙答应着去了,回来报告说:“这位刘大夫最近出城教书去了,十几天才进城一次。现在等不及,我又请了一位,一会儿就到。” 贾政听了,只能等着,暂且不表。 且说贾母生病期间,贾府里的女眷们没有一天不来请安的。一天,众人都在贾母房里,只见看守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禀报:“园里栊翠庵的妙师父听说老太太病了,特意来请安。” 众人说:“她平常不常来,今天特地过来,你们赶紧请她进来。” 凤姐走到贾母床前,把这事回禀了贾母。岫烟和妙玉是旧相识,便抢先出去迎接。只见妙玉头戴妙常髻,身穿一件月白色素绸袄,外面罩着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腰间系着秋香色的丝绦,下身是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里拿着麈尾和念珠,身后跟着一个侍儿,姿态轻盈地走了过来。岫烟上前问好,说道:“在园里住的那段时间,本可以常常来看你。可近来园里人少,我一个人轻易出不来。况且咱们这儿的腰门经常关着,所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可算见到了。” 妙玉说:“之前你们都在热闹之中,虽说你们住在外园,我也不便常来走动。如今知道这里的情况不太好,又听说老太太病了,我既惦记着你,也想瞧瞧宝姑娘。我才不管你们的门是关是开,我想来就来,要是我不想来,你们请我来我也不会来。” 岫烟笑着说:“你还是那副脾气。” 两人一边说着,已经到了贾母房中。众人见了妙玉,都纷纷问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客套话。贾母便说:“你是个女菩萨,你看看我的病,能好得了吗?” 妙玉说:“老太太这么慈善的人,寿数长着呢。只是一时受了点风寒,吃几副药应该就会好。上了年纪的人,放宽心就好。” 贾母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向来最爱找乐子。如今这病,我倒没觉得怎样,就是胸口憋闷,刚才大夫说是气恼导致的。你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啊,这大夫的医术看来不怎么样。我跟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说我是感冒伤食的大夫说得对,明天还请他来。” 说着,贾母叫鸳鸯吩咐厨房准备一桌净素菜,留妙玉在这里吃午饭。妙玉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而且我向来不吃东西。” 王夫人说:“不吃就算了,咱们多坐一会儿,说些闲话。” 妙玉说:“我好久没见你们了,今天来看看。” 又聊了一会儿,妙玉便要告辞,回头看见惜春站在一旁,便问道:“四姑娘,你怎么这么瘦?可别只顾着画画,把自己累着了。” 惜春说:“我好久不画了。如今住的屋子不像园里那么亮堂,所以没了画画的兴致。” 妙玉问:“你现在住在哪一处?” 惜春说:“就是你刚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是想来,很近的。” 妙玉说:“等我高兴的时候,就去看你。” 惜春等人说着,把妙玉送了出去,然后回身回来,这时丫头们回话说大夫在贾母那边。众人便暂时散去。 谁知道贾母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请医生诊治也不见效,后来又添了腹泻的症状。贾政十分着急,知道这病难治,便立刻派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和王夫人亲自照料贾母服药。一天,见贾母稍微吃了点东西,贾政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这时,只见一个老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王夫人让彩云去看看,问问是谁。彩云一看,是陪迎春去孙家的人,便问:“你来干什么?” 婆子说:“我来了好半天了,这里一个姐姐都找不着,我又不敢贸然进来,心里可着急了。” 彩云问:“你急什么?又是姑爷欺负姑娘了?” 婆子说:“姑娘不好了。前几天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整夜,昨天痰堵住了喉咙。他们又不请大夫,今天更严重了。” 彩云说:“老太太正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 王夫人在里面已经听见了,怕老太太听见了心里难受,急忙让彩云带这婆子到外头去说。哪知道贾母生病时心里安静,偏偏听见了,便问:“迎丫头要死了吗?” 王夫人连忙说:“没有。婆子们不懂事,说姑娘这两天有点病,恐怕一时好不了,到这里来问问大夫。” 贾母说:“我请的大夫就挺好,赶紧请了去给迎丫头看病。” 王夫人便让彩云叫这婆子去回禀大太太。婆子走了之后,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去世了,三丫头远嫁,见不着面,迎丫头虽然命苦,或许能熬出头,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王夫人、鸳鸯等人劝慰了好半天。当时宝钗、李纨等人不在房里,凤姐最近也生病了,王夫人怕贾母太过悲伤,加重病情,便让人把她们叫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把彩云叫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还说:“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别来禀报。” 丫头们听了,都照做不再言语。哪知道这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面的人就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 邢夫人听了,也大哭了一场。如今迎春的父亲不在家,邢夫人只得叫贾琏赶紧去看看。因为知道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把这事回禀给贾母。可怜迎春这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结婚才一年多,没想到被孙家折磨,最终丢了性命。又赶上贾母病重,众人都脱不开身,竟让孙家草草把丧事办了。 贾母的病情日益加重,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些好孙女。一天,她突然想起湘云,便派人去看望她。去的人回来后,悄悄找到鸳鸯。因为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人也都在,不方便上前,便到后头找到琥珀,告诉她:“老太太惦记史姑娘,让我们去打听。谁知道史姑娘哭得厉害,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看了,说这病只怕好不了,要是转成痨病,或许还能再撑个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她又知道老太太病了,只是没办法过来请安,还让我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起。要是老太太问起来,务必请你们想个办法回老太太。” 琥珀听了,叹了口气,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去吧。” 琥珀也不方便回禀,心里打算告诉鸳鸯,让她想个借口瞒过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了一屋子的人,都小声地说 “看着情况不好了”,琥珀也不敢吭声了。这时,贾政悄悄地把贾琏叫到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答应着出去了,便把现在家里的一干家人都召集起来,说:“老太太的事恐怕快要有结果了,你们赶紧分头派人去办。头一件事,先把棺材板请出来看看,好准备衬里。赶紧到各处把每个人的衣服尺寸量好,都记清楚了,好叫裁缝去做孝衣。还有棚杠、执事这些都去谈好价钱。厨房里也得多派几个人。” 赖大等人回话说:“二爷,这些事不用您操心,我们早就打算好了。只是这笔银子从哪儿出呢?” 贾琏说:“这笔银子不用操心,老太太自己早就留下了。刚才老爷的意思是,只要办得好,我想着外面的场面也得好看些。” 赖大等人答应着,便派人分头去办了。 贾琏又回到自己房中,问平儿:“你奶奶今天怎么样?” 平儿努努嘴,示意他往屋里看,说:“你自己去瞧吧。” 贾琏走进内屋,见凤姐正要穿衣服,却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说:“你恐怕撑不住了。老太太的事这两天就要有个结果了,你怎么能躲得过去呢。赶紧让人把屋里收拾收拾,你也该打起精神来了。要是出了事,你我还能回来吗。” 凤姐说:“咱们这儿还有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吧,看看老爷找你有什么事。我换件衣服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悄悄地向贾政回禀:“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贾政点了点头。这时,外面又通报说太医来了,贾琏把太医接进来,太医又给贾母诊了一回脉,出来后悄悄地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象不好,要多加留意。” 贾琏明白了太医的意思,便和王夫人等人说了。王夫人立刻使眼色叫鸳鸯过来,让她把老太太的寿衣准备好。鸳鸯便去着手料理了。贾母睁开眼睛要茶喝,邢夫人便端进来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说:“不要这个,倒杯茶来给我喝。” 众人不敢违抗,急忙送上来一杯茶,贾母一口喝了下去,还要喝,又喝了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 贾政等人说:“老太太,您有什么需求尽管说,不一定要坐起来,这样才好。” 贾母说:“我喝了口水,心里舒服些,靠着和你们说说话。” 珍珠等人用手轻轻把贾母扶起来,看贾母这回精神似乎好了些。至于贾母的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贾母坐起身来,缓缓说道:“我嫁到你们贾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时候一直到现在,该享的福也都享尽了。从你们老爷那辈起,儿子孙子们也都还算不错。只是宝玉,我疼爱了他一场。” 说到这儿,她目光扫向四周。王夫人赶忙推了推宝玉,让他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宝玉说:“我的孩子,你可要争气啊!” 宝玉嘴上答应着,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流出来,但又不敢哭,只能站在那里,听贾母接着说:“我要是能再见一个重孙子,也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哪儿呢?” 李纨也把贾兰推到前面。贾母松开宝玉,拉过贾兰说:“你母亲一向孝顺,将来你有出息了,也让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 凤姐本来就站在贾母旁边,赶紧走到跟前说:“我在这儿呢。” 贾母说:“我的孩子,你太聪明了,以后多积点福吧。我也没做多少修行的事,就是为人实在,容易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儿我也不太常做,就去年让人抄写了些《金刚经》送人,也不知道送完了没有?” 凤姐说:“还没有呢。” 贾母说:“早该送完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在外面逍遥自在,最气人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也不来看看我。” 鸳鸯等人心里明白其中缘由,都默不作声。贾母又看了看宝钗,叹了口气,只见她脸上微微泛红。贾政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赶忙端上参汤。可贾母牙关已经紧闭,她合上眼睛片刻,又睁开眼,把屋里的人都瞧了一遍。王夫人和宝钗轻轻扶着贾母,邢夫人、凤姐等人赶忙去准备换洗衣物。地下的婆子们已经把床铺安设妥当,铺好了被褥。这时,只听见贾母喉咙里轻轻响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就这样安详地去世了,享年八十三岁。婆子们急忙将贾母移到停灵的床上。 于是,贾政等人在外边一侧跪地,邢夫人等人在里边一侧跪地,大家一同放声痛哭。外面的家人把各种丧葬用品都准备齐全,只等里头的消息传出来。从荣府大门开始,一直到内宅,一扇扇门全部敞开,一律用净白纸糊好。高高的孝棚搭建起来,大门前的牌楼瞬间竖起,府里上下人等立刻换上了丧服。贾政上报了丁忧之事。礼部将此事奏明皇上,皇上仁慈宽厚,念及贾家世代功勋,又因贾母是元妃的祖母,特赏银一千两,并谕令礼部主持祭祀。家人们四处报丧。众亲友虽然知道贾家已经失势,但如今见皇上恩典隆重,也都纷纷前来吊唁。众人选了个良辰吉时将贾母入殓,把灵柩停放在正堂。贾赦不在家,贾政作为长子,宝玉、贾环、贾兰作为亲孙子,且年纪尚小,都应该守灵。贾琏虽是亲孙子,但带着贾蓉还能分派家人办事。虽然请了一些男女外亲来帮忙照应,但在内宅里,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人要在灵旁哭泣守灵。尤氏虽然也能照应,但她因贾珍外出,借住在荣府,一向不太管事,况且对荣府的事务也不太熟悉。贾蓉的媳妇就更不必说了。惜春年纪小,虽然在这里长大,可对家事一窍不通。所以内宅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全力支持,只有凤姐还能照管里头的事情。况且还有贾琏在外面主持大局,里外由他们二人负责,倒也比较合适。 凤姐之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本以为老太太去世后,自己能大显身手。邢夫人、王夫人等人也知道她曾经操办过秦氏的丧事,必定妥当,于是仍然让凤姐总理内宅事务。凤姐本不该推辞,自然应承下来。她心想:“这里的事务本就归我管,那些家人更是我的手下。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原本就不太好使唤,如今她们都不在。虽然没有对牌支取银子,但这种办丧事的银子应该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有贾琏操持。虽说我现在身体不太好,但想来也不至于被人指责,而且肯定能比在宁府办得更好。” 主意已定,等到第二天接了三,第三天一大早,凤姐就叫周瑞家的传出话去,把花名册取来。凤姐仔细看了一遍,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十九人,其余的都是些丫头,就算把各房的人都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实在难以分派差事。她心里想:“这回老太太的丧事,人手竟然还没有东府里多。” 她又把庄上的人调了几个过来,可还是不够差遣。 正在盘算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姐姐请奶奶过去。” 凤姐只好跟着去了。只见鸳鸯哭得像个泪人,一把拉住凤姐说:“二奶奶请坐,我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在服丧期间不行礼,但这个头我一定要磕。” 说着,鸳鸯就要跪下。凤姐连忙拉住她,说道:“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鸳鸯跪着,凤姐硬是把她拉了起来。鸳鸯说:“老太太的事,里里外外都靠二爷和二奶奶操办。办丧事的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都没乱花过钱,如今到了最后的大事,二奶奶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的才好。我刚才听见老爷引经据典的,我听不懂;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也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悲痛才是真孝顺,不必铺张浪费追求好看。我想老太太这样的人,怎么能不风光大葬呢!我虽是个奴才丫头,本不该多嘴,但老太太疼了二奶奶和我一场,临死了总不能不让她风风光光的!我知道二奶奶有本事办大事,所以请二奶奶来,求您给作主。我生是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跟着老太太,要是看不到老太太的事办得妥当,将来我怎么去见老太太呢!” 凤姐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奇怪,便说:“你放心,要办得体面并不难。况且老爷虽说要节省,但该有的排场也不能少。就算把这笔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应该的。” 鸳鸯说:“老太太的遗言是,所有剩下的东西都给我们。二奶奶要是觉得银子不够用,尽管拿这些东西去变卖补上。就算老爷说什么,我也不能违背老太太的遗言。那天老太太分配东西的时候,老爷不是也在旁边听见了么。” 凤姐说:“你向来是最明白事理的,怎么这会儿这么着急呢。” 鸳鸯说:“不是我着急,是因为大太太不管事,老爷又怕张扬。要是二奶奶也跟老爷想法一样,觉得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办得这么好,将来又要被抄家,就不顾及老太太了,那可怎么办!对我来说,不过是个丫头,倒也没什么妨碍,可这毕竟关乎贾家的名声啊。” 凤姐说:“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鸳鸯千恩万谢地托付了凤姐。 凤姐出来后心想:“鸳鸯这丫头真奇怪,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按理说,老太太的丧事确实应该办得体面些。唉,不管她了,先照着咱们家以前的规矩办吧。” 于是,她叫了旺儿家的,让她传话把贾琏叫进来。不一会儿,贾琏进来了,说:“找我什么事?你在里头照应好就行。反正作主的是咱们二老爷,他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凤姐说:“你也这么说,这不正应了鸳鸯说的话么。” 贾琏问:“什么鸳鸯的话?” 凤姐便把鸳鸯请她过去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贾琏说:“她们的话管什么用。刚才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然要认真办理,但要是知道内情的,明白这是老太太自己留下的积蓄办丧事;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藏着掖着,其实家里很宽裕呢。老太太的这些银子,用不完也没人要,当然应该都花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在南边有坟地,但阴宅还没有。老太太的灵柩是要运回南边去的,留着这些银子在祖坟上盖些房屋,剩下的再买几顷祭田。咱们以后回去也好,就算不回去,也让那些贫穷的族人住着,让他们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你说这些话,难道不是正经主意?照你这么说,难道要把银子都花光?” 凤姐问:“银子发下来了没有?” 贾琏说:“谁见过银子!我听咱们太太听了二老爷的话,极力怂恿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个好主意。我能怎么办!现在外头棚杠那边要支取几百银子,可到现在还没发下来。我要去催,他们都说有,让先把外头的事办了再算账。你想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就溜了,按照册子去叫人,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没走的没几个,他们只有赚钱的本事,哪有赔钱的道理!” 凤姐听了,愣了半天,说:“这还怎么办事!” 正说着,一个丫头过来说:“大太太让我问二奶奶,今天都第三天了,里头还乱糟糟的,供了饭还让亲戚们一直等着吗?饭菜叫了半天,菜来了,饭又没了,这叫什么办事的道理!” 凤姐急忙走进内宅,吆喝着让人伺候,胡乱把早饭打发了。偏偏那天来的人特别多,里头的人都无精打采的。凤姐只能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儿,又惦记着派人做事,赶紧出来叫了旺儿家的,把家里的女人们都召集起来,一一分派任务。众人都只是答应着,却不见行动。凤姐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供饭!” 众人说:“传饭容易,可得先把里头要用的东西发下来,我们才好照管。” 凤姐说:“糊涂东西,都给你们派好了活儿,肯定会有东西给你们的。” 众人只好勉强答应。凤姐立刻到上房去取要用的物品,本想去请示邢夫人、王夫人,可看到人多,不好开口。看看天色,已经渐渐西斜,她只好去找鸳鸯,说要老太太留下的那套日常用具。鸳鸯说:“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把东西当了,赎回来了吗!” 凤姐说:“不用银的金的,就要那套平常使用的。” 鸳鸯说:“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用的是从哪儿来的!” 凤姐一想,确实如此,转身就走,只能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出一套来,急忙让彩明登记入账,发给众人收管。 鸳鸯见凤姐这么慌张,又不好叫她回来,心想:“她以前做事多么干脆利落、周到细致,如今怎么这么束手束脚的。我看这两三天,她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老太太白白疼她一场!” 她哪里知道,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了她日后家计艰难的心思,巴不得能留一点银子作为日后的依靠。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本就是长房作主,贾赦虽然不在家,但贾政是个拘泥的人,有什么事就说要请大奶奶拿主意。邢夫人向来知道凤姐花钱大手大脚,贾琏又爱耍心眼,所以死死抓住银子不放手。鸳鸯还以为这笔银两已经交出去了,所以看到凤姐如此为难,就怀疑她不肯用心,于是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地哭个不停。邢夫人等人听出鸳鸯话里有话,却不反思自己不让凤姐便宜行事,反而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到了晚上,王夫人把凤姐叫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但外头的体面还是要顾的。这两三天人来人往,我看那些人都照应不过来,想来是你没吩咐好。还得你多操点心才行。” 凤姐听了,愣了一会儿,本想把银子不够用的事说出来,但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周,凤姐也不敢辩解,只能不吭声。邢夫人在一旁说:“按理说,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这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我们脱不开身,所以才托付你,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凤姐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只听外面鼓乐声响起,到了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又都放声痛哭,她的话又被打断了。凤姐本想等会儿再说,王夫人却催她出去料理事务,说:“这里有我们,你赶紧去料理明天的事吧。” 凤姐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强忍着悲伤和泪水走出来。她又叫人把众人都召集齐,再次吩咐道:“大娘婶子们,可怜可怜我吧!我在上面受了好多责备,就因为你们做事不齐整,让人笑话。明天你们可得多辛苦些了。” 那些人回应说:“奶奶办事又不是头一回了,我们哪敢违抗您呢?只是这回的事情,上头的要求太繁杂了。就说安排这顿饭吧,有的人要在这里吃,有的人想在家里吃,请了这位太太,那位奶奶又不来。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难以周全。还请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别太挑剔了就好。” 凤姐说:“头一个难题就是老太太的丫头们不好对付,太太们的人也难打交道,你让我去说谁呢?” 众人说:“以前奶奶在东府管事的时候,就算只是代理,要打要骂,手段多么强硬,谁敢不听从。怎么如今连这些姑娘们都管不住了?” 凤姐叹了口气说:“东府里的事虽说交给我办,太太在那里,我还能不好意思说什么。可如今是自家的事,又是公中的事务,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再者,外头的银钱也调度不灵,就比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下去了却总不见拿进来。这让我有什么办法呢。” 众人问:“二爷在外面,难道也应付不来吗?” 凤姐说:“别提了,他也在那里犯难呢。第一,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东西得去回一件,哪有那么容易凑齐。” 众人又问:“老太太留下的这笔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 凤姐说:“你们回头去问管事的就知道了。” 众人说:“怪不得我们听外头的男人们抱怨说:‘这么大的事,咱们一点实权都没有,净当苦差!’这样怎么能让大家齐心呢?” 凤姐说:“如今别说这些了,眼前的事大家都上点心吧。要是闹得上面有了什么说法,我可不会饶过你们。” 众人说:“奶奶要怎么安排,我们哪敢抱怨,只是上头的人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以周全。” 凤姐听了,没有办法,只能央告道:“好姐妹们!明天暂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众人听了,这才领命离开。 凤姐满心委屈,越想越气,可到了天亮,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去操持事务。她想把各处的人员整理安排妥当,又怕邢夫人生气;想跟王夫人诉说,无奈邢夫人在一旁挑唆。那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人不帮着凤姐树立威风,便越发不把她当回事,肆意刁难。幸亏平儿在一旁替凤姐解围,解释说:“二奶奶一心想把事情办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铺张浪费,所以我们二奶奶才难以周全。” 这样说了几次,局面才稍微安静了一些。虽说僧道诵经、上祭挂帐等事务接连不断,但因为银钱有限,大家都不肯尽心尽力,不过是草草应付了事。这几天,王妃诰命也来了不少,凤姐却没办法上去照应,只能在底下忙前忙后,招呼了这个,又跑了那个,一会儿着急上火,一会儿苦苦哀求,好不容易应付过一批,又得打发下一批。别说鸳鸯等人看着觉得不像样子,就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身为长媳,仗着 “悲戚为孝” 这句话,对这些事都不管不顾。王夫人也乐得跟着邢夫人的做法,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有李纨看出了凤姐的难处,却也不敢替她说话,只能暗自叹息道:“俗话说‘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要是没有凤丫头帮忙,那些人还会出力吗!要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剩下她身边几个自己的人瞎忙活,大家还在背后抱怨,说一个钱都捞不着,一点脸面也留不下。老爷一心只知道尽孝,对庶务不太明白,这么大的一件事,不花些钱能办得好吗!可怜凤丫头辛苦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在老太太的丧事上,恐怕都保不住面子了。” 于是,李纨抽空把自己的人叫来,吩咐道:“你们别跟着别人学,也一起糟践琏二奶奶。别以为穿上孝服守灵就算是尽了责任,混过这几天就算了。看到那些人忙不过来,你们也可以搭把手,这也是公事,大家都应该出力。” 那些向来敬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对。我们也不敢那样,只是听鸳鸯姐姐她们的口气,好像在责怪琏二奶奶似的。” 李纨说:“我也跟鸳鸯说过,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她手里,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如今鸳鸯也明白了,所以不怪她了。只是鸳鸯现在的样子,竟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以前有老太太疼她,她倒没怎么作威作福,如今老太太去世了,没了撑腰的人,我看她倒有些脾气见长了。我之前还为她发愁,好在大老爷不在家,她才躲过一劫,不然她能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只见贾兰走过来,说道:“妈妈,睡吧,一天到晚迎来送往的,您也累了,歇一歇吧。我这几天都没碰书本,今天爷爷让我在家睡,我可高兴了,想整理一两本书看看。可别等守孝结束,把知识都忘了。” 李纨说:“好孩子,看书当然是好事。今天先歇着吧,等老太太出殡以后再看。” 贾兰说:“妈妈要睡,我就躺在被窝里想想书里的内容也好。” 众人听了,都夸赞道:“好哥儿,这么小的年纪,一有空就想着读书!不像宝二爷,都成亲了还那么孩子气,这几天跟着老爷跪着守灵,看他很不舒服,巴不得老爷一离开,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也不知道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弄得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躲着他。邢姑娘也不太愿意跟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喜姑娘、四姑娘,哥哥长哥哥短的,跟他挺亲近。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跟奶奶姑娘们混在一起,恐怕心里也没别的事了,白白辜负了老太太疼他一场,哪里比得上兰哥儿的零头呢。大奶奶,您将来可不用愁了。” 李纨说:“就算好也还小着呢,只怕等他长大了,咱们家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环哥儿,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众人说:“他就更不像样了!两只眼睛像活猴儿似的,滴溜溜乱转,东张西望,虽说在那里嚎丧,可看见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就在孝幔子里头偷偷地瞧人。” 李纨说:“他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几天听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往后拖了。唉,还有一件事 —— 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是说不清楚了,先不说这些闲话了 —— 后天送殡,各房的车辆安排得怎么样了?” 众人说:“琏二奶奶这几天忙得像丢了魂似的,也没见传出安排。昨天听我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去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不够,赶车的人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 李纨笑着说:“车也能随便借的吗?” 众人说:“奶奶这是说笑话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天所有亲戚都要用车辆,只怕不好借,想来还得雇呢。” 李纨问:“底下人的车只能雇,上头主子们的白车也有雇的吗?” 众人说:“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车了,不雇哪来的车呢?” 李纨听了,不禁叹息道:“以前看到别家的太太奶奶们坐雇来的车,我们还笑话人家,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天去告诉你男人,咱们家的车马要早早预备好,省得临时着急。” 众人答应着出去了,暂且不提。 且说史湘云因为她女婿生病,贾母死后只来过一次。算起来后天是送殡的日子,她不能不去。又想到她女婿的病已经成了痨症,暂时没有大碍,于是在守灵的前一天赶了过来。她想起贾母平日里对她的疼爱,又想到自己命苦,刚嫁了一个才貌双全、性情又好的男人,偏偏得了这冤孽病症,只能捱日子。于是她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人再三劝慰,她还是止不住哭泣。宝玉看着也十分悲伤,却又不好上前劝慰。只见史湘云淡妆素服,不施脂粉,比起未出嫁的时候更添几分风姿。宝玉转念又看宝琴等人也是淡素装饰,自有一番天生的韵味。独有宝钗浑身孝服,却不知比平常穿着鲜艳颜色的衣服时更显雅致。宝玉心里想道:“都说千红万紫中梅花独占鳌头,殊不知并非因为梅花开得早,而是‘洁白清香’这四个字无人能及。只是这时候,要是林妹妹也这样打扮,又不知该有怎样的韵味了!” 想到这里,宝玉不禁心酸起来,泪珠滚滚而下,趁着贾母的丧事,便放声大哭起来。众人正劝慰湘云,外间又多了一个大哭的人。大家都以为宝玉是想起贾母的疼爱才如此伤悲,却不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心事。这一场大哭,让满屋子的人无不落泪。最后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人把他们劝住了。 第二天便是守灵的日子,场面更加热闹。凤姐这一天实在支撑不住了,却也毫无办法,只能拼尽全力,甚至把嗓子都喊破了,勉强应付了半天。到了下午,客人更多了,事情也更加繁杂,她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正在着急的时候,只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却躲在这里享清闲。” 凤姐听了这话,一股气直冲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身子也站不稳,一下子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她。只见凤姐的血不停地吐着。至于凤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随即昏晕过去,瘫坐在地上。平儿赶忙靠过去,急忙叫人来把凤姐搀扶起来,慢慢地送回她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将凤姐安置在炕上。平儿立刻让小红倒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嘴边。凤姐喝了一口,依旧昏迷不醒,沉沉睡去。秋桐过来大致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开了,平儿也没理会她。只见丰儿站在一旁,平儿让她赶紧去把二奶奶吐血发晕、无法照应事务的情况回禀清楚,告诉邢夫人和王夫人。邢夫人以为凤姐是借病躲清闲,因为这时女眷们都在府内,人数众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却不太相信,只是说:“让她歇着去吧。” 众人也都没有发表意见。这一晚,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幸好有几位内亲帮忙照应。家里的下人见凤姐不在,有的便趁机偷懒歇力,整个府里乱哄哄的,吵吵嚷嚷,已经闹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 到了二更天以后,远方的客人都离开了,便开始准备辞灵仪式。孝帐内的女眷们都痛哭了一场。只见鸳鸯哭得昏了过去,众人赶忙扶住她,又是捶背又是呼唤,折腾了好一阵,她才苏醒过来,嘴里还说着 “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要跟了去” 之类的话。大家都以为人在极度悲伤哭泣的时候,都会说这些话,所以也没太在意。到了辞灵的时候,上上下下有一百多人,唯独不见鸳鸯。众人都在忙乱之中,谁也没心思去留意她。等到琥珀等丫头们哭奠的时候,还是没看到鸳鸯,大家猜测她可能是哭得太累了,暂时在别的地方歇着,也就没有声张。辞灵结束后,外头贾政把贾琏叫过去,询问送殡的相关事宜,然后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禀说:“长辈里派了贾芸在家照应,不用去送殡;下人的话,派了林之孝一家子负责照应拆棚等事。只是不知道里头派谁看家合适?” 贾政说:“听你母亲说你媳妇病了,去不了,就让她在家吧。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厉害,还得叫四丫头陪着,带着几个丫头婆子照看正房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和四丫头两人合不来,所以才怂恿着不让她去,要是让四丫头照应,肯定也不行。我们家那位又病着,也难以周全。” 想了一会儿,贾琏回贾政说:“老爷先歇着,等我进去商量好了再回您。” 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了内宅。 谁知这时鸳鸯痛哭了一场后,心里琢磨着:“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可到现在身子都没有个归宿。如今大老爷虽然不在家,但大太太的所作所为,我实在看不惯。老爷又是不管事的人,以后肯定要乱套了,我们这些人还不得被他们摆弄?不管是被收进屋里做妾,还是被配给小厮,我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倒不如死了干净。可一时之间,用什么方法死呢?” 她一边想,一边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子。刚一跨进门,只见屋里灯光昏暗,隐隐约约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好像要上吊的样子。鸳鸯倒也不害怕,心里想着:“这是谁?和我心思一样,倒比我抢先一步了。” 于是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俩想法一样,要死就一块儿死。” 那个人也不回答。鸳鸯走到跟前仔细一看,发现不是这屋里的丫头,再仔细瞧,突然一阵冷气袭来,那女人就不见了。鸳鸯愣了一下,退出来在炕沿上坐下,仔细寻思道:“哦,我明白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她早就死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肯定是来叫我了。可她怎么又上吊呢?” 想了一会儿,又恍然大悟:“对了,肯定是来教我死的办法。” 鸳鸯这么一想,像是着了魔似的,站起身来,一边哭,一边打开妆匣,取出当年铰下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然后从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照刚才秦氏比划的地方拴好。她又哭了一阵,听到外头宾客都散去了,担心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搬来一个脚凳,自己站上去,把汗巾打了个扣套在脖子上,随后一脚蹬开脚凳。可怜鸳鸯就此气绝身亡,香魂出窍,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见秦氏隐隐约约在前面,鸳鸯的魂魄急忙追上去说:“蓉大奶奶,等等我。” 那个人说:“我不是什么蓉大奶奶,我是警幻之妹可卿。” 鸳鸯说:“你明明就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 那人说:“这里面有个缘由,等我告诉你,你自然就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钟情司的首座,掌管着世间的风情月债,降临尘世后,本应成为第一情人,引导这些痴情怨女早日归入情司,所以本该悬梁自尽。但我看破了凡情,超脱了情海,归入了情天,因此太虚幻境的痴情一司便无人掌管。如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让你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 鸳鸯的魂魄说:“我是个最无情的人,怎么能算我是有情之人呢?” 那人说:“你还不知道。世人都把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还自认为是风月多情,觉得无关紧要。却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还未表露出来的时候就是‘性’,喜怒哀乐表露出来了就是‘情’。至于你我的这种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同花含苞待放,若要发泄出来,这情就不是真情了。” 鸳鸯的魂魄听了,点头表示领会,便跟着秦氏可卿离去了。 这边琥珀辞了灵,听邢夫人、王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问鸳鸯明天怎么坐车,便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没找到,又到套间里去找。刚走到门口,见门虚掩着,她从门缝往里看,只见屋里灯光半明不灭,影影绰绰的,心里害怕起来,又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一抬头看见珍珠,便问:“你看见鸳鸯姐姐了吗?” 珍珠说:“我也在找她,太太们正等她说话呢。她肯定在套间里睡着了吧。” 琥珀说:“我瞧了,屋里没人。那灯也没人剪灯花,黑灯瞎火的,怪吓人的,我没进去。现在咱们一块儿进去看看,有没有人。” 琥珀等人进去正要剪灯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放在这儿了,差点把我绊倒。” 说着往上一瞧,吓得 “哎哟” 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 一声栽倒在琥珀身上。琥珀也看见了,便大声叫嚷起来,可两只脚却吓得动弹不得。 外头的人听到叫声,都跑进来一看,大家叫嚷着赶紧去报告邢夫人和王夫人。王夫人、宝钗等人听了,都哭着去查看。邢夫人说:“我没想到鸳鸯这么有骨气,快派人去告诉老爷。” 只有宝玉听到这个消息,吓得两眼发直。袭人等人赶忙扶住他,说:“你想哭就哭,别憋着。” 宝玉拼命地哭了出来,心想 “鸳鸯这样的人,怎么偏偏选择这样的死法”,又想 “天地间的灵气,确实都集中在这些女子身上了。她算是死得其所,我们终究是些浊物,虽说还是老太太的儿孙,可谁能比得上她”,这么一想,心里又有些欣慰。这时宝钗听到宝玉大哭,也出来了,走到跟前,见他又笑了。袭人等人忙说:“不好了,又要犯疯病了。” 宝钗说:“没事,他有他的想法。” 宝玉听了,越发觉得宝钗懂他,心里想 “还是她明白我的心思,别人哪里能懂”。宝玉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人进来了,不住地叹息,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她一场!” 随即命令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材装殓鸳鸯,还说 “明天就跟着老太太的灵柩一起送出去,也停放在老太太棺后,了却她的心愿”。贾琏答应着出去了。这边众人把鸳鸯的尸体放下来,停放在里间屋内。平儿知道了这件事,过来和袭人、莺儿等一群人都哭得悲痛欲绝。其中紫鹃也想到自己终身没有着落,心想 “真恨不得能跟着林姑娘去,既成全了主仆的恩义,又能有个好归宿。如今空留在宝玉屋里,虽说宝玉对我仍是柔情蜜意,但终究算怎么回事呢”,于是哭得更加哀伤。 王夫人马上把鸳鸯的嫂子叫进来,让她看着给鸳鸯入殓。随后和邢夫人商量,从老太太的遗产里拿出一百两银子赏给她嫂子,还说等事情忙完了,把鸳鸯所有的东西都赏给她们。她嫂子磕了头出去,反而高兴地说:“我们姑娘真是有志气、有福气,既落了个好名声,又有了好归宿。” 旁边一个婆子说:“得了吧,嫂子,这会儿你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卖了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那时候把她给了大老爷,你还不知道能得多少银钱呢,那你不得更得意了。” 这句话戳中了她嫂子的痛处,她嫂子顿时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口,见林之孝带人抬着棺材来了,她也只好跟着进去帮忙装殓,还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为鸳鸯是为贾母而死,便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个揖,说:“她是殉葬的人,不能当丫头看待。你们小一辈的都该行礼。” 宝玉听了,高兴极了,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贾琏想到鸳鸯平日里的好,也想上去行礼,却被邢夫人拦住说:“有一个爷们行礼就行了,别折了她的寿,让她不得超生。” 贾琏便不好再上前。宝钗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说:“我本不该给她行礼,但老太太去世了,咱们都有没了却的心愿,不敢乱来,她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拜托她好好服侍老太太西去,也算是尽一点心意。” 说着,扶着莺儿走到灵前,一边奠酒,眼泪早已扑簌簌地流下来,奠酒完毕,又拜了几拜,狠狠地哭了一场。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宝玉两口子都是傻子,有的说他们俩心地善良,也有的说他们懂礼数。贾政听了,反倒觉得满意。 众人商量决定,看家的还是凤姐和惜春,其余的人都去伴灵。这一夜,谁也不敢安心睡觉,天刚到五更,就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到了辰初,开始出殡,贾政作为长子,穿着丧服,哀哭流涕,极尽孝子之礼。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设路祭,一路上的场景就不详细描述了。走了半天,来到铁槛寺安置灵柩,所有的孝子们都要在庙里守灵,暂且不提。 且说家里,林之孝带领众人拆了灵棚,把门窗关好,打扫干净院子,还派了巡更的人晚上巡逻守夜。按照荣府的规矩,一、二更的时候,三门就关上了,男人进不去,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然过了一夜,精神渐渐清爽了一些,但还是动弹不得。只有平儿陪着惜春到各处巡视了一番,吩咐了守夜的人,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且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的时候,因为他和鲍二打架,被贾珍揍了一顿,还撵到了外头。从那以后,何三整天在赌场里混日子。最近他得知贾母去世了,想着贾府办丧事肯定有不少事情要操办,说不定自己能捞点好处。可他四处打听了好几天消息,却发现一点机会都没有,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到赌场,没精打采地坐下。赌场里的人见状,就问他:“老三,怎么啦?不下来捞回本啦?” 何三说:“我倒是想捞一捞,可就是没钱啊。” 那些人笑着说:“你在你们周大太爷那儿待了好些日子,贾府的钱你不知道弄了多少,现在又来跟我们装穷。” 何三说:“你们还说呢,他们家的金银财宝,不知道有几百万,都藏着不用。说不定哪天不是被火烧了,就是被贼偷了,到那时他们才甘心。” 那些人说:“你又瞎说了,他家都被抄家了,还能有多少金银?” 何三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抄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如今老太太死了,还留下好多金银呢,他们一个子儿都不动,都放在老太太屋里,等送完殡回来再分。” 赌场里有一个人把这些话听在了心里,他掷了几把骰子后,就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想翻本了,回去睡觉。” 说完,他就走出来,拉着何三说:“老三,我跟你说句话。” 何三跟着他出来。那人说:“你这么机灵的一个人,却这么穷,我都替你不服气。” 何三说:“我命里就穷,有什么办法呢。” 那人说:“你刚才说荣府的银子那么多,为什么不去弄些来花?” 何三说:“我的好哥哥,他家金银是多,可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能给咱们吗?” 那人笑着说:“他们不给,咱们就不能自己拿吗!” 何三听出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就问:“照你说,怎么拿呢?” 那人说:“我说你没本事,要是我,早就把钱弄来了。” 何三问:“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就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想发财,就带头干。我有好多朋友,本事都大得很,别说他们都去送殡了,家里就剩下几个女人,就算有再多男人,咱们也不怕。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何三说:“什么敢不敢的!你以为我怕那个干老子吗?我不过是看在干妈的面子上,才认他做干老子,他还算什么人!你刚才说的话,就怕弄不来钱,反而惹一身麻烦。他们跟哪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到钱,就算拿到了,也得闹出事来。” 那人说:“这么说,你的好运气来了。我那些朋友,还有在海边上混的,现在都在这里观望,找机会呢。要是得手了,咱们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一起到海上去享受,不好吗?你要是舍不得你干妈,咱们干脆把你干妈也带上,大家一起乐一乐,怎么样?” 何三说:“老大,你是不是喝醉了,净说些胡话。” 说完,拉着那人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两个人又商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各自分头离开了。这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包勇自从被贾政吆喝着派去看守园子,贾母出殡的事情忙起来后,也没再给他安排别的差事,他也不在意,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闷了就睡一觉,醒了就在园子里舞刀弄棍,倒也自由自在。那天贾母一大早就出殡了,他虽然知道,可因为没派他差事,就自顾自地闲逛。这时,他看见一个女尼带着一个道婆来到园内的腰门那里敲门。包勇走上前问道:“女师父,你们要去哪儿?” 道婆说:“今天听说老太太的丧事办完了,没见四姑娘去送殡,想必是在家看家。我们师父想着她一个人寂寞,就来看看她。” 包勇说:“主子们都不在家,这园子门是我看着的,你们回去吧。要是想来,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 婆子一听,生气地说:“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黑炭头,也敢管起我们的进出了。” 包勇说:“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我不让你们进来,你们能有什么办法!” 婆子更生气了,叫嚷道:“这简直是反了天了!老太太在世的时候,都不能拦着我们进出,你是哪里来的这么个蛮横强盗,如此无法无天。我今天偏要从这儿进去!” 说着,就在门环上使劲地拍了好几下。妙玉气得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没想到,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到有人吵架,打开门一看,见是妙玉,而且已经转身要走,心里明白肯定是包勇得罪了她。最近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和四姑娘跟妙玉关系亲近,生怕妙玉日后说门房不让她进来,到时候自己可担待不起,连忙跑过来说:“不知道师父来了,我们开门开晚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正想着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新来的,他不懂咱们的规矩,回头回了太太,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好了。” 妙玉虽然听到了,却根本不理她。看腰门的婆子赶忙追上去,再三央求,后来又说怕自己担责任,几乎都要跪下了。妙玉没办法,只好跟着那婆子回来了。包勇见这情形,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气得直瞪眼,叹着气回去了。 这边妙玉带了道婆来到惜春住的地方,互相寒暄了几句,又说了些家常话。惜春说:“我在家看家,这几天只能熬着。可二奶奶病着,我一个人又闷又害怕,要是能有个人在这儿陪着我,我就安心了。现在里头一个男人都没有,今天你既然来了,能不能陪我住一晚,咱们下下棋,说说话?” 妙玉本来不想答应,可看惜春实在可怜,又提到下棋,一时来了兴致,就答应了。她打发道婆回去取自己的茶具和衣褥,让侍儿送过来,打算和惜春坐谈一夜。惜春高兴极了,马上让彩屏去取去年存的雨水,准备泡好茶。妙玉自己带着茶具。道婆去了没多久,又来了个侍者,带着妙玉日常用的东西。惜春亲自煮茶。两人越聊越投机,说了好半天。这时已经是初更时分,彩屏摆好棋盘,两人开始下棋。惜春连输两盘,妙玉又让了四个子,惜春才赢了半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更天,此时天空开阔,大地一片寂静,万籁无声。妙玉说:“我到五更的时候得打坐一会儿,我有人伺候,你去休息吧。” 惜春还舍不得让妙玉走,可看妙玉要养神,也不好勉强她。 惜春正要去休息,突然听到东边正房里上夜的人齐声大喊起来,惜春这边的老婆子们也跟着叫嚷:“不得了啦!有贼啊!” 吓得惜春和彩屏等人胆战心惊,紧接着又听到外面上夜的男人们也大声呼喊起来。妙玉说:“不好,肯定是这儿进贼了。” 正说着,她们不敢开门,赶紧把灯熄灭。从窗户缝往外一看,只见有几个男人站在院子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妙玉回身摆摆手,轻轻地爬下来,小声说:“不得了,外面有几个大汉。” 话还没说完,又听到房顶上响声不断,接着就有外面上夜的人进来大声吆喝着抓贼。一个人说:“正房里的东西都丢了,却没看见人。东边有人去查看了,咱们到西边去。” 惜春这边的老婆子们听到有自己人,就在外间屋里说:“这里有好多人上了房顶了。” 上夜的人都说:“你们看,可不就是嘛。” 大家一起叫嚷起来。只听房顶上噼里啪啦地飞下好多瓦片,众人都不敢往前冲。 正当众人毫无办法的时候,只听见园门和腰门 “砰” 的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里拿着木棍。众人吓得惊慌失措,躲都来不及,只听见那人高声喊道:“别让他们跑掉一个!都跟我来!” 这些贾府的家人们听了这话,更是吓得骨头都软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见这人站在院子当中,不停地大声呼喊。家人们中有个眼尖的,仔细一看,你们猜这人是谁?原来是甄家推荐来的包勇。家人们见状,胆子不由得壮了起来,便哆哆嗦嗦地说:“有一个贼跑了,还有些在房顶上呢。” 包勇听后,往地上一扑,纵身一跃便上了房顶,追赶那些盗贼。 原来,这些贼人早就知道贾家的人大多去送殡了,家里没什么人,便事先在院子里偷偷观察。他们看到惜春房里有个极为美貌的女尼,顿时起了坏心思,又觉得上房里都是女人,好欺负,正打算踹门进去。可就在这时,听到外面有人进来追赶,于是一众贼人赶紧爬上房顶。他们见追赶的人不多,还想抵抗一下。突然看到一个人上房追来,那些贼人见只有一个人,便没把他放在眼里,拿起短兵器就抵挡。哪里经得起包勇用力一棍打过去,一下子就把一个贼人从房顶上打了下去。其他贼人见状,撒腿就跑,翻过园墙逃走了,包勇也在房顶上紧紧追捕。谁知道,园子里早就藏了几个接应的贼人,他们已经接过不少赃物。看到同伙跑回来,便一起拿起武器保护。他们见追来的只有包勇一个人,仗着人多势众,竟然还迎着包勇冲了上来。包勇一看,气愤地说:“这些小毛贼!竟敢跟我斗!” 那群贼人说:“我们有个兄弟被他们打倒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咱们索性把他抢回来。” 这边包勇一听,立刻挥棍开打,那群贼人也抡起武器,四五个人把包勇围起来,一顿乱打。外面上夜的人这时也壮着胆子,纷纷赶来。众贼人见打不过包勇,只好落荒而逃。包勇还想再追,却被一个箱子绊了一下。他停下来一看,心想东西没丢,贼人也跑远了,便不再追赶。他叫众人拿灯过来查看,只见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子,便让人收拾,自己打算跑回上房。因为对路径不熟悉,他走到了凤姐那边,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便问:“这里有贼吗?” 里头的平儿吓得声音发颤,说道:“这里门都没开,只听到上房那边叫喊说有贼。你到那边去吧。” 包勇正摸不清方向,远远看见上夜的人过来,便跟着他们一起寻到上房。只见上房的门大开着,那些上夜的人正在那里哭泣。 不一会儿,贾芸、林之孝都来了,一看便知道是遭了贼。大家心急如焚,赶忙进内屋查看。老太太的房门大开,拿灯一照,锁已经被拧断了。走进屋里一看,箱柜都被打开了。贾芸便骂那些上夜的女人说:“你们都跟死人一样吗!贼人进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那些上夜的人哭着说:“我们几个人轮流上夜,负责二更和三更。我们一直不停地在前后走动巡查。他们负责四更和五更,我们已经下班了。只听到他们大喊起来,却一个人影都没见着。等我们赶忙过来查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东西已经被偷了。求爷们去问问负责四更五更的人吧。” 林之孝说:“你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回头再说。咱们先到各处看看。” 上夜的男人带着他们走到尤氏那边,门紧紧关着,只听到里面有人搭话说:“吓死我们了。” 林之孝问道:“这里没丢东西吧?” 里面的人这才打开门说:“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又走到惜春的院子里,只听到里面有人说:“不得了啦!姑娘都被吓昏过去了,快醒醒啊。” 林之孝让人把门打开,询问是怎么回事。里面的婆子打开门说:“贼在这里打架,把姑娘吓得不轻,多亏了妙师父和彩屏,才把姑娘救醒。东西倒是没丢。” 林之孝问:“贼人怎么会打架?” 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还听说打倒了一个人呢。” 包勇说:“就在园门那边。” 贾芸等人走到那边,果然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已经死了。仔细一看,好像是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都感到十分诧异。于是派一个人在那里看守,又派两个人去照看前后门,依旧把门锁好。 林之孝让人打开门,赶紧报了营官。营官立刻赶来勘查。他们查看贼人的踪迹,发现是从后夹道爬上房的,一直到了西院房顶上,只见那里的瓦片破碎不堪,贼人是从后园逃走的。上夜的人齐声说:“这哪是普通的贼,分明就是强盗。” 营官着急地说:“又没有明火执仗,怎么能算强盗呢。” 上夜的人说:“我们追赶贼人的时候,他们在房顶上扔瓦片,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幸亏我们家姓包的上房把他们打退了。追到园子里,还有好几个贼和姓包的打了起来,打不过姓包的才跑了。” 营官说:“这就对了,如果是强盗,怎么会打不过你们的人呢。不用说了,你们赶紧查清丢了什么东西,写好失单,我们上报就是了。” 贾芸等人又回到上房,这时凤姐已经带病过来了,惜春也来了。贾芸向凤姐请了安,又问候了惜春。大家开始查看丢失的物品。因为鸳鸯已经去世,琥珀等人又去送灵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之前并没有清点过数量,只是上了锁封起来。如今从哪里查起呢。众人都说:“箱柜里东西不少,如今全空了,这贼偷东西的时间肯定不短,那些上夜的人都干什么去了!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肯定是他们内外勾结的。” 凤姐听了,气得眼睛瞪得直直的,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绑起来,交给营里审问。” 众人吓得叫苦连天,纷纷跪地哀求。至于到底如何处置这些人,丢失的物品能不能找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下令把上夜的女人们都捆起来,送去军营审问,女人们吓得纷纷跪地哀求。林之孝和贾芸说:“你们求也没用。老爷派我们看家,不出事那是运气好,如今出了事,上上下下都脱不了干系,谁能救得了你们。要是说这是周瑞的干儿子干的,那从太太往下,里里外外的人都得受牵连。” 凤姐气喘吁吁地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跟他们啰嗦什么,把他们带走就是了。丢的东西,你告诉军营里,那确实是老太太的东西,得问老爷们才清楚。等我们报上去,等老爷们回来,自然会开了失单送过去。文官衙门那边,我们也这么报。” 贾芸和林之孝答应着就出去了。 惜春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着说:“这些事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怎么偏偏就发生在咱们俩身上!明天老爷太太回来,我怎么有脸见人!他们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却闹成这样,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凤姐说:“咱们也不愿意这样啊!现在还有上夜的人在这儿呢。” 惜春说:“你还能说句话,况且你又病着。我是没什么可说的了。这都是我大嫂子害的我,是她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现在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说着,又痛哭起来。凤姐劝道:“姑娘,你可别这么想,要说没脸,大家都一样。你要是这么糊涂地想,我就更受不了了。” 两人正说着,只听到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声嚷嚷:“我说那些三姑六婆最要不得了,我们甄府向来是一概不许她们上门的,没想到这贾府倒不讲究这个。昨天老太太的灵柩才送出去,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非要到咱们这儿来,我吆喝着不让她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反倒骂我,还拼命央求我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我不放心,都没敢睡觉,到了四更天,这里就叫嚷起来了。我来叫门,门却不开,我听着声音越来越急,打开门一看,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我就冲过去把人打死了。我今天才知道,那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天天没亮就溜走了,说不定那些贼就是那姑子引进来的。” 平儿等人听了,都说:“这是谁啊,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儿,竟敢在外面乱嚷嚷。” 凤姐说:“你听他说‘他甄府里’,该不会就是甄家推荐来的那个讨厌鬼吧。” 惜春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难受得不行。凤姐接着问惜春:“那个人乱说什么姑子,你们这儿怎么会留个姑子住下了?” 惜春就把妙玉来看她,留下来下棋守夜的事说了。凤姐说:“是她呀,她怎么会干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但被那个讨人嫌的家伙这么一嚷嚷,老爷知道了可不好。” 惜春越想越害怕,站起来就要走。凤姐虽然坐不住,但又怕惜春害怕出什么事,只好叫她先别走,说:“先看着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人守着,这样才能走。” 平儿说:“咱们不敢收,得等衙门里的人来查看了才能收。咱们只能先看着。只是不知道老爷那边有人去报信了没有?” 凤姐说:“你叫老婆子去问问。” 不一会儿,老婆子回来说:“林之孝走不开,家里的人要伺候查验,还有很多事说不清楚,芸二爷已经去了。” 凤姐点点头,和惜春一起坐在那儿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本是何三召集来的,他们偷抢了不少金银财宝,运出去的时候,见有人追赶,知道追赶的都是些没什么能耐的人,就打算到西边的屋子里再偷点东西。他们在窗外看见屋里灯光下有两个美人,一个是姑娘,一个是姑子。那些贼见色起意,连命都不顾了,就要踹门进去,结果看见包勇来追赶,才带着赃物逃走了。只是不见了何三。大家先躲到了窝主家里。到了第二天,他们打听动静,得知何三被人打死了,而且这件事已经报给了文武衙门。他们知道这里躲不下去了,就商量着趁早去投奔海洋大盗,要是去晚了,通缉文书一发出,在关卡上就过不去了。其中有一个人胆子特别大,就说:“咱们要走是走,可我就是舍不得那个姑子,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庵里的小尼姑呢?” 另一个人说:“哎呀,我想起来了,肯定就是贾府园子里栊翠庵的姑子。前年外面不是说她和他们家那个宝二爷有什么关系,后来还害起相思病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她。” 又有一个人听了,说:“咱们今天先躲一天,让咱们大哥去借钱置办些做生意的行头,明天天亮的时候,咱们陆续出关。你们在关外二十里坡等我。” 众贼商量好了,就把赃物分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政等人送殡,到了寺庙里把灵柩安置好后,亲友们都散去了。贾政在外厢房守灵,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在里面,一整晚都是哭声不断。到了第二天,重新举行祭祀仪式。正摆饭的时候,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然后急忙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气喘吁吁地把昨夜被盗,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被偷走,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人,已经报给文武衙门的事说了一遍。贾政听了,顿时愣住了。邢夫人、王夫人等人在里面也听到了,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哭。贾政过了一会儿,问失单是怎么开的,贾芸回答说:“家里的人都不清楚,还没开单呢。” 贾政说:“还好,咱们家被抄过,要是开出好东西来,反倒要担罪名。快叫琏儿来。” 贾琏带着宝玉等人去别处祭祀还没回来,贾政派人赶紧把他们叫了回来。贾琏听了,急得直跺脚,一见到贾芸,也不管贾政在那儿,就把贾芸狠狠地骂了一顿,说:“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让你押着人上夜巡更,你是死人吗?亏你还有脸来告诉我!” 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敢回。贾政说:“你骂他也没用了。” 贾琏这才跪下说:“那现在该怎么办?” 贾政说:“也没办法,只能报官抓贼。但有一件事:老太太留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过,你之前说要用银子,我想着老太太才去世几天,谁忍心动她那笔银子。原本打算等事情办完了,算清账还人家,剩下的银子,有的用来在这里和南边置办坟产,再说东西也没清点过数目。现在文武衙门要失单,要是把几件好东西开上去,恐怕有麻烦,要是说金银多少、衣饰多少,又没有确切的数目,胡乱开也不行。倒奇怪了,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不会办事!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贾琏也不敢回答,只好站起来就要走。贾政又叫道:“你去哪儿?” 贾琏又跪下说:“我赶回去把事情料理清楚,再来回禀。” 贾政哼了一声,贾琏把头低了下去。贾政说:“你进去告诉你母亲,叫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让她们仔细想想,开个单子。” 贾琏心里明白,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管的,她死了问谁呢?就算问珍珠,她们也记不清楚。但又不敢反驳,只好连连答应,起身走到里面。邢夫人、王夫人又埋怨了他一顿,让贾琏赶紧回去,还说要问问那些看家的人:“明天我们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贾琏也只能答应着出来,一面让人套车,准备让琥珀等人进城,自己骑上骡子,带着几个小厮,飞快地赶回去。贾芸也不敢再回贾政的话,斜着身子,慢慢地溜了出来,骑上马去追贾琏。一路上,大家都没说话。 回到家里,林之孝过来请了安,一直跟着贾琏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看见凤姐、惜春在那儿,心里又气又急,却又说不出来,就问林之孝:“衙门里的人来看过了吗?” 林之孝知道自己有罪,便跪下回答说:“文武衙门的人都来看过了,贼人的来踪去迹也查看了,尸体也验过了。” 贾琏吃惊地问:“怎么还验尸?” 林之孝又把包勇打死的那个贼好像是周瑞的干儿子的事告诉了贾琏。贾琏说:“叫贾芸来。” 贾芸进来,也跪着听候吩咐。贾琏说:“你见老爷的时候,怎么没回禀周瑞的干儿子做贼,被包勇打死的事?” 贾芸说:“上夜的人说像他,但又不敢确定,所以没回禀。” 贾琏说:“你这个糊涂东西!你要是告诉了我,把周瑞带来一认,不就清楚了。” 林之孝回答说:“现在衙门里把尸体放在集市口,让人来认领呢。” 贾琏说:“这又是个糊涂做法,谁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还要偿命吗!” 林之孝回答说:“不用别人认,奴才我就认得是他。” 贾琏听了,心想:“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不就是周瑞家的那个吗。” 林之孝接着说:“他和鲍二打过架,我还见过呢。” 贾琏听了,更生气了,就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连忙哀求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夜的人,派了他们差事,哪敢偷懒?只是咱们府上有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都不许进去,就是我们这些奴才,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我在外头和芸哥儿时刻查点,见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门一道都没开。那些贼是从后夹道进来的。” 贾琏又问:“里头上夜的女人呢?” 林之孝把女人们按更次上夜,奉奶奶的命令被捆着,等二爷审问的事回禀了。贾琏又问:“包勇呢?” 林之孝说:“又去园子里了。” 贾琏便说:“去把他叫来。” 小厮们把包勇带来了。贾琏说:“多亏了你在这儿,要是没有你,只怕所有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抢光了。” 包勇也不说话。惜春生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心里着急。凤姐也不敢吭声。这时,外面有人说:“琥珀姐姐她们回来了。” 大家见了面,免不了又哭了一场。 贾琏让人清点偷剩下的东西,发现只有些衣服、布料和钱箱没动,其他的都没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 “外头搭棚、请杠夫的钱,还有厨房的钱都还没付,明天拿什么还呢!” 便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只见琥珀等人进去,哭了一阵,看着开着的箱柜,里面的东西怎么能记得清楚,只好胡乱猜测,虚拟了一张失单,让人立刻送到文武衙门。贾琏又派人上夜看守。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休息,也来不及埋怨凤姐,就骑马赶出城外去了。这边凤姐又怕惜春想不开,就打发丰儿过去安慰她。 已是二更天了,这边贾府众人经历了贼事,更加小心谨慎,谁也不敢睡觉。且说那伙贼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妙玉,他们知道栊翠庵里都是女尼,觉得容易欺负。到了三更,夜深人静之时,他们拿着短兵器,带着闷香,翻墙跳进了贾府。远远看见栊翠庵内还亮着灯,便悄悄溜到庵里,藏在房屋偏僻的角落。等到四更,只见庵里只有一盏海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妙玉一个人在蒲团上打坐。过了一会儿,妙玉唉声叹气地说:“我从元墓来到京城,本想着能传扬名声,被贾府请来后,就不能再去别处了。昨天好心去看望四姑娘,反倒受了那蠢人的气,夜里还遭遇了惊吓。今天回来,这蒲团怎么也坐不稳,只觉得肉跳心惊。” 因为平常都是她独自打坐,今天也没让人陪伴。谁知道到了五更,妙玉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她正要叫人,只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响动,想起昨晚的遭遇,心里更加害怕,忍不住大声呼喊。可那些婆子们却都没有回应。妙玉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香气钻进脑门,顿时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嘴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愈发焦急。这时,只见一个人拿着明晃晃的刀走进来。此刻妙玉心里虽然明白,却无法动弹,以为那人要杀自己,索性横下一条心,倒也不怎么害怕了。没想到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双手将妙玉轻轻抱起,折腾了一番后,便把她背在身上。此时妙玉只感觉自己如醉如痴。可怜一个如此高洁纯净的女子,被强盗用闷香熏倒,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那贼人背着妙玉来到园子后面的墙边,搭好软梯,爬上墙后跳了出去。外面早有同伙准备好了车辆在园外等候,那人把妙玉放倒在车上,还打着官府的灯笼,叫开栅栏门,匆匆赶到城门。此时正值城门开启的时候,门官以为他们是有公事出城,也来不及仔细盘查。他们出了城,那伙贼人扬鞭催马,赶到二十里坡与其他强盗会合,然后各自分头朝着南海方向逃去。不知道妙玉是被劫后甘愿受辱,还是宁死不屈,下落不明,也难以胡乱猜测。 再说栊翠庵里有一个跟随妙玉的女尼,她原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时,她听到前面有响动,以为是妙玉打坐时心神不宁。后来又听到有男人的脚步声和门窗的响动声,她想要起来查看,却只觉得身子发软,懒得开口,又没听见妙玉说话,只能睁着眼睛听着。天亮后,她终于觉得头脑清醒了些,便披上衣服起来,叫了道婆准备妙玉的茶水,自己则到前面去看妙玉。谁知道妙玉竟然不见踪影,门窗大开。女尼心里十分诧异,对昨晚的响动愈发怀疑,自言自语道:“这么早,她能去哪里呢?” 走出院门一看,发现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和一条搭膊,不禁惊呼:“不好了,昨晚肯定是遭贼了,贼人用了闷香!” 她急忙叫醒众人查看,庵门却仍然紧闭着。那些婆子和女侍们都说:“昨晚被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来,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 女尼说:“师父不知道去哪里了。” 众人说:“她可能在观音堂打坐呢。” 女尼说:“你们还在做梦呢,过来看看吧。” 众人不明所以,也都慌张起来,打开庵门,在整个庵里都找遍了,有人说:“说不定是去四姑娘那里了。” 众人来到腰门敲门,却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解释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她。求您老人家打开腰门,问问四姑娘她来了没有。” 包勇说:“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东西都被偷走了,她跟着贼去享福了。” 众人说:“阿弥陀佛,说这种话可要防着下割舌地狱!” 包勇生气地说:“胡说八道,你们再闹我可就要打人了。” 众人连忙陪着笑脸哀求道:“求大爷开开门,让我们瞧瞧,要是没有,以后绝不敢再来打扰您。” 包勇说:“你们不信就去找,要是没有,回来再跟你们算账。” 包勇说着打开了腰门,众人便到惜春那里寻找。 惜春此时正满心愁闷,心里惦记着:“妙玉清早走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们家姓包的那些话,只怕又得罪了她,以后她再也不肯来了。我唯一的知己这下没了。况且我现在实在没脸见人。父母早亡,嫂子嫌弃我,之前有老太太,还能疼我一些,如今老太太也去世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可怎么是好!” 又想到:“迎春姐姐被折磨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远走他乡,这都是命中注定,身不由己。唯有妙玉像闲云野鹤一般,无拘无束。我要是能像她一样,那可真是造化了。可我是世家之女,怎么能随心所欲呢。这次看家已经担了很大的责任,我还有什么颜面留在这里。又担心太太们不了解我的心事,将来我的后事该如何安排呢?” 想到这里,她便想要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出家为尼。彩屏等人听到动静,急忙过来劝阻,可此时惜春已经剪掉了一半头发。彩屏更加着急,说道:“一件事还没了结,又出了新的事,这可怎么办呀!” 正在吵闹的时候,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询问缘由,一听之下,先吓了一跳,道婆说妙玉昨天一早出去后就没回来。里面的惜春听到,急忙问道:“去哪里了?” 道婆们把昨晚听到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以及今早没见到妙玉,还有庵内发现软梯和刀鞘的事都说了一遍。惜春听后,惊疑不定,想起昨天包勇说的话,心想说不定那些强盗看见了妙玉,昨晚把她抢走了。但妙玉向来孤高清洁,怎么会贪生怕死呢?便问众人:“你们难道都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众人说:“怎么没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睁着眼睛,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肯定是那贼子烧了闷香。妙姑一个人,想必也被贼用闷香熏住,无法出声;况且贼人肯定很多,拿刀弄杖地威胁着,她哪敢喊叫呢?” 正说着,包勇又在腰门那里叫嚷,说:“快把这些糊涂婆子从里面赶出来,赶紧关上腰门!” 彩屏听到,担心担责任,只得叫婆子出去,让人关上腰门。惜春于是更加痛苦,无奈彩屏等人再三好言相劝,她才把剪掉一半的头发重新整理起来。大家商议,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就算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道,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就此坚定了出家的念头,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把回家后查点上夜的人,以及开了失单上报的事情回禀给贾政。贾政问:“失单是怎么开的?” 贾琏便把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上去,并说:“这上面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了。还有一些家里不太常见的东西,不便开在上面,等侄儿守孝期满出去后,托人仔细寻访,想必总能找回来。” 贾政听了,觉得还算妥当,便点头没有说话。贾琏进内室见了邢夫人、王夫人,商量着说:“得劝老爷早点回家才好,不然家里的事情就像乱麻一样,没法收拾。” 邢夫人说:“可不是嘛,我们在这里也是提心吊胆的。” 贾琏说:“这种话我们做下人的不敢说,还得太太拿主意,二老爷向来听太太的。” 邢夫人便和王夫人商量好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天回家,过两三天再来。家人们已经安排好了,里面请太太们派人照应。” 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些人守灵,让周瑞家的等人做总管,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家去。一时间,大家忙乱地套车备马。贾政等人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痛哭了一场。 正要起身离开时,只见赵姨娘还趴在地下不起来。周姨娘以为她还在哭,便去拉她。谁知赵姨娘满嘴白沫,眼睛直往上翻,舌头伸了出来,把家人们吓了一大跳。贾环在一旁大声叫嚷。赵姨娘清醒过来后说:“我不回去,我要跟着老太太回南方去。” 众人说:“老太太哪里用得着你跟着!” 赵姨娘说:“我跟了老太太一辈子,大老爷还不放过我,弄神弄鬼地算计我。我想靠着马道婆出出气,白花了好多银子,却一个人也没害死。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道谁要来算计我。” 众人一听,就知道是鸳鸯的魂附在了她身上。邢夫人、王夫人都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只有彩云等人替她求情说:“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和赵姨娘有什么关系,放过她吧。” 因为邢夫人在场,也不敢多说别的。赵姨娘说:“我不是鸳鸯,她早就去仙界了。是阎王派人来抓我,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害人的事。” 说着又喊道:“好琏二奶奶,你在老爷面前少顶几句吧,我就算有一千日不好,也总有一天是好的。好二奶奶,亲二奶奶,不是我要害你,我是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 正闹着,贾政派人进来叫贾环。婆子们去回话说:“赵姨娘中邪了,三爷在看着呢。” 贾政说:“别管这些,我们先走。” 于是男人们先回去了。这里赵姨娘还在胡言乱语,一时半会儿也救不过来。邢夫人担心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里看着她,咱们先走,到了城里再打发大夫出来给她瞧瞧。” 王夫人本来就嫌弃赵姨娘,也不想管她。宝钗心地仁厚,虽然想起赵姨娘害宝玉的事心里还是不舒服,但终究不忍心,便私下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善良的人,就答应了。李纨说:“我也留在这里吧。” 王夫人说:“不用了。” 于是大家都准备起身。贾环急忙问:“我也留在这里吗?” 王夫人啐了一口说:“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管了,还想着走?” 贾环便不敢再说话了。宝玉说:“好兄弟,你走不得。我进了城就派人来看你。” 说完,众人都上车回家了。寺里只剩下赵姨娘、贾环、鹦哥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人先后回到家,到了上房,众人又痛哭了一场。林之孝带着家下众人请安,然后跪在地上。贾政喝道:“下去吧!明天再问你!” 凤姐那天晕了好几次,根本没办法出来迎接,只有惜春见了众人,觉得满脸羞愧。邢夫人也不理她,王夫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李纨和宝钗拉着惜春的手说了几句话。只有尤氏说:“姑娘,你辛苦了,还照应了好几天呢!” 惜春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脸涨得通红。宝钗拉了尤氏一下,使了个眼色。尤氏等人便各自回房去了。贾政大致看了看家里的情况,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到书房,席地而坐,把贾琏、贾蓉、贾芸叫过来,吩咐了几句话。宝玉想在书房陪着贾政,贾政说:“不用。” 贾兰仍旧跟着他母亲。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林之孝一大早便来到书房,跪在地上。贾政把前后被盗的事情详细问了一遍。林之孝把周瑞供了出来,又说:“衙门抓住了鲍二,在他身上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正在严刑审讯,想从他嘴里问出这一伙贼人的下落。” 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忘恩负义,引贼来偷家主,简直是反了!” 立刻派人到城外把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林之孝一直跪着,不敢起身。贾政说:“你还跪着干什么?” 林之孝说:“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 正说着,赖大等一众办事的家人上来请安,呈上丧事的账本。贾政说:“交给琏二爷算清楚了再来回禀。” 然后喝令林之孝起来出去。贾琏单腿跪地,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瞪了他一眼说:“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了,难道要罚奴才们拿出来补上吗?” 贾琏红着脸,不敢说话,站起来也不敢乱动。贾政问:“你媳妇怎么样了?” 贾琏又跪下说:“看样子是不行了。” 贾政叹口气说:“我没想到家运衰败到如此地步!况且环哥儿的母亲还在庙里病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你们知道吗?” 贾琏也不敢回答。贾政说:“传我的话,派人带大夫去看看。” 贾琏连忙答应着出来,派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给赵姨娘看病。不知道赵姨娘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庙里突然得了重病,见身边人少,行为举止越发怪异,嘴里胡言乱语,吓得众人对她心生厌恶,只能让两个女人搀扶着她。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上,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哭泣,有时还趴在地上求饶,喊道:“别打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也不敢了!” 过了一会儿,又双手合十,喊着疼。她眼睛向外凸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散乱,那模样实在恐怖,谁都不敢靠近。此时天色渐晚,赵姨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听起来竟像鬼哭狼嚎一般。没人敢待在她身旁,众人只好找来几个胆子大的男人,让他们在一旁守着。赵姨娘时而昏迷过去,时而又苏醒过来,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一夜。 到了第二天,赵姨娘不再说话,只是做着鬼脸,还用手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胸膛,仿佛有人在强行剥她的衣裳。可怜赵姨娘虽无法言语,可那痛苦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忍直视。情况危急之时,大夫来了,可面对赵姨娘这般模样,大夫连脉都不敢诊,只是嘱咐了一句 “准备后事吧”,说完转身就走。送大夫的家人赶忙再三央求:“请老爷看看脉象,小的好回去向家主交代。” 大夫伸手一摸,发现赵姨娘已经没了脉息。贾环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放声大哭起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贾环身上,根本没人去管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满是苦楚,她暗自思忖:“做偏房侧室的,最终下场不过如此!况且她还有儿子,我以后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想到这儿,周姨娘反倒哭得格外悲痛。这边有人赶忙赶回家中,把情况回禀了贾政。贾政立刻派家人去按照惯例料理后事,还让家人陪着贾环在那儿待了三天,之后一同回来。 那人离开后,消息便迅速传开,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知道赵姨娘因心怀歹意害人,被阴司拷打致死。还有人说:“琏二奶奶恐怕也不行了,听说还是琏二奶奶去阴司告状的呢。” 这些话传到平儿耳中,她心里十分焦急。再看凤姐的样子,实在是病入膏肓,好不了了。而且贾琏近日对凤姐,也不像以前那般恩爱,家里事情又多,他似乎完全置身事外,与凤姐毫不相干。平儿在凤姐身边,只能不停地劝慰,可她又想到邢夫人、王夫人回家这几天,只是派人来问问情况,根本不亲自来看望。凤姐心里愈发觉得悲凉凄苦。贾琏回来后,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盼着能快点死去,她心里这么一想,仿佛各种邪魔都找上门来。恍惚间,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慢慢靠近床边,说道:“姐姐,好久不见了。妹妹我十分想念你,想见你却不能,如今好不容易进来看看姐姐。姐姐你心机用尽,咱们家二爷糊涂,不领你的情,反倒埋怨你做事太苛刻,害他没了前程,如今都没脸见人。我真替姐姐你感到不平。” 凤姐也恍惚地回应道:“我如今也后悔自己心胸太狭隘了,妹妹你不记旧仇,还来看我。” 平儿在一旁听到,忙问道:“奶奶,您在说什么?” 凤姐这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尤二姐已经死了,心想定是她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后,凤姐心里害怕,却又不肯说出来,只能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太安稳,许是在说梦话呢。给我捶捶背。” 平儿上前给凤姐捶背,这时一个小丫头进来通报:“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她来给奶奶请安。” 平儿赶忙走下来说:“她在哪儿呢?” 小丫头说:“她不敢贸然进来,等着听奶奶的指示。” 平儿点了点头,心想凤姐病着,肯定懒得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正在养神,先让她等等。你问问她来有什么事?” 小丫头回答:“她们问过了,没什么事。说是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为没接到报信,所以来晚了。” 小丫头正说着,凤姐听到了,便喊道:“平儿,你过来,人家好心来看我,别冷落了人家。你去把刘姥姥请进来,我想和她聊聊天。” 平儿只好出去请刘姥姥进来就座。 凤姐刚要闭眼,忽然又看见一男一女走到炕前,像是要爬上炕似的。凤姐顿时着了慌,赶忙叫平儿:“怎么有个男人跑到这儿来了!” 连叫了两声,只见丰儿和小红赶忙跑过来说:“奶奶,您需要什么?” 凤姐睁眼一看,却没见有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平儿去哪儿了?” 丰儿回答:“不是奶奶您叫她去请刘姥姥了吗。” 凤姐定了定神,也不再言语。 不一会儿,平儿带着刘姥姥和一个小女孩进来了,刘姥姥问道:“我们姑奶奶在哪儿呢?” 平儿把她引到炕边,刘姥姥连忙说道:“给姑奶奶请安。” 凤姐睁眼一看,不禁一阵心酸,说道:“姥姥,你好啊?怎么现在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刘姥姥看着凤姐瘦得皮包骨头,神情恍惚,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说:“我的奶奶呀,这才几个月没见,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我真是糊涂,怎么不早点来给姑奶奶请安呢!” 说着,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见了,心里倒是十分欢喜,便让小红招呼着。刘姥姥说:“我们屯子里的人一般不生病,要是生了病,就去求神许愿,从来不知道吃药这回事。我寻思姑奶奶这病,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平儿听这话不太靠谱,便在背后悄悄拉了拉刘姥姥。刘姥姥心领神会,便不再说话。可她哪里知道,这话正说到了凤姐心坎里,凤姐挣扎着说:“姥姥,你年纪大,说得有道理。你听说了吗,赵姨娘也死了。” 刘姥姥惊讶地说:“阿弥陀佛!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我记得她还有个小哥儿,这可怎么办呢?” 平儿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还有老爷太太呢。” 刘姥姥说:“姑娘,你不懂,亲生的和隔层肚皮的可不一样,亲生的要是没了,那才叫揪心,隔层肚皮的可就没那么上心了。” 这话又勾起了凤姐的愁绪,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众人赶忙上前劝解。 巧姐儿听到母亲哭泣,便走到炕前,拉着凤姐的手,也跟着哭了起来。凤姐一边哭一边问:“你见过姥姥了吗?” 巧姐儿说:“没有。” 凤姐说:“你的名字还是她给取的呢,就跟干娘一样,你去给她请个安。” 巧姐儿便走到刘姥姥跟前,刘姥姥连忙拉着她说:“阿弥陀佛,可别折煞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没来,你还记得我吗?” 巧姐儿说:“怎么不记得。那年在园子里见你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跟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没给我,肯定是忘了。” 刘姥姥说:“好姑娘,我真是老糊涂了。要说蝈蝈儿,我们屯子里多得是,只是你们没到我们那儿去,要是去了,要一车都容易。” 凤姐说:“不然你把她带走吧。” 刘姥姥笑着说:“姑娘这千金之躯,从小都是绫罗绸缎裹着,吃的都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儿,我拿什么哄她玩,拿什么给她吃呢?这不是坑我嘛。” 说完,自己也笑了,接着又说:“要不这样,我给姑娘做个媒吧。我们那儿虽说在屯子里,可也有大财主,有几千顷地,几百头牲口,银子也不少,就是不像这里有金有玉。姑奶奶怕是瞧不上这样的人家,可在我们庄家人眼里,这样的大财主,那简直就是天上的人了。” 凤姐说:“你去说,我愿意就把她嫁过去。” 刘姥姥说:“这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像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人家还高攀不上呢,怎么会嫁给庄家人。就算姑奶奶愿意,上头太太们也不会同意。” 巧姐儿听这话不太顺耳,便走开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是挺投缘,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这边平儿担心刘姥姥话太多,扰得凤姐心烦,便拉着刘姥姥说:“你提到太太,还没去见过呢。我出去找人带你去见见,也不枉你跑这一趟。” 刘姥姥便要起身走。凤姐说:“急什么,你坐下,我问问你,近来日子过得怎么样?”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说:“我们要是不靠着姑奶奶,” 说着,指了指青儿,“她的爹娘都得饿死了。如今虽说庄家人日子苦,可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还打了一口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够他们吃喝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也算是过得不错的了。阿弥陀佛,前儿她爹进城,听说姑奶奶这儿遭了事,我差点吓死。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儿,我才放下心来。后来又听说这里老爷升官了,我可高兴了,就想来道喜,可地里庄稼正忙,走不开。昨天又听说老太太没了,我正在地里打豆子,一听这消息,吓得连豆子都拿不稳了,就在地里大哭了一场。我跟女婿说,我也顾不上你们了,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进城来瞧瞧。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了也哭了一场,今儿天没亮就催着我进城了。我谁都不认识,也没地方打听消息,就直接来到后门,一看门神都糊上了,我这又吓了一跳。进了门找周嫂子,怎么都找不着,碰到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犯了错,被撵走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个熟人,才进得门来。没想到姑奶奶也病成这样。” 说着,又落下泪来。平儿等人着急,不等她说完,就拉着她走,说:“您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吧,咱们去喝碗茶。” 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下,青儿则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说:“茶就不用了。好姑娘,让人带我去给太太请安,再去给老太太哭一场吧。” 平儿说:“您别急,今儿也出不了城了。方才我是怕您说话不注意,惹得我们奶奶哭,才催您出来的。您别往心里去。”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姑娘你多心了,我懂。只是奶奶这病,到底能不能好呢?” 平儿说:“您瞧着,这病严重不严重?” 刘姥姥说:“说句罪过的话,我瞧着不太好。” 正说着,又听见凤姐在叫人。平儿赶忙跑到床前,凤姐却又不说话了。平儿正想问丰儿,贾琏进来了,他朝炕上看了一眼,也不言语,径直走到里间,气呼呼地坐下。只有秋桐跟着进去,倒了茶,还殷勤地伺候着,也不知道两人在那儿小声嘀咕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贾琏叫平儿过来问道:“奶奶不吃药吗?” 平儿说:“不吃药。那又能怎么办呢?” 贾琏说:“我怎么知道!你把柜子上的钥匙拿来。” 平儿见贾琏在气头上,也不敢多问,只好走到凤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凤姐没说话,平儿便把一个匣子放在贾琏那儿,转身要走。贾琏说:“有鬼催你吗!你放那儿,叫谁拿?” 平儿强忍着气打开匣子,取出钥匙开了柜子,问道:“要拿什么?” 贾琏说:“咱们还有什么能拿的?” 平儿气得哭了起来,说:“有话就直说,人死了也能闭眼!” 贾琏说:“还说什么!之前的事都是你们闹出来的。如今老太太丧事的银子还缺四五千两,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契去换银子,你说有吗?外头欠的账不还能行吗?谁让我担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拿去变卖了。你不同意吗?” 平儿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搬。这时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过来,奶奶不好了。” 平儿也顾不上贾琏,急忙跑过去,只见凤姐在空中伸手乱抓,平儿赶忙握住她的手,哭着呼喊。贾琏也过来一看,跺着脚说:“要是这样,可真是要我的命了。” 说着,也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有人找二爷。” 贾琏只好出去了。 凤姐的病情愈发严重,丰儿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巧姐听到动静,赶忙跑了过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着佛,还做了些驱邪的动作,说来也怪,凤姐的情况果然好了一些。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听丫头报信,也赶了过来。她先看到凤姐安静了些,心里稍微放心了些,接着看到刘姥姥,便说道:“刘姥姥,你好啊?什么时候来的?” 刘姥姥连忙请安,说:“给太太请安。” 没来得及详细说别的,就先说起了凤姐的病情。两人谈论了好一会儿,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过去呢。” 王夫人叮嘱了平儿几句话,便离开了。凤姐折腾了一阵,这时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相信她求神祷告有用,就把丰儿等人支开,让刘姥姥坐在炕头,告诉她自己心神不宁,总感觉像见到了鬼怪。刘姥姥便说,她们屯子里哪个菩萨特别灵验,哪个庙特别有感应。凤姐说:“求你替我祷告,要是需要供献的银钱,我这儿有。” 说着,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递给刘姥姥。刘姥姥连忙说:“姑奶奶,用不着这个。我们庄户人家许了愿,病好了,花上几百钱就行了,哪用得着这么多。就算我替姑奶奶去求,也就是许个愿。等姑奶奶病好了,要花什么钱,您自己去花就行。” 凤姐知道刘姥姥是一片好心,也不好勉强,只好把金镯子收回来,说:“姥姥,我的命就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从小就体弱多病,也托付给你了。” 刘姥姥顺口就答应了,说:“这样的话,我看现在天色还早,还能赶得及出城,我这就去。明天姑奶奶要是好了,再去还愿。” 凤姐因为被那些冤魂纠缠,心里害怕,巴不得刘姥姥赶紧去,便说:“你要是肯替我用心,能让我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不尽了。你外孙女儿就让她在这儿住下吧。” 刘姥姥说:“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别在这儿让人笑话。我还是带她回去好。” 凤姐说:“你这就是见外了。既然咱们是一家人,这有什么好怕的。虽说我们家现在穷了,多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姥姥见凤姐一片真心,也觉得让青儿住几天挺好,还能省家里一口吃食。只是怕青儿不愿意,不如问问她,要是她愿意,就留下。于是刘姥姥跟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为和巧姐儿玩得很熟了,巧姐又舍不得她走,青儿自己也愿意留下来。刘姥姥便嘱咐了青儿几句,辞别了平儿,匆匆忙忙地出城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栊翠庵原本就是贾府的产业,因为修建省亲园子,把庵圈在了里面,一直以来,庵里的日常开销和香火钱都不花贾府的钱粮。如今妙玉被劫,庵里的女尼便向官府报了案,一是等候官府缉拿盗贼,打听妙玉的下落,二是妙玉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女尼们依旧住在庵里,不过也把这件事回禀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然都知道了,但因为贾政刚刚去世,大家又都心事重重,也不敢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回禀给当家的。只有惜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日夜都不得安宁。消息渐渐传到宝玉耳朵里,说妙玉被贼劫走了,还有人说妙玉凡心萌动,跟着人跑了。宝玉听了十分纳闷,心想妙玉肯定是被强徒抢走了,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屈从,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但又一点消息都没有,宝玉心里十分不安,每天都唉声叹气。还说:“妙玉自称‘槛外人’,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又想到:“当初园子里是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嫁以后,死的死,嫁的嫁,我本以为妙玉能一尘不染,保得住自己,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变故,比林妹妹的死还离奇!” 这样一想,便从一件事联想到另一件事,追思起来,又想到《庄子》里说的话,人生虚无缥缈,难免风流云散,不禁大哭起来。袭人等人还以为他的疯病又犯了,便好言好语地温柔劝解。宝钗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用言语劝他。无奈宝玉一直抑郁不欢,精神也恍惚起来。宝钗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再三打听,才知道妙玉被劫,下落不明,心里也很伤感。只是因为宝玉愁闷,便用正言开导他,说:“兰儿自从送殡回来,虽然没去上学,可听说日夜都在用功读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向来盼着你能有出息,老爷也为你日夜操心,你却为了这些闲情痴意,作践自己,我们守着你,这算怎么回事呢!” 宝玉听了,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哪管得了别人的闲事,只是感叹咱们家的运气越来越差了。” 宝钗说:“你又这么说,老爷太太一心希望你能有出息,继承祖宗的家业。你却执迷不悟,这可怎么好。” 宝玉听了,觉得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着了。宝钗也不理他,让麝月等人伺候着,自己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心想:“紫鹃来到这里以后,我一直没跟她说过几句知心话,冷冷清清地把她晾在一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又和麝月、秋纹不一样,我和她们相处起来没那么多顾忌。想起从前我生病的时候,她在我这儿陪伴了好些日子,如今她的那面小镜子还在我这儿,她对我的情义也不薄。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她见了我总是冷冷淡淡的。要说因为我们家的事,她和林妹妹最要好,我看她对紫鹃也不错。我不在家的时候,紫鹃和她有说有笑的;我一回来,紫鹃就躲开了。想来肯定是因为林妹妹死了,我又成了家的缘故。唉,紫鹃啊紫鹃,你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苦衷都看不出来吗!” 又一想:“今晚她们有的睡觉,有的做针线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当,我去找她,看看她有什么话要说。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给她赔个不是也行。” 主意已定,宝玉便轻轻地走出房门,去找紫鹃。 紫鹃的房间就在西厢的里间。宝玉悄悄地走到窗下,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一看,只见紫鹃一个人在挑灯,也没做什么活计,只是呆呆地坐着。宝玉便轻轻地叫道:“紫鹃姐姐,还没睡吗?” 紫鹃听了,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谁?” 宝玉说:“是我。” 紫鹃听着,感觉像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吗?” 宝玉在外面轻轻地应了一声。紫鹃问:“你来干什么?” 宝玉说:“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说,你开开门,我到你屋里坐一会儿。” 紫鹃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吧,明天再说。” 宝玉听了,心里凉了半截。他还想进去,又怕紫鹃不肯开门;想要回去,可这一肚子的心事,被紫鹃这一句话勾得更难受了。无奈之下,宝玉说:“我也没别的话,就问你一句。” 紫鹃说:“既然只有一句,那就说吧。” 宝玉却半天没说话。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吭声,知道他一向有痴病,怕要是话说得太狠,勾起他的旧病,可就不好了。于是站起来仔细听了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话又不说,在这儿干着急人。已经害死了一个,难道还要再害死一个吗!这是何苦呢!” 说着,也从宝玉舔破的地方往外看了一眼,见宝玉在那里呆呆地听着。紫鹃便不再说话,回身剪了剪烛花。忽然听到宝玉叹了口气,说:“紫鹃姐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铁石心肠,怎么近来连句好话都不跟我说了?我固然是个糊涂人,不配你们搭理我;可要是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希望姐姐能跟我说清楚,哪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也能做个明白鬼呀!” 紫鹃听了,冷笑着说:“二爷就这句话呀,还有别的吗?要是就这句话,我们姑娘在的时候,我都听腻了!要是我们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不如回太太去,反正我们丫头们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儿,紫鹃的声音哽咽起来,还抽了抽鼻子。宝玉在外面知道她伤心哭了,急得直跺脚,说:“这是怎么说呢,我的事你在这儿几个月还不了解吗。就算别人不肯跟你说,难道你也不让我说,要把我憋死不成!” 说着,也呜咽起来。 宝玉正在这儿伤心,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人接话道:“你让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人?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去求人家呀,人家给不给面子那是人家的事,何苦拿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当出气筒呢。” 这句话把屋里屋外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猜这人是谁?原来是麝月。宝玉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只见麝月又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赔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赶紧求求人家呀。哎呀,我们紫鹃姐姐也太狠心了,外头这么冷,人家求了半天,你连个软话都没有。” 又对宝玉说:“刚才二奶奶说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你在哪儿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干什么!” 紫鹃在屋里接着说:“这算怎么回事呢?早就请二爷进去了,有话明天再说。这又是何苦呢!” 宝玉还想说话,因为麝月在旁边,不好再说别的,只好一边跟着麝月往回走,一边说:“罢了,罢了!我这辈子也没法把这心思说清楚了!只有老天知道我的心了!” 说到这儿,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麝月说:“二爷,依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白白掉眼泪也没用。” 宝玉也不答话,便进了屋子。只见宝钗假装睡着了,宝玉也知道她是装的。这时袭人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明天说不行吗,非得大晚上跑到那儿去闹,闹得 ——” 说到这儿,又不肯说了,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身上感觉怎么样?” 宝玉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袭人这才伺候他睡下。这一夜,宝玉自然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边紫鹃被宝玉这么一闹,心里越发难受,整整哭了一夜。她思前想后,觉得:“宝玉的事,我知道他生病的时候不明白,所以大家才弄鬼弄神地把婚事办了。后来宝玉清醒了,旧病复发,常常哭着想念林姑娘,他也不是个忘情负义的人。今天他这番柔情,更让人心里不好受,只可惜我们林姑娘真是没福气消受他的情意。这么看来,人生的缘分都是注定的,在缘分没到头的时候,大家都痴心妄想。等到无可奈何的时候,糊涂的人也就不在乎了,情深义重的人也只能对着风对着月,伤心流泪。可怜那死去的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活着的人却真是苦恼伤心,没完没了。这么想来,倒不如草木石头,没有知觉,心里还干净些!” 想到这儿,紫鹃原本伤感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刚要收拾睡觉,只听到东院里吵嚷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话说宝玉和宝钗听说凤姐病情危急,赶忙起身。丫头们点着蜡烛在一旁伺候。他们正要走出院子,只见王夫人那边派人来说:“琏二奶奶情况很不好,还没咽气呢,二爷和二奶奶先别急着过去。琏二奶奶的病有些蹊跷,从三更天到四更天这段时间,她一直没停嘴,说着胡话,又是要船要轿的,还说要回金陵归入册子去。大家都听不懂,她就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办法,只好去糊了船轿,可还没拿回来呢,琏二奶奶正喘着气等着。叫我们过来知会一声,等琏二奶奶去了,你们再过去。” 宝玉说:“这可真奇怪,她回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声对宝玉说:“你不记得那年做梦的事了?我还记得你说有好多册子,琏二奶奶不也在其中,要到那个地方去吗?” 宝玉听了,点了点头说:“是啊,可惜我都不记得册子上写的话了。这么说来,人的命运都是有定数的。但不知道林妹妹又去了哪里?经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要是再做这个梦,我可得仔细瞧瞧,说不定就能未卜先知了。” 袭人道:“跟你这样的人可没法说话,偶然提一句,你就当真了?就算你能未卜先知,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宝玉说:“就怕不能未卜先知,要是能的话,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人正说着,宝钗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宝玉怕她追问,只说:“我们在议论凤姐姐。” 宝钗说:“人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儿议论人家。去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验了吗?” 宝玉又想了想,拍着手说:“对,对。这么说来,你倒能未卜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会怎样吗?” 宝钗笑着说:“你又胡闹起来了。我不过是就她求的签上的话胡乱解释一下,你就当真了。你和邢妹妹一样,你丢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结果大家都不明白,她还背地里跟我说妙玉如何有先见之明,如何参禅悟道。如今她遭遇这么大的灾祸,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能算有先见之明吗?就算我偶然说中了二奶奶的事,其实我哪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说不定我连自己的事都不清楚呢。这种事虚无缥缈,哪能当真!” 宝玉说:“别提她了。你就说说邢妹妹吧,自从咱们这儿接二连三地出事,把她那件事都给忘了。你们家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这么草草了事,也没请亲戚朋友来。” 宝钗说:“你这话又迂腐了。我们家的亲戚,就数咱们这儿和王家最近。王家现在也没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又碰上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大办,就是琏二哥张罗了一下。其他亲戚虽说也有那么一两门,可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呢。说起来,我们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地许给了我二哥哥,我妈原本想体体面面地给二哥哥办这门亲事。一来因为我哥哥在牢里,二哥哥也不想大操大办;二来因为咱们家的事;三来因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日子太苦,再加上抄了家,大太太又苛刻,她实在不好过:所以我跟妈妈说了,就将就着把她娶了过来。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一心一意地孝敬我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对二哥哥也是恪守妇道,和香菱关系也很好,二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俩和和气气地过日子。虽说日子穷了点,可我妈近来倒也安逸了些。只是一想起我哥哥,难免有些悲伤。况且我哥哥还常派人来家里要钱用,多亏二哥哥在外面想办法讨来应付。我听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当了,还剩一处,打算搬过去住。” 宝玉说:“为什么要搬呢?住在这里,你往来也方便些,要是搬远了,你去一趟就得花一天时间。” 宝钗说:“虽说都是亲戚,但各有各的方便之处。哪有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道理。” 宝玉还想说出不让她搬的理由,这时王夫人派人来说:“琏二奶奶咽气了。所有人都过去了,请二爷和二奶奶也过去。” 宝玉听了,忍不住跺脚想哭。宝钗虽然也很悲痛,但怕宝玉伤心,便说:“在这儿哭,还不如到那边哭去。” 于是两人径直来到凤姐那里。只见好多人围着哭泣。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放在床上,便放声大哭起来。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不止。贾琏也跟着重新痛哭起来。平儿等人见没人劝解,只得强忍着悲痛,上前劝住众人。大家都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贾琏此时慌了手脚,赶忙叫人把赖大找来,让他办理丧事。自己则回禀贾政,然后再安排后续事宜。但手头资金紧张,做什么事都捉襟见肘,又想起凤姐平日里的好,心中更加悲痛,哭得愈发伤心。又见巧姐哭得死去活来,更是心疼不已。一直哭到天亮,贾琏立刻派人去请凤姐的哥哥王仁过来。这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没什么能耐,任由他胡作非为,已经闹得六亲不认。如今得知妹妹死了,才赶忙过来,哭了一场。他见这里诸事都将就着办,心里就不痛快,说道:“我妹妹在你们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什么过错,你们家就该认认真真地操办丧事才对。怎么到现在,好多事情还没准备好!” 贾琏本来就和王仁关系不好,听他说这些不着调的话,知道他不懂事,也没怎么搭理他。王仁便把外甥女巧姐叫过来说:“你娘在世的时候,办事本来就不周到,只知道一味地讨好老太太,根本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外甥女,你也长大了,你看看我什么时候沾过你们家的光!如今你娘死了,什么事都得听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剩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就知道,他眼里只有别人。那年那个尤姨娘死了,我虽然不在京城,可也听说花了不少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就这么将就着办丧事吗!你也不赶紧劝劝你父亲。” 巧姐说:“我父亲也想办得风光些,只是如今不比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有些事能省就省了。” 王仁说:“你的东西还少吗!” 巧姐儿说:“去年抄家,东西都没还回来呢。” 王仁说:“你也这么说。我听说老太太又给了你们好些东西,你应该拿出来。” 巧姐又不好说那些东西被父亲用了,只能推脱说不知道。王仁便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留着做嫁妆吧。” 巧姐听了,不敢回嘴,只气得哽咽着哭了起来。平儿生气地说:“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回来再说,姑娘年纪这么小,她懂什么。” 王仁说:“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好自己当家作主。我也没别的要求,把丧事办得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 说完,赌气坐在一旁。巧姐心里满是委屈,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无情,我妈妈在世的时候,舅舅不知道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却说得这么轻巧。” 从此,巧姐便不太看得起她这个舅舅了。殊不知王仁心里琢磨着,他妹妹不知道积攒了多少钱,虽说抄了家,但屋子里的银子肯定不少。“她肯定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才帮着这么说,这小丫头也太不懂事了。” 从这以后,王仁也嫌弃起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情,只是忙着想办法弄钱应急。外面的大事交给赖大去办,家里也需要不少钱,一时间实在难以筹措。平儿知道他着急,便对贾琏说:“二爷也别太伤了自己的身子。” 贾琏说:“还顾得上什么身子,现在连日常用的钱都没有,这丧事可怎么操办!偏偏又有个糊涂人在这儿瞎搅和,你说能有什么办法!” 平儿说:“二爷也别着急,要是说没钱用,我还有些东西,去年幸亏没被抄走,放在家里。二爷要是需要,就拿去当钱用吧。” 贾琏听了,心想真是难得,便笑着说:“那太好了,省得我四处去张罗。等我弄到银子,就还给你。” 平儿说:“我的东西也是奶奶给的,还什么还,只要把这件事办得像样些就行。” 贾琏心里对平儿十分感激,便拿了平儿的东西去当钱,所有事情都和平儿商量着办。秋桐看在眼里,心里很不痛快,动不动就在言语中表露出来:“平儿没了奶奶,就想往上爬了。我可是老爷的人,她凭什么越过我去!” 平儿也看出来秋桐的心思,只是不理她。倒是贾琏有时候头脑清醒,越发嫌弃秋桐,心里一烦恼,就拿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了,反倒说贾琏的不是。贾琏只能忍气吞声,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凤姐停灵了十多天后,出殡安葬了。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一直待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们渐渐都告辞离开了,只有程日兴还在,时常陪着贾政说说话。贾政提起:“咱们家运不好,接连死了好多人,大老爷和珍大爷又都在外面,家计一天比一天艰难。外头东庄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情况肯定很糟糕!” 程日兴说:“我在府上这么多年,也知道府上的人,哪个不是中饱私囊。一年又一年,都往自己家里拿东西,府上自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加上大老爷和珍大爷那边两处的开销,外头还有些债务,前阵子又破了不少财,想指望衙门里缉拿盗贼追回赃物,那是难上加难。老世翁要是想整顿家事,除非把那些管事的叫来,派个心腹之人,到各处清查一番,该辞退的辞退,该留下的留下,有亏空的,就让经手的人赔补,这样心里就有底了。那座大园子,别人是不敢买的。园子里的收入也不少,可现在也没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胡作非为,闹得人都不敢进园子。这都是下人的弊病。现在把下人查一查,好的继续用,不好的就撵走,这才是正理。” 贾政点头说:“先生有所不知,别说下人,就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要是让我去查,我哪能一一亲眼看到、亲自了解呢。况且我还在守孝期间,也没法照管这些事。我向来又不太管家里的事,有的没的,我都摸不着头脑。” 程日兴说:“老世翁是最仁德的人,要是换了别家,像这样的家计,就算穷起来,十年五载也不怕,向这些管家的要些钱也就够了。我听说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 贾政说:“一个人要是靠用家人们的钱来过日子,那就不得了了,只能自己节俭些。只是册子上的产业,要是真有倒还好,就怕有名无实。” 程日兴说:“老世翁说得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清查呢!” 贾政说:“先生肯定有所耳闻。” 程日兴说:“我虽然知道那些管事的手段,但晚生也不敢乱说。” 贾政听了,便知道话里有隐情,不禁叹道:“自我祖父以来,我们家都是以仁厚待人,从没有刻薄过下人。要是在我手里摆出主子的架子,又会被人笑话。” 宝玉和宝钗正说着话,这时,门房的人进来禀报:“江南的甄老爷来了。” 贾政听了,便问道:“甄老爷进京所为何事呀?” 那人回答:“奴才打听过了,说是承蒙圣上恩典,被重新起用了。” 贾政说:“不必多问了,快去请进来。” 那人出去把甄老爷请了进来。这甄老爷就是甄宝玉的父亲,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祖上立有战功。原本和贾府有亲戚关系,平日里也常来走动。只因前年犯了点差错被革了职,家产也被没收了。如今圣上顾念功臣,赐还了他的世袭官职,让他到京城来朝见皇上。甄应嘉知道贾母刚刚去世,特意备了祭礼,选好日子要到寄放灵柩的地方去祭拜,所以先来贾府拜访。贾政正在守孝,不方便远迎,便在外书房门口等候。甄老爷一见到贾政,顿时悲喜交加,由于两人都在服丧期间,不便行礼,便拉着手,互相诉说着分别后的思念之情。一番寒暄之后,宾主分座坐下,有人献上茶来,接着又聊起了分别之后各自的事情。贾政问道:“老亲翁是什么时候朝见皇上的?” 甄应嘉说:“前几日。” 贾政说:“皇上隆恩浩荡,想必有不少温言抚慰的旨意吧。” 甄应嘉说:“皇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高啊,下了好多旨意呢。” 贾政问:“都是些什么好旨意?” 甄应嘉说:“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的百姓不得安宁,皇上派了安国公去征剿贼寇。皇上因为我熟悉当地的情况,就命我前去安抚百姓,而且马上就要出发。昨天得知老太太仙逝,我赶紧准备了香烛,到灵前祭拜,以表一点心意。” 贾政连忙叩首拜谢,说道:“老亲翁这一去,必定能上让皇上安心,下让百姓安宁,这可真是莫大的功劳啊。只可惜我不能亲眼见证老亲翁的非凡才能,只能远远地等候捷报了。如今镇海统制是我的亲戚,到时候还望老亲翁多多关照。” 甄应嘉问:“老亲翁和统制是什么亲戚关系呢?” 贾政说:“我那年在江西担任粮道的时候,把小女儿许配给了统制的儿子,如今成婚已经三年了。因为海口的案子还没了结,接着又有海寇聚集为非作歹,所以一直音信不通。我很挂念小女儿,等老亲翁安抚的事情办完之后,恳请您方便的时候帮我去看看。我马上写几行字,麻烦您的仆人带去,那就感激不尽了。” 甄应嘉说:“为人父母,挂念儿女,这是人之常情。其实我也正有事情想托付老亲翁。近日承蒙圣上恩典,召我进京,因为小儿年纪还小,家里又没什么人照应,我就把家眷全都带到京城来了。我因为皇命在身,时间紧迫,只能日夜兼程先行出发,家眷们随后慢慢赶来,估计到京城还得些时日。我奉旨出京,不敢多做停留。将来家眷到了京城,少不得要到府上拜访,到时一定让小犬来拜见您。如果可以教导,要是遇到有合适的亲事,还望您多多留意,那就太感谢了。” 贾政一一答应下来。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说:“明天在城外再见。” 贾政见他事务繁忙,料想也不便久留,只好把他送出书房。 贾琏和宝玉早就等在外面准备代贾政送行,因为贾政没叫他们,所以不敢擅自进去。甄应嘉出来后,两人上前请安。甄应嘉一见到宝玉,顿时愣住了,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像我家宝玉?只是全身穿着孝服。” 于是问道:“咱们亲戚间许久未见,都快认不出各位爷们了。” 贾政赶忙指着贾琏说:“这是我兄长贾赦的儿子,名叫贾琏,排行老二。” 又指着宝玉说:“这是我的二儿子,名叫宝玉。” 甄应嘉拍着手,惊奇地说:“我在家的时候就听说老亲翁有个含玉出生的儿子,名叫宝玉。因为和我家小儿同名,当时心里就觉得很稀奇。后来想想,同名的人也常有,也就没放在心上了。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但面貌相似,举止也差不多,这可太奇怪了。” 接着又问起宝玉的年纪,原来比他家的哥儿小一岁。贾政便提起甄家托付包勇的事,又把甄家哥儿和自己儿子同名的事情说了一遍。甄应嘉因为对宝玉很感兴趣,也来不及细问包勇的事情是否妥当,只是连连称赞:“真是太稀奇了!” 接着又拉着宝玉的手,显得格外热情。但又想到安国公出发在即,自己得赶紧准备远行的事宜,这才勉强和众人告别,慢慢离去。贾琏和宝玉送甄应嘉出去,一路上甄应嘉又问了宝玉好多问题。等到甄应嘉上车离开后,贾琏和宝玉回来,把甄应嘉问的话都回禀给了贾政。 贾政让他们二人下去。贾琏又去忙着核算凤姐丧事的账目。宝玉回到自己房间,告诉宝钗说:“我常提起的甄宝玉,一直想见见却没机会,今天倒先见到他父亲了。我还听说甄宝玉过不了多久也要到京城了,还要来拜访我父亲呢。而且大家都说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直不太相信。要是他过两天真的到咱们这儿来,你们都去看看,瞧瞧他是不是真的和我很像。” 宝钗听了,说道:“哎呀,你说话怎么越来越不注意了,怎么能说男人和你一样呢,还叫我们去瞧!” 宝玉听了,知道自己失言了,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想要解释。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因为失言被宝钗问住,正想找个借口掩饰过去,这时秋纹进来通报:“外头老爷叫二爷呢。” 宝玉求之不得,立刻起身就走。他来到贾政跟前,贾政说道:“我叫你来没别的事,你现在正在守孝,不方便去学堂,在家可得把以前念过的文章好好温习温习。这几天我正好有空,隔个两三天,你得写几篇文章给我看看,让我瞧瞧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进步。” 宝玉只好答应下来。贾政接着又说:“你环兄弟和兰侄儿,我也叫他们去温习功课了。要是你写的文章还不如他们,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宝玉不敢吭声,只应了个 “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贾政说:“去吧。” 宝玉这才退了出来,刚巧撞见赖大等人拿着一些册子走进来。 宝玉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宝钗问清楚情况,知道是叫宝玉去写文章,心里倒挺高兴,可宝玉心里老大不情愿,却也不敢懈怠。他刚要坐下静下心来,这时有两个尼姑进来了。宝玉一看,是地藏庵的,她们进来向宝钗请安:“给二奶奶请安。” 宝钗不冷不热地回应:“你们好啊?” 随后吩咐人:“倒茶给师父们喝。” 宝玉原本想和这两个尼姑说说话,可瞧见宝钗似乎不太待见她们,也就不好凑上去搭话了。那两个尼姑知道宝钗是个冷淡的人,也没久坐,起身告辞。宝钗说:“再坐会儿吧。” 尼姑说:“我们在铁槛寺做了法事,好些日子没来给太太、奶奶们请安了。今天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得去看看四姑娘呢。” 宝钗点点头,由着她们去了。 这两个尼姑来到惜春住处,见到彩屏,便问:“姑娘在哪里呢?” 彩屏说:“别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不吃,就一直躺着。” 尼姑问:“这是为什么呀?” 彩屏说:“说来话长。你们见了姑娘,只怕她自己会跟你们说。” 惜春早就听到了,赶忙坐起来说:“你们俩好啊?是不是看我们家道中落,就不来了?” 尼姑连忙说:“阿弥陀佛!不管有钱没钱,都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还受过老太太不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过了,就没见着姑娘,心里惦记,今天特意来看看姑娘。” 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尼姑们,这尼姑说:“她们庵里出了些事,现在门上都不太肯放她们进来了。” 接着又问惜春:“前儿听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人跑了呀?” 惜春说:“别胡说!说这种话的人小心割舌头。人家是遭了强盗抢劫,怎么能说这种坏话。” 尼姑说:“妙师父的为人有些古怪,说不定是假清高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多说。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只知道念经拜佛,给人忏悔,也是为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问:“怎样才算修得善果呢?” 尼姑说:“像咱们这样的善德人家倒不怕,要是换了别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们,也保不住一辈子荣华富贵。等苦难来了,可就没法子了。只有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难处,就会慈悲为怀,想办法救济。所以现在大家都念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们修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得多,可没有什么险难了。就算成不了佛、做不了祖,修修来世,能转个男身,那也不错。不像现在托生个女人,有什么委屈、烦恼都没法说。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出了嫁,一辈子跟着人,更没什么办法。要说修行,就得修得真心。那妙师父自认为才情比我们强,就嫌弃我们俗,她哪里知道,俗人才容易得善缘呢。她现在不就遭了大难了嘛。” 惜春听这尼姑一番话,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里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丫头们,便把尤氏平日里怎么对待她,前儿看家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把头发指给尼姑看,说:“你以为我是那种没主见、贪恋尘世的人吗?我早就有出家的心思了,只是一直没想出个办法来。” 尼姑听了,故意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姑娘可别再说这种话了!珍大奶奶要是听见,还不得骂死我们,把我们撵出庵去!姑娘你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家世,将来肯定能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惜春不等她说完,脸就红了,说道:“珍大奶奶能撵你们,我就不能撵吗?” 尼姑知道惜春是真心的,便索性再激她一激,说:“姑娘别怪我们说错话,太太、奶奶们哪里会依着姑娘的性子来呢?到时候闹得不好看,反倒不妥。我们这可都是为姑娘着想。” 惜春说:“走着瞧吧。” 彩屏等人听这话不对劲,赶紧给尼姑使眼色,让她快走。尼姑会意,心里本来就害怕,也不敢再试探,便告辞离开了。惜春也没留她们,冷笑着说:“以为天下就你们一个地藏庵呢!” 尼姑也不敢搭话,走了。 彩屏见事情不妙,怕担责任,悄悄地跑去告诉尤氏:“四姑娘想出家剃头发的念头还没死呢。她这几天不是生病,分明是在抱怨命运。奶奶可得小心点,别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怪罪到我们头上。” 尤氏说:“她哪里是真想出家,她就是因为大爷不在家,故意跟我过不去,随她去吧。” 彩屏等人没办法,只好经常劝解惜春。可没想到惜春一天比一天吃得少,一门心思就想剃头发。彩屏等人实在没办法,只好到各处去说。邢夫人、王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可惜春就是执迷不悟。 邢夫人和王夫人正打算把这事告诉贾政,这时外面传来消息说:“甄家的太太带着他们家的宝玉来了。” 众人急忙出去迎接,在王夫人屋里坐下。大家相互行礼,寒暄了一番,这里就不细说了。只说王夫人提起甄宝玉和自己家的宝玉长得一模一样,想把甄宝玉请进来见一见。派人传话出去,回来禀报说:“甄少爷正在外书房和老爷说话呢,两人聊得很投机,老爷派人来叫我们二爷、三爷,还有兰哥儿,到外头一起吃饭。吃完饭再进来。” 说完,里面也开始摆饭,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的相貌果然和宝玉一样,便试探他的学问,甄宝玉应对自如,贾政心里十分欣赏,所以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让他们以甄宝玉为榜样,互相激励。再者,也想让宝玉和甄宝玉比一比。宝玉听从吩咐,穿着素服,带着兄弟和侄儿出来。一见到甄宝玉,就好像是旧相识一样。那甄宝玉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宝玉,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也过来见礼。本来贾政是席地而坐,想让甄宝玉坐到椅子上。甄宝玉因为自己是晚辈,不敢坐,就在地上铺了褥子坐下。现在宝玉等人出来了,又不能和贾政坐在一起,甄宝玉又是晚辈,也不好让宝玉等人站着。贾政知道这样不太方便,又站着说了几句话,让人摆饭,说:“我失陪了,让孩子们陪着你,大家说说话,也好让他们听听你的高见。” 甄宝玉谦逊地说:“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想向世兄们请教呢。” 贾政又客套了几句,便往内书房去了。甄宝玉反倒要送贾政,贾政拦住了他。宝玉等人抢先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在那里看着贾政进去,然后才进来请甄宝玉坐下。大家互相说了些久仰、仰慕之类的话,这里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到甄宝玉,想起自己梦中的情景,又一直听说甄宝玉的为人,觉得两人肯定心意相通,以为找到了知己。但毕竟是初次见面,不敢太过冒昧。而且贾环、贾兰也在一旁,所以只能极力夸赞甄宝玉:“久仰大名,一直没机会亲近。今天见到您,才知道您真是如谪仙下凡一般的人物。” 那甄宝玉向来也知道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心想:“他和我倒是可以一起学习,只是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想法未必一致。既然我们同名又同貌,说不定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我既然稍微懂了些道理,怎么能不跟他讲讲呢。不过初次见面,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和我是否一样,只能慢慢来。” 于是说道:“世兄的才华,我早就听说了。在世兄,那是从数万人中挑选出来的,最是清雅之人;在我,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愚人,和世兄同名,实在是玷污了这两个字。” 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和我想法一样。可你我都是男人,不像那些女孩儿家那么纯洁,他怎么把我当女孩儿看待了?” 便说:“世兄过奖了,实在不敢当。我是个极其愚笨的人,不过是块顽石罢了,哪敢和世兄相比,世兄品德高尚,才真正配得上这名字。” 甄宝玉说:“我年少时不懂事,以为自己还能好好琢磨学问。哪知道家道中落,这几年更是觉得自己比瓦砾还不如。虽说不敢说历尽了世间甘苦,但对世道人情也领悟了不少。世兄锦衣玉食,事事顺心,文章和经世致用的才能肯定高人一等,所以老伯才如此钟爱,把你当作宝贝。我才说世兄的名字实至名归。” 贾宝玉听这话又有了追逐功名利禄的老一套味道,正想着怎么回答,贾环见没人跟他说话,心里早就不痛快了。倒是贾兰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便说道:“世叔您太谦虚了。要说文章和经世致用的学问,那确实是从历练中得来的,才算是真才实学。像小侄我年纪还小,虽说还不太懂文章是怎么回事,但把读过的书仔细品味,就觉得那些富贵荣华,比起好名声,实在是差得远了。” 甄宝玉还没来得及回答,贾宝玉听了贾兰的话,心里越发不认同,想道:“这孩子从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一套迂腐的论调。” 便说道:“我听说世兄也厌恶世俗那一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天有幸见到世兄,本想请教些超凡脱俗的道理,好让我洗净俗念,开阔眼界,没想到世兄把我当成蠢人,用这些世俗的话来应付我。” 甄宝玉听了,心里明白:“他了解我年少时的性情,所以怀疑我是装的。我索性把话挑明,说不定能和他成为知心朋友。” 便说道:“世兄说得很对。但我年少时也很厌恶那些陈词滥调,只是年纪越大,家父辞官在家,懒得应酬,让我去接待客人。后来见了那些大人先生,都是些显亲扬名的人,就算是着书立说,也无非是讲忠讲孝,要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才不枉生在这圣明的时代,也不辜负父亲、师长的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我把年少时那些迂腐的想法、痴情,渐渐都改掉了。如今我还想寻访名师,结交益友,来教导我这愚昧之人。有幸遇到世兄,还望您能多多指教。我刚才说的,绝不是虚情假意。” 贾宝玉越听越不耐烦,又不好表现得太冷淡,只能随便应付几句。幸好这时里面传来话:“要是外头的爷们吃完饭了,就请甄少爷到里头去坐。” 宝玉听了,趁机邀请甄宝玉进去。 甄宝玉听从安排,在贾宝玉等人的陪同下,前去拜见王夫人。贾宝玉见甄太太坐在上位,便先上前请安,贾环和贾兰也跟着请安。甄宝玉同样向王夫人请了安。两边的母亲和儿子相互打量、相认。虽说贾宝玉已经成亲,可甄夫人年事已高,又是多年的老亲,看到贾宝玉的相貌、身材和自己儿子极为相似,顿时感到格外亲切。王夫人更是如此,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他比自家宝玉显得更成熟稳重些。她回头看看贾兰,见他也是清秀出众,虽说比不上两个宝玉的模样,但也还算不错。只有贾环显得粗笨,王夫人难免流露出偏爱的神情。众人一看到两个宝玉都在这儿,纷纷围过来瞧,说道:“真是奇事,名字相同也就罢了,怎么相貌、身材都一模一样。幸好我们宝玉穿着孝服,要是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时半会儿还真分辨不出来。” 这时,紫鹃突然心头涌起一股痴意,不禁想起了黛玉,心里暗自思忖:“可惜林姑娘已经去世了,要是她还活着,把这甄宝玉许配给她,只怕她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只听甄夫人说:“前几日听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家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想请这里的老爷帮忙留意一门亲事。” 王夫人本来就很喜欢甄宝玉,便顺口说道:“我也正想给令郎做媒呢。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就不用说了,死的死、嫁的嫁。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妹,只是年纪小了几岁,恐怕不太般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长得亭亭玉立。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和令郎相配。过些日子我就给令郎做媒,不过她们家现在家境差了些。” 甄夫人说:“太太您这话就太客气了。如今我们家又能好到哪儿去,只怕人家嫌弃我们穷呢。” 王夫人说:“现今府上又得了差事,将来不但能恢复旧日光景,肯定还会比以前更加兴旺发达。” 甄夫人笑着说:“但愿能如太太所言,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就麻烦太太做个媒人了。” 甄宝玉听到她们说起亲事,便告辞离开了。贾宝玉等人只好陪着他来到书房,见贾政已经在那儿,又站着聊了几句。这时,甄家的人来叫甄宝玉,说:“太太要走了,请少爷回去。” 于是甄宝玉告辞。贾政让宝玉、贾环、贾兰去送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宝玉自从那天见过甄宝玉的父亲,知道甄宝玉要来京城,便日夜盼着与他相见。今天好不容易见了面,本以为能找到一个知己,可聊了半天,却发现两人的想法格格不入。宝玉心里烦闷,回到自己房间,既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呆呆地发愣。宝钗见状,便问:“那甄宝玉真的和你长得很像吗?” 宝玉说:“相貌倒是差不多。可从言谈中看,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个追逐功名利禄的人罢了。” 宝钗说:“你又编排人家了。怎么就认定他是追逐功名利禄的人呢?” 宝玉说:“他说了半天,一句关于明心见性的话都没有,净说些什么文章经济,还有什么尽忠尽孝,这样的人不是禄蠹是什么!只可惜他也长了这么一副好相貌。我都在想,有了他,我连自己这副相貌都不想要了。” 宝钗见他又说傻话,便说:“你这话真是让人发笑,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说的是正理,男人本就应该立身扬名,哪像你,只知道儿女情长。自己没点刚强志气,还说人家是禄蠹。” 宝玉本来就对甄宝玉的话十分厌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顿,心里越发不痛快,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旧病又犯了,也不说话,只是傻笑。宝钗不明白他的心思,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他才冷笑,也就没理他。殊不知,从那天起,宝玉就有些发呆,袭人等人逗他,他也不吭声。过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宝玉还是发呆,竟和之前生病时的样子差不多。 一天,王夫人因为惜春执意要剃发出家,尤氏又拦不住,看惜春那架势,要是不答应她,她就会自尽。虽说日夜派人看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便把这事告诉了贾政。贾政听了,又是叹气又是跺脚,只说:“东府里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闹到这般田地。” 他把贾蓉叫来,数落了一顿,让他去跟他母亲说,一定要好好劝解惜春。“要是她非得这样,那就不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可没想到,尤氏越劝,惜春寻死的念头越强烈,惜春说:“女孩子终究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要是像二姐姐那样,老爷太太们又得操心,况且二姐姐还死了。如今就当我死了,让我出家,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这才是疼我。再说了,我又不出远门,就去栊翠庵,那原本就是咱们家的产业,我就在那儿修行。我有什么事,你们也能照应得到。现在妙玉的师父在那儿。你们要是依了我,我就算是有了活路;要是不依我,我也没办法,只有一死了之。要是我能遂了心愿,等哥哥回来,我跟他说,不是你们逼我的。要是说我死了,哥哥回来,说不定还会怪你们容不下我。” 尤氏本来就和惜春合不来,听她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只好去回禀王夫人。 此时王夫人正在宝钗那儿,见宝玉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十分着急,便对袭人说:“你们也太不小心了,二爷犯病了,怎么也不来告诉我。” 袭人道:“二爷的病本来就时好时坏。每天到太太那儿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才变得糊涂起来。二奶奶正打算回禀太太,又怕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 宝玉听到王夫人责备他们,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些,担心他们受委屈,便说:“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就是心里觉得有点烦闷。” 王夫人说:“你本来就有这病根,早说出来,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说不定就好了!要是再闹得像上次丢了玉那样,可就麻烦了。” 宝玉说:“太太要是不放心,就叫人请个大夫来,我吃药就是了。” 王夫人便让丫头传话出去,请大夫来。她一心都在宝玉身上,就把惜春的事给忘了。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给宝玉看完病,开了药。王夫人这才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的病情越发严重,糊涂到连饭都吃不下,大家都着急起来。恰好又赶上脱孝,家里人手不够,便又叫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里也没什么人,只好请王仁来帮忙料理外面的事。巧姐儿因为日夜思念母亲,也生病了。荣府里一时间又闹得人仰马翻。 有一天,正赶上脱孝回家,王夫人亲自来看宝玉,见宝玉昏迷不醒,急得众人手忙脚乱。王夫人一边哭,一边告诉贾政:“大夫说了,不敢开药,只能准备后事了。” 贾政连连叹气,只好亲自去看视,见宝玉的情况确实不妙,便让贾琏去安排后事。贾琏不敢违抗,只得让人着手准备。可手头资金短缺,正犯难的时候,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出麻烦事了。” 贾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吓可非同小可,瞪着眼问:“什么事?” 那小厮说:“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丢的那块玉,说要一万两赏银。” 贾琏啐了那小厮一脸,说:“我当是什么大事,这么慌张。前次那假的你忘了吗!就算是真的,现在人都快死了,要这玉有什么用!” 小厮说:“奴才也这么说了,可那和尚说,给他银子,人就能好。” 这时,又听到外面有人叫嚷着:“这和尚太放肆了,自己跑进来了,大家拦都拦不住。” 贾琏说:“哪有这种怪事,你们还不快把他赶出去!” 正闹着,贾政听说了,也没了主意。里面又传来哭声,说:“宝二爷不好了!” 贾政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叫嚷着:“要命就拿银子来!” 贾政突然想起,之前宝玉的病就是和尚治好的,这次和尚来了,说不定是救星。可要是这玉是真的,他真要起银子来,可怎么办呢?想了想,暂且不管这些,要是人真能好起来再说。 贾政让人去请和尚进来,那和尚已经进来了,既不行礼,也不答话,径直往里跑。贾琏一把拉住他,说:“里面都是女眷,你这野和尚瞎跑什么!” 和尚说:“再晚就救不了人了。” 贾琏一边着急地往里走,一边大声叫嚷:“里面的人别再哭了,和尚进来了。” 王夫人等人只顾着哭,哪里听得见。贾琏走近了又喊,王夫人等人回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和尚,吓了一跳,想躲也来不及了。那和尚径直走到宝玉的炕前,宝钗连忙躲到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在那儿,也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说:“施主们,我是来送玉的。” 说着,把那块玉举起来,说:“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人。” 王夫人等人惊慌失措,也顾不得分辨玉的真假,便说:“要是能把人救活,银子肯定有。” 那和尚笑着说:“拿来。” 王夫人说:“你放心,横竖能凑得出来。” 和尚哈哈大笑,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喊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 刚说完这句话,王夫人等人就见宝玉把眼睛睁开了。袭人高兴地说:“好了。” 只见宝玉问道:“玉在哪里呢?” 和尚把玉递到他手里。宝玉一开始紧紧地攥着,后来慢慢地接过玉,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说:“哎呀,好久不见了!” 屋里屋外的人都高兴得念佛,连宝钗也顾不上有和尚在场了,贾琏也走过来瞧。见宝玉真的苏醒过来,心里一喜,急忙躲了出去。 那和尚也不说话,跑过来拉着贾琏就往外跑。贾琏只好跟着他来到前头,赶紧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很高兴,立刻过去向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了下来。贾琏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和尚肯定是要了银子才肯走。” 贾政仔细打量这和尚,发现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便问:“法师是哪个寺庙的?法号是什么?这块玉是从哪儿得来的?为什么小儿一见到玉就活过来了呢?” 和尚微微一笑,说:“我也不清楚,只要给我一万两银子就行。” 贾政见这和尚行事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 和尚说:“有就赶紧拿来,我要走了。” 贾政说:“法师稍坐片刻,我进去看看。” 和尚说:“你快去快回。” 贾政赶忙进去,来不及跟其他人说,径直走到宝玉的炕前。宝玉见父亲来了,想要起身,可因为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住他说:“别乱动。” 宝玉笑着把玉拿给贾政看,说:“宝玉回来了。” 贾政匆匆看了一眼,知道这事有些蹊跷,也没细看,便对王夫人说:“宝玉好像好点了。这赏银的事怎么办?” 王夫人说:“把我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给他就是了。” 宝玉说:“只怕这和尚不是真的想要银子。” 贾政点头说:“我也觉得这事古怪,可他一直口口声声要银子。” 王夫人说:“老爷出去先把他稳住再说。” 贾政出去后,宝玉就嚷着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吃饭。婆子们赶紧把饭拿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没事,我已经好了。” 说着就爬起来吃了一碗饭,渐渐地,精神头果然好了起来,还想要坐起来。麝月轻轻地把他扶起来,因为太高兴,一时忘情地说:“这玉可真是宝贝,才看了一会儿,人就好了。幸亏当初没砸破。” 宝玉听了这话,脸色骤变,手一松,把玉扔了出去,身子往后一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这话,身子往后一仰,再度没了气息,急得王夫人等人哭叫不停。麝月知道是自己失言闯了大祸,可此刻王夫人等人也无暇责怪她。麝月一边哭,一边暗自拿定主意,心想:“要是宝玉死了,我就自尽跟着他去!” 暂且不说麝月心里这些念头。且说王夫人等人见唤不回宝玉,赶忙让人出去找那和尚来救治。哪知道贾政进内室又出来的这会儿工夫,那和尚已经没影了。贾政正觉得诧异,又听见里头闹得厉害,急忙跑进去。一看宝玉又是先前那副模样,牙关紧闭,没了脉搏。伸手在他心窝处一摸,身子还温热着。贾政只能赶忙请医生来灌药抢救。 谁能想到,宝玉的魂魄早已离体而出。你道他这是死了吗?原来,宝玉恍恍惚惚间赶到了前厅,瞧见送玉的和尚坐在那儿,便上前施了礼。谁料和尚站起身,拉住宝玉就走。宝玉跟着和尚,感觉自己身子轻得像树叶,飘飘摇摇的,也没出大门,不知从哪儿就走了出来。走了一阵子,到了一处荒郊野外,远远瞧见一座牌楼,好像在哪儿见过。宝玉正想问和尚,这时,模模糊糊地走来一个女人。宝玉心里琢磨:“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这般美丽的女子,想必是神仙下凡了。” 宝玉一边想着,一边走近仔细瞧,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个照面,就消失不见了。宝玉再一细想,那模样竟像是尤三姐,心里越发纳闷:“她怎么也在这儿?” 刚要开口问,和尚拉着宝玉走过了牌楼,只见牌楼上写着 “真如福地” 四个大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的是: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着写了四个大字 “福善祸淫”。还有一副对子,写着: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 宝玉看了,心里寻思:“原来是这样。我倒要问问这因果循环的事儿了。” 刚这么一想,就看见鸳鸯站在那儿招手叫他。宝玉心想:“我走了半天,按理说没出园子啊,怎么变了模样呢?” 赶忙想过去和鸳鸯说话,哪知道一转眼,鸳鸯就不见了,宝玉心里不禁犯起了疑惑。他走到鸳鸯刚才站的地方,只见一溜配殿,每处都有匾额。宝玉没心思去看,径直朝着鸳鸯站过的地方奔去。见有一间配殿的门半开着,宝玉也不敢贸然进去,心里正想问和尚一声,一回头,和尚早就没影了。宝玉迷迷糊糊的,只见这殿宇高大雄伟,绝不是大观园的景象。他便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匾额,上面写着 “引觉情痴”。两边的对联写着: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 宝玉看了,点头叹息。他想进去找鸳鸯,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仔细想想,又觉得十分熟悉,于是壮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去。他在屋里瞧了一圈,没瞧见鸳鸯,里头黑漆漆的,心里有些害怕。正打算退出去,却看见有十几个大柜子,柜门半掩着。 宝玉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做梦,好像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亲自到这儿,也算是件幸事。” 恍惚间,找鸳鸯的念头就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壮着胆打开上首大柜子的柜门,往里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越发欢喜,想道:“大凡人做梦,都说是假的,哪知道有这梦就有这事。我常说想再做这个梦却做不了,没想到今儿个让我找着地方了。但不知道这册子是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本?” 他伸手从上面拿了一本,册上写着 “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册子想:“我模模糊糊记得是这个,只恨记不清楚了。” 便打开第一页看去,见上面有幅画,可画迹模糊,看不太清。后面有几行字也不太清楚,但还能勉强辨认,他便仔细看起来,看到有什么 “玉带”,上头好像有个 “林” 字,心里琢磨:“莫不是说林妹妹?” 于是认真看下去,底下又有 “金簪雪里” 四个字,他诧异道:“怎么又像她的名字呢。” 他又把前后四句合起来念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也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只是暗藏着她俩的名字,这倒也不稀奇。只是这‘怜’字‘叹’字不太妙,这该怎么解释呢?” 想到这儿,又啐了自己一口,说:“我这是偷着看,要是一直这么发呆想下去,万一有人来,就看不成了。” 于是接着往后看,也没时间仔细琢磨那些图画,只匆匆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有几句词,其中有一句 “相逢大梦归”,他恍然大悟,说:“是了,果然一点不差,这肯定是元春姐姐了。要是都这么明白,我抄了去细细研究,那些姊妹们的寿命长短、穷困通达,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了。我回去肯定不会泄露,就做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得瞎操心。” 他又朝四周看了看,没找到笔砚,又怕有人来,只能赶忙接着看。只见图上隐隐约约有个放风筝的人,他也没心思细看。急急忙忙把那十二首诗词都看完了。有的一看就明白,有的稍微一想就懂,还有些不太明白的,他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他一边叹息,一边又拿起《金陵又副册》来看,看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这一句,一开始不明白,见上面还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失色,痛哭起来。 宝玉正要往后接着看,忽然听见有人说:“你又发呆了!林妹妹叫你呢。” 听声音像是鸳鸯,他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心里正惊疑不定,忽然看见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高兴得赶紧追出去。只见鸳鸯在前面影影绰绰地走着,他怎么也追不上。宝玉喊道:“好姐姐,等等我。” 可鸳鸯理都不理,只顾往前走。宝玉没办法,拼命追去,忽然眼前出现一处别有洞天的地方,楼阁高耸,殿角精巧,还有好些宫女在其间若隐若现。宝玉只顾贪看景致,竟把鸳鸯给忘了。他顺着路走进一座宫门,里头有奇花异草,他都认不出来。只见白色的石栏杆围着一棵青草,叶尖上有点红色,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草,竟如此珍贵。微风轻轻一吹,那青草摇曳不停,虽说只是一棵小草,也没有花朵,可那妩媚的姿态,让宝玉看得心动神摇,失魂落魄。宝玉正呆呆地看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你是从哪儿来的蠢东西,在这儿偷看仙草!” 宝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仙女,他连忙施礼说:“我找鸳鸯姐姐,不小心误入仙境,还请恕我冒昧。请问神仙姐姐,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还说林妹妹叫我?还望您明示。” 那人说:“谁知道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这儿逗留。” 宝玉想出去,又舍不得,只好央求道:“神仙姐姐既然是看管仙草的,那肯定是花神姐姐了。只是不知道这草有什么特别之处?” 仙女说:“你要知道这草的事儿,那可说来话长了。这草原本长在灵河岸上,名叫绛珠草。当时它快要枯萎了,幸亏有个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才得以存活。后来下凡经历劫难,报了灌溉之恩,如今又回到了这仙境。所以警幻仙子让我看管它,不让蜜蜂、蝴蝶来纠缠。” 宝玉听了不太明白,一心认定遇见花神了,今天绝不能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那还有无数名花,肯定也有专门看管的,我也不敢多问,只是看管芙蓉花的是哪位神仙?” 仙女说:“这我可不知道,只有我的主人清楚。” 宝玉便问:“姐姐的主人是谁?” 仙女说:“我的主人是潇湘妃子。” 宝玉一听,说:“对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 仙女说:“胡说。这儿可是上界神女住的地方,虽说号为潇湘妃子,可并不是娥皇女英那一类,怎么会和凡人有亲戚关系。你别在这儿乱说,小心我叫力士把你赶出去。” 宝玉听了,愣在那儿,只觉得自己污浊不堪,正打算退出去,又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说:“里面叫请神瑛侍者。” 先前那仙女说:“我奉命等了好久,一直没见神瑛侍者过来,你让我去哪儿请啊。” 另一个笑着说:“刚退出去的那个不就是吗?” 那侍女赶忙跑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 宝玉还以为是叫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能跌跌撞撞地跑。正跑着,只见一个人提着宝剑迎面拦住他,说:“往哪儿跑!” 吓得宝玉惊慌失措,壮着胆子抬头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稍微镇定了些,央求道:“姐姐,怎么你也来逼我了。” 那人说:“你们弟兄没一个好人,败坏别人名声,破坏别人婚姻。今儿你到了这儿,可饶不了你!” 宝玉听这话不对劲,正着急,就听后面有人喊道:“姐姐,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尤三姐说:“我奉妃子之命,等你好久了,今儿见了你,一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 宝玉听了,更加着急,又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转身想跑。哪知道身后说话的不是别人,竟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加,说:“我一个人迷路了,还碰上仇人,我想逃回去,可没见你们一个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带我回家吧。” 晴雯说:“侍者别多心,我不是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地来请你去见一面,不会为难你的。” 宝玉满心疑惑,只能问道:“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到底是谁?” 晴雯说:“这会儿别问,到了那儿自然就知道了。” 宝玉没办法,只能跟着走。他仔细看这人的背影举止,确实像晴雯,那模样、声音也没错,“可她怎么说不是呢?我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先别管了,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算有错,再求她,女人的心肠总归是慈悲的,肯定会原谅我的冒失。” 正想着,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地方。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院中有一丛翠竹,屋外有几棵苍松。廊檐下站着几个侍女,都穿着宫装。她们见宝玉进来,就小声说:“这就是神瑛侍者吗?” 领着宝玉来的人说:“就是他。你快去通报吧。” 有个侍女笑着招手,宝玉就跟着进去了。走过几重房舍,来到一间正房,珠帘高高挂着。那侍女说:“站在这儿候旨。” 宝玉听了,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外面等着。那侍女进去没多久,出来说:“请侍者进去参见。” 又有一个人卷起珠帘。只见一个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里面。宝玉微微抬头一看,竟是黛玉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妹妹在这儿!可把我想坏了。” 帘外的侍女轻声呵斥道:“这侍者太无礼了,快出去。” 话还没说完,又见一个侍女把珠帘放下了。宝玉这会儿想进去又不敢,想走又舍不得,想问清楚,可那些侍女都不认识,还把他往外赶,没办法,只能出来。他心里想着要问晴雯,回头四处一看,却不见晴雯的影子。心里满是疑惑,只能闷闷不乐地出来,又没人领路,正打算找原路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宝玉正犯愁呢,忽然瞧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向他招手。宝玉见状,满心欢喜,说道:“可算好了,原来回到自家了。我怎么一时糊涂成这样。” 他急忙跑过去,说道:“姐姐在这儿啊,我被这些人折腾得够呛。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也不知道为啥。” 说着,他跑到凤姐站的地方,仔细一瞧,发现并不是凤姐,而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好停下脚步,想问 “凤姐姐在哪儿”,可秦氏也不搭理他,径直往屋里走去。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着进去,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叹息道:“我今儿是犯了什么错,大家都不理我。” 说着便痛哭起来。这时,几个黄巾力士挥舞着鞭子赶来,喝道:“哪儿来的男人,敢闯进我们这神仙福地,赶紧出去!” 宝玉听了,不敢吭声。他正想找路出去,远远望见一群女子有说有笑地走来。宝玉仔细一看,好像迎春等人也在其中,心里一喜,喊道:“我被困在这儿了,你们快来救我!” 他正叫嚷着,后面的力士追了上来。宝玉急得往前拼命跑,忽然,那群女子都变成了鬼怪模样,也追过来扑向他。 宝玉正急得没办法,只见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照向他,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 瞬间,鬼怪全都消失了,眼前依旧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带我来这儿的,可你一下子又不见了。我见到好多亲人,可他们都不理我,突然又变成鬼怪,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还望师父给我个明白的说法。” 和尚问道:“你到这儿,有没有偷看什么东西?” 宝玉一想,觉得这和尚既然能带我到这神仙福地,肯定也是神仙,我瞒他也没用,况且正想弄个明白,便说:“我确实看到了好些册子。” 和尚说:“这就对了,你看了册子还不明白吗!世上的情缘都是魔障。你只要把经历过的事情仔细记住,将来我再给你解释。” 说着,和尚用力把宝玉一推,说:“回去吧!” 宝玉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嘴里喊道:“哎哟!” 王夫人等人正在哭泣,听到宝玉苏醒过来,连忙呼喊。宝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看到王夫人、宝钗等人哭得眼睛红肿。他定了定神,心想:“对了,我是死而复生了。” 于是,他把魂魄所经历的事情呆呆地细细回想,幸好大多还记得,便哈哈笑道:“是了,是了。” 王夫人还以为他旧病复发,赶紧要请医生来诊治,随即吩咐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宝玉醒过来了,之前是神志不清,如今能说话了,不用准备后事了。” 贾政听了,急忙进来查看,见宝玉真的苏醒了,便说:“你这傻孩子,想吓死谁啊!” 说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又叹了几口气,出去让人请医生来把脉开药。这边,麝月正想着自尽,见宝玉苏醒过来,这才放下心。只见王夫人让人端来桂圆汤,喂宝玉喝了几口,他渐渐定住了神。王夫人等人放心了,也没责怪麝月,只让人把那块玉交给宝钗,给宝玉戴上,还说:“想起那和尚,这玉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真是古怪。一会儿要银子,一会儿又没影了,莫不是神仙?” 宝钗说:“说起那和尚的行踪,这玉不是找来的。之前丢玉的时候,肯定是那和尚拿走的。” 王夫人问:“玉在家里,他怎么能拿走?” 宝钗说:“既然能送回来,就能拿走。” 袭人、麝月说:“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嫁过来,我还跟二奶奶说过,测的那个字是‘赏’字。二奶奶还记得吗?” 宝钗想了想,说:“对了。你们说测字的结果是去当铺找,如今明白了,原来是个‘尚’字,可不就是和尚取走的嘛。” 王夫人说:“那和尚本就古怪。那年宝玉生病,那和尚说我们家有宝贝能化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他既然知道,这玉肯定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生下来就嘴里含着这块玉。古往今来,你们听说过第二例吗?只是不知道这玉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咱们这个宝玉,也不知到底咋回事。病也因这玉,好也因这玉,生也因这玉……” 说到这儿,王夫人突然停住,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明白,再想到死去时的事,更觉得其中有缘由,只是不说话,默默地在心里细细回忆。这时,惜春说道:“那年丢玉,还请妙玉算过卦,说什么‘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来‘入我门’这三字很有讲究。佛教的法门广大,只怕二哥进不去。” 宝玉听了,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禁皱起眉头发起呆来。尤氏说:“就你一说,又扯到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死啊?” 惜春笑着说:“不瞒嫂子,我早就吃素了。” 王夫人说:“好孩子,阿弥陀佛,可别起这念头。” 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起 “青灯古佛前” 的诗句,不禁连连叹息。又想起 “一床席一枝花” 的诗句,看着袭人,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众人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悲,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当是他旧病发作。哪知道宝玉触景生情,竟把偷看册子上的诗句都牢牢记住了,只是没说出来,心里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而复生,精神清爽,又连着吃了几天药,一天比一天好,渐渐恢复了元气。贾政见宝玉已经康复,自己又在守孝期间没什么事,想起贾赦不知何时能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一直停在寺里,始终放心不下,便打算扶柩回南方安葬,于是叫来贾琏商量。贾琏说:“老爷想得很对,如今趁着守孝把这件大事办了更好。将来老爷守孝期满,恐怕又不能如愿了。只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我又不敢擅自做主。老爷的主意虽好,可这件事得花好几千银子。衙门里追赃是追不出来了。” 贾政说:“我主意已定,就因为大爷不在家,才找你来商量该怎么办。你又不能出门。现在家里没人,我想着好几口棺材都要带回去,该怎么照应呢,我想把蓉哥儿带上。况且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老太太遗言要她跟着一块儿回去。我想这笔银子只能想办法挪借几千,应该也够了。” 贾琏说:“如今人情淡薄。老爷您在守孝,我们老爷又在外面,一时半会儿借不到钱。只能拿房地文书出去抵押。” 贾政说:“住的房子是官府盖的,不能动。” 贾琏说:“住房不能动。外头还有几处房子可以卖掉,等老爷起复后再赎回来也行。将来我父亲回来了,要是能再度被起用,也能赎回来。只是老爷您这么大年纪,还要辛苦这一趟,侄儿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贾政说:“老太太的事,理应如此。只要你在家谨慎些,稳住局面就好。” 贾琏说:“老爷您尽管放心,侄儿虽说糊涂,可断不敢不认真办事。况且老爷回南方,肯定得带不少人去,留下的人也不多了,这点费用还能应付。就是老爷路上可能会缺钱,必定会经过赖尚荣的地盘,也可以让他出点力。” 贾政说:“自家老人的事,怎么能让人家帮忙。” 贾琏应了声 “是”,便退出去筹备银钱。 贾政把这事告诉了王夫人,让她管家,自己选了个出发送葬的日子,就要启程。此时宝玉身体已经复原,贾环和贾兰也认真念书,贾政把他们都交给贾琏管教,说:“今年是大考之年。环儿在守孝,不能参加考试;兰儿是孙子,守孝期满可以考。务必让宝玉和侄儿一起去考。要是能中个举人,也能赎赎咱们家的罪名。” 贾琏等人连连答应。贾政又吩咐了家里其他人,说了许多话,才告别宗祠,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起灵上船,带着林之孝等人离开了。他们没有惊动亲友,只有自家的男女老少送了一程便回来了。 因为贾政让宝玉去参加考试,王夫人便时常催促、查考他的功课。宝钗和袭人也时常劝勉他,这自不必说。谁知道宝玉病好后,精神越来越好,可想法却越发古怪,完全变了个人。他不但厌恶功名仕途,连儿女情长也看淡了许多。只是大家没太在意,宝玉也没说出来。一天,紫鹃送林黛玉的灵柩回来,独自坐在屋里伤心哭泣,心想:“宝玉太无情了,见林妹妹的灵柩回去,他也不伤心落泪,见我哭得这么厉害,也不来劝慰,反倒盯着我笑。这么负心的人,以前都是花言巧语哄我们!前几天幸亏我想通了,不然差点又上他的当。只是有一件事让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对袭人她们也冷冷淡淡的。二奶奶本就不喜欢和人亲近,可麝月她们难道不抱怨他吗?我想女孩子大多痴心,白白为他操心,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正想着,五儿过来看她,见紫鹃满脸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都说闻名不如见面,以前听说宝二爷对女孩子最好了,我母亲再三想办法把我弄进来。哪知道我进来后,尽心尽力服侍了他几次病,如今他病好了,一句好话都没落下,现在索性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紫鹃听她这么说,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啐道:“呸,你这小丫头,你想让宝玉怎么对你才好?女孩子家也不害臊,连名正言顺在他屋里的人,他都没怎么在意,哪有功夫理你!” 紫鹃又笑着用手指在脸上划了划,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啊?” 五儿听了,知道自己失言,脸一下子红了。她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想让宝玉怎么对待自己,只是说他近来不体恤下人的话,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大声叫嚷:“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两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去和他谈,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面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 不知道会怎么打发那和尚,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派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应对和尚的事,宝玉一听说是和尚在外头,急忙独自跑到前头,嘴里大声叫嚷着:“我的师父在哪里?” 喊了半天,也没见和尚的踪影,只好走到外面。只见李贵正拦住和尚,不让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来请师父进去。” 李贵听了,松开了手,那和尚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宝玉看着这和尚的模样,和自己死去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连忙上前施礼,连声说道:“师父,弟子迎接来迟了。” 那和尚说:“我不需要你们招待,只要银子,拿到银子我就走。” 宝玉听他这话,觉得不像个有道行的人,再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心里想道:“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可不能当面错过,我且答应他给谢银,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于是说道:“师父别急,家母正在安排,请师父先坐下稍等片刻。弟子想问一下,师父是从‘太虚幻境’来的吗?” 那和尚说:“什么幻境,不过是从该来的地方来,到该去的地方去罢了!我是来还你玉的。我倒要问问你,这玉是从哪里来的?” 宝玉一时答不上来。那和尚笑着说:“你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宝玉本就聪慧,又经过一番点化,早已看破红尘,只是自己的身世底细还不清楚;一听和尚问起玉的来历,犹如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别要银子了,我把玉还给你吧。” 那和尚笑道:“也该还给我了。” 宝玉也不答话,转身往屋里跑,回到自己的院子,见宝钗、袭人等人都去了王夫人那里,急忙走到床边,拿起那块玉就往外走。迎面正好碰上袭人,两人撞了个满怀,把袭人吓了一跳。袭人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就好,太太正在那边打算给他些银子。你又回来做什么?” 宝玉说:“你快去告诉太太,不用准备银子了,我把这玉还给他就行。” 袭人一听,连忙拉住宝玉说:“这可使不得!这玉就是你的命,要是被他拿走了,你又要生病了。” 宝玉说:“如今我不会再病了,我已经想明白了,还要这玉有什么用!” 说着,挣脱袭人的手就要走。袭人急得大声喊道:“你回来,我跟你说句话。” 宝玉回过头说:“没什么可说的了。” 袭人顾不上许多,一边追一边嚷道:“上回丢了玉,差点要了我的命!好不容易找回来,你又要拿去,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我死了!” 说着,跑上前一把拉住宝玉。宝玉急了,说:“你死也要还,不死也要还!” 用力一推袭人,抽身就想走。无奈袭人两只手紧紧抓住宝玉的腰带不放,坐在地上哭喊起来。屋里的丫头们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看到他俩这副模样,只听见袭人哭着说:“快去告诉太太,宝二爷要把玉还给和尚呢!” 丫头们赶忙飞奔去禀报王夫人。宝玉更加生气,伸手去掰开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着疼,死死不放。紫鹃在屋里听到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着急比其他人更厉害,把平日里冷淡宝玉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跑出来帮忙抱住宝玉。宝玉虽说身为男子,使劲挣扎,可怎奈两人拼命抱住他,根本脱不了身。宝玉叹口气说:“就为了一块玉,你们这般死命不放,要是我一个人走了,你们又能怎样?” 袭人、紫鹃听到这话,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王夫人和宝钗急忙赶来,看到这场景,王夫人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 宝玉见王夫人来了,知道自己脱不了身,只好陪着笑脸说:“这算什么呀,又让太太着急了。他们总是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通人情,非要一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生气了,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这是假的,留着这玉有什么用。他见我们不稀罕这玉,随便给他点钱也就打发了。” 王夫人说:“我还以为你真要还他呢,这样倒也罢了。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害得他们又哭又闹的,像什么样子。” 宝钗说:“这么说倒还说得通。要是真把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万一给了他,又闹得家里不得安宁,那可就坏事了。至于银子,把我的首饰拿去变卖,应该也够了。” 王夫人听了说:“也罢,就先这么办吧。” 宝玉也不回应。只见宝钗走上前,从宝玉手里拿过玉,说:“你也不用出去了,我和太太给他钱就是了。” 宝玉说:“玉不还他也行,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面。” 袭人等人仍不肯放手,还是宝钗果断,说:“放开他,随他去吧。” 袭人这才松开手。宝玉笑着说:“你们这些人啊,原来只看重玉,不看重人。你们既然放开我,我就跟着他走,看你们守着那块玉能怎样!” 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还想再拉他,可碍于王夫人和宝钗在场,不好表现得太失态。恰好宝玉一甩手就走了。袭人赶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话说给焙茗等人,“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不对劲。” 小丫头答应着出去了。 王夫人和宝钗等人进屋坐下,询问袭人事情的经过,袭人便把宝玉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夫人和宝钗心里很不踏实,又派人出去吩咐众人留意,听听和尚到底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小丫头回来传话给王夫人说:“二爷真的有些不对劲。外头的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二爷玉,他也没办法,现在他人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他走。” 王夫人听了说:“这还得了!那和尚怎么说?” 小丫头回答:“和尚说只要玉,不要人。” 宝钗问:“不要银子了吗?” 小丫头说:“没听说,后来和尚和二爷有说有笑的,说了好多话,外头的小厮们大多听不懂。” 王夫人说:“糊涂东西,听不懂,学也该学得来。” 便让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 小丫头赶忙出去把小厮叫进来,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向王夫人请安。王夫人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听不懂,难道就学不会吗?” 小厮回答:“我们只听到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还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 王夫人听了,一头雾水。宝钗听了,吓得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要派人出去把宝玉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地走进来说:“好了,好了。” 宝钗依旧愣在那里。王夫人问:“你疯疯癫癫的,说的什么呀?” 宝玉说:“说正经话,你们又说我疯癫。那和尚我原本就认识,他不过是想来见见我。他哪里是真要银子,也就是想结个善缘罢了。说清楚后,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不是挺好的嘛!” 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小厮赶忙出去问了门口的人,进来回禀说:“和尚确实走了。他说请太太们放心,他本来就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去他那里走走就行。凡事只要随缘,自有定数。” 王夫人说:“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问过他住在哪里吗?” 门口的人说:“奴才问了,他说我们二爷知道。” 王夫人问宝玉:“他到底住在哪里?” 宝玉笑着说:“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 宝钗没等他说完,便说:“你清醒清醒吧,别再沉迷其中了。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你要在功名上有所进取呢。” 宝玉说:“我说的不就是功名吗!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啊。” 王夫人听到这儿,不禁伤心起来,说:“我们家这是什么运道啊,一个四丫头整天嚷嚷着要出家,如今又多了一个。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好上前苦苦劝慰。宝玉笑着说:“我不过说了句玩笑话,太太又当真了。” 王夫人止住哭声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吗!”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传话:“琏二爷回来了,脸色很难看,说请太太回去说话。” 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让他进来吧,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 贾琏进来,向王夫人请安。宝钗也迎上去问了贾琏好。贾琏回话说:“刚才接到我父亲的书信,说他病得很重,叫我立刻去,要是去晚了,恐怕见不着面了。” 说到这儿,眼泪就流下来了。王夫人问:“信上写的是什么病?” 贾琏说:“说是一开始得了风寒感冒,如今转成痨病了。现在情况危急,专门派了一个人日夜兼程赶来送信,说要是再耽搁一两天,就见不着面了。所以回来告诉太太,侄儿我必须马上动身。只是家里没人照应。蔷儿和芸儿虽说糊涂些,好歹是男人,外头有什么事还能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什么事,秋桐天天又哭又闹,不愿意待在这里,侄儿叫她娘家的人把她领走了,倒也省了平儿不少烦心事。只是巧姐没人照顾,幸亏平儿心地还不错。妞儿心里也明白,就是性子比她娘还倔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她。” 说着,眼圈一红,赶忙掏出系在腰上装槟榔的小绢子擦眼泪。王夫人说:“她亲祖母不是在这儿吗,干嘛托付我。” 贾琏轻声说:“太太要是这么说,侄儿我可就罪该万死了。没别的,只求太太始终疼惜侄儿就是了。” 说着,就跪了下来。王夫人眼圈也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这是干什么。只是有一件事,孩子也大了,要是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又耽搁在那儿,或者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来说亲,是等你回来做主,还是由你太太做主?” 贾琏说:“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用等我。” 王夫人说:“你要去,就写个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里没人,你父亲又不知怎样,让二老爷赶紧把老太太的事办完,快点回来。” 贾琏答应了 “是”,正要往外走,又转身回来说:“咱们家的下人,家里使唤还够,只是园子里没人,太空旷了。包勇又跟着他们老爷走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经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住了。园子里那一带屋子都空着,太没人照应了,还得太太派人常去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本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去了哪里,庵里的当家女尼不敢擅自做主,想请府里派个人去管理管理。” 王夫人说:“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外头的事。这话千万别让四丫头知道,要是她知道了,又该吵着要出家了。你想咱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那还了得!” 贾琏说:“太太您不提,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毕竟是东府里的,又没了父母,她亲哥哥又在外面,她亲嫂子又不太能说得上话。侄儿听说她寻死觅活好几次了。她既然心意已决,要是硬拦着她,将来万一真寻了短见,可比出家更糟糕。” 王夫人听了,点头说:“这件事可真让我为难。我也做不了主,让她大嫂子去处理吧。” 贾琏又交代了几句才出门,把家里的一众仆人叫来,将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写好了书信,收拾好行装。平儿等人免不了再三叮嘱了许多话。巧姐儿心里十分难过,贾琏本想托付王仁照顾巧姐,可巧姐打心底里不愿意;又听说外头托付给了贾芸和贾蔷二人,心里更是不痛快,只是嘴上说不出来,只能送别父亲,小心翼翼地跟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和小红因为凤姐去世,一个告假,一个称病,都离开了。平儿打算从家里接一位姑娘过来,一来给巧姐作伴,二来也能帮着照看她。可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喜鸾和四姐儿原本是贾母生前疼爱的,偏偏四姐儿最近出嫁了,喜鸾也订了亲,过不了多久也要出阁,这事只好作罢。 且说贾芸和贾蔷送走贾琏后,便进府来拜见邢夫人和王夫人。此后,他俩轮流在外书房住下,白天就和家人们瞎混,有时约上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甚至还聚众赌博,府里的女眷们哪里知道这些事。一天,邢大舅和王仁来了,看到贾芸和贾蔷住在这里,知道这里热闹,便借着照看府里事务的名义,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府里那些正经的仆人,贾政带走了几个,贾琏又带走了几个,剩下的大多是赖家、林家的儿子侄儿们。这些年轻人平日里靠着父母的福荫,吃喝不愁,哪里懂得当家理事的道理。况且他们的长辈都不在家,就像没了笼头的马,再加上有贾芸、贾蔷这两个外人怂恿,个个都玩得不亦乐乎。这么一闹,把个荣国府搞得上下混乱,里外不宁。贾蔷还想拉拢宝玉一起玩乐,贾芸拦住他说:“宝二爷那个人运气不好,别去招惹他。那年我给他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女方的父亲在外面做税官,家里开了好几家当铺,姑娘长得比仙女还漂亮。我特意仔仔细细地写了一封信给他,谁知道他没这个福气……” 说到这儿,他瞧了瞧四周,见没人,又接着说:“他心里早就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了。你没听说吗,还有个林姑娘,为他害了相思病死了,这事谁不知道。这也就罢了,算是各自的姻缘。可谁知道他因为这事还恼了我,从此不大搭理我。他还以为谁都想沾他的光呢。” 贾蔷听了,点点头,这才打消了拉拢宝玉的念头。 贾芸和贾蔷还不知道,宝玉自从见过那个和尚之后,就一心想要斩断尘缘。一方面在王夫人面前不敢肆意妄为,另一方面,和宝钗、袭人等人也渐渐疏远了。那些丫头们不知情,还想逗他开心,可宝玉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也不再把家里的事情放在心上。王夫人和宝钗时常劝他读书,他就假装用功,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和尚带他去过的仙境。在他眼里,周围的人都是俗人,在家里待着难受,闲暇时便去找惜春闲聊。两人一聊起来,宝玉出家的心思就更坚定了几分,哪里还顾得上贾环、贾兰等人。贾环因为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又去世了,王夫人也不太管他,便和贾蔷混在了一起。彩云时常劝他,反倒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愈发疯癫,早就跟她母亲说想离开贾府。如今宝玉和贾环哥儿俩各有各的脾气,闹得人人都不愿搭理他们。只有贾兰跟着母亲李纨,一门心思刻苦读书,写好文章后就送到学里请代儒指教。因为近来代儒年老多病,卧床不起,贾兰只能自己努力。李纨向来沉稳安静,除了去给王夫人请安,和宝钗见见面,其他时候一步都不出门,只专心看着贾兰读书。所以,荣府里住着的人虽然不少,却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谁也不愿为谁做主。贾环、贾蔷等人闹得越来越不像话,甚至偷偷典当、变卖家里的东西,各种坏事都干得出来。贾环更是跑去嫖娼赌博,无所不为。 一天,邢大舅和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喝到高兴处,叫了几个陪酒的来,一边听着唱戏,一边互相劝酒。贾蔷说:“你们这样闹太俗气了。我来行个酒令吧。” 众人都说:“好啊。” 贾蔷说:“咱们就玩‘月’字流觞吧。我先说一个带‘月’字的诗句,按顺序数到谁,谁就喝酒,还要说酒面和酒底。必须听令官的,不听的罚三大杯。” 众人都表示同意。贾蔷喝了一杯令酒,说道:“飞羽觞而醉月。” 按顺序数到了贾环。贾蔷说:“酒面要带个‘桂’字。” 贾环便说:“‘冷露无声湿桂花’。那酒底呢?” 贾蔷说:“说个‘香’字。” 贾环道:“天香云外飘。” 邢大舅说:“真没意思,真没意思。你又认识几个字啊,还装起斯文来了!这哪是找乐子,分明是气人嘛。咱们都别玩这个了,还是划拳吧,输的喝酒,输的唱歌,这叫‘苦中苦’。要是不会唱歌,说个笑话也行,只要有意思就行。” 众人都说:“好啊。” 于是开始乱哄哄地划起拳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酒,唱了一首歌。众人叫好,又接着划拳。这次是一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首什么 “小姐小姐多丰彩”。之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说:“我唱不来,我说个笑话吧。” 贾蔷说:“要是不好笑,还是要罚的。” 邢大舅喝了杯酒,便说道:“大家听着:有个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常叫土地来说话解闷。有一天,元帝庙里遭了贼,元帝老爷就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报说:‘这地方没有贼,肯定是庙里的神将不小心,让外面的贼把东西偷走了。’元帝老爷说:‘胡说,你是土地,丢了东西不找你找谁?你不去抓贼,反倒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土地禀报说:‘虽说不小心,可说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老爷说:‘你还会看风水?’土地说:‘让小神看看。’那土地到处瞧了一圈,回来禀报说:‘老爷您坐的身子背后那两扇红门不太安全。小神我坐的背后是砌的墙,东西自然丢不了。以后老爷您背后也改成墙就好了。’元帝老爷觉得有道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说:‘如今连一炷香火都没有,哪来的砖、灰和人工打墙啊!’元帝老爷没办法,叫众神将想办法,可大家都没主意。这时,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说:‘你们都没用,我有主意。你们把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用我的肚子堵住这门口,难道不比一堵墙强?’众神将都说:‘好啊,又不花钱,又方便又结实。’于是龟将军就当了这个差,庙里还真安静了一阵子。哪知道过了几天,庙里又丢东西了。众神将把土地叫来,说:‘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现在有了墙还丢?’那土地说:‘这墙砌得不结实。’众神将说:‘你去看看。’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会出事呢?他伸手摸了摸,说:‘我还以为是真墙呢,哪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笑了,说道:“傻大舅,你可真行!我又没骂你,你干嘛骂我!快拿杯子来,罚一大杯。” 邢大舅喝了酒,已有了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喝醉了。邢大舅数落他姐姐不好,王仁数落他妹妹不好,说得都很难听。贾环听了,借着酒劲也说凤姐不好,说她以前对自己多么苛刻,怎么欺压自己。众人说:“大凡人呐,都该厚道些。你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撑腰,那么厉害,如今可好,断子绝孙了,只剩下一个姐儿,只怕也要遭报应呢。” 贾芸想起凤姐以前对自己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了自己就哭,也跟着信口胡诌。还是贾蔷说:“喝酒吧,别议论人家了。” 那两个陪酒的问道:“这位姑娘多大了?长得怎么样?” 贾蔷说:“模样儿长得可俊了。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 陪酒的说:“可惜这么好的姑娘生在这府里,要是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说不定都能做官发财呢。” 众人问:“怎么说?” 陪酒的说:“如今有个外藩王爷,特别多情,正在选妃子。要是被选上了,父母兄弟都能跟着沾光。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众人听了,大多没当回事,只有王仁心里微微一动,不过还是继续喝酒。 正说着,只见赖家与林家的子弟从外头走进来,开口说道:“爷们儿可真会找乐子呀!” 众人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老大、老三,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可让我们好等!” 那两人解释道:“今早听闻一个谣言,说咱们家又出了事,心里一着急,赶忙到府里打听,好在不是咱们家的事儿。” 众人问:“不是咱家的事儿不就得了,那为啥不马上过来?” 那两人接着说:“虽说不是咱家的事儿,可也有点关联。你们知道是谁吗?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府,瞧见他戴着锁子,说是要被押到三法司衙门审问呢。我们见他平日里常来咱们家走动,担心会牵连到咱们,就跟着去打听了一番。” 贾芸夸赞道:“到底是老大想得周到,确实该打听打听。你们先坐下喝杯酒,慢慢说。” 两人推辞一番后,便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说道:“这位雨村老爷,人挺有能耐,也善于钻营,官做得不小,就是太贪财了,被人参了几款,说他勒索下属。如今的万岁爷最为圣明仁慈,最听不得一个‘贪’字,要是因为贪污糟践了百姓,或是仗势欺人,皇上可是极为生气的,所以下旨将他拿问。要是真查出来有罪,只怕他担待不起。要是没这回事,那参他的人也不好收场。如今可真是个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很不错。” 众人说道:“你哥哥就挺有造化的,现在做着知县,还不好吗?” 赖家的那位说道:“我哥哥虽说做了知县,可他的行事作风,我看也未必能保得住。” 众人好奇问道:“是手脚不干净吗?” 赖家的那位点了点头,接着举起酒杯喝酒。众人又问:“府里还听到什么别的新闻吗?” 两人回答:“别的事儿倒没有,只听说海疆的贼寇抓了不少,也押到法司衙门审问了。还审出好些贼寇藏在城里,专门打听消息,瞅准机会就抢劫百姓。如今听说朝廷里的老爷们,个个能文能武,尽心尽力报效朝廷,所到之处,贼寇早就被消灭干净了。” 众人又问:“你们听说藏在城里的贼寇,有没有审出咱们家之前失窃的案子?” 两人说:“倒没听说。好像有人说,有个内地的人在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打算下海。那女人不肯,就被贼寇杀了。贼寇正要出关的时候,被官兵抓住,就在抓捕的地方正法了。” 众人猜测道:“咱们栊翠庵的妙玉不是被人抢走了吗?该不会就是这个事儿吧?” 贾环笃定地说:“肯定是她!” 众人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贾环抱怨道:“妙玉那家伙,最招人讨厌了。她整天装模作样,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的。我要是见了她,她从来都不正眼瞧我一下。要是真的是她,我才高兴呢!” 众人说:“被抢的人多了去了,哪能就一定是她。” 贾芸说道:“也有点消息。前几天有人说,她庵里的道婆做梦,梦到妙玉被人杀了。” 众人笑着说:“梦话可当不得真。” 邢大舅催促道:“管它是梦不是梦,咱们赶紧吃饭吧。今夜可得大赌一场。” 众人都表示赞同,于是吃完饭后,便开始大肆赌博起来。 一直赌到三更天,突然听到府里传来一阵喧闹声,说是四姑娘和珍大奶奶拌嘴,一气之下把头发都绞掉了,还跑到邢夫人和王夫人那里磕头,说要求她们答应自己出家做尼姑,给她找个地方修行。要是不答应,她就死在跟前。邢夫人和王夫人没了主意,赶忙让人去请蔷大爷和芸二爷进去。贾芸一听,就知道是之前看家的时候,惜春起了出家的念头,想来这次是劝不住了,便和贾蔷商量道:“太太叫我们进去,可我们做不了主。况且这事儿也不好做主,只能去劝劝。要是劝不住,也只能由着她们了。咱们商量着写封信给琏二叔,这样就能撇清咱们的干系了。” 两人商量好主意后,进去见了邢夫人和王夫人,假意劝说了一番。无奈惜春心意已决,非要出家不可,甚至表示不放出她去也没关系,只求能有一两间清净屋子,让她诵经拜佛。尤氏见贾芸和贾蔷不肯做主,又怕惜春寻短见,便硬着头皮自己做主,说道:“这事儿干脆我来担着吧。就说我这个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把她逼得出家了,也就算了。要是说让她到外头去,那绝对不行。要是留在家里,太太们都在这儿,就当是我的主意吧。让蔷哥儿写封信给你珍大爷和琏二叔就是了。” 贾蔷等人答应了下来。至于邢夫人和王夫人是否同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夫人和王夫人听了尤氏这一番话,心里明白惜春出家的想法恐怕难以改变。王夫人无奈地说道:“姑娘想要行善,这或许是前世的缘分,我们确实也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出家总归不太合适。如今你嫂子同意你修行,也算是个办法。不过有句话得说清楚,头发可以不剃,只要你心诚,不在乎这头发。你看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道她怎么凡心一动,落得那般下场。姑娘既然主意已定,我们就把你住的房子当作你的静室。服侍你的人也得问问,愿意跟着你的,就不能再提说亲嫁人;不愿意的,再另想办法。” 惜春听了,止住眼泪,向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尤氏等人拜谢。王夫人说完,便问彩屏等人谁愿意跟着姑娘修行。彩屏等人回答:“太太们派谁就是谁。” 王夫人知道她们不情愿,正想着人选。袭人站在宝玉身后,心想宝玉听到这事肯定会大哭,担心他旧病复发。谁知宝玉却叹道:“真是难得。” 袭人心里越发悲伤。宝钗虽然没说话,但观察宝玉的反应,见他执迷不悟,只能暗自落泪。王夫人正要叫众丫头来询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在王夫人面前跪下,说道:“刚才太太问谁跟着四姑娘,太太觉得我怎么样?” 王夫人说:“这种事怎么能强求,谁愿意自然会说出来。” 紫鹃说:“姑娘修行是她自己的意愿,和其他姐姐们无关。我有句话回禀太太,我并非要拆大家的台,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对我的恩情,太太们也都知道,重如泰山,我无以为报。她死了,我恨不得随她而去。可她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不能轻易赴死。如今四姑娘要修行,我求太太们派我跟着姑娘,服侍她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要是准了,那就是我的福气。” 邢夫人和王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宝玉听到这儿,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众人正要问他,他却又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说:“我不该说这话。紫鹃是太太派到我屋里的,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她吧,成全她的一番好心。” 王夫人说:“以前姊妹出嫁,你哭得死去活来;如今四妹妹要出家,你不但不劝,还说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宝玉说:“四妹妹修行的事已经定了,她主意也很坚定。如果是真的,我有句话告诉太太;要是还没定,我就不敢乱说。” 惜春说:“二哥哥说话真奇怪,一个人的主意要是定了,难道还能扭得过太太们?我和紫鹃想法一样,太太们容我,是我的福气,不容我,我还有一死。我什么都不怕!二哥哥有话就直说。” 宝玉说:“这也不算我泄露什么,这是注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 众人说:“人家正难过,你倒做起诗来。真气人!” 宝玉说:“不是做诗,是我在一个地方看到的。你们听听吧。” 众人说:“行,你念吧,别随口瞎编。” 宝玉也不辩解,便念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和宝钗听了,惊讶道:“不好了,他入迷了。” 王夫人听了,点头叹息,问宝玉:“你到底从哪儿看到的?” 宝玉不便说出实情,回答:“太太不必问,我自有看到的地方。” 王夫人回过神来,仔细一想,哭得更厉害了,说:“你前儿说是玩笑话,怎么突然冒出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想让我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你们了!但得等我闭眼之后,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宝钗一边劝说,心里却如刀绞一般,忍不住放声大哭。袭人早已哭得死去活来,幸亏秋纹在一旁搀扶。宝玉既不啼哭,也不劝解,只是默默不语。贾兰和贾环听到这儿,各自走开了。李纨赶忙解释:“肯定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心里太难受,才口不择言说疯话,这作不得数。只是紫鹃的事准不准,让她起来吧。” 王夫人说:“准不准的,反正一个人主意定了,也拗不过来。宝玉说的看来也是注定的。” 紫鹃听了,磕头谢恩。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和宝钗磕了头。宝玉念了声 “阿弥陀佛!难得,难得。没想到你倒先解脱了!” 宝钗虽然努力克制,也难以忍住悲伤。只有袭人,顾不得王夫人在场,痛哭不止,说:“我也想跟着四姑娘去修行。” 宝玉笑道:“你是好心,可你享不了这份清福。” 袭人哭道:“这么说,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宝玉听了,心里也觉得难过,只是说不出话来。此时已是五更天,宝玉请王夫人去休息,李纨等人也各自散去。彩屏等人暂时服侍惜春回去,后来被安排嫁人。紫鹃则终身服侍惜春,始终没有改变初衷。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贾政扶着贾母的灵柩一路南下,途中遇到班师回朝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堵,无法快速前行,贾政心里十分焦急。幸好遇到海疆的官员,听说镇海统制被钦召回京,贾政心想探春肯定会回家,心里稍微宽慰了一些。只是打听不到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躁起来。想到盘缠不够,不得已写了一封信,派人到赖尚荣的任上去借五百两银子,让人沿途迎接,以备不时之需。那人去了几天后,贾政的船才走了十几里。那家人回来,在船上把赖尚荣的回信呈上。信里说了许多难处,只备了五十两白银。贾政看了很生气,立刻让家人把银子送回去,把原信也退了回去,让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没办法,只得回到赖尚荣的任所。 赖尚荣收到原信和银子,心里很烦闷,知道事情办得不妥当,又添了一百两银子,央求来人带回去,还让帮忙说些好话。哪知道那人不肯带,放下银子就走了。赖尚荣心里不安,立刻写信回家,告诉父亲,让他设法告假赎身。于是赖家托贾蔷、贾芸等人在王夫人面前求情,希望能放赖尚荣出来。贾蔷知道这事办不成,过了一天,假说王夫人不同意,回复了赖家。赖家一边告假,一边派人到赖尚荣的任上,让他称病辞官。王夫人对此一无所知。 贾芸听了贾蔷的假话,心里没了指望,连日在外又输了不少钱,无法偿还,便和贾环商量。贾环本来身无分文,虽然赵姨娘攒了点钱,也早被他花光了,根本没法帮衬别人。他想起凤姐以前对自己刻薄,想趁贾琏不在家,整治巧姐出出气,于是把这个主意告诉贾芸,还故意埋怨贾芸:“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有赚钱的机会又不敢去做,反倒和我这个没钱的人商量。” 贾芸说:“三叔,你这话可就奇怪了,咱们一起玩乐,哪有什么赚钱的事儿。” 贾环说:“前儿不是有人说外藩想买个妾室,你们怎么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 贾芸说:“叔叔,我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能和咱们有往来吗?” 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但只当贾环是小孩子说的话,没当回事。恰好王仁来了,说:“你们俩在商量什么,瞒着我呢?” 贾芸便把贾环的话低声告诉了他。王仁拍手说:“这倒是件好事,还能赚笔银子。只怕你们不敢做,要是你们敢,我是亲舅舅,能做主。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面前一说,我再找邢大舅说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一起说好就行。” 贾环等人商量好后,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则去回禀邢夫人和王夫人,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 王夫人听了,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心里还是不太相信。邢夫人听说邢大舅知道这事,心里挺愿意,便派人把邢大舅找来询问。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想着能分点好处,便在邢夫人面前说:“要说这位郡王,那可是极有身份的。要是应了这门亲事,虽说不是正室,但只要一过门,姊夫的官肯定能恢复,咱们家的声势也能重振。” 邢夫人本来就没主见,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又把王仁找来一问,王仁说得更加热闹。于是邢夫人反倒派人出去追贾芸,让他去说这门亲事。王仁立刻找人到外藩的公馆说了此事。那外藩不清楚底细,便要派人来相看。贾芸又买通了相看的人,说明 “这事儿本来是瞒着全家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事成了,有她祖母做主,亲舅舅做媒,不用担心。” 相看的人答应了。贾芸便给邢夫人送信,也回禀了王夫人。李纨和宝钗等人不知道内情,只当是件好事,也都很高兴。 那天,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穿着艳丽的衣服。邢夫人把她们接进去,聊了些家常。来人知道邢夫人是诰命夫人,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为事情还没定下来,也没跟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探望,让她去见见。巧姐毕竟是个孩子,也没多想,便跟着奶妈过来了。平儿不放心,也跟着一起来了。只见有两个打扮得像宫人的女人,见了巧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起身拉着巧姐的手看了一遍,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让巧姐觉得很害羞,回到房间里心里纳闷,心想没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一开始看到来人的架势,心里就猜到八九分可能是来相亲的。“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主,到底不知道是哪家的。要是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该这样相看。看那几个人的样子,不像是本支王府的,倒像是外头的。现在先别跟姑娘说,打听清楚再说。” 平儿心里留意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用过的人,平儿一问,把听到的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她。平儿听了,吓得没了主意,虽然没跟巧姐说,但赶紧跑去告诉李纨和宝钗,求她们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儿不妙,便跟邢夫人说了。怎奈邢夫人相信了兄弟和王仁的话,反而怀疑王夫人不怀好意,说:“孙女儿也长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事儿我还能做主。况且是她亲舅爷爷和她亲舅舅打听的,难道还能有假!我反正愿意。要是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怪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邢夫人那番话,心里暗自恼火,却也只能强忍着,随便说了几句闲话,便抽身出来,把事情告诉了宝钗,忍不住落下泪来。宝玉赶忙劝慰道:“太太别烦恼,依我看,这事儿成不了。这或许是巧姐儿命中注定要经历这些,只求太太别管了。” 王夫人说道:“你一开口就说疯话。人家都已经说定了,马上就要来接人。要是照平儿说的做,你琏二哥回来还不得埋怨我。别说这是自家侄孙女儿,就算是亲戚家的孩子,也得盼着人家好才行。邢姑娘是咱们做的媒,嫁给你二大舅子,现在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多好。琴姑娘被梅家娶了去,听说日子过得富足安乐。还有史姑娘,是她叔叔做的主,一开始挺好,可如今姑爷得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够苦的。要是巧姐儿错嫁了人家,那我岂不是成了坏人?” 正说着,平儿过来探望宝钗,顺便探探邢夫人的口风。王夫人便把邢夫人的话又说了一遍。平儿听后,愣了好一会儿,随后 “扑通” 一声跪下,哀求道:“巧姐儿的终身大事,全指望太太您了。要是听信了别人的话,姑娘一辈子可就受苦了,等琏二爷回来,又该怎么说呢!” 王夫人无奈地说:“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快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的孙女儿,她要做主,我能拦得住吗?” 宝玉在一旁劝道:“没事儿的,只要心里明白就行。” 平儿生怕宝玉犯疯病,把事情嚷嚷出去,也没多说话,给王夫人请了安,便转身离开了。 这边王夫人满心烦闷,一阵心口疼,让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让宝玉和宝钗过来,只说睡一觉就好。可她心里实在烦闷,听说李婶娘来了,也没心思去接待。这时,贾兰进来请安,回禀道:“今早爷爷那边派人送了一封信来,外头的小厮传了进来。我母亲接到信,正打算过来,可我姥姥来了,就让我先把信呈给太太过目,等会儿我母亲就过来回禀太太。还说我姥姥也要过来呢。” 说着,把信递了上去。王夫人一边接过信,一边问道:“你姥姥来做什么?” 贾兰说:“我也不清楚。我只听我姥姥说,我三姨儿的婆家有消息来了。” 王夫人听了,想起来之前给甄宝玉说亲,定下了李绮,后来下了聘礼,想来是甄家要娶亲了,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事,便点了点头。她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近因沿途都是海疆凯旋的船只,无法快速前行。听闻探姐随翁婿回京城,不知是否有信寄来?之前接到琏侄的书信,得知大老爷身体欠佳,不知现在是否有确切消息?宝玉和兰哥的考期临近,务必用心用功,不可懈怠。老太太的灵柩到家,还需些时日。我身体安好,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悉。月日手书。蓉儿另有禀帖。 王夫人看完,把信又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看看,再交给你母亲吧。” 正说着,李纨和李婶娘过来了。她们向王夫人请安问好后,王夫人请她们坐下。李婶娘便把甄家要娶李绮的事说了一遍。大家一起商量了一会儿。李纨问王夫人:“老爷的信,太太看过了吗?” 王夫人说:“看过了。” 贾兰便把信拿给母亲看。李纨看后说:“三姑娘出门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能松口气了。” 王夫人说:“我本来心里难受,一想到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才好受些。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到。” 李婶娘又问了贾政在路上的情况。李纨对贾兰说:“你瞧见了吧?考期近了,你爷爷惦记着呢。你快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 李婶娘问:“他们爷俩又没进过学,怎么能参加考试呢?” 王夫人说:“他爷爷做粮道出门的时候,给他们爷俩捐了个监生的身份。” 李婶娘点了点头。贾兰拿着信出去,去找宝玉。 再说宝玉送王夫人回去后,正拿着《秋水》这篇文章细细研读。宝钗从里屋走出来,见他看得入神,仿佛都忘了周围的一切,便走过去一看,见是这篇文章,心里顿时烦闷起来。她心想,他整天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正经事,长此以往可不行。看他这副模样,料想劝也劝不动,便在宝玉旁边默默坐下。宝玉见她这样,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宝钗说:“我想,你我既然结为夫妻,你便是我终身的依靠,这可不只是男女情欲之事。说起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但自古以来,圣贤都把人品根基看得很重。” 宝玉还没等她说完,就把书放在一旁,微微笑道:“照你说的人品根基,还有什么古圣贤,你可知道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罢了。我们生来就陷在贪嗔痴爱里,像污泥一样,怎么能跳出这尘世的罗网。如今我才明白‘聚散浮生’这四个字,古人说过,却没人能真正领悟。要是真讲人品根基,谁能达到最初的那种境界呢!” 宝钗说:“你既然提到‘赤子之心’,古圣贤所说的赤子之心,是以忠孝为本,可不是指逃避世俗、离群索居、毫无牵挂。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时刻都把救民济世放在心上,所谓赤子之心,不过是‘不忍’二字。像你刚才说的,忍心抛弃天伦,这像什么话?” 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求巢父、许由出仕,周武王、周公不强求伯夷、叔齐改变志向。” 宝钗没等他说完,就说道:“你这话更不对了。要是自古以来都是巢父、许由、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那现在人们为什么还把尧舜周公孔子尊称为圣贤呢!况且你把自己比作伯夷、叔齐,更不像话,伯夷、叔齐生在商朝末年,有诸多难处,才选择隐居。如今是太平盛世,咱们世世代代受国家恩泽,祖父辈享受着荣华富贵。何况你自出生以来,从去世的老太太到老爷太太,都把你视若珍宝。你刚才说的话,自己好好想想对不对。” 宝玉听了,也不回应,只是仰头微笑。宝钗又劝道:“你既然理屈词穷,我劝你从今往后收收心,好好用功读书。只要能考中个功名,就算就此为止,也不辜负天恩祖德了。” 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考个功名,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说的‘就此为止,不辜负天恩祖德’,还说到点子上了。” 宝钗还没来得及说话,袭人走过来说:“刚才二奶奶说的那些古圣先贤的事,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按理说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但二爷也该体谅体谅我们。再说二奶奶在老爷太太面前为二爷尽了多少孝道,就算二爷不把夫妻之情当回事,也不能太辜负大家的心意。至于神仙那一套,更是瞎话,谁见过下凡到人间的神仙?哪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胡话,二爷就信以为真了。二爷是读书之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的还重要?” 宝玉听了,低下头,默默不语。 袭人还想接着说,这时只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吗?” 宝玉一听,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你进来吧。” 宝钗也跟着站了起来。贾兰走进来,满脸笑容地给宝玉、宝钗请安,又问候了袭人 —— 袭人也回了礼 —— 然后把书信呈给宝玉看。宝玉接过信,看了之后说道:“你三姑姑要回来了。” 贾兰说:“爷爷既然这么写,那肯定是要回来了。” 宝玉点点头,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贾兰接着问道:“叔叔看到爷爷后面写的,让咱们好好读书的话了吧?叔叔这段时间,恐怕都没写过文章吧?” 宝玉笑着说:“我也打算写几篇,练练手,好去争取这个功名。” 贾兰说:“叔叔既然这样,那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一起写,也好去考场混混,省得到时候交白卷,让人笑话。到时候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也要笑话了。” 宝玉说:“你不至于那样。” 说着,宝钗让贾兰坐下。宝玉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贾兰侧身坐了下来。两人谈论了一会儿文章,不知不觉都面露喜色。宝钗见他们爷俩谈得兴致勃勃,便又回到屋里。她心里仔细琢磨宝玉现在的状态,或许他真的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时,他单单认可了 “从此而止” 这四个字,这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心里犹豫不决,只有袭人看到宝玉热衷于谈论文章,提到参加科举考试更是欣然,心中暗自想道:“阿弥陀佛!好不容易像讲四书一样,把二爷劝明白了!” 这边宝玉和贾兰讨论文章,莺儿沏好茶送了过来,贾兰连忙站起来接过。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考场的规矩,以及和甄宝玉一起考试的事情,宝玉似乎也很乐意。过了一会儿,贾兰回去了,把书信留给了宝玉。 宝玉拿着书信,笑嘻嘻地走进来,递给麝月让她收好,然后出去把那本《庄子》收起来,又把几部他向来最喜欢的书,比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的,叫麝月、秋纹、莺儿等人都搬开,放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感到十分诧异,为了试探他,便笑着问道:“不看这些书倒也正常,可又何必把它们搬开呢?” 宝玉说:“如今我才彻底明白过来。这些书都没什么价值,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觉得干净。” 宝钗听了,心里更加欣喜。只听宝玉口中低声吟诵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宝钗没听得太清楚,只听到 “无佛性”“有仙舟” 这几个字,心里又开始疑惑起来,便看着宝玉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宝玉吩咐麝月、秋纹等人收拾出一间安静的屋子,把那些语录、名稿以及应制诗之类的都找出来,放在静室里,自己则真的静下心来,认真用功读书。宝钗这才放下心来。 袭人此时见到的这番情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地笑着对宝钗说:“到底是奶奶说话有分量,只这么一番谈论,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只是可惜晚了点儿,马上就要考试了。” 宝钗点头微笑着说:“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于用功的早晚。只希望他从此一心走正道,不再沾染从前那些歪门邪道就好了。” 说到这里,见屋里没有其他人,便轻声说道:“他这次悔悟回来,固然是好事,但有一件事,我担心他又犯了以前的毛病,和女孩儿们纠缠不清,那可不好。” 袭人道:“奶奶说得对。二爷自从信了那个和尚,才和这些姐妹们疏远了;如今不信和尚了,真怕他又犯以前的毛病。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本就不太亲近,紫鹃又走了,现在就剩她们四个。这里面就数五儿有点狐媚劲儿,听说她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把她讨出去嫁人,不过这两天她还在这里。麝月、秋纹虽然没别的问题,但二爷那几年对她们也有些嘻嘻哈哈的。如今算起来,只有莺儿二爷不太在意,而且莺儿也稳重。我想以后倒茶、做事,让莺儿带着小丫头们服侍就够了,不知道奶奶意下如何。” 宝钗说:“我也考虑到这些,你说得倒也在理。” 从此,便安排莺儿带着小丫头服侍宝玉。 宝玉此后也不出房门,每天只派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说他现在的情况,那种欣慰的心情,就更不用说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天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上过来磕头行礼后,便回去了,仍旧回到静室中。饭后,宝钗、袭人等人和姊妹们跟着邢夫人、王夫人在前面屋里闲聊。宝玉独自在静室中,正心诚意地端坐着,忽然莺儿端着一盘瓜果走进来说:“太太让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供品。” 宝玉站起来应了一声,又坐下,说道:“放在那儿吧。” 莺儿一边放下瓜果,一边悄悄地对宝玉说:“太太在那边夸赞二爷呢。” 宝玉微微一笑。莺儿又说:“太太说了,二爷这么用功,等这次进考场考中了,明年再中个进士,做了官,老爷太太就没白盼着二爷了。” 宝玉也只是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过的话,便说道:“要是二爷真考中了,那可真是我们姑奶奶的福气了。二爷还记得那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让我打梅花络子的时候说的,我们姑奶奶以后会带着我,不知道到哪一个有福气的人家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福气的人了。” 宝玉听到这里,心中尘世的杂念又微微一动,连忙收敛心神,平静下来,微笑着说:“照你这么说,我有福气,你们姑娘也有福气,那你呢?” 莺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勉强说道:“我们不过是当一辈子丫头罢了,能有什么福气!” 宝玉笑着说:“要是真能一辈子当丫头,你的福气可比我们大多了!” 莺儿听这话,觉得又像是疯话,生怕引出宝玉的旧病,便打算离开。只见宝玉笑着说:“傻丫头,我告诉你……” 不知道宝玉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听宝玉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正打算离开,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跟你说。你家姑娘既然有福气,你跟着她自然也会有福气。你袭人姐姐靠不住。往后你只要尽心服侍你家姑娘就行。日后若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她辛苦了一场。” 莺儿听前面的话还在理,后面说的又不太对劲了,便说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着我呢。二爷要是想吃果子,打发小丫头叫我就行。” 宝玉点点头,莺儿这才离开。过了一会儿,宝钗和袭人回来了,各自回房,暂且不表。 且说过了几天就到了考试的日子。别人都只盼着宝玉和贾兰能写出好文章,顺利高中,只有宝钗看出,宝玉虽然功课不错,但在有意无意之间,透着一种格外冷静的神态。她想着,一来叔侄俩都是初次参加考试,考场人多拥挤,担心会有什么闪失;二来宝玉自从那和尚走后就总不出门,虽说看到他用功很高兴,可转变太快太彻底,反倒让人不太放心,只怕又会有变故。所以在进场的前一天,宝钗一方面派袭人带着小丫头们,和素云等人一起,把宝玉和贾兰的东西收拾妥当,自己还仔细检查了一遍,放好备用;另一方面,她过来和李纨一起,向王夫人禀报,特意挑选了家里几个老成管事的人,只说怕考场人多,别冲撞了。 第二天,宝玉和贾兰换上半新不旧的衣服,高高兴兴地来见王夫人。王夫人叮嘱道:“你们爷俩都是头一回进考场。你们长这么大,一天都没离开过我身边。就算不在我眼前,也有丫鬟媳妇们围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睡过一夜呢。今天你们各自进去,孤孤单单,举目无亲,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早点做完文章出来,找到家里人,早点回来,也好让你母亲和媳妇们放心。” 王夫人说着,忍不住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吭,等王夫人说完,他走到王夫人面前,跪下来,满眼含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场,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次进考场,用心写好文章,好好考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太太高兴了,儿子这一辈子的大事也算有个交代,以前所有的不好也都能遮掩过去了。” 王夫人听了,越发伤心,说道:“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看不到了!” 一边说,一边拉他起来。宝玉却一直跪着不肯起身,说道:“老太太看不看得见,心里总归是知道的,也是高兴的。既然能知道,能高兴,那见不见面也就一样了。只不过是隔着形体,并非隔着精气神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宝玉这般模样,一来怕勾起宝玉的旧病,二来也觉得这情景不太吉利,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可是大喜的事,怎么能这么伤心呢?况且宝兄弟近来懂事多了,又孝顺,还肯用功。只要带着侄儿进去,好好写文章,早点回来,写出来请咱们家的世交老先生们看看,等爷俩都报了喜,就皆大欢喜了。” 说着,让人扶起宝玉。宝玉转过身,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俩肯定都能考中。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以后还要戴凤冠、穿霞帔呢。” 李纨笑道:“但愿能像叔叔说的那样,也不枉……” 说到这儿,她怕又惹王夫人伤心,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宝玉笑道:“只要有个好儿子能继承祖业,就算大哥哥看不到,也算是了了他的后事。” 李纨见时间不早了,也不敢一直和他聊下去,只好点点头。此时宝钗在一旁听着,早已愣住了。宝玉说的这些话,还有王夫人和李纨说的,句句都像是不祥之兆,可又不敢往深了想,只能强忍着眼泪,默默无言。宝玉走到宝钗跟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举止怪异,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不敢笑话他。只见宝钗眼泪直流。众人更是觉得奇怪。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好陪着太太,等我的好消息吧。” 宝钗说:“时候到了,你别再说这些啰唆话了。” 宝玉说:“你倒催得我急,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 回头见众人都在,唯独没看到惜春和紫鹃,便说道:“替我在四妹妹和紫鹃姐姐面前说一声,反正以后还能再见,就这些了。” 众人听他的话,既像是有道理,又像是疯话。大家都觉得他从没出过门,肯定是王夫人刚才那番话引得他这样,不如赶紧催他走,把这事了结了,于是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磨蹭就误了时辰了。” 宝玉仰头大笑道:“走了,走了!别瞎闹了,事情要办完了!” 众人也都笑着说:“快走吧。” 只有王夫人和宝钗母女俩,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眼泪止不住地流,差点放声哭出来。只见宝玉兴高采烈,一副疯傻的样子,就这样出门走了。正是: 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暂且不说宝玉和贾兰出门去考试。且说贾环见他们去赶考,心里又气又恨,便自认为可以当家作主了,心想:“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没个能主事的男人,上头大太太又听我的,我还怕谁!” 主意已定,他跑到邢夫人那里请安,说了些奉承话。邢夫人听了自然高兴,便说道:“你才是懂事的孩子。像巧姐儿的事,本来就该我做主,你琏二哥糊涂,放着亲奶奶不管,反倒托别人!” 贾环说:“对方也说了,只认咱们这一门亲。现在亲事已经定了,还要备一份大礼来送给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还怕大老爷做不了大官?不是我说自家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就欺压得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可别也这么没良心,等我去问问她。” 邢夫人说:“你也该跟她说说,让她知道你的好。只怕她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只是平儿那个糊涂东西,还说这事儿不好,说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是怕咱们得了好处。要是等你二哥回来,又听了别人的话,这事儿就办不成了。” 贾环说:“那边都定好了,就等太太把生辰八字给他们。王府有规矩,三天后就要来娶亲。不过有一件事,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能悄悄地把人抬过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好好热闹一番。” 邢夫人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本来也合礼数。” 贾环说:“既然这样,太太就把帖子给他们吧。” 邢夫人说:“你这孩子又糊涂了,家里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一个帖子就行了。” 贾环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答应着出去,赶忙找到贾芸说了这事,又拉着王仁,到外藩公馆去立文书、兑银子了。 可他们刚才说的这番话,早被跟着邢夫人的一个丫头听见了。这丫头是求了平儿才被挑来的,于是找了个空当,跑到平儿那里,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平儿。平儿早就知道这事儿不妙,之前已经跟巧姐详细说过了。巧姐哭了一整夜,非要等父亲回来做主,不愿意听大太太的安排。今天又听到这些话,顿时大哭起来,要去找太太理论。平儿急忙拦住她,说道:“姑娘先别急。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她说二爷不在家,她能做主,况且还有舅舅做媒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姑娘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呢。我说到底是个下人,说不上话。现在只能想办法,可千万不能莽撞行事。”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说:“你们赶紧想办法,不然姑娘可就要被抬走了。” 说完,各自离开了。平儿回过头,见巧姐哭得泪人似的,连忙扶着她,说:“姑娘,哭也没用。现在二爷不在,听他们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派人来通知:“姑娘的大喜事儿来了。叫平儿把姑娘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至于嫁妆,之前也说好了,等二爷回来再置办。” 平儿只得答应下来。 回来后,平儿又见王夫人过来了,巧姐一下子扑到王夫人怀里,放声大哭。王夫人也哭着说:“妞儿别着急,我为了你,跟大太太说了不少话,看来是拗不过她了。我们只能先应着,拖一拖,马上派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报信。” 平儿说:“太太还不知道吗?早上三爷在大太太面前说了,外藩有规矩,三天后就要把姑娘接过去。现在大太太已经叫芸哥儿写了姑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送过去了,还能等二爷回来吗?” 王夫人一听是 “三爷” 干的,气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连声让人去找贾环。找了半天,有人回话说:“今早三爷和蔷哥儿、王舅爷一起出去了。” 王夫人又问:“芸哥呢?” 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里的人都干着急,毫无办法。王夫人也不好和邢夫人争执,只能大家抱头痛哭。 这时,有个婆子进来禀报:“后门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 王夫人说:“咱们家正遭着这样的事,哪有工夫接待人。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算了。” 平儿说:“太太应该让她进来,她是姐儿的干妈,也得跟她说说这事儿。” 王夫人没说话,那婆子便把刘姥姥带了进来。大家见了,互相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眼圈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儿,便问道:“这是怎么了?太太和姑娘们肯定是想二姑奶奶了吧。” 巧姐儿一听提起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平儿说:“姥姥别说闲话了,你既然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这事。” 于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姥姥。刘姥姥听了,也吓了一跳,愣了半天,突然笑道:“你这么机灵的姑娘,没听过鼓儿词吗?这里面办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 平儿赶紧问道:“姥姥,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呀。” 刘姥姥说:“这有什么难的,不让他们任何人知道,偷偷一走,这事儿不就结了。” 平儿说:“你这不是瞎说了嘛。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跑到哪儿去!” 刘姥姥说:“只怕你们不想走,要是想走,就到我那村子里去。我把姑娘藏起来,马上让我女婿找人,让姑娘亲自写个字条,送到姑老爷那里,他肯定就来了。这不挺好吗?” 平儿问:“大太太那边怎么办?” 刘姥姥说:“我来他们知道吗?” 平儿说:“大太太住在后面,她待人刻薄,有什么消息都没人给她送。你要是从前门进来,她肯定知道,现在是从后门来的,应该没事。” 刘姥姥说:“那咱们说好了时间,我让女婿赶车来接。” 平儿说:“哪还等得及啊,你先坐着。” 说完,急忙进去,避开旁人,把刘姥姥的话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想了半天,觉得不太妥当。平儿说:“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因为是太太,我才敢说,太太就装不知道,回头反倒去问大太太。我们这边马上派人去,估计二爷也快回来了。” 王夫人没说话,叹了口气。巧姐儿听了,对王夫人说:“只求太太救救我,等父亲回来,一定会感激您的。” 平儿说:“别再说了,太太回去吧。回头只要太太派人看着屋子就行。” 王夫人说:“一定要小心保密。你们两个人的衣服被褥可得准备好。” 平儿说:“得赶紧走才行,要是他们定好了日子,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这句话提醒了王夫人,她连忙说:“对,你们赶紧去办,有我呢。” 于是王夫人回去,反倒去找邢夫人闲聊,把邢夫人先稳住了。平儿这边赶紧派人去准备,还嘱咐道:“别避着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送刘姥姥走。” 又花钱买通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把巧姐打扮成青儿的模样,匆匆忙忙地出发了。后来平儿假装去送人,趁人不注意,也上了车一起走了。 原来,近日贾府的后门虽然开着,但只有一两个人看守。府里其他的家下人,因为房子大、人手少,到处空荡荡的,根本照应不过来。况且邢夫人对下人又不体恤,众人心里都明白巧姐这事儿不妥,可又都念着平儿平日里的好,于是便串通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在和王夫人聊天,根本没察觉到。只有王夫人心里十分不安,聊了一会儿后,便悄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巧姐。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道:“太太,您心里是不是有事儿?” 王夫人便把巧姐的事儿私下里跟宝钗说了。宝钗说:“这可太危险了!现在得赶紧让芸哥儿去那边把事儿拦住,才妥当。” 王夫人说:“我都找不着环儿。” 宝钗说:“太太得装作不知道,我想个办法,让大太太知道这事儿才好。” 王夫人点点头,任由宝钗去想办法,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外藩原本只是想买几个使唤的女人,听了媒人一面之词,就派人来相看。相看的人回去后,向藩王禀报了情况。藩王问起女方的家世,众人不敢隐瞒,只好如实说了。外藩一听,得知是世代勋戚之家,便说:“这可不得了!这可是违反朝廷禁令的,差点误了大事!况且我朝觐已经结束,马上就要择日启程了。要是再有来提这事儿的,赶紧打发走。” 这天,正好贾芸和王仁来送巧姐的年庚帖子,只见府门里的人说:“奉王爷的命令,再有人敢拿贾府的人冒充民女,就要抓起来治罪。如今太平盛世,谁敢这么大胆!” 这一嚷嚷,吓得王仁等人抱头鼠窜地跑了出来,还埋怨那个牵线搭桥的人,大家都扫兴而归。 贾环在家里等着消息,又听说王夫人传唤,急得心烦意乱。见贾芸一个人回来,赶忙问道:“事儿定下来了吗?” 贾芸急忙跺脚说:“不好了,不好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还把吃亏的经过说了一遍。贾环气得直发愣,说:“我早上在大太太面前说得好好的,现在可怎么办?都是你们这些人坑了我!” 正没主意的时候,听到里面乱哄哄地喊着贾环等人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 两人只好磨磨蹭蹭地进去。只见王夫人满脸怒容,说:“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把巧姐和平儿逼得没影了,赶紧给我找回尸首来,把这事儿了结了!” 两人吓得赶紧跪下。贾环不敢吭声,贾芸低着头说:“孙子可没敢干什么坏事。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做媒,我们才回禀太太们的。大太太同意了,才让孙子写帖子送去的。人家还看不上呢。怎么能说是我们逼死了妹妹呢!” 王夫人说:“环儿在大太太那儿说,三天内就要把人抬走。哪有这样说亲做媒的!我也不跟你们啰嗦,赶紧把巧姐儿还给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 邢夫人此时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那糊涂东西,留下的种也这么糊涂!” 说完,让丫头扶着回到自己屋里。 贾环、贾芸和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现在先别埋怨了,想来巧姐儿也没死,肯定是平儿带她到哪个亲戚家躲起来了。” 邢夫人把前后门的下人叫来,责骂他们,问知不知道巧姐儿和平儿去哪儿了。哪知道下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大太太别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大太太也别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的是话要说。要打大家一起打,要罚大家一起罚。自从琏二爷出门后,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我们的月钱月米也不发了,有人赌钱喝酒,玩小旦,还把外头的女人接到府里来。这不是爷们干的好事吗。” 说得贾芸等人哑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促,说:“叫爷们赶紧去找人。” 贾环等人急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不敢去盘问巧姐那边的人。他们心里明白,众人都恨透了这事儿,肯定是把人藏起来了。但这话他们哪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好到各处亲戚家打听,可一点踪迹都没有。府里一个邢夫人,外头贾环等人,这几天闹得日夜不得安宁。 眼看着到了考试结束出场的日子,王夫人一心盼着宝玉和贾兰回来。等到中午,还不见人回来,王夫人、李纨和宝钗着急了,赶紧派人到考场外的住处打听。派去一批人,没消息,连派去的人都没回来。又赶紧再派一批人去,还是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急得像热油煎熬。到了傍晚,有人进来,一看是贾兰。众人忙问:“宝二叔呢?” 贾兰来不及请安,就哭着说:“二叔丢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多亏彩云等人在后面扶着,拼命叫醒她,她才哭出声来。只见宝钗也是两眼发直。袭人等人早已哭得像泪人一般,一边哭一边骂贾兰:“糊涂东西,你和二叔在一起,怎么能把他弄丢了?” 贾兰说:“我和二叔在住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进了考场,离得也不远,一直都在一起。今天一大早,二叔的卷子早早做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俩一起交了卷子,一起出来,在考场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他了。咱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二叔了,离得不过几步远,怎么一挤就没影了。现在李贵他们已经分头去找了,我也带人把各个考号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所以我现在才回来。” 王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宝钗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袭人更是痛哭不止。贾蔷等人不等吩咐,也分头去找了。可怜荣府的人个个心急如焚,白白准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顾不上辛苦,还想自己再去找。倒是王夫人拦住他说:“我的儿,你叔叔丢了,可不能再把你也丢了。好孩子,你去歇歇吧。” 贾兰哪里肯走。尤氏等人苦苦劝说,他才作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二哥哥带玉了吗?” 宝钗说:“那是他随身的东西,怎么会不带!” 惜春听了,便不再言语。袭人想起那天有人抢玉的事,料想又是那个和尚在作怪,柔肠寸断,泪如雨下,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回想起当年宝玉对自己的种种情分,有时候惹他生气,他会恼,但也有让人回心转意的好处,那温存体贴就更不用说了。要是把他惹急了,他就赌咒发誓说要去做和尚。哪知道今天这话真应验了!看看天,已经四更天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李纨又怕王夫人伤心过度,极力劝她回房休息。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了。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让贾兰也去休息了,自己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虽然有家人回来,但都说找遍了所有地方,真的一点宝玉的影子都没有。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人,接二连三地过来请安,打听消息。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王夫人哭得茶饭不思,生命垂危。忽然有家人来禀报:“海疆来了个人,说是统制大人派来的,说咱们家的三姑奶奶明天就到京城了。” 王夫人听说探春要回京,虽然解不了宝玉失踪的愁绪,但心里还是稍微宽慰了一些。到了第二天,探春果然回来了。众人远远地迎上去,只见探春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衣着光鲜亮丽。探春见王夫人面容憔悴,众人眼睛红肿、满面泪痕,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才行礼相见。看到惜春一身道姑打扮,探春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听说宝玉神志不清走失了,家里还出了这么多不顺心的事,大家又哭了起来。幸亏探春口才好,见识也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慢慢把王夫人等人劝得稍微好了一些。再到第二天,三姑爷也来了。得知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探春便留下来劝解大家。跟探春的丫头婆子们也和众姐妹们聚在一起,各自诉说分别后的事情。从此,贾府上上下下的人,不分昼夜,一心只等宝玉的消息。 那天夜里五更刚过,外头几个家人跑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兴奋得顾不上通知大丫头,径直跑进屋子就嚷嚷:“太太、奶奶们,大喜事儿啊!” 王夫人还以为是宝玉找到了,高兴得立刻站起身,说道:“在哪儿找到的?快让他进来。” 家人回答:“宝二爷中了第七名举人。” 王夫人又问:“宝玉人呢?” 家人不吭声,王夫人只好又坐了下来。探春赶忙问:“中第七名的到底是谁?” 家人回答:“是宝二爷。”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道:“兰哥儿也中了!” 那家人赶忙出去接过报单回来禀报,说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李纨心里欢喜,可因为王夫人正为宝玉失踪而难过,她也不敢把喜悦表露出来。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里也挺高兴,只是想着:“要是宝玉能回来,咱们这些人该多欢喜啊!” 只有宝钗心里悲苦,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落泪。众人纷纷道喜,都说:“宝玉既然有中举的命,肯定不会丢的。天下哪有失踪的举人呢。” 王夫人等人觉得这话在理,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众人趁机劝王夫人等人多吃了些东西。这时,只听三门外头焙茗大声叫嚷:“我们二爷中了举人,肯定丢不了啦!” 众人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焙茗说:“‘一举成名天下闻’,现在二爷不管走到哪儿,人家都会知道。谁敢不把他送回来!” 屋里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然没规矩,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惜春却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哪能轻易走失。只怕他看破了世情,出家去了,那就难找了。” 这话又引得王夫人等人痛哭起来。李纨说:“自古以来,成佛作祖、修成神仙的,确实有不少人把爵位富贵都舍弃了。” 王夫人哭着说:“他要是抛弃了父母,那就是不孝,怎么能成佛作祖呢。” 探春说:“大凡人可不能有太出奇的地方。二哥哥生来就带着块玉,大家都说是好事,可这么看来,说不定就是这块玉惹的祸。要是再过几天还不见人,太太您可别生气,我觉得可能有些变故,那就只好当作没生过这位哥哥了。要是他真有什么来历,修成了正果,那也是太太您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宝钗听了,默默不语。袭人实在忍不住,心里一阵剧痛,脑袋一晕,就栽倒在地。王夫人见状,十分心疼,让人把她扶回房去。贾环见哥哥和侄儿中了举,又因为巧姐的事,心里十分尴尬,只能埋怨贾蔷和贾芸。他知道探春回来了,这事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就像置身于荆棘丛中,难受极了。 第二天,贾兰只能先去谢恩,得知甄宝玉也中了,大家便互称同年。说起贾宝玉神志不清、走失的事,甄宝玉不禁叹息,好言劝慰。负责科举考试的官员把考中的卷子呈给皇上,皇上逐一翻阅,看到中选的文章都写得平正通达。看到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便传旨询问,这两个姓贾的金陵人,是不是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和贾兰问话,贾兰把宝玉考完试后失踪的事说了,并将家族三代的情况一一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给皇上。皇上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家族的功勋,便命大臣复查,大臣详细奏明了情况。皇上十分怜悯,命有关部门把贾赦犯罪的缘由查明,呈奏上来。皇上又看到关于海疆平定寇乱、班师回朝善后事宜的奏章,上面奏明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皇上龙颜大悦,命九卿论功行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退朝后,拜谢了主考官,又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消息,便回来告诉了王夫人等人。全家上下这才有了些喜色,只盼着宝玉能回来。薛姨妈更是高兴,打算为薛蟠赎罪。 一天,有人来报,甄老爷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让贾兰出去接待。没过一会儿,贾兰笑嘻嘻地回来向王夫人禀报:“太太们,大喜啦!甄老伯在朝廷里听说有旨意,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罪,还承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还是由老爷承袭,等守孝期满,仍升为工部郎中。被抄没的家产,全部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很是喜欢,问明是元妃的兄弟,北静王还上奏说他人品也不错,皇上传旨要召见他。众大臣奏称,据他侄儿贾兰回禀,宝玉出场时走失,现在正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让五营各衙门用心寻找。这旨意一下,太太们就放心吧,皇上如此圣恩,宝玉肯定能找回来。” 王夫人等人听了,这才纷纷庆贺,高兴起来。只有贾环等人心里着急,四处寻找巧姐。 原来,巧姐跟着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乡下庄子上。刘姥姥不敢慢待巧姐,赶忙打扫出上房,让巧姐和平儿住下。每天的饮食虽是乡村风味,倒也干净。还有青儿陪着,巧姐暂且宽了心。庄子上有几家富户,听说刘姥姥家来了贾府的姑娘,都跑来看,都说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有的送菜果,有的送野味,倒也热闹。其中有个极其富有的人家,姓周,家财万贯,良田千顷。他家只有一个儿子,生得文雅清秀,今年十四岁,父母请了老师教他读书,最近科举考试中了秀才。那天,周妈妈看到巧姐,心里十分羡慕,暗自思忖:“我们是庄户人家,哪能配得上这样的世家小姐!” 就这么呆呆地想着。刘姥姥看出了她的心思,拉着她说:“你的心思我知道,我给你们做个媒吧。” 周妈妈笑着说:“你可别哄我,他们是什么人家,能把姑娘许给我们庄户人?” 刘姥姥说:“先这么说着,看看再说。” 于是两人各自走开了。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的情况,就让板儿进城去打听。那天,板儿正好到了宁荣街,只见那里停着好些车轿。板儿便在附近打听,有人说:“宁荣两府恢复了官职,被抄的家产也赏还了,如今府里又要兴旺起来了。只是他们家的宝玉中了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板儿心里高兴,正打算回去,又看见好几匹马跑过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的人打千儿请安,说道:“二爷回来了,大喜啊!大老爷身体可好?” 那位爷笑着说:“好了。又赶上皇上的恩旨,马上就要回来了。” 还问:“那些人在这儿干什么?” 门上的人回答:“是皇上派来的官员,在这儿下旨意,让人领回被抄的家产。” 那位爷听了,高兴地进了门。板儿知道这是贾琏回来了。他也不用再打听,赶忙回去把这事告诉了外祖母。刘姥姥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赶忙去给巧姐儿道喜,把板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平儿笑着说:“可不是嘛,多亏姥姥这么安排,不然姑娘哪能赶上这好时候。” 巧姐更是欢喜。正说着,给贾琏送信的人也回来了,说:“姑老爷感激得很,让我一到家,就赶紧把姑娘送回去。还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呢。” 刘姥姥听了,很是得意,便让人赶了两辆马车,请巧姐和平儿上车。巧姐等人在刘姥姥家已经住熟了,反倒有些依依不舍,青儿更是哭得厉害,恨不得能留下。刘姥姥知道她舍不得分别,便让青儿跟着进城,一行人径直朝着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之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忙赶到他被发配的地方,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贾赦的病情渐渐好转。贾琏收到家书,了解了家中的情况,便向贾赦禀明后回来。走到半路,听说朝廷大赦,又加快赶路,今天才到家,正好赶上朝廷颁赏的恩旨。府里邢夫人等人正愁没人接旨,虽然有贾兰,但他毕竟年轻。有人通报琏二爷回来了,大家相见,悲喜交加。此时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贾琏立刻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父亲的安好,得知明天要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也发还,可以回去居住。众人起身告辞,贾琏把他们送出门。只见有几辆乡下的马车,家人们不让马车停留,正在吵闹。贾琏早猜到是巧姐坐的车,便骂那些家人:“你们这群糊涂王八蛋,我不在家,就敢昧着良心欺负主子,把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把人送回来了,你们还要阻拦,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众家人原本就怕贾琏回来不饶他们,想着这事迟早会败露,没想到贾琏说得这么直接,心里一头雾水,只能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后,奴才们有的生病,有的告假,这些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做主,跟奴才们没关系。” 贾琏说:“什么混账话!等我忙完这事,再跟你们算账,赶紧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了邢夫人,没说什么话,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禀道:“姐儿回来了,多亏了太太。环兄弟的事,太太也别再提了。只是芸儿这小子,他上次看家就闹得乱七八糟,如今我才出去几个月,就闹成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把他撵出去,以后别来往了。” 王夫人问:“你大舅子怎么也这样?” 贾琏说:“太太您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正说着,彩云等人回禀:“巧姐儿进来了。” 巧姐见了王夫人,虽然分别时间不长,但想起逃难时的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巧姐也大哭起来。贾琏向刘姥姥道谢。王夫人拉着巧姐坐下,说起那天的事。贾琏看到平儿,当着众人不好说别的,心里却十分感激,眼中泛起了泪花。从这以后,贾琏心里越发敬重平儿,打算等贾赦等人回来,就把平儿扶正。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邢夫人正担心贾琏发现巧姐不见了,会有一番波折,又听说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里更加着急,便让丫头去打听。丫头回来禀报,说是巧姐儿正和刘姥姥在那儿说话。邢夫人这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还抱怨王夫人 “挑拨我们母子不和,到底是谁给平儿报的信?” 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着平儿,王夫人跟在后面进来了。她们把之前的事都推到贾芸和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本也是听人说这是好事,哪知道外头那些人捣鬼。” 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愧。想想王夫人的主意没错,心里也服气了。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彼此心里都释然了。 平儿回禀了王夫人,带着巧姐到宝钗那里请安,各自诉说着自己的苦处。又说到 “皇上隆恩浩荡,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肯定会回来的。” 正说着,只见秋纹匆匆跑来说:“袭人不好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到秋纹说袭人身体不适,急忙走进房间去查看。巧姐儿和平儿也跟着来到袭人床边。只见袭人捂着心口,痛苦难忍,突然一阵昏厥。宝钗等人赶忙用开水将她灌醒,仍旧扶她躺下,一面派人去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袭人姐姐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宝钗回答:“大前天晚上,她哭得太伤心了,当时就发晕栽倒了。太太让人把她扶回来,她便一直躺着。因为外头事务繁忙,没来得及请大夫给她诊治,所以病情才加重到这样。” 正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人稍稍回避。大夫诊了脉,说是因急怒攻心所致,开了药方便离开了。 原来,袭人迷迷糊糊中听到传言,说要是宝玉不回来,便要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一着急,病情愈发严重。大夫诊治后,秋纹去给她煎药。袭人独自躺在床上,神魂不定,恍惚间好像看到宝玉就在眼前,又似乎瞧见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看,还说着:“你可别错打了主意,我已经不认得你们了。” 袭人想要跟他说话,这时秋纹走进来说:“药煎好了,姐姐快喝吧。” 袭人睁眼一看,才知道是一场梦,也没跟别人提起。喝了药后,她便独自细细思量:“宝玉想必是跟着和尚走了。上回他要拿着玉出去,那时就有要离开的迹象,被我揪住后,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往常,对我又推又搡,一点往日的情意都没有。后来对二奶奶更是厌烦。在其他姊妹面前,也毫无往日的情分。这恐怕就是悟道的表现。可是,你悟了道,抛下二奶奶可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来服侍你的,虽说月钱按照相应的标准发放,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正式说明,就算是你的屋里人了。要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肯定会遭人笑话;要是我离开,可一想到宝玉对我的情分,实在又不忍心。” 左思右想,实在难以抉择。又想到刚才梦中 “好像和我无缘” 这句话,心里想着 “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了药后,心痛减轻了许多,也躺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撑着身体。过了几天,便能起身服侍宝钗了。宝钗思念宝玉,常常暗自落泪,感叹自己命苦。又知道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四处奔波很是辛苦,便不能不帮着出谋划策。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贾政护送贾母的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后,先将他们安葬妥当。贾蓉又去安葬黛玉的灵柩。贾政则忙着料理坟地的事情。一天,贾政接到家书,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得知宝玉和贾兰考中了,心里自然欢喜。可看到后面宝玉走失的消息,又不禁烦恼起来,只得赶忙往回赶。在途中,又听闻朝廷有恩赦的旨意,接着又收到家书,确认自己赦罪复职,更是欣喜,于是日夜兼程赶路。 一天,船行到毘陵驿这个地方,那天突然降温下雪,便停泊在一个清静的地方。贾政打发众人上岸去投递名帖,辞谢朋友,只说马上就要开船,不敢劳烦大家。船中只留了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打算先派人早起送回家去。写到宝玉的事情时,他停下了笔。抬头忽然看见船头上,在微微的雪影中,有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朝着贾政倒身下拜。贾政还没看清是谁,急忙走出船舱,想要扶住他,问问他是谁。那人已经拜了四拜,然后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正要还礼,迎面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宝玉。贾政大吃一惊,忙问道:“你可是宝玉?” 那人却不说话,脸上似喜似悲。贾政又问:“你若是宝玉,为何这般打扮,跑到这里来?” 宝玉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船头上上来两个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尽,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飘然登上岸去。贾政顾不上地滑,急忙追过去。只见那三个人在前面,怎么也追不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谁在唱歌: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边听着,一边追赶,转过一个小坡,那三个人突然消失不见了。贾政追得心慌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小厮也随后赶了过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了吗?” 小厮说:“看见了。奴才见老爷追赶,所以也跟了过来。后来就只看见老爷,没看到那三个人了。” 贾政还想往前追,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旷野,一个人也没有。贾政知道此事怪异,只好回到船上。 众家人回到船上,见贾政不在船舱里,问了船夫,说是 “老爷上岸去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了”。众人便也从雪地里顺着踪迹迎过去,远远看见贾政回来了,赶忙迎上去接着,一同回到船上。贾政坐下,喘息稍定,便把见到宝玉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回禀,想要在这地方寻找宝玉。贾政叹道:“你们不明白,这是我亲眼所见,并非鬼怪。况且那歌声大有玄机。宝玉出生时嘴里衔着玉,就很是古怪,我早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只是因为老太太疼爱,才养育他到如今。那和尚道士,我也见过三次:第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是宝玉病重,他们来了,拿着玉念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就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有高僧仙道来护佑他。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然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我才明白过来。” 说到这里,贾政落下泪来。众人说:“宝二爷若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举人才走呢?” 贾政道:“你们哪里懂得,大凡天上的星宿,山中的老僧,洞里的精灵,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情。你们看宝玉,他何尝肯好好念书,可他要是稍微用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他的脾气也是与众不同。” 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用 “兰哥得中,家道复兴” 的话来宽慰贾政。贾政仍旧接着写家书,把这件事写了进去,劝家里人不必再挂念宝玉。写完封好,便让家人送回家去。贾政随后也急忙赶回。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得到赦罪的消息,便让薛蝌四处去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的银两。刑部批准后,收了银子,发了文书,将薛蟠释放出来。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其中的悲喜之情不必细说,自然是百感交集。薛蟠自己立誓说:“要是我再犯以前的毛病,必定遭杀遭剐!” 薛姨妈见他这样,伸手要捂他的嘴,说道:“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就行,何必又要恶狠狠地发这样的毒誓呢!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苦,你媳妇已经自己寻了短见。如今虽说家里穷了些,但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依我的主意,我就把香菱当作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想?” 薛蟠点头表示愿意。宝钗等人也说:“很应该这样。” 这倒把香菱急得满脸通红,说道:“我服侍大爷也是一样的,何必这样呢。” 众人便都称香菱为大奶奶,没有人不服气。薛蟠便要去贾家拜谢,薛姨妈和宝钗也一同前往。到了贾家,见到众人,大家相聚在一起,又说了许多话。 正说着,恰好那天贾政的家人回到贾府,呈上书信,说:“老爷过不了多久就到了。” 王夫人让贾兰把书信念给大家听。贾兰念到贾政亲眼见到宝玉的那一段时,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人哭得尤其伤心。大家又把贾政信中说的 “不必悲伤,宝玉原是借胎” 等话,解释了一番。说 “与其做了官,要是命运不好,犯了罪,落得家败人亡,那时反倒不好了。倒不如咱们家出一位佛爷,这也是老爷太太积的德,所以才投生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及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成仙。成佛更是难上加难。太太您这么一想,心里就会好受些。” 王夫人哭着对薛姨妈说:“宝玉抛下我,我还恨他呢。我感叹的是媳妇命苦,成亲才一两年,他怎么就能狠下心,全都抛开走了呢!” 薛姨妈听了也十分伤心。宝钗哭得昏了过去。所有爷们都在外面,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心,好不容易他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有了身孕,我才高兴了些,没想到落得这样的结局!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他娶亲,害了人家姑娘!” 薛姨妈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别的可说呢?幸好有了身孕,将来生个外孙,必定有出息,以后也算是有个盼头。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再中进士,不就做了官了么。她以前吃的苦也算没白吃,如今的好日子,也是她为人善良的回报。我们姑娘的心性,姊姊你是知道的,她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姊姊倒不必太过担忧。” 王夫人听了薛姨妈这番话,觉得很有道理,心想:“宝钗小时候就很是廉静寡欲,极其喜爱素淡,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事。想来人生在世,真的有定数。看着宝钗虽然痛哭,可她端庄的样子一点没变,还反过来劝慰我,这真是难得!没想到宝玉这样一个人,在这尘世中的福分竟一点都没有!” 想了一会儿,心里也宽慰了一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要是说别的丫头,倒没什么难办的,年纪大的配出去,年纪小的服侍二奶奶就行了。唯独袭人,可该怎么安置呢?” 此时人多,也不好说,只能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天,薛姨妈没有回家,因为担心宝钗痛哭,便留在宝钗房里劝解。宝钗却是个极其明理的人,思前想后,觉得 “宝玉本就是个奇异之人。前世的因缘,早已注定,实在没必要怨天尤人”。还把这些大道理说给母亲听。薛姨妈听了,心里反倒安定下来,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转述了一遍。王夫人点头叹道:“要说我没德行,不该有这么好的媳妇。” 说着,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又劝慰了一会儿,接着又提起袭人,说:“我看袭人近来瘦得厉害,她一心想着宝哥儿。正妻理应守节,屋里人愿意守节的也有。只是这袭人,虽说算个屋里人,可到底她和宝哥儿并没有正式行过房。” 王夫人道:“我刚才也在想,正打算等妹妹你来商量商量。要是放她出去,恐怕她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要是把她留下,又怕老爷不同意。所以很为难。” 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肯定不会让她守节的。再说姨老爷也不知道袭人的具体情况,想来不过就是个丫头,哪有留下的道理呢?只要姊姊你叫她本家的人来,好好吩咐他们,给她找一门正经亲事,再多陪送些东西。那孩子心地善良,年纪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这么久,也算是姐姐待她不薄了。袭人那边,还得我去细细劝劝她。就算叫她家里人来,也先别告诉她,等她家里真的找好了好人家,我们再打听打听,要是那家人真的衣食无忧,女婿长得也像个样子,然后再让她出去。” 王夫人听了,说道:“这个主意很好。不然让老爷冒冒失失地处理,我岂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么!” 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 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王夫人,仍旧回到宝钗房中。 薛姨妈见袭人满脸泪痕,便耐心地劝解开导了好一会儿。袭人向来老实,不善言辞,薛姨妈说一句,她就应一句,之后说道:“我不过是个下人,姨太太看得起我,才跟我说这些贴心话,我从来不敢违抗太太的意思。” 薛姨妈听她这么说,心想:“真是个柔顺的好孩子!” 心里越发喜欢她了。宝钗又从大道理的角度,跟袭人讲了一番,众人这才各自平静下来。 过了几天,贾政回到家中,众人都出来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也都回家了,弟兄叔侄相见,大家纷纷讲述分别后的种种情况。之后,内眷们聚在一起,不免又想起了宝玉,众人又伤心了一阵。贾政见状,出声喝止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如今只要我们在外好好操持家事,你们在内好好协助,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散漫了。别房的事,各有各的人料理,也不用我们操心。咱们本房的事,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你,都要依照规矩行事。” 王夫人便把宝钗有孕的事告诉了贾政,还说打算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贾政听了,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贾政进宫,向大臣们请教说:“承蒙圣上恩典,我满心感激,但我还在守孝期间,不知该如何谢恩,还望大人们指教。” 众朝臣说会代他奏请圣上定夺。圣上恩威浩荡,当即命贾政进宫面圣。贾政进宫谢恩后,圣上又降下许多旨意,还问起宝玉的事情。贾政如实回奏。圣上听了,觉得十分惊奇,下旨说,宝玉的文章写得清新奇妙,想必他是经历过世间种种的人,所以才能如此。若他在朝中为官,定能有所作为。但他既然不敢接受朝廷的爵位,那就赏他一个 “文妙真人” 的道号。贾政听了,赶忙叩头谢恩,然后出宫。 贾政回到家中,贾琏和贾珍迎了上来,贾政把在朝廷里的事情跟他们讲了一遍,众人听了都很高兴。贾珍便回禀说:“宁国府已经收拾好了,特来回明老爷,我打算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子里面,让四妹妹在那里静心修行。” 贾政听了,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嘱咐了众人一番要报答圣上恩情的话。贾琏趁机回禀说:“巧姐的亲事,父亲和太太都愿意把她许配给周家做媳妇。” 贾政昨晚已经知道了巧姐的事情经过,便说:“大老爷和大太太做主就行了。别觉得乡下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读书上进就行。朝廷里那些当官的,难道都是城里人吗?” 贾琏连忙应道:“是。” 接着又说:“父亲年纪大了,况且还有痰症的病根,不如静养几年,家里的事情,往后还得靠二老爷主持。” 贾政说:“说起在乡下静养,我很是赞同。只是我受圣上的恩情太重,还没来得及报答啊。” 贾政说完,便进内宅去了。贾琏派人把刘姥姥请来,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人,便说些周家以后会如何升官发财、子孙昌盛之类的吉祥话。 正说着,丫头进来回禀:“花自芳的媳妇进来请安。” 王夫人问了她几句话,花自芳的媳妇说,有亲戚做媒,男方是城南的蒋家,家里有房有地,还有铺面。姑爷年纪稍大一些,但还没娶过亲,而且长得一表人才,是百里挑一的好小伙。王夫人听了,觉得不错,便说:“你去应下这门亲事,过几天再来接你妹妹吧。” 王夫人又派人去打听,大家都说蒋家不错。王夫人便把这事告诉了宝钗,又请薛姨妈把详细情况跟袭人说了。袭人听了,心里悲痛万分,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她想起那年宝玉去她家时,说死也不离开贾府的话,如今太太却硬是做主让她嫁人。“要是我守在这里,别人会说我不知羞耻;要是嫁过去,又实在不是我的心愿。” 想到这些,袭人哭得泣不成声。薛姨妈和宝钗等人好言相劝,袭人静下心来想:“我要是死在这里,反倒辜负了太太的一片好心。我真要死,也该死在自己家里。” 于是,袭人含着悲伤,向众人叩头辞别。姐妹们分别时,自然又是一番难舍难分的场景。袭人怀着必死的决心上了车,回到家见到哥哥嫂子,又是一阵痛哭,只是说不出话来。花自芳把蒋家送来的聘礼都拿给她看,又把自己为她置办的嫁妆一一指给她瞧,还说哪些是太太赏的,哪些是自己买的。袭人此时更是难以开口。在家里住了两天,她仔细一想:“哥哥办事很妥当,我要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是又害了哥哥。”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真是柔肠百转,几乎要肝肠寸断,最后只能强忍着悲痛。 到了迎娶的日子,袭人本就不是那种泼辣的性格,只能委委屈屈地上了花轿,心里想着到了那边再做打算。没想到进了蒋家,发现蒋家办事非常认真,完全按照正房太太的规矩来操办。一进门,丫头和仆妇们都称她为奶奶。袭人此时想要死在这里,又怕害了人家,辜负了蒋家的一番好意。新婚之夜,她原本哭着不肯顺从,那姑爷蒋玉菡却极其温柔体贴,处处顺着她。到了第二天开箱整理衣物时,蒋玉菡看到一条猩红汗巾,这才知道袭人是宝玉的丫头。原来他当初只知道袭人是贾母的侍儿,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此时蒋玉菡想起宝玉对自己的旧日情谊,心里满是愧疚,对袭人更加殷勤周到,还故意拿出当年宝玉和他交换的那条松花绿汗巾。袭人看了,才知道这个姓蒋的就是蒋玉菡,这才相信姻缘天定。袭人便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蒋玉菡听了,也深感叹息,对她更加敬重,不敢勉强她,反而越发温柔体贴,弄得袭人真的没有寻死的念头了。看官们,虽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但无论是犯错的子孙、孤苦的臣子,还是坚守道义的丈夫、守节的妇人,这 “不得已” 三个字,也不是随便就能推脱责任的。这就是袭人被列入又副册的原因。正如前人经过桃花庙时所写的诗中说的: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暂且不说袭人从此开启了新的生活。且说那贾雨村,因为犯了贪污勒索的罪案,被审明定罪。如今遇到朝廷大赦,他被革去官职,贬为平民。贾雨村让家眷先行,自己带着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了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士从渡头的草棚里出来,走上前来和他握手相迎。贾雨村认出是甄士隐,连忙行礼。甄士隐说:“贾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贾雨村说:“老仙长,真的是甄老先生!为何前次相逢时,您却装作不认识我?后来得知您的草亭被火烧了,我心里很是惶恐。今日有幸再次相逢,更觉得老仙翁道德高深。只可惜我愚笨,执迷不悟,才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甄士隐说:“之前老大人身居高位,我怎敢贸然相认!因为我们是故交,我才斗胆跟您说过几句,没想到老大人却对我如此疏远。不过,富贵与穷困、通达与坎坷,也并非偶然。今日能再次相逢,也是一件奇事。这里离我的草庵不远,能否请您移步,咱们好好聊聊?” 贾雨村欣然答应,两人携手同行,小厮赶着车跟在后面,来到了一座茅庵。甄士隐把贾雨村请进屋内坐下,小童献上茶来。贾雨村便向甄士隐请教超脱尘世的缘由。甄士隐笑着说:“一念之间,尘世与仙境便截然不同。老先生从繁华的尘世中来,难道不知道在那温柔富贵乡中,有个叫宝玉的人吗?” 贾雨村说:“怎么会不知道。最近听说,他也出家遁入空门了。我当年也曾和他有过几次往来,真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 甄士隐说:“并非如此。这一段奇缘,我早就知道了。当年我和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说话之前,我就已经见过他一面了。” 贾雨村惊讶地问:“京城离您的家乡那么远,您怎么会见到他?” 甄士隐说:“我们神交已久了。” 贾雨村说:“既然如此,那如今宝玉的下落,仙长一定知道。” 甄士隐说:“宝玉,就是那块宝玉啊。在荣宁两府被查抄之前,宝钗和黛玉分离之时,那块玉就已经离开了尘世。一是为了躲避灾祸,二是为了促成一段缘分,从此前世的缘分了结,宝玉的形体和本质归一。之后又稍稍显示了一些神灵的迹象,让他高中举人,子孙显贵,这才显出那块玉是天地灵气所锻造的宝物,非人间寻常之物可比。之前由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带着下凡,如今尘缘已尽,仍然是这两人把它带回原处,这就是宝玉的下落。” 贾雨村听了,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也明白了大概,便点头叹息道:“原来是这样,我竟然不知道。但那宝玉既然有如此来历,为何又会情迷至此,后来又能如此豁然醒悟呢?还请仙长指教。” 甄士隐笑着说:“这件事说起来,老先生未必能完全理解。太虚幻境就是真如福地。在那里翻阅了册子,知晓了事物的起始和终结的道理,回顾了一生的经历,怎么能不醒悟呢?仙草回归本真,那通灵宝玉又怎么会不恢复原样呢!” 贾雨村听了,还是不太明白。他知道这是仙家的玄机,也不便再问,于是又说:“宝玉的事情已经听仙长讲过了,只是我们家族的闺秀那么多,为何从元妃往下算,结局都很平常呢?” 甄士隐叹息道:“老先生别怪我直言,你们贵族家的女子,都是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的女子,‘淫’字固然不能沾,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莺、苏小小,无非是仙子动了凡心;宋玉、司马相如,也不过是文人的言语造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局就不堪设想了。” 贾雨村听到这里,不禁拈着胡须长叹,接着又问:“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还能像从前一样兴旺吗?” 甄士隐说:“积福行善,祸及淫恶,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如今荣宁两府,善良的人在修善缘,作恶的人也在悔过,将来贾兰和贾桂都会有出息,家道复兴,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贾雨村低头沉思了许久,忽然笑着说:“对了,对了。现在贾府中有个叫贾兰的已经中了乡试,正好应了‘兰’字。刚才老仙翁说‘兰桂齐芳’,又说宝玉‘高魁子贵’,莫非他有遗腹子,将来可以飞黄腾达?” 甄士隐微微一笑,说:“这是以后的事,不便过早透露。” 贾雨村还想再问,甄士隐却不再回答,而是让人准备饭菜,邀请贾雨村一起用餐。 吃完饭后,贾雨村还想询问自己的命运归宿,甄士隐说道:“老先生暂且在这草庵休息,我还有一段尘世的缘分尚未了结,正好在今日结束。” 贾雨村惊讶地问:“仙长您如此潜心修行,竟然还有未了之俗缘?” 甄士隐回答:“不过是一段儿女私情罢了。” 贾雨村听了,越发觉得惊奇,问道:“仙长,此话怎讲?” 甄士隐解释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我的女儿英莲,自幼便遭遇劫难,老先生初次为官时,还曾处理过与她相关的案子。如今她嫁入薛家,因难产结束了尘世的劫难,在薛家留下一子,以延续薛家的香火。此刻正是她脱离尘缘的时候,我得去度化她。” 甄士隐说完,便拂袖起身。贾雨村心中迷迷糊糊,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的草庵中睡着了。 甄士隐独自去度化香菱,将她送到太虚幻境,交给警幻仙子核对名册。刚走过牌坊,就看见那和尚与道士飘飘悠悠地走来。甄士隐迎上去说道:“大士、真人,恭喜恭喜!尘世的情缘都了结清楚了吗?” 和尚与道士回答:“情缘还没有完全了结,不过那块顽石已经回来了。还得把它送回原来的地方,把它下凡的后事交代清楚,才不枉它来这世间走一遭。” 甄士隐听了,便拱手告别。和尚与道士仍旧带着那块玉,来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置在女娲炼石补天的地方,然后各自云游去了。从此以后,便有了 “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的说法。 有一天,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路过,看到那块补天未用的石头仍在那里,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他便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后面的偈文之后,又详细叙述了许多故事收尾的情节。空空道人点头叹道:“我以前看到石兄这段奇妙的文字,原本就说它可以流传于世,成为传奇,所以曾经抄录过,但那时还没看到它返本还原的结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一段佳话,这才知道石兄下凡一次,历经磨砺,修成圆满觉悟,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只怕时间一长,字迹模糊,反而出现错误,不如我再抄录一遍,找个世间清闲无事的人,托他将其传遍天下,让世人知道这故事看似奇特却又不奇,看似通俗却又不俗,看似真实却又不真,看似虚假却又不假。也许能让那些被尘世之梦困扰的人,听着鸟叫声,唤起回归本心的念头;又或许这故事能像那有灵性的山石,飞来为世人解悟,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空空道人便又抄录了一遍,然后将抄本藏在袖中,来到那繁华昌盛的地方,四处寻找可以托付之人。然而,他所遇到的,不是忙着建功立业的人,就是为衣食奔波的人,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和石头唠嗑。一直寻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发现草庵中睡着一个人。空空道人心想,此人必定是个闲人,便想把这抄录的《石头记》拿给他看看。谁知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个人。空空道人又使劲拉他,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空空道人把抄本递给他,他匆匆看了一遍,便又扔回来说:“这事我亲眼见过,全都知晓。你这抄录的内容没有差错,我只给你指一个人,你托他传出去,就可以为这段新奇的故事画上句号了。” 空空道人急忙问是何人,那人说:“你要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叫悼红轩的地方,找一位曹雪芹先生,就说贾雨村托他做此事。” 说完,又躺下睡了。 空空道人牢牢记住这番话,也不知过了多少世多少劫,果然找到了一个叫悼红轩的地方,只见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代的古史。空空道人便把贾雨村的嘱托说了出来,然后将《石头记》拿给曹雪芹看。曹雪芹先生笑着说:“果然是‘贾雨村言’啊!” 空空道人问道:“先生怎么认得此人,还愿意替他传述呢?” 曹雪芹先生笑着回答:“说你空,你肚子里果然空空如也。既然这是假语村言,只要没有文字错误以及前后矛盾的地方,正好可以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酒足饭饱之后,于雨夜的灯下,一同消遣寂寞,也不必非得让那些大人物来品鉴传世。像你这样寻根究底,就如同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一般迂腐了。” 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扔下抄本,飘然而去。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叨:“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就连阅读的人也不知。不过是游戏笔墨,用来陶冶性情罢了!” 后人看到这本奇妙的传记,也曾题过四句诗,作为对作者缘起之言的进一步阐释: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红楼梦结! 封神演义始! 第一回 纣王女娲宫进香 在那混沌初开之时,盘古率先诞生,随后太极分化出两仪,两仪又衍生出四象。子时对应天,丑时对应地,寅时人类出现。有巢氏贤能无比,他教会人们建造巢穴,躲避野兽侵害。燧人氏发明了取火之法,人们从此告别了生食。伏羲氏画出八卦,揭示阴阳奥秘。神农氏治理天下,亲尝百草,为百姓寻找治病良方。轩辕黄帝制定礼乐,促成婚姻制度,让社会更加有序。少昊等五帝时期,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大禹治水,平息了洪水灾祸。夏朝享国约四百年,却因桀王无道,致使乾坤颠倒。桀王每日纵情于酒色,成汤在毫都兴起,力图改变这腐朽的局面。他将桀王放逐到南巢,拯救百姓于暴虐统治之下,百姓如久旱逢甘霖,重获生机。历经三十一世,商朝传到了殷纣手中,此时商家的运势仿佛断弦一般岌岌可危。殷纣扰乱朝纲,纲常伦理尽失,他听信谗言,杀害妻子、诛杀儿子。在宫闱之中,他宠信妲己,设置虿盆、炮烙等酷刑,致使忠贞之士蒙冤。他在鹿台大肆聚敛财富,让百姓苦不堪言,哀怨之声直冲云霄。他对直言劝谏之人施以剖心之刑,对孕妇残忍地进行刳剔,还残害朝涉之人。他崇信奸佞,荒废朝政,将贤能的太师、太保等贤臣驱逐,性情偏执。他不修缮郊社,荒废宗庙,却一门心思钻研奇技淫巧。他亲近奸邪小人,毫无敬畏之心,沉溺于酒色,肆意暴虐,如同恶鸢一般。西伯侯姬昌前往商朝朝拜,却被囚禁在羑里。微子见商朝大势已去,抱着祭器远走他乡。皇天因此震怒,降下灾祸,天下百姓仿佛陷入无边的大海深渊,苦不堪言。此时,姜子牙出世,堪称人中神仙。他整日在渭水之滨垂钓,等待明主。周文王因飞熊入梦,在岐山打猎时遇到姜子牙,将他请上车,一同回到朝中,辅佐朝政。此后,天下三分,周朝已有其二。周文王未能完成大业便去世了,武王继承父亲遗志,勤勉治国。孟津大会,八百诸侯齐聚,共同讨伐殷纣的罪行。甲子日清晨,在牧野展开决战,殷纣的前军纷纷倒戈。众人纷纷跪地叩首,战场上血流成河,油脂如泉水般流淌。武王身着新衣,宣告天下平定,为成汤开创的基业增添了新的光彩。他将战马放养在华山,以示不再用兵,开启了周朝八百年的统治。大白旗高悬着殷纣的头颅,那些在战争中阵亡将士的幽魂也得以安息。上天降下贤能之人姜子牙,号称尚父,在封神坛上列出花笺,为各路英灵确定神位,商周时期的故事从此在世间流传。 成汤是黄帝的后裔,姓子氏。起初,帝喾的次妃简狄,在高禖神前祈愿,有玄鸟降临的祥瑞,于是生下了契。契在唐虞时期担任司徒,教导百姓,功绩卓着,被封在商地。历经十三世,生下太乙,也就是成汤。成汤听闻伊尹在有莘之野耕种,并且推崇尧舜之道,是个大贤之人。于是立即带着币帛,多次派遣使者前去聘请他。然而,成汤不敢擅自任用伊尹,而是将他举荐给天子。桀王无道,听信谗言,驱逐贤能,没有任用伊尹,伊尹又回到了成汤身边。后来桀王日益荒淫无道,杀害了直臣关龙逄,众人都不敢直言劝谏。成汤派人去哭祭关龙逄,桀王大怒,将成汤囚禁在夏台。后来成汤获释回到自己的国家,在郊外,他看见有人四面张网,并祈祷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下钻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来的,都落入我的网中。” 成汤解开三面网,只留下一面,并且重新祈祷说:“想要往左的就往左,想要往右的就往右,想要高飞的就高飞,想要低走的就低走,不听从命令的,才进入我的网中。” 汉水以南的百姓听闻此事,都说:“成汤的仁德达到极致了!” 于是有四十多个国家归附于他。桀王的恶行日益暴露,百姓生活困苦,难以维持生计。伊尹于是辅佐成汤讨伐桀王,将桀王放逐到南巢。诸侯大会,成汤谦逊地退居诸侯之位,但诸侯们一致推举成汤为天子,于是成汤正式即位,定都在亳。成汤元年是乙未年,他在位期间废除了桀王的暴政,顺应百姓的喜好,远近的百姓都前来归附。由于桀王无道,天下大旱七年,成汤在桑林祈祷,上天终于降下大雨。他还用庄山的金属铸造货币,拯救百姓的性命。成汤创作了名为《大濩》的音乐,“濩” 有救护之意,寓意成汤宽仁大德,能够救护生命。成汤在位十三年后去世,享年百岁。商朝享国六百四十年,一直传到商纣王时期。 纣王是帝乙的第三个儿子。帝乙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微子启,次子是微子衍,三子是寿王。帝乙在御园游玩,带领众文武官员观赏牡丹时,园内的飞云阁一根大梁突然坍塌,寿王竟然徒手托住大梁,更换了新梁,其力大无比。首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赵启等人上书,建议立东宫太子,于是立了三子寿王为太子。后来帝乙在位三十年后去世,将后事托付给太师闻仲,随后寿王即位,成为天子,称为纣王,定都朝歌。当时,文有太师闻仲,武有镇国武成王黄飞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中宫原配皇后是姜氏,西宫妃是黄氏,馨庆宫妃是杨氏,三位后妃都品德贞静,柔和贤淑。纣王在位初期,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的少数民族都拱手称臣,八方的诸侯都前来朝拜。八百镇诸侯都向商朝称臣,其中有四路大诸侯,分别率领二百镇小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居住在东鲁;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纣王七年春二月,忽然传来消息,朝歌的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通等人造反…… 太师闻仲奉命前去征讨北方,此事暂且不表。一天,纣王早朝,登上金銮殿,召集文武百官。只见: 瑞霭纷纷,金銮殿上,君王端然而坐;祥光缭绕,白玉阶前,文武百官整齐排列。沉香和檀香在金炉中燃烧,珠帘高高卷起;兰麝的香气弥漫,宝扇轻摇,雉尾低垂。 天子问当驾官:“有奏章的出班奏事,无事就退朝。” 话还没说完,只见右班中一人出班,在金阶前俯伏,高高举起牙笏,高声呼喊称臣:“臣商容,身为宰相,执掌朝纲,有事不敢不奏。明日是三月十五日,是女娲娘娘的圣诞之日,请陛下前往女娲宫降香!” 纣王问道:“女娲有什么功德,朕要如此兴师动众前去降香?” 商容上奏说:“女娲娘娘是上帝的神女,生来就有圣德。那时共工氏头撞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采集五色石,将青天补上,所以对百姓有大功,百姓立祠祭祀来报答她。如今在朝歌祭祀这位福神,可使四时安康,国运长久,风调雨顺,灾害潜藏消失。这是福佑国家、庇护百姓的正神,陛下应当前往行香!” 纣王说:“准了你的奏章!” 纣王回到后宫,旨意传出。第二天,天子乘坐辇车,带着两班文武官员,前往女娲宫进香。这一次,纣王要是不来还好,只因进香一事,引发了四海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正所谓:“漫江撒下钩和线,从此钓出是非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有诗为证: “天子銮舆出凤城,旌旄瑞色映簪缨;龙光剑吐风云色,赤羽幢摇日月精。堤柳晓分仙掌露,溪花光耀翠裘清;欲知巡幸瞻天表,万国衣冠拜圣明。” 车队驶出朝歌南门,家家户户焚香设案,结彩铺毡。三千铁骑,八百御林,由武成王黄飞虎保驾,满朝文武跟随。前行至女娲宫,天子离开辇车,登上大殿,将香焚烧在香炉中,文武百官随班拜贺完毕。纣王观看殿内的华丽景象,只见: 殿前装饰华丽,五彩闪耀。金童成对,手持幢幡;玉女双双,捧着如意。玉钩斜挂,宛如半轮新月悬空;宝帐随风婆娑,万对彩鸾仿佛朝着北斗朝拜。碧落床边,都是飞舞的仙鹤和翱翔的鸾鸟;沉香宝座,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走龙和飞凤。奇彩飘飘,不同寻常,金炉中瑞霭袅袅;祯祥腾腾,紫雾缭绕,银烛光芒耀眼。君王正在观赏行宫景色,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令人胆寒。 纣王正在观赏女娲宫,只见殿宇齐整,楼阁宏伟壮观。忽然一阵狂风刮来,卷起帐幔,女娲圣像显露出来。那女娲容貌绝美,瑞彩萦绕,国色天姿,宛如蕊宫仙子下凡,又似月殿嫦娥降临人间。古语有云:“国家即将兴盛,必定会有吉祥之兆;国家即将灭亡,必定会出现妖孽乱象。” 纣王一看,顿时神魂飘荡,心中陡然生出邪念,暗自思忖:“我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富,即便宫中设有六院三宫,却从未见过这般艳丽的容貌。” 于是,他命令侍从取来文房四宝。侍驾官赶忙将笔墨纸砚取来,呈献给纣王。纣王将紫毫毛笔在砚台中蘸满浓墨,在行宫的粉壁之上,挥笔作诗一首: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纣王作完诗,只见首相商容上前启奏道:“女娲乃是上古时期的正神,也是朝歌的福主。老臣请陛下前来拈香,是为了祈求福德,使万民安居乐业,风调雨顺,战火平息。如今陛下作诗,亵渎了神圣,毫无虔诚敬意,这会得罪神灵,不符合天子巡幸祈愿的礼仪。希望主公能用清水将诗洗掉,否则一旦被天下百姓看见,传言出去,恐怕会说圣上没有德政!” 纣王却说道:“我见女娲的容貌,有绝世之美,因此作诗赞美她,哪有其他意思,爱卿不必多言!况且我身为万乘之尊,将此诗留与百姓观看,也能让他们见识到娘娘的绝世美貌,同时也是我的笔墨留存。” 说完,便起驾回宫。文武百官听了,只能默默点头,无人敢提出异议,都紧闭嘴巴,一同返回。有诗为证: “凤辇龙驹出帝京,拈香祝女中英;只知祈福黎民乐,孰料吟诗万姓惊?目下狐狸为太后,眼前豺虎尽簪缨;上天垂象皆如此,徒令英雄叹不平!” 天子回宫后,登上龙德殿,百姓朝拜庆贺完毕后散去。当时正值望日,三宫的妃后前来朝见君王。中宫姜后、西宫黄妃、馨庆宫杨妃朝见完毕后便退下,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女娲娘娘在三月十五日降诞之日,前往火云宫朝贺伏羲、炎帝、轩辕三圣后返回。她下了青鸾,坐在宝殿之上,玉女金童前来朝拜行礼完毕。女娲娘娘猛然抬头,看到粉壁上的诗句,顿时大怒,骂道:“殷受这个无道昏君!不想着修身立德,以保天下太平;如今反而不畏上天,作诗亵渎于我,实在可恶!我想成汤讨伐桀王,称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如今气数已尽。若不给他个报应,显不出我的神通。” 随即召唤碧霞童子,乘坐青云前往朝歌,此事暂且不表。且说二位殿下殷郊、殷洪前来参拜父王。这殷郊日后在封神榜上成为值年太岁,殷洪则成为五谷神,他们日后都将成为有名的神将。二人正在行礼时,头顶上有两道红光直冲天际。女娲娘娘正在前行,被这股红光挡住了云路。她往下一看,算出纣王还有二十八年的气运,不可贸然行事,于是暂且回宫,心中很是不悦。她召唤彩云童儿,将后宫中的金葫芦取来,放在宫殿前的台阶之下,揭开葫芦盖,用手一指。只见葫芦中有一道白光,粗大如椽木,高达四五丈有余。白光之上,悬出一面幡来,光分五彩,瑞气映照出千条光芒,此幡名为 “招妖幡”。不一会儿,悲风飒飒,惨雾弥漫,阴云四合,风刮过数阵,天下的群妖都来到了行宫,听候女娲娘娘的法旨。女娲娘娘吩咐彩云,让各处的妖魔暂且退下,只留下轩辕坟中的三妖留下伺候。三妖进入宫中参拜,口称:“娘娘圣寿无疆。” 这三妖,一个是千年狐狸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一个是玉石琵琶精,她们俯伏在宫殿的台阶之下。女娲娘娘说道:“三妖听我密旨!成汤的气运已经黯淡,即将失去天下;岐山有凤鸣之声,西周已经诞生圣主。这是天意已定,气数使然。你们三妖可隐藏妖形,托身于宫院之中,迷惑君王之心;等到武王讨伐纣王时,协助其成功,但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后,让你们也能修成正果。” 女娲娘娘吩咐完毕,三妖叩头谢恩,化作清风离去。正是:“狐狸听旨施妖术,断送成汤六百年。” 有诗为证: “三月中旬驾进香,吟诗一首起飞殃;只知把笔施才学,不晓今番社稷亡。” 暂且按下女娲娘娘吩咐三妖之事不表。且说纣王自从进香之后,因看到女娲的美貌,日夜思念,寒来暑往都忘却了,寝食难安。每当看到六院三宫的妃嫔,都觉得如同土饭尘羹,不堪入目。他整日将此事放在心上,郁郁寡欢。一天,纣王登上显庆殿,当时常有侍从在旁。纣王忽然猛地想起,便让奉御官宣召中谏大夫费仲前来。这费仲乃是纣王的宠臣。近来因为太师闻仲奉皇命平定北海,大军远征在外,立功戍边,因此纣王更加宠信费仲、尤浑二人。这二人每日蛊惑纣王,进谗言、献媚态,纣王对他们的话无不听从。大概天下即将危亡之时,便是佞臣当道之日。不一会儿,费仲前来朝见。纣王说道:“我因在女娲宫进香,偶然见到女娲容貌艳丽,绝世无双,三宫六院的妃嫔都无法与她相比,我该如何是好?爱卿有什么计策,能宽慰我的心思?” 费仲上奏道:“陛下贵为万乘之尊,富有四海,德行堪比尧舜。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所拥有的,何必担忧得不到美女,这有什么难的?陛下明日传下一道旨意,颁布给四路诸侯,让每一镇挑选百名美女,充实王庭,还怕天下的绝色佳人,不能入选王宫吗?”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爱卿所奏正合我意,明日早朝便发旨,爱卿暂且退下吧。” 随即下令起驾回宫。究竟此后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赏州侯苏护反商 丞相在金銮殿直言劝谏君王,这般忠肝义胆,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只可惜,即便他苦心劝谏,也未能阻止后续的风波,恰似侯伯们前来朝觐,空费了那一片赤诚之心。 话说纣王听完费仲的奏请,满心欢喜,当即返回宫中。一夜过去,次日早朝,两班文武齐聚朝堂,朝贺仪式结束后,纣王便问当驾官:“即刻传朕旨意,颁布给四镇诸侯。命他们每一镇在各自属地,挑选良家美女百名,不论富贵贫贱,只要容貌端庄秀丽,性情温和婉约,举止优雅大方,礼仪娴淑,选来充实后宫,供朕差遣。” 天子旨意尚未传完,只见左班中一人应声出列,跪地启奏道:“老臣商容启奏陛下!有道之君治国,只需以身作则,万民便能安居乐业,无需过多政令,百姓也会主动追随。况且陛下后宫美女不下千人,从嫔御往上,还有后妃。如今陛下骤然要挑选美女,恐怕会让百姓失望!臣听闻:‘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愁为忧愁。’当下水旱灾害频繁,此时却沉迷女色,实在不是陛下该做之事。故而尧舜与百姓同享欢乐,用仁德教化天下,不动干戈,不行杀伐。那时景星闪耀天空,甘露从天而降,凤凰栖息于宫廷,灵芝生长在郊野,百姓富足,物产丰盛,行人相互让路,犬不吠叫,夜雨昼晴,稻生双穗,这便是有道之君治理下国家兴隆的景象。如今陛下若只图眼前享乐,沉迷于美色,耳听靡靡之音,沉溺于酒色,流连于苑囿,狩猎于山林,这便是无道之君导致国家败亡的征兆。老臣身为首相,位列朝纲,侍奉陛下三代,不得不向陛下进言!臣希望陛下任用贤能,远离不肖之徒,修行仁义,通晓道德,如此一来,和气便能遍布天下,自然会民富财丰,天下太平,四海和谐,与百姓共享无穷福祉。况且如今北海战事未息,陛下正应修养德行,关爱百姓,珍惜财用,重视政令,即便尧舜在世,也不过如此,又何必非要挑选美女,才觉得快乐呢?臣愚昧,不懂忌讳,望陛下接纳臣言!” 纣王沉思许久,说道:“爱卿所言甚是,朕即刻取消此事!” 言罢,群臣退朝,纣王也返回宫中,暂且不表。 岂料纣王八年夏四月,天下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诸侯前往商朝朝觐。这四镇诸侯分别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天下诸侯齐聚朝歌。此时太师闻仲不在都城,纣王宠信费仲、尤浑,众诸侯都知道这二人把持朝政,擅作威福,无奈之下,少不得先送礼贿赂他们,以拉拢关系。正所谓:“未去朝见天子,先来拜见相公。” 其中有位诸侯,是冀州侯苏护。这人性格刚烈,刚正不阿,哪里懂得钻营攀附之事?平日里只要见到稍有不公不法的事情,便会依法处置,毫不留情,因此未曾给费仲、尤浑二人送礼。也是机缘巧合,那日费仲、尤浑查看天下诸侯的礼单,发现唯有苏护没有送礼,心中顿时大怒,怀恨在心,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元旦佳节,天子早朝,两班文武齐聚。众官拜贺完毕,黄门官启奏道:“陛下,今年是诸侯朝贺之年,天下诸侯都在午门外朝贺,听候陛下圣旨发落。” 纣王询问首相商容,商容说:“陛下只需宣四镇诸侯首领面见,询问民风民俗、社会风气以及国家治理情况,其余诸侯在午门外朝贺即可。” 天子听了,十分高兴,说:“爱卿所言极是。” 随即命黄门官传旨:“宣四镇诸侯见驾,其余诸侯在午门外朝贺。” 话说四镇诸侯身着整齐朝服,玉佩轻摇,进入午门,走过九龙桥,来到丹墀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朝拜完毕,俯身伏地。纣王慰劳道:“爱卿等为朕出谋划策,辅助教化,安抚百姓,镇守边疆,威服远方,安定近处,多有辛劳,这都是爱卿等的功劳!朕心中十分喜悦!” 东伯侯上奏说:“臣等承蒙圣恩,官居总镇之位。自执掌一方以来,日夜兢兢业业,常担心自己能力不足,辜负圣心。即便有些许功劳,也不过是臣子分内之事,哪里足以报答陛下恩情的万分之一!又何须陛下费心挂念?臣等感激不尽!” 天子龙颜大悦,命首相商容、亚相比干在显庆殿设宴款待四镇诸侯。四臣叩头谢恩,离开丹墀,前往显庆殿赴宴,暂且不表。 天子退朝后,来到便殿,宣费仲、尤浑二人前来,问道:“之前爱卿奏请朕,让天下四镇大诸侯进献美女,朕本想颁布旨意,却被商容谏阻。如今四镇诸侯在此,明日一早将他们召入,当面颁布旨意。等四人回国后,便着手挑选美女进献,如此还能免去使臣往返奔波,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费仲跪地奏道:“首相谏阻陛下采选美女,陛下当日接纳谏言,停止此事,这是陛下的美德,臣下和百姓都知晓,天下人都敬仰陛下。如今一旦重新施行,陛下恐怕难以取信于臣民,臣以为不可。臣近日查访得知,冀州侯苏护有一女儿,天生丽质,性情娴静。若选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必定能胜任。况且只选一人之女,既不会惊扰天下百姓,也不会引人注意。” 纣王听了,不禁大喜,说:“爱卿所言极是!” 当即命随侍官传旨,宣苏护进宫。 使者来到馆驿,传旨道:“宣冀州侯苏护进宫,商议国政。” 苏护随即跟随使者来到龙德殿,行朝见之礼后,俯身听命。纣王说:“朕听闻爱卿有一女儿,品性娴静,举止得体。朕想选她入宫侍奉,爱卿日后便是国戚,享受朝廷俸禄,位居显要之位,永远镇守冀州,坐享安康,名扬四海,天下人无不羡慕!爱卿意下如何?” 苏护听了,神色严肃地奏道:“陛下宫中,上有后妃,下至嫔御,人数不下数千,个个容貌娇美,难道不足以取悦陛下?陛下却听信左右谄媚之言,陷入不义之地。况且臣女资质平庸,向来不懂礼仪,德容皆无过人之处。恳请陛下关注国家根本,严惩进谗言的小人,让天下后世知晓陛下正心修身,善于纳谏,并非好色之君,如此岂不美哉!” 纣王大笑道:“爱卿所言太不识大体,从古至今,谁不希望女儿成为家族荣耀?况且女儿成为后妃,尊贵无比,爱卿成为皇亲国戚,显赫荣耀,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爱卿不要糊涂,应当慎重考虑!” 苏护听了,不禁厉声说道:“臣听闻:‘君主修养德行,勤于政务,万民便会心悦诚服,四海都会归附,上天的福泽也会长久。’昔日夏朝失政,君王沉迷酒色。而我商朝祖宗,不近声色,不聚敛财物,任用贤能,论功行赏,宽厚仁爱,这才能够取代夏朝,取信于民,国运昌盛,永保天命。如今陛下不效法祖宗,却效仿那夏王,这是自取败亡之道!况且君主沉迷女色,必定会颠覆社稷;卿大夫沉迷女色,必定会绝灭宗庙;士庶人沉迷女色,必定会伤害自身。而且君主是臣子的表率,若君主不向善道,臣下便会效仿,结党营私,天下之事还怎么能说得下去?臣担心商朝六百余年的基业,必定会因陛下而毁于一旦!” 纣王听了苏护这番话,勃然大怒,说:“‘君主召见,臣子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前往。君主赐死,臣子不敢违抗。’更何况只是选你女儿为后妃?你竟敢用这愚直之言忤逆朕,当面斥责朕,将朕比作亡国之君,这是大不敬之罪,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来人,将苏护拿下,押出午门,送交法司审讯,依法处置。” 左右侍卫随即上前,将苏护拿下。这时,费仲、尤浑二人走上殿,跪地奏道:“苏护忤逆圣旨,本该审讯。但陛下因选他女儿之事而治他得罪,若让天下人知晓,会说陛下轻视贤能,看重美色,阻塞言路。不如赦免他,让他回国。他感激皇上不杀之恩,自然会将女儿进贡入宫,侍奉陛下。如此一来,百姓便知陛下宽仁大度,从善如流,还能保全有功之臣,这是一举两得之事,望陛下准臣所奏。” 纣王听了,脸色稍有缓和,说:“依爱卿所奏,即刻降赦旨,让他回国,不得在朝歌久留。” 话说圣旨一下,如烈火般迅速,催逼苏护出城,不容停留。苏护辞朝后,回到驿亭,众家将上前迎接,关切地问:“圣上召将军进宫,商议何事?” 苏护大怒,骂道:“无道昏君,不考虑祖宗留下的基业,却听信谗言,想要选我女儿进宫为妃。这必定是费仲、尤浑用酒色迷惑君心,企图专擅朝政。我听旨后,忍不住直言劝谏,昏君竟说我忤逆圣旨,要将我拿送法司。那两个贼子又在昏君面前进言,赦免我回国,还以为我会感激昏君不杀之恩,就会把女儿送进朝歌,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我想闻太师远征在外,这两个贼子弄权,眼见昏君必定会沉迷酒色,扰乱朝政,天下必将陷入混乱,百姓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怜成汤创立的江山社稷,就要化为乌有!我暗自思量,若不送女儿进宫,昏君必定会兴兵问罪;若送女儿进宫,日后昏君失德,天下人定会耻笑我不明智。诸位将军可有良策教我?” 众将听了,齐声说:“我们听说,君主无道,臣子便可以投奔他国。如今主上轻视贤能,看重美色,眼见就要昏庸无道,不如反出朝歌,守住自己的领地。这样一来,上可以保全宗庙,下可以保全身家。” 此时苏护正在盛怒之下,一听这话,顿时性起,也没仔细思考,便说:“大丈夫不可做糊涂事!” 他叫左右取来文房四宝,在午门墙上题诗,表明自己永不朝商的决心。诗中写道: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 苏护题完诗,便带着家将径直离开朝歌,朝着自己的封国赶去。再说纣王,因苏护当面顶撞,自己的意愿没能达成。虽然批准了费仲、尤浑二人的奏请,可心里还是犯嘀咕,不知苏护会不会把女儿送进宫来,好让自己享受那夫妻之乐,正满心纠结不痛快呢。这时,只见午门内的臣子俯身跪地奏道:“臣在午门,瞧见墙上冀州侯苏护题了一首反诗,共十六个字。臣不敢隐瞒,特来请陛下裁决!” 随侍接过诗,铺展在御案之上。纣王一看,顿时大骂:“这贼子如此无礼!朕秉持上天好生之德,没杀这鼠辈,还赦免他让他回国,他反倒在午门写诗,大大羞辱了朝廷,罪不可赦!” 当即下令宣召殷破败、晁田、鲁雄等人,让他们统领六军,自己也要御驾亲征,一定要灭掉苏护的封国。当驾官立刻去宣召鲁雄等人前来见驾。不一会儿,鲁雄等人进宫朝见,行礼完毕。纣王说:“苏护反叛商朝,在午门题诗,严重辱没朝纲,实在可恨,国法难容!爱卿等统领二十万兵马作为先锋,朕亲自率领六军,去声讨他的罪行。” 鲁雄听完,低头暗自思忖:“苏护可是忠良之士,向来心怀忠义,究竟是何事得罪了天子,竟引得天子要御驾亲征,冀州这下可危险了!” 鲁雄为苏护着想,俯身奏道:“苏护得罪陛下,哪用得着陛下御驾亲征!况且四大镇诸侯都还在都城,尚未回国。陛下可指派一两位诸侯前去征伐,擒获苏护,治他的罪,这样既能彰显朝廷的威严,又何必陛下长途跋涉前往呢?” 纣王听了鲁雄的话,问道:“四位诸侯中,谁可以去征伐?” 费仲在一旁出班奏道:“冀州属于北方崇侯虎的管辖范围,可命崇侯虎前去征伐。” 纣王当即批准了这个提议。鲁雄在一旁心想:崇侯虎是个贪婪卑鄙、蛮横残暴的人,他带兵出征,所经过的地方,百姓必定遭殃,那百姓可怎么能安宁呢?现在西伯姬昌,仁德传遍四方,向来信誉卓着,为何不保举他呢?这样或许能两全其美。纣王正要传旨,鲁雄又奏道:“崇侯虎虽然镇守北方,可他的恩德和信誉还未能让百姓信服,恐怕这次出征无法彰显朝廷的威严和仁德。不如西伯姬昌,他一向仁义闻名,陛下若授予他符节和斧钺,赋予他军事指挥权,不用大动干戈,就能擒获苏护,治他的罪。” 纣王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都批准了这些奏请。特意下旨,让两位诸侯持符节斧钺,可自行决断军事行动。使者拿着圣旨前往显庆殿宣读,暂且不表。 且说四镇诸侯与两位丞相的饮宴还没结束,突然有人来报:“圣旨到!” 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使者说:“西伯侯、北伯侯接旨。” 两位诸侯离席跪地,聆听圣旨宣读: 诏曰:“朕听闻‘君臣之间的名分至关重要,执行命令的原则不能有二。’所以‘君主召见,臣子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前往;君主赐死,臣子不敢违抗命令。’这是为了彰显尊卑,重视使命。如今无道的苏护,狂妄悖逆,无礼至极,在殿堂之上忤逆君主,已经丧失了纲纪。朕赦免他回国,他却不思悔改,竟敢在午门写诗,公然反叛君主,罪不可赦。特赐给你们姬昌等人符节斧钺,可自行决断,前去惩治他的忤逆之举,不得宽容放纵,罪责要追究到底。特此下诏告知你们,钦此谢恩!” 使者宣读完毕,二人谢恩起身。姬昌对两位丞相和三位诸侯说:“苏护前来朝见商朝天子,还没进入殿廷,也没参拜圣上。如今诏旨中说他‘立殿忤君’,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况且此人向来心怀忠义,屡立战功,在午门题诗,其中必定有隐情。天子听信了什么人的话,要讨伐有功之臣?恐怕天下诸侯会不服。希望二位丞相,明日早朝时面见圣上,请求查明详情。苏护到底犯了什么罪?如果理由正当,讨伐他也可以。倘若理由不正当,就应当阻止。” 比干说:“君侯说得对!” 崇侯虎在一旁说道:“‘君王的话如细丝,传出来就像粗绳。’如今诏旨已下,谁敢违抗?况且苏护在午门题诗,必定有缘由,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挑起事端?如今八百诸侯,若都不遵从王命,肆意猖獗,那王命就无法在诸侯间施行,这可是自取祸乱之道啊!” 姬昌说:“您说得虽有道理,但只是片面之词。您不知道苏护是忠良君子,向来赤胆忠心,一心为国,教导百姓有方,治理军队有法。这些年以来,并无过错。如今天子不知被什么人迷惑,竟然兴师问罪于好人,这一举动,恐怕不是国家的祥瑞之兆。只愿当今不要动干戈,不要进行杀伐,大家共同享受太平盛世。况且战争是凶险之事,军队所到之处,百姓必定会受到惊扰,还会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师出无名,这可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景象。” 崇侯虎说:“您说的固然有理,可您难道没想到,君命不可违,一切身不由己。况且这是天子的明确旨意,谁敢违抗,来给自己招来欺君之罪呢?” 姬昌说:“既然如此,您可先领兵前行,我的军队随后就到。” 众人于是各自散去。西伯对两位丞相说:“崇侯虎先去,我暂时回西岐,再领兵跟进。” 随后大家各自散去,暂且不表。 第二天,崇侯虎来到教场,整顿人马,辞别朝廷,踏上征程。再说苏护,离开朝歌后,和众多士卒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冀州。苏护的长子苏全忠,率领众将出城迎接。父子相见后,一同进城,在帅府下马,众将到殿前见过苏护。苏护说:“当今天子政治失当,天下诸侯前来朝见,不知是哪个奸臣,暗中向天子奏报我女儿姿色出众,昏君便宣我进殿,想把我女儿选进宫中做妃子。当时我当面劝谏,没想到昏君大怒,要治我忤逆圣旨的罪。幸好有费仲、尤浑二人保奏,才赦免我回来,还想让我送女儿进宫。当时我心里十分不痛快,便在午门偶然题了诗句,就此反商。现在昏君肯定会点派诸侯前来问罪。众将官听令,暂且把人马训练好,城墙上多准备些滚木炮石,以防敌军攻打。” 众将领命,日夜防备,丝毫不敢懈怠,严阵以待。 且说崇侯虎率领五万人马,当天就出兵,离开朝歌,向冀州进发。但见: 轰天炮响,震地锣鸣。轰天炮响,如同汪洋大海中涌起春雷;震地锣鸣,好似万仞山前扔下霹雳。旗帜招展,如三春杨柳在风中摇曳;号带飘扬,像七夕彩云遮蔽明月。刀光闪耀,似三冬瑞雪铺洒银白;剑戟森严,如九月秋霜覆盖大地。腾腾杀气笼罩着天台,隐隐红云遮蔽了碧岸;十里大地如同汪洋,一座兵山破土而出。 大军一路前行,经过众多府道县,一晃许多天过去了。前哨的骑兵来报:“人马已到冀州,请千岁下令定夺。” 崇侯虎传令安营扎寨,这营地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东边摆放着芦叶点钢枪,南边陈列着月样宣花斧;西边排列着马闸雁翎刀,北边安置着黄花硬弓弩。中央戊己土位按照勾陈星象布置,杀气弥漫在离营四十五里之处;辕门下依照九宫星象排列,大寨中暗藏着八卦图谱。 崇侯虎安下营寨,很快就有报马跑到冀州通报。苏护问:“是哪路诸侯领军前来?” 探事的人回答:“是北伯侯崇侯虎。” 苏护大怒道:“要是别的镇诸侯,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这人向来行为不端,绝不可能用道理说服他,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举击破他的军队,重振我军军威,也为百姓除害。” 于是传令点兵,出城迎敌。众将领命,各自整理好兵器,出城迎战。一声炮响,杀气冲天。城门打开,军队一字排开。苏护大声喊道:“传我命令进去,请主将到辕门答话。” 探事的骑兵飞奔进营寨通报,崇侯虎传令整顿人马。只见辕门打开,崇侯虎骑着逍遥马,率领众将出营,展开两面龙凤绣旗,后面有长子崇应彪压住阵脚。苏护见崇侯虎头戴飞凤盔,身穿金锁甲,外披大红袍,腰束玉束带,骑着紫骅骝马,手中的斩将大刀搁在马鞍上。苏护一见,在马上欠身说道:“君侯别来无恙?我身着铠甲,无法行全礼。当今天子无道,轻视贤能,看重美色,不考虑国家根本,听信谗佞之言,要强纳臣子的女儿为妃,沉迷酒色,恐怕不久天下就要大乱。我只想守住自己的边疆,贤侯为何要兴这无名之师呢?” 崇侯虎听了这话,大怒道:“你违抗天子诏旨,在午门题反诗,简直就是贼臣,罪不容诛。如今我奉诏前来问罪,你就该早早在辕门跪地请罪,还敢巧言狡辩,披坚执锐,逞强好胜吗?” 崇侯虎回头对左右说:“谁去给我擒下这个逆贼?” 话还没说完,左哨有一员将领,头戴凤翅盔,身穿黄金甲,外披大红袍,腰束狮鸾带,骑着青骢马,厉声说道:“末将去擒下这个叛贼。” 连人带马,冲到军前。这边苏护的儿子苏全忠,见对方阵中一员将领冲在前面,便从斜刺里纵马摇戟,喊道:“慢着!” 苏全忠认得这是偏将梅武。梅武说:“苏全忠!你们父子反叛,得罪天子,还想抵抗天兵,这是自寻灭族之祸啊!” 苏全忠拍马摇戟,直刺梅武胸口,梅武手持大斧,迎面抵挡。但见: 二将在阵前交战,锣声鸣响,战鼓擂动,令人心惊。只因世间刀兵乍起,才使得英雄相互厮杀。这两人难分高下,都杀得两眼通红。一个想着要在凌烟阁上留名,一个想着要在丹凤楼前画影。 斧来戟挡,绕身攻击如凤凰摇头;戟去斧迎,不离腮边掠过顶额。两匹马交错,战了二十回合,苏全忠眼疾手快,一戟将梅武刺于马下。苏护见儿子得胜,传令擂鼓助威。冀州阵上,大将赵丙、陈季贞,纵马挥刀杀了过来。一声呐喊,杀得愁云惨雾弥漫,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渠。崇侯虎麾下的金葵、黄元济、崇应彪,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十里之外。苏护传令鸣金收兵,一同回城,来到帅府,升殿坐下,犒赏有功的众将。苏护说:“今天虽然大破敌军一阵,但他们肯定会整顿兵马前来复仇;不然,也会请求增派援兵,冀州必定危险,这可如何是好?” 话还没说完,副将赵丙上前说道:“君侯今天虽然获胜,但这样的征战恐怕没有尽头。之前题反诗,今天又杀敌斩将,抗拒王命,这些都是不可赦免的罪行。况且天下诸侯众多,不止崇侯虎一人。倘若朝廷盛怒之下,再点派几路兵马前来,冀州不过是弹丸之地,真可谓‘以石击卵’,马上就会陷入危亡。依末将愚见,一不做二不休。崇侯虎刚吃了败仗,就在十里开外,我们趁他不备,让士兵口中衔枚,马匹摘掉辔铃,悄悄去劫营,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然后再寻找一位贤良的诸侯,依附于他,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才能保全宗庙社稷。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苏护听了,十分高兴,说:“您说得太好了,正合我意。” 当即传令,让儿子苏全忠率领三千人马,出西门在十里外的五冈镇埋伏,苏全忠领命而去。陈季贞统领左营,赵丙统领右营,苏护自己统领中营。此时正值黄昏,众人卷起军旗,息了战鼓,士兵口中衔枚,马匹摘掉铃铛,只等炮声为号。众将领命,暂且不表。 且说崇侯虎自恃有才,行事鲁莽,带兵前来征伐,没想到今天损兵折将,心里十分惭愧。只得把残兵败将收拢起来,扎下营寨,心中闷闷不乐。他对众将说:“我带兵出征,征战多年,从来没吃过败仗,今天却折了梅武,损失了不少兵力,这可怎么办?” 旁边有大将黄元济劝谏道:“君侯难道不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吗?想必西伯侯的大军不久就会赶到,攻破冀州易如反掌。君侯暂且不必忧愁烦恼,应当保重身体。” 崇侯虎在军中摆下酒宴,众将一同畅饮,暂且不表。有诗为证: “侯虎提兵事远征,冀州城外驻行旌;三千铁骑摧残后,始信当年浪得名。” 且说苏护悄悄把人马调出城来,就等着去劫营。时间到了初更,已经行进了十里。探马将消息报告给苏护,苏护立刻传令,放响号炮。只听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塌。三千铁骑齐声呐喊,向着敌营冲杀进去,攻势极为猛烈,令人难以抵挡。这场景究竟如何呢? 黄昏时分,军队悄然抵达;黑夜笼罩,人马迅猛来临。黄昏时军队杀到,敌军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抵挡;黑夜中大军压境,寨门被撞开,战马瞬间就能冲入。士兵们听到战鼓声响,吓得惊慌失措,四处奔逃;马匹听到震天的炮声,早已分辨不清南北东西。刀枪胡乱刺出,战场上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上下交锋的局势;将领们仓促迎战,也难以辨别敌我。熟睡中的士兵被惊醒,只能东冲西撞;还未睡醒的将领,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先行官来不及跨上马鞍,中军主帅更是赤着脚,连马鞍都没来得及安置。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四处奔逃,拐子马也在南北方向乱跑。劫营的将士们勇猛如虎,冲寨的士兵矫健似龙。被刀砍中的人,肩膀和后背血肉模糊;中枪的人,两臂鲜血直流;碰上剑的,甲胄被砍开;遇到斧的,天灵盖被劈开。人撞人,自相践踏;马撞马,遍地都是尸体。受伤的士兵痛苦哀号,中箭的将领悲声呻吟。金鼓和幢幡丢得满地都是,粮草被点燃,四野一片通红。原本以为是奉命征讨,谁能料到会落得个片甲不留的下场?愁云直冲九重天,战败的士兵们四处奔逃。 只见三路雄兵,人人骁勇善战,个个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冲开了七层包围圈,撞倒了八面如狼似虎的防御。单说苏护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杆长枪,径直杀入敌阵,一心要捉拿崇侯虎。左右营门处,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崇侯虎正在睡梦中,突然听到喊声,急忙披上衣服起身,跨上战马,提起大刀,冲出营帐。在灯光闪烁中,他看到苏护头戴金盔,身披金甲,穿着大红袍,腰束玉束带,骑着青骢马,手持火龙长枪,大声喊道:“崇侯虎,休要逃走,速速下马受死!” 说着,便挥动手中长枪,朝着崇侯虎胸口刺来。崇侯虎见状,心中慌乱,连忙用手中大刀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双方展开激战。正在这时,只见崇侯虎的长子崇应彪带着金葵、黄元济赶来助战。与此同时,崇营左粮道门的赵丙杀了过来,右粮道门的陈季贞也杀了过来,两家军队顿时混战在一起,在这深夜中展开了一场恶战。这一番厮杀又是怎样的情景呢? 征云笼罩着地界,杀气封锁着天关。天地昏暗,双方在月下风前排兵布阵。四下里同时举起火把,八方处灯笼乱滚。那营中的数员战将勇猛拼杀,这营中的千匹战马好似游龙。灯影下的战马,如千条烈焰照亮貔貅;火光映照下的士兵,似万道红霞笼罩懈豸。士兵们开弓射箭,在星月微光下寒光闪烁;将领们转身抡刀,在灯火中刀光灿烂。鸣金的小校,双眼困乏得几乎睁不开;擂鼓的儿郎,双手渐渐无力,难以举起鼓槌。刀来枪架,马蹄下人头纷纷滚落;剑去戟迎,头盔上血水不断流淌。鞭锏并举,灯前的小校纷纷丧命;斧钺伤人,眼前的儿郎大多丢了性命。喊杀声震天,士兵们自相残杀,哭声回荡,众人对着苍天连连叫苦。只杀得整个营地炮声直冲云霄,星月无光,连北斗星所在的斗府都被迷乱。 话说两家激烈大战,苏护是有心劫营,而崇侯虎毫无防备。冀州的人马,个个以一当十,勇猛无比。金葵正在拼杀,却被赵丙一刀砍于马下。崇侯虎见局势难以支撑,只好边战边退。他的长子崇应彪保护着父亲,杀出一条血路逃走,那模样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冀州的人马,凶如猛虎,恶似豺狼,直杀得尸横遍野,鲜血灌满沟渠。崇侯虎的军队急忙奔逃,在这夜半更深之时,根本来不及辨认路途,只求能保全性命。苏护率军追杀崇侯虎的败残人马,大约追了二十多里,才传令鸣金收兵。苏护大获全胜,回到冀州。 单说崇侯虎率领着败兵,父子二人一路向前逃窜。只见黄元济、孙子羽催着后军赶来,与他们并马而行。崇侯虎在马上对着众将叹息道:“我自从带兵以来,还从未遭受过如此大败。如今被逆贼暗中劫营,在这黑夜中仓促交战,我们毫无准备,以致损兵折将,此仇不报,我怎能甘心!我想那西伯姬昌,自在安然,违抗旨意,按兵不动,坐观成败,真是可恨!” 长子崇应彪回答道:“我军刚刚战败,锐气已失,不如先按兵不动。派一支军队催促西伯侯起兵,前来接应我们,再做打算。” 崇侯虎说:“我儿所言甚是,等天亮后收住人马,再做商议。”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炮响,喊杀声连天,只听见有人大叫:“崇侯虎,快快下马受死!” 崇侯虎父子与众将急忙向前看去,只见一员小将,头戴束发金冠,系着金抹额,双摇两根雉尾,身穿大红袍,披着金锁甲,骑着银合马,手持画杆戟,面容如同满月,脸色红若涂朱,厉声大骂:“崇侯虎!我奉父亲之命,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你速速倒戈投降,受我处置,还不下马,更待何时?” 崇侯虎大骂道:“奸贼小儿!你们父子谋反,忤逆朝廷,杀了朝廷命官,伤了天子的军马,罪孽深重,就算把你们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你们的罪行。只不过是趁黑夜中了你们的奸计,你竟敢在此耀武扬威,口出狂言。用不了多久,天兵一到,你们父子将死无葬身之地。谁去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黄元济纵马挥刀,直取苏全忠,苏全忠用长枪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一场大战就此展开。 寒风呼啸,卷起滚滚征尘,马蹄声哒哒作响,将士们的袍甲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黄元济一心举刀砍向苏全忠的锦袍,苏全忠则奋力用枪刺向黄元济的连环甲。只杀得摇旗的小校双手颤抖,擂鼓的儿郎慌乱不已。 二将酣战正烈,难分胜负。这时,孙子羽纵马舞叉,与黄元济一起双战苏全忠。苏全忠大喝一声,将孙子羽刺于马下。随后,苏全忠又奋勇与崇侯虎父子交战。崇侯虎父子一起迎战苏全忠,双方战得难解难分。苏全忠抖擞精神,如同弄风的猛虎、搅海的蛟龙,与三员敌将周旋。正在激战之时,苏全忠卖了个破绽,一戟挑下了崇侯虎护心金甲的半边。崇侯虎大惊失色,猛夹马腹,跳出包围圈,向外逃去。崇应彪见父亲败逃,心中焦急,慌乱之中乱了手脚。没提防苏全忠当胸一戟刺来,崇应彪急忙躲闪,却还是被刺中左臂,鲜血染红了袍甲,差点落马。众将急忙上前,架住崇应彪,救了他一命,一行人望前逃走。苏全忠本想追赶,又担心黑夜之中行事不稳妥,只好收了人马进城。此时天色渐渐明亮,两边的士兵前来向苏护报告战况。苏护让长子到殿前,问道:“可曾拿下那贼子?” 苏全忠回答道:“孩儿奉父亲将令,在五间镇埋伏,到半夜败兵才到。孩儿奋勇作战,刺死了孙子羽,挑下了崇侯虎护心甲,还刺伤了崇应彪的左臂,他差点落马,被众将救走。只是因为黑夜不敢贸然追赶,所以才回兵。” 苏护说:“便宜了这老贼!我儿暂且去休息吧。” 暂且按下此事不表。不知崇侯虎会前往何处搬救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回 姬昌解围进妲己 崇侯虎奉命讨伐诸侯,却智谋浅薄、谋划失当,落得大败,心中满是怨愤,却也只是徒然。他白天调兵遣将,战术却一败涂地,黄昏时又遭劫寨,之前的筹划全部落空。古往今来,女色常常导致国家灭亡,那些弄权的奸臣也都难以善终。这难道仅仅是纣王贪图妲己美色所致?实则是天意已归属东周。 话说崇侯虎父子带着伤,奔逃了一整夜,疲惫不堪。他们急忙收拢残兵败将,十成兵力如今只剩下一成,而且大多都是重伤员,行动迟缓。崇侯虎看着这些士兵,心中满是伤感。黄元济上前劝慰道:“君侯为何如此感叹呢?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昨日只是偶然没防备,中了奸计。君侯暂且将这些残兵安置下来,赶紧发一道催军文书,往西岐催促西伯姬昌速速调派兵马前来,以便共同截击敌军。一来增添兵力,二来也能报今日之仇。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崇侯虎听了,沉吟片刻说:“姬昌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如今我又去催他,反倒让他落了个违抗圣旨的罪名,便宜了他。” 正在犹豫之际,突然听到前方大队人马赶来。崇侯虎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人马,吓得魂飞魄散。他急忙上马,向前望去。只见两面大旗分开,一员将领映入眼帘。此人面色如锅底般黝黑,下巴上长着赤红色的胡须,两道白眉,眼睛如同金铃般明亮。头戴九云烈焰飞兽冠,身穿锁子连环甲,外披大红袍,腰系白玉带,骑着火眼金睛兽,手中拿着两柄湛金斧。这人正是崇侯虎的弟弟崇黑虎,官拜曹州侯。崇侯虎一看是自己的亲弟弟崇黑虎,这才放下心来。崇黑虎说:“听闻长兄兵败,我特地赶来相助,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遇,真是万幸!” 崇应彪在马上也欠身向叔父道谢:“有劳叔父远道而来。” 崇黑虎说:“小弟此次前来,就是要与长兄合兵一处,再次前往冀州,我自有应对之策。” 于是,大家将兵马合并在一起。崇黑虎带来的三千飞虎兵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两万多兵马,重新来到冀州城下安营扎寨。曹州兵一到,便在城下呐喊叫阵。 冀州的报马飞速跑去报告苏护:“如今曹州崇黑虎的兵马已经到了城下,请老爷下令定夺。” 苏护听到这个消息,低头沉思,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黑虎武艺精湛,还通晓玄门法术,满城的将领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可如何是好?” 左右的将领听苏护这么说,都不太清楚崇黑虎的厉害。只见长子苏全忠上前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一个崇黑虎,有什么可怕的?” 苏护说:“你年少不懂事,过于自负。你不知道黑虎曾遇到异人,传授他道术,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就如同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千万不可轻视。” 苏全忠大声喊道:“父亲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孩儿此次前去,若不生擒黑虎,誓不回来见父亲!” 苏护说:“你这是自讨失败,可别后悔。” 苏全忠哪里肯听,翻身上马,打开城门,一马当先,厉声高叫:“探马的,给我到中军通报:‘叫崇黑虎出来与我答话!’” 探马急忙跑去报告两位主帅:“外面有苏全忠前来挑战。” 崇黑虎暗自高兴,心想:“我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长兄兵败之事,二来也是为了给苏护解围,以保全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命令左右准备好坐骑,随即翻身来到军前,只见苏全忠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崇黑虎说:“全忠贤侄!你回去请你父亲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苏全忠年纪尚轻,不懂其中缘由,又听父亲说崇黑虎勇猛非凡,怎么肯轻易回去?于是口出狂言:“崇黑虎!我与你如今已成敌对之势,我父亲和你还有什么交情可讲?你速速倒戈收兵,我饶你性命。不然,悔之晚矣!” 崇黑虎大怒道:“小畜生!竟敢如此无礼。” 说着,举起湛金斧就朝苏全忠劈面砍去。苏全忠急忙用手中的戟架住,两匹马交错,一场恶战就此展开。这一战打得如何呢? 二将在阵前争斗,谁也不肯相让。这个如同摇头的狮子冲下山冈,那个好似摆尾的狻猊寻觅猛虎。这一个一心要安定乾坤,那一个决意要匡扶江山。自古以来恶战无数,却都比不上这两位将军的英勇拼杀。 苏全忠与崇黑虎在冀州城下展开大战。苏全忠并不知道崇黑虎自幼拜入截教真人为师,还被秘密传授了一个葫芦,背在脊背上,拥有无限神通。苏全忠只仗着自己平日勇猛,又见崇黑虎用的是短斧,便没把崇黑虎放在眼里,自恃甚高,一心想要擒获崇黑虎,将自己平日里所学的武艺全都施展出来。他的戟有尖有枝,使出九九八十一种进攻招式,七十二路防守变化,腾挪闪让,迟速连放,那戟使得虎虎生风,好不厉害。 这戟乃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在老君炉中锤炼而成。制成这根银尖戟,本是为了安邦定国,扭转乾坤。戟上的黄幡一展,三军都心生畏惧;豹尾一动,战将们也心惊胆战。它冲入行营,就像大蟒穿行;踏破大寨,如同虎入羊群。且不说这戟能让鬼哭神嚎,多少儿郎都轻易丧了性命。全靠这戟才能安定天下,有了它便能保世间太平。 苏全忠使出浑身解数,把崇黑虎杀得冷汗直冒。崇黑虎不禁感叹道:“苏护能有这样的儿子,真可谓是好后代!果真是将门虎子啊。” 崇黑虎突然把斧头一挥,拨转马头就跑。这一下,苏全忠在马上笑得腰都软了,心里想着:“要是真听了父亲的话,可就误了事。我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人,好让父亲不再小瞧我!” 于是他打马就追,哪里肯罢休。崇黑虎快马加鞭,苏全忠就紧紧追赶;崇黑虎放慢速度,苏全忠也步步紧跟。苏全忠一门心思要建功,就这样追出去了好几里路。崇黑虎听到背后金铃作响,回头一看,见苏全忠紧追不舍,赶忙把脊梁上的红葫芦顶揭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红葫芦里冲出一道黑气,散开后如同网罗一般大小,黑气中传来阵阵怪异的声响,遮天蔽日地飞过来一群铁嘴神鹰,张着嘴朝着苏全忠的脸扑咬过去。苏全忠只擅长马上拼杀,哪里知道崇黑虎还有这般奇异法术。他急忙挥舞长戟护住自己的身体和面部,可坐下的战马却早被神鹰啄瞎了眼睛。那马猛地跳了起来,把苏全忠颠得金冠倒挂,铠甲离鞍,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崇黑虎当即传令把苏全忠拿下,众将一拥而上,将苏全忠双臂捆绑起来。崇黑虎敲起得胜鼓,回到营帐,在辕门下马。探马赶忙跑去报告崇侯虎:“二老爷打了胜仗,生擒了反臣苏全忠,现在在辕门听候您的命令。” 崇侯虎传令,请崇黑虎上帐。崇黑虎一进帐,就对崇侯虎说道:“长兄,小弟已经把苏全忠擒拿到辕门了。” 崇侯虎喜出望外,传令把苏全忠推上来。不一会儿,苏全忠就被推到了帐前,他站在那里,不肯下跪。崇侯虎说道:“你前夜在五冈镇,那般逞英雄,如今恶贯满盈,把你推出去斩首示众!” 苏全忠厉声大骂道:“要杀就杀,何必在这里作威作福?我苏全忠视死如鸿毛,只是不忍心看到你们这班奸贼,蛊惑圣听,陷害万民,把成汤的基业都断送了!只恨不能生吞你们的肉!” 崇侯虎大怒,骂道:“黄毛小儿,如今被擒,还敢胡言乱语!” 下令把苏全忠推出去斩首。正要行刑的时候,崇黑虎上前说道:“长兄暂且息怒,苏全忠虽然被擒,按理该斩,可他父子都是朝廷的犯官,之前听闻旨意是要将他们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况且苏护有个女儿叫妲己,姿色绝美,倘若天子最终怜悯他们,有朝一日赦免了他们的抗命之罪,到那时要是怪罪到我们头上,那我们可就是有功反而变成有罪了。而且西伯侯的兵马还没到,我们兄弟怎么能独自承担这个责任呢?不如先把苏全忠囚禁在后营,等攻破了冀州,抓住苏护满门,再押解到朝歌,请天子定夺,这才是上策。” 崇侯虎说:“贤弟说得极是,只是便宜了这个反贼!” 传令:“摆宴为你二爷贺功。” 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且说冀州的探马跑去报告苏护,说长公子出城迎战被敌军擒获。苏护长叹一声:“不必说了!这孩子不听我的话,自恃本事高强,如今被擒,也是理所当然。可我苏护也算是豪杰一场,现在亲生儿子被擒,强敌压境,冀州恐怕不久就要落入他人之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只因为生了妲己,昏君听信谗言,让我满门遭受灾祸,百姓也跟着遭殃。这都是我生了这个不孝的女儿,才招来这无穷无尽的灾祸啊!倘若日后城池一破,我的妻女被抓到朝歌,抛头露面,惨遭杀害,肯定会让天下诸侯笑话我是个没谋略的人。我还不如先杀了妻女,然后自刎,这样或许还能不失大丈夫的气节。你们这些将士们,赶紧收拾行装,去投奔别处吧,别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苏护满心烦恼,提着剑走进后厅。只见女儿妲己满脸笑容,微微张开朱唇,说道:“爹爹,您为什么提着剑进来呀?” 苏护一见是妲己,这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不是仇人,这剑怎么能举得起来呢。苏护不觉含泪点头说道:“冤家啊!就因为你,你哥哥被别人擒获,城池被别人围困,父母可能会被别人杀害,宗庙也将被别人占有。生了你一个人,就断送了我们苏氏一门啊。” 正感叹着,只见左右敲响云板:“请老爷升殿,崇黑虎前来挑战。” 苏护传令:“各城门要严加防守,准备抵御敌人攻打。崇黑虎向来会些奇异法术,谁敢去抵挡他?” 急忙命令众将登上城墙,支起弓弩,架起信炮、灰瓶、滚木之类的守城器械,把一切都准备周全。崇黑虎在城下暗自思忖:“苏兄,你出来跟我商量商量,我才能退兵啊,为什么怕我,反而不敢出战呢?这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他只好暂且退兵。探马把消息报告给崇侯虎,崇侯虎马上请崇黑虎上帐坐下,说起苏护闭门不出的事。崇侯虎说:“我们可以架起云梯攻城。” 崇黑虎说:“不必攻城,那样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我们只要截断他们的粮道,让城内百姓得不到接济,那这座城不用攻打自然就会攻破。长兄可以以逸待劳,等西伯侯的兵马到来,再做打算。” 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且说苏护在城内,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也无处可投奔,真可谓是束手待毙。正在忧愁烦闷的时候,忽然有人来报告:“启禀君侯,督粮官郑轮前来听令。” 苏护叹了口气说:“这粮食就算运来了,也没什么用。” 急忙让人把郑轮叫进来。郑轮来到滴水檐前,欠身行礼完毕。郑轮说:“末将在路上听说君侯反叛商朝,崇侯虎奉旨前来征讨,所以末将心里牵挂着两边,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但不知道君侯这边战况如何?” 苏护说:“昨天我去朝见商王,昏君听信谗言,想要纳我女儿为妃。我用正直的言辞劝谏,结果触怒了昏君,他就要治我的罪。没想到费仲、尤浑二人将计就计,赦免我回国,想让我自己把女儿送进宫去。我一时冲动,在午门题诗反商。如今天子命令崇侯虎来讨伐我,我接连赢了他两三阵,打得他损兵折将,大获全胜。可没想到曹州的崇黑虎来了,把我儿子全忠抓走了。我知道黑虎身怀奇异法术,勇冠三军,我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天下有八百诸侯,我苏护不知道该投奔哪里。我想最亲近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现在长子已经被擒,我还不如先杀了妻女,然后自尽,这样也免得让天下后世的人笑话。你们这些将士们可以收拾行装,去投奔别处,别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苏护说完,悲痛不已,哭了起来。郑轮听了,大声叫道:“君侯您今天是喝醉了,还是糊涂了?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志气的话呢?天下有名的诸侯,像西伯姬昌、东伯姜桓楚、南伯鄂崇禹,就算八百镇诸侯一起都到冀州来,在我郑轮眼里也不算什么。您何苦把自己看得这么弱小呢?末将从小就跟随君侯,承蒙您提拔,得以腰佩玉带。末将愿意效犬马之劳,为君侯尽力。” 苏护听了郑轮的话,对众将说:“这个人催粮,在路上怕是遇到邪气了,满嘴胡言乱语。且不说天下八百镇诸侯,就说崇黑虎,他曾拜异人学习道术,神鬼都惧怕他,他胸有韬略,万夫莫敌,你怎么能轻视他呢?” 只见郑轮听了,手握剑柄,大声叫道:“君侯在上,末将要是不生擒崇黑虎来见您,就把我的首级放在众将面前!” 说完,不等军令下达,就翻身上了火眼金睛兽,手持两柄降魔杵,放炮开城,带领三千乌鸦兵冲了出去,就像一片乌云席卷大地。到了崇侯虎的营前,郑轮厉声高叫:“只叫崇黑虎出来见我!” 崇侯虎营中的探马跑去中军报告:“启禀二位老爷,冀州有一员将领,请二爷出去答话。” 崇黑虎站起身来说:“让小弟去会会他。” 他调动本部三千飞虎兵,只见一对旗帜分开,崇黑虎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看到冀州城下有一群人马,按照北方壬癸水的阵势排列,就像一片乌云。那一员将领,面色如紫枣,胡须像金针,头戴九云烈焰冠,身穿大红袍,披着金锁甲,腰束玉束带,骑着火眼金睛兽,手持两根降魔杵。郑轮见崇黑虎的装扮稀奇古怪,头戴九云四兽冠,身穿大红袍,连环铠甲,玉束腰带,骑的也是金睛兽,手中拿着两柄湛金斧。崇黑虎不认识郑轮,喊道:“冀州来的将领,报上名来!” 郑轮说:“我是冀州督粮上将郑轮!你莫非就是曹州的崇黑虎?你擒了我主将的儿子,还自恃强暴。你赶快把我主将的儿子交出来,下马受缚。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刻把你打成齑粉!” 崇黑虎大怒,骂道:“好你个匹夫!苏护违反天条,本就该碎骨粉身。你也是反贼逆党,竟敢如此大胆,口出狂言!” 他催动坐下的兽,挥舞手中的斧头,直朝郑轮砍去。郑轮急忙用手中的降魔杵架住,两兽相迎,一场大战就此展开。但见: 两阵战鼓咚咚敲响,五彩旗帜在空中舞动。三军呐喊助威,善战的士兵手持弓弩。二将同时催动金睛兽,四只手臂一起挥舞斧头和降魔杵。这一个怒发如雷,好似烈焰升腾;那一个生来性情鲁莽。这一个面色如锅底,赤须又长;又只见那一个脸似紫枣,红霞满面。这一个曾在蓬莱马中斩杀蛟龙;那一个在万仞山前诛杀猛虎。这一个在昆仑山上拜明师学艺;那一个在八卦炉边参拜老祖。这一个学成武艺,立志整顿江山;那一个秘授道术,想要匡扶乾坤。自古以来也见过不少将军打仗,却都不像今天这样,降魔杵对上了斧头。 二将交锋,只杀得红云惨淡,白雾弥漫。两家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来我往,大战了二十四五个回合。郑轮见崇黑虎脊背上背着一个红葫芦,心中暗想:“主将说过,此人有异人传授秘术,想必这就是他的法术。常言说:‘打人不如先下手。’” 郑轮也曾拜西昆仑的度厄真人为师,真人知道郑轮是封神榜上有名之士,特意传授他鼻窍中的两道气,这气能吸人魂魄。凡是与将领对敌,碰到这气就会被擒获。所以让他下山,投奔冀州,挣得一条玉带,享受人间福禄。今日会战,郑轮手中的降魔杵在空中一晃,后面三千乌鸦兵齐声呐喊,如同长蛇一般,人人手持挠钩,个个横拖铁索,像飞云闪电一样冲了过来。崇黑虎看这架势,像是要来擒人。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见郑轮鼻窍中发出一声如同钟声般的巨响,两道白光从鼻窍中喷了出来,直取崇黑虎的魂魄。崇黑虎听到这声音,只觉得眼目昏花,一下子跌得金冠倒竖,铠甲离鞍,一对战靴在空中乱舞。乌鸦兵一拥而上,将崇黑虎生擒活捉,用绳子绑住了他的双臂。崇黑虎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定睛一看,自己已经被绑住了。崇黑虎愤怒地说:“这贼子好狡猾的手段,怎么不明不白就把我擒获了?” 只见两边敲响得胜鼓,押着崇黑虎进城。有诗为证: “海岛名师授秘奇,英雄猛烈世应稀;神鹰十万全无用,方显男儿语不移。” 且说苏护正在殿上,忽然听到城外传来激烈的战鼓声,不禁长叹一声:“郑轮怕是要战败了!” 心里十分犹豫。就在这时,探马飞奔进来报告:“启禀老爷!郑轮生擒了崇黑虎,特来请您下令定夺。” 苏护听后,十分诧异,心中暗自思忖:“郑轮不是崇黑虎的对手,怎么反倒把他给擒获了?” 急忙传令:“让他们进来!” 郑轮来到殿前,把擒获崇黑虎的经过详细诉说了一遍。只见众士卒将崇黑虎簇拥到台阶前。苏护立刻走下殿来,喝退左右,亲自为崇黑虎解开绑缚,然后跪地说道:“我苏护如今得罪了天子,已是无地自容的犯臣。郑轮不懂事,冒犯了您,这都是我的罪过。” 崇黑虎回答道:“仁兄与我曾结拜为兄弟,我怎敢忘义?如今被您的部下擒获,我实在惭愧。又承蒙您如此厚待,黑虎感激不尽。” 苏护请崇黑虎坐上座,又命令郑轮等众将前来拜见。崇黑虎说:“郑将军法术精妙神奇,我今日被他擒获,心服口服。” 苏护下令设宴,与崇黑虎二人开怀畅饮。席间,苏护将天子想要纳自己女儿为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崇黑虎说了一遍。崇黑虎说:“小弟此次前来,一来是因为兄长战败,二来也是想为兄长解围。没想到令郎年纪尚小,太过自负刚强,不肯进城请兄长前去答话,所以被小弟擒回后营,我这其实也是为了兄长着想。” 苏护连忙道谢:“这份恩情,我怎敢忘记?” 暂且不说两位诸侯在城内饮酒之事。 单说报马跑进辕门报告:“启禀老爷!二爷被郑轮擒去了,不知是生是死,请您下令定夺。” 崇侯虎暗自思忖:“我弟弟自有法术,怎么会被擒住呢?” 这时,掠阵官说:“二爷和郑轮正在交战的时候,只见郑轮把降魔杵一挥,三千乌鸦兵一同冲了过来。接着,郑轮鼻子里喷出两道白光,还发出钟声般的响亮声音,二爷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所以才被擒获。” 崇侯虎听后,惊讶地说:“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法术?再派探马去打听清楚虚实。” 话还没说完,又有报告传来:“西伯侯派来的官员在辕门下马。” 崇侯虎心里不太高兴,吩咐道:“让他进来!” 只见散宜生身着素服,系着角带,上帐行礼完毕后说道:“卑职散宜生拜见君侯。” 崇侯虎说:“大夫,你家主公为何偷安,竟然不为国家出兵,按兵不动,违抗朝廷旨意?你家主公实在没有尽到做臣子的本分。如今大夫前来,有什么要说的?” 散宜生回答道:“我家主公说,兵器乃是不祥之物,君主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如今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劳民伤财,惊扰万户百姓。军队所经过的州县府道,要调用一应钱粮,长途跋涉,百姓饱受征租征税的困扰,军将也有披坚执锐的辛苦。因此我家主公派卑职送来一封信,希望能够平息战火,让苏护把女儿送进王廷,双方罢兵,不失为朝廷的股肱之臣。如果苏护不答应,大军一到,铲除叛逆和奸邪,他罪当灭族,到那时苏护可就死而无悔了。” 崇侯虎听后,大笑道:“姬昌自知违抗朝廷之罪,所以才用这些托词来为自己开脱。我先到这里,损兵折将,经历了数场恶战,那贼子怎么会因为一封信就献上女儿呢?我倒要看看大夫到冀州去见苏护,他会怎么做。如果苏护不答应,看你家主公怎么回复朝廷旨意?你去吧!” 散宜生离开营帐,上马径直来到城下叫门:“城上的人,快去报告你们主公,就说西伯侯派来的官员送书来了。” 城上的士卒急忙跑到殿上报告:“启禀老爷!西伯侯派来的官员在城下,说要献上书信。” 此时,苏护和崇黑虎饮酒还未结束。苏护说:“姬伯是西岐的贤人,赶紧下令开城,把他请进来相见。” 不一会儿,散宜生来到殿前行礼。苏护问道:“大夫今日来到敝郡,有何见教?” 散宜生说:“卑职如今奉西伯侯之命,前来拜会君侯。前些日子君侯题反诗得罪了天子,我家主公本应立即起兵问罪。但我家主公向来知道君侯忠义,所以按兵不动,不敢贸然侵犯。如今有一封信呈给君侯,希望君侯仔细查看,酌情行事。” 散宜生从锦囊里取出书信,献给苏护。苏护接过信,拆开阅读,信中写道: “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苏公麾下:昌听闻,普天之下,皆是君王的臣子。如今天子想要挑选艳妃,公卿士庶之家,怎可隐匿?如今足下有女,品德贤淑,天子欲选其入宫,这本是美事,足下却与天子对抗,这是足下违抗君命。况且还在午门题诗,究竟意欲何为?足下之罪,已不可赦免。足下只知小节,因为疼爱一个女儿,而失去了君臣大义。昌向来听闻公忠义,不忍坐视不管,特进一言,可使足下转祸为福,望公垂听。况且足下若将女儿送进王廷,实则有三大好处:女儿能在宫闱中享受恩宠,父亲能享受椒房之贵,成为国戚,食禄丰厚,此为一利。冀州百姓安宁,满宅无忧,此为二利。百姓不会遭受涂炭之苦,三军也不会有杀戮之伤,此为三利。公若执迷不悟,三大害处马上就会降临:冀州失守,宗庙不复存在,此为一害。骨肉将有灭族之祸,此为二害。军民会遭受兵燹之灾,此为三害。大丈夫应当舍弃小节,保全大义,怎能效仿那些无知之辈,自寻灭亡呢?昌与足下同为商朝臣子,不得不直言相劝,望君侯留意。草草奉闻,静候裁决。谨启。” 苏护看完信,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散宜生见苏护不说话,便说道:“君侯不必犹豫,如果答应,仅凭这一封信就能平息干戈,上可顺从天命,中可与诸侯和睦相处,下可免去三军的痛苦。这是我家主公的一番好意,君侯为何沉默不语?还请速速下达号令,以便施行!” 苏护听了,对崇黑虎说:“贤弟,你来看一看,姬伯所说的话,确实有理。他果真是真心为国为民,是仁义君子啊!我不如听从他的建议?” 于是,苏护命令酒官在馆舍款待散宜生。第二天,苏护写了回信,还赠送了金帛,让散宜生先回西岐,说道:“我随后就送女儿进朝,向商朝赎罪。” 散宜生拜别后离去。这真是一封书信能抵得上十万大军。有诗为证: “舌辨悬河汇百川,方知川义与臣贤;数行书转苏侯意,何用三军眠枕戟?” 苏护送散宜生回西岐后,与崇黑虎商议:“姬伯的话很有道理,我们要赶紧整理行装,准备前往商朝,不要迟疑,以免再生变故。” 二人都很高兴。不知道苏护的女儿将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恩州驿狐狸死妲己 天下动荡,战场频起,致使谗佞之臣扰乱国家。忠言不被商容的劝谏所采纳,逆耳之语却被费仲视为良策。纣王沉迷女色,将妲己纳入宫中,视她如琴瑟和鸣的伴侣,而朝政却如同豺虎横行,驱逐贤良。他甘心让国家走向灭亡,做出卑污之事,最终只在人间留下那被人唾弃的名声。 话说散宜生接过苏护的回书,径直返回西岐,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崇黑虎上前对苏护说道:“仁兄,大事已然确定,应当赶快收拾行装,将令爱送往朝歌,以免夜长梦多。小弟我回去之后,就放令郎进城,同时让家兄收兵回国,我会先行上表奏明朝廷,方便仁兄前往朝商谢罪。切不可再生其他想法,以免引发祸端。” 苏护说:“承蒙贤弟关爱,以及西伯侯的恩德,我又怎会因为爱惜一个女儿,而自取灭亡呢?我马上就会准备妥当,贤弟放心。只是我苏护仅有这一个儿子,被令兄囚禁在军营之中,贤弟能否尽快将他放进城来,也好让老妻不再牵挂,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不尽!” 崇黑虎说:“仁兄放心,小弟出去之后,马上就放他回来,不必挂念!” 二人相互道谢。 崇黑虎出城后,来到崇侯虎的军营。两边的士兵赶忙报告:“启禀老爷,二老爷已到营门。” 崇侯虎急忙传令,迎接崇黑虎进营。崇黑虎上帐坐下后,崇侯虎说道:“西伯侯姬昌实在可恶,如今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昨日他派散宜生来下书,说苏护要送女儿进朝歌,至今还未得到回复。贤弟被擒之后,我每日派人打听消息,心中十分不安。如今贤弟回来,我真是万分欢喜!不知苏护是否真的愿意朝见君王,谢罪请罚?贤弟刚从那边过来,一定知晓苏护的真实想法,还望详细告知。” 崇黑虎厉声大叫道:“长兄!想我们兄弟二人,自始祖一脉相传,历经六世,本是同胞兄弟。古语说:‘同一棵树上的果实,有酸有甜;同一个母亲的孩子,有贤能有愚笨。’长兄你听我说,苏护反叛商朝,你率先领兵前去征伐,结果损兵折将。你身为朝廷的一方大诸侯,却不为朝廷做些好事,专门引诱天子亲近佞臣,因此天下人人对你心生怨恨。你率领五万大军,还不如西伯侯的一封书信。如今苏护已经答应送女儿进朝谢罪,你却损兵折将,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你这是辱没我们崇家的门楣。长兄!从今往后,我与你就此别过,我崇黑虎再也不会与你相见!两边的人,把苏公子放了!” 两边的士兵不敢违抗命令,放了苏全忠。苏全忠上帐向崇黑虎道谢:“伯父大恩,赦免小侄,让我得以重生,小侄感激不尽。” 崇黑虎说:“贤侄回去后,告诉你父亲,让他赶紧收拾行装,前往朝见君王,切不可拖延。我会为他上表转达天子,以便你们父子进朝谢罪。” 苏全忠拜谢后,出营上马,返回冀州,暂且不表。崇黑虎怒发冲冠,率领三千人马,骑上金睛兽,径自回曹州去了。且说崇侯虎羞愧得无话可说,只得收拾人马,返回自己的封国,上表请罪,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苏全忠回到冀州,见到父母,一家人彼此感恩。苏护说:“姬伯前些日子的来信,真是救了我们苏氏一门免遭灭门之祸,这份恩德,我怎敢忘记?我儿,我认为君臣之义最为重要,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我怎敢因为爱惜一个女儿,而自取败亡呢?如今只得将你妹子送进朝歌,面见君王赎罪。你可以暂且镇守冀川,但不可生事扰民,我不久后就会回来。” 苏全忠领受了父亲的吩咐。苏护随后进入内室,将姬伯来信劝说自己朝见君王的事情,详细地对夫人杨氏说了一遍。夫人听后,放声大哭,苏护再三安慰。夫人含泪说道:“这孩子生来娇柔,恐怕不懂侍奉君王的礼节,反而又会惹出祸事。” 苏护说:“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夫妻二人伤感了一夜。 次日,苏护点齐三千人马,五百名家将,准备好毡车,让妲己梳妆打扮,启程前往朝歌。妲己接到命令,泪如雨下,拜别母亲和兄长,哭声婉转,尽显娇柔之态,真如芍药笼罩在烟雾之中,梨花带着雨滴,母子、兄妹之间怎能割舍?只见左右侍儿纷纷劝慰,夫人这才哭着回到府中,妲己也含泪登上车。兄长苏全忠送行五里后返回。苏护在后护送妲己前行,只见前面有人开路,一路上他们饥餐渴饮,白天在大路上行进,夜晚在红尘中住宿。路过了许多绿杨成荫的古道,红杏绽放的园林,听到了啼鸦唤醒春天,杜鹃在月下啼叫。在路途中,不止走了一两天,逢州过县,跋山涉水。 那天傍晚,他们抵达了恩州。只见恩州驿的驿丞前来拜见。苏护说:“驿丞,赶紧收拾厅堂,安置贵人。” 驿丞禀告道:“老爷,这个驿站三年前出了一个妖精,从那以后,凡是过往的老爷,都不在里面安歇。请贵人暂且在行营安歇,这样才能确保无事,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苏护大声呵斥道:“这是天子的贵人,还怕什么妖魅?况且有驿站,哪有让贵人暂居行营的道理。赶紧去打扫驿站中的厅堂内室,不得延误,否则治罪。” 驿丞急忙叫众人收拾厅堂内室,准备好铺盖,焚香扫地,一切都收拾停当。 苏护将妲己安置在后面的内室,安排五十名侍儿在左右服侍,三千人马都在驿站外环绕护卫,五百家将则在馆驿门口驻扎。苏护坐在厅上,点上蜡烛,心中暗想:“刚才驿丞说此处有妖怪,可这里是朝廷官员停留的地方,人烟密集,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还是不可不防。” 于是,他将一根豹尾鞭放在案桌旁边,挑亮灯火,开始翻阅兵书。 只听得恩州城中戌鼓敲响,已经是一更时分。苏护始终放心不下,于是手提铁鞭,悄悄走到后堂,在左右室内查看了一番。见众侍儿和小姐都安静地睡着,这才放下心来。他又继续看兵书,不知不觉已是二更,不一会儿就快到三更了。说来也怪,忽然一阵风刮过,寒意透人肌肤,将灯吹灭后又重新亮了起来。这风是怎样的呢? 它既不是老虎咆哮,也不是巨龙吟鸣。寒风凛冽,扑面而来,恶气清冷,侵入人体。它不能吹开花朵,吹落柳枝,却多半暗藏着水怪山精。在悲风的影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好似金灯在惨雾之中;在黑夜的草丛中,探出四只爪子,犹如钢钩伸出紫霞之外。尾巴摆动,头颅摇晃,如同狴犴一般,狰狞凶猛,又似狻猊。 苏护被这阵怪风吹得毛骨悚然,心中正疑惑时,忽然听到后厅侍儿一声喊叫:“有妖精来了!” 苏护听到后面有妖精,急忙拿着鞭子,冲进后厅。他左手拿着灯,右手握着鞭,刚转到大厅背后,手中的灯就被妖风吹灭了。苏护急忙转身,再次穿过大厅,大声喊道:“家将,拿灯火进来。” 等家将拿来灯火,他再次进入后厅,只见众侍儿惊慌失措。苏护急忙来到妲己的寝榻前,用手掀起帐幔,问道:“我儿,刚才妖风侵袭,你看到了吗?” 妲己回答道:“孩儿在梦中听到侍儿喊叫妖精来了,孩儿急忙想看,又看到了灯光,原来是爹爹前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妖怪。” 苏护说:“这真是感谢天地庇佑,没惊吓到你,这就好。” 苏护又安慰女儿好好休息,自己则继续巡视,不敢安睡。 可他不知道,此时回答他的,已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在妲己熄灭灯的瞬间,等苏护出去拿灯火再回来,这期间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妲己的魂魄早已被狐狸吸去,死去很久了。狐狸借妲己的身体现形,迷惑纣王,意图断送他的锦绣江山。这都是天数注定,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有诗为证: “恩州驿内怪风惊,苏护提鞭扑灭灯;二八娇客今已丧,错看妖魅当亲生。” 苏护心慌意乱,一夜都没合眼。幸好贵人没有受到惊吓,多亏了天地祖宗的庇佑。不然,又是欺君之罪,该如何解释呢?等到天亮,他们离开恩州驿,朝着朝歌进发。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知走了多少天,渡过黄河,终于来到朝歌,安下营寨。 苏护先派官员进城呈上奏章,去见武成王黄飞虎。黄飞虎看到苏护进女赎罪的文书,急忙派龙环出城,吩咐苏护将人马驻扎在城外,让苏护带着女儿进城,到金亭馆驿安置。当时,权臣费仲、尤浑见苏护没有先给他们送礼物,便抱怨道:“这个逆贼,虽然送女儿来赎罪,但天子喜怒无常,所有事情都在我们二人的安排之中,他的生死存亡,全在我们掌握。可他却全然不理会我们,真是可恶!” 暂且不说二人心中怀恨。 且说纣王在龙德殿,有随侍官启奏:“费仲候旨。” 天子下令传宣,只见费仲进朝,行完叩拜大礼后,俯伏奏道:“如今苏护的女儿已到都城门口,等候陛下旨意定夺。” 纣王听后大怒道:“这个匹夫,当日言辞强硬,扰乱朝政,朕本想将他依法处置,多亏了你们劝谏,才赦免他回到本国。没想到这贼子在午门题诗,藐视朕躬,实在可恨!明日早朝,一定要依法处置,以惩罚他的欺君之罪。” 费仲趁机奏道:“天子之法,并非为天子个人所设,而是为天下百姓而立。如今叛臣贼子不除,就是无法可依,没有法度的朝廷,将会被天下人抛弃。” 纣王说:“爱卿所言极是,明日朕自有主张。” 费仲退朝而去。 次日,天子登殿,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侍立两旁。但见: 银烛朝天,照亮了长长的紫陌,禁城春色,清晨一片苍茫。千条柔弱的柳枝垂下青线,百啭的流莺环绕着建章宫。官员们的剑佩声伴随着在金阙中的步伐,衣冠沾染着御炉的香气。大家共同沐浴着皇恩,在凤池之上,每日为君王书写诏书。 天子升殿,百官朝贺完毕。纣王说:“有奏章的出班启奏,无事的暂且退朝。” 话还没说完,午门官启奏:“冀州侯苏护,在午门候旨,进献女儿请罪。” 纣王下令传旨宣他进来。苏护身着犯官之服,不敢穿戴冠冕,来到丹墀之下,俯伏在地,口称:“犯臣苏护死罪!” 纣王说:“冀州苏护,你在午门题反诗,说‘永不朝商’,等到崇侯虎奉诏问罪,你还抗拒天兵,致使官军将领受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又来朝见君王,让随侍官将他押出午门斩首,以正国法。” 话还没说完,只见首相商容出班劝谏道:“苏护反叛商朝,理应依法处置。但前日西伯侯姬昌上奏,让苏护进献女儿朝见商朝,以尽君臣大义。如今苏护既然遵从王法,进献女儿朝见君王赎罪,情有可原。况且陛下因为他不进献女儿而治罪,如今进献了女儿却又加罪,这并非陛下本意,还请陛下怜悯,赦免他的罪行。” 纣王犹豫不决。这时,费仲出班奏道:“丞相所奏,还望陛下听从。不妨先让苏护的女儿妲己朝见陛下,如果她容貌出众,举止娴雅,符合宫中要求,陛下就赦免苏护的罪行;如果不能让陛下满意,就将她连同苏护一起在市朝斩首,以正其罪。这样陛下也能不失信于臣民。” 纣王说:“爱卿所言有理。” 看官,只因费仲这一番话,将成汤六百年的基业拱手送人,这暂且不表。且说纣王命令随侍官宣妲己朝见。妲己进入午门,走过九龙桥,来到九间殿,在滴水檐前,高举象笏,行礼下拜,口称万岁。纣王定睛观看,只见妲己乌云般的鬓发堆叠,杏脸桃腮,眉毛如同浅浅的春山,腰肢似娇柔的垂柳,真如海棠在日光中沉醉,梨花带着雨滴,简直就像九天仙女下凡,月里嫦娥离开月宫。妲己张开朱唇,如同一点樱桃,舌尖上吐露的是一团和美之气;转动秋波,恰似一双弯凤目,眼角里送出的是娇滴滴万种风情。口称:“犯臣女妲己,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这几句话,把纣王听得魂不守舍,飘飘欲仙,浑身酥软,耳热心跳,不知所措。当时纣王站起身来,走到御案旁,命令美人平身,又让左右宫妃:“扶苏娘娘进寿仙宫,等朕回宫。” 急忙让当驾官传旨:“赦免苏护满门无罪,听候朕的加封,官复原职,新增为国戚,每月俸禄米二千石。在显庆殿设宴三日,首相及百官一同庆贺,皇亲夸官三日,派文官二员,武官三员,送苏护荣归故地。” 苏护谢恩。两班文武见天子如此沉迷女色,都面露不悦之色。无奈天子起驾回宫,他们无法劝谏,只得都到显庆殿陪宴。 暂且不说苏护因进献女儿而荣耀归来。天子与妲己在寿仙宫设宴,当夜二人恩爱非常。自从有了妲己之后,纣王每日宴饮作乐,荒废朝政,奏章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群臣即便有谏章呈上,纣王也当作儿戏,日夜沉迷于酒色之中。不知不觉,光阴飞逝,已是三个月过去,纣王未曾上朝,只在寿仙宫与妲己宴饮作乐。天下八百镇诸侯,有许多奏章送到朝歌,文书房的奏章堆积如山,却无法面呈君王,旨意也无法下达,眼看天下就要大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云中子进剑除妖 白云悠悠飘过南山,湛蓝天空下春色疏朗。楼阁闪耀着金色光辉,被紫雾环绕,仿佛有交梨玉液能让人永驻容颜。花朵迎接白鹤,似在吟唱仙曲,拂动的柳枝间,青鸾舞动着翠色的鬟髻。这里仿若仙境,与凡间多有隔绝,然而,一股妖氛却冲破天际,弥漫开来。 且说纣王贪恋妲己美色,整日沉溺于荒淫享乐之中,对朝政全然不理。话说在终南山,有一位炼气士,名叫云中子,他可是修炼千年、得道成仙之人。这天,云中子闲来无事,手提水火花篮,打算前往虎儿崖前采药。他刚驾起云雾,忽然瞧见东南方向有一道妖气,直直地冲向云霄。云中子拨开云层望去,不禁摇头叹息:“这不过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如今化作人形,潜藏在朝歌的皇宫之内。若不趁早除掉,必定会成为大患。我身为出家人,以慈悲为根本,以方便为法门。” 他连忙呼唤金霞童子:“你去给我取一段老枯松枝来,我要削成一把木剑,用来去除这妖邪。” 童子疑惑地问道:“师父,为何不用宝剑斩断妖邪,永绝祸根呢?” 云中子笑着说:“一只千年狐狸,哪里配得上我用宝剑对付,这木剑就足够了。” 童子取来松枝交给云中子,云中子将其削成木剑,又吩咐童子:“你好生看守洞门,我去去就回。” 云中子离开了终南山,脚踏祥云,朝着朝歌飞去。他飞行时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 “不用乘骑与驾舟,五湖四海任遨游;大千世界须臾至,石烂松枯当一秋。” 暂且不说云中子前往朝歌除妖之事。只说纣王每日沉迷酒色,数十天不上朝,百姓人心惶惶,满朝文武也议论纷纷。上大夫梅柏与首相商容、亚相比干商议道:“天子荒淫无度,沉醉于酒色,不理朝政,奏章堆积如山,这可是天下大乱的征兆啊!我们身为大臣,无论进退,都应当尽到自己的大义。况且君主有敢于直言劝谏的臣子,父亲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士人有敢于直言劝谏的朋友。下官与二位丞相,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日不妨敲响钟鼓,召集文武百官,请陛下临朝,各自陈述事情,极力劝谏陛下,这样才不失君臣大义。” 商容说:“大夫所言有理。” 于是传命执殿官敲响钟鼓,请纣王登殿。 纣王正在摘星楼宴饮作乐,听到大殿上钟鼓齐鸣,左右侍从奏请:“陛下,该升殿了。” 纣王不得已,吩咐妲己:“美人暂且在这里安顿,朕去去就回。” 妲己俯身伏地,恭送纣王。纣王手持玉圭,乘坐辇车,来到大殿,登上宝座。文武百官行过朝贺之礼后,纣王看到两位丞相抱着奏章上殿,又见八位大夫抱着奏章上殿,镇国武成王黄飞虎也抱着奏章上殿。纣王连日来酒色过度,精神萎靡,情思倦怠,又见奏章如此之多,一时间怎么看得完,便又有了退朝的想法。只见两位丞相进殿,伏地奏道:“天下诸侯的奏章都在等候陛下旨意,陛下为何数十天都不临朝?每日坐在深宫之中,全然不整理朝纲。这必定是有在陛下身边迷惑圣听的人。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高坐深宫,荒废国事,这会让臣民大失所望。臣听说天子之位得来不易,况且如今上天的心意不顺,水旱不均,灾祸降临到百姓身上,这无不是因为政治上的得失所导致的。希望陛下关注国家根本,痛改前非,远离谗言和美色,勤于政事,体恤百姓。这样一来,上天的心意就会转变,国家就会富强,百姓就会丰足,天下就会安康,四海之内都能享受无穷的福祉!希望陛下留意。” 纣王说:“朕听说四海安宁,万民安居乐业,只有北海有人违抗命令,邑令太师闻仲正在前去铲除奸党。这不过是疥癣之疾,何足挂虑?二位丞相所言极是,朕岂会不知?但朝廷诸事,都有首相代朕操劳,自然可行,哪里会有阻滞不畅的忧患?朕即便临朝,也不过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罢了,又何必在口舌上争辩不休呢?” 君臣正在谈论国事,午门官启奏:“终南山有一位炼气士云中子求见陛下,有机密事情,不敢擅自朝见,等候陛下旨意定夺。” 纣王心想:“文武大臣们还抱着奏章等着呢,不如宣这位道士进来,与朕闲谈一番,也省得百官议论纷纷,还能免去朕拒绝劝谏的名声。” 于是传旨:“宣云中子进见。” 云中子进入午门,走过九龙桥,沿着大道,宽袍大袖,手持拂尘,飘飘然稳步走来。他的模样十分齐整,只见: 头戴青纱一字巾,脑后两带飘双叶;额前三点按三光,脑后两圈分日月。道袍翡翠按阴阳,腰下鞭绦王母结。脚蹬一对踏云鞋,夜晚闲行星斗怯;上山虎伏地埃尘,下海蛟龙行跪接。面如傅粉一般同,唇似丹砂一点血;一心分免帝王忧,好道长两手补完地缺。 道人左手提着花篮,右手执着拂尘,走到滴水檐前,用拂尘行了个稽首礼,口称:“陛下!贫道稽首了!” 纣王见这道人如此行礼,心中不悦。他暗自思忖:“朕贵为天子,拥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虽是方外之人,却也在朕的版图之内,这般无礼。本当治你对君主傲慢之罪,可大臣们又会说朕不能容人。朕且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你如何回答我?” 纣王问道:“你这道人从何处而来?” 道人回答:“贫道从云水间而来。” 纣王又问:“何为云水?” 道人说:“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纣王是聪明智慧的天子,接着问:“云水消散干枯,你归向何处?” 道人答:“云散则皓月当空,水枯则明珠出现。” 纣王听了这话,转怒为喜,说:“方才你这道人见朕只是稽首而不跪拜,大有傲慢君主之心。如今你回答的话语,却甚是有理,原来是个通情达理、聪慧过人的大贤士。” 于是命令左右赐座。云中子也不推辞,在一旁坐下。 云中子欠身说道:“原来是这样,天子只知天子尊贵,却不知三教之中,道德最为尊崇。” 纣王问:“何以见得道德尊贵?” 云中子说:“请听贫道细细道来: “且看三教,唯有道最为尊贵。上不朝拜天子,下不拜谒公卿;避开樊笼,隐匿踪迹,脱离俗网,修炼真道。喜爱林泉,绝弃名利,隐居岩谷,忘却荣辱。头戴星冠,身披布衲,好似长春不老。有时蓬头赤脚,有时梳着丫髻,戴着幅巾。采摘鲜花做成斗笠,折断野草铺成褥垫。汲取甘泉漱口,咀嚼松柏延年益寿。高声歌唱,鼓掌欢笑,舞罢便卧于云间。遇到仙客,就请教玄道;碰上道友,便以诗酒谈论玄理。嘲笑奢华与浊富,乐于自在与清贫。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没有半点的牵挂纠缠。有时二三人一起参玄论道,有时两两相对,探究古今之事。探究古今之事,感叹前朝的兴衰;参玄论道,研究性命的根源。任凭寒暑更替,随着日月推移。容颜苍老又返年少,白发变黑。手提箪瓢,到市井中乞讨化缘,勉强充饥;提着花篮,进入山林采药,解救危难之人。排解人们的困苦,利物济人,有时还能起死回生。修仙之人,骨骼坚韧清秀;达道之士,精神最为灵动。判断吉凶,明晓爻象;断定祸福,洞察人心。讲解道法,弘扬太上的正教;书写符篆,祛除人世的妖氛。在帝阙飞神,在雷门步罡气。扣动玄关,天昏地暗;敲击地户,鬼泣神惊。夺取天地的秀气,采撷日月的精华,调和阴阳,涵养水火,以凝结道胎。二八之数,阴气消散,若有若无;三九之时,阳气生长,幽深难测。按照四季采摘,经过九转,丹药炼成。骑着青鸾,直冲紫府;骑着白鹤,游遍玉京。参悟乾坤的妙用,彰显道德的崇高。比起儒者,虽然他们官职高显,但富贵如同浮云;比起截教,他们的五行道术,难以修成正果。所以说,只要谈论三教,唯有道最为尊贵。” 纣王听了,十分高兴:“朕听先生这番话,不觉精神爽快,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真觉得富贵如同浮云!只是不知先生究竟住在何处洞府,因何事来见朕?请详细说来。” 云中子说:“贫道住在终南山玉柱洞,名叫云中子。因为贫道闲居无事,在高峰采药时,忽然看见妖气弥漫朝歌,怪气生于皇宫禁地。贫道道心坚定,善念常存,所以特地来朝见陛下,除掉这妖魅。” 纣王回答:“深宫秘阙,门禁森严,防范严密,又不是尘世山林,妖魔从何处而来?先生这话,莫不是错了?” 云中子笑着说:“陛下!若是知道有妖魅,妖魅自然不敢来了。正因为陛下不识这妖魅,它才能趁机蛊惑人心。时间长了不除掉,就会酿成大害。贫道有诗为证: “艳丽妖娆最惑人,暗侵肌鼻丧元神;若知此是真妖魅,世上应多不死身。” 纣王问:“宫中既然有妖氛,用何物可以镇压?” 云中子揭开花篮,取出用松枝削成的剑,拿在手中,对纣王说:“陛下不知这剑的奇妙之处,且听贫道道来。 “松树削成名巨阙,其中妙用少人知;虽无宝气冲牛斗,三日成灰妖气离。” 云中子说完,将剑献给纣王。纣王接过剑问:“这剑该挂在何处?” 云中子说:“挂在分宫楼三天,自然会有应验。” 纣王随即命令传奉官:“把这剑挂在分宫楼前。” 传奉官领命而去。纣王又对云中子说:“先生有这般道术,精通阴阳,能察妖魅,为何不放弃终南山,来辅佐朕,做高官,享厚禄,扬名后世,这难道不好吗?何苦甘于淡泊,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云中子谢道:“承蒙陛下不弃,想让贫道为官。无奈贫道乃是山野中慵懒之人,不懂治国安邦之法,只知‘日上三竿犹睡稳,裸衣跣足任遨游’。” 纣王说:“像你这样,有什么好处呢?哪里比得上身穿紫袍,腰系金带,封妻荫子,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 云中子说:“贫道这样也有好处。 “身逍遥,心自在,不躁戈,不弄怪,万事茫茫付度外。吾不思理正事而种韭,吾不思取宝名如舍芥,吾不思身服锦袍,吾不思腰悬玉带,吾不思拂宰相之须,吾不思恣君王之快,吾不思伏弩长驱,吾不思望尘下拜,吾不思养我者享禄千钟,吾不思用我者荣膺三代。小小庐不嫌窄,旧旧服不嫌秽,制芰荷以为衣,纫秋兰以为佩。不问天皇地皇与人皇,不问天籁地籁与人籁,雅怀恍如天地同,兴来犹恐天地碍。闲来一枕山中睡,梦魂要赴蟠桃会。那里管玉兔东升,金乌西坠?” 纣王听完云中子的话,笑着说道:“朕听先生所言,先生果真是一位超凡脱俗、清静无为的高士。” 他赶忙命令随侍官,取来一盘金子和一盘银子,作为先生路途上的盘缠。不一会儿,随侍官就用红漆盘端着金银呈了上来。云中子笑着推辞道:“陛下的恩赐,贫道实在用不上。贫道有诗为证: “随缘随分出尘林,似水如云一片心;两卷道经三尺剑,一条藜杖五弦琴。囊中有药逢人度,腹内新诗遇客吟;丹粒能延千载寿,漫夸人世有黄金。” 云中子说完,离开了九间大殿,施了一个稽首礼,大袖飘飘,如同一阵疾风,昂首阔步径直走出了午门。两旁的八位大夫,正准备上前奏事,却又被这个道人关于妖魅的一番言论耽搁了时间。纣王与云中子交谈了许久,此时已然感到厌倦,他轻轻抖了抖龙袍的衣袖,起身回宫,并下令百官暂时退朝。百官们无奈,只得纷纷退下。 话说纣王的车驾来到寿仙宫前,却不见妲己前来迎接,纣王心中顿时感到十分不安。这时,侍御官前来接驾,纣王问道:“苏美人为何不来接驾?” 侍御官回禀道:“陛下,苏娘娘突然染上急病,人事不省,卧床不起。” 纣王听后,急忙走下龙辇,匆匆进入寝宫。他轻轻揭开金龙幔帐,只见妲己面色如黄金般黯淡,又似白纸般毫无血色,神情昏昏沉沉,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纣王焦急地喊道:“美人早晨还送朕出宫,那时美貌如花,怎么突然就生病了,而且病得如此严重,这可叫朕如何是好?” 看官,这其实是云中子的宝剑挂在分宫楼上,镇压住了这只狐狸精,才让它呈现出这般模样。倘若这妖怪被镇压致死,那么成汤的天下或许还能得以保全。但也是命中注定,纣王的江山即将失去,周室即将兴起,所以纣王最终还是被妲己迷惑了。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只见妲己微微睁开杏眼,勉强张开朱唇,做出一副想要说话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陛下!妾身早晨送陛下临朝,午时便去迎接陛下,没想到走到分宫楼前等候时,猛然抬头看见一把宝剑高悬在那里,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就得了这重病。想来是贱妾命薄缘浅,不能长久陪伴在陛下左右,与陛下共享夫妻恩爱之乐了!还请陛下多多保重自己,不要挂念贱妾。” 说完,便泪流满面。纣王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也含着泪对妲己说:“朕一时糊涂,差点被那方士给骗了。分宫楼所挂的那把剑,是终南山的炼气士云中子进献的。他说:‘朕的宫中存在妖氛,要用这把剑来镇压。’没想到竟然会对美人不利,原来是这道士施展妖术,想要害美人,所以才编造说朕的宫中有妖气。朕想这深宫之中,隐秘深邃,人迹罕至,怎么会有妖怪呢?多半是方士骗人,朕被他给算计了。” 于是传令,立即命令左右侍从:“把那方士进献的木剑,赶快用火焚毁,不得延误,差点吓坏了美人。” 纣王再三温柔地安慰妲己,这一夜都没有合眼。看官,倘若纣王不焚毁这把剑,或许商朝的天下还能继续。只因为焚毁了这把剑,妖气便在深宫中弥漫不散,把纣王迷得神魂颠倒,朝政荒废,百姓离心,上天也为之震怒,白白将天下拱手让给了西伯。这也是天意如此啊!不知焚毁木剑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纣王无道造炮烙 纣王见妲己被吓得重病,心慌意乱,赶忙传令侍御官,要他们立刻将那把宝剑焚毁。要知道这剑是松枝削成的,哪里经得起火,很快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侍御官回来复命,妲己见宝剑被焚,身上的妖光再度增强,精神也恢复了过来。真是有诗为证: “火焚宝剑智何庸,妖气依然透九重;可惜商都成画饼,五更残月晓霜浓。” 妲己又像往常一样侍奉纣王,在宫中摆下宴席,二人欢饮作乐。且说这时云中子还没回终南山,仍在朝歌。他忽然看见妖光再次腾起,直冲宫闱。云中子摇头叹息道:“我本想用这把剑镇压妖氛,稍稍延续成汤的国运,怎奈天数已定,他们竟把我的剑给焚毁了。这一是因为成汤注定要灭亡,二是周室应当兴起,三是神仙们要遭遇大劫,四是姜子牙该享受人间富贵,五是众多神仙要讨取封号。罢了罢了!也算是我下山这一趟,给后人留下点验证的东西。” 云中子取来文房四宝,在司天台的照墙上写下了字迹。 “妖气秽乱宫廷,圣德播扬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戊午岁中甲子。” 云中子题完字,便径直回终南山去了。且说朝歌的百姓,看到道人在照墙上题诗,都跑来看,大家念着诗句,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一时间,人群拥挤,聚在一起不肯散去。正看着,恰巧太师杜元铣回府。只见很多人围在府前,两边的侍从大声吆喝着让众人散开。太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管府门的衙役禀告说:“老爷,有个道人在照墙上题诗,所以大家都来看。” 杜元铣坐在马上,看到墙上是二十四个字,觉得含义很深,一时难以理解,便命门役用水把字冲洗掉。 太师回到府中,反复琢磨这二十四个字,想尽办法探究其中的深意,可终究还是解不开。他心想:“这肯定是前几天进朝献剑的那个道人所为,他说有妖气旋绕宫闱,看来这事还真有几分靠谱。这些天我夜观天象,发现妖气日益强盛,一直在皇宫上空盘旋,肯定有不祥之事,所以他才留下这几句暗示。如今天子荒淫无道,不理朝政,被奸臣迷惑,天怒人怨,眼看国家就要倾危。我们受先帝厚恩,怎么能坐视不管呢?而且朝中的文武百官,个个忧心忡忡,人人担惊受怕。我不如借此机会写一份奏章,极力劝谏天子,尽到臣子的本分。这可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实在是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啊。” 杜元铣连夜写好奏章,第二天来到文书房,不知道今天是谁负责看奏章,巧的是,这天正是首相商容。 杜元铣十分高兴,上前与商容见礼,说道:“老丞相!昨夜我观察司天台,看到妖气直冲深宫,灾祸眼看就要降临,天下的形势可想而知!主上不理国政,荒废朝纲,整天寻欢作乐,沉迷酒色,这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存亡,是治乱的关键,可不是小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管?我特意写了这份奏章,要呈给天子,还得劳烦丞相帮忙,把奏章呈到天子面前,丞相意下如何?” 商容听了,说:“太师既然有奏章,我怎么会坐视不管呢?只是这几天天子不上朝,很难当面奏明。今天我和太师一起进内廷去见驾,当面奏明,你看怎么样?” 于是,商容走进九间大殿,经过龙德殿、显庆殿、喜善殿,再过分宫楼。商容见到奉御官,奉御官说:“老丞相,这寿仙宫是禁地,是圣上的寝宫,外臣不能擅自进入。” 商容说:“我岂能不知?你去给我启奏,就说商容候旨。” 奉御官进宫启奏:“首相商容候旨。” 纣王说:“商容有什么事要进内廷见朕?不过他虽是外官,却是历经三代的老臣,可以让他进见。” 下令:“宣商容进见。” 商容进宫,口称陛下,俯伏在台阶前。纣王问:“丞相有什么紧急奏章,特意到宫中见朕?” 商容启奏道:“执掌司天台的官员杜元铣,昨夜仰观天象,看到妖气笼罩金阙,灾祸马上就要降临。杜元铣是历经三代的老臣,也是陛下的得力大臣,他不能坐视不管。陛下为何不上朝,不理国事,整天坐在深宫里,让百官日夜担忧。如今我不避杀头之祸,冒犯天威,并非为了博取名声,还望陛下垂听。” 说完,将奏章献上,侍御官接过奏章放在案上,纣王展开观看。奏章大致内容是: “具疏臣执掌司天台杜元铣,奏为保国安民,请除魅邪,以安宗社事:臣听闻,国家将要兴盛,吉祥之兆必定显现;国家将要灭亡,妖孽必定滋生。臣元铣夜观天象,看到怪雾弥漫,妖光环绕内殿,惨气笼罩深宫。陛下前些日子亲临大殿,终南山的云中子看到妖气贯穿宫闱,特意进献木剑,用来镇压妖魅。听说陛下把木剑焚毁,不听大贤之言,致使妖气再次旺盛起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直冲云霄,这祸患可不小。臣私下想,自从苏护进献贵人之后,陛下朝纲混乱,御案上落满灰尘;丹墀下杂草丛生,御阶前青苔长绿。朝政紊乱,百官失望。我们虽然离陛下很近,但陛下贪恋美色,日夜欢娱,君臣难以相见,就像乌云遮蔽太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陛下与臣子们一起欢歌,重现太平盛世呢?臣不避杀头之祸,冒死进言,稍稍尽到臣子的职责。如果臣说的没错,希望陛下早日下旨,赶快施行。臣等不胜惶恐,待命之至!谨具疏以闻。” 纣王看完杜元铣的奏章,心里暗自琢磨:“他说得确实在理。只是奏章里提到云中子除妖的事,前几天差点害得苏美人丢了性命,多亏上天庇佑,焚毁了那把剑才平安无事。” 如今又说宫闱中有妖气,纣王回过头问妲己:“杜元铣上书,又提及妖魅侵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妲己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前几天那个云中子,不过是个四处云游的方术之士,编造妖言,蒙蔽圣上的听闻,扰乱百姓的心神,这就是妖言惑众,妄图祸乱国家。如今杜元铣又拿这个说事,他们都是一伙的,就是想蛊惑民众,无事生非。百姓们都很愚昧,一旦传播这种妖言,原本不慌张的人也会慌张起来,原本不混乱的局面也会变得混乱,致使百姓人心惶惶,无法安居乐业,自然而然就会引发祸乱。追究根源,都是这些毫无根据的言论造成的。所以,凡是用妖言蛊惑民众的,都应该杀无赦!” 纣王说:“美人说得太对了。” 于是传下旨意:“把杜元铣斩首示众,以此警告那些传播妖言的人。” 首相商容赶忙劝阻:“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元铣是历经三代的元老,向来忠诚善良,一心为国,披肝沥胆。他从早到晚,无非是怀着报答君主的恩情,想要回馈陛下的恩德,一片苦心,不得已才说这些话。况且他执掌司天台,负责观测吉凶,如果发现异常却不奏报,恐怕会被有关官员参奏。如今他直言进谏,陛下反而要赐他死罪。元铣就算死也不会推辞,他愿意以死报答君主,即便到了阴间,也觉得死得其所。只是恐怕四百文武官员中,会有人感到不平,毕竟元铣是无辜被杀。还望陛下体谅他的忠心,怜悯并赦免他。” 纣王却固执己见:“丞相有所不知,如果不斩杀元铣,这种造谣的言论就永远不会停止,会让百姓一直惶恐不安,没有安宁的日子过。” 商容还想再劝谏,奈何纣王根本不听,直接命令奉御官送商容出宫。奉御官强行催促商容离开,商容无奈,只能往外走。 商容来到文书房,看到杜太师还在等候旨意,他哪里知道即将大祸临头。很快,旨意就下来了:“杜元铣妖言惑众,拿下斩首,以正国法。” 奉御官宣读旨意完毕,不由分说,就把杜元铣的衣服扒掉,用绳索捆绑起来,押出午门。刚走到九龙桥,只见一位身穿大红袍的大夫迎面走来,此人正是梅伯。梅伯看见杜太师被绑着,赶忙上前问道:“太师犯了什么罪,竟然落到如此地步?” 杜元铣回答:“天子不理朝政,我向内廷呈上奏章,说妖气弥漫宫中,天下即将有灾星降临,首相代为转达,结果冒犯了天颜。君要臣死,臣不敢违抗旨意。梅先生,功名二字,如今已化作尘土;我多年的一片忠心,竟也付诸东流!” 梅伯说:“你先别急,我这就去保奏。” 梅伯径直来到九龙桥边,恰好碰到首相商容。梅伯问道:“请问丞相,杜太师犯了什么罪,天子要赐他死罪?” 商容说:“元铣的奏章,本是为了朝廷着想,因为妖气环绕皇宫,怪气笼罩宫闱。可当今圣上听信苏美人的话,认定他是妖言惑众,惊扰百姓。我苦苦劝谏,天子却不听,这可如何是好?” 梅伯听后,顿时气得五内俱焚,怒发冲冠,大声喊道:“老丞相身负燮理阴阳、调和鼎鼐的重任,对于奸佞之人就该斩杀,对于贤能之士就该举荐。君主正直,首相自然无需多言;君主不正直,就应该直言劝谏。如今天子无故杀害大臣,丞相你却选择闭口不言,听之任之,这是看重自己的功名,轻视朝廷的栋梁之才。你这样怕死贪生,爱惜自己的性命,惧怕君王的刑罚,这可不是丞相该做的事。” 梅伯又对两边的人喊道:“先别押人,等我和丞相一起去面见君王。” 梅伯拉着商容,穿过大殿,径直走进内廷。梅伯毕竟是外官,走到寿仙宫门口,便俯身伏地。奉御官进去启奏:“商容、梅伯候旨。” 纣王说:“商容是历经三代的老臣,让他进来无妨。梅伯擅自进入内廷,不遵守国法。” 随后传旨:“宣他们进来。” 商容在前,梅伯在后,进宫后伏地跪拜。纣王问道:“二位爱卿有什么奏章要呈奏?” 梅伯抢先开口:“陛下!臣梅伯上奏,杜元铣到底犯了什么国法,要被赐死?” 纣王说:“杜元铣和方士勾结,编造妖言,蛊惑军民,扰乱朝政,玷污朝廷。他身为大臣,不想着报答君恩,反而用妖魅之说蒙蔽欺骗君主,按照律法就该诛杀,我这是在铲除奸佞,并非无缘无故。” 梅伯听了纣王的话,忍不住厉声奏道:“臣听闻尧王治理天下时,顺应天命和民心,听从文臣的建言,采纳武将的计策,每天上朝,共同商议治国安民的方法,远离谗言和美色,共享太平盛世。如今陛下半年不上朝,在深宫里寻欢作乐,整日宴饮,夜夜欢愉,不理朝政,也不容谏官进言。臣听说,君主如同人的腹心,臣子如同人的手足。腹心正直,手足自然端正;腹心不正,手足就会歪斜。古语有云,君主正直,臣子却奸邪,国家的祸患就难以治理。杜元铣是治世的忠良,陛下如果斩杀元铣,就是废除先王留下的大臣,听信宠妃的话,这会损害国家的栋梁。臣恳请主公赦免元铣,让文武百官敬仰圣君的大德。” 纣王听了,生气地说:“梅伯和元铣是一伙的,违反国法进宫,不分内外。本应该和元铣一样受刑,念在你以前侍奉朕有功,暂且免去你的死罪,削去你上大夫的官职,永不录用。” 梅伯大声说道:“昏君!你听信妲己的话,违背了君臣大义!如今斩杀元铣,哪里是斩元铣,分明是在斩杀朝歌的万民。现在罢了我的官职,对我来说轻如鸿毛,不足为惜!只是我不忍心看着成汤数百年的基业,毁在你这个昏君手里。如今听说太师去北方征战,朝纲无人统领,百事混乱,昏君每天听信谗佞之臣的话,被身边的人蒙蔽。和妲己在深宫里日夜荒淫,眼看天下就要大乱,我死后都没脸去黄泉见先帝。” 纣王大怒,命令奉御官:“把梅伯拉下去,用金瓜砸死他。” 两边的人正要动手,妲己突然说:“我有奏章。” 纣王问:“美人有什么奏章?” 妲己说:“臣妾启奏主公,臣子在朝堂上,张眉竖目,辱骂君主,这是大逆不道、违背伦常的行为,不是一死就能赎罪的。暂且把梅伯关在监狱里,臣妾想出一种刑罚,可以杜绝狡诈臣子的胡乱上奏,消除邪说的扰乱。” 纣王好奇地问:“这是怎样的刑罚?” 妲己说:“这种刑罚的刑具大约高二丈,圆八尺,上中下有三道火门,用铜铸造,就像一根铜柱。里面用炭火将其烧红,把那些妖言惑众、巧言侮辱君主、不遵守法度、无事乱上奏章以及各种违法的人,剥去官服,用铁索绑住他们的身体,缠在铜柱上,这样就能炮烙他们的四肢筋骨,不一会儿就会烟消肉尽,化为灰烬。这种刑罚名叫‘炮烙’。如果没有这种酷刑,那些奸猾之臣、沽名钓誉之辈,就会肆意玩弄法纪,根本不知道畏惧。” 纣王称赞道:“美人想出的办法,真是尽善尽美。” 于是纣王立刻传旨:“把杜元铣斩首示众,警告那些传播妖言的人;把梅伯关进监狱。” 又传下旨意:“按照这个样子制造炮烙刑具,要尽快完成。” 首相商容看到纣王肆意妄为,无道至极,听信妲己的话,竟然要制造炮烙这种残酷的刑具,在万寿宫前叹息道:“如今看来,天下大事要完了!想当初成汤敬重德行,小心翼翼,承受天命,国运长久。谁能想到传到当今天子手里,却如此无道,眼看着七庙将毁,社稷将成废墟,我怎么忍心看到这一幕?” 又听说妲己想出炮烙之刑,商容伏地启奏:“臣启奏陛下,天下大事已经安定,国家万事太平,老臣年老体衰,难以担当重任,恐怕会因办事颠倒,得罪陛下。恳请陛下念在臣侍奉了三代君主,多年担任宰相,实在惭愧无所作为。陛下就算不立即罢免我,可我已经平庸衰老,力不从心。希望陛下能赦免我的残躯,放我回乡,让我能在陛下的恩泽下安享晚年。” 纣王见商容辞官,不再担任首相,便安慰他说:“爱卿虽然年事已高,但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无奈爱卿苦苦坚持辞官,不过爱卿为朝廷操劳多年,尽心尽力,朕实在不忍心。” 随即命令随侍官传达旨意:“挑选文武官员各两名,带上四样礼物,送爱卿荣归故里,并且让当地官员时常前去问候。” 商容谢恩后离开朝堂。 没过多久,百官都知道首相辞官荣归,纷纷前来送行。当时,黄飞虎、此干、微子、箕子、微子启、微子衍等官员,都在十里长亭为商容饯行。商容看到百官在长亭等候,只好下马。只见七位亲王拱手说道:“老丞相今日虽然是荣归故里,但你作为一国元老,怎么能就这样撒手不管,把成汤的社稷抛在一旁,扬鞭而去呢?你这样做,心里能安稳吗?” 商容哭着说:“各位殿下!各位先生!商容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国恩,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只是我不想苟且偷生。如今天子信任妲己,无端作恶,制造炮烙酷刑,拒绝劝谏,杀害忠臣,我极力劝谏却不被听从,也无法挽回圣意。用不了多久,就会天怒人怨,祸乱丛生。我进不能辅佐君主,死又只会彰显君主的过错。不得已才让位待罪,期待有贤能之才能够大展宏图,挽救祸乱。这是我的本心,并非是我想远离君主,为自己打算。各位殿下赐酒,商容敬饮一杯,这次分别,日后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于是,商容端起酒杯,作诗一首,表达对日后相见的期待: “蒙君十里送归程,把酒长亭泪已倾;回首天颜成隔世,归来畎亩望神京。丹心难化龙逄血,赤日空消夏桀名;几度话来多悒悒,何年重诉别离情?” 商容作完诗,百官无不落泪,然后纷纷道别。商容上马离去,各官也都返回朝歌,暂且不表。 话说纣王在宫中寻欢作乐,朝政愈发荒乱。没过几天,监造炮烙刑具的官员启奏,刑具已经完工。纣王十分高兴,问妲己:“铜柱造好了,该怎么处置?” 妲己说:“拿过来让我看看。” 监造官把炮烙刑具推了过来,只见这刑具黄澄澄的,高二丈,圆八尺,有三层火门,下面有两个可以转动的活盘,推动起来很方便。纣王看着,指着妲己笑着说:“美人传授的奇妙方法,真是治理国家的法宝。朕明天上朝,先在殿前用炮烙之刑处置梅伯,让百官畏惧,这样他们就不敢阻挠新的刑罚,也不会有那么多奏章来烦扰朕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纣王上朝,钟鼓齐鸣,两班文武官员前来朝贺完毕。武成王黄飞虎看到殿东有二十根大铜柱,不知道这些新设置的东西有什么用。纣王说:“传旨,把梅伯带上来。” 执殿官去带梅伯,纣王又命令把炮烙铜柱推过来,在三层火门里架上炭火,又用巨大的扇子扇风,把一根铜柱烧得通红。众官都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执殿官启奏:“梅伯已经带到午门。” 纣王说:“带进来。” 两班文武官员看到梅伯蓬头垢面,身穿白色丧服,上殿后跪下,口称:“臣梅伯参见陛下。” 纣王问:“你看看这个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梅大夫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纣王笑着说:“你只知道在内殿侮辱君主,凭借你那张利嘴,造谣毁骂朕,所以朕发明了这种新刑罚,名叫‘炮烙’。你今天就在这九间殿前尝尝炮烙的滋味,让你筋骨化为灰烬,也好让那些狂妄之徒,知道侮辱君主的下场,就以你梅伯为榜样。” 梅伯听了,大声叫骂:“昏君!我梅伯死不足惜,轻如鸿毛!我梅伯官居上大夫,是三朝老臣,如今犯了什么罪,要遭受如此惨刑?只可惜成汤的天下,就要毁在你这个昏君手里了!以后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先王?” 纣王大怒,命人把梅伯的衣服剥去,赤身裸体地用铁索绑住他的手脚,让他抱住铜柱。可怜梅伯大叫一声,就断了气。只见九间殿上,梅伯的皮肤筋骨被烙得臭气熏天,不一会儿就化为了灰烬。可怜他一片忠心,半生赤胆,直言劝谏君主,却遭此惨祸。正是:“一点丹心归大海,芳名留得万年扬。” 后人看到这段历史,写诗感叹道: “血肉贱躯尽化灰,丹心耿耿烛三台;生平正直无偏党,死后英魂亦壮哉!烈焰俱随亡国尽,芳名多傍史官裁;可叹太白悬旗日,怎似先生叹隽才?” 话说纣王在九间大殿前对梅伯施行了炮烙之刑,这一残忍举动彻底堵住了忠良之士劝谏的嘴。纣王却觉得这新刑罚新奇无比,可他不知道,文武百官在两旁目睹梅伯惨死,心中满是恐惧。人人都有了退缩之意,个个都萌生了辞官不做的念头。纣王随后起驾返回寿仙宫,暂且不表。 且说众大臣都来到午门外,其中微子、箕子、比干对武成王黄飞虎说道:“天下局势动荡不安,北海局势不稳,闻太师为了国家远赴征战。没想到天子却信任妲己,造出这炮烙之刑,残害忠良。倘若此事传播到四方,天下诸侯听闻,那可如何是好?” 黄飞虎听了,将五绺长须捻在手中,愤怒地说:“三位殿下!依我末将看来,这炮烙之刑并非针对大臣,而是在灼烧纣王的江山,炮轰成汤的社稷。古人说得好:‘君主看待臣子如同自己的手足,那么臣子就会把君主当作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泥土草芥,那么臣子就会把君主视为仇敌。’如今主上不行仁政,用这残酷的刑罚对付上大夫,这可是不祥的征兆。不出几年,必定会有祸乱发生。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走向败亡呢?” 众官员听了,都纷纷叹息,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府邸。 且说纣王回宫,妲己迎接圣驾。纣王走下辇车,拉着妲己的手说:“美人的妙计真是妙极了!朕今日用炮烙处置了梅伯,让众臣不敢再出头强行劝谏,只能闭嘴退缩,乖乖听话。这炮烙之刑,简直就是治理国家的奇宝啊!” 随即传旨:“设宴为美人庆祝功劳。” 一时间,笙簧齐奏,箫管共鸣。纣王与妲己在寿仙宫尽情享乐,无比欢愉。不知不觉,谯楼上传来二更的鼓角声,可乐声依旧没有停歇。 这时,一阵风将这乐声送到了中宫,姜皇后还未就寝,听到乐声吵闹,便问身边的宫人:“这个时候,是哪里在奏乐?” 两边的宫人回禀娘娘:“此时是寿仙宫的苏美人与天子饮酒作乐,还未结束。” 姜皇后叹息道:“昨日听闻天子听信妲己的话,制造炮烙之刑,残害梅伯,手段惨不忍睹。我想这贱人迷惑圣心,引诱君主肆意妄为,做出无道之事。” 于是立刻下令准备辇车,说道:“我要前往寿仙宫走一趟。” 看官,这一去,难免会有美女之间相互嫉妒的事情发生。只怕是非从此而起,灾祸即将降临。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费仲计废姜皇后 纣王无道,沉迷于温柔乡中,日夜寻欢作乐,兴致始终高涨。月光已经偏西,他仍在继续饮酒,清歌停歇后,箜篌又奏响了旋律。长期的荒淫无道,使得他养成了暴虐的性情,三纲五常被彻底破坏,也因此引发了战乱,让百姓陷入愁苦之中。臣子们的讽谏难以改变他放纵的本性,直至今日,人们依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心怀遗恨。 且说姜皇后听到音乐声,询问身边侍从,得知是纣王与妲己在饮酒作乐,不禁摇头叹息:“天子如此荒淫,致使万民失去生计,这可是导致国家混乱的根源啊!昨日外臣进谏,竟惨遭杀害,这可如何是好?眼看成汤的天下就要发生变故,我身为皇后,岂能坐视不管?” 于是,姜皇后乘坐辇车,两旁宫人整齐排列,红灯闪烁,簇拥着她前往寿仙宫。迎驾官赶忙进宫启奏:“姜皇后已到宫门,等候陛下旨意。” 此时纣王酒意正浓,醉眼惺忪地说:“苏美人,你去迎接皇后。” 妲己领命,出宫迎接。见到皇后,妲己行礼,皇后赐她平身。随后,妲己引领姜皇后到殿前行礼完毕。纣王吩咐道:“左右,设座,请皇后就坐。” 姜皇后谢恩后,在右边坐下。要知道,皇后是纣王的原配,而妲己只是宠妃,不能一同就坐,只能在一旁侍立。纣王向正宫皇后敬酒,说道:“梓童今日来到寿仙宫,朕深感欣喜。命妲己美人让宫娥轻敲檀板,美人亲自歌舞一曲,为梓童助兴赏玩。” 这时,宫娥鲧捐轻轻敲击檀板,妲己随即翩翩起舞,且看: 她身上的霓裳随风摆动,绣带轻盈飘扬。轻柔的裙带不沾一丝尘埃,腰肢如风中折柳般婀娜。歌喉嘹亮,仿佛是月宫中传来的仙音。那一点朱唇,恰似被雨打湿的樱桃。纤细的十指,宛如春笋般鲜嫩。杏脸桃腮,犹如刚刚绽放花蕊的牡丹。真好似琼瑶仙境中的神仙降临,丝毫不亚于嫦娥下凡到人间。 妲己腰肢如柳般柔软,歌声轻柔婉转,仿佛是轻云在岭上随风摇曳,又似嫩柳在池塘边拂水。只见鲧捐和两旁的侍儿纷纷喝彩,跪地齐称:“万岁。” 然而,姜皇后却正眼都不瞧一下,只是眼睛看着鼻子,心思专注于内心。 突然,纣王看到姜皇后这般神情,便笑着问道:“御妻,光阴飞逝,岁月如流水般匆匆而过,美好的景致并不多,正应该趁着此时尽情享乐。像妲己这样的歌舞,堪称天上奇观,人间少有,十分真切动人。御妻为何没有喜悦之色,反而一脸严肃,连看都不看一眼呢?” 姜皇后闻言,离座跪地奏道:“妲己的歌舞,并非稀奇之事,也并非什么真实可贵之物。” 纣王疑惑地问:“这美妙的乐舞都不算奇宝,那什么才算奇宝呢?” 姜皇后说:“臣妾听闻,君主若有道,应当轻视财物而重视德行,远离谗言和美色,这才是君主自身应有的珍宝。比如,天有日月星辰这些珍宝,地有五谷百果这些珍宝,国有忠臣良将这些珍宝,家有孝子贤孙这些珍宝。这四类,才是天地国家所拥有的真正珍宝。而陛下如今荒淫无度,贪恋酒色,征选歌舞技艺,生活穷奢极欲,听信谗言佞语,残杀忠良之士,驱逐正直之人,抛弃德高望重的老者,亲近有罪之人,只听从妇人之言。这就如同母鸡代替公鸡打鸣,是家道衰败的象征。将这些当作珍宝,实则是导致家败国亡的不祥之物。臣妾希望陛下能毫不吝啬地改正过错,修养自身品德,亲近太师太保等贤臣,远离女色,树立纲常,主持公正,不要沉溺于宴饮游乐,不要沉醉在酒色之中,不要荒废懈怠,每日勤勉处理正事,不要骄傲自满。如此,或许上天会改变心意,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天下有望迎来太平。臣妾身为女流之辈,不懂忌讳,冒昧冒犯陛下听闻。希望陛下能痛改前非,全力施行,臣妾将不胜荣幸,天下也将幸甚!” 姜皇后奏完,辞谢后,登上辇车回宫。且说纣王本就酒醉,听了皇后这一番言语,顿时怒容满面:“这个贱人不识抬举,朕让美人歌舞一曲,给她赏玩取乐,她却对朕说三道四,说了这么多废话。若不是看在她是正宫的份上,真想用金瓜砸死她,才能消我心头之恨,真是气人!” 此时已过三更,纣王酒也醒了几分,对妲己说:“美人,方才朕心中恼怒,你再舞一曲,为朕解解闷。” 妲己跪地奏道:“妾身从今往后,不敢再歌舞了。” 纣王问:“为何?” 妲己说:“姜皇后严厉斥责妾身,说这歌舞是倾家丧国之物。况且皇后所言甚是在理,妾身承蒙陛下恩宠,不敢片刻离开陛下左右。倘若娘娘将此事传出宫闱,说贱妾蛊惑圣心,引诱天子不行仁政,让外廷大臣以此来责备陛下,那妾身即便拔光头发,也不足以弥补罪过。” 说罢,泪如雨下。纣王听后大怒道:“美人只管侍奉朕,明日朕就废了那个贱人,立你为皇后,朕自有主张,美人不必担忧!” 妲己谢恩,自此之后,他们日夜奏乐饮酒,暂且不表。 一日,恰逢月初,姜皇后在宫中接受各宫嫔妃的朝贺。西宫黄贵妃,是黄飞虎的妹妹;馨庆宫杨贵妃,都来到正宫。这时,有宫人来报:“寿仙宫苏妲己候旨。” 皇后传旨宣妲己进宫。只见姜皇后升上宝座,黄贵妃在左边,杨贵妃在右边。妲己进宫朝拜完毕,姜皇后特意赐美人平身,妲己便在一旁侍立。两位贵妃问道:“这就是苏美人?” 姜皇后回答:“正是。” 接着,姜皇后斥责妲己道:“天子在寿仙宫,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不理朝政,法纪混乱。你却没有一句规劝之言,反而迷惑天子,让他日夜沉迷歌舞,沉醉于酒色之中,拒绝劝谏,杀害忠良,破坏成汤的大典,贻误国家的治安,这一切都是你挑起的。从今往后,若你仍不知悔改,继续引诱君主走上歧途,依旧肆无忌惮,本宫定将依照中宫之法处置你。你暂且退下吧!” 妲己忍气吞声,拜谢后出宫,满脸羞愧,心情郁闷地回到自己宫中。 当时,鲧捐迎上妲己,口称:“娘娘。” 妲己进宫后,坐在绣墩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鲧捐问道:“娘娘今日朝见正宫回来,为何唉声叹气?” 妲己咬牙切齿地说:“我身为天子的宠妃,姜后却仗着自己是原配,在黄、杨二贵妃面前羞辱我,这口气我怎能不报?” 鲧捐说:“主公前日亲口许诺娘娘为正宫,还怕不能报仇吗?” 妲己说:“虽说有此许诺,但姜后还在位,这可如何是好?必须想出一条奇计,害死姜后,此事才能妥当。不然,百官也不会服气,依旧会进谏不停,怎能安稳?你有什么计策可行?若能成功,你的福气也不浅!” 鲧捐说:“我们都是女流之辈,况且奴婢只是一个侍婢,哪有什么深谋远虑。依奴婢之见,不如召一位外臣来商议,这样才妥当。” 妲己沉思片刻,说:“外官怎么能轻易召进宫来?况且宫中耳目众多,又不是心腹之人,这可不行。” 鲧捐说:“明日天子会去御花园,娘娘可暗中传下懿旨,宣中谏大夫费仲到宫。待奴婢嘱咐他,让他定一条妙计。若能害了姜皇后,许诺他官居显位,加官进爵。他一向有才名,定会用心谋划,万无一失。” 妲己说:“此计虽妙,可要是他不肯帮忙,该怎么办?” 鲧捐说:“此人也是主公的宠臣,主公对他言听计从。况且娘娘能进宫,也是他举荐的,奴婢知道他肯定会尽力。” 妲己听后十分高兴。 那日,纣王前往御花园,鲧捐暗中传下懿旨,将费仲宣至寿仙宫。费仲在宫门外,只见鲧捐出宫,对他说:“费大夫,娘娘有一封密旨,你拿回去自己拆开观看。此事机密,不可泄露,若事情办成,苏娘娘绝对不会辜负大夫。宜速不宜迟!” 鲧捐说完,便进宫去了。费仲接过书信,急忙出了午门,回到自己府邸,进入内室打开书信,原来是妲己让他设谋害姜皇后的重要内容。看完之后,费仲陷入沉思,心中忧虑恐惧。他心想:“姜皇后是主上的原配,她的父亲东伯侯姜桓楚,镇守东鲁,麾下有雄兵百万,大将千员,长子姜文焕更是勇冠三军,力敌万夫,怎么能轻易招惹?若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可若迟疑不办,妲己又是天子的宠妃,要是她因此记恨,在枕边悄悄说坏话,或者在天子酒后进谗言,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费仲心中犹豫不决,坐立不安,如芒在背,整日沉思,却想不出一点办法,没有半条计策可施。他在厅前走到厅后,神魂颠倒,像喝醉了酒又像发痴一样坐在厅上。正在烦闷之时,只见一个身高一丈四,肩膀宽阔,强壮勇猛的人从面前走过。费仲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急忙上前叩头说:“小的是姜环。” 费仲听了,便问:“你在我府中几年了?” 姜环说:“小的从东鲁来到老爷府上已经五年了,承蒙老爷一向关照,恩德如山,无以为报。只是不知道爷爷正烦闷,没有及时回避,还望老爷恕罪!” 费仲一见到此人,顿时计上心来,说道:“你先起来,我有事问你。你若肯用心去做,日后的富贵可不小。” 姜环说:“老爷吩咐,小的怎敢不努力去办?何况小的受老爷知遇之恩,即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费仲高兴地说:“我整日苦思冥想,毫无办法,没想到办法却在你身上。若此事办成,你我都将有无尽的富贵。千万不要泄露,否则灾祸非同小可!” 费仲凑近姜环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番。姜环点头,领命而去。这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有诗为证: “姜后忠贤报主难,孰知平地起波澜;可怜数载鸳鸯梦,惨酷奇冤不忍看!” 话说费仲精心将计策写好,秘密交给鲧捐。鲧捐拿到书信,赶紧暗中呈给妲己。妲己看完,满心欢喜,心想:“正宫之位不久就归我了。” 一天,纣王在寿仙宫闲来无事,妲己趁机启奏道:“陛下一心眷恋妾身,已有十天没登上金殿了。希望陛下明日临朝,也好不辜负文武百官的期望。” 纣王说:“美人所言极是,实在难得。就算是古代的贤妃圣后,也比不上你这般贴心。明日朕就临朝,处理政务,才不辜负美人的美意。” 看官,这其实是费仲和妲己设下的计谋,哪是什么好意,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天子准备上朝,只见左右侍奉的官员保驾,纣王从寿仙宫出发。銮舆经过圣德殿,来到分宫楼,只见红灯闪烁,香气弥漫。正走着,突然从分宫楼门角旁蹿出一人,此人身高一丈四,头戴扎巾,手持宝剑,行动如虎狼般迅猛。他大喝一声:“昏君无道,沉迷酒色!我奉主母之命,前来刺杀昏君,好让成汤的天下不落入他人之手,确保我主能继续为君!” 说着便一剑劈来。好在周围有众多保驾官员,此人还没靠近纣王,就被众官员制服。众人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带到纣王面前,让他跪在地上。纣王又惊又怒,来到大殿升座。文武百官朝贺完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纣王说:“宣武成王黄飞虎、亚相比干。” 两位大臣立刻出班,俯身跪地称臣。纣王说:“二位爱卿,今日升殿,发生了一件极为异常的事。” 比干问:“是什么异常之事?” 纣王说:“在分宫楼有一个刺客,拿着剑来刺朕,不知是受何人指使?” 黄飞虎听了,十分震惊,急忙问道:“昨夜是哪位官员在殿中值守?” 这时,有一人出班,此人乃是封神榜上有名的总兵,名叫鲁雄,他拜伏在地说:“是臣在殿中值守,昨晚并无奸细。此人莫非是五更时跟着百官混入分宫楼的,所以才发生了这变故。” 黄飞虎吩咐:“把刺客带上来。” 众官员将刺客拖到殿前滴水之处。天子传旨:“谁能为朕审问清楚,回朕的话。” 班中走出一人,上奏说:“臣费仲不才,愿去审问,然后回旨。” 看官,费仲原本并非审问官员,这其实是他和妲己设下的圈套,用来陷害姜皇后,他们担心别人审出实情,所以费仲主动请求去审问。 话说费仲将刺客带到午门外审问,还没动用刑罚,刺客就招认了谋反之事。费仲进入大殿,向天子俯伏回旨。百官不知道这是他们设的计谋,都静静地听他回奏。纣王问:“审问结果如何?” 费仲奏道:“臣不敢奏明。” 纣王说:“你既然审问清楚了,为何不奏?” 费仲说:“请陛下赦免臣的罪,臣方可回旨。” 纣王说:“赦你无罪。” 费仲这才奏道:“刺客姓姜,名环,是东伯侯姜桓楚的家将,奉中宫姜皇后的懿旨,前来行刺陛下。他们意图夺取天位,让姜桓楚当天子。幸好宗社有灵,皇天后土庇佑陛下,洪福齐天,逆谋才得以败露,刺客也随即被抓获。请陛下召集九卿、文武大臣和贵戚,商议定夺此事。” 纣王听了,拍案大怒:“姜后是朕的原配,竟敢如此无礼,谋逆不道!还商议什么贵戚?况且宫廷弊端难除,祸乱潜藏在宫禁之内,身边之事难以提防。速命西宫黄贵妃去审问,然后回旨。” 纣王怒发如雷,起驾回到寿仙宫,暂且不表。 且说众大臣纷纷议论,难以分辨事情真假。上大夫杨任对武成王说:“姜皇后一向贞静淑德,慈祥仁爱,治理后宫有方。依下官看来,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朝廷内部肯定有人暗中勾结。各位殿下,众位大夫,我们先不要退朝,且等西宫黄贵妃的消息,再做定论。” 于是,百官都在九间殿没有散去。 话说奉御官带着旨意来到中宫,姜皇后接旨,跪地聆听宣读。奉御官宣读道: “敕曰:皇后位居中宫,德行匹配坤元,尊贵堪比天子。本应日夜兢兢业业,修养自身品德,不辱没姆教,助益内廷。却肆意行大逆之事,豢养武士姜环,在分宫楼行刺。幸而天地有灵,大奸之人随即被抓获,押送到午门审问,刺客招供:‘皇后与父亲姜桓楚合谋不轨,妄图夺取天位。’此举违背伦理,三纲尽失。着奉御官将其押送到西宫,严加审问,从重定罪,不得徇私放纵,罪责自负。特敕。” 姜皇后听完,放声大哭:“冤枉啊冤枉!是哪个奸贼无事生非,给我安上这个不可饶恕的罪名。可怜我在宫闱之中多年,克勤克俭,早起晚睡,怎敢轻易妄为,有辱姆教。如今皇上不查明事情来历,就将我押送到西宫,生死未卜。” 姜后悲痛万分,泪湿衣襟。 奉御官陪着姜后来到西宫,黄贵妃将旨意放在上首,尊崇国法。姜皇后跪地说道:“我姜氏向来秉持忠良,皇天后土可鉴我心。如今不幸遭人陷害,希望贤妃能明察我平日的为人,为我做主,洗清这冤枉。” 黄妃说:“圣旨上说你命令姜环弑君,要把国家献给东伯侯姜桓楚,篡夺成汤的天下。此事干系重大,违背礼仪伦常,破坏夫妻间的大义,断绝元配的恩情。若论实情,当真要夷灭九族。” 皇后说:“贤妃在上,我姜氏是姜桓楚的女儿,父亲镇守东鲁,是二百镇诸侯之首,官居极品,位压三公,身为国戚,我又身为中宫皇后,地位在四大诸侯之上。况且我生下儿子殷郊,已被立为东宫太子。等圣上万岁之后,我儿子将继承大位,我也会成为太后。从未听说父亲当了天子,女儿还能配享太庙的。我虽是女流之辈,也不至于愚昧到这个地步。况且天下诸侯不止我父亲一人,若天下诸侯一同兴兵问罪,这江山如何能长久保住?希望贤妃仔细查明,洗清我的奇冤!我真的没有做此事,恳请贤妃回禀旨意,转达我的心意,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话还没说完,圣旨就来催促了。 黄妃乘坐辇车来到寿仙宫候旨。纣王宣黄妃进宫,黄妃朝贺完毕。纣王问:“那个贱人招供了没有?” 黄妃奏道:“奉旨严审,姜后没有半点私心,确实有贞洁贤能的品德。她是陛下的元配,侍奉陛下多年,承蒙陛下恩宠,生下殿下已立为东宫太子。陛下万岁之后,她就是太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怎敢起欺君之心,招来这灭族之祸。况且姜桓楚官居东伯侯,身为皇亲,诸侯朝见都称他千岁,是人臣的最高品级。他怎会派人行刺,肯定没有这个道理。姜后在痛苦中伤透了心,冤屈如同被倒扣的盆子,不见天日。就算姜后再愚昧,也不会想着父亲当天子,两个女儿都能当太后,外甥能继承皇位。至于放弃尊贵去追求卑贱,远离上位去靠近下位,愚昧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姜后正位中宫数年,一向知晓礼教。臣妾希望陛下能查明冤情,洗刷冤枉,不要让元配受冤屈,有失圣德。再请看在太子生母的份上,怜悯并赦免她,臣妾深感荣幸,姜后全家也会感恩不尽!” 纣王听了,暗自思索:“黄妃的话,十分明白。如果真没有此事,那肯定有隐情。” 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只见妲己在一旁微微冷笑。纣王看到妲己微笑,问道:“美人微笑却不说话,这是为何?” 妲己回答:“黄娘娘被姜后迷惑了。向来做事的人,总是把好事归自己,坏事推给别人。况且谋逆不道是重大之事,她怎么会轻易承认?而且姜环是她父亲的人,既然供出有主使,怎么能赖得掉?再说三宫后妃那么多,为何不攀咬别人,单单指认姜后,这其中难道没有说法?恐怕不用重刑,她是不会认的。希望陛下明察!” 纣王说:“美人说得有理!” 黄妃在一旁说道:“苏妲己,你不要这样。皇后是天子的元配,是天下的国母,尊贵无比。就算是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时候,就算皇后有大过错,也没有诛杀正宫的先例。” 妲己说:“法律是为天下人设立的,天子代表上天宣化,也不能自私行事。况且犯法没有私情,无论尊贵、亲近、低贱,犯罪的惩处都是一样的。陛下可传旨,如果姜后不招供,就剜去她一只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害怕剜眼之苦,自然会招认。让文武百官知道,这也是依法行事,没有过分苛求。” 纣王说:“妲己说得对!” 黄妃听说要剜姜后的眼睛,心里十分着急,只好上辇回到西宫。下了辇车,见到姜后,她垂泪顿足地说:“我的皇娘!妲己是你百世的冤家,在君前说了妒忌的话。如果你不认,就要剜去你一只眼睛,你就依我认了吧!历代君王都没有加害正宫的道理,大不了把你贬到不游宫罢了!” 姜后哭着说:“贤妃的话是为我好,但我生平深知礼教,怎肯承认这大逆之事,让父母蒙羞,得罪宗庙社稷?况且妻子刺杀丈夫,有伤风化,败坏纲常。这会让我父亲成为不忠不孝的奸臣,我成为辱门败户的贱辈,恶名流传千年,让后人唾弃。还会导致太子不能安稳居于储位,关系重大,我怎能草率冒认。别说剜我一只眼睛,就算把我投入鼎镬,千刀万剐,这也是我生前作孽今生的报应,我绝不能违背大义。古人说:‘粉身碎骨俱不惧,只留清白在人间。’” 话还没说完,圣旨就到了:“如果姜后不认,就剜去她一只眼睛。” 黄妃说:“快认了吧!” 姜后大哭:“就算死,我也不会冒认!” 奉御官百般逼迫,不容她拖延,将姜皇后的一只眼睛剜去,鲜血染红了衣襟,姜后昏死在地。黄妃急忙叫宫人搀扶救治,但姜后一时难以苏醒。真是可怜,有诗为证: “剜目飞灾祸不禁,只因规谏语相侵;早知国破终无救,空向西宫血染襟。” 黄贵妃看着姜后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眼泪止不住地流。奉御官把剜下来的、还滴着血的一只眼睛,盛放在盘子里,和黄贵妃一起登上辇车,回去向纣王复命。黄贵妃下了辇车,走进宫去,纣王急忙问道:“那个贱人招供了吗?” 黄贵妃上奏说:“姜后根本没有做那事。严加审问也没有结果,她遭受了剜眼的冤屈之刑,怎么肯丧失大节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呢?按照旨意,已经把她的一只眼睛取来了。” 说着,黄贵妃将姜后的那只血淋淋的眼睛,双手捧到纣王面前。 纣王看着姜后的眼睛,心中一阵不忍。毕竟两人夫妻恩爱多年,他此时后悔不已,低下头沉默不语,心里满是伤感。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责怪妲己说:“就因为轻信了你一句话,把皇后的一只眼睛剜了,可她又没有招供,这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呢?这事都是你做事轻率、胡乱出主意导致的。要是百官不服,这可怎么办才好?” 妲己说:“姜后不招供,百官肯定会有议论,这事怎么能轻易了结呢?况且东伯侯镇守一方,肯定也会为女儿洗清冤屈。这事必须得让姜后招供,才能堵住百官和百姓的嘴。” 纣王听了,沉吟起来,心里十分纠结,就像公羊的角被卡在篱笆里,进退两难。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妲己:“事到如今,用什么办法处理才妥当呢?” 妲己说:“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要么彻底解决,要么前功尽弃。让姜后招供,就能相安无事;不招供的话,各种议论就会纷纷扬扬,永无宁日。现在的办法,只有用严刑拷打,不怕她不承认。陛下现在传旨,让黄贵妃准备一只铜斗,在里面放上炭火,把它烧红。如果姜后还是不招,就用烧红的铜斗去烙她的双手。十指连心,那种疼痛难以忍受,到时候她肯定会承认。” 纣王说:“按照黄妃所说,姜后根本没有做这事。现在又要用这么残酷的刑罚去屈打成招,恐怕百官会有非议。剜眼已经错了,怎么能再错呢?” 妲己说:“陛下您想错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宁可冤枉姜后,陛下也不能得罪天下诸侯和满朝文武啊。” 纣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传旨:“如果姜后再不招供,就用烧红的铜斗烙她的双手,不许徇私隐瞒。” 黄妃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她登上辇车回宫,去看望姜后。只见姜后凄惨地倒在地上,衣襟被鲜血染红,那场景惨不忍睹。黄贵妃放声大哭:“我那贤德的娘娘啊!你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得罪了天地,才遭受这样的横祸和酷刑?” 她扶起姜后,安慰道:“贤后娘娘,你就认了吧!昏君糊涂心狠,听信那贱人的话,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你要是再不招供,他们就要用烧红的铜斗烙你的双手。这么残酷的刑罚,我怎么忍心看到啊?” 姜后满脸血泪,大哭着说:“我生前罪孽深重,死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希望你能为我作证,这样我就算死也能闭眼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奉御官把铜斗烧得通红,传旨道:“如果姜后再不招供,就烙她的双手。” 姜后心如铁石,意志坚定,怎么肯承认这诬陷的冤屈呢?奉御官不由分说,把烧红的铜斗按在姜后的双手上。只听 “滋滋” 作响,姜后的筋被烙断,皮肤烧焦,骨头枯烂,散发出阵阵恶臭。十指连心,姜后疼得昏死在地。后人看到这段,无不感慨万分,有诗叹道: “铜斗稍红烈焰生,宫人此际下无情;可怜一片忠贞意,化作江流日夜鸣。” 黄贵妃看到这般惨状,不禁兔死狐悲,心如刀绞,像油煎一样难受。她痛哭了一场,然后登上辇车回宫,进宫后向纣王禀报。黄贵妃含着泪上奏说:“用了这么残酷的刑罚,多次严厉审问,姜后还是没有承认行刺之事。只怕是奸臣在朝廷内外勾结,陷害中宫。要是事情有变故,那后果不堪设想。” 纣王听了,大吃一惊,说:“这事都是美人让朕传旨审问的,现在弄成这样,这可如何是好?” 妲己跪下奏道:“陛下不必担忧,刺客姜环还在。陛下传旨,让威武大将军晁田、晁雷把姜环押到西宫,让他们二人当面对质,难道姜后还能推脱吗?这次她肯定会招供。” 纣王说:“这个办法很好。” 于是传旨:“押刺客去西宫对审。” 黄贵妃回宫,暂且不表。却说晁田、晁雷押着刺客姜环前往西宫对证。不知道他们此去,命运将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方弼方相反朝歌 美人误国,致使万民遭受灾祸,忠良之士被驱逐,如同对待杂草一般。纣王独宠妲己,诛杀皇后,天道伦常尽失,听信谗言,杀害亲子,使得国家储君之位化为灰烬。英雄豪杰因君主无道纷纷离去,有才之人也都选择隐居。可怜纣王孤立无援,天下即将陷入战火纷飞的混乱局面。 话说晁田、晁雷押着姜环来到西宫,让他跪在地上。黄妃对姜后说:“姜娘娘,你的对头来了!” 姜后遭受冤屈和酷刑,一只眼睛勉强睁开,骂道:“你这个贼子!是何人收买你陷害我?你竟敢诬陷我主谋刺杀君主,皇天后土都不会保佑你。” 姜环却说道:“娘娘差遣小人,小人怎敢违抗旨意?娘娘不必推脱,这情况属实。” 黄妃大怒:“姜环,你这个家伙,你看看娘娘遭受如此惨烈的刑罚,无辜含冤,皇天后土必定会惩罚你。” 暂且不说黄妃审问的事。 且说东宫太子殷郊和二殿下殷洪兄弟俩正在东宫下棋,闲来无事。这时,执掌东宫的太监杨容前来禀报:“千岁,出大事了!” 当时,太子殷郊年仅十四岁,二殿下殷洪年仅十二岁,年纪尚小,还沉迷于嬉戏玩耍,起初并未在意。杨容又急忙禀报:“千岁,别下棋了。如今宫闱之中祸事降临,国家恐怕要灭亡了。” 殿下这才急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竟然祸及宫闱?” 杨容流着泪说:“启禀千岁,皇后娘娘不知被何人陷害,天子大发雷霆,下令让西宫剜去娘娘一只眼睛,还用铜斗炮烙她的双手。现在正在和刺客对质,请千岁赶紧去救娘娘。” 殷郊听后,大叫一声,和弟弟一起冲出东宫,径直奔向西宫,很快来到殿前。太子看到母亲浑身是血,双手被烧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心中一阵酸痛,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赶忙上前,俯伏在姜后身上,哭着说:“娘娘,您到底因为什么事遭受如此惨刑?母亲,就算您犯了大错,贵为中宫皇后,又怎能轻易遭受这样的刑罚?” 姜后听到儿子的声音,睁开那只未被剜去的眼睛,看到儿子,大叫一声:“我的儿啊!你看我被剜眼烙手,这刑罚比杀戮还残忍。这个姜环诬陷我谋反,妲己进献谗言,残害我的手和眼睛。你一定要为我洗刷冤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啊。” 说完,大叫一声:“苦死我了!苦死我了!” 便呜咽着气绝身亡。 太子殷郊见母亲死去,又看到姜环跪在一旁。殿下问黄妃:“谁是姜环?” 黄妃指着姜环说:“跪着的这个恶人,就是你母亲的对头。” 殿下大怒,只见西宫门上挂着一口宝剑。殿下拿起剑,说道:“好你个逆贼,竟敢昧着良心行刺,还陷害国母。” 一剑下去,将姜环砍成两段,鲜血溅了一地。太子大叫:“我先去杀了妲己,为母亲报仇。” 说完,提着剑出宫,快步如飞。晁田、晁雷见殿下拿着剑冲过来,以为是要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就跑,朝着寿仙宫跑去。 黄妃见殿下杀了姜环,还拿着剑出宫,大惊失色:“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赶紧对殷洪说:“殷洪,快把你哥哥追回来,就说我有话要说。” 殷洪听从吩咐,出宫追着喊道:“皇兄,黄娘娘叫你回去,有话跟你说!” 殷郊听到喊声,又回到宫中。黄妃说:“殿下,你太急躁了。现在杀了姜环,死无对证。要是我用铜斗烙他的手,或者严刑拷打,他自然会招供,也能知道是谁主使的,我也好回旨。你却提着剑出宫去杀妲己,只怕晁田、晁雷跑到寿仙宫告诉昏君,到时候大祸就临头了。” 黄妃说完,殷郊和殷洪后悔不已。 晁田、晁雷跑到寿仙宫,慌慌张张地进宫报告:“二殿下拿着剑追来了。” 纣王听后大怒:“好你个逆子!姜后谋反行刺,还没处治,这逆子竟敢拿着剑进宫弑父,果然是逆种,不能留着。晁田、晁雷,去拿龙凤剑,把这两个逆子的首级取来,以正国法。” 晁田、晁雷领命,拿着剑出宫,很快来到西宫。这时,西宫的奉御官来向黄妃报告:“天子命令晁田、晁雷捧着剑来诛杀殿下。” 黄妃赶忙来到宫门,只见晁田兄弟二人捧着天子的龙凤剑走来。黄妃问道:“你们二人为什么又到我西宫来,想干什么?” 晁田、晁雷回答:“臣晁田、晁雷奉皇上旨意,来取二位殿下的首级,以惩治他们弑父之罪。” 黄妃大喝一声:“你们这两个家伙!刚才太子追你们,一起出了西宫,你们为什么不去东宫找,却跑到我西宫来?我看你们是仗着天子的旨意,在后宫肆意乱闯,戏弄宫妃。你们这些欺君罔上的家伙,要不是有天子的剑旨,我立刻就斩了你们的狗头,还不快退下!” 晁田兄弟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唯唯诺诺地退下,连头都不敢抬,径直往东宫去了。 黄妃急忙进宫,赶忙叫来殷郊兄弟二人。黄妃哭着说:“昏君杀子诛妻,我这西宫保不住你们。你们快去馨庆宫杨贵妃那里,或许能躲上一两天。要是有大臣进谏营救,你们才可能平安无事。” 二位殿下双双跪下,说道:“贵妃娘娘,此恩此德,我们何时才能报答?只是母亲的尸骸还暴露着,希望娘娘大发慈悲,念在母亲死得冤枉,帮她讨一块木板遮身,这份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黄妃说:“你们赶紧去吧,我回旨的时候自有办法。” 二殿下出宫,径直前往馨庆宫。只见杨妃正倚在宫门,打听姜皇后的消息。二位殿下上前,哭着拜倒在地。杨贵妃大惊,问道:“二位殿下,娘娘的事情怎么样了?” 殷郊哭诉道:“父王听信妲己的话,不知道是谁收买了姜环,诬陷母亲,将母亲剜去一只眼睛,用烧红的铜斗烙她的双手,母亲含冤而死。现在又听妲己的谗言,要杀我们兄弟二人,希望姨母救救我们的性命!” 杨妃听后,泪流满面,呜咽着说:“殿下,你们快进宫来。” 二位殿下进了宫,杨妃心想,晁田、晁雷到东宫找不到太子,肯定会来这里寻找。我得先把他们打发走,再想办法。杨妃站在宫门,只见晁田、晁雷二人如恶狼般飞奔而来。杨妃命令传宫官:“给我把来人拿下,这里是深宫禁地,外官怎么敢擅自前来?按律法应当灭族。” 晁田听了,上前说道:“娘娘千岁,臣是晁田、晁雷,奉天子旨意,前来寻找二位殿下。我们带着龙凤剑,不敢行礼。” 杨妃大喝:“殿下在东宫,你们怎么跑到馨庆宫来。要不是天子的命令,我就把你们当贼臣抓起来了,还不快退下!” 晁田不敢顶嘴,只得退走。兄弟俩商量着,这事情可怎么办才好?晁雷说:“东宫和西宫都找遍了,我们对宫内不熟悉,不知道内廷的路径,还是先回寿仙宫向天子回旨吧。” 二人便回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杨妃进宫,二位殿下来见。杨妃说:“这里不是你们兄弟能待的地方,耳目众多,君主昏庸,臣子奸邪,杀子诛妻,纲常大乱,人伦尽失。二位殿下可以去九间殿,满朝文武还没有散朝。你们去见皇伯微子、箕子、亚相比干、微子启、微子衍、武成王黄飞虎,就算你们的父亲要为难你们,也会有大臣保护你们!” 二位殿下听了,叩头拜谢姨母指点活命之恩,流着泪离开了。 杨妃送二位殿下出宫后,坐在绣墩上,暗自叹息:“姜后作为元配,被奸臣陷害,遭受如此横祸,更何况我们这些偏宫呢?如今妲己恃宠而骄,迷惑昏君。要是有人传说二位殿下是从我宫中放出去的,到时候罪责就会落到我头上,我也会遭受这样的惨刑。况且我侍奉昏君多年,却没有一儿半女。东宫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父子天性如此,都落得这般下场。三纲已绝,不久之后必定会有祸乱,我以后肯定也没有好结果。” 杨妃想了很久,心中充满悲伤,关上宫门,上吊自杀了。宫官赶紧把消息报入寿仙宫,纣王听说杨妃自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传旨用棺椁把她停放在白虎殿。 且说晁田、晁雷来到寿仙宫,只见黄贵妃乘坐辇车进宫回旨。纣王问:“姜后死了吗?” 黄妃奏道:“姜后临死前,大叫几声说:‘我侍奉陛下十多年,没有任何不轨的罪名,身为中宫皇后,一直谨慎小心,日夜操劳,没有丝毫懈怠,陛下也没有嫉妒之心。不知道是谁嫉妒我,买通刺客姜环,给我安上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让我遭受如此惨刑,十指枯焦,筋酥骨碎。生的儿子就像浮云一样,夫妻恩爱也付诸流水,死了还不如禽兽。这场冤枉无处可申,只求把我的尸体停放在白虎殿,或许以后会有公论。’她还恳请妾身把这些话转达给陛下。姜后说完就气绝身亡,尸体躺在西宫。希望陛下念在她是元配,又生了太子的情分上,赐给棺椁收敛,也算是全了礼数,免得文武百官议论,不失陛下的仁德。” 纣王传旨准奏,黄妃回宫。 只见晁田、晁雷前来回旨,纣王问:“太子在哪里?” 晁田等人奏道:“我们到东宫去找,没找到殿下的下落。” 纣王说:“难道还在西宫?” 晁田、晁雷说:“不在西宫,连馨庆宫也找过了,都没有!” 纣王说:“三宫都没有,那想必在大殿;必须把他们抓住,以正国法。” 晁田领旨出宫,暂且不表。 且说二位殿下前往九间殿,两班文武大臣都还没有散朝,都在等宫内的消息。武成王黄飞虎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往孔雀屏那边一看,只见二位殿下神色慌张,战战兢兢。黄飞虎迎上前去,问道:“殿下,为什么这么慌张?” 殷郊看到武成王黄飞虎,大叫一声:“黄将军,救救我兄弟的性命!” 说完大哭起来,一把拉住黄飞虎的袍服,跺脚说道:“父王听信妲己的话,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母后剜去一只眼睛,用烧红的铜斗烙去双手,死在西宫。黄贵妃审问,根本没有半点实情。我亲眼看着生身母亲遭受如此惨刑,那姜环跪在面前对质。当时我心急如焚,没来得及多想,就把姜环杀了。我又拿着剑想去杀妲己,没想到晁田奏请父王,父王要赐我们二人死罪。希望各位皇伯可怜我母亲含冤而死,救救我殷郊,好歹保住成汤的血脉。” 说完,二位殿下放声大哭。 两班文武大臣都含着泪上前说:“国母遭受诬陷,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可以鸣钟击鼓,请天子上殿,说明此事,或许能找出罪人,洗清皇后的冤枉。”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殿西头传来一声大喊,如同空中霹雳,有人高呼:“天子失政,杀子诛妻,建造炮烙,阻塞忠良,肆意无道。大丈夫既然不能为皇后雪冤,为太子复仇,却在这里含泪悲啼,像个儿女一样。古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天子诛妻杀子,三纲已绝,违背大义,恐怕不能成为天下之主,我们也耻于做他的臣子。我们不如反出朝歌,另寻安身之所,离开这个无道的君主,保全社稷。” 众人一看,原来是镇殿大将军方弼、方相兄弟二人。 黄飞虎听了,大喝一声:“你不过是个小官,怎敢如此胡言乱语。满朝有这么多大臣,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话?本应该把你这个乱臣贼子拿下,还不快退下!” 方弼、方相二人低头诺诺,不敢顶嘴。黄飞虎看到国政混乱,不祥之兆接连出现,也知道天意和人心都显示出国家将有离乱的迹象,心中郁闷,无话可说。又看到微子、比干、箕子等诸位殿下,以及满朝文武,人人咬牙切齿,个个长叹不已。正在无计可施之时,只见一位官员身穿大红袍,腰系宝带,上前对诸位殿下说:“今天的变故,正应了终南山云中子的预言。古话说,君主不正,臣子就会出现奸佞。如今天子冤杀太师杜元铣,用炮烙害死谏臣梅伯,如今又发生这样的怪事。皇上黑白不分,杀子诛妻。我想,那出谋划策的奸臣,行事的贼子,他们肯定在一旁暗自偷笑。可怜成汤的社稷,恐怕不久就会变成废墟,像我们这样的人,迟早会被他人掳走。” 说话的是上大夫杨任。 黄飞虎长叹几声:“大夫说得对!” 百官都默默不语,二位殿下悲痛哭泣不止。只见方弼、方相分开众人,方弼挟着殷郊,方相挟着殷洪,厉声高喊:“纣王无道,杀子绝宗庙,诛妻坏纲常。今天我们要保二位殿下往东鲁借兵,除掉昏君,恢复成汤的基业。我们反了!” 二人背着殿下,径直出了朝歌南门。大概是二人力气太大,当时不知道撞倒了多少官员,根本没人能拦住他们。后人有诗为证: “方家兄弟反朝歌,殿下今朝出网罗;漫道妇人掉长舌,天心已去奈伊何?” 话说众多文武官员,见方弼、方相竟然反了,都大惊失色,唯有黄飞虎却像没看见一样。亚相比干走上前问:“黄大人,方弼反了,大人为何一言不发?” 黄飞虎回答道:“可惜文武官员中,竟没有一个像方弼二人这般的。方弼只是个莽汉,他不忍心国母含冤受屈,太子无辜枉死,自知自己官职卑微,不敢向君主进谏,所以才背着二位殿下离开了。要是被圣旨追拿回来,殿下必死无疑,忠良之士也会惨遭杀戮。这件事明知有死无生,可他出于一腔忠义,才犯下这‘罪孽’,其情状实在让人怜悯。” 百官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殿后传来奔跑追逐的声音。众官员正看着,只见晁田兄弟二人,手按宝剑走进殿内,说道:“列位大人,二位殿下可曾到九间殿来了?” 黄飞虎说:“二位殿下方才上殿哭诉冤枉,国母被屈打成招,惨遭杀害,又要赐死太子。镇殿将军方弼、方相听到后,不忍心看着他们蒙冤,就背着二位殿下,逃出都城,走得还不远。你们既然奉了天子旨意,就赶紧去把他们抓回来,以正国法。” 晁田、晁雷一听是方弼、方相反了,吓得魂不附体。要知道,方弼身高一丈六尺,方相身高一丈四尺,晁田兄弟哪敢招惹他们?他们一拳都承受不住。晁田心里暗自思忖:“这明显是黄飞虎故意刁难我,我自有应对之策。” 晁田说:“方弼既然保护二位殿下逃出都城了,末将这就进宫回旨。” 晁田来到寿仙宫,见到纣王奏道:“臣奉旨前往九间殿,见文武官员还没散朝,却没找到二位殿下。只听百官说:‘二位殿下向文武哭诉冤情,镇殿将军方弼、方相保护二位殿下,反出都城,向东鲁借兵去了。’请陛下定夺。” 纣王大怒道:“方弼反了!赶快去把他抓回来,不许疏忽,让他逃脱了律法制裁。” 晁田奏道:“方弼力大勇猛,臣怎么能抓得住他?要捉拿方弼兄弟,陛下得赶紧下一道手诏,派武成王黄飞虎去,才能成功,殿下也不至于逃脱。” 纣王说:“马上写手敕,让黄飞虎速速去捉拿。” 晁田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黄飞虎。晁田捧着纣王的手敕来到大殿,命令武成王黄飞虎:“速速捉拿反叛的方弼、方相,并取二位殿下的首级回旨。” 黄飞虎笑着说:“我就知道,这是晁田给我找的麻烦。” 随即领了剑敕,走出午门。只见黄明、周纪、龙环、吴谦说:“小弟们陪您一起去。” 黄飞虎说:“不用你们去。” 说完,他骑上五色神牛,这神牛日行八百里。 且说方弼、方相背着二位殿下,一天跑了三十里,才把殿下放下来。殿下说:“二位将军,这份恩情我们何时才能报答?” 方弼说:“臣想到千岁遭受如此冤屈陷害,心中实在不平,一时冲动,才反出朝歌。如今我们得商议一下,该逃到哪里去?” 正商量着,只见武成王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飞奔而来。方弼、方相慌忙对二位殿下说:“末将二人一时鲁莽,没仔细考虑,如今性命恐怕不保,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说:“二位将军救了我们兄弟性命,大恩无以为报,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方弼说:“黄将军来捉拿我们,此番前去,必定会被诛杀。” 殷郊正着急,黄飞虎已经赶到面前。二位殿下在道旁跪下,说:“黄将军此来,莫不是要捉我们?” 黄飞虎见二位殿下跪在道旁,赶忙从神牛上滚下来,也跪在地上,口称:“臣罪该万死!殿下请起!” 殷郊说:“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飞虎说:“臣奉命差遣,天子赐下龙凤剑,要请二位殿下自行了断,臣才敢回旨复命。并非臣胆敢逼死储君,请殿下赶快动手!” 殷郊听罢,跪地哀求道:“将军您清楚我母子二人含冤受屈,母亲遭受惨刑,冤屈无法昭雪;如今又要杀我等幼子,让我一门尽绝。恳请将军可怜我们这些含冤的孤儿,开天地仁慈之恩,赐我们一线生机。倘若能有一方寸土得以安身,我们活着会衔环相报,死了也会结草报恩,至死都不敢忘记将军的大德。” 黄飞虎跪着说:“我反复思量,岂不知殿下冤枉,可命运往往由不得自己。臣若放了殿下,就犯了欺君卖国之罪;若不放殿下,又实在不忍心看着殿下蒙冤,臣心里怎么能过得去?想来想去,实在没有两全之策。” 只见殷郊自己心想,料想今日难以逃脱此劫,便说:“也罢!将军既然奉了君命,不敢违抗。我还有一言,希望将军能行此大德,保全我一脉生命。” 黄飞虎说:“殿下有何事?但说无妨!” 殷郊说:“将军可将我殷郊的首级,带回都城复命。可怜我年幼的弟弟殷洪,放他逃往别国,倘若他日他长大成人,或许能借兵报仇,洗雪我母亲的沉冤。我殷郊即便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希望将军可怜我们。” 殷洪上前急忙阻止说:“黄将军,此事万万不可!皇兄是东宫太子,我不过是个庶子,况且我年纪又小,没有什么大的作为。黄将军可将我殷洪的首级带回去复命,皇兄可以往东鲁,或者去西岐,借一支军队,或许能报母亲和弟弟的仇,我又怎会吝惜这条性命?” 殷郊上前一把抱住兄弟殷洪,放声大哭:“我怎么忍心让年幼的弟弟遭受如此惨刑?” 二人痛哭流涕,彼此都不忍心,你推我让,谁也不肯舍弃对方。方弼、方相看到如此悲痛的情景,二人喊道:“真是苦死人了!” 泪如雨下。 黄飞虎见方弼如此忠心,心中实在不忍,感到十分凄凉。于是含泪喊道:“方弼,不必啼哭,二位殿下也不必伤心。此事只有我们五人知晓,如有泄露,我举族都难以保全。方弼过来,你保护殿下往东鲁去见姜桓楚,方相你去见南伯侯鄂崇禹,就说:‘我在中途,放殿下往东鲁。’告诉他们:‘让他们两路调兵,清除奸佞,洗刷冤屈。’我黄飞虎到时候自有办法应对。” 方弼说:“我弟兄二人今日早朝时,不知会发生这样的异事,当时只顾临朝保驾,没带路费。如今要分头前往东南二路,这可怎么办?” 飞虎说:“这事你我都没料到。” 飞虎沉思了半晌,说:“可把我家内悬挂的宝物拿去,到前面路上卖掉,权当路费。这宝物上有金镶,价值百金。二位殿下,前途保重!方弼、方相,你们兄弟可要用心,这功劳可不小,臣回宫复命了。” 飞虎骑上神牛,返回朝歌进城时,天色已晚,百官还在午门。黄飞虎下了坐骑,比干问:“黄将军,事情怎么样了?” 黄飞虎说:“没追上,只能回来复旨。” 百官听了,都十分高兴。 且说妲己见没能抓住殷郊,又进言说:“陛下今日让殷郊逃脱了,倘若他投奔姜桓楚,只怕不久后大军就会杀来,那灾祸可不小。况且闻太师正在远征,不在都城。陛下不如赶快命令殷破败、雷开,立刻点三千飞骑,星夜前去捉拿,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纣王听了,说:“夫人此言,正合朕意。” 急忙传下手诏:“命令殷破败、雷开,点三千飞骑,速速捉拿殿下,不得延误,否则治罪。” 殷、雷二将领了诏书,便前往黄飞虎府内来领取兵符,调选兵马。黄飞虎坐在后厅,心里想着:“朝廷如此不正,将来必定民怨沸腾,百姓惶惶不安,四海分崩离析,八方战乱纷起,百姓生灵涂炭,永无宁日,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军政司来禀报:“老爷,殷、雷二将前来听令!” 飞虎说:“让他们进来。” 二将进入后厅,行礼完毕。飞虎问:“刚刚散朝,又有什么事?” 二将启奏说:“天子手诏,命令末将领三千飞骑,星夜追赶殿下,捉拿方弼等人,以正国法,特来请老爷发放兵符。” 飞虎暗想:“这二将前去追赶,必定会坏事。我之前的一番好意,恐怕要付诸东流。” 于是吩咐殷破败、雷开说:“今日天色已晚,人马还没集齐,明日五更,再来领取兵符,速速出发。” 殷、雷二将不敢违抗命令,只得退下。 要知道,黄飞虎是元戎,殷、雷二将是他的下属,哪敢强行争辩,只得回去,暂且不表。且说黄飞虎对周纪说:“殷破败来领取兵符,要调三千飞骑追赶殿下。你明日五更,把左哨那些年老体弱、疾病缠身、不堪作战的士兵,点三千给他。” 周纪领命。 第二天五更,殷、雷二将前来领取兵符,周纪来到教场,命令左哨点出三千飞骑,交给殷、雷二将领走。二将一看,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士兵,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得带领这些人马出了南门。一声炮响,催动三军前进,可这些老弱疾病的士兵,怎么能走得快?急得二将毫无办法,只能随军勉强前行。有诗为证: “三千飞骑出朝歌,呐喊摇旗擂鼓锣;队伍不齐叫难支,行人拍手笑呵呵。” 暂且不说殷破败、雷开追赶二位殿下的事。且说方弼、方相保护着二位殿下走了一两天,方弼对弟弟方相说:“咱们保护二位殿下反出朝歌,可如今口袋空空,一点路费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虽说黄老爷赐了玉佩,但咱们哪能随便用呢?要是有人盘查起来,反倒麻烦。咱们现在身处东南两条路的岔口,你正好可以给二位殿下指引前往的方向,我兄弟俩再另寻去处,这样才能两全其美。” 方相说:“兄长这话极是。” 方弼于是向二位殿下说道:“臣有一句话,要启禀二位千岁。臣等不过是一介勇夫,心思愚笨。昨天看到殿下背负如此冤屈痛苦,一时冲动,就反出了朝歌,却没想到路途遥远,又没有盘缠。如今要是把黄将军留下的玉佩变卖使用,又怕被盘查出来,反而不利。况且咱们是逃灾避祸,得低调隐藏些才好。刚才臣想到一个办法,咱们得分头行动,各自潜藏,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还望二位千岁仔细考虑,并非臣不能善始善终。” 殷郊说:“将军所言甚是。可我兄弟俩年纪尚小,又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这可怎么办?” 方弼说:“这一条路是往东鲁,那一条路是往南都,都是大路,沿途人烟密集,可以放心前行。” 殷郊问:“既然如此,二位将军打算前往何方,咱们何时才能再次相聚呢?” 方相说:“臣此去,不管在哪个镇诸侯处,暂且安身。等殿下借兵攻打朝歌的时候,臣自会前来投奔殿下麾下,做先锋打头阵。” 四人各自挥泪,就此分别。这里先不说方弼、方相告别殿下后,从小路离开了。且说殷郊对弟弟殷洪说:“兄弟,你打算往哪一方去?” 殷洪说:“全凭哥哥做主。” 殷郊说:“我往东鲁,你往南都。我去向外公哭诉这场冤苦,舅爷必定会调兵。我会派官员通知你,你也可以借几万军队,咱们一起讨伐朝歌,捉拿妲己,为母亲报仇。这件事千万不能忘记!” 殷洪流着泪点头:“哥哥,从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兄弟二人放声大哭,手牵着手,难舍难分。有诗为证: “旅雁分飞最可伤,弟兄南北苦参商;思亲痛有千行泪,失路愁添万结肠。横笛几声催暮霭,孤云一片逐沧浪;谁知国破人离散,方信倾城在女郎。” 话说殷洪踏上路程,泪水止不住地流,心中满是凄惨,忧愁万千。况且殿下年纪幼小,一直在深宫里养尊处优,哪里懂得长途跋涉的艰辛?他走走停停,一会儿担心这,一会儿忧虑那,肚子也饿了起来。你想啊,殿下在宫中时,想要衣服就是绫罗绸缎,想要食物就是山珍海味,哪里会向别人乞讨呢? 他看到有一处村庄,人们都在家里吃饭。殷洪走到跟前,说道:“给孤家一些饭吃。” 众人见殿下身着红衣,相貌不凡,赶忙起身说:“请坐,请坐,有饭。” 急忙把饭端到桌上。殷洪吃了饭,起身道谢:“承蒙赐饭,打扰了,不知何时才能报答你们?” 乡人问:“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贵姓啊?” 殷洪说:“我不是别人,正是纣王的儿子殷洪。如今要前往南都去见鄂崇禹。” 那些人一听是殿下,赶忙跪地叩头,口称:“千岁!小民有眼不识泰山,没能迎接,还望恕罪!” 殿下问:“这里是前往南都的路吗?” 乡民回答:“这就是大路。” 殿下离开村庄,继续向前赶路,一天走不到二三十里。毕竟殿下在深宫里娇生惯养,哪里会走路呢?此时,他走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无处歇脚,心里十分着急。又走了两三里,只见松树林茂密,道路清晰,前方有一座古庙。殿下大喜,径直朝庙前奔去。只见庙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轩辕庙”。 殿下走进庙中,拜倒在地,说道:“轩辕圣王,您制定衣裳、礼乐、冠冕制度,还开创了日中为市的交易方式,是上古的圣明君主。殷洪是成汤三十一代孙,纣王之子。如今父王无道,杀子诛妻,殷洪逃难至此,想借圣帝的庙宇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希望圣帝保佑。若能有一方安身之所,殷洪定会重修殿宇,重塑金身。” 此时殿下一路奔波,身体十分困倦,便在圣座下和衣而睡,暂且不表。 且说殷郊朝着东鲁的大道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只走了四五十里,便看到一座府邸,上面写着 “太师府”。殷郊心想:“这里是官宦人家,可以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殿下问道:“里面有人吗?” 问了一声,见里面没人回应。殿下只好又走进一层门,只听到里面有人长叹一声,吟道: “几年待罪掌丝纶,一片丹心岂白湮?辅弼有心知为国,坚持无地向私人。孰知妖孽生宫室,致使黎民化鬼;可叹野臣心魏阙,乞灵无计叩枫宸。” 话说殿下听完里面的人作诗,又问道:“里面有人吗?” 里面传来人声,问道:“是谁?” 天色已晚,在黑影中看不太清楚。殷郊说:“我是过路投亲的,天色晚了,想借府上一宿,明日一早便走。” 里面的老者问:“听你声音,像是朝歌人?” 殷郊回答:“正是。” 老者又问:“你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 殿下说:“在城里。” 老者说:“请进来,我问你一事。” 殿下向前一看,惊讶道:“呀!原来是老丞相。” 商容见是殷郊,连忙下拜:“殿下!您怎么会来到这里?老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商容又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想必国家发生了不祥之事,请殿下坐下,细细说与老臣听。” 殷郊流着泪,把纣王杀子诛妻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商容跺着脚,大声叫道:“没想到昏君如此横暴,灭绝人伦,三纲尽失。我虽隐居山林,却心系朝廷。怎知平地起风波,发生如此变故。娘娘竟惨遭酷刑,二位殿下流离失所,百官为何都闭口不言,不犯颜直谏,致使朝政颠倒。殿下放心,待老臣与您一同进朝歌,直言劝谏天子,让他改弦更张,挽救祸乱。” 随即唤来左右,吩咐准备酒席,款待殿下,等明日再写奏本。这里暂且不说殷郊在商容府内的情况。 且说殷破败、雷二将领兵追赶二位殿下,虽然有三千人马,但都是些老弱不堪的士兵,一天只能走三十里,走不了多远。走了三天,才走了一百来里路。一天,他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雷开说:“兄长,咱们先把人马安置在这里。你带领五十名精壮士卒,我带领五十名精壮士卒,分头去追赶。你往东鲁方向,我往南都方向。” 殷破败说:“这个主意不错。不然,带着这些老弱士兵一起走,一天走不了二三十里,怎么能追得上,最终肯定误事。” 雷开说:“要是兄长先追上了,就在这里等我。要是我先追上了,也在这里等兄长。” 殷破败说:“有理。” 二人把那些老弱军卒屯扎在此处,各自带领五十名年轻力壮的士卒,分头追赶。不知道二位殿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商容九间殿死节 忠臣直言进谏,绝非为了沽名钓誉,只是希望君主圣明,国政清明。他们一心只求做正确之事,怎忍心看着今日祸乱日益严重。为了保护储君,他们的信念坚如磐石,诛杀奸佞的忠心可贯京城。然而,大志尚未实现,却先遭杀身之祸,令人见此情景,不禁泪如雨下。 话说雷开率领五十名军卒,往南都方向追赶,那速度就像闪电划过、狂风呼啸、暴雨倾盆一般。赶到天色已晚,雷开传令道:“你们都吃饱饭,连夜继续追赶,估计他们走得还不远。” 军士们依令,吃饱晚饭后接着赶路。到了二更时分,军士们因为连日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每个人都在马上昏昏欲睡,差点就从马上摔下来。 雷开心里琢磨,夜里追赶,只怕会追过头。要是殿下在后面,我却跑到前面去了,那可就白费力气了。倒不如先歇宿一晚,明天再好好追赶。于是他吩咐左右:“到前面看看,有没有村舍,咱们暂且借宿一晚,明天再赶路。” 众军卒因为连日追赶,实在辛苦,巴不得能休息一下。两边的人高举火把,照亮了前方,只见松树林密密麻麻,前面是一个村庄。等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庙宇。军卒前来禀报:“前面有一座古庙,老爷可以在这里暂宿半夜,明天一早再出发。” 雷开说:“这倒不错。” 众军卒来到庙前,雷开下马,抬头一看,只见庙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轩辕庙”,庙里却没有庙主。军卒们用手推开庙门,一起走进庙中。火把一照,只见圣座下有一个人睡得正香,鼾声不断。雷开走上前一看,原来是殿下殷洪。雷开感叹道:“要是继续往前追,可就错过了,这也是天意啊。” 雷开喊道:“殿下!殿下!” 殷洪正在熟睡,猛地被惊醒。只见四周灯火通明,一群人马围在旁边。殿下认出是雷开,叫道:“雷将军!” 雷开说:“殿下,臣奉天子之命,来请殿下回朝。百官都有保本上奏,殿下可以放心!” 殷洪说:“将军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了,料想也逃不过这大难。我死都不怕,只是一路行来,实在狼狈,走不动路了。恳请将军把你的马借给我骑一骑,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雷开听了,连忙回答:“臣的马,请殿下乘坐,臣愿意步行跟随。” 当时殷洪就离开庙宇,骑上马,雷开则步行在后面押着,朝着三岔路口走去,暂且不表。 且说殷破败朝着东鲁大道追赶,走了一两天,来到风云镇。又往前走了十几里,只见有一道八字粉墙,上面挂着一块金字牌匾,写着 “太师府”。殷破败勒住马一看,原来是商容丞相的府邸。殷破败急忙滚鞍下马,径直走进相府。殷破败是商容的门生,商容是殷破败的座主,所以殷破败不用通报,直接来到厅前,却看见殿下殷郊正在和丞相一起吃饭。 殷破败走上厅说:“千岁!老丞相!末将奉天子旨意,来请殿下回宫。” 商容说:“殷将军来得正好。我就奇怪,朝歌有四百文武官员,竟然没有一个人直言劝谏天子。文官闭口不言,武将也不吭声,一个个贪恋爵位名声,尸位素餐,这成什么世界了?” 丞相正气愤地骂着,根本停不下来。 且说殿下殷郊吓得战战兢兢,脸色像金纸一样苍白,上前说道:“老丞相不必大怒,殷将军既然奉旨来抓我,我此番前去,想必是没有生路了。” 说完,泪如雨下。商容大声喊道:“殿下放心,我那奏本还没写完,要是见到天子,我自有话说。” 他叫左右到马棚去,“收拾好马匹,打点好行装,我要亲自去面见君主。” 殷破败见商容要亲自去朝歌面见天子,担心天子怪罪自己。殷破败说:“丞相听我说,卑职奉旨来请殿下,您可以和殿下一起先回去,在朝歌等候。丞相您稍后一步,您看,门生我得先顾着天子的命令,然后再顾私情,不知丞相能否体谅?” 商容笑着说:“殷将军,我明白你这话的意思。我要是一起去,你怕天子责怪你徇私情。也罢,殿下,你就和殷将军先去吧,老夫随后就到。” 却说殿下殷郊舍不得离开商容的府第,一路上走走停停,泪水不断。商容对殷破败说:“殷破败贤契,我把堂堂正正的殿下交给你,你可别只想着立功。要是因为你的缘故,损害了君臣大义,那可是罪不容诛啊!” 殷破败叩头说:“门生领命,怎敢胡作非为?” 殿下辞别了商容,和殷破败一起上马,一路前行。殷郊在马上暗自思忖,我虽然死不足惜,可还有兄弟殷洪,日后他或许还有伸冤报仇的机会。他们走了好些日子,不知不觉来到三岔路口。军卒赶忙向雷开报告,雷开来到辕门一看,只见殿下和殷破败骑在马上。雷开说:“恭喜千岁回来。” 殿下下马进入营帐,殷洪正高坐在帐中,听到有人报告:“千岁来了。” 殷洪一听,抬头一看,果然是殷郊。殷郊也看到了殷洪,顿时心如刀绞,像油煎一样难受。他赶忙上前,一把拉住殷洪,放声大哭:“我们兄弟二人,前生到底得罪了天地什么?往东南逃亡,还是没能逃脱,终究还是落入了罗网。我们母亲那深仇大恨,怕是要化为泡影了!” 他顿足捶胸,伤心到了极点,“可怜我们母亲死得无辜,我们做儿子的也死得冤枉。” 就在二位殿下悲痛哭泣的时候,那三千士卒听了,都心酸不已,看到的人也都忍不住掩面叹息。殷、雷二将无奈,只得催动人马,朝着朝歌方向走去。有诗为证: “皇天何苦失推详,兄弟逃灾离故乡;指望借兵伸大恨,孰知中道遇豺狼?思亲漫有冲霄志,诛佞空怀报怨方;此日双双投陷阱,行人一见泪千行。” 话说殷、雷二将擒获了二位殿下,快要到朝歌时,安下营寨。二将进城回旨,心里暗自高兴,觉得大功告成。有报马跑到武成王黄飞虎帅府报告说:“殷、雷二将已经捉获了二位殿下,进城回旨去了。” 黄飞虎听了,大怒道:“这两个家伙,就想着立功,却不顾成汤的后代。我叫你们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就先死于刀剑之下,还没得到封赏,就先血染衣衫!” 他命令黄明、周纪、龙环、吴谦:“你们去传请各位老千岁,还有诸侯和文武官员,都到午门集合。” 四人领命而去。 黄飞虎骑上坐骑,直奔午门,刚一下马,就看见文武官员们听说捉获了二位殿下,都纷纷赶到午门。不一会儿,亚相比干、微子、箕子、微子启、微子衍、伯夷、叔齐、上大夫胶鬲、赵启、杨任、孙寅、方天爵、李烨、李燧等百官都到齐了,彼此相见。 黄飞虎说:“列位老殿下、诸位大夫,今日的安危,都取决于丞相和列位的谏议。我是武臣,又不是谏官,还请大家尽早想办法。” 大家正在议论,只见军卒簇拥着二位殿下来到午门。百官上前,口称千岁。殷郊、殷洪流着泪大声叫道:“列位皇伯、皇叔,还有众位大臣,可怜成汤三十二世的子孙,如今却要惨遭屠戮。我自从被立为东宫太子,并没有失德的行为,就算有过错,也不过是被贬谪,没想到会落到身首异处的下场。恳请列位以社稷为重,救救我们的性命,那真是万幸了。” 微子启说:“殿下不必担心,百官都有本章保奏,想来应该没事。” 且说殷、雷二将进入寿仙宫回旨。纣王说:“既然抓住了逆子,就不用来见朕了,直接在午门斩首正法,然后收尸埋葬,再来回旨。” 殷破败奏道:“臣还没有得到行刑的旨意,怎么敢处决呢?” 纣王当即用御笔写下 “行刑” 二字,交给殷、雷二将。二将捧着行刑的旨意,立刻出了午门。 黄飞虎一见,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站在午门正中,拦住二将,大声叫道:“殷破败、雷开!你们以为抓住太子就有功了,杀了殿下就能加官进爵?只怕官位高了,危险也就来了,地位重了,性命也就危险了。” 殷、雷二将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上大夫赵启走上前,劈手一把,将殷破败捧着的行刑旨意撕得粉碎,厉声大叫:“昏君无道,你们这些匹夫还助纣为虐!谁敢捧着旨意擅自斩杀东宫太子?谁敢拿着宝剑胡乱杀害储君?如今纲常大乱,礼义全无。列位老殿下、诸位大臣,午门不是议论国事的地方,咱们应该一起到大殿,鸣钟击鼓,请天子临朝,都要犯颜直谏,以确定国家的根本。” 殷、雷二将见众官情绪激愤,朝堂礼仪都不顾了,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黄飞虎又命令黄明、周纪等四将守住殿下,以防有人暗中加害。这八名奉御官把二位殿下绑了起来,就等着行刑旨意,却没想到被众官拦住了。这暂且不表。 且说众官一起上殿,鸣钟击鼓,请天子登殿。纣王在寿仙宫听到钟鼓之声,正打算传问,只见奉御官奏道:“满朝文武,请陛下登殿。” 纣王对妲己说:“这没别的事,肯定是为了逆子的事,百官想来保奏,这该怎么处理呢?” 妲己说:“陛下传出旨意,今天就斩了殿下,百官明天再来朝见,现在就传旨。” 奉御官传下旨意,百官们都仰着头听着天子的旨意: 诏曰:“‘君主召见,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出发;君主赐死,不敢苟且偷生。’这是万古不变的大法,天子也不能随意更改。如今逆子殷郊助纣为虐,殷洪灭伦藐法,肆意妄为。他们仗剑入宫,擅自杀死逆贼姜环,企图毁灭证据。还拿着剑追杀命官,想要弑父,违背伦理,子道尽失。如今在午门被擒获,应按照祖宗的律法处置。你们不要助逆佑恶,好好听朕的话。如果有国家大事,等明天临殿再商议处理。特此诏示,希望你们明白。” 奉御官读完诏书,百官们无可奈何,纷纷议论,却始终没有结果,也不敢散去,却不知道行刑的旨意已经传出午门了。这暂且不表。 单说上天垂象,早就定下了兴衰之数。二位殿下乃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自然不该绝命。当时,太华山云霄洞的赤精子、九仙山桃源洞的广成子,因为一千五百年神仙犯了杀戒,昆仑山玉虚宫掌教阐扬道法,元始天尊圣人闭目讲经,不宣扬道德。二仙闲来无事,在三山五岳游玩,脚踏云光,经过朝歌。忽然,被二位殿下头顶上的两道红光挡住了脚下的云光。二仙拨开云头一看,只见午门杀气腾腾,愁云密布,二仙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广成子说:“道兄,成汤的王气快要到头了,西岐的圣主已经出现。你看那一群人中,被绑着的两个人,红气冲霄,命不该绝。况且他们都是姜子牙帐下的名将,我们修道之人,无处不心怀慈悲,何不去救他们一救?你带一个,我带一个,回山去。日后他们可以帮助姜子牙成就大业,东进五关,这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赤精子说:“此言有理,不能再耽搁了。” 广成子连忙召唤黄巾力士:“给我把那二位殿下抓回本山听用。” 黄巾力士领了法旨,驾起神风,只见尘土飞扬,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一声巨响,就像华岳崩塌,泰山折断一样。吓得围宿的三军、持刀的士卒们惊慌失措,监斩的殷破败用衣服遮住脸,抱头鼠窜。等风停了,没有声音了,二位殿下却不知去向,踪迹全无。殷破败吓得魂不附体,觉得这事情太怪异了。 午门外众军一阵呐喊,黄飞虎在大殿中听读诏书,正和百官们纷纷议论,忽然听到喊声。比干正问:“什么事在呐喊?” 周纪来到大殿,向黄飞虎报告说:“刚才一阵大风,满道都是异香,飞沙走石,对面都看不见人。只听一声响亮,二位殿下不知道被刮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事情太怪异了,真是奇怪!” 百官们听了,都喜出望外。感叹道:“上天不绝含冤之子,大地不灭成汤的血脉!” 百官们都面露喜色。只见殷破败慌忙进宫,向纣王启奏。后人有诗叹曰: “仙风一阵异香生,播土扬尘蔽日月;力士奉文施道术,将军失守枉持兵。空劳铁骑追风影,漫有谗言害;堪叹废兴皆定数,周家八百已生成。” 话说殷破败走进寿仙宫,见到纣王,上奏道:“臣奉旨监斩二位殿下,正等候行刑旨意下达,突然一阵狂风刮来,把二位殿下给卷走了,如今踪迹全无。这事实在怪异,特来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心里暗自琢磨:“这事儿真是离奇啊!” 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且说商容丞相随后也赶到了朝歌,刚到就听闻朝歌的百姓都在传,二位殿下被大风刮走了。商容十分惊讶,来到午门,只见那里人马拥挤,士兵们来来往往。商容径直走进午门,路过九龙桥时,比干看到商容前来,百官们都纷纷上前迎接,口中称 “丞相”。 商容说道:“众位老殿下、列位大夫,我商容有罪啊。我告老还乡没多久,没想到天子却失了为政之道,杀子诛妻,荒淫无道。可叹我堂堂宰相,位列三公,既然享受朝廷俸禄,就该为朝廷之事尽力。但为何没有一人站出来劝谏天子,阻止这些乱象呢?这是为何呀?” 黄飞虎说:“丞相有所不知,天子深居内宫,不亲临大殿。所有旨意都是传奉下来的,众臣无法面见君主,真正是君门远隔万里。今日殷、雷二将抓获殿下,回到都城复命,将殿下绑在午门,专门等候君王下达行刑旨意。幸好赵启大夫扯碎了旨意,百官们鸣钟击鼓,恳请天子临殿当面劝谏。结果只听到内宫传出旨意,说等斩了殿下,明日再看百官的奏章。这样内外消息不通,君臣之间阻隔重重,无法当面奏明情况,大家正无可奈何之时,没想到天遂人愿,一阵狂风把二位殿下给刮走了。殷破败进宫回旨,到现在还没出来。老丞相稍等一等,等他出来,就知道详细情况了。” 正说着,只见殷破败从大殿里走出来。他一看见商容,还没来得及开口,商容就走上前说道:“殿下被风刮走了,恭喜你啊,功劳高、责任重,不久之后怕是要裂土封侯了!” 殷破败赶忙欠身行礼,说道:“丞相这是要折煞末将啊!这都是君命差遣,并非为了我个人私利,丞相可错怪我了。” 商容对百官说:“老夫此次前来面见君主,抱着必死的决心!今日我必定要犯颜直谏,舍身报国,这样或许死后还有颜面去见先王的在天之灵。” 接着他喊道:“执殿官,鸣钟击鼓!” 执殿官立刻敲响钟鼓,奉御官也开始奏乐,恭请圣驾。 纣王此时正在宫中,因为二位殿下被风刮走的事,心里烦闷不乐。又听到奏乐声和钟鼓声响个不停,顿时大怒,但也只得下令起驾登殿,坐上了宝座。百官们朝拜完毕,纣王问道:“你们有什么奏章要呈上来?” 商容在丹墀下俯身伏地,沉默不语。纣王看到丹墀下趴着一个人,身穿白色丧服,又不像是大臣。纣王问道:“俯身伏地的是什么人?” 商容上奏道:“我是已经辞官的首相商容,前来请罪朝见陛下。” 纣王看到是商容,惊讶地问道:“你既然已经归隐山林,又回到都城,不遵宣诏,还擅自闯进大殿。怎么如此不懂进退呢?” 商容用肘和膝盖前行,来到滴水檐前,流着泪上奏道:“臣从前位居相位,却未能报答国恩。近来听闻陛下沉迷酒色,毫无道德可言,听信谗言,驱逐忠臣,扰乱纲纪,颠倒五常,污蔑伦理,君道有亏,祸乱已然潜伏。臣不惧怕万刃加身的诛杀,特地呈上这奏章,恳请陛下接纳。希望陛下能拨云见日,让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永远瞻仰陛下的圣德。” 商容将奏章献上,比干接过表章,展开放在龙案上。纣王看了起来: “具疏臣商容奏为朝廷失政,三纲尽绝,伦理全无,社稷颠危,祸乱已生,隐忧百出事。臣听闻:‘天子应以道治国,以德治民,勤奋努力,戒除懈怠,不敢荒废政务。时刻保持恭敬,祭祀上帝。’所以宗庙社稷才能像磐石一样安稳,如金汤一般坚固。昔日陛下刚继承大位时,修行仁义,不敢贪图安逸,不敢倦怠偷懒。对诸侯恭敬有礼,对大臣优厚体恤,忧虑百姓的劳苦,珍惜百姓的财物,用智慧使四方蛮夷归服,威望施加到远方。风调雨顺,万民安居乐业。那时陛下真可谓超越尧舜,堪称圣明之君,无人能及。没想到陛下近来信任奸邪之人,不修正治国之道,扰乱朝纲,肆意逞凶顽。亲近奸佞,疏远贤能,沉迷酒色,每日沉迷于歌舞之中。听信谗臣的计谋,陷害正宫皇后,致使人间正道乖离。又听信妲己的话,赐死太子,断绝了先王的宗嗣。慈爱之心全然泯灭,忠臣遭受炮烙等惨刑,君臣关系已然破裂,大义不复存在。陛下破坏了三纲,违背了人道,罪行与夏桀无异,实在有愧于君王的名号。自古以来无道的君主,也没有像陛下这样过分的!臣不惧怕斧钺加身的诛杀,献上这逆耳忠言。希望陛下能立刻赐妲己在宫闱中自尽,为皇后和太子洗清冤屈;将谗臣斩首于街头,慰藉那些因惨刑酷死的忠臣义士。如此,百姓将会敬仰归服,文武百官也会欢心,朝纲得以整饬,宫内恢复肃静。陛下便可坐享太平,安康万载。臣即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臣在启奏时,不胜惶恐,等待陛下的命令。谨以此疏上奏。” 纣王看完奏章,勃然大怒,将奏章扯得粉碎,传旨给当驾官:“把这个老匹夫拉到午门,用金瓜砸死!” 两边的当驾官正要上前,商容站在檐前,大声呼喊:“谁敢来抓我!我可是历经三代的肱股之臣,先王托孤的大臣。” 商容用手指着纣王,大骂道:“昏君!你沉迷酒色,扰乱国政。难道就不想想先王克勤克俭,修养德行,才承受了上天的明命。如今你这昏君不敬重上天,抛弃先王的宗庙社稷,认为恶行不足以重视,恭敬之事不值得去做。日后必将身死国亡,有辱先王的名声。况且皇后是元配,是天下的国母,从未听闻她有失德之处。你却宠溺妲己,用惨刑将皇后毒死,夫纲已然丧失。殿下无辜,你却听信谗言将其杀戮。如今殿下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你阻塞忠言,杀害谏臣,用炮烙之刑残害良臣,君道完全缺失。眼见祸乱即将兴起,灾异频繁出现,不久之后宗庙将化为废墟,社稷也将易主。可惜先王历经艰辛,为子孙奠定了万世基业,那如金汤般坚固、锦绣般美好的天下,就要被你这昏君断送得干干净净。你死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的先王?” 纣王拍案大骂:“快把这老匹夫抓起来砸死!” 商容大声喝退左右:“我不怕死!我是帝乙先王的老臣,今日有负社稷,没能匡正救助君主,实在愧对先王啊!你这昏君,天下在数年之内,必将落入他人之手。” 商容往后一闪,一头撞在龙盘石柱上。可怜这位七十五岁的老臣,今日尽忠而死,脑浆迸出,血染衣襟。他一世为忠臣,半生尽孝道,今日之死,或许是前生注定的。后人有诗悼念他: “走马朝歌见纣王,九间殿上尽忠良;骂君不怕身躯碎,叱主何愁剑下亡?炮烙岂辞心似铁,忠言直谏意如钢;今朝撞死金阶上,留得声名万古香。” 话说众臣看到商容撞死在阶下,都面面相觑。纣王仍然怒气未消,吩咐奉御官:“把这个老匹夫的尸骸扔到都城外,不许掩埋。” 左右的人便将尸骸扔到了城外,暂且不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姬伯燕山收雷震 燕山此时瑞烟笼罩,东南方雷声阵阵,仿佛在助力清晨的微风。霹雳声响,惊破了蝴蝶般的美梦,电光影里,尘世也变得迷蒙。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岐山基业由此开启,众多贤才名将崭露头角,应和着未来的兴盛。这是前世便注定的,那些如龙虎般的将领,将在兴周灭纣的大业中建立奇功。 话说众官员见商容撞死,纣王又大发雷霆,大家都吓得不敢言语。这时,大夫赵启见商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竟死于非命,死后还被下令抛尸荒野,心中实在愤慨难平。他不禁瞪大双眼,扬起眉毛,再也忍耐不住,走出班列,大声喊道:“臣赵启不敢辜负先王的嘱托,今日在殿前以死报国,能与商丞相同游地下,也心满意足了!” 他指着纣王的御驾说道:“无道昏君!你逼死首相,斥退忠良,让诸侯们大失所望;宠溺妲己,听信谗佞,致使社稷摇摇欲坠。我现在就来一一数落你这昏君积累的恶行。皇后被冤枉,惨遭酷刑而死,你却自立妲己为正宫。你还追杀太子,让他不知所踪,使得国家没了根基,不久之后必将沦为废墟。昏君啊昏君!你不讲道义,诛杀妻子;没有慈爱,杀害儿子;不行正道,治理国家;不讲仁德,杀害大臣;不辨是非,亲近奸佞;行为不正,贪恋酒色;没有智慧,破坏三纲;不知廉耻,败坏五常。昏君!这人伦道德,你是一样都没有。你枉为人君,白白坐在这帝位上,有辱成汤的名声,就算死了也死有余辜!” 纣王听了,勃然大怒,咬牙切齿,拍案大骂:“你这匹夫!竟敢侮辱君主!” 随即传旨:“把这个逆贼速速抓去施以炮烙之刑!” 赵启说:“我死不足惜,只是要把忠孝留在人间。哪像你这昏君,断送江山,留下千古骂名!” 纣王气得火冒三丈,两边的人立刻把炮烙之刑的铜柱烧得通红,剥去赵启的冠冕,用铁索把他绑在铜柱上。只见赵启被烙得筋骨折断,皮肤烧焦,骨头化为灰烬,一股浓烟在九间殿弥漫开来,臭气熏天,众官员都吓得紧闭嘴巴,心中悲痛万分。纣王看到如此惨刑,心里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传旨起驾回宫。有诗为证: “炮烙当廷设,人威乘势热;四肢未炮时,一炬先摧烈。须臾化骨筋,顷刻成膏血;要知纣山河,随此烟烬灭。” 九间殿上又一次施行炮烙大臣的酷刑,百官们吓得魂飞魄散,暂且不表。且说纣王回宫后,妲己前来迎接,纣王拉着妲己的手,两人并排坐在龙墩之上。纣王说:“今日商容撞死,赵启被炮烙,朕被这两个匹夫骂得不堪入耳。用了这样的惨刑,百官们竟然还不怕,看来还得再想办法整治这些倔强之徒。” 妲己回答说:“让臣妾再想想办法。” 纣王说:“美人现在大位已定,朝内百官也不敢再谏阻。朕现在担心的是东伯侯姜桓楚,他要是知道女儿惨死,必定会领兵反叛,带领诸侯杀到朝歌来。闻仲此时还在北海征战未回,这可如何是好?” 妲己说:“臣妾只是个女流之辈,见识有限,希望陛下赶紧召费仲来商议,他必定有奇谋,能安定天下。” 纣王说:“爱妻所言极是。” 随即传旨召费仲进宫。 不一会儿,费仲来到宫中拜见纣王。纣王说:“姜后已死,朕担心姜桓楚得知后,会领兵造反,东方恐怕不得安宁。爱卿有什么计策,可以平定天下?” 费仲跪地奏道:“姜后已死,殿下也失踪了,商容撞死,赵启被炮烙,文武百官都有怨言。只怕宫里传出消息,引发姜桓楚兴兵,必然会生出祸乱。陛下不如暗中传下四道旨意,把四镇大诸侯骗进都城,将他们斩首示众,斩草除根。那八百镇诸侯得知这四位大臣已死,就如同蛟龙失去了龙头,猛虎没了牙齿,绝对不敢再猖獗,天下就能得以安宁。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纣王听了,十分高兴:“爱卿真是盖世奇才!竟有如此安邦之策,不愧是苏皇后推荐的人。” 费仲退出宫中,纣王便暗中发出四道诏旨,点了四员使命官,分别前往四方。这诏旨是要召姜桓楚、鄂崇禹、姬昌、崇侯虎,暂且不表。且说其中一员使命官,径直朝着西岐而来。一路上风尘仆仆,路边芳草萋萋,他穿过州府,路过村庄,住过旅店。真可谓是清晨踏上繁华的道路,傍晚又奔波在红尘之中。 没过几天,他过了西岐山,走了七十里,进入了都城。使命官看着城内的景象,只见百姓富足,物产丰富,市井之间一片安宁祥和。人们做买卖时,和颜悦色,来往的行人也都懂得谦让,尊卑有序。使命官感叹道:“早就听说姬伯仁德,如今看来,这里果然风景和谐,真如同尧舜在世的时代啊。” 使命官来到金亭馆驿,下马休息。第二天,西伯侯姬昌设殿召集文武官员,一起探讨治国安民的道理。端门官前来报告:“圣旨到。” 姬伯带领文武官员,迎接天子的旨意。使命官来到殿上,众人跪地,听他宣读圣旨: 诏曰:“北海地区贼寇猖獗,肆意逞凶顽,百姓生灵涂炭,文武官员都不知所措,朕十分忧心。朝廷内缺乏得力的辅弼之臣,对外又欠缺协调和睦,特此诏令你们四位大诸侯前往朝廷,共同协助处理国政,平定祸乱。诏书一到,西伯侯姬昌速速赶赴都城,以慰藉朕的深切关怀,不得拖延,以免朕翘首以盼。等大功告成之日,朕将进爵加封,分封土地,朕一定言而有信,你要谨遵朕的命令,不可懈怠。特下此诏。” 姬昌拜谢诏书完毕,设下筵席款待天使。第二天,他准备好金银和表礼,送给使命官。姬昌说:“天使大人,我们在朝歌会合。” 姬昌收拾妥当,准备启程。使命官告辞离去,暂且不表。 且说姬昌坐在端明殿上,对上大夫散宜生说:“孤此次前去,国内的事务就托付给大夫你,外面的事务托付给南宫适和辛甲。” 随即让人宣伯邑考前来,吩咐道:“昨日天使宣读诏书,我起了一卦,此次前去凶多吉少,即便不危及性命,也会有七年的磨难。你在西岐,一定要守法,不可随意改变国政,一切都要遵循旧章。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君臣之间要相安无事。切不可任由个人的私心行事,只图自己的喜好。但凡有什么作为,一定要和老成持重的人商量谋划。西岐的百姓,没有妻子的,给他们金银让他们娶妻;贫穷却到了婚嫁年龄还未出嫁的女子,给她们金银让她们出嫁;孤苦无依的人,每月按时发放口粮,不要让他们有所欠缺。等孤七年之后,灾祸期满,自然会荣耀归来。你千万不可派人来接我,这是我对你的嘱托,一定要牢记,不可忘记!” 伯邑考听了父亲的话,跪地说道:“父王既然有七年的磨难,儿子应当代父前往,父王不可亲自去。” 姬昌说:“我儿,君子遇到困难,难道不知道回避吗?但天数已定,绝不可逃脱,你这样做只是徒增事端。你们只要专心遵守为父嘱托的这些话,就是大孝,何必如此呢?” 姬昌退到后宫,来见母亲太姜,行过礼后。太姜说:“我儿,为娘给你推演先天数,你有七年的灾难。” 姬昌跪下回答说:“今日天子诏书到来,孩儿也推演了先天数,其中显示有不祥的七年罪过,不过不会丧命。国内国外的事务,我都托付给了文武官员。国政交给了伯邑考,孩儿特地进宫来辞别母亲,明日就要前往朝歌。” 太姜说:“我儿此去,凡事都要斟酌,不可鲁莽行事。” 姬昌说:“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随即走出内宫,和元配太姬作别。 西伯侯有四位夫人,二十四个妃子,共生了九十九个儿子。长子叫伯邑考,次子就是姬发,也就是后来的武王天子。周有三位贤母,分别是姬昌的母亲太姜,姬昌的元配太姬,武王的元配太姒。所以说周有三位贤母,她们都是极为贤德的圣母。 姬昌第二天打点好行装,准备前往朝歌,匆匆忙忙地踏上行程,带领着五十名随从。只见满朝文武官员,上大夫散宜生、大将军南宫适、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荣公、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等四贤八俊,还有世子伯邑考、姬发,率领着众多军民人等,来到十里长亭为他饯行,摆下了九龙御席。百官和世子纷纷向姬昌敬酒,姬昌说:“今日与诸位爱卿分别,七年后,我们君臣定会再次相聚。” 姬昌用手指着伯邑考说:“我儿,只要你们兄弟和睦,孤也就没有忧虑了。” 众人喝了几杯酒,姬昌上马,父子、君臣洒泪而别。西伯侯那一天上路,走了七十多里,过了岐山,一路前行。他都是白天赶路,夜晚住宿,就这样走了好多天。有一天,走到了燕山,姬昌在马上对左右随从说:“看看前面有没有村舍或者茂密的树林,可以让我们避雨。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跟随的人议论道:“青天朗朗,一丝云彩都没有,赤日当空,光芒四射,这雨从哪里来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刹那间雾气弥漫。姬昌大惊,喊道:“快到茂密的树林里避雨。” 众人刚走进树林,就看到了一场好雨: 云从东南方涌起,雾在西北方升腾。一时间,狂风带着阵阵冷气袭来,不一会儿,雨气就扑面而来。刚开始时,雨丝细细的,后来就变得密密麻麻。这雨滋润着庄稼,花枝上像挂着晶莹剔透的玉玲珑;肥沃着土地,草梢尖上好似滴着珍珠串。这雨仿佛要推倒锦江,让四海之花凋零,又像要扳倒天河,让天河之水倾泻而下。 话说文王前往茂密树林避雨,刚一到,就见大雨如注,仿佛天河决堤,倾盆而下。这场雨持续了半个时辰,文王叮嘱众人:“小心些,雷就要来了!” 随从们纷纷回应:“老爷吩咐了,雷要来,大家小心!”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霹雳交加,震动了山河天地,好似能崩倒华岳高山一般。众人吓得惊慌失措,赶忙紧紧挤在一起。不一会儿,云开雨停,阳光重新洒下,众人这才走出树林。 文王骑在马上,浑身湿透,不禁感叹道:“云过之处将星现,左右随我去找寻将星!” 众人听了,心里暗笑,嘴上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四下寻觅。正找着,忽然听到古墓旁传来小孩的哭泣声。众人上前一看,果真是个孩子。有人说:“这古墓怎么会有孩子?定有古怪,说不定就是将星,把这孩子抱去献给千岁,如何?” 众人便将孩子抱来交给文王。 文王见这孩子生得可爱,面色如同桃花般粉嫩,眼睛明亮有神,心中十分欢喜。他心想:“我本应得百子,如今只有九十九个,此时得此儿,正好凑成百子之数,真是美事一桩。” 于是吩咐左右:“将这孩子送到前面村子抚养,等我七年后回来,再带回西岐。” 这孩子日后福分可不浅。 文王继续纵马前行,翻山越岭,穿过燕山。往日一天也就走上一二十里,这天,只见一位道人迎面走来。这道人风姿清秀,相貌奇特,身着宽袍大袖,浑身透着道家的超凡脱俗之气,仿佛能飘然而去。道人走到马前,双手合十行礼:“君侯,贫道有礼了。” 文王急忙下马回礼,说道:“是我姬昌失礼了!请问道长为何到此?来自哪座名山?哪个洞府?今日见我,有何指教?愿闻其详。” 道人回答:“贫道是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云中子。方才雷鸣,将星出现,贫道不辞千里赶来寻访将星。今日得见君侯,实乃贫道之幸。” 文王听罢,让左右将孩子抱给道人。道人接过孩子,说道:“将星,你终于出现了。” 云中子又对文王说:“贤侯,贫道想将此儿带上终南山,收为徒弟,等贤侯归来之日,再将他奉还,不知贤侯意下如何?” 文王说:“带去无妨,日后定会再相见,以何为凭证呢?” 道人说:“闪电过后他现身,日后重逢就以雷震为名吧。” 文王说:“领教了,道长请便。” 云中子抱着孩子,也就是日后的雷震子,回终南山去了。若要再相会,要等七年后西伯侯有难,雷震子下山之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文王一路无话,顺利通过五关,经过渑池县,渡过黄河,越过孟津,直奔朝歌,来到金亭馆驿。此时,馆驿里已经到了三位诸侯,分别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三位诸侯正在驿中饮酒,左右来报:“西伯侯到了。” 三人赶忙出门迎接。姜桓楚问道:“姬贤伯,为何来迟?” 文王说:“路途遥远,所以来晚了,得罪了!” 四人相互行礼后,又添了一桌酒席,一同畅饮。 酒过几巡,文王问道:“三位贤侯,天子有何事如此紧急,召我们四人前来?我想都城内有武成王黄飞虎,他是天子的栋梁之才,治国有方;亚相比干能调和各方,治理百姓也有良策,还有何事要宣诏我们呢?” 四人正喝得半醉,南伯侯鄂崇禹平日里就知道崇侯虎善于钻营,结交费仲、尤浑,蛊惑圣心,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从不为国家和百姓着想,只知收受贿赂。此时他酒意上头,想起这些事,便对姜桓楚和文王说:“姜贤伯、姬贤伯,我有一言,想对崇贤伯说。” 崇侯虎笑着回应:“贤伯有何事指教?我定当听从。” 鄂崇禹说:“天下诸侯以我们四人为首,听闻崇贤伯你恶行众多,全无大臣应有的体面。你剥削百姓,中饱私囊,还专门与费仲、尤浑来往。负责督工建造摘星楼时,行事贪婪如狼,心肠凶狠似虎,朝歌城内军民对您敢怒不敢言,千家怨恨,万户含冤。常言道‘三丁抽二’,有钱的花钱买闲在家,没钱的却要承受繁重劳役之苦。你收受私利,苦害万民,还狐假虎威,擅自征伐。‘祸由恶作,福自德生’,你应该从此改过,切不可再这样下去。” 这番话把崇侯虎说得怒目圆睁,火冒三丈,他大声叫道:“鄂崇禹,你说话太狂妄了!我和你同为大臣,你为何在酒席上这般羞辱我?你有什么能耐,敢当面用不实之词污蔑我?” 看官们,崇侯虎仗着费仲、尤浑在朝中为他撑腰,本想在酒席上与鄂崇禹争吵起来。这时,文王指着崇侯虎说:“崇贤伯,鄂贤伯劝你都是良言,你为何如此蛮横?难道我们都在这儿,你还敢殴打鄂贤伯不成?鄂贤伯这番话,也是出于公心,善意相劝。若真有这些事,你就该痛改前非;若没有,也应更加自勉。如此,鄂伯之言,句句都是忠言,如同金石般珍贵。如今你不知自我反省,反倒责怪直言相谏之人,这可不合礼数。” 崇侯虎听了文王的话,不敢动手。没想到鄂崇禹突然抄起一个酒壶,朝着崇侯虎的脸砸了过去。崇侯虎赶忙探身去抓鄂崇禹,却被姜桓楚一把架开。姜桓楚大声喝道:“大臣之间动手,成何体统?崇贤伯,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 崇侯虎只得忍气吞声,回去睡觉了。有诗为证: “馆舍传杯话短长,奸臣设计害忠良;刀兵自此纷纷起,播乱朝歌万姓殃。” 且说三位诸侯许久未曾见面,重新摆了一桌酒席,继续畅饮。到了二更时分,驿馆中有个驿卒,看到三位大臣饮酒,不禁摇头叹气:“千岁啊千岁,你们今夜在这里举杯欢庆,只怕明日就要血溅刑场了!” 夜深人静,这话听得十分清楚。文王听得真切,便问:“是谁在说话?叫过来!” 左右侍奉饮酒的人都在两旁,只好一起过来,齐齐跪地。 西伯侯问道:“方才是谁说‘今夜传杯欢会饮,明日鲜红染市曹’?” 众人回答:“我们没说这话。” 姜桓楚和鄂崇禹也表示没听到。西伯侯说:“我听得句句分明,怎会没说?叫家将进来,把说话的人拉出去斩了。” 驿卒们一听,谁也不愿替死,只好把说话的人指了出来,众人齐声说:“千岁爷,不关我们的事,是姚福亲口说的。” 姬昌听了,说:“且慢!” 众人起身退下。姬昌把姚福叫过来,问道:“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如实说来有赏,若有半句假话,定治你罪。” 姚福说:“‘是非只为多开口’,千岁爷在上,这是机密之事。我是使命官家的下人,因姜皇后冤死在西宫,二位殿下被大风刮走,天子听信妲己娘娘的话,暗中传下圣旨,宣四位大臣明日早朝,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斩首示众。小人心有不忍,才不小心说出这话。” 姜桓楚听了,急忙问道:“姜娘娘为何会冤死在西宫?” 姚福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诉说:“纣王无道,杀子诛妻,自立妲己为正宫。” 详细地说了一遍。姜皇后是桓楚的女儿,听到女儿惨死,他心如刀绞,仿佛油煎一般,大叫一声,昏倒在地。文王让人把他扶起,桓楚痛哭道:“我女儿被剜目,双手遭受炮烙之刑,从古至今,哪有这样的事?” 西伯侯劝道:“皇后受冤,殿下失踪,人死不能复生。今夜我们各自写好奏章,明日早朝面见君主,犯颜直谏,定要分清是非黑白,匡正人伦。” 桓楚哭着说:“姜门不幸,怎敢劳烦各位贤伯上书?我姜桓楚独自面君,辩明冤枉。” 文王说:“贤伯另写一本,我们三人也各写奏章。” 姜桓楚泪流满面,一夜都在写奏章,暂且不表。 且说费仲得知四位大臣住在馆驿,这奸臣便悄悄进入偏殿,对纣王说:“四路诸侯都到了。” 纣王十分高兴。他知道明日四位诸侯定会呈上奏章极力劝谏,便对纣王说:“陛下,明日只要四位诸侯上奏章,陛下不必看,不分是非,直接传旨将他们拉到午门斩首,这是上策。” 纣王说:“爱卿所言极是。” 费仲告辞纣王,回到家中。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朝升殿,两班文武大臣齐聚。午门官启奏:“四镇诸侯等候圣旨。” 纣王说:“宣他们进来。” 只见四位诸侯接到诏令,立刻来到殿前。东伯侯姜桓楚等人高举牙笏,行礼称臣完毕,姜桓楚呈上本章,亚相比干接过。 纣王问:“姜桓楚,你可知罪?” 桓楚上奏道:“臣镇守东鲁,使边境安宁,奉公守法,尽到了臣子的本分,有何罪可言?陛下听信谗言,宠爱美色,不顾原配皇后,对其施以惨刑,还诛杀儿子,灭绝人伦,自绝宗嗣。又轻信妖妃的阴谋妒忌,听从佞臣的话,用炮烙之刑残害忠良。臣深受先王重恩,今日见到陛下,不避斧钺之诛,直言上奏,实在是陛下有负于臣,臣对陛下并无亏欠。希望陛下怜悯,辨明冤枉,如此,生者幸甚,死者幸甚。” 纣王大怒,骂道:“老逆贼,指使女儿弑君,妄图篡位,罪恶如山,如今还强词夺理,企图逃脱罪责。命武士将他拉到午门,碎尸万段,以正国法。” 金瓜武士上前,剥去姜桓楚的冠服,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姜桓楚骂不绝口,却不由分说,被推出了午门。 这时,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出班启奏:“陛下,臣等都有奏章,姜桓楚一心为国,并无谋篡之意,希望陛下明察。” 纣王一心要杀四镇诸侯,将姬昌等人的奏章放在龙案上。不知姬昌等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里城囚西伯侯 有道是君主暴虐、臣子奸佞,国事便会陷入混乱,哪能随意泄露天机?若不是朝堂之上有忠心直谏的臣子,恐怕早已是满街血肉横飞的惨状。姬昌在羑里的七年,受到教化,伏羲八卦得以阐发精微。从来世运都归向圣明之主,终会迎来岐山之上阳光正盛、光辉照耀的那一天。 话说西伯侯姬昌等人,眼见天子连姜桓楚的奏章看都不看,就平白无故地将姜桓楚拉到午门,要将其碎尸万段,心中大惊。他们深知天子无道,于是三人俯身跪地,向天子称臣奏道:“君主是臣子的首脑,臣子是君主的得力助手。陛下不看我等奏章,就诛杀大臣,这可称得上是虐待臣子。如此一来,文武百官怎能心服?君臣之间的道义也就此断绝了!恳请陛下垂听我等谏言。” 亚相比干将西伯侯等人的奏章展开,纣王无奈,只得看了起来。奏章上写道: “具疏臣鄂崇禹、姬昌、崇侯虎等,奏为正国正法,退奸除佞,洗明沉冤,以匡不替,复立三纲,内狐媚事;臣等听闻,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务必勤勉于切实的政务,不热衷于修建亭台楼阁、池塘湖泊,亲近贤能,远离奸佞,不沉迷于游猎,不沉溺于美酒,不荒淫于女色,只一心敬修天命,因此国家的六府之事、三事之功都能妥善治理。所以尧舜无需走下台阶,垂衣拱手,天下便太平无事,万民安居乐业。如今陛下继承大统以来,未曾听闻有什么美政,每日懈怠荒废政务,听信谗言,疏远贤能,沉迷酒色。姜后贤良且知礼,并无失德之处,竟惨遭酷刑;妲己污秽宫廷,反而被宠信,位居高位。屈斩太师,致使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失职。轻易残害大臣,废弃国家的股肱之臣。制造炮烙之刑,堵塞忠谏之口,杀害幼子,灭绝慈爱之心。臣等恳请陛下贬黜费仲、尤浑,只亲近君子;斩杀妲己,整肃宫廷,如此或许能挽回天心,使天下安定。不然的话,臣等真不知国家会走向何方。臣等不避斧钺之诛,冒死进言,恳请陛下恩准,接纳臣等的直言劝谏,速速施行,那便是天下的万幸!万民的万幸!臣等不胜战栗,等待陛下的命令,谨具疏上奏。” 纣王看完,勃然大怒,扯碎表章,拍案大喊:“把这些逆臣斩首,回来复命!” 武士们一拥而上,将三位大臣绑出午门。纣王命令鲁雄监斩,紧接着下达了行刑的旨意。 这时,左班中中大夫费仲、尤浑出班,俯身跪地奏道:“臣有简短奏章,冒昧进言,打扰陛下听闻。” 纣王问:“有什么奏章?” 二人回答:“臣启奏陛下!这四位大臣有罪,冒犯了陛下的威严,罪不可赦。但姜桓楚有弑君的恶行,鄂崇禹有叱责君主的过错,姬昌巧言令色侮辱君主,崇侯虎则随众人诽谤。依臣之见,崇侯虎向来心怀忠直,为报效国家尽心尽力。在建造摘星楼时,他披肝沥胆,修建寿仙宫时,日夜操劳,为公家竭尽全力,毫无过错。崇侯虎不过是随声附和,并非出自本心。若不区分是非黑白,玉石俱焚,那有功之人与无功之人就没有区别了,人心必然不服。希望陛下赦免崇侯虎这微不足道的性命,让他日后将功赎罪,弥补今日之过。” 纣王见费、尤二位大臣劝谏赦免崇侯虎,要知道费、尤二人可是纣王的宠臣,纣王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说的话纣王都能听进去。纣王便说:“依二位爱卿所言,从前崇侯虎既然对社稷有功,朕自然不会辜负他先前的辛劳。” 于是叫奉御官传旨:“特赦崇侯虎。” 二人谢恩,回到班列。 旨意传出,单单赦免了崇侯虎。殿东头的武成王黄飞虎见状,手持笏板,出班启奏。亚相比干,以及微子、箕子、微子启、微子衍、伯夷、叔齐七人,也一同出班,俯身跪地。比干奏道:“臣启奏陛下!大臣乃是天子的得力助手。姜桓楚威镇东鲁,屡立战功,要说他弑君,却没有一点证据,怎能施加如此重刑?何况姬昌忠心不二,一心为国为民,实在是国家的福臣。他的道德与天地相合,品德可与阴阳相配,仁爱能结交诸侯,道义能施于文武百官,以礼治理邦国,用智慧收服反叛之人,诚信能让军民信服。他治下纪纲肃静,政事严整,君主仁爱,臣子忠诚,子女孝顺,父母慈爱,兄弟之间和睦友爱,君臣一心。他不轻易发动战争,不行杀伐之事,百姓行路相互让路,夜晚不闭家门,路上遗失东西无人拾取,四方之人都敬仰他,称他为‘西方圣人’。鄂崇禹身负一方重任,日夜为王家操劳,使一方平安无事,他们都是对社稷有功之臣,恳请陛下一并怜悯赦免他们,群臣将不胜感激。” 纣王说:“姜桓楚谋逆,鄂崇禹、姬昌巧言蛊惑人心,肆意诋毁君主,罪在不赦。诸位大臣怎能胡乱保荐他们?” 黄飞虎奏道:“姜桓楚、鄂崇禹都是声名显赫的大臣,向来没有过错。姬昌乃是有良心的君子,擅长推演先天之数,他们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如今一旦无罪而死,如何能让天下臣民心服?况且三路诸侯,都拥有数十万带甲之士,精兵猛将众多,不可小觑。倘若他们的臣民认为自己的君主死得冤枉,又怎能忍心看着君主遭受这般无辜之祸?倘若他们心生反叛之意,恐怕会引发战乱,四方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况且闻太师正在远征北海,如今国内又起祸端,国家的命运怎能安稳?希望陛下怜悯赦免他们,那便是国家的万幸。” 纣王听了奏言,又见七位大臣极力劝谏,便说:“姬昌,朕也向来听闻他忠良,但他不该随声附和。本应重罚,看在诸位爱卿的份上,就赦免他。但恐怕他日归国后会生变故,到时候诸位爱卿可脱不了干系。姜桓楚、鄂崇禹谋逆,不可赦免,速速执行刑罚。诸位爱卿不要再上奏了。” 旨意传出,赦免了姬昌。 天子命令奉御官速速催促行刑,要将姜桓楚、鄂崇禹依国法处置。这时,左班中有上大夫胶鬲、杨任等六位大臣,上前行礼称臣,说道:“臣等有奏章,可使天下安定。” 纣王问:“你们又有什么奏章?” 杨任奏道:“四位大臣有罪,陛下赦免姬昌,这是七位王爷为了国家、为了贤能之士。况且姜桓楚、鄂崇禹都是臣子中的首要人物。桓楚身负重任,功劳颇高,向来没有失德之处,说他谋逆,毫无证据,怎能胡乱定罪?鄂崇禹性情刚直不屈,直言劝谏陛下,所言并无虚假。臣听闻:‘君主圣明,臣子便正直。’直言劝谏君主过错的,是忠臣。阿谀奉承君主的,是佞臣。臣等眼见国事艰难,不得不反复上奏。希望陛下怜悯二位大臣并无过错,赦免他们,让他们回到本国,各自治理一方。使君臣能在如尧天般美好的时代里喜乐,百姓能在太平盛世中讴歌。臣民们也会念及陛下宽宏大度,从谏如流,陛下才不会辜负臣子们为国为民的一片本心。臣等不胜感激!” 纣王发怒道:“乱臣造反,恶党巧言惑众,姜桓楚弑君,就算将他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鄂崇禹诽谤君主,斩首正是他应得的惩罚。众臣强行劝谏,结党欺君,玷污法纪。若再有阻拦行刑、进言的,就与这两个逆臣同罪!” 随即传旨:“速速执行刑罚。” 杨任等人见天子满脸怒色,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也是这二位大臣命该如此,旨意一下,鄂崇禹被斩首,姜桓楚则被巨钉钉住手足,乱刀剁碎,这便是所谓的醢尸之刑。监斩官鲁雄回旨,纣王起驾回宫。 姬昌拜谢七位殿下,哭着诉说:“姜桓楚无辜惨死,鄂崇禹因忠谏丧命,东南两地,从此将再无安宁之日了。” 众人也都神色凄惨,纷纷落泪,说道:“暂且将二位侯爷收尸,埋葬在浅土之中,等事情平定了,再做打算。” 有诗为证: “忠告徒劳谏诤名,逆鳞难犯莫轻撄;醢尸桓楚身遭惨,断颈崇禹命已倾。两国君臣空望眼,七年羑里屈孤贞;上天有意倾人国,致使纷纷祸乱生。” 暂且不说两位侯爷的家将在星夜急忙赶回,向两位侯爷的儿子报信。且说纣王第二天登上显庆殿,亚相比干上奏,请求收敛两位大臣的尸身,并放西伯侯姬昌回国。天子批准了这个奏请,比干领旨出了朝堂。 这时,旁边的费仲进谏道:“姬昌表面上忠诚,实际上心怀奸诈。他靠花言巧语迷惑众臣,表面一套,内心一套,终究不是善良之辈。恐怕放姬昌回国后,会联合东鲁的姜文焕、南都的鄂顺,兴兵作乱,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到那时,军士们将饱受征战之苦,将领们要承受披甲上阵的艰难,百姓惊慌失措,都城动荡不安。这真可谓是纵虎归山、放龙入海,日后必定后悔。” 纣王说:“赦免的诏书已经发布,众臣都已知道,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费仲又奏道:“臣有一计,可以除掉姬昌。” 纣王问:“计从何来?” 费仲回答说:“既然赦免了姬昌,他必定会到朝堂拜谢,然后才返回故土,百官也会为姬昌饯行。臣去试探他的虚实,如果姬昌真的一心为国,陛下就赦免他;要是他有欺瞒诳骗之心,就立刻斩了他的头,以绝后患。” 纣王说:“爱卿所言极是。” 且说比干出了朝堂,径直来到馆驿看望西伯侯。左边有人通报,西伯侯出门迎接。两人行过礼后坐下,比干说:“今日我在便殿面见陛下,上奏为收敛两位侯爷的尸身,释放君侯回国。” 西伯侯连忙拜谢道:“老殿下如此厚德,姬昌不知何时才能报答这再造之恩?” 比干走上前,握住西伯侯的手,低声说道:“如今国内已没有纲纪,无缘无故杀害大臣,这绝非吉兆。贤侯明日去朝堂拜谢后,应尽快启程,迟了恐怕奸佞之臣心怀忌恨,再生变故,千万要记住。” 西伯侯欠身谢道:“丞相的话,真是金玉良言,如此盛德,我怎敢忘记?” 第二天一大早,西伯侯来到午门,朝着朝堂的方向拜辞谢恩,然后带着家将,径直出了西门。走到十里长亭时,百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都对西伯侯心怀钦敬,武成王黄飞虎、微子、箕子、比干等人都在。西伯侯下了马,黄飞虎和微子上前慰劳道:“今日贤侯归国,我等备了一杯水酒,一来为君侯饯行,二来有几句话想跟君侯说。” 西伯侯说:“愿闻其详。” 微子曰:“虽然天子有负贤侯,但还望贤侯念在先王的恩德,不可失去臣子的气节,不要心生异端,如此我等就深感荣幸,万民也会深感荣幸。” 西伯侯连忙叩头谢道:“我感激天子赦罪之恩,承蒙诸位再生之德,我姬昌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天子的恩德,怎敢有其他想法呢?” 百官纷纷拿起酒杯为西伯侯饯行,西伯侯酒量很大,能喝上百杯。正所谓 “知己到来言不尽,彼此更觉情谊深厚”,大家一时都舍不得分别。正在欢饮之时,只见费仲、尤浑骑着马赶来,他们也准备了酒席,来给西伯侯饯别。百官一见到费、尤二人,心里就有些不高兴,纷纷找借口离开。 西伯侯谢道:“二位大夫,我有何德何能,劳烦你们远道来饯别?” 费仲说:“听闻贤侯荣归,卑职特地前来饯别,因有事耽搁来迟了,还望恕罪。” 西伯侯是仁德君子,待人真诚,没有一点虚伪之意。见二人如此殷勤,心里很是高兴。然而百官都惧怕这二人,都走散了,只剩下他们三人举杯畅饮。 酒过几巡,费、尤二人说:“拿大杯来。” 二人斟满一大杯酒,敬给西伯侯。西伯侯接过酒,欠身谢道:“多谢二位大德,不知何时才能报答?” 说罢一饮而尽。西伯侯酒量好,不知不觉连喝了好几杯。费仲问道:“请问贤侯,我曾听说贤侯能推演先天数,是否真的准确无误?” 西伯侯回答说:“阴阳之理,自有定数,哪能不准?但人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做善事、趋吉避凶,也能逃脱定数。” 费仲又问:“那对于当今天子的未来,不知可否预先知晓?” 此时西伯侯已喝得半醉,忘了这二人的来意。一听到问天子的吉凶,便皱起眉头,叹息道:“国家的气数已经黯淡,恐怕只传这一代就要断绝,难以善终。如今天子的所作所为,只会加速国家的衰败。作为臣子,我实在不忍心说啊。” 西伯侯说完,不觉神色凄凉。 费仲又问:“这气数会在哪一年应验?” 西伯侯说:“不过在四七二十八年之间,戊午年中的甲子之时。” 费、尤二人听了,都连连叹息,又给西伯侯敬酒。过了一会儿,二人又问:“我们二人,也请贤侯推演一卦,看看我等的终身运势如何?” 西伯侯本是贤人君子,不懂虚伪,当即在袖中推演一卦,然后沉吟了许久,说:“这卦象十分奇特怪异。” 费、尤二人笑着问:“怎么个奇特怪异法?我们二人的卦象,有什么奇怪之处?” 西伯侯回答说:“人的生死,自有定数。有的是因为痨病、腹胀、膈症等各种杂症而死,有的是死于五刑、水火、上吊、摔跌等意外,这些都是非命而死。但都不像二位大夫的死法,死得蹊跷古怪。” 费、尤二人笑着问:“到底是怎样的死法?死在什么地方?” 西伯侯笑着说:“将来不知是什么缘故,会被雪水浇身,冻在冰里而死。” 后来姜子牙冰冻岐山,捉拿鲁雄时捉住了这二人,将他们在封神台祭旗,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二人听罢,含笑说:“生有时辰,死有地点啊。” 三人又继续畅饮。费、尤二人趁机引诱道:“不知贤侯平日里可曾推演过自己的最终结局如何?” 西伯侯说:“我平日里也曾推演过。” 费仲问:“贤侯的祸福如何?” 西伯侯回答说:“我还能落得个寿终正寝。” 费、尤二人假意祝贺道:“贤侯自然是福寿双全。” 西伯侯谦逊地表示感谢。 三人又喝了几杯,费、尤二人说:“我们在朝中还有事,不敢久留,贤侯前途保重。” 于是各自分别。费、尤二人在马上骂道:“这老东西,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说寿终正寝。还说我们会被寒冰冻死,分明是在骂我们,太可恶了。” 正说着,已到了午门下马,到便殿朝见天子。 纣王问:“姬昌有没有说什么?” 二人奏道:“姬昌心怀怨恨,胡言乱语侮辱君主,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纣王大怒道:“这老匹夫,朕赦免他回国,他不但不感恩,反而出言侮辱,太可恶了。他用什么话侮辱朕?” 二人又奏道:“他曾推演卦数,说国家只传这一代就要断绝,延续不过二十八年,还说陛下不能善终。” 纣王怒骂道:“你们没问这老匹夫自己死得怎样?” 费仲说:“臣二人也问了,他说自己能寿终正寝。这姬昌不过是巧言妄语,迷惑众人耳目。如今他的生死都由陛下决定,他还说自己能善终,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就像臣二人让他推演卦数,他说臣二人会冻死在冰中。且不说托陛下的福荫,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没有冻死在冰中的道理。由此可见,这些都是荒唐、虚妄之言,是在蛊惑世人、欺骗百姓,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陛下应速速下令处置。” 纣王说:“传朕的旨意,命晁田赶去把他抓回来,立刻斩首,在都城示众,以惩戒那些妖言惑众之人。” 晁田领了旨意,赶忙追赶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西伯侯上了马,自觉酒后失言,急忙让家将赶紧离开此地,以防生变。众人催促马匹,缓缓前行。西伯侯在马上暗自思忖:我推演的卦数中说有七年灾祸,为何如今能平安返回?想必是在此地失言,才惹出是非,必定会招来祸事。正迟疑间,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到了跟前,原来是晁田。晁田大喊:“西伯侯,天子有旨,请你回去。” 西伯侯回答说:“晁将军,我已经知道了。” 西伯侯对众家将说:“我如今灾祸难逃,你们速速回去。我七年后自然会平安归国。告诉伯邑考,要对上顺从母亲的命令,对下与弟兄和睦相处,不可更改西岐的规矩。我再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你们走吧。” 众人含泪返回西岐。西伯侯便同晁田回朝歌去了。有诗为证: “十里长亭饯酒酣,只因直语欠委婉;若非天数羁羑里,焉得姬侯继伏羲?” 话说西伯侯姬昌和晁田一同前往午门,报马立刻飞奔去给黄飞虎报信。黄飞虎听闻后大为震惊,心中暗自沉思,西伯侯为何去而复返?莫非是费仲、尤浑这两个奸佞小人设计陷害他?于是赶忙命令周纪,快去邀请各位老殿下速速赶到午门。周纪领命去请人,黄飞虎则跨上坐骑,急忙朝着午门赶去。等他赶到时,西伯侯已经在午门等候圣旨了。 黄飞虎连忙问道:“贤侯为何去而复返呢?” 西伯侯说:“圣上召我回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且说晁田回宫复命,纣王大声下令:“快把姬昌召来!” 西伯侯来到丹墀之下,俯身跪地奏道:“承蒙圣上开恩,释放臣回国,如今又将臣召回,臣实在不知圣上是何用意?” 纣王大骂道:“你这老匹夫!我放你回国,你不思报效君恩,反而出言侮辱天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西伯侯奏道:“臣虽然愚笨,但上知道有天,下知道有地,中间知道有君主,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也牢记师长的教诲。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臣时刻不敢忘记,怎敢侮辱陛下,自寻死路呢?” 纣王愤怒地说:“你还在这里巧言狡辩!你推演什么先天数,侮辱朕的尊严,罪不可赦。” 西伯侯说:“先天数是神农伏羲推演而成的八卦,用以判定人事的吉凶祸福,并非臣故意捏造。臣不过是依据卦数而言,怎敢妄议是非呢?” 纣王说:“你且推演一下朕的命运,看看天下的局势如何?” 西伯侯说:“之前推演的结果并不吉利,所以我才对费仲、尤浑二位大夫说,当下并不吉利,并未曾妄议什么是非,臣怎敢随意议论呢?” 纣王站起身来,大声喊道:“你说朕不能善终,却自夸能寿终正寝,这不是忤逆君主又是什么?这分明是妖言惑众,日后必定会引发祸乱。朕今天就让你看看,你的先天数不准,你也不能善终。” 于是传旨:“把姬昌拉到午门,以正国法。” 左右的人正要上前动手,只听殿外有人大声呼喊:“陛下!姬昌不能斩!臣等有谏章上奏。” 纣王急忙看去,只见黄飞虎、微子等七位大臣走进殿内,俯身跪地奏道:“陛下!上天赦免姬昌回国,臣民们对陛下的恩德敬仰如山。况且这先天数,是伏羲先圣所推演,并非姬昌捏造。如果不准,他也是依据卦数推算;如果真的准确,那他也是直言的君子,而不是狡诈的小人,陛下应当赦免他的小过错。” 纣王说:“他施展自己的妖术,用不堪的言语诽谤君主,怎能赦免他无罪呢?” 比干奏道:“臣等并非为了他个人,实在是为了国家。如今陛下斩杀姬昌事小,社稷的安危才是大事。姬昌向来名声良好,受到诸侯的敬仰,军民的钦佩。而且他的先天数是依据道理直接推算,并非刻意捏造。如果圣上不信,可以命姬昌推演当下的吉凶。如果准确,就赦免他的性命;如果不准,再以捏造妖言的罪名治他的罪。” 纣王见大臣们极力劝谏,只得准奏,命令西伯侯推演当下的吉凶。西伯侯取出金钱,摆弄一番后,大惊道:“陛下,明日太庙将会发生火灾,要赶紧把宗社的神主请开,否则恐怕会毁掉社稷的根本。” 纣王问:“卦数推演的是明天,会在什么时候应验呢?” 姬昌说:“应该在午时。” 纣王说:“既然如此,暂且把姬昌关进监狱,等明天验证。” 众官员走出午门,西伯侯感谢七位殿下。黄飞虎说:“贤侯明天处境危险,一定要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西伯侯说:“且看天数如何安排吧。” 众官员散去,暂且不表。 且说纣王对费仲说:“姬昌说明天太庙有火灾,如果真的应验了,该怎么办?” 尤浑奏道:“传旨让看守太庙的宫官仔细防范,也不必焚香,那火又从哪里来呢?” 纣王说:“这话很有道理。” 天子回宫,费仲、尤浑二人也离开了朝堂,暂且不表。 且说第二天,武成王黄飞虎约了七位殿下,都在王府等候午时太庙火灾之事,还命令阴阳官随时报告时刻。阴阳官禀报:“禀告各位老爷!正好到午时了。” 众官员没看到太庙起火,正在惊慌之时,只听半空中一声霹雳,山河震动,接着阴阳官前来报告:“禀告各位老爷,太庙起火了。” 比干叹息道:“太庙发生灾异,成汤的天下恐怕不久了。” 众人一起走出王府看火,只见这场火十分猛烈: 这火原本生于石内,威力巨大,气势雄浑。它处于离地东南的方位,力量能在丹砂九鼎中流转。这火是燧人氏出世时,通过刻木钻金、扭转乾坤而出现的。在八卦之中,只有它最具威力,在五行当中,它最为无情。早晨生于东南,照亮万物;傍晚落在西北,让天地陷入混沌。火起之时,如闪电般噼里啪啦飞腾而起;烟冒之际,黑沉沉地遮天蔽日。看那火势高低,似有百万雷声轰鸣;听那声响远近,如发出三千火炮。黑烟铺满大地,瞬间有万道金蛇游走;红焰冲向天空,刹那间有千团火块飞舞。狂风助力,金门珠户转眼间化为乌有;恶火袭来,碧瓦雕檐眨眼间被烧毁。火起千条焰,星洒满天红;都城齐呐喊,轰动万民惊。推演先天数不可随意猜测,成汤的宗庙如今都化作了灰烬;老天早已定下兴衰之事,算计也是徒劳,不由人随意谋划。 话说纣王正在龙德殿与文武百官商议事情,只见奉御官前来奏报,果然在午时太庙起火了。这可把纣王吓得魂飞魄散,费仲、尤浑这两个奸臣更是肝胆俱裂,心想西伯侯真是圣人啊。纣王说:“姬昌的卦数如今果然应验了,大夫们有什么办法应对呢?” 费仲、尤浑二人奏道:“虽然姬昌的卦数偶然应验,也是恰逢其时,怎能立刻赦免他回国呢?陛下,恐怕众大臣会有所谏阻,若要赦免姬昌,须得如此这般,这样天下才能安定,那些权臣也不足为虑,这可是四海百姓的福气啊。” 纣王说:“爱卿所言极是。” 话还没说完,微子、比干、黄飞虎等人前来朝见。比干奏道:“今日太庙火灾,姬昌的卦数果然应验了,希望陛下赦免姬昌直言的罪过。” 纣王说:“姬昌的卦数确实应验了,赦免他的死罪,但不能让他回国,暂且把他囚禁在羑里,等以后国事安宁了,再准许他回国。” 比干等人谢恩而出,都来到午门。 比干对姬昌说:“为了贤侯,我特意奏请天子,天子准奏,赦免了你的死罪,但不能让你回国,要在羑里暂居一段时间。贤侯暂且忍耐,等天子回心转意,自然能荣耀回归故土。” 姬昌叩头谢道:“今日天子让我囚禁在羑里,这也是浩荡的恩情,我怎敢违抗呢?” 黄飞虎又说:“贤侯不过是暂居一段时间,我等一有机会,自然会为贤侯想办法挽回,绝不会让贤侯长久地被困在这里。” 西伯侯谢过众人,便在午门朝着皇宫的方向叩谢皇恩,然后跟着押送官前往羑里。羑里的军民父老们牵着羊、挑着酒,在道路两旁跪地迎接。父老们说:“羑里如今能迎来圣人,真是万物都增添了光彩。” 欢呼声和鼓乐声响彻天地,迎接西伯侯进城。押送官感叹道:“圣人心胸如同日月,普照四方。今日看到百姓迎接西伯侯,就知道他是无罪的。” 姬昌进入府宅后,押送官返回都城复命,暂且不表。且说西伯侯一到羑里,就大力推行教化,军民安居乐业。他闲居无事,便反复钻研伏羲八卦,将其演变成六十四卦,其中又分三百八十四爻象。他安守本分,毫无怨恨君主之心。后人有诗称赞道: “七载艰难羑里城,卦爻一一变分明;玄机参透先天秘,万古留传大圣名。” 话说纣王囚禁大臣,毫无顾忌。一天,有消息报到元戎府,黄飞虎看了战报,得知东伯侯姜文焕造反,率领四十万人马,攻打游魂关;南伯侯鄂顺也造反了,带领二十万人马,攻打三山关,天下已经有四百镇诸侯造反。黄飞虎叹息道:“两镇起兵,天下大乱,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呢?” 他急忙发出令箭,命令将士们严守关隘,暂且不表。 且说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因为神仙们一千五百年会犯杀戒,这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天下必将大乱一场,然后才能重新安定。一则姜子牙该斩将封神,成汤的天下该灭亡,周室即将兴起,所以在玉虚宫讲授道教。太乙真人闲坐在洞中,忽然听到昆仑山玉虚宫的白鹤童子手持玉札来到山上。太乙真人接过玉札,朝着玉虚宫拜了拜,白鹤童子说:“姜子牙不久就要下山了,请师叔把灵珠子送下山去。” 太乙真人说:“我已经知道了。” 白鹤童子回去了,暂且不表。太乙真人要送一位仙童下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陈塘关哪吒出世 金光洞里藏有奇珍异宝,这宝物降临尘世,是为了辅佐仁德之人。周室已然显现出美好的气象,而商纣王的天下则应当日渐失去精气神。自古以来,太平盛世总会涌现众多栋梁之才,昌盛时期也难免遭遇劫难。戊午年的旬中逢甲子之日,可叹那殷商王朝终究会如朝尽夜沉般走向衰败。 话说陈塘关有一位总兵官,姓李名靖。他自幼便寻访仙道、修身养性,拜西昆仑的度厄真人为师,学成了五行遁术。然而,由于仙道难成,便遵师命下山辅佐纣王,担任总兵之职,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他的原配夫人殷氏,为他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金吒,次子叫木吒。殷夫人后来又怀有身孕,一晃已经三年零六个月,却迟迟没有生产。 李靖时常为此忧心忡忡,心中满是疑虑。有一天,他指着夫人的肚子说:“这孩子已经在腹中三年多了,还不出生,恐怕不是妖怪就是邪祟。” 殷夫人同样烦恼不已,说道:“这孩子肯定不是什么吉兆,让我日夜担惊受怕。” 李靖听了,心里越发不悦。 当晚三更时分,殷夫人睡得正香,突然梦见一个道人,头顶挽着双髻,身着道袍,径直走进她的香房。殷夫人呵斥道:“你这道人怎么如此不懂礼数,这里是内室,怎能擅自闯入,实在太可恶了!” 道人却说道:“夫人,快接住你的麒麟儿。” 殷夫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道人将一样东西往她怀里一送,她猛然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殷夫人赶忙叫醒李总兵,说道:“刚刚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她将梦中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殷夫人就感觉腹中一阵疼痛。李靖急忙起身,来到前厅坐下,暗自思忖:这孩子在腹中三年零六个月,今夜突然如此,难道是要降生了?可这吉凶还未可知。 正在他沉思之时,只见两个侍儿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道:“启禀老爷,夫人生下一个妖精来了!” 李靖一听,急忙赶到香房,手中紧握着宝剑。只见房里弥漫着一团红气,满屋子都是奇异的香气,还有一个肉球,滴溜溜地像轮子一样快速转动。李靖大惊失色,对着肉球一剑砍去,只听 “划” 的一声,肉球被劈开,跳出一个小孩儿。这孩子浑身散发着红光,面容如同敷了粉一般白皙,右手戴着一只金镯,肚皮上围着一块红绫,金光耀眼。 这位小神灵降生于世,地点正是陈塘关,他便是姜子牙未来的先行官。他本是灵珠子化身,那金镯名为乾坤圈,红绫叫做 “混天绫”。这两件宝物乃是乾元山镇守金光洞的宝贝,暂且按下不表。 只见李靖砍开肉球,看到一个孩儿在地上跑来跑去,心中十分诧异,上前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仔细一看,分明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又实在不忍心将他当作妖怪,害了他的性命。于是将孩子递给夫人看,夫妻二人满心欢喜,对这孩子疼爱不已。 第二天,许多属官都来向李靖贺喜。李靖刚把众人打发走,中军官前来禀报:“启禀老爷,外面有一位道人求见。” 李靖原本就出自道门,怎敢忘本?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军政官赶忙去请道人,道人径直走上大厅,对着李靖拱手行礼道:“将军,贫道有礼了。” 李靖连忙回礼,恭请道人上座。道人也不推辞,便坐了下来。 李靖问道:“老师来自哪座名山?哪个洞府?今日来到我这陈塘关,有何指教?” 道人回答:“贫道乃是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听闻将军喜得公子,特来道贺。贫道想看看令公子,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李靖听了道人的话,随即唤侍儿将孩子抱了出来。侍儿把公子抱到跟前,道人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问道:“这孩子是何时出生的?” 李靖答道:“出生在丑时。” 道人说:“不好。” 李靖忙问:“难道这孩子不好养活?” 道人说:“并非如此,此子出生在丑时,正好犯了一千七百杀戒。” 道人又问:“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李靖回答:“还没有。” 道人说:“贫道想给他取个名字,并且收他为徒,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李靖答道:“能拜道长为师,那是他的福气。” 道人问:“将军有几个公子?” 李靖说:“我有三个儿子,长子金吒,拜五龙山云霄洞的文殊广法天尊为师;次子木吒,拜九宫山白鹤洞的普贤真人为师。老师既然想要这孩子做徒弟,就请道长赐名,他便拜道长为师。” 道人说:“这孩子排行第三,就取名为哪吒吧。” 李靖说:“多谢道长赐名,感激不尽。” 说完便叫左右准备斋饭。道人推辞道:“不必了,贫道还有事,得赶紧回山,就此告辞。” 李靖只好送道人出府,道人告别后,便径直离去了。 话说李靖在陈塘关上倒也无事,忽然听闻天下四百诸侯造反,急忙传令让将士们严守关隘,操练三军,训练士卒,尤其要提防野马岭这个要害之地。时光飞逝,日月如梭,暑去寒来,不知不觉七年过去了。哪吒已经七岁,身高六尺。 当时正值五月,天气酷热难耐。因为东伯侯姜文焕造反,正在游魂关与窦融大战,李靖每日忙着操练三军,训练士卒,暂且不表。 且说三公子哪吒,因天气炎热,心中烦躁不安,便来拜见母亲。行礼完毕后,站在一旁对母亲说:“孩儿想往西出关外游玩一会儿,特来禀告母亲,得到母亲允许后,孩儿才敢前去。” 殷夫人十分疼爱儿子,说道:“我儿,你既然想去关外游玩,可以带一名家将陪你去。可别贪玩,快去快回,免得你父亲操练回来责怪。” 哪吒应道:“孩儿知道了。” 哪吒带着家将出了关,正值五月,天气确实酷热无比。但见: 太阳的真火仿佛要将尘埃点燃,绿柳娇柔得好似要被烤化。赶路的行人畏惧炎热,慵懒地迈不开步子;美丽的佳人害怕酷热,懒得登上楼台。凉亭里热气腾腾,如同被烟火熏烤;水阁中没有一丝风,好似被大火掩埋。别说那曲院中的荷花能带来清香,只有轻雷细雨落下时,人们才能感到一丝畅快。 话说哪吒和家将出了关,大约走了一里多地,天气酷热难耐,实在难以继续前行。哪吒热得汗流满面,便对家将说:“你去看看前面的树荫下,能不能乘凉?” 家将跑到绿柳成荫的地方,只觉微风徐徐,暑气顿时消散了许多,急忙跑回来对哪吒禀报:“公子,前面柳荫里十分凉爽,可以避暑。” 哪吒听了,非常高兴,走进树林。他解开衣带,敞开胸怀,感觉十分畅快。 忽然,哪吒瞧见不远处清波荡漾,绿水滔滔,两岸垂杨随风轻拂,崖边乱石旁溪水潺潺流淌。哪吒站起身,走到河边,对家将说:“我刚出关,热得厉害,浑身是汗,现在我要在这石头上洗个澡。” 家将提醒道:“公子小心,老爷要是回来了,咱们得早点回去。” 哪吒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 说着,哪吒脱掉衣裳,坐在石头上,把七尺混天绫放入水中,蘸着水洗澡。这河名叫 “九湾河”,连接着东海口。哪吒将混天绫放入水中后,河水都被映红了。他轻轻摆动混天绫,江河随之晃动;稍微摇晃一下,乾坤都跟着震撼起来。哪吒洗澡时,没料到水晶宫已经被晃得乱响。 先不说哪吒洗澡的事。且说东海敖光正在水晶宫闲坐,突然听到宫门剧烈震动。敖光连忙叫来左右侍从,问道:“大地没震,为何宫殿摇晃得这么厉害?快传令给巡海夜叉李良,去看看海口出了什么状况。” 夜叉李良来到九湾河,放眼望去,只见河水一片通红,光芒耀眼。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小孩儿拿着红罗帕在蘸水洗澡。夜叉分水而出,大声喝道:“你这孩子,用什么作怪的东西,把河水映得通红,还让宫殿摇晃起来?” 哪吒回头一看,见水底有个怪物,脸如蓝靛,头发像朱砂,口大牙尖,手持大斧。哪吒问道:“你这畜生,是什么东西,也敢开口说话?” 夜叉一听,勃然大怒:“我是奉主公之命巡查海域的夜叉,你竟敢骂我是畜生!” 说罢,分水一跃,跳上岸来,朝着哪吒头顶就是一斧劈下。 哪吒当时赤身站着,见夜叉来势凶猛,赶紧侧身躲过。他抬起右手,将乾坤圈朝着空中一抛。这乾坤圈本是昆仑山玉虚宫赐予太乙真人,用来镇守金光洞的宝物。夜叉哪里经受得住,那乾坤圈打下来,正好砸在夜叉头上,只打得他脑浆迸裂,当场死在岸上。 哪吒嫌弃地说:“把我的乾坤圈都弄脏了。” 说完,又回到石头上,清洗乾坤圈。这乾坤圈和混天绫的威力太大,水晶宫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震撼,差点就被晃倒了。 敖光纳闷道:“夜叉去查看情况,怎么还没回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凶恶?” 正说着,只见龙兵前来禀报:“夜叉李良被一个小孩儿打死在岸上,特来禀报龙君知晓。” 敖光大吃一惊:“李良可是灵宝殿御笔点差的,谁敢打死他?” 敖光立刻传令:“点齐龙兵,我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话还没说完,只见龙王三太子敖丙出来,问道:“父王为何如此大怒?” 敖光把李良被打死的事情说了一遍。三太子说:“父王请放心,孩儿这就去把那凶手抓来。” 敖丙急忙调集龙兵,骑上逼水兽,手持画戟,离开水晶宫。他分开水势,一时间浪涛如山倒,波涛汹涌,平地的水瞬间涨了好几尺。 哪吒站起身,看着水势说:“好大的水啊。” 只见波浪中出现一头水兽,兽上坐着一个人,全身披挂,手持画戟,威风凛凛。那人高声喝道:“是什么人打死了我巡海夜叉李良?” 哪吒毫不畏惧,大声回答:“是我。” 敖丙一看,问道:“你是什么人?” 哪吒答道:“我乃陈塘关李靖的三儿子哪吒。我父亲镇守此地,是这一方的主帅。我在这里避暑洗澡,与他毫无干系,他却来骂我,我打死他也是活该。” 三太子敖丙大骂道:“你这小泼贼,夜叉李良是天王殿派来的,你竟敢大胆将他打死,还敢在这里撒野胡言?” 说着,三太子举起画戟,朝着哪吒刺去。 哪吒手无寸铁,连忙低下头,钻了过去,喊道:“先别动手!你是什么人,报上姓名!我自有道理。” 敖丙说:“我乃东海龙君三太子敖丙。” 哪吒笑着说:“原来你是敖光的儿子。你别太狂妄,要是惹恼了我,连你那老泥鳅父亲一起抓来,把他的皮都剥了。” 三太子一听,气得大叫:“气死我了!你这小泼贼,如此无礼!” 又一戟刺来。哪吒见状,着急了,将七尺混天绫往空中一展,混天绫瞬间化作千团火块,向下一裹,把三太子从逼水兽上裹了下来。 哪吒快步上前,一脚踩住敖丙的头顶,提起乾坤圈,照着他的顶门就是一下。这一下,把三太子的真身打了出来,原来是一条巨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哪吒说:“打出你这小龙的原形了。也罢,把你的筋抽出来,做一条龙筋绦,给我父亲束甲用。” 哪吒抽出三太子的筋,径直带着筋进关去了。 家将被吓得浑身发软,腿都迈不动,好不容易才挨到帅府门前。哪吒去见母亲,殷夫人问:“我儿,你去哪里玩耍了,去了这么久?” 哪吒说:“去关外闲逛,不知不觉就回来晚了。” 说完,哪吒就往后园走去。 且说李靖操练完军队回来,打发走手下,自己脱下衣甲,坐在后堂,正为纣王失政、天下四百诸侯造反、百姓生灵涂炭而忧心烦恼。 这时,敖光在水晶宫听到龙兵来报:“陈塘关李靖的儿子哪吒,把三太子打死了,连筋都抽走了。” 敖光听后,大惊失色:“我儿是掌管兴云布雨、滋生万物的正神,怎么能被打死?李靖,你在西昆仑学道,我与你也曾有过一拜之交,你竟敢纵容儿子为非作歹,打死我的儿子,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他怎么还敢把我儿子的筋都抽了,简直让我痛心疾首。” 敖光大怒,恨不得立刻为儿子报仇。他化作一个秀士,径直前往陈塘关,来到帅府。敖光对门官说:“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有故人敖光前来拜访。” 军政官进内厅禀报:“启禀老爷,外面有故人敖光拜访。” 李靖说:“我与兄长多年未见,今日相逢,真是天赐良机。” 他赶忙整理好衣裳,出门迎接。 敖光来到大厅,与李靖行礼后坐下。李靖见敖光满脸怒容,正准备询问,敖光开口道:“李贤弟,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李靖疑惑地回答:“兄长,我们多年未曾谋面,今日难得相逢,为何突然这么说?要说我李靖,只有三个儿子,长子金吒,次子木吒,三子哪吒,他们都拜在名山道德之士门下学习。虽说他们还没什么大的成就,但也不是无赖之徒,兄长可别误会了。” 敖光说:“贤弟,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误会?你的儿子在九湾河洗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把我的水晶宫几乎都震倒了。我派夜叉去查看,他就把我的夜叉打死了;我三儿子去查看,又把我三儿子打死了,还把他的筋都抽走了。” 敖光说到这里,不禁心酸,接着勃然大怒,“你还在这里护短?” 李靖暗自苦笑,回答道:“兄长,这肯定不是我家孩子干的,你肯定误会我了。我长子在五龙山学艺,二子在九宫山学艺,三子才七岁,大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的事?” 敖光说:“就是你三儿子哪吒干的。” 李靖说:“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兄长先别着急,我把他叫出来,你当面问问他。” 李靖往后堂走去,殷夫人问:“谁在厅上?” 李靖说:“是故友敖光,不知道是谁打死了他三太子,他说是哪吒干的。现在我叫哪吒出去,让他当面认认,哪吒现在在哪里?” 殷夫人心里暗自思忖,哪吒今天才出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她不敢回答,只说哪吒在后园。李靖径直走进后园,喊道:“哪吒在哪里?” 喊了好一会儿,没人应答。 李靖走到海棠轩,见门紧闭着。李靖在门口大声呼喊,哪吒在里面听到了,连忙开门出来见父亲。李靖问:“我儿,你在这里干什么?” 哪吒回答:“孩儿今天没事儿,出关到九湾河去玩。因为天气太热,就下水洗了个澡。没想到有个夜叉李良,孩儿又没招惹他,他却百般辱骂我,还拿着斧头劈我。孩儿一气之下,用乾坤圈把他打死了。后来又有个什么三太子敖丙,拿着画戟刺我。我用混天绫把他裹上岸,一脚踩住他的颈头,又是一圈,没想到打出一条龙来。孩儿觉得龙筋最贵重,就把他的筋抽出来,在这里做一条龙筋绦,打算给父亲束甲用。” 李靖听了,吓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大声喊道:“你这冤家,惹下了天大的祸事!你赶紧出去,见见你伯父,自己跟他解释清楚。” 哪吒说:“父亲放心,不知者不怪罪。他的筋我又没动,就在这里,孩儿这就去见他。” 哪吒急忙来到大厅,上前施礼,说道:“伯父,小侄不知道这是您的人,一时失手,望伯父恕罪。原筋都在这里,分毫未动。” 敖光见物伤情,对李靖说:“你生了这么个恶子,你刚才还说我错怪你了!现在他自己都承认了,你心里过得去吗?况且我儿子是正神,夜叉李良也是御笔亲点的,怎么能被你们父子无故打死?我明天就奏明玉帝,找你的师父要个说法。” 说完,敖光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李靖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这祸可闯大了!” 夫人在前庭听到悲哭声,急忙问左右侍从。侍儿回报:“今天三公子出去玩,打死了龙王三太子。刚才龙王来和老爷理论,说明天要奏准天庭,不知道老爷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夫人一听,心里着急,赶忙来到前庭看望李靖。李靖见夫人来了,止住眼泪,恨恨地说:“我李靖求仙不成,没想到你生下这么个好儿子,惹来这灭门之祸。龙王是施雨正神,哪吒却胡乱将他儿子杀害。明天玉帝要是准奏,我们全家,多则三天,少则两天,都得成为刀下之鬼。” 说着,又痛哭起来,十分凄惨。 夫人也泪如雨下,指着哪吒说:“我怀你三年零六个月才生下你,不知道受了多少辛苦。没想到你竟是咱们家的祸根,要让咱们灭门绝户啊!” 哪吒见父母哭得如此伤心,心里很不是滋味,双膝跪地,说道:“爹爹、母亲,孩儿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弟子,这些宝物都是师父所赐。敖光怎么可能敌得过我?我现在就去乾元山找我师尊,他一定有办法。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孩儿怎么会连累父母呢?” 哪吒走出府门,抓了一把土,往空中一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他生来就有的本领,他驾着遁术,前往乾元山。有诗为证: “乾元山上叩吾生,诉说敖光东海情;宝德门前施法力,方知仙术不虚名。” 话说哪吒施展土遁之术,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在洞外恭恭敬敬地等候师父的法旨。金霞童儿瞧见了,连忙入洞禀报:“师父,师兄在洞外候您法旨呢。” 太乙真人听了,说道:“让他进来吧。” 金霞童子来到洞门口,对哪吒说:“师父叫你进去。” 哪吒走进洞内,来到碧游床前,扑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太乙真人问道:“你不在陈塘关,跑到这儿来,有什么事要说?” 哪吒说道:“启禀老师,承蒙您的恩情,让我降生在陈塘关,如今我已经七岁了。昨天我偶然到九湾河洗澡,没想到敖光的儿子敖丙,恶语相向。弟子一时怒起,失手伤了他的性命。现在敖光打算上奏天庭,我的父母惊慌失措,弟子心里也十分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特意上山,恳请老师饶恕弟子的无知之罪,救救我。” 太乙真人暗自思忖:“虽说哪吒年幼无知,误伤了敖丙,但这也是天数使然。敖光身为龙中之王,掌管行云布雨,然而上天早已垂示天象,他岂能装作不知?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惊动天庭,实在是不懂事理。” 想到这儿,太乙真人连忙说道:“哪吒,你过来,把衣裳解开。” 太乙真人伸出手指,在哪吒胸前画了一道符,然后叮嘱哪吒:“你到宝德门去,如此这般行事。事情办完之后,你回到陈塘关,跟你父母说,要是有什么事,还有师父我,绝对不会连累他们。你去吧!” 哪吒领了师父的吩咐,离开了乾元山,径直朝着宝德门奔去。只见那天宫景象奇异,与凡间大不相同,紫雾红云笼罩着碧空。刚一踏上仙界,便望见天堂的奇妙景致:金光万道,如红色的霓虹般夺目;瑞气千条,似紫色的烟雾般喷薄。 再看那南天门,用碧沉沉的琉璃打造而成,明晃晃的,如同宝殿一般华丽。两边有四根巨大的柱子,柱上盘绕着能兴云布雾的赤须龙;正中间有两座玉桥,桥上站立着彩羽凌空的丹顶凤。明霞绚烂,与天光相互辉映;碧雾朦胧,好似要遮住太阳。 天上有三十三座仙宫,如遗云宫、毗波宫、紫霄宫、太阳宫、太阴宫、化乐宫等等,每一座仙宫的屋脊上,都雕刻着吞金的獬豸;还有七十重宝殿,像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聚光殿、聚仙殿、传奏殿等等,每一座宝殿的柱子上,都雕刻着玉麒麟。寿星台、福禄台、禄星台下,生长着千千年都不会凋谢的奇花;丹炉、八卦炉、水火炉中,栽种着万万载都常青的秀草。 朝圣殿中,身着绛纱衣的仙人,周身金霞灿烂;彤廷阶下,头戴芙蓉冠的仙官,服饰金碧辉煌。灵霄宝殿,金龙簇拥着玉门;集圣楼前,彩凤在珠门前翩翩起舞。复道回廊,处处都显得玲珑剔透;那建筑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犹如龙爪在空中翱翔。 天宫之上,有紫巍巍、明晃晃、圆丢丢、光灼灼、亮铮铮的葫芦;仙人们的头顶左右,是紧簇簇、密层层、响叮叮、滴溜溜、明朗朗的玉佩声。真可谓是 “天官之中,万物应有尽有;世间之物,与之相比都显得稀罕”。金阙银銮与紫府交相辉映,奇花异草布满瑶天。朝王的玉兔在坛边轻快跑过,参圣的金乌贴着地面疾速飞过。若是有人有幸来到这仙境,便能脱离人间的污浊,免受尘世的纷扰。 哪吒来到宝德门时,时间尚早,没瞧见敖光的身影,而且天宫各门都还紧闭着。哪吒便站在聚仙门下等候。没过多久,只见敖光身着朝服,衣饰叮当作响,径直朝着南天门走来。敖光见南天门还未开启,便自言自语道:“来得太早了,黄金力士还没到,我就在这儿等等吧。” 哪吒远远瞧见敖光,敖光却看不见哪吒。原来,太乙真人在他前心画的那道符,叫做 “隐身符”,所以敖光才看不见哪吒。哪吒见敖光在那儿等候,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迈开大步,提起手中的乾坤圈,朝着敖光的后背狠狠砸去。这一圈下去,敖光就像饿虎扑食一般,一头栽倒在地。哪吒快步赶上去,一脚踩住敖光的后背。敖光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叁回 太乙真人收石矶 话说哪吒在宝德门一脚踩住敖光的后背,敖光扭过脖子回头一看,认出是哪吒,顿时心中怒火中烧。况且自己被打倒在地,又被哪吒死死踩住,动弹不得,于是破口大骂:“你这大胆的小泼贼!乳牙还没掉,胎毛都没褪干净,就如此嚣张。先是逞凶打死了御笔钦点的夜叉,又把我的三太子给打死了。他与你有什么仇?你竟然还把他的筋都抽了。如此凶狠顽劣,罪大恶极!如今还敢在宝德门外殴打我这兴云布雨的正神。你这是欺天罔上,就算把你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你的罪过!” 哪吒被他骂得心头火起,恨不得马上用乾坤圈将他打死。但想起太乙真人的吩咐,便只是按住敖光说道:“你叫!你尽管叫!就算打死你这老泥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不是别人,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弟子灵珠子。我偶然在九湾河洗澡,你的家人欺负我,我一时性急,才打死了他们俩,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你却要上奏天庭。我师父说了,就算把你这老蠢货打死,也没什么要紧的!” 敖光听了,怒骂道:“好你个小崽子!打得好!打得好!” 哪吒说:“你要挨打,那就成全你!” 说着,握紧拳头,对着敖光上一拳下一拳,乒乒乓乓地打了一二十拳,打得敖光不停地叫嚷。哪吒说:“你这老蠢货,真是皮厚,不打你,你是不会怕的。” 俗话说:“龙怕揭鳞,虎怕抽筋。” 哪吒一把扯掉敖光朝服的半边,露出他左胁下的鳞片,伸手连抓了几把,抓下四五十片鳞甲,敖光顿时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敖光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求饶。哪吒说:“你想让我饶你,那我不许你上奏天庭,跟我去陈塘关,我就饶了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用乾坤圈把你打死,反正有太乙真人给我做主,我才不怕你。” 敖光碰上这么个厉害角色,毫无办法,只得答应:“我愿意跟你去。” 哪吒说:“那我放你起来。” 敖光站起身来,正准备和哪吒一起走,哪吒又说:“我听说龙能随意变化,变大能顶天立地,变小能藏于芥子之中。我怕你半路跑了,到时候上哪儿找你去?你变成一条小蛇,我带着你回去。” 敖光没办法,为了脱身,只好变成一条小青蛇。哪吒把他拿在手里,放进袖子里,离开宝德门,往陈塘关而去。 不一会儿,哪吒就回到了帅府。家将赶忙向李靖禀报:“三公子回府了。” 李靖听了,心里很不痛快。只见哪吒进府来拜见父亲,他见李靖眉头紧锁,满脸愁容,便上前请罪。李靖问道:“你去哪儿了?” 哪吒说:“孩儿去南天门请伯父回来,劝他别上奏天庭。” 李靖大喝一声:“你这说谎的畜生!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去天界?全是一派胡言,欺骗父母,实在可恶!” 哪吒说:“父亲别生气,有伯父敖光可以作证。” 李靖说:“你还胡说!伯父现在在哪儿?” 哪吒说:“在这儿呢。”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青蛇,往地上一丢,敖光化作一阵清风,现出人形。 李靖吃了一惊,连忙问道:“长兄,这是怎么回事?” 敖光大怒,把在南天门被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把胁下被抓掉鳞甲的伤口给李靖看,说:“你生了这么个凶恶的儿子,我要去约四海龙王,一起到灵霄殿去伸冤,看你怎么处理!” 说完,化作一阵清风走了。 李靖急得直跺脚,说:“这下事情变得更严重了,这可如何是好?” 哪吒上前跪下,禀报道:“爹爹、母亲,你们别担心。孩儿向师父求救,师父说我不是私自投胎到这儿的,而是奉了玉虚宫的符命,来辅佐明君的。就算把四海龙王都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什么大事,师父自然会承担。父亲不用挂念。” 李靖本是有道之士,明白其中的玄妙,又见哪吒在南天门打敖光的手段,既然能上天庭,其中肯定有缘由。殷夫人到底是疼爱儿子,见哪吒站在旁边,而李靖满脸烦恼,有埋怨儿子的意思,便说:“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往后边去?” 哪吒听了母亲的话,就往后园走去。 哪吒在园里坐了一会儿,心里觉得烦闷,就走出后园,径直来到陈塘关的城楼上纳凉。当时天气非常炎热,他以前没来过这儿,只见此处景致极佳,微风轻拂,绿柳依依,抬头望向长空,烈日高悬,酷热难耐,正是 “行人满面流珠落,避暑闲人把扇摇” 的景象。 哪吒观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这么好玩。” 他又看见兵器架上有一张弓,名叫 “乾坤弓”,还有三支箭,名叫 “震天箭”。哪吒心想:“师父说我将来要做先行官,推翻成汤天下,现在不练习弓马,更待何时?况且这儿有现成的弓箭,正好拿来演习演习。” 哪吒心里十分高兴,便拿起弓,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朝着西南方向一箭射去。只听 “嗖” 的一声,红光缭绕,瑞彩盘旋。 这一箭可不打紧,正所谓 “沿河撒上钩和线,从今钓出是非来”。哪吒不知道,这弓箭乃是镇陈塘关的宝物,“乾坤弓”“震天箭” 从轩辕黄帝大破蚩尤之后,一直流传至今,从来没人能拿得起来。今天哪吒拿起箭射了出去,这一箭一直射到了骷髅山白骨洞。 在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有个门人叫碧云童子,他正提着花篮采药,来到山崖下,被这一箭正中咽喉,翻身倒地而死。不一会儿,彩云童儿看见碧云童子中箭身亡,急忙跑去报告石矶娘娘:“师兄不知怎么回事,被箭射中咽喉死了。” 石矶娘娘听了,走出洞来,来到崖边,看见碧云童子果然中箭而死。她仔细一看,发现是 “震天箭”。石矶娘娘大怒,说:“这箭在陈塘关,肯定是李靖射的。李靖,你成不了仙,我在你师父面前,让你下山去寻求人间富贵。你如今位至公侯,却不思报答,反而用箭射死我的徒弟,真是恩将仇报。” 她对彩云童儿说:“你看好洞府,我去把李靖抓来,报这一箭之仇。” 石矶娘娘乘坐青鸾而来,只见金霞灿烂,彩雾纷飞,正是 “仙家妙用无穷尽,咫尺青鸾到此关”。娘娘在半空中大声呼喊:“李靖,出来见我!” 李靖不知道是谁在叫,急忙出来查看,一看是石矶娘娘,连忙倒身下拜,说:“弟子李靖拜见娘娘,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娘娘说:“你干的好事,还在这儿花言巧语!” 说着,拿出 “八卦云光帕”,这帕子上有坎离震兑之宝,包罗万象之珍,朝着李靖一丢,命令黄巾力士把李靖抓进洞去。 黄巾力士凭空把李靖抓走,带到白骨洞放下。娘娘离开青鸾,坐在蒲团上。力士把李靖带到面前,李靖跪下。石矶娘娘说:“李靖,你仙道未成,却已享受人间富贵,这都是亏了谁?如今你不思报恩,反而起了歹意,把我的徒弟碧云童子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靖一头雾水,这真是平地起风波。他说:“娘娘,弟子犯了什么罪?” 娘娘说:“你恩将仇报,射死我的门人,还假装不知道?” 李靖说:“箭在哪儿?” 娘娘把箭拿给他看,李靖一看,果然是震天箭,大惊失色,说:“这‘乾坤弓’‘震天箭’,是轩辕黄帝留传至今、镇守陈塘关的宝物,谁能拿得起来?这肯定是我时运不济,才出了这等怪事。望娘娘念在我无辜受冤,冤屈难明的份上,放我回关,我去查明射箭之人,把他带来,辨明是非,免得冤枉无辜。要是查不出射箭之人,我死不瞑目。” 石矶娘娘说:“既然这样,我就先放你回去。你要是查不出来,我就找你师父要你,你去吧。” 李靖带着箭,借助土遁回到关前,收起遁法,进了帅府。 殷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李靖平白无故被抓走,正惊慌失措,李靖回来了。夫人问:“将军,你为什么平白无故被抓走,把我吓得六神无主?” 李靖跺脚叹息道:“夫人啊,我为官二十五年,没想到今天如此倒霉。关上敌楼有‘乾坤弓’‘震天箭’,是镇压此关的宝物,不知道是谁把箭射了出去,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徒弟。箭上有我的官衔,所以她把我抓去,要我抵命。我苦苦哀求,她才放我回来,让我找到射箭之人,带过去给她,才能还我清白。” 李靖又说:“要说这弓箭,别人根本拿不动,莫非又是哪吒干的?” 夫人说:“怎么可能,敖光的事还没解决,他又惹出这档子事?就算是哪吒,恐怕也拿不动吧。” 李靖沉思了半晌,想出一个办法,叫左右侍儿:“去把三公子叫来。” 不一会儿,哪吒来了,站在一旁。李靖说:“你说有师父给你撑腰,还说要辅佐明君,你怎么不去学习弓马,以后也好派上用场。” 哪吒说:“孩儿一直有这个志向。刚才在城敌楼上,看见这儿有弓箭,就射了一箭,只见红光缭绕,紫雾纷飞,把一支好箭射没了。” 这话把李靖气得大喊:“你这逆子!你打死三太子的事还没了结,现在又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夫人在一旁默默无言。哪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问:“又出什么事了?” 李靖说:“你刚才那一箭,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徒弟,娘娘把我抓去,我说了半天,她才放我回来,让我找到射箭之人。没想到竟然是你,你自己去见娘娘,跟她解释清楚。” 哪吒笑着说:“父亲别生气,石矶娘娘住在哪儿?她的徒弟又在哪里?我是怎么射死他的?平白无故冤枉人,我可不服。” 李靖说:“石矶娘娘住在骷髅山白骨洞,你既然射死了她的徒弟,就去见她。” 哪吒说:“父亲说得对。去就去,什么白骨洞,要是冤枉我,我就打得她天翻地覆,然后再回来。父亲你先走,孩儿随后就到。” 父子二人施展土遁,朝着骷髅山而去。 箭射金光起,红云照太虚;真人今出世,父子已安居。莫浪夸仙术,须知念玉书;万邪难克正,不免破三军。 话说李靖和哪吒来到了骷髅山,李靖吩咐哪吒:“你就站在这里,等我进去向石矶娘娘回复法旨。” 哪吒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心里想着:“她平白无故冤枉我,且看她要怎么处置我。” 李靖走进洞中,向石矶娘娘行礼参拜。娘娘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射死了碧云童子?” 李靖恭敬地回答:“回禀娘娘,正是我那不孝子哪吒所为。弟子不敢违抗娘娘命令,已经把他带到洞府前,听候娘娘发落。” 石矶娘娘便命彩云童儿:“去把他带进来。” 哪吒看到洞里有人出来,心中暗自思量:“打人不如先下手为强,这里毕竟是她的地盘,对我不利。” 于是,他二话不说,祭起乾坤圈,朝着彩云童儿猛地砸去。彩云童儿毫无防备,被乾坤圈狠狠地击中脖颈,只听 “呵呀” 一声,便跌倒在地,气息奄奄。 石矶娘娘在洞里听到洞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急忙走出洞查看,只见彩云童儿正在地上痛苦挣扎。娘娘怒喝道:“好你个孽障,还敢行凶,又伤了我的徒弟!” 哪吒抬头望去,只见石矶娘娘头戴鱼尾金冠,身着大红八卦衣,脚蹬麻履,腰系丝绦,手提太阿剑,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来。 哪吒见状,赶忙收回乾坤圈,紧接着又朝着石矶娘娘打出一圈。石矶娘娘一眼便认出这是太乙真人的乾坤圈,惊叫道:“呀!原来是你!” 说罢,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乾坤圈。哪吒大惊失色,慌忙挥动七尺混天绫,试图缠住石矶娘娘。石矶娘娘却只是大笑一声,轻轻将袍袖往上一迎,混天绫便软绵绵地落入了她的袖中。石矶娘娘调侃道:“哪吒!再把你师父的几件宝贝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如何?” 哪吒此时手无寸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无奈之下,只得转身拔腿就跑。 石矶娘娘对李靖喊道:“李靖,此事与你无关,你回去吧。” 这里暂且不表李靖返回陈塘关,且说石矶娘娘追赶哪吒,速度极快,如同飞云掣电,风驰雨骤。追了好一会儿,哪吒实在无路可逃,只能朝着乾元山金光洞奔去。 哪吒慌慌张张地跑进洞门,见到太乙真人,“扑通” 一声跪地,连连下拜。太乙真人见状,忙问:“哪吒,你为何如此慌张?” 哪吒气喘吁吁地说道:“师父,石矶娘娘硬说弟子射死了她的徒弟,提着宝剑一路追杀我,还把师父给我的乾坤圈和混天绫都抢走了!现在她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已经追到洞外了。弟子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师父救命。” 太乙真人听后,说道:“你这孽障,先到后花园躲着,待为师出去看看。” 太乙真人走出洞门,倚在洞旁,只见石矶娘娘满脸怒容,手持宝剑,气势汹汹地赶来。太乙真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道兄,别来无恙!” 石矶娘娘也回了一礼。 石矶娘娘气愤地说道:“道兄,你的徒弟仗着你的道术,射死了我的碧云童子,打伤了彩云童儿,还拿着你的乾坤圈和混天绫来攻击我。道兄,你最好把哪吒叫出来见我,大家还能好言好语地解决此事;要是道兄执意袒护,恐怕到时候得不偿失。” 太乙真人平静地说:“哪吒就在我洞里,要他出来并非难事。不过,你得先到玉虚宫去见我的掌教老师,他若同意,我自会把哪吒交给你。哪吒乃是奉了玉虚宫的敕命,下凡来辅佐明君的,并非我一己之私。” 石矶娘娘冷笑道:“道兄,你这就不对了。你拿教主来压我,难道就能纵容徒弟行凶吗?他杀了我的徒弟,你还想用大话来压我。我可不比你差,你且听我道来: 道德高深源自混元,修成乾健得以长存。三花聚顶并非空谈,五气朝元岂是虚言?闲时驾乘苍龙回归紫极,高兴时乘坐白鹤降临昆仑。休要用教主来欺压我们,劫数循环早已注定万千缘由。” 太乙真人耐心解释道:“石矶,你说你道德清高,你属于截教,我属于阐教。只因我们这一辈人一千五百年都未曾斩却三尸,犯了杀戒,所以才降生人间,参与这征诛杀伐,以完成此劫数。如今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即将兴起,玉虚宫封神,众仙将享受人间富贵。当时三教共同签署了封神榜,我师父命我教下弟子降生人世,辅佐明君。哪吒乃是灵珠子转世,奉命辅佐姜子牙推翻成汤,这是元始掌教的符命。就算他伤了你的徒弟,那也是天数注定。你总说自己包罗万象,迟早能飞升成仙,可像你等无忧无虑、无荣无辱,正该潜心修持,为何要轻易动怒,自毁声誉呢?” 石矶娘娘听后,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大声喝道:“道本是同一理,怎能区分高低?” 太乙真人回应道:“道虽为一理,但各有说法。你且听我细细剖析: 交相辉映的日月孕育出金色光芒,一颗灵珠穿透宝月。能撼动乾坤,知晓其中力量,逃脱生死,见证功成。逍遥于四海,留下踪迹,归入三清,立下姓名。径直踏上五彩云路,平稳前行,紫鸾朱鹤自然前来相迎。” 石矶娘娘怒不可遏,手持宝剑,朝着太乙真人迎面砍去。太乙真人侧身闪过,抽身回到洞中,取出宝剑握在手中,暗中藏好一物,朝着昆仑山东山下拜,口中念念有词:“弟子今日在此山开启杀戒。” 拜完之后,太乙真人走出洞,指着石矶娘娘说道:“你根基浅薄,道行难以稳固,怎敢在我乾元山肆意逞凶?” 石矶娘娘又是一剑砍来,太乙真人用剑挡住,口中念道:“善哉!” 这石矶本是顽石成精,采集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修行数千年,却尚未修成正果。如今恰逢大劫,本像难以保全,所以来到此地。一则是石矶气数已尽,二则是哪吒该在此地有所经历,一切皆是天数注定,难以逃避。 石矶娘娘与太乙真人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二人腾挪翻转,数回合后,只见天空中云彩闪烁。石矶娘娘将八卦龙须帕抛向空中,企图伤害太乙真人。太乙真人笑道:“万邪岂能侵犯正道?” 随即口中念念有词,伸手一指,那八卦龙须帕便停在空中,紧接着缓缓落下。 石矶娘娘见状,怒不可遏,脸色变得如同桃花一般通红,手中的剑挥舞得如同雪片般密集。太乙真人见此情形,说道:“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跳出圈子,将九龙神火罩抛向空中。石矶娘娘看到神火罩落下,想要逃跑,却已经来不及,被罩在了里面。 哪吒在一旁看到师父用九龙神火罩罩住了石矶娘娘,不禁感叹道:“师父要是早点把这罩子传给我,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 哪吒走出洞口,来到师父身边。太乙真人回头看到徒弟,心中暗自思忖:“这顽皮的孩子,看到这宝贝,肯定又想要。不过,现在他还用不上,等姜子牙拜将之后,再传给他吧。” 太乙真人连忙对哪吒说道:“哪吒,你快回去,四海龙君已经奏请玉帝,要来捉拿你的父母了。” 哪吒听到这话,眼中满是泪水,连忙恳求太乙真人:“师父,求您大发慈悲。弟子犯下灾祸,连累了父母,实在是于心不忍。” 说着,哪吒忍不住放声大哭。 太乙真人见哪吒如此,便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如此这般,便可解救你父母的危难。” 哪吒连忙叩谢,借助土遁之术,朝着陈塘关飞奔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太乙真人用九龙神火罩罩住石矶娘娘后,石矶娘娘在罩内顿时火焰升腾,九条火龙围绕着她盘旋。这乃是三昧神火,开始灼烧石矶娘娘。只听一声雷响,石矶娘娘的真形被炼了出来,原来是一块顽石。此石生于天地玄黄之外,历经地水火风的洗礼,才炼成灵精。如今天数已定,她注定在此地丧生,故而现出真形,这也是太乙真人命中该开杀戒。太乙真人收起神火罩,又将乾坤圈和混天绫收回洞中,暂且不表。 且说哪吒飞速赶回陈塘关,只见帅府前人声嘈杂,乱成一团。众家将看到公子回来了,赶忙向李靖禀报:“公子回来了。” 四海龙王敖光、敖顺、敖明、敖吉正在那里,只见哪吒大声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死了敖丙和李良,理应偿命,哪有儿子连累父母的道理?” 哪吒转而对敖光说道:“我身份不凡,乃是灵珠子,奉玉虚宫符命下凡。今日,我愿剖腹剔肠,剜出骨肉还给父母,以免连累他们。你们看如何?要是不同意,我就和你们一同到灵霄殿去见天王,我自有话说。” 敖光听了这话,说道:“也罢!你既然有此孝心,愿意救你父母,我便同意。” 四海龙王听敖光这么说,便放过了李靖夫妇。 哪吒说罢,右手提起宝剑,先砍去自己一臂,随后又剖腹刳肠,剔骨割肉,就此散去了三魂七魄,一命呜呼。四海龙王按照哪吒所说,回天庭复命,暂且不表。殷夫人将哪吒的尸骸用棺木盛殓起来,进行埋葬,暂且不表。 且说哪吒死后,魂魄无所依靠,飘飘荡荡,随风而行,径直朝着乾元山飞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哪吒现莲花化身 仙家的法力神奇莫测,拥有起死回生的奇妙方法。一粒神奇的丹砂,能成为归还性命的宝物;几根荷叶,便可熬成续魂的汤药。想要超凡脱俗,不必依靠尘世的凡骨;要想修炼成圣,须寻觅那神奇的返魂香。从此,哪吒将开启辅佐圣主、开疆拓土的征程,为岐周的大业贡献力量。 且说金霞童儿走进洞,向太乙真人禀报:“师兄的魂魄飘飘悠悠,没有定所,随风飘荡,不知是何缘故。” 太乙真人一听,心中早已明白,赶忙走出洞来,对哪吒说道:“此地并非你安身立命之处。你回到陈塘关,给你母亲托一个梦,告诉她在离关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座翠屏山,山上有一片空地,让你母亲在那里为你建造一座哪吒行宫。你若能享受三年香火,便可再次投身人间,辅佐真正的明主。你要赶紧去,切莫耽搁!” 哪吒领命,离开乾元山,朝着陈塘关奔去。此时正值三更时分,哪吒来到母亲的香房,轻声呼唤:“母亲,孩儿是哪吒。如今孩儿魂魄无处栖息,希望母亲念及孩儿死得凄惨。离此地四十里的翠屏山,求母亲为孩儿建一座行宫,让我能接受些香火,这样我便好去天界托生。孩儿感激母亲的慈爱,此恩此德比天高比海深。” 殷夫人从梦中惊醒,大哭起来。李靖问道:“夫人,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殷夫人便将梦中之事详细地告诉了李靖。李靖听后,勃然大怒:“你还为他哭?他给我们带来的灾祸还不够吗?常言道:‘梦随心意生。’只因你心里一直想着他,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不必再为此疑惑了。” 殷夫人听了,没有再说话。 到了第二天,哪吒又来托梦,第三天依旧如此。只要殷夫人一闭上眼睛,哪吒就出现在她面前。不知不觉,五七日后,由于哪吒生前性格勇猛,死后魂魄依然骁勇,他便对母亲说道:“我求了你好些日子,你却全然不顾孩儿死得有多苦,不肯为我建造这座行宫。若你再这样,我便要让你六宅不得安宁。” 殷夫人醒来后,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李靖,而是暗中派了心腹之人,拿了些银两,前往翠屏山破土动工,建造行宫。他们塑造了一座哪吒神像,短短十日便大功告成。 哪吒在翠屏山显圣,无论人们如何祈求,都能灵验。因此,庙宇修建得宏伟壮观,十分齐整。只见: 行宫的八字粉墙豁然敞开,珠玉装饰的大门和铜环分列左右。碧瓦雕檐下有三尺宽的流水,几株桧柏环绕着两层高台。神橱中的宝座用金粉装饰而成,龙凤图案的幢幡色彩祥瑞。帐幔高悬,宛如天空中的半月,面目狰狞的鬼判立在尘埃之中。沉香和檀香的烟雾缭绕,每日都有众多人前来祭祀。 哪吒在翠屏山显圣后,四方远近的居民都纷纷前来进香,人来人往,像蚂蚁一样密集,而且人数日益增多。人们来此祈福消灾,无不灵验。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半年多过去了。 且说李靖因为东伯侯姜文焕为父报仇,调集了四十万大军,在游魂关与窦融大战,窦融难以取胜。李靖便在野马岭操练三军,坚守关隘。有一天,李靖带兵回营,途经翠屏山。他骑在马上,看见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扶老携幼,男女老少都在前往山上进香,人群密密麻麻,络绎不绝。 李靖在马上问道:“这是翠屏山,为何有这么多男女,接连不断地往山上走?” 军政官回答道:“半年前,有一位神灵在此显圣,无论人们如何祈求,都极为灵验,祈福便能得福,禳灾便能消灾,所以惊动了四方的男女前来进香。” 李靖听后,心中一动,又问中军官:“这位神灵姓甚名谁?” 中军官回答:“是哪吒行宫的神灵。” 李靖顿时大怒,下令将人马驻扎下来,说道:“我要上山去看看。” 李靖骑着马往山上走去,路上的男女纷纷给他让开道路。李靖骑马来到庙门前,只见庙门高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哪吒行宫” 四个大字。他走进庙里,看到哪吒的神像栩栩如生,左右还站立着鬼判。李靖指着神像大骂:“你这畜生!生前就扰害父母,死后还愚弄百姓。” 骂完,他提起六陈鞭,一鞭将哪吒的金身打得粉碎。李靖余怒未消,又一脚蹬倒鬼判,传令放火烧毁庙宇。他还对着进香的百姓们喊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灵,不许你们再进香。” 吓得众人急忙纷纷下山。李靖骑上马,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有诗为证: 雄兵刚到翠屏山的疆界,忽然看见百姓们每日都来进香。一鞭将哪吒的金身打得粉碎,一脚蹬倒鬼判也让其遭殃。熊熊大火燃烧着庙宇,腾腾烈焰,浓烟直冲长空,烈烈火光。只因为这一股怒气冲斗牛,父子之间反目成仇,引发了多次争斗。 话说李靖带兵回到陈塘关,在帅府门前下马,传令将人马解散。他走进后厅,殷夫人前来迎接。李靖大骂道:“你生的好儿子,给我留下这么多祸害。如今你还替他建造行宫,蛊惑百姓,你是不是想把我这官职也给断送了才甘心!如今权臣当道,况且我又不与费仲、尤浑二人交往,倘若有人把这事传到朝歌,奸臣们参我信奉邪神,我多年的功绩可就白白断送了。这些事都是你们妇道人家干出来的,今天我已经把庙宇烧毁了。” 殷夫人听了,默默无言,暂且不表。 且说那天哪吒外出游玩,不在行宫。到了晚上他回来时,只见山上一片狼藉,不仅行宫没了,连庙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山上的土地被烧得发红,烟火还未完全熄灭,两个鬼判流着泪前来迎接他。 哪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鬼判回答:“是陈塘关的李总兵突然上山,打碎了您的金身,烧毁了行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哪吒气愤地说:“我已经把骨肉还给父母了,与他们再无瓜葛,他为何要打碎我的金身,烧毁我的行宫,让我无处安身。” 他心里十分不痛快,沉思许久,觉得不如再去乾元山走一趟。 哪吒已经享受了半年的香火,魂魄渐渐有了些实体的模样。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乾元山,走进洞府。金霞童儿带着哪吒去见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问道:“你不在行宫接受香火,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哪吒跪下,哭诉了之前发生的事情:“我父亲把我的泥身打碎,烧毁了行宫,弟子无处依靠,只能来见师父,希望师父怜悯救助我。” 太乙真人说:“这就是李靖的不对了。你既然已经把骨肉还给了父母,你现在的身体上中下顺应天地人。” 太乙真人拿出一粒金丹,放在房中,运用先天之法,气运九转,分离龙虎之气,将哪吒的魂魄引入其中,然后往荷叶里一推,大喝一声:“哪吒,不成人形,还等什么?” 只听 “轰” 的一声巨响,一个人跳了出来,此人面容白皙如同敷粉,又似涂了朱砂般红润,眼睛炯炯有神,身高一丈六尺,这便是哪吒以莲花化身而成。哪吒见到师父,立刻拜倒在地。 太乙真人说:“李靖毁打你泥身的事情,确实让人心痛。” 哪吒说:“师父,此仇不报,弟子绝不罢休。” 太乙真人说:“你随我到桃园里来。” 太乙真人传授哪吒火尖枪法,没过多久,哪吒就已经熟练掌握。哪吒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山报仇。太乙真人说:“枪法已经教好了,我赐你脚踏风火三轮,再传授你灵符秘诀。” 太乙真人又交给哪吒一个豹皮囊,囊中放着混天绫、乾坤圈和一块金砖,说道:“你前往陈塘关走一遭吧。” 哪吒叩首,拜谢师父,踏上风火轮,双脚稳稳踏定,手提火尖枪,朝着陈塘关疾驰而去。有诗为证: 两朵莲花化作化身,灵珠再次降临凡尘。手提闪耀紫焰的蛇牙宝枪,脚踏散发金霞的风火轮。豹皮囊中暗藏天下奇宝,红锦绫能福泽世间百姓。历代圣人中他堪称第一,史官的笔下将他的事迹流传万年。 话说哪吒来到陈塘关,径直进关,来到帅府前,大声呼喊:“李靖,快出来见我!” 有军政官连忙跑进府内禀报:“外面有三公子,脚踏风火二轮,手提火尖枪,直呼老爷的名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老爷定夺。” 李靖怒斥道:“胡说!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话还没说完,又有家人前来禀报:“老爷,如果您再不出去,他就要杀进府里来了。” 李靖大怒:“岂有此理!” 他急忙提起画戟,骑上青骢马,出了府门。 李靖只见哪吒脚踏风火二轮,手提火尖枪,与之前相比,模样大变。李靖大惊,问道:“你这畜生!你生前就兴风作浪,死后还魂,又来这里纠缠!” 哪吒说:“李靖!我已经把骨肉还给你了,与你再无瓜葛,你为何要到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烧毁我的行宫?今天我就要拿你,报那一鞭之仇!” 说着,哪吒握紧火尖枪,劈面向李靖刺去。 李靖连忙用画戟抵挡,两人骑马盘旋,戟枪并举。哪吒力大无穷,没过三五回合,就把李靖杀得人仰马翻,筋疲力尽,汗流浃背。李靖抵挡不住,只得朝着东南方向逃走。 哪吒大叫:“李靖,别跑!今天若饶了你,我绝不罢休。” 说着,便向前追去。没过多长时间,眼看就要追上了。哪吒的风火轮速度极快,李靖的马却跑得慢。李靖心中慌乱,只得下马,借助土遁逃走。 哪吒笑着说:“五行之术,对道家来说不过是平常手段。难道你用土遁逃走,我就会饶了你?” 他脚一蹬,驾起风火轮,只听见风火之声呼呼作响,如同飞云闪电一般,向前追去。 李靖暗自思忖:“这次若被他追上,肯定会被他刺死,这可如何是好?” 李靖见哪吒越来越近,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唱歌走来: 清水池边明月高悬,绿柳堤畔桃花盛开。别有一番独特风味,凌空飘着几片飞霞。 李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道童,头戴发巾,身着道袍,大袖飘飘,脚蹬麻履,腰系丝绦,此人正是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徒弟木吒。 木吒说道:“父亲,孩儿在此。” 李靖一看是次子木吒,心中才稍微安定下来。 哪吒驾着风火轮正追得起劲,看见李靖正和一个道童说话,便继续向前赶来。木吒上前大喝一声:“站住!你这孽障,好大的胆子!竟然要杀父亲,忤逆犯上,还不赶紧回去,饶你不死。” 哪吒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 木吒说:“你连我都不认识?我乃木吒是也。” 哪吒这才知道是自己的二哥,连忙说道:“二哥,你不了解事情的详情。” 哪吒便把翠屏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二哥,你说这件事是李靖的错,还是我的错?” 木吒大声呵斥:“胡说!天下没有不对的父母。” 哪吒又说起自己剖腹剔肠,已经把骨肉还给父母,与李靖再无父子之情。木吒大怒:“你这逆子!” 说着,便举起手中的剑,朝着哪吒砍去。 哪吒连忙用枪架住,说道:“木吒,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站到一边去!我要拿李靖报仇。” 木吒大喝:“好你个孽障!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说着,又提剑刺来。 哪吒心想:“这或许是天数注定。” 于是,他手持火尖枪,与木吒正面交锋。两人一个骑马,一个踏轮,你来我往,兄弟俩就此大战起来。 哪吒见李靖站在一旁,生怕他又趁机逃走。他性急之下,用枪挑开木吒的剑,伸手从豹皮囊中取出金砖,朝着空中扔去。木吒毫无防备,金砖正中他的后背,他一下子摔倒在地。 哪吒踩着风火轮,便要去取李靖的性命。李靖见状,转身就跑。哪吒笑着说:“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取你的首级,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李靖拼命往前逃,真像那失去树林的飞鸟,漏网的游鱼,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又往前逃了许久,李靖见形势不妙,暗自叹息:“罢了!罢了!罢了!想我李靖前生不知造了什么孽,致使仙道未成,如今又生出这般冤仇,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我还不如用这画戟刺死自己,免得受这逆子的羞辱。” 正当他准备动手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李将军,千万不要动手!贫道来了!” 此人信口唱道: 野外清风轻轻吹拂,池中水面飘着落花。若问我安居在何处?白云深处便是我家。 那位唱歌而来的,正是五龙山云霄洞的文殊广法天尊,只见他手持拂尘,缓缓走来。李靖一眼瞧见,连忙大声呼喊:“老师,快救救末将的性命!” 天尊说道:“你先进洞去,我在这里等他。” 没过一会儿,哪吒气势汹汹,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追赶而至。他看到山坡上站着一位道人,这道人模样不凡: 头上扎着双抓髻,如云般蓬松蔼蔼;身着水合袍,丝绦紧紧束着。一副仙风道骨,神态逍遥自在,腹中藏着许多玄妙。他乃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曾参加群仙盛会,奔赴蟠桃宴。全凭自身五气修炼成豪杰,在天皇氏时期便开始修仙养道。 哪吒见山坡上有道人,却不见李靖,便开口问道:“道长,你可曾看见一位将军从这里过去?” 天尊回答:“方才李靖将军进了我云霄洞。你找他做什么?” 哪吒说:“道长,他是我的对头。你赶紧把他从洞里放出来,这事与你无关;要是让李靖跑了,我就拿你当他,戳你三枪。” 天尊反问道:“你是什么人,如此凶狠,连我也要戳三枪?” 哪吒不知这道人是何方神圣,便大声说道:“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徒弟哪吒,你可别小瞧了我。” 天尊说:“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太乙真人的徒弟叫哪吒。你在别处撒野也就罢了,在我这儿,可撒不得野。要是你敢撒野,就把你抓去桃园,吊上三年,再打你二百扁拐。” 哪吒哪里听得进这些,二话不说,举起火尖枪,就朝着天尊刺去。天尊侧身一闪,转身往洞里跑去,哪吒踩着风火轮紧紧追赶。天尊回头一看,见哪吒追得近了,便从袖中取出一物,名叫 “遁龙桩”,也叫 “七宝金莲”。他将此物往空中一丢,顿时风生四野,云雾弥漫,尘土飞扬,伴随着阵阵声响落下。哪吒瞬间感到昏昏沉沉,分不清南北,眼前黑惨惨的,也辨不清东西。只见他颈项上被套上一个金圈,两只腿上也各有一个金圈,被紧紧地靠在黄澄澄的金柱子上,动弹不得。 哪吒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子动不了了。天尊说道:“好你个孽障,撒野撒得好!” 接着喊道:“金吒,把扁拐拿来。” 金吒赶忙取来扁拐,来到天尊面前,禀报说:“扁拐在此。” 天尊下令:“给我打。” 金吒领了师父的命令,手持扁拐,朝着哪吒一顿猛打。这一顿扁拐打得哪吒七窍中喷出三昧真火。天尊见状,说道:“暂且住了。” 然后便和金吒一同进洞去了。 哪吒本想着追赶李靖,结果没追上,反倒被这道人打了一顿扁拐,还被困在这里走不了,心中恨意难平,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气得火冒三丈。看官们有所不知,太乙真人其实是有意送哪吒到这里,磨练他的杀性,真人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哪吒正在烦恼之际,只见远处一位身着大袖宽袍、脚蹬丝绦麻履的人走来,正是太乙真人。哪吒眼睛一亮,连忙呼喊:“师父,求您救救弟子!”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太乙真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进洞去了。 金霞童儿赶忙进去禀报:“太乙真人来了。” 天尊迎出洞来,与太乙真人携手,笑着说:“你的徒弟,让我好好训教了一番。” 两位仙人坐下后,太乙真人说道:“贫道因为他杀戒太重,所以送他来磨练杀性,没想到他果然得罪了天尊。” 天尊听了,便命金吒放开哪吒。 金吒走到哪吒面前,说道:“你师父叫你。” 哪吒没好气地说:“你明明是故意刁难我,弄些障眼法,让我动弹不得,还来消遣我。” 金吒笑着说:“你闭上眼。” 哪吒无奈,只得闭上了眼睛。金吒迅速画好灵符,收起了遁龙桩。哪吒急忙睁眼一看,那些金圈和桩子都不见了。哪吒心中暗自点头:“好!好!好!今日可真是吃了大亏,先进洞去见了师父,再做打算。” 二人走进洞来,哪吒看见打他的道人在左边,自己的师父在右边。太乙真人说道:“过来,给你师伯叩头。” 哪吒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不敢违抗师命,只得乖乖下拜。哪吒道了谢,转过身又向师父下拜。 太乙真人把李靖叫过来,李靖连忙倒身下拜。真人说道:“翠屏山的事,你不该心胸如此狭隘,所以才导致父子反目。” 哪吒在一旁听着,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把李靖吞下去。 两位仙人早已看出哪吒的心思,太乙真人说道:“从今往后,你们父子不许再发生冲突。” 然后吩咐李靖:“你先回去吧。” 李靖谢过真人,便径直出去了。 这可把哪吒急坏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一旁抓耳挠腮,长吁短叹。太乙真人暗自好笑,说道:“哪吒,你也回去吧。好好看守洞府,我和你师伯下盘棋,一会儿就来。” 哪吒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说道:“弟子知道了。” 他急忙出洞,踏起风火二轮,追赶李靖。 哪吒追了好一会儿,看见李靖在前面借助土遁逃跑,便大声呼喊:“李靖,别跑!我来了!” 李靖听见,叫苦不迭:“那道人真是失言,既然先让我走,就不该放他下山。我刚走没多久,就放他来追我,这做事也太有始无终了,这可怎么办?” 无奈之下,只得继续拼命往前逃。 李靖被哪吒追得走投无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万分危急之时,只见山冈上有一位道人,倚靠着松树和石头,开口问道:“山脚下的可是李靖?” 李靖抬头一看,见是一位道人,连忙回答:“师父,末将正是李靖。” 道人又问:“为何如此慌张?” 李靖说:“哪吒追赶得太紧了,求师父救救我。” 道人说:“快上山冈来,站在我后面,我来救你。” 李靖赶紧跑上山冈,躲在道人后面。他还没喘过气来,就看见哪吒脚踏风火轮,发出呼呼的声响,眼看就要追到山冈下了。哪吒看见山冈上站着两个人,冷笑一声:“难道这回又要吃亏?” 他踩着风火轮,朝着山冈上驶去。 道人问道:“来的可是哪吒?” 哪吒回答:“正是我。你这道人为何让李靖站在你后面?” 道人反问:“你为什么要追他?” 哪吒便又把翠屏山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道人说:“你在五龙山已经讲清楚了,现在又来追他,这就是你失信了。” 哪吒说:“你别管我们的事。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他,出了这口恶气。” 道人说:“你既然不听劝。” 便对李靖说:“你就和他打一回,让我看看。” 李靖面露难色:“老师,这畜生力大无穷,末将打不过他。” 道人站起身来,对着李靖啐了一口,又在他脊背上打了一巴掌,说道:“你打给他看,有我在这里,不必担心。” 李靖无奈,只得拿起画戟,朝着哪吒刺去。哪吒手持火尖枪,上前迎战。父子二人便在山冈上战了起来,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十回合。 这一回,哪吒被李靖杀得汗流浃背,浑身是汗。哪吒抵挡不住李靖的画戟,心中暗自思量:“李靖原本是打不过我的,刚才这道人啐他一口,打他一巴掌,其中肯定有缘故。我得想个办法,先卖个破绽,用枪刺死这道人,然后再去抓李靖。” 哪吒想着,纵身一跃,跳出了战斗圈子,提着枪,径直朝着道人刺去。道人见状,张开嘴巴,一朵白莲瞬间飞出,稳稳地接住了火尖枪。道人说道:“李靖,先停下!” 李靖听到,急忙架住火尖枪。 道人问哪吒:“你这孽障!你们父子争斗,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刺我一枪?幸好有我这白莲接住,不然,反倒被你暗算,这是为何?” 哪吒说:“先前李靖打不过我,你却教他和我打,还啐他一口,打他一巴掌,这分明是你在捣鬼,让我战不过他,所以我才刺你一枪,出出这口气。” 道人说:“你这孽障,竟敢刺我!” 哪吒大怒,把火尖枪一抖,又朝着道人劈面刺来。道人侧身跳开,将袖子往上一举,只见祥云缭绕,紫雾盘旋,一件宝物从天而降,把哪吒罩在了玲珑塔里。道人双手在塔上一拍,塔里顿时燃起大火,把哪吒烧得大声喊叫:“饶命!” 道人在塔外问道:“哪吒,你可认李靖为父亲?” 哪吒连忙连声答应:“老爷,我认他是父亲了。” 道人说:“既然认了父亲,我就饶你。” 道人赶忙收起宝塔,哪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然一点都没被烧坏。哪吒心中暗忖,这真是怪事,这道人肯定在搞鬼。 道人说:“哪吒,你既然认李靖为父,就给他叩头。” 哪吒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道人见状,又要祭起宝塔。哪吒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低头下拜,但脸上还是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道人又说:“还要你亲口叫父亲。” 哪吒咬紧牙关,不肯答应。道人说:“哪吒,你既然不叫父亲,看来还是不服,那就再用金塔烧你。” 哪吒一听,着了慌,连忙高声喊道:“父亲,孩儿知罪了。” 哪吒虽然嘴上叫了,但心里却暗暗咬牙切齿,心想:“李靖,你最好一直带着这道人。” 道人把李靖叫到跟前,说道:“你且跪下,我秘密传授你这座金塔。要是哪吒以后不服管教,你就祭起此塔烧他。” 哪吒在一旁,心中暗暗叫苦。 道人又说:“哪吒,你们父子从今往后要和睦相处,日后都是辅佐明君的一殿之臣,成就正果,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哪吒,你回去吧。” 哪吒见事已至此,只得返回乾元山。 李靖跪地,说道:“老爷广施道德,解救弟子的危难,请问老爷尊姓大名,在哪座名山,何处洞府修行?” 道人说:“贫道乃灵鹫山元觉洞的燃灯道人。你修道尚未成功,命中该享受人间富贵。如今商纣失德,天下大乱,你暂且不要做官,隐居在山谷之中,暂时忘却名利。等周武兴兵之时,你再出来建功立业。” 李靖连连叩首,然后回关隐居去了。 原来,这位道人是太乙真人特意请来的,目的就是磨练哪吒的性情,让他们父子重归于好。后来,父子四人肉身成圣,托塔天王便是李靖。后人有诗赞曰: 黄金造就玲珑塔,万道毫光透九重;不是燃灯施法力,难教父子复相从。 这便是哪吒二次出世在陈塘关的故事,之后姜子牙下山,正好应了文王被囚羑里七载之后的时机。不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昆仑山子牙下山 姜子牙在这个时候降临尘世,一头白发,像个落魄的山野之人。数十年来,他一直受困,几次想要安身立命,却总是显得笨拙,多次踏入尘世,反而满心嗔怒。在磻溪还未遇到那如同飞熊入梦般的奇遇,渭水之畔,又怎会知晓会有祥瑞麒麟出现?但他终将迎来风云际会,开创帝王大业,周朝享国八百载,昌盛繁荣,宛如长春之景。 话说在昆仑山玉虚宫,执掌阐教道法的元始天尊,因门下十二弟子犯了红尘之厄,杀罚将至,故而关闭宫门,停止讲道。又因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人俯首称臣,所以三教共同商议,即阐教、截教、人道三等,共同编排出三百六十五位神灵。这些神灵又分为八部,上四部为雷、火、瘟、斗,下四部则是群星列宿、三山五岳以及掌管步雨兴云的善恶之神。此时,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即将兴起,又恰逢神仙犯戒,元始天尊开启封神之事。姜子牙将享受将相之福,这一切皆是天数注定,并非偶然。正所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会有名扬于世之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一日,元始天尊端坐在八宝云光座上,吩咐白鹤童子:“去桃园把你师叔姜尚请来。” 白鹤童子前往桃园去请姜子牙,口中说道:“师叔,老爷有请。” 姜子牙赶忙来到宝殿前,行礼说道:“弟子姜尚拜见师父。” 天尊问道:“你上昆仑山有多少年了?” 姜子牙回答:“弟子三十二岁上山,如今虚度七十二岁了。” 天尊说:“你生来命薄,难以修成仙道,只可享受人间之福。成汤的统治即将终结,周室必将兴盛。你替我代劳封神之事,下山去扶助明主,成为将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的功劳。此地已不再适合你久留,你要尽快收拾行囊下山。” 姜子牙苦苦哀求:“弟子是真心出家,多年来苦苦修行。如今也修行有年,虽然成功的希望如同在地上滚动芥子想要找到针孔般渺茫,但还是希望老爷大发慈悲,为我指引迷津,让我能有所觉悟。弟子情愿在山中苦行,绝不敢贪恋红尘富贵,还望师父收留。” 天尊说:“你的命数如此,一切皆由天定,怎能违背?” 姜子牙依依不舍,这时,南极仙翁和白鹤童子两位仙翁上前说道:“子牙,机会难得,时机不可错过。况且天数已定,难以逃避。你虽然下山,但等你功成名就之时,自然还有上山之日。” 姜子牙无奈,只得下山,收拾好琴剑、衣物和行囊,起身拜别师尊。他跪地哭泣着问:“弟子领了师父的法旨下山,将来结局会如何呢?” 天尊说:“如今你下山,我有八句偈语,日后自会应验: 十年来困在窘迫之乡,耐心守分暂且安然。磻溪石上垂竿垂钓,自有高明之士来访求贤。辅佐圣君成为相父,九十三岁拜将手握兵权。诸侯会合在戊申之年,九十八载封神又过四年。” 天尊说完,又安慰道:“虽然你此次下山,但还有上山的日子。” 姜子牙拜别天尊,又与众位道友辞行,随后带着行囊走出玉虚宫。南极仙翁送姜子牙到麒麟崖,嘱咐道:“子牙,一路保重!” 姜子牙告别南极仙翁后,心中暗自思量:“我上无伯叔兄嫂,下无弟妹子侄,这让我能去哪里呢?我就像那失去树林的飞鸟,没有一处可以栖息。” 忽然,他想起在朝歌有一位结义仁兄宋异人,心想不如去投奔他。姜子牙借助土遁之术,很快来到朝歌,离南门三十五里处,便是宋家庄。姜子牙看到门庭依旧,绿柳长存,不禁感叹道:“我离开这里四十年,没想到风光依旧,只是人面已不同往昔。” 姜子牙走到门前,向看门的人问道:“你们员外在家吗?” 管门人反问:“你是谁?” 姜子牙说:“你就说故人姜子牙前来拜访。” 庄童赶忙进去禀报员外:“外边有个叫姜子牙的故人来访。” 宋异人正在算账,听到姜子牙来了,急忙走出庄子。两人携手相搀,来到草堂,各自施礼拜见后坐下。 宋异人说:“贤弟,为何数十年都没有你的音信?我常常渴慕与你相见,今日能相逢,真是万幸!万幸!” 姜子牙说:“自从与仁兄分别,我一心指望能出世超凡,奈何缘分浅薄,未能如愿。如今来到高庄,能与仁兄相见,是我的幸运。” 宋异人连忙吩咐准备饭菜,又问:“你是吃斋还是吃荤?” 姜子牙说:“既然出了家,哪有饮酒吃荤的道理?我吃斋。” 宋异人说:“酒可是瑶池玉液,洞府琼浆,就是神仙,也会去赴蟠桃会,喝点酒也无妨。” 姜子牙说:“既然仁兄这么说,小弟听从吩咐。” 于是,二人欢快地饮酒。 宋异人问:“贤弟在昆仑山待了多少年了?” 姜子牙说:“不知不觉四十年了。” 宋异人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贤弟在山上都学了些什么?” 姜子牙说:“怎么会不学呢,不然都做些什么事呢?” 宋异人又问:“学的什么道术?” 姜子牙说:“挑水浇松,种桃烧火,煽炉炼丹。” 宋异人笑着说:“这些都是仆役做的事,不值一提。如今贤弟既然回来了,不如找点正经事做,何必还要出家呢?就住在我家,不用再去别处了,我与你相知多年,和别人可不一样。” 姜子牙说:“正是如此。” 宋异人又说:“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贤弟,我和你相处一场,明日我就为你说一门亲事,生下一儿半女,也能延续姜家的香火。” 姜子牙连忙摇手说:“仁兄,此事暂且再议。” 二人一直交谈至夜晚,姜子牙便在宋家庄住下了。 第二天,宋异人早早起床,骑上驴儿,前往马家庄说亲。宋异人到了马家庄,庄童赶忙跑去禀报马员外:“有宋员外来拜访。” 马员外十分高兴,迎出门来,问道:“员外是哪阵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宋异人说:“小侄特地来为令爱说亲。” 马员外听了,大喜过望,施礼拜见后坐下。喝完茶,马员外问:“贤契要把小女说与何人?” 宋异人说:“此人是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外号飞熊,与小侄情同手足,所以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了。” 马员外说:“贤契做媒,必定不会有差错。” 宋异人拿出四锭白金作为聘礼,马员外收下后,连忙摆下酒席,款待宋异人,直到傍晚,宋异人才离去。 再说姜子牙起床后,一整天都没见到宋异人,便问庄童:“你们员外去哪里了?” 庄童说:“早晨就出门了,想必是去讨账了。” 不一会儿,宋异人下了牲口,姜子牙看见,赶忙迎到门口,问道:“长兄从哪里回来?” 宋异人说:“恭喜啊,贤弟!” 姜子牙问:“小弟喜从何来?” 宋异人说:“今日我为你说成了一门亲事,正所谓‘相逢千里,会合姻缘’。” 姜子牙说:“今日时辰不好。” 宋异人说:“阴阳无忌,吉人天相。” 姜子牙问:“是哪家女子?” 宋异人说:“是马洪的女儿,才貌双全,正好与贤弟相配。这女子今年六十八岁,还是黄花闺女呢。” 宋异人摆酒为姜子牙贺喜,二人喝完酒后,宋异人说:“我们得选个良辰吉日把亲娶了。” 姜子牙道谢说:“承蒙兄长关照,这份恩情我怎会忘记?” 于是,他们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迎娶马氏。宋异人又大排酒席,邀请庄前庄后的邻居、四门的亲友前来庆贺迎亲。当天,马氏过门,二人洞房花烛,结成夫妻。这真是天缘巧合,并非偶然。有诗为证: 离却昆仑到帝邦,子牙今日娶妻房;六十八岁黄花女,七十有二做新郎。 姜子牙成亲之后,整天思念着昆仑山,只担心大道难以修成,心中闷闷不乐,哪有心情与马氏享受夫妻之欢。马氏不了解姜子牙的心事,只觉得姜子牙是个没用的人。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马氏便问姜子牙:“宋伯伯是你的姑表弟兄吗?” 姜子牙说:“宋兄是我的结义兄弟。” 马氏说:“原来是这样。就算是亲生弟兄,也没有不散的筵席。如今宋伯伯在,我们夫妻可以安闲自在;倘若日后宋伯伯不在了,我们该怎么办呢?常言说:‘人生在世,以营生为主。’我劝你做点生意,为我们夫妻的将来打算。” 姜子牙说:“贤妻说得对。” 马氏问:“你会做些什么生意?” 姜子牙说:“我从三十二岁在昆仑学道,不了解世间的生意,只会编笊篱。” 马氏说:“做这个生意也不错。况且后园有竹子,砍些竹子编成笊篱,挑到朝歌去卖,多少能赚些钱,不管大小,都是生意。” 姜子牙听从了马氏的话,劈了竹子,编成一担笊篱,挑到朝歌去卖。从早上卖到中午,一直到未时、申时初,一个笊篱都没卖出去。姜子牙见天色已到申时,还得挑着担子赶三十五里路回家,肚子又饿了,只好往回走。这一去一来,共七十里路,姜子牙的肩头都被压肿了。 回到家门前,马氏一看,一担笊篱去,还是一担笊篱来,正想问,只见姜子牙指着马氏说:“娘子,你太不贤惠了。你怕我在家闲着,叫我去卖笊篱,可朝歌城根本就不用笊篱。我卖了一天,一个都没卖出去,反倒把肩头压肿了。” 马氏说:“笊篱是天下通用的东西,别说你不会卖,反倒来抱怨我。”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 宋异人听到姜子牙夫妻争吵,赶忙过来问姜子牙:“贤弟,因为什么事,你们夫妻吵起来了?” 姜子牙把卖笊篱的事说了一遍。宋异人说:“别说你们夫妻二人,就是有三四十口人,我也养得起,你们何必这样呢?” 马氏说:“伯伯虽然是一片好意,但我们夫妻日后也得有个依靠,难道能靠别人一辈子吗?” 宋异人说:“弟妇说得也对。何必做这个生意呢?我家仓库里的麦子都生芽了,叫后生们磨些面,贤弟你挑去卖,不比编笊篱强吗?” 姜子牙收拾好箩担,后生们支起磨来,磨了一担干面。第二天,姜子牙挑着面进朝歌去卖,从四门都走遍了,还是一袋面都没卖出去。肚子又饿,担子又重,姜子牙只好出南门。肩头疼痛难忍,他放下担子,靠着城脚坐下,想稍作休息。他暗自思量自己时运不济,便作了一首诗: 四八昆仑访道去,岂知缘浅不能全?红尘黯黯难睁眼,浮世纷纷怎脱肩?借得一枝栖止处,金枷玉锁又来缠;何时得遂平生志,静坐溪头学老禅。 姜子牙在城脚边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这时,他瞧见一个人朝他这边走来,便想着:“这大概就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了。” 于是,他赶忙放下担子,等待着那人走近。 那人走到面前,姜子牙连忙问道:“您要多少面?” 那人回答说:“买一文钱的。” 姜子牙心里有些无奈,可又不好拒绝,只好低下头,准备撮面给对方。然而,姜子牙向来不是挑担子做买卖的人,扁担随意地扔在一旁,绳子也散落在地上。 当时,由于纣王无道,东南四百诸侯纷纷反叛,战报不断传来,局势十分紧张。武成王日日操练人马,营中放散营炮的声响此起彼伏。这一天,一声炮响惊了一匹马,那马脱缰后如飞一般奔跑。姜子牙正弯腰撮面,丝毫没有防备,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卖面的,快躲开,马冲过来了!” 姜子牙急忙侧身闪躲,可那马已经到了跟前。地上散落的绳子套在了马蹄上,马拖着装面的箩筐跑了五六丈远,面全泼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狂风刮过,地上的面被瞬间刮得干干净净。 姜子牙急忙去抢面,可此时他浑身已经沾满了面粉。那个要买面的人看到这副情景,转身就走了。姜子牙满心无奈,只能长叹着往回走。一路上,他满心都是苦涩,好不容易回到庄前。 马氏远远看见姜子牙空着箩筐回来,还以为面都卖光了,满心欢喜地说道:“朝歌城的干面看来挺好卖呀?” 姜子牙走到马氏跟前,把箩担重重一丢,生气地骂道:“都是你这妇人多事!” 马氏一听,十分不解,反问道:“干面卖光了是好事,你怎么反倒骂我?” 姜子牙气呼呼地说:“我这一担面别说卖光,根本就没卖出去!一直到下午,才有人要买一文钱的面。” 马氏又问:“那现在空箩筐回来,想必是都赊给人家了?” 姜子牙怒气冲冲地说:“都怪那匹脱缰的马,绳子绊住了马蹄,把一担面都拖泼在地上。紧接着一阵狂风,把面全吹没了。这不是你惹的事是什么?” 马氏听了,气得对着姜子牙劈脸啐了一口,骂道:“明明是你自己没用,反倒来怪我!你简直就是个饭桶,只知道吃喝的废物。” 姜子牙大怒,吼道:“你这贱人,身为女流之辈,竟敢这般侮辱丈夫!” 两人说着就揪扭在了一起。 宋异人同妻子孙氏听到吵闹声,赶忙过来劝解,问道:“叔叔,这是为了什么事,和婶婶吵成这样?” 姜子牙便把卖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宋异人听后,笑着说:“一担面能值几个钱?你们夫妻就为这点事吵起来。贤弟,跟我来。” 姜子牙跟着宋异人来到书房,坐下后,姜子牙满脸愧疚地说:“承蒙兄长厚爱,一直提携小弟。可我时运不济,做什么事都不成,实在有愧于兄长。” 宋异人安慰道:“人这一辈子,运气很重要,花到了时节自然会开放。俗话说:‘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贤弟不必如此灰心丧气。我有许多生意伙伴,朝歌城有三四十座酒饭店,都是我的产业。我把朋友们都邀来,你和他们认识认识。每一家店让你经营一天,如此循环轮转,以此作为生计,你看怎么样?” 姜子牙连忙道谢:“多谢兄长如此抬举小弟。” 于是,宋异人便把南门张家的酒饭店交给姜子牙开张经营。 朝歌南门是个极为热闹的地方,靠近教场,又是大路通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开张那天,店里的伙计们宰杀了许多猪羊,蒸好了点心,准备好了酒水,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姜子牙坐在店里,担任掌柜。 然而,一来姜子牙乃是万神总领,身负天命,二来他此时年庚不利。从早晨一直到巳牌时分,连个鬼影都没上门。到了午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黄飞虎也因此没有操练人马。天气本就炎热,经这一阵暑气熏蒸,店里的猪羊菜肴瞬间就臭了,点心也馊了,酒也变酸了。 姜子牙坐在店里,觉得十分无趣,便对伙计们说:“你们把这些酒肴都吃了吧,再等一会儿可就全浪费了!” 此时,姜子牙心中感慨,作诗一首: 皇天生我出尘寰,虚度风光困世间;鹏翅有时腾万里,也须飞过九重山。 当天傍晚,姜子牙回到家中。宋异人问道:“贤弟,今天生意怎么样?” 姜子牙满脸羞愧地说:“实在不好意思见兄长!今天折了不少本钱,一文钱的东西都没卖出去。” 宋异人叹息道:“贤弟别烦恼,要安守本分,等待时机,这才是君子所为。这次折损的钱也不算多,我们再想办法,另寻出路。” 宋异人担心姜子牙心里不痛快,拿出五十两银子,让后生陪着姜子牙去集市贩卖牛马猪羊,想着这些活物总不会像面和酒菜那样坏掉。 姜子牙便开始了贩卖猪羊的营生,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有一天,他赶着许多猪羊前往朝歌贩卖。当时,因为纣王失德,妲己残害生灵,奸臣把持朝政,朝堂上下一片混乱。致使天象异常,旱涝不均,朝歌已经半年没有下雨。天子和百姓都在祈祷降雨,为此还颁布了禁止屠宰和买卖酒水的告示,晓谕军民人等,各门都张贴了出来。 姜子牙疏忽大意,没有留意到这些告示,仍然赶着牛马猪羊往城里走。刚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就大声喊道:“违禁犯法,把他拿下!” 姜子牙听到后,吓得转身就跑。结果,那些牛马牲口全都被官府没收了。姜子牙两手空空,无奈地回到家中。 宋异人见姜子牙慌慌张张,脸色如土,急忙问道:“贤弟,这是怎么了?” 姜子牙长叹一声,说道:“屡次承蒙兄长厚爱,可我做什么生意都做不成,总是亏损。这次贩卖猪羊,又疏忽大意。不知道天子正在祈雨,禁止屠宰买卖,我违禁进城,猪羊牛马都被官府没收了,本钱全赔光了。我实在是无地自容,这可如何是好!” 宋异人笑着安慰道:“不过是几两银子被官府没收了,何必这么烦恼?贤弟,我带一壶酒,陪你去后花园散散心。” 说来也巧,姜子牙时来运转,在这后花园里,竟意外地先收服了五路神。不知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子牙火烧琵琶精 妖孽频繁作祟,使得国势衰微,这大多是天意长久以来的摧残。且不说那怪异之气直冲牛斗星宿,只等有精灵出世,斩杀奸佞之臣。历经千载的修炼化为过往之事,一朝被擒,痛苦不堪沦为阶下囚。若当时没有遇到天仙的法术,又怎能在火烧琵琶精之后看到真相? 话说姜子牙和宋异人一同来到后花园,四处仔细查看了一番,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只见: 院墙高耸数仞,门庭墙壁清幽雅致。左边有两行垂着金线般枝条的杨柳,随风轻轻摇曳;右边有几株高大的剔牙松树,挺拔而立。牡丹亭正对着玩花楼,芍药圃紧连着秋千架。荷花池内,色彩斑斓的锦鳞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木香蓬下,蝴蝶轻盈地翩翩起舞,上下翻飞。这小园的景致犹如蓬莱仙境一般,在此安享天年,度过美好的晚年时光,实在是惬意。 宋异人和姜子牙来到后花园散心,姜子牙此前从未到过此处,不禁四处打量起来。姜子牙说:“仁兄,这块空地,为何不建造五间楼呢?” 宋异人疑惑地问:“建造五间楼有什么说法吗?” 姜子牙回答:“小弟承蒙仁兄关照,却无以为报。若在此处建造一楼,按照风水之术,此地有三十六条玉带之象,而金带更是多得如同有一升芝麻的数量,寓意着富贵昌盛。” 宋异人惊讶地说:“贤弟,你竟然还懂风水?” 姜子牙谦逊地说:“小弟略知一二。” 宋异人接着说道:“不瞒贤弟说,这里已经动工建造七八次了,可每次刚造好就被火烧毁,所以我也没心思再建造了。” 姜子牙自信地说:“小弟选个良辰吉日,仁兄尽管动工建造。上梁那天,仁兄只需好好款待匠人,我在这里为你压制邪气,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宋异人相信了姜子牙的话,选定日子破土动工,开始建造楼房。 到了上梁的日子,正是子时。宋异人在前堂招待匠人,姜子牙则在亭子里稳稳地坐着,静静等候,看看会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不一会儿,狂风突然大作,飞沙走石,尘土飞扬。火光闪烁之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妖魅的身影,它们的脸呈现出五种颜色,模样狰狞,十分怪异。那场景究竟如何呢? 狂风呼啸,恶火腾空而起。烟雾缭绕之处,一片朦胧的黑色;火焰燃烧之处,红光冲天。那些妖魅的脸分为五种颜色,赤、白、黑、紫、青黄各不相同;它们张着巨大的嘴巴,露出獠牙,嘴里吐出千万道霞光。风助火势,发出 “唰唰” 的声响,仿佛万道金蛇在游动;火绕烟迷,黑沉沉地仿佛落下千重云雾。山上的土地被映得通红,转眼间万物似乎都要崩塌;天地间一片昏黄,一时间千家万户仿佛都要倾倒。这正是妖氛烈火直冲云霄,龙冈之上怪物尽显凶恶。 话说姜子牙在牡丹亭里,看到在风火光影中有五个精灵在作怪。他急忙披散头发,手持宝剑,用手指向那些精灵,挥动宝剑,大喝一声:“孽畜,还不速速落下,更待何时!” 接着,他再次挥手,空中顿时响起雷鸣。那五个妖物惊慌失措,赶忙跪倒在地,口中说道:“上仙饶命!小畜不知上仙大驾光临,希望上仙大发慈悲,饶我们一命。” 姜子牙怒喝道:“好你等孽畜,屡次放火毁掉楼房,凶恶之心始终不改。今日你们罪恶滔天,理应受到诛杀。” 说罢,他提着剑就要上前斩杀妖怪。 众妖怪哀求道:“上仙,有道之人慈悲为怀,无所不在。小畜们修行多年,一时冒犯了上仙的威严,希望上仙怜悯救助。如今若被诛杀,我们多年的修行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它们拜伏在地,苦苦哀求。姜子牙说:“你们既然想活命,就不许在此处祸害百姓。你们这五只畜牲,接受我的符命,径直前往西岐山,日后听候差遣,搬泥运土。若有功劳,自然能修成正果。” 五个妖怪连连叩头,然后朝着西岐山的方向离去。 这里暂且不说姜子牙镇压星宿、收服妖怪的事情。且说在上梁吉日的三更子时,前堂宋异人在招待客人,马氏和孙氏悄悄地来到后花园,想看姜子牙到底在做什么。她们来到后花园,只听见姜子牙在吩咐妖怪。马氏对孙氏说:“大娘,你听听,姜子牙自己在这儿说话,这种人一辈子都没出息,只会说鬼话,怎么可能有飞黄腾达的日子?” 马氏越想越气,走到姜子牙面前,质问他:“你在这里跟谁讲话呢?” 姜子牙回答:“你们女人家不懂,我方才在镇压妖怪。” 马氏不屑地说:“自己说鬼话,还说什么镇压妖怪?” 姜子牙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马氏正在花园里和姜子牙争辩,姜子牙说:“你哪里懂得这些,我精通风水和阴阳之术。” 马氏又问:“那你会算命吗?” 姜子牙说:“我对命理最为精通,只是一直没有地方开个命馆。” 正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宋异人看到马氏、孙氏和姜子牙在说话,便问道:“贤弟,方才响起雷声,你可看到了什么异常?” 姜子牙便把收服妖怪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宋异人感激地说:“贤弟有这样的道术,修行一番果然没有白费。” 孙氏说:“叔叔会算命,却没有地方开命馆。不知道哪里有合适的房子,要是能有一间给叔叔开命馆就好了。” 宋异人说:“这有何难?朝歌南门最为热闹,让后生收拾一间房子,给子牙开命馆。” 于是,安童没过几天就把南门的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并贴上了几副对联。左边写着 “只言玄妙一区理”,右边写着 “不说寻常半句虚”。里面还有一副对联写着 “一张铁口,诚破人间凶与吉;两只怪眼,善观世上败和兴”。上席的对联则是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姜子牙选定吉日开馆,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四五个月过去了,却一直没有前来算命、求卦的人。直到有一天,有个樵夫名叫刘乾,挑着一担柴来到南门外。他忽然看到一家命馆,刘乾放下柴担,念起了对联,当念到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时,刘乾心想这对联倒是有意思。刘乾原本是朝歌的破落户,他走进命馆,看到姜子牙趴在桌子上睡觉。刘乾猛地一拍桌子,姜子牙被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身长丈五,眼睛里透着凶光的人。 姜子牙礼貌地问道:“兄台是来起课还是相命呢?” 那人反问道:“先生贵姓?” 姜子牙回答:“在下姓姜,名尚,字子牙,别号飞熊。” 刘乾又问:“且问先生,‘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对联该怎么解释?” 姜子牙解释道:“袖里乾坤大,是说我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世间万物皆在掌握之中;壶中日月长,是指我有长生不死的法术。” 刘乾听了,不屑地说:“先生好大的口气。既然你能知晓过去未来,想必算卦一定极为准确。你给我算一卦,如果准了,我给你二十文钱;要是不准,我可就要打你几拳头,还不许你在这里开馆。” 姜子牙心里暗自叫苦,心想这几个月都没有生意,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却是个爱找茬的。 姜子牙无奈地说:“你取下一封卦帖来。” 刘乾取下一个卦帖,递给姜子牙。姜子牙说:“这个卦,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做,才能灵验。” 刘乾满不在乎地说:“一定听你的。” 姜子牙拿起笔,在卦帖上写了四句:一直往南走,柳荫一老叟,青蚨一百二十文,四个点心两碗酒。 刘乾看了之后,怀疑地说:“这卦不准吧,我卖柴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我点心和酒吃。照这么说,你的卦不准。” 姜子牙自信地说:“你去试试,包你灵验。” 刘乾半信半疑,挑着柴径直往南走去。果然,他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位老者,老者喊道:“卖柴的过来!” 刘乾心里一惊,心想这卦真的灵验了。 老者问:“你的柴要多少钱?” 刘乾回答:“要一百文,少给二十文也行,我就便宜点卖给你。” 老者说:“这柴看起来不错,又干又好,柴捆也大,就一百文吧。麻烦你帮我把柴拿进去。” 刘乾把柴挑进院子里,柴掉了一些叶子。刘乾爱干净,拿起扫帚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扁担和绳子收拾好,等着老者给钱。 老者出来看到地上很干净,称赞道:“今天的卖柴人很勤快。” 刘乾说:“老丈,是我扫的。” 老者说:“老哥,今天是我儿子结婚的大喜日子,遇到你这么好的人,又买到这么好的柴。” 老者说完,就走进屋里去了。 不多时,一个孩子双手捧着四个点心、一壶酒和一个碗走了过来,脆生生地说道:“员外吩咐,让我拿这些给你吃。” 刘乾看着眼前的食物和酒水,心中大为震撼,不禁感叹道:“姜先生果真是神仙啊!我来斟酒,要是这一碗斟得满满的,另一碗却浅一些,那就算他算得不准。” 刘乾开始斟酒,先将一碗斟得满满当当,接着斟第二碗,神奇的是,两碗的量丝毫不差。刘乾喝完酒,见老者走了出来,连忙说道:“多谢员外!” 老者拿出两封钱,先递出一百文给刘乾,说道:“这是你的柴钱。” 紧接着又拿出二十文钱,递给刘乾,笑着说:“今日是我小儿结婚的大喜日子,这是给你的喜钱,拿去买酒喝吧。” 刘乾惊喜得不知所措,心里直嘀咕,朝歌城竟出了如此厉害的神仙。他拿起扁担,迫不及待地朝着姜子牙的命馆飞奔而去。 清晨,有人听到刘乾之前说话时态度恶劣,便提醒姜子牙:“姜先生,这刘乾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要是卦算得不准,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姜子牙神色镇定,从容说道:“无妨。” 众人都在命馆外闲站着,等着刘乾到来。没过一会儿,只见刘乾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姜子牙问道:“卦准不准?” 刘乾扯着嗓子大喊:“姜先生真乃神仙下凡,这卦算得太准啦!朝歌城中有您这样的高人,真是万民之福,以后大家都能趋吉避凶啦!” 姜子牙说:“卦既然准了,那就把谢礼拿来吧。” 刘乾说:“二十文确实给得太少,实在对不住您。” 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却迟迟没有掏钱的动作。姜子牙说:“卦不准的时候,兄台您说风凉话;卦既然准了,就该把卦钱给我,怎么能光说不做呢?” 刘乾说:“就算把这一百二十文都给您,也不算多。姜先生,您别着急,我这就想办法。” 刘乾站在屋檐前,这时,只见南门那边有个人腰束皮挺带,身穿布衫,脚步匆匆,疾行如飞。刘乾赶忙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人,那人一脸疑惑,问道:“你拽我干什么?” 刘乾说:“没别的事儿,拉你去算个命。” 那人说:“我有紧急公文要送,没时间算命。” 刘乾说:“这位先生算卦可准了,您就当照顾一下他的生意。而且推荐医生、占卜之人,本就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那人说:“兄台,您可真有意思,我不算命,这还由不得我吗?” 刘乾一听,火冒三丈,怒声说道:“你到底算还是不算!” 那人依旧坚持:“我不算!” 刘乾威胁道:“你既然不算,那我就跟你跳河,拿我的命跟你拼了。” 说着,就用力拽着那人往河边走去。众人见状,纷纷劝说:“这位朋友,看在刘大哥的面子上,就去算个命吧。” 那人无奈地说:“我又没什么事,算什么命啊?” 刘乾说:“算得不准,我替您出钱;要是准了,您还得请我喝酒。” 那人实在拗不过刘乾,见他如此凶巴巴的模样,只好走进姜子牙的命馆。 原来这人是个公差,身负紧急公事,实在等不及算八字,便说看个卦就行。他扯下一个卦帖,递给姜子牙,姜子牙问:“这个卦是用来算什么事的?” 那人回答:“催缴钱粮。” 姜子牙看过卦帖后,批写道:“此卦逢于艮,钱粮不必问,等候你多时,一百零三锭。” 那人接过卦帖,问道:“先生算一卦要多少钱?” 刘乾抢先说道:“这卦和普通的不同,要五钱银子一卦。” 那人质疑道:“你又不是先生,凭什么你来定价?” 刘乾说:“算不准包退换,五钱一卦,已经很划算了。” 那人心急如焚,担心耽误了公事,只好称了五钱银子,匆匆离去。 刘乾向姜子牙辞谢,姜子牙说:“承蒙兄台照顾生意。” 众人都在姜子牙命馆门口,等着看那个催钱粮的公差算卦的结果。过了一个时辰,那人押着钱粮来到姜子牙命馆门前,说道:“姜先生真是神仙转世,果然是一百零三锭钱粮,这五钱银子花得太值了!” 从这以后,姜子牙名声大噪,轰动了朝歌的军民人等,大家都纷纷前来算命看卦。五钱银子算一命,姜子牙赚了不少银子,马氏满心欢喜,宋异人也深感欣慰。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半年之后,姜子牙声名远扬,前来找他推算命运的人络绎不绝,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南门外的轩辕坟中,有个玉石琵琶精,前往朝歌城里看望妲己。她在宫中趁着夜色吸食宫女的精气,致使御花园的太湖石下白骨堆积如山。琵琶精做完这些后,准备出宫回巢穴,她驾着妖光,径直往南门经过。忽然,她听到一阵嘈杂喧闹的人声。妖精拨开妖光一看,原来是姜子牙在算命。妖精心想:“我倒要让他给我推算推算,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于是,妖精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穿重孝的妇人,扭着腰肢,说道:“列位君子,让一让,妾身要算个命。” 当时的人都比较忠厚老实,纷纷往两边闪开。 姜子牙正在给人看命,见一个妇人走来,行为举止十分怪异,他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是个妖精。姜子牙暗自思忖:“好你个孽畜,竟敢来试探我的眼力,今日若不除掉你,更待何时?” 姜子牙对众人说:“列位看命的君子,男女授受不亲,先让这位小娘子算,然后大家再依次算。” 众人表示:“也罢,我们就让她先算。” 妖精走到里面坐下,姜子牙说:“借小娘子右手一看。” 妖精问道:“先生算命,难道还会看相吗?” 姜子牙说:“先看相,后算命。” 妖精暗自偷笑,把右手递给姜子牙。姜子牙一把抓住妖精的寸关尺脉,运起丹田中的先天元气,催动火眼金睛,将妖光牢牢钉住。姜子牙默不作声,只是紧紧盯着妖精。妇人说道:“你不说话,却抓住我一个女流之辈的手,快放手,旁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旁边的人大多不明白其中的奥秘,齐声大喊:“姜子牙!你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能干这种事?你贪恋这女子的姿色,在众人面前行欺骗之事,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如此无礼,实在可恶。” 姜子牙说:“列位且住!此女并非人类,而是妖精。” 众人听了,大声呵斥道:“胡说八道!明明是个女子,怎么能说是妖精?” 外面围看的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姜子牙心中暗自思量:若放开这女子,妖精一旦逃走,我就难以洗清嫌疑;我既然在此,就应当降伏妖怪,让大家知道我的本事。姜子牙手中没有其他物件,只有一个紫石砚台,他伸手抓起石砚,朝着妖精的头顶用力砸去,只听 “砰” 的一声,打得妖精脑浆迸出,鲜血染红了衣襟。姜子牙仍然不放手,紧紧捏住妖精的命门,让她无法变化。 两边的人大喊:“别让她跑了!” 众人纷纷叫嚷:“算命的打死人啦!” 重重叠叠地围住了姜子牙的命馆。不一会儿,开路的人来了,原来是亚相比干,他骑着马来到这里,问左右为何众人如此喧闹。众人齐声说:“丞相驾临,快把姜尚抓去见丞相爷。” 比干勒住马,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有个爱打抱不平的人跪下说道:“启禀老爷!这儿有个人叫姜尚,在这儿算命。刚才有个女子来算命,他见女子姿色不错,便想行不轨之事。女子贞洁不从,姜尚顿时起了凶心,提起石砚,照着女子头顶砸去,把人打死了,可怜那女子鲜血溅满全身,死于非命。” 比干听众人异口同声这么说,顿时大怒,喝道:“左右,把他拿下!” 姜子牙一只手紧紧拖着妖精,来到马前跪下。比干说道:“看你一头皓白头发,怎么能不知国法?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女子,女子不从,你就用砚台将人打死。人命关天,岂能容忍你这样的恶徒?必须审问清楚,以正国法。” 姜子牙申诉道:“老爷在上,请容姜尚禀明。姜尚自幼读书,恪守礼仪,怎敢违法?但此女绝非人类,而是妖精。近日只见妖气弥漫宫中,灾星笼罩天下。小人既然身处京城,承蒙当今皇上的水土之恩,便立志除妖灭怪,荡魔驱邪,以尽子民的本分。此女确实是妖怪,怎敢为非作歹,望老爷明察,小民才能有活路。” 旁边的众人纷纷跪下,说道:“老爷,这种江湖术士,巧言令色,狡诈多端,就是想蒙蔽老爷。我们大家都亲眼所见,他分明是欺骗女子不成,便逞凶杀人。老爷若听信他的话,可怜那女子含冤,百姓也会觉得不公。” 比干见众人各执一词,难以分辨,又见姜子牙紧紧抓住妖精的手不放,便问道:“姜尚,这妇人已经死了,你为何还不放手,这是何道理?” 姜子牙回答:“小人若放手,妖精就会逃走,那拿什么来证明她是妖怪呢?” 比干听了,吩咐众人:“此处难以辨明真相,待我启奏天子,让天子知晓此事,再做定夺。” 众人围住姜子牙,姜子牙拖着妖精往午门走去。 比干来到摘星楼等候旨意,纣王宣比干进见,比干入内,俯伏在地,启奏道:“陛下,臣路过南门,见有一术士在算命。有一女子前去算命,术士看出女子是妖精,并非人类,便用石砚将其打死。民众不服,都说术士贪恋女子美色,强行非礼,女子不从,术士便行凶将女子打死。臣认为术士所言也有道理,然而众人所言,又是亲眼所见。臣请陛下旨意定夺。” 妲己在后面听到比干奏报此事,心中暗暗叫苦:“妹妹,你回巢穴去就罢了,算什么命呢?如今遇到恶人,我必定要为你报仇。” 妲己出来面见纣王,说道:“陛下,亚相所奏之事,真假难辨。陛下可传旨,将术士连同女子拖至摘星楼下,妾身一看,便能知晓真相。” 纣王说:“御妻所言极是。” 于是传旨:“命术士将女子拖到摘星楼见驾。” 旨意一下,姜子牙拖着妖精来到摘星楼,姜子牙俯伏在台阶下,右手紧紧捏住妖精,不敢放松。纣王站在九曲雕栏外,问道:“阶下俯伏之人是谁?” 姜子牙回答:“小民是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自幼拜访名师,承蒙传授阴阳之术,善于识别妖魅。因小民居住在都城南门,以卖卜为生。不想妖氛作祟,前来迷惑小民,被小民看破天机,故而除掉妖精,别无他意。姜尚一则感激皇上的天地之恩,二则报答师父的秘授之德。” 纣王说:“朕看此女,分明是个人类,并非妖精。若是妖精,为何没有破绽?” 姜子牙说:“陛下若要让妖精现形,可取来数担柴薪,将此妖精架在柴上焚烧,其原形自会显现。” 天子传旨,众人将柴薪搬运到楼下。姜子牙在妖精头顶贴上符印,镇住其原形,这才放开手。他解开女子的衣服,在其前心贴上符,后心盖上印,镇住妖精的四肢,然后将其拖到柴薪上,点火焚烧。但见那火势凶猛: 浓烟笼罩着大地的角落,黑雾锁住了天边。积聚的风催生了熊熊烈焰,赤色的火光冒出红霞。风是火的先导,火是风的统帅;风借助火的力量逞凶,人因风而遭受灾祸。滔滔的烈火,没有风就无法形成强大的火势;荡荡的狂风,没有火又怎能显示出威力?风随着火势,转眼间便烧透了天际;火趁着风威,顷刻间就燃遍了大地。仿佛金色的蛇在逃窜,却难逃火的炙烤;烈焰将人团团围住,大难临头又怎能躲避?就好像老君打翻了炼丹炉,一片火光连着大地翻滚。 姜子牙用火焚烧妖精,烧了两个时辰,妖精的上下浑身竟然没有丝毫烧焦的迹象。纣王问亚相比干:“朕看烈火焚烧两个时辰,这女子浑身却不焦烂,真的是妖怪。” 比干奏道:“若从这件事来看,姜尚也是个奇人。但不知此妖究竟是什么东西成精?” 纣王说:“爱卿去问问姜尚,此妖到底是何物修炼成精的?” 比干下楼问姜子牙,姜子牙回答:“要让此妖精现出真形,也并非难事。” 说着,姜子牙运起三昧真火,继续焚烧妖精。不知这妖精最终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苏坦己置造虿盆 虿盆之刑恶贯满盈,已然遮蔽了天际。宫女们无辜惨死,血肉模糊。她们那妩媚的身姿,如今已无埋葬之地,芳魂飘荡,似乎还带着污秽血腥之气。曾经在故园的美好梦境,只能在月光下徒然歌唱,而在此地的沉冤却始终无法昭雪。怨恨之气弥漫天空,连上天都为之凄惨,然而周家的世代基业却因此更加安稳。 话说姜子牙运起三昧真火焚烧这妖精。此火绝非普通火焰,它是由精气神凝练而成,与凡火截然不同,从姜子牙的眼、鼻、口中喷射而出。这妖精哪里经得起如此厉害的火焰?在火光中,妖精挣扎着爬起来,大声叫嚷道:“姜子牙!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用三昧真火烧我?” 纣王听到火里的妖精说话,吓得汗流浃背,目瞪口呆。姜子牙见状,对纣王说道:“陛下,请您进楼,雷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姜子牙双手齐发,只见天空中霹雳交加,一声巨响过后,火灭烟消,地上赫然出现一面玉石琵琶。纣王对妲己说:“此妖已现出真形。” 妲己听到这话,心如刀绞,暗暗叫苦:“你来看我,看完回去也就罢了,偏偏要去算什么命?如今遇到恶人,把你的原形都烧了出来,让我这肉身如何安稳?我若不杀姜尚,誓不为人!” 但妲己只能强装笑容,启奏纣王:“陛下,命左右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待妾身上好弦,日后早晚可为陛下弹奏取乐。妾身觉得姜尚才术双全,陛下何不封他在朝为官,保驾护主呢?” 纣王说:“御妻所言甚是。” 于是,天子传旨:“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姜尚听封,官拜下大夫,特授司天监之职,随朝侍奉任用。” 姜子牙谢恩后,走出午门外,穿戴好官服官帽,回到宋异人庄上。宋异人摆下宴席款待,亲友们都前来祝贺。姜子牙一连饮酒数日,之后便前往都城随朝当差,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妲己把玉石琵琶放置在摘星楼上,让它采集天地灵气,接受日月精华。五年之后,琵琶精将恢复原形,这也将成为断送成汤天下的一大隐患。一日,纣王在摘星楼与妲己饮酒作乐,酒至半酣,妲己翩翩起舞,为纣王助兴。三宫嫔妃、六院宫人纷纷鼓掌叫好,然而其中有七十多名宫人,不仅没有喝彩,眼中还含着泪水。妲己停下舞蹈,查问:“那七十多名宫人,原本是哪个宫的?” 奉御官查明后回禀:“原是中宫姜娘娘的侍御宫人。” 妲己怒道:“你们的主母因谋逆被赐死,你们反而心怀怨恨,日后必定成为宫闱之患。” 她将此事奏明纣王,纣王大怒,传旨:“把她们拿下楼,全都用金瓜打死。” 妲己又奏道:“陛下暂且不必用金瓜击顶,先把这些逆党送进冷宫,妾身有一妙计,可以根除宫中的大患。” 于是,奉御官将宫女们送进了冷宫。 妲己对纣王说:“在摘星楼下方圆二十四丈、阔深五丈的地方,陛下传旨,让都城的万民,每户缴纳四条蛇,都放进这个大坑里。再把那些犯错的宫人剥光衣服,送进坑中,让毒蛇咬噬。此刑名为‘虿盆’。” 纣王说:“御妻想出的这个奇法,真的可以剔除宫中的大弊端。” 天子随即传下旨意,张贴在各门之上。国法森严,万民遭殃,百姓们被勒令限期,前往龙德殿交蛇。民众们每天都成群结队地涌入朝中,朝廷内外法纪全无,政治一片混乱,这种状况持续了不止一天。都城内百姓哪有那么多蛇,都只能到外县去买蛇来交纳。 一日,文书房的胶鬲,官居上大夫,正在文书房里批阅天下奏章。他看见百姓们或三两成群,或四五人一起,手提筐篮,走进九间大殿。大夫问执殿官:“这些百姓手提筐篮,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执殿官回答:“是万民来交蛇。” 大夫惊讶地问:“天子要蛇有什么用?” 执殿官说:“卑职并不知晓。” 大夫走出文书房,来到大殿,百姓们见到大夫纷纷叩头。胶鬲问:“你们拿的是什么东西?” 百姓们说:“天子的榜文张贴在各门,每户要缴纳四条蛇。都城哪有这么多蛇,我们都是从百里之外买来交纳的。不知道圣上要蛇做什么用?” 胶鬲说:“你们先去交蛇吧。” 百姓们走后,大夫回到文书房,无心再看奏章。这时,武成王黄飞虎、比干、微子、箕子、杨任、杨修等人都来了,众人相见,行过礼后,胶鬲说:“列位大夫,可知道天子让百姓每户缴纳四条蛇,这是要做什么用?” 黄飞虎回答:“末将昨日操练回来,看见百姓们都在议论天子张贴的榜文,每户要交四条蛇,大家都怨言纷纷。因此今日前来,向列位大夫请教,想必你们知道详情。” 比干、箕子说:“我们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黄飞虎说:“既然列位不知道,那就叫执殿官过来,听我吩咐。你要留心打听天子用这些蛇做什么事,一旦得到确切消息,马上来报我,重重有赏。” 执殿官领命而去,众官随后散去,暂且不表。 且说百姓们又过了五七日后,蛇都交齐了。收蛇官前往摘星楼复旨,奏道:“都城的百姓,蛇已全部交完,奴婢前来回旨。” 纣王问妲己:“坑中的蛇已经收齐了,御妻打算如何处置?” 妲己说:“陛下传旨,把前些日子暂寄在不游宫的宫人,剥光衣服,用绳子捆绑起来,推下坑中,让蛇咬噬。如果不用这种极刑,宫中的隐患难以根除。” 纣王说:“御妻所设的这个刑罚,真是铲除奸佞的绝妙方法。” 蛇收齐后,纣王命奉御官:“把不游宫前些日子送进去的宫人绑出来,推落虿盆。” 奉御官领旨,不一会儿就把宫人绑到了坑边。那些宫人一见到坑中狰狞的毒蛇,扬头吐舌,模样十分可怕,七十二名宫人顿时齐声叫苦。 那日,胶鬲在文书房,也一直在打听这件事。突然,他听到一阵悲惨的叫声,大夫走出文书房,只见执殿官匆匆跑来报告:“启禀老爷,前些日子天子把收来的蛇放在坑中,今日要把七十二名宫人剥光衣服,推进坑中让蛇咬。卑职探听到了实情,特来报知。” 胶鬲听后,心中义愤填膺,径直走进内廷。他过了龙德殿,进入分宫楼,走到摘星楼下,只见众宫人赤身裸体,被捆绑着,泪流满面,哀声连连,景象凄惨。胶鬲厉声大叫:“此事怎能施行?胶鬲有本启奏。” 纣王正要看毒蛇咬食宫人,听到胶鬲启奏,便宣胶鬲上楼,胶鬲俯伏在地。 纣王问:“朕没有旨意,卿有什么奏章?” 胶鬲哭泣着奏道:“臣不为别的事,只因看到陛下施行的刑罚太过残酷,百姓遭受苦难,君臣之间隔阂重重,上下无法沟通,如今的天下已呈现出极度衰败的景象。现在陛下又使用这样的非刑,那些宫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昨日臣看到万民缴纳蛇时,人人都有怨言。如今旱灾、水灾频繁,况且百姓要到百里之外去买蛇,实在难以安居乐业。臣听说百姓贫困就会沦为盗贼,盗贼聚集就会引发祸乱。况且海外战事不断,诸侯纷纷反叛,东南两处,一刻也不得安宁,百姓天天都在想着叛乱,四处都是刀兵之灾。陛下不施行仁政,却每天都在暴虐行事。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说过这种刑罚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哪一代君王制定的。” 纣王说:“宫人作弊,却没有办法根除,屡禁不止,所以才设此刑,名为‘虿盆’。” 胶鬲奏道:“人的四肢,都是皮肉组成。虽然有贵贱之分,但都是人。如今让他们掉进坑中,被毒蛇吞咬,痛苦万分,陛下看到这样的场景,怎么忍心?陛下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况且宫人都是女子,每天在宫中侍奉陛下左右,不过是供陛下驱使,能有什么大的弊端,要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恳请陛下怜悯救助这些宫人,这才是皇上浩荡的恩德,体现了上天好生之德。” 纣王说:“卿的劝谏也有道理。但是这些身边的隐患,一旦发作就来不及察觉,怎能用普通的刑罚来治理?况且这些妇人、宦官阴险毒辣,不这样做,他们未必会感到害怕。” 胶鬲厉声说道:“君王是臣子的元首,臣子是君王的股肱。又说‘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就如同百姓的父母’。如今陛下忍心伤害德行,不听臣的劝谏,肆意施行暴虐,毫无悔改之心,让天下诸侯心怀怨恨。东伯侯无辜被杀,南伯侯屈死在朝堂。进谏的臣子都被施以炮烙之刑。如今无辜的宫娥又要被投入‘虿盆’,陛下只知道在深宫中寻欢作乐,听信谗言,荒淫无度,酗酒作乐,这就如同重病在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这真的是‘大痈一旦溃烂,性命也就随之而去’。陛下不反思自省,只知道放纵欲望,败坏法度,不考虑国家的安危,国家又怎能像磐石一样安稳?可惜先王克勤克俭,敬畏天命,才保住了社稷太平,四方归顺。陛下应当改恶从善,亲近贤能,远离奸佞,摒弃谗言,接纳忠谏。这样或许社稷能够得以保全,国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是百姓的大幸。臣等日夜忧心,不忍心看到陛下陷入昏庸,让百姓离心离德,灾祸随时可能降临。正所谓‘社稷宗庙,恐怕不再是陛下所拥有的了’。臣不忍心说得太直白,希望陛下以祖宗的天下为重,不要妄听妇人、宦官的话,不要废弃忠谏之言,这是万民的大幸!” 纣王大怒,说道:“你这匹夫,怎敢如此无知,侮辱诽谤圣君!罪不可赦!” 他叫左右:“马上把这匹夫剥光衣服,送入‘虿盆’,以正国法。” 众人正要动手,却被胶鬲大喝一声:“昏君无道,杀害谏臣,这是国家的大患。我不忍心看到成汤数百年的天下,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即便死了我也死不瞑目。况且我官居谏议之职,怎能进入虿盆?” 胶鬲手指纣王大骂:“昏君!如此残暴,最终定会应验西伯侯所说的话。” 大夫说完,朝着摘星楼下纵身一跃,顿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有诗为证: 赤胆忠心为国忧,先生撞下摘星楼;早知天数成汤灭,可惜捐躯血水流。 话说胶鬲坠楼,粉身碎骨,纣王看到后,更加愤怒,传旨把宫女们送下虿盆,连同胶鬲一起喂蛇。可怜七十二名宫人,齐声高呼:“皇天后土啊!我们又没有做坏事,却遭受如此惨刑。妲己这个贱人,我们活着不能吃你的肉,死后也一定要啃噬你的阴魂。” 纣王看着宫人落入坑内,饥饿的毒蛇将宫人团团盘绕,撕咬着她们的皮肤,甚至钻进她们的腹中,宫人痛苦万分。妲己说:“如果没有这种刑罚,怎能根除宫中的大患?” 纣王用手拍着妲己的背说:“多亏了你想出这样的奇法,妙不可言。” 两边的宫人看得心惊胆战,有诗为证: 虿盆蛇势狰狞;宫女遭殃入此坑;一见魂飞千里外,可怜惨死胜油烹! 话说纣王把宫人推进坑内,还觉得这是绝妙的刑罚。妲己又上奏道:“陛下还可再传旨,在虿盆左边挖一个大沼池,右边挖一个大水池。在水池中用酒糟堆积成山,左边的沼池则灌满美酒,称为‘酒池’。在糟丘山下,用树枝密密麻麻地插满,把肉切成薄片,挂在树枝上,叫做‘肉林’。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本就该享受这无穷无尽的富贵。这肉林、酒池,若非天子之尊,可不能如此铺张奢华。” 纣王听后,称赞道:“御妻想出的这等新奇独特的景观,实在值得好好玩赏。若不是你奇思妙想,哪能有如此创意。” 随即传下旨意,依照妲己所说的去建造。 过了好些日子,酒池、肉林终于建造完成。纣王摆下宴席,与妲己一同赏玩这肉林、酒池。正饮酒间,妲己又上奏道:“这乐声听着厌烦,歌唱也平平无奇。陛下可传旨,让宫女与宦官们相互角斗,获胜的,就在酒池中赏酒;输了的,便是无用的奴婢,在御前侍奉也是有辱圣颜,陛下可用金瓜将其击顶处死,扔到酒糟堆里。” 妲己奏完,纣王想都没想便听从了,立刻传旨让宫女和宦官们开始角斗。可怜在这宫中,这妖邪之人肆意妄为,宦官惨遭杀害,无辜百姓的性命也受到残害。看官们有所不知,妲己为何要将宫人打死扔到酒糟里呢?原来,妲己有时会在二更或三更时分现出原形,去吃酒糟里的宫人,以吸食人血来滋养自己的精气,进而迷惑纣王。有诗为证: 悬肉为林酒作池,纣王无道类穷奇;虿盆怨气冲霄汉,炮烙精魂傍火炊。 文武无心扶社稷,军民有意破宫墀;将来国土何时尽,戊午旬中甲子期。 话说纣王听信妲己的话,建造酒池、肉林,毫无顾忌,致使朝纲混乱,肆意荒淫。一天,妲己突然想起玉石琵琶精被烧死的耻辱,便心生毒计,想要陷害姜子牙。她画了一幅图,这天在摘星楼与纣王饮酒,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妲己说道:“妾有一幅画,献给陛下一观。” 纣王说:“取来让朕看看。” 妲己让宫人用画叉把画挑起,纣王一看这幅画,既不是翎毛画作,也不是走兽图,不是山水风景,也不是人物画像。画上画着一座台,高四丈九尺,殿阁巍峨壮观,琼楼玉宇精美绝伦,栏杆是用玛瑙砌成,栋梁则是用宝玉装饰而成。到了夜晚,这台还会散发华光,瑞彩照耀,此台名为 “鹿台”。 妲己上奏道:“陛下贵为万乘之尊,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若不建造这样一座台,实在不足以彰显皇家威严。这鹿台就如同瑶池玉阙、阆苑蓬莱一般。陛下日后早晚在台上设宴,定会有仙女仙人下凡。陛下能与真仙一同遨游,必定可以延年益寿,福禄无穷。陛下与妾也能一同享受这福泽,长久地享有这人间富贵。” 纣王问:“建造此台工程浩大,该命哪位官员负责督造呢?” 妲己上奏说:“这项工程需要一位才艺精巧,深谙阴阳之道,洞悉五行生克的人。依妾看来,非下大夫姜尚不可。” 纣王听了,当即传旨:“宣下大夫姜尚。” 使者前往比干府去召姜尚,比干急忙接旨。使臣说:“旨意是宣下大夫姜尚。” 姜子牙立刻接旨谢恩,说道:“天使大人可先到午门,卑职随后就到。” 使臣走后,姜子牙暗自起了一卦,马上就知道了今日将会遭遇的厄运。姜子牙对比干辞谢道:“姜尚承蒙丞相大德提携,平日里又多有指教之恩。没想到今日就要分别,这份恩情,不知何时才能报答。” 比干惊讶地问:“先生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姜子牙说:“我占卜了自己的命运,今日运势不佳,有害无利,有凶无吉。” 比干说:“先生又不是谏官,在朝为官时日也不长,面见君王顺着旨意行事便是,能有什么害处呢?” 姜子牙说:“我有一封柬帖,压在书房的砚台下面。倘若丞相日后有大难临头,却又无处化解,可看看这柬帖,或许能摆脱危难。这也算是卑职报答丞相恩情的一点心意。从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丞相尊颜。” 姜子牙告辞,比干实在不忍心,说道:“先生若真有灾难,待我进朝面见君王,定能保先生平安无事。” 姜子牙说:“天数如此,不必劳烦丞相,以免连累他人。” 比干送姜子牙出了相府,姜子牙上马来到午门,径直前往摘星楼等候圣旨。 奉御官宣姜子牙上摘星楼,见过纣王之后,纣王说:“爱卿,你替朕操办,建造鹿台。等建成之日,朕定会论功行赏,加官晋爵,朕绝不食言。这是鹿台的图样。” 姜子牙接过图样观看,只见鹿台高四丈九尺,上面要建造琼楼玉宇,殿阁飞檐重重叠叠。栏杆用玛瑙砌成,栋梁由宝玉装点。姜子牙看完,心中暗自思忖:“朝歌并非我长久居住之地,且用言语劝劝这昏君,倘若昏君不听发怒,我便借此机会脱身隐居,又有何不可?” 只是不知姜子牙此番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子牙谏主隐溪 渭水潺潺,日夜流淌不息,姜子牙当年在渭水之滨,独自垂钩。那时他尚未进入周文王的飞熊之梦,不知有多少回,在斜阳之下,感叹岁月流逝,白发渐生。 话说姜子牙看完鹿台的图样,纣王问道:“建造这座台,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完工?” 姜子牙回答:“此台高四丈九尺,要建造琼楼玉宇,配上精美的栏杆和雕刻,工程极其浩大。若要建成,没有三十五年是完不成的。” 纣王听了,对妲己说:“御妻,姜尚启奏说,建造鹿台要三十五年才能完工。我想光阴似箭,岁月匆匆。人年少时才能尽情行乐,照这样计算,人生短暂,怎能长久等待?建造此台,实在没有益处。” 妲己说:“姜尚不过是个方外术士,尽说些荒谬之言,哪有三十五年才能完工的道理?他狂妄悖逆,欺瞒君主,罪该施以炮烙之刑。” 纣王说:“御妻所言极是。” 于是传令承奉官:“给朕把姜尚抓来,施以炮烙之刑,以正国法。” 姜子牙说:“臣启奏陛下,建造鹿台,劳民伤财,希望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切不可为之。如今四方战乱纷起,水旱灾害频繁,国库空虚,百姓生活困苦。陛下若不关心国家根本,为百姓谋福祉,反而整日沉迷于酒色,疏远贤臣,亲近奸佞,荒废国政,杀害忠良,必然导致民怨沸腾,上天也会降下警示。可陛下全然不知反省,如今又听信狐媚之言,肆意大兴土木,陷害万民,臣实在不知陛下的结局会怎样!臣承蒙陛下知遇之恩,不得不赤胆忠心,冒死进谏。若陛下不听臣言,恐怕又会重蹈昔日建造琼宫的覆辙。可怜这社稷和百姓,不久就会沦为他人之物,臣怎能忍心坐视不管而不进言呢?” 纣王听了,大骂道:“你这匹夫,竟敢侮辱诽谤天子!” 他命令两边的承奉官:“给朕把他拿下,碎尸万段,以正国法。” 众人正要上前捉拿,姜子牙抽身向楼下飞奔而去。 纣王见状,又气又笑,对妲己说:“御妻,你看这老匹夫,一听‘拿’字就跑了,全然不懂礼节法度,哪有跑得了的?” 他传旨:“命奉御官把他抓回来。” 众官员追赶姜子牙,经过龙德殿、九间楼,姜子牙跑到九龙桥边。只见众官员追得很急,姜子牙说:“承奉官不必追我,无非一死罢了。” 他按住九龙桥的栏杆,纵身一跃,跳进水中,溅起一个巨大的水花。众官员急忙跑到桥上查看,连个水星儿都没见着,原来姜子牙借水遁逃走了。承奉官回到摘星楼复旨,纣王说:“便宜了这老匹夫。” 暂且按下纣王这边不表。 话说姜子牙跳入桥下,有四名执殿官扶着栏杆望着水面叹息。这时,上大夫杨任走进午门,看到桥边执殿官趴在栏杆上望水,便问道:“你们在此看什么?” 执殿官说:“启禀老爷,下大夫姜尚投水自尽了。” 杨任问:“因为什么事?” 执殿官回答:“不清楚。” 杨任便走进文书房看奏章,暂且不提。 且说纣王与妲己商议:“鹿台该派哪位官员去监造?” 妲己上奏说:“若要建造此台,非崇侯虎不可。” 纣王同意,派承奉官去宣召崇侯虎。承奉官领旨,走出九间殿,前往文书房见杨任。杨任问道:“下大夫姜子牙因何事忤逆君主,竟然投水而死?” 承奉官回答:“天子命姜尚建造鹿台,姜尚上奏时忤逆了圣旨,天子便命承奉官捉拿他,他逃到这里投水死了。如今下诏让崇侯虎去督造鹿台。” 杨任问:“什么是鹿台?” 承奉官回答:“是苏娘娘献上的图样,高四丈九尺,上面要建造琼楼玉宇,殿阁飞檐重重叠叠,栏杆用玛瑙砌成,栋梁用珠玉装点。如今命崇侯虎监造。卑职见天子所行之事,都是桀纣那般的无道之举,不忍心看到社稷沦为废墟,特地来见大人。大人您一向忠心耿耿,希望您能劝谏天子停止这项工程,拯救万民免受搬泥运土之苦,也能避免商贾血本无归。大人这份爱护天下百姓的心,定会在后世传颂。” 杨任听罢,对承奉官说:“暂且把这诏书停下,等我进见圣上,再做定夺。” 杨任径直前往摘星楼下等候圣旨,纣王宣杨任上楼见驾。纣王问:“卿有什么奏章?” 杨任上奏说:“臣听闻治理天下的道理,在于君主圣明,臣子正直,君主能听取臣子的建议,任用贤能的太师、太保,亲近忠良,疏远奸佞。与外国和睦相处,顺应民心,赏罚分明,如此则四海归顺,八方敬仰。施行仁政,天下百姓就会拥护,万民安居乐业,这才是圣主的作为。如今陛下听信后妃之言,却不听忠言,要建造鹿台。陛下只知寻欢作乐,歌舞宴饮,只图自己一时之乐,却让百姓忧愁困苦。臣担心陛下还没享受到这乐,就先有了心腹大患。陛下若不赶紧整顿,臣恐怕陛下的祸患,将难以救治。主上有三大外患,一大内患。臣且说这三大外患:其一,东伯侯姜文焕率领百万雄兵,欲报父仇,游魂关战事不断,军队屡屡受挫,苦战三年,钱粮耗尽,粮草日益艰难,此为一患。其二,南伯侯鄂顺因陛下无辜杀害他的父亲,大兴人马,日夜攻打三山关,邓九公也苦战多年,库藏空虚,军民失望,此为二患。其三,太师远征北海,与大敌对峙十余年,至今未能回国,胜负未分,吉凶难料。陛下何苦听信谗言,杀戮正直之士!过分听信狐媚之言,对忠言却置之不理,小人日益亲近君主,君子却纷纷退避,宫廷内外毫无秩序,奸佞之臣扰乱深宫。三大外患严重,八方都在作乱。陛下不容谏官进言,阻挠忠良之士。如今又无端大兴土木。如此下去,不仅社稷不能安稳,宗庙也难以保全。臣不忍心看到朝歌百姓遭受如此苦难,希望陛下速速停止建造鹿台的工程,让百姓安居乐业,或许还能挽救一二。不然,百姓一旦离心,就会天下大乱。古语说:‘民乱则国破,国破则主君亡。’只可惜这六百年安定的天下,一旦被他人夺走,实在可惜!” 纣王听罢,大骂道:“你这匹夫,舞文弄墨的书生,竟敢无知地直言冒犯君主!” 他命令奉御官:“把这匹夫的双眼剜去,朕念他前岁有功,姑且饶恕他一次。” 杨任说:“臣甘愿被剜目,只是只怕天下诸侯不忍心看到臣被剜目的惨状。” 纣王命:“奉御官把这匹夫的双眼剜去。” 一声令下,剜下的双眼被献上楼来。 且说杨任忠肝义胆,一心为了纣王,虽然被剜去双眼,忠心却丝毫未减。他的一股怨气,直冲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面前。真君早已洞悉其意,命令黄巾力士:“快去把杨任救回山上。” 力士领旨,来到摘星楼下,施展法术,顿时刮起三阵清风,异香弥漫。摘星楼下尘土飞扬,沙灰漫天,一声巨响过后,杨任的尸骸竟然不见了。纣王急忙跑到楼下躲避沙土,不一会儿,风停沙散。两边的官员启奏纣王说:“杨任的尸首,被风刮得不见了!” 纣王感叹道:“就像前番朕斩杀太子,太子的尸首也被风刮走了,类似这样的事,都是常有的,不足为怪。” 纣王对妲己说:“鹿台的工程,已经下诏给崇侯虎。杨任劝谏朕,是自讨苦吃,速速宣召崇侯虎。” 侍驾官赶忙去催诏了。 且说杨任的尸首,被力士摄回紫阳洞,向真君复命。道德真君走出山洞,命令白云童儿从葫芦中取出两粒仙丹,放入杨任的眼眶之中。真人运用先天真气,吹在杨任脸上,大喝一声:“杨任还不起来,更待何时?” 真是仙家妙术,起死回生。只见杨任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生出两只眼睛,能上看天庭,下看地府,洞悉人间万事。杨任站起身来,定了定神,看到自己眼睛化作这般奇异模样,又看见一位道人站在山洞前。杨任问道:“道长,这里莫非是幽冥地界?” 真君说:“不是,这里是青峰山紫阳洞,贫道是气士清虚道德真君。因见你忠心赤胆,直言劝谏纣王,怜悯救助万民,却遭此剜目之灾。贫道念你阳寿未尽,特来度你上山,日后辅佐周王,成就正道。” 杨任听罢,连忙拜谢说:“弟子承蒙真君怜悯救助,指引我重生,再见人世,此恩此德,怎敢忘怀!希望真君不嫌弃,弟子愿拜您为师。” 于是杨任就在青峰山居住下来,只等日后破瘟癀阵时,下山协助姜子牙成就大业。有诗为证: 大夫直谏犯非刑,剜目伤心不忍听;不是真君施妙术,焉能两眼察天庭? 暂且不说杨任在青峰山安心居住,单说纣王诏令崇侯虎监督建造鹿台。这项工程规模庞大,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征调无数的人力。搬运木材、泥土、砖瓦等材料,百姓们承受着难以计数的劳累与困苦。各州府县的军民,每三丁中要抽走两人服劳役,单丁家庭也不能幸免。有钱的人家可以花钱买通关系,在家清闲度日,而没钱的人家只能任凭劳役折磨,甚至累死。百姓们惊恐万分,日夜不得安宁,男女老少都满心哀怨。家家紧闭门户,纷纷逃向四方。崇侯虎依仗权势,虐待百姓,可怜那些老老少少,累死的人数都数不清,他们的尸体都被填进了鹿台之中。朝歌城中逃避灾祸、四处逃亡的人不计其数。 不提崇侯虎监督鹿台工程的事,且说姜子牙施展水遁之术,回到了宋异人庄上。马氏迎上来,说道:“恭喜大夫今日回家!” 姜子牙却无奈地说:“我如今已经不做官了。” 马氏大吃一惊,忙问:“这是因为什么事?” 姜子牙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天子听信妲己的话,要建造鹿台,还命我去督工。我不忍心看到万民遭受苦难,百姓陷入灾祸,于是上奏劝谏。可天子不听,我便直言进谏,结果圣上大怒,把我罢职,让我回乡了。我觉得纣王并非我该辅佐的君主,娘子,我们一同往西岐山去,等待时机。一旦我时来运转,必定能官居显要,成为朝中一品大员,那时才能不辜负我心中的才学。” 马氏听后,不以为然地说:“你又不是靠科举出身,不过是个江湖术士罢了。能有幸做个下大夫,受天子的恩德已经不浅了。如今命你造台,这是天子看重你,让你监工。况且工程钱粮众多,不管怎样,你总能赚些回来。你官又不大,还上本谏言,说到底,还是你没这个福气,就是个术士的命!” 姜子牙耐心解释道:“娘子,你放心。这样的官位,根本无法施展我胸中的才学,也难以实现我平生的志向。你收拾好行装,准备和我一起往西岐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官居一品,位列公卿,你也能被封为一品夫人,身着华丽的霞帔,头戴珍贵的珠冠,在西岐享受荣耀,这才不枉我出仕一场。” 马氏却冷笑着说:“子牙,你说的都是不切实际的话!现成的官你没福气做,却要两手空空地去别处寻找机会。这不是异想天开、走投无路吗?放着近处的好处不要,偏要去远处追求,还指望能官居一品。天子让你监造台工,明明是在照顾你。你做的哪门子清官?如今大大小小的官员,哪个不是顺应时势,捞取好处。” 姜子牙无奈地说:“你一个女人家,目光短浅,不懂这其中的远大道理。天数早已注定,富贵来得迟早都有定数,也各自有它的主人。你和我一起到西岐去,自然会有好的结果。一旦时机到来,富贵自然是少不了的。” 马氏却心意已决,说:“我和你夫妻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在朝歌长大,绝对不会去他乡外国。从现在起,你走你的路,我干我的事,别再说别的了。” 姜子牙着急地说:“娘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哪有分离的道理?” 马氏态度坚决,说:“我本就是朝歌女子,绝不会离乡背井。子牙,你老实写一纸休书给我,我们各自过活,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姜子牙仍不死心,劝道:“娘子,跟我一起去多好。日后我飞黄腾达,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马氏却不为所动,说:“我的命就该如此,也享受不了大福分。你去做你的一品大官,我在这里受些穷苦就是了。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吧!” 姜子牙无奈地说:“你可不要后悔。” 他不禁点头叹息,“你太小看我了。既然嫁给我为妻,为何不跟我走?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 马氏一听,顿时大怒,说:“姜子牙,你要是识趣,我们好聚好散;要是不肯,我就跟父兄说,和你一起进朝歌去见天子,把事情说个明白。” 夫妻二人正在激烈争吵,宋异人带着妻子孙氏赶来劝解姜子牙:“贤弟啊,当初你们这桩婚事,是我做的媒。弟妇既然不愿跟你去,你就写个字据给她吧。贤弟你是个奇男子,还怕没有好的姻缘?何必苦苦留恋她呢?常言说:‘心去意难留。’勉强在一起,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姜子牙无奈地说:“长兄、嫂嫂在上,马氏跟我一场,也没享过什么福,我实在不忍心离开她,可她却有离开我的心思。既然长兄这么吩咐,我就写休书给她吧。” 姜子牙写好了休书,拿在手中,对马氏说:“娘子,这休书在我手中,夫妻还是团圆的好。你若接了这休书,我们可就再也无法复合了。” 马氏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休书,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情。姜子牙见状,不禁长叹:“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是可,最毒妇人心啊!” 马氏收拾好东西,回娘家去了,从此改嫁他人,这暂且不提。 姜子牙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向宋异人、嫂嫂孙氏辞行:“姜尚承蒙兄嫂的看顾和提携,没想到今日却要分别。” 宋异人准备了酒菜,为姜子牙饯行。饮完酒,又送了他一程,途中宋异人问道:“贤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姜子牙回答:“小弟与兄长分别后,打算往西岐去做一番事业。” 宋异人叮嘱道:“倘若贤弟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给我捎个信,也让我放心。” 二人洒泪而别,真是: 异人送别在长途,两下分离心思孤;只为金兰思义重,几回搔首意踌躇。 话说姜子牙离开了宋家庄,踏上前往孟津的路。过了黄河,又径直朝着渑池县、临潼关而去。途中,他看到一群从朝歌逃出来的百姓,有七八百人之多。只见他们父携子哭,弟为兄悲,夫妻落泪,男女悲哭的声音此起彼伏,弥漫在道路上。姜子牙见状,上前询问:“你们是朝歌的百姓吗?”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姜子牙,众人纷纷喊道:“姜老爷!我们是朝歌的百姓。因为纣王要建造鹿台,命崇侯虎监督。那个可恶的奸臣,每三丁中抽两丁服劳役,单丁也不放过。有钱的可以买通关系在家,我们这些没钱的,累死了数万人,尸体都被填到鹿台下面,日夜不得休息。我们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苦楚,所以逃到这五关之外。没想到总兵张老爷不放我们出关,如果被抓回去,肯定是死路一条,所以才伤心痛哭。” 姜子牙听后,安慰他们说:“你们不必如此难过,待我去见张总兵,替你们说说情,放你们出关。” 众人连忙道谢:“这真是老爷的天恩,如同普降甘露,让我们这些枯骨得以重生。” 姜子牙把行囊交给众人看守,独自一人前往总兵府。守门的人问:“你从哪里来?有何事?” 姜子牙说:“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商都下大夫姜尚前来拜见你们总兵。” 守门人进去通报:“启禀老爷,商都下大夫姜尚前来拜见。” 张凤心想,下大夫姜尚来拜访,他是文人,我是武官,他在朝廷任职,我驻守关隘,日后说不定有很多事要麻烦他。于是急忙命令左右:“快请进。” 姜子牙身着道家服饰,没有穿官服,径直走进里面去见张凤。张凤见姜子牙穿着道服前来,便坐在那里问道:“来者何人?” 姜子牙回答:“我乃是下大夫姜尚。” 张凤又问:“大夫为何穿着道服前来?” 姜子牙答道:“卑职此次前来,不为别的事,只为这些百姓的痛苦。天子不辨是非,听信妲己的话,大兴土木,建造鹿台,还命崇侯虎督工。岂料他欺压万民,贪图贿赂,完全不顾惜民力!况且四方战事未平,上天降下警示,水旱灾害频发,民不聊生,天下百姓失望,黎民百姓遭殃,可怜无数百姓累死,被填在鹿台之中。纣王荒淫无度,奸臣蛊惑天子,狐媚之辈蒙蔽圣听。当初命我督造鹿台,我怎能误国害民、劳民伤财?因此直言进谏。可天子不听,反而要加罪于我。我本想以死报答天子的爵禄之恩,无奈天数未尽,承蒙天子赦免,放我回归故乡。所以走到贵地,偶然看到这么多百姓,携男带女,扶老携幼,悲号痛哭,实在是让人心痛。如果把他们抓回去,又怕他们遭受炮烙、虿盆等惨刑恶法,肢体残缺,魂飞魄散。可怜百姓无故死去,冤魂含屈!如今我看到这一幕,实在不忍心。所以冒昧前来,拜见将军,恳请将军放这些百姓出关。将军若能如此,百姓们便能从死路走向生路,将军的恩德如同天高海阔,也彰显了上天好生之德。” 张凤听了,却大怒道:“你不过是个江湖之士,一朝富贵,却不思报答君恩,反而用花言巧语来迷惑我。况且这些逃民不忠,若听了你的话,岂不是让我陷入不义?我受命执掌关隘,自然要尽臣子的本分。这些逃民违反法规,不遵守国规,就应该抓起来送回朝歌。我只要不放他们出关,他们自然会回到本国,我这也算是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若论国法,连你也该一并解回朝歌,以正国法;只是我们初次见面,暂且饶过你。” 说完,喝令两边的人把姜尚推了出去。 姜子牙满面羞愧地走了出来,众人见姜子牙回来,连忙问道:“姜老爷,张老爷肯放我们出关吗?” 姜子牙无奈地说:“张总兵连我都要抓进朝歌城去,是我求情才作罢。” 众人听了,齐声叫苦,七八百黎民放声痛哭,哀声传遍原野。姜子牙见此情景,心中不忍,说:“你们这些百姓不必啼哭,我送你们出五关去。” 有些不明事理的百姓,听了这话,以为姜子牙只是在宽慰他们,便说:“老爷自己都出不去,怎么救我们呢?” 其中有明白事理的百姓,连忙哀求道:“老爷若肯救援,那真是我们的再生之恩!” 姜子牙说:“你们想要通过五关,到黄昏时候,我叫你们闭眼,你们就闭眼。若听到耳内有风响,千万不要睁眼,一旦睁开眼,跌出脑浆可不要怪我。” 众人纷纷应承下来。 到了一更时分,姜子牙朝着昆仑山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只听一声巨响,这一次,姜子牙施展土遁之术,救出了万民。众人只听得风声飒飒,不一会儿,便越过了四百里的路程,出了临潼关、穿云关、界牌关、汜水关。到了金鸡岭,姜子牙收了土遁之术,众人落到地上。姜子牙说:“众人可以睁开眼了。” 众人睁开眼睛,姜子牙说:“此处就是汜水关外的金鸡岭,已经是西岐州的地界了,你们可以好好离开了。” 众人纷纷叩头道谢:“老爷如同上天降下甘露,普救众生,此恩此德,我们何时才能报答?” 众人拜别姜子牙,各自离去,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前往磻溪隐居起来,正是: 弃却朝歌远市尘,法施土遁救颠连;闲居渭水垂竿钓,只等风云际会缘。 武吉灾殃为市道,飞熊梦兆主求贤;八十才逢明圣主,方立周朝八百年。 话说众人等到天明,发现这里果然是西岐地界。过了金鸡岭,便是首阳山。又走过燕山,经过白柳村,向前来到西岐山。走了七十里,到达西岐城。众人进城后,看到这里的景象,百姓富足,财物丰饶,行人互相让路,老幼之间没有欺诈,市井之中一片谦和。真可谓是尧天舜日,有着与别处截然不同的美好风景。 众人写了一份联名上书,投递到上大夫府。散宜生接到这份上书,第二天,伯邑考传令:“既然是从朝歌逃来的百姓,因为纣王失德,前来归附我们的土地。没有妻子的,给他们银子娶妻;再给些银子,让众人搬迁到合适的地方安居。鳏寡孤独的人,在三济仓登记造册,自行领取口粮。” 散宜生领命而去。伯邑考接着说:“父王被囚禁在羑里已经七年了,我想亲自前往朝歌,代父赎罪,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散宜生上奏说:“臣启禀公子,主公临别时曾说,七年之厄已满,灾祸磨难即将结束,自然会归国。公子切不可贸然行事,以免违背主公临别时的嘱托。如果公子实在放心不下,可以派一名士卒前去问安,这也算是尽了为人子的孝道,何必亲自奔波,置身险地呢?” 伯邑考长叹一声,说:“父王有难,被囚禁在异乡七年,举目无亲。为人子者,于心何忍!我们建立国家、家族,若不能在此时为父分忧,那还有什么意义?要我们这九十九个儿子又有何用?我决定带上祖上传下来的三件宝贝,前往朝歌进贡,以此赎回父亲的罪过。” 伯邑考此去,不知是吉是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伯邑考进贡赎罪 忠臣孝子无端冤死,只因为殷商出了妲己这只妖狐。她荒淫无道,不知羞耻,反而先将廉耻抛弃。真正的忠臣义士,怎会畏惧后来的诛杀?他们宁可死于利刃之下,也要留下清白之名,绝不贪恋美色,效仿那独夫民贼纣王。史册不会被他们的千古遗恨所玷污,后人每每想起,都会忍不住屈指计算他们的功绩,泪水潸然而下。 话说伯邑考一心想要前往朝歌,为父亲姬昌赎罪。当时,上大夫散宜生极力劝阻,可公子伯邑考心意已决,根本不听。随后,他进宫向母亲太姬辞行,表明要去朝歌赎父之罪。太姬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父亲被囚禁在羑里,西岐内外事务又托付给谁呢?” 伯邑考回答:“家中的内事托付给兄弟姬发,外事托付给散宜生,军务则托付给南宫适。孩儿我打算亲自前往朝歌,面见君王,以进贡为名,请求赎回父亲的罪过。” 太姬见伯邑考坚持要去,也只好答应,临行前再三叮嘱:“孩儿此去,一定要小心谨慎。” 伯邑考辞别母亲,径直来到殿前,对弟弟姬发说道:“兄弟,你要好好地与兄弟们和睦相处,切不可更改西岐的规矩。我此次前往朝歌,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便会回来。” 伯邑考交代完毕,便开始收拾宝物,准备进贡,选了个吉日便启程出发。姬发和文武官员以及九十八个兄弟,在十里长亭为他饯行。伯邑考与众人饮酒作别后,便一路前行,扬鞭催马。他们经过了红杏绽放的芳林,走过了柳荫遮蔽的古道。 伯邑考和随从们一日来到了汜水关。关上的军兵看到两面进贡的旗帜,上面写着 “西伯侯” 的旗号,连忙跑去报告主帅。守关总兵韩荣下令开关,伯邑考顺利进关,一路无话。他们经过五关,来到渑池县,渡过黄河,抵达孟津,然后进入朝歌城,在皇华官驿安顿下来。 第二天,伯邑考询问驿丞:“丞相府在什么地方?” 驿丞回答:“在太平街。” 次日,伯邑考来到午门,却不见一名官员走动,又不敢擅自进入午门。就这样,他往返了五天,始终未能进宫。伯邑考身着白色丧服,怀抱奏本,一直站在午门外。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大臣骑马而来,此人正是亚相比干。伯邑考连忙上前,跪在地上。比干问道:“台阶下跪着的是什么人?” 伯邑考回答:“我是犯臣姬昌的儿子伯邑考。” 比干听了,立刻滚鞍下马,伸手扶起伯邑考,口中说道:“贤公子请起。” 二人站在午门外,比干又问:“公子为何事来到这里?” 伯邑考答道:“我的父亲得罪了天子,承蒙丞相保奏,才保全了性命。这份恩情如同天高地厚,我们父子兄弟铭记于心,永难忘怀。只是这七年来,父亲一直被囚禁在羑里,作为人子,我怎能安心?我想天子必定也会思念那些奉公守法的良臣,怎会甘心让父亲一直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我与散宜生商议,决定将祖上遗留下来的镇国异宝,都进献给朝廷,以此来替父亲赎罪。希望丞相能够大发慈悲,怜悯我父亲长久被囚禁在羑里的痛苦。倘若能蒙天子开恩,让父亲得以归乡,那这份恩情就如同泰山一般重,像渊海一样深,西岐的百姓,无不感激丞相的大恩大德。” 比干问道:“公子进贡,都有哪些宝物?” 伯邑考说:“有始祖父遗留下来的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还有美女十名,以此来代父赎罪。” 比干又问:“七香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伯邑考回答:“七香车是轩辕皇帝在北海打败蚩尤时遗留下来的。人若坐在上面,不用人推,想去东边就到东边,想去西边就到西边,是世间少有的宝物。醒酒毡也很神奇,倘若有人喝得酩酊大醉,躺在这毡子上,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清醒过来。那白面猿猴虽然是畜类,却擅长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能在筵席前唱歌,还善于在手掌上跳舞,歌声如黄莺啼鸣般婉转,舞姿似弱柳扶风般优美。” 比干听后,说道:“这些宝物虽然奇妙,可如今天子失德,再用这些供人玩乐的东西进贡,岂不是助纣为虐,迷惑圣聪,反而会加重朝廷的混乱。只是公子为了被囚禁的父亲,行此仁孝之举,一片真心可嘉。这份奏本我会替公子转呈给天子,不会辜负公子的一番心意。” 比干前往摘星楼等候圣旨,奉御官启奏:“亚相比干求见陛下。” 纣王说:“宣比干上楼。” 比干上楼拜见纣王,纣王问道:“朕没有宣召,卿有什么表章要奏?” 比干奏道:“臣启奏陛下,西伯侯姬昌的儿子伯邑考前来纳贡,代父赎罪。” 纣王命人宣伯邑考上楼。伯邑考用肘和膝盖爬行,俯伏在地,奏道:“犯臣之子伯邑考前来朝见陛下。” 纣王说:“姬昌罪大恶极,忤逆君主,如今你纳贡为父赎罪,也算是尽孝了。” 伯邑考奏道:“犯臣姬昌触犯龙颜,犯下忤逆之罪,承蒙陛下赦免,免去一死,暂时囚禁在羑里。我们全家都感激陛下如天高海阔般的洪恩,敬仰陛下地厚山高般的大德。如今我们不自量力,冒死上奏,请求代父赎罪。倘若陛下仁慈,赐予我父亲再生的机会,赦免他归国,让我们母子等亲人能够骨肉团聚,我们将永远瞻仰陛下这再生之恩,感恩戴德。” 纣王见伯邑考言辞恳切,为父申诉冤屈,极为诚恳,深知这是忠臣孝子的肺腑之言,心中十分感动,便赐伯邑考起身。伯邑考谢恩后,站在栏杆之外。 此时,妲己在里面看到伯邑考风度翩翩,容貌俊美,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说话温柔有礼。妲己立刻传旨:“卷起珠帘。” 左右宫人将珠帘高高卷起,搭上金钩。纣王见妲己出来,便说道:“御妻,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前来纳贡,代父赎罪,其情着实可怜。” 妲己奏道:“臣妾听闻西岐的伯邑考擅长鼓琴,技艺举世无双,人间罕有。” 纣王问道:“御妻怎么知道的?” 妲己说:“臣妾虽是女流之辈,自幼深居闺阁,但听父母说起,伯邑考博通音律,鼓琴技艺更是精湛,深谙大雅之音,所以臣妾才知道。陛下不妨让伯邑考弹奏一曲,便可知他的深浅。” 纣王本就是个沉迷酒色的人,又长期被妖气迷惑,一听妲己这么说,便命令伯邑考拜见妲己。伯邑考朝拜完毕,妲己说道:“伯邑考,听说你擅长抚琴,你现在就试弹一曲如何?” 伯邑考奏道:“娘娘在上,臣听说‘父母有疾,为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如今犯臣的父亲被囚禁七年,受尽苦楚,臣怎么忍心不顾父亲,自己却在这里寻欢作乐,弹奏琴曲呢?况且臣此刻心如乱麻,又怎能弹出和谐的音律,以免辱没了圣聪。” 纣王说:“你就当在此情景下,弹奏一曲。倘若琴艺稀奇,朕就赦免你们父子归国。” 伯邑考听了,心中大喜,连忙谢恩。 纣王传旨取来一张琴,伯邑考盘膝坐在地上,将琴放在膝上,用他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弹奏了一曲《风入松》: 杨柳依依弄晚风,桃花半吐映日红;芳草绵绵铺锦绣,任他车马各西东。 伯邑考弹到曲终,只听那音韵悠扬婉转,仿佛是玉石相互撞击、玉磬鸣响,又似万壑松涛阵阵,清新婉约,几乎要断绝人的尘念。让人顿时觉得尘俗的衣襟都为之一爽,恍惚间如同置身于瑶池仙境、凤阙楼台之中。相比之下,那些普通的笙簧箫管、檀板讴歌之声,都显得俗气逼人。真可谓是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纣王听罢,心中十分欢喜,对妲己说:“果如御妻所言,伯邑考的琴曲,可称尽善尽美!” 妲己奏道:“伯邑考的琴艺,天下闻名,如今亲眼见到他本人,才知道传闻还不足以形容他的琴艺。” 纣王听了大喜,传旨到摘星楼摆宴。 妲己偷偷打量伯邑考,只见他面如满月,双手姿态俊雅,仪表非凡,那风度气质十分动人。妲己又看了看纣王的容貌,觉得纣王面容暗昧,远不如伯邑考英俊。看官们有所不知,纣王虽然有着帝王之相,可怎奈长期沉迷色欲,面容已经显得枯槁憔悴。自古佳人爱少年,更何况妲己本就是个妖魅呢?妲己心中暗自思量,打算将伯邑考留在身边,假说让他传授琴艺,趁机挑逗他,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共享鱼水之欢。况且伯邑考年轻,与他在一起,对自己的益处更多,何必拘泥于纣王这个老头子呢? 妲己心中打着如意算盘,随即奏道:“陛下应当赦免西伯侯父子归国,这固然是陛下浩荡的恩德。只是伯邑考的琴艺堪称天下一绝,如今若赦免他归国,朝歌就听不到如此美妙的琴音了,实在是可惜!” 纣王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妲己奏道:“臣妾有一计,可以两全其美。” 纣王问:“御妻有什么妙策,能做到两全?” 妲己说:“陛下可以留下伯邑考,让他在这里传授臣妾琴艺。等臣妾学得精通了,早晚侍奉陛下左右,为陛下增添闲暇时的乐趣。这样一来,西伯侯感激陛下的赦免之恩,二来朝歌也不会断绝美妙的琴音,或许可以两全其美。” 纣王听了,伸手拍着妲己的背说:“爱卿真是贤能啊!聪慧过人,想出的这个办法,一举两得。” 随即传旨:“留下伯邑考在这摘星楼传授琴艺。” 妲己心中暗自欢喜,心想:“我如今先把纣王灌醉,扶他去沉睡,我就可以和伯邑考行事,还愁这件事办不成?” 于是,她连忙传旨摆宴。纣王还以为妲己是一片美意,哪里知道她心中暗藏着伤风败俗的念头,严重破坏了纲常礼义。 妲己手捧金杯,对纣王说:“陛下,请饮下这杯寿酒。” 纣王以为这是妲己对自己的关爱,只顾着尽情欢乐,不知不觉就喝得酩酊大醉。妲己命左右的侍御宫人,将皇上扶到龙榻上安睡,这才让伯邑考传授琴艺。两边的宫人取来两张琴,上面一张给妲己,下面一张给伯邑考用来传授琴艺。 伯邑考奏道:“犯臣子启禀娘娘,这琴有内外五形、六律五音,弹奏的手法有吟、猱、勾、剔,左手讲究龙睛指法,右手讲究凤目指法,按宫、商、角、徵、羽五音。还有八法,分别是抹、挑、勾、剔、撇、托、擘、打。弹琴有六忌,有七不弹。” 妲己问道:“什么是六忌?” 伯邑考说:“听闻哀恸哭泣之事、心中专注于其他事情、心怀忿怒之情、处于戒欲受惊状态时,都不宜弹琴。” 妲己又问:“什么是七不弹?” 伯邑考说:“疾风骤雨、大悲大哀、衣冠不整、酒醉性狂、身处无香之地且接近亵渎之物、不懂音律且近于粗俗、身处不洁之地且接近污秽之物时,遇到这些情况都不能弹琴。这琴乃是太古遗音,高雅脱俗,与其他乐器大不相同。其中有八十一大调、五十一小调、三十六等音。有诗为证: 音无平兮清心目,世上琴声天上曲;尽将千古圣人心,付与三尺梧桐木。 伯邑考说完琴艺的相关知识后,轻轻拨动琴弦,那琴声清脆响亮,美妙得难以言表。话说妲己留下伯邑考,本意并非为了学琴,而是贪图伯邑考的英俊容貌。她一心想要挑逗伯邑考,企图与他有私情,放纵自己的欲望,败坏道德,又怎会真正留心于琴艺呢?只见她在一旁不断勾引,脸上露出如桃花般娇艳的神情,展现出那倾国倾城的姿色。她秋波流转,传递出娇柔的情意,轻启朱唇,吐出温柔的话语,无非是想打动伯邑考,扰乱他的心智。 然而,伯邑考乃是圣人之后,因为父亲遭受囚禁的厄运,为了尽孝,他不辞长途跋涉的辛劳,前往朝歌进贡,代父赎罪,满心期望能与父亲一同回到故乡,哪里会有其他心思?虽然在传授琴艺,可他心如铁石,意志坚定如钢,眼睛从不旁视,一门心思只专注于传琴。 妲己多次勾引伯邑考,却始终未能得逞。妲己见此,便说:“这琴艺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掌握。” 随即吩咐左右:“暂且摆上宴席。” 两边的人很快就摆好了宴席,妲己命人在席旁设座,让伯邑考陪宴。伯邑考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地奏道:“邑考是犯臣之子,承蒙娘娘不杀之恩,赐予我再生的机会,这份圣德如同高山大海般深厚。娘娘乃是万乘之尊,人间的国母,邑考怎敢陪坐?臣罪该万死!” 伯邑考俯伏在地,不敢抬头。 妲己说道:“邑考你错了!若论臣子身份,自然不能坐;但论传琴,我们便是师徒关系,坐一坐又有何妨?” 伯邑考听了妲己的话,心中暗自切齿:“这贱人竟把我当成不忠不孝、不德不仁、非礼非义、不智不良之人。想我始祖后稷在尧帝时为官,担任司农之职,历经数十代,代代都是忠良之士。今日我为父前往商朝,却误入这陷阱之中。岂知妲己用邪恶淫荡的行为破坏主上的纲常伦理,有伤风化,更是严重侮辱了天子,其罪恶实在不小。我伯邑考宁可遭受万刃加身之刑,也绝不能败坏姬氏家族的名节。否则,死后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始祖?” 且说妲己见伯邑考只是俯伏着不说话,又毫无心动的迹象,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可妲己的邪念仍未断绝,心想:“我对他如此爱恋,他却全然没有回应。也罢,我再想个法子引逗他,就不信他能不动心。” 妲己只好命宫人把酒撤了,让伯邑考起身,说道:“既然你坚持不饮酒,那就依旧用心传琴吧。” 伯邑考领命,又像之前那样抚琴弹奏了许久。 妲己突然说道:“我坐在上面,你在下面,距离太远,按弦时多有差错,实在不方便,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呢?我有个办法,能让我们靠得更近,也便于按弦,有何不可?” 伯邑考说:“只要长时间练习,自然会精通,娘娘不必着急。” 妲己却道:“不是这么说,今晚若学不会,明日主上问起,我该如何回答?这可太不方便了。你可以坐到上面来,我坐在你怀里,你握着我的双手,拨动琴弦,这样不用一刻就能学会,何必拖延许多时日?” 这话把伯邑考吓得魂飞魄散,心想:看来这是命中注定,我怕是难以逃脱这罗网了,终究只能做个清白的冤魂,不能辜负父亲的教诲。于是,伯邑考正色奏道:“娘娘此言,会让我被后人视为猪狗不如之人!史官若将此事记载在典章之中,世人会如何看待娘娘?娘娘身为万姓的国母,接受天下诸侯的进贡与祝贺,享有椒房之尊,掌管六宫大权。如今却因传琴一事,如此亵渎自己的尊严,简直如同儿戏,成何体统!倘若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娘娘冰清玉洁,天下万世之人又怎会相信?娘娘请不要着急,不要让旁观者看轻了您的尊贵身份。” 这番话把妲己羞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随即传旨:“命伯邑考暂且退下。” 伯邑考下楼,回到馆驿,暂且不表。且说妲己心中十分恼恨:“这个匹夫,竟如此轻视我!我本将真心托付于他,谁知他却全然不顾。我定要让他粉身碎骨,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妲己只好陪着纣王安睡。 第二天清晨,纣王问妲己:“昨晚伯邑考传琴,你可学会了?” 妲己在枕边借机挑拨,上奏道:“妾身启奏陛下,昨晚伯邑考无心传琴,反而起了不良的念头,用言语调戏妾身,毫无臣子的礼数,妾身不得不奏明陛下。” 纣王听了,大怒道:“这个匹夫,竟敢如此!” 随即起身整理衣物,用完膳后,传旨宣伯邑考。 伯邑考在馆驿接到命令,立刻来到摘星楼下等候圣旨。纣王命他上楼,伯邑考上楼后,叩拜在地。纣王说:“昨日传琴,为何不尽心传授,反而拖延时间,你作何解释?” 伯邑考奏道:“学琴之事,贵在用心坚定、诚意十足。” 妲己在一旁说道:“琴中的方法并无差错,若能仔细、明白地讲解,斟酌练习,岂有学不精通的道理?分明是你传授不明,讲解糊涂,又怎能达到音律的精妙境界?” 纣王听了妲己的话,想起昨晚的事,不好明说,便命伯邑考:“再弹奏一曲,让朕亲自听听,到底如何。” 伯邑考领命,跪地而坐,弹奏瑶琴。他心想,不如在琴音中寄托讽谏之意,于是弹奏了一曲感叹纣王的词: 一点忠心达上苍,祝君寿算永无疆;风和雨顺当今福,一统山河国祚长。 纣王静静地听着琴音,里面全是忠君爱国的意思,没有半点欺瞒诽谤的言语,又怎能给伯邑考定罪呢?妲己见纣王没有加罪的意思,便用话挑唆道:“伯邑考之前进贡的白面猿猴,善于歌唱,陛下可曾听过它唱歌?” 纣王说:“昨晚听琴耽误了,还未曾让它表演,今日就命伯邑考把猿猴带上楼来,试一试它的歌唱如何?” 伯邑考领旨回到馆驿,把猿猴带到摘星楼,打开红色的笼子,放出猿猴。伯邑考把檀板递给白猿,白猿轻轻敲击檀板,婉转地唱起歌来,声音如同笙箫齐鸣,响彻满楼。高的时候,如同凤凰鸣叫般高亢嘹亮;低的时候,好似鸾鸟啼叫般柔美动听。忧愁的人听了,会眉头紧皱;欢乐的人听了,会拍手称快;哭泣的人听了,会止住泪水。纣王听了,心潮澎湃;妲己听了,芳心沉醉;宫人听了,都觉得这是世间罕有的美妙歌声。 那猿猴唱得连神仙都为之倾心,嫦娥都忍不住侧耳倾听。这歌声竟把妲己唱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态,竟把原形都显露了出来。原来,这白猿是修炼千年的得道猿猴,它修成了十二重楼,横骨已无,所以善于歌唱。又修炼出火眼金睛,能看穿人间的妖魅。妲己原形一现,白猿看见上面有只狐狸,正是妲己的本相。 白猿虽是得道之物,但终究是个畜类。它见此情景,把檀板扔到地上,朝着九龙侍席上猛地一扑,迎面去抓妲己。妲己往后一闪,早被纣王一拳把白猿打翻在地,白猿当场死去。众宫人扶起妲己,说道:“伯邑考表面上献上猿猴,实际上是让它行刺,若不是陛下出手相救,娘娘的性命就没了。” 纣王大怒,喝令左右:“把伯邑考拿下,送入虿盆。” 两边的侍御官立刻将伯邑考拿下,伯邑考厉声大叫,喊冤不止。 纣王听伯邑考口称冤枉,便命:“暂且放了他。” 纣王说:“你这匹夫!白猿行刺,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何还强词夺理,口喊冤枉?” 伯邑考哭着奏道:“猿猴本是山中的牲畜,虽然学会了人语,但野性未退。况且猴子喜欢果品,不吃烟火食物。如今看到陛下九龙侍席上摆满了各种果品,心中急切想要取食,才扔掉檀板,扑向酒席。而且猿猴手中没有寸刀,又怎能行刺呢?臣伯邑考世代受陛下厚恩,怎敢造次?愿陛下明察实情,即便将臣千刀万剐,臣也死而瞑目。” 纣王听了伯邑考的话,暗自思索了许久,转怒为喜,说:“御妻,伯邑考说得有理。猿猴本是山中的动物,野性难改。况且它没有凶器,又怎能行刺呢?” 于是赦免了伯邑考,伯邑考谢恩。 妲己却说:“既然赦免了伯邑考无罪,你再用瑶琴弹奏一首奇词异调,琴音中若真有忠良之心也就罢了,若有颠覆朝廷的言语,绝不饶恕。” 纣王说:“御妻所言极是。” 伯邑考听了妲己的话,心想:这一次,怕是难以逃脱她的圈套了。我就用这残躯直言进谏,即便死在万刃之下,也要让史册记载,我姬姓家族世代不失忠良之名。 伯邑考领旨,坐在地上,把琴放在膝上,弹奏了一曲。歌词是: 明君作兮,布德行仁;未闻忍心兮,重敛烦刑。炮烙炽兮,筋骨粉;虿盆惨兮,肺腑惊。 万姓汗血,竟入酒海;四方脂膏,尽悬肉林。杼柚空兮,鹿台财满;犁锄折兮,钜桥粟盈。 我愿明君兮,去谗逐佞;整饬纲纪兮,天下太平。 伯邑考弹奏完毕,纣王听不明白琴音的含义。妲己身为妖魅,却听出琴音中有诽谤君王的言语。妲己用手指着伯邑考骂道:“大胆匹夫!竟敢在琴中暗藏诽谤之言,侮辱君王,实在可恨!你真是个刁恶之徒,罪不容诛!” 纣王问妲己:“琴中的诽谤之意,朕还不明白。” 妲己便把琴音中的意思详细说了一遍,纣王大怒,喝令左右动手捉拿。 伯邑考奏道:“臣还有最后一段结语,弹奏给陛下听完。” 歌词是: 愿王远色兮,再正纲常;天下太平兮,速废娘娘。妖气灭兮,诸侯悦服;却淫邪兮,社稷康宁。 陷邑考兮,不怕万死;绝妲己兮,史氏传扬。 伯邑考作完歌,反手将琴隔着侍席向纣王打去,只打得盘碟四处纷飞。妲己连忙闪身,跌倒在地。纣王大怒道:“好你个匹夫!猿猴行刺,被你巧言推脱,如今又用琴击打皇后,分明是弑君叛逆,罪不容诛!” 喝令左右侍驾:“把伯邑考拿下摘星楼,送入虿盆。” 众宫人扶起妲己,妲己奏道:“陛下暂且把伯邑考拿下楼去,妾身自有处置的办法。” 纣王听了妲己的话,把伯邑考拿下楼。妲己命左右取来四根钉子,将伯邑考的手脚钉住,然后用刀将他碎剁。可怜伯邑考一声令下,就被钉住了手脚,他大声叫骂,骂不绝口:“贱人!你将成汤的锦绣江山化为乌有。我死不足惜,忠名常在,孝节永存。贱人!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肉,死后定为厉鬼,吃你的魂!” 可怜这孝子为父前往商朝,竟惨遭万刃剁杀。不一会儿,伯邑考就被剁成了肉酱。纣王命人将肉酱倒入虿盆喂蛇。妲己却说:“不可,妾听说姬昌号称圣人,说他能知晓祸福,精通阴阳。妾听说圣人不吃自己儿子的肉,如今把伯邑考的肉让厨役做成肉饼,赐给姬昌。如果姬昌吃了,说明此人徒有虚名,所谓的祸福阴阳都是谬论,或许可以赦免他,以彰显皇上不杀的仁德。若他不吃,就应速速斩杀姬昌,以免留下后患。” 纣王说:“御妻所言,正合朕意。” 随即命令厨役把伯邑考的肉做成肉饼,派官员送往羑里,赐给姬昌。不知西伯姬昌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散宜生私通费尤 自古以来,那些权奸之辈只知贪恋钱财,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忠良贤能之士。他们眼中若无金银财宝,便不会给人留生路,唯有丰厚的钱财进了他们的腰包,才会稍作松口。他们不顾国家兴亡,只想着个人私利,全然不考虑国家的灾祸与灭亡,更不在乎他人的家庭。却不知世事反复无常,命运难以捉摸,最终也会为自己的错误行径追悔莫及。 且说西伯侯姬昌被囚禁在羑里城,也就是如今河北相州汤阴县的地方。他每日闭门,默默承受罪名,闲来无事,便将伏羲八卦演变成八八六十四卦,进而推演为三百八十四爻。其中蕴含着阴阳变化的玄机,以及天地运行的奇妙规律,后来成为了《周易》。 这一日,姬昌闲来烦闷,便弹奏瑶琴以解忧愁。忽然,琴中的大弦发出一阵充满杀意的声音。西伯侯大惊失色,自语道:“这杀意预示着什么怪异之事呢?” 他急忙停下琴声,拿起金钱占卜了一卦,想借此知晓其中的缘由。占卜之后,姬昌不禁流下泪来,叹息道:“我儿不听我的劝告,竟遭此粉身碎骨的大祸!如今我若不吃儿子的肉,就难以逃脱杀身之祸;可若吃了儿子的肉,我的心又怎能忍受这般痛苦?这让我心如刀绞,却又不敢放声悲啼,身处如此困境,我自身也难保啊。” 姬伯只能强忍着悲痛和泪水,不敢发出声音。他有感而发,作诗感叹道: 孤身抱忠义,万里探亲灾;未入羑里城,先登殷纣台。 抛琴除孽妇,顷刻怒心推;可惜青年客,魂随劫运灰。 姬昌作完诗,身边的人不明白他的心事,都默默地不敢出声。话还没说完,传旨的使命官就到了,带来了纣王的旨意。姬昌身着白色丧服,恭敬地接旨,口中说道:“犯臣在此等待发落。” 姬昌接过旨意,打开宣读完毕。使命官将装有食物的龙凤膳盒摆在一旁,说道:“主上见贤侯在羑里长久被囚禁,心中不忍。昨日圣驾外出狩猎,打到鹿獐等猎物,做成了肉饼,特意赏赐给贤侯,所以才有此旨意。” 姬昌跪在案前,揭开膳盒的盖子,说道:“圣上奔波劳累,却还赏赐犯臣鹿饼享用,愿陛下万岁!” 他谢过恩后,接连吃了三个肉饼,然后将膳盒盖上。使命官见姬昌吃了用他儿子肉做成的饼,心中暗暗叹息:“人们都说姬昌能推算先天神数,知晓吉凶祸福。如今看到自己儿子的肉却浑然不知,还吃得津津有味。看来所谓的阴阳吉凶,不过是虚言罢了!” 且说姬昌明明知道这是儿子的肉,却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不敢表露悲伤。他故作镇定,勉强打起精神,对使命官说道:“钦差大人,犯臣无法亲自面见圣上谢恩,劳烦大人帮我转达,姬昌在此谢恩了。” 姬伯随即倒身下拜,说道:“感谢圣上的恩德,光辉普照到了羑里。” 使命官完成任务后,便回朝歌复命去了。 且说姬伯思念儿子的痛苦难以排解,却又不敢放声啼哭,只能默默地在心中作诗: 一别西岐到此间,曾言不必渡江关;只知进贡朝昏主,莫解迎君有犯颜。 年少忠良空惨切,泪多如雨只潸潸;游魂一点归何处,青史名标岂等闲? 姬伯作完诗,心中愈发忧愁烦闷,寝食难安,在羑里度日如年。 且说使命官回到朝歌,向纣王复命。此时,纣王正在显德殿与费仲、尤浑下棋。左右侍驾官启奏说使命官候旨,纣王传旨宣使命官到殿廷复命。使命官奏道:“臣奉旨将肉饼送到羑里,姬昌谢恩说:‘姬昌罪该万死,承蒙圣恩赦免,得以再生,已经喜出望外。如今皇上奔波劳累,犯臣却能安逸地享用鹿饼,圣恩浩荡,感激不尽。’他跪在地上,揭开膳盒盖子,接连吃了三个肉饼,然后叩头谢恩。又对我说:‘犯臣姬昌不能当面拜见圣颜。’接着又拜了八拜,请求臣转达他对天庭的敬意,让臣回来复命。” 纣王听了使臣的话,对费仲说:“姬昌向来名声在外,擅长推演先天之数,预测吉凶祸福向来准确无误。如今他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了却浑然不知,看来人们的传言也不能全信啊!朕念及姬昌被囚禁七年,想要赦免他回国,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费仲上奏道:“姬昌占卜之术向来精准,他肯定知道那是子肉。但他担心若不吃,又会遭到屠戮,所以只能勉强忍着吃下去,以此作为脱身之计,这是不得已而为之。陛下不可不察,以免误中他的奸计。” 纣王说:“若姬昌知道是子肉,肯定不会吃。而且姬昌乃大贤之人,大贤之人怎会忍心吃自己儿子的肉呢?” 费仲又奏道:“姬昌表面忠诚,内心却奸诈无比,人们都被他瞒骗了。不如继续将他囚禁在羑里,这就如同把老虎关进陷阱,把鸟儿关进雕笼,虽然不杀他,也能磨灭他的锐气。况且如今东南二路已经反叛,尚未平定。若此时放姬昌回西岐,岂不是又添一患?还请陛下三思!” 纣王说:“爱卿所言极是。” 这也是西伯侯灾难还未到头,所以才有费仲这样的奸臣进谗言阻拦。有诗为证: 羑里城中灾未满,费尤在侧献谗言;若无西地宜生计,焉得文王返故园? 不说纣王不肯赦免姬昌,且说伯邑考的随从得知纣王将公子剁成肉酱后,连夜逃回西岐,来见二公子姬发。这一日,姬发升殿,端门官前来禀报:“有跟随公子前往朝歌的家将候旨。” 姬发听报,传令:“速速宣来人到殿前。” 来人哭着拜倒在地,姬发急忙询问缘故。来人启奏道:“公子前往朝歌进贡,没有先去羑里拜见老爷,而是先去见了纣王。不知发生了何事,纣王竟将公子剁成了肉酱。” 姬发听了,在殿廷上放声大哭,几乎昏厥过去。 只见两边文武官员中,大将军南宫适大声叫道:“公子乃是西岐的幼主,如今去朝歌进贡,却惨遭纣王剁成肉酱。我们主公被囚禁在羑里,虽然纣王昏庸无道,但我们一直恪守君臣之礼,不敢有负先王。如今公子无辜惨遭屠戮,我们痛心疾首。若论臣子之义,我们与纣王的君臣关系已绝;若论纲常伦理,纣王的行为也严重违背。如今东南两路已经苦战多年,我们一直遵守国法,尽臣子的本分。如今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我们何不带领两班文武,倾尽全国之兵,先夺取五关,杀上朝歌,诛杀昏君,再拥立明君?正所谓‘平定祸乱,恢复太平’,这样也不失为臣子的气节。” 只见两边武将听了南宫适的话,此时四贤八俊中的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祁公、尹公,以及西伯侯的三十六位教习,还有姬姓子弟姬叔度等人,齐声大叫:“南将军所言极是!” 众文武官员个个切齿咬牙,竖眉瞪眼,七间殿上一片喧闹之声,就连姬发也没了主意。 这时,散宜生大声说道:“公子莫要慌乱!臣有话要说。” 姬发问道:“上大夫如今有何高见?” 宜生说:“公子先命刀斧手,将南宫适押出端门,斩了首级,然后再商议大事。” 姬发与众将惊讶地问:“先生为何要先斩南将军?这是什么道理?让众将难以信服。” 宜生对众将说道:“南宫适此等乱臣贼子,将主君置于不义之地,理应先斩,然后再商议国事。诸位将军只知道身披战甲,奋勇杀敌,却有勇无谋。你们不知道老大王一直恪守臣节,忠心不二,即便被囚禁在羑里,也毫无怨言。你们如此莽撞行事,军队还未到达五关,就先让主公因不义之名而死,这到底是何居心?所以必须先斩南宫适,然后再商议国事。” 公子姬发与众将听了,个个无言以对,默默不语,南宫适也低头不语。宜生接着说:“当日公子不听我的劝告,如今果然遭遇杀身之祸。如今之计,不如先派两名官员。昔日大王前往朝歌之时,曾推演天数,算出有七年的灾祸。灾满祸消,自然会荣耀归来,不必派人去接,这话还言犹在耳。公子不听,才导致如今的灾祸,况且又没有提前做好安排。如今纣王宠信费仲、尤浑这两个奸臣,公子临行前没有带上礼物,打通关节,贿赂二人,所以才遭此杀身之祸。如今之计,不如先派两名官员,用丰厚的财物私下贿赂费仲、尤浑,让他们在朝中内外接应。待臣写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哀求他们。若奸臣收受了贿赂,必定会在纣王面前说好话,为老大王开脱,老大王自然就能回国。到那时,我们修德行仁,等待纣王恶贯满盈,再会合天下诸侯,共同讨伐无道昏君,兴起义师,吊民伐罪,天下自然会纷纷响应。废掉昏庸的纣王,再拥立有道的君主,人心必然悦服。否则,只会自取败亡,遗臭万年,被天下人耻笑。” 姬发说:“先生的教诲甚好,让我顿时茅塞顿开,真是金玉良言。不知该用什么礼物?派什么官员去呢?先生请明确告知我。” 宜生说:“不过是用明珠、白璧、彩缎、表里、黄金、玉带,准备两份礼物。一份派太颠送给费仲,一份派闳夭送给尤浑。二位将军星夜赶赴五关,扮作商人,暗中进入朝歌。费仲、尤浑二人若收受了这些礼物,大王不久就能归国,自然就平安无事了。” 公子大喜,立刻忙着收拾礼物,写好书信,派两位将军前往朝歌。有诗为证: 明珠白璧共黄金,暗进朝歌贿佞臣;漫道财神通鬼使,果无世利动人心。 成汤社稷成残烛,西北江山若茂林;不是宜生施妙策,天教殷纣自成擒。 且说太颠、闳夭扮作经商之人,暗中带着礼物,星夜赶往汜水关。关上查验后,二位将军顺利进关,一路上平安无事。他们过了界牌关八十里,进入穿云关,又前行一百二十里进入潼关。接着来到临潼关,经过渑池县,渡过黄河,到达孟津,最后抵达朝歌。 二位将军不敢在馆驿落脚,便投宿在客店。他们暗中收好礼物,太颠前往费仲府中下书,闳夭前往尤浑府中下书。且说费仲傍晚退朝,回到府中。守门官禀报:“老爷,西岐有散宜生派来的官员下书。” 费仲笑着说:“来得倒不晚,让他进来。” 太颠来到厅前,行礼参拜。费仲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见我?” 太颠回答:“末将是西岐的神武将军太颠。如今奉了上大夫散宜生之命,带来了一些礼物。承蒙大夫保全我主公性命,这份再造之恩,如同高山大海般深厚,我们每日都想有所回报,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特命末将前来,呈上书信。” 费仲让太颠取出书信,拆开观看。书信大致内容如下: 西岐卑职散宜生顿首百拜,致书于士大夫费公恩主台下: 久仰大德,未叩台安;自愧驽骀,无缘执鞭,梦想殊渴。兹启者:敝地恩主姬昌,冒言忤君,罪在不赦,深感大夫垂救之恩,得获生全。虽囚羑里,实大夫再赐之馀生耳,不胜庆幸!某外又何敢望焉?职第因僻处一隅,未伸衔结,日夜只有望帝京遥祝万寿无疆而已。今特遣大夫太颠具不腆之仪。白璧二双,黄金百镒,表里四端,少曝西土众士民之微忱,幸无以不恭见罪。但念我主公以残末衰年,久羁羑里,情实可矜;况有倚闾老母,幼子孤臣,无不日夜悬思,希图完聚,此亦仁人君子所共怜念者也。恳祈恩台,大开慈隐,法外施仁,一语回天,得救归国,则恩台德海如山,西土众姓,无不衔恩于世世矣!临书不胜悚栗待命之至,谨启。 费仲看过书信和礼单,暗自思忖:“这份礼物价值万金,可如今该如何行事呢?” 他沉思了半晌,才吩咐太颠道:“你回去多多拜谢散大夫。我也不便写回书,待我日后寻得机会,自然会让你主公归国,绝不辜负你家大夫的托付。” 太颠拜谢后告辞,回到住处。没过多久,闳夭也从尤浑处送礼回来,二人交谈一番,发现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两位将军大喜,赶忙收拾行装,回西岐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自从费仲收受了散宜生的礼物,也不与尤浑互通消息,尤浑同样也不询问费仲,两人各自装作不知。一日,纣王在摘星楼与费仲、尤浑二人下棋,纣王连胜两盘,心情大好,传旨摆宴。费仲、尤浑在一旁侍奉,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正饮酒间,纣王忽然说起伯邑考鼓琴的事,夸赞猿猴歌唱的美妙,又提及:“姬昌自称能推算先天之数,可他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了,可见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哪有什么既定的天数?” 费仲趁机上奏道:“臣听闻姬昌一直有叛逆之心,此前一直有所防备。前几日,臣派心腹前往羑里探听虚实,羑里的军民都说姬昌十分忠义,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焚香祈求陛下国祚安康,四夷宾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社稷永享太平,宫闱安宁。陛下囚禁姬昌七年,他毫无怨言。依臣之见,姬昌乃是忠臣。” 纣王疑惑道:“卿前些日子还说姬昌表面忠诚,实则心怀奸诈,包藏祸心,不是好人,为何今日说法却相反了?” 费仲又奏道:“人言姬昌忠奸难辨,真假一时难以分清。因此臣暗中派心腹去探听,才知道姬昌确实是忠耿之人,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纣王又问:“尤大夫觉得如何?” 尤浑启奏道:“依费仲所言,确实如此。据臣所知,姬昌这几年备受困苦,终日被囚禁在羑里,却能教化万民,百姓感其恩德,当地风俗变得美好。民众知晓忠孝节义,不做邪伪之事,所以西岐百姓都称姬昌为圣人。陛下问臣,臣不敢不实言相告,方才未奏,臣其实也想上奏此事。” 纣王说:“二位爱卿所言一致,看来姬昌确实是个好人。朕想赦免姬昌,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费仲说:“姬昌能否赦免,臣不敢擅自做主。但姬昌忠孝之心可嘉,被囚禁在羑里许久,毫无怨言。若陛下怜悯,赦免他归国,那是让姬昌死而复生,无国而有国。他必定会感恩戴德,永无休止地报答陛下的再生之恩。臣料想姬昌此去,定会坚守忠贞之节,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以报答陛下的恩情,在有生之年,忠心侍奉陛下。” 尤浑在一旁见费仲极力保荐姬昌,心想他想必是收了西岐的礼物,才这般行事。自己岂能让他独自做好人,也得让姬昌对自己感恩。于是尤浑出班奏道:“陛下既然施恩赦免姬昌,不妨再加恩于他,他自然会全心为国效力。如今东伯侯姜文焕造反,攻打游魂关,大将窦融与之苦战七年,胜负未分。南伯侯鄂顺谋逆,攻打三山关,大将邓九公也苦战七年,双方死伤惨重,战事一直未能平息,烽烟四起。依臣愚见,可封姬昌为王,赐予他白旄黄钺,让他拥有征伐之权,代天子操劳,威镇西岐。况且姬昌素有贤名,天下诸侯都对他信服。东南两路的叛军若得知此事,说不定不战自退,正所谓‘任用一人,就能让众多不贤之人远离’。” 纣王听了,大喜道:“尤浑才智双全,实在可爱;费仲善于举荐贤良,令人钦佩。” 二位大臣谢恩。纣王随即降下赦令,单独赦免姬昌,让他速速离开羑里。有诗为证: 天运循环大不同,七年灾满出雕笼;费尤受贿将言谏,社稷成汤运告终。 加封文王归故土,五关父子又重逢;灵台应兆飞熊至,渭水溪边遇太公。 且说使臣带着赦令出了朝歌,百官听闻,皆大欢喜。使臣径直前往羑里,暂且不表。且说西伯侯在羑里,正满心忧愁地思念着长子伯邑考,想到儿子被纣王剁成肉酱,不禁长叹:“我儿生在西土,却命丧朝歌。他不听我的话,才遭此横祸。圣人不吃儿子的肉,我作为父亲,不得已吃下,也是权宜之计。” 正想着邑考,忽然一阵狂风刮来,将房檐上的两块瓦片吹落在地,摔得粉碎。西伯侯大惊,自语道:“这又是怪异的征兆?” 他随即焚香,用金钱占卦,推算八卦,很快便知晓了其中的缘由。姬昌点头叹息道:“今日天子的赦令要到了。” 他赶忙唤来左右,说道:“天子赦令将至,大家收拾准备启程。” 侍从们对此将信将疑。 没过多久,使臣传旨,赦书已到。西伯侯接过赦令,行过礼。使臣说:“奉圣旨,单独赦免姬伯老大人。” 姬伯便朝着北方谢恩,随后走出羑里。只见羑里的父老乡亲们牵着羊、挑着酒,簇拥在道路两旁,跪地迎接,说道:“千岁今日如同龙游大海,凤栖梧桐,虎上高山,鹤落松柏。七年来承蒙千岁的教导和安抚,无论长幼都知晓忠孝,妇女都明白贞节,风俗变得美好。大小居民,不论男女,无不感激千岁的大恩。如今一旦分别,恐怕再难蒙受您的恩泽。” 众人说着,纷纷落泪。 西伯侯也不禁落泪,说道:“我被囚禁七年,没能为你们做什么好事,如今又劳烦你们送来酒礼,我心中实在不安。只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平日的教化,自然事事顺遂,能享受朝廷太平的福分。” 百姓们听了,越发悲伤,一直送了十里路,才挥泪作别。 西伯侯一路前行,一日来到朝歌。百官在午门等候迎接,只见微子、箕子、比干、微子启、微子衍、麦云、麦智、黄飞虎等八位谏议大夫都来拜见西伯侯。姬昌见众官员前来,急忙行礼,说道:“犯官七年未见众位大人,如今承蒙天恩特赦,这都是仰仗列位大人的福荫,才能重见天日。” 众官员见姬伯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都十分欣慰。 这时,使臣回朝复旨,纣王正在龙德殿。听闻候旨,便命宣众官员与姬昌一同朝见。只见姬昌身着白色丧服,俯伏在地,奏道:“犯臣姬昌,罪该万死。承蒙陛下特赦,即便粉身碎骨,这也是陛下赐予的性命,愿陛下万岁。” 纣王说:“卿在羑里被囚禁七年,毫无怨言,反而祈求朕国祚绵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见卿一片忠诚,朕实在有负于卿。如今朕特下诏令,赦免卿无罪。卿蒙冤七年,朕加封卿为贤良忠孝百公之长,赐予你征伐之权,赐卿白旄黄钺,坐镇西岐。每月加禄米一千石,派文官两名、武将两名,送卿荣归。今日在龙德殿设宴,让卿游街三日,拜阙谢恩。” 西伯侯谢恩。此时姬昌换上官服,百官纷纷庆贺,众人便在龙德殿饮宴。这宴会上的景象如何呢?只见擦拭得干净整洁的条台桌椅,摆满了奇异奢华的筵席。左边摆放着装饰精美的白玉瓶,右边陈列着玛瑙珊瑚树。进酒的宫娥如同洛水女神般美丽,添香的美女好似嫦娥下凡。黄金炉中焚烧着麝檀香,琥珀杯中盛着如珍珠般晶莹的美酒。两边绣屏环绕展开,满座铺设着重销销金簟。金盘犀箸之间,摆放着龙凤珍馐,整整齐齐,尽显皇家气派。屏风锦帐围绕,花卉点缀其间,层层叠叠,色彩绚丽夺目。桌上不仅有交梨火枣,还有雀舌牙茶、水泡白杏、酱芽红姜。鹅梨、苹果、青脆梅、龙眼、枇杷、金石橘等水果琳琅满目,石榴大如碗盏,秋柿圆润如球。此外,还摆列着兔丝熊掌、猩唇驼蹄,哪还用羡慕凤髓龙肝、狮睛麟脯。众人慢慢斟饮着瑶池玉液、紫府琼浆,同时欣赏着鸾箫凤笛、象板笙簧演奏出的美妙音乐。正是:西伯夸官先饮宴,蛟龙得水离泥沙。桌上菜肴丰盛,珍馐百味俱全,鼓乐声响起,尽显帝王的欢娱。 话说比干、微子、箕子以及朝中大小官员,无不因姬昌获赦而欢喜。百官在宴会上尽情畅饮,文王谢恩后出朝,开始了三日的夸官仪式。这夸官的场景又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呢? 只见前呼后拥,五色旌旗飘扬。桶子枪上的朱缨随风摆动,朝天蹬闪耀着光辉。左边是钺斧,右边是金瓜,前面摆着黄旄,后面跟着豹尾。带刀力士增添光彩,护驾官员喜气洋洋。银交椅衬托着如玉般的面容,逍遥马装饰着黄金辔头。文王身着绣有走龙飞凤的大龙袍,袍上的团龙图案若隐若现,彰显着华贵。腰间的玉带镶嵌着宝石,光彩夺目。百姓们纷纷前来观看文王夸官,个个都说:“忠良今日出牢笼,有德贤侯灾厄满。” 文王在城中夸官,到了未牌时分,只见前面旗帜飘扬,剑戟林立,一支人马迎面而来。文王问道:“前面是什么人的队伍?” 左右回答:“启禀大王千岁,是武成王黄爷操练归来。” 文王急忙下马,站在路旁,欠身打躬,口称:“姬昌参见。” 武成王见文王下马,连忙滚鞍下骑,握住文王的手说道:“有失回避,望乞恕罪。” 他又低声说:“今日贤侯荣归,真是万分欣喜。末将有一言相告,不知贤王能否接纳?” 西伯说:“愿闻教诲。” 武成王说:“此处离末将府第不远,末将略备薄酒,以表心意,如何?” 文王为人诚实,不善推辞谦让,便答道:“贤王如此盛情,姬昌敢不从命。” 黄飞虎带着文王来到王府,命左右速速摆宴。两位王爷举杯欢饮,谈论着忠义之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掌起了烛火。武成王命左右退下,然后对文王说:“今日大人之喜,实乃无疆之福。但当今圣上宠信奸邪,不听忠言,陷害大臣,沉迷酒色,不理朝纲,不容谏言。用炮烙之刑让忠良寒心,设虿盆之刑堵住谏臣之口。百姓惶惶不安,四方战乱纷纷。东南两处,已有四百诸侯造反。以贤王的德行,却遭受羑里的困苦囚禁。如今既已特赦,就如同龙归大海,虎入深山,金鳌脱钩。贤王为何还不醒悟!况且朝中纲纪混乱,贤王又何必在此夸官游街?何不早日逃离这牢笼,返回故土,与父子重逢,夫妻团聚,岂不美哉?又何必留在这危险之地,做吉凶未卜之事?” 武成王这几句话,说得文王浑身发软,他起身谢道:“大王真是金玉良言,对姬昌有提拔之恩,此恩何以为报?只是我若想离开,五关有阻碍,这可如何是好?” 黄飞虎说:“这不难,铜符令箭都在我府中。” 不一会儿,他取出铜符令箭,交给文王,又让文王换上夜不收的服装,趁着夜色出城,保证不会受阻。 文王感激地说:“大王的恩德,如同重生父母,我何时才能报答?” 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武成王命副将龙环、吴谦打开朝歌西门,送文王出城。不知文王此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文王夸官逃五关 有诗为证:“黄公恩羲救岐主,令箭铜符出帝疆;尤费谗谋追圣主,云中显化济慈航。从来德大难容世,自此龙飞兆瑞祥;留得佳儿名誉正,至今齿角有馀芳。” 话说文王离开朝歌后,连夜渡过孟津,穿越黄河,经过渑池,朝着临潼关方向行进,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朝歌城的馆驿官发现文王一夜未归,心中十分慌张,急忙向费仲大夫府上报此事。手下人通报费仲说:“外面有驿官来禀,西伯文王一夜未归,不知去了何处。此事重大,不得不提前向您禀明。” 费仲听后,吩咐道:“驿官退下吧,我自有主张。” 费仲暗自思忖,此事关乎自身,该如何处置呢?于是他让堂候官去请尤浑来商议。 没过多久,尤浑来到费仲府中,二人见过礼后,费仲说道:“贤弟,姬昌之事,我们保奏皇上封他为王,这也就罢了。谁知皇上准奏,还让他夸官三日。可才过了两日,姬昌就逃回去了,不等待王命,这绝非好事,干系重大啊。况且东南两路战乱多年,如今又让姬昌跑了,这岂不是让皇上又添一患?这责任谁来担?如今该如何是好?” 尤浑说:“年兄不必忧心,我们二人办事,料想不会失手。我们进宫奏明皇上,派两员将官去把他追回来,以正他欺君犯上之罪,将他速速斩首于市曹,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二人商议妥当,赶忙整理好朝服,随即入朝。 此时纣王正在摘星楼游玩赏景,侍臣启奏:“费仲、尤浑候旨。” 纣王说:“宣二人上楼。” 二人见过纣王,行了礼。纣王问道:“二位爱卿有何事上奏?” 费仲奏道:“姬昌辜负陛下的洪恩,不遵守朝廷命令,蔑视陛下。他夸官三日,却不谢圣恩,不报王爵,私自逃归,必定心怀反意。恐怕他回到故土,会引发叛乱。臣此前举荐他,如今恐怕要获罪,特来伏奏,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后大怒:“二位爱卿之前还说姬昌忠义,每逢初一、十五都会焚香叩拜,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这才赦免他。如今出了这等事,都是你们二人举荐不当的罪过。” 尤浑赶忙奏道:“自古人心难测,有的人表面顺从,背后却违背。了解一个人的外在容易,却难以知晓其内心,正如‘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姬昌想必还没跑远,陛下传旨,命殷破败、雷开点三千飞骑前去追赶,将他捉拿回来,以正他逃官之罪。” 纣王准奏,派遣殷、雷二将点兵追赶。使命传旨,神武将军殷破败、雷开领旨后,前往武成王府调集三千飞骑,出了朝歌,一路追赶而来。那追赶的队伍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只见幢幡招展,如三春杨柳相互交错;号带飘扬,似七夕彩云披挂月光。刀光闪烁,仿若寒冬瑞雪弥漫天空;剑戟森严,犹如九月秋霜覆盖大地。咚咚的战鼓声响,好似汪洋大海中涌起的春雷;震天的锣声轰鸣,仿佛万劫山前炸响的霹雳。人如南山争食的猛虎,马似北海戏波的蛟龙。 暂且不说追兵如飞云掣电般在后赶来。且说文王自离开朝歌,渡过孟津、黄河,朝着渑池大道缓缓前行,装扮成夜不收的模样。文王走得慢,殷、雷二将追得快,不知不觉间,眼看就要追上了。文王回头,瞧见后面尘土飞扬,远远听到人马喊杀的声音,知道是追兵到了。文王吓得魂飞魄散,仰天长叹:“武成王虽是为了帮我,可我一时疏忽,连夜逃归。想必当今皇上已经知道,有人奏报,怪罪我私自逃走,必定会派追兵赶来。这一回,我怕是性命不保。如今只能快马加鞭,拼命前行,看能否摆脱这一劫难。” 此时的文王,就像失了巢穴的飞鸟,漏了网的惊鱼,分不清南北,辨不明东西。他心急如箭,思绪纷乱如云,正是 “仰面告天天不语,低头诉地地无言”。文王只能不停地加鞭催马,恨不得马足生云,自己能长出双翅。远远望去,临潼关不过二十多里路程,可后面的追兵眼看就要到跟前了。文王正陷入危急之中,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终南山云中子正在玉柱洞中,于碧游床上运转元神,守着离龙,纳着坎虎。突然,他心血来潮,屈指一算,便知晓了吉凶。“呀!原来西伯侯的灾厄已满,眼下正逢危难。今日正是他父子重逢之时,贫道可不能食言于燕山之语。” 云中子喊道:“金霞童子在哪里?你去后桃园中把你师兄叫来。” 金霞童子领命前往桃园,见到师兄雷震子后说:“师父叫你。” 雷震子答道:“师兄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雷震子见到云中子,下拜问道:“不知师父有何吩咐?” 云中子说:“徒弟!你父亲有难,你快去救援。” 雷震子疑惑道:“弟子的父亲是谁?” 云中子说:“你父亲便是西伯侯姬昌,他在临潼关有难。你去虎儿崖下寻一件兵器来,我传授你些兵法,好让你去救你父亲。今日正好是你们父子重逢之日,日后也好相见。” 雷震子领了师父的命令,离开洞府,来到虎儿崖。他东瞧西看,找遍各处,却寻不到什么像样的兵器,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才算是兵器。雷震子心想:“我太疏忽了,常听人说兵器有刀剑戟、鞭斧锏之类,可师父只说兵器,我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还是回洞再问个详细吧。” 雷震子正打算转身,忽然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香气直透肝肺,钻人心胆,却不知这香味从何处传来。只见前面有一道山涧,涧中流水潺潺,隐隐传来雷鸣之声。雷震子走近观看,只见这里景致稀奇,环境清幽雅致,桧柏环绕,翠竹插于山巅悬崖。狐兔往来穿梭,鹿鹤啼鸣前后,能看到灵芝隐于绿草之间,梅子挂在青枝之上,山中的奇异美景数不胜数。 猛然间,雷震子瞧见绿叶之下有两枚红杏。他心中欢喜,也顾不得山势高低险峻,攀藤附葛,将那两枚红杏摘到手中。闻一闻,香气扑鼻,如同甘露沁人心脾,愈发觉得甘美无比。雷震子暗自思量,这两枚红杏,我吃一个,留一个带给师父。 雷震子刚吃了一个,只觉这味道太过香美,有股说不出的奇妙滋味,还想再吃,不知不觉又咬了一口手中剩下的那个。“呀!咬残了,不如都吃了吧。” 等他吃完杏子,又开始寻找兵器。 突然,他左胁下一声响动,竟然长出一只翅膀,拖在地上。雷震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不好了!” 他急忙用双手去抓那翅膀,使劲往外拔,没想到右边也长出一只翅膀来。雷震子顿时慌了神,吓得呆立在原地。 原来,两边长出翅膀倒也罢了,连他的脸也变了模样。鼻子变高了,脸如蓝靛般青黑,头发像朱砂一样红,眼睛暴突,牙齿横生,露在外面,身躯也长到了二丈高。雷震子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金霞童子来到他面前,喊道:“师兄!师父叫你。” 雷震子说:“师弟,你看我这是怎么了?全变了样!” 金霞童子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雷震子便把经过说了一遍:“师父叫我去虎儿崖寻兵器,去救我父亲。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寻到两枚杏子,就吃了。谁知道这么奇怪,弄得我蓝脸红发,上下长着獠牙,还长出了两边的肉翅,我怎么去见师父啊?” 金霞童子说:“赶紧去吧,师父正等着你呢。” 雷震子一步一步往回走,自觉模样怪异,十分难堪。两只翅膀拖在身后,就像斗败了的鸡。他来到玉柱洞前,云中子见雷震子前来,轻抚胡须,口中赞道:“奇哉奇哉!” 接着手指雷震子,吟诗一首: “两枚仙杏安天下,一条金棍定乾坤;风雷两翅开元辈,变化千端起後昆。眼似金铃通九地,发如紫草短叁髡;传玄妙真仙诀,炼就金钢体不昏。” 云中子作完诗,对雷震子说:“随我进洞来。” 雷震子跟着师父来到桃园中,云中子取出一条金棍,传授给雷震子使用之法。只见雷震子舞动金棍,上下飞腾,那金棍旋转起来,发出如风雨般的声响,进退之间,有龙蛇舞动的气势。转身时似猛虎摇头,起身时如蛟龙出海,呼呼作响,闪灼光明。在空中舞动时,就像一团锦绣在空中展开,左右挥舞时,又如万簇繁花纷纷纷飞。 云中子在洞中把金棍的使用之法传授得十分精熟,随后在雷震子的两只翅膀上,左边写了一个 “风” 字,右边写了一个 “雷” 字,又念了一遍咒语。只见雷震子飞腾而起,升入半空,脚朝天,头朝下,两只翅膀一展动,空中便响起风雷之声。 雷震子落地后,倒身下拜,叩谢道:“师父传授弟子妙道玄机,让我去救父亲的危难,此恩比天大。” 云中子说:“你速速前往临潼关,去救西伯侯姬昌,他便是你的父亲。快去快回,不可耽搁!你救父亲出了五关,不许跟你父亲一同往西岐,也不许你伤害纣王的军将。完成任务后,速速返回终南山,我再传你其他道术。日后你与兄弟自然有团聚之日。” 云中子吩咐完,说:“你去吧。” 雷震子出了洞府,展开双翅,刹那间就飞到了临潼关。他看到一座山冈,便落了下来,站在山冈之上,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没发现什么踪迹。雷震子心想:“哎呀,我忘了打听清楚,也没问师父,西伯侯文王到底长什么样?这让我怎么去相认?” 话还没说完,只见路边有一人,头戴粉青毡笠,身穿一件皂服号衫,骑着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雷震子心想:“此人莫非就是我的父亲?” 他大声喊道:“山下的那位,可是西伯侯姬老爷?” 文王听到有人叫他,便勒住马,抬头四处观看,却不见有人,只听到声音。文王叹息道:“难道我命该如此?为何只闻声却不见人形?这莫非是鬼神在捉弄我?” 原来雷震子脸色发蓝,身上穿着水合色的衣服,与山色融为一体,文王没能看清楚,所以才有此疑惑。雷震子见文王停下马,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要走,便又喊道:“这位可是西伯侯姬千岁?” 文王再次抬头,猛然看见一个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眼睛如同铜铃,闪烁着光华,吓得魂不附体。文王心想,若是鬼魅,必定不会有人声,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躲避不开了。他既然叫我,我且上山去看看他到底想怎样。 文王打马上山,问道:“那位壮士,为何认得我姬昌?” 雷震子听了,连忙倒身下拜,口称:“父王!孩儿来迟,让父王受惊了,恕孩儿不孝之罪。” 文王说:“壮士认错人了吧。我姬昌向来不认识你,为何以父子相称?” 雷震子说:“孩儿便是在燕山被您收养的雷震子啊。” 文王说:“我儿,你怎么生得这般模样?你被终南山云中子带上山,算起来如今已有七年,你为何会在这里?” 雷震子说:“孩儿奉师父法旨,下山来救父亲出五关,击退追兵,所以才来到这里。” 文王听后,吃了一惊。他暗自思忖,我本是逃官,已经得罪了朝廷,看这孩子的面色,也不像是个良善之人。他若去击退追兵,把兵将都打死了,岂不是让我的罪名更重。我且先劝劝他,让他收敛一下这凶暴的性子。 文王对雷震子说:“雷震子!你可千万不能伤害纣王的军将。他们是奉王命而来,我是逃官,不遵王命,弃纣归西,已经辜负了当今皇上的大恩。你若伤了纣王的命官,那就不是救父,而是害父了。” 雷震子回答道:“师父也曾吩咐孩儿,不可伤害他们的军将,只让我救父王出五关就行。孩儿自会劝他们回去。” 雷震子看到远处追兵如潮水般涌来,旗帜招展,锣鼓齐鸣,喊杀声不断,一片征尘遮蔽了旭日。雷震子看罢,将胁下双翅一展,发出一声巨响,飞上空中,手里拿着那根黄金棍。这一下,把文王吓得一跤跌倒在地,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雷震子飞到追兵面前,一声响落在地上,用手将一根金棍握在手中,大声喊道:“不要过来!” 兵卒们抬头看见雷震子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吓得赶紧跑去报告殷破败、雷开:“启禀老爷!前面有一个恶神挡住去路,模样凶狠狰狞。” 殷、雷二将大声喝退兵卒,二人纵马向前,要会一会雷震子。不知他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西伯侯文王吐子 有诗叹曰:“忍耻归来意可怜,只因食子泪难乾;非求度难伤天性,不为成忠贼爱缘。天数凌来谁个是,劫灰聚处若为愆;从来莫道人问事,自古分离总在天。” 且说殷破败、雷开两位将军,驱马冲在最前面,他们看到雷震子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惊。只见雷震子长得奇特非凡,有诗为证: “天降雷鸣现虎躯,燕山出世托遗孤;侯姬应产螟蛉子,仙宅当藏不世珠。 授七年玄妙诀,长生两翅有风雷;桃园传得黄金棍,鸡岭先将圣主扶。 目似金光飞闪电,面如蓝靛发如朱;肉身成圣仙家体,功业齐天帝子图。 漫道姬侯生百子,名称雷震岂凡夫?” 殷破败、雷开仗着自己有些胆量,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拦住我们的去路?” 雷震子回答道:“我乃西伯文王的第一百个儿子雷震子。我的父王是仁人君子,贤德之人,侍奉君主尽忠,侍奉双亲尽孝,与人交友讲诚信,对待臣子有义气,治理百姓以礼相待,以正道治理天下。他奉公守法,恪守臣子的本分。却无故被囚禁在羑里,七年来安守天命,等待时机,毫无怨言。如今好不容易被释放归国,你们为何又来追击?如此反复无常,岂是天子该做的事?因此我奉师父之命,下山来迎接我父王回国,让我们父子得以重逢。你们二人赶紧回去,别再逞强。我师父曾吩咐我,不可伤害世间众生,所以劝你们速速回去。” 殷破败冷笑一声:“你这丑陋的匹夫!竟敢口出狂言,蛊惑我军将士,还以为我不敢杀你?” 说着,他便纵马挥刀,朝着雷震子砍去。雷震子用手中的黄金棍架住,说道:“别冲动,你要是想和我一决高下,也行。但我父王有交代,师父也有命令,我不敢违背。先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雷震子将胁下的双翅一展,发出一声巨响,飞上空中,伴随着风雷之声。他脚踏山头,往下看到西边有一处山嘴向外突出。雷震子说道:“我用这一棍打这山嘴,让你瞧瞧。” 只听一声震天的巨响,那山嘴竟然塌下了一半。雷震子转身落回地面,对两位将军说:“你们的脑袋,可有这山结实?” 殷、雷二将见此情景,吓得魂不附体。 雷震子又说:“二位将军,听我一言。你们暂且回朝歌面见皇上,我放你们回去。” 殷、雷二将军见雷震子如此勇猛,况且他胁生双翼,周身带着风雷之势,料想绝不是他的对手,回去也只是白白送命,毫无益处。于是,他们便顺着这个台阶,带着人马转身回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雷震子上山来见文王。文王见了雷震子这副模样,吓得呆住了。雷震子说道:“我奉父王之命,去击退追兵。追赶您的两名将领,一个叫殷破败,一个叫雷开,我好言相劝,他们已经回去了。如今孩儿要送父王出五关。” 文王说:“我随身带有铜符令箭,到关卡验证,便可出关。” 雷震子说:“父王不必如此,要是依照铜符令箭,恐怕会耽误您的归期。如今事急,恐怕后面还会有追兵赶来,终究是个麻烦。不如让孩儿背着父王,一下子飞出五关,免得再生事端。” 文王说:“我儿,你的主意虽好,可我的马怎么办,它怎么出得去?” 雷震子说:“父王暂且先顾着出关,马匹的事是小事。” 文王说:“这匹马跟随我患难七年,今日一旦舍弃它,我实在不忍心。” 雷震子说:“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君子应当舍弃小的方面,成全大事。” 文王走上前,用手拍了拍马背,说道:“不是我姬昌不仁,要舍弃你出关,实在是担心追兵再来,我的性命就难以保全了。今日与你分别,任凭你去另择良主吧。” 文王道完,流着泪与马告别。有诗为证: “奉敕朝歌来谏主,同吾羑里七年囚,临潼一别归西地,任你逍遥择主投。” 且说雷震子催促道:“父王,您快点,别耽误太久。” 文王说:“背着我,你可要小心些。” 文王伏在雷震子背上,紧紧闭上双眼,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过片刻,他们就已经出了五关,来到了金鸡岭,雷震子落了下来,说道:“父王,已经出五关了。” 文王睁开双眼,发现已经到了自己的领地,大喜道:“今日能重回故乡,全靠我儿的力量。” 雷震子说:“父王,前面的路您自己保重,孩儿就此告辞。” 文王惊讶地问道:“我儿,你为何中途要抛下我,这是为何?” 雷震子说:“我奉师父之命,只负责救父王出关,之后就得回山洞。如今不敢违背师命,怕辜负了师父的嘱托,孩儿有罪。父王您先回国,孩儿学成全部道术,不久后就会下山,再来拜见您。” 雷震子叩头行礼,与文王洒泪而别。正所谓:世间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雷震子回终南山向师父复命,暂且不表。 且说文王独自一人,又没有马匹,只能步行。文王年事已高,这一路跋山涉水,十分艰难。傍晚时分,他看到一家客舍,便进去投宿。第二天准备启程时,却发现身上没有钱。店小二说道:“歇房钱和酒饭钱,怎么一文都不给?” 文王说:“我因为身无分文才到这里,暂且先记着账,等我到了西岐,派人加倍送来。” 店小二生气地说:“这里和别处可不一样,在我们西岐,可撒不了野,骗不了人。西伯侯千岁以仁义教化万民,百姓们行路相互让路,路上丢了东西都没人捡,夜里不用关门,万民安居乐业,就像尧、舜时的太平盛世一样。你赶紧拿出银子,结清账目,放你走。要是拖延,就把你送到西岐,去见上大夫散宜生老爷,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文王说:“我绝不会失信。” 这时,店主人出来问道:“因为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店小二便把文王欠饭钱的事说了一遍。店主人见文王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相貌不凡,便问道:“你往西岐去做什么事?怎么连盘缠都没有?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能随便记账,你得说清楚,才能给你记。” 文王说:“店主人,我不是别人,正是西伯侯。我被囚禁在羑里七年,承蒙圣上赦免归国,幸好遇到我儿子雷震子救我出了五关,所以现在身上没钱,想在你这记几天账。等我到了西岐,派官员送来,绝不食言。” 那店家一听是西伯侯,慌忙倒身下拜,口称:“大王千岁!小民有眼无珠,有失接驾之罪。请大王到里面,我为您献上酒水,小民亲自送大王回国。” 文王问道:“你姓甚名谁?” 店主人说:“小民姓申名杰,五代都住在这里。” 文王十分高兴,问申杰:“你有没有马借给我一匹,让我骑着赶路,等我回国后,必定重重感谢。” 申杰说:“小民都是小户人家,哪有马匹?家里有拉磨的驴,收拾一下鞍辔,大王暂且骑着它赶路,小人亲自跟随伺候。” 文王大喜,离开金鸡岭,过了首阳山,一路上白天赶路,晚上投宿。当时正值深秋,只见金风飒飒,枫林翠绿,景色虽然优美,可寒鸦悲啼,秋风瑟瑟,蟋蟀的叫声凄惨悲切。况且西伯侯早已离开故乡许久,看到这样的景色,心中怎能平静?恨不得立刻就回到西岐,与母亲、妻子、孩子相聚,以解心中的忧愁。暂且按下文王在路上的情况不表。 且说文王的母亲太姜,在宫中思念西伯侯。忽然,一阵风刮过,竟然带着呼啸声。太姜让侍女焚香,用金钱占卜先天之数,很快就知道了西伯侯会在某日某时回到西岐。太姜十分高兴,急忙传令让百官和众世子到西岐城外迎接。众文武官员和各位公子听闻,无不欢喜。 西岐的百姓们牵着羊、挑着酒,家家户户焚香,烟雾弥漫在道路上。文武百官和各位公子都穿着大红的吉服。此时,文王一家骨肉团聚,如同龙虎重逢,喜庆的氛围愈发浓厚。有诗为证: “万民欢忭出西岐,迎接龙车过九逵;羑里七年今已满,金鸡一战断穷追。 从今圣化过尧舜,目下灵台立帝基;自古贤良周代盛,臣忠君正见雍熙。” 且说文王与申杰一同往西岐赶路,走过许多路途,终于再次看到了故园。文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凄凉,回想起昔日前往朝歌,遭遇那场大难,没想到今日归来,已然过去了七年。青山依旧,可人事却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正在感慨之时,只见前方两面红旗招展,一声大炮轰鸣,涌出一队人马。文王见状,心中大喜,说道:“这必定是众文武官员前来迎接本王的。” 只见大将军南宫适、上大夫散宜生,带领着四贤八俊、三十六杰,如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祁公、尹公等人,纷纷伏于道路两旁。文王的次子姬发快步上前,拜倒在驴前,说道:“父王被困异国他乡,时光匆匆流逝,作为儿子,却不能为父王分忧解难,实在是天地间的罪人,还望父王宽恕。如今再次见到父王,儿臣心中无比欣慰。” 文王看着儿子和众文武官员,不禁流下泪来,说道:“本王今日心中满是凄凉之感。曾经本王失去了家,如今又有了家;失去了国,如今又有了国;失去了臣子,如今又有了臣子;失去了儿子,如今又有了儿子。我深陷囹圄七年,被囚禁在羑里,本已甘心老死在那里。如今有幸重见天日,能与你们再次团聚,看到这一切,反而更觉心中凄凉。” 大夫散宜生启奏道:“昔日成汤也曾被囚禁于夏台,然而一旦回到自己的国家,便有了一番作为,成就了一番大业。如今主公归国,更应修明德政,养育百姓,等待时机而动。谁又能说今日的羑里,不会如同昔日的夏台,成为主公崛起的契机呢?” 文王说道:“大夫所言,并非是为我着想的话,也不符合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我有罪当诛,承蒙圣上的大恩而未被处死,虽然遭受了七年的囚禁,可这也是天子浩荡的洪恩。如今赦免我归国,还给予优厚的赏赐,进爵加封,赐予黄钺白旄,让我拥有征伐之权,这是何等特殊的恩宠。我应当竭尽全力尽到臣子的本分,此生绝不敢萌生二心。怎么能将这与夏台相提并论呢?大夫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以后切不可再提此事。” 众臣听后,心悦诚服。 姬发走上前,请父王更换衣服,乘坐辇车。文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换上王服,坐上辇车,并让申杰一同进入西岐。一路上,百姓欢呼雀跃,道路两旁充满了欢声笑语,笙簧乐器演奏出欢快的乐曲,家家户户焚香祈福,张灯结彩。文王端坐在銮舆之中,两旁的侍从整齐成行,幢幡遮蔽了日光。只见百姓们大声呼喊:“七年未见大王尊颜,如今大王归国,万民敬仰,我们渴望亲眼目睹大王的风采,心中满是欣慰。” 文王听到百姓们的呼喊,便改骑逍遥马。百姓们见状,欢呼声更加响亮,纷纷高呼:“今日西岐又有英明的君主了!” 人人都欢天喜地,对文王倾心拥戴。 文王刚出小山口,看到两旁文武官员和九十八个儿子相随,唯独不见长子伯邑考。他想起伯邑考惨遭剁成肉酱的悲惨遭遇,在羑里时自己还被迫吃下儿子的肉,心中顿时一阵剧痛,泪如雨下。文王用衣袖掩面,悲伤地作歌道: “尽臣节兮,奉旨朝商;直谏君兮,欲正纲常。 谗臣陷兮,因于羑里;不敢怨兮,天降其殃。 邑考孝兮,为父赎罪;鼓琴音兮,屈害忠良。 啖子肉兮,痛伤骨髓;感圣恩兮,位至文王。 夸官逃难兮,路逢雷震;命不绝兮,幸至吾疆。 今归西土兮,团圆母子;独不见邑考兮,碎裂肝肠。” 文王作完歌,突然大叫一声:“痛杀我也!” 随即从逍遥马上跌落下来,脸色变得惨白。世子和众文武官员见状,惊慌失措,急忙上前将文王扶起,抱在怀中。他们赶忙取来茶汤,给文王连灌几口。只见文王喉咙中一声响动,吐出一块肉羹。那肉饼在地上一滚,竟然生出四足,长出两耳,朝着西边跑去了。文王接连吐了三次,每次吐出的肉饼都变成了兔子跑掉了。 众臣赶忙扶起文王,乘坐銮舆回到西岐城,进入端门,来到大殿。公子姬发扶着文王进入后宫,悉心调理汤药。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文王的病情逐渐痊愈。 这天,文王升殿,文武百官上殿朝贺完毕。文王宣上大夫散宜生上殿。散宜生拜倒在地。文王说道:“我前往朝歌朝拜天子,算出有七年的灾祸,没想到长子邑考为了我惨遭杀害,这或许是天数。承蒙圣上的大恩,特赦我归国,还加封我为文王,又让我夸官三日。深感镇国武成王黄飞虎的大德,他送我铜符五道,助我出关。没想到殷破败、雷开二位将军奉旨前来追击,让我陷入绝境,无计可施,正束手待毙之时,多亏了当年我前往朝歌途中,在燕山收养了一个婴儿。当时遇到终南山的道士云中子,他将婴儿带走,取名为雷震子。不知不觉七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在追兵紧迫之际,雷震子救我出了五关。” 散宜生问道:“五关难道没有将官把守吗?怎么能轻易出关呢?” 文王说:“若说起雷震子的模样,差点把我吓死。七年不见,他生得面如蓝靛,头发好似朱砂,胁下生出双翼,能够飞腾半空,气势如同风雷一般。他手持一根金棍,威风凛凛,好似熊罴。他用金棍一挥,就把山尖打下一块来,因此殷、雷二将不敢与他相争,乖乖地退走了。雷震子回来后,背着我飞出五关,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金鸡岭。之后他便告辞,回终南山去了。我实在不忍心与他分别,他却说:‘师父的命令不敢违背,孩儿不久后就会下山,再与父王相见。’于是他就回去了。我独自一人走了一天,来到申杰的店中。申杰用驴儿送我,一路悉心扶持。我已命官员重重赏赐他,让申杰回家去了。” 散宜生跪地启奏道:“主公德高望重,闻名天下,仁义遍布四方,天下三分,已有二分归周。万民享受着安康的生活,百姓无不敬仰您。自古有云:‘能够克制私欲的人,自然会招来诸多福气;放纵私欲的人,自然会生出诸多灾祸。’主公如今已回到西土,真如巨龙回归大海,猛虎重返深山,应当修养身心,等待时机。况且天下已有四方诸侯反叛,而纣王肆意妄为,无道至极,杀妻诛子,制造炮烙虿盆等酷刑,将大臣剁成肉酱,废弃先王的典章制度;建造酒池肉林,杀害宫嫔,听信妲己的谗言,抛弃元老,亲近罪人,拒绝进谏,诛杀忠臣,沉迷酒色,认为上天不值得敬畏,善行不值得去做,一味地荒淫无道,毫无悔改之意。依臣看来,朝歌不久之后必将易主。” 话还未说完,殿西有一人高声呼喊:“如今大王已回到故土,应当为公子伯邑考报那被剁成肉酱的血海深仇。况且如今西岐拥有雄兵四十万,战将六十员,正应当杀进五关,围住朝歌,将费仲、妲己斩首于市曹,废掉昏君,另立明主,以泄天下之愤。” 文王听后,面露不悦之色,说道:“我一直将二位视为忠义之士,西土仰仗你们得以安宁。今日你们却说出这般不忠的言论,这是将自己置于不可赦免的境地,还敢提及报怨复仇的话语。天子乃是万国的元首,纵然有过错,臣子也不敢轻易议论,更何况是纠正君主的过错;父亲有失误,儿子也不敢随意指责,更何况是纠正父亲的失误。所以才有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的说法。作为臣子,应当以忠孝为首,怎么敢直言忤逆君主和父亲呢?我因直言进谏,才被囚禁在羑里。虽然遭受了七年的困苦,但这是我的过错,怎么敢怨恨君主呢?应当将功劳归于自己,过错归于自身。古语有云:‘君子遇到危难不逃避,只听从天命的安排。’如今我感激皇上的恩情,被赐予文王的爵位,荣归西土,我正应当早晚祈祷当今圣上,但愿八方平息兵戈,万民安居乐业,这才是为人臣子之道。从今往后,二位切不可违背天理伦常,留下万世的讥讽,这岂是仁人君子所说的话呢?” 南宫适说道:“公子进献宝物,代父赎罪,并无谋逆之心,为何竟惨遭剁成肉酱的悲惨下场?这实在是情理和法律都难以容忍的。所以应当讨伐无道的纣王,以正天下,这也是万民的心愿。” 文王说道:“卿只执着于一时的见解,这是我儿自寻死路。我临行前曾对诸子和文武官员说过:我推演先天之数,算出有七年的灾祸,切不可派一兵一卒前来问安。等七年灾祸期满,自然会荣耀归来。邑考不听从父训,自恃骄纵固执,虽然秉持着忠孝的大节,却不知灵活变通,又不注意打听消息,不懂得审时度势,进退失据。他自己德薄才疏,性情偏执,不顺从天时,这才招致了这被剁成肉酱的灾祸。我如今奉公守法,不妄为,不违背道德,以尽臣子的本分。任凭天子肆意妄为,天下诸侯自有公论。何必二位率先挑起祸端,自恃强大,先走向灭亡呢?古云:‘五伦之中,唯有君主和父母的恩情最为厚重;百行的根本,应当以忠孝仁义为先。’我既然已经归国,应当以教化百姓、使风俗美好为首要任务,以百姓富足、物产丰饶为目标,这样百姓自然能享受安康,我与卿等也能共享太平。耳中听不到兵戈之声,眼中看不到征伐之事,身体不受鞍马劳顿之苦,心中不牵挂胜败之忧。但愿三军将士,身上没有披甲胄的痛苦,百姓不受惊慌之灾,这就是福,这就是乐。又何必劳民伤财,使百姓陷入苦难,然后才将其视为功劳呢?” 南宫适、散宜生听了文王的训示,连忙叩头谢罪。文王又说:“我想在西北正南建造一座台,名为‘灵台’。我担心大兴土木,并非诸侯所应为之事,会劳伤百姓。然而建造这座灵台,可以观察灾祥之兆。” 散宜生奏道:“大王建造此灵台,既然是为了观察灾祥而设,是为了西土的百姓,并非为了游玩观赏,怎么能说是劳民呢?况且主公仁爱,恩泽惠及昆虫草木,万姓无不感恩戴德。若大王出示告示,百姓自然会乐于听从。若大王不轻易动用民力,仍然付给百姓工钱,每人每天二钱银子,任由百姓自愿前来,不强求他们,这也不会对事情造成什么危害。况且这又是为了西土人民观察灾祥,百姓怎么会不乐意去做呢?” 文王听后大喜,说道:“大夫所言正合我意。” 随即出示告示,张贴在各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叁回 文王夜梦飞熊兆 有诗叹曰:“文王守节尽臣忠,仁德兼施造大工;民力不教胼胝瘁,役钱常赐锦缠红。西岐社稷如磐石,商邑江山若浪从;漫道孟津天意合,飞熊入梦已先通。” 话说文王采纳了散宜生的建议,出示告示张贴在西岐各门。这告示一贴出,立刻惊动了军民百姓,大家纷纷赶来争看。只见告示上写着: “西伯文王告知军民人等:西岐之地,乃是道德盛行的地方,没有兵戈战乱的纷扰,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诉讼稀少,官员清正廉洁。我曾被囚禁在羑里,承蒙圣上赦免归国。近来发现灾异频繁出现,水旱失调。为查看本地的灾祥征兆,却发现没有合适的占验场所。昨日看到城西有一块官地,打算在此建造一座台,名为灵台,用来观测气候,预测百姓将面临的灾祸。又担心土木工程太过繁重,会劳累你们军民服劳役,所以每日发给工钱二钱。这项工程不限制时间长短,全凭百姓自愿。愿意做工的,可到相关部门登记,以便核查发放工钱;若不愿意,也可各自照常营生,绝不强迫。特此告示,让大家知晓。” 西岐的军民百姓看了告示,个个欢天喜地,齐声说道:“大王的恩德如同苍天,我们难以报答。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享受着太平的福气,这都是大王赐予的。如今大王要造灵台,还说发给工钱,我们就算肝脑涂地,手脚磨出老茧,也心甘情愿。况且这灵台是为我们百姓占验灾祥而建,我们怎么能领取大王的工钱呢?” 整个西岐郡的军民都满心欢喜,纷纷表示愿意出力建造灵台。 散宜生了解到民心所向,便带着相关的本子进宫,向文王启奏道:“军民既然有这样的义举,那就依照旨意,将银两散发给民众,大家都已领取完毕。” 文王对散宜生说:“你可挑选一个吉日,破土动工。” 众人齐心协力,用心搬运泥土,砍伐木材,建造灵台。时光飞逝,正如窗外日光转眼间就过去了,席前花影在不知不觉中移动。又好似转眼间就看到落花铺满大地,转眼间黄菊在东篱绽放。建造灵台没用多久,负责工程的官员就前来禀报工程完工。 文王十分高兴,带着文武官员乘坐銮舆出城,来到灵台。只见灵台雕梁画栋,台阁巍峨壮观,堪称一大盛景。有赋为证: “台高二丈,势按叁寸;上分八卦合阴阳,下属九宫定龙虎。四角有四柱之形,左右立乾坤之象;前后配君臣之义,周围有风云之气。此台上合天心,下合地户,中合人意。上合天心,应四时;下合地户,属五行;中合意,风调雨顺。文王有德,使万民而增辉;圣人治世,感百事而无逆。灵台从此文王基,验照灾祥扶帝主;正是治国江山茂,今日灵台胜鹿台。” 文王带着两班文武登上灵台,四处观望,沉默不语。这时,上大夫散宜生出班启奏道:“今日灵台完工,大王为何不高兴呢?” 文王说:“不是不高兴,这灵台虽好,可台下缺少一个池沼,不能应和水火既济、阴阳配合的寓意。我本想再开挖一个池沼,又怕劳民伤财,所以心中郁闷。” 散宜生启奏说:“建造灵台这么浩大的工程,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何况在台下开挖一个池沼,工程就更容易了。” 散宜生赶忙传达文王的旨意:“在台下再开挖一个池沼,以应和水火既济的寓意。”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众人高呼:“一个小小的池沼,有什么难挖的?还让大王操心。” 众人立刻拿起带来的锹锄,开始挖掘。挖着挖着,挖出了一副枯骨,大家便向四周乱扔。 文王在台上看到众人丢弃枯骨,便问道:“大家在丢弃什么东西?” 左右的人启奏说:“在这里挖出一副人的骨头,所以大家把它扔了。” 文王马上传旨:“让大家把枯骨捡回来,放在一起,用匣子装起来,埋在高处。怎能因为我开挖池沼,就使这副骸骨暴露在外呢?这实在是我的罪过。” 众人听到这话,大声欢呼:“圣德之君,恩泽惠及枯骨,更何况我们这些百姓,怎能不沐浴大王的恩泽呢?大王真是深得人心,施行仁义,西岐有这样的君主,就像有了父母一样。” 百姓们都欢呼雀跃。 文王因为在灵台观看挖池沼,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来不及回宫。文王和众文武就在灵台上设宴,君臣一同欢乐。宴会结束后,文武官员在台下休息,文王在台上设了绣榻就寝。 到了三更时分,文王正在梦中,忽然看见东南方向有一只白额猛虎,胁下生着双翼,向他的帐中扑来。文王急忙呼喊左右,只听台后一声响亮,火光冲霄,文王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听听台下已经打了三更,心中暗自思忖,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吉凶呢?等天亮了再做商议。有诗为证: “文王治国造灵台,文武锵锵保驾来;忽见池沼枯骨现,命将高阜速藏埋。 君臣共乐传杯盏,夜梦飞熊扑帐开;龙虎风云从此遇,西岐方得栋梁才。” 第二天一早,众文武上台参拜完毕,文王问:“大夫散宜生在哪里?” 散宜生出班行礼说:“大王有什么吩咐?” 文王说:“我昨夜三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东南方向有一只白额猛虎,胁下生着双翼,向我的帐中扑来。我急忙呼喊左右,只见台后火光冲霄,一声响亮后我就惊醒了,原来是一场梦。这个兆头不知预示着什么吉凶?” 散宜生躬身祝贺说:“这个梦是大王的大吉之兆啊,大王将会得到栋梁之臣、大贤之士,其才能绝不亚于风后、伊尹。” 文王问:“你怎么看出是这样的呢?” 散宜生说:“从前商高宗曾梦到飞熊,后来在傅岩的筑墙工人中得到了傅说。如今主上梦到老虎生了双翼,那就是飞熊。又看到台后火光冲天,这是火的象征。如今西方属金,金遇到火必然被锻炼,经过锻炼的寒金,必定能成为大器。这是兴周的大兆头,所以我特别向大王祝贺。” 众官员听了,都齐声祝贺。文王传旨回宫,心中想着要寻访贤能之人,以应和这个梦的预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自从离开朝歌,告别了马氏,运用土遁之术救了百姓,隐居在磻溪,在渭水垂钓。姜子牙一心守着时机,等待天命,不理会外界的闲事,每日诵读《黄庭经》,悟道修真。烦闷的时候,就拿着钓竿,靠着绿柳垂钓。他时常思念昆仑,时刻惦记着师长,难以忘怀道德,从早到晚都忧心忡忡。 一天,姜子牙拿着钓竿,不禁叹息,作诗道: “自别昆仑地,俄然二四年;商都累半载,直谏在君前。 弃却归西土,磻溪执钓先;何日逢真主?披云再见天。” 姜子牙作完诗,坐在垂杨之下,只见滔滔的渭水,无尽无休,彻夜向东流淌,仿佛要带走人间的万般痛苦。正是:惟有青山流水依然在,古往今来尽是空。 姜子牙感叹完,只听到一个人唱着歌走来: “登山过岭,伐木丁丁;随身板斧,斫劈枯藤。 崖前兔走,山后鹿鸣;树梢异鸟,柳外黄莺。 见了些青松翠柏,李白桃红;无忧樵子,胜似腰金。 担柴一石,易米三升;随时蔬菜,沽酒一瓶。 对月邀饮,乐守山林;深山陋僻,万壑无声。 奇花异草,悦目赏心;逍遥自在,任意纵横。” 樵夫唱完歌,把一担柴放了下来,走到近处稍作休息,他问姜子牙:“老丈,我时常看见你在这里拿着钓竿钓鱼,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姜子牙问道:“玩什么游戏呢?” 樵夫说:“我和你玩个渔樵问答的游戏。” 姜子牙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好一个渔樵问答的游戏!” 樵夫接着问:“您贵姓,是哪里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姜子牙回答道:“我是东海许洲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 樵夫听了,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姜子牙问樵夫:“你姓甚名谁?” 樵夫说:“我姓武名吉,祖先是西岐人。” 姜子牙又问:“你刚才听了我的姓名,为何反而大笑呢?” 武吉说:“你刚才说自己道号飞熊,所以我才笑。” 姜子牙不解地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号,这有什么好笑的?” 武吉解释道:“在古代,那些高人、贤人、圣人,他们胸藏万卷诗书,腹中有无尽的才华,像风后、力牧、伊尹、傅说这些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号。像你也有这样的号,却名不副实,所以我觉得好笑。我常常看到你在绿柳边垂竿钓鱼,没有其他的营生,就像守着枯树等待兔子一样。看着这清波,觉得你的见识未必有多高明,怎么也敢称自己有道号呢?” 武吉说完,拿起溪边的钓竿,看到线上的鱼钩是直的而不是弯的,他忍不住拍着手大笑起来,对着姜子牙点头叹息道:“有志气不在于年龄大小,没有谋略就算活一百岁也是空谈。” 接着,武吉又问姜子牙:“你的钓线为什么不弄弯呢?古语说:‘且将香饵钓金鳌。’我教你一个方法,把这针用火烧红,打成钩的样子,上面挂上香饵,再在线上系上浮子。鱼来吞食的时候,浮子就会动,你就知道鱼来了,往上一提,鱼钩就能钩住鱼腮,这样才能钓到鲤鱼,这才是捕鱼的方法。像你这样直的鱼钩,别说三年,就是一百年也钓不到一条鱼。可见你生性愚笨,怎么能胡乱号称飞熊呢?” 姜子牙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我在这里,名义上是在钓鱼,可我的心思并不在鱼身上。我在这里,只是等待着青云直上的机会,拨开尘世的阴霾,一飞冲天。怎么能为了钓到鱼而用弯曲的手段呢?这可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我宁愿在直中取,也不在曲中求;我不是为了钓那些普通的鱼,我钓的是王侯。我有诗为证: ‘短竿长线守磻溪,这个机关那得知;只钓当朝君与相,何尝意在水中鱼。’” 武吉听了,大笑着说:“你这个人还想做王侯,就你这副模样,可不像能做王侯的人,倒像是个活猴子。” 姜子牙也笑着回应道:“你看我不像王侯,我看你的模样也不怎么样。” 武吉说:“我的模样可比你强多了。我虽然是个樵夫,但活得比你快活。春天欣赏桃花李花,夏天观赏菱角荷花,秋天看看黄菊,冬天赏赏梅松。我也有诗: ‘担柴货卖长街上,沽酒回家母子欢;伐木只知营运乐,放翻天地自家看。’” 姜子牙说:“我说的不是你外表的模样,我看你脸上的气色不太好。” 武吉问:“你看我的气色怎么不好了?” 姜子牙说:“你左眼发青,右眼泛红,今天进城恐怕会打死人。” 武吉听了,生气地斥责道:“我和你开开玩笑,你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来伤人呢?” 说完,武吉挑起柴,径直往西岐城走去,打算把柴卖掉。 不知不觉,武吉走到了南门。这时,正好碰上文王的车驾,文王正要前往灵台占验灾祥之兆,随行的文武官员一同出城,两边有侍卫和甲马护卫。御林军大声呼喊:“千岁驾到,闲人退下!” 武吉挑着一担柴,往南门走去。市井的道路狭窄,他换肩挑柴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柴塌了下来,扁担翻转,一下子夹到了门军王相的耳朵,王相当场就被打死了。两边的人大声叫嚷:“樵夫打死了门军!” 立刻把武吉抓了起来,带到文王面前。 文王问道:“这是什么人?” 两边的人启奏说:“大王千岁,这个樵夫不知为何,打死了门军王相。” 文王坐在马上,问武吉:“你这个樵夫姓甚名谁?为什么打死王相?” 武吉回答道:“小人是西岐的良民,叫武吉。因为看到大王的车驾来了,道路狭窄,我换肩挑柴,不小心误伤了王相。” 文王说:“武吉既然打死了王相,理应抵命。” 于是就在南门画地为牢,竖起木头作为标记,把武吉囚禁在那里。随后,文王便前往灵台去了。 在纣王时期,只有西岐有画地为牢的做法。当时东南北包括朝歌都设有正规的监狱,只因文王凭借先天数算祸福丝毫不差,所以西岐的百姓不敢逃匿,这才有了画地为狱的做法,百姓也不敢逃走。但凡有人逃走,文王通过演先天数就能算出来,把人抓回来后会加倍问罪。因此,那些顽皮狡猾的百姓也都奉公守法,所以才有画地为狱的说法。 且说武吉被囚禁了三天,无法回家。武吉想到母亲孤苦无依,必定天天在门口张望,而且母亲又不知道自己遭遇了牢狱之灾,想到这里,他不禁放声大哭。路上的行人都围过来看。 这时,散宜生从南门经过,忽然看到武吉悲痛大哭,便问他:“你就是前几天打死王相的那个人吧。杀人偿命,这是常理。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武吉哭诉道:“小人倒霉,遇到了这样的冤家,误将王相打死,理应偿命,我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只是我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妻子,母亲年老孤身一人,如果我不在,她必定会饿死在沟渠,尸骸暴露在外。想到这里,我心里悲痛万分。养儿却不能养老送终,儿子死了母亲也活不成,越想越觉得痛心,苦不堪言。所以我忍不住放声大哭,没注意到回避大人,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散宜生听了,默默地思考了很久。他心想,若论武吉打死王相这件事,并非是斗殴故意伤人致死,按道理不该抵命。于是散宜生说:“武吉,你不必哭了。我去见千岁,启奏一本,放你回去,你回去准备你母亲的衣衾棺木,还有柴米等生活费用。等秋天过后,再按照国法处置。” 武吉连忙叩头:“多谢老爷的大恩大德。” 一天,散宜生进入便殿,见到文王,朝贺完毕后,散宜生启奏说:“臣启奏大王!前几日武吉打死人命王相,被囚禁在南门。臣前往南门时,忽然看到武吉痛哭。臣问他原因,武吉说他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只生了他一个儿子,而且武吉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妻子,他母亲没有其他依靠。武吉因触犯国法,被囚禁在这里无法出去,他担心母亲会成为沟渠中的饿鬼,所以大哭。臣认为王相的人命,原本不是斗殴所致,而是误伤。况且武吉母亲孤寡无依,又不知道儿子被囚禁在狱中。依臣愚见,暂且放武吉回家,让他准备好赡养母亲的费用,置办棺木衣衾等物品。等这些都办完了,再让他回来抵偿王相的性命。请大王定夺。” 文王听了散宜生的话,随即批准了,马上放武吉回家。有诗为证: “文王出郭验灵台,武吉担柴惹祸胎;王相死于尖担下,子牙八十运才来。” 话说武吉出了牢狱,归心似箭,飞奔回家。只见母亲正倚在门口张望,看到武吉回来,急忙问道:“我儿,你因为什么事,这几天才回来?为娘在家日夜不安,又担心你在深山穷谷中被虎狼伤害,让为娘悬心吊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今天看到你,我这颗心才落了地。不知道你为什么今天才回来?” 武吉哭着跪在地上说:“母亲!孩儿不孝。前几日我去南门卖柴,遇到文王的车驾。我挑着担子闪躲的时候,扁担一头塌了下来,不小心打死了门军王相。文王把孩儿囚禁在狱中。我想到母亲在家眼巴巴地盼着我,又没有我的音信,上无亲人,孤身一人,无人奉养,肯定会饿死在沟渠,尸骸暴露。我因此放声大哭。多亏了上大夫散宜生老爷启奏,文王才放我回家,让我置办您的衣衾棺木、米粮之类的东西。等这些都准备好了,孩儿就得去偿王相的命。母亲,您养我这么大也没什么用了。” 说完,武吉放声大哭。 他母亲听到儿子遭遇这样的人命大事,吓得魂不附体,一把拉住武吉,悲声哽咽,眼泪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对着天叹息道:“我儿忠厚老实了半辈子,从来没有欺瞒妄为,孝顺母亲,安分守己。今天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得罪了天地,遭此大难。我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的怎么活啊。” 武吉说:“前几天,孩儿担柴走到磻溪,看到一个老人手拿钓竿在钓鱼。钓线上拴着一根针,就那样钓鱼。孩儿问他为什么不把针弯成钩,挂上香饵钓鱼。那老人说:‘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是为了钓普通的鱼,而是钓王侯。’孩儿笑他,说他这个人还想做王侯,就他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能做王侯的,倒像个活猴子。那老人看了看孩儿,说:‘我看你的模样也不好。’我问他我怎么不好了,那老人说孩儿我‘左眼青,右眼红,今天必定打死人’。结果那天真的打死了王相。我觉得那老人说话太毒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恶。” 他母亲问武吉:“那老人姓甚名谁?” 武吉说:“那老人姓姜名尚,道号飞熊。因为他说出这个道号,孩儿才笑他,他还说出那样不吉利的话。” 老母说:“这个老人会看相,说不定有先见之明。我儿,你还是去找他救救你,他一定是个高人。” 武吉听从母亲的吩咐,收拾了一下,就径直前往磻溪去见姜子牙。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渭水文王聘子牙 有诗叹曰:“别却朝歌隐此间,喜观绿水绕青山;黄庭两卷消长昼,金鲤三条了笑颜。柳内莺声来呖呖,岸傍溜响听潺潺;满天华露开祥瑞,赢得文王传驾扳。” 话说武吉来到磻溪边,只见姜子牙独自坐在垂杨之下,将渔竿轻轻飘浮在绿波之上,正自吟自唱,悠然取乐。武吉轻手轻脚地走到姜子牙身后,恭恭敬敬地轻声唤道:“姜老爷!” 姜子牙回过头,看到是武吉,便说道:“你就是那天在这里的樵夫吧!” 武吉连忙回答:“正是小人!” 姜子牙又问:“你那天可真打死人了?” 武吉一听,慌忙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小人不过是山中的蠢笨之人,拿着斧头的粗陋樵夫,哪懂得什么高深的道理。我肉眼凡胎,不识老爷您这样高明且隐居在此的贤达之士。前几日言语冒犯了您,老爷您大人大量,不像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望姜老爷千万别往心里去。还请您大发仁慈,广施恻隐之心,就当是普济众生。那天和老爷分别后,我走到南门,正好碰上文王的车驾。我挑着柴想闪躲,没想到扁担一头塌了下来,真的打死了门军王相。当时文王定了罪,要我一命抵一命。我想到老母亲孤苦无依,最终肯定会饿死在沟渠,成为无人收殓的孤魂野鬼。多亏上大夫散宜生老爷为我向文王启奏,暂时放我回家,让我把母亲的事料理完备,过些日子再去抵王相的命。可这么一来,我和母亲的性命,终究还是不保。今日特地来拜见姜老爷,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这卑微的性命,保全我们母子。小人日后定会结草衔环,像犬马一样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绝不敢辜负您的恩情。” 姜子牙说:“天数既定,难以更改,你打死了人,按理就该偿命,我又怎么能救得了你呢?” 武吉哭得愈发悲伤,苦苦哀求道:“老爷您连昆虫草木都施以恩泽,无处不展现慈悲之心。倘若能救我母子性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姜子牙见武吉来意十分虔诚,而且看他日后必有显贵之相,便说:“你要我救你,就得拜我为师,我才会救你。” 武吉听了,立刻下拜。姜子牙接着说:“你既然做了我的徒弟,我自然不能不救你。现在你赶紧回家,在你的床前,随便挖一个坑,有四尺深就行。到了黄昏的时候,你就睡在坑里面,让你母亲在你头前点一盏灯,脚后也点一盏灯。再抓两把米或者饭,撒在你身上,然后放上些乱草。睡过一夜起来后,你就只管去做生意,往后就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武吉听从了师父的吩咐,回到家中,按照姜子牙说的挖坑准备。有诗为证: “文王先天数,子牙善厌星;不因武吉事,焉能陟帝廷?磻溪生将相,周室产天丁,大造原相定,须教数合冥。” 话说武吉回到家,脸上满是喜悦的神色。母亲问他:“我儿,你去求姜老爷,事情怎么样了?” 武吉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跟母亲说了一遍。母亲听了,十分高兴,赶忙让武吉挖坑点灯,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三更时分,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脚踏罡步,掐诀结印,为武吉施行厌星之术。第二天,武吉来见姜子牙,口中称 “师父”,向他下拜。姜子牙说:“既然拜我为师,往后就要早晚听从我的教导。打柴这种事,不是长久之计。你以后早上挑柴去卖,到申时就回来,我跟你谈讲兵法。如今纣王无道,天下大乱,四百镇诸侯纷纷反叛。” 武吉问道:“老师父,都有哪四百镇诸侯反叛了?” 姜子牙说:“东伯侯姜文焕反了,率领四十万大军,正在大战游魂关。南伯侯鄂顺也反了,带着三十万人马,攻打三山关。我前些日子仰观天象,发现西岐不久之后也将刀兵四起,战乱频发。这正是施展武艺、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要抓紧时间学艺,要是能学有所成,出仕为官,那就是天子的臣子,怎能一辈子靠打柴为生呢?古语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又说:‘学成文武艺,货在帝王家。’也不枉你拜我一场。” 武吉听了师父的话,从此早晚用心,紧紧跟随着姜子牙,精心学习武艺,研习韬略,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散宜生有一天突然想起武吉的事,他已经离开半年了,却还没来领罪。散宜生便进入内廷,向文王启奏说:“武吉打死了王相,臣因为见他家中有老母亲无人侍奉赡养,便奏请主公放武吉回家,让他置办母亲的棺木和日常用度,之后就回来领罪。没想到他竟然藐视国法,到现在都过了半年还不来。这人肯定是个狡猾的刁民。大王您可以用先天数占算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文王说:“好。” 随即取出金钱,占演凶吉。文王点了点头,叹息道:“武吉也不是狡猾之辈,他是害怕受刑,投进万丈深潭自杀了。若论正法,他这也不是斗殴杀人,只是误伤了人,罪不该死。他却因惧怕犯法而死,像武吉这样,实在让人怜悯。” 文王叹息了许久,君臣各自退下。 真是时光飞逝,岁月如流。有一天,文王和文武官员们闲居无事,只见春天风和日丽,景色迷人,柳树舒展,百花绽放,桃李争奇斗艳,正是春光最美好的时候。文王说:“这阳春三月,景色如此繁华,万物蓬勃生长,让人心情舒畅。我想和诸位公子、众卿家一起去南郊踏青赏春,共享山水之乐,效仿古人寻芳之趣。” 散宜生上前启奏道:“主公,昔日您建造灵台时,梦到飞熊,预示着西岐将得到栋梁之才,会有贤能的辅佐之臣。况且如今春光晴好,花柳争艳。一方面,我们可以去南郊围猎游玩;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山林湖泽间寻访遗贤。臣等让南宫适、辛甲保驾随行,这也正符合尧舜与民同乐的旨意。” 文王听了十分高兴,随即传旨:“明天一早去南郊围猎游玩。” 第二天,南宫适率领五百名家将,在南郊布置了一个围场。众武士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与文王一同出城。来到南郊,只见这里的春光景致美不胜收: 和风轻轻吹拂,百花争奇斗艳;桃花红得似火,柳枝嫩绿垂金。草木刚刚发芽,破土而出,百草已经排列出崭新的姿态;芳草如绵,好似锦绣铺地,娇艳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生姿。林子里鸟儿的叫声清脆悦耳,树林外烟雾朦胧。听那黄鹂和杜宇的啼叫,仿佛在呼唤春天归来,这声音更增添了游人的乐趣。柳絮飘落,落花缤纷,小船缓缓前行,为水面增添了别样的景致。只见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几个农夫在田间辛勤劳作,挥动着锄头;几个采桑女挎着桑篮,忙着采摘桑叶;几个采茶人唱着歌,把茶叶放进茶筐。这边一片青色,那边一片红色,处处尽显春光的富贵。一园园的花朵,一园园的柳树,花柳相互争妍。无限美好的春光看也看不尽,溪边春水潺潺,鸳鸯在水中嬉戏。 人人都贪恋这阳春三月,留恋这美好的春光,心情也随之荡漾。劝君不要错过这大好的春光,因为一寸光阴一寸金。 话说文王和众文武官员来到郊外游玩,一同欣赏这阳春三月的美景。走到一座山前,只见这里布置了围场,罗网密布。文王看到许多家将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长竿钢叉,带着黄鹰猎犬,威风凛凛,气势非凡。只见: 烈烈的旌旗像火焰般飘动,辉辉的皂盖遮蔽了天空;身着锦衣绣袄的人架着黄鹰,头戴花帽、穿着征衣的人牵着猎犬。粉青色的毡笠上,系着朱红色的缨子;粉青色的毡笠,如同池塘里的荷叶在清风中舞动;朱红色的缨子,仿佛开放的桃花在水面上漂浮。只见追赶獐子的猎犬,钻天鹞子带着红缨;捕捉兔子的黄鹰,拖着帽金彪,好似双凤展翅。黄鹰飞起,在空中啄落玉天鹅;恶犬奔来,在地上拖翻梅花鹿。青锦白吉、锦豹花彪,青锦白吉遇到长杆,顿时血溅满身;锦豹花彪碰上利刃,血淋满地。野鸡中箭,被穿住翅膀,怎么也飞不起来;鹌鹑遭叉,扑倒在地,翎毛也难以伸展挣扎。大弓射出,青牲白鹿难以逃生;药箭飞来,练雀班鸠无法回避。旌旗招展,纵横交错,鼓响锣鸣,呐喊声震天。打围的人个个勇猛,兴猎的将领们都欢欣鼓舞。登上山崖,赛过搜山的猛虎;跳过山涧,犹如出海的蛟龙。火炮钢叉在地上滚动,窝弓伏弩在空中设伏。长天之上,能听到天鹅的鸣叫;打开笼子,又放出海东青。 话说文王看到这般景象,连忙问道:“上大夫,这是一个围场,为何设在此山?” 散宜生在马上欠身回答道:“今日千岁出来游春玩乐,一同欣赏春光。南宫将军已经设下这个围场,等待主公打猎游玩,以畅快心情,也不枉进行一场打猎活动,让君臣共同欢乐。” 文王听了,脸色一正,说道:“大夫此言差矣!昔日伏羲、黄帝不食用生肉,被称为至圣之人。当时有位首相名叫风后,进献生肉给伏羲,伏羲说:‘这是新鲜的肉食,都是百兽的肉。我们人类吃它们的肉,渴了喝它们的血,以此作为滋养身体的方法。却不知我们想要自己生存,却忍心让它们死去,这样的心思实在残忍。我如今不食用禽兽的肉,宁愿吃百草的谷物,各自保全生命,以养护天地间的和气,不伤害生灵。这难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吗?’伏羲身处洪荒时代,没有各种谷物的美味,如果不食用生肉,又能吃什么呢?何况如今五谷可以养生,肥美的食物足以满足口腹之欲。我和诸位爱卿来踏春游玩,欣赏这美好的春光。如今要是为了我们的玩乐,去追逐麋鹿,比试强弱;在打猎之间逞英雄,禽兽又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残酷的杀戮呢?而且此时正是阳春刚刚开启,万物生育的时节,却施行这样肃杀的政令,这是仁人君子所痛心的事情。古人在万物生长的时候都不忍心砍伐,这是体会天地好生之仁。我和诸位爱卿怎么能做这种不仁之事呢?赶快让南宫适把围场撤掉!” 众将传达了文王的旨意。文王又说:“我和诸位爱卿就在马上饮酒作乐。” 众人一边前行,一边观望,只见路上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在紫陌上踏青,在芳草丛中斗草。有的人带着酒来到溪边,有的人在绿野中放声高歌。君臣在马上欣然感叹道:“真是君正臣贤,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 散宜生在马上欠身回答道:“主公,西岐之地,比尧帝时的天下还要美好。” 君臣正缓缓前行,只见那边有一群人唱着歌走来: “忆昔成汤扫桀时,十一征兮自葛始;堂堂正大应天人,义一举民安止。 今经六百有余年,祝网恩波将歇息;悬肉为杯酒为池,鹿台积血高千尺。 内荒于色外荒禽,可叹四海沸声吟;我曹本是沧海客,洗耳不听亡国音。 曰逐洪涛歌浩浩,夜视星斗垂孤钓;孤钓不知天地宽,白头俯仰天地老。” 文王听完渔人所唱之歌,转头对散宜生说道:“这歌韵律清新奇妙,其中必定有大贤隐居在此地。” 说罢,文王吩咐辛甲:“你去把那位作歌的贤人请来,让我与他相见。” 辛甲领命,一拍坐下的马,向前大声说道:“你们当中若有贤人,请出来拜见我家千岁爷。” 那些渔人听闻,纷纷齐齐跪下回答:“我们不过是些普通百姓罢了。” 辛甲问道:“为何说你们都是普通百姓?” 渔人解释道:“我们清晨出门捕鱼,此时归来,并无其他事务,所以说我们都是闲人。” 不一会儿,文王骑着马来到此处。辛甲上前启奏:“这些都是捕鱼的百姓,并非贤人。” 文王却坚持道:“我听这歌韵清新奇妙,其中必定藏有大贤。” 渔人赶忙说:“这歌并非我们所作。离此地三十五里,有一处磻溪,溪中有一位老人,时常吟唱此歌。我们听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能随口唱出,这歌真不是我们这些小民创作的。” 文王听后,说道:“诸位请回吧。” 众渔人叩头谢恩后离去。 文王骑在马上,反复品味着歌中的韵味,尤其是那句 “洗耳不听亡国音”,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这时,大夫散宜生欠身问道:“主公,‘洗耳不闻亡国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文王反问:“大夫难道不知?” 散宜生谦逊地回答:“臣愚钝,不明白其中深意。” 文王缓缓解释道:“这一句源自尧王寻访舜天子的故事。昔日尧王德行高尚,却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后来尧王担心失去民心,便私下外出访察,想要寻找合适的人来禅让帝位。一日,尧王走到一处偏僻幽静的地方,看见一个人靠着溪水,正拿着一个小瓢在水中转动。尧王好奇地问:‘您为何在水中转动这个瓢呢?’那人笑着说:‘我已看破世间情事,了却名利之心,抛弃了家产,离开了妻子;远离了爱欲是非之门,抛开了红尘之路。隐居在这深山老林,粗茶淡饭,怡然自得于林泉之间,以此度过余生,这便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尧王听后,心中大喜,暗自思忖:此人眼中已无尘世繁华,视富贵如浮云,远离是非之地,真是世间少有的杰出人才!这帝位正该传给他。于是尧王说道:‘贤者,我并非他人,正是帝尧。如今见你德行高尚,我想将天子之位让给你,你意下如何?’那人听罢,立刻拿起小瓢,一脚将其踏得粉碎,双手捂住耳朵,飞奔而去,跑到河边清洗耳朵。正在清洗的时候,又有一人牵着一头牛来饮水。那人喊道:‘君子,牛来饮水了。’清洗耳朵的人只顾着洗耳,并未回应。牵牛人又问:‘这耳朵有多少污秽,需要这般不停地清洗?’那人洗完后,才开口答道:‘方才帝尧要把帝位让给我,把我的双耳都玷污了,所以才洗了这许久,倒是耽误了这牛饮水。’牵牛人听了,赶忙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清洗耳朵的人问道:‘你为何要走呢?’牵牛人说:‘水已经被你洗脏了,怎能再弄脏我家牛的嘴巴。’当时的高洁之士便是如此。这便是‘洗耳不闻亡国音’的典故。” 众官员骑在马上,静静聆听文王讲述先朝的兴衰变迁以及过往的遗事。君臣一边在马上传递酒杯,共享欢乐,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与民同乐。只见那桃花嫣红,李花洁白,鸭戏绿水,鹅羽修长;黄莺啼鸣清脆悦耳,紫燕呢喃婉转。春风轻拂,游人沉醉其中,唯有这阳春三月的景色,总是那般清新迷人。 君臣一行人正走着,看见一群樵夫唱着歌迎面走来: “凤非乏兮麟非无,但嗟世治有隆污;龙兴云出虎生风,世人漫惜寻贤路。 君不见耕莘野夫,心乐尧舜与黎锄;不遇成汤三使聘,怀抱经纶学左徒。 又不见夫傅子,萧萧笠甘寒楚;当年不见高宗梦,霖雨终身藏版土。 古来贤达辱而荣,岂特吾人终水浒?且横牧笛歌清昼,漫叱黎牛耕白云。 王侯富贵斜晖下,仰天一笑俟明君。” 文王和众文武骑在马上,听闻这歌声十分奇特,心想其中必定有大贤,于是命辛甲前去邀请这位贤者相见。辛甲领命,拍马赶到那群樵夫面前,说道:“你们当中可有贤者?请出来与我家大王相见。” 樵夫们放下担子,纷纷表示他们之中并无贤者。 不一会儿,文王骑马赶到。辛甲回禀道:“他们当中没有贤士。” 文王却说:“听这歌声韵律清新奇妙,怎会没有贤士呢?” 这时,有一个樵夫站出来说:“这歌不是我们所作。往前十里,有个地方叫磻溪,溪中有一位老叟,他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垂钓。我们打柴回来,常在磻溪稍作歇息,早晚都能听到他唱这首歌。听得多了,大家也就随口能唱了。我们不知道大王驾到,未能及时回避,实在是子民的罪过。” 文王听后,说道:“既然没有贤士,你们暂且退下吧。” 众人便离开了。 文王骑在马上,心里一直思索着这歌声。又走了一段路,他与文武官员们举杯畅饮,兴致盎然。此时春光明媚,花红柳绿,景色宜人。正走着,只见一个人挑着一担柴,一边走一边唱歌:“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鱼未遇隐磻溪;世人不识高贤志,只作溪边老钓矶。” 文王听到这歌声,不禁感叹道:“这里面一定有大贤。” 散宜生骑在马上,看着那个挑柴的人,觉得他很像曾经打死王相的武吉,便说道:“主公,方才唱歌的那个人,很像武吉。” 文王却反驳道:“大夫此言差矣!武吉已投身万丈深潭而死。此前我推演先天数,怎会有武吉还活着的道理?” 散宜生仔细辨认,确定那人就是武吉,于是命辛免:“你去看看,是不是武吉,把他带过来。” 辛免策马向前,武吉见是文王的车驾,躲避不及,只好放下柴担,跪在地上。辛免一看,果然是武吉,便回去向文王启奏:“确实是武吉。” 文王听后,满脸通红,大声怒斥:“匹夫!怎敢如此欺瞒我!” 随后对散宜生说:“大夫,如此狡猾之民,必须加重审问。他杀伤他人,却企图逃避重罪,其罪与杀人无异。若让武吉逃脱,那我的‘先天数’岂不是出现差错,以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武吉哭着跪在地上,奏道:“我本是守法奉公的百姓,不敢狂妄悖逆。只因误伤人命,便去请教一位老叟。离此地三里,有个地方叫磻溪,那老叟是东海许州人,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他让我拜他为师,还叫我回家挖一个坑,让我睡在里面,用草盖住身体,头前点一盏灯,脚后也点一盏灯,在草上撒一把米。他说睡到天明,以后只管去打柴,便不会再有麻烦。千岁爷,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怎会不惜性命呢?” 这时,散宜生在马上欠身祝贺道:“恭喜大王!武吉刚才提到‘此人道号飞熊’,正应了当年建造灵台时的梦兆。昔日商高宗夜梦飞熊,而后得到傅说;今日大王梦飞熊,应当得到姜子牙。如今大王出来游玩,恰逢求贤的好时机。希望大王赦免武吉无罪,让武吉到前面的树林中去请贤士相见。” 武吉连忙叩头谢恩,随后飞奔着向树林中跑去。且说文王君臣一行人即将到达树林前,他们不敢惊动贤士,在离树林还有数箭之地时,文王便下马,与散宜生一同步行进入树林。 武吉匆忙跑进树林,却不见师父姜子牙的踪影,心中十分慌张。此时文王也走进了树林,散宜生问道:“贤士在吗?” 武吉回答:“刚才还在这里,这会儿却不见了。” 文王又问:“贤士还有别的住处吗?” 武吉说:“前面有一间草舍。” 武吉带着文王一行人来到草舍门口,文王伸手轻轻抚摸着门,生怕太过鲁莽。这时,里面走出一个小童打开门。文王面带微笑,轻声问道:“老师在吗?” 小童回答:“不在,和道友出去闲游了。” 文王接着问:“什么时候回来?” 小童说:“不一定,或许马上就回来,或许一两天,也或许三五天。我师父行踪不定,遇到山水佳处,或是碰到师友,便会一起谈玄论道,所以没有固定的归期。” 散宜生在一旁说道:“臣启奏主公,求贤聘能,礼数应当虔诚。今日我们来意不够诚恳,所以贤士才会远避。上古时期,神农拜见长桑,轩辕拜见老彭,黄帝拜见风后,汤王拜见伊尹,都必定先沐浴斋戒,选择吉日去迎聘,这才是敬重贤才的礼节。主公暂且请回,等准备周全再来。” 文王听后,说道:“大夫所言极是。” 于是命武吉跟随车驾一同回朝。 文王走到溪边,只见这里景色奇特,林木幽深空旷,不由得诗兴大发,作诗一首: “宰割山河布远猷,大贤抱负可同谋;此来不见垂竿钓,天下人愁几日休。” 又看到在绿阴之下,坐石之旁,鱼竿飘在水面,却不见姜子牙,心中十分郁闷,又吟道: “求贤远出到溪头,不见贤人只见钓,一竹青丝垂绿柳,满江红日水空流。” 文王心中留恋不舍,散宜生再三恳请,文王才随众文武回朝。傍晚时分,回到西岐,来到殿廷。文王传旨:“令百官都不必各自回府,都在殿廷斋戒住宿三日,一同去迎请大贤。” 大将军南宫适进谏道:“磻溪的垂钓老叟,恐怕只是徒有虚名。大王还不知他是否真有才能,却要用隆重的礼节去迎请。倘若他名不副实,不过是白费主公一片真诚,反倒被一个粗俗之人愚弄。依臣之见,主公不必如此费心。待臣明日亲自去把他请来,如果他真有才华,与名声相符,主公再以隆重礼节相待也不迟。若只是虚名,直接斥责不用便是,又何必让主公斋戒之后再去请见呢?” 散宜生在一旁严厉地说道:“将军,此事不能这么说。如今天下动荡,四海沸腾,贤人君子大多隐居在山谷之中。如今飞熊应兆,这是上天垂示的迹象,特意赐下大贤来辅佐我朝基业,这是西岐的福气。此时正应当学习古人求贤的态度,打破资格限制的旧习,怎能像如今这样,指望贤人主动出来自荐呢?将军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以免让诸位大臣心生懈怠。” 文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大夫所言,正合我意。” 于是百官都在殿廷斋戒住宿三日,之后再去聘请姜子牙。后人有诗赞曰: “西岐城中鼓乐喧,文王聘请太公贤;周家从此皇基固,九五为尊八百年。” 文王听从散宜生的建议,斋戒住宿三日。到了第四日,沐浴更衣,极其虔诚。文王端坐在銮舆之中,让人扛着聘礼,车马排列成行,前往磻溪,去迎接姜子牙。同时,文王封武吉为武德将军。一路上,笙簧齐奏,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西岐城,不知惊动了多少百姓,大家纷纷扶老携幼,前来观看迎请贤人的盛况。只见: 屈分五彩,戈戟锵锵,笙簧拂道,如鹤泪鸾鸣,画鼓咚咚一似雷声滚滚,对子马人人喜悦,金吾士个个欢欣。文臣在东,宽袍大袖;武将在西,贯甲披坚。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毕公、荣公,五贤辅佐君主;伯达、伯适、叔夜、叔夏等,八俊相随左右。城衙中香气弥漫,郭外瑞彩结成祥瑞;圣主驾临西土,不负五凤鸣岐山的吉兆。万民共享太平盛世,宇宙间呈现出八百年的和乐景象;飞熊预兆着周室的兴起,引得文王前来聘请大贤。 文王带领文武官员出了城,径直前往磻溪。走了三十五里,早早来到那片树林之下。文王传旨:“士卒们暂时在林下驻扎,不要大声喧哗,以免惊动贤士。” 文王下马,与散宜生一同步行走进树林。只见姜子牙背对着坐在溪边,文王悄悄走到他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姜子牙早已知道文王驾到,故意作歌道: “西风起兮自云飞,岁已暮兮将焉依?五凤鸣兮真主现,垂钩竿兮知我稀。” 姜子牙作完歌,文王开口问道:“贤士,您在这里过得快乐吗?” 姜子牙回过头,看到文王,急忙放下鱼竿,侧身伏地,叩拜说道:“子民不知道大王驾到,没能及时迎接侍候,希望贤王能饶恕我的罪过。” 文王赶忙伸手扶住姜子牙,说道:“我长久以来就倾慕先生,之前前来拜访未能相遇。我知道自己礼数不周,今日特地斋戒,诚心前来拜谒。能够见到先生的尊容,实在是我的幸运。” 接着,文王让散宜生扶起贤士,姜子牙这才躬身站起。 文王满脸笑容,拉着姜子牙来到茅舍之中,姜子牙再次下拜,文王也回以一拜。文王说道:“我一直敬仰先生的高明,却始终未能相见。今日有幸见到先生的风采,聆听先生的教诲,这实在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姜子牙回拜说道:“我不过是个老朽之人,才疏学浅,实在担当不起您的垂询。论文,我不足以安邦定国;论武,我不足以平定天下。承蒙贤王屈尊前来,实在是让您的车驾蒙羞,辜负了您的圣意。” 散宜生在一旁说道:“先生不必太过谦逊。我家君臣沐浴斋戒,满怀诚意,特意前来聘请先生。如今天下动荡,局势刚稍有平定又陷入混乱。当今的天子疏远贤能,亲近奸佞,沉溺于酒色,残暴地虐待百姓,诸侯纷纷叛乱,民不聊生。我家主公日夜忧心,难以安睡。他长久以来仰慕先生的大德,特地来到这磻溪,诚心聘请。先生若不嫌弃,与我们一同辅佐明主,那将是我家主公的大幸,也是天下百姓的大幸。先生何苦隐藏胸中的奇谋,忍心看着百姓深陷苦难之中?为何不施展您的才能,拯救这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这是先生您普济天下的大德,是世间少有的仁义之举啊。” 散宜生说着,将聘礼一一摆开。姜子牙看了,赶忙让童儿把聘礼收下。散宜生又把銮舆推到姜子牙面前,请他登上銮舆。姜子牙跪地说道:“老臣承蒙大王的厚恩,以如此大礼相聘,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乘坐銮舆呢?这实在是超越名分的举动,我绝对不敢。” 文王说道:“我事先准备好这銮舆,就是特意来迎接先生的。先生一定要乘坐,这样才不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姜子牙再三推辞,坚决不肯乘坐。散宜生见姜子牙心意坚决,便对文王说:“既然贤者不愿乘坐銮舆,希望主公能依从贤者的请求。可以把大王的逍遥马牵来,请贤者乘坐,主公您乘坐銮舆。” 文王说:“要是这样的话,就有负我这几日的虔诚之心了。” 双方又推辞了几次,最终文王乘坐銮舆,姜子牙骑着马。一路上,欢声笑语,人欢马叫,场面十分壮观。当时正值吉祥喜庆的时辰,姜子牙前来的时候,已经八十岁了。有诗感叹道: “渭水磻溪头一钓竿,鬓霜皎皎白于纨;胸横星斗冲霄汉,气吐虹霓扫日寒。 养老来归西伯宇,避危拚弃旧王冠;自从梦入飞熊后,八百余年享奠安。” 话说文王聘请姜子牙进入西岐,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个个欢欣喜悦。姜子牙来到朝门下马,文王登上大殿,姜子牙朝拜完毕,文王封姜子牙为右灵台丞相,姜子牙谢恩。随后在偏殿设宴,百官相互祝贺,举杯畅饮。此时君臣得以相互辅佐,犹如龙虎有了依靠。姜子牙担任丞相后,治理有方,安抚百姓也有良策,事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西岐开始建造丞相府。 这时,有消息传到五关,泛水关的首将韩荣,写了奏疏送往朝歌,报告姜尚担任了周国的丞相一事。不知姜子牙日后还会有怎样的经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苏坦己请妖赴宴 鹿台本是指望迎接神仙之地,谁能料到竟有妖狐降临这华丽的筵席?凡俗之躯难以超脱尘世,一颗凡心又怎能摆脱世俗的束缚?妄图耍弄心机欺骗明哲之人,却没想到招来灾祸,最终被剪除。唯有那昏庸的殷纣王愚昧至极,反而听信苏妲己之言杀害忠良贤臣。 话说韩荣得知文王聘请姜子牙担任周国丞相,赶忙写好奏本,派官员送往朝歌。官员一路奔波,不止一日,终于进城来到文书房呈上奏本。那日负责看奏本的是比干丞相,比干看到奏本中关于姜尚担任周国丞相这一节,不禁陷入沉思,他仰天长叹道:“姜尚向来胸有大志,如今辅佐西周,其志向定然不小。这份奏本不能不奏明圣上。” 于是,比干抱着奏本前往摘星楼等候纣王的旨意。 纣王宣比干进见,问道:“皇叔有什么奏章要呈给朕?” 比干奏道:“汜水关总兵官韩荣上奏,说姬昌以隆重之礼聘请姜尚为丞相,其志向不可小觑。东伯侯在东鲁之地造反,南伯侯在三山屯兵。倘若西伯姬昌再有变故,此时必将刀兵四起,百姓人心思乱。况且如今水旱灾害频发,百姓贫困,军队物资匮乏,国库空虚。而闻太师远征北地,胜负尚未可知,当下正是国事艰难,君臣应当共同反省的时候。希望陛下能够圣明裁断,定夺此事。” 纣王说:“等朕临朝听政时,与众爱卿一同商议。” 君臣二人正在谈论国事,只见当驾官前来奏报:“北伯侯崇侯虎等候陛下旨意。” 纣王下令传旨宣崇侯虎上楼。纣王问道:“爱卿有什么奏章?” 崇侯虎奏道:“臣奉旨监造鹿台,经过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如今已经完工,特来复命。”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若不是爱卿的努力,这鹿台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建成。” 崇侯虎说:“臣日夜监督工程,怎敢懈怠?所以才能如此快速地完工。” 纣王又说:“如今姜尚担任周国丞相,其志向不小,汜水关总兵韩荣有奏本呈上。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爱卿有什么谋略,能够消除姬昌这个大患?” 崇侯虎奏道:“姬昌有什么能耐?姜尚又算什么人物?他们不过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如同萤火虫的微光,光亮照不了多远。姜尚虽名为相国,却像寒蝉抱着枯杨,时日无多了。陛下若兴兵讨伐,只会让天下诸侯耻笑。依臣看来,他们没什么作为,陛下不必与他们计较。” 纣王说:“爱卿所言甚是。” 纣王接着又问:“鹿台已经完工,朕应当去看一看。” 崇侯虎奏道:“臣特意请陛下前往观看。” 纣王十分欢喜,说道:“二位爱卿可先到台下等候,朕与皇后随后就到。” 纣王传旨安排车驾,前往鹿台游玩赏景。有诗为证: “鹿台高耸透云霄,断送成汤根与苗;土木工兴人失望,黎民怨气鬼应妖。 食人无厌崇侯恶,献媚逢迎费仲枭;勾引狐狸歌夜月,商家一似水中飘。” 话说纣王与妲己同坐七香车,宫女们随行侍奉,侍女们簇拥左右,一行人来到鹿台。只见鹿台果然宏伟华丽,纣王与妲己下车,在众人的搀扶下登上鹿台。这鹿台犹如仙境中的瑶池紫府,玉阙珠楼,比那传说中的蓬壶方丈有过之而无不及。台基全是用白石砌成,周围镶嵌着玛瑙。楼阁层层叠叠,雕檐碧瓦,亭台错落有致,装饰着兽马金鸾。殿中镶嵌着几样明珠,夜晚放射出夺目的光华,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左右陈设的都是美玉良金,光芒闪烁,耀眼夺目。 比干跟随着纣王在台上四处观看,心中暗自思忖,这鹿台不知耗费了多少百姓的钱粮,堆积了无数的奇珍异宝。可怜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却被浪费在这无用之地。他又想到这台中间不知有多少冤魂屈鬼被陷害。此时,只见纣王拉着妲己进入内廷,比干看完鹿台,心中满是感慨,不禁长叹。有赋为证: “台高插汉,树耸凌云;九曲栏杆,饰玉雕金。光彩彩,千层楼阁;朝星映,月影溶溶。怪草奇花,香馥四时不卸;珍禽异兽,声扬十里传闻。游宴者恣情欢乐,供力者劳瘁艰辛;涂壁脂泥,俱是万民之膏血;花堂采色,尽收百姓之精神。绮罗锦绣,空尽纤女机杼;丝竹管弦,变作野夫啼哭。真是以天下奉一人,预信独夫残万姓!” 比干在台上,忽然听到纣王传旨奏乐饮宴,并赐给比干和崇侯虎筵席。二人饮了几杯酒,便谢酒下台,暂且不表。且说妲己与纣王在台上尽情欢歌,纣王说:“爱卿曾说鹿台造完之后,自有神仙仙子仙姬前来行乐。如今鹿台已经完工,不知神仙仙子何时才会降临呢?” 这一番话,原本是当初妲己为了给玉石琵琶精报仇,向纣王献上鹿台图,想要陷害姜子牙,所以用这些妖言迷惑纣王。岂料当初的戏言竟成了真,如今鹿台完工,纣王一心想见神仙,便问起妲己。妲己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神仙仙子都是清虚有道德的高人,必须等到月色圆满,光华皎洁,天空晴朗无云的时候,才肯降临。” 纣王说:“今日是初十,估计十四五夜,月华圆满,必定光辉灿烂,让朕见识见识神仙仙子如何?” 妲己不敢强行辩驳,只能随口答应。 此时的纣王在台上贪图欢乐,纵情逸乐,毫无节制。自古以来,有福之人福德自然而生,无福之人则妖孽丛生。奢侈放纵,乃是导致丧身的根源。纣王日夜沉溺于享乐,全然没有顾忌。 且说妲己自从纣王提出要见神仙仙子后,心里十分忧虑,日夜不得安宁。这日是九月十三日,三更时分,等纣王睡熟后,妲己魂魄出窍,化作一阵风声,来到朝歌南门外,离城三十五里的轩辕坟内。妲己现出原形,众狐狸纷纷前来迎接,又见九头雉鸡精出来相见。雉鸡精说道:“姐姐为何来到此处?你在那深院皇宫之中,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可曾思念过我们在这里受苦?” 妲己说:“妹妹,我虽然离开了你们,每日侍奉天子,夜夜陪伴君王,但何尝不思念你们。如今天子造完鹿台,想要会见仙姬仙子。我想到一个计策,打算让妹妹和孩儿们,有能变化的,有的变成神仙,有的变成仙子仙姬,去鹿台享用天子的九龙宴席;不能变化的,就安心待在家中看守。到时候妹妹和孩儿们就过来。” 雉鸡精回答道:“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去赴宴。算起来,大概有三十九名能够变化的。” 妲己吩咐妥当后,一阵风响,又回到宫中,魂魄归入本窍。纣王此时大醉,根本不知道妖精出入。 一夜过去,天明了。第二天,纣王问妲己:“明日就是十五夜,正是月圆之时,不知神仙能否降临?” 妲己奏道:“明日准备三十九席宴席,分三层摆放在鹿台,等候神仙降临。陛下若能会见仙家,必定能延年益寿。” 纣王十分高兴,又问:“神仙降临,可命一位大臣斟酒陪宴。” 妲己说:“必须找一位酒量极大的大臣,才能陪席。” 纣王说:“满朝文武之中,只有比干酒量最大。” 于是传旨宣亚相比干。 不一会儿,比干来到台下朝见纣王。纣王说:“明日命皇叔陪神仙筵宴,到时候在月上时分,到台下等候旨意。” 比干领旨,心中却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陪神仙,暗自仰天叹息:“昏君!国家已经如此衰败,国事一天比一天混乱,如今又痴心妄想会见神仙。这又是妖言惑众,岂是国家的吉兆?” 比干回到府中,始终想不出办法。 且说纣王第二天传旨,安排筵宴,在三层台上摆好三十九席,每层摆列十三席。纣王吩咐布置妥当,恨不得太阳快点落山,明月赶紧升起。九月十五日傍晚,比干身着朝服前往台下等候旨意。且说纣王见太阳已经西沉,月光渐渐从东方升起,心中大喜,就像得到了万斛珠玉一样。他拉着妲己在台上观看九龙筵席,只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美酒佳肴,色香味俱全。 筵席准备完毕,纣王和妲己进入内廷欢饮,等候神仙前来。妲己奏道:“神仙到来时,陛下不可出去相见。如果泄露了天机,恐怕以后众仙就不肯再降临了。” 纣王说:“御妻所言极是。” 话还没说完,将近一更时分,只听到四下里风声响起。这风声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妖云四起罩乾坤,冷雾阴霾天地昏;纣王台前心胆战,苏妃目下子孙尊。 只知饮宴多生福,孰料贪杯惹灭门?怪气已随王气散,至今遗笑鹿台魂?” 在轩辕坟内的那些狐狸,长期汲取天地间的灵气,沐浴日月的精华,有的修炼了一两百年,有的则修炼了三五百年。如今,它们按照妲己的安排,幻化成仙子、仙姬、神仙的模样来到鹿台。一时间,它们身上的妖气弥漫开来,瞬间将那一轮明月笼罩,风声呼啸,犹如虎吼一般。只见台上飘飘然落下许多人来,随着那妖气稍稍散去,月光渐渐清晰。妲己见状,悄悄对纣王说:“仙子们来了。” 纣王急忙隔着帘子望去,只见这些仙子们身着五彩华服,颜色各异,有青色、黄色、赤色、白色、黑色。其中,有的头戴鱼尾冠,有的戴着九扬巾,有的是一字巾,还有的是陀头打扮,或是梳着双丫髻,更有那盘龙云髻的,个个都如同传说中的仙子仙姬一般。纣王在帘内看着,心中十分欢喜。 这时,有一位仙人开口说道:“众位道友,稽首了。” 其他众仙纷纷还礼,说道:“今日承蒙纣王设宴,在鹿台款待我等,实在是厚礼。但愿国祚能够千年永存,皇基稳固,千秋万代。” 妲己在帘内传旨:“宣陪宴官上台。” 比干登上台来,在月光下一看,眼前的景象果然如纣王所说,这些仙人个个都有仙风道骨之态,仿佛都是长生不老之人。比干心中暗自思量,此事实在难以理解,这些仙人究竟是真是假?但他也只能向前行礼。 其中一位道人问道:“先生是何人?” 比干回答道:“卑职是亚相比干,奉旨前来陪宴。” 道人说:“既然有缘在此相会,便赐你千年寿命。” 比干听了,心中不禁起疑。这时,帘内传旨斟酒,比干手持金杯,依次为三十九席斟酒。他身为相位,却未能识破这些人的妖气,只是抱着金壶,站在一旁侍奉。 这些狐狸身上的狐骚臭味难以完全掩盖,比干闻到那股异味,心中暗自思忖:“神仙本应是六根清净之体,为何会有如此污浊之气冲人?” 比干不禁叹息道:“当今天子无道,竟引出这般妖物作祟,实在是国家的不祥之兆。” 他正在沉思之际,妲己又命陪宴官敬大杯酒。比干依次为三十九席各敬一杯,自己也陪饮一杯。比干酒量极大,百斗不醉,就这样一一奉过。妲己又说:“陪宴官再敬一杯。” 比干于是又为每一席各敬一杯。 这些狐狸们从未喝过如此上等的皇封御酒,酒量较大的,还能勉强支撑,而那些酒量小的,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渐渐都有了醉意,尾巴也不自觉地露了出来。只是妲己一心只想着让自己的子孙们享受这盛宴,却不知这酒的后劲发作起来,这些狐狸根本无法控制,都要现出原形。比干奉第二层酒时,头一层的狐狸们都已经挂下了尾巴,而且都是狐狸尾巴。此时月光正照在台上,比干定睛细看,已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追悔莫及,只能暗暗叫苦。他心想,自己身为相位,竟然要向这些妖怪叩头行礼,实在是羞愧至极,同时也对比干那股难以忍受的狐骚臭味暗暗咬牙切齿。 且说妲己在帘内看到陪宴官已经奉了三杯酒,见那些小狐狸们开始有了醉意。她担心如果这些狐狸现出原形,场面会十分难看。于是妲己传旨让陪宴官暂时下台,不必再奉酒,任由众仙各自返回洞府。比干领旨下台,心中闷闷不乐。他走出内廷,经过分宫楼、显庆殿、嘉善殿、九间殿,殿内有值夜的官员。出了午门,比干上马,前面有一对红纱灯笼引导。 还没走出二里地,就看到前面有火把灯笼,还有一队人马。原来是武成王黄飞虎在巡督皇城。比干上前,武成王下马,惊讶地问比干:“丞相,这么晚了,有什么紧急之事,要在这个时候出午门?” 比干跺着脚说:“老大人啊,如今国家局势混乱,妖怪横行,搅乱朝廷,这可如何是好?昨夜天子宣我去陪仙子仙姬,一更时分月亮升起时,我奉旨上台。果然看到有一群道人,各身着青、黄、赤、白、黑的衣服,看上去也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一群狐狸精。那些妖精连饮两三杯酒后,尾巴就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我看得清清楚楚。面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才好呢?” 黄飞虎说:“丞相请回,末将明日自有办法。” 比干回到府中。黄飞虎则命令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四人,说道:“你们四人各带二十名健壮的士卒,分散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果那些道人从哪个城门出去,一定要追踪到他们的巢穴,务必如实回报。” 四人领命而去,武成王也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且说那些狐狸们酒劲发作,在腹中翻涌,再也驾驭不了妖风,也无法制造朦雾。它们勉强支撑着走出午门,一个个东倒西歪,拖拖拽拽,挤挤挨挨,三三五五地簇拥在一起。到了南门时,将近五更,南门开了。周纪远远地在黑影中看得真切,便在后面悄悄跟踪。只见它们来到离城三十五里的轩辕坟旁,那里有一个石洞,那些道人仙子们都爬了进去。 第二天,黄飞虎升殿,四将前来复命。周纪说:“昨日在南门探得有三四十名道人,进了轩辕坟的石洞内。情况属实,请将军定夺。” 黄飞虎立即命令周纪带领二百家将,带上足够的柴薪,将洞口堵住,然后架起柴火烧,到下午再来复命。周纪领命而去。 这时,门官前来报道:“亚相到了。” 黄飞虎赶忙迎接,将比干请到厅中,两人行礼后,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黄飞虎将周纪的任务向比干详细说明,比干听后十分高兴,连声道谢。二人便一起谈论起国家事务,武成王还摆上酒席,与比干丞相举杯相谈。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周纪前来复命:“奉命放火,一直烧到午时,特来回禀将军。” 黄飞虎说:“末将与丞相一同前去看看如何?” 比干说:“愿一同前往。” 于是二人带着家将前往轩辕坟。 且说那些狐狸们喝了酒,即便丢了性命也浑然不知。还有一些不会变化的小狐狸,也无辜地一同死在了洞穴之中。有诗为证: “欢饮传杯在鹿台,狐狸何事化仙来?只因秽气人看破,惹下焦身粉骨灾。” 众家将不一会儿就将一些被烧死的狐狸扒了出来,只见它们都是焦毛烂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比干对武成王说:“这些狐狸中还有一些没被烧焦的,挑选出完好的,把皮剥下来,制成一件袍袄,献给当今圣上,以此来讨好妲己。这样或许能让这些妖魅在君前有所忌惮,引发内乱,说不定能让天子醒悟,或许还能贬谪妲己,也能显示出我们的忠诚。” 两位大臣商议之后,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各自回到府中。他们饮酒欢庆,直到大醉才散去。古语说:“不管闲事终无事,只怕你谋里招殃祸及身。” 但不知后来是凶是吉?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坦己设计害比干 一夜北风呼啸,仿佛要将世间的琼瑶美玉碾碎。比干丞相趁着这严寒之际,精心准备了一件用狐狸皮硝制而成的袍袄,打算进献给纣王。此时正值九月,时光飞逝,转瞬之间就到了仲冬时节。 这一天,纣王与妲己正在鹿台之上欢宴赏雪。只见天空中彤云密布,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雪花如梨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整个乾坤仿佛被银装素裹。朝歌城也被这漫天的瑞雪所覆盖,好一派壮丽的雪景。 那雪花在空中如银珠般肆意洒落,又似半天飞舞的柳絮相互交织。路上的行人衣袖拂过,仿佛在舞动着梨花,满树的枝条都被积雪压弯,宛如千枝银条。公子们围坐在桌前饮酒作乐,仙翁们则扫雪烹茶,享受着冬日的宁静。夜里北风透过窗纱,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雪花还是梅花的气息。那飕飕的冷气直侵人心,片片雪花铺天盖地。瓦楞上好似鸳鸯轻轻拂过粉妆,炉中焚烧着兰麝香料,更添几分暖意。云雾弥漫四野,仿佛在催促着晚归的人,阁中的红炉映照着玉影,显得格外静谧。 这雪,像梨花、像杨花、像梅花、像琼花。它如梨花般洁白,似杨花般纤细,又没有梅花的香气,却有着琼花的珍贵。它不仅有声有色,而且有气有味。所谓有声,恰似春蚕咀嚼桑叶;有气,那股寒冷直侵心骨;有色,纯净得如同美玉毫无瑕疵;有味,能够预示来年庄稼的收成。雪花团团如同滚珠,霏霏恰似玉屑。一片宛如凤羽,两片犹如鹅毛。三片簇拥在一起,四片相互攒聚。五片恰似梅花,六片如同花萼。当这雪下得稠密之时,只见江湖仿佛被染成了一片青色。 这雪,对富有的人来说,是红炉中添上兽炭,阁内畅饮羊羔美酒的惬意;而对贫贱之人,却是厨中无米下锅,灶下无柴生火的艰难。这哪里是什么老天的恩赐,分明是降下的杀人利刃。 在这寒冷的氛围中,纣王与妲己正沉醉于宴饮赏雪的欢乐之中。这时,当驾官前来启奏:“比干丞相候旨。” 纣王说道:“宣比干上台。” 比干行礼完毕,纣王问道:“雪花纷飞,皇叔不在府中饮酒御寒,为何冒着风雪前来,有什么奏章要呈给朕?” 比干奏道:“鹿台高耸入云,寒冬风雪凛冽,臣担忧陛下龙体受寒,特地献上这件袍袄,为陛下抵御寒冷,略表臣的一点心意。” 纣王说:“皇叔年事已高,这袍袄本应留着自己用,如今进献给孤,足见皇叔的忠诚与关爱。” 随即命人取来袍袄。 比干走下台,双手高高捧着朱盘,盘中的袍袄外面是大红色,内里则是狐狸皮毛。比干亲手将袍袄抖开,给纣王穿上。纣王笑着说:“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偏偏缺少这样一件御寒的袍袄。如今皇叔此举,真是功莫大焉。” 纣王传旨赐酒,与比干一同在鹿台畅饮。 此时,妲己在绣帘内看到那件袍袄,认出竟是用她子孙的皮制成,一时间心如刀绞,肝肠欲断,这痛苦却无人可以倾诉。她在心中暗暗咒骂:“比干老贼!我的子孙享用了当今的酒席,与你这老贼有何相干?你分明是故意欺我,用这皮毛来刺痛我的心。我若不把你这老贼的心挖出来,就枉为中宫之后。” 想到此处,妲己泪如雨下。暂且不说妲己对比干的深深怨恨。 且说纣王与比干举杯畅饮,比干推辞了酒,谢恩后走下台去。纣王穿着袍袄进入内殿,妲己迎了上来。纣王说:“鹿台的寒冬,比干进献的袍袄,正合朕意。” 妲己却奏道:“臣妾有几句愚见,不知陛下能否容纳?陛下乃尊贵的龙体,怎能披这狐狸皮毛制成的袍袄,这既不稳妥,又有失陛下的尊严。” 纣王听后,说道:“御妻所言极是。” 于是将袍袄脱下来,收入库中。这其实是妲己见物伤情,心中不忍,才说出这番话。她暗自沉思:“昔日为报琵琶妹子之仇,想要建造鹿台,却没想到引出这许多是非,致使子孙几乎灭绝。” 心中对比干更是痛恨不已,一心想要加害比干,却一时想不出办法。 时光匆匆而过,一日,妲己在鹿台陪宴时,突然心生一计。她撤去脸上的妖媚妆容,变得比平常逊色许多,往日那如同牡丹初绽、芍药迎风、梨花带雨、海棠醉日般的冶艳之态,如今只剩下十分之一二。纣王正在饮酒,不经意间仔细端详妲己,许久之后,发现妲己容貌变化极大,不禁频频注视。妲己见状,问道:“陛下为何频频看臣妾这残妆?” 纣王只是微笑,并不说话。妲己再三追问,纣王才说:“朕看爱卿的容貌,真如娇花美玉一般,让人爱不释手。” 妲己说:“臣妾哪有什么出众的容颜,不过是承蒙陛下宠爱罢了。臣妾有个结义妹妹,名叫胡喜媚,如今在紫霄宫出家修行。臣妾的容貌,与她相比,不及她的百分之一。” 纣王本就沉迷酒色,听到如此美貌的女子,心中顿时欣喜不已。他笑着问道:“爱卿既然有这样的妹妹,能否让朕见上一面?” 妲己说:“喜媚是个闺女,自幼出家,拜师学道,在那洞府名山、紫霄宫内修行,一时之间怎能来到这里?” 纣王说:“全靠爱卿的福分,无论如何,也得想个办法让朕见她一面,也不辜负爱卿的举荐。” 妲己说:“当初臣妾与她在冀州时,一同做针线活。她出家时,与臣妾道别,臣妾洒泪哭泣说:‘今日与妹妹分别,恐怕再也难以相见了!’喜媚说:‘等我拜师之后,若能习得五行之术,便送你一块信香。姐姐若想见我,点燃这信香,我即刻就到。’后来她走了一年,果然送来了一块信香。没过两个月,臣妾就承蒙圣恩,被选入朝中,侍奉陛下左右,便把这事给忘了。若不是陛下今日提起,臣妾也不敢奏闻。” 纣王大喜,说:“爱卿为何不赶紧把信香拿来点燃!” 妲己说:“还早呢,喜媚是个仙家之人,与凡人不同。等明日月下,陈设好茶果,臣妾沐浴焚香之后,才能迎接她来,这样才妥当。” 纣王说:“爱卿所言甚是,不可亵渎了仙家。” 纣王与妲己继续宴乐,之后安然就寝。 到了三更时分,妲己现出原形,径直来到轩辕坟中。雉鸡精见了她,哭着诉说:“姐姐,就因为你设的那一场酒席,你的子孙全被断送了,皮都被剥了去,你可知道?” 妲己也悲痛地哭泣着说:“妹妹,我的子孙遭受如此大冤屈,却无处申诉。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计策,必须如此这般,才能把那老贼的心挖出来,报我心头之恨。如今全靠妹妹你帮忙,咱们彼此相互照应。我想你独自守着这巢穴,也很寂寞,何不顺这个机会,去享受皇家的供奉,咱们朝夕相聚,岂不是美事一桩?” 雉鸡精连忙感谢妲己说:“既然承蒙姐姐举荐,我怎敢不从命!明日我就去。” 妲己计谋已定,依旧隐形,回到宫中,魂魄归入本窍,与纣王一同安睡。 天亮之后,纣王满心欢喜,一心盼着今晚胡喜媚降临,恨不得立刻让太阳落山,明月升起。到了晚上,纣王见月华初升,天空如洗,不禁作诗一首: “金运蝉光出海东,清幽宇宙彻长空;玉盘悬在碧天上,展放光华散彩虹。” 纣王与妲己在台上赏月,催促妲己焚香。妲己说:“臣妾虽然焚香拜请,但喜媚来的时候,陛下得回避一会儿,恐怕冲撞了她,她一不高兴就回去了,再要请她来可就难了。等臣妾跟她说明情况,再请陛下相见。” 纣王说:“一切听爱卿的吩咐,朕都照办。” 妲己洗净双手,焚香祈祷,设下圈套。将近一更时分,只听半空中风声响起,阴云密布,黑雾弥漫,将那一轮明月遮蔽。一时间,天昏地暗,寒气袭人。纣王心中惊疑,忙问妲己:“这风怎么这么大,一会儿就天地变色了。” 妲己说:“想必是喜媚踏着风云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空中传来环佩之声,隐隐有人声飘落。妲己急忙催促纣王进内殿,说:“喜媚来了!等臣妾跟她讲好了,再请陛下相见。” 纣王只好走进内殿,隔着帘子偷偷张望。 只见风声渐渐停歇,月光之下,出现一位道姑。她身穿大红八卦衣,脚蹬丝绦麻履。此时月色再次明亮起来,光彩皎洁,殿内灯烛辉煌。俗话说:“灯月之下见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 只见这位女子肌肤如瑞雪般洁白,脸庞似朝霞般明艳,有着海棠般的风韵,樱桃小口,杏脸桃腮,光彩照人,娇媚动人,一举一动都让人着迷。 妲己走上前去,说:“妹妹来了!” 胡喜媚说:“姐姐,贫道稽首了。” 二人一同走进殿内,行礼后坐下。喝过茶,妲己说:“昔日妹妹曾说,只要焚烧信香,你就会来。今日果然言而有信,能见到妹妹的尊容,真是我的幸运。” 道姑说:“贫道一闻到信香,就担心违背了之前的约定,所以急忙赶来,还请姐姐恕罪,若有唐突之处。” 二人相互谦逊了一番。 纣王在一旁,再次看到胡喜媚的风姿,又瞧瞧妲己的模样,觉得二者简直有天壤之别。纣王心想:“要是能让喜媚常伴枕边,就算不做这天子,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纣王心中十分煎熬。只见妲己问胡喜媚:“喜妹是吃斋还是吃荤?” 胡喜媚回答:“吃斋。” 妲己便传旨安排素斋。二人举杯交谈,在灯光的映照下,故意做出妖娆的姿态。 纣王看着胡喜媚,只觉得她如同蕊宫仙子、月窟嫦娥下凡一般,把纣王看得神魂颠倒,仿佛魂魄都飘到了九霄云外,恨不能立刻与她亲近。纣王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他忍不住频繁咳嗽,妲己心领神会,用眼色暗示胡喜媚,然后对她说:“妹妹,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妹妹能否答应?” 胡喜媚说:“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贫道听从便是。” 妲己说:“之前,我在天子面前夸赞妹妹的大德,天子十分欢喜,一直想见妹妹一面。今日妹妹肯赏脸降临,实在是万幸。还请妹妹体谅天子的渴望之情,与他见上一面,让天子也能沾沾妹妹的福慧,妹妹若能答应,我感激不尽。现在不敢贸然让天子前来拜见,所以先跟妹妹说一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胡喜媚说:“我是女流之辈,又出了家,与世俗之人相见多有不便。再者说,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怎能同席相对,不分内外之礼呢?” 妲己说:“妹妹此言差矣,妹妹既然出家,本就超脱三界,不在五行之中,怎能用世俗的男女观念来衡量呢?况且天子受命于天,是天之子,治理万民,富有四海,普天之下皆是他的臣民。无论何人,都可以与他相见。我与妹妹虽为结拜姐妹,但情同手足,就凭这份情谊,妹妹见天子也不为过,这有什么妨碍呢?” 胡喜媚说:“既然姐姐这么说,那就请天子相见吧。” 纣王早就等不及这个 “请” 字了,立刻从内殿走了出来。纣王见到道姑,微微一躬,胡喜媚则打了个稽首还礼。胡喜媚说:“请天子入座。” 纣王便在旁边坐下,两个妖精反而显得比纣王更有主人的架势。 在灯光下,胡喜媚多次微微张开樱桃小口,流露出喜孜孜的一团和气;转动着如双湾活水般的秋波,送出娇滴滴的万种风情。这让纣王心猿意马,难以自持,只急得浑身冒汗。妲己知道纣王欲火难耐,故意起身说要去更衣。她走到纣王面前,说:“陛下在这里陪妹妹,臣妾更衣就回来。” 纣王又重新坐回座位,与胡喜媚面对面传杯饮酒。纣王在灯下,用眼神向胡喜媚传情,胡喜媚则面带微笑。纣王斟酒,双手捧着酒杯递给胡喜媚,胡喜媚接过酒,声音轻柔地说:“有劳陛下。” 纣王趁机轻轻捏了一下胡喜媚的手腕,胡喜媚并未言语,这一下却让纣王的魂魄都快飞出去了。 纣王见此情形,便问:“朕与仙姑到台前赏月如何?” 胡喜媚说:“谨遵陛下旨意。” 纣王又拉着胡喜媚的手走到台前赏月,胡喜媚并未推辞。纣王心中一动,顺势搂住了胡喜媚的香肩,两人在月下相互依偎,显得十分亲密。纣王心中欢喜,便用言语试探胡喜媚:“仙姑为何不放弃这清苦的修行,与令姐一同住在宫中,享受这荣华富贵?抛开这清冷的日子,每天欢娱作乐,岂不快活?人生短暂,何必如此自苦呢?仙姑意下如何?” 胡喜媚只是沉默不语。 纣王见胡喜媚没有强烈拒绝,便伸手抚摸着她的胸膛,胡喜媚半推半就。纣王见状,双手紧紧搂住她,两人在偏殿中亲昵起来。片刻之后,他们才起身整理衣服。这时,妲己恰好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胡喜媚头发凌乱,气喘吁吁。妲己问:“妹妹怎么这般模样?” 纣王说:“实不相瞒,方才我与喜媚姻缘巧合,仿佛是上天降下的红线。从今以后,你们姐妹二人一同侍奉在朕的左右,朝朝暮暮欢娱享乐,共享无尽的荣华富贵。这也多亏了爱卿举荐喜媚之功,朕心中十分欢喜,定不会忘记。” 随即传旨重新摆宴,三人一同饮酒,直到五更时分,才一同在鹿台之上安寝。有诗为证: “国破妖氛现,家亡殷主昏;不听君子谏,专纳佞人言。 先爱狐狸女,又宠雉鸡精;比干逢此怪,目下死无存。” 话说纣王纳了胡喜媚之后,宫外的官员并不知晓。自此,纣王整日不理国事,沉溺于后宫的荒淫享乐之中,朝廷内外几乎隔绝,仿佛君门远在万里之外。武成王黄飞虎执掌着大帅的大权,统领着朝歌城内四十八万人马,镇守都城。他虽一心为国,满怀赤诚,却始终无法面见君王进谏忠言。面对这种隔绝的局面,他无可奈何,只能时常长叹。 一日,有战报传来,说东伯侯姜文焕分兵攻打野马岭,意图夺取陈塘关。黄总兵立刻命令鲁雄率领十万大军前去把守。 且说纣王自从有了胡喜媚相伴,每日与她缠绵悱恻,朝朝暮暮沉浸在歌舞酒色之中,早已将国家社稷抛诸脑后。这天,纣王与两位妖精正在鹿台上享用早膳,突然,妲己大叫一声,猛地跌倒在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纣王吓得冷汗直冒,脸色瞬间变得如土色一般。只见妲己口中喷出鲜血,紧闭双唇不再言语,面皮也渐渐变成了紫色。 纣王惊慌失措地说道:“御妻自从跟随朕这几年,从未得过这种病症,今日怎么会突然患上如此凶险的疾病?” 胡喜媚故意微微点头,叹息着说:“姐姐这是旧疾发作了。” 纣王疑惑地问道:“美人,你怎么知道御妻有这种旧疾?” 胡喜媚上奏道:“昔日在冀州的时候,我们都是未出阁的闺女,姐姐常常有心痛的毛病。冀州有一位名叫张元的医士,他用药十分灵妙。只要有一片玲珑心,煎汤服下,这病立刻就能痊愈。” 纣王听闻,连忙说道:“传旨,宣冀州医士张元进宫。” 胡喜媚却上奏说:“陛下,您这话可就错了。从朝歌到冀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耽误下来,怎么能救得了娘娘?除非在朝歌之地,能找到有玲珑心的人,取出他的一片心,立刻就能救治娘娘。要是找不到,娘娘片刻之间就会性命不保。” 纣王着急地问:“谁有玲珑心,这又有谁知道呢?” 胡喜媚回答道:“妾身曾经拜过师,擅长推算。” 纣王一听,顿时大喜,赶忙命令胡喜媚速速推算。这妖精假装掐指一算,装模作样地算来算去,然后上奏说:“朝歌城中只有一位大臣,身居显要之位,官爵极高,只是恐怕此人舍不得自己的心,不肯出手救援娘娘。” 纣王急切地问道:“到底是谁?快说!” 胡喜媚回答:“只有亚相比干,他有一颗玲珑七窍之心。” 纣王说道:“比干乃是皇叔,与朕同属一宗嫡派,难道他会舍不得一片玲珑心,来救治御妻的沉疴之疾?赶紧发出御札,宣比干进宫。” 于是,差官带着御札,迅速赶往相府。 比干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为国事忧虑。此时,他正因国家局势颠倒、朝政失当而忧心忡忡,谋划着如何挽救危局。忽然,堂官敲响云板,传来御札,要求他立刻进宫面见圣上。比干接过御札,行礼完毕后说:“天使先请回,我在午门与你会合。” 比干心中暗自思忖:“朝中一向无事,这御札为何来得如此急迫?” 话还没说完,又有御札传来。比干再次接过。不一会儿的工夫,竟然接连来了五次御札。比干心中充满疑惑:“到底有什么紧急之事,要连发五次御札?” 正在他沉思之际,又有御札送达,这次持札的是奉御官陈青。 比干接过御札后,问陈青:“究竟是什么要紧事,竟然用了六次御札?” 陈青回答道:“丞相大人,如今国事日益衰败,鹿台又新来了一位道姑,名叫胡喜媚。今日早膳时,娘娘突然心痛病发作,眼看着就要断气了。胡喜媚说,需要一片玲珑心,煎汤服下才能痊愈。皇上问:‘怎么知道谁有玲珑心?’胡喜媚会推算,算出丞相您有玲珑心。所以才连发六道御札,想借老千岁的一片心,急救娘娘,因此才如此紧急。” 比干听完,吓得心胆俱裂。他心中明白,事已至此,便对陈青说:“陈青,你在午门等候,我马上就到。” 比干走进内室,见到夫人孟氏,说道:“夫人,你要好好照顾孩儿微子德。倘若我死后,你们母子一定要谨守我的家训,切不可轻举妄动。到那时,朝中恐怕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说着,泪水如雨般落下。 夫人见状,大惊失色,忙问:“大王,您为何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 比干回答:“妲己身患疾病,昏君听信妖言,竟然想要取我的心做羹汤,我哪里还有活路?” 夫人流着泪说:“您官居相位,既没有欺瞒诳骗之举,对上没有触犯天子的律法,对下也没有对军民施行贪婪残酷的行为。大王您忠诚节孝,世人有目共睹,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要遭受这剜心的惨烈刑罚?” 微子德在一旁哭泣着说:“父王不必担忧。孩儿突然想起,昔日姜子牙给父王看气色时,曾说过有不利之事,并留了一个简帖在书房,说:‘到了危急两难、进退无路的时候,方可打开来看,或许能找到解救的办法。’” 比干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哎呀!我差点一时忘了!” 他急忙打开书房门,只见砚台下压着一个帖子。取出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比干说:“赶紧取火来!” 又让人取来一碗水,将姜子牙的符纸烧在水里,一饮而尽。随后,他急忙穿上朝服,上马前往午门,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这六道御札宣比干进宫之事,陈青将宫内的事情传开后,整个城池的军民官员都知道了要取比干的心做羹汤。众人议论纷纷,消息也传到了武成王黄元帅和诸位大臣耳中,他们都聚集在午门。只见比干骑马飞速赶来,在午门下马。百官急忙询问缘故,比干说:“据陈青所说的取心一事,我一概不知。” 百官跟随比干来到大殿,比干径直前往鹿台下等候圣旨。纣王一直在焦急地等候,听到比干到了,下令:“宣比干上台来。” 比干行礼完毕,纣王说道:“御妻突然患上了严重的心痛之疾,只有玲珑心才能治愈。皇叔您有玲珑心,恳请您借一片来做汤,救治御妻。倘若能治好,这功劳可就太大了。” 比干问道:“心是什么东西?” 纣王说:“就是皇叔您腹内的心。” 比干愤怒地上奏道:“心,乃是一身之主,隐藏在肺腑之内,位于六叶两耳之中。它百恶不侵,一旦受到侵害,人就会死亡。心若端正,人的言行举止也会端正;心若不端正,言行举止自然也不会端正。心是万物的灵苗,是四象变化的根本。我的心若受伤,哪里还有活路?老臣虽然不怕死,但只怕我死后,江山社稷将化为废墟,贤能之士也会全部灭绝。如今昏君听信新纳妖妇的谗言,赐我摘心之祸。只怕我比干在,江山就在;我比干亡,江山也就跟着灭亡了。” 纣王说道:“皇叔,您这话可就错了!如今只是借您一片心,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何必说这么多。” 比干厉声大叫道:“昏君!你沉迷于酒色,糊涂得如同猪狗一般。心被取走一片,我马上就会死。我比干并未犯下该被剜心的罪行,为何要无辜遭受这飞来横祸?” 纣王大怒道:“君叫臣死,臣不死就是不忠。你在台上辱骂君王,有失臣子的气节。如果不听从朕的命令,武士们,把他抓下去,取了他的心来!” 比干大骂道:“妲己这个贱人!我死后到了冥间,见了先帝也问心无愧!” 他喝令左右:“拿剑来给我!” 奉御官将剑递给比干,比干接过剑,朝着太庙方向,郑重地拜了八拜,哭泣着说:“成汤先王啊!您哪里知道,殷纣会断送成汤二十八世的天下,这可不是臣不忠诚啊!” 随后,比干解开衣带,袒露身躯,将剑从肚脐刺入,把腹部剖开,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流血。比干伸手进入腹内,将心摘了出来,朝着地上一扔,掩好袍子,一言不发,面色如同淡金一般,径直走下台去。 且说诸位大臣在殿前打听比干的情况,大家纷纷议论着朝廷的失政。只听到殿后传来脚步声,黄元帅回头一看,见比干走了出来,心中顿时一喜。飞虎问道:“老殿下,事情怎么样了?” 比干没有说话。百官迎上前去,比干低着头,快步前行,面色如金纸一般,径直走过九龙桥,出了午门。常随看到比干出来,赶忙把马牵过来侍候。比干上马,朝着北门而去。不知他此去是吉是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太师回兵陈十策 世间的气运循环往复,有兴盛就有衰落,任凭再精妙的谋略,有时也难以抵挡命运的安排。这边刚有人进献和平的策略,那边又传出要起兵征战的消息。天数既定,人力难以扭转,时机到来时,仿佛冥冥之中自有鬼神相助。那些逆行倒施的罪孽终究会走向尽头,即便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局面,往往也是徒劳无功。 话说黄元帅见比干一言不发,径直出了午门,便命令黄明和周纪:“你们跟着老殿下,看看他要去哪里。” 二人领命而去。且说比干骑马飞奔,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大约跑了五七华里的路程,忽然听到路旁有一个妇人,手提筐篮,叫卖着无心菜。比干听到后,连忙勒住马问道:“怎么叫无心菜呢?” 妇人回答:“民妇卖的就是无心菜。” 比干又问:“人要是没了心会怎样?” 妇人说:“人若没了心,那便活不成了。” 比干听后,大叫一声,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一腔热血洒在了尘埃之中。有诗为证: “御札飞来实可伤,妲己设计害忠良;比干倚仗昆仑术,卜兆焉知在路旁。” 话说卖菜的妇人见比干落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慌忙躲开。黄明和周纪骑着马赶出北门,只见比干倒在马下,地上满是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比干仰面朝天,双眼紧闭,没有了气息。二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姜子牙之前留下简帖,上面画有符印。比干将符烧成灰,放入水中服下,护住了五脏六腑,所以才能骑马出北门。他见到卖无心菜的妇人,询问其中缘由。妇人说人无心就会死。倘若妇人回答 “人无心还能活”,比干或许还能不死。比干取出心脏后,从台上骑马离开,之所以没有流血,全是姜子牙符水的神奇功效。 话说黄明和周纪飞马赶出北门,看到比干这般情形,便一同回到九间殿,向黄元帅禀报此事。众人得知比干就这样死去,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经过。微子等百官听闻,无不感到哀伤悲痛。 这时,有一位下大夫夏招,厉声大叫道:“昏君无故擅自杀害叔父,纲常伦理尽失,我要亲自去面见圣上。” 说罢,夏招径直前往鹿台,也不等宣召,直接就上了台。纣王正等着用比干的心做羹汤,来救治妲己的病,没想到夏招突然上台求见。 纣王出来接见夏招,只见夏招横眉竖目,圆睁双眼,见到君王也不跪拜行礼。纣王问道:“大夫夏招,没有旨意,你有什么事要见朕?” 夏招直言道:“我是来弑君的。” 纣王听了,笑着说:“自古以来,哪有臣子弑杀君主的道理?” 夏招说:“昏王既然知道没有臣子弑君的道理,那世上又哪有侄子无故杀害叔父的道理呢?比干是你嫡亲的叔父,是帝乙的弟弟。如今你却听信妖妇妲己的计谋,取比干的心做羹汤,这难道不是杀害叔父吗?我今日就应当弑杀昏君,以维护成汤的律法。” 说完,夏招一把抓起鹿台上挂着的飞云剑,朝着纣王迎面砍去。 纣王文武双全,哪里会惧怕夏招这个儒生?他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击。夏招扑了个空。纣王大怒,下令:“武士们,把他抓起来!” 武士们领命,纷纷上前捉拿夏招。夏招大声喊道:“不用你们动手,昏君杀害叔父,我夏招就应当弑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众人正要向前,夏招纵身一跃,从鹿台上跳了下去。可怜他粉身碎骨,就这样死于非命。有诗为证: “夏招怒发气生嗔,只为君王行不仁;不惜残躯拚直谏,可怜血肉已成尘。 忠心自合留千古,赤胆应知重万钧;今日虽投台下死,芳名常共日华新。” 暂且不说夏招死在鹿台之下,且说文武百官听闻夏招在鹿台尽忠殉节,又前往北门外收敛比干的遗体。世子微子德身披麻衣,手持丧杖,向百官拜谢。其中武成王黄飞虎、微子、箕子等人哀伤悲痛不已,他们将比干的遗体用棺椁收殓,停放在北门外,搭起芦篷,竖起招魂幡,以安定比干的魂魄。 忽然,探马来报,说闻太师凯旋回朝。百官纷纷上马,前往十里之外迎接。到了辕门,军政司前来禀报:“太师传令,百官暂时回到午门相会。” 于是,众官员赶忙回到午门等候。 闻太师骑着黑麒麟,朝着北门而来。忽然,他看见有招魂幡在风中飘荡,便问左右:“这是谁的灵柩?” 左右回答道:“是亚相比干的灵柩。” 太师听后十分惊讶,进城后又看到高耸入云的鹿台,气势巍峨。 到了午门,闻太师看到百官在路旁迎接。他下马后,面带微笑地问道:“列位老大人,我仲远征北海,离开多年,城中的景物都大变样了。” 武成王说:“太师在北方,可曾听闻天下大乱,朝政荒废,诸侯纷纷反叛?” 太师说:“年年都有战报传来,每月都有消息通报,只是我心悬两地,北海的战事又难以平息。多亏天地庇佑,仰仗主上的威福,才终于剿灭了北海的妖孽。我恨不得生出双翅,立刻飞到都城,面见君王,以解心中之念。” 众官员跟随闻太师来到九间大殿,太师看到龙书案上堆满了灰尘,一片寂静凄凉的景象。他又看到殿东边有一根黄澄澄的大柱子,便问:“这根大柱子为什么放在殿上?” 执殿的官员跪地回答:“这是天子新设置的刑罚工具,名叫‘炮烙’。” 太师又问:“什么是炮烙?” 只见武成王上前说道:“太师,这炮烙是用铜铸造而成,有三层大门。凡是有谏官劝阻天子行事,他们尽忠无私,一心为国,指出天子的过错,说天子不仁不义,天子便会用这炮烙之刑。把炭火点燃,将铜柱烧红,用铁索把人两手抱住铜柱,从左右两边推过去,人的四肢很快就会被烙成灰烬,殿前会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自从设置了这炮烙之刑,忠良之士纷纷隐居,贤能之人选择退位,有才能的人离开国家,忠诚的人坚守气节而死。” 闻太师听了这番话,心中大怒,他的三只眼睛闪烁着怒火。只见当中那只神目突然睁开,一道白光射出,有一尺多远。闻太师命令执殿官:“敲响钟鼓,请陛下驾临。” 百官听了,都十分高兴。 话说纣王取了比干的心做羹汤,治愈了妲己的病,两人正在台上卿卿我我。这时,当驾官前来启奏:“九间殿敲响了钟鼓,是闻太师回朝了,请陛下登殿。” 纣王听了,沉默不语,随后传旨:“准备銮舆,前往九间殿。” 保驾等官员簇拥着天子来到九间大殿。百官纷纷朝贺。 闻太师行礼,高呼万岁完毕,纣王手持玉圭说道:“太师远征北海,跋山涉水,历经艰苦,鞍马劳顿,日夜操劳,运筹帷幄。如今凯旋而归,功劳不小。” 太师拜伏在地说:“这都是仰仗上天的成全,感怀陛下的洪福,才能剿灭妖怪,斩杀逆贼。我征战了十五年,一心捐躯报国,不敢辜负先王的嘱托。我在外面听说内廷混乱,各路诸侯反叛,使臣我心悬两地,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面见陛下。如今见到陛下,这些传言可属实?” 纣王说:“姜桓楚图谋叛逆,想要弑杀朕,鄂崇禹纵容恶行,与他一同叛乱,他们都已经被诛杀。但他们的儿子肆意妄为,不遵守国法,在各地制造混乱,致使关隘不得安宁,实在是目无法纪,令人痛恨。” 太师奏道:“姜桓楚篡位,鄂崇禹纵恶,有什么人可以作证?” 纣王一时无言以对。 太师又上前一步,再次奏道:“臣远征在外,苦战多年。陛下却不施行仁政,沉溺于酒色,诛杀进谏的忠臣,导致诸侯纷纷反叛。臣想请问陛下,殿东放着的黄澄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纣王说:“那些谏臣恶语冒犯君王,沽名钓誉,所以设置了这个刑罚,名叫‘炮烙’。” 太师又问:“进城时,我看到高耸入云的建筑,那是什么地方?” 纣王说:“朕到了暑天,苦于没有休憩之地,便建造了那个地方用来享乐,同时也能登高望远,不至于耳目闭塞,它名叫‘鹿台’。” 闻太师听罢,心中十分愤慨,大声说道:“如今四海动荡不安,诸侯纷纷反叛,这都是陛下有负于诸侯。所以才有了叛乱的忧患。如今陛下不施行仁政,不施予恩泽,不采纳忠谏,亲近奸佞,疏远贤良,日夜沉迷于歌舞宴饮,大兴土木,致使百姓负担沉重,最终反叛,军粮断绝,士兵离散。文武百官和军民百姓,就如同君王的四肢。四肢顺畅,身体才能健康;四肢不顺畅,身体就会残缺。君王以礼对待臣子,臣子才能以忠侍奉君王。想当初先王在世时,四方的少数民族都拱手臣服,八方来朝,国家享受着太平乐业的繁荣,皇基稳固,福泽深厚。如今陛下登上皇位,却残害百姓,诸侯离心,民怨沸腾,军队也心怀不满。北海战事不断,臣一片苦心,才得以剿灭妖党。如今陛下不修养德政,一味地荒淫无道。数年以来,朝纲大乱,国家体统荡然无存,让臣在边疆日夜操劳,就如同在腐朽的帷幕上辛勤建造燕巢,岌岌可危。希望陛下能好好反思。臣如今回朝,自有治国的良策,容臣日后再向陛下陈奏,陛下暂且回宫吧。” 纣王无言以对,只得返回宫中。且说闻太师站在殿上,对众人说:“众位先生大夫,大家不必回府了,一同随老夫到府中商议,我自有应对之策。” 百官跟随闻太师一同来到太师府,在银銮殿上,各自按次序坐下。 太师问道:“列位大夫,诸位先生,老夫在外多年,远征北海,未能在朝。但我闻仲承蒙先主托孤,不敢辜负他的遗言。如今朝廷颠倒宪章,有诸多不道之事,大家就事论事,不要虚构捏造,我自有平定天下的办法。” 这时,有一位大夫孙容站起身来,说道:“太师在上,朝廷听信谗言,疏远贤能,沉迷酒色,杀害忠臣,阻止进谏,灭绝人伦,荒废国政,这样的事迹数不胜数。如果众官一起说,恐怕会扰乱太师的听闻。不如大家安静地坐着,就让武成王黄老大夫,从头至尾详细地说给老太师听。这样一来,老太师便于听闻,百官也不会越俎代庖,不知太师意下如何?” 闻太师听后,说道:“孙大夫所言甚是。黄老大人,老夫愿意洗耳恭听。” 黄飞虎站起身来,说道:“既然遵从大家的意见,那末将就不得不细细地如实陈述。天子自从纳了苏护的女儿后,朝廷日益荒乱。将元配姜后剜去双目,烙伤双手,杀害儿子,断绝人伦。又诓骗诸侯来到朝歌,杀害大臣,胡乱斩杀司天监太师杜元铣。听信妲己的狐媚之言,制造炮烙之刑,害死上大夫梅伯。还将姬昌囚禁在羑里七年。在摘星楼内设虿盆,致使宫娥惨死;建造酒池肉林,让内侍遭殃。又建造鹿台,大兴土木,导致上大夫赵启坠楼而死。任用崇侯虎监工,贿赂之风盛行,三丁抽二,独丁服役,有钱的人花钱买闲在家,累死了无数百姓,尸体被填在台下。上大夫杨任被剜去双眼,至今尸骨无踪。前段时间,鹿台上有四五十只狐狸,化作仙人赴宴,被比干看破。妲己怀恨在心,如今又不明不白地在内廷私纳一女子,不知她的来历。昨日,纣王听信妲己假装心痛的谎言,要玲珑心做汤治病,逼迫比干剖心,比干含冤而死,灵柩如今停放在北门。国家将要兴盛时,祥瑞自然会出现;国家将要灭亡时,妖孽就会频繁出没。谗佞之人如同胶漆一般亲近,忠良之士却被视为仇敌。如今的朝廷惨虐无比,荒淫无忌。我们这些人屡次呈上谏章,却如同废纸一般被无视,甚至上下隔绝,无法进言。正在大家无可奈何的时候,恰好太师凯旋回朝,这真是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啊!” 黄飞虎这一番话,从头至尾,详细地说完。闻太师听后,急得厉声大叫:“竟然有这等反常之事!只因北海战事,致使天子扰乱纲常,我辜负了先王的嘱托,耽误了国事,这实在是老夫的罪过啊。众大夫先生请回,我三日后上殿,自有奏章陈述。” 太师送百官出府后,唤来吉立和余庆,命令他们封了府门,一应公文都不许投递,等到第四日面见君王之后,才允许开门处理事务。吉立和余庆领命后,立即关闭了府门。有诗为证: “太师兵回奏凯还,岂知国内事多奸;君王失政乾坤乱,海宇分崩国政艰。 直谏条陈安社稷,九重金阙削奸颜;山河旺气该如此,总用心机只等闲。” 话说闻太师在三日内精心撰写了十条条陈,第四日便入朝面见君王。文武官员都已得知闻太师准备了奏章要呈给皇上,那天早朝时,两班文武百官朝见完毕,纣王开口说道:“有奏章的官员出班启奏,若无其事,今日便散朝。” 左班中,闻太师上前行礼,称臣说道:“臣有奏疏。” 随后将奏本铺展在御案之上。纣王开始阅览表章。 “具疏臣太师闻仲上言,奏为国政大变,有伤风化,宠信奸佞,滥用惨刑;天变异常,险象环生,忧患莫测之事。臣听闻尧帝接受天命后,以天下之忧为己忧,却从不以皇位为乐。所以他诛杀驱逐乱臣贼子,一心寻求贤圣之人。正因如此,他才得到了舜、禹、稷、契、咎繇等贤能之士的辅佐,众多圣贤共同辅政,贤能之人各司其职,教化得以广泛推行,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仁义得以彰显,人们的言行举止都符合礼仪规范,一切都井然有序。这便是王者历经世代积累而后实现仁政的体现。尧帝在位七十年,最终逊位禅让给虞舜。尧帝驾崩后,天下百姓不归顺尧帝的儿子丹朱,而是归附舜帝。舜帝深知无法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任命禹为丞相。凭借尧帝留下的辅佐大臣,继承他的基业,因此得以垂拱而治,无为而天下大治。他所作的韶乐,尽善尽美。如今陛下继承大统,应当施行仁义,普施恩泽,爱惜军民,礼遇文武百官,顺应天地之道。如此一来,社稷便能安定,百姓也能安居乐业。然而,陛下却亲近淫乱之事,沉溺于酒色,宠信奸佞小人,忘却恩爱之情。将皇后炮烙双手、剜去双目,杀害子嗣,自断后嗣。这些都是无道之君的行径,必将自取灭亡之祸。臣恳请陛下痛改前非,施行仁义,速速远离小人,每日亲近君子。唯有如此,社稷才能安定,万民才能钦服,上天也会顺应民意,国祚才能长久,风调雨顺,天下才能共享太平之福。臣冒死冒犯天颜,将条陈开列如下: 第一件,拆除鹿台,安抚民心,使民心不乱。 第二件,废除炮烙之刑,让谏臣能够尽忠进谏。 第三件,填平虿盆,宫中忧患自然消除。 第四件,填平酒池,铲除肉林,消除诸侯的非议。 第五件,贬黜妲己,另立正宫,以免受蛊惑。 第六件,斩杀费仲、尤浑,大快人心,以警示不肖之徒。 第七件,打开粮仓,赈济饥民。 第八件,派遣使者,招安东南地区。 第九件,到山林湖泽寻访遗贤。 第十件,广开言路,使天下没有堵塞蒙蔽的弊病。” 闻太师站在御书案旁,磨好墨,润好毛笔,将笔递给纣王,请他立即批准施行。纣王看了这十条建议,头一件便是拆除鹿台,纣王说道:“建造鹿台耗费了无数钱粮,要建成实在不易。如今一旦拆除,实在可惜,这件事容后再议。第二件废除炮烙之刑,准行。第三件填平虿盆,准行。第五件贬黜苏后,如今妲己品性幽静娴雅,并无失德之处,为何要加以贬谪?也容后再议。第六件中大夫费仲、尤浑二人,一直以来有功无过,怎能说是谗佞之臣,怎么能随意诛杀?除了这三件,其余的准行。” 太师上奏道:“鹿台工程浩大,劳民伤财,黎民百姓怨念极深。拆除鹿台,能够消除天下百姓心中的怨恨。皇后蛊惑陛下制造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神鬼皆怒,冤魂无处申冤。恳请陛下速速贬黜苏后,如此一来,神灵欢喜,冤魂得以安息,也能消除天下的幽怨之气。速速斩杀费仲、尤浑,那么朝纲便能清明,国内便无谗佞小人。陛下心中没有被迷惑扰乱的担忧,朝政自然就会清明。希望陛下速速施行,切勿迟疑不决,以免耽误国事,如此,臣将不胜荣幸。” 纣王无奈,勉强说道:“太师所奏之事,朕批准七件,这三件等商议妥当后再施行。” 闻太师说:“陛下切勿认为这三件事是小节而不以为意,这三件事关系到国家治乱的根源,陛下不可不明察,切不可草率放过。” 这时,中大夫费仲不识时务,出班上殿面见纣王。闻太师不认识费仲,问道:“这位官员是谁?” 费仲回答:“卑职是费仲。” 太师说:“先生既然是费仲,那先生上殿有什么话要说?” 费仲说:“太师虽然位极人臣,但不维护国体,手持毛笔逼迫君王批准奏疏,这不合礼仪;参奏皇后,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下令诛杀无辜大臣,这不符合律法。太师蔑视君王,依仗自己的权势,以下犯上,在殿廷肆意妄为,严重违背了人臣的礼仪,可谓大不敬。” 太师听了,中间的神目突然睁开,胡须直竖,大声吼道:“费仲巧言令色,迷惑君主,气死我了!” 说着,抬手一拳,将费仲打下丹墀,费仲的脸顿时青肿起来。 只见尤浑怒火中烧,上殿说道:“太师在殿上当众殴打大臣,打费仲就如同打陛下一样。” 太师问:“你又是何人?” 尤浑回答:“我是尤浑。” 太师冷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个奸臣,狼狈为奸,相互袒护。” 说着,快步上前,又是一拳打去,将尤浑打翻在地,尤浑像翻斗一样,从丹墀上滚落下去,摔出一丈多远。太师喊道:“左右,将费仲、尤浑二人押出午门斩首。” 当朝的武士们最痛恨这两个人,听到太师发怒,立刻将二人押出午门。闻太师怒发冲冠,纣王则默默无语,嘴里没有说话,心中却暗自思忖:“费仲、尤浑二人不知道躲避,自讨羞辱。” 闻太师再次上奏,请求纣王下达行刑的旨意。纣王怎么舍得杀费仲、尤浑二人呢,纣王说:“太师的奏疏所言极是,这三件事,朕都答应照办,待朕再商议后施行。费仲、尤浑二人虽然冒犯了太师,但他们的罪过尚小,暂且将他们交给法司审讯。如果罪行属实,他们也不会有怨言。” 闻太师见纣王再三委婉推辞,脸上反而露出恭谨的神色,心想自己虽然是为国家直言进谏,尽忠职守,却让君王惧怕臣子,自己恐怕先有了欺君之罪。太师跪下说道:“臣只希望四方归顺,百姓安定,诸侯宾服,臣的心愿便足矣,怎敢有其他奢望?” 纣王传旨,将费仲、尤浑交给法司审讯。其余七条条陈,限定立即施行,另外三条待商议妥当后再施行。纣王返回宫中,百官各自散去。正所谓天下兴盛,好事连连;天下衰亡,祸事不断。 太师刚刚奏完条陈之事,回到府中,没想到东海的平灵王造反,快报传入朝歌。快报先送到武成王府,黄元帅看到快报后,叹息道:“如今兵戈四起,八方不得安宁,现在又反了平灵王,这战乱何时才能平息?” 黄元帅将报信的差官送到闻太师府中。 太师正在府中端坐,侯堂官前来禀报:“黄元帅派差官求见老爷。” 太师下令:“让他进来。” 差官将快报呈上,太师看完后,打发来人,随即前往黄元帅府。黄元帅将太师迎接到府中,行礼后,分宾主坐下。 闻太师说:“元帅,如今东海的平灵王造反,老夫来与将军共同商议,是老夫前去平叛,还是元帅前往?” 黄元帅回答:“末将前去也可以,老太师前去也可以,全凭太师主意。” 太师思索片刻后说:“黄将军,你还是留在朝中。老夫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东海,剿灭反叛势力,等归来后再商议政事。” 二人商议妥当。第二天早朝,闻太师朝贺完毕,上表请求出征。纣王看完奏表,惊讶地问道:“平灵王又造反了,这可如何是好?” 闻太师奏道:“臣一片丹心,忧国忧民,不得不前往平叛。如今留下黄飞虎守护国家,臣前往东海平定反叛。希望陛下早晚以社稷为重,那三条条陈,等臣归来后再商议。” 纣王听了闻太师的奏请,十分高兴,巴不得闻太师离开,不在自己面前搅扰,这样他心里就清净多了。于是,纣王急忙传旨,赐给闻太师黄钺白旄,为他饯行,让他起兵出征。 纣王车驾驶出朝歌东门,太师上前迎接。纣王命人斟酒,赐给太师。闻仲接过酒,转身递给黄飞虎。太师说:“这杯酒,黄将军先饮。” 黄飞虎欠身说道:“太师远征,这是圣上所赐之酒,黄飞虎怎敢先饮。” 太师说:“将军接过这杯酒,老夫有一言相告。” 黄飞虎依言接过酒。 闻太师说:“如今朝纲无人主持,全靠将军。当今若有什么不公平之事,理当直言进谏,不可闭口不言,这可不是人臣爱国之心的体现。” 太师转身对纣王说:“臣此次出征,没有别的事情担忧,只希望陛下能听从忠告,以社稷为重,不要随意变更旧有的规章,违背为君之道。臣此次出征,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不久便会归来。” 太师饮完酒,一声炮响,大军启程,径直向东海进发。这一去,不知会引发怎样的变故,又会有怎样的胜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西伯兵伐崇侯虎 崇侯虎为人残忍,气焰却愈发嚣张,他搜刮民脂民膏,让自己过得富足逍遥。为迎合纣王,妄图长久得宠,在钻营算计上无所不用其极。奉命监督工程时,耗尽民力,还妄图借此谋逆,只是最终帝王图谋落空。姜子牙秉持正义,征讨无道,致使崇侯虎国败人亡,一切都衰败凋零。 话说纣王与文武百官兴致勃勃地回到大殿,众官员侍立两旁。天子传下旨意:“释放费仲、尤浑。” 这时,微子出班启奏道:“费仲、尤浑二人,是太师上奏后被关押审讯的。如今太师出兵还没走远,现在就将他们释放,似乎不太妥当。” 纣王回应:“费仲、尤浑二人本就无罪,是太师的条陈冤枉了他们。朕心里明白得很,皇伯不必依照已有的决议,而冤枉了忠良之士。” 微子听后,不再言语,退下殿去。不一会儿,费仲、尤浑二人被赦免,官复原职,继续随朝保驾。纣王心中十分畅快,又因闻太师远征在外,便更加肆意玩乐,毫无顾忌。 当时正值阳春三月,万物生机勃勃,御园中的牡丹盛开。纣王传旨,要与百官一同前往御花园观赏牡丹,以此展示君臣同乐,效仿虞廷欢歌的盛事。百官领命,跟随纣王进园。正所谓 “天上四时春作首,人间最富帝王家”。这御花园究竟有多美呢?只见: 仿佛是蓬莱仙境,又好似天上仙圃。各种花木簇拥在一起,玲珑的叠石构成美妙景致。桃花嫣红,李花洁白,散发着芬芳,绿柳摇曳,青萝轻摆。金门外有几株君子竹,玉户下两行大夫松。紫巍巍的锦堂画栋,碧沉沉的彩阁雕檐。蹴球场斜通向桂院,秋千架远离花丛。牡丹亭里嫔妃来来往往,芍药院中有彩女悠闲游玩。金桥下绿水潺潺流淌,海棠在微风中沉醉。磨砖砌成的围墙,白石铺就的路径。紫街两侧,有二龙献珠的雕刻,栏杆左右,雕着丹凤朝阳的图案。翡翠亭闪耀着万道金光,御书阁散发着千层瑞彩。祥云映照日光,尽显帝王的荣华,瑞气映入眼帘,可见皇家的尊贵。凤尾竹引百鸟来朝,龙爪花被五云笼罩。千红万紫辉映着楼台,走兽飞禽在庭院中鸣叫。八哥学人说话,逗得纣王喜笑颜开;鹦鹉高声歌唱,天子满脸欢喜,鼓掌称快。碧池内金鱼欢快跃水,粉墙内鹤鹿同享春意。芭蕉叶影随风舞动,散发的香气宛如五彩美玉。珊瑚树高低错落,神仙洞曲折蜿蜒。玩月台层层叠叠,惜花亭遥遥相对。水阁下鸥鸟和鸣,凉亭上琴音清幽。夜合花开放,深院奇香弥漫不散;木兰花绽放,满园清香难以消散。名花色彩万千,丹青难以描绘,楼阁重重叠叠,能工巧匠也难以模仿。御园之中果然景致奇异,皇宫之内实在繁华非凡。花间蝴蝶翩翩起舞,禁院中有蜂群忙碌。亭檐下紫燕翻飞,池阁边能听到鸣蛙。春禽啼叫,慈乌反哺。这御园如同锦绣画卷,哪里还用得着去说仙家美景?像是用蓝靛染就千块美玉,碧纱笼罩万堆云霞。 瑞气腾腾环绕太华,祥光霭霭映照云霞;龙楼凤阁高耸入云霄,玉户金门映照着翠纱。四季都有珍稀奇异的景致,八节常开罕见的花朵;几番雨过春风吹至,香气弥漫城中百万人家。 话说百官跟随纣王进入御园,在牡丹亭摆下九龙席筵宴,文武官员依照次序坐下,按照尊卑行礼。纣王则在御书阁与苏妲己、胡喜媚一同饮酒。武成王黄飞虎对微子、箕子说道:“这筵席不会有什么好事,聚会也不会有好结果。如今战事频繁,天下动荡不安,哪里还有心情宴赏牡丹?只不知道天子能否改过从善。要是边廷战火平息,能够消灭叛逆,还能期望一同享受太平之福,如同唐虞盛世那般。可要是他执迷不悟,恐怕好日子没多少了,忧愁的日子倒是会越来越长。” 微子、箕子听了,点头叹息。 众官员饮酒至正午时分,前往御书阁向纣王谢酒。当驾官启奏:“百官前来谢恩。” 纣王说:“春光如此明媚,花柳芬芳妍丽,正适合开怀畅饮,为何要谢恩?传旨,让朕陪大家一起宴饮。” 百官听闻天子要下楼亲自陪宴,不敢告退,只能恭敬等候。只见纣王亲自来到牡丹亭,增设一席,与众臣一同饮酒欢笑,各种乐器齐奏,君臣相互敬酒。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纣王命人点上画烛,一时间笙歌嘹亮,众人欢乐异常。 将近二更时分,暂且不说君臣宴饮之事。且说在御书阁中,妲己和胡喜媚饮酒后在龙榻上酣睡。将近三更时,她们现出原形,准备出来找人吃,一时间怪风大作,这风可不一般: 吹得花倒树,灭烛又扬尘,异香扑鼻,妖氛暗藏其中。 风刮过一阵,尘土飞扬,连牡丹亭都晃动起来。众官员正惊疑不定,只听到侍酒的宫女齐声大喊:“妖精来了!” 黄飞虎已有半分醉意,听到有妖精,急忙起身离席。只见有个东西在寒露中扑来,仔细一看: 眼睛像金灯,体态特殊,尾巴长,爪子锋利,身躯短小;扑来的时候如同猛虎登山,转头时又像猛兽捕物。这妖孽惯于侵扰人的魂魄,模样如同滴血的头颅;定睛仔细看它的样子,原来是山中的一只老狐狸。 话说黄飞虎带着酒意离席,见这妖精扑来,手中没有东西抵挡,便一把抓住牡丹亭的栏杆,折断一根,朝着狐狸打去。那妖精一闪,又扑了过来…… 黄飞虎大喊左右:“快把北海进贡来的金眼神鹰放出来。” 左右急忙打开红笼,放出那只鹰。这鹰双目如灯,专门降伏妖精。它飞起来往下一扑,爪子如同钢钩,朝狐狸抓去。那狐狸叫了一声,径直往太湖石下钻去。纣王亲眼目睹这一幕,立刻下令左右:“拿锹锄来,往下挖。” 左右挖了两三尺深,只见下面有无数人骨和骷髅堆在一起,纣王见状,十分惊骇。纣王想到谏官的奏本中常说,宫中妖气弥漫,天下灾象频现,如今看来,果然属实,心中很是不快。百官起身谢恩,出了朝廷,各自回府,暂且不表。 且说妲己酒醉后,原形毕露,没想到被神鹰抓伤了脸。她惊醒过来,后悔不已。纣王在御书阁与妲己同寝,睡到天亮,纣王忽然看到妲己脸上有伤,急忙问道:“御妻脸上怎么有伤?” 妲己在枕边回答:“昨晚陛下陪百官饮宴,妾身去园中游玩,从海棠花下经过时,突然被海棠枝干垂落下来,抓伤了脸,所以才带伤。” 纣王说:“今后可别再去御园游玩了,原来这里真有妖气。朕和百官饮酒到三更,见到一只狐狸前来扑人。当时武成王黄飞虎折断栏杆去打它,它都不退。后来放出外国进贡的金眼神鹰,那鹰专门降伏狐狸,一抓之下,那妖精带伤逃走了,鹰爪上还留着血和狐狸毛。” 纣王对妲己说着,却不知自己一直与狐狸同寝。且说妲己暗自痛恨黄飞虎:“我又没招惹你,你今日却害我,只怕你日后狭路相逢,难以回避。” 有诗为证: “纣王欣然赏牡丹,君臣欢饮鼓三攒;狐狸形现人多怕,怪兽施威气更欢。 金眼神鹰真可羡,绥尾邪魔已带残;私仇断送贞节妇,得忠良遂钓竿。” 话说妲己对黄飞虎放鹰害她一事怀恨在心,只等寻机报复,而武成王黄飞虎却浑然不知。话分两头,且说西岐的姜子牙在朝堂上,一天,看到边报上说:“纣王沉溺酒色,宠信奸佞,东海的平灵王又造反了,闻太师前去征讨。” 又看到边报:“崇侯虎迷惑圣心,大兴土木,陷害大臣,残害百姓;与费仲、尤浑暗中勾结,把持朝政,狼狈为奸,肆意妄为,打压谏官。” 姜子牙看到这些,怒发冲冠,心想这贼若不先除掉,恐怕会成为后患。 第二天早朝,文王问道:“丞相昨日看了边报,朝歌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姜子牙出班启奏:“臣昨日看边报,得知纣王挖了比干的心,做羹汤给妲己治病。崇侯虎扰乱朝政,对大臣蛮横无理,蛊惑天子,无所不为。残害万民,百姓却敢怒不敢言,肆意杀戮,众人也不敢抱怨。他恶事做尽,借助权势作威作福,毒害四海,助纣为虐。他在天子身边,真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结局?如今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主公一向广施仁义。依臣愚见,应先讨伐这个乱臣贼子,铲除这个扰乱朝政之人。如此一来,天子身边就没有谗佞之徒,或许天子还有悔过向善的机会,主公也不辜负天子授予的节钺大权。” 文王说:“爱卿所言虽有道理,可孤与崇侯虎爵位相同,哪能擅自征伐他呢?” 姜子牙说:“天下的利弊,允许众臣直言劝谏,不必隐瞒。况且主公受天子赐予白旄黄钺,有权进行征伐,原本就是为了禁绝暴虐,铲除奸邪。像崇侯虎这样的权奸,蛊惑国家,内外勾结,残害生命,颠倒黑白,屠戮忠贤,是国家的大害。大王如今若能心怀仁政,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倘若天子改恶从善,效法尧舜那样的圣主,大王此举的功劳,将永垂不朽。” 文王听了姜子牙的话,想到能劝纣王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圣主,心里很高兴,便问:“丞相要出兵,谁来担任主将去讨伐崇侯虎?” 姜子牙说:“臣愿意为大王效力,尽犬马之劳。” 文王担心姜子牙杀伐过重,心想:“我去的话,还能有所商量。” 于是文王说:“孤与丞相一同前往,若有其他变故,也能共同商议。” 姜子牙说:“大王御驾亲征,必定天下响应。” 文王拿出白旄黄钺,调集十万兵马,选定吉日,竖起宝纛大旗,任命南宫适为先行官,辛甲为副将。随行的有四贤八俊。文王与姜子牙放炮出征。一路上,百姓夹道相迎,鸡犬不惊。百姓听闻要讨伐崇侯虎,人人喜悦,个个欢欣。这浩浩荡荡的人马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军旗分为五色,杀气弥漫天空;明晃晃的剑戟刀枪,光灿灿的叉斧棍棒。三军将士精神抖擞,如同猛虎下山;战马长声嘶鸣,好似蛟龙出海。巡行的小校像獾狼般机警,了望的儿郎雄赳赳气昂昂。先锋在前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元帅坐镇中军,杀伐决断,施行号令。团团牌手护卫军粮,硬弩强弓严射阵脚。这一去,是要除奸党,安天下,成就姜子牙离开磻溪后的第一大功。 话说姜子牙率领的人马所到之处,无论是府州县镇,百姓都安居乐业,鸡犬不惊。一路上,众多父老乡亲夹道欢迎。一日,探马来报:“中军已抵达崇城。” 姜子牙传令安营扎寨,竖起旗门,搭建起坚固的大寨。姜子牙升帐,众将纷纷前来参拜,暂且不表。 且说探报传入崇城,此时崇侯虎并不在崇城,而是在朝歌随侍纣王。城内由崇侯虎的儿子崇应彪主事,他听闻消息后,勃然大怒,急忙登上大殿,敲响点聚将鼓。众将士在银安殿参拜完毕,崇应彪说道:“姬昌太过嚣张,不安守本分。前几年入朝,圣上几次想要出兵征讨他。他不但不思悔改,如今反而兴兵前来,发起这无名之师,实在可恨!况且我们与他各守疆界,从未侵犯过彼此。如今他自己来送死,我怎会轻易饶恕?” 于是传令点齐人马出城迎战,随即任命大将黄元济、陈继贞、梅德、金成为先锋,决心要将这反叛之人一举擒获,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 却说姜子牙次日升帐,首先下令:“南宫适前往崇城,打这头阵。” 南宫适领命,带领本队人马出营,排开阵势。他纵马向前,厉声高呼:“逆贼崇侯虎!还不早早到军前受死!” 话还未说完,城中炮声响起,城门大开,只见一支人马冲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飞虎大将黄元济。南宫适见状说道:“黄元济!你不必出来,叫崇侯虎出来领罪!杀了这逆贼,消解神人共愤,万事皆休。” 黄元济大怒,策马挥刀,直扑南宫适。南宫适举刀相迎,两匹马交错盘旋,两把刀上下挥舞,一场大战就此展开。只见: 二将端坐马鞍,征云直冲九霄。这一个急忙抽取壶中箭,那一个赶忙披挂紫金标。这员将举刀要诛杀对方将领,那员将挥刀直取对手英豪。这一个平生英勇,志在安定天下,那一个气概不凡,足以压服群雄。 话说南宫适与黄元济大战,还没到三十回合,黄元济就已不是南宫适的对手,渐渐力不从心。南宫适乃是西岐名将,黄元济怎能战胜他。黄元济败下阵来,却又被南宫适的刀紧紧缠住,无法脱身。很快,南宫适将军手起刀落,将黄元济斩于马下。士兵们割下他的首级,高奏得胜鼓回营。南宫适走进辕门,来见姜子牙,献上斩杀黄元济的首级报功。姜子牙十分高兴。 且说崇城战败的残兵跑回去,向崇应彪禀报:“黄元济已被南宫适斩于马下,首级挂在辕门示众。” 崇应彪听后,拍案而起,大声喊道:“好你个姬昌逆贼!如今身为反臣,还杀了朝廷命官。你罪大恶极,若不斩了这贼,为黄元济报仇,我誓不回军。” 于是传令:“明日率领大队人马出城,与姬昌决一死战!”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旭日东升,三声大炮响起,城门大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向周营,指名道姓要姬昌、姜尚到辕门答话。探马飞速报入中军:“崇应彪口出狂言,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请文王亲自来到阵前,双方在樊城会师。文王骑马,由四贤保驾,八俊随军。周营内炮声轰鸣,军旗舞动。 崇应彪见对阵军旗展开,只见一人身着道装,骑着马缓缓而来,两边排列着众多将领,犹如一对对鹰翅展开。崇应彪定睛细看,此人正是姜子牙,有《西江月》为证: 鱼尾金冠鹤氅,丝绦双结乾坤;雌雄宝剑手中擎,八卦仙衣巾衬。 元始玉虚门下,包含地理天文;银须白发气精神,却似神仙临阵。 姜子牙骑马来到阵前,高声说道:“崇城守将,可出来见我!” 只听对方阵中一骑飞驰而来,崇应彪身着装扮甚是威风: 头戴盘龙冠,飞凤结饰其上,身披大红袍,颜色如猩猩之血。黄金镫甲连环相套,护心宝镜如同明月高悬。腰束羊脂白玉镶嵌的腰带,九吞八扎,兵甲奇异绝伦。金妆锏挂在马鞍旁,虎尾钢鞭悬于竹籁之上。袋内的弓长三尺五,囊中插着并州铁箭。坐下是能冲营破阵的宝马,手中丈八蛇矛,令鬼神哭泣。父亲是当朝受宠的大臣,儿子镇守崇城,堪称英杰。 崇应彪一马当先,见到姜子牙便喝问道:“你是何等人物,竟敢侵犯我的疆界?” 姜子牙答道:“我乃文王驾下首相姜子牙。你们父子作恶多端,罪孽犹如渊海之深,积毒好似山岳之重。贪婪地掠夺百姓财物,如同饿虎伤人;行事残酷,赛过豹狼。蛊惑天子,毫无忠诚之心,残害忠良,手段极为残忍。普天之下,哪怕是三尺孩童,都恨不得生啖你们父子的肉。今日我主兴仁义之师,要在崇地铲除残暴,灭绝恶党,以畅人神之意,不辜负天子授予节钺,赋予专征之权的深意。” 崇应彪听了这话,大声喝骂姜尚:“你不过是磻溪一个无用的老朽,竟敢口出狂言?” 接着回头对左右说道:“谁能为我擒住这个逆贼?”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员将领纵马而出,准备迎战。文王在马上大声呼喊:“崇应彪,休得放肆!我来了!” 崇应彪又见文王骑马来到,心中怒火更盛,手指文王大骂:“姬昌!你不思自己得罪朝廷,本应施行仁义,如今却来侵犯我的疆界?” 文王说道:“你们父子罪恶滔天,不必多言。你只需早早下马,随我解送西岐,立坛祭天。除掉你们父子的凶恶,也不必连累崇城的无辜百姓。” 崇应彪大怒,喝道:“谁能为我擒住这个反贼?” 一员将领应声而出,正是陈继贞。这边辛甲纵马挥斧,大喊:“陈继贞,慢来!休要冲乱我的阵脚!” 两匹马交错,斧剑并举,二人战在一处。二将你来我往,杀了二十回合。崇应彪见陈继贞难以战胜辛甲,随即命令金成、梅德上前助阵。姜子牙见对方增派人手,便令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尹公、辛兔、南宫适六将一同出击,冲杀过去。 崇应彪见大势人马行动起来,亲自拨马杀进重围。一时间,战场上惨云密布,愁雾纷纷,喊杀声不绝于耳,鼓角齐鸣。混战许久,只见尹公奭一枪将梅德刺于马下,辛甲挥斧劈死金成。崇城的军队大败,纷纷逃进城内。姜子牙传令鸣金收兵,众将都高奏得胜鼓回营,暂且不表。 话说崇应彪兵败将亡,进城后赶紧紧闭四门,登上大殿,与众将商议退兵之策。众将见西岐的军队士气高昂,锐不可当,一时之间,竟无计可施,毫无办法。 且说姜子牙得胜回营,正要传令攻城。文王说道:“崇家父子作恶,与百姓无关。如今丞相想要攻城,恐怕城破之时玉石俱焚,可怜那些无辜百姓遭受灾祸。况且我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拯救百姓,怎能反而做出不仁之事?万万不可。” 姜子牙见文王以仁义为重,不敢违抗,心中暗自思忖:“主公德行如同尧舜,可一时之间,这崇城该如何拿下?” 于是只得暗中写了一封信,派南宫适前往曹州去见崇黑虎,或许这样,崇城才有希望攻克。南宫适领命,前往曹州。姜子牙按兵不动,只等回信。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斩侯虎文王托孤 崇侯虎毫无谋略,白白地怨天尤人,他欺君罔上、窃取国家权柄,这样的行径又怎能长久?最终在辕门被斩首,只能空自叹息,带着儿子被悬首示众,也怨不得别人。周室的兴盛应在武王身上,崇家的衰败却因崇应彪而起。谁能想到,崇黑虎没有辜负文王的期望,多年之后,周朝历经八百载,到戊午年时,历史又翻开新的篇章。 话说南宫适离开了周营,径直前往曹州。一路上,他日夜兼程,历经多日,终于抵达曹州。他在馆驿安顿下来,第二天,便前往崇黑虎府中送信。 此时,崇黑虎正在府中端坐,家将来报:“千岁,有西岐派来的南宫适前来下书。” 崇黑虎一听是西岐的差官,立刻走下台阶迎接,脸上堆满笑容,将南宫适让进殿内。二人行了礼,分宾主坐下。 崇黑虎微微欠身说道:“将军今日来到敝邑,有何见教?” 南宫适回答:“我奉主公文王以及丞相姜子牙之命,前来拜见大王,特意带来书信一封。” 说罢,南宫适取出书信递给崇黑虎。 崇黑虎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岐周丞相姜尚顿首百拜,致书于大君崇黑虎将军麾下: 人臣侍奉君主,应努力引导君主走正道,务必使谏言被采纳,政令得施行,让百姓享受恩泽,生活安乐,天下太平。然而,却有身为大臣之人,迎合君主的恶行,蛊惑天子,残害万民。假借天子之令,敲骨吸髓,耗尽民力,中饱私囊,陷君主于不义之地,丧失道德与气节,就像您的兄长崇侯虎那样。他真可谓积恶如山,凶狠如虎,人神共愤。天下之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被诸侯所唾弃。如今,我主文王受天子之命,有权征伐无道。但我想到君侯您向来仁义贤德,怎能因为同属一族,就被牵连视为不义之人。我不忍坐视不管,特地派遣副将呈书给您。若您能擒获叛逆之人,解送到周营,以谢天下,或许还能洗清自身清白,彰显贤愚之分。否则,天下人议论纷纷,恐怕如烈火焚烧崑冈,玉石俱焚。我实在为君侯感到惋惜!倘若您不认为我的话有误,还望尽快回复,我将不胜荣幸,万民也将深感欣慰。翘首以盼,期待您的回音。尚再拜。 崇黑虎看完书信,连读了三五遍,暗自思忖,不禁点头。他心想:“我看姜子牙的话,十分在理。我宁可得罪祖宗,也不能得罪天下人,让后世百姓切齿痛恨。即便有孝子贤孙,也难以掩盖这罪孽。我宁愿到冥间向父母请罪,也好留下崇氏一脉,不至于让宗枝断绝。” 南宫适见崇黑虎自言自语,暗自点头,却又不敢发问。只见崇黑虎说道:“南将军,我谨遵丞相教诲,不必写回书了。将军先行回去,多多替我拜上大王和丞相。没别的可说,我定会把家兄解送到辕门请罪。” 随后,崇黑虎设下宴席,款待南宫适,二人尽兴而散。第二天,南宫适告辞,返回周营。 话说崇黑虎吩咐副将高定、沈冈,点齐三千飞虎兵,当天便前往崇城。他又命令儿子崇应鸾镇守曹州。崇黑虎带兵行军,一路无话。一日,抵达崇城,探马赶忙向崇应彪报告。 崇应彪率领众将出城迎接崇黑虎。他在马上欠身行礼,口中称叔父道:“侄男身着甲胄,无法行全礼。” 崇黑虎说:“贤侄,我听说姬昌讨伐崇城,特意前来相助。” 崇应彪感激不已,于是二人并马进城,来到府上。上殿行礼完毕,崇黑虎询问崇城被讨伐的缘由。 崇应彪回答道:“不知为何,他们突然攻打崇城。前些日子与西伯的军队交战,小侄损兵折将。如今有叔父相助,真是崇门之幸。” 于是设宴款待崇黑虎,一夜过去。 第二天,崇黑虎点齐三千飞虎兵,出城前往周营挑战。南宫适已经向姜子牙汇报过情况。姜子牙正在营帐中,忽然听到报告说崇黑虎前来请战,便命令南宫适出城迎战。 南宫适整理好装备,来到阵前,只见崇黑虎一身威风凛凛的装扮: 头戴九云冠,尽显威武之势,身披黄金甲,霞光四溢。大红袍上绣着团龙图案,勒甲的绒绳攒成九股。豹皮囊中插着狼牙箭,龙角弓弯如四尺之月。崇黑虎面如锅底,腮下一部红色的络腮胡须,两道黄色眉毛,金色的眼睛暴突。他来到军前,厉声大叫:“你们无故恃强侵犯边界,如此猖狂,岂是王者之师该有的行径。” 南宫适回应道:“崇黑虎,你兄长恶贯满盈,陷害忠良,欺压善良之人。古语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举刀直取崇黑虎。崇黑虎急忙用手中的斧头招架,两匹马交错,刀斧齐飞。二人交战二十回合,崇黑虎在马上悄悄对南宫适说:“末将只需一阵,等把我兄长解送到行营,再来与你相见。将军且败下阵去吧。” 南宫适说:“谨遵君侯之命。” 随即虚晃一刀,拨马就跑,大叫:“崇侯虎,我敌不过你,别来追我!” 崇黑虎也不追赶,鸣鼓收兵回营。 话说崇应彪在城上的敌楼观战,见南宫适败走,崇黑虎却不追赶,急忙下城迎接。他问崇黑虎:“叔父今日亲自会战,为何不放神鹰擒拿南宫适?” 崇黑虎说:“贤侄,你年纪小,不懂其中缘由。你可知道,姜子牙乃昆仑山上的高人,我若用此术,他必定能识破,反而不妙。先战胜他们,再做打算。” 二人一同来到府前下马,上殿坐下,共同商议退兵之策。 崇黑虎说:“你写一道表章,派官员前往朝歌面见天子。我修书一封,请你父亲来设计破敌,这样或许能擒获文王,大事可定。” 崇应彪听从了崇黑虎的建议,写好表章,派官员带着书信一同出发。 且说使命官一路顺利,渡过黄河,来到孟津,前往朝歌。那一天,他进入城中,先去拜见崇侯虎。两边的家人通报:“千岁,家将孙荣到了。” 崇侯虎命令:“让他进来。” 孙荣进来叩头行礼,崇侯虎问:“你来有什么事?” 孙荣呈上崇黑虎的书信。 崇侯虎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弟黑虎百拜王兄麾下: 天下诸侯,彼此本为兄弟之国。岂料西伯姬昌无道,听信姜尚的计谋,无端编造谎言,说王兄您罪恶深重,发动猖獗的军队,散布不实的诋毁言论,急切地攻打崇城。应彪出兵迎敌,却损兵折将。弟弟我听闻此事,星夜进兵,与之交战一阵,尚未分出胜负。因此派官员向王兄禀报,恳请王兄启奏纣王,发兵剿灭奸党,肃清西土。如今事情紧急,刻不容缓。弟弟我已率军抵达,愿与王兄一同破敌,此乃崇门之幸。弟黑虎再拜上陈。 崇侯虎看完书信,拍案大骂西伯:“老贼,你逃脱官职,欺瞒君主,罪当诛杀。圣上几次想要讨伐你,我从中还多有周旋。如今你不思感恩,反而肆意欺侮我。若不杀了你这老贼,我誓不回兵!” 随即穿上朝服,进入内殿朝见纣王。 纣王宣崇侯虎进殿,行礼完毕,纣王问:“爱卿有何事上奏?” 崇侯虎奏道:“逆恶姬昌不守本土,擅自挑起事端,领兵讨伐微臣,还大肆宣扬我的过错。望陛下为微臣作主。” 纣王说:“姬昌向来罪孽深重,逃脱官职,辜负孤意,如今又敢欺凌大臣,实在可恨。爱卿先回故地,朕再商议点将出兵,协同你剿灭逆恶。” 崇侯虎领旨先行回去。 且说崇侯虎率领三千人马,离开朝歌,一路前行。有诗为证: 三千人马疾如风,侯虎威严自姓崇。 积恶如山神鬼怒,诱君土木士民穷。 一家嫡弟施谋略,解送行营请建功。 善恶到头终有报,衣襟血染已成空。 且说崇侯虎的人马,没过多久就到了崇城。报马赶忙向崇黑虎报告。崇黑虎暗中命令高定:“你带领二十名刀斧手,埋伏在城门内。等听到我腰下佩剑声响,就把大王爷拿下,解送到周营辕门会合。” 又命令沈冈等人:“等我出城迎接大千岁时,你们把大千岁的家眷抓到周营辕门等候。” 崇侯虎骑马出了辕门,满脸笑容地说:“贤弟此次前来,愚兄欣慰至极。” 又看到崇应彪等人同行,刚要进入城门。这时,崇黑虎突然将腰下的剑拔出鞘,只听 “嗖” 的一声,两边的将士一拥而上,将崇侯虎父子二人拿下,捆绑起来。 崇侯虎大喊:“好你个兄弟,为何反倒把兄长拿下?” 崇黑虎说:“长兄,你位极人臣,却不修仁德,惑乱朝政,残害万民,收受贿赂,滥用酷刑,监造鹿台,恶贯满盈。四方诸侯都想齐心灭掉崇姓。文王的书信到来,让我能分辨崇门中的贤愚。我怎敢辜负朝廷,宁愿将长兄拿解到周营定罪。我若得罪祖宗,尚可原谅,但若得罪天下人,必将自取灭门之祸。所以,我只能把兄长解送到周营,实在别无他法。” 崇侯虎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崇黑虎随即将崇侯虎父子解送到周营,来到辕门。崇侯虎又看到原配李氏和女儿站在一旁,父子二人见了,大哭道:“怎知亲弟弟会陷害兄长,如今一门尽绝!” 崇黑虎来到营门下马,探事马赶忙报进中军。姜子牙传令,请崇黑虎到营帐中相见。姜子牙迎上营帐,说道:“贤侯深明大义,铲除恶党,您真是天下少有的奇大夫啊。” 崇黑虎躬身致谢说:“承蒙丞相书信指点,让我认清真相,我领命照办,这才将不仁的兄长押解到辕门,听候军令处置。” 姜子牙传令,请文王上帐。不一会儿,文王来到。崇黑虎进帐行礼,口称大王。文王惊讶地说:“呀!原来是崇二贤侯,您怎么来了?” 崇黑虎说:“我那不才的兄长,逆天背命,作恶多端,广行不仁之事,残害良善。小弟如今将这不仁的家兄,解送到辕门,请大王下令处置。” 文王听后,心中不太高兴,暗自思忖:“毕竟是你的同胞兄弟,你却在自家内部陷害他,这也有失道义。” 姜子牙在一旁说道:“崇侯虎不仁不义,崇黑虎奉书讨伐逆贼,不避骨肉之情,真是忠良君子,慷慨丈夫。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下人痛恨崇侯虎,恨不得生吞了他。就连三尺孩童,听闻他的恶行都咬牙切齿。如今大家都知晓崇黑虎的贤名,人人心悦诚服。所以说,好歹贤愚,不能一概而论。” 姜子牙传令,将崇侯虎父子推上来。众士卒簇拥着崇侯虎父子来到中军,二人双膝跪地。正中坐着文王,左边是姜子牙,右边是崇黑虎。 姜子牙说:“崇侯虎,你恶贯满盈,今日自当遭受天诛,还有什么可说的?” 文王在一旁,心中不忍下令诛杀。姜子牙却下令,速速将崇侯虎父子斩首,回报结果。不一会儿,士卒将二人推了出去。宝纛一挥,崇侯虎父子二人的首级被斩下,呈献到中军。 文王从未见过被斩下的首级,猛然看到,吓得魂不附体,急忙用袍袖掩面说:“吓死孤家了!” 姜子牙传令,将首级悬挂在辕门示众。有诗为证: 独霸朝歌恃己强,惑君贪酷害忠良。 谁知恶孽终须报,枭首辕门已自亡。 话说崇侯虎父子被斩首后,崇侯虎的原配李氏及其女儿如何处置,成了众人关注的问题。崇黑虎请示姜子牙,姜子牙说:“你兄长作恶多端,但他的原配妻子与此事无关。况且女儿将来要嫁入别家,又能有什么过错呢?侯虎你可以将嫂子和侄女安置在别院,衣食等方面的供给,由你负责,不要让她们有所短缺,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如今曹州可安排将领把守,你坐镇崇城,这里便如同一个安稳的国度,万无一失。” 崇黑虎听后,便依照姜子牙的建议,释放了嫂子,安排妥当一切。接着,他邀请文王进城,清查府库,清点户口。文王推辞说:“贤侯,你兄长已死,崇城自然由你掌管,何必让我来操持这些呢?” 姬昌就此决定告辞回西岐,崇黑虎再三挽留,却留不住。有诗赞叹道: 自出磻溪为首相,酬恩除暴伐崇侯; 一封书信擒侯虎,方显飞熊素着名。 话说文王和姜子牙辞别崇黑虎,率领军队返回西岐。自从文王亲眼见到斩下崇侯虎的首级后,便一直神魂不定,身心不适,整日郁郁寡欢。一路上,他对饭菜毫无胃口,睡眠也不安稳。每当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崇侯虎站在面前,时常因此受惊失神。这天,军队抵达西岐,众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文王回宫。由于文王在路上就已染病,回宫后便请医生诊治,然而服药后病情却不见好转,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崇黑虎将兄长献给周营,文王把崇侯虎父子的首级高悬示众,崇城从此归崇黑虎所有,北部地区都不再听从朝歌的号令。这时,有消息传到朝歌城,文书房的微子看到奏本,得知崇侯虎被文王诛杀,崇城全被崇黑虎占据。微子既感到欣慰,又不免担忧。欣慰的是崇侯虎罪有应得,死得其所;担忧的是崇黑虎独占崇城,终究不是善茬,而且西伯姬昌擅自进行征伐,必然有推翻商朝的意图,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奏明纣王。于是,微子抱着奏本进宫,向纣王启奏。 纣王看了奏本后,愤怒地说:“崇侯虎屡次为朕立下大功,如今却被叛臣杀害,实在令人痛恨。” 随即传下旨意:“点齐兵将,先去讨伐西岐,捉拿曹侯崇黑虎等人,以惩处他们不臣的罪行。” 这时,旁边的中大夫李仁上前,行礼称臣后奏道:“崇侯虎虽然对陛下有大功,但他对百姓残酷暴虐,在诸侯中结下了极大的恶名,人人对他咬牙切齿,个个都感到痛心。如今他被西伯消灭,天下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况且朝廷中的大小臣工,都说陛下宠信谗佞之人,如今诸侯又生事端,这话正好被诸侯抓住把柄。希望陛下能从长计议此事。如果急于行动,文武官员会认为陛下宠信奸佞,轻视诸侯。崇侯虎虽死,不过如疥癣之疾,而天下东南地区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希望陛下能斟酌权衡。” 纣王听后,沉思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了怒火。暂且按下纣王这边的情况不表。 且说文王的病情日益加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眼看着生命垂危。文武官员每日都进宫问安。这天,文王传下旨意:“宣丞相进宫。” 姜子牙进入内殿,来到龙榻前,跪地奏道:“老臣姜尚奉旨进入内殿,问候大王贵体是否安康?” 文王说:“孤今日召你进宫,没有别的事情。孤坐镇西北,统领二百镇诸侯,承蒙圣恩深厚。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君臣名分仍在,还未到违背纲常的地步。孤讨伐崇侯虎,虽然得胜而归,但心中实在不安。如今有贤明的君主在上,不向天子奏明就自行诛杀大臣,这是专擅独行。况且孤与崇侯虎爵位相同,却擅自将他杀害,这是大罪啊。自从杀了崇侯虎之后,孤每晚都能听到悲泣的声音,一闭上眼睛,他就站在榻前。我想自己在阳世的日子不多了。今日请你进宫,孤有一句话,你千万不能忘记。倘若我死后,即使天子恶贯满盈,你也千万不要听从诸侯的怂恿,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丞相若违背我的话,我们在冥间就不好相见了。” 说完,文王泪流满面。 姜子牙跪地启奏:“臣承蒙大王恩宠,身居相位,怎敢不接受命令?若违背大王的话,就是不忠。” 君臣二人正在交谈,忽然殿下姬发进宫问安。文王见姬发到来,便说:“我儿来得正好,正合我意。” 姬发行礼完毕,文王说:“我死后,我儿年幼,恐怕会轻信他人之言,肆意征伐。即使天子无道,也不能贸然行事,以免落下臣子弑君的恶名。你过来,拜姜子牙为尚父,早晚听从他的指令,听丞相的话就如同听我的话一样。你请丞相坐下,向他行拜礼。” 姬发请姜子牙转身向上,然后拜他为尚父。姜子牙在榻前叩头哭泣道:“臣受大王重恩,即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大王的恩情于万一。大王不必为臣担忧,应当保重龙体,相信不久就会痊愈。” 文王对子发说:“商朝虽然无道,但我们身为臣子,必须恪守职责,不得僭越,以免遭后世讥笑。你要与兄弟和睦友爱,怜悯体恤万民,这样我死也无憾了。” 又说:“见到善事不要懈怠,时机到来不要迟疑,远离恶行不要停留。这三点,是修身之道,也是治国安民的重要方略。” 姬发再次叩拜,接受父亲的教诲。文王接着说:“孤承蒙纣王罕见的恩宠,可惜再也不能用八卦之理教化百姓了。” 说完,便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七岁。后来,他被尊称为周文王,当时是商纣王二十年的仲冬时节。 后人赞美文王的品德,他在众多诸侯中堪称卓越。生逢昏君之时,他行事小心翼翼。为了劝谏纣王,他三次前往商都,却因此被囚禁在羑里七年。他推演八卦,揭示了先天的奥秘,《易经》流传后世,开启了周朝的文化传承。飞熊入梦,预示着贤才降临,丹凤在岐山鸣叫,象征着祥瑞。他的仁德传承自后稷,德业继承了公刘。他始终坚守臣子的节操,没有轻易发动讨伐商朝的谋划。万古以来,岐山下的西伯文王,无人能及。 话说西伯文王去世后,灵柩停放在白虎殿,百官共同商议王位继承人选。太公望率领群臣拥立姬发为周主(后来被称为武王)。武王安葬父亲后,尊姜子牙为尚父,其余百官都晋升一级。众人齐心协力,继承先王的遗志,遵循先王的政令。四方附庸的国家,都前往西土朝贡,二百镇诸侯也都遵循周朝的教化。 且说汜水关总兵官韩荣,看到边报说文王已死,姜尚拥立太子姬发为武王,十分震惊,急忙撰写奏本,派官员前往朝歌奏明此事。使者一天后进入朝歌城,将奏本呈交到文书房。当时,上大夫姚中看到奏本,便与殿下微子共同商议。姚中说:“姬发自立为武王,其志向不小,意在诸侯之间称霸,此事不能不奏明圣上。” 微子曰:“姚先生,如今天子昏庸无道,亲近奸佞,疏远忠良,诸侯们都有了不尊天子的心思。如今姬发自立为武王,恐怕不久就会有翻天覆地、扰乱乾坤的大事发生。现在就算将奏本呈给君王,昏君也不会把这当作忧患,终究是徒劳无益。” 姚中说:“老殿下,话虽如此,但我们也应尽到臣子的本分。” 于是,姚中抱着奏本前往摘星楼,等候纣王的旨意。不知结果是凶是吉?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回 周纪激反武成王 君王戏弄臣子的妻子,这本身就是极不道德的行为,如此一来,纲常伦理被肆意践踏,纣王也因此沦为无道昏君。世人只知道苏妲己妖言惑主,却忽视了黄妃的正直劝谏。贾氏这位烈妇坚守清贞,最终以死明志,而昏庸的纣王却因愚昧无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如今,这件事逼反了黄飞虎这根商朝的擎天柱,反倒稳稳地助力了周家,使其日后昌盛于世。 话说姚中登上摘星楼,朝见纣王完毕。纣王问道:“爱卿有什么奏章要呈奏?” 姚中回答:“西伯姬昌已经去世,姬发自立为武王,四方诸侯纷纷归附,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臣看到边报后,深感忧虑,陛下应当迅速兴兵问罪,以正国法。若不及时行动,其他诸侯见状,可能都会效仿姬发。” 纣王却不以为然地说:“姬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作为?” 姚中继续奏道:“姬发年纪虽小,但姜尚足智多谋,南宫适、散宜生等人也都有勇有谋,陛下不可不提前防备。” 纣王却依旧不当回事,说:“爱卿所言虽有道理,但姜尚不过是个术士,能掀起什么风浪?” 最终,纣王并未听从姚中的建议。姚中知道纣王心意已决,不会采取行动,便无奈下楼,叹息道:“灭亡商朝的,必定是姬发啊。”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时光匆匆,转眼间又到了年末。次年,也就是纣王二十一年正月初一,百官进宫朝贺,朝贺完毕后,纣王返回宫中。按照惯例,元旦这一天,各位王公大臣以及官员们的夫人,都要入宫朝贺正宫苏皇后。各亲王夫人朝贺结束后,便纷纷出宫,谁能想到,灾祸就此降临。 且说武成王黄飞虎的原配夫人贾氏,也入宫朝贺。此外,西宫的黄妃是黄飞虎的妹妹,姑嫂二人一年才有这么一次相聚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叙旧半天。所以,贾氏先前往正宫。宫人向妲己禀报:“娘娘,贾夫人前来候旨。” 妲己问道:“哪个贾夫人?” 宫人回答:“娘娘,是黄飞虎的原配贾夫人。” 妲己心中暗暗盘算:“黄飞虎,你仗着自己厉害,放神鹰抓伤我的脸,今日,你的妻子贾氏可算是落入我的圈套了。” 随后,妲己传旨宣贾氏入宫。 贾氏入宫后,向妲己行礼朝贺,妲己赐座,贾氏谢恩。妲己问道:“夫人今年贵庚?” 贾氏回答:“臣妾虚度三十九岁。” 妲己说:“夫人比我大八岁,我该称你为姐姐。我苏氏与你结为姊妹,如何?” 贾氏赶忙推辞道:“娘娘贵为万乘之尊,臣妾只是一介妇人,彩凤又怎能与山鸡相配呢?” 妲己说:“夫人太谦虚了。我虽贵为后宫之主,不过是苏侯的女儿。而你身为武成王夫人,又是国戚,哪里卑微了?” 说罢,妲己传旨摆宴,款待贾氏。宴席上,妲己坐在上位,贾氏坐在下位,二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宫人向妲己禀报:“陛下驾到!” 贾氏一听,顿时慌了神,赶忙奏道:“娘娘,那我该躲到哪里去?” 妲己说:“姐姐不必惊慌,可到后宫回避一下。” 于是,贾氏便躲进了后宫。 妲己出门迎接纣王,将他迎至殿上。纣王看到筵席,便问:“爱卿在与何人饮酒?” 妲己回答:“臣妾正在陪武成王夫人贾氏饮酒。” 纣王称赞道:“贤良啊!” 接着,妲己传旨换席,纣王与妲己相互把盏。妲己趁机说道:“陛下可曾见过贾氏的容貌?” 纣王说:“爱卿这话就不对了,君不见臣妻,这是礼数。” 妲己却不以为然地说:“陛下固然不能随意见臣妻,但贾氏是陛下的国戚,武成王的妹妹又在西宫,既然是内戚,见一见又有何妨?民间百姓,姑夫舅母一同饮酒,也是常事。陛下可暂且出宫,到偏殿稍作休息,待我把贾氏诓到摘星楼,那时陛下再来,贾氏便无法回避了。听闻贾氏生得国色天香,十分妖娆。” 纣王听后,十分心动,便退到偏殿等候。 且说妲己前去邀请贾氏,贾氏谢恩后准备告辞。妲己却说:“一年才相聚一次,姐姐不如与我一同去摘星楼赏景,如何?” 贾氏不敢违抗,只得跟着妲己前往摘星楼。 妲己设下计谋,一心要陷害忠良,可怜贾氏在摘星楼前,为保名节,毅然赴死。她坚守名节,清白自信,其事迹在史册上留下了光辉的一笔,无人能及。 妲己拉着贾氏上了楼,走到九曲栏杆处,贾氏往下一看,只见虿盆内蛇虫狰狞,骷髅白骨堆积如山,景象十分恐怖。酒池之中,寒风阵阵,肉林之下,寒气逼人。贾氏惊恐地问妲己:“启禀娘娘,这楼下为何要设置这样的池沼坑洞?” 妲己回答:“宫中弊病难除,所以设置了这种刑罚,名为虿盆。有犯错的宫人,就剥去衣服,捆绑起来,扔到这个坑里,让蛇虫啃咬。” 贾氏听后,吓得魂不附体。妲己却传旨:“摆酒上来!” 贾氏连忙推辞:“臣妾绝不敢领娘娘的盛情。” 妲己说:“我知道你还要去西宫,那就少喝几杯,也算是不枉上楼一趟。” 贾氏无奈,只得依从。 且说西宫的黄妃,派宫人去打听消息。姑嫂二人骨肉情深,一年也就这一次相聚的机会,黄妃倚在门口,满心期待地等候着。差官回来禀报:“贾夫人跟随苏娘娘上摘星楼去了。” 黄妃大惊失色:“妲己是个善妒的妇人,嫂嫂怎么会跟着这个贱人去了?” 急忙又派差官到摘星楼下继续打听。 话说妲己和贾氏正在饮酒,宫人前来禀报:“陛下驾到。” 贾氏顿时惊慌失措,妲己却镇定地说:“姐姐别慌,你站在栏杆外边,等陛下见过礼,姐姐再下楼,何必这么着急呢?” 于是,贾氏站到了栏杆外边。纣王上楼后,妲己行礼完毕,纣王坐下,故意问道:“栏杆外站着的是什么人?” 妲己回答:“是武成王夫人贾氏。” 贾氏赶忙拿出笏板,向纣王行礼。妲己说:“赐卿平身。” 贾氏便站在一旁。纣王偷偷打量贾氏,只见她容貌端正,身姿娇美,顿时起了邪念,传旨赐坐。贾氏赶忙奏道:“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怎敢坐下?臣妾罪该万死。” 妲己却在一旁说:“姐姐坐下无妨。” 纣王疑惑地问:“御妻为何称贾氏为姐姐?” 妲己回答:“贾夫人与臣妾结拜为姊妹,所以称她为姐姐。她如今是皇姨,坐下又有何妨?” 贾氏心中暗自叫苦,知道自己今日陷入了苏妲己的圈套。 贾氏俯身奏道:“臣妾进宫朝贺,是敬重陛下。陛下也应当遵守礼数。自古道,‘君不见臣妻,这是礼数’。还望陛下赐臣妾下楼,臣妾将感恩不尽。” 纣王却不依不饶,说:“皇姨如此谦逊,不肯坐下,朕亲自敬你一杯,如何?” 贾氏气得面红耳赤,怒发冲冠,心中暗自思忖:我的丈夫为你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历经三十余场战役。你不思酬谢,今日却听信苏妲己的谗言,欺辱臣妻。昏君,你与妲己这贱人,不知将死于何地? 纣王端着一杯酒,满脸笑容地向贾氏走来。贾氏退无可退,一把夺过酒杯,朝着纣王的脸砸去,大骂道:“昏君!我丈夫为你打江山,立奇功,历经三十多场大战。你不酬谢他的功劳,今日却听信苏妲己的话,欺辱臣妻。昏君,你和妲己这贱人,不会有好下场!” 纣王大怒,命令左右拿下贾氏。贾氏大喝一声:“谁敢动我?” 转身走到栏杆前,大声呼喊:“黄将军!妾身今日与你保全名节,只是可怜我们的三个孩儿,无人看管。” 说完,纵身一跃,从摘星楼上跳下,顿时粉身碎骨。有诗为证: 朝贺中宫起祸殃,夫人贞洁坠楼亡; 纣王失政忘君道,烈妇存名敢自凉。 西伯竞言招国瑞,殷商又道失金汤; 三三两两兵戈动,八百诸侯起战场。 话说纣王见贾氏坠楼而死,心中懊悔不已,好好的一场风波,就这么平地而起,却已追悔莫及。 且说黄妃的差官打听到消息,急忙跑回西宫禀报:“启禀娘娘,祸事不小!” 黄妃忙问:“出了什么祸事?” 差官说:“贾夫人坠了摘星楼,不知是何缘故。” 黄妃大哭道:“妲己这个贱人,与我兄长有仇,如今竟将我嫂嫂陷害致死。” 黄妃心急如焚,一路小跑前往摘星楼。她径直上楼,指着纣王大骂:“昏君!成汤的江山社稷,靠的是谁?我兄长为你东拒海寇,南战蛮夷,手握兵权,一心为国,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父亲黄滚,镇守界牌关,日夜训练士卒,不辞辛劳。我们一门忠烈,忧国忧民。今日元旦,我嫂嫂遵守朝廷礼仪,进宫朝贺,本是敬上守法的臣子。却被你这个贱人骗上楼,昏君!你贪恋美色,不顾纲常伦理,灭绝人伦!你有辱先王,玷污史册!” 黄妃把纣王骂得哑口无言。 这时,黄妃又看到妲己坐在一旁,便指着妲己骂道:“贱人!你在深宫中淫乱,蛊惑天子,我嫂嫂被你陷害坠楼,我痛心疾首。” 说着,黄妃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妲己。黄妃本就力气大,又是将门之女,一下子就把妲己推倒在地,骑在她身上,拳打脚踢,打了二三十下。妲己虽然是妖怪,但见纣王坐在上面,也不敢施展法力,只能大喊:“陛下救命!” 纣王看着黄妃打妲己,心里有些偏袒妲己,赶忙上前劝解,说:“这不关妲己的事,你嫂嫂是自己羞愧,才投楼自尽的,与妲己无关。” 黄妃正在气头上,一时没注意,回手一拳,不小心打到了纣王的脸上,喊道:“好你个昏君!你还袒护这个贱人!打死了妲己,给我嫂嫂偿命!” 纣王大怒:“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朕一拳?” 说着,一把抓住黄妃的后鬓,又抓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提。纣王力大无穷,将黄妃朝着摘星楼下扔去。可怜黄妃香消玉殒,粉骨碎身,鲜血染红了衣裳。 纣王扔了黄妃下楼后,独自坐在那里,默默无言,心中十分懊恼。但他也不好埋怨妲己。 且说贾氏的侍儿,跟随夫人进宫朝贺,一直在九间殿等候。到了晚上,还不见夫人出来。这时,一个内侍走过来问:“你们是哪里的侍儿?” 侍儿回答:“我们是武成王府的,跟随夫人进宫朝贺,在此伺候。” 内使说:“你们夫人坠了摘星楼,黄娘娘为你们夫人辩理,却被天子扔下了楼,摔得粉骨碎身。你们快回去吧。” 侍儿一听,急忙跑回王府。 武成王黄飞虎正在内殿,与弟弟黄飞彪、黄飞豹,以及黄明、周纪、龙环、吴谦等人,还有三个儿子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在元旦这个良辰吉日里饮酒欢庆。突然,侍儿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千岁爷,祸事不小!” 黄飞虎问道:“什么事,报得这么惊慌?” 侍儿跪地禀报:“夫人进宫后,不知为何坠下了摘星楼!黄娘娘也被纣王扔下了楼,摔死了。” 黄天禄十四岁,黄天爵十二岁,黄天祥七岁,听到母亲坠楼身亡的噩耗,顿时放声大哭。有诗为证: 忽闻凶报满门惊,子哭儿啼泪苦倾; 烈妇有恩虽莫负,忠君无愧更当诚。 左观四友俱怀恨,右视三男苦痛心; 回首不堪重挹怏,伤心只有夜猿鸣。 话说黄飞虎听闻妻子贾氏坠楼、妹妹黄妃也惨遭不幸的消息后,一时沉默不语,陷入沉思。又看到三个儿子哭得悲痛欲绝,心中满是凄楚。这时,黄明开口说道:“兄长,不必再犹豫了。纣王昏庸无道,悖逆天理人伦。想必嫂嫂进宫后,那昏君见嫂嫂容貌出众,做出了君欺臣妻的丑事,这种可能性很大。嫂嫂是女中豪杰,兄长你更是当世豪杰。嫂嫂为了维护丈夫的名节,坚守为子的纲常,才毅然坠楼而死。黄娘娘见嫂嫂惨死,肯定会向昏君讨个说法,可纣王却偏听偏信,将黄娘娘也扔下了楼,这其中缘由再清楚不过了。长兄,事已至此,不必迟疑。君主无道,臣子便应另投明主。想我们这些年来,南征北战,马不停蹄,东拼西杀,铠甲都未曾脱下。可照如今这般情形,实在羞于面对天下英雄,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君王既然辜负了臣子,臣子又怎能继续为这样的国家效力?依我看,咱们反了吧!” 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四人说罢,各自翻身上马,手持利刃,便要出门。黄飞虎见他们四人要反,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就因为一个妇人,便要背负不忠不义、辜负国恩的骂名?若将反叛的消息传出去,自己的清白之名也难以洗刷。于是,黄飞虎急忙跑出府门,大声呼喊:“四位兄弟,速速回来!即便要反,也得从长计议,看看投奔到哪个地方,投靠哪位明主。还得打点好车辆,收拾行囊,一同离开朝歌。你们怎能独自先行呢?” 四人听了黄飞虎的话,便掉转马头,回到府中。下马后,走进内殿。黄飞虎手持宝剑,怒目而视,大声喝道:“黄明你们四个逆贼,不思报答国恩,竟想陷害我全家!我妻子死在摘星楼,与你们有何相干?你们张口闭口说要造反,我们黄氏一门,七世忠良,享受国家恩宠已有二百余年。难道能因为一个女人就造反吗?你们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反叛朝歌,趁机抢掠财物。你们可曾想过,自己腰系金带,官居神武之职,本应尽忠报国,如今却狼子野心,终究改不了那绿林草寇的本性!” 黄飞虎这一番怒骂,说得四人一时无言以对。 黄明却不以为然,笑着说:“长兄,你骂得在理。可这又不是我们自家的事,你何必这么生气呢?” 四人说着,便在一旁摆了一桌酒席,自顾自地吃喝起来,还不时放声大笑。黄飞虎心中犹如火烧一般,又听到三个儿子哭声不断,再看到四人这般开怀大笑,不禁问道:“你们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的?” 黄明回答道:“兄长,你家中有事心烦意乱,可小弟们心中无事。今日恰逢元旦佳节,吃酒作乐,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飞虎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们见我有事,反而大笑,这是什么道理?” 周纪这时说道:“不瞒兄长,我们笑的就是你。” 黄飞虎不解,问道:“我有什么事值得你们笑?我官居王位,享尽荣华富贵,在朝堂位列首位,身着蟒袍,腰佩宝玉,有什么事能让你们笑话?” 周纪说:“兄长,你只知道自己官居高位,荣耀无比,身披蟒袍。可知道内情的人,会说你凭借自己的本事,才登上如此高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靠嫂嫂的美貌,取悦君王,才得到这富贵荣华。” 周纪这番话一出口,黄飞虎顿时大叫一声:“气死我也!传家将,收拾行囊,准备反出朝歌!” 黄飞彪见兄长决意反叛,便点齐一千名家将,备好四百辆军车,将家中细软、金银珠宝都装载妥当。黄飞虎带着三个儿子、两个弟弟,以及黄明等四位好友,临行前问道:“我们如今该投奔何方呢?” 黄明说:“兄长难道没听说过,贤臣应当选择明主而侍奉。西岐的武王,如今已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我们去那里岂不是很好?” 周纪心中暗自盘算:“黄飞虎造反,是我用计激反的。他要是回过味儿来,只怕就不反了。不如再给他来个绝户计,让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于是,周纪说道:“我们往西岐去,要出五关,还得借兵,才能回到朝歌城为嫂嫂和黄娘娘报仇,这毕竟还是慢了些。依小弟愚见,今日我们先在午门与纣王大战一场,分个胜负,你看如何?” 黄飞虎此时心中乱作一团,随口便答应道:“也好!” 大概是天意如此,黄飞虎披上金装盔甲,跨上五色神牛。黄飞彪、黄飞豹带着三个侄子,以及龙环、吴谦等家将,护卫着车辆,出了西门。黄明、周纪则陪着武成王前往午门。 此时天色已明,周纪大声呼喊:“快去通报纣王,让他早早出来,把事情说个明白!要是晚了,我们可就杀进宫去,到时候他可就后悔莫及了!” 纣王自从贾氏身亡、黄妃惨死之后,心中懊悔不已,一直独自在龙德殿中懊恼,无人可倾诉。直到天亮,当驾官前来启奏:“黄飞虎造反了,现在正在午门请战!” 纣王一听,顿时大怒,正好借此机会发泄心中的怒火:“好你个黄飞虎,竟敢如此欺辱朕!” 随即传旨:“取我的披挂,九吞八札的铠甲。” 又点齐护驾的御林军士,骑上逍遥马,手提斩将刀,出了午门。只见纣王: 头戴冲天盔,上面龙蟠凤舞;身披金锁甲,甲片扣连紧密。身着九龙袍,金光耀眼夺目;胸前护心镜,前后牢牢拴紧。红色的挺带,攒成八宝图案;鞍鞒上挂着竹节钢鞭。胯下逍遥马,能追风逐日;手中斩将刀,可定国安邦。只因天道注定如此,才使得这君臣二人在午门会战。 黄飞虎虽然已经反叛,但今日面对纣王,心中仍有一丝愧疚。周纪见黄飞虎面露愧色,便在马上大声喊道:“纣王无道,君欺臣妻,行为放肆悖逆!” 说着,纵马挥斧,直取纣王。纣王大怒,急忙用手中的刀抵挡。黄明也纵马前来助战。黄飞虎心中暗自恼怒:“他们二人也不等我分辨清楚是非曲直,便动起手来。” 无奈之下,黄飞虎只得催动神牛,一时间,一龙三虎在午门展开了一场激战。这场战斗可谓惊心动魄,有诗为证: 虎斗龙争在午门,纣王无道败彝伦; 眼前贤士归明主,目下黎民叛远村。 三略有人空执法,五关无路可留阍; 忠孝至今传万载,独夫遗臭枉称尊。 君臣四人骑着战马,大战了三十回合。纣王刀法凌厉,攻势如虎狼一般凶猛。但黄飞虎等三员大将使起刀斧来,威力也不容小觑,纣王渐渐抵挡不住,手中的刀尖都难以举起,战马也往后倒退。纣王见状,将刀一拖,败退回午门。黄明想要追赶,黄飞虎说道:“不可。” 于是,三人骑着马,随着出了午门,去追赶家将,一同踏上行程,渡过孟津,暂且不表。 且说纣王败退回大殿,坐在那里,懊悔不已。都城的百姓和官员们,此时都已经知道武成王造反的消息。一时间,家家关门闭户,路上行人稀少。又听说天子与黄飞虎在午门大战,百官急忙进宫朝见纣王,询问情况:“黄飞虎为何造反?” 纣王怎么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便说道:“贾氏进宫朝贺,触怒了皇后,自己坠楼而死。黄妃倚仗她兄长的势力,恃强殴打正宫娘娘,结果自己失足跌下楼,这也是意外。我不知道黄飞虎为何要造反,还杀入午门,实在是大逆不道。各位大臣,快为朕商议个对策。” 百官听了纣王的这番话,都默默无言,谁也不敢率先发表意见。 正在众人沉思之际,探事的士兵跑进午门禀报:“闻太师征讨东海凯旋而归。” 百官听了,都十分高兴,纷纷告辞纣王,上马出城,前往城外迎接。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大队人马缓缓而来。中军官跑进营中禀报:“启禀太师,百官在辕门迎接。” 闻太师说:“让众官先回去吧,我们在午门相会。” 众官回到城中,来到朝门。不一会儿,见闻太师骑着黑麒麟来到,百官纷纷躬身行礼。闻太师说道:“列位请了!” 众人一同进宫朝见天子,行礼完毕,起身时却不见武成王黄飞虎。闻太师心中疑惑,便奏道:“武成王为何没有随朝?” 纣王说:“黄飞虎造反了!” 闻太师惊讶地问道:“他为何造反?” 纣王回答:“元旦那天,贾氏进宫朝贺中宫,触犯了苏后,自知有罪,心中愧疚,便坠楼而死,这是她自找的。西宫的黄妃得知贾氏已死,愤怒地上楼,殴打苏后,对朕也极为不敬。朕一时恼怒,与她理论,结果她不小心跌下楼,并非朕有意为之。不知道黄飞虎为何竟敢率众杀入午门,与朕对抗,幸好朕没有遭到毒手。如今他已经带领众人反出西门,朕正在为此事烦恼,恰逢太师奏捷归来,还请太师为朕将他擒来,以正国法。” 闻太师听了,厉声说道:“依老臣之见,这件事还是陛下有负于臣子。黄飞虎向来有忠君爱国之心,贾氏进宫朝贺,这是臣子应尽的礼数,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死去?况且摘星楼是陛下居住的地方,与中宫相邻,贾氏为何会上到那座楼?这其中必定有人指使、引诱,才使陛下陷入不义之地。陛下没有详细调查,致使这位贞洁的妇人蒙冤受辱。黄娘娘见嫂嫂死得无辜,必定会上楼直言劝谏,陛下却不能容忍,溺爱偏袒他人,又将黄娘娘推下楼,导致贾氏悲愤而死,黄娘娘含冤而亡。这实在是君王有负于臣子,与臣子又有何干?况且俗话说:‘君主无道,臣子便会投奔外国。’如今黄飞虎一心保国,为社稷立下赫赫战功,却不能让子女荣耀,让妻子受封,享受长久的富贵,反而致使骨肉无辜惨死,实在令人痛心。恳请陛下赦免黄飞虎的所有大罪,待老臣将他追赶回来,这样社稷可保,国家也能太平。” 百官在一旁纷纷说道:“太师所言极是,我们都十分钦佩。还望陛下速速降下赦旨,这样大事便可平定。” 闻太师又说:“这是天子有负于臣子,所以应当赦免。但若真是黄飞虎有负于君王,只怕老臣还有些话要说,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不可耽误了国家大事。” 这时,班中走出一位官员,乃是下大夫徐荣。徐荣上前说道:“太师所言,虽然是天子有负于黄飞虎,但黄飞虎也有违抗君命之罪。” 闻太师问道:“大夫此话怎讲?” 徐荣说:“君欺臣妻,天子有负于臣子,不顾夫妻恩爱,致使黄娘娘惨死,这是天子失政。但黄飞虎怎能率众杀入午门,公然声讨天子之罪,还与天子在午门大战,这是全然不顾臣子的节操,所以武成王也有过错。” 闻太师听了徐荣的话,对众大臣说道:“如今各位大臣糊涂啊,只说天子的过错,却不说黄飞虎的叛逆之举。” 于是传令:“吉立、余庆!快发飞檄,传令给临潼关、佳梦关等三路总兵,不可让反叛之人逃脱,待老臣前去将他擒来,以正国法。” 不知这一去是凶是吉?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一回 闻太师驱兵追袭 有道是忠良离去,国运便如残烛将熄,此后水旱灾害频发,百姓深陷苦难之中。贤能圣明的太师闻仲如旋转的北斗星,试图挽回局势,然而奸佞妖孽却如失去调味的盐梅,搅乱朝堂。那三道关卡虽看似能阻拦黄飞虎的去路,却终究无法得逞,四处道路纷乱,仿佛唱起了衰败的歌谣。太师的追兵在白日里迷失方向,这一切皆是上天既定的命运,凡人难以揣测。 话说闻太师率领兵马,气势汹汹地追赶出西门。一路上军旗飘扬,战鼓齐鸣,喊杀声震耳欲聋,暂且按下不表。且说黄家父子兄弟,过了孟津,渡过黄河,来到了渑池县。县中镇守的主将是张奎,黄飞虎深知张奎厉害,不敢从城中穿行,便绕着城外而过,径直朝着临潼关进发。家将们护送着队伍,缓缓前行至白莺林。突然,只听得身后喊声震天,尘土滚滚而起。黄飞虎回头一看,只见闻太师的旗号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不禁轻抚马鞍,长叹一声:“闻太师的兵马追来了,我们如何抵挡?看来只能束手待毙了。” 黄飞虎看着年仅七岁的三子黄天祥,心中暗暗悲叹:“这孩子年幼无知,究竟犯了什么罪,也要遭遇这般劫难?” 这时,家将来报:“启禀千岁,左边有一支人马杀过来了。” 黄飞虎望去,原来是青龙关张桂芳的人马。紧接着又有报:“佳梦关魔家四将,从右边杀来了。” 同时,正中间临潼关总兵官张凤的兵马也出现了。黄飞虎见四面的人马都围了过来,心想这次是插翅难逃了,不由得仰天长叹,悲愤之气直冲云霄。 且说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因神仙犯了杀戒,玉虚宫正在讲道,需等姜子牙封神之后,他才能上昆仑山,所以便四处游历五岳。一日,他途经临潼关,突然被武成王黄飞虎冲天的怒气冲散了脚下的祥光。真君拨开云彩向下一看,原来是武成王遭遇大难。他心想:若我不搭救,还有谁能来救济他们呢?于是,真君命令黄巾力士:“把我的混元幡拿过来,将黄家父子转移到僻静的山中,等我退了朝歌的人马,再送他们出关。” 黄巾力士领了法旨,用混元幡一罩,瞬间就将黄家父子全部转移到了深山之中,他们的踪迹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且说闻太师大军追到中途,前哨来报:“青龙关总兵官张桂芳听令。” 太师传令:“让他过来。” 张桂芳来到军前,欠身恭敬地等候。太师问道:“黄飞虎反出朝歌,必定会经过你这关隘,你可曾见到他的踪影?” 张桂芳回答:“末将不曾见到。” 太师说:“速速回去,谨防关隘,不得有丝毫懈怠!” 张桂芳领命而去。 接着又报:“佳梦关魔家四将听令。” 太师下令:“让他们过来。” 魔家四将步行到军前,口称:“太师,末将身着甲胄,不能行全礼。” 太师问道:“黄飞虎可曾前往佳梦关?” 四将回答:“不曾见到。” 太师传令:“速速回佳梦关守御,协同捉拿叛贼。” 四将领命而去。 随后又报:“临潼关守将张凤听令。” 太师传令:“让他过来。” 张凤骑马来到太师面前行礼。太师说:“老将军,叛贼黄飞虎可曾往关上来?” 张凤欠身回答:“不曾见到。” 闻太师下令:“回兵用心防守。” 张凤领命而去。 且说太师坐在马上,暗自思索:“都说飞虎出了西门,过了孟津,为何这三处的人马都没碰到他,还都说没见到?真是奇怪!也罢,我且将人马驻扎在此,看他能往哪里逃?” 且说清虚道德真君在云端,看到闻太师按兵不动。真君心想:“若不把闻仲的兵马退回去,黄飞虎怎么出得了五关?” 于是,真人打开葫芦盖,倒出一撮神砂,朝着东南方向一撒,这神砂洗去了先天一气,乃是炉中练就的玄功。不一会儿,闻太师的军政官来报:“启禀太师,武成王率领家将,掉头杀往朝歌去了。” 太师听报,立刻传令:“回兵!” 于是,大军慌忙往回赶杀,一路追到了渑池。一路上,果然看到前面有一群人簇拥着快速奔走,太师催动三军,追过了孟津,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真君在云端,命令黄巾力士把混元幡移到大道上。黄家父子兄弟在马上,如同大梦初醒,个个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只见那四路人马早已没了踪影。黄明感叹道:“吉人自有天相啊!” 黄飞虎连忙问道:“众弟兄,刚才那几路人马都不知去了哪里?趁此时机,我们赶快前行,过了临潼关才好。” 众将领命,急忙策马前行。 他们来到临潼关,只见一支人马扎下营寨,拦住了去路。黄飞虎命令军车暂时停下,正要上前打听情况,只听炮声响起,呐喊声、摇旗声震耳欲聋。黄飞虎坐在五色神牛上,只见总兵张凤全身披挂,身着八札九吞的铠甲,威风凛凛。但见: 凤翅盔压着沉甸甸的黄金,柳叶甲配上红色战袍。腰间束着镶有八宝的紫金带,绒绳双双扣着梅花镜。打将鞭如同豹尾一般,百炼锤能迸出寒云。斩将刀如秋霜般锋利,战马临崖常能取胜。大红袍上树立起赫赫威名,坐镇临潼的正是张凤。 话说张凤听闻黄飞虎率领众人已到关前,便上马来到军前,大声呼喊:“黄飞虎,出来答话!” 武成王骑着神牛来到营前,欠身说道:“老叔,小侄如今是落难之臣,不能行全礼了。” 张凤说道:“黄飞虎,你父亲与我有一拜之交,你本是纣王的得力大臣,况且还是国戚,为何要造反?这不是辱没祖宗吗?如今你父亲手握总帅大权,你身居王位,怎能因为一个妇人就辜负君恩?今日你反叛,就如同老鼠掉进陷阱,再无出头之日。就连我听了,都觉得羞愧无地,实在是可惜啊!听我一句劝,趁早下马受缚,跟我回朝歌。百官会在朝堂上为你分辨是非,辨明你的罪过。或许纣王念及你是国戚,会看在你往日功劳的份上,赦免你今日之罪,保全你一家性命。倘若执迷不悟,那就后悔莫及了!” 黄飞虎说道:“老叔在上,小侄为人,老叔最清楚不过。纣王荒淫无道,沉迷酒色,听信奸佞,疏远贤能,朝政颠倒,百姓早就盼着天下大乱了。更何况他做出君欺臣妻这种违背礼仪伦常的事,杀妻灭义。我带兵平定东海,立下二百多场大功,为安定天下、巩固社稷,可谓是披肝沥胆。平日里治理诸侯,训练士卒,不辞辛劳,毫无怨言。如今天下太平,他却不念功臣,反而倒行逆施,还想让臣下对他忠心耿耿,这太难了!还望老叔能开恩,发发慈悲,放小侄出关,投奔明主。日后我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不知老叔意下如何?” 张凤大怒道:“好你个逆贼,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是在欺我年老吗?” 说着,手起一刀砍向黄飞虎。黄飞虎连忙用手中兵器架住,说道:“老叔息怒,我与老叔同为臣子,倘若老叔遭受冤屈,想必也会投奔别处,这都是人之常情。常言道:‘君主无道,臣子便会投奔他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老叔又何苦如此固执,不肯行个方便呢?” 张凤大喝一声:“好你个反贼,还敢巧言令色!” 又是一刀劈来。黄飞虎大怒,纵骑挺枪,牛与马交错,刀与枪并举。二人战了三十回合,张凤渐渐体力不支,拨马便走。黄飞虎见状,纵马追赶。 张凤听到脑后传来铃声,料想是黄飞虎追来了。他将刀挂在鸟翅环上,揭开战袍,取出百炼锤,把紫绒绳整理妥当,猛地反手一锤打去。这百炼锤可不一般,只见: 圆溜溜的锤儿好厉害,大如冰盘,小似碗口。神仙见了发愁,鬼怪见了害怕。它能伤人心,碎人脑,断筋骨,世间罕有。这百炼锤平日里顺手轻持,藏在身边,旁人都不知晓。大将若是碰上,性命难保,一旦撞上,人马俱亡。 话说张凤回马一锤打来,黄飞虎见锤飞来,急忙用宝剑往上一挡,只听 “咔嚓” 一声,将锤上的紫绒绳截断为两节,顺势收了张凤的百炼锤。张凤败退回帅府,黄飞虎也不追赶,命令家将把车辆围绕在营中,大家便在草地上坐下,一起商议出关的计策。 且说张凤败进关,坐在殿上,心中暗自思忖:“黄飞虎勇冠三军,我年老体衰,怎能战胜他?倘若让他逃走了,我可就得罪天子了。” 于是喊道:“萧银在哪里?” 萧银上殿拜见张凤,说道:“末将听令。” 张凤说:“黄飞虎力敌万夫,还收了我的百炼锤,看来不能与他硬拼。你可在黄昏时分,挑选三千长箭手,二更时分,悄悄前往敌营,听到梆子声响,一齐放箭,射死这些反贼,将他们的首级献给朝歌请功,这样才能确保无事。” 萧银出了府门,心中暗自思量:“黄将军从前在都城时,我曾在他麾下效力,承蒙他提携奖荐,才得以升为将职,他从未把我当无能之辈看待。如今我被点为临潼副将,怎能忘恩负义?怎忍心看着恩主一家惨遭横祸,我实在于心不忍。” 于是,萧银悄悄改换装束,趁着夜色偷偷离开行营,来到黄飞虎营前,轻声问道:“有人在吗?” 巡营的士兵问道:“你是什么人?” 萧银回答:“我原是黄老爷门下的萧银,特来通报机密要事。” 巡营士兵急忙进营禀报,黄飞虎下令:“快让他进来见我。” 萧银摸黑进营,拜见黄飞虎,下拜说道:“末将是您旧门下的萧银,承蒙老爷提拔,才到临潼关任职。今日张凤密令我二更时,带领攒箭手射死老爷满门,将首级献上朝歌请功。末将心想,如此背恩欺心之事,有伤天理,所以特来提前通报。” 黄飞虎听后大惊,说道:“多谢将军大恩大德,不然黄门老少就要死于非命了,您这真是再生之恩,我何时才能报答?如今事在燃眉,将军可有什么办法救我?” 萧银说:“大王速速上马,带领车辆杀出临潼关。末将为您打开关门等候,事不宜迟,恐怕机密泄露,就来不及了。” 黄飞虎等人急忙上马,各自拿起兵器,呐喊着杀了出去,气势如同猛虎下山。此时才刚到初更,还没到二鼓,士卒们都毫无防备。萧银打开关门的闩锁,黄家众将一拥而出,闯出了关门。 且说张凤正坐在厅上,忽然听到禀报说黄飞虎带兵闯关杀出去了。张凤厉声叫苦道:“我真是用错人了!萧银本是黄飞虎的旧将,今日竟然串通黄飞虎,斩关落锁逃走了,实在可恨!” 张凤急忙上马提刀,前去追赶黄飞虎。没想到萧银骑马隐藏在关旁,听到马铃声响,料想是张凤追来了。果然,张凤骑马出了关门,萧银瞅准时机,一戟刺去,将张凤刺于马下。有诗为证: 凛凛英才汉,堂堂忠义隆; 只因飞虎事,听令发千弓。 知恩行大义,落锁放雕笼; 戟刺张凤死,辅佐出临潼。 话说萧银杀死张凤后,快马加鞭赶来,大声呼喊:“黄老爷请慢行!末将萧银已经刺死张凤,大王您一路保重。末将现在就把临潼的扎板拆下来,命令兵卒将士用土石堵塞道路,以防有追兵赶来。再拆了扎板,还能拖延些时间。等他们赶来时,大王您已经走远了。这一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您了。” 黄飞虎感激地说:“今日的大恩,不知何时才能报答?” 于是,彼此便分道扬镳。后来萧银在十绝阵中还有一番经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黄飞虎一行离开了临潼八十多里,来到了潼关。潼关的守将是陈桐。有探马前来报告:“黄飞虎带着家将到了关前,已经扎下了行营。” 陈桐听后,冷笑着说:“黄飞虎,你还指望能长久地坐拥成汤王位,没想到也有今天。” 他随即传令,将人马排列成阵势,扼守住咽喉要道,自己则全身披挂整齐,准备捉拿黄飞虎。 且说黄飞虎扎下行营后,问道:“守关的主将是谁?” 周纪回答:“是陈桐。” 黄飞虎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说:“以前陈桐在我麾下时,违反了我的军令,按律该斩。众将为他求情,我才饶了他。后来让他立功赎罪,没想到如今他调任到这里,与我有过节,必定会报昔日之仇,这可如何是好?” 正沉思间,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呐喊声。 黄飞虎骑上神牛,手持长枪来到营前,只见陈桐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用画戟指着黄飞虎说:“黄将军,久违了!你昔日享受王爵,今日为何私自出关?我奉太师之令,在此等候多时。你还是早早下马,跟我回朝歌,省得再生事端。” 黄飞虎说:“陈将军,你错了!世间之事,兴衰变化乃是常理。昔日你在我麾下,我诚心待你,如同手足。后来你犯了罪,那是你咎由自取,我也是听了众人的求情,才免了你的死罪,还让你立功赎罪,我对你也算有恩。如今你却当面羞辱我,莫非要报昔日之仇?那就放马过来,你若能在三合之内赢了我,我便下马受缚。” 说罢,黄飞虎挥舞长枪,直取陈桐,陈桐则举起画戟迎战。两匹马交错,两种兵器并举,一场大战就此展开。只见: 四下里阴云惨淡,八方中杀气腾腾。长枪闪烁如银,画戟舞动生风。枪尖挑向心和两胁,戟刃刺向眼角眉梢。两人咬牙切齿,面皮涨得通红,仿佛地府和天关都在这激战中摇晃。 话说二将拨转马头,你来我往,交锋了二十回合。陈桐根本不是黄飞虎的对手,眼看难以取胜,便虚晃一戟,拨马逃走。黄飞虎怒气冲天,大喝一声,发誓要抓住这个贼子,以泄心头之恨,于是纵马向前追赶。陈桐听到身后鸾铃作响,料想是黄飞虎追来了,便将画戟挂在树上,拿出火龙标握在手中。这火龙标是异人所授,一出手便会生烟,百发百中。只见他反手一标打去,黄飞虎大喊一声:“不好!” 躲避不及,被火龙标击中胁下。可怜黄飞虎光芒万丈的生命就此消逝,从战马上坠落下来。 那火龙标发出飞烟,光华如同奇异珍宝。它一旦出手,碰到将领便能穿心而过,击中战马可使其倒在尘埃。这原本是安邦定国的无价之宝,如今却打伤了黄飞虎,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黄飞虎被火龙标打下五色神牛,黄明、周纪见主帅落马,急忙催马向前,大声喝道:“休要伤害我家主公,我等来了!” 两匹马、两柄斧如疾风般直取陈桐,陈桐连忙用画戟抵挡。黄飞彪则趁机将黄飞虎救了回去,此时黄飞虎已经气绝身亡。黄明、周纪与陈桐展开殊死搏斗,恨不得将陈桐碎尸万段。陈桐又虚晃一戟逃走,二将一心为黄飞虎报仇,催马紧追。陈桐见状,再次发出火龙标,将周纪也打落马下。陈桐勒回马,正要取周纪的首级,黄明及时赶到,奋力与陈桐厮杀。陈桐见已经战胜了两人,便鸣金收兵,回营去了。 且说黄飞彪将黄飞虎的尸体救回,三个儿子见父亲死去,悲痛大哭。黄明也将周纪的尸体安置在荒郊草地,众家将无不悲痛万分。众将见一下子死了两人,心中没了主意,往前不知该去往何处,后退又无归处,就像羊儿触到了篱笆,进退两难。众人正慌乱无措时,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正在碧云床上修炼元神,忽然心中一惊。道人掐指一算,便知晓黄飞虎遭遇了大难。他急忙吩咐:“白云童儿,快去请你师兄来。” 白云童儿立刻请出一位道童。只见这道童身高九尺,面色如羊脂般白皙,目光炯炯,虎目圆睁,头上挽着抓髻,腰间束着麻绦,脚蹬草履。他来到云榻前下拜,口称:“师父,唤弟子有何事吩咐?” 真君说:“你父亲有难,你可下山走一趟。” 黄天化问道:“师父,弟子的父亲是谁?” 真君说:“你父亲便是武成王黄飞虎。如今他在潼关被火龙标打死,我让你下山,一来救你父亲,二来让你们父子相逢。日后你将辅佐周朝,共扶王业。” 黄天化听后,又问:“弟子为何会到这里来?” 真君说:“那年我前往昆仑山,脚踏祥云,却被你头顶上的杀气冲入云霄,阻挡了我的云路。我一看,你才两岁,见你相貌清奇,日后必有大贵,所以便将你带上山。如今已经十三年了。你父亲今日有此劫难,理当由我来救他,所以才让你前去。” 真君先把花篮交给黄天化,又将一口宝剑递给他,吩咐他速速下山救父。黄天化正要询问其中缘由,真君说:“若是遇到陈桐,必须如此这般行事,才能保你父亲出潼关。但你不可一同前往西岐,救完人后要速速回来,日后我们终有相见之日。” 黄天化领了师父的严命,叩头下山。出了紫阳洞,他捏起一撮土,往空中一撒,施展土遁术,朝着潼关飞去。他速度极快,如同疾风。父子即将相逢,潼关又将上演一场大战。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二回 黄天化潼关会父 黄天化施展土遁之术,如疾风般迅速抵达潼关,落于尘埃之时,正值五更天。眼前,一群人马簇拥在一起,一盏灯笼高悬空中,隐隐传来阵阵悲切的哭泣声。天化朝着人群走去,黑暗中,有人喝问:“你是什么人,竟敢来此窥探军情?” 天化回答道:“贫道乃是青峰山紫阳洞的道士,得知你们大王有难,特来搭救,快去通报。” 家将听闻,赶忙跑去禀报黄飞彪。飞彪急忙出了营门,在灯光下打量,只见眼前的道童气质不凡,模样甚是齐整,有《西江月》为证: 顶上抓髻灿烂,道袍大袖迎风; 丝绦叩结按雕龙,足下麻鞋珍重。 花篮内藏玄妙,背悬宝剑青锋; 潼关父子得相逢,方显麒麟有种。 黄飞彪连忙迎请道童入内,一瞧这道童的举止神态,竟与黄飞虎有几分相似,飞彪忙将其请进营中。道童与众人相见完毕,飞彪问道:“道者此番前来,若能救得我兄长,那便是我兄长的再生父母。” 道童问:“大王在哪里?” 飞彪引领道童来到后营,只见黄飞虎躺在毡毯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黄天化看到这一幕,暗自点头叹息:“父亲啊,你一生追逐名利,身居王位,贵为一品大臣,如今为何落得这般狼狈的境地?” 天化又瞧见旁边还躺着一人,便问:“这位是谁?” 飞彪说:“他是我的结义兄弟,也被陈桐的飞标打死了。” 天化吩咐:“去山涧取些水来。” 不一会儿,水取来了。天化从花篮中取出药,用水研开,用剑撬开黄飞虎的牙关,将药灌入口中,药物顺着喉咙进入中黄,走遍三关,渗透四肢,片刻间便流转到万千经络。天化又用药涂抹在黄飞虎的伤口上。过了一个时辰,只听黄飞虎大叫一声:“疼死我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一个道童坐在草垫上。黄飞虎疑惑道:“莫不是在阴间相会,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仙童在此?” 飞彪说:“若不是这位道者,兄长你难以复生。” 黄飞虎听罢,赶忙起身拜谢:“飞虎何德何能,今日得道长怜悯,垂救我性命。” 黄天化眼含泪水,跪在地上说:“父亲,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三岁时在后花园失踪的黄天化啊。” 飞虎和众人听后,惊讶不已:“原来是天化孩儿前来救我,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飞虎问天化:“我儿,你在何处学道?” 天化哭着说:“孩儿在青峰山紫阳洞,我的师父是清虚道德真君。师父见孩儿有出家的缘分,便将我带上山,一晃已经十三年了。如今我见到了三个兄弟,还有三位叔叔。” 这时,周纪也被救醒,一家人得以团聚。天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贾氏的身影。天化本就性情刚烈,顿时面红耳赤,上前质问飞虎:“父亲,你好狠心!” 说着,牙关紧咬。飞虎不解:“我儿,今日我们好不容易相逢,你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天化说:“父亲既然反出朝歌,兄弟们都带在身边,为何独独不见母亲?她一个女流之辈,倘若被朝廷捉拿审问,抛头露面,你武成王的颜面何存?” 飞虎听了,跺脚流泪,悲痛地说:“我儿,你这话真是让为父痛心啊。你知道父亲为何造反吗?因为你母亲在元旦那天进宫朝贺苏后,纣王竟然做出君欺臣妻的丑事,你母亲坚守贞洁,不堪受辱,从摘星楼跳下身亡。你姑姑为你母亲仗义执言,却被纣王扔下了楼,摔得粉身碎骨,她们都死得太惨了,这其中的苦楚难以言说。” 天化听罢,大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众人惊慌失措,赶忙将他救醒。天化满眼含泪,哭得如痴如醉,大喊道:“父亲,孩儿也不去青峰山学道了,我要杀到朝歌,为母亲报仇!” 正咬牙切齿地痛哭时,有人来报:“陈桐在外面请战。” 飞虎听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天化见父亲如此慌张,赶忙止住泪水说:“父亲,你出去迎战,有孩儿在此,不必害怕。” 飞虎无奈,只得骑上五色神牛,全身披挂整齐,出营大喊:“陈桐,拿命来,还我昨晚那一标之仇!” 陈桐见飞虎竟然安然无恙,心中十分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得大声喊道:“反贼,休得放肆!” 飞虎说:“匹夫,你用飞标伤我,却不知老天不绝我性命。” 说着,纵牛挥枪,直取陈桐。陈桐连忙用画戟抵挡,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处,大战了十五回合。陈桐见难以取胜,拨马便逃。飞虎正要追赶,天化喊道:“父亲,追这匹夫!有我在,你不必惧怕!” 飞虎这才纵马追了上去。陈桐见飞虎追来,又发标打来,天化暗中将花篮对准火龙标,那标竟然全部被花篮收了进去。陈桐见自己的火龙标被收,大怒,勒转马头,又来与飞虎交战。这时,只听后面有人大喊:“陈桐匹夫,我来了!” 陈桐一看,原来是一个道童前来助战,心中大怒:“呀!原来是你收了我的神标,破了我的法术,我怎肯善罢甘休?” 说着,纵马挥戟,直刺天化。天化赶忙将背上的宝剑握在手中,对着陈桐轻轻一指,只见剑尖上一道星光闪烁,有碗口大小,直飞向陈桐的面门,陈桐顿时从马上坠落下来。有诗单道这宝剑的神奇: 非铜非铁亦非金,乃是乾元百炼精; 变化无形真妙用,要知能杀亦能生。 话说这把剑,乃是清虚道德真君的镇山之宝,名叫 “莫邪宝剑”。宝剑光华一闪,人头即落,所以陈桐遇上此剑,当场毙命。陈桐已死,黄明、周纪等众将呐喊一声,斩断绳索,打开锁具,杀散守关的军兵,顺利出了潼关。 黄天化向父亲告辞,准备回山,他拜别道:“父亲,你和兄弟们慢慢前行,一路保重!” 飞虎问:“我儿,你为何不与我们一同走?” 天化说:“师父之命不敢违抗,我必须回山。” 飞虎舍不得儿子离开,叹息道:“我们相逢如此之晚,离别却又这般匆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天化说:“不久之后,我们会在西岐相会。” 父子兄弟洒泪而别。 且说黄家父子离开潼关八十多里,来到了穿云关附近。穿云关的守将是陈桐的哥哥陈梧。前面战败的士兵早已将消息报知,陈梧听闻飞虎杀了自己的弟弟,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立刻想要点兵聚将,发兵为弟弟报仇。这时,旁边一位偏将贺申说道:“主将不可冲动!黄飞虎勇冠三军,周纪等人也是勇猛无比,我们寡不敌众,实力悬殊。二爷虽然勇猛,但已经枉死。依我看,应当用计智取。若是硬拼,恐怕难以取胜,万一有个闪失,那就不妙了。” 陈梧听了贺申的话,觉得有理,便问:“贺将军所言极是,那你有什么计策?” 贺申说:“只需如此这般,不用一兵一卒,便可将黄氏一门一网打尽。” 陈梧听后,大喜,依计行事,传令下去:“若黄飞虎到关,立刻来报。” 没过多久,探事的士兵来报:“黄家人马到了!” 陈梧传令:“敲响金鼓,众将上马,迎接武成王黄爷。” 只见飞虎骑在马上,看到陈梧和众将既没披甲,也没拿兵器,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陈梧在马上欠身说道:“大王!” 飞虎也欠身回应:“我乃落难之臣黄飞虎,得罪了朝廷,被迫出关。今日蒙将军以礼相待,真是感激不尽。昨日又被令弟阻拦,无奈之下才动了手,还望将军念我蒙冤受屈,若日后我能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记将军的大恩。” 陈梧在马上回答:“陈梧深知大王世代忠良,一心报国。如今是君王有负于臣子,大王何罪之有?我弟弟陈桐不知轻重,阻拦大王行军,不识时务,理应被杀。末将已备好酒菜,还请大王暂且停留,让我略尽地主之谊,陈梧不胜荣幸。” 黄明在马上感叹道:“一母所生的兄弟,也有贤愚之分;同一棵树上的果实,也有酸甜之别。如此看来,陈将军比他弟弟强多了。” 黄家众将听了陈梧的话,纷纷下马。陈梧也下马,恭请黄大王进入帅府。众人相互谦让,来到殿上行礼,依次坐下。 陈梧传令摆上饭菜,飞虎谢道:“我这落难之人,承蒙将军如此厚待,实在是担当不起。这份恩情,不知何时才能报答万一。” 众人用完饭后,飞虎起身告辞:“梧将军若能发慈悲之心,烦请开关放我等一条生路,他日定当报答。” 陈梧面带微笑,欠身说道:“末将知道大王必定是往西岐投奔明主。他日若有机会,再图报效。如今备有薄酒一杯,还望大王不要嫌弃,末将并无恶意。” 黄飞虎说:“将军盛情,我等都是武臣,如今蒙冤出逃,将军如此贤明,自然能体谅我等。既然陈将军设了筵席,我也不好推辞。” 陈梧连忙传令摆设酒席,一时间,音乐响起,宾主尽欢。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黄飞虎起身告辞:“承蒙将军厚爱,恩重如山。若我日后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记今日的恩情。” 陈梧说:“大王放心!末将知道大王一路奔波,未曾好好休息,鞍马劳顿。天色已晚,不如在草榻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想必不会有什么事。” 飞虎心中暗自思忖:“虽然将军一番好意,但此地不宜久留。” 这时,黄明说道:“长兄,陈将军既然盛情相邀,明日再走也无妨。” 黄飞虎无奈,只得勉强答应。陈梧十分高兴,说:“末将本应再陪大王喝几杯,但担心大王连日劳累,无法安睡,大王暂且休息,末将告退,明日再与大王畅饮。” 飞虎深表感谢,将陈梧送出府门,命家将把车辆推进府廊下,整齐堆放。家将点上画烛,众人便各自安歇。众人一路辛苦,疲惫不堪,一倒下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黄飞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前想后,满心忧虑,不禁长叹一声:“天啊!我黄氏一门,七世为商朝臣子,怎会料到今日竟成了叛逃之人。我一片忠心,唯有老天可鉴。只是那昏君欺辱我妻子,实在令人痛恨,害死我妹妹,更是让我切骨痛心。老天啊!若武王肯接纳我等,借我兵马,我定要讨伐那无道昏君。” 黄飞虎越想越气,咬牙切齿,作诗一首: 七世忠良成画饼,谁知今日入西岐, 五关有路真颠厄,二战无君岂妄为。 飞鸟失林家已破,依人得意念先疑; 老夫若遂平生志,共入朝歌血战时。 黄飞虎作完诗,听到谯楼上打了一更鼓,独自一人,倍感无聊。不知不觉,二更鼓又敲响了。飞虎想起王府昔日的繁华,书房的雅致,绣阁的精美,何等富贵。可如今却无容身之地。正想着,又听到三更鼓响。飞虎自语道:“我今日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心中一急,竟急出一身冷汗。忽然,听到丹墀下一阵风响,只见: 无形无影冷然惊,灭烛穿帘太不情; 送出白云飞去杳,翦残黄叶落来轻。 催花送雨晚来急,起人愁思恨难平; 猛添无限伤心泪,滴向阶前作雨声。 话说黄飞虎坐在穿云关的衙署中,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听到一阵风呼啸而过,从丹墀下直直地旋到殿中。黄飞虎见此情景,顿时毛骨悚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那旋风散开之处,一只手伸了出来,瞬间把烛光扑灭。紧接着,传来一个声音呼喊着:“将军!妾身并非妖魔,我是你原配妻子贾氏。我一路追随你来到这里,你眼前正面临着大灾大难。眼下大火就要烧过来了,快叫醒叔叔们。将军,你可要好好照看我们那三个没娘的孩子啊!快醒醒!我走了!” 黄飞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此时灯光竟然又亮了起来。他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喊道:“快起来!” 而黄明、周纪等人,此时正在酣睡之中,突然听到这声大喊,急忙爬起来问道:“长兄,为何这般大喊大叫?” 黄飞虎便把刚才灯被熄灭以及贾氏托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黄飞彪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黄明立刻走到大门前准备开门,却发现门被倒锁了。他心中一惊,喊道:“不好了!” 龙环、吴谦见状,立刻用斧头劈开了门。只见府前堆满了柴薪,简直就像一个柴薪场。龙环、周纪急忙叫醒众人,将草车推了出来。众将纷纷上马,出了府门。这时,只见陈梧带领着一众将领,手持火把,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只是稍微来迟了一步。这大概就是天意,并非人力所能改变。 探马急忙向陈梧报告:“黄家众将已经出了府门,车辆都在外面。” 陈梧一听,顿时大怒,对众将喊道:“来晚了!快纵马追上去!” 黄飞虎看到陈梧,怒声说道:“陈梧,你昨日还与我称兄道弟,交情深厚,如今却转瞬即逝。我与你究竟有何怨何仇,你竟做出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陈梧见自己的计谋已经被识破,也破口大骂道:“反贼!我本指望斩草除根,断绝你黄氏一门。没想到你这狡猾之徒,竟然预先准备逃走。即便如此,你也休想逃出我的天罗地网!” 说罢,纵马挥枪,直取黄明。黄明举起斧头,迎面抵挡,双方在夜里展开了一场混战。 黄飞虎催动五色神牛,手持长枪,也加入战斗,与陈梧厮杀起来。陈梧指挥着众人奋勇作战。黄飞虎与陈梧战了没几个回合,突然大吼一声,一枪刺穿了陈梧的胸膛,将他挑落马下。众人趁机展开一场大厮杀,只杀得关内的士兵叫苦连天,那场面惊天动地,仿佛连鬼神都为之悲泣。此时,他们斩断门锁,杀出了穿云关,天色已经大亮,便准备前往界牌关。 黄明在马上说道:“可不能再大开杀戒了。前面那界牌关是咱们太老爷镇守的,都是自家人。” 于是,众人急忙催促车辆前行。一口气赶了八十多里路,眼看就要到界牌关了。 却说界牌关的守将黄滚,正是黄飞虎的父亲。他听闻长子黄飞虎反出朝歌,一路上还杀了不少守关总兵,心中十分懊恼。这时,探事军前来报告:“大老爷、二爷和三爷来了!” 黄滚立刻传令:“把三千人马排列成阵势,准备好十辆囚车,将这些反贼捉拿起来,解送到朝歌去。” 不知道黄家这些勇猛的将领们,此番性命将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叁回 黄飞虎泗水大战 人生在世,苦难如潮涌般接连不断,那些奸臣贼子枉费心机,妄图算计他人。他们总以为凭借自己的手段能够收获满满,却不知邪恶的阴谋终究容易被人识破、遭受反击。余化一心图取功名,最终不过是一场空,韩荣渴望加官进爵,也未必能如其所愿。然而,这一切都是天意注定,每当谈及封神之事,总是让人感慨万千,泪水不禁湿了衣襟。 话说黄滚在界牌关布好兵马,严阵以待儿子的到来。黄明、周纪远远望见前方有一支人马整齐排列,黄明对龙环说:“老爷摆出这般阵仗,还准备了囚车,这情形可不太妙。” 龙环回应道:“先去见了老爷,看看他怎么说,再做打算。” 几人骑马向前,黄飞虎在马鞍上欠身行礼,恭敬地说:“父亲,不孝子飞虎不能行全礼了。” 黄滚却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飞虎满心疑惑,回答道:“我是父亲的长子黄飞虎啊,父亲为何这么问?” 黄滚怒喝一声:“我们黄家受天子七世的恩宠荣耀,身为商汤的得力臣子,向来只有忠孝贤良之人,绝无叛逆奸佞之徒。况且我黄门没有犯法的男子,也没有再嫁的女子。你如今却为了一个妇人,背叛了君主和亲人的大恩,抛弃了黄家七代积累的荣耀,舍弃了腰间象征身份的宝玉,丧失了为人的基本礼数,忘记了国家给予的荫庇。你背主求荣,无端造反,杀害朝廷命官,闯过天子的关隘,还趁机抢掠,致使百姓遭殃。你让祖宗在九泉之下蒙羞,让为父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黄飞虎被父亲这一番严厉的斥责,说得哑口无言。黄滚又问道:“畜生,你到底要不要做忠臣孝子?” 飞虎疑惑道:“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滚说:“你若想做忠臣孝子,就赶紧下马,为父把你押解到朝歌去。这样一来,我黄滚解子有功,天子必定不会加害于我,我还能得以保全性命。而你虽死,却依然算是商朝的臣子,为父也还有你这个算得上孝顺的儿子。如此,你便能忠孝两全。可要是你不做忠臣孝子,既然已经反了朝歌,眼中便没有了天子,这是不忠。那你就干脆挥动长枪,把我刺于马下。之后,你大可以投奔西土,任意纵横,只要让我眼不见、耳不闻,我也就认了。你可愿意?这样至少不会让我这把老骨头,将来披枷带锁,死在街头,被人指着说:这是某某人的父亲,因为儿子造反,才落得这般下场。” 飞虎听完,在神牛上大声喊道:“老爷,不必责怪我了,请老爷把我解往朝歌去吧!” 刚要下马,旁边的黄明在马上大声叫道:“长兄,千万不可下马!纣王无道,是个失去民心的昏君,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尽忠辅国的臣子放在眼里。古语说:‘君主对待臣子应以礼相待,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忠诚。’如今国君行为不端,扰乱纲常,臣子又何必听他驱使?我们出五关,历经了无数艰难险阻,九死一生。如今听老将军这一番话,若就这么死在马下,实在毫无意义。可怜我们惨死,冤屈也无法昭告天下。” 飞虎听了,觉得有理,便在牛上低头沉思,不再言语。 黄滚大骂道:“黄明,你们这群逆贼!我儿子原本想必并无反心,定是你们这些无父无君、不仁不义、不讲三纲五常的匹夫,教唆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在我面前,还敢教我儿子不要下马,这不就是你们在背后捣鬼吗?简直气死我了!” 说着,纵马挥刀,直取黄明。黄明赶忙用斧头架开,说道:“老将军,您听我解释。黄飞虎等人是您的儿子,黄天禄等人是您的孙子,可我们不是您的子孙,您为何要用囚车来捉拿我们?老将军,您可真是想错了。自古道:虎毒不食子。如今朝廷无道,纲常大乱,各处都有叛乱,战火纷飞,天降灾祸,乱象已现。如今老将军您的儿媳被国君欺辱,亲生女儿被国君害死,您不考虑为自家骨肉报仇,反倒要把儿子押解到朝歌去受死?俗话说:‘君主无道,臣子便会投奔他国;父亲不慈爱,儿子就会心生叛逆。’” 黄滚大怒道:“反贼,还敢花言巧语,气死我了!” 说着,举刀朝着黄明劈去。黄明一边架刀抵挡,一边大叫:“黄老爷,您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您做了一辈子大帅,怎么就这么不识时务呢?还只管举刀来砍。您也不想想,我手中这斧头可不长眼,万一有个闪失,您一世的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小侄怎么敢呢?” 黄滚怒火中烧,纵马舞刀,直逼黄明。周纪见状,说道:“老将军,今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四位将领,迅速将黄滚团团围住,斧头与战刀相互交错,战马奔腾嘶鸣。黄飞虎在一旁,看到四将围住父亲,脸上露出怒色,心中暗自思忖:“这几个匹夫太可恶了,我在这里,他们还敢这般欺侮老爷。” 这时,黄明却大笑道:“长兄,我们把老爷围住了,你们还不赶紧冲出关去,难道还等着人来请吗?” 飞虎、飞彪、飞豹、天禄、天爵、天祥等人,听到这话,立刻一同冲出了关。 黄滚见儿子们闯出了关,顿时气得肺都要炸了,差点跌下马来,随即想要拔剑自刎。黄明赶忙下马,一把抱住他,说道:“老爷,您何必如此呢?” 黄滚缓过神来,睁开眼睛,大骂道:“你们这群无知的强盗!你们把我逆子放走了,还在这里狡辩?” 黄明说:“末将一言难尽啊,真是有冤无处申。我受您儿子的气已经够多了。他要反商,我多次苦苦劝谏,他却动不动就要杀了我们四人。我们实在没办法,才一起商议,想着到了界牌关,见到黄将军,就设法把他押解到朝歌,好洗清我们四人的冤屈。末将一直给您使眼色,可老将军您只顾说些闲话,根本不听。末将担心错失良机,反而坏事。” 黄滚问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黄明说:“老将军,您赶紧上马出关,追上飞虎,就说黄明劝我,虎毒不食子,你们都回来了,一起往西岐去投奔武王,您看怎么样?” 黄滚冷笑道:“你这畜生,想用这话来诓我?” 黄明说:“老将军,您可别误会,我们怎么敢诓您呢?这也是为了大家好。老将军您在府中设下酒饭招待他们,我们四人准备好绳索和挠钩。老将军您以击钟为号,我们一齐动手,把您的三子三孙都抓进囚车,押解到朝歌。只希望老将军您开恩,救救我们四人,我们必定感恩戴德。” 黄滚听了,长叹一声:“黄将军,原来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好人啊。” 黄滚急忙上马,追出关来,大声呼喊:“我儿!黄明劝我,说得确实有道理。我自己也想了想,不如就和你们一起往西岐去吧。” 飞虎心中暗自疑惑:“父亲怎么突然这么说?” 飞豹说:“这肯定又是黄明的计谋,我们赶紧回去,听他指挥,见机行事。先进关去,到府中拜见父亲。” 黄滚说:“一路奔波,大家都累了,赶紧准备些酒饭,你们吃了,我们就一同往西岐去。” 于是,两边的人赶忙摆上酒食,黄滚陪着大家一起吃喝。喝了四五杯酒后,黄滚看到黄明站在一旁,便敲响金钟,连击数下。黄明却装作没听见。龙环悄悄地对黄明说:“现在该怎么办?” 黄明说:“你们二人去把老将军的积蓄收拾好,装上马车,整理妥当,然后放一把火烧了粮草堆。之后,我们一起上马。老将军必定会问我,我自有话说。” 二人领命而去。 黄滚见黄明听到钟声,却没有动手,便把他叫到身边,问道:“刚才我敲钟,你怎么不动手?” 黄明说:“老将军,刀斧手还没到齐,怎么能动手呢?要是被他们察觉,跑了可就麻烦了,反而坏事。” 且说龙环、吴谦二人,把黄老将军的家私都打点上车,随后放了一把火,将粮草堆点燃。不一会儿,两边有人来报:“粮草堆起火了!” 众人立刻上马,冲出关去。黄滚叫苦不迭,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这群人的计。黄明说:“老将军,实不相瞒,纣王无道,武王却是仁德圣明之君。我们此番前去,是借兵报仇。您要是愿意一起去,那自然好;要是不愿意,如今粮草已被烧毁,回到朝歌,您也难逃一死。倒不如和我们一起投奔武王,这才是上策。” 黄滚听了,沉吟良久,长叹一声:“我并非纵容儿子不忠,实在是众口难调啊。我黄家七世忠良,如今却成了叛逃之人。” 说完,朝着朝歌的方向拜了八拜,将五十六个帅印挂在了银安殿。老将军点齐三千兵马,加上家将等人,总共四千多人,扑灭了大火,离开了界牌关。有诗为证: 黄明周纪显奇才,设计施谋出界牌; 谁知汜水关难过,怎脱天罗地网灾。 余化通玄多奥妙,法施异宝捉将来; 不是哪吒相接引,焉得君臣破鹿台。 话说黄滚和众人一同骑马前行,黄滚对黄明说:“黄明啊,我儿你这么做,不是帮他,而是害了我黄家一门忠义啊。界牌关外,虽然就是西岐,倒也没什么大碍。可从这里到汜水关,还有八十里路,守关的是韩荣麾下的一员将领,名叫余化。此人精通旁门左道,人称七首将军。他道法高深莫测,常常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他坐下骑着火眼金睛兽,手持方天画戟。我们一到那里,只怕个个都会被他擒获,绝难逃脱。我要是把你押解到朝歌去,还能保住我这条老命。可如今我们一起到了这里,真是应了那句话,荆山失火,玉石俱焚啊。这大概就是天数难逃,命中注定吧。” 说着,又看到七岁的孙儿在马上啼哭,心中愈发悲切,不禁失声叹道:“我们遭受这样的灾祸,你一个小孩子,又何罪之有,竟也遭遇这杀身之祸。” 黄滚一路上不停地唉声叹气。 不知不觉,众人来到了汜水关,安营扎寨,竖起辕门。却说韩荣的探马前来报告:“黄滚和武成王反出界牌关,已经到了关前扎营。” 韩荣听了,低头沉思:“黄老将军,你官居总帅,位极人臣,为何要纵容儿子反商呢?如此不明事理,实在可笑。” 于是,他命令左右:“擂鼓聚将。” 众将领和听用的士兵参拜完毕,韩荣说:“黄滚纵容儿子造反,如今到了这里,我们必须仔细商议,好好斟酌应对之策。” 众将领命,韩荣调派人马,阻塞了咽喉要道,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黄滚坐在营帐里,看着两边的子孙,点了点头,感慨道:“今日大家都齐齐整整地在两旁侍立,可明日,不知会先少了谁?” 众人听了,心中都涌起一股愤慨之情。 到了第二天,余化领命,布好兵马,来到军前挑战。营门官赶忙进帐禀报,黄滚问道:“你们谁愿意去迎战?” 只见黄飞虎挺身而出,说:“孩儿愿意前去。” 他跨上五色神牛,手持长枪,催动坐骑,向前冲去。只见对面一员将领,长相怪异,十分奇特,有诗为证: 脸似涂金须发红,一双怪眼镀金瞳; 虎皮袍衬连环铠,玉带束腰宝现玲珑。 授得玄功无人比,人称七首是飞熊; 翠蓝旗上书名字,余化先行手到功。 话说余化骑着马,一马当先冲向前来。他此前从未与武成王黄飞虎交过手,只见对面来将仪表堂堂,气质非凡,留着五绺长须,随风飘扬在脑后,一双丹凤眼,两道卧蚕眉,手持金錾提芦枪,端坐在五色神牛之上。余化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武成王答道:“我乃武成王黄飞虎。如今纣王昏庸无道,政治腐败,我已决定弃纣归周。你又是何人?” 余化回答说:“末将从未见过大王尊容。大王本是成汤社稷的重臣,要说满朝富贵人家,首推黄门。究竟是何事让您觉得不满足,竟做出反叛之事呢?” 飞虎说道:“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其中隐情,各有苦衷,一言难尽。就拿君臣之道来说,古人云:‘君主对待臣子应以礼相待,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忠诚。’如今普天下之人都知道纣王无道,作为他的臣子都感到羞愧。再者,纣王破坏伦理道德,扰乱纲常秩序,残害仁义之士,不体恤百姓。现在天下诸侯都知晓岐周的贤明,天下三分,周土已得其二。这足以看出天命所归,岂是人力所能改变?我如今只想借道此关,前往他处,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若能如此,我将感激不尽。” 余化听后,叹了口气说:“大王这话可就错了!末将奉命把守此关,理应尽忠职守。如果大王没有造反,末将自然会远迎大驾。但如今大王已是叛逃之人,与末将处于敌对立场,我怎敢放大王出关呢?大王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我劝大王还是赶紧下马,待末将押解您去见关主,再送往朝歌,请天子定夺。朝中百官自会呈上奏章,或许会念及大王平日的功劳,赦免您的叛逆之罪,也未可知。可要是大王想轻易出关,那可真是缘木求鱼,不但毫无益处,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灾祸。” 飞虎怒道:“五关之中我已闯过四关,难道还会怕你这汜水关?你竟敢口出狂言,看枪!” 说着,飞虎举起长枪,直刺余化,余化赶忙用画戟相迎。两头坐骑相互交错,长枪与画戟并举,一场激烈的大战就此展开。 这二将在阵前气势汹汹,仿佛立见生死输赢。狻猊摆动尾巴与麒麟争斗,恰似苍龙搅乱海水。长枪舞动如同蟒蛇翻身,画戟挥舞好似金钱豹子摆动尾巴。两位将军恶战正酣,不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 话说武成王黄飞虎将钢枪使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宛如一条银色蟒蛇,将余化紧紧缠住。直杀得余化人仰马翻,余化见状,虚晃一戟,拨马便走。飞虎怎肯罢休,拍马紧追,追出两箭之地。余化见飞虎追来,便挂住画戟,掀起战袍,从囊中取出一物,名叫 “戮魂幡”。这宝物是蓬莱岛一气仙人所授,属于旁门左道之术。余化将戮魂幡往空中一举,只见数道黑气涌出,瞬间将飞虎笼罩,竟凭空将飞虎摄了去。余化带着士卒,将武成王黄飞虎擒获,押回辕门。随后,余化敲响得胜鼓,得意洋洋地回府去了。 旗门的小校赶忙飞奔去报告守将韩荣,说道:“余将军今日已将反臣黄飞虎擒获,听候您的命令。” 韩荣传令:“把他押过来。” 众士卒将飞虎推到檐前,飞虎昂首站立,并不下跪。韩荣问道:“朝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造反?” 飞虎冷笑道:“像你这样坐守关隘的人,自以为威风凛凛,不过是狐假虎威,借着天子的威福来弹压一方罢了。你哪里知道朝政的得失、祸乱的根源,以及君臣不和的缘由?我如今既然被你擒获,不过一死而已,何必多费口舌?” 韩荣说:“我既然镇守此关,擒拿叛逆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也懒得跟你争辩。先把你关进大牢,等将你的余党全部抓获,再一起押解到朝歌。” 且说黄滚在营中听闻飞虎被擒,长叹一声:“畜生,你不听为父的话,可惜你这一番奔波,最后却落在韩荣手里。” 一夜过去,第二天,有人来报:“余化前来挑战!” 黄滚问道:“谁愿意出去迎战?” 黄明、周纪挺身而出,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二人翻身上马,手持大斧,出了营门,大声呼喊:“余化匹夫!你擒了我们的长兄,此仇不报非君子!” 说着,纵马舞斧,直取余化,余化急忙用画戟抵挡。三匹马交错,画戟与斧头并举,又一场大战爆发了。 这三位将领气势高昂,杀气腾腾,腾腾征云遮蔽了青天。他们英勇威武,胆识过人,胸襟开阔。违背天理的人不要幻想能得封神之福,顺应时势的人才能获得荣华富贵。自古以来,天理循环,自有定数,人们不必枉费心机,空自操劳。 话说三人交锋,不到三十回合,余化便拨马逃走。黄明、周纪二将紧追不舍,余化如法炮制,再次举起戮魂幡,像之前一样,将二将摄了去,押去见韩荣。韩荣吩咐将他们关进大牢,暂且不表。 且说探马跑到中营报告:“启禀元帅,黄明、周纪二将被擒。” 黄滚低头不语,心中满是忧虑。接着又有人来报:“余化又来挑战!” 黄滚又问:“谁去迎战?” 黄飞彪、黄飞豹齐声说道:“孩儿愿意为长兄报仇。” 二人上马提枪,出了营门,大骂道:“余化匹夫!你用妖法擒了我们的弟兄,拿命来!” 二人拍马冲上前去,与余化战在一处。三人又战了二十回合,余化故技重施,拨马败走。飞彪、飞豹二将不知是计,也追了下去。余化再次施展法术,用戮魂幡将二将擒获,押去见韩荣。韩荣依旧将他们关进大牢。 黄滚听闻两个儿子又被擒去,心中懊恼不已。第二天,又有人来报:“余化前来挑战!” 黄滚问道:“谁再去迎敌?” 帐下龙环、吴谦说道:“难道就因为害怕他的妖法,我们便退缩了?我们二人愿意前往。” 二将上马提戟,出了营门。只见余化气势汹汹,龙环、吴谦厉声大叫:“匹夫!你用左道之术擒了我们的长兄,今日与你势不两立!” 三匹马交错,战了二十回合,余化再次败走。二将追赶上去,结果也被余化用戮魂幡擒获,押去见韩荣,同样被关进大牢。余化连胜四阵,擒获了七员将领。韩荣设下酒席,为余化庆功,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黄滚在中军大帐中,看着两边的将领接连被擒,又看到三个孙儿站在身旁,心中十分不忍,不禁点头落泪:“我儿,你们不过十三四岁,为何也遭此劫难?” 这时,又有人来报:“余化请战。” 只见次孙黄天禄欠身说道:“小孙愿意为父叔报仇。” 黄滚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黄天禄上马提枪,出了营门,见到余化便说:“匹夫!你赶尽杀绝,看你有没有那个造化享受功名利禄!” 说着,纵马摇枪,直刺余化,余化急忙举戟相迎。两匹马交错,长枪与画戟并举。 黄天禄年纪虽小,但毕竟是将门之子,枪法精妙,深得真传,使得出神入化。他毫无畏惧,勇往直前,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后人看到此处,有诗称赞道: 乾坤真个少,盖世果然稀; 老君炉里,曾敲十万八千。 磨塌泰山昆仑顶,战乾黄河九曲溪; 上阵不粘尘世界,回来一阵血腥飞。 话说黄天禄把长枪使得如翻江倒海的怪兽,势不可挡。他见久战不下余化,便在马上使出一招 “丹凤入昆仑”,一枪正中余化左腿。余化负痛,落荒而逃。黄天禄不知深浅,紧追不舍。余化虽然战败,但他的法术仍在,依旧举起戮魂幡,像之前那样,将黄天禄擒获,押去见韩荣。韩荣也将黄天禄关进大牢。 黄飞虎多次看到自己的族人被擒,心中十分懊恼。忽见次子天禄又被抓来,不禁泪流满面。可怜父子连心,骨肉情深,此刻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且不说他们父子悲伤难过,有苦难言。 再表黄滚听闻次孙被擒,心中悲痛万分,思来想去,却无计可施。如今身边只剩下公孙三人,料想难以逃出余化的天罗地网。向前无法出关,后退又无退路,黄滚猛地一拍桌案,说道:“罢!罢!罢!” 他急忙传令:“命家将等共三千人马,把车辆上的金珠细软之物,全部献给韩荣,只求他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出关。我公孙三人,恐怕难以都活着出去了。” 众家将纷纷跪地哀求:“老爷,您先别发愁,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如此绝望呢?” 黄滚说:“余化乃是左道妖人,擅长幻术,我如何能抵挡?若被他擒获,我一生的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两个孙儿在一旁哭泣,黄滚也老泪纵横,说道:“我儿,不知你们有没有造化,我去替你们向韩荣求情,不知道他肯不肯饶过你们二人。” 黄滚摘下头上的头盔,解下腰间的玉带,脱下铠甲,换上素色长袍,带着两个孙儿,径直来到韩荣帅府门前。众将见是黄元帅亲自前来,且这副打扮,都不敢出声。黄滚来到府前,对门官说:“麻烦你通报韩总兵,就说黄滚求见。” 军政官赶忙进去报告韩荣。韩荣听后,说道:“你来也没用了。” 他急忙命令军卒分列两旁,众将也分开左右,韩荣走出仪门,来到大门口。只见黄滚身着素服,跪地不起,后面跪着黄天爵、黄天祥。不知他们此番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四回 飞虎归周见子牙 且说那左道旁门之术乱象丛生,恰似一团乱麻,可叹那昏庸的君主偏信奸邪之人。纣王贪淫无道,全然不顾伦理纲常,肆意乱政,却不知国家已危在旦夕。朝中将相本就应归附圣明之主,可韩荣为何要阻拦黄飞虎一行人前行呢?好在中途哪吒这位灵珠子现身,用金砖打伤余化,这才让黄飞虎等人有了转机。 话说黄滚来到韩荣军前行军礼请罪,见到韩荣后,口称:“犯官黄滚特来叩见总兵大人。” 韩荣连忙回礼,说道:“老将军,此事关乎国家重务,并非末将敢于擅自做主。如今老将军这般,有何吩咐?” 黄滚说:“黄门犯下国法,理应受到惩处,我自然无话可说。但有一事,实在可怜,倘若总兵大人能法外施仁,给我们留一条生路,那我父子即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恩不尽。” 韩荣问:“老将军有何事,不妨直说,末将愿闻其详。” 黄滚说道:“儿子连累父亲,我不敢埋怨。只是黄门七世忠良,从未有过失节之事。如今不幸遭此劫难,若子孙全部被杀,实在令人怜悯。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前来求见总兵大人。还望您念在这些孩子年幼无知,罪不至死,放了我这几个孙儿出关,也好为黄门留下一脉。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韩荣回道:“老将军,您这话可就错了!我驻守此地,有自己的职责所在,怎能徇私而忘却对君主的忠诚呢?老将军您曾位居高官,统领百官,满门富贵,尽享国恩。却不思报答,反而纵容儿子反商,此罪不可饶恕,即便年幼的孩子也不能留下。一门犯法,绝不容情,必须解往朝歌,朝廷自有公论,是非曲直自会分明。到时候名正言顺,谁敢不服?如今老将军想让我放黄天祥出关,那我岂不是与反叛之人串通一气,欺侮朝廷了吗?国法何在?我反而要为老将军承担罪责了。此事我万万不敢从命。” 黄滚又说:“总兵大人,黄氏犯法,一门眷属众多,一个婴儿又能有什么妨碍呢?即便放了他,又能成什么事?这点情分您还是能做的吧。人皆有恻隐之心,将军何必如此固执,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呢?况且我黄门功劳如山,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古人云:‘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人生在世,谁能保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何况我一家都是含冤受屈,并非那些大奸大恶、蓄意谋反之人可比。还望将军可怜可怜,放了我的孙儿。我们生当衔环,死当结草,绝不敢辜负将军的大恩大德。” 韩荣说:“老将军,您要天祥出关,除非我也跟着叛逃,随您一起往西岐,否则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 黄滚再三求情,韩荣却始终执法不允。黄滚大怒,对两个孙儿说:“我身为元帅,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去求人。既然总兵不肯留情,我们公孙情愿赴死,又有何惧?” 于是,黄滚带着两个孙儿,主动前往韩荣的帅府,自投囹圄。来到监牢,黄飞虎忽见父亲和两个弟弟一同进来,不禁放声大哭:“没想到今日竟如父亲所言,让我成了万世唾弃的大逆之人。” 黄滚说:“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初我就劝你饶我一命,你不听,如今又何必埋怨呢?” 暂且不说黄滚父子在牢中悲痛哭泣。 且表韩荣立下了擒获黄家父子的大功,又收缴了黄家的货财珍宝等物。众官员设下酒席,为总兵贺功。一时间,大吹大擂,笙簧齐奏,众人欢歌畅饮。韩荣正在饮酒之际,与众人商议:“该派谁去解送黄家父子呢?” 余化说:“元帅要解送黄家父子,末将亲自去,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韩荣笑着说:“有先行官你前去,我心里才踏实。” 当晚酒散。第二天,余化点齐三千人马,将黄姓犯官,共计十一人,押解往朝歌。众官员都来为余化饯行。饮酒完毕,一声炮响,大军启程进发。 一行人走了十里,来到界牌关。黄滚坐在陷车中,看到帅府厅堂依旧,可如今自己却成了犯官,睹物伤情,忍不住泪如雨下。关内的军民纷纷前来观看,无不叹息流泪。暂且不表黄家父子在途中的情形。 且说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正悠闲地坐在碧游床上,运起元神。忽然,心血来潮。看官须知,但凡神仙,烦恼、嗔怒、爱欲这三件事早已忘却。他们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而心血来潮,便是心中忽然有所感应。真人掐指一算,便知晓此事:“呀!原来是黄家父子有难,贫道理应前去搭救。” 于是,真人唤道:“金霞童儿,去请你师兄来。” 金霞童儿来到桃源,见哪吒正在练枪。金霞童儿说:“师父有请。” 哪吒收起长枪,来到碧游床下,倒身便拜:“弟子哪吒,不知师父唤弟子有何事吩咐?” 真人说:“黄飞虎父子有难,你下山去救他们,将他们送出汜水关后,速速回来,不得有误。日后你与他们将同殿为臣。” 哪吒本就好动,一听此事,心中十分高兴,赶忙收拾一番,准备下山。他脚蹬风火二轮,手持火尖枪,离开了乾元山,朝着穿云关飞驰而去。那速度极快,有诗为证: 脚登风轮起在空,乾元道术妙无穷; 周游天下如风响,忽见川云眼角中。 话说哪吒脚蹬风火二轮,眨眼间便来到穿云关,落在一座山冈上。他四处张望,不见动静,便在那里站立了许久。只见远处一支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军旗招展,剑戟森严。哪吒心想:“平白无故的,怎样才能引发争斗呢?必定要找他们一个错处,方可动手。” 哪吒思索片刻,便编了一首儿歌唱了起来: 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师尊不怕天; 昨日老君从此过,也须送我一金砖。 哪吒唱完,脚蹬风火二轮,站在咽喉要道之上。有探事的士兵飞报给余化:“启禀老爷,有一人站在车轮上唱歌。” 余化传令扎营,催动火眼金睛兽,出营查看。只见哪吒站在风火轮上,模样十分奇特,有诗为证: 异宝灵珠落在尘,陈塘关内脱真神: 九湾河下诛李良,怒发抽了小龙筋。 宝德门前敖光服,二上乾元现化身; 三追李靖方认父,授火尖枪一根。 顶上揪巾光灿烂,水合袍束虎龙文; 金砖到处无遮挡,乾坤圈配混天绫。 西岐屡战成功绩,方保周朝八百春; 东进五关为前部,展旗开回绝轮。 莲花化身无坏体,八臂哪吒到处闻。 话说余化问道:“站在风火轮上的是何人?” 哪吒回答:“我长久居住此地,但凡有过往之人,不论官员还是皇帝,都得给些买路钱。你如今要到哪里去?赶紧送上十块金砖,我便放你过去。” 余化大笑道:“我乃汜水关总兵韩荣的前部将领余化。如今押解反臣黄飞虎等官员前往朝歌请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去路!还唱什么歌!赶紧退下,饶你性命。” 哪吒说:“原来你是捉将有功之人,如今从此处经过也可以,只要送我十块金砖,我就放你走。” 余化大怒,催动火眼金睛兽,挥舞方天画戟,直刺哪吒。哪吒急忙用手中长枪抵挡,二人交起手来,一场大战就此展开。两人往来冲突,一个是七孤星般英勇的猛虎,一个是莲花化身、精神抖擞的哪吒。哪吒施展的是仙传妙法,与常人大大不同,把余化杀得筋疲力尽,余化虚晃一戟,扬长败走。哪吒喊道:“哪里走!” 便向前追赶。 余化回头见哪吒追来,便挂下方天戟,取出戮魂幡,像之前那样,要拿哪吒。哪吒一见,笑着说:“此物不过是戮魂幡,有什么稀奇的!” 哪吒见数道黑气扑面而来,只用手一招,便将其接住,塞进豹皮囊中,大声喊道:“有多少,一起放马过来!” 余化见宝物被破,便拨转兽头,回来再战。哪吒心想,自己奉师父之命下山,是来救黄家父子的,要是余化泄露了机密,杀了黄家父子,可就糟糕了。于是,他左手持枪抵挡方天戟,右手取出一块金砖,抛向空中,大喝一声:“疾!” 只见五彩光芒闪现,天地间一片昏暗,乾元山上宝光闪耀。那金砖落下来,正打在余化的顶门上。余化被打得趴在鞍桥上,口中喷血,倒拖画戟败逃。哪吒追了一段路,心想:“我奉师命来救黄家父子,要是一味贪追,误了大事可不好。” 于是,他登上风火轮,又祭起一块金砖,打得众士兵四散奔逃,如鸟兽散。 哪吒见陷车中的人个个垢面蓬头,便厉声大喊:“谁是黄将军?” 飞虎问道:“站在风火轮上的是谁?” 哪吒回答:“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双名哪吒。得知将军如今有难,奉师父之命下山来救你。” 武成王大喜。哪吒用金砖打开陷车,放出众将。飞虎倒身拜谢。哪吒说:“列位将军慢行,我如今先去把汜水关拿下,等将军们出关。” 众人再三称谢:“多谢您的大恩大德,救了我们的性命。” 众人各自拿起器械,咬牙切齿,怒气冲天,随后跟着哪吒前行。 且说余化败回汜水关。那火眼金睛兽日行千里,从穿云关到汜水关一百六十里,很快便到了。韩荣正在府中与众将官饮酒作乐,欢庆胜利,心情愉悦,正谈论着黄家之事。忽然有人来报:“先行官余化前来复命。” 韩荣大惊道:“去了又回来,其中必有蹊跷。” 赶忙下令:“让他进来。” 正所谓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韩荣忙问:“将军为何回来?看你面容失色,似乎还受了伤。” 余化请罪道:“人马行至穿云关附近,有一人不通姓名,脚蹬风火二轮,唱歌截路,要我十块金砖才肯放行。末将不肯,与他大战一场。那人法术精妙,末将只得回马,想用宝物拿他。可我举宝时,那人伸手就接了过去。末将不服,勒马与他再战,只见他手一动,不知取出何物,一道黄光闪过,末将颈项受伤,所以败回。” 韩荣急忙问:“黄家父子怎么样了?” 余化回答:“不知道。” 韩荣顿足叹道:“一场辛苦,却让反臣跑了。要是天子知道了,我如何脱罪?” 众将说:“料想黄飞虎他们前不能出关,后不能回朝歌,总兵速速派人马把守关隘,以防众反叛逃脱。” 正商议间,探事官来报:“有一人脚蹬车轮,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自称要会会七首将军。” 余化在一旁说:“就是此人。” 韩荣大怒:“传令众将上马,等我去擒他。” 众将得令,纷纷上马,出了帅府。三军如潮水般涌来。哪吒登上风火轮,大声呼喊:“余化,快出来见我,说个明白!” 韩荣一马当先,问道:“来者何人?” 哪吒见韩荣头戴束发冠,身披金锁甲,身着大红袍,腰束玉束带,手持点钢枪,骑着银鬃马,便答道:“我不是别人,乃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名哪吒。奉师父之命下山,特来解救黄家父子。刚刚遇见余化,没把他打死,我特来擒他。” 韩荣说:“你竟敢截抢朝廷犯官,还在此嚣张,实在可恶。” 哪吒说:“成汤气数将尽,西岐圣主已出,黄家乃是西周的栋梁之材,正应上天之象。你们为何违背天命,制造这不可测的灾祸呢?” 韩荣大怒,纵马挥枪,直取哪吒。哪吒蹬转风火轮,举枪相迎。轮马相交,没几个回合,左右的将士一齐围了上来。好一场大战,只见: 咚咚鼓响,杂彩旗摇:三军齐呐喊,众将执刀枪。哪吒长枪生烈焰,韩荣马上逞英雄;众将精神虽似虎,哪吒狮子把头摇。众将如狻猊摆尾,哪吒似搅海金龙;火尖枪犹如怪蟒,众将兵杀气滔滔。哪吒斩关落锁施威武,韩荣阻挡英雄气概高;天下兵戈从此起,汜水关前第一遭。 话说哪吒手中的火尖枪,乃是金光洞里太乙真人传授,其使法独特非凡。枪尖刺出时,宛如银龙探爪般迅猛,收枪时又似走电飞虹般快捷。他舞动长枪,挑落一众敌将,那些将领根本抵挡不住,纷纷落马,各自逃命去了。韩荣拼了性命奋力抵抗,双方正酣战之际,黄明、周纪、龙环、吴谦、飞彪、飞豹等人,一同杀了过来,大声呼喊:“这次一定要拿下韩荣,为我们报仇!” 且说余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鼓足勇气,催动火眼金睛兽,挥舞画杆戟,杀出府门。两边顿时陷入混战。 哪吒见黄家众将杀到,便伸手从怀中取出金砖,抛向空中,金砖朝着守将韩荣砸去,正中韩荣。韩荣的护心镜被打得粉碎,他只得落荒而逃。余化见状,大声呼喊:“李哪吒!休要伤害我家主将!” 说着,纵兽摇戟,直取哪吒。两人交手没到三四个回合,哪吒用枪架住余化的画戟,迅速从豹皮囊中取出乾坤圈,朝着余化打去。乾坤圈正中余化的臂膊,打得他筋断骨折,余化差点从兽背上坠落,朝着东北方向败逃而去。 哪吒成功拿下了汜水关,黄明、周纪等人在关内奋勇拼杀,杀得关内的三军四处逃窜,他们趁机大开杀戒。第二天,黄滚与飞虎等人一同赶到。众人将韩荣府内的财物,一股脑儿地装在车辆上,载着这些东西,驶出了汜水关,来到了西岐地界。哪吒将他们送到金鸡岭后,便与黄飞虎等人告别。飞虎及众将感激不已,说道:“承蒙公子搭救,让我等绝处逢生,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不知何时才能再次与公子相见!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效犬马之劳,以表我们的赤诚之心。” 哪吒说:“将军一路保重,我不久后也会前往西岐,咱们后会有期,不必如此过谦。” 众人就此分别,哪吒返回乾元山,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武成王黄飞虎带着原来的三千人马,以及家将等人,一行人白天赶路,夜晚休息。一路上翻山越岭,山路崎岖险峻,河水湍急且深。有诗为证: 别却朝歌归圣主,五关成败力难支; 子牙从此刀兵动,准备四九伐西岐。 话说黄家众将经过首阳山、桃花岭,越过燕山,历经多日,终于来到了西岐山。此处距离西岐城只有七十里路程。武成王的兵马抵达岐山后,安营扎寨。黄飞虎向黄滚禀报说:“父亲,孩儿打算先往西岐城去见姜丞相。倘若他肯接纳我们,我们便可进城;若不接纳,我们再另做打算。” 黄滚说:“我儿所言极是。” 黄飞虎身着素色衣服,骑马走了七十里路,来到西岐城。他看着西岐的景致,只见这里山川秀丽,风土人情淳朴厚实,与朝歌大不相同。街道上,行人相互让路,长幼尊卑有序,城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飞虎不禁感叹道:“都说西岐是圣土,今日一见,果然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真真是如同尧天舜日般的太平景象。” 飞虎对西岐称赞不已。 进了城后,黄飞虎询问路人:“姜丞相的府邸在哪里?” 百姓回答道:“小金桥头便是。” 黄飞虎来到小金桥,找到了相府,对堂候官说:“麻烦你进去禀报丞相一声,就说朝歌的黄飞虎前来求见。” 堂候官敲响云板,通报丞相升殿。姜子牙走出银安殿,堂候官将写有黄飞虎求见的手本呈上。姜子牙看过后心想:“朝歌的黄飞虎,那可是武成王啊。他今日前来,会有什么事呢?” 于是急忙传令接见。 姜子牙身着官服,迎到仪门等候。黄飞虎来到滴水檐下,向姜子牙下拜行礼。姜子牙也以大礼回敬,说道:“大王大驾光临,姜尚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还望大王勿怪。” 黄飞虎说:“末将黄飞虎如今是落难之臣,如今弃商归周,就如同飞鸟失去了栖息的树林,只能暂且寻求一处容身之所。倘若丞相能够接纳,飞虎感激不尽。” 姜子牙赶忙将黄飞虎扶起,请他与自己分宾主入座。黄飞虎推辞道:“末将是商朝的叛臣,怎敢与丞相同坐一旁呢?” 姜子牙说:“大王言重了,我虽然忝居相位,但也曾在大王的治下为官。今日大王何必如此谦逊。” 黄飞虎这才入座。 姜子牙恭敬地问道:“大王为何要舍弃商朝呢?” 武成王黄飞虎长叹一声,说道:“纣王荒淫无道,权臣把持朝政,不接纳忠良之士,只亲近小人。他贪恋美色,日夜笙歌,丝毫不把国家社稷放在心上;残害忠良,毫无顾忌;还大兴土木,致使万民受苦。元旦之时,末将的原配夫人前往中宫朝贺,妲己设计陷害,导致末将的原配夫人坠楼身亡。末将的妹妹在西宫得知此事后,前往摘星楼辩明是非,可纣王却偏袒妲己,竟将我妹妹抓住,扯住宫衣和后鬓,从摘星楼上扔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末将心想:‘君主无道,臣子投奔他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才反出朝歌,杀出五关,特意前来投奔丞相,愿为丞相效犬马之劳。倘若丞相能够容纳我们父子,那便是丞相的莫大恩情。” 姜子牙听后大喜,说道:“大王既然愿意投奔,全力扶持社稷,武王必定欣喜万分。我岂有不容纳之理?请大王先到公馆休息,我这就进宫去面见大王。” 黄飞虎告辞,前往公馆,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骑马进宫,此时周武王正在显庆殿闲坐。当驾的太监启奏:“丞相候旨。” 武王宣姜子牙进见。姜子牙行礼完毕,武王问道:“相父有何事要见孤王?” 姜子牙上奏道:“恭喜大王,如今成汤的武成王黄飞虎,舍弃纣王,前来投奔大王,这可是我西土兴盛的吉兆啊。” 武王问:“黄飞虎可是朝歌的国戚?” 姜子牙说:“正是。昔日先王曾说过,黄飞虎夸官之时,先王曾受其大恩。如今他前来归附,理应请他进宫相见。” 武王传旨请黄飞虎进宫。 不一会儿,传旨的人回来复命:“黄飞虎候旨。” 武王命人将黄飞虎宣至殿前。黄飞虎倒身下拜,说道:“成汤的落难之臣黄飞虎,愿大王千岁!” 武王回礼道:“本王久仰将军威名,威震天下,义薄四方,广施恩德,人人敬仰,将军真是忠良君子。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黄飞虎伏地奏道:“承蒙大王提拔,让我黄飞虎一门脱离险境,摆脱困境,我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答大王的恩情。” 武王问姜子牙:“黄将军在商朝官居何位?” 姜子牙上奏道:“官拜‘镇国武成王’。” 武王说:“孤王西岐只需改一字,便封他为‘开国武成王’。” 黄飞虎谢恩。武王设宴,君臣一同饮酒。席间,黄飞虎将纣王的失政之举,详细地说了一遍。武王说:“君主虽无道,但臣子仍应秉持礼仪,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 武王又吩咐姜子牙挑选吉日动工,为黄飞虎建造王府。姜子牙领旨,君臣宴席结束。 第二天,黄飞虎上殿谢恩完毕,又上奏道:“臣的父亲黄滚,以及弟弟飞彪、飞豹,儿子天禄、天爵、天祥,义弟黄明、周纪、龙环、吴谦,还有家将一千名,人马三千,不敢擅自进入都城,如今驻扎在西岐山,请大王定夺。” 武王说:“既然有老将军,传旨让他们速速进入都城,各自担任原来的官职。”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五回 晁田兵探西岐事 黄家众人逃离朝歌,如同高飞的风筝般迅速,满心期盼着抵达西岐,仿佛那是他们的希望之地。他们历经艰辛,闯过五关,一路上人马寂静,未来还将面临数次残酷的战斗,流血不断。姜子牙凭借着精妙的谋略,一心安定周室,而闻仲却缺乏良策,无法改变纣王的过错。纵然闻太师拥有雄师劲旅,也难以抵挡西岐的势力,晁田白白奔波,在战火中徒劳无功。 话说闻太师此前追赶黄飞虎,一直追到临潼关,却被道德真君用一捏神砂击退,只得收兵回朝。闻太师乃是碧游宫金灵圣母门下的高徒,精通五行大道,能倒海移山,听闻风声便能知晓胜负,嗅一嗅泥土便能判断军情。可这次,竟被一捏神砂弄得晕头转向,全然没了主意。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天命已逐渐倾向周主。此时的闻太师,阴阳交错,一时之间失了计策。 闻太师看着退兵回朝,自己也有些迷茫。回到朝歌后,百官都在等候消息,纷纷前来拜见太师,询问追袭黄飞虎的情况。闻太师将追赶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众官员听后都默不作声。闻太师沉思许久,心中暗自思量,虽说黄飞虎逃走了,但左边有青龙关张桂方阻拦,右边有魔家四将可以拦截,中间又有五关之险,料他插翅也难飞去。 忽然,有快报传来:“临潼关的萧银打开了拴锁,杀了张凤,放黄飞虎出关了。” 闻太师听后,没有言语。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黄飞虎在潼关杀了陈桐。”“穿云关的陈梧也被黄飞虎杀了。”“界牌关的黄滚纵容儿子投奔西岐。”“汜水关的韩荣送来了告急文书。” 闻太师看过文书后,大怒道:“我肩负着朝歌先君托孤的重任。没想到当今纣王失政,致使刀兵四起,先是东南二路反叛。岂料如今祸起萧墙,元旦刚过就出了事,连股肱重臣都反了。我追赶不及,还在中途中计而归,这或许就是天命吧。如今成败尚未可知,兴亡也难以断定。但我绝不敢辜负先帝托孤的恩情,定要尽到人臣的本分,以报答先君的信任。” 说罢,他命令左右:“擂响聚将鼓。” 不一会儿,众官员都来到了,参拜完毕。闻太师问道:“列位将军!如今黄飞虎已经归附姬周,必然会引发祸乱。我们不如先起兵,公开讨伐他的罪行,这才是讨伐不臣的正道。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时,总兵鲁雄站出来说道:“末将启禀太师,东伯侯姜文焕年年兴兵,使得游魂关的窦荣劳心费力;南伯侯鄂顺月月在叁山关折腾,苦了当地百姓,邓九公也因此睡不安稳。黄飞虎如今虽然反出了五关,但太师可以点派大将,严密镇守关防。那姬发就算起兵,中间有五关阻拦,左右又有青龙关、佳梦关,黄飞虎就算再有本事,也难以有大的作为,又何必劳烦太师如此动怒呢?如今东南两处战事未息,我们又何必在这一方再生战事,自寻烦恼呢?况且如今库藏空虚,钱粮不足,还应当慎重考虑。古人说:‘大将应当对战事和防守都十分精通,这才是安定天下的正道。’” 闻太师说:“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我还是担心西土不安分,倘若生出祸乱,我们怎能不早做准备。况且西岐的南宫适勇冠三军,散宜生智谋百出,还有姜尚这样的道德之士,不可不防啊。一旦有一处疏忽,就可能全盘皆输,等到口渴了才去掘井,那就后悔莫及了!” 鲁雄说:“太师若是犹豫不决,不妨派一两名将领出五关,去打听一下西岐的消息。如果他们有行动,我们就出兵;如果没有动静,我们就按兵不动。” 闻太师说:“将军所言极是。” 随即问左右:“谁愿意为我前往西岐走一趟?” 这时,有一位将领应声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说话的正是佑圣上将军晁田。晁田走到闻太师面前,欠身打躬说道:“末将此次前去,一来探探虚实,二来观察西岐的动向和巢穴。只要一看便知其兴衰之事,凭借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还能安定邦国。” 有诗为证: 愿探西岐虚实情,提兵三万出都城; 子牙妙策权施展,管取将军谒圣明。 话说闻太师见晁田主动请缨,十分高兴。于是点了三万人马,晁田当日便辞别朝歌,踏上征程。一路上,只见: 轰天炮响,震地锣鸣;轰天炮响,仿佛汪洋大海中涌起春雷。震地锣鸣,恰似万仞山前飞过霹雳;人如猛虎离开山林,马似腾龙跃出水面。军旗随风摆动,宛如五色祥云;戟剑闪耀光芒,却似寒冬瑞雪。迷漫的杀气笼罩乾坤,遍地的征云遮蔽宇宙;出征的士兵勇猛争先,虎将们在马鞍上手持利刃。银盔闪烁,如同白云飞舞,铠甲鲜明,光芒耀眼;士兵们前行如水流,战马奔跑似狻猊。 话说晁田、晁雷率领人马出了朝歌,渡过黄河,穿过五关,日夜兼程,不止一日。哨探的骑兵回来报告,已经到了西岐。晁田传令安营扎寨,点响火炮,让军营安静下来,三军齐声呐喊,在西岐城西门外扎下营盘。 且说姜子牙正在相府中闲坐,忽然听到外面喊声震天。姜子牙问左右:“为何有喊杀之声?” 不一会儿,有探马跑到府前报告:“启禀老爷!朝歌的人马在西门外扎营,不知是何缘故。” 姜子牙暗自思索,成汤无缘无故为何起兵来犯,于是传令:“擂鼓聚将。” 不一会儿,众将领上殿参拜。姜子牙说:“成汤的人马前来侵犯,不知是何原因?” 众将领都说:“不清楚。” 且说晁田安营之后,和弟弟晁雷商议:“如今我们奉太师之命,来探西岐的虚实,没想到他们竟然毫无防备。今日我们要不要去西岐城下叫阵?” 晁雷说:“长兄所言有理。” 于是,晁雷骑上马,提着刀,前往城下挑战。 姜子牙正在商议对策,探马前来报告:“有敌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问:“谁愿意去探探虚实,走一遭?” 话还没说完,大将南宫适应声而出,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 南宫适率领一支人马出城,排开阵势,立马在军旗之下观看,只见对面是晁雷。南宫适说:“晁将军且慢!当今天子无缘无故对我西土用兵,这是为何?” 晁雷说:“我奉天子敕命,闻太师军令,来质问你们。姬发自立为武王,不遵从天子的谕令,还收留叛臣黄飞虎,实在是罪大恶极。你可速速进城,禀报你们主公,早早把反臣交出来,押解到朝歌,免得你们一郡遭殃。若是迟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南宫适笑着说:“晁雷!纣王罪恶深重,杀害大臣却不考虑他们的功绩,诛杀杜元铣有失对司天官员的尊重,制造炮烙之刑不容谏言,设置虿盆残害深宫之人,杀害叔父比干剖心疗疾,建造鹿台让百姓遭殃,君王欺凌臣子的妻子,五伦尽失,宠爱小人,严重破坏纲常。我主坐守西岐,奉公守法,心怀仁德,君尊臣敬,子孝父慈。天下三分,有二分已经归了西岐。百姓安居乐业,军心顺服。你今日竟敢率领人马侵犯西岐,这是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晁雷大怒,纵马挥刀,直取南宫适。南宫适举起刀,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一场大战就此展开。南宫适与晁雷战了三十回合,晁雷渐渐力不从心,筋疲力尽,哪里是南宫适的对手?南宫适卖了个破绽,将晁雷生擒过去,用绳索捆绑起来。西岐军中敲响得胜鼓,将晁雷推进了西岐城。 南宫适来到相府复命。他在辕门下马,让左右的人进去向姜子牙禀报。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南宫适进了殿,姜子牙问:“出城作战,胜负如何?” 南宫适说:“晁雷前来讨伐西岐,被末将生擒,听候丞相指挥。” 姜子牙传令:“把他带上来。” 左右的人将晁雷推到滴水檐前,晁雷站立着,并不下跪。 姜子牙说:“晁雷,你既然已经被我军擒获,为何不屈膝求生?” 晁雷瞪大眼睛,大声喝道:“你不过是个编笊篱、卖面粉的小人物,我可是天朝上国的命臣。不幸被擒,唯有一死而已,岂肯屈膝求饶?” 姜子牙命令:“推出斩首。” 众人将晁雷推了出去。 两边的大小将领,听到晁雷辱骂姜子牙出身低微,都在暗自偷笑。姜子牙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众将的心思。姜子牙对诸将说:“晁雷说我编笊篱、卖面粉,这并非是羞辱我。昔日伊尹不过是莘野的一介平民,后来辅佐成汤,成为商朝的得力大臣,这不过是机遇早晚的问题罢了。” 他传令:“将晁雷斩首,然后来报。” 这时,武成王黄飞虎站出来说:“丞相在上,晁雷只知道有纣王,不知道有周。末将敢说此人可以归降,日后讨伐纣王,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助力。” 姜子牙同意了。 黄飞虎走出相府,只见晁雷正跪在那里,等候行刑。飞虎说:“晁将军!” 晁雷看到武成王,低下头,没有说话。飞虎说:“你不识天时,不知地利,不明人和。天下三分,周土已得其二。东西南北,很少有地方还归属纣王。纣王虽然强盛一时,但不过是强弩之末,如同老来的康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纣王的罪恶,天下百姓都知道,战争从未停歇。况且东南地区战事不断,天下局势可想而知。武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想我在纣王那里,官拜镇国武成王,来到这里,只改了一个字,成为开国武成王,天下百姓都心悦诚服地归顺周朝。周武王的德行,即使是尧舜也比不上。我如今为你尽力劝说丞相,准许将军归降,可保你世代荣华富贵。若是执迷不悟,等行刑令下达,可就性命难保,后悔都来不及了。” 晁雷被黄飞虎这一番话,说得心明眼亮,口称:“黄将军,方才末将顶撞了姜子牙,只怕他不肯赦免我。” 飞虎说:“你有归降之心,我定当全力担保。” 晁雷说:“既然承蒙将军大恩保全,真是再生之恩。末将怎敢不从命?” 且说飞虎进了相府,见到姜子牙,详细说明了晁雷归降一事。姜子牙说:“杀害归降之人,是不义之举。既然黄将军这么说,传令把他放了。” 晁雷来到檐下,拜伏在地,说:“末将一时鲁莽,冒犯了丞相尊颜,理应正法。承蒙丞相赦免,真是感恩戴德,恩重如山。” 姜子牙说:“将军既然真心为国,赤胆辅佐君主,我们都是同一朝堂的臣子,同样是国家的股肱之臣,有什么罪过呢?将军既然已经归周,城外的人马可以调进城来。” 晁雷说:“城外营中,还有末将的兄长晁田,他现在还在营里。请让末将出城去招他来,一同拜见丞相。” 姜子牙同意了。 不说晁雷归周的事。且说晁田在营中,忽然听到报告说二爷被擒。晁田心里很不痛快,闻太师派我们来探虚实,这才刚刚出战,没想到就被擒住了,真是挫了我们的锐气。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报告说二爷在辕门下马了。 晁雷进了营帐,见到兄长。晁田问:“听说你被擒了,怎么又回来了?” 晁雷说:“弟弟我被南宫适擒住,见到了姜子牙。我当面狠狠羞辱了姜子牙一番,他就要将我斩首。多亏武成王一番言语,说得我心服口服,我如今已经归周,特来请你进城。” 晁田听了,大骂道:“你这该死的匹夫!你竟然轻信黄飞虎的花言巧语,投降了西土。你与反贼同流合污,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闻太师?” 晁雷说:“兄长有所不知,如今不只是我们归周,天下百姓都心悦诚服地归向周朝。” 晁田说:“天下归周的事,我也知道。但你我归降,难道就不想想父母妻子还在朝歌吗?我们虽然能在这里获得安康,可父母却可能因此遭受杀戮,你我心里能安稳吗?” 晁雷问:“那如今该怎么办?” 晁田说:“你赶紧上马,必须如此这般行事,才能掩盖你的过错,我们也好回见太师。” 晁雷依计,上马进城,来到相府,见到姜子牙说:“末将领命去招兄长晁田归降,我兄长愿意归附丞相麾下。只是有一件事,末将对兄长说,他奉纣王旨意征讨西岐,这是钦命。虽然被擒后归周,但如果就这样束手来见,恐怕其他将领日后会嘲笑。希望丞相能派一员将领到营中去请一下,这样也能保全我兄长的体面。” 姜子牙说:“原来你兄长要有人去请,才肯进西岐。” 姜子牙问:“左右谁愿意去请晁田走一趟?” 这时,黄飞虎回答说:“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二将出了相府。 姜子牙命令辛甲、辛免拿着他写好的简帖,迅速出发,二将领命而去。姜子牙又命令南宫适拿着简帖,也迅速出发,南宫适同样领命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黄飞虎和晁雷出了城,来到营门。只见晁田在辕门躬身欠身,迎接武成王,口称:“千岁请。” 飞虎进了三层营围,晁田大喝一声:“拿了!” 两边的刀斧手一齐动手,用挠钩搭住黄飞虎,卸下他的袍服,将他绳缠索绑。 飞虎大骂:“你这负义逆贼,竟然恩将仇报。” 晁田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擒住反叛,押解到朝歌,你如今来得正好。” 他传令起兵,迅速返回五关。有诗为证: 晁田设计擒周将,妙算何如相父明; 画虎不成反类犬,弟兄困缚进都城。 话说晁田兄弟满心欢喜,以为计谋得逞,便悄悄退兵,一路上不鸣炮、不吆喝,像飞云闪电一般迅速撤离。他们行军走了三十五里,来到龙山口,突然看到两面大旗晃动,一支人马在此布开阵势,只听见有人高声喊道:“晁田,赶紧留下武成王黄飞虎!我奉姜丞相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晁田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大声喝道:“我没有伤害西岐的将佐,你们怎敢在半道上抢夺朝廷的犯官?” 说罢,纵马挥刀,直冲向喊话之人。原来是辛甲,他毫不畏惧,挥动手中大斧,迎面向晁田砍去。两匹马交错,刀斧相互碰撞,两人大战了二十回合。辛免在一旁观战,见辛甲的斧法凌厉,晁田渐渐落了下风。他心想,自己是来救黄将军的,此时必须上前帮忙,于是催马挥斧,杀进了敌营。 晁雷见辛免杀来,自知理亏,又无话可说,只好举刀迎战。可没打几个回合,晁雷便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连忙拨转马头,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辛免趁机将纣王的士兵杀得四散奔逃,成功救下了黄飞虎。黄飞虎对辛免感激不已,骑上战马,转身看到辛甲还在与晁田酣战。武成王心中大怒,骂道:“我对晁田有恩,这贼子竟如此狼心狗肺!” 说罢,纵马手持短兵器,加入了战斗。没几个回合,黄飞虎便将晁田生擒下马,用绳索将他紧紧捆绑起来。 武成王指着晁田骂道:“逆贼!你居心不良,设计擒我,怎可能逃出姜丞相的奇谋胜算?” 随后,黄飞虎赶忙将晁田押解回西岐,暂且不表。 且说晁雷趁乱逃脱,慌慌张张地只管向前跑。由于对这一带路途不熟,他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在西岐山内乱转。一直跑到二更时分,才终于找到了大路。只见前面有士兵提着灯笼,高高挂着。晁雷吓得转身就想跑,然而,金铃声响,忽然炮声轰鸣,喊声震天,一员大将拦住了去路,正是南宫适。在灯光的映照下,晁雷哀求道:“南将军,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日后我定当重重报答你的恩情。” 南宫适冷冷地说:“不必多言,赶紧下马受缚!” 晁雷恼羞成怒,挥舞着刀与南宫适对抗。可他哪里是南宫适的对手,只听南宫适大喝一声,一把将晁雷生擒下马。两边的士兵立刻上前,用绳索将晁雷捆绑起来,押回西岐。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黄飞虎早已在相府前等候。南宫适回来后,黄飞虎连忙上前称谢。过了一会儿,听到鼓声响起,众将前来参拜。左右的人禀报:“辛甲回来复命。” 辛甲来到殿前,说道:“末将奉令在龙山口擒住了晁田,救下了黄将军,特来请令定夺。” 黄飞虎感激地说:“若不是丞相派人救援,我险些就遭了逆党的毒手。” 姜子牙说:“晁田兄弟来意可疑,我早就料到他们心怀诡诈。所以提前安排了人马在两处等候,果然不出我所料。” 接着,又有人禀报:“南宫适听令。” 南宫适来到殿前,说道:“奉命把守岐山,二更时分,果然擒住了晁雷,特来请令定夺。” 姜子牙传令,将晁田、晁雷二将押到檐前。 姜子牙怒声喝道:“你们这两个匹夫,用如此诡计,怎能逃过我的眼睛?你们都是奸诈之徒,来人,把他们推出去斩了!” 军政官得令,立刻将二将簇拥着推出相府。 就在这时,只听晁雷大声喊道:“冤枉啊!” 姜子牙冷笑着说:“你们明明是暗算害人,为何还喊冤枉?” 说着,吩咐左右将晁雷带回来。姜子牙质问道:“你们兄弟二人谋害忠良,妄图凭借此功回到朝歌获取高官厚禄。却不知老夫早已洞察一切。如今被擒,理应斩首,还有何冤枉可言?” 晁雷连忙解释道:“丞相在上,如今天下归周,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我兄长说父母都在朝歌,如果我们归降了西岐,父母必定会遭殃。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才设了这个小计。没想到被丞相识破,如今被擒要斩首,实在是可怜啊。” 姜子牙说:“你既然有父母在朝歌,为何不与我共同商议,设计将家眷接过来?为何要起这样的狠心?” 晁雷回答:“末将才疏学浅,没有长远的谋略。要是早向丞相说明,就不会有此灾祸了。” 说完,泪流满面。 姜子牙问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晁雷说:“末将有无父母,怎敢再说谎?黄将军最清楚。” 姜子牙又问黄飞虎:“黄将军,晁雷可有父母?” 黄飞虎回答:“有。” 姜子牙听后,说道:“既然有父母,看来他说的是实情。” 于是传令,将晁田放回。晁田、晁雷二人赶忙跪拜在地。 姜子牙接着说:“把晁田留在这里作为人质,晁雷你拿着我的简帖,按照上面的指示,前往朝歌去接取家眷。” 晁雷领命,前往朝歌。至于他此去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六回 张桂芳奉诏西征 且说那奉诏西征的军队,手持着剖分的玉符,旗帜飘扬在漫长的征途之上。只见画戟挥舞,如翻跃的金钱豹般迅猛,更令人称奇的是那如冰花般的佛剑与凫羽。张桂芳擒获敌军的手段与众不同,风林打仗凭借宝珠殊异。纵然敌军智谋百出,最终也难免失败,只因天意厌恶那独夫纣王。 话说晁雷离开西岐后,日夜兼程,穿过五关,经过渑池,渡过黄河,朝着朝歌赶去,一路上马不停蹄。进了都城,他先来到闻太师府。此时,太师正在银安殿悠闲地坐着,忽然听到禀报:“晁雷等人到了。” 太师立刻传令让他们到檐前,急忙询问西岐的情况。晁雷回答道:“末将到了西岐,当时有南宫适前来挑战,末将出马迎战,大战三十回合,未分胜负,两边鸣金收兵。第二天,晁田与辛甲大战,辛甲败回。接连战了数日,依旧胜负未决。无奈汜水关的韩荣不肯供应粮草,导致三军人心慌乱。毕竟粮草是三军的性命所在,末将不得已,这才星夜赶来见太师,恳请太师速速调拨粮草,再增添些兵卒,作为后援。” 闻太师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之前我已经发了火牌令箭,韩荣为何不发放粮草?晁雷,你点三千人马,带上一千粮草,星夜赶往西岐接济。等老夫再点派大将,一同去攻破西岐,不得有误。” 晁雷领命,迅速点齐三千人马,备好一千粮草,带着家小出了朝歌,星夜朝着西岐赶去。有诗为证: 妙算神机世所稀,太公用计亦深微; 当时漫道欺闻仲,此后征诛事渐非。 话说闻太师派出三千人马、一千粮草,让晁雷去了三四日后,忽然想到汜水关的韩荣为何不肯支应粮草,其中必定有缘由。太师焚香祷告,运用三个金钱,推算八卦中的精妙玄机,算出了其中的内情。太师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道:“我疏忽了,竟被这贼子带着家小跑了。气死我了!” 他本想点兵追赶,可晁雷已经走远了。太师随即问徒弟吉立、余庆:“如今派何人去征伐西岐合适?” 吉立说:“老爷若想征伐西岐,非青龙关的张桂芳不可。” 太师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发下火牌令箭,派官员前往青龙关。与此同时,又点派神威大将军邱引,前去交接镇守关隘的事务。 话说晁雷带着人马出了五关,抵达西岐,回来拜见姜子牙,跪地叩头说道:“丞相妙计,百发百中,如今末将的父母妻子都已进入都城。丞相的恩德,末将永远铭记在心。” 接着,他又把见到闻太师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姜子牙说:“闻太师必定会点兵前来征伐,我们这里也要做好防御准备。”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闻太师的差官到了青龙关,张桂芳接到太师的火牌令箭。前来交接的官员是神威大将军邱引。张桂芳点齐十万兵马,先行官姓风名林,乃是风后的后裔。等了数日,邱引到来,交接完毕。张桂芳一声炮响,十万雄兵浩浩荡荡出发了。他们经过一些府州县,夜宿晓行,那行军的场面甚是壮观,有诗为证: 浩浩旄旗滚,翩翩绣带飘; 缨红似火,刀刃白如镣。 斧列宣花样,摇虎豹条; 鞭锏瓜棍,征云透九霄。 三军如猛虎,战马怪龙枭; 鼓擂春雷震,锣鸣地角摇。 桂芳为大将,西岐事更昭。 话说张桂芳的大队人马,日夜行军,过了些时日,哨探的骑兵跑到中军禀报:“启禀总兵,人马已经到了西岐。” 张桂芳下令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放炮呐喊,设下宝帐,先行官前来参拜。张桂芳按兵不动。 且说西岐的报马跑到相府禀报:“张桂芳率领十万人马,在南门安营扎寨。” 姜子牙升殿,召集众将,共同商议退兵之策。姜子牙问:“黄将军,张桂芳用兵如何?” 黄飞虎说:“丞相既然问起,末将不得不如实相告。” 姜子牙说:“将军为何这样说?我与你都是大臣,是君主的心腹,如今你说不得不如实相告,这是为何?” 黄飞虎说:“张桂芳乃是左道旁门之将,会使用幻术伤人。” 姜子牙问:“他有什么幻术?” 黄飞虎说:“这幻术很是奇特,但凡与人交战,他必定先让人通名报姓。比如末将叫黄某,正在交战之时,他就大喊:‘黄飞虎还不下马,更待何时?’末将就会不由自主地落马。正因为有此幻术,所以很难与他对战。丞相务必吩咐众位将军,但凡遇到与桂芳交战,切不可通名报姓。要是有通名的,必定会被他擒获。” 姜子牙听了,面露忧色。旁边有些将领,并不相信黄飞虎的话,说道:“哪有这种道理,叫个名字就能让人下马?要是这样,我们百员将官,他只要叫上百十声,岂不是都被他拿尽了?” 众将官听了,都只是含笑不语。 且说张桂芳命令先行官风林,先去西岐城下挑战。风林骑上马,来到西岐城下请战。报马赶忙跑进相府禀报:“丞相,有敌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问:“谁去打头阵走一趟?” 这时,文王殿下姬叔乾站了出来。此人性格急躁,如同烈火一般。因为昨夜听了黄将军的话,心中不服,所以想打头阵。他骑上马,提着长枪冲了出去。只见翠蓝旗下有一员大将,面如蓝靛,头发像朱砂一样红,上下长着獠牙,模样甚是凶恶。看他: 花冠分五角,蓝脸映须红; 金甲袍如火,玉带扣玲珑。 手提狼牙棒,雕乌猛似熊; 胸中藏锦绣,到处未成功。 封神为吊客,先锋自不同; 大红上写,首将姓为风。 话说姬叔乾一马冲到军前,见来将如此凶恶,便问道:“来者可是张桂芳?” 风林说:“不是,我乃张总兵的先行官风林。奉诏前来征讨反叛之人。如今你们的君主无故违背道德,自立为武王,还收留反臣黄飞虎,助纣为虐。天兵一到,你们还不引颈受戮,竟敢抗拒大兵?快快通名报姓,速速投降!” 姬叔乾大怒道:“天下诸侯,人人都心悦诚服地归向周朝,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你们怎敢侵犯西土,自取灭亡?今日暂且饶你一命,叫张桂芳出来!” 风林大骂道:“反贼!竟敢欺我!” 说着,纵马挥舞两根狼牙棒,直取姬叔乾。姬叔乾急忙挥动长枪,迎了上去。两匹马交错,狼牙棒与长枪并举,一场大战就此展开。只见: 二将阵前心逞,锣鸣鼓响人惊; 该因世上动刀兵,不由心头发恨。 来那分上下,棒去两眼难睁; 你拿我诛身报国辅明君,我把你枭首辕门号令。 二将大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姬叔乾的枪法,传授得精妙绝伦,演习得炉火纯青,枪花舞动,浑身护得严严实实,毫无破绽。风林使用的是短兵器,难以攻入长枪的防守范围。姬叔乾见状,卖了个破绽,大喝一声:“着!” 一枪刺中了风林的左脚。风林拨马逃回本营。姬叔乾纵马追赶,却不知风林乃是左道之士,虽然受了伤,但法术并未受损。风林回头见姬叔乾追来,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吐出一道黑烟,黑烟瞬间化为一张网,网中出现一粒红珠,有碗口大小,朝着姬叔乾劈面打来。可怜姬殿下,身为文王的第十二子,竟被这红珠打下马来。风林勒回马,又一棒将姬叔乾打死,砍下首级,然后掌鼓回营,向张桂芳报功。张桂芳下令将首级挂在辕门示众。 且说西岐战败的人马逃进城内,将此事报告给姜丞相。姜子牙得知姬叔乾阵亡,心中闷闷不乐。武王知道弟弟战死,悲痛万分,众将也都咬牙切齿,痛恨敌军。 第二天,张桂芳把大队人马排开阵势,点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姜子牙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随即传令,摆出五方队伍,两边排列着鞭龙降虎的大将,一众英勇豪杰跟随出城。只见对阵的军旗脚下,有一员大将,头戴银盔,身着素铠,骑着白马,手持银枪。整个人从上到下,宛如一块寒冰,又似一堆瑞雪。看他: 顶上银盔排凤翅,连环铠素似秋霜; 白袍暗现团龙滚,腰束羊脂八宝镶。 护心镜射光明显,四棱锏挂马鞍旁; 银鬃马走龙出海,倒提安邦白枰。 胸中习就无穷术,授玄功宝异常; 青龙关上声名远,纣王驾下紫金梁。 白上面书大字,奉敕西征张桂芳。 话说张桂芳见姜子牙的人马出城,队伍整齐,军法森严,左右威风凛凛,前后进退有序。头戴金盔的将领英姿飒爽,头戴银盔的将领气概不凡。一对对人马走出来,气势十分骁勇。又见姜子牙骑着青鬃马,身着一身道服,留着落腮银须,手提雌雄宝剑,模样仙风道骨。有西江月为证: 鱼尾金冠鹤氅,丝绦双结乾坤; 雄宝剑手中抡,八卦仙衣内衬。 善能移山倒海,惯能撒豆成兵; 仙风道骨果神清,极乐神仙临阵。 张桂芳又见宝纛旗下,武成王黄飞虎骑着坐骑,手持长枪,心中大怒,一马冲到军前,对着姜子牙说道:“姜尚!你原本是商朝的臣子,曾受朝廷恩禄,为何又背叛商朝,帮助姬发作恶?还收留叛臣黄飞虎,又施展诡计,让晁田归降周朝。你罪恶深重,即便一死也难以赎罪。我如今奉诏前来征讨,你速速下马受缚,以正欺君叛国之罪。倘若敢抗拒天兵,等我踏平西土,玉石俱焚,到那时你后悔就晚了!” 姜子牙在马上笑着说:“将军此言差矣!难道没听说过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吗?如今天下到处都在反叛,又岂止西岐一地?料想将军也是一位忠臣,只是无法辅佐纣王改正恶行。我君臣奉公守法,严守规矩,今日将军却带兵侵犯西土,这是将军来欺负我们,并非我们欺负将军。倘若失利,只会被他人耻笑,实在是可惜。不如听我一言,将军回兵,这才是上策。切莫自取祸端,留下悔恨。” 桂芳说:“听说你在昆仑学艺数年,却连天地间有无穷变化都不知道。就凭你刚才所说的话,如同婴儿说笑,不知轻重,实在不像智者所言。” 他下令:“先行官,给我把姜尚拿下!” 风林听到命令,立刻走马出阵,冲杀过来。只见姜子牙这边门角下,一员大将连人带马,如同赤白玛瑙一般耀眼,纵马舞刀,迎向风林,此人正是大将南宫适。南宫适并不答话,刀棒并举,与风林展开一场大战。只见: 二将阵前把脸变,催回战马声不善; 这一个指望万载把名标,那一个声留在金銮殿。 这一个钢刀起去似寒冰,那一个棒举红飞惊紫电; 自来恶战果跷蹊,二虎相争心胆颤。 话说这两位大将交起手来,战场上顿时征云滚滚,四处翻涌,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再看那一边,张桂芳骑在马上,远远瞧见武成王黄飞虎在姜子牙的宝纛之下,心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夹马腹,纵马朝着黄飞虎杀了过去。黄飞虎也毫不示弱,催动胯下的五色神牛,口中大骂:“逆贼!怎敢来冲我军阵脚!” 神牛与战马交错,两人手中的兵器同时挥舞,好似两条巨龙在龙潭中恶斗,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 张桂芳仗着自己胸中那左道旁门的法术,一门心思要擒住黄飞虎。二人酣战,还没打到十五回合,张桂芳突然大声喊道:“黄飞虎,还不下马,更待何时?” 黄飞虎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身不由己,一头从鞍鞒上栽了下来。士兵们见状,刚要上前捉拿,只见对面阵营中一员大将,正是周纪,他快马加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过来,抡起大斧,直取张桂芳。黄飞彪、黄飞豹两位将军也一同冲了出去,趁机把黄飞虎救了回去。 周纪与张桂芳展开了一场大战。张桂芳虚晃一招,佯装败走,周纪不知其中有诈,毫不犹豫地随后追赶。张桂芳知道周纪已经中计,猛地回过头,大叫一声:“周纪,还不下马,更待何时?” 周纪顿时觉得脑袋一懵,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等其他将领反应过来去救时,周纪已经被敌方士卒生擒活捉,押进了辕门。 另一边,风林与南宫适正打得难解难分。风林突然拨转马头,佯装逃跑,南宫适求胜心切,也追了上去。风林故技重施,像之前那样,把嘴一张,喷出一道黑烟,烟里瞬间出现一粒碗口大小的珠子,朝着南宫适劈面砸去。南宫适躲避不及,被这珠子击中,从马上掉落下来,也被生擒了。 张桂芳大获全胜,心情畅快,下令敲响得胜鼓,带领军队回到营地。姜子牙无奈,只能收兵进城。想到折损了两位大将,心中满是忧愁,闷闷不乐。 且说张桂芳回到营帐,升帐点兵,把周纪、南宫适二人推到中军帐前。张桂芳问道:“你们为何站着不跪?” 南宫适怒目圆睁,大声喝道:“你这狂妄狡诈的匹夫!我将自己的性命都献给了国家,怎会怕死!如今虽然被你的妖术所擒,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没什么好说的。” 张桂芳冷笑一声,传令道:“先把这二人关在陷车之内,等攻破了西岐,再押解到朝歌,听候圣上发落。” 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第二天,张桂芳亲自来到城下挑战。探马赶忙跑到丞相府报告:“张桂芳前来挑战。” 姜子牙因为他有开口叫人名字,就能让人落马的妖术,所以不敢轻易传令出兵,无奈之下,只好吩咐人把免战牌挂了出去。张桂芳看到免战牌,得意地笑道:“姜尚被我打了一阵,就吓得高悬免战牌,不敢出战了。” 于是,他每日就在城下叫骂,西岐这边却始终没有动静。 且说在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坐在碧游床上,运转元神。忽然,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便知晓了西岐发生的事情。他对金霞童儿说道:“金霞童儿,去把你师兄叫来。” 童儿领命,来到桃园,见到哪吒,说道:“师兄,师父有请。” 哪吒赶忙来到蒲团前,向太乙真人下拜。 真人说:“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你速速前往西岐,去辅佐你师叔姜子牙,成就一番功名事业。如今有三十六路兵马讨伐西岐,你前去,辅佐贤明君主,以顺应上天的安排。” 哪吒听了,满心欢喜,立刻辞别师父,下了山。他踏上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斜挂着豹皮囊,朝着西岐飞驰而去。这风火轮的速度有多快呢?有诗为证: 风火之功起在空,遍游天下任西东; 乾坤顷刻须臾到,妙理玄功自不同。 话说哪吒片刻之间就来到了西岐,落下风火轮,四处打听丞相府的位置。有人指引他,小金桥头就是丞相府。哪吒来到相府前,下了风火轮,左右的人赶忙进去通报:“有一个道童求见。” 姜子牙不忘旧情,传令让哪吒进来。 哪吒来到殿前,倒身下拜,口中称:“师叔。” 姜子牙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哪吒回答:“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徒弟,姓李名哪吒。奉师父之命下山,听从师叔的差遣。” 姜子牙听了,十分高兴。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抚哪吒,只见武成王黄飞虎从一旁走了出来,向哪吒称谢之前的救命之恩。 哪吒问道:“是什么人在攻打西岐?” 黄飞虎回答:“是青龙关的张桂芳。此人左道法术惊人,接连擒获了我军两员大将,所以姜丞相才在外面悬挂免战牌。” 哪吒说:“我既然奉师父之命下山辅佐师叔,哪能袖手旁观?” 哪吒又来见姜子牙,说道:“师叔,弟子奉师命下山,如今咱们高悬免战牌,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弟子愿意去出战,一定能擒住张桂芳。” 姜子牙思索片刻,点头答应了。 姜子牙传令,摘去了免战牌。不一会儿,探马就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张桂芳。张桂芳对先行官风林说:“姜子牙连日不出战,想必是搬来救兵了。今日他摘去免战牌,你去城下挑战。” 风林领命,出了营帐,来到城下挑战。探马赶忙跑回相府报告。 哪吒听到消息,立刻说道:“弟子愿意前往应战。” 姜子牙叮嘱道:“务必小心,张桂芳会左道法术,叫人名字就能让人落马。” 哪吒自信地回答:“弟子见机行事。” 说完,他登上风火轮,打开城门,出了城。 只见对面一员大将,蓝靛色的脸庞,朱砂般的头发,模样凶恶至极,手中拿着狼牙棒,骑着马走出阵营。风林看到哪吒脚踏两轮,便问道:“你是什么人?” 哪吒回答:“我乃姜丞相的师侄李哪吒。你可是张桂芳,那个专门会用呼名落马法术的人?” 风林说:“不是,我是先行官风林。” 哪吒不屑地说:“饶你不死,快叫张桂芳出来。” 风林听了,勃然大怒,纵马挥棒,朝着哪吒杀了过去。哪吒毫不畏惧,用手中的火尖枪架住狼牙棒,两人骑着马相互攻击,棒来枪往,在城下展开了一场大战。有诗为证: 下山首战会风林,发手成功岂易寻; 不是武王洪福大,西岐城下事难禁。 话说二人大战了二十回合,风林心中暗想:“这哪吒道骨不凡,若是不赶紧下手,恐怕要吃他的亏。” 于是,他虚晃一棒,拨转马头便跑。哪吒不知是计,随后追赶。风林在前头跑,好似一阵狂风把树叶吹落;哪吒在后面追,恰如急雨打落残花。 风林回头一看,见哪吒追了上来,立刻把嘴一张,喷出一道黑烟,烟里出现一粒碗口大小的珠子,朝着哪吒劈面砸去。哪吒见状,笑着说:“这种法术可不是正道。” 他用手一指,那黑烟瞬间消散。风林见哪吒破了自己的法术,气得大声叫嚷:“气死我了!你竟然破了我的法术。” 他勒住马,转身又与哪吒交战。 哪吒趁机从豹皮囊中取出乾坤圈,朝着风林丢了过去。乾坤圈正好打在风林的左肩甲上,只听 “咔嚓” 一声,风林的筋骨折断,疼得他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只能败回营去。 哪吒打败了风林,站在辕门之外,指名道姓要张桂芳出来应战。且说风林败回营帐,见到张桂芳,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提到哪吒正在辕门外指名挑战,张桂芳听了,怒不可遏,急忙上马,提着兵器出了营帐。 张桂芳一见到哪吒,便耀武扬威地问道:“站在风火轮上的,可是哪吒?” 哪吒回答:“正是。” 张桂芳又问:“刚才打伤我先行官的,是你?” 哪吒大喝一声:“匹夫!听说你擅长用呼名落马的法术,我今天就是来擒你的!” 说完,把火尖枪一挑,朝着张桂芳刺了过去。张桂芳赶忙用兵器架住,两人的战马交错,兵器碰撞,又展开了一场恶战。一个是莲花化身的灵珠子,一个是封神榜上的丧门星。这场战斗有多激烈呢?有赋为证: 征云笼宇宙,杀气乾坤:这一个展钢要安社稷,那一个展双轮发手无存。这一个为江山以身报国,那一个争世界岂肯轻论。这个似金鳌搅海,那个是大蟒翻身;几时罢干戈事,老少安康见太平。 话说张桂芳与哪吒大战了三四十回合。哪吒的枪法乃是太乙真人所传,使得出神入化,如同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风声呼啸,好似玉树临风。张桂芳虽然武艺精湛,法术精通,但在与哪吒的较量中,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难以久战。于是,他想用道术来擒住哪吒。 张桂芳突然大声呼喊:“哪吒,还不下车来,更待何时?” 哪吒听了,心中一惊,但他毕竟根基深厚,立刻把脚蹬定风火轮,稳稳地站在上面,并没有掉下来。张桂芳见叫不动哪吒,心中大惊。他心想,老师传授的这个叫语捉将、道名拿人的法术,往常百试百灵,今日为何不灵验了?他不甘心,又大喊一声,哪吒依旧不理会。张桂芳连叫了三声,哪吒大骂:“你这不识时务的匹夫!我下不下来,由我自己决定。难道你还能强逼我下来?” 张桂芳恼羞成怒,拼尽全力,与哪吒死战。哪吒把火尖枪握得更紧,枪尖舞动,好似银龙在海底翻腾,又似瑞雪在空中飞舞。只杀得张桂芳力尽筋疲,汗水湿透了全身。哪吒瞅准时机,把乾坤圈朝着张桂芳飞了过去。这乾坤圈威力巨大,不知张桂芳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七回 姜子牙一上昆仑 姜子牙当初返回玉京,只见那瑶台琼楼被香雾环绕,如梦如幻。绿水悠悠,仿佛流尽了人世的繁华旧梦,青山依旧,却消磨了帝王的雄才大略。如今,军民深陷战火,干戈纷起,将士们也灾祸连连,奇异法术层出不穷。然而,封神一事乃是天意注定,姜子牙前往岐山,又将开启新的篇章。 话说哪吒用乾坤圈把张桂芳的左臂打得筋断骨折,张桂芳在马上晃了三晃,却强撑着没有摔下马来。哪吒得胜,骑着风火轮进城。探马赶忙跑到相府报告,随后哪吒前去拜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你与张桂芳交战,胜负如何?” 哪吒回答:“弟子用乾坤圈打伤了他的左臂,他败退回营里去了。” 姜子牙又问:“他可曾叫你的名字?” 哪吒说:“桂芳连叫了三次,弟子没有理会他。” 众将听了,都不明白其中缘由。原来,但凡由精血孕育而成的人,都有三魂七魄,被桂芳叫一声,魂魄就会脱离身体,散在各处,自然就会从马上摔下来。可哪吒是莲花化身,全身都是莲花所化,根本就没有三魂七魄,所以张桂芳叫不动他从风火轮上下来。 且说张桂芳左臂受伤,先行官风林也受了伤,行动不便。无奈之下,张桂芳只得派差官,带着告急文书,前往朝歌去见闻太师,请求支援,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再说姜子牙在相府中暗自思量,哪吒虽然取胜,但他担心日后朝歌会调动大队人马前来,西岐恐怕难以抵挡。于是,姜子牙斋戒沐浴,换上干净的衣服,进宫去见武王。行过朝见之礼后,武王问道:“相父来见孤王,有什么要事?” 姜子牙说:“臣想向主公辞行,前往昆仑山走一趟。” 武王说:“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将至护城河边上,国内又缺少能主事的人,相父可不能在高山上逗留太久,让孤王苦苦盼望。” 姜子牙说:“臣此去,多则三天,少则两天,马上就回来。” 武王这才答应了。 姜子牙出了朝,回到相府,对哪吒说:“你和武吉要好好守城,不要轻易与张桂芳交战。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哪吒领命。姜子牙吩咐完毕,随即施展土遁之术,朝着昆仑山飞去。那土遁之术有多神奇呢?有诗为证: 玄里玄空玄内空,妙中妙法妙无穷; 五行遁术非凡术,一阵清风至玉宫。 话说姜子牙施展土遁,来到麒麟崖,落下遁光。他看着昆仑山上的景致,不禁感叹起来。回想起自己离开这座山,不知不觉已经十年了,如今再次来到这里,感觉一切都焕然一新。姜子牙心中满是眷恋,这昆仑山究竟有多美呢? 只见山上烟霞绚丽多彩,日月的光辉在这里摇曳生姿。千株古老的柏树,郁郁葱葱,万节修长的竹子,一片翠绿。千株老柏,在雨中被染得满山青碧;万节修竹,含着烟雾,一条小径都透着苍苍之色。门外奇花似锦,桥边瑶草散发着阵阵清香。岭上的蟠桃花开得如红锦般灿烂,洞门口的茸草翠绿如丝,长得长长的。时常能听到仙鹤的鸣叫,也常见瑞鸾在空中翱翔。仙鹤鸣叫时,声音能传到九霄云外;瑞鸾飞翔之处,羽毛闪耀着五彩的光芒。白鹿和玄猿时不时地出没,青狮和白象也自在地往来。仔细观赏这灵秀的福地,真的比天堂还要美好。 姜子牙上了昆仑山,过了麒麟崖,来到玉虚宫前。他不敢擅自进入,在宫前等候了许久。只见白鹤童子从宫里出来,姜子牙赶忙说道:“白鹤童子,麻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白鹤童子一看是姜子牙,急忙走进宫内,来到八卦台下,跪下启禀道:“姜尚在宫外,听候玉旨。” 元始天尊微微点头,说道:“正等他来呢。” 童子走出宫,对姜子牙说:“师叔,老爷有请。” 姜子牙来到台下,倒身下拜,说道:“弟子姜尚,愿老师父圣寿无疆。” 元始天尊说:“你今日上山来得正好。命南极仙翁取来封神榜给你,你可前往岐山建造一座封神台。在台上张挂封神榜,这样你一生的大事就算完成了。” 姜子牙跪着请求道:“如今有张桂芳,用左道旁门的法术征伐西岐。弟子所学有限,难以制服他,希望老爷大发慈悲,指点弟子。” 元始天尊说:“你身为人间宰相,享受国家俸禄,被称为相父,凡间的事情,我贫道又怎能全都管得了呢?西岐有有德之人坐镇。你若惧怕左道旁门之术,到了危急时刻,自然会有高人相助,此事不必再问我,你去吧。” 姜子牙不敢再问,只得退出宫去。 姜子牙刚出宫门,白鹤童子在后面叫道:“师叔,老爷叫你!” 姜子牙听到,急忙回到八卦台下跪下。元始天尊说:“此去但凡有人叫你,千万不可答应。若是答应了,将会有三十六路兵马前来征伐你。东海还有一人在等你,务必小心,你去吧。” 姜子牙出宫,南极仙翁前来相送。 姜子牙说:“师兄,我上山参拜老师,恳请他指点我如何退敌,可老爷不肯大发慈悲,这可如何是好?” 南极仙翁说:“上天的定数,终究难以改变。只是有人叫你时,切不可答应,这一点至关重要,我就不远送你了。” 姜子牙捧着封神榜,向前走去。走到麒麟崖时,正要施展土遁,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姜子牙!” 姜子牙心想:“当真有人叫我,可不能答应他。” 后面又叫:“姜子牙公!” 姜子牙还是不应。那人又叫:“姜丞相!” 姜子牙依旧不应。那人连着叫了三五次,见姜子牙不应,便大声喊道:“姜尚,你太无情,太忘本了!你如今做了丞相,位极人臣,难道就不想想在玉虚宫与你一同学道四十年的情分?今日连叫你数次,你竟然都不应。” 姜子牙听到这般言语,只得回头观看,只见一个道人。这道人长得如何呢?有诗为证: 头上青巾一字飘,迎风大袖衬轻梢; 麻鞋足下生云雾,宝剑光华透九霄。 葫芦里面长生术,胸内玄机隐六韬; 跨虎登山随地走,三山五岳任逍遥。 原来此人是姜子牙的师弟申公豹。姜子牙说:“兄弟,我不知道是你叫我。只因师尊吩咐,但凡有人叫我,切不可答应,所以我才没有回应,得罪了。” 申公豹问道:“师兄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姜子牙说:“是封神榜。” 申公豹又问:“要拿到哪里去?” 姜子牙说:“往西岐建造封神台,在上面张挂。” 申公豹问:“师兄,你如今保的是哪一方?” 姜子牙笑着说:“贤弟,你这话说得糊涂。我在西岐,身居相位,文王将武王托付给我。如今三分天下,周土已得其二,八百诸侯都心悦诚服地归向周朝。我如今保武王灭纣王,正应了上天的垂象。你难道不知道凤鸣岐山,预示着真命天子的出现吗?如今武王的德行堪比尧舜,仁义合乎天心。况且成汤的王气已经黯淡,这一传承即将终结。贤弟反倒问我,这是为何?” 申公豹说:“你说成汤王气已尽,我如今下山,要保成汤,扶纣王。姜子牙,你要扶周,我偏要处处掣你的肘。” 姜子牙说:“贤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师尊的严命,我怎敢违背?” 申公豹说:“姜子牙,我有一言相劝,你且听我说。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倒不如你我一同保纣灭周。一来你我弟兄可以同心合意,二来你我弟兄也不至于反目成仇,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道,你意下如何?” 姜子牙一脸正色,说道:“兄弟,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如今若听了贤弟的话,反倒违背了师尊的命令。况且这是天命,人怎敢违抗,绝无此理。兄弟,请回吧。” 申公豹顿时怒容满面,说:“姜子牙,你以为你保周,能有多大本领?你的道行不过四十年罢了。你且听我道来。有诗为证: 炼就五行真始诀,移山倒海更通玄; 降龙伏虎随吾意,跨鹤乘龙入九天。 紫气飞升千万丈,喜时大内种金莲; 足踏霞光闲戏耍,逍遥也过几千年。 姜子牙说:“你的功夫是你自己修炼所得,我的功夫也是我自己修炼所得,岂能只看年数的多少?” 申公豹说:“姜子牙,你不过会些五行之术,能倒海移山罢了。你怎能比得上我?像我能将首级取下来,往空中一掷,便能遍游千万里。还有红云托着,再放回颈项上,依旧完好如初,这又岂是你能做到的。有这样的道术,才不枉学道一场。你有何能耐,敢保周灭纣?你依我,烧了封神榜,和我一同前往朝歌,也不失丞相之位。” 姜子牙被申公豹这番话迷惑,心想人的头乃是六阳之首,砍下来后还能游千万里,再放回颈项上还能恢复如初,有这样的法术,实在是稀罕。于是说道:“兄弟,你把头取下来。若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起在空中,还能依旧放回,我便把封神榜烧了,同你往朝歌去。” 申公豹说:“可不许失信!” 姜子牙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重如泰山,岂有失信之理?” 申公豹解下头巾,手持宝剑,左手抓住头发,右手挥剑一挥,把头割了下来。他的身子竟然没有倒下。申公豹又将头往空中一掷,那头在空中盘旋着,越飞越高。姜子牙是个忠厚君子,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只见那申公豹的头在空中盘旋,周围还环绕着一些黑气。 不说姜子牙被迷惑,且说南极仙翁送姜子牙,没有进宫去,在宫门前休息了一会儿。只见申公豹趁机追赶姜子牙,一直追到麒麟崖前,两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地争论着。又看到申公豹的头在空中游动。仙翁说:“姜子牙是个忠厚君子,险些被这孽障给迷惑了。” 急忙呼唤:“白鹤童子在哪里?” 童子回答:“弟子在此。” 仙翁说:“你快化作一只白鹤,把申公豹的头衔了,往南海飞去。” 童子领了法旨,立刻化作一只白鹤,飞起后把申公豹的头叼着,朝着南海飞去了。有诗为证: 左道旁门惑子牙,仙翁妙算更无差; 邀仙全在申公豹,四九兵来乱似麻。 众人看着姜子牙仰头观望,忽然间,一只白鹤飞来,将申公豹的头叼走了。姜子牙急得跺脚,大声呼喊:“这孽障怎么把头衔走了!” 正喊着,却没注意到南极仙翁从后面走过来,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巴掌。姜子牙赶忙回头,见是南极仙翁,忙问道:“道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仙翁指着姜子牙说道:“你呀,真是个呆子!申公豹本就是左道之人,这不过是些小幻术,你怎么能当真呢?只要过个一时三刻,他的头还回不到颈上,自然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师尊吩咐过你,不要答应别人叫你,你怎么又应了他?你这一答应可不要紧,将会有三十六路兵马前来讨伐你。刚才我在玉虚宫门前,看到你和他说话。他用这妖术迷惑你,你竟然就要烧了封神榜。倘若真烧了这榜,那可怎么办?所以我才叫白鹤童子化作一只白鹤,把他的头叼到南海去。过了一时三刻,这孽障一死,你也就没了祸患。” 姜子牙说:“道兄,你既然知道他的底细,就饶了他吧。修行之人,应心怀慈悲,他多年修行,历经数载,好不容易丹成九转,龙虎交汇,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 南极仙翁说:“你饶了他,他可不会饶你。到时候三十六路兵马杀来,你可别后悔。” 姜子牙坚持道:“就算后面有兵马来讨伐我,我也不能忘了慈悲之心,做出不仁不义之事。” 暂且不说姜子牙苦苦哀求南极仙翁,且说申公豹被仙鹤叼走了头,回不来了,心里焦急万分。要知道,过了一时三刻,血一流尽他就会死,这可把他急得左右为难。 再说姜子牙再三恳求仙翁,仙翁见他心意已决,便把手一招。只见白鹤童子张嘴一松,将申公豹的头放了下来。只是落得太匆忙,这头竟然脸朝着背脊。申公豹赶忙用手抓住耳朵,使劲一扭,才把脸转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南极仙翁站在面前,仙翁大喝一声:“你这该死的孽障!竟敢用左道之术迷惑姜子牙,让他烧毁封神榜,还想让姜子牙保纣灭周,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就该去玉虚宫,面见掌教老师,好好交代!” 又呵斥道:“还不快退下!姜子牙,你也赶紧走吧。” 申公豹满脸羞愧,不敢还嘴,骑上白额虎,指着姜子牙恶狠狠地说:“你走着瞧,我定要让你西岐血流成海,白骨堆积如山。” 说完,恨恨地离去了,暂且不表。 话说姜子牙捧着封神榜,施展土遁之术,朝着东海飞去。正飞着,忽然飘落一座山上。这座山玲珑剔透,怪石嶙峋,山峰高耸险峻,云雾缭绕,靠近海岛,景色十分奇异。有诗为证: 海岛峰高起怪云,岸傍桧柏翠氤氲; 峦头风吼如猛虎,拍浪穿梭似破军。 异草奇花香馥馥,青松翠竹色纷纷; 灵芝结就清灵地,真是蓬莱迥不群。 姜子牙看着这山上的景物,美不胜收,心中不禁感叹:“我要是能了却红尘,来这地方,在蒲团上静坐,朗诵黄庭经,那才是我心之所愿。” 话还没说完,只见海水波涛汹涌,旋风突然刮起。狂风掀起巨浪,浪花如翻卷的雪练,海水涌起,波涛声如雷鸣。一时间,云雾相连,阴云四合,将山峰笼罩起来。姜子牙大惊失色,说道:“怪了!怪了!” 正看着,只见巨浪分开,出现一个人,赤条条地大声呼喊:“大仙!我这游魂被埋没千年,一直未能解脱。前日清虚道德真君下了符命,说今日此时有法师经过,让我这游魂在此等候。恳请法师大发神威,普济我这游魂,让我能超脱这烟波苦海,您的大恩,我将永记万代。” 姜子牙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兴风作浪?有什么冤屈,从实说来。” 那东西说:“我这游魂乃是轩辕黄帝的总兵官柏鉴。当年大破蚩尤时,我被火器打入海中,千年都没能摆脱这劫难。万望法师能指引我超脱,前往福地,您的恩情如同泰山一般重。” 姜子牙说:“你就是柏鉴,听我玉虚法牒,随我往西岐,等候任用。” 说完,把手一挥,五雷轰鸣,震开了迷障,柏鉴瞬间超脱,成了神道。柏鉴现身,连忙拜谢。姜子牙十分高兴,随即施展土遁,带着柏鉴往西岐飞去。 不一会儿,风声呼啸,他们来到一座山前,只听狂风大作,这风刮得好不厉害。有诗为证: 细细微微播土尘,无形过树透荆榛; 太公仔细观何物,却是朝歌五路神。 当时姜子牙一看,原来是五路神前来迎接。五路神大声呼喊:“以前在朝歌时,承蒙恩师吩咐,让我们往西岐山等候。如今知道恩师路过,特来远迎。” 姜子牙说:“我要选个吉日,建造封神台,由柏鉴负责监造。等台造好,我将封神榜高高挂起,自有妙用。” 姜子牙又吩咐柏鉴:“你就在这里监督建造,等台建好,我再来开榜。” 五路神和柏鉴领了法旨,便在岐山开始建造封神台。 姜子牙回到西岐,来到相府。武吉和哪吒迎接到殿中,姜子牙坐下后,便问:“张桂芳可曾来挑战?” 武吉回答:“没有。” 姜子牙前往宫殿,向武王回旨。武王宣姜子牙到殿前,行礼完毕,武王问道:“相父去昆仑山,事情办得如何?” 姜子牙只好含糊其辞,把张桂芳的事遮掩过去,不敢泄露天机。武王说:“相父为了孤王,如此劳苦,孤王心中不安。” 姜子牙说:“老臣为了国家,理当如此,怎会害怕劳苦。” 武王传旨设宴,与姜子牙共饮了几杯。姜子牙谢恩后,回到相府。 第二天,姜子牙击鼓聚将,众将参拜完毕,姜子牙传令,给诸将官发放简帖。他先令:“黄飞虎领令箭。” 又令:“哪吒领令箭。” 接着令:“辛甲、辛免领令箭。” 姜子牙安排妥当。 且说张桂芳被哪吒打伤了臂膊,正在营中养伤,等待朝歌的援兵,却没想到姜子牙会来劫营。三更时分,只听得一声炮响,喊杀声四起,震动了山岳。张桂芳慌忙披挂上马,风林也急忙上马。等他们出了营,只见遍地都是周兵,灯球火把将天地照得通红。喊杀声不断,山摇地动。只见辕门口,哪吒蹬着风火轮,挥舞着火尖枪,冲杀过来,气势如同猛虎一般。张桂芳一看是哪吒,吓得不战而逃。 风林在左营,见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提着长枪冲杀进来。风林大怒,骂道:“好你个反叛贼臣!竟敢趁夜劫营,简直是找死!” 说着,他纵马向前,挥舞着两根狼牙棒,直取黄飞虎。牛马相逢,双方在夜间混战起来。 再说辛甲、辛免往右营冲杀,营内没有将领敢抵挡,他们在里面纵横驰骋。一直杀到后寨,看到周纪、南宫适被关押在陷车中。他们赶忙杀开纣王的士兵,打开陷车,救出二将。周纪、南宫适步行,抢了利刃在手,只杀得天崩地裂,鬼哭神愁。周兵里外夹攻,张桂芳的军队如何抵挡得住?张桂芳与风林见形势不妙,只得带着伤逃了回去。战场上,遍野都是尸体,满地血流成河。士兵们叫苦不迭,纷纷丢弃战鼓和铜锣,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张桂芳连夜败走,退到西岐山,收拾残兵败将。 风林上马,与主将商议。张桂芳说:“我自从出兵以来,还从未打过败仗。今日在西岐,损失了这么多人马,心里实在不痛快。” 他赶忙写了告急文书,派人送往朝歌,请求速发援兵,一同诛杀反叛。 且说姜子牙收兵,得胜回营。众将欢呼雀跃,齐声高唱凯歌。正是: 鞍上将军如猛虎,得胜小校似飞彪。 话说张桂芳派去的官员进入朝歌,来到太师府,呈上文书。闻太师升殿,聚将鼓响,众将前来参拜。堂候官将张桂芳的申文呈了上去。太师拆开一看,大惊失色,说道:“张桂芳征伐西岐,不但不能取胜,反而损兵折将。看来老夫必须亲自出征,才能攻克西土。无奈东南两路战事频繁,一直未能平定,又见游魂关总兵窦荣也不能取胜。如今盗贼四起,这可如何是好?我若去西岐,国家就会空虚;我若不去,又无法征服西岐。” 这时,他的门人吉立上前说道:“如今国内无人,老师怎能亲自出征呢?不如在三山五岳之中,邀请一两位师友,前往西岐协助张桂芳,这样大事自然可定。何必劳烦老师费心,损伤贵体呢?” 就这一句话,引出了两对修行之人,他们的名字也将在封神台上留名。至于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八回 四圣西岐会子牙 王道的推行,向来以施行仁义为先。若是肆意征伐,最终只会陷入沉沦。那些追逐功名的战士,就如同奔涌的海浪,盲目冲动;而逐劫的神仙,也似断了线的风筝,迷失方向。这世间的异术奇珍,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有用的?争强图霸的行径,又有哪一种是真实且值得的呢?倒不如闭上眼睛,在深山之中静坐,安守天真,修养自身。 话说闻太师听了吉立的建议,突然想起了在海岛修行的道友,不禁拍掌大笑道:“只因事务繁杂,整日忙忙碌碌,被这些军民之事缠身,不得空闲,竟把这些道友都忘却了。若不是你方才提起,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他吩咐吉立:“传众将知晓,三日之内不必来见我。你与余庆好生看守相府,我去两三天就回来。” 闻太师骑上黑麒麟,挂上两根金鞭,在麒麟的角上轻轻一拍,麒麟便四足生风,瞬间踏云而起,周游天下。有诗为证: 四足风云声响亮,麟生雾彩映金光; 周游天下须臾至,方显玄门道术昌。 话说闻太师来到西海九龙岛,只见海浪滔滔,烟波滚滚。他将坐骑落在崖前,抬眼望去,只见洞门外异花奇草争奇斗艳,翠柏青松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这里果然是只有仙家往来的地方,哪有凡人能够涉足?闻太师正观赏间,一个童儿从洞里出来。 太师问道:“你师父在洞里吗?” 童儿回答:“家师正在里面下棋。” 太师说:“你去通报一声,商都的闻太师前来拜访。” 只见四位道人听到这话,一同走出洞来,大笑着说:“师兄!是哪一阵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闻太师见四人出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去,邀请他们进洞,相互行礼后,在蒲团上坐下。 四位道人问:“闻兄从哪里来?” 太师回答:“特地前来拜访。” 道人又问:“我们隐居在这花鸟之间,不知你有何事相告,竟亲自来到此地?” 太师说:“我深受国家大恩,承蒙先王托付,官居相位,统领朝纲重务。如今西岐武王麾下的姜尚,乃是昆仑门下弟子,依仗道法,欺瞒朝廷,协助姬发作乱。之前我派张桂芳领兵征伐,却未能取胜。无奈东南方向又战乱不止,诸侯猖獗。我想西征,可又担心国家空虚,自己实在想不出办法,惭愧地来见道兄。若道兄肯助我一臂之力,扶危济弱,铲除强暴,那真是我闻仲的万幸。” 头一位道人回答说:“闻兄既然来了,我贫道愿意前往救援张桂芳,大事自然可定。” 只见第二位道人说:“要去我们四人就一起去。难道王兄为了闻兄去,我们就不去了?” 闻太师听了,十分高兴。这四位道人,正是封神榜上有名的人物。一位姓王名魔,二位姓杨名森,三位姓高名友乾,四位姓李名兴霸,他们原本是灵霄殿的四将。看官们要知道,大抵神道都是由神仙而来,只因他们根行浅薄,无法修成正果,朝见元始天尊,所以才成了神道。 且说王魔对闻太师说:“闻兄你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太师说:“承蒙道兄好意,还望尽快前来,不要耽搁。” 王魔说:“我让童儿先把坐骑送往岐山,我们马上就来。” 闻太师骑上黑麒麟,回朝歌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王魔等四人,一同施展水遁之术,朝着朝歌赶来。他们的水遁之术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五行之内水为先,不用乘舟不驾船; 大地乾坤顷刻至,碧游宫内圣人传。 话说四位道人来到朝歌,收了水遁之术,进了城。朝歌的军民一见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王魔头戴一字巾,身穿水合袍,面如满月;杨森头戴莲子箍,打扮得像个头陀,身穿皂服,面如锅底,胡须如同朱砂,两道黄眉格外醒目;高友乾挽着双抓髻,身穿大红服,面如蓝靛,胡须也是朱砂色,上下还长着獠牙;李兴霸头戴鱼尾金冠,身穿淡黄服,面如重枣,一部长髯,都有一丈五六尺长,随风晃晃荡荡。百姓们见了,无不惊得伸舌咬齿。 王魔问百姓:“闻太师府在哪里?” 有胆子大的回答:“在正南二龙桥。” 四位道人来到相府,太师迎出来,相互施礼后,传令摆上酒席款待四人。在左道之人中,大多食用荤酒,持斋的人很少。 第二天,太师入朝,拜见纣王,说:“臣请得九龙岛四位道者,前往西岐攻打武王。” 纣王说:“太师为朕辅佐国家,为何不请他们来相见?” 太师领旨,不一会儿,带领四位道人进殿。纣王一见他们,吓得魂不附体,这四人的相貌实在是太凶恶了。 道人向纣王行礼说:“衲子稽首了。” 纣王说:“道者平身。” 传旨让太师代他行礼,在显庆殿设宴款待。太师领旨,纣王回宫。 且说五位在殿中欢饮,王魔说:“闻兄,等我们成功之后,再开怀畅饮吧,我们这就去了。” 四位道人离开朝歌,太师送出朝歌,自己回府,暂且不表。 且说四位道人施展水遁之术,往西岐山赶来,眨眼间就到了。他们落下水遁,来到张桂芳的辕门。探马进去禀报:“有四位道长在辕门求见。” 张桂芳听到禀报,出营将他们接入中军帐。张桂芳和风林参拜,王魔见二将行礼,微微欠身还礼。 王魔问道:“闻太师请我们来助你,你想必是受了伤?” 风林便把臂膊被哪吒打伤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王魔说:“让我看看。” 原来是被乾坤圈打伤的,王魔从葫芦里取出一粒丹药,放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风林的伤立刻就好了。张桂芳也来求丹药治伤,王魔同样为他治好了。 王魔又问:“西岐的姜子牙在哪里?” 张桂芳说:“此处离西岐七十里,因为兵败,我们退到了这里。” 王魔说:“赶紧起兵,往西岐去。” 彼时张桂芳传令,一声炮响,三军呐喊,朝着西岐杀去,在东门下寨。 子牙在相府,正和众人商议连日来张桂芳兵败的事情,探事的马跑来禀报:“张桂芳起兵,在东门安营扎寨。” 子牙对众将官说:“张桂芳此次前来,必定是求得了援兵,大家各要小心。” 众将领命。 且说王魔在帐中坐下,对张桂芳说:“你明天出阵,指名要姜子牙出来。我们都隐藏在你身后,等他出来,我们好会会他。” 杨森说:“张桂芳、风林,你们把这符贴在马鞍鞒上,自有妙用。我们的坐骑都是奇兽,普通的战马见了,会骨软筋酥,根本无法站立。” 二将领命。 且说第二天,张桂芳全身披挂,骑马上到城下,指名只要姜子牙出来答话。报马跑进相府,禀报:“张桂芳请丞相答话。” 子牙见张桂芳又来挑战,传令摆出五方队伍出城。炮声响亮,城门大开: 只见青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好似一池荷叶在清风中舞动;白色的带子飘飘扬扬,宛如满院梨花飞舞,似瑞雪飘落。红色的旗帜闪耀夺目,如同烧山的烈火;黑色的旗帜随风飘摇,仿佛乌云盖住了铁山顶。杏黄色的旗帜挥动,护卫着中军的战将。英勇的将士们如同猛虎一般,两边排列着众多英豪。 话说在宝纛之下,子牙骑着青鬃马,手提宝剑。张桂芳一马当先,子牙说:“败军之将,有何脸面再来这里?” 桂芳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可羞愧的!如今情况不同以往,你可别小瞧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后面战鼓敲响,队列分开,走出四样异兽。王魔骑着狴犴,杨森骑着狻猊,高友乾骑着花斑豹,李兴霸骑着狰狞。四兽冲出阵来,子牙这边的战将们,都纷纷跌下马来,连子牙也从鞍鞒上跌落。这些战马,经不住那异兽的恶气冲击,全都骨软筋酥。其中只有哪吒的风火轮不受影响,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也没有受到挫折,其他的人都跌下了马来。 四道人见子牙跌得冠斜袍乱,大笑不止,大声喊道:“不要慌!慢慢起来!” 子牙赶忙整理好衣冠,再一看,见四位道人相貌凶恶,脸部分别呈现青、白、红、黑四种颜色,各自骑着古怪的异兽。 子牙打了个稽首说:“四位道兄,不知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今日来到此地,有何吩咐?” 王魔说:“姜子牙!我们是九龙山的炼气士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你我都是道门中人,只因闻太师相邀,特地前来。我们并非要与你为难,只是想为你解围,不知你能否依我们三件事?” 子牙说:“道兄吩咐,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只要能做到,我都可以依,有话但说无妨。” 王魔说:“第一件,要武王称臣。” 子牙说:“道兄此言差矣!我主公武王,原本就是商朝的臣子,奉公守法,从未有过欺上之举,称臣之事,有何不可?” 王魔说:“第二件,打开仓库,给三军发放赏赐。第三件,把黄飞虎送出城,交给张桂芳,解回朝歌,你意下如何?” 子牙说:“道兄吩咐得十分明白。容我回城,三日后写好表章,烦道兄带回朝歌谢恩,绝无他议。” 两边相互举手作别。正是: 且将三事权依允,二上昆仑走一遭。 话说子牙与众将进城,回到相府,升殿坐下。只见武成王黄飞虎也跪下说:“请丞相将我父子解送到桂芳的军营,以免连累武王。” 子牙急忙扶起他说:“黄将军,方才那三件事,只是权宜之计,暂且答应他们,并非真的要那样做。他们骑的都是怪兽,众将还未交战,就先落马,挫动了锐气。所以我才将计就计,先回城再做打算。” 黄将军谢过子牙,众将散去。 子牙沐浴焚香,吩咐武吉、哪吒防守好城池。自己施展土遁之术,第二次前往昆仑,朝着玉虚宫而去。有诗为证: 道术传来按五行,不登雾彩最轻盈; 须臾飞过扶桑径,咫尺行来至玉京。 且说子牙到了玉虚宫,不敢擅自进去,等候白鹤童子出来。子牙说:“白鹤童子,麻烦通报一声。” 白鹤童子来到碧游床前,跪下说:“启禀老爷,师叔姜尚在宫外等候法旨。” 元始天尊吩咐让他进来。 子牙进宫,倒身下拜。元始天尊说:“九龙岛的王魔等四人在西岐攻打你,他们骑的四兽,你可能不了解。这些兽类在万兽朝苍之时,就各有不同,龙生九子,形态各异。白鹤童子,你去桃花园里,把我的坐骑牵来。” 白鹤童子到桃花园内,牵来了四不像。这四不像长得什么样呢?有诗为证: 鳞头豹尾体如龙,足踏祥光至九重; 四海九州随意遍,三山五岳刹时逢。 童子把四不像牵到跟前,元始天尊说:“姜尚,这也是你四十年修行的功劳,如今让你代理封神之事。我把这兽给你,骑着它往西岐去,好去会会那些来自三山五岳的奇异之物。” 又命南极仙翁取来一根木鞭,长三尺五寸六分,有二十六节,每一节都有四道符印,总共八十四道符印,名叫 “打神鞭”。 姜子牙跪着接受,又拜恳说:“望老师大发慈悲。” 元始天尊说:“你这一去,经过北海时,还有一人等你。我现在把这中央戊己之旗交给你,里面有简帖,到了危急之时,打开这简帖,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子牙叩首,辞别元始天尊,出了玉虚宫。南极仙翁送子牙到麒麟崖。子牙骑上四不像,在它头上的角一拍,那兽便一道红光升起,铃声响亮,朝着西岐飞去。 正飞行间,四不像飘飘落在一座山上。这座山靠近海岛,景色十分美丽。只见: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明返照,雨收黛色冷含烟。藤萝缠老树,雀聒危峦;奇花瑶草,修竹乔松。幽鸟啼声近,滔滔海浪鸣;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崖苔藓生。起伏峦头龙脉好,必有高人隐姓名。 话说子牙看完山景,只见山脚下一股怪云卷起。云过处生风,风响处出现一物,模样十分蹊跷古怪。看它: 头似驼狰狞凶恶,项似鹅挺折枭虽;须似虾或上或下,耳似半凸暴双睛。身似鱼光辉灿烂,手似鹰电闪钢钩;足似虎钻山跳涧,龙分种降下异形。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英;发手运石多玄妙,口吐人言盖世无。能与豹交真可羡,来扶明主助皇图。 话说姜子牙一眼瞧见那古怪东西,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冒出一层冷汗。那东西张开大口,高声叫嚷:“只要吃了姜尚一块肉,就能延寿一千年!” 姜子牙一听,心中叫苦:“原来是冲着吃我来的。” 那怪物又猛地跳了过来,大喊:“姜尚,今天我非吃了你不可!” 姜子牙赶忙说道:“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非要吃我?” 妖怪恶狠狠地回答:“你今天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姜子牙赶忙轻轻展开那黄色简帖,仔细一看,心中有了主意。他对着怪物说:“孽障!倘若我命中注定是你口中食物,那我也躲不过。这样吧,你若能把我这杏黄旗拔起来,我就任你吃。要是拔不起来,那就是你没这个命。” 说着,姜子牙把杏黄旗往地上一插,那旗瞬间长到三丈多高。 那怪物伸出手去拔旗,可怎么也拔不动;两只手一起用力,还是拔不起来;甚至用上阴阳手法,依旧无法撼动分毫。怪物不甘心,双手扳住旗根,把头颈使劲伸长,拼尽全力,却依旧无法将旗拔起。 姜子牙见时机已到,抬手向空中一撒,施展出五雷正法。一时间,雷火交加,轰然巨响。那怪物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没想到手竟被死死粘在旗上。姜子牙大喝一声:“好孽障!吃我一剑!” 怪物惊恐地喊道:“上仙饶命啊!都怪我有眼无珠,不识上仙的玄妙法术,这都是申公豹害了我呀!” 姜子牙听到申公豹的名字,心中一动,问道:“你要吃我,跟申公豹有什么关系?” 妖怪回答:“上仙有所不知,我名叫龙须虎。自少昊时期诞生,采天地灵气,受阴阳精华,修炼成了不死之身。前些日子,申公豹从此处路过,说今日此时姜子牙会经过此地,若能吃他一块肉,便能延寿万载。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大胆冒犯上仙。如今见识到上仙的高深德行,还望上仙慈悲为怀。我辛苦修炼千年,好不容易打通十二重楼,若上仙能饶我一命,我定当感恩戴德,铭记万年。” 姜子牙说:“依你所言,那你拜我为师,我便饶你。” 龙须虎连忙说道:“愿拜老师为师!” 姜子牙接着说:“既然如此,你闭上双眼。” 龙须虎乖乖闭眼,只听得空中一声惊雷炸响,他双手瞬间从旗上松开,倒身便向姜子牙下拜。就这样,姜子牙在北海收下龙须虎为徒。 姜子牙问龙须虎:“你在这山上,可曾学到什么道术?” 龙须虎回答:“弟子手中有石,随手一放,便有磨盘般大小的石头,如飞蝗骤雨般射出,打得满山灰土弥漫,百发百中,十分灵验。” 姜子牙听后,心中大喜,暗道:“此人这法术,用来劫营再好不过,定能大获成功。” 姜子牙收起杏黄旗,带着龙须虎,骑上四不像,直奔西岐山而去。到了西岐山,落下坐骑,来到相府。众将赶忙出来迎接,猛然看到姜子牙身后跟着龙须虎,都吓了一跳,纷纷说道:“姜丞相这是招了什么邪气?” 姜子牙见众将满脸猜疑,笑着解释道:“这是北海的龙须虎,我新收的门徒。” 众将进相府参拜完毕,姜子牙询问城外的消息。武吉回禀:“城外暂无动静。” 姜子牙传令,让众人做好交战准备。 且说张桂芳在营中已经等了五日,不见姜子牙有任何动静,便出城犒赏三军。他把黄飞虎父子解到营中,对四位道人说:“老师,姜尚五日都没消息,其中莫非有诈?” 王魔说道:“他既然答应了我们,想必不会失信。等他出来,定要让西岐城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又过了三日,杨森对王魔说:“道兄,姜子牙都八日了还不出来,我们出城去会会他,问个明白。” 张桂芳也在一旁附和:“姜尚那日见形势不妙,才勉强答应我们。他这人外表忠厚,内心奸诈得很。” 杨森说:“既然如此,我们出去。若是他敢哄骗我们,凭我们的本事,一阵就能将他拿下,早早班师回朝。” 风林得令,传出号令。一声炮响,三军呐喊,直奔城下,高声请姜子牙答话。探事马赶忙跑回相府禀报。姜子牙带着哪吒、龙须虎和武成王黄飞虎,骑着四不像出城。 王魔一见姜子牙,顿时大怒,骂道:“好你个姜尚!你前日被我们吓得跌下马去,原来是跑去昆仑山借了这四不像,想跟我们一决高下!” 说着,他猛磕狴犴,手持宝剑,直取姜子牙。 一旁的哪吒见状,立刻蹬开风火轮,挥舞着火尖枪,大声喊道:“王魔,休要伤我师叔!” 说罢,冲杀过去。一时间,轮兽相交,剑枪并举,好一场激烈大战。战场上,两边战鼓擂动,剑枪碰撞,霞光四溅。哪吒施展的枪法,乃是乾元山秘传,刚猛威武;王魔的剑法,也是仙传绝技,凌厉非常。哪吒满脸怒容,性情刚毅;王魔则一心要辅佐成汤,毫不退缩。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杀得难解难分,两边的将士们也都鼓足了劲儿,呐喊助威。 话说二将大战正酣,哪吒把一条枪使得出神入化,与王魔全力相抗。正打得激烈,杨森骑着狻猊,见哪吒攻势猛烈,王魔手中的剑是短兵器,渐渐招架不住。杨森赶忙从豹皮囊中取出一粒开天珠,对着哪吒劈面打去。只听 “嗖” 的一声,开天珠正中哪吒,将他打翻下风火轮。 王魔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取哪吒首级。就在这时,武成王黄飞虎催开五色神牛,挥动长枪,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过来,救下了哪吒。王魔见状,又转身与黄飞虎交战。杨森故技重施,再次抛出开天珠。黄飞虎本是马下将军,哪经得起这奇珠一击,瞬间被打下坐骑。 就在这危急时刻,龙须虎大声呼喊:“莫要伤我大将,我来了!” 王魔一看,心中大惊,只见一个模样古怪的妖精冲了过来。这龙须虎长得甚是奇特:脑袋硕大,颈子细长,独脚跳跃前行,眼中闪烁着金光。身上鳞片闪烁,双手好似纯钢铸就。他修炼成了奇异法术,一出手石头威力惊人。谁要是碰上龙须虎,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话说高友乾骑着花斑豹,见龙须虎模样凶恶,赶忙取出混元宝珠,对着龙须虎劈面打去。混元宝珠正中龙须虎的膊子,打得他扭着头,连连跳跃。众人赶忙将黄飞虎救了回去。 王魔和杨森骑着坐骑,气势汹汹地来擒拿姜子牙。姜子牙无奈,只得挥剑招架,与他们来回冲杀。姜子牙身边无人辅佐,三位大将又都受了伤,被救了回去。正激战间,李兴霸突然取出劈地珠,照着姜子牙前心打去。姜子牙躲避不及,只听 “哎呀” 一声,几乎从四不像上坠落,他赶忙带着四不像往北海方向逃走。 王魔见状,大喊:“待我去拿下姜尚!” 说罢,纵着狴犴,如飞云风卷、弩箭离弦一般,紧追不舍。姜子牙虽然前心受伤,但听到后面追赶的声音,赶忙拍了拍四不像的角,四不像瞬间腾空而起。王魔见状,冷笑道:“哼!都是道门法术,别以为我不会腾云!” 他也拍了拍狴犴,同样飞腾在空中,紧紧跟在姜子牙后面。 姜子牙在西岐命中注定有七死三灾,这便是遇上四圣后的第一死。王魔见追赶不上姜子牙,便取出开天珠,朝着姜子牙后心狠狠打去。开天珠威力巨大,一下就把姜子牙打下坐骑。姜子牙骨碌碌滚下山坡,仰面朝天,竟被打得没了气息。四不像静静地站在一旁。 王魔落下坐骑,走上前去,正要取姜子牙首级,忽然听到半山下传来一阵歌声:“野水清风拂拂,池中水面飘花;借问安居何处,白云深处为家。” 王魔循声望去,只见五龙山云霄洞的文殊广法天尊缓缓走来。 王魔问道:“道兄,你来此有何事?” 广法天尊回答:“王道友,姜子牙你害不得。贫道奉玉虚宫符命,在此等候多时了。只因五件事凑到一起,才命姜子牙下山。一是成汤气数已尽;二是西岐真主降临;三是我阐教犯了杀戒;四是姜子牙该享受人间福禄,身负将相之权;五是为玉虚宫代理封神之事。道友你看,我们教中本应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你为何却恶气冲天、雄心勃勃?你可知道,那碧游宫上有两句话说得好:‘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你把姜尚打死,他日后也还有回生之日。道友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去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是不听我言,日后定会后悔。” 王魔听了,不以为然,说道:“文殊广法天尊,你休要大话连篇!你我同属道门,凭什么说什么月缺难圆。难道你有厉害的师父,我就没有教主吗?” 王魔越说越气,顿时无名火起,手握宝剑,恶狠狠地朝着文殊广法天尊刺去。 只见天尊身后走出一个道童,挽着抓髻,穿着淡黄衣服,大声喊道:“王魔,休得行凶,我来了!我乃文殊广法天尊的门徒金吒!” 说着,提着剑直取王魔。王魔挥剑相迎,两人你来我往,在山下展开了一场恶战。一时间,剑影闪烁,两人杀得难解难分。有诗为证:“来往交还剑吐光,二神门战五龙冈;行深行浅皆由命,方知天意灭成汤。” 话说王魔与金吒在山下激战正酣,文殊广法天尊见时机已到,取出一物。这宝物在玄门被称为遁龙桩,后来在释门叫做七宝金莲。只见桩上有三个金圈,天尊往上一举,金圈便落了下来。王魔躲避不及,颈子上被套上一圈,腰上一圈,足下也被套上一圈,被死死地定在桩上,动弹不得。金吒见法宝缚住了王魔,毫不犹豫,手起剑落。王魔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叁十九回姜子牙冰冻岐山 四圣毫无缘由地妄图逆天而行,仗着自己的奇异法术肆意张狂。西来的姜子牙身负封神重任,北伐之路才知晓谁能修成正果。多少英雄豪杰的雄才在此地消散,无边的恶孽也在此前造就。七月飞雪,寒冰千尺,无数生灵遭受苦难,悲惨地丧生于九泉之下。 话说金吒手起一剑,将王魔斩杀。王魔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柏鉴用百灵幡引领其进入封神台。广法天尊收起遁龙桩,面向昆仑方向下拜,口中说道:“弟子今日开了杀戒。” 随后,他命令金吒将姜子牙背负上山,又把丹药用水研开,灌入姜子牙口中。没过多久,姜子牙苏醒过来,看到广法天尊,疑惑地问道:“道兄,我怎么会在这里与你相遇?” 天尊笑着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命中注定如此,人力无法改变。” 过了一两个时辰,广法天尊对金吒说:“你和师叔一同下山,去协助西土。我不久后也会前往。” 接着,他帮忙扶起姜子牙,让他骑上四不像,一同朝着西岐而去。广法天尊随后用土掩埋了王魔的尸骸,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西岐城中,众人不见姜丞相归来,众将都慌张起来。武王亲自来到相府,派出探马四处寻找。姜子牙和金吒回到西岐,众将和武王一同走出相府迎接。姜子牙下马,武王焦急地问道:“相父兵败在何处?孤王心中十分担忧。” 姜子牙回答:“老臣若不是金吒师徒相助,绝无生还的可能。” 金吒上前参拜武王,又与哪吒相见,二人自是一番欢喜。之后,姜子牙回府调养身体。 且说成汤营中,杨森见王魔得胜后去追赶姜子牙,到了晚上还不见回来,心中顿生疑惑,暗自思忖:“怎么还不见回来?” 他急忙掐指一算,顿时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完了!” 高友乾和李兴霸赶忙询问缘由。杨森愤怒地说:“可惜王魔千年的修行,今日竟死在五龙山!” 三位道人怒发冲冠,一夜都难以安睡。 第二天,他们骑上坐骑,来到城下挑战,点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探马急忙跑回相府禀报,此时姜子牙伤势尚未痊愈。只见金吒挺身而出,说道:“师叔,既然有弟子在此,定能保护您出城,此战必定成功。” 姜子牙听从了他的建议,骑上坐骑,打开城门。 只见三位道人咬牙切齿,大骂道:“好你个姜尚!竟敢杀害我道兄,今日势不两立!” 三人骑着坐骑,一齐冲出来挑战。姜子牙身旁有金吒和哪吒二人。金吒手持两口宝剑,哪吒蹬开风火轮,挥动着火尖枪,上前抵挡。五人瞬间战作一团,只杀得红云弥漫,笼罩了整个宇宙,腾腾的杀气映照山河。 姜子牙心中暗自思索:“师父所赐的打神鞭,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他将打神鞭抛向空中,只听雷鸣电闪,打神鞭正中高友乾头顶。高友乾顿时脑浆迸裂,当场死于非命,一缕灵魂也飘向封神台。 杨森见高道兄身亡,怒吼一声,朝着姜子牙冲了过来。没想到,哪吒趁机将乾坤圈扔了出去。杨森刚想收取此宝,金吒眼疾手快,祭起遁龙桩,将杨森困住。金吒毫不迟疑,手起剑落,将杨森斩为两段,杨森的灵魂也随之进入封神台。 张桂芳和风林见两位道长身亡,张桂芳挥舞长枪,风林舞动狼牙棒,朝着姜子牙冲杀过来。李兴霸骑着狰狞兽,手提方楞锏,也杀了过来。金吒徒步迎战,哪吒手持火尖枪,双方展开混战。 就在此时,西岐城里一声炮响,冲出一员小将。只见他光头,头戴银冠,身披银甲,骑着白马,手持长枪,此人正是黄飞虎的第四子黄天祥。黄天祥纵马杀到军前,威风凛凛,勇冠三军,枪法如骤雨般凌厉。他瞅准时机,斜刺里一枪,将风林挑下马来,风林的灵魂也飘往封神台。 张桂芳见大势已去,料想难以取胜,只好败退回营。李兴霸回到营帐,心中暗自思忖:“我们四人前来助你,没想到今日却遭遇失利,丧了三位道兄。你赶紧修书一封,速速报给闻兄,让他发兵救援,以泄今日之恨。” 张桂芳依言,急忙写好告急文书,派差官连夜送往朝歌,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得胜回到西岐,登上银安殿,众将纷纷前来报功。姜子牙夸赞黄天祥走马挑杀风林的英勇表现。金吒说道:“师叔,今日得胜,不可就此停留。明日再与敌军会战一场,定能大获全胜。” 姜子牙点头称是,说道:“甚好。” 第二天,姜子牙点齐众将出城。三军呐喊,军威大振,姜子牙点名要张桂芳出来应战。张桂芳接到战报,怒不可遏,说道:“我自领兵以来,从未受挫。今日反倒被这些小人欺辱,气死我了!” 他急忙上马,布开阵势,来到辕门,指着姜子牙大骂道:“反贼,怎敢欺侮天朝元帅?今日便与你决一雌雄!” 说罢,纵马持枪,朝着姜子牙杀了过来。 姜子牙身后,黄天祥纵马而出,与张桂芳枪来枪往,展开一场大战。只见二将坐在雕鞍之上,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热血沸腾。张桂芳怒发如雷,黄天祥也是心头火起。张桂芳身为丧门星,一心要辅佐纣王;黄天祥身为天罡星,立志要保周室。二人都舍生忘死,一个为了安定社稷,一个为了匡正江山。这场恶战,不寻常地激烈,辕门前鲜血四溅。 话说黄天祥与张桂芳大战三十回合,难分胜负。姜子牙传令击鼓,按照军中之法,击鼓则进,鸣金则止。周营数十名骑兵,左右齐出,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左 “囗” 右 “呙”)、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南宫适、辛甲、辛免、太颠、闳夭、黄明、周纪等,将张桂芳团团围在垓心。 那张桂芳宛如弄风的猛虎、醉酒的狂彪,面对众多周将的围攻,毫无惧色。且说姜子牙命金吒道:“你去与李兴霸交战。我用打神鞭助你,今日定要大获成功。” 金吒领命,快步冲向李兴霸。 李兴霸骑着狰狞兽,见一个道童持剑赶来,催动狰狞兽,举起方楞锏便打。金吒举起宝剑,急忙招架。二人交手没几个回合,只见哪吒蹬着风火轮,挥动火尖枪,直刺李兴霸。李兴霸用锏急忙抵挡。 姜子牙坐在四不像上,正要祭起打神鞭,李兴霸见势不妙,难以取胜,急忙一拍狰狞兽。那兽四足腾起风云,带着李兴霸逃脱而去。哪吒见李兴霸逃走,蹬着风火轮,径直杀进张桂芳被围的垓心。 晁田弟兄二人在马上大声呼喊:“张桂芳,还不早下马归降,免你一死,与我们一同共享太平!” 张桂芳大骂道:“叛逆匹夫!我当捐躯报国,尽忠职守。岂像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徒,有损名节!” 从清晨一直厮杀到午牌时分,张桂芳见自己难以突围,大叫道:“纣王陛下!臣不能为您报国立功,唯有一死以尽臣节。” 说罢,他调转枪头,自刎而死。张桂芳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引其进入。正是:英雄半世成何用,留得芳名万载传。 张桂芳已死,他的人马有的归降西岐,有的逃回关卡。姜子牙得胜进城,回到府上,登上大殿,众将各自报功。姜子牙欣慰地说:“今日众将英勇,实在可喜。” 且说李兴霸逃脱重围后,慌忙逃窜。李兴霸本是四圣之一,却难逃此劫。他骑着狰狞兽,正匆忙赶路,突然,狰狞兽飘然落在一座山上。李兴霸见坐骑停下,便滚鞍下马,倚靠在一棵松树下,稍作休息。他寻思良久,心中哀叹:“我在九龙岛修炼多年,没想到在西岐遭遇如此大败。如今无颜回海岛,也羞于见道中朋友。现在暂且前往朝歌城中,与闻太师共同商议,报今日之仇。” 他刚要起身,只听到山上有人唱着道情走来。李兴霸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道童,口中唱道:“天遣还玄得做仙,做仙随处□(左 “者” 右 “见”)青天;此言勿谓吾狂妄,得意回时合自然。” 话说那道童唱着走来,见到李兴霸,打了个稽首,说道:“道友请了!” 李兴霸回礼。道童问道:“老师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 李兴霸回答:“我乃九龙岛炼气士李兴霸。只因协助张桂芳征伐西岐失利,在此稍作休息。道童,你要往哪里去?” 道童听后,大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不是别人,我乃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徒弟木吒。奉师父之命,前往西岐,投奔师叔姜子牙门下,立功灭纣。我临行时,师父曾说我会遇到你,要将你捉拿到西岐,作为拜见师叔的见面礼。没想到在此恰恰遇见你!” 李兴霸听后,大怒,大笑道:“好你个孽障!竟敢如此欺我!” 说罢,提着方楞锏,劈头就打。木吒举起宝剑,急忙招架。二人剑锏相交,一场大战就此展开。这九宫山大战甚是激烈: 木吒轻移道步,李兴霸急转麻鞋;木吒轻移道步,拔出五把纯钢宝剑出鞘;李兴霸急转麻鞋,舞动两股寒光闪闪的锏。剑来锏架,眼前瞬间刺出一团剑花;剑去锏迎,脑后好似千块寒雾翻滚。一个是肉身成圣的木吒,威武不凡;一个是灵霄殿上的神将,逞尽英雄。稍有不慎,眨眼间皮肉就会受伤;若是手一松,眼前便会尸骸分离。 话说木吒与李兴霸大战,木吒背上背着两口宝剑,名为 “吴钩”。此剑乃是干将莫邪之类的宝剑,分有雌雄。木吒将左肩一摇,那雄剑飞起,横在空中,寒光一闪,可怜李兴霸:千年修炼全无用,血染衣襟在九宫。 木吒将李兴霸的尸骸掩埋后,施展土遁之术,前往西岐。他进城后,来到相府,门官进去通报:“有一道童求见。” 姜子牙传令请进。木吒来到殿上,向姜子牙下拜。姜子牙问道:“你从哪里来?” 金吒在一旁介绍道:“这是我的兄弟木吒,在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门下修行。” 姜子牙高兴地说:“你们兄弟三人,辅佐明主,日后必能在史册上留下美名,千古传颂,西岐也将日益昌盛。” 话说闻太师在朝歌执掌大小事务,治理得井井有条。此时,汜水关窦荣的战报传入太师府。闻太师拆开一看,不禁拍案大呼:“道兄!你究竟为何事,竟死于非命?我身为位极人臣,受国家的恩情如同泰山般厚重。只因国事艰难,我不敢擅自离开此地。如今看到这战报,让我痛心疾首。” 他急忙传令击鼓聚将。只见银安殿三通鼓响,一众将领前来参拜太师。太师说道:“前日我邀请九龙岛四位道友,协助张桂芳,没想到死了三位,风林也阵亡了。如今与诸位将领共同商议,谁愿意为国家辅佐张桂芳,前往西岐走一遭,破了西岐?” 话还未说完,左军上将军鲁雄,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上殿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闻太师看了看鲁雄,只见他苍髯皓首。太师说道:“老将军年纪大了,我担心难以成功。” 鲁雄笑着说:“太师在上,张桂芳虽然年少得志,用兵逞强,自以为胸中有些秘术。风林不过是匹夫之辈,所以才会有杀身之祸。作为将领行军打仗,首先要观察天时,其次要审视地利,再者要知晓人和。运用文韬,辅以武略,平时沉稳坚守,战时果断出击。能在危亡中求得生存,在绝境中获得生机,使弱小变得强大,让柔弱化为刚强,转危为安,因祸得福,神机妙算,决胜千里。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知。带领十万大军,无往不利,巧妙运用各种策略,各尽其妙。遵循自然的规律,决断胜负的关键;施展神奇的权谋,深藏无穷的智慧,这才是为将之道。末将此去,必定成功。再配备一两名参军,大事便可成。” 太师听了,觉得鲁雄虽然年老,但颇有将才,而且忠心耿耿。想要挑选参军,必须得是能随机应变、明辨是非的人方可。思来想去,让费仲、尤浑前去最为合适。于是,他急忙传令,任命费仲、尤浑为参军。 军政司将二位大臣带到殿前,费仲、尤浑见到太师,行礼完毕。太师说道:“如今张桂芳失利,风林阵亡,鲁雄前去协助,缺少两名参军。老夫任命二位大夫为参赞军机,一同征伐西岐。凯旋之日,功劳必定不小。” 费仲、尤浑听后,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禀报道:“太师在上,我们担任文官,不熟悉军事,恐怕会耽误国家大事。” 太师说道:“二位有随机应变的才能,通达时务的智慧,可以参赞军机,辅助鲁将军。不要违背我的安排,这都是为朝廷效力。况且如今国事艰难,应当辅佐君主,为国出力,怎能相互推诿?” 左右侍从取来参军印,费仲、尤浑就这样落入圈套之中,只得接过印信,戴上簪花,饮下壮行酒。太师发放铜符,点齐五万兵马,让他们协助张桂芳。有诗为证: 鲁雄报国寸心丹,费仲尤浑心胆寒; 夏月行兵难住马,一笼火伞罩征鞍。 只因国祚生离乱,致有妖氛起祸端; 台造封神将已备,子牙冰冻绝谗奸。 话说鲁雄挑选了一个吉日,举行祭宝纛仪式,杀牛宰马,做好出征的准备。没过多久,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鲁雄向闻太师告辞后,一声炮响,踏上了征程。此时正值夏末秋初,天气酷热难耐,三军将士们身着铁甲单衣,行军十分艰难。骑兵们马匹汗水长流,步兵们人人气喘吁吁,这炎热的天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三军一路前行,酷热的景象随处可见。万里乾坤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一轮烈日高悬天空,像一把火伞炙烤着大地。四野没有一丝云彩,风也仿佛被热气驱散,完全停息。四面八方都有热气不断升腾。高山顶上,石头被晒得裂开,粉末纷飞;大海波中,海水被蒸得波涛翻滚。栖息在树上的鸟儿,羽毛被晒得脱落,根本无法展翅高飞;水底的游鱼,鳞片被蒸得翻卷,也无法在泥中钻行。地上的砖块被晒得如同烧红的锅底一般炽热,就算是铁石铸就的身躯,也被热得汗流浃背。 三军在行军途中,头盔碰撞发出的声音,如银磬撞天般响亮;铠甲层层叠叠,好似盖地的兵山。军队行进如同骤雨,战马奔腾好似欢跃的蛟龙。银色的铠甲闪烁,黑色的雕弓转动。喊杀声震天动地,仿佛要震动山川湖泽,整个天地乾坤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笼。 话说鲁雄的人马出了五关,一路行进时,有探马前来报告:“张总兵作战失利,已经阵亡。他的首级被悬挂在西岐东门示众,请将军下令定夺。” 鲁雄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说道:“桂芳已死,我军暂时不宜前行,暂且安营扎寨。” 他又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探马回报:“是西岐山。” 鲁雄传令:“在茂林深处安营。” 同时命令军政司撰写文书,向闻太师汇报情况,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自从斩杀了张桂芳,又见金吒、木吒等李姓兄弟都来到西岐。一日,姜子牙在相府升堂议事,有报马跑进府中报告:“西岐山有一支人马扎营。” 姜子牙早已料到此事。之前清福神来报,封神台已经建造完成,封神榜也已张挂,如今正准备祭台。姜子牙传令:“命南宫适、武吉,点五千人马,前往岐山安营,阻塞道路,不许他人马通过。” 二人领命,随即点齐人马出城。一声炮响,行军七十里,远远望见岐山有一支人马,正是成汤的军队。南宫适在对面安下营寨。 此时天气炎热,三军将士站立都十分困难,天空中烈日高悬,如同火伞张开。武吉对南宫适说:“师父命令我们二人出城,在此处安营。如今正值酷暑,三军将士又干又渴,而且没有树木遮阴,恐怕军心会有怨言。”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辛甲来到营中与他们相见。传达丞相的命令:“命把人马调上岐山顶上去安营。” 二将听后,十分惊讶。此时天气酷热难当,还要上山安营,这不是加速士兵们的死亡吗?辛甲说:“军令不可违抗,只能照做。” 二将点兵上山,三军将士们被炎热折磨,张口喘气,苦不堪言。而且山上造饭取水都不方便,军士们都开始埋怨起来。 且说鲁雄屯兵在茂林深处,看到岐山上有人安营,纣兵们都大笑起来。他们心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山上安营,不出三日,不用交战,那些士兵自己就会热死。鲁雄只等着救兵到来,再与敌军交战。 到了第二天,姜子牙率领三千人马出城,往西岐方向而来。南宫适、武吉下山迎接,合兵一处,共有八千人马。他们在山上撑起幔帐,姜子牙坐下。这炎热的天气,到底有多热呢?有诗为证: 太阳真火炼尘埃,烈煎熬实可哀; 丝柳青松摧色,飞禽走兽尽罹灾。 凉亭上面如烟燎,水阁之中似火来; 万里乾坤只一照,行商旅客苦相挨。 话说姜子牙坐在帐中,命令:“武吉,在营后搭建一个土台,高三尺,速速去办。” 武吉领命而去。西岐、辛免催促着车辆,运来许多衣物等物品,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下令将这些物品搬进营帐,准备分发。众军看到这些,都愣住了,不知丞相要做什么。姜子牙点名分发,一名士兵发一个棉袄,一个斗笠。众军看到后,都笑着说:“我们穿上这些,死得更快了。” 且说姜子牙到了晚上,武吉回来复命,土台已经造好。姜子牙登上土台,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面向东昆仑下拜。他布下罡斗,施展玄术,念起表章,发放符水。只见: 姜子牙施展法术,刹那间狂风大作,风声呼啸着穿过树林。只刮得灰尘飒飒飞扬,迷雾弥漫了整个世界;哗啦啦地,仿佛天要崩塌,地要塌陷;淅沥沥地,如同海在沸腾,山在崩裂。旗帜的响声如同铜鼓震动,众将校们被风吹得两眼都难以睁开。一时间,炎热的金风被狂风一扫而空,三军将士们都惊讶不已。 姜子牙念动玉虚宫的玄妙口诀,灵符的奥秘传授得毫无差错;驱邪伏魅能够随时应验,唤雨呼风如同滚滚沙尘。 且说鲁雄在帐内,看到狂风大作,热气瞬间全无,心中大喜,说道:“若是闻太师点兵出关,在这温和的天气里,正好可以作战。” 费仲、尤浑在一旁附和道:“这是天子洪福齐天,所以才有凉风相助。” 那风越来越大,如同猛虎一般凶猛。这风到底有多厉害呢?有诗为证: 萧萧飒飒透深林,无影无形最骇人; 旋起黄沙三万丈,飞来黑雾百千尘。 穿林倒木真无状,彻骨生寒岂易论: 纵火行凶尤猛烈,江湖作浪更迷津。 话说姜子牙在岐山上施展法术,刮了三天大风,寒冷的感觉如同寒冬腊月的朔风一般。三军将士们都感叹道:“天时不正,国家不祥,所以才有这样的怪异之事。” 过了一两个时辰,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雪花来。纣兵们开始抱怨:“我们穿着单衣铁甲,怎么能忍受这凛冽的严寒呢?” 正在他们埋怨的时候,不一会儿,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乱舞的梨花。这场大雪,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潇潇,密密层层;潇潇洒洒,一似豆□(左 “禾” 右 “皆”)灰;密密层层,犹如柳絮飞舞。起初时一片两片,像鹅毛在风中卷起;随后千团万团,如梨花雨一般打落在地下。高山被雪层层堆叠,獐子和狐狸都迷失了洞穴,无法行走;沟涧被雪覆盖,不见踪迹,让行人苦不堪言,难以前行。刹那间,世界变成了银色的,一会儿又像是粉砌的乾坤。旅人难以买到酒来驱寒,老翁也难以寻觅到梅花。雪花飘飘荡荡,像是裁剪的蝶翅;层层叠叠,让道路变得模糊难辨。这丰年的祥瑞从天而降,本应是人间值得庆贺的好事,却成了纣兵的灾难。 鲁雄在军中对费仲、尤浑说:“七月的秋天,竟然降下如此大雪,实在是世间罕见。” 鲁雄年事已高,怎么能禁得住这般寒冷。费仲、尤浑二人也毫无办法。三军将士们都被冻坏了。 且说姜子牙在岐山上,军中将士们人人穿上棉袄,戴上斗笠,都感激丞相的恩德,无不称赞感谢。姜子牙问:“雪有多深?” 武吉回话:“山顶上深二尺,山脚下因为风把雪旋下去,深有四五尺。” 姜子牙再次上台,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他施展法术,把空中的彤云散去,于是红日显现出来,高悬在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火伞。刹那间,雪都融化成水,往山下流去,只听一声巨响,水流湍急,汇聚在山凹里。姜子牙看到日色明亮。有诗为证: 真火原来是太阳,初秋积雪化汪洋; 玉虚秘授无穷妙,欲冻商兵尽丧亡。 话说姜子牙看到雪消水急,滚滚涌下山,急忙发放符印,又刮起大风。只见阴云密布,把太阳遮蔽了。风狂雪骤,寒冷无比,丝毫不亚于严冬。刹那间,把岐山变成了一片汪洋,全都被冻住了。姜子牙出营,去查看纣营,只见纣营的营帐全都被吹倒。他命令南宫适、武吉二将:“带二十名刀斧手,下山进入纣营,把首将捉来。” 二将下山,径直进入营中。只见三军将士们都被冻在水里,死去的人很多。又看到鲁雄、费仲、尤浑三将在中军帐中。刀斧手们上前捉拿,如同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轻松,把三人捉上山来,去见姜子牙。至于他们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四天王遇丙灵公 魔家四将号称天王,其中青云剑更是异常厉害。拨动琵琶,便能致人于死地;撑开混元伞,日光都为之失色。且不说那烈火能将人焚毙,单论花狐貂善于吞噬的本领就十分高强。纵使他们拥有诸多稀世珍宝,可一旦遇上丙灵公,也难逃丧命的结局。 话说南宫适、武吉将鲁雄、费仲、尤浑三人押到辕门,通报给姜子牙。姜子牙下令:“把他们带进来!” 鲁雄傲然站立,费仲、尤浑两个奸臣则吓得跪地求饶。 姜子牙说道:“鲁雄,你应该明白时务,顺应天心,知晓天理,明辨真假。如今四方诸侯都知道纣王罪恶滔天,已有三分之二的人弃纣归周。你又何苦逆天而行,自寻杀身之祸呢?如今你已被擒,还有什么可说的?” 鲁雄大声喝道:“姜尚!你曾是纣王的臣子,担任大夫之职,如今却背主求荣,实在称不上是良臣豪杰。我如今被擒,食君之禄,就当为君赴难,今日唯有一死而已!又何必多费口舌?” 姜子牙命人:“先将他们关押在后营。” 随后,姜子牙再次登上土台,布起罡斗,施展法术,将彤云驱散,太阳重新显现出来。那太阳炽热如火,岐山脚下的冰瞬间开始融化。鲁雄带来的五万人马,被冻死了三五千,剩下的人慌忙逃进五关。 姜子牙又命令南宫适前往西岐城,去请武王来到岐山。南宫适快马进城,拜见武王。行礼完毕,武王问道:“相父在岐山,天气炎热,陆地上没有阴凉之处,三军将士十分劳苦。你今日来见孤王,有什么事?” 南宫适回答:“臣奉丞相之命,请大王前往岐山。” 武王便带着一众文武大臣,朝着岐山出发。一路上景象如何呢?有诗为证: 君正臣贤国日昌,武王仁德配陶唐; 漫言冰冻擒军死,且听台城斩将亡。 祭赛封神劳圣主,驱驰国事仗臣良; 古来多少英雄血,争利图名尽是伤。 话说武王带着文武大臣往西岐山行进,还没走出二十里,就看见两边沟渠之中,冰块随着水流飘浮。武王询问南宫适,这才知道是姜子牙施法冰冻了岐山。君臣一行人又走了七十里,终于到达岐山。姜子牙迎接武王。 武王问道:“相父请孤王前来,有什么事要商议?” 姜子牙说:“请大王亲自祭祀岐山。” 武王说:“祭祀山川,这是合于礼仪的正事。” 于是上山进入营帐。姜子牙早已设好祭文,武王并不知道,今日实际上是要祭祀封神台,姜子牙只说是祭祀岐山。 众人摆下香案,武王拈香祭拜。姜子牙下令:“把那三个人推上来。” 武吉将鲁雄、费仲、尤浑推到跟前,姜子牙传令:“斩首,然后来报。” 不一会儿,献上三颗首级,武王大惊道:“相父祭祀山川,为什么要杀人?” 姜子牙说:“这两个人是成汤的费仲、尤浑。” 武王说:“奸臣理当斩首。” 姜子牙和武王随后回兵西岐,暂且不表。且说清福神将三人的魂魄引入封神台。 话说鲁雄的残兵败卒逃进关隘,回到朝歌。闻太师在府中,正看着各处送来的战报,比如三山关邓九公报告大败南伯侯的消息。忽然,汜水关韩荣的战报送到,闻太师让人呈上,拆开一看,不禁顿足叫道:“没想到西岐的姜尚如此凶恶!不仅杀死了张桂芳,还擒获了鲁雄,在岐山号令示众,实在是猖獗至极。我本想亲自出征,无奈东南两处战事尚未平息。” 于是,闻太师问吉立、余庆:“我现在再派遣谁去征伐西岐呢?” 吉立回答说:“太师在上,西岐的姜尚足智多谋,兵精将勇,张桂芳都已经失利,九龙岛的四位道者也未能取胜。如今可以发放令牌,命令佳梦关的魔家四将前去征伐,或许能够成就大功。” 太师听了,高兴地说:“若不是这四人,难以克制西岐这大患。” 他急忙发放令牌,又点左军大将胡升、胡雷,去交接佳梦关的守关将领之令。使命领命前行,不知不觉,一天就到了佳梦关。使命下马报告:“闻太师有紧急公文。” 魔家四将接过文书,拆开看完,大笑道:“太师用兵多年,如今怎么如此糊涂?西岐不过是姜尚、黄飞虎等人,杀鸡焉用牛刀!” 他们打发来使先回去,弟兄四人点齐十万精兵,即日起兵。他们与胡升、胡雷交接府库钱粮等一应事务完毕,魔家四将辞别胡升,一声炮响,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往西岐而来。这支人马看起来如何呢? 三军齐声呐喊,排列成五方阵营;刀枪闪烁着寒光,如同秋水般凛冽,又像刚出土的麻林一样密密麻麻。开山斧好似秋月般明亮,画杆戟的豹尾随风飘飘;鞭锏左右挥舞,长短刀剑排列如鱼鳞。花腔鼓擂动,催促着军队前进;响阵锣鸣响,传达着收兵的指令。拐子马用来抵御劫寨,金装弩准备冲营;中军帐有镰钩护卫,前后营的刁斗声清晰可闻。临战之时,全靠胸中的策略,用兵还需依照纪律和法度行事。 话说魔家四将的人马,日夜兼程,逢川过府,越岭登山,不止一日,又过了桃花岭。探马跑进中军报告:“启禀元帅!军队已经到达西岐北门,请元帅下令定夺。” 魔礼青传令,安下团营,扎好大寨,三军放炮安营,齐声呐喊。 且说姜子牙自从施法冰冻西岐之后,军威大振,将士们英勇非凡,上天庇佑,四方归心,豪杰纷纷云集而来。姜子牙正在商议军情,忽然探马跑进相府报告:“魔家四将领兵在北门扎营。” 姜子牙召集众将上殿,共同商议退兵之策。 武成王黄飞虎上前启奏道:“丞相在上,佳梦关的魔家四将,乃是弟兄四人,都得到异人秘传,奇术变幻无穷,实在是难以抵挡。老大叫魔礼青,身高二丈四尺,面如活蟹,胡须如同铜线;使用一根长枪,步战无需骑马,还有一把秘授的宝剑,名叫‘青云剑’。剑上有符印,中间分为四字:地、水、火、风。这风是黑风,风里藏着万千戈矛,若是有人碰上这风,四肢瞬间就会化为齑粉。若论火,空中有金蛇搅绞,遍地是一块黑烟,烟雾遮蔽人的眼睛,烈火灼烧人,根本无法遮挡。 “还有魔礼红,有一把秘授的伞,名叫‘混元伞’。伞上全是用明珠穿成,有祖母绿、祖母碧、夜明珠、辟尘珠、辟火珠、辟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还有用珍珠穿成的‘装载乾坤’四字。这把伞不敢撑开,一旦撑开,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转动一下,乾坤都会晃动。 “还有魔礼海,使用一根铁锏,背上有一面琵琶,琵琶上有四条弦,也按地、水、火、风排列。拨动弦声,风火齐至,威力如同青云剑一般。还有魔礼寿,使用两根鞭,囊中藏着一物,形状像白鼠,名叫‘花狐貂’。把它放到空中,现身如同白象,胁下生出飞翅,能够食尽世人。若是这四将来征伐西岐,我们的军队恐怕难以取胜。” 姜子牙问道:“将军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黄飞虎回答:“这四将昔日曾在我麾下,征伐过东海,所以我才了解。如今面对丞相,不得不如实相告。” 姜子牙听了,心中闷闷不乐。 且说魔礼青对三个弟弟说:“如今奉王命征伐西岐,兵至此地已经三日,必须为国立功,不能辜负闻太师的举荐。” 魔礼红说:“明日我们兄弟一同出战,会会姜尚,争取一阵成功,然后凯旋回朝,向天子奏捷。” 当日,弟兄四人欢饮一番。 第二天,炮声响起,战鼓擂动,魔家四将摆开队伍,站在辕门,派人请姜子牙答话。探马跑来报告:“魔家四将前来请战。” 姜子牙因为听了黄飞虎所说的魔家四将的厉害之处,担心将士们失利,心中犹豫不决。 金吒、木吒、哪吒在一旁说道:“师叔,难道就因为黄将军所说的,我们便不战了吗?我们依靠的是周的福德,上天庇佑,应当随机应变,岂能如此怯战?” 姜子牙猛然醒悟,传令摆出五方旗号,整点众将士,列成队伍,出城会战。出城的队伍是什么样的呢? 两扇城门打开,青色旗帜迎风招展,震方的杀气直冲天庭;素白的旗帜纷纷飘扬,兑地的征云从地面升起;红色旗帜飘荡,离宫的猛火仿佛要烧尽山峦;黑色的带子飘飘,坎气的乌云笼罩上下;杏黄色的旗帜在中央挥舞,正道之师出兵而来。金盔战将如同猛虎般威风,银盔战将似欢狼般勇猛。南宫适像摇头的狮子,武吉似摆尾的狻猊;四贤八俊尽显英豪之气,金吒、木吒手持宝剑。龙须虎天生异相,武成王斜跨神牛;领头的哪吒英姿飒爽,掠阵的众将气宇轩昂。 魔家四将看到姜子牙出兵,队伍整齐,纪律森严。姜子牙骑着四不像来到军前,他是怎样的打扮呢?有诗为证: 金冠分鱼尾,道服勒霞绡: 童颜并鹤发,项下长银苗。 身骑四不象,手挂剑锋袅; 玉虚门下客,封神立圣朝。 话说姜子牙出阵,向前欠身说道:“四位想必就是魔元帅吧?” 魔礼青说:“姜尚!你不守本土,却甘心制造祸乱,收留叛逃之人,破坏朝廷纪律;还杀死大臣,在西岐号令示众,实在是大逆不道,这是自取灭亡。如今天兵到来,你还不赶紧倒戈投降,俯首认罪,竟然还敢抗拒?等到城垣被攻破,你们都将化为齑粉,那时后悔就晚了。” 姜子牙说:“元帅此言差矣!我们守法奉公,原本就是商朝的臣子,受封在西土,怎么能称为反叛呢?如今朝廷听信奸臣之言,屡次征伐西岐,胜败之事,都是朝廷大臣自讨其辱,我们并没有一兵一卒冒犯五关。如今你们又强加罪名于我们,我们君臣怎么可能屈服?” 魔礼青大怒道:“你竟敢巧言令色,混淆视听,说什么大臣自取其辱,难道你就不考虑自己眼下有灭国之祸吗?” 说罢,他迈开大步,挥动长枪,直取姜子牙。 左哨上的南宫适纵马舞刀,大喝道:“不要冲乱我们的阵脚!” 说着,用钢刀急忙架住魔礼青的长枪,步马相交,刀戟并举。魔礼红大步上前,挥动方天画戟,冲杀过来。姜子牙队伍里的辛甲,举起大斧,迎战魔礼红。魔礼海挥舞铁锏,直杀出来,哪吒蹬开风火轮,挥动火尖枪,迎上前去,二将双锏与火尖枪共同挥舞。魔礼寿舞动两根鞭,如同猛虎摇头一般,杀将过来,这边武吉银盔素铠,骑着白马,手持银枪,在阵前接战。这一场大战,打得如何呢? 满天弥漫着杀气,遍地都是征云:这一方阵营中,三军威武雄壮;那一方阵营里,战将气宇轩昂。南宫适的斩将刀,好似半潭秋水般寒光闪闪;魔礼青的虎头枪,如同一段寒水般凛冽。辛甲的大斧,如皓月光辉般耀眼;魔礼红的画戟,像金钱豹尾般威风。哪吒发怒,抖擞精神;魔礼海生气,尽显武艺;武吉的长枪如急雨洒落在残花上;魔礼寿的两根鞭凛凛如冰山飞落白雪。四天王忠心辅佐成汤,众战将赤胆忠心扶持圣主;两边军士锣鼓频繁敲响,四哨内三军齐声呐喊。从辰时一直杀到午时,只杀得旭日失去光芒;未时末申时初,霎时间天昏地暗。有诗为证: 为国忘家欲尽忠,只求千载把名封; 捐躯马革何曾惜,止愿皇家建大功。 话说哪吒与魔礼海交战,将魔礼海的铁锏架开,随手取出乾坤圈,朝着魔礼海扔去。魔礼海看见,急忙跳出阵外,把混元珍珠伞撑开一晃,先将哪吒的乾坤圈收了去。金吒见兄弟的宝物被收,赶忙使出遁龙桩,结果也被魔礼海用伞收了去。姜子牙把打神鞭扔向空中,这打神鞭只能打神,打不了仙,也打不了人;四天王乃是佛门中人,打神鞭对他们无效,因此打神鞭也被混元伞收了去。姜子牙大惊失色。 魔礼青与南宫适交战,将长枪一掩,跳出阵来,把青云剑一晃,来回舞动三次,顿时黑风卷起,万千戈矛显现,只听一声响亮。这黑风的威力如何呢?有诗为证: 黑风卷起最难当,百万雄兵尽带伤; 此宝英锋真利害,铜军铁将亦遭伤。 魔礼红见兄长魔礼青祭出青云剑,也赶忙撑开混元珍珠伞,连续转动三四次。刹那间,整个天地仿佛被黑暗笼罩,乾坤似要崩塌。只见浓烈的烟雾、黑色的雾气弥漫,无情的烈火熊熊燃烧,金蛇在空中肆意搅扰,半空之中火光冲天,火势迅速蔓延至地面。这熊熊烈火究竟有多恐怖?有诗为证: 万道金蛇火内滚,黑罩体命难存; 子牙道术全无用,今日西岐尽败奔。 与此同时,魔礼海拨动琵琶,激发地水火风的力量。魔礼寿则放出花狐貂,花狐貂在空中现形,化作一只庞大的白象,肆意张牙舞爪,随意食人,风火肆虐,毫不留情。西岐的众将遭遇如此强大的攻势,瞬间陷入惨败,三军将士也都深受其害。 姜子牙眼见黑风卷起,烈火扑面而来,人马顿时大乱,只得率领众人往后败退。魔家四将则乘胜追击,挥动人马,奋勇向前冲杀。可怜西岐的三军将士叫苦不迭,众多战将纷纷受伤。战场上一片凄惨景象:被赶上的将士只能任由敌人刀劈,魔家四将趁势大肆屠杀三军;被刀砍中的人,连肩带背受伤;遭遇烈火的人,烂额焦头。马鞍上无人驾驭,战马拖着空鞍乱跑,根本不管是营前还是营后;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士兵,断臂断骨,早已分不清南北东西。士兵们人亡马死,本是为了扶王创业,如今却落得将躲军逃的下场,只能连声叫苦,无处可逃。姜子牙出城时,队伍整整齐齐,众将官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好似得智的狐狸强过猛虎;可如今却只能哀声哭泣,歪戴着头盔,盔甲也不整齐,犹如退了翎毛的鸾凤,连鸡都不如。死去的士兵骸骨暴露在外,活着的则四处逃窜,难以回城;哭声惊天动地,悲切万分,三军将士在山中岭上痛苦哀嚎。愁云直直冲上九重天,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朝着陆地奔逃。 话说魔家四将这一场大战,让周兵损失一万多人,战将阵亡九员,受伤的更是十有八九。姜子牙骑着四不像,凭空而去。金吒、木吒施展土遁之术,逃回城中。哪吒则踏着火轮逃脱。龙须虎借助水遁,捡回一条性命。其他众将没有法术,难以脱身。姜子牙败退回城,进入相府,清点众将,发现受伤的占了大半。阵亡的有九人,其中包括文王的六位殿下和三名副将,姜子牙悲痛不已。 且说魔家四将收兵,敲起得胜鼓回到营帐,三军士气高涨,一片欢腾。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魔家四将得胜回营后,在营帐中商议夺取西岐的大事。魔礼红说:“明日我们点齐人马,围城全力攻打,西岐指日可破,到时候就能擒住姜子牙,让武王俯首就擒。” 魔礼青说:“贤弟说得甚是在理。” 第二天,魔家四将进兵围城,喊杀声震天,直逼城下,点名要姜子牙出城迎战。探马赶忙跑回相府报告,姜子牙传令:“把免战牌挂在城敌楼上。” 魔礼青见状,传令:“在四面架起云梯,用火炮攻打。” 一时间,西岐城形势危急。 且说姜子牙吃了败仗,众将受伤,他赶忙带领金吒、木吒、龙须虎、哪吒以及没有受伤的黄飞虎等人,上城设置灰瓶、石炮、火箭、火弓、硬弩、长枪等,想尽各种办法防守,日夜防备魔家四将的进攻。魔家四将见四门攻打了三日,不仅没有攻破城池,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卒。魔礼红说:“暂且退兵。” 于是命军士鸣金收兵,退回营帐。 当夜,兄弟四人商议:“姜尚出自昆仑教下,向来善于用兵。我们不能贸然用力攻打,只可紧紧围困。等困得他们城内粮草断绝,外无援兵,这座城自然不攻自破。” 魔礼青说:“贤弟说得有理。” 于是他们安心围困西岐城。不知不觉,已经围困了两个月,魔家四将心中十分焦躁:“闻太师命令我们征伐西岐,如今将近两三个月过去了,还未能破敌。十万大军,每日耗费大量钱粮,倘若太师怪罪下来,我们的颜面何存?也罢!今晚初更时分,我们各自将异宝祭于空中,把西岐变成一片汪洋,早早奏凯回朝。” 魔礼寿说:“兄长所言极是。” 兄弟四人都十分欢喜。 且说姜子牙在相府处理事务,又因战事失利,正与武成王黄飞虎商议退兵之策。忽然狂风大作,宝纛杆竟然被风一折两段。姜子牙大惊失色,赶忙焚香,用金钱占卜,查看八卦。这一算,只吓得他面如土色。随即,他沐浴更衣,包好衣服,拈香朝着昆仑方向下拜,施展法术倒海,以救西岐。有诗为证: 玉虚秘授甚精奇,玄内玄中定坎离; 魔家四将施奇宝,子牙倒海救西岐。 话说姜子牙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施展倒海之术,将西岐城护住。却说玉虚宫的元始天尊,知晓西岐之事,将玻璃瓶中的净水朝着西岐一泼,这乃是三光神水,漂浮在海水之上。 再说魔礼青祭起青云剑,引发地水火风;魔礼红祭起混元珍珠伞;魔礼海拨动琵琶;魔礼寿祭起花狐貂。只见四下里阴云密布,冷雾弥漫,响声如雷鸣,气势如山倒,天崩地裂,轰隆隆作响。三军将士见此情景,心惊胆战,一个个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兄弟四人各自施展异术,一心想要成就大功,凯旋回朝,却不知这不过是一场空想。正是: 罔费心机空费力,雪消春水一场空。 且说魔家兄弟四人祭起各种异宝,一直到三更时分,才收了宝物回到营帐,满心期待着次日回兵。且说姜子牙借助北海水,救了西岐,众将一夜都未曾安息。第二天,姜子牙将海水退回北海,西岐城依旧完好如初,分毫未动。 且说纣营的军校,见西岐城上,连一根草都未曾损坏,赶忙报告:“四位元帅!西岐城全然没有损坏一角。” 四将大惊,一齐走出辕门查看,果然如此。四人顿时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只得继续紧紧围困西岐。 且说姜子牙倒海救了西岐之危,点将上城看守,一晃又过去了许多日子。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被围困了两个月。姜子牙被困城中,无法退兵。魔家四将英勇善战,又倚仗宝贝的威力,西岐这边难以取胜。 忽然,总督粮储官来见姜子牙,说:“三济仓缺粮,只够维持十日,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大惊道:“兵困城池事小,城中缺粮事大,这可如何是好?” 武成王黄飞虎说:“丞相可发告示,城中富户必定积有稻谷,或借三四万,或五六万,等退兵之日,加倍偿还,这也算是暂救燃眉之急。” 姜子牙说:“不可,我若出示告示,百姓恐慌,军心大乱,必定会有内变之祸。如今还有十日之粮,再想其他办法。” 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日,姜子牙一算,只剩下两日的粮食,心中十分焦急,忧愁万分。就在这时,来了两位道童求见。姜子牙听说有道者前来,便命人请进来。二位道童上殿后下拜,口称:“师叔!” 姜子牙回礼道:“二位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如今来到西岐,有何见教?” 二道童说:“弟子乃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门下,弟子姓韩名毒龙,这位是姓薛名恶虎。如今奉师父之命,送粮前来。” 姜子牙问:“粮食在哪里?” 道童说:“弟子随身带来。” 说着,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竹简献给姜子牙。姜子牙看了竹简后大喜道:“天尊圣谕说,事到危急之时,自有高人相助,如今果然如此。” 姜子牙命道童取粮,道童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碗口大的斗,里面盛着一斗米。众将见了,虽觉得奇怪,却又不敢笑。姜子牙让韩毒龙亲自将斗中的米送往三济仓,然后回来回话。没过两个时辰,韩毒龙便回来见姜子牙。与此同时,管仓官前来报告:“启禀丞相!三济仓连气楼上都淌出米来。” 姜子牙大喜,感叹事到紧急关头,果然有高人相助,这也是武王福泽深厚。有诗赞曰: 武王仁德禄能昌,增福神来助粮; 紫阳洞里黄天化,西岐尽灭四天王。 话说姜子牙这边粮食充足了,将领也多,兵力也广,只是无奈魔家四将凭借奇宝伤人,难以对付。因此,只能坚守西岐,不敢擅自行动。 且说魔家兄弟又过了两个月,将近一年时间,依旧未能成功夺取西岐,便修文书报告给闻太师,说姜子牙虽然善战,如今又善于守城等等。 一日,姜子牙正在相府商议军情大事,忽然有人来报:“有一道者求见。” 姜子牙命人:“请来。” 只见这道人头戴扇云冠,身穿水合服,腰束丝绦,脚蹬麻鞋,来到檐前下拜,口称:“师叔!” 姜子牙问:“你从哪里来?” 道人说:“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姓杨名戬,奉师父之命,特来师叔身边听用。” 姜子牙大喜,见杨戬气质超群,与众不同。 杨戬与各位门人见过面后,又见过武王,随后问道:“城外屯兵的是什么人?” 姜子牙便把魔家四将使用地水火风等物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因此才挂了免战牌。杨戬说:“弟子既然来了,师叔可去掉免战二字,弟子去会会魔家四将,便知究竟。若不交战,怎能随机应变?” 姜子牙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随即传令:“摘掉免战牌。” 这时,有探马报入大营:“启禀元帅!西岐去掉了免战牌。” 魔家四将大喜,即刻出营挑战。探马又报入相府,姜子牙命杨戬出城,哪吒压阵。城门打开,杨戬骑马而出。魔家四将威风凛凛,气势直冲霄汉,杀气腾腾,仿佛要逼退斗星。 四将见西岐城内出来一人,似道非道,似俗非俗,头戴云冠,身着道服,腰束丝绦,骑着白马,手持长枪。魔礼青问道:“来者何人?” 杨戬回答:“吾乃姜丞相师侄杨戬,你们有何能耐,竟敢在此行凶作恶?倚仗旁门左道害人?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纵马挥枪,朝着魔家四将刺去。 却说魔家四将已经有半年不曾会战,如今见有人出城,便一齐上前,步战杨戬。四将把杨戬团团围在垓心,双方在城下展开一场激烈的酣战。 且说楚州有一位解粮官,正押送粮草前往西岐,正要进城时,却见前面战场阻路。此人姓马名成龙,使用两口刀,骑着赤兔马,心性英勇刚烈。见战场阻挡了道路,他大喝一声:“吾来了!” 骑着马冲进战圈,奋力与魔家四将战斗。魔礼寿又见一名将领冲杀过来,心中大怒,还没等交手几个回合,便取出花狐貂,祭在空中。花狐貂瞬间化作一只白象,口似血盆,牙如利刀,疯狂地抢夺人吃。有诗为证: 此兽修成隐显功,阴阳二气在其中; 随时大小皆能变,吃尽人心若野熊。 话说魔礼寿祭起花狐貂,只听 “嗖” 的一声,那花狐貂猛地扑向马成龙,瞬间就将他咬去了半截身子。杨戬骑在马上,心中暗自欣喜,原来竟是这个孽畜在作怪。魔家四将并不知道杨戬身怀九转玄功的厉害。魔礼寿见花狐貂得手,又一次祭起它,只听又一声响,花狐貂朝着杨戬扑去,竟也将杨戬咬去了半截身子。 哪吒见此情形,觉得势头不妙,赶忙进城向姜丞相报告:“杨戬被花狐貂吃掉了。” 姜子牙听后,心中十分不悦,在相府中暗自纳闷。 且说魔家四将大获全胜,回到营帐摆酒庆祝,兄弟四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到了二更时分,魔礼寿说道:“长兄,如今不如把花狐貂放进城里去,要是它吃了姜尚,吞了武王,那大事就成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班师回朝,何必在这里和他们死守呢?” 四人喝得有些上头,个个口出狂言。魔礼青说:“贤弟所言极是。” 魔礼寿从豹皮囊中取出花狐貂,对它说道:“宝贝,你要是吃了姜尚回来,那可是立了大功。” 说完,便将花狐貂祭向空中,让它朝着西岐城飞去。 花狐貂本就是一只兽,只知道吃人,它哪里晓得吃了杨戬,就如同吞下了一个大祸胎!杨戬修炼过九转玄功,精通七十二般变化,有无穷的妙道,日后更是肉身成圣,被封为 “清源妙道真君”。花狐貂把杨戬吞进肚里,杨戬在它腹中听得魔家四将的计议,心中暗自说道:“孽障,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说着,便伸手一捏花狐貂的心脏,那花狐貂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杨戬趁机施展法术,从花狐貂腹中脱身而出,还将花狐貂一劈两半,让它现出了原形。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杨戬来到相府门前,让左右侍从进去通报丞相。守门的军士连忙击鼓。姜子牙在三更时分,还在与哪吒商议如何应对魔家四将的事情,忽然听到鼓声响起,又得知是杨戬回来了,心中大惊,人死岂能复生?于是命哪吒去探个虚实。 哪吒来到大门前,问道:“杨道兄,你已经死了,怎么又回来了?” 杨戬说:“你我都是道门徒弟,各自都有玄妙的法术,快开门,我有要事要向师叔禀报。” 哪吒命人打开门,带着杨戬来到殿前。 姜子牙惊讶地问道:“早上你已经阵亡,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有起死回生之术?” 杨戬回答:“魔礼寿放出花狐貂进城,想要伤害武王和师叔。我在那孽畜腹中听得真切,便将花狐貂弄死了,特来向师叔报信。”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我有你这样身怀奇术的门客,还怕什么魔家四将?” 杨戬说:“弟子现在还要再去一趟。” 哪吒问道:“道兄,你怎么去?” 杨戬说:“家师秘授了我玄妙之术。” 他的法术能够随风变化,实在是不可思议。有诗为证: 秘授仙传真妙诀,我与道中俱各别; 或山或水或颠狂,或金或宝或铜铁。 或鸾或凤或飞禽,或龙或虎或狮; 随风有影即无形,赴得蟠桃添寿节。 姜子牙笑着说:“你有如此奇术,不妨显露一二。” 杨戬随即身形一晃,变成了一只花狐貂,在地上翻滚起来,把哪吒看得喜不自胜。杨戬说:“弟子去了!” 话音刚落,只听 “嗖” 的一声,他便要离去。姜子牙赶忙说道:“杨戬且慢!你施展大术,把魔家四将的宝贝取来,让他们折损法宝,无法成功。” 杨戬当即飞出西岐城,落在魔家四将的营帐之上。魔礼寿听到宝贝回来的声音,连忙伸手接住,瞧了一瞧,见花狐貂并没有吃人。将近四更时分,兄弟四人一同进帐睡觉。他们酒喝得太多,醉倒在地,鼾声如雷,睡得昏昏沉沉,全然不知外界之事。 杨戬从豹皮囊中跳了出来,只见魔家四将的营帐上挂着四件宝贝。杨戬伸手一摸,不小心把挂宝贝的钩子弄塌了,慌乱之中,他只拿得一把混元珍珠伞。另一件宝贝落地发出声响,魔礼红在睡梦中听到响声,急忙起身查看,迷糊着醉眼说道:“呀!原来是挂塌了钓子,宝贝掉下来了。” 他也没仔细查看,就把宝贝重新挂了回去,又接着睡了。 且说杨戬再次回到西岐城,来见姜子牙,将混元珍珠伞献上。金吒、木吒、哪吒都围过来看这把伞。杨戬随后又潜入魔家四将的营帐,依旧藏在豹皮囊中,暂且不表。 且说第二天,中军帐中鼓响,魔家四兄弟各自去取自己的宝贝。魔礼红忽然发现混元伞不见了,大惊失色,喊道:“怎么我的混元伞不见了?” 他急忙询问巡内营的将校,众将都说:“内营严密得连沙尘都飞不进来,怎么会有奸细能进去呢?” 魔礼红大声叫嚷:“我立大功,全靠这宝贝,如今一旦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四将见此番如此失利,都闷闷不乐,也无心整理军情。 且说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忽然心血来潮,对金霞童子说:“去把你师兄叫来。” 童子领命,便去请黄天化。黄天化来到碧游床前,倒身下拜,问道:“老师父,叫弟子有什么吩咐?” 真君说:“准备让你下山,你父子应当为周王立功。跟我来!” 黄天化跟随师父来到桃园中,真君传授给他两柄银锤。黄天化一见到银锤,便心领神会,很快就将使用之法练习得精熟,了然于心。真君说:“把我的玉麒麟给你骑,再把火龙镖也带上。徒弟,你不可忘本,一定要尊崇道德。” 黄天化说:“弟子怎敢?” 于是辞别师父,出了洞。 黄天化骑上玉麒麟,轻轻一拍麒麟的角,玉麒麟四足顿时生起风云之声。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闲暇时游历三山五岳所骑之兽。黄天化骑着麒麟,即刻来到西岐,落下麒麟后,来到相府,让门官进去通报:“启禀丞相,有一道童求见。” 姜子牙传令:“请他进来。” 黄天化进殿后下拜,口称:“师叔,弟子黄天化,奉师父之命下山,听候您的差遣。” 姜子牙问道:“你来自哪座山?” 黄飞虎在一旁说道:“这道童乃是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门下的黄天化,是末将的长子。” 姜子牙十分高兴,说道:“将军有子出家修道,如今又下山相助,真是可喜可贺。” 且说黄天化与父亲黄飞虎父子重逢,一同回到王府,摆酒庆祝,父子二人开怀畅饮。黄天化在山上一直吃斋,今日在王府便开了荤。他头挽双抓髻,身着王服,头戴束发冠,金抹额,身穿大红服,外罩金锁甲,腰束玉带。 第二天,黄天化上殿拜见姜子牙,姜子牙一见黄天化这般装束,便说道:“黄天化,你原本是道门中人,为何突然改换服饰?我身居相位,不敢忘记昆仑的恩德。你昨日下山,今日就变了装束,还是用丝带束起来吧。” 黄天化领命,系上了丝带。黄天化说:“弟子下山,是为了退魔家四将,所以才这般武将打扮,怎敢忘本?” 姜子牙说:“魔家四将擅长左道之术,你也一定要多加提防。” 黄天化说:“师父早已指明,我又何惧他们?” 姜子牙点头应允。 黄天化骑上玉麒麟,手提两柄银锤,打开城门,来到辕门请战。此时,四魔王正好遇上丙灵公黄天化。他们之间究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闻太师兵伐西岐 太师率领军队离开旧都朝歌出征,西风飒飒,夕阳缓缓落下。君王因政治混乱,致使百姓深陷苦难;臣子为尽忠报国,不惜牺牲性命。他们只知道出征之日,却不知能否平安归来;只看到兴盛之时,却未料到衰败之日的来临。西征的将领也随着征战而消逝,这让人不禁多次回忆起成汤当年的辉煌。 且说魔礼红发现混元珍珠伞不见了,心情烦闷,无心整顿军情。这时,忽然有人来报:“有敌将在辕门挑战。” 魔家四将听闻,立刻点齐人马出营迎战。只见一员将领骑着玉麒麟前来,他的打扮如何呢?有诗为证: 悟道高山十六春,仙传道术最通灵; 潼关曾救生身父,莫邪宝剑斩陈桐。 束发金冠飞烈焰,大红袍上绣团龙; 连环砌就金锁铠,腰下绒绦左右分。 两柄银锤生八楞,稳坐走阵玉麒麟; 奉命特来收四将,西岐城外立头功。 旗开拱手黄天化,封神榜上丙灵公。 魔礼青看着这位小将,骑在玉麒麟上来到阵前,便问道:“来者何人?” 黄天化回答道:“我不是别人,正是开国武成王的长子黄天化。如今奉姜丞相之命,特来擒拿你们!” 魔礼青大怒,手持长枪,快步上前,直取黄天化。黄天化挥舞手中银锤,迎面抵挡。步兵与骑兵交锋,一场激烈的大战就此展开。战场上的情景如何呢? 战鼓敲响,如震天的惊雷;铜锣鸣响,催促着两阵的士兵。红色的战旗犹如烈火般燃烧,将军们展现出八面威风。这一方舍生忘死,只为安定社稷;那一方拼尽全力,想要匡正天下。以往也见过将军们作战,但都不如今日这般激烈。 话说魔礼青与黄天化大战,步兵与骑兵相互交错,兵器并举。两人来来往往,还没打到二十回合,魔礼青便随手祭起白玉金刚镯。只见一道霞光闪过,金刚镯朝着黄天化打去,正中黄天化的后背。黄天化被打得金冠倒插,从玉麒麟上跌落下来。魔礼青正要上前取黄天化的首级,这时哪吒大声喊道:“不要伤我道兄!” 哪吒蹬开风火轮,杀到阵前,救了黄天化。 哪吒与魔礼青展开大战,双方兵器并举,杀得天昏地暗。魔礼青祭起金刚镯,想要打哪吒,哪吒也将乾坤圈扔了出去。乾坤圈是金的,金刚镯是玉的,金制的乾坤圈把玉制的金刚镯打得粉碎。魔礼青和魔礼红一同大喊道:“好你个哪吒,竟然伤碎了我们的宝贝,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两人一起朝着哪吒攻来。哪吒见形势不妙,急忙退回西岐城。魔礼海正准备用琵琶施展法术时,哪吒已经进城去了。 魔礼青回到营帐,发现金刚镯被打碎,心中闷闷不乐。且说黄天化被金刚镯击中,早已气绝身亡。黄飞虎悲痛大哭道:“怎料到刚进入西岐,还没安稳下来,儿子竟被打死,实在令人伤心。” 只得把黄天化的尸骸停放在相府门前。姜子牙也为此感到难过。 忽然有人进宫向姜子牙禀报:“启禀丞相,有一道童求见。” 姜子牙传令:“请他进来。” 道童来到殿前,向姜子牙下拜。姜子牙问道:“你从哪里来?” 道童说:“弟子是紫阳洞道德真君派来的,师父让我来背师兄黄天化回山。” 姜子牙十分高兴。白云童儿将黄天化背回紫阳洞,在洞门前放下。道童进洞回复说:“师兄已经背来了。” 真君走出洞来,看到黄天化面色蜡黄,紧闭双眼,一语不发。真君命童儿取来水,将丹药化开,用剑撬开黄天化的嘴,把药灌了进去,随后又将药送入中黄之位。不到一个时辰,黄天化便苏醒过来,双眼睁开,看到师父在身旁,黄天化问道:“弟子怎么会在这里与师父相见?” 真君说:“你这孽畜!下山后吃荤,这是罪过之一。改变服饰,忘却本门,这是罪过之二。若不是看在姜子牙的面子上,我决不会救你!” 黄天化连忙倒身下拜。 真人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黄天化,说:“你速速前往西岐,再去会会魔家四将,定能成就大功。我不久也会下山。” 黄天化辞别师父,施展土遁之术前来,片刻间便来到西岐。他落下遁光,来到相府,门官急忙进去通报。姜子牙命他到殿前,黄天化把师父的话复述了一遍,黄飞虎听后十分高兴。 第二天,黄天化骑上玉麒麟,出城点名要挑战魔家四将。军政司将此事报告到魔家四将的营帐:“黄天化前来挑战。” 魔家四将听到报告,急忙出营。只见黄天化精神抖擞,大声喊道:“今日定要与你们一决雌雄!” 魔礼青挥舞长枪,刺向黄天化,黄天化迅速迎敌。步兵与骑兵再次交锋,一场大战爆发。 没打三五个回合,黄天化便佯装败走,魔礼青在后面紧紧追赶。黄天化回头一看,见魔礼青追了上来,便挂下双锤,取出一幅锦囊。他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有一物,长七寸五分,放出华光,火焰夺目,名叫 “钻心钉”。黄天化将钻心钉握在手中,回身一甩。这钻心钉乃是稀世奇珍,一道金光从他手中射出。这钻心钉的威力如何呢?有诗为证: 此宝今番出紫阳,炼成七寸五分长; 玄中妙法真奇异,收伏魔家四天王。 话说黄天化发出钻心钉,正中魔礼青的前心,钉子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魔礼青惨叫一声,跌倒在地。魔礼红见兄长被打倒在地,心中大怒,急忙跑出阵来,挥舞方天画戟,紧紧追赶黄天化。黄天化收回钻心钉,再次打出。魔礼红躲避不及,又被钻心钉击中前心。钻心钉穿透而过,魔礼红也 “扑通” 一声,倒在尘埃之中。 魔礼海大喊道:“小畜生!用什么东西伤了我两位兄长!” 他急忙冲上前去,却早被黄天化连发钻心钉,也被击中。这也是魔家四将命数已尽,正好遇到丙灵公黄天化,一切皆是天数。只见魔礼寿见三位兄长死于非命,心中怒火中烧,急忙跑出来,伸手往豹皮囊里去拿花狐貂,想要用它来伤害黄天化。 殊不知,这花狐貂乃是杨戬变化而成,隐藏在豹皮囊里。魔礼寿伸手去拿花狐貂,杨戬看准时机,张开大口,等魔礼寿的手伸到花狐貂嘴边时,花狐貂一口咬下,魔礼寿的手只剩下骨头,他疼得惨叫连连。黄天化趁机又是一钉打出,正中魔礼寿的胸前。正是: 治世英雄应何济,封神台上把名标。 话说黄天化打死魔家四将,正要去取他们的首级。忽然,豹皮囊中一阵风儿吹过,花狐貂化作一人,正是杨戬。黄天化不认识杨戬,便问道:“变化成人形的是谁?” 杨戬回答道:“我是杨戬。姜师叔有令,我在此作为内应。如今见兄长连克四将,正应了上天的预兆。” 正说着,只见哪吒蹬着风火轮赶来,对黄天化和杨戬说道:“二位兄长今日立下大功,真是令人高兴。” 三人相互庆贺,一同进城来到相府,拜见姜子牙。 三人将用钻心钉打死四将,以及杨戬咬断魔礼寿手的事情,向姜子牙详细诉说了一遍。姜子牙十分高兴,命人将魔家四将斩首,将首级挂在城上示众。 且说魔家四将的残部逃回关内,一路将消息报给汜水关的韩荣。韩荣听闻后大惊失色,说道:“姜尚在西周,用兵竟如此厉害!” 他心中十分焦急,于是写了告急文书,连夜派人送往朝歌,暂且不表。 且说闻太师在相府中闲坐,听到报告说:“游魂关的窦荣屡次战胜东伯侯。” 接着又有报告称:“三山关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连胜南伯侯,如今已经退兵。” 太师听后十分高兴。这时,又有报告传来:“汜水关韩荣有消息送来。” 太师命人将送信之人带进来,差官将文书呈上。 太师拆开一看,得知魔家四将全部被杀,首级还被挂在城头示众。太师猛地一拍桌子,愤怒地喊道:“没想到魔家四将如此英雄,竟然都丧身于西岐。姜尚到底有什么本领,竟然能挫败朝廷的军将?” 闻太师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睁开,射出一道二尺远近的白光。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 闻太师心中暗自思忖:“也罢!如今东南两处战事渐渐平定,明日面见君王,我必须亲自出征,才能战胜敌人。” 当天,闻太师便写好了奏表。第二天,在朝堂上,闻太师向纣王呈上出师表章。纣王说:“太师要征伐西岐,为孤王代劳。” 随即命令左右迅速准备黄钺白旄,赐予闻太师专征之权。 太师选定吉日,举行祭宝纛旗仪式。纣王亲自为闻太师饯行,满满斟上一杯酒,递给闻太师。太师接过酒,躬身奏道:“老臣此次出征,必定攻克反贼,平定边疆。愿陛下能够广纳谏言,事事详细考察后再施行,不要让君臣之间产生隔阂,上下政令不通。老臣最多不过半年,便会凯旋回朝。” 纣王说:“有太师此行,朕自然无需担忧。朕期待太师早日传来佳音。” 随后,纣王命人排列黄钺白旄,命令闻太师出征。 太师饮过几杯酒,纣王看着闻太师骑上黑麒麟。这黑麒麟许久不曾出战,今日闻太师刚要骑上,黑麒麟突然长叫一声,跳了起来。百官见状,都十分惊讶,左右侍从急忙扶起太师,太师赶忙整理衣冠。这时,下大夫王燮上前奏道:“太师今日出兵时从马上跌落,实在是不祥之兆,是否可以再点派别的将领去征伐?” 太师说:“大夫此言差矣!为人臣子,既然以身报国,就要忘掉自己的小家;上马杀敌,就要忘掉自己的性命。将军上阵,不是战死就是受伤,这是常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大概是这坐骑许久没有出战,没有经过演练,筋骨得不到舒展,所以才会如此。大夫不必再说了。” 随即传令点炮出兵,太师再次骑上黑麒麟。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君王相见,最终只落得英魂默默带着鲜血归来。太师一片丹心,为了国家和百姓,进行了三年征伐,用尽了各种谋略想要扶持帝业,然而上天的旨意却未能让他成功。 话说闻太师率领三十万大军,离开了朝歌,渡过黄河,来到渑池县。总兵官张奎前来迎接,在营帐前见过礼后,太师问道:“往西走,哪条路更近?” 张奎回答:“走青龙关这条路近二百里。” 太师传令:“前往青龙关。” 大军离开了渑池县,朝着青龙关进发。一路上,军旗迎风招展,绣带飘飘,好一支威风凛凛的人马。这支军队的气势如何呢?有诗为证: 飞龙红缨闪闪,飞凤紫雾盘旋; 飞虎腾杀气,飞豹盖地遮天。 挡牌滚滚,短剑辉辉; 挡牌滚滚,扫万军之马足; 短剑辉辉,破千重之狼铳。 大刀,雁翎刀,排开队伍; 金锤,荡荡朱缨; 太阿剑,昆吾剑,龙鳞砌就; 金装锏,银镀锏,冷气森严: 画戟,银尖戟,飘荡豹尾; 开山斧,宣花斧,一似车轮。 三军呐喊撼天关,五色旗摇遮映日。 一声鼓响,诸营奋勇逞雄威; 数捧锣鸣,众将委蛇随队伍。 宝纛下,瑞气笼烟; 金字令旗,来往穿梭。 能报事拐子马紧挨鹿角, 能冲锋连珠炮堤防劫营。 正是: 腾腾杀气滚征埃,隐隐红云映绿苔; 十里只闻戈甲响,一座兵山出土来。 闻太师率领大军离开了青龙关,前行的道路崎岖狭窄,只能容纳一两人骑马并行,人马行进极为艰难,沿途跋涉更是险峻异常。闻太师看着这般艰难的路况,心中懊悔不已,暗自思忖:“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依旧走五关,那样方便许多,如今反倒耽误了行程。” 一日,大军来到黄花山,只见眼前是一座巍峨大山,那山的模样如何呢?有赞文为证:远看此山,青山层峦叠嶂,翠色欲滴;近看此山,翠绿的山色仿若重叠的青山。青山叠翠之处,参天的松树随风婆娑摇曳,影子绰约;翠叠青山之间,靠着峻岭,有陡峭的悬崖和幽深的山涧。绿桧的影子晃动,犹如玄豹的尾巴;峻峭的悬崖上,青松好似折断牙齿的老龙的腰。往上看,山路像梯子、像石蹬;往下瞧,山谷如洞穴、如深坑。青山高耸万丈,直插云霄;斗涧幽深,让黄莺发愁,绵延至大地深处。 这座山在春天时,如火一般热烈,如烟雾一般缥缈;夏天时,如蓝色般深邃,如翠绿般清新;秋天时,如金色般灿烂,如锦绣般华丽;冬天时,如玉一般晶莹,如银一般洁白。春天时,如何像火像烟呢?那灼灼盛开的夭桃,好似喷吐着火焰,嫩绿的垂柳依依,仿佛含着烟雾。夏天时,又如何如蓝如翠呢?日光映照下,山间苍烟欲滴,月光洒过时,岚气氤氲缭绕。秋天时,怎样如金如锦呢?一丛丛、一簇簇,全是黄花绽放,散发着祥瑞之光;一层层、一片片,皆是红叶随风摇曳。冬天时,怎样如玉如银呢?水在严寒中冻结,像千块美玉般晶莹;雪纷纷扬扬堆积,好似一座银山。山径崎岖难行,进也艰难,出也不易;水路曲折蜿蜒,水流来去不定。树梢上生机盎然,鸟儿啼叫时,声音悠扬动听。此山景色迷人,令人看了便舍不得离开,沉醉其中,乐而忘返。有诗为证: 一山未过一山迎,千里全无半点平; 莫道牧童遥指处,只看图画不堪行。 话说闻太师看着黄花山如此险恶,便传令安营扎寨,催动黑麒麟,亲自上山查看。他看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天然的战场。太师不禁感叹道:“好一座山啊!若是朝廷太平无事,老夫来这黄花山,避世消闲,该是多么惬意快乐。” 他又看到山上翠竹依依,古木参天,乔松挺拔,美景令人赏玩不尽。 正当闻太师沉醉于山景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锣响。太师急忙勒转坐骑,原来是山下有人在演练阵法,演练的是长蛇阵。阵头有一员将领,面色如同蓝靛般深蓝,头发好似朱砂般鲜红,上下长着獠牙,身披金甲,穿着红袍,骑着一匹战马,手中挥舞着一柄开山斧。 闻太师正专注地探看山下的阵法,却不料被山下的士卒发现了。士卒看到闻太师身穿红袍,骑着一只异兽,手持两根金鞭,正在偷看阵势。他们竟不再演练阵法,赶忙跑去报告主将:“启禀大王千岁!山上有一人在窥探我们的巢穴。” 那主将听了,抬头一看,顿时大怒,迅速命令停止演练阵法,猛地一磕马腹,骑着马朝山上奔来。 闻太师看到一员猛将飞驰而来,此人十分英武,气势勇猛。太师心中暗自盘算:若能收得此人,去征伐西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可是一大助力。太师正心中踌躇之际,那员猛将的马已到面前。只见来将大声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来窥探我的山寨?” 闻太师回答道:“贫道看此山清幽寂静,想在此搭建一座茅庵,早晚诵读一两卷《黄庭经》,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来将听了,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妖道!” 说着,催动战马,挥舞手中的开山斧,直取闻太师。闻太师急忙用金鞭抵挡,两人的鞭斧相交,在高山之上展开了一场大战。 闻太师征战多年,见识过无数豪杰,自然不会把眼前这员将领放在眼里。但他见这员将领使斧的招数,也有几分本领,心中想着:“待我收了此人,一同前往西岐,即便不能成就大功,也能有小的收获。” 太师把坐骑一拨,往东便走。那员将领见状,在后面紧紧追赶。 闻太师听到身后铃声响亮,知道对方追了上来,便把金鞭一指,瞬间平地升起一座金墙,将那员大将围在了里面,用金遁之术困住了他。之后,太师依旧回到山上,下了坐骑,靠在松树旁、石头边坐下。太师察觉到山中隐隐有几道杀气,却默默不语,并未声张。 且说小校赶忙上山报告:“启禀二位千岁!有一个穿红衣服的道人,把大千岁引入一阵黄气之中,大千岁就不见了。” 另外两位将领急忙询问报事的喽啰:“现在他们在哪里?” 小校回答说:“现在那道人还在山上坐着呢。” 这两位将领听了,勃然大怒,连忙上马,手持兵器,带着众喽啰齐声呐喊,朝着山上杀来。闻太师看到他们上来,不紧不慢地骑上黑麒麟,把金鞭一指,大声喊道:“二位将军,且慢动手!” 这两位将领看到闻太师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的道人,心中也感到十分惊讶。他们走上前,大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行凶,把我们的兄长抓到哪里去了?赶紧好好地送回来,饶你一命!” 闻太师说道:“方才那个蓝脸的将领,无知冒犯于我,被我一鞭打死了。你们二人又来做什么?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在这黄花山修炼,你们二人可愿意?” 这两位将领听了,更加愤怒,催动战马,一个手持长枪刺来,一个挥舞双锏打来。闻太师挥动金鞭,与他们在山上厮杀起来,三人骑着马交错交锋。闻太师勒转黑麒麟,往南便走。这两位将领在后面紧追不舍。太师把鞭一指,施展水遁之术困住了张天君,又用木遁之术困住了陶天君。这一回,便是闻太师收服邓、辛、张、陶四天君的开端。之后,闻太师依旧回到山坡上坐下。 且说喽啰跑去报告辛天君。辛天君正在山坡后收粮草,忽然小喽罗跑来报告:“二千岁,大事不好了!” 辛环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校说:“三位千岁,被一个道人打死了。” 辛环听了,大叫一声:“气死我了!” 他急忙提起双锤,将胁下的双肉翅一夹,瞬间飞起,冲入空中。只听一阵风声响起,半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声音。辛环飞到山上,大声喊道:“好你个妖道!把我的兄弟打死了,岂能容你独自活命?” 闻太师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睁开,看到辛环这副凶恶的模样:双翅在空气中振动,头戴虎头冠,面色如同红枣般通红,头顶上散发着宝光,寒气逼人。手中的双锤仿佛能定住天下,嘴上长着獠牙。他一旦发怒,无人可挡,飞来的气势如同鸾鸟般迅猛。 闻太师见了,心中大喜,暗叹这真是一位奇异的豪杰。辛环照着闻太师的头顶,挥动双锤打了下来。闻太师急忙用金鞭抵挡,两人的鞭锤往来交锋,杀法精妙奇特。闻太师虚晃一鞭,朝着东边便走。辛环大声呼喊:“妖道,你往哪里逃?我来了!” 他把双翅用力一夹,瞬间就飞到了闻太师的头顶上方。辛环并不知道闻太师有多大的本领,只是一味地逞凶。 闻太师心中暗自思量:“在五遁之术中,无法困住此人。” 于是,他将金鞭朝着路旁的一块山石,连指了两三下,命令黄巾力士:“用这块山石把这人压了。” 力士接到法旨,赶忙将这块山石凭空抬起,朝着辛环的腰间压了下去。这正是: 玄中道术多奇异,倒海移山谈笑中。 刚把辛环压住,闻太师勒转黑麒麟,举起金鞭,朝着辛环的顶门打去。辛环急忙大声呼喊:“老师慈悲!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天威,希望老师饶恕我。若能让我再生,我定当感恩戴德。” 闻太师把鞭停在辛环的头顶上,说道:“你不认识我。我并非普通的道人,我是朝歌的闻太师。因为要征伐西岐,路过此地。你那蓝脸的兄弟,无缘无故来伤害我。你是想活呢,还是想死?” 辛环大声叫道:“太师老爷!小的不知道是太师路过此山,早知道的话,应当远远地迎接。冒犯了太师的威严,万望太师饶恕小人的死罪!” 太师说道:“你既然想活,我便饶恕你。只是你要在我门下,随我前往西岐征战。若是立了战功,少不了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辛环说道:“若是贵人肯提拔我这等小人物,末将愿意听从麾下指挥。” 太师把鞭一指,黄巾力士将山石移开。辛环被压得站不起来,过了半晌,才能勉强站立,随后拜倒在地。闻太师将他扶起。 闻太师收服了辛环后,又靠在松树旁、石头边坐下。辛环站在一旁,闻太师问道:“黄花山有多少人马?” 辛环回答说:“此山方圆六十里,聚集了一万多喽啰,粮草储备也颇为充足。” 闻太师听了,心中十分高兴。 辛环跪下,哀求道:“之前那三位将领,希望太师老爷一并慈悲饶恕。若能让他们复生,他们定会竭尽全力,报答太师的知遇之恩。” 闻太师问道:“你还想要他们回来?” 辛环说:“我们虽然姓名不同,但情谊如同手足。” 闻太师说道:“既然如此,看来你们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说完,闻太师站开,然后发手打出一道雷,雷声震动了山岳。且说被遁术困住的三位将领,一时间揉了揉眼睛,邓天君发现困住自己的金墙消失了,张天君发现困住自己的大海不见了,陶天君发现困住自己的大林也没了。三位将领骑着马回到山上,只见辛环站在那个穿红衣服的道人旁边。邓忠顿时大怒,声音如同巨雷,喊道:“贤弟,快与我抓住那个妖道!” 话还没说完,张、陶二将也齐声喊道:“一起抓住妖道!” 也不知闻太师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黄花山收邓辛张陶 正所谓劫数相逢总是不同寻常,各路神仙和军队纷纷涉足这沙场。任凭他们身怀奇术,却都难免遭遇失败,无论仙人还是凡人都纷纷带伤。周室正走向兴隆,时代也随之安泰;而成汤却陷入丧乱,日子一天天地衰败。闻太师在黄花山下收服了强将,可这些人最终都将归属岐王的阵营。 话说邓忠、张节、陶荣三位将领一齐发怒,准备冲向闻太师。辛环赶忙上前制止,急切地说道:“兄弟们,不可乱来,快下马参拜。这位是朝歌的闻太师老爷。” 三位将领一听是闻太师,立刻滚鞍下马,拜倒在地,口中称:“太师!我们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一直没能有幸亲眼拜见尊颜。今日真是天赐机缘,太师您大驾光临此地,末将等有失远迎,多有冒犯。刚才实在是误会,还望太师老爷恕罪。末将等感到无比庆幸。” 众将邀请太师上山,闻太师听了也很高兴,便随同众将一同上山。到了山上,众将请太师上坐,再次参拜,闻太师也温和地安抚众人。接着,闻太师问道:“四位将领尊姓大名?今日有幸相逢,老夫也倍感荣幸。” 邓忠回答道:“在这黄花山,我们弟兄四人结拜多年。末将姓邓名忠,第二位是辛环,第三位是张节,第四位是陶荣。只因诸侯纷争,天下大乱,我们暂时借居在这座山上,权当是安身之所,其实这都并非我们的本意。” 闻太师听后说道:“你们若肯跟随我去征伐西岐,等立下战功之日,都能成为朝廷的臣子。何苦做这绿林之事,埋没了你们的英雄之才,辜负了你们一身的本事呢?” 辛环说道:“若太师不嫌弃我们,我们愿意追随您左右。” 闻太师说:“诸位既然愿意为王室出力,那真是国家的幸事。你们可知道山上的喽啰一共有多少人?” 辛环回答:“有一万多人。” 太师又说:“你去晓谕众人,愿意跟随出征的就走,不愿意的,就放他们回家,并且赏给他们财物,也算是他们跟着你们一场的回报。” 辛环领命,把这话传达给众人。众人有的愿意去,有的不愿意去,辛环便把历来积攒的财物分给众人。众人都心悦诚服,除去不愿意去的,还剩下七千多人。粮草一共有三万,都打点妥当后,众人烧掉了牛皮宝帐。闻太师当天就起兵,又得到了四位将领,心中十分欢喜。大军越过黄花山,径直向前进发。军队浩浩荡荡,军威极其雄壮。有诗为证: 烈烈飞杀气,纷纷战马似蛟龙; 西岐豪杰如云集,太师亲征若浪抛。 话说闻太师的人马正在行进,忽然前方出现一块石碣,上面写着三个字:“绝龙岭”。闻太师骑在黑麒麟上,默默地看着,半晌没有说话。邓忠见闻太师勒住坐骑不走,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色,便问道:“太师为何停下坐骑,不说话呢?” 闻太师说:“我当年在碧游宫悟道,拜金灵圣母为师,学艺五十年。下山时,我问师父:‘弟子日后的归宿如何?’师父说:‘你一生不能遇到 “绝” 字。’今日行军,恰好看到这石碣上写着‘绝’字,我心里有些迟疑,所以不太高兴。” 邓忠等四位将领笑着说:“太师这就想多了!大丈夫怎么能因为一个字就决定终身祸福呢?况且吉人自有天相,就凭太师您的才德,难道还不能攻克西岐吗?从古至今都说:‘没有疑虑,何须占卜。’” 闻太师听了,既不笑也不说话。众将催促人马赶快前行,只见刀枪闪耀如流水,甲士众多似彩云,一路上倒也无事。 很快,有人向中军报告:“启禀太师!人马已经到了西岐南门,请您下令定夺。” 太师传令安营。一声炮响,三军齐声呐喊,安下营寨,扎起大寨。这大寨扎得如何呢?有赞文为证: 营安南北,阵摆东西; 营安南北分龙虎,阵摆东西按木金。 围子手平添杀气,虎狼威长起征云; 拐子马齐齐整整,宝纛卷起威风。 阵前小校披金甲,传令人郎挂锦裙; 先行官猛如罴虎,佐军官恶似彪熊。 定营炮天崩地裂,催阵鼓一似雷鸣; 白日里出入有法,到晚间转箭支更。 只因太师安营寨,乌鸦不敢望空中。 不说闻太师在西岐安营,且说报马跑到相府报告:“闻太师率领三十万人马,在南门安营扎寨。” 姜子牙说:“当初我在朝歌的时候,没有和闻太师见过面,今日他领兵到此,且看看他的军纪如何。” 于是,姜子牙带着众将上城,门下的弟子们也跟随其后,一同来到敌楼上观看闻太师的行营。只见那军队果然气势非凡,阵容强大。那场景如何呢?有诗为证: 满空杀气,一川铁马; 兵戈映日,征云五色。 旌旄飘扬,千枝画戟。 豹尾描金五彩,万口钢刀; 诛龙斩处,青铜剑密密钺斧。 大小水晶盘,对对长枪; 盏口粗细银画杆,幽幽画角。 犹如东海老龙吟,灿灿银盔; 滚滚冰雪,如雪练锦袍绣袄。 簇拥走马先行,玉带征夫,侍听中军元帅。 鞭抓将士尽英雄,打阵儿郎凶似虎; 不亚轩辕破蚩尤,一座兵山从地起。 话说姜子牙观看了很久,不禁感叹道:“闻太师平日里就有大将之才,如今看他的军队如此整齐严整,人们所说的还远不能体现他的全部本领。” 看完后,姜子牙下城回到相府,和门下的大小众将商议退兵的计策。 这时,黄飞虎在一旁说:“丞相不必忧虑,况且魔家四将也不过如此。正所谓国王洪福齐天,巨大的灾祸自然会消散。” 姜子牙说:“话虽如此,但百姓不得安生,军士们饱受甲胄之苦,将领们也为鞍马劳顿,这些都不是安宁太平的景象。” 正在商议的时候,有人来报:“闻太师派官员来下战书。”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城门打开,一员大将来到相府,呈上战书。姜子牙打开战书观看,上面写道: 成汤太师兼征西天宝大元帅闻仲,奉书丞相姜子牙麾下: 盖闻王臣作叛,大逆于天;今天王在上,赫赫威灵。兹尔西土,敢行不道,不遵国法,自立为王,有伤国体;复纳叛逆,明欺宪典。天子累兴问罪之师,不为俯首伏罪,尚放大肆猖獗,拒敌天吏,杀军覆将,辄敢号令张威,王法何在?虽食肉寝皮,不足以尽厥罪;纵移尔宗祀,削尔疆土,犹不足以偿其失。今奉诏下讨,你等若惜一城之生灵,可速至辕门授首,候归朝以正国典,如若抗拒,真火炎昆冈,俱为齑粉,噬脐何及?战书到日,速为自裁不宣。 姜子牙看完书后,立刻问道:“来将叫什么名字?” 邓忠回答:“末将邓忠。” 姜子牙说:“邓将军回营后,多多拜上闻太师,原书已批回,三日后在城下会战。” 邓忠领命出城,回到营中,向闻太师回复了姜子牙的话。 不知不觉,三天过去了。只听成汤的军营中战鼓敲响,喊杀声震天。姜子牙传令,将五方队伍调遣出城。闻太师正在辕门,只见西岐南门打开,一声炮响,四面青色旗帜招展,旗下有四员战将,按照震宫方位排列: 青袍青马尽穿青,步步层层列马兵; 手挽挡牌人似虎,短剑长枪若铁城。 第二声炮响,四面红色旗帜招展,旗下四员战将,按照离宫方位排列: 红袍红马绛缨新,收阵铜锣带角鸣; 将士雄纠跨战骑,强弓火炮列行营。 第三声炮响,四面白色旗帜招展,旗下四员战将,按照兑宫方位排列: 白袍白马烂银盔,宝剑昆吾耀日辉; 火枪火炮金装锏,大刀犹如白龙飞。 第四声炮响,四面黑色旗帜招展,旗下四员战将,按照坎宫方位排列: 黑人黑马皂罗袍,斩将飞翎箭更豪; 宣花斧共枣木槊,虎头牌配雁翎刀。 第五声炮响,四面杏黄色旗帜招展,旗下四员战将,占据戊己宫方位: 金盔金甲杏黄幡,将坐中央守一元; 杀气腾腾笼战骑,冲锋锐卒候辕门。 话说闻太师看见姜子牙把五方队伍调了出来,两边的大小将官,一对对齐齐整整。哪吒蹬着风火轮,手提火尖枪,旁边有杨戬、金吒、木吒、韩毒龙、薛恶虎、黄天化、武吉等人侍卫两旁。宝纛旗下,姜子牙骑着四不像,右手边武成王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走了出来。 只见闻太师在龙凤旗下,左右有邓忠、辛环、张节、陶荣四位将领。太师面色如同淡金,五绺长须在脑后飘扬,手提金鞭。闻太师的威武之姿如何呢? 九云冠金霞缭绕,绛纱衣鹤舞云飞,阴阳绦结束。 朝履应玄机,坐下麒麟如墨染; 金鞭摆动似光辉,拜上通天教下,除三五遁施为。 胸中包罗天地,运筹万斛珠玑; 丹心贯乎白日,忠贞万载名题。 龙凤下列旌旗,太师行兵自异。 话说姜子牙催动坐骑,向前欠身行礼,口中称:“太师!卑职姜尚,不能全礼。” 闻太师说:“姜丞相,听闻你是昆仑名士,为何如此不懂事理呢?” 姜子牙回答道:“我忝列玉虚门下,遵循道德,怎敢违背天帝之意?上遵王命,下顺军民,奉公守法,一心遵循正道。心怀敬意,勤勉于上天的告诫,分辨贤愚,辅佐守护本土。不做虐民乱政之事,对待百姓如同幼子般不欺瞒,使得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百姓们都欢天喜地,哪里有什么不懂事理之处呢?” 闻太师说:“你只会巧言立说,却不知自己有罪。如今天王在上,你不遵君命,自立武王,还有比这更大的欺君之罪吗?收纳叛臣黄飞虎,明知是欺君之举,还安心抗拒,还有比这更大的叛君之罪吗?等到问罪之师一到,你还不认罪,擅自抗拒,杀戮军士和命官,还有比这更大的大逆之罪吗?如今我亲自到此,你还仗着自己有点能耐,不肯降服,竟然还兴兵抗拒,巧言掩饰过错,真是令人痛恨!” 姜子牙笑着回答说:“太师这话就错了!自立武王,固然我国没有先行奏请,但儿子继承父亲的荫庇,有何不可?况且天下诸侯都背叛了成汤,这也算是欺君吗?只是因为君王自己先败坏纲纪,不足以成为万民之主,所以诸侯才纷纷背叛,这过错难道都在臣子身上吗?就像武成王,正所谓‘君不正臣投外国’,这也是合乎情理的。如今作为君王,还不自我反省,却一味地苛责臣子,这不是错了吗?说到杀戮朝廷命官和士卒,那是你们自己来到这里,自讨苦吃。我们并没有率领一兵一卒去帮助诸侯,或者攻打关隘。太师您名震八方,如今又来到这里,未免有些轻举妄动的意思。我怎敢抗拒呢?不如依我之见,老太师您请回,各自守住疆界,这样还能好言相看。若太师一定要一意孤行,逆天行事,然而兵家胜负难料,还请太师三思,不要有损您的威严。” 闻太师被姜子牙这一番话,说得脸上通红。他又瞧见黄飞虎站在宝纛之下,便大声喊道:“逆臣黄飞虎,快出来见我!” 黄飞虎面对闻太师,没办法,只得向前微微欠身说道:“末将自从与太师分别,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数年。今日在此相遇,希望能把我所受的冤屈讲明白。” 闻太师怒声呵斥道:“满朝的荣华富贵,黄门尽享。你却突然背叛君王,造反助恶,杀害朝廷命官,罪恶滔天,竟然还敢强词夺理!” 随即下令:“哪一员将官先把这个反臣给我拿下?” 左哨的邓忠大声喊道:“末将愿意前往!” 他催马挥枪,直取黄飞虎。黄飞虎驾驭着五色神牛,手持长枪迎面抵挡。张节见状,也挥舞长枪前来协助邓忠。这边营中的大将南宫适立刻上前,拦住张节。陶荣手持双锏,飞马赶来助战。另一边,武吉拨转马头,挥动长枪,抵住陶荣。两阵之中,六员战将,三对人马捉对厮杀。他们你来我往,冲锋陷阵,杀得上下翻飞。只见战场上一片天愁地暗,日月无光。 辛环见己方三员战将难以取胜,便用力一夹胁下的肉翅,瞬间飞到半空,手持双锤,朝着姜子牙砸去。这时,黄天化赶忙催动玉麒麟,挥舞两柄银锤,挡住了辛环。周营的众将看到成汤营中飞起一人,此人头戴虎头冠,面色如红枣般通红,长着尖嘴獠牙,模样狰狞恐怖。唯有黄天化与辛环战在一处。 闻太师见黄天化骑着玉麒麟,料想他是有道之士,便急忙催动黑麒麟,挥舞两条金鞭,朝着姜子牙冲杀过来。姜子牙赶忙催动四不像,匆忙招架。两兽相斗,脚下生出团团云雾。这便是闻太师与西岐的第一场大战,战场上的情景是这样的: 两边阵营整齐地排列着队伍,军政司擂响战鼓,敲响铜锣。前军后军都准备好奋力拼杀,左右将领也都严阵以待,准备夹击敌人。战场上,各种神兽和猛兽纷纷登场,有狻猊、獬豸、狮子、麒麟、彪兽、猛虎、蛟龙。狻猊相斗,狂风呼啸;獬豸争斗,日色生辉;狮子相搏,寒风凛冽;麒麟厮杀,冷气森森。彪兽来回蹿跳,怪兽争斗,扬起遍地烟云;蛟龙相斗,彩云聚合;猛虎相斗,卷起狂风。这场大战异常激烈,双方都不肯罢休,英雄们恶战,连鬼神见了都发愁。 话说闻太师的雌雄双鞭十分厉害,祭到空中,好似有风雷之声。姜子牙哪里抵挡得住,十分难以招架。闻太师将雄鞭祭起,飞在空中。这鞭原本是两条蛟龙化成,按照阴阳分为二气。那鞭在空中朝着姜子牙打下来,正中姜子牙的肩臂,姜子牙顿时从四不像上翻身落下。 闻太师正要上前取姜子牙的首级,这时哪吒蹬着风火轮,挥舞火尖枪,大喊道:“不许伤害我师叔!” 说着,用火尖枪朝着闻太师的面门刺去。闻太师急忙招架,此时辛甲趁机将姜子牙救了回去。闻太师与哪吒战了三五个回合,又举起鞭抽打哪吒。哪吒没有防备,也被一鞭打下了风火轮。金吒赶忙快步赶来,用宝剑架住金鞭,想要救哪吒。闻太师大怒,接连挥舞双鞭,雌雄二鞭上下翻飞,变化不定,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接连打伤了金吒、木吒,还打伤了韩毒龙。 幸好杨戬在一旁,看到闻太师的双鞭如此厉害,把众人打得落花流水。他催动银合马,飞奔出阵,挺枪便刺闻太师。闻太师见杨戬相貌不凡,心中暗自思忖:西岐竟然有这般奇人,难怪要造反。于是,他挥舞双鞭迎战杨戬。几个回合下来,闻太师祭起双鞭,正打在杨戬的顶门上,只打得火星四溅,然而杨戬却像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闻太师大吃一惊,惊叹道:“这样的异人,真是有道德的高人啊!” 且不说闻太师惊叹,再说陶荣与武吉交战,见众将都还未分出胜负,便急忙取出聚风幡,接连摇晃几下。霎时间,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天昏地暗。这风的威力如何呢?只见狂风将众军吹得像风卷残云一般,士兵们纷纷丢弃兵器,将领们也都盔歪甲斜,分不清东南西北,大败而逃。有赞文为证: 刹时间天昏地暗,一会儿雾起云迷; 初起时尘沙荡漾,次后来砖石纷纷。 狂风影里,三军乱窜;惨雾之中,战将心忙。 会武的刀枪乱使,能文的颠倒慌张; 闻太师金鞭龙摆尾,邓忠斧钺似车轮; 辛环肉翅世间稀,张节长枪天下少,陶荣奇异聚风幡。 这是雷部神施猛烈,西岐众将各逃生; 弃戈丢锣抛满地,尸横马倒不能行。 为国亡身遭剑劈,尽忠舍命定逢伤; 闻太师西岐得胜,四天君掌鼓回营。 话说闻太师敲着得胜鼓回到营帐,登上宝帐,众将纷纷前来祝贺太师首战告捷,挫败了西岐的锐气,都认为攻破西岐城指日可待。且说姜子牙收拢败兵,回到城中相府。众将上殿拜见姜子牙。姜子牙说:“今日受伤的将领,有李氏三人,还有韩毒龙等,都被闻太师打伤了。” 杨戬在一旁说:“丞相暂且休息一两日,再与闻太师会战,必定能战胜他。如果取胜,就趁机劫营,先挫其锋芒,之后便可势如破竹,闻仲就可擒获了。” 姜子牙说:“好。” 到了第三天,西岐城中炮声响起,众将出城,准备厮杀。报马跑到闻太师的营帐报告。闻太师得知后,随即出阵。左右四将分列两旁,太师来到阵前。姜子牙说:“今日一定要与太师决一胜负。” 双方不再多言,各自催动坐骑,兵器并举,战在一处。姜子牙左边有杨戬,右边有哪吒,共同抵挡闻太师。邓忠催马前来助战,黄飞虎赶忙上前拦住厮杀。张节、陶荣也来助战,武吉、南宫适上前拦住他们。辛环飞在空中,黄天化赶忙上前阻拦。 闻太师正在激战之时,又将雌雄鞭祭到空中。姜子牙的打神鞭,乃是玉虚宫元始天尊所赐,这鞭共有二十六节,每一节上有四道符印,专门用来打八部正神。闻太师的鞭往下打,姜子牙的鞭往上迎,两鞭相交,姜子牙一鞭将闻太师的雌雄鞭打断,断鞭落在尘埃之中。闻太师大叫一声:“好你个姜尚,竟敢毁坏我的法宝,我与你势不两立!” 姜子牙再次祭起打神鞭。闻太师难以逃脱这一鞭之祸,只听 “啪” 的一声,打神鞭将闻太师打下坐骑。幸好他门下的吉立、余庆催马赶来,急忙将闻太师救走,闻太师借土遁逃走了。姜子牙与众将乘胜追击,大肆拼杀一阵,这才收兵回到西岐城,进入相府。 这时,杨戬进来说:“今夜若去劫营,必定能大获全胜。” 姜子牙说:“好。众将暂且退下,午后听令。” 正是:挖下战坑擒虎豹,满天张网等蛟龙。 且说闻太师带着败兵回到营帐,登上帐中坐下。邓忠、辛环、张节、陶荣四将前来参拜。闻太师说:“我从军以来,征战无数,从未有过败绩。今日却被姜尚打断了我的雌鞭,想我师父秘授的蛟龙金鞭,今日竟然毁于一旦,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师父啊!” 四将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且说姜子牙敲响战鼓,召集众将上殿。姜子牙命令黄飞彪、黄飞虎、黄明等人,冲击闻太师的左营;命令南宫适、辛甲、辛免等四位贤将,冲击右营。命令哪吒、黄天化为先锋,冲击大营辕门;木吒、金吒、韩毒龙、薛恶虎为第二队;龙须虎、武吉保护姜子牙为第三队。又命令杨戬去烧毁闻太师的粮草。老将军黄滚则负责守城。调遣安排妥当。 且说闻太师带着败兵回到营帐,坐在帐中,心情郁闷。忽然,他看到杀气笼罩在中军帐上,便焚香占卜,用金钱一卦,立刻知晓了其中的意思。他笑着说:“他们今夜要来劫我的营寨,倒也算是奇计。” 于是,他急忙传令:“邓忠、张节在左营迎战周将;辛环、陶荣在右营与周将厮杀;吉立、余庆守住粮草;老夫守住中营,这样自然万无一失。” 闻太师做好了迎敌的安排。 再说姜子牙把众将安排完毕,只等炮声响起,便各自行动。当天,众人悄悄率领人马出城,四面八方都做了记号。军中灯笼高挑,各按方位排列。 到了初更时分,一声炮响,三军齐声呐喊,大辕门处,哪吒、黄天化率先杀了进去,左营的黄家父子,右营的四位贤将,也一齐冲杀进去。这一场大战,究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叁回 闻大师西岐大战 黑夜之中交兵,实在是惨烈异常。士兵们纷纷丢弃头盔、铠甲,甚至来不及披上战衣。他们在浓烟烈火中拼命寻找归路,失魂落魄,满心想着逃离这可怕的战场,回到家乡。无数英雄就这样在迷茫中死去,众多壮士也在睡梦中丢了性命。谁能想到,吉立多嘴多舌,又间接导致了天君的死亡。 话说姜子牙与众将前去劫闻太师的行营,攻势迅猛,势不可挡。只见哪吒蹬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杀来。闻太师急忙跨上黑麒麟,提起金鞭迎战。黄天化自恃英勇,挥舞两柄银锤,催动玉麒麟,上前与闻太师厮杀,将他紧紧围住。金吒、木吒也挥舞宝剑,上前助战。韩毒龙、薛恶虎各自手持长剑,从左右两侧一起攻击。战场上杀气腾腾,兵器的寒光闪烁,让人胆寒。这一夜的战斗究竟有多激烈呢?有赞文为证: 黄昏时分,军队赶到;黑夜之中,人马降临。黄昏时军队赶到,冲散了敌方的队伍,对方如何抵挡?黑夜中人马降临,推倒了栅栏,敌方怎能坚守?战马听到金鼓的声音,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士兵们听到喊杀声,一片喧哗,难以分辨敌我。大家都在慌乱中挥刀乱刺,根本分不清上下,只顾着交锋;将士们匆忙迎敌,早已迷失了东西南北的方向。劫营的将士犹如下山的猛虎,勇猛无比;营中的守军好似受惊的神龙,四处逃窜。负责鸣金的小校,被灰尘迷了双眼,难以睁开;负责擂鼓的儿郎,两手慌乱地拼命敲打。刚开始的时候,双方都抖擞精神,全力以赴;到了后来,胜负难分,谁也难以战胜对方。战败的一方如同惊弓之鸟,看到弯曲的树木就急忙高飞逃命。得胜的一方则像登上悬崖的猛虎,闯入羊群肆意逞凶。被刀砍中的人,连肩带背受伤;被斧劈中的人,头断身开。被剑挡住的人,铠甲被劈开;被枪刺中的人,腹中流血。人挤人,导致互相践踏;马撞马,使得遍地都是尸体。受伤的军士,痛苦地哀号着;中箭的儿郎,凄惨地哭泣着。金鼓、幢幡被丢弃在地,粮草被焚烧,四处一片通红。士兵们只知道奉命出征讨伐,却没想到会落得个片甲不留的下场。愁云直上九重天,遍地的尸骸让人惨不忍睹。 话说姜子牙率领众人劫闻太师的行营,哪吒等人把闻太师围困在核心。黄飞虎父子冲击左营,与邓忠、张节展开大战,杀得天地间一片昏暗。南宫适、辛甲等人冲击右营,与辛环、陶荣交战,由于是在夜间,战场上只弥漫着悲风惨惨,愁云滚滚。正在激战之时,杨戬从闻太师的后营杀了进去,纵马挥枪,一路杀到粮草堆旁,放起火来。这火势如何呢?有诗为证: 烈焰冲霄势更凶,金蛇万道映空中; 烟飞卷荡三千里,烧毁行粮天助功。 话说杨戬借助胸中的三昧真火,将粮草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天地。闻太师正在激战,忽然看到火起,心中大惊。他心想,粮草被烧,大营难以坚守,便用金鞭抵挡着刀剑,无心再战。又看到姜子牙骑着四不像赶来,还祭起了打神鞭。闻太师想要躲避这一鞭,却还是被打神鞭击中,三昧真火从他口中喷出三四尺远。闻太师赶忙催动黑麒麟,冲出包围圈,且战且退。黄飞虎等人在后面追击。邓忠、张节见中军失守,只得保护着闻太师夺路而逃。南宫适等人紧追不舍。辛环、陶荣、吉立、余庆见形势不妙,无法护持,也只能败走。辛环凭借肉翅在空中,保护着闻太师朝着岐山方向退去,暂且不表。 且说终南山玉柱洞的云中子正在碧游床修炼,忽然想起闻太师正在征伐西岐,此时正是雷震子下山的时候。他急忙命令金霞童子:“去把你师兄请来。” 童子去了没多久,就把雷震子请到了碧游床前。雷震子倒身下拜。云中子说:“徒弟!你可以前往西岐,去见周武王姬发,然后拜见你的师叔姜子牙,帮助他讨伐纣王,立下功劳,这样才不辜负贫道传授给你这双神奇翅膀的一番苦心。” 正是: 两枚仙杏安天下,方保周家八百年。 话说雷震子出了山洞,一展风雷翅,脚朝天,头朝下,双翅展开,瞬间便能飞行万里。他的模样和飞行之态如何呢?有赞文为证: 大雨燕山曾出世,一声雷响鬼神惊; 终南秘授先天诀,八卦炉边师训成。 七岁临潼曾会父,同山学艺更精明; 二枚仙杏分离坎,两翅飞腾有虚盈。 洞府传就黄金棍,左右展开云雾生; 奉师法旨雕玉柱,方见岐山旧有名。 且说雷震子离开了终南山,将双翅一夹,发出风雷之声,飞到了西岐山。远远地,他望见闻太师的败军狼狈而来。雷震子心中大喜,暗自庆幸遇到了败兵,正好可以好好地杀他们一阵。 且说闻太师刚刚吃了败仗,锐气受挫,正慌忙逃窜。猛然抬头,看见空中飞来一人,此人面色如同蓝靛般深蓝,头发好似朱砂般鲜红,上下长着獠牙,模样十分凶恶。闻太师赶忙对辛环说:“你看前面飞来的那个人,样子极为凶恶,你可要小心应对。” 话还没说完,雷震子就大声喊道:“我来了!” 说着举起黄金棍就打。辛环挥动双锤,迎面抵挡。两人在空中四翅翻腾,棍锤相交,碰撞之声十分响亮。雷震子的棍法乃是精心传授,辛环生来英勇非凡,他们的战斗场景是怎样的呢?有赞文为证: 四翅在空中,风雷响亮冲; 这一个杀气三千丈,那一个灵光透九重。 这一个生成肉翅飞,那一个凡体受神封; 这一个棍起生烈焰,那一个锤钻逞英雄。 平地征云起,空中火焰凶; 金棍光辉分上下,锤钻精通最有功。 自来也有将军战,不似空中类转蓬。 话说雷震子在中途与辛环一战,只杀得辛环抵挡不住,抽身朝着岐山逃去。雷震子心想,不可穷追不舍,等见到师叔和皇兄,料想辛环他们还会再来,终究还会与自己碰面。于是,他便朝着西岐相府的方向飞去,暂且不表。 只见众人都在姜子牙的府中报功,讲述劫营得胜,挫败了闻太师的锐气。姜子牙十分高兴,慰劳众将说:“今日能够取胜,全靠你们大家的努力,这也是圣主、社稷和百姓的福气。” 众将回答道:“这是武王的洪福,丞相的德泽,所以才让闻仲不识时务,遭受失败。”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有一道童求见丞相。” 姜子牙传令:“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雷震子进府下拜,口中称:“师叔!” 姜子牙问:“你是哪座名山的弟子,如今来到此地?” 雷震子说:“弟子是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门下的雷震子。如今奉师父之命下山,一来拜见师叔,立功建业;二来与皇兄相见。” 姜子牙问:“你的皇兄是谁?” 雷震子说:“皇兄就是武王。” 姜子牙问两边站在殿下的众人:“你们可认识他?” 众人都说:“不认识。” 雷震子说:“弟子七岁的时候,曾救父王出五关,弟子是燕山的雷震子。” 姜子牙这才恍然大悟,对众将说:“先王曾经说过,出五关时遇到雷震子救护,今日他来到西岐,这是当今的洪福,得到了这样一位异人相助。” 于是,姜子牙带着雷震子去见武王。 姜子牙来到皇城,有执殿官启奏武王:“丞相候旨。” 武王问:“我弟弟是谁?” 姜子牙说:“就是昔日在燕山收养的雷震子,平时在终南山学艺,今日才归来。” 武王下令请雷震子进来。雷震子进入内廷,倒身下拜,口称:“皇兄。” 武王说:“御弟!昔日先王曾说起贤弟的功劳,救他危难,出关脱险,之后又回到终南。今日能够相逢,实在是庆幸。” 武王见雷震子形象凶恶,不敢让他进入内廷,担心会惊吓到太姬等人。武王说:“相父替我代劳,在相府宴请御弟。” 姜子牙说:“雷震子持斋吃素,就让他跟随我在府中,以便日后立功。” 武王听了十分高兴。雷震子当时辞别武王,回到相府,暂且不表。 且说闻太师兵败,逃出七十里,收拢了残败的人马,扎下营寨。他查点损失的军兵,竟然有两万多人。闻太师登上营帐,长叹一声说:“我带兵征伐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受挫,锐气尽失。如今来到这里,不仅失去战机,还损兵折将,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他心里十分郁闷,暗自思索,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想要调遣其他将领,可他们都有各自镇守的地方。闻太师一片丹心,恨不得立刻平定西岐,心里才会痛快。可没想到如今却遭受失败和屈辱,急得他额头上的神目都睁开了,只能长吁短叹。 吉立上前说道:“太师不必忧虑,况且三山五岳之中,有很多道友。或许可以请一两位来,大事自然能够成功。” 闻太师听了,说:“老夫因为军务繁忙,心烦意乱,一时竟然忘记了。” 于是,他登上营帐,吩咐邓忠、辛环二将:“你们要好好看守大营,我去去就来。” 闻太师骑上黑麒麟,一拍风云角,那麒麟便飞了起来,升入空中。正是: 金鳌岛内邀仙友,封神榜上早标名。 话说闻太师骑着黑麒麟,周游天下,瞬间便能到达千里之外。这一日,他来到了东海的金鳌岛。闻太师放眼望去,只见大海辽阔,青山幽静。他不禁感叹道:“我因为国事繁杂,肩负着先王托孤的重任,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烦恼,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参悟玄妙的道理,悠闲地翻看《黄庭经》,任凭时光如穿梭般流逝,不再被世俗之事所扰?” 这金鳌岛真是个好地方,有无尽的奇妙景色。那景色究竟如何呢?有赞文为证: 势镇汪洋,威灵摇海岳; 潮涌银山鱼入穴,波翻雪浪蜃离渊。 木火方隅高积土,东西崖畔耸危巅; 丹崖怪石,峭壁奇峰。 丹崖上彩凤双鸣,峭壁前麒麟独卧; 峰头时听锦鸾啼,石窟每观龙出入。 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鸟; 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 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源堤草色新。 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话说闻太师到了金鳌岛,下了黑麒麟,四处看了一番。只见各处的山洞都紧闭着,没有一个人,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岛上一片寂静。闻太师沉思了半晌,心想不如去别的地方。他正要骑上黑麒麟离开,这时,身后有人喊道:“闻道兄!你要去哪里?” 闻太师回头一看,原来是菡芝仙。他赶忙上前行礼,说道:“道兄要去哪里?” 菡芝仙回答道:“我今日特地来与你会面。金鳌岛的众多道友,为了你前往白鹿岛去准备阵图。前些日子申公豹前来邀请我们前往西岐助你一臂之力。我如今正在八卦炉中炼制一件宝物,还未大功告成。一旦完成,我便会即刻赶去。众道友现在都在白鹿岛,道兄你可速速前往!” 闻太师听后,心中大喜,于是辞别了菡芝仙,径直朝着白鹿岛飞去。眨眼间,他便抵达了白鹿岛。 只见众多道人,有的头戴一字巾、九扬巾,有的戴着鱼尾金冠、碧玉冠,有的挽着双抓髻,还有的打扮得如同头陀一般,都在山坡前闲聊,围坐在一起。闻太师远远望见,大声呼喊:“列位道友,好自在悠闲啊!” 众道友听到呼喊,回头看见闻太师,纷纷起身相迎。其中秦天君说道:“闻道兄正在征伐西岐,前些日子申公豹来到此处,邀请我们前去相助。我们在此炼制十阵图,如今刚刚完成。恰逢道兄前来,真是万分荣幸。” 闻太师问道:“道兄所说的十阵,是哪十阵呢?” 秦天君回答:“我们这十阵,每一阵都有独特的妙用。明日我们前往西岐将阵摆下,阵中变化无穷。” 闻太师看了看,疑惑道:“为何只有九位道友,少了一位呢?” 素天君解释说:“金光圣母前往白云岛了,她的‘金光阵’,其玄妙之处大不相同,所以她暂时没来。” 闻太师又问:“列位的阵图,都完成了吗?” 众道人回答:“都完成了。既然都已完成,我们先往西岐去,闻兄就在此处等待金光圣母一同前来,你看如何?” 闻太师连忙说道:“既然承蒙列位道兄厚爱,闻仲感激不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九位道人辞别闻太师,施展水遁之术,率先往西岐赶去。他们赶路的情景如何呢?有诗为证: 天下嬉游半日功,倏来倏去任西东; 仙家妙用无穷际,岂似凡人驾彩虹。 暂且不说九位道者往西岐山,来到了闻太师的营中。且说闻太师坐在山坡上,倚靠在松树和石头旁,没过一会儿,只见正南方向,有一人骑着五点豹斑驹疾驰而来。此人头戴鱼尾金冠,身穿大红八卦衣,腰间束着丝绦,脚蹬云履,背着一个包袱,腰间挂着两口宝剑,速度快如飞云掣电。他远远望见白鹿洞前,不见众人,只看到一位长着三只眼、面色金黄、胡须长长的穿红道者,原来是闻太师。 金光圣母急忙下了坐骑,说道:“闻兄,你怎么来了?” 二人相互施礼后,金光圣母问道:“九位道友去哪里了?” 太师回答:“他们先前往岐山了,留我在此等候,一同前去。” 二人都很高兴,随即一同骑上坐骑,驾起云光,朝着岐山飞去。转眼间,他们便来到了闻太师的行营。 吉立带领众将迎接他们进入中军帐,与九位道人相见。素天君问道:“西岐城在哪里?” 闻太师说:“因为我前几日兵败,退到此处七十里外安营扎寨,这里是岐山。” 众人说:“我们连夜起兵前去西岐。” 闻太师命令邓忠带领前队起兵,整顿人马。一声炮响,大军朝着西岐城杀去。到了西岐城外,安下行营,三军点燃定营大炮,呐喊声此起彼伏,开始轮流打更。 姜子牙在相府中,自从上次劫营得胜后,与众将每天都在议论天下大事。忽然听到城外传来阵阵喊杀声,姜子牙说:“闻太师想必是请来了援兵。” 旁边的杨戬回答道:“闻太师刚刚战败,离开已经半月有余。弟子听说此人出自截教门下,必定会去邀请一些旁门左道的人物,我们也要小心防备。” 姜子牙听后,心中充满疑惑,于是和哪吒、杨戬等人一起登上城楼,查看闻太师的行营。只见此番闻太师的行营与之前大不相同,营中愁云惨淡,冷雾飘飘,杀气相映,悲风凄切。又有十几道黑气直冲云霄,笼罩着中军帐。姜子牙看罢,惊讶不已。众弟子们也都默默无言,大家只得下城,回到相府共同商议破敌之策,然而却毫无头绪。 且说闻太师安营之后,与十天君一起商议攻破西岐的计策。袁天君说:“我听说姜子牙是昆仑门下,想来两教虽有分别,但教义总归是相通的。像红尘中的杀伐之事,我们不必轻易动此念头。既然有这十阵,我们先与他们斗智,以此彰显两教的玄妙之处。若是一味地凭借勇力争斗,那就不符合我们道教的理念了。” 闻太师说:“道兄所言极是。” 第二天,成汤的军营中炮声响起,布开阵势。闻太师骑着黑麒麟,指名道姓地请姜子牙出来答话。消息传入相府,姜子牙随即调遣三军,摆出阵势,分成五队,众将个个精神抖擞,气势轩昂。姜子牙骑着四不像,观察成汤军营中的阵势。只见闻太师骑着黑麒麟,手持金鞭,站在前面。后面跟着十位道者,模样十分凶恶,脸色分为青、黄、赤、白、红五种颜色,都骑着鹿。他们的样子如何呢?有诗为证: 青丝上搭一纶巾,腹内玄机敌万人; 无福成仙称道德,封神榜上列其身。 话说秦天君骑着鹿走上前,对着姜子牙行稽首礼,说道:“姜子牙,久违了。” 姜子牙微微欠身,躬身回答:“道兄有礼了。不知列位道兄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 秦天君说:“我乃金鳌岛炼气士秦完。你是昆仑门客,我是截教门人。为何你依仗道术,欺辱我截教?这实在有失你我道家的体面。” 姜子牙回答道:“道兄为何说我欺辱贵教呢?” 秦完说:“你将九龙岛魔家四将诛杀,这难道不是欺辱我教吗?我们今日下山,就是要与你一决高下。并非凭借勇力,我们各自施展秘授的法术,略展身手。况且我们都不是凡夫俗子,靠恃强斗勇来争斗,这不是仙人该做的。” 秦完说完,姜子牙说:“道兄通明达显,知晓天地四方之事,世间万物的循环往复都在心中,其实两教本无不同。纣王无道,灭绝纲常,王朝的气运已然黯淡无光。而西土的仁君已然出现,这是顺应天时之举,道兄切莫迷失本性。况且岐山有凤鸣之声,这是应和着圣贤出世的祥瑞之兆。自古以来,有道之人能够克制无道之人,有福之人能够战胜无福之人,正义能够战胜邪恶,邪恶无法侵犯正义。道兄自幼寻访名师,对大道有着深刻的领悟,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秦完说:“依你所言,周是真命天子,纣是无道昏君。我们此番前来帮助纣王消灭周,难道就是违背天时吗?这些话不必多说,姜子牙,我在岛上炼制了十阵,摆出来给道兄看看。我们不必凭借武力逞强,以免伤害了上天好生之德,让这些无辜的百姓、英勇的儿郎以及智勇双全的将士们遭受劫难,使他们肢体伤残。不知子牙意下如何?” 姜子牙说:“道兄既然有此提议,姜尚岂敢违抗?” 只见十位道者都骑马回到营中,一两个时辰后,便将十阵全部摆了出来。秦完再次来到阵前,说道:“子牙,贫道的十阵图已经完成,请你仔细看看。” 姜子牙说:“领教了。” 随后,他带着哪吒、黄天化、雷震子、杨戬四位门人前去观看阵势。 闻太师在辕门处,与十位道者一同仔细观察。姜子牙带来的四人,一个站在风火轮上,手持火尖枪,正是哪吒;一个坐在玉麒麟上,是黄天化;雷震子长相狰狞,模样奇特;杨戬则散发着道骨仙风,气宇轩昂。只见杨戬上前,对秦天君说:“我们前来观阵,你等不可用暗兵、暗宝暗算我师叔,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秦完笑着说:“让你们早上死,就不会留你们到午时,岂会用暗宝伤害你们?” 哪吒说:“口说无凭,动手才能见真章,道者休要夸口。” 四人保护着姜子牙观看阵势。只见第一阵,挑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天绝阵”;第二阵牌子上写着 “地烈阵”;第三阵写着 “风吼阵”;第四阵写着 “寒冰阵”;第五阵写着 “金光阵”;第六阵写着 “化血阵”;第七阵写着 “烈焰阵”;第八阵写着 “落魂阵”;第九阵写着 “红水阵”;第十阵写着 “红沙阵”。姜子牙看完后,再次回到阵前。 素天君问道:“子牙,你认识这些阵吗?” 姜子牙说:“十阵我都看明白了,心中已有了解。” 袁天君又问:“你能破这些阵吗?” 姜子牙说:“既然我身在道中,怎能破不了?” 袁天君接着问:“什么时候来破阵?” 姜子牙说:“此阵尚未完全布置妥当,等你们布置完成后,写信通知我,我便前来破阵。告辞了!” 闻太师和诸位道友回到营中,姜子牙则进城回到相府,心中十分忧愁,双眉紧锁,毫无破阵的计策。杨戬在一旁问道:“师叔刚才说能破此阵,可实际上真的能破吗?” 姜子牙说:“此阵乃是截教所传,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幻法,阵名也十分罕见,如何能破?” 暂且不说姜子牙烦恼,且说闻太师与十位道者在营中摆酒款待众人。饮酒之时,闻太师问道:“道友们,这十阵有何妙用,能攻破西岐吗?” 素天君于是开始讲述十绝大阵的奥秘。不知这十绝大阵有何玄妙之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子牙魂游昆仑山 那些旁门左道的妖魔行事更加诡异,各种鬼魅魍魉的传说从古至今流传。他们伤人不用飞神剑,索魂也无需夺命刀。无数英雄豪杰都在他们手中丧命,任凭多么英勇的人物,最终也只能命丧黄泉。谁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注定,一缕游魂在生死之间徘徊,却又难以断绝。 话说秦天君向闻太师讲解天绝阵,他说:“此阵是我师父依照先天之数推演而来,吸纳了先天清气,内藏混沌之机。阵中有三首幡,按照天地人三寸而立,合为一气。若有人进入此阵,到了雷鸣之处,便会化作灰尘;就算是修仙之人,遇到此地,肢体也会被震得粉碎,所以此阵名为天绝阵,寓意天地人三才俱灭。” 有诗为证: 天地三寸颠倒推,玄中玄妙更难猜; 神仙若遇天绝阵,顷刻肢体化成灰。 闻太师听完,又问:“地烈阵又是怎样的呢?” 赵天君回答:“我的地烈阵,同样按照地道之数排列。阵中蕴含着凝重厚实的力量,外表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变化多端。阵内藏有一首红幡,一旦幡动,便会有烈火燃起。凡人或是仙人进入此阵,绝无生还的可能,即便精通五行妙术,也难以逃脱此劫。” 有诗为证: 地烈阵成分浊厚,上雷下火太无情; 就是五行乾健体,难逃骨化与形倾。 闻太师接着问:“风吼阵有什么奇妙之处?” 董天君说:“我的风吼阵暗藏玄妙,依据地水火风之数布置。阵内有风火,这风火乃是先天之气与三昧真火所化,还有百万兵刃从中而出。若有神仙进入此阵,风火交加,万刃齐发,四肢瞬间就会被绞成粉末。哪怕他拥有倒海移山的神奇法术,也难免身体化为脓血。” 有诗为证: 风吼阵中兵刃窝,暗藏奇玄妙若天; 伤人不怕神仙体,消尽浑身血肉多。 闻太师又问:“寒冰阵内有什么妙用?” 袁天君说:“此阵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名为寒水,实则是一座刀山。阵内藏有玄机,有风雷响动,上方有如同狼牙般尖锐的冰山,下方有好似刀剑的冰块。若神仙进入此阵,风雷乍起之时,上下夹击,四肢立刻会被砸成粉末,纵使身怀奇术,也难以避免此难。” 有诗为证: 玄功练就号寒冰,一座刀山上下凝; 若是神仙逢此阵,连皮带骨尽无凭。 闻太师再问:“金光阵的妙处在哪里?” 金光圣母说:“我的金光阵内,吸纳了日月之精华,蕴藏着天地之气。阵中有二十一面宝镜,分别安置在二十一根高杆之上,每一面镜子都配有一套机关。若人或仙人进入阵中,拉动机关,雷声震动镜子,只需转动一两下,金光便会射出,照住其身,立刻将其化为浓血。即便能够飞腾,也难以越过此阵。” 有诗为证: 宝镜非铜又非金,不向炉中火内寻; 纵有天仙逢此阵,须臾形化更难禁。 闻太师继续问:“化血阵该如何使用?” 孙天君说:“我的化血阵运用先天灵气,阵内有风雷,还藏有数斗黑沙。只要神仙进入阵中,雷响之时,风卷黑沙,稍有触及,立刻会化为血水。就算是神仙,也难以抵挡此阵的厉害。” 有诗为证: 黄风卷起黑沙飞,天地无光动杀灭; 任你仙人闻此气,涓涓滴溅湿征衣。 闻太师又问:“烈焰阵又是怎样的呢?” 白天君说:“我的烈焰阵妙用无穷,非同一般。阵内藏有三种火,分别是三昧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种火合为一气。阵中有三首红幡,若神仙进入此阵,红幡一展动,三种火齐飞,瞬间就能将其化为灰烬。即便有避火真言,也难以躲避三昧真火。” 有诗为证: 燧人方有空中火,炼养丹砂炉内藏; 坐守离宫为首领,红幡招动化空亡。 闻太师问道:“落魂阵有什么奇妙之处?” 姚天君说:“我的落魂阵可不简单,它关闭生门,开启死户,中藏天地间的厉气,凝聚而成。阵内有一张白纸幡,上面画有符印。若神仙进入阵内,白纸幡一展动,魂魄便会消散,顷刻之间就会消亡。不论神仙法力多高,只要进入此阵,都会随之毁灭。” 有诗为证: 白纸摇时黑气生,炼成妙术透虚盈; 从来不信神仙体,入阵魂消魄自倾。 闻太师又问:“什么是红水阵,其中有什么妙用?” 王天君说:“我的红水阵内,吸纳了壬癸之精,蕴藏着太乙之妙,变幻莫测。阵中有一座八卦台,台上有一两个葫芦。不管是人还是仙人进入阵中,将葫芦往下一扔,就会倾出红水,汪洋无际。只要红水溅出一点,黏在身上,顷刻之间就会化为血水。即便身为神仙,也无计可施,难以逃脱。” 有诗为证: 炉内阴阳真奥妙,炼成壬癸里边藏; 饶君就是金刚体,遇水黏身顷刻亡。 闻太师接着问:“红沙阵,想必更加奇妙,还请详细指教,让我一解心中疑惑。” 张天君说:“我的红沙阵,确实奇妙,布阵之法更为精妙。阵内按照天地人三寸布置,分为三气,内藏红沙三斗。这看似普通的红沙,一旦沾身,就如利刃一般。此阵让人上不知天,下不知地,中不知人。若人或仙人冲入此阵,风雷涌动之时,飞沙伤人,立刻会将其骸骨化为齑粉。就算是神仙佛祖,遭遇到此阵,也再难逃脱。” 有诗为证: 红沙一撮道无穷,八卦炉中玄妙功; 万象包罗为一处,方知截教有鸿蒙。 闻太师听完,不禁大喜,说道:“如今有各位道友相助,西岐指日可破。就算西岐有百万甲兵、千员猛将,也无能为力了。这真是社稷之福啊!” 这时,姚天君说道:“列位道兄!依我看,西岐城不过是弹丸之地,姜子牙也只是个道行浅薄之人,怎能经得起十绝阵的威力?只需小弟略施小术,就能让姜子牙丧命。军中没了主帅,西岐自然会瓦解。常言说:‘蛇无头不行,军无主自乱。’又何必大动干戈,与他们一较高下呢?” 闻太师问道:“道兄若有奇功妙术,能让姜尚自行死去,又不用动刀动枪,不致使军士生灵涂炭,那可真是万千之幸。请问该如何施法?” 姚天君说:“无需大动干戈,二十一日后,姜子牙自然命丧黄泉。就算子牙是脱骨神仙、超凡佛祖,也难以逃脱。” 闻太师大喜,又询问详细方法。姚天君凑近太师耳边,低声说:“只需如此这般,姜子牙必然命绝,也无需各位道兄费心。” 闻太师喜不自禁,对众道友说:“今日姚兄施展大法力,为我闻仲除掉姜尚。姜尚一死,西岐诸将自然瓦解,破城轻而易举。这真可谓是在酒席之间就能克敌制胜,谈笑之间就能拿下西岐。大概是当今皇上洪福齐天,才感动各位道兄前来相助。” 众人说:“此功就让姚贤弟去做,都是为了闻兄,不必分什么劳逸。” 姚天君谦让一番后,便进入落魂阵内,垒起一座土台,设置了一个香案。台上扎了一个草人,草人身上写着姜尚的名字。草人头上点着三盏灯,脚下点着七盏灯,上面三盏名为催魂灯,下面七盏名为捉魂灯。姚天君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踏着罡步,念着咒语,在台前发符用印,每天在空中拜三次。就这样连拜了三四天,姜子牙便被拜得颠三倒四,坐卧不安。 暂且不说姚天君施展法术,且说姜子牙坐在相府,与诸将商议破阵之策。他默默不语,毫无办法。杨戬在一旁,见姜丞相时而惊慌,时而怪异,无计可施,容貌也比之前大不相同,心中便起了疑惑。心想:丞相出身于玉虚门下,如今身负重任。况且上天已有预兆,西岐顺应天命而兴,难道会这般不堪?难道就真的无计可破这十绝阵,以至于如此失常?杨戬实在难以理解,心中十分忧虑。 又过了七八日,姚天君在阵中,已经把姜子牙的一魂二魄拜走了。姜子牙在相府,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十分难受。整日不理军情,精神萎靡,常常嗜睡。众将和门徒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的怀疑是因为无计破阵而心烦意乱,有的怀疑是在深思静虑,调养身心。暂且不说相府众人猜疑纷纷,又过了十四五日,姚天君又把姜子牙的一魂二魄拜走了。姜子牙在府中,时常沉睡,鼾声如雷。 且说哪吒、杨戬与众弟子商议道:“如今敌军兵临城下,阵势已经摆了多时,师叔却全不把军情当回事,只是一味沉睡,这其中必定有缘故。” 杨戬说:“依我看,丞相如此失常,连日来如同在醉梦之中,这不像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似乎有人在暗中算计他。不然,丞相在昆仑学道,熟知五行之术,善于洞察阴阳祸福的玄机,怎会如此昏迷不醒,对大事置之不理?其中必定有蹊跷。” 众人都说:“肯定有原因。我们一同进入内室,请师叔上殿,商议破敌之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来到内室前,问内侍等人:“丞相在哪里?” 左右侍儿回答:“丞相正在熟睡,还未醒来。” 众人让侍儿请丞相到殿上议事。侍儿赶忙进入内室,姜子牙走出内室门外。武吉上前说道:“老师每日安睡,不顾军国大事,这关系重大,将士们都忧心忡忡。恳请老师,速速料理军情,以保周土平安。” 姜子牙只得勉强出来,登上大殿。众将上殿,开始议论军情等事。姜子牙却只是不言不语,如痴如醉。忽然,一阵风刮过。哪吒无奈之下,想试试姜子牙的阴阳术数是否还灵验。哪吒说:“师叔在上,此风甚是凶恶,不知主何吉凶?” 姜子牙掐指一算,回答道:“今日正该刮风,并无其他事情。” 众人不敢反驳。看官,此时姜子牙的魂魄已被姚天君拜走,心中糊涂,阴阳错乱,所以才说该刮风,哪里还能知晓祸福?当日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各自散去。 闲话少叙,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日。姚天君已经把姜子牙的二魂六魄都拜走了,只剩下一魂一魄。就在这一天,最后一魂一魄也被拜出了泥丸宫。姜子牙死在了相府,众弟子和门下诸将官,迎接武王来到相府。众人都环绕在姜子牙身旁哭泣。武王也哭着说:“相父为国操劳,还未曾享受安康,如今却突然如此,我于心何忍?实在是痛心啊!” 众将听了武王的话,悲痛万分。杨戬含着泪,伸手在姜子牙身上摸了摸,发现他心头还有热气,赶忙启奏武王说:“不要慌,丞相胸前还有热气,想必不会就这么死去。暂且将他停放在卧榻上。” 暂且不说众将在相府中慌乱不已,单说姜子牙的一魂一魄,飘飘荡荡,昏昏暗暗,竟然朝着封神台飞去。 姜子牙的魂魄飘飘悠悠朝着封神台飞去,恰好清福神柏鉴在封神台迎接。柏鉴知晓天意,见姜子牙的魂魄前来,赶忙轻轻将其推出封神台。姜子牙本就根基深厚,一心牵挂着昆仑,魂魄离开封神台后,便随风飘荡,如柳絮般轻盈,径直朝着昆仑山飞去。 此时,南极仙翁正在昆仑山下游逛,采摘灵芝草药。他猛然看见姜子牙的魂魄飘飘渺渺而来,仔细一瞧,才认出是姜子牙的魂魄。南极仙翁大惊失色,说道:“姜子牙怕是已经没救了!” 他急忙赶上前,一把抓住姜子牙的魂魄,装进葫芦里,塞住葫芦口,便径直前往玉虚宫,准备向掌教老师禀报此事。 刚走进玉虚宫宫门,后面就有人喊道:“南极仙翁,别走!” 仙翁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华山云霄洞的赤精子。仙翁问道:“道友从哪里来?” 赤精子回答:“平日里闲居无事,特意来找你,一起去海岛游玩,拜访仙境中的高明隐士,看看他们下棋消遣,你觉得如何?” 仙翁说:“今日我可没空。” 赤精子说:“如今已经停止讲道,我们正有闲暇时间。等他日开讲,你我可就都忙起来了。你今日反倒说没空,这不是骗我嘛。” 仙翁说:“我真有要紧事,没法陪你,这难道不算没空吗?” 赤精子说:“我知道你在忙什么,不就是姜子牙魂魄无法归窍的事嘛,没别的。” 仙翁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赤精子说:“刚才那话,只是跟你开玩笑。我其实是为姜子牙的魂魄赶来的。我先到西岐山封神台上,清福神柏鉴跟我说:‘姜子牙的魂魄刚到这里,被我推走了,现在应该去昆仑山了。’所以我特地赶来,刚巧看到你进宫,就故意问问你。现在姜子牙的魂魄到底在哪里?” 仙翁说:“刚才我在崖前闲逛,只见姜子牙的魂魄飘荡而来。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来,就把它装在葫芦里了,正打算禀报老师,没想到你来了。” 赤精子说:“多大点事啊,还惊动教主。你把葫芦给我,我去救姜子牙。” 南极仙翁便把葫芦交给了赤精子。 赤精子心急如焚,施展土遁之术,离开了昆仑山。眨眼间,他就来到了西岐,在相府前落下。杨戬连忙上前迎接,拜倒在地,说道:“师伯!您今日大驾光临,想必是为了师叔的事而来吧?” 赤精子回答:“没错。快进去通报一声。” 杨戬赶忙进入府内,向武王禀报。武王亲自出门迎接。 赤精子来到银安殿,对着武王行了个稽首礼。武王以对待师长的礼节相待,将他请至上座。赤精子说:“贫道此番前来,专为救姜子牙。如今姜子牙死在何处?” 武王带着众将士,引领赤精子走进内室。赤精子看到姜子牙闭着眼睛,默默无言,脸朝外面躺着。赤精子说:“贤王不必悲伤啼哭,也无需惊慌。只要让他的魂魄归体,自然就没事了。” 赤精子和武王又回到殿上,武王问道:“相父若能得救,道长要用什么药来医治呢?” 赤精子说:“无需用药,我自有妙法。” 杨戬在一旁问道:“什么时候能救得师叔?” 赤精子说:“只需等到三更时分,姜子牙自然就能回生。” 众人听了,都十分欢喜。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到了三更。杨戬前来请赤精子。赤精子整理好衣袍,起身出城。只见十阵之中,黑风遮天蔽日,阴云密布,悲风飒飒作响,冷雾飘飘弥漫。其间还夹杂着无数鬼哭神嚎之声,绵延不绝。赤精子见此阵如此险恶,便用手一指,脚下顿时出现两朵白莲花,作为护身的根本。他脚踏莲花,缓缓升上空中,尽显仙家的奇妙法术。这场景如何呢?有诗为证: 道人足下白莲生,顶上祥光五色呈; 只为神仙犯杀戒,落魂阵内去留名。 赤精子站在空中,俯瞰十阵,只见其凶险异常,杀气直冲天际,黑雾笼罩着岐山。赤精子正看着,只见落魂阵内,姚宾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在雷门处踏着罡步,念着咒语。又看到草人顶上的一盏灯,昏昏暗暗,毫无生气;草人足下的一盏灯,半明半灭,闪烁不定。姚宾将令牌用力一击,那灯便往下一灭。姜子牙在葫芦中的一魂一魄,受到震动,险些迸出。幸好葫芦口被塞住,魂魄才没能出来。姚天君连着拜了好几拜,那灯却始终不灭。大概是灯不灭,魂魄就不会消散。姚宾心中不禁焦躁起来,再次将令牌一拍,大声呼喊:“二魂六魄都已经到齐了,一魂二魄,为何还不归位?” 暂且不说姚天君发怒,连连叩拜。且说赤精子在空中,见姚宾刚刚拜下去,便脚踏两朵莲花,朝着草人冲去,想要抢夺草人。就在姚宾拜完起身,抬头之际,看见有人落下来,原来是赤精子。姚宾说道:“赤精子,原来你竟敢闯入我的落魂阵,抢夺姜尚的魂魄!” 他急忙抓起一把黑砂,朝着空中洒去。赤精子见状,慌忙逃窜。由于跑得太快,他脚下的两朵莲花,落在了阵中。赤精子差一点就陷落在魂阵中,急忙施展土遁之术,逃进了西岐。 杨戬迎上前去,只见赤精子面色恍惚,气喘吁吁,便问道:“老师,可曾救回师叔的魂魄?” 赤精子摇了摇头,连声道:“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落魂阵差点把我也陷在里面。幸亏我跑得快,可还是把我脚下的两朵莲花,打落在阵中。” 武王听了,大哭起来,说道:“若真是这样,相父恐怕不能回生了。” 赤精子说:“贤王不必忧虑,想必不会有事。这不过是姜子牙命中的灾殃,才会如此拖延。贫道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武王问:“老师要去哪里?” 赤精子说:“我去去就回,你们不要随意走动,好好照顾姜子牙。” 吩咐完毕,赤精子离开西岐,脚踏祥光,施展土遁之术,来到昆仑山下。不一会儿,南极仙翁从玉虚宫出来,看到赤精子,赶忙问道:“姜子牙的魂魄救回来了吗?” 赤精子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有劳道兄向师尊禀报,问问到底该如何救姜子牙?” 南极仙翁听后,进入宫中,来到宝座前,行礼完毕,将姜子牙的事情细细陈述了一番。元始天尊说:“我虽掌管这道教大事,但倘若遇到疑难之事,你让赤精子前往八景宫,拜见大老爷,便可知晓答案。” 南极仙翁领命,走出宫外,对赤精子说:“老师让你前往八景宫,拜见大老爷,便可知事情的始末。” 赤精子告别南极仙翁,驾着祥云,朝着玄都飞去。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仙山。这里是大罗宫玄都洞,是老子居住的地方,宫内有八景宫,仙境美不胜收,让人留恋忘返。有诗为证: 仙峰高耸险巅,峻岭巍峨崔嵬; 坡生瑞草,地长灵芝。 根连地秀,顶接天齐; 青松绿柳,紫菊红梅。 碧桃银杏,火枣交梨; 仙翁判画,隐者围棋。 群仙谈道,静讲玄机; 闻经怪兽,听法狐狸。 彪熊剪尾,豹舞猿啼; 龙吟虎啸,凤翥鸾飞。 犀牛望月,海马声嘶。 异禽多变化,仙鸟世间稀; 孔雀谈经句,仙童玉笛吹。 怪松盘古柏,宝树映油堤; 山高红日近,涧阔水流低。 清幽仙境院,风景胜瑶池; 此间无限景,世上少人知。 赤精子来到玄都洞外,不敢擅自进入。他在洞外等候了一会儿,只见玄都大法师走出宫外,看到赤精子,问道:“道友前来,有什么大事?” 赤精子行了个稽首礼,说道:“道兄!如今没有别的事,也不敢擅自入宫。只因姜子牙魂魄游荡一事,特奉师命,来拜见老爷。还请道兄帮忙通报一声。” 玄都大法师听后,急忙入宫,来到蒲团前,行礼后说道:“赤精子在宫门外等候法旨。” 老子说:“让他进来。” 赤精子走进宫中,恭敬地倒身叩拜,说道:“弟子祝愿老师万寿无疆!” 老子说道:“你们命中注定要经历这场劫难,姜子牙在落魂阵有此灾祸,我的法宝也在落魂阵遭遇厄难,这都是天数。你们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接着,老子吩咐道:“玄都大法师,去把太极图取来,交给赤精子。你拿着我这太极图,依此行事,自然能够救下姜子牙,你速速去吧。” 赤精子得到太极图后,离开大罗宫,转眼间便来到了西岐。武王听闻赤精子归来,赶忙与众将前去迎接。来到殿前,武王急切地问道:“老师,您去了哪里?” 赤精子回答:“今日终于能救姜子牙了。” 众将听后,不由得大喜。杨戬问道:“老师,何时才能救得师叔?” 赤精子说:“还是三更时分。” 众人便请赤精子耐心等待,等到三更再来相请。赤精子随即起身出城。 他来到十阵门前,施展捏土成遁之术,腾空而起。只见姚天君仍在阵中伏地叩拜。赤精子将老君的太极图抖开,这太极图可是老君开天辟地之时,用来分清浊、定地水火风,包罗万象的珍宝。太极图化作一座金桥,散发着五色毫光,将山河大地照耀得明亮无比,护持着赤精子。赤精子看准时机,向下一掷,一手便抓住了草人,然后朝着空中飞去。 姚天君见赤精子第二次闯入落魂阵,大声喊道:“好你个赤精子!又来抢我的草人,实在可恶!” 他急忙抓起一斗黑砂,朝着空中泼洒过去。赤精子暗叫一声不好,慌乱之中,左手一松,太极图便滑落到腰间,被姚天君夺走。虽说赤精子把草人抓出了阵,但却把太极图弄丢了,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如同金纸一般惨白,气喘吁吁,在土遁之中险些遇险。他落下遁光,放下草人,取出葫芦,将姜子牙的二魂六魄收进葫芦里,朝着相府方向赶去。 此时,众弟子正在相府前等候。远远地看见赤精子面带欣喜地走来,杨戬上前问道:“老师,师叔的魂魄取回来了吗?” 赤精子说:“姜子牙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我把掌教大老爷的奇宝,丢在了落魂阵里,恐怕我也难免会有杀身之祸。” 众人一同走进相府,武王听说姜子牙的魂魄已经取回来,不由得大喜。 赤精子来到姜子牙的卧榻前,分开姜子牙的头发,用葫芦口对准姜子牙的泥九宫,连着敲了三四下,姜子牙的魂魄便重新回到了体内。不一会儿,姜子牙睁开眼睛,说道:“睡得好沉啊!” 他环顾四周,只见武王、赤精子和众门人都在卧榻前。武王说道:“若不是这位老师费心,相父怎能再次醒来?” 这时,姜子牙才回过神来,问道:“道兄,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还来救我?” 赤精子便把十绝阵中的落魂阵,以及姚斌将他的魂魄拜入草人腹中,致使他只剩一魂一魄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上天不绝你,你的魂魄游荡到昆仑,我为了救你,赶去玉虚宫讨要你的魂魄,之后又进入大罗宫,承蒙掌教大老爷赐下太极图来救你。没想到太极图却失落在落魂阵中。” 姜子牙听完,后悔地说:“都怪我修行根基太浅,对这些事的前因后果全然不知。太极图乃是玄妙珍宝,如今误陷阵中,这可如何是好?” 赤精子说:“姜子牙,你暂且调养身体,等身体恢复后,我们再共同商议破阵之策。” 武王回宫,姜子牙调养了几天,身体才痊愈。 第二天,姜子牙升殿,赤精子与众人一同商议破阵之法。赤精子说:“这十绝阵属于旁门左道,深奥难测。但既然有真命天子,一切自会平安妥当。” 话还没说完,杨戬向姜子牙禀报:“二仙山麻姑洞的黄龙真人来了。” 姜子牙赶忙前往迎接,将黄龙真人请至银安殿,行礼之后,分宾主坐下。姜子牙问道:“道兄今日前来,有何事指教?” 黄龙真人说:“我特意来西岐,与大家一同破解十绝阵。如今我们都犯了杀戒,罪孽轻重各有不同,其他道友随后就到。这里是凡俗之地,多有不便,我便先行一步,来与姜子牙商议。我们可以在西门外搭建一座芦篷席殿,结彩悬花,这样三山五岳的道友们来了,也有地方安歇。否则,有失对众仙圣的敬意。” 姜子牙立刻传令,让南宫适、武吉去建造芦篷,安置席殿。又吩咐杨戬在相府门口,一旦有各位老师到来,立刻通报。 赤精子对姜子牙说:“我们不必在此商议,等芦篷建好,在篷上商议此事即可。” 没过一天,武吉便来禀报,芦篷已经完工。姜子牙与赤精子、黄龙真人以及众门人都出城准备,只留下武成王掌管相府事务。 话说姜子牙登上芦篷,只见里面铺着毡子,地上装饰着悬花结彩,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各位道友到来。武王乃是顺应天命之人,仙圣们自然会纷纷前来相助。前来的有: 九仙山桃源洞的广成子; 二仙山麻姑洞的黄龙真人; 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 五龙山云霄洞的文殊广法天尊(后来成为文殊菩萨); 普陀山落伽洞的慈航道人(后来成为观世音菩萨); 金庭山玉屋洞的道行天尊; 太华山云霄洞的赤精子; 夹龙山飞云洞的惧留孙(后来入释成佛); 崆峒山元阳洞的灵宝大法师; 九宫山白鹤洞的普贤真人(后来成为普贤菩萨); 玉泉山金霞洞的玉鼎真人; 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 姜子牙赶忙前去迎接,众人上了芦篷,分座坐下。广成子说道:“众位道友!今日我们前来,兴衰成败一目了然,真假也能分辨清楚。姜子牙,你打算何时破解这十绝阵?我们听你指挥。” 姜子牙听到这话,连忙起身,欠身说道:“列位道兄!我姜子牙不过只有四十年的浅薄修行,怎能破得了这十绝阵?还请列位道兄可怜我才疏学浅,眼见生民遭受涂炭,将士深陷水火之中。烦请哪两位道兄替我主持此事,解除君臣的忧虑,解救百姓于倒悬之苦,这真是社稷和百姓的福气。姜尚感激不尽。” 广成子说:“我们自身都难保平安,虽然有些学识,却也难以抵挡这旁门左道之术。” 众人互相推辞谦让。 正说着,只见半空中传来鹿鸣声,异香弥漫,四处云雾缭绕。不知是谁来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燃灯议破十绝阵 天绝阵内攻势猛烈,若是再遇上更为凶险的天烈阵,那更是不堪设想。秦完凑数参与此劫,皆是天意注定,而袁角因贪念作祟,最终惨遭诛杀。如今雷火已经焚毁了两人,困仙之术也未能成功施展第三次。这区区十阵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在封神榜上留下一段可供后人谈论的故事罢了。 话说众人正在商议破阵的主将人选,彼此相互推让之际,只见空中一位道人骑着鹿,乘云而来,周身香风阵阵。这位道人的相貌极为稀奇,容貌十分古怪,一看便是仙人中的佼佼者,仿佛是佛祖的源流。有诗为证: 一天瑞彩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彻; 鹿鸣空内九臬声,紫芝色秀千层叶。 中门现出真人相,古怪容颜原自别; 神舞虹霓透汉霄,腰悬宝箓无生灭。 灵鹫山下号燃灯,时赴蟠桃添寿域。 众仙一看,便知是灵鹫山元觉洞的燃灯道人,纷纷走下芦篷,前去迎接,将燃灯道人请上芦篷。众人行礼之后,分宾主坐下。燃灯道人说道:“各位道友都先到了,贫道来迟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如今这十绝阵极为凶恶,不知由何人来主持破阵之事呢?” 姜子牙赶忙欠身行礼,说道:“正专门等候老师您来指教。” 燃灯道人说:“我此番前来,一是为姜子牙代劳,执掌破阵的符印;二是各位道友有劫难,特意前来化解;三是了却我自己的一番心愿。姜子牙,请了,你可将符印交给我。” 姜子牙与众人听了,都十分高兴,说道:“道长所言,实在是太正确了。” 于是,姜子牙便将符印恭敬地拜送给燃灯道人。燃灯道人接过符印,向众道友道谢,接着便一同商议破十绝阵的策略。这正是: 雷部正神施猛力,神仙杀戒也难逃。 话说燃灯道人着手安排破阵之策,心中不禁暗自叹息,他深知这一劫必定会损及自己的十位好友。且说闻太师在营帐中,请十天君上帐,坐定后问道:“十阵都已经布置好了吗?” 秦完回答:“早就布置好了,可以派人下战书通知对方,尽快取得成功,以便班师回朝。” 闻太师赶忙写好书信,命令邓忠前往姜子牙处下战书。 哪吒见邓忠前来,便问道:“你来此有何事?” 邓忠回答:“来下战书。” 哪吒将此事禀报给姜子牙:“邓忠前来下书。” 姜子牙命人将战书接了上来,只见上面写道:“征西大元戎太师闻仲,致书丞相姜子牙麾下:古语有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今你们无故造反,得罪天下,已被天下人所唾弃。朝廷屡次兴兵讨伐,你们却不知悔罪,反而肆意暴虐,杀害王师,辱没朝廷,罪不可赦。如今我已摆下这十绝阵,与你一决胜负。特命邓忠送书通知,你可确定日期,等候你来破敌。战书送达之日,望即刻批复。” 姜子牙看完原书,批复道 “三日后会战”。邓忠回去向闻太师复命,告知三日后会战。闻太师于是在大营中设下宴席,款待十天君,营帐中吹吹打打,众人畅饮起来。酒至三更,闻太师走出中军帐,猛然看见周家的芦篷里,众道人头顶上现出庆云瑞彩,有的是金灯贝叶,有的是瑶珞垂珠,如屋檐前的滴水一般,源源不断。十天君惊讶地说:“昆仑山的众人到了。” 众人都感到十分惊异,各自回到本阵,留心防备。 不知不觉便到了第三天,那天早晨,成汤的军营里炮声响起,喊杀声震天,闻太师出了军营,站在辕门口,左右分开队伍,邓、辛、张、陶四将分列两旁,十阵主各自按照方向站定。只见西岐的芦篷里,隐隐有旗帜飘动,瑞气霭霭,两边排列着三山五岳的门人。第一对出来的是哪吒、黄天化,第二对是杨戬、雷震子,第三对是韩毒龙与薛恶虎,第四对是金吒、木吒。这场景有诗为证: 玉磬金钟声两分,西岐城下吐祥云; 从今大破十绝阵,雷祖英名万载闻。 话说燃灯道人执掌元帅大权,率领众仙走下芦篷,步行排班,缓缓前行。只见赤精子与广成子同行,太乙真人与灵宝大法师并肩,道德真君与惧留孙相伴,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相随,慈航道人与黄龙真人一同,玉鼎真人与道行天尊为伍,十二位上仙整整齐齐地走在当中。燃灯道人坐在梅花鹿上,赤精子敲击金钟,广成子敲击玉磬。 此时,天绝阵内一声钟响,阵门缓缓打开,两面旗帜摇动。只见一位道人骑着黄斑虎出阵,这道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模样甚是奇特。他头戴莲子箍,身着绛绡衣,系着绣白鹤的腰带,手持四楞黄金锏,还暗带擒仙玄妙索。他曾在三山五岳游历,在东岳修行,在金鳌岛内炼制丹药,只因烦恼嗔痴未除,没能在高山上享受清福。 且说天绝阵内,秦天君飞出阵来。燃灯道人看了看左右,暗自思忖,发现并无一人应劫先破此阵。正想着,忽然空中一阵风声,一位仙家飘飘落下,原来是玉虚宫第五位门人邓华。邓华手持一根方天画戟,向众道人行了个稽首礼,说道:“我奉师父之命,特意来破这天绝阵。” 燃灯道人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叹息:“一切皆是天数注定,怎能逃脱这一劫呢?” 还没等他开口,只见秦天君大声喊道:“玉虚教下,谁来见识我这天绝阵?” 邓华上前说道:“秦完,慢着!休要恃强逞能,肆意猖獗!” 秦完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邓华回答:“孽障!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乃玉虚宫门下邓华。” 秦完说:“你敢来会我这阵吗?” 邓华说:“既然奉师父之命下山,怎能空手而回?” 说罢,便提起画戟刺向秦完。秦完催动坐骑,举锏相迎,两人步下与鹿上相互交锋,杀得天绝阵前尘土飞扬。只见: 这一个轻移道步,那一个兜转黄斑。轻移道步,展动描金五色幡;兜转黄斑,金锏使开龙摆尾。这一个道心退后恶心生,那一个那顾长生真妙诀;这一个蓝脸上杀光直透三千丈,那一个粉脸上恶气冲破五云瑞。一个是雷部天君,施威仗勇;一个是日宫神圣,气概轩昂。正是:封神台上标名客,怎免诛身戮体灾? 话说秦天君与邓华战了不过三五回合,便虚晃一锏,往阵里跑去。邓华随后追赶,见秦完进了阵门,邓华也跟着赶入阵内。秦天君见邓华追来,急忙登上板台,板台上有一张几案,案上放着三首幡。秦天君将幡执在手中,连转数转,然后将幡往下一掷,顿时雷声大作。只见邓华昏昏沉沉,分不清东南西北,倒在地上。秦完走下板台,割下邓华的首级,提着出阵来,大声喊道:“昆仑教下,谁敢再来见识我这天绝阵?” 燃灯道人见此情景,不禁叹息,可怜邓华数年的道行,今日就这样丢了性命。又见秦完再次前来叫阵,便命文殊广法天尊先去破此阵,燃灯道人吩咐他务必小心。文殊广法天尊说:“知道了。” 领了法牒,一边吟唱一边走出: 欲试锋芒敢惮劳,云霄宝匣玉龙号; 手中紫气三千丈,顶上凌云百尺高。 金阙晓临谈道德,玉京时去种蟠桃; 奉师法旨离仙府,也到红尘走一遭。 文殊广法天尊问道:“秦完!你们截教原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为何要摆下这天绝阵,陷害生灵?我如今既然来破阵,必然会大开杀戒,这并非我们灭绝慈悲,只是为了了却这段前因,你们可不要后悔。” 秦完大笑道:“你们这些闲乐神仙,怎么也来受这份苦恼?你们也不知道我这阵中有无穷无尽的奥妙。不是我逼迫你们,是你们自己来招惹这大难。” 文殊广法天尊笑着说:“也不知道是谁要遭受这绝命之灾?” 秦完大怒,举起锏就打。天尊说道:“善哉!” 用剑抵挡招架,两人没战几个回合,秦完便败退回阵。 天尊追到天绝阵门口,只见阵内寒风飒飒,寒雾弥漫,悲风萧萧,心中也有些迟疑,不敢贸然进入。只听得后面金钟敲响,无奈之下,只得进阵。天尊把手往下一指,平地上顿时现出两朵白莲,天尊脚踏两朵白莲,飘飘然进入阵中。秦天君大声喊道:“文殊广法天尊,就算你口中能喷出金莲,手中能发出白光,也出不了我这天绝阵!” 天尊笑着说:“这有何难?” 他把口一张,喷出一个斗大的金莲;左手五指射出五道白光,垂到地上后又往上卷起,头顶上出现一朵莲花,莲花上有五盏金灯为他引路。 且说秦完将三首幡像之前那样施展,只见文殊广法天尊头顶上也升起庆云,五色毫光之中,有璎珞垂珠如挂帘一般垂下。天尊手托七宝金莲,现出了化身。只见: 悟得灵台体自殊,自由自在法难拘; 莲花久已朝元海,璎珞垂丝顶上珠。 话说秦天君把幡摇了数十下,却怎么也摇不动广法天尊。天尊在光芒中说道:“秦完!贫道今日饶不得你,要大开杀戒了。” 他将遁龙桩往空中一撒,把秦天君困住。这遁龙桩按照三寸而立,桩上下有三圈,将秦完缚得直直的。文殊广法天尊对着昆仑方向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弟子今日开此杀戒。” 说罢,举起宝剑一挥,砍下了秦完的首级,提着走出天绝阵。 闻太师骑在黑麒麟上,一见秦完被斩,大叫一声:“气杀老夫!” 催动坐骑,大喊:“文殊,休走!我来了!” 天尊没有理会他,麒麟跑得极快,如同一阵黑烟滚滚而来。后人有诗赞道: 怒气凌空怎按摩,一心只要动干戈; 休言此阵无赢日,纵有奇谋俱自讹。 且说燃灯道人后面,黄龙真人乘鹤飞来,拦住闻太师说道:“秦完在天绝阵害死了我师弟邓华,如今秦完身亡,也算是抵过了。如今十阵才破了一阵,还有九阵胜负未分。原本就是斗法,不必如此逞强,你暂且退下吧。” 只听得地烈阵一声钟响,赵江骑着梅花鹿,一边吟唱一边走出: 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 动言俱演道,默语是神仙。 在掌如珠易,当空似月圆; 功成归物外,直入大罗天。 赵天君大声喊道:“广法天尊,既然破了天绝阵,谁敢来会我的地烈阵?” 说着便冲杀过来。燃灯道人命韩毒龙去破地烈阵。韩毒龙纵身而出,大喊:“休得乱闯,我来了!” 赵天君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来见我?” 韩毒龙回答:“我是道行天尊门下韩毒龙。奉燃灯师父的法旨,特意来破你的地烈阵。” 赵江笑着说:“你不过是些微末道行,怎敢来破我的阵,白白丢了性命?” 说罢,提剑直取韩毒龙。韩毒龙举剑相迎,剑来剑往,如同紫电在空中飞舞,又似寒冰从山谷中涌出。两人战了五六回合,赵江虚晃一剑,往阵内败走。韩毒龙随后追赶,追到阵中。 赵天君登上板台,摇动五方幡,四下里怪云涌起,一声雷鸣响起,上面有火罩落下,上下夹攻,雷火齐发。可怜韩毒龙转眼间身体便化为齑粉,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引着他进去了。且说赵天君又骑上梅花鹿出阵,大声喊道:“阐教的道友们,派个有道行的人来见识我这阵,不要让根基浅薄之人来,白白送了性命。谁敢再来会我这阵?” 燃灯道人说:“惧留孙去走一趟。” 惧留孙领命,一边吟唱一边走来: 交光日月炼金英,二粒灵珠透室明; 摆动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见功成。 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在玄都立姓名; 直上五云云路稳,彩鸾朱鹤自来迎。 惧留孙快步走出,只见赵天君骑着仙鹤迎面飞来。赵天君的装扮十分奇特,头戴碧玉冠,冠顶点缀着一点红色宝石,身穿翡翠袍,袍上绣着一丛丛艳丽的花朵。腰间系着丝绦,打成乾坤样式的结,脚下常常踏着两朵白云。他手持太阿剑,剑身上七星闪烁,这剑能诛杀龙虎,斩灭妖精。赵天君本是九龙岛内的真龙之士,一心想要为成汤立下大功。 惧留孙说道:“赵江!你身为截教仙人,与我们大不一样。你心思险恶,为何要摆下这恶毒的地烈阵,逆天行事?别说你胸中有些道术,只怕在封神台上,你也难逃眼前这场灾祸。” 赵天君听后大怒,提剑就向惧留孙刺去。惧留孙举剑相迎,两人交锋几个回合后,赵天君便依照之前的策略,又往阵内跑去。惧留孙随后追到阵前,不敢轻易进入。只听后面钟声催促,无奈之下,只得进入阵中。 赵天君已经登上板台,像之前那样施展五方幡。惧留孙见形势不妙,先打开天门,头顶上现出庆云,护住自身。然后取出困仙绳,对黄巾力士下令道:“将赵江抓到芦篷,听候发落。”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困仙绳出手,万仙为之震惊,一股仙风扑面而来。惧留孙在这地烈阵中施展妙法,凭空就把赵江提了起来,送往芦篷。 就这样,惧留孙用困仙绳命黄巾力士将赵江带到芦篷中,赵江被摔得七窍中喷出三昧真火,地烈阵就此被破。惧留孙不慌不忙,徐徐返回。闻太师见地烈阵又被攻破,赵江还被擒获,骑在黑麒麟背上,声音如巨雷般大喊:“惧留孙,休走!我来了!” 这时,玉鼎真人说道:“闻兄,不必如此。我们奉玉虚宫符命下山,卷入红尘,就是为了破这十绝阵。如今才破了两阵,还有八阵尚未分晓。况且原本就说好了是斗法,何必大动肝火,这可不是有道之人的高明做法。” 玉鼎真人一番话,说得闻太师默默无言。燃灯道人让众人暂且回营,闻太师也回到老营,与剩下的八阵主帅商议:“如今刚破了两阵,却伤了两位道友,我闻仲心里实在不忍。” 董天君说:“一切都是定数,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我们收拾。现在就让我在风吼阵上建立大功吧。” 于是,他们便和闻太师一起商议起来,暂且不提。 话说燃灯道人回到芦篷上,惧留孙将赵江带到芦篷下,来向燃灯道人禀报。燃灯道人说:“把赵江吊在芦篷上。” 众仙向燃灯道人问道:“风吼阵明天能破吗?” 燃灯道人说:“破不得。这风吼阵中的风可不是世间普通的风,而是地水火之风。一旦发动起来,风里有万把利刃同时袭来,根本无法抵挡。必须先借到定风珠,制住这风,才能破得了此阵。” 众位道友问:“去哪里借定风珠呢?” 灵宝大法师说:“我有个道友,在九鼎铁叉山八宝灵光洞,名叫度厄真人,他有定风珠。我写封信,应该能借到。子牙你派一名文官,一名武将,赶快去借珠子,这风吼阵自然就能破了。” 子牙连忙派散宜生、晁田这一文一武两名官员,连夜前往九鼎铁叉山八宝灵光洞借取定风珠。二人离开西岐,沿着大道前行,不止一日,渡过了黄河。又过了几天,来到了九鼎铁叉山。只见这座山巍峨高耸,峻岭连绵,山峰直插云霄,仿佛要冲破碧空。怪石嶙峋,随意堆积在一起,犹如蹲伏的猛虎;苍松斜挂在山崖上,好似腾飞的巨龙。岭上鸟儿啼叫,声音娇美动听;崖前梅花绽放,香气浓郁扑鼻。涧水潺潺流淌,散发出阵阵寒意;冷云黯淡,透着一股凶险之气。又见雾气飘飘,寒风凛冽,饿虎在山中咆哮,寒鸟找不到栖息的树枝,野鹿也寻不到安身的巢穴。这情景,真让路过的行人望而却步,一个个皱眉愁脸,抱着头不知所措。 散宜生和晁田二人骑马来到山上,在洞门前下马。只见有一个童子走了出来,散宜生说道:“师兄,麻烦你进去通报老师,西周派来的官员散宜生求见。” 童子进洞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请进。散宜生走进洞中,看见一位道人坐在蒲团上。散宜生行礼之后,将书信呈上。道人看完信,对散宜生说:“先生此次前来,是为了借定风珠。如今群仙相聚,共同破这十绝阵,这都是定数,我也不能不答应。况且有灵宝师兄的书信,只是一路上你们要小心,千万不可失误。” 说完,便把一颗定风珠交给散宜生。散宜生谢过道人,急忙出来,和晁田上马,扬鞭疾驰,不顾路途颠簸艰难,沿着黄河走了两天,却找不到渡船。散宜生对晁田说:“之前来的时候有渡船,怎么如今却没有了呢?” 只见前面有个人走来,晁田便上前问道:“过路的兄弟,这里为什么没有渡船呢?” 行人回答说:“官人有所不知,近日来了两个恶人,力大无穷,把黄河上的渡船都赶走了。离这里五里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渡船,但都要从他们那里过,任由他们勒索渡河钱,没人敢违抗,他们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散宜生听了,心想这才几天,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变化。于是,二人策马前行,果然看见两个大汉,他们不用船,只用木筏,用两条绳子,左边有人上筏,就从右边把筏子拽过去;右边有人上筏,就从左边把筏子拽过去。散宜生心中十分惊骇,这两人果然力大,动作也很麻利。他心急如焚,等着晁田过来一起渡河。 只见晁田骑马来到跟前,他认出这两人是方弼、方相兄弟。晁田喊道:“方将军!” 方弼一看,认得是晁田,便说:“晁兄,你这是要去哪里?” 晁田说:“麻烦你渡我们过河。” 方弼随即用筏子把散宜生和晁田渡过黄河上岸。方弼、方相和晁田相见,叙起往日的交情。方弼又问:“这位是什么人?” 晁田说:“这是西岐的上大夫散宜生。” 方弼说:“他可是纣王的臣子,你为什么和他一起走?” 散宜生说:“纣王失德,他已经归顺武王。如今闻太师征伐西岐,摆下十绝阵,现在要破风吼阵,特地来借这定风珠。今日有幸,能遇到你们兄弟二人。” 方弼心想:“昔日我们反出朝歌,得罪了纣王,一直流落在外。今日得到这定风珠,抢去将功赎罪,岂不是好事?我们兄弟说不定还能恢复官职。” 于是便问:“散大夫,什么样的东西叫做定风珠?借给我看看,让我长长见识。” 散宜生见方弼帮他们渡了河,况且晁田又认识他,便急忙把定风珠拿出来递给方弼。方弼打开看了看,就把包裹往腰里一塞,说:“这珠子就当作过河的船资了。” 说完,也不答话,径直往正南的大路走去。晁田不敢阻拦,方弼、方相身高三丈有余,力大无穷,他们怎么敢招惹?散宜生吓得魂飞魄散,大哭起来:“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如今这定风珠一旦被他抢走,可怎么办?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姜丞相他们?” 说着就要往黄河里跳。晁田连忙抱住散宜生,说:“大夫,不要着急。我们死不足惜,但姜丞相命我们二人取这珠子破风吼阵,十万火急。不幸被他抢走,我们死在黄河,姜丞相却不知道消息,耽误了国家大事,这是不忠。半路上被劫,这是不智。我们去给姜丞相报告这件事,让他另想办法,就算死在刀下,也能减少些不忠不智的罪过。要是我们不明不白地死了,两边都耽误,那罪过就更大了。” 散宜生叹息道:“谁知道会在这里遭殃。” 二人上马,往前加急赶路。没走十五里,只见前面尘土飞扬,有军队从山口出来,后面还传来粮车的声音。散宜生骑马赶到跟前,一看是武成王黄飞虎在押送粮草经过这里。散宜生连忙下马,武成王也下了坐骑,问道:“大夫,你要去哪里?” 散宜生哭着拜倒在地,武成王回礼,又问晁田:“散大夫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散宜生把取定风珠、渡黄河遇到方弼、方相抢走珠子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黄飞虎问:“什么时候被抢走的?” 散宜生说:“他们刚走不久。” 黄飞虎说:“不妨事,我去帮大夫把珠子取回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黄飞虎上了神牛,这神牛日行八百里,他放开缰绳,没追多久,就赶上了方弼、方相兄弟。只见他们二人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黄飞虎大喊:“方弼、方相,慢行!” 方弼回头一看,见是武成王黄飞虎,多年不见,急忙在路边跪下,问武成王:“千岁,你要去哪里?” 黄飞虎大声喝道:“你们为什么把散宜生的定风珠抢走了?” 方弼说:“他给我当作过河钱的。” 黄飞虎问:“你们二人一直在哪里?” 方弼说:“自从和大王分别后,我们兄弟就在这里盘河为生。” 黄飞虎说:“我已经抛弃了成汤,现在归顺了周国,武王真是圣明的君主,仁德如同尧舜,天下三分,他已得其二。如今闻太师在西岐征伐,屡次作战都不能取胜。你们既然没有归宿,不如和我一起归顺武王,这样还能不失封侯之位。不然就白白辜负了你们兄弟的本领。” 方弼说:“大王,要是您肯提携我们,那真是我们兄弟的再生之恩,有什么不可以的。” 黄飞虎说:“既然如此,就跟我来吧。” 二人便跟着武成王策马返回,不一会儿就到了。 散宜生、晁田见方家兄弟跟着黄飞虎回来,吓得魂不附体。武成王下了坐骑,把定风珠交给散宜生,说:“你们二人先回去,我带着方弼、方相随后就到。” 且说散宜生、晁田连夜赶回西岐的芦篷下,来见姜子牙。姜子牙问:“取定风珠的事情怎么样了?” 散宜生便把渡黄河被劫,幸好遇到黄飞虎取回定风珠,还收了方弼、方相兄弟二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姜子牙没有说话,散宜生把定风珠拿到芦篷上,献给燃灯道人。众仙说:“既然有了这定风珠,明天就可以破风吼阵了。” 不知道这风吼阵能不能顺利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广成子破金光阵 仙佛向来少有怨愤,只因世间之人常被烦恼招惹,徒生闲愁。那些人恃强逞能,白白抛弃千年修行,行事暴虐,轻易舍弃万劫修炼之功。回首往事,令人悲叹,从前种种纷争,究竟是为了什么仇怨?可怜在羽化封神之日,一切都如同南柯一梦。 话说燃灯道人在次日,与十二弟子依次走下芦篷,频繁敲响金钟玉磬,一同前往阵前。只见成汤的军营里一声炮响,闻太师骑着坐骑早早来到辕门,准备观看姜子牙破风吼阵。董天君骑着八角鹿,手持两口太阿剑,唱着歌前来。歌中唱道:“得到清平有甚忧,丹炉乾马配坤牛;从来看破纷纷乱,一点云台只自由。” 董天君骑着鹿跑得飞快,在阵前高声呼喊。燃灯道人看了看左右,发现无人适合率先进入风吼阵。这时,黄飞虎带着方弼、方相前来拜见姜子牙,禀报说:“末将在催粮途中收了这两位将领,他们是纣王驾下的镇殿大将军,方弼、方相兄弟二人。” 姜子牙十分高兴。猛然间,燃灯道人看到这两个大汉,便问姜子牙:“这两人是谁?” 姜子牙回答:“这是黄飞虎新收的两员将领,方弼和方相。” 燃灯道人叹息道:“天数已定,万物都难以逃脱。就命方弼去破风吼阵走一趟吧。” 姜子牙于是命令方弼去破风吼阵。 可怜方弼只是个凡夫俗子,哪里懂得阵中的幻术,便应声愿意前往。他手持长戟,快步如飞,径直奔向阵前。董天君一见这个大汉,身高三丈有余,面如重枣,留着一部络腮胡须,还长着四只眼睛,模样十分凶恶,心中着实骇然。只见方弼头戴三叉冠,冠上乌云般的装饰随风荡漾;身披铁掩心,上面砌成龙鳞的形状;身穿翠蓝袍,袍上团花灿烂夺目;手中画戟舞动,仿佛带着烈烈征云。他四目生光,威风凛凛,脸如重枣,红似虾壳;一部络腮胡须飘在脑后,平生为人正直,堪称英雄。他曾反出朝歌,保护太子,又在盘河渡口遇见散宜生。如今归周尚未受封官爵,却要在风吼阵上建立奇功。只因上天早已注定,垂象于天,他的名字早已在封神榜上留名。 方弼见到董天君,大声喊道:“妖道,慢着!” 随即一戟刺去。董天君哪里招架得住,仅仅一个回合,便往阵里跑去。姜子牙命令左右擂鼓助威,方弼听到鼓声,拖着长戟追了上去。他来到风吼阵门前,直接冲了进去。他哪里知道阵内有无穷奥妙,只见董天君登上板台,摇动黑色旗帜,顿时黑风卷起,无数兵刃如雨点般杀来。只听得一声巨响,方弼的四肢瞬间被砍成数段,跌倒在地,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柏鉴将其引进封神台。 董天君命令士卒将方弼的尸首拖出阵来,随后催鹿再次来到阵前,大声喊道:“玉虚宫的道友们!你们把一个凡夫误送性命,你们于心何忍?既然是高明的道德之士,就来会我这阵,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燃灯道人于是命令慈航道人:“你拿着定风珠去破这风吼阵。” 慈航道人领了法旨,唱着歌出发:“隐自玄都不计春,几回沧海变成尘;玉京金阙朝元始,紫府丹霄悟道真。喜集化成年岁鹤,闲来高卧万年身:吾今已得长生术,未肯轻传与世人。” 慈航道人对董全说:“道友!我们这些人遇上这杀戒,而你们本是最逍遥自在的,何苦摆下这样的阵势,自取灭亡呢?当时在碧游宫签押封神榜时,你可曾听你掌教师尊说过两句揭言,贴在宫门:‘静诵黄庭紧闭洞,如染西土受灾殃。’” 董天君说:“你们阐教门下,自恃道术精妙神奇,屡屡轻视我们,所以我们才下山。道友,你本是为善好乐之人,速速回去,再派别人来,别自讨苦吃。” 慈航说:“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上我?” 董全大怒,手持宝剑朝着慈航直刺过去。慈航架起剑,口称:“善哉!” 然后举剑相迎。两人来来往往战了三五个回合,董天君往阵中便跑。慈航道人随后追赶,追到阵门前,也不敢擅自进入。只听得脑后钟声频频响起,这才缓缓进入阵中。只见董天君登上板台,摇动黑色旗帜,黑风卷起,就像对付方弼时一样。然而,慈航道人头顶有定风珠,这风根本无法靠近。 不知这风无法靠近,刀刃又从何而来?慈航将清净琉璃瓶祭到空中,命令黄巾力士:“将瓶底朝天,瓶口朝地。” 只见瓶中一道黑气涌出,一声巨响,将董全吸进瓶中。慈航命令力士将瓶口转向上,带出风吼阵。只见闻太师坐在黑麒麟上,专注地听着阵中的消息。慈航道人出来对闻太师说:“风吼阵已被我破了!” 然后命黄巾力士将瓶子倾倒,只见: 丝绦道服麻鞋在,身皮肉化成脓。 董全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柏鉴将其引进封神台。闻太师见状,大声呼喊:“气杀我也!” 催动黑麒麟,提着金鞭冲杀过来。黄龙真人乘鹤急忙阻拦,说:“闻太师,你十阵已破了三阵,何必发无名之火,扰乱我们的部署?” 只听得寒冰阵主大声喊道:“闻太师,且不要冲动,待我来!” 接着信口唱道:“玄中奥妙人少知,变化随机事事奇;九转功成炉内宝,从来应笑世人痴。” 闻太师只得停住。寒冰阵内的袁天君唱完歌,大声呼喊:“阐教门下,谁来会我这寒冰阵?” 燃灯道人命令道行天尊的门徒薛恶虎:“你去破寒冰阵走一趟。” 薛恶虎领命,提剑飞奔而来。袁天君见是一个道童,便说:“小道童,速速退下,叫你师父来。” 薛恶虎愤怒地说:“我奉命而来,岂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说着便执剑砍去。袁天君大怒,举剑相迎。 两人战了几个回合,袁天君便走入阵内。薛恶虎随后追入阵中,只见袁天君登上板台,用手摇动黑色旗帜,上面的冰山如同刀山一般,朝着下方砸来;下面的冰块如狼牙一般,向上合拢。不管是什么人,一旦陷入其中,就会被砸成齑粉。薛恶虎进入阵中,只听得一声巨响,便被砸成肉泥,一道灵魂径直朝着封神台飘去。阵中黑气上升,道行天尊叹息道:“我的两个门人,如今丧命在这两个阵中。” 又见袁天君骑着虎走来,说道:“就算是你们十二位上仙名士,有谁来会我这阵?竟然派这些没什么道术的人来白白送命。” 燃灯道人命令普贤真人走一趟,普贤真人唱着歌前来:“道德根源不敢忘,寒冰看破火消霜;尘心不解遭魔障,眼前咫尺失天堂。” 普贤真人唱完歌,袁天君怒气冲冲,手持宝剑赶来。普贤真人说:“袁角,你何苦作恶,摆下这恶毒的阵?贫道此次入阵,一来要开杀戒,二来你多年的道行功夫将毁于一旦,到时候后悔莫及。” 袁天君大怒,仗剑直刺过去。普贤真人用手中剑架住,口称:“善哉!” 两人战了三五个回合,袁角便败入阵中。普贤真人随即走进阵来,袁天君登上板台,摇动黑色旗帜,一座冰山朝着普贤真人砸下。普贤真人用手指放出一道如线般的白光,长出一道庆云,高达数丈,上面有八角,角上是金灯璎珞垂珠,护住头顶。那些冰遇到金灯,自然就会融化,丝毫伤不了普贤真人。 过了一个时辰,袁天君见自己的阵已被破,正想抽身逃走,普贤真人用吴钩剑飞过去,将袁天君斩杀在台下。袁角的一道灵光,被清福神引进封神台。普贤真人收起云光,大袖迎风,飘飘然走出阵来。闻太师又见寒冰阵被破,正想为袁角报仇,只见金光阵主金光圣母骑着五点斑豹驹,厉声唱着歌赶来:“真大道不多言,运用之间恒自然;放开二目见天元,此即是神仙。” 金光圣母骑着五点斑豹驹,手提飞金剑,大声呼喊:“阐教门人,谁来破我这金光阵?” 燃灯道人看了看左右,无人可先破此阵,正无计可施时,只见空中缓缓落下一位道人,面如傅粉,唇若丹朱。这道人是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道服先天气概昂,竹冠麻履异寻常; 丝绦腰下飞鸾尾,宝剑锋中起烨光。 全气全神真道士,伏龙伏虎仗仙方: 袖藏奇宝钦神鬼,封神榜上把名扬。 众道人一看,原来是玉虚宫门下的萧臻。萧臻向众仙行了个稽首礼,说:“我奉师父之命下山,特地来破金光阵。” 只见金光圣母大声喊道:“阐教门下,谁来会我这阵?” 话还没说完,萧臻转身说道:“我来也!” 金光圣母不认识萧臻,问道:“来者是谁?” 萧臻笑着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玉虚门下的萧臻。” 金光圣母说:“你有什么道行,竟敢来会我这阵?” 说着便执剑刺去。萧臻迈步上前,举剑相迎。 两人战了不到三五个回合,金光圣母便拨转驹头,往阵中跑去。萧臻大叫:“不要跑!我来了!” 径直追入金光阵内。来到一座台下,金光圣母下了驹,走上台将二十一根杆上吊着的镜子,每面镜子上都有一套,套住镜子,她将绳子拽起,镜子便显现出来。她把手一放,雷声响起,振动镜子,连转数次,放出金光,射向萧臻。萧臻大叫一声,可怜他: 百年道行从今灭,衣袍身体影无踪。 萧臻的一道灵魂,被清福神柏鉴引进封神台。金光圣母又骑上斑豹驹,走到阵前说:“萧臻已死,谁敢来会我这阵?” 燃灯道人命令广成子:“你去走一趟。” 广成子领命,唱着歌出发:“有缘得悟本来真,曾在终南遇圣人;指出长生千古秀,生成玉蕊万年新。浑身是日难为道,大地飞尘别有春:吾道了然成一贯,不明一字最艰辛。” 话说金光圣母见广成子飘然而至,大声喊道:“广成子!你也敢来会我这金光阵?” 广成子回应道:“这阵有什么难以攻破的,不过如同儿戏罢了!” 金光圣母怒不可遏,手持宝剑刺向广成子。广成子举剑相迎,两人交战不到三五个回合,金光圣母转身往阵中跑去。广成子紧跟其后,追入金光阵内。只见阵前有二十一根杆子,上面挂着物件。金光圣母跑上台,拉住绳子往上一拽,套子中的镜子便显露出来,她随即发雷振动,镜子射出耀眼金光。 广成子见状,急忙打开八卦仙衣,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隐没其中。金光圣母的金光纵然精妙奇异,却也无法穿透这八卦紫绶仙衣。过了一个时辰,金光始终无法侵入广成子的身体,雷声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广成子趁着这个时机,暗中从八卦仙衣底下祭起番天印,只听 “轰” 的一声巨响,十九面镜子瞬间被打碎。金光圣母顿时慌乱起来,她赶忙拿起剩下的两面镜子,正准备摇动镜子,发出金光照射广成子。然而,广成子眼疾手快,再次祭起番天印砸向她。金光圣母躲避不及,番天印正中她的脑门,顿时脑浆迸裂,一道灵魂径直飞向封神台。广成子成功破了金光阵,走出阵门。 闻太师得知金光圣母已死,怒声大喊:“广成子,休要逃走,我要为金光圣母报仇!” 他骑着麒麟,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这时,化血阵内的孙天君大声喊道:“闻兄,不必动怒,待我去擒住他,为金光圣母报仇。” 只见孙天君面如重枣,留着一部短髯,头戴虎尾冠,骑着黄斑鹿,飞速赶来。 燃灯道人环顾左右,发现没有合适的人选去应对孙天君。就在这时,一位道人匆匆赶来,向众人行了个稽首礼,说道:“众位道兄,有礼了!” 燃灯道人问道:“道者从何处来,高姓大名?” 道人回答:“贫道乃是五夷山白云洞的散人乔坤。听闻十绝阵中的化血阵,我特来协助姜子牙。” 话还没说完,孙天君便高声叫道:“谁来会我这化血阵?” 乔坤抖擞精神,说道:“我来了!” 他手持宝剑,上前质问孙天君:“你们虽是截教中人,但毕竟也是出家人,为何心怀不轨,摆下这恶毒的阵?” 孙天君反问:“你是何人,竟敢来破我化血阵?快快回去,免得白白送命。” 乔坤大怒,骂道:“孙良!休要夸海口,我定要破了你的阵,将你斩首,在西岐号令示众。” 孙天君怒不可遏,骑着鹿,仗剑刺向乔坤。乔坤举剑迎战,两人交锋没几个回合,孙天君便佯装败退,跑进阵中。乔坤毫不犹豫,随后追入阵内。孙天君登上阵台,抓起一把黑沙向下撒去,正好击中乔坤。只见那黑沙一沾到乔坤的袍服,乔坤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滩血水,染红了地面。乔坤的一道灵魂,就此飘向封神台。 孙天君再次走出阵前,大声喊道:“燃灯道友!你派一个无名小卒来破我阵,白白送了他的性命。” 燃灯道人于是命令太乙真人:“你去走一趟。” 太乙真人唱着歌走来:“当年有志学长生,今日方知道行精;运动乾坤颠倒理,转移日月互为明。苍龙有意归离卧,白虎多情觅坎行;欲炼九还何处是,震宫雷动兑西成。” 太乙真人唱完歌,孙天君说道:“道兄,你难道没见识过我这阵的精妙之处?” 太乙真人笑着回应:“道友,休要夸口,我进这阵就如同进入无人之境。” 孙天君大怒,催动鹿,仗剑直刺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举剑相迎,两人交战不到三五个回合,孙天君便往阵中跑去。太乙真人听到脑后金钟敲响,催他进阵。他来到阵门前,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地上瞬间长出两朵青莲,太乙真人脚踏青莲,飘飘然进入阵中。他用左手一指,手指上放出五道白光,高达一二丈,头顶上出现一朵庆云,在空中盘旋,护住头顶。孙天君站在台上,抓起一把黑沙向下打去,那黑沙飞到庆云处,就如同碰到了熊熊烈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孙天君见状,怒不可遏,将一斗黑沙一股脑儿泼下,可那黑沙依旧飞扬而去,自行消散。孙天君见这法术不起作用,转身想要逃走。太乙真人眼疾手快,急忙将九龙神火罩祭到空中。孙天君命该如此,正好被罩住。太乙真人双手一拍,只见九条火龙从罩中飞出,将罩子环绕起来,转眼间就把孙天君烧成了灰烬,孙天君的一道灵魄也朝着封神台飘去。 闻太师在老营外,见太乙真人又破了化血阵,大声喊道:“太乙真人,休要回去,我来了!” 这时,黄龙真人乘鹤飞来,挡在闻太师面前,说道:“大人,你说话可要算数。十阵已经破了六阵,你暂且回去,明日再战。如今不必如此逞强,胜负自有定数。” 闻太师气得七窍生烟,双目圆睁,鬓发竖起,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同众人一起回到老营。他赶忙请剩下的四阵主进入营帐,流着泪对四天君说:“我闻仲受国家大恩,官居极品,以身报国,理所当然。如今六位道友遭殃,我于心何忍?四位请回海岛,待我与姜尚决一死战,誓不共存。” 闻太师说完,泪如雨下。四天君安慰道:“闻兄,且放宽心。这都是天数,我们各自都有应对之策。” 说罢,四人各自回本阵去了。 且说燃灯与太乙真人回到芦篷,默默无言地坐着。姜子牙则忙着安排前前后后的事务。话说闻太师独自沉思,却想不出任何破敌之策。突然,他想起了峨嵋山罗浮洞的赵公明,心想若能请得此人前来,大事或许还有转机。于是,他急忙唤来吉立、余庆,吩咐道:“你们好生看守营帐,我要上峨嵋山去一趟。” 二人领命。闻太师随即跨上黑麒麟,挂上金鞭,驾着风云朝着罗浮洞飞去。正所谓:神风一阵行千里,方显玄门道术高。 转眼间,闻太师便来到了峨嵋山罗浮洞。他下了黑麒麟,仔细打量这座山,只见山上清幽僻静,鹤鹿成群,猿猴在林间穿梭。洞门前藤萝悬挂,宛如仙境。闻太师开口问道:“有人在吗?” 不一会儿,一个童儿走了出来,看到闻太师长着三只眼,便问道:“老爷从哪里来?” 闻太师回答:“你师父在吗?” 童儿答道:“在洞中静坐。” 闻太师说:“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商都的闻太师前来拜访。” 童儿进洞后,向师父禀报:“有闻太师前来拜访。” 赵公明听说后,连忙出来迎接。他见闻太师,大笑着说:“闻道兄,是哪一阵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你享受着人间的富贵,住着华丽的金屋,却全然不念及道门的清幽,清谈的雅趣。” 二人携手走进洞中,行礼后坐下。闻太师长叹一声,还没等他开口,赵公明便问道:“道兄为何叹气?” 闻太师说:“我闻仲奉诏征讨西岐叛逆,没想到昆仑教下的姜尚足智多谋,又有众多助恶之人,他们结党营私,我屡屡失利,实在无计可施。无奈之下,我前往金鳌岛邀请秦完等十位道友相助,摆下十绝阵,本指望能擒获姜尚。谁知如今六阵已破,还损了六位道友,他们无故遭殃,实在可恨。今日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惭愧地来到这里,烦请道兄走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公明说:“你当时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今日之败,实是你自己造成的。既然如此,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闻太师听后大喜,辞别赵公明,骑上麒麟,驾着风云回到了营帐。 且说赵公明唤来门徒陈九公、姚少司,说道:“随我往西岐去。” 两个门徒领命。赵公明准备妥当,又吩咐童儿:“好生看守洞府,我去去就回。” 然后带着两个门人,施展土遁之术往西岐飞去。正飞行间,忽然看到下方有一座高山。此山景色奇异,奇花异草遍布,宛如一座小蓬莱仙境。赵公明正欣赏着山中景致,猛然间,山脚下一阵狂风刮起,尘土飞扬。仔细一看,只见一只猛虎呼啸而来。赵公明见状,笑道:“此去正好没有坐骑,跨虎登山,倒也是一件好事。” 只见那虎摇着尾巴,晃着脑袋走来,威风凛凛:咆哮踊跃出深山,几点英雄汗血斑;利爪如钩心胆壮,钢牙似剑逞凶顽。未曾行动风先到,既作奔腾草自拔;任是兽群应畏服,敢撄威猛等闲看。 赵公明见这只黑虎前来,喜不自禁,心想:“正用得着你。” 他快步向前,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按,那虎便乖乖地趴在地上。赵公明用丝绦套住虎项,跨坐在虎背上,拍了拍虎头,又画了一道符贴在虎项上。那虎顿时四足生风,转眼间便来到了成汤营的辕门下。众军见了,大声呼喊:“虎来了!” 陈九公连忙说道:“别怕,这是自家的虎。快报与闻太师,赵老爷已到辕门。” 闻太师接到禀报,急忙出营迎接。二人来到中军帐坐下,四位阵主也前来相见,众人一起商议军务之事。 赵公明说:“四位道兄,你们为何摆下十绝阵,反倒损了六位道友?此事真是令人气愤。” 正说着,赵公明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子牙的芦篷上吊着赵江,便问道:“那篷上吊着的是谁?” 白天君回答:“道兄,那就是地烈阵主赵江。” 赵公明顿时大怒:“岂有此理!三教本是一家,他们却如此凌辱赵江,我们的颜面何在?待我也抓他们一个人来吊着,看他们作何感想?” 说罢,他跨上虎背,提着鞭,让闻太师和四位阵主一同出营,去会姜子牙。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公明辅佐闻太师 世间的奇珍异宝即便再多,也不应过度炫耀,须知盈满则亏,事物的发展总是充满变数。此时在西山,赵公明一方虽看似逞强争胜,但狭路相逢,也应想到失意时的悲哀。赵公明跨虎逞威,最终也不过是虚幻一场;而想要降龙伏虎,却无相应法术,也只能错失时机。可叹纣王统治的时日已如西山落日般临近尽头,无奈那些想要匡扶他的人却缺乏深思熟虑。 话说赵公明骑着黑虎,手提金鞭,出了军营,大声呼喊:“叫姜尚快来见我!” 哪吒听到喊声,赶忙跑上芦篷禀报:“有一个骑着虎的道者前来叫阵,师叔您请答话。” 燃灯道人对姜子牙说:“来的人是峨嵋山罗浮洞的赵公明,你要见机行事。” 姜子牙领命,下了芦篷,乘坐四不像,左右有哪吒、雷震子、黄天化、杨戬以及金吒、木吒簇拥护卫。只见杏黄旗随风招展,黑虎上坐着一位道人,这道人模样非凡: 天地玄黄修道德,宇宙洪荒炼元神; 虎龙啸聚风云鼎,乌兔周旋卯酉晨。 五遁四闲除戏耍,移山倒海等闲论; 掌上曾安天地诀,一双草履任游巡。 五气朝元真罕事,三花聚顶自长春; 峨嵋山下声名远,得到罗浮有几人。 姜子牙见了赵公明,向他施了一礼,问道:“道友来自哪一座名山,何处洞府?” 赵公明回答:“我乃峨嵋山罗浮洞的赵公明。你破了我六位道友的阵,凭借你们的道术,害死我六位朋友,我心中实在悲痛!又把赵江高高吊在芦篷之上,这等行为实在可恨。姜尚!我知道你是玉虚宫门下,我今日下山,定要与你分个高低。” 说罢,提鞭纵虎,直取姜子牙。姜子牙急忙仗剑抵挡,两人交锋。两兽相斗,没几个回合,赵公明祭起金鞭,金鞭在空中闪烁着耀眼的神光,如闪电一般,令人震惊。姜子牙躲避不及,被一鞭打下鞍鞒。哪吒急忙冲上前,用火尖枪抵住赵公明;金吒则赶忙救回姜子牙。姜子牙被鞭打伤了心,当场昏死过去。哪吒施展法术,与赵公明战了没几个回合,又被赵公明一鞭打下风火轮。黄天化见状,催动玉麒麟,挥动双锤,与哪吒一起抵住赵公明。雷震子也飞了起来,展开黄金棍,朝着赵公明打去;杨戬纵马挥枪,将赵公明团团围住,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只见战场上: 天昏地暗无光彩,宇宙浑然黑雾迷。 赵公明被三人围住,雷震子攻上三路,黄天化打中三路,杨戬则暗中放出哮天犬。这哮天犬形如白象,威风凛凛。它究竟是怎样一只神犬呢? 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 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 话说杨戬暗中放出哮天犬,赵公明毫无防备,被哮天犬一口咬住颈项,袍服也被扯碎。他只得拨转虎身,逃回军营。闻太师见赵公明失利,急忙上前安慰。赵公明说:“无妨。” 赶忙从葫芦中取出仙药涂抹在伤口上,伤口立刻痊愈,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被赵公明一鞭打死,众人将他抬进相府。武王得知姜子牙战死,急忙带着文武百官来到相府看望。只见姜子牙面如白纸,双目紧闭,一语不发。武王不禁摇头叹息:“这名利二字,终究都成了虚幻,实在令人伤怀。” 正在叹息之时,有人来报:“广成子进相府来看望姜子牙。” 武王赶忙迎接广成子到殿前,说道:“道兄,相父已亡,这可如何是好?” 广成子说:“无妨,姜子牙命中该有此劫。” 他让人取来一盏水,拿出一粒丹药,用水化开,撬开姜子牙的嘴,将药灌下。过了一个时辰,姜子牙大叫一声:“痛死我了!” 双眼睁开,只见武王、广成子都站在卧榻前。姜子牙这才知道自己被打伤致死,正想挣扎着起身致谢,广成子摆摆手说:“你好好调养,不要乱动,我去芦篷那边照应,恐怕赵公明还会继续猖獗。” 广成子来到芦篷上,向燃灯道人汇报,说已经救回姜子牙,他正在城内调养,暂且不表。 话说赵公明第二天骑着虎,提着鞭,出了军营,来到芦篷下,指名要燃灯道人出来答话。哪吒赶忙跑上芦篷禀报,燃灯道人于是与众道友依次走出。只见赵公明威风凛凛,眼中闪烁着凶光,完全没有道者应有的平和气象。燃灯道人上前打了个稽首,对赵公明说:“道兄请了!” 赵公明回应道:“道兄,你们欺人太甚!我本以为你明白事理,大家各守本分,你且听我道来:‘混沌从来不纪年,各将妙道辅真全;当时未有星河斗,先有吾党后有天。’道兄,你是阐教玉虚门下之士,我是截教门人,你我师父,传授的都是一样的秘道,都是为了了道成仙,同为教主。你们把赵江吊在篷上,将我们截教视为灰土,吊他一绳,就如同吊你们半绳,这道理何在?难道不知:‘翠竹黄须白荀芽,儒冠道履白莲花;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总一家。’” 燃灯道人回答说:“赵道兄,当时签押封神榜,你可曾在碧游宫?” 赵公明说:“我岂会不知?” 燃灯道人说:“你既然知道,你师父也曾说过,榜中的姓名,三教之内都有,弥封无影,死后才能见分明;你师父说得清清楚楚。道兄今日到此,是自昧本性,逆天行事,这是你自己招来的灾祸。我们这些人逢此劫数,吉凶难测,我自天皇时代修成正果,至今仍难逃红尘。道兄你原本无拘无束,却非要争强好胜,你且听我道来: 盘古修来不计年,阴阳二气在先天; 煞中生煞肌肤换,精里含精性命圆。 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净产胎先; 扭天拗地心难正,徒费工夫落堑渊。” 赵公明大怒道:“难道我不知?你且听我道来: 能使须弥翻转过,又将日月逆周旋; 从来天地生吾后,有甚玄门道德仙。” 赵公明说完,黄龙真人骑着仙鹤上前,大声喊道:“赵公明,你今日到此,也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合该在此处终结。” 赵公明大怒,举鞭便打。黄龙真人急忙用宝剑抵挡,鞭剑相交,没几个回合,赵公明急忙祭起缚龙索,将黄龙真人凭空抓走。赤精子见黄龙真人被抓,大声呼喊:“赵公明,休得无礼!听我道来: 会得阳丹物外玄,了然得意自忘筌; 应知物外长生路,自有逍遥不老仙。 铅与汞合产先天,倒颠日月配乾坤; 明明指出无生妙,无奈凡心不自捐。” 赤精子手持宝剑,来取赵公明。赵公明鞭法精妙,两人来来往往战了三五个回合。赵公明取出一物,名叫 “定海珠”,这珠子共有二十四颗。后来这珠子在释门兴起,化为二十四诸天。赵公明将此宝祭到空中,顿时有五色毫光闪烁,即便神仙,也难以看清,更无法应对。珠子一刷下来,就把赤精子打倒在地。赵公明正要用鞭再打赤精子的头顶,广成子急忙快步上前,大声喊道:“休要伤我道友,我来了!” 赵公明见广成子来势汹汹,急忙迎上去与他交战。两人交兵,还没一个回合,赵公明又祭起定海珠,将广成子打倒在地。道行天尊赶忙上前,抵住赵公明。赵公明接连施展此宝,打伤了五位上仙。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等五位上仙败退回芦篷。赵公明连胜数阵,回到军营。在中军帐中,闻太师见赵公明得胜,十分高兴。赵公明将黄龙真人也吊在木杆上,在黄龙真人的泥丸宫上用符印压住他的元神,让他轻易无法逃脱。军营中,闻太师一面吩咐设下宴席,让四位阵主作陪饮酒。 且说燃灯道人回到芦篷上坐下,五位上仙都受了伤,大家面面相觑,默默无言。燃灯道人问众位道友:“今日赵公明用的是什么物件,打伤了众位?” 灵宝大法师说:“只知道那东西打人很重,却不知是什么宝物,看不清楚。” 五人齐声说:“只见红光闪烁,不知是什么物件。” 燃灯道人听了,心中十分不悦。忽然抬头,看见黄龙真人被吊在杆上,心中越发不安。众道者叹息道:“我们这些人逢此劫数,难以摆脱。如今黄龙真人遭受如此厄难,我们于心何忍?谁能为他解除厄难才好。” 玉鼎真人说:“无妨,等到晚上再想办法。” 众道友不再言语,不知不觉红日西沉。玉鼎真人叫来杨戬,说:“你今夜去把黄龙真人放了。” 杨戬领命,到了一更时分,化作一只飞蚁,飞到黄龙真人耳边,悄悄说:“师叔,弟子杨戬奉命特来救老爷,您看怎样才能让阳神脱离?” 黄龙真人说:“你把我头顶上的符印揭去,我自然就能脱身。” 杨戬将符印揭去,正是: 天门大开阳神出,去了昆仑正果仙。 黄龙真人来到芦篷,向玉鼎真人行了稽首礼表示感谢,众道人大喜。 且说赵公明饮酒到半醉,正欢呼高兴之时,邓忠前来禀报:“启禀老爷,杆上的道人不见了。” 赵公明掐指一算,知道是杨戬救走了。赵公明笑着说:“你今日虽然逃脱,明日又怎能逃过我的手心?” 当时二更时分,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第二天,赵公明升坐中军帐,骑着虎,提着鞭,早早来到芦篷下,指名要燃灯道人出来答话。燃灯道人在芦篷上看见赵公明骑着虎前来,对众道友说:“你们不必出去,我出去会会他。” 燃灯道人骑着鹿,带着几个门人,来到阵前。赵公明说:“杨戬救了黄龙真人,他有变化之术,叫他出来见我。” 燃灯道人笑着说:“道友你目光短浅,此事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依仗武王的洪福,姜尚的德行。” 赵公明大怒道:“你用这话惑乱军心,实在可恨!” 提鞭就打。燃灯道人口称:“善哉!” 急忙用剑招架。两人没战几个回合,赵公明将定海珠祭起。燃灯道人用慧眼观看,只见一派五色毫光,却看不清是什么宝物,看着珠子落了下来,燃灯道人赶忙拨转鹿身就跑,没有进入芦篷,朝着西南方向而去。赵公明在后面紧追不舍。 追了多时,来到一处山坡。山坡下有两人正在松下下棋,一位穿着青色衣服,一位穿着红色衣服。两人正在专心下棋之时,忽然听到鹿鸣声。他们回头一看,见是燃灯道人,便急忙询问缘故。燃灯道人不认识这两人,便把赵公明讨伐西岐的事情说了一遍。两人说:“无妨,老师站到一边,待我们二人去问问他。” 且说赵公明骑着虎,风驰电掣般赶来,转眼间就到了。两人唱起歌来: 可怜四大属虚名,认破方能脱死生; 慧性犹如天际月,道情却是水中冰。 拨回关捩头头君,看破虚空物物明; 缺行亏功俱是假,丹炉火炼道难成。 赵公明正追赶燃灯道人,听到这古怪的歌声,定睛一看,见两人分别穿着青红二色衣袍,脸部分别呈现黑白之色。赵公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笑着说:“你连我们都不认识,还敢称自己是神仙?听我们道来: 堪笑公明问我家,我家原住在烟霞; 眉藤火电非闲说,手种金莲岂自夸。 三尺焦桐为活计,一壶美酒是生涯; 骑龙跨鹤游沧海,夜静无人玩月华。 我们乃是五夷山散人萧升、曹宝。我们兄弟闲来对弈一局,以此打发时光。今日见燃灯老师被你逼迫太甚,你强逆天道,扶持虚假,灭除真道,自己不知有罪,反而恃强追赶,所以我们才来问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公明大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放肆?” 说着便挥鞭打来。两位道人急忙用宝剑抵挡。鞭来剑往,三人身形灵动。没战几个回合,赵公明祭起缚龙索,要来捉拿这两个道人。萧升一见缚龙索,笑着说:“来得正好!” 急忙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金钱,这金钱有翅膀,名叫 “落宝金钱”,也祭到空中。只见缚龙索跟着金钱落在地上,曹宝赶忙将缚龙索收了起来。赵公明见宝物被收,大声呼喊:“好妖孽,竟敢收我的宝物?” 又祭起定海珠,只见空中瑞彩千团,朝着两人打了下来。萧升又祭起落宝金钱,定海珠跟着金钱落了下来。曹宝赶忙将定海珠抢在手中。 赵公明见定海珠被收走,气得暴跳如雷,三尸神仿佛都要冲破天灵。他心急如焚,赶忙祭起神鞭,朝着萧升狠狠抽去。萧升见状,不假思索地又祭起落宝金钱。可他哪里知道,这神鞭乃是兵器,并非法宝,落宝金钱对它毫无作用。神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正中萧升顶门,可怜萧升当场脑浆迸裂,这位逍遥闲散的道人,就这么骤然离世,一缕魂魄飘往封神台。曹宝见道兄惨死,悲愤交加,一心想要为萧升报仇雪恨。 燃灯道人站在高处,目睹这一幕,不禁喟然长叹:“二位道友原本在棋局中欢笑度日,怎奈为了助我,竟遭受这般飞来横祸?也罢,待我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罢,燃灯道人急忙祭起乾坤尺。此时的赵公明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曹宝,毫无防备。乾坤尺带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呼啸而至,重重地击中赵公明,打得他险些从虎背上跌落下来。赵公明忍不住大呼一声,赶忙拨转虎身,朝着南方狼狈逃窜。 燃灯道人见赵公明逃走,这才走上前去,下了仙鹿,对着曹宝恭恭敬敬地施礼,言辞恳切地说道:“深感道兄仗义出手,施以援手。只是可惜了那位穿红衣服的萧升道友,遭此厄运,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还未请教二位,来自哪座名山,居于何处洞府,高姓大名?” 曹宝神色黯然,回答道:“我们乃是五夷山的散人,我叫曹宝,那位不幸罹难的是我道兄萧升。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借这棋局遣怀解闷。今日恰逢老师被赵公明苦苦相逼,实在义愤难平,才出手相助。没想到萧兄竟命丧公明毒手,实在令人悲叹。” 燃灯道人接着问道:“方才公明祭起两件宝物,欲伤二位,我见一枚金钱飞起,那宝物便随着金钱掉落,道兄眼疾手快,急忙收起,那究竟是何物?” 曹宝回答说:“我这宝物名为落宝金钱,接连收了公明两件宝贝,也不知它们究竟叫什么名字。” 说着,曹宝便将宝物取出来,递给燃灯道人观看。 燃灯道人一见定海珠,顿时双目放光,忍不住鼓掌大笑起来,兴奋地说道:“今日终于得见这奇珍异宝,看来我的道业有望大成啊!” 曹宝见燃灯道人如此欣喜,心中疑惑,忙询问缘由。燃灯道人解释道:“此宝名为定海珠,自元始开天辟地以来,这珠子便曾现世,其光辉璀璨,照耀玄都。后来却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落入了何人之手。今日有幸,道兄收得此宝,我怎能不心爽神快。” 曹宝听后,慷慨地说道:“老师既然觉得此宝对修行大有裨益,那理当收下。我留着它,也没什么大用。” 燃灯道人闻言,连忙打了个稽首,向曹宝致谢。随后,二人一同前往西岐。 到了芦篷,众道人纷纷起身,与他们相见。燃灯道人便将遇到萧升、曹宝,以及萧升不幸身亡,曹宝仗义赠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燃灯道人又对众人说道:“列位道友之前被赵公明打伤,扑倒在地,皆是因为这定海珠。” 众道人这才恍然大悟。燃灯道人取出定海珠,众人围过来,纷纷观看,一个个都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暂且按下燃灯得宝一事不表。且说赵公明被乾坤尺打伤,又失了定海珠和缚龙索,满心沮丧地回到大营。闻太师赶忙迎上前去,询问他追击燃灯的情况。赵公明长叹一声,满脸懊恼。闻太师见状,关切地问道:“道兄,这是怎么了?” 赵公明愤怒地大叫道:“我自修行以来,今日算是遭遇了滑铁卢。原本正追赶燃灯,途中偶然遇到两个无名小辈,一个叫萧升,一个叫曹宝,竟将我的缚龙索和定海珠收了去。我自从得道以来,全仗这奇珠助力,如今却被这两个无名之辈夺走,我实在是痛心疾首。” 赵公明稍作停顿,接着说道:“陈九公、姚少司,你们好生守在此处,我要前往三仙岛走一趟。” 闻太师赶忙说道:“道兄此去,还望速去速回,免得我翘首以盼,忧心不已。” 赵公明应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跨上黑虎,驾着风云,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赵公明便来到了三仙岛。他下了黑虎,走到洞府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一会儿,童儿从里面出来,一看是赵公明,连忙说道:“原来是大老爷来了。” 赶忙进去禀报三位娘娘:“大老爷到了。” 三位娘娘一听,立刻起身,一同走出洞门迎接,口中说道:“兄长,请进里面。” 众人相互打了稽首,然后坐下。云霄娘娘率先开口问道:“大兄此番前来,是从何处而来,又要去往哪里呢?” 赵公明便将闻太师讨伐西岐,自己下山相助,却接连失利,失了定海珠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刚刚向妹子们借金蛟剪,想要夺回定海珠,可她们却坚决不允,所以我打算到别处借些宝贝,再做打算。” 云霄娘娘听完,只是摇头,缓缓说道:“大兄,此事万万不可行。昔日三教共同商议,签押封神榜,我们都在碧游宫,当时宫外还贴着两句警示:‘谨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如今阐教道友犯了杀戒,我们截教本可逍遥自在。昔日凤鸣岐山,预示着将有圣主降临,我们又何必去与他们争论是非呢?大兄,你本就不该下山。你我只需等子牙封神完毕,便能看清众神仙的命运。大兄还是请回峨眉山吧,待封神平定之日,我亲自前往灵鹫山,向燃灯讨要宝珠归还与你。倘若此时非要借金蛟剪、混元金斗,妹子实在不能从命。” 赵公明急切地说道:“难道我来借,你也不肯?” 云霄娘娘耐心地解释道:“并非我不肯,实在是担心一旦失手,到时候追悔莫及。还望兄长能回山静候,封神之日已然不远,何必如此着急呢!” 赵公明无奈地长叹一声,说道:“自家姐妹都如此,更何况外人呢?” 说罢,便起身告辞,走出洞门,脸上满是怒色。正所谓:他人有宝他人用,果然开口告人难。三位娘娘听了公明的话,其中碧霄娘娘有心要借,无奈姐姐云霄坚决不从。 且说赵公明跨虎离开洞府,在海面上行走了不到一二里路,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喊:“赵道兄!” 赵公明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道姑,脚踏风云,飞速赶来。这位道姑模样甚是不凡,只见她发髻高挽,青丝间隐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她常年在深山幽谷中修真炼性,远离尘世喧嚣。她炉中炼制的法宝,玄妙无比,足以震慑三界;手掌间蕴含的风雷之力,能够震动九州。她能在十里金城中驱散黑雾,在三仙瑶岛上运筹帷幄。若是有人胆敢触怒这位仙姑,她必定会搅得乾坤颠倒,绝不善罢甘休。 赵公明定睛一看,原来是菡芝仙。赵公明问道:“道友为何唤我?” 菡芝仙反问道:“道兄这是要去哪里?” 赵公明便又把讨伐西岐,失了定海珠的事情,跟菡芝仙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刚刚向我妹子们借金蛟剪,想要夺回定海珠,可她们不肯借给我,所以我打算到别处去借些宝贝,再做计较。” 菡芝仙听后,气愤地说道:“岂有此理!我陪道兄回去,自家姐妹都不借,更何况外人呢!” 于是,菡芝仙便把赵公明请了回来。 二人再次来到洞门下了虎,童儿赶忙进去禀报三位娘娘:“大老爷又回来了。” 三位娘娘再次走出洞来迎接,见菡芝仙也一同前来,便一同入内行过礼,然后坐下。菡芝仙开门见山地说道:“三位娘娘,道兄与你们乃是一脉相承的至亲,你们怎能不讲情义呢?难道玉虚宫的人有道术,我们就没有吗?他们既然收了道兄的两件宝贝,我们理应帮道兄讨回公道。三位姐姐为何不答应借宝呢?这究竟是为何?倘若道兄到别处借了奇珍异宝,夺回了西岐燃灯的宝贝,到时候你们姐妹的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况且大家本是至亲,又不是外人,如今亲妹妹都不借,那外人又怎会借呢?就连我在八卦炉中炼制的宝物,都打算拿出来协助闻兄,你们怎么能不借呢?” 碧霄娘娘在一旁也极力劝说:“姐姐,就把金蛟剪借给兄长吧。” 云霄娘娘听了,沉思半晌,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不得已,只好取出金蛟剪来。 云霄娘娘叮嘱道:“大兄,你把金蛟剪拿去,对燃灯说:‘你若把定海珠还我,我便不放金蛟剪;你若不还我宝珠,我便放金蛟剪,到那时,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自然就会把宝珠还你。大兄千万不可鲁莽行事,我这都是肺腑之言。” 赵公明连忙应诺,接过金蛟剪,离开了三仙岛。菡芝仙送别赵公明时说道:“我在炉中炼制的奇珍,不久之后也会派上用场。” 二人相互道谢,就此别过。 赵公明告别菡芝仙后,驾着风云,很快便来到了成汤大营。士兵赶忙进营禀报:“启禀太师爷,赵老爷到了。” 闻太师连忙迎接赵公明进入中军帐,分宾主坐下。正所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见容颜便得知。 闻太师问道:“道兄这是从哪里借宝回来的?” 赵公明回答道:“我去了三仙岛,在我妹子那里借到了金蛟剪,明日我定要夺回定海珠。” 闻太师听后,大喜过望,连忙设酒款待,四位阵主也一同作陪。当日宴席散去。 第二天一早,成汤营中炮声隆隆。闻太师跨上黑麒麟,左右跟着邓、辛、张、陶四位将领。赵公明骑着黑虎,来到阵前,指名要燃灯道人出来答话。哪吒赶忙跑进芦篷禀报。燃灯道人早料到赵公明会来,知道他已经借到了金蛟剪,便对众道友说道:“赵公明已借得金蛟剪,你们切不可出去迎战,我亲自去会会他。” 说罢,燃灯道人上了仙鹿,独自来到阵前。 赵公明一见燃灯道人,立刻大声喊道:“你把定海珠还我,此事便就此作罢;若不还我,今日定要与你分出个胜负!” 燃灯道人神色镇定,说道:“此珠乃是佛门之宝,如今既然现世,我等有缘人必定要将其收回。你那旁门左道之术,怎能压制得住这等宝物?此珠还是我等用来了道证果的珍贵法宝,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赵公明怒不可遏,大声叫道:“今日你既然如此无情,那我便与你鱼死网破,再无和解的可能!” 说罢,便纵虎朝着燃灯道人冲了过去。只见赵公明跨虎临阵,胆气冲天,圆睁怪眼,仿佛要喷出熊熊火焰,吐出的气息犹如长虹一般。他手中的神鞭闪烁着寒光,好似舞动的龙尾。胯下的黑虎奔腾起来,带起一阵狂风,仿佛在云雾中穿梭。他借来的金蛟剪,堪称无价之宝,一心想要凭借此宝夺回定海珠,立下大功。然而,他却不知周主顺应天命,福泽深厚,他这千年道行,恐怕要付诸东流。 话说燃灯道人见赵公明纵虎冲来,只得催动仙鹿,上前抵挡。虎鹿相交,你来我往,战了数个回合。赵公明见难以取胜,便将金蛟剪祭了起来。不知燃灯道人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陆压献计射公明 周家开国顺应天命,又怎会惧怕区区定海珠?陆压身怀奇术,自有办法制敌,而赵公明却无计可施,难以保全自身。世间幻化多端,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又有谁能想到,凶残的独夫终究难以长久。闻仲逆天行事,本意是为主尽忠,他的一片忠肝义胆,或许只能留在史书之中了。 话说赵公明祭起金蛟剪,这金蛟剪可不一般,乃是由两条蛟龙所化。它们汲取天地间的灵气,承受日月的精华,一旦飞起在空中,往来上下,周身有祥云护体。两蛟头并着头,恰似剪刀一般锋利;尾交着尾,犹如粗壮的绳索。即便是得道的神仙,被这金蛟剪一剪,也会被斩为两段。此刻,金蛟剪在空中盘旋一圈,便朝着燃灯道人迅猛地剪了下来。燃灯道人见势不妙,赶忙舍弃了梅花鹿,施展木遁之术匆匆逃走。可怜那梅花鹿,被金蛟剪瞬间剪成两段。赵公明见燃灯道人逃脱,心中怒气未消,暂且回到老营,按下不表。 且说燃灯道人逃回芦篷,众仙纷纷迎上前去,询问金蛟剪的厉害之处。燃灯道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金蛟剪太过厉害!起在空中时,宛如两条蛟龙相互交缠,落下来时,锋利得如同利刃。我见形势危急,提前施展木遁逃走了,可惜我的梅花鹿被它一剪两段。” 众道人听了,都不禁心中发寒,纷纷商议该用什么办法来应对。 正在商议之时,哪吒登上芦篷,禀报说:“启禀老爷,有一位道者前来求见。” 燃灯道人说道:“请他进来。” 哪吒下了芦篷,对那位道人说:“老师有请。” 这位道人走上芦篷,施了个稽首礼,说道:“列位道兄,有礼了。” 燃灯道人和众道人都不认识此人。燃灯道人面带微笑,开口问道:“道友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 道人回答说:“贫道闲来云游五岳,逍遥戏耍于四海,不过是个闲散之人罢了。” 说罢,他还吟诵了一首诗: 贫道本是昆仑客,右桥南畔有旧宅; 修行得道混元初,了长生知顺逆。 休夸炉内紫金丹,须知火妄焚玉液; 跨青鸾骑白鹤,不去蟠桃餐寿乐。 不去玄都拜老君,不去玉虚门下诺; 三山五岳任我游,海岛蓬莱随意乐。 人人称我为仙僻,腹内盈盈自有情; 陆压道人亲到此,西岐单伏赵公明。 道人接着说道:“贫道乃是西昆仑的闲散之人,姓陆名压。只因赵公明扶持虚妄,打压正道,又借金蛟剪下山,伤害了众位道友。他只以为自己道术高强,却不知这世间还有更为玄妙的法术。所以贫道特意前来,会会他,管教他的金蛟剪也派不上用场,他自然也就无计可施了。” 当天,陆压道人默默静坐,没有再多言语。 次日,赵公明骑着黑虎来到芦篷前,大声呼喊:“燃灯,你既然自称有无穷妙道,为何昨日却吓得逃走了?速速出来,与我一决雌雄!” 哪吒赶忙跑上芦篷禀报。陆压道人说:“贫道亲自去会会他。” 陆压道人下了芦篷,径直来到军前。赵公明忽见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头戴鱼尾冠,身穿大红袍,长相奇特,留着长长的胡须,一边走一边唱着歌: 烟霞深处访玄真,坐向沙头洗幻尘; 七情六欲消磨尽,且把功名付水流。 任逍遥自在闲身,寻野叟同垂钓; 觅诗人共赋吟,乐陶陶别是乾坤。 赵公明不认识他,便问道:“来的道者是何人?” 陆压道人说:“赵公明,你竟然不认识我。我既不是仙,也不是圣,你且听我道来: 性似浮云意似风,飘流四海不定踪; 或在东洋观皓月,或临南海又乘龙。 三山虎豹俱骑尽,五岳青鸾足下从; 不富贵不簪缨,玉虚宫内亦无名。 玄都观里桃千树,自酌三任我行; 喜将棋局邀玄术,闷坐山听鹿鸣。 闲吟诗句惊天地,静理瑶琴乐性情; 不识高名空费力,吾今到此绝公明。 贫道乃是西昆仑的散人陆压。” 赵公明听了,顿时大怒:“好你个妖道,竟敢如此出口伤人,欺我太甚!” 说着,他纵虎提鞭,朝着陆压道人扑了过去。陆压道人手持宝剑,迎了上去。两人交锋,没战三五个回合,赵公明便将金蛟剪祭到空中。陆压道人见状,大声喊道:“来得好!” 随即化作一道长虹,消失不见了。赵公明见陆压道人逃走,心中怒气更盛,又见芦篷上燃灯等人安然端坐,气得咬牙切齿,只得返回军营。 且说陆压道人逃走,并非是畏惧与赵公明交战,而是为了仔细观察赵公明的模样,以便定下计策。正所谓:千年道行随流水,绝在钉头七箭书。 陆压道人回到芦篷,与诸位道友相见。燃灯道人问道:“你与赵公明交战的情况如何?” 陆压道人说:“此事自有办法。不过,此事需要子牙亲自去做。” 姜子牙说:“谨遵吩咐。” 陆压道人打开花篮,取出一幅书卷,说道:“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有符印和口诀,你依照上面的指示依次施行。你前往西山扎下一座营寨,营内搭建一座高台,扎一个草人,在草人身上写上‘赵公明’三个字。草人头上点一盏灯,脚下点一盏灯,按照特定的步法踏罡斗,书写符印,然后焚烧,每天拜祭三次。到了第二十一天的午时,贫道自会前来相助,赵公明自然就会气绝身亡。” 姜子牙领命,前往岐山,暗中调遣三千人马,又命令南宫适、武吉先行去安排。姜子牙随后带着军队来到岐山,南宫适搭建好高台,一切准备妥当。姜子牙依照方法,扎了一个草人,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脚踏罡斗,书写符印,连续拜祭了三五天。这一番举动,把赵公明折磨得心烦意乱,心如火燎,意似油煎,在营帐前走来走去,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闻太师见赵公明如此不安,心中也十分忧虑,连军情都无心处理了。且说烈阵主白天君走进军营,对闻太师说:“赵道兄如此心绪不宁,恍惚不安,不如暂且留在营中,我去用烈阵会一会阐教的门人。” 闻太师想要阻拦白天君,白天君却大声说道:“十阵之中,没有一阵建功,如今若坐视不理,何时才能成功?” 说完,他不听闻太师的劝阻,转身走出军营,进入烈阵。阵中钟声响过,白天君骑着鹿,在芦篷下大声呼喊。 燃灯道人和众道人走下芦篷,排好队伍,刚一出来,还没站稳,就听见白天君大叫:“玉虚门下,谁来会我这烈阵?” 燃灯道人环顾左右,无人应答。陆压道人在一旁问道:“这是什么阵?” 燃灯道人说:“这是烈阵。” 陆压道人笑着说:“我去会他一会。” 说罢,他唱着歌走了出来: 烟霞深处运玄功,睡醒茅芦日已红; 翻身跳出尘埃境,肯把功名付转篷。 受用些明月清风,人世间逃名士; 云水中自在翁,跨青鸾游遍山峰。 陆压道人唱完歌,白天君问道:“你是什么人?” 陆压道人说:“你设下此阵,阵内必定暗藏玄机。我贫道乃是陆压,特意前来会你。” 白天君大怒,手持宝剑刺向陆压道人。陆压道人举剑相迎,两人没战几个回合,白天君便朝着阵内跑去。陆压道人听到钟声响起,随即追了上去。白天君下了鹿,登上高台,将三面红色的旗帜挥舞起来。陆压道人进入阵中,只见空中火、地中火、三昧火,三种火焰将他团团围住。然而,白天君不知道,陆压道人乃是火内之珍,离地之精,三昧之灵,三种火焰汇聚在一起,也无法伤到他分毫。陆压道人被三种火焰焚烧了两个时辰,却在火中悠然唱起歌来: 燧人曾火中阴,三昧攒来用意深; 烈空烧吾授,何劳白礼费其心。 白天君听到歌声,仔细看向火中,只见陆压道人精神抖擞,手中托着一个葫芦。葫芦内有一道毫光,高三丈有余,毫光之上出现一物,长有七寸,有眉有目,眼中射出两道白光,反过来罩住了白天君的泥丸宫。白天君顿时感到一阵昏迷,神志不清,分不清左右。陆压道人在火中微微一躬,说道:“请宝贝转身。” 那宝贝在白礼头上一转,白礼的首级便瞬间掉落尘埃,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陆压道人收起葫芦,成功破了烈阵。 陆压道人刚走出阵,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喊:“陆压,休要逃走!我来了!” 原来是落魂阵主姚天君,他骑着鹿,手持锏,面如黄金,下巴上长着红色的胡须,口中獠牙外露,声音如同霹雳,风驰电掣般赶来。燃灯道人对姜子牙说:“你去叫方相去破落魂阵。” 姜子牙急忙命令方相:“你去破落魂阵,此功不小。” 方相应声而出,手提方天画戟,快步走出阵,大声喝道:“我奉将令,特来破你落魂阵。” 说罢,他二话不说,一戟刺向姚天君。方相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姚天君抵挡不住,虚晃一锏,朝着阵内逃去。方相听到鼓声,随后追了进去。他赶进落魂阵中,只见姚天君已经登上板台,抓起一把黑沙,朝着方相洒了下来。可怜方相,哪里知道其中的奥妙,大叫一声,瞬间气绝身亡,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 姚天君再次骑上鹿,走出阵来,大声呼喊:“燃灯道人,你身为名士,为何派一个凡夫俗子来白白送死?你们应该派德行清高之士,来会我这阵。” 燃灯道人命令道:“赤精子,你该去了。” 赤精子领命,提着宝剑,唱着歌走来: 何幸今为物外人,都因夙世了凡尘; 要知生死无差别,开了天门妙莫论。 事事事通非事事,神神神彻不神神; 目前总是长生理,海角天涯总是春。 赤精子唱完歌,对姚天君说:“姚宾,你前番将姜子牙的魂魄拜走,我第二次进入你阵中,虽然救出了姜子牙的魂魄,今日你又伤了方相,实在可恨!” 姚天君说:“太极图虽然玄妙,但如今也已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你们玉虚门下的神通,虽然高强,但也不过如此。” 赤精子说:“这都是天数,该当如此。你如今已陷入绝境,性命难保,后悔也来不及了。” 姚天君大怒,手持锏,朝着赤精子打去。赤精子口称:“善哉!” 一边招架闪躲。两人没战几个回合,姚宾便跑进落魂阵中。赤精子听到后面钟声响起,随即进入阵中。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入此阵,自然知道阵中的利害。赤精子将头顶上的庆云显现出来,先护住自身,又将八卦紫绶仙衣披在身上。仙衣光华闪耀,使得黑沙无法沾身,他自然安然无恙。 姚天君上台,见赤精子进阵,急忙将一斗黑沙往下泼洒。赤精子头顶有庆云,身上有仙衣,黑沙根本无法侵犯他。姚天君见状,大怒不已,见自己的法术不起作用,便想要下台,再次与赤精子交战。没想到,赤精子暗中拿出阴阳镜,朝着姚宾迎面一晃。姚天君顿时眼前一黑,撞下台来。赤精子对着东方,再次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弟子开了杀戒。” 说罢,他提剑砍下了姚天君的首级,姚宾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赤精子成功破了落魂阵,取回了太极图,送回玄都洞。 且说闻太师因为赵公明的缘故,心中十分忧虑,无心处理军务。他还不知道两位阵主又失利了。闻太师听到破了两阵的消息,急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顿足叹道:“没想到今日连累诸位道友遭受此等灾祸。” 他赶忙请来两位阵主,张、王两位天君。闻太师流着泪说:“不幸奉命征讨,连累诸位道友遭受这无辜的灾祸。我受国家之恩,理应如此,可众道友却是为何遭受这等苦难,让我闻仲心中如何能安?” 他又看到赵公明昏昏沉沉,不理军务,只是沉睡,还能听到他的鼻息声。俗话说:“神仙不寝,乃是清净六根。” 如今赵公明已经六七天都在昏睡,实在奇怪。暂且不说成汤军营中乱作一团,众人计议纷纷,且说姜子牙在岐山拜祭了半个月,赵公明的元神已经渐渐消散,无法归位。要知道,神仙以元神为主,元神可以畅游八极,逍遥自在。如今赵公明的元神一旦被姜子牙拜走,他便陷入了昏沉状态,只想着睡觉。闻太师心中十分着急,不明白赵道兄为何一直昏睡不醒,总觉得必有凶兆,心中越发忧虑不安。 闻太师听了众人的分析,点头说道:“此言有理。” 于是赶忙安排香案,亲自拈香,通过八卦之术进行推算。不一会儿,闻太师满脸惊愕,失声叫道:“竟是术士陆压在西岐山用钉头七箭书,企图射杀赵道兄,这可如何是好?” 王天君赶忙说道:“既然是陆压在背后捣鬼,我们必须前往西岐山,把那箭书抢回来,才能解赵道兄的危难。” 闻太师却摇头否定:“不可莽撞,他既然有此算计,必然早有防备。我们只能暗中行事,不可明目张胆地去抢,否则反而会陷入不利境地。” 闻太师随后走进后营,见到赵公明,忧心忡忡地问道:“道兄,你如今感觉如何?” 赵公明有气无力地反问:“道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太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原来是术士陆压,用钉头七箭书来对付你。” 赵公明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急忙抓住闻太师的手臂,急切地说:“道兄!我为了助你下山,如今陷入这般险境,你可要设法解救我啊!” 闻太师此刻也乱了方寸,神魂仿佛被狂风卷起,心乱如麻,一时间完全没了主意,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张天君见状,赶忙上前献计:“闻道兄不必如此着急,今晚就命陈九公、姚少司二人,施展土遁之术,暗中前往岐山,把那箭书抢回来,只有这样,大事才有转机。” 闻太师一听,觉得此计可行,顿时转忧为喜。然而,一切皆是天意,真命之主的运势又岂是人力能够轻易改变的呢?正所谓:天意已归真命主,何劳太师暗安排? 且说陈九公和姚少司二人奉命去抢箭书,暂且按下不表。此时,燃灯道人和众门人正在芦篷中静坐,各自运转元神。陆压道人突然心中一动,面露异样。他没有声张,而是默默掐指一算,瞬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陆压赶忙说道:“众位道兄,闻仲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此刻正派两个门人前往岐山抢夺箭书。倘若箭书被他们抢走,我们可就性命不保了。得赶紧派得力之人去通知子牙,让他加强防备,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燃灯道人听闻,立刻派遣杨戬和哪吒二人,火速前往岐山通知姜子牙。哪吒脚蹬风火轮,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杨戬骑着马,在后面紧紧跟随。只因风火轮速度极快,杨戬的马则稍显迟缓。 且说闻太师派赵公明的两个徒弟陈九公、姚少司前往岐山抢夺钉头七箭书。二人领命后,马不停蹄,迅速朝着岐山赶去。抵达岐山时,已是二更时分。二人施展土遁之术,在空中穿梭。远远望去,只见姜子牙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脚踏罡步,对着台前的箭书念念有词,正在作法。就在姜子牙俯身拜下去的瞬间,二人看准时机,猛地从空中俯冲而下,一把抓起案上的箭书,随后化作一阵疾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姜子牙听到声响,急忙抬头查看,却发现案上的箭书已然不翼而飞。他心中疑惑,暗自沉吟,正满心忧虑之时,只见哪吒匆匆赶来。南宫适赶忙跑进中军帐禀报,姜子牙急忙传令让哪吒进来。 姜子牙焦急地询问事情缘由,哪吒说道:“奉陆压道者之命,得知有闻太师的人来抢箭书。这箭书一旦被抢走,我们都将性命不保。所以陆压道者派弟子前来报信,让师叔提前做好防御。” 姜子牙听罢,大惊失色,说道:“我方才正在施法,突然听到一声响动,箭书就不见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赶紧去把箭书抢回来!” 哪吒领命,迅速出了营帐,登上风火轮,朝着箭书被抢走的方向追去,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杨戬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前行。没走几里路,忽然一阵怪风扑面而来。这风来得极为诡异,只见:滑碌碌如同虎吼,滑喇喇猛虎咆号;扬尘播土逞英豪,搅海翻江华岳倒。损林木如同劈砍,响时节花草齐凋;催云卷雾岂相饶,无影无形真个巧。杨戬见这风如此怪异,心中暗自揣测,想必是有人抢了箭书从此处经过。他立刻下马,迅速抓起一把土,朝着空中一洒,口中大喝一声:“疾!” 随即施展先天秘术,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时机。这先天秘术果然奇妙无穷,仿佛在暗中护佑着真命之主,随时能够应对各种危机。 且说陈九公、姚少司二人抢到箭书后,满心欢喜。看到前方就是自家的老营,便落下土遁,准备进营复命。他们遇到正在外营巡逻的邓忠,邓忠见二人回来,急忙跑去禀报。二人进入营帐,只见闻太师端坐在中军帐中。二人赶忙上前回话,闻太师问道:“你们去抢书,事情办得如何?” 二人得意地回答:“奉命前去抢书,我们看到姜子牙正在施展法术,等他拜下去的时候,弟子瞅准机会,乘空将书抢了回来。” 闻太师大喜,连忙让二人将书呈上来。二人恭恭敬敬地将书献上,闻太师接过书,看了一眼,便放入袖中,说道:“你们去后面回复你们师父吧。” 二人转身往后营走去,刚走没多远,只听得背后一声惊雷响起。二人急忙回头,却发现大营竟然消失不见了,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之地。二人顿时如坠迷雾,头脑发懵,不知所措。就在他们满心疑惑之时,只见一人骑着白马,身形高大,大声喊道:“还我书来!” 陈九公、姚少司大怒,抽出四口宝剑,朝着那人刺去。此人正是杨戬,他毫不畏惧,急忙挺戟相迎。于是,双方在这深夜之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一时间,战场上天昏地暗,戟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 正在酣战之际,忽然听到空中传来风火轮的声音。哪吒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知道有人在交战,便落下风火轮,加入战团,挥舞长枪,助力杨戬。陈九公、姚少司哪里是杨戬的对手,更何况又多了个哪吒前来助战。哪吒奋勇向前,一枪将姚少司刺死。杨戬也趁机一戟刺中陈九公的胁下。二人顿时气绝身亡,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 杨戬对哪吒说道:“箭书已经被我夺回来了。” 哪吒说:“师叔的箭书被抢走后,让我前来追赶。” 杨戬解释道:“方才看他们二人施展土遁,风声怪异,我就猜到他们抢了此书。于是我便设下一计,凭借武王的洪福,把书骗了过来。又幸得道兄前来协助,可喜这二人都已丧命。” 杨戬和哪吒随即再次前往岐山,去见姜子牙。二人赶到岐山时,天色已经大亮。武吉赶忙跑进营中禀报,姜子牙正满心纳闷,不知箭书能否追回,这时听到来报:“杨戬、哪吒求见。” 姜子牙赶忙传令让二人进入中军帐,询问抢书的详细经过。杨戬便将设下计谋夺回箭书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给姜子牙听。 姜子牙对杨戬赞不绝口:“你智勇双全,立下的奇功必将万古流芳。” 又夸奖哪吒协助得力,赤心为国。杨戬将箭书恭敬地献给姜子牙,二人随后返回芦篷,暂且不表。且说姜子牙自此事后,日夜小心翼翼,时刻提防着敌人再次来抢箭书,整日提心吊胆。 且说闻太师等人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抢书的人回来报喜,然而到了第二天巳时,却始终不见陈九公和姚少司二人回来。闻太师心中隐隐不安,又命令辛环前去打探消息。没过多久,辛环回来禀报:“启禀太爷,陈九公、姚少司不知为何,死在了半路上。” 闻太师听闻,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道:“二人已死,那箭书必定也无法追回了。” 他气得捶胸顿足,在中军帐中放声大哭。 这时,两位阵主走进营帐,看到闻太师如此悲痛,急忙询问缘由。闻太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两位天君听后,一时也无言以对。三人一同走进后营,去看望赵公明。只见赵公明鼻息如雷,仿佛陷入了沉睡。三人走到榻前,闻太师眼中含泪,轻声呼唤:“赵道兄!” 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闻太师等人来了,便急切地询问抢书的事情。闻太师如实相告:“陈九公、姚少司都已战死。” 赵公明听后,猛地坐起身来,双目圆睁,大声呼喊:“罢了!悔不听我妹子之言,今日果然招来杀身之祸。” 闻太师见状,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却又无计可施。赵公明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想我在天皇时代便已得道,修成玉肌仙体,怎奈今日竟遭此劫难,反被陆压害死,实在可悲。闻兄,我料自己难以再生,如今追悔莫及。但我死后,你将金蛟剪用我的袍服包裹住,再用丝带捆绑牢固。我那三位妹子云霄她们必定会来看望我的尸骸,你将这包着金蛟剪的袍服交给她们。我三位妹子看到我的袍服,就如同见到我本人一样。” 说罢,赵公明泪流满面,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云霄妹子!悔不听你之言,才有今日之祸啊!” 言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闻太师见赵公明如此痛苦,心中犹如刀绞一般。他气得怒发冲冠,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这时,红水阵主王奕看到闻太师如此伤心,心中不忍,毅然走出老营,将红水阵布开,径直来到芦篷下,大声呼喊:“玉虚门下,谁敢来会我这红水阵?” 哪吒和杨戬正在芦篷上向燃灯道人和陆压道人汇报情况,听到红水阵已经开启,燃灯道人无奈,只得带领众人走下芦篷。众弟子分列左右,只见王天君骑着鹿,气势汹汹地赶来。这王天君模样甚是凶恶,有诗为证:“一字青纱头上盖,腹内玄机无比赛;红水阵中显其能,修惹下诛身债。” 燃灯道人见状,命令道:“曹道友,你去破这红水阵,走一遭吧。” 曹宝回答道:“既然是为了真命之主,我又怎能推辞?” 说罢,他手持宝剑,大步走出阵去,大声呼喊:“王奕,休要张狂!” 王天君认得曹宝,说道:“曹兄,你本是闲散之人,此事与你无关,为何也要来趟这趟浑水,白白送死?” 曹宝义正言辞地说:“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你们扶持虚妄,打压正道,却不知天意早已注定,何必如此固执。就说那赵公明,逆天而行,如今自食恶果,十阵之中,已有八九阵被破,可见天意不可违。” 王天君听后,勃然大怒,挥舞宝剑,朝着曹宝刺去。曹宝急忙举剑相迎,二人一个步行,一个骑鹿,你来我往,没战几个回合,王奕便佯装不敌,朝着阵中逃去。曹宝不知是计,随后追赶,进入阵中。只见王天君迅速登上高台,拿起一个葫芦,将里面的水猛地往下一泼。葫芦瞬间破裂,红色的水如同汹涌的洪水,平地而起,迅速蔓延开来。这红水极为厉害,只要有一点沾到身上,四肢便会立刻化为血水。曹宝躲避不及,被红水沾身,可怜他瞬间肉身消散,只剩下道服和丝带,一缕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 王天君再次骑着鹿,走出阵来,大声呼喊:“燃灯,你实在太不讲道理,平白无故断送了一条性命。玉虚门下能人众多,还有谁敢来会我这红水阵?” 燃灯道人见状,命令道德真君:“你去破此阵。” 不知道德真君此去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武王失陷红沙阵 “一煞真元万事休,无为无作更无忧;心中白璧人离会,世上黄金我不求。石畔溪声谈梵语,涧边山色咽寒流;有时七里滩头坐,新月垂江作钓钩。” 话说道德真君领了燃灯道人的命令,手持宝剑,前往破那红水阵。他高声呼喊:“王奕!你们不识天时,妄图扭转乾坤,逆天行事,这般行径,只会落得丧身的下场,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如今你们的十阵已经被破了八九阵,却还执迷不悟,依旧逞强逞狂。” 王天君听到道德真君这般言语,顿时怒火中烧,挥舞着宝剑,朝着道德真君刺去。道德真君赶忙举剑抵挡,二人你来我往,交锋了几个回合,王奕佯装不敌,转身跑进了自己的阵中。道德真君听到金钟敲响,知道这是进阵的信号,便随后追了进去。 王奕登上高台,拿起葫芦,像之前对付曹宝那样,将葫芦里的水狠狠地泼了下来。刹那间,红水弥漫,整个阵内仿佛变成了一片血海。道德真君见状,不慌不忙,轻轻一抖衣袖,一片莲花瓣飘落而下。他脚踏莲花瓣,任凭红水在身边上下翻腾,却丝毫不能伤到他分毫。王奕见这一招未能奏效,又拿起一个葫芦,再次将里面的红水泼出。道德真君头顶上瞬间现出庆云,将他笼罩其中,红水既无法沾到他的身体,也无法浸湿他的双脚,他就如同坐在一叶莲舟之上,安稳无比。正所谓:一叶莲舟能开厄,方知阐教有高人。 道德真君脚踏莲舟,在阵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王奕眼见此阵无法困住道德真君,知道取胜无望,便想抽身逃走。道德真君眼疾手快,急忙取出五火七禽扇,轻轻一按。这扇子可不一般,它汇聚了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五种火焰合为一体。扇面上装饰着凤凰翅、青鸾翅、大鹤翅、孔雀翅、白鹤翅、鸿鹄翅、枭鸟翅,七种禽鸟的翎羽,上面还刻有符印和口诀。关于这扇子的神奇之处,有诗为证:“五火奇珍号七翎,燧人初出秉离荧;逢山怪石成灰烬,遇海煎乾少露零。克木克金为第一,焚梁焚楝暂无停;王奕纵是神仙体,遇扇掀时即灭形。” 道德真君拿着七禽扇,朝着王奕用力一扇。王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化作一阵红灰,径直朝着封神台飘去。道德真君成功破了红水阵,燃灯道人见状,便带着众人回到芦篷,静坐休息。 且说张天君急忙跑进中军帐,向闻太师禀报:“太师!红水阵又被西岐方面破了。” 闻太师因为赵公明被钉头七箭书所害,本就忧心忡忡,心情低落,一直无心处理军情。如今又听闻红水阵被破,心中更是烦闷不堪。 且说姜子牙在岐山已经拜了二十日,钉头七箭书也即将拜完。明日就是第二十一日,按照计划,赵公明将在这一天命丧黄泉,姜子牙心中暗自欢喜。再说赵公明,此刻正卧在后营,气息微弱。闻太师坐在他的榻前,悉心看守。赵公明有气无力地说道:“闻兄!我与你恐怕只能相聚到今日了,明日午时,我的性命就要到头了。” 闻太师听了,泪水夺眶而出,悲痛地说道:“都怪我,连累道兄遭受这飞来横祸,让我心如刀割。” 张天君走进营帐,来看望赵公明。面对赵公明如今的惨状,他也是束手无策,心中充满了无奈。那钉头七箭书实在太过厉害,把一位大罗神仙,折磨得如同世俗间的病夫一般。曾经神通广大,能够谈五行道术、倒海移山的赵公明,如今却只能落得这般下场,众人只能相对流泪,徒唤奈何。 且说姜子牙到了第二十一日巳时,武吉匆匆来报:“陆压老爷来了。” 姜子牙赶忙出营迎接,将陆压请入帐中。二人行礼后,依次坐下。陆压笑着说道:“恭喜恭喜!赵公明今日必死无疑,而且红水阵也已被破,真是双喜临门。” 姜子牙连忙向陆压道谢:“若不是道兄法力无边,赵公明又怎会命绝于此。” 陆压笑吟吟地打开花篮,取出一张小小的桑枝弓和三支桃枝箭,递给姜子牙,说道:“今日午时初刻,用这箭射那草人。” 姜子牙点头领命。二人在帐中静静等待午时的到来。不一会儿,阴阳官前来禀报,午时已到。姜子牙洗净双手,拿起弓,搭上箭。陆压在一旁说道:“先射草人的左眼。” 姜子牙依言,一箭射向草人的左眼。这西岐山射出的箭,仿佛有灵性一般,在成汤营中的赵公明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紧紧闭上了左眼。闻太师在一旁,看着赵公明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一把抱住赵公明,泪水夺眶而出,哭声凄惨。 姜子牙在岐山接着射出第二箭,射中草人的右眼。紧接着,第三箭直射草人的胸口。随着这三箭射出,赵公明在成汤营中气绝身亡。有诗为证:“悟道原须灭去尘,尘心不了怎成真;至今空却罗浮洞,封受金龙如意神。” 闻太师见赵公明死于非命,悲痛欲绝,放声大哭。他命人用棺椁将赵公明的尸体装殓起来,停放在后营。邓、辛、张、陶四位将领,见赵公明惨死,心中惊恐万分。他们深知周营中有如此厉害的高人,己方实在难以与之抗衡。营中因为赵公明的死,众人惊惶失措,队伍也变得混乱不堪。 且说姜子牙和陆压回到芦篷,与诸位道友相见。众人纷纷说道:“若不是陆道兄的法术,赵公明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燃灯道人也对陆压的手段称赞不已。 且说张天君见红水阵被破,心中不甘,于是开启了红沙阵。阵中钟声连连响起,燃灯道人听到钟声,对姜子牙说道:“这红沙阵可是一大恶阵,必须要有福泽深厚之人前去,才能确保平安无事。要是换作其他人,恐怕凶多吉少。” 姜子牙问道:“老师,您觉得谁是福泽深厚之人,可去破此阵?” 燃灯道人回答:“若要破这红沙阵,当今圣主武王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其他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姜子牙面露难色,说道:“当今天子向来仁厚,不擅长武事,又怎能破得了此阵?” 燃灯道人说道:“事不宜迟,赶紧请武王前来,我自有办法。” 姜子牙派武吉去请武王。不一会儿,武王来到篷下。姜子牙赶忙迎上前去,将武王请上篷。武王见到众道人,连忙下拜行礼,众道人也纷纷还礼。武王问道:“列位老师召唤我来,有何吩咐?” 燃灯道人说道:“如今十阵已经破了九阵,只剩下红沙阵。此阵必须由至尊亲自前去破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知贤王是否愿意前往?” 武王毫不犹豫地说道:“列位道兄为了西土的祸乱,不辞辛劳,心怀恻隐。今日需要用到我,我怎敢推辞?” 燃灯道人听了,十分高兴。他让武王解开衣带,脱下长袍。武王依言照做。燃灯道人用中指在武王的前胸后背,画上一道符印。随后,又让武王穿上长袍,将另一道符印塞进武王的蟠龙冠内。燃灯道人又命令哪吒和雷震子,护送武王下篷。 众人来到红沙阵前,只见一位道人,头戴鱼尾冠,面色如同铜绿,下巴上长着赤红色的胡须,手持两口宝剑,一边走一边唱着歌:“截教传来悟者稀,玄中奥妙有天机;先成炉内黄金粉,后无穷自玉霏。红沙数片人心落,黑雾迷漫心胆飞;今朝若会龙虎地,纵是神仙绝魄归。” 红沙阵主张绍大声呼喊:“玉虚门下,谁敢来会我这红沙阵?” 只见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冲了出来。又见雷震子护送着一人,那人头戴蟠龙冠,身穿黄色长袍。张绍问道:“来者何人?” 哪吒回答道:“这是我们的真主武王。” 武王见张天君模样狰狞,凶恶猖獗,吓得浑身颤抖,在马鞍上都坐不稳。 张天君骑着梅花鹿,挥舞着宝剑,朝着武王刺去。哪吒脚踏风火轮,迅速迎了上去,用手中的火尖枪与张天君展开激战。二人交锋没几个回合,张天君便佯装不敌,朝着阵中逃去。哪吒和雷震子护着武王,径直追进了红沙阵中。张天君见三人追来,急忙登上高台,抓起一把红沙,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武王躲避不及,被红沙打中前胸,连人带马,一头栽进了坑中。哪吒脚踏风火轮,正准备飞起,张绍又抛出三片红沙,哪吒也被打落坑中。雷震子见势不妙,想要展开风雷翅飞走,却也被数片红沙打翻下坑。就这样,红沙阵困住了武王、哪吒和雷震子三人。 且说燃灯道人和姜子牙在阵外,看到红沙阵内,一股黑气冲天而起。燃灯道人说道:“武王虽然有此一劫,但百日之后便可化解。” 姜子牙焦急地问道:“详细情况如何?武王为何不出阵?” 燃灯道人回答:“武王、哪吒、雷震子三人,都该受困于此阵。” 姜子牙又急忙问道:“他们何时才能出来?” 燃灯道人说道:“百日之后,他们便能脱离此劫。” 姜子牙听罢,顿足叹息道:“武王乃仁德之君,怎能承受百日之苦?要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燃灯道人安慰道:“无妨,天命有定,周王洪福齐天,自会平安无事。子牙不必慌张,我们暂且回篷,自有应对之策。” 姜子牙进城,将此事禀报给宫中。太姬、太妊二位王后,急忙召集众兄弟来到相府询问情况。姜子牙说道:“当今圣主并无大碍,只是有百日之灾,自会平安无事。” 姜子牙出城,再次回到芦篷,与众道友谈论道法,暂且不表。 且说张天君走进营帐,对闻太师说道:“武王、雷震子、哪吒,都被困在了红沙阵内。” 闻太师虽然表面上庆贺,但心中却高兴不起来,只因赵公明被射死一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张天君在阵内,每天都会将红沙洒在武王身上,红沙如同刀割一般,让武王痛苦不堪。多亏了燃灯道人在武王身上画的前后符印护持,武王身为真命福主,这才没有性命之忧。 且不说张绍困住武王,只说申公豹骑着虎,前往三仙岛,给云霄娘娘姐妹三人报信。申公豹来到洞门前,只见此处风景与别处大不相同。只见这里烟霞袅袅,松柏森森。烟霞缭绕,瑞气盈门;松柏郁郁葱葱,环绕着青户。脚下是枯槎木搭成的桥,山峰被薜萝缠绕。鸟儿叼着红蕊,从云壑中飞来;小鹿踩着芳丛,走上石苔。门前的花朵,应时开放,微风送来阵阵浮香。临堤的绿柳间,黄鹂欢快地啼叫;傍岸的夭桃下,粉蝶翩翩起舞。这里的确是别有洞天,比那蓬莱阆苑还要美妙。 话说申公豹来到洞门下了虎,问道:“里面有人吗?” 不一会儿,有一个女童走了出来,认得申公豹,便问道:“老爷从哪里来?” 申公豹说道:“快去禀报你师父,就说我来拜访。” 童儿走进洞去,禀报:“启禀娘娘,申老爷来访。” 云霄娘娘说道:“请他进来。” 申公豹走进洞内,与云霄娘娘相见,行了稽首礼后,坐下。云霄娘娘问道:“道兄此来,所为何事?” 申公豹说道:“特为令兄的事情而来。” 云霄娘娘问道:“吾兄有何事,敢烦道兄前来?” 申公豹笑着说道:“赵道兄被姜尚用钉头七箭书射死在岐山,你们还不知道吧?” 只见碧霄、琼霄二位娘娘听罢,顿时顿足捶胸,悲愤地说道:“没想到吾兄竟死在姜尚之手,实在是痛心!” 二人忍不住放声大哭。申公豹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道:“令兄把你们的金蛟剪借下山,却一事无成,反而被他人所害。他临危之时,对闻太师说:‘我死后,吾妹必定来取金蛟剪,你多拜上三位妹子,我后悔不听云霄之言,才陷入这罗网之厄。见到我的道服丝带,就如同见到我本人一样。’听他说得如此痛心,让人听了心酸不已。可怜他千载修行,勤劳一场,却死在那无赖之手,真是切骨之仇啊。” 云霄娘娘说道:“吾师曾有言,截教门中不许下山。若下山者,封神榜上必定有名,这是天数已定。吾兄不听师言,才遭遇此劫。” 琼霄娘娘说道:“姐姐,你实在无情,不为兄长出力,才说出这般话。我姊妹二人,哪怕封神榜上有名,也要去看看兄长的尸骸,不能辜负同胞之情。” 琼霄、碧霄两位娘娘听闻兄长赵公明惨死的噩耗,顿时怒发冲冠,气得满脸通红。她们心中的怒火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再也按捺不住。琼霄急忙跨上鸿鹄鸟,碧霄也迅速乘上花翎鸟,二话不说,便要冲出洞府,去找姜子牙等人算账。 云霄娘娘见此情形,心中暗自思忖:“吾妹二人这般冲动前去,必定会动用混元金斗,去擒拿玉虚门下的人。如此一来,事情恐怕会闹得不可收拾,惹出大祸,这可如何是好?此事还是由我亲自出面执掌为妥,这样才能更好地掌控局面,做到收发自如。” 于是,云霄娘娘吩咐女童:“好生看守洞府,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跨上青鸾,也出了洞府。 此时,只见碧霄、琼霄二人已骑着异鸟,飘飘然远去。云霄娘娘见状,急忙大声呼喊:“妹妹慢行!吾也来了!” 二位娘娘听到呼喊,停下鸟身,回头问道:“姐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云霄回答道:“我见你们行事莽撞,怕你们多生事端。此去可要见机行事,切不可鲁莽冲动。” 三人正欲同行,忽然听到后面有人高声喊道:“三位娘娘慢行!吾也来了!” 云霄回头一看,原来是菡芝仙妹子。云霄问道:“你从何处而来?” 菡芝仙回答道:“我与你们一同往西岐去。” 云霄娘娘心中大喜。 众人正要启程,又听到有人喊道:“少待!吾来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彩云仙子前来,她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四位姐姐,是要往西岐去吗?方才遇到申公豹,他约我同行,我正打算前往闻兄那里,恰好在此相遇,那便一同走吧。” 就这样,五位女仙一同往西岐进发。她们施展遁光,转瞬之间便已抵达。正所谓:群仙顶上天门闭,九曲黄河大难来。 话说五位仙姑来到营门,让门官进去通报。门官赶忙跑进中军帐禀报,闻太师听闻,急忙出营迎接。将五位仙姑请至帐内,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云霄开口说道:“前日吾兄受太师所请,离开罗浮洞,不料竟被姜尚用钉头七箭书射死。我姐妹特来收敛吾兄骸骨,不知如今骸骨在何处,还烦请太师告知。” 闻太师一听,悲从中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着泣诉道:“道兄赵公明实在不幸,先是被萧升、曹宝收去了定海珠。他随后前往道友洞府借得金蛟剪,前去与燃灯交战。交战之时,他祭起金蛟剪,燃灯吓得逃遁,其坐下的鹿被剪成两段。次日,有个野人陆压前来,与令兄交战,令兄又祭起金蛟剪,陆压化作长虹逃走。此后双方暂且休战。数日后,西岐山的姜尚设坛施法,诅咒令兄。我算出此事后,令兄便派陈九公、姚少司两位门人前去抢夺钉头七箭书,结果又被哪吒杀死。令兄临终前对我说:‘悔不听吾妹云霄之言,果有今日之厄。’他留下遗命,将金蛟剪用道服包好,留给三位道友,说见服如见公明。” 闻太师说罢,忍不住放声大哭,用手掩面,悲痛不已。 五位道姑听了,也都纷纷动容,齐声悲叹。闻太师起身,赶忙取来用袍服包裹的金蛟剪,放在案上。三位娘娘打开包裹,看到金蛟剪,睹物思人,想起兄长,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琼霄更是咬牙切齿,碧霄气得面红耳赤,心中的无明怒火熊熊燃烧。碧霄问道:“吾兄棺椁在何处?” 闻太师回答:“在後营。” 琼霄说:“吾去看看。” 云霄娘娘赶忙阻拦道:“吾兄已死,何必再去看呢?” 碧霄说:“既然来了,看看又何妨?” 二位娘娘执意要去,云霄只得一同前往。 来到後营,三位娘娘看到棺木,揭开棺盖一看,只见公明双眼溢血,心窝处也有血迹,惨状令人痛心。琼霄见状,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碧霄满怀愤怒地说:“姐姐不必着急,我们抓住姜子牙,也射他三箭,为兄长报仇。” 云霄说:“此事与姜尚无关,是那野人陆压施展的邪术所致。一则也是吾兄命数已尽,二则邪术太过歹毒。我们只需抓住陆压,也射他三箭,便可报此仇恨。” 正说着,红沙阵主张天君走进营帐,与五位仙姑相见。闻太师设下宴席,与众位一同饮酒,以解心中愁绪。 次日,五位道姑出营,闻太师亲自率军掠阵,又命令邓、辛、张、陶四位将领护卫在前后。云霄骑着青鸾,来到芦篷下,大声呼喊:“传与陆压,让他速速前来会吾!” 左右侍从赶忙跑上芦篷禀报:“有五位道姑欲请陆老爷答话。” 陆压闻言,站起身来,说道:“贫道这就前去。” 他手持宝剑,迎着风,大袖飘飘,悠然走来。 云霄娘娘远远望去,只见陆压虽然一副野人的打扮,却颇有仙风道骨之态。他双抓髻高高竖起,似有瑞彩从云间分出;身着水合袍,腰间紧束丝绦。整个人仙风道骨,气质逍遥,仿佛腹内藏有无穷的玄妙。不愧是四海闻名的野人陆压,在五岳之间也声名远扬。他修行的异术博大精深,连蟠桃盛会都懒得去赴。 云霄对两位妹妹说:“此人虽自称闲士,但腹内想必有真才实学。且看他到了面前如何言语,便可知他学识深浅。” 陆压缓缓走来,口中念着几句歌词:“白云深处诵黄庭,洞口清风足下生;无为世界清虚境,脱尘缘万事轻。叹无极,天地也无名。袍袖展,乾坤大,杖头挑,日月明,只在一粒丹成。” 陆压歌罢,见到云霄,行了个稽首礼。琼霄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就是散人陆压?” 陆压回答道:“正是。” 琼霄又问:“你为何射死吾兄赵公明?” 陆压答道:“三位道友若肯听我一言,我便如实说来;若不容我开口,任凭你们处置。” 云霄说:“你且道来。” 陆压说道:“修道之人,都应从道理中领悟真谛,怎能仗着邪术逆行?所以秉持正道者方能成仙,行邪道者只会堕落。我自天皇时代悟道以来,见过了无数的兴衰逆顺。历代以来,只有从善归宗,才能修成正果。岂料赵公明,不恪守正道,专行悖逆之事,助那灭纲败纪的昏君,杀戮无辜百姓,致使天怒民怨。而且他还仗着自己的道术,不顾别人的修行,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这便是逆天而行!自古以来,逆天者必亡。我如今不过是奉天命诛杀此等逆士,又怎能怪我呢?我劝诸位道友,此地乃兵山火海,不可久居,否则恐难保全长生之道。我直言无忌,还望诸位海涵。” 云霄听了,沉默良久,没有说话。琼霄却大怒,大声喝道:“好你个孽障!竟敢用这些虚谬之言,蛊惑众人!你射死吾兄,反倒巧言强辩,就凭你那点微不足道的道术,又能有何作为?” 琼霄娘娘怒火冲霄,手持宝剑,朝着陆压刺去。陆压赶忙举剑相迎。二人交锋,没战几个回合,碧霄便将混元金斗祭向空中。这混元金斗威力巨大,内藏天地玄机,按三才之数排列。乃是碧游宫中亲自传授的法宝,阐教门人见了都要遭殃。 碧霄娘娘把混元金斗祭在空中,陆压见状,想要逃避,可这法宝太过厉害,只听得 “嗖” 的一声,陆压便被收入斗中。碧霄娘娘将陆压朝着成汤老营一扔,陆压纵然有玄妙的法术,此时也被折腾得昏昏沉沉。碧霄娘娘亲自上前,将陆压绑缚起来,又用符印将陆压的泥丸宫镇住,把他绑在旗杆上。碧霄对闻太师说:“他会射吾兄,今日我也射他。” 于是传令五百名长箭手,让他们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纷纷射在陆压身上。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箭射在陆压身上后,不一会儿,连箭杆带箭头都化作了灰末。众军卒见状,大惊失色,闻太师看了,也无不感到骇异。 云霄娘娘看到这般情景,碧霄说道:“这妖道不知用了什么异术来迷惑我们?” 说着,她急忙祭起金蛟剪。陆压看到金蛟剪飞来,大叫一声:“吾去也!” 随即化作一道长虹,扬长而去。陆压回到芦篷,见到众位道友。燃灯问道:“混元金斗把你拿去,你是如何逃脱回来的?” 陆压说:“他们用箭射我,想要为兄长报仇。他们不知我的根底,那些箭射在我身上,都化为了灰末。等他们又放起金蛟剪时,我便自行脱身了。” 燃灯赞叹道:“你的道术精妙奇特,真是令人羡慕。” 陆压说:“贫道今日暂且告辞,日后定会再会。” 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次日,云霄与五位道姑一同出来会姜子牙。姜子牙随即带领诸位门人,乘坐四不象,众弟子分列左右。姜子牙定睛望去,只见云霄骑着青鸾缓缓而来。那云霄云髻双蟠,尽显道德清明之态;身着红袍,白鹤顶珠缨闪耀。腰间丝绦束定,仿佛系住了乾坤;足下麻鞋,瑞彩熠熠生辉。她劈地开天,修成高深道行,本是三仙岛内的真形仙子。六气三尸皆已抛尽,此刻骑着青鸾,仿佛要直上咫尺之遥的玉京仙境。 话说姜子牙骑着坐骑向前,行了个稽首礼,说道:“五位道友请了!” 云霄说道:“姜子牙!我等居于三仙岛,本是清闲之人,不管人间是非。只因你用钉头七箭书射死吾兄赵公明,他何罪之有,你竟如此绝情?实在可恶!此事虽是陆压指使,但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我们不得不向你问罪!况且你那点毫末道术,又何足挂齿?就算是燃灯道人,面对我们姐妹三人,也不敢肆意欺侮。” 姜子牙说道:“道友此言差矣!并非我等无端生事,而是令兄自惹事端。这一切皆是天数,终究难以逃脱。既然陷入绝地,又怎能免除灾殃?令兄不听从师命,执意要往西岐,这便是自取灭亡。” 琼霄听了,大怒道:“你既杀了吾亲兄,还敢妄言天道!我与你有杀兄之仇,你怎能用巧言来掩饰?休要走!吃我一剑!” 说着,她催动鸿鹄鸟,双翅一展,挥舞宝剑,朝着姜子牙直刺过去。姜子牙急忙举剑抵挡。 只见黄天化骑着玉麒麟,手持两柄银锤,冲杀过来;杨戬骑着马,摇晃长枪,也飞来截杀。这边碧霄见状,怒发如雷,说道:“气煞我也!” 她一拍花翎鸟,瞬间飞腾而起,霎霄也骑着青鸾飞来助战。彩云仙子则从葫芦中抓出戳目珠,准备打黄天化,将他打下麒麟。不知黄天化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叁姑计摆天河阵 “黄河恶阵按三才,此劫神仙尽受灾;九九曲中藏造化,三三弯内隐风雷。漫言阆苑修真客,谁道灵台结圣胎;遇此总教重换骨,方知左道不堪媒。” 话说彩云仙子瞅准时机,将戳目珠对着黄天化的面门狠狠打去。这戳目珠厉害非凡,专门伤人眼睛。黄天化毫无防备,眼睛瞬间被击中,剧痛之下,他一个不稳,从玉麒麟上翻身跌落。金吒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他救了回去。姜子牙见状,立刻祭起打神鞭,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云霄。云霄身形一晃,从青鸾上坠落。碧霄见姐姐遇险,心急如焚,急忙上前营救。就在这时,杨戬放出哮天犬,一口咬在碧霄的肩膀上,连皮带服撕下一块。 菡芝仙见局势不妙,迅速打开风袋。一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这风威力惊人,有诗为证:“能吹天地暗,善刮宇宙昏;裂山崩岭倒,人逢命不存。” 菡芝仙放出的黑风呼啸而来,姜子牙奋力睁眼查看,却又被彩云仙子趁机用戳目珠打伤眼睛,差点从坐骑上摔落。琼霄趁机挥剑冲杀过来,幸亏有杨戬在前后拼死救护,姜子牙才得以保全性命,匆匆退回芦篷。姜子牙紧闭双眼,痛苦不堪。燃灯道人急忙下篷查看,发现是戳目珠所致,赶忙取出丹药为他医治,好在不久后姜子牙的眼睛便恢复了。黄天化的眼睛也在治疗后痊愈,但他心中对彩云仙子怀恨在心,咬牙切齿,誓要报这戳目之仇。 云霄被打神鞭打伤,碧霄被哮天犬咬伤,三位娘娘又惊又怒,说道:“我们本不想伤害你们,你们却反而出手伤我们!罢了!别说你们是玉虚门下,就算是我师伯,今日也顾不得了。” 正所谓:不施奥妙无穷术,那显神工传授功。 话说云霄服下丹药,缓解了伤势,随后对闻太师说道:“从你营中挑选六百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我有用处。” 闻太师立即下令,很快便挑选出六百名大汉前来听候差遣。云霄三位娘娘与二位道姑一同来到后营,用白土在地上画出阵图。这阵图暗藏玄机,何处起、何处止,内藏先天秘密与生死机关;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的位置以及连环进退的路线,都规划得井井有条。虽说阵中之人不过六百,但其中的玄妙,即便百万之众也难以破解,就算是神仙误入,也会魂飞魄散。众人按照阵图演练了半个多月,才渐渐熟悉。 一日,云霄走进营帐,对闻太师说:“今日我的阵已经布置完成,请道兄一同前去,看我如何会会玉虚门下的弟子。” 闻太师好奇地问道:“不知此阵有何玄妙之处?” 云霄说道:“此阵内按三才之数,蕴含天地间的精妙奥秘。阵中有惑仙丹、闭仙诀,能够迷惑神仙的神志,消解神仙的魂魄,困住神仙的身形,损耗神仙的元气,丧失神仙的根本,损毁神仙的肢体。神仙进入此阵,会变成凡人;凡人进入,更是必死无疑。阵中九曲,曲中无直路,每一曲都蕴含着无尽的造化之奇,道尽了神仙的隐秘。任他是三教圣人,一旦陷入此阵,也难以逃脱。” 闻太师大喜,立刻传令左右:“起兵出营!” 闻太师骑上黑麒麟,四位将领分列左右,五位道姑一同来到芦篷前,大声呼喊:“左右探事的,快去传与姜子牙,让他亲自出来答话!” 探事的士兵赶忙跑上芦篷禀报:“汤营有众多女将前来讨战。” 姜子牙传令,命众门人依次排班出阵。 云霄对姜子牙说道:“姜子牙!若论三教门下,大家都精通五行之术,倒海移山之法,你我都会。今日我摆出一阵,请你过目。你若能破此阵,我们便尽数撤离西岐,绝不再与你为敌;你若破不了,我必定要为兄长报仇!” 杨戬上前说道:“道兄!我等同师叔来看阵,你不可趁机暗中使用奇宝暗器伤害我们。” 云霄问道:“你是何人?” 杨戬回答:“我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杨戬。” 碧霄说道:“我听闻你有八九玄功,变化莫测。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用这变化之术来破此阵。我可不像你们,暗中放哮天犬伤人。快去看了阵,再来一决胜负。” 杨戬等人强忍着怒气,护卫着姜子牙前去观看阵图。 众人来到阵前,只见阵门上悬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九曲黄河阵”。阵中士卒不多,只有五六百人,五色旗帜随风飘扬。此阵看起来神秘莫测,有诗为证:“阵排天地,势摆黄河;阴风飒飒气侵人,黑雾弥漫遮日月。悠悠荡荡,杳杳冥冥;惨气冲霄,阴霾彻地。销魂灭魄,任你千载修持成画饼;损神丧气,虽逃万劫艰辛俱失脚。正所谓神仙难到;削去顶上三花;那怕你佛祖亲来,也消了胸中五气。逢此阵劫数难逃,遇他时真人怎躲。” 姜子牙看完此阵,回到阵前,与云霄相见。云霄问道:“子牙,你可识得此阵?” 姜子牙说道:“道友,你明明将阵名书写在上,何必又问我识与不识呢?” 碧霄怒喝杨戬:“你今日还敢再放哮天犬吗?” 杨戬依仗着自己的道术和胸襟,催马挺枪,朝着碧霄刺去。琼霄骑着鸿鹄鸟,手持宝剑,迎了上来。二人交锋,没战几个回合,琼霄娘娘便祭起混元金斗。杨戬不知此斗的厉害,只见一道金光闪过,自己便被吸了进去。琼霄将杨戬朝着黄河阵中一扔,可怜杨戬纵有七十二变的神通,此刻也难以逃脱黄河阵中的灾祸。 金吒见杨戬被拿,大声喝道:“你用何种邪术拿我道兄?” 说罢,仗剑朝着琼霄刺去。琼霄举剑相迎,金吒祭起遁龙桩。琼霄见状,笑道:“这不过是小物件罢了。” 她手持金斗,用中指轻轻一指,遁龙桩便落入斗中。紧接着,琼霄祭起金斗,将金吒也拿入了黄河阵中。正所谓此斗:装尽乾坤并四海,任他宝物尽收藏。 木吒见兄长被拿,怒不可遏,大喊道:“那妖妇用什么妖术敢拿我兄长?” 他如狼似虎,仗剑直冲向琼霄,举剑劈去。琼霄急忙招架,二人战了不到三合,木吒肩膀一摇,吴钩剑飞向空中。琼霄见了,笑道:“别说吴钩剑不是宝,就算是宝,也伤不了我。” 她伸手一招,宝剑便落在手中。琼霄再次祭起混元金斗,木吒躲避不及,一道金光闪过,也被装入斗中,送进了黄河阵。 云霄见状,怒火中烧,催动青鸾,双翅一展,直取姜子牙。姜子牙见三位门人被拿,心中惊恐万分,急忙举剑抵挡云霄的攻击。二人交战未及数合,云霄祭起混元金斗,朝着姜子牙抓去。姜子牙急忙展开杏黄旗,瞬间金光闪耀,将金斗抵挡在空中,金斗在空中胡乱翻滚,却始终落不下来。姜子牙趁机败回芦篷,去见燃灯道人。 燃灯道人说道:“此宝乃是混元金斗,这一场劫难,正是众位道友命中该有。你们身为神仙之体,本不该有此不祥之事。但入了此斗,根基深厚者或许无妨,根基浅薄者只怕要遭受损失。” 且说云霄娘娘回到中军帐,闻太师见一日之内擒了三人入阵,心中十分高兴,问道:“此阵内拿去的玉虚门人,该如何处置?” 云霄说道:“等我会过燃灯之面,自有道理。” 闻太师在营中设下宴席,款待众人。张天君的红沙阵困住了武王等人,如今又见云霄的异阵大功告成,闻太师心情格外舒畅。正所谓:屡胜西岐重重喜,只怕苍天不顺情。当晚,众人饮酒作乐,尽兴而散。 次日,五位道姑一同来到芦篷前,指名道姓要燃灯道人答话。燃灯道人带着众道人依次出阵。云霄见燃灯道人骑着梅花鹿缓缓而来,只见他双抓髻高高竖起,尽显乾坤二色;身着皂道袍,仿佛白鹤能行云。浑身散发着仙风与道骨,霞彩环绕在身。头顶上灵光闪耀,长达十丈,仿佛能包罗万象。他修成了九返金丹,仙体彻悟灵明,正是灵鹫山上的贵客,元觉道的燃灯道人。 燃灯见到云霄,行了个稽首礼,说道:“道友请了!” 云霄说道:“燃灯道人!今日你我一战,定要分出个是非胜负。我摆下此阵,请你来观看。只因你教下门人对我等道门欺凌太甚,我才有此举动。如今事已至此,难以挽回。你门下有何高明之士,敢来会我此阵?” 燃灯笑道:“道友此言差矣!签押封神榜之时,你也在宫中,岂不知循环往复之理?从来造化都是周而复始,赵公明命中注定如此,本就没有仙体之缘,该有此劫。” 琼霄说道:“姐姐既然设下此阵,又何必与他讲什么道德?看我拿他,看他有何法术抵挡!” 琼霄娘娘骑着鸿鹄鸟,仗剑朝着燃灯刺去。这边众门下顿时被激怒,其中一人高声作歌:“高卧白云山下,明月清风无价:壶中玄奥,静里乾坤大;夕阳看绮霞,树头数晚鸦。花阴柳下,笑笑逢人话;剩水残山,行行到处家。凭咱茅屋任生涯,从他金砌玉露滑。” 赤精子歌罢,大声呼喊:“休要口出狂言,琼霄道友!你今日到此,也难免在封神榜上留名。” 说罢,他轻移道步,手持宝剑,朝着琼霄走去。琼霄闻言,脸上泛起两朵红晕,仿佛桃花盛开,她仗剑直取赤精子。二人一个步行,一个骑鸟,在空中展开激战。未及数合,云霄祭起混元金斗。一道金光闪过,如闪电般耀眼,瞬间将赤精子拿住,朝着黄河阵中一扔。赤精子跌落在阵中,顿时如醉如痴,头顶的泥丸宫也被闭塞。可怜他千年的修行,无数的辛苦,只因这一千五百年的大劫,遇到这混元金斗被装入阵中,就算是神仙也无计可施了。 广成子见琼霄如此逞凶,大声喊道:“云霄休要小看我们!你羞辱阐教之仙,不过是仗着碧游宫的左道之术。” 云霄见广成子前来,赶忙催动青鸾迎上前去,问道:“广成子!就算你是玉虚宫第一位击金钟的首仙,若遇到我的法宝,也难以逃脱厄运。” 广成子笑道:“我已然犯戒,怎说逃脱厄运?一切都是前因注定,天命难违。如今面临杀戒,即便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罢,他仗剑刺向云霄,云霄举剑相迎。碧霄见状,再次祭起金斗。只见金斗光芒大放,令人目眩神迷,广成子也被拿入黄河阵内,与赤精子的遭遇相同,此处不再赘述。 这混元金斗,仿佛是专门针对玉虚门下弟子而来。玉虚门下众弟子该削去顶上三花,这是天数注定,自然而然地一一应验。云霄用混元金斗,将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清虚道德真君、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惧留孙、黄龙真人等十二弟子全部拿入阵中。一时间,玉虚门下众多高手被困,只剩下燃灯道人与姜子牙。 且说云霄娘娘自恃混元金斗的威力和自己的无穷妙法,大声呼喊:“事情已发展至此,难以挽回,我便作恶到底。燃灯道人,今日你也难以逃脱!” 说罢,她再次祭起混元金斗,朝着燃灯抓去。燃灯见势不妙,急忙施展土遁之术,化作一道清风逃走了。三位娘娘见燃灯逃脱,便暂且返回老营。闻太师见黄河阵中拿了玉虚宫许多门人,心中十分喜悦,设下宴席为众人贺功。 云霄娘娘虽然在宴席上饮酒作乐,但回到营帐后,独自默坐沉思。她心想,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将玉虚门下众多门人困在阵中,这可如何是好?如今真是进退两难。 且说燃灯道人逃回芦篷,只见姜子牙正在篷上等候,二人相见后坐下。姜子牙忧心忡忡地说道:“没想到众道友都被困在黄河阵中,吉凶未卜,这可如何是好?” 燃灯道人说道:“他们虽然被困,但性命无忧,只是可惜了一番法宝,白白浪费了。如今我贫道,只得前往玉虚宫走一趟。子牙,你在此好生看守,料想众道友不会有性命之忧。” 燃灯道人随即离开西岐,施展土遁之术,片刻间便来到昆仑山麒麟崖。他落下遁光,走到玉虚宫前,只见白鹤童子正在看守九龙沉香辇。燃灯上前,问童子:“掌教师尊去了哪里?” 白鹤童子说道:“师叔,老爷驾往西岐去了。你速速回去,焚香净室,迎接銮驾。” 燃灯道人听闻掌教师尊已往西岐赶来,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火速赶回芦篷前。此时,篷中只有姜子牙独自端坐。燃灯赶忙说道:“子牙公,快快焚香结彩,老爷就要驾临了!” 姜子牙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净身洁体,手持焚香,恭恭敬敬地站在道旁,等候迎接銮舆。一时间,只见霭霭香烟袅袅升起,氤氲之气弥漫遍地,仿若仙境一般。此情此景,有歌为证:“混沌从来道德奇,全凭玄理立玄机;太极两仪并四象,天开於子任为之。地丑人寅吾掌教,黄庭两卷度群迷;玉京金阙传徒众,火种金莲是我为。六根清净除烦恼,玄中妙法少人知;二指降龙能伏虎,目运祥光天地移。顶上庆云三万丈,遍身霞绕彩云飞;闲骑逍遥四不象,默坐沈檀九龙车。飞来异兽为扶手,喜托三宝如意;白鹤青鸾前引道,后随丹凤舞仙衣。羽扇分开云雾隐,左右仙童玉笛吹;黄巾力士听敕命,香烟滚滚众仙随。阐道法扬真教主,元始天尊离玉池。” 话说燃灯与姜子牙,正满心期待地等候着,忽然听到半空中传来阵阵仙乐,那声音清脆悦耳、悠扬嘹,仿若天籁之音。燃灯赶忙手持焚香,恭敬地伏在道旁,口中说道:“弟子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天尊恕罪。” 只见元始天尊乘坐的沉香辇缓缓落下,南极仙翁手持羽扇,紧紧跟随其后。燃灯与姜子牙赶忙将天尊请上芦篷,然后双双倒身下拜。 天尊和蔼地说道:“尔等平身吧!” 姜子牙再次俯伏在地,启禀道:“三仙岛摆下黄河阵,众弟子都深陷其中,性命堪忧,恳请老爷大发慈悲,普度众生,救拔他们脱离困境。” 元始天尊微微摇头,说道:“天数已定,人力难以改变,你又何必多言。” 说罢,元始天尊便默然静坐,燃灯与姜子牙则恭敬地侍立在左右两侧。 到了子时,只见天尊头顶上突然现出一片庆云,那庆云足足有一亩地大小,上面绽放出五色毫光,无数金灯闪烁,仿若檐前滴水,源源不断地默默落下。且说云霄娘娘正在阵内,猛地瞥见庆云出现,心中一惊,赶忙对两个妹子说道:“师伯来了。妹子,我当初本不愿下山,可你们二人执意不听。我一时冲动,设下此阵,将玉虚门下众人都困在里面。如今既不好放了他们,又不忍心伤害他们。如今师伯又来,这可如何是好,真是让我左右为难。” 琼霄却不以为然,说道:“姐姐,你这话可就错了。他又不是我们的师尊,就算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也不能把我们怎样。我们又不是他教下的门人,想怎么做是我们的事,干嘛要怕他?” 碧霄也附和道:“我们敬重他,以礼相待,他若也和颜悦色,那便罢了。要是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我们又何必认他这个师伯?如今既然已经与他们为敌,就不用再讲什么礼数。这阵既然已经摆下,就没什么好怕的。” 话说元始天尊到了次日清晨,命南极仙翁将沉香辇收拾妥当,说道:“我既然来了,就该进黄河阵走一遭。” 燃灯道人在前面引路,姜子牙随后跟随,一同下了芦篷,朝着阵前走去。白鹤童子大声呼喊:“三仙岛云霄,还不快来接驾!” 只见云霄等三人赶忙出阵,在道旁微微欠身,口中说道:“师伯,弟子们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元始天尊说道:“三位设下此阵,也是我门下弟子命中该有此劫。只是有一点,你们的师父都不敢肆意妄为,你们何苦不守清规,逆天行事,自讨违反教义的惩罚。你们先入阵去吧,我随后就来。” 三位娘娘先行进入阵中,登上八卦台,准备看看元始天尊进来后会怎样。 且说天尊乘坐着飞来椅,径直进入阵中。那沉香辇下四脚离地二尺多高,被祥云稳稳托定,瑞彩飞腾环绕。天尊进入阵中后,开启慧眼,四下查看,只见十二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天尊见状,不禁长叹一声,说道:“只因他们三尸未斩,六气未吞,白白耗费了千年的修行功夫。” 天尊心怀慈悲,看罢正准备出阵。 此时,八卦台上的彩云仙子见天尊转身,心中一狠,突然抓起一把戳目珠,朝着天尊背后狠狠打去。这戳目珠厉害非凡,有诗为证:“奇珠出手焰光生,云烂飞腾太没情;只说暗伤元始祖,谁知此宝一时倾?” 话说元始天尊刚看完黄河阵,正要出阵,彩云仙子的戳目珠从后面打来。然而,那珠子还未飞到天尊眼前,便瞬间化为灰尘,消散在空中。云霄娘娘见此情景,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且说元始天尊出阵后,回到芦篷上坐下。燃灯道人问道:“老师进入阵内,众位道友情况如何?” 元始天尊说道:“他们顶上的三光已被削去,天门紧闭,已然成了俗体,和凡夫没什么两样了。” 燃灯道人又问:“方才老师入阵,为何不趁机破了此阵,将众道友救拔出来,以显慈悲之心呢?” 元始天尊微微一笑,说道:“此教虽由我执掌,但还有师兄,这种大事,必须先请教过道兄,方可行动。” 话还没说完,只听空中传来一阵鹿鸣之声。元始天尊说道:“八景官道兄来了。” 说罢,赶忙下篷迎接。只见老子骑着青牛,从空中缓缓而降。元始天尊远远地迎上去,大笑着说道:“为了周家八百年的基业,有劳道兄亲自前来。” 老子说道:“此乃天数,不得不来。” 燃灯道人赶忙焚香,引导老子上篷,玄都大法师紧紧跟随其后。燃灯上前参拜,姜子牙也叩首行礼。二位天尊坐下后,老子问道:“三仙童子设下一个黄河阵,我教下的门人都被困于此,你可曾去看过?” 元始天尊说道:“贫道先进去看过了,此阵正应天象,所以特地等候道兄前来。” 老子说道:“你既然看过,为何不直接破了此阵,又何必等我?” 二位天尊相对而坐,一时默不作声。 且说三位娘娘在阵中,又看到老子头顶上现出一座玲珑塔,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五色毫光,隐隐约约,十分壮观。云霄见状,心中愈发不安,对两个妹妹说道:“玄都大老爷也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碧霄娘娘却满不在乎地说:“姐姐,各教有各教的传承,管他呢!今日他就算再来,我也不会像昨日那样对他,有什么可怕的?” 云霄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琼霄却说道:“等他进了此阵,我们就放出金蛟剪,再祭起混元金斗,怕他作甚?” 且说次日,老子对元始天尊说道:“今日就破了这黄河阵吧,我们也好早日脱离这红尘是非,不可在此久留。” 元始天尊说道:“道兄所言极是。” 于是,命南极仙翁收拾沉香辇,老子骑上板角青牛,燃灯道人在前面引路。一时间,遍地氤氲之气弥漫,异香馥郁扑鼻,红霞漫天飘散。众人一同来到黄河阵前。 玄都大法师大声呼喊:“三仙姑,还不快来接驾!” 阵中传来一声钟响,三位娘娘走出阵来,只是站在那里,并不下拜。老子见状,脸色一沉,说道:“你们不守清规,竟敢如此无礼。你们的师父见了我,都要躬身行礼,你们怎敢这般放肆?” 碧霄毫不示弱,说道:“我们只拜截教教主,不知道什么玄都大老爷。上不尊,下不敬,这是我们的本分。” 玄都大法师大怒,喝道:“你这孽畜,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出言冒犯天颜,还不赶快进阵!” 三位娘娘转身走进阵中,老子牵着青牛,缓缓走进阵内,元始天尊乘坐沉香辇也跟了进去,白鹤童子在后面紧紧相随,众人一同进入了黄河阵。不知三位娘娘此番命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子牙劫营破闻仲 “昔日行兵夸首相,今逢时数念应差;风雷阵设如奔浪,龙虎营排似落花。纵有黄河成个事,其如苍赤不堪嗟;劝君莫待临龙地,同向灵台玩物华。” 话说二位天尊进入阵中,老子看到众门人如同醉酒一般,沉睡不醒,沉沉酣睡间,呼吸还带着鼻息之声。又瞧见八卦台上,有四五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不禁长叹一声,感慨道:“可惜他们千载的修行,如今一旦化为泡影。” 且说琼霄见老子进入阵中观望,立刻放出金蛟剪。那金蛟剪在空中,如同两条蛟龙,头与头相交,尾与尾相缠,直落下来,威力惊人。老子骑在牛背上,看到金蛟剪落下,只是轻轻将袖口往上一迎,那金蛟剪就如同芥子落入大海之中,瞬间没了动静,消失得无影无踪。碧霄见状,又祭起混元金斗,试图挽回局面。老子不慌不忙,将风火蒲团往空中一丢,召唤黄巾力士,说道:“将此物带上玉虚宫去。” 三位娘娘见状,大声呼喊:“罢了!收了我们的法宝,岂能善罢甘休!” 三人一同冲下八卦台,手持宝剑,气势汹汹地直取二位天尊。但天尊岂会轻易动手?老子将乾坤图抖开,命令黄巾力士:“将云霄裹去,压在麒麟崖下。” 力士领命,迅速用乾坤图将云霄裹起,带走了。 且说琼霄手持宝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元始天尊命白鹤童子将三宝玉如意祭在空中,如意如同一道闪电,正中琼霄头顶,瞬间打开了她的天灵。琼霄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然而去。碧霄见状,悲愤交加,大声呼喊:“我修行道德千年,今日竟被你们所伤,实在是枉费了多年的修行。” 说罢,她使出一口飞剑,直取元始天尊。白鹤童子眼疾手快,挥动三宝玉如意,将飞剑打落在尘埃之中。元始天尊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揭开盒盖,丢向空中。盒子瞬间变大,将碧霄连人带马装了进去。不一会儿,碧霄便化为血水,一道灵魂也朝着封神台飘去。有诗为证:“修道千年岛成内,日夜炼无明;无端摆下黄河阵,气下清风损七情。” 话说三位娘娘已然身死,菡芝仙与彩云仙子仍在八卦台上,注视着二位天尊的一举一动。 元始天尊破了黄河阵后,众弟子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老子伸出中指,轻轻一指地面,只听地下传来一声雷鸣。众弟子猛然惊醒,就连杨戬、金吒、木吒也一同跃起,纷纷拜伏在地。老子骑着牛,缓缓转出阵来,与众人一同回到芦篷之上。众门人纷纷上前参拜。 元始天尊说道:“如今诸弟子顶上的三花已被削去,胸中的五气也已消散,遭逢此劫数,自是难以逃脱。况且如今姜尚有四九之惊,你们要往来相助。我再赐你们纵地金光法,学会此术,可日行千里。我听闻你们的镇洞之宝,都被收在混元金斗之内,现在命人取来归还你们。如今留下南极仙翁破红沙阵,我与道兄暂且返回玉虚宫。白鹤童子留下,陪伴你们师父一同回去,我们很快就会返回。” 众门人依次排班,恭送天尊回驾。且说彩云仙子心中怒气难消,菡芝仙见黄河阵已破,便退入老营,去见闻太师。闻太师此时已得知黄河阵被破,玉虚门下众人都被救了回去,心中十分忧虑。他急忙写好表章,派遣官员前往朝歌求救,又发放火牌,调三山关总兵官邓九公前来麾下听用。 且说燃灯道人在芦篷上,与众道者默默静坐,南极仙翁则在一旁准备破红沙阵。姜子牙到了九十九日,前来拜见燃灯道人,说道:“老师,明日正是破阵之日。” 次日,众仙步行排班,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来到阵前,大声呼喊:“吾师前来会红沙阵主!” 张天君从阵中走出,模样甚是凶恶,他骑着鹿,手提宝剑,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抬头看见南极仙翁,张绍说道:“道兄,你本是乐善好施、修行求道之人,并非破阵之人。此阵凶险万分,只怕你:‘可惜修就神仙体,若遇红沙顷刻休。’” 南极仙翁说道:“张绍,你不必多言。此阵今日注定由我来破,料你也在这阳世间蹦跶不了多久了。” 张天君大怒,催动鹿向前冲来,举起宝剑,朝着仙翁头顶劈去。旁边的白鹤童子见状,立刻举起三宝玉如意,迎面抵挡。二人你来我往,交战了几个回合,张天君虚晃一剑,转身朝着阵中逃去。白鹤童子紧紧跟随其后,南极仙翁也随后进入阵中。 张绍下了鹿,登上高台,抓起数片红沙,朝着仙翁打去。南极仙翁挥动五火七翎扇,轻轻一扇,红沙瞬间消散,无影无踪。张绍见状,又掇起一斗红沙,用力向下一洒。仙翁接连挥动扇子,红沙纷纷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南极仙翁说道:“张绍,今日你在劫难逃。” 张绍见势不妙,想要逃走,早被白鹤童子祭起玉如意,正中后背。张绍站立不稳,打翻在地,摔下高台。白鹤童子手起一剑,张绍顿时血染衣襟,气绝身亡。正是:未曾破阵先数定,怎脱封神台下呼? 且说南极仙翁破了红沙阵,白鹤童子看到三个洞穴内有人。南极仙翁发出一道雷击,哪吒、雷震子被惊醒,纵身一跃,睁开眼睛,看见南极仙翁,知道是昆仑山的师尊前来救护。哪吒急忙扶起武王,却发现武王已经死了。武王坐下的逍遥马,经过百日的折磨,也早已死去。燃灯道人在外面看到红沙阵已破,姜子牙催马进入阵中查看武王,见武王已死,悲痛不已,放声大哭。 燃灯道人说道:“无妨,前日武王入阵时,我在他前后心贴上了三道符印。武王本就该有百日之灾,我自有办法救治。” 于是,他命令雷震子将武王的尸骸背出,放在芦篷之下。用水将武王的身体洗净,燃灯道人取出一粒丹药,用水研化,灌入武王口中。过了两个时辰,武王缓缓睁开眼睛,苏醒过来。他看到姜子牙与众门人站在左右,说道:“孤今日又见到相父了。” 姜子牙派遣左右听用官,将武王送回营帐。 且说燃灯道人对众道者说道:“列位道友,贫道如今已破十绝阵,为子牙代劳之事已完成。众位可以各自回归洞府了。” 他只留下广成子,说道:“你前往桃花岭,阻拦闻仲,不许他进入佳梦关。” 又留下赤精子,说道:“你去燕山,阻拦闻仲,不许他进入五关。” 二位领命,速速离去。燃灯道人又留下慈航道人在此,其余众人请回。众道人离开芦篷,各自回去。 忽然,云中子到来,燃灯道人将他请上芦篷,行了稽首礼,说道:“列位道兄请了!” 众道者说道:“云中子乃福德之仙,此次不犯黄河阵,真是大福之人。” 云中子说道:“我奉敕命炼制通天神火柱,在绝龙岭等候闻太师。” 燃灯道人说道:“你速速前去,不可耽搁。” 云中子领命而去。 燃灯道人将印剑交给姜子牙,说道:“我贫道也前往绝龙岭,助云中子一臂之力,我这就去了。” 于是,芦篷上只留下慈航与姜子牙。姜子牙传令,将麾下众将调来。 南宫适等人齐至芦篷前,见到姜子牙,行礼完毕,站在两旁。姜子牙传令,明日开队,与闻太师一决雌雄,众将领命。 且说闻太师见十绝阵全部被破,只能等待朝歌的救兵,又盼望三山关邓九公前来相助。他与彩云仙子、菡芝仙共同商议对策。二仙说道:“没想到三位仙姑遭此厄运,二位师伯又都下山,才有了今日的挫败,让我们截教的颜面扫地,如同灰草一般。” 闻太师长叹一声。忽然,听到周营喊声震天,有人来报:“姜子牙请太师答话。” 闻太师勃然大怒,说道:“我若不速速捉拿姜尚报仇,誓不为人。” 于是,他派遣邓忠、辛环、张节、陶荣分别在左右两侧,两位女仙一同走出辕门。闻太师骑着黑麒麟,如同烟火一般冲了过来。 姜子牙说道:“闻太师,你征战三年有余,胜负未分。如今你可还敢再摆十绝阵?” 说罢,传令将吊着的赵江斩首。武吉手起刀落,将赵江斩于军前。闻太师大叫一声,挥舞着钢鞭,冲杀过来。黄天化催动玉麒麟,手持两柄银锤,挡住了闻太师。菡芝仙在辕门处,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快步举剑,前来协助闻太师。这边杨戬纵马挺枪,迎上了菡芝仙。彩云仙子见杨戬挡住了菡芝仙,也仗剑冲杀过来。哪吒大喝一声:“休要冲乱我军阵脚!” 登上风火轮,与彩云仙子战在一处。 邓忠、辛环、张节、陶荣四将一齐杀出,这边武成王黄飞虎、南宫适、武吉、辛甲四人上前迎战。两家顿时展开了一场大战:两阵之中,战鼓咚咚擂响,五色军旗飘扬,仿佛云霞飞舞。长弓硬弩守护着辕门,队伍整齐,如同铁壁铜墙。闻太师的九霄冠上,火焰升腾;黄天化的金锁甲上,霞光闪耀。女仙菡芝仙如同大海波涛中戏水的蛟龙,杨戬则像万仞山前争夺食物的猛虎。众人手中的兵器纷纷舞动,刀光剑影闪烁。举刀时,好似金睛兽吐出征云;挺枪时,又似巨角蛟龙在水中争斗。鞭来锤架,银花四溅,寒光闪烁;剑去剑迎,好似火焰与玉风,飘起瑞雪。刀劈在甲上,甲中刀痕交错,如同山前猛虎与狻猊争斗;枪刺向盔中,盔中枪尖闪耀,又似深潭蛟龙与水兽相搏。使斧的,如同天边皓月,散发着皎洁的光辉;使锏的,万道长虹如同紫电飞舞。使锤的,紫气映照长空;使刀的,庆云笼罩顶上。有诗为证:“大战一场力不加,亡人死者乱如麻;只为君王安社稷,不辨贤愚血染沙。” 且说姜子牙与闻太师激烈大战,菡芝仙趁机将风袋抖开,一阵黑风瞬间卷起。然而,她不知道慈航道人有定风珠。慈航道人迅速取出定风珠,将风定住,黑风顿时无法肆虐。姜子牙见状,赶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头顶。菡芝仙当场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 彩云仙子听到阵后有响声,回头查看时,早被哪吒一枪刺中肩甲,倒翻在地。哪吒又补上一枪,结果了她的性命,她的灵魂也朝着封神台而去。武成王黄飞虎与张节大战,黄飞虎武艺高强,法如神助,大吼一声,将张节一枪刺于马下,张节的灵魂也前往封神台。闻太师奋力与黄天化战斗,又见折损了三人,无心再战,虚晃一鞭,暂且退回老营。此时,只剩下邓忠、辛环、陶荣三将。他们见今日又损失了张节,四人中少了一人,心中十分不悦。 且说姜子牙大获全胜,收兵回营。慈航道人告辞,返回山中。姜子牙进城,登上银安殿,传令众将用过午饭,上殿听令。众将领命,姜子牙进入内堂,书写柬帖。直到午末未初,银安殿上敲响聚将鼓,众将上殿参拜,听候命令。 姜子牙命令黄天化领取柬帖和令箭,又命哪吒、雷震子也领取柬帖和令箭,说道:“你们三人分三路行动,只需如此这般行事。” 姜子牙又命令:“黄飞虎率领五个儿子,冲击左哨;南宫适等人率领五千人马,冲击右哨。” 接着又令:“金吒、木吒、龙须虎冲击辕门,四贤八俊随后接应。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祁公、尹公,率领三千人马,大声呼喊:‘归顺西岐有德之君,坐享安康。扶助成汤无道之主,灭轮绝纪。早归周地,不致身亡。’先散开成汤的人马,孤立他们的势力,大功今晚便可告成。” 姜子牙还命令:“杨戬率领三千人马,先去烧毁敌军粮草,让敌军不战自乱。倘若烧毁粮草后截住敌军退路,再前往绝龙岭,助雷震子成功。” 杨戬领命而去。正是:挖下战坑擒虎豹,满天张网等蛟龙。 暂且不说姜子牙准备前来劫营,且说闻太师损兵折将,独自坐在帐中,默默无言。猛然间,他的神目睁开,看见西岐方向一股杀气,直冲中军。太师冷笑一声,说道:“姜尚今日得胜,必定会乘机来劫我的大寨。” 他急忙下令:“邓忠、陶荣在左哨埋伏,辛环在右哨埋伏,吉立、余庆率领长箭手,守护后营粮草。我在中军坐镇,看谁胆敢闯入辕门。” 太师做好了夜战的准备。 当时天色已晚,日落西山。将近一更时分,姜子牙将众将调出,从四面围攻成汤大营。人马悄悄来到成汤大营的辕门,左右以灯笼为信号。只听一声信炮响起,三军齐声呐喊,战鼓擂动,杀声震天。这场夜战究竟如何呢? 只见征云笼罩着四野,杀气弥漫在长空。天地昏暗,双方展开激战,雾气惨淡,愁云笼罩。起初战斗时,灯笼火把相互映照;随后交战愈发激烈,剑戟刀枪相互乱刺。离宫方向一片昏暗,左右军卒慌乱奔逃;坎地方向无光,前后将兵阵脚大乱。月色朦胧,昏昏沉沉,难以分辨是谁家的天地;灯光惨淡,渺渺漫漫,分不清这是哪方的乾坤。征云紧密笼罩,士卒们拼命往来相持;战鼓急促敲响,将军们舍生忘死纷纷对敌。东西两面混战,剑戟交错;南北两边相持,旌旗相互掩映。狼烟火炮如同雷声轰鸣,惊天动地;虎节军旗如闪电般翻腾上下。摇旗的小校,在这深夜里战战兢兢;擂鼓的儿郎,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难以施展身手。周军士卒勇猛无比,纣军士卒纷纷奔逃。只见深坑之中,鲜血滔滔流淌,将坑填满;数里之地,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一片狼藉。有诗为证:“劫营功业妙无穷,三路冲营建大功;只为死王洪福广,名垂青史羡姜公。” 话说姜子牙亲自督率前军,如同一把利刃,奋力冲开成汤军的七层包围圈。他一声令下,全军齐声呐喊,气势如虹,一举杀进了大辕门。闻太师见状,急忙跨上黑麒麟,手持钢鞭,迅速冲了过来,大声怒吼道:“姜尚!今日定要与你分出个胜负高低!” 说罢,挥鞭便向姜子牙攻去。姜子牙毫不畏惧,手持宝剑,稳稳地招架还击。金吒在左,木吒在右,龙须虎也不甘示弱,双手连连挥动,放出石头,那些石头如飞蝗骤雨般朝着成汤军卒砸去。成汤军卒哪里抵挡得住这般猛烈的攻击,纷纷被石头击中,受伤惨重。 闻太师在军中奋力拼杀,酣战不休。此时,黄飞虎带领着黄家父子兵,杀进了左营。邓忠和陶荣见状,大声喝道:“黄飞虎,休得放肆,慢些过来!” 黄家父子兵勇猛无比,瞬间将邓忠和陶荣二人困在左营。邓忠抖擞精神,舞动手中的板斧,虎虎生风;陶荣也不甘示弱,施展浑身解数,双锏挥舞得密不透风。二人在左营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南宫适则率领着人马,全力冲击右营。只见辛环扇动着肉翅,在空中呼啸而来,大声喊道:“南宫适,休要逃走!” 西岐的数员将领立刻迎上前去,将辛环团团围住,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战场上,灯球火把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黄昏时分开始的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黑夜,双方仍在激烈交锋。战场上惨惨阴风呼啸,咚咚战鼓震耳欲聋。 闻太师正在奋力征战之际,姜子牙瞅准时机,祭起打神鞭。闻太师的神目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他瞬间察觉到打神鞭的袭来,急忙闪身躲避。然而,还是慢了一步,打神鞭重重地击中了他的左肩臂。与此同时,龙须虎也在一旁不停地发射石头,成汤军的阵营顿时大乱。军队驻扎不住,大队人马开始混乱起来。周兵见状,齐声呐喊,从四面将成汤军围裹上来。 闻太师虽英勇无比,但此时已陷入绝境,难以抵挡周军的猛烈攻击。黄飞虎的四个儿子,黄天祥等人年少勇猛,犹如出山猛虎,势不可当。他们手中的兵器挥舞起来,如龙摆尾般灵活多变,似蟒翻身般威力巨大。陶荣躲避不及,被一枪刺于马下。邓忠抵挡不住黄家父子的攻击,只得败下阵来,仓皇逃走。辛环见周兵来势汹汹,知道难以取胜,又见后营火起,原来是杨戬成功烧毁了成汤军的粮草。军兵们见粮草被烧,顿时乱了阵脚,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只见火焰冲天而起,犹如金蛇在空中乱舞。周军的锣声、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战场,只杀得鬼哭神愁。 闻太师的大军已经溃败,又听到周兵在四处大声呼喊:“西岐圣主顺应天命,推行新政;纣王无道,残害万民。你们为何不投奔西岐,享受安康的生活?何苦为了独夫纣王,白白送了性命,自取灭亡呢?” 成汤军的士卒在西岐已经待了很长时间,又看到八百诸侯中有很多都已经归顺了周,军心开始动摇。在一片混乱中,士卒们纷纷呐喊,转眼间,便有一半的人逃走了。 闻太师此时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归降的士卒纷纷散去,剩下的士卒则一边战斗,一边后退。且说周兵乘胜追击成汤的败卒,那场面甚是惨烈。只见周兵赶上逃跑的敌将,二话不说,便将其衣甲剥下;趁着敌人慌乱之际,顺手抢夺他们的兵器。用锏敲敌人的鼻凹,打他们的胸膛。被锏敲中鼻凹的敌兵,顿时眉眼变形,痛苦不堪;被击中胸膛的,更是心肝肺腑都受到重创,惨不忍睹。有的敌兵被连肩拽背地砍伤,有的肚腹被斧头劈开。战斗中,攻击凌厉,刺杀凶狠。中箭的敌兵,箭镞穿透袍铠,鲜血直流;被弹子击中的,鼻凹处血流如注。遇到叉的敌兵,吓得丧魂落魄;碰上鞭的,天灵盖被击碎。战场上愁云惨惨,黯淡无光,败逃的士兵们慌不择路,四处寻找活路。 闻太师兵败如山倒,只能一边战斗,一边撤退。辛环在空中飞行,紧紧保护着闻太师。邓忠则负责催促后队,艰难地前行。一夜之间,他们败退了七十多里,一直退到岐山脚下。此时,姜子牙鸣金收兵。正是:三军踊跃声欢悦,姜伯成功奏凯还。 话说闻太师率领残兵败将,退至岐山,收拢住败残的人马。清点人数后,发现只剩下十万余人。闻太师又看到折损了陶荣,心中悲痛万分,闷闷不乐。邓忠上前问道:“太师,如今我们的军队要撤回哪里呢?” 闻太师反问道:“此处通往哪里?” 辛环回答道:“此处通往佳梦关。” 闻太师无奈地说道:“那就往佳梦关去吧。” 于是,他催动着人马继续前进。此时的军队,兵败将亡,士气低落,景象十分凄惨。一路上,人人唉声叹气,个个摇头嗟叹。 人马正在行进间,只见桃花岭上一面黄旗飘扬,旗下站着一位道人,正是广成子。闻太师走上前去,问道:“广成子,你在此处有何事?” 广成子回答道:“我特地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你如今违背天命,助纣为虐,残害生灵,陷害忠良,这是你自取灭亡。我今日在此,并非要与你为敌,只是不许你过桃花岭。你若识趣,任凭你往别处去便是。” 闻太师听后,勃然大怒,吼道:“我如今不幸兵败将亡,你竟敢如此欺人太甚!” 说罢,催动黑麒麟,挥舞着钢鞭,朝着广成子狠狠打去。广成子不慌不忙,向前迈出几步,手持宝剑,迅速架住了闻太师的钢鞭,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二人你来我往,未及三五回合,广成子便取出番天印,祭于空中。闻太师一见番天印,心中大惊,深知此印的厉害。他不敢硬接,急忙拨转黑麒麟,朝着西边逃去。邓忠见状,也只能跟着太师退回。辛环疑惑地问道:“太师,方才为何怕他,就这样退回了呢?” 闻太师无奈地说道:“广成子的番天印威力巨大,我们根本招架不住。若被此印击中,恐怕性命不保。所以,还是暂且避开为妙。只是如今过不了此岭,我们又该往哪里去呢?” 邓忠思索片刻,说道:“不如我们进入五关,前往燕山去吧。” 闻太师无奈,只得调转人马,朝着燕山大路进发。 闻太师率领着人马,晓行夜宿。没过几日,人马便行至燕山。猛然间,闻太师抬头望去,只见太华山上竖起一面黄旗,赤精子正站在旗下。闻太师催动麒麟,走上前去。赤精子说道:“来者可是闻太师?你不必再前往燕山了,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奉燃灯道人之命,在此阻拦你,不许你进入五关。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闻太师听后,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大声怒吼道:“赤精子!我乃截教门人,与你们同属道门,你为何如此欺我!我虽兵败,但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与你大战一场,岂肯善罢甘休!” 说罢,他用力夹紧麒麟,四蹄蹬开地面,挥舞起金鞭,鞭上神光灿烂。赤精子也不甘示弱,抖动麻鞋,挥动宝剑,与闻太师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鞭剑交锋。 二人你来我往,未及五七回合,赤精子便取出阴阳镜。不知闻太师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绝龙岭闻仲归天 “几回奏捷建奇功,争奈妖狐蔽圣听;入国已无封谏表,到山应有泪江枫。岂知魂梦烽烟绝,且听哀猿夜月空;纵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东风。” 话说闻太师瞧见赤精子取出阴阳镜,心中大惊,急忙磕动黑麒麟,迅速跳出交战圈子,朝着燕山下狼狈退去。赤精子见此,并未追赶。闻太师气得面色发黄,气喘吁吁,心中满是愤懑,却又默默无言。辛环在一旁建议道:“太师,既然这两条路都走不通,不如咱们还是前往黄花山,从那里进入青龙关吧。” 闻太师沉思良久,说道:“我并非无法施展法术遁回朝歌,面见天子,重新整顿大军,以图恢复昔日的声势。只是如今人马众多,拖累太大,我怎能舍弃他们独自离去呢?”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将人马调回,朝着青龙关的大路行进。 还没走到半天,闻太师便看见前方有一支人马,驻扎在咽喉要道之处。他赶忙传令安营扎寨。可没想到,前方早有伏兵等候。军队还未安定下来,只听得一声炮响,两面红旗随风舞动。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大声呼喊:“闻太师,休想回去!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闻太师大怒,气得三只眼睛射出金光,骂道:“姜尚欺人太甚!竟在此处埋伏了你们这些无名小辈,胆敢小觑天朝大臣?” 说罢,他挥舞钢鞭,催动黑麒麟,直扑哪吒而去。哪吒毫不畏惧,迅速举起火尖枪,奋力抵挡。一时间,鞭来枪往,二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战场上顿时阴霾弥漫,冷气逼人。这边军旗招展,光芒耀眼,仿佛让日月都失去了光辉;那边戈戟闪耀,寒光凛冽,令儿郎们心生胆寒。闻太师的金鞭挥舞起来,呼呼生风;哪吒的火尖枪神出鬼没,施展着奇妙的招式。闻太师一片忠心,三太子哪吒亦是赤胆豪情,只杀得空中飞鸟不敢飞过,山中虎狼四处奔逃。飞沙走石,乾坤一片黑暗;播土扬尘,宇宙混沌不清。 话说闻太师与邓忠、辛环、吉立、余庆四人,将哪吒团团围在垓心。哪吒毫无惧色,舞动手中的火尖枪,那枪使得虎虎生风,威力惊人。有赞为证:“此枪是州铁,锻成一段钢;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长。刺虎穿胸连树倒,降魔锋利似秋霜;大将逢之翻下马,冲营杀敌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吞吐寒雾日无光。” 哪吒抖擞精神,神威大展,与五将酣战在一起。只见他大叫一声,猛然发力,将吉立一枪刺于马下。接着,他迅速蹬开风火轮,冲出阵来,取出乾坤圈祭于空中。乾坤圈旋转着,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中邓忠的肩甲。邓忠惨叫一声,从鞍鞒上翻落下来,哪吒眼疾手快,又是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邓忠和吉立的一道灵光,都朝着封神台飘然而去。 闻太师见又折损了邓忠和吉立两员大将,心中懊悔不已,一时间惊慌失措,无心再战,急忙夺路而逃。哪吒则趁机大杀一阵,截断了敌人的后路,高声呼喊:“愿意归降的人马,可免一死!” 众兵卒纷纷高呼:“愿归明主!” 哪吒大获全胜,随后便回西岐报功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闻太师兵败后,一路前行。到了晚上,他清点残兵,发现只剩下不足一万余人。闻太师坐在营帐之中,心中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暗自思忖:“我自从征战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挫败。今日西征,竟然落得个几乎全军覆没的耻辱下场。” 辛环在一旁劝慰道:“太师且放宽心,胜负本就是兵家的常事,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呢?等我们回到朝中,重新整顿大队人马,再来报仇雪恨也不迟。太师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次日,闻太师带领人马,朝着黄花山进发。行至巳牌时分,猛然看见前方红旗招展,号炮声震天动地。只见一员大将,身披金甲,身着红袍,骑着玉麒麟,手持两柄金锤,斜刺里冲了过来,大声喊道:“奉姜丞相之令,在此等候多时了!如今你兵败将亡,眼见独力难支,天命已定。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闻太师见是黄天化拦住去路,勃然大怒,骂道:“好你个反叛逆贼,竟敢出此狂言来羞辱我!” 说罢,他催动黑麒麟,单枪匹马与黄天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黄天化挥舞双锤,奋力抵挡,二人在山前杀得难解难分。战场上,两阵鸣锣击鼓,三军呐喊助威,红旗招展,仿佛要震动天雷;画戟翻飞,如同豹尾舞动。这一边,黄天化舍命冲锋,一心要扶持社稷;那一边,闻太师拚生惯战,立志要平定天下。二人杀得难解难分,若非你死便是我亡,只杀得日月无光,天地都为之迷失。 话说二人交锋,大约战了二三十回合。辛环见黄天化勇猛异常,闻太师渐渐抵挡不住,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怒发冲冠;余庆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二人一起上前,助闻太师一臂之力。黄天化见二将来助战,便将玉麒麟跳出阵外,佯装败退。余庆不知是计,以为黄天化胆怯,便随后追赶。黄天化见状,挂下双锤,取出火龙镖,回头一镖打去。只听 “嗖” 的一声,火龙镖正中余庆,余庆惨叫一声,落马而死,一缕魂魄朝着封神台飞去。 辛环见余庆落马,大叫一声:“我来了!” 随即扇动肉翅,飞了起来,朝着黄天化的头顶扑去。辛环主攻上三路,而黄天化使用的是短兵器,在招架上三路的攻击时,略显吃力。黄天化抵挡不住,便将玉麒麟跳出圈子,再次逃走。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的坐骑,速度极快,犹如风云变幻,电闪雷鸣。辛环却不知见好就收,仍然紧追不舍。黄天化见辛环追来,便取出钻心钉,用力一甩。钻心钉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正中辛环的肉翅。辛环惨叫一声,在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闻太师见辛环失利,心中大惊,急忙催动残兵,朝着东南方向败逃而去。黄天化连胜两阵,也不再追赶,领兵回西岐报功去了。 且说闻太师见后面没有追兵,便带领人马缓缓前行。他又折损了余庆,辛环也身受重伤,心中十分郁闷。一路上,他思前想后,心情沉重。到了晚上,他们来到一座高山之下。只见山景凄凉,闻太师坐在地上,心中的悲伤不禁涌上心头,他自己吟诗嗟叹:“回首青山两泪垂,三军惨惨更堪悲;当时只道旋师返,今日方知败卒疲。可恨天时难预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颠倒浑如梦,为个丹心总不移。” 话说闻太师作完诗,心中神思不宁。三军开始造饭,辛环在一旁帮忙整理。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得山岭上响声大作,炮声如雷。闻太师急忙走出营帐观看,只见山上姜子牙和武王正骑在马上饮酒作乐。左右诸将用手指着山下,说道:“山下就是闻太师的败兵。” 闻太师听后,怒火中烧,立刻跨上黑麒麟,提鞭朝着山上杀去。只听一声雷响,山上的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闻太师拥有神目,他左右观看,却不见任何人影。太师咬牙切齿,心中充满了怨恨,骑着马在原地沉思。 忽然,山下又传来一声炮响,只见人马如潮水般涌来,将山下团团围住,只听有人大声呼喊:“休要让闻太师逃走了!” 闻太师大怒,催动坐骑,朝着山下杀去。可等他到了山下,却发现一军一卒都不见了。闻太师喘息未定,正准备算卜吉凶,又听见山顶上大炮轰鸣。姜子牙和武王在山顶上拍手大笑,说道:“闻太师,你今日之败,将数十年的英雄威名都丧尽于此,还有何面目再返回朝歌?” 闻太师厉声大骂:“姬发匹夫,竟敢如此羞辱我!” 说罢,他再次催动坐骑,朝着山上杀去。 当他来到半山凹时,猛然间,雷震子从山凹里飞了出来。雷震子模样凶恶,只见他两翅飞腾,卷起一阵怪风,脸发红,发如靛青,气势如同猛熊一般。正是:“两翅飞腾起怪风,发红脸靛势如熊;终南授得神仙术,辅佐姬周立大功。” 闻太师只顾着山上的情况,却没防备山凹里会突然飞出人来。雷震子举起金棍,朝着闻太师狠狠地打去。闻太师措手不及,大叫一声:“不好!” 急忙将身体一闪,躲过了这一棍。不料,那金棍却打中了黑麒麟的后胯,黑麒麟惨叫一声,竟被打得断为两段,闻太师也随之跌落在地。他急忙施展土遁之术,逃之夭夭。 辛环见状,大声呼喊:“雷震子,不要走!我来了!” 随即扇动肉翅,飞起来与雷震子展开了一场激战。可他没想到,杨戬突然祭起哮天犬。哮天犬如闪电般扑来,一口咬住了辛环的腿。雷震子趁机一棍,正中辛环的顶门。辛环当场气绝身亡,一缕魂魄也朝着封神台飘去。雷震子立下战功,便回西岐去了。 且说闻太师失去了坐骑,心中暗自思忖:如此惨败,实在无颜归国。想我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征,大战三年有余,不料却一败涂地,如今只剩下这数千残兵败将,落得个片甲无存的下场,就连我的坐骑也死了,门人副将更是全部战死。如今辛环也已身亡,只剩下我孤身一人。闻太师施展土遁之术,默默坐下,沉思了半晌,仰天长叹道:“这是上天要灭绝成汤啊!当今纣王失政,致使天心不顺,民怨沸腾。我虽有赤胆忠心,却无力挽回这一切,这岂是我征伐不用心的罪过啊。” 闻太师一直坐到天明,才起身招集败残士卒,缓缓前行。此时,军队既无粮草,士卒们又疲惫不堪,个个面带饥色。猛然间,他们看到前方有一个村庄,村庄里有几户人家。闻太师沉思片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便命士卒们上前去,向村民借一顿饭来充饥。众人来到庄前,上前问道:“里边有人吗?” 忽然,走出一位老者。老者见是一些败残军卒,连忙问道:“众位来到小庄,有何事要办?” 士卒们回答道:“我们并非别人,乃是跟随成汤闻太师老爷的。因奉敕命征伐周国,与姜尚交战失利而回。想借你家一顿饭来充饥,日后必定报答。” 老者听罢,连忙说道:“快请太师老爷进来。” 众军士回去禀报闻太师:“前面有一位老人,专门请老爷过去。” 闻太师只得步行来到庄前。老者急忙倒身下拜,口中称:“太师!小民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闻太师以礼相答,老者忙躬身将太师迎进屋内坐下。老者急忙收拾饭菜,摆了出来。闻太师吃了一餐,随后又将饭菜收拾好,给众士卒吃了。众人在庄上歇宿了一夜。 次日,闻太师向老者告辞,问道:“你们姓什么?昨日打扰了你家,日后好来感谢你。” 老者回答道:“小民姓李,名吉。” 闻太师吩咐左右将此事记了下来,然后便离开了这里,带着士卒们朝着青龙关大路走去。 走着走着,众人竟然迷了路。闻太师命军士们停下来,四处观看东南西北。忽然,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伐木的声音,只见一个樵夫正在那里砍柴。闻太师急忙令士卒们上前去询问樵夫。士卒们走上前去,问道:“樵夫,借问你一声。” 樵夫放下斧头,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列位有何事呼唤?” 士卒们说道:“我们是奉敕征西的,如今要前往青龙关,请问你哪条路近些?” 樵夫用手指了指,说道:“往西南方向走,不过十五里,过了白鹤墩,便是前往青龙关的大路。” 士卒们谢过樵夫,回来禀报闻太师。闻太师便命众人往西行,一行人迤逦向前走去。 殊不知,这个樵夫乃是杨戬变化而成的,他故意指引闻太师朝着绝龙岭走去。且说闻太师一行人走了二十里,渐渐来到绝龙岭。绝龙岭地势险峻,只见那山岭巍峨高耸,峰峦起伏连绵。溪涧幽深,石桥横跨在陡峭的岩石之上。天生的险恶峭崖悬空而立,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虎头石形状奇特,威风凛凛。奇松怪柏犹如巨龙盘踞,碧落丹枫好似翠盖遮天。云雾弥漫,仿佛要将山巅与九重霄相连。瀑布奔腾而下,潺潺流水一泻千百里。这里真是鸦雀难飞,行人见了都望而却步。烟岚弥漫,采药的仙童都害怕此处的险峻。荆榛丛生,塞满山野,打柴的樵子也难以通行。胡羊野马如同穿梭一般,狡兔山牛仿佛在布阵。正是:草迷四野有精灵,奇险惊人多恶兽。 话说闻太师率领着残兵败将,一路行至绝龙岭。他刚要进入岭中,抬眼望去,只见山势巍峨险峻,怪石嶙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疑惑。正在这时,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水合道服的道人。仔细一看,原来是终南山玉柱洞的云中子。闻太师赶忙快步上前,开口问道:“道兄,你在此处做什么呢?” 云中子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贫道奉燃灯道人之命,在此等候道兄多时了。你可知,此处乃是绝龙岭,你已身处绝地,为何还不早早归降呢?” 闻太师听后,不禁大笑起来,说道:“云中子!你莫不是把我闻仲当成那幼稚无知的孩童了?竟然说我身处绝地,以此来诓骗我。你不过是凭借五行之术,知晓些道理罢了。如今这般戏弄于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手段能奈我何?” 云中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如此,你可敢踏入这个地方?” 闻太师生性高傲,岂会退缩,当即大步向前走去。 云中子见闻太师进入指定位置,立刻双手发雷。刹那间,平地上陡然长出八根通天神火柱。这些火柱高大无比,足有三丈多长,每一根的周长也有一丈有余,按照八卦方位,即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整齐排列。闻太师站在八根火柱的正中央,大声喝道:“你施展此术,用这些柱子困住我,到底有何能耐?” 云中子再次发手,雷鸣声中,将火柱震开。只见每一根柱内,瞬间现出四十九条火龙。这些火龙张牙舞爪,烈焰飞腾,热浪滚滚,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闻太师见状,却依然大笑道:“离地之精的遁术,人人都会;火中的法术,个个皆能掌握。就凭这些,怎能奈何得了我?” 说罢,他迅速掐定避火诀,稳稳地站在火中。此时的火势极为凶猛,那景象十分骇人,有赞为证:此火非同凡体,叁家会合成功;英雄独占离地,浑同九转旋风。成通中火,内藏数条毒龙;口内喷烟吐焰,爪牙动处通红。苦海煮乾到底,逢山烧得石空;遇木即成灰烬,逢金化作长虹。燧人初出定位,木里生来无踪;石中雷火稀奇宝,叁昧金光透九重。在天为日通明帝,在地生烟活编氓;在人五藏为心主,火内玄功大不同。饶君就是神仙体,遇我离逃眼下倾。 话说闻太师掐定避火诀,稳稳地站在火阵中央,大声喊道:“云中子!你的道术也不过如此,我在此待不了多久,这便离去!” 说罢,他施展遁术,向上一冲,驾着遁光就要逃离。然而,他却不知道,云中子早已预先将燃灯道人的紫金钵盂放置妥当,那钵盂如同一个巨大的盖子,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上方。闻太师往上一冲,只听 “咔嚓” 一声,他的九霄烈冠被撞落,掉在尘埃之中,一头青丝也随之披散下来。闻太师大叫一声,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地。 云中子在外面见状,再次发雷。一时间,四周霹雳之声不断,火势愈发凶猛。可怜成汤的首相闻太师,一生忠心耿耿,为了国家南征北战,如今却在此地为国捐躯。他的一道灵魂,朝着封神台飘然而去。此时,清福神早已等候多时,用百灵幡引领着太师的灵魂。太师虽身死,但他的忠心不灭,一点真灵借着风势,径直朝着朝歌而去。他要去见纣王,将自己的遭遇和心中的忧虑向纣王倾诉。 此时,纣王正坐在鹿台之上,与妲己饮酒作乐。忽然,他感到一阵昏沉,伏在几案上便睡着了。恍惚间,他看见闻太师站在身旁,正谏言说道:“老臣奉陛下之命西征,然而屡次征战,均告失利,徒劳无功。如今,我已命丧西土。愿陛下此后能勤修仁政,广求贤才,辅佐国家。切不可再肆意荒淫,扰乱朝政。莫要将祖宗社稷视为无足轻重,莫要认为人言不必轻信,天命不足畏惧。陛下应尽力改正先前的过错,如此,或许还能挽回局势。老臣本想再向陛下倾诉更多肺腑之言,然而恐怕难以进入封神台了。臣就此告辞。” 说罢,闻太师的灵魂便朝着封神台飘去。柏鉴早已等候在封神台,将闻太师的灵魂引入台中安置妥当。 且说纣王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说道:“奇怪!真是奇怪!” 妲己见纣王神色有异,便问道:“陛下,您为何如此惊异?” 纣王将梦中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妲己听后,笑着说道:“梦由心生,贱妾常听陛下忧虑闻太师西征之事,所以才会有这般惊兆。想来闻太师那样的能人,怎会是轻易失机的人呢?” 纣王听了妲己的话,觉得有理,便放下心来。 且说姜子牙收兵回营,众门人纷纷前来报功。云中子收起神火柱,与燃灯二人一同回山,此事暂且不表。 再讲申公豹得知闻太师在绝龙岭身亡的消息,心中对姜子牙恨之入骨。他决定前往五岳三山,四处寻找仙客,想要伐西岐,为闻太师报仇。一日,申公豹骑着虎来到夹龙山飞云洞附近。正走着,忽然看见山崖上有一个小童在那里蹦跳玩耍。申公豹下了虎,走上前去查看。只见这小童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身高不过四尺,面色如土。申公豹开口问道:“那小童,你是哪一家的?” 土行孙见有一位道人叫他,连忙上前施礼,说道:“老师,您从哪里来?” 申公豹回答道:“我从海岛而来。” 土行孙又问:“老师是截教还是阐教的?” 申公豹回答:“阐教。” 土行孙一听,说道:“那您是我的师叔。” 申公豹问道:“你师父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土行孙回答道:“我师父是惧留孙,弟子叫土行孙。” 申公豹又问:“你学艺多少年了?” 土行孙答道:“学艺已有百载。” 申公豹听后,摇了摇头,说道:“依我看,你恐怕难以了道成仙,只能在人间谋求富贵了。” 土行孙好奇地问道:“怎样才算是人间富贵呢?” 申公豹说道:“就凭你的本事,若能披上蟒袍,腰间佩玉,享受君王赐予的富贵,那便是人间富贵了。” 土行孙眼睛一亮,问道:“怎样才能做到呢?” 申公豹说道:“你若肯下山,我修书一封,举荐你去,定能让你迅速成功。” 土行孙忙问:“老师,您指我去哪里呢?” 申公豹说道:“举荐你去三山关邓九公那里,到了那里,大事可成。” 土行孙连忙道谢:“若真能如此,弟子感恩不尽。” 申公豹又问:“你胸中有什么本事?” 土行孙说道:“弟子擅长地行之术,能日行千里。” 申公豹说道:“你且施展给我看看。” 土行孙听后,将身子一扭,瞬间便消失不见了。申公豹见此,心中大喜。不一会儿,只见土行孙又从土里钻了出来。申公豹说道:“你师父有困仙绳,你若要去,不妨带上两根,或许能助你成功。” 土行孙说道:“我知道了。” 于是,土行孙趁师父惧留孙不注意,偷偷盗走了困仙绳和玉壶丹药,径直朝着三山关而去。不知他此去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叁回 邓九公奉敕西征 “渭水滔滔日夜流,西岐征战几时休;漫言虎豹离洞穴,又见貔貅树敌楼。修德每愁糜白骨,荒淫反自坏金瓯;岂知天意多颠倒,取次干戈不断头。” 话说申公豹成功说动土行孙下山后,便又前往别处去了。且说当日从绝龙岭侥幸逃回的军士,进入汜水关后,将闻太师战死绝龙岭的消息报告给了韩荣。韩荣得知后,随即修表向朝歌奏报。微子收到奏报后,急忙进入偏殿,向纣王行礼称臣。纣王问道:“朕并未下旨,王叔有何事要上奏章?” 微子便将闻太师战死的事情详细地启奏了一遍。纣王听后大惊,说道:“孤数日前在恍惚之中,明明看见闻太师在鹿台向朕奏报,说他在绝龙岭失利。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纣王心中着实伤感。随后,纣王询问左右文武大臣:“太师刚刚去世,如今要派哪位官员,务必将姜尚捉拿押解到朝歌,为太师报仇?” 众官共同商议,一时未能决断。这时,上大夫出班奏道:“三山关总兵官邓九公,前些日子已经大破南伯侯鄂顺,屡建大功。若要征讨西岐,非此人不能成功。” 纣王听后,当即传旨:“速速发放白旄黄钺,让他专掌征伐大权。派遣官员即刻前往,务必星夜兼程,不得停留。” 使命官王贞,手持诏书,前往三山关。一路上,他快马加鞭,马行如箭,骑去如飞。此时秋光正好,景色宜人,却无心欣赏。只见千山之中,水落石出,芦花纷飞;几棵树上,秋风扬起红叶,好似人醉酒般摇曳。道路在烟雨之中若隐若现,行人稀少。黄菊盛开,芳菲一片,山色秀丽。河水寒冷,荷花破败,让人顿感憔悴。白苹红蓼长满江岸,落霞孤鹜在长空缓缓坠落,依稀可见暗淡的野云飘动。玄鸟离去,宾鸿飞来,它们嘹呖的叫声,惊扰着人们的美梦。 话说天使所经过的府州县司,不止一日。这天,他来到了三山关驿馆内安歇。次日,前往邓九公的帅府前。邓九公同诸将等人,焚香接旨,打开诏书宣读:“天子征伐,原本是为了诛灭叛逆,拯救百姓。大将身负专征之重任,正应代天行拯救万民于水火的权力。你元戎邓九公,在三山关屡立战功,严守关隘,使得边境烽火无警。成功击退鄂顺的反叛,捷报传来迅速,功绩卓着。如今姬发无道,收纳逃亡之人,招引叛逆之徒,大肆猖獗。多次动用问罪之师,他却反抗王军,树立敌人,致使王师屡屡受辱,极大地损害了国威,实在是目无法纪,令朕心中厌恶。特命你前去,用心筹划,相机进攻。务必擒获首恶,押解到朝廷献俘,以正国法。朕不惜分封土地,来酬谢有功之人。你要敬慎行事,不要辜负朕的重托,特此下诏。” 邓九公读完诏书,等待天使等人交接事务。王贞说道:“新总兵张山很快就到。” 没过几日,张山已经到达。邓九公交代完事务后,开始点将祭旗。次日,便起兵出发。忽然有人来报:“有一个矮子前来下书。” 邓九公下令将其带入帅府。只见来人身长不过四尺,来到滴水檐前,行礼之后,将书信呈上。邓九公拆开书信观看,原来是申公豹的举荐信,信中推荐土行孙前来效劳。邓九公见土行孙身材矮小,模样不佳,本想不留用他,又担心申公豹见怪;若要任用他,又觉得不成规矩。他沉思良久,最终决定,让土行孙负责催运粮草,供应三军。邓九公对土行孙说道:“土行孙!既然申道兄举荐你,我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如今后军粮草短缺,就任命你为五军督粮使。” 接着,邓九公任命太鸾为正印先行官,儿子邓秀为副印先行官,赵升、孙红为救应使,还带上女儿邓婵玉,随军一同征伐。邓元帅整顿人马,离开了三山关,向西进发。一路上,军旗飘扬,杀气腾腾。只见三军士气高昂,将士们犹如熊罴般勇猛。征云与杀气相互浮动,剑戟与日光辉映夺目。人如猛虎般雄壮,马似飞龙般奔腾。弓如银汉之月般弯曲,箭似能穿透虎狼牙。袍铠鲜明,好似锦绣簇拥;喊声大振,如同山崩地裂。鞭梢挥动,传达着号令,仿佛是三月桃花绽放;马身摆动,鸾铃作响,恍若摇动着九秋金菊。威风凛凛,人人都咬牙切齿;杀气腾腾,个个都圆睁双眼。真如猛虎出山,恰似大王离开北阙。 话说邓九公的人马,在路上行进了一个月。一日,来到了西岐。哨探马飞奔入中军,禀报:“启禀元帅!前面就是西岐东门,请元帅下令定夺。” 邓九公传令安营扎寨。只见营地按照八卦方位排列,分为五方。左右两边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军兵,前后排列着层层叠叠的将佐。拐子马紧挨着鹿角,连珠炮严密护卫着中军。真可谓:刀光闪耀,如映三冬之雪;炮声轰鸣,响声高过二月惊雷。 邓九公安顿好行营后,放炮呐喊。且说西岐的姜子牙,自从破了闻太师后,天下诸侯纷纷响应。忽然,探马报入相府,说三山关邓九公的人马驻扎在东门。姜子牙听闻后,对诸将说道:“邓九公这个人怎么样?” 黄飞虎在一旁启奏道:“邓九公,是一员将才。” 姜子牙笑着说道:“将才容易对付,左道法术才难以破解。” 且说邓九公次日传令:“哪位战将先前往西岐,去打头阵?” 帐下先行官太鸾应声,愿意前往。太鸾调本部人马出营,摆开阵势,立马横刀,大声呼喊:“叫阵!” 探事马报入相府:“有敌将前来请战。” 姜子牙问左右:“谁去打头阵?” 南宫适领命,提刀上马,呐喊摇旗,冲出阵来。只见对阵一员将领,面色如同活蟹,下巴上长着黄色胡须,骑着乌骓马。此人模样如何?有赞为证:顶上金冠飞双凤,连环宝甲三锁控;腰缠玉带如团花,手执钢刀寒光并。锦囊暗带七星箭,鞍鞒又把龙泉纵;大将逢时命即倾,旗开拱手诸侯重。三山关内大先行,四海闻名心胆痛。 话说南宫适大声呼喊:“来者何人?” 太鸾回答道:“我乃三山关总兵邓元帅麾下正印先行太鸾是也。如今奉天子之命,西征讨伐叛贼。你们不守臣子的本分,招纳叛亡之人,无故造反,恃强逞暴,伤害朝廷大臣,蔑视天朝使命,实在可恨。如今特命六师前来,铲除叛逆,你们可下马受缚,押解到朝歌,接受成汤的大法处置,以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如若再执迷不悟,后悔就来不及了。” 南宫适笑着说道:“太鸾!你可知道闻太师、魔家四将、张桂芳等人,最后都落得个焚身斩首、片甲不归的下场。料你们这些米粒之珠,光芒有限,如同蝇翅飞舞,飞不了多远。速速回去,以免遭受屠戮。” 太鸾大怒,催动紫骅骝马,手中钢刀挥舞着,直取南宫适。南宫适纵马挥起合扇刀,急忙招架还击。两马相交,一场大战就此展开。二人来往冲突,擂响了花腔战鼓,摇动了锦绣军旗。来来往往,大战了三十回合。南宫适在马上展现出英雄气概,展开刀势,抖擞精神,越发用力。太鸾怒发冲冠,环眼圆睁,将合扇刀使出一个破绽,大喝一声:“着!” 一刀劈将下来。南宫适因为小觑了太鸾,没有在意,见一刀劈来,顿时着忙,大叫一声:“不好!” 急忙闪身躲避。那刀将他的护肩甲吞头削去半边,缰绳也割断了数寸。南宫适吓得魂飞魄散,大败进城。太鸾则赶杀周兵,得胜回营。他见到邓九公后,说道:“今日与南宫适大战,被末将一刀劈中他的护肩甲吞头,只是未能将其斩首,请元帅下令定夺。” 邓九公说道:“首功最为重要,虽然你未能斩下南宫适的首级,但已经挫了周将的锐气。” 且说南宫适回到城中,进入相府,拜见姜子牙,将失利的情况详细说明,几乎丧师辱命。姜子牙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作为将领,务必懂得见机行事。进攻可以争取成功,后退能够保守自身安全,这是身为将领的首要任务。” 次日,邓九公传令调动五方队伍,大壮军威。炮声如雷,三军踊跃,喊杀声震天动地,来到城下,要求姜子牙答话。探子马报入相府,姜子牙吩咐辛甲:“先调大队人马出城,我亲自去会会邓九公。” 西岐连珠炮响,两扇城门大开,一簇人马涌出。邓九公定睛观看,只见两面大红旗飘飘而出,引领着一队人马,作为前队。有身穿红色战袍的周将,压住阵脚。这队人马看起来雄伟不凡,有诗为证:“朱雀分离位列前锋,朱雀迎头百事凶;铁锏横排冲阵将,果然人马似蛟龙。” 三声号炮响起,又有两面青色旗飞扬而出,引领着一队人马,立于左队。有身穿青色战袍的周将,压住阵脚。这队人马显得鹰扬威武,有诗为证:“青龙展翅震宫旋,短剑长矛次第先;更有衢锋窝里炮,追风并用火攻前。” 三声炮响过后,只见两面白色旗飘扬而出,引领着一队人马,立于右队。有身穿白色战袍的周将,压住阵脚。这队人马看起来勇猛无比,有诗为证:“白虎分形兑位头,戈戟森森列敌楼;硬弩强弓遮战士,中藏遁甲鬼神愁。” 邓九公对诸将说道:“姜尚用兵,纪律果然严明,十分懂得利用形势,确实有大将之才。” 再看时,又见两面黑色旗飞舞而出,引领着一队人马,立于后队。有身穿黑色战袍的周将,压住阵脚。这队人马显得齐整有序,有诗为证:“坎宫玄武黑旗飘,鞭锏瓜锤衬铁貂;左右救应为第一,鸣金击鼓任频敲。” 又见中央摆列着杏黄旗在前,引领着一大队人马,簇拥着五方八卦。众门人一对对如雁翅般排列而出,有二十四员战将,个个都是金盔金甲,身着红袍,手持画戟。左右分别排列着十二骑,中间的四不像上,端坐着姜子牙。姜子牙显得气概轩昂,兵威严肃,有诗为证:“中央戊己号中军,宝纛齐开五色云;十二牙门排将士,元戎大帅此中分。” 话说邓九公看着姜子牙的军队按照五方而出,左右顾盼,进退自如,纪律严肃,井井有条,兵威十分严整。真可谓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邓九公不觉点头赞叹:“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先前的将士们损兵折将,这确实是强劲的对手。” 于是,他纵马向前,说道:“姜子牙请了!” 姜子牙欠身回答:“邓元帅,卑职少礼了。” 邓九公说道:“姬发无道,大肆猖獗。你乃是昆仑山的名士,为何不知人臣的本分?恃强叛国,败坏纲常,招纳逃亡之人,结党营私,法纪何在?等到天子震怒,兴师问罪,你还敢逆天拒敌。你必定会遭受大败,若不遵守国规,必将遭受杀身之祸。如今天兵到来,你应尽早下马受缚,以免满城生灵涂炭。倘若抗拒我的话,到时候城破被擒,玉石俱焚,后悔就晚了!” 姜子牙笑着说道:“邓将军!你这番话,真如同痴人说梦。如今天下归周,人心所向。前几次朝廷派兵前来,全都全军覆没,片甲不留。如今将军你手下将领不过十员,士兵不足二十万,这就如同群羊斗虎,以卵击石,没有不失败的道理。依我愚见,你不如速速撤回兵马,转奏天子,说:‘我周并没有不臣之心。’各自守住边境,这才是美事。若是执迷不悟,恐怕会重蹈闻太师的覆辙,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邓九公大怒,对诸将说道:“像这样卖面的村夫,竟敢触犯天朝大将。不杀了这个村夫,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纵马舞刀,直取姜子牙。姜子牙左边的武成王黄飞虎,催开五色神牛,大声呼喊:“邓九公,不得无礼!” 邓九公见是黄飞虎,骂道:“好你个反贼,竟敢来见我。” 两骑交错,刀枪并举。黄飞虎枪法如龙,邓九公刀法似虎。二将相交,展开了一场大战。这场大战究竟如何?有赞为证:二将特强无比赛,各守名利夸能干;一个赤铜刀,举处令人魂飞;一个银蟒枪,舞动惊鬼神。一个冲营斩将势无伦,一个捉虎擒龙谁敢对;生来一对恶凶神,大战西岐争世界。 话说邓九公与黄飞虎战在一起,左哨的哪吒见黄飞虎一时难以战胜邓九公,忍耐不住,蹬开风火轮,挥舞火尖枪,上前助战。成汤营中的邓九公长子邓秀,纵马冲了过来。这边黄天化催动玉麒麟,上前截住邓秀交战。太鸾舞动钢刀冲来,武吉挥舞长枪抵住。赵升使方天戟杀来,太颠上前挡住。孙红冲杀过来,黄天禄接住厮杀。两家混战,杀得难解难分,只杀得天昏地暗,旭日无光。战鼓急促敲响,两家兵器碰撞,响声震耳。这场混战究竟怎样?有赋为证:二家混战,士卒奔腾;冲开队伍势如龙,砍倒旗幡雄似虎。兵对兵,将对将,各分头目使深机;枪迎枪,箭迎箭,两下交锋乘不意。你往我来,遭着刀锋命即倾;顾后瞻前,错了心神身不保。只杀得征云黯淡,两家将佐眼难明;那里知怪雾弥漫,哨探儿郎寻队伍。正是:英雄恶战不寻常,棋逢敌手难分解。 话说两家在西岐城下展开了一场激烈大战。哪吒挥舞着火尖枪,全力协助黄飞虎与邓九公交战。邓九公本就是久经沙场的战将,此刻抖擞精神,施展出浑身解数,手中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神威尽显,气势愈发高涨。哪吒见邓九公如此勇猛,一时间难以取胜,便暗自取出乾坤圈,猛地朝着邓九公打去。乾坤圈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中邓九公的左肩上,顿时打得他骨断皮开,邓九公疼得险些从马上坠落。周兵见哪吒得胜,顿时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朝着成汤军杀了过来。太颠正专注于战斗,没料到赵升突然发难。赵升猛地张开嘴巴,瞬间喷出数尺长的火焰,那火焰炽热无比,直扑太颠。太颠躲避不及,被烧得焦头烂额,差一点就从马上摔落下来。 两家混战了一场,各自收兵回营。且说邓九公败退回大营后,疼得不停地叫唤,伤口疼痛难忍,连续三夜都难以安睡。再说姜子牙回到城中,一同前往相府。看到太颠受伤,便命他下去调养,暂且按下不表。且说邓九公在营帐中,日夜被伤痛折磨,不得安宁。他的女儿邓婵玉见父亲受伤,心中十分恼怒。第二天,她先去问候了父亲的伤势,然后说道:“爹爹,您且安心养伤,待女儿为您报仇雪恨。” 邓九公叮嘱道:“吾儿,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邓婵玉随即点齐本部人马,来到西岐城下挑战。此时,姜子牙正坐在银安殿上,与各位将领商议战事。忽然,有人前来禀报:“成汤有一员女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听后,沉思了许久。旁边的武成王黄飞虎说道:“丞相历经千场大战,从未有过担忧害怕的时候。如今听闻有一员女将前来挑战,为何如此犹豫不决,面露不快之色呢?” 姜子牙解释道:“用兵有三大忌讳,分别是道人、陀头和妇女。这三类人,若非会左道之术,就必定身怀邪术。我担心将士们不小心防备,会被她们所伤,这可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哪吒听后,立刻挺身而出,说道:“弟子愿意前往迎战。” 姜子牙叮嘱他务必小心谨慎,哪吒领命后,踏上风火轮,出了城。果然,只见一员女将骑着马疾驰而来。这员女将长得如何呢?有赞为证:红罗包凤髻,绣带扣潇湘;一瓣红蕖挑宝镫,更现得金莲窄窄;两弯翠黛拂秋波,越觉得玉溜沉沉。娇姿婀娜,慵拈针指好抡刀;玉手青葱,懒傍妆台骑玉马。桃脸通红,羞答答通名问姓;玉貌微狠,娇怯怯夺利争名。漫道佳人多猛烈,只因父子出营来。有诗为证:“甲胄无双貌出奇,娇羞婀娜更多姿;只因误落凡尘里,至使先行得结缡。” 哪吒大声呼喊:“女将,且慢过来!” 邓婵玉问道:“来将是谁?” 哪吒回答道:“我乃姜丞相麾下的哪吒。你不过是个五体不全的妇女,怎敢在阵前逞强?况且你身为深闺弱质,不守家教,抛头露面,竟不知羞愧。就算你懂得些兵法,也难逃我的手掌心。还不赶快回营,换有名的上将出来。” 邓婵玉听后,勃然大怒,骂道:“你就是打伤我父亲的仇人,今日定要你尝尝我的厉害。” 她气得咬牙切齿,面色通红,纵马挥舞着双刀,朝着哪吒砍去。哪吒急忙举起火尖枪,奋力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战了没几个回合,邓婵玉心中暗想:我必须先下手为强。于是,她猛地一拍马,佯装不敌,掩着一刀便逃走了,口中还喊道:“我打不过你。” 哪吒见此,点头叹息道:“果然是个女子,经不住大战。” 便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没追出多远,大约在三五箭之地,邓婵玉扭头一看,见哪吒追了上来。她立刻挂下刀,从手中拿出五光石,猛地回头一扔,正中哪吒的脸。正是:发手五光出掌内,纵是神仙也皱眉。 话说邓婵玉这一回头扔出的石头,正好打在哪吒的脸上。哪吒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脸,瞬间变得青紫一片,鼻子和眼睛都被打得变形,他狼狈地败回相府。姜子牙看到哪吒脸上受伤,便询问缘由。哪吒说道:“弟子与女将邓婵玉交战,没打几个回合,那贱人就逃走了。弟子追赶上去,想要将她拿下,没想到她突然回头,发出一道光华,原来是一块石头,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才落得这般狼狈。” 姜子牙告诫道:“以后追赶敌人,一定要格外小心。” 旁边的黄天化说道:“作为将领,身处战场,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连一块石头都不会招架,被她打伤。如今恐怕土星被打断,破了相,这一辈子都不好了。” 哪吒听了黄天化的话,气得怒发冲冠。他今日战败受伤,本就心中懊恼,又被黄天化这般嘲笑,心中更是气愤不已。 且说邓婵玉回到营中,向父亲报告打伤哪吒的事情。邓九公听后,虽然心中欢喜,但想到自己臂膊上的伤痛,依旧度日如年。第二天,邓婵玉再次来到城下挑战。探马急忙报入相府,说有女将在城下叫阵。姜子牙问道:“谁愿意去迎战?” 黄天化说道:“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黄天化领命后,骑上玉麒麟,出城列阵。邓婵玉骑着马如飞般赶来,上前问道:“来将叫什么名字?” 黄天化回答道:“我乃开国武成王的长子黄天化。你这个贱人,昨日用石头打伤我道兄哪吒的,是不是你?不要跑!” 说罢,举起武器就打。邓婵玉挥舞双刀,迎面抵挡。二人刀来枪往,战了没几个回合,邓婵玉拨马就走,还高声喊道:“黄天化,你敢来追我吗?” 黄天化骑在坐骑上心想:我若不追她,恐怕会被哪吒笑话。于是,他催动坐骑,向前追去。邓婵玉听到身后有声音,知道黄天化追来了。她立刻挂下双刀,回手就是一石。黄天化来不及躲避,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这一下比哪吒挨的那一下打得更狠。黄天化疼得捂住脸,狼狈地逃回相府,向姜子牙复命。姜子牙见黄天化脸被打伤,便问他原因:“你怎么不小心防备呢?” 黄天化说道:“那贱人回马就扔出一块石头,所以我来不及防备。” 姜子牙说道:“你且下去养伤吧。” 哪吒在后面听到黄天化战败,走出来说道:“作为将领,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你连一个女将都对付不了,还被她打断山根,这一百年都要倒霉了。” 黄天化听了,生气地说道:“你为什么还说我?我是出于无心,你为什么要记恨这点小事?” 哪吒也愤怒地说道:“你昨天为什么羞辱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这时,姜子牙大声喝止道:“你们都是为了国家,何必如此争吵!” 两人听了,都感到十分羞愧,退到后寨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邓婵玉得胜回营,向父亲报告说:“我打伤了黄天化,他败退回城了。” 邓九公虽然这几日接连得胜,但臂膊上的伤痛让他痛苦不堪。第二天,邓婵玉又来到城下挑战。探马报入相府,说有女将在城下叫阵。姜子牙问道:“谁去迎战?” 杨戬在一旁,对龙须虎说道:“这个女将用石头打人,师兄你可以前往,我来为你掠阵。” 龙须虎说道:“弟子愿意前往,杨戬为我压阵。” 姜子牙同意了。二人出城后,邓婵玉一看,从城里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东西。这东西长什么样呢?有诗为证:“发石如飞实可夸,龙生一种产灵芽;运成云水归周主,出奇形助子牙。手似鹰隼足似虎,身如鱼鳞髯如虾;封神榜上无名姓,徒建奇功与帝家。” 话说邓婵玉看到从城里跳出这么个古怪东西,吓得魂不附体,问道:“来的是什么东西?” 龙须虎大怒道:“贱人!我乃姜丞相的门徒龙须虎。” 邓婵玉又问:“你来干什么?” 龙须虎说道:“如今奉我师父之命,特来擒你。” 邓婵玉不知道龙须虎会发射石头,只见龙须虎一抬手,就朝着邓婵玉打来。那石头有磨盘大小,龙须虎两只手一起放,石头就像飞蝗一般密集地飞了过去。一时间,打得遍地灰土飞扬,发出的声音犹如霹雳一般震耳欲聋。 邓婵玉骑在马上心想:这石头威力太大了,要是不小心,打到马也不好。于是,她拨转马头就跑。龙须虎在后面紧追不舍。邓婵玉回头一看,见龙须虎追了上来,立刻回手一石扔了过去。龙须虎看到石子飞来,急忙把头往下一躲,将颈子弯转过来。没想到,石头正好打在颈子窝儿骨上,龙须虎疼得扭着头就跑。邓婵玉趁机又扔出一块石头,龙须虎独脚难立,一下子摔倒在地。邓婵玉见状,立刻勒转马来,想要取龙须虎的首级。不知龙须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土行孙立功显耀 “征西将士有奇才,缩地能令浊土开;劫寨偷营如掣电,飞书走檄若轰雷。贪趋相府几亡命,恐失佳期被所媒;缡是君明天自爱,英谋奇略尽成灰。” 话说杨戬见邓婵玉回马疾驰,企图斩杀龙须虎,急忙大声呼喊:“且慢伤害我师兄!” 说罢,他骑着马如飞一般赶来,挥舞长枪直刺邓婵玉。邓婵玉见状,只得举刀招架。两匹马交错,二人战了没几个回合,邓婵玉便佯装不敌,拨马逃走。杨戬紧追不舍,邓婵玉回身又扔出一块石头,正中杨戬的脸,火星四溅。可杨戬却仿若无事,反而追得更紧了。邓婵玉不知杨戬有着诸多变化之术,见他马势凶猛,又连忙扔出一块石头,再次击中杨戬的脸,杨戬却依旧不为所动。邓婵玉正感到心慌意乱之时,杨戬趁机祭起哮天犬。哮天犬如闪电般扑向邓婵玉,一口咬住她的脖子,连皮带肉撕下一块。邓婵玉剧痛难忍,险些从马上坠落,只得大败退回营中,不停地痛苦叫喊。邓九公见女儿也受了伤,心中十分烦闷,在营帐中咬牙切齿,对哪吒恨之入骨。 且说杨戬救下龙须虎,回到相府拜见姜子牙。姜子牙见龙须虎又被石头打伤,虽然杨戬用哮天犬咬伤了邓婵玉,但姜子牙心中依旧不悦。当日,邓九公父女受伤,日夜备受煎熬。四位将领在营帐中商议:“如今主帅受伤,无法战胜西岐,这可如何是好?” 正讨论着,有人来报:“督粮官土行孙前来复命。” 内帐传出命令,土行孙进入大帐。他没见到主帅,便询问缘由,太鸾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告知。土行孙走进内帐,向邓九公请安。邓九公叹道:“我被哪吒打伤肩臂,筋断骨折,难以痊愈。如今奉旨征讨西岐,没想到落得这般田地。” 土行孙说道:“主将的伤势不难治愈,末将有药。” 他急忙从葫芦里取出一粒金丹,用水研开,用鸟翎蘸着药,轻轻涂抹在邓九公的伤口上。这药好似甘露沁人心脾,邓九公顿时感觉疼痛减轻。土行孙又听到帐后传来妇女娇弱悲惨的呻吟声,便问道:“里面是谁在呻吟?” 邓九公回答:“是我的女儿婵玉,她也受了伤。” 土行孙又拿出一粒金丹,像刚才一样用水研开,扶起小姐,为她敷上药物,邓婵玉的疼痛也立刻缓解。邓九公十分高兴。到了晚上,帐内摆下酒席款待土行孙,众将一同畅饮。土行孙询问邓九公与姜子牙交战的情况。邓九公说:“多次交战都未能取胜。” 土行孙笑着说:“要是当时主将肯重用我,如今西岐恐怕早已被平定了。” 邓九公心想:此人必定有些本事,若他没有道术,申公豹也不会推荐他。也罢,不如把他改任为正印先行官。 当晚酒席散去,次日清晨升帐。邓九公对太鸾说:“将军,如今你把先行印让给土行孙,让他早日建功,回师奏凯,共享皇家的天禄,不要再拖延时间了,你看如何?” 太鸾回答:“主帅有令,末将怎敢违抗。况且土行孙若能早日建功,岂不是一件美事,我情愿让位。” 太鸾连忙将正印交给土行孙。土行孙当即挂印,威风凛凛地率领本部人马,杀奔西岐城下。他厉声大喊:“只叫哪吒出来答话!” 姜子牙正在与各位将领商议事情,忽然有人来报,商营有将领前来挑战,指名要哪吒答话。姜子牙命令哪吒出城迎战。哪吒踏上风火轮,来到阵前,却怎么也看不到对方将领,只能朝着敌营张望。原来,土行孙身高只有四尺多,哪吒站在风火轮上,没有往下看。土行孙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哪吒这才往下一看,只见是个身材矮小的人,身高不过四尺,手中拖着一根铁棍。哪吒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嚣张?” 土行孙回答:“我乃邓元帅麾下的先行官土行孙。” 哪吒又问:“你来干什么?” 土行孙说:“奉令特来擒拿你。” 哪吒听后大笑不止,举起手中的火尖枪,朝着土行孙戳去。土行孙用铁棍奋力抵挡。哪吒站在风火轮上,施展不开身手,而土行孙身材矮小,只能在前后来回跳跃。一番激战下来,哪吒被土行孙逼得浑身是汗。 土行孙战了一会儿,跳出圈子,大声喊道:“哪吒,你身材高大,我身材矮小,你施展不开,我也难以发力。你下了风火轮,咱们公平较量,一决胜负。” 哪吒心想,这矮小子真是自不量力,主动寻死。于是,哪吒听从了土行孙的话,急忙跳下风火轮,用火尖枪挑刺土行孙。土行孙身子矮小,灵活地钻了过去,趁机用铁棍打在哪吒的腿上。哪吒急忙转身,土行孙又绕到后面,在他胯上连打两棍。哪吒被激怒了,想要用乾坤圈打土行孙。没想到,土行孙祭起困仙绳,只听 “嗖” 的一声,哪吒便被凭空抓走,扔到了辕门之下。土行孙用困仙绳将哪吒紧紧缚住,哪吒动弹不得,难以逃脱。正是:飞云洞里仙绳妙,不怕莲花变化身。 话说土行孙得胜回营,向邓九公报告生擒哪吒的消息。邓九公下令将哪吒带上来,只见军卒将哪吒押到丹墀之下。邓九公问道:“你是怎么把他擒住的?” 土行孙回答:“各有法术。” 邓九公心想:本想将哪吒斩首,但此次是奉诏征西,如今擒获敌方大将,还是解往朝歌,让天子裁决,这样既能彰显天子的威严,也能显示出征元戎的勇猛。于是,他传令将哪吒拘押在后营,命令军政司为土行孙记首功,在营中摆酒庆功。 且说报马跑进相府,报告哪吒被擒的事情。姜子牙惊讶地问报马:“哪吒是怎么被擒住的?” 掠阵官启奏道:“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哪吒就被凭空抓走了。” 姜子牙沉思起来:“这又是哪里来的异人?” 心中不禁感到郁闷。第二天,又有报告说土行孙前来挑战。姜子牙问:“谁能迎战土行孙?” 阶下黄天化应声而出,愿意前往。姜子牙同意了。黄天化骑上玉麒麟,出城迎战土行孙。他大喝一声:“你这个缩头乌龟,竟敢伤害我道兄!” 说着,手中的武器朝着土行孙的头顶打去。土行孙手持铁棍,左右抵挡。二人你来我往,铁棍与武器碰撞,寒风凛凛,杀气腾腾。战了没几个回合,土行孙又祭起从惧留孙师父那里偷来的困仙绳。黄天化不知厉害,也被土行孙用困仙绳擒住,如同哪吒一样,被拘押在后营。 哪吒见黄天化也被这样擒了进来,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声喊道:“我们真是不幸,又遭此劫难,身陷囹圄!” 哪吒又安慰道:“师兄不必着急,命中若该绝于此地,着急也无济于事;若命不该绝,暂且忍耐。” 话说姜子牙又听闻黄天化被擒,大惊失色,心中十分忧虑。相府中众人议论纷纷,乱作一团,暂且不表。 且说土行孙接连立下两功,邓元帅摆酒庆贺。众人一直畅饮到二更时分,土行孙酒后狂言,自恃道术高强,夸口道:“元帅若早用我,姜子牙早已被擒,武王也早被缚,我们早就大功告成了!” 邓九公见土行孙连胜两阵,擒拿了两名敌将,因此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酒至三更,众将各自回到寝帐休息,唯独土行孙还在继续喝酒。邓九公酒后失言:“土将军!你若能早日攻破西岐,我就将小女许配给你为妻。” 土行孙听了这话,满心欢喜,一整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且说次日,邓九公命令土行孙早早立功,凯旋回朝,朝贺天子,共享荣华富贵。土行孙领命,排开阵势,指名要姜子牙答话。报马跑进相府报告,姜子牙随即出城,众将分列两旁。只见土行孙蹦蹦跳跳地赶来,大声呼喊:“姜子牙!你身为昆仑高士,我特来擒拿你。你还不赶快下马受缚,免得我动手。” 众将官根本没把土行孙放在眼里,齐声大笑。姜子牙说道:“看你这副模样,连衣冠都不配穿戴。你有什么能耐,竟敢来擒拿我?” 土行孙二话不说,举起铁棍,朝着姜子牙的脸劈去。姜子牙用剑抵挡,却总是够不着土行孙。二人如此往来,战了不到三五个回合,土行孙祭起困仙绳。姜子牙难以逃脱,被困下坐骑。土行孙命令士卒前来捉拿姜子牙。这边西岐的将官众多,一齐奋勇冲出,大喊一声,将姜子牙抢回城中。只有杨戬在后面,看见一道金光闪过,那金光纯正不邪,心中感叹:“又有些古怪。” 且说众将将姜子牙抢进相府,想要解开困仙绳,却怎么也解不开。用刀去割绳子,绳子却陷进肉里,越割越紧。姜子牙说道:“不能用刀割。” 此事很快惊动了武王,武王亲自来到相府看望姜子牙,询问相父的安危。看到姜子牙这般模样,武王落泪说道:“孤不知犯了什么罪过,天子连年征伐,百姓不得安宁,民不聊生,军士惨遭杀戮,将领陷入困境。这可如何是好?相父如今又遭受这般痛苦,让孤日夜惶恐不安。” 杨戬在一旁,仔细观察这根绳子,觉得很像困仙绳,心中暗自思忖,必定是此宝。正在忧虑之时,忽然有人来报,有一位道童求见丞相。姜子牙说:“请他进来。” 原来是白鹤童子,他来到殿前,拜见姜子牙,口称:“师叔!奉老师法牒,送符印来,解开此绳。” 白鹤童子在符印绳头上,用手一指,那绳子立刻掉落下来。姜子牙急忙向昆仑方向叩拜,感谢老师的慈悲。白鹤童子完成任务后,回宫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杨戬对姜子牙说:“这是困仙绳。” 姜子牙说:“岂有此理,难道惧留孙会来害我?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正在疑惑之时,第二天土行孙又来挑战。杨戬应声而出:“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叮嘱他要小心。杨戬领命,上马提枪,出了城。土行孙问道:“你是什么人?” 杨戬说:“你用什么法术困住我师叔,不要跑!” 说着,挥舞长枪刺向土行孙。土行孙举棍相迎,二人棍来枪往。杨戬一开始就留了心眼,仔细观察土行孙的举动。战了不到五七合,土行孙祭起困仙绳来捉拿杨戬。只见光华灿烂,杨戬似乎被拿住了。土行孙命令士卒将杨戬抬到辕门,只听 “砰” 的一声,士卒们摔倒在地,仔细一看,被拿住的竟是一块石头。众人大惊失色,土行孙亲自查看,心中十分惊疑。他正沉思不语,只见杨戬大声喊道:“好你个匹夫,竟敢用这种法术迷惑我!” 说着,挥舞长枪又刺了过来。土行孙只得回身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杨戬见状,急忙将哮天犬放了出去。土行孙看见哮天犬扑来,将身子一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杨戬见了,大惊失色,心想:“成汤营里若有此人,西岐恐怕难以取胜。” 他沉思半晌,面露忧色,回到相府来见姜子牙。 姜子牙见杨戬面色不佳,询问原因。杨戬说:“西岐又添一患,土行孙擅长地行之术,此术防不胜防。若是他暗中进城,我们该如何防备?这是其一。而且,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这可如何是好。” 姜子牙说:“竟有这等事。” 杨戬说:“他前日捉拿师叔,据我观察,那绳子必定是困仙绳。今日我被他困住,我仔细定睛观看,还是困仙绳,分毫不差。我想去夹龙山飞云洞探问一番,您看如何?” 姜子牙说:“你的考虑甚远,但还是要先防备他目前进城。” 杨戬也不敢再多说。 且说土行孙回到营中,邓九公问:“今日胜了何人?” 土行孙将擒拿杨戬的事情说了一遍。邓九公说:“但愿早日攻破西岐,凯旋回朝,不辜负将军立下的大功。” 土行孙心想:不如今夜进城,杀了武王,诛了姜尚,眼下就能大功告成,还能早日成就姻缘,那该多好。土行孙上帐说道:“元帅不必忧心,末将今夜就进入西岐,杀了武王和姜尚,取了二人首级回来,进朝报功。西岐没了首领,自然会瓦解。” 邓九公问:“你怎么进城?” 土行孙说:“昔日,我师父传授我地行之术,可行千里。要进城,有什么难的。” 邓九公十分高兴,摆酒为土将军贺功。当晚,土行孙准备进入西岐,行刺武王和姜子牙,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相府中,一直忧虑土行孙的事情。忽然,一阵怪风刮来,十分猛烈。这风到底有多厉害呢?有赞为证:淅淅萧萧,飘飘荡荡;淅淅萧萧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松柏遭摧折,波涛尽搅浑;山鸟难栖,海鱼颠倒。东西铺阁,离披门窗脱落;前后屋舍,怎分牖户倾欹。真是无踪无迹惊人胆,助怪藏妖出洞门。姜子牙在银安殿上,见大风一阵刮来,“咔嚓” 一声巨响,宝纛竟被吹折成两段。 姜子牙见那宝纛被大风折断,心中大为震惊。他急忙命人摆上香案,在香炉内焚上香火,随后运用八卦之术,探寻吉凶祸福。姜子牙铺开金钱,开始占卜。不一会儿,他便知晓了其中的缘由,不禁大惊失色,猛地拍案而起,说道:“不好!” 接着,他立刻命令左右侍从,赶紧去请武王驾临相府。众门人见状,纷纷慌张地询问原因。姜子牙解释道:“杨戬所言极是,方才那阵风太过凶险。我通过占卜得知,土行孙今晚必定会进城行刺。大家速速行动,在府前的大门上悬挂三面镜子,大殿之上悬挂五面镜子。今晚,众将都不要散去,全部留在府内,严密防备。所有人都要将弓上好弦,刀拔出鞘,以防不测。” 没过多久,诸位将领纷纷披挂整齐,来到殿上。这时,门官前来禀报,说武王已经驾到。姜子牙赶忙率领众将,将武王迎接到殿内。行礼完毕后,武王问道:“相父请孤前来,有何要事相商?” 姜子牙回答道:“老臣今日训练众将六韬之术,因此想请大王前来赴宴。” 武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难得相父如此勤勉,孤感激不尽。只盼战乱早日平息,能与相父共享太平安康。” 姜子牙连忙吩咐左右侍从,准备筵席,陪伴武王夜宴。席间,众人只是谈论军国大事,姜子牙并未提及土行孙可能行刺一事。 且说邓九公饮酒至深夜,时间来到初更。土行孙向邓九公及众将告辞,准备潜入西岐城。邓九公与众将起身相送,只见土行孙将身子一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邓九公见状,拍手大笑道:“天子洪福齐天,又有这等高人辅佐国家,何愁祸乱不能平定。” 且说土行孙进入西岐城后,四处寻找机会。他来到姜子牙的相府,只见众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神色警惕地侍立在两旁。土行孙在下面等了许久,却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时机,只能耐心伺候着。且说杨戬走上殿来,在姜子牙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姜子牙点头应允。姜子牙先将武王安置在密室之中,派四位将领保驾,自己则坐在殿上,运用元神,保护自身安全,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土行孙在帐下等了很久,始终无法下手,心中渐渐焦躁起来。他暗自思量:也罢,我暂且先去宫里杀了武王,再来杀姜子牙也不迟。于是,土行孙离开相府,前往皇城。没走几步,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笙簧之音。他猛地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宫内。只见武王正与嫔妃们奏乐饮宴,土行孙见此情景,心中大喜,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说土行孙满心欢喜,悄悄地潜伏在下面等待时机。这时,只听武王说道:“暂且停止音乐,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军民离散,实在不宜如此享乐。撤去筵席,一同回宫安寝吧。” 两边的宫人随即侍奉武王回宫。武王命令众宫人各自散去,自己则与宫妃解衣安寝。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武王的鼻息声,他已经酣然入睡。土行孙见时机已到,将身子钻了上去。此时,红灯尚未熄灭,整个房间通明如昼。土行孙提着灯笼,走上龙床,轻轻揭起帐幔,搭上金钩。只见武王双眼紧闭,正沉浸在梦乡之中。土行孙举起手中的刀,只一刀,便将武王的头割了下来,随手往床上一扔。他转头一看,发现宫妃们还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土行孙看着宫妃们如花般的面容,闻到阵阵异香,心中不禁有些动摇。他大喝一声:“你是何人?还在这里熟睡!” 那女子被惊醒,惊恐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 土行孙回答道:“我不是别人,正是成汤营中的先行官土行孙。武王已经被我杀死,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宫妃说道:“我只是个弱女子,杀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恳请将军饶我一命,此恩此德,我将铭记于心。若将军不嫌弃我容貌丑陋,愿意收留我为婢妾,让我能在将军身边伺候,我定会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土行孙本就心思有所动摇,听了这番话,心中大喜,说道:“也罢,若是你真心愿意,与我共度良宵,我便饶你一命。” 女子听后,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应诺。 土行孙顿时心花怒放,随即解衣上床,钻进了被窝。然而,就在他刚要有所动作时,那女子突然反身将他紧紧抱住。土行孙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连忙叫道:“美人,稍微松一点。” 那女子却大喝一声:“好你个匹夫!你以为我是谁?” 随即,她大声呼喊左右。一时间,三军呐喊,锣鼓齐鸣。土行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杨戬所变。此时的土行孙赤身裸体,动弹不得,已经被杨戬牢牢擒住。这便是杨戬智擒土行孙的经过。杨戬夹着土行孙向外走去,始终不让他接触地面。因为他知道,一旦让土行孙接触地面,他就会施展地行之术逃脱。土行孙此时羞愧难当,只能闭着眼睛。 且说姜子牙正在银安殿上,忽然听到外面金鼓大作,杀声震天。他忙问左右:“哪里传来的杀声?” 只见门官匆匆跑进相府禀报:“启禀丞相,杨戬智擒了土行孙!”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杨戬夹着土行孙来到相府听令,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杨戬夹着赤身裸体的土行孙来到檐前。姜子牙一见,便问杨戬:“你成功擒获此人,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夹着土行孙回答道:“此人擅长地行之术,若放开他,让他接触地面,他就会逃走。” 姜子牙传令:“将他拉出去斩了!” 杨戬领令,刚要出府,姜子牙便批下行刑令箭。杨戬在转换手拿刀时,土行孙趁机用力一挣。杨戬急忙去抓,却还是让土行孙沿着地面逃走了。杨戬一脸无奈,回来向姜子牙禀报:“弟子只因转换手拿刀,让他挣脱,沿着地面逃走了。” 姜子牙听后,沉默不语。此时,丞相府内吵吵嚷嚷了一夜,暂且不表。 且说土行孙侥幸逃脱后,回到内营,悄悄换好衣裳,来到营门听令。邓九公传令让他进来,土行孙来到帐前。邓九公问道:“将军昨夜前往西岐,功业如何?” 土行孙回答道:“姜子牙防守严密,我丝毫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一直守到天明,只能空手而回。” 邓九公不知其中缘由,也就不再追问。 再说杨戬上殿来见姜子牙,说道:“弟子想去仙山洞府,打听土行孙的出身来历,顺便查问困仙绳的下落。” 姜子牙说道:“你此去,又要担心土行孙再次行刺,切不可耽误,此事至关重要。” 杨戬说道:“弟子明白。” 杨戬领了将令,离开西岐,前往夹龙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土行孙归服西岐 “藏身匿影无良策,水到渠成着甚忙;背却天真贪爱欲,有违师训逐沙场。百十伎俩终归正,八九玄功自异常;两国始终成配合,认由月老定鸾凰。” 话说杨戬施展土遁之术,朝着夹龙山方向赶去。他驾驭着遁光,只见风声呼啸,雾色弥漫。在这混沌之中,他不知不觉飘飘荡荡,最后落了下来。眼前呈现出一座壮丽非凡的大山。但见那山顶高耸入云,仿佛能触摸到北斗星的斗柄;树梢仿佛连接着云霄。在青烟缭绕的山谷口,时不时能听到猿猴的啼叫;在翠绿的山林间,常常能听到松树上仙鹤的唳鸣。那啸风的山魅,立在溪边戏耍着路过的樵夫;已成气候的狐狸,坐在崖畔惊吓着前来打猎的猎户。这座山八面巍峨险峻,四周陡峭难行。古怪的乔松盘绕在翠绿的山岭上,嵯岈的老树挂满了藤萝。山间绿水清澈流淌,阵阵异香扑鼻而来,馥郁芬芳;岭峰色彩斑斓,在飘动的白云间若隐若现。时不时能看到老虎出没,常常能听到山鸟的鸣叫声。鹿群和麋鹿成群结队,在荆棘丛中往来跳跃;玄猿在溪涧间出没,攀缘着树枝采摘果实。杨戬站在草坡上一望,四周空无一人;继续往山的深处走去,只见都是采药的仙童。这里绝非凡尘间的游乐之地,简直赛过蓬莱第一峰。 话说杨戬落下土遁后,眼前这座山实在是世间罕有。他往前望去,两边都是古木参天、乔松挺立,路径幽深,难以寻觅。他走了数十步,只见一座桥梁横跨在前。杨戬过了桥,又见碧瓦雕檐,朱门金钉,门上高悬一块匾额,写着 “青鸾斗阙”。杨戬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周围的景致,这里清幽至极。他不知不觉站在了松荫之下,沉浸在这美景之中。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传来鸾鸟和仙鹤的鸣叫声,又见数对仙童,各自手持羽扇。当中有一位道姑,身穿大红白鹤降绡衣,缓缓走来,左右分别有八位女童相伴,她们身上散发着香风,彩瑞翩翩。这位道姑是何模样?有诗为证:“鱼尾金冠霞彩飞,身穿白鹤绛绡衣;蕊宫玉阙曾长生,自幼瑶池养息机。只因劝酒蟠桃会,误犯天条谪翠微;青鸾斗阙权修摄,再上灵霄启故扉。” 话说杨戬隐身在松林之内,不太方便现身。他打算等道姑过去后,再起身离开。只见道姑询问左右女童:“是哪里来的闲人,藏在林子里,你们去看看。” 有一个女童朝着树林走来。杨戬迎上前去,口称:“道兄,我刚刚误入此山,我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的杨戬。如今奉姜子牙之命,前往夹龙山探寻机密之事。没想到驾驭土遁时误落到这里,还望道兄转告娘娘,我实在不便上前请罪。” 女童走出树林,见到道姑,将杨戬的话一一如实回复。道姑说道:“既然是玉鼎真人门下,那就请他过来相见吧。” 杨戬只得走上前去施礼。道姑问道:“杨戬,你要去哪里,为何会来到此处?” 杨戬回答道:“因为土行孙跟随邓九公讨伐西岐,他拥有地行之术,前些日子险些伤到武王与姜子牙。如今我要探寻他的根源,查明他的底细,设法将他擒获。不料驾驭土遁时误落到此山,实在是失礼了。” 道姑说道:“土行孙是惧留孙门下的弟子,只要请他的师父下山,大事便可定下来。你回西岐后,多多拜上姜子牙,让他放心,你赶紧回去吧。” 杨戬躬身问道:“请问娘娘尊姓大名,我回西岐后也好向大家讲述娘娘的圣德。” 道姑说道:“我不是别人,乃是昊天上帝的亲女,瑶池金母所生。只因那年蟠桃会,轮到我奉酒,我一时有失规矩,误犯清戒,故而被贬到凤凰山青鸾斗阙。我便是龙吉公主。” 杨戬躬身向公主告辞,继续驾着土遁前行。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杨戬又落在了一处低洼的水泽旁。杨戬偏巧又施展这土遁之术,为何又会落到此处呢?只见泽中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树木被吹倒,森林被摧残。浊浪如山般高耸,浑波层层叠叠地涌来。乾坤之间昏昏惨惨,日月无光,天地昏暗。一阵狂风摇撼着松树,发出如虎啸般的声响;忽然又有吼声从树林中传来,仿佛是龙吟。万窍怒号,天地间仿佛都被噎住了气息,飞沙走石,肆意伤人。 话说杨戬见狂风大作,雾气弥漫,天色阴沉,水泽中涌起两三丈高的水头。猛然间,水头分开,出现一个怪物。这怪物口似血盆,牙如钢剑,大声呼喊:“哪里来的生人气味?给我跳上岸来。” 说着,两手握着钢叉,朝着杨戬扑来。杨戬笑着说道:“好你个孽畜,竟敢如此放肆?” 随即手持长枪,急忙招架还击。没打几个回合,杨戬使出五雷诀,只听一声巨响,霹雳交加。那怪物吓得抽身就跑。杨戬在后面紧紧追赶,往前追到山脚下,只见一个斗大的石洞,那怪物一头钻了进去。杨戬笑着说道:“若是别人,我或许不进去。但遇到我,任凭你这洞有多大,我也要进去探个究竟。” 他大喝一声:“疾!” 随即跟进了石洞。只见里面昏暗不明,杨戬借助三昧真火,让洞内顿时光华闪耀,如同白昼一般。原来这洞里面空间也很大,只是一条尽头路。杨戬向左右观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看到闪闪发光的一口三尖两刃刀,上面还扎着一个包袱。杨戬将刀和包袱一起拿了出来,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件淡黄色的袍子。这袍子是何模样?有赞为证:淡鹅黄,铜钱厚,骨突云霞光透属,戊己按中央;黄邓邓大花袍,浑身上下金光照。 杨戬将袍子抖开,穿在身上,不长不短,十分合身。他把刀和包袱扎在一起,收起黄袍,正准备起身离开,只听到后面有人大声呼喊:“抓住偷袍子的贼!” 杨戬回头一看,见两个童儿追赶过来。杨戬站定,问道:“你们说哪个偷了袍子?” 童子说道:“就是你。” 杨戬大声喝道:“我偷你们的袍子?你们这两个孽障,我修道多年,怎会做出盗贼之事。” 两个童子问道:“你究竟是谁?” 杨戬回答道:“我乃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的杨戬。” 二人听罢,立刻倒身下拜,说道:“弟子不知老师驾到,有失远迎。” 杨戬问道:“你们两个童子究竟是什么人?” 童子回答道:“弟子乃是武夷山的金毛童子。” 杨戬说道:“你们既然拜我为师,那你们先往西岐去,见到姜丞相就说:‘我往夹龙山去了。’” 金毛童子问道:“倘若姜丞相不接纳我们怎么办?” 杨戬说道:“你们把这刀和袍子都带去,自然就不会有事。” 两个童子辞别了师父,借助水遁往西岐赶去。正是:玄门自有神仙术,脚踏风雷咫尺来。 话说金毛童子来到西岐,找到相府前,对门官说道:“你去禀报丞相,说有两个人求见。” 门官进去禀报:“启禀丞相,有两个道童求见。” 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两个童子进入相府,见到姜子牙,倒身下拜,说道:“弟子是杨戬的门徒金毛童子。家师在途中遇到我们,因为得到了刀和袍子,所以先让我们前来,他自己前往夹龙山了。我们特来拜见老爷。” 姜子牙说道:“杨戬又收了门人,实在是可喜可贺,你们就留在本府听候差遣吧。” 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杨戬驾着土遁,来到夹龙山飞云洞,见到惧留孙后,立刻下拜,口称:“师叔。” 惧留孙连忙回礼,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戬说道:“师伯,您是不是丢了困仙绳?” 惧留孙听到这话,慌忙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戬说道:“有个土行孙跟随邓九公来征伐西岐,他用的就是困仙绳,将子牙师叔的门人擒拿到商营。我看破了其中的玄机,特地前来奉请师伯。” 惧留孙听后,愤怒地说道:“好你个畜生!竟敢私自下山,盗走我的宝贝,害得我好苦。杨戬,你先回西岐,我随后就到。” 杨戬离开高山,回到西岐。他来到相府前,进入相府拜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是不是困仙绳的事?” 杨戬将收服金毛童子的事情,误入青鸾斗阙,见到惧留孙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姜子牙说道:“可喜可贺,你又收了门人。” 杨戬说道:“这都是前缘注定,如今得到刀和袍子,这一切都多亏了师叔的大德,以及主上的洪福。” 且说惧留孙吩咐童子:“好好看守洞门,等我去西岐走一趟。” 童子领命,暂且按下不提。惧留孙施展纵地金光法,朝着西岐赶去。 左右侍从急忙向姜子牙禀报:“惧留孙仙师到了。” 姜子牙赶忙迎出府门,与惧留孙携手走进殿内。二人相互行礼后,各自坐下。姜子牙说道:“您的高徒土行孙屡次战胜我军,我起初并不清楚他的底细。后来多亏杨戬识破,无奈之下,只能请道兄前来走一趟。这也算是完成道兄昔日协助燃灯道兄的情谊,我深感荣幸。” 惧留孙回应道:“自从破了‘十绝阵’回去之后,我就未曾仔细检查过我的法宝,哪里知道竟是这孽畜,偷了我的困仙绳在此兴风作浪。不过无妨,我自有办法,定能将他擒获。”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 第二天,姜子牙独自骑着四不象,来到成汤营门前,前后观察邓九公的大营,好似在窥探什么。只见巡营的探子赶忙跑到中军帐禀报:“启禀元帅,姜丞相在辕门外偷偷窥探,不知有何意图。” 邓九公说:“姜子牙善于攻守,精通兵法,我们不可不防。” 这时,土行孙在一旁听到,心中暗喜,说道:“元帅放心,待我去将他擒来,今日定能立功。” 土行孙悄悄走出辕门,大声呼喊:“姜子牙,你竟敢私自窥探我军大营,这是自寻死路,别想跑!” 说着,他挥动手中的铁棍,朝着姜子牙的头顶砸去。姜子牙手持宝剑,赶忙招架。两人没打几个回合,姜子牙便拨转四不象,转身就跑。土行孙在后面紧追不舍,还祭起困仙绳,试图再次捉拿姜子牙。他不知道,惧留孙正驾着金光法,隐身在空中,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土行孙一心想着抓住姜子牙,好早日回朝奏功,与邓婵玉成亲。他此时已被欲望蒙蔽了心智,只想着抓人,却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也不看看困仙绳为何一直没有落下来,只是一门心思地追赶姜子牙。就这样,他一路追出了一里多地,困仙绳都用完了。他伸手一摸,才发现绳子没了,这才惊慌起来。 土行孙见情况不妙,便停下脚步,不再追赶。姜子牙勒住四不象,大声喊道:“土行孙,你敢再过来与我大战三合吗?” 土行孙听了,顿时大怒,拖着铁棍又追了上来。转过城垣,只见惧留孙大喝一声:“土行孙,你往哪里跑!” 土行孙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师父,吓得赶紧往地下一钻。惧留孙伸手一指,说道:“别跑!” 只见那地面瞬间变得比铁还硬,土行孙根本钻不下去。惧留孙快步赶上,一把抓住土行孙的头顶,用困仙绳将他像捆四马攒蹄一样,紧紧地捆绑起来,然后押着他进了西岐城。 众将得知擒获了土行孙,纷纷来到府前观看。惧留孙把土行孙扔在地上,杨戬提醒道:“师伯,可要小心,别再让他跑了。” 惧留孙说:“有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他又转过头,质问土行孙:“你这孽畜!我自从破了‘十绝阵’回去后,这困仙绳我一直没有检查,没想到被你偷去了。你老实说,是谁指使你的?” 土行孙回答道:“老师去破‘十绝阵’的时候,弟子在山上闲逛,遇到一个道人骑着老虎过来。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了他,我也顺便问了他。他说他是阐教门人申公豹。他看我不能修成仙道,只适合享受人间富贵,就教唆我去闻太师的行营立功。弟子一开始不肯,他又推荐我去三山关邓九公的麾下效力。师父,弟子一时糊涂,因为富贵是人人都想要的,贫贱是人人都厌恶的。弟子动了贪念,所以偷了老师的困仙绳和两葫芦丹药,来到了凡间。希望老师慈悲为怀,饶了弟子吧。” 姜子牙在一旁说道:“道兄,像这样的孽畜,败坏我教门风,速速将他斩首示众。” 惧留孙说:“若论他无知冒犯,确实应该斩首。但有一点,此人日后对子牙公或许还有用处,可以助西岐一臂之力。” 姜子牙说:“道兄传授他地行之术,可他却居心不良,偷偷潜入城垣,企图行刺武王和我。幸好皇天庇佑,大风折断了军旗,让我有所警觉,算出了吉凶,提前做好防备,才使得我君臣平安无事。这件事还多亏了杨戬设法制服他,可他又狡猾地逃走了。留着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呢?” 姜子牙说完,惧留孙大吃一惊,连忙走下殿来,大声呵斥道:“孽畜,你竟然进城行刺武王,行刺你师叔。幸好当时没有出什么事,要是出了差错,这罪过可就落在我身上了。” 土行孙说:“弟子如实禀告师尊,弟子跟随九公征伐西岐。第一次凭借师父的困仙绳,抓住了哪吒;第二次又擒获了黄天化。元帅为弟子庆功,第三次还抓住了师叔。元帅见我屡次擒获有名的将领,就把女儿许配给我,想招我为婿。在他的催促下,弟子不得已,才凭借地行之术,做出了这样的事。弟子怎敢在师父面前说半句假话。” 惧留孙低头沉思,默默算了一卦,不禁叹了口气。姜子牙问道:“道兄为何叹气?” 惧留孙说:“子牙公,我刚才算了一卦,这孽畜与那女子邓婵玉,命中注定有姻缘。这是前生就定下的,并非偶然。若能有一个人从中说合,此事便能圆满。若这女子前来,她的父亲不久之后也会成为周的臣子。” 姜子牙说:“我与邓九公乃是敌国的仇人,如何能促成此事?” 惧留孙说:“武王洪福齐天,是有道之君,天数已定,此事不怕不成。只需选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汤营说合,不怕不成功。” 姜子牙低头沉思了许久,说道:“此事须得散宜生走一趟才行。” 惧留孙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姜子牙命左右侍从去请上大夫散宜生来商议,同时命人放开土行孙。不一会儿,上大夫散宜生来到,行礼完毕后,姜子牙说:“如今邓九公有个女儿叫邓婵玉,原本邓九公就亲口答应将她许配给土行孙为妻。现在烦请大夫前往汤营做媒,务必委屈周旋,力求此事成功。具体该怎么做,我已想好,你如此这般便可。” 散宜生领命后,出城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邓九公在营中一直盼望着土行孙回来,可他这一去,却毫无消息。邓九公派探马打听了许久,探马回来禀报:“听说土行孙被姜子牙捉进城里去了。” 邓九公大惊失色,说道:“此人被捉,西岐如何能攻克?” 他心中十分郁闷。就在这时,散宜生前来为土行孙商议亲事。不知此事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子牙设计收九公 “姻缘前定果天然,须信红丝足下牵;敌国不妨成好合,仇雠应自得翩联。子牙妙计真难及,鸾使奇谋枉用偏;总是天机离预料,纣王无福镇乾坤。” 话说散宜生出了西岐城,径直来到商营。他走到旗门官面前,说道:“辕门的将校,请你向邓元帅通报一声,岐周派上大夫散宜生,有要事求见。” 军政官赶忙跑到中军帐禀报:“启禀元帅,岐周派上大夫有事求见。” 邓九公听后,心中疑惑,说道:“我与他们是敌国,为何派人来见我?必定是来说服我的,怎能让他进营,扰乱军心。你去告诉他,两国正处于争战时期,相见多有不便。” 军政官出了营门,把邓九公的话回复给散宜生。散宜生说:“两国相争,不阻拦来使,相见又有何妨。我此次前来,是奉姜丞相之命,有要事当面商议,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还请你再去通报一次。” 军政官又出营进营,把散宜生的话向邓九公复述了一遍。邓九公陷入沉思,这时,正印先行官太鸾上前说道:“元帅,不妨借此机会,让他进来。我们随机应变,看他到底说些什么,再从中想办法,有何不可。” 邓九公觉得此话有理,便命左右侍从请散宜生进来。门官走出辕门,对散宜生说:“元帅有请。” 散宜生下马,走进辕门,穿过三层鹿角,来到滴水檐前。邓九公迎了下来,散宜生恭敬地鞠躬,口称:“元帅。” 邓九公说:“大夫前来,有失远迎。” 两人相互谦让着行礼,后人曾专门夸赞姜子牙的妙计:“子牙妙算世无伦,学贯天人泣鬼神;纵使九公称敌国,蓝桥也自结姻亲。” 话说二人来到中军帐,分宾主坐下。邓九公说:“大夫,你我如今身处敌国,胜负未决,彼此各为其主,怎能徇私妄议。大夫今日前来,若是公事,就明说公事;若是私事,就说私事,不必花言巧语,白费口舌。我心意已决,宁死也不会被不实之言动摇。” 散宜生笑着说:“我与元帅既然是敌国,怎敢贸然求见。只是有一件大事,特来请元帅明示,并无其他。昨日我军擒获一员将领,乃是元帅的门婿。在盘问时,他提及此事。如今丞相不忍心立刻施以极刑,破坏人间恩爱,所以派我亲自来到辕门,恳请元帅裁决。” 邓九公听后,大吃一惊,问道:“谁是我的女婿,被姜丞相擒获了?” 散宜生说:“元帅不必装傻,您的女婿就是土行孙。” 邓九公听了,顿时满面通红,心中大怒,厉声说道:“大夫,我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婵玉,自幼丧母,我对她疼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怎会轻易许人。如今她虽已到婚嫁年龄,求婚的人众多,但我都觉得他们不是佳婿。土行孙算什么人,竟敢有此妄言。” 散宜生说:“元帅暂且息怒,听我细细说来。古人说,相女配夫,原本就不只是看门第。如今土行孙也不是无名小辈,他原本是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门下的高徒。因为申公豹与姜子牙有嫌隙,所以劝说土行孙下山,协助元帅征伐西岐。昨日他的师父下山,在城中擒获了土行孙,追问事情缘由。土行孙说,他虽被申公豹迷惑,但也是因为元帅将令爱相许,才有了这段姻缘。他一心为元帅效力,所以才偷偷进城行刺,想要尽快成功,这也是情有可原。昨日他被擒获后认罪,倒也不枉。只是他再三哀求姜丞相和他的师尊惧留孙,说‘因为这段姻缘,死不瞑目’。姜丞相和他的师尊都不肯放过他,我在一旁劝解,说‘怎能因为一时的过错,就断送人间好事’。于是劝姜丞相暂且留下他,我不辞辛劳,特地来拜见元帅,希望元帅能成全这段人间好事,成就儿女恩情。这也是元帅天地父母般的仁慈之心,所以我不避危险,特来求见,恳请元帅裁决。倘若元帅真有此事,姜丞相仍会将土行孙送还元帅,以成就姻亲,之后再决雌雄,绝无其他意思。” 邓九公说:“大夫,你不知道,这是土行孙的胡言乱语。土行孙是申公豹推荐给我的,担任我的先行官,不过是个普通的牙门裨将,我怎会轻易将女儿许配给他。他这是想借此偷生,侮辱我的女儿,大夫可别轻信。” 散宜生说:“元帅也不必坚决否认,此事必有隐情。难道土行孙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其中必定有缘由。想来是元帅在酒后赏功、怜才惜技之时,或许用一句话安慰过他,他便误以为真,才有了这般痴心妄想。” 散宜生这一番话,正好说中了邓九公的心事。邓九公不自觉地回答道:“大夫所言极是。当时土行孙被申公豹推荐到我麾下,我原本也不太看重他。起初让他担任副先行督粮使者,后来太鸾失利,他仗着自己有本事,改为正先行官。他首战擒获了哪吒,第二次擒获黄天化,第三次还擒住了姜子牙,只是被岐周众将抢了回去。土行孙进营后,我见他屡次出战获胜,便摆酒为他庆功,以尽朝廷奖赏功臣的心意。在饮酒过程中,他说:‘元帅,若是早用我为先行官,早就拿下西岐了。’那时我酒后失言,答应他:‘你若取了西岐,我就将婵玉许配给你为妻。’一来是激励他竭力为公,早日完成王事。如今他被擒,怎能又拿这话当借口,让大夫来回奔波呢?” 散宜生又笑着说:“元帅这话可就不对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婚姻之事,是人生大事,怎能当作儿戏。前日元帅说了这话,土行孙信了;土行孙又说了,天下人也都信了。这正所谓‘路上行人口似碑’,大家都会认为元帅是在为女儿择婿,谁会相信将军只是权宜之计,是为国家不得已而为之呢?这只会让令爱千金之躯成为人们的谈资,闺中秀女沦为众人的笑柄。万一不成全此事,让令爱落得个白头之叹,我实在为元帅感到惋惜。如今元帅身为商之大臣,天下孩童无不奉命。若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还请元帅三思。” 邓九公被散宜生这一番话,说得默默沉思,无言以对。这时,太鸾上前在邓九公耳边悄悄说了一番话,邓九公听后,转怒为喜,说道:“大夫之言,甚是有理,我无不从命。只是小女自幼丧母,缺乏管教,我虽一时答应此事,但不知小女是否愿意。等我与小女商量后,再派人到城中回复。” 散宜生只得告辞,邓九公将他送到营门,两人分别。 散宜生回到城中,把邓九公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大笑道:“邓九公这点计谋,怎能瞒得过我?” 惧留孙也笑着说:“且看他怎么说。” 姜子牙说:“有劳散大夫,等邓九公派人来,再做商议。” 散宜生退下,暂且不表。 且说邓九公对太鸾说:“刚才虽然答应了此事,但到底该如何处置?” 太鸾说:“元帅,明日可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去说,就说‘昨日元帅到后营与小姐商议,小姐已经答应。只是两国为敌,恐怕难以取信,必须姜丞相亲自到营中纳聘,小姐才肯相信’。姜子牙若不来便罢,我们再想其他办法;若是他肯亲自来纳聘,他必定不会有太多防备。这样一个人,我们很容易就能将他擒获。若是他带着将佐,元帅可出辕门迎接,到中军设酒筵款待,支开他手下的众将,预先埋伏好骁勇将士,等酒席间以击杯为号,就能像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轻松擒住他。西岐若没了姜子牙,不用攻打就会自行瓦解。” 邓九公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先行之言,真是神机妙算。只是这能言快语、随机应变之人,我知道非先行你不可。还请先行明日亲自前往,大事必成。” 太鸾说:“若元帅不嫌弃我无能,我愿意前往周营,让姜子牙亲自到中军来。不用辛苦征战,就能早早凯旋回军。” 邓九公大喜,一夜无话。 次日,邓九公升帐,命令太鸾前往西岐说亲。太鸾辞别邓九公,出了营门,来到西岐城下。他对守门官将说:“我是先行官太鸾,奉邓元帅之命,求见姜丞相,请为我通报。” 守城官来到相府,向姜丞相禀报:“城下有商营先行官太鸾求见,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听后,对惧留孙说:“大事要成了。” 惧留孙也暗自高兴。姜子牙对左右侍从说:“快去把他请来。” 守门官和军校来到城下,打开城门,对太鸾说:“丞相有请。” 太鸾急忙进城,来到相府下马,左右侍从进去通报。太鸾走进相府,姜子牙和惧留孙走下台阶迎接。太鸾恭敬地弯腰说道:“丞相在上,我不过是马前小卒,理应叩见,怎敢当丞相如此厚爱。” 姜子牙说:“彼此两国,都是宾主,将军不必过于谦虚。” 太鸾再三谦让,才敢坐下。彼此寒暄过后,姜子牙试探着说:“之前因为惧道兄擒获了土行孙,本打算斩首,他再三哀求,说‘邓元帅曾有联姻之约’,请求我暂缓他的死刑。所以我派散大夫到邓元帅中军,询问此事真假。倘若元帅真有此言,自然会放回土行孙,以成就他们的儿女之情、人间恩爱。幸好元帅答应了,等商议好后回复我。如今将军前来,元帅必定有话要对我说。” 太鸾欠身回答道:“承蒙丞相垂问,我怎敢不直言。如今我特奉主帅之命,向丞相多多拜上。主帅没来得及写信,只是主帅当日酒后答应此事,没想到土行孙被擒,竟把此事公开了。主帅也不好推辞。但主帅的女儿自幼丧母,主帅对她爱惜如珠。况且此事需要按照礼节来办。后天是吉日良辰,主帅希望散大夫和丞相能亲自率领土行孙前来入赘,以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这样主帅也有面子,之后再面议军国大事。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姜子牙说:“我知道邓元帅是忠信之人。只是几次天子派征伐之师到此,我们都无法分辩,只能被强力相加。我们周一直怀着忠君爱国之心,并无叛逆之意,却不能在天子面前得到谅解,说起来都让人落泪。如今上天赐下这个机会,有了这段姻缘,或许能让我们的一腔心事,上达天子,向天下人表明。我们后天会亲自送土行孙到邓元帅行营,参加贺喜筵席。还请将军美言转达,姜尚感激不尽。” 太鸾谦逊地表示感谢,姜子牙便热情款待太鸾,之后太鸾告辞离去。 太鸾出了西岐城,来到商营营门前等候指令。左右侍从赶忙到帐中禀报,说先行官太鸾在营门等令。邓九公传令:“让他进来见我。” 太鸾走进中军帐,邓九公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太鸾便把姜子牙答应后天亲自前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邓九公听后,高兴得抬手加额,说道:“真是天子洪福,他这是自己来送死。” 太鸾提醒道:“虽然大事看似已成,但防备还是不能松懈。” 邓九公随即吩咐,挑选二百名身强力壮的军士,让他们各自暗藏短刀利刃,埋伏在帐外,只等听到击杯的信号,便一齐冲出来,不管是姜子牙还是他带来的众将,都一顿刀砍,剁成肉酱。众将士领命后纷纷退下。邓九公又命令赵升率领一支人马,埋伏在左营,等中军炮响,便杀出接应;还命孙红带领一支人马,埋伏在右营,同样等中军炮响,杀出接应;接着让太鸾与儿子邓秀,在辕门设法稳住姜子牙带来的众将;另外,吩咐后营的小姐邓婵玉,带领一支人马,作为三路接应使。邓九公安排妥当,专等后天行事。左右将佐都去做准备,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送太鸾出府后,回来与惧留孙商议,说:“必须如此这般,大事才能成功。”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三天。前一天,姜子牙命杨戬乔装打扮,暗中跟随自己。杨戬领命而去。姜子牙又挑选了五十名精壮有力的士卒,让他们装作抬礼的脚夫,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等四贤八俊,充当左右接应之人,他们都各自暗藏利刃。姜子牙还命令雷震子、黄天化率领一支人马,去抢夺对方的左哨,杀入中军接应;又让哪吒、南宫适带领一支人马,抢夺右哨,杀入中军接应;金吒、木吒、龙须虎则统领大队人马,负责救应抢亲。姜子牙将这些安排都悄悄吩咐下去,让众人出城埋伏,暂且按下不表。这一番谋划,有诗为证:“商营此日瑞筵开,专等鹰扬大将来;孰意子牙筹画定,中军炮抢娇才。” 且说邓九公在这天与女儿婵玉商议,说:“今日姜子牙送土行孙来入赘,实际上是我们赚姜子牙出城,好将他擒获,成就大功。我与诸将都已经吩咐妥当,你要把掩心甲紧紧束好,准备接应抢将。” 女儿邓婵玉点头应允。邓九公升帐,吩咐手下人铺毡搭彩,等候姜子牙等人到来,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这天,让诸将都装扮停当。他把土行孙叫到跟前,下达指令:“你和我们一同前往商营,等我这边号炮一响,你就立刻冲进后营,抢夺邓小姐,这是要紧事。” 土行孙领命。到了午时,姜子牙先让散宜生出发,随后自己才出了城,朝着商营进发。散宜生先来到辕门,太鸾上前迎接,然后去禀报邓九公。邓九公赶忙下阶,到辕门迎接。散宜生说:“前日承蒙元帅应允,如今姜丞相已经亲自押礼,带着令婿前来,特地让我先来通报一声。” 邓九公说:“有劳大夫往返奔波,容我日后再行感谢。我们就在这里等候,如何?” 散宜生说:“恐怕这样会惊扰元帅,不太方便。” 邓九公说:“无妨。” 众人彼此等候了许久,邓九公远远望见姜子牙骑着四不象,带领着脚夫,一行不过五六十人,都没有穿戴甲胄,也没拿兵刃。邓九公看罢,心中暗自欢喜。只见姜子牙和众人走到辕门。姜子牙见邓九公、太鸾和散宜生都在等候,连忙下马。邓九公迎上前,拱手行礼,说:“丞相大驾光临,我没能远迎,还望恕罪。” 姜子牙急忙回礼,说:“久仰元帅盛德,我姜子牙一直无缘结识,今日有幸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时,惧留孙和土行孙上前行礼。邓九公问姜子牙:“这位是?” 姜子牙说:“这是土行孙的师父惧留孙。” 邓九公赶忙客气地说道:“久仰仙名,一直未能拜识,今日有幸相见,真是了却了我多年的心愿。” 惧留孙也连忙称谢。彼此一番谦让后,众人走进辕门。 姜子牙睁眼仔细观察,只见里面大摆筵席,结彩悬花,布置得极其华美。这场景如何描述呢?有诗为证:“结彩悬花气象新,麝兰香霭衬重茵;屏间孔雀千年瑞,色映笑容万谷春。金鼓两旁藏杀气,笙箫一派郁荆榛;孰知天意归周主,千万貔貅化鬼磷。” 话说姜子牙正在观看筵席,猛然间看到两边有杀气升腾,他立刻明白其中的缘由。于是,他给土行孙和众将使了个眼色,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都快步走到帐前。邓九公与姜子牙等人行完礼,姜子牙命左右脚夫呈上礼物。邓九公刚接过礼单看完,只见辛甲悄悄取出信香,迅速点燃了抬盒内的大炮。只听 “轰隆” 一声炮响,仿佛地崩山塌一般。邓九公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只见脚夫们一拥而上,各自取出暗藏的兵器,朝着帐中杀来。邓九公措手不及,只得往后逃跑。太鸾和邓秀见情况不妙,也跟着往后逃窜。这时,四下里埋伏的士兵一起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天。 土行孙拿起兵器,朝着后营冲去,准备抢夺邓婵玉小姐。姜子牙和众人也纷纷骑上马,手持兵刃厮杀起来。那二百名刀斧手,哪里抵挡得住。等邓九公等人上了马,出来迎战时,军营已经大乱。赵升听到炮声,从左营杀出来接应;孙红听到炮响,从右营杀出来接应,却都被辛甲、辛免等人分别截住厮杀。邓婵玉正打算前来接应,又被土行孙拦住,双方混战在一起。没想到,雷震子、黄天化和哪吒、南宫适两支人马,从左右两边杀了过来。商纣的人马反而被围在中间,首尾受敌,根本抵挡不住。后面金吒、木吒等人率领的大队人马又掩杀上来。邓九公见形势不妙,只得败阵而逃,军卒们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邓婵玉见父亲和众将败下阵来,也虚晃一刀,往正南方向逃走。土行孙知道婵玉善于用石头伤人,于是祭起困仙绳,将婵玉困住,她从马上跌了下来。土行孙赶忙上前,将她擒住,先带回西岐城去了。姜子牙与众将追杀邓九公,追了五十多里,才鸣金收兵,返回城中。邓九公与儿子邓忠,以及太鸾、赵升等人,一直逃到岐山下,才收集起败残的人马。他们清点军卒时,发现小姐不见了,不禁心中感伤。原本指望能擒拿姜子牙,没想到反中了奸计,追悔莫及,只得暂且扎下营寨,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与惧留孙大获全胜,进城后在银安殿坐下。诸将前来报功完毕,姜子牙对惧留孙说:“今天是吉日良辰,让土行孙与邓小姐成亲如何?” 惧留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事不宜迟。” 姜子牙命令土行孙:“你把邓婵玉带到后房,趁着今日这个好日子,成就你们夫妇的美事,明天我还有话要说。” 土行孙领命。姜子牙又让侍儿,搀扶着邓小姐到前面,安置在新房内,好好伺候。邓小姐娇羞无奈,含泪不语,被左右侍儿搀扶着往后房去了。姜子牙让诸将一起吃贺喜酒席,暂且不表。 且说邓小姐被搀扶到香房,土行孙赶忙上前迎接婵玉。土行孙满脸笑容,婵玉一见到土行孙,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泪如雨下,默默不语。土行孙又是百般安慰,婵玉却突然发怒,骂道:“你这无知匹夫,竟然卖主求荣。你算什么人,竟敢如此妄为!” 土行孙满脸赔笑,回答道:“小姐虽然身份尊贵,是千金之体,但我也并非无名之辈,不会辱没了你。况且小姐曾受过我疗疾之恩,你父亲邓元帅也亲口答应将你许配给我,等我行刺武王回兵后,就招我入赘,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而且前日散大夫先进营,与你父亲当面定下此事,今日便是前来行聘入赘。丞相担心你父亲推脱,所以略施小计,成就这段姻缘,小姐何必如此固执呢。” 婵玉说:“我父亲答应散宜生的话,原本是为了赚姜丞相的计策,没想到误中奸谋,落入你们的圈套,我只有一死而已。” 土行孙说:“小姐此言差矣!别的事情可以当作口头说说,夫妻之事岂能随意许诺。古人说,一言为定,怎能失信呢?况且我们都是阐教门人,只因误听了申公豹的唆使,才投奔你父亲帐下,想要报效朝廷。昨日我被师父下山擒进西岐,师父斥责我暗中进西岐行刺武王和姜丞相,有辱阐教门风,背本忘师,逆天助恶,要斩我的头以正国法。我苦苦哀求师父和姜丞相,他们原本坚决要行刑,我只好说出初次擒获哪吒、黄天化,以及你父亲邓元帅晚上饮酒时,将你许配给我,等凯旋后让我入赘的事情。我因为一心想要成就这门亲事,迫不得已,才进了西岐。师父与姜丞相听我说完,屈指一算,说:‘此子与邓小姐有红丝系足之缘,日后都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才赦免了我的罪过,还命散大夫做媒。小姐,你想想,若不是天缘注定,你父亲怎么会答应,小姐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如今纣王无道,天下人纷纷叛离,多次征伐西岐,结果魔家四将、闻太师,还有十洲三岛的仙众,都自取灭亡,未能得逞,这是天意啊,顺逆之势已经很明显了。又何况你父亲区区一支军队呢?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小姐今日如此固执,三军将士都已经知道我与你成亲的事情,就算小姐冰清玉洁,又有谁会相信呢?小姐还请三思。” 邓婵玉被土行孙这一番话说得低头不语。土行孙见小姐似乎有了回心转意的迹象,便上前进一步劝说:“小姐自己想想,你出身香闺,如同天上的奇葩,我是夹龙山的门徒,虽然与你身份有别,但今日有幸能与小姐亲近,就像早就相识一样。” 说着,便想上前拉住婵玉的衣服。小姐见此情景,顿时粉面通红,伸手拒绝,说:“事情虽然如此,但也不能用强。等我明天向父亲请命,再成亲也不迟。” 土行孙此时已经情难自抑,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搂住小姐。小姐拼命抗拒,土行孙说:“良辰吉日,何必苦苦推辞,耽误了这大好佳期。” 小姐终是女流之辈,力气不敌土行孙。不一会儿,她便满面流汗,气喘吁吁,双手也渐渐没了力气。土行孙趁机,右手插入小姐的衣服里,婵玉想要抵挡,却发现衣带已经被扯断。她连忙双手护住内衣,可力气越发不足。土行孙顺势一抱,将小姐紧紧搂在怀里。小姐娇羞不已,将脸左右闪躲,泪流满面地说:“你若再用强,我定死不从。” 土行孙哪里肯放手,死死压住小姐。两人就这样推推搡搡,又过了一个时辰。 土行孙见小姐始终不肯顺从,便哄骗她说:“小姐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用强,只是担心小姐明天见了你父亲,会改变主意,到时候可就没有凭证了。” 小姐急忙说:“我既然已经身属将军,怎么会变卦呢?只要将军肯怜惜我,让我见过父亲,也算是成全了我的名节。若我有负初心,定不得好死。” 土行孙说:“既然如此,贤妻请起。” 土行孙双手搂住小姐的脖子,轻轻扶起她。小姐以为土行孙真心要放开她,没想到,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土行孙趁机双手插入她的腰间,紧紧抱住,用力一提,小姐的腰肢一松,内衣便滑落下来。邓婵玉这才发现被土行孙算计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挣扎时,双手已经被土行孙隔开,根本无法抵挡。小姐挣扎不过,不得已说道:“将军你太轻薄了,既然我们已经是夫妻,为何还要哄骗我?” 土行孙说:“若不这样,贤妻你又要千推万阻了。” 小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娇羞满面,任由土行孙解带脱衣,二人相拥走进锦帐。婵玉对土行孙说:“我自幼生长在香闺,不懂男女之事,还请将军怜惜。” 土行孙说:“小姐娇香艳质,我早已倾慕许久,怎敢放肆。” 这正是一段美满姻缘,后人有诗单道姜子牙妙计,成就二人好事:“妙算神机说子牙,运筹帷幄定无差;百年好事今朝合,切莫把红丝孟浪夸。” 话说土行孙与邓婵玉结成夫妇,一夜时光匆匆而过。第二天,夫妻二人起床,洗漱完毕。土行孙说:“我们二人该到前殿,叩谢姜丞相和我的师尊,感谢他们的抚育和促成之恩。” 邓婵玉说:“此事自然应当去谢。只是我父亲昨日战败,不知身在何处。哪有父子分别侍奉两国的道理,还请将军把我的这番心意告知姜丞相,看看他如何处理,才能保全两全。” 土行孙说:“贤妻说得在理,到了前殿,我就讲这件事。” 话还没说完,只见姜子牙上殿,众将纷纷上殿参拜完毕。土行孙与邓婵玉夫妻二人,上前叩谢姜子牙。姜子牙说:“邓婵玉如今已是周的臣子,可你父亲还在抗拒不肯归降。我本想发兵前去擒拿他,但你们是骨肉至亲,该如何处理呢?” 土行孙上前说道:“婵玉刚刚正和我商量此事,恳求师叔发发慈悲,想个计策,能两全其美,这可是师叔莫大的恩情啊。” 姜子牙说:“这事也不难。如果婵玉真有真心为周效力,只需让她亲自去劝说她父亲归降周,又有什么难处呢。只是不知道婵玉肯不肯去?” 邓婵玉上前跪下,说道:“丞相在上,我既然已经归周,怎敢再有二心。早晨我就想亲自去劝说父亲归降周,只是担心丞相不信我真心,会产生疑虑。如果丞相肯让我去劝说父亲归降,自然不用劳师动众,我父亲自然会成为周的臣子。” 姜子牙说:“我绝对不会怀疑小姐有二心,只是怕你父亲不肯归周,再生出什么事端。如今小姐既然愿意亲自前往,我就拨些军校跟随你去。” 邓婵玉拜谢姜子牙,带着兵卒出城,朝着岐山方向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邓九公收集残兵,驻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升帐,他的儿子邓秀、太鸾、赵升、孙红在一旁侍立。邓九公说:“我带兵打仗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大的灾祸。如今又失去了我的爱女,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现在真是进退两难,这可如何是好!” 太鸾说:“元帅可以派官员上表进朝告急,一面派人去探听小姐的下落。” 正在迟疑之时,左右侍从禀报:“小姐带领一支人马,打着西周的旗号,来到辕门等候指令。” 太鸾等人惊愕不已,邓九公说:“让她进来。” 左右侍从打开辕门,邓婵玉下马,走进辕门,来到中军,双膝跪下。邓九公看到这情形,急忙站起来问道:“我儿,这是怎么回事?” 邓婵玉忍不住流泪,说道:“孩儿不敢说。” 邓九公说:“你有什么冤屈,站起来说,不妨事。” 邓婵玉说:“孩儿本是深闺中的女子,这件事都是父亲失言,弄巧成拙。父亲平日里把我许配给土行孙,结果引出了姜子牙,弄出这么一番事来。我被擒到西岐,被迫与土行孙成婚,如今追悔莫及!” 邓九公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半晌说不出话来。 邓婵玉又接着说:“孩儿如今已经成为土行孙的妻子,为了救爹爹你,不得不来说明情况。如今纣王无道,天下分崩离析,天下三分,有两分都归了周,这天意人心,不用占卜也能知道。就算有闻太师、魔家四将,还有十洲三岛的真仙,也都灭亡了,顺逆的道理再明显不过。如今孩儿不孝,归顺了西岐,不得不把利害关系跟父亲说一说。父亲如今把爱女许给敌国,姜子牙还亲自到商营来行礼,父亲虽然是想算计他,但他怎么会相信呢。况且我们丧师辱国,父亲回到商,肯定会被处死。孩儿是奉父亲的命令,嫁给良人,并非是私奔,父亲也没有怪罪孩儿的道理。父亲如果肯听孩儿的建议,归顺西岐,改邪归正,择主而仕,不但我们骨肉可以保全,实际上也是弃暗投明,顺应正道,天下人都会高兴的。” 邓九公被女儿这一番话说得觉得很有道理,自己沉思起来。想要奋勇作战,可兵力悬殊,难以取胜;想要收兵回国,又怕被怀疑。沉思半晌,他对邓婵玉说:“我儿,你是我的爱女,我怎么舍得你。只是天意如此,可我实在羞于到西岐,向姜子牙屈膝,这可怎么办呢?” 邓婵玉说:“这有什么难的。姜丞相礼贤下士,没有丝毫骄矜之气。父亲如果真的归降周,孩儿愿意先去说明,让姜子牙出来迎接。” 邓九公见婵玉这么说,便让她先行一步,自己则带着众将军准备归顺西岐,暂且不表。 且说邓婵玉先到西岐城,进入相府,把上面的事情向姜子牙详细诉说了一遍。姜子牙非常高兴,命令左右侍从排好队伍出城,迎接邓元帅。左右侍从领命,都手持兵器出城,在离城一里多地的地方迎接。不一会儿,就看到邓九公的军卒来了。姜子牙说:“元帅请了。” 邓九公在马上欠身躬身说道:“末将才疏学浅,导致战败,理应受到责备。如今已经归降,希望丞相能饶恕我的罪过。” 姜子牙急忙拍马上前,拉住邓九公的手,并肩说道:“如今将军既然知道顺逆,弃暗投明,以后都是一殿之臣,何必再分彼此呢。况且令爱又嫁给了我的师侄,我又怎么会算计将军呢。” 邓九公非常感激。二人一同来到相府下马,进入银安殿,重新摆开筵席,和诸将一起饮庆贺酒,一夜无话。 第二天,邓九公去朝见武王,行礼完毕。暂且不说邓九公归周的事。只见探马前来禀报,汜水关的韩荣听说邓九公归降,还把女儿私自许配给敌国,韩荣急忙飞报至朝歌。上大夫张谦看到这份奏报,大吃一惊,急忙进宫打听消息。得知皇上在摘星楼,只好上楼启奏。左右侍从见上大夫要进奏疏,急忙禀报:“启奏陛下,如今上大夫张谦等候圣旨。” 纣王听了,命令宣他上楼。张谦领命上楼,来到摘星楼前跪拜完毕。纣王说:“朕没有下旨宣你,你有什么奏章,就在这里启奏吧。” 张谦俯伏在地,奏道:“如今汜水关的韩荣,进了一份奏章,臣不敢隐瞒。虽然可能触怒龙颜,但臣就算死也不能不说。” 纣王听了,命令当驾官:“马上把韩荣的奏章拿来给朕看。” 张谦急忙把韩荣的奏章,展开放在纣王的龙案上。纣王还没看完,就勃然大怒,说道:“邓九公受朕大恩,如今却归降叛贼,实在可恨。等朕升殿,和众臣一起商议,一定要把这班叛臣捉拿归案,明正典刑,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张谦只得退下楼来,等候天子临朝。 只见九间殿上钟鼓齐鸣,众官听到后,急忙到朝房等候。不一会儿,孔雀屏打开,纣王驾临,登上宝座,传旨让众卿商议。众文武大臣一起到御前行礼,俯伏等候圣旨。纣王说:“如今邓九公奉诏征伐西岐,不但不能讨伐叛贼取胜,反而把自己的女儿私自嫁给敌国,归降叛贼,罪不可赦。除了擒拿逆臣的家属,一定要把逆贼捉拿,以正国法。卿等有什么好计策,来彰显国家的常刑?” 纣王的话还没说完,中谏大夫飞廉出班奏道:“臣看西岐抗礼拒敌,罪不可赦。然而征伐的大将,打了胜仗的,或许会有捷报呈给陛下;打了败仗的,害怕获罪就归降西土,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听到捷报呢。依臣愚见,一定要用至亲骨肉之臣去征伐,这样才不会有二心,而且和国家休戚与共,自然没有不打胜仗的。” 纣王说:“君臣父子,都是至亲,又何必分彼此呢。” 飞廉说:“臣保举一人去征伐西岐,非冀川侯苏护不可。一来他是陛下的国戚,二来他是诸侯之长,做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 纣王听了非常高兴,说:“卿所言极是。马上命令军政官,速速颁发黄钺白旄,带着使命诏书,前往冀川。” 不知这场征伐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冀州侯苏护伐西岐 “苏侯有意欲归周,纣王江山似浪浮;红日已随山後卸,落花空逐水东流。人惜久欲投明圣,世局翻为急浪舟;贵戚亲臣皆已散,独夫犹自卧红楼。” 话说朝廷的使者离开了朝歌,前往冀州,一路上没有耽搁。第二天,使者来到冀州,在馆驿安顿下来。消息很快传到苏侯府中,苏护立即前往馆驿接旨。他焚香跪拜,恭恭敬敬地展开诏书宣读。 诏书上写道:“朕听闻,征讨的命令皆出自天子,在外带兵作战的重任,则托付给元帅。建立功勋,威震海内,这都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如今西岐的姬发,肆意妄为,大逆不道,抗拒王师,实在可恨。特命你冀州侯苏护,总督六军,前往征伐,务必擒获贼首,消灭祸乱。等凯旋而归,立下战功,朕绝不吝啬封赏,定会以丰厚的土地犒赏有功之臣,望你努力建立功勋!” 苏护读完旨意,心中十分高兴。他热情款待使者,送上盘缠,打发使者启程。苏护叩谢天地,说道:“今日我终于能洗刷一身冤屈,向天下人交代了。” 他赶忙吩咐在后厅摆酒,与儿子苏全忠、夫人一同畅饮。苏护说:“我不幸生了女儿妲己,将她送进朝歌。谁能想到这贱人,完全违背父母教诲,无端作恶,迷惑纣王,无所不为,让天下诸侯都心怀怨恨。没想到昏君反而命令我去征伐西岐,这正合我生平所愿。我明天打算带着全家老小,一同前往行营,到西岐归降周主,共享太平。然后会合诸侯,一起讨伐无道的纣王,这样我苏护才不会被诸侯嘲笑,也不会在后世遭人非议,这才不失为大丈夫的作为。” 夫人听了,非常高兴,说:“将军所言极是,这也正是我和儿子的心愿。” 且说第二天,殿上鼓响,众将官前来参见。苏护说:“天子下令,命我西征,众将准备出发。” 众将领命,迅速整顿了十万人马。当天就举行祭旗仪式,收拾妥当后起兵。苏护带着先行官赵丙、孙子羽、陈光,以及五军救应使郑轮,当日便离开了冀州。这支军队军威雄壮,气势非凡。这场景如何形容呢?有诗为证:“杀气征云起,金锣鼓又鸣;幢幡遮瑞日,剑戟鬼神惊。平空生雾彩,遍地长愁霪;闪翻银叶甲,拨转皂雕弓。人似离山虎,马如出海龙。” 苏护行军多日,有探马前来向中军禀报:“前方就是西岐城下。” 苏护传令,安营扎寨,升帐坐下。众将前来参拜,竖起帅旗。且说姜子牙在相府,收到四方诸侯的文书,都请求武王出兵讨伐纣王。忽然有报马进入相府,禀报说:“启禀老爷,冀州侯苏护前来征伐西岐。” 姜子牙对黄飞虎说:“早就听说此人善于用兵,黄将军一定了解他,请说说他的大概情况。” 姜子牙同意了黄飞虎出战的请求。黄飞虎领命,骑上五色神牛,出了西岐城。一声炮响,他站在辕门处大声呼喊:“请苏护出来答话。” 探马迅速报入中军,苏护命令先行官出战。赵丙领命上马,手持方天戟,径直出了辕门。他认出对方是武成王黄飞虎,便说道:“黄飞虎,你身为国戚,不思报效朝廷,却无故造反,引发祸端,致使百姓生灵涂炭,连年征战。如今我奉天子之命前来征讨,你还不束手就擒!” 说着,赵丙摇动方天戟,朝着黄飞虎刺去。黄飞虎用手中兵器架住,对赵丙说:“你赶紧回去,请你家主将出来答话,我自有道理。你何必在这里逞强呢?” 赵丙大怒,说:“我奉命来捉拿你立功,岂能听你花言巧语。” 说罢,又一戟刺了过去。黄飞虎也生气了,说道:“好大胆的匹夫,竟敢接连刺我两戟!” 他催动神牛,手中兵器迎面还击。一时间,牛马交错,戟戈并举。这一番交战,场面惊心动魄,只见: 二将阵前势无比,拨开牛马定生死;这一个摇动钢枪神鬼愁,那一个画戟展开分彼此。一来一往势无休,你生我死难停止;从来恶战不寻常,搅海翻江无底止。 话说黄飞虎与赵丙大战二十回合,最终将赵丙生擒活捉,押解到相府来见姜子牙。士兵进府禀报,姜子牙传令让黄飞虎进见,问道:“将军出阵,胜负如何?” 黄飞虎回答:“生擒赵丙,听候您的定夺。” 姜子牙命人将赵丙带上来。士卒将赵丙推到殿前,赵丙站着不肯下跪。姜子牙说:“既然已经被擒,为何还如此无礼?” 赵丙说:“我奉命征讨,本指望立下战功,如今虽被擒,也绝不屈服。” 且说苏护听闻赵丙被擒,低头不语。这时,郑轮在一旁说道:“君侯,黄飞虎自恃勇猛,明日我定将他拿下,押解到朝歌,免得生灵涂炭。” 第二天,郑轮骑上火眼金睛兽,提着降魔杵,前往城下挑战。左右士兵赶忙报入相府,姜子牙命令黄飞虎将军再次出阵。黄飞虎领命出城,只见一员战将,面色如紫枣一般,模样十分丑陋,骑着一匹怪兽。 黄飞虎大声呼喊:“来者何人?” 郑轮回答:“我乃苏护麾下郑轮是也。黄飞虎,你这叛贼,为何连年挑起征伐,让百姓遭殃?如今朝廷大军到来,你还不放下武器,认罪投降,到底想干什么?” 黄飞虎说:“郑轮,你且回去,请你家主将出来,我有话要说。你若是不知变通,就会像赵丙一样,自投罗网。” 郑轮大怒,挥舞降魔杵就打,黄飞虎急忙用兵器招架还击。两兽相交,杵与兵器碰撞在一起。两家大战三十回合,郑轮将降魔杵在空中一摆,顿时乌鸦兵如长蛇般涌来。郑轮鼻窍中一道白光吐出,发出钟鸣般的声响。黄飞虎见状,只觉天旋地转,坐不稳五色神牛,翻身落马。乌鸦兵一拥而上,用挠钩将黄飞虎搭住,捆绑起来,剥去衣甲。黄飞虎被绑上后,双眼方才睁开,他点了点头,说道:“今日被擒,如同做梦一般,实在是心有不甘。” 郑轮敲响得胜鼓,回营来见苏护,入帐报功:“今日生擒反叛的黄飞虎,已押至辕门,请君侯下令发落。” 苏护下令将黄飞虎推上来。小校将黄飞虎推到帐前,黄飞虎说:“今日被奸人所擒,实在不服。” 第二天,黄天化上帐请求出阵,打探父亲的消息,姜子牙同意了。黄天化领命,骑上玉麒麟,出城挑战。探马报入苏护营中,说有敌将前来挑战。苏护问:“谁去迎战?” 郑轮回答:“我愿前往。” 他骑上金睛兽,“嘚嘚” 声响中,来到阵前。黄天化说:“你就是郑轮,是你擒了我父亲武成王,别跑,吃我一攒!” 这一攒如同流星般闪耀,呼呼生风。郑轮赶忙用降魔杵迎面抵挡。二将交战,还没到十个回合,郑轮见黄天化腰间束着丝绦,知道他是道家之士。他心想,若不先下手,恐怕会反遭其害。于是,郑轮把降魔杵往空中一摆,乌鸦兵迅速围拢过来。同时,他从鼻窍中吐出一道白光,发出钟鸣般的声音。黄天化看见白光,又听到声响,顿时头晕目眩,坐不住玉麒麟,翻身落马。乌鸦兵再次一拥而上,将黄天化捆绑起来。黄天化急忙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住了。郑轮又将黄天化擒进营中。 郑轮正准备回营,只见城内有一员女将飞马而来,却没注意到土行孙。土行孙身材矮小,郑轮只看了前面,没留意下面。土行孙大声呼喊:“那匹夫,看这里!” 郑轮往下一看,见是个矮子,笑着说:“你这矮子,来这里干什么?” 土行孙说:“我奉姜丞相之命,特来擒你。” 郑轮又大笑道:“看你这模样,形如婴儿,乳毛未退,还敢口出狂言,简直是自寻死路。” 土行孙听他辱骂自己,非常生气,大叫道:“好你个匹夫,竟敢羞辱我!” 说着,他挥舞铁棍,滚到金睛兽蹄子边就打。郑轮急忙用降魔杵来招架,却总是够不着土行孙。毕竟郑轮坐在兽上,位置较高,土行孙身材矮小,行动灵活。几个回合下来,土行孙瞅准时机,一棍打在郑轮脸上。 郑轮 “哎哟” 一声,脸上受伤,败回营中,来见苏护。苏护说:“郑轮,你这次失利了。” 郑轮回答:“我抓住了一个矮子,正准备回营,没想到有一员女将来战。没打几个回合,她就回马逃走,我没去追,她却回身扔出一块石头,我躲避不及,脸上就受伤了。现在那个矮子还绑在辕门,听候您的命令。” 苏护传令将矮子推上来。众将一看,原来是土行孙。众人正准备处置,土行孙却身子一扭,瞬间不见了踪影。 众人见状,大为惊讶,急忙到帐前禀报:“启禀老爷,刚才把矮子推出辕门,他身子一扭,就消失了。” 苏护感叹道:“西岐异人众多,难怪屡次征伐,都大败而归,无法取胜。” 他连连叹息。郑轮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自己用丹药敷在脸上,想要报这被石头打伤的仇。第二天,郑轮又来请战,点名要与女将对战。邓婵玉便要出战。 话说郑轮与哪吒大战,他恼怒哪吒先出手,于是将降魔杵一摆,乌鸦兵像长蛇一样围拢过来,都拿着挠钩套索,准备捉拿哪吒。哪吒见此情景,心中有些慌乱。只见郑轮对着哪吒一声冷哼,可哪吒没有魂魄,自然不会因此跌下风火轮。郑轮见这法术没有效果,大惊失色,说道:“我师父秘传的法术,向来百试百灵,今日怎么不灵了?” 他又从鼻子窍中吐出白光,哪吒见状,却不为所动。 哪吒趁机发动攻击,用乾坤圈打伤了郑轮,得胜而归。哪吒回来后,向姜子牙详细讲述了郑轮如何被乾坤圈打伤、败回营中的经过,姜子牙十分高兴,为哪吒记功,暂且不表。且说苏护在中军,听说郑轮失利前来拜见。苏护见郑轮受伤,站立不稳,心中暗自盘算。苏护本就有意归周,此时便想借此机会劝说郑轮,于是安慰他说:“郑轮,这或许是天命如此,不必过于勉强。之前听说天下诸侯纷纷归周,都想共同讨伐无道的纣王,我看这商朝的气数恐怕也快尽了。” 郑轮被哪吒打伤肩背,虽然有丹药治疗,但伤势一直不见好转,整夜痛苦呻吟,心神不宁。他又想到主将苏护有意归周,自己一心报国,却无法实现忠心,心中十分无奈。且说苏护第二天升帐,正打算安排下一步行动,忽然听到把辕门的士兵报入中军:“有一位三只眼、身穿大红袍的道人,求见老爷。” 苏护并非道家出身,对道人来访感到有些意外。 道人口中念了一首诗:“……” 念完诗,道人对苏护说:“贫僧是九龙岛声名山炼气士,姓吕名岳,是申公豹请我来协助老将军的,将军何必多疑呢?” 苏护欠身请吕岳坐下,吕岳也不客气,直接就坐在了上位。这时,只听到郑轮痛苦地呻吟:“痛死我了!” 吕岳问道:“是什么人在叫苦?” 苏护心想,正好把郑轮扶出来,让他见识一下吕岳的本事,或许能吓吓他,便回答说:“是我的部下郑轮,被敌人打伤,疼痛难忍。” 吕岳听后,取出一粒丹药,交给苏护,说:“把这丹药给伤者服下,伤势很快就会痊愈。” 苏护赶忙让郑轮服下丹药。不一会儿,郑轮的伤势竟然真的好了,他赶忙拜吕岳为师。吕岳说:“你既然拜我为师,我自会助你成功。” 众人在帐中一起商议破敌之策。苏护叹息道:“我本打算归降西岐,却被这位道人阻拦,实在可恨。” 且说郑轮见吕岳不出去迎战,便上帐说道:“老师既然是为商朝效力,弟子听从老师的法旨,愿意出阵会会姜子牙。” 吕岳说:“我有四位门人,他们各有神通,不日便到,到时候再一起商议破敌之事。” 郑轮来到辕门,只见四位道人,脸色分别为青、黄、黑、赤,有的挽着双髻,有的戴着道巾,穿着青、黄、黑、赤各色道袍,身高一丈六七尺,走起路来像虎狼一般,眼中闪烁着凶光,模样十分凶恶。郑轮欠身行礼,说道:“老师有请。” 四位道人也不谦让,径直来到帐前,向吕岳行礼,口称:“老师。” 然后在两边站立。吕岳问道:“为何来迟?” 其中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回答说:“因为制作攻伐的法宝还未完成,所以来晚了。” 吕岳对四位门人说:“这郑轮是新拜我为师的,以后也是你们的兄弟。” 郑轮重新与四人见礼。郑轮欠身问道:“四位师兄,请问高姓大名?” 吕岳用手指着一位说:“这位姓周名信,这位姓李名奇,这位姓朱名天麟,这位姓杨名文辉。” 第五十八回 子牙西岐逢吕岳 “疫痢瘟癀几遍灾,子牙端是有奇才;匡扶社稷开基域,保让黔黎脱祸胎。劫运往来鬼神哭,兵戈时至士民哀:何年得遇清平日,祥霭氤氲万岁台。” 话说周信手提宝剑,来到西岐城下挑战。士兵迅速将消息报入相府,说:“有一位道人前来挑战。” 姜子牙听闻,想到连日来都未曾会战,今日突然来了一位道人,想必又是个异人,便问道:“谁愿意去迎战?” 旁边的金吒赶忙欠身说道:“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 金吒出城,看到这位道人长相十分凶恶。他是何模样呢?有诗为证:“疑似朱砂脸带绿,獠牙上下金睛目;道袍青色势狰狞,足下麻鞋云雾簇。手提宝剑电光生,胸藏妙诀神鬼哭;行瘟使者降西岐,正是东方甲乙木。” 金吒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周信回答:“我乃九龙岛炼气士,姓周名信。听说你们仗着昆仑之术,打压我截教,实在可恨。今日我下山,定要与你们一决高下,分出雌雄。” 说罢,他大步向前,举剑就刺。金吒急忙挥剑抵挡,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周信便抽身逃走,金吒在后面紧紧追赶。周信突然掀开袍服,取出一个磬,转身对着金吒连敲了三四下。金吒只觉脑袋一阵剧痛,摇了摇头,瞬间脸色变得如金纸一般,急忙跑回相府,嘴里不停地呼喊:“头疼死我了!” 姜子牙询问详细情况,金吒将追赶周信以及被磬攻击的事情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沉默不语。金吒在相府中,日夜都被头疼折磨得叫苦不迭。第二天,又有士兵报进相府:“又有一位道人前来挑战。” 姜子牙问左右将领:“谁去迎战?” 旁边的木吒说:“弟子愿意前往。” 木吒出城,看到一位道人,挽着双抓髻,穿着淡黄色道袍,脸如满月,留着三绺长髯。这道人又是怎样一番模样呢?有诗为证:“面加满月眼如珠,淡黄袍服绣花禽;丝绦上下飘瑞彩,腹内玄机海样深。五行道术般般会,洒豆成兵件件精;兑地行瘟号使者,正属西方庚辛金。” 木吒大喝一声:“你是何人?竟敢用左道邪术,让我兄长头疼,想必就是你干的吧。” 李奇回答:“不是,那是我的道兄周信,我乃吕岳的门人李奇。” 木吒大怒:“你们都是一群左道邪党!” 他迈开大步,举剑朝着李奇刺去。李奇也挥剑迎面还击。两人在步战中,剑来剑往,都想分出胜负。一个是肉身成圣的木吒,威风凛凛;一个是瘟部有名的恶党,凶相毕露。他们往来交战,还没到五七个回合,李奇便转身逃走,木吒在后面紧紧追赶。两人步行,没追出一箭之地,李奇取出一个幡,拿在手中,对着木吒连连摇晃。木吒顿时打了个寒噤,不再追赶,李奇也全然不顾,径直回到大营。 且说木吒没过一会儿,脸色变得如白纸一般,浑身像被火烤一样,心中好似油煎。他解开袍服,赤着上身来见姜子牙,只喊:“不好了!” 姜子牙大惊,急忙问:“怎么会这样回来?” 木吒跌倒在地,口吐白沫,身体像炭火一样滚烫。姜子牙命人将他扶往后营。姜子牙又问掠阵官:“木吒怎么会这样回来?” 掠阵官把木吒追赶李奇,李奇摇晃幡的事情说了一遍。姜子牙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又是一种左道之术,心中十分纳闷。 且说李奇回到营中,拜见吕岳。吕岳问道:“今日与何人交战?” 李奇说:“今日与木吒交战,弟子施展法术,一摇幡,他便中招,因此得胜回来见师尊。” 吕岳听后十分高兴,心中欢喜,便作了一首歌:“不负玄门诀,工夫修炼来;炉中分好歹,火内辨三才。阴阳定左右,符印最奇哉;仙人逢此术,难免杀身灾。” 吕岳作完歌,郑轮在一旁说道:“老师,前日之战,未见擒人捉将,刚刚听闻老师作歌,十分奇妙,令人欢乐,其中必定有妙用,请老师详细讲解。” 吕岳说:“你不知道我门人所用之物,都有玄妙之处,只需稍微施展,敌人自然绝命,何须用刀剑去杀他们。” 郑轮听了,赞叹不已。 第二天,吕岳命令朱天麟:“今日你去出战,也算是你下山一场。” 朱天麟领命,提剑来到城下,大声呼喊:“西岐有谁能与我一战!” 有探事的士兵将消息报入相府,姜子牙眉头紧皱,问左右:“谁去迎战?” 旁边的雷震子说:“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 雷震子出城,看到一位道人长相凶恶。那道人模样如何呢?有诗为证:“巾上斜飘百合缨,面加紫枣眼如铃;身穿红服如喷火,足下麻鞋似水晶。丝绦结就阴阳扣,宝剑挥开神鬼惊;行瘟部内居离位,正按南方丙丁火。” 雷震子大声呼喊:“来的妖人,仗着什么邪术,竟敢困住我的两位道友?” 朱天麟笑着说:“你自恃长相狰狞古怪,就口出狂言,谁会怕你。你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乃九龙岛朱天麟。你报上名来,也不枉我与你交战一场。” 雷震子笑道:“看你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草芥之夫,能有什么道术。” 雷震子展开风雷翅,飞到空中,挥动黄金棍,劈头盖脸地朝着朱天麟打去。朱天麟急忙用手中剑抵挡。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因为雷震子在空中挥动黄金棍,从上往下打来,朱天麟难以招架,只得转身逃走。雷震子正要追赶,朱天麟朝着雷震子一指,雷震子在空中顿时控制不住风雷二翅,只听 “轰隆” 一声,他便掉落下来,直接跳进西岐城内,跑到相府。 姜子牙一见雷震子这般模样,感觉事情不妙,赶忙起身离座,问雷震子:“你怎么会这样?” 雷震子不说话,只是摇头,随后一头栽倒在地。姜子牙仔细查看,却看不出其中蹊跷,心中十分不悦,命人将雷震子抬进后厅调养,自己则满心疑惑。 且说朱天麟回去拜见吕岳,说:“按照师尊的方法对付雷震子,他果然应声倒地。” 吕岳十分高兴。第二天,吕岳又让杨文辉到城下挑战。左右士兵将消息报入相府:“今日又是一位道人前来挑战。” 姜子牙听闻,心中踌躇。这一连五日,每天都换一个道人,莫非又像 “十绝阵” 那样的情况?姜子牙心中疑惑,这时,龙须虎请求出战,姜子牙同意了。 龙须虎出城,看到一位道人,脸色如紫草,头发像钢针,头戴鱼尾金冠,身穿黑色道袍,飞奔而来。这道人又是怎样的形象呢?有诗为证:“头上金冠排鱼尾,面如紫草眼光辉;丝绦彩结扣连环,宝剑砍开天地髓。草履斜登云雾生,胸藏秘诀多文斐;封神台上有他名,正按坎宫壬癸水。” 龙须虎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杨文辉一见龙须虎,被他古怪稀奇的模样吓了一跳,问道:“你报上名来。” 龙须虎说:“我乃姜子牙的门人龙须虎。” 杨文辉大怒,挥剑冲了过来。龙须虎随手发石,不停地朝着杨文辉打去。杨文辉不敢久战,虚晃一戟便逃走了。龙须虎在后面追赶,杨文辉取出一条鞭,对着龙须虎一顿转动。龙须虎突然跳了回去,拼尽全力发石,一路打进西岐,直接打到相府,又打上银安殿。姜子牙急忙让两边将军:“快把他弄下去。” 众将官用钩镰将龙须虎钩倒在地,捆绑起来。龙须虎口中吐出白沫,朝天睁着眼睛,却不说话,姜子牙无计可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是瘟部中的四个行瘟使者。头一位是周信,为东方使者,所用的磬名叫头疼磐;第二位是李奇,是西方使者,用的幡叫发燥幡;第三位朱天麟,为南方使者,用的剑叫昏迷剑;第四位杨文辉,是北方使者,用的鞭叫散瘟鞭。所以瘟部先派这四个行瘟使者,来对付姜子牙的门人,这又是姜子牙面临的一场灾祸,而姜子牙此时还蒙在鼓里。 姜子牙正在府中对杨戬说:“我师父说‘三十六路伐西岐’,算起来已经有三十路了。如今又遇到这些道人,把我的四个门徒困住,他们痛苦呼喊,让我心中不忍,这可如何是好?” 正商议着,忽然有士兵禀报:“有一位三只眼的道人,请丞相答话。” 哪吒、杨戬在旁边说:“如今已经连续战了五日,每天换一个道人,不知道他们营中有多少截教门人。师叔去会会他,便可知究竟。” 姜子牙传令,摆好队伍出城。炮声响亮,城门缓缓打开,左右两边站满了兴周灭纣的英雄,前后都是玉虚门下的弟子。 且说吕岳看到姜子牙出城,只见军队纪律严明,气势果然与众不同。正是:果然纪律分严整,不亚当年风后强。 话说姜子牙看到对面黄旗下有一位道人,身穿大红袍服,脸色如蓝靛,头发似朱砂,三只眼睛圆睁,骑着金眼驼,手提宝剑,大声呼喊:“来的可是姜子牙?” 姜子牙回答:“正是。” 姜子牙接着说:“道兄来自哪座名山,何处仙府?如今来到西岐,屡次击败我门下弟子,道兄有何打算?如今纣王无道,周室兴起仁义,天下人都有目共睹。向来人心归顺真主,道兄何必勉强。常言说得好:‘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如今我周室凤鸣岐山,英雄辈出,豪杰纷纷归心。道兄为何要逆天而行,仅凭一己私意行事呢?况且道兄在道门修行已久,难道不知道封神榜乃是三教圣人所定,并非我一人之私。如今我奉玉虚符命,扶助真主,不过是完成天地的劫数,顺应气运的迁移。如今道兄虽然屡次得胜,不过是一时侥幸。若是劫数来临,自然有破你法术的办法。道兄不要恃强,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 吕岳说:“我乃九龙岛炼气之士,名叫吕岳。只因你们阐教门人,侮辱我截教,所以我让四个门人,略施手段,让你们知晓厉害。今日特来与你一会,一决雌雄。只是你死期将近,不要后悔。你且听我道来:‘截教门中我最先,玄中妙诀许多言;五行道术寻常事,驾雾腾云只等闲。腹内离龙并坎虎,捉来一处自熬煎;炼就纯阳乾健体,九转还丹把寿延。八极神游真自在,逍遥任意大罗天;今日降临西岐地,早早投戈免罪愆。’” 吕岳说完,姜子牙笑着说:“听道兄所言,不过是像峨眉山的赵公明,三仙岛的云霄、琼霄、碧霄那般,最终也都化为泡影。我看道兄此来,不过是自取杀身之祸罢了!” 吕岳大怒,骂道:“姜尚,你有什么能耐,竟敢说出如此恶言。” 他催动金眼驼,挥剑朝着姜子牙刺来,姜子牙急忙挥剑抵挡。杨戬在一旁,纵马挥刀冲了过来,大声呼喊:“师叔,弟子来也。” 杨戬不管不顾,朝着吕岳头顶砍去。吕岳用手中剑架住刀。哪吒蹬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冲杀过来。黄天化在门下,忍不住心头怒火,虽然是苏护放了他们父子,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输给别人,一心只想成功,便顾不上许多,催动玉麒麟,杀将过来,将吕岳围在当中。 且说门下的郑轮,看到黄天化杀了过来,“呀” 的一声,差点从兽上跌落下来。他长叹一声:“谁知我为纣王擒将立功,原来主将有意归周,还把黄家父子放回去了!” 郑轮心想,这次若是捉住黄天化,一定要当场打死,绝了他归周的念头。 郑轮急忙催动金睛兽,大声呼喊黄天化:“我来会你!” 黄天化看到仇人,立刻拨转玉麒麟,双锤并举,奋力与郑轮激战。哪吒见黄天化与郑轮战在一处,担心他有闪失,急忙蹬开风火轮,举枪朝着郑轮的胸口直刺,大喊道:“黄公子!你去对付吕岳,我来收拾这匹夫。” 郑轮此前被哪吒的乾坤圈打过一次,心里对哪吒十分忌惮,即便奋力拼战,也难以抵挡,因此格外留意哪吒的举动。 此时,姜子牙看到杨戬挥刀与吕岳对抗,黄天化也加入战团帮忙,土行孙手持铁棍也滚了进来,邓婵玉则在辕门下观战。吕岳见周军将领越来越多,随即运转周身三百六十骨节,瞬间变化出三头六臂的模样。他一只手拿着形天印,一只手举着瘟疫钟,一只手握着形瘟幡,一只手攥着指瘟剑,双手还各持一把宝剑,露出青面獠牙,模样狰狞恐怖。姜子牙看到吕岳这副可怕的样子,心中十分恐惧。杨戬见姜子牙面露怯意,立刻驱马跳出战圈,让金毛童子拿出金丸,拉满弓弦,“嗖” 的一声,金丸正中吕岳的肩臂。黄天化见杨戬得手,驾驭玉麒麟向后跳开,回身甩出一火龙镖,正打在吕岳的腿上。姜子牙见吕岳受伤,趁机祭起打神鞭,只听 “啪” 的一声,打神鞭重重地抽在吕岳身上,吕岳从金眼驼上坠落,借助土遁逃走了。郑轮见吕岳失利,难以取胜,心中一慌,被哪吒一枪刺中肩背,差点从兽背上摔下来,急忙败退回辕门。姜子牙没有追击,鸣金收兵。 苏侯父子在辕门看到吕岳受伤大败,郑轮也身负重伤,心中暗自高兴,心想:“这恶人果然罪有应得。” 吕岳回到营帐,坐在中军帐内,被打神鞭击中后,三昧真火从窍穴中喷出。四个门人前来询问:“老师,今日怎么反倒被他们占了上风?” 吕岳说道:“无妨,我自有办法。” 他从葫芦里取出丹药服下,接着冷笑道:“姜尚,你虽然一时得胜,可怎么能逃脱我让一城生灵遭难的灾祸?” 吕岳又拿出丹药为郑轮治伤。 到了三更时分,吕岳命令四个门人,每人拿一葫芦瘟丹,借助五行遁术潜入西岐城。吕岳骑着金眼驼,也在其中。他们来到城中,吕岳将瘟丹抓在手中,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洒去,一直洒到五更才返回,暂且不表。 西岐城中的人全然不知,这些瘟丹都落入了井泉河道之中。人们晨起生活,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城中无论大户小户,从天子到文武百官,再到普通百姓,凡是饮用了这些水的,全都遭了殃。不出一两天,城中便没有了烟火气息,街道上不见有人走动,皇城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痛苦的呻吟声。相府中的众多门人,也都染上了疫病。不过,有两个人幸免于难,哪吒是莲花化身,杨戬有玄功变化,所以他们二人见满城如此惨状,心中十分焦急。哪吒进入内廷查看武王的情况,杨戬则在相府照料,同时还要不时上城看守。二人商议道:“城中如今只有我们两人,要是吕岳增兵攻城,可该如何是好?” 杨戬说:“别怕,武王是圣明之君,福泽深厚,师叔也该有这场磨难,定会有高人前来相助。” 暂且不说二人在城上商议对策。 吕岳洒下瘟丹后,第二天在营帐前对苏护等人说道:“我今日要助你们成就大功,不用张弓射箭,六七天之内,西岐全城的生灵都将遭受大劫,不久便会身亡。” 郑轮说:“既然西岐城的百姓都被困住,遭受疫病,为何不调一支人马杀进城中,斩草除根?” 吕岳说:“正该如此。” 郑轮欣然领了苏侯的命令,调出人马,刚出商营。 杨戬在城上看到郑轮调兵出营,哪吒顿时着急起来,问杨戬:“敌军杀来,就我们二人,如何抵挡得了这么多人马?” 杨戬说:“别慌,我有退兵的计策。” 杨戬连忙抓了两把土和草,往空中一撒,大喝一声:“疾!” 转眼间,西岐城上便出现了许多身材魁梧的大汉,往来耀武扬威。郑轮抬头望去,只见城上的人马比之前更为雄壮,因此不敢贸然攻城。有诗为证:“杨戬神机妙术奇,吕岳空自费心机;武王洪福包大地,应合姜公遇难书。” 郑轮见西岐城上人马威风凛凛,骁勇善战,不敢进城,只能缓缓退回营帐,向吕岳报告,说城上有人防守,此事暂且不表。杨戬虽然用了这个法术,也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长久维持。哪吒正为此烦恼,忽然听到空中传来鹤唳之声,原来是黄龙真人骑着仙鹤飞来,落在城上。哪吒和杨戬连忙下拜,口称:“老师。” 黄龙真人问:“你师父来了吗?” 杨戬回答:“家师还没来。” 黄龙真人来到相府看望姜子牙,又进入内廷探视武王,然后走出皇城,再次登上城墙。这时,玉鼎真人施展纵地金光法赶到。黄龙真人说:“道兄为何来迟?” 玉鼎真人说:“我借金光纵地,所以来晚了。如今吕岳施展这等邪术,让全城百姓遭受大难。现在让杨戬速速前往火云洞,拜见三圣大师,求取丹药,以救这场灾祸。” 杨戬领了师父的命令,径直前往火云洞。正是:足踏五云生雾彩,周游天下只须臾。 杨戬借助土遁来到火云洞。这里云雾缭绕,八方生云,四面起雾,挺拔的柏树郁郁葱葱,苍松蜿蜒曲折,真是一处绝佳的所在。这火云洞是何模样呢? 巨镇东南,中天胜岳;芙蓉峰龙聪,紫盖岭巍峨。百草含香,味炉烟鹤唳;踪上有玉虚之宝,朱陆之灵台。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鸾,亭台隐紫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三清;几个桃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前:幽乌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火云福地真仙境,金阙仁慈治世公。 杨戬不敢擅自进入,在洞外等候多时。只见一个童儿从洞府中走出,杨戬上前稽首行礼,说道:“师兄,我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徒弟杨戬,如今奉师父之命,特地前来拜见三位圣老爷,烦请师兄代为通报一声。” 童儿问:“你可知道这三位圣人是谁?怎么能称呼老爷?” 杨戬欠身说道:“弟子不知。” 童儿说:“你不知道也不怪你。这三位圣人乃是天、地、人三皇帝主。” 杨戬说:“多谢师兄指教,弟子确实不知。” 童儿进入洞府,不一会儿出来说:“三位皇爷命你进去相见。” 杨戬走进洞府,看到三位圣人。当中一位头顶生有两只角,左边一位身披树叶,肩围虎豹之皮,右边一位身穿帝服。杨戬不敢逾越等级,只能倒身跪拜,说道:“弟子杨戬奉玉鼎真人之命,如今西岐武王遭遇困境。吕岳帮助苏护征伐西岐,不知用了什么道术,使得全城百姓都卧床不起,呻吟不断,日夜不得安宁,武王性命垂危,姜尚也危在旦夕。弟子奉师父之命,恳请三位圣人大发慈悲,拯救无辜的生灵,这真是再造之恩,德同渊海。” 杨戬说完,当中的伏羲皇帝对左边的神农说:“想我们身为帝君,画八卦,定礼乐,天下原本太平,没有祸乱。如今商朝气数将尽,干戈四起。遥想武王德业日益兴盛,纣王恶贯满盈,以周伐纣,这是天数。但申公豹却逆天而行,助纣为虐,邀请左道之士,实在可恨。御弟不可推辞,应前去相助周室,成就武王的大业。” 神农回答:“皇兄所言极是。” 他连忙起身进入后殿,取出丹药交给杨戬,说:“这里有三粒丹药,一粒救武王及其宫眷,一粒救姜子牙和诸多门人,一粒用水化开,用杨枝蘸着洒遍西岐,凡是染上这种疫病的,都能痊愈,此乃传染之疫。” 杨戬跪地叩首,拜谢后出了洞府。神农又叫住杨戬,吩咐道:“你且站住!” 神农走出洞府,来到紫芝崖寻找,找了一会儿,忽然拔起一株草递给杨戬,说:“你把这宝物带回人间,可治传染之疾。若是世间百姓遭受此苦,先服用这草,疾病自然会好。” 杨戬接过草,跪下问道:“这草叫什么名字?流传人间救治寒疫,恳请明示。” 神农说:“你听我念一首诗:‘此草生来盖无世,紫芝崖下用功夫;常桑曾说玄中妙,发表寒门是柴胡。’” 杨戬得到柴胡草和丹药后,离开火云洞,径直往西岐赶来。很快,他回到城上,向师父复命。玉鼎真人问:“取丹药一事进展如何?” 杨戬将神农吩咐的话详细说了一遍,玉鼎真人依照方法,将三粒丹药妥善处理,这丹药果然神奇。正是:圣主洪福无边远,吕岳何须枉用心。 吕岳在营帐中过了七八天,对众门人说:“西岐的百姓,想必都已经死绝了。” 苏侯在中军听到吕岳的话,心中十分不悦。又过了几天,苏侯悄悄走出大营,来到西岐城前查看。只见城上依旧有人往来,哪吒精神抖擞,杨戬气概轩昂,苏侯心中大喜。他心想,吕岳的话不过是在迷惑我们罢了。苏侯决定用言语刺激吕岳一番,于是进入中军对吕岳说:“老师说西岐百姓都已死绝,如今城上反而有人马往来,战将威武,这话看来不实,老师打算如何应对?可不能把之前的话当作儿戏。” 吕岳听了,站起身来,说道:“岂有此理!” 苏侯说:“这是我刚才亲眼所见,怎敢胡乱编造。” 吕岳走出营帐一看,果然如此。他掐指一算,不禁失声大叫:“原来是玉鼎真人去火云洞借了丹药,救了这一城生灵的性命。” 吕岳急忙命令四个门人以及郑轮:“你们每人调三千人马,趁着他们身体虚弱,无力抵抗,杀进城中,全部杀光。” 郑轮领命,前来向苏侯调兵攻打西岐。苏侯心里清楚吕岳无法攻破西岐,但也无奈,只好调出一万二千人马。周信率领三千人马往东门杀来,李奇率领三千人马往西门杀来,朱天麟率领三千人马往南门杀来,杨文辉率领三千人马与吕岳一同往北门杀来,郑轮则在城外准备进城。哪吒在城上看到成汤营中调出人马,杀向城门,急忙找到黄龙真人,说:“城内空虚,只有我们四人,怎么能守得住?” 黄龙真人说:“无妨。” 他下令:“杨戬,你前往东门迎敌,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我自有办法;哪吒,你在西门,也照此行事;玉鼎真人,你在南门,我在北门,把他们引进城来,我自会处置。” 且说吕岳派出四个门人,准备夺取西岐城。不知这场战斗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殷洪下山收四将 “纣王极恶已无恩,安得延绵及子孙;非是申公能反国,只因天意绝商门。收来四将皆逢劫,自遇三灾若返魂;涂炭一场成个事,封神台上泣啼痕。” 话说周信率领三千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到西岐城下。一声令下,城门被冲开,他们如潮水般涌入东门,朝着城里杀去,一时间金鼓喧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杨戬见敌军全部进城,将手中大尖刀一挥,大声呼喊:“周信,是你自己来送死,别跑,吃我一刀!” 周信也大声回应,挥舞着宝剑,直刺杨戬;杨戬举刀迎面抵挡。 与此同时,李奇带领三千人马杀进西门,哪吒挺身而出,拦住厮杀;朱天麟领着人马杀进南门,玉鼎真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杨文辉和吕岳则杀进北门,只见黄龙真人骑着仙鹤,大喝一声:“吕岳,休得放肆!你竟敢欺负西岐无人,简直是鱼游釜中、鸟投罗网,自寻死路。” 吕岳一看是黄龙真人,也大声喝道:“你有什么能耐,敢口出狂言!” 说着,他挥舞手中宝剑,刺向黄龙真人,黄龙真人赶忙举剑招架。这真是:神仙杀戒相逢日,只得将身向火中。 黄龙真人用双剑迎战吕岳,吕岳坐在金眼驼上,瞬间变化出三头六臂,施展起神通。一边是修行得道的真仙,一边是瘟部的鼻祖,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暂且不说吕岳在北门的战斗。 且说东门处,杨戬与周信交战,没打几个回合,杨戬担心敌军进城后大肆杀戮城中百姓,便将哮天犬祭到空中。哮天犬如闪电般扑向周信,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死死不放。周信想要挣扎,却被杨戬趁机一刀砍为两段,一缕灵魂径直朝着封神台飘去。杨戬趁机大开杀戒,敌军士兵纷纷逃出城外,各自逃命。杨戬随后前往城中中央,准备支援其他战场。 在西门,哪吒与李奇激烈交锋。没几个回合,李奇便不是哪吒的对手,被哪吒用乾坤圈打倒在地,哪吒又补上一枪,李奇也一命呜呼,灵魂去往封神台。玉鼎真人在南门与朱天麟激战;杨戬赶来支援,此时哪吒已经斩杀李奇,登上风火轮,追杀敌军士卒,他如同猛虎下山,敌军纷纷奔逃。吕岳与黄龙真人战斗,黄龙真人渐渐不敌,朝着城中正中央败退;杨文辉大喊着要抓住黄龙真人。哪吒听到敌军呐喊声震动山川,急忙赶去查看,只见吕岳三头六臂,正追赶黄龙真人,哪吒大声喊道:“吕岳,别逞能,我来了!” 说着,他斜刺里杀向吕岳,吕岳举剑抵挡,两人战在一处。正战斗间,杨戬赶到,挥舞着三尖刀,寒光闪烁;玉鼎真人祭起斩仙剑,斩杀了朱天麟,随后也赶来,与杨戬、哪吒一起围攻吕岳。此时,西岐城内只剩下吕岳和杨文辉两人还在顽抗。 姜子牙坐在银安殿内,他的病刚刚痊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身边有几个门人侍奉。雷震子、金吒、木吒、龙须虎、黄天化、土行孙等人,只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锣鼓齐鸣,姜子牙急忙询问众门人发生了什么事,众门人都表示不知道。这时,雷震子说:“让弟子去看看。” 他展开风雷翅,飞到空中一看,原来是吕岳杀进了城,赶忙回来向姜子牙报告:“吕岳欺人太甚,杀进城来了。” 金吒、木吒、黄天化听到后,对吕岳恨之入骨,五人异口同声地喊道:“今日若不杀了吕岳,誓不罢休!” 说完,他们一起冲出相府,姜子牙阻拦不住。 吕岳正在战斗,忽然听到金吒大喊:“弟兄们,别让吕岳跑了!” 金吒说着,将遁龙桩祭到空中。吕岳见这法宝落下来,急忙拍了拍金眼驼,那金眼驼四足瞬间生起风云,正要飞起逃走,没想到木吒将吴钩剑祭起砍来,吕岳躲避不及,被剑砍掉一只手臂,只能忍痛逃窜。杨文辉见局势不妙,也跟着师父败下阵来。 吕岳一路败逃,来到一座山中,心中十分惊恐。他下了坐骑,倚靠在一棵松树下的石头旁,稍作休息。杨文辉说:“今日这一败,大大损害了我们九龙岛的名声。如今我们去哪里找一位道友,来报今日之仇呢?”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背后有人唱着道情走来。那人唱道:“烟霞深处隐吾躯,修天皇访道机;一点真元破漏,易拖白虎过桥西。消磨天地须臾入,称我全真客;伴龙虎,守茅庐,过几世固守男儿。” 吕岳听了,回头一看,只见一人既不像俗人,也不像道士,头戴一顶盔,身穿道服,手拿降魔杵,缓缓走来。吕岳站起身问道:“来的道者是谁?” 那人回答:“我不是别人,乃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门下的韦护。如今奉师父之命下山,辅佐师叔姜子牙东进五关,讨伐纣王。我先往西岐,擒拿吕岳,作为进见之礼。” 杨文辉听了,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口出狂言!” 他快步上前,举剑刺向韦护。韦护笑着说:“真是凑巧,原来在这里正好与吕岳碰上。” 二人在山前迅速交手,只打了三五个回合,韦护便祭起降魔杵。这降魔杵是怎样的宝贝呢?有诗为证:“曾经锻炉中人,制就降魔杵一根;护法沙门多有道,文辉遇此绝真魂。” 话说这降魔杵拿在手中,轻如灰草,打在人身上,却重似泰山。杨文辉见这宝贝落下来,想要脱身,却难以躲避,正中头顶。可怜他脑浆迸裂,一道灵魂也飘进了封神台。吕岳见又折损了一个门人,心中大怒,喝道:“好孽障,竟敢如此大胆,欺负我!” 他提着手中剑,直刺韦护。只见韦护挥舞宝杵,变化无穷。一个是三教法门的全真弟子,一个是瘟部正神,两人来往交战五七回合,韦护再次祭起降魔杵。吕岳见状,知道自己无法破解此宝,便借助土遁,化作一道黄光逃走了。韦护见吕岳逃走,收起降魔杵,径直往西岐而来。很快,他来到相府,门官进去通报:“有一位道人求见。” 姜子牙听说来了道者,连忙说:“请他进来。” 韦护来到檐前,倒身下拜,口称:“师叔,弟子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门下的韦护。如今奉师父之命,前来辅佐师叔,共同辅助西岐。弟子在途中遇到吕岳,双方交锋,我用降魔杵打死了一个道者,不知其名,只让吕岳逃走了。” 姜子牙听了,十分高兴。暂且不说吕岳逃回九龙岛。 再说苏侯被郑轮阻拦,无法归周,心中十分烦闷。他暗自思量,自己多次得罪姜子牙,这可如何是好。暂且不说苏护心中烦恼,故事分作两段来讲。 且说太华山云霄洞的赤精子,因为削去了顶上三花,潜藏消弭了胸中五气,平日里闲坐在洞中,保养元气。这天,只见玉虚宫的白鹤童子手持书信到来,赤精子接见白鹤童子,打开书信阅读,谢恩完毕后,才知道姜子牙即将登台拜将,邀请师叔前往西岐接驾。赤精子打发白鹤童子回宫。 这时,赤精子忽然看到门人殷洪在一旁,便对他说:“徒弟,你如今在此,并非能了道成仙之人。如今武王是有道之君,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吊民伐罪。你姜师叔即将封拜,东进五关,在孟津会合诸侯,在牧野消灭纣王这个独夫。你可以即刻下山,助姜子牙一臂之力。只是你有一件事会成为阻碍。” 殷洪问:“老师,弟子有何事阻碍?” 赤精子说:“你是纣王的亲生儿子,我担心你不肯辅佐周室。” 殷洪听了,咬紧牙关,双目圆睁,说道:“老师在上,弟子虽是纣王亲子,但我与妲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父亲不慈爱,儿子便可不孝顺。他听信妲己的话,剜去我母亲的眼睛,烙伤我母亲的双手,致使我母亲死在西宫,不得善终。弟子时刻心怀怨恨,痛心疾首。若能有机会抓住妲己,报我母亲的血海深仇,弟子就算死也无憾。” 赤精子听了,十分高兴,说:“你虽有此心,但不可改变念头。” 殷洪说:“弟子怎敢辜负老师的命令。” 赤精子赶忙取出紫绶仙衣、阴阳镜、水火锋,拿在手中说:“殷洪,你若是东进,经过佳梦关时,会遇到一个火灵圣母。她有一顶金霞冠,戴在头上能放出金霞三四十丈,笼罩全身。她能看见你,你却看不见她。你穿上紫绶仙衣,可免受刀剑之灾。” 又把阴阳镜交给殷洪,说:“徒弟,这镜子半边白半边红,把白的一晃,便是死路。水火锋可以随身携带,保护自己。你不可耽搁,快收拾行李去吧,我不久也会前往西岐。” 殷洪收拾好东西,辞别师父下山。 赤精子暗自思忖:我为了姜子牙,把洞中的宝贝都给了殷洪,可他终究是纣王之子,倘若中途变心,那可如何是好?到时候事情就不妙了。赤精子急忙喊道:“殷洪,你且回来!” 殷洪问:“弟子已经要走,老师又让弟子回来,有什么吩咐?” 赤精子说:“我把这些宝贝都给了你,你千万不可忘记我的话,一定要保周伐纣。” 殷洪说:“若不是老师把我带上高山,我早就死了,哪里还能有今日。弟子怎敢违背老师的话。” 赤精子说:“人心向来难测,口是心非,我怎能确定你能坚持到底。你须对我发个誓。” 殷洪随口说道:“弟子若有二心,四肢俱成飞灰。” 赤精子说:“你既已发誓,那就去吧。” 且说殷洪离开洞府,借助土遁朝着西岐而来。正是:神仙道术非凡术,只踏风云按五行。 殷洪驾着土遁正在前行,不知不觉落了下来,眼前出现一座模样古怪、地势凶险的高山。这山是何模样呢?有诗为证:“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高千丈崔嵬峰岭峻,千层峭险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处听幽鸟,石磊层层见虎行。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险恶难移步,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麋鹿成双走,野兽玄猿作对吟;黄梅熟杏真堪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殷洪施展土遁法术,在半空飞行,正全神贯注间,忽然身形一坠,落在一座山势奇特、充满危险的高山之前。这座山的山顶,松柏高耸入云,与青天相接,枝干仿佛与天际融为一体。悬崖峭壁之上,荆棘丛生,野藤肆意攀爬,给人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感觉。山峰巍峨险峻,高达千丈,悬崖深壑,一层又一层,仿佛通往无尽的深渊。山壁上布满了苍苔和碧藓,为其增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古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槐树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在森林深处,不时传来幽鸟的啼鸣声,仿佛在诉说着山林的故事。层层叠叠的石头间,偶尔能瞥见老虎的身影,它们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山涧中的水流奔腾而下,如同一泻千里的玉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路旁的花朵纷纷飘落,堆积在一起,犹如金色的地毯。山势陡峭,行走艰难,每迈出一步都十分吃力,十步之中,几乎找不到半步平坦的地方。狐狸和麋鹿成双成对地穿梭其中,野兽和玄猿相互呼应,发出阵阵叫声。黄梅和熟杏挂满枝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而那些不知名的野草闲花,也在山间肆意生长,为这座山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殷洪一边感叹着山景的壮美与险峻,一边在茂密的山林中前行。突然,林中传来一声巨响,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人从林中冲了出来。此人面色如亮漆般黝黑,下巴留着红色的胡须,两道黄色的眉毛十分醒目,眼睛如同金色的宝石般闪闪发光。他身着黑色长袍,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身上穿着一副金锁甲,手持两条银装锏,气势汹汹地朝着殷洪冲了过来。此人一见到殷洪,便大声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道童,竟敢窥探我的巢穴!” 说着,举起锏就朝着殷洪劈头打去。殷洪见状,急忙举起水火锋抵挡,两人就此战在了一起。他们的武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林间回荡。 就在此时,山下又传来一声呼喊:“兄长,我来了!” 只见另一个人骑着黄骠马,风驰电掣般赶来。此人头戴虎磕脑,面色如同赤枣般红润,下巴长着长长的胡须,手中挥舞着驼龙枪,加入了战斗。殷洪面对两人的夹击,渐渐感到难以抵挡。他心中暗自思索,师父曾赐予我阴阳镜,据说此镜能掌控生死,今日不妨一试。于是,殷洪迅速从怀中取出阴阳镜,将白色的那一面朝着两人一晃。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两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瞬间失去了对坐骑的控制,从马鞍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殷洪见此情景,心中大喜。 然而,还没等殷洪高兴多久,山下又有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这两人的模样更加凶恶,其中一人面色金黄,头发短而卷曲,胡须浓密,身着大红袍,外面披着银甲,骑着一匹白马,手中挥舞着大刀,看起来勇猛无比。殷洪见此,心中不禁有些胆怯,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再次举起阴阳镜朝着此人一晃。结果,这个人也像之前那两人一样,从马上跌落下来。后面的一人见殷洪施展如此神奇的道术,吓得赶紧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哀求道:“恳请仙长慈悲为怀,饶恕他们三人的罪过。” 殷洪见此人态度诚恳,便说道:“我并非仙长,而是纣王殿下殷洪。” 那人听了,连忙叩头在地,说道:“小人不知千岁大驾光临,我兄长也不知情,还望千岁饶恕。” 殷洪说道:“我与你们并非敌对,自然不会伤害他们。” 说罢,殷洪将阴阳镜红色的那一面朝着三人一晃,三人瞬间苏醒过来。他们一跃而起,却似乎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声喊道:“妖道,竟敢欺负我们!” 旁边一人连忙大声喊道:“长兄不可鲁莽,这乃是殷殿下。” 三人听了,急忙倒身下拜,口称:“千岁。” 殷洪见此,便问道:“请问四位高姓大名?” 其中一人回答道:“我们在这二龙山黄峰岭落草为寇,我叫庞弘,他叫刘甫,他叫苟章,他叫毕环。” 殷洪看着四人,见他们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心中一动,说道:“看你们四人一表人才,皆是当世英雄,为何不随我往西岐,帮助武王讨伐纣王呢?” 刘甫听了,疑惑地问道:“殿下,您乃是成汤的后裔,为何不辅佐纣王,反而要帮助武王呢?” 殷洪叹了口气,说道:“纣王虽然是我的父亲,但他灭绝人伦,违背君道,已被天下人所唾弃。我顺应天命,不敢违背。你们这座山上现在有多少人马?” 庞弘回答道:“山上有三千人马。” 殷洪说道:“既然如此,你们随我往西岐,日后必能获得人臣之位。” 四人听了,纷纷说道:“若能得到千岁的提携,那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岂敢不从。” 于是,四将便将三千人马改编为官兵,打着西岐的旗号,放火烧了山寨,跟随殷洪离开了高山。一路上,他们浩浩荡荡,士气高昂,仿佛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在行军途中,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天,众人忽然看见一位道人骑着老虎迎面而来。众人见状,纷纷大喊:“老虎来了!” 道人却笑着说道:“无妨,这是我家养的老虎,不会伤人。麻烦你们通报殿下,就说有一位道者求见。” 军士赶忙跑到殷洪马前,禀报说:“启禀千岁,有一位道者求见。” 殷洪本就出身道门,便命左右停下人马,请来相见。不一会儿,只见一位道者飘飘然走来,此人面色白皙,留着长长的胡须。道者上帐后,对着殷洪行了个稽首礼,殷洪也以对待师长的礼节回敬。殷洪问道:“道长高姓?” 道人说道:“你师父与我同属一教,都是玉虚门下。” 殷洪听了,连忙欠身,口称:“师叔。” 两人坐下后,殷洪问道:“师叔高姓大名,今日到此,有何见教?” 道人说道:“我乃申公豹。你现在要去哪里?” 殷洪回答道:“奉师父之命,往西岐助武王伐纣。” 申公豹听了,脸色一正,说道:“岂有此理,纣王是你的什么人?” 殷洪说道:“是我的父亲。” 申公豹听了,大声喝道:“世间哪有儿子帮助他人讨伐父亲的道理。” 殷洪解释道:“纣王无道,天下人都背叛了他。如今我顺应天命,替天行道,即便有孝子慈孙,也无法改变他的罪过。” 申公豹听了,冷笑道:“你真是愚昧之人,固执己见,不明大义。你是成汤的后裔,即便纣王无道,也没有儿子讨伐父亲的道理。况且百年之后,谁来继承王位?你为何不以社稷为重,听了谁的话,做出这等忤逆灭伦之事,成为天下万世的不肖子孙,恐怕没有人比你更过分了。你现在帮助武王伐纣,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宗庙被他人毁坏,社稷被他人占有,你日后死在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的始祖?” 殷洪被申公豹这一番话,说得心动了,低头不语,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说道:“老师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我曾对师父发誓,要帮助武王。” 申公豹问道:“你发了什么誓?” 殷洪说道:“我发誓说:‘如果不助武王伐纣,四肢俱成飞灰。’” 申公豹听了,笑着说道:“这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世间哪有肉身化为飞灰的道理。你听我的话,改变主意,去讨伐周,日后必能成就大业,也算是不辜负祖宗社稷,也不枉我一片苦心。” 殷洪此时,被申公豹的话迷惑,渐渐将赤精子的叮嘱抛到了脑后。申公豹又说道:“如今西岐有冀州苏护正在征伐,你去与他合兵一处,我再为你请一位高人来助你成功。” 殷洪说道:“苏护的女儿妲己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怎么能与仇人之父共事。” 申公豹说道:“仇恨要放在心里,见面又有何妨。等你成就了天下,再去报你母亲的仇,又何必急于一时,错失良机。” 殷洪听了,欠身谢道:“老师的话,实在是有理。” 就这样,申公豹成功说反了殷洪,然后骑着老虎离开了。这真是:堪恨申公多饶舌,殷洪难免这灾遭。 且说殷洪听从了申公豹的话,改变了军队的旗号,不再打着西周的旗号,而是换成了商朝的旗号。一天,他们来到了西岐,果然看到苏侯的大营扎在城下。殷洪命令庞弘去传唤苏侯来见。庞弘不知内情,随即上马来到营前,大声喊道:“殷千岁驾到,令冀州侯前去相见。” 有探事的士兵连忙跑进中军禀报:“启禀君侯,营外有殷殿下的兵马到来,传令让君侯去见。” 苏侯听了,沉吟道:“天子殿下早已失踪,怎么又有殿下?况且我奉皇命征讨,身为大将,谁敢命令我去见他。” 于是吩咐门官:“你把来人叫进来。” 军政司将庞弘带到中军,苏侯见庞弘长相凶恶,相貌奇特,便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兵马,是哪个殿下命令你来的?” 庞弘回答道:“这是二殿下的命令,让末将来传唤老将军。” 苏侯听了,又陷入了沉思,心想:“记得当年,殷洪、殷郊被绑在红头桩上,被风刮走了,怎么又冒出一个二殿下殷洪?” 这时,旁边的郑轮说道:“君侯,听我一言。当年既然有被风刮走的奇异之事,此时就有难以解释的缘由。想必当日被哪位神仙收去了,如今见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特来扶助家国,也未可知。君侯不妨到他的行营,看看真假,便知究竟。” 苏侯觉得郑轮说得有理,便跟随他出了大营,来到辕门。庞弘进营,向殷洪回禀:“苏护在辕门等候命令。” 殷洪听了,命左右传令让苏护进来。苏侯和郑轮进入中军,行礼欠身打躬说道:“末将身着铠甲,不能行全礼。请问殿下是成汤哪一支宗派?” 殷洪说道:“我乃当今嫡派次子殷洪。只因父王失政,将我兄弟绑在绞头桩,欲要行刑,上天不灭我,有海岛高人将我救走。所以今日下山助你成功,又何必多问。” 郑轮听了,双手合十,说道:“今日能有此相遇,真是社稷之福。” 殷洪命令苏护将军队合在一起。殷洪进营升帐,便问道:“连日来可曾与武王交战,分出胜负?” 苏侯将前后大战的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殷洪在帐内换上王服,第二天率领众将出营挑战。有报马跑到相府禀报:“启禀丞相,外面有殷殿下挑战。” 姜子牙说道:“纣王子嗣稀少,怎么又有殿下带兵前来?” 旁边的黄飞虎说道:“当年殷郊、殷洪被绑在绞头桩上,被风刮走,想必今日回来了。末将认识他们,待我去看看,便知真假。” 黄飞虎领命来到城下,他的儿子黄天化在后面压阵,黄天禄、天爵、天祥父子五人一同出来。黄飞虎骑在坐骑上,远远望去,只见殷洪身着王服,威风凛凛,左右两边站着庞、刘、苟、毕四将,郑轮作为左右护卫使,阵容十分整齐。再看殷洪出马,他头戴束发金冠,仿佛有火焰在上面燃烧,身上穿着连环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如同行云般飘逸。红色的袍子上面绣着团龙,栩栩如生,腰间束着挡兵走兽裙,显得十分威武。里面穿着紫绶仙衣,暗挂着稀奇的水火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力量。手中拿着能掌控生死的阴阳镜,腹中安藏着神秘的五行之术。他骑着一匹走阵逍遥马,手持方天戟,戟上的龙凤图案中写着金字,彰显着他纣王殿下的身份。 黄飞虎驱马上前,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殷洪虽然多年前见过黄飞虎,但此时没想到他已经归了西岐,一时也想不起来。殷洪回答道:“我乃当今二殿下殷洪。你是何人?竟敢叛乱,如今我奉皇命西征,你早早下马受缚,免得我动手。不要以为西岐有姜尚这个昆仑门下的人就了不起,若是惹恼了我,我让西岐寸草不留,定要将其灭绝。” 黄飞虎听了,说道:“我不是别人,正是开国武成王黄飞虎。” 殷洪听了,心中暗想:这里怎么也有个黄飞虎?殷洪一夹马腹,摇戟朝着黄飞虎刺去,黄飞虎催动神牛,急忙举枪抵挡。两人就此战在了一起,牛与马相互交错,戟与枪相互碰撞,一时间,战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这一场大战,究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马元下山助段洪 “玄门久紫真宫,暴虐无端性更残;五厌实痴成恶孽,三花善果属欺谩。纣王帝业桑林晚,周武军威瑞雪寒;堪叹马元成佛去,西岐犹是怯心剜。” 话说黄飞虎与殷洪激烈大战,两人骑着战马交错往来,手中的戟与枪上下翻飞,你来我往,大约激战了二十回合。黄飞虎武艺高强,战斗时如同风驰电掣一般,进攻凌厉,直逼殷洪。殷洪渐渐招架不住,这时,庞弘见状,赶忙驱马前来相助。这边,黄天禄也迅速纵马摇枪,迎上庞弘与之厮杀。刘甫舞动大刀,飞奔而来,黄天爵立刻上前,举枪与刘甫战在一处。苟章见众多将领都加入战斗,也跟着冲杀过来。黄天祥年仅十四岁,却毫不畏惧,大声呼喊:“且慢,待我来!” 他骑着战马,挺枪冲向苟章,与之展开大战。毕环挥动银锏,驱马杀来,黄天化举起双锤,迎上去与毕环交战。 且说殷洪抵挡不住黄飞虎的凌厉攻势,虚晃一戟,拨马便逃。黄飞虎见殷洪逃走,立即纵马追赶。殷洪见黄飞虎追来,迅速取出阴阳镜,将镜子的白光朝着黄飞虎一晃。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黄飞虎瞬间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身体不受控制,从坐骑上滚落下来。郑轮见状,立刻冲出阵前,将黄飞虎一把抓起,带回了己方阵营。黄天化看到父亲坠马,心急如焚,立刻舍弃与毕环的战斗,赶来营救父亲。殷洪见黄天化骑着玉麒麟冲来,心中暗自警惕,他知道能驾驭玉麒麟的必定是有道德的高人,担心自己被算计,于是急忙再次取出阴阳镜,像刚才那样朝着黄天化一晃。黄天化毫无防备,被镜子的光芒照射,顿时感觉一阵眩晕,从马鞍上跌落,也被殷洪一方擒获。苟章见黄天祥年纪小,便有些轻视他,在战斗中疏忽大意,被黄天祥一枪刺中左腿,受伤败退回行营。殷洪这一阵战斗,成功擒获了黄飞虎和黄天化两员大将,于是指挥军队,敲起得胜鼓,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营帐。 且说黄家父子五人出城迎战,没想到反而被殷洪一方擒获了两人,只剩下三人无奈地回到城中。他们径直来到相府,哭着向姜子牙禀报了战败的消息。姜子牙听闻,十分震惊,赶忙询问事情的经过。黄天爵将战斗中殷洪用镜子一晃就能拿人的情况详细诉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心中十分忧虑。 且说殷洪回到营帐,下令将擒获的黄飞虎和黄天化押上来。殷洪此时明显是在炫耀自己的道术,他得意地取出阴阳镜,用红色的那半边朝着两人一晃。神奇的是,黄家父子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原本被迷晕的头脑瞬间清醒,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绳索紧紧捆绑。当他们被推到营帐前时,黄天化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黄飞虎则冷静地看着殷洪,说道:“你并非真正的二殿下。” 殷洪听了,大声喝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黄飞虎说:“你若是二殿下,难道不认识我武成王黄飞虎吗?当年,我在十里亭前放了你,在午门前救了你,这些你可还记得?” 殷洪听了黄飞虎的话,惊讶地 “呀” 了一声,说道:“你原来是大恩人黄飞虎!” 殷洪急忙走下营帐,亲自为黄飞虎解开绳索,又下令放了黄天化。殷洪问道:“你为何要投降周军?” 黄飞虎欠身行礼,恭敬地说:“殿下,说起来臣实在惭愧难言。纣王无道,因他欺辱臣妾,所以我才弃暗投明,归降周主。况且如今三分天下,已有两分归周。天下八百诸侯,无不臣服于周。纣王犯下十大罪状,得罪了天下人。他诛杀大臣,用炮烙之刑残害正直之士,剖开贤人的心脏,杀害妻子儿女,荒淫无道,沉迷酒色,大兴土木,建造豪华宫殿。致使天怒人怨,天下人都不愿与他共生,这些都是殿下您所知道的。如今承蒙殿下释放我们父子,这是莫大的恩情。” 郑轮在一旁急忙阻止,说道:“殿下,不可轻易释放黄家父子,恐怕他们这一回去,又会帮助敌人作恶,还请殿下明察。” 殷洪笑着说:“黄将军昔日救过我兄弟二人的性命,今日理应报答。这次放过他们,若下次再被我擒获,定当按照国法处置。” 说完,他让左右侍从取来衣甲还给黄家父子。殷洪又对黄飞虎说:“黄将军,昔日您的恩情,今日我已报答。以后再无其他可说,倘若再次相逢,还望您留意,不要给自己带来灾祸。” 黄飞虎感激不已,拜谢后离开了营帐。正是:昔日施恩今报德,从来万载不生尘。 且说殷洪放走黄家父子,他们一同来到城下,守城士兵将他们放进城。黄家父子径直来到相府,拜见姜子牙,姜子牙十分高兴。姜子牙询问黄飞虎:“将军被擒后,是如何逃脱这场厄运的?” 黄飞虎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心中大喜,感叹道:“这真是上天庇佑吉人。” 话说郑轮见殷洪放走了黄家父子,心中很不高兴,他对殷洪说:“殿下,下次再擒获他们,千万不可轻易处置。他们前番被我擒获,却又私自逃走,这次一定要慎重考虑。” 殷洪说:“他曾救过我,我理应报答他,我料想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二天,殷洪率领众多将领来到城下,指名要姜子牙出城答话。探马急忙跑到相府禀报:“启禀丞相,殷洪在城外坐名请您答话。” 姜子牙对众多门人说:“今日与殷洪会面,一定要看看他那镜子到底有什么奥秘。” 于是下令排兵布阵,一时间,炮声响亮,军旗飘扬。军队出城后,对子马各自分列左右,众多门人如同翅膀一般排开。殷洪骑在马上,用画戟指着姜子牙说道:“姜尚,你为何要造反?你也曾是商朝臣子,如今却辜负皇恩,实在可恨。” 姜子牙欠身说道:“殿下,您这话可就错了!作为君主,应当爱护百姓,听取忠言,怎能暴虐无道,残害无辜,致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人人都心生怨恨和反叛之意?只因纣王无道,天怒人怨,天下人都与他为敌,纷纷反叛,这岂是西周故意违抗王命?如今天下大半已归周,殿下又何必逆天而行,强行抵抗,恐怕将来会后悔莫及。” 殷洪听后,大声喝道:“谁去把姜尚给我擒来?” 左边队伍中,庞弘大喝一声,骑着战马,挥舞着两条银装锏,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哪吒见状,立刻蹬上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迎上去与庞弘交战。刘甫驱马出战,黄天化立刻举锤上前,与刘甫厮杀。毕环也前来助战,杨戬挺身而出,与毕环战在一处。 且说苏侯和儿子苏全忠在辕门观看殷洪骑着战马,前去与姜子牙交战。姜子牙手持宝剑,上前迎战。这一场战斗异常激烈:战鼓咚咚作响,仿佛要震破天际;士兵们呐喊助威,声音惊天动地。战场上一片混乱,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话说姜子牙与殷洪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姜子牙便祭起打神鞭,朝着殷洪打去。然而,他不知道殷洪身穿紫绶仙衣,这打神鞭打在殷洪身上,殷洪竟然毫无感觉。姜子牙见状,急忙收回打神鞭。哪吒与庞弘激战正酣,他瞅准时机,祭起乾坤圈。乾坤圈带着凌厉的气势,朝着庞弘飞去,一下子将庞弘打下马,哪吒紧接着一火尖枪,将庞弘刺死。殷洪见庞弘被刺死,愤怒地大叫:“好你个匹夫,竟敢伤我大将!” 他立刻舍弃姜子牙,驱马前来与哪吒交战。两人手中的戟与枪相互碰撞,战斗愈发激烈。 再说杨戬与毕环交战,没打几个回合,杨戬放出哮天犬。哮天犬如闪电般扑向毕环,一口咬住他。毕环负痛,下意识地把头一缩,就在这一瞬间,他措手不及,被杨戬趁机补上一刀,可怜毕环就这样死于非命,他和庞弘二人的灵魂都飘往封神台去了。 殷洪与哪吒战斗正酣,他见难以取胜,急忙取出阴阳镜,朝着哪吒一晃。哪吒不知阴阳镜的厉害,见殷洪拿镜子照他,心中不免有些慌乱。但他哪里知道,自己乃是莲花化身,并非血肉之躯,阴阳镜对他根本不起作用。殷洪连续晃了几下镜子,都不见哪吒有任何异样,心中顿时有些着急,只能继续与哪吒战斗。 此时,杨戬在一旁看到殷洪拿着阴阳镜,心中一惊,急忙对姜子牙说:“师叔,快退后!殷洪拿的是阴阳镜。刚才我看到打神鞭打在殷洪身上都不起作用,想必他身上有暗宝护身。如今他又用这镜子晃哪吒,幸好哪吒不是血肉之躯,才没有出事。” 姜子牙听了,连忙命令邓婵玉前去协助哪吒,希望能助他取得胜利。邓婵玉听到命令,立刻驱马向前,将五光石握在手中,朝着殷洪打去。这正是:发手石来真可羡,殷洪怎免面皮青。 殷洪正与哪吒在战场上激烈厮杀,全神贯注,没有防备邓婵玉的偷袭。突然,一块五光石飞来,正中殷洪,打得他头破眼肿。殷洪疼得 “呵呀” 一声,拨转马头就逃。哪吒见殷洪逃跑,立刻斜刺里一火尖枪,朝着殷洪的胸口刺去。幸好殷洪身穿紫绶仙衣,火尖枪竟然连一点都没有刺入。哪吒见状,十分惊讶,不敢再贸然追击。姜子牙见此情形,指挥军队,敲起得胜鼓,返回城中。 殷洪败回大营,脸上青肿,心中对姜子牙恨得咬牙切齿,他心中暗想:“若不报今日之仇,我就枉为大丈夫!” 且说杨戬回到银安殿,向姜子牙禀报:“刚才弟子在战场上,看到殷洪拿的确实是阴阳镜。今日若不是哪吒,恐怕已经有几人遭遇不测。弟子打算前往太华山走一趟,拜见赤精子师伯,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姜子牙听了,沉思半晌,才同意杨戬前去。 杨戬离开西岐,借助土遁之术,前往太华山。他如同风一般迅速,很快便来到了太华山。杨戬收起遁术,径直走进云霄洞。赤精子见杨戬进洞,问道:“杨戬,你到这里有什么事要说?” 杨戬行礼后,说道:“师伯,弟子前来,是想向您借阴阳镜,让姜师叔暂时用来破除商朝大将的法术,用完之后,立刻奉还。” 赤精子说:“前日我让殷洪带着阴阳镜下山,助姜子牙伐纣,难道他没说自己身上有宝?” 杨戬说:“弟子正是为殷洪而来。如今殷洪不但没有归周,反而讨伐西岐。” 赤精子听了,顿足叹息道:“我看错人了,把一洞的珍宝都给了殷洪。岂知这畜生,竟然反而生出祸乱。” 赤精子对杨戬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杨戬辞别赤精子,借助土遁之术回到西岐,进入相府拜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你去太华山,见了你师伯,他怎么说?” 杨戬说:“确实是师伯的徒弟殷洪,师伯随后就到。” 姜子牙听了,心中十分烦闷。 过了三日,门官前来禀报:“赤精子老爷到了。” 姜子牙急忙迎出府前,与赤精子携手走上大殿。赤精子说:“子牙公,贫道有罪。我让殷洪下山助你东进五关,本想让这孩子回归正道。岂知他辜负我的嘱托,反而生出祸乱。” 姜子牙说:“道兄,你为何把阴阳镜也给了他?” 赤精子说:“贫道把一洞的珍宝都给了殷洪,担心他东进会有阻碍,又把紫绶仙衣给他护身,可避刀兵水火之灾。这孽障不知听了何人唆使,中途改变了念头。也罢,好在现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明日就去让他进西岐赎罪。” 当晚,众人无话,各自休息。 第二天,赤精子出城,来到殷洪的大营前,大声呼喊:“辕门的将士,传进去,让殷洪出来见我。” 话说殷洪自从战败回营后,一直在调养伤痕,心中对姜子牙的仇恨愈发深切,一心想要报那一石之仇。忽然,军士前来禀报:“有一位道人,指名要千岁出去答话。” 殷洪不知道是师父前来,随即上马,带着刘甫、苟章,一声炮响,一起冲出辕门。殷洪一看,原来是师父赤精子,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赶忙欠身行礼,说道:“老师,弟子殷洪身着铠甲,不能行全礼。” 赤精子说:“你在洞中时,是怎么跟我讲的?如今你反而讨伐西岐,这是什么道理?徒弟,你曾经发过誓,可要小心你的四肢化为飞灰。赶紧下马,跟我进城,赎回你前日犯下的罪过,以免遭受飞灰之祸。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到时候大难临头,后悔就来不及了。” 殷洪说:“老师在上,请容弟子解释。殷洪我是纣王之子,怎么能反助武王呢?古语说:‘子不言父过。’我又怎么敢跟随反叛之人去弑父呢?就算是神仙佛,也要先遵守纲常伦理,才能谈及修行。又说:‘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人道都没修好,仙道就更遥远了。况且老师教导弟子,且不论能否证佛成仙,也没有教人做弑父逆伦之事的。我以此来请教老师,老师您要怎么教导我呢?” 赤精子笑着说:“畜生!纣王逆伦灭纪,残忍无道,杀害忠良,荒淫无度,上天早就决定要灭商了。所以才生出武王,继承天命,建立新的秩序。天心所向,百姓纷纷归顺。你若帮助周,还能延续商家的血脉。你若不听我的话,这是天数已定,纣王恶贯满盈,他的罪孽已经连累到子孙了。” 赤精子见殷洪执迷不悟,怒声喝道:“你这孽畜,还不速速下马,忏悔过往的过错。我自会为你剖析,让你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 殷洪骑在马上,一脸严肃地回应:“老师,请您回吧。从来没有师尊教导弟子做不忠不孝之事的。弟子实在难以从命,等弟子攻破西岐,打败那些逆贼,再来向老师请罪。” 赤精子勃然大怒,吼道:“你这畜生,不听师言,竟敢如此放肆!” 说着,他手持宝剑,如闪电般刺向殷洪。殷洪赶忙举起画戟,架住宝剑,说道:“老师,您何苦为了姜子牙,如此为难自己的弟子。” 赤精子说道:“武王乃是顺应天命的圣明君主,姜子牙是辅佐周室的贤才。你为何要逆天而行,行事如此横暴?” 言罢,又挥剑砍去。殷洪再次架住宝剑,说道:“老师!我与您有师徒情谊,可您如今却因骨肉之情而大动肝火。您我之间的师徒情分何在?倘若老师执意坚持偏见,继续动怒,到时候局面难堪,可惜了之前的师徒缘分,我这一番教导也都付诸东流了。” 赤精子大骂道:“你这负义之徒,还敢花言巧语!” 说罢,又一剑砍来。殷洪脸上涌起怒色,说道:“老师,您如此偏执。我让您三次,已尽了师生之礼,这一剑我可不会再让了。” 赤精子怒火中烧,又一剑砍去,殷洪毫不退缩,举戟相迎。这真是:师徒共战抡剑戟,悔却当初救上山。 话说殷洪反手与师父交战,已然是违抗天命。两人没战几个回合,殷洪便拿出阴阳镜,想要晃赤精子。赤精子见状,担心遭遇不测,立即施展纵地金光法逃走了。他来到西岐城,进入相府。姜子牙迎接上来,询问详情,赤精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众弟子听后,心中不服,纷纷说道:“赤老师,您也太软弱了,哪有徒弟与师尊对抗的道理?” 赤精子无言以对,只能在厅堂中暗自烦闷。 且说殷洪见师父也逃走了,心中志气愈发高涨。他正在中军大帐,与苏侯一同商议攻破西岐的计策。这时,辕门的军士前来禀报:“有一位道人求见。” 殷洪传令:“请他进来。” 只见营帐外来了一位道人,身高不满八尺,脸如瓜皮,獠牙外露,嘴巴巨大。他身穿大红袍,头顶戴着一串念珠,那念珠竟是用人的顶骨制成的。他还挂着一个金镶瓢,那瓢竟是半个人脑袋。他的眼、耳、鼻中不时冒出火焰,如同顽蛇吐信一般。殷洪和众将见了,都感到十分惊骇。那道人上了营帐,行了个稽首礼,问道:“哪位是殷殿下?” 殷洪回答道:“我就是殷洪,不知老师来自哪座名山,哪个洞府?今日来到我的营帐,有何事吩咐?” 道人说道:“我乃骷髅山白骨洞的一气仙马元。申公豹请我下山,助你一臂之力。” 殷洪听了,十分高兴,连忙请马元上帐坐下,问道:“请问老师吃斋还是吃荤?” 道人回答:“我吃荤。” 殷洪传令军中准备酒菜,款待马元。当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马元对殷洪说:“贫道既然来相助,今日就该会会姜尚。” 殷洪表示感谢。马元出了营帐,来到城下,指名要姜子牙出城答话。报马跑到相府禀报:“启禀丞相,城外有一位道人,请您出去答话。” 姜子牙说:“我有三十六路征伐的厄运,理应会会他。” 于是传令排兵布阵,出城迎战。姜子牙带着众将和诸多门人出了城,只见对面来了一位道人,模样十分丑恶。那道人是什么样子呢?有诗为证:“发似朱砂面如瓜,金睛凸暴冒红霞;窍中吐出顽蛇信,上下料生利刃牙。大红缨上云光吐,金花冠拴紫玉花;腰束丝绦太极扣,太阿宝剑手中拿。封神榜上无名姓,他与西方是一家。” 话说姜子牙来到军前,问道:“道者何名?” 马元回答道:“我乃一气仙马元。申公豹请我下山,来助殷洪,一同破除你们这些逆天的大恶之人。姜尚,休要吹嘘你们阐教有多高妙,我特地来擒你,为截教出一口气。” 姜子牙说:“申公豹与我有嫌隙,殷洪误听他的话,违背师教,逆天行事,帮助那恶贯满盈的纣王,反而讨伐有道之君。道者既然明白事理,为何不顺从天意、顺应人心,却要做违背天理之事呢?” 马元冷笑道:“殷洪乃是纣王的亲生儿子,他怎么能算逆天而行?难道反而要他帮助你们这些叛逆之徒,背叛自己的君父,才算是顺天应人?姜尚,亏你还是玉虚门下,还自称道德之士。照此看来,你简直是满口胡言,是无父无君之辈。我不诛杀你,更待何人?” 说罢,他仗剑快步冲来,姜子牙举剑迎面抵挡。两人没战几个回合,姜子牙祭起打神鞭,朝着马元打去。马元并非封神榜上有名之人,他眼疾手快,看见打神鞭飞来,伸手一把接住,收进了豹皮囊里。姜子牙见状,十分震惊。 正在战斗之时,忽然有一人骑马冲到军前。此人头戴凤翅盔,身穿金锁甲,外披大红袍,腰系白玉带,骑着紫骅骝骏马,大声叱喝:“丞相,我来也!” 姜子牙一看,原来是秦州的运粮官、猛虎大将军武荣。他因为催粮到此,看见城外正在厮杀,所以前来助战。武荣一马冲到军前,挥舞大刀,与马元展开大战。马元抵挡不住武荣这口大刀的凌厉攻势,只觉如同山崩地裂一般,渐渐体力不支。马元默念咒语,口中大喝:“疾!” 忽然,他脑袋后面伸出一只手来,那五个指头,好似五个斗大的冬瓜。这只手一把将武荣抓在空中,然后往下一摔,一脚踩住武荣的大腿,两只手抓住武荣的另一只腿,用力一撕,将武荣撕成了两块。马元血淋淋地取出武荣的心,对着姜子牙和众门人,大口咀嚼,吞进肚里,还大声呼喊:“姜尚,等我捉住你时,也照此办理!” 这一幕把众将吓得魂不附体。马元仗剑又来挑战,土行孙大声呼喊:“马元,少在这里作恶,我来也!” 他抡开大棍,朝着马元打去。马元一看,原来是个矮子,便笑着问道:“你来做什么?” 土行孙说:“特地来擒你!” 说罢,又是一棍打来。马元大怒:“好你个孽障!” 他撩起衣服,绰起宝剑,朝着土行孙劈去。土行孙身子灵活,挥动大棍,顺势钻到了马元身后,提着铁棍,朝着马元的大腿和腰部连打了七八棍。这几下打得马元骨软筋酥,招架起来十分吃力。可土行孙在地道中行动自如,马元着急了,念动真言,伸出那只神手,抓住土行孙,往下一摔。马元不知道土行孙有地行之术,土行孙在地下一钻,就不见了踪影。马元说道:“想必摔死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了。” 这正是:马元不诚地行术,尚疑双眼认模糊。 且说邓婵玉骑在马上,看见马元把土行孙摔得不见了,还在地上四处寻找。邓婵玉趁机取出五光石,朝着马元打去。马元没有防备,脸上被石头击中,只打得金光乱冒。他 “呀” 的一声,伸手一抹脸,大骂道:“是何人暗算我?” 这时,只见杨戬纵马舞刀,直取马元。马元仗剑迎战杨戬,杨戬的刀法迅猛如雷电。马元招架不住杨戬的三尖刀,只得又念动真言,再次现出那只神手,将杨戬抓在空中,往下一摔,也想像对付武荣那样,取出杨戬的心肺吃掉。马元指着姜子牙说:“今日暂且饶你多活一夜,明日再来会你。” 马元回到营帐,殷洪见马元法术神奇,还生吞人心肺,如此凶猛,心中十分高兴,下令击鼓回营,摆酒与众将校畅饮。此时已是初更时分,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进城回到相府,心中暗自思忖:“今日见马元如此凶恶,竟将人心活活吃掉,从来没见过这般异人。杨戬虽然被抓,但不知吉凶如何。” 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却说马元与殷洪等人饮酒到二更时分,忽然马元双眉紧皱,汗流如雨。殷洪问道:“老师,您怎么了?” 马元说:“腹中有些疼痛。” 郑轮回答道:“想必是吃了生人心,所以腹中作痛。吃些热酒冲冲,自然就没事了。” 马元让人取来热酒喝下,可疼痛却愈发剧烈。马元突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嘴里大喊:“痛死我了!” 他腹中咕噜咕噜直响,郑轮说:“老师,您腹中有响声,请到后营方便一下,或许就没事了,也未可知。” 马元只得往后边走去。岂不知这是杨戬施展八九玄功,运用变化腾挪的奇妙法术,将一枚奇丹放入马元腹中,让马元泻了三日,把马元泻得瘦了一半。 且说杨戬回到西岐,来见姜子牙,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情。姜子牙十分高兴,杨戬对姜子牙说:“弟子暂且用一粒丹药,让马元失去了元气,形神受损,之后再做打算。估计他有六七日时间,无法出来会战。” 两人正在交谈,忽然哪吒前来禀报:“文殊广法天尊到了。” 姜子牙赶忙到银安殿迎接,行礼完毕,又见赤精子上前稽首坐下。文殊广法天尊说:“恭喜子牙公,金台拜将的吉日将近了。” 姜子牙说:“如今殷洪违背师言,帮助苏护征伐西岐,百姓不得安宁。又有马元这般凶恶之人肆意妄为,我实在如坐针毡。” 文殊广法天尊说:“子牙公,贫道听闻马元前来征伐西岐,担心误了您三月十五日拜将的时辰,所以前来收服马元。子牙公可以放心了。” 姜子牙大喜,说道:“有道兄相助,姜尚之幸,国家之幸。但不知用什么计策对付他?” 天尊附在姜子牙耳边,说道:“若要降服马元,须得如此如此,自然能够成功。” 姜子牙赶忙传令,让杨戬领了法旨,杨戬领命,自去策应。这正是:马元今入牢笼计,可见西方有圣人。 话说姜子牙在当日申牌时辰,骑着四不象,独自一人来到商朝营帐外,装作打探消息的探子。他手持宝剑,一会儿指指东边,一会儿看看西边。这时,巡哨的探马跑到中军大帐禀报:“启禀殿下,姜子牙独自一人,在营前打探消息。” 殷洪问马元:“老师,此人今日这般模样,在我营帐前窥探,有什么奸计?” 马元说:“前日不小心被杨戬那小子算计,让贫道遭受失形之苦。待我前去将他擒来,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马元出了营帐,看见姜子牙,顿时怒火中烧,大叫:“姜尚,不要跑,我来了!” 他快步上前,仗剑刺向姜子牙。姜子牙赶忙举剑抵挡,两人步下的坐骑和姜子牙的四不象相互交错,没战几个回合,姜子牙拨转坐骑,假装败走。马元一心想要抓住姜子牙,取出他的心,哪肯轻易放过,立刻随后追赶。不知马元这一追,会有怎样的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太极图殷洪绝命 “太极图中造化奇,仙凡回隔少人知;移山幻化真玄妙,忏过前非亦浪恩。弟子悔盟师莫救,苍天留意地难施;当时纣恶彰弭极,一木安能挽阿谁。” 话说马元在后面紧追姜子牙,追了好长一段时间,却始终无法追上。马元心中暗自思量:他骑着四不象,我这样一直跟着跑也不是办法。今日暂且不追他了,明日再作打算。姜子牙见马元不再追赶,便勒住缰绳,掉转坐骑,大声喊道:“马元,你敢到这平坦之地,与我大战三合吗?我定能将你擒获!” 马元冷笑着说:“就凭你,能有多大能耐,还敢禁止我追赶!” 说罢,他迈开大步,朝着姜子牙走去。两人又交战了三四个回合,姜子牙再次拨转坐骑逃跑。马元见此情形,心中大怒:“你竟敢用诱敌之法来迷惑我!” 他咬牙切齿,继续追赶,口中还喊道:“我今日要是抓不到你,誓不回营。就算追到玉虚宫,也要把你擒住。” 就这样,马元一门心思地在后面追赶。 看看天色渐晚,只见前方出现一座山。姜子牙转过山坡,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马元望着那座山,只见山势十分险峻。那山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那山真个好山,细看处色斑斑。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鸟罕见,走兽凶顽。凛凛松千干,挺挺竹几竿。吼叫是狈狼夺风,咆嚎是饿虎争餐。野猿常啸寻仙果,糜鹿攀花上翠岚。风呼呼作响,水潺潺流淌,还能听到幽鸟的啼叫声。几处箩牵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磊磊峰岩。狐狸成群走,猿猴作对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环。 话说马元追赶姜子牙,来到这座高山,却又不见了姜子牙的踪影。他跑得筋疲力尽,天色已晚,双腿酸痛不已,只得靠在一棵松树上,坐在石头旁,稍作休息。他喘息着,静下心来,准备等天亮后再回营,另作打算。不知不觉,已将近三更时分,只听得山顶传来一阵炮响。顿时,喊声震地如雷吼,灯球火把满山排。马元抬头望去,只见山顶上姜子牙和武王坐在马上,正相互举杯。两边的将校们大声呼喊:“今夜马元已落入圈套,死无葬身之地。” 马元听了,怒火中烧,一跃而起,提着剑就往山上赶去。等他赶到山上,只见火把一晃,姜子牙又不见了。马元睁大眼睛,四下查看,却见山下四面八方已被团团围住,只听见众人齐声高喊:“不要让马元跑了!” 马元大怒,又冲下山去,可还是不见姜子牙的影子。就这样,马元被折腾得在山上山下跑来跑去,两边追赶,一直追到天亮。这一夜,他跑得艰难辛苦,腹中又饿。他对姜子牙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抓住姜子牙,将其生吞,方能消去心头之恨。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回营,打算破了西岐后再作计较。 马元离开高山,往前刚走了一会儿,只听到山凹里有人呼喊:“疼死我了!” 声音十分凄惨。马元听到有人叫喊,急忙转身走下山坡,只见茂密的草丛中,躺着一个女子。马元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叫喊?” 那女子回答:“老师,救命啊。” 马元又问:“你是什么人,要我怎么救你?” 妇人答道:“我是普通民妇,回家探亲途中,突然心口疼痛,命在旦夕。希望老师能到附近村子人家讨些热汤,救救我的性命,这胜造七级浮屠啊。倘若我能重生,定会感恩戴德,如同再造之恩。” 马元说:“小娘子,这荒郊野外的,哪里去寻热汤?看你这样子,终究是一死。倒不如做个人情,让我把你当作斋饭吃了,也算是一举两得。” 女子说:“若能救我性命,我自然愿意奉上斋饭。” 马元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追赶姜子牙,厮杀了一夜,肚子实在饿极了。看你也活不成了,不如成全我,让我吃了你。” 女人说:“老师,可不能说这种玩笑话,哪有吃人的道理?” 马元此时饿急了,哪里还管那么多,冲上前去,一脚踩住女人的胸膛,一脚踩住女人的大腿,用剑割开她的衣服,露出肚皮。马元急忙将剑从肚脐刺进去,顿时一腔热血涌了出来。马元用手捧着血,连喝了几口,然后伸手到女人肚子里去掏心吃。他左摸右摸,却怎么也摸不到。两只手在肚子里摸索,只摸到一腔热血,却不见五脏。马元见状,心中疑惑,正在那里继续摸索,只见上面梅花鹿上,坐着一位道人,手持宝剑,正向他走来。这位道人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呢?有赞为证:双抓髻云分霭霭,水合抱紧束丝绦;仙风道骨任逍遥,腹隐许多玄妙。玉虚宫元始门下,十仙首会赴蟠桃;乘鸾跨鹤在碧云霄,天皇氏修仙养道。 话说马元见文殊广法天尊仗剑而来,急忙将双手从女人肚皮里抽出来。没想到,女人的肚皮竟然瞬间长好了,而他的手却被长在了肚皮上。他想要从女人身上下来,却发现两只脚也被长在了女人身上。马元顿时慌了神,无计可施,动弹不得。他只能蹲在那里,不停地叫嚷:“老师饶命!” 文殊广法天尊举起剑,正要斩杀马元,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道兄,剑下留人!” 广法天尊回头一看,却不认得此人是谁。只见来人头挽双髻,身穿道袍,面色发黄,微留胡须。道人稽首行礼,广法天尊也回礼,问道:“道友从何处来,有何事见教?” 道人说:“原来道兄不认得我,我有一诗,说出来你便知晓:‘大觉金仙不二时。西方妙法祖菩提;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道人接着说:“贫道乃西方教下准提道人。封神榜上没有马元的名字,此人根基深厚,与我西方有缘。待贫道将他带上西方,修成正果,这也是道兄的慈悲,更是我不二门中的幸事。” 广法天尊听了,满面欢喜,大笑道:“久仰大法在西方传教,莲花现相,舍利耀光,果然是高明之客。贫道谨遵尊命。” 准提道人走到马元跟前,为他摩顶受记,说道:“道友,可惜你五行修炼,枉费了一番工夫。不如随我到西方八德池边,一起探讨三乘大法,在七宝林下,自在逍遥。” 马元连忙点头称是。准提道人谢过广法天尊,又将打神鞭交给广法天尊,让他转交给姜子牙。随后,准提道人带着马元回西方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广法天尊回到相府,姜子牙前来迎接,询问马元一事的结果。广法天尊将准提道人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把打神鞭交给了姜子牙。赤精子在一旁,双眉紧皱,对文殊广法天尊说:“如今殷洪阻挠,行事逆行,恐怕会耽误姜子牙拜将的日期,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忽然杨戬来报:“慈航师伯来了。” 三人听了,急忙出府迎接慈航道人。一见面,众人携手走上大殿,行礼完毕。姜子牙问道:“道兄此次前来,有何指教?” 慈航说:“我是专为殷洪而来。” 赤精子听了,心中大喜,忙问:“道兄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慈航道人问姜子牙:“当时破十绝阵时,太极图还在吗?” 姜子牙说:“在。” 慈航说:“若要擒住殷洪,须得赤精子道兄拿着太极图,如此这般行事,方能除去此患。” 赤精子听了,心中有些不忍,但想到姜子牙拜将的日子已近,担心误了限期,只得如此。于是他对姜子牙说:“此事还得你一同前去,才能成功。” 且说殷洪见马元一去不复返,音信全无,心中很不高兴。他对刘甫、苟章说:“马道长这一去,毫无消息,恐怕凶多吉少。明日我便与姜尚会战,看看情况如何,再打探马道长的消息。” 郑轮说:“不经过一场大战,难以成就大事。”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成汤营内大炮轰鸣,杀声震天。殷洪率领大队人马出营,来到城下,大声呼喊:“请姜子牙答话!” 左右侍从赶忙跑到相府禀报。三位道人对姜子牙说:“今日你出城迎战,我们定会助你成功。” 姜子牙没有带上众多门人,只率领一支人马,独自出城。他用剑尖指着殷洪,大声喝道:“殷洪,你不听从师父的命令,今日难免遭受大难,四肢将化为飞灰,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殷洪大怒,骑着马,挥舞着画戟,朝着姜子牙刺来。姜子牙举起手中的剑,迎面向殷洪砍去。两人骑着兽马,你来我往,剑戟相互碰撞。没打几个回合,姜子牙便转身逃走,他没有进城,而是朝着荒野方向奔去。殷洪急忙在后面追赶,还命令刘甫、苟章率领众人一同追来。这一追,正是:前边布下天罗网,离免飞灰祸及身。 话说姜子牙在前边跑,殷洪在后面追。他们赶过东南方向,眼看就要到正南了。赤精子远远地看见徒弟追来,知道他难以逃脱此劫,不禁眼中落泪,摇头叹息道:“畜生,畜生,今日是你自讨苦吃,你死后可别怪我。” 他急忙将太极图一抖,这太极图乃包罗万象之宝,瞬间化作一座金桥。姜子牙骑着四不象,纵身一跃,踏上了金桥。殷洪急忙追到桥边,看见姜子牙在桥上,姜子牙指着殷洪说:“你敢上桥来与我大战三合吗?” 殷洪冷笑道:“就算我师父在这里,我也不怕,还怕你这幻术不成?我来了!” 他驱马一跃,那马便踏上了太极图。有诗为证:“混沌初开盘古世,太极传下两仪来;四象无穷变化异,殷洪此际丧飞灰。” 话说殷洪踏上太极图后,顿时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只觉冥冥之中,心无定见,各种事情纷至沓来。他心里想着什么,什么事情就会出现在眼前。殷洪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他心想莫不是有伏兵,果然就看见伏兵杀了过来,双方大战一阵,伏兵又消失不见了。他又想起姜子牙,刹那间,姜子牙就出现在眼前,两人又厮杀了一阵。忽然,他又想起朝歌,想着与亲生父王相会,转眼间,他就到了朝歌,来到午门,走进西宫,看见黄娘娘站在那里,殷洪连忙下拜。不一会儿,他又到了馨庆宫,看见杨娘娘站在那里,殷洪口称姨母,杨娘娘却没有回应。这正是太极图四象变化无穷的奇妙法术,心中想什么,什么就会出现;心中忧虑什么,什么就会到来。只见殷洪在太极图中,左舞右舞,如同做梦一般,又似醉似痴。赤精子看着眼前的徒弟,想起师徒多年的情谊,心中满是感慨,可又无奈。只见殷洪渐渐走到了尽头,这时,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生身母亲姜娘娘。姜娘娘大声呼喊:“殷洪,你看我是谁?” 殷洪抬头一看,呀,原来是母亲姜娘娘。殷洪不禁大声叫道:“母亲,孩儿莫不是在冥中与你相会?” 姜娘娘说:“冤家,你不遵从师父的话,要保护无道的纣王,讨伐有道的武王,还发下誓言,开口就说要受刑,出口就立下心愿,当日发誓说:‘四肢成为飞灰。’你今日踏上太极图,眼看就要遭受飞灰之苦。” 殷洪听了,急忙叫道:“母亲,救我!” 可忽然间,姜娘娘又不见了。殷洪吓得惊慌失措,这时,只听见赤精子大声叫道:“殷洪,你看我是谁?” 殷洪看见师父,哭着哀求道:“老师,弟子愿意保护武王,讨伐纣王,希望您能救救我!” 赤精子说:“现在已经晚了,你已经触犯天条。你到底听了谁的话,让你改变了之前的誓言?” 殷洪说:“弟子是因为听信了申公豹的话,所以才违背了师父的教导。希望老师慈悲为怀,给我一条生路,我怎敢再违背前言?” 赤精子心中仍有一丝留恋,这时,只听见半空中慈航道人喊道:“天命如此,怎敢违背?不要耽误了他进入封神台的时辰。” 赤精子含着悲痛的泪水,只得将太极图一抖,把殷洪卷在其中。他提着太极图,过了半晌,又将太极图一抖展开,一阵风刮过,殷洪连人带马,瞬间化作飞灰,他的一缕灵魂朝着封神台飞去。有诗为证:“殷洪任信申公豹,要伐西岐显大才:岂知数到皆如此,魂绕封神台畔哀。” 话说赤精子眼睁睁看着殷洪化作灰烬,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道:“太华山从此再无人潜心养道修真,眼见我门下竟落得这般结局,实在叫人心痛啊!” 慈航道人劝慰道:“道兄,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马元封神榜上无名,自然会有能救他脱离苦恼之人。而殷洪命中注定如此,你又何必这般嗟叹呢?” 三位道者接着向姜子牙告辞,说道:“贫道们就等子牙你吉日良辰,再来为你东征饯行。” 说罢,三位道人便与姜子牙分别,各自离去,暂且不表。 且说苏侯听闻殷洪已死,又有探马急匆匆跑进营帐禀报:“启禀元帅,殷殿下追赶姜子牙,突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郑轮与刘甫、苟章,也都不知去向。” 苏侯与儿子苏全忠赶忙商议起来,苏侯说道:“我如今暗中写一封书信,你趁夜将它绑在箭上,射进城去。明日请姜丞相前来劫营,咱们带上家眷,先进西岐西门。到时候,不管其他是非,把郑轮等人一并拿下,押解去见姜丞相,好定他们之前的罪过。此事刻不容缓。” 苏全忠点头称是,说道:“若不是吕岳、殷洪从中作梗,咱们父子早就进西岐城了。” 苏侯赶忙提笔修书,命苏全忠连夜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当时,南宫适正在巡城,眼尖的他瞧见箭上有书信,料想是苏侯所射,便急忙下城,直奔相府,将书信呈递给姜子牙。姜子牙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征西元戎冀川侯苏护,百叩顿首敬呈姜丞相麾下:护虽奉皇命征讨西岐,可我心早已归周多时。大军抵达西岐后,我一心想投奔丞相麾下,听候差遣,无奈天意弄人,竟有殷洪、马元这般人抗命不从。如今他们已伏法授首,唯有副将郑轮,执迷不悟,屡屡触犯天条,罪行累累。护父子反复思量,若不是天兵压寨,实难剿除这些强逆之徒。今特修此书信,望丞相尽早发兵,今夜前来劫营。护父子愿做内应,助丞相擒获巨恶,依法处置。只盼能早日归附圣主,一同讨伐那独夫民贼,洗刷我苏门一身冤屈。谨此上启,苏护顿首。” 话说姜子牙看完书信,心中大喜。第二天午时,他便下达命令,命黄飞虎父子五人作为前队,邓九公攻打左营,南宫适攻打右营,又令哪吒压阵。 且说郑轮与刘甫、苟章回到营帐,拜见苏护,郑轮忧心忡忡地说道:“不幸殷殿下惨遭毒手,如今咱们必须赶紧上书朝歌,面见国君,请求援兵,唯有如此,才能成功。” 苏护只是随口应道:“等明日再做打算吧。” 众人听后,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帐房休息。苏侯却在暗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准备今夜就进入西岐,这事儿郑轮等人浑然不知。正所谓:挖下战坑擒虎豹,满天张网等蛟龙。 话说西岐这边,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昏暗。三路兵马早已收拾停当,悄悄出城埋伏起来。等到二更时分,只听一声炮响,黄飞虎父子率领兵马,如猛虎下山般冲进敌营,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左边有邓九公,右边有南宫适,三路大军齐头并进。郑轮听到动静,急忙跨上火眼金睛兽,手持降魔杵,朝着大辕门奔去。刚到大辕门,就迎面撞上了黄家父子五骑,双方顿时展开一场激烈厮杀,一时间难解难分。邓九公冲进左营,刘甫见状,大声呼喊:“贼将休得放肆!” 南宫适也杀进右营,正好与苟章狭路相逢,两人当即交起手来。此时,西岐城门大开,大队人马蜂拥而出,前来接应。战场上顿时杀声震天,地动山摇。苏家父子瞅准时机,早已往西岐城西门奔去。邓九公与刘甫大战数个回合,刘甫根本不是邓九公的对手,被邓九公手起刀落,砍于马下。南宫适与苟章厮杀,只见南宫适刀法凌厉,苟章渐渐招架不住,拨马就逃。谁料,正遇上黄天祥,苟章不及提防,被黄天祥斜刺里一枪,挑于马下。这刘甫和苟章二人的灵魂,便朝着封神台飘去了。众将官齐心协力,把成汤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原本严整的大营瞬间瓦解星散。最后,只剩下郑轮一人,独自抵挡众多将领。邓九公瞅准时机,从旁边猛地一刀劈下,正好砍在郑轮的降魔杵上,将其磕定,使其动弹不得。邓九公趁机一把抓住郑轮的袍带,将他提过鞍鞒,往地上一摔。两边的士卒见状,立刻一拥而上,用绳索将郑轮紧紧捆绑起来。西岐城这一夜,到处闹哄哄的,一直折腾到天亮。 姜子牙登上银安殿,聚将鼓敲响,众将纷纷上殿参拜。接着,黄飞虎父子前来汇报战况,邓九公也上前回令,报告斩杀刘甫、擒获郑轮之事,南宫适同样回令,讲述大战苟章,苟章败逃后被黄天祥枪刺而死的经过。随后,又有人来报:“苏护前来听令。” 姜子牙传令有请。苏家父子走进殿内,正要行礼,姜子牙连忙说道:“请起,请起!咱们坐下说话。君侯您深明大义,向来闻名海内,可不是那种不忠不义、拘泥小节的人。您能认清时务,弃暗投明,审时度势,选择明主而侍奉,宁愿舍弃皇亲国戚的尊荣,也要洗刷万世污名,当真是英雄豪杰啊!不才我对您实在是敬佩不已。” 苏护父子连忙谦逊地回应道:“不才父子,之前多有过错,承蒙丞相您宽宏大量,饶我们不死,我们实在是感激涕零,无地自容。” 双方彼此谦逊地寒暄一番后,姜子牙传令:“把郑轮押上来。” 众军校簇拥着郑轮,将他推到檐前。郑轮昂首而立,拒不跪拜,双眼圆睁,一言不发,眼中满是对苏侯父子的恨意,仿佛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姜子牙说道:“郑轮,你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竟敢屡屡抗拒我军。如今已被擒获,为何还不屈膝求生,还敢在这大堂之上如此无礼?” 郑轮大声怒喝:“你这无知匹夫!我与你们身为敌国之人,本应将你们这些叛逆之徒生擒,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如今不幸,我家主帅与你们同谋,我才误被你们擒住。我唯有一死而已,何必多言!” 姜子牙命左右:“把他推出去斩了,将首级号令示众。” 众军校正要将郑轮推出相府,只见苏侯赶忙上前,跪地说道:“启禀丞相,郑轮违抗天威,理应正法。但此人实则忠义可嘉,还是个可用之才。况且他胸中颇有奇术,这样的将领可遇不可求。望丞相赦免他的小过错,怜悯他,任用他,这也是古人化干戈为玉帛,释怨用仇的道理,还请丞相海量包涵。” 姜子牙连忙扶起苏护,笑着说道:“我知道郑将军忠义,是个可用之人,刚才只不过是故意激他,好让将军你去劝说,这样他才更容易听进去。如今将军既然肯为他求情,老夫我岂敢不答应?” 苏侯听了,心中大喜,领命出府,来到郑轮面前。郑轮看见苏侯走来,低下头,默不作声。苏护语重心长地说道:“郑将军,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国君无道,天怒人怨,四海动荡,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战火纷飞,天下人无不渴望反叛,这显然是上天要灭绝殷商啊。如今周武以德行仁,真诚对待贤士,恩泽惠及无辜百姓,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饶。天下已有三分之二的土地归周,这天意已然十分明显。姜子牙不久后就要东征,吊民伐罪,那独夫民贼纣王必将授首,又有谁能挽回这注定的结局呢?将军你应当尽早回头,我已经替你向姜丞相求情,丞相答应接纳你归降。你可千万别错失这个良机,否则白白送死,实在是毫无意义。” 郑轮听了,只是长叹一声,依旧不说话。苏护接着又劝道:“郑将军,我并非苦苦逼迫你,实在是可惜了你这一身大将之才,要是就这样死于非命,实在是太可惜了。你说忠臣不事二主,可如今天下诸侯纷纷归周,难道他们都是不忠之人吗?难道武成王黄飞虎、邓九公,也都是不忠之人吗?这是因为国君失道,已经不能再做百姓的父母,反而成为残害百姓的独夫。如今天下叛乱,是纣王自己自绝于天。况且古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将军你可要三思啊,千万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天子征伐西岐,那些所谓艺术高明之士、经天纬地之才,到了这里都化为乌有,这难道仅仅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更何况姜子牙门下,有多少高明之士,多少道术精奇之人,这场较量又岂是轻易就能结束的?郑将军,你千万别再固执己见,应当听我一言,日后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别因为一时的小忠小义,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郑轮被苏护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得如梦初醒,如醉方醒,他长叹一声,说道:“若不是君侯您这番话,我险些白白浪费了一番心血。只是我之前多次冒犯姜子牙门下诸将,恐怕他们难以容我啊。” 苏护说道:“姜子牙丞相胸怀宽广,犹如沧海,又怎会容不下你这涓涓细流呢?丞相门下,皆是有道之士,又怎会不容你。将军可千万别多想,待我再去禀明丞相便是。” 苏护回到殿前,向姜子牙打躬说道:“郑轮被末将一番劝说,如今愿意归降。只是他之前曾有小过,恐怕丞相门下众人,难以相容。” 姜子牙笑着说道:“当日大家各为其主,彼此是敌国。如今他肯归降,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又怎会有嫌隙呢?” 说完,急忙令左右传令:“将郑轮松绑,让他穿戴整齐,前来相见。” 不一会儿,郑轮整理好衣冠,来到殿前,向姜子牙下拜说道:“末将之前逆天而行,不识时务,劳烦丞相费心。如今既然被擒,又承蒙丞相赦免,此等大恩大德,末将没齿难忘。” 姜子牙赶忙走下台阶,扶起郑轮,安慰道:“将军忠心义胆,我早就知道了。纣王无道,是他自己自绝于天,并非臣子对国家不忠。我主礼贤下士,将军往后只需忠心为国,千万别因为之前的嫌隙而心存疑虑。” 郑轮再三拜谢。姜子牙随后带着苏侯等人,来到殿内,朝见武王。众人行礼称臣完毕,武王问道:“相父有何事上奏?” 姜子牙回答道:“冀州侯苏护如今已归降,特来朝见陛下。” 武王宣苏护上殿,安慰他道:“孤守西岐,一直恪守臣子本分,不敢逆天行事,却不知为何,屡次遭受王师讨伐。如今卿等舍弃纣王,归附于孤,暂且在西土安顿下来。孤与卿等,应当共同恪守臣子之节,等待天子修德,再做商议。相父替孤代劳,设宴款待苏侯等人。” 姜子牙领旨。苏侯的人马也全部进城,西岐从此人才汇聚,各路英雄齐聚,暂且不表。 且说汜水关的韩荣,听闻了这些消息,大惊失色,急忙差遣官员,写好奏章,送往朝歌城。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张山李锦伐西岐 “挠攘兵戈日不宁,生民涂炭自零星;甘驱苍赤填沟壑,忍令脂膏实羽翎。战士有心勤国主,被苍无意固皇殷;只因大劫人多难,致使西岐杀戮腥。” 话说那差官一路奔波,未曾停歇,顺利抵达朝歌城。他来到馆驿中,稍作歇息。次日,便进入午门,前往文书房。当日,正好是中大夫方景春负责审阅奏章。方景春接过奏章,仔细一看,得知苏护已然归降西岐,不禁摇头,低声骂道:“这老匹夫,一门上下都深受天子宠信,享受着荣华富贵,却不思报答皇恩,如今反倒投降叛逆,真是连猪狗都不如。” 于是,他抱着奏章,进入内庭,向侍御官打听:“天子此刻在何处?” 左右侍御官回答道:“天子正在摘星楼上。” 方景春径直来到摘星楼下,等候传旨。左右侍从赶忙向天子禀报,纣王听闻,宣方景春上楼。方景春行礼完毕,纣王问道:“大夫有何事上奏?” 方景春禀奏道:“汜水关总兵官韩荣呈递奏章到都城,奏报冀州侯苏护,世代蒙受皇恩,满门皆享荣华,却不思报国,反而归降叛逆,实在是让圣恩和法纪威严荡然无存,特具表申奏。臣不敢擅自做主,特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了,大为震惊,说道:“苏护乃是朕的国戚,贵为皇亲国戚之卿,为何突然反降周军,助纣为虐,实在令人痛恨。大夫暂且退下,朕自会处理。” 方景春退下楼梯,纣王宣苏皇后。此时,妲己正在御屏后,早已听闻此事。听到宣召,她来到纣王的御案前,双膝跪地,泪如雨下,娇声软语地哭着奏道:“臣妾深居宫中,承蒙皇上恩宠,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却不知父亲受何人唆使,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犯下滔天罪行,依法当诛灭全族,实在罪无可恕。臣妾恳请陛下斩下妲己的首级,悬挂于都城,以此向天下谢罪。如此,百官万民便能知晓陛下圣明,掌控乾坤,严守祖宗成法,不偏袒权贵,这也算是臣妾报答陛下恩遇的一种方式,臣妾即便死了,也深感荣幸。” 说罢,她将香腮伏在纣王膝上,依偎着纣王,哭得悲痛欲绝。纣王见妲己泪流满面,哭声婉转,宛如带雨梨花,啼春娇鸟,心中愈发怜惜。他伸手扶起妲己,温柔地说道:“御妻,你父亲反叛,你身处深宫,又怎能知晓,何罪之有?赐你平身,莫要太过悲伤,以免损伤了花容月貌。即便朕失去江山,也与爱卿无关,你只管好好保重自己。” 妲己谢恩。 次日,纣王登上九间殿,召集文武百官,说道:“苏侯背叛朕,归降周军,实在令朕痛心疾首。谁能替朕出征讨伐周军,将苏护及一众叛逆之人,捉拿解押回京,以正其罪?” 班中走出一位大臣,乃是上大夫李定,他上前奏道:“姜尚足智多谋,善于用人,所以他所到之处,我军不是战败,就是归降,屡次让王师受辱,实在是大逆不道。若不慎重选人出征,尽快惩处这些叛逆,天下诸侯恐怕都会纷纷效仿,如此一来,又如何能惩戒将来?臣举荐大元戎张山,他久经沙场,用兵谨慎,谋略过人,堪当此重任,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纣王听了,十分高兴,当即下令传诏,派遣差官前往三山关。使命离开朝歌,一路上风餐露宿,无话可说。一日,来到三山关,在馆驿歇下。次日,传召管关元帅张山,以及钱保、李锦等人来到馆驿,接过圣旨。众人回到府堂,焚香设案,跪地聆听宣读。 诏曰:“征伐之事虽由天子决定,然而建功立业却依赖于在外的元戎。姬发猖獗,作恶多端,难以驱赶,我军屡次作战失利,实在令人痛心。朕本想亲自征讨逆贼,却被百官劝阻。如今,张山素有才名威望,上大夫李定等人特意举荐你,命你全权负责此次征伐。你务必用心谋划,大展宏图,切莫辜负朕对你的殷切期望。待凯旋之日,朕定不会食言,吝惜封赏;你当铭记圣命,尽心尽力。特诏。” 钦差官宣读完毕诏旨,众官谢恩,款待使臣,打发其回朝歌。张山等候交代官洪锦前来,交接好事务,便准备进兵。一日,洪锦到任,张山起兵,率领十万大军,左右先锋分别是钱保、李锦,裨将有马德、桑元。一路上,人喊马嘶。此时正值初夏,风和日暖,梅雨霏霏,景色宜人。这一番景象,有诗为证:“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修竹渐扶苏。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剑插,榴火壮行图。何时了王事,镇日醉呼卢。” 话说张山的人马,一路晓行夜宿,风餐露宿,历经艰辛。不久,便来到西岐北门。左右侍从赶忙到行营禀报:“启禀元帅,前哨人马已抵达西岐北门。” 张山传令安营,一声炮响,三军齐声呐喊,迅速搭建起中军帐,张山在帐中坐定。只见钱保、李锦前来帐中参拜,钱保说道:“军队行军百里,不战也会疲惫,请主帅定夺下一步行动。” 张山对二人说道:“将军所言极是。姜尚乃是智谋之士,不可轻视。况且我军远道而来,速战速决才是上策。今日暂且让军士们休息,明日我自有安排。” 二人应诺退下。 且说姜子牙在西岐,每日与众门人商议拜将之事,他命黄飞虎督造大红旗帜,且要求旗帜必须是纯色,不能有杂色。黄飞虎疑惑地问道:“军旗乃是三军的标识,通常分为五色,对应着五方的位次,目的是让三军在左右、前后、进退、攻击时,能明确各自的位置,不至于队伍混乱。若军旗全是红色,三军便无法分辨东西南北,又怎能知晓进退趋避的方法?恐怕这样不太妥当,不知其中是否另有妙用,还请丞相详细指教。” 姜子牙笑着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红色代表火,如今主上所居之地在西方,西方属金,寒金若不借助火炼,又怎能发挥作用?这正是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我们可以在旗帜上另设号带,按照青、黄、赤、白、黑五色区分,让三军各自认清所属,自然不会混乱。同时,敌军见了,也会心生疑惑,不知其中缘由,从而导致军心大乱。兵法云:‘疑则生乱。’正是这个道理,又有何不可呢?” 黄飞虎拱手致谢道:“丞相真是神机妙算!” 姜子牙又命令辛甲打造军器。此时,天下诸侯纷纷相约西岐,邀请武王一同讨伐纣王,计划在孟津会师。姜子牙赶忙与众将商议此事,只是担心武王不肯答应。众人正在迟疑之际,只见探事兵跑到相府禀报姜子牙:“商朝有人马在北门安营扎寨,主将是三山关总兵张山。” 姜子牙听闻,连忙询问邓九公:“张山用兵如何?” 邓九公回答道:“张山原本是我交接的官员,此人不过是一介勇夫罢了。” 二人正说着,又有人来报:“有敌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传令:“谁愿意去迎战?” 邓九公站起身来,说道:“末将愿往。” 他领命出城,只见一员敌将如同一团烈火般,疾驰至军前。这员敌将打扮得十分骁勇,有赞为证:顶上金冠分凤翅,黄金铠挂龙鳞砌;大红袍上绣团花,丝鸾宝带吞头异。腰下常悬三尺锋,打阵银锤如猛鹫,撺山跳涧紫骅骝,斩将纲刀生杀气。一心分免纣王忧,万古流传在史记。 话说邓九公骑马来到军前,一看,原来是钱保。邓九公大声喊道:“钱将军,你且回去,请张山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钱保指着邓九公,破口大骂:“反贼!纣王有哪点对不起你?朝廷封你为大将,对你宠信有加,你却不思报恩,一旦投降叛逆,简直猪狗不如,还有何颜面活在这天地之间?” 邓九公被这几句话骂得满脸通红,也骂道:“钱保!你不过是一介匹夫,有何能耐,竟敢口出狂言?你比得上闻太师吗?况且闻太师也不过如此。你还是趁早受我一刀,免得三军受苦。” 说罢,他纵马舞刀,直取钱保。钱保急忙举刀相迎,二马交错,双方展开一场大战。这一战,只见:二将坐鞍鞒,征云透九霄;急取壶中箭,忙拨紫金镖。只一个兴心安社稷,那一个用意正天朝;这一个千载垂青史,那一个万载把名标。真如一对狻猊斗,不亚翻江两怪蛟。 话说邓九公与钱保大战三十回合,钱保哪里是邓九公的对手,被邓九公回马一刀,劈于马下。邓九公割下钱保的首级,进城来见姜子牙,听候命令。姜子牙十分高兴,记功设宴,庆祝胜利,暂且不表。只见败兵跑回张山大营,报告说:“钱保被邓九公割了首级,带进城去了。” 张山听闻,勃然大怒。 次日,张山亲自来到阵前,指名要邓九公出来答话。邓九公挺身而出,他的女儿邓婵玉也愿意跟随压阵,姜子牙答应了。邓九公和女儿一同出城,张山一见邓九公,立刻纵马来到军前,破口大骂:“反贼匹夫!国家有什么亏待你的,你竟背恩忘义,投靠敌国,真是死有余辜。如今你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竟敢逞强,杀害朝廷命官。今日我定要将你这匹夫捉拿,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 邓九公说道:“你身为大将,上不知天时,下不谙人事,白白活在世上,枉披这身衣冠,简直就是人中之畜生。如今纣王贪淫无道,残忍不仁,天下诸侯纷纷背离纣王,归附周军,人心所向,由此可见。你还想逆天而行,这是自寻死路,就像闻太师等人一样,白白送了性命。你若听我一言,下马归周,一同讨伐那独夫民贼,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上顺天意,下应民心,自然不失封侯之位。若还执迷不悟,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张山怒不可遏,大骂道:“你这巧言令色的匹夫,竟敢用这些无稽之谈,蛊惑世人,污蔑百姓,即便将你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偿你的罪过!” 说罢,他挥舞长枪,直刺邓九公。邓九公举刀相迎,二人你来我往,展开一场激烈的大战。这一战,有赞为证:轻举擎天手,生死在轮回;往来无定论,叱吒似春雷。一个恨不得平吞你脑後,一个恨不得活砍你头腮;只杀得一个天昏地暗没三才,那时节方才两下分开。 话说邓九公与张山大战三十回合,渐渐不敌张山。邓婵玉在后阵,见父亲刀法凌乱,急忙打马向前,出手一石,正中张山面部,张山险些坠马,只得败退回大营。邓九公父女敲起得胜鼓,回城进入相府报功,暂且不表。 话说张山战败回营,脸上受伤,心中十分烦躁,恨得咬牙切齿。忽然,有人来报:“营外有一位道人求见。” 张山传令请进。只见一位道人头挽双髻,背后背着一口宝剑,飘飘然走进中军帐,向张山行了个稽首礼。张山起身还礼,请道人在帐中坐下。道人见张山脸上青肿,便问道:“张将军脸上为何受伤?” 张山回答道:“昨日交战,不慎被敌女将暗算。” 道人连忙取出药膏,为张山敷上,张山脸上的伤立刻痊愈。张山急忙问道:“老师从何处而来?” 道人说道:“我从蓬莱岛而来,贫道乃是羽翼仙,特地前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张山十分感激。 次日,羽翼仙早早来到城下,指名要姜子牙答话。报马跑到相府禀报:“城外有一位道人前来挑战。” 姜子牙说道:“原本就该有三十六路兵马征伐西岐,如今已经来了三十二路,还有四路尚未到达,我也该出去会会他。” 他急忙传令,排列五方队伍。一声炮响,大军齐出城来。羽翼仙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大开,一队队身穿红、绿服饰的虎狼之将,纷纷涌出,簇拥着一位位骁勇善战的骑兵。哪吒与黄天化并肩而立,金吒与木吒相互照应,韦护与雷震子威风凛凛,杨戬与众门人左右排列,保护着中军。武成王黄飞虎压阵,姜子牙骑着四不象,走出阵前。只见对面走来一位道者,模样古怪,尖嘴缩腮,头挽双髻,不紧不慢地走来。这道者究竟是何模样?有诗为证:“头挽双髻,体貌轻扬:皂袍麻履,形异非常。嘴如鹰鸷,眼露凶光;葫芦背上,剑佩身藏。篷莱怪物,得道无疆;飞腾万里,时歇沧浪。名为金翅,绰号禽王。” 话说姜子牙见到羽翼仙,连忙拱手说道:“道友,有礼了!” 羽翼仙也回应道:“有礼!” 姜子牙接着问道:“不知道友高姓大名?今日相会,不知有何事指教?” 羽翼仙回答说:“贫道乃是蓬莱岛的羽翼仙。姜子牙!我且问你,你可是昆仑门下元始天尊的徒弟?你有何能耐,竟敢对人辱骂我,还说要拔掉我的翎毛,抽我的筋骨。我与你本无瓜葛,你为何如此欺人太甚?” 姜子牙微微欠身,解释道:“道友,可千万别错怪了人。我与道友,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我也了解道友的根基。想必是有人从中挑拨,才说我有什么失礼得罪之处。我与道友连一面之交都称不上,这些话从何说起呢?还请道友三思。” 羽翼仙听了这话,低头沉思片刻,觉得姜子牙所言在理,便对姜子牙说道:“你这话虽然有理,但这些传言未必空穴来风。不过既然说开了,从今往后,你行事可要多加斟酌,别再这般造孽。若再有类似之事,我可不会善罢甘休。你走吧!” 姜子牙刚要勒马离开,哪吒在一旁听了,顿时大怒,喝道:“你这泼道,竟敢如此放肆,竟敢轻视我师叔!” 说着,他蹬开风火轮,手持长枪,朝着羽翼仙刺去。羽翼仙笑着说:“原来你就仗着这些凶顽的手段,便敢欺人。” 他移步向前,手持宝剑,与哪吒交锋,一时间,枪剑并举。黄天化见状,急忙催动玉麒麟,挥舞双锤,与哪吒一同对战羽翼仙。雷震子也展开风雷翅,飞在空中,手持黄金棍,朝着羽翼仙猛砸下来。土行孙则倒拖镔铁棍,攻向羽翼仙的下三路。杨戬纵马舞着三尖刀,也赶来助战,将羽翼仙团团围在中间。上三路有雷震子,中三路有杨戬、哪吒、黄天化,下三路有土行孙。 且说哪吒见羽翼仙率先出手,便祭起乾坤圈,朝着羽翼仙打去,正好击中羽翼仙的肩甲。羽翼仙眉头一皱,刚想抽身逃走,黄天化回身又是一记钻心钉,将羽翼仙的右臂打穿。紧接着,土行孙又用铁棍在羽翼仙腿上打了好几下。杨戬见状,也祭起哮天犬,一口咬住羽翼仙的脖子。羽翼仙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吃了大亏,大叫一声,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姜子牙大获全胜,众门人簇拥着他回到城中。 且说羽翼仙吃了这么大的亏,咬牙切齿,回到营中。张山赶忙迎上来,说道:“老师,今日中了奸计,老师反而被他们所伤。” 羽翼仙说:“无妨,我是没防备他们,才着了他们的道。” 羽翼仙急忙从花篮中取出丹药,用水吞服下一粒,伤口顿时痊愈。羽翼仙对张山说:“我向来心怀慈悲,不愿伤害众生性命。他们今日反倒来伤我,这是他们自寻死路。” 他又对张山说:“去拿些酒来,你我痛饮一番。等到夜深时分,我要让西岐这一郡,化为一片汪洋。” 张山听了,十分高兴,赶忙准备酒菜,款待羽翼仙,暂且不表。 却说姜子牙得胜回到府中,与诸位门人、将领商议事情。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将屋檐上的几片瓦都吹落下来。姜子牙赶忙在香炉中焚香,取出金钱,占卜吉凶。只见卦象排开,姜子牙看后,吓得魂不附体。他连忙沐浴更衣,朝着昆仑山方向下拜。拜完之后,姜子牙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调动北海之水,用来救护西岐,将整个城郭都笼罩起来。 原来,昆仑山玉虚宫的元始天尊早已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他用琉璃瓶中的三光神水,洒向北海之上,又命令四位偈谛神,将西岐城牢牢护住,不得晃动。正所谓:人君福德安天下,元始先差偈谛神。 话说羽翼仙饮酒至一更时分,让张山撤去酒席,走出辕门,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大鹏金翅乌。它张开两只巨大的翅膀,飞到空中,瞬间将半边天都遮黑了。这大鹏的威势极为厉害,有诗为证:“二翅遮天云雾起,空中响亮似春雷;曾扇四海具见底,吃尽龙王海内鱼。只因怒发西岐难,还是明君神德齐;羽翼根深归正道,至今万载把名题。” 大鹏在空中向下望去,只见西岐城被北海水笼罩着。羽翼仙不禁失声笑道:“姜尚真是迂腐,全然不知事情的利害。我若稍微用些力气,莫说这一海之水,就是四海之水,我也能瞬间扇干。” 于是,羽翼仙展开双翅,用力一扇,接连扇了七八十下。然而,他却不知这水上有三光神水,越扇水反而涨得越高,丝毫不见干涸。 羽翼仙从一更时分,一直扇到五更天,那水几乎都快碰到大鹏的脚了。仅仅一夜,羽翼仙就将气力耗尽,却未能成功,它不禁大惊失色,心想:“若再拖延下去,恐怕到了天明,就不好看了。自觉惭愧,也没脸进营去见张山。” 于是,它一展翅膀,飞了起来,来到一座山洞前。这山洞十分清幽奇特,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高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瑶草馨香,红杏碧桃艳艳。崖前古树,霜皮溜雨四十围;门外苍松,黛色参天三千尺。双双野鹤,常来洞口舞清风;对对山禽,每向枝头啼白昼。簇簇黄如挂索,行行烟柳似垂金;方塘积水,深袕依山。方塘隐千年未变的蛟龙,深袕依山生万载得道之仙子;果然不亚玄都府,真是神仙出入门。 话说大鹏飞到山洞前,看见一位道人靠在洞边静静地打坐。羽翼仙心想,不如将这道人抓来充饥,再做打算。大鹏刚要扑过去,道人抬手轻轻一指,大鹏便 “扑塌” 一声,重重地跌落在地。道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为何要来伤害我?” 羽翼仙说道:“实不相瞒,我去攻打西岐,腹中饥饿,想借你充饥。却不知道友仙术如此精妙,得罪了。” 道人说:“你腹中饥饿,问我一声便是,我自然会指点你去处。你怎能直接来害我,这太无礼了。也罢,我告诉你,离这里二百里,有一座山,名叫紫云崖。三山五岳、四海的道人,都在那里赴香斋。你赶紧去,恐怕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大鹏连忙道谢:“多谢指教。” 它展开双翅,瞬间便飞到了紫云崖,随即现出仙形。 只见那紫云崖上,道人三三两两,或三五人聚集一处,或七八人围坐一团,都是来自四海三山的道人在赴斋。又有一个童儿来回穿梭,给众道人送上食物。羽翼仙说道:“道童,你好。贫道是来赴斋的。” 那童儿听了,“呀” 的一声回答道:“老师您要是来得早些就好了,如今食物已经没了。” 羽翼仙说:“怎么偏偏我来就没东西了?” 道童回答说:“来得早的就有,来晚了食物都已经给师父和众位道爷吃完了,哪里还会有呢?只能等到明日了。” 羽翼仙说:“你这是看人布施,我今日偏要吃。” 两人便争吵起来。 这时,一位身穿黄色道袍的道人走上前,问道:“你们为何在此争论?” 童儿说:“这位师父来晚了,非要吃斋,可已经没有了,所以才在这里争论。” 那道人问:“童儿,你还有面做的点心吗?” 童儿回答说:“点心还有,斋食却没有了。” 羽翼仙说:“有点心也行,快拿来给我。” 童儿连忙将点心拿来,递给羽翼仙。羽翼仙一口气吃了七八十个,童儿问道:“老师,您吃饱了吗?” 羽翼仙说:“还有的话,我还能再吃几个。” 童儿又拿了数十个点心过来,羽翼仙总共吃了一百零八个。正所谓:妙法无边藏秘诀,今番捉住大鹏。 话说羽翼仙吃饱之后,谢过斋饭,再次现出本相,展翅往西岐飞去。当它从那洞府上空飞过的时候,那位道人还坐在那里。道人望着大鹏,抬手一指,大鹏便一头栽了下来。只听 “哎呀” 一声,大鹏的肚肠竟然跌断了,它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大声喊叫:“痛死我了!” 不知大鹏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申公豹说反殷郊 “公豹存心至不良,纣王两子丧沙场;当初致使殷洪反,今日仍教太岁亡。长舌惹非成个事,巧言招祸去何忙;雌然天意应如此,何必区区话短长。” 话说羽翼仙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嘴里大喊:“疼死我了!” 这时,那位道人缓缓起身,走到羽翼仙面前,问道:“你刚才去吃斋,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鹏回答说:“我吃了些面做的点心,肚子就疼起来了。” 道人说:“吃不下就吐出来吧。” 大鹏当真开始呕吐,只见吐出来的东西,一个个有鸡蛋大小,白光闪闪,连绵不断,就像一条银索,将大鹏的心肝紧紧锁住。大鹏感觉十分异样,想要扯断,却扯得心疼不已。它心中大为惊骇,知道情况不妙,刚想转身逃走,只见道人突然变了脸色,大喝一声:“你这孽障!你认得我吗?” 原来,这位道人正是灵鹫山元觉洞的燃灯道人。燃灯道人骂道:“你这业障!姜子牙奉玉虚宫符命,扶助圣王,平定祸乱,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吊民伐罪。你为何起了狠心,连我也要吃?还助恶为虐。” 随即命令黄巾力士:“把这孽障吊在大松树上,等姜子牙伐纣成功后,再放它不迟。” 大鹏连忙哀求道:“老师大发慈悲,饶恕弟子吧。弟子一向愚昧,被旁人唆使,从今往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敢对西岐有非分之想。” 燃灯道人说:“你在天皇时期就已得道,怎么连大运都不知道,真假也分不清,还听信旁人的话?实在可恨,绝难饶恕。” 大鹏再三苦苦哀求:“可怜我修炼千年,还望老师怜悯。” 燃灯道人说:“你若肯改邪归正,必须拜我为师,我才放你。” 大鹏连忙满口答应:“愿拜老爷为师,修行正果。” 燃灯道人说:“既然如此,我便放你。” 他抬手一指,那一百零八个念珠,又从大鹏腹中吐了出来。从此,大鹏便跟随燃灯道人,前往灵鹫山修行,暂且不表。 话分两头,且说九仙山桃源洞的广成子,因为犯了杀戒,一直在洞中静心打坐,调养身心,不理会外界事务。忽然,白鹤童子奉玉虚宫符命前来传讯,说:“姜子牙不久后就要登台拜将,命众门人前往西岐山,为他东征饯行。” 广成子谢过恩,打发白鹤童子回玉虚宫去了。道人偶然想起殷郊,心想如今姜子牙即将东征,正好打发殷郊下山,辅佐姜子牙东进五关。这样一来,殷郊既能回到自己的故土,又能捉拿妲己,报杀母之深仇。广成子忙问:“殷郊在哪里?” 殷郊正在洞后,听到师父呼唤,急忙来到前面,向师父行礼。广成子说:“如今武王即将东征,天下诸侯将在孟津会师,共同讨伐无道的纣王。这正是你报仇雪恨的好时机。我现在让你前去相助周军,担任前队先锋,你可愿意?” 殷郊听了,对师父说:“弟子虽然是纣王之子,但与妲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父王听信奸言,杀害了母亲,我母死得无辜,此恨我一直铭记在心,从未忘记。今日老师大发慈悲,让弟子下山,弟子怎敢不去,以图报效。若不去,真是枉活在天地之间。” 广成子说:“你先去桃源洞外的狮子崖前,寻找兵器,我再传授你一些道术,你便可下山。” 殷郊听了,急忙出洞,前往狮子崖寻找兵器。 只见白石桥那边,有一个山洞,这山洞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西江月》为证:门依双挢,日月照耀,一望山川珠渊;赤井暖含烟,更有许多堪羡。叠叠朱楼画阁,凝凝赤壁青田;三春柳九秋莲,别有洞天罕见。 话说殷郊看到石桥南边,有一座洞府,门上兽环装饰,如同王公贵族的宅邸。殷郊心想:我从未到过此处,过去看看便知究竟。他来到洞前,那两扇门不推自开,只见里面有一张石几,几上热气腾腾,放着六七枚豆子。殷郊拿起一枚吃了,只觉甘甜香美,绝非寻常之物,心想:“这豆子如此美味,不如全吃了。” 刚吃完,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寻找兵器的,怎能在此闲玩。他急忙出洞,过了石桥,回头一看,那洞府早已不见踪影。殷郊心中疑惑,突然觉得浑身骨头作响,左边肩头上,竟然冒出一只手来。殷郊大惊失色,慌了神。紧接着,右边也长出一只手,不一会儿,他竟然长出了三头六臂。殷郊被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白云童子前来喊道:“师兄,师父有请!” 殷郊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此时的他,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上下长着獠牙,还多了一只眼睛。他晃晃荡荡地来到洞前。广成子见了,拍手笑道:“奇哉!奇哉!仁君有德,天生异人。” 他让殷郊进入桃源洞,传授给他方天画戟,并说:“你先下山,前往西岐,我随后就来。” 道人又取出番天印、落魂钟、雌雄剑,交给殷郊。殷郊立刻拜别师父,准备下山。广成子说:“徒弟,你且站住,我有一事要叮嘱你。我将这些宝物都交给你,你一定要顺天应人,东进五关,辅佐周武王兴起义师,吊民伐罪。切不可改变念头,心生疑虑,否则触犯天谴,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殷郊说:“老师,您这话就见外了。周武王明德圣君,我父荒淫昏虐,我怎会认错,辜负老师的教诲呢?弟子若违背今日所言,愿受犁锄之厄。” 广成子听了,十分高兴。殷郊拜别师尊,踏上了下山之路。正是:殿下实心扶圣主,只恐旁人生祸殃。 话说殷郊离开九仙山,施展土遁之术,往西岐方向赶来。正走着,忽然那遁光飘飘悠悠,落在一座高山之上。这山是何等模样呢?有赞为证:冲天占地,转日生云;冲天处尖峰高高,占地处远脉迢迢。转日的那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年千载不改。杯中每听夜啼,- 内常见妖蟒过;山禽声咽咽,走兽吼呼呼。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雀打阵攒簇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应时新。雌然崎岖不堪行,却是神仙来往处。 话说殷郊正在观看山岭险峻之处,只听林下传来一声锣响,只见一人面如蓝靛,发如朱砂,骑着红砂马,身着金甲红袍,长着三只眼睛,手持两根狼牙棒。那匹马飞奔上山,看到殷郊也是三头六臂、三只眼睛,便大声喝道:“你这长着三头的是什么人,竟敢在我山前窥探?” 殷郊回答说:“我不是别人,乃是纣王太子殷郊。” 那人急忙下马,拜倒在地,口称:“千岁!为何从这白龙山上经过?” 殷郊说:“我奉师父之命,往西岐去见姜子牙。”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人头戴扇云盔,身穿淡黄袍,手持点铁枪,骑着白龙马,面如傅粉,留着三绺长髯,也奔上山来,大声问道:“这是什么人?” 蓝脸的人说:“快来拜见殷千岁!” 那人也是三只眼睛,他滚鞍下马,拜伏在地。二人齐声说:“请千岁上山,到寨中一叙。” 三人步行来到山寨,走进中堂。二人将殷郊扶到正座上,纳头便拜。殷郊连忙扶起他们,问道:“二位高姓大名?” 那蓝脸的回答说:“末将姓温名良,那白脸的姓马名善。” 殷郊说:“我看二位一表非凡,都有英雄之志,为何不与我一同往西岐立功,助武王伐纣呢?” 二人说:“千岁为何反而帮助周军灭纣?愿闻其详。” 殷郊说:“商朝气数已尽,周朝王气正盛。况且我父犯下十大罪状,天下人共愤。如今诸侯顺应天命,以有道讨伐无道,以无德让有德,这是天理常理,天下又岂是我家的世袭之业呢?” 温良、马善说:“千岁所言极是。” 温良与马善摆上酒席,为殷郊接风。殷郊一面吩咐喽啰,将山寨改为周兵旗号,放火烧了寨栅,随即起兵。殷郊三人一同上马,离开白龙山,沿着大路进发,径直朝着西岐而去。正是:殷郊有意归周主,只恐中途不肯从。 殷郊正率领着队伍前行,忽然有喽啰匆匆来报:“启禀殿下,有一位道人骑着老虎前来,说要拜见殿下。” 殷郊听闻,赶忙吩咐左右的旗门官:“先让队伍在此安营扎寨,有请道人前来相见。” 那道人下了虎,走进营帐。殷郊急忙迎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问道:“老师是从何处而来?” 道人回答道:“我乃昆仑门下申公豹。殿下这是要前往何处?” 殷郊说:“我奉师父之命,往西岐投奔姬周。姜师叔不久后就要登台拜将,我前去助力,一同讨伐纣王。” 申公豹听后,笑着问道:“我且问你,纣王与你是什么关系?” 殷郊答道:“他是我的父王。” 申公豹说道:“这就对了,这世间哪有儿子帮助外人,攻打自己父亲的道理?这可是违背人伦、大逆不道的说法。你父子二人将来都要回归沧海,你本是东宫太子,理应继承商朝的大统,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承接帝王之业。怎么能帮助他人灭掉自己的社稷,毁掉自家的宗庙呢?这可是从古至今都未曾听说过的事。而且等你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成汤诸王的在天之灵?我看你身怀奇宝,足以安定天下;你这形象,也能主宰乾坤。你应当听从我的话,保住自己的天下,去诛杀无道的周武,这才是长远之计。” 殷郊回应道:“老师您的话虽然有道理,无奈天数已经注定。我父无道,理当将天下让给有德之人。况且姜子牙有将相之才,他的仁德遍布天下,诸侯无不响应。老师也曾吩咐我下山,去协助姜师叔东进五关,我怎敢违背师命,此事实在难以从命。” 申公豹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事说不动他。也罢,我再试探他一番,看看他到底如何反应。” 于是申公豹又说道:“殷殿下,你说姜尚仁德,那他的仁德体现在何处呢?” 殷郊说:“子牙为人公平正直,礼贤下士,仁义慈祥,是个有良心的君子,道德高尚的大丈夫,天下人都对他心悦诚服,怎能小看他呢?” 申公豹说:“殿下有所不知,我听闻真正有仁德的人,不会破坏人的伦常,不会伤害人的天性,不会妄杀无辜,不会自夸功劳。殿下的父亲,固然得罪了天下人,可与你为敌的人是他。但殿下的胞弟殷洪,听说他也下山去帮助周军了,没想到他为了邀功,竟然用太极图将殿下的亲弟弟化为飞灰。这是有德之人会做的事,还是无德之人做的事呢?如今殿下不顾手足之情,去侍奉仇敌,我实在不赞同殿下的做法。” 殷郊听了,大为震惊,问道:“老师,您这话是真的吗?” 申公豹说:“天下人都知道,我怎会说谎?实话告诉你,如今张山正率领人马驻扎在西岐。你去问问他,如果殷洪没有遭遇此事,你再进西岐不迟。要是真有此事,你就应当为弟弟报仇。我再为你请一位高人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申公豹跨上老虎离去。 殷郊心中十分疑惑,只得催动人马,继续往西岐进发。一路上,他反复思量,自己的弟弟与天下人并无仇怨,怎么会遭到这样的处置呢?一定不会有这种事。但要是姜子牙真的对自己的弟弟下此毒手,那他与姜尚誓不两立,必定要为弟弟报仇,再做其他打算。 人马在路上行进了多日,终于来到西岐。果然,看到一支打着商汤旗号的人马在此驻扎。殷郊命令温良前去军营询问,确认是否是张山的队伍。 话说张山自从羽翼仙当晚离开后,过了两日仍不见回来,派人四处打听,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正为此事烦闷不已。这时,军政官前来禀报:“营外有一位大将,口称请元帅迎接千岁大驾,不知是何缘故,请元帅定夺。” 张山听了,心中疑惑不解,心想殿下早已失踪,这里怎么会有殿下呢?他赶忙传令请对方进来。 军政官出营对来将说道:“元帅有请将军相见。” 温良走进军营,见到张山后躬身行礼。张山问道:“将军从何处而来,有什么事要见我?” 温良回答道:“我奉殷郊千岁的命令,前来与前军相见。” 张山对李锦说:“殿下早已失踪,怎么这里会出现殿下呢?” 李锦在一旁说:“说不定是真的,元帅不妨前去相见,看看真假,再做打算。” 张山听从了李锦的建议,与他一同来到军前。温良先进营回话,对殷郊说:“千岁,张山到了。” 殷郊说:“让他进来。” 张山走进营帐,看到殷郊三头六臂,相貌凶恶,左右侍立着温良、马善,他们也都长着三只眼睛。张山问道:“启禀殿下,您是商朝哪一支宗派的?” 殷郊说:“我乃当今长殿下殷郊。” 接着,他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诉说了一番。 张山听后,十分高兴,连忙行礼,口称:“千岁!” 殷郊问道:“你可知道二殿下殷洪的事情?” 张山回答道:“二千岁在讨伐西岐时,被姜尚用太极图化作飞灰,已经过去好多天了。” 殷郊听了,大叫一声,当场昏倒在地。众人赶忙将他扶起,殷郊放声大哭道:“我的兄弟竟然死在恶人之手。”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一支令箭折为两段,说道:“若不杀了姜尚,我就如同这令箭一般。” 第二天,殷郊亲自出马,指名道姓要姜尚出来答话。报马飞快跑进城中,来到相府禀报:“城外有殷郊殿下,请丞相出去答话。” 子牙传令,让军士们排列好队伍出城。炮声轰鸣,西岐城门打开,一队队英雄如同猛虎下山,一匹匹战马好似流星飞驰。左右两侧站着各洞的门人。 子牙看到对面军营门口,有一人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左右两位将领,正是温良、马善,各自手持兵器。哪吒见状,暗自好笑,心想这三人九只眼睛,倒像是多了半个怪人。 殷郊骑马来到军前,大声喊道:“叫姜尚出来见我!” 子牙向前问道:“来者何人?” 殷郊大喝一声:“我乃长殿下殷郊。你将我的弟弟殷洪,用太极图化作飞灰,这笔仇恨我怎能轻易罢休?” 子牙并不知晓其中缘由,随口应道:“那是他自己找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殷郊听了,大叫一声,几乎气得昏死过去,大怒道:“好你个匹夫!还敢说与你无关?” 说着,他纵马挥戟,朝着子牙刺来。 一旁的哪吒赶忙蹬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迎向殷郊。轮马交错,还没战几个回合,殷郊祭起番天印,一下就把哪吒打下了风火轮。 黄天化见哪吒失利,赶忙催动玉麒麟,挥动两柄银锤,抵住殷郊。子牙则让左右赶紧将哪吒救回。 黄天化并不知道殷郊有落魂钟,殷郊摇动落魂钟,黄天化坐不稳鞍马,也从麒麟上跌落下来。张山见状,赶忙骑马冲过去,将黄天化擒获。等黄天化被绳索捆绑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捉了。 黄飞虎见儿子被擒,催动五色神牛,前来迎战殷郊。殷郊也不答话,举枪便刺,与黄飞虎战在一起。又战了几个回合,殷郊摇动落魂钟,黄飞虎也从神牛上被震落,很快就被马善、温良捉去。 杨戬在一旁,看到殷郊祭起番天印,摇动落魂钟,担心子牙会有危险,不太稳妥,赶忙敲响金锣,收回队伍。子牙急忙命令军士们进城,自己坐在殿上,心中烦闷不已。 杨戬上殿启奏道:“师叔,如今又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子牙问道:“有什么古怪?” 杨戬说:“弟子看到殷郊打哪吒的是番天印,这宝物乃是广成子师伯的,怎么会到了殷郊手中?” 子牙说:“难道是广成子让他来讨伐我?” 杨戬说:“殷洪的事情……”(此处原文未完整提及殷洪之事相关后续表述) (关于马善的描写)马善头戴一扇云冠,光华四射;身穿黄花袍,紫气环绕。身上的银叶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腰间的三股绦,在身后交错缠绕。他骑着白龙马,手持杵臼枪,那枪犹如大蟒顽蛇一般。他在山洞中修炼,已修成正道,心怀正义,没有邪念。 话说邓九公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马善答道:“我乃大将马善。” 邓九公也不通报自己的姓名,纵马挥刀,直取马善。马善举枪相迎,两马交错,你来我往,激战了十二三个回合。邓九公刀法精湛,如出神入化,马善渐渐抵挡不住。邓九公瞅准时机,闪过马善的枪,一刀逼开,顺势抓住马善腰间的绦勒,将他提过鞍鞒,往地上一摔,生擒进城。 邓九公押着马善来到相府,拜见子牙。子牙问道:“将军此战胜负如何?” 邓九公说:“擒获了一员敌将,名叫马善,如今正在府前等候丞相发落。” 子牙下令将马善押进来。 不一会儿,马善被推到殿前。只见他毫无畏惧之色,站在那里,不肯下跪。子牙说:“既然已经被擒,为何还不屈膝?” 马善大笑,骂道:“匹夫!你乃叛国逆贼,我既然被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子牙大怒,下令:“推出府去斩首,然后回报。” 南宫适担任监斩官,将马善押到府前。行刑令一下,南宫适手起刀落,可那情景却如同削菜一般怪异。只见钢刀砍过之后,马善的身体立刻恢复原样,就好像被切的是普通蔬菜,刚切断就又长了回去。 南宫适看到马善被斩后身体离奇复原的诡异场景,大为震惊,急忙回到相府复命,对姜子牙说道:“启禀丞相,发生了非常怪异的事情。” 姜子牙问道:“有什么事?” 南宫适说:“我奉命将马善连斩三刀,可这边刀刚砍过去,那边他的身体就又长好了,不知他用了什么幻术,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听了,也十分惊讶,赶忙和诸位将领一同走出府门,亲自观看行刑。结果发现情况果然如南宫适所言,同样毫无办法。 这时,韦护挥动降魔杵,朝着马善的顶门砸去,只听 “砰” 的一声,杵下出现一派金光,金光散开后,马善依然还是人形。众门人见状,都惊讶不已,纷纷叫嚷着古怪。姜子牙也无计可施,只好命令众门人施展三昧真火,来烧这妖物。只见哪吒、金吒、木吒、雷震子、黄天化、韦护等人,一起施展三昧真火,熊熊烈火瞬间将马善包围。然而,马善却趁着火光冲天而起,大笑着说道:“我走啦!” 杨戬眼睁睁看着马善借着火光逃脱,姜子牙心中郁闷,众人各自回到府中商议对策,暂且不表。 且说马善逃回营中,见到殷郊,将自己被擒后,对方如何斩杀他、如何用火焚烧他,自己又是如何借着火光逃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殷郊听后,十分高兴。 姜子牙在府中苦苦思索,这时,杨戬上殿对姜子牙说:“弟子打算前往九仙山打探虚实,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另外,再去终南山拜见云中子师叔,借他的照妖鉴来,看看马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才能想办法对付他。” 姜子牙同意了。 杨戬离开西岐,施展土遁之术,径直前往九仙山。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桃源洞,拜见广成子。杨戬行礼后,口称:“师叔!” 广成子问道:“之前让殷郊下山,和姜子牙一起讨伐纣王,他到西岐后三头六臂的模样还顺利吧?等姜子牙拜将的时候,再让他前去相助。” 杨戬说:“如今殷郊不但不讨伐朝歌,反而攻打西岐,还用师叔您的番天印打伤了哪吒等人,行为暴虐。弟子奉姜子牙之命,特地来打探虚实。” 广成子听了,大声喊道:“这个畜生,竟然违背师命,恐怕要遭不测之祸。我把洞内的珍宝都给了他,没想到会有今日之变。杨戬,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杨戬离开九仙山,又前往终南山。很快就到了,他走进洞府,拜见云中子,行礼后说道:“师叔,如今西岐来了一个叫马善的人,怎么也杀不死,水火都伤不了他,不知是什么妖怪作祟。特地来借老师的照妖鉴一用,等除掉这个妖邪,马上就归还。” 云中子听了,便把照妖鉴交给了杨戬。 杨戬带着照妖鉴离开终南山,回到西岐,来到相府拜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杨戬,你去终南山,见了广成子,事情怎么样了?” 杨戬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把借到照妖鉴的事也告知了姜子牙,并说第二天就可以去会会马善。 第二天,杨戬骑马提刀,来到殷郊军营前挑战,指名道姓要马善出来应战。探马急忙跑到中军帐禀报,殷郊命令马善出营。马善来到军前,杨戬悄悄拿出照妖鉴一照,只见镜子里出现一点灯头儿在晃动。杨戬收起照妖鉴,纵马挥刀,直取马善。两马交错,刀来枪往,二人激战了二三十回合,杨戬突然拨马就走。马善没有追赶,回到营中,向殷郊回话:“我与杨戬交战,那家伙败逃了,末将没有去追他。” 殷郊说:“知己知彼,这是兵家的要诀,你这样做是对的。” 且说杨戬回到营中,进入相府,姜子牙问道:“马善到底是什么妖怪作祟?” 杨戬回答说:“弟子用照妖鉴照马善,发现他竟是一点灯头儿,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旁边的韦护说:“世间有三处地方有三盏灯,玄都洞八景宫有一盏灯,玉虚宫有一盏灯,灵鹫山有一盏灯,说不定就是这其中一盏灯作怪。” 他又对杨戬说:“兄弟你可以去这三处看看,便能知晓究竟。” 杨戬欣然答应,姜子牙也同意了。 杨戬离开西岐,先前往玉虚宫。他施展土遁之术,一路疾驰。正所谓:风声响处行千里,一饭工夫至玉虚。 话说杨戬从未到过昆仑山,如今一见,这里景致非凡,便顺便观赏起来。只见这里琼楼玉阁,宛如仙境。谷中虚静,风声与大地的声音相互呼应,环境寂静,散发着天然的香气。青松带着雨滴,遮蔽着高阁,翠竹稀稀疏疏地长在道路两旁。霞光缥缈,色彩缤纷。朱红的栏杆,碧绿的门槛,精美的画栋,雕刻的横梁。讲经之处,香气弥漫,静坐之时,月光洒在窗前。鸟儿在丹树间鸣叫,仙鹤在石泉旁饮水。这里四季都有盛开的奇花异草,金殿大门敞开,射出耀眼的红光。楼台在祥云间若隐若现,玉磬和金钟的声音悠扬绵长。珠帘半卷,炉内香烟袅袅。在此讲经论道,可入圣境,这里是万仙统领镇守西方的圣地。 杨戬来到麒麟崖,欣赏完昆仑的景致后,不敢擅自进入玉虚宫,便站在宫外等候。等了许久,只见白鹤童子走出宫来。杨戬上前施礼,口称:“师兄,弟子杨戬,请问老爷面前的琉璃灯可曾点着?” 白鹤童子回答说:“点着呢!” 杨戬心想,这里的灯点着,看来不是这盏灯作怪,那就去灵鹫山看看。 他立刻离开玉虚宫,前往灵鹫山。这一路,他驾云腾雾,凭借着仙体轻盈,借助五行之力飞行,速度极快。正所谓:驾云腾雾仙体轻,玄门须仗五行行;周游寰宇须臾至,才上昆仑又玉京。 杨戬进入元觉洞,倒身下拜,口称:“老师,弟子杨戬拜见。” 燃灯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戬回答说:“老师面前的琉璃灯灭了。” 燃灯道人抬头一看,果然灯灭了,不禁 “呀” 的一声说道:“孽障跑了。” 杨戬便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燃灯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杨戬告别燃灯,施展土遁之术,回到西岐,来到相府拜见姜子牙,将去玉虚宫见到燃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说燃灯老师随后就到。姜子牙听了,十分高兴。 正说着,门官来报:“广成子到了。” 姜子牙赶忙迎接广成子到殿前。广成子对姜子牙谢罪说:“贫道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变故,没想到殷郊竟然改变了念头,这是我的过错。让我出去把他招来见你。” 广成子随即出城,来到殷郊军营前,大声呼喊:“传与殷郊,快来见我。”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罗宣火焚西岐城 离宫原本是火之精华,按照天干地支的说法,它与丙丁相配。其烈火焚山的威力极为可怖,流金铄海的气势更是凶猛。在天上,它作为烈曜让君王敬畏;在地下,它显形时令百姓惊恐。若不是罗宣从中作梗,也不会这般艰难,只因西岐有仙卿降临。 话说探马急匆匆跑到中军帐禀报:“启禀千岁,有一位道人求见,让千岁前去答话。” 殷郊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我的师父来了?于是立刻出营查看,果真是广成子。殷郊骑在马上,微微欠身说道:“老师,弟子身着铠甲,不便下马叩拜。” 广成子见殷郊身着王服,大声呵斥道:“你这畜生!难道不记得在山前我说过的话了?你今日为何改变了心意?” 殷郊哭着诉说:“老师在上,请听弟子一一道来。弟子领命下山后,又收服了温良、马善。中途遇到申公豹,他说弟子应当保纣伐周。弟子怎敢违背老师的教诲?弟子深知父亲残暴不仁,肆意妄为,得罪了天下人,所以不敢违抗天命。可我那年幼的弟弟又有什么罪过,竟然被太极图化为飞灰。他与姜子牙有何仇怨,要遭受如此惨死?这岂是有仁心之人能做出的事?这又怎能算得上是以德行仁的君主?每每想到这些,弟子便痛心疾首。老师如今反而让我侍奉仇人,这究竟是何道理?” 殷郊说完,放声大哭。 广成子说道:“殷郊,你不知道申公豹与姜子牙有嫌隙,他是在诓骗你,不可轻信。你弟弟的死,实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天数注定。” 殷郊说:“申公豹的话固然不可信,但我弟弟的死怎么能说是天数呢?难不成是我弟弟自己走进太极图中,去寻求这残酷的极刑?老师您这话实在可笑。如今兄长尚在,弟弟却已身亡,实在悲惨。老师请回吧,等弟子杀了姜子牙,报了弟弟的仇,再商议东征之事。” 广成子说:“你可还记得自己发下的誓言?” 殷郊说:“弟子记得。即便遭受此厄运,死也甘心,绝不愿独自偷生。” 广成子大怒,大喝一声,手持宝剑刺向殷郊。殷郊连忙用剑抵挡,说道:“老师,您这是何必呢?您为了姜子牙与弟子翻脸,实在偏心。倘若一时失态,可就不好看了。” 广成子又一剑劈来,殷郊说:“老师何苦为了他人,不顾及自己的师徒情分?如此说来,老师口中的天道人道,都是勉强为之了?” 广成子说:“这是天数,你若执迷不悟,违背师命,必有杀身之祸。” 说罢,再次挥剑砍去。殷郊急得满脸通红,说道:“您既然无情对我,固执己见,要破坏我们兄弟之情,弟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出手,用戟刺向广成子。师徒二人,战了还不到四五个回合,殷郊便祭起番天印打向广成子。广成子惊慌失措,赶忙施展纵地金光法,逃回西岐,来到相府。正是:番天印传殷殿下,岂知今日打师尊。 话说广成子回到相府,姜子牙迎上前去,见广成子面色与平日不同,急忙询问与殷郊会面的详细情况。广成子说:“他被申公豹说动,我再三苦苦劝说,他却根本不听。我一时发怒,与他交战,那孽障竟然祭起番天印打我。我只好回来,再做商议。” 姜子牙并不清楚番天印的厉害,正说着,门官来报:“燃灯老爷到了。” 二人赶忙出府,将燃灯迎接至殿前。燃灯对姜子牙说:“连我的琉璃灯也牵扯进来,寻你这一番麻烦,这都是天数啊。” 姜子牙说:“本该如此,我理当承受。” 燃灯说:“殷郊的事情棘手,马善的事情相对较小,等我收服了马善,再做打算。” 接着对姜子牙说:“你需要如此这般行事,方可收服马善。” 姜子牙于是依照燃灯的计策行事。 次日,姜子牙单人独骑出城,指名道姓要马善出来相见。左右侍从赶忙跑到中军帐禀报:“启禀千岁爷,姜子牙单人独骑出城,只要马善出战。” 殷郊心想:昨日我的师父出城见我,都未能取胜。今日姜子牙单人独骑出城,指名要马善出战,其中必定有缘故。暂且让马善出战,看看情况如何。马善领命,提枪上马,出了辕门,二话不说,直取姜子牙。姜子牙手持宝剑,迎面抵挡。没战几个回合,姜子牙也不回营,朝着东南方向逃走。马善不知这是姜子牙的计策,他的本主正在前方等他,便在后面紧紧追赶。没追出多远,只见柳荫之下,站着一个道人。道人让过姜子牙,站在路中,大声喝道:“马善!你可认得我?” 马善假装不认识,举枪便刺。燃灯从袖中取出琉璃灯,朝着空中祭起。那琉璃灯朝着马善掉落下来,马善抬头看见,刚想躲避,燃灯急忙命令黄巾力士,将灯焰带回灵鹫山。正是:仙灯得道现人形,反本还元归正位。 话说燃灯收服了马善,让力士将其带上灵鹫山,暂且不提。且说探马跑来向中军帐禀报:“启禀千岁,马善追赶姜尚,只见一阵光华闪过,只剩下战马,马善却不见了踪影。小的不敢擅自做主,请千岁下令定夺。” 殷郊听了禀报,心中疑惑不解,随即传令点兵出营,决心与姜子牙一决雌雄。 这时,燃灯收服马善后,刚刚回来,正与广成子商议:“殷郊被申公豹说反,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探马又跑到相府禀报:“有殷殿下请丞相答话。” 燃灯说:“子牙公,你可以去,你有杏黄旗,可保自身安全。” 姜子牙赶忙传令,带领众门人出城。只听一声响亮,西岐城门打开,姜子牙一马当先,对殷郊说道:“殷郊,你违背师命,必将遭受黎锄之厄。趁早放下武器,免得后悔。” 殷郊大怒,见到仇人,咬牙切齿,大骂道:“你这匹夫!把我弟弟化为飞灰,我与你誓不两立!” 说罢,纵马挥戟,直取姜子牙。姜子牙持剑相迎,剑戟相交,二人在龙潭虎穴般的战场上大战起来。 且说温良骑着马赶来助战,这边哪吒蹬开风火轮,上前迎战。双方展开激战,只杀得黑霭霭的云层遮蔽了白日,闹嚷嚷的杀气弥漫天际。枪刀剑戟闪烁着征烟,阔斧挥舞如闪电一般。英勇的人努力建功立业,逞强的人奋力争先。为了君主不怕牺牲性命,为了报恩甘愿捐躯。直杀得一片白骨显露,这才收军罢战。 且说温良祭起白玉环,朝着哪吒打去。哪吒见状,赶忙祭起乾坤圈,只听 “砰” 的一声,将白玉环打得粉碎。温良大叫一声:“你毁了我的宝贝,我怎会善罢甘休!” 他奋力再战,却又被哪吒扔出的一块金砖,正中后背,身体往前一晃,险些从马上跌落。他刚想逃回,不料被杨戬射出的一颗弹子,击中眉头,跌下马去,当场毙命。殷郊见温良死在马下,急忙祭起番天印打向姜子牙。姜子牙展开杏黄旗,顿时万道金光、祥云笼罩,又有千朵白莲紧紧护住他的身体。番天印悬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来。姜子牙随即祭起打神鞭,正好击中殷郊后背,殷郊翻了个跟头,从马上跌落。杨戬见状,急忙上前,想要斩下他的首级。这时,张山、李锦两骑飞驰而出,护住殷郊。原来,殷郊已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姜子牙大获全胜,率军进城。 燃灯与广成子商议道:“番天印难以破除,而且姜子牙拜将的日子将近,恐怕耽误了吉辰,罪责就要归到你身上。” 广成子赶忙请求:“老师,您为我出个主意,如何才能除掉这个恶人?” 燃灯说:“实在没有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且说殷郊受伤后,逃回营中,心中烦闷,郁郁不乐。且说辕门外来了一位道人,头戴鱼尾冠,面色如同重枣,下巴留着赤须红发,长着三只眼睛,身穿大红八卦服,骑着赤烟驹。道人下了马,对守卫说:“快去通报殷殿下,我要见他。” 军政官赶忙跑到中军帐禀报:“启禀千岁,外边有一位道者求见。” 殷郊传令请道人进来。不一会儿,道人来到帐前。殷郊看见道人,走下台阶迎接。只见道人浑身赤色,模样十分凶恶。双方相互行礼,殷郊赶忙欠身说道:“老师请上坐。” 道人也不推辞,随即坐下。殷郊问道:“老师高姓大名,来自何处名山、哪座洞府?” 道人回答:“贫道乃火龙岛焰中仙罗宣。受申公豹邀请,特地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殷郊十分高兴,连忙安排酒席款待。道人说:“贫道吃素,不用荤腥。” 殷郊便命人准备素酒,热情招待,暂且不表。 一连在军中过了三四天,罗宣也没有出去与姜子牙交战。殷郊问道:“老师既然为我而来,为何这几日都不与姜子牙交战一场?” 道人说:“我有一位道友还没来,等他来了,我与你必定能大功告成,殿下不必费心。” 且说那天,众人正在辕门坐着,军政官前来禀报:“有一位道者来访。” 罗宣与殷郊传令请道人进来。不一会儿,只见一位道者,脸色蜡黄,留着胡须,身穿黑色衣服,缓缓走来。殷郊出帐迎接,将道者请进帐中,行礼完毕,邀请道者坐上座。罗宣问道:“贤弟为何来迟了?” 道人说:“因为攻战的法宝还未准备好,所以来迟了。” 殷郊问这位道者:“请问道长高姓大名?” 道人说:“吾乃九龙岛炼气士刘环。” 殷郊传令准备酒席款待。 第二天一早,二位道者出营,来到城下,指名要姜子牙答话。探马急忙跑到相府禀报:“启禀丞相,有二位道人请丞相答话。” 姜子牙随即带领众门人出城,排开队伍。只见阵中战鼓敲响,对面有一位道者,模样极为凶恶,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呢? 只见他头戴鱼尾冠,仿佛燃烧着纯粹的烈焰;身穿大红袍,片片云彩在身上飘动。丝绦是赤色的,麻鞋如同生长着红云;腰间的剑带着星星火光,骑着的马好似赤爪巨龙。脸色如同鲜血泼洒的紫色,钢牙从嘴唇中暴出。三只眼睛闪烁着光辉,能洞察宇宙,在火龙岛颇具声名。 话说姜子牙对众门人说:“此人浑身赤色,连坐骑也是红的。” 众弟子说:“截教门下,稀奇古怪的人可真多。” 话还没说完,罗宣骑着马一马当先,大声呼喊:“来者可是姜子牙?” 姜子牙回答:“道兄,在下正是姜子牙。不知你来自何处名山、哪座洞府?” 罗宣说:“吾乃火龙岛焰中仙罗宣。我今日前来会你,只因你依仗玉虚门下的身份,羞辱我截教。我特来与你一决雌雄,让你知道二教自有高低,并非靠口舌之争。你的左右门人,不必上前,料想你们道行浅薄,不足为惧。今日我只与你比个高低。” 说罢,催动赤烟驹,手持两口飞烟剑,刺向姜子牙。姜子牙急忙用手中剑抵挡。两匹马相互盘旋,没战几个回合,哪吒蹬开风火轮,手持长枪,刺向罗宣。旁边刘环快步上前,挡住哪吒。姜子牙的门人众多,不由分说,杨戬挥舞三尖刀冲杀过来;黄天化舞动双锤,也前来助战;雷震子展开双翅,飞到空中,用金棍猛砸;土行孙挥动铁棍,从下三路进攻;韦护大步上前,手持降魔杵劈头砸下。四面八方,众人将罗宣围了起来。 罗宣见姜子牙的众门人不管不顾,一拥而上,抵挡不住,急忙将二百六十个骨节摇动,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只见他一手拿着照天印,一手拿着五龙轮,一手拿着万鸦壶,一手拿着万里起云烟,双手挥舞着飞烟剑,威力惊人。这一番景象,有赞为证:赤宝丹天降异人,浑身上下烈烟薰;离宫炼就非凡品,南极熬成迥出群。火龙岛内修真性,焰氧声高气似云;纯阳自是三昧火,烈石焚金恶杀神。 话说罗宣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挥动五龙轮,一下就把黄天化从麒麟上打落下来。好在金吒和木吒眼疾手快,赶忙将黄天化救了回去。杨戬见状,正打算悄悄放出哮天犬,去咬伤罗宣。没想到姜子牙早已祭起打神鞭,朝着空中打去,这一鞭打得罗宣险些从赤烟驹上跌落下来。哪吒则与刘环战得难解难分,他瞅准时机,祭起乾坤圈,朝着刘环打去。这一击打得刘环体内的三昧火都冒了出来,最终罗宣和刘环都大败而回,逃进了营帐。 张山一直在辕门处观战,看到岐周这边众多门人祭出各式各样的法宝,一个比一个厉害,心中暗自思忖,日后能够灭掉纣王的,必定是姜子牙这一派人。想到此处,他心中十分不悦。这时,只见罗宣失利回到营帐,张山赶忙迎上去慰问。罗宣说:“今日没防备,被姜尚打了一鞭,我险些从坐骑上摔下来。” 说完,他急忙从葫芦里取出药饵,吞服下去疗伤。罗宣对刘环说:“这也是西岐这一带的众生该有此劫,并非我刻意要使用如此狠毒的手段。” 道人咬着牙,满脸愤怒,正是:山红土赤须臾了,殿阁楼台化作灰。 话说罗宣在营帐内与刘环商议道:“今夜,我们要把西岐彻底毁灭,省得再费心思。” 刘环说:“他们既然无情,我们理当如此。” 此时,姜子牙全然不知大祸将至,他只沉浸在得胜回兵的喜悦中。 不知不觉,到了二更时分,罗宣和刘环借助火遁之术,骑着苍赤烟驹,将万里起云烟 —— 也就是火箭,射进了西岐城中。一时间,西岐城东西南北各处都燃起了大火,相府和皇城也浓烟滚滚。姜子牙在府中,只听见百姓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连华山都仿佛在震动。燃灯道人早已察觉到了此事,与广成子一同走出静室,暂且按下不表。且看这火势,是何等的猛烈呢? 只见黑烟弥漫,红焰冲天。黑烟弥漫,使得长空一片昏暗,不见丝毫光亮;红焰冲天,让大地被千里赤光笼罩。刚开始,火势如灼灼燃烧的金蛇,随后就变成了千千万万的火块。罗宣咬牙切齿,逞着自己的威风,刘环也施展法力,火上浇油。干燥的柴草遇到烈火,瞬间燃烧起来,这火势可比燧人氏钻木取火还要迅猛。热油泼在门上,火苗飘飞,胜过老子开炉炼丹。这正是无情之火肆意燃烧,他们不但不去灭火救灾,反而故意助虐。风随着火势,火焰蹿起千丈之高;火借着风威,连殷郊也逃到了九霄云外。乒乒乓乓的声响,如同战场上的炮声轰鸣;轰轰烈烈的气势,恰似锣鼓齐鸣。大火烧得城中男女老少哭天喊地,人们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却无处可躲。姜子牙纵然有绝妙的法术,此时也无法施展;周武王德政齐天,却也难以逃避这场灾祸。众门人虽然都在,却只能各自保住自己的性命;大将英雄们也都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正是:灾来难避无情火,慌坏青鸾斗阙仙。 话说武王得知各处起火的消息,赶忙跑到宫殿前的台阶上,对着上天祷告:“姬发无道,得罪了上天,才降下如此大难,连累了百姓。只愿上天将姬发全家灭绝,不要让万民遭受这场灾祸。” 他俯伏在地上,放声大哭。然而,他越是这般祈祷,火势却越发猛烈。 且说罗宣打开万鸦壶,瞬间万只火鸦飞腾着进入城中。这些火鸦口内喷火,翅膀上生烟。罗宣又放出数条火龙,将五龙轮架在中间。只见赤烟驹四蹄喷出烈焰,飞烟宝剑闪烁着红光,即便是遇到石墙石壁,火势也能烧进去。再加上刘环在一旁协助放火,顷刻间,西岐城内的画阁雕梁纷纷崩塌。正是:武王有福逢此厄,自有高人灭火时。 话说罗宣正在西岐纵火,这时,青鸾斗阙的龙吉公主来了。龙吉公主乃是昊天上帝的亲生女儿,瑶池金母所生。只因她动了凡心,被贬到凤凰山青鸾斗阙。如今看到姜子牙讨伐纣王,她也想来助一臂之力。正好赶上罗宣火烧西岐,公主便借此机会去见姜子牙。她骑着青鸾赶来,远远地就看见火中有千万只火鸦,于是赶忙叫道:“碧云童儿,快将雾露乾坤网撒开,往西岐的火中罩去。” 这雾露乾坤网有着相生相克的奇妙功效,雾露乃是真水,水能克火,所以网一撒下,大火随即熄灭,万只火鸦也被尽数收去。 罗宣正在肆意放火,忽然发现火鸦不见了,抬头往前一看,只见一位道姑头戴鱼尾冠,身穿大红绛绡衣。罗宣大声喝道:“骑着青鸾的是什么人,竟敢灭我的火?” 公主笑着说:“我乃龙吉公主。你有何能耐,竟敢心怀恶意,逆天而行,来加害明君?我特来助阵,你赶紧回去,免得自取灭亡。” 罗宣大怒,将五龙轮迎面砸向公主。公主笑着说:“我知道你就这点本事,你尽管全力攻来。” 说着,她赶忙取出四海瓶拿在手中,对着五龙轮一照,只见五龙轮竟然直接飞进了瓶中。火龙进入四海瓶的海水里,自然无法再兴风作浪。罗宣见状,大叫一声,将万里起云烟射向公主。公主再次用四海瓶将其收了进去。 刘环见此,怒不可遏,脚踏红焰,挥剑刺向公主。公主脸色一红,将二龙剑朝着空中一抛。刘环哪里抵挡得住,瞬间就被二龙剑斩杀在火中。罗宣急忙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祭起照天印打向龙吉公主。公主用剑一指,照天印便落入火中。公主又将剑抛起,继续攻击罗宣。罗宣深知难以抵挡,赶忙骑着赤烟驹逃走。公主再次将二龙剑抛起,正好击中赤烟驹的后背,赤烟驹应声倒下,将罗宣摔落在火中。罗宣赶忙借助火遁之术逃脱。公主则赶忙施展雨露法术,扑灭了西岐的火焰,准备去见姜子牙。且看这雨,是何等的及时呢?有赞为证: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明珠;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滚浪。初起时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涌万条银。西岐城内看看满,低凹池塘渐渐平,真是武王有福高人助,倒天河往下倾。 话说龙吉公主施雨,救灭了西岐的火焰。满城百姓齐声高呼:“武王洪福齐天,普施恩泽,我们都有救了。” 整个西岐城,男女老少的欢呼声震动大地。这一夜,城中天翻地覆,百姓们都无法安心。武王在宫殿内祈祷,百官冒着雨前来问安。姜子牙在相府中,吓得神魂不附体。这时,燃灯道人说:“子牙虽忧,但却能得吉,马上就会有异人到来。我并非不知此事,只是我若去灭火,异人便不会来了。” 话还没说完,杨戬跑进府中禀报:“启禀师叔,龙吉公主来了。” 姜子牙赶忙走下台阶,迎接公主上殿。公主看到燃灯道人和广成子在殿上,便行礼打稽首,口称:“道兄请了!” 姜子牙急忙问燃灯:“这位是何人?” 公主赶忙回答:“贫道乃龙吉公主,因有罪于天被贬。方才罗宣用火焚烧西岐,我特来此地,施展一点小法术,救灭此火。我愿助子牙东征,会合诸侯,为社稷立功,以此免去我的罪过,得以重回瑶池,也不枉我下山这一场。” 姜子牙十分高兴,赶忙吩咐侍儿,准备焚香净室,安排公主居住。西岐城内经过这一番大闹,众人忙着收拾公阙府第,暂且不表。 且说罗宣败走下山,气喘吁吁,靠着松树和石头,默默地沉思着:“今日,我的那些宝贝,竟然都被龙吉公主收了去,此恨怎能消除?” 他正愁闷怨恨时,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背后有人唱着歌走来:“曾做羹,寒士不去奔波;朝士宦情收起,打点林泉事。高山采紫芝,溪边理钓丝;洞中戏耍,闲写黄庭字。把酒醺然,长歌腹内诗;识时扶王立帝基,知机罗宣今日危。” 话说罗宣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大汉头戴扇云盔,身穿道服,手持长戟走来。罗宣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 那人回答说:“我乃李靖。今日我往西岐去见姜子牙,准备东进五关,可我还没有立下进见之功。今日抓住你,权当是一功。” 罗宣大怒,一跃而起,挥剑刺向李靖,二人就此交锋。不知他们二人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殷郊岐山受犁锄 鼙鼓频繁敲响,太阳渐渐西沉,殷郊在这一天即将遭受犁锄之厄。番天印这般厉害的法宝也将失去作用,而没有了离地焰光旗,他又能依靠什么呢?白白耗费了心思,空留所谓的名节,实在可惜。可怜殷郊和他的弟弟都应了誓言,最终化作清风,魂魄消散如泥。 话说李靖与罗宣展开大战,戟剑相互碰撞,两人的争斗如同虎狼相搏,异常激烈。李靖瞅准时机,祭起那按三十三天炼制的黄金宝塔,大声喊道:“罗宣!今日你休想逃脱此难!” 罗宣想要脱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困境。只见那黄金宝塔朝着罗宣头顶落下,他的命运将会如何?实在可怜,正是:封神台上有其位,即便道术通天也难逃此劫。 话说黄金宝塔重重地砸在罗宣头顶,瞬间打得他脑浆迸裂,一缕魂魄直奔封神台而去。李靖收起宝塔,施展土遁之术,前往西岐。片刻之间,他就来到了相府。木吒看到父亲到来,赶忙跑去禀报姜子牙:“弟子的父亲李靖前来候令。” 燃灯道人对姜子牙说:“他是我的门人,曾经担任过纣王的总兵。”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赶忙让人请李靖进来相见。 且说广成子见殷郊在此阻挡军队,而姜子牙拜将的日期日益临近,便向燃灯道人询问:“如今殷郊如此棘手,难以击败,这可如何是好?” 燃灯道人说:“番天印威力巨大,想要对付殷郊,除非取来玄都洞的离地焰光旗,再从西方借来青莲宝色旗。如今我们只有玉虚宫的杏黄旗,殷郊如此嚣张,没有其他旗帜相助,根本无法降伏他。必须先把这些旗帜取来才行。” 广成子说:“弟子愿意前往玄都洞,拜见师伯。” 燃灯道人说:“你速去速回。” 广成子施展纵地金光法,前往玄都洞。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八景宫玄都洞。这里的景致美不胜收,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金碧辉煌,珠玉灿烂夺目;树木青葱婆娑,枝叶苍翠欲滴。仙鸾和仙鹤成群结队,白鹿与白猿两两相对。香烟袅袅,直冲霄汉;彩色氤氲,弥漫碧空。云雾笼罩着楼台,层层叠叠;霞光环绕着殿阁,隐隐约约。祥光万道,笼罩着这福地;瑞气千条,映照在洞门之上。大罗宫内,金钟鸣响;八景宫中,玉磬声声。这里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神仙府邸,乃是玄都第一重仙境。 话说广成子来到玄都洞,不敢擅自进入,在洞外等候了半晌。只见玄都大法师走了出来,广成子上前稽首行礼,说道:“道兄,烦请通报老师,弟子前来叩见。” 玄都大法师走到蒲团前,启禀道:“广成子到此,求见老师。” 老子说:“不必让他进来,他来想必是为了离地焰光旗,你把这旗交给他便是。” 玄都大法师随即将旗帜交给广成子,说:“老师吩咐你拿了旗就去,不用进见了。” 广成子感激不已,双手高捧旗帜,离开了玄都洞,径直前往西岐,将离地焰光旗交给了姜子牙。 之后,广成子又前往西方极乐之乡。他施展纵地金光法,没过几天就到了西方胜景。这里与昆仑山相比,大不相同。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宝焰金光与日月交相辉映,黄色的香气奇异多彩,更加精妙。七宝林中有着无尽的美景,八德池边落下祥瑞的璎珞。素色的仙花世间罕见,笙簧仙乐悦耳动听。西方胜境实在令人羡慕,真可谓是从莲花瓣中诞生的仙境。 话说广成子在西方站立了许久,看见一个童子走了出来。广成子说:“童子,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广成子前来拜访。” 只见童子进去后,不一会儿又出来说:“请进。” 广成子走进里面,见到一位身高丈六、面皮呈黄色、头挽抓髻的道人。广成子向前稽首行礼,宾主分坐。道人说:“道兄乃是玉虚门下,我早已听闻你的高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有幸在此相遇,真是三生有幸。” 广成子道谢后说:“弟子因为犯了戒,如今殷郊阻挡姜子牙拜将的日期,特地来到这里,求借青莲宝色旗,以破除殷郊的法术,辅佐周王东征。” 接引道人说:“贫道所在的西方,讲究清净无为,与贵道有所不同。我们以花开见我,我见其人,是莲花之像,并非东南两方的来客。这旗恐怕会沾染红尘,所以不敢借给你。” 广成子说:“虽然道分二门,但道理却是相通的。以人心合天道,哪会有分别?东西南北本是一家,即便有所区分,如今周王乃是真命天子,顺应天命而兴起,东西南北都在皇王的水土之内。道兄怎么能说西方与东南的教义不同呢?古语说:‘金丹舍利同仁义,三教原来是一家。’” 接引道人说:“道兄的话虽然有理,只是这青莲宝色旗不能沾染红尘,这可如何是好?” 二人正在争论之时,后面来了一位道人,正是准提道人。准提道人打了稽首,与他们一同坐下。准提道人说:“道兄此次前来,是想借青莲宝色旗去西岐山破殷郊。若按常理,这宝旗不能借。但如今情况不同,也有一番说法。” 他对接引道人说:“之前我曾对道人说过,东南两方有三千丈红气冲空,与我们西方有缘,这是我八德池中五百年花开的定数。西方虽然是极乐之地,但我们的教义何时才能在东南传播呢?倒不如借助东南的大教,一并推行我们的教义,有何不可?况且如今广成子道兄前来,我们应当奉命相助。” 接引道人听了准提道人的话,便将青莲宝色旗交给了广成子。广成子谢过二位道人,离开西方,朝着西岐赶来。正是:只为殷郊遭遇此厄,广成子才前往西方走了一遭。 话说广成子离开西方,没过几天就来到了西岐,进入相府拜见燃灯道人。他将西方起初不肯借旗,后来经准提道人劝说才肯借旗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燃灯道人说:“事情有转机了。如今正南方向用离地焰光旗,东方用青莲宝色旗,中央由戊己杏黄旗镇守,西方有素色云界旗。我们只留下北方让殷郊逃走,这样才能降伏他。” 广成子问:“素色云界旗在哪里呢?” 众门人都在思索,却都想不起来。广成子心中有些忧虑。众门人纷纷退下。 土行孙回到内室,对妻子邓婵玉说:“平白无故殷郊来攻打西岐,费了我们好多事。如今还缺素色云界旗,也不知道哪里有。” 这时,龙吉公主在静室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急忙起身问土行孙:“素色云界旗,我母亲那里有。这旗也叫云界旗,又叫聚仙旗。在瑶池聚会的时候,把这旗拉起,众仙就都知道了,会前来赴瑶池胜会,所以叫聚仙旗。这旗别人去借不了,必须得南极仙翁才能借来。” 土行孙听了,赶忙来到殿前,对燃灯道人说:“弟子回内室和妻子商议,龙吉公主听到了,她说这旗在西王母那里,名叫‘聚仙旗’。” 燃灯道人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命令广成子前往昆仑山。 广成子施展金光法,来到玉虚宫,站在麒麟崖等候多时。南极仙翁走了出来,广成子将殷郊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南极仙翁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广成子便返回西岐,暂且不表。 且说南极仙翁赶忙收拾,换上朝服,系上叮当玉佩,手执朝笏,离开了玉虚宫。他脚踏祥云,飘飘荡荡,驾鹤而行。这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有诗为证:“祥云托足上仙行,跨鹤乘鸾上玉京:福禄并称为寿曜,东南常自驻行旌。” 话说南极仙翁来到瑶池,落下云头,只见朱门紧闭,听不到玉佩的声响。再看瑶池的那些景致,十分稀奇。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瑶池高耸,仿佛顶摩霄汉,山脉绵延,好似插入须弥山。奇石巧妙地排列着,形态各异。悬崖下生长着瑶草琪花,曲径旁遍布着紫芝香蕙。仙猿在桃林中采摘果实,就像火焰在烧金;白鹤栖息在松树枝头,仿佛苍烟捧着美玉。彩凤成双成对,青鸾也两两相对。彩凤迎着太阳一鸣,便带来天下祥瑞;青鸾迎风翩翩起舞,世间少见。又见黄金般澄亮的琉璃瓦层层叠叠,如同鸳鸯排列;明晃晃的锦花砖铺就地面,好似玛瑙一般。东一行,西一行,全是蕊宫珍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尽宝阁琼楼。云光殿内护着金霞,聚仙亭下生出紫雾。正是金阙堂中仙乐奏响,才知道这里就是紫府瑶池。 话说南极仙翁俯伏在金阶之下,口称:“小臣南极仙翁,启奏金母应运圣母:岐山凤鸣,仙人降临,杀伐之戒开启,天象垂示上天。因三教共同商议,奉玉虚宫符命,按照三百六十五度封神,八部雷、火、瘟、斗以及群星列宿各有其位。如今玉虚宫副仙广成子的门人殷郊,违背师命,逆天叛乱,杀害生灵,阻挠姜尚前行,恐怕耽误拜将日期。殷郊曾发誓,应在西岐遭受黎锄之厄。如今奉玉虚宫之命,特恳请圣母恩赐聚仙旗,前往西岐降伏殷郊,以应验誓言。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特此上疏。小臣南极仙翁谨奏。” 南极仙翁俯伏了一会儿,只听到仙乐阵阵传来。这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玉殿金门两扇缓缓打开,乐声齐奏,从瑶台上传来。凤凰衔着丹诏离开天府,玉敕金书从天而降。 话说南极仙翁俯伏在金阶,等候降下敕旨。只听到隐隐约约的乐声,金门打开之处,有四对仙女,高高捧着聚仙旗,交给南极仙翁,说道:“敕旨交付南极仙翁:周王应当拥有天下,纣王恶行昭彰,应当被灭绝,这正合天心。如今特借你聚仙旗前去,助力周邦。事情完毕后,速速送还,不得拖延,以免亵渎仙宝。” 南极仙翁谢恩完毕,离开了瑶池。正是:周主洪基延续八百年,圣人从金阙借来旗帜相助。 话说南极仙翁离开瑶池,径直前往西岐。杨戬赶忙跑去相府禀报。广成子焚香迎接敕旨,朝着朝廷所在的方向谢恩完毕。姜子牙迎接仙翁,到殿中坐下,一起商议殷郊的事情。仙翁说:“子牙,吉日即将来临,你们要尽快破除殷郊的法术,我暂且告辞回去。” 众仙送仙翁回宫。 燃灯道人说:“如今有了聚仙旗,可以捉拿殷郊,只是还少两三位助力,才能确保成功。” 话还没说完,哪吒前来禀报:“赤精子来了。” 姜子牙迎到殿前,广成子说:“我和你兄长一样,都遭遇了这般不肖弟子。” 彼此都不禁叹息。接着又有人来报:“文殊广法天尊来了。” 文殊广法天尊见到姜子牙,口称:“恭喜。” 姜子牙说:“有什么可恭喜的?连年征战不休,我每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何时才能静坐蒲团,领悟无生的妙理呢?” 燃灯道人说:“今日麻烦文殊道友,带着青莲宝色旗,前往西岐山震地驻扎。赤精子带着离地焰光旗,在岐山离地驻扎。中央戊己之地,由贫道镇守。西方的聚仙旗,需要武王亲自驻扎。” 姜子牙说:“这没问题。” 随即请武王来到相府。姜子牙没有提及捉拿殷郊的事情,只是说:“请大王前往岐山退兵,老臣一同前往。” 武王说:“相父吩咐,孤自当亲自前往。” 正是:有道君王听从命令,多谋将帅终将成功。 话说姜子牙敲响聚将鼓,下令:“黄飞虎领令箭,冲击张山的大辕门;邓九公冲击左边的粮道门;南宫适冲击右边的粮道门;哪吒、杨戬在左边;韦护、雷震子在右边;黄天化在后面;金吒、木吒、李靖父子三人负责掠阵。” 正是:计谋已定,如同在月中擒住玉兔;谋略已成,好似在日里捉住金乌。 姜子牙安排妥当后,先与武王一同前往岐山,镇守西方方位。且说张山、李锦见营中杀气弥漫,便来到营帐中,对殷郊说道:“千岁,我们驻扎在此,却无法取胜,倒不如暂且回兵朝歌,再谋划日后之举,千岁意下如何?” 殷郊说:“我并未接到圣旨就退兵,不妥。待我写好奏本,先派人前往朝歌求援。想来这小小的一座城,哪有攻不破的道理?” 张山说:“姜尚用兵如神,又有众多玉虚门下相助,可不是好对付的。” 殷郊却不以为然:“无妨,连我的师父都忌惮我的番天印,更何况他人?” 三人正商议着,到了傍晚一更时分,只见黄飞虎率领一支人马,点响火炮,呐喊着杀进辕门。正所谓父子同心,其利断金,他们一拥而入,锐不可当。殷郊还未入睡,突然听到杀声震天,急忙出帐,上马提戟,让人掌起灯笼火把。在灯光映照下,只见黄家父子已经杀进辕门。殷郊大声呼喊:“黄飞虎,你竟敢来劫营,真是自寻死路!” 黄飞虎回应道:“我奉将令行事,不敢违抗。” 说罢,摇枪直刺殷郊。殷郊急忙用手中的戟抵挡,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等人也一拥而上,将殷郊围在核心。 与此同时,邓九公带领副将太鸾、邓秀、赵升、孙焰红,冲杀进左营。南宫适率领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直杀进右营。李锦连忙迎战,张山则接住邓九公厮杀。哪吒、杨戬趁机抢入中军,支援黄家父子。哪吒的长枪,在殷郊的心窝、两胁前后乱刺;杨戬的三尖刀,在殷郊头顶上方飞舞。殷郊见哪吒登上风火轮,便先拿起落魂钟对着哪吒晃动,可哪吒却毫无反应。殷郊又祭起番天印打向杨戬,杨戬凭借八九玄功,迎风变化,番天印根本打不下他的马。殷郊因此有些慌乱,这深夜的交战,苦了商朝的士卒。正是:只因为主安天下,马死人亡满战场。 话说哪吒祭起一块金砖,正好击中殷郊的落魂钟,只打得霞光万道。殷郊大惊失色,此时南宫适斩杀了李锦,也杀到中营助战。张山与邓九公大战正酣,没防备孙焰红喷出一口烈火,张山面部被火烧伤,邓九公趁机赶上,一刀将他劈于马下。邓九公带领众将官也来助战,中军之中,重重叠叠地将殷郊围住。枪刀密集,剑戟林立,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殷郊虽然有三头六臂,但怎能经得起这群如狼似虎的英雄围攻,况且他们都是封神榜上的恶星?又添上雷震子飞在空中,舞动金棍,狠狠砸下。 殷郊见大营已乱,张山、李锦都已身亡,知道势头不妙,便用落魂钟对着黄天化一晃,黄天化顿时从玉麒麟上翻落下来。殷郊趁此机会,冲出阵来,朝着岐山方向逃去。众将官鸣锣擂鼓,追赶了三十里才返回。黄飞虎督兵进城,众人都来到相府,等候姜子牙回兵。 且说殷郊一直杀到天明,身边只剩下几个残兵败卒。殷郊长叹一声:“没想到竟如此兵败将亡,我如今先进入五关,前往朝歌,向父亲借兵,再来报今日之仇也不迟。” 于是扬鞭策马前行,忽然看见文殊广法天尊站在前面,说道:“殷郊,今日你要遭受犁锄之厄了!” 殷郊欠身,口称:“师叔,弟子今日回朝歌,老师为何阻拦我的去路?” 文殊广法天尊说:“你已陷入罗网之中,速速下马,或许还能赦免你遭受犁锄的厄运。” 殷郊大怒,纵马挥刀,直取天尊。天尊急忙用手中的剑抵挡。殷郊心中慌乱,祭起番天印。文殊广法天尊连忙展开青莲宝色旗,这宝贝真是神奇,只见白气悬空,金光万道,显现出一粒舍利子。这是怎样一番奇妙的景象呢?有诗为证:“万道金光隐上下,三乘玄妙入西方;要知舍利无穷妙,治得番天印渺茫。” 文殊广法天尊挥动此宝,只见番天印落了下来。殷郊赶忙收起印,朝着南方离地的方向逃去。忽然,赤精子大声喊道:“殷郊,你不能违背师言,难免会遭受出口发誓的灾祸。” 殷郊知道不拼杀一场,这事无法了结,便催马摇戟,上前迎战。赤精子说:“孽障,你和你兄弟一样,都该有此劫,这是天数,谁也逃不掉!” 说着,急忙用剑抵挡殷郊的戟。殷郊再次祭起番天印打去,赤精子展开离地焰光旗,这可是玄都的宝物,按照五行奇珍炼制而成。赤精子展开此宝,番天印只能在空中乱滚,无法落下。殷郊见此情形,赶忙收起印,朝着中央逃去。 燃灯道人对着殷郊喊道:“你师父有一百张犁锄等着你呢!” 殷郊听了,心中慌张,口称:“老师,弟子不曾得罪各位师尊,为何各处都逼迫我?” 燃灯说:“孽障,你对天发过誓,说出的话怎能免除报应?” 殷郊本就是个性情凶狠的神,怎肯罢休,顿时气冲牛斗,直杀过来。燃灯口称:“善哉!” 用剑抵挡殷郊的戟,还没战三个回合,殷郊就祭起印打去。燃灯展开杏黄旗,这可是玉虚宫的奇珍。这旗又有怎样的神奇之处呢?有诗为证:“执掌昆仑按五行,无穷玄妙使人惊;展开万道金光现,致使殷郊性命倾。” 殷郊见燃灯展开杏黄旗,瞬间有万朵金莲显现,番天印无法落下。他担心印被别人收去,赶忙将印收在手中。忽然,他往正西方向一看,只见姜子牙在龙凤旗下。殷郊大喝一声:“仇人在前,怎能轻易放过?” 纵马摇戟,大喊:“姜尚,我来了!” 武王见一个三头六臂的人摇戟冲来,吓得说道:“吓死我了!” 姜子牙说:“大王别怕,来的是殷郊殿下。” 武王说:“既然是当今的储君,孤应当下马拜见。” 姜子牙说:“如今两国为敌,怎能轻易相见?老臣自有办法应对。” 武王说:“殷郊来势汹汹,如山倒一般。” 殷郊冲到面前,二话不说,举戟便刺,戟声呼啸。姜子牙急忙用剑抵挡,只一个回合,殷郊就祭起印打来。姜子牙赶忙展开聚仙旗,这可是瑶池的宝物,只见祥瑞之气弥漫遍地,一派奇异的香气笼罩在上空,番天印无法落下。这又是怎样一番奇妙的景象呢?有诗为证:“五彩祥云天地迷,金光万道吐虹霓;殷郊空用番天印,咫尺黎锄顶上挤。” 姜子牙见这旗有如此强大的法力,番天印无法落下,便祭起打神鞭打向殷郊。殷郊慌乱之中,抽身向北逃去。燃灯远远看见殷郊逃到了坎地,便发出一声雷声,顿时四方呐喊,锣鼓齐鸣,杀声大振。殷郊催马向北狂奔,四面都有追兵。殷郊逃得无路可走,前行的山路越来越狭窄。殷郊只好下马步行,又听到后面追兵紧迫,便对着天祈祷:“如果我父王还有天下之福,我用这一番天印,把此山打出一条路径来,那么商朝的社稷还能存续。要是打不开,我今日就完了。” 说完,祭起番天印打去,只听一声巨响,竟将山打出一条路来。殷郊大喜,说道:“商朝天下,还不至于灭亡。” 便朝着山路奔去。 没想到,只听得一声炮响,四周全是周兵,从两边山头席卷而下,后面还有燃灯道人追来。殷郊见前后左右都是姜子牙的人马,料想自己无法逃脱此劫,赶忙施展土遁之术,往山上逃去。殷郊的头刚冒出山尖,燃灯道人便双手一合,两座山头猛地一挤,将殷郊的身子夹在了山内,头露在山外。不知殷郊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洪锦西岐城大战 奇门遁术在阵前施展,斩杀敌将、夺取军旗,场面十分壮观。黑色的火焰仿佛能引动魂魄,遮蔽了白日的光芒,青色的法术掷地,扬起漫天尘埃。三山关上人才辈出,五凤焚崖前也有奇异之才。若不是仙娃施展神奇的幻化之术,那便是月老牵线,成就了新的姻缘。 话说燃灯道人施展法术,将两座山合拢,把殷郊紧紧挤在山中。四路人马迅速朝着山上赶来。武王到达山顶,看到殷郊这副模样,急忙滚鞍下马,跪在尘埃之中,大声呼喊:“千岁!小臣姬发,一直奉公守法,恪守臣子的本分,从不敢欺君犯上。相父姜子牙今日让殿下落得如此下场,这会让我背负万年的骂名啊。” 姜子牙赶忙扶起武王,说道:“殷郊违背天命,这是天数注定,他怎能逃脱?大王只需尽到臣子的本分,行礼以彰显主公的仁德就好。” 武王说:“相父,今日将储君夹在山中,这大罪可都要落在我姬发头上了。还望各位老师大发慈悲,可怜可怜姬发,放了殿下吧。” 燃灯道人说:“贤王啊,你不了解天数。殷郊违抗天命,根本无法逃脱。大王尽到君臣之礼便足矣,切不可逆天行事。” 武王再三劝说,姜子牙神色严肃地说:“老臣只是顺应天命、顺从人心,断然不敢逆天行事,从而耽误主公啊。” 武王眼中含泪,撮土焚香,跪拜在地,以臣子的身份哭诉道:“臣并非不放殿下,只是各位老师要顺应天命,这实在不是臣的罪过啊。” 拜完之后,燃灯请武王下山,命令广成子推着犁铧上山。广成子一见到殷郊这副模样,不禁潸然泪下。正是:只因出口立下犁锄之愿,今日在西岐怎能逃脱此劫。 只见武吉用犁铧处置了殷郊,殷郊的一缕灵魂朝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柏鉴,带领着百余名神灵前来接引殷郊。殷郊心中满是怨恨,心有不甘,化作一阵风径直朝着朝歌而去。此时,纣王正与妲己在鹿台饮酒作乐。突然刮起一阵怪风,这风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刮地遮天暗,愁云照日昏;鹿台如泼墨,一派靛妆成。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只刮得嫦娥抱定婆罗树,空中仙子怎腾云;吹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水浪浑。” 话说纣王在鹿台上饮酒,忽然听到有人前来,不知不觉感到一阵昏沉,便在席上睡着了。他梦见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站在御前,口称:“父王!孩儿殷郊为了国家,遭受了犁锄之厄。父王应当施行仁政,才能保住成汤的天下;应当任用贤能的丞相,尽快任命元帅,来处理内外大事。不然,姜尚不久便要向东进军,到那时可就后悔莫及了。孩儿还想继续诉说,只怕封神台不接纳,孩儿就此别过!” 纣王惊醒,口中喊道:“奇怪啊!” 妲己、胡喜媚、王贵人三人同坐在席上,赶忙欠身问道:“陛下为何喊奇怪啊?” 纣王便把梦中的事情说了一遍,妲己说:“梦由心生,陛下不必多疑。” 纣王本就是沉迷酒色的昏君,看到三位妖姬娇美的姿态,便继续举杯畅饮,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时,汜水关的韩荣有奏本送到朝歌告急。奏本先到了文书房,微子看到奏本的内容,心中十分忧虑,便将奏本抱进内廷。纣王正在显庆殿,当驾官启奏:“微子侯求见。” 纣王宣微子到殿前,微子行礼完毕,将汜水关韩荣的奏本呈上。纣王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张山奉命征讨却失利,还提及殷郊殿下在岐山身亡。纣王看完,勃然大怒,对众臣说:“没想到姬发竟然自立为武王,实在是大逆不道。屡次派兵征伐,损兵折将,却不见成效。如今该派哪位爱卿为将呢?若不早日除掉他,必成大患。” 班列之中,中谏大夫李登上前,行礼称臣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战火四起,十多年都没有安宁。虽然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黑虎这三路兵马,不过是癣疥之疾。但唯独西岐的姜尚,帮助姬发胡作非为,肆意制造祸乱,他们的野心可不小。要说朝歌军营里的将领,都不是姜尚的对手。臣推荐三山关总兵官洪锦,他才能出众,若能派他前去征伐,或许大事可定。” 纣王当即传旨,派人带着敕令前往三山关,命令洪锦负责此次征伐事宜。 使命带着诏书径直前往三山关,一路无话。一天,来到三山关的馆驿中安顿下来。第二天,洪锦和同住的两位官员接旨,开读完毕。交接官职的人是孔宣。没过多久,等孔宣交接清楚,洪锦便率领十万大军,离开了三山关,朝着西岐进发。这浩浩荡荡的人马,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一路旌旗遮蔽丽日,杀气弥漫乱卷行云;刀枪闪烁,寒光凛冽,剑戟森然,冷气逼人。拉开的弓如秋月一般,箭筒里的箭像点点寒星;金色的铠甲黄澄澄,银色的头盔如同白玉钟。锣声响起,惊天动地,鼓声擂动,好似雷鸣;士兵们如同勇猛的貔貅,战马犹如矫健的蛟龙;如今前往西岐,又将开启一段征程。” 话说洪锦一路行军,大军来到岐山,哨马跑到中军帐禀报:“人马已经到达西岐了。” 洪锦传令安营扎寨。先行官季康、柏显忠来到帐中拜见。洪锦说:“如今我们奉敕命前来征讨,你们各自都要尽心为国效力。姜尚足智多谋,可不是一般的对手。我们必须谨慎小心,不可鲁莽草率行事。” 两位将领说:“谨遵大帅命令。” 第二天,季康领命出营,来到西岐城下挑战。探马赶忙跑到相府禀报,姜子牙十分高兴,心想这三十六路征伐,今日终于全部到齐,这下可以准备东征了。他急忙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出城迎战?” 南宫适表示愿意前往,姜子牙同意了。南宫适领命出城,只见季康如同一块乌云一般冲了过来。南宫适问道:“来者何人?” 季康回答说:“我乃洪锦总兵麾下的正印官季康。如今奉敕命前来征讨你们这些叛逆之徒,你们理应在辕门受死。倘若还敢带兵抵抗,那真是目无国法、目无君主。” 南宫适笑着说:“像你这样不堪一击的人,西岐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也不在乎你这一两个人。赶紧回兵,饶你不死。” 季康大怒,纵马挥刀,直取南宫适。南宫适手持大刀,迎面抵挡。两人大战了三十回合,季康擅长左道旁门之术,他念动咒语,头顶上方出现一块黑云,云中显现出一只恶犬。恶犬朝着南宫适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连袍带甲,扯去了半边,南宫适险些被季康一刀劈死。南宫适吓得魂飞魄散,败退回城,来到相府回话,将被咬伤的事情详细诉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心中不悦。 这边季康得胜回营,见到洪锦,报告说自己获胜,打伤了南宫适,将他逼回城中。洪锦十分高兴,说:“头阵胜利,往后就能阵阵胜利。” 第二天,柏显忠骑马来到城下挑战。探马报入相府,姜子牙问:“谁愿意出城迎战?” 邓九公回答说:“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邓九公打开西岐城门,骑马来到军前,认出是柏显忠,大声喊道:“柏显忠!天下已经归向明主,你们如今不投降,还等何时?” 柏显忠说:“像你这样的匹夫,辜负国家大恩,不顾仁义道德,简直就是天下不仁不义的猪狗。” 邓九公大怒,催动坐骑,挥舞开合扇大刀,直取柏显忠。柏显忠挺枪刺来,两人交锋,犹如猛虎摇头,又似狮子摆尾,只杀得天昏地暗。这激烈的战斗场景是怎样的呢?有赞为证:“这一个头顶金盔,好似仙鹤展翅,烈焰腾腾;那一个身披黄金铠甲,连环套闪闪发光。这一个身着染成猩红色的大红袍,那一个穿着如同白练般的粉素征袍。这一个挥舞大刀,如同闪电划过;那一个挺举长枪,恰似龙蛇舞动。这一个骑着胭脂马,奔跑起来鬼神都为之震惊;那一个骑着白龙驹,飞驰而过好似银霞。这一红一白两位将领,宛如天神下凡,这场虎斗龙争的战斗,实在是激烈非凡。” 两人大战了二三十回合,邓九公本就是有名的大将,他展开大刀,如同闪电一般,势不可挡。柏显忠哪里是邓九公的对手,邓九公卖了个破绽,手起一刀,将柏显忠斩于马下。邓九公得胜进城,来到相府回话,献上柏显忠的首级报功。姜子牙命令将首级挂在城上示众。 且说洪锦见自己的一员将领被斩,在军中大发雷霆,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将西岐夷为平地。第二天,他率领大队人马冲出军营,指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哨马报入相府,姜子牙接到禀报,立刻整顿队伍出城。炮声响起,西岐城门打开,一支人马冲了出来。洪锦看着城内出来的军队,纪律严明;又见两旁那些归降周朝的豪杰,个个勇猛无比,如同虎狼一般,他们都是来自三山五岳的门人,身上隐隐透着仙风道骨。队伍在两旁像大雁展翅一样排开,宝纛旗下,是开国武成王黄飞虎。姜子牙骑着四不像,身穿一身道服,气质非凡。他是怎样一番模样呢?有诗为证:“金冠如鱼尾,道服接东方;丝绦悬水火,麻鞋带玉珰。手执三环剑,胸藏百炼钢;帝王师相品,万载把名扬。” 话说洪锦骑马来到军前,大声喊道:“来者可是姜尚?” 姜子牙回答道:“将军是何姓名?” 洪锦说:“我乃奉天征讨大元戎洪锦。你们这些人不守臣子的本分,逆天叛乱,还屡次抵抗王师,实在是罪不可恕。如今我奉旨前来征讨你们,要将你们捉拿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倘若你们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下马受擒,也好救这一郡的百姓免受生灵涂炭。” 姜子牙笑着说:“洪锦,你既然身为大将,就应该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天下都已归向周主,贤能之士纷纷背离那无道的纣王。你不过是一汪浅水,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如今八百诸侯一同讨伐无道之人,我不久之后就会在壶津会师,吊民伐罪,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平定祸乱。你们还敢逆天而行,帮助那无道的纣王,这是自己找死啊。” 洪锦听后大怒,纵马挥刀,冲过阵来。旁边姬叔明大声喊道:“休得放肆!” 催马摇枪,直取洪锦,两位将领瞬间战作一团。姬叔明是文王的第七十二子,他心性最为急躁,使起枪来,攻势如同狼虎一般凶猛。两人大约战了三四十回合,洪锦本是左道术士出身,他猛地夹紧马腹,跳出战斗圈子,拿出一块黑色的幡,往下一戳,又将刀往上一挥,那幡竟然化作一扇门,洪锦连人带马,径直朝着门里奔去。姬叔明不明就里,也催马追进了门中。此时,洪锦能看见姬叔明,姬叔明却看不见洪锦。姬叔明的马头刚进入门内,洪锦在门里手起一刀,将姬叔明斩于马下。姜子牙见状,大为震惊。 洪锦收起那扇门,重新现身,大声喊道:“还有谁来与我对阵?” 旁边邓婵玉骑马来到军前,大声喝道:“匹夫,别以为自己厉害,我来了!” 洪锦看到一员女将冲了过来,她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英姿飒爽地来到马前。邓婵玉是怎样一番模样呢?有诗为证:“女将思来正幼龄,英风凛凛貌娉婷;五光宝石飞来妙,辅国安民定太平。” 邓婵玉驱马来到阵前,洪锦二话不说,挥刀就砍;邓婵玉手中双刀迅速抬起,急忙抵挡。洪锦暗自思忖:女将不可与之久战,尽快斩杀才是上策。于是,洪锦又像之前那样,拿出黑色的幡,施展法术,把马赶进了门里。邓婵玉见状追了过去,不过邓婵玉十分聪慧,她没有贸然追进门,而是迅速取出五光石,朝着门里扔去。只听见洪锦在门内 “哎呀” 一声,显然是脸被击中受伤了。洪锦无奈,只得收起幡,败回营中。 姜子牙收兵回到相府,又得知一位殿下受伤,心中十分郁闷,在府中暗自发愁。且说洪锦被五光石打得脸上眼肿鼻青,气得咬牙切齿。他赶忙用丹药敷在伤口上,一夜之间伤就痊愈了。第二天,洪锦上马,亲自来到城下,点名要女将出战。哨马跑到相府报告:“洪锦点名要邓婵玉出战。” 姜子牙无计可施,只得派人到后面通报。土行孙听到来人报告,急忙对邓婵玉说:“今天洪锦点名要你出战,你千万不能进他那扇门。” 邓婵玉说:“我在三山关大战数年,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左道之术,我怎么可能进他的门呢?” 两人正在议论时,龙吉公主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急忙走出净室问道:“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土行孙说:“商营有个大将洪锦,擅长使用幻术,他拿出一面黑色的幡,能化作一扇门。殿下姬叔明追进去,被他一刀杀害。昨天他与婵玉交战,又用那黑色的幡,婵玉没有追,只用一块石头朝他脸上打去,打伤了他。他今天一定要婵玉出战,所以我嘱咐她今天千万别追他。可要是不去,又会让他觉得我们西岐无人。” 龙吉公主笑着说:“这不过是小法术,叫做‘奇门遁’,黑色的幡代表内门,白色的幡代表外门。既然如此,我去收拾他。” 土行孙来到银安殿,把龙吉公主的话对姜子牙说了一遍。姜子牙十分高兴,赶忙请公主上殿。公主见到姜子牙,行了稽首之礼,说道:“请借我一匹坐骑,我去收服这员将领。” 姜子牙让人牵来五点桃花驹。龙吉公主独自骑马出了城门,一马当先来到阵前。洪锦看到女将前来,发现不是邓婵玉,便问道:“来者何人?” 龙吉公主说:“你也不必问我是谁,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你只管下马受死,这才是你的归宿。” 洪锦大怒,骂道:“你这大胆的贱人,竟敢如此嚣张!” 纵马挥刀,朝着公主砍去。公主手中的鸾飞剑迅速抬起,急忙抵挡。两人骑着马交锋,只打了四个回合,洪锦又使出内门遁的法术。公主看到后,也取出一面白色的幡,往下一戳,用剑一挑,白色的幡化作一扇门,公主驱马进入门中,消失不见了。 洪锦回头一看,女将不见了,心中大惊,他却不知道外门有着相生相克的道理。龙吉公主从后面追了出来,公主虽是仙子,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力气较弱,她举起剑朝着洪锦的背上砍去,正中洪锦的肩甲。洪锦 “哎呀” 一声,顾不上那扇黑色的幡,朝着正北方拼命逃走。龙吉公主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声喊道:“洪锦,赶快下马受死。我乃瑶池金母之女,前来帮助武王讨伐纣王。别说你会些道术,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取下你的首级。” 公主在后面紧紧追赶,洪锦只能拼命逃跑。 公主继续追赶,眼看就要追上了,公主又喊道:“洪锦,别以为今天能饶了你,我在姜丞相面前说过,一定要斩了你才回去。” 洪锦听后,心中慌乱,身上又疼痛难忍,心想与其下马受擒,不如借助土遁之术逃回,再作打算。龙吉公主见洪锦施展土遁逃走,笑着说:“洪锦,不过是五行之术,随意变化,这有何难?我来了!” 公主下马,施展木遁之术追赶,因为木能克土。 公主一路追到北海,洪锦心想:“幸亏我有这宝贝在身,不然可就糟了。” 急忙取出一样东西丢进海里,那东西一遇到水就立刻变大,在海里掀起波浪游了过来。这东西名叫 “鲸龙”。洪锦骑上鲸龙,逃进了海里。龙吉公主追到北海,只见洪锦骑着鲸龙逃走了。北海的景象是怎样的呢?有赞为证:烟波荡荡,巨浪悠悠;烟波荡荡接天河,巨浪悠悠连地脉。潮来汹涌,水浸湾环;潮来汹涌,犹如霹雳吼三春;水浸湾环,却似狂风吹九夏。乘龙福星,老来必定皱眉行;跨鹤仙童,反复果然忧虑过。近岸无村舍,旁水少鱼舟。浪卷千层雪,风生六月秋;野禽凭出没,沙乌任浮沉。眼前无吊客,耳畔有闲鸥;海底鱼游乐,天边鸟过愁。 话说龙吉公主追到北海,看到洪锦骑着鲸龙逃走,笑着说:“幸好我离开瑶池时,常带着这件宝贝。” 她急忙从锦囊中取出一样东西,也丢进海里,原来是一件法宝。只见这法宝一遇到水就显出原形,“滑喇喇” 地分开水势,如同泰山一般。这件法宝名叫 “神鲸”,原本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公主站在神鲸上,手持宝剑继续追赶。这神鲸善于降伏鲸龙,一开始鲸龙进入海里,搅得波浪滔天;后来神鲸入海,鲸龙就没了气势。龙吉公主眼看就要追上了,便祭起捆龙索,命令黄巾力士:“把洪锦速速抓到西岐去。” 黄巾力士领了娘娘的法旨,凭空将洪锦拎了起来,抓到西岐,扔到相府的台阶下。姜子牙正和众将官商议军情,只见洪锦从空中被扔了下来,姜子牙十分高兴。不知洪锦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姜子牙金台拜将 金台拜将的场景,仿佛仙人下凡般壮观,斗大的黄金悬挂在肘后,尽显荣耀。姜尚如同梦中得见熊罴,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征程,在年事已高时才得以朝天拜命。他延续了周室的先业,树立了齐国的封国,开启了后世贤能之路。他福寿双全,世间罕有,作为帝王师相,其事迹将古今传颂。 话说姜子牙见龙吉公主成功捉了洪锦,便让人把洪锦押到丹墀之下。不一会儿,龙吉公主走进相府,姜子牙欠身致谢道:“今日公主立下大功,这实在是社稷和百姓的福气。” 公主说:“自从下了高山,我还没为丞相立下什么功劳。今天捉了洪锦,一切任凭丞相处置。” 龙吉公主说完,便回到自己的净室去了。 姜子牙吩咐左右,把洪锦推到面前,问道:“像你这样逆天行事的人,什么时候能全身而退过?” 接着下令:“推出去,斩首示众。” 南宫适被任命为监斩官,正等着行刑命令下达。这时,只见一个道人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喊:“刀下留人。” 南宫适见状,不敢动手,急忙跑进相府禀报:“启禀丞相,末将正要斩洪锦,有一个道人,大喊‘刀下留人’。末将不敢擅自做主,请丞相定夺。” 姜子牙传令请道人进来。 不一会儿,道人来到殿前,和姜子牙行了稽首之礼。姜子牙问:“道兄从何处来?” 道人说:“贫道是月合老人。符元仙翁曾说龙吉公主与洪锦有一段俗世姻缘,早就有红线相牵,所以贫道特意前来通报。二来,这也能助力姜子牙你兵度五关,添上一臂之力,子牙公可不能违背了这件大事。” 姜子牙心想:“龙吉公主是蕊宫仙子,我怎么好跟她讲凡间姻缘之事呢?” 于是让邓婵玉先去见龙吉公主,把月合仙翁的话,先禀报给公主,然后再商议。 邓婵玉径直走进内庭,邀请公主出净室议事。公主赶忙出来见邓婵玉,问道:“有什么事找我?” 邓婵玉说:“现在月合仙翁说,公主与洪锦有俗世姻缘,早就有红线之约,该有一世夫妻。他此刻正在殿前和丞相商议此事,所以丞相先让我来,向娘娘禀报,之后才能当面商议。” 公主说:“我因为在瑶池犯了清规,才被贬下凡间,不能再回瑶池,和母亲重逢。如今下山,怎么又多了这一番俗事?” 邓婵玉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月合仙翁和姜子牙来到后厅,龙吉公主见到仙翁,行了稽首之礼。仙翁说:“今日公主已经回归正道。被贬下凡间,就是要了却这段俗缘,这样自然能返本归元。况且姜子牙拜将的日子也快到了,到时候兵度五关,公主应该和洪锦建立不世功勋,名垂青史。等功成之日,瑶池自会有旌旗来迎接公主回宫。这是天数,公主就算想推辞,也推辞不了。所以贫道受符元仙翁之命,不辞辛劳,亲自前来,专门为公主做媒。不然,洪锦刚才就要被推上法场行刑了,贫道此时赶来,不迟不早,恰逢其时,这显然是定数。公主应当听从贫道的话,不要误了佳期,否则罪孽更深,到时候后悔就晚了,公主请三思。” 龙吉公主听了月合仙翁这番话,不禁长叹一声:“没想到还有这孽缘牵扯。既然仙翁掌管人间婚姻之事,我也无法推辞,就任凭二位安排了。” 姜子牙和仙翁十分高兴,于是放了洪锦,还用药为他敷好剑伤。洪锦出营后,召回季康的人马,选了个吉日,和龙吉公主成了亲。正是:天缘月合非容易,自有红丝牵系来。 话说洪锦和龙吉公主成了亲,这一天是纣王三十五年三月初三日。西岐城的众将开始筹备东征之事,一应钱粮都准备妥当,就等姜子牙呈上出师表。第二天,武王早朝,说道:“有奏章的出班奏事,无事就退朝。” 话还没说完,姜丞相捧着出师表上殿。武王让呈上来,奉御官把表文放在御案上。武王从头开始看: “进表丞相臣姜尚:臣听闻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具灵性的。上天保佑百姓,为他们立君、立师,只有君师能共同辅佐上帝,安抚四方,成为百姓的父母。谨具表上奏。” 武王看完,沉思了半晌,说道:“相父这表,虽说纣王无道,被天下人唾弃,理应征伐。但昔日先王曾有遗言,切不可以下犯上,以臣伐君。今日之事,恐怕会被天下后世诟病。况且我违背先王遗言,这是不孝;纵然纣王无道,他也是君,我若征伐,就是不忠。我和相父,还是共守臣节,等纣王改过迁善,不是更好吗?” 姜子牙说:“老臣怎敢辜负先王?但天下诸侯,已经向中外宣告纣王的罪状,认为他不配为君。他们纠合诸侯,在孟津大会,彰显天威,兴起吊民伐罪之师,要考察商朝的政治。之前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黑虎,都送来文书知会。要是有哪个诸侯不到,就先问他违抗之罪,再征伐无道之人。老臣担心误国,所以上表,请大王定夺,希望大王裁决。” 武王说:“既然他们三路诸侯想讨伐成汤,就让他们自己去,我和相父坐守本土,尽好臣节。这样上不失为臣之礼,下能守住先王的命令,不是很好吗?” 姜子牙说:“上天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之灵,聪明的人成为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如今商王受荼毒百姓,让百姓如陷水火,他罪恶滔天,皇天震怒,命我先王兴起,但先王大业未竟。如今大王兴吊民伐罪之师,正是代天行事,彰显天威,解救百姓于水火。要是不顺从上天,同样有罪。” 这时,上大夫散宜生上前奏道:“丞相之言,是为国的忠谋,大王不可不听。如今天下诸侯在孟津大会,大王要是不出兵响应,就无法取信众人,众人不服,必然会怪罪我国,说我们助纣为虐。倘若他们移兵攻打,那时岂不是自找麻烦?况且纣王听信谗言,屡次征伐西土,百姓饱受惊慌之苦,文武官员也有汗马功劳。如今刚得安宁,又要发动天下之兵,那灾祸就没完没了。依臣愚见,不如依丞相之言,统兵大会孟津,和天下诸侯在商郊陈兵,考察商朝政治,等它自行改正。这样天下百姓都能受益,又不失信于诸侯,不给西土带来灾祸。上可以对君主尽忠,下可以对先王尽孝,堪称万全之策,恳请大王三思。” 武王听了散宜生这番话,心中欢喜,说道:“大夫所言极是。不知要动用多少人马?” 散宜生说:“大王兵进五关,必须拜丞相为大将军,赐予黄钺白旄,让他总揽大权,拥有在外的专断之权,这样才能便宜行事。” 武王说:“一切就凭大夫安排,那就拜相父为大将军,负责征伐之事。” 散宜生说:“黄帝当年拜风后为将,必须筑台,祭拜皇天后土、山川河渎之神,还要捧毂推轮,才算完成拜将之礼。” 武王说:“所有事宜,都由大夫操办。” 武王朝会结束,散宜生又到相府恭贺,百官都很高兴,众门人也个个欢喜。 散宜生第二天到相府,对姜子牙说:“让南宫适、辛甲去岐山监造将台。” 当时,二人到岐山,挑选木植砖石等物,马上开工。过了些日子,将台完工。二人回来向姜子牙汇报,散宜生进宫回复武王:“臣奉旨监造将台已完工,谨选良辰,在三月十五日,请大王到金台,亲拜相父为帅。” 武王准奏,等吉日行礼。 且说姜子牙在三月十三日,任命辛甲为军政司,先把斩法纪律牌挂在帅府,让众将都知晓。辛甲领命,把牌子挂在帅府,上面写着:“大元帅姜条约示谕,大小众将一体知悉。” 只见各条款罗列如下: “听到鼓声不前进,听到锣声不后退,举旗不行动,擂鼓不冲锋,这是慢军,犯者斩。点名不应答,点视不起来,逾期不到,违反纪律,这是欺军,犯者斩。夜间传刁斗,懈怠不报,更筹违反规定,声号不明确,这是懈军,犯者斩。经常抱怨,毁谤主将,不听约束,蛮横难治,这是横军,犯者斩。高声谈笑,藐视禁令,辱骂军门,这是轻军,犯者斩。克扣兵器钱粮,导致弓弩断弦,箭无羽镞,剑戟不锋利,旗帜破旧,这是贪军,犯者斩。造谣生事,假托鬼神,编造梦境,大肆宣扬邪说,蛊惑将士,这是妖军,犯者斩。搬弄是非,挑拨士卒争斗,扰乱行伍,这是刁军,犯者斩。所到之地,欺凌百姓,逼迫妇女,这是奸军,犯者斩。在军中聚众议事,靠近营帐,私自探听消息,这是探军,犯者斩。听到计谋或号令,泄露给外人,让敌人知晓,这是背军,犯者斩。调用时,结舌不应,低头耸肩,面露难色,这是怯军,犯者斩。出队时,争抢位置,言语喧哗,不遵禁令,这是乱军,犯者斩。假托伤病,逃避出征,编造借口假死逃脱,这是奸军,犯者斩。掌管钱粮,发放赏赐时,偏袒亲友,让士卒结怨,这是弊军,犯者斩。观察敌情不仔细,侦察不详实,到了说没到,多的说少,少的说多,这是误军,犯者斩。” 话说姜子牙把斩法牌挂在帅府,众将看了,无不严格遵守。且说散宜生在十四日进宫见武王,说:“请大王明天清晨,到相府请丞相登坛。” 武王问:“拜将该如何行礼?” 散宜生说:“大王要像黄帝拜风后那样,才行得拜将之礼。” 武王说:“卿所言正合我意。” 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十五日吉辰,武王带领满朝文武,一同来到相府前。只听里面乐声响了三番,军政司令门官放炮开门。三声炮响后,相府门开,散宜生引着武王随后进入银安殿。军政司赶忙说:“请元帅升殿,有千岁亲自来拜请元帅登辇。” 姜子牙穿着道服,急忙从里面出来,武王欠身说道:“请元帅登辇。” 姜子牙慌忙谢过,和武王分左右,并肩走到大门。武王欠身行了一礼,两边人扶着姜子牙上辇。散宜生请武王亲自扶着凤尾,连推三步。后人有诗称赞姜子牙晚年得此荣宠:周主今朝列将台,风虎龙云四门开;香生满道衣冠引,紫气当天御仗来。统领貔貅添瑞彩,安排上马尽崔嵬;磻溪今日人龙出,八百开基说异才。 话说姜子牙排列仪仗出城,只见前面七十里,都是大红帷幕,一直摆到西岐城。西岐百姓扶老携幼,都来观看。姜子牙到岐山,快到将台时,有一座牌坊,上面有一幅对联。(此处原文未提及对联内容,暂无法完整呈现) 话说众将分道前进。武王来到将台边一看,只见将台高耸,十分巍峨壮观。这将台正预示着:三千社稷归周主,一派华夷属武王。 将台高三丈,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它宽阔达二十四丈,对应着二十四节气。此台共有三层,在第一层台中,站着二十五人,他们皆身着黄衣,手持黄旗,这是依照中央戊己土的方位来安排的。东边同样有二十五人,身着青衣,手持青旗,对应东方甲乙木。西边二十五人,身着白衣,手持白旗,代表西方庚辛金。南边二十五人,身着红衣,手持红旗,象征南方丙丁火。北边二十五人,身着黑衣,手持黑旗,契合北方壬癸水。 第二层台上,有三百六十五人,每个人手中都执着大红幡,共计三百六十五面,这是按照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来设置的。第三层台上,则立着七十二员牙将,他们各自手持剑戟、瓜锤等兵器,对应七十二候。在三层之中,分别摆放着祭祀的器具和祝文。从第一层往下,两边的仪仗像大雁展翅般整齐排列,众人衣冠整齐严肃,剑戟寒光闪烁,场面威严庄重,可谓从古至今都极为罕见。 只见散宜生走到武王的銮舆前,恭请武王下车。武王赶忙下了舆,散宜生说道:“大王可前往元帅的辇车旁,恭请元帅下辇。” 武王走到辇车前,欠身说道:“请元帅下辇。” 姜子牙急忙从辇车上下来。散宜生引领着姜子牙来到将台边,接着开始主持赞礼仪式,高声说道:“请元帅面南背北而立。” 随后,散宜生开始宣读祝文: “在十有三年孟春丁卯朔丙子这一天,西伯派遣上大夫散宜生,恭敬地向五岳四渎、名山大川之神昭告:呜呼!上天爱护百姓,君主秉承天意,安抚众多百姓,使之能走上正道。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给百姓降下灾祸,流毒于邦国。他残害贤良,迫害谏臣,轻慢五常,荒废政务,沉迷酒色,以族论罪,世袭为官,只知道建造宫室、楼台、池塘,穿着奢侈服饰,残害百姓。他抛弃祖先,不祭祀宗庙,放逐老人,亲近罪人,只听阿谀奉承之言。他焚烧忠良,剖腹取胎,崇信奸邪,放逐师保,摒弃法典,囚禁正直之士,杀妻戮子,只图淫乱酗酒。他制作奇技淫巧之物,取悦妇人,不祭祀天地,不供奉宗庙。如今我日夜忧心,若不顺从天意,同样有罪。今日特地拜姜尚为大将军,奉行上天的惩罚,讨伐有罪之人,拯救百姓,使四海永远安宁。仰赖神灵庇佑,帮助我们众多将士,成就伟大功勋,敬请神灵享用祭品!” 召公读完祝文,姜子牙站在台中。军政司上台启奏:“请元帅击鼓竖旗。” 顿时,两边鼓声响起,大旗被高高竖起。军政司请元帅戴上护顶之宝。军政官用红漆端盘,捧上一顶金盔,这金盔是何等模样呢?只见它黄澄澄的,闪耀着光芒,样式玲珑精巧,上面竖着三人叉,攒着四凤,是六瓣六楞的紫金盔。盔上的缨络随风飘动,朱砂般的色泽夺目,周围环绕着珊瑚、碧玉,前面还钉着玛瑙、珍珠。 军政司又传令取袍甲上台。军政官高高捧着袍铠,呈献在台上。这袍铠又是怎样的呢?它龙舌口,兽吞肩,颜色红似火,赤如焰。据说是在老君炉中经过千锤万打炼制而成,用绿绒扣、紫绒穿系,上面还缀着铜锤、铁鞭。锁子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这一领袍甲是按照南方丙丁火的方位来制作的,用茜草染成红色,再用胭脂涂抹,五彩装饰,花朵遍布。外面披着一件用金线织就的大红袍,系着一条四指宽的腰带,上面镶嵌着羊脂玉、玛瑙、琥珀,由紫金雀舌八宝攒就,是白玉带。 话说姜元帅全身披挂整齐,站立在台上。军政司传命取印剑上台。军政官捧着印剑上台,同时还捧着一架,架上放着三样能令天子、协诸侯的宝物,其中有令天子旗、令天子印、令天子剑。只见印剑被捧上台来,有诗为证:“黄金斗大掌貔貅,杀伐从来神鬼愁;吕望今朝登台后,乾坤一统属西周。” 话说军政司将印剑捧到姜子牙面前,姜子牙将印剑接在手中,高高举过眉梢。散宜生请武王拜将,武王在台下拜了两拜。武王拜完后,姜子牙命令辛甲拿着令天子旗,去请武王上台。不一会儿,辛甲举着旗大声呼喊:“奉元帅将令,请我王上台。” 武王随着令旗走上台来。千牙传令,请打开印剑,又请武王面南端坐。姜子牙拜谢完毕,跪着奏道:“老臣听闻国家不能由外部来治理,军队不能由朝廷内部来指挥。怀有二心不能侍奉君主,犹豫不决不能应对敌人。臣既然接受了专掌军事大权的任命,怎敢不尽全力,来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呢。” 武王说:“相父如今身为大将,东征伐纣,但愿能早日在孟津与诸侯会师,尽快凯旋,这就是我的万幸了。” 姜子牙谢恩,武王下台,众将等候指挥。 姜子牙传令给军政官,让众将知晓:“都在三日后,到教军场听候点兵。今日有三山五岳的众位道兄,前来为我饯行。” 辛甲领命,将此消息传达给众将。武王同文武百官,都留在金台。姜子牙离开将台,朝着西岐山正南方向走去。哪吒带领着诸多门人前来迎接姜子牙。只见甲胄鲜明,队伍威严壮观,来到芦篷边,只见玉虚门下的十二弟子,拍手走来,笑着对姜子牙说:“将相的威严自然能增添出征的气势,子牙真是人中之龙啊。” 姜子牙欠身行礼,说道:“多谢各位师兄抬举,今日能掌握兵权,全靠各位师兄的帮助。姜尚我有何德何能呢?” 众仙说:“只等掌教圣人到来,我们才好敬酒。”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空中传来一派笙簧仙乐,演奏得十分悦耳。这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紫气空中绕帝都,笙簧嘹亮白云浮;青鸾丹凤随銮驾,羽扇幡幢傍辘轳。对对金龙云里现,双双玉女佩声殊;祥光瑞彩多灵异,周室当兴应赤符。” 话说元始天尊降临,众弟子都伏在道路左边迎接。姜子牙俯伏在地,口称:“弟子愿老爷圣寿无疆!” 众门人引领着元始天尊,酌水焚香,迎銮接驾。元始天尊走上芦篷,坐下后,姜子牙再次下拜。元始天尊说:“姜尚,你四十年来积累功德,如今成为帝王之师,享受人间福禄,不可轻视这份使命。你此次东征,灭掉纣王,建功立业,将会被分封土地,子孙绵延,国祚长久。贫道今日特地前来为你饯行。” 说完,命白鹤童子取来酒,斟了半杯,姜子牙跪着接过,一饮而尽。元始天尊说:“这一杯酒,愿你成功辅佐圣主。再饮一杯,愿你治国无忧。又饮一杯,愿你速速与诸侯会师。” 姜子牙连饮三杯,再次跪下。元始天尊问:“你又跪下,有什么要说的?” 姜子牙说:“承蒙老爷天恩教诲,让我能拜将东征,弟子此行,不知吉凶如何,恳请老爷指示。” 元始天尊说:“你此去并无其他忧患,你谨记一偈,自然会有应验。偈曰:‘界牌开过诛仙阵,穿云关下受瘟癀;谨防达、兆、光、先、德,过了万仙身体康。’” 姜子牙听完偈语,拜谢道:“弟子一定牢记此偈。” 元始天尊说:“我要返驾回宫了,你的众弟子再为你饯别吧。” 群仙将元始天尊送出芦篷,只见一阵仙风拂过,元始天尊的銮驾离去。 且说众仙来为姜子牙敬酒,每人敬了三杯。南极仙翁也为姜子牙敬了三杯饯别酒,之后众人都准备起身告辞。众门人见姜子牙向师尊询问前去的吉凶,金吒赶忙向文殊广法天尊问道:“弟子前去,吉凶如何?” 文殊广法天尊说:“你修身养性,已起仙体,何必担心没有谋略进入五关。” 哪吒也来问太乙真人:“弟子此行,吉凶如何?” 太乙真人说:“你在汜水关前施展道术,方能彰显莲花化身的威力。” 木吒也来问普贤真人:“弟子领法旨下山,不知最终的吉凶如何?” 普贤真人说:“你进关全靠吴钩剑,不要辜负了九宫山所学的仙传。” 韦护也问道行天尊:“弟子辅佐姜师叔到孟津,可有妨碍?” 道行天尊说:“你与众人不同,难道不知你历代以来,众多修行之人中,独你是全真第一人。” 雷震子来问云中子:“弟子此去,吉凶如何?” 云中子说:“你凭借两枚仙杏,可安天下,能保周家八百年国运。” 杨戬也问玉鼎真人:“弟子此去,情况如何?” 玉鼎真人说:“你与别人不同,修成八九玄中妙法,任凭你在世间纵横驰骋。” 李靖来问燃灯道人:“弟子此去,吉凶如何?” 燃灯道人说:“你也与别人不同,将肉身成圣,超脱天界,日后在灵山护法。” 黄天化问清虚道德真君:“弟子此行,吉凶如何?” 道德真君一见黄天化,察觉他命运不长,面带绝气,便低头不语。然而心中实在不忍,颇为可怜。道德真君又对黄天化说:“徒弟,你问前程之事,我有一偈,你要时刻牢记在心,依照偈语行事,或许能平安无事。” 于是,道人念起偈语。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首阳山夷齐阻兵 首阳山的高洁事迹如同太阳般闪耀光芒,欲树立千秋万代臣子的道德规范。那寥寥数语,垂范于世,简洁的话语,确立了纲常伦理。追求仁德之人,自然能得仁德之果,义士的精神也会在义士间传扬。读完这段历史文字,仍让人热泪盈眶,至今口中仿佛还留存着那段事迹的余香。 话说清虚道德真君,见黄天化前来询问前程归宿,真君想要说出其中缘由,又担心他不服;若不说明,又怕他误遭陷害。真君实在无奈,只得将黄天化未来会遇到的情况,化作一首偈语,一切就听凭天命了。真君所作的偈语是:“逢高不可战,遇能急速回;金头鸡上看,蜂拥便知机。止为功为首,千载姓名题;若不知时务,防身有难危。” 真君作完偈语,黄天化年少气盛,英勇非凡,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这时,土行孙也来向惧留孙询问自己的命运。惧留孙也知道土行孙此去的遭遇不佳,他虽然能够进关,但最终会死在张奎之手。惧留孙也只能作一首偈语,让土行孙日后验证。偈语是:“地行道术说能通,莫为贪嗔错用功;撺出一獐咬一口,崖前猛兽带长红。” 惧留孙作完偈语,土行孙向师尊道谢。且说众仙与姜子牙告别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山岳。姜子牙同武王及众将进入西岐城,武王回宫,姜子牙前往帅府。大小众将等待三日后,到教军场听候点兵。 第二天,姜子牙写了奏本向武王谢恩,并上殿面见武王。姜子牙头戴金冠,身着大红袍,系着玉带,将奏本呈上。只见上大夫散宜生接过奏本,展开放在御案上。姜子牙俯伏在地,奏道:“姜尚何其有幸,承蒙先王眷顾聘用,还未报答点滴之恩,又蒙大王拜我为将,这份知遇之恩,从古至今都极为罕见。我怎敢不尽犬马之劳,来报答大王的深厚恩情。如今特来请大王御驾亲征,以顺应天人和百姓的心愿。” 武王说:“相父此举,正合天意。” 急忙展开奏本阅读,大致内容是: “大周十三年孟春月,天宝大元帅臣姜尚上奏:观察时势、随机应变,本就是天地间的气运流转;动用武力、征伐无道,也是神圣的功业与教化。如今商王受,不敬重上天,荒淫无德,残害无辜,肆意杀戮,导致天怒人怨,使我西土十年来不得安宁。仰仗上天的威严,终将把这些恶势力全部消灭。臣想到历经如此长久的艰难,如今正值纣王恶贯满盈之时,天下诸侯将在孟津会师。承蒙大王准许我们的请求,答应东征,百姓欢欣鼓舞,将士们也踊跃向前。臣感激不尽,日夜惶恐,自己才疏学浅,担心无法报答大王的恩情。谨遵大王的指示,手持兵符,实在是深感惭愧。特恳请大王展现出刚强的决断力,奉行上天的惩罚,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凭借大王咫尺之间的天威,预先谋划取得全面胜利。早日进军五关,迅速与诸侯会合,考察商朝的政治。这样或许能让天人和百姓都满意,让那独夫民贼得到应有的惩罚,不仅能宣泄天人和百姓的愤怒,实际上也是为成汤的基业增添光彩。臣满怀激动与热切的期望,特此上奏。” 武王看完后问:“相父,此次出兵何时起程?” 姜子牙说:“老臣已经筹备妥当,等选好吉日,再来请大王起程。” 武王传令左右准备宴席,为相父贺喜。君臣一同饮酒,姜子牙谢恩后离开朝堂。 第二天,姜子牙前往教军场演练军队,按照名册点将。五更时分,姜子牙来到军教场,登上点将台。军政司辛甲启奏:“元帅,放炮升旗,擂鼓召集众将。” 姜子牙暗自思忖:“如今有六十万兵马,需要四位先行官,才能更好地协助作战。” 于是姜子牙命令军政司:“传南宫适、武吉、哪吒、黄天化上台。” 辛甲领命,传令四位将领上台行礼。姜子牙说:“我军有六十万之众,任命你们四位为先行官,分别负责左右前后。你们各自抽取一个阄,自行承担相应的任务,不得错乱。” 四位将领齐声应诺,姜子牙将四个阄分给他们,让他们各自拈取。黄天化拈到的是头队先行,南宫适是左哨,武吉是右哨,哪吒是后哨。姜子牙身为元帅,命令军政官为他们簪花挂红,各自领取印信。四位将领饮过酒,向元帅道谢。 姜子牙又让杨戬、土行孙、郑伦,各自抽取一个阄,担任三军的督粮官。杨戬是头运督粮官,土行孙是二运,郑伦是三运。姜子牙命令军政官取来督粮印,交给三位将领,同样为他们簪花挂红,各饮三杯喜酒。三位将领下台。姜子牙命令军政官取来点兵簿,开始点将: 黄飞虎、黄虎彪、黄飞豹、黄明、周纪、龙环、吴谦、黄天爵、黄天祥、辛免、太颠、闳夭、祁公、尹公。 四贤八俊: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毛公遂、伯达、伯适、叔夜、叔夏、仲突、仲忽、季随、季 -、姬叔度、姬叔坤、姬叔康、姬叔正、姬叔启、姬叔但、姬叔元、姬叔忠、姬叔廉、姬叔德、姬叔美、姬叔奇、姬叔顺、姬叔平、姬叔广、姬叔智、姬叔勇、姬叔敬、姬叔崇、姬叔安。 文王有九十九子,雷震子是在燕山所得,总共一百个儿子。文王有四个夫人,二十四个妃子,生下九十九个儿子,其中有三十六个殿下习武。因为纣王屡次征伐西岐,有十六位阵亡,又有归降的将佐。 邓九公、太鸾、邓秀、赵升、孙焰红、晁田、晁雷、洪锦、季康、苏护、苏全忠、赵丙、孙子羽。 女将二员:龙吉公主、邓婵玉。 话说姜子牙点将完毕,传令黄飞虎上台。姜子牙说:“纣王虽然气数已尽,但五关之内,必定有精通奇术的能人,不可不防备。该战斗时就战斗,该进攻时就进攻,其间军士必须演习阵图,知晓进退的方法,这样才能攻破敌人。” 随即命令军政官:“把十阵牌抬到台上。” 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三山月儿阵,四门斗底阵,五虎巴山阵,六甲迷魂阵,七纵七擒阵,八卦阴阳子母阵,九宫八卦阵,十代明王阵,天地三才阵,包罗万象阵。 姜子牙说:“这些阵法都依照六韬的内容,精心演练妥当,军士们知晓进退之法后,黄将军、邓将军、洪将军,你们三位演练一字长蛇阵。听到炮响,就变换成以下各种阵法,不得错乱。” 三位将领领命下台,开始演练此阵。正演练的时候,姜子牙传令变换阵法,演练六甲迷魂阵,结果却无法整齐变换。姜子牙见状,把三位将领叫上台,教导他们说:“今日东征,绝非小事,而是面对强大的敌人。如果士卒演练不精熟,这是主将的耻辱,还怎么去征伐?三位必须日夜操练,不得懈怠玩乐,以免违背军政纪律!” 三位将领领命下台,用心教习。姜子牙传令解散演练,众将开始筹备东征事宜。 第二天,姜子牙朝贺武王完毕,上奏说:“人马、军粮都已准备齐全,请大王起程东征。” 武王问:“相父把国内的事务托付给谁?” 姜子牙说:“上大夫散宜生,可以担当国事,似乎可以托付。” 武王又问:“那对外的事务托付给谁?” 姜子牙说:“老将军黄滚,经验丰富,沉稳老练,可以担当国家的重要事务。” 武王十分高兴:“相父安排得恰当,让我很欣慰。” 武王退朝进入内宫,拜见太姬说:“启禀母后,如今相父姜尚要与诸侯在孟津会师,孩儿一进入五关,考察商朝的政治后,就会马上回来,不敢违背父亲的教诲。” 太姬说:“姜丞相此次出征,必定不会出差错。孩儿一切都要听从相父的指挥。” 太姬吩咐宫中准备酒宴,为武王饯行。 第二天,姜子牙率领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西岐。武王亲自乘坐披甲的战马,率领御林军,来到十里亭。只见众位御弟排下九龙席,为武王和姜元帅饯行,众御弟纷纷敬酒。武王与姜子牙饮完酒后,在吉日良辰起兵。这一天正是纣王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大军点起号炮,兵威极其雄壮。这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征云蔽日隐旌旄,战士横戈纵铁骑;飞剑有光来紫电,流星斜落挂金藜。将军猛烈堪图画,天子威仪异所施;漫道吊民来伐罪,方知天地果无私。” 话说大队雄兵离开了西岐,朝着燕山方向一路前进。三军士气高昂,精神百倍。经过燕山后,正朝着首阳山行进。大队人马正在前行时,只见伯夷、叔齐二人,身着宽衫博袖,脚穿麻履,腰系丝绦,站在路中,拦住了大军,大声呼喊:“你们这是要去哪里的人马?我想见你们的主将说话。” 有哨探的士兵跑到中军禀报:“启禀元帅,有两位道者,想见千岁和元帅答话。” 姜子牙听闻,急忙请武王一起骑马向前。只见伯夷、叔齐向前拱手行礼说:“贤侯与子牙公,有礼了。” 武王与姜子牙欠身回应:“身上穿着甲胄,不能下马行礼。二位拦住道路,有什么事要告知我们?” 伯夷、叔齐问:“今日贤侯与子牙公起兵,要前往何处?” 姜子牙说:“纣王无道,逆天而行,残害百姓,囚禁正直之士,焚烧忠良,荒淫无道,无辜杀害百姓,他的秽德昭彰于世。我先王在西土声名远扬,皇天命我先王整肃天威,只是大业尚未完成。如今我辅佐嗣君,奉行上天的惩罚。现在天子和诸侯将在孟津大会,所以我不得不起兵前往,与诸侯会合,考察商朝的政治,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伯夷、叔齐说:“我们听说‘儿子不谈论父亲的过错,臣子不宣扬君主的恶行’。所以父亲有敢于劝谏的儿子,君主有敢于进谏的臣子。只听说过用德行来感化君主,没听说过以下犯上进行征伐的。如今纣王是君主,虽然他有失德之处,你们为何不尽心尽力劝谏,以尽臣子的本分,这样也不失为忠诚。况且西伯一直臣服于殷商,没听说对商有什么不满。我们又听说‘最高的德行没有不能感通的,最仁爱的人没有不被宾服的’。如果我们拥有至德至仁,那纣王的凶残为何不能化为淳良呢?依我们愚见,应当退守臣子的本分,秉持先王侍奉殷商的诚意,坚守千古以来的君臣名分,这不是很好吗?” 武王听完,停下坐骑,没有说话。姜子牙说:“二位的话虽然有道理,但这只是一种片面的见解。如今天下陷入困境,百姓如同身处水火之中,三纲已绝,四维已折,上天发怒,百姓怨恨,正处于天翻地覆、四海鼎沸的时刻。只有上天怜悯百姓,百姓的愿望,上天必定会依从。况且如今上天已经下达了命令。我周如果不顺从天意,同样有罪。而且上天所看到的,就是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百姓所听到的,所以我们断不能不起兵前往。如果不起兵,就是违背天意,岂不是辜负了百姓对我们的殷切期望?” 姜子牙左右的将士想要继续前行,伯夷、叔齐二人知道他们必定要前往,于是走到马前,拉住缰绳劝谏道:“父亲去世却不埋葬,就发动战争,这能算是孝吗?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这能算是忠吗?我们担心天下后世会以此为借口来指责你们。” 左右众将看到伯夷、叔齐拉住马头劝谏,导致军士无法前进,心中大怒,想要举兵杀了他们。姜子牙急忙制止说:“不可,这是天下的义士。” 急忙命令左右将他们扶起,带离道路,众兵这才得以继续前进。 等到周兵进入朝歌,纣王自焚之后,天下归周。伯夷、叔齐以吃周的粮食为耻,进入首阳山采薇而食,并作歌道:“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兮!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兮?吁嗟徂兮,命之衰兮!” 最终饿死在首阳山,至今人们都对他们称赞不已,千古以来都流传着他们的美名,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的大队雄师,离开了首阳山,继续向前进发。真是:腾腾杀气冲霄汉,簇簇征云盖地来。 姜子牙率领的大军行进到金鸡岭时,只见岭上驻扎着一支军队,他们打着两面大红幡旗,挡住了大军的去路。哨探的士兵急忙跑到军前报告:“启禀元帅!金鸡岭有一支人马阻拦,大军无法前进,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传令安营扎寨,自己则升帐坐下,接着派探事军前去打探,看看这是哪支人马,为何在此阻拦大军。 话还没说完,左右士兵前来报告:“有一员敌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不清楚对方的情况,赶忙传令询问:“谁愿意出阵迎战?” 左哨先行南宫适走上帐来,应声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叮嘱道:“这是首次出阵,务必小心行事。” 南宫适领命,翻身上马,一声炮响,他骑着马来到营前。只见对面一员敌将,头戴铁盔,乌亮的战马配着长枪,威风凛凛。这员敌将是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将军如猛虎,战阵可腾云:铁甲生光艳,皂服袭龙文。赤胆扶真主,忠肝保圣君;西岐来报效,赶马立功勋。子牙逢此将,门徒是魏贲。” 南宫适大声问道:“你是哪路无名之兵,竟敢阻拦西岐大军?” 那员敌将名叫魏贲,他反问道:“你又是何人,要往哪里去?” 南宫适回答:“我家元帅奉天征讨,讨伐那无道的独夫。你怎敢如此大胆,阻拦我大军前行?” 说罢,大喝一声,挥舞着大刀直取魏贲。魏贲手中长枪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刀光剑影,两人大战了三十回合。 南宫适被魏贲杀得汗流浃背,心中暗自思忖:刚刚出兵到此,就遇到这么一员厉害的大将。若是败回大营,元帅必定会责怪。南宫适一分神,没提防魏贲大喝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袍带,将他生擒过马。魏贲说:“我不伤害你的性命,快去请姜元帅出来相见。” 随后,又把南宫适放回了周营。 军政官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南宫适听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南宫适上帐,把自己被擒又放回的经过,向元帅详细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大怒,说道:“我有六十万大军,你身为左哨首领官,如今一上阵就先挫了我军的锐气,还有脸来见我。” 喝令左右:“把他绑出辕门,斩首示众!” 左右士兵立刻将南宫适推出辕门。 魏贲在阵前看到周营要斩南宫适,在马上大声呼喊:“刀下留人!只请姜元帅出来相见,我自有机密之事相告。” 军政官又跑到帐中报告:“启禀元帅!那人在辕门外喊‘刀下留人,请元帅答话,自有机密相商’。” 姜子牙大骂:“匹夫!擒了我的将领却不杀,反倒放回来。如今又在辕门讨饶,速传令摆好队伍,出营相见。” 一声炮响,大红宝旗飘动。只见辕门下一对对士兵,都是红袍金甲,显得格外英勇威猛。先行官骑着玉麒麟,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哪吒脚踏风火轮,眉宇间透着不凡;雷震子蓝面红发,手中拿着黄金棍;韦护手捧降魔杵,周身闪耀着片片云光。正是:盔山甲海真威武,一派天神滚出来。 姜子牙骑着四不象,上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请我相见?” 魏贲见姜子牙军容整齐,士兵装备精良,一副兴旺发达的景象,于是翻身下马,拜倒在路旁,说道:“末将听闻元帅率领天兵讨伐纣王,特地前来投靠,希望能在麾下效力,为国家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只是之前未曾见到元帅的真实风采,不敢贸然进营。如今见元帅的士兵精锐,军威威严,礼仪周全,深知元帅不仅靠军威,更靠仁德服人。末将愿追随元帅,一同讨伐那无道的独夫,以泄人神之愤。” 姜子牙听后,便传令让魏贲进营。魏贲上帐后,再次跪地拜谢,说道:“末将自幼学习枪马之术,却一直没有遇到明主。如今遇到明君和元帅,魏贲定不辜负生平所学。” 姜子牙十分高兴。魏贲又跪下说道:“启禀元帅,虽然南宫将军一时失利,但还望元帅宽恕他。” 姜子牙说:“南宫适虽遭失败,然而得到魏将军,反倒是个吉兆。” 于是传令放了南宫适。 左右士兵将南宫适带上帐来,南宫适向姜子牙谢恩。姜子牙说:“你本是周室的元勋,身为左哨首领,初次上阵就失利,按道理应当斩首。但因魏贲归顺我军,先有凶险,后有吉祥。尽管如此,你还是把先锋印交给魏贲,你就留在营中听候调遣。” 当下,南宫适就把先锋印交给了魏贲。姜子牙传令继续起兵,这暂且不表。 且说张山阵亡的消息,飞速传到了汜水关,守将韩荣得知姜子牙在三月十五日金台拜将,便写好奏本送往朝歌。那天,微子看到奏本,知道张山阵亡,洪锦归降了周军,急忙抱着奏本进入内廷,向纣王详细奏明。纣王听闻张山为国捐躯,十分震惊,没想到姬发如此猖獗。他赶忙传下旨意,敲响钟鼓,登上大殿,百官前来朝贺。 纣王说:“如今姬发十分猖獗,各位爱卿有什么好的计谋,可以消除西土的大患?” 话还没说完,班中走出大夫飞廉,他俯伏在地,上奏道:“姜尚是昆仑山上会左道法术的人,不是普通的军队能够擒获剿灭的。陛下应当下诏,启用孔宣为将。他精通五行道术,或许可以擒获反叛之人,剿灭西土的乱军。” 纣王批准了这个建议,派遣使者前往三山关,一路上无话。正是:使命马到传飞檄,九重丹诏凤衔来。 话说使者来到三山关,传达旨意,孔宣将使者接到殿上。钦差官宣读诏旨,孔宣跪地聆听。诏旨写道:“天子拥有征伐的权力,将帅在外肩负重任。如今西岐的姬发大肆猖獗,屡次挫败王师,罪不可赦。孔宣你智谋与法术双全,古今少有,堪称大将之才。特派遣使者赐予你斧钺旌旗,让你专门负责征伐之事。务必擒获首恶,剿灭妖人,使西土永远安宁。你的功劳将记在社稷之上,朕也会感到荣耀。朕绝不吝啬封土之赏,以奖励有功之人。你要恭敬地执行,特此下诏!” 孔宣拜谢完旨意,打发天使回朝歌。他连夜扎营,整顿人马,总共聚集了十万大军。当天,他祭拜宝旗,离开了三山关。一路上,他们白天赶路,夜晚休息,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在途中,也并非一日行程。探马跑到中营报告:“汜水关的韩荣前来迎接元帅。” 孔宣传令让韩荣进来。韩荣来到中军,打躬说道:“元帅此行来迟了。” 孔宣问:“为何来迟了?” 韩荣说:“姜子牙在三月十五日金台拜将,人马已经开出西岐了。” 孔宣说:“料想姜尚也没什么能耐,我此行必定擒获姬发君臣,押解到朝歌。” 他吩咐速速打开关卡,催动人马,朝着西岐大道进发。 没过两天,就到了金鸡岭。哨探的士兵前来报告:“金鸡岭下,周兵已经到了,请元帅下令定夺。” 孔宣传令,将大营驻扎在岭上,阻挡周兵前进。不知双方交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孔宣兵阻金鸡岭 周军此次出征,意在讨伐纣王这个无道独夫,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西岐本就顺应玉虚宫的符命。这本应是一场无需太多苦战就能成功的征程,哪曾想会有如此多的纷争阻碍,让立业之路变得如此曲折。孔宣逆天而行,行事莽撞,在金鸡岭阻拦周军,尽是些无理之举。虽说他的法术看似玄妙,但终究会有西方接引道人来对付他。 话说孔宣率领大军出了关,来到金鸡岭。探路的士兵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前方岭下有周兵驻扎,请元帅下令定夺。” 孔宣命令在岭上安营扎寨,堵住咽喉要道,使得周兵无法前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率领的大军正在行进,哨探跑来向中军报告:“禀元帅!前方有商朝大队人马,驻扎在岭上。” 姜子牙传令安营扎寨,自己升帐坐下。他暗自思索:“之前三十六路人马都已应对完毕,怎么又冒出这一支军队?” 姜子牙掐指一算,加上之前张山那一路是三十五路,如今这一路,正好是三十六路,看来此事又要大费周折。 再说孔宣在岭上驻扎了三日,姜子牙的大军已然赶到。孔宣连忙传令:“谁愿意前往周营挑战?” 先行官陈庚站出来应道:“末将愿打头阵。” 孔宣应允了他。 陈庚骑马上岭,来到周营挑战。探马急忙跑到中军报告,姜子牙问左右将领:“谁愿意迎战这头阵?” 先行官黄天化应声说道:“我愿前往。” 姜子牙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黄天化自信满满地说:“元帅不必担忧。” 他赶忙跨上玉麒麟出营。 黄天化来到阵前,只见对方将领手提方天戟,大声喝道:“反贼是何人?” 黄天化回应道:“我乃西周姜大元帅麾下的正印先行官黄天化。你又是何人?快报上名来,我好将你的首级记在功劳簿上。” 陈庚大怒道:“你这无名小辈,也敢与天朝大将对抗?” 说罢,纵马挥舞方天戟,直取黄天化。黄天化手中双锤迎了上去,两匹马交错往来,锤与戟相互碰撞,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有诗为这场战斗点赞:二将阵前势无比,顺开战马定生死;盘旋铁骑眼中花,展动旗幡龙摆尾。银锤发手没遮拦,戟刺咽喉蛇跃起;自来也见将军战,不似今朝无止息。 两匹马激战了三十回合,黄天化佯装不敌,虚晃一枪便策马逃走。陈庚不知是计,在后面紧紧追赶。黄天化听到身后传来鸾铃的声响,知道陈庚追了上来。他赶忙挂好双锤,取出火龙镖拿在手中,猛地回身一镖掷出。这一镖下去,正应了那句话:金镖发出神光现,断送无常死不知。 黄天化这一镖,将陈庚打下马来。他赶忙兜回马头,取了陈庚的首级,然后敲起战鼓,回到营中去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出阵情况如何?” 黄天化回答道:“末将托元帅的洪福,用镖取了陈庚的首级。” 姜子牙十分高兴,准备给黄天化记首功。他刚刚拿起笔,往砚台上蘸墨,没想到笔头突然掉落。姜子牙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笔,给黄天化记了头功。这是黄天化此生只得一次首功的预兆,所以才会出现笔头掉落这样的警示。 再说报马跑到孔宣的营中报告:“禀元帅!陈庚失利,被黄天化斩了首级,挂在辕门示众。” 孔宣笑着说:“陈庚自己没本事,死了也不足惜。” 他对此事并不在意。 第二天,商朝营中孙合出马,来到周营挑战。姜子牙传令:“谁愿意去迎战?” 武吉站出来说:“弟子愿去。” 姜子牙同意了。 武吉出营,看到一员敌将,身着金甲红袍,骑着黄马,手持大刀,飞驰到阵前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武吉回答道:“我乃姜元帅门下左哨先行官武吉。” 孙合嘲笑道:“姜尚本是个渔翁,你不过是个樵夫,你们师徒二人,倒像是一幅渔樵问答图!” 武吉大怒道:“匹夫无礼!竟敢如此戏耍我?看枪!” 说罢,举枪直刺孙合胸口。孙合急忙用手中的刀抵挡,两匹马交错,展开了一场恶战。两人大战了三十回合,难分胜负。武吉佯装不敌,虚晃一枪便逃走了。 孙合见武吉败走,心想他不过是个樵夫出身,能有多大能耐,便在后面紧紧追赶。他却不知道,姜子牙传授给武吉的枪法,有神出鬼没之妙。武吉察觉到孙合追了上来,猛地勒住马缰绳,那马瞬间停住脚步。孙合的马跑得太快,收不住脚,一头撞了上来。武吉趁机使出回马枪,将孙合挑下马来,取了他的首级,敲着战鼓回到营中,向姜子牙报功。姜子牙十分高兴,给武吉记了功。这一番场景,把哪吒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出营去厮杀一番。 再说报马跑到商朝营中报告:“启禀元帅!孙合失利,被武吉用回马枪挑下马来,砍了首级,挂在辕门示众,请元帅下令定夺。” 孔宣听了报告,对左右将领说:“我如今奉诏征讨,你们随军出征,本想立功。没想到接连折了两阵,实在让我心中不快。今日谁愿意出阵,为国立功?” 这时,五军救应使高继能站出来说:“末将愿往。” 孔宣叮嘱道:“务必小心!” 高继能骑上战马,手提长枪,来到营前挑战。哨马跑到中军报告,哪吒立刻应声说道:“弟子愿往。” 姜子牙同意了。哪吒脚踏风火轮,前面有一对红旗,如同风卷火云一般,飞速朝着阵前奔去。高继能大声喊道:“哪吒,慢着!” 哪吒笑着说:“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不早早下马受死?” 高继能对哪吒大笑道:“听闻你道术过人,今日倒要会会你。” 哪吒说:“你先报上名来,我好把你的首级记在功劳簿上。” 高继能大怒,挺枪朝着哪吒胸口刺去。哪吒赶忙用手中的火尖枪抵挡,两人骑着坐骑盘旋厮杀,双枪并举。这场战斗可不一般,有诗为证:二将交锋在战场,四肢臂膊望空忙;这一个丹心要保真明主,那一个赤胆还扶殷纣王。哪吒要成千载业,继能为主立家邦;古来有福摧无福,有道该兴无道亡。 高继能与哪吒大战,他担心哪吒先使出厉害的法术,于是虚晃一枪便逃走了。哪吒心想:我此次出战,一定要立下大功,怎能轻易放过他?于是随手取出乾坤圈,朝着空中祭起。此时,高继能的蜈蜂袋还没来得及打开,没想到哪吒的乾坤圈来得太快,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肩窝。高继能伏在马鞍上,仓皇逃走。哪吒因为没有立下全功,心中懊恼,回到营中对姜子牙说:“弟子未能立下全功,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给哪吒记了功。 且说高继能被哪吒打伤,败回营中,向孔宣详细说了交战的经过。孔宣没有说话,取出一些丹药给高继能敷贴,高继能的伤势立刻痊愈了。 第二天,孔宣命令中军点炮,亲自率领大队人马来到阵前。他对周营的门官说:“请你们主将出来答话。” 探马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孔宣请元帅答话。” 姜子牙传令,带领八位健将出营。只见大红宝幡展开,姜子牙左右有四个先行官,众门徒像大雁展翅一般排开。姜子牙骑着四不象来到阵前,仔细打量孔宣,发现他与常人很不相同。孔宣究竟是怎样的模样呢?有赞为证:身似黄金映火,一笼盔甲鲜明;大刀红马势峥嵘,五道光华色见。曾见开天辟地,又见日月星辰;一灵道德最根深,他与西方有分。 姜子牙见孔宣背后有五道光华,分别呈现青、黄、赤、白、黑之色,心中顿生疑惑。孔宣见姜子牙亲自前来,一拍坐骑,来到军前问道:“来者莫非是姜子牙?” 姜子牙回答:“正是。” 孔宣质问道:“你原本是殷商的臣子,为何要造反?妄自称王,会合诸侯,逆天而行,违背本心,不安守本土。我如今奉诏前来征讨,你最好速速退兵,谨守臣子的本分,这样还能保住家国。倘若稍有迟疑,我必定会削平西土,到那时你后悔可就晚了!” 姜子牙回应道:“天命并非一成不变,唯有有德者方能居之。纣王如今酗酒无度,肆意暴虐,秽德昭彰,致使天怒人怨,四海动荡不安,人心皆向往周朝。将军为何不顺从天意,也归降我周朝呢?” 孔宣怒喝道:“你以下犯上,反倒不认为是逆天之举?还拿这些污言秽语来蛊惑民心,借此造反,抗拒天兵,实在可恨!” 说罢,纵马挥刀,直取姜子牙。 这时,洪锦骑马赶来,大声呼喊:“孔宣休得无礼,我来了!” 孔宣见洪锦杀到阵前,大骂道:“逆贼!你还敢来见我?” 洪锦说道:“天下八百诸侯,都已归降周朝。料想你一个忠臣,又能有什么作为。” 孔宣大怒,挺枪直刺洪锦。两匹马交错,双方交起手来。没打几个回合,洪锦将旗门遁往下一戳,把刀往下一分,那旗瞬间化为一道门,洪锦正要进门。孔宣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敢大放光彩?” 孔宣兜回马,将左边的黄光往下一刷,洪锦便被刷得没了踪影,如同沙灰投入大海,只留下一匹空马。姜子牙身旁的大小将官,都惊得目瞪口呆。 孔宣再次纵马来取姜子牙,姜子牙赶忙用手中的剑抵挡。旁边邓九公骑马过来助阵,姜子牙与孔宣大战了十五六个回合。姜子牙祭起打神鞭去打孔宣,那打神鞭却落入了孔宣的红光之中,如同石头沉入水中,毫无反应。姜子牙大惊失色,急忙传令鸣金收兵,双方各自退回营寨。 姜子牙回到营帐,升帐坐下,陷入沉思。他心想,此人背后的五道光华,似有五行之象。如今洪锦被摄走,生死不明,这可如何是好?姜子牙思索一番,觉得不如趁着孔宣得胜后有所松懈,今夜前去劫营,先挫挫他的军威,再想办法破敌。于是姜子牙下令:“哪吒,你今夜去劫孔宣的大辕门;黄天化,你去劫他的左营;雷震子,你去劫他的右营。先挫败他的军威,然后再用计破敌,必然能够成功。” 三人领命而去。 且说孔宣得胜回营,将背后的五色光华一抖,只见洪锦昏迷不醒,倒在地上。孔宣吩咐左右,将洪锦押到后营监禁起来。收起打神鞭后,正准备退到后营,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将帅旗连卷了三卷。孔宣大惊,赶忙掐指一算,心中便已明白。他急忙唤来高继能,吩咐道:“你在左营门埋伏;周信,你在右营门埋伏。今夜姜子牙要来劫我的营寨,我正盼着他来,只可惜姜尚没有亲自来!” 再说姜子牙营中的三路兵马,趁着夜色悄悄向岭上进发。将近二更时分,一声炮响,三路兵马齐声呐喊,杀进辕门。哪吒脚踏风火轮,挥舞长枪,冲开营门,杀向中营。孔宣独自坐在营帐中,不慌不忙,上马迎了出来。他大笑道:“哪吒,你此番前来劫营,定然会被我擒获,休想再像前次那样取胜!” 哪吒不知孔宣的厉害,大怒骂道:“今日定要将你拿下!” 说罢,举枪与孔宣战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 雷震子飞在空中,冲开右营,周信赶忙迎战雷震子。雷震子展开风雷二翅,在空中往来穿梭,这是上三路的战斗,又是在夜间,双方看得不太清楚。周信被雷震子一棍打下,正中顶门,脑浆迸裂,当场毙命。雷震子飞到中营,见哪吒正与孔宣大战,便大喝一声,声如霹雳。孔宣将黄光往上一撒,先将雷震子抓了去。哪吒见此情景,知道孔宣厉害,正想抽身逃走,又被孔宣把白光一刷,连哪吒也被刷得不知去向。 且说黄天化只听得杀声震天,也不查看虚实,催开玉麒麟,冲进左营。忽然听到炮声响起,高继能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两人在夜间交战,也不答话,麒麟马与战马交错,长枪与双锤并举。黄天化的两柄锤挥舞起来,只打得枪尖火星四溅,杀气逼人。这两人是夜战,黄天化的两柄锤如同流星一般,速度极快,来往之间不沾尘土。高继能见黄天化如此厉害,虚晃一枪,拨马便逃。黄天化催开玉麒麟紧追不舍。高继能展开蜈蜂袋,也是黄天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蜈蜂铺天盖地般卷了过来,密密麻麻,如同飞蝗一般。黄天化用两柄锤遮挡,没防备蜈蜂叮了玉麒麟的眼睛一口,那麒麟痛得叫了一声,前蹄直立起来。黄天化坐不稳马鞍,一下子撞落在地。高继能趁机一枪刺去,正中黄天化胁下,黄天化当场身亡,一缕灵魂朝着封神台而去。可怜黄天化下山后大破四天王,却未能为商朝夺取一寸土地。正是:功名未遂身先死,早至台中等候封。 孔宣收兵,经过一夜拼杀,岭头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草梢。孔宣升帐,将五色神光一抖,只见哪吒、雷震子跌落在地。孔宣命令左右将他们押到后营监禁起来,然后坐下。高继能献上功劳,呈上黄天化的首级,孔宣吩咐将首级挂在辕门示众,暂且不表。 姜子牙一夜未曾合眼,只听得岭上杀声震天,如同天翻地覆一般。等到天明,报马进营报告:“启禀元帅!三位将军前去劫营,黄天化的首级已被挂在辕门示众,另外两位将军下落不明。” 姜子牙大惊失色,黄飞虎听后,放声大哭道:“天化死得好惨!不能为商朝夺取尺寸土地,空有一身奇才又有何用!” 黄飞虎的三兄弟、二叔叔以及众将,无不落泪。武成王黄飞虎更是悲痛欲绝,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姜子牙心中郁闷,无言以对。 南宫适说道:“黄将军不必如此悲伤,令郎为国捐躯,必将名垂青史。如今高继能有左道蜈蜂之术,将军何不请崇城的崇黑虎前来?他有神鹰,能够克制此术。” 黄飞虎听了这话,上帐来见姜子牙说:“末将前往崇城,请崇君侯前往金鸡岭,共同破了高继能,为我儿子报仇。” 姜子牙见黄飞虎如此悲切,便答应了他。 黄飞虎离开了行营,沿着大道前往崇城。一路上,他白天赶路,夜晚休息,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一天,他来到一座山前,山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 “飞凤山” 三个字。黄飞虎看完,策马过山,耳边突然听到锣鼓齐鸣。武成王心中暗自思忖,这是哪里的战鼓在响?他轻拧坐下的五色神牛,走上山去。只见山坳中有三员将领正在厮杀,一员将领使用五股托天叉,一员将领使用八楞熟铜锤,一员将领使用五瓜烂银抓,三人杀得难解难分。 只见使叉的与使抓的一起,和使锤的打了一个回合;接着,使锤的又与使叉的联手,去对付使抓的,三人一边厮杀,一边呵呵大笑。黄飞虎坐在坐骑上,心中疑惑:“这三人为何把战斗当作游戏?待我上前问问清楚。” 黄飞虎纵马来到他们面前,只见使叉的见黄飞虎生着丹凤眼、卧蚕眉,穿着王服,骑着五色神牛,便大声喊道:“二位贤弟,暂且停手。” 二人连忙停了兵器。使叉的在马上欠身问道:“来者可是武成王?” 黄飞虎回答:“正是在下。不知三位将军,如何认得我?” 三人听了,赶忙滚鞍下马,拜倒在地。黄飞虎慌忙下马,回礼致谢。 三人拜完,口称:“大王!方才见大王的仪表,与昔日所听闻的相像,所以才认得。不知大王为何来到此地?” 他们邀请黄飞虎上山,进入中军帐后,分宾主坐下。黄飞虎问道:“方才三位兄台厮杀,却是为何?” 三人欠身回答:“俺弟兄三人,在此吃了饭没事可做,便借此消遣玩乐,没想到冒犯了大王的行旌,实在有失回避。” 黄飞虎也谦逊地表示没关系,接着问道:“请问三位高姓大名?” 三人欠身答道:“末将姓闻名聘,这位姓崔名英,这位姓蒋名雄。” 这一回,正应了五岳相会。闻聘乃是西岳,崔英乃是中岳,蒋雄乃是北岳,黄飞虎乃是东岳,崇黑虎乃是南岳,暂且表过不提。 闻聘设宴款待黄飞虎,酒席间问道:“大王要前往何处?” 黄飞虎便把姜子牙拜将伐商,遇到孔宣,黄天化被杀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如今末将前往崇城,请崇君侯前往金鸡岭,共同破了高继能,为我儿子报仇。” 闻聘说道:“只怕崇君侯来不了。” 黄飞虎问:“将军为何这么说?” 闻聘说:“崇君侯正在操练人马,准备进军陈塘关,前往孟津与天下诸侯会合,恐怕耽误了大事,绝对不会来。” 黄飞虎叹道:“幸好遇到三位,不然就白跑一趟了。” 崔英说:“也不尽然,闻兄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崇君侯要进军陈塘关,也得等武王的兵马到达。大王不妨在我们小寨暂且住上一晚,明日俺弟兄三人与大王一同前往。料想崇君侯是来协助伐纣的,绝对不会推辞。” 黄飞虎感激不尽,当晚便在山寨中歇了一宿。 第二天,吃过饭后,众人一同上路,一路上无话。一个月后,他们来到了崇城。闻聘来到帅府,门官进去向崇黑虎报告:“启禀千岁!有飞凤山的三位将军求见。” 崇黑虎说:“请他们进来!” 三位将军来到殿前行礼完毕,崔英说:“外面还有武成王,正在外面等候。” 崇黑虎听了,赶忙下阶迎接,口称:“大王!不才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望大王恕罪!” 黄飞虎说:“冒昧前来帅府,能见到尊面,实在是末将三生有幸。” 两人叙完礼,分宾主依次坐下。彼此寒暄慰问一番后,闻聘将黄飞虎的事情说了一遍。崇黑虎听后,叹息不语。崔英说:“仁兄莫非是因为要先进军陈塘关?如今姜元帅被阻挡在金鸡岭,仁兄纵然先进入陈塘关,到了孟津,也得等武王到达,才能会合诸侯,这也不急于一时。依小弟愚见,不如先破了高继能,让子牙进兵,兄再分兵前往陈塘关也不迟,反正都是为了伐纣之事。” 崇黑虎说:“既然如此,明日就出发。让世子崇应鸾继续操练三军,等我们破了孔宣,再来起兵也不晚。” 黄飞虎道谢后,崇黑虎设宴款待。 到了四更时分,五岳一同骑马出发,离开了崇城,朝着金鸡岭大道行进。没过多久,五岳来到了姜子牙的辕门之外。探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黄飞虎在辕门外等候军令。” 姜子牙传令让黄飞虎到帐前,问道:“去请崇黑虎的事情怎么样了?” 黄飞虎启禀道:“还多了三位将军,都在辕门外。” 姜子牙便传令:“用请旗把他们请进来。” 崇黑虎等人都遵守军门外的命令,上帐后打躬说道:“元帅在上,我们身着甲胄,不能行全礼。” 姜子牙赶忙迎上前,扶住他们说:“君侯等都是贵客,何必行此大礼?” 众人相互谦让,按照宾主之礼坐下。姜子牙命人设座,崇黑虎等人坐客席,姜子牙与黄飞虎坐主席相陪。姜子牙说:“如今孔宣猖獗,阻挡天兵,有劳贤侯们远道而来,实在过意不去。” 崇黑虎谢过,起身对姜子牙说:“烦请元帅带路,让我前去拜见周王。” 姜子牙在前引路,崇黑虎跟在后面,进入后帐与武王见礼。 双方叙谈完毕,崇黑虎说:“如今大王秉持上天好生之仁,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共同讨伐独夫纣王。孔宣不自量力,竟敢阻挡天兵,他这是自取灭亡,很快就会被扑灭。” 武王说:“孤才疏学浅,德行浅薄,承蒙众位大王推举,共同举起义兵。如今刚出岐周,便遇到这些阻碍,想必是天心尚未完全顺遂。孤打算回兵,先修养自身德行,等待时机成熟,不知如何?” 崇黑虎说:“大王此言差矣!如今纣王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岂能因为孔宣这样的疥癣之辈,就阻碍天下诸侯的正义之举?” 五岳相聚在金鸡岭,这场大战实在惊心动魄。 话说崇黑虎第二天骑上火眼金睛兽,身旁跟着闻聘、崔英、蒋雄,一行人朝着岭上而来,指名道姓要高继能出来答话。孔宣得到禀报后,随即命令高继能速速击退西岐的兵马。 高继能出了营帐,前来与崇黑虎对峙。他大声喝道:“你本是北路的反叛,为何也来帮助西岐作恶?正好你们聚在一处,省得我们费心思一个个去捉拿。” 崇黑虎回应道:“匹夫!你简直不知死活,如今四面八方都已不再是纣王的天下,你还在这里强词夺理,全然不知天命。前日斩杀黄天化公子的,是你吧?” 高继能冷笑道:“哪吒、雷震子也不过如此,你又有什么能耐,敢来质问我?” 说罢,纵马挥枪,直刺崇黑虎。崇黑虎举起手中的斧头,迎面抵挡,火眼金睛兽与战马交错,长枪与斧头相互碰撞,双方战在一处。 没打几个回合,闻聘骑着青骢马飞奔而来,手中的五股叉晃动;崔英催动黄彪马赶到,蒋雄也磕动乌骓马加入战团。四位将领瞬间将高继能围在中间。高继能确实厉害,一条长枪竟然抵住了四件兵器的进攻。一时间,三军齐声呐喊助威,数对军旗随风飘扬。 此时,黄飞虎正在中军帐中。姜子牙听到外面鼓声震天,对黄飞虎说:“黄将军,崇君侯此番前来,是为了帮你,你应该出营助阵才对!” 黄飞虎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我因思念儿子,一时糊涂,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随即跨上五色神牛,挥舞长枪,杀出营帐,大声呼喊:“崇君侯,我来捉拿杀害我儿子的仇人了!” 他催动坐下的神牛,一下子冲进了战圈。这一幕,正应了那句话:五岳特来除黑煞,金鸡岭上立奇功。 且说五岳将高继能团团围在核心,高继能凭借手中一条长枪,左遮右挡。这场战斗,正是五岳合力铲除黑煞高继能。高继能性命究竟如何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准提道人收孔宣 准提菩萨诞生于西方,其道德高深,奇妙无穷。荷叶随风舞动,展现出独特的色相;莲花即便无雨,也能作为通往佛法的津梁。金弓银戟并非只为防范祸患,实杵鱼肠也另有妙用。莫要说孔宣能够变化多端,在婆罗树下,自有明王前来降伏。 话说高继能与五岳展开大战,他手中的长枪如同银蟒翻身,攻势迅猛,好似风驰雨骤,场面极为惊人。这场大战究竟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有赞为证:刮地寒风如虎吼,摇展红旛闪灼;飞虎忙施提芦枪,继能枪摇真猛恶。闻聘使发托天叉,崔英银锤流星落;黑虎板斧似车辆,蒋雄神抓金纽索。三军喝彩把旗摇,正是黑煞逢五岳。 高继能久战多时,一条长枪终究难以抵挡五岳的兵器,且无法跳出他们的包围圈。正在他慌乱之时,只见蒋雄使用的抓,金纽索突然一软。高继能趁机猛抽一鞭,战马向前一蹿,跳出了包围圈,转身就逃。崇黑虎等五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高继能见状,急忙将蜈蜂袋一抖,刹那间,无数蜈蜂铺天盖地而来,遮天蔽日,犹如骤雨飞蝗。闻聘见状,吓得赶忙拨转马头,想要逃走。崇黑虎连忙说道:“别怕,莫要惊慌,有我在此。” 他迅速将背后的一个红葫芦顶揭开,顿时,一股黑烟滚滚冒出,烟雾之中隐隐约约有千只铁嘴神鹰。这铁嘴神鹰是何模样呢?有赞为证:葫芦黑烟生,烟开鬼神惊;秘传玄妙法,千只号神鹰。乘烟飞腾起,蜈蜂当作羹;铁翅如钢剪,尖嘴似金针。翅打蜈蜂成粉烂,嘴啄蜈蜂化水晶;今朝五岳来相会,黑煞逢之命亦倾。 高继能放出的蜈蜂,全被崇黑虎的铁嘴神鹰用翅膀扑打、用尖嘴啄食,转眼间就被吃得干干净净。高继能见状,怒不可遏,吼道:“你竟敢破了我的法术?” 说罢,又转身回来与五岳继续战斗。五岳再次将高继能团团围住,黄飞虎的长枪紧紧缠住了高继能。 此时,孔宣在营帐中问掠阵官:“高将军在与何人交战?” 军政司禀报说:“他正在与五员大将在战场中央厮杀。” 孔宣赶忙前往营门掠阵,只见高继能的枪法渐渐混乱。他刚要骑马出营相助,高继能就已经被黄飞虎一枪刺中胁下,从马上跌落,黄飞虎顺势砍下了他的首级。周军这边正要击鼓回营,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大声呼喊:“匹夫,且慢回兵,我来了!” 五岳五将回头一看,见是孔宣前来。黄飞虎破口大骂:“孔宣,你不识天时,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匹夫!” 孔宣冷笑着说:“我不屑与你等平庸之辈多费口舌。你先别跑,看刀!” 说着,他将手中大刀一晃,直取黄飞虎。闻聘、崇黑虎赶忙举起双斧砍向孔宣。六人骑着战马交锋,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直杀得空中飞鸟吓得躲进树林,山中猿猴和虫蚁也纷纷藏进洞穴。 孔宣见这五员大将兵器攻势极为凶猛,心想若不赶紧出手,恐怕会被他们算计。于是,他将背后的五道光华向下一晃,五位战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五匹空马跑回营帐。 姜子牙正在大帐中坐着,这时,探事官前来报告:“五位将领被孔宣的光华撒走,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大惊失色,说道:“虽然杀了高继能,却又折损了五位将领,暂且按兵不动。” 且说孔宣回到营帐,将神光一抖,只见五位将领跌落下来,依旧如之前那般昏迷不醒。孔宣吩咐左右将他们押到后营监禁起来。孔宣见身边已无一员将领,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也就不再主动请战,只是牢牢地守住咽喉要道,周兵因此根本无法通过。 再说姜子牙的头运粮草官杨戬,来到辕门下马,看到眼前的情形,大吃一惊,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被困在这里!” 军政官赶忙向姜子牙报告:“督粮官杨戬前来听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杨戬进入大帐,参拜完毕后,禀报说:“我催运粮草三千五百,按时送到,没有误了期限,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说道:“你督粮有功,为国家立下了功劳。” 杨戬问道:“是何人领兵在这里阻挡我军?” 姜子牙便将黄天化战死,以及许多将领被擒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杨戬听闻黄天化已死,心中顿时怒火中烧,如同将道心抛入汪洋大海,无名之火熊熊燃起。 杨戬说道:“元帅,明日您亲临阵前,让我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怪物在作怪,我必定想办法治他。” 姜子牙说:“这倒也有理。” 杨戬退下大帐,只见南宫适、武吉对杨戬说:“孔宣接连擒拿了黄飞虎、洪锦、哪吒、雷震子,不知道他们被带到了哪里。” 杨戬说:“我有照妖鉴在此,一直没有送回终南山,明日元帅出兵,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第二天,姜子牙带着众多门人出营,前去与孔宣对阵。巡营的军卒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孔宣得到消息后,出来再次与姜子牙对峙,说道:“你们无缘无故造反,散布妖言,蛊惑天下诸侯,妄动刀兵,想要前往孟津会合天下叛逆之人。我今天也不与你们厮杀,我只需挡住你们,看你们怎么会合诸侯。等你们粮草断绝,我再捉拿你们也不迟。” 杨戬站在旗门下,拿出照妖鉴对着孔宣照去,只见镜面上仿佛是一块五彩斑斓的玛瑙,不停地翻滚。杨戬暗自思忖: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孔宣看到杨戬在照他,笑着说:“杨戬,你把照妖鉴拿近前来照,远远地照,恐怕看不清楚。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不可在暗地里偷偷摸摸,我让你照个清楚。” 杨戬被孔宣说破心思,便走到军前,举起照妖鉴仔细照孔宣,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什么名堂。杨戬心中迟疑不定。 孔宣见杨戬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照,心中大怒,纵马挥刀,直取杨戬。杨戬连忙用三尖刀抵挡,刀来刀挡,两匹马相互盘旋,大战了三四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杨戬见一开始照不出孔宣的本相,如今厮杀又不能取胜,心中十分焦躁,急忙祭起哮天犬。哮天犬在空中朝着孔宣扑去,可就在即将扑到孔宣的时候,突然感觉自身轻飘,竟然掉进了孔宣的神光之中。 韦护见状,赶忙前来协助杨戬,祭起降魔杵朝着孔宣打去。孔宣再次将神光一撒,韦护的降魔杵也落入了红光之中。杨戬见势不妙,知道孔宣背后的神光厉害,赶忙驾起金光逃走了。 孔宣大声呼喊:“杨戬,我知道你有八九玄功,擅长变化,怎么也逃走了?敢不敢再出来与我一战?” 韦护见失了宝杵,只好将身子隐在旗下,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孔宣又大声喊道:“姜尚,今日我要与你决一雌雄!” 说着,孔宣骑马过来挑战。姜子牙身后的李靖见状,大怒,骂道:“你是何等匹夫,竟敢如此嚣张?” 说罢,摇着方天画戟,直冲向前,挡住了孔宣的刀,两位将领又在这激烈的战场中战作一团。 李靖祭起三十三天玲珑金塔,朝着孔宣头顶砸去。孔宣将黄光一绞,金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孔宣喊道:“李靖,别跑,我来擒你!” 这正是:红光一展无穷妙,方知玄内有真玄。 金吒、木吒见父亲被擒,兄弟二人手持四口宝剑,飞奔而来,大骂:“孔宣逆贼,竟敢伤害我们的父亲?” 兄弟二人举剑就砍向孔宣。孔宣手中的刀赶忙抵挡,只战了三个回合,金吒祭起遁龙桩,木吒祭起吴钩剑,两件法宝都升上了空中。只见孔宣对这些法宝毫不在意,眨眼间,它们纷纷落入了红光之中。金吒、木吒见形势不妙,想要逃走,却被孔宣再次将神光一撒,瞬间被抓了去。 姜子牙见这一阵下来,折损了众多门人,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说道:“我在昆仑山,也不知见识过多少高明之士,难道还会惧怕你孔宣这个匹夫!” 说着,催动四不象,上前与孔宣战斗。没打三四个回合,孔宣将青光向下一撒。姜子牙见神光厉害,赶忙将杏黄旗展开,只见旗上显现出千朵莲花,护住了自己的身体,青光无法落下。这杏黄旗乃是玉虚宫的法宝,自然与其他宝贝不同。 孔宣见状大怒,催马赶来。姜子牙后队的邓婵玉见状,心中恼怒,猛地一拧马缰,从手中抓起一块五光石,朝着孔宣打去。正是:发手红光出五指,流星一点落将来。 邓婵玉瞅准时机,右手猛地一扬,一块石头如流星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孔宣的面门上。孔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措手不及,疼得 “哎呀” 一声,赶忙勒转马头,朝着自己的营帐逃去。龙吉公主见状,眼疾手快,立刻祭起鸾飞宝剑,从孔宣的背后砍了过去。孔宣只顾着脸上的疼痛,没料到背后还有袭击,左肩上重重地挨了一剑,他忍不住大叫一声,身体一晃,差点从马上摔落下来。孔宣强忍着剧痛,败退回营帐之中。他坐在帐内,赶忙取出丹药敷在伤口上,好在丹药神奇,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孔宣这才将神光一抖,把之前收去的各种法宝都收了回来,又照旧将李靖、金吒、木吒监禁起来,心中对周军恨得咬牙切齿,暂且按下不表。 姜子牙见此情形,便鸣金收兵,带着众人回到营帐。刚进营帐,就看到杨戬已经在中军帐中了。姜子牙升帐后,问道:“众多门人都被孔宣拿去了,你怎么还能回来?” 杨戬回答说:“弟子仰仗师尊的奇妙法术,还有师叔的福泽。看到孔宣的神光太过厉害,弟子便预先化作金光逃走了。” 姜子牙见杨戬没有失利,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但依旧十分忧愁烦闷。他心想:我师父的偈语中说,在界牌关下会遇到诛仙阵,可怎么在这里就有这么一支人马,阻挡了我们这么久,这可如何是好? 姜子牙正在发愁,武王派了个小校来请他到后帐商议事情。姜子牙赶忙来到后帐,向武王行礼后坐下。武王说道:“听闻元帅连日来未能取胜,还屡次损兵折将。元帅身为众将之首,六十万生灵的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如今却轻信天下诸侯的狂言,贸然发起议论,纠合四方诸侯,要在孟津大会,观察商朝的政事,这才使得天下大乱,百姓人心惶惶,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如今我们的军队被阻挡在这里,众将遭受战争的磨难,三军面临着未知的危险,六十万军士被迫离开父母妻子,双方都忧心忡忡,无法安心生活。这也让我远离了父王,不能尽到为人子的孝道,还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元帅,依孤之见,不如退兵,坚守本土,等待天时,任由他人去折腾,这才是上策,元帅意下如何?” 姜子牙回答说:“大王所言虽然有理,但老臣担心这样做会违背天命。” 武王说:“天命自有定数,何必勉强行事,哪有凡事都要逆势而为的道理?” 姜子牙被武王这一番话动摇了心中的想法,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回到前营,传令给先行官:“今夜熄灭火把,班师回朝。” 众将虽然不敢劝阻,但都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到了二更时分,辕门外突然来了陆压道人,他匆匆忙忙,大声呼喊着要传信给姜元帅。姜子牙正准备退兵,这时军政官进来报告:“启禀元帅,有陆压道人在辕门外。” 姜子牙赶忙出去迎接,两人携手走进营帐,坐了下来。姜子牙见陆压气喘吁吁,便问道:“道兄为何如此慌张?” 陆压说:“听说你要退兵,贫道急忙赶来,所以才这般狼狈。” 接着,他对姜子牙说:“千万不能退兵。如果退兵,众多门人都会惨遭横死,天数已定,绝不会有差错。” 姜子牙听了陆压的话,又没了主意,于是再次传令:“让大小三军,依旧扎营驻守。” 武王听说陆压来了,赶忙出帐相见,询问详细情况。陆压说:“大王不了解天意,大凡天生有大神通的人,自然会有同样有大神通的人来制伏他。如今要是退兵,那些被擒的将领就都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武王听了,便不敢再提退兵之事。 第二天,孔宣来到辕门挑战,探马赶忙跑到中军报告。陆压上前说道:“贫道前去会会孔宣,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陆压走出辕门,只见孔宣全身披挂着铠甲。陆压问道:“将军就是孔宣吧?” 孔宣回答:“正是。” 陆压说:“你身为大将,难道不明白天时人事吗?如今纣王无道,天下分崩离析,大家都希望共同讨伐这个独夫。你却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天意?甲子之期,就是纣王灭亡之时,你又怎么能阻挡得了呢?倘若有厉害的高人出现,你一旦失手,到那时后悔可就晚了。” 孔宣冷笑道:“就凭你这个草木愚夫,能懂得什么天时人事?” 说着,把刀一挥,朝着陆压砍了过去。陆压急忙用手中的剑抵挡,一个步行,一个骑马,两人交起手来。没打五六回合,陆压就想放出斩仙飞刀,只见孔宣将五色神光朝着陆压撒了过来。陆压知道这神光厉害,赶忙化作一道长虹逃走了。他回到营中,对姜子牙说:“这孔宣果然厉害,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神异的法术,实在难以破解。贫道只能化作长虹逃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姜子牙听了,心里更加烦闷。 孔宣在辕门不肯离去,大声叫嚷着:“只要姜尚出来与我一决雌雄,不要为难三军,让他们在这受苦。” 左右士兵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姜子牙正愁没办法,孔宣又在辕门大声喊道:“姜尚有元帅之名,却无元帅之实。畏刀避剑,哪里像个大丈夫!” 正在孔宣在辕门百般辱骂之时,二运粮官土行孙刚到辕门,听到孔宣口出狂言,心中大怒,说道:“这匹夫竟敢如此藐视元帅?” 土行孙大骂:“逆贼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孔宣抬头一看,见是一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一条铁棍,身高不过三四尺。孔宣笑着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出来说话?” 土行孙也不答话,一下子滚到孔宣的马脚下,举起铁棍就打。孔宣连忙挥舞大刀抵挡。土行孙身子灵活,左右来回窜跳,打了三五回合,孔宣应对起来十分吃力。土行孙见孔宣被自己弄得手忙脚乱,便跳出圈子,故意引诱他说:“孔宣,你在马上不好交战,你下来,咱们一对一,我定要把你拿下,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孔宣原本就没把土行孙放在眼里,还真以为他说的是实话,心想:这匹夫真是找死,别说用刀砍他,就是一脚,也能把他踩成两段。孔宣说:“我就下马与你一战,看你能怎样?” 这可真是:欲要成功扶纣王,谁知反中巧中机? 孔宣下了马,手持宝剑,朝着土行孙砍了过去。土行孙用手中的铁棍迎了上去,两人便在岭下激烈地打斗起来。这时,报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二运官土行孙运粮到了辕门,正在与孔宣大战。” 姜子牙一听,心里着急,担心运粮官被抓走,粮道被截断,连忙命令邓婵玉出辕门掠阵。邓婵玉便站在辕门,暂且不表。 土行孙擅长步战,而孔宣原本是马上将军,下马步战后,行动就没那么灵活了,反而被土行孙打了好几下。孔宣知道自己中计了,赶忙把五色神光往下一撒。土行孙见那五色光华来得又快又奇异,知道厉害,连忙把身子一扭,就消失不见了。孔宣这一撒落了空,赶忙低头看地下,没防备邓婵玉又发手扔出一块石头,大喊:“逆贼,看石!” 孔宣听到声响,刚一抬头,石头就砸在了他的面门上,他 “哎呀” 一声,双手捂住脸,转身就跑。邓婵玉趁机又扔出一块石头,正中孔宣的脖颈,孔宣受了重伤,逃回了营帐。土行孙夫妻二人十分高兴,回到营中,把打伤孔宣、得胜回营的事情,跟姜子牙说了一遍。姜子牙也很高兴,对土行孙说:“孔宣的五色神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收了那么多门人将领。” 土行孙说:“确实厉害,只能再想办法应对了。” 姜子牙便和土行孙一起庆祝这次的胜利,暂且不表。 孔宣坐在营帐中,心中十分恼怒,脸被打伤了两次,脖子上也有伤痕,他气得不行,只能服下丹药。第二天,伤势痊愈后,他骑上马,点名要找那个发石的女将,要报这三次被石头砸的仇。报马跑到中军报告,邓婵玉一听,就要出阵迎战。姜子牙说:“你不能出去,你已经用石头打过他三次了,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你现在出去,肯定会有危险。” 姜子牙拦住了邓婵玉,吩咐道:“先挂出免战牌吧。” 孔宣看到周营挂出了免战牌,心中的怒气更盛了,但也只能无奈地回去了。 第二天,燃灯道人来到辕门,军政官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燃灯道人到了辕门。” 姜子牙赶忙出辕门迎接,把燃灯道人请进营帐,行过礼后,让他坐在上首。姜子牙把孔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燃灯道人说了一遍。燃灯道人说:“我都知道了,今天特地来会会他。” 姜子牙便传令:“把免战牌摘了。” 左右士兵赶忙去报告给孔宣,孔宣得知免战牌被摘了,连忙上马提刀,来到辕门挑战。 燃灯道人不紧不慢地飘然而出。孔宣一看是燃灯道人,笑着说:“燃灯道人,你本是清净闲人,我知道你道行高深,何苦要来趟这红尘中的祸事呢?” 燃灯道人说:“你既然知道我道行高深,就应该倒戈投降,和周王一起进军五关,讨伐那无道的纣王。你为何还执迷不悟,在这里顽抗呢?” 孔宣大笑道:“我若不是遇到知音,是不会轻易开口的。你说你道行高深,可你却不知道我的来历,且听我道来:‘混沌初开吾出世,两仪太极任搜求;如今了却生生理,不向三乘妙法游。’” 孔宣说完,燃灯道人一时也琢磨不透,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修炼得道的。燃灯道人说:“你既然知晓兴亡之事,精通玄理,为何却不明白天命,还要逆天而行呢?” 孔宣说:“这都是你们蛊惑众人的话,哪有天位已经确定,却把叛逆当作正义的道理?” 燃灯道人说:“你这个孽障!自恃强大,口出狂言,不加思索,日后必定会后悔莫及!” 孔宣大怒,把刀一摆,就朝着燃灯道人砍了过去。燃灯道人念了一声:“善哉!” 便用宝剑挡住了孔宣的刀。两人只战了两三个回合,燃灯道人就赶忙祭起二十四粒定海珠,朝着孔宣打了过去。孔宣不慌不忙,把神光一摄,只见那宝珠就掉进了神光之中。燃灯道人见状大惊,又祭起金钵盂,结果也被神光收了进去。 燃灯道人连忙大呼:“门人何在?” 只听半空中一阵大风刮来,一只大鹏鸟飞了过来。孔宣见大鹏鸟飞来,赶忙把头顶的头盔往上挺了挺,顿时有一道红光直冲牛斗,横在空中。燃灯道人定睛一看,用慧眼仔细观察,却还是看不明白,只听见空中传来天崩地塌的声音。过了两个时辰,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大鹏鸟被打落到尘埃之中。孔宣赶忙催马,把神光朝着燃灯道人撒了过去。燃灯道人借着一道祥光,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跟姜子牙讲述了孔宣的厉害,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时,大鹏鸟也飞到了帐前,燃灯道人问大鹏鸟:“孔宣是什么东西修炼得道的?” 大鹏鸟说:“弟子在空中,只看到五色祥云护住他的身子,好像还有两只翅膀的形状,但不知道是什么鸟。” 正在他们商议的时候,军政司来报告:“有一位道人在辕门求见。” 姜子牙和燃灯道人赶忙到辕门迎接,只见这个道人挽着双抓髻,脸色发黄,身体瘦弱,抓髻上还戴着两枝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看到燃灯道人来了,十分高兴,说:“道友请了!” 燃灯道人赶忙行礼,问道:“道兄从何处来?” 道人说:“我从西方而来,想要会见东南两地有缘之人。如今知道孔宣阻挡了大军,特地前来度化他。” 燃灯道人知道这是西方教的道人,便把他请进了营帐。 这个道人看到营帐中红尘滚滚,杀气腾腾,满眼都是杀气,嘴里不停地说:“善哉!善哉!” 来到帐前,施过礼后坐下。燃灯道人问道:“贫道听说西方是极乐之地,如今道兄来到东土,济度众生,真是慈悲为怀,方便行事。请问道兄法号?” 道人说:“贫道是西方教下的准提道人。之前广成子道友在我们西方,借走了青莲宝色旗,我们也曾见过面。今日孔宣与我们西方有缘,贫道特地来请他,一同前往极乐之乡。” 燃灯道人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兄今日若能收伏孔宣,那就不会耽误东土的大事了。” 准提道人说:“孔宣修炼得道,根基深厚,与我们西方有缘,所以我特地来收他。” 准提道人说完,便出营去会孔宣了。不知道这一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姜子牙三路分兵 丞相姜子牙兴兵,战车排列整齐,虎贲将士英勇非凡,令人夸赞。诸侯们受到鼓舞,一心向往周军,百姓们也纷纷讴歌,不惜背井离乡支持。剑戟闪耀着祥瑞的光彩,旌旗在朝霞中舞动。要知道,天意归向仁德圣明之人,纵然有征伐之事,也如同浪里淘沙。 话说准提道人登上岭头,大声呼喊:“请孔宣出来答话!” 不一会儿,孔宣走出营帐,看到一位道人,觉得此人十分蹊跷。这道人是何模样呢?有诗为证:身披道服,手执树枝,八德池边常演道,七宝林下说三乘;顶上常悬舍利子,堂中能写没文经。飘然真道客,秀丽实奇哉;炼就西方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莲花成体无穷妙,西方首领大仙来。 孔宣看着准提道人,问道:“你这道人,报上名来!” 准提道人说:“贫道与你有缘,特地前来,想邀你一同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在那里演讲三乘大法。从此无牵无挂,成就正果,修成金刚不坏之身,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何苦要在这杀劫之中,苦苦寻求生存之道呢?” 孔宣大笑道:“一派胡言,又来蛊惑我。” 准提道人说:“且听我道来,我看你有这样的机缘,有歌为证:功满行完宜沐浴,炼成本性合天真;天开於子方成道,九戒三皈始自新。脱却羽毛归极乐,超出樊笼养百神;洗尘涤垢全无染,返本还元不坏身。” 孔宣听完,勃然大怒,挥刀朝着准提道人头顶劈去。准提道人挥动七宝妙树轻轻一刷,就把孔宣的刀刷到了一边。孔宣赶忙拿起金鞭,又朝着准提道人打去。道人再次挥动七宝妙树,孔宣的金鞭也被刷到了一旁。此时,孔宣两手空空,心中慌乱,急忙将当中的红光一撒,把准提道人笼罩进去。燃灯道人见红光将准提道人撒走,大惊失色。 只见孔宣撒去准提道人后,突然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不一会儿,他头顶的头盔、身上的袍甲纷纷破碎,连人带马倒压在地上。只听见孔宣的五色光中,响起一声雷鸣,随后现出一尊圣像:十八只手臂,二十四只眼睛,手中拿着璎珞伞盖、花罐鱼肠,还有神杵宝锉、金铃金弓、银戟幡旗等物件。准提道人此时唱着歌出现:宝焰金光映目明,西方妙法最微精;千千璎珞无穷妙,万万祥光逐次生。加持神杵人罕见,七宝杯中岂易行;今番同赴莲台会,此日方知大道成。 准提道人用丝绦扣住孔宣的颈下,把加持宝杵放在他身上,说道:“道友,请现出原形!” 霎时间,孔宣现出一只目细冠红的孔雀。准提道人坐在孔雀身上,一步步走下岭头,进入姜子牙的大营。准提道人说:“贫道就不下来了。” 正要与姜子牙告别,姜子牙说:“老师大法无边,只是孔宣将我众多门人、将领,不知关押在何处?” 准提道人问孔宣:“道友,如今你已修成正果,应当归还姜子牙的众将和门人。” 孔雀回答:“都监押在营帐后面。” 准提道人对姜子牙说了声 “别了”,一拍孔雀,只见孔雀双翅展开,带着五色祥云、紫雾盘旋,径直朝着西方飞去。 姜子牙便让韦护、陆压带领众将前往孔宣的营帐,招降兵卒。众兵卒见没有了主将,都愿意投降,姜子牙同意了。众人急忙来到后营,放出众多门人、将领,他们回到本营,向姜子牙、燃灯道人拜谢。第二天,崇黑虎等人返回崇城,燃灯、陆压各自回山,杨戬则继续去催运粮草。姜子牙传令,催动大军前进,顺利过了金鸡岭,一路上没有波折。大军来到汜水关,探马前来报告,姜子牙传令安营。大军在关下扎下大寨,这大寨是怎样一番景象呢?营安胜地,寨背孤虚。南分朱雀北玄武,东按青龙西白虎;打更小校摇金铃,传箭儿郎鸣战鼓。依山傍水结行营,暗伏强弓百步弩。 姜子牙升帐坐下,任命哪吒为先行官,让南宫适补任后哨,大军驻扎三日。汜水关的守将韩荣,听说孔宣失利,周兵又来到关下,便与众将登上城楼,观看姜子牙的人马。只见周兵队伍整齐,气势不凡:一团杀气,摆一川铁马兵戈;五彩纷纷,列千杆红旗赤帜。密密铜锋,如列百马大小水晶盘;对对马枪,似排数千粗细冰淋尾。幽幽画角,犹如东海老龙吟;唧唧提铃,酷似檐前铁马响。长弓初吐月,短弩似飞星;锦帐团营如密布,旗幡绣带似层云。道服儒巾,尽是玉虚门客;红袍玉带,都系走马先行。正是:子牙东进兵戈日,我武惟扬在此行。韩荣见姜子牙的大营中尽是大红旗,心中十分疑惑。 韩荣下了城楼,来到银安殿,与众将商议后,写好奏章,派官员前往朝歌告急。同时,他点将上城,安排守城的方法。姜子牙在中军大帐中坐着,先行官哪吒上前说道:“大军已到关前,应当速战速决,师叔为何按兵不动呢?” 姜子牙说:“不可。我们如今要分兵三路,一路攻打佳梦关,一路攻打青龙关,我亲自攻打汜水关,这样才能避免我军受到左右夹击。但是,要督兵分取这二关,非得才德兼备、英雄盖世之人不可,我看非黄将军、洪将军莫属。” 黄飞虎和洪锦二将齐声表示愿意前往。姜子牙说:“二位可抓阄,分为左右两路。” 二将答应了。姜子牙把两个阄放在桌上,只见黄飞虎抓到的是青龙关,洪锦抓到的是佳梦关。二将各自披红戴花,每一路分兵十万。 黄飞虎这一路的先行官是邓九公、黄明、周纪、龙环、吴谦、黄飞豹、黄飞彪、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太鸾、邓秀、赵升、孙焰红。他们择吉日祭旗,便前往青龙关。洪锦这一路的先行官是季康、南宫适、苏护、苏全忠、辛免、太颠、闳夭、祁公、尹公,同样分兵十万,朝着佳梦关进发。 洪锦率领大军离开了汜水关,一路上浩浩荡荡,人喊马嘶,三军士气高涨。他们翻山越岭,经过许多府州县衙。哨马跑到中军报告,前方已到佳梦关。洪锦传令安营扎寨,三军呐喊。洪锦升帐,众将前来参拜。洪锦说:“军队行军百里,不战也会疲惫,等明天谁先去攻打关隘?” 季康应声愿意前往,洪锦同意了。 第二天,季康骑马提刀来到关下挑战。佳梦关的主将胡升、胡雷、徐坤、胡云鹏,正在商议退兵之事,这时报马来到帅府报告:“启禀总兵,周将前来挑战。” 胡升问:“谁愿意去击退周将?” 旁边的徐坤领命,全身披挂铠甲出了关。季康认得是徐坤,便大声喊道:“徐坤!如今天下都已归属周王,你为何还逆天而行,强行抵抗?” 徐坤大骂:“反贼!你不过是个跑腿的,有什么能耐,竟敢说出这种话?” 说着,纵马挥枪,直取季康。季康举刀相迎,两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季康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头顶出现一道黑气,黑气中显现出一个狗头。正在激战之时,徐坤被那狗头迎面咬了一口。徐坤毫无防备,哪经得起这一口,顿时手中枪法大乱。季康趁机手起一刀,将徐坤斩于马下,割下首级,敲着战鼓回营报功,暂且不表。 报马跑到胡升那里报告:“徐坤阵亡。” 胡升心中十分不悦。第二天,左右又来报告:“有周将前来挑战。” 胡升命令:“胡云鹏去迎战。” 胡云鹏领命上马,提着斧头出了关,看到来将是苏全忠。胡云鹏大骂:“反贼!天下都反了,你也不能反,你姐姐可是纣王的宠后,你如此忘本。你好好坐在马上,等我来擒你!” 两匹马交错,枪斧并举,大战了三四十回合。胡云鹏渐渐力不从心,筋疲力尽,汗流浃背。此时真是:征云惨淡遮红日,海沸江翻神鬼愁。 胡云鹏哪里是苏全忠的对手,被打得马仰人翻,措手不及。苏全忠大喝一声,将胡云鹏刺于马下,割下首级回到营中,向洪锦报功。哨马又跑到关中,报告主将:“胡云鹏失利阵亡。” 胡升对胡雷说:“贤弟,如今两阵接连折损两员大将,可见天命如此。况且如今天下大多归周,不止一处。咱们兄弟商议一下,不如归降周军,顺应天时,这也不失为豪杰之举。” 胡雷说:“长兄此言差矣!我们世代受国家恩惠,享受着天下的高爵厚禄。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不思报答皇恩,为君主分忧,反而说出这种贪生怕死的话。常言道:‘主忧臣辱,以死报君,理所当然。’长兄千万不可再提这种伤风败俗的言论,等明日,我定要出战成功。” 胡升听后,沉默不语,无话可对,各自回到营帐休息。 第二天,胡雷奋勇出关,前往周营挑战。报马跑到中军报告,南宫适出战。胡雷大喊:“南宫适,慢着!” 胡雷手中的刀朝着南宫适头顶砍去,南宫适举刀相迎,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展开了一场大战。这场大战是怎样的情景呢?有诗为证:二将凶猛俱难并,棋逢对手如枭獍;来来去去手无停,下下高高心不定。一个扶王保驾弃残生,一个展土开疆拚性命;生前结下杀人冤,两虎一伤方得胜。 南宫适与胡雷大战三四十回合,南宫适故意卖了个破绽,胡雷用力一刀砍向南宫适怀中,两匹马头相交。南宫适闪过刀,伸手一把将胡雷生擒活捉,带到辕门前下马,径直走进中军报功。洪锦传令:“把他推上来。” 众士卒将胡雷推到帐前,胡雷站着不肯下跪。洪锦说:“既然被擒,为何还抗拒?” 胡雷大骂:“反国逆贼!你不思报效国家大恩,反而助纣为虐,真是猪狗不如!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洪锦大怒,命令:“推出去斩首,然后来报告。” 立刻,胡雷被推出辕门,不一会儿,就被斩首示众。 洪锦正要与南宫适庆贺战功,刚要饮酒,旗门来报告:“胡雷又来挑战。” 洪锦大怒,传令:“把报事官斩了,为何报事不清?” 左右答应着,把报事官推了出去。报事官大喊:“冤枉!” 洪锦命令:“推回来!” 问他原因:“你报事不清,理应斩首,为何喊冤枉?” 报事官说:“老爷,小人怎敢报事不清?外面真的是胡雷。” 南宫适说:“待末将出营,便知究竟。” 洪锦心中疑惑,沉思不语。只见南宫适再次上马出营,一看,果然是胡雷。南宫适大骂:“妖人,竟敢用邪术迷惑我!看刀!” 纵马挥刀,两人再次交战。其实胡雷的本事,远不如南宫适,没到三十回合,南宫适再次将胡雷擒获下马,敲着战鼓进营,来见洪锦。洪锦十分高兴,把胡雷推到军前。 洪锦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两边大小众将纷纷议论。这动静惊动了后营的龙吉公主,她来到中军大帐,询问缘故。洪锦把胡雷的事情说了一遍。龙吉公主让把胡雷推到帐前一看,笑着说:“这不过是小法术,有什么难的?” 她叫人把胡雷头顶的头发分开,取出三寸五分长的乾坤针,放在胡雷的泥丸宫顶,往下一插,胡雷立刻被斩。公主说:“这是替身法,没什么稀奇的。” 正是:因斩胡雷招大祸,子牙离免这场非。 话说洪锦斩了胡雷,将他的首级号令在辕门。很快,就有报马跑到关中报告:“启禀总兵爷,二爷阵亡,首级在辕门示众。” 胡升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说道:“我弟弟不听我的话,所以才会遭遇丧身之祸。如今大半天下都已归周,看来我们不如投降,这才是上策。” 他随即命令中军官撰写纳降文书,尽快献出关寨,以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只见左右之人将纳降的文表整理妥当,就等派人送去。 此时,洪锦正在与众将饮酒庆贺战功,忽然有士兵来报,说佳梦关派了差官前来纳款投降。洪锦传令让差官进来。差官来到中军帐,呈上降表。洪锦展开降表,仔细观看:“镇守佳梦关总兵胡升,以及众副将等,恭呈降表给大周元帅麾下。我胡升等人在商朝为官多年,怎奈商王肆意妄为,荒淫无度,已经被上天抛弃。他残害百姓,致使皇天不再庇佑。如今上天特意命令大周兴兵,来拯救百姓。大军来到佳梦关,我等没有自知之明,还进行抵抗,致使元帅您不得不施展威风,斩杀将领,歼灭士兵,我们根本无法抵挡。如今我们已经悔悟,决定改过自新,特地撰写降表,派使者前来纳款。恳请元帅您体察我们的诚意,给予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元帅您秉持代天宣化的仁心,行吊民伐罪的正义之举,我等不胜感激,在此恭敬等待您的指令,特此上表。” 洪锦看完降表,重重赏赐了差官,说道:“我来不及写回书了,你回去告诉胡升,我准他明天一早进关安抚百姓。” 差官回到佳梦关,见到胡升,禀报说:“洪总兵同意我们纳款投降,来不及写回书,明天一早进关。” 胡升命令左右之人,在佳梦关上竖起周家的旗号,同时整理好户口册籍、库藏钱粮,等候明天一早交割。 就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时,忽然有人来报:“府外来了一个穿红衣服的道姑,说要见老爷。” 胡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传令:“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道姑从中间的道路走来,模样十分凶恶,腰间束着水火绦。她来到殿前,打了个稽首。胡升微微欠身还礼,问道:“师父来到这里,有什么见教?” 道姑说:“我乃是邱鸣山的火灵圣母。你弟弟胡雷,是我的徒弟。他死在了洪锦之手,我特地从山上下来,为他报仇。你作为他的同胞兄长,竟然不念手足之情,不顾君臣之义,一心向着外人,反而与仇人共同谋划吗?” 胡升听了这番话,连忙下拜,口中称:“老师,弟子实在是不知道这些,有失远迎,还望您恕罪!弟子并非有意事奉仇人,只是自己思量,我们这边兵微将寡,我又才疏学浅,实在不足以担当此任。况且如今天下大乱,大家都想着归周,就算我们守住了这关,最终也还是要归属别人,白白让军民日夜辛苦。弟子实在是不得已才选择纳降,不过是为了拯救这一郡的百姓,哪里是贪生怕死呢?” 火灵圣母说:“这倒也罢了!只是我既然下山,就一定要报这个仇。你可把城上的旗号,重新换成成汤的,我自有安排。” 胡升没办法,只好又让人把成汤的旗帜重新挂了起来。 洪锦正在筹备明天进关的事宜,这时报马来禀报:“佳梦关又把成汤的旗号挂起来了。” 洪锦大怒,说道:“这匹夫怎么敢这样反复无常,戏弄侮辱我!等明天,我定要抓住这匹夫,将他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且说火灵圣母问胡升:“关中有多少人马?” 胡升回答:“马步军卒共有两万。” 圣母说:“你挑选三千人出来给我,我到下面的教场训练他们,日后自有用处。” 胡升马上挑选了三千身强体壮的大汉。火灵圣母让这三千人都穿上大红衣服,赤着上身,披散着头发,背上贴着一个红纸葫芦,脚心都写着风火符印,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拿着幡,然后到教场进行操练,暂且不表。 第二天,洪锦命令苏全忠到关下挑战。胡升挂上了免战牌,苏全忠只得回到营中,对洪锦说:“胡升挂了免战牌,末将只好回来了。” 洪锦心中的怒气仍未平息。 火灵圣母操练人马,一直到第七日,这些人马才训练得精熟。那天,火灵圣母命令关上撤去免战牌。随着一声炮响,关中的军马一齐涌出。火灵圣母骑着金眼驼,带领着练成的火龙兵,跟在后面。她先让胡升在前面挑战。胡升领命,一马当先,来到军前,要洪锦出来答话。探马跑到中军报告:“关上有胡升前来挑战。” 洪锦听到报告,上马提刀,带着左右将官出了营。他一见到胡升,便大骂:“逆贼!你反复无常,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的匹夫,竟敢来戏弄侮辱我?” 说着,纵马挥刀,直取胡升。胡升还没来得及还手,只见火灵圣母催动金眼驼,手持两口太阿剑,大声呼喊:“洪锦,不要跑,我来了!” 洪锦定睛细看,只见道姑连人带兽,像一团火光滚滚而来。洪锦问道:“来者是什么人?” 圣母回答:“我乃邱鸣山火灵圣母。你竟敢杀了我的徒弟胡雷,我今天特地来报仇。你速速下马受死,不要等我发怒,到时候连累这十万生灵,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将太阿剑朝着洪锦飞刺过去,洪锦连忙用手中的大杆刀迎战。 没打几个回合,洪锦正打算用奇门遁术诛杀火灵圣母,却不知道圣母戴着一顶金霞冠,冠上有一个淡黄包袱盖着。火灵圣母将包袱摘开,顿时现出十五六丈长的金光,把她自己笼罩在当中。在金光之中,她能看见洪锦,洪锦却看不见她。火灵圣母趁机朝着洪锦的前甲上,一剑砍去。洪锦躲避不及,锁子连环甲被劈开,他 “哎呀” 一声,带着伤逃走了。火灵圣母挥动手中的令旗,指挥三千火龙兵,朝着周军大营冲杀过去。这火势十分厉害,具体是怎样的情景呢?有赋为证:炎炎烈焰迎空燎,赫赫威风遍地红;好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火鸟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氏钻木取的火,也不是太上老君炼丹的火;既不是天火,也不是野火,而是火灵圣母炼成的一块三昧真火。三千火龙兵勇猛无比,他们身上的风火符印与五行相合。五行相生相克,火在其中起着关键作用。肝木能生心火,心火又能使脾土平衡。脾土生金,金能化水,水又能生木,万物皆因这火而生生不息。火燃烧起来,照亮了长空,让万物都在其威力下显得渺小。它烧倒了周军的旗门,让士兵们无法阻拦,众人纷纷抛锣弃鼓,各自逃命。战场上到处都是焦头烂额的尸体,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生命就这样瞬间消逝。正是:洪锦灾来难躲逃,龙吉公主也遭凶。 话说洪锦身负剑伤,逃进大营。没想到火灵圣母带着三千火龙兵,势不可挡地冲进大营。三军叫苦不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龙吉公主在后营,听到三军的呐喊声,急忙上马提剑,走出中军。她只见洪锦伏在马鞍上拼命逃窜。洪锦来不及向龙吉公主诉说金光的厉害。龙吉公主只看见火势冲天,烈焰滚滚。她正打算念咒救火,却又见一块金光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公主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正准备细看时,火灵圣母已经举起剑,朝着龙吉公主劈了过来。不知道龙吉公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广成子三谒碧游宫 龙吉公主被火灵圣母一剑砍伤胸膛,她忍不住大叫一声,急忙拨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拼命逃走。火灵圣母在后面追赶了六七十里才返回。这一战,洪锦的军队折损了一万多人。胡升见此情形,十分高兴,赶忙迎接火灵圣母进关。 龙吉公主本是蕊宫仙子,如今下凡坠入凡尘,也没能逃过这一剑的劫难。她和洪锦夫妻二人带伤而逃,跑了六七十里后,才好不容易收集起败残的人马,安营扎寨。龙吉公主急忙取出丹药敷在伤口上,不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之后,他们赶忙写了文书,派差官前往姜子牙的大营请求救兵。 差官带着文书来到子牙大营时,姜子牙正坐在帐中。忽然有士兵来报:“洪锦派来的官员在辕门外等候元帅指令。” 姜子牙让人把差官带进来。差官进了营帐,向姜子牙叩头行礼,呈上文书。姜子牙展开文书,只见上面写道:“奉命东征佳梦关副将洪锦,叩首百拜,呈上此书,敬启大元帅麾下。末将资质平庸,却承蒙重任,一直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有负元帅的信任,有损元帅的英明。自从分兵抵达佳梦关之日起,起初屡战屡胜。后来擒获了违抗命令、据守关隘的裨将胡雷,他擅用妖术,被末将的妻子用法术斩杀。但他的师父火灵圣母,为了报仇,依仗自己的道术前来。末将初次与她会战,不了解她的深浅,误中了她的火龙兵突袭,那火势凶猛,无法抵挡,以致大败。恳请元帅速速发兵救援,这绝非寻常之事,不可轻视。特此上书,翘首以盼元帅的援兵。” 姜子牙看完文书,大惊失色,说道:“看来这件事非得我亲自去一趟不可。” 随即吩咐李靖暂时署理大营事务,并叮嘱道:“等我亲自前去佳梦关,你们不可违背我的指挥,也不可与汜水关的军队擅自会合。要紧守营寨,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挫伤军威,违反命令者定按军法处置。等我回来,再一起攻打汜水关。” 李靖领命。姜子牙随即带上韦护、哪吒,调兵三千,离开了汜水关。一路上,征尘滚滚,杀气重重,经过多日行军,来到佳梦关安营扎寨。奇怪的是,他们却没看到洪锦的行营。 姜子牙升帐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洪锦打探到姜子牙的兵马已到,这才和妻子将行营移至辕门听候命令。姜子牙传令让洪锦进入中军帐。洪锦夫妻二人进帐后,主动请罪,详细讲述了战败折兵的事情经过。姜子牙说:“身为大将,受命远征,应当见机行事。你怎么能贸然进兵,导致这场大败呢?” 洪锦解释道:“起初我们都取得了胜利,没想到来了一个道姑,名叫火灵圣母。她有一块金霞,方圆有十多丈,金光将我笼罩住,我看不到她,她却能看见我。她还率领三千火龙兵,那火龙兵冲过来时,就像一座火焰山,势不可挡。军士们见了,吓得纷纷逃走,所以才战败。” 姜子牙听后,心中十分疑惑,心想这又是左道之术,便开始思量破敌的计策。 再说火灵圣母在关内,连日来一直在打探洪锦的动静,却不见他来攻关。这一天,报马跑到关内报告:“姜子牙亲自带兵来到了。” 火灵圣母说:“今天姜尚亲自前来,也不枉我下山这一趟。我一定要亲自会会他,才肯罢休。” 她告别胡升,急忙骑上金眼驼,暗中带着火龙兵出了关,来到周军大营前,点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报马跑到中军帐报告:“禀元帅,火灵圣母点名请元帅出去答话。” 姜子牙随即带着众将佐,点响战炮,出了营门。 火灵圣母大声喊道:“来的人可是姜子牙?” 姜子牙回答道:“道友,正是在下。道友既然入了道门,就应该知晓天命。如今纣王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天下人都对他极为愤怒。天下诸侯齐聚孟津,观察商朝的政事。你为何要助纣为虐,逆天行事呢?难道就不怕得罪上天吗?况且我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奉了玉虚符命,来执行上天的惩罚。道友你又何必逆天强行阻拦呢?倒不如听我一言,倒戈投降,我也会体谅上天好生之德,绝不拒绝接纳你。” 火灵圣母冷笑道:“你不过是靠着那一套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言论,哄骗愚昧的民众罢了。你不过是一个钓鱼的老头,贪图功劳和利益,蛊惑百姓,把这当作自己的功绩。还敢说什么顺应天命、合乎人心的举动?况且你有多大的道行,就如此自负?” 说完,催动金眼驼,挥剑刺向姜子牙。姜子牙急忙用手中的剑抵挡。这时,左边的哪吒蹬开风火轮,舞动火尖枪,朝着火灵圣母的胸口刺去。韦护手持降魔杵,快步飞奔而来,三人一同与火灵圣母战在一处。这一战,仿佛大蟒逞威,喷出紫雾;蛟龙奋勇,吐出光辉。 火灵圣母哪里经得起三人的激烈围攻,长枪、宝杵一齐攻来,她抵挡不住,只好抽身往回跑。她用剑挑开淡黄包袱,金霞冠顿时放出金光,光芒方圆有十多丈远。姜子牙被金光笼罩,看不见火灵圣母,火灵圣母趁机提剑朝着姜子牙的前胸砍去。姜子牙没有铠甲抵挡,胸膛的皮肉被砍开,鲜血溅湿了衣襟,他赶忙拨转四不象,朝着西边逃走。火灵圣母大声喊道:“姜子牙,你今天难逃此劫!” 三千火龙兵在火光中齐声呐喊,只见周军大营的辕门处,仿佛有金蛇乱舞,营内的士兵个个遭殃。火焰冲向云霄,金光烧毁了旗帜。一时间,副将们自顾不暇,无法顾及主将。战场上刀砍尸体遍地,火烧人肉的臭味弥漫开来。 火灵圣母紧紧追赶姜子牙,前面逃跑的姜子牙如同猛弩离弦,后面追赶的火灵圣母好似飞云掣电。姜子牙一来年纪大了,二来剑伤还疼,被火灵圣母骑着金眼驼追赶到了十分危急的境地,眼看就要被追上。正在这危急关头,火灵圣母又取出一个混元锤,朝着姜子牙的后背砸去。混元锤正中姜子牙的后心,姜子牙一个跟头从四不象上跌落下来。火灵圣母下了金眼驼,正要去取姜子牙的首级,这时,只听到有人唱着歌走来:“一径松竹篱扉,两叶烟霞窗户;三卷黄庭经,四季花开处。新诗信手书,丹炉自己扶;垂纶蒲,散步溪山,坐向蒲团,谓动离龙坎虎;功夫披尘远世途,狂呼啸傲免和乌。” 火灵圣母正要取姜子牙首级时,只见广成子唱着歌来了。火灵圣母认出是广成子,大声喊道:“广成子,你不该来!” 广成子说:“我奉玉虚符命,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火灵圣母大怒,挥剑砍向广成子。广成子急忙转身躲避,二人你来我往,剑来剑挡,剑锋闪烁,好似一团繁花;剑去剑迎,寒雾滚滚。火灵圣母又把金霞冠的金光放了出来,可她不知道广成子里面穿着扫霞衣,广成子用扫霞衣朝着金光一扫,金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火灵圣母见状,大怒道:“你竟敢破我的法宝,我怎肯善罢甘休!” 她气呼呼地仗剑又砍,火焰腾腾,继续与广成子激战。广成子本就是犯戒之仙,此时也没了顾虑,急忙取出番天印,朝着空中一祭。这正是:圣母若逢番天印,道行千年付水流。 广成子将番天印祭起,番天印在空中飞速旋转,朝着火灵圣母落了下来。火灵圣母躲避不及,番天印正中她的顶门。可怜火灵圣母,被打得脑浆迸出,一缕魂魄朝着封神台飘去。广成子收回番天印,又把火灵圣母的金霞冠也取了。他急忙下山,在山涧中取了水,从葫芦里拿出丹药,扶起姜子牙,把姜子牙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将丹药灌入姜子牙口中,顺着喉咙下了十二重楼。过了一个时辰,姜子牙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广成子。姜子牙说:“若不是道兄相救,我姜尚必定没有再生的机会了。” 广成子说:“我奉师父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你命中该有此劫难。” 说完,他把姜子牙扶上四不象,又说:“姜子牙,你前途保重。” 姜子牙向广成子道谢:“多亏道兄救我一命,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永难忘怀!” 广成子说:“我现在要去碧游宫交还金霞冠。” 姜子牙告别广成子,朝着佳梦关方向走去。正走着,忽然刮来一阵狂风,十分猛烈,只见狂风摧折树木,搅得江河翻腾。姜子牙说:“奇怪!这风就像老虎扑来一样。” 话还没说完,果然看见申公豹骑着老虎来了。姜子牙心想:“真是冤家路窄,碰到这个恶人,这可如何是好?也罢,我躲着他吧。” 姜子牙把四不象缰绳一拉,想要躲进茂密的树林中。没想到申公豹先看见了姜子牙,他大声喊道:“姜子牙,你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了。” 姜子牙没办法,只好强打精神,上前向申公豹行礼。姜子牙说:“贤弟,你从哪里来?” 申公豹冷笑道:“特地来会会你!姜子牙,你今天怎么不像以前一样,和南极仙翁在一起了?如今你也落得个独自一个人被我撞上。我看你今天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姜子牙说:“道兄,我和你并无仇怨,你为何这般恼恨我?” 申公豹说:“你不记得在昆仑的时候了?你倚仗南极仙翁的势力,对我没有好脸色。我先叫你,你不理我,后来又和南极仙翁一起羞辱我,还让白鹤童子叼走我的头,想要害我。这可是杀人的冤仇,你还说没有?你今天登台拜将,想要讨伐纣王,拯救百姓,只怕你还没兵进五关,就要先死在这里了!” 说着,举剑朝着姜子牙砍去。姜子牙连忙用手中的剑挡住,说:“道兄,你真是心胸狭隘之人。我们同在一个师尊门下,同窗四十年,你怎么一点正气都没有?上昆仑的时候,你用幻术愚弄我。那时南极仙翁让白鹤童子为难你,是我再三为你解释。你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如此无情无义!” 申公豹大怒道:“你们二人商议着害我,现在又花言巧语,想求我饶你一命。”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剑砍去。姜子牙也大怒道:“申公豹!我让着你,不是怕你,是怕后人说我姜子牙不讲仁义,和你一样。你为何如此欺人太甚?” 说着,挥动手中的剑,与申公豹战了起来。 姜子牙毕竟伤痕刚刚愈合,哪里敌得过申公豹。只见姜子牙前心伤口牵扯,后心也疼痛难忍,他赶忙拨转四不象,朝着东边逃走。申公豹骑着老虎,踏着风云,紧追不舍。姜子牙真是:方才脱却天罗去,又撞冤家地网来。 申公豹骑着老虎,紧紧追赶姜子牙,眼见就要追上,他猛地掏出一颗天珠,朝着姜子牙的后背打去。这颗天珠正中姜子牙的后心,姜子牙顿时坐不稳四不象,从鞍鞒上滚落下来。申公豹见状,立刻跳下虎背,想要趁机杀害姜子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坡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喊:“申公豹,休得无礼,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原来是夹龙山飞云洞的惧留孙道人,他奉了玉虚宫的命令,特意在此等候申公豹。申公豹回头一看,见是惧留孙,不禁大吃一惊。他心里明白惧留孙的厉害,暗叫不好,急忙想要抽身上虎逃走。惧留孙却笑着说道:“你跑不掉的!” 说着,迅速祭起捆仙绳,瞬间就把申公豹捆了个结结实实。惧留孙随后吩咐黄巾力士:“把他给我押到麒麟崖去,等我来处置。” 黄巾力士领了法旨,押着申公豹离开了。 惧留孙这才下山,走到姜子牙身边,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在石头和松树旁,稍作休息。惧留孙又取出一粒丹药,给姜子牙服下,过了一会儿,姜子牙才渐渐恢复过来。姜子牙感激地说道:“多谢道兄搭救!我身上的伤痕还没好,又挨了这一珠子,看来这真是我命中注定的三死七灾之劫啊。” 姜子牙向惧留孙告辞后,骑上四不象,朝着佳梦关的方向走去。 惧留孙施展金光法,前往玉虚宫。当他来到麒麟崖时,看到黄巾力士正在那里等候。惧留孙继续前行,来到玉虚宫门前。不一会儿,只见一对提灯、一对提炉出现,两行羽扇缓缓分开,元始天尊从玉虚宫中走了出来。元始天尊出场的景象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鸿蒙初判有声名,据得先天聚五行;顶上三花朝北阙,胸中五气透南溟。群仙队里称元始,玄妙门庭话本生;慢道香花随辇毂,沧桑万劫寿同庚。 惧留孙看到掌教师尊元始天尊出来,连忙俯伏在道路旁,恭敬地说道:“老师万寿无疆!” 元始天尊说道:“好了!你们也即将拨开云雾,不久就能回归本元。” 惧留孙说:“弟子奉师父法旨,将申公豹抓到麒麟崖,听候师父发落。” 元始天尊听后,来到麒麟崖,看到申公豹被绑在那里。元始天尊斥责道:“孽障!姜尚与你有何仇怨?你竟邀集三山五岳的人去攻打西岐。如今天数已尽,你还在半路上加害他。若不是我事先有所安排,姜尚险些就被你害了。如今封神的所有事情,都要他来为我代理,他理应辅佐周王。你为何要加害他,阻碍武王前进呢?” 元始天尊随后命令黄巾力士揭开麒麟崖,要把申公豹压在下面,说道:“等姜尚封完神,再放他出来。” 看官们有所不知,元始天尊岂会不知道需要申公豹来收聚封神榜上的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他之所以这样为难申公豹,是担心他再掀起波澜。 黄巾力士上前捉拿申公豹,准备把他压在崖下。申公豹连忙大喊:“冤枉啊!” 元始天尊说:“你分明是要害姜尚,还喊什么冤枉?也罢,我如今要压你,你肯定会说我偏袒姜尚。这样吧,你若再敢阻拦姜尚,就发个誓。” 申公豹随口发了个誓,只当是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誓言一旦出口,就会产生效力。申公豹说:“弟子若再要让仙家阻挡姜尚,愿身子堵住北海眼!” 元始天尊听了,说道:“好吧,放他走吧!” 申公豹这才摆脱了这次厄运,离开了麒麟崖,惧留孙也向元始天尊拜别而去。 再说广成子打死了火灵圣母后,径直前往碧游宫。碧游宫乃是截教教主通天教主居住的地方。广成子来到宫前,只见这里烟霞缭绕,瑞霭氤氲,日月生辉,祥光闪耀。老柏树郁郁葱葱,与山风相映,宛如秋水长天融为一体;野花色彩斑斓,迎着朝霞,恰似碧桃丹杏一同绽放芬芳。彩色光芒盘旋飞舞,尽是道德的光华化作紫雾;香烟袅袅缥缈,皆从先天无极中吐出清芬。仙桃仙果,颗颗好似金丹;绿杨绿柳,条条犹如玉线。时常能听到黄鹤在高坡鸣叫,每每可见青鸾在空中翱翔飞舞。这里红尘绝迹,往来的都是仙子仙童;玉户常年紧闭,不许凡夫俗子随意窥探。正是:无上至尊行乐地,其中妙境少人知。 广成子在碧游宫外站了许久,此时宫中正在讲解道德玄文。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童子走了出来。广成子赶忙说道:“小童子,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宫外有广成子求见老爷。” 童子走进宫去,来到九龙沉香辇下,禀报说:“启禀老爷,宫外有广成子,不敢擅自入宫,请老爷定夺。” 通天教主说:“让他进来。” 广成子进入宫内,来到通天教主面前,倒身下拜,说道:“弟子祝愿师叔万寿无疆。” 通天教主问道:“广成子,你今日前来,有何事要见我?” 广成子双手奉上金霞冠,说道:“弟子启禀师叔,如今姜尚东征,大军已到佳梦关。这是武王顺应天命,吊民伐罪。纣王恶贯满盈,理当被剿灭。没想到师叔门下的火灵圣母,依仗这金霞冠,前来阻挡正义之师,肆意杀害生灵,使士卒伤亡惨重。第一阵,她用剑伤了洪锦和龙吉公主;第二阵,又差点让姜尚丧命。弟子奉师尊之命,下山再三劝解,可她却恃宝行凶,还想伤害弟子。弟子迫不得已,祭起番天印,没想到打中了她的顶门,结果了她的性命。弟子特地将金霞冠缴回碧游宫,请师叔发落。” 通天教主说:“我们三教共同商议封神之事,其中有忠臣义士上榜,有未能修成仙道而成神道的,各有深浅厚薄之分,这都是彼此的缘分。所以神有尊卑,死亡也有先后顺序。我教下也有许多人上榜,这都是天数,非同小可,况且有封神榜的约束,只有死后才能知晓最终结果。广成子,你去告诉姜尚,他有打神鞭,若是我教下有门人阻拦他,任凭他鞭打。前日我在宫外贴了谕贴,让诸弟子各自谨守。若有不听教训的,那是他们自找的,与姜尚无关。你去吧。” 广成子离开了碧游宫,正走着,只见截教的众多大弟子在一旁听到了掌教师尊的吩咐,说凡是教下弟子不遵守教谕的,任凭姜尚鞭打。众弟子心中十分不服,都在宫外等着广成子。其中最为忿忿不平的是金灵圣母,她当时对众人说道:“火灵圣母是多宝道人门下,广成子打死了她,就如同打了我们一样。他还来缴回金霞冠,这分明是在欺辱我们截教。我们的师尊也不查明事情缘由,反而吩咐任凭姜尚打,这分明是觉得我们截教无人啊!” 这时,龟灵圣母也被激怒了,大声喊道:“岂有此理!他打死了火灵圣母,还敢来这里炫耀,分明是欺灭我们截教,显摆他的豪强,实在是可恶至极!我去把广成子抓来,为我们出这口气。” 龟灵圣母手持宝剑,追了上去,大喊:“广成子,别跑,我来了!” 广成子听到喊声,停了下来,见龟灵圣母来势汹汹,便迎上前去,陪着笑脸问道:“道兄有何吩咐?” 龟灵圣母说:“你打死了我们教下的门人,还跑到这里来卖弄,分明是在欺灭我们截教,彰显你的强横,真是可恨!别跑,我要为火灵圣母报仇!” 说着,挥剑砍向广成子。广成子连忙用手中的剑挡住,说道:“道友,你错了!你的师尊与我们共同立下封神榜,这怎么能说是我们欺负你们呢?这是她自不量力,也是天数如此,与我有什么过错呢?道友说要为她报仇,真是不明事理!” 龟灵圣母大怒道:“你还敢用言语来敷衍我!” 不由分说,又是一剑砍去。广成子脸色一正,说道:“我以理相劝,你却还是这样。难道我还怕你不成?就算是我的师长,我也只能让你两剑。” 龟灵圣母听了,不再说话,又向前刺出一剑。广成子顿时大怒,面皮涨得通红,举起宝剑还击。两人没打几个回合,广成子便祭起番天印打了过去。龟灵圣母见番天印打来,根本无法招架,急忙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大乌龟。传说仓颉造字时,就有龟文羽翼的形状,这只乌龟就是在那时得道,修炼成人形,原本是一只母乌龟,所以被称为圣母。 当时,金灵圣母、多宝道人看到龟灵圣母现出原形,各自脸上都露出十分惭愧的神色,心中懊悔不已。只见首仙、乌云仙、金光仙、金牙仙等人,大声喊道:“广成子,你不能这样欺负我们截教!” 几人怒不可遏,一起仗剑追了上来。广成子心中暗自思忖:我现在身处他们的地盘,深入险境,自古道:“单丝不成线。” 这样下去对我不利。广成子又见他们重重包围过来,心想倒不如返回碧游宫,去见他们的师尊,或许事情自然就能得到解释。于是,他不等通报,径直来到碧游宫的法台下面。 通天教主看到广成子又回来了,问道:“广成子,你又回来,有什么要说的?” 广成子跪下启禀道:“师叔吩咐弟子领命下山,没想到师叔的门人龟灵圣母,带着许多门人来为火灵圣母复仇。弟子无处可逃,特来拜见师叔,请求师叔为我解围。” 通天教主命令水火童儿把龟灵圣母叫来。不一会儿,龟灵圣母来到法台下行礼,说道:“弟子在。” 通天教主问道:“你为什么去追广成子?” 龟灵圣母说:“广成子打死了我们教下的门人,还到宫里来献金霞冠,分明是在蔑视我们截教。” 通天教主说:“我身为掌教之主,难道还不如你们?这是她不遵守我的谕言,自取其祸。大抵都是天数,我岂会不知?广成子把金霞冠缴回,正是遵从我的法旨,不敢擅自使用我的法宝。你们仍是狼心野性,不遵守我的清规,实在是可恶至极!把龟灵圣母逐出宫外,不许她入宫听讲。” 于是,龟灵圣母被逐出了碧游宫。 这一下,两旁的许多弟子都被激怒了,他们私下议论道:“如今为了广成子,反而轻辱了自家门下弟子,师尊为何如此偏心?” 大家都愤愤不平,纷纷走出宫来。只见通天教主吩咐广成子:“你快走吧!” 广成子拜谢了教主,刚刚走出碧游宫,就看见后面一群截教门人追了上来,大喊:“抓住广成子,为我们出这口气!” 广成子听了,心中慌乱。他知道这次来者不善,继续往前跑也不是办法,与他们对抗又寡不敌众,无奈之下,他觉得还是回到碧游宫,才能避免这场灾祸。看官们,广成子原本就不该再来,这正应了 “三谒碧游宫” 这句话。正是:沿潭撤下钩和线,从今钩出是非来。 广成子慌慌张张地跑回碧游宫的法台下面,再次见到了通天教主。不知道这次又会有怎样的吉凶祸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青龙关飞虎折兵 流水滔滔,日夜不停,仿佛岁月在无情地磨砺一切,时光如同乌兔般飞速穿梭。才看到苦海变成了平坦的陆地,转眼间又见到沧桑化为碧波。熊虎般的将军们挥舞着雪亮的兵刃,英雄豪杰们在干戈中浴血奋战。这一切的成败,迟早都由天数注定,只白白让人洒下婆娑的血泪。 话说广成子第三次进入碧游宫,再次见到通天教主,赶忙双膝跪地。通天教主问道:“广成子,你为何又进我宫来?如此没有规矩,任由你肆意妄为。” 广成子说:“承蒙师叔吩咐,弟子本已离去,无奈众门人不让弟子走,还要与弟子拼命。弟子前来,不过是秉持敬重师长之道。可如今这般,弟子是求荣反辱,还望老师慈悲,放弟子离去,也不要坏了昔日师叔与三教共同立下封神榜的体面。” 通天教主听后大怒,说道:“水火童儿,快把这些无知的家伙叫进宫来。” 水火童儿领了法旨,出宫来对众人说:“各位师兄,老师发怒了,唤你们进去。” 众门人听到师尊召唤,都觉得脸上无光,无奈之下,只得进宫面见通天教主。通天教主斥责道:“你们这些不遵守规矩的家伙,为何不遵从师命,还故意生事,这是何道理?广成子是依照我三教的法旨,扶助周武,这是顺应天命而兴。他们逆天行事,理应受到惩处。你们却还这般胡作非为,实在可恨!” 这一番责骂,骂得众人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通天教主吩咐广成子:“你只需奉命行事,不要与这些人计较,赶紧去吧。” 广成子谢过教主的恩情,出了碧游宫,径直前往九仙山。后人有诗感叹道:“广成奉旨涉先天,只为金霞冠欲还;不是天心原有意,界牌关下有诛仙。” 通天教主又说:“姜尚是奉我三教法旨,辅佐顺应天命的帝王,这三教中,都有在封神榜上的人。广成子也是犯教之仙,他打杀火灵圣母,并非是他主动生事,而是你们去找他的麻烦,这一切都是天意。你们何苦要与他作对,连我的训谕都不听,成何体统?” 众门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多宝道人跪下禀报道:“老师的圣谕,我们怎敢不依?只是广成子太过欺负我们截教,妄自尊大。他依仗玉虚教法,辱骂我们不堪。老师您有所不知,反而把他的片面之词当作真话,被他欺骗了。” 通天教主说:“‘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他岂会不知,怎敢胡乱说话欺弄人?你们切不可自分彼此,引发事端。” 多宝道人说:“老师在上,弟子原本不敢说。只是如今事情已到这般地步,不得已才直言相告。他骂我们截教是‘左道旁门,不问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皆可同教共处。’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唯独称他玉虚道法为无上至尊,所以弟子等人不服。” 通天教主说:“我看广成子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君子,断不会说这种话,你们可别听错了。” 多宝道人说:“弟子怎敢欺瞒老师?” 众门人也齐声说:“确实有这话,我们都可以当面质证。” 通天教主冷笑道:“我与羽毛之类为伍,他师父又是什么人?我若是羽毛之类,他师父也是羽毛之类。这小子如此轻薄!” 随即吩咐金灵圣母:“去后边把那四口宝剑取来。” 不一会儿,金灵圣母取来一个包袱,里面有四口宝剑,放在案几上。通天教主说:“多宝道人,你过来,听我吩咐。他既然嘲笑我教,你可拿着这四口宝剑,去界牌关摆一个‘诛仙阵’,看看阐教的门人,哪一个敢进我的阵?若有事,我自会与他们理论。” 多宝道人问:“请问老师,这剑有什么奇妙之处?” 通天教主说:“这四口剑各有名字,一口叫诛仙剑,二口叫戮仙剑,三口叫陷仙剑,四口叫绝仙剑。把这剑倒悬在门上,发雷震动,剑光一闪,任凭他是历经万劫的神仙,也难逃此难。昔日曾有赞词,夸赞这四口宝剑: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诛神利害戮仙亡,陷仙到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通天教主把这四口宝剑交给多宝道人,又给了他一张诛仙阵图,说道:“你前往界牌关,拦住周兵,看他们如何应对。” 多宝道人离开高山,径直前往界牌关,暂且不表。 再说姜子牙自从摆脱申公豹,回到佳梦关。周营中派人四下打探姜子牙的消息,只见哪吒蹬着风火轮,四处寻找。姜子牙正骑着四不象前行,恰好遇到韦护。韦护十分高兴,上前安慰姜子牙说:“自从火龙兵冲散了人马,急切间难以收拢。没想到火灵圣母追赶师叔。那些兵原本是靠左道邪术,没有主将指挥,只是作法驱赶。一时火光灭了,就没了手段。我们趁机反攻,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只是不见师叔,如今哪吒等四路去打探,没想到弟子在这里遇到您,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探事官飞奔到中军,报告给洪锦,洪锦远远地出来迎接。姜子牙进入辕门,众将都十分欢喜。众人清点人马,发现又折损了四五千士卒。姜子牙把火灵圣母、申公豹的事情,对众将详细说了一遍,众人纷纷向他贺喜。姜子牙吩咐:“整顿人马,在离佳梦关五十里的地方下寨。” 过了三天,姜子牙才整顿好士卒,一声炮响,再次来到关下安营。 且说胡升在关内,不知道火灵圣母的吉凶,又听到报马来报:“姜子牙的兵又来到关下。” 胡升大惊失色,心想:“姜尚的兵又回来了,火灵圣母怕是凶多吉少!” 他急忙与佐二官商议:“前日我们已经归降周军,平白无故火灵圣母跑来搅和,让事情又有了变故。虽然胜了姜子牙两阵,可又能怎样呢?如今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佐二官王信说:“如今元帅把罪名推到火灵圣母身上,他们自然不会怪罪元帅,这也无妨。” 胡升说:“此言有理。” 于是派王信带着纳降文书,前往周营,来见姜子牙。 有军政官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关内派官员送文书来了,请元帅定夺。” 姜子牙传令让王信进来。王信来到中军,呈上文书。姜子牙展开文书,放在案几上观看,只见上面写道:“纳降守关主将胡升,以及大小将佐等人,叩头上书给西周大元帅麾下。卑职胡升承蒙错爱,担任守关之职,一直谨慎小心,希望能尽些臣子的本分,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怎奈皇天不眷顾殷商,降下灾祸。上天忧愁,百姓背叛,致使天下诸侯齐聚,观察商朝的政事。前些日子元帅率兵抵达关下,我的弟弟胡雷与火灵圣母,不知天命,违抗王师,最终自食恶果,追悔莫及。我的罪过本应不可饶恕,但元帅您度量如汪洋,心怀好生之仁,无所不包容。如今特派遣裨将王信,诚心上书,恳请元帅明察我的诚意,允许我纳降,以拯救这一方百姓。您真是如及时雨般的仁义之师,万民定会感恩戴德!胡升再次叩头谨启。” 姜子牙看完文书,问王信:“你家主将既然已经纳降,我也不追究往事。明日就献出关隘,不得再有推脱阻拦。” 洪锦在一旁说:“胡升反复无常,元帅不可轻信,恐怕其中有诈。” 姜子牙说:“前日是他兄弟违抗,又有火灵圣母自恃左道之术,才会如此。依我看,胡升是真心纳降,你不必多言。” 随即让王信回去回复主将,明日进关。 王信领命,进关来见胡升,把姜子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胡升十分高兴,随即命令关上的军士,竖起周家的旗号。第二天,胡升同大小将领,率领百姓出关,手里拿着降旗,焚香结彩,迎接姜子牙的大队人马进关。众人来到帅府,姜子牙在堂上坐下,众将官侍立在两旁。只见胡升来到堂前,行过礼后,禀报道:“末将胡升,一直有意归周,无奈我弟弟不识天时,以致遭受诛杀。末将之前曾向洪将军呈交纳降文表,没想到火灵圣母要来阻拦天兵。末将再三阻拦不住,这才得罪了元帅,希望元帅能饶恕末将的罪过。” 姜子牙说:“听你所言,真是反复不定。第一次纳降,并非你本心,是见关内无将,所以才请降。等见到火灵圣母来了,你便起了异心,又想起旧主,你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小人,哪里是一言九鼎的君子?此事虽是火灵圣母的主意,但也要你自己愿意配合。我实在难以相信你,留着你日后必定为祸。” 说罢,命令左右把胡升推出去斩首。胡升无言以对,追悔莫及。左右把胡升绑出帅府,不一会儿,就把首级献上。姜子牙命令将首级拿到关前号令。 姜子牙平定了佳梦关,命令祁公镇守。他把户口清查明白后,当天就回兵到汜水关。李靖率领众将在辕门迎接。姜子牙来到后营,拜见武王,把夺取佳梦关的事情,奏明武王。武王在中军设酒,为姜子牙庆贺战功,暂且不表。 且说黄飞虎率领十万雄师,前往青龙关。一路上军威浩荡,杀气腾腾。一天,哨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总兵,人马已到青龙关,请令定夺。” 黄总兵传令安营扎寨,放炮呐喊。 青龙关的镇守大将是邱引,副将有马方、高贵、余成、孙宝等人。他们听说周兵来了,邱引急忙升帐坐下,与众将商议:“今日周兵为何侵犯我界,如此狂妄。如今正是我们效力之时,大家要尽心报国。” 众将官齐声说:“愿效死力。” 人人摩拳擦掌,个个勇往直前。 黄总兵升帐说:“今日已抵达关隘,谁去打头一阵立功?” 邓九公说:“我愿前往。” 黄飞虎说:“将军愿意前往,必定能建奇功。” 邓九公上马出营,来到关下挑战。哨探马跑到帅府报告,邱引立刻命令马方去打头一阵,看看情况。马方上马提刀,打开关门,两杆门旗展开。只见邓九公身穿红袍金甲,骑着一匹马飞奔到阵前。马方大声喊道:“反贼,慢着!” 邓九公说:“马方,你真是不知天时!如今兵连祸结,眼见纣王就要灭亡,你还敢出关会战?” 马方大骂:“逆天的贼子,欺心的匹夫,竟敢口出狂言,迷惑我的视听!” 说着,纵马挥刀,直取邓九公。邓九公用手中的刀急忙招架,两匹马盘旋,大战三十回合。邓九公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马方哪里是他的对手?正战之间,邓九公卖了个破绽,大喝一声,将马方劈于马下。邓九公割下首级,敲着得胜鼓回营,来见黄飞虎,把马方的首级献上。黄总兵十分高兴,给邓九公记了首功,摆酒庆贺。 败兵跑回关里报告:“禀元帅,马方失利,被邓九公割了首级,在周营号令。” 邱引听了报告,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第二天,他亲自率兵出关。黄飞虎正在商议取关之事,这时哨马跑到中军报告:“青龙关大队人马摆开,请总兵答话。” 黄飞虎下令也把大队人马摆出。炮声响处,大红战旗招展,军威十分雄壮,人马整齐地出来。正是:人似欢彪撺阔涧,马如大海老龙腾。 邱引看到黄飞虎,左右分开,大小将官簇拥着他。邱引一马当先,大叫:“黄飞虎,你这负国忘恩、无父无君的贼子。你反出五关,杀害朝廷命官,抢劫纣王府库,助姬发作恶。今日又来侵犯天子关隘,你真是恶贯满盈,必受天诛!” 黄飞虎笑着说:“如今天下诸侯会师,纣王灭亡就在旦夕之间,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你不过是马前的一个小卒,有多大能耐,竟敢逆天兵?” 黄飞虎回头看着左右:“哪一员战将,去给我擒了邱引?” 后面有黄天祥应声说:“我去擒这贼子。” 黄天祥年仅十七岁,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催开战马,摇动手中长枪,迎杀过去。这边高贵挥动斧头,上前接住。两匹马相交,枪斧并举。黄天祥也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力大无穷。两人来来往往,不到十五回合,黄天祥一枪刺中高贵的心窝,高贵翻身落马。邱引大喊一声:“气死我也!不要走,我来了!” 邱引头戴银盔,身穿素甲,骑着白马,手持长枪,飞奔过来,直取黄天祥。黄天祥见邱引亲自前来,心中暗自欢喜,心想这功劳该归我了。他摇动手中长枪,迎面还击。这一战杀得如何?正是:棋逢敌手难藏兴,将遇良材好奏功。 黄天祥舞动长枪,那枪使得犹如风驰雨骤,势不可当。邱引渐渐感到自己难以战胜黄天祥。在这头一阵交锋中,黄天祥就展现出如此英雄气概,枪法如神,令人赞叹,有赞词为证:乾坤真个少,盖世果然稀;老君炉内炼,曾敲十万八千锤。磨塌太行山顶石,湛高黄河九曲溪;上阵不沾尘世界,回来一阵血腥来。 黄天祥施展开枪法,把邱引杀得只有招架的份儿,根本无力还手。这时,邱引的副将孙宝、余成,骑着两匹马,手持两口刀,急忙冲过来助战。邓九公见这二将前来帮忙,顿时奋勇向前,骑着马挥刀迎战,一刀就把余成劈于马下,余成翻身落马。孙宝见状大怒,骂道:“好你个匹夫!竟敢伤我大将?” 随即转身来与邓九公厮杀。 邱引被黄天祥紧紧缠住,无法脱身,纵使他会左道之术,此时也施展不出来。又看到邓九公走马挥刀劈了余成,心中更加急躁。黄天祥趁机卖了个破绽,一枪正中邱引的左腿,邱引忍不住大喊一声,赶忙拨转马头逃走。黄天祥把枪挂好,拿起弓箭,拉开弓弦,朝着邱引的后背射去,这一箭正中邱引的肩窝。孙宝见主将败逃,心中慌乱,又被邓九公一刀砍于马下,邓九公割下了他的首级。黄飞虎见状,指挥军队击鼓回营。真是:只知得胜回营去,那晓男儿大难来? 邱引败退回高关,心中极为恼怒。他的四员副将,在这两阵交锋中全部战死,自己又被黄天祥枪刺左腿、箭射肩窝。他暗暗发誓,等明日出阵,一定要抓住这个贼子,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看官有所不知,邱引本是曲鳝得道,修炼成人形,也擅长左道之术。他用自己炼制的丹药,很快就把伤治好了。 第二天,邱引上马提枪,来到周营前,大声喊道:“黄天祥,出来见我!” 哨马赶紧跑到中军报告:“启禀总兵,邱引在营前叫阵,点名要黄天祥出战。” 黄天祥听后,立刻出营应战。邱引一见到仇人黄天祥,二话不说,挥舞长枪就刺向黄天祥。黄天祥急忙用手中的枪招架,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起,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回合。 黄天祥见邱引头顶上的银盔有些松动,发丝散落出来,心中暗想,这贼子必定会施展邪术,自己可得小心,别遭了他的毒手。于是,黄天祥心生一计,故意把枪使了个空招。邱引一心要报前日之仇,见黄天祥露出破绽,立刻乘空一枪刺过去,结果刺了个空,身体向前一倾,差点跌进黄天祥怀里。黄天祥眼疾手快,抽出银锏,这银锏是何等厉害?有赞词为证:宝攒玉靶,金叶成;绿绒绳穿就护手,熟铜抹就光辉,打大将翻鞍落马,冲行营鬼哭神悲。斗断三环剑,磕折丈八枪;寒凛凛有甚三冬雪,冷溲溲赛过九秋霜。 邱引被黄天祥这一锏,正中前面的护心镜,只打得他口喷鲜血,差点从马鞍上跌落下来。邱引狼狈不堪,败退回关内,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黄天祥得胜回营,去见父亲黄飞虎,报告说邱引闭门不出了。黄飞虎便和邓九公一起商议夺取青龙关的计策,暂且不表。 邱引被这一锏打得吐血不止,赶忙取出丹药疗伤,一时之间却难以完全痊愈。他对黄天祥恨之入骨,在关内养伤的同时,也在想着如何报仇。第二天,周兵前来攻打青龙关。邱引因为锏伤未愈,亲自上城巡视,想尽各种办法,加强防守,以防周兵破关。这青龙关乃是朝歌的重要保障,地处西北藩屏,地势险要,城墙高大,护城河又深,一时之间,周兵急切难以攻克。周兵连续攻打了三天,都未能拿下此关。黄飞虎见这关如此难攻,便传令鸣金收兵,打算再谋划更好的计策。 邱引见周兵退去,也下了城墙,回到帅府坐下,心中正烦闷着,忽然有人来报:“督粮官陈奇前来听令。” 邱引传令让陈奇到殿前。陈奇上前打躬说道:“末将负责催运粮草,以供应军需,从未误了期限,请元帅定夺。” 邱引说:“你催粮有功,也算是为朝廷出了力。” 陈奇问道:“周兵打到这里,元帅连日来战况如何?” 邱引回答说:“姜尚分兵攻打各关,只怕我截断他的粮道,所以连日与我会战。没想到他手下将佐如此骁勇,邓九公杀了我的两位副将,黄天祥枪法高强,我被他枪刺、箭射,还挨了一锏。要是能抓住这个逆贼,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再把尸身风化,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陈奇说:“元帅只管放心,等末将去把他抓来,为元帅报仇。” 第二天,陈奇率领本部飞虎兵,骑着火眼金睛兽,手持荡魔杵,来到周营挑战。哨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总兵,关上有敌将前来挑战。” 黄飞虎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 邓九公说:“末将愿往。” 邓九公手持大刀,径直出了营门。只见对阵战鼓敲响,一员敌将一马当先,手提荡魔杵,骑着金睛兽冲了过来。邓九公问道:“来者何人?” 陈奇回答:“我乃督粮官陈奇。你又是何人?” 邓九公答道:“我乃西周东征副将邓九公。前些日子邱引战败,闭门不出,你想来是先来替他送死的吧,不过你也不配做他的手下。” 陈奇大笑道:“看你这匹夫,如同婴儿草芥一般,你有什么能耐?” 说罢,催动金睛兽,挥舞荡魔杵,朝着邓九公的胸口就打了过去。邓九公用大杆刀迎面抵挡,兽马交错,刀杵并举,两人大战了三十回合。邓九公刀法如神,陈奇使用的是短兵器,渐渐抵挡不住。 陈奇见势不妙,把荡魔杵一举,他身后的三千飞虎兵,手持挠钩套索,如同长蛇阵一般,迅速飞奔过来,做出要捉拿人的架势。邓九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来陈奇也是左道之士,曾得异人秘传,在腹内养了一道黄气,一旦喷出口来,凡是精血成胎的人,必定有三魂七魄,见到这黄气,魂魄就会自行消散。邓九公见了这黄气,顿时觉得坐不稳马鞍,翻身落马。飞虎兵一拥而上,将邓九公生擒活捉,带回了高关,三军见状,齐声呐喊。 邱引正在帅府中坐着,左右之人赶忙跑进府中报告:“禀元帅,陈奇捉了邓九公回来了。” 邱引十分高兴,下令把邓九公推上来。邓九公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绳索紧紧绑住,动弹不得。左右之人把他推到邱引面前,邓九公大骂道:“你这匹夫,用左道之术擒住我,我就算死也不服。如今我既然战败被擒,死就死吧。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血肉,死后必定化为厉鬼,来杀你这个叛贼。” 邱引大怒,下令把邓九公推出去斩首。可怜邓九公归降西周,原本想在孟津与诸侯会师,成就一番大业,如今却在这里为周主尽忠而死。正是:功名未遂扶王志,今日逢厄已尽忠。 邱引发出行刑牌,将邓九公的首级砍下,挂在关上示众。有哨探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老爷,邓九公被陈奇口吐黄气,拿进关去,首级被挂在城上号令。” 黄飞虎大惊失色,说道:“邓九公乃大将之才,却不幸丧生于左道之术,实在令人伤感。” 邱引设酒为陈奇庆贺战功。第二天,陈奇又带兵来到周营挑战。报马跑到中军报告,邓九公的副将太鸾听后,大怒道:“末将虽然不才,但愿意为主将报仇。” 黄飞虎同意了。太鸾上马出营,与陈奇对峙。二人也不搭话,立刻大战了二十回合。陈奇把荡魔杵一举,后面的飞虎兵又冲了过来。陈奇张开嘴,喷出那道黄气,太鸾和邓九公一样,也从马上跌落下来,被众人擒拿进关,去见邱引。邱引说:“这是从贼,暂且不必杀他,先送到牢房里关着,等抓住了主将,一起押上囚车,解往朝歌,以正国法,这样也不辜负你的功劳。” 陈奇听了,十分高兴。 黄总兵这边又折损了太鸾,心中很是不悦。第二天,又有人来报告说陈奇前来挑战。黄将军问左右:“谁愿意去迎战?” 话还没说完,只见旁边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三兄弟站出来,齐声说道:“我们兄弟三人愿意前往。” 黄飞虎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三人一同应道:“知道了。” 于是,兄弟三人上马,径直出了营门。 陈奇问道:“来者何人?” 黄天禄回答:“我们乃是开国武成王的三位殿下,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 陈奇心中暗自高兴,心想这几个孽障,竟然自己送上门来送死。他催动金睛兽,也不答话,挥舞荡魔杵,朝着黄天禄直扑过去。黄氏三兄弟立刻挥动三条长枪,急忙抵挡。四匹马交错,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这一战打得如何呢?只见四将在阵前发怒,催动兽马相互厮杀;长枪闪烁着红色光芒,如霓虹般耀眼,荡魔杵挥舞起来凌厉无比。这边黄氏三兄弟为了国家,不顾生死,奋力拼杀;那边陈奇也拼死抵抗,想要取胜。这场战斗激烈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性命不保,他们的英勇事迹,注定会流传后世。 三匹马将陈奇的一匹金睛兽团团围住,战斗在龙潭虎穴般的战场上激烈进行着。不知道最终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哼哈二将显神通 两位将领相逢,各自都声名赫赫,在青龙关前,他们即将一决雌雄。他们所掌握的五行道行旗鼓相当,仿佛历经万劫轮回,命运将他们牵扯到了这一场生死较量之中。陈奇腹中的黄气,无声无息却能令敌将倒下;邱引顶上的白光,带有奇异光影,更能擒获敌兵。要知道,法术奇妙,本无先后之分,可一旦大难临头,命运便会悄然倾斜,生命也将走向尽头。 黄天禄三兄弟将陈奇团团围住,激战正酣。突然,黄天禄瞅准时机,一枪精准地刺中了陈奇的右腿。陈奇吃痛,赶忙驱使坐骑,跳出了战斗圈子。黄天禄哪肯放过,立即纵马追了上去。陈奇虽然腿部受伤,但他的道术依然了得。只见他举起荡魔杵,发出信号,麾下的飞虎兵瞬间如蜂群般一拥而上。陈奇随即喷出腹内修炼而成的黄气,黄天禄猝不及防,顿感一阵眩晕,从马鞍上滚落下来。飞虎兵眼疾手快,用挠钩将他牢牢搭住,生擒活捉,押着他进关去见邱引。邱引下令,将黄天禄监禁起来。黄天爵和黄天祥无奈之下,只得返回营中,向父亲黄飞虎报告:“兄长被敌人擒去了。” 黄总兵听闻,心中十分忧虑,赶忙派差官前去打探,黄天禄是否已被敌人斩首示众。探马很快回报:“启禀老爷,敌军并未将黄天禄公子斩首号令。” 陈奇腿部受伤后,自行用丹药敷搽治疗。到了第二天,邱引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一心想着要找黄天祥报仇雪恨。他此番出战,不戴头盔,头顶上戴着一个金箍,打扮得如同头陀一般。他身披铠甲,外罩战袍,翻身上马,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直奔周营而来。到了营前,邱引指名道姓,要黄天祥出来与他决战。报马飞速跑进营中报告:“启禀总兵,邱引在营前叫阵,点名要黄天祥公子出战。” 黄天祥听闻,二话不说,立刻就要披挂上马出战。黄飞虎想要阻拦,却未能成功。 黄天祥骑着战马,手提长枪,威风凛凛地出了营门,与邱引对峙。他大声呼喊:“邱引,今日我定要将你擒获,立下战功!” 说罢,催动战马,挥舞手中长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邱引。邱引也毫不示弱,挺枪相迎,两匹马交错盘旋,两支长枪上下翻飞,一场激烈的大战在关下就此展开。黄天祥的枪法犹如狂风暴雨,迅猛无比,攻势凌厉,势不可当。邱引渐渐招架不住,虚晃一枪,拨转马头,朝着关前逃去。黄天祥求胜心切,不知其中有诈,毫不犹豫地纵马追赶。 邱引见黄天祥追来,心中暗自得意。只见他头顶上突然升起一道白光,白光之中,缓缓分开,露出一颗碗口大小的红珠。这颗红珠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散发着奇异的光芒。邱引大声喊道:“黄天祥,你看我这宝贝!” 黄天祥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就在他目光触及红珠的瞬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神志开始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人昏昏沉沉。邱引趁机指挥手下的步下军卒,一拥而上,将黄天祥生擒下马,用绳索紧紧捆绑住他的双臂。等黄天祥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敌人捉住。邱引见此情景,心中大喜,得意洋洋地指挥军队,敲起得胜鼓,浩浩荡荡地进关去了。可怜黄天祥这位年少英雄,就此沦为了阶下囚,仿佛做了一场南柯美梦,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邱引将黄天祥押进关后,登上大堂,稳稳地坐下,随即传令:“把黄天祥给我带上来!” 众人遵命,将黄天祥推到邱引面前。黄天祥虽然身处绝境,但他依然正气凛然,怒目圆睁,厉声大骂:“邱引,你这逆贼,竟靠妖术取胜,算不得大丈夫!我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报效国家。等姜元帅的大军一到,你这匹夫必将粉身碎骨!既然你已擒住我,就赶紧给我个痛快,我死后定要化为厉鬼,取你性命!” 邱引听了,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你这叛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之前你用箭射我、用锏打我、用枪刺我,那时你倒是得意。如今被擒,不想着求生,还敢恶语伤人,辱没于我!” 黄天祥毫不畏惧,继续睁大眼睛,大骂道:“逆贼!我恨不得用枪穿透你的肺腑,用锏打碎你的天灵盖,用箭射穿你的心窝,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才能彰显我报国的忠心!如今不幸被你擒住,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多说无益,你也不必再惺惺作态!” 邱引怒不可遏,气急败坏地命令左右:“先把他的首级砍下来,再将他的尸身风化,挂在城楼上,以儆效尤!” 没过多久,报马便跑到周营报告:“启禀老爷,四公子黄天祥被邱引斩首,尸骸被挂在城楼上风化,请老爷下令定夺。” 黄飞虎听到这个噩耗,犹如晴天霹雳,大叫一声,顿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众将见状,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黄总兵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我生有四个儿子,本指望他们能辅佐武王,在孟津与诸侯会师,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刚到第一座关隘,就先折损了三个儿子!” 黄飞虎思念儿子,心中悲痛万分,作诗一首以表达自己的伤感:“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几番未灭强梁寇,左术擒儿年少亡。” 黄总兵见战事如此不利,形势危急,赶忙连夜写了一封告急申文,派遣使臣快马加鞭,送往汜水关老营,向姜子牙求救。使臣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姜子牙的行营。旗门官连忙跑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黄总兵派来的官员在辕门外等候元帅指令。” 姜子牙传令让使臣进来。使臣进入帐中,向姜子牙行礼后,将申文呈上。姜子牙展开申文,仔细阅读完毕,不禁大惊失色:“可惜啊,邓九公和黄天祥都死于非命,实在令人痛心。” 这时,邓婵玉哭着走进帐中,向姜子牙请求:“禀元帅,末将愿前往青龙关,为父报仇!” 姜子牙见她心意已决,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又点了先行官哪吒,让他与邓婵玉一同前往。哪吒接到命令,心中十分高兴,当即领了将令,与邓婵玉一同星夜赶往青龙关。哪吒凭借风火轮,速度极快,先行一步。邓婵玉则带领军队,随后跟进。只见哪吒转瞬之间,便已抵达青龙关。这正是:顷刻千里,须臾至九州。 哪吒来到周营前,派人向中军报告:“先行官哪吒在辕门外听令。” 黄总兵连忙传令:“请他进来。” 哪吒进入中军帐,向黄总兵行礼完毕。黄总兵无奈地说道:“我奉命分兵到此,没想到儿子战死,军队战败,邓九公更是被左道妖术害死。我在此等候救援,如今先行官到来,真是我们的万幸。” 哪吒安慰道:“黄天祥小将军丹心忠义,为国家英勇捐躯,他的事迹必将载入史册,永垂不朽,也不辜负黄总兵的教养之恩。” 第二天,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威风凛凛地来到关下挑战。他猛然看到黄天祥的尸身被挂在城楼上,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若拿住邱引,定要让他也落得这般下场!” 随后,他对着城楼上大声呼喊:“城上报事官,快传我话给邱引,让他早早出来,洗净脖子,受我诛杀!” 报马迅速跑进帅府报告:“有敌将前来挑战。” 邱引听闻,自恃本领高强,依旧是头陀打扮,大摇大摆地出了关门。他一眼便看到了脚踏风火轮的哪吒,大声问道:“来者莫非是哪吒?” 哪吒怒目圆睁,大骂道:“你这匹夫,黄天祥与你不过是敌国之仇,各为其主,你枭了他的首级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风化他的尸身?我今日定要拿住你,将你的尸体碎成肉酱,为天祥报仇雪恨!” 说罢,挥动火尖枪,直刺邱引。邱引急忙挺枪抵挡,两匹马交错,两支枪并举,你来我往,大战了二三十回合。 邱引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虚晃一枪,转身便逃。哪吒哪肯放过,紧紧追赶。邱引见哪吒追来,心中暗自得意,依旧将头上的白气升起,那颗红珠再次出现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邱引以为哪吒和常人一样,会被这红珠迷惑,便大声喊道:“哪吒,你看我的宝贝!” 哪吒抬头看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无知匹夫,不过是颗红珠罢了,你让我看它做什么?” 邱引见状,大惊失色。他心想,自己修炼成这颗红珠,捉拿敌将,屡试不爽,今日哪吒看到,为何毫无反应,也不昏倒在风火轮下?心中正着急,哪吒已追了上来,只见哪吒手中乾坤圈一闪,朝着邱引的肩窝打去。邱引躲避不及,正中肩窝,只打得他筋断骨折,疼痛难忍,伏在马鞍上,拼命逃回关去。哪吒大获全胜,得胜回营,向黄飞虎报告战况,暂且不表。 且说土行孙押送粮草,来到姜子牙的大营。他向姜子牙交令后,走下殿来,却不见邓婵玉的身影,便向武吉询问原因。武吉回答道:“黄飞虎派人送来求救信,信中说你岳父邓九公阵亡,你夫人邓婵玉前去报仇了。” 土行孙听闻岳父已死,心中悲痛万分。他赶忙领了姜子牙的催粮令箭,负责督运二运粮草,径直前往青龙关。没过多久,土行孙便来到了周营辕门前。探马连忙跑进中军报告,黄飞虎传令请他进来。土行孙来到帐前,向黄飞虎行礼完毕。黄飞虎满脸忧愁地说道:“邓九公被左道妖术害死,我的两个儿子也被敌军擒获,黄天祥更是被邱引那逆贼风化了尸身。今日先行官哪吒与邱引交战,用乾坤圈打伤了邱引,但那逆贼还未伏法。” 土行孙听后,义愤填膺地说道:“末将今晚就去把黄天祥的尸首盗出,用棺木收殓,明日再想法擒住邱引,为他们报仇雪恨!” 土行孙走出营帐,与邓婵玉等人相见。等到夜晚,四下一片寂静,土行孙施展地行术,悄然进入关内。他先是在城中转了一圈,随后径直来到牢房,见到了被囚禁的太鸾和黄天禄。二更时分,周围悄无人声,土行孙从地下钻了出来,轻声对黄天禄说道:“黄天禄,我来了,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攻破此关。” 黄天禄一听是土行孙的声音,心中大喜,连忙说道:“那就麻烦你动作快些。” 土行孙回答道:“不必多言。” 说完,他告别黄天禄,施展地行术,来到城楼上。土行孙小心翼翼地割断绑着黄天祥尸首的绳子,将尸首从城楼上吊到关外。周纪早已在关外等候,顺利收取了尸首。 黄飞虎看到儿子的尸首,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我儿年少有为,一心为国,却不幸捐躯,实在是可惜啊!” 他赶忙命人用棺木将黄天祥的尸首收殓起来。黄飞虎心中暗自思量:“我生有四个儿子,如今已经折损了三个。今日不如让黄天爵护送天祥的尸首回西岐,这样他日后还能侍奉我的父亲。一来可以延续黄门香火,二来也能让我忠孝两全。” 于是,黄飞虎安排第三子黄天爵,押送着装有黄天祥尸首的车辆,返回西岐去了。 邱引被哪吒打伤后,第二天升厅议事,心中烦闷不已。这时,巡城军士前来报告:“启禀元帅,黄天祥的尸首昨夜不知被何人割断绳子,盗走了。” 邱引听后,更加忧愁烦闷。陈奇见状,怒不可遏,大声说道:“末将出关,定要将贼人捉拿,为主将报仇雪恨!” 说完,他带领本部飞虎兵,来到周营前挑战。探马赶忙跑进中军报告,黄总兵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 土行孙挺身而出,说道:“末将愿往!” 邓婵玉一心为父报仇,也请求一同前往掠阵。于是,夫妻二人一同出营,迎战陈奇。 只见陈奇骑着金睛兽,手提荡魔杵,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土行孙见了,破口大骂:“你这匹夫,用左道邪术杀害我岳父,我与你不共戴天!今日特来将你擒获,为岳父报仇!” 陈奇听了,哈哈大笑:“就凭你这等人,简直如同腐朽之物,能有什么能耐?杀你都怕脏了我的手。” 说罢,催动坐骑,挥舞荡魔杵,朝着土行孙砸去。土行孙毫不畏惧,急忙用手中的棍子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荡魔杵与棍子相互碰撞,火星四溅。没打几个回合,陈奇见土行孙身形小巧灵活,在战场上往来穿梭,自己急切之间难以取胜。 陈奇心中一急,连忙将荡魔杵一摆,发出信号。飞虎兵们见状,立刻如潮水般一齐冲向土行孙。陈奇趁机对着土行孙,张开嘴巴,喷出一道黄气。土行孙躲避不及,顿感一阵眩晕,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飞虎兵们一拥而上,将土行孙生擒活捉。陈奇正得意间,却没料到邓婵玉就在对面。邓婵玉见丈夫被擒,心急如焚,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五光石,朝着陈奇用力扔去。这五光石不偏不倚,正中陈奇的嘴巴,打得他嘴唇破裂,牙齿掉落。陈奇疼得 “阿呀” 一声,连忙用手捂住脸,转身欲逃。邓婵玉哪肯放过,紧接着又扔出一块石头,从陈奇的后背击中。这一下,将陈奇的后心镜打得粉碎。陈奇无奈,只得伏在马鞍上,狼狈地逃回关内。 土行孙被擒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他却不慌不忙,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自言自语道:“倒也有趣。” 陈奇被邓婵玉打伤后,灰头土脸地逃回关内,去见邱引。邱引见陈奇鼻青脸肿,袍子和衣带都松松垮垮的,忙问他是怎么回事。陈奇一脸懊恼地说道:“我去捉拿一个不值一提的匹夫,没想到对面有个贱人,用石头打伤了我的面门,接着又一石打伤了我的脊背,这才导致我失手。” 邱引听后,十分生气,赶忙命令左右:“把周营的俘虏带上来!” 左右遵命,将土行孙推到台阶前。邱引见土行孙身材矮小,身高不满三四尺,便问陈奇:“这么个小不点儿,抓他有什么用?” 随即命左右将土行孙推出去斩首示众。 土行孙被推到关上,左右正要动手行刑,只见土行孙不慌不忙,身子轻轻一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是:地行道术原无迹,盗宝偷关盖世雄。 左右之人见土行孙突然消失不见,吓得目瞪口呆,急忙跑去报告邱引。邱引听闻,大惊失色,说道:“周营之中竟有这般异人,怪不得屡次征伐西岐都失利。今日黄天祥的尸首不见,说不定就是此人盗走的。” 他赶忙传令:“无论白天黑夜,都要谨防关隘。” 且说土行孙回到营中,与黄总兵一同商议夺取青龙关的计策。这时,哨探马飞奔进中军报告:“三运粮官郑轮前来,在辕门外等候指令。” 黄总兵传令让郑轮进来。郑轮来到帐中,行过礼后说道:“奉姜元帅之令,押送粮草前来,听候军前调用。” 黄飞虎说:“多谢将军催粮有功,等战后定会记在功劳簿上。” 郑轮回答:“都是为国家效力。” 郑轮偶然间看到土行孙也在这里,便急忙问土行孙:“你是二运官,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土行孙说:“青龙关中有个叫陈奇的人,和你一样能拿人。我岳父被他捉去,丢了性命。我特奉元帅之令,前来救援。他和你可不一样,他嘴巴一张,就能喷出黄气,敌人就会自行倒下。比起你鼻中喷出的白气,大不相同,他这手段更占便宜。昨天我就被他捉去走了一遭。” 郑轮说:“岂有此理,当初我师父传我法术时,曾说我的法术盖世无双。难道这关里又有这样的异人?我一定要与他较量一番,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陈奇因为被邓婵玉打伤头面,心中怀恨,自己服下丹药,一夜之间便痊愈了。第二天,他出关叫阵,指名道姓只要邓婵玉出来,要与她一决雌雄。探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老爷,陈奇前来挑战。” 郑轮站出来说:“末将愿往。” 黄飞虎说:“你负责督运粮草,这也是要紧的事,并非先行破敌的职责,我怕姜丞相怪罪。” 郑轮说:“都是为朝廷出力,有什么妨碍?” 黄飞虎只好答应。 郑轮骑上金睛兽,手提降魔杵,带领本部三千乌鸦兵,出营来与陈奇对峙。只见陈奇也骑着金睛兽,手持荡魔杵,身后同样有一队人马,都穿着黄色号衣,拿着挠钩套索。郑轮心中疑惑,来到阵前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陈奇回答:“我乃督粮上将军陈奇。你是何人?” 郑轮笑着说:“我是三运粮总督官郑轮。” 郑轮又问:“听说你有异术,今日特来会会你。” 郑轮催动金睛兽,挥动手中降魔杵,劈头盖脸地朝陈奇打去。陈奇举起荡魔杵,迎面抵挡,一场激烈的大战就此展开。 这一战打得昏天黑地,二将在阵前争斗,谁也不肯退让。郑轮如同摇头狮子下山岗,威风凛凛;陈奇也不逊色,好似摆尾狻猊寻找猛虎,气势汹汹。一个忠心耿耿,立志要匡正乾坤;一个赤胆忠心,想要辅佐江山。两人仿佛是天生的一对恶星辰,今日狭路相逢,争个你死我活。 只见土行孙和哪吒走出辕门,观看二将交战。黄飞虎和众将也来到门旗下,一同观看这场厮杀。郑轮在战斗中暗自思忖,此人当真有奇特法术,要打人就得先下手为强。于是,他将降魔杵在空中一摆,郑轮部下的乌鸦兵,如同长蛇阵一般冲了过来。陈奇见郑轮摆杵,士卒们拿着挠钩套索,像是要拿人。陈奇也挥动荡魔杵,他的飞虎兵同样拿着套索挠钩,飞奔而来。正所谓能人自有能人降,今日郑轮和陈奇这哼哈二将相遇了。 郑轮鼻子里喷出两道白光,发出声响;陈奇口中喷出黄光。这一下,陈奇被白光冲击,金冠歪倒;郑轮也被黄气影响,铠甲离鞍。两边的兵卒见状,都不敢上前拿人,各自只顾抢回自己的主将回营。郑轮被乌鸦兵抢了回去,陈奇被飞虎兵救了回去,两人各自骑上金睛兽,返回营地。土行孙和众将看到这一幕,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郑轮感叹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异人,明日我一定要与他分出个高低,才肯罢休。” 暂且不表。 陈奇回到关内,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邱引。邱引又听说佳梦关已经失守,心中越发不安。第二天,郑轮来到关下挑战。陈奇骑上坐骑,出关说道:“郑轮,大丈夫一言为定,从今往后,我们不用法术,只比手上功夫,你我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交手。” 说罢,催动坐骑,两人又大战了一整天,依旧不分胜负。 黄飞虎和众将都在帐中,共同商议夺取青龙关的计策。哪吒说:“如今土行孙也在这里,不如今夜我先进关,砍断门闩,打开锁头,趁着他们毫无防备,夺取此关,这才是上策。” 黄飞虎说:“一切就全靠你了。” 正是:哪吒定计施威武,今夜青龙属武王。 邱引在关内,写了一封奏章送往朝歌,请求派遣将领前来一同守关,共同阻挡周兵。不知不觉到了一更时分,土行孙率先进入关内,悄悄地来到牢房,准备营救黄天禄和太鸾。二更时分,哪吒登上风火轮,飞进关内。他来到城楼上,祭起金砖,将守门的军士打得四散奔逃,随后撞开城门的拴锁。周兵呐喊一声,杀进城中,一时间金鼓齐鸣,天翻地覆,城中大乱,百姓们只顾着逃命。土行孙在牢房中,听到外面的呐喊声,便放出了黄天禄和太鸾,一起杀出府来。 邱引还没睡觉,听到动静,慌忙上马,提枪出府。在灯光和火把的映照下,他看到金甲红袍的武成王黄飞虎,还有脚踏风火轮、手持长枪的哪吒杀了过来。邓秀、赵升、孙焰红将邱引团团围住。郑轮也杀进城来,正好遇到陈奇,二将立刻交兵大战。黄天禄从后面杀出府来,土行孙倒拖着铁棍,朝着邱引的马下狠狠砸去。邱引来不及防备,被土行孙一棍击中马的七寸。那匹马前蹄直立,将邱引掀翻在地。黄飞虎见状,急忙拈枪刺去,邱引却借着土遁逃走了。真是生死有命,他不该死在此关。 众将围住陈奇,哪吒祭起乾坤圈,打中陈奇的手臂。陈奇向左一闪,又被黄飞虎两枪刺中胁下,当场死于非命。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黄飞虎收兵清点,发现只有邱引逃走了。黄飞虎升厅,出榜安民,查明户口册籍,留下将领镇守青龙关。黄总兵回到营地,哪吒先前来报捷,土行孙则继续去催运粮草。 姜子牙在中军,与众将正在商议兵法谋略,报事官前来报告:“元帅,哪吒前来复命。” 姜子牙传令让哪吒进来。哪吒来到中军,将夺取青龙关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并说自己先来报捷。姜子牙十分高兴,对众将说:“我之所以先夺取这两座关隘,是为了打通我们的粮道。如果得不到这两座关,倘若纣兵截断我们的粮道,我们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就会首尾受敌,这可不是全胜的策略。所以作为将领,首先要考虑到这一点。如今幸好两座关都已拿下,我们可以无忧了。” 众将说:“元帅神机妙算,真是毫无疏漏。” 众人正在谈论,左右之人报告:“黄飞虎前来复命。” 姜子牙说:“让他进来。” 黄飞虎来到中军,向姜子牙行礼。姜子牙祝贺他立下战功,却不见邓九公和黄天祥在前面,心中十分悲痛,感叹道:“可惜这两位忠勇之士,不能享受武王的俸禄了。” 于是在营中摆酒欢庆。 第二天,姜子牙派辛甲先去下一封战书。汜水关的韩荣,见姜子牙按兵不动,却分兵夺取佳梦关和青龙关,赶忙派人去打探消息。回报说两座关都已失守。韩荣对众将说:“如今西周已经拿下这两座关,军威正盛。我们正处于中路,必须齐心协力共同防守,不能只靠武力死战。” 众将听了,都面露不满之色,纷纷表示愿意决一死战。正在商议之时,有人来报:“姜元帅派人来下战书。” 韩荣传令让来人进来,辛甲来到殿前,将战书呈上。韩荣接过战书,展开观看,上面写道: “西周奉天命征讨天宝大元帅姜尚,致书于汜水关主将麾下:常言天命无常,唯有有德之人,才能长久获得上天的眷顾。如今商纣王沉溺酒色,暴虐无道,残害百姓,上天为之忧愁,百姓心中怨恨。四海之内分崩离析,诸侯纷纷叛乱,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我周王,恭行上天的惩罚。所到之处,民心归顺,那些强横之徒纷纷俯首。佳梦关、青龙关违抗天命,如今都已被我军斩将夺旗,万民归顺。如今我大军到此,特以这封书信,让你知晓。是战是降,尽早做出明确决断,不要耽误了自己。” 韩荣看完战书,将原书批回,约定来日会战。辛甲拿着战书回到营地,对姜子牙说:“奉命下书,原书已批回,明日双方会兵交战。” 姜子牙整顿士卒,一夜无话。 第二天,姜子牙的行营中响起号角声,大队人马整齐地开出辕门,在关下挑战。有报马跑到关内报告:“如今姜元帅在关下请战。” 韩荣急忙整顿人马,放炮呐喊,打开关门。左右大小将官分开,韩荣骑在马上,看到姜子牙的军队号令森严,一对对将士威武不凡。只见杀气腾腾,弥漫万里之长,旌旗和戈戟闪耀着寒光。雄师手持一环剑,虎将鞍前横放丈八枪。军队浩浩荡荡,士兵们忙忙碌碌,锣声敲响,战鼓齐鸣,气势凶猛如狼。此次东征大战三十阵,这汜水关的交战便是第一场。 韩荣在马上看着姜子牙,说道:“姜元帅请了!普天之下,皆是王臣。元帅为何要兴无名之师,以下犯上,甘愿做商家的叛臣?我认为元帅此举不可取。” 姜子牙笑着说:“将军此言差矣!君主贤明,臣子才能安居其位;君主无道,臣子想要做个普通百姓都不可得,这便是天命无常。唯有有德之人,才能成为君主。昔日夏桀暴虐,成汤讨伐他,取代夏朝,拥有了天下。如今纣王的罪过比夏桀更甚,天下诸侯纷纷叛离。我周王特奉天命惩罚他,讨伐有罪之人,怎敢违背天命?违背天命的罪过是一样的。” 韩荣大怒道:“姜子牙,我还以为你是个高明之士,没想到你竟是个妖言惑众之人。你有多大本领,竟敢口出狂言?哪位将军给我把他拿下?” 旁边的先行王虎,骑着马,挥舞着大刀,飞奔过来,直冲向姜子牙。只见哪吒已经登上风火轮,举起长枪,赶忙迎了上去。轮马交错,刀枪并举,两边喊声不断,鼓角齐鸣。 没打几个回合,哪吒奋勇一枪,将王虎挑于马下。魏贲见哪吒得胜,拍马摇枪,飞奔过来,直取韩荣。韩荣手持方天画戟,迎面抵挡。魏贲的枪法如猛虎般凶猛,韩荣见先折损了王虎,心中已经慌乱,无心恋战。只见姜子牙挥动兵将,冲杀过来,韩荣抵挡不住,败进关中。姜子牙得胜回营,暂且不表。 韩荣兵败退回关内,一面写奏章送往朝歌告急,一面设计防守关卡。正在紧急之时,忽然有人来报:“七首将军余化前来复命。” 韩荣听说余化来了,十分高兴,赶忙传令让他进来。余化来到殿上行礼,韩荣说:“自从将军战败离开后,黄飞虎反而逃脱了。不知不觉几年过去,没想到他如今势力壮大,还伙同姜尚,分兵三路,夺取了佳梦关和青龙关,都归了西周。昨天交战,我们没能取胜,这可如何是好?” 余化说:“末将被哪吒打伤后,逃回蓬莱山,见到我的师尊,炼制了一件宝物,可以报我之前的仇。就算周家有千军万马,也能让他们片甲不留。” 韩荣大喜,摆酒款待余化。 第二天,余化来到周营挑战,姜子牙问:“谁去迎战?” 哪吒应声而出:“弟子愿往。” 哪吒说完,登上风火轮,提着长枪,出了营地。一见到余化,哪吒认得他,大声喊道:“余化,慢着!” 余化看到仇人,脸涨得通红,也不答话,催动金睛兽,挥舞方天画戟,直取哪吒。哪吒用长枪迎面抵挡,轮兽相交,戟枪并举,两人来往冲杀,大战了二三十回合。哪吒的枪法,是太乙真人传授,有许多变化,余化不是哪吒的对手。 余化拿出一口刀,名叫 “化血神刀”,祭起这把刀,如同一道电光。一旦被刀划伤,顷刻间就会丧命。这刀的厉害之处,有诗为证:“丹炉曾煅炼,火用功夫;灵气後先妙,阴阳表扶。透甲元神丧,沾身性命无;哪吒逢此刃,眼下血为肤。” 余化将化血刀祭起,那刀速度极快,哪吒躲避不及,被刀砍中。幸好哪吒是莲花化身,全身都是莲花瓣,即便受伤,也不像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躯,不会立刻死去,真是凶中得吉。哪吒中了刀伤,大叫一声,败回营中。他走进辕门,从风火轮上跌落下来。哪吒中了刀伤,身体只是颤抖,说不出话来。旗门官赶忙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让人将哪吒抬到中军。姜子牙呼喊:“哪吒!” 哪吒却没有回应,姜子牙心中十分烦闷。不知道哪吒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土行孙盗骑陷身 余化得胜回到营地,到了第二天,又来到周营挑战。探马迅速跑到中军报告,姜子牙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出战?” 雷震子挺身而出,回答道:“我愿意前往!” 雷震子手持棍棒,走出营地。他看到余化面色蜡黄,胡须赤红,模样十分凶恶,便大声问道:“来者可是余化?” 余化破口大骂:“你这背叛国家的逆贼!难道不认识我吗?” 雷震子顿时大怒,展开双翅,腾飞在空中,挥舞着黄金棍,朝着余化的头顶狠狠砸去。余化赶忙用手中的戟抵挡,两人一个在空中舞动兵器,一个在兽背上施展威风。雷震子的黄金棍带着千钧之力,呼啸而来,仿佛泰山压顶。余化向上招架,显得十分吃力。双方仅仅交战几个回合,余化便急忙祭起化血刀。那化血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雷震子的风雷翅。好在雷震子的风雷翅本是由两枚仙杏化成,此次被这化血刀击中,才没有性命之忧。雷震子受伤后,从空中跌落尘埃,败退回营地,去见姜子牙。 姜子牙见又伤了雷震子,心中十分忧虑。第二天,又有报马跑到中军报告:“余化前来挑战。” 姜子牙无奈地说:“已经接连伤了两人,他们都像痴呆了一般,不说话,只是浑身颤抖。暂且挂出免战牌吧。” 军政官领命,将免战牌高高挂起。余化看到周营挂出免战牌,便指挥军队敲着战鼓,得意洋洋地回到营地。 到了次日,督粮官杨戬来到辕门,看到挂着 “免战” 二字的牌子。杨戬心中疑惑,暗自思忖:“从三月十五日拜别师父之后,如今将近十月,大军还在这里,竟然连商朝的一寸土地都还没有拿下。如今又为何挂起免战牌?” 他决定先去见姜子牙,再做打算。探马连忙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督粮官杨戬前来复命。” 姜子牙传令让杨戬进来。杨戬进入营帐,参拜完毕后,禀报道:“弟子负责催运粮草,供应军需,从未延误期限,请元帅指示。” 姜子牙说:“粮草倒是足够了,可战斗却不尽人意,这该如何是好?” 杨戬说:“师叔,您暂且将免战牌收起来,弟子明日出兵,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能耐,自有应对之策。” 姜子牙正在中军与众人商议此事,左右之人前来报告:“有一位道童求见。” 姜子牙说:“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道童来到帐前,倒身便拜,说道:“弟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师兄哪吒身受重伤,性命危急,师父命弟子前来,将他背回山上调理。” 姜子牙便将哪吒交给金霞童儿,让他背往乾元山去了,暂且不表。 杨戬看到雷震子不说话,只是浑身颤抖,查看他的刀伤处,只见血水如同墨汁一般。杨戬仔细观察了许久,判断这是被毒物所伤。于是,杨戬向姜子牙建议撤去免战牌。姜子牙听从了他的建议,传令撤去免战牌。第二天,汜水关的哨马跑到关内报告:“周营已经撤去免战牌。” 余化得知后,立刻骑上金睛兽,出关来到阵前挑战。哨马又跑到中军报告:“关内有敌将前来挑战。” 正所谓:常胜不知终有败,周营自有妙人来。 余化来到周营挑战,杨戬赶忙手提三尖刀,走出营地。他看到余化的模样,便知道此人擅长左道邪术。杨戬大声喊道:“来者莫非是余化?” 余化回答:“正是!你是何人,快报上名来!” 杨戬说:“我乃姜元帅麾下杨戬。” 说罢,催动战马,挥舞三尖刀,直取余化。余化用手中的戟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一场激烈的大战就此展开。双方交战不到二十回合,余化便祭起化血神刀。那神刀如闪电般飞来,速度极快。杨戬施展八九玄功,将元神遁出,用左臂去抵挡这一刀。他大叫一声,败退回营地。杨戬仔细查看,却看不出这是什么毒物造成的伤害,便前去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你与余化交战,结果如何?” 杨戬说:“弟子见他的神刀十分厉害,便依仗师父传授的道术,将元神遁出,用左臂去挡他的刀。但我终究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物所致。弟子打算前往玉泉山金霞洞,向师父请教。” 姜子牙同意了他的请求。 杨戬施展土遁之术,前往玉泉山。来到金霞洞后,他进入洞中拜见师父玉鼎真人。行礼完毕,玉鼎真人问道:“杨戬,你此番前来,有什么事情要说?” 杨戬回答:“弟子跟随师叔进军汜水关,与守关将领余化对敌。他有一把刀,不知含有什么剧毒。起初,雷震子被他的刀所伤,只是浑身颤抖,不能言语;弟子也被他的刀伤了一处,幸好仰仗师父的玄功,才没有受到重伤。但我们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毒物造成的伤害。” 玉鼎真人赶忙让杨戬:“把刀伤的痕迹给我看看。” 真人查看了刀痕后,说道:“这是被化血刀所伤。但凡被这刀伤到,见血即死。幸好雷震子的风雷翅是由两枚仙杏化成,你又有玄功在身,所以才没有性命之忧。否则,你们都难以存活。” 杨戬听后,不禁大惊,急忙问道:“既然如此,用什么法术才能解救呢?” 真人说:“这种毒连我也无法化解。这把刀是蓬莱岛一炁仙余元的宝物。他在炼制此刀时,在炉中一同炼制了三粒神丹。要解此毒,非这丹药不可。” 真人沉思许久,接着说:“此事非你不可。” 然后在杨戬耳边,低声嘱咐:“如此这般,方能成功。” 杨戬听后,十分高兴,领了师父的吩咐,离开了玉泉山,前往蓬莱山。正是:真人道术非凡品,咫尺蓬莱见大功。 杨戬施展土遁之术,前往蓬莱岛。他来到东海,只见眼前的海岛景色奇异,繁花似锦,美不胜收。海水波澜不惊,山崖如同锦绣堆砌而成,好一派蓬莱仙境,与天宫相比,也毫不逊色。这里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词为证:势镇东南,源流四海;汪洋潮涌作波涛,滂渤山根成碧阙。蜃楼结彩,化为人世奇观;蛟孽兴风,又是沧溟幻化。丹山碧树,非比玉宇环宫;天外麟凤,优游自然仙境。灵胎鸾鹤翱翔,岂是人间俗骨?琪花四季吐精英,瑶草千年呈瑞气。且慢说青松翠柏常春,又道是仙桃仙果;时有修竹沸云留夜月,藤萝映日舞清风。一溪瀑布时风雪,四面丹崖若列星;正是,百川浍在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恨。 杨戬来到蓬莱山,欣赏完蓬莱的美景后,施展八九玄功,将自己变成七首将军余化的模样,径直走进蓬莱岛。他见到一炁仙余元后,倒身便拜。余元见余化前来,便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余化回答:“弟子奉师父之命,前往汜水关,协助韩总兵把守关隘。没想到姜尚的大军杀来,弟子在第一阵中,用刀伤了哪吒;第二阵伤了雷震子;第三阵来了姜子牙的徒弟杨戬。弟子用刀去伤他,却被他一指,刀反而被指了回来,将弟子的臂肩打伤。恳请老师大发慈悲,救救弟子。” 一炁仙余元说:“竟有这等事?他有什么能耐,能将我的宝刀指回去?当初我炼制这把宝刀时,在炉中区分龙虎,确定阴阳,一同炼制了三粒丹药。我如今将这丹药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你不如将这丹药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余元随即把丹药交给余化。余化叩头,说道:“多谢老师的大恩大德。” 然后急忙出洞,返回周营,暂且不表。有诗单赞杨戬玄功变化之妙:悟到功成始道精,玄中玄妙有无生;蓬莱枉秘通灵药,汜水徒劳化血兵。计就腾挪称幻圣,装成奇巧盗英明;多因福助周文武,一任奇谋若浪萍。 杨戬得到丹药后,径直返回周营。且说一炁仙余元,把丹药全都给了余化后,静下心来仔细思索:“杨戬有多大的本领,能将我的化血刀指回去?如果余化真的被刀伤了,他又怎么能来到这里?其中必定有缘故。” 余元掐指一算,突然大叫道:“好你个杨戬匹夫,竟敢用变化玄功,盗走我的丹药,实在是欺人太甚!” 余元大怒,骑上金睛驼,前去追赶杨戬。 杨戬正在前行,突然听到后面有风声传来,他知道是余元追来了。于是,他急忙把丹药放入囊中,暗中召唤哮天犬,将其放于空中。余元只顾着追赶杨戬,却没料到会有暗算。哮天犬猛地冲过去,一口咬住余元的脖子。这只哮天犬的牙齿如同钢剑一般锋利,瞬间撕裂了余元的皮肉,把他的大红白鹤衣扯去了半边。余元吃了大亏,无法继续前进,心中暗自思忖:“我暂且回去,重新整顿一番,再来报仇。” 姜子牙正在营中烦闷,只见左右之人前来报告:“有杨戬前来复命。” 姜子牙传令让杨戬进来。杨戬来到帐前,将之前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姜子牙,说自己成功盗得丹药归来。姜子牙十分高兴,赶忙取出丹药,为雷震子敷用。又派遣木吒前往乾元山,将丹药送给哪吒,让他调理伤势。 第二天,杨戬来到关下挑战。探事官跑到帅府报告:“周营中有将领前来挑战。” 韩荣命令余化出战。余化骑上金睛兽,手提画戟,出关迎战。杨戬大声呼喊:“余化!前日你用这化血刀伤我,幸好我炼有丹药。若没有丹药,险些中了你的奸计!” 余化心中暗自思索:“这丹药是与化血刀同一炉炼制出来的,周营中怎么也会有这种丹药?如果这里有这种丹药,那我的化血刀就没用了。” 他催动金睛兽,与杨戬展开大战。两匹马交错,刀戟并举,两位将领酣战了三十多个回合。 正在激烈厮杀之时,雷震子服下丹药后,伤势立刻痊愈。他心中大怒,径直飞出周营,大声喝道:“好你个余化!用恶刀伤我,若不是有丹药,我几乎性命不保。哪里走!吃我一棍,以泄我心头之恨!” 说着,提起黄金棍,朝着余化的头顶狠狠砸去。余化连忙用手中的戟架住黄金棍,与此同时,杨戬的三尖刀也迅猛地刺来。余化被雷震子一棍打来,身体一闪,那棍正好击中金睛兽。金睛兽吃痛,将余化掀翻在地。杨戬趁机补上一刀,结果了余化的性命。正是:一腔左术全无用,枉做商朝梁栋材。 杨戬斩杀余化后,指挥军队敲着战鼓,回到营地,向姜子牙报功,暂且不表。且说韩荣听说余化阵亡,大惊失色,心中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前日派人前往朝歌求救,救兵还未赶到。如今又没有人协助我把守这关隘,这可怎么办?” 正在他发愁之时,余元骑着金睛五云驼来到关内。他下了坐骑,走到帅府前,让门官进去通报。众军官见余元模样十分凶恶,双眼凶光毕露,都感到十分害怕。韩荣赶忙走下台阶迎接,口中说道:“老师,请上银安殿。” 韩荣行过礼后,问道:“老师是从哪座名山而来?在何处洞府修行?” 余元回答:“杨戬欺人太甚,盗走我的丹药,还杀了我的弟子余化。贫道乃是蓬莱岛一炁仙余元。如今特地前来,就是为了报这个仇。” 韩荣听后,十分高兴,连忙摆酒款待余元。 第二天,余元骑上五云驼,出关来到周营,指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报马跑到中军报告:“汜水关有一位道人,请元帅出去答话。” 姜子牙传令,整顿队伍,走出营地。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三山五岳的门人,姜子牙一马当先。只见一位道人,长相十分凶恶,他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只见他头戴鱼尾冠,上面镶嵌着黄金;身穿大红道袍,仿佛有云雾暗暗生成。他的面色如同蓝靛一般,獠牙外露;红色的头发,赤红的胡须,模样十分古怪。腰间的丝绦仿佛飘动的火焰,脚上的麻鞋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他在蓬莱岛内修炼自身,自在逍遥,志向清高。他在监斋神位上修成神道,一炁仙的名号早已声名远扬。 姜子牙来到军前,礼貌地向余元打招呼:“道者,您好!” 余元毫不客气地回应:“姜子牙,快叫杨戬出来见我!” 姜子牙解释道:“杨戬去催运粮草了,不在行营之中。道者,您既然在蓬莱岛修行,难道不明白天意吗?自成汤传位六百多年以来,到纣王时,他无道昏庸,肆意践踏天命,行事凶恶至极,罪恶滔天,引得天怒人怨,天下诸侯纷纷叛离。我周顺应天命、合乎人心,努力遵循天道,所以天下才归附于周。如今我奉天命对商朝进行惩罚,您为何要阻挡上天任命的官吏,自寻灭亡呢?道者,您看看余化等人的下场,他们即便有道术,又怎能扭转天命呢?” 余元听后,勃然大怒:“都是你这一番妖言惑众,若不杀了你,不足以断绝祸根!” 说罢,他催动五云驼,手持宝剑,直取姜子牙。姜子牙赶忙举起手中的剑抵挡。此时,左边的李靖、右边的韦护见状,也各自举起兵器,上前助战。一时间,四人因为怒火中烧,势必要在此分出胜负。余元的宝剑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姜子牙的剑也散发着彩色的光辉,李靖的刀寒光凛冽,韦护的降魔杵杀气腾腾。 余元坐在五云驼上,将一尺三寸长的金光锉祭到空中,朝着姜子牙打去。姜子牙连忙展开杏黄旗,只见千朵金莲瞬间涌出,将他的身体牢牢护住。余元见状,赶忙收回金光锉,转而祭起它去打李靖。没想到姜子牙趁机祭起打神鞭,一鞭正好击中余元的后背。这一鞭威力巨大,打得余元三昧真火从口中喷出,足足有一丈多远。李靖也趁机一枪刺向余元的腿部。余元受伤后,赶忙在五云驼的头顶一拍,只见那金睛驼四足瞬间腾起金光,带着余元逃离了战场。姜子牙见余元受伤逃走,便收兵回营,暂且不表。 土行孙押送粮草来到军营,正赶上姜子牙与敌军交战。他远远瞧见余元的五云驼四足腾起金光,如同云霓般缥缈地离去,心中不禁大喜:“我要是能得到这匹坐骑用来催粮,那可太方便了!” 当时姜子牙回营升帐,忽然有士兵来报:“土行孙前来复命。”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土行孙来到帐前,汇报了粮草的数量,确认没有延误期限。姜子牙夸赞道:“你催粮有功,暂且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土行孙下帐后来到邓婵玉处,夫妻二人交谈起来。土行孙说起余化用刀伤了哪吒,哪吒已经前往乾元山养伤。到了晚上,土行孙对邓婵玉说:“我刚刚看到余元的坐骑,四足能旋起金光,像云霓一样飘然而去,实在是太奇妙了。我今晚就去把它偷来,骑着它去催粮,你觉得怎么样?” 邓婵玉劝说道:“话虽如此,但你要去的话,得先禀报元帅,得到允许才能行动,可不能鲁莽行事。” 土行孙却满不在乎地说:“跟他说也没用,直接去偷就是了,何必多费口舌?” 当晚,夫妻二人商量妥当。将近二更时分,土行孙施展地行之术,身子一扭,径直进入了汜水关。他来到帅府,看到余元正在默默地运转元神。土行孙躲在地下,抬头观察余元,只见道人双眼微闭,仿佛垂帘一般。土行孙不敢贸然上去,只好在一旁耐心等候。 余元正在默运元神,突然心血来潮。他暗暗掐指一算,立刻知晓土行孙前来盗取他的坐骑。于是,余元施展阳神出窍之术,不一会儿,便发出如雷的鼻息声。土行孙在地下听到这声音,心中暗自高兴:“今晚肯定能成功!” 他将身子从地下钻了出来,手持铁棍。他又看到廊下拴着五云驼,便轻手轻脚地来到丹墀下,顺着马台爬了上去,试着骑了骑五云驼,感觉十分满意。然后他又爬了下来,重新握住铁棍,准备去打余元。他照着余元的耳门狠狠打了一下,打得余元七窍中冒出三昧真火,可余元却一动不动。土行孙又打了一棍,余元依旧没有反应。土行孙自言自语道:“这道士真是皮糙肉厚,我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土行孙爬上五云驼,在它的头顶拍了一下,那五云驼四足瞬间腾起金云,飞在了空中。土行孙心中欢喜不已。可没想到,欢喜劲儿还没过,灾祸便接踵而至。土行孙骑着五云驼,在关内转来转去,却怎么也出不了关。他焦急地喊道:“宝贝,你快带我出关啊!” 话还没说完,那五云驼便突然落到了地上。土行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余元一把抓住头发,高高地提了起来,让他双脚离地。余元大声喊道:“抓住偷驼贼了!” 这一喊,惊动了帅府上下所有的将官。众人纷纷掌起火把,将整个帅府照得如同白昼。韩荣赶忙登上宝殿,只见余元高高地提着土行孙。韩荣在灯光下,看到一个矮个子,便问道:“老师,您提着他干什么?把他放下来吧。” 余元回答道:“你不知道,他会地行之术,只要一挨地,他就跑了。” 韩荣又问:“那该怎么处置他呢?” 余元说:“你把我蒲团下的一个袋子取来,把这孽障装进去,用火烧死他,才能断绝后患。” 韩荣连忙让人取来袋子,将土行孙装了进去。余元又让人搬来柴火,不一会儿,便架起柴堆,点燃了如意乾坤袋。土行孙在火中大声呼喊:“烧死我了!” 这火势极为凶猛,有诗为证:“细细金蛇遍地明,黑烟滚滚即时生;燧人出世居离位,炎帝腾光号火精。山石逢时皆赤土,江湖偶遇尽枯平;谁知天意归周主,自有真仙渡此惊。” 眼看土行孙就要命丧火海,然而这也是天数注定,不该如此。且说惧留孙正在蒲团上默默调养元神,白鹤童子突然前来传讯:“奉师尊玉旨,命师兄去救土行孙。” 惧留孙接到命令后,与白鹤童子告别,施展纵地金光法,迅速来到汜水关。他看到余元正在焚烧乾坤袋,便施展一阵旋窝风,自己顺势往下一坐,伸手将如意乾坤袋连同土行孙一起提走了。 余元看到一阵风刮来,又察觉到火势有些异常,赶忙掐指一算,不禁怒喝:“好你个惧留孙,你救你的门人也就罢了,竟然连我的如意乾坤袋也一并拿走了!我明天定要找你算账!” 惧留孙将土行孙从火焰中救了出来。土行孙在袋子里,原本感觉酷热难耐,突然又不热了,他正纳闷是怎么回事。惧留孙带着他来到周营。当晚,南宫适正在外营巡逻,三更时分,南宫适听到动静,大声问道:“什么人?” 惧留孙回答:“是我,快通报姜子牙,我来了!” 南宫适走上前一看,认出是惧留孙,连忙敲响云板通报。姜子牙在三更时分被惊醒,得知惧留孙在辕门外,赶忙出去迎接。他看到惧留孙提着一个袋子,来到军前,二人相互行礼后坐下。姜子牙问道:“道兄深夜前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惧留孙说:“土行孙现在有火难,我特地前来救他。” 姜子牙大惊:“土行孙昨天才来催粮,怎么又遇到这种事?” 惧留孙打开如意袋,将土行孙放了出来。姜子牙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土行孙便将盗取五云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姜子牙听后,勃然大怒:“你要做这种事,也该先报知我,怎能违抗主帅,暗中行事,做出这种有辱国体的事?今天若不严肃军法,其他将领纷纷效仿,将来营规必然大乱。” 他立刻传命刀斧手:“将土行孙斩首示众!” 惧留孙求情道:“土行孙不遵守军令,私自进关,有辱国体,确实应该斩首。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暂且让他戴罪立功吧。” 姜子牙说:“若不是道兄求情,定斩不饶。” 随后,他命令左右:“先把他放了。” 土行孙谢过师父,又向姜子牙谢罪。这一夜,周营众人都未曾安睡。 第二天,一炁仙余元出关,来到周营,指名道姓要惧留孙出来应战。惧留孙说:“他来是为了如意乾坤袋,我不去和他碰面。你们只需如此这般,自然可以擒住这个恶道。” 惧留孙与姜子牙商量妥当后,姜子牙下令点炮出营。 余元一见姜子牙,便大声喊道:“只叫惧留孙出来会我!” 姜子牙说:“道友,你怎么如此不明白天命?你想要烧死土行孙,他本已无处可逃,却没想到他师父会来救他。这就是所谓的有福之人,千方百计也难以加害;无福之人,遇到沟壑便会丧身,这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余元大怒:“你这巧言令色的匹夫,还敢狡辩!” 说罢,催动五云驼,挥舞宝剑,向姜子牙砍去。姜子牙骑着四不象,手持宝剑,迎了上去。两兽交错,双剑并举,二人顿时大战起来。这场战斗十分激烈,有词为证:“凛凛征云万丈高,军兵擂鼓把旗摇;一个是封神都领袖,一个是监斋名姓标。这个是正道奉天讨纣王,那个是无福神仙自逞豪;这个是六韬之内称始祖,那个是性恶凶心怎肯饶?自来有福摘无福,天意循环怎脱逃?” 余元与姜子牙大战,还没到十个回合,惧留孙便祭起捆仙绳,在空中命令黄巾力士,将余元从半空中捉拿住。只有五云驼逃脱,跑回了关中。姜子牙和惧留孙将余元押到中军大帐。余元嚣张地说:“姜尚,你虽然擒住了我,但看你能用什么办法处置我!” 姜子牙命令李靖:“快将他斩首,然后来报。” 李靖领命,将余元押出辕门,举起宝剑砍去。只听 “当” 的一声,宝剑竟然被砍缺了二指宽。李靖回去向姜子牙汇报,详细说明了杀不了余元的情况。 姜子牙亲自来到辕门,命令韦护祭起降魔杵。韦护照做,只见降魔杵打在余元身上,顿时浓烟滚滚,烈火熊熊。余元却不以为然,还作了一首歌:“君不见皇天得道将身炼,伤仙鬓道碧游宫?坎虎离龙方出现,五行随我任心游;四海三江都走遍,顶金顶玉秘修成。曾在炉中仙火炉,你今斩我要分明;自古一剑还一剑,漫道余言说不灵。” 余元作完歌,姜子牙心中十分忧虑,与惧留孙商议:“如今不能放了余元,暂且将他囚禁在后营,等夺取了汜水关,再做处置。” 惧留孙建议:“姜子牙,你可命工匠打造一个铁柜,将余元沉入北海,以绝后患。” 姜子牙听从了建议,命铁匠赶紧打造铁柜。铁柜造好后,将余元放了进去。惧留孙又命令黄巾力士将铁柜抬走,丢入北海之中。铁柜沉入海底后,黄巾力士回来向惧留孙复命,暂且不表。 且说余元被沉入北海后,铁柜本就是五金之物,又丢在水中,金水相生,反而助了他一臂之力。余元借助水遁之术,逃离了北海,径直前往碧游宫紫芝崖。由于被捆仙绳捆住,余元无法见到截教的其他门人,只能向掌教师尊求救。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道童唱着道情走来,歌词是:“水远山遥,隔断红尘道;粗袍敞袍,袖乾坤倒。日月肩挑,乾坤怀抱;常自把烟霞啸傲,天地逍遥。龙降虎伏道自高,紫雾护新巢;白云做交,长生不老,只在壶中一觉。” 余元连忙大声呼喊:“哪位师兄,快来救救我!” 水火童儿在紫芝崖下,看到一个青面红发、巨口獠牙的道人被捆在那里。童儿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遭受此难?” 余元回答:“我是金灵圣母门下,蓬莱岛的一炁仙余元。如今被姜子牙沉入北海,幸好上天不绝我性命,我借助水遁才逃到这里,希望师兄能帮我通报一声。” 水火童儿赶忙进去,将余元的事情告诉了金灵圣母。金灵圣母听后,勃然大怒,急忙来到崖前。她看到余元这副惨状,更是怒不可遏。金灵圣母径直走进宫内,向通天教主行礼后,说道:“弟子有一事启禀老师。人们都说昆仑门下欺负我们截教,之前只是耳闻。如今一炁仙余元,他犯了什么罪?姜子牙竟然用铁柜将他沉入北海。幸好他命不该绝,借水遁逃到了紫芝崖。希望老师大发慈悲,为我们挽回颜面。” 通天教主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金灵圣母回答:“在紫芝崖。” 通天教主吩咐将余元抬进来。 不一会儿,余元被抬到宫前。碧游宫的众多截教门人看到余元这副模样,无不义愤填膺。这时,金钟声响,玉磬齐鸣,掌教师尊通天教主来了。通天教主来到宫前,一众大弟子纷纷诉说:“阐教门人太欺负人了!” 通天教主看到余元的惨状,也感到十分不忍。他先将一道符印放在余元身上,然后用手轻轻一弹,只见捆仙绳便掉了下来。俗话说:“圣人发怒,不露于形。” 通天教主随后命令:“余元,跟我进宫。” 他取出一件宝物交给余元,说道:“你去把惧留孙抓来见我,不许伤他性命。” 余元领命:“弟子明白。” 正是:圣人赐与穿心锁,只恐皇天不肯从。 余元得到了通天教主赐予的宝物后,离开了碧游宫。他施展土遁之术,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汜水关。报事的人赶忙跑进关中报告:“余道长到了!” 韩荣赶忙走下台阶迎接,将余元请到殿上。韩荣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听闻老师之前失利,被姜子牙擒住,末将心中实在不安。如今能再次见到老师,韩荣感到无比荣幸。” 余元说:“姜尚用铁柜把我沉入北海,幸好我施展小法术,逃到了我师尊那里,借到了一件宝贝,这回定能成功报仇。你快把我的五云驼准备好,我要出关,报这一箭之仇。” 余元随即骑上五云驼,来到周营的辕门前,指名道姓地要惧留孙出来应战。报马急忙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余元前来挑战,点名要惧留孙。” 幸好惧留孙还没有回山。姜子牙听闻,大惊失色,赶忙请来惧留孙商议对策。惧留孙说:“余元被沉入北海,肯定是借助水遁逃到了碧游宫。我猜想通天教主必定借给他一件奇宝,他才有胆子下山。姜子牙,你先和他周旋,我再设法将他擒住,先解燃眉之急。要是他先祭出宝物,那我可就抵挡不住了。” 姜子牙点头说:“道兄所言极是。” 姜子牙传令点炮,帅旗随风展开。他来到军前,余元大声喊道:“姜子牙!今天我定要和你分出胜负!” 说着,催动五云驼,气势汹汹地直扑过来。姜子牙手提宝剑,迎了上去。两人刚一交手,惧留孙就祭起捆仙绳,命令黄巾力士将余元拿下。只听 “嗖” 的一声,余元又被凭空抓走了。真是:秋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余元没想到会被暗中算计,姜子牙见成功擒住了余元,心中这才安定下来。他回到营中,将余元放在帐前。姜子牙和惧留孙一起商议:“若要杀余元,不过是用五行之术,可他精通此道,怎么杀得了他呢?要是他再逃走,可如何是好?” 正所谓生死有定数,命运难以逃脱。余元本就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又怎能逃得掉呢?姜子牙在中军帐中,正愁没有办法,无计可施之时,忽然有人来报:“陆压道人来了。” 姜子牙和惧留孙赶忙出营迎接,将陆压请进中军帐。 余元一见到陆压,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变得像淡金一样。他后悔不已,赶忙说道:“陆道兄!你既然来了,还请你大发慈悲,饶了我吧。我修炼千年,历经无数艰辛,从今往后,我一定知过必改,再也不敢冒犯西岐的军队了。” 陆压说:“你逆天行事,天理难容。况且你本就是封神榜上之人,我不过是代天行罚罢了。” 正是:不依正理归邪理,仗你胸中道术高;谁知天意扶真主,吾今到此命难逃。 陆压接着说:“取香案来。” 陆压在香炉中焚香,朝着昆仑山下拜。他从花篮中取出一个葫芦,放在案上,揭开葫芦盖。只见一道白光如线般射出,升到空中,随后在白光顶上,现出一个七寸五分长的东西,它有眼有翅。陆压口中念道:“宝贝请转身。” 那东西在白光之上,连转了三圈。可怜余元,一颗斗大的首级应声落下。有诗专门描述这斩将封神飞刀:先炼真元後运功,此中玄妙配雌雄;惟存一点先天诀,斩怪诛妖自不同。 陆压用飞刀斩杀了余元,余元的一道灵魂进入了封神台。姜子牙想要将余元的首级号令示众,陆压劝阻道:“不可,余元本有仙体,若是暴露在外,实在不成体统,还是用土将他掩埋了吧。” 陆压和惧留孙辞别众人,回归山中。 韩荣打听到余元已死,在银安殿与众将共同商议:“如今余道长已死,我们再没有能与周将抗衡的人了。况且敌军兵临城下,左右关隘都已被周家夺去。姜子牙麾下,全是有道德、有法术的能人,我们终究难以取胜。若要归降,我又不忍心辜负商朝赐予的爵位;若不归降,料想这汜水关也难以守住,最终还是会被周人俘虏。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时,旁边的偏将徐忠说道:“主将既然不忍心背叛成汤,肯定不能献关投降。我们不如将印绶挂在殿庭,把文册留在府库,遥朝歌方向拜谢皇恩,然后弃官而去,这样也不失为人臣之道。” 韩荣听后,觉得有理,便传令众军。大家开始收拾府中的贵重物品,装上马车,打算隐迹山林,过隐居生活。此时,众将官各自去准备启程事宜,韩荣又命令家将搬运金珠宝玩,扛抬细软衣物。一时间,众人忙乱,喧闹声此起彼伏。 忽然,韩荣的两个儿子在后园设造奇兵,想要抵御姜子牙的事情被惊动了。弟兄二人听到家中乱成一团,便走出庭院查看。只见家将们正扛抬着箱笼,他们询问缘由,家将便把弃关的事情说了一遍。二人听后说:“你们先停下,我们自有办法。” 说罢,二人一同来见父亲。不知这将会带来怎样的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郑伦捉将取汜水关 韩荣坐在后厅,指挥着将士们乱纷纷地搬运物件,这一番动静,早早惊动了他的长子韩升和次子韩变。兄弟二人见父亲这般举动,赶忙询问左右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左右的人便将韩荣打算弃关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二人急忙来到后堂,见到韩荣便问:“父亲,您为什么要搬运家私,舍弃这关隘,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韩荣回答:“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世间的形势。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关隘,躲避兵灾,千万不要耽误了。” 韩升听了父亲的话,忍不住失声笑道:“父亲,您这话可就错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可就白白玷污了您一世的英名。父亲您享受着国家的高爵厚禄,身着紫袍,腰佩金印,封妻荫子,这一切无一不是皇恩所赐。如今主上将这关隘托付给父亲,父亲不思报国酬恩,为国家捐躯尽节,反而学那小女子的做法,贪生怕死,这可会被后世之人嘲笑的。这哪里是大丈夫该有的举动,完全辜负了朝廷对您的信任。古话说:‘在社稷者死社稷,在封疆者死封疆。’父亲您怎么能轻易说要弃关呢?孩儿兄弟二人,承蒙父亲的教诲,自幼学习弓马,还遇到一位异人,跟他学习了一些异术,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演练熟练。最近这几天,我们日夜演练,今天才刚刚完成。本想着要进兵迎敌,没想到父亲却有弃关的打算。孩儿愿意以死报效国家,尽忠职守。” 韩荣听了儿子的这番话,点头叹息道:“忠义这两个字,我怎么会不懂呢?只是主上昏庸无道,荒淫无度,天命已经有所归属。如果死守这关隘,又怕连累百姓受苦,倒不如弃官归隐,还能救下这一方百姓。况且姜子牙的门下,有很多身怀异术的能人,余化、余元都遭遇了不测,更何况其他人呢?虽说你们兄弟二人有忠肝义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只是我担心你们空有一番抱负,最终却无济于事,白白送死罢了。” 韩升说:“父亲,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拿了人家的俸禄,就应当为人家分忧。如果人人都只为自己打算,那朝廷养这些将士还有什么用呢?孩儿愿意为了报国,万死不辞。父亲您先请坐,等我和弟弟去取一样东西给您看看。” 韩荣听了,心中暗自高兴:“我们家也出了这样忠义的后代。” 韩升来到书房,取出一样东西,原来是一个纸做的风车儿。风车儿中间有一个转盘,一只手握住中间的一根杆子,周围推动起来,只要转动转盘,上面就会露出四首,上面有符有印,还有地、水、火、风四个字,这个东西名叫万刃军。韩荣看了之后,疑惑地问:“这不过是你玩耍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呢?” 韩升说:“父亲,您不知道这里面的奇妙用处。如果您不信,我们到教场中,把这个纸车儿试验一下,给您看看。” 韩荣觉得儿子说得有理有据,便跟着他们来到教场。韩升、韩变兄弟二人骑上战马,各自披散着头发,手持兵器,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刹那间云雾陡然升起,阴风吹拂,火焰冲天,半空中仿佛有百万把利刃飞来,把韩荣吓得魂不附体。韩升收起这个纸车儿,韩荣问道:“这是谁教你们的?” 韩升说:“那年父亲去朝觐的时候,我们兄弟闲着没事,在府前玩耍。来了一个头陀,名叫法戒,在我们府前化斋。我们就给了他斋饭,他就让我们拜他为师。我们看他相貌不凡,就拜了他。他说:‘日后姜尚必定会带兵前来,我秘密传授你们这个法宝,可用来攻破周兵,保住这关隘。’今天正好应了师父的话,我们肯定能一战成功,擒住姜子牙。” 韩荣听了,十分高兴。他让韩升收起这个法宝,又问道:“我儿,使用这个车还需要人马配合吗?你这纸车儿有多少辆呢?” 韩升回答:“这个车有三千辆,哪怕姜子牙有雄师六十万,也能管教他一阵下来,片甲不留。” 韩荣连忙挑选了三千精锐士兵,交给韩升兄弟二人,在教场中操练这三千辆万刃车。正是:余元相阻方才了,又是三军屠戮灾。 韩升用这三千人马,让他们都穿上黑色的衣服,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左手拿着纸车,右手拿着刀,随意地演练着如何杀敌。经过十七八天的操练,军士们已经熟练掌握了使用方法。那天,韩荣父子率领着这些精兵出关挑战。 再说姜子牙,因为刚刚破了余元,正打算设计夺取汜水关。突然听到关内炮声响起,不一会儿,探马跑到中军报告:“汜水关总兵韩荣,率领士兵出关,请元帅前去答话。” 姜子牙赶忙传令,带领着众门人和将士,整顿大队人马出营。姜子牙之前和韩荣见过一次面,却没想到这次会遭遇如此大的麻烦,根本没料到韩荣会有这样的后手。 姜子牙来到阵前,对韩荣说:“韩将军,你看不清时势,不顺从天命,怎么做得了将领呢?赶紧倒戈投降,免得后悔。” 韩荣冷笑着说:“姜子牙,你不过是倚仗着兵强将勇,却不知道你们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说三道四。” 姜子牙大怒,喝道:“谁去把韩荣给我拿下!” 旁边的魏贲急忙挥舞长枪,冲杀过去。韩荣身后,韩升、韩变两员小将抢出阵来,拦住了魏贲。 魏贲大声问道:“来的这两个将领是谁?” 韩升回答:“我乃韩总兵的长子韩升,这是我的弟弟韩变。你们这些人恃强凌弱,欺君罔上,罪恶滔天,今天就是你们的绝命之地!” 魏贲大怒,纵马挥枪,直取韩升、韩变。两匹马交错,双方战了起来。没打几个回合,韩升拨转马头,往后就跑。魏贲不知道这是计策,在后面紧紧追赶。韩升回头见魏贲追了上来,就把头上的帽子摘掉,把长枪一挥,那三千辆万刃车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杀了出来,带着风火之势,势不可挡。只见万刃车滚滚而来,风火齐至,这万刃车到底有多厉害呢?有赞词描述道:云迷世界,雾照乾坤;飒飒阴风沙石滚,腾腾烟焰蟒龙奔。风乘火势,黑气平吞;风乘火势,戈矛万道怯人魂。黑气平吞,目不难观前后士;魏贲中刃,几乎坠下马鞍鞒。武吉着刀,险些斩了三寸气;滑喇喇风声卷起无情石,黑暗暗刀痕剁坏将和兵。人撞人哀声惨戚,马撞马鬼哭神惊;诸将士慌忙乱走,众门人土遁而行。忙坏了先行元帅,搅乱了武王行营。那是青天白日,恍如是黑夜黄昏;姜子牙今日兵遭厄,地覆天翻怎太平? 姜子牙的军队被这万刃车一阵冲击,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万刃车冲过大阵,势不可当。韩荣低头一想,心中有了主意,赶忙传令鸣金收兵。韩升、韩变听到收兵的锣声,便收回了万刃车。姜子牙这才得以收拢人马,统计下来,伤亡士卒有七八千之多。 姜子牙回到营帐,众将官都聚集在帐内。大家纷纷议论:“这一阵太厉害了,风火齐至,根本无法抵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姜子牙问众将:“那漫天遍野都是利刃,还有风火助威,势不可当,这可不是普通军士能够抵挡的。” 姜子牙心里十分郁闷,在军中暗自发愁,暂且不表。 且说韩荣父子回到关内,韩升问:“今天正是攻破周军,擒拿姜尚的好时机,父亲为什么要鸣金收兵呢?” 韩荣说:“今天是青天白日,虽然有云雾风火相助,但姜尚的门人都是有道术的人,他们肯定有办法保护自己,我们怎么可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呢?我有一个绝妙的计策,让他们来不及防备。趁着黑夜,凭借这道术,一定能让他们片甲不留,这样岂不是更好?” 二人听了,欠身说道:“父亲的计策,真是神鬼莫测。” 正是:安心要劫周营寨,只恐高人中道来。 韩荣开始准备夜袭周营,一切都收拾妥当,只等黑夜降临就出关。再说姜子牙在营中烦闷不已,一直在想那利刃风火到底是什么东西?来势如此凶猛,如山倒一般,根本无法阻拦,这肯定是截教中的厉害法宝。当天晚上,因为姜子牙白天没有防备,导致众将受伤,他心里忧虑烦躁,也没有防备今晚敌军会来劫营,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该有此劫。众将因为早上吃了败仗,都去休息了。 且说韩荣父子,等到初更时分,悄悄地出关,带着那三千辆万刃车和雄兵,杀向周营辕门。周营虽然设有鹿角等防御设施,但面对这带着风火助威的万刃车,就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根本无法抵挡。只听见炮声响亮,万刃车冲到辕门,谁敢上前阻拦呢?那场面真是势如破竹。到底有多厉害呢?正是:四下大炮乱响,万刃车刀剑如梭;三军踊跃纵征鼍,马踏人身迳过,风起处遮天迷地。火来时烟飞焰,军呐喊天翻地覆,将用法虎下崖坡。着刀军连声叫苦,伤枪将甲甲难驮;烧着的焦头烂额,绝了命身卧沙窠。姜子牙有法难使,金木二吒也是难摹;李靖难使金塔,雷震子正保皇哥。南宫抱头而走,武成王不顾兵戈;四贤八俊无用,马死人亡遍地拖。正是:遍地草梢含碧血,满池低陷垒行尸。 韩升、韩变兄弟二人,趁着夜色前往偷袭姜子牙的营帐。一时间,喊杀声震天,他们迅速冲进了辕门。姜子牙正在中军帐中,突然听到敌军劫营的消息,急忙骑上坐骑。左右的门人也纷纷赶来,在中军护卫。只见此时天空中黑云密布,风火交加,刀刃如雨点般落下,那势头就如同山崩地裂一般,营帐中的灯烛在这狂风中根本无法支撑。三千辆火车兵跟随其后,如同汹涌的潮水冲进辕门,这等声势,让人如何抵挡?况且又是在黑夜之中,大家彼此都难以看清,周军被打得血流成河,尸骸遍布山野,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 武王赶忙骑上逍遥马,由毛公遂、周公旦保驾,匆忙前行。韩荣在阵后擂响战鼓,催促三军前进,只杀得周兵七零八落,君顾不上臣,父顾不上子。韩升、韩变趁势追赶姜子牙,幸好姜子牙手持杏黄旗,护住了前面的将士。众人簇拥着姜子牙一路奔逃,韩升、韩变二人则催动万刃车,在后面紧追不舍,把姜子牙逼得走投无路。这场追杀一直持续到天明,韩升、韩变还在大声叫嚷:“今天不捉住姜尚,我们誓不回兵!” 他们继续往前追赶,还吩咐那三千兵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姜子牙见韩升追个不停,眼看就要追到金鸡岭下。这时,他看到前方有两面大红旗在飘动,原来是催粮官郑轮赶到了,姜子牙心中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郑轮骑着坐骑出山,正好迎面碰上姜子牙,他急忙问道:“元帅,为何会失利?” 姜子牙回答:“后面有追兵,他们用的是万刃车,还有风火助威,势不可当。这是左道异术,你要小心,先避开他们的锋芒。” 郑轮听后,一磕坐下的金睛兽,迎了上去。只见韩升兄弟在前面紧追,三千兵卒跟在后面,距离不过半箭之地。郑轮与韩升、韩变迎面碰上,郑轮大喝一声:“好匹夫!竟敢追赶我家元帅?” 韩升回应道:“你来也救不了他!” 说着,便挥动长枪刺向郑轮。郑轮举起手中的杵抵挡。郑轮知道万刃车的厉害,看到后面一片风火,兵刃如潮水般涌来,他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只交手一回合,郑轮赶忙运功,鼻子里喷出两道白光,伴随着一声巨响,朝着韩升兄弟二人哼了一声。韩升、韩变兄弟二人,顿时坐不稳马鞍,翻下马来,被乌鸦兵当场生擒活捉,绑上了绳索。 兄弟二人这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擒,不禁长叹一声:“天要亡我啊!” 后面那三千兵卒,原本架着车前进,看到主将被擒,那万刃车的法术顿时失效,风火和兵刃瞬间化为乌有。众兵卒吓得转身就往回跑,正好遇上韩荣。韩荣原本正肆意追杀周兵,看到这三千兵卒跑回来,风火兵刃都不见了,也没看到两个儿子回来,急忙问道:“二位小将军在哪里?” 众兵卒回答:“二位将军追赶姜子牙,到了一座山边,只有一个将领出来,与二位将军交战。没打一个回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二位将军就跌下马来,被他捉去了。我们在后面,不一会儿,风火兵刃都没了,只剩下这些车,所以只能败回,幸好遇到老将军,还请您定夺。” 韩荣听说两个儿子被擒,心里十分慌乱,不敢再恋战,只得收兵进关,暂且不表。再说郑轮擒住二将,前来拜见姜子牙。姜子牙十分高兴,把二人押在粮车后面,一同回军。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武王、毛公遂等人,众门人、诸将也都聚集了过来。这一番混战,毕竟是在深夜,就算是有道术的人,也只能先顾自己,所以周军遭受了重大损失。姜子牙向武王请安,武王说:“我差点被吓死,幸好有毛公遂保护我,才得以逃脱。” 姜子牙说:“这都是我的罪过。” 众人互相安慰,摆酒压惊,一夜无话。 第二天,姜子牙整顿军队,来到汜水关下扎营,放炮呐喊,声音震天动地。韩荣听到炮声,赶忙派人去打探。不一会儿,探子回来报告:“启禀总兵,周兵又来到关下安营了。” 韩荣大惊失色:“周兵又来了,我的儿子们这下危险了!” 他亲自登上城楼,派官员去打听消息。 姜子牙升帐坐下,众将前来参拜完毕。姜子牙传令,摆出五方队伍,准备亲自攻打汜水关。众将官对韩升、韩变恨得咬牙切齿。姜子牙来到关下,大声喊道:“请韩总兵出来答话!” 韩荣在城楼上回应:“姜子牙!你这个败军之将,怎么还敢再来这里?” 姜子牙大笑道:“我虽然中了你的奸计,但这关我终究是要拿下的。你可知那所谓的得胜将军,如今已被我擒获。” 他命令左右:“把韩升、韩变押过来!” 左右士兵将二人押到马前。 韩荣看到两个儿子蓬头赤脚,双臂被绳索捆绑,押在军前,心中一阵剧痛。他急忙大声喊道:“姜元帅!两个孩子无知,冒犯了您的虎威,罪该万死。还望元帅大发慈悲,饶恕他们,我愿意献出汜水关,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韩升却大声呼喊:“父亲,千万不能献关!您是纣王的股肱之臣,享受着国君的丰厚俸禄,怎么能因为怜惜儿子的性命,就失去臣子的气节呢?您应该谨守关隘,等天子的救兵到来,到时候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擒住姜尚这个匹夫,再将他碎尸万段,为儿子报仇也不晚。我们二人万死也毫无遗憾。” 姜子牙听了,十分愤怒,命令左右:“斩了他们!” 只见南宫适得令,手起刀落,在关下将韩升、韩变兄弟二人斩杀。韩荣看到儿子被处决,心如刀割,大叫一声,从城楼上纵身跳下,摔死在地。这父子三人,为了尽忠守节,捐躯赴死,这种忠义之举,千古罕见。后人有诗称赞他们:“汜水滔滔日夜流,韩荣志与国同休;父存臣节孤猿泣,子尽忠贞老鹤愁。一死依稀酬社稷,三魂缥缈傲王侯;如今屈指应无愧,笑杀当年儿女俦。” 韩荣坠城而死,城中百姓打开城门,迎接姜子牙的人马进入汜水关。百姓们焚香迎接武王进入帅府,众将官都十分欢喜。大家清点府库钱粮,一切妥当后,姜子牙出榜安民。武王下令厚葬韩荣父子,姜子牙传令,摆酒款待有功人员,大军在关上停留了三四天。 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正在碧游床上静坐。突然,金霞童儿前来报告:“有白鹤童子来了。” 太乙真人走出洞府,只见白鹤童子手持玉札降临,说道:“请师叔下山,一同去会‘诛仙阵’。” 太乙真人朝着昆仑方向谢恩后,白鹤童子返回玉虚宫,暂且不表。太乙真人吩咐哪吒前来,哪吒匆忙赶来,向师父行礼。太乙真人说:“你如今养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你可以先下山,我随后就来,我们一起去破诛仙阵。” 哪吒领了师父的命令,正准备下山,太乙真人说:“你先站住。当年玉虚宫掌教天尊,也曾赠给姜子牙三杯酒。你如今下山,我也赠你三杯,怎么样?” 哪吒连忙感谢。太乙真人命金霞童儿斟酒,递给哪吒。哪吒谢过,一饮而尽。太乙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枣儿,递给哪吒下酒。哪吒连饮三杯,吃了三枚火枣。太乙真人送哪吒出洞府,看着哪吒登上风火轮,这才回到洞中。 哪吒手提火尖枪,正准备施展土遁前行,突然,左边一声巨响,他的身体长出一只手臂来,哪吒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右边也长出一只手臂。哪吒吓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只听得左右两边同时响起声音,又长出六只手来,他现在共有八条手臂,还长出了三个头。哪吒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我还是回去问问师父吧。” 于是,他只得登上风火轮,返回洞门。只见太乙真人也来到了门首,拍掌大笑:“奇哉!奇哉!” 有诗为证:“琼浆三盏透三关,火枣频添壮士颜;八臂已成神妙术,三头莫着等闲看。须臾变化超凡圣,倾刻风雷任往还;不是西岐多异士,只因天意恶奸谗。” 哪吒回来见到太乙真人,说:“弟子长出这么多手,七零八落的,怎么用兵啊?” 太乙真人说:“姜子牙的营帐里,有许多奇异之士,有的长着双翼,有的会变化,有的能地行,有的有奇珍,有的有异宝。如今让你现出三头八臂,这也是我金光洞所传的法术。你带着这法术进五关,也能让大家见识一下周朝人物的稀奇,个个都是俊杰。这法术可以隐现,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控制。” 哪吒感谢师尊的恩德,太乙真人传授给哪吒隐现之法。 哪吒十分高兴,他一手拿着乾坤圈,一手拿着混天绫,两只手各擎一根火尖枪,一手拿着金砖,还空出三只手。太乙真人又将九龙神火罩、阴阳剑交给哪吒,这样哪吒就共有八件兵器了。哪吒拜别师父,下山前往汜水关。正是:余化刀伤归洞府,今朝变化更神通。 姜元帅在汜水关,清点军将,准备进军界牌关。他忽然想起师尊的偈语:“界牌关下遇诛仙。” 他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件事会有怎样的吉凶,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又想,如果不进兵,恐怕会耽误了日期,心中十分忧虑。正在这时,有人来报:“黄龙真人来了。” 姜子牙赶忙迎接,将黄龙真人请到中堂。二人相互行礼后,分宾主坐下。 黄龙真人说:“前面就是诛仙阵,不可草率前进。姜子牙,你可以吩咐门人,搭起芦篷席殿,迎接各处的真人异士,等候掌教师尊到来,方可前进。” 姜子牙听后,连忙命令南宫适、武吉去搭建芦篷。 再说哪吒,他现出三头八臂的模样,登上风火轮。此时的他,面色如蓝靛,头发似朱砂,七八只手张牙舞爪的,走进关来。军士们不知道这是哪吒化身,急忙跑去报告姜子牙:“禀元帅,外面有一个三头八臂的将官,要进关来,请您下令定夺。” 姜子牙让李靖去查看。李靖走出府门,果然看到一个三头八臂的人,模样十分凶恶。李靖问道:“来者何人?” 哪吒见是李靖,连忙喊道:“父亲,孩儿是三太子哪吒。” 李靖十分惊讶,问道:“你怎么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法术?” 哪吒便把吃火枣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靖进殿,将此事详细报告给姜子牙。南宫适前来回报:“禀元帅,芦篷都已经搭建完备。” 黄龙真人说:“这样的话,只有洞府中的门人可以去,以下的将官一概不能去。” 姜子牙传下命令:“诸位将官,要保护武王,紧守关隘,不得擅自离开。我同黄龙真人与各位门人弟子,前去芦篷伺候掌教师尊,与各位仙长一同会诛仙阵。如有擅自行动的,按军法处置。” 众将领命而去。 姜子牙进后殿去见武王,说:“臣先去夺取界牌关,大王暂且和众将留在这里,等夺取了界牌关,我会派官员来迎接圣驾。” 武王说:“相父,您前途保重。” 姜子牙表示感谢。他又回到前殿,与黄龙真人及众门弟子,离开了汜水关。他们走了四十里,来到芦篷处,只见这里张灯结彩,铺着锦绣地毯。黄龙真人与姜子牙上了芦篷坐下。 不一会儿,广成子来了,赤精子随后也到了。第二天,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也都陆续来到;接着,云中子、太乙真人也到了,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陆压说:“如今诛仙阵一会,之后还有万仙阵要会一次。” 清虚道德真君、道行天尊、灵宝大法师也都相继到来。姜子牙一一迎接,大家都在芦篷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陆压道人又说:“以后我们的劫运就满了,从这以后就可以归山,再努力修行,以证得正果。” 众道人都说:“师兄说得对。” 众人都静静地坐着,专门等候掌教师尊的到来。不一会儿,只听到空中传来环佩的声音,众仙知道是燃灯道人来了。众道人起身,走下台阶,迎接燃灯道人上篷。大家行礼后坐下,燃灯道人说:“诛仙阵就在前面,各位道友看到了吗?” 道众说:“前面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景象啊?” 燃灯说:“那一片被红气笼罩的地方就是。” 众道友都起身,定睛观看,暂且不表。 多宝道人已经知道阐教的门人来了,他用手发出一声掌心雷,把红气展开,诛仙阵便显现了出来。芦篷上的众仙正在观看,只见红气散开,阵图展现在眼前。这诛仙阵好厉害,阵中杀气腾腾,阴云惨惨,怪雾盘旋,冷风阵阵,阵中的景象或隐或现,或升或降,上下反复不定。 黄龙真人说:“我们如今犯了杀戒,该惹红尘,既然遇到了这个阵,也应当去会一会。” 燃灯说:“自古圣人说:‘只观善地千千次,莫看人间杀伐临。’” 十二代弟子中,倒有八九位想要去,燃灯道人阻拦不住,大家一起起身下了芦篷,众门人也跟着去观看这个阵。他们走到阵前,果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惊肉跳,那怪气让人感觉寒冷刺骨。众仙都舍不得马上回去,只顾着贪看。不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老子一 气化三清 “一炁三清势更奇,壶中妙法贯须弥;移来一本还生我,运去分身莫浪疑。诛戮散仙根行浅,完全正果道无私;须知顺逆皆天定,截教门人枉自痴。” 众门人来到诛仙阵前,只见正东方向挂着一口诛仙剑,正南方向挂着一口戮仙剑,正西方向挂着一口陷仙剑,正北方向挂着一口绝仙剑。整个阵前后有门有户,阵内杀气弥漫,阴风阵阵。众人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阵内有人唱起歌来:“兵戈剑戈,怎脱诛仙祸?情魔意魔,反起无名火。今日难过,死生在我;玉虚宫招灾惹祸,穿心宝锁,回头才知往事讹。咫尺起风波,这番怎逃躲?自倚才能,早晚遭折挫。” 原来,这是多宝道人在阵内唱歌。燃灯道人听了,对众人说道:“各位道友,听听这歌声,就知道这不是善良之辈所为。我们先回芦篷吧,等掌教师尊来了,自有应对之法。” 话还没说完,众人正要转身离开,只见多宝道人手持宝剑,从阵内一跃而出,大声喊道:“广成子,别跑,我来了!” 广成子一听,顿时大怒:“多宝道人!你们碧游宫,仗着人多势众,屡次欺负我们。你们掌教师尊明明吩咐过你们,可你们却全然不听,还摆下这诛仙阵。我们犯了杀戒,都已深陷劫数之中,你们却还摆出这恶毒的阵势。正所谓‘阎罗注定三更死,怎肯留人到五更’!” 广成子说着,手持宝剑,直取多宝道人,多宝道人也挥剑相迎。 一时间,只见仙风阵阵,尘土飞扬,四把宝剑交错飞舞,光影凌乱。一个是玉虚宫内的真人,修行高深;一个是截教门中根行稍差之人。一个已修炼成不老的神仙之体,一个则是后来在西方拜释迦牟尼为师的多宝道人。只因两教都逢杀运,在这诛仙阵前,双方争斗得混乱不堪。 广成子见多宝道人来势汹汹,祭起了番天印。多宝道人躲避不及,被番天印正中后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多宝道人急忙爬起来,逃回了阵中。燃灯道人见状,说道:“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于是,众仙都回到芦篷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半空中仙乐齐鸣,香气弥漫,光彩夺目,如长虹般绚丽。众仙赶忙下芦篷迎接掌教师尊。只见元始天尊乘坐着九龙沉香辇,辇下香烟袅袅,弥漫四周。正是:提炉对对烟生雾,羽扇分开白鹤朝。 燃灯道人手持焚香,引导元始天尊上了芦篷。元始天尊坐下后,众弟子纷纷上前拜见。元始天尊说道:“今日在这诛仙阵前,才能真正分辨出彼此的实力与是非。” 元始天尊正坐着,众弟子侍立在两旁。 到了正子时,元始天尊头顶突然现出庆云,庆云上垂挂着珍珠璎珞,万朵金花接连不断地涌现,光芒四射,远近都被照耀得十分明亮。多宝道人正在阵中筹备,看到庆云升起,知道是元始天尊降临了。他心想,这诛仙阵非得自己的师尊前来,才有可能应对,否则根本无法抵挡元始天尊。 第二天,果然看到碧游宫的通天教主来了。半空中仙乐悠扬,异香扑鼻,通天教主带着众多大小仙人前来,这些都是截教门中的师尊和弟子。通天教主的风采如何呢?有诗为证:“鸿钧主化见天开,地丑人寅上法台;炼就金身无量劫,碧游宫内有多才。” 多宝道人听到半空中仙乐响亮,知道是自己的师尊到了,急忙出阵迎接。通天教主进了阵,登上八卦台坐下。众门人侍立在台下,其中有上四代弟子,分别是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还有金光仙、乌云仙、毗卢仙、灵牙仙、虬首仙、金箍仙、长耳定光仙等,他们都跟随在通天教主身边。 通天教主是截教的鼻祖,已经修成五气朝元、三花聚顶,也是万劫不坏之身。到了子时,通天教主周身五气冲天,燃灯道人立刻知晓截教的师尊到了。 第二天清晨,燃灯道人向元始天尊请示:“老师,今天可以去会一会这诛仙阵了吗?” 元始天尊回答:“此地并非我久留之地。” 随后吩咐弟子们排班。只见赤精子与广成子站在一起,太乙真人与灵宝大法师相对,清虚道德真君和惧留孙并列,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同行,云中子与慈航道人相伴,玉鼎真人跟道行天尊为伍,黄龙真人与陆压相随,燃灯道人和姜子牙在最后,金吒、木吒手持提炉,韦护与雷震子并肩,李靖跟在后面,哪吒则走在最前面。 众人准备妥当,朝着诛仙阵走去。只见诛仙阵内金钟敲响,一对旗帜缓缓展开,只见奎牛上坐着的正是通天教主,他的左右站着诸多代门人。通天教主看到元始天尊,行了个稽首礼,说道:“道兄,久违了!” 元始天尊回应道:“贤弟,你为何要设下这恶毒的阵势?这究竟是何用意?当初在你碧游宫,我们共同商议封神榜,当面明确规定,根行深厚的人,可成就仙道;根行稍次的,可成神道;根行浅薄的,则入人道,依旧要遭受轮回之劫,这是天地的自然规律。纣王无道,气数已尽;周室仁明,顺应天命当兴。你难道不明白这些道理,为何还要阻拦姜子牙,这可是违背了上天的旨意。况且,当日封神榜内,本就应有三百六十五度,分为八部列宿群星,三山五岳之人也都在榜上有名。贤弟你为何出尔反尔,自食其言,落下失信的过错呢?更何况,这恶阵光是名字就十分可恶!‘诛仙’二字,岂是我们道家该做的事?而且这四口宝剑,分别名为‘诛’‘戮’‘陷’‘绝’,也绝非我们道家所用之物。你这是为何,要制造这样的祸端?” 通天教主听了,说道:“道兄,你不必问我,问问广成子就知道我的本意了。” 元始天尊转头问广成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广成子便把三次前往碧游宫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通天教主接着说:“他曾骂我的教下‘不论是非,不分好歹,纵羽毛禽兽,亦不择而教,一体同观’。想我师父一教传三友,我难道就与羽毛禽兽一样吗?道兄,我们难道不是同一师门所传?” 元始天尊解释道:“贤弟,你也别怪广成子。实际上,是你门下的人胡作非为,不辨顺逆,一味逞强,行为如同禽兽。况且,贤弟你也不挑选根行如何,一概收留,导致彼此之间搬弄是非,让生灵涂炭,你难道忍心吗?” 通天教主听后,反驳道:“照道兄这么说,就只有你的门人有理,连骂我也是应该的,全然不顾及我们同门的情谊了!我已经摆下此阵,道兄你若能破了我这阵,便可知谁高谁低。” 元始天尊说:“你要我破此阵,这也并非难事,待我亲自去见识见识你的诛仙阵。” 通天教主听了,掉转奎牛,进入了戮仙阵,众门人也都跟着进去了,且看元始天尊如何破阵。正是:截阐道德皆正果,方知两教不虚传。 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扶住飞来辇,缓缓前行,来到了东震地,这里正是 “诛仙门”,门上挂着一口宝剑,名为 “诛仙剑”。元始天尊一拍辇,命令邬揭谛神将辇抬起,只见辇的四脚生出四枝金莲花,花瓣上光芒闪耀,光上又生出花来,一时间,万朵金莲在空中绽放,将四周照得通明。元始天尊坐在当中,径直进入了诛仙阵门。 通天教主见元始天尊进来,发出一声掌心雷,震动得那口诛仙剑猛地一晃,威力十分厉害。即便元始天尊头顶有庆云护体,还是有一朵莲花飘落下来。元始天尊进入诛仙门后,里面又是一层,名为 “诛仙阙”。元始天尊从正南方向出发,走到正西,又到正北坎地查看了一番。看完之后,元始天尊笑着作了一首诗:“好笑通天有厚颜,空将四剑挂中间;枉劳用尽心机术,任我纵横独往还。” 说完,元始天尊依旧从东门出去。众门人赶忙迎接,将他请上了芦篷。燃灯道人问道:“老师,这阵中到底有什么景象?” 元始天尊回答:“看不得。” 南极仙翁又问:“老师既然已经进入阵中,今日为何不直接破了它,好让姜师弟能够顺利东行?” 元始天尊说:“先师在前,虽然我执掌此教,但师长还在,我怎可独自专断?等大师兄来了,自有定论。”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仙乐之声,异香弥漫,一头板角青牛缓缓落下,牛背上坐着一位圣人,正是太上老君,旁边有玄都大法师牵着牛。元始天尊率领众门人纷纷下篷迎接。太上老君的风采又是如何呢?有诗为证:“不二门中法更玄,汞铅相见结胎仙;未离母腹头先白,才到神霄气已全。室内炼丹搀戊己,炉中有药夺先天;生成八景宫中客,不记人间几万年。” 元始天尊见太上老君到来,和众门人一起下篷迎接。二人携手走上芦篷,坐下后,众门人在两旁侍立,行礼拜见。太上老君说道:“通天教弟摆下这诛仙阵,阻拦周兵,这是何意?让姜尚无法东行,我因此前来询问他,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元始天尊说:“昨日我自行先进了他的阵中走了一趟,但还未曾与他较量。” 太上老君说:“你直接破了他的阵便是,他若肯听从,那便罢了;他若不肯听从,就将他带到紫霄宫去见老师,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二位教主坐在篷上,身上都有庆云彩气,直冲天际,将界牌关照耀得通红。 到了第二天清晨,通天教主传下法旨,命令众门人排队出阵。他心想,大师兄也来了,且看今日如何与他理论。多宝道人带领众门人,敲响金钟玉磬,径直走出诛仙阵,邀请老子出来答话。哪吒赶忙上篷通报,不一会儿,只见芦篷上香烟袅袅,瑞彩飘飘,老子骑着青牛缓缓而来。老子的模样又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仙音隔陇闻;辟地开天为教主,炉中炼出锦乾坤。” 老子来到阵前,通天教主打了个稽首礼,说道:“道兄,久违了!” 老子回应道:“贤弟,我们三人共同立下封神榜,这是顺应上天的劫数。你为何要阻拦周兵,让姜尚违背天命呢?” 通天教主说:“道兄,你不要偏袒一方。广成子三次进入碧游宫,当面羞辱我教,恶语谩骂,无礼犯上,不遵守规矩。昨日两位兄长执意偏袒自己的门徒,打压我们这些手足,这是什么道理?如今兄长不责罚自己的弟子,反而来责怪我,这又是何意?如果要我消怨,就把广成子送到碧游宫,让我处置,我便罢休。如果有半个字不肯,那就任凭兄长施展手段,我们各展两教的本领,一决雌雄。” 老子听了,说道:“你这般说法,反而显得你不公正。你偏听门人背后的一面之词,怒火中烧,摆下这恶毒的阵势,残害生灵。且不说广成子未必说过那些话,就算说了,也罪不至如此。你却因此动了这般念头,违背了当初的本心,有违大道,不守清规,犯了痴嗔之戒。你趁早听我的话,速速撤了此阵,回碧游宫去,改过自新,尚可继续执掌截教;若不听我言,我就把你带到紫霄宫,见了师尊,将你贬入轮回,让你永远不能再回碧游宫,到那时,你后悔可就晚了!” 通天教主听了老子的话,顿时气得须弥山都红了半边,修行多年的双眼冒出火光,大怒道:“李耳!我和你本是同门,共同执掌三教,你为何这般欺负我,偏心护短,一味袒护,还数落我?难道我就不如你?我已经摆下此阵,今日定不与你善罢甘休!你敢来破我这阵吗?” 老子笑着说:“这有何难?你可别后悔!” 正是:元始大道今舒展,方显玄都不二门。 老子又对通天教主说:“既然你要我破你的阵,那我先让你在阵中准备妥当,我再进来,省得让你手忙脚乱。” 通天教主一听,勃然大怒,说道:“随你进我这阵来,我自有办法擒住你。” 说完,通天教主掉转奎牛,进入陷仙门,在陷仙阙下等着老子。 老子一拍青牛,朝着西方兑地而去,来到陷仙门下。他催动青牛,只见青牛四足涌起祥光,白雾、紫气、红云腾腾升起。老子又抖开太极图,化作一座金桥,昂首挺胸地走进陷仙门。老子一边走,一边放声高歌:“玄黄世兮拜明师,混沌时兮任我为;五行兮在我掌握,大道兮渡进群贤。清净兮修成金塔,闲游兮曾出关西;两手包罗天地外,腹安五岳共须弥。” 唱罢,老子大步走进阵中。 通天教主见老子如此坦然地直闯进来,立刻放出手中的掌心雷。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震动了陷仙门上的宝剑。这宝剑一经震动,威力惊人,任你是仙人,脑袋也得落地。然而老子却大笑起来,说道:“通天贤弟,休得无礼,看我扁拐!” 说着,挥起扁拐,劈面向通天教主打去。 通天教主见老子进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禁满脸通红,浑身火气直冒,赶忙挥舞手中宝剑,匆忙迎击。两人激战正酣,老子笑着说:“你连至道都不明白,凭什么执掌截教?” 说着,又是一扁拐朝着通天教主的脸打去。通天教主愤怒地吼道:“你有什么道术,竟敢肆意诛杀我的门徒?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 一边说着,一边用剑抵挡老子的扁拐。两位圣人在诛仙阵内大战起来,一时间难分高下,你来我往,斗了好几个回合。正是:邪正逞胸中妙诀,水清处方显鱼龙。 二位圣人在陷仙门内大战,各自施展浑身解数。仅仅半个时辰,只见陷仙门八卦台下,众多截教门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神情紧张。此时,阵内四面八方狂风呼啸,雷鸣电闪,霞气弥漫,一片混沌。那场面,简直是天翻地覆。 狂风呼啸,仿佛要将乾坤都吹得摇晃起来;雷声轰鸣,震得山川都在颤抖;闪电如红绡般划过,带着火焰穿梭于云层之间,日月都被遮蔽,天地陷入一片昏暗。狂风刮起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惊雷吓得虎豹都躲了起来;闪电让飞禽在空中慌乱飞舞,浓雾使树木都消失了踪影。这风,能将通天河的波涛搅得汹涌翻滚;这雷,能把界牌关的大地震得开裂、山峰崩塌;这电,让诛仙阵中的众仙眼花缭乱;这雾,使芦篷下的门人都迷失了方向。这风,真的有移山倒石、吹倒松竹的威力;这雷,威风凛凛,令人胆战心惊;这电,如金蛇般在天地间游走,照亮原野;这雾,弥漫开来,遮蔽了九重天际。 老子在陷仙门中大战通天教主,他头顶上现出玲珑宝塔。这宝塔悬浮在空中,任凭外面雷鸣风吼,都无法伤到老子分毫。老子心想:通天教主只知道依仗自己的道术,却不懂得守己修身。今天我也让他和他的门人见识见识我玄都紫府的手段。于是,老子一拍青牛,跳出了战斗圈子,将头上的鱼尾冠一推,只见头顶上三道清气冲天而起,化作三位道人,这便是老子施展的 “一气化三清” 之术。 老子再次与通天教主展开激战。这时,只听得正东方向传来一声钟响,一位道人骑着仙兽,缓缓而来。这位道人头戴九云冠,身穿大红白鹤绛绡衣,手持一口宝剑,大声呼喊:“李道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通天教主不认识此人,便问道:“你是何人?” 道人答道:“听我吟诗便知。‘混元初判道如先,常有常无得自然;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年。’我乃上清道人是也。” 说罢,举剑就向通天教主刺去。 通天教主正忙着招架,忽然听到正南方向又传来钟声。只见一位头戴如意冠,身穿淡黄八卦衣,骑着天马的道人赶来,手中拿着灵芝如意,大声喊道:“李道兄,我来帮你一起降伏通天道人!” 说罢,驱动天马,挥动如意打向通天教主。通天教主问道:“来者何人?” 道人回答:“连我都不认识,还敢称自己是截教之主?听好了,‘函关初出至昆仑,一统华夷属道门;我体本同天地老,须弥山倒性还存。’我乃玉清道人是也。” 通天教主满心疑惑,自古鸿钧一道传三友,这上清、玉清道人究竟从何而来?他一边用剑招架,一边暗自寻思。还没等他想明白,正北方向又传来一声玉磬响。一位头戴九霄冠,身穿八宝万寿紫霞衣,一手拿着龙须扇,一手拿着三宝玉如意,骑着地狮的道人赶来,大声喊道:“李道兄,贫道来辅佐你,一同破了这陷仙阵!” 通天教主看着这位鹤发童颜的道人,心中愈发不安,忙问道:“你又是何人?” 道人答道:“混沌从来不计年,鸿蒙剖处我居先;叁同先天地玄黄理,任我傍门望眼穿。我乃太清道人是也。” 一时间,四位天尊将通天教主团团围住,上下左右一起进攻。通天教主此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截教的众多门人看到这三位突然出现的道人,身上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光芒耀眼夺目。其中长耳定光仙心中暗自思忖:这阐教的人,果然正气凛然,令人心生羡慕。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三教会破诛仙阵 “诛仙恶阵四门排,黄雾狂风雷火偕;遇劫黄冠遭劫运,堕厅羽士尽沈埋。剑光徒有吞神骨,符印空劳吐黑霾;纵有通天无上法,时逢圣主自多乖。” 老子施展 “一气化三清” 之术,这不过是源于一元之气的神奇变化。虽然变化出的三位道人有形有色,将通天教主团团围住,却也一时难以伤他分毫。这正是老子气化分身的绝妙手段,用来迷惑通天教主,而通天教主却认不出这其中的奥秘。老子眼看这股气化分身的力量即将消散,便在青牛上吟诗一首:“先天而老後天生,借李成形得姓名;曾拜鸿钧修道德,方能一气化三清。” 老子吟完诗,只听一声钟响,那三位道人瞬间消失不见。通天教主心中愈发疑惑,不觉出了神,就在这时,被老子趁机打了两三下扁拐。多宝道人见师父吃了亏,在八卦台上一边作歌一边赶来:“碧游宫内谈玄妙,岂忍吾师扁拐伤;只今舒展胸中术,且与师伯做一场。” 歌罢,多宝道人高声呼喊:“师伯,我来了!” 说罢,仗剑朝着老子直刺过去。老子笑着说:“你不过是米粒般的小珠子,也敢大放光华!” 说着,用扁拐架住多宝道人的剑,随即祭起风火蒲团,命黄巾力士:“把这个道人带走,安置在桃园,等我处置。” 黄巾力士领命,用风火蒲团将多宝道人卷走了。正是:从今弃邪归正道,他与西方却有缘。 老子用风火蒲团把多宝道人拿往玄都后,也不再恋战,走出陷仙阵,来到芦篷。众门人和元始天尊赶忙迎接,大家纷纷坐下。元始天尊问道:“今日兄长入阵,见到的情形如何?” 老子笑着说:“他摆下的这个恶阵,短时间内确实难以攻破。我打了他两三下扁拐,还把多宝道人用风火蒲团送到玄都去了。” 元始天尊说:“此阵设有四门,非得四位法力高强的人,才能够破阵。” 老子说:“我和你只能顾及两处,另外两处,不是普通门人敢去破的阵。那四口宝剑的威力,你我不怕,可别人怎么经受得住?” 正说着,广成子前来禀报:“二位老师,外面有西方教下的准提道人来了。” 老子和元始天尊赶忙下篷迎接,将准提道人请上篷来,大家相互行礼后坐下。老子笑着说:“道兄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破诛仙阵,来收西方的有缘人吧。我正想借助道兄之力,没想到道兄先来一步,这正合天数,真是妙不可言。” 准提道人说:“不瞒道兄,我西方之地讲究花开见人人见我。因此,我来到东南两土,希望能遇到有缘之人。我多次看到东南二处,有数百道红气直冲云霄,便知道这里有缘人众多。我借此机会前来,渡得有缘,以兴西法。所以不辞辛劳,来会一会截教门下的各位道友。” 老子说:“今日道兄到来,正应了上天垂象之兆。” 准提道人问道:“这阵内有四口宝剑,都是先天妙物,不知当初为何会落在截教门下?” 老子回答:“当初有一处分宝岩,我师在那里分宝,用来镇压各方。后来这四口剑就被我那通天贤弟所得,如今他用这四口剑来为难大家。虽说众仙有此劫难,但也是天数注定。如今道兄来得正好,只是还需要一位帮手,才能破此阵。” 准提道人说:“既然如此,我本就是为渡有缘而来。我这就去请西方教主来,正好应了三教会诛仙,分辨正邪。” 老子听了,十分高兴。 准提道人辞别老子,前往西方去请西方教主接引道人,一同来会有缘人。正是:佛光出在周王世,兴周明彰释教开。 准提道人回到西方,见到接引道人,行了稽首礼后坐下。接引道人问:“道友前往东土,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准提道人说:“我看到有数百道红光,都出自阐教和截教之门。如今通天教主摆下一个诛仙阵,阵有四门,非得四人不能破。现在已经有了三位,还缺一位。所以我特地来请道兄走一趟,以完善果。” 西方教主说:“但我从未离开过清净之地,实在不熟悉红尘之事,恐怕会耽误了你的嘱托,反而不好。” 准提道人说:“道兄,我们都是自在无为之人,怎么会破不了他这有象之阵呢?道兄不必推辞,还是一同前往吧。” 接引道人听从了准提道人的劝说,和他一同前往东土。只见他们脚踏祥云,转眼间就来到了芦篷。 广成子赶忙来禀报老子和元始天尊:“西方二位尊师到了!” 老子和元始天尊率领众门人下篷迎接。只见一位道人,身现丈六金身,风采非凡:大仙赤脚枣梨香,足踏祥云更异常;十二莲台演法宝,八德池边现白光。寿同天地言非谬,福比洪波说岂狂;修成舍利名胎息,清闲极乐是西方。 老子和元始天尊将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迎上芦篷,大家相互行礼后坐下。老子说:“今日烦请二位,我们三教一同会盟,共完劫运,并非我们故意制造这场劫难。” 接引道人说:“贫道前来,是为了会一会有缘之客,也是为了了却这冥冥之中的劫数。” 元始天尊说:“今日四位齐聚,应当尽早破了此阵,何必在这红尘中继续纷争呢?” 老子说:“你且吩咐众弟子,明日破阵。” 元始天尊叫来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广成子、赤精子,说道:“你们四人伸出手来。” 元始天尊在他们每人手心各写了一道符印,说:“明日你们看到阵内雷声响起,有火光冲起,就一起把那四口宝剑摘去,我自有妙用。” 四人领命站到一旁。元始天尊又对燃灯道人说:“你站在空中,如果通天教主往上逃,你就用定海珠往下打他,他自然会受伤。这样一来,也能让大家知道我阐教道法无边。” 元始天尊吩咐完毕,众人各自安息,只等明日黎明。 第二天黎明,众门人排好队伍,敲响金钟玉磬。四位教主一同来到诛仙阵前,传令让左右之人:“去通报通天教主,我们来破阵了!” 左右之人飞奔进阵通报。只见通天教主带领众门人,一同走出戮仙门,迎面遇上四位教主。通天教主对接引道人和准提道人说:“你们二位身处西方教下清净之地,来到这里想要做什么?” 准提道人说:“我们弟兄二人,虽是西方教主,但特地来到此地,是为了遇到有缘的道友。你且听我道来:身出莲花清净台,三乘妙典法门开;玲珑舍利超凡俗,璎珞明珠绝世埃。八德池中生紫焰,七珍妙树长金苔;只因东土多英俊,来遇前绿结圣胎。” 接引道人说完,通天教主说:“你有你的西方,我有我的东土,我们如水火般不相容,你为何要来招惹这烦恼?你说你莲花化身,清净无为。但五行变化,立竿见影。你且听我道来:混元正体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渺渺无为传大法,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火炼全非汞,物外长生尽属乾;变化无穷还变化,西方佛事属逃禅。” 准提道人说:“通天道友,不必逞口舌之能。道如渊海,岂是靠言语能说清的?如今我们四位到此,就是为了劝化你,你还是赶紧收了此阵吧。” 通天教主说:“既然四位都来了,那也得见个高低。” 说罢,通天教主径直走进阵中。 元始天尊对西方教主说:“道兄,如今我们四人各自进入一方,以便一同攻战。” 接引道人说:“我进离宫。” 老子说:“我进兑宫。” 准提道人说:“我进坎地。” 元始天尊说:“我进震方。” 四位教主各自选定方位,准备进阵。 元始天尊率先进入震方,骑着四不象径直进入诛仙门。八卦台上,通天教主发出掌心雷,震动诛仙宝剑。那宝剑晃动起来,威力惊人。但元始天尊头顶的庆云迎了上去,庆云上有千朵金花,璎珞垂珠,接连不断,那宝剑根本无法伤到元始天尊分毫。元始天尊顺利进入诛仙门,站在了诛仙阙。 此时,西方教主接引道人进入离宫,也就是戮仙门。通天教主同样发出雷声,震动戮仙剑。接引道人现出三颗舍利子,舍利子光芒四射,射住了戮仙剑,那剑就像被钉钉住了一样,无法落下。接引道人进入戮仙门,来到戮仙阙。接引道人进入戮仙门,来到戮仙阙站定。 老子进入西方陷仙门,通天教主再次发雷声,震动陷仙剑。只见老子头顶现出玲珑宝塔,宝塔散发万道光华,射住陷仙剑。老子顺利进入陷仙门,也在陷仙阙站定。 准提道人进入绝仙门,通天教主又发一声雷,震动绝仙剑。准提道人手执七宝妙树,妙树上放出千朵金莲,金莲的光芒射住了绝仙剑。准提道人也进入绝仙门,来到绝仙阙。 四位教主一同来到阙前,老子说:“通天教主,我们一同进入了你的诛仙阵,你还想怎样?” 老子随手发出雷声,一时间,四周震动。诛仙阵内一股黄雾腾起,将整个诛仙阵都笼罩住了。这黄雾腾腾,金光艳艳,诛仙阵内好似被云雾笼罩,八卦台前犹如被气罩封住。阵内剑戟戈矛林立,宛如铁桶一般,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就像铜墙铁壁。这正是截教神仙施展法力,通天教主显露神通的结果。那黄雾晃眼迷天,遮蔽日月,狂风摇风扇火,撼动江山。四位圣人齐聚于此,这般劫数相遇,实在是难得。 四位教主一同进入四阙之中,通天教主手持宝剑,朝着接引道人刺去。接引道人手无寸铁,只用一把拂尘招架。拂尘上有五色莲花,朵朵莲花托住宝剑。老子挥动扁拐,纷纷朝着通天教主打去。元始天尊则举起三宝玉如意,架住通天教主的剑,同时乱打过去。只见准提道人摇动身子,大声呼喊:“道友快来!” 瞬间,半空中飞来孔雀大明王。准提道人现出法身,有二十四头,十八只手,手中拿着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架持神杵、宝锉金瓶等法宝,将通天教主团团裹在当中。老子趁机用扁拐朝着通天教主的后背打去,打得通天教主三昧真火都冒了出来。元始天尊祭起三宝玉如意,朝着通天教主砸去。通天教主正忙着招架玉如意,没防备被准提道人用架持杵打中,从奎牛上翻鞍滚落下来。通天教主连忙施展土遁术想要逃走,却不知燃灯道人早已在空中等候。通天教主刚一露头,就被燃灯道人用定海珠打了下来。 此时,阵内雷声轰鸣,外面四位仙家因为各自身上有符印,纷纷奔入阵中。广成子摘去诛仙剑,赤精子摘去戮仙剑,玉鼎真人摘去陷仙剑,道行天尊摘去绝仙剑。四口宝剑被摘去后,诛仙阵瞬间被破。通天道人独自逃走,他的众门人也各自散去。 四位教主成功破了诛仙阵,元始天尊作诗一首,以此嘲笑通天教主:“堪笑通天教不明,千年掌道陷群生;仗依党恶污仙教,翻聚邪宗枉横行。宝剑空悬成底事,元神虚耗竟无名;不知顺逆先遭辱,犹欲鸿钧说反盈。” 话说四位教主成功破了诛仙阵后,一同登上芦篷坐下。元始天尊向西方教主称谢道:“只因我等门人参战,有劳道兄前来相助,才得以完结这场劫数,实在感激,日后定当重谢。” 老子也说道:“通天教主逆天而行,必然有败无胜;而你我顺应天命,自然战无不胜,一切都如同灯照取影般准确无误。如今此阵已破,你们的劫数也即将结束,往后各自都会有好的结果。姜尚,你去夺取关卡,我们这就回去了。” 众门人纷纷与姜子牙告别,跟随四位教主,各自返回山中。 姜子牙送别师尊后,回到汜水关与武王会合。众将官前来拜见元帅,接着又前往帅府拜见武王。武王说道:“相父远去破那恶阵,想必有众多仙人相助,我也不敢贸然派人前去问候。” 姜子牙谢恩后,回应道:“承蒙圣恩,仰仗天威,三教圣人亲临,共同破了诛仙阵。如今已到界牌关,请大王明日启程前往。” 武王传下旨意,摆酒庆贺功劳,暂且不表。 再说通天教主,被老子打了一扁拐,又被准提道人用架持宝杵击中,吃了大亏,还失去了四口宝剑。他自觉无颜面对各位大弟子,便打算前往紫芝崖设坛,祭拜一种邪恶的法宝,名为六魂幡。这幡有六条尾巴,每条尾巴上分别写着接引道人、老子、元始天尊、武王、姜尚、准提道人六人的姓名。通天教主早晚施展符印法术,等祭拜完成后,只要摇动这幡,就能取了这六人性命。正是:左道凶心今不息,枉劳空拜六魂幡。这里先不说通天道人祭拜六魂幡之事,后面在万仙阵中还会提及。 且说界牌关的守将徐盖,登上银安殿,与各位将领商议道:“如今周兵已经夺取了汜水关,却按兵不动。前些日子那个多宝道人摆下什么诛仙阵,也不知道胜负如何。现在我们先写好本章,派人送往朝歌请求救兵,共同守住此关。” 于是,差官领了本章,前往朝歌。一路上倒也顺利,渡过黄河后,进入朝歌城,来到午门,下马后直奔文书房。 那日恰好是箕子在查看本章,他看到徐盖的本章后,大惊失色。原来,姜尚率领大军进攻汜水关,夺取了左右青龙关和佳梦关,如今大军已逼近界牌关,形势十分危急。箕子急忙抱着本章去见纣王,前往鹿台。当驾官前去奏报:“箕子候旨。” 纣王说道:“宣他进来。” 箕子上台行礼完毕,将徐盖的本章呈了上去。纣王看完本章后,惊讶地问箕子:“没想到姜尚竟敢造反,夺了我的关隘。必须派遣将领前去协助防守,才能消灭他这个大恶人。” 箕子上奏道:“如今四方不安宁,姜尚自立为武王,野心不小。现在他率领六十万大军来侵犯五关,这可是心腹大患,不能掉以轻心。希望皇上暂且停止饮酒作乐,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本。” 箕子说完,便下台离去。 纣王听了这话,心中闷闷不乐,没了往日的欢畅。这时,妲己和胡喜妹出殿来拜见纣王,行礼后坐下。妲己问道:“今日圣上双眉紧锁,郁郁寡欢,这是为何?” 纣王说:“御妻有所不知,今日姜尚兴兵侵犯关隘,已经占领了三座关,实在是心腹大患。况且四方战乱频发,让朕忧心忡忡,为宗庙社稷担忧,所以才如此烦恼。” 妲己笑着上奏道:“陛下有所不知内情,这都是边庭武将为了谋取私利,虚报军情。他们说周兵有六十万来侵犯关隘,不过是想用钱财贿赂大臣,诬陷陛下。陛下一旦听信,必定会发放钱粮支应,那些守关将官就能趁机冒领开销,白白浪费朝廷钱粮,实际上根本没有敌军来犯。这完全是欺君之罪,实在可恨。” 纣王听了妲己的话,深信不疑,便问妲己:“倘若守关官再次送来本章,该如何批复?” 妲己说:“不必批复。只需将送本章的官员斩首一人,以此警示其他人。” 纣王大喜,立即传旨将送界牌关奏本的官员斩首,在朝歌城号令示众。正是:妖言数句江山失,一统华夷尽属周。 话说纣王听了妲己的话,急忙传下旨意,将界牌关的奏本官员立即斩首并号令示众。箕子得知此事,赶忙来到内庭求见纣王,问道:“皇上为何要斩杀送使命的官员?” 纣王说:“皇伯有所不知,边庭官员为了谋取私利,虚报周兵有六十万,无非是想冒领府库钱粮。这是内外勾结欺君,理应斩首,以儆效尤。” 箕子说:“姜尚兴兵六十万,自三月十五日登台拜将,天下人都知道,并非今日才上奏之事。皇上若斩杀界牌关的使者,岂不是会让边庭将士寒心?” 纣王说:“料那姜尚不过是个术士,能有什么大志?况且还有四关之险,黄河之隔,孟津之阻,他能有什么作为?皇伯放心,不必忧虑。” 箕子长叹一声,退出朝堂。他看着朝歌的宫殿,不禁潸然泪下,感叹社稷即将沦为废墟。箕子在九间殿作诗感叹道:“忆昔成汤放桀时,诸侯八百归尽期;谁知六百馀年后,更甚南巢几倍时。” 箕子作完诗,便回府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姜元帅在汜水关,点齐人马准备出征,前来向周王辞行。姜子牙拜见武王说:“老臣先去夺取关卡,之后会派官员来迎接大王。” 武王说:“但愿相父早日会合诸侯,这是我的荣幸。” 姜子牙告别武王,一声炮响,人马朝着界牌关进发。路途并不遥远,只相距八十里,很快就到了。正行进间,只见探马向中军报告,已经到达界牌关下。姜子牙传令安营扎寨,点炮呐喊。 话说徐盖已经得知关下周兵安营的消息,便和众将领一起登上城楼,查看周兵的情况。只见周兵营地一片红旗招展,鹿角布置得十分严密,军威甚是严整。徐盖说:“子牙是昆仑道士,用兵自有他的调度,这营寨看起来就与寻常不同。” 旁边的先行官王豹和彭遵回应道:“主将不必夸赞他人本领,看我们建功立业,定要捉拿姜尚,解送到朝歌,以正国法。” 说完,各自下城,准备厮杀。 第二天,姜子牙在营帐中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前往关下,立下头功?” 帐下魏贲应声而出,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魏贲上马提枪,出了营帐,来到关下挑战。有报马飞奔进关报告:“启禀主帅,关下有周兵前来挑战。” 徐盖说:“各位将领都在这里,我们先商议一下再行动。纣王听信谗言,斩杀了差官,这是自取灭亡,并非我们这些臣子不忠。如今天下已经归向周武,眼看这关难以守住,各位将领不可不知。” 彭遵说:“主将此言差矣!况且我们都是纣王的臣子,理应尽忠报国,怎么能一旦忘却君主,徇私枉法呢?古语说:‘食君之禄却献出土地,这是不忠。’末将宁死也不会这么做,愿意效犬马之劳,报答君恩。” 说完,便上马出关。 彭遵出关后,看到魏贲,只见他连人带马,浑身如一块乌云般漆黑。魏贲的模样如何呢?只见他幛头纯墨染,抹额衬缨红;皂袍如黑漆,铁甲似苍松。钢鞭悬塔影,宝剑插水锋;人如下山虎,马似出海龙。正是子牙门下客,骁将魏贲雄。 彭遵一见魏贲,大声喝道:“周将通名报姓!” 魏贲回答:“我乃岐周大元帅姜麾下左哨先锋魏贲。你是何人?若是识趣,早早献出关隘,共同扶持周室。若不投降,等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彭遵大怒,骂道:“魏贲,你不过是马前的一介匹夫,竟敢口出狂言!” 说罢,摇枪催马,直取魏贲。魏贲举枪相迎,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一场大战就此展开。魏贲果然勇猛,枪刀使得虎虎生风。两人战了三十回合,彭遵渐渐不敌魏贲,虚晃一枪,往南败走。 魏贲见彭遵败走,纵马追赶。彭遵回头见魏贲追下阵来,连忙挂下枪,从囊中取出一物,撒在地上。这东西名叫 “菡萏阵”,按照三才八卦的方位,组成了一个阵势。彭遵率先进入阵中,魏贲不知其中厉害,驱马追进阵内。彭遵在马上,手发一个雷声,震动了 “菡萏阵”。只见一阵黑烟涌出,一声巨响,魏贲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彭遵敲响得胜鼓,进关去了。 报马飞奔回中军报告:“启禀元帅,魏贲连人带马被炸得粉身碎骨。” 姜子牙听后,叹息道:“魏贲是忠勇之士,可惜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令人怜悯。” 姜子牙心中十分悲痛。 彭遵进关来见徐盖,将打败魏贲得胜的事情说了一遍,徐盖暂且为他记上功绩。第二天,徐盖对众将领说:“关中粮草不足,朝廷又不派将领前来协助防守,昨日虽然胜了一阵,但恐怕这关终究难以守住。” 众人正在商议,有报马前来报告,说有周将前来挑战。王豹说:“末将愿意前往。” 于是,王豹上马提戟,打开城门。只见一员周将,连人带马,浑身一片青色。王豹问道:“周将何名?” 苏护回答:“我乃冀州侯苏护。” 王豹说:“苏护,你真是天下最无情无义之人。你女儿深受椒房之宠,你身为国戚,满门都享受皇家富贵,却不思报答皇恩,反而帮助武王叛逆,侵犯故主的关隘,你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说罢,催马摇戟,来取苏护。苏护举枪相迎,两马相交,枪戟并举。苏护正与王豹交战,旁边苏全忠、赵丙、孙子羽三人骑马一起冲了上来,将王豹围在中间。王豹哪里抵挡得住,自知寡不敌众,便把马跳出圈子,转身就走。赵丙随后追赶,正追之间,王豹突然回手发出一个劈面雷,威力十分厉害,有雷就有火。孙子羽被雷火击中面门,跌下马来,王豹趁机一戟一个,将赵丙和孙子羽都刺死。苏家父子见状,不敢再向前追赶,王豹也见好就收,掌鼓进关。他回见徐盖,报告连诛二将,得胜回兵,众人庆祝,暂且不表。 且说苏护父子进营来见姜子牙,详细禀报了损失二将的事情。姜子牙说:“你们父子久经沙场,怎么会不知进退,导致损失两员大将?” 苏全忠说:“元帅有所不知,若是在马上征战,自然好招架。可王豹施展幻术,出手就是雷火,打在面上,就能烧坏面门,实在难以抵挡,所以二将才会失利。” 姜子牙说:“误伤忠良,实在可恨。” 第二天,姜子牙问道:“众门人谁愿意前往关前走一遭?” 话还没说完,雷震子说道:“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雷震子出营,来到关下挑战。报马飞奔进关报告,徐盖问:“来将何人?” 雷震子回答:“我乃武王之弟,雷震子是也。” 彭遵不知道雷震子胁下有双翅,摇着手中枪,催马前来迎战雷震子。雷震子展开风雷翅,飞起在空中,挥动黄金棍,劈头盖脸地朝彭遵打去。彭遵哪里招架得住,拨马就跑。雷震子见他诈败,急忙挥动翅膀,快速追了上去,当头一棍。彭遵的马跑得慢,急忙招架时,正中肩窝,被打翻下马。雷震子取了彭遵的首级,进营来见姜子牙。姜子牙将雷震子的功劳记在功绩簿上。 且说探马飞奔进关报告:“彭遵阵亡,首级被挂在辕门号令示众。” 徐盖说:“这关终究是难以守住,我们早该看清顺逆之势,可你们却一味逞强。” 王豹回应道:“主将不必着急,等我明日战败了,任凭主将处置。” 徐盖沉默不语,王豹便径直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穿云关四将被擒 “一关已过一关逢,法宝多端势更凶;法戒引魂成往事,龙安酥骨有来虹。几多险处仍须吉,若许能时总是空;堪笑徐芳徒丧命,枉劳心思竟何从。” 话说徐盖当晚默默回到后堂,暂且按下不表。次日,王豹没有去拜见主将,直接领兵出关,前往周营挑战。报马迅速跑进中军报告:“启禀元帅,有敌军前来挑战!” 姜子牙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出阵迎敌?” 哪吒立刻回应:“我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风驰电掣般奔出营寨。 王豹见一员将领脚踏风火轮而来,忙问道:“来者莫非是哪吒?” 哪吒回答:“正是!” 随即挺枪便刺,王豹迅速用画戟抵挡。王豹深知哪吒是阐教门下,心中盘算着打人要先下手为强。两人正激战之时,王豹突然发出一道劈面雷,试图攻击哪吒。可他不知道,这雷对别人有效,对哪吒却毫无作用。哪吒乃莲花化身,只见他察觉到雷声和火焰袭来,轻轻一蹬风火轮,便腾空而起,那雷自然就失效了。哪吒趁机祭起乾坤圈,乾坤圈呼啸着飞出去,正中王豹的顶门,王豹瞬间被打昏落马,哪吒又补上一枪,将其刺死。随后,哪吒割下王豹的首级,高悬在营前示众,才回到营中,向姜子牙详细禀报了战斗经过,姜子牙十分高兴。 且说徐盖听闻王豹阵亡的消息,暗自思忖:这两位将领真是不识时务,白白招来杀身之祸。如今看来,不如派使者前去投降,也好让百姓免受战火之苦。他正为此事忧心疑虑之时,忽然有人来报:“有一位头陀前来求见。” 徐盖下令:“请他进来。” 这位道人走进府中,来到殿前,行了个稽首礼,说道:“徐将军,贫道稽首了。” 徐盖回应道:“请了,道者前来,有何见教?” 道人说:“将军有所不知,我有一个徒弟名叫彭遵,死在了雷震子的手中,我特地前来为他报仇。” 徐盖问道:“道者尊姓大名?” 道人回答:“贫道姓法名戒。” 徐盖见这道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连忙请他上座,法戒也不推辞,坦然就座。徐盖接着说:“姜子牙乃是昆仑山上的道德之士,他帐下有来自三山五岳的能人异士,恐怕不好对付。” 法戒自信满满地说:“徐将军放心,我连姜尚一起给你擒来,作为将军的功劳。” 徐盖听了,感激地说:“若真能如此,那便是老师的莫大恩情。” 他又急忙问道:“老师是吃素还是吃荤?” 法戒回答:“吃斋,我无需其他东西。” 当晚无话。 第二天,法戒手持宝剑,径直来到周营,指名道姓要姜子牙出来答话。探马飞奔进中军报告:“有一位头陀请元帅出去答话!” 姜子牙传令,带着众多门人出营,来会见这位头陀。只见对面只有法戒一人,并无士卒跟随。法戒的模样如何呢?只见他赤金箍光生灿烂,皂盖服白鹤朝云;丝绦悬水火,顶上焰光生。五遁三除无比赛,胸藏万象包成;自幼根深成大道,一时应堕红尘,封神榜上没他名,要与子牙赌胜。 姜子牙骑着四不象,来到军前,见到法戒,说道:“道者请了。” 法戒回应:“姜子牙,久闻你的大名,今日特来会会你。” 姜子牙问道:“道者姓甚名谁?” 法戒回答:“我乃蓬莱岛炼气士,姓法名戒。彭遵是我的门下弟子,死在了雷震子手中。你叫他出来见我,省得你我翻脸。” 雷震子在一旁听到这话,气得舌尖上仿佛要迸出一个 “雷” 字,大骂道:“找死的泼道!我来了!” 说着,展开风雷二翅,飞到空中,挥动黄金棍,劈头盖脸地朝法戒打去。法戒急忙用手中宝剑抵挡,两人大战了四五个回合。法戒跳出战斗圈子,取出一面幡,对着雷震子一晃,雷震子顿时两眼一黑,跌落在地。徐盖身旁的军士立刻冲上前,将雷震子捆绑起来。雷震子虽然被绑住,但紧闭双眼,人事不知。法戒见状,大声喊道:“今日定要捉拿姜尚!” 这时,哪吒在一旁大怒,骂道:“妖道,用什么邪术,竟敢伤我道兄!” 说着,踏上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冲上前去与法戒交战。两人刚战了不到三四个回合,法戒又急忙拿出那面幡,对着哪吒晃动。可哪吒乃是莲花化身,并无魂魄,那幡对他根本不起作用。法戒见哪吒在风火轮上安然无恙,心中十分着急。哪吒见法戒拿着一面幡在手中晃动,知道这是左道之术,伤不了自己,便趁机祭起乾坤圈,朝法戒打去。法戒躲避不及,被乾坤圈打倒在地。哪吒正要举枪刺去,法戒却早已施展土遁术逃走了。 姜子牙收兵回营,见折损了雷震子,心中十分恼怒,在军中烦闷不已。且说法戒被哪吒用乾坤圈打了一下,逃回关来。徐盖见法戒受伤回来,便问道:“老师,今日初次上阵,为何失利?” 法戒回答:“无妨,是我误用了此宝。他本是灵珠子化身,没有魂魄,怎能伤得了他?” 说完,忙取出一粒丹药服下,立刻就痊愈了。他吩咐左右,将雷震子抬过来。法戒对着雷震子将幡连转两转,雷震子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被擒获。法戒大怒,骂道:“都怪你这小子,害我又被哪吒打了一圈!” 他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杀了!” 徐盖在一旁劝说道:“老师既然是为我而来,暂且不要杀他,先把他关在监狱里,等押解到朝歌,让天子发落,也好彰显老师的大功,也能体现我请老师前来的微薄功劳。” 看官们有所不知,这是徐盖有意归降周朝,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以此掩饰。法戒笑着说:“将军所言,甚是有理。” 正是:徐盖有意归周主,不怕头陀道术高。 第二天,法戒再次出关,来到周营挑战。军政官迅速向姜子牙报告,姜子牙随即出营迎战,大声喊道:“法戒,今日定要与你一决雌雄!” 说着,催动四不象,手持宝剑,直扑法戒。法戒也挥剑相迎。两人刚战了几个回合,旁边的李靖纵马挥着画杆戟,前来协助姜子牙。姜子牙趁机祭起打神鞭,朝法戒打去。可他没想到,这打神鞭只能打封神榜上有名之人,而法戒并不在封神榜上。正是:封神榜上无名字,不怕昆仑鞭一条。 话说姜子牙祭起打神鞭打法戒,却被法戒伸手接住,姜子牙顿时慌了神。就在这时,土行孙押送粮草来到营前,见法戒接住了打神鞭,顿时大怒,冲上前去,大声喊道:“我来了!” 法戒见一个矮个子手持铁棍冲来,便仗剑迎战。三人正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杨戬也押送粮草赶到。杨戬见土行孙与头陀大战,立刻纵马舞着三尖刀,加入战斗。姜子牙见杨戬来了,心中大喜。两位运粮官双战法戒,正所谓天数不由人。这时,郑伦也押送粮草赶到。郑伦见土行孙、杨戬与道人激战,心中寻思:“今日四人都战不下这头陀,想必他是左道之人。我也是督粮官,他们能立功,我也能立功。” 于是,催动金睛兽,冲杀过来。这一下,可把姜子牙高兴坏了。姜子牙掉转四不象,传令:“军士们,擂鼓助威!” 法戒见三位督粮官将自己围在中间,密不透风,即便有法宝,也无法施展。只见土行孙的铁棍专打下三路,打了法戒好几棍。法戒眼看不敌,想要逃走。郑伦见土行孙即将成功,担心法戒逃脱,忙从鼻窍中喷出两道白光。法戒听到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忙抬头一看,只见两道白光袭来。正是:眼见白光出鼻窍,三魂七魄去无踪。 法戒顿时跌倒在地,被乌鸦兵一拥而上,生擒活捉,绑了起来。姜子牙用符印镇住法戒的泥丸宫,然后敲响得胜鼓,返回营中。法戒缓缓睁开眼睛,见自己浑身被绳索捆绑,叹息道:“没想到今日在此地遭此毒手,追悔莫及。” 这时,姜子牙升帐坐下,三位运粮官前来拜见。姜子牙说:“三位运粮官立了大功!” 他嘉奖三位运粮官:“运督军需,智擒法戒;玄机妙鼻,奇功莫大。” 姜子牙奖赏完毕,三位运粮官向姜子牙道谢。姜子牙传令:“把法戒带上来。” 众军卒将法戒押到中军帐前。法戒大声喊道:“姜尚,你不必多说,今日天数如此。正所谓大海风波见无限,谁知小术反擒我?这就是天命啊!快下令行刑吧。” 姜子牙说:“既然知道天命,为何不早点投降?” 他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斩了!” 众军士将法戒押到辕门,正要行刑,只见一位道人唱着歌走来:“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见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静坐蒲团存想,昏便有魔侵;故将恶念阻明君,何苦红尘受刃。” 道人唱完歌,大声喊道:“刀下留人,不可动手!你去禀报元帅,就说准提道人来见。” 杨戬急忙跑去报告姜子牙:“有西方准提道人前来。” 姜子牙带着众门人到辕门外迎接,将准提道人请进中军帐。准提道人说:“不必进营,贫道有一言相告。法戒虽然逆天助逆,但封神榜上无名,与我西方有缘。贫道特地为此而来,希望子牙公慈悲为怀。” 姜子牙说:“老师吩咐,我怎敢违抗?” 于是传令:“放了法戒。” 准提道人走上前,扶起法戒,说道:“道友,我那西方有绝好景致,不如皈依我教。” 西方极乐真幽景,风清月朗天籁定;白云透出引祥光,流水潺潺山谷应。猿啸鹤啼花木奇,菩提路上芝兰胜;松摇岩壁散烟霞,竹拂云霄招彩凤。七宝林内更逍遥,八德池边多寂静;远列巅峰似插屏,盘旋溪壑如幽境。昙花开放满座香,舍利玲珑超上乘;昆仑地脉发来龙,更比昆仑无命令。 话说准提道人描述着西方的景致,法戒最终选择皈依,然后与准提道人辞别众人,一同前往西方。后来,法戒在舍卫国成为仳祁它太子,修成正果,归入佛教。到了汉明章二帝时期,佛教在中国兴盛起来,广泛传播,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界牌关主将徐盖见法戒被擒,急忙命令左右:“把监狱中的雷震子放出来,打开城门,我要和雷震子一起前往周营投降。” 探马迅速跑进中军报告:“启禀元帅,雷震子在辕门外等候命令。” 姜子牙十分高兴,连忙下令:“让他进来。” 雷震子来到帐前,对姜子牙说:“徐盖早就想归降周朝,只是屡次被众将阻挠。如今他特地和我一起献关投降,不敢擅自进入,在辕门外听候命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 徐盖身着素服,走进营中,拜倒在地,说道:“末将早就有意归周,无奈手下官军不听从,才耽误了您的行程,多次犯下罪过。归降已经迟了,罪该万死,望元帅宽恕。” 姜子牙说:“徐将军既然知道天命归周,也不算晚,何罪之有?” 他连忙下令:“请起。” 徐盖谢过姜子牙,邀请姜子牙进关安抚军民。姜子牙传令:“催促人马进关。” 姜子牙登上银安殿,一面派人迎接武王,一面清查户口和库藏。第二天,武王的车驾进入界牌关,众将迎接武王登上银安殿,行礼完毕。武王说:“相父辛苦远征,让我不能与您一同共享太平,我心中不安。” 姜子牙说:“老臣以天下诸侯为重,百姓深陷水火之中,所以不敢违背天命,贪图安乐。” 姜子牙让徐盖拜见武王,武王说:“徐将军献关有功,下令设宴犒赏三军。” 一夜过去,第二天,姜子牙传令起兵,前去夺取穿云关。大军放炮起程,三军呐喊,不过八十里就到了一关。前哨探马跑进中军报告:“前军已经抵达穿云关下。” 姜子牙传令放炮安营,正是:战将东征如猛虎,营前小校似贪狼。 话说穿云关的主将徐芳,乃是徐盖的兄弟。徐芳听闻兄长归降周朝,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破口大骂:“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全然不顾父母妻儿,背叛国家,只为贪图那点爵位,简直遗臭万年!” 他赶忙敲响聚将鼓,众将领纷纷上殿参拜。 徐芳对众人说道:“真是不幸,我那兄长竟然忘恩负义,背叛君主,贪图富贵,献出了界牌关,投降了叛臣。如此一来,我们一家人恐怕都难逃杀身之祸。如今之计,必须把那些贼臣全部捉拿,以此来赎清我们之前的罪过。” 这时,先行官龙安吉站出来说道:“主将放心,让末将先去捉拿他们几员贼将,押解到朝歌请罪,然后再擒获他们的首领,这样既能赎清之前的过错,又能彰显我们的忠心,如此一来,主将满门老小自然就平安无事了。” 徐芳点头称是,说道:“你这话正合我意,只希望先行官与各位将领能够齐心协力,捉拿叛贼,上报君主的恩情,这便是我的心愿,其他的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众将领纷纷开始商议作战计划,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第二天,姜子牙升帐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前往穿云关走一遭?” 徐盖赶忙应声说道:“启禀元帅!穿云关的主将是我的弟弟,我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只需去劝说舍弟归降周朝,以此作为我进身的资本。”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将军若真能如此,那可真是不世奇功,岂止是进身那么简单。” 徐盖骑马上路,来到穿云关下,大声呼喊:“左右,快打开城门!” 守关的军卒不敢擅自开关,急忙跑去帅府报告:“启禀主帅!大老爷在关下叫门。” 徐芳一听,心中大喜,连忙下令:“快打开城门,把他请进来。” 同时,他悄悄吩咐左右,在两旁埋伏好刀斧手,准备伺机而动。 不一会儿,城门打开,徐盖浑然不知亲弟弟有心算计他,大摇大摆地进关,来到府前下马,径直走向殿前。徐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地问道:“来者何人?” 徐盖见状,不禁大笑起来,说道:“贤弟,你怎么见到我还装作不认识?” 徐芳突然大喝一声,命令左右:“把他拿下!” 两旁立刻跑出刀斧手,将徐盖捆绑起来。 徐芳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辱没祖宗的家伙!竟然投降叛贼,也不顾及家眷会遭殃。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真是祖宗有灵,让你自投罗网,好让我们满门免受屠戮。” 徐盖也不甘示弱,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天时的蠢货!天下大势已尽归周朝,纣王灭亡就在旦夕之间,更何况你这小小的穿云关。你竟敢抗拒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你要是想做忠臣,可你比得上苏护、黄飞虎吗?比得上洪锦、邓九公吗?我如今被你擒获,死不足惜,但不知道日后是谁来擒你,好让我出这口恶气。” 徐芳听后,恼羞成怒,传令道:“把这个违抗命令的家伙先关起来,等抓住了武王和姜尚,一起押解到朝歌治罪。” 左右领命,将徐盖关押了起来。 徐芳接着问道:“谁愿意为国家打头阵,去周营挑战?” 一名将领应声而出,正是正印先行官神烟将军马忠,他表示愿意前往。徐芳同意了。马忠领命,打开城门,炮声响起,直杀向周营。报马迅速跑到中军报告,跪在地上说道:“元帅!穿云关有敌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听后,叹息道:“徐盖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赶忙命令哪吒:“你去夺取穿云关,顺便打探一下徐盖的消息。” 哪吒领命,踏上风火轮,出了营寨。只见马忠身着金甲红袍,威风凛凛地站在阵前。马忠见哪吒前来,大声问道:“来者莫非是哪吒?” 哪吒回答道:“正是!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不放下武器投降?” 马忠大怒,骂道:“你这无知的匹夫!你们这些人妄自称王,逆天反叛,不守臣子的本分,侵犯君王的疆土,罪不可赦。等我抓住你们,定要将你们粉身碎骨。你要是识相,就别在这里巧言令色。” 哪吒微微一笑,说道:“我看你们就像土中蛀虫、腐臭老鼠,顷刻之间便会化为齑粉,根本不值得与你多说。” 马忠怒火中烧,挥舞手中长枪,直刺哪吒。哪吒手中的火尖枪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两人骑马相交,双枪并举,杀得难解难分,一直战到穿云关下。正所谓:马忠神烟无散手,只恐哪吒道德高。 马忠深知哪吒本领高强,是个道德之士,心中暗自思忖: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恐怕他先施展手段,那可就不妙了。于是,马忠猛地张开嘴巴,只见一道黑烟喷了出来,瞬间连人带马都被笼罩,消失不见了。哪吒见马忠喷出黑烟,迷得周围一片漆黑,连忙蹬起风火轮,将身子一摇,瞬间现出八臂三头、蓝脸獠牙的法身,飞到空中。 马忠在黑烟中看不见哪吒,急忙收回神烟,正打算回马,只听到哪吒大喊:“马忠,休要逃走,我来了!” 马忠抬头一看,只见哪吒三头八臂,蓝脸獠牙,在空中向他扑来,吓得魂不附体,拨马就跑。哪吒趁机祭起九龙神火罩,朝马忠抛去,将他罩住。哪吒又把手一拍,神火罩中顿时现出九条火龙,将马忠团团围住。霎时间,马忠便化为了灰烬。这正是:乾元玄妙授来真,秘有灵符法更神;火枣琼浆原自异,马忠应得化飞尘。 话说哪吒烧死马忠后,收起神火罩,得胜回营,向姜子牙详细禀报了烧死马忠的经过。姜子牙十分高兴,为哪吒庆功,暂且不表。这时,报马跑到关中报告:“启禀主帅!马忠被哪吒烧死了。” 徐芳听后,勃然大怒。旁边的龙安吉站出来说道:“马忠不知深浅,自恃有一口神烟,才遭此大祸。明天让末将去建功,捉拿几员反将,押解到朝歌请罪。” 第二天,龙安吉骑马上阵,出关前往周营挑战。哨马迅速跑到中军报告,姜子牙问道:“哪位将领愿意出阵迎敌?” 只见武成王黄飞虎上前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 黄飞虎骑上五色神牛,手持长枪,出了营寨。龙安吉见一员周将前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黄飞虎。龙安吉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黄飞虎答道:“我乃武成王黄飞虎是也。” 龙安吉冷笑道:“你就是黄飞虎!你背叛成汤,是酿下祸端的根源,今日正好拿你。” 说罢,催动马匹,挥舞手中大斧,直取黄飞虎。黄飞虎赶忙用手中长枪抵挡,两人战在一起,枪斧并举,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龙安吉见黄飞虎枪法精湛,毫无破绽,心中暗自思量:不能跟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得想个办法。于是,他将枪一挑,从锦囊中取出一物,往空中一丢,只听到一阵叮当之声传来。龙安吉大喊:“黄飞虎,看我宝贝的厉害!” 黄飞虎不知是什么东西,抬头一看,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瞬间跌下鞍鞒。关内的人马见状,齐声呐喊,一拥而上,将黄飞虎生擒活捉,用绳索捆绑起来,押进了穿云关。 报马跑到中军报告:“黄飞虎被擒。” 姜子牙大惊失色,问道:“他是怎么被擒住的?” 掠阵官回答道:“他们正交战的时候,只见龙安吉丢起一个圈在空中,发出叮当之声,黄将军便跌下了坐骑,因此被擒。” 姜子牙听后,心中十分不悦,暗自思忖:这又是左道之术。 且说龙安吉将黄飞虎押进穿云关,来见徐芳。黄飞虎昂首站立,说道:“我是被邪术所擒,应以一死来报答国恩。” 徐芳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舍弃旧主,投靠反叛之人,如今还说要报国恩,简直颠倒黑白!先把他关进监牢。” 徐盖在监牢中看到黄飞虎被押了进来,连忙上前安慰道:“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识天时,依仗邪术,没想到将军也遭此厄运。” 黄飞虎默默点头,心中满是无奈,只能连连叹息。 话说徐芳摆下酒席,为龙安吉庆功。第二天,龙安吉又来到周营挑战。姜子牙问道:“谁敢出阵迎敌?” 只见洪锦站出来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洪锦出了营寨,来到阵前,一看原来是龙安吉。龙安吉曾经在洪锦帐下担任偏将。 洪锦说道:“龙安吉,你如今见到故主,为何还不下马投降,还敢在这里负隅顽抗?” 龙安吉冷笑道:“你这个反叛的家伙,洪锦,休得多言。我正想拿你押解到朝歌,以正国法,你竟然不知进退,还在这里巧言令色。” 说罢,拨马便杀,刀斧并举。 龙安吉战了几个回合,见时机成熟,立刻祭起那个圈在空中。这个圈可不一般,有两个,左右翻覆,如同太极一般,扣就阴阳连环双锁,此圈名叫 “四肢酥”。这宝贝一旦祭起,便会发出叮当之声,只要听到或者看到,浑身四肢就会骨懈筋酥,手足发软。 当时,洪锦听到空中传来响声,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瞬间觉得浑身无力,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又被龙安吉拿进了关。洪锦心中懊悔不已,暗自思忖:这个贼子,以前在我帐下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他有这件宝贝,真是大意了,才误陷在这匹夫之手。 左右将洪锦押到殿前,来见徐芳。徐芳大声喝道:“洪锦!你奉命征讨,为何反而投降逆贼?今日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商君?” 洪锦大义凛然地说道:“天意如此,多说无益。我虽然被擒,但我的志向不会屈服,唯有一死而已。” 徐芳传令,将洪锦也送进监牢。 黄飞虎在监牢中看到洪锦也被押了进来,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各自嗟叹命运的无常。这时,报马又跑到营中报告,说洪锦被擒。姜子牙心中十分郁闷。 第二天,报马又来报告:“龙安吉又来挑战了。” 姜子牙问道:“谁去迎战?” 只见南宫适挺身而出,骑马出阵,与龙安吉战了几个回合,结果又被龙安吉用 “四肢酥” 拿进关去,见了徐芳。徐芳吩咐,同样将南宫适送进监牢。 关外的报马迅速将消息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大惊失色。这时,旁边的正印先行官哪吒站出来说道:“这个龙安吉究竟用的是什么妖术,竟然连擒数将?等末将去会会他,便知究竟。” 不知龙安吉此番与哪吒交战,性命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杨任大破瘟癀阵 “瘟癀伞盖属邪巫,疫疠阎浮尽若屠;列阵凶顽非易破,着人狂燥岂能苏。须臾偏染家家尽,顷刻传尸户户殂;只为子牙灾未满,穿云关下受崎岖。” 话说哪吒踏上风火轮,前往穿云关下挑战,大声呼喊:“你们快通报你们主将,叫龙安吉出来与我一战!” 徐芳得到报告后,下令:“龙安吉,出阵迎敌!” 龙安吉领命,出关来到阵前,看到哪吒站在风火轮上,心中暗自思量:此人是个有道术的人,我不如先祭出法宝,这样更容易取胜。 龙安吉来到军前,问道:“来者可是哪吒?” 话刚说完,不等哪吒回应,便挺枪刺去。哪吒连忙用手中的火尖枪抵挡,两人骑马交锋,仅仅一个回合,龙安吉就祭起了四肢酥。这四肢酥被丢到空中,龙安吉大喊:“哪吒,看我宝贝的厉害!” 哪吒抬头望去,只见那宝贝呈现阴阳扣合的状态,如同太极环一般,还发出叮当的声响。然而,龙安吉不知道哪吒是莲花化身,本就没有魂魄,怎么可能从风火轮上掉落下来。忽然,这个圈落到了地上。哪吒见圈落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而龙安吉则大惊失色。正是:鞍鞒慌坏龙安吉,岂意哪吒法宝来。 话说哪吒随即又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祭起乾坤圈,大声喊道:“你的圈不如我的,也还你一圈!” 龙安吉躲避不及,被乾坤圈正中顶门,打下马来。哪吒又补上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哪吒割下龙安吉的首级,回到营中拜见姜子牙。献上龙安吉的首级后,姜子牙十分高兴。 且说报马将龙安吉被杀的消息报告给徐芳。徐芳大惊失色,此时他环顾左右,发现手下已经没有得力将领,朝廷又不派官员前来协助防守,只剩下方义真一人,这可如何是好?他急忙写好奏本,派官员送往朝歌,暂且按下不表。 忽然,左右来报告:“府前有一位道人求见老爷。” 徐芳赶忙传令:“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位长着三只眼、面色如蓝靛、赤发獠牙的道人径直走进府中。徐芳走下台阶迎接,将道人请到殿上,并与道人行了稽首礼。徐芳请道人上座后,问道:“老师来自哪座名山,何处洞府?” 道人回答:“贫道是九龙岛的炼气士,姓吕名岳。我与姜尚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特地前来,想借助将军的兵力,来报往日之恨。” 徐芳大喜,心想成汤真是洪福齐天,又有高人前来相助,于是摆酒款待吕岳,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吕岳出关,来到周营前,要求姜子牙出来答话。报马跑到中军报告:“启禀元帅!有一位道人请元帅出去答话。” 姜子牙不知道来的是吕岳,吩咐点炮出营。来到营前,看到对面站着的竟是吕岳,不禁大笑起来。姜子牙两边的众多门人一见到吕岳,个个咬牙切齿,心中充满了愤怒。 姜子牙说道:“吕道友,你怎么如此不知进退,还不觉得羞愧?当日你侥幸逃生,今日为何又自投死地?” 吕岳回应道:“我今日前来,还不知道谁死谁活呢!” 只见雷震子大吼一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匹夫!我来了!” 说着展开双翅,飞到空中,举起黄金棍朝着吕岳的头狠狠砸去。吕岳连忙用手中的剑抵挡。这时,金吒手持双剑,快步向前,对着吕岳的头劈砍过去;木吒也厉声大骂:“可恶的道士,别想跑,吃我一剑!” 李靖、韦护、哪吒等众多门人一起围了上来,将吕岳困在中间。这场景真是:杀气迷空透九重,一干神圣逞英雄;这场大战惊大地,海沸江翻势更凶。 话说众门人将吕岳团团围住,吕岳见状,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祭起列瘟印,朝着雷震子打去,将雷震子打得从空中掉落下来。众门人赶忙一起动手,将雷震子救了回去。姜子牙见状,将打神鞭祭到空中,正好击中吕岳的后背,打得吕岳三昧真火迸出,他只能败退回穿云关。 吕岳进关后,徐芳赶忙上前迎接,安慰道:“老师,今日这一战,真是惊险啊!” 吕岳说:“今日我出去得太早了,等我的一位道友来了,我们再出去,定能成功。” 话说姜子牙回到营中,见雷震子受伤,心中又增添了几分忧虑,暂且不表。再说吕岳在关上一连待了几日。一天,来了一位道友,他来到府前,对军政官说:“你去告诉主将,有一位道人求见。” 军政官进去通报,吕岳说:“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位道人走进府中,与吕岳行了稽首礼,又和徐芳行礼后坐下。徐芳问吕岳:“这位老师高姓大名?” 吕岳回答:“这是我的师弟陈庚,今日特地前来,帮助我们一起打败姜子牙,擒获武王。” 徐芳连连称谢,赶忙摆酒款待他们。 吕岳问陈庚:“贤弟,你前些日子炼制的那件宝贝完成了吗?” 陈庚回答:“为了等这件宝贝炼制完成,我才赶来,所以来晚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去会会姜尚了。” 正是:炼就奇珍行大恶,谁知海内有高明。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吕岳让徐芳挑选三千人马,出关去挑战姜子牙,徐芳亲自在一旁掠阵,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姜子牙升帐,对众门人说:“今日吕岳又来阻挡我们的军队,你们都要小心谨慎。” 正说着,左右来报告:“杨戬在辕门外等候命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杨戬来到帐中,行礼完毕后说:“我奉命催运粮草,一切顺利。” 姜子牙说:“如今吕岳又在穿云关阻拦我们。” 杨戬说:“吕岳不过是个失败之人,怎么敢再次阻挡大军前进?” 话还没说完,只见军政官来报告:“吕岳前来挑战。” 姜子牙赶忙传令出营,率领众将和各位门人跟随他来到阵前。吕岳说:“姜子牙,我和你有势不两立的仇怨。如果从两教的立场来看,倒也无可厚非。况且你是元始天尊门下的道德之士,我摆了一阵,给你看看。你要是能认得此阵,我就保你伐纣。要是认不得,我就和你一决高下。” 姜子牙说:“道友,你为何不守清规,总是要造下这些罪孽,这可不是有道之人该做的事。既然你摆了阵,那就摆出来让我看看。” 吕岳和陈庚走进阵中,过了半个时辰,摆好了一阵,又来到军前,大声喊道:“姜子牙,请看我摆的阵。” 姜子牙带着哪吒、杨戬、韦护、李靖走上前。杨戬说:“吕道长,我们来看阵,你可不能使用暗器伤人。” 吕岳说:“你这是小孩子的话,我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阵势,怎么会用暗器伤你呢?” 姜子牙和众人前后看了一遍,只见这阵浑然一体,又没有任何标记,根本认不出来。姜子牙心中焦急,心想这必定是难以攻打之阵,而且又是左道之术。突然,姜子牙想起元始天尊的四句偈语:界牌关下遇诛仙,穿云关底受瘟癀。难道这就是 “瘟癀阵”?于是他对杨戬说:“这正应了我师父元始天尊的话,莫非是‘瘟癀阵’?” 杨戬说:“让我去和他说。” 两人商量好后,一起来到阵前。 吕岳问:“子牙公,你认得此阵吗?” 杨戬回答:“吕道长,这不过是小把戏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吕岳问:“那此阵叫什么名字?” 杨戬笑着说:“这是‘瘟癀阵’,你还没摆全呢,等你摆全了,我再来破你的阵。” 吕岳听了杨戬的话,如同石头沉入大海,半晌说不出话来。正是:炉中玄妙全无用,一片雄心付水流。 话说杨戬说完,和众人回到营中。姜子牙升帐坐下,众门人都夸赞杨戬口才好。姜子牙说:“虽然暂时回答得漂亮,但终究不知道这阵中的玄妙,该怎么破呢?” 哪吒说:“先应付他一下,再想办法。况且十绝恶阵和诛仙阵那样的大阵我们都破了,何况这个小小的阵图,不必过于担忧。” 姜子牙说:“话虽如此,但不可不谨慎。古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怎么能因为阵小就忽视呢?” 众门人齐声说:“元帅说得很对。” 正说着,左右来报告:“终南山的云中子前来拜见。” 众门人说:“武王洪福齐天,自然有高人来解此阵的危机。” 姜子牙赶忙到辕门外迎接,与云中子携手来到帐中坐下。姜子牙说:“道兄此次前来,一定是因为我遇到了‘瘟癀阵’吧?” 云中子笑着说:“正是为此阵而来。” 姜子牙欠身致谢,说:“我姜尚屡次遭遇大难,总是劳烦各位道兄奔波,实在是过意不去。请问此阵中有什么秘术,该用什么人来破阵呢?” 云中子说:“破此阵不需要别人,这是子牙公的百日之灾,等灾满之时,自然会有一人来破阵。我来替你掌管帅印,调度军事,其他的就不用担心了。” 姜子牙说:“只要有道兄帮忙,我姜尚就算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况且也不一定会死。” 姜子牙欣然将剑印交给云中子掌管。 这时,左右将此事传给武王。武王听说云中子说姜子牙有百日之灾,赶忙来到中军。左右报告后,云中子和姜子牙将武王迎接到帐中,行礼后坐下。武王说:“听说相父要破阵,我心里不安。每次争斗都导致诸多烦恼。我想不如撤军,各自守住疆界,让百姓安居乐业,何必如此呢?” 云中子说:“贤王有所不知,上天有预兆,天运循环,气数如此,这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想要逃避也不可能,贤王放心吧。” 武王听后,默默无语。 暂且不说云中子和姜子牙商议破敌之策,且说吕岳进关后,和陈庚将二十一把瘟癀伞安置在阵内,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列妥当。在阵中设立一个土台,放置用度符印,准备用来擒拿周将。吕岳正和陈庚在阵内调度,这时左右来报告:“有一位道人要见吕老爷。” 吕岳说:“是谁?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道人飘然而至。吕岳一见是李平来了,连忙迎上去,笑着说:“道兄此次前来,一定是来助我一臂之力,消灭周武和姜尚的吧?” 李平说:“不是的,我是特地来劝你的。我在途中听说你摆了瘟癀阵,阻挡周兵,所以特地前来相劝。如今纣王无道,罪恶滔天,天下人都起来反叛,这是上天要灭商立周。武王是当世有道之君,上可比尧舜,下符合人心,是顺应天命而兴起的君主,可不是那些平庸之辈。况且凤鸣岐山,王气已经聚集很久了。道兄怎么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天命呢?姜子牙奉天征讨,讨伐有罪之人,安抚百姓,在孟津会合诸侯,正应了在甲子日灭掉纣王的预言。难道我李平是为了武王,而不是为了截教,才来违背道兄的意愿吗?只是因为气数难改。道兄如果听我的劝告,就撤去此阵,任凭武王和姜子牙征伐取关。我们本是方外闲人,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又何必被名利所束缚,不能解脱呢?” 吕岳笑着说:“李兄错了!我来诛杀叛逆,正是顺应天命。你为什么自己糊涂,反而说我做得不对呢?你看着吧,我定要擒住姜尚和武王,让他们片甲不留!” 李平说:“不是这样的,姜尚有七死三灾的厄运,他都挺过来了,遇到过多少恶毒之人,十绝阵、诛仙阵这样的恶阵他也都闯过来了,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古人说:‘前车已覆,后车当鉴。’道兄何苦如此执迷不悟呢?” 李平多次劝说,可吕岳就是不听。正是:三部正神天数尽,李平到此也难逃。 话说吕岳根本不听李平的劝告,他派手下差官送了一封战书给姜子牙,告知对方前来破阵。差官带着战书来到姜子牙的行营,到了辕门处,左右的士兵赶忙跑进中军帐报告。姜子牙下令:“让他进来。” 差官进入中军帐,向姜子牙行礼之后,呈上了战书。姜子牙拆开战书,仔细阅读起来。战书上写道: “九龙岛炼气士吕岳,致书于西岐元帅姜子牙麾下:我听闻物极必反,逆天行事定会遭受惩罚。你们西岐不守臣子本分,以臣子身份讨伐君主,以下犯上,这是违背纲常伦理的行为,得罪了天地。况且你们纠集众多党羽,屡次抵抗朝廷的天兵;依仗阐教的法术,还屠城杀将。你们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所以上天厌恶你们,特地借我之手,设下这瘟癀阵。如今派使者送来战书,望你早早回复,一决胜负。如果你自觉德行不足,就赶紧倒戈投降,或许还能饶你不死。收到战书之日,尽快自行抉择。” 姜子牙看完战书后,在原书上批复,约定明日定要破掉此阵。差官拿着回复的战书回去,向吕岳复命,暂且不表。 第二天,云中子在中军帐请姜子牙上帐,拿出两道符印,一道贴在姜子牙的前心,一道放在他的帽子里,又给了姜子牙一粒丹药,让他揣在怀中。一切准备妥当,只听关外炮声响起,报马匆匆跑进营中报告:“吕岳在营前挑战!” 姜子牙骑上四不象,武王带着众将和各位门人一同来到军前掠阵。 那瘟癀阵看上去极为恐怖,只见杀气弥漫在空中,悲风四面呼啸。杀气弥漫,一片黑暗,仿佛到处都是鬼哭神嚎之声;悲风呼啸,天地昏暗,尽是那雷轰电掣之象。寒气透骨,让人难以忍受那股侵入身体的冷气;阴风扑面,让人浑身骨头都酥软无力。远远望去,飞砂走石;走近一看,如雾卷云腾。瘟癀之气阵阵袭来,水火扇翩翩乱舞。这瘟癀阵让神仙都惧怕,正应了姜子牙的百日之灾。 姜子牙来到阵前,对吕岳说道:“吕岳,你今日设下这恶毒的阵,那就与你一决高下。只怕你大祸临头,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吕岳急忙催动金眼驼,手持长枪,直刺姜子牙。姜子牙连忙用手中的剑抵挡,两人没战几个回合,吕岳虚晃一剑,径直冲进阵中。姜子牙催动四不象,随后也追进阵里。 吕岳登上八卦台,将一把瘟癀伞往下一盖,顿时阵内变得昏昏暗暗,好似被红沙黑雾笼罩,来势汹汹,势不可当。姜子牙赶忙用一只手握住杏黄旗,抵挡这把瘟癀伞。可怜姜子牙,全靠这昆仑杏黄旗挡住瘟癀伞的攻击,阵内常常有千百朵金光闪烁,时隐时现,保护着他的身体。正是:七死三灾扶帝业,万年千载竟留芳。 吕岳把姜子牙困在阵中后,又走出阵前,大声喊道:“姜尚已经死在我的阵中了,姬发,你还是早早受死吧!” 武王在辕门听到吕岳的话,心中慌乱,急忙问云中子:“老师,相父如果真的死在阵中,那可真让我悲痛欲绝啊!” 云中子安慰道:“大王不必担心,这是吕岳的胡言乱语,姜子牙有百日之灾,现在还未到期限。” 这时,哪吒、杨戬、金吒、木吒、李靖、韦护、雷震子等人一起大喊:“抓住这个妖道,将他碎尸万段,为我们出口恶气!” 吕岳和陈庚两人上前迎战,双方展开大战,一时间阴风飒飒,冷云弥漫在空中。只见这边几个赤胆忠良声名远扬,那边吕岳和陈庚却心怀不轨,妄图阻挡周兵。双方一正一邪,几位正神与他们展开激烈较量。降魔杵来得又快又猛,那是正直无私的真宝贝;这边哪吒和杨戬身手敏捷,善于腾挪躲闪,那边吕岳和陈庚则使出各种诡异手段。刀枪剑戟你来我往,全都是玄门的仙器械。今日在穿云关外,双方比拼神通,各自施展英雄本领。一个怀着凶恶之心,执意要阻挡周兵前进,一个则一心想要为武王平定天下。这场恶战不同寻常,直杀得地惨天昏,让人无可奈何。 众人把吕岳和陈庚困在中间,哪吒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祭起乾坤圈,正好击中陈庚的肩窝。杨戬放出哮天犬,一口咬住吕岳的头。吕岳和陈庚两人急忙败退回瘟癀阵中。众门人也不追赶,和武王一起回到营中。 武王见不到姜子牙,心里十分忧虑,问云中子:“相父被困在阵中,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云中子说:“大王可还记得在红沙阵中,姜子牙也被困了百日,最后自然平安无事。古人说:‘有福之人,千方百计都无法伤害他;无福之人,遇到沟壑也会丧命。’大王不必过于牵挂。” 暂且不说武王在帐内愁眉不展,度日如年。且说吕岳自从困住姜子牙后,心里十分得意,每天进入阵内三次,用瘟癀伞施展法术,把瘟癀之气用来毒害姜子牙。好在姜子牙全靠昆仑杏黄旗撑住瘟癀伞,阵内时常放出千百朵金光,时而隐蔽,时而显现,保护着他的身体。 吕岳进关后,徐芳迎接上来,问道:“老师,如今把姜尚困在阵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周兵什么时候能被剿灭?” 吕岳说:“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徐芳又说:“现在先把擒获的周将押解到朝歌请罪,我另外再写一本奏章,称赞老师的功德,并请求增派援兵防守。” 吕岳说:“不用提及我们,你是纣王的臣子,理当如此;我是道门中人,又不接受他的爵位俸禄,说这些没用。只是不能把这些反臣留在关内,要提防意外,这才是要紧的事。至于请求援兵协防,再另行商议。” 徐芳领命,急忙把黄飞虎、南宫适等四员周将分别装进囚车,派方义真押解前往朝歌请罪。正是:指望成功扶帝业,中途自有异人来。 且说方义真押解着四员周将前往潼关,两地相距只有八十里,没过几天就到了,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闲暇之时来到桃园,看见杨任在一旁,真君说:“今日正好该你前往穿云关,去解除姜子牙在瘟癀阵中的厄运,同时解救被擒的四位将领。” 杨任说:“老师,我本是文官出身,并非善于征战之人。” 真君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学习自然就会,不学习即便会了也不精通。” 真君随后走进后洞,取出一根枪,名叫 “飞雷枪”,在桃园中传授给杨任。有一首歌诀形容此枪:“君不见此枪名号为飞雷,穿心透骨不寻常;刺虎降龙真可羡,先天铅汞配雌雄。炼就坎离相眷恋,也能飞,也能战;变化无穷随意见。今日与你破瘟癀,吕岳逢之鲜血溅。” 杨任本是封神榜上的神,天资聪慧,真君一传授,他很快就学会了。真君说:“我把云霞兽给你骑,再给你一把五火神焰扇,你带着下山。如果进入阵中,必须如此这般行事,自然能破掉瘟癀阵,还愁吕岳不灭吗?另外,黄飞虎等四位将领在中途有难,你要先去救他们,让他们在关内作为接应,破阵之后内外夹攻,定然能够成功。” 杨任拜别师父,下山骑上云霞兽,拍了拍兽角,云霞兽的四蹄立刻生起云彩,向空中飞去。正是:莫道此兽无好处,曾赴蟠桃四五番。 杨任转眼间就到了潼关,离城还有三十里远的时候,只见方义真押解着犯官向前行进,旗帜上大大地写着 “解岐周反将黄飞虎、南宫适等名字”。杨任落下云霞兽,拦住去路,大声喊道:“来将去哪里?” 军士们看到杨任长得古怪奇特,眼眶里生出两只手,手心里又有两只眼睛,骑着一匹神兽,五绺长髯在脑后飘扬,都吓得大惊失色,赶忙飞报给方义真:“启禀将军,前面来了个古怪异人,拦住了去路。” 方义真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催马走出囚车前面,看到杨任这副模样,从来没见过如此相貌的人,心里也很吃惊,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杨任是文官出身,说话自然文雅,回答道:“不用问我是谁,我乃上大夫杨任。将军,天道已经归向明主,你又何必逆天行事,自取灭亡呢?” 方义真说:“我奉主将命令,押解周将前往朝歌请功,你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杨任说:“我奉师父之命下山,前来破瘟癀阵,如今碰到将军押解周将,理应救护。我劝将军不如和我一起归顺武王,这正是顺应天命,不失封侯之位,有什么不好呢?” 方义真见杨任说话轻声细语,没把杨任放在眼里,举起手中的枪,大喝一声:“逆贼,休走,吃我一枪!” 杨任急忙用手中的枪抵挡,两人大战起来。没战几个回合,杨任担心军士伤害到被擒的周将,赶忙拿出五火神焰扇,朝着方义真一扇。杨任这扇子极为厉害,只听 “呼” 的一声,有诗为证:“烈焰腾空万丈高,金蛇千道逞英豪:黑烟卷地云三尺,煮梅翻波咫尺消。” 杨任这一扇,方义真连人带马,化作一阵狂风消失了。众军士见状,吓得大喊一声,纷纷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跑回关内。 黄飞虎等人在囚车里看到杨任这副相貌,知道是异人,赶忙在囚车中问道:“来者是哪位尊神?” 杨任认出是黄飞虎,他们都是同一朝堂的臣子,急忙下了云霞兽,口称:“黄将军,我不是别人,正是上大夫杨任。因为纣王无道,建造鹿台,我们直言进谏,昏君将我的双眼挖去,多亏道德真君救我上山,把两粒仙丹放在我的眼眶里,所以才生出手中这双眼。如今特地派我下山来破瘟癀阵,先救将军等人,略尽绵薄之力。” 杨任随即放了四位将领,四位将领向杨任道谢,心中对纣王咬牙切齿,充满怨恨。杨任说:“四位将军暂且不要出关,先找民家借住,等我破了瘟癀阵,到时候带领众人出关,你们可以作为内应。只听炮声为号,千万不要有误。” 黄飞虎、徐盖等人感谢杨任,便各自前往关内民家投宿。 杨任骑上云霞兽,出了穿云关,来到周营,下了云霞兽。军政官看到杨任,大为吃惊。杨任说:“快去报告武王,我不是反臣。” 报马跑进中军帐报告:“有异人求见。” 云中子知道是杨任来了,赶忙传令:“请进中军帐。” 众将领看到杨任,都感到十分惊讶。杨任见到云中子,下拜说道:“师叔在此,吕岳肯定不足为患。” 云中子安慰杨任,答谢过后,请他起身,与各位门人相见。杨任又去拜见武王,武王看到杨任的模样,也大吃一惊,询问缘由。杨任把纣王挖去自己双眼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武王听后十分高兴,下令摆酒款待杨任。 杨任又把救了四位将领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我师父特地命我来破瘟癀阵。” 云中子说:“你来的正好,再过三天,姜子牙的百日之灾就满了。” 众门人见又添了杨任,都面露欢喜之色。 不知不觉过了三天。第二天清晨,周营炮声响起,大队人马一起出发,一众周将、各位门人以及武王、云中子都来到辕门,观看杨任破瘟癀阵。杨任来到阵前,大声喊道:“吕岳,为何不早早出来见我!” 只见阵内吕岳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手提宝剑走了出来。吕岳见杨任相貌异常,心中也很惊骇,急忙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杨任说:“我乃道德真君门下杨任。如今奉师父之命下山,特地来破你的瘟癀阵。” 吕岳笑着说:“你不过是个小童,竟敢口出狂言?” 说罢,仗剑刺向杨任,杨任连忙用飞雷枪抵挡。两兽相交,枪剑并举,没战三个回合,吕岳虚晃一剑,朝着阵中跑去,杨任大喊:“我来了!” 随后追进阵中。不知杨任此去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子牙潼关遇痘神 “痘疹恶疾胜疮伤,不信人间有异力;泡紫毒生追命药,浆清气绝索魂汤。时行户户多遭难,传染人人尽着伤,不是武王多福荫,枉教军士丧沙场。” 话说吕岳匆忙走进瘟癀阵,杨任毫不犹豫地紧紧追了上去。吕岳迅速登上八卦台,撑起瘟癀伞,猛地往下一罩。杨任见状,立刻挥动五火扇,朝着瘟癀伞用力一扇,那瘟癀伞瞬间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杨任紧接着又连续扇了好几下,只见那二十把瘟癀伞全都被扇成了飞灰。瘟部神李平见势不妙,赶忙走进阵中,试图劝解吕岳,让他不要再与周兵作对。无奈这一切都是天数注定,李平刚一靠近,就被杨任一扇子扇了过来。可怜李平,根本来不及逃脱,就这样一命呜呼。真是:一点灵心分邪正,反遭一扇丧微躯。 李平不幸被杨任一扇子扇成了灰烬,陈庚见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你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人,竟敢伤害我弟弟!” 说着,他挥舞着兵刃,恶狠狠地朝着杨任扑了过去。杨任毫不畏惧,再次挥动扇子,连续扇了好几下。这扇子威力巨大,莫说是陈庚一人,就连周围的土地都被扇得一片通红。 吕岳在八卦台上,看到局势如此凶险,急忙捏起避火诀,妄图趁机逃走。然而,他却不知道杨任手中的这把扇子,乃是由五火真性汇聚而成,威力绝非普通五行之火可比,岂是区区避火诀就能躲避得了的。吕岳眼见火势越来越猛,根本无法压制,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往后逃窜。杨任岂会放过他,快步追上前去,接连扇了好几下。这几下下去,八卦台连同吕岳一起,都被烧成了灰烬,吕岳的三魂七魄也随之奔赴封神台而去。有诗为证:“九龙岛内曾修炼,得道多年根未深;今日遭逢神火扇,可知天意灭真心。” 话说杨任成功破了瘟癀阵,只见姜子牙伏在四不象上,手中紧紧握着杏黄旗,左右两侧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金花簇拥,保护着他的身体。众门人见此情景,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姜子牙搀扶下来。此时的姜子牙,面色如淡金一般,沉默不语。只见四不象猛地一跃而起,武王在辕门远远望见武吉背着姜子牙走来,心中悲痛,忍不住垂泪说道:“相父一心为国为民,受尽了千辛万苦。” 随后,武吉将姜子牙背至中军大帐,轻轻放在卧榻之上。云中子赶忙取出丹药,缓缓灌入姜子牙口中,让丹药顺利送下丹田。过了一会儿,姜子牙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众将官整齐地站立在左右两侧,这才开口说道:“有劳各位费心了。” 武王见姜子牙醒来,心中大喜,说道:“相父暂且安心调养,不必过于操劳。” 姜子牙在军中安心调养了数日。这天,云中子前来探望,对姜子牙说道:“子牙,你且放宽心。待到‘万仙阵’之时,我等必定再来助你一臂之力。今日我便要告辞了。” 姜子牙深知云中子来去自由,不便强行挽留,只得目送云中子返回终南山。 姜子牙调养好身体后,便开始谋划攻打穿云关。这时,杨任走上前说道:“前些日子,我已经暗中将黄飞虎、南宫适、洪锦、徐盖四位将军放了进去,元帅可速速调遣他们,里应外合,定能拿下此关。” 姜子牙听后,心中大喜,既然杨任说有四将在关内接应,那便需要从外部发起进攻,如此方可顺利取关。于是,姜子牙立即传令,点齐众将,准备攻打穿云关。 且说徐芳得知瘟癀阵已破,又有左右来报,说方义真已死,那四位被擒的周将也不知去向,心中顿时慌乱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关外杀声震天,锣鼓齐鸣,喊声连绵不绝,仿佛天崩地塌一般。徐芳急忙登上关楼,准备守御。只见周兵大队人马从四面蜂拥而来,纷纷架起云梯,点燃火炮,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雷震子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振翅飞到空中,手中的黄金棍用力一挥,只听 “咔嚓” 一声,城楼上的敌楼被砸塌了半边。徐芳见此情形,吓得惊慌失措,再也禁受不住,急忙下城逃窜。此时,雷震子早已如神兵天降,稳稳地站在了城墙上。哪吒也不甘示弱,脚蹬风火轮,迅速登上城楼。守城的军士们见雷震子如此勇猛凶恶,吓得纷纷四散而逃。哪吒趁机下城,挥剑斩断了城门的锁钥,周兵如潮水般一拥而入。 徐芳见周营大队人马已经冲进关内,无奈之下,只得纵马提枪,上前抵挡。然而,他很快就被周营的大小众将团团围住,陷入了混战之中。且说黄飞虎、南宫适、洪锦、徐盖四人,在关内听到关外喊杀声震天,知道是周兵进攻得手。四人立刻步行赶到关前,只见周兵已经将徐芳团团困住。黄飞虎见状,大声喊道:“徐芳,休要逃走!我来了!” 徐芳正在慌乱之际,突然看到黄飞虎等四人冲杀过来,不禁大吃一惊。慌乱之中,他措手不及,被黄飞虎一剑砍来。徐芳急忙往后一闪,那剑虽然没有砍中他的身体,却砍在了马头上。马匹吃痛,瞬间将徐芳掀翻在地,徐芳就这样被士卒生擒活捉,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关下。 众将见徐芳已被擒获,纷纷收兵,迎接姜元帅进关。姜子牙进关后,在营帐中升帐坐下,随后立刻出榜安民。黄飞虎、南宫适等人前来拜见姜子牙,姜子牙感慨地说道:“将军等遭受囚禁之苦,幸好皇天庇佑,如今转祸为福。这都是将军等一心为国,忠心耿耿,才感动了天地啊。” 众将在穿云关安顿好之后,姜子牙下令:“把徐芳押上来。” 左右士卒立刻将徐芳推到阶前。徐芳昂首挺立,拒不跪地。姜子牙见状,怒声骂道:“徐芳!你竟然擒获了自己的兄长,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作为臣子,又未能尽到守护边疆的责任。你还有何颜面如此傲慢无礼?简直就是人面兽心!来人,速速将他推出去斩首!” 众军士领命,将徐芳推出营帐,斩首示众,并将他的首级悬挂在穿云关,以儆效尤。 武王见战事告捷,心中欢喜,设宴与众将一同饮酒,犒赏三军。第二天,姜子牙传令起兵。大军前行了八十里,来到潼关,安营扎寨。一时间,炮声隆隆,营寨迅速搭建起来。姜子牙升帐,众将官纷纷前来参拜。参拜完毕后,众人开始商议攻打潼关的计策。 且说潼关的主将余化龙,有五个儿子,分别是余达、余兆、余光、余德,其中只有余德一人在海外出家,不在潼关。因此,与余化龙一同镇守此关隘的,只有父子四人。这天,忽然听到关外炮声响起,探事的士兵急忙来报,说周兵已经抵达关下,安营扎寨。余化龙听后,对四个儿子说道:“周兵此次前来,一路之上屡屡得胜,如今到了这里,必定也是强敌。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不可掉以轻心。” 四个儿子齐声应道:“父亲放心,姜子牙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偶然得胜罢了。我们料定他绝对过不了这潼关。” 余化龙父子几人正在商议,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姜子牙第二天升帐,询问左右:“哪位将领愿意前往潼关,与敌军交战?” 话音刚落,太鸾挺身而出,大声说道:“末将愿往!” 姜子牙点头应允。太鸾领命,出了营帐,来到关下挑战。哨马迅速将消息报入关内,余化龙命令长子余达出关迎敌。余达领令,披挂整齐,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滚出关来。只见他头戴紫金冠,束着头发,飞凤盔上插着雉尾,面色如傅粉一般白净,身上穿着大红袍,外罩连环甲,腰间系着狮鸾宝带,显得格外玲珑。手中握着的打将钢鞭,如同铁塔一般沉重,胯下的银鬃马奔跑起来,犹如飞云一般迅速。他手持白银枪,枪杆上挂着一面大红旗,上面写着大大的金字:潼关首将名余达。 太鸾见余达出关,大声喝道:“潼关来将,报上名来!” 余达回应道:“我乃余元帅长子余达是也。早就听闻姜尚大逆不道,兴兵作乱,不守臣子本分,竟敢冒犯朝廷的关隘,简直是自取灭亡!” 太鸾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家元帅乃是奉天征讨,东进五关,为的是吊民伐罪,会合天下诸侯,共商伐商大计。如今五关已过其三,你竟然还敢抗拒天兵?速速倒戈投降,或许还能饶你一命。否则,等到关隘被攻破之日,玉石俱焚,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余达听后,勃然大怒,挥舞着长枪,直刺太鸾。太鸾毫不畏惧,举起手中的大刀,迎着余达的枪奋力抵挡。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二三十回合。余达见难以取胜,便心生一计,拨马佯装逃走。太鸾不知是计,以为余达不敌,急忙拍马追赶。余达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知道太鸾追了上来,他悄悄挂下长枪,取出撞心杵,猛地回手一杵,正中太鸾的面部。太鸾猝不及防,顿时翻下鞍鞒。可怜这位为将之人,真是:祸福随身於顷刻,翻身落马项无头。 余达用撞心杵将太鸾打下马来后,又补上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余达割下太鸾的首级,得意洋洋地掌鼓进关,向父亲请功。余化龙见儿子得胜归来,十分高兴,下令将太鸾的首级悬挂在关上,以示警戒。周营的败兵逃回营中,将太鸾战死的消息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听闻太鸾已死,心中十分不悦。 第二天,姜子牙再次升帐。苏护上前请命,想要去攻打潼关,姜子牙同意了。苏护骑上战马,来到关下挑战。哨马将消息报入关内,余化龙命令次子余兆出关迎敌。苏护见余兆出关,问道:“来者何人?” 余兆回答道:“我乃余元帅次子余兆是也。你是何人?” 苏护说道:“我非别人,正是冀州侯苏护。” 余兆听后,说道:“老将军,末将不知您是老皇亲。老将军身为贵戚,世受国恩,理应共同守护王土,报效朝廷。为何却要忘记椒房之宠,一旦造反,助纣为虐呢?末将实在为将军感到不值。一旦武王失败,那时将军被擒,身死国亡,还会遗臭万年,追悔莫及。还请将军速速倒戈投降,尚可转祸为福。” 苏护听后,大怒道:“天下大势已去,如今八九成的土地都已不再是商土,岂在乎这一个潼关?” 说罢,纵马摇枪,直取余兆。余兆急忙用手中的枪奋力抵挡。二人的战马往来交错,没战几个回合,余兆突然取出一面杏黄旗,用力一展。刹那间,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余兆连人带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护见状,心中大惊,急忙左右查看。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响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余兆已经一枪刺中了他的胁下。苏护惨叫一声,翻鞍落马,一缕冤魂直奔封神台而去。余兆割下苏护的首级,进关向父亲报功。余化龙见儿子又立了一功,十分高兴,下令将苏护的首级悬挂在关上,庆祝胜利,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又见折损了苏护,心中十分悲痛,深感惋惜。苏护的长子苏全忠听闻父亲战死的噩耗,悲痛欲绝,痛哭着上帐,请求为父报仇。姜子牙无奈之下,只得应允。苏全忠领命,来到关下挑战。哨马将消息报入关内,余化龙命令第三子余光出关迎敌。苏全忠见关中出来一位少年将领,顿时切齿咬牙,大声喝道:“你可是余兆?快来受死!” 余光回答道:“非也,我乃是余元帅三子余光是也。” 苏全忠大怒,纵马摇戟,朝着余光冲杀过去。二人的战马相交,枪戟并举,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余光见难以取胜,便按下手中的枪,取出梅花镖,回手一镖。只见五枚梅花镖一齐出手,苏全忠躲避不及,身中三镖,险些从马上坠落下来。他强忍着疼痛,败回周营。余光见苏全忠败走,得胜进关,向父亲复命,报告说用镖打退了苏全忠。余化龙听后,说道:“明日我亲自出战,与姜尚一决高下。我定要设下计谋,共同破敌,务必取得全胜。” 第二天,潼关内点响了火炮,呐喊声震天。余化龙带领四个儿子出关,来到周营挑战。哨马迅速将消息报入营中,姜子牙与众将急忙出营迎战。只见周营左右军威整齐,气势磅礴。余化龙见姜子牙出兵,心中暗自感叹:“人言姜子牙善于用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余化龙仔细观察一番后,一马当先,高声喊道:“姜子牙,请了!” 姜子牙回礼道:“余元帅!我因身穿甲胄,不便行全礼。我姜子牙奉天征讨独夫民贼,为的是铲除无道,吊民伐罪。因此,所到之处,望风纳降者,皆能保全富贵。而那些逆天而行、拒不投降者,随即败亡,国家也将不复存在。元帅可不要以为昨日三次侥幸得胜,就认为这是必胜之策。倘若执迷不悟,一旦玉石俱焚,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还请元帅三思而后行,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余化龙听后,不屑地说道:“像你这般出身浅薄之人,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懂得皇恩浩荡。只会妖言惑众,造反叛主,妄图逞一时之狂妄。今日遇到我,定要让你片甲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厉声大叫:“左右,谁与我拿下姜尚,立头功一件?” 只见他的四个儿子,如饿虎扑食一般,冲杀过来。苏全忠见状,立刻挺枪迎战余达,武吉挥刀抵住余兆,邓秀舞动兵器拦住余光,黄飞虎则与余先展开了激烈的交锋。余化龙则压住阵脚,指挥战斗。四对儿战将你来我往,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这场大战,真是杀得昏天黑地,鬼哭神嚎。只见战场上旗帜飘扬,四对将领各逞英豪。长枪阔斧相互交错,短剑寒光闪烁。苏全忠英勇无比,余达犹如猛虎摇头;武吉大喊着要活拿余兆,邓秀则高呼着要生擒余光。黄飞虎恨不得一枪将余先挑落马下,众儿郎们则如潮水般呐喊助威。不一会儿,天地间便昏暗无光,杀了许久,只听得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这一阵直杀得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然而双方却依然不肯罢休。 八员战将,各个奋勇争先,都想立下头功。余达见难以取胜,便拨马佯装逃走。苏全忠不知是计,急忙拍马追赶。余达见苏全忠追了上来,突然回手一杵,正中苏全忠的护心镜。只听 “咔嚓” 一声,护心镜被打得粉碎,苏全忠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翻身落马。余达见状,立刻勒回马,挺枪便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震子展开双翅,如闪电般飞来。他手中的黄金棍用力一挥,当头朝着余达砸了过去。余达无奈,只得连忙举棍抵挡。周营内早有偏将尹公,趁机将苏全忠救了回去。 话说余化龙见雷震子敌住了余达,便亲自纵马舞刀,朝着姜子牙杀了过去。哪吒见此情形,立刻脚踏风火轮,挺枪迎战。二人在战场上往来冲突,杀得难解难分。两军将士也不甘示弱,纷纷奋勇厮杀,一时间,战场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正在战斗激烈之时,杨戬押运粮草回到了营地。他见姜子牙正在与敌军交战,便立马横刀,在一旁观战。只见战场上十名战将你来我往,难分胜负。杨戬心中暗自思忖:“我且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 于是,他远远地祭起哮天犬。余化龙毫无防备,被哮天犬一口咬住了脖子,连头盔都被扯掉了。哪吒见余化龙受伤,趁机祭起乾坤圈,正中余光的肩窝。余化龙父子见势不妙,只得大败而逃。周兵见状,士气大振,挥动着人马,趁机冲杀过去。只杀得敌军尸横遍野,血淋满地。姜子牙见战事取得胜利,便下令鸣金收兵,掌鼓回营。眼前得胜欢回寨,只恐飞灾又降临。 话说余化龙被哮天犬咬伤,余光的肩背也受了伤,父子二人疼得呻吟了一整夜,整个府中上下都不得安宁。没过几天,余德回家探望父亲。家将赶忙禀报:“五爷回来了。” 此时余化龙仍在不停地呻吟。 余德快步走到父亲的卧榻旁,看到父亲这般痛苦的模样,急忙询问缘由。余化龙便把之前与周兵交战,被杨戬的哮天犬咬伤,以及余光受伤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余德。余德听后,说道:“父亲莫慌,这是哮天犬咬伤所致。” 他赶忙取出丹药,用水调和后给父亲敷上,没过多久,余化龙的伤势就痊愈了。接着,余德又调配药物,为兄长余光进行调治。当晚的事情暂且不提。 第二天,余德出关,径直来到周营,点名要姜子牙出来答话。哨马赶忙跑到中军报告,姜子牙于是走出大营,只见一个道童,头顶挽着抓髻,穿着麻鞋道服,手持宝剑,迎面走来。姜子牙问道:“道者从何处而来?” 余德回答:“我乃余化龙的第五子余德。杨戬用哮天犬咬伤我父亲,哪吒用乾坤圈打伤我的三哥,今日我下山,就是为父兄报仇。我要与你们一较高下,看看谁的道术更厉害。” 说罢,他提剑就向姜子牙刺去。 姜子牙身旁的杨戬赶忙挥舞大刀,上前迎战。哪吒也手持长枪,显出三头八臂的法身。雷震子、韦护、金吒、木吒、李靖等人,也一同上前,准备围堵余德,口中大喊:“抓住这个恶道,别让他跑了!” 众门人瞬间将余德围在中间,即便余德有奇术,此时也难以施展。 杨戬见余德周身被一团邪气笼罩,心中明白这是左道之术。他拨马跳出包围圈,取出弹弓,发射出金丸,正中余德。余德大叫一声,借着土遁逃走了。姜子牙回到营中,杨戬对姜子牙说:“余德是左道之士,浑身被邪气笼罩,我们要防备他暗中使用妖术。” 姜子牙说:“我师父曾说‘谨防达兆光先德’,莫非指的就是余德?” 一旁的黄飞虎说道:“前些日子,我们四员将领与他们父子四人轮番交战了四天,对方正是余达、余兆、余光、余先,再加上这个余德。” 姜子牙听后大惊,满脸忧愁,眉头紧锁,心中苦苦思索应对之策。 且说余德受伤,败回潼关关上,回到府中,服下药物。没过一会儿,身体就恢复了。余德心中咬牙切齿,愤恨地说:“我若不把你们全部消灭,就枉为有道之士!” 到了晚上,余德对四个兄长说:“你们今夜要沐浴净身,我施展一种法术,让周兵在七日内,一个不留,全部死光。” 四人听从他的话,各自沐浴更衣。 到了一更时分,余德取出五块手帕,按照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铺在地上。接着,他又拿出五个小斗,让四个兄长一人拿着一个,叮嘱道:“我让你们遮挡的时候,你们就遮挡;让你们把斗里的东西往下泼,你们就往下泼。不用张弓射箭,七日内就能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兄弟五人站在各自颜色的手帕上,余德开始步罡斗法,运用先天一气,急忙祭起符印,顿时刮起一阵怪风。有诗为证:“萧萧飒飒竟无踪,拨树崩山势更凶;莫道封姨无用处,藏妖影怪作先锋。” 余德施展法术,祭起五方云,来到周营上空,站在空中,将五个斗里的毒痘,朝着四面八方泼洒下去,一直到四更天,才返回潼关,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周营中的众人,都是肉体凡胎,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一时间,三军将士人人发热,众将领也个个身体不适。姜子牙在中军大帐中,也感觉浑身发热;武王在后殿,也觉得身体疼痛。六十万大军,无一幸免。三天之后,所有门人众将,浑身上下都长出了颗粒,动弹不得。营中连烟火都断绝了,唯有哪吒是莲花化身,没有遭受这场厄运。杨戬知道余德是左道之人,所以夜间不在营中,而是自己运功修炼,因此也没有被感染。 过了五六天,姜子牙浑身上下长满了黑色的痘疹,这些痘疹的颜色,按照五方排列,分别是青、黄、赤、白、黑。哪吒对杨戬说:“这次又是像当年吕岳制造瘟疫那样的事。” 杨戬说:“吕岳攻打西岐的时候,还有城郭可以依靠,如今只是行营寨栅,怎么抵挡?倘若潼关的余家父子冲杀过来,我们如何是好?” 两人心中十分焦急烦闷。 且说余化龙父子六人,在潼关城上眺望,只见周营中没有烟火,只有空立的旗幡和寨栅。余达说:“趁着周营众将患病,我们领兵下关,一起杀过去,打这一仗,必定能大获全胜,岂不是美事一桩?” 余德说:“长兄,不必兴师动众,他们自然会全部死光。让旁人知道我们的妙法无边,不动声色,就能让六十多万周兵自然灭绝。” 父子五人齐声称赞:“妙啊!妙啊!” 看官们有所不知,这正是武王有福,否则依照余达的想法,周营的兵将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正是:洪福已扶仁圣主,徒令余德逞奇谋。 话说杨戬见姜子牙病情愈发严重,生命垂危,心中十分慌张,便与哪吒商议:“师叔如今这般狼狈,呼吸都困难,这可如何是好?” 话还没说完,只见半空中黄龙真人骑着仙鹤飞来。杨戬和哪吒赶忙迎接,将黄龙真人请到中军大帐坐下。 黄龙真人问:“杨戬,你师父来了吗?” 杨戬回答:“还没有来。” 黄龙真人说:“他原本说会先来,如今也该到万仙阵的时候了。”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玉鼎真人从空中来到。杨戬赶忙迎上去,行礼拜见。玉鼎真人起身,走进内营去看望姜子牙。看到姜子牙病成这副模样,玉鼎真人摇头叹息道:“虽说你是帝王之师,可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正是你:‘七死三灾今已满,清名留在简编中。’” 玉鼎真人叹息不已,随后命令杨戬:“你再去火云洞走一趟。” 杨戬领命,借着土遁,朝着火云洞飞奔而去,速度如同风云一般。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这火云洞所在的山,景色美不胜收,奇花异草,香气扑鼻。那山势连接天界,名叫火云。只见郁郁葱葱的乔松,龙鳞般的针叶层层重叠;亭亭玉立的秀竹,凤尾般的枝叶相互交错。嫩绿柔软的碧草,如同龙须一般;形状古怪的古树,鹿角般的枝丫四处伸展。乱石堆积成山,仿佛大大小小伏地的老虎;老藤缠绕在墙壁上,好似弯弯曲曲的蛇。丹壁上有着清晰分明的金碧影子,低涧中散发着馥郁芬芳的瑞莲花香气。洞府中弥漫着朦胧的雾霭,青峦上笼罩着绚烂的烟霞。一对对彩鸾鸣叫,声音宛如咿咿哑哑的美妙音律;一双双丹凤呼啸,仿佛嘹嘹的笙笳之音。碧水跳珠,点点滴滴,仿佛从玉女盘中倾泻而出;虹霓流彩,闪闪灼灼,从苍龙岭上斜飞而下。这里真是福地,仙境也不过如此,火云仙府比玄都还要美妙。 话说杨戬欣赏完景致,不敢擅自进入。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水火童子走了出来。杨戬上前,行了稽首礼,说道:“麻烦师兄,帮忙传句话,就说杨戬求见。” 童子认得杨戬,连忙回礼:“师兄稍等。” 童子说完,走进洞府禀报:“启禀皇爷,外面有杨戬求见。” 伏羲圣人说:“让他进来。” 童子再次来到外面,让杨戬进去拜见。杨戬走到蒲团前,倒身下拜:“弟子杨戬,愿皇爷圣寿无疆!” 拜完,将书信呈上。伏羲展开书信,仔细阅读。信中写道: “弟子黄龙真人、玉鼎真人虔诚顿首,恭敬上书,呈给开辟天地的太昊皇上帝陛下:弟子们仰仗三教,研习灵文,本应默默坚守蒲团修行,怎敢冒昧进言,亵渎圣听?只是弟子们时运不济,恰逢劫数,杀戒降临。如今辅佐顺应天命的天子,讨伐无道的暴君,行军至潼关,突然遭遇余德,他施展左道幻术,暗中毒害生灵。现在元帅姜尚,以及门徒、将士、士卒六十多万人,突然染上颗粒状的疮毒,分不清是痈还是毒。众人气息奄奄,生命垂危,呼吸都变得困难,旦夕之间就要死去,连水浆都无法饮用。弟子们实在无奈,只能仰仗皇爷的仁慈,恳请皇爷大发慈悲,怜悯继承天命、建立统治的圣君,拯救无辜中毒的性命,早日降下恩泽,解除众人的危难。在此恭请皇爷,不胜感激。” 伏羲看完书信,对神农说:“如今武王肩负着平定天下的使命,是顺应天命的君主,命中注定会有这场劫难,我们理应助他一臂之力。” 神农说:“皇兄所言极是。” 于是,神农取出三粒丹药,交给杨戬。 杨戬接过丹药,跪着问道:“这丹药该如何使用?” 伏羲说:“这一粒丹药可以救武王,一粒可以救姜子牙,还有一粒用水化开,在军前四处洒一洒,这毒气自然就会消散。” 杨戬又问:“不知这疾病叫什么名字?” 伏羲说:“此疾名为痘疹,是一种传染病。如果救治稍晚,就会变成死症。” 杨戬又启奏道:“倘若日后这种疾病在人间传播,用什么药物可以治疗?还请皇爷指示。” 神农说:“你跟我到紫云崖来。” 杨戬跟随神农来到紫云崖前,神农四处寻找,找到了一种草药,递给杨戬:“你把这种草药带到人间,传给后世,它能治疗痘疹之患。” 杨戬又跪地恳请:“请问这种草药叫什么名字?” 神农说:“你听我道来,这种草药有诗为证:‘紫梗黄根八瓣花,痘疮发表是升麻;长桑曾说玄中妙,传与人间莫浪夸。’” 话说杨戬求得了丹药,又得到了升麻这种草药,以便救济后人。他离开火云洞,径直回到周营,拜见玉鼎真人,详细讲述了求得丹药和升麻草,以及可以救治痘疹的事情。黄龙真人赶忙将丹药化开,先救武王。玉鼎真人则为姜子牙治疗。杨戬和哪吒用水化开丹药,用杨枝蘸着,在周营四周洒下。霎时间,痘疹的毒素全部消散。正是:痘疹毒害从今起,后人遇着有生亡。 周营内被杨戬、哪吒用丹药四处救治,那些三山五岳的门人,与普通凡夫不同,他们腹内有三昧真火,又懂得五行之术,不知不觉中,都率先康复了。众人对余德恨得咬牙切齿。 第二天,姜子牙看到众门人脸上都留下了疤痕,十分愤怒,与众人商议,一定要夺取潼关,以泄心头之恨。众人齐声高呼:“今日若不夺取潼关,我们绝不回军!” 不知道余化龙父子的性命将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三教大会万仙阵 “万仙恶阵列出隈,飒飒寒风劈颈吹;片片祥光笼斗柄,纷纷杀气透灵台。鱼龙此际分真伪,玉石从今尽脱胎;多少修持中此劫,三尸斩去五云开。” 话说余化龙和余达等人,都听了余德的话,没把周兵当回事,每天只管饮酒作乐,就等着周营里的兵将自己病死。不知不觉,到了第八天。余化龙对几个儿子说:“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也没见探事官来汇报情况,我们上城去看看。” 五个儿子齐声应道:“是该上城看看。” 于是,他们父子六人离开了帅府,登上城墙。这一看,可把他们惊到了。只见周营和初三、初四那时候的光景完全不一样了。之前营中毫无烟火,冷冷清清,可如今周营里却是腾腾杀气,烈烈威风。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勇敢无畏,旌旗整齐地飘扬,金鼓之声清晰可闻。重重的戈戟林立,叠叠的枪刀耀眼。 余化龙赶忙问余德:“这几天周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余达在一旁埋怨道:“兄弟,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哪会有今天这局面?哪有人能自己全部病死的?” 余德听了,沉默不语,心里暗自琢磨:师傅传给我这法术,向来都是灵验无比,怎么这次就不灵了呢?其中肯定有缘故。于是,他对父兄们说:“事已至此,再犹豫也没用。这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化解了。虽然他们现在身体还虚弱,暂时不能争战,但我们不如趁他们不备,发起一战,或许还能成功,再晚可就有变了。” 余化龙听了,觉得有理,便带着五个儿子杀出潼关,直奔周营。他们仗着周将身体虚弱,想趁机占便宜。余德穿着道服,手持宝剑,冲在最前面,气势汹汹,如疾风骤雨一般,威势惊人。 姜子牙和众门人、将领们,正好准备出营,双方狭路相逢。杨戬见状,说道:“这小子太狂妄,竟敢欺人太甚,简直是自取灭亡!” 姜子牙骑着四不象,哪吒在前面开道,众门人在左右拥护,一起杀出营来。他们大声呼喊:“余化龙,今天就是你们父子的死期!” 金吒、木吒怒火中烧,气势直冲牛斗;杨任气得肚子里好似要冒出烟来;雷震子的声音如同霹雳一般响亮;韦护咬碎了银牙;李靖恨不得一口吞了余家父子;龙须虎脚踏水云,奋勇争先。余家父子迎了上来,周营的众门人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 没打几个回合,哪吒显出三头八臂的法身,登上风火轮,率先杀到潼关城上。城上的军士们看到哪吒这副模样,吓得大喊一声,跑得干干净净。余化龙父子见哪吒上了关,自己又被众人围住,无法跳出包围圈,一下子慌了神。就在这时,雷震子一棍砸下,正中余光的头顶,余光当场就翻下马来。 余达见状,大声喊道:“你这匹夫,竟敢伤我弟弟,我跟你势不两立!” 说着,就冲上去与雷震子交战。可他哪里是雷震子的对手,没几下,就被韦护祭起降魔杵,打死在尘埃之中。杨任挥动扇子,余先、余兆瞬间化作飞灰消散。 余德见四个兄弟都死了,心中大怒,不顾一切地朝着姜子牙杀来。姜子牙身体刚刚恢复,知道自己不是余德的对手,急忙祭起打神鞭。打神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光芒,正中余德,余德被打翻在地。李靖眼疾手快,一戟刺去,结果了余德的性命。 雷震子见哪吒上了城,也跟着飞进城去。余化龙见五个儿子都阵亡了,潼关也已经被西土的周军占领,他骑在马上,仰天长呼:“纣王啊!臣没能尽忠扶持帝业,也没能为儿子们报仇雪恨。如今臣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说完,余化龙拔出宝剑,自刎而亡。后人有感于余化龙父子一门的死节,作诗吊唁:“铁骑驰驱血刃红,潼关力战未成功;一门尽节忠商士,万世丹心泣晓风。苟禄真能惭素位,捐生今始识英虽;清风耿耿留千载,岂在渔樵谈笑中。” 话说余化龙自杀后,姜子牙率领人马进了潼关,出榜安民,清查库藏。姜子牙见余化龙父子一门忠烈,便命左右将他们的尸体收敛起来,好好安葬。那些还没康复的军士,都留在潼关调养。姜子牙刚刚把事情安排妥当,黄龙真人、玉鼎真人就来找姜子牙商议:“前面就是万仙阵了,不如请武王暂时在这潼关歇息。我们带领人马,到前面的要路上,先让人搭建起芦篷席殿,迎接三位掌教圣人。我们这一次,一定要了结这劫数,结束这红尘中的杀运。” 姜子牙听了,十分高兴,连忙命令杨戬、李靖去搭建芦篷。二人领命而去。 周营的众将自从遭遇痘疹的灾祸,个个身体虚弱,狼狈不堪,都在潼关调养休息。又过了几天,李靖回来复命,说芦篷都已经搭建好了。黄龙真人说:“芦篷既然搭建好了,只是众门人可以前去,其余人都要在离芦篷四十里远的地方扎下围营,等破了阵之后,才能启程。” 众将领命,就在那里驻扎下来,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同二位真人与各位门人弟子,来到芦篷上。只见芦篷上悬花结彩,香气弥漫,正准备迎接玉虚门下的贵客。今日的万仙阵,各路神仙将要齐聚一堂,了结这一千五百年的劫数,然后再回归本真。 没过多久,三山五岳的众道人纷纷到来,他们一边走,一边拍手大笑。广成子、赤精子、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道行天尊、惧留孙、云中子、燃灯道人等众道人,见到姜子牙,都行稽首之礼,说道:“今日这场聚会,正好了结那一千五百年的劫数。” 正所谓:缘满皈依从正道,静心定性诵黄庭。 姜子牙把众人迎接到芦篷上坐下,大家开始讨论破阵的事情。燃灯说:“等掌教圣人来了,自有破阵的办法。” 众人听了,都默默端坐,等待着。 且说金灵圣母在万仙阵中,看到燃灯道人头顶上显现出三花,直冲云霄,就知道玉虚门下的众道者来了。她随即发出一声雷声,震开了万仙阵中的一块烟雾,万仙阵顿时显现出来。芦篷上的众仙一看,都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只见截教的人高高下下,攒攒簇簇,都是来自五岳三山、四海之中的云游道客,一个个奇奇怪怪。 燃灯点了点头,对众门人感叹道:“今天才知道截教有这么多人物,相比之下,我们阐教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罢了!” 正所谓:玄都大法传我辈,方显清虚不二门。 这时,黄龙真人说道:“众位道友,自元始开天辟地以来,唯有道是最为尊贵的。但截教却不加选择地滥传道法,收了许多不三不四的人。他们白费了工夫,苦劳了心力,却不知道性命双修的道理,白白浪费了一生的修行,最终还是无法逃脱生死轮回的痛苦,实在是可悲啊!” 道行天尊说:“这一次聚会,正是我们一千五百年一遇的劫难。现在我们先下篷去看看情况如何?” 燃灯说:“我们不必去看,只等师尊来了,自然会有破阵的时机。” 广成子说:“我们又不跟他们争论,也不马上破阵,远远地看一看,又有何妨?” 众道人都说:“广成子说得很对。” 燃灯见阻拦不住,众人便一起下了芦篷,去观看万仙阵。 只见万仙阵门户重叠,杀气弥漫。众仙看了,都摇头说道:“这阵好厉害啊!里面的人个个模样怪异,满脸凶相。完全没有了道修行的样子,反而充满了争持杀伐的心思。” 燃灯对众人说:“列位道兄,你们看他们像是已经了道成仙的人吗?” 众仙看完,正准备回芦篷,突然听到万仙阵中一声钟响,一位道人唱着歌走了出来:“人笑马遂是痴仙,痴仙腹内有真玄;真玄有路无人走,惟我蟠桃赴几千。” 马遂唱完歌,大声喊道:“玉虚门下的人,既然来偷看我的阵,敢不敢与我一决高下?” 燃灯说:“你们就是因为贪看这恶阵,才惹出了这一段是非。” 黄龙真人上前说道:“马遂,你不要太自负了!如今我不跟你论高低,等掌教圣人来了,自然有破阵的时候。你何必仗着自己强横,在这里行凶使气呢?” 马遂听了,一步跃上前,挥剑就向黄龙真人刺去。黄龙真人急忙用手中的剑抵挡。只一个回合,马遂就祭起了金箍,一下子就把黄龙真人的头箍住了。黄龙真人顿时头痛欲裂,难以忍受。众仙急忙上前营救,大家一起回到芦篷上。 黄龙真人拼命想要除掉金箍,可怎么也除不掉,只疼得三昧真火从眼中冒了出来。众人一时间乱作一团,暂且不表。 且说元始天尊要来会万仙阵,先让南极仙翁拿着玉符先行一步。南极仙翁骑着仙鹤,云光缥缈地飞来。马遂抬头一看,见是南极仙翁,急忙驾着云光,飞到半空中拦住去路。南极仙翁笑着说:“马遂,你别太猖獗了,掌教师尊马上就来了。” 马遂还想争执,只见后面仙乐阵阵,遍地异香。马遂知道自己无法阻拦,便按落云头,回到本阵。 南极仙翁先来到芦篷,率领众仙迎接元始天尊。元始天尊上了芦篷坐下,众门人纷纷下拜,然后侍立在两旁。元始天尊说:“黄龙真人有金箍之厄,快叫他过来。” 黄龙真人走到元始天尊面前,元始天尊用手一指,金箍随即脱落。黄龙真人连忙谢恩。 元始天尊说:“今天你们都该了结这一劫难,各自回到洞府,守性修心,斩却三尸,不要再卷入红尘的劫难之中。” 众门人说:“愿老师圣寿无疆!” 众人正静静地坐着,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异香和仙乐,飘飘而来。元始天尊知道是老子来了,便和众门人一起出去迎接。老子骑着板角青牛,下了牛背,与元始天尊携手走上芦篷。众门人纷纷礼拜。 老子拍着手说:“周家不过八百年的基业,贫道我也在这红尘中辗转了好几回。可见运数难逃,哪怕是神仙佛祖也躲不过啊!” 元始天尊说:“尘世的劫运,就算是超脱尘世的神仙也不能幸免,更何况我们这些门人,本来就身犯劫数。我们来这里,也就是为了度过这一劫罢了。” 二位仙尊说完,便端然默坐。到了二更时分,只见各位圣贤的头顶上,都出现了璎珞庆云,祥光缭绕,满空中有无数的瑞霭,直冲云霄。暂且不说二位掌教师尊和众门人在芦篷上默坐的事情。 且说金灵圣母在万仙阵内,看到瑞霭祥云,知道二位师伯已经到了。她心想:“今天掌教师伯出来了,我师父也该早点到才好。” 等到天亮,只听到半空中仙乐阵阵,佩环之声不绝于耳。只见群仙簇拥着通天教主,离开了碧游宫,亲自来到万仙阵。 金灵圣母得知后,率领众仙迎接教主,进了阵门,登上八卦台坐下。万仙纷纷叩拜。金灵圣母说:“二位师伯都已经到了。” 通天教主说:“罢了!如今月缺难圆,我摆下这万仙阵,一定要和他们分出个雌雄,确定一尊之位。今天是万仙统会,也好了结这劫数。” 随后,通天教主命令长耳定光仙:“你去芦篷上,见你二位师伯,把这封信交给他们。” 定光仙领命,径直来到芦篷下。只见杨戬等人都在左右站立,哪吒问道:“来者何人?” 长耳定光仙说:“我是奉命来下书,拜见师伯的,麻烦你帮忙通报一下。” 哪吒上前通报,老子说:“让他进来。” 哪吒下了芦篷告知,定光仙上了芦篷。只见左右站着十二代门人,定光仙拜倒在地,呈上书信。老子看完信,对定光仙说:“我知道了,明天就会来破万仙阵。” 定光仙下了芦篷,回到万仙阵,向通天教主复命。 且说第二天,二位教主带领众门人来到万仙阵前。他们下了芦篷,来到阵前一看,只见这万仙阵果然非同小可。只见一团怪雾弥漫,几阵寒风吹过,让人感觉寒意透骨。彩霞笼罩着五色金光,瑞云升起千丛艳色。阵前前后后排满了山岳一般的人物,都是修行的道士和全真;左右两边站着来自湖海的云游陀颈和散客。 正东方向,是头戴九华巾、身穿水合袍的人,手持太阿剑,骑着梅花鹿,个个都是道德清高、气质奇异的人;正西方向,是梳着抓髻、穿着淡黄袍的人,拿着古定剑,骑着八叉鹿,全都是驾雾腾云的清隐士;正南方向,是穿着大红袍、骑着黄斑鹿的人,手持昆吾剑,正是精通五遁三除的截教人物;正北方向,是穿着皂色服、戴着莲子箍的人,拿着镔铁剑,骑着麋鹿,都是能移山倒海的雄猛之士。 翠蓝的青云缭绕,素白的旗帜上翠凤翩翩飞舞;大红色的旗帜上火云罩顶,皂色的盖旗上黑气弥漫。杏黄旗下,有万千条古怪的金霞,里面藏着天上没有、世上少见,开天辟地以来的无价之宝。还有乌云仙、金光仙、虬首仙,个个神光炯炯;灵牙仙、毗芦仙、金箍仙,人人气概昂昂。七香车上坐着金灵圣母,她分门列定,指挥若定;八虎叉上坐着申公豹,他总督万仙,气势汹汹。武当圣母法宝随身,龟灵圣母神通广大,包罗万象。 金钟一响,仿佛能翻腾宇宙;玉磬一敲,好似能惊动乾坤。提炉中袅袅香烟,笼罩着雾气,隐隐约约;羽扇轻轻摇动,翩翩翠凤好似离开了瑶池。奎牛上坐着的,是在混沌未分、天地玄黄之外,鸿钧教下的通天截教主。只见长耳仙手持神书,奥妙无穷,道德高深。为了兴截灭阐,通天教主祭出六魂幡,左右金童随侍圣驾,紫雾红云环绕,通天教主的身心也因这一怒而发生了变化。只因这一怒,与阐教结下了仇怨,两教主终究会有所损伤,这场争斗必将天翻地覆,鬼神都为之发愁。而昆仑正道扶持明主,山河一统,最终将归属西周。 话说老子和元始天尊一同前来观看万仙阵。老子一见到万仙阵,便对元始天尊说道:“你看他截教门下,竟有这么多门人。依我看,他们全然不分品类,毫无选择地一概滥收。也不管这些人的根器深浅如何,哪里像是能够了道成仙的样子?这一回,是玉石自分、深浅立见的时候了。那些遭受劫难的,岂不是白白耗费了修行的功夫,实在是令人叹息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通天教主从阵中骑着奎牛缓缓而出。他身着大红白鹤绛绡衣,手中握着宝剑,威风凛凛。老子打量着通天教主,只见他身上全无一丝道气,反而满脸透着凶光。通天教主到底是怎样一番模样呢?且看这一段赞词: “辟地开天道理明,谈经论法碧游京;五气朝元传妙诀,三花聚顶演无生。顶上金光分五彩,足下红莲逐万程;八卦仙衣来紫气,三锋宝剑号青苹。伏龙降虎为第一,擒妖缚怪任纵横;徒众三千分左右,後随万圣尽精英。天花乱坠无穷妙,地拥金莲长瑞祯;度尽众生成正果,养成正道属无声。对对幢前引道,纷纷音乐及时鸣;奎牛稳坐截教主,仙童前後把香焚。霭霭沈檀云雾起,纷纷杀气自氤氲;白鹤唳时天地转,青鸾展翅海山登。通天教主离金阙,来聚群仙百万名。” 话说通天教主,看到二位教主后,上前对着他们行了稽首礼,说道:“二位道兄,有礼了!” 老子开口说道:“贤弟,你实在是无赖至极。都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还不思悔过,又怎能担当截教之主呢?之前在诛仙阵上,胜负已然分明,你就该潜踪隐迹,好好修行,以忏悔过往的过错,这才是掌教之主应有的作为。可你不但怙恶不悛,还率领群仙,布置下这凶险的恶阵。你难道非要闹到玉石俱焚,让生灵涂炭殆尽,才肯罢休吗?这又是何苦呢?何必非要作下这般孽障!” 通天教主一听,顿时怒火中烧,说道:“你们这些人,胡乱执掌阐教,自恃本领高强,纵容门下弟子肆意猖獗,到处杀戮,还说出这般花言巧语来迷惑众人。我哪一点比不上你们,你们竟敢如此欺我?今日,你有本事再去请西方的准提道人,拿他的加持杵来打我啊!你要知道,他打我就如同打你一般,这笔仇恨,我怎能轻易化解!” 元始天尊微微一笑,说道:“你也不必多费口舌。既然你摆下了此阵,那就不妨施展一下你胸中的学识,我倒要与你一决雌雄。” 通天教主说道:“我如今与你的仇恨,已经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除非你我都不再掌教,否则这事绝无罢休的可能。” 通天教主说罢,转身走进阵中。不一会儿,便布置成了一个阵势。这个阵势由一个大阵连接着三个营垒,相互攒簇而立。通天教主来到阵前,问道:“你们二人可认得我这个阵?” 老子听后,大笑起来,说道:“此阵乃是从我手中所出,我岂会不知?这便是‘太极两仪四象之阵’,有什么难的?” 通天教主又问:“那你能破此阵吗?” 老子回答道:“你且听我道来:‘混元初判道为尊,炼就乾坤清浊分;太极两仪生四象,到如今还在掌中存。’” 老子接着问道:“谁愿意去破这‘太极阵’,走上一遭?” 赤精子听到后,大声呼喊:“弟子愿意会一会此阵。” 他一边说着,一边唱着歌走了出来:“今朝圆满斩三片,复整菩提在此时,太极阵中遇奇士,回头百事白相宜。” 赤精子纵身跃出,只见 “太极阵” 中走出一位道人。此人长须黑面,身穿皂色道服,腰间束着丝绦。他跳出阵前,大声喊道:“赤精子,你敢来会我这阵吗?” 赤精子回应道:“乌云仙,你莫要恃强逞能,此处便是你的死地了。” 乌云仙听后,怒不可遏,挥舞着宝剑就朝着赤精子砍去。赤精子赶忙用手中的剑迎面抵挡。二人你来我往,还没战到三四个回合,乌云仙突然从腰间抽出混元锤,猛地朝着赤精子砸去。只听 “砰” 的一声,赤精子被这一锤打倒在地。 乌云仙见状,正要趁机下手,这时广成子大声呼喊:“且慢!敢伤我道兄,我来了!” 他手持宝剑,挡住了乌云仙。二人随即展开大战,没打几个回合,乌云仙又是一锤,把广成子也打倒在地。广成子挣扎着爬起来,朝着西北方向跑去。 通天教主见状,命令道:“乌云仙,赶紧追上去,务必把他拿下。” 乌云仙领了法旨,紧紧跟在后面追赶。广成子正感到无可奈何之时,转过一处山陂,恰好遇到准提道人迎面走来。广成子让开道路,准提道人则拦住了乌云仙。准提道人笑容满面,开口说道:“道友,有礼了!” 乌云仙认出了准提道人,顿时大叫道:“准提道人!你前些日子在诛仙阵上,伤了我的师父,今日又来阻拦我的去路,实在是可恶至极!” 说着,他挥舞着宝剑,朝着准提道人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准提道人不慌不忙,微微张开嘴巴,只见一朵青莲瞬间浮现,稳稳地托住了宝剑。准提道人说道:“舌上青莲能托剑,吾与乌云有大缘。” 准提道人接着说道:“道友,我与你有缘,特来度你归入我西方教,共享极乐,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乌云仙听后,大声怒吼:“好你个泼道,竟敢如此欺我!” 说着,又是一剑刺了过去。准提道人伸出中指轻轻一指,一朵白莲瞬间出现,再次托住了宝剑。准提道人又说道:“道友!掌上白莲能托剑,须知极乐是西方;二六莲台生瑞彩,波罗花放满园香。” 乌云仙此时已经怒不可遏,咆哮道:“一派胡言,竟敢来欺骗我!” 说着,又是一剑砍去。准提道人将手一指,一朵金莲浮现,再次稳稳地托住了宝剑。准提道人说道:“乌云仙!我心怀大慈大悲,不忍心看你现出原形。若是你现出原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平日里修炼的功夫,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吗?我如今只是想让你振兴西方教法,所以才这般善意地劝化你,还望你能早日回头。” 乌云仙哪里肯听,大怒之下,又是一剑砍了过来。准提道人见状,挥动拂尘轻轻一刷,乌云仙手中的宝剑瞬间只剩下一个剑柄。乌云仙怒到极点,提起混元锤就朝着准提道人砸去。准提道人见状,立刻跳出圈子。乌云仙哪里肯放过,紧紧跟在后面追赶。准提道人喊道:“徒弟在哪里?” 只见一个童儿应声而来,他身穿水合衣,手中拿着竹枝。 不知乌云仙此番会遭遇怎样的吉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三大士收伏狮象吼 “一钓明片半轮秋,三点如星仔细求;狮象有名缘相立,慈航无着借形修。朝元最忌贪嗔败,脱骨须知挂碍休;总为诸仙逢杀劫,披毛戴角尽皆收。” 话说准提道人吩咐水火童子,拿出六根清净竹,准备去钓金鳌。童子将竹枝往空中一垂,那竹枝瞬间绽放出无限的光华异彩,一下子就将乌云仙笼罩其中。此时的乌云仙,再也难以逃脱现身的命运。准提道人高声喊道:“乌云仙!你此时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只见乌云仙摇了摇头,瞬间化作一只金须鳌鱼,摆动着尾巴,摇晃着头,就这样上了钓竿。童子快步上前,按住乌云仙化作的鳌鱼的头,骑到了它的背上,径直朝着西方八德池而去,去那里享受极乐之福了。正所谓:八德池中闲戏耍,金莲为伴任逍遥。 话说准提道人收了金鳌,赶到万仙阵前。通天教主看到准提道人,顿时怒火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眼角都似乎要喷出火来。他大声喊道:“准提道人!你今日又来闯我的阵,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准提道人说道:“乌云仙与我有缘,我用六根清净竹,将他钓去西方八德池边,让他自由自在、无挂无碍,这可比你在这红尘中搅扰要强得多。” 通天教主听了,怒不可遏,正要与准提道人厮杀,这时只听到 “太极阵” 中有人唱着歌走了出来:“大道非凡道,玄中玄更玄;谁能参悟透,咫尺见先天。” 原来是太极阵中的虬首仙,他手持宝剑,大声喝道:“谁敢进入我的阵中,与我一决高下?” 准提道人说道:“文殊广法天尊!你去会一会这位有缘之人。” 说着,准提道人在文殊广法天尊头顶上轻轻一指,文殊广法天尊的泥丸宫瞬间打开,三道光芒迸射而出,瑞气环绕盘旋。元始天尊递给文殊一件宝物,名叫 “盘古幡”,并说此幡可破这 “太极阵”。文殊广法天尊接过宝物,念着偈语走了出来:“混元一气此为先,万劫修持合太玄;莫道此中多变化,末铅消尽福无边。” 文殊广法天尊歌罢,虬首仙大声喊道:“今日之战,各自彰显自家教义,不必多言。” 说着,他手持宝剑,朝着文殊广法天尊砍了过去。文殊广法天尊赶忙用手中的剑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没战几个回合,虬首仙便往阵中退去。文殊广法天尊大步追了上去。虬首仙一进阵,立刻祭起符印,刹那间,阵中如同铁壁铜墙一般,各种兵刃像山一样压来。文殊广法天尊挥动盘古幡,顿时镇住了太极阵。接着,文殊广法天尊现出一法身,那法身模样甚是奇特。只见他面色如蓝靛,赤发红髯,浑身上下五彩呈现祥瑞之光,体内光芒环绕护持。降魔杵滚滚红焰飞来,金莲边腾腾霞光乱舞。正是:太极阵中皈依大法现威光,朵朵祥云笼八面。 虬首仙见文殊广法天尊现出如此奇异的化身,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见香风缥缈,璎珞缠身,莲花在脚下浮现。虬首仙无计可施,正想回避,文殊广法天尊连忙祭起捆妖绳,命令黄巾力士将虬首仙拿下,押到芦篷下听候发落。文殊广法天尊收起法像,缓缓走出阵来,上了芦篷,拜见元始天尊说:“弟子已经破了太极阵。” 元始天尊命南极仙翁去芦篷下,让虬首仙现出原形。南极仙翁领命,来到篷下,只见虬首仙被捆成一团。南极仙翁对着虬首仙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还不赶快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只见虬首仙把头摇了两摇,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青毛狮子,剪尾摇头,显得十分雄伟。南极仙翁回去向元始天尊复命,元始天尊吩咐将这青毛狮子给文殊广法天尊当坐骑,并在它的项下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虬首仙” 的名讳。 第二天,老子和元始天尊亲临阵前,问道:“通天教主在哪里?” 左右赶忙报告给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径直走出阵前。老子让文殊广法天尊骑着青狮到前面,指着青狮对通天教主说:“你的门下竟有这般东西,你还敢自称道德清高?真是可笑至极。” 这一番话,把通天教主羞得满脸通红,他大怒道:“你还敢破我的两仪阵吗?” 老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两仪阵内,灵牙仙大声呼喊着冲了出来:“谁敢来破我的两仪阵?” 正所谓:袖里乾坤分上下,两仪阵内定高低。 灵牙仙直接冲到阵前,问道:“谁敢来见识我的阵?” 元始天尊命令普贤真人说:“你去破这个阵,走上一遭。” 说完,将太极符印交给了普贤真人。普贤真人来到阵前,对灵牙仙说:“灵牙仙!你苦心修炼,好不容易成形,为何不守本分,又要多生事端?只怕你转眼间就会现出原形,到那时后悔可就晚了!” 灵牙仙听后,怒不可遏,挥舞着两把宝剑,朝着普贤真人直刺过去。普贤真人赶忙用手中的剑抵挡,二人战了没几个回合,灵牙仙便往两仪阵中退去。普贤真人追入阵内,灵牙仙祭动两仪阵的奇妙效用,施展截教的玄功,发动阵阵雷声,试图困住普贤真人。只见普贤真人泥丸宫处现出化身,模样十分凶恶。他面色如紫霞,巨口獠牙,霎时间云笼罩在红顶之上,一会儿瑞彩又罩住金身。璎珞垂珠挂满全身,莲花托着双足,脚下升起祥云。他三头六臂,手持各种利器,手中还握着一根降魔杵。正是:有福西方成正果,真人今日已完成。 话说普贤真人现出法身,镇住了灵牙仙,接着用长虹索,命令黄巾力士将灵牙仙押到芦篷下听候指挥。普贤真人破了两仪阵,径直来到芦篷上,拜见老子。老子命南极仙翁立刻让灵牙仙现出原形。南极仙翁领命,用三宝玉如意朝着灵牙仙连击几下,灵牙仙就地一滚,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白象。老子吩咐在白象的颈上也挂一块牌子,写上 “灵牙仙” 的名讳,给普贤真人当坐骑。普贤真人骑着白象,再次来到阵前。 通天教主见左边是青狮,右边是白象,心中顿时大怒。他正想上前理论,只见四象阵上金光仙大声呼喊着冲了出来:“阐教门人,休要逞强,我来了!” 金光仙一边说着,一边唱着歌:“妙法广无边,身心合汞铅;今领四象阵,道术岂多言。二指降龙虎,双眸运太玄;谁人来会吾,方是大罗仙。” 元始天尊见金光仙从四象阵中冲出来,勇猛无比,难以抵挡,赶忙吩咐慈航道人说:“你拿着如意,进入四象阵,只需如此这般,便能变化无穷,何愁此阵不破。这是你有缘的坐骑。” 慈航道人唱着歌走了出来:“普陀崖下有名声,了却归根返玉京;今日已完收四象,梦魂犹自怕临兵。” 慈航道人歌罢,金光仙纵身而出,大声喊道:“慈航道人!你口出狂言,肆意妄为,还说什么今日已完收四象,只怕你马上就要死在眼前。不要跑,我正要拿你!” 说着,他仗着手中的剑,朝着慈航道人直刺过去。慈航道人赶忙用手中的剑抵挡,二人战了不到三个回合,金光仙便退入四象阵中。慈航道人追入阵中,金光仙将四象阵的符印发开,阵内顿时涌出无穷无尽的法宝,朝着慈航道人攻去。正是:四象阵遇金毛犼,潮音洞听谈经声。 话说慈航道人见四象阵中变化无穷,赶忙一拍头顶,一朵庆云瞬间笼罩住自己。只听得一声雷响,慈航道人也现出一位化身。只见他面如傅粉,三头六臂,两只眼睛中,火光闪现,如同金龙一般;两只耳朵内,朵朵金莲绽放,生出祥瑞的光彩。他足踏金鳌,霭霭祥云环绕,有千万道之多;手中托着宝杵,巍巍三宝如意高高擎起。身上长毫光灿灿,杨柳在肘后摇曳,瑞气腾腾。正是:普陀妙法甚庄严,方显慈航道行高。 金光仙看到阐教门人这般奇异的化身,不禁感叹道:“真是好一个玉虚门下,果然气宇不凡。” 他想要逃回,可早已来不及,慈航道人祭起三宝玉如意,命令黄巾力士将金光仙押到芦篷下听候发落。不一会儿,力士凭空将金光仙抓到芦篷下,南极仙翁早已在篷下等候。只见空中金光仙掉落下来,南极仙翁遵照老子的命令,朝着金光仙的颈上连拍几下,说道:“孽障,还不赶快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金光仙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就地一滚,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金毛犼。南极仙翁回到芦篷上,向元始天尊复命。元始天尊吩咐在金毛犼的颈上挂一块牌子,写上 “金光仙” 的名讳,给慈航道人当坐骑。南极仙翁一一照做,慈航道人骑着金毛犼,再次来到阵前。这便是三大士收伏狮、象、犼的经过,后来他们兴盛了释门,在佛教中成为文殊、普贤、观音三位大士,这是后话,暂且表过不提。 且说通天教主看到这般情景,心中大怒,正想仗剑上前,与对方一决雌雄,忽然听到后面有一门人大声呼喊:“老师,不要动怒,我来了!” 通天教主一看,原来是龟灵圣母。她身穿大红八卦衣,手持宝剑,唱着歌走了过来:“炎帝修成大道通,胸藏万象妙无穷;碧游宫内传真诀,特向红尘西破戎。” 原来龟灵圣母是来找广成子报仇的。这边惧留孙赶忙迎了上去,说道:“那孽障,慢着!” 老子、元始天尊、准提道人三位教主,都有慧眼,看到龟灵圣母的模样,元始天尊笑着说:“二位道兄,就凭这样的东西,也想修成正果,真是让人好笑。” 你道龟灵圣母是什么出身?且看这一段赞词: “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灵性偏晓鬼神机。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即自飞;苍颉造字须成体,卜筮先知伴伏羲。穿萍透荇千般俏,戏水翻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玳瑁齐。九宫八卦生成定,散碎铺遮缘羽衣;生来好勇龙王幸,死後还驼三教碑。要知此物名何姓,炎帝得道母乌龟。” 且说龟灵圣母手持宝剑冲了出来,与惧留孙大战。二人战了不到三五个回合,龟灵圣母祭起日月珠,朝着惧留孙打去。惧留孙不认识这宝物,不敢硬接,转身往西败逃。通天教主大声喊道:“快把惧留孙给我拿下!” 龟灵圣母飞速追赶。惧留孙乃是西方有缘之人,日后会进入释教,大力阐扬佛法,兴盛于西汉时期。他正往西逃跑,只见迎面走来一人,此人头挽双髻,身穿水合道服,缓缓而来。这人让过惧留孙,拦住龟灵圣母,大声喊道:“不要追赶我的道友。你既然已经修炼成人形,就应当守分安居,为何肆意妄为,做出这等孽障之事?若不听我之言,到时候追悔莫及,你还是速速回去吧。我乃西方教主,今日前来,是为了大展沙门,恰好遇到有缘之人,并非无端生事。正所谓:‘若是有缘当早会,同上西方极乐天。’” 龟灵圣母大声喊道:“你身为西方教主,就该守着你的西方巢穴,为何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我的视听!” 话还没说完,她来不及与接引道人交手,便急忙祭起日月珠,朝着接引道人迎面砸去。接引道人伸出手指,指尖瞬间绽放出一道白毫光,光中生出一朵青莲,稳稳地托住了日月珠。西方教主说道:“青莲托住这宝物,世间众生又有谁能知晓其中的玄妙呢?” 龟灵圣母本就不是根基深厚、修行圆满之人,根本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依旧再次祭起日月珠砸来。 接引道人无奈地说道:“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也免不了卷入这红尘中的纷争。这并非是我不慈悲,而是气数使然,我也难以左右。我且将我的宝物祭起,看看你如何应对。” 说着,西方教主将手中的念珠祭起。龟灵圣母见势不妙,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那念珠落下,正好打在龟灵圣母的背上,将她压倒在地,瞬间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只见它被压得头和脚都露了出来。惧留孙见状,正要举起宝剑斩杀龟灵圣母,西方教主急忙上前阻拦道:“道友,不可杀她。若动了杀念,这劫难便难以完结,冤冤相报,永无止境。” 教主随后喊道:“童子在哪里?” 西方教主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童子快步走到面前。西方教主说道:“我和这位道友去会一会有缘之人,你将这只乌龟收了吧。” 说罢,接引道人便和惧留孙一同前往芦篷,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西方的白莲童子,打开一个小小的包裹,准备收服龟灵圣母。没想到,包裹里跑出了一样极为厉害的东西,那东西发出细细的声响,迎着日光飞了过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声若轰雷嘴若雷,穿衿度幔更难禁;食肉饮血侵人体,畏避烟集茂林。炎热愈威偏聒噪,寒风才动便无情;龟灵圣母因逢劫,难免今朝万喙临。” 原来白莲童子打开包裹,放出了蚊虫。这些蚊虫一闻到血腥气,纷纷飞来,叮在了龟灵圣母的头和脚上。白莲童子想要驱赶,却怎么也赶不散,刚赶走这边的,那边又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没过一会儿,龟灵圣母就被蚊虫吃得只剩下一副空壳。白莲童子急忙想要收回蚊虫,可它们早已四散飞去。其中有一阵蚊虫飞往西方,将十二莲台啃食了三品。后来西方教主破了万仙阵回来,才将这些蚊虫收住,可十二莲台已经少了三品,西方教主追悔莫及。正所谓:九品莲台登彼岸,千年之后有沙门。 暂且不说蚊虫的事情。且说西方教主和惧留孙来到万仙阵前,只见紫雾红云弥漫,黄光缭绕。准提道人见师兄到来,老子和元始天尊也赶忙迎上前,施了稽首礼,说道:“道友,有礼了!” 对面的通天教主看到这一幕,大声喊道:“接引道人!你前番实在可恶,破了我的诛仙阵,如今又来到这里,今日我定要与你一决高下!” 说罢,催动奎牛,挥剑刺向接引道人。西方教主并不动手,只见他泥丸宫处升起三颗舍利子,舍利子或上或下,反复翻腾,刹那间,遍地都是金光。通天教主用宝剑抵挡,却根本无法靠近。通天教主大怒,又拿起渔鼓砸去,准提道人用手一指,一朵金莲瞬间升起,挡住了渔鼓,通天教主依旧无法近身。老子和元始天尊说道:“二位道兄,暂且退回吧,今日先不要与他较量。” 赤精子听罢,急忙敲响金钟,广成子也击打玉磬,四位教主便一同退回。通天教主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心中大怒,说道:“今日暂且让你们回去,明日定要与你们分出个胜负!” 老子说道:“你先回去吧,莫要性急。” 只见四位教主回到芦篷上坐下。元始天尊说道:“二位道兄此次前来,共同辅佐周室。若明日破阵,必定要将截教尽数铲除,以杜绝我心中的忧虑。只是如此一来,恐怕日后那些访道修真之人,便少了一条修行之路,实在可惜。” 接引道人说道:“贫道此次前来,只为度化有缘之人。依我看,万仙阵中,邪道之人多,正道之人少。无奈之下,只能随缘度化,不敢强求。” 老子说道:“我们的门人如今劫数已满,明日尽快破阵,让他们早早回归本真,成全他们的修行根基,也算是我们完成了一场解脱。” 元始天尊随即叫来姜子牙,问道:“前日破诛仙阵的四口宝剑还在吗?” 姜子牙回答道:“这四口剑都在弟子这里。” 元始天尊说:“取来。” 姜子牙便取出四口剑,献给元始天尊,这四口剑正是诛、戮、陷、绝四剑。元始天尊命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四人上前,吩咐道:“你们四人,明日看我们进阵之时,阵面八卦台前若有一座宝塔升起,你们便率先冲进重围,祭起这四口剑。这原本就是截教的宝贝,如今用它来对付他们的门人,并非我们故意造此恶孽。” 又对姜子牙说:“明日会阵之时,但凡我们阐教门下之人,都可进阵,以完结这场劫数。” 姜子牙领了法旨,来到芦篷下,吩咐众门人说:“明日一同破万仙阵,你们都可进入阵中,各显神通,以完结劫数。” 众门人听了,欣喜不已,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潼关的众将听说要破万仙阵,都在关内,一个个心痒难耐,恨不得也去看看。其中洪锦对龙吉公主说:“我本就出自截教,何况你又是瑶池仙子,理应去会一会万仙阵,为何在此按兵不动呢?” 龙吉公主说:“我们明日一早前去便是。” 夫妇二人商议妥当。第二天,他们来见武王,说道:“臣等辞别大王,想去会万仙阵,以完结劫数,听从姜元帅的调遣。” 武王说:“卿等前去甚好,定要辅佐相父破敌。” 武王十分高兴,设宴为他们饯行。洪锦夫妇告别武王,踏上征程,这一切皆是天数注定。正所谓:万仙阵内夫妇绝,天数安排不得差。 且说元始天尊第二天走下芦篷,吩咐众人敲响金钟玉磬。三教圣人率领诸门人一同前往破万仙阵。只见通天教主吩咐长耳定光仙说:“等我与你师伯以及西方二位道人会战之时,我让你挥动六魂幡,你便挥动,切不可有误。” 长耳定光仙说:“弟子明白。” 通天教主做好了会战的准备。 且说长耳定光仙暗自思量:我前日见师伯左右的门人,都是十二代弟子,个个都是道德高尚之士。昨日又见西方教主头顶三颗舍利子光芒万丈,道法无边。相比之下,我心中不禁有了三分怯意。正所谓:从来心上修仙道,邪正方知成大宗。 话说通天教主来到阵前,见老子、元始天尊等四人一同前来,大声喊道:“今日定要与你们分出个高低,绝不轻易罢休!” 话还没说完,只见洪锦与龙吉公主骑着马来到阵前,他们不听指挥,举刀便直接冲进阵中。姜子牙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看官们有所不知,这正是二位星官命该绝于此,一切皆是天数使然。所以他们不由分说,径直杀了进去。洪锦挥动大刀,两匹马一起冲进阵中。万仙阵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突然冲击,被龙吉公主祭起瑶池内的白光剑,伤了数位仙家。夫妇二人正在阵中冲杀,只见阵中乱腾腾杀气弥漫,黑霭霭阴风蔽日。他们正好遇到金灵圣母在七香车上布阵。忽然有人来报,龙吉公主冲进阵中,金灵圣母急忙下车查看,龙吉公主已经杀到面前。金灵圣母快步上前,手提飞金剑抵挡。二人没战几个回合,金灵圣母祭起四象塔砸去,龙吉公主不认识这件宝物,躲避不及,被四象塔正中头顶,跌下马来,被众仙斩杀。洪锦见公主已死,大叫一声:“休伤我公主!” 举刀便向金灵圣母砍去。金灵圣母又祭起龙虎如意,正打在洪锦头顶。可怜洪锦自从归顺周土以来,屡立奇功,今日夫妻二人双双阵亡,以此报答武王。二人的灵魂都前往封神台去了。 元始天尊正准备与通天教主答话,只见洪锦夫妻已然身亡,元始天尊叹息着对西方教主说:“刚刚死去的,乃是瑶池金母之女,一切皆是天数注定,可见这并非人力所能改变。” 只见万仙阵门处,有一半翠蓝旗飘动,隐隐约约走出四位道者,他们乃是按照二十八宿之星的方位而来,正应了万仙阵的阵势。元始天尊见翠蓝旗摇动,来了四位道人,他们都穿着青色衣服。这四位道人究竟是何模样呢?有诗为证: “一字青纱脑後飘,道袍水合束丝绦;元神一现群龟灭,斩将封为角木蛟。 九扬纱巾头上盖,腹内玄机无比赛;降龙伏虎似平常,斩将封为斗木豸。 三绺髭须一尺长,炼就三花不老方;篷莱海岛无心恋,斩将封为奎木狼。 修成道气精光焕,巨口獠牙红发乱;碧游宫内有声名,斩将封为井木犴。” 元始天尊又听到一声钟响,一面大红旗摇动,又来了四位道人,他们都穿着大红绛绡衣,模样十分凶恶。这四位道人又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碧玉霞冠形容古,双手善把天地补;无心访道学长生,斩将封为尾火虎。 截教传来炼玉枢,玄机两挤用工大;丹砂鼎内龙降虎,斩将封为室火猪。 秘授口诀仗妖邪,顶上灵云天地遮;三花聚顶难成就,斩将封为翼火蛇。 不变荣华止自修,降龙伏虎任悠游;空为数载丹砂力,斩将封为觜火猿。” 老子见万仙阵中,一面白旗摇动,又有四位道人走了出来,他们身穿大白衣,体态凶顽,浑身散发着妖邪之气。老子对元始天尊说:“像这样的孽障,都来白白送命,你看出来的都是这等货色。” 这四位道人又是什么样子呢?有诗为证: “五岳三山任意游,访玄叁道守心修;空劳炉内金丹汞,斩将封为斗金牛。 腹内珠玑贯八方,包罗万象道汪洋;只因杀戒难逃躲,斩将封为鬼金羊。 难龙坎虎相匹偶,炼就神丹成不朽;无缘顶上现三花,斩将封为娄金狗。 金丹炼就脱樊笼,五遁三除大道通;未灭三尸夭六气,斩将封为亢金龙。” 四位教主又见通天教主,手持宝剑,朝着东西南北指画,前前后后又是钟声响起。阵门打开,又有四位道人走了出来,模样甚是稀奇。有诗为证: “自从修炼玄中妙,不恋金章共紫诰:通天教主是吾帅,斩将封为箕水豹。 出世虔诚悟道言,勤修苦行反离魂;移山倒海随吾意,斩将封为叁水猿。 箬冠道服性聪敏,炼就白气心无损;只因无福了长生,斩将封为轸水蚓。 五行妙术体全殊,各就玄中自丈夫;悟道成仙无造化,斩将封为璧水。” 元始天尊说:“这些都是截教门中之人,竟然没有一个是有根基、有修行的,都是些没有福分修炼,该遭受此劫数的人,实在可悲。” 又见黑色伞盖下走出四位道人,他们又是怎样一番模样呢?有诗为证: “跨虎登山观鹤鹿,驱邪捉怪神鬼哭;只因无福了仙家,斩将封为女士蝠。 顶上祥光五彩气,包含万象多伶俐;无分无缘成正果,斩将封为胃上雉。 炼采阴阳有异方,五行攒簇配中黄;不归阐教归截教,斩将封为柳士獐。 赤发红须情性恶,游尽三山并五岳;包罗万象枉徒劳,斩将封为氏土貉。” 元始天尊与老子、西方教主一同说道:“你看这些人,空有仙之名,却无仙之骨,根本称不上是修行悟道之人。” 四位教主正在谈论之时,只见旗门打开,又来了四位道人,他们的模样如何呢?有诗为证: “修成大道真潇,妙法玄机有真假;不能成道却凡尘,斩将封为星日马。 铁树开花怎能齐,阴阳行乐跨红霓;只因无福为仙侣,斩将封为昴日难。 面加蓝靛多威武,赤发金睛恶如虎;唤风呼雨不寻常,斩将封为虚日鼠。 三昧真火空中露,霞光前後生百步;万仙阵内逞英雄,斩将封为房日兔。” 话说通天教主在阵中,调出第七对人马来,展开一杆素白旗,旗下有四位道者,他们凶神恶煞,威风凛凛,手提方楞锏走了出来。这四位道者又是什么样的呢?有诗为证: “道术精奇盖世无,修真炼性握兵符;长生妙诀贪尘劫,斩将封为毕月乌。 发似朱砂面似靛,浑身上下金光现:天机玄妙总休言,斩将封为危月燕。 面加赤枣落腮胡,撒豆成兵盖世无;两足登云如掣电,斩将封为心月狐。 腹内玄机修二六,炼就阴阳超凡俗,谁知五气末朝元,斩将封为张月鹿。” 话说通天教主将九曜二十八宿全部调了出来,按照方位排列整齐。只见四七二十八位道者,整整齐齐,左右盘旋,簇拥而出。一时间,只见飞霞红气弥漫,紫电清光闪耀,层层密密,凶顽无比,真可谓是杀气腾腾,愁云惨淡,好不厉害。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 回子牙兵取临潼关 “幽魂下夜猿啼,壮士纷纷急鼓声;黑榜弥漫人魄散,妖气笼罩将星低。只知战胜歌刁斗,不识奸邪悔噬脐;屈死英雄遭血刃,至今城下草萋萋。” 话说通天教主带领着众多仙人来到阵前,老子说道:“今日就与你一决雌雄。只可惜万仙即将遭难,这都是你反复无常犯下的罪过。” 通天教主愤怒地回应:“你们四个人,且看我今日如何施展手段!” 说罢,催开奎牛,手持宝剑砍向老子。老子笑着说:“我看你今日能有什么本事,你今日也难以逃脱此劫。” 说着,催动青牛,举起扁拐,赶忙迎上去抵挡。元始天尊对身边的门人说:“今日你们都已到了该了结劫数的时候,应当一同杀入万仙阵中,与截教的万仙会会,切不可错过。” 众门人听了这话,个个欢笑,大喊一声,一同杀进万仙阵中。正是:万仙阵上施玄妙,都向其中了劫尘。 文殊广法天尊骑着青狮,普贤真人骑着白象,慈航道人骑着金毛犼,三位大士各自现出化身,奋勇冲进阵中。灵宝大法师手持宝剑赶来,太乙真人拿着宝锉也进入阵内,惧留孙、黄龙真人、云中子、燃灯道人,纷纷朝着万仙阵而去。后面,姜子牙带着哪吒等一众门人也大声呼喊:“我们今日来破万仙阵,一辨真假!” 话还没说完,只见陆压道人从空中飞来,一头扎进万仙阵内,也来助战。看这场大战,真可谓是万劫都汇聚于此,神仙们的杀运也将在此终结。只见:老子骑着青牛,在阵中往来跳跃;通天教主驾驭奎牛,勇猛进攻;三大士催动青狮、白象、金毛犼,金灵圣母挥舞宝剑,身姿矫健;灵宝大法师面色如同火烧一般,武当圣母满脸怒气,直冲云霄。太乙真人发动空中三昧真火,毗芦仙也施展神通;道德真君前来完成杀戒,云中子的宝剑光芒如虹。惧留孙祭起捆仙绳,金箍仙用飞剑进攻;阵中玉声清脆作响,台下金钟朗朗长鸣。四处弥漫着团团黑雾,八方刮起飒飒狂风;人人都会三除五遁之术,个个能施展倒海移峰的本领。剑与剑相交,红光灿灿;兵器与法宝相迎,瑞气溶溶;平地上雷鸣震动,半空中霹雳交轰。这边厢,三教圣人秉持正道;那边厢,通天教主走入邪途;这四位教主已经摆脱了嗔痴烦恼,而那通天教主却犯下反复无常的过错。正能克邪,最终吉祥;邪逆正道,到底成凶;战场上急嚷嚷天翻地覆,闹吵吵仿佛华岳山崩。姜子牙奉天命征讨,众门人都想要立功;杨戬的刀快如电闪,李靖的戟好似飞龙。金吒快步向前,木吒宝剑齐挥;韦护祭起降魔宝杵,哪吒蹬开风火轮,各自逞雄。雷震子展开双翅,在半空中奋勇作战,杨任手持五火扇,扇起狂风;又有四位仙家,祭起诛、戮、陷、绝四口宝剑,这般厉害的兵器,锋芒无人能挡。转眼间,二十八宿星官被杀得所剩无几,顷刻间,九曜星官也都消失不见。通天教主精神大减,金灵圣母气息奄奄,毗卢仙没了主意,武当圣母战战兢兢。 这时,西方教主赶到,将乾坤袋举到空中;有缘之人应当早早进入,无缘之人只能任凭其在阵中纵横。霎时间,阵中云愁雾惨,一会儿便地暗天昏;这一战,惊破了通天教主的胆子,让他一事无成,满是羞愧。 话说老子与元始天尊冲入万仙阵内,将通天教主团团围住,金灵圣母则被三大士围在中间。只见三大士面色分别呈现蓝、红、白,有的现出三头六臂,有的现出八臂十头,有的现出五头八臂;浑身上下,都有金灯、白莲、宝珠、璎珞散发华光,护持着他们。金灵圣母用玉如意抵挡三大士许久,不知不觉,头上的金冠掉落在尘埃之中,头发也散开了;这位圣母披头散发,继续大战。正在战斗之时,燃灯道人祭起定海珠,正好击中金灵圣母的顶门。可怜金灵圣母,正是:封神正位为星首,北阙香湮万载存。 燃灯道人用定海珠打死了金灵圣母,广成子祭起诛仙剑,赤精子祭起戮仙剑,道行天尊祭起陷仙剑,玉鼎真人祭起绝仙剑,数道黑气直冲云霄,将万仙阵笼罩住。凡是封神榜上有名的人,在这剑阵之下,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纷纷遭到杀戮;姜子牙祭起打神鞭,肆意施为。万仙阵中,杨任用五火扇扇起熊熊烈火,千丈黑烟弥漫天空,可怜万仙遭难,实在是惨不忍睹。哪吒现出三头八臂,在阵中往来冲突,玉虚宫的一千门人,如同狮子摇头、狻猊舞动一般,只杀得山崩地塌。 通天教主见万仙遭受如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忙呼喊:“长耳定光仙,快把六魂幡取来!” 定光仙因为看到接引道人周身被白莲包裹,舍利子光芒闪耀;又看到十二代弟子以及玄都门人,都有璎珞金灯,光华护体,知道他们出身清正,相比之下,截教终究有些偏差。于是,他将六魂幡收起,悄悄走出万仙阵,径直前往芦篷下躲了起来。正是: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芦篷献宝幡。 话说通天教主大喊:“定光仙,快取来!” 连喊了好几声,却发现定光仙不见了踪影;通天教主知道他已经离去,心中大怒,无心再战。又看到万仙如此狼狈,想要上前救援,却又被四位教主拦住;想要后退,又怕被教下门人笑话,只得勉强支撑。这时,老子又一拐打了过来,通天教主着急之下,祭起紫雷锤砸向老子,老子笑着说:“这东西怎么能伤到我?” 只见老子头顶现出玲珑宝塔,紫雷锤根本无法落下。通天教主正在出神,没想到元始天尊又一如意打中他的肩窝,他险些从奎牛上跌落下来,通天教主大怒,奋力与他们争斗。只见二十八宿星官已经被杀得几乎死绝,只有邱引见势不妙,借着土遁想要逃走,被陆压看到,陆压生怕追不上,急忙飞到空中,揭开葫芦,放出一道白光,白光中有一物飞出,陆压弯腰作揖,命令道:“宝贝转身!” 可怜邱引,脑袋瞬间落地,陆压收起宝贝,又回到阵中继续助战。 且说接引道人在万仙阵内,将乾坤袋打开,把那红气以及三千有缘前往极乐之乡的人,都收进了袋中。准提道人与孔雀明王在阵中,现出二十四头、十八只手,拿着璎珞、伞盖、花贯、鱼肠、金弓、银戟、白钺、幢幡、加持神杵、宝锉、金瓶等物件,与通天教主交战。通天教主看到准提道人,顿时怒火中烧,大骂道:“好你个泼道!竟敢如此欺我,又来搅乱我的阵!” 催动奎牛冲了过去,挥剑直刺;准提道人用七宝妙树将剑架开。正是:西方极乐无穷法,俱是莲花一化身。 且说通天教主挥剑砍来,准提道人用七宝妙树一刷,将通天教主手中的剑打得粉碎,通天教主一提奎牛,跳出阵去;准提道人收起法身,老子与元始天尊也没有追赶他。群仙共同攻破了万仙阵,金钟鸣响,玉磬发声,众人都回到芦篷之上。 老子与元始天尊看到定光仙,问道:“你是截教门人定光仙,为何躲在这里?” 定光仙拜倒在地,说道:“师伯在上,弟子有罪,容弟子禀明师伯!我师父有六魂幡,想要害二位师伯、西方教主、武王以及姜子牙,让弟子拿着听候使用。弟子因为看到师伯们道正理明,而我师父未免偏听偏信,走入逆道,制造了这般孽障;弟子不忍心使用六魂幡,所以将它收起来,藏身在了这里。如今师伯问起,弟子不敢不实言相告。” 元始天尊说:“奇了!你身为截教之人,却心向正宗,自是有根器的人。” 随即让他跟上芦篷。 四位教主坐下,一起谈论今日正邪之分。老子问定光仙:“你可以把六魂幡取来。” 定光仙将六魂幡呈上,西方教主说:“可以把周武、姜尚的名讳摘去,将幡展开,看看我们的根行如何。” 准提道人随即摘去六魂幡上周武、姜尚的名讳,让定光仙展开,定光仙依言,将幡连展数展,只见四位教主头顶各自显现出奇珍异宝:元始天尊现出庆云,老子现出宝塔,西方二位教主现出舍利子,护住自身。定光仙见了,连忙拜倒在地,说道:“像这样,我师父妄动嗔念,害了无数生灵啊!” 西方教主说:“我有一偈,你且听着:‘极乐之乡客,西方妙术神;莲花为父母,九品立吾身。池边分八德,常临七宝园;波罗花开后,遍地长金珍。谈讲三乘法,舍利腹中存;有缘生此地,久后幸沙门。’” 西方教主又说:“定光仙与我西方教有缘。” 元始天尊说:“他今日来到这里,也是有弃邪归正的念头,理应皈依道兄。” 定光仙随即拜了接引、准提二位教主。姜子牙在篷下对哪吒等人说:“今日万仙阵中,许多道者遭殃,无辜被杀,实在令人痛心。” 门人们却个个欢喜,暂且不表。 且说通天教主被四位教主破了万仙阵,阵中有的人成了神,有的人归了西方教主,有的人逃走了,还有的人无辜被杀。当时,武当圣母见阵势难以支撑,率先离去,申公豹也逃走了,毗卢仙归了西方教主,后来成为毗卢佛,这是千年之后才得见佛光。当日,通天教主带着二三百名散仙,走到一座山下,稍作休息。他心中暗自思忖:“定光仙可恨,把六魂幡盗走,让我的大功无法告成;如今此番失利,我还有什么颜面执掌碧游宫大教?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回宫,再立地水火风,换个世界罢了。” 身边的众仙都纷纷赞同。通天教主见身边四个贴心门徒都已丧生,心中切齿痛恨,心想不如前往紫霄宫,先向师父禀明此事,然后再做打算。正在与众散仙商议之时,忽然看见正南方向祥云万道,瑞气千条,异香阵阵,只见一位道者手持竹枝走来,并作偈曰:“高卧九重云,蒲团了道真;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盘古生太极,两仪四象循;一道传三友,二教阐截分。玄门都领袖,一气化鸿钧。” 话说鸿钧道人来了,通天教主知道是师尊降临,急忙上前迎接,俯身跪地叩拜道:“弟子祝愿老师圣寿无疆!不知老师大驾光临,没能远迎,还望老师恕罪!” 鸿钧道人问道:“你为何要设下这万仙阵,让无数生灵惨遭涂炭,这是为何?” 通天教主说道:“启禀老师!两位师兄欺压我截教,纵容门人辱骂弟子,还诛杀我门下弟子,全然不顾及同出一门的情谊,一味地欺凌于我。这分明就是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还望老师慈悲为怀。” 鸿钧道人斥责道:“你如此欺心,分明是自己作孽,才引发了这场杀伐,让这些生灵遭受此等劫运。你不但不自我反省,还怪罪他人,实在可恨!当日三教共同签订封神榜,你怎么能全然忘却?名利不过是凡夫俗子所争之物,嗔怒乃是小儿女才会做的事,即便那些尚未斩去三尸、未赴蟠桃会的仙人,都想着摆脱这些苦恼。想不到你们二人身为混元大罗金仙,历经万劫而不灭,贵为三教元首,却因小事生出嗔痴之念,犯下如此罪孽。他们二人原本并无恶意,都是因为你作恶多端,他们才不得不应对。虽说这是劫数使然,但也是你对门徒约束不严,致使他们生出事端,你的过错居多。若我不来,你们彼此报复,何时才能了结?我今日特来大发慈悲,为你们化解冤仇,此后各自执掌好宗门,不得再生事端。” 鸿钧道人随即吩咐左右的散仙:“你们各自回到洞府,修养自身,等待超脱之日。” 众仙叩头谢恩,纷纷散去。鸿钧道人又命令通天教主,先到芦篷通报。通天教主不敢违抗师命,只好先行来到芦篷下。他心中暗自思量:这下可怎么去见他们啊。但无奈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话说韦护和哪吒等人,都在芦篷下议论着万仙阵中的种种情形。忽然看到通天教主在前,后面跟着一位老道人,手持拐杖缓缓走来。只见祥云缭绕,瑞气盘旋,二人渐渐靠近。众人和哪吒等人,都满心惊疑,不知来者何人。只见通天教主来到篷下,大声喊道:“哪吒!快去通报老子、元始,快来迎接老师圣驾!” 哪吒赶忙上篷通报。 此时,老子正在篷上,与西方教主谈论着众弟子劫数已圆满的事情。他猛地抬头,看到祥光瑞雾滚滚而来,立刻知晓是老师到了。他急忙起身对元始天尊说:“师尊来了!” 然后急忙带着众弟子下篷迎接。这时,哪吒前来禀报:“通天教主跟着一位老道人前来,喊老爷们去接驾,不知是何缘故。” 老子说:“我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的老师,想必是来为我们化解冤仇的。” 于是,众人恭敬地在道旁俯身伏地,说道:“不知老师大驾降临,弟子们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鸿钧道人说:“只因十二代弟子遭遇杀劫,致使你两教产生纷争。我今日特来为你们化解仇怨,让你们各自安心执掌宗教,不得再相互背离。” 老子与元始天尊齐声应道:“愿听老师吩咐。” 然后请鸿钧道人上篷与西方教主相见。鸿钧道人称赞道:“西方极乐世界,真是福地啊。” 西方教主谦逊地回应:“不敢当。” 西方教主请鸿钧道人入座,鸿钧说:“我与道友之间无需拘束,这三个是我的门下弟子,理应如此。” 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施了稽首礼后坐下。接着老子、元始天尊上前拜见完毕,十二代弟子以及众门人也都一一拜见,然后分别站在两旁。通天教主也在一旁站定。 鸿钧道人说:“你们三个过来。” 老子、元始、通天三人走到前面。鸿钧道人问道:“当时周家国运兴盛,商朝气数将尽。神仙们也逢此杀运,所以命你们三个共同立下封神榜,以此观察众仙根行的深浅,让他们或成仙或成神,各成其器。没想到通天教主轻信门徒,引发事端。虽说劫数难逃,但终究是你未能坚守清净,违背盟言,没能妥善地为众仙解脱,导致他们惨遭屠戮,罪责在你。并非我这个做老师的有所偏袒,这是公论。” 接引与准提齐声道:“老师说得没错。” 鸿钧道人又说:“今日我为你们讲清楚,从此化解仇怨。大徒弟,你要让着他些。你们都各自回山,不得再戕害生灵。况且众弟子劫数已满,姜尚大功即将告成,不要再多言,此后各自修行宗教。” 鸿钧道人接着吩咐:“你们三个过来跪下。” 三位教主一同走到跟前,双膝跪地。鸿钧道人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倒出三粒丹药,给每人赐了一粒,说道:“你们把这丹药吞入腹中,我自有话说。” 三位教主都谨遵师命,各自吞下丹药。 鸿钧道人说:“这丹药并非治病长生之物,你们听我道来:‘此丹炼就有玄功,因你三人各自攻;若是先将念头改,腹中丹发即时薨。’” 鸿钧道人说完诗,三位教主叩头拜谢老师的慈悲。 鸿钧道人起身告辞,命令通天教主跟随自己回去。通天教主不敢违抗命令。只见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都站起身来,和老子、元始天尊以及众门人一起,将鸿钧道人送到篷下。鸿钧道人告别西方教主,老子、元始天尊与众门人再次拜伏在道旁,等候鸿钧道人启程。鸿钧道人吩咐道:“你们回去吧。” 众人起身拱手相送,只见鸿钧道人与通天教主,缓缓驾着祥云离去。西方教主也告辞返回西方。 老子、元始天尊对姜子牙说:“今日我们和十二代弟子要回洞府了,等你完成封神之事,我们再重新修身养性,方能成为真正的仙人。” 正是:重修顶上三花现,返本还原又是仙。 老子与元始天尊等众仙走下芦篷,姜子牙跪在道旁,拜求掌教师尊说:“弟子姜尚承蒙老师指点,才得以走到这一步,不知日后会合诸侯一事会怎样?” 老子说:“我有一首诗,你记住,日后自会应验。诗曰:‘险处又逢险处过,前程不必问如何;诸侯八百看齐会,安得相逢诉旧缘。’” 老子说完,和元始天尊各自返回玉京。 广成子与十二代仙人都来与姜子牙道别,说:“子牙!我们与你这一分别,恐怕再难相见了。” 姜子牙心中十分不舍,在篷下恋恋不愿分离,还作诗送别:“东进临潼会众仙,依依回首甚相怜;从今别後何言会,安得相逢诉旧缘。” 话说群仙纷纷作别离去,只有陆压握着姜子牙的手说:“我们此番离去,再见面就难了。你前途虽有凶险之处,但都会有化解之人。只是还有几件难事,非得这件宝物不可,我把这葫芦之宝送给你,以备日后之用。” 姜子牙感激不已,陆压将飞刀交给姜子牙后,也作别离开了。 话分两头,单说元始天尊驾回玉虚宫。申公豹因为万仙阵被破,企图逃到别处。岂知他恶贯满盈,骑着老虎正逃窜时,白鹤童子看到申公豹像飞云掣电一般奔逃,急忙启禀元始天尊:“前面是申公豹在逃窜。” 元始天尊说:“他曾发过誓,命黄巾力士用我的三宝玉如意,把他抓到麒麟崖等候处置。” 童子接过如意,递给力士。力士赶上前去,大声喊道:“申公豹,不要跑!奉天尊法旨,抓你去麒麟崖等候处置。” 说罢祭起如意,凭空将申公豹抓住,带到麒麟崖。 且说元始天尊驾临崖前,落下九龙沉香辇。只见黄巾力士把申公豹带到天尊面前。元始天尊说:“你曾发下誓盟,要去堵塞北海眼,今日你无话可说了吧。” 申公豹低头不语。元始天尊命令:“黄巾力士,用我的蒲团把他卷起来,拿去堵塞北海眼。” 力士领命,将申公豹塞到北海眼。有诗为证:“堪笑阐教申公豹,要保成汤灭武王;今日谁知身塞海,不知红日几沧桑。” 话说黄巾力士将申公豹塞了北海眼,回去向元始天尊复命,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带领众门徒回到潼关,去见武王。武王说:“相父今日回来,兵士都已集齐,可速速进兵,早日会合诸侯,这是我的万幸啊。” 姜子牙传令起兵,前往临潼关。只走了八十里,就来到关下,安下了行营。 且说临潼关守将欧阳淳得知消息,与副将卞金龙、桂天禄、公孙铎一起商议:“如今姜尚的兵马前来,我们只有这一关,怎么能阻挡周兵呢?” 众将说:“主将明日与周兵交战一场,如果取胜,就趁胜击退周兵;如果战败,就坚守关隘,写表章前往朝歌告急,等援兵来共同防守,这是上策。” 欧阳淳说:“将军所言极是。” 第二天,姜子牙升帐传令:“谁愿意去攻打临潼关,走上一遭?” 旁边黄飞虎说:“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黄飞虎率领本部人马,一声炮响,来到关下挑战。报马报入帅府:“启禀主帅!有周将前来挑战。” 欧阳淳问:“谁愿意去迎战?” 只见先行官卞金龙领命出关,来见黄飞虎,大声喝道:“来将何人?” 黄飞虎说:“我乃武成王黄飞虎。” 卞金龙大骂:“反贼!不思报国,反而帮助叛逆,我乃临潼关先行官卞金龙。” 黄飞虎大怒,纵马挺枪,直取卞金龙;卞金龙急忙用手中的斧头抵挡。两人战马相交,斧枪并举,战了不到三十回合,黄飞虎卖了个破绽,大喝一声,将卞金龙刺下马来,割下首级,然后击鼓回营,来见姜元帅。姜子牙十分高兴,记下了黄将军的功绩,暂且不表。 且说报马报入帅府,欧阳淳大惊失色。这时,卞金龙的家将报入卞府,卞金龙的妻子胥氏听说丈夫阵亡,放声大哭。这哭声惊动了后园的长子卞吉,卞吉问左右:“太太为什么啼哭?” 左右把先行官阵亡的事情说了一遍。卞吉怒发冲冠,立刻换了披挂,来见母亲说:“母亲不必啼哭,等孩儿为父亲报仇。” 胥氏只是啼哭,也顾不上卞吉的事。 卞吉上马来到帅府,左右报入殿庭:“启禀元帅!卞先行官的长子前来听令。” 欧阳淳传令让他进来,卞吉上殿行礼完毕,含泪问道:“末将的父亲死在何人之手?” 欧阳淳说:“你的父亲不幸,被反贼黄飞虎用枪挑下马,丧了性命。” 卞吉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定要诛杀仇人,为父亲报仇雪恨。” 卞吉回到家中,让家将扛抬出一个红柜,然后命令军队出关。卞吉带领军士来到关外,竖立起一根大杵,将红柜打开,从里面提出一个物件挂了起来,悬在空中,足有四五丈高,看起来十分厉害。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有诗为证:“万骨攒成世罕知,开天辟地最为奇;周王不是多洪福,百万雄师此处危。” 话说当日,卞吉把那奇怪的杵竖立起来后,骑着马径直来到周营辕门前挑战。哨马赶忙跑到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关内有敌将前来叫阵。” 姜子牙问道:“谁愿意出去迎敌?” 只见南宫适领命出营。他看到一员小将,面貌十分凶恶,手持方天画戟,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南宫适笑着说:“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肯定不认识我。我乃是西岐大将南宫适。” 卞吉说道:“暂且饶你一命,回去叫黄飞虎出来。他杀了我父亲,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可不会拿你这种替死鬼出气。” 南宫适听了这话,怒火中烧,纵马挥刀,直取卞吉。卞吉急忙用手中的戟抵挡,两匹马交错,刀戟相互碰撞,二人展开了一场大战。这二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得难解难分。卞吉和南宫适战了二三十回合后,突然拨马就跑。南宫适在后面紧紧追赶,卞吉先朝着那竖立的杵下方跑去,南宫适不知其中厉害,也跟着追了过去。只见他的马刚跑到杵前,便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南宫适顿时昏迷不醒,被守在一旁的士兵用绳索捆绑起来,带到了营外。南宫适缓缓睁开双眼,才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邪术。 卞吉回到关内,去见欧阳淳,把擒获南宫适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欧阳淳命令左右将南宫适押到殿前。南宫适站在那里,不肯下跪。欧阳淳骂道:“你这叛国逆贼!如今被擒,还敢如此无礼?” 接着下令:“立刻斩首示众!” 旁边公孙铎说道:“主将在上,如今奸佞当道,说我们这些守关将士,都是假装征战,虚报钱粮,贿赂谋取功绩,凡是边关的战报,一概不准。倘若把送战报的人杀了,依末将愚见,不如先把南宫适关押起来,等抓住他们的主帅,再一起押送到朝歌,这样可以堵住那些奸佞的嘴,让他们知道我们边关将士并非虚报功绩。不知主将意下如何?” 欧阳淳说:“将军所言正合我意。” 于是,将南宫适关进了监牢,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听闻南宫适被擒,心中十分震惊,闷坐在军营中。第二天,卞吉又来挑战,点名要黄飞虎出战。黄飞虎带着黄明、周纪出营迎战。卞吉骑着马飞奔过来,大声喝道:“来将何人?” 黄飞虎回答:“我乃武成王黄飞虎。” 卞吉一听,顿时怒不可遏,骂道:“你这叛国逆贼!竟敢擅自杀我父亲,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说完,挥舞着方天画戟刺向黄飞虎。黄飞虎急忙举枪抵挡,二人战了三十回合,卞吉假装战败,又朝着那杵下方跑去。黄飞虎不知其中有诈,也追了过去,结果和南宫适一样,被擒获了。黄明见状,愤怒至极,挥舞着斧头赶过去,想要营救黄飞虎,没想到也在杵下摔倒,被敌人擒住。 卞吉接连擒获两员大将,兴高采烈地回到关内报功,还急着要将黄飞虎斩首,为父报仇。欧阳淳说道:“小将军!虽然你急于报父仇,理应将他斩首。但他是这场祸事的主谋,应当献给朝廷,由朝廷来依法处置。这样一来,既能为你父亲报仇雪恨,又能彰显你的功劳,恩怨都能了结,岂不是两全其美?还是先将他关押起来吧。” 卞吉无奈,只好含着泪退下。 且说周纪见黄明也失利被擒,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败退回营,去见姜子牙。姜子牙听闻黄飞虎被擒,大惊失色,问周纪:“他是怎么被擒住的?” 周纪回答:“那敌将在关外立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全是人骨头穿成的,足有好几丈高。他假装战败,径直从那东西下面跑过去。要是有人追赶,一到那下面,就会连人带马摔倒。黄明去救武成王,也被擒住了。” 姜子牙大惊,心想这又是一种邪术。他决定第二天亲自上阵,看个究竟。 第二天,姜子牙带着众门人一起出营。众人看到那东西高悬在空中,周围有千条黑气环绕,万道寒烟弥漫。哪吒等人仔细盯着那白骨,只见上面都有朱砂绘制的符印。哪吒对姜子牙说:“师叔!您看到上面的符印了吗?” 姜子牙回答:“我已经看到了。这确实是邪术,你们日后交战,千万别从那下面经过。” 这时,报马跑到关内报告,欧阳淳也亲自出关,要与姜子牙对阵。欧阳淳没有从那杵下面经过,而是从旁边绕了过来。姜子牙看到欧阳淳的举动,对门人说:“你们看,主将也不从这里过。” 众将纷纷点头,心中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姜子牙迎上前去,问道:“来将莫非是守关主将?” 欧阳淳回答:“正是。” 姜子牙说道:“将军为何不知天命?五关如今只剩这一座城了,你还敢抗拒天兵吗?” 欧阳淳大怒,回头对卞吉说:“给我擒住这个叛逆!” 卞吉催动战马,挥舞着手中的戟,朝着姜子牙飞奔过来。旁边雷震子见状,大声喊道:“贼将慢来,有我在此!” 他展开双翅,举起棍子就打。卞吉见雷震子如此凶悍,知道他不是凡人,没战几个回合,就朝着那杵下方败逃而去。雷震子心想,这既然是妖术,不如先打碎这个东西,再去杀卞吉也不迟。于是,雷震子挥动双翅,飞了起来,朝着那杵狠狠一棍砸去。殊不知,这杵周围有一股妖气笼罩,谁撞上就会昏迷。雷震子这一棍砸下去,正好被妖气撞上,瞬间翻倒在地,昏迷不醒。两边守着的家将立刻冲过去,把雷震子捆绑起来。 这边韦护见状,怒不可遏,急忙祭起降魔杵,朝着那杵打去。这降魔杵虽然能镇压邪魔外道之人,却对付不了这个东西,只见那降魔杵竟然直直地落在了杵下。正所谓:休言韦护降魔杵,怎敌幽魂白骨幡。 韦护看到降魔杵落在杵下,不禁大惊失色,众门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时,卞吉再次来到军前,大声喊道:“姜尚!你还不赶紧下马投降,免得一死!” 哪吒听了,怒火中烧,蹬开风火轮,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大喝一声:“匹夫慢来!” 挥舞着火尖枪,直刺卞吉。卞吉见哪吒这副模样,先自吓了一跳。没战几个回合,就被哪吒扔出的乾坤圈击中,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赶忙回身败退回关内。 姜子牙身后,李靖催马挥戟,来战欧阳淳。旁边桂天禄挥舞着手中的刀,挡住了李靖。二人没战几个回合,李靖一戟就将桂天禄刺于马下。欧阳淳大怒,挥舞着手中的斧头,与李靖厮杀起来。姜子牙命令左右擂鼓助威,只见阵后冲出辛甲、辛免,还有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等众多周将,将欧阳淳团团围住。周纪、龙环、吴谦三将也赶来助战,把欧阳淳杀得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邓芮二侯归周主 “西山日落景寥寥,大厦将倾借小条;卞吉无辜遭屈死,欧阳热血染霞绡。奸邪用事民生丧,妖孽频兴社稷摇;可惜殷商先世业,轻轻送入往来潮。” 话说欧阳淳被一众周将围在核心,杀得盔甲歪斜,汗流浃背。他自知抵挡不住,赶忙拨马跳出包围圈,败退回关中,紧闭城门,不再出战。姜子牙在辕门处,又听闻折损了雷震子,心中十分不悦。 且说欧阳淳败进关后,急忙登上大殿坐下。他见卞吉受伤,便吩咐卞吉先回私宅调养,一面将雷震子押入监牢,一面写好告急文书,派人送往朝歌。 差官踏上路途,此时正值春末夏初,一路上景色如何呢?有诗为证:“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梅逐雨馀熟,麦随风景成。草随花落处,莺老柳枝轻;江燕携雏习,山鸡哺子鸣。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差官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进入朝歌,在馆驿中安顿下来。第二天,他带着奏章来到牛门,投递到文书房。当天,中大夫恶来负责看奏章,差官将奏章呈上,恶来接过。正看着,微子启来了。恶来把欧阳淳的奏章递给微子启,微子启一看,大惊失色,说道:“姜尚的军队已经到了临潼关,敌军近在咫尺,可天子还高枕无忧,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他抱着奏章前往内庭去面见纣王。 纣王正在鹿台与三位妖姬饮酒作乐,当驾官前来启奏:“微子启候旨。” 纣王说:“宣他进来。” 微子启来到殿上,行礼完毕,纣王问道:“皇兄有何事上奏?” 微子启启奏道:“姜尚造反,拥立姬发,兴兵叛乱,纠集诸侯,无端生事,侵占疆土,如今五关已被他夺取四关,大军屯扎在临潼关外。他们损兵杀将,十分狂暴,局势如累卵之危,祸事不小。守关主将呈上奏章告急,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每日亲理政事,尽快做出决策,这是国家的万幸。” 微子启将奏章呈上,纣王接过一看,大惊道:“想不到姜尚竟敢如此放肆,竟然攻克了我的四关。如今若不早日整治,必将养痈成患。” 于是传旨:“上殿议事。” 左右当驾官赶忙安排龙车凤辇,请陛下启程。只见警跸传呼,纣王的御驾很快来到金銮宝殿。掌殿官与金吾大将赶忙敲响钟鼓,百官庄重严肃地走进殿内,一时间,殿内威仪焕然一新。只因纣王已经多年未曾临朝,如今一旦登殿,人心振奋。这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烟笼凤阁,香霭龙楼;光摇月动,云拂翠华流。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净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金章紫绶垂天象,管取江山万万秋。” 话说纣王临朝,百官无不感到庆幸。朝贺完毕,纣王说:“姜尚肆意横行,以下犯上,侵犯关隘,已经毁坏了我的四关。如今他的军队屯扎在临潼关下,如果不大振朝纲,惩戒他的傲慢,国法何在?众卿有什么计策可以击退周兵?” 话还没说完,左班中走出一位上大夫李通,出班启奏道:“臣听闻,君主如同人的头部,臣子如同人的四肢。陛下平日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听信谗言,疏远忠臣,沉迷酒色,荒废政事,以至于天怒人怨,百姓不得安宁,天下人心思乱,四海分崩离析。陛下如今临朝,为时已晚。况且朝歌难道没有有智谋、有才能、贤良俊美的人吗?只因陛下平日不重视忠良之士,所以如今他们也不把陛下放在心上。如今,东边有姜文焕,游魂关日夜不得安宁;南边有鄂顺,三山关被攻打甚急;北边有崇黑虎,陈塘关危在旦夕;西边有姬发,军队已经打到临潼关,指日可破。这就如同大厦将倾,一根木头怎么能支撑得住呢?臣如今不避斧钺之诛,直言冒犯陛下,恳请陛下迅速整顿朝纲,挽救危亡。如果陛下不认为臣的话荒谬,臣举荐两位大臣,他们可以先去临潼关,阻挡周兵,然后再商议对策。希望陛下每日修养德行,远离谗佞之人,听从劝谏,这样或许还能稍稍挽回天意,不失成汤的社稷命脉。” 纣王问道:“你举荐何人?” 李通说:“臣看众臣之中,只有邓昆、芮吉向来有忠心为国之心,辅佐国家,绝无二心。如果派这两位大臣前去,必定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纣王准奏,随即宣邓昆、芮吉二人上殿。不一会儿,二人被宣到殿前,朝贺完毕,纣王说:“如今上大夫李通,奏称你二人忠心为国,特举荐你们二人前去临潼关协助防守。朕赐予你们黄钺白旄,让你们在军事上有专断之权。你们应当尽心竭力,务必击退周兵,擒获罪魁祸首。你们的功劳在社稷,朕怎会吝啬赏赐土地来报答你们呢?领朕的旨意去吧。” 邓昆、芮吉叩头说:“臣怎敢不竭尽驽钝之力,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呢。” 纣王传旨:“赐二位爱卿筵席,以显示朕对你们的恩宠。” 二臣叩头谢恩,下了殿。不一会儿,左右摆上筵席,百官与二位诸侯举杯相贺。微子、箕子二位殿下,也向二位诸侯敬酒,哽咽着说:“二位将军,社稷的安危,全在此行,全靠将军扶持国难,那么国家就幸运了。” 二位诸侯说:“殿下放心,臣平日忠肝义胆,正是为了在今日报效国家。怎敢辜负皇上的重托和众大夫的举荐之恩呢?” 酒筵结束,二人谢过二位殿下和众官。第二天,他们起兵离开朝歌,直奔孟津,渡过黄河,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土行孙押送粮草来到辕门,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下面却是韦护的降魔杵和雷震子的黄金棍。土行孙不知怎么回事,心中暗自思忖:他们二人的兵器,怎么会丢在这下面?我先去见过元帅,再来看个究竟。报马跑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二运督粮官等候指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土行孙来到中军帐,向姜子牙行礼完毕,问道:“弟子刚才押送粮草到营门外,看到关前竖立着一个东西,下面有韦护、雷震子的两件兵器,不知是怎么回事?” 姜子牙把卞吉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土行孙不信,说:“哪有这种事。” 哪吒说:“卞吉被我打了一圈,这几天都没出来。” 土行孙说:“我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哪吒说:“你不能去,那东西真的很厉害。” 土行孙就是不信。这时天色已晚,土行孙径直走出营门,朝着那东西走去。刚走到下面,便一头栽倒,人事不知。周营的哨马赶紧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大惊,正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见关上的军士,看到下面睡着一个矮子,赶紧报告给欧阳淳。欧阳淳说:“打开城门,把他抓来。” 要知道,只有卞吉的家将能去抓,其他人都不行,因为一旦靠近就会跌倒。当时,几个军士走到下面,都翻身跌倒,昏迷不醒。军士们见状,赶忙报告主将。欧阳淳也感到十分惊奇,急忙叫左右:“去请卞吉来。” 卞吉此时正在调养伤痕,听到主将来召唤,只得勉强来到府中。欧阳淳把前面的事情告诉了他,卞吉说:“这是小事。” 命令家将:“去把那个矮子抓来。” 家将把众人叫醒,然后出关,将土行孙绑了,把众军士拖了出来。众人就像刚从醉梦中醒来,各自揉着眼睛。一时间,众人把土行孙扛进关来,带到府中。欧阳淳问道:“你是什么人?” 土行孙说:“我看到下面有一根黄金棍,想拿去家里玩,不知不觉就在那里睡着了。” 卞吉在旁边骂道:“你这匹夫!竟敢用言语戏弄我?” 命令左右:“拉出去斩了。” 众军士把土行孙押到辕门外,举刀就砍。只见土行孙一扭身,就不见了。正是:地行妙术真堪羡,一瞬全身入土中。 众军士急忙进府报告:“启禀元帅!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我们正要杀这个人,那个矮子一扭身,就不见了。” 欧阳淳对卞吉说:“这就是土行孙,一定要小心。” 两人都感到十分惊异,暂且不表。 土行孙回到营中,去见姜子牙,说:“那东西果然厉害,弟子走到下面,就跌倒了,人事不知。若不是我有地行之术,性命就没了。” 第二天,卞吉伤痕痊愈,带着家将出关,到军前挑战。哨马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问:“谁愿意出战?” 哪吒愿意前往,他蹬上风火轮,挥舞着火尖枪,出了营。卞吉看到仇人,二话不说,挥舞着画杆戟迎面刺来。哪吒用火尖枪直刺过去,两人展开了一场大战。这一战是怎样的情景呢?有赞为证:“战鼓杀声扬,英雄临战场;红旗如烈火,征夫四臂忙。这一个展开银杆戟,那一个发动尖枪;哪吒施威武,卞吉逞刚强,忠心扶社稷,赤胆为君王;相逢难下手,孰在孰先亡。” 话说卞吉与哪吒交战,又怕哪吒先下手,便拨转马头,预先朝着那东西下面跑去。看官,若论哪吒要到那下面去,他也能去,因为他是莲花化身,没有魂魄,怎么会怕呢?只是哪吒天性乖巧,他还是担心有危险,便停住脚步,看着卞吉跑到下面去了,他便蹬转风火轮,自己回营了,暂且不表。 且说卞吉进关去见欧阳淳,说:“我本想引诱哪吒到下面去,他太狡猾,不来追我,自己回营去了。” 欧阳淳说:“这可怎么办?” 正商议着,忽然探马报告:“邓、芮二位诸侯,奉旨前来助战,请主将出去迎接。” 欧阳淳和众将出府迎接。二位诸侯急忙下马,携手走上银安殿,行礼完毕,二位诸侯坐在上位,欧阳淳在下相陪。邓昆问道:“之前将军告急的奏章送到朝歌,天子看过,特命我二人与将军共同防守此关。如今姜尚猖獗,所到之处我方纷纷败北,军威受挫,这不全是将军作战不力的罪过。如今临潼关是朝歌的保障,与其他关不同,必须重兵把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连日来将军与周兵交战,胜负如何?” 欧阳淳说:“初次交战,副将卞金龙失利,幸好他的儿子有一个宝物,名叫‘幽魂白骨幡’,全靠这个宝物阻挡周兵。第一次拿了南宫适,第二次拿了黄飞虎、黄明,第三次拿了雷震子。” 邓昆问:“拿的可是反出五关的黄飞虎?” 欧阳淳说:“正是他。” 欧阳淳这一回答,正是:无心说出黄飞虎,咫尺临潼关属子牙。 话说邓昆问:“是武成王黄飞虎吗?” 欧阳淳说:“正是。” 邓昆冷笑一声,说:“他今日也被你擒住了,这可是将军莫大的功劳啊。” 欧阳淳连连谦逊道谢。邓昆暗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原来,黄飞虎是邓昆的两姨丈,众将哪里知道呢?欧阳淳设酒宴款待二位诸侯,众将饮酒完毕,各自散去。 邓昆回到私宅,暗自思量:黄飞虎如今被擒,我该如何救他?我看八百诸侯都已归顺周朝,这关大势已去,恐怕难以阻挡周兵。我不如归顺周朝,这才是上策。但不知芮吉是怎么想的?且等明日与周兵交战,见机行事。 第二天,二位诸侯上殿,众将参拜。芮吉说:“我们奉旨前来,应当忠心保国。赶快传令,把人马调出关,与姜尚一决雌雄,以免无辜百姓遭受涂炭。” 欧阳淳等人说:“将军所言极是。” 于是命令卞吉等人在关中点炮呐喊,人马一齐出关。 邓、芮二位诸侯出了关外,看到幽魂白骨幡高悬数丈,挡住了正道。卞吉在马上说:“启禀二位将军,人马从左边道路走,千万不能从下面过去,这个宝物与其他的不一样。” 芮吉说:“既然不能从下面走,那就别走。” 军士们都从左边道路,来到姜子牙营前。他们对左右探马说:“请武王、姜子牙答话。” 姜子牙说:“既然请武王答话,必定有深意。” 命令中军官:“赶快请武王到阵前。” 姜子牙传令,点炮呐喊,宝旗挥动,辕门打开,鼓角齐鸣,周营中人马一齐出动。这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赞为证:“红旗闪灼出军中,对对英雄气吐虹;马上将军如猛虎,步下士卒似蛟龙。腾腾杀气冲霄汉,霭霭威光透九重;金盔凤翅光华吐,银甲鱼鳞瑞彩横。幛头灿烂红抹额,束发金冠摇雉尾;五岳门人多骁勇,哪吒正即是先锋。保周灭纣元戎至,法令森严姜太公。” 话说邓、芮二位诸侯,骑在马上,看着姜子牙出兵。只见周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呈现出与寻常军队截然不同的气势。又见那三山五岳的门人们,个个精神抖擞,队列整齐。在红罗伞下,武王骑着逍遥马,左右有四贤八俊分侍两旁。武王生就一副天子的非凡仪表,究竟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龙凤丰姿迥出群,神清气旺帝王君;三停匀称金霞绕,五岳朝归紫雾分。仁慈相继同尧舜,吊伐重光过夏殷;八百余年开世业,特将时雨救如焚。” 邓、芮二位诸侯在马上高声呼喊:“来的可是武王和姜子牙?” 姜子牙回答:“正是。二位是何人?” 邓昆说道:“我乃邓昆、芮吉。姜子牙!你们西周不知仁义礼智为何物,竟然擅自称王,收留叛逆逃亡之人,抗拒天兵,杀害将士,这些罪行已经不可饶恕。如今还变本加厉,嚣张跋扈,欺君罔上,忤逆不道,侵占天王的疆土,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不明白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的道理吗?为何如此肆无忌惮,竟到了这般地步!” 芮吉又指着武王说:“你先王一向以德行着称,即便被囚禁在羑里七年,也没有一句怨言,恪守臣子的本分。承蒙纣王怜悯赦免,放他归国,还赐予黄钺白旄,赋予他专征之权,纣王的洪恩可谓深厚。你们本应世世代代报答,然而至今尚未尽到一丝一毫。如今你父去世不久,就听信姜尚的胡言乱语,挑起战事,兴无名之师,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这是自取灭族的灾祸,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现在听我的,赶紧退兵,归还关隘,擒获并献上逃亡之人,然后自行归降待罪,这样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不然,恐怕天子会大发雷霆,亲自率领六军,大张旗鼓地进行讨伐,到那时,你们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姜子牙笑着说:“二位贤侯,你们只知道守着那些老套的说法,却不明白时务。古话说:‘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如今纣王残暴无道,沉迷酒色,肆意杀戮大臣,诛杀妻子,抛弃子女,不祭祀天地,不供奉宗庙。臣子们受其影响,结党营私,相互为仇,残害百姓,无辜之人惨遭杀害,他的恶行昭然若揭,罪恶已经满盈。皇天因此震怒,特意命令我周朝,奉行上天的旨意进行讨伐。所以天下诸侯,纷纷归附周朝,在孟津会师,前往商郊观察时政。二位侯主还执迷不悟,还想用言语来争辩吗?依我看,二位侯主就像寄人篱下的过客,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你们应该尽快倒戈,暗中投奔明主,这样也不失封侯之位。请二位仔细考虑!” 邓昆大怒,立刻命令卞吉:“把这个乡野老头抓起来。” 卞吉纵马挥舞画戟,冲杀过来。旁边赵升手持双刀,上前抵挡。二人刚交战,芮吉也持刀冲了过来,这边孙焰红举起斧头迎了上去。只见武吉催马冲来助战,旁边哪吒见状,蹬开风火轮,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冲杀过去,势不可当。邓昆见哪吒这般奇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急忙传令鸣金收兵,众将各自撤回兵器。正是:人言姬发过尧舜,云集群雄佐圣君。 话说邓昆收兵回关,来到殿前坐下。欧阳淳、卞吉都表示,姜子牙用兵有方,手下将士勇猛,而且门下还有许多来自三山五岳的道术之士,实在难以取胜,众人都唉声叹气。欧阳淳设酒款待,一直饮到半夜,各自回房休息。 且说邓昆到了深夜,独自思考:“如今大势已倾向周主,纣王昏庸无道,想必也撑不了多久。况且黄飞虎还是我的两姨丈,如今被囚禁在这里,让我难以施展手脚,这可如何是好?再说武王功德日益兴盛,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确实是顺应天命的君主。姜子牙又善于用兵,门下都是些有道术的异人,这关怎么可能为纣王长久坚守呢?我不如归顺周朝,顺应天时。只是担心芮吉不同意,这可怎么办?且等明天用言语试探他一下,看看他的想法,再做打算。” 就这样,邓昆思索了半夜。暂且不说邓昆已有归周之意。 且说芮吉自从与武王对阵,回到关内,虽然在饮酒,但心中暗自思量:“人们都说武王有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姜子牙善于用兵,他的门下也都是些异人。如今三分天下,周朝已占其二,看来这关是守不住了。我不如献关归降,以免百姓遭受战争之苦。只是不知道邓昆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且慢慢用言语试探他,就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了。” 两人都有意归周,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二位诸侯升殿坐下,众将官参拜完毕。邓昆说:“关中兵少将寡,昨天临阵交锋,姜子牙果然用兵如神,相助他的大多是些有道术的人,国事如此艰难,这可如何是好?” 卞吉说:“国家兴隆,自然会有豪杰相助,又岂能只看人数多少呢?” 邓昆说:“卞将军说得虽有道理,但眼下局势难以支撑,这可怎么办?” 卞吉说:“如今关外还有那幽魂白骨幡,阻挡着周兵,料想姜子牙也无法通过。” 芮吉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心中暗自思忖:“邓昆已经有意归周了。”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众人饮了几杯酒,各自散去。 邓昆让心腹之人秘密邀请芮侯来饮酒,芮吉接到邀请,欣然前往。二位诸侯携手来到密室,左右点起蜡烛,二人面对面举杯畅饮。正是:二位有意归真主,自有高人送信来。 暂且不说二位诸侯正在密室中饮酒,想要说出心事,却又不好贸然开口。只说姜子牙在军营中谋划着夺取关隘,只因那幽魂白骨幡挡在路上,想另寻路径,又不清楚关中的虚实,也不知道黄飞虎等人的下落,正无计可施。忽然,他想起了土行孙,于是召唤道:“土行孙!我吩咐你今晚进关,如此这般探听消息,千万不可有误。” 土行孙领命,抖擞精神,到了一更时分,径直进关。他先前往狱中探望南宫适等三人,看到看守的人还没入睡,不敢轻举妄动,便到别处去查看。不知不觉,来到了前面,听到邓、芮二位诸侯正在那里饮酒。土行孙便躲在地下,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见邓昆屏退左右,笑着对芮吉说:“贤弟!我们说句玩笑话,你觉得将来是周朝兴盛,还是商朝兴盛?你我私下议论,各抒己见,不要隐瞒,反正也没有外人知道。” 芮侯也笑着说:“兄长这么问,让小弟如何敢畅所欲言?要说我的见识,又有些不敢说;要是含糊应答,兄长又会笑话小弟是无用之人,这不是为难小弟吗?” 邓昆笑着说:“我与你虽然姓氏不同,但情同骨肉。此时你说的话,只有我听到,有什么心里话不能说呢?贤弟不要有顾虑。” 芮吉说:“大丈夫与知心朋友谈论天下政事,如果不坦诚相见,倾吐一番,又怎么能担当起天下事,成为识时务的俊杰呢?依小弟愚见,你我如今虽然奉旨协同守关,但这不过是逆天而行罢了,这哪里是百姓所希望的呢?如今主上失德,四海分崩,诸侯叛乱,都渴望有一位明主出现,天下局势如何,不问可知。况且周武的仁德遍布四海,姜尚贤能,辅佐国务,又有三山五岳的道术之士相助,周朝日益强盛,商朝日渐衰弱,将来继承商朝天下的,不是周武还能是谁?前日会战,我看武王的气度,已经与众不同。只是我们受国家厚恩,只能以死相报,尽自己的职责罢了。承蒙兄长垂问,所以我才敢如实相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邓昆笑着说:“贤弟这一番议论,足见你的深谋远虑,不是他人能比得上的。只可惜生不逢时,没有遇到明主。将来纣王被周朝俘虏,我与贤弟也不过白白送命而已。愚兄我与草木同朽也就罢了,只是可惜贤弟不能像古人所说的那样,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以施展贤弟的才华。” 说罢,连连叹息。芮吉笑着说:“据小弟观察兄长的意思,兄长已经有意归周,小弟愿意追随兄长。” 邓昆急忙起身,安慰他说:“不是我敢有不忠之心,只是从天命和人心来推断,商朝终究不是好的归宿,白白送死也没有意义。既然贤弟也有此心,正所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只是我们没有门路归降,这可怎么办?” 芮吉说:“我们慢慢想办法,再等待机会。” 二人正在商议,土行孙在地下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欢喜。他心想:“我何不在此时与他们见上一面,又有何妨?也算是我进关这一趟,能引进二位诸侯归周,也算是一份功劳。” 正是:世间万事由天数,引得贤侯归武王。 话说土行孙从黑影中钻了出来,现出身子,走上前说道:“二位贤侯请了!如果你们想归降武王,我可以为二位做个引荐。” 这话一出口,把邓、芮二位诸侯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土行孙接着说:“二位侯主不要惊慌,我是姜元帅麾下的二运督粮军官土行孙。” 邓、芮二位诸侯听了,这才定下神来,问道:“将军为何深夜到此?” 土行孙说:“不瞒二位侯主,我奉姜元帅之命,特意进关探听虚实。刚才在地下,听到二位侯主有意归周,只是苦于没有引荐之人,所以我才冒昧现身,惊扰了二位,还望不要怪罪。如果二位真的有意归周,我可以提前向元帅通报。我家元帅谦恭下士,绝对不会辜负二位侯主的美意。” 邓、芮二位诸侯听了,非常高兴,连忙上前行礼说:“不知将军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邓昆又拉着土行孙的手,感叹道:“武王大概真是仁圣之主,所以才有你们这些高明之士辅佐。我二人昨日在阵上,见武王与姜元帅都是德行高尚之人,天下不久将归周。今日回关,与芮弟商议,没想到将军知晓了此事,真是我二人的幸运。” 土行孙说:“事不宜迟,二位侯主可以写一封书信,我先回去报告给姜元帅,二位侯主再找机会献关,以便我们接应。” 邓昆急忙在灯下写了一封书信,递给土行孙说:“麻烦将军报告给姜元帅,让他设法取关。将军日后还请进关来,我们再商议具体事宜。” 土行孙领命,身子一扭,便无形无影地离开了。二位侯主见状,目瞪口呆,惊叹不已。有诗赞曰:“暗进临潼察事奇,二侯共议正逢时;行孙引进归明主,不负元戎托所知。” 话说土行孙来到中军大帐时,正值五鼓时分。姜子牙还端坐在帐中,焦急地等待着土行孙带回的消息。忽然,土行孙出现在姜子牙面前,姜子牙赶忙问道:“你进关之后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土行孙回答说:“弟子奉命进关,南宫适、黄飞虎和黄明三位将军还被关在狱中。因为看守的人还没睡觉,弟子不敢贸然行动。之后弟子又来到邓昆、芮吉二位侯主的密室,听到他们正商议着归降周朝,只是苦于没有引荐之人。弟子便现身与他们相见,二位侯主十分高兴,还写了这封信让我呈给元帅。” 说着,土行孙把书信递了过去。姜子牙接过信,在灯下仔细阅读,脸上渐渐露出了欣喜之色,说道:“这真是天子之福啊!我们还得再想办法,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随后,姜子牙让土行孙回帐休息,暂且不表。 且说邓昆、芮吉二位侯主,第二天升殿坐下,众将前来参拜。邓昆说道:“我们二人奉旨协助守卫此关,击退周兵。昨天交战未分胜负,这可不是大将该有的作为。明天我们要整顿兵马,务必在一战中击退周兵,然后早早班师回朝,回复王命,这才是我们的心愿。” 欧阳淳回应道:“贤侯所言极是。” 于是,当天众人便开始整顿兵马,一夜无话。 第二天,邓昆清点士卒,炮声响起,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关,来到周营前挑战。邓昆看到幽魂白骨幡竖立在道路中央,计上心来,赶忙命令卞吉把这幡撤掉。卞吉听后大惊失色,说道:“贤侯在上,这可是无价之宝啊!阻挡周兵全靠它了。要是撤掉这幡,临潼关可就危险了!” 芮吉则说:“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官,反而要走小路;你作为偏将,却走正道,让士兵们看到,实在是不成体统。就算打了胜仗,也不算光彩,理应撤掉这幡。” 卞吉心里暗自盘算:要是撤掉这幡,恐怕难以战胜敌人;可要是不撤,他们是主将,我又怎能违抗他们的命令呢?如今我是为父亲报仇,又何必在乎这一道符呢?想到这儿,卞吉在马上欠身说道:“二位贤侯,不必撤幡。请先回关中商议一下,保证我们往返都不会有问题。” 邓昆和芮吉二位侯主听后,便一起回到关内。卞吉赶忙画了三道灵符,给邓昆、芮吉二位侯主每人一道,让他们放在头巾里,又给欧阳淳一道,让他放在头盔里。之后,他们再次出关,几个人骑马从幽魂白骨幡下经过,就如同平常走路一样,毫无异样,二位侯主见状十分高兴。 一行人来到周营,对军政官说道:“快去通报你们主将,出来答话!” 探马赶忙跑到中军帐报告,姜子牙急忙率领众将出营。邓昆和芮吉大声喊道:“姜子牙!今日就与你一决雌雄!” 说罢,拍马杀入阵中。姜子牙身后,黄飞彪、黄飞豹两匹马冲了出去,迎战邓昆和芮吉二位侯主。四匹马交错,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这时,卞吉在一旁看着,觉得局势不妙,大喊道:“我来助战!二位侯主别怕!” 武吉见状,立刻出马迎战卞吉。只见卞吉拨转马头,朝着幽魂白骨幡的方向跑去,武吉并没有追赶。姜子牙看到阵中只有邓昆和芮吉二位侯主在厮杀,便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双方各自退回本阵。姜子牙看到邓昆等四人径直从幽魂白骨幡下走了过去,心中十分疑惑,回到营中坐下,暗自沉吟:“前几天只有卞吉一个人能从那幡下走过,其他人都会昏迷,今天怎么他们四个人都能走过去呢?” 土行孙见状,问道:“元帅在犹豫,是不是因为那幡下他们四个人都能走过去这件事?” 姜子牙回答说:“正是为此事。” 土行孙说:“这有什么难的,等弟子今晚再进关一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此事要尽快去办。” 当晚初更时分,土行孙再次进关,来到邓昆、芮吉二位侯主的密室。二位侯主见土行孙到来,十分高兴,说道:“正盼着您来呢。那东西名叫幽魂白骨幡,我们实在没有办法破解。今天我们故意刁难卞吉,他给了我们一道符,让我们顶在头上,从幡下走过,就像平常一样,安然无恙。您可以把这符拿给姜元帅,让他速速进兵,我们自有献关的计策。” 土行孙接过符,辞别二位侯主,回到大营去见姜子牙,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接过符一看,他识得符中的奇妙诀窍,于是取出朱砂,依照此符书写,同时吩咐众将做好准备。至于这之后是吉是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渑池县五岳归天 “渑池小县亦屏藩,主将英雄却异常;吐雾神驹真鲜得,地行妙术更难量。二王年少因他死,五岳奇谋为尔亡;惟有智多杨督运,腾挪先杀老萱堂。” 话说姜子牙将所用的符画完,吩咐军政官擂响战鼓,众将上帐参见。姜子牙说道:“你们众将各自领取一道符,藏在头盔内,或者放在头发中也可以。明日会战,等敌军败走,众将抢先赶过去,抢夺他们的幽魂白骨幡,然后再攻打关隘。” 众将听完,领了符命,个个满心欢喜。 次日,姜子牙率领大队人马出动,远远地指着关上挑战。探马赶忙跑去报告邓昆、芮吉二位侯主,二人命令卞吉出马迎战。卞吉领命,骑马出关。可惜呀,他一心想着立功,却不知大难将至:“丹心枉作千年计,死到临潼尚不知。” 卞吉骑马出关,朝着幽魂白骨幡的方向奔去,大声呼喊:“今日定要将你们一举拿下!” 他纵马挥舞画戟,径直冲向姜子牙。只见姜子牙左右一干大小将官,纷纷冲杀过来,将卞吉围在核心。一时间,锣鼓声震耳欲聋,喊杀声四起,战场上只杀得黑雾弥漫。这一番厮杀的场景如何呢?有诗为证:“杀气漫漫锁太华,戈声响亮乱交加;五关今属西岐主,万载名垂赞子牙。” 话说卞吉被众将困在核心,难以脱身。忽然,他一戟刺中武吉的肩窝,武吉连忙闪开。卞吉趁机跳出阵来,朝着幽魂白骨幡的方向逃去。周营的一干众将在后面紧紧追赶。卞吉哪里知道消息已经泄露,还妄想拿人。他又兜转马头,等着家将去抓人。只见数员将领追过幽魂白骨幡下,径直朝着他杀了过来。卞吉大惊失色,说道:“这是上天要灭亡商朝社稷啊,为何这宝贝突然失灵了!” 他不敢再战,赶忙败退回关,紧闭城门不出。姜子牙也不追赶,命令诸将先把幽魂白骨幡收了。韦护取回降魔杵,又将雷震子的黄金棍拿了回来,然后敲响堂鼓,收兵回营。 且说卞吉回到关内,来见邓昆、芮吉二位侯主。他哪里知道,二位侯主早已暗中归降周朝,正想找个由头处置他。忽然有人禀报:“卞吉求见。” 卞吉走到台阶下,芮吉问道:“今日卞将军擒获了几个周将啊?” 卞吉回答:“今日末将出战,周营有十几员大将将我团团围住。末将刺中一员将领,趁机败走,想把他们引入幽魂白骨幡下,好擒拿几员。不知为何,他们一众将领一拥而上,都从幡下冲了过来。这是上天要灭亡商朝,可不是末将作战不力的罪过。” 芮吉冷笑着说:“前几日擒获三员周将,那幡十分灵验,今日怎么就不灵了呢?” 邓昆说:“这没什么可说的,卞吉见关内兵少将寡,周兵势力强大,觉得此关难以长久坚守,所以与周营私通,假装战败,让众将一拥而入,企图献出此关。幸好军士们及时紧闭城门,才没让贼人的计谋得逞,不然我们都要沦为俘虏了。这样的逆贼,留着终究是个后患。” 说罢,邓昆喝令两边的刀斧手:“把他拿下,斩首示众!” 可怜卞吉,还来不及分辨,就被左右手下簇拥着拖出帅府,立刻被斩了首级,挂起来示众。正是:“一点丹心成画饼,怨魂空逐杜鹃啼。” 欧阳淳不知道其中缘由,见斩了卞吉,惊得目瞪口呆,心中一片茫然。邓昆、芮吉二位侯主对欧阳淳说:“卞吉不知天命,故意拖延军机,理应斩首。我们二人实话对你说,如今商朝气数将尽,纣王荒淫无道,人心早已背离,天命也不再眷顾。天下诸侯早就归降周朝了,只是隔着这道关隘罢了。如今关中又没有大将能够抵挡周兵,终究是守不住的。我们不如和将军一起把此关献给周武王,共同讨伐无道的纣王。正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况且周营里都是些有道术的能人,我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固然可以为君王战死,但面对这样无道的君主,天下人都唾弃他,我们白白送死又有什么意义呢?希望将军好好考虑。” 欧阳淳听后大怒,骂道:“你们吃着君王的俸禄,却不思报答,反而想献关投降贼人,还冤杀了卞吉,简直连猪狗都不如!我欧阳淳头颅可断,身体可碎,但这颗心绝对不会辜负商朝的恩情,更不会做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贼子!” 邓昆、芮吉二位侯主大声喝道:“如今天下诸侯都已归周,难道他们都是辜负商朝恩情的人吗?只不过是因为纣王这个独夫残暴地残害生灵,让万民遭受苦难,周武王才兴起义军,吊民伐罪。你怎么能把他们当作叛逆呢?你真是个不识时务的匹夫!” 欧阳淳大喊道:“陛下误用奸邪之人,你们这些卖国求荣的家伙,我先杀了你们这两个逆贼,以报君恩!” 说着,他手持宝剑,冲向邓昆、芮吉二位侯主。二位侯主也拔剑相迎,三人在殿上厮杀起来。欧阳淳哪里是二人的对手,被芮吉大喝一声,一剑砍倒,斩了首级。正是:“为国亡身全大节,二侯察理顺天心。” 话说二位侯主杀了欧阳淳,从监牢中放出黄飞虎等三将。黄飞虎上殿,看到是姨丈邓昆,二人相见,十分欣喜,各自倾诉着心中的想法。芮吉传令,赶紧打开城门,先放三位将军去周营报信。三位将军来到辕门,军政官赶忙进中军帐报告。姜子牙十分高兴,连忙命令请他们进帐。三位将军来到中军帐,见过礼后,姜子牙询问详细情况。这时,左右禀报:“邓昆、芮吉在辕门外听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 二位侯主来到中军帐,姜子牙赶忙迎下座来。二位侯主下拜,姜子牙连忙搀扶,安慰道:“今日二位贤良归降周朝,真是不失贤臣择主而事的智慧。” 二位侯主说:“请元帅进关安抚百姓。” 姜子牙传令,催促人马进关,武王也起驾随行。大军所到之处,百姓欢呼雀跃,人心振奋。武王来到帅府,查看了户口册籍。关中的百姓父老,都牵着羊,挑着酒,前来迎接王师。武王命令在殿前设宴,款待东征的大小众将,犒赏三军。大军在这里驻扎了几天。 之后,姜子牙传令起兵,前往渑池县。浩浩荡荡的人马在路上行进,那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赞道:“杀气迷空千里长,旌旗招展日无光;层层铁钺锋如雪,对对钢刀刃似霜。人胜登山豹虎猛,马过出水蟒龙钢;渑池此际交兵日,五岳齐遭剑下亡。” 话说姜子牙的人马在路上前行,没过多久,探马前来报告:“启禀元帅!前方已到渑池县,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传令安营扎寨,点响战炮,高声呐喊。 且说渑池县的总兵官张奎,听说周兵来了,急忙升上帅府大堂坐下。左右有二位先行官,分别是王佐和郑桩,上厅来拜见张奎。张奎说道:“如今周兵已经过了五关,和帝都只隔着一条河了。幸好有我在这里,还能勉强支撑。” 暂且不说张奎如何筹备御敌。 且说姜元帅第二天升帐,命令将领出兵。忽然有人禀报:“东伯侯派来的差官送来了书信。”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差官来到军前行礼,将书信呈上。姜子牙拆开书信观看,看完后,问左右:“如今东伯侯姜文焕请求借兵救援,我们一定要发兵才行。” 旁边黄飞虎回答道:“天下诸侯都仰望着我们周朝,我们哪有坐视不救的道理?元帅应当发兵救援,以安抚天下诸侯的心。” 姜子牙传令问道:“谁愿意去游魂关走一趟?” 旁边金吒、木吒欠身说道:“弟子不才,愿意去夺取游魂关。” 姜子牙同意了,拨出一支人马,让二人去了,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吩咐:“谁去渑池县立头功?” 南宫适应声愿意前往,领命出营,来到城下挑战。张奎得到禀报,问左右先行官:“谁愿意出马迎战?” 王佐愿意前往,他率领士兵打开城门,来到军前。南宫适大声喊道:“五关都已被周朝占领,就剩下你这弹丸之地了,为何不早早献关,以免杀身之祸?” 王佐骂道:“你这无知匹夫!你们叛逆无道,罪恶滔天,今日竟然自己来送死!” 他纵马挥刀,直取南宫适。南宫适用手中的刀迎面抵挡,二人交战了二三十回合,被南宫适手起刀落,将王佐砍为两段。南宫适得胜回营报功,姜子牙十分高兴。 只见报马跑进城里报告,张奎听说王佐失利,心中十分不悦。第二天又有人禀报:“周将黄飞虎前来挑战。” 郑桩出马迎战,与黄飞虎大战二十回合,被黄飞虎一枪刺于马下,黄飞虎割下他的首级,回营报功,姜子牙大喜。 话说张奎又看到郑桩失利,心中十分烦恼。姜子牙见连日来斩杀了他两员大将,便命令左右军士,一起攻城。众将率领士卒,放炮呐喊,冲向城池。城上的士卒赶忙跑去报告张奎。张奎在後厅听到禀报,便和夫人高兰英商议:“如今这孤城难以坚守,又连续折损了两员大将,这可如何是好?” 高兰英说:“将军有这一身道术,况且还有坐骑相助,一定能够成功退敌,何必惧怕贼兵呢?” 张奎说:“夫人有所不知,五关之内,多少英雄豪杰都没能阻挡周兵,如今他们一路打到这里,天意已经很明显了。现在主上还是一如既往地荒淫无道,身为臣子,我又怎能安心呢?” 夫妻二人正在商议,又有人来报:“周兵攻城十分猛烈。” 张奎立刻上马提刀,夫人高兰英随后压阵,打开城门,张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只见姜子牙门下众将左右分开,张奎大声喊道:“姜元帅,慢来!” 姜子牙上前说道:“张将军,你可知道天意?速速早早归降,还能不失封侯之位。要是执迷不悟,就会和五关的守将一样下场。” 张奎冷笑道:“你们逆天犯上,侥幸打到这里,我看你们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姜子牙笑着说:“天时人事,不用问也能知道。只是你执迷不悟罢了。这里距离朝歌不过数百里,只隔着一条河,如今四面八方的天下诸侯都云集于此。你这小小的弹丸之地,怎敢抵抗我的大军?这就好比大厦将倾,不是一根木头就能支撑得住的,你这是白白自取灭亡啊。” 张奎大怒,催动战马,挥舞手中的刀,直取姜子牙。后面姬叔明、姬叔升二位殿下纵马大喊:“休要冲击我军阵营!” 两条长枪急忙架住张奎的刀,奋力迎战。这一番战斗的场景,有诗为证:“臂膊轮开好用兵,空中各自下无情;吹毛利刃分先后,刺骨尖锋定死生。恶战止图麟阁姓,苦争只为史篇名;张奎刀法真无比,到处成功定太平。” 话说姬叔明等二位殿下,见难以战胜张奎,便虚晃一枪,假装败走,指望用回马枪挑了张奎。却不知张奎的坐骑十分奇特,名叫 “独角乌烟兽”,奔跑起来快如闪电。张奎让二位殿下跑出去三箭之地,他一拍兽角,那兽就像一阵乌烟,如同飞云掣电一般追了上去。姬叔明听到有人追赶,以为计谋得逞,没想到张奎瞬间就到了他背后。姬叔明措手不及,被张奎一刀砍于马下。姬叔升见兄长落马,刚要回马,又被张奎顺手一刀,也被砍为两段。可怜这两位金枝玉叶的殿下,就这样惨遭不幸。姜子牙大惊,急忙鸣金收兵,张奎也击鼓回城。 姜子牙见折损了二位殿下,收兵回营后心中闷闷不乐。武王得知两个弟弟丧生,掩面痛哭,回到後营去了。张奎连斩二将,心中十分欢喜,夫妻二人商议着,要把此事上表奏明朝歌,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闷闷地坐在帐中,对诸将说:“本以为渑池不过是个小县城,没想到却折损了二位殿下。” 只见众将纷纷说道:“张奎的坐骑有些怪异,跑得像风一样快,所以二位殿下才会措手不及,以致丧命。” 众将正在猜疑时,忽然有人禀报:“北伯侯崇黑虎在辕门求见。” 姜子牙传令:“请他进来。” 崇黑虎同闻聘、崔英、蒋雄上帐来,拜见姜子牙。姜子牙赶忙下帐迎接,上帐后,大家互相行礼完毕。姜子牙问道:“君侯的兵马到孟津有多久了?” 崇黑虎说:“不才自从起兵,收复了陈塘关,人马已经在孟津扎营几个月了。如今听说元帅大兵到此,特意前来大营拜见,希望元帅早日会合诸侯,共同讨伐无道的纣王。” 姜子牙十分高兴。武成王黄飞虎与崇黑虎相见,感谢崇黑虎说:“昔日承蒙君侯相助,擒斩高继能,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怀。” 彼此谦逊一番后,姜子牙吩咐在营中摆酒款待崇黑虎等人。正所谓:“死生有数天生定,五岳相逢绝渑池。” 当日酒筵散去,次日姜子牙升帐,众将前来参拜。忽然有哨马飞报:“张奎前来挑战!” 哨马的报告传入中军大帐,姜子牙问道:“今日哪位将领愿意迎战张奎?” 崇黑虎挺身而出,说道:“末将今日刚到,理当效力。请让我与闻聘、崔英、蒋雄三人一同发兵出战。” 姜子牙十分欣喜,四位将领一同走出大营,带领本部人马摆开阵势。崇黑虎催动金睛兽,举起双板斧,飞驰到阵前,大声呼喊:“张奎!天兵已经到此,你为何还不早早归降?竟敢逆天而行,自取灭亡!” 张奎勃然大怒,骂道:“你这无义匹夫!你杀兄夺位,是天下不仁不义之贼,怎敢口出狂言?” 说着,催动战马,挥舞手中大刀,直取崇黑虎。崇黑虎急忙举起双斧,奋力抵挡。闻聘见状,怒火中烧,拍马舞叉,冲杀过来;崔英舞动八楞锤,如流星般迅猛;蒋雄的抓绒绳也高高飞起。四人将张奎团团围住。 话说姜子牙在帐中,看到黄飞虎站在一旁,便说道:“黄将军,崇侯今日出战,你可前去掠阵助他一臂之力,也不枉昔日崇侯曾为将军的郎君报仇。” 黄飞虎领命出营,见四位将领与张奎正激烈厮杀。黄飞虎心中暗自思忖:“我在此掠阵,无法尽显我的情分,倒不如亲自出战建功,岂不更好。” 于是,黄飞虎催动五色神牛,大声呼喊:“崇君侯,我来也!” 这正所谓 “五岳逢七杀”,大概天数早已注定,终究难以逃脱。只见五位将领将张奎围在核心,这场大战,究竟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呢?有诗为证:“只杀得愁云惨淡,旭日昏尘,征夫马上抖精神。号带飘扬,千条瑞彩满空飞,剑戟参差,三冬白雪漫阵舞。崇黑虎双板斧,纷纭上下;闻聘的托天叉,左右交加。崔英的八楞锤,如流星荡漾;蒋雄的五爪抓,似蒺藜飞扬。黄飞虎长枪如大蟒,虎跃翻腾刀;架斧,斧劈刀,叮当响,出神入化;张奎战五将,似猛虎,叉迎刃,刀架叉,有叱咤之声,锤打刀,刀架锤,不离其身。抓分顶,刀掠处,全凭心力;枪刺来,刀隔架,纯是精神。五员将,鞍鞒上,各施巧妙;只杀得刮地寒风声拉杂,荡起征尘飞镫甲。渑池城下立功勋,数定五岳逢七煞。” 话说五位将领将张奎围在垓心,激战了三四十回合,仍不分胜负。崇黑虎心中暗自盘算:“既然前来立功,又何必与他长久纠缠?” 于是,他把坐下的金睛兽一兜,跳出圈子,假装战败逃走,打算放出神鹰。其他四位将领心领神会,也拨转马头,跟着崇黑虎败走。然而,他们不知道张奎的坐骑速度如风,也是五岳将领命中该有此劫。只见张奎等五位将领跑出二三箭之地,他一拍兽角,一阵乌烟闪过,瞬间便到了闻聘身后。张奎手起刀落,将闻聘斩于马下。崇黑虎急忙伸手去揭芦盖,却已来不及,也被张奎一刀砍为两段。崔英勒马回来时,张奎挥舞大刀,又与剩下的三位将领交战。忽然,桃花马上一员女将,手持两口日月刀,飞一般地杀出阵来,原来是高兰英前来协助张奎。这妇人取出一个红葫芦,祭出四十九根太阳神针,射中三位将领的眼睛,让他们视线模糊。张奎趁机连斩三将下马。可怜这五位将领,一阵交锋便全部阵亡。有诗为证:“五将东征会渑池,时逢七煞数应奇;忠肝化碧犹啼血,义胆成灰永不移。千古英风垂泰岳,万年烟祀祝嵩尸;五方帝位多隆宠,报国孤思史册垂。” 张奎接连诛杀五位将领,探马赶忙将消息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惊讶地问道:“怎么会一下子就诛杀了五位将领?” 掠阵官详细地说明了张奎坐骑的厉害之处,正因如此,五位将领才措手不及,导致失利。姜子牙得知折损了黄飞虎,心中十分悲痛。正在沉思之际,忽然有士兵报告:“杨戬押送粮草来到辕门,等候指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 杨戬来到中军大帐,参拜完毕,禀报道:“弟子押送粮草,已经进入五关。如今愿交还督粮印信,随军出征,建立战功。” 姜子牙说:“此时即将在孟津会合诸侯,也需要你们在中军协助。” 杨戬站在一旁,听说武成王黄将军已经战死,不禁叹息道:“黄氏一门忠烈,父子为了王室捐躯,也不过在史册上留下一段美名罢了。” 又问:“张奎有什么本领?先行官为何不去与他交战?” 哪吒回答:“崇君侯想要立功,我只好让他,怎能抢占他的机会呢?没想到他们都遭了张奎的毒手。” 正说着,只见左右来报:“张奎前来挑战。” 黄飞彪为了给兄长报仇,请求出战,姜子牙答应了他。杨戬负责掠阵。黄飞彪出营,见到张奎,二话不说,挺枪直刺过去。张奎急忙举刀相迎,两匹马交错,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大约战了二三十回合,黄飞彪急于为兄报仇,力量终究不是张奎的对手,枪法渐渐混乱。张奎瞅准时机,一刀将黄飞彪斩于马下。杨戬在一旁掠阵,看到张奎把黄飞彪斩杀,又注意到他的马项上有角,便知道这匹马有些古怪,心想一定要除掉它。杨戬纵马挥刀,大声呼喊:“张奎,休要逃走!我来也!” 张奎问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前来送死?” 杨戬回答:“你这匹夫,用邪术害死我大将,我特来取你性命,将你碎尸万段,为众将报仇雪恨。” 说着,举起三尖刀,迎面砍去。张奎手中的刀急忙招架,两马相交,双方各施本领。这一场大战又是怎样的情景呢?有赞为证:“二将棋逢敌手,阵前各逞英豪;翻来覆去岂寻常,真似一对虎狼形状。这一个会驱挪变化,那一个会搅海翻江;刀来刀架两无妨,两个将军一样。” 话说张奎与杨戬大战了三四十回合,杨戬故意露出破绽,张奎以为有机可乘,猛地撞了过去,伸手抓住杨戬的腰带,将他提过鞍鞒。正所谓:“张奎今日擒杨戬,眼前丧了乌烟驹。” 张奎活捉了杨戬,敲起战鼓,进城后升厅坐下,下令:“把周将推上来。” 左右将杨戬押到厅前,杨戬昂首站立。张奎大声喝道:“既然被我擒获,为何不跪?” 杨戬说:“无知匹夫!我与你各为其主,今日被擒,唯有一死,何必多言?” 张奎大怒,命令左右:“推出去斩首,号令示众。” 只见左右将杨戬斩首,提着首级去号令。张奎刚要坐下,不一会儿,管马的匆匆来报:“启禀老爷,祸事不小!” 张奎大惊,问道:“什么祸事?” 管马的说:“老爷的马,无缘无故地把头掉了下来。” 张奎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大变,跺脚说道:“我能成就大功,全靠这乌烟兽,怎知今日它竟无故掉了头?” 张奎正在厅上急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忽然又有士兵来报:“刚才被擒的周将,又来挑战了。” 张奎顿时醒悟过来:“我中了这贼人的奸计!” 他随即换了匹马,提刀在手,再次出城。一见到杨戬,张奎破口大骂:“逆贼!你竟敢弄坏我的龙驹,气死我了!我怎会善罢甘休!” 杨戬笑着说:“你仗着这匹马,害死了我大将,我先杀了这匹马,再取你的狗头。” 张奎咬牙切齿,大骂道:“休要走!吃我一刀!” 说罢,挥舞手中大刀,向杨戬砍去。杨戬急忙举刀抵挡,两人又战了二十回合。杨戬再次故意露出破绽,张奎又抓住他腰内的丝绦,轻轻一提,第二次将他擒住。张奎大怒道:“这次看你还怎么逃脱!” 正是:“张奎二次擒杨戬,只恐萱堂血染衣。” 张奎捉了杨戬进城,坐在厅上。忽然有士兵来报:“后边夫人高兰英来了。” 张奎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张奎长叹一声,说道:“夫人,我为官多年,立下不少功劳,全靠这乌烟兽。今日周将杨戬,用邪术弄坏了我的龙驹,这次又被我擒来,该用什么办法处置他呢?” 夫人说:“把他推过来我看看。” 于是传令:“把杨戬推过来。” 不一会儿,杨戬被推到厅前。高兰英一看,笑着说:“我自有办法。去取乌鸡黑犬的血来,再用尿粪混合均匀,先穿起他的琵琶骨,把血浇在他头上,再用符印镇压,然后斩首。” 张奎依照夫人的办法行事,夫妻二人一起出府,让左右按照吩咐一一施行。高兰英用符印完毕,先将血粪往杨戬头上一浇,手起一刀,将首级砍落在地,夫妻二人十分高兴。刚刚进府来到厅前,忽然听到后边丫鬟哭着跑出来禀报:“启禀老爷、夫人,不好了!老太太正在香房,不知被什么污秽的血粪浇了一头,随后头也掉了下来,真是惊人的怪事。” 张奎大叫一声:“又中了杨戬的妖术!” 他放声大哭,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理智。他心想:“老母养育之恩未报,如今我为了国家,却让母亲丧命,真是痛煞我也!” 张奎赶忙准备棺椁,将母亲盛殓起来,暂且不表。 且说杨戬径直进入中军大帐,来见姜子牙,详细地讲述了先斩杀乌烟兽,后杀死张奎母亲,先扰乱张奎的心神,然后擒获他就不难了。姜子牙十分高兴,说道:“这都是你立下的盖世奇功。” 张奎一心想着为母亲报仇,上马提刀,前往周营挑战。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土行孙夫妻阵亡 “地行妙术法应玄,谁识张奎更占先;猛兽崖前身已死,渑池城上妇归泉。许多功业成何用,几度勋名亦枉然;留得两行青史在,后来成败总由天。” 话说姜子牙正在中军大帐内商议进兵之策,忽然有探马来报:“张奎前来挑战!” 哪吒挺身而出,说道:“弟子愿意前往迎战。” 说罢,哪吒踏上风火轮,出了营帐,瞬间现出八臂三头的法身,前去与张奎交战。他大声呼喊:“张奎,若不早早归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张奎怒不可遏,催动战马,挥舞手中大刀,直取哪吒。哪吒也毫不示弱,手持长枪,迎面抵挡。双方交锋,还没战到三五回合,哪吒便祭起九龙神火罩,朝着张奎连人带马罩了下去。哪吒伸手一拍,只见九条火龙滚滚而出,吐出熊熊烟火,刹那间遍地燃烧。 然而,张奎精通地行之术,与土行孙一般无二。当时张奎见九龙神火罩落了下来,心知情况不妙,他迅速滚下马来,施展地行术遁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哪吒一时疏忽,没有留意到张奎的举动,差点误了大事,等回过神来,只看到张奎的战马已被烧死。哪吒无奈,只得击鼓回营,向姜子牙报告说张奎已被烧死。姜子牙听后,心中大喜,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张奎回到城中,对妻子高兰英说道:“今日与哪吒交战,他果然厉害,祭出了火龙罩将我罩住。若不是我有地行之术,险些就被烧死了。” 高兰英眼珠一转,说道:“将军,今夜何不用地行术潜入他们的营寨,刺杀武王君臣。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一计成功,大事也就成了,又何必与他们在战场上争个高下呢?” 张奎深以为然,点头说道:“夫人所言极是。只因那杨戬实在可恶,暗中害死了我母亲,搅得我心神大乱,这几日都有些神思不定,差点把这绝妙计策给忘了。今夜我必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张奎随即开始准备,暗自带上锋利的短刀,施展地行术朝着周营而去。这正是:“武王洪福过尧舜,自有高人守大营。” 话说姜子牙在营帐中,听闻张奎已死,便开始商议夺取城池的计划。到了晚上,他发下命令,调遣士卒,三更造饭,四更整顿军备,五更便准备出发,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城池。姜子牙安排妥当,这一切似乎也是天意使然。恰好在这个时候,杨任正在外营巡逻。当时已将近二更时分,张奎施展地行术,扭身朝着周营而来。他来到辕门附近,不巧正好碰上杨任巡逻。张奎有所不知,杨任眼眶处长出两只手,手心各有一只眼睛,这双眼上能观天庭,下可看地底,中能洞悉人间千里之事。此时,杨任突然看见地下有张奎,手持一口刀,正准备进入辕门。杨任大喝一声:“地下的张奎,慢着!有我在此!” 张奎大吃一惊,心中暗忖:“周营中竟有这般异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转念一想:“我在地下行进速度极快,待我潜入中军,杀了姜尚,等他赶来也为时已晚。” 于是,张奎手持利刃,继续朝着营帐深处奔去。 杨任见此情形,一时心急,赶忙轻磕云霞兽,来到三层圈子内,敲响云板,大声呼喊:“有刺客进营,各哨小心戒备!” 一时间,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姜子牙急忙升帐,众将官纷纷张弓搭箭,拔刀出鞘,两边的火把和灯球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姜子牙问道:“刺客从何处而来?” 杨任进入营帐,启禀道:“是张奎持刀在地下,径直朝着辕门而来,弟子故而敲响云板报知元帅。” 姜子牙大惊失色,说道:“昨日哪吒不是已将张奎烧死了吗?今夜怎么又冒出一个张奎?” 杨任回答道:“此人此刻还在附近,听元帅说话呢。” 姜子牙惊疑不定,一旁的杨戬说道:“且等天明,再做打算。” 就这样,张奎这一搅和,周营整整乱了一夜。张奎见无法成功,只得无奈返回。杨任的一只眼睛始终盯着地下,张奎逃出辕门,杨任也跟着出了辕门,一直目送张奎回到城下,这才返回营地。 当时张奎回到城中,来到府中。高兰英问道:“此番行动,功业如何?” 张奎只是摇头,叹道:“厉害!厉害!周营中有诸多高人,难怪五关如同被摧枯拉朽一般,我们根本无法阻挡。” 随后,他将进入周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高兰英说道:“既然如此,你可赶紧修书一封,送往朝歌请求援兵协守。不然,仅凭我们这座孤城,如何能抵挡周兵呢?” 张奎听从了她的建议,赶忙修书一封,派差官送往朝歌,暂且不表。 且说天亮之后,杨戬来到城下,高声叫阵:“张奎,出来与我相见!” 张奎得到禀报,上马提刀,打开城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奎大骂道:“好你个匹夫!竟敢暗害我母亲,我与你势不两立!” 杨戬回应道:“你这逆天而行的贼子,若不杀你母亲,你又怎会知晓周营的厉害。” 张奎怒不可遏,大叫道:“我若不杀了杨戬,此恨难消!” 说罢,举刀直取杨戬。杨戬举刀相迎,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两人战了没几个回合,杨戬祭起哮天犬,朝着张奎扑去。张奎见此犬扑来,急忙下马,瞬间施展地行术,消失得无影无踪。杨戬见状,不禁叹息。正是:“张奎道术真伶俐,赛过周营土行孙。” 话说杨戬回到营中,来见姜子牙。姜子牙问道:“今日与张奎交战,情形如何?” 杨戬将张奎精通地行术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称其与土行孙不相上下,还夸赞昨夜杨任功劳巨大。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传令以后只让杨任负责巡逻监督内外,防守营门。 彼时张奎回到城中,与夫人商议道:“今日与杨戬交战,他实在太过厉害,周营中的道术之士众多,以我们夫妻二人之力,恐怕难以守住此城。依我之见,不如放弃渑池,暂且回到朝歌,再做商议。夫人意下如何?” 高兰英说道:“将军此言差矣!我们夫妻在此镇守多年,声名远扬四方,怎能轻易弃城而去?况且此城关系重大,乃是朝歌的重要屏障。如今若放弃此城,那么黄河之险就将与周兵共享,这万万不可。明日待我出城迎战,定能成功。” 次日,高兰英出城,来到周营前挑战。姜子牙正在营帐中,忽然听到禀报:“有一位女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问道:“哪位将领可以出战?” 邓婵玉应声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叮嘱道:“务必小心。” 邓婵玉回答:“末将明白。” 说罢,她翻身上马,一声炮响,展开两杆大红旗,出了营地,大声呼喊:“来将何人?快报上名来。” 高兰英一看,见是一员女将,心中不禁疑惑,赶忙回应道:“我不是别人,正是镇守渑池的张将军夫人高兰英。你又是何人?” 邓婵玉说道:“我乃是督运粮储的土将军夫人邓婵玉。” 高兰英听后,大骂道:“贱人!你父子奉命征讨,却苟且成婚,如今还有何颜面回到故乡?” 邓婵玉闻言大怒,挥舞双刀,直取高兰英。高兰英身着一身缟素,手持双刀,急忙架迎。两位女将,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白衣,在城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这一番战斗的场景如何呢?有诗为证:“这一个顶上金盔耀日光,那一个束发银冠列凤凰;这一个黄金锁子连环铠,那一个是白雪初施玉琢娘。这一个似向阳红杏枝,那一个似月下梨花带露香;这一个似五月榴花红似火,那一个似雪梅花靠粉墙;这一个腰肢袅娜在鞍鞒上,那一个体态风流十指长。这一个双刃晃晃如闪电,那一个二刀如锋劈面扬;分明是广寒仙子临凡世,月嫦娥降下方。两员女将天下少,红似银朱白似霜。” 话说邓婵玉与高兰英大战了二十回合,随后拨马便逃。原来邓婵玉是诈败,高兰英不知是计,便随后追赶。邓婵玉听到脑后鸾铃作响,知道高兰英追了上来,赶忙取出五光石,反手一扔,正中高兰英面部。高兰英只被打得嘴唇青肿,赶忙掩面退回城中。邓婵玉得胜回营,来见姜元帅,报告说:“高兰英被五光石打败,退回城中。” 姜子牙正要将此事记上功劳簿,只见左右官员禀报:“二运官土行孙在辕门外等候指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土行孙进入营帐,参拜道:“弟子运粮任务已经完成,前来缴还督粮印信,愿意随军出征。” 姜子牙说道:“如今已经进入五关,军粮有天下诸侯供应,无需你们再负责督运,你们就都随军征战吧。” 土行孙退下营帐,去见众将,却唯独不见黄飞虎将军,便急忙询问哪吒。哪吒说道:“这渑池不过是一个小县城,没想到黄将军、崇君侯等五人却在一场战斗中全部阵亡。而且张奎精通地行之术,比你还要厉害几分。前日他潜入营中,企图行刺,多亏杨任及时相救,才阻止了他,也因此阻挡了我们大军前进的步伐。” 土行孙听后,惊讶道:“竟有这等事!当年我师傅传授我这地行之术时,曾说此术盖世无双。没想到在此处,竟还有比我更厉害的异人。待我明日会会他。” 土行孙来到后帐,问邓婵玉:“此事当真?” 邓婵玉回答:“千真万确。” 土行孙为此事辗转反侧,思考了一夜。 次日,土行孙上帐,来见姜元帅,表示愿意去会会张奎。姜子牙同意了他的请求。一旁的杨戬、哪吒、邓婵玉都表示愿意前去掠阵,土行孙答应了他们。众人来到城下挑战。哨马赶忙跑去报告张奎,张奎出城迎战。他看到一个矮个子,便问道:“你是何人?” 土行孙回答:“我乃土行孙是也。” 说罢,举起手中的棍子,朝着张奎滚了过去,劈头就打。张奎急忙挥舞手中的刀抵挡,两人随即展开大战,你来我往。没战几个回合,哪吒和杨戬一同冲出来助战。哪吒赶忙祭起乾坤圈,朝着张奎打去。张奎见状,迅速滚下马来,施展地行术消失不见。土行孙见状,也施展地行术,扭动身子,追了上去。张奎见此大惊,没想到周营中竟也有如此精通地行术之人。在地下,两人再次展开大战。大致说来,张奎身材高大,行动转换不太灵活,而土行孙身材矮小,转换伶俐,因此土行孙或前或后,让张奎有些难以招架。张奎渐渐不敌,只得败走。土行孙追赶了一程,始终没能追上,也只得作罢,回到营中。原来张奎的地行术一日可行一千五百里,而土行孙的地行术一日只能行一千里,所以土行孙终究没能追上张奎。土行孙回到营中,来见姜子牙,说道:“张奎的地行术果然厉害。此人若一直阻挡在此,对我们极为不利。” 姜子牙说道:“昔日你师父擒你时,用的是指地成钢法。如今要对付张奎,非此法不可。你务必去学得此法,才能破解眼前的困境。” 土行孙说道:“元帅可修书一封,让弟子前往夹龙山拜见我师父,求取此符印。只有破了渑池县,我们才能早日会合诸侯。”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赶忙修书一封,交给土行孙。土行孙告别妻子,朝着夹龙山而去。可惜啊,这正是:“丹心欲佐真明主,首级高悬在渑池。” 土行孙径直朝着夹龙山奔去。且说张奎被土行孙打败后,回来见高兰英,双眉紧皱,长叹一声:“周营中有诸多异人,这可如何是好?” 高兰英问道:“谁是异人?” 张奎回答:“有一个叫土行孙的,也精通地行之术,这可如何是好?” 高兰英说道:“如今我们再修一封告急文书,火速送往朝歌请求救援。我们夫妻二人死守此县,暂且不要与他们交战,只等救兵到来,再商议破敌之策。” 夫妻二人正在商议,忽然一阵怪风刮来,风声甚是奇异。这风究竟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走石飞砂势更凶,推云拥雾乱行踪;暗藏妖孽来窥户,又送孤帆过楚峰。” 风刮过一阵,竟将府前的宝幡拦腰折断。夫妻二人见状大惊,说道:“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高兰英赶忙摆上香席,取出金钱,占了一卦,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高兰英说道:“将军,事不宜迟,必须速速行动。土行孙前往夹龙山,求取指地成钢之术,用来对付你,切不可耽误。” 张奎听后大惊,急忙收拾行装,准备妥当后,施展地行术,径直朝着夹龙山而去。土行孙一日只能行一千里,而张奎一日可行一千五百里,所以张奎先一步到达夹龙山。他来到崖畔,潜伏起来,静静等待土行孙的到来。等了一天,土行孙才姗姗来迟,来到猛兽崖。土行孙远远望见飞云洞,心中满心欢喜,心想今日又回到了故土。他哪里知道,张奎早已在崖旁侧身隐匿,手中紧紧握着刀,只等他靠近。土行孙毫无防备,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或许这就是天数注定,当土行孙走到近前时,张奎突然大叫一声:“土行孙,不要走!” 土行孙听到喊声,刚一抬头,张奎的刀已然落下。可怜土行孙,被砍了个连肩带背。张奎取下土行孙的首级,径直回到渑池县,将首级高悬起来示众。后人有诗感叹土行孙归顺周朝,却未能享受封土之赏,最终无辜死在此地:“忆昔西岐归顺时,辅君督运未愆期;进关盗宝功为首,劫寨偷营世所奇。名播诸侯空啧啧,声扬宇宙恨绵绵;夹龙山下亡身处,反本还元正在兹。” 话说张奎施展地行术,经过多日奔波,回到了渑池县。他与妻子高兰英相见后,兴高采烈地将杀死土行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夫妻二人欣喜若狂,随即便把土行孙的首级高高悬挂在城墙上。 此时,周营中的探马远远望见渑池县城头悬挂着一颗首级。他凑近一看,竟是土行孙的头颅,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跑回军中报告:“启禀元帅!渑池县城上挂着土行孙的首级,不知发生了何事,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听闻,心中满是疑惑,说道:“他前往夹龙山,不在行营,又未曾出阵交战,怎么会被害呢?” 姜子牙掐指一算,不禁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大叫道:“土行孙死得冤枉,这是我的过错啊!” 姜子牙内心悲痛万分,伤感不已。 这一幕,无意间惊动了营帐后的邓婵玉。她听闻丈夫已死,顿时悲从中来,哭着冲上营帐,坚决表示要为丈夫报仇。姜子牙劝慰道:“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不可鲁莽行事。” 然而,邓婵玉此时满心悲愤,根本听不进去,她哭泣着跨上战马,径直来到城下,高声呼喊:“张奎,快出来与我相见!” 哨马见状,赶忙跑进城去报告:“有女将前来挑战。” 高兰英一听,冷笑道:“这贱人,我正想报那一石之仇,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活该丧命于此。” 高兰英随即上马提刀,先将一个红葫芦拿在手中,放出四十九根太阳神针,率先在城头准备好。邓婵玉只听到马蹄声响,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双眼便被太阳神针射中,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高兰英趁机手起刀落,将邓婵玉斩于马下。可怜邓婵玉,正是 “孟津未会诸侯面,今日夫妻丧渑池”。 话说高兰英先用太阳神针射中邓婵玉的双眼,这才成功斩杀了她,随后进城将其首级悬挂起来示众。哨马赶忙跑回中军报告,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姜子牙听闻后,心中十分哀伤,他对众门人说道:“如今高兰英有太阳神针,射中双眼后果不堪设想,诸将务必多加防备。因此,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再想办法夺取此县。” 南宫适建议道:“不过是一个小县城,如今却折损了这么多大将。请元帅下令,让大军四面攻打此县,定能将其踏为平地。” 姜子牙思索片刻,传令三军四面攻打,士兵们架起云梯,点燃大炮,齐声呐喊,攻势十分猛烈。张奎夫妻二人则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坚守此城。就这样,双方激战了两昼夜,周军始终未能攻下城池。姜子牙心中十分恼怒,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暂时退兵,再做打算,否则只是白白让军士们劳而无功。众将听到鸣金收兵的号令,纷纷撤回营地。 且说张奎再次修书送往朝歌。他派差官渡过黄河,前往孟津。当时,四百镇诸侯的人马驻扎在孟津,差官小心翼翼,一路隐蔽行踪,顺利来到馆驿歇了一夜。次日,差官带着奏章来到文书房投递。这天负责看奏章的是微子。微子接过奏章一看,急忙进入内庭。此时,纣王正在鹿台上饮酒作乐。微子来到台下,等候旨意。纣王宣他上鹿台,微子行礼称臣后,纣王问道:“皇伯有何事上奏?” 微子说道:“张奎有奏章呈上,说武王的军队已经攻破五关,抵达渑池县。他损兵折将,难以支撑,如今危在旦夕。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早日前去协助守城。否则,臣唯有一死,以报君恩。况且,渑池县距离都城不过四五百里之遥,陛下却还在此处寻欢作乐,全然不顾社稷安危。孟津现有南方、北方四百诸侯屯兵,就等着西伯侯一同打到商郊。此事已迫在眉睫,臣看到这份奏章,心急如焚,不知所措。愿陛下早日招揽贤才,治理国事;拜请大将,剿灭反叛;改正恶行,训诫军民;施行仁政,挽回天变。如此,或许还能保住成汤的宗庙。” 纣王听了这番话,大惊失色,说道:“姬发反叛,攻陷关隘,覆灭军队,斩杀将领,如今兵至渑池,实在可恶至极。孤王应当御驾亲征,除掉这个大恶之人。” 中大夫飞廉赶忙上奏道:“陛下不可如此。如今孟津有四百诸侯屯兵,一旦听闻陛下出兵,他们定会让过陛下,却阻住陛下的后路,到时候陛下就会首尾受敌,这并非万全之策。陛下可张贴榜文,招纳贤才,设立高额悬赏,自然会有高明之士前来应征。古语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何必劳烦陛下亲自率领六军,与叛臣在战场上较量胜负呢?” 纣王觉得有理,说道:“依你所奏,速速传旨,在朝歌四门张贴榜文,招选豪杰。只要才能足以御敌,便可破格任用。” 这道旨意一下,四方为之震动,朝歌城内的百姓,每日都要遭受数次惊扰。一天,来了三个豪杰,揭下了榜文。守榜的军士带着这三人,先前往飞廉府中拜见。门官进去通报,飞廉得知后,说道:“有请。” 三人进入府中,与飞廉见礼完毕,说道:“听闻天子招募天下贤士,我等三人,自知才疏学浅,但君父有难,愿舍生忘死,效犬马之劳。” 飞廉见这三人气度不凡,便命人赐座。三人推辞道:“我们都是普通百姓,大夫在上,小民怎敢就座?” 飞廉说道:“求贤是为了定国,聘杰是为了安邦,即便接受高爵重禄,也当之无愧。坐一坐又有何妨?” 三人这才谢过,坐了下来。飞廉问道:“三位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三人呈上各自的名帖,飞廉接过一看,原来是梅山人氏,一个叫袁洪,一个叫吴龙,一个叫常昊。这三人正是梅山七圣中的三位,率先前来投奔,后续的也将陆续到来。其中,袁洪是白猿精,吴龙是蜈蚣精,常昊是长蛇精,他们都借用 “袁”“吴”“常” 三字作为姓氏。 飞廉看完姓名,便带着三人进入朝门,前去朝见纣王。飞廉进入内庭时,纣王正在显庆殿与恶来下棋。当驾官启奏:“中大夫飞廉等候圣旨。” 纣王说:“宣他进来。” 飞廉拜见纣王,上奏道:“臣启奏陛下!如今有梅山的三位豪杰,响应陛下求贤的诏书,在午门等候圣旨。”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传旨:“宣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殿下,行叩拜大礼。纣王赐他们平身,三人谢恩后,侍立在两旁。纣王问道:“你们此来,有何妙策,可擒获姜尚?” 袁洪上奏道:“姜尚用花言巧语,纠集天下诸侯,蛊惑百姓造反。依臣之见,应当先攻破西岐,擒获姜尚。如此一来,八百诸侯自然会望陛下降下诏书招安,赦免他们的前罪,天下便可不用交战而自行平定。” 纣王听了袁洪的奏请,龙颜大悦,当即封袁洪为大将军,吴龙、常昊为先行官,命殷破败为参军,雷开为五军都督,让殷成秀、雷 -、雷鹏、鲁仁杰等人,一同随军出征。纣王传旨:“在嘉庆殿设宴,犒赏诸位大臣。” 宴会上,鲁仁杰自幼聪慧,见识广博,对各路英雄了如指掌。他见袁洪行事不拘礼节,暗自思忖:“看此人的行为举止,并非大将之才。且看他操练人马时的表现,便能知晓一二。” 当日宴会结束,次日众人谢恩。三天后,袁洪前往教场操练三军。鲁仁杰观察袁洪的指挥调度,发现诸多不合章法之处,心想此人绝非姜子牙的对手。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鲁仁杰也只能随机应变,暂且配合。 次日,袁洪进宫朝见纣王。纣王问道:“元帅,你可先率领一支人马,前往渑池县,协助张奎阻挡西岐的军队,元帅意下如何?” 袁洪回答道:“依臣之见,都城的军队不宜远行。” 纣王疑惑道:“为何不宜远行?” 袁洪上奏道:“如今孟津已有南北两路诸侯屯兵,对我军后方虎视眈眈。臣若前往渑池,这两路诸侯定会据守孟津,截断臣的粮道。到那时,臣将陷入前后受敌的困境,这可是不战自败的做法。况且,粮草乃三军的命脉,军队未行动,粮草需先行筹备。依臣之计,不如调拨三十万人马,守住孟津的咽喉要道,让诸侯无法侵扰朝歌。如此,一战便可成功,大事也就能确定下来了。”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卿所言极是,真乃社稷之臣。就依卿所奏,立即施行。” 袁洪随即调拨三十万兵马,任命吴龙、常昊为先行官,殷破败为参军,雷开为五军都督,带领殷成秀、雷 -、雷鹏、鲁仁杰等人,一同随军出征,浩浩荡荡地朝着孟津进发。至于此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武王白鱼跳龙舟 “白鱼吉兆喜非常,预兆周家瑞应昌:八百诸侯称硕德,千年师帅赖匡襄。堂堂阵演三三叠,正正旗开六六行;时雨师临民甚悦,商朝基业已消亡。” 话说袁洪调遣兵马前往孟津驻扎,意图阻断诸侯的咽喉要道,此事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渑池县的张奎,日夜翘首期盼朝歌的救兵。一日,突然有报马匆匆跑进府中报告:“天子招募了新元帅袁洪,调派三十万大军,驻扎在孟津,用以阻挡诸侯。只是尚未发兵前来救援渑池。” 张奎听闻此报,大惊失色,说道:“天子不发救兵,这座城池如何能够坚守?况且前面有周兵压境,后面又有孟津的四百诸侯,前后夹攻,这分明是走向失败的道路。如今反而舍弃这里不管,这可如何是好!” 张奎急忙与夫人高兰英共同商议对策。夫人说道:“依我看,凭借我们二人之力,或许也能够阻挡周兵。如今袁洪驻守孟津,那么南北诸侯就无法从后面包抄我们。我们只需打听袁洪那边的战况,若他能够战胜南北二侯,我再与你合兵一处,共同攻打周武,必定战无不胜。眼下我们应当设法守城,不要轻易与周将正面交锋,等他们粮草耗尽、士兵疲惫之时,我们再一举出击,必定能够攻克,这才是万全之策。” 张奎听后,心中犹豫不决。 且说姜子牙眼见渑池这么一个小县城,攻打了许久都未能拿下,还折损了许多将领,心中烦闷,在中军帐中暗自叹息。可怜这些一心扶王定国的英雄豪杰,忠心耿耿,最后却只留下遗言,性命也化为乌有。姜子牙正在伤怀哀悼之际,辕门官突然前来禀报:“有一位道童求见。” 姜子牙传令让道童进来。不一会儿,只见一位道童来到帐中,行礼说道:“弟子是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的门人。因师兄土行孙在夹龙山猛兽崖,被张奎所害,家师已然知晓,这是天数注定,无法挽救。只是要通过渑池县,其中另有缘故。家师特地派弟子前来下书,师叔看了便知详情。” 姜子牙接过书信,展开阅读。信中写道: “道末惧留孙,致书于大元帅子牙公麾下:此前土行孙合该在猛兽崖死于张奎之手,这是天数,难以逃脱。贫道只能对着山崖垂泪叹息,心中满是惆怅。如今张奎善于守城,急切之间难以攻克。但他的气数也将终结。子牙公不可延误时机,可令杨戬带着贫道的符印,先在黄河岸边等候。等杨任、韦护追赶张奎至此,将其擒获。夺取城池,只需哪吒、雷震子便可。子牙公需亲自使用调虎离山之计,一战便可成功,此后前路自然平坦。待封神之后,再图相见,不再赘述。” 姜子牙看完书信,打发童子回山。当天,姜子牙传令:“哪吒领取令箭,雷震子领取令箭,按照此计行事。杨戬、杨任领取柬帖,依计而行。韦护领取柬帖,照计行动。” 姜子牙将各项吩咐完毕。到了晚上,周营中炮声响起,三军呐喊,向着城下杀去。张奎急忙登上城楼,设法守护城池。他绞尽脑汁,用尽各种办法,周兵急切之间难以攻克。姜子牙知道张奎善于守城,便暂且鸣金收兵。 次日,午末未初时分,姜子牙请武王上帐相见,说道:“今日请大王与老臣一同出营,查看渑池县城池,以便谋划攻取之策。” 武王为人忠厚老实,随即应道:“孤愿意前往。” 当下,武王便与姜子牙一同出营,来到城下,四处查看。姜子牙用手指着城池说道:“大王若要攻破此城,需使用轰天大炮,方能一举攻克。” 姜子牙与武王正在指画如何攻城,渑池城上的哨探士卒,赶忙跑去报告张奎:“启禀老爷!姜子牙和一个身穿红袍的人,在城下查看城池。” 张奎听报,立即登上城楼观看。果然看到姜子牙与武王在城下指指点点。张奎心中暗自思忖:“姜尚太过欺负人了!只因连日来我坚守此城,不与他交战,他便如此放肆,竟敢来到我城下,肆无忌惮,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张奎随即下城,对夫人说:“你要用心坚守此城,待我出城,杀了他们,以除大患。” 夫人登上城楼观战,张奎上马提刀,打开城门,一马飞奔而出,大声呼喊:“姬发!姜尚!今日你们命丧于此!” 这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姜子牙同武王拨转马头,向西奔去。张奎在后面紧紧追赶,周营中却没有一员将领出来接应。张奎见状,放心大胆地追赶。追了大约二十里,只听得金鼓齐鸣,炮声震天,三军呐喊,震动天地。周营中大小将官,一齐冲出营来,杀向城下。高兰英在城上,全身披挂,守护着城池。忽然又听到周营中炮声响起,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在这时,哪吒从城上落下,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杀了过来。高兰英急忙上马,手持双刀,抵挡哪吒。二人在城上不便久战,高兰英骑马下城,哪吒在后面紧紧追赶。雷震子则展开双翅,飞上城来,挥动黄金棍,将城上的军士打得四散奔逃,随即砍断门锁,打开城门,周兵一拥进城。高兰英见形势不妙,正准备取出红葫芦,放出太阳神针,却已经来不及了。被哪吒一记乾坤圈,打中头顶,翻身落马,又被哪吒一枪刺死,一缕英魂早往封神台去了。有诗为证:“孤城死守为殷商,今日身亡实可伤;全节全忠名不朽,女中贞烈万年扬。” 话说雷震子、哪吒进了渑池县,军士们见主母已死,纷纷伏地请降。哪吒说道:“都免你们一死,等候元帅来安抚百姓。” 哪吒又对雷震子说:“道兄!你暂且在城上守住,我还要去接应师叔与武王,以免惊扰了主公。” 雷震子说:“道兄不可迟疑,速速前去为好。” 哪吒蹬开风火轮,往正西方向赶去。只见张奎正在追赶姜子牙,已经追了二十里左右。忽然听到炮声四起,喊声震天,张奎心中十分惊疑,便不再追赶姜子牙。姜子牙在后面大声呼喊:“张奎!你的渑池已经失守,为何还不归降?” 张奎心中慌乱,知道中了计,急忙勒转马头,沿着原路返回。此时天色已黑,正好遇到哪吒,哪吒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迎面而来。哪吒大骂道:“逆贼!你今日还不下马受死,更待何时?” 张奎大怒,提刀直取哪吒。哪吒急忙用手中的枪抵挡,二人交战没几个回合,哪吒再次祭起九龙神火罩,朝着张奎罩去。张奎知道此宝厉害,身子一扭,施展地行术,遁入土中逃走了。哪吒见张奎提前逃走,想起土行孙的遭遇,心中不禁悲从中来,便往前去迎接武王。 张奎急忙跑到城下,只见雷震子站立在城上,知道渑池已经沦陷,也不知道夫人高兰英生死如何。他心想,不如前往朝歌,与袁洪合兵一处,再作打算。话说哪吒上前,迎接武王与姜子牙,一同回到渑池县。大军进城驻扎,又将城上的首级收集起来,安葬在高岗之上,并设祭祀之礼,这些暂且不表。 且说张奎全身披挂,施展地行之术,朝着黄河大道飞奔而去,速度如风一般,快如飞云掣电。杨任远远望见张奎从地底下来了,便知会韦护说:“道兄!张奎来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他跑了。你看我手指往哪里指,你就往那边祭起降魔杵镇压他。” 韦护说:“谨遵尊命。” 再说张奎正在赶路,远远看见杨任骑着云霞兽,手心的那两只眼睛,神光四射,向下看着,大声呼喊:“张奎不要跑!今日你在劫难逃!” 张奎听了,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停留,施展地行法,“刷” 的一声,瞬间就跑出去数十百里远。杨任在地上催动云霞兽,紧紧追赶,韦护在空中,只盯着杨任。杨任则只看着地下的张奎,如今三人一处追赶,场面十分紧张。正是:“上边韦护观杨任,杨任穷追七煞神。” 话说张奎在地下,见杨任紧紧跟随在他头上,他往左,杨任也往左边追;他往右,杨任也往右边追。张奎毫无办法,只能拼命往前飞奔。眼看就要跑到黄河岸边,前方有杨戬,按照柬帖的指示,在黄河岸边专门等候杨任。只见远远地杨任追赶来了,杨任也看见了杨戬,于是大声呼喊:“杨道兄!张奎来了!” 杨戬听到喊声,急忙将三昧火烧了惧留孙的指地成钢符篆,站在黄河岸边。张奎正往前跑,刚到黄河边,突然感觉四周如同铁桶一般,半步都动弹不得。往左撞,左边无法通行;往右撞,右边也走不通;想要抽身返回,后面却像是有铁壁一般。张奎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这时,杨任用手往下一指,半空中韦护把降魔杵往下打来。这降魔杵乃是镇压邪魔、护持三教大法的宝物,可怜张奎哪里经受得住?有诗为证:“金光一道起空中,五彩云霞协用功;鬼怪逢时皆绝迹,邪魔遇此尽成空。皈依三教称慈善,镇压诸天护法雄;今日黄河除七煞,千年英气贯长虹。” 话说韦护祭起降魔杵,将张奎打得粉身碎骨,他的一缕灵魂也往封神台去了。三位门人得胜,一同前来拜见姜子牙,详细讲述了打死张奎,一直追到黄河的事情。姜子牙十分高兴,在渑池县停留了数日,择日起兵。那天,众人整顿好兵马,离开了渑池县,朝着黄河进发。此时正值隆冬时节,天气寒冷,众将官都身穿厚重的铠甲,层层叠叠的征衣,也难以抵挡严寒。这寒冷的天气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鱼舟空钓线,仙观没人行。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零。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衲帐旅魂惊。莫讶寒威重,兵行令若霆。” 话说姜子牙的人马来到黄河边,消息报入中军。姜子牙吩咐:“向百姓借船,每只船都要给五钱工食银,不得白白征用百姓的船只。” 百姓们安居乐业,无不欢呼雀跃,感恩戴德,真可谓是如遇及时雨的正义之师。姜子牙传令:“另外准备一只龙舟,用来装载武王。” 姜子牙与武王坐在龙舟的中舱,左右士兵奋力划桨,向着黄河中流进发。只听得黄河内白浪滔天,风声大作,武王乘坐的龙舟在浪尖上颠簸起伏。武王说道:“相父!这龙舟为何如此摇晃?” 姜子牙说:“黄河水势湍急,平日里浪头就不小,何况今日有风,又是龙舟,所以才如此颠簸。” 武王推开舱门说:“让孤看看是怎么回事?” 姜子牙与武王推开舱门一看,只见好大的浪头,这浪头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凶浪滚,万叠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茫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话说武王一眼望去,只见黄河白浪滔天,茫茫一片,无边无际,顿时惊得面如土色。那龙舟在浪尖上起伏不定,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又跌入浪谷。忽然,河水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水势瞬间分开,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动静,一尾白鱼高高跃起,直接跳进了船舱,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武王着实吓了一跳。那白鱼在舟中拼命挣扎,左冲右突,跳动的高度足有四五尺。武王赶忙问姜子牙:“这条鱼跳进舟中,这是主吉还是主凶呢?” 姜子牙满脸欣喜,说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鱼跳入王舟,预示着纣王气数已尽,该当灭亡,而周室必将兴盛,这正是大王继承商汤大业、拥有天下的吉兆啊。” 姜子牙随即传令:“命厨师将这条鱼烹煮,呈给大王享用。” 武王却推辞道:“不可,还是把它放回河中吧。” 姜子牙劝说道:“既然它已跳入王舟,这是上天的赐予,怎能舍弃呢?正所谓天赐不取,反受其咎,理应食用,不可轻易丢弃。” 左右侍从领了姜子牙的命令,迅速让厨师将鱼烹煮好。不一会儿,鱼便被端了上来。姜子牙下令将鱼肉赏赐给众将。此时,河上风渐渐平息,浪也逐渐平静下来,龙舟顺利渡过了黄河。 话说四百诸侯得知周兵已经抵达,纷纷准备前来迎接武王。姜子牙深知武王是仁德之主,担心众诸侯当面尊称武王,会让武王心生顾虑,导致伐纣大业受阻。所以必须提前嘱咐好众人,等相见之时,不要过早露出称王的端倪,一切等攻破纣王之后,再做打算。于是,姜子牙对武王说:“今日虽然已经抵达河岸,但大王还在舟中。请让老臣先上岸,布置好器械,整肃军威,向诸侯展示我们的武力,建立好营寨,然后再来恭请大王。” 武王点头应允:“一切听凭相父安排。” 姜子牙率先上岸,率领大队人马,来到孟津安营扎寨。众诸侯一同来到中军大帐,前来拜见姜子牙。姜子牙出门迎接,众人入帐,相互行礼完毕。姜子牙说道:“各位贤侯,见到武王时,不必过多提及讨伐昏君、拯救百姓的缘由,只说是前来观察商朝的政治状况即可。待攻破纣王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众诸侯听后,都觉得此计甚好,纷纷表示依从姜子牙的安排。姜子牙命令军政官,让哪吒、杨戬前去迎接武王。随后,西方的二百诸侯也渡过黄河,跟随武王的车驾一同前进。天子与诸侯会合,场面自是不同凡响。这是怎样一番壮观的景象呢?有诗为证:“八百诸侯会孟津,纷纷杀气满江尘;旌旗向日飞龙凤,剑戟迎霜泣鬼神。士卒赳赳歌化日,军民济济度仁人;应知世运当亨泰,四海讴吟总是春。” 且说武王和西方二百诸侯来到孟津大营,探马迅速将消息报入中军帐。姜子牙率领东南北三方的六百诸侯,还有八百小诸侯,一同前来迎接武王,径直进入中军大帐。这些诸侯分别有:东伯侯姜文焕、东南扬州侯锺志明、南伯侯鄂顺、西南豫州侯姚楚亮、北伯侯崇应鸾、东北衮州侯彭祖寿、西伯侯姬发、夷门伯武高逵、左伯宗智明、右伯姚庶良、远伯常信仁、近伯曹宗、州伯丁建吉。众诸侯进入营帐,只是东伯侯姜文焕尚未通过游魂关。于是众人请武王升帐,武王再三推辞,不肯应允,双方谦让了许久,武王与众诸侯相互下拜。众诸侯俯伏在地,说道:“如今大王大驾亲临此地,让我们众诸侯得以瞻仰天颜,感受大王的威严与仁德,早日将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这是天下的万幸,万民的万幸啊。” 武王十分谦逊地说道:“我姬发继承先王的位置,德行浅薄,见识短浅,唯恐有负先辈的遗烈。承蒙天下诸侯传檄相邀,特拜相父姜子牙为师,东行与各位贤侯会合,观察商朝的政治。若说让我统率诸侯,我实在不敢当,还望各位贤侯多多指教。” 豫州侯姚楚亮上前说道:“纣王无道,杀害妻子儿女,焚烧忠良之士,屠戮大臣,沉迷酒色,不敬上天,不祭祀郊庙,抛弃元老,亲近罪人,致使皇天震怒,要终结商朝的命运。我们奉大王之命,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讨伐有罪之人,拯救百姓,将万千百姓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这正是顺应天命、符合民心的正义之举,能够宣泄人神共愤。倘若我们与大王坐视不理,那同样是有罪的,还望大王定夺。” 武王说道:“纣王虽不行正道,但这都是臣下蒙蔽迷惑他的缘故。如今我们只需观察商朝的政治,擒获那些奸佞之臣,让纣王改正弊政,那么天下自然就会太平了。” 彭祖寿接着说道:“天命并非一成不变,只有有德之人才能拥有天下。昔日尧拥有天下,只因他的儿子不成器,便将王位禅让给舜。舜拥有天下,同样因为他的儿子不肖,而禅位给禹。禹的儿子贤能,能够继承父业,于是王位相传至桀时,德行衰败,残暴地施行夏朝的政治,天怒人怨。所以商汤得以执行上天的惩罚,将桀流放到南巢,取代夏朝拥有了天下。此后,贤圣的君主接连出现了六七位,到了纣王时,他罪恶滔天,毁坏善政,残害无道,皇天震怒,降灾于商。因此上天命令大王讨伐殷商的暴行,大王切莫推辞,以免寒了诸侯们的心。” 武王依旧谦让不已,姜子牙见状说道:“各位贤侯,今日并非商议正事的最佳时机,等到达商郊之后,我们再详细讨论。” 众诸侯齐声说道:“丞相所言极是。” 武王便命人在营中准备美酒,大宴诸侯,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袁洪在营中,只见报马前来禀报:“如今武王的军队已经抵达孟津,安营扎寨,大会诸侯,请元帅定夺应对之策。” 殷破败听闻,上前说道:“周武乃是天下叛逆的首领,自从兴兵以来,所到之处连连获胜,军威极为强盛。元帅不可轻视,务必严阵以待。” 袁洪满不在乎地说道:“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料想姜尚不过是磻溪的一个村夫,能有什么本领?这都是各关的将士不用心,才让他侥幸成功。将军放心,看我在战场上大显身手,让他们片甲不留。” 次日,姜子牙升帐,众诸侯前来参拜。夷门伯武高逵进言:“启禀元帅,六百诸侯驻扎在此,都不敢擅自用兵,只是在此坚守,等候武王大驾来临,听凭裁决。如今若不先擒获袁洪,他必定还会逞强,根本不知道天意不可违抗,希望元帅尽早采取行动。” 姜子牙说道:“贤侯所言甚是。我需先下战书,然后再在孟津会师,也为时不晚。” 众人听后,都十分赞同。姜子牙赶忙修书一封,派杨戬前往商营下战书。杨戬领命,来到商营前下马,大声呼喊:“奉姜元帅之命,前来下战书。” 探事的小校赶忙将此事报入中军大帐。袁洪听说周营有人来下战书,急忙命令左右:“让他进来。” 只见军政官来到营门,引领杨戬进帐。杨戬来到中军帐,见到袁洪后,呈上战书。袁洪看完战书,说道:“我不写回书了,就约定明日会战吧。” 杨戬回到中军大帐,向姜子牙报告:“明日双方将会战。” 姜子牙传令,告知众诸侯,明早准备会战,众人纷纷各自做好准备。 次日,周营中炮声响起,姜子牙调出大队人马,八百诸侯一同出征。当中是姜子牙的人马,都打着火红旗帜;左边是南伯侯鄂顺的军队,右边是北伯侯崇应鸾的军队,到处都是五彩的旗帜。真可谓盔如群山,甲似大海,威势如同咆哮的猛虎,英雄们个个气势非凡。大军布成阵势,三军齐声呐喊,冲向军前。哨马赶忙将消息报告给袁洪。袁洪与众将出营观看姜子牙的大兵队伍。只见天下诸侯如雁翅般排开,分列左右两侧。当中是元帅姜尚,左边有鄂顺,右边有崇应鸾。有诗为证:“诸侯共计破朝歌,正是神仙遇劫魔;百万雄师兴宇宙,奇功立在孟津河。姜尚东征除虐政,诸侯拱手尊号令;妖氛滚滚各争先,杨戬梅山收七圣。” 话说袁洪骑在马上,看到姜子牙身穿道服,乘坐着四不像,来到军前,左右排列着众位门人。随后,武王乘坐逍遥马,南北两侧分列着众位诸侯。袁洪头戴银盔,身穿素铠,骑着白马,手持一条铁棍,威风凛凛地拦住去路。袁洪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呢?有赞为证:“银盔素铠甲,缨络大红凝;左插狼牙箭,右悬宝剑锋。横担铁棍,白马似神行;幼长梅山下,成功古洞中。曾受阴阳诀,又得天地灵;善能多变化,玄妙似人形。梅山称第一,保纣灭周兵。” 话说姜子牙向前问道:“来者莫非是商朝元帅袁洪?” 袁洪反问:“你就是姜尚?” 姜子牙回答:“正是。如今天下归周,商纣无道,天下人心背离,他被擒获只是早晚的事。你这点力量,就如同杯水车薪,怎能挽救他的命运?你若早早倒戈投降,还能饶你不死;倘若负隅顽抗,一旦兵败,必将玉石俱焚,到时你想独自求生,又怎么可能呢!不要执迷不悟,给自己留下灾祸。” 袁洪冷笑道:“姜尚,你只知道在磻溪捕鱼,却不知世事深浅。如今侥幸五关没有得力的将领,才让你深入重地。你竟敢用花言巧语,迷惑众人!” 袁洪回头对左右的先行官说道:“谁去把这个鄙陋之人拿下,以泄天下之愤。” 旁边有一人高声呼喊:“元帅放心,看我去建功立业。” 此人骑马飞奔到阵前,挥舞长枪,直取姜子牙。旁边的右伯姚庶良,纵马挥舞手中的斧头,大声呼喊:“匹夫,慢着!有我在此!” 二人也不答话,两匹马交错,枪斧并举,一场激烈的大战就此展开。这一战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征云荡荡透虚空,剑戟兵戈扰攘中;今日姜尚头一战,孟津血溅竹梢红。” 话说姚庶良手中的斧头挥舞得如同旋风一般。然而,他并不知道常昊乃是梅山的一个蛇精,而他凭借的只是自己的真实本领。姚庶良一心只想取胜,常昊渐渐抵挡不住,败下阵去。姚庶良见状,催马紧追。不知姚庶良此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纣王敲骨剖孕妇 “纣王酷虐古今无,滢酗贪婪听美妹;孕妇无辜遭恶劫,行人有难罹凶途。遗讥简册称残贼,留与人间骂独夫;大道悠悠难究竟,且将浊酒对花奴。” 话说姚庶良在后面紧紧追赶常昊。常昊本是蛇精,他骑着马,脚下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卷起一团浓厚的黑雾,将他连人带马一同罩住。紧接着,常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毒气。姚庶良哪里经受得住这股毒气,瞬间便昏迷在马下。常昊见状,立刻下马,割下了姚庶良的首级,随后大声呼喊:“如今要捉拿姜尚,就如同对付姚庶良这般容易!” 众诸侯之中,没有人知道常昊是妖精。这时,兖州伯彭祖寿愤怒不已,他骑着马,挥舞长枪,高声大喊:“匹夫,竟敢伤害我军大臣!” 袁洪身旁的吴龙,见常昊立下战功,按捺不住,手持两口双刀,催动马匹,飞奔向前,喊道:“休要冲击我军阵脚!” 二人并不答话,两匹马交错在一起,刀枪并举,在阵前展开了一场激战。六百镇诸侯都在两旁观望,注视着二将交锋。 双方交战没几个回合,吴龙虚晃一刀,假装战败逃走。彭祖寿不知是计,在后面紧紧追赶。吴龙本是蜈蚣精,见彭祖寿快要追上来了,立刻现出原形。刹那间,一阵妖风刮起,黑云滚滚而来,妖气弥漫,令人头晕目眩。彭祖寿顿时失去了意识,被吴龙一刀斩为两段。众诸侯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己方将官追过去,就被一块黑云笼罩,随后便没了性命。 姜子牙身旁的杨戬,对哪吒说道:“这两个将领都不是凡人,似乎带有浓重的妖气。我和道兄一起去会会他们,如何?” 这时,吴龙骑着马,挥舞双刀,飞奔到军前,大声呼喊:“谁敢先来尝尝我的双刀厉害?” 哪吒蹬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迎了上去。吴龙问道:“来者何人?” 哪吒答道:“我乃哪吒是也。你这孽畜,怎敢施展妖术伤害我军诸侯?” 说罢,哪吒将枪一摆,直刺吴龙。吴龙急忙用手中的刀抵挡。双方交手还不到三四个回合,哪吒祭起九龙神火罩,只听 “轰” 的一声,吴龙被罩在其中。然而,吴龙却化作一道清风逃走了。哪吒用手一拍神火罩,等到九条火龙在军中显现时,吴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昊见哪吒用九龙神火罩罩住吴龙,心中大怒,骑着马,手持长枪,大声呼喊:“哪吒,不要跑!我来了!” 只见杨戬手持三尖刀,骑着银合马,与哪吒一起双战常昊。常昊见势不妙,转身败下阵去。杨戬也不追赶,他取出弹弓,随手发出一枚金丸,朝着常昊打去。奇怪的是,那金丸不知打到了何处。哪吒再次祭起神火罩,将常昊罩住,可常昊也像吴龙一样,化作一道赤光逃走了。 袁洪见这两位将领如此神通广大,心中十分欢喜,传令三军擂鼓助威。袁洪骑着马,冲入敌阵,大声呼喊:“姜子牙,我要与你一决雌雄!” 一旁的杨任,见袁洪冲了过来,急忙催动云霞兽,挥舞飞雷枪,拦住袁洪。两人交战五七回合,杨任取出五火扇,朝着袁洪一扇。袁洪早有防备,提前逃走了,只烧死了他的一匹马。姜子牙见此,鸣金收兵,回到营中,升帐坐下,叹息道:“可惜折损了两位诸侯,实在令人心痛。” 杨戬上帐说道:“今日弟子观察那三人,都带着妖怪的气息,不像是人类。杨任的神火扇,弟子的金丸,都没能伤到他们,他们竟然化作清光逃走了。” 众诸侯也都在议论常昊、吴龙的妖术,大家众说纷纭。 且说袁洪回到营中,升帐坐下。常昊、吴龙一同前来拜见。袁洪说道:“哪吒的神火罩,杨任的扇子,都十分厉害。” 吴龙笑着说:“他们的罩子和扇子,只能对付别人,对我们可不起作用。只是今日本想捉拿姜尚,谁知只杀了他两个诸侯,也算不得完全成功。” 袁洪随即写了一份奏章,派人送往朝歌报捷,好让天子宽心。 且说鲁仁杰对殷成秀、雷鹏、雷 - 说道:“贤弟们,今日你们看到袁洪、吴龙、常昊与姜子牙交战的情形了吗?” 众人回答:“不太明白其中缘由。” 鲁仁杰说:“这正所谓‘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他们都不以正常人类的形态出现。如今天下诸侯在此会师,这可是强大的敌人,难道这些妖邪真能抵御并取得胜利吗?” 殷成秀说:“长兄暂且不要说破,且看他们日后如何。” 鲁仁杰说:“总之,我受成汤三世的大恩,怎敢有负国恩?唯有以死报国罢了。” 话说差官前往朝歌,来到文书房。飞廉接过奏章一看,见是袁洪报捷,上面写着连斩大镇叛逆诸侯彭祖寿、姚庶良等人,心中十分高兴。他急忙拿着奏章,登上鹿台去见纣王。当驾官上台启奏:“有中大夫飞廉等候圣旨。” 纣王说:“宣他进来。” 左右将飞廉宣至殿前,飞廉行三拜之礼后,伏在地上奏道:“如今元帅袁洪,领旨镇守孟津,抵御天下诸侯。初次交战,便斩杀了兖州侯彭祖寿、右伯姚庶良,军威大振,狠狠地挫了周兵的锐气。自从兴兵以来,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大捷,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得到如此大帅,想必很快就能大功告成,安定社稷了。特呈上奏章,向陛下禀报。”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说:“元帅袁洪连斩两个叛逆,足以震慑敌人,功劳极大。传朕旨意,特下敕令嘉奖,赐给他锦袍金帛,以激励他的功劳。再赐蜀锦百匹,宝钞万贯,以及羊酒等物品,犒劳将士们的辛勤付出。务必要用心筹划,剿灭叛逆,之后朕定会论功行赏,分封土地,朕绝不食言,钦此!” 飞廉叩头谢恩,领旨准备,带着犒赏之物前往孟津,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妲己听闻飞廉奏报袁洪得胜,前来拜见纣王,说道:“臣妾苏氏恭喜陛下,又得到一位社稷之臣。袁洪确实有大将之才,足以担当重任。像这样频频报捷,叛逆很快便能平定,臣妾不胜欣喜,这实在是皇上无边的福分所致。今日臣妾特备下美酒,为陛下庆贺。” 纣王说:“御妻所言,正合朕意。” 于是命当驾官在鹿台上摆下九龙席,三妖与纣王一同畅饮。 此时正值仲冬时节,天气严寒,寒气逼人。众人正饮酒间,不知不觉彤云密布,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当驾官启奏:“上天降雪了。” 纣王大喜,说:“此时正好赏雪。” 他命左右将金樽暖好,重新斟满美酒,众人开怀畅饮,交相欢乐。这雪究竟下得如何呢?有赞为证: “彤云密布,冷雾缤纷;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中。冷雾缤纷,大雪漫漫铺地下;真个是六花片片飞琼,千树株株倚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浑失素,皓鹤竟无形。平添四海三江水,压倒东西几树松;却便似战败玉龙三百万,果然是退残鳞甲满空飞。但只见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图;好雪真个是柳絮满桥,梨花盖舍,柳絮满桥。桥逢渔叟挂衣,梨花盖舍;舍下老贫煨,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梅,潇潇裁蝶翅;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 话说纣王与妲己一同饮酒,又看到大雪纷纷扬扬,急忙传旨:“卷起毡帘,让朕与御妻美人一同赏雪。” 侍驾官卷起帘幔,清扫积雪。纣王与妲己、胡喜媚、王贵人在台上,俯瞰朝歌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宛如粉砌的乾坤。纣王说:“御妻,你自幼学习歌声曲韵,何不以雪景为题,唱上一套曲子,朕也好慢慢饮上三杯。” 妲己领旨,轻启朱唇,舒展莺舌,在鹿台上唱起一个曲子。那歌声婉转悠扬,如同黄莺在柳外啼鸣,又似笙簧之声从天际传来。曲曰: “才飞燕寨边,又向城门外;轻盈过玉桥去,虚飘临阆苑来。攘攘挨挨,颠倒把乾坤玉载;冻的长江上,鱼沉雁杳。空林中虎啸猿哀,凭天降冷祸胎;六花飘堕难禁耐。砌漫了白玉阶,宫帏冷侵衣袂,那一时暖烘烘红日当头晒,扫彤云四开;现天大一派,瑞气祥光拥出来。” 妲己唱罢,余韵袅袅,久久不绝。纣王大喜,连饮三杯。不一会儿,雪停了,彤云渐渐散去,太阳重新露出光芒。纣王与妲己凭栏眺望朝歌的积雪。忽然,他们看见西门外有一条小河。这条河并非活水,是纣王建造鹿台时,挖掘泥土形成的。刚才雪水汇聚,导致行人不便,必须赤着脚过河。只见一位老人赤着脚渡河,似乎并不怎么怕冷,行走速度也很快。还有一个年轻人,同样赤着脚渡河,却显得十分怕冷,行走缓慢,神色惊慌。 纣王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他问妲己:“奇怪!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事?你看那老者渡河,反倒不怕冷,走得还快。这少年却怕冷,走得这么慢,这不是违背常理吗?” 妲己回答:“陛下有所不知,老者不太怕冷,是因为他在父母精血最为旺盛的时候受孕成胎,先天禀赋优厚,所以精血充足,骨髓盈满。即便到了晚年,遇到寒气,也不太畏惧。至于少年怕冷,是因为他在父母气血已经衰弱时偶然受孕,先天禀赋薄弱,精血亏虚,骨髓不满。虽然年纪轻轻,却如同老迈之人,所以一遇到寒冷就先感到畏惧。” 纣王笑着说:“这简直是迷惑朕的话。人都是秉承父精母血而生,自然是年少健壮,年老衰弱,怎么会有相反的道理呢?” 妲己又说:“陛下何不派官员去把他们抓来,一看便知真假。” 纣王立刻传旨:“命当驾官前往西门,将渡河的老者和少年都抓来。” 当驾官领旨,急忙出朝,赶到西门,不分老少,将两人一同抓了起来。老少二人问道:“你们抓我们做什么?” 侍臣回答:“天子要见你们。” 老少二人又问:“我们奉公守法,不拖欠钱粮,为什么抓我们?” 侍臣说:“说不定当今天子有好处要给你们,也未可知。” 这正是:“平白行来因过水,谁知敲骨丧其生?” 纣王在鹿台上,专门等候渡河的百姓。侍驾官将两名百姓带到台下复旨:“启奏陛下,已将老少二人带到台下。” 纣王下令:“用斧头砍开二人的胫骨,取来查验。” 左右侍从依令,将老者和少年的腿都砍断,拿到台上查看。果然,老者骨髓饱满,少年骨髓浅少。纣王大喜,命左右将尸体拖走。可怜这无辜的百姓,遭受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后人有诗感叹:“败叶飘飘落故宫,至今犹自起悲风;独夫只听谗言妇,目下朝歌社稷空。” 话说纣王见妲己如此神异,抚摸着她的后背说:“御妻真是神人,为何如此灵验?” 妲己说:“臣妾虽是女流之辈,但略懂一些阴符之术,勘验阴阳之事,无一不应验。刚才断胫验髓,不过是小事一桩。至于妇女怀孕,臣妾一看便能知道她腹中胎儿有几个月,是男是女,胎儿在腹中的朝向,无论是东南西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纣王说:“方才查验老少百姓的胫骨骨髓,如此神奇,朕已经见识到了。至于孕妇一事,想必御妻也一定不会有误。” 于是命当驾官传旨民间:“搜捕孕妇来见朕。” 奉御官前往朝歌城。这真是:“天降大祸临孕妇,成汤社稷尽归周。” 话说奉御官在朝歌城内四处寻访,终于找到了三名孕妇,便将她们一起押往午门。只见这些孕妇与家人难分难舍,哭声震天,她们悲痛地呼喊着:“我们这些百姓,既没有触犯天子的律法,也没有拖欠钱粮,为什么要抓走我们这些怀有身孕的妇人呢?” 孩子不舍母亲,母亲不舍女儿,众人悲悲切切,在前后簇拥拉扯之下,被带进了午门。 此时,箕子正在文书房,与微子启、微子衍、上大夫孙荣一同商议应对袁洪为将,抵御天下诸侯之兵的策略。他们正讨论得热烈,忽然听到九龙桥那边闹闹嚷嚷,传来阵阵呼天抢地、悲痛欲绝的声音,众人都大为惊讶。于是一起走出文书房,询问事情的缘由,只见奉御官正拉扯着两三个妇女走来。箕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民妇哭着说:“我们都是普通女流,又没有触犯天子的律法,为什么要抓我们这些女人呢?老爷您是天子的大臣,应当为国家和百姓着想,救救我们这些蝼蚁般的性命吧。” 说完,哭声依旧不断。 箕子急忙询问奉御官,奉御官回答道:“皇上昨晚听了娘娘的话,查验了一老一少两名百姓的骨头和骨髓,分辨出了骨髓的深浅,知晓了他们年少和年老时生育的情况,皇上十分高兴。娘娘又上奏说,还可以剖腹验胎,以此判断阴阳。皇上听信了这些话,特地命令我们抓来这些孕妇进行查验。” 箕子听后,破口大骂:“昏君!如今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即将逼近护城河,国家社稷不久就会化为废墟,他竟然还听信妖妇的话,犯下这无端的罪孽。左右暂且停下!等我去面见君王,劝谏他停止这种行为。” 箕子怒气冲冲,身后跟着微子等人,一同前往鹿台去面见纣王。 且说纣王正在鹿台,专门等候孕妇前来查验。这时,当驾官启奏道:“有箕子等候圣旨。” 纣王说:“宣他进来。” 箕子来到台上,俯伏在地,痛哭流涕地说:“没想到成汤传承了数十代的天下,竟然在今日面临覆灭的危机。而陛下还不知道警醒反思,修身自省,反而还在制造这种无辜的罪孽,您将有何面目去见先王的在天之灵啊?” 纣王愤怒地说:“周武叛逆,如今已经有元帅袁洪,足以抵御敌人,斩杀敌将,覆灭敌军,不久就能凯旋而归。朕偶然在赏雪时,看到渡河的人有老少之分,行走的姿态也不一样。幸好皇后分辨得十分清楚,朕才得以解开心中的疑惑,这在道理上有什么危害呢?如今朕想要剖开孕妇的肚子,来验证阴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竟敢当面侮辱君王,还妄谈先王。” 箕子哭着劝谏道:“臣听说人是秉承天地的灵气而生,拥有五官,是为了替天地宣扬道义,辅助教化,成为百姓的父母。从未听说过残害生灵,还能被称为百姓父母的。况且人死不能复生,谁不是珍惜自己的血肉之躯,又怎么会轻易舍弃生命呢?如今陛下不敬重上天,不施行德政,导致天怒人怨,百姓每天都盼望着天下大乱。陛下还不自我反省,竟然还要杀害这些无辜的妇女。臣担心八百诸侯屯兵孟津,国家危在旦夕。一旦敌军兵临城下,又有谁会为陛下守护这座都城呢?只可惜商家的宗裔,将会被他人掳掠,宗庙将会被他人毁坏,宫殿将会被他人占据,百姓将会成为他人的子民,府库中的财物也将归他人所有。陛下还不自我悔悟,仍然听信妇人的话,敲碎百姓的骨头,剖开孕妇的肚子。臣恐怕周武的人马一到,不用攻城,朝歌的百姓自然就会献城投降。军民都将与陛下为敌,只恨周武不能早日到来,百姓们都准备好食物和酒水,想要迎接他呢。即使陛下被俘虏,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可怜二十八代的神主,都将被天下诸侯所毁,陛下您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纣王大怒道:“你这个老匹夫!竟敢当面侮辱君王,把国家灭亡的责任归咎于朕,还有比这更不恭敬的吗?” 于是命令武士:“把他拖下去打死。” 箕子大声呼喊:“死不足惜,只是你这个昏君败坏国家,将会被后世所耻笑,即使有孝子贤孙,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只见左右武士正要扶起箕子下台,这时台下有人大声呼喊:“不可!” 原来是微子、微子启、微子衍三人上台,他们见到纣王,俯伏在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哭泣着奏道:“箕子忠诚贤良,对国家社稷有功。他今日的劝谏,虽然言辞有些激烈,但都是为了国家着想,希望陛下明察。陛下昔日剖开比干的心脏,如今又要诛杀忠谏之人,国家社稷危在旦夕,而陛下却还不知醒悟。臣担心百姓怨恨愤怒,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希望陛下怜悯赦免箕子,褒扬忠谏的美名,或许还能挽回人心,改变天意。” 纣王见微子等人一起前来劝谏,不得已说道:“听皇伯、皇兄的劝谏,将箕子贬为庶民。” 妲己在后面的宫殿中走出来,上奏道:“陛下不可。箕子当面侮辱君王,已经没有了人臣的礼节。如今如果把他放出去,他一定会心怀怨恨。倘若他与周武勾结谋划,引发祸乱,到那时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后患无穷。” 纣王问道:“那该如何处置他呢?” 妲己说:“依臣妾愚见,暂且将箕子剃去头发,囚禁起来,让他做奴隶,以此来彰显国法,让百姓不敢肆意妄为,臣下也不敢随意上奏了。” 纣王听了,十分高兴,便将箕子囚禁起来,让他做了奴隶。 微子见此情景,料到天命终究无法挽救,随即下台,与微子启、微子衍大哭道:“我们成汤传承天下六百年来,如今却被继位的君王毁掉,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们商朝啊,这可怎么办呢?” 微子与微子启兄弟二人商议道:“我和你兄弟俩可以将太庙中二十八代的神主背负到其他州郡,隐姓埋名,以此来保存商朝的祭祀,不让它在同一天灭绝。” 微子启含泪答应道:“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二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前往其他州郡隐居。后来孔子称赞他们三人说:“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因为劝谏而死,这就是所谓的殷商有三位仁人啊。” 后人有诗感叹道: “莺啭商郊百草新,成汤宫殿已成尘;为奴岂是延商祀,去国应知接子。剖腹丹心成往事,割胎民妇又遭;朝歌不日归周主,战血郊原已化磷。” 话说微子三人收拾好行囊,前往其他州郡隐居去了。纣王将三名妇人带到鹿台上,妲己指着一名妇人说她腹中是男孩,面朝左胁;又指着一名妇人说也是男孩,面朝右胁。纣王命令武士用刀剖开,结果丝毫不差。妲己又指着一名妇人说她腹中是女孩,面朝后背,武士剖开后,果然如此。纣王十分高兴,说道:“御妻的妙术如同神明,即使是龟甲蓍草占卜也比不上。” 从此,纣王更加肆无忌惮,横行霸道,残忍凶恶到了极点,百姓们都对他切齿痛恨。当日有诗为证: “大雪纷纷宴鹿台,独夫何苦降飞灾;三贤远遁全宗庙,孕妇身亡实可哀。” 话说当日纣王剖杀孕妇,导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第二天,有报事的军士上台报告:“微子等三位殿下,封了府门,不知去了哪里。” 纣王说:“微子年事已高,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微子启兄弟两人,就算留在朝歌,也做不成朕的事业,他们走了反而省了朕许多麻烦。如今元帅袁洪屡次立下大功,料想周兵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于是纣王每天都沉迷于荒淫享乐,完全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在朝的文武官员,也只是徒有其名,对于国家事务,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 那天,在招贤榜下,来了两个人,他们长得相貌十分凶恶。一个人面如蓝靛,眼睛像金灯,口大牙尖,身材魁梧;另一个人面似瓜皮,口如血盆,牙齿像短剑,面容如朱砂,头顶还长着双角,样子十分怪异。他们来到中大夫府,拜见飞廉。飞廉一见到他们,心中就十分畏惧。行礼完毕后,飞廉问道:“二位豪杰是哪里人氏?高姓大名?” 二人微微欠身说道:“我们兄弟二人是大夫的子民,商朝的百姓。听闻姜尚欺君罔上,侵犯天子的关隘,我们兄弟二人,愿意投身到您的麾下,报效国家,决不敢奢望爵禄荣华,只愿攻破周兵,洗刷君王的耻辱。小民姓高名明,这是我的弟弟高觉。” 通报完姓名后,飞廉带着二人前往朝廷,拜见纣王。他们进入午门,径直前往鹿台去见纣王。 纣王问道:“大夫有什么奏章要呈奏?” 飞廉说:“如今有两位贤能之士,高明和高觉,愿意报效国家,不图爵禄,敢于攻破周兵。”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宣他们上台来。” 二人倒身下拜,俯首称臣。纣王赐他们平身,二人站起身来。纣王一见他们的相貌,十分惊讶,说道:“朕看二位壮士,真是英雄豪杰啊。” 于是在鹿台上,将二人都封为神武上将军。二人谢恩后,纣王说:“大夫与朕一同设宴款待他们。” 二人下台穿戴好官服,在显庆殿赴宴。到了晚上,二人谢恩出朝。第二天,圣旨下达,命令高明、高觉同钦差一起,押送汤羊御酒,前往孟津。不知此行是凶是吉?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子牙捉神荼郁垒 “眼有明兮耳有聪,能於千里决雌雄;神机才动情先泄,密计方行事已空。轩庙借灵凭鬼使,棋山毓秀仗桃丛;安知名载封神榜,难免降魔杵下红。” 话说高明、高觉同钦差官员前往孟津,来到军营辕门。旗牌官赶忙将消息报入中军大帐。袁洪与众将官赶忙接旨,进入中军帐内。钦差展开诏书,宣读道: “常言将军乃三军之司令,关乎社稷之安危。若得良将,国家便有依靠;若任用无才之人,灾祸便难以预料,如此国家又有何指望?如今元帅袁洪,才兼文武,学识渊博,屡建奇功,实乃国家之栋梁,当代之杰出人才。今特派遣大夫陈友,押送汤羊、御酒、金帛、锦袍,以酬谢戍守边疆之辛劳,慰藉朕对边疆的期望。你当勤勉忠诚,剿灭叛逆,早日安定边疆,肃清四海。朕不惜分封土地、赐予重爵,以待有功之人,望你敬遵旨意!” 袁洪谢恩完毕,热情款待天使。之后,又让高明、高觉进帐相见。高明、高觉进入帐中,行礼参拜。袁洪还礼完毕,他认出高明、高觉乃是棋盘山的桃精柳鬼,高明、高觉也认出袁洪是梅山的白猿。彼此相认后,不禁大笑,相互慰藉,深感同气连枝。正所谓:“不是武王洪福天,焉能七圣死梅山。” 高明、高觉在营中,与各位将领一一相见,彼此表达敬意。第二天,袁洪写好谢恩的奏章,打发天使返回朝歌,暂且不表。第三天,袁洪命令高明、高觉二将前往周营挑战。二人豪爽地走出军营,来到周营前,大声呼喊:“叫姜尚出来会我!” 哨马赶忙将消息报入中军大帐。姜子牙询问左右将领:“谁愿意前去迎战?” 旁边的哪吒挺身而出,说道:“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 哪吒领命出营,忽然看见有两个人步行前来,模样十分凶恶。究竟有多凶恶呢?只见一个人面如蓝靛,眼睛像明灯一般;另一个人脸似青松,嘴巴如同血盆。一个人的獠牙突出,如同钢剑;另一个人的下巴胡须像赤绳。一个人手持的方天戟上悬挂着豹尾,另一个人的纯钢板斧好似车轮。一个在棋盘山上被称作柳鬼,一个在人间得名高明。正是:“神荼郁垒诚如此,要阻周兵闹孟津。” 话说哪吒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高明回答道:“我们乃是高明、高觉。如今奉袁大将军之命,特来擒拿反叛的姜尚。你又是何人,竟敢来见我?” 哪吒大喝一声:“好孽畜,竟敢口出狂言!” 说着,提手中火尖枪直刺二将。二将举起戟和斧,迎面抵挡。三将交锋,大战在龙潭虎穴之地。哪吒很快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祭起乾坤圈,正中高觉头顶,打得高觉头顶金光四散。哪吒又祭起九龙神火罩,将高明等二人罩住。然而,高明、高觉早已化作清风,逃进营中。 他们来见袁洪,说道:“姜尚所依仗的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三山五岳的门人,所以才侥幸成功。他不曾遇到我们这样身怀奥妙法术之人,莫说姜尚那几个门人,就算他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又怎能逃脱我们的掌心?” 众人听后,都十分欢喜。 第二天,高明、高觉又前往周营挑战。哨马报入中军大帐:“启禀元帅,高明、高觉请元帅答话。” 姜子牙问哪吒:“你昨日回来说,灭了这二将,今日他们怎么又来了?” 哪吒说:“想必高明二人会潜身小术,请师叔亲自前去,我们便能知晓真相。” 姜子牙传令,六百诸侯一同出营,观看姜子牙用兵。 高明对弟弟高觉说:“哪吒说我们有潜身小术,如今他们都出来看我们的真实本领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炮声响起,只见周营大队人马排开,士兵们头戴的头盔、身穿的铠甲如同山峦和海洋一般,闪耀着光芒。姜子牙乘坐四不像,来到军前,看到高明、高觉二将,相貌凶恶丑陋,便大声喝道:“高明、高觉,你们不顺从天时,竟敢勉强阻挡王师,这是自寻杀身之祸!” 高明大笑道:“姜子牙!我知道你是昆仑之士,但你也不曾见识过我们这样的高人。今日的成败,就看这一战了!” 说完,二将挥动战斧,冲杀过来。这边李靖、杨任二骑冲出,二话不说,四般兵器交错在一起。正是四将对决,这一战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四将交锋在孟津,人神仙鬼孰虚真:从来劫运皆天定,纵有奇谋尽堕尘。” 话说杨戬在一旁,看到高明、高觉身上散发着一股妖气,断定他们不是正人君子。他仔细观察,以防不测。只见杨任取出五火扇,朝着高明扇去。只听 “呼” 的一声,高明化作一道黑光逃走了。李靖也祭起黄金塔,将高觉罩在里面,一时间,高觉也消失不见了。 袁洪同众将正在辕门观看高明兄弟二人大战周兵,看到杨任用五火扇子扇高明,又见李靖用塔罩高觉,急忙命令吴龙、常昊出战接应。二将大喊道:“周将不必逞强,我们来了!” 哪吒蹬开风火轮,迎战吴龙;杨戬手持三尖刀,与常昊战在一处。四将大战起来。袁洪心中暗自思量:“今日一定要成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催动白马,手持铁棍,前来参战。姜子牙身旁的雷震子、韦护二人,赶忙拦住袁洪厮杀。这一战又是怎样的情景呢?有赞为证:“凛凛寒风起,森森杀气生;白猿施钤桩,雷震棍更精。韦护降魔杵,来往势犹凶;舍命安天下,拚生定太平。” 话说雷震子展开风雷翅,飞到空中,手中的棍子从顶上朝着袁洪打来;韦护祭起降魔杵,这降魔杵可不是一般的兵器,如同须弥山一样沉重,朝着袁洪砸下。袁洪虽是得道的白猿,也经受不住这一杵,他化作一道白光逃走了,只把他的马匹打得稀烂。杨戬放出哮天犬,去咬常昊,常昊乃是蛇精,哮天犬也不能伤他。常昊知道这是仙犬,便先借着黑气逃走了。哪吒祭起神火罩,罩住吴龙,吴龙也化作青气逃走了。这一战,终究是一场空。 姜子牙鸣金收兵,回到营帐。杨戬上帐说道:“今日这一战,都没有起到作用。当初弟子拜别师父时,师父曾说过一句话,吩咐弟子:‘若到孟津,要谨防梅山七圣阻隘。’让弟子多加留心。今日看来,确实难以成功,他们都化作青黑之气逃走了。元帅应当想办法处置,才能成功,若是一味死战,终究是徒劳无功。” 姜子牙说:“我自有办法。” 当天晚上,姜子牙营帐中鼓声响起,众将官前来听令。姜子牙说:“李靖领取柬帖。你在八卦阵正东方向,按震方布置,画好符印,用桃桩,再涂上狗血,依此行事。” 又命令:“雷震子领取柬帖。你在正南方向,按离方布置,同样有符印,也用桃桩,涂上狗血,照此行动。” 接着命:“哪吒领取柬帖。在正西方向,按兑方布置,用桃桩涂上狗血,如此操作。” 还命:“杨任前往正北方,按坎方布置,用桃桩涂上狗血,依计而行。”“杨戬,你负责引战,使用五雷法,朝着桃桩打下去。”“韦护,你用瓶子盛上乌鸡黑狗血,再把女人的屎尿和匀,装在瓶内。如果看到高明、高觉被赶入我们的阵中,你就将瓶子打下。这些污秽浊物能够压住他们的妖气,他们自然就不能逃走了。这一阵,就可以擒获这二人。” 各门人领命,纷纷离去。姜子牙先出营,布开八卦阵,暗合九宫之数,将桃桩钉下。正是:“设计要擒桃柳鬼,这场心苦枉劳神。” 却说姜子牙布置妥当。且说高明听到姜子牙的命令,知道他在安八卦方位,要用乌鸡黑狗血,钉桃桩来捉拿他们兄弟,二人大笑不止,说道:“真是白费心机,看你怎么捉我们二人。” 第二天,姜子牙亲自来到辕门挑战。袁洪命令高明、高觉出营,二人出来后大声喊道:“姜子牙!你自称扫荡成汤大元帅。依我看,你不过是徒有虚名。你既然是昆仑之士,就应该调兵遣将,与我们一决雌雄,为何要钉桃桩,安排符印,在周围布下八卦,按九宫之数布置,还让门人用乌鸡黑狗等秽浊之物来压制我们?我们又不是鬼魅精邪,岂会惧怕你这些旁门左道之术?” 二人说罢,迈开步子,挥舞着斧和戟,直取姜子牙。 姜子牙左右,武吉、南宫适二马齐出,急忙架起兵器迎战。四将交锋,枪刀并举。高明抖擞精神,如同猛虎一般勇猛;南宫适用尽气力,好似蛟龙一般矫健。高觉的戟挥舞起来,寒光闪闪;武吉的枪刺出,杀气腾腾。四将酣战正烈,姜子牙催动四不象,手持宝剑,也来助战。没打几个回合,姜子牙便往阵中败走。高明笑着说:“不要跑!我岂会惧怕你的安排?我来了!” 兄弟二人,随后追入阵中。 他们刚进入八卦方位,东边有李靖,南边有雷震子,西边有哪吒,北边有杨任,四面同时发起符印,处处雷声轰鸣。韦护在空中,将一瓶秽污之物往下打来。那些鸡犬秽血,溅得满地都是。高明、高觉化作一阵青光,瞬间消失不见了。众门人亲眼目睹,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姜子牙收兵回营,升帐坐下,大怒道:“没想到今日我们营中,竟然先有奸细,私自透露营内的机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功?我如此机密的事情,竟然都被高明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在一旁说:“师叔,想来左右将官从西岐一同起义兵,经历了三十六路征伐。如今进了五关,经过数百场大战,牺牲了多少忠良之士。如今到了这里,眼看就要攻克成汤,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据弟子观察,这二人不是正人君子,肯定有些妖气,他们的模样和行为都很怪异,还望师叔仔细查看。如今弟子要前往一个地方,自然就能知晓他们的虚实。” 姜子牙问:“你要去哪里?” 杨戬说:“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就不能成功了。” 姜子牙同意了。当晚,杨戬告别姜子牙,离开了周营。 且说高明、高觉来见袁洪,将姜子牙用八卦阵,以及钉桃桩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袁洪写好奏章,送往朝歌报捷。高觉听说周营中,姜子牙与杨戬商议,杨戬要前往一个地方,又听说杨戬不肯说出去哪里。兄弟二人说:“任凭你怎么探寻我们的底细,料你也不会知道。” 二人大笑一番,暂且不表。 且说杨戬离开周营后,借助土遁之术,前往玉泉山金霞洞。正是:“遁中道术真玄妙,咫尺清风万里程。” 话说杨戬一路施展土遁之术,很快便来到了玉泉山金霞洞。只见洞门紧闭,四周一片寂静。杨戬在洞外轻轻敲门,许久之后,一名童子从洞内走了出来。童子一看是杨戬师兄,赶忙问道:“师兄,您怎么来了?” 杨戬说道:“烦请贤弟进去通报一声。” 童子转身走进洞内,来到玉鼎真人面前,恭敬地启禀道:“师兄杨戬在洞府外求见。” 玉鼎真人闻言,缓缓起身,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杨戬进入碧游宫,来到玉鼎真人面前,恭敬地下拜。玉鼎真人问道:“你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杨戬便将孟津战场上与高明、高觉交战的种种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真人说了一遍。玉鼎真人听后,缓缓说道:“这两个孽障乃是棋盘山的桃精柳鬼。那桃柳的根盘绵延三十里,长久以来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修炼成精已有多年。如今棋盘山上有一座轩辕庙,庙内有两尊泥塑的鬼使,分别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两个妖怪借助了鬼使的灵气,故而能够目观千里之外的事物,耳听千里之外的声音,不过也仅限于千里范围,超出便无能为力了。你可回去告诉姜子牙,派人前往棋盘山,将桃柳的根盘掘挖出来,用火焚烧殆尽,再把轩辕庙内那两尊鬼使的泥身打碎,以此断绝它们的灵气根源。之后,再用一层浓雾常年笼罩住营寨,依此行事,这两个妖怪自然就会被除掉。” 杨戬领命,拜别玉鼎真人,离开了玉泉山,再次朝着周营赶去。到了周营,军政官赶忙将消息报告给姜子牙。姜子牙传令让杨戬进入中军大帐,问道:“你这一趟去得如何?” 杨戬只是摇头,却不说话,生怕泄露了天机。姜子牙疑惑道:“你今日为何如此这般?” 杨戬说道:“弟子今日不敢明言,师叔且随弟子行动便是。” 姜子牙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杨戬,并未加以阻拦。 杨戬手持令旗,走出营帐,下令让后队的两千名士兵挥动大红旗,又让一千名军士擂鼓鸣金。一时间,周营内红旗招展,鼓声震天,仿佛有惊天动地之势。姜子牙看着杨戬这般安排,心中越发纳闷,却不知其中缘由。过了一会儿,杨戬这才来到姜子牙面前,说道:“高明、高觉二人,乃是棋盘山的桃精柳鬼。他们借助了轩辕庙中‘千里眼’和‘顺风耳’二鬼的灵气。如今我们必须让军旗不停地招展,使‘千里眼’无法看清;让锣鼓齐鸣,使‘顺风耳’无法听清。请元帅下令,派人前往棋盘山,掘挖桃柳的根盘,用火焚烧;再让将士把轩辕庙内的两尊鬼使打碎,然后布下一层大雾,常年笼罩住我们的行营,这样才能除掉这两个妖怪。” 姜子牙听后,恍然大悟,说道:“既然如此,我自有安排。” 于是,姜子牙命令李靖率领三千人马,火速前往棋盘山,务必挖绝桃柳的根盘。又命令雷震子前去打碎那两尊泥塑鬼使。后人有诗感叹此事:“虎斗深山渊斗龙,高明高觉逞邪踪;当时不遇仙师指,难灭轩辕二鬼踪。” 话说姜子牙安排妥当,只等两位门人回来复命。且说高明、高觉在营中,只听得周营那边鼓声和鸣金声不断。高觉对高明说道:“兄长,你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高明望去,只见周营中红旗招展,一片鲜红,晃得眼睛都花了,说道:“那边尽是红旗在不断挥舞,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兄弟,你听听看。” 高觉侧耳倾听,只觉锣鼓声震耳欲聋,无奈地说:“锣鼓声太响了,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什么都听不见。” 二人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李靖率领人马前往掘挖桃柳的根盘,雷震子则去打那泥塑鬼使。姜子牙在营帐内,一心盼着二人回来,以便按照计策破敌。第二天,姜子牙正在中军大帐,忽然有人来报,雷震子回来了。姜子牙传令让雷震子进入中军大帐,询问他打碎泥鬼的情况。雷震子说道:“弟子奉命前去,已将那两尊泥鬼打碎,并放火烧了庙宇,以绝后患。想着等周王伐纣成功之后,再重新修建殿宇也不迟。”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 正在这时,只见李靖也完成了掘挖桃柳鬼根盘的任务,来到中军大帐回话。姜子牙心中大喜,正所谓:“李靖掘根方至此,袁洪举意劫周营。” 话说姜子牙在中军大帐,正与众将商议着东伯侯为何还未到来,忽然有人来报:“三运督粮官郑轮前来复命。” 姜子牙传令让郑轮来到帐前。郑轮完成复命,交上粮印。郑轮听闻土行孙已经战死,心中十分悲痛,这且不表。 且说袁洪在自己的营帐中暗自思忖:如今与周兵多次大战,却始终未见胜负,白白耗费了许多精力和时间。于是,他对左右吩咐道:“暗中传令给常昊、吴龙,让高明、高觉打头阵,今夜前去劫姜尚的营寨。再命令三军,让殷破败、雷开作为左右救应,殷成秀、鲁仁杰负责断后,务必要在今夜大功告成。” 众将领命,只等黄昏时分行动。 话说姜子牙在中军大帐,忽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直卷到营帐前。姜子牙见这风色怪异,掐指一算,便已洞悉其中缘由。他心中大喜,当即传令在中军帐内钉下桃桩,上面压上符印,下面布下天罗地网,再让黑雾弥漫四周。同时传令各营,都不可轻举妄动。安排李靖守住东方,杨任守住西方,哪吒守住南方,雷震子守住北方,杨戬、韦护在将台左右保护自己,又令南宫适、武吉、郑轮、龙须虎等人分别防守武王的营寨。众将领命,各自前去准备。 姜子牙沐浴之后,登上将台,静静地等候袁洪前来劫营。后人有诗赞曰:“子牙妙算世无双,动天惊地势莫当;二鬼有心施密计,三妖无计展疆场。遭殃杨任归神去,逃死袁洪免丧亡;莫说孟津多恶阵,连逢劫杀损忠良。” 话说袁洪当晚精心打点好劫营的人马,满心想着大破姜子牙,成就大功。二更时分,高明、高觉作为头一队,率先朝着周营进发,袁洪则带领人马作为第二队紧随其后。鲁仁杰对殷成秀说道:“贤弟,依我之见,今夜前去劫营,不但难以取胜,恐怕还会有败亡之祸。姜子牙善于用兵,精通玄机变化,况且如今周营中有众多道德之士,他们岂会没有防备?我和你且留在后队,见机行事。” 殷成秀点头道:“兄长所言极是。” 暂且不说他们二人各自做着准备。 且说高明、高觉来到周营,大喊一声,便杀进了营中。袁洪同常昊、吴龙在后面接应。此时,姜子牙在将台上,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脚踏罡步,念动咒语。刹那间,四周风云突变,狂风大作。这一回,姜子牙正是借助昆仑妙术,准备降伏神荼郁垒般的敌人。不知这一战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蟠龙岭烧邬文化 “力大排山气吐虹,手拖扒木快加风;行舟陆地谁堪及,破敌营门孰敢同?擒虎英名成往事,食牛全气化崆峒;总来天意归周主,空作蟠龙岭下洪。” 话说姜子牙在将台上施展法术,一时间风云变色,四周被浓厚的黑雾所笼罩。只见上方布下了天罗,下方设好了地网,整个天地陷入昏暗凄惨之中,将周营严严实实地罩住。霹雳之声接连不断,电光闪烁疾驰,火光熊熊燃烧,冷气阵阵逼人,雷声轰鸣不停,喊杀声震天动地。各营内鼓角齐鸣,那场面犹如天崩地塌一般震撼。这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风雾蒙蒙电火烧,雷声响亮镇邪妖;桃精柳鬼难逃躲,早把封神名姓标。” 话说高明、高觉闯进周营,一路杀向中军。此时,周营内鼓声大振,三军齐声呐喊。一声炮响过后,东边有李靖,西边有杨任,南边有哪吒,北边有雷震子,左边有杨戬,右边有韦护,众人一齐冲杀出来,将高明等人团团围住。台上姜子牙施展法术,台下四个门人一同将桃桩震动,上有天罗,下有地网,上下相互配合。姜子牙祭起打神鞭,朝着高明、高觉打去。这二人难以逃脱此劫,被打得脑浆迸裂,他们的魂魄随即朝着封神台飘去。 且说袁洪同常昊、吴龙在后面,催促着军队杀进周营,却被哪吒等人拦住,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此时正值深夜,两军混战在一起。韦护祭起降魔杵,朝着吴龙打去,吴龙立刻化作一道青光逃走了。哪吒也祭起九龙神火罩,将常昊罩住,常昊则化作一道青气消失不见。袁洪乃是一只得道的白猿,变化多端。他将元神从头顶显现出来,杨任正打算取出五火扇扇袁洪,没想到袁洪头顶白光中的元神,手持一根棍子打了过来。杨任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被袁洪一棍击中顶门。可怜杨任自从穿云关归顺周朝,才来到孟津,还未来得及受封爵位便战死了。后人有诗感叹:“自离成汤归紫阳,穿云关下破瘟癀;孟津尽节身先丧,俱是南柯梦一场。” 话说杨任被袁洪打死,两军混战一直持续到天亮。姜子牙鸣金收兵,双方各自退回营地。姜子牙升帐,清点将士人数,得知杨任阵亡,心中悲痛不已。杨戬上帐说道:“今夜这场大战,虽然斩杀了高明、高觉,却折损了杨任一员大将。依弟子看来,袁洪等人都是精怪所化,想要轻易取胜恐怕很难。如今大兵被困在此地,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弟子打算前往终南山,借来照妖鉴。用它照出这些妖怪的原形,才能将它们擒获。否则这场战争恐怕永远没有尽头。” 姜子牙同意了杨戬的请求。 杨戬离开周营,施展土遁之术,朝着终南山赶去。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玉柱洞前。杨戬落下遁光,在洞门口等候。过了一会儿,只见金霞童子从洞内走了出来。杨戬上前稽首行礼,说道:“师兄,烦请帮忙通报一声,杨戬前来拜见师伯。” 童子连忙还礼,说道:“师兄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童子走进洞内,对云中子说道:“外面有杨戬等候拜见。” 云中子吩咐童子让杨戬进来。童子出洞说道:“师父请您进去。” 杨戬见到云中子,行礼完毕后,禀报道:“弟子此次前来,是想向师伯借照妖鉴一用。如今我军来到孟津,有几个妖怪阻挡周兵前进。虽然已经大战了几场,但法宝都难以制服他们。因此,奉姜元帅之命,特地前来拜求师伯。” 云中子说道:“这乃是梅山七怪,只有你能够将他们擒获。” 说完,便急忙取出照妖鉴交给杨戬。 杨戬辞别终南山,借助土遁之术,径直返回周营。他见到姜子牙后,详细说明了情况:“这些都是梅山七怪,明日弟子便去将他们擒获。” 话说袁洪在营中,与常昊、吴龙等众将商议如何击退诸侯的策略。殷破败说道:“明日元帅若不大杀一场,树立起威严,让天下诸侯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们就不会轻易退兵。如果与他们长期拖延下去,军队疲惫不堪,内部可能会发生变故,到那时可就不妙了。” 袁洪听从了他的建议。 第二天,袁洪整顿好军马,炮声震天,率军来到周营前。姜子牙也带领着众诸侯出营,双方在阵前列成阵势。袁洪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姜子牙对袁洪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天命早已归周吗?为何还要阻挡王师,让百姓生灵涂炭?你若速速归降,还能保住封侯之位;倘若不识时务,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袁洪大笑道:“你不过是溪边的一个钓鱼老头罢了,有什么本事敢说出这般大话?” 他回头对常昊说道:“去把姜尚给我擒来。” 常昊骑着马,手持长枪,飞速冲了过来,直取姜子牙。旁边的杨戬催动马匹,挥舞着大刀,上前拦住常昊厮杀。两匹马交错往来,刀枪相互碰撞,战场上顿时涌起阵阵凛冽的寒风和腾腾的杀气。这一战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杀气腾腾锁孟津,梅山妖魅乱红尘;须臾难遁终南鉴,取次摧残作鬼磷。” 话说两人大战了不到十五回合,常昊拨转马头便逃走了。杨戬在后面紧紧追赶,他取出照妖鉴一照,原来常昊是一条大白蛇。杨戬心中明白了这个妖怪的底细,便观察着它接下来的举动。只见常昊在马上忽然现出原形,一阵怪风卷起,尘土飞扬,天空中乌云密布,冷气袭人,一条巨大的白蛇出现在众人眼前。这白蛇又是怎样一副模样呢?有诗为证:“黑雾漫漫天地遮,身如雪练弄妖邪;神光闪灼凶顽性。久住梅山是旧家。” 话说杨戬看见白蛇隐藏在黑雾之中,朝着自己扑来,想要伤害自己。杨戬摇身一变,化作一条大蜈蚣。这条蜈蚣身上生有两只翅膀,飞起来如同利刃一般。它的模样又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二翅翩翩似片云,黑身黄足气加焚;双钳树起浑双剑,先斩顽蛇建首勋。” 杨戬化作的大蜈蚣飞到白蛇头上,将白蛇一剪两段。那白蛇在地上不停地扭动翻滚。杨戬恢复本相,又将这条蛇斩成数段,然后施展一个五雷诀。只听雷声一响,这条白蛇化作了飞灰。 袁洪得知白蛇已死,心中大怒,骑着马,手持一根棍子,大声呼喊:“好你个杨戬,竟敢伤我大将!” 旁边的哪吒蹬开风火轮,现出三头八臂的法身,手持火尖枪,上前抵住袁洪。两人骑着马,相互交锋。没打几个回合,哪吒祭起九龙神火罩,将袁洪连人带马罩住。哪吒用手一拍,神火罩内现出九条火龙,将袁洪团团盘旋环绕,进行焚烧。然而,袁洪拥有七十二变的玄功,岂能被轻易烧死?袁洪借助火光,趁机逃走了。 吴龙见哪吒施展勇猛之力,便手持两口双刀,前来与哪吒交战。哪吒转身再次迎战吴龙。杨戬在一旁,急忙取出照妖鉴照看,发现吴龙原来是一条蜈蚣。杨戬骑着马,挥舞着大刀,与哪吒一起双战吴龙。吴龙见势不妙,料想自己难以抵挡,拨转马头便逃走了。哪吒蹬开风火轮就要追赶,杨戬说道:“道兄,别追了!让我来!” 哪吒听了,便停住了风火轮,让杨戬催马追赶。 吴龙见杨戬追来,立刻现出原形,在马脚下卷起一阵黑雾,将自己笼罩起来。这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有诗为证:“黑雾阴风布满大,梅山睛怪法无边;谁知治克难相恕,千岁蜈蚣化罔然。” 吴龙现出原形后,隐藏在黑雾之中,朝着杨戬扑来,想要伤害他。杨戬见这个妖怪飞来,随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五色雄鸡。这只雄鸡又是怎样的呢?诗曰:“绿耳金睛五色毛,翅加钢剑嘴如刀;蜈蚣今遇无穷妙,即现原身怎脱逃?” 杨戬化作的金鸡飞入黑雾之中,对着蜈蚣猛地一啄,将蜈蚣啄成了数段。又除掉了一个妖怪,姜子牙与众将击鼓,率领军队返回营地,暂且不表。 却说殷破败、雷开与诸将,亲眼目睹了今日战场上的情景,不禁感叹道:“国家不祥,妖孽兴起。今日我们的两员副将,竟然都是白蛇、蜈蚣成精,来此迷惑众人,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不如进营,与主将商议对策。” 于是,他们一同进入营中,只见袁洪在中军帐中闷闷不乐地坐着。众人来到帐前,向袁洪行礼参拜。 袁洪见众将前来,也觉得有些无趣,便对众将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常昊、吴龙是两个妖精,差点被他们误了大事。” 众将说道:“姜子牙乃是昆仑山上的道德之士,他的麾下又有三山五岳的门人相随。我们的兵力恐怕难以长久守住此地。请元帅尽早定下策略,是战是守,提前谋划。不要等到事到临头才想办法,那时可就来不及了。如今我们兵力薄弱,将领稀少,难以与他们抗衡。依我们的愚见,不如退兵,固守都城,设置防御之法,拖垮他们的军队。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袁洪说道:“各位将军的话错了!我奉命镇守此地,此地便是重中之重。如今舍弃此地不守,反而退回去防守都城,这就如同在自家门口抵御贼寇,没有不失败的道理。如今姜尚虽然有辅佐之人,但他深入我方重地,也难以施展武艺。看我在此地破敌,我自有妙策,各位将军不必多言。” 众人听后,各自退下帐去。 鲁仁杰对殷成秀说道:“如今时势已经大变,料想成汤的社稷终究要归属西岐。况且如今朝廷昏暗不明,竟然任用妖精为将,怎么可能成功呢?但是我与贤弟,几代人都受国家的恩情,怎能不为国尽忠呢?然而,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朝歌,以此彰显我们的忠义,不能白白死在此地,与这些妖孽一同腐朽。我们不如趁机请求差遣,离开这里,一去不回。” 二将商议妥当。 忽然,总督粮储官上帐来向袁洪禀报:“军中只剩下五日的军粮,不够支撑使用了,特来请元帅定夺。” 袁洪命令军政司写好奏章,送往朝歌催粮。旁边的鲁仁杰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袁洪同意了。鲁仁杰领命,前往朝歌催粮,暂且不表。 且说朝歌城来了一个大汉,此人身高数丈,力气大得能够在陆地上推动船只,一顿能吃下一头牛。他手持一根排扒木,名叫邬文化,揭了招贤榜前来投军。朝廷的差官将邬文化送到孟津营中听用。邬文化来到辕门,左右士兵将此事报告给袁洪。袁洪下令让他进来。邬文化同差官来到中军帐,行礼完毕后,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站在一旁。 袁洪见邬文化仪表非凡,犹如金刚一般,仿佛能够撑起半边天,着实令人惊讶。袁洪说道:“将军此番前来,必定胸有妙策。如今你有什么计策能够击退周兵呢?” 邬文化说道:“末将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粗人,奉圣旨被送到元帅帐下听候调用,一切听从元帅指挥。” 袁洪十分高兴,说道:“将军此次前来,必定能够首建大功,何愁姜尚不被斩首呢?” 邬文化第二天清晨上帐,领命出营挑战。他倒拖着排扒木,来到周营前,大声呼喊:“传我的话给逆叛姜尚,让他早早来到辕门,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 话说姜子牙在中军帐中,突然听到战鼓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汉矗立在半空中,心中惊讶,便问众将:“那来了一个大汉子,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围过来观看,果真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大家都大为震惊。众人正准备上前询问,只见军政官跑进中军帐报告:“有一个大汉子,口出狂言,请示元帅如何定夺。” 这时,龙须虎站出来说道:“弟子愿意前往迎战。” 姜子牙同意了,吩咐道:“你一定要小心。” 龙须虎领命出营。邬文化低头往下一看,大笑不止,说道:“这来了一个虾精?” 龙须虎抬头看着邬文化,只见他模样十分凶恶。但见有诗为证:“身高数丈骼榔头,口似□(摇字去提手旁,上加 “袕”)门两眼抠;丈二苍须加拂线,尺三草履似行舟。生成大力排山岳,食尽全牛赛虎彪,陆地行舟人罕见,蟠龙岭上火光愁。” 邬文化对着周营方向,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周营里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龙须虎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匹夫!竟敢把我当成什么东西,我可是姜元帅的二徒弟龙须虎!” 邬文化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你这副模样,完全就是个畜生,一点人的样子都没有,居然还是姜尚的徒弟?” 龙须虎不甘示弱,高声喝道:“你这匹夫,赶紧报上名来,等我杀了你,也好记在功劳簿上!” 邬文化毫不客气地回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逆畜,我乃是纣王御前袁元帅麾下的威武大将军邬文化。你赶紧回去,叫姜尚前来受死,饶你一条小命。” 龙须虎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我奉令专门来擒你,你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说着,便抬手朝着邬文化扔出一块石头。 邬文化见状,连忙举起排扒木朝着龙须虎砸去。龙须虎身形敏捷,迅速闪过了排扒木,那排扒木重重地砸进土里,足有三四尺深。邬文化急忙用力去拔排扒木,就在这个时候,龙须虎抓住时机,朝着邬文化的大腿和腰间接连砸了七八块石头。等邬文化好不容易把排扒木拔出来,转身之时,又被龙须虎砸了五六块石头。由于邬文化身材过于庞大,转身极为不便,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他的腿和腰就被龙须虎砸了七八十下。邬文化疼得难以忍受,无奈之下,只能倒拖着排扒木,朝着正东方向狼狈逃窜。 龙须虎打了胜仗,满心欢喜地回到周营,向姜子牙详细汇报了交战的经过。众将领都觉得邬文化虽然看似威猛,实则没什么本事。姜子牙也没有过于深究其中缘由,大家相安无事,暂且不表。 且说邬文化一路败逃了二十里,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一处山崖上,一边擦着腿,一边揉着腰,缓了一个时辰,这才慢慢朝着辕门走去。左右士兵见了,赶忙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邬文化在辕门外等候军令。” 袁洪下令让他进来。邬文化走进帐中,向袁洪行礼参拜。袁洪责备道:“你今天初次出战,就遭遇失利,挫了我军的锐气,怎么如此不小心?” 邬文化连忙说道:“元帅放心,末将今夜就去劫营,定要让他们片甲不留,一来上报朝廷,二来泄我心头之恨。” 袁洪点了点头,说道:“你今夜去劫营,我定会全力相助。” 邬文化连忙回去精心准备,打算今夜突袭周营。说来也是周营军士命中有难,才会有此一劫。正所谓:“一时不察军情事,断送无辜填孟津。” 话说姜子牙没有料到邬文化今夜会来劫营。到了二更时分,成汤营中突然响起一声炮响,紧接着喊杀声四起。邬文化一马当先,一头撞进辕门。当时正值黑夜,周营中毫无防备,根本无人能够抵挡。邬文化一路横冲直撞,冲开了七层鹿角,撞翻了四方的木棚挡牌。他手中的排扒木左右挥舞,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也该着周营军士倒霉,可怜被他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六十万大军在营中乱作一团,士兵们呼兄唤弟,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再加上袁洪在一旁协助,黑夜之中,袁洪放出妖气,笼罩住整个周营,吓得大小将官们惊慌失措。 姜子牙听到有大汉前来劫营,急忙跨上四不象,手持杏黄旗,护住自己的身体。只听得杀声震天,姜子牙心中十分焦急。他又看到那大汉的两只眼睛如同两盏红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众门人此时也各自为战,难以相互照应。这场混战只杀得孟津的血水汇聚成渠。有诗为证:“姜帅提兵会列侯,袁洪睹智未能周;朝歌遣将能摧敌,周寨无谋是自休。军士有灾皆在劫,元戎遇难更何尤;可惜英雄徒浪死,贤愚无辞丧荒。” 话说邬文化趁着夜色劫周营,后面有袁洪助力。周营将士们大多正在熟睡,毫无防备,被邬文化用排扒木在营中左右乱扫。可怜这些将士们为了国家捐躯,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他们的名利又在哪里呢?袁洪骑着马,施展邪术,在营中横冲直撞,根本不分辨谁是贤能之士,谁是普通士兵。一时间,周营中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破腹无头的尸体。武王在四贤的保护下,匆忙奔逃;姜子牙也只能落荒而走;六七门徒则借助五遁之术,侥幸逃脱。然而那些身穿盔甲、手持兵器的普通士兵,又怎能逃脱这场大难呢?该丧命的终究难逃天数,有幸存活的则躲过了这场灾难。 且说邬文化一路冲杀,径直来到后营,来到了粮草堆放的地方。这里原本是杨戬负责守护的。杨戬突然听到有大汉前来劫营,又得知姜元帅失利,急忙上马查看。他见邬文化来势汹汹,本想上前迎敌,可又担心粮草的安全。他灵机一动,决定先解眼下之危。于是急忙下马,口中念念有词,将一根草拿在手中,吹了一口气,大喊一声 “变!” 瞬间,这根草就变成了一个大汉,这个大汉脑袋顶着天,脚踩着地,身形巨大无比。这大汉是何模样?有赞为证:“头有城门大,二目似水缸;鼻孔如水桶,门牙扁搅长。胡鬓似标□(上 “竹” 下 “尹”),口内吐金光;大呼邬文化,与吾战一场。” 话说邬文化正在全力冲杀,在灯光的映照下,突然看到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大汉出现在面前,那大汉大声喊道:“你这匹夫,慢着,我来了!” 邬文化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心里直犯嘀咕:“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什么怪物!” 他也顾不上许多,倒拖着排扒木,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逃窜。杨戬所变的大汉在后面追了一程,恰好遇到袁洪。杨戬大声喊道:“好你个妖怪,竟敢如此放肆!” 说着,挥动三尖刀,朝着袁洪飞奔杀去。袁洪赶忙挥舞棍子抵挡,两人大战了几个回合。杨戬见状,祭起哮天犬,袁洪看到哮天犬扑来,化作一道白光,趁机逃回了营中。 且说孟津的众诸侯,听说袁洪劫了姜元帅的大营,南北二镇诸侯急忙纷纷赶来救援。双方在黑夜中混战在一起,一直厮杀到天亮。姜子牙召集诸门人,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武王,随后收集起残兵败将。清点之后,发现损失了军兵二十多万,帐下折损了将官三十四员,就连龙须虎也被邬文化用排扒木打死,丢了性命。有军士看到龙须虎的尸首被钉在排扒木上,赶忙前来报告。姜子牙听闻龙须虎在乱军中被杀,心中悲痛万分,十分哀伤。众诸侯纷纷上帐,询问武王安危。杨戬前来拜见姜子牙,详细汇报了邬文化冲杀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用计化解粮草危机。姜子牙长叹一声,说道:“都怪我一时疏忽,才遭此大难,这一切都是天数啊。” 他心情十分低落,在中军帐中一直闷闷不乐。 且说袁洪得胜回营,立刻写好奏章,送往朝歌报捷。奏章中大肆宣扬邬文化的大胜,说周兵尸体堵塞了孟津,连河水都为之断流。朝中群臣纷纷向纣王祝贺,自从征伐西岐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胜利。纣王大喜,每日只顾饮酒作乐,完全不把周兵放在心上。 且说杨戬前来拜见姜子牙,说道:“如今必须先除掉大汉邬文化,然后才能攻破袁洪。” 姜子牙点头说道:“确实需要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此人。” 杨戬领命,来到孟津,仔细侦察路径。走了六十里,他看到一个地方,名叫蟠龙岭。这座山蜿蜒曲折,形状如同蟠龙,中间有一条宽阔的道路,两边的山岭可以出兵。杨戬看罢,心中暗自高兴,心想:“此处正好可以施行此计。” 他急忙回去,向姜子牙详细汇报了蟠龙岭的情况,说这里可以用来实施计划。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在杨戬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详细说明了如何行事才能成功。杨戬领命而去。正所谓:“计烧大将邬文化,须得姜公用此谋。” 话说姜子牙下令:“武吉、南宫适率领二千人马,前往蟠龙岭埋伏。带上引火之物,其中要用竹筒做引线,暗中埋下火炮、火箭等各种火器。岭上都堆满柴薪等易燃干燥的物件。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只等邬文化前来,便可依计行事。” 二人领命,迅速前往蟠龙岭准备。 话说邬文化立了大功,纣王派官员带着袍带、表礼等赏赐之物,前来嘉奖邬文化和袁洪。二将谢恩,打发天使返回朝歌,暂且不表。袁洪对邬文化说道:“承蒙天子恩宠嘉奖,邬将军,我们定要尽忠竭力,报效国家,不能辜负了我们在天下的名声。” 邬文化拍着胸脯说道:“末将明日趁姜尚毫无防备,再让他来个片甲无存,早日凯旋而归。” 袁洪听了,十分高兴,当即设宴庆贺。 二人正谈笑间,探事的士兵急忙跑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如今姜子牙与武王正在辕门外,悠闲地看着我们的大营,不知有何意图,请元帅下令定夺。” 袁洪听了报告,立刻命令邬文化悄悄从大营后方绕出去,绕到姜子牙身后,打算像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轻松擒获他们。邬文化领命,急忙从后营门出去,迈开大步,拖着排扒木,如同飞云闪电一般迅速赶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姜尚,别跑!这次我定要将你擒获,让你插翅难逃。你赶紧下马受死,省得我费力气!” 姜子牙与武王见邬文化追来,连忙拨转坐骑,朝着西南方向逃去。邬文化见姜子牙和武王落荒而逃,心中大喜,放心大胆地追了上来。姜子牙一边跑,一边回头引诱邬文化,说道:“邬将军!你放我们君臣回营,让我们回到自己的国家,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侵犯边界,我们君臣一定会感激将军的大恩大德。” 邬文化哪里肯听,大声说道:“这次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他拼命追赶,一步也不肯停歇。就这样,追了一个时辰,姜子牙和武王骑着有脚力的坐骑,而邬文化是步行,又因为他是拼命追赶,一口气追了五六十里,邬文化只觉得浑身乏力,实在跑不动了,这才停住脚步。 姜子牙回头一看,见邬文化不再追赶,便勒转坐骑,大声喊道:“邬文化,你敢不敢来与我大战三个回合?” 邬文化一听,顿时大怒,吼道:“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又转身朝着姜子牙追了过来。姜子牙见状,又勒转四不象继续逃跑。眼看着就要追到蟠龙岭了,姜子牙君臣一头钻进了山口。邬文化见此情景,心中暗喜,心想:“姜尚,你如今就如同鱼游进了锅里,肉放在了案板上,任我宰割。”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追进了山口。不知邬文化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杨戬哪吒收七怪 “梅山七怪阻周兵,逞异夸能苦战;狗窦虽凶谁独死,牛黄纵恶自将生。朱真伏地先无填,杨戬纵横後亦薨;堪笑白猿多惹事,千年道行等闲倾。” 话说武吉和南宫适远远望见姜子牙引着邬文化进入山中,他们先让姜子牙与武王安全通过,随后便用木石将前山的道路层层叠叠地阻断。只见邬文化一路追进山口,却不见了姜子牙和武王的踪影。他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向四周张望,可怎么也寻觅不到二人的踪迹。正当他打算转身出山时,突然听到两边炮声震天,喊杀声动地而来。山上的士兵纷纷用滚木、大石将山口截断,紧接着,军士们手持火弓、火箭、火炮,以及大量的干柴等物,朝着山下不断抛放。刹那间,四下里火光冲天,整个山谷被浓烟所笼罩。这火势究竟有多猛烈呢?有赞词为证: “腾腾烈焰,滚滚烟生。一会儿地塌山崩,霎时间雷轰电掣;须臾绿树尽占红,倾刻青山皆带赤。那怕你铜墙铁壁,说甚麽海阔河宽?任凭他烁百流金,遇着时枯泉涸辙。风乘火势逞雄威,火借风高真恶毒;休说邬文化血肉身躯,就是满山中披毛戴角的,皆逢其劫。” 话说邬文化见后面火势汹涌,截断了归路,急忙转身朝着山里奔去。然而,山脚下的地雷、地炮纷纷炸响,朝着他猛烈袭来。可怜这位顶天立地的大汉,陆地行舟般的英雄,瞬间便在这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后人有诗感叹此事:“夜劫周营立大功,孟津河下逞英雄;姜公妙算驱杨戬,火化蟠龙一阵风。” 话说杨戬、武吉、南宫适见烧死了邬文化,便一同回来向姜子牙禀报前事的经过。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接着又对杨戬说道:“只是那袁洪这妖怪还未除掉,这可如何是好?” 杨戬回答道:“此怪乃是梅山得道的白猿,极为精灵狡猾,我们只能慢慢设法除掉它。” 姜子牙说:“且等东伯侯到来,诸侯们便可以一同进兵了。” 话说袁洪得知邬文化被烧死的消息,心中十分不悦,正独自坐在营帐中烦闷不已。忽然,有士兵来报:“营门外有一位陀头求见。” 袁洪传令将其请进来。不一会儿,陀头来到中军帐,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说道:“元帅,贫道稽首了!” 袁洪回应道:“道者请了!不知道者从何处而来,有何事要见教于我?” 陀头说道:“我也在梅山地方居住,与元帅相隔不远,我姓朱名子真。如今得知元帅为纣王效力,特来助您一臂之力,不知元帅是否愿意接纳我?” 袁洪听后,非常高兴,连忙邀请陀头上座。朱子真再三推辞,最终还是就座入席。旁边的参军殷破败、雷开二将,他们本也是梅山人士,此时不禁相互感叹道:“这又是常昊、吴龙那一伙的。” 袁洪命人置办酒席,热情款待朱子真,这一夜暂且不表。 第二天,朱子真手持宝剑,率领着左右随从来到周营,指名道姓要姜子牙出来答话。军政官赶忙将此事报入中军帐。姜子牙听闻有道士前来挑战,急忙传令让南北二处诸侯一同出辕门,排开队伍。他自己则亲自率领着诸弟子,走出营门,列成阵势。只见成汤的旗门脚下,来了一位陀头,这陀头是何模样?有赞词为证: “面如黑漆甚蹊跷,海下髭须一剪齐;长唇大耳真凶恶,眼露光华扫帚眉。皂服绿绦飘荡荡,浑身冷气侵人肌;梅山诸怪逢杨戬,不入周营现此躯。” 话说朱子真步行到阵前,看见姜子牙被众人簇拥着走来。姜子牙问道:“道者是何人?” 朱子真回答道:“我乃梅山炼气士朱子真。” 姜子牙说道:“你不安分守己,来这里做什么?这是自寻死路。” 朱子真大笑道:“成汤传承数十世,你们这些人世代受国家的恩泽,却无故造反,侵夺关隘,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天命人心,简直是妖言惑众,不忠不孝之徒。我今日到此,你们快快下马投降,各自回到故土,我还可以饶你们不死。如果有半个字不从,到时候被我抓住,定将你们碎尸万段,可就悔之晚矣!” 姜子牙大骂道:“无知匹夫!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还在这里多嘴!” 朱子真手持宝剑,朝着姜子牙刺来。旁边南伯侯麾下的副将余忠,此人不信道术,他手持狼牙棍,面如紫枣,留着三绺长髯,骑着马大声呼喊:“这份功劳就留给我来取!” 姜子牙见左哨的余忠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他也不说话,挥舞起狼牙棍朝着朱子真的脑袋便打。朱子真手中的剑迎面抵挡,步下的人与马上的人相互交锋,剑锋与棍影并举。两人战了不到二十回合,朱子真转身便跑。余忠在后面紧紧追赶,姜子牙传令擂鼓呐喊,以助军威。 余忠追了不到一里路,朱子真毕竟是妖魅,脚下有阴风簇拥,一派寒雾笼罩,所以余忠的马也追不上他。朱子真停下身子,余忠的马眼看就要追到近前。朱子真突然回头,张开大口,喷出一道黑烟,将自己笼罩其中,随即现出本相,一口便把余忠咬成了半段。余忠的尸骸从马上掉落下来,朱子真恢复原形后,又飞奔回来,大声呼喊:“姜子牙,你敢与我当面一决雌雄吗?” 杨戬在一旁,拿出照妖鉴一照,发现朱子真原来是一头大猪。杨戬催动马匹,手持三尖刀,从后面大喝一声:“好孽障,休要张狂!有我在此!” 说着,举刀朝着朱子真的顶门砍去。朱子真手中的剑急忙招架,步下的人与马上的人再次交锋,刀剑相互碰撞。没打几个回合,朱子真又抽身逃走,杨戬在后面紧紧追赶。朱子真像之前一样,再次现出原身,打算一口将杨戬吞下去。姜子牙见杨戬这般情况,只好传令回兵进营。 朱子真打了胜仗,回来见袁洪。袁洪十分高兴,置办酒席款待朱子真,为他庆贺功劳。众人正饮酒间,忽然有士兵来报:“营门有一位杰士求见。” 袁洪传令让其进来。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面如傅粉,下巴留着长髯,头顶生着两角,戴着一顶束发冠,来到帐下行礼完毕。袁洪问道:“杰士是何方人氏?” 那人回答道:“末将姓杨名显,祖居梅山人氏。” 原来,这位杰士乃是羊精所化,他借 “羊” 的谐音姓 “杨”,也是梅山七怪之一,与袁洪一伙。只因担心旁人看破,所以才陆续前来,托姓借名,以此来掩人耳目。 当日,袁洪将杨显留在军中,赐座并一同饮酒。杨显与朱子真各自夸耀自己的能耐,相互争斗,争吵不休。殷破败暗自思忖:这又是袁洪那一伙的妖孽,他默默地看着雷开,没有说话。只见大小将官正在饮酒,刚到二更时分,忽然听到朱子真的肚子里有人说话:“朱道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朱子真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问道:“你是谁?你究竟在哪里?” 杨戬在他肚子里回答道:“我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门徒杨戬。如今我已在你腹中,你只知道贪吃血食,却不知在梅山吃了多少无辜生灵。今日你这孽障罪恶满贯,我要把你的肝肠抓一抓。” 说着,便在他的心肝上抓了一把。 朱子真顿时大叫一声:“痛死我了!” 口中连忙说道:“大仙饶了小畜吧!” 杨戬问道:“你是想生还是想死?” 朱子真哀求道:“望大仙慈悲,小畜在梅山不知花费了多少辛苦,采天地灵气,收日月精华,才修炼成如今的人形。如今不知深浅,冒犯了天威,还望大仙饶恕,这真是再生之德啊!” 杨戬说:“你若想活命,就赶紧现出原身,到周营前跪伏,我便饶你性命。若不依我所言,我就把你的心肝肺腑都掏出来。” 朱子真无可奈何,纵有法术也无处施展,只得苦苦哀求。杨戬大声喊道:“若再迟缓,我可就动手了!” 朱子真没办法,只得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头大猪。它晃晃悠悠地走出辕门,这可把袁洪急得抓耳挠腮,杨显也气得怒火冲天,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出去。 话说猪精走到周营,在辕门前跪伏下来。此时,南宫适正在巡营,刚到四更时分,他巡至营门,只见一头猪趴在地上。南宫适心想:这想必是民间家养的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等天亮了,叫原主人领回去吧。这时,杨戬在猪腹内大声喊道:“南将军,快报与姜元帅知晓,这是梅山猪怪。今早与我对阵,我钻进了它的肚子,特意将它擒伏到此,快请元帅来辕门发落。” 南宫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杨戬变化钻进了猪肚子,他不禁大喜,连忙走进营门,来到中军帐外,敲响云板,请元帅升帐议事。内使将此事传报给姜子牙,姜子牙急忙升帐。南宫适上帐启禀元帅:“杨戬收伏了梅山猪精,已在营门,请元帅发落。” 姜子牙传令,命众将掌起灯球火把,一同出营。不一会儿,一声炮响,姜子牙率领众诸侯一同出营门查看。只见果然是一头大猪,正乖乖地跪在地上。姜子牙问道:“你这孽障,平白无故地何苦自取杀身之祸?” 杨戬在猪腹内应道:“请元帅下令将此怪斩杀,以绝后患。” 姜子牙传令:“命南宫适行刑。” 南宫适手起一刀,将猪头斩落在地。杨戬借着猪血的血光钻了出来,现出自己的真身。众诸侯见此情景,无不感到惊叹和羡慕。姜子牙命人将猪头挂在营门示众,随后众人都回到营寨,暂且不表。 只见袁洪对杨显说道:“像这样露出本相,实在是太丢人了。把我们在梅山修炼千年的道术,以及一代英名,全都毁于一旦,真是羞愧至极!我发誓,绝不与姜尚善罢甘休!” 杨显说:“杨戬仗着自己有变化之术,没想到朱子真误中他的奸计。若不报此仇,我们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二人正彼此痛恨之时,忽然辕门官跑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有天使前来,请您下令定夺。” 袁洪急忙出辕门迎接天使。天使说道:“奉天子敕令,送一位贤士到军前听用。” 袁洪接过旨意,打发天使离去,又回到中军帐坐下,命左右将士让贤士进来参拜。 贤士来到中军帐,行三拜之礼完毕。袁洪问道:“将军叫什么名字?” 来者回答道:“末将姓戴名礼,梅山人氏。听闻纣王招贤,所以不辞千里之远,特地前来为元帅效力。” 原来,这个妖怪也是梅山的狗精,它担心被人识破,所以才陆续前来,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袁洪对众将说道:“如今又添了一位贤士,我们定要与姜子牙决一雌雄。” 于是传令放炮呐喊,三军排好队伍出营,要姜子牙出来答话。 周营的军政司将此事报入中军帐:“启禀元帅!袁洪前来挑战。” 姜子牙随即带领诸将出营,只见袁洪骑着马……(此处原文似乎缺失对袁洪的完整描述) 只见杨显骑着马,挥舞着戟,冲杀过来。杨戬在旗门下,拿出照妖鉴一照,发现杨显原来是一只羊精。杨戬收起照妖鉴,骑着马,挥舞着三尖刀,也不答话,与杨显战在一处。刀戟相互交错,二人杀得难解难分,仿佛置身于虎穴龙潭之中。正当二将激战之时,又只见汤营一位将领,手持两口刀,飞奔而来,大声喊道:“杨兄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姜子牙旁边的哪吒,蹬开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迎了上去。这位怪将又是怎样的模样呢?有诗为证: “嘴尖耳大最蹊跷,遍体妖光透九霄;七怪之中他是首,千年得道一神獒”。 话说哪吒见那将领杀来,赶忙用枪架住对方攻势,大声喊道:“匹夫,慢着!先报上名来,也好记在我的功劳簿上!” 来将回应道:“我乃袁洪副将戴礼是也。” 哪吒二话不说,挺枪朝着戴礼的面门刺去。戴礼迅速挥动双刀,急忙招架还击。两人骑着马交错往来,刀枪并举,瞬间战作一团。 且说杨戬与杨显已经酣战了二三十回合,杨显见难以取胜,便拨转马头逃走。杨戬见状,立刻催马追赶。杨显在马上,突然吐出一道白光,那白光瞬间将他连人带马一同罩住,随后他现出原身,想要趁机伤害杨戬。杨戬反应极快,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威风凛凛的白额斑斓虎。杨显见杨戬变成了猛虎,心中暗叫不妙,这猛虎正好克制自己,他急忙想要逃走。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杨戬眼疾手快,一刀砍去,将杨显劈为两段。杨戬割下杨显的首级,大声呼喊:“启禀元帅!弟子又除掉了梅山一怪!” 此时,戴礼与哪吒正激战正酣。戴礼口中突然吐出一粒红珠,那红珠足有碗口大小,朝着哪吒的顶门迅猛打来。哪吒见这红珠来势汹汹,威力惊人,料想自己难以抵挡,于是虚晃一枪,败下阵来。杨戬见哪吒失利,立刻催马飞奔过去,大声喊道:“孽障,休得放肆,我来了!” 说着,挥动三尖刀,与戴礼展开了一场恶战。两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戴礼见势不妙,拨马便逃。杨戬纵马紧追不舍。戴礼再次吐出一颗红珠,红珠闪耀着金光,朝着杨戬袭来。杨戬见状,立刻祭起哮天犬。哮天犬飞在空中,这仙犬灵性十足,见这红珠来势凶恶,竟巧妙地避开红珠,直扑戴礼而去。戴礼见仙犬扑来,想要抽身逃走,却为时已晚,被哮天犬一口死死咬住,动弹不得。杨戬趁机手起一刀,将戴礼斩于马下。有诗为证:“梅山狗怪逞猖狂,炼宝伤人势莫当:岂意仙犬能伏怪,红尘血染命空亡。” 话说杨戬杀了狗怪戴礼,击鼓鸣金,凯旋回营。姜子牙升帐,见杨戬接连破除诸多妖怪,心中十分欢喜,对杨戬大大地庆贺一番,暂且不表。 且说袁洪回到中军帐,又见戴礼被杀,现出原形,心中极为不悦。众将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场面显得十分尴尬无趣。忽然,辕门官前来报告:“启禀元帅!辕门外有一位大将求见。” 袁洪传令:“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人身高一丈六尺,头顶生着双角,嘴巴卷曲,耳朵尖长,身着金甲红袍,全身披挂着甲胄,气宇轩昂,头戴紫金冠,上前施礼。袁洪问道:“将军高姓大名?” 来将回答道:“末将姓金,双名大升,祖贯梅山人氏。” 原来,这金大升乃是牛怪所化,他手持三尖刀,力大无穷。此次前来协助袁洪,也是梅山七怪之一,袁洪故意询问,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袁洪设下酒席,热情款待金大升。 第二天,金大升骑上独角兽,手提三尖刀,来到周营挑战。哨马急忙将消息报入中军帐:“启禀元帅!成汤营有一位大将前来挑战!” 姜子牙对众将问道:“谁愿意出战迎敌?”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郑轮挺身而出,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郑轮骑上金睛兽,手持降魔杵,出了营门。只见对面的将领长相奇异,雄伟不凡。郑轮问道:“来者何人?” 金大升回答道:“我乃袁洪帐下副将金大升是也。你又是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郑轮答道:“我乃总督五军上将军郑轮。我看你这副异相,绝非人类,竟敢阻挡顺应天时的正义之师,犯下逆天的罪行。你若早早归降周朝,一同讨伐那残暴无道的纣王,还能免去灾祸。倘若不知好歹,必将自取其辱,招来杀身之祸。” 金大升听后大怒,催动独角兽,挥舞三尖刀,朝着郑轮砍去。郑轮手中的降魔杵迎面抵挡。两兽相斗,两人大战了几个回合。金大升身为牛怪,腹内炼成了一块牛黄,有碗口大小,喷出来时犹如火雷一般威力巨大。郑轮来不及防备,被牛黄正中面部,鼻孔受伤,腮帮子破裂,嘴唇也裂开了,整个人倒撞下兽。金大升趁机手起一刀,将郑轮劈为两段。可怜郑轮,正是:“胸中奇术成何用?只趣名垂在史篇。” 话说金大升斩杀了郑轮,击鼓回营。报马将消息报入中军帐:“启禀元帅!郑轮被汤营大将金大升所杀,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听闻此报,心中十分悲痛,叹息道:“郑轮屡立大功,自从苏护归周以来,一路督粮,为王室尽心尽力,谁知竟在此处,丧生于无名小将之手?实在令人痛心。” 姜子牙泪如雨下,有诗以悼念他:“胸中妙术孰虽班,岂意遭逢丧此间?惟有清风常作伴,忠魂依旧返家山。” 话说姜子牙第二天下令:“谁愿意为郑轮报仇,出战迎敌?” 旁边的杨戬应声答道:“弟子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杨戬随即上马提刀,来到成汤营前,指名道姓要金大升出来答话。不一会儿,只见成汤营内炮声响起,金大升骑着独角兽,来到军前,大声喝道:“来者报上名来!”“我乃杨戬是也。你就是金大升吧?” 金大升应道:“正是。” 杨戬二话不说,舞刀直取金大升,金大升手中的三尖刀也朝着杨戬的面门迎击。二将手中都是三尖刀,你来我往,相互冲突,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足足打了三十多个回合。杨戬一开始没有用照妖鉴查看金大升的底细,没料到金大升突然喷出一块牛黄。这牛黄犹如燃烧的火块,飞速朝杨戬袭来。杨戬见牛黄来得太急,连忙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正南方向逃去。金大升骑着独角兽,在后面紧紧追赶。独角兽跑得极快,杨戬急忙取出照妖鉴查看,这才发现金大升原来是一头水牛。杨戬刚要回身,施展变化之术对付他,忽然前面飘来一阵香风,香气弥漫,令人心旷神怡,遍地出现五彩祥云,隐隐约约中有一对黄幡飘荡,当中一位道姑,骑着青鸾缓缓而来。旁边有三四对女童,齐声叫道:“杨戬,快来拜见娘娘圣驾!” 杨戬听闻,赶忙上前,拱手施礼道:“弟子杨戬,拜见娘娘。” 那道姑说道:“杨戬,我不是别人,正是女娲娘娘。如今我见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即将兴盛,特地前来助你降伏梅山之怪。” 说罢,让杨戬站在一旁,又命令青云女童:“将此宝拿去,把那孽障牵来。” 青云童儿接过宝物,只见金大升脚踏阴云,提刀赶来。青云童儿上前拦住,大声喝道:“孽障,娘娘圣驾在此,休得无礼!如今奉娘娘法旨,特来擒你。” 金大升大怒,举刀朝着青云童儿劈面砍来。青云女童将伏妖索祭起,抛向空中。只见黄巾力士瞬间出现,用伏妖索穿住金大升的鼻子,又用铜锤在金大升的背脊上狠狠地打了三锤。只听一声雷响,金大升现出原身,果然是一匹水牛。杨戬见状,赶忙上前,倒身下拜道:“弟子杨戬,愿娘娘圣寿无疆!” 女娲说道:“杨戬,你且将牛怪带回周营发落,我还会助你收伏白猿精怪。” 杨戬拜别女娲娘娘,牵着牛怪往回走。 且说姜子牙在中军帐中,听到报告说杨戬化作一道金光,往正南方向去了,那大将在后面追赶,不知道吉凶如何,心中惊疑不定。哪吒说道:“杨戬自有他的手段,元帅何必如此担忧?” 姜子牙说:“如今东伯侯的人马还未赶到,况且又有梅山的妖怪阻挡我军前进,让我心中实在难以安稳。” 话还没说完,只见报马来报:“启禀元帅!杨戬回来了。” 姜子牙传令让杨戬到帐前,询问事情的经过。杨戬将女娲娘娘收伏牛怪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如今牛怪已被带到辕门,请元帅发落。” 姜子牙传令:“请众诸侯一同到大营门,看我如何处置此怪。” 不一会儿,众诸侯齐聚辕门,姜子牙命令将牛怪牵过来,用缚妖绳将其绑在地上,命南宫适行刑。南宫适手起一刀,将牛头斩下。孟津河八十万大军,齐声欢呼喝彩。姜子牙命人将牛头挂在旗竿上示众,随后击鼓回营。 却说袁洪得知梅山的一众弟兄,都被姜子牙所灭,想要前进却无法突破周军防线,想要后退又不甘心,实在是无计可施,进退两难,心中十分忧虑,暂且不表。 只见姜子牙回营升帐,问杨戬:“梅山的妖怪已经除掉了几个?” 杨戬屈指一算,说道:“启禀元帅!已经灭掉了六个。” 姜子牙说:“今日晚上,我们与众诸侯在三更时分,一同劫取成汤大营。” 又对杨戬说:“你可单独去对付袁洪这妖怪,想办法巧妙地将其降伏,如此大事便可成。” 杨戬启禀道:“弟子与哪吒一同前去建功,会更加容易成功。” 姜子牙同意了。随后,姜子牙将众将一一分派妥当,暂且不表。 却说袁洪在营中,与参军殷破败、雷开二将商议道:“如今主上命令我们在此地守御,周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能人众多。况且连日来朝歌那边都没有收到我们的捷报,恐怕天子会忧心忡忡,这实在是不妥。中军赶快准备奏章,送往朝歌,请天子速速发兵前来接应。” 中军官立刻准备奏章,向朝歌求救。 且说姜子牙亲自骑着坐骑,到了二更时分,一声炮响,周兵齐声呐喊,一同杀进成汤大营。正是:“黑衣冲营无准备,三军无故受灾殃。” 话说南伯侯鄂顺,率领二百诸侯,奋勇当先;北伯侯崇应鸾,冲杀进左营;李靖、韦护、雷震子冲杀进右营;杨戬、哪吒杀入大营,直奔中军,去捉拿袁洪。 且说袁洪听到周将前来劫营,急忙上马,手持一根铁棍,刚出中军帐,恰好遇上杨戬。两人二话不说,催动战马,战在一处。只见战场上愁云密布,惨雾弥漫。这一战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夜劫汤营神鬼惊,喊声齐发鼓锣鸣;军兵奋勇谁堪敌,将士施威孰敢撄。破败无心贪恋战,雷开有意奔途程;梅山七怪从今灭,扫荡妖氛宇宙清。” 话说众诸侯一同杀入成汤大营,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哀号声凄惨悲切,不忍听闻。只见杨戬与袁洪大战,袁洪现出原身,跃到半空之中,挥动铁棍,朝着杨戬的头顶狠狠地劈下,打得火星四溅。杨戬也施展七十二变,化作一道金光,升上空中,举刀朝着袁洪的头顶劈去。袁洪也有八九般变化的本领,随着刀光,化作一道白气,护住自己的身体。杨戬大喝一声:“梅山的猿猴,竟敢施展妖术?今日定要将你拿下,剥皮抽筋!” 袁洪大怒道:“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将我的兄弟尽数杀害?我与你势不两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报此仇!” 他二人各自施展神通,变化无穷,相生相克,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凡是世间外的禽兽变化之法,他们都用尽了,一时间难分高下。 袁洪心中暗想:此时周兵已经攻破大营,我方恐怕难以支撑。不如将杨戬诓骗上梅山,引入我的巢穴,让他施展不开本领,到那时再擒获他就轻而易举了。于是,袁洪舍弃大营,朝着梅山逃去,暂且不表。 且说众诸侯追杀袁洪的残兵败将,一直杀到天明。姜子牙鸣金收兵,众诸侯各自回到营帐。正是:“百万雄兵齐唱凯,子牙全胜进辕门。” 话说杨戬见袁洪化作祥光逃走,立刻弃了战马,施展土遁之术,紧紧追赶。只见袁洪突然变成一块怪石,立在路旁。杨戬正追赶着,忽然不见了袁洪的踪影,他立刻运起神光,定睛观看,瞬间便知道袁洪化作了怪石。随即,杨戬变化成一个石匠,手持锤钻,上前就要锤打那块怪石。袁洪知道自己被识破,又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就这样,两人各自施展神通,一路追赶,眼看就要到梅山了。忽然,袁洪又消失不见了。杨戬登上梅山,只见梅山景色果然奇特。这梅山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梅山形势路羊肠,古柏乔松两岸傍。” 话说杨戬上了梅山,四处观望了一遍。忽然,听到山崖下一声响动,窜出千百只小猴,它们都手持棍棒,一齐朝着杨戬乱打。杨戬见这么多小猢猴左右围攻,知道难以取胜,于是化作一道金光离开了。刚刚转过一个山坡,只听到一阵仙乐传来,满地祥云缭绕,又见女娲娘娘降临。杨戬赶忙俯伏在山下,叩首说道:“弟子杨戬,不知如何降伏此怪。” 娘娘说道:“我将此宝赐予你,可用来收伏这恶怪。” 杨戬叩首拜谢,女娲娘娘便回宫去了。杨戬将宝物展开一看,心中十分欢喜,原来这宝物乃是山河社稷图。杨戬依照法诀,将山河社稷图悬挂在一棵大树上。之后,杨戬再次登上梅山,按照原路寻找袁洪。 话说袁洪见杨戬又上了梅山,便大声喊道:“杨戬,你此番前来,是自寻死路!” 杨戬大笑道:“你今日绝无生路!” 说着,挥动大刀,直取袁洪。袁洪也挥动铁棍,迎面还击。两人大战了一场,杨戬转身就走,袁洪在后面紧紧追赶。杨戬下了梅山,继续往前跑,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高山。杨戬径直朝着山上跑去,袁洪也随后追上山来。袁洪不知道,这座山乃是女娲娘娘用山河社稷图变化而成的。他一追上山,便陷入了圈套,再也无法下山。杨戬纵身一跃,离开了山河社稷图,只见袁洪在山上左奔右跑,不知他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金吒智取游魂关 “斗柄看看又向东,窦荣枉自逞英雄;金吒设智开周业,彻地多谋弄女红;总为浮云遮晓日,故教杀气锁崆峒;须知王霸终归主,枉使生灵泣路穷。” 话说袁洪踏上了山河社稷图,这图奇妙无比,蕴含着四象变化的无穷奥秘,只要袁洪心中一想,想山便有山,想水便有水,想前便能到前,想后便能至后。袁洪不知不觉间现出了原形,此时,一阵奇异的香风扑面而来,香气格外甜美。这猴儿顺着香味,爬上一棵树,抬头一望,只见一棵桃树枝繁叶茂,绿叶间垂下一枝红彤彤的仙桃,色泽鲜艳,娇嫩欲滴,十分可爱。白猿见了,心中满是欢喜,不由得攀着树枝,穿过树叶,摘下仙桃。它刚一拿到手中,闻着那扑鼻的馨香,心中更是大喜,一口便将仙桃吞了下去,随后倚着松树,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突然只见杨戬手持宝剑赶来。白猿刚想起身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原来,它吃了这仙桃后,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杨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白猿的头皮,用缚妖索将它紧紧捆住。之后,杨戬收起山河社稷图,朝着正南方向,恭恭敬敬地谢过女娲娘娘,便带着被擒的白猿,径直返回周营。有诗专门称赞女娲娘娘传授杨戬秘法,降伏梅山七怪:“悟道投师在玉泉,秘投九转妙玄中;离龙坎虎分南北,地户大门列後先。变化无端还变化,乾坤颠倒合乾坤;女娲秘授真奇异,任你精灵骨已穿。” 话说杨戬擒着白猿来到辕门,军政官赶忙跑进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杨戬等候军令。” 姜子牙下令让他进来。杨戬来到中军帐,见到姜子牙说:“弟子追赶白猿到梅山,仰仗女娲娘娘秘密传授的法术,才将白猿擒获,带到辕门,请元帅发落。” 姜子牙十分高兴,说道:“命人将白猿牵来见我。” 不一会儿,杨戬便押着白猿来到中军帐。姜子牙一看,见是一只白猿,便说:“就是这恶怪,害人无数,实在令人痛恨。” 于是下令:“推出斩首!” 众将押着白猿来到辕门,杨戬手起刀落,只见猿头落地。奇怪的是,它的颈上竟然没有流血,而是有一道青气冲了出来,颈子上瞬间长出一朵白莲花。只见这花一放一收,白猿的颈上又出现了一个猴头。杨戬连砍数刀,结果都是如此,他赶忙跑去报告姜子牙。姜子牙急忙出营查看,果然如此。姜子牙说:“这猿猴既能采集天地灵气,又会修炼日月精华,所以才有这般变化。不过,这也难不倒我们。” 他赶忙让左右在帐中摆上香案,取出一个红葫芦,放在香案上。然后,他轻轻揭开葫芦盖,只见里面射出一道白线光,足有三丈多高。姜子牙对着葫芦躬身一拜,口中念念有词,请宝贝现身。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物件出现在光芒之上,这物件长七寸五分,有眉有眼,眼中射出两道白光,瞬间便将白猿的身形牢牢钉住。姜子牙又打了一躬,请法宝转身。那宝物在空中转了两三圈,只见白猿的头再次落地,鲜血直流,众人见了,都大为惊骇。有诗赞道:“此宝昆仑陆压传,秘藏玄理合先天;诛妖杀怪无穷妙,一助周朝八百年。” 话说姜子牙斩了白猿,收起法宝。众门人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件法宝能制服这巨怪呢?” 姜子牙对众人说:“这件法宝是在破万仙阵时,陆压老师传授给我的,他说日后会有用处,今天果然应验了。大体来说,这件法宝是用铁经过特殊炼制而成,采集日月精华,吸纳天地秀气,颠倒五行之理。经过长时间的修炼,如同黄芽白雪般,最终结成这件法宝,名叫飞刀。此物有头有眼,眼中的两道白光,能够钉住人、仙、妖魅泥丸宫中的元神,就算对方有千变万化,也无法逃脱。那白光在顶上,如同风轮一般转动,只转一两圈,对方的头自然就会落地。前次斩杀余元,用的就是这件法宝。” 众人听了,无不惊叹,都说是武王洪福齐天,所以才有此宝降伏妖怪。暂且不说姜子牙斩杀白猿之事。 且说殷破败、雷开战败,逃回朝歌,面见纣王,详细禀报了梅山七怪化为人形,与周兵多次交战,却陆续被诛杀,最终现了原形,致使朝廷军队全军覆没,实在是大大有损朝廷体面。他们无奈之下,只得逃回。如今,天下诸侯齐聚孟津,旌旗遮天蔽日,杀气笼罩数百里。希望陛下能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早谋划应对之策,切不可让诸侯大军兵临城下,到那时再想解救,可就来不及了。纣王听后,十分惊慌,急忙设朝,问两班文武大臣:“如今周兵来势汹汹,该如何解救?” 众官都紧闭嘴巴,不敢言语。这时,中大夫飞廉走出班列,上奏道:“陛下可立即颁布旨意,在朝歌四门张挂告示,若有人能破周兵,斩将夺旗,便封其一品官职。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鲁仁杰文武双全,可令他调集围营人马,训练精锐士兵,严阵以待敌军。同时,要准备好守城器具,坚守不出,以拖垮敌军。诸侯远道而来,利于速战,我们只要坚守不战,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不战而退。届时,我们再乘其慌乱出击,天下诸侯虽多,也没有不败的道理,这是上策。” 纣王说:“爱卿所言甚是。” 随即传旨,在各门张挂告示,一面命令鲁仁杰操练士卒,修理攻守器具,暂且不表。 且说金吒、木吒告别姜子牙后,兄弟二人在路上商议。金吒说:“我们奉姜元帅之命,去解救东伯侯姜文焕进关。若是与窦荣正面大战,恐怕对我们不利。我看我们不如假扮成道士,设法诈进游魂关,假意协助窦荣,在内部行事,让他不起疑心。然后,我们里应外合,一战成功,你觉得如何?” 木吒说:“兄长所言极是。” 二人吩咐使者,先带领人马去报告姜文焕:“我们兄弟二人随后就到。” 使者领命,带着人马先行出发。金吒、木吒则施展土遁之术,落在关内,径直来到帅府前。金吒对守门的士兵说:“快去通报你家元帅,就说海外有炼气士求见。” 门官不敢隐瞒,急忙跑到殿前启奏:“府外有两位道士,自称是海外之士,要见老爷。” 窦荣听后,传令请他们进来。二人来到殿前,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说:“老将军,贫道稽首了。” 窦荣说:“道者请了!不知二位道者前来,有何指教?” 金吒说:“贫道二人是东海蓬莱岛的炼气散人孙德、徐仁。方才我兄弟二人偶然在湖海间闲游,路过此地,得知姜文焕想要进关,与孟津的天下诸侯会合,一同讨伐当今天子。这姜尚实在是大逆不道,用蛊惑人心的言论,挑起天下诸侯叛乱,致使百姓生灵涂炭,四海沸腾。他乃是天下的叛臣,人人得而诛之。我兄弟二人昨日夜观天象,见成汤气数正旺,姜尚等人不过是白白让百姓受苦罢了。我们兄弟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先擒获姜文焕,解往朝歌,然后率领得胜之军,从背后袭击诸侯。出其不意,让他们前后受敌,一战便可将其擒获。这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必能成就不世之功。不过,贫道乃是出家之人,本不该参与兵戈之事,只因偶然间看不惯此事,所以才向将军进言,希望将军不要因为我们是外人,就轻视我们的话。还请将军三思。” 窦荣听后,沉思不语。旁边的副将姚忠厉声喊道:“主将切不可相信这术士的话!姜尚门下有方士众多,他们的话真假难辨。前日听说孟津有六百诸侯协助姬发,如今见主将挡住了姜文焕的兵马,使他们无法会合孟津。姜尚因此派这二人假扮成云游之士,来诈降于麾下,企图里应外合。主将不可不察,千万不要轻信,以免中了他们的计谋。” 金吒听后,哈哈大笑,回头对木吒说:“道友,果然不出你所料。” 金吒又对窦荣说:“这位将军所言极是。如今这世道龙蛇混杂,是非难辨,难怪将军会怀疑我们是姜尚派来的。贫道此次前来,虽是云游,却也有缘由。我的师叔在万仙阵中死于姜尚之手,我一直想为他报仇,只是孤身一人,难以成事。如今特来借助将军的兵力,一来为朝廷立功,二来报师叔的私仇,三来也为将军尽一份力,岂会有其他心思?既然将军有所猜疑,贫道也不必在此多费口舌。但求剖明我们的一片赤诚之心,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就要走,一边走还一边抚掌大笑。 窦荣听了金吒的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天下的道者众多,怎么就偏偏怀疑这两个人呢?况且我关内兵多将广,就算这两人真有问题,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何必如此多疑呢?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有道之士,而且来意诚恳,不可错过。于是,他急忙对军政官说:“快把道者请回来。” 这正是:“武王洪福摧无道,致令金吒建大功。” 话说军政官追上金吒、木吒,大声喊道:“二位师父,我家老爷有请。” 金吒回头,见有人来请,便一脸正色地对使者说:“皇天后土,可鉴我心。我本想将天下诸侯之首姜文焕送给你家老爷,你家老爷却推辞不受,还听信偏将的猜疑,让我蒙此不智之耻,如今我决然不会回去。” 军政官苦苦哀求,紧紧拉住金吒的衣袖说:“师父若不回去,我也不敢去见老爷。” 木吒说:“道兄,窦将军既然来请我们回去,且看他如何对待我们。若他重视我们,我们就帮他行事;若不重视,我们再走也不迟。” 金吒这才勉强答应,二人跟着军政官回到帅府前。军政官先进府通报,窦荣下令快请。二人进府,再次见到窦荣。窦荣急忙走下台阶迎接,赔礼道:“我与师父素未谋面,又正值兵戈相向,关防严密,不得不谨慎。我的副将有所怀疑,也是职责所在。只是我见识浅薄,一时难以决断,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师父不要见怪,我感激不尽。如今姜尚带领众多兵马在孟津,人心惶惶,姜文焕又在城下日夜攻打,不知师父有何妙计,能解天下之危,擒获贼首,剿灭其党羽,让百姓安居乐业?还望师父不吝赐教,我一定听从吩咐。” 金吒说:“依贫道愚见,如今姜尚在孟津拒敌,虽然有诸侯数百,但不过是乌合之众,人心不齐,时间一长,自然会离散。现在姜文焕兵临城下,我们不必与他硬拼,而应以计擒之。只要擒获了姜文焕,那些追随他的诸侯便会不战自退。然后,我们率领得胜之军,从背后袭击孟津的敌军,姜尚就算再有能耐,也难以预料到这一招。他所依仗的就是天下诸侯,如今诸侯们一旦听说姜文焕在东路被擒,锐气受挫,必然会人心瓦解。我们趁他们人心离散时出击,定能立下万全之功。” 窦荣听后,十分高兴,连忙请二人入座,又吩咐左右:“快摆酒上来。” 金吒、木吒说:“贫道持斋,不用酒食。” 随即在殿前的蒲团上坐下,窦荣也不敢勉强。一夜无话,转眼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窦荣升殿,与众将商议军务。忽然有人来报:“东伯侯派将领前来挑战。” 窦荣对金吒、木吒说:“如今东伯侯在城下挑战,不知二位师父有何良策破敌?” 金吒说:“贫道既然来了,今日便先出去会会他们,看看对方的实力,然后再想办法擒获他们。” 说罢,急忙起身,拿起宝剑,对窦荣说:“借老将军的捆绑手随我压阵,以便拿人。” 窦荣听后,十分高兴,连忙传令摆开队伍,自己亲自去压阵。关内炮声响起,三军呐喊,城门大开,只见一对旗帜摇动,金吒手提宝剑,大步走出关来。这正是:“窦荣错认三山客,咫尺游魂关属周。” 话说金吒出关,只见东伯侯的旗门脚下,一员大将身披金甲,身着红袍,骑着马来到军前,大声喊道:“来的道者,先尝尝我的利刃!” 金吒说:“你是何人,快报上名来!” 来者回答道:“我乃东伯侯麾下总兵官马兆。你这道者又是何人?” 金吒说:“贫道是东海散人孙德,因见成汤气数正盛,天下诸侯却无故造反。我偶然在东土闲游,见姜文焕多年征战,百姓生灵涂炭,心中不忍,特来大发慈悲,擒拿贼首,剿灭贼众,以救众生。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倒戈投降,我可以饶你们不死。若是有半个字不从,立刻让你化为齑粉。” 说罢,举剑朝着马兆刺去。马兆急忙用手中的刀抵挡,一场大战就此展开。这金吒与马兆的大战究竟如何呢?有诗为证:“纷纷戈甲向金城,文焕专征正未平;不是金吒施妙策,游魂安得渡东兵?” 话说金吒与马兆激烈交锋,一个步行,一个骑马,你来我往,大战了二三十回合。金吒瞅准时机,祭起遁龙桩。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遁龙桩瞬间将马兆牢牢困住。窦荣见状,立刻挥动手中兵器,率领士兵们一同冲杀过去。东伯侯的士兵们抵挡不住,纷纷败退。金吒下令左右将士,将马兆拿下,随后与窦荣一起,敲响得胜鼓,威风凛凛地进了关。 窦荣回到帅府,升殿坐下,金吒则在一旁就座。窦荣吩咐左右:“把马兆押上来。” 众军士押着马兆来到殿前,马兆昂首挺胸,拒不跪下。窦荣怒声喝道:“匹夫!既已被我擒获,为何还如此无礼?” 马兆气愤地大骂道:“我是中了那妖道的邪术才被擒,怎会向你这无名鼠辈屈膝?死有何惧,要杀要剐,赶紧动手,别废话!” 窦荣大怒,喝令将马兆推出去斩首。金吒赶忙说道:“不可。等我擒获了姜文焕,再把他们一同押解到朝歌,交由朝廷依法处置。这样一来,既能彰显老将军的不世之功,又不是虚冒功绩,岂不两全其美?何必急于处决这小小的偏将呢。” 窦荣见金吒手段了得,说话又在理,便把他视为心腹,随即传令将马兆囚禁在府中,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东伯侯姜文焕得知金吒擒走马兆,心中大喜,觉得进关已是近在咫尺。第二天,姜文焕整顿大队人马,三军整齐排列,鼓声震天,杀气弥漫天空,浩浩荡荡来到关下挑战。哨马迅速将消息报入关内,窦荣赶忙问金吒和木吒:“二位老师,姜文焕亲自上阵了,我们用什么计策才能擒获他呢?若能成功,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金吒和木吒慷慨应道:“贫道二人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帮将军早日平定东伯侯的兵马,不辜负我们下山这一趟。” 说罢,二人手持宝剑,出关迎战。 只见东伯侯姜文焕一马当先,左右簇拥着大小将领。姜文焕是怎样的打扮呢?有赞词为证:“顶上盔攒六瓣,黄金甲锁子绊;大红袍团龙贯,护心镜精光焕。白玉带玲花献,勒甲绦飘红焕;虎眼鞭龙尾伴,方楞锏铁煅。胭脂马毛如彪,斩将刀如飞电;千战千蠃东伯侯,文焕姓姜千古赞。” 金吒和木吒大声喊道:“反臣,休得放肆!” 姜文焕问道:“妖道,快报上名来!” 金吒答道:“我乃东海散人孙德、徐仁。你们这些人不守臣子本分,无端挑起事端,背叛君主,残害生灵,这是自寻灭族之祸。还不赶紧放下武器投降,免得后悔莫及。” 姜文焕大骂道:“你这无知的妖道,仗着妖术擒了我的大将,如今又花言巧语蛊惑众人。今日定要将你拿下,碎尸万段,为马兆报仇雪恨。” 说着,催动战马,挥舞手中大刀,如闪电般朝着金吒砍来。金吒举起手中宝剑,迎面抵挡。步下的人与马上的人展开激战,打了七八个回合后,姜文焕拨转马头便走。金吒和木吒在后面紧紧追赶,追出大约一箭之地,金吒对东伯侯喊道:“今夜二更,贤侯可带兵杀至关外,我们趁机献关。” 姜文焕连忙道谢,随后挂起钢刀,回手一箭射来。金吒和木吒用手中宝剑往上一挑,将箭拨落在地。金吒大骂道:“奸贼,竟敢暗箭伤人!我暂且回去,明日定要将你拿下,报这一箭之仇。” 金吒和木吒回到关内,去见窦荣。 窦荣问道:“老师为何不用宝贝降伏他呢?” 金吒回答道:“贫道正要祭起法宝,没想到那匹夫拨马就跑。贫道追上去想擒住他,反倒被他射了一箭。等明日,贫道定要用法宝将他除掉。” 三人正在后面商议,忽然有人来报:“后面夫人上殿了。” 金吒和木吒一见夫人上殿,连忙上前稽首行礼。夫人问窦荣:“这二位道者从何而来?” 窦荣说:“这二位道者,是东海散人孙德、徐仁。他们特意来帮助我,一同对付姜文焕。前日临阵,他们已经擒获了马兆。等明日,他们会用法宝擒获姜文焕等人,然后我们率领得胜之军,突袭姜尚的后方。这是长驱直入、无人能挡的策略,定能成就不世之功。” 夫人笑着说:“老将军事不可不考虑周全,谋略不可不细致。不能仅凭他们一时的言语,就全心全意相信。倘若事情发生变故,猝不及防,那可不是小事。将军务必慎重行事。古人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希望将军仔细斟酌。” 金吒和木吒说:“窦将军,夫人的疑虑,似乎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在此多生事端呢?就此告辞。” 金吒和木吒说完,转身就要走。 窦荣连忙拉住他们说:“老师别见怪,我夫人虽是女流之辈,但也善于用兵,熟知兵法。她不了解老师是真心为纣王效力,只把你们当成普通方士,所以有所疑虑。老师千万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等破敌之后,我定当重重报答。” 金吒一脸严肃地说:“贫道一片为纣王的真心,天地可鉴。如今夫人怀疑我们,我们本想飘然而去,却又不忍心辜负老将军的一片热忱。等明日擒获了姜文焕,便知我们的赤诚之心,只怕到时候夫人都不好意思与贫道相见了。” 夫人听后,自觉惭愧,退了下去。 窦荣与金吒商议道:“不知老师明日打算用什么方法擒获这反臣,以消除众人的疑虑,让大家都能安心呢?” 金吒和木吒说:“明日交战时,我们会祭起法宝,定能擒获姜文焕。姜文焕一被擒,其他人自然会土崩瓦解。然后我们前往孟津与大军会合,擒获姜子牙,便可解除诸侯之围。” 窦荣听后,十分高兴,回内室休息去了。金吒和木吒则静静地坐在殿上。 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关外喊声震天,炮声轰鸣,金鼓齐鸣,敌军杀至关下,架起大炮开始攻城。中军官急忙敲响云板,向窦荣禀报。窦荣赶忙出殿,召集众将登上城楼。只见夫人彻地娘子也披挂整齐,手持大刀走了出来。金吒对窦荣说:“如今姜文焕依仗着勇猛,趁夜带兵攻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一同出城掩杀。贫道会用法宝擒获他,这样就能一战成功,早日奏捷。夫人可与我师弟谨慎守城,以防其他变故。” 夫人听后,连连点头,满口答应:“道者所言极是。我与这位道者守城,你与这位道者出城迎敌。我自会在城上料理一切,趁着这黑夜,定能成功。” 这正是:“文焕攻关归吕望,金吒设计灭成汤。” 话说窦荣听从金吒的建议,整顿好众将士,正准备出关。夫人叮嘱道:“深夜交战,务必谨慎,切不可贪战,一定要见机行事,千万别落入他们的圈套。将军一定要牢记!” 看官,这彻地夫人可是留了心眼,担心这两位道者有诈,所以才这般千叮咛万嘱咐。金吒见夫人言辞恳切,便用眼神向木吒示意,木吒心领神会,明白只需随机应变即可,也用眼神回应金吒。随后,木吒便随同彻地夫人,在关上驻守防卫。只见窦荣打开城门,率领人马冲了出去。窦荣在城门口,看到姜文焕冲到军前,大声喝道:“反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姜文焕并不答话,挥舞手中大刀,直取窦荣。窦荣举刀相迎,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展开了一场恶战。这一战打得如何呢?有诗为证:“杀气腾腾烛九天,将军血战苦相煎;扶王心血垂千古,为国丹心敕万年。文焕归周扶帝业,窦荣尽节丧黄泉;谁知运际风云会,八百昌期兆已先。” 话说窦荣指挥众将,两军混战在一起,只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刀枪碰撞声、斧剑挥舞声交织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灯笼火把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双方人马勇猛无比,仿佛大海翻腾、江河沸腾。且说金吒挥动马鞭,在军中混战。他看到东伯侯率领着二百镇诸侯,包围上来,便立刻祭起遁龙桩。只听一声巨响,遁龙桩率先将窦荣困住。不知老将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文焕怒斩殷破败 “兵马临城却讲和,诸侯岂肯罢干戈;成汤德业八荒尽,周武仁风四海歌。大厦将倾谁可负,溃痈已破孰能何;荒滢到底成何事,尽付东流入海波。” 话说金吒祭起遁龙桩,将窦荣牢牢困住。姜文焕瞅准时机,手起刀落,将窦荣斩为两段。可怜窦荣镇守此关二十年,身经数百战,善于防守关隘,从未有过闪失,今日却被金吒用计智取,惨遭杀身之祸。正是:“争名树叶随流水,为国孤忠若浪萍。” 话说姜文焕斩杀窦荣后,三军齐声呐喊。此时,木吒在关上,看到东伯侯率领众将奋勇厮杀,声势大振。他在城楼上,暗暗祭起吴钩剑。那剑缓缓升上空中,木吒暗自念道:“请宝贝转身!” 只见那剑在空中如飞速转动的风轮一般,连转三圈。可怜彻地夫人,瞬间一命呜呼。正是:“油头粉面成虚话,广智多谋一旦休。” 话说木吒暗中祭剑斩杀了彻地夫人后,在关上大声喊道:“我乃木吒,奉姜元帅之命,前来夺取此关!如今主将皆已伏法,投降者免死,反抗者杀无赦!” 众人纷纷拜倒在地。金吒得知兄弟已经成功献关,便与东伯侯姜文焕一同杀至关下。木吒命令左右士兵打开城门,迎接人马入关。姜文焕查点府库,安抚百姓,释放了被囚禁的马兆。马兆对金吒、木吒感激不已。金吒说:“贤侯请速速行动,我先前往孟津,向姜元帅报信。贤侯千万不可耽误了戊午之辰,以免错过顺应上天垂象的吉时。” 姜文焕说:“谨遵二位师父的教诲。” 金吒、木吒告别姜文焕,施展土遁之术,前往孟津。 且说姜子牙在孟津大营,与二路诸侯商议:“三月初九日,乃是戊午之辰,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可东伯侯为何还没到,这可如何是好?” 正商议间,忽然有人来报:“金吒、木吒在辕门外等候军令。” 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金吒、木吒来到中军帐,行礼完毕后,说道:“我们奉元帅之命,前往游魂关,假扮成云游之士,趁机进关。” 接着,他们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弟子先来向元帅报信,东伯侯随后就会率领大军赶到。” 姜子牙听后十分高兴,对二人的用计深感赞赏,说道:“这是天意啊,不到戊午日,天下诸侯就无法齐聚。” 话说东伯侯的大军,在某一天终于抵达孟津。哨马赶忙将消息报入中军帐:“启禀元帅!东伯侯已到辕门外,等候军令。” 姜子牙传令:“请他进来。” 姜文焕率领二百镇诸侯,进入中军帐拜见姜子牙。姜子牙急忙起身,迎下座来,与众人相互寒暄慰问。姜文焕又说:“烦请元帅带我拜见武王一面。” 姜子牙便同姜文焕进入后营,拜见武王,此事暂且不表。 此时,天下诸侯共有八百之多,各处小诸侯不计其数,总共合起来有一百六十万兵马。姜子牙在孟津祭起宝旗,一声炮响,整顿人马,浩浩荡荡朝着朝歌进发。这一路行军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征云迷远谷,杀气振遐方;刀枪如白雪,剑戟似堆霜。旌旗遮绿野,金鼓震空桑;刁斗传新令,时雨庆壶浆。军行如骤雨,马走似奔狼。” 正是:“吊民伐罪兵戈胜,压碎群凶福祚长。” 话说天下诸侯率领人马正行进间,只见哨马飞奔到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人马已经抵达朝歌,请元帅下令定夺。” 姜子牙传令安下大营,三军齐声呐喊,安放好营中的大炮。守城的军士赶忙将消息报入午门,当驾官启奏纣王:“如今天下诸侯的兵马已到城下,扎下了行营,人马共有一百六十万,来势汹汹,锐不可当,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后大惊失色,随即命令众官保驾,登上城楼查看天下诸侯的兵马。那诸侯的兵马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有赞词为证:“行营方正,还地兵山;刁斗传呼,威严整肃。长枪列千条柳叶:短剑排万斤冰鱼。瑞彩飘摇,旗色似朝霞;寒光闪灼,刀斧影如飞电。竹节鞭悬豹尾,方楞锏挂龙梢;弓弩排两行秋月,抓锤列数队寒星。鼓进金退,交锋士卒若神威;癸呼庚应,递传粮饷如鬼运。画角幽幽,人声寂寂。正是:堂堂正正之师,吊民伐罪之旅。” 话说纣王看完姜子牙的行营后,急忙下城回到殿上,坐下询问两班文武大臣:“如今天下诸侯会兵于此,众卿有何良策,可解除此危?” 鲁仁杰上奏道:“臣听说大厦将倾,一木难扶。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心生怨恨,军心涣散,纵然有良将,可人心不顺又能如何?即便与之交战,臣料定也难以取胜。不如派遣一位能言善辩之士,向诸侯陈说君臣大义、顺逆之理,让他们罢兵,或许可以解除此危。” 纣王听后,沉思良久。只见中大夫飞廉走出班列上奏道:“臣听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且都城之内,方圆百里,难道就没有豪杰之士隐匿其中?愿陛下赶紧寻找,给予他们重爵高禄,让他们显荣富贵,他们必定会竭尽全力,以解除此危。况且城中还有甲兵十数万,粮饷也颇为充足。即便不行,可令鲁仁杰督率军队,背城一战,胜负还未可知,怎能轻易就讲和示弱呢?” 纣王说:“此言甚是有理。” 于是,一面将圣谕张挂在各门,一面整顿军马,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在朝歌城外,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人姓丁名策,乃是一位高明的隐士。此时,他正在家中闲坐,忽然听闻周兵将至。丁策叹息道:“纣王失德,荒淫无道,杀害忠良,任用奸佞,残害生灵,致使天怒人怨。因此,贤能之士纷纷退位,奸佞之徒充斥朝廷。如今天下诸侯合兵至此,眼看商朝就要灭亡,却无人能为天子出力,只能束手待毙。平日里那些享受君禄、分担君忧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想我丁策,曾经拜访昔日的高贤,学习兵法,深知战守之道。本想出去施展平生所学,以报答君父之恩,无奈天命不眷顾,百姓离心,大厦将倾,我一人之力又怎能支撑?可怜成汤当年开创的德业何等辉煌,拜伊尹为相,将桀放逐到南巢,商朝传承了六百余年,其间也出现过六七位圣贤之君。如今一旦到了纣王手中,却面临丧亡,真是让人目睹时艰,不胜感慨叹息。” 丁策于是作了一首诗来感叹此事。诗曰:“伊尹成汤德业优,南巢放桀冠诸侯;谁知三九逢辛纣,一统华夷尽属周。” 话说丁策刚作完诗,只见大门外有人进来,原来是他的结盟弟兄郭宸。二人相见,相互施礼后坐下。丁策问道:“贤弟为何而来?” 郭宸回答道:“小弟有一事,特来与兄长商议。” 丁策说:“有何事?请贤弟赐教。” 郭宸说:“如今天下诸侯都已聚集在此,将朝歌围困。天子张贴了招贤榜文,小弟特来请长兄出山,一同扶持王室。况且长兄怀有经世之才,熟知战守之术,一旦出仕朝廷,上可以报效国家,显亲扬名,下也不辜负胸中所学。” 丁策却笑着说:“贤弟之言,虽然有理。但纣王失政,荒淫无道,天下人心背离,诸侯叛乱已久。如今的局势就如同大痈已经溃烂,性命也随之不保,即便有贤能之士,也无济于事了。你我有多少学识,敢以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之火?况且姜子牙乃是昆仑山上的道德之士,又有三山五岳的门人相助,我们若去,不过是白白送命,岂不可惜?” 郭宸说:“兄长此言差矣!我们都是纣王的子民,受他的恩泽,吃他的粮食,践踏他的土地。国存则我们存,国亡则我们亡,如今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即便一死,又有何可惜?怎能说出如此不明智的话?况且我们身为堂堂大丈夫,一腔热血,此时不报效国家,更待何时?若论我们兄弟所学,还怕什么昆仑之士?理应出去,为天子排忧解难。” 丁策说:“贤弟,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不可草率行事,还需再作商量。” 二人正在辩论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马蹄声,有一个大汉走了进来。此人姓董名忠,神色匆忙。丁策见董忠进来,问道:“贤弟为何而来?” 董忠说:“小弟特来请兄,一同辅佐纣王,击退周兵。昨日小弟在朝歌城,看到了招贤榜文。今日天明,小弟便将兄长的名讳,连同郭兄和小弟的名字,一共三人,一同投到了飞廉府内。飞廉已将此事奏明纣王,让我们明早入朝面见天子。如今特来约兄长,明早一同去朝见。古人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况且君父有难,作为臣子,怎能忍心坐视不管?” 丁策说:“贤弟也不问问我,就将我的名字投了上去。此事干系重大,怎能如此草率?” 董忠说:“我料想兄长必定会出身报国,怎会是守株待兔之人?” 郭宸听后,欢然大笑道:“董贤弟举荐得好,我正在此劝说丁兄,没想到你已经先报了名。” 丁策无奈,只得置办酒席款待二人,三人饮酒畅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朝着朝歌进发。正是:“痴心要想成栋梁,天意扶周怎奈何?” 话说丁策三人,第二天来到午门等候圣旨。午门官到殿上奏报:“如今有三位贤士,在午门候旨。” 纣王命令:“宣三人进殿。” 午门官到外面传旨,三人接到命令,进入殿中拜见纣王,行礼称臣。纣王说:“如今飞廉举荐卿等高才,三位卿家必有良策,可击退周兵,保卫朕的社稷,为朕分忧。朕自当分封土地,赐给卿等爵位,朕绝不食言。” 丁策上奏道:“臣听说战争是危险之事,圣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发动。如今周兵至此,社稷危如累卵。我们虽然学习过兵书,知晓战守之法,但也只能尽自己的一片忠心,报效陛下。至于成败得失,并非我们所能预料。希望陛下能给予我们所需的一切,不要让我们有后顾之忧,臣等将不胜荣幸。” 纣王听后十分高兴,封丁策为神策上将军,郭宸、董忠为威武上将军,随即赐予袍带,让他们在当殿腰挂金印,身着紫衣,并在偏殿赐宴。三人谢恩后,第二天一早便去拜见鲁仁杰。鲁仁杰调派人马,开出朝歌城。有诗为证:“御林军卒出朝歌,壮士纷纷击鼓鼍;千里愁云遮日色,几重杀气障山窝。被铠甲胄荷干戈,人人踊跃似奔波;诸侯八百暂离纣,枉使儿郎陷网罗。” 话说鲁仁杰调派人马出城安营,只见探马飞奔到中军帐报告:“启禀元帅!成汤派出的大兵在城外立下营寨,请令施行。” 姜子牙传令,命令众将出营,到成汤营前挑战。只见探马又报入中军帐:“有周营大队人马前来讨战。” 鲁仁杰听闻,亲自率领众将走出辕门。只见姜子牙骑着异兽,两边排列着三山五岳的门人。只见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站在左手边。杨戬手持三尖刀,身着深黄袍,骑着白马,站在右手边。雷震子、金吒、木吒、李靖、南宦、武吉等一班人依次排开,众诸侯气势不凡,场面十分壮观。正是:“扶周灭纣姜元帅,五岳三山得道人。” 话说鲁仁杰一马当先,高声呼喊:“姜子牙,且请了!” 姜子牙坐在四不象上,微微欠身,拱手行礼道:“来者是何人?” 鲁仁杰说道:“我乃纣王驾下,总督兵权的大将军鲁仁杰。姜子牙,你既然身为昆仑山上的道德之士,为何不遵从王化,却纠合诸侯,肆意猖獗,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君主,屠戮城池,攻陷城邑,诛杀军队将领,进逼都城,你究竟意欲何为?千古之后,你又怎能逃脱叛逆之名、欺君之罪?如今天子已经赦免了你以往的过错,不再深究。你们赶紧撤回人马,速速倒戈投降,各自安定疆土,重新向朝廷进贡,天子也会以礼相待。倘若执迷不悟,等到天子震怒,必定会亲自率领六军,将你们一网打尽,那时你们都将化为齑粉,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姜子牙微微一笑,说道:“你身为纣王的重臣,为何如此不识时务,不知兴亡之道?如今纣王罪恶满盈,人神共愤。如今天下诸侯会师于此,商朝灭亡就在旦夕之间,你还妄图用强硬的言辞来迷惑众人。昔日成汤德业兴盛,而夏桀暴虐无道,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讨伐夏朝从而拥有了天下。至今已经六百余年,到了纣王这里,他的罪恶超过了夏桀。我如今奉天意征讨,诛杀这个独夫民贼,你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违背天命呢?如今天下诸侯会师于此,朝歌不过是弹丸一城,形势危如累卵,你却还想用言语来争辩,你怎么如此不明智呢?” 鲁仁杰大怒道:“你这巧言令色的匹夫!我本以为你是老成有德之人,所以才跟你讲道理,没想到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在这里妄谈长短。你难道就不想想,以臣伐君,会遭到万世的讥讽吗?” 随即回头对左右说道:“谁能为我擒获这个逆贼?” 后面有一员将领大声喊道:“我来!” 说着便纵马挥刀,直取姜子牙。姜子牙身旁的南宫适立刻冲了过来,与郭宸拦住厮杀。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两边擂响战鼓,杀声震天。丁策在马上也挥舞长枪,冲杀过来助战。这边武吉骑马迎敌,双方交锋。还没战到二十多个回合,鄂顺两伯侯纵马直冲过来截杀,那边董忠上前抵挡。姜子牙营右边的东伯侯姜文焕被激怒,他催动紫骅骝,走马挥刀,将董忠劈死,钢刀挥舞起来好不凶恶。这刀究竟有多厉害呢?有诗为证:“怒发冲冠射碧空,钢刀闪闪快如风;旗开拱手姜文焕,一怒横行劈董忠。” 且说东伯侯走马刀劈董忠,在成汤阵前,凶猛得如同猛虎,凶狠得好似豺狼。姜子牙左边的哪吒大声叫道:“我们进五关时,都没立下大功,今日到了都城大战,难道要束手旁观,坐视成败吗?” 说罢,便踏上风火轮,挥舞火尖枪,冲杀过去。杨戬也纵马挥刀,直杀进阵内,这边鲁仁杰纵马持枪抵挡。两家混战在一起,只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哪吒大战丁策,郭宸也来助战。只听得战鼓震天动地,旗帜遮蔽旭日。哪吒祭起乾坤圈,正中丁策。可怜丁策,正是:“明知昏主倾邦国,冥下含冤怨董忠。” 话说哪吒打死了丁策,郭宸落荒而逃,被杨戬一刀砍于马下。鲁仁杰见大势已去,料想无法取胜,便败退回营。姜子牙鸣金收兵。 却说鲁仁杰回城后,向纣王报告,连折三将,大败一阵。纣王听后,心中十分烦闷,与众臣商议道:“如今周兵驻扎城外,我军兵败将亡,无法取胜,国内又无人可用,这可如何是好?” 殷破败上奏道:“如今社稷危如累卵,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朝野无人,危在旦夕。臣与姜子牙有过一面之缘,愿舍命前往周营,向他晓以君臣大义,劝他罢兵,让天下诸侯解散,各自回到本土,或许还有转机。如果不行,臣甘愿骂贼而死。” 纣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殷破败前往周营劝说。 殷破败领旨出城,来到周营,让左右士兵通报。只见中军官进营,来见姜子牙,启奏道:“成汤派官员到辕门,请元帅定夺。” 姜子牙传令让他进来。殷破败随令进入大营,只见两边坐着天下诸侯,中军帐上坐着姜子牙。殷破败走上帐说道:“姜元帅,末将身着甲胄,不能行全礼。” 姜子牙连忙欠身说道:“殷老将军此次前来,有何见教?” 殷破败说:“末将与元帅分别已久,没想到元帅如今统领六军,成为诸侯的表率,真是荣耀尊崇,令人敬羡。如今特来拜见,有一言相告,不知元帅能否容纳?” 姜子牙说:“老将军有何事指教?只要能听的,我无不从命。如果不可行,也就不必说了,还望老将军体谅。” 姜子牙命人赐座,殷破败推辞一番后坐下,说道:“末将曾听闻,天子之尊,等同于天,天能被灭掉吗?法典中也有记载,违背天子之制,擅自进行征伐的,就是乱臣,乱臣当杀无赦。勾结群党,图谋不轨,犯上无君的,就是逆臣,逆臣要伏诛,天下人人都可以讨伐。昔日成汤凭借至德,历经艰辛,讨伐夏朝从而拥有天下,传承至今。那么天下的诸侯百姓,世代受国家的恩泽,有谁不是纣王的臣民呢?如今你们不思报答,反而倡导叛乱,率先带领天下诸侯,发动叛乱,残害生灵,侵犯王土,覆灭军队,诛杀将领,进逼王都,成为乱臣逆臣中的罪魁祸首,罪在不赦。千古之后,你们想要逃脱篡弑之名,怎么可能呢?末将实在为元帅感到不敢苟同。依末将愚见,元帅应当遣散诸侯,各自返回本国,修养德业,不要让百姓生灵涂炭,天子也不会加罪于你们。只要你们修明政事,安享天年,那么天下就能享受无尽的福泽。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姜子牙笑着说:“老将军此言差矣!我听闻,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所以上天没有固定的眷顾对象,只眷顾有德之人。尧帝拥有天下,禅让给虞舜,舜帝又禅让给大禹。大禹传承到夏桀,夏桀荒废朝政,不修德业,于是夏朝覆灭。成汤凭借大德,承受天命,于是放逐夏桀而拥有天下,传承至今。没想到纣王的罪恶超过了夏桀,荒淫无道,杀妻诛子,剖贤臣之心,炮烙将官,设置虿盆残害宫女,囚禁正人君子,醢杀大臣,砍断清晨涉水者的小腿,剖挖孕妇。三纲已绝,五伦有违,上天在震怒,百姓在怨恨。从古至今,罪恶昭彰,没有比他更严重的了。俗话说:‘伤害仁的人叫做贼,伤害义的人叫做残。’残贼之人,被称为独夫,是天下人共同唾弃的,又怎么能称他为君主呢?如今天下诸侯共同讨伐无道,正是为了天下人铲除这个凶残之人,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实际上是对成汤的发扬光大,所以奉天命进行惩罚的,被称为天吏,怎么能还拘泥于以臣伐君的名号呢?” 殷破败见姜子牙一番言语,有理有据,知道无法说动他,心想:不如明目张胆,慷慨痛言一番,以尽臣子的气节。于是大声说道:“元帅所说,只是片面之词,哪里是什么至公之语?我听说君父有过错,作为臣子,一定要委婉周全地劝谏,最终引导君父走上正道。如果实在不得已,也要尽心苦谏,即使触怒君父,或死或辱,或沉默离开,总不失忠臣孝子的美名。从未听说过宣扬暴君的过错,张扬父亲的恶行,还能被称为臣子的。元帅以至德称周,将至恶归罪于君,这还能称为至德吗?昔日你的先王,被囚禁在羑里七年,承蒙赦免归国,更加修养德行,以报答君父的知遇之恩,从未听说有一句怨言涉及君主,至今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大德。没想到传到你们君臣,勾结天下诸侯,妄称君父的过错,肆意猖獗,屠城陷邑,覆军杀将,白骨遍野,碧血成河,致使民不聊生,四方荒废,天下大乱,父子不能保全,夫妻各自离散。这些都是你们造下的罪孽,给先王留下耻辱,得罪于天下后世,即使有孝子贤孙,又怎能掩盖篡弑的恶名呢?况且我都城还有甲兵十多万,将领不下数百员,倘若背城一战,胜负还未可知。你们就如此藐视天子,狂妄地自恃己能吗?” 左右诸侯听了殷破败的话,都十分愤怒。姜子牙还没来得及回应,只见东伯侯姜文焕带着剑走上帐来,指着殷破败大声说道:“你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匡正君主,使他走上正道,如今已经让他陷入丧亡的境地,还不知羞耻,竟然还敢在众诸侯面前花言巧语?你简直猪狗不如,死有余辜,还不赶紧退下,免得一死!” 姜子牙急忙制止道:“两国相争,不杀来使,况且他是为了自己的君主,何必与他争吵呢?” 姜文焕仍然满脸怒色。殷破败被姜文焕几句话骂得勃然大怒,站起来骂道:“你父亲勾结皇后,谋逆天子,被诛杀是罪有应得。你不但不修养德业,掩盖父亲的过错,反而逞强恃众,肆意叛乱,真是逆子。我虽然不能为君主讨伐逆贼,但即使死了变成厉鬼,也要杀了你们这些人!” 姜文焕被殷破败一骂,顿时怒火中烧,满面通红,拿着剑大骂道:“老匹夫!我想到我父亲被剁成肉酱,国母惨遭杀害,又是你们这一班贼子,把持国政,欺君罔上,制造了这场祸端。今天不杀你这老贼,我父亲何时才能在地下洗清这沉冤?” 骂罢,手起一刀,将殷破败劈为两段。等到姜子牙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众诸侯都说:“东伯侯姜君斩杀这个巧言令色的匹夫,真是大快人心。” 姜子牙说:“不然,殷破败乃是天子大臣,他以礼前来求和,怎么能擅自将他杀害,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呢?” 姜文焕说:“这匹夫竟敢在众诸侯面前,花言巧语,说短论长,还羞辱我,实在可恨。如果不杀他,我心里实在郁闷。” 姜子牙说:“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命令左右:“将殷破败的尸体抬出,以礼厚葬,准备攻城。”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子牙暴纣王十罪 “纣王无道类穷奇,十罪传闻万世知;敌骨剖胎黎庶惨,虿盆炮烙鬼神惊。西风夜吼啼玄鸟,暮雨朝垂泣子规;无限伤心啼往事,至今青史不容私。” 话说姜子牙命令左右将士,将殷破败的尸首抬出营帐,在高处以礼安葬完毕后,便下令众将攻打朝歌城。此时,纣王正在殿上与文武百官商议国事,突然,午门官前来启奏:“殷破败因为言语冒犯了姜尚,被杀害了,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闻,大为震惊。一旁,殷破败的儿子哭着上奏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姜尚怎敢擅自杀害天子的使者?这种欺逆之罪,实在是罪大恶极。臣愿意舍生忘死,为君父报仇。” 纣王安慰他说:“爱卿的忠诚值得嘉奖,但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殷成秀领命,率领人马出城,来到周营前挑战。 姜子牙在营帐中,正与众人商议攻城之事,这时,报马跑进中军帐,报告说有敌将前来挑战。姜子牙问道:“谁愿意出战迎敌?” 东伯侯姜文焕走出队列,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姜子牙同意了。姜文焕整顿本部人马,出了辕门,看到来将正是殷成秀。姜文焕说道:“来的人是殷成秀!你父亲不识时务,花言巧语,冒犯了姜元帅,我已经将他诛杀,你如今又来送死。” 殷成秀大怒,骂道:“大胆匹夫!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父亲奉天子之命,沟通两国的友好,却遭到你这匹夫的杀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天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骂完,纵马挥刀,直取姜文焕。姜文焕举刀迎面抵挡,两匹马交错,双刀并举,展开了一场激战。有赞词为证: “二将交锋势莫当,征云片片起霞光;这一个生心要保真命主,那一个立志还从侠烈王。这一个刀来恍似三冬雪,那一个利刃犹如九秋霜:这一个丹心碧血扶周主,那一个赤胆忠肝扶纣王。自来恶战皆如此,怎似将军万古扬?” 话说二将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姜文焕乃是东方有名的勇士,殷成秀哪里是他的对手。没过多久,姜文焕手起一刀,将殷成秀斩于马下。可怜他们父子,都为国家尽忠而死。姜文焕下马,将殷成秀的首级砍下,带回营帐,向姜子牙详细报告了战斗经过。姜子牙十分高兴。 这边,消息传入午门,一直报到殿前。有人奏道:“殷成秀被姜文焕砍下首级,挂在辕门示众,请陛下定夺。” 纣王听后,心乱如麻,急忙问左右大臣:“事情已经如此危急,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又有人来报:“周兵从四面攻城,架起云梯、火炮,围城之势十分紧急,我们实在难以支撑,希望陛下早日定下守城之计。” 纣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鲁仁杰出列上奏道:“臣愿意亲自上城,设法防守,保护城池,先解燃眉之急,再作长远打算。” 纣王同意了。鲁仁杰出朝上城防守,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见朝歌城防守严密,一时难以攻克,便鸣金收兵,回到营帐。姜子牙与众将商议道:“鲁仁杰乃是忠烈之士,尽心尽力守城,我们一时难以攻下。况且京师城墙坚固,如果强行攻城,只会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应当用计谋取胜。” 众门人纷纷说道:“我们可以各自施展法术,遁入城中,里应外合,一举成功,何必在城下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呢?” 姜子牙说:“不行,让众人进城,难免会造成百姓的伤亡。百姓怎么能遭受这样的屠戮呢?况且都城的百姓,都生活在天子脚下,饱受纣王的残暴虐待,已经尝尽了苦头。如今再加上杀戮,这不是拯救百姓,而是残害百姓啊。” 众门人都说:“元帅说得十分正确。” 姜子牙说:“如今百姓被纣王敲骨取髓、剖胎取子,大兴土木,饱受折磨,痛苦深入骨髓,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我们不如先写一份告示,射入城中,晓谕众人,让百姓们人心离散,这样,要不了多久,城池就能到手。” 众将都说:“元帅的计策,真是万全之策。” 姜子牙提笔写好告示,后人有诗专门称道姜子牙的妙计:“告示传宣免甲戈,军民日夜受煎磨;若非妙计离心膂,安得军民唱凯歌?” 话说姜子牙写好告示后,命令中军官抄写了数十张,从四面射入城中。有的射在城墙上,有的射在房屋上,有的射在道路中。军民百姓们,有的捡到告示,打开一看,只见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告示上是怎么写的呢?上面写道: “扫荡成汤天保大元帅,晓谕朝歌万民知悉:上天爱护百姓,降生圣明的君主,作为百姓的父母,以此来保护万物,统治万国。岂料纣王荒淫无道,残酷虐待生灵,不祭祀天地神灵,灭绝纲常伦理,杀害忠臣,拒绝劝谏,设立炮烙、虿盆等酷刑,刑罚残忍,人神共愤。谁知道纣王恶性不改,残忍成性,敲碎人骨、剖开孕妇,夺取童子的性命,说起来就让人痛心疾首。百姓们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的荼毒?如今我奉天意讨伐纣王的罪行,大会诸侯,讨伐这个独夫民贼,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拯救众生的性命。况且我们周武王,仁德闻名四海,天下皆知。本来打算进兵攻城,但念及你们百姓长久以来被困在水深火热之中,渴望拯救,犹如大旱之望云霓。又担心一旦城破,玉石俱焚,这实在不是我们吊民伐罪的本意。你们应当体谅我们的苦心,速速献出都城,这样可以免去杀戮,早日摆脱苦难。你们应当尽快商议施行,不要留下遗憾,特此告示。” 话说众军民父老看完告示,纷纷议论道:“周王仁德,闻名海内。姜元帅吊民伐罪,实在是大公无私。我们遭受昏君的欺凌虐待,痛苦深入骨髓,如果不献出城池,那就是叛逆的百姓。” 满城百姓一片哗然,正所谓民变难治。很快,合城的居民都决定按照告示所说的去做。等到三更时分,只听一声呼喊,朝歌城的四门大开,父老军民们一起冲出来,大声喊道:“我们都是军民百姓,愿意献出朝歌,迎接真主!” 喊声震天动地。 且说姜子牙在寝帐中静坐,忽然听到外面云板响起,急忙派人去探问。左右回报说:“军民百姓已经献出朝歌,请元帅定夺。” 姜子牙十分高兴,连忙传令众将:“各门只允许进兵五万,其余人马在城外驻扎,不可入城拥挤骚扰。入城的将士,不可随意杀戮,擅自取用民间财物,违者定按军法斩首!” 姜子牙命令兵马连夜进入朝歌,都按照次序行进,各自按照方位,分别驻扎在东南西北。虽然杀声震天,但百姓们依旧生活安稳。姜子牙将兵马屯扎在午门,诸侯们也都按照次序扎下营寨。 话说纣王在宫中,正与妲己饮酒作乐,忽然听到一片震天的杀声,纣王大惊,急忙问宦官:“这是什么地方传来的喊杀声?真是把朕的胆子都吓破了!” 不一会儿,宦官进宫报告:“启禀陛下!朝歌的军民百姓已经献出了城池,天下诸侯的兵马都驻扎在午门了!” 纣王急忙整理衣服,走出宫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大事。纣王说:“没想到军民百姓如此叛逆,竟然把朝歌献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鲁仁杰等人齐声说:“都城已经被攻破,敌军兵临城下,实在难以支撑。如果不背城一战,胜负还难以预料。否则,即使束手待毙,也没有任何用处。” 纣王说:“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纣王吩咐整顿御林军人马,暂且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军中,召集众人商议道:“如今大军已经进城,必须与纣王决一死战,早日定下大事。各位贤侯以及大小众将,都要奋勇向前!” 众诸侯齐声说:“我们怎敢不竭尽所能,诛杀无道昏君呢?但凭元帅调遣,虽死不辞。” 姜子牙传令众将,依次出战,不可混乱,违者按军法处置。 只见周营中炮声响起,喊声大振,金鼓齐鸣,声势犹如天翻地覆。纣王在九间殿,听到这样的声音,急忙问侍臣。这时,午门官启奏:“天下诸侯,请陛下答话。” 纣王听罢,急忙传下旨意,自己穿戴好盔甲,命令排列仪仗,率领御林军,让鲁仁杰保驾,雷 -、雷鹏为左右翼。纣王骑上逍遥马,手提金背刀,日月龙凤旗开路,兵器碰撞,锵锵作响。整顿好銮驾后,纣王从午门排出。 只见周营内一声炮响,展开两杆大红旗,一对对人马按照顺序依次而出,十分整齐。纣王看到姜子牙排出的五方队伍,十分森严,兵器整齐,左右分列着大小诸侯,数量何止千数。又见姜子牙的门人众将,一对对侍立两旁,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左右又排列着二十四对身穿大红衣服的军政官,像大雁展翅一样排开。在正中央的大红伞下,姜子牙骑着四不象缓缓而出。姜子牙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呢?有赞姜元帅一词: “四八悟道,修身炼性;仙道难成,人间福度。奉旨下山,辅相国政;窘迫八年,安於义命。收怪有功,仕纣为令;妲士献谗,弃官习静。渭水持竿,溪隐性;八十时来,飞熊入梦。龙虎欣逢,西岐兆圣;先为相父,托孤事定。纣恶巨盈,周德隆盛;三十六路,纷纷相竞。九三拜将,金台盟证;捧毂推轮,古今难定。会合诸侯,天人相应;东进五关,吉凶互订。三死七灾,缘期果证;夜进朝歌,君臣诸胜。灭纣兴周,武功永咏。正是:六韬留下成王业,妙算玄机不可穷;出将入相千秋业,伐罪吊民万古功。运筹帷幄超风后,燮理阴阳压老彭:旦古军师为第一,声名直并泰山隆。” 话说纣王看到姜子牙,白发苍苍,全身披挂着盔甲,手持宝剑,精神矍铄。又见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应鸾,当中是武王姬发,总督诸侯,都张着红罗伞,整整齐齐地立在姜子牙后面。姜子牙看到纣王,头戴冲天凤翅盔,身穿赭黄锁子甲,显得十分勇猛。有赞纣王一词: “冲大盔盘龙交结,吞兽头锁子连环;滚龙袍猩猩血染,蓝宝带紧束腰间。打将鞭悬如铁挤,斩将枪光吐霞斑;坐下马如同獬豸,金背刀闪烁心寒。会诸侯开拱手,逢众将力战多般:论膂力托梁换柱,讲辩难舌战群谈。自古为君多孟浪,可怜总赖化凶顽。” 话说姜子牙看到纣王,连忙微微欠身说道:“陛下!老臣姜尚,身穿甲胄,无法行全礼。” 纣王问道:“你就是姜尚?” 姜子牙回答:“正是。” 纣王怒声道:“你曾是朕的臣子,为何逃到西岐,纵容恶行,反叛朝廷,屡次让王师蒙羞?如今又纠集天下诸侯,进犯朕的关隘,恃强逞凶,目无法纪,如此大逆不道,还有谁比你更过分?你还擅自诛杀天子的使者,罪不可赦。如今朕亲临阵前,你还不放下武器,悔悟认错,依旧抗拒不理,实在可恨!朕今日若不杀你这贼臣,绝不回兵!” 姜子牙答道:“陛下贵为天子,位居天下之尊,诸侯各自镇守四方,百姓为您效力。您身着锦衣,享用美食,贡品从各地航海运来,天下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陛下所拥有的?古话说:‘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臣下怎敢与陛下对抗?然而,如今陛下不敬畏上天,肆意妄为,残害百姓,杀害大臣,只听信妇人之言,沉溺于酒色,荒淫无度。臣下受此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为仇,陛下早已丧失为君之道。如此一来,诸侯臣民又怎能以对待君主的礼仪来侍奉陛下呢?陛下的罪恶,充斥宇宙,天怒人怨,天下人纷纷叛离。我如今奉上天的明命,执行上天的惩罚,陛下可不要以为这是臣下背叛君主。” 纣王问道:“朕有何罪,竟被称为大恶之人?” 姜子牙说:“天下诸侯,且静听我陈述纣王的大恶之事,这些恶行早已在天下昭然若揭。” 众诸侯听了,纷纷驱马上前,聆听姜子牙历数纣王的十大罪状。 姜子牙说道:“陛下身为天子,秉承天命,本应聪明睿智,为万民之主,做百姓的父母。然而,如今陛下沉溺酒色,不敬上天,认为宗庙不必祭祀,社稷无需守护,动辄称自己有百姓、有臣子。疏远君子,亲近小人,败坏纲常,丧失德行,犯下了古今未有的恶行,此为罪之一。皇后乃万国之母仪,从未听闻有失德之处,陛下却听信妲己的谗言,绝情绝义,剜去皇后双目,炮烙皇后双手,致使皇后死于非命,废掉原配,另立妖妃,放纵淫乱,败坏伦常,此为罪之二。太子是国家的储君,肩负着继承宗庙社稷的重任,为万民所仰望。陛下却轻信谗言,命令晁雷、晁田,赐予尚方宝剑,立刻将太子赐死。轻易抛弃国家根本,不顾及子嗣,忘祖绝宗,得罪宗庙社稷,此为罪之三。朝中大臣,是国家的栋梁。陛下却对他们肆意迫害,施以炮烙之刑,将其杀戮,或者囚禁侮辱,如杜元铣、梅伯、商容、胶鬲、微子、箕子、比干等人。这些君子不过是想纠正君主的过错,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却遭受如此惨祸。陛下废弃股肱之臣,亲近奸佞小人,君臣之道已然断绝,此为罪之四。诚信是做人的根本,身为天子,更是要以诚信号召四方,不能随意增减一字。如今陛下听信妲己的阴谋,采纳宵小之徒的奸计,诓骗诸侯入朝,将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不分青红皂白,剁成肉酱,身首异处,失信于天下,致使四维不张,此为罪之五。法律并非一人的私物,刑罚应公平公正,不可滥用。如今陛下完全听从妲己的残忍之言,制造炮烙之刑,堵住忠谏之人的口,设置虿盆,吞噬宫女的血肉。冤魂在白昼啼哭,毒焰遮蔽青天,天地为之伤心,人神共同愤怒,此为罪之六。天地所生之财有限,怎可肆意挥霍,奢靡无度,将天下财富据为己有,耗尽百姓的生机?如今陛下只知道修建污池台榭,建造酒池肉林,残害宫女的性命,大兴土木建造鹿台。积聚天下之财,耗尽民力物力。又纵容崇侯虎剥削贫民,有钱的人家可以三丁免抽,没钱的人家独子也要服役。百姓生活日益艰难,世风日下,这都是陛下贪婪剥削所导致的,此为罪之七。廉耻是矫正民风、惩治愚钝的防线,何况君主是万民之主。如今陛下听信妲己的狐媚之言,诓骗贾氏登上摘星楼,君主欺凌臣子之妻,致使贞妇守节而死。西宫黄贵妃直言进谏,却反遭抛下摘星楼,死于非命,三纲已绝,廉耻荡然无存,此为罪之八。君主的举措关乎大礼,怎能肆意妄为?如今陛下为了玩乐,残害生命。砍断清晨涉水者的小腿,以检验百姓的老少;剖开孕妇的肚子,试探胎儿的性别,百姓何罪之有,要遭受这样的荼毒?此为罪之九。君主的宴乐应当有节制,从未听说可以流连忘返。如今陛下深夜偷偷接纳妖妇喜媚,与妲己在鹿台日夜荒淫,酗酒作乐,听信妲己之言,用黄男的肾命做羹汤,断绝万姓的血脉,残忍至极,造成了古今罕见的冤屈,此为罪之十。 臣虽然能够将这些罪行一一陈述,但陛下必定不会悔过向善,依旧会肆意荼毒生灵,让军民万死一生,白骨暴露于青天之下。陛下难道就不想想,臣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竟要遭受陛下无辜的杀戮?如今臣特地奉上天的明命,辅佐周王恭行上天的惩罚,陛下可不要将此视为臣下忤逆君主。” 纣王听姜子牙历数自己的十大罪状,气得目瞪口呆。这时,八百诸侯听完,齐声呐喊:“愿诛杀这个无道昏君!” 众人正要上前,东伯侯姜文焕大声呼喊:“殷受,休要回马,我来了!” 纣王只见一员大将,身披金甲,身着红袍,骑着白马,手持大刀。这员大将是怎样的模样呢?有赞词为证: “顶上盔珠灿,鱼鳞甲金光烂;大红袍上绣团龙,护心宝镜光华现。腰间宝带扣丝,蛮鞍旁箭插如云雁;打将鞭,吴钩剑,杀人如草心无间。马上横担斩将刀,坐下龙驹追紫电;铜心铁胆东伯侯,保周灭纣姜文焕。” 话说东伯侯催马来到军前,大声喊道:“我的父亲姜桓楚,被你剁成肉酱,我的姐姐姜后,被你剜目烙手,都死于非命。今日我借助武王仁义之师,依靠姜元帅的力量,诛杀你这个无道昏君,以泄我无穷的怨恨!” 这时,南伯侯骑着青鬃马冲了出来,厉声高呼:“无道昏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姜皇兄,把立功的机会留给我。” 鄂顺催马来到军前,怒叱道:“你行事无道,我父王并未犯罪,却被你无故诛杀大臣,实在难以容忍!” 说着,将手中的刀一晃,直刺纣王胸口。纣王举刀迎面抵挡,姜文焕也挥舞手中大刀,冲杀过来。二侯与纣王在午门展开了一场大战。这场战斗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 “龙虎相争起战场,三军擂鼓列刀枪;红招展如赤焰,素带飘似雪霜。纣王江山风烛短,周家福祚海天长;从今一战雌雄定,留得声名万古扬。” 北伯侯崇应鸾,见东南二侯与纣王大战,也催动战马,前来相助。纣王又见来了一路诸侯,抖擞精神,奋力与三路诸侯战斗。他一口刀抵住三般兵器,又杀得天昏地暗,旭日无光。 武王坐在逍遥马上,叹息道:“只因天子无道,致使天下诸侯齐聚于此,不分君臣,相互争战,上下颠倒,成何体统,如今真是天翻地覆之时。” 他急忙催动逍遥马,来到姜子牙面前说:“三位诸侯应该好好感化天子,怎能与天子对抗呢?这太没有君臣的体面了。” 姜子牙说:“方才大王听老臣陈述纣王的十大罪状,他已经得罪了天地人神,天下之人都可以讨伐他。这正是奉天命而灭无道,老臣怎敢违背天命呢?” 武王说:“当今虽然天子失政,但我是臣子,哪有君臣相互敌对的道理?元帅可解除此危。” 姜子牙说:“大王既然有此想法,就传令让军士擂鼓。” 姜子牙传令擂鼓。天下诸侯听到鼓响,左右有三十五骑,纷纷杀出,将纣王围在了垓心。不知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子牙发柬擒妲己 “从来巧笑号倾城,狐媚君王眼用情;袅娜腰肢催命剑,轻盈体态引魂兵。雉鸡有意能歌月,玉石无心解鼓声;断送殷汤成底事,依然都带血痕薨。” 话说武王本是仁德之君,一时间竟忘了击鼓进军、鸣金收兵的规矩。众将听到鼓响,都想争先立功,枪刀剑戟、鞭锏抓锤、钩镰钺斧、拐子流星等兵器齐举,将纣王团团围在垓心。鲁仁杰对雷开、雷鹏说道:“君主有忧,臣子蒙辱,如今正是我们尽忠报国之时,哪怕拼上一死,也要与敌军决一雌雄,怎能让反臣在这逞威耀武!” 雷开说:“兄长所言极是!我们理当以死报答先帝。” 于是,三将纵马,杀进了重围。那纣王与天下诸侯大战的场景是怎样的呢?有赞词为证: 杀气弥漫,锁住天地;烟尘滚滚,遮蔽山岭。八百诸侯排列整齐,一时间地动山摇。花腔鼓擂响,声如雷震,御林军严阵以待。罪恶的纣王渐渐招架不住,众门人却如猛虎出山般勇猛。这也是天下遭逢杀劫,午门外撼动天关。众诸侯各自按方位站位,空中剑影闪烁,如乱箭攒射。东伯侯姜文焕,施展出威风与勇气;南伯侯鄂顺,抖擞精神,如猛虎般凶狠。北伯侯崇应鸾横拖雪亮的刀刃,武王麾下的南宫适,似猛虎争食般勇猛。正东方向,青色旗帜下,众诸侯犹如被靛青染就;正西方向,白色旗帜下,骁勇的将领恍若冰岩般冷峻。正南方向,红色旗帜下,众门徒好似火块般炽热;正北方向,黑色旗帜下,勇猛的将士恰似乌云般凝重。纣王神威天授,鲁仁杰一片丹心。雷开左遮右挡,雷鹏右护左拦。众诸侯一同行动,不分上下。殷纣王与三员大将,前后奋力拼杀。头顶上飞舞的兵器,好似飕飕冰块;胁下刺来的剑枪,如蟒龙翻腾。只听得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的声响不断。鞭来抽打,锏来敲击,斧来劈砍,剑来剁杀,左右攻势令人胆寒。勾开鞭,拨开锏,架住枪,挡开斧,上下交锋,叫人心惊胆战。正是那纣王力大无穷,如同三春繁茂的野草,越战越有精神;众诸侯怒发冲冠,好似迅雷般迅猛,喊杀声直冲北斗。起初,纣王精神饱满,后来渐渐气力不支。为了社稷,他又何必贪生怕死;为了功名,又怎能顾惜性命。存亡就在今朝,死生就在此刻。殷纣王确实勇猛非凡,然而众诸侯终究缺乏协调。只听喝声中,将官纷纷落马;叫声里,士兵翻下鞍鞒。纣王的刀挥舞起来,好似飞龙,砍杀将士,鲜血如雪月般飞溅,劈斩诸侯如同儿戏,斩杀大将,让鬼哭神惊。 就在这时,哪吒殿下被激怒了,杨戬也怒气冲冲,大声喝道:“恶纣王,不要逃走,等我来与你一决雌雄!” 战场上,哭声惊天动地,三军将士嚎啕大哭。英雄们为了国家,不惜牺牲生命,血水滔滔,染红了大地。战马撞倒人,伤者口不能言;将领劈砍三军,无人能够躲避。只杀得小兵们哀声连连,慌乱奔逃,破损的战鼓、折断的长枪被纷纷抛弃。许多良才带着鲜血退回,无数士兵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去。纣王胆战心惊,雷氏兄弟也没了主意。这正是因为君王无道,导致国家败亡,谋臣纵使有千条计策也枉然。这一阵厮杀,只杀得好似雪消春水,世间无双;又似风卷残阳,血染大地。 话说纣王被众诸侯困在垓心,却全然不惧,舞动手中大刀,一声大喝,将南伯侯一刀挥于马下。鲁仁杰用枪挑死林善。哪吒见状,登开风火轮,大喝一声:“休得猖獗,我来了!” 旁边雷震子、杨戬、韦护、金吒、木吒一齐大喊:“今日天下诸侯大会,难道我们就不如他们?” 一同杀入重围。杨戬挥刀劈死雷开,哪吒祭起乾坤圈,将鲁仁杰打下马鞍,丧了性命。雷震子一棍结果了雷鹏。东伯侯姜文焕见哪吒等人立功,便放下手中刀,拿起钢鞭,朝着纣王打去。纣王察觉时,钢鞭已来得太急,躲避不及,后背被重重击中,差点落马,赶忙逃至午门,众诸侯这才收兵退回。 姜子牙鸣金收军,升帐坐下。众诸侯前来拜见姜子牙,姜子牙清点大小将官,发现损失了二十六员。又见南伯侯鄂顺被纣王杀害,姜文焕等人悲痛万分。武王对众诸侯说:“今日这场恶战,严重失了君臣名分。姜君侯又打伤了王上一鞭,让我心中实在不忍!” 姜文焕说:“大王此言差矣!纣王暴虐无道,人神共愤,即便将他在闹市斩首,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孽,大王又何必为他惋惜呢!” 话说纣王被姜文焕一鞭打伤后背,败退回午门,来到九间殿下,低头不语,暗自沉吟叹息:“悔不该不听忠谏之言,才有今日这般耻辱!可惜鲁仁杰、雷开兄弟都遭此劫难!” 旁边中大夫飞廉、恶来上奏说:“如今陛下神威天授,即便在千万人之中,仍能刀劈数名反臣。只是不幸被姜文焕的钢鞭打伤龙体,只需调养数日,再来会战,必定能战胜那些反叛之人。古话说:‘吉人天相。’胜负本是兵家常事,陛下又何必过于忧虑?” 纣王说:“忠良之士都已尽失,文武官员死伤惨重,我还怎能再度举兵?又有何颜面与他们对抗?” 随即卸下盔甲,进入内宫,暂且不表。 且说飞廉对恶来说:“如今敌军兵临午门,内无接应之兵,外无救援之力,眼看国家旦夕之间就要灭亡,我们该如何是好?倘若敌军攻入皇城,一旦失火,必将玉石俱焚。可惜我们百万家资,就要被他人占有!” 恶来笑着说:“兄长这话,实在不知时务!但凡大丈夫,应当见机行事。眼看纣王大势已去,无法击退天下诸侯,灭亡就在眼前。我们不如趁机抛弃纣王,归顺周朝,这样一来,我们的富贵依旧。况且武王仁德,姜子牙英明,见我们归降,必定不会怪罪。这才是明智之举。” 飞廉高兴地说:“贤弟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如梦初醒。只是我还有一个想法,等他们攻破皇城之时,我们进入内庭,将传国符玺盗出,藏在家中。等诸侯商议之后,我想继承商朝天下的必定是周朝。等武王进入内庭,我们再去朝见,献上这国玺符印。武王必定会重用我们,认为我们是忠心为国,欣然不疑,必定会加封爵禄,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恶来又说:“后世之人,必定会认为我们有先见之明,不失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智慧。” 二人说罢,得意地大笑,自以为得计。正是:“痴心妄想居周室,斩首西岐谢将台。” 话说飞廉与恶来商议弃纣归周,暂且不表。且说纣王进入内宫,妲己、胡喜媚、王贵人三人前来迎接。纣王一见她们,不禁心头一阵酸楚,言语中满是悲泣。他对妲己说:“朕一直小瞧了姬发,不曾用心应对,哪知他竟纠集天下诸侯,在此会师。今日朕亲自与姜尚交战,势单力薄,难以抵挡。虽说斩杀了几个反臣,却被姜文焕那厮打伤后背,还致使鲁仁杰阵亡,雷开兄弟尽忠而死。朕静下心来想想,料想这天下已守不住,灭亡就在旦夕。想我成汤传位二十八世,如今一旦失去,朕有何面目去见先王的在天之灵?朕已追悔莫及。只是三位美人,与朕相伴许久,一旦分别,朕实在不忍心,这可如何是好?倘若武王的军队攻入内庭,朕怎肯被他所俘?朕当先行自尽。只是朕死后,你们必定会归了姬发。朕与你们一番恩爱,竟落得这般结局,实在让人心痛!” 说罢,泪如雨下。 三妖听了纣王的话,一齐跪下,哭泣着对纣王说:“妾等承蒙陛下宠爱,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如今不幸遭遇这场叛乱,陛下要抛下妾身去往何处?” 纣王哭着说:“朕担心被姜尚掳去,有辱我万乘之尊。朕如今要与你们三人分别,自有去处。” 妲己俯伏在纣王膝上哭泣道:“妾听陛下这么说,心如刀割。陛下为何如此狠心,要抛下妾等而去?” 说着,抱住纣王的袍服,泪流满面,娇声哭泣,与纣王哭作一团,难分难舍。纣王也无可奈何,便命左右准备酒菜,与三位美人畅饮作别。纣王端起酒杯,作诗一首,边歌边劝酒: “忆昔欢娱在鹿台,孰知姜尚会兵来;分开鸾凤惟今日,再会鸳鸯已隔垓。烈士尽随烟焰消,贤臣方际运弘开;一杯别酒心如醉,醒後沧桑变几回。” 话说纣王作完诗,接着连饮了好几杯酒。妲己又捧起一盏酒,为纣王祝寿。纣王感慨道:“这酒实在难以下咽,真所谓满心忧愁,酒入愁肠啊。” 妲己安慰说:“陛下暂且抛开愁绪,妾身出生在将门之家,从前学过刀马之术,厮杀起来不在话下。况且喜媚、王贵人精通法术,也懂得战法。陛下放心,今晚看我们三人出战,定能大获成功,为陛下排忧解闷。” 纣王听了,十分高兴,说道:“若是御妻真能打败贼军,那可真是百世之功!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妲己又敬了纣王几杯酒,随后便与王贵人、喜媚整理好行装,商定今晚去偷袭周营。纣王看着三人穿戴整齐的盔甲,心中满是欢喜,只盼着今晚能旗开得胜,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营帐中,推算着甲子之日即将来临,料想纣王气数已尽,心中暗自欣喜,一不留神,竟没防备三妖前来劫营,险些吃了大亏。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得半空中风声呼啸。这风声是怎样的呢?有赋为证: “冷冷飕飕,惊人清况;飒飒萧萧,沙扬尘障。透壁穿牖,寻波逐浪;聚怪藏妖,兴魔伏魍。也会去助火张威,会去从龙俯仰;起初时都是些悠悠荡荡淅沥声,次後来劫尽时滂湃湃呼吼响。且休言摧残月婆罗尽,道是刮倒峰顶叠障;推开了积绿重云,吹折了兰桡画浆。苍松翠竹尽道殃,采阁丹楼俱扫荡;这一阵风,可吹得鬼哭与神惊,八百诸侯俱丧胆。” 话说妲己、胡喜媚等三人,全都身着盔甲,装备齐整。妲己手持双刀,胡喜媚拿着两口宝剑,王贵人则握一口鸾刀,三人骑着桃花马,一声呼喊,冲进了周营。她们各自施展妖风,一时间尘土飞扬、飞沙走石,直往周营内部杀去。只见周营中的士兵,瞬间迷失了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守营的小校四处奔逃,巡逻的兵卒也慌了手脚。那层层木栅被撞得东倒西歪,铁骑连车也被冲得七零八落。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大小将领,他们急忙向姜子牙报告。姜子牙赶忙起身,出帐查看,只见一阵妖风怪雾滚滚而来。姜子牙立刻传令,让众门人一同出动,务必将妖怪擒获。 哪吒听闻,迅速登上风火轮,挥舞着火尖枪;杨戬纵马手持三尖刀;雷震子舞动黄金棍;韦护拿着降魔杵;李靖举起方天戟;金吒、木吒则各执四口宝剑,一同杀出中军帐,迎战三妖。只见三妖全身披挂,在周营中横冲直撞,左右厮杀。杨戬大声喊道:“好孽障,休要张狂,竟敢来此送死!” 哪吒一马当先,勇猛地冲在前面。众门人将三妖团团围在垓心。姜子牙在中军帐中,施展五雷正法,镇压妖邪之气。他双手一挥,半空中一声霹雳巨响,震得三妖胆战心惊。三妖见形势不妙,知道碰上了精通道术的高手,料想难以取胜,不敢恋战,借着一阵怪风,连人带马冲出周营,朝着午门方向逃去。三妖从一更天闯入周营,一直到四更天方才逃脱,期间也杀伤了一些周营的士卒,这暂且不提。 且说纣王在午门外,满心期待着三妃今晚劫营能够成功,便一直在那里等候消息。忽见三妃归来,纣王赶忙问道:“三位爱卿,劫营结果如何?” 妲己回答说:“姜子牙早有防备,所以我们没能成功,险些被他的众门人困在垓心,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纣王听后,大惊失色,低头不语,走进午门,登上大殿。纣王不禁流下泪来,叹息道:“没想到天意要亡我,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妲己也哭泣着说:“妾身本指望今日能够成功,平定反臣,安定社稷,没想到天意不顺,我们力不从心,这可如何是好?” 纣王说:“朕已经知道天意难违,人力无法改变。从今往后,与你们三人就此分别,各自去投生吧,免得相互牵挂。” 说罢,袍袖一甩,径直往摘星楼走去,三妖想要挽留也留不住。后人有诗感叹道: “大厦将倾止一茎,尚思劫寨破周兵;孰知天意归周主,犹向三妖诉别情。” 话说三妖见纣王独自前往摘星楼,妲己便对另外二妖说:“今日纣王这一去,必定是要自尽了。我们姐妹多年来,将成汤的天下搅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九头雉鸡精说:“我们也只能迷惑纣王,其他人根本不听我们的。现在无处可去,不如回到轩辕坟,那是我们的老巢,还能暂且安身,再做打算。” 玉石琵琶精说:“姐姐说得很对。” 三妖商量妥当,准备返回旧巢,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姜子牙被三妖劫营,一直追到营前,三妖逃脱后,姜子牙收兵回营,升帐坐下。众诸侯前来拜见。姜子牙说:“一时疏忽,没料到这些妖孽前来劫寨。幸好众门人都有道术傍身,不然可就失了锐气,吃大亏了。若不早日除掉她们,日后必定成为大患。” 姜子牙说完,便命人摆设香案。左右侍从领命,迅速将香案摆放妥当。姜子牙查看一番后,排出金钱卦象,顿时大惊道:“原来是这样,若再耽搁一会儿,这三妖恐怕就要逃走了。” 他急忙传令:“杨戬,你拿着柬帖,去把九头雉鸡精抓来,要是让她跑了,定按军法处置。” 杨戬领命而去。姜子牙又命令:“雷震子,你拿着柬帖,去把千年狐狸精抓来,要是有闪失,也定依军法惩处。” 接着又对韦护说:“韦护,你拿着柬帖,去将玉石琵琶精抓来,若违抗命令,同样按军法处置。” 三个门人领命,出了辕门,他们商议道:“我们三人去捉拿这三妖,可不知从何处下手,该去哪里找她们呢?” 杨戬说:“这三妖此时想必知道纣王大势已去,肯定会从宫中逃出。我们借着土遁之术,在空中等候,看她们往哪里逃。我们务必小心捉拿,切不可鲁莽行事,以免出现差错。” 雷震子说:“杨师兄说得有理。” 说罢,三人各自施展土遁之术,在空中等候三妖出现。有诗赞曰: “一道光华隐法身,修成幻化合天真,降龙伏虎生来妙,今日三妖怎脱神?” 话说妲己与胡喜媚、王贵人在宫中,还吞食了几个宫人后,才起身准备逃走。一阵风响,三妖腾空而起,向前逃窜。杨戬看见风响,连忙对雷震子、韦护说:“妖怪来了,大家小心。” 杨戬手持宝剑,大声呼喊:“怪物休走!我来了!” 九头雉鸡精见杨戬仗剑追来,举起手中剑骂道:“我们姐妹断送了成汤天下,让你们成就了功名,你反倒来羞辱我们,还有天理吗?” 杨戬说:“孽畜,休得多言,乖乖受缚!我奉姜元帅之命,特来拿你,别跑,吃我一剑!” 雉鸡精举剑迎战,雷震子舞动黄金棍打来,这时,千年狐狸精赶忙用双刀架住。韦护挥动降魔杵,玉石琵琶精则用绣鸾刀抵挡。三妖与杨戬等三人,没战上三五个回合,三妖便借着妖光逃走。杨戬、雷震子、韦护担心让她们跑了,紧紧追赶。这追赶的场景是怎样的呢?有赞为证: “妖光荡荡,冷气飕飕。妖光荡荡,旭日无光;冷气飕飕,乾坤黑暗。黄沙漠漠怪尘飞,黑雾漫漫妖惨气。雉鸡精、狐狸精,往前逃,似电光飞闪;雷震子与杨戬,并韦护,紧追赶,如骤雨狂风。三妖要命,恍如弩箭离弦;那问东西南北?三圣争功,恰似叶落随风,岂知流行坎止?雷震性起,追得狐狸,有袕难寻;杨戬心忙,赶得雉鸡,上天无路。琵琶性巧欲腾挪,韦护英明欲压定。这也是三妖作过罪孽多,故遇着三圣立功能取命。” 话说杨戬追赶九头雉鸡精,见她仗剑逃窜,眼看就要追上了,便放出哮天犬。这哮天犬灵性十足,看见妖精张牙舞爪,猛地冲上前,一口咬掉了雉鸡精的一个头。那妖精顾不得疼痛,带着血继续逃窜。杨戬见犬伤了她一头,可她还是跑了,心中着急,赶忙施展土遁之术,紧紧追赶。雷震子追赶狐狸精,韦护追赶琵琶精,都紧追不舍。只见前面两面黄旗在空中飘荡,香烟袅袅,遍地弥漫着氤氲之气。不知是谁来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摘星楼纣王自焚 “纣王暴虐蹇黔黎,国事纷纷日夜迷;痛饮不知民血尽,荒滢那间鬼神凄?虿盆宫女真残贼,焚炙忠良类虎鲵;报应昭昭须不爽,悬太白古今题。” 话说杨戬正追赶着雉鸡精,忽然看见前方黄云隐隐,宝盖飘扬,有几对女童分立左右,当中一位娘娘骑着青鸾缓缓而来,原来是女娲娘娘降临。女娲娘娘降临的景象是怎样的呢?有诗为证: “二天瑞彩紫霞浮,香蔼氤氲推凤驹;展翅鸾凰皆驯雅,随行童女自优游。缭绕迎黄盖,璎珞飞扬罩冕旒;止为昌期逢泰运,故教仙圣至中州。” 话说女娲娘娘骑着青鸾,拦住了三个妖怪的去路。三妖不敢再往前,按落妖光,俯伏在地,口中称:“娘娘圣驾到此,小畜有失回避,望娘娘恕罪!如今小畜被杨戬等人追赶得紧迫,恳求娘娘救命。” 女娲娘娘听罢,吩咐碧云童儿:“把缚妖索拿来,将这三个孽障锁住,交给杨戬押解到周营,让姜子牙发落。” 童儿领命,将三妖捆绑起来。 三妖哭泣着哀求道:“启禀娘娘,昔日是娘娘用招妖幡,召小妖前往朝歌,潜入宫禁,迷惑纣王,让他不行正道,从而断送商朝天下。小畜奉命行事,百般逢迎,离间纣王身边的人,让他将天下拱手相送。如今商朝已濒临灭亡,我们正打算回去向娘娘复命,没想到被杨戬追赶,在此遇到娘娘圣驾,还望娘娘搭救。娘娘却反而将小畜捆绑起来,交给姜子牙发落,这岂不是前后矛盾?还望娘娘明断。” 女娲娘娘说:“我让你们断送殷受的天下,原本是顺应天数。可没想到你们无端造孽,残害生灵,荼毒忠烈,手段残忍异常,大大违背了上天好生之德。如今你们罪恶满盈,理应受到正法。” 三妖听了,俯伏在地,不敢出声。 此时,杨戬与雷震子、韦护正往前追赶三妖。杨戬看见祥光,对雷震子、韦护说:“这是女娲娘娘大驾降临,我们快上前拜见。” 雷震子等人听后,三人赶忙上前,倒身下拜。杨戬等人说:“弟子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女娲娘娘说:“杨戬!我已将这三妖擒获在此,你可带往行营,交给姜子牙依法处置。今日周室重兴,又将迎来太平天下,你们三人去吧。” 杨戬等人向女娲娘娘致谢,叩谢后退出,押着妖怪前往周营。后人有诗赞曰: “三妖造恶万民殃,断送殷汤至丧亡;今日难逃天鉴报,轩辕巢袕枉思量。” 话说杨戬等人押着三妖从云端降下,三人施展土遁之术,来到辕门。众军士见半空中吊着三个女人,后面跟着杨戬等三人,赶忙向军中报告:“启禀元帅!杨戬等人回来了。” 姜子牙传令让他们进来。杨戬上帐拜见,姜子牙问:“你抓到的妖怪怎么样了?” 杨戬说:“奉元帅将令,在中途追赶三妖。幸好遇到女娲娘娘,娘娘大发慈悲,赐下缚妖索,将三妖押解到辕门,请元帅发落。” 姜子牙传令,将妖怪押进来。帐下的左右诸侯,都纷纷前来观看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妖精。 不一会儿,杨戬押着九头雉鸡精,雷震子押着千年狐狸精,韦护押着玉石琵琶精,一同来到帐下。三妖跪在帐下。姜子牙说:“你们这三个孽障,无端作恶,残害生灵,吃人无数,把商王的天下搅得干干净净。虽说这是天数,但你们也不该纵欲杀人,教唆纣王制造炮烙之刑,惨杀忠谏之士,设置虿盆毒害宫人,建造鹿台聚敛天下之财,打造酒池肉林,在内宫伤人害命。甚至敲骨验髓,剖腹看胎。如此惨无人道,罪不容诛,天地神人共怒,即便将你们食肉寝皮,也不足以抵偿你们的罪孽。” 妲己俯伏在地,哀声哭泣着说:“妾身是冀州侯苏护的女儿,自幼生长在闺阁之中,很少接触世事。承蒙天子宣召,选入宫中成为妃子。没想到国母去世后,天子强行立我为后。所有的事务,都是天子做主,政事也都由大臣掌控。妾身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只知道洒扫应对,打理好宫闱之事,侍奉天子起居而已。其他事情,妾身怎么能擅自做主呢?纣王失政,文武百官不下千百人,都无法纠正他的行为,更何况区区一个女子,又怎能劝谏得了呢?如今元帅德泽天下,仁义遍布四方,纣王不久就会被斩首。就算杀了妾身一个女流之辈,对元帅也没有什么帮助。况且古语说:‘罪人不及妻孥。’恳请元帅大发慈悲,可怜妾身无辜,放我回到故国,保全残身。这真是元帅的天地之仁,再生之德。还望元帅裁决!” 诸侯们听了妲己这番话,觉得很有道理,都产生了怜惜之心。 姜子牙笑着说:“你说你是苏侯之女,用这一番花言巧语来迷惑众人。众诸侯哪里知道你是千年狐狸,在冀州驿馆迷死了苏妲己,借尸还魂,迷惑天子。所有那些无端的恶毒之事,都是你犯下的罪孽。如今你已被擒获,死都不足以抵偿你的罪过,还想用这些巧语花言来企图逃脱惩罚。” 他命令左右:“将她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妲己等三妖低头不语,左右的牌官簇拥着她们出了辕门。后面有雷震子、杨戬、韦护负责监斩。只见三妖被推到法场,雉鸡精垂头丧气,琵琶精默默无言。只有这狐狸精妲己,依旧千娇百媚,还连累了几个军士。 话说妲己被绑在辕门外,跪在尘埃之中,宛如一块美玉无瑕,她轻声细语,脸若朝霞。秋波流转,风情万种,歌喉婉转,妩媚动人。她对持刀的军士说:“妾身是无辜受冤,希望将军能稍等片刻,这胜造七级浮屠啊。” 那些军士见妲己如此美貌,本就心生怜惜,再加上她娇滴滴地叫着将军长、将军短,把这些军士叫得骨软筋酥,目瞪口呆,痴痴傻傻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只见行刑令下达,杨戬监斩九头雉鸡精,韦护监斩玉石琵琶精,雷震子监斩狐狸精。三人见行刑令已下,喝令军士动手。杨戬镇压住雉鸡精,韦护镇压住琵琶精。一声号令,军士动手,将两个妖精斩了首级,杨戬与韦护上帐报功。只有雷震子监斩狐狸精时,行刑的军士被妲己一番巧言迷惑,手软得举不起刀。雷震子发怒,喝令军士动手,可军士们个个都还是如此。雷震子急得没办法,只得来到中军帐报告,请姜子牙定夺。 姜子牙见杨戬、韦护前来报功,下令将首级拿出辕门示众,只有雷震子空手来见。姜子牙问:“你监斩妲己,怎么空手来见我?难道这狐狸跑了?” 雷震子说:“弟子奉令监斩妲己,无奈众军士被妖狐迷惑,个个目瞪口呆,无法动手。” 姜子牙大怒,下令将行刑的军士斩首示众,喝退雷震子,另派杨戬、韦护监斩妲己。 却说杨戬、韦护二人奉令监斩妲己,出了辕门,重新挑选了军士,再次来到法场。只见那妖妇依旧百般娇媚,千般柔情,又把这些行刑的军士弄得东倒西歪,如痴如呆。杨戬与韦护看到这般情景,二人商议道:“这必定是个修炼多年的狐狸,极善迷惑人,所以纣王才被她迷惑得流连忘返。更何况这些凡人呢?我们快去禀明元帅,别让这些无辜的军士死于非命。” 杨戬说完,二人一同来到中军,向姜子牙报告了情况。众诸侯都感到十分惊异。 姜子牙对众诸侯说:“此妖乃是千年老狐,吸收日月精华,偷采天地灵气,所以善于迷惑人。待我亲自出营,诛杀这恶怪。” 姜子牙说完,先行一步,众诸侯随后跟上。姜子牙同众诸侯、门人弟子出了辕门。只见妲己被绑在法场,果然是千娇百媚,如花似玉,众军士都像木雕泥塑一般。姜子牙喝退众军卒,命左右摆设香案,点燃香炉,取出陆压所赐的葫芦,放在案上,揭去盖子,只见一道白光旋转。姜子牙打了一躬,说道:“请宝贝转身。” 那宝贝连转两三转,只见妲己的头落在尘埃之中,血溅满地。诸侯中仍有一些人对她感到怜惜。有诗为证: “妲己妖娇起众怜,临刑军士也情牵;桃花难写温柔态,芍药堪方窈窕妍。忆昔冀州能借窍,应知关内善周旋;从今娇媚归何处,化作南柯带血眠。” 话说姜子牙斩了妲己,将首级号令辕门,众诸侯等无不赞叹。且说纣王在显庆殿中,闷闷不乐地独坐。宫中的宫人左右,像蚂蚁一样纷纷慌乱逃窜。纣王问道:“你们为何如此匆忙?莫不是皇城被攻破了?” 旁边有一个内侍跪下,哭着奏道:“三位娘娘,昨夜二更时分,不知去向,因此六宫无主,所以大家才如此慌张。” 纣王一听,心中着忙,说道:“内臣快查,她们去了哪里?速速来报。” 有常随打听消息,不一会儿回来报告:“启禀陛下!三位娘娘的首级已在周营辕门号令示众。” 纣王大惊,连忙跟随左右宦官,急忙登上五凤楼观看,果然是三位娘娘的首级。纣王看罢,不觉心酸,泪如雨下,于是作诗一首以悼念她们: “玉碎香消实可怜,娇容云鬓尽高悬;奇歌妙舞今何在,覆雨翻云竟枉然。凤枕已无藏玉日,鸳衾难再探花眠;悠悠此恨情无极,日落沧桑又万年。” 话说纣王吟完诗,自嗟自叹,伤感不已。只见周营中一声炮响,三军呐喊,一齐准备攻城。纣王看见这一幕,不觉大惊。他知道大势已去,人力无法挽回,摇了摇头,长吁一声,便走下五凤楼,经过九间殿,来到显庆殿,又过分宫楼,朝着摘星楼走去。忽然一阵旋风,从地上卷来,将纣王笼罩其中。这怪风一阵,让人透体生寒。有诗为证: “萧萧飒飒摄离魂,透骨侵躯气若吞;摄起沈冤悲往事,追随枉死泣新猿。催花须借吹嘘力,助雨敲残次第来;只为纣王惨毒甚,故教屈鬼诉辜息。” 话说纣王正要走到摘星楼,突然一阵怪风从地面席卷而来。与此同时,虿盆里传来阵阵凄惨的呜咽声,无数蓬头散发、赤身裸体的冤魂,带着血腥与恶臭,扑面而来。他们一齐扯住纣王,大声呼喊:“还我们命来!” 又见赵启、梅伯,赤身大叫:“昏君!你也有今天这般败亡的时候?” 纣王猛地瞪大双眼,一股阳气冲出,将这些阴魂驱散,那些屈魂冤鬼这才隐退而去。 纣王抖了抖袍袖,走上了摘星楼的第一层。这时,姜娘娘一把拉住纣王,破口大骂:“无道昏君!你诛杀妻子、残害儿子,灭绝伦理纲常。如今你把江山社稷断送,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王于九泉之下?” 姜娘娘正死死扯着纣王不放,又见黄娘娘浑身血污,散发着刺鼻的腥气,也上前扯住纣王,大声喊道:“昏君!你把我从楼上扔下,摔得粉身碎骨,你怎如此狠心?真是残忍刻薄之徒。如今你罪大恶极,天地必诛。” 纣王被这两个冤魂纠缠,神情恍惚,如痴如醉。紧接着,贾夫人也上前大骂:“昏君无道,你身为君主却欺凌臣子的妻子,我为了守贞立节,跳楼而死,含冤难申。今日终于能出这口恶气!” 说着,对着纣王狠狠一巴掌,迎面打去。纣王忽然间一点真灵苏醒,瞪大双眼,阳气冲散阴魂,那些阴魂哪里还敢靠近,纷纷隐去。 纣王登上摘星楼,走到九曲栏杆边,默默无言,神情恍惚,手扶栏杆问道:“封宫官在哪里?” 封宫官朱升听到纣王呼唤,赶忙登上摘星楼,俯伏在栏杆旁,口称:“陛下!奴婢听候旨意。” 纣王说:“朕不听群臣的劝谏,误被奸臣迷惑。如今兵祸连结,无法挽救,后悔莫及。朕想身为天子,万一城池被攻破,被那些小人擒获,那将是莫大的耻辱。我打算自尽,但这具身体若留在人间,仍会被他人指指点点。不如自焚,反倒干净,也免得让那些妇人小儿议论。你去取些柴薪堆积起来,朕要与这摘星楼一同焚毁,你务必照朕的命令去做。” 朱升听了,泪流满面,哭着上奏:“奴婢侍奉陛下多年,承蒙陛下豢养之恩,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不幸上天不佑我商朝,奴婢恨不得以死报国,怎敢点火焚烧陛下呢?” 说完,呜咽不止,泣不成声。纣王说:“这是上天要亡我商朝,并非你的罪过。你若不听朕的命令,便是犯下忤逆之罪。昔日朕曾命费仲、尤浑与姬昌推演数理,说朕有自焚的厄运。今日看来,这是天命,人怎能逃脱?你就听从朕的话吧。” 后人有诗专门感叹纣王临焚之际,想起文王易爻的应验: “昔日文王里囚,纣王无道困西侯;费尤曾问先天数,烈焰飞烟镜玉楼。” 话说朱升再三哭着劝谏,恳请纣王暂且宽慰,再想别的办法解除围困。纣王发怒道:“事情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朕已经深思熟虑。若是诸侯攻破午门,杀进内庭,朕一旦被擒,你的罪过比泰山还重。” 朱升无奈,只得下楼,去寻找柴薪,堆积在楼下,暂且不表。 且说纣王见朱升下楼,便穿上衮冕,手持碧玉圭,浑身佩戴着珠玉,端坐在楼中。朱升将柴薪堆满后,含泪下拜,这才敢点火,随即放声大哭。后人有诗为证: “摘星楼下火初红,烟卷乌云四面风;今日成场倾祉稷,朱升原自尽孤忠。” 话说朱升点燃楼下的干柴,只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势凶猛,狂风呼啸。六宫中的宫人发出阵阵叫喊。顷刻间,天昏地暗,宇宙仿佛要崩塌,鬼哭神号,帝王失去了他的尊位。朱升看着摘星楼一片火光,景象十分惨烈。朱升撩起衣服,痛哭流涕,大叫数声:“陛下!奴婢以死报答陛下!” 说完,纵身跳入火中。可怜朱升如此忠烈,身为宦官,却能坚守气节。 话说纣王在三层楼上,看着楼下火势熊熊,烈焰冲天,不禁抚胸长叹:“后悔不听忠谏之言,今日自焚而死,固然不足惜,但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呢?” 只见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间四面通红,烟雾弥漫天空。这火势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有赋为证: “烟迷雾卷,金光灼灼漫天飞;焰吐云从,烈风呼呼如雨骤。排坑烈炬,似煽如焰,须臾万物尽成灰,说甚麽画栋连霄汉?顷刻千里化红尘,那管他雨聚云屯?五行之内最无情,二气之中为独盛。雕梁画栋,不知费几许工夫,遭着他尽成齑粉;珠栏玉砌,不知用许多金钱,逢着你皆为瓦解。摘星楼下势如焚,六宫三殿,沿烧得柱倒墙崩;天子命丧在须臾,八妃九嫔牵连得头焦额烂。无辜宫女尽受殃,作恶内臣皆在劫。这纣天子,这纣昏君阿,抛却尘寰,讲不起贡山航海,锦衣玉食,金瓯社稷,锦绣乾坤,都化滔滔洪水向东流。脱难欲海,休夸那粉黛蛾眉。正是:你从前焰成雄威,作过灾殃还自受;成汤事业化飞灰,周室江山方赤炽。” 话说姜子牙在中军帐中,正与众诸侯商议攻打皇城之事,忽然左右有人报告:“启禀元帅!摘星楼起火了。” 姜子牙赶忙命令众将,与武王、东伯侯、北伯侯以及天下诸侯,一同上马,出了辕门观看火势。武王在马上眺望,只见烟雾中有一人,身穿赭黄色衮服,头戴冕旒,手捧碧玉圭,端坐在烟火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武王问左右:“那烟火中的人是纣天子吗?” 众诸侯回答:“正是那无道昏君。今日落到这般田地,正所谓自作自受。” 武王听了,掩面不忍直视,调转马头回营。 姜子牙赶忙上前问道:“大王为何掩面而回?” 武王说:“纣王虽然无道,得罪了天地鬼神,今日自焚,也是罪有应得。但你我皆为臣子,曾经侍奉过他,怎忍心亲眼看着他死去,背负上弑君的罪名呢?不如回营为好。” 姜子牙说:“纣王作恶多端,残害百姓,天怒人怨,就算将他高悬示众,也不为过。今日他自焚,正是他应得的惩罚。但大王不忍心,这体现了大王的仁爱、明智与忠诚。不过还有一点,昔日成汤心怀至仁,将桀放逐到南巢,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天下人并未因此而轻视他。如今大王会合天下诸侯,奉天意进行征伐,吊民伐罪,实际上是继承了成汤的光辉,大王不必介怀。” 众诸侯与武王一同回营,姜子牙则率领众将和门人继续观察火势,以便趁机攻城。 只见火势越来越大,渐渐烧到楼顶,楼下的柱脚被烧倒。只听得一声巨响,摘星楼轰然倒塌,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将纣王埋在了火中,瞬间化为灰烬,他的一缕魂魄已飘入封神台。后人有诗感叹道: “放桀南巢忆昔时,深仁厚泽立根基;谁知殷受多残害,烈焰焚身悔已迟。” 又有史官观史,作诗专门讲述纣王失政: “女娲宫轩祈甘霖,忽动携云握雨心:岂为有情联好句,应知无道起叁商。妇言是用残黄,忠谏难听纵浪滢;炮烙冤魂皆屈死,古来惨恶独君深。” 还有诗专门提到纣王才兼文武: “打虎雄威气骁骁,千斤膂力冠群僚;托梁换柱趁今古,赤手擒过鸷飞。拒谏空称才绝代,饰非在道巧多饶;只因三怪迷真性,蠃得楼前血肉焦。” 话说摘星楼焚毁了纣王,众诸侯都在午门外驻扎。不一会儿,午门打开,众宫人、侍卫将军、御林士卒,纷纷端着酒、献着花,焚香迎接武王的车驾以及众诸侯进入九间殿。姜子牙赶忙传令,先扑灭宫中的大火。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周武王鹿台散财 “纣王敛吸民脂,不信当年放桀时;积粟已无千载计,盈财岂有百年期?须知世运无真主,却笑贪滢有阿痴;今日还归民社去,从来天意岂容私?” 话说众诸侯一同登上九间殿,只见丹墀之下,大小将领和头目们熙熙攘攘,簇拥在两旁。姜子牙传令军士,先去扑灭宫中的火焰。武王对姜子牙说:“纣王无道,残害百姓,而六宫近在咫尺,那些宫人宦官,遭受的迫害更为深重。如今军士去救火,难免会波及无辜之人。相父务必首先严令禁止,不要让他们再次遭受陷害。” 姜子牙赶忙传令:“凡是军士等人,只许救火,不得肆意暴虐。若有违抗命令,擅自拿取六宫中的任何一件物品,或者妄杀一人者,一律斩首示众,绝不姑息,大家好自为之。” 只见众宫人宦官,齐声高呼万岁!武王在九间殿暂时停留,与众诸侯一同看着众军士救火。 武王猛然抬头,看见殿东边有二十根粗大的黄色铜柱排列在那里,便问道:“这些铜柱是什么东西?” 姜子牙回答:“这些铜柱就是纣王所造的炮烙之刑具。” 武王感叹道:“善哉!善哉!不但受刑的人极为凄惨,今日我亲眼看到,都不禁心胆俱裂。纣天子实在是残忍至极!” 姜子牙带着武王进入后宫,来到摘星楼下,只见虿盆中,毒蛇上下翻腾,白骨暴露在外,枯骸四处乱滚,酒池内阴风阵阵。武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子牙说:“这是纣王制造的虿盆,用来杀害宫人。左右两边正是肉林酒池。” 武王说:“商天子竟毫无仁德之心,竟到了如此地步!” 心中不胜伤感,于是作诗记录此事: “成汤开网德声扬,放桀南巢正大纲;六百年来风气薄,谁知惨恶伤疆场?” 又针对炮烙之刑,作诗记录: “苦陷忠良性独偏,肆行炮烙悦婵娟;遣魄常旁黄金在,楼下焚烧业报牵。” 话说武王来到摘星楼,只见余火还在燃烧,烟焰尚未散尽,楼内被烧得一片狼藉。也有无辜的宫人,遭受了这场大劫难,尚有遗骸没有烧尽,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武王心中更加不忍,急忙吩咐军士,赶快将这些遗骸捡出去掩埋,不要让它们暴露在外。武王对姜子牙说:“只是不知道纣王的骸骨埋在什么地方?应当另外找出来,以礼安葬,不能让他暴露在外。你我身为臣子,若不这样做,于心何安?” 姜子牙回答说:“纣王无道,人神共愤,今日自焚,实际上是他应得的报应。如今大王要以礼安葬他,实在是大王的仁德之举。” 姜子牙吩咐军士,仔细检查遗骸,不要让它们混杂在一起。一定要找到纣王的骸骨,准备好衣衾,以天子之礼安葬他。后人有诗感叹成汤王的基业就这样覆灭: “天丧成汤业,敌兵尽倒戈;积山月遍野,标杵血流河。尽去烦苗法,方兴时雨歌;太平今日定,衽席乐天和。” 话说姜子牙命令军士寻找纣王的遗骸,以礼安葬,暂且不表。单说众诸侯和武王前往鹿台,上到三层,只见楼阁连接云端,殿宇高耸入霄汉,亭台层层叠叠,殿宇巍峨壮观,栏杆装饰着美玉,梁栋闪耀着金光。又看到明珠奇宝、珊瑚玉树,将这里装饰成琼宫瑶室,堆砌成绣阁兰房。不时有万道霞光升起,顷刻间便有千百道瑞彩闪耀。真可谓让人目眩心摇,神飞魄乱。武王点头叹息道:“纣天子如此奢华,耗尽天下之财,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怎么能不亡国丧身呢?” 姜子牙说:“古往今来,国家灭亡,没有不是因为奢华而导致的。所以圣王再三叮嘱告诫,要以道德为宝,而不是以珠宝玉石为宝,确实是有道理的。” 武王说:“如今纣王已灭,天下诸侯和百姓,遭受纣王的剥削、荼毒和繁重的赋税,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生活不得安宁,人人惶恐不安。如今不如将纣王聚敛的财物,分发给诸侯和百姓,把巨桥仓中堆积的粮食,赈济给饥民,让万民得以复苏,享受一日的安康幸福。” 姜子牙说:“大王能想到这些,真是社稷和百姓的福气,应当尽快施行。” 武王命令左右去分发财物和粮食,暂且不表。 这时,后宫将纣王的儿子武庚擒获送来,姜子牙命令将他带上来,众诸侯都咬牙切齿。不一会儿,众将把武庚推到殿前,武庚跪下。众诸侯齐声说:“殷纣无道,罪孽深重,人神共愤,应当将他斩首正法,以泄天地间的怨恨。” 姜子牙说:“众诸侯说得很对。” 武王急忙制止说:“不可!纣王肆意妄为,都是那些妖邪小人迷惑他的心,与武庚有什么关系呢?况且纣王用炮烙之刑残害大臣,即使像比干、微子那样贤能的人,都无法匡正他的君主,更何况武庚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呢?如今纣王已灭,我们与他的儿子有什么仇怨呢?而且罪人不牵连家属,原本就是上天的好生之德,我希望与众位大王共同秉持这一理念,切不可随意杀戮。等新君即位后,分封给他土地,以延续商朝的祭祀,这正是报答商朝先王的做法。” 东伯侯姜文焕上前说道:“元帅在上,如今大事已定,应当立新君,以安抚天下诸侯和百姓的心。况且天不能没有太阳,民不能没有君主。天命归向有道之人,如今武王仁德,四海闻名,天下归心。何况我们这些诸侯,协助武王讨伐无道,正是为了今日的大事。希望元帅全力促成,不可拖延,以免辜负众人的期望。” 众诸侯齐声说:“姜君侯说得有理,正合我们的心意。” 姜子牙还没来得及回应,武王惶恐地谦逊推辞说:“我地位低微,德行浅薄,声名尚未远扬,只是每日兢兢业业,力求少犯错,以继承先王的基业,哪里敢妄自尊大觊觎君位呢?君位至关重要,只有仁德之人才能居之。恳请众位贤侯,共同选择一位有德之人,继承大位,不要让君位有辱,使天下蒙羞。我和相父,还是早日回到故土,尽守臣子的本分吧。” 旁边东伯侯厉声说道:“大王此言差矣!天下还有谁比大王更有德行呢?如今天下归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百姓们箪食壶浆迎接王师,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大王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而且天下诸侯,纷纷响应,跟随大王讨伐无道,他们对大王的爱戴之情,由来已久。大王何必坚决推辞呢?希望大王听从众人的建议,不要让大家失望。” 武王说:“我有什么德行,还望贤侯不要坚持这个决定,还是应当寻访有德行的人,以服天下人之心。” 东伯侯姜文焕说:“昔日尧以极高的德行,顺应上天的旨意,得以继承大位。后来他的儿子丹朱不成器,尧便寻求贤能之人让位,群臣推举舜,舜凭借重华之德,继承尧的位置拥有了天下。后来帝舜生的儿子商均也不贤能,舜于是将天下让给禹。禹的儿子启贤能,能够继承夏朝的天命,所以相继传承了十七世。到了桀无道,夏朝失去了天下。成汤凭借至德,将桀放逐到南巢,讨伐夏朝而拥有天下,传承了二十六世,到纣王时大肆作恶,恶贯满盈。大王凭借至德,与众诸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今大事已定,能够继承大宝的,除了大王还有谁呢?大王又何必坚决推辞呢?” 武王说:“我怎敢与汤、禹那样的贤哲相比呢?” 姜文焕说:“大王不轻易发动战争,用仁义教化天下,使风俗变得美好,天下三分,已有两分归周,所以岐山有凤凰鸣叫,万民安居乐业,这是天人相应的体现,不容置疑。大王的德政,与汤、禹二位君主相比,毫不逊色。” 武王说:“姜君侯向来有才德,应当成为天下之主。” 这时,只见两旁的众诸侯一齐上前大声呼喊:“天下归心已久,大王为何苦苦推辞?这太让众人失望了。况且我们在此会盟,岂是一朝一夕的期望,无非是想拥立大王,再次见到太平盛世。如今大王舍弃君位不就,那么天下诸侯便会瓦解,从此生出祸乱,这样天下就再也没有太平之日了。” 姜子牙上前急忙劝说道:“列位贤侯,不必如此,我自有名正言顺的办法。” 正是: “子牙一计成王业,致使诸侯拜圣君。” 话说众诸侯在九间殿,见武王坚决推辞,纷纷争论不休。姜子牙于是上前,对武王说:“纣王祸乱天下,大王率领诸侯,公正地治他的罪,天下人无不心悦诚服,大王理应登上帝位,号令天下。况且当日岐山有凤凰鸣叫,这祥瑞之兆出现在周地,这是上天的垂应,岂是偶然?如今天下人心所向,都归向周朝,正是顺应天时,机不可失。大王今日若坚决推辞,恐怕诸侯会心灰意冷,各自归国。一旦诸侯离散,无人统领,各自占据一方,就会自生祸乱。这可不是大王吊民伐罪的本意,也会大大辜负百姓的期望,这不是爱护百姓,实际上是在害他们,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武王说:“众人固然是出于美意爱护我,但我的德行浅薄,不足以担当此任,恐怕会给先王丢脸。” 东伯侯姜文焕说:“大王不必推辞,元帅自有主见。” 于是对姜子牙说:“请元帅赶快行动,不可拖延,以免人心涣散。” 姜子牙急忙传令,让人绘制图样建造高台,撰写祝文,昭告天地社稷。等以后有更贤能的人出现,大王再让位也不迟。众诸侯明白了姜子牙的意思,纷纷应声答应。旁边周公旦亲自去建造高台,后人有诗称赞此事: “朝歌城内筑禅台,万姓欢呼动八垓;气已随馀焰尽,和风方向太阳来。吱山鸣凤知祯瑞,殿陛赓歌进寿杯;四海雍熙从此盛,周家泰运又重开。” 话说周公旦绘制好图样,在天地坛前建造了一座高台,台分三层,按照三才之象,区分八卦的正位。台中设立皇天后土的牌位,旁边立着山川社稷的神灵牌位,左右有十二元神,按照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顺序排列在相应位置。前后有十杆号旗,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顺序,立在本位。坛上有四季正神的方位,春季是太昊,夏季是炎帝,秋季是少昊,冬季是颛顼,中间是黄帝轩辕。坛上罗列着笾豆簋,摆放着金爵玉杯,各种陈设器具一应俱全。还有生□(诌字去了 “言”)炙脯,陈列在几席上,酱鱼肉等食物,摆放在案桌上,无一不备。只见宝鼎中香烟缭绕,金瓶里插着鲜花,姜子牙这才请武王登台。武王再三谦让,然后登上高台。八百诸侯整齐地站立在两旁,周公旦高高捧着祝文,登台宣读祝文: “惟大周元年壬辰,越甲子昧爽,三日哉生明,西岐姬发,敢昭告于皇天后土神曰:呜呼!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殷受弗克上天,自绝于民。臣发承祖宗累洽之仁,列圣相沿之德。予小子曷敢有越厥志,恭天承命,底商之罪,大正于商。惟尔神,克承厥勋,诞膺天命。予小子方日夜惧,恐坠前烈,敬修未遑。无奈诸侯老军民人等,书请再三,众志诚难固违,俯从群议。爰考旧典,诹吉日,告于天地宗庙社稷,暨我文考;于是日受册宝,嗣即大位。仰承中外靖共之颂,天人协应之符,庆日月之照临,膺皇天之永命。尚望福我维新:永终不替,慰兆人胥戴之情,垂累叶无疆之绪。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话说周公旦读完祝文,将其焚烧,向天地祝告完毕。刹那间,香烟袅袅,在空中形成瑞霭,氤氲之气弥漫大地。这一日,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微风和畅,正是昌盛之期顺应天命,呈现出一派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太平景象。朝歌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此起彼伏。武王接受了象征天子权力的册宝,正式登上天子之位,面南而坐,垂拱而治。乐声奏响三遍,众诸侯手持笏板,齐声高呼万岁。拜贺完毕,武王传下旨意,大赦天下。众人簇拥着武王走下高台,来到殿庭,再次进行拜贺。之后,武王传旨,摆设九龙筵席,大宴八百诸侯。君臣一同欢庆,众人几轮酒过后,都沉浸在欢乐之中,百官们也都有了几分醉意。随后,众人纷纷告辞,谢恩离去。后人读史,看到武王一统天下,君臣和谐欢乐,作诗咏叹道: “坛下香风绕圣王,军民嵩祝舞霓裳;江山依旧承柴望,社稷重新乐裸将。金阙晓临仙掌动,玉阶时听佩环忙;庶熙清明世,万姓讴歌庆未央。” 到了第二天,武王临朝,众诸侯前来朝贺。朝贺结束后,武王对姜子牙说:“殷纣因为大兴土木,耗尽天下财富,又荒淫无道,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败局。朕承蒙众诸侯拥立为君,打算将鹿台的财物分发给天下诸侯,作为赏赐给各夷王制作衣物的费用。设立爵位分为五等,分封土地分为三等,选拔官员只看贤能,安排职位只考虑才能。重视百姓的五常之教,关心百姓的衣食、丧葬和祭祀之事,崇尚诚信、彰显道义,推崇德行、酬报功劳。朕命令诸侯各自带领人马回到本国,安心享用自己的土地。” 武王还下令将摘星楼的殿阁全部拆毁,分发鹿台的财物,发放巨桥仓的粮食,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为比干修建坟墓,表彰商容的闾里,释放内宫的宫人,广泛地赏赐四海百姓,百姓们都心悦诚服。于是,武王停止战争,修明文教,将战马放回华山的南面,将耕牛放养在桃林的原野,以此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武王在朝歌停留了一个月,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瑞草生长,凤凰出现,醴泉四溢,甘露降临,景星闪耀,庆云浮现,天下一片祥和,真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有诗为证: “八十公公杖策行,相逢欢笑话生平;眼中不见干戈事,耳内稀闻战鼓声。每见麒鳞鸾凤现,常听丝竹管弦鸣;而今世上称宁宇,不似当年枕席惊。” 话说武王成为天子后,天人感应,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富,上天降下祥瑞,万民无不心悦诚服。只见天下诸侯纷纷告辞,返回各自的国家。姜子牙进入内庭拜见武王,武王问道:“相父有什么奏章要呈奏?” 姜子牙上奏说:“如今天下已经平定,老臣启奏陛下,应任命官员镇守朝歌。” 武王说:“一切都听从相父的安排,该任用什么官员呢?” 姜子牙说:“如今武庚,陛下既然不杀他,让他镇守本土,以延续商朝的祭祀,那么必须要有人监督看守,用什么人合适呢?” 武王说:“等明天临朝时再商议吧。” 姜子牙退朝回到相府。 到了第二天,武王早早临朝,诸侯朝见完毕。武王说:“朕现在封武庚世代镇守本土,以延续商朝的祭祀。但必须要派人监国,用什么人合适呢?” 武王问完,众臣共同商议,都说:“非亲王不可,应该命令管叔鲜、蔡叔度二位亲王监国。” 武王同意了,随即命令二叔镇守朝歌,并吩咐第二天起驾返回西岐。 武王的圣谕一传出,朝歌的军民和老人等纷纷商议,想要挽留圣驾,暂且不表。话说武王第二天吩咐二叔监国后,便准备起程。只见百姓们扶老携幼,在道路两旁跪拜挽留,大声呼喊:“陛下把我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如今一旦要归国,这让我们万民如同失去了父母。希望陛下一视同仁,留在此地,我们百姓将不胜庆幸。” 武王看到百姓挽留,便安慰他们说:“如今朝歌朕已经命令二叔监守,他们会像朕一样,必定不会让你们流离失所。你们应当奉公守法,自然能够安居乐业,又何必非要朕留在这里,才能生活安稳呢?” 百姓们挽留不住,放声大哭,哭声震动天地。武王也觉得十分伤感,又对两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你们不可轻视虐待百姓,要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对待。如果不能体会朕的心意,虐待百姓,朕自有国法处置,绝不会因为是亲人就有所偏袒。二弟你们要互相勉励!” 二叔领命。武王当天就起驾出发,向西岐前进。百姓们哭着送行一段路程后,便返回朝歌,暂且不表。 话说武王离开朝歌,一路前行,已过了许多时日。不知不觉来到了孟津,武王想起昔日渡孟津时,白鱼跃入舟中,当时兵戈扰攘,而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不禁感慨万千。后人有诗咏叹道: “驾返西岐龙入海,与民软忭乐尧年;放牛桃林开新运,归马华山洗旧膻。箕子囚中先解释,比干墓上有封笺;孟津昔日曾流血,无怪周王念往贤。” 话说武王和姜子牙渡过黄河,经过渑池,出了五关。姜子牙一路前行,忽然想起一同随行征伐而阵亡的将官们,心中十分悲痛。一天,大军来到金鸡岭,经过首阳山时,只见大队人马正行进间,前面有两位道者拦住了去路,他们对门官说:“请帮我们通报姜元帅,我们有话要和他说。” 左右侍卫将此事报告到中军帐,姜子牙急忙走出辕门查看,原来是伯夷、叔齐。姜子牙连忙躬身问道:“二位贤侯找我,有什么指教?” 伯夷说:“姜元帅!如今你们班师回朝,纣王落得个什么下场?” 姜子牙回答说:“纣王无道,天下人共同抛弃了他。我们的军队进兵五关,只见天下诸侯已经在孟津大会师。到了甲子日,纣王的军队人数众多,但不敢与我们的军队对抗,他的前锋部队反而倒戈相向,因此纣王大败,以至于血流成河,纣王最后自焚而死,天下得以平定。我们的君主武王,分发鹿台的财物,发放巨桥仓的粮食,为比干修建坟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诸侯们无不心悦诚服,尊武王为天子。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纣王的天下了。” 姜子牙说完,只见伯夷、叔齐仰头哭泣,大声呼喊:“可悲啊!可悲啊!用暴力去取代暴力,这是我想要做的事吗?” 说完,拂袖而去,径直进入首阳山,作了采薇之诗。他们七天不吃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在首阳山。后人有诗凭吊他们: “昔日阻周兵在咸阳,忠心一点为成汤;三分已去犹啼血,万死无辞立大纲。水土不知新世界。江山还念旧君王;可怜耻食周朝粟,万古常存日月光。” 话说姜子牙的军队经过首阳山,来到燕山,一路上周国的百姓们用箪盛着食物,用壶装着美酒,迎接武王。一天,大军来到西岐山,忽然上大夫散宜生、黄滚前来接驾,率领众官员都在道路两旁俯伏迎接。武王坐在车中,看到众兄弟和黄滚老将军,后面还跟着孙儿黄天爵,感慨地说:“朕东征五年,如今见到你们,心中不禁充满了凄惨之感,忧愁满怀。” 散宜生上前启奏说:“陛下如今登上大位,天下太平,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能够再次见到陛下,正是龙虎重逢,又能再次欢庆君臣和谐的景象。陛下应该与万民一同享受太平,又为何如此凄惨不悦呢?” 武王说:“朕因为会合诸侯讨伐纣王,东进五关,一路上损失了许多忠良之士,他们没能共享太平,就先去了黄泉。如今你们这些人,有老有少,有活着的,也有死去的,情况各不相同,这让朕不禁有今昔之感,所以郁郁不乐。” 散宜生启奏说:“臣子为尽忠而死,儿子为尽孝而死,都是报答君父的大恩,他们的芳名也会留在史册上,这自然是美事。陛下赐予他们的子孙爵位和俸禄,让他们世代享受国恩,这就是对他们的报答,陛下又何必不开心呢?” 武王与众臣并辔而行,从西岐山到岐州只有七十里路,一路上百姓争相观看,无不欢悦。武王的銮驾被簇拥着,来到西岐城,城中笙歌嘹亮,香气弥漫。武王来到殿前,下了辇车,进入内庭,拜见太姜,祭祀太 -,会见太姬,在显庆殿设下筵席,大会文武百官。正是: “太平天子排佳宴,龙虎风云聚会时。” 话说武王设宴款待百官,君臣欢乐畅饮,直到喝醉才散去。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前来参拜完毕,武王说:“有奏章的出班启奏朕,无事就早点退朝。” 话还没说完,姜子牙出班奏道:“老臣奉天命征讨,灭掉纣王,兴立周朝,陛下的大事已经完成。只是有那些在两年征战中阵亡的人仙,需要上天封职。老臣不日就要辞别陛下,前往昆仑山拜见掌教师尊,请求玉牒金符,封赠众人,让他们各安其位,不至于无所依靠。” 武王说:“相父说得很对。” 话还没说完,午门官启奏:“外面有商朝的臣子飞廉、恶来,在午门等候圣旨。” 武王问姜子牙:“如今商朝的臣子来到这里见朕,他们想做什么?” 姜子牙奏道:“飞廉、恶来是纣王的佞臣。之前攻破纣王的时候,这两个奸臣隐匿起来。如今看到天下太平,他们来到这里,想要迷惑陛下,企图谋取爵禄。这样的佞贼,怎么能在天地间多留一日呢?不过老臣有用他们的地方,陛下可以宣他们进入殿庭,等老臣吩咐他们,自有道理。” 武王听从了姜子牙的建议,命令宣飞廉、恶来进入殿庭。左右侍卫将二人带到丹墀之下,二人行完拜舞之礼,口称:“亡国之臣飞廉、恶来,愿陛下万岁!” 武王说:“二位爱卿前来,有什么愿望?” 飞廉奏道:“纣王不听忠言,荒淫酒色,因此导致社稷倾覆。臣听说大王仁德传遍四海,天下归心,真可谓能够超越尧、舜。臣因此不远千里,前来求见陛下,愿意效犬马之劳。倘若承蒙陛下收录,能够在陛下左右执鞭侍奉,那就是臣的荣幸了。臣谨献上玉符金册,希望陛下能够接纳。” 姜子牙说:“二位大夫,在纣王手下都曾忠心耿耿,无奈纣王不察,才导致了败亡的灾祸。如今既然归降周朝,那就是弃暗投明,希望陛下录用二位大夫,正所谓‘舍弃顽石而选用美玉’。” 武王听从了姜子牙的话,封飞廉、恶来为中大夫。二人谢恩。后人有诗感叹道: “贪望高官特地来,金符玉册献金 -;子牙早定防奸计,难免封神剑下灾。” 话说武王封了飞廉、恶来二人后,姜子牙便出朝回到相府,暂且不表。想当年,马氏嘲笑姜子牙成不了大事,竟然抛弃姜子牙另嫁他人。到了如今,武王继承大统,天下归周,四海升平。无论是茅檐草舍,还是穷谷深山,但凡有人烟聚集的地方,无人不知武王伐纣,全是丞相姜子牙的功劳。如今华夏一统,姜子牙出将入相,尽享人间无穷的富贵,权势堪比君主,地位尊崇至极,古今罕见,天下人无不称赞。想当初姜子牙处境艰难时,在渭水之滨隐居垂钓,以为此生将终老于此。谁能料到八十岁时被文王聘请回国,如今竟成就了这般惊天动地的伟业。人们每日谈论,说来说去,这消息终于传到了马氏的耳朵里。 此时的马氏,已嫁给了一个乡村农户。有一天,她听到邻家的一个老婆子对她说:“你当年初嫁的那个姜某,如今可干出了大事业!” 老婆子绘声绘色,前前后后把姜子牙的事说了一遍。马氏听后,顿时满脸通红,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半天说不出话来。老婆子又接着说道:“当初啊,还是大娘子你看错了!要是当时跟着姜某,如今也能享受这无尽的福分,总好过在这儿守着贫寒日子过活,这只能说是你没那个福气。” 马氏心中犹如油煎火燎,懊悔不已,心中的恼怒也越发强烈。 当时马氏告别老婆子,独自回到家中,坐在屋里,越想越气,暗自埋怨道:“当初怎么就看不上他呢?我这双眼睛,真是白长了!自己想想,就算活一百岁,也不过如此了。天下哪有这么大的贵人,我却错过了,现在还能有什么指望?” 她又想起刚才老婆子说她没福,不禁羞愧难当,觉得自己再无颜面活在这世上,不如寻个自尽了断。于是大哭了一场。可转念又想:“说不定不是他呢,要是听错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也有,那我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她自我宽慰了一番,心想,且等到晚上,等丈夫回来,问个明白,再死也不迟。 那天傍晚,农夫张三老从集市卖菜回来,马氏迎上去,收拾好晚饭,和丈夫一起吃了。马氏趁机问道:“如今听说姜子牙出将入相,享尽荣华富贵,这是真的吗?” 张三老听了,连忙赔着笑脸回答:“贤妻你要是不问,我还真不好说,这事千真万确。前些日子姜丞相在朝歌,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天下诸侯都听他号令。我那时就想带你去见见他,说不定还能讨个小富贵。可我又怕他位高权重,万一惹出什么事来,所以一直没敢说。如今你问起,我就告诉你,只是现在已经晚了。姜丞相回国都好一阵子了,要是当初…… 唉,可惜了。” 马氏听了,半晌无言。张三老怕娘子生气,又安慰了她几句。 马氏假意劝丈夫睡下,自己把全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哭了几声,便悬梁自尽了,一缕魂魄飘往封神台。等张三老发觉时,天已经亮了,马氏早已气绝身亡。张三老无奈,只得买了棺木将她埋葬,此事暂且不表。后人有诗叹道: “痴死尚望享荣华,应悔当年一念差;三复垂思无计策,悬梁虽死愧黄沙。” 话说姜子牙第二天入朝,面见武王奏道:“昔日老臣奉师父之命下山,辅佐陛下吊民伐罪,本就是顺应天命而兴。人仙皆遭遇杀劫,之前便立下封神榜,放置在封神台上。如今大事已定,人仙的魂魄无所依归,老臣特来启奏陛下,恳请给假前往昆仑山,拜见师尊,求取玉符金册,以便分封众神,让他们早日各安其位。还望陛下准许老臣前去施行。” 武王说:“相父多年来劳苦功高,本应享受太平之福,但此事也关乎大局,不能拖延。相父可速速前往,切莫在仙岛久留,免得朝臣们每日翘首以盼。” 姜子牙说:“老臣怎敢辜负陛下的圣恩,贪图在山林中享乐。” 姜子牙赶忙辞别武王,回到相府,沐浴之后,施展土遁之术,往昆仑山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姜子牙归国封神 蒙蒙香霭中彩云升腾而起,一路上百姓讴歌,庆贺太平盛世。北极的祥光笼罩着西方之地,南方飘来的紫气环绕着京城。群仙在这一天都将证得正果,列圣在明日也将回归本真。千秋万代,人们都将歌颂这一盛事,从此天下太平,国运永享清明。 话说姜子牙借助土遁之术,来到玉虚宫前,不敢擅自进入。过了一会儿,只见白鹤童子走了出来,看到姜子牙,连忙问道:“师叔为何而来?” 姜子牙说:“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特地前来拜见老师。” 童子赶忙进宫,来到碧游床前,启奏道:“禀告老师!姜师叔在宫外求见。” 元始天尊说:“让他进来。” 童子出来,传达给姜子牙。姜子牙走进宫,来到碧游床前,倒身下拜,说道:“弟子姜尚,祝愿老师圣寿无疆!弟子今日上山拜见老师,特地请求玉虚宫的敕命,以便为那些阵亡的忠臣孝子,以及遭遇劫数的神仙,尽快确定他们的神位,不让他们的游魂无所依靠,终日苦苦期盼。恳请老师大发慈悲,尽快施行,这样诸神幸甚,弟子也幸甚。” 元始天尊说:“我已经知晓此事,你先回去吧,不久之后就会有符敕送往封神台,你速速回去准备。” 姜子牙叩首谢恩后退出。 姜子牙离开玉虚宫,回到西岐。第二天入朝,拜见武王,详细说明了封神一事,告知武王老师自会派人送来符敕。时光飞逝,没过多久,只见那一天,空中笙簧之声嘹亮,香烟弥漫,旌幢羽盖随风飘动,黄巾力士簇拥着,白鹤童子亲自捧着符册,降临到相府。这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有诗为证: “紫府金符降玉台,旌幢羽盖拂三台;雷瘟大斗分先后,列宿群星次第开。讨察无私称至德,滋生有自序长才;仙神人鬼从今定,不便朝朝堕草莱。” 话说姜子牙迎接玉符金册,将其供奉在香案之上,朝着玉虚宫的方向谢恩完毕。黄巾力士与白鹤童子告别姜子牙,一同返回昆仑山,暂且不表。姜子牙亲自捧着符册,借助土遁之术,朝着岐山而去。只见一阵风过后,便早早来到了封神台,清福神柏鉴前来迎接。姜子牙捧着符册走进封神台,将符册放置在台中供奉。他传令武吉、南宫适设立八卦纸,镇守各方方向,又让二人按照五方进行排列。姜子牙安排妥当后,这才沐浴更衣,在金鼎中拈香,酌酒献花,绕着封神台走了三圈。姜子牙拜完诰册,先命令清福神柏鉴在坛下听候差遣。之后,姜子牙开始宣读元始天尊的诰命: “太上无极混元教主元始天尊敕曰:呜呼!仙凡之路截然不同,若不深厚地培育根行,怎能通神?神鬼之途各有分别,岂是谄媚奸邪之人所能觊觎窃取?即便在岛屿上服气炼形,若未曾斩却三尸,最终也逃不过五百年后的劫数。纵使坚守真一之玄关,若未能超脱阳神,也难以赶赴三千瑶池之约。故而你们虽然听闻至道,却未证得菩提,虽有心每日修行持戒,但贪痴之念未脱;虽有身躯出入圣境,可嗔怒之心难除。以至于往昔的过错逐渐累积,劫运接连不断。有的人托生凡躯而尽忠报国,有的人因嗔怒而给自己招来灾祸。生死轮回,循环不止,冤魂相互追逐,报应永无停歇,我对此深感怜悯。怜惜你们身受锋刃之苦,每日沉沦于苦海之中,心中虽忠诚不二,却常常漂泊无依。特此命令姜尚,依照劫运的轻重,遵循资格的上下,封你们为八部正神,分别掌管各司,按照周天的布局,纠察人间的善恶,检举三界的功过祸福。从此你们施行生死之事,超脱轮回,有功之日,依照顺序升迁。你们务必恪守宏大的规条,不要心生私念,肆意妄为,以免给自己招来罪过,留下遗憾。要永远承受宝命,常常掌握大权,因此赐予你们这道敕命,你们要恭敬地执行!” 姜子牙宣读敕书完毕,将符册供放在案桌之上。他全身披挂整齐,左手拿着杏黄旗,右手握着打神鞭,站在中央,大声呼喊:“柏鉴,可将封神榜张挂在台下!诸神都应当按照顺序进入,不得擅自插队,以免招来过错。” 柏鉴领了法旨,将封神榜张挂在台下。只见诸神纷纷簇拥而来,观看那榜单之首,正是柏鉴。柏鉴看到后,手持引魂幡,急忙进入坛中,跪在坛下,聆听元始天尊的封诰。 姜子牙说道:“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柏鉴昔日身为轩辕黄帝的大帅,征伐蚩尤,曾立下赫赫战功。不幸在北海被诛杀,捐躯报国,忠诚可嘉。一直以来沉沦在海峤,冤屈令人怜悯!幸好遇到姜尚封神,守台之功已成,特此赐予你实职,慰藉你的忠魂。现敕封你为三界首领八部三百六十五位清福正神之职,你要恭敬地接受!” 柏鉴在台下,于阴风中手持百灵幡,朝着玉敕叩头谢恩完毕。 只见台下风云簇拥,香雾盘旋,柏鉴在台外手持百灵幡。姜子牙命令柏鉴引领黄天化上台听封。不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黄天化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黄天化,年纪轻轻便尽忠报国,下山后首建大功,营救父亲更是尽显孝养之心;然而还未享受荣耀封赏,便马革裹尸,捐躯沙场,实在令人痛心。按照功劳进行赏赐,应当从厚。特此敕封你为管理三山正神丙灵公之职,你要恭敬地接受!” 黄天化在台下叩首谢恩,出坛而去。 姜子牙命令柏鉴引领五岳正神上台听封。没过多久,清福神引领黄飞虎等人一同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黄飞虎遭受残暴君主的惨恶对待,被迫逃亡到他国;流离迁徙之际,正为骨肉分离而悲痛,却能奋志酬谢知己,怎奈突遇渑池之劫,最终遭遇凶祸,实在可悲!崇黑虎有志于救济百姓,却恰逢劫运。闻聘等三人,兄弟情谊深重,原本期望能够齐心协力,忠义之志坚定,想要实现辅佐君主的心愿:怎料阳寿已尽,壮志未酬而离世。你们五人同样一片孤忠,功劳却有深浅之分,特此赐予荣耀封赏,以示差别。现敕封你黄飞虎为五岳之首,再加敕命一道,执掌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地狱;但凡一应生死转化、人神仙鬼之事,都要经过东岳的勘对,方可施行。特此敕封你为东岳泰山大齐仁圣大帝之职,总管人间吉凶祸福,你要恭敬地执行,不要违背既定的典章!” 黄飞虎在台下,先行叩首谢恩。 姜子牙这才宣读其他四人的敕命:“特此敕封你崇黑虎为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敕封你闻聘为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敕封你崔英为北岳恒山安天玄圣大帝;敕封你蒋雄为西岳华山金天顺圣大帝,你们要恭敬地接受!” 崇黑虎等人都叩首谢恩完毕,与黄飞虎一同出坛而去。 姜子牙命令柏鉴引领雷部正神上台受封。只见清福神手持引魂幡出坛,引领雷部正神。只见闻太师,毕竟他英风锐气,不肯居于人后,怎肯跟随柏鉴?姜子牙在台上看到,一阵香风拂过,云气盘旋,闻太师率领二十四位正神,径直闯到台下,也不跪拜。姜子牙手持打神鞭,大声呼喊:“雷部正神跪听宣读玉虚宫封号。” 闻太师这才率领众神跪地聆听封号。 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闻仲曾经进入名山,证修大道。虽然听闻朝元之果,却未达到真一之谛,无缘登上大罗仙境,却位居人臣的极品之位。你辅佐两朝君主,竭尽忠诚,弥补朝政的缺失,虽然这是劫运使然,但其贞烈之性实在令人怜悯。现今特命你督率雷部,兴云布雨,让万物得以生长滋养;诛除叛逆奸邪,使善恶各有祸福。特此敕封你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职,仍率领雷部二十四员,催云助雨,护法天君,任凭你施行职责,你要恭敬地接受!” 雷部二十四位天君正神名讳:邓天君忠、王天君奕、苟天君章、余天君庆、刘天君甫、吉天君立、袁天君角、张天君节、董天君全、辛天君环、姚天君宾、毕天君环、李天君德(万仙阵亡)、陶天君荣(兴云神,即彩云仙)、赵天君江、张天君绍、秦天君完(闪电神,即金光圣母)、白天君礼(助风神,即菡芝仙)、孙天君良、庞天君弘、金天君素(万仙阵亡)。 布雨兴云助太平,滋培万物有群生;从今雷祖承天敕,锄恶安良达圣明。 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火部正神上台听封。不一会儿,清福神引领罗宣等人来到台下,下跪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罗宣昔日在火龙岛,曾修炼无上真道,却未能跨上青鸾之翼;只因一念之间的嗔痴,舍弃七尺之躯化为乌有。但既往不咎,如今赐予新职以示褒奖,特此敕封你为南方三□(上 “” 下四点火)火德星君正神之职,兼领火部五位正神,任凭你施行巡察人间善恶的职责,你要恭敬地接受!” 火部五位正神名讳:尾火虎朱晤、室火猪高震、嘴火猴方贵、翼火蛇王蛟、接火天君刘环。 话说火星率领五位正神,叩首谢恩,出坛而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瘟部正神上台受封。没过多久,清福神引领吕岳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吕岳在岛屿中潜心修炼,本有成仙了道的机缘;却误听谗言,发动干戈,展开杀戮,手段残忍。自甘堕落,走入恶途,又能怨得了谁呢?特此敕封你为主掌瘟癀之昊天大帝之职,率领瘟部六位正神;但凡遇到时疫病症,任凭你施行职责,你要恭敬地接受!” 瘟部六位正神名讳:东方行瘟使者周信、南方行瘟使者李奇、西方行瘟使者朱天麟、北方行瘟使者杨文辉、劝善大师陈庚、和瘟道士李平。 吕岳听罢封号,叩首谢恩,下坛去了。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斗部正神至台下受封。不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金灵圣母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金灵圣母等人,道德已经完备,曾经历经百千劫数;然而嗔心未退,以致遭受杀戮的灾祸。都自行踏入了烈焰之中,难道这不是大数已定,逃不过轮回的厄运?悔之晚矣,慰藉你们往日的潜心修行;特此敕封你执掌金阙,坐镇斗府,位居周天烈宿之首,为北极紫□(上 “” 下四点火)之尊。八万四千群星恶煞,都听你驱使;永坐坎宫斗母正神之职,钦承新命,弥补从前的过错,你要恭敬地接受!” 接着来看看五斗星恶煞正神的分封情况: 东斗星君为苏护、金葵、姬叔明、赵丙;西斗星君是黄天禄、龙环、孙子羽、胡升、胡云鹏;中斗星君有鲁仁杰、晃雷、姬叔升;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为姬伯邑考;南斗星君包含周纪、胡雷、高贵、余成;北斗星君则是黄天祥(天罡)、比干(文曲)、窦荣(武曲)、韩升(左辅)、韩变(右弼)、苏全忠(破军)、鄂顺(贪狼)、郭宸(臣门)、董忠(招摇) 。 群星的名讳如下:青龙星邓九公、蛇星张山、太阳星除盖、太阴星姜氏(纣后)、勾陈星雷鹏、白虎星殷成秀、朱雀星马方、玄武星徐坤、玉堂星商容、天贵星姬叔乾、龙德星洪锦、红鸾星龙吉公主、天喜星纣王天子、天德星梅伯(纣大夫)、天福星雷 -、月德星夏招(纣大夫)、天赦星赵启(纣大夫)、貌端星贾氏(黄飞虎妻)、金府星萧臻、木府星邓华、水府星余元、火府星火灵圣母、土府星土行孙、六合星邓氏婵玉、博士星杜元铣、力士星邬文化、奏书星胶鬲、天嗣星黄飞彪、月魁星彻地夫人、帝车星姜桓楚、天嗣星黄飞豹、帝辂星丁策、天马星鄂崇禹、皇恩星李锦、天医星钱保、地后星黄氏(纣妃)、宅龙星姬叔德、伏龙星黄明、驿马星雷开、黄星魏贲、豹尾星吴谦、丧门星张桂芳、吊客星风林、勾绞星费仲、卷舌星尤浑、罗侯星彭遵、计都星王豹、飞廉星姬叔坤、大耗星崇侯虎、小耗星殷破败、贯索星邱引、栏杆星龙安吉、披头星太鸾、五鬼星邓秀、羊刃星赵升、血光星孙焰红、官符星方义真、孤辰星余化、天狗星季康、病符星王佐、钻骨星张凤、死符星卞金龙、天败星柏显忠、浮沉星郑桩、天杀星卞吉、岁杀星陈庚、岁刑星徐芳(穿云总兵)、岁破星晁田、烛火星姬叔义、血光星马忠、忘神星欧阳淳(临潼总兵)、月破星王虎、月游星石矶娘娘、死□(上 “” 下四点火)星陈季贞、咸池星徐忠、月厌星姚忠、月刑星陈梧、黑杀星高继能、七煞星张奎、五谷星殷洪、除杀星余忠、天刑星桂天禄、天罗星陈桐、地网星姬叔吉、天空星梅武、华盖星敖内、十恶星周信、蚕畜星黄元济、桃花星高氏兰英、扫帚星马氏(子牙妻)、太祸星李良、狼藉星韩荣(汜水总兵)、披麻星林善、九丑星龙须虎、三尸星撒坚、三尸星撒勇、三尸星撒强、阴错星金成、阳差星马成龙、忍杀星公孙铎、四废星袁洪、五穷星孙合、地空星梅德、红艳星杨氏(纣妃)、流霞星武荣、寡宿星朱升、天瘟星金大升、荒芜星戴礼、胎神星姬叔礼、伏断星朱子真、反吟星杨显、伏吟星姚庶良、刀砧星常昊、灭没星陈继真、岁厌星彭祖寿、破碎星吴龙 。 二十八宿的名讳是:(其中有八人被封在水火部管事,他们都是在万仙阵中阵亡,这里就不再赘述)角木蛇柏林、斗木豸杨信、奎木狼李雄、升木犴沈庚、牛金牛李泓、鬼金羊赵白高、娄金狗张雄、亢金龙李道通、土女蝠郑元、胃土雉宋庚、柳土獐吴坤、氏土貉高丙、星马吕能、昂日鸡黄仓、虚日鼠周宝、房日兔姚公伯、毕月乌金绳阳、危月燕侯太乙、心月狐苏元、张月鹿薛定 。 随斗部天罡星三十六位的名讳:(这些人都在万仙阵中阵亡)天魁星高衍、天罡星黄真、天哭星刘达、天巧星陈三益、天勇星姚公孝、天雄星施桧、天机星芦昌、天间星纪昌、天英星朱义、天贵星陈坎、天猛星孙乙、天威星李豹、天孤星詹秀、天伤星李洪仁、天富星黎仙、天满星方保、天暗星李新、天佑星徐正道、天玄星王龙茂、天捷星邓玉、天异星吕自成、天杀星任来聘、天空星典通、天速星吴旭、天退星高可、天寿星戚成、天微星龚清、天究星单百招、天罪星姚公、天损星唐天正、天剑星王虎、天平星卜同、天慧星张智雄、天暴星毕德、天败星申礼、天牢星闻杰 。 随斗部地煞星七十二位的名讳:(他们也都在万仙阵中阵亡)地魁星陈继真、地煞星黄景元、地勇星贾成、地杰星呼百颜、地雄星鲁修德、地威星须成、地英星孙祥、地奇星王平、地猛星百有患、地文星华高、地正星考鬲、地闻星李燧、地阖星刘衡、地强星夏祥、地暗星余忠、地辅星鲍龙、地会星鲁芝、地佐星黄丙庆、地佑星张奇、地灵星郭已、地兽星金南道、地微星陈元、地慧星车坤、地暴星桑成道、地默星周度、地猖星齐公、地狂星霍之元、地飞星叶中、地走星顾宗、地巧星李昌、地明星方吉、地进星徐吉、地退星樊焕、地满星卓公、地遂星孔成、地周星姚金秀、地隐星宁三益、地异星余和、地理星童贞、地俊星袁鼎相、地乐星汪祥、地地捷星耿颜、地速星邢三鸾、地镇星姜忠、地羁星孔天兆、地魔星李跃、地妖星龚倩、地幽星段清、地伏星门道正、地僻星祖林、地空星萧电、地孤星吴四玉、地金星匡玉、地短星蔡公、地角星蓝虎、地囚星宋禄、地藏星关斌、地平星龙成、地损星黄乌、地双星孔道灵、地察星张焕、地恶星李信、地丑星徐山、地数星葛方、地阴星焦龙、地刑星秦祥、地壮星武衍公、地劣星范斌、地健星叶景昌、地耗星姚炜、地贼星孙七、地狗星陈梦庚 。 随斗部九曜星官的名讳:(他们都在万仙阵中阵亡)崇应彪、高系平、韩鹏、李济、王封、李禁、王储、彭九元、李三益 。 水德星君的名讳是:水德星鲁雄(率领水部四位正神)、箕水豹杨真、璧水 - 方吉清、叁水猿孙宝、轸水蚓胡道元 。 众星君列宿,听完封号后,纷纷叩首谢恩,相继出坛离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值年太岁到坛下受封。过了一会儿,清福神引领殷郊、杨任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殷郊,昔日身为纣王之子,因痛惜母后而冒犯君父,几乎遭遇不测之祸;后来在名山证道,却违背师命,逆天而行,酿成被犁锄的灾祸。虽说有申公豹的唆使,但也是你自己犯下的过错。你杨任侍奉纣王时,忠言直谏,先遭受被剜目的痛苦;归周后舍身报国,却又遭遇横死之灾。纵然这是劫运所致,也是命中注定难以逃避。特此敕封你殷郊为值年岁君太岁之神,坐守周年,掌管当年的吉凶祸福;敕封你杨任为甲子太岁之神,率领你部下的值日正神,按照周天列宿的度数,察验人间过往的过错。你们应当恪尽职守,永远敬重这新的任命!” 太岁部下值日众神的名讳:日游神温良、夜游神乔坤、增福神韩毒龙、损福神薛恶虎、显道神方弼、开路神方相、值年神李丙(万仙阵亡)、值月神黄承乙(万仙阵亡)、值日神周登(万仙阵亡)、值时神刘洪(万仙阵亡) 。 殷郊等人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王魔等人上坛受封。不一会儿,清福神引领王魔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们王魔等人,昔日在九龙岛潜心修炼大道,无奈根基修行不够深厚,听信了挑拨的谗言,以致放弃了九转的修行功夫,反而遭受血刃之苦。这也是你们自己犯下的过错,不要抱怨上天的安排。特此敕封你们为镇守灵霄宝殿的四圣大元帅,永远承受这钦命,慰藉你们的幽魂!” 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 。 王魔等人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又命令柏鉴引领赵公明等人上坛受封。不一会儿,柏鉴引领赵公明等人来到台下受封,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赵公明,昔日修炼大道,已证得三乘根行,深入仙乡;无奈心头欲念炽热,德业难以达到超凡清净的境界。只因被虚妄之境纠缠,一堕入恶趣,便难以回归正道。生前未能进入大罗仙境,死后应当接受金诰的册封。特此敕封你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之神,率领部下四位正神,迎祥纳福,追逃捕亡,你要恭敬地接受!” 招宝天尊萧升、纳珍天尊曹宝、招财使者陈九公、利市仙官姚少司 。 赵公明等人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魔家四将上台受封。过了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魔礼青兄弟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们魔礼青等人,凭借秘授的奇珍,违背天命,为了兄弟情义,却杀害无辜之人。虽然你们的忠诚值得嘉奖,但无奈气运难以躲避,最终一同丧生,长久陷入沉沦。现今特此敕封你们为四大天王之职,辅佐西方教典,确立地水火风之相,护国安民,掌握风调雨顺的大权:要永远履行你们的职责,不要辜负这新的纶命!” 增长天王广礼青,掌管青光宝剑一口,司职风。广目天王魔礼红,掌管碧玉琵瑟一面,司职调。多文天王广礼海,掌管混元珠伞一把,司职雨。持国天王魔礼寿,掌管紫金龙花虎貂,司职顺。 魔礼青等人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领郑轮、陈奇上台受封。不一会儿,清福神引领郑轮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郑轮,抛弃纣王归顺周朝,刚庆贺良臣得遇明主,在督运粮草时尽心尽力,不辞长途跋涉的辛劳;却还未获得一命之荣,反而遭受利刃加身的厄运。你陈奇阻拦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虽然违背天命,但对国家尽忠,实在有值得嘉奖之处。终究都逃不过劫运,不必太过嗟叹;如今特此根据你们腹中的奇异本领,赐予你们职位。敕封你们为镇守西释山门,宣化布教,保护法宝的哼哈二将之神。你们应当恪尽职守,永远承受这钦命!” 郑轮与陈奇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 姜子牙又令柏鉴引领余化龙父子上坛受封。不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余化龙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余化龙父子,拒守孤城,尽显忠贞之节,一门皆因难而死,足以承受这荣耀的册封。特此赐予你们新的纶命,应当能够辅助治理天下。于是敕封你掌管人间的时疫病症,主宰生死的长短,秉持阴阳的顺逆,确立造化的元神,为主痘碧霞元君之神;统领五方痘神,任凭你施行职责。仍然敕封你的原配金氏,为卫房圣母元君,一同接受这新的任命,永远履行你们的职责,你们要恭敬地接受!” 五方主痘正神的名讳: 东方主痘正神余达、西方主痘正神余兆、南方主痘正神余光、北方主痘正神余先、中央主痘正神余德 。 余化龙等人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姜子牙命令柏鉴引领三仙岛的云霄、琼霄、碧霄上台受封。过了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云霄等人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们云霄等人,在仙岛潜心修炼,虽然日夜勤奋修行,但即便得道于天皇时期,却仍未登上大罗仙境的彼岸。虽然为兄报仇之事急迫,但金蛟剪所伤之人实在太多,而且全然忘却了师训,在黄河阵中的行为过于暴虐。致使历代的上仙,在金斗劫中遭受劫难,被削去三花的元气,重新转回凡胎;犯下的罪孽众多,最终性命也一同丧失。姑且从宽处理,赐予你们荣耀的封号。特此敕封你们掌管混元金斗,专司先后之天的事务。但凡一应仙凡入圣,诸侯天子,无论贵贱贤愚,出生时都要先从金斗中转劫,不得逾越。你们为感应世仙姑正神之位。你们应当铭记这受封的恩命,勤恳履行你们的职责!” 云霄娘娘、琼霄娘娘、碧霄娘娘 。 以上三姑,正是坑三姑娘之神,混元金斗,就是人间的净桶。凡人的生育,都从这里化生而来。三姑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姜子牙又命令柏鉴引申公豹到台下受封。不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申公豹来到台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姜子牙说:“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申公豹,身归阐教,却反而帮助逆贼抗拒正义;被擒获之后,又发誓掩饰自己的过错。虽然肉身被塞在北海,但旧日的过错难以释怀,姑且念在你清修的辛苦,稍微赐予你一命之荣。特此敕封你执掌东海,负责朝觐日出,暮转天河,夏天使之消散,冬天使之凝结,循环往复,担任分水将军之职。你要永远敬重并承受这道命令,不要荒废你的职责!” 申公豹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离去。 姜子牙封完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后,只见众神各自前去领受执掌的职责。没过多久,封神台边,凄惨的风完全平息,浓重的雾霭也消散澄清,红日高悬在天空正中,和煦的微风轻轻吹拂。姜子牙走下封神台,传令给南宫适:“集合朝廷文武大小官员,到岐山听候发落。” 南宫适领命,骑马飞速传递命令,暂且不表。第二天,众官员纷纷赶来,整齐地在台下等候。过了一会儿,姜子牙升帐,众官员都进入帐中参拜完毕,姜子牙传令:“将飞廉、恶来捉拿过来。” 飞廉、恶来二人齐声说道:“我们无罪。” 姜子牙冷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奸贼!迷惑君主,扰乱朝政,陷害忠良,断送了商朝的社稷,罪恶满盈,死有余辜。如今国家破灭,君主身亡,你们又来献宝求安,妄图在周朝为官,享受丰厚的俸禄。新天子承受美好的天命,万国焕然一新,怎么能容忍你们这等不忠不义的奸贼活在世上,给新政带来耻辱呢?” 他命令左右:“将他们推出去斩首。” 第一百回 周天子分封列国 周朝奠定基业,建立帝业宏图,分封诸侯、赏赐土地以报答功臣的功劳。制定田制,世袭禄位分为三等,选拔官员设置五条途径。铁券金书藏于石室之中,高官显爵手持铜符。从此藩镇分布如同繁星,教化万民,谋略得以施展,百姓也各有不同的发展。 话说姜子牙传令,下令斩杀飞廉、恶来。只见左右旗门官,将二人推到辕门之外,斩首示众,并将结果回报给姜子牙。姜子牙斩了这两个奸佞之臣后,再次进入封神台,拍案大声喊道:“清福神柏鉴在哪里?快带领飞廉、恶来二人的魂魄,到坛前受封。” 不一会儿,只见清福神引领飞廉、恶来来到坛下,跪地聆听宣读敕命。只见这两个魂魄俯伏在坛下,神情极为凄惨。姜子牙说道:“如今奉太上元始天尊的敕命,你们飞廉、恶来,生前甘心做奸佞之徒,迷惑君主视听,导致国家衰败、君主灭亡,自己却苟且偷生。只知道盗取宝物来荣华富贵,却没想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已经受到明正典刑,就应当有阴间的惩处;这都是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过,也是命运中注定的劫数。特此敕封你们为冰销瓦解之神,虽然身为恶煞,但你们应当恪守职责,不得再肆意逞凶,你们要恭敬地接受!” 飞廉、恶来听完封号,叩首谢恩,出坛而去。 姜子牙封完神后走下封神台,率领百官返回西岐。有诗为证: “天理循环若转车,有成有败更无差;往来消长应堪笑,反覆兴衰若可嗟。夏桀南巢风烛,商辛焚死浪中花;古今吊伐皆如此,惟有忠魂傍日斜。” 话说姜子牙回到西岐,进入都城,回到相府休息。众官员也都各自回府。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早朝。武王登上宝殿,他果然是有道明君,早朝的礼仪与以往大不相同。只见香雾弥漫在空中,瑞烟袅袅缭绕,旭日映照着金黄色的宫殿,庆云舒展着五彩光芒。只听得玉佩碰撞发出叮当声响,众官员衣袖飘飘,好似清风舞动,龙袍上的图案如同蛇龙弄影,四周的御帐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净鞭响了三声,整肃朝班,文武官员高呼万岁。这早朝的美景是怎样的呢?后唐人有诗,专门描绘早朝的好处: “绛鸡入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大间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旁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话说武王升殿,只见当驾官传旨:“有事的官员出班启奏,无事则卷帘散朝。” 话还没说完,班列中有姜子牙出班上殿,俯伏在地,行完称臣之礼。武王问道:“相父有什么奏章要呈给朕?” 姜子牙奏道:“老臣昨日奉师父之命,将忠臣良将,以及无道的仙人、奸佞之徒,都按照劫运,遵循玉敕一一封定神位,让他们各自有执掌的职责,享受祭祀,护国佑民,掌握风调雨顺的大权,履行福善祸淫的职责。从今往后,天下将永远保持清平,无需陛下再劳神忧虑。只是天下诸侯,以及随行征伐的功臣,还有道山洞府的门人,都亲身冒着箭矢石块,都有血战的功劳。如今天下已定,应当分封诸侯、赏赐土地,授予他们爵位和俸禄,让他们的子孙世代享受俸禄,以此彰显崇德报功的大义;这都是陛下继承先王遗业的要务,应当立即施行,一刻也不能拖延。” 武王说:“朕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因为相父封神之事尚未完成,所以才稍稍等待。如今相父已经回来,一切都听相父安排。” 武王刚说完,只见杨戬、李靖等人出班奏道:“臣等原本是山野之人,奉师父法旨下山,协助完成劫运,平定祸乱。如今天下已经太平,臣等理应归山,以回复师父的命令。那些尘世中的富贵、功名爵禄,并非臣等所追求的。所以今日特来拜别皇上,希望陛下能恩准臣等归山,这真是莫大的恩德。” 武王说:“朕深深依赖卿等扭转乾坤、补天浴日的力量,在平定祸乱、开辟宇宙方面立下大功,让天下永远太平,使世间变得光明。你们对社稷和百姓的功劳,真是无边无际。即使家家户户祭祀,都不足以报答你们的辛劳。你们怎么能这么快就舍弃朕而归山呢?朕实在不忍心。” 李靖说:“陛下的仁恩厚德,臣等早已深受其惠。但臣等生性恬淡,志向在于山林泉石之间;况且师父的命令难以违抗,天意又怎敢故意违背?恳请陛下怜悯并恩准臣等,臣等将不胜荣幸。” 武王见李靖等人坚决要去,不肯稍作停留,心中十分伤感。于是说:“昔日跟随朕开始征伐之时,忠臣义士如云聚雨集;没想到中途有死于国事、丧生于征战的,不知有多少。如今仅存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朕已经不胜今昔之感。如今卿等刚刚迎来太平,正应当与朕共享安宁之福,你们却又坚决请求归山。朕想强行挽留,又恐怕违背你们的本意,如今只能勉强依从你们的请求,朕心里十分难过。等明日朕率领百官,亲自到南郊为你们饯行,稍稍表达数年共事的情谊。” 李靖等人谢恩离去。姜子牙听到这七人告辞归山,也十分悲痛,众人于是各自散朝,一夜无话。 第二天,光禄寺典膳官早早来到南郊,整治好九龙筵席,一切都准备得十分周全。只见众文武百官,与李靖等人先到南郊等候圣驾。只有姜子牙在朝中,伺候武王的御驾一同前往。话说武王升殿,传旨安排銮驾出城,姜子牙跟随在后。一路上香烟弥漫,瑞彩缤纷,百姓们都十分喜悦,纷纷前来观看天子与众道者饯别的场景。这真是轰动了整个城市的居民,大家都齐聚在郊外。只见武王来到南郊,众文武百官上前迎接圣驾完毕,只见李靖等人再次上前叩谢说:“臣等有何德何能,竟然劳驾陛下御驾亲临赐宴?臣等不胜感激。” 武王用手挽住他们,安慰道:“今日卿等归山,便成为方外神仙,朕与卿等已不再有君臣之分,卿等不必过于谦逊。今日应当痛饮,一醉方休,让朕知道你们离去也无妨。不然,朕心中怎能安心呢?” 李靖等人顿首称谢不已。 不一会儿,当驾官报告酒已经齐备,武王命令左右奏乐,各官都依次就座。武王坐下后,只见箫韵悠扬,君臣欢饮,互相敬酒,十分畅快。席间的美食佳肴,什么炮龙烹凤,水陆珍馐,应有尽有。君臣畅饮多时,只见李靖等人离席谢宴告辞。武王也起身,握住他们的手,再三劝慰他们再饮几杯。李靖等人苦苦告别,武王知道无法挽留,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李靖等人安慰道:“陛下应当好好保养身体,这样臣等就不胜庆幸了,等日后有机会再图相会。” 武王不得已,这才放行。李靖等人拜别武王,以及文武官员;姜子牙不忍分离,又送了一程,大家洒泪而别。后来李靖、金吒、木吒、哪吒、杨戬、韦护、雷震子,这七人都肉身成圣。后人有诗称赞他们: “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修成羽翼赴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 话说李靖等七人与姜子牙告别后,随行人员一同进入西岐城,回到相府。到了第二天早朝,武王登上宝殿,姜子牙与周公旦出班启奏道:“昨日承蒙陛下恩准李靖等人归山,让他们得以实现修行的心愿,臣等深感庆幸。不过,那些有功之臣,应当分封诸侯、赏赐土地,恳请陛下尽快施行,以满足臣下们的期望。” 武王说道:“昨日那七位大臣归山,朕心中实在不忍。如今关于分封的礼仪制度,一切都按照相父和御弟所商议的执行。” 姜子牙与周公旦谢恩后,退出大殿,详细拟定分封的礼仪制度以及诸侯位次,呈请武王裁定。 次日,武王登上宝座,命令御弟周公旦在金殿上唱名策封。首先追封先王的祖辈,从太王、王季到文王,皆追封为天子。其余功臣以及先朝帝王的后裔,都被封为五等爵位,即公、侯、伯、子、男,那些不够五等爵位的则封为附庸。 下面来看看各列侯封国的国号与名讳: 鲁国,姬姓,侯爵。是周文王的第四子周公旦的封国。周公旦辅佐文王、武王,为天下立下了巨大功勋。后来成王留他在朝中辅佐天子,任命周公旦为太宰,主管陕地以东的诸侯。于是将其长子伯禽封于曲阜,封地纵横七百里,并赐予宝玉、大弓等器物,让他在鲁国为侯,以辅佐周王室。 齐国,姜姓,侯爵。其祖先是炎帝的裔孙伯益,伯益担任四岳之职,他的儿子吕万生平定水土有功,被赐姓姜氏,称为吕侯。其封国位于南阳宛县的西南。自从太公望在渭水被周文王聘请为太师,尊称为尚父,他辅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功劳巨大,被封于营邱,成为齐侯,地位在五侯九伯之上,也就是现在的山东地区。 燕国,姬姓,伯爵。是周同姓的功臣召公奭的封国。召公奭辅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立下大功,担任周太保,食邑在召地,被称为邵康公。他留在朝中辅佐天子,主管陕地以西的诸侯,于是封他的儿子为北燕伯,其封地就是现在的幽州蓟县。 魏国,姬姓,伯爵。是周同姓功臣毕公高的封国。毕公高辅佐文王、武王平定天下,立下大功,被封于魏国,也就是现在河南开封的高密县。 管国,姬姓,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鲜的封国。他被派去监管武庚,被封于管地,也就是现在的河南信阳县。 蔡国,姬姓,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度的封国。他同样被派去监管武庚,被封于蔡地,也就是现在河南汝宁府上蔡县。 曹国,姬姓,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振铎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他封于曹地,也就是现在的济阴定陶县。 郕国,姬姓,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武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他封于郕地,也就是现在山东兖州府汶上县。 霍国,姬姓,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处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他封于霍地,也就是现在山西平阳府。 卫国,姬姓,侯爵。是武王同母的小弟的封国。他被封为大司寇,食采于康地,被称为康叔,封于卫地,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冀州。 滕国,姬姓,侯爵。是武王的弟弟姬叔绣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他封于滕地,也就是现在山东邱县。 晋国,姬姓,侯爵。是武王的小儿子唐叔虞的封国。最初封于唐地,后来改为晋国,也就是现在山西平阳府绛县东的冀城。 吴国,姬姓,子爵。是太王长子泰伯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就将此地封给泰伯的后裔,即现在的吴郡。 虞国,姬姓,公爵。是太王次子仲雍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时,泰伯、仲雍的后裔周章已经是吴国国君,于是封周章的弟弟为虞公。 虢国,姬姓,公爵。是王季的儿子虢仲的封国。虢仲与虢叔都是文王的卿士,为王室立下赫赫功勋,他们的功绩被收藏在盟府之中。文王非常友爱这两个弟弟,称他们为二虢。武王攻克商朝后,将虢仲封于宏农陕县东南的虢城。 楚国,芋姓。其祖先是颛顼的后裔鬻熊。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老师,为周王室立下功劳,被封于荆蛮之地,爵位在子男之上。也就是现在丹阳南郡枝江县。 许国,姜姓,男爵。是尧帝时期四岳的后裔的封国。因为其先世有功,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其裔孙封于许地,也就是现在的许州。 秦国,嬴姓,伯爵。是颛顼的后裔的封国。因先世有功,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其裔孙柏翳封于秦地,也就是现在的陕西西安府。 莒国,嬴姓,子爵。是少昊的后裔的封国。因先世有功,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其后裔兹与期封于莒地,也就是现在的莒县。 纪国,姜姓,侯爵。是太公的次子的封国。武王念及太公的功劳,将其分封于纪地,也就是现在的东莞剧县。 邾国,曹姓,子爵。是陆终第五子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其裔孙封于邾地,也就是现在的山东邹县。 薛国,任姓,侯爵。是黄帝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其后裔奚仲封于薛地,也就是现在的山东沂州。 宋国,子姓,公爵。是商王帝乙的长庶子微子的封国。商纣王无道,微子带着礼器归顺周朝。武王攻克商朝后,将微子封于宋地,也就是现在的睢阳县。 杞国,姒姓,伯爵。是夏禹王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寻找夏禹的后裔,找到了东楼公,将其封于杞地,以奉祀夏禹,也就是现在的开封府雍邱县。 陈国,妫姓,侯爵。是帝舜的后裔的封国。其裔孙闳父担任武王的陶正,擅长制作器具,武王十分倚重他。武王将长女大姬下嫁给闳父的儿子满,并将他们封于陈地,让他们奉祀虞帝。陈地位于太昊之墟,也就是现在的陈县。 蓟国,姬姓,侯爵。是帝尧的后裔的封国。武王攻克商朝后,寻找帝尧的后裔,将其封于蓟地,以奉祀唐帝,也就是现在的北京顺天府。 高丽,子姓。其祖先是殷朝的贤臣箕子,也是商王的后裔。箕子不肯臣服于周朝,武王前去拜访,箕子向武王陈述了《洪范》九畴后,前往辽东。武王就将辽东之地封给了他。如今那里是他的子孙的领地,也就是朝鲜国。 亲王、功臣以及帝王后裔,总共封了七十二个国家。这里只记录了其中最为着名的,其余的比如越国封于会稽,向国封于谯国,凡国封于汲郡,宿国封于东平,郜国封于济阴,邓国封于颍川,戎国封于陈留,芮国封于冯翊,极国封为附庸,谷国封于南阳,牟国封于泰山,葛国封于梁国,倪国封为附庸,谭国封于平陵,遂国封于济北,杞滑国封于河南,邢国封于襄国,江国封于汝南,冀国封于皮县,徐国封于下邳,舒国封于庐江,弦国封于戈阳,郯国封于琅邪,厉国封于义阳,项国封于汝阴,英国封于楚地,申国封于南阳,共国封于汲郡,夷国封于城阳等国,就不一一详细记载了。像南宫适、散宜生、闳夭等,也都分别被分封了不同等级的土地。 就在这一天,武王大摆筵席,庆贺功臣以及新封的文武官员。同时打开库藏,将金银宝物全部分发给诸侯等人。众人都尽情畅饮,欢乐尽兴后才散去。第二天,众人纷纷呈上谢表,向天子辞行,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国。后人有诗为证: “一举戎衣定大周,分茅列土赐诸侯;三王慢道家天下,全仗屏藩立远谋。” 话说众人各自领取封敕,都回到本国赴任,只有御弟周公旦、召公奭留在朝中辅佐王室。武王对周公旦说:“镐京处于天下中心,实在是帝王居住的绝佳之地。” 于是命令召公迁都到镐京,也就是现在陕西西安府的咸阳县。武王考虑到师尚父姜子牙年事已高,在朝中多有不便,于是给予他丰厚的赏赐,赐予黄钺白旄,让他拥有专事征伐的权力,成为诸侯之长,命令他回到封国,享受安康的生活。 第二天,姜子牙入朝,拜谢武王的赏赐。武王率领百官到南郊为姜子牙饯行,姜子牙叩首谢恩说:“臣承蒙陛下恩赐,让我回到封国。今日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陛下。” 武王安慰他说:“朕因为相父年事已高,为王室操劳多年,想让相父回到封国,享受安康的生活,不再让相父在此辛苦操劳。” 姜子牙再三拜谢说:“陛下如此挂念臣,臣该如何报答陛下呢?” 这一天,君臣就此分别,姜子牙踏上前往齐国的道路。 太公到达齐国后,治理国家很有方法,根据时节为百姓提供便利,齐国治理得非常好。后来姜子牙去世,公子继承王位,到齐桓公时称霸天下,这都是后话了。再说武王在西都长安,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四海之内清平祥和,万民安居乐业。后来武王驾崩,成王即位,周公旦辅佐他。从太公伐纣,周公旦担任丞相开始,最终成就了周家八百年的基业。后人有诗称赞姜子牙斩将封神,开创周家前所未有的基业: “宝符秘出天先,斩将封神合往愆;敕赐昆仑承旨渥,多班册籍注编全。斗瘟雷火分前后,神鬼人仙任倒颠;自是修持凭造化,故教伐纣洗腥膻。” 又有诗称赞周公旦辅佐成王,平定内难,是开创基业的首功之臣,而且还有十位贤能之士辅佐他: “天潢分派足承祧,继述讦谟更自饶;岂独簪缨资启沃,还从剑履涉宗朝。和邦协佐能戡乱,典礼威称善补貂;总为周家多福荫,大土十乱始同谓。” 封神结! 东周列国始! 第一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 有词说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邱;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话说周朝,自武王伐纣,登上天子之位,成王、康王相继即位,他们都是守护基业的贤明君主。又有周公、召公、毕公、史佚等一众贤臣辅佐朝政,真正实现了文治武功,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从武王开始,历经八代传到夷王,诸侯朝拜天子的礼仪不再严明,诸侯势力逐渐强大。到了第九代厉王,他暴虐无道,最终被国人杀死,这便是千百年来百姓反抗的开端。后来又多亏周召二公齐心协力,拥立太子靖为王,也就是宣王。宣王这位天子英明有道,任用贤臣方叔、召虎、尹吉甫、申伯、仲山甫等人,重新恢复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政治清明,周室赫然中兴。有诗为证:“夷厉相仍政不纲,任贤图治赖宣王。共和若没中兴主,周历安能八百长!” 虽说宣王勤勉政务,但还比不上武王接受丹书的告诫,在门窗上铭刻箴言;虽说实现了中兴,却也比不上成康时期教化盛行,远方国家纷纷来献雉鸡。到了宣王三十九年,姜戎违抗王命,宣王御驾亲征,却在千亩之战中大败,军队损失惨重。宣王想要再次出征,又担心兵力不足,于是亲自到太原清查人口。(太原,就是如今的固原州,与戎狄之地相邻。清查人口,就是按照户籍查阅本地户口,了解人数多少、车马粮草的储备情况,以便做好准备,征调出征。)太宰仲山甫进谏劝阻,宣王却不听从。后人有诗写道:“犬彘何须辱剑铓?隋珠弹雀总堪伤!皇威亵尽无能报,枉自将民料一场。” 再说宣王在太原料民归来,距离镐京不远时,催促车辇连夜进城。忽然看到街市上有数十个小孩成群结队,拍手唱歌,声音整齐划一。宣王便停下辇车倾听,孩子们唱道:“月将升,日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宣王非常厌恶这些话语,派御者传令,将所有小孩都抓来询问。孩子们顿时惊慌四散,只抓到一老一少两个,让他们跪在辇车之下。宣王问道:“这些话是谁编造的?” 年幼的孩子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年长的孩子回答道:“不是我们编造的。三天前,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来到集市中,教我们念这四句,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传遍开来,整个京城的小孩都不约而同地唱,不止这一处是这样。” 宣王又问:“现在那个红衣小孩在哪里?” 孩子回答:“教完歌之后,就不知道去向了。” 宣王沉默了许久,呵斥两个孩子离开。随即召见司市官,吩咐他传谕禁止:“如果再有小孩唱这首歌,连同他们的父兄一同治罪。” 当夜,宣王回宫,无话可说。 第二天早朝,三公六卿齐聚殿下,行礼请安完毕。宣王将昨晚听到的小孩歌谣讲述给众臣,问道:“这些话该如何解释?” 大宗伯召虎回答说:“檿,是山桑木的名称,可以用来制作弓箭,所以叫檿弧。箕,是一种草名,可以编织成箭袋,所以叫箕箙。依臣愚见,国家恐怕会有弓箭引发的变故。” 太宰仲山甫上奏道:“弓箭,是国家用于战争的武器。大王如今在太原料民,想要报犬戎之仇,如果战争不断,必然会有亡国的隐患!” 宣王虽然没有说话,但点头表示认同。又问:“这些话是由红衣小孩传播的。那个红衣小孩,究竟是什么人?” 太史伯阳父上奏说:“凡是街市上毫无根据的话语,叫做谣言。这是上天对君主的告诫,让荧惑星化作小孩,编造谣言,让孩子们传唱,这叫做童谣。小的童谣能预示一个人的吉凶,大的童谣则关系到国家的兴衰。荧惑星,所以颜色是红的。如今这首亡国的童谣,是上天对大王的警示。” 宣王说:“我现在赦免姜戎的罪过,停止在太原的军事行动,将武库中收藏的弓箭全部焚毁,再下令国内不许制造和买卖。这样灾祸能平息吗?” 伯阳父回答说:“臣观察天象,灾祸的征兆已经形成,似乎在王宫之内,并非是关外弓箭之事,必然预示着后世会有女主乱国的灾祸。况且童谣说‘月将升,日将没’,日是君主的象征,月属于阴类,日没月升,意味着阴进阳衰,这显然是女主干预朝政的预兆。” 宣王又说:“我依靠姜后主管六宫事务,她非常贤德,所选用的宫嫔都是经过挑选的,女祸从何而来呢?” 伯阳父回答说:“童谣中的‘将升’‘将没’,原本就不是眼前的事情。况且‘将’这个字,是表示可能但不一定的意思。大王如今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自然能化凶为吉。弓箭不需要焚毁。” 宣王听了奏报,半信半疑,心中不快,于是退朝,起驾回宫。 姜后迎接宣王,坐定之后,宣王将群臣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姜后。姜后说:“宫中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正想向大王启奏。” 宣王问:“有什么奇异的事情?” 姜后上奏说:“现在有先王时期的一位老宫人,五十多岁了,从先朝就怀孕,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昨晚才生下一个女儿。” 宣王大为震惊,问道:“这个女儿在哪里?” 姜后说:“我觉得这是不祥之物,已经让人用草席包裹,抛弃在二十里外的清水河中了。” 宣王立即宣老宫人进宫,询问她怀孕的原因。老宫人跪地回答说:“婢子听说夏桀王末年,褒城有神人化作两条龙,降临在王庭,口中流着涎沫,忽然说起人话,对桀王说:‘我们是褒城的两位君主。’桀王十分恐惧,想要杀死两条龙,命令太史占卜,结果不吉利。想要赶走它们,再次占卜,仍然不吉利。太史上奏说:‘神人降临,必定预示着吉祥,大王为何不请求收取它们的涎沫并收藏起来呢?涎沫是龙的精气,收藏起来必定能获得福泽。’桀王让太史再次占卜,得到了大吉的征兆。于是在龙前铺上布帛,设置祭品,用金盘收取它们的涎沫,放在朱红色的木匣子里,(忽然风雨大作,两条龙飞走了。)桀王命令将匣子收藏在内库。从殷朝历经六百四十四年,传了二十八位君主,到了我们周朝,又过了将近三百年,匣子一直没有打开看过。到先王末年,匣子里放出毫光,掌库官奏知先王。先王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掌库官取出簿籍献上,详细记载了收藏涎沫的原因。先王命令打开观看。侍臣打开金匣子,手捧金盘呈上。先王伸手去接金盘,一时失手掉在地上,匣子里收藏的涎沫横流在庭院中。忽然化作一只小小的黑色蜥蜴,在庭院中盘旋,内侍追赶它,它径直进入王宫,忽然就不见了。那时婢子才十二岁,偶然踩到蜥蜴的脚印,心中仿佛有所感应,从此肚子渐渐变大,如同怀孕一般。先王责怪婢子未婚而孕,将我囚禁在幽室,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昨晚肚子疼痛,忽然生下一个女儿。守宫的侍者不敢隐瞒,只好奏知娘娘。娘娘说这是怪物,不能留着,随即命令侍者将其带走,抛弃在水沟里。婢子罪该万死!” 宣王说:“这是先朝的事情,与你无关。” 于是将老宫人喝退,随即唤来守宫侍者,前往清水河查看女婴的下落。不一会儿,侍者回报说:“已经被流水冲走了。” 宣王这才不再怀疑。 第二天早朝,宣王召见太史伯阳父,将龙涎的事情告诉他,并且说:“这个女婴已经死在水沟里了,你试着占卜一下,看看妖气是否已经消灭。” 伯阳父占卜完毕,献上繇词。繇词写道:“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檿弧箕箙!” 宣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伯阳父上奏说:“按照十二地支所属来推断:羊是未,马是午。哭笑,是悲喜的象征。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午未之年。据臣推断,妖气虽然离开了王宫,但并没有消除。” 宣王听了奏报,心中闷闷不乐。于是下令:“在城内城外,挨家挨户查问女婴的情况。不管是死是活,有人捞取并献上的,赏赐布帛各三百匹;有收养却不报告的,邻里举报,举报人得到同样的赏赐,犯罪者全家斩首。” 命令上大夫杜伯专门负责这件事。因为繇词中又有 “檿弧箕箙” 的话,又命令下大夫左儒,督促司市官在集市中巡查,不许制造和买卖山桑木弓、箕草箭袋,违反的人处死。司市官不敢懈怠,带领一班胥役,一边晓谕百姓,一边巡查。那时城中的百姓,无不遵照执行,只有乡下人还不知道。巡查到第二天,有一个妇人抱着几个箭袋,正是用箕草编织而成的,一个男子背着十来把山桑木弓,跟在后面。他们夫妻二人住在偏远的乡下,趁着中午集市,进城来做买卖。还没进城门,就被司市官迎面撞见,司市官大喝一声:“拿下!” 手下的胥役先将妇人抓住。那男子见情况不妙,扔下桑弓,撒腿就跑。司市官将妇人锁押起来,连同桑弓和箕袋,一起押解到下大夫左儒那里。左儒心想:所缴获的这两件东西,正好符合谣言所说;况且太史说女人会带来灾祸,现在已经抓到了妇人,也可以回复王旨了。于是隐瞒了男子的事情,只上奏说妇人违禁制造和买卖,依法应当处死。宣王命令将这个妇人斩首,将桑弓和箕袋在集市上焚毁,以此作为对制造和买卖者的惩戒。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后人有诗写道:“不将美政消天变,却泥谣言害妇人!漫道中兴多补阙,此番直谏是何臣?” 话分两头。再说那个卖桑木弓的男子,急忙逃走,心中疑惑:“官府捉拿我们夫妇,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还想打听妻子的消息。当晚,他在十里之外住宿。第二天早上,有人传言:“昨天在北门,有个妇人违禁制造和买卖桑弓箕袋,被抓到后立即处决了。” 男子这才知道妻子已经死去。他走到旷野无人的地方,落下几滴伤心的眼泪。庆幸自己逃脱了灾祸,便快步前行。大约走了十里左右,来到清水河边。远远望见许多鸟儿在鸣叫。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草席包裹,漂浮在水面上,众鸟用嘴衔着,一边衔一边叫,快要将它拖到岸边。男子惊讶地叫道:“奇怪!” 他赶开众鸟,带着水将席包取起,来到草坡上解开查看。只听到一声啼哭,原来是一个女婴。男子心想:“这个女婴不知道是谁抛弃的,有众鸟将她从水中衔出,一定是大贵之人。我现在将她带回去抚养,如果能长大成人,也算是有个指望。” 于是解下布衫,将女婴包裹起来,抱在怀中。他想着要找个避难的地方,便朝着褒城,投奔相识的人去了。髯翁有诗,专门讲述这个女婴出生的奇异:“怀孕迟迟四十年,水中三日尚安然。生成妖物殃家国,王法如何胜得天!” 宣王自从诛杀了那个售卖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的妇人后,便以为童谣所预言的事情已经应验,心中顿时安稳下来,也不再提及前往太原发兵的事。此后一连数年,都相安无事。 时光荏苒,到了宣王四十三年,这一年恰逢盛大祭祀。宣王在斋宫斋戒留宿。夜漏报时到了二鼓,四周一片寂静。忽然,宣王看见一位容貌美丽的女子,从西方缓缓走来,径直进入宫廷。宣王对她冒犯斋宫禁令的行为感到十分诧异,大声呵斥,急忙呼喊左右侍从去捉拿她,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回应。那女子毫无惧色,径直走进太庙之中,先是大笑三声,接着又大哭三声,随后不慌不忙地将七庙的神主牌位,捆成一捆,朝着东方走去。宣王赶忙起身亲自追赶,却突然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此时的宣王只觉心神恍惚,但还是强打精神进入太庙行礼。九次献酒的仪式结束后,宣王回到斋宫更换衣服,暗中派遣左右侍从召来太史伯阳父,将自己梦中所见之事告诉了他。 伯阳父上奏说:“三年前童谣里的话,大王难道忘记了吗?臣曾经说过‘会有女祸降临,妖气并未消除’。繇词里有哭笑的说法,大王如今又做了这样的梦,正好与之前的预言相吻合。” 宣王问道:“之前所诛杀的妇人,难道不足以消除‘檿弧箕箙’的预言吗?” 伯阳父又上奏道:“天道神秘深远,要等到时机成熟才会应验。一个村妇又怎能关系到国家的气数呢!” 宣王听后,陷入沉思,默默不语。 突然,宣王想起三年前,曾命令上大夫杜伯率领司市官,查访妖女的下落,可到现在都没有回音。祭祀结束,宣王回到朝堂,百官前来答谢赏赐。宣王质问杜伯:“妖女的消息,为何这么久都不向朕回话?” 杜伯上奏说:“臣四处查访这个女子,却毫无踪迹。臣认为那个违禁的妇人已经伏法,童谣的预言也已应验,实在担心继续无休止地搜查,必然会惊扰百姓,所以才停止了行动。” 宣王听后大怒,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明白上奏?分明是懈怠、放弃朕的命令,行事随心所欲。如此不忠的臣子,留着他有何用!” 随即喝令武士:“将他押出朝门,斩首示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百官脸色如土。 这时,文班中突然走出一位官员,急忙拉住杜伯,连声说道:“不可,不可!” 宣王一看,原来是下大夫左儒(他是杜伯的好友,也是他举荐左儒入朝为官的)。左儒叩头奏道:“臣听闻尧帝时期遭遇九年洪水,却依然不失为一代帝王;商汤时期历经七年大旱,也不妨碍他成为一代君王。天灾尚且不会影响国运,人妖之类的传言又怎能完全相信?大王若是杀了杜伯,臣担心百姓会传播这些妖言,周边的外族听闻,也会产生轻视之心。恳请大王饶恕他!” 宣王说:“你为了朋友而违抗朕的命令,这是重视朋友而轻视君主。” 左儒说:“如果君主正确而朋友错误,臣应当违背朋友而顺从君主;如果朋友正确而君主错误,臣就应当违抗君主而顺从朋友。杜伯没有该杀的罪过,大王若杀了他,天下人必定会认为大王不明智。臣若不能劝阻大王,天下人必定会认为臣不忠诚。大王若一定要杀杜伯,臣请求与杜伯一同赴死。” 宣王的怒气仍未消散,说道:“朕杀杜伯,就如同除掉一根枯草,何须你多费口舌?” 喝令:“快斩!” 武士随即将杜伯推出朝门,斩杀了他。左儒回到家中,自刎而死。髯翁为此称赞道:“贤哉左儒,直谏批鳞。是则顺友,非则违君。弹冠谊重,刎颈交真。名高千古,用式彝伦。” 杜伯的儿子隰叔,逃到晋国,后来在晋国担任士师之职。他的子孙便以士为氏,在范地有食邑,又以范为氏。后人同情杜伯的忠诚,在杜陵为他立祠,称为杜主,也叫右将军庙,一直留存至今。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宣王第二天,听说左儒自刎,心中也有些后悔杀了杜伯,心情郁闷地回到宫中。当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竟患上了恍惚之症,说话语无伦次,还常常忘事,因此时常不上朝。姜后知道他生病了,也就不再进谏。 到了宣王四十六年秋七月,宣王的身体稍有好转,心中想要外出郊游打猎,以此来愉悦心神。左右侍从传达命令:司空负责准备天子车驾,司马整饬军队,太史占卜一个吉日。到了约定的日子,宣王乘坐玉辂,驾驭六匹骏马,右边是尹吉甫,左边是召虎,旌旗飘扬,甲胄鲜明,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郊进发。东郊一带,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旷野,向来是打猎的好去处。宣王已经许久没有到此游玩,来到这里,顿时感觉精神爽朗,便传命扎营。他还吩咐军士:“一不许践踏庄稼;二不许焚烧树木;三不许侵扰百姓。捕获猎物的多少,都要全部上缴,按照顺序给予赏赐;如有私自藏匿的,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号令一出,众人都鼓足勇气,个个争先。驾车的人展示出高超的驾车技巧,进退自如;射箭的人则尽显射箭的本领,左右开弓。鹰犬借着主人的威势肆意追捕,狐兔因惧怕而四处逃窜。一时间,弓响处血肉飞溅,箭到处羽毛纷飞。这场打猎活动,十分热闹,宣王心中十分欢喜。 太阳渐渐西斜,宣王传令收围。众军士将捕获的飞禽走兽捆绑好,奏着凯歌返回。走了不到三四里路,宣王在玉辇上打了个盹,忽然看见远处有一辆小车迎面冲来。车上站着两个人,手臂上挂着朱红色的弓,手中拿着红色的箭,朝着宣王行礼说道:“大王别来无恙?” 宣王定睛一看,竟是上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宣王大吃一惊,眨了眨眼,人和车却都不见了。他询问左右侍从,大家都说:“什么都没看见。” 宣王心中正疑惑,杜伯和左儒又驾着小车,在玉辇前往来穿梭。宣王大怒,喝道:“罪鬼,竟敢来冒犯朕的车驾!” 他拔出太阿宝剑,朝着空中挥舞。只见杜伯和左儒齐声骂道:“无道昏君!你不施行德政,胡乱杀戮无辜之人,如今你的大限已到,我们特来报仇。还我们命来!” 话还没说完,便挽起朱弓,搭上赤箭,朝着宣王的心窝射来。宣王大叫一声,昏倒在玉辇之上。尹吉甫吓得脚麻,召虎惊得眼跳,与一班侍从赶忙用姜汤将宣王救醒,可宣王仍不停地喊着心痛。当下,众人急忙驾车回城,扶着宣王回宫。众军士还没来得及领赏,便匆匆散去。这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髯翁有诗写道:“赤矢朱弓貌似神,千军队里骋飞轮。君王枉杀还须报,何况区区平等人。” 不知宣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 话说宣王从东郊游猎回来后,遭遇杜伯和左儒的阴魂索命,因此患病回宫。此后,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杜伯和左儒的身影,心中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便不肯服药。三天之后,病情愈发严重。当时周公早已告老还乡,仲山甫也已经去世。宣王于是召见老臣尹吉甫和召虎,向他们托付后事。两位大臣来到宣王的病榻前,跪地磕头,问候宣王的病情。宣王让内侍将自己扶起,靠在绣褥上,对两位大臣说:“朕依靠诸位爱卿的力量,在位四十六年,南征北伐,使得四海安宁。没想到如今一病不起!太子姬宫湦,年纪虽已不小,但性格颇为昏庸糊涂,爱卿等一定要竭尽全力辅佐他,不要荒废了祖宗的基业!” 两位大臣磕头领命。 他们刚走出宫门,就遇到了太史伯阳父。召虎私下对伯阳父说:“之前童谣里的话,我曾说过恐怕会有与弓箭相关的变故。如今大王亲眼看见厉鬼手持朱弓赤箭射他,导致病情沉重。这个征兆已经应验,大王恐怕难以康复了。” 伯阳父说:“我昨夜观察天象,妖星隐匿在紫微垣附近,国家恐怕还会有其他变故,大王的病情还不足以与之相比。” 尹吉甫说:“‘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诸位只谈论天道而忽视人事,那将三公六卿置于何地呢?” 说完,三人各自散去。 没过多久,众官员又聚集在宫门外等候询问宣王的病情,听说宣王病情严重,都不敢回家。当天夜里,宣王驾崩。姜后下达懿旨,召见受顾命的老臣尹吉甫、召虎,率领百官,扶持太子宫湦举行哀悼之礼,并在宣王的灵柩前即位,这就是幽王。幽王下诏,将明年定为元年,册立申伯的女儿为王后,立他们的儿子宜臼为太子,晋升王后的父亲申伯为申侯。史臣写诗称赞宣王中兴的功绩: “于赫宣王,令德茂世。威震穷荒,变消鼎雉。外仲内姜,克襄隆治。干父之蛊,中兴立帜。” 却说姜后因为过度悲痛,不久也去世了。幽王为人残暴,缺少恩义,行为举止反复无常。在守丧期间,他就亲近一群小人,饮酒吃肉,毫无哀伤悲痛之情。自从姜后去世后,他更是肆无忌惮,沉迷于声色犬马,不理朝政。申侯多次劝谏,幽王都不听,申侯无奈,只好退回申国。 这也正是西周气数将尽之时,尹吉甫、召虎等一班老臣相继离世。幽王另外任用虢公、祭公与尹吉甫的儿子尹球,让他们并列三公。这三个人都是喜欢阿谀奉承、贪图官位俸禄的人,只要是幽王想要做的事,他们都极力逢迎。当时只有司徒郑伯友是个正直的人,但幽王却不重用他。 一天,幽王临朝听政,岐山的守臣上奏说:“泾河、黄河、洛河三条河流,在同一天发生了地震。” 幽王笑着说:“山崩地震,这是常有的事,何必来报告朕。” 说完便退朝回宫了。太史伯阳父拉着大夫赵叔带的手,叹息道:“这三条河的源头都在岐山,怎么能发生地震呢!昔日伊水、洛水干涸,夏朝灭亡;黄河干涸,商朝灭亡。如今三条河都发生地震,河流的源头恐怕要堵塞了。河流一旦堵塞干涸,那岐山必然会崩塌。岐山可是太王开创基业的地方,这座山一崩塌,西周还能安然无恙吗?” 赵叔带问:“如果国家会发生变故,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呢?” 伯阳父屈指计算着说:“不出十年之内。” 赵叔带又问:“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伯阳父说:“善行积累到极致就会有福气,恶行积累到极致就会有灾祸。十,是数字中的极致。” 赵叔带说:“天子不关心国家政事,任用奸佞之臣,我担任谏官,必须尽到臣子的职责去劝谏他。” 伯阳父说:“只怕说了也没有用。” 两人私下交谈了许久,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虢公石父。石父担心赵叔带进谏会揭露他的奸佞行径,于是径直进入深宫,把伯阳父与赵叔带私下议论的话,全都告诉了幽王,还说他们诋毁朝廷,用妖言迷惑众人。幽王说:“愚蠢的人胡乱谈论国家政事,就像在野地里放屁,有什么值得一听的!” 却说赵叔带怀着一腔忠义之心,多次想要进谏,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过了几天,岐山的守臣又上奏表说:“三条河都干涸了,岐山再次崩塌,压坏了无数的民房。” 幽王却全然不害怕,反而命令左右侍从去寻找美女,以充实后宫。赵叔带于是上奏劝谏说:“山崩河干,这种现象就如同人体脂血枯竭,高处的东西坠落,是国家不祥的征兆。况且岐山是我朝王业的根基,一旦崩塌,绝非小事。如今陛下应该勤政爱民,寻求贤能之士辅佐朝政,或许还能消除上天降下的灾祸。怎么能不寻访贤才,却去寻访美女呢?” 虢石父上奏说:“我朝定都丰镐,千秋万代!那岐山就如同已经丢弃的鞋子,有什么要紧的?赵叔带早就有怠慢君主的心思,借着这个事情来诽谤朝廷,希望大王明察。” 幽王说:“石父说得对。” 于是免去赵叔带的官职,将他驱逐回乡。赵叔带叹息道:“危险的国家不能进入,混乱的国家不能居住。我不忍心看着西周出现‘麦秀’那样的悲歌!” 于是带着家人前往晋国。(他就是晋国大夫赵氏的祖先,赵衰、赵盾就是他的后裔。)后来赵氏与韩氏、魏氏三家分晋,被列为诸侯。这都是后话了。后人写诗感叹道: “忠臣避乱先归北,世运凌夷渐欲东。自古老臣当爱惜,仁贤一去国虚空。” 却说大夫褒珦从褒城赶来,听说赵叔带被驱逐,急忙入朝进谏:“大王不畏惧上天降下的灾变,罢黜驱逐贤臣,恐怕国家会变得空虚,社稷难以保全。” 幽王大怒,下令将褒珦囚禁在狱中。从此,进谏的道路断绝,贤能豪杰们纷纷心灰意冷。 话分两头。却说那个卖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的男子,抱着妖女逃到褒地,想要抚养她,却因为缺少乳汁喂养。恰好有个叫姒大的人的妻子,生了女儿却无法养育,男子就送了一些布帛之类的东西,转而把这个女婴要了过来。女婴被抚养长大,取名叫褒姒。论年纪,她虽然只有十四岁,但身材发育得倒像十六七岁行过及笄之礼的模样。她更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头发如同乌云般浓密,手指像削尖的美玉般纤细。有着如花如月的容貌,倾国倾城的姿色。一来姒大居住在偏僻的乡下,二来褒姒年纪还小,所以虽然她有绝世容颜,却没有人来聘娶她。 却说褒珦的儿子洪德,偶然因为收租来到乡间。正好遇到褒姒在门外汲水,虽然她穿着村妇的装扮,但依然无法掩盖她的国色天香。洪德大为惊讶:如此穷乡僻壤,竟然有这样的绝色佳人!他心里暗自盘算:“父亲被囚禁在镐京的狱中,三年了还没有被释放。如果能把这个女子献给天子,就可以赎回父亲的罪过了。” 于是他向邻舍打听女子的姓名和详细情况,回到家后告诉母亲说:“父亲因为直言进谏触犯了君主,又不是犯了不可赦免的大罪。当今天子荒淫无道,四处搜求美色,以充实后宫。有个叫姒大的人的女儿,容貌绝美。如果多拿些金银布帛把她买来献上,请求天子宽恕父亲的牢狱之灾,这就如同当年散宜生救文王出狱的计策一样。” 他的母亲说:“如果这个计策真的可行,何必吝惜钱财。你应当赶紧去办。” 洪德于是亲自来到姒大的家,和姒大谈好价钱,用三百匹布帛买下了褒姒,把她带回家中。给她用香汤沐浴,让她吃精美的食物,给她穿上华丽的衣服,教她各种礼仪,然后带着她来到镐京。洪德先用金银打通了虢公的关节,请求虢公为他转奏幽王,说:“臣褒珦自知罪该万死。珦的儿子洪德,痛心父亲如果死了就不能复生,特地寻访到一位美人,名叫褒姒,进献给大王,用来赎父亲的罪过。希望大王能够赦免臣父!” 幽王听了奏报,立即宣褒姒上殿。褒姒行完叩拜之礼。幽王抬头观看,只见她的姿容神态,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她流转目光之际,光彩照人。幽王龙颜大悦。(四方虽然也有人进贡美女,但都不及褒姒的万分之一。)于是,幽王没有通知申后,就把褒姒留在别宫,还降旨赦免褒珦出狱,恢复他的官爵。 当天夜里,幽王就和褒姒同床共寝,其中的鱼水之欢自不必说。从此,他们坐的时候大腿叠着大腿,站的时候并肩而立,喝酒的时候交杯换盏,吃饭的时候用同一个器具。幽王一连十天都不上朝。在朝门外等候朝见的群臣,都无法见到幽王的面容,只能纷纷叹息着离去。这是幽王四年发生的事情,有诗为证: “折得名花字国香,布荆一旦荐匡牀,风流天子浑闲事,不道龙漦已伏殃。” 幽王自从得到褒姒后,就被她的美色深深迷住,和她住在琼台,大约过了三个月,都没有再进入申后的宫殿。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申后。申后心中愤怒不已,一天,她带着一群宫娥,径直来到琼台。正好遇到幽王和褒姒紧挨着坐在一起,两人看到申后前来,竟然都没有起身迎接。申后实在忍无可忍,便骂道:“你是哪里来的下贱婢女,到这里来扰乱宫廷!” 幽王担心申后动手,就用身体挡在褒姒前面,替她回答说:“这是朕新娶的美人,还没有确定名分,所以还没有去朝见你。你不必发怒。” 申后骂了一通后,恨恨地离开了。褒姒问道:“刚才来的是什么人?” 幽王说:“那是王后。你明天可以去拜见她。” 褒姒听了,默默无言。到了第二天,她依然没有去正宫朝见申后。 再说申后在宫中忧愁烦闷,心情始终好不起来。太子宜臼见母亲如此,便跪地问道:“母亲身为六宫之主,为何如此不开心呢?” 申后长叹一声,说道:“你父亲宠幸褒姒,全然不顾嫡妾的名分。将来若这婢女得势,我们母子恐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接着,申后将褒姒不来朝见,以及见到自己也不起身迎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太子听后,气愤地说:“此事不难解决。明日是朔日,父王必定会临朝听政。母亲可派宫人前往琼台采摘花朵,引那贱婢出来观看,孩儿我去将她狠狠揍一顿,为母亲出这口气。就算父王怪罪下来,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母亲无关。” 申后连忙劝阻道:“我儿不可莽撞,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太子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暂时作罢,怀着一腔忿恨离开了王宫。 又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幽王果然前往朝堂,群臣前来朝贺朔日。太子宜臼趁机故意派遣数十名宫人,前往琼台之下,不由分说便开始胡乱采摘花朵。琼台里走出一群宫人,赶忙拦住他们,说道:“这些花是万岁特地栽种,供褒娘娘随时赏玩的,你们不许毁坏,否则罪过可不小!” 这边的宫人们却回应道:“我们奉东宫太子的命令,来采摘花朵供奉给正宫娘娘,谁敢阻拦!” 两边的人各不相让,很快便争吵起来。 这一吵闹声惊动了褒妃,她亲自走出来查看情况。见此情景,顿时怒火中烧,正准备发作。没想到,太子宜臼突然赶到,褒妃毫无防备。太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褒姒的头发,破口大骂:“贱婢!你算什么东西?无名无分,还敢妄称娘娘,简直目中无人!今天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说着便挥拳要打。才打了几拳,众宫娥担心幽王怪罪,纷纷跪地叩头,高声呼喊:“千岁,饶命啊!万事还请看在王爷的面子上!” 太子也担心真的伤了人命,便及时住了手。 褒妃又羞又痛,含羞忍泪回到台中,心中明白这是太子在替他母亲出气,不禁双泪长流。宫娥们赶忙上前劝解:“娘娘不必伤心哭泣,王爷定会为您做主的。” 话还没说完,幽王退朝后径直来到琼台。看到褒姒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便关切地问道:“爱卿为何今日还不梳妆打扮?” 褒姒见状,立刻扯住幽王的袍袖,放声大哭起来,哭诉道:“太子带着宫人在台下摘花,臣妾又没得罪他们,太子一见到臣妾,上来就打骂,若不是宫娥们苦苦相劝,臣妾恐怕性命都难保了。还望大王为臣妾做主啊!” 说完,便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幽王心里其实也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便对褒姒说:“这是因为你不去朝见王后,才导致这样的。这是王后指使的,并非太子本意,你可别错怪了人。” 褒姒却不依不饶,说道:“太子这是为他母亲报仇,他的意思是不杀了臣妾绝不罢休。臣妾这条命不足为惜,但自从承蒙大王宠爱,臣妾已身怀六甲两个月了。臣妾的性命,可关乎两条人命啊。求大王放臣妾出宫,保全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吧。” 幽王连忙安慰道:“爱卿莫要忧心,朕自有安排。” 当天,幽王便传下旨意:“太子宜臼,好勇斗狠,行为无礼,不能顺从朕意,暂且将他打发到申国,听从申侯教导。东宫太傅、少傅等官员,辅导不力,一并削职查办!” 太子得知消息后,想要进宫向父王解释说明。然而,幽王却吩咐宫门侍卫,不许为太子通报。太子无奈,只得驾车前往申国。 申后许久不见太子进宫,便派宫人前去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太子已被贬去申国。如今她孤掌难鸣,整日思念丈夫和儿子,只能以泪洗面。 再说褒姒怀胎十月,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幽王对这个孩子视若珍宝,取名为伯服。从这时起,幽王便有了废黜嫡子宜臼、改立庶子伯服为太子的想法。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难以开口。 虢石父揣摩到了幽王的心思,便与尹球商议,暗中与褒姒联络,说道:“太子已经被赶到外家申国去了,伯服理应成为王位继承人。内有娘娘在大王枕边美言,外有我们二人齐心协力辅佐,何愁此事不成?” 褒姒听后,心中大喜,回应道:“那就全靠二位卿家用心操持了。若能让伯服继承王位,日后天下定与二位共享。” 从这以后,褒姒便暗中派遣心腹,日夜监视申后的一举一动。在宫门内外都安插了眼线,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知晓。 申后独居宫中,无人陪伴,整日以泪洗面。有一位年长的宫人深知她的心事,便跪地奏道:“娘娘如此思念殿下,为何不写一封信,秘密寄到申国,让殿下上表向大王谢罪呢?倘若能打动万岁,召回东宫太子,母子便能团聚,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申后听后,无奈地说:“你这主意固然好,可就怕找不到可靠的人传递书信。” 宫人连忙说道:“臣妾的母亲温媪略通医术,娘娘可假装生病,召温媪入宫把脉,让她带出这封信,再由臣妾的兄长送去,保证万无一失。” 申后觉得此计可行,便依言写了一封书信。信中大致写道:“天子无道,宠信妖婢,致使我们母子分离。如今那妖婢生子,愈发得宠。你可上表假意承认自己的罪过,说‘如今已经悔悟,愿父王宽恕’。若能承蒙天赐,得以还朝,我们母子重逢后,再从长计议。” 申后写完信后,便假称生病卧床,召温媪入宫把脉。早有人将此事报告给了褒妃。褒妃心想:“这其中必有传递消息之事。等温媪出宫时,搜她的身,便能知晓真相。” 温媪来到正宫,宫人早已将情况告诉了她。申后假装让温媪诊脉,随后从枕边取出书信,嘱咐道:“你务必连夜将这封信送到申国,千万不可延误!” 说完,还赏赐给温媪两匹彩缯。温媪将书信揣进怀里,手捧着彩缯,大摇大摆地出宫。 没想到,刚走到宫门口,便被守门的宫监拦住,问道:“这彩缯是从哪里得来的?” 温媪回答:“老身给王后诊脉,这是王后赏赐的。” 宫监又问:“有没有夹带其他东西?” 温媪连忙说:“没有。” 宫监正要放行,旁边又有一人说道:“不搜一搜,怎么知道有没有呢?” 于是,众人便拉着温媪转身。温媪见状,东躲西藏,神色慌张。宫监心中起疑,越发觉得有问题,便一起上前,扯裂了温媪的衣襟,那书信的一角顿时露了出来。宫监们立刻搜出了申后的这封信,随即将温媪连人带信押到琼台,去见褒妃。 褒妃拆开信一看,顿时怒不可遏。她下令将温媪锁禁在空房,不许走漏半点消息。随后,她拿起那两匹彩缯,亲手撕扯,将其撕成了一寸一寸的碎片。 幽王进宫后,看到满桌的碎缯,便询问是怎么回事。褒姒含着泪,哭诉道:“臣妾不幸进入深宫,承蒙大王宠爱,却因此招致正宫王后的妒忌。更不幸的是,臣妾生下孩子后,王后对臣妾的忌恨愈发加深。如今,正宫给太子寄信,信尾还说‘别作计较’,这分明是有谋害臣妾母子性命的意图,还望大王为臣妾做主啊!” 说完,便将书信呈给幽王看。 幽王认得这是申后的笔迹,又问是谁传递的书信。褒姒回答:“就是温媪,她现在还在这里。” 幽王听后,立刻命人将温媪拉出来,不由分说,拔剑一挥,将温媪斩为两段。髯翁为此作诗感叹:“未寄深宫信一封,先将冤血溅霜锋,他年若问安储事,温媪应居第一功。” 当天夜里,褒妃又在幽王面前撒娇耍痴,哭哭啼啼地说:“臣妾母子的性命,如今都悬在太子手里。” 幽王安慰道:“有朕为你做主,太子又能怎样呢?” 褒妃却不罢休,继续说道:“大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势必会成为君主。如今王后日夜在宫中怨恨咒骂,万一将来他们母子掌权,臣妾和伯服恐怕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完,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幽王听后,无奈地说:“朕想废了王后和太子,立你为正宫,伯服为东宫太子。只是担心群臣不同意,这可如何是好?” 褒妃回答:“臣子听从君主,这是顺应天理;君主听从臣子,那就是逆天而行。大王不妨将这个想法告知大臣们,看看他们的意见如何?” 幽王觉得有理,说道:“卿所言极是。” 当晚,褒妃便先派心腹,将消息传给虢石父和尹球二人,让他们第二天早朝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第二天,早朝行礼完毕,幽王宣公卿上殿,开口问道:“王后心生嫉妒,心怀怨恨,还诅咒朕,实在不配做天下之母,是否可以将她拘来问罪?” 虢石父赶忙上奏道:“王后乃是六宫之主,即便有罪,也不可随意拘问。倘若她德行不配其位,只需传旨废黜即可;再另选贤德之人,母仪天下,这才是万世之福。” 尹球也跟着上奏:“臣听闻褒妃品德贞静,堪为中宫之主。” 幽王又问:“太子现在申国,若废了申后,那太子该如何处置?” 虢石父接着奏道:“臣听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如今太子避罪住在申国,早已荒废了侍奉双亲的礼节。况且既然已经废了他的母亲,又何必再留他这个儿子呢?臣等愿拥立伯服为东宫太子,这是社稷之幸啊!” 幽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传旨:将申后退入冷宫,废太子宜臼为庶人,立褒妃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并下令,如有进谏之人,便是宜臼的同党,将以重刑论处。这是幽王九年发生的事。 两班文武大臣听后,心中愤愤不平,但他们深知幽王主意已定,若此时进谏,不过是白白送死,于事无补,于是都选择了沉默。太史伯阳父长叹一声,说道:“三纲已绝,西周的灭亡指日可待了!” 当天便告老还乡,辞去了官职。许多大臣见此情形,也纷纷弃职归田。朝中只剩下尹球、虢石父、祭公易等一班阿谀奉承的佞臣在幽王身边。幽王则日夜与褒妃在宫中寻欢作乐。 褒妃虽然登上了正宫之位,独享幽王的宠爱,却从未展露过笑容。幽王一心想讨她欢心,于是召来乐工,鸣钟击鼓,演奏丝竹之乐,还让宫人唱歌跳舞,进酒助兴。然而,褒妃却始终面无喜色。幽王疑惑地问道:“爱卿不喜欢听音乐,那你喜欢什么呢?” 褒妃回答:“臣妾并无特别喜好。只是曾记得昔日亲手撕裂彩缯时,那声音清脆悦耳,听着很是爽快。” 幽王听后,连忙说道:“既然爱卿喜欢听裂缯之声,为何不早说呢?” 随即命令司库每日进献百匹彩缯,让有力气的宫娥撕裂,只为博褒妃一笑。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褒妃依旧没有露出笑脸。 幽王又问:“爱卿为何还是不笑呢?” 褒妃答道:“臣妾生来就不爱笑。” 幽王却不放弃,说道:“朕一定要让爱卿开怀一笑。” 于是,他下令:“无论宫内宫外,只要有人能让褒后展露笑容,便赏赐千金。” 虢石父见状,献上一计:“先王当年因西戎势力强盛,担心他们入侵,便在骊山之下设置了二十多座烟墩,还放置了数十架大鼓。一旦有贼寇来犯,就点燃狼烟,直冲云霄,附近的诸侯见了,便会发兵前来救援;同时敲响大鼓,催促他们加快行军速度。如今数年过去,天下太平,烽火早已熄灭。大王若想让王后展露笑颜,不妨与王后一同前往骊山游玩,夜里点燃烽火,诸侯的援兵必定会赶来。等他们来了,却发现并无贼寇,王后见此情形,必定会开怀大笑。” 幽王听后,拍手称赞:“此计甚妙!” 于是,他与褒后一同前往骊山游玩。到了晚上,在骊宫设宴,传令点燃烽火。当时,郑伯友正在朝中担任司徒,听闻此令,大惊失色,急忙赶到骊宫劝谏道:“烟墩是先王所设,用以应对紧急情况,是取信于诸侯的重要设施。如今无缘无故点燃烽火,这是在戏弄诸侯啊。他日倘若真有不测,即便再点燃烽火,诸侯们也不会相信了。到那时,又该用什么来征兵救急呢?” 幽王却不以为然,生气地说:“当今天下太平,哪里会有战事需要征兵!朕如今与王后出游骊宫,没什么可消遣的,不过是与诸侯开个玩笑罢了。他日若真有事情,与你无关!” 说罢,便不听郑伯友的劝谏,下令大举点燃烽火,又擂起大鼓。鼓声如雷,火光冲天。 畿内的诸侯们看到烽火,以为镐京发生了变故,一个个立刻领兵点将,连夜赶到骊山。然而,他们只听到楼阁中传来的音乐声,却不见贼寇的踪影。原来,幽王与褒妃正在饮酒作乐。幽王派人出来告诉诸侯:“幸好没有外敌入侵,有劳各位跋涉赶来。” 诸侯们听后,面面相觑,无奈之下,只得卷旗回师。 褒妃在楼上凭栏远眺,看到诸侯们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却什么事情都没有,不禁拍手大笑起来。幽王见状,高兴地说:“爱卿这一笑,百媚俱生,这可全是虢石父的功劳啊!” 于是,当场赏赐虢石父千金。从此,民间便有了 “千金买笑” 的俗语,典故就来源于此。髯翁曾作诗专门咏叹 “烽火戏诸侯” 这件事:“良夜骊宫奏管簧,无端烽火烛穹苍。可怜列国奔驰苦,止博褒妃笑一场!” 再说申侯得知幽王废黜申后、立褒妃为后的消息后,立即上疏劝谏:“昔日夏桀宠爱妹喜而导致夏朝灭亡,商纣宠爱妲己而致使商朝覆灭。如今大王宠信褒妃,废嫡立庶,既违背了夫妇之义,又伤害了父子之情。桀纣之事如今再次上演,夏商的灾祸恐怕也不远了。希望大王收回成命,或许还能避免亡国的灾祸。” 幽王看完奏疏后,拍案大怒,说道:“这个老贼,竟敢胡言乱语!” 虢石父趁机上奏:“申侯因太子被逐,一直心怀怨恨。如今听闻王后和太子都被废黜,便起了谋叛之心,所以才敢公然指责大王的过错。” 幽王问道:“那该如何处置他呢?” 石父建议道:“申侯原本就没什么功劳,只因王后的缘故才得以进爵。如今王后和太子都已被废,申侯也应该贬回伯爵。大王可发兵讨伐,以绝后患。” 幽王采纳了虢石父的建议,下令削去申侯的爵位。任命石父为将领,挑选精兵,准备出征讨伐申国。至于这场战争的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 话说申侯呈上奏表之后,有人在镐京打探消息,得知幽王任命虢公为将领,不日就要率领军队讨伐申国,便连夜快马奔回,向申侯报告了这个消息。申侯听闻后,大为震惊,说道:“我们国家兵力弱小,怎么能抵挡得住天子的军队呢?” 大夫吕章进言献策:“天子无道,废黜嫡子,改立庶子,忠良之士纷纷离去,百姓们也都心怀怨恨,如今他已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现在西戎兵力强盛,又与申国接壤,主公您赶紧给戎主写信,向他们借兵攻打镐京,以解救王后,并且一定要让天子把王位传给原来的太子,这可是如同伊尹、周公辅佐朝政般的伟大事业啊。俗话说:‘先发制人,机不可失。’” 申侯觉得吕章的话很有道理,点头说道:“此言甚是。” 于是,申侯准备了一车金银绸缎,派人带着书信前往犬戎借兵,并承诺在攻破镐京之后,府库里的金银财宝任凭他们搬取。戎主看了书信后,说道:“中原的天子失去了民心,申侯作为国舅,召我去讨伐无道之君,扶持东宫太子上位,这正合我意。” 随即派遣了一万五千名戎兵,分为三队,任命孛丁为右先锋,满也速为左先锋,自己亲自率领中军。一时间,枪刀林立,遮天蔽日,申侯也出动了本国的军队作为协助,浩浩荡荡地朝着镐京进发。他们出其不意,将王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幽王得知变故后,大惊失色,说道:“机密之事没有严守,灾祸却先降临了。我的军队还未出征,戎兵却先行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虢石父赶忙上奏说:“大王赶紧派人到骊山点燃烽火,诸侯的救兵必定会赶来,到时候内外夹攻,一定能取得胜利。” 幽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前去点燃烽火。然而,诸侯的军队却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救援。这是因为之前幽王烽火戏诸侯,诸侯们此时又以为是幽王在欺骗他们,所以都没有起兵。 幽王见救兵迟迟不到,而犬戎日夜不停地攻城,便对石父说:“贼兵的势力还不清楚强弱,你先去试探一下。我会挑选强壮勇猛的士兵,作为你的后援。” 虢公原本就不是善于作战的将领,此时也只能勉强接受命令,率领着二百辆兵车,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申侯在阵前看到石父出城,便指着他对戎主说:“这个就是欺君误国的奸臣,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戎主听后,问道:“谁能为我将他擒获?” 孛丁上前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说着,他舞动大刀,拍马直取石父。两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石父就被孛丁一刀斩于车下。戎主和满也速趁机一同杀向前去,喊杀声震天,一路冲进城中。他们见房屋就放火,见人就举刀砍杀,就连申侯也阻止不了,只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城中顿时大乱。 幽王还没来得及检阅军队,就见形势不妙,赶忙用小车载着褒姒和伯服,打开后宰门出逃。司徒郑伯友从后面追赶上来,大声喊道:“大王不要惊慌,臣会保护您的安全。” 他们出了北门,一路朝着骊山逃去。途中又遇到尹球,尹球报告说:“犬戎正在焚烧宫殿,抢掠库藏,祭公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 幽王听后,吓得心胆俱裂。郑伯友再次下令点燃烽火,烽烟直冲云霄,但救兵依旧没有到来。 犬戎的军队追到骊山脚下,将骊宫团团围住,口中大喊:“不要让昏君跑了!” 幽王和褒姒吓得抱作一团,相对哭泣。郑伯友进言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臣愿意拼上性命保护大王,杀出重围,前往臣的封国,再图谋日后的复兴。” 幽王懊悔地说:“朕不听叔父的劝告,才落得如此下场。朕今日夫妻父子的性命,都托付给叔父了。” 当下,郑伯派人到骊宫前放了一把火,以此迷惑戎兵。自己则带着幽王从宫后冲了出去。郑伯手持长矛,在前面开路。尹球保护着褒后母子,紧紧跟在幽王身后。没走多远,就有犬戎的士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小将古里赤。郑伯见状,咬牙大怒,立刻迎上去与他交战。没打几个回合,郑伯就一矛将古里赤刺于马下。犬戎的士兵见郑伯如此勇猛,一时间惊慌逃窜。 大约走了半里路,背后又传来喊杀声,先锋孛丁率领大队人马追了上来。郑伯让尹球保护幽王先行,自己则留下来断后,一边战斗一边撤退。然而,犬戎的铁骑从侧面横冲过来,将他们的队伍冲成了两截。郑伯被困在核心,却毫无惧色,他手中的长矛神出鬼没,只要挡在前面的敌人,无一不被刺中。犬戎主见状,下令四面放箭,箭如雨下,不分敌我。可怜这位贤能的诸侯,最终死在了万箭之下。 左先锋满也速很快就掳获了幽王的车驾。犬戎主看到车上之人穿着衮袍玉带,知道是幽王,就在车中一刀将他砍死,同时也杀死了伯服。因为褒姒美貌,犬戎主饶了她一命,用轻便的车子将她载走,带回毡帐中取乐。尹球躲在车箱里,也被戎兵搜出斩杀。 统计幽王在位共十一年。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卖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的男子,他在清水河边拾取了妖女(这个妖女就是褒姒),后来妖女蛊惑君心,欺凌嫡母,最终害得幽王身亡国破。昔日童谣里所说的 “月将升,日将没;檿孤箕箙,实亡周国”,此时一一应验,看来天数早在宣王时期就已经注定了。东屏先生有诗叹曰:“多方图笑掖庭中,烽火光摇粉黛红。自绝诸侯犹似可,忍教国祚丧羌戎。” 陇西居士也有咏史诗道:“骊山一笑犬戎嗔,弧矢童谣已验真。十八年来犹报应,挽回造化是何人?” 还有一首绝句,专门说尹球等人没有一个善终,可作为奸臣的警示:“巧话谗言媚暗君,满图富贵百年身。一朝骈首同诛戮,落得千秋骂佞臣。” 另外还有一首绝句,赞颂郑伯友的忠诚:“石父捐躯尹氏亡,郑桓今日死勤王。三人总为周家死,白骨风前那个香?” 且说申侯在城中,看到宫中起火,急忙率领本国的军队入宫,一路扑灭大火。他先将申后从冷宫中救了出来。然后巡视到琼台,却不见幽王和褒姒的踪迹。有人指点说:“他们已经出了北门逃走了。” 申侯料想他们是逃到骊山去了,便急忙追赶。在路上正好遇到戎主,两车相遇,彼此问候了一番。当申侯听说昏君已经被杀,大惊失色,说道:“我当初的本意只是想纠正天子的过错,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后世那些对君主不忠的人,一定会拿我当作借口啊!” 于是,他急忙让人收殓幽王的尸体,按照礼仪将其安葬。戎主却笑着说:“国舅这就是妇人之仁啊!” 申侯回到京师后,安排了筵席款待戎主。库中的宝玉被搬取一空,他又收集了十车金银绸缎作为礼物,希望戎主能满足而归。然而,戎主却把杀死幽王这件事,当作是自己的盖世奇功,他的人马盘踞在京城,整天饮酒作乐,丝毫没有回国的打算。百姓们都把怨恨归到了申侯身上。申侯无可奈何,只得写了三封密信,派人分别送到三路诸侯那里,约他们前来救援周室。这三路诸侯分别是北路的晋侯姬仇,东路的卫侯姬和,西路的秦君嬴开。同时,申侯又派人到郑国,将郑伯战死的消息告诉世子掘突,让他起兵复仇。暂且按下这些不表。 单说世子掘突,当时年仅二十三岁,身高八尺,英俊坚毅,非同常人。他一听说父亲战死,悲痛愤怒不已,立刻身着素袍,系着白色的腰带,率领三百辆兵车,日夜兼程地赶来。早有探子将消息报告给犬戎主,犬戎主预先做好了准备。 掘突一到,便想要立刻进兵。公子成劝谏道:“我们的军队日夜兼程,十分疲劳,还没有得到休息,应该深挖战壕,加固营垒,等诸侯的军队集结完毕,再一同进攻。这才是万全之策。” 掘突却说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按照礼仪,此时不应考虑自身安危而退兵。况且犬戎此时志骄意满,我们以精锐之师攻击懈怠之敌,必定战无不胜。如果等待诸侯的军队集结,岂不会让军心懈怠?” 于是,他指挥军队直逼城下。 城上偃旗息鼓,毫无动静。掘突大骂:“犬羊之贼,为何不敢出城决一死战?” 城上依旧没有人回应。掘突下令左右准备攻城。忽然,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锣声,一支军队从后面杀了出来。原来是犬戎主事先设下的埋伏。掘突大惊,慌忙挺枪迎战。这时,城上的巨锣声再次响起,城门大开,又有一支军队杀了出来。掘突前有孛丁,后有满也速,两面夹攻,抵挡不住,只得大败而逃。戎兵追赶了三十多里才返回。 掘突收拾残兵,对公子成说:“我不听你的劝告,才导致这次失利。现在该怎么办呢?” 公子成说:“这里离濮阳不远,卫侯老成持重,经验丰富,我们何不去投奔他?郑卫两国合兵,或许可以实现复仇的心愿。” 掘突听从了他的建议,吩咐军队朝着濮阳方向前进。 大约走了两天,前方尘土飞扬,只见无数兵车如城墙般涌来。中间坐着一位诸侯,身着锦袍,腰束金带,面容苍老,白发飘飘,颇有神仙之态。这位诸侯正是卫武公姬和,此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掘突停下车子,高声喊道:“我是郑世子掘突。犬戎侵犯京师,我的父亲战死沙场;我的军队又战败了,特地来向您求救。” 武公拱手回答:“世子放心。我已经倾尽全国之力前来救援周室,听说秦国和晋国的军队不久也会赶到。还怕什么犬戎呢?” 掘突请卫侯先行,自己则调转车头,重新回到镐京,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分两处安营扎寨。他派人去打听秦国和晋国起兵的消息。探子回来报告说:“西角上金鼓齐鸣,车声轰鸣,绣旗上大大地写着‘秦’字。” 武公说:“秦国虽然爵位只是附庸,但他们习惯了戎人的风俗,士兵勇猛善战,是犬戎所畏惧的。” 话还没说完,北路的探子又来报告:“晋国的军队也到了,已经在北门扎下营寨。” 武公大喜道:“两国的军队都来了,大事可成了!” 随即派人去与秦国和晋国的国君互通消息。 不一会儿,两国的国君都来到了武公的营中,彼此相互问候。两国国君看到掘突全身穿着白色的丧服,便问:“这位是谁?” 武公介绍说:“这是郑世子。” 接着,他将郑伯战死以及幽王被杀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两国国君听后,叹息不已。武公说:“老夫年迈无知,只是作为臣子,义不容辞,才勉强来到这里。要扫荡这些蛮夷,还得依靠大国的力量。现在我们该如何制定计策呢?” 秦襄公说:“犬戎的目的,不过是抢掠财物和美女罢了。他们以为我们的军队刚刚到达,必定不会防备。今夜三更,我们应该分兵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攻打。唯独留下西门,给他们一条退路。再让郑世子在那里设下伏兵,等他们出逃的时候,从后面追击,必定能大获全胜。” 武公称赞道:“这个计策非常好!” 话分两头。再说申侯在城中得知四国的军队已经到达,心中十分高兴。于是,他与小周公咺秘密商议:“只等他们攻城,我们在这里打开城门接应。” 申侯还劝说戎主,先派右先锋孛丁分兵押送宝货金缯回国,以削弱戎兵的势力;又让左先锋满也速率领全部兵马出城迎敌。犬戎主以为申侯是在为他着想,一一听从了他的建议。 却说满也速在东门之外扎营,正好与卫国的军队对峙,双方约定第二天交战。没想到,三更之后,卫国的军队偷袭了满也速的大寨。满也速急忙提刀上马,迎战敌人。无奈戎兵四处逃窜,他双拳难敌四手,难以支撑,只得跟着一起逃跑。 这时,三路诸侯呐喊着攻城。忽然,城门大开,三路军马一拥而入,城中毫无抵抗之力。这正是申侯的计策。戎主在睡梦中惊醒,跨上划马,径直从西城逃出,身边只剩下不到几百人。又遇到郑世子掘突拦住厮杀。正在危急之时,满也速收拾败兵赶到,双方混战一场,戎主才得以脱身。掘突不敢穷追,入城与诸侯相见,此时天色正好大亮。褒姒来不及跟随戎主出逃,便上吊自杀了。胡曾先生有诗感叹道:“锦绣围中称国母,腥膻队里作番婆,到头不免投缳苦,争似为妃快乐多!” 申侯大摆筵席,款待四路前来勤王的诸侯。宴席之上,坐在首席的卫武公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对着诸侯们说道:“如今国君身亡,国家破败,这哪里是臣子们饮酒作乐的时候呢?” 众人听闻,纷纷起身,整齐地拱手站立,说道:“我等愿意聆听您的教诲。” 武公接着说道:“国家不能一日没有君主,如今原来的太子在申国,我们应该拥戴他登上王位。各位觉得怎么样?” 秦襄公率先回应:“君侯这番话,真是顺应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在天之灵啊。” 郑世子掘突也表态:“我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在迎立太子这件事上,愿意尽一份微薄之力,以此完成先父司徒的遗愿。” 武公听后十分高兴,举起酒杯向掘突表示慰劳。于是,众人在宴席上起草了表章,还准备好了天子的车驾。各国诸侯都表示愿意派兵相助,掘突却说道:“此次并非去打仗,何必带那么多人马?用我自己的军队就足够了。” 申侯也说道:“我国有三百辆兵车,愿意为你们带路。” 第二天,掘突便前往申国,迎接太子宜臼回来继承王位。 此时的宜臼在申国,整日忧心忡忡,不知道国舅申侯前去勤王,是凶是吉。突然有人来报,说郑世子带着国舅申侯以及诸侯们联名的表章,前来迎接他回京城,他心中不禁吃了一惊。展开表章一看,才知道幽王已经被犬戎杀害,念及父子之情,宜臼忍不住放声大哭。掘突上奏说:“太子应当以国家社稷为重,希望您早日登上王位,以安抚民心。” 宜臼无奈地说:“如今我在天下人面前背负了不孝的名声!事已至此,也只能起程了。” 没过几天,宜臼便到了镐京。周公提前进入城中,打扫宫殿。国舅申侯带领着卫、晋、秦三国诸侯,以及郑世子和一班在朝的文武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他们选定吉日,恭请宜臼进城。宜臼看到宫室残破不堪,心中一阵凄凉,忍不住流下泪来。当下,他先去拜见了申侯,向他禀明情况。然后穿上天子的礼服,戴上冕冠,前往宗庙祭祀,正式登上王位,这就是周平王。 平王登上大殿,众诸侯和百官纷纷上前朝贺。朝贺仪式结束后,平王宣申伯上殿,对他说:“朕原本是被废弃之人,如今能够继承宗庙社稷,这全都是国舅您的功劳啊。” 于是,平王要晋封申伯为申公。申伯推辞说:“国家赏罚不明,政事不清,镐京能够失而复得,这是众诸侯勤王的功劳。我没能制止犬戎的入侵,致使先王蒙难,我罪该万死,哪里还敢接受赏赐呢?” 申伯坚决推辞了三次,平王只好让他恢复侯爵。 这时,卫武公又上奏说:“褒姒母子依仗宠爱,扰乱伦理纲常,虢石父、尹球等人欺瞒君主,误国误民,虽然他们已经身死,但也应当追加贬责。” 平王一一批准了这些奏请。接着,卫侯姬和晋封为公爵,晋侯姬仇加封河内附庸之地,郑伯友为国事而死,赐谥号为桓。世子掘突袭承伯爵之位,还加封祊田千顷。秦君原本只是附庸,如今加封秦伯,正式位列诸侯。小周公咺被任命为太宰。申后尊称为太后。褒姒和伯服都被废为庶人。虢石父、尹球、祭公,考虑到他们的先辈有功,并且他们自己也为国事而死,只削去他们本人的爵号,仍然允许他们的子孙世袭爵位。平王还发布安民榜,安抚在京城里遭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之后,平王大宴群臣,君臣尽欢而散。有诗为证:“百官此日逢恩主,万姓今朝喜太平。自是累朝功德厚,山河再整望中兴。” 第二天,诸侯们前来谢恩,平王再次封卫侯为司徒,郑伯掘突为卿士,让他们留在朝中与太宰咺一同辅佐朝政。只有申侯和晋侯,因为本国靠近戎狄,便向平王辞行,回到自己的国家。申侯见郑世子掘突英勇坚毅,不同寻常,便把女儿许配给他,这女子就是后来的武姜。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再说犬戎自从在镐京大肆扰乱一番后,熟悉了中原的道路。虽然被诸侯们驱逐出城,但他们的势力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挫折。而且,他们觉得自己劳而无功,心中充满怨恨。于是,犬戎大规模起兵,侵占周朝的疆土,岐山、丰水一带的土地,大半都被犬戎占领。他们的势力逐渐逼近镐京,连续数月烽火不断。再加上宫殿自被焚烧之后,十有八九都已毁坏,只剩下残垣断壁,景象十分凄凉。平王一方面府库空虚,没有财力建造新的宫室;另一方面又担心犬戎随时入侵,于是萌生了迁都到洛邑的想法。 一天,朝会结束后,平王对群臣说:“从前先王成王,在确定镐京为都城之后,又营造了洛邑,这是为什么呢?” 群臣齐声奏道:“洛邑位于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前来进贡,路途远近都差不多,所以成王命令召公去勘察地址,周公负责兴工建造,称为东都,那里的宫室制度与镐京相同。每逢朝会之年,天子前往东都,接见诸侯,这是便利百姓的政策啊。” 平王又说:“如今犬戎逼近镐京,灾祸随时可能降临,朕打算迁都到洛邑,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宰咺上奏说:“如今宫室被焚毁,重新营建谈何容易,既劳民又伤财,百姓肯定会心生怨言。西戎又会趁机而起,我们该如何抵御呢?迁都到洛邑,实在是再方便不过了。” 两班文武官员,都对犬戎心存顾虑,齐声说道:“太宰说得对。” 只有司徒卫武公低头长叹。平王见状,问道:“老司徒为何唯独你不说话呢?” 卫武公于是上奏说:“老臣已经年过九十,承蒙君王不嫌弃我年老糊涂,让我担任六卿之一。如果明知不对却不说,这是对君主不忠;如果违背众人的意见说话,这又会破坏同僚之间的和睦。然而,我宁可得罪同僚,也不敢对君主不忠。镐京左边有殽山和函谷关,右边有陇地和蜀地,依山傍河,拥有千里肥沃的土地,天下的险要地势,没有比得上这里的。洛邑虽然处于天下中心,但地势平坦,是四面受敌的地方。所以先王虽然同时建造了两都,但以西京为都城,以掌控天下的关键,留下东都作为偶尔巡视之用。大王如果放弃镐京而迁都到洛邑,恐怕王室从此就会衰弱下去啊!” 平王解释说:“犬戎侵夺岐山、丰水一带,势力十分猖獗。而且宫室残破,已经无法彰显国家的威严。朕之所以东迁,实在是不得已啊。” 武公又上奏说:“犬戎有着豺狼一般的本性,不应该把他们引入自己的领地。申公借兵的策略失误,无异于开门揖盗,才让他们焚烧宫室,杀害先王,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大王如今应该励志自强,节省开支,爱护百姓,训练军队,效仿先王北伐南征,俘虏那些戎主,献祭给七庙,这样还可以洗刷之前的耻辱。如果隐忍避仇,离开这里前往别处,我们退一尺,敌人就会进一尺,恐怕被敌人逐步侵蚀的忧患,就不只是岐山、丰水一带了。从前尧、舜在位的时候,住的是茅草屋顶、泥土台阶的房子,大禹住的宫室也很简陋,但他们并不觉得简陋。京城的壮观,难道在于宫室吗?还望大王深思啊!” 太宰咺又上奏说:“老司徒说的只是墨守成规的言论,而不是通权达变的见解。先王怠于政事,违背伦理,才招来寇贼,这些事情已经不值得深究了。如今大王刚刚扫除战乱的灰烬,才刚刚确定名号,然而府库空虚,兵力薄弱。百姓畏惧犬戎,就像畏惧豺狼猛虎一样。一旦戎骑长驱直入,民心就会瓦解,到时候误国的罪责,谁来承担呢?” 武公再次上奏说:“申公既然能够招来犬戎,就一定能够击退犬戎。大王派人去问问他,肯定能得到好的计策。” 就在他们商议的时候,国舅申公派人送来了告急的表文。平王展开一看,大意是说犬戎不停地侵扰,申国将有亡国的危险,恳请大王念及亲戚关系,发兵救援。平王看完后说:“舅氏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能顾得上朕呢?东迁的事情,朕现在已经决定了。” 于是,平王命令太史选择吉日,准备东行。卫武公说:“我的职责是担任司徒,如果主上一旦东迁,百姓流离失所,我就难辞其咎了。” 于是,他提前出榜通告百姓:如果愿意跟随天子东迁的,赶紧做好准备,一同起程。祝史撰写文章,先把迁都的缘由,祭告宗庙。到了出发的日子,大宗伯抱着七庙的神主牌位,登上车子,在前面引路。秦伯嬴开听说平王东迁,亲自领兵护送。百姓们扶老携幼,跟随的人数不胜数。 想当初宣王大祭的那个夜晚,梦见一位美貌女子,先是大笑三声,接着大哭三声,然后不慌不忙地将七庙的神主牌位捆成一束,缓缓向东而去。那大笑三声,正好应验了褒姒在骊山烽火戏诸侯的事情。大哭三声,预示着幽王、褒姒、伯服三人的性命都将终结。神主牌位被捆束着向东而去,正好对应了如今的东迁,这个梦无一不应验。还有太史伯阳父曾经说过:“哭又笑,笑又哭,羊被鬼吞,马逢犬逐。慎之慎之!檿弧箕箙。” 羊被鬼吞,指的是宣王四十六年遇到厉鬼后去世,这一年是己未年。马逢犬逐,说的是犬戎入侵,幽王十一年是庚午年。从这以后,西周就灭亡了,可见天数早有定数,同时也彰显了伯阳父占卜的神奇。至于东迁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 话说平王东迁,车驾抵达洛阳。他看到洛阳市井繁华,人口稠密,宫阙巍峨壮丽,与镐京并无二致,心中十分欢喜。京都既定,四方诸侯纷纷进献表章表示祝贺,还献上各地的特产。唯有荆国没有前来,平王便商议着要征讨荆国。群臣纷纷劝谏道:“蛮荆之地长久以来都处于教化之外,宣王时期才开始征讨并使其归服。每年他们只需进贡一车菁茅,用于祭祀时缩酒,我们并不要求他们进献其他物品,这是为了表示对他们的笼络之意。如今刚刚迁都,人心尚未安定,倘若派遣王师远征,胜负难以预料。暂且还是包容他们,让他们心怀感激前来归附。如果他们始终不知悔改,等我们兵力充足了,再征讨也不迟。” 于是,南征荆国的计划便搁置下来。 秦襄公告辞回国,平王对他说:“如今岐山、丰水一带,大半被犬戎侵占。你若能驱逐犬戎,这片土地便全部赏赐给你,以此略表对你护驾之功的酬谢。让秦国永远作为我周朝的西方藩国,岂不是美事一桩?” 秦襄公跪地磕头,领命而归。回国后,他立即整顿兵马,制定消灭犬戎的计划。不到三年时间,秦军将犬戎打得七零八落,犬戎的大将孛丁、满也速等人,都战死在沙场。戎主则逃到了遥远的西方荒野。岐山、丰水这片土地,全部被秦国占有,秦国开辟了千里疆土,就此成为大国。髯翁有诗感叹道:“文武当年发迹乡,如何轻弃畀秦邦?岐丰形胜如依旧,安得秦强号始皇!” 说起秦国,乃是帝颛顼的后裔。其后有个人叫皋陶,在唐尧时期担任士师官。皋陶的儿子伯翳,辅佐大禹治水,焚烧山林湖泽,驱逐猛兽,因功被赐姓为嬴,为舜主管畜牧之事。伯翳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若木和大廉。若木被封国于徐,从夏朝到商朝,世代为诸侯。到了纣王时期,大廉的后代中有个叫蜚廉的人,擅长奔跑,一天能跑五百里;他的儿子恶来力大无穷,能手撕虎豹之皮。父子俩都凭借才能和勇力,成为纣王的宠臣,助纣为虐。武王伐纣成功后,诛杀了蜚廉和恶来。蜚廉的小儿子叫季胜,他的曾孙名叫造父,因为善于驾车而得到周穆王的宠信,被封于赵地,成为晋国赵氏的祖先。此后又有个叫非子的人,居住在犬邱,善于养马,周孝王任用他,让他在汧水和渭水之间养马,马匹大量繁殖。孝王十分高兴,把秦地封给非子,让他成为附庸之君,延续嬴姓的祭祀,号称嬴秦。传了六代到秦襄公,因勤王有功被封为秦伯,又得到岐山、丰水一带的土地,势力越发强大,定都于雍,开始与诸侯互通聘问。秦襄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文公即位,这一年是平王十五年。 一天,文公梦见在郦邑的野外,有一条黄蛇从天而降,落在山坡上。蛇头大如车轮,蛇身连接着地面,尾巴高耸入云。不一会儿,黄蛇变成了一个小孩,对文公说:“我是上帝的儿子。上帝命令你成为白帝,主管西方的祭祀。” 说完便消失不见了。第二天,文公召来太史敦占卜这件事。太史敦上奏说:“白色,是西方的颜色。君王拥有西方之地,这是上帝的命令,祭祀白帝必定能获得福泽。” 于是,文公在鄜邑修筑高台,建立白帝庙,称作鄜畤,用白牛祭祀。 又有一个陈仓人猎得一只野兽,这野兽像猪却浑身长满刺,击打它也不死,陈仓人不知道它叫什么,打算牵着它去献给文公。在路上,遇到两个童子,童子指着野兽说:“这只野兽名叫‘猬’,常常潜伏在地下,吃死人的脑子,只要捶打它的头部就能将它打死。” 那只猬竟然也开口说话:“这两个童子是雉鸡的精灵,名叫‘陈宝’,得到雄的可以称王,得到雌的可以称霸。” 两个童子被说破身份,立刻化作野鸡飞走了。其中那只雌的,落在陈仓山的北坡,变成了石鸡。再看那只猬,也消失不见了。猎人十分惊异,赶忙跑去报告文公。文公又在陈仓山建立了陈宝祠。 终南山还有一棵大梓树,文公想砍伐它作为建造宫殿的木材,但是怎么锯都锯不断,怎么砍都砍不进去,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文公只好作罢。有一个人夜晚在山下住宿,听到众多鬼怪向树神道贺,树神也回应着。一个鬼怪说:“秦国如果派人披散着头发,用红丝缠绕这棵树,那该怎么办呢?” 树神听了,沉默不语。第二天,这个人把鬼怪的话告诉了文公。文公依照这个方法,再次派人去砍伐,树随着锯子的拉动而倒下。有一头青牛从树中跑出来,径直跳进雍水。此后,靠近雍水的居民,时常能看到青牛从水中出来。文公听说后,派骑士守候并攻击青牛。青牛力气极大,将骑士撞倒在地。骑士头发散开,遮住了脸,青牛害怕,再也不敢出来。文公于是在军中制作了髦头,又建立怒特祠,用来祭祀大梓树的神灵。 当时,鲁惠公听说秦国僭越本分祭祀上帝,也派遣太宰让到周朝,请求使用郊禘之礼。平王没有答应。鲁惠公说:“我的祖先周公对王室有巨大的功劳。礼乐是我的祖先周公制作的,子孙使用又有何妨?况且天子都不能禁止秦国,又怎么能禁止鲁国呢?” 于是,鲁惠公僭越使用郊禘之礼,与王室一样。平王知道了这件事,却不敢过问。从此,王室日益衰弱,诸侯各自专权,互相侵略攻伐,天下变得纷乱动荡。史官写诗感叹道:“自古王侯礼数悬,未闻侯国可郊天;一从秦鲁开端僭,列国纷纷窃大权。” 再说郑世子掘突继承君位,这就是郑武公。郑武公趁着周朝内乱,兼并了东虢和郐地,将都城迁到郐地,称为新郑。把荥阳作为京城,在制邑设置关隘。郑国从此也逐渐强大起来,与卫武公一同担任周朝的卿士。平王十三年,卫武公去世,郑武公独自执掌周朝政事。因为郑国都城荥阳与洛邑相邻,郑武公有时在朝中,有时在国内,往来频繁,这也暂且按下不表。 郑武公的夫人,是申侯的女儿姜氏。姜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寤生,次子叫段。为什么叫寤生呢?原来姜氏夫人分娩的时候,没有坐在产褥上,而是在睡梦中生下了孩子,醒来才知道。姜氏吃了一惊,因此给孩子取名为寤生,心里对这个孩子便有了不满之意。等到生下次子段,段长大后一表人才,面容像敷了粉一样白皙,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润,而且力气大,擅长射箭,武艺高强。姜氏心里偏爱这个小儿子,觉得如果他继承君位,肯定比寤生强十倍。姜氏多次向丈夫武公夸赞次子的贤能,说应该立他为继承人。武公说:“长幼有先后顺序,不可混乱。况且寤生并没有过错,怎么能废长立幼呢?” 于是,立寤生为世子,只把小小的共城作为段的食邑,段因此被称为共叔。姜氏心里更加不高兴了。 等到武公去世,寤生即位,这就是郑庄公,他仍然代替父亲担任周朝的卿士。姜氏夫人见共叔没有权势,心中闷闷不乐。于是对庄公说:“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君位,拥有数百里的土地,却让同胞弟弟在这么小的地方容身,你于心何忍!” 庄公说:“母亲您想怎么做都行。” 姜氏说:“为什么不把制邑封给他呢?” 庄公说:“制邑地势险要,声名远扬,先王留下遗命,不许分封此地。除了制邑,其他地方我都听从您的吩咐。” 姜氏说:“那其次,京城也可以。” 庄公听了,沉默不语。姜氏脸色一变,说:“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只能把他赶到别的国家,让他另谋出路,讨口饭吃了。” 庄公连忙说:“不敢,不敢!” 便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第二天,庄公上朝,就宣布要分封共叔段。大夫祭足劝谏道:“不可以。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主。京城城墙高大,地域广阔,人口众多,与荥阳相当。况且共叔是夫人的爱子,如果把大的城邑封给他,就相当于有了两个君主!他倚仗夫人的宠爱,恐怕会有后患。” 庄公说:“这是我母亲的命令,我怎么敢拒绝呢?” 于是,把京城封给了共叔段。 共叔段谢恩之后,进宫向姜氏辞行。姜氏屏退左右侍从,私下对段说:“你哥哥不顾同胞之情,对你很刻薄。今天的分封,是我再三恳求的结果,他虽然勉强答应了,但心里未必愿意。你到了京城,应该聚集兵马,私下做好准备。倘若有机会,我会与你约定。你率领袭击郑国的军队,我在国内做内应,郑国就能到手了。你要是能取代寤生的君位,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共叔段领命,便前往京城居住。从此,国人改口,都称他为京城太叔。 京城太叔开府那天,西边和北边边境的长官都来祝贺。太叔段对这两位长官说:“你们二人掌管的地方,如今属于我的封地,从现在起,贡税都要交到我这里,兵车都要听我征调,不可违抗。” 这两位长官早就知道太叔段是国母宠爱的儿子,有继承君位的希望。如今见他气宇轩昂,人才出众,不敢违抗,只好暂且答应下来。 太叔段借口打猎,每天出城训练士卒,还把两个边境的百姓都编入军册。又假托打猎之名,袭击夺取了鄢地和廪延。这两处的邑宰逃到郑国,把太叔段带兵夺取城邑的事情,详细地奏报给庄公。庄公听了,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这时,班列中有一位官员高声说道:“段应该被诛杀!” 庄公抬头一看,原来是上卿公子吕。庄公问:“子封有什么高见?” 公子吕上奏说:“我听说‘臣子不能有叛乱的想法,有了就一定要诛杀’。如今太叔段在国内倚仗母后的宠爱,在国外凭借京城的坚固,日夜训练军队,他的志向不篡夺君位是不会罢休的。主公借给我一支军队,我直接打到京城,把段抓回来,才能杜绝后患。” 庄公说:“段的恶行还没有显露出来,怎么能诛杀他呢。” 子封说:“如今两个边境被他收去,一直到廪延,先君的土地,怎么能任由他一天天割占呢?” 庄公笑着说:“段是姜氏的爱子,我的亲弟弟。我宁可失去土地,怎么能伤害兄弟之情,违背国母的心意呢!” 公子吕又上奏说:“我不是担心失去土地,而是担心失去国家啊。如今人心惶惶,大家看到太叔段势力强大,都心怀观望。不久之后,都城的百姓恐怕也会有二心。主公今天能容忍太叔段,恐怕日后太叔段不能容忍主公,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庄公说:“你不要乱说,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公子吕退朝出宫后,对正卿祭足说:“主公因为宫闱中的私情,而忽视了国家的大计,我非常担忧啊!” 祭足说:“主公才智过人,这件事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在朝堂上耳目众多,不便泄露。你是国君的贵戚和卿士,如果私下向他询问,他肯定会有明确的想法。” 公子吕依照祭足的话,直接来到宫门口,再次请求庄公接见。庄公问:“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公子吕说:“主公继承君位,并不是国母的意愿。万一国内国外的人合谋叛乱,郑国就不再是主公的了。我寝食难安,所以再次来请求主公定夺!” 庄公说:“这件事牵涉到国母。” 公子吕说:“主公难道没听说过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的事情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希望主公早日下定决心。” 庄公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段虽然无道,但还没有公然叛逆。我如果现在诛杀他,姜氏必定会从中阻挠,只会招来外人的议论,不但说我对兄弟不友爱,还会说我对母亲不孝顺。我现在对他置之不理,任他胡作非为。他倚仗宠爱,得意忘形,肆无忌惮。等他真的造反了,那时我再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那么国人必定不会支持他,姜氏也无话可说了。” 公子吕说:“主公的远见卓识,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但恐怕日复一日,他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就像蔓延的野草一样难以铲除,那可怎么办呢?主公如果一定要等他先发动叛乱,应该想办法促使他快点行动。” 庄公问:“有什么计策呢?” 公子吕说:“主公很久没有去朝见天子了,无非是因为太叔段的缘故。现在主公声称要去周朝,太叔段必定认为国内空虚,就会起兵争夺郑国。我预先带兵埋伏在京城附近,等他出城,就趁机占领京城。主公再从廪延一路杀来,让他腹背受敌,太叔段就算有冲天的本事,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庄公说:“你的计策很好,千万不要泄露给别人。” 公子吕告辞出宫,感叹道:“祭足预料事情,真是如同神仙一般啊!” 第二天早朝,庄公假意传下一道命令,让大夫祭足监理国政,自己则前往周朝朝见天子并辅佐政事。姜氏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暗自高兴,心想:“段终于有机会成为国君了!” 于是,她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之人送到京城,约太叔在五月上旬起兵袭击郑国。当时是四月下旬。 公子吕提前派人埋伏在必经之路,抓住了送信的人,当场将其杀掉,然后把密信秘密送给庄公。庄公打开密信看完后,重新封好,另外派人假扮成姜氏的使者,将信送给太叔。太叔回复了一封信,约定五月初五为起兵日期,并要在城楼上竖起一面白旗,作为接应的信号。庄公拿到回信,欣喜地说:“段谋反的证据在此,姜氏还怎么庇护他呢!” 于是,庄公进宫辞别姜氏,只说要前往周朝,实际上却朝着廪延方向缓缓进发。公子吕则率领二百辆兵车,在京城附近设下埋伏,这些暂且不表。 太叔接到母亲姜氏的密信后,与儿子公孙滑商议,让公孙滑前往卫国借兵,并承诺给予丰厚的贿赂。太叔自己则率领京城以及西边、北边边境的全部兵马,假称奉郑伯之命,由他来监国,举行了盛大的祭旗仪式,犒赏军队,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城。 公子吕事先派遣十辆兵车,装扮成商人的模样,悄悄潜入京城。只等太叔的军队一动,便在城楼上放火。公子吕看到火光,立即率军杀来。城中的人打开城门迎接,轻而易举地就占领了京城。公子吕随即张贴安民告示,详细说明庄公孝顺友爱,而太叔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事情。满城的人都纷纷指责太叔的不是。 再说太叔出兵不到两天,就听说了京城失守的消息。他心中惊慌失措,连夜率军返回。军队在城外驻扎下来,准备攻城。这时,他发现手下的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原来,军中有人收到了城中家人的来信,信中说:“庄公如此宽厚仁德,太叔却不仁不义。” 一个人传给十个人,十个人又传给一百个人,士兵们都说:“我们背弃正义,跟随叛逆,天理难容。” 于是,士兵们一哄而散。太叔清点兵力,发现大半士兵都已离去,他知道人心已经改变,急忙朝着鄢邑逃去,打算在那里重新聚集人马。没想到庄公的军队已经抵达鄢邑。太叔无奈地说:“共城是我原来的封地。” 于是,他逃进共城,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庄公率领军队攻打共城。那共城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邑,怎么能抵挡得住两路大军的进攻呢?就如同泰山压在鸡蛋上一样,没过多久,共城就被攻破了。太叔听说庄公即将到来,长叹一声:“姜氏害了我啊!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兄长呢!” 说完,便自刎而死。胡曾先生有诗叹道:“宠弟多才占大封,况兼内应在宫中,谁知公论难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还有诗说庄公故意纵容段作恶,以此堵住姜氏的嘴,真是千古奸雄,诗中写道:“子弟全凭教育功,养成稔恶陷灾凶。一从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庄公抚摸着段的尸体,大哭了一场,说道:“傻弟弟,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啊!” 他整理段的遗物时,发现姜氏寄来的密信还在。庄公把太叔的回信和这封密信放在一起,派人快马送到郑国,让祭足呈给姜氏看。同时,庄公下令将姜氏送到颍地安置,并留下誓言:“不到黄泉,不再相见!” 姜氏看到这两封信,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也觉得没有颜面再与庄公相见,便立刻离开了宫门,前往颍地居住。 庄公回到国都后,再也见不到姜氏,不禁良心发现,感叹道:“我不得已杀了弟弟,又怎么忍心再与母亲分离呢?我真是违背天伦的罪人啊!” 颍谷有个守疆的官员,名叫颍考叔,为人正直无私,向来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闻名。他看到庄公把姜氏安置在颍地,便对人说:“母亲虽然不像母亲的样子,但儿子不能不像儿子。主公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有伤风化啊!” 于是,颍考叔找来几只鹗鸟,假装以进献野味为名,前去拜见庄公。 庄公问:“这是什么鸟啊?” 颍考叔回答说:“这种鸟叫鹗,白天连泰山都看不见,夜晚却能洞察秋毫,对小事看得很清楚,对大事却很糊涂。幼小时,它的母亲喂养它,等它长大了,却反过来啄食母亲,这是一种不孝的鸟,所以我把它捕来吃掉。” 庄公听了,沉默不语。 这时,厨师端上蒸羊,庄公命令割下一个羊肩,赏赐给颍考叔吃。颍考叔只挑好肉,用纸包起来,藏在袖子里。庄公感到奇怪,便问他原因。颍考叔回答说:“小臣家中有老母亲,小臣家境贫寒,每天只能猎取些野味让母亲高兴,从来没有让她享受过如此美味。如今君王赏赐给我,而我的母亲却尝不到一口,小臣一想到母亲,实在难以下咽。所以我想把这些肉带回去,做羹汤给母亲吃。” 庄公感叹道:“你可真是个孝子啊!” 说完,不禁悲伤地长叹起来。 颍考叔问道:“主公为什么叹气呢?” 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奉养,能够尽到为人子的孝心。我身为诸侯,却还不如你!” 颍考叔假装不知道,又问道:“姜夫人健在,怎么能说没有母亲呢?” 庄公便把姜氏与太叔合谋袭击郑国,以及自己将姜氏安置在颍邑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还说:“我已经立下了黄泉相见的誓言,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颍考叔回答说:“太叔已经去世,姜夫人只剩下主公您这一个儿子,您却不奉养她,这和鹗鸟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您因为黄泉相见的誓言而感到愧疚,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庄公连忙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呢?” 颍考叔说:“我们可以挖地,直到挖到泉水,然后在那里建造一个地下室。先把姜夫人接到里面居住,再把主公想念她的心情告诉她。我想夫人思念儿子的心情,不会比主公思念母亲的心情少。主公在地下室中与夫人相见,这样既不违背黄泉相见的誓言,又能母子团聚。” 庄公听后非常高兴,于是命令颍考叔带领五百名壮士,在曲洧的牛脾山下挖掘土地,挖了十多丈深,泉水涌了出来。他们就在泉水旁边搭建了一间屋子。屋子建好后,设置了一座长长的梯子。颍考叔前去拜见武姜,委婉地表达了庄公悔恨的心情,说现在庄公想要把她接回去孝顺供养。武姜听了,又悲伤又高兴。 颍考叔先把武姜接到牛脾山的地下室中。庄公乘坐的车也到了,他顺着梯子走下去,跪在地上,口中说道:“寤生不孝,长久以来没能好好侍奉您,请国母恕罪!” 武姜说:“这是我的过错,与你无关。” 说着,用手扶起庄公,母子俩抱头痛哭。然后,他们顺着梯子走出洞穴,庄公亲自扶着武姜登上车子,自己则牵着缰绳,在旁边侍奉。 百姓们看到庄公母子一同归来,都纷纷拍手称赞,夸奖庄公的孝顺。这都是颍考叔从中调解的功劳啊。胡曾先生有诗赞道:“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考叔不行怀肉计,庄公安肯认天亲!” 庄公感激颍考叔成全了他们母子的亲情,赐给他大夫的爵位,让他与公孙阏一同掌管兵权。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共叔段的儿子公孙滑,借到了卫国的军队,走到半路时,听说共叔段被杀,便逃到了卫国,向卫桓公诉说伯父杀弟囚母的事情。卫桓公说:“郑伯无道,我应当为公孙你讨回公道。” 于是,卫国出兵讨伐郑国。这场战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 郑庄公听闻公孙滑借兵前来攻打郑国,便向群臣询问应对之策。公子吕说道:“斩草要是不除根,到了春天它又会重新生长。公孙滑能逃脱一死已是万幸,如今反倒借了卫国的军队来犯。这是因为卫侯不了解共叔段袭击郑国的罪行,所以才以帮助公孙滑解救祖母为由出兵。依臣下愚见,不如写一封书信给卫侯,说明其中缘由,卫侯必然会撤兵回国。公孙滑势力一旦孤立,我们不用交战就能将他擒获。” 庄公觉得有理,说道:“确实如此。” 于是,派遣使者带着书信前往卫国。 卫桓公收到书信,展开阅读,上面写道:“寤生再次叩拜,敬呈卫侯贤侯殿下:我郑国遭遇家门不幸,骨肉之间相互残杀,实在有愧于邻国。然而,当初分封京城给叔段,并非我对兄弟不友爱;叔段倚仗宠爱而作乱,实在是他对兄长不恭敬。我考虑到先王世代守护的国家,不得不除掉他。母亲姜氏,因为溺爱叔段,心中不安,避居到颍城,我已经将她接回,好好奉养。如今逆子公孙滑,不明父亲的过错,投奔贵国。贤侯您不了解其中的是非曲直,便派兵来到我国。我反思自身,并没有得罪贵国之处,还望贤侯与我一同声讨乱贼,不要损伤我们两国的情谊。郑国将不胜荣幸!” 卫桓公看完书信,大惊失色,说道:“叔段不义,自取灭亡。我为公孙滑兴兵,实在是助纣为虐。” 于是,立刻派遣使者召回本国的军队。然而,使者还未赶到,公孙滑的军队趁着廪延防备空虚,已经攻下了此地。郑庄公得知后,勃然大怒,命令大夫高渠弥率领二百辆兵车,前去争夺廪延。此时,卫国的军队已经撤回,公孙滑势单力薄,难以抵挡,只好放弃廪延,再次逃奔到卫国。公子吕乘胜追击,一直追到卫国边境。 卫桓公紧急召集众臣,商议是战还是守的计策。公子州吁进言说:“水来了就用土去掩,敌军来了就派将领去迎战,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大夫石碏却上奏道:“不行,不行!郑国军队前来,是因为我们帮助公孙滑叛乱导致的。之前郑伯有书信送来,我们不如也写封信回复他,承认错误,向他谢罪。这样不用出动军队,就能让郑国军队退兵。” 卫桓公说:“爱卿所言极是。” 随即命令石碏写信,送给郑伯。信中写道:“完再次叩拜,呈给王卿士郑贤侯殿下:我误听了公孙滑的话,以为贵国杀弟囚母,让孙侄无处容身,所以才兴兵。如今读了您的来信,才完全了解京城太叔的叛逆行为,真是后悔不已。我已经立即收回在廪延的军队,倘若承蒙您的谅解,我会将公孙滑捆绑起来献给您,重新与贵国修好。还望贤侯考虑。” 郑庄公看完书信后,说:“卫国既然已经认罪,我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 国母姜氏听说庄公兴兵讨伐卫国,担心公孙滑被杀,绝了太叔段的后嗣,便向庄公哀求道:“恳请你念在先君武公的血脉,留公孙滑一命!” 庄公既碍于姜氏的情面,又考虑到公孙滑孤立无援,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给卫侯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是说 “谨遵您的教诲撤兵,愿两国重归于好。公孙滑虽然有罪,但我那叛逆的弟弟就这一个儿子,恳请您将他留在贵国,以延续叔段的祭祀。” 同时,庄公召回了高渠弥的军队。公孙滑后来在卫国终老,这是后话了。 周平王因为郑庄公长时间不在朝廷任职,偶然间虢公忌父前来朝见,两人交谈十分投缘,平王便对虢公说:“郑侯父子执掌朝政多年,如今却长时间不来履职,我想让你暂且代理政务,你可不要推辞。” 虢公叩首说道:“郑伯不来,想必是他国内有变故。我若代他执政,郑伯不仅会怨恨我,还会埋怨大王您。我不敢接受您的命令!” 虢公再三推辞,然后回到了本国。 实际上,郑庄公虽然身在郑国,但在王都安排了人,打听朝中的大小事情,一有动静就马上传报。这次平王想要将朝政分给虢公,郑庄公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当天就驾车前往周朝,朝见平王之后,上奏说:“我承蒙圣上的恩宠,父子相继执掌朝政。我实在没有什么才能,有愧于这个职位,希望能辞去卿士的爵位,回到自己的封国,尽到臣子的本分。” 平王说:“你长时间没有到任,我心里一直牵挂着。如今看到你来,我就像鱼儿得到了水一样。你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 庄公又上奏道:“我国发生了逆弟叛乱的变故,我因此旷职已久。如今国内的事情刚刚处理完毕,我就星夜赶来朝见。我在路上听到传言,说大王您有把朝政委托给虢公的意思。我的才能远远比不上虢公,怎么敢尸位素餐,从而得罪大王您呢?” 平王听到庄公提到虢公的事情,顿时满脸羞愧,勉强说道:“我与你分别许久,也知道你国内有事,所以想让虢公暂且代管几天,等你到来。虢公再三推辞,我已经让他回国了。你又何必猜疑呢?” 庄公接着上奏说:“朝政,是大王的朝政,并非我一家的朝政。用人的权力,应该由大王亲自掌控。虢公才能足以辅佐朝政,我理应让位。不然,群臣一定会认为我贪恋权势,不懂进退。还望大王明察!” 平王说:“你父子对国家有大功,所以我才相继将大政托付给你们,四十多年来,我们君臣相处融洽。如今你却怀疑我,我该如何表明自己的心迹呢?你如果一定不相信我,我就让太子狐到郑国做人质,怎么样?” 庄公再次叩拜推辞道:“从政或罢政,这是臣下的职责,哪有天子把人质托付给臣子的道理呢?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要挟君主,那我就是罪该万死了!” 平王说:“不是这样的。你治理国家有方,我想让太子到郑国去了解民情,同时也借此消除眼下的猜疑。你要是坚决推辞,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庄公再三推辞,不敢接受这个旨意。 群臣上奏说:“依我们大家的商议,大王不派人质,无法消除郑伯的疑虑;但如果只派一方人质,又会让郑伯违背臣子的道义。不如君臣互相交换人质,双方都消除猜忌,这样才能保全上下之间的恩情。” 平王说:“这样很好!” 庄公先派人接来世子忽到周朝做人质,然后向平王谢恩。周太子狐也前往郑国做人质。史官评论周郑交质这件事,认为君臣之间的名分,到这时已经完全被废弃了。有诗叹道:“腹心手足本无私,一体相猜事可嗤。交质分明同市贾,王纲从此遂陵夷!” 自从交换人质之后,郑伯留在周朝辅佐朝政,一直相安无事。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后去世。郑伯与周公黑肩一同代理朝政。郑伯让世子忽回到郑国,迎接太子狐到周朝继承王位。太子狐因为父亲去世时,自己没能在身边侍奉、送终,过度哀伤,到了周朝之后就去世了。太子狐的儿子林继承王位,这就是桓王。众多诸侯都来奔丧,并拜见新天子。虢公忌父最先赶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大家都很喜欢他。 桓王为父亲因为到郑国做人质而死感到痛心,而且看到郑伯长期把持朝政,心中既怀疑又惧怕。他私下与周公黑肩商议说:“郑伯曾经让先太子到他的国家做人质,想必他一定轻视我。君臣之间,恐怕难以相安无事。虢公做事非常恭敬,我想把朝政交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周公黑肩上奏说:“郑伯为人严厉刻薄,缺少恩情,不是忠诚顺从的臣子。但是我们周朝东迁到洛邑,晋国和郑国功劳很大。如今刚刚改元,就突然剥夺郑伯的政权,交给别人,郑伯必定会愤怒,很可能会有嚣张跋扈的举动,不能不考虑周全。” 桓王说:“我不能坐以待毙,受制于人,我的心意已决。” 第二天,桓王早朝,对郑伯说:“你是先王的臣子,我不敢让你屈居于群臣之列。你还是自行安排吧。” 庄公上奏说:“我早就该辞去政务了,现在就向您告辞。” 于是,庄公气冲冲地走出朝堂,对人说:“这个小子忘恩负义,不值得辅佐!” 当天就驾车回到了郑国。 世子忽率领众官员出城迎接,询问父亲回国的原因。庄公把桓王不用他的话复述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感到愤愤不平。大夫高渠弥进言说:“我们主公两代辅佐周朝,功劳巨大。况且之前太子在我国做人质,我们也从未失礼。如今舍弃我们主公而任用虢公,这太不仁义了!我们为什么不兴兵攻打周城,废掉现在的周王,另立贤明的君主呢?天下诸侯,谁敢不畏惧郑国,到那时,我们称霸一方的大业就可以实现了!” 颍考叔却说:“不行!君臣之间的伦理,就如同母子关系。主公不忍心怨恨自己的母亲,又怎么忍心怨恨君主呢?我们只需隐忍一年多,然后去周朝朝见,周王一定会有悔意。主公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损害先公为国家尽忠守节的大义。” 大夫祭足说:“依臣下愚见,两位大臣的话都有道理,应当兼而用之。我愿意率领军队直抵周朝边境,借口说国内年成不好,到温洛一带寻找食物。如果周王派使者来责备,我们也有说辞。如果他没有任何表示,主公再去朝见也不晚。” 庄公批准了祭足的奏请,命令他率领一支军队,相机行事。 祭足率军巡查到温洛边界,声称:“我们郑国今年遭遇饥荒,粮食匮乏,特向温大夫请求借一千钟粟米。” 温大夫以没有接到王命为由,拒绝了他。祭足说:“如今正是二麦成熟的时节,足够我们获取粮食。我们自己去取,何必向你请求!” 于是,他派遣士兵各自准备好镰刀,分头将田间的麦子全部割下,满载而归。祭足亲自率领精兵,往来接应。温大夫知道郑国军队强盛,不敢与之相争。 祭足在边界驻扎休息了三个多月,再次巡查到成周地区。当时是秋七月中旬,看到田间的早稻已经成熟,祭足吩咐军士假扮成商人的模样,把车辆埋伏在各个村子里。三更时分,士兵们一齐动手,将稻穗割下,五更时集中完毕。成周郊外的稻禾被收割一空。等到守将发觉,点兵出城时,郑国的军队已经远去了。 温地和成周两处都有文书送到洛京,向桓王奏报郑国军队盗割麦禾的事情。桓王大怒,立刻想要兴兵问罪。周公黑肩上奏说:“郑国的祭足虽然盗取了麦禾,但这只是边境上的小事,郑伯不一定知道。因为这点小怨恨就抛弃至亲,实在不可取。如果郑伯心中不安,必然会亲自来谢罪修好。” 桓王批准了周公黑肩的奏请,只是命令边境各地加强防范,不许他国军队入境。对于郑国割麦割稻这件事,不再追究。 郑伯见周王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果然心中不安,于是决定去周朝朝见。正要出发时,忽然有人报告:“齐国有使臣前来。” 庄公接见齐国使臣,使臣传达了齐僖公的命令,约郑伯到石门相会。庄公正想与齐国结交,便前往石门赴约。 两位国君见面后,歃血为盟,相约结为兄弟,约定有事相互帮助。齐侯趁机问道:“世子忽是否已经婚娶?” 郑伯回答说:“还没有。” 僖公说:“我有一个爱女,虽然年纪还小,尚未成年,但很有才华和智慧。倘若你不嫌弃,愿意让她成为世子忽未来的妻子。” 郑庄公连连称谢。 回到郑国后,郑庄公把这件事告诉了世子忽。世子忽回答说:“妻子,就是要与丈夫地位相当,所以才叫配偶。如今郑国小,齐国大,大小不相称,孩儿不敢高攀。” 庄公说:“求婚是齐国主动提出的,如果与齐国结为甥舅之亲,以后很多事情都可以依靠他们,你为什么要推辞呢?” 世子忽又回答说:“大丈夫应当立志自立,怎么能依靠婚姻呢?” 庄公欣赏他有志气,也就不再勉强他。 后来齐国的使者到郑国,听说郑世子不愿意成婚,回国后将此事奏知僖公。僖公感叹道:“郑世子可真是谦让到了极点!我女儿年纪还小,那就等以后再商议吧。” 后人有诗嘲笑那些攀高结贵的庸俗之人,认为他们不如郑忽辞婚这般明智。诗中写道:“婚姻门户要相当,大小须当自酌量。却笑攀高庸俗子,拚财但买一巾方。” 一天,郑庄公正与群臣商议前往周朝朝见的事情,恰好这时卫桓公去世的消息传来。庄公向使者详细询问,得知了公子州吁弑君的事情。庄公顿足叹息道:“我们郑国很快就要遭受兵祸了!” 群臣问道:“主公为什么这么说呢?” 庄公说:“州吁向来喜欢用兵,如今他既然已经篡位,必然会凭借武力来实现自己的野心。郑国和卫国有嫌隙,他要试探武力,必然会先针对郑国,我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先来说说卫州吁是怎样弑君的。卫庄公的夫人,是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庄姜容貌美丽,却没有生育子女。庄公的次妃是陈国女子,名叫厉妫,同样未能生育。厉妫的妹妹戴妫,跟随姐姐嫁到卫国,生下两个儿子,分别叫完和晋。庄姜生性不嫉妒,便将完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她还向庄公进献宫女,庄公宠爱这个宫女,生下了州吁。州吁性格残暴,喜好武力,热衷于谈论军事。庄公溺爱州吁,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 大夫石碏曾劝谏庄公说:“我听说疼爱子女的人,应该用道义去教导他们,不让他们走上邪路。过度宠爱必然会导致骄纵,骄纵就会引发祸乱。主公如果想把君位传给州吁,就应当立他为世子。如果不想传位给他,就应当稍加约束,这样或许能避免骄奢淫逸带来的灾祸。” 但庄公没有听从。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关系很好,时常一同乘车外出打猎,骚扰百姓。石碏为此将石厚鞭打五十下,锁禁在空房里,不许他出门。然而石厚翻墙逃走,跑到州吁府中,与州吁同吃同住,再也不回家,石碏对此无可奈何。 后来庄公去世,公子完继承君位,这就是卫桓公。桓公生性懦弱,石碏知道他难有作为,便告老还乡,不再参与朝政。州吁越发肆无忌惮,日夜与石厚商量篡夺君位的计策。这时,周平王去世的讣告传来,桓王林刚刚即位,卫桓公打算前往周朝吊唁庆贺。石厚对州吁说:“大事可以成功了!明天主公前往周朝,公子你可在西门设下饯行酒宴,预先在门外埋伏五百名甲士。等酒过几巡,你就从袖中抽出短剑刺杀他。手下有不顺从的,立刻斩首。这样,诸侯之位就能轻易到手。” 州吁听后十分高兴,预先命令石厚率领五百名壮士,埋伏在西门外。 州吁亲自驾车,将桓公迎到行馆,筵席早已备好。州吁恭敬地进酒说:“兄侯远行,我备下薄酒为你饯行。” 桓公说:“又让贤弟费心了。我这次出行不过一个多月就回来,烦请贤弟暂时代管朝政,一定要小心谨慎。” 州吁说:“兄侯放心。” 酒至半巡,州吁起身,满满斟了一杯金盏,敬给桓公。桓公一饮而尽,也斟满一杯回敬州吁。州吁双手去接,假装失手,将酒杯掉在地上,急忙捡起来,亲自清洗。桓公没有察觉他的诡计,让人取来酒杯重新斟酒,想要再敬州吁。州吁趁机快步闪到桓公背后,抽出短剑,从背后刺去。短剑穿透桓公胸膛,桓公当场重伤身亡。此时是周桓王元年春三月戊申日。 跟随桓公的大臣们,向来知道州吁武力过人,石厚又率领五百名甲士围住公馆,众人估量自己的力量无法与之抗衡,只得投降。他们用空车装载桓公尸体进行殡殓,对外假称桓公暴病而亡。于是,州吁取代桓公成为国君,任命石厚为上大夫。桓公的弟弟晋,则逃奔到邢国去了。史臣写诗感叹卫庄公因宠爱州吁而导致祸乱,诗中说:“教子须知有义方,养成骄佚必生殃。郑庄克段天伦薄,犹胜桓侯束手亡。” 州吁即位三天后,听闻外面沸沸扬扬,到处都在传说他弑兄的事情。于是,他召来上大夫石厚商议:“我想在邻国树立威望,以此压制国内的百姓,你认为该讨伐哪个国家呢?” 石厚上奏说:“邻国与我们都没有仇怨。只有郑国,当年因为公孙滑之乱,曾来攻打我国。先君庄公被迫服罪求和,这是我国的耻辱。主公如果要出兵,非郑国不可。” 州吁说:“齐国和郑国在石门结盟,两国结为朋党,卫国如果讨伐郑国,齐国必定救援,一个卫国怎么能抵挡两个国家呢?” 石厚又上奏说:“当今异姓诸侯国中,宋国爵位为公爵,最为尊贵。同姓诸侯国中,鲁国被尊为叔父之国。主公想要讨伐郑国,必须派使者前往宋国和鲁国,请求他们出兵相助,再联合陈国和蔡国的军队,五国共同行动,还怕不能取胜吗?” 州吁问:“陈国和蔡国是小国,一向顺从周王。郑国与周王刚刚产生嫌隙,陈国和蔡国必定知晓,招呼他们讨伐郑国,不愁他们不来。但宋国和鲁国这样的大国,怎么能强迫他们出兵呢?” 石厚接着奏道:“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前宋穆公从他的兄长宋宣公那里接受君位,穆公临终时,为报答兄长的恩德,舍弃自己的儿子冯,而将君位传给兄长的儿子与夷。冯怨恨父亲,嫉妒与夷,便逃奔到郑国。郑伯接纳了他,还常常想为冯起兵攻打宋国,夺取与夷的君位。如今我们联合各国讨伐郑国,正中郑伯下怀。至于鲁国的国事,由公子翚掌握。公子翚手握兵权,根本不把鲁国国君放在眼里。如果用丰厚的贿赂结交公子翚,鲁国军队必定会出动。” 州吁听后十分高兴,当天就派使者前往鲁国、陈国、蔡国。只是宋国使者人选让他犯难。石厚推荐了一个叫宁翊的人,此人是中牟人。石厚说:“这个人能言善辩,可以派他去。” 州吁听从建议,命宁翊前往宋国请求出兵。 宋殇公问:“讨伐郑国是什么原因?” 宁翊说:“郑伯无道,诛杀弟弟,囚禁母亲。公孙滑逃亡到我国,郑伯也不能容忍,还兴兵来讨伐。先君畏惧他的强大武力,只能厚着脸皮服罪。如今寡君想要洗刷先君的耻辱,认为大国与我们同仇敌忾,所以前来借助贵国力量。” 殇公说:“我与郑国向来没有嫌隙,你说同仇敌忾,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宁翊说:“请您屏退左右,我才能把话说完。” 殇公立刻让左右退下,侧身问道:“你有什么指教?” 宁翊说:“君侯的君位,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 殇公说:“是从我的叔父穆公那里继承的。” 宁翊说:“父死子继,这是自古以来的常理。穆公虽然有尧舜般的胸怀,无奈公子冯常常因失去君位而怀恨在心。他身处邻国,心中一刻也没有忘记宋国。郑国接纳公子冯,两国交情已经稳固。一旦郑国扶持冯兴兵攻打宋国,国内百姓感念穆公的恩德,不会忘记他的儿子,这样内外就会生变,君侯的君位就危险了!今天的行动,名义上是讨伐郑国,实际上是为君侯铲除心腹大患。君侯如果主持此事,我国将出动全部军队,联合鲁国、陈国、蔡国的军队,一同效力,郑国的灭亡指日可待!” 宋殇公原本就忌惮公子冯,宁翊这番话正中他的心意,于是答应出兵。 大司马孔父嘉,是殷汤王的后裔,为人正直无私。他听说殇公听从卫国出兵的请求,劝谏道:“卫国使者的话不能听!如果因为郑伯弑弟囚母有罪,那么州吁弑兄篡位,难道就不是罪过吗?希望主公三思。” 但殇公已经答应宁翊,没有听从孔父嘉的劝谏,很快就出兵了。 鲁公子翚接受了卫国丰厚的贿赂,不通过鲁隐公作主,就率领重兵前来会合。陈国和蔡国也如期到达,这自不必多说。因为宋公爵位尊贵,被推举为盟主。卫石厚担任先锋,州吁亲自率领军队殿后,还携带了大量粮草,犒劳四国军队。五国共有兵车一千三百辆,将郑国东门围得水泄不通。 郑庄公向群臣询问应对之策,有的主张迎战,有的主张求和,众说纷纭。庄公笑着说:“各位的计策都不是良策。州吁刚刚篡位,还未赢得民心,所以借口旧日仇怨,向四国借兵,想要树立威望压制众人。鲁公子翚贪图卫国的贿赂,行事不经过鲁国国君同意,陈国和蔡国与郑国没有仇怨,都没有一定要作战的意愿。只有宋国忌惮公子冯在郑国,真心协助卫国。我把公子冯送到长葛居住,宋国军队必定转移。再命令子封率领五百步兵,出东门单挑卫军,假装战败逃走。州吁有了战胜的名声,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国内局势还不稳定,怎么能长期留在军中,必定会很快撤兵。我听说卫国大夫石碏非常忠诚,不久卫国将会发生内乱。州吁自顾不暇,怎么能危害到我们呢?” 于是,庄公派大夫瑕叔盈率领一支军队,护送公子冯前往长葛。庄公又派人对宋国说:“公子冯逃到我国避难,我国不忍心诛杀他。如今让他在长葛伏罪,希望贵国自行处置。” 宋殇公果然转移军队去围攻长葛。蔡国、陈国、鲁国三国军队,见宋国军队行动,都有撤兵的想法。这时,忽然传来消息,说公子吕出东门单挑卫军,三国军队登上壁垒,袖手旁观。 石厚率领军队与公子吕交锋,没打几个回合,公子吕就倒拖画戟逃走,石厚追到东门,公子吕进入城中接应。石厚将东门外的禾稻全部割下,用来犒劳军士,然后传令班师。州吁问:“还没取得大胜,为什么要回军?” 石厚屏退左右,说出班师的原因,州吁听后十分高兴。石厚到底说了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卫石碏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 话说石厚刚打了郑国军队一阵胜仗,便打算传令收兵回朝。将领们都不理解他的意图,一齐来向州吁禀报说:“我们的军队士气正旺,正好乘胜追击,怎么能突然退兵呢?” 州吁也觉得疑惑,召来石厚询问原因。石厚说:“我有话要说,请屏退左右。” 州吁挥手让身边的人退下。石厚这才说道:“郑国军队向来强大,而且他们的国君还是周王朝的卿士。如今我们战胜了他们,已经足以树立威望。主公刚刚即位,国内局势还不稳定,如果长期在外征战,恐怕国内会发生变故。” 州吁说:“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没考虑到这一点。” 不一会儿,鲁国、陈国、蔡国的军队都来庆贺胜利,并且各自请求班师回朝。于是,五国联军解除了对郑国的包围。从开始包围到解围,仅仅五天时间。石厚自以为立了大功,让三军齐声高唱凯歌,簇拥着卫州吁得意洋洋地回国。然而,只听见百姓们唱道:“一雄毙,一雄兴。歌舞变刀兵,何时见太平?恨无人兮诉洛京!” 州吁听到后说:“国人还是不拥护我,这可怎么办?” 石厚说:“我的父亲石碏,以前担任上卿,向来被国人信服。主公如果征召他入朝,与他共同处理国政,君位必定能够稳固。” 州吁便命人取来一双白璧、五百钟白粟,前去问候石碏,同时征召石碏入朝商议国事。石碏借口病重,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州吁又问石厚:“你父亲不肯入朝,我想去当面请教他计策,你看怎么样?” 石厚说:“主公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见到他。我可以带着您的命令去询问他。” 于是,石厚回家去见父亲,转达新君对他的敬重和仰慕之情。石碏问:“新主召见我,有什么事呢?” 石厚说:“只因人心尚未归服,担心君位不稳,想请父亲您决定一个好办法。” 石碏说:“诸侯即位,要得到周王朝的认可才名正言顺。新主如果能去朝见周天子,得到周王赏赐的礼服、冠冕和车马,奉命成为国君,国人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石厚说:“这话很有道理,但是无缘无故去朝见周王,周王肯定会起疑心,必须先有人在周王那里疏通关系才行。” 石碏说:“如今陈侯对周王忠诚顺从,按时朝贡,周王十分嘉奖宠爱他。我们卫国与陈国一向关系亲密,最近又有借兵的交情。如果新主亲自前往陈国朝见,恳请陈侯向周王疏通关系,然后再去朝见周天子,又有什么困难呢?” 石厚便将父亲石碏的话,转述给州吁。州吁非常高兴,当即准备好玉器、布帛等礼品,命令上大夫石厚护卫,前往陈国。 石碏与陈国大夫子针一向交情深厚。他割破手指,滴血写下一封信,秘密派心腹之人,直接送到子针那里,拜托他呈交给陈桓公。信中写道:“外臣石碏叩首,致书给陈贤侯殿下:卫国国土狭小,却天降大祸,不幸发生了弑君的灾祸。这虽然是逆臣州吁所为,但实际上我的逆子石厚贪图权位,助纣为虐。这两个逆贼如果不除掉,乱臣贼子将会在天下接连出现!老夫年老体衰,无力制止,有负先公的嘱托。如今这两个逆贼一同前往贵国朝见,实际上是出于老夫的计谋。希望贵国将他们拘捕,依法定罪,以端正臣子的纲常。这实在是天下的幸事,不只是我国的幸事!” 陈桓公看完信,问子针:“这件事该怎么办?” 子针回答说:“卫国的恶行,就如同陈国的恶行。他们如今来到陈国,是自寻死路,不能放过他们。” 桓公说:“好。” 于是,定下了擒获州吁的计策。 州吁和石厚来到陈国,还不知道石碏的计谋。他们一君一臣,昂首挺胸地进入陈国。陈侯派公子佗出城迎接,将他们安排在客馆住下。随后,传达陈侯的命令,邀请他们第二天到太庙中相见。州吁见陈侯礼待殷勤,非常高兴。第二天,太庙中设置了庭燎,陈桓公站在主位上,左右傧相排列得十分整齐。石厚先到,看到太庙门口立着一块白牌,上面写着 “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不许入庙!” 石厚大吃一惊,问大夫子针:“立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 子针说:“这是我先君的训诫,我国国君不敢忘记。” 石厚便不再怀疑。不一会儿,州吁驾到。石厚引导他下车,站在宾位上。傧相请他们进入太庙。州吁佩戴着玉佩,手持玉圭,正要鞠躬行礼。只见子针站在陈侯旁边,大声喝道:“周天子有命令:‘只捉拿弑君贼州吁和石厚二人,其他人等一概赦免。’” 话还没说完,就先将州吁擒获。石厚急忙拔剑,由于一时慌乱,剑没能拔出来。他只能用手与抓捕的人搏斗,打倒了两个人。太庙左右墙壁后面,都埋伏着甲士,他们一起围上来,将石厚捆绑起来。州吁和石厚带来的随从和士兵,还在庙外观望。子针将石碏的书信宣读了一遍,众人这才知道州吁和石厚被擒,都是石碏主谋,借助陈国之手行事,这是天理报应,于是纷纷散去。史官写诗感叹道:“州吁昔日饯桓公,今日朝陈受祸同。屈指为君能几日,好将天理质苍穹。” 陈侯当即想要将州吁和石厚依法处决。群臣都说:“石厚是石碏的亲生儿子,不知道石碏是什么意思。不如请卫国派人来商议如何定罪,这样才不会留下后患。” 陈侯说:“各位说得对。” 于是,将州吁和石厚分别关押在两处,州吁囚禁在濮邑,石厚囚禁在陈国,让他们无法互通消息。陈侯派人连夜快马奔赴卫国,把这件事报告给石碏。 石碏自从告老还乡后,一直没有出过家门。看到陈侯有使者到来,他立刻让车夫驾车等候,同时邀请各位大夫到朝中相见。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石碏亲自来到朝中,召集百官,这才打开陈侯的书信查看。得知州吁和石厚已经被拘押在陈国,专等卫国大夫前去,共同商议如何定罪。百官齐声说:“这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大事,全凭国老您主持。” 石碏说:“这两个逆贼罪不可赦,应当依法严惩,以告慰先灵。谁愿意去执行这件事呢?” 右宰丑说:“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也有一腔公愤。诛杀逆贼州吁,我愿意前往。” 众大夫都说:“右宰足以办好这件事。但是首恶州吁已经正法,石厚是从犯,可以从轻论处。” 石碏大怒道:“州吁的恶行,都是我这个逆子酿成的。各位请求从轻发落,是不是怀疑我有舐犊之情?老夫我应当亲自去一趟,亲手诛杀这个逆贼。不然,我没有颜面去见先人的宗庙!” 石碏的家臣獳羊肩说:“国老不必动怒,我可以代您前往。” 于是,石碏派右宰丑前往濮邑处决州吁,派獳羊肩前往陈国处决石厚。同时,准备好法驾,到邢国迎接公子晋。左丘明编写史书到这里,称赞石碏:“为了大义而灭亲,真是纯粹的臣子啊!” 史臣写诗道:“公义私情不两全,甘心杀子报君冤。世人溺爱偏多味,安得芳名寿万年!” 陇西居士也有诗,说石碏不先杀掉石厚,正是为了今天一并除掉州吁,诗中写道:“明知造逆有根株,何不先将逆子除!自是老臣怀远虑,故留子厚误州吁。” 再说右宰丑和獳羊肩一同前往陈国都城,先拜见陈桓公,感谢他除掉乱贼的恩情,然后分头行动。右宰丑到了濮邑,将州吁押到集市上处决。州吁看到右宰丑,大声喊道:“你是我的臣子,怎么敢冒犯我?” 右宰丑说:“卫国之前有臣子弑君,我不过是效仿他罢了!” 州吁低头接受了刑罚。獳羊肩前往陈国都城处决石厚。石厚说:“死是我应得的。我希望能上囚车,见父亲一面,然后再死。” 獳羊肩说:“我奉你父亲的命令,来诛杀逆子。你如果想念父亲,就带着你的头去见他吧!” 于是,拔剑将石厚斩杀。公子晋从邢国回到卫国,将诛杀州吁的事情告知文武百官,重新为桓公发丧,然后登上侯位,这就是卫宣公。卫宣公尊石碏为国老,让石家世代担任卿大夫。从此,陈国和卫国的关系更加亲密和睦。 郑庄公见五国联军撤兵,正打算派人打探长葛的消息。忽然有人报告说公子冯从长葛逃回,在朝门外等候接见。庄公召见并询问他。公子冯哭诉道:“长葛已经被宋国军队攻破,他们占据了城池。我逃到这里,乞求您的庇护!” 说完,痛哭不止。庄公安慰了他一番,仍然让公子冯住在馆舍,给他丰厚的待遇。没过多久,庄公听说州吁在濮邑被杀,卫国已经立新君。他便说:“州吁的事情,与新君无关。但是主谋攻打郑国的是宋国。我应当先讨伐宋国。” 于是,庄公召集众臣,询问讨伐宋国的计策。祭足进言说:“之前五国联合攻打郑国,如今我们如果讨伐宋国,其他四国必定害怕,会联合起来救援宋国,这不是取胜的良策。如今之计,我们应该先派人向陈国求和,再用利益结交鲁国。如果与鲁国、陈国交好,那么宋国就孤立无援了。” 庄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使者前往陈国求和。陈侯不答应,公子佗劝谏道:“亲近仁义,与邻国友好相处,这是国家的珍宝。郑国前来讲和,不可拒绝。” 陈侯说:“郑伯狡诈多变,难以捉摸,怎么能轻易相信他呢?不然的话,宋国和卫国都是大国,没听说郑国与他们讲和,为什么却先找到我们?这是离间之计。况且我们曾经跟随宋国讨伐郑国,如今与郑国讲和,宋国肯定会发怒。得到郑国却失去宋国,有什么好处呢?” 于是,拒绝接见郑国使者。 庄公见陈国不答应求和,生气地说:“陈国所依仗的,不过是宋国和卫国。卫国刚刚平定内乱,自顾不暇,怎么能帮助别人呢?等我与鲁国交好,就联合齐国和鲁国的军队,先报宋国的仇,再攻打陈国。这就如同势如破竹一般。” 祭足上奏说:“不是这样的。郑国强大,陈国弱小,我们主动求和,陈国会怀疑这是离间之计,所以才不答应。如果命令边境的人趁他们不备,侵入他们的境内,必定能大有所获。然后派能言善辩的人,归还俘获的财物和人口,表明我们没有欺诈之心,他们必定会听从。平定陈国之后,再慢慢商议讨伐宋国的事情比较妥当。” 庄公说:“好。” 于是,派两个边境的长官率领五千步兵,假装出去打猎,潜入陈国境内,大肆抢掠人口和财物,大约有一百多车。陈国的边疆官吏向桓公报告。桓公大惊,正召集众臣商议,忽然有人报告:“有郑国使者颍考叔在朝门外,带着郑国国书求见,要归还俘获的东西。” 陈桓公问公子佗:“郑国使者来做什么?” 公子佗说:“与郑国通使是好事,不可再次拒绝。” 桓公便召见颍考叔。颍考叔行再拜之礼,呈上国书。桓公打开观看,上面大致写道:“寤生叩首,敬呈陈贤侯殿下:您刚刚受到周天子的恩宠,我也忝列王臣,按理应该相互友好,共同为周王朝效力。最近求和没有成功,边境的官吏就妄自怀疑我们两国之间有矛盾,擅自进行侵扰掠夺。我听说后,寝食难安。如今将所俘获的人口和财物全部归还,派下臣颍考叔前来谢罪。我希望能与您结为兄弟之好,希望您答应。” 陈侯看完,才知道郑国想要修好是出于诚意。于是,以优厚的礼节款待颍考叔,派公子佗回访郑国。从此,陈国和郑国和好。 郑庄公对祭足说:“陈国已经平定了,该怎么讨伐宋国呢?” 祭足上奏说:“宋国爵位尊贵,国家强大,周王朝都以宾客之礼相待,不可轻易讨伐。主公之前想去朝见周天子,只因齐侯在石门相约,又遇到州吁的军队来犯,耽搁到现在。如今应该先去周朝,朝见周王。然后假托王命,号召齐国和鲁国,联合出兵攻打宋国。这样师出有名,必定战无不胜。” 郑庄公非常高兴地说:“你谋划事情,真是万无一失。” 此时,周桓王已经即位三年了。庄公命令世子忽监国,自己和祭足前往周朝,朝见周王。 当时正值冬十一月初一,是诸侯朝贺周王新年的日子。周公黑肩劝说周桓王,要以厚礼对待郑庄公,以此劝勉其他诸侯国。然而,桓王向来不喜欢郑国,又想起郑国之前侵夺温地麦子和成周禾稻的事,心中怒火腾腾。他对郑庄公说:“你们郑国今年收成如何?” 庄公回答:“托大王如天般的福分,国内风调雨顺,没有遭受水旱灾害。” 桓王接着说:“幸好年成好,那温地的麦子、成周的禾稻,我可以留着自己吃了。” 庄公听出桓王言语中充满了侵犯之意,一时无言以对,当下便告辞离开。桓王既不设宴席款待,也不赠送财物,只是派人送了十车黍米给庄公,还说:“权且当作你们备荒的物资吧。” 庄公对此次前来周朝深感后悔,他对祭足说:“大夫劝我入朝,可如今周王如此怠慢,还口出怨言,用黍米和禾稻来嘲讽我。我想拒绝接受,该用什么借口呢?” 祭足回答:“诸侯之所以看重郑国,是因为郑国世代担任卿士,在周王身边辅佐。周王所赐之物,不论多少,总归是天子的恩宠。主公如果拒绝不受,就等于公然与周王结仇。郑国一旦失去周王的支持,又如何能在诸侯中保持威望呢?” 两人正在商议,忽然有人报告说周公黑肩前来拜访。周公黑肩私下赠给庄公两车彩色丝织品,交谈之中,言辞极为诚恳周到。过了很久,周公黑肩才告辞离去。庄公问祭足:“周公此番前来,有什么意图?” 祭足说:“周王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沱,次子叫克。周王宠爱次子,嘱托周公辅佐他,将来恐怕会有夺嫡之争。所以周公今天先来与我国交好,想把我们当作外援。主公接受他的彩帛,正好有大用。” 庄公问:“有什么用呢?” 祭足说:“郑国朝见周王,邻国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把周公所赠的彩帛,分放在十车黍米之上,外面用锦袱遮盖。等离开都城的时候,就宣称这是‘周王赏赐’。再带上彤弓和弧矢,对外假说:‘宋公长久以来没有向周王朝贡,主公我亲自接受王命,率兵前去讨伐他。’用这个名义号召列国,要求他们出兵相随。有不响应的,就是违抗王命。把事情说得郑重其事,诸侯必然会相信并听从。宋国虽然是大国,又怎能抵挡奉命出征的军队呢!” 庄公拍着祭足的肩膀说:“你真是智谋之士啊!我全都听你的。” 陇西居士有咏史诗写道:“彩缯禾黍不相当,无命如何假托王?毕竟虚名能动众,睢阳行作战争场。” 庄公离开周境后,一路上宣扬王命,声讨宋公对周王不忠的罪行,听到的人都信以为真。这话很快传到了宋国。宋殇公心中十分恐惧,连忙派使者秘密告知卫宣公。宣公于是纠合齐僖公,想要在宋、郑两国之间进行调解。他们约定了日期,在瓦屋这个地方相会,歃血为盟,各自消除过去的嫌隙。宋殇公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卫国,约卫宣公提前在犬邱见面,商议应对郑国的事,然后再一同前往瓦屋。齐僖公也如期到达。只有郑庄公没有前来。齐侯说:“郑伯不来,和议恐怕要失败了!” 说完就想驾车回国。宋公极力挽留他,希望能达成盟约。齐侯表面上答应了,心中却仍在观望。只有宋、卫两国交情深厚,彼此结纳后才散去。 这时,周桓王打算罢免郑伯的卿士之职,让虢公忌父代替他。周公黑肩极力劝谏,于是周桓王任命忌父为右卿士,掌管国家政事;郑伯为左卿士,只是个虚名而已。庄公听说后,笑着说:“我料定周王夺不走我的爵位!” 后来,庄公又听说齐、宋两国结党,便与祭足商量对策。祭足说:“齐、宋两国原本交情不深,都是因为卫侯从中拉拢,虽然结成了同盟,但并非出自本心。主公现在把王命同时传达给齐、鲁两国,再拜托鲁侯去纠合齐侯,一起协力讨伐宋国。鲁国与齐国接壤,世代联姻,鲁侯参与此事,齐国必定不会拒绝。蔡、卫、郕、许等诸侯国,也应当发檄文征召他们,这样才显得是公正的讨伐。有不响应的,就移师去讨伐他们。” 庄公依计行事,派使者前往鲁国,许诺在出兵攻打宋国时,将侵夺的宋国土地全部归鲁国所有。公子翚是个贪婪强横的人,欣然答应了。他奏明鲁君后,转而邀约齐侯,与郑国在中邱会合。齐侯派弟弟夷仲年为将领,出动三百辆兵车。鲁侯派公子翚为将领,出动二百辆兵车,前来协助郑国。 郑庄公亲自统领公子吕、高渠弥、颍考叔、公孙阏等一班将士,自己坐镇中军。竖起一面大旗,名叫 “蝥弧”,上面写着 “奉天讨罪” 四个大字,用辂车装载着。将彤弓和弧矢悬挂在车上,号称是卿士奉王命讨伐有罪之人。夷仲年率领左军,公子翚率领右军,三军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杀向宋国。 公子翚先到达老挑这个地方,宋国守将带兵出城迎战。公子翚奋勇当先,只打了一阵,就把宋兵杀得丢盔弃甲,四处逃命,俘虏了二百五十多人。公子翚将捷报飞速传给郑伯,并在老挑迎接郑军安营扎寨。两人相见时,公子翚献上俘虏。庄公十分高兴,对公子翚称赞不已,命令幕府将他的功劳记为第一。军中杀牛犒劳士兵,休息了三天。然后分兵继续前进,庄公命令颍考叔和公子翚领兵攻打郜城,公子吕负责接应;命令公孙阏和夷仲年领兵攻打防城,高渠弥负责接应。把老营安扎在老挑,专门等候捷报。 再说宋殇公听说三国的军队已经进入宋国境内,吓得面如土色,急忙召来司马孔父嘉询问对策。孔父嘉上奏说:“我曾派人到王城打听,并没有周王讨伐宋国的命令。郑国假托王命,并非真的有王命,齐、鲁两国只不过是中了他们的圈套。然而三国既然联合起来,他们的势力确实不可与之正面抗衡。如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郑国不战而退。” 殇公问:“郑国已经取得了利益,怎么肯轻易退兵呢?” 孔父嘉说:“郑国假托王命,遍召列国。现在响应的,只有齐、鲁两国。之前东门之战,宋、蔡、陈、鲁一同参与。鲁国贪图郑国的贿赂,陈国与郑国讲和,都加入了郑国一方,没有参与的只有蔡国和卫国。郑国国君亲自带兵在此,军队必定强盛,他的国内必然空虚。主公如果用丰厚的礼物,派使者向卫国告急,让卫国纠合蔡国,轻装出兵袭击郑国。郑国国君听说自己国家受到攻击,必然会回师自救。郑军一退,齐、鲁两国难道还能独自留下来吗?” 殇公说:“你的计策虽好,但如果不是你亲自前往,卫国的军队未必会立即出动。” 孔父嘉说:“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为蔡国做向导。” 殇公立即挑选二百辆兵车,任命孔父嘉为将领,带上黄金、白璧、彩缎等礼物,连夜赶到卫国,请求卫君出兵袭击郑国。卫宣公接受了礼物,派右宰丑率兵,与孔父嘉从小路出其不意地直逼荥阳。世子忽和祭足急忙传令守城,可宋、卫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大肆抢掠了一番,掳走了无数的人畜和辎重。右宰丑想要攻城,孔父嘉说:“凡是偷袭别人的军队,不过是乘其不备,取得利益就应该适可而止。如果把军队驻扎在坚固的城下,郑伯回兵救援,我们就会腹背受敌,陷入困境。不如向戴国借道,保全军队返回。估计我们离开郑国的时候,郑君也该从宋国退兵了。” 右宰丑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人向戴国借道。戴国人怀疑他们是来袭击自己国家的,便关闭城门,拿起武器登上城墙防守。孔父嘉大怒,在离戴城十里的地方,与右宰丑分设前后两个营寨,准备攻城。戴国人坚守城池,多次出城交战,双方都有伤亡和俘虏。孔父嘉派使者前往蔡国请求援兵。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颍考叔等人已经攻破了郜城,公孙阏等人也攻破了防城,各自派人到郑伯的老营报捷。恰好世子忽的告急文书也送到了。不知道郑伯会如何处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翚献谄贼隐公 郑庄公收到世子忽的告急文书后,立刻传令班师回朝。夷仲年、公子翚等人亲自来到老营,面见郑庄公,疑惑地问道:“小将们正乘胜想要继续进军,却突然听闻班师的命令,这是为何呢?” 郑庄公为人奸雄且足智多谋,他隐瞒了宋、卫两国偷袭郑国之事,只是说道:“我奉命讨伐宋国,如今仰仗贵国的兵威,割取了两座城邑,这已经足以抵得上对宋国的惩罚了。宋公身为上爵,周王室向来对他尊崇礼遇,我怎敢有过多的要求呢?所夺取的郜、防两座城邑,齐国和鲁国各得其一,我丝毫不敢私吞。” 夷仲年推辞道:“贵国以王命征召我们出兵,敝国踊跃响应,竭尽全力,这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本就是理所应当,绝对不敢接受城邑。” 双方谦让了许久。郑庄公见状,又说:“既然公子不肯接受土地,那这两座城邑就都奉送给鲁侯,以此酬谢公子在老挑立下的首功。” 公子翚毫不推辞,拱手称谢。之后,郑庄公另派将领,分别领兵镇守郜、防二邑,暂且不表。 郑庄公大肆犒赏三军,在临别之际,与夷仲年、公子翚杀牲盟誓:“三国若有患难,应当相互体恤。日后若有战事,各自出兵车相助。如有违背此誓言,必遭神明严惩!” 单说夷仲年回到齐国,拜见齐僖公,详细讲述了夺取防城的事情。僖公说:“我们在石门结盟,约定‘有事相互协助’,如今虽然夺取了城邑,但按理应当归属于郑国。” 夷仲年回答:“郑伯不肯接受,都归鲁侯了。” 僖公认为郑伯极为公正,对此称赞不已。 再说郑庄公班师途中,又接到一封本国送来的文书,上面称:“宋、卫两国已经移兵攻打戴国了。” 郑庄公笑着说:“我就知道这两国成不了什么大事!然而孔父嘉不懂用兵之道,哪有自救之时还迁怒于他人的道理?我要用计夺取戴国。” 于是,他传令四位将领,将军队分为四队,分别授予他们计谋,让士兵们口中衔枚,军中停止击鼓,悄悄地向戴国进发。 宋、卫两国合兵攻打戴国,又请来蔡国出兵助战,满心期待着一鼓作气拿下戴国。忽然有军报传来:“郑国派遣上将公子吕领兵救援戴国,在离城五十里处安营扎寨。” 右宰丑不屑地说:“这不过是石厚手下的败将,根本不堪一击,有什么好怕的!” 没过多久,又有军报传来:“戴国国君得知郑兵来救,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城了。” 孔父嘉焦急地说:“这座城原本唾手可得,没想到郑国军队来帮忙,又要耗费不少时日了。这可如何是好?” 右宰丑提议:“戴国既然有了帮手,必然会合兵出战。你我一同登上壁垒,观察城中动静,做好充分准备。” 两位将领刚刚登上壁垒,正在指手画脚地观察时,忽然听到连珠炮响,城上遍插郑国的旗号,公子吕全身披挂,倚靠在城楼外槛,高声喊道:“多亏三位将军的助力,我家主公已经占领戴城,在此多多致谢!” 原来,这是郑庄公设下的计谋,假称公子吕领兵救戴,实际上郑庄公亲自就在兵车之中。他就是要哄骗戴国打开城门,进而将戴国国君逐出,兼并戴国的军队。城中军民连日作战,疲惫不堪,又素来听闻郑庄公的威名,谁敢抵抗?这座传承了几百代的城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入了郑国手中。戴国国君带着宫眷,投奔西秦去了。 孔父嘉见郑庄公白白占据了戴城,心中怒火中烧,将头盔扔到地上,愤怒地说:“我今日与郑国誓不两立!” 右宰丑忧心忡忡地说:“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最擅长用兵,肯定还有后续手段。倘若他内外夹攻,我们就危险了!” 孔父嘉不以为然:“右宰你这话,也太怯懦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军报传来:“城中派人送来战书。” 孔父嘉当即批示,约定明日决战。他一面与卫、蔡两国约定,将三路军马一齐退后二十里,以防冲突。孔父嘉率领中军,蔡国和卫国分别在左右扎营,三座营寨相隔不过三里。刚刚扎好营寨,众人还未喘过气来,忽然听到寨后一声炮响,火光冲天,车声震耳欲聋。谍报人员来报:“郑兵到了。” 孔父嘉大怒,手持方天画戟,登车迎敌。然而,只见车声瞬间停止,火光也全部熄灭了。他刚想回营,左边又响起炮声,火光熊熊。孔父嘉出营查看,左边火光熄灭后,右边又炮声连连,一片火光隐隐约约出现在树林之外。孔父嘉判断道:“这是老奸巨猾的郑庄公使用的疑军之计。” 于是传令:“擅自行动者,斩!” 没过多久,左边火光再次燃起,喊杀声震天,忽然有军报传来:“左营蔡军被劫。” 孔父嘉说:“我亲自前去救援。” 刚出营门,只见右边火光又起,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军队来了。孔父嘉喝令车夫:“只管向左推车。” 车夫慌乱之中,反而推到了右边。正好遇到一队兵车,双方相互厮杀起来。大约过了一更天,才发现原来是卫国的军队。彼此说明情况后,合兵一处,一同前往中营。可此时中营已经被高渠弥占据了。他们急忙掉转车头,右边有颍考叔,左边有公孙阏,两路郑军杀到。公孙阏迎战右宰丑,颍考叔迎战孔父嘉,分成两队展开厮杀。 东方渐渐破晓,孔父嘉无心恋战,夺路而逃。又遭遇高渠弥,双方再次激战一番。孔父嘉无奈,只得弃了乘车,跟随他的人只剩下二十多个,最后徒步逃脱。右宰丑则在混战中阵亡。宋、卫、蔡三国的兵车和士兵,全部被郑国俘获。之前三国掳掠的郑国郊外的人畜和辎重,也再次回到了郑国手中。(这都是郑庄公的妙计啊。)史官有诗赞曰:“主客雌雄尚未分,庄公智计妙如神。分明鹬蚌相持势,得利还归结网人。” 郑庄公夺取戴城,又兼并了三国的军队,大军凯旋而归,满载着战利品。郑庄公大排筵席,款待一同出征的将领们。将领们轮番举杯,为庄公祝寿。庄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举起酒杯,将酒洒在地上,说道:“我凭借天地祖宗的庇佑,以及诸位爱卿的力量,作战必定胜利,威名远扬,超过了上公,与古代的方伯相比又如何呢?” 群臣纷纷高呼千岁。只有颍考叔沉默不语。郑庄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颍考叔上奏说:“主公的话有误!所谓方伯,是接受王命成为一方诸侯之长,有权专行征伐之事;命令一出,无人不执行,一呼百应。如今主公假托王命,声讨宋国之罪,周天子实际上并不知晓此事。况且传檄文征召各国军队,蔡国和卫国反而帮助宋国侵犯郑国,郕国和许国这样的小国,竟然公然不来。方伯的威严,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郑庄公笑着说:“爱卿说得对。蔡国和卫国全军覆没,已经受到了小小的惩罚。如今我想要问罪郕国和许国,应该先攻打哪一个国家呢?” 颍考叔回答:“郕国与齐国相邻,许国与郑国相邻。主公既然想要以违抗王命的罪名攻打他们,就应该明确宣告他们的罪行,派遣一员将领协助齐国攻打郕国,再请齐国军队一同来攻打许国。夺取郕国后就归齐国所有,夺取许国后就归郑国所有,这样才不失两国共同作战的情谊。等事情结束后,向周天子献上捷报,也可以蒙蔽四方的耳目。” 郑庄公称赞道:“好!就按照这个顺序依次行事。” 于是,郑庄公先派遣使者将问罪郕国和许国的事情告知齐侯。齐侯欣然应允。齐侯派遣夷仲年率兵攻打郕国,郑国派遣大将公子吕率兵协助,大军直逼郕国都城。郕国人大为惊恐,向齐国求和,齐侯接受了。随后,齐侯派遣使者跟随公子吕来到郑国,询问攻打许国的日期。郑庄公约齐侯在时来这个地方会面,转而请求齐侯去邀请鲁侯一同参与此事。这一年是周桓王八年的春天。公子吕在途中生病,回到郑国后不久便去世了。郑庄公悲痛万分,哭着说:“子封去世,我就像失去了右臂啊!” 于是,郑庄公优厚地抚恤公子吕的家人,录用他的弟弟公子元为大夫。当时正卿的职位空缺,郑庄公原本想用高渠弥。世子忽秘密劝谏道:“渠弥贪婪且凶狠,并非正直之人,不可委以重任。” 郑庄公点头表示赞同。于是,改用祭足为上卿,代替公子吕的职位,任命高渠弥为亚卿,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夏天,齐国和鲁国的两位国君都来到时来,与郑庄公当面商定出兵日期。约定在秋七月初一,在许国境内会合,两位国君领命后便各自回国。郑庄公回到郑国,大规模检阅军马,选择吉日在太宫祭告祖先,然后在教场聚集诸位将领。郑庄公重新制作了 “蝥弧” 大旗,将其竖立在大车之上,用铁环固定。这面大旗用锦缎制成,锦缎面积一丈二尺,上面缀有二十四个金铃,旗上绣着 “奉天讨罪” 四个大字,旗竿长三丈三尺。 郑庄公传令:“有能单手握住大旗,并且行走自如的人,就拜他为先锋,还将赐给他辂车。” 话还未说完,队伍中走出一员大将,只见他头戴银盔,身穿紫袍金甲,生得黑面虬须,浓眉大眼。众人一看,原来是大夫瑕叔盈。瑕叔盈上前奏道:“我能握住这大旗。” 说着,他单手拔起旗竿,紧紧握住。向前走了三步,又向后退了三步,然后仍然将大旗竖立在车中,气息平稳,丝毫不见气喘。军士们见状,无不高声喝彩。瑕叔盈大声喊道:“车夫在哪里?为我驾车!” 他刚要谢恩,队伍中又走出一员大将,此人头戴雉冠,用绿锦束发,身穿绯袍犀甲,大声说道:“握住大旗行走,不算稀奇,我还能舞动它呢。” 众人上前一看,原来是大夫颍考叔。车夫见考叔口出狂言,不敢上前,只好站在一旁观看。只见考叔左手撩起衣服,右手打开铁环,从背后倒拔那大旗。他纵身一跳,那旗竿便已拔到手中,接着他迅速用左手搭住,顺势转身,用右手托起大旗。大旗在他手中左旋右转,如同舞动长枪一般,呼呼作响。那面旗卷了又舒,舒了又卷,围观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郑庄公大喜,夸赞道:“真是虎将啊!应当授予你这辆车,任命你为先锋。” 话还没说完,队伍中又走出一员少年将军,只见他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织金绿袍,指着考叔大喝道:“你能舞旗,难道我就不能吗?这辆车先给我留下!” 说着,便大踏步走上前。考叔见他来势汹汹,一手握住旗竿,一手挟着车辕,如飞一般跑开了。那少年将军不肯罢休,在兵器架上拿起一柄方天画戟,随后追出教场。眼看就要追到大路,郑庄公派大夫公孙获传话劝解。那少年将军见考叔已经跑远,只得恨恨地返回,咬牙说道:“这家伙竟敢轻视我姬姓无人,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位少年将军是谁呢?他是公族大夫,名叫公孙阏,字子都,是当时男子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深受郑庄公宠爱。孟子曾说:“不知道子都美貌的人,简直就是没长眼睛。” 说的就是他。(公孙阏平日里恃宠而骄,性情蛮横,又有勇力,与考叔向来不和。)此时,他回到教场,仍然怒气冲冲。郑庄公夸奖他勇猛,说道:“两位虎将不要争斗,我自有安排。” 于是,另外赏赐车马给公孙阏,也赏赐了瑕叔盈。两人各自谢恩后散去。髯翁有诗叹道:“军法从来贵整齐,挟辕拔戟敢胡为!郑庭虽是多骁勇,无礼之人命必危。” 到了七月初一,郑庄公留下祭足和世子忽守卫国家,自己亲自统领大军,向许城进发。齐国和鲁国的两位国君,已经提前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扎营等候。三位国君相见,相互行礼,众人推让齐侯居中,鲁侯居右,郑伯居左。当天,郑庄公大排筵席,为两位国君接风洗尘。齐侯从袖中拿出檄书,书中列举了许国国君不履行进贡职责的罪行,声称如今奉王命前来讨伐。鲁、郑两位国君看过之后,一同拱手说道:“只有这样,出兵才算是师出有名。” 三人约定,次日庚辰日,齐心协力攻城,并且先派人将讨檄射到城中。 第二天一早,三国的军营各自放炮起兵。许国原本是男爵之国,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深,如今被三国的兵车密密麻麻地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的百姓惊恐万分。不过,许庄公是一位有道之君,平日里深得民心,百姓们愿意为他坚守城池,所以一时之间城池难以攻下。齐、鲁两国的国君,原本就不是这次讨伐的主谋,因此攻城并不十分卖力。相比之下,还是郑国的将领们出力最多,人人奋勇争先,个个逞强好胜。其中,颍考叔因为公孙阏争夺战车一事,更是想要施展自己的本领。 到了第三天壬午日,考叔站在轈车上,将 “蝥弧” 大旗夹在腋下,纵身一跃,早早地登上了许城。公孙阏眼疾手快,见考叔已经率先登城,心中嫉妒他立功,便在人群中瞄准考叔,嗖的一声射出一支冷箭。也是考叔命中注定,这支箭正中他的后心,考叔连人带旗从城上倒跌下来。瑕叔盈以为考叔是被守城的军士所伤,心中一股愤气涌上心头,眼中迸出火星,他就地取过大旗,一跃而上,绕城跑了一圈。他大声呼喊:“郑君已经登城了!” 众军士望见绣旗飘扬,以为郑庄公真的已经登城,顿时勇气倍增,一齐登上城墙。他们砍开城门,放齐、鲁两国的军队入城。随后,三位国君一同进入城中。许庄公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混杂在军民之中,逃奔到卫国去了。 齐侯张贴告示安抚百姓,打算把许国的土地让给鲁侯。鲁隐公坚决推辞,不肯接受。齐僖公说:“这次讨伐本是郑国发起的,既然鲁侯不接受,那就应该归郑国。” 郑庄公心里十分贪恋许国土地,可看到齐、鲁两国国君互相谦让,也只能假意推辞。就在他们议论之时,有人传报:“许国大夫百里带着一个小孩求见。” 三位国君齐声传令让他们进来。百里哭着扑倒在地,磕头哀求,希望能延续许国祖先的祭祀。齐侯问:“这小孩是谁?” 百里回答:“我们国君没有儿子,这是国君的弟弟,名叫新臣。” 齐、鲁两国国君听了,都露出怜悯的神情。郑庄公见状,顺势说道:“我本是迫于王命,跟随二位国君讨伐有罪之人,要是贪图这土地,就不是正义之举了。如今许国国君虽然逃亡,但他的世系祭祀不能断绝。既然他弟弟在此,又有许国大夫可以托付,有君有臣,就该把许国归还他们。” 百里说:“我只是因为国君亡国,想保全这年幼的孤儿罢了!土地早已在您掌控之中,怎敢再有奢望?” 郑庄公说:“我归还许国,是真心的。只是担心许叔年幼,无法治理国事,我会派人去协助。” 于是,郑庄公把许国一分为二:东边部分,让百里侍奉新臣居住;西边部分,派郑国大夫公孙获驻守。名义上是帮助许国,实际上跟监视没什么两样。齐、鲁两国国君不知这是计谋,还以为处置妥当,连连称赞。百里和许叔拜谢了三位国君,三位国君也各自回国。髯翁写诗专门讥讽郑庄公的狡诈:“残忍全无骨肉恩,区区许国有何亲?二偏分处如监守,却把虚名哄外人。” 许庄公在卫国终老。许叔在许国东边受郑国制约,一直等到郑庄公去世后,公子忽和公子突争夺君位,争斗数年,公子突即位又被赶走,公子忽即位又被驱逐。那时郑国陷入混乱,公孙获病死,许叔才和百里设下计谋,趁机潜入许都,重新整顿宗庙。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郑庄公回国后,重赏了瑕叔盈,对颍考叔的思念也从未停止。他十分痛恨射死考叔的人,却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于是,他让出征的士兵,每一百人设为一卒,献出一头猪;二十五人设为一行,献出一只狗和一只鸡,召集巫师史官写咒文,诅咒那个凶手。公孙阏暗自偷笑。这样诅咒了三天,眼看就要结束。郑庄公亲自率领各位大夫前去观看。刚焚烧祝文,就见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径直走到郑伯面前,跪着哭诉说:“我考叔率先登上许城,对国家有何亏欠?却被奸臣公孙阏因争夺战车的仇,用冷箭射死。我已经向上帝申诉,上帝答应让他偿命。承蒙主君挂念,我在九泉之下也心怀感激!” 说完,他用手去掏自己的喉咙,喉咙中喷出大量鲜血,当场气绝身亡。庄公认出这人是公孙阏,急忙派人施救,却已经叫不醒了。原来公孙阏被颍考叔的亡魂索命,在郑伯面前自我供述。到这时,大家才知道射死考叔的就是公孙阏。郑庄公连连叹息。为感激考叔的英灵,他下令在颍谷建庙祭祀考叔。如今河南府登封县,就是颍谷的旧地,那里有颍大夫庙,也叫纯孝庙。洧川也有这座庙。陇西居士写诗讥讽庄公:“争车方罢复伤身,乱国全然不忌君。若使群臣知畏法,何须鸡犬黩神明?” 郑庄公又分别派遣两位使者,带着礼物前往齐、鲁两国表示感谢。齐国那边没什么特别情况。单说派往鲁国的使臣回来,上缴了礼物,国书却没有打开。庄公询问原因。使者回奏说:“我刚进入鲁国境内,就听说鲁侯被公子翚杀害,鲁国已经立新君了。国书写的还是原来的内容,所以不敢贸然呈交。” 庄公问:“鲁侯为人谦让宽和,是贤明的君主,怎么会被杀害呢?” 使者说:“其中缘故我都听说了。鲁国先君鲁惠公的原配夫人早逝,宠妾仲子被立为继室,生下儿子名轨,惠公想立他为继承人。鲁侯是其他妾室所生。惠公去世后,群臣因鲁侯年长,就拥立他为君。鲁侯秉承父亲的遗愿,常说:‘国家本是轨的,只因他年幼,我暂时摄政罢了。’子翚请求担任太宰一职。鲁侯说:‘等轨即位后,你自己去求他吧。’公子翚反而怀疑鲁侯忌惮轨,秘密上奏鲁侯说:‘我听说 “权力这东西,一旦到手就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主公已经继承爵位成为国君,国人都心悦诚服,将来百年之后,自然该传给子孙。何必以摄政为名,引发他人非分之想呢?如今轨年纪渐长,恐怕将来对主公不利,我请求杀了他,为主公消除这隐忧,怎么样?’鲁侯捂住耳朵说:‘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胡话!我已经派人在菟裘建造宫室,打算养老,不久就会把君位传给轨。’子翚默默退下,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他担心鲁侯把这番话告诉轨,轨即位后肯定会治他的罪。于是连夜去见轨,反而说:‘主公见你年纪渐长,担心你争夺君位。今天召我进宫,秘密嘱咐我害你。’轨害怕地询问对策,子翚说:‘他不仁,我不义。公子若想免祸,非得干大事不可。’轨说:‘他当国君已经十一年了,臣民都信服他。要是大事不成,反而会遭殃。’子翚说:‘我已经为公子定下计策了。主公还没即位时,曾和郑君在狐壤交战,被郑国俘虏,囚禁在郑国大夫尹氏家里。尹氏向来祭祀一位神灵,名叫钟巫。主公暗中祈祷,谋划逃回鲁国。占卜得吉兆,就把实情告诉了尹氏。那时尹氏在郑国不得志,就和主公一起逃到鲁国。于是在城外建造了钟巫庙,每年冬天,主公必定亲自去祭祀。现在又到时候了。祭祀时肯定会住在寪大夫家里。我预先让勇士扮作仆役,混杂在左右,主公不会起疑。等他睡熟后刺杀他,只需一个人的力量就行。’轨说:‘这计策虽好,可恶名怎么摆脱呢?’子翚说:‘我预先嘱咐勇士潜逃,把罪名推给寪大夫,有什么不行的?’子轨下拜说:‘大事若成,一定让你担任太宰。’子翚依计行事,果然杀了鲁侯。如今轨已经即位为君,子翚担任太宰,还讨伐寪氏来推脱罪责。国人没有不知道这事的,只是畏惧子翚的权势,不敢说罢了。” 庄公于是问群臣:“讨伐鲁国和与鲁国讲和,哪个更有利?” 祭仲说:“鲁国和郑国世代友好,不如讲和。我料想鲁国不久就会派使者来了。” 话还没说完,鲁国使者就到了驿馆。庄公派人先去打听来意。使者说:“新君即位,特地来延续先君的友好关系,并且约定两国国君会面结盟。” 庄公厚待鲁国使者,约定在夏四月中旬,在越地相见,歃血立誓,永远保持友好。从此,鲁国和郑国使者往来不断。这一年是周桓王九年。髯翁读到这里,评论说公子翚手握兵权,讨伐郑国、宋国时专横无忌,叛逆的苗头早已显现;等到他请求杀弟轨,隐公也说他是胡言乱语。要是隐公能公开他的罪行,将他在集市上处决,弟轨也必定感恩。可隐公却告诉他自己要让位,反而激起了弑君的恶行,这难道不是优柔寡断,自招灾祸吗?有诗感叹道:“跋扈将军素横行,履霜全不戒坚冰。菟裘空筑人难老,寪氏谁为抱不平。” 还有诗讥讽祭祀钟巫毫无用处:“狐壤逃归庙额题,年年设祭报神私。钟巫灵感能相助,应起天雷击子翚。” 再说宋穆公的儿子冯,从周平王末年逃到郑国,一直待到现在。忽然有一天传言说:“有宋国使者到郑国,迎接公子冯回国,想立他为君。” 庄公说:“难道是宋国君臣哄冯回去,想杀害他?” 祭仲说:“先接见使者,看看有没有国书再说。” 不知道国书里写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 宋殇公与夷自即位以来,频繁发动战争。单说讨伐郑国,就已经有三次了。只因公子冯在郑国,宋殇公忌惮他,所以才出兵讨伐。太宰华督向来与公子冯有交情,见殇公对郑国用兵,嘴上虽不敢劝阻,心里却极为不悦。孔父嘉身为掌管军事的官员,华督怎能不怪罪他呢?华督常常想着找个由头除掉孔父嘉,可因为他是殇公重用之人,手握兵权,一直不敢动手。自从孔父嘉攻打戴国,导致全军覆没,他独自逃了回来,国人对此颇有怨言,纷纷抱怨:“宋君不体恤百姓,轻易发动战争,害得国内妻离子散,人口锐减。” 华督又指使心腹在街巷中散布流言,说:“屡次用兵,都是孔司马的主意。” 国人信以为真,都怨恨起孔司马。这正合华督的心意。 华督又听说孔父嘉的继室魏氏,容貌绝美,世间无双,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有一天,魏氏回娘家,跟着家人出城扫墓。当时正值春天,柳色如烟,繁花似锦,正是男女踏青的时节。魏氏不经意间掀起车帘,偷偷看外面的景色。华督恰好正在郊外游玩,两人突然相遇。华督得知这是孔司马的家眷,大为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尤物,果然名不虚传!” 此后,他日夜思念,神魂颠倒,心想:“若能在自己的后房中有这样一位美人,那下半辈子就足够受用了!除非杀了她的丈夫,才能把她夺过来。” 从此,他谋害孔父嘉的心思愈发坚定。 周桓王十年春,到了春搜练兵的时节,孔父嘉检阅车马,号令十分严格。华督又让心腹在军中散布谣言:“司马又要起兵讨伐郑国了,昨天和太宰已经商议妥当,所以今天才操练兵马。” 军士们听了,人人心中恐惧,他们三三两两,都跑到太宰府门前诉苦,请求太宰向国君进言,不要再发动战争。华督故意紧闭大门,只让守门人在门缝中用好话安抚众人。军士们求见太宰的心情愈发急切,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还带着武器。眼看着天色渐晚,还是没能见到太宰,众人开始呐喊起来。自古道:“聚集人容易,遣散人却很难。” 华督见军心已变,便在衣服里面穿上铠甲,佩剑出门,传令打开大门,让军士们站定,不许喧哗。他自己站在门口,先用一番假惺惺的话稳住众人情绪,然后说道:“孔司马主张用兵,害得百姓遭殃。主君却偏偏信任他,不听我的劝谏。三天之内,又要大规模出兵伐郑。宋国的百姓有什么罪过,要承受这样的劳苦!” 这番话激得众军士咬牙切齿,齐声喊着:“杀了他!” 华督假意劝解:“你们可别冲动,要是司马知道了,奏明主公,你们性命可就难保了!” 众军士纷纷说道:“我们父子亲戚,连年征战,死亡过半。如今又要大举出征,那郑国兵强马壮,我们怎么能敌得过?反正都是死,不如杀了这个贼子,为民除害,死也无怨!” 华督又说:“‘投鼠忌器’,司马虽然可恶,但他毕竟是主公宠幸的臣子,这事绝对不能做!” 众军士说:“要是太宰您做主,就算是那无道的昏君,我们也不怕他!” 一边说着,一边扯住华督的袍袖不放,齐声说道:“愿意跟随太宰去杀了这个民贼!” 当下,众军士帮着车夫驾好车,华督被众人簇拥着登上车,车中自然有心腹紧紧跟随。一路呼喊着,径直来到孔司马的私宅,将宅子团团围住。 华督吩咐道:“先别声张,等我去敲门,见机行事。” 此时黄昏将近,孔父嘉正在内室饮酒,听到外面敲门声急促,便让人去询问。得知是 “华太宰亲自登门,有机密事相商”。孔父嘉赶忙整理衣冠,出堂迎接。刚打开大门,外面一片呐喊声,军士们蜂拥而入。孔父嘉心里发慌,转身想跑。华督早已登上大堂,大声喊道:“害民贼就在这里,还不动手?” 孔父嘉还没来得及开口,脑袋就已经落地。华督亲自带着心腹,径直进入内室,抢走了魏氏,登车离去。魏氏在车中想办法,暗中解开束带,勒住自己的喉咙,等车子到了华氏家门口,她已经气绝身亡。华督叹息不已,吩咐把她拉到郊外草草埋葬,并严厉告诫随行的人,不许宣扬此事。唉!华督没能得到一夜的欢愉,却徒然造下万劫不复的怨恨,难道不后悔吗?众军士趁机将孔家的财物抢掠一空。孔父嘉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木金父,年纪还小,他家的家臣抱着他逃到了鲁国。后来,木金父的子孙以他的字为姓氏,就是孔氏。孔圣仲尼,就是他的六世孙。 再说宋殇公听说司马被杀,顿时手足无措。又听说华督也参与其中,勃然大怒,立即派人去召华督,想要治他的罪。华督称病不去。殇公传令驾车,打算亲自前往孔父嘉的丧礼。华督听说后,急忙召来军正,对他说:“主公宠信司马,这你是知道的。你们擅自杀了司马,怎么能无罪呢?先君穆公舍弃自己的儿子,立了主公,主公却忘恩负义,任用司马,不停地攻打郑国。如今司马被杀,这是天理昭彰。我们不如干脆干一番大事,迎立先君的儿子,这样就能转祸为福,岂不是很好?” 军正说:“太宰的话,正合大家的心意。” 于是,军正号召军士,一起埋伏在孔氏家门口,只等宋公一到,就呐喊着冲出来。宋殇公的侍卫们吓得四散奔逃,殇公就这样死在了乱军之中。华督听到消息,穿着丧服赶来,假意痛哭了一番。然后,他击鼓召集群臣,随便找了军中一两个人,诬陷他们有罪并将其处死,以此来蒙蔽众人的眼睛。华督宣称:“先君的儿子冯,如今在郑国,人心都没有忘记先君,理应迎立他的儿子为君。” 百官都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华督于是派使者前往郑国报丧,同时迎接公子冯回国。他还将宋国国库中的贵重器物拿出来贿赂各国,说明拥立公子冯的原因。 郑庄公见到宋国使者,接过国书,立刻明白了来意。他便准备好法驾,送公子冯回宋国为君。公子冯临行前,流着泪跪在地上说:“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留下的。有幸能回到宋国,延续祖先的祭祀。我一定会世代做郑国的陪臣,绝无二心。” 郑庄公也为之感动,流下了眼泪。公子冯回到宋国,华督拥立他为君,这就是宋庄公。华督仍然担任太宰,分别贿赂各国,各国无不接受。齐侯、鲁侯、郑伯一同在稷地会盟,确定了宋公的君位,还让华督担任国相。史官写诗感叹道:“春秋篡弑叹纷然,宋鲁奇闻只隔年。列国若能辞贿赂,乱臣贼子岂安眠!” 又有诗专门说宋殇公背信弃义,忌惮公子冯,如今被杀,是天意如此:“穆公让国乃公心,可恨殇公反忌冯。今日殇亡冯即位,九泉羞见父和兄。” 单说齐僖公从稷地会盟回来,在半路上接到警报:“如今北戎的首领,派遣元帅大良、小良,率领一万戎兵,侵犯齐国边境,已经攻破祝阿,正攻打历下。守将抵挡不住,连连告急。请主公速速回国。” 僖公说:“北戎屡次侵扰,不过是些鼠窃狗偷的行径罢了。如今这次大举进犯,如果让他们得逞而去,将来北方边境必定永无宁日。” 于是,他分别派人到鲁国、卫国、郑国三处借兵。同时,他和公子元、公孙戴仲等人,前往历下抵御敌人。 郑庄公听说齐国遭到戎患,便召来世子忽,对他说:“齐国和郑国是同盟,而且郑国每次用兵,齐国必定相随。如今他们来借兵,我们应该速速前去救援。” 于是,郑庄公挑选了三百辆兵车,让世子忽担任大将,高渠弥为副将,祝聃为先锋,连夜向齐国进发。听说齐僖公在历下,便直接前去相见。当时,鲁国和卫国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僖公对郑国的救援感激不尽,亲自出城犒劳军队,并与世子忽商议退敌之策。 世子忽说:“戎兵都是步兵,进攻容易,败退也快;我们用的是兵车,难以败退,但进攻也不灵活。不过,戎兵生性轻浮,队伍不整,贪婪且不讲情义,胜利时互不相让,失败时也不互相救援,我们可以用计谋引诱他们。况且他们自恃强大,必然会轻率冒进。如果我们用一部分兵力去抵挡,假装战败逃走,戎兵肯定会来追击。我们预先埋伏好兵力等待他们。追兵遇到埋伏,必定惊慌逃窜,我们再趁机追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僖公说:“这个计策非常好!齐国的军队埋伏在东边,截断他们的前路;郑国的军队埋伏在北边,追击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万无一失。” 世子忽领命,前往北路,分作两处设下埋伏。僖公召来公子元,授给他计策:“你可以率领军队埋伏在东门,只要等戎军来追,就立即杀出。” 又派公孙戴仲率领一支军队去诱敌:“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诱到东门的埋伏地点,就算立了大功。” 安排妥当后,公孙戴仲打开城门挑战。 戎军元帅小良手持大刀,跃身上马,率领三千戎兵,出寨迎战。双方交锋,大约二十回合后,公孙戴仲体力不支,掉转车头就跑,却不进北关,而是绕城向东路跑去。小良不肯罢休,拼命追赶。大良见戎兵得胜,便出动全部大军随后跟进。快到东门时,忽然炮声震天,金鼓齐鸣,芦苇丛中全是伏兵,像蜂群、苍蝇一样聚集而来。小良急忙喊道:“中计了!” 掉转马头就跑,反而把大良的后队冲乱,大家立足不稳,一起奔逃。公孙戴仲和公子元合兵一处,乘胜追击。大良吩咐小良在前开路,自己在后面断后,边战边退。落在后面的戎兵都被齐兵擒获斩杀。 戎兵逃到鹊山,回头一看,追军已经渐渐远去,这才喘了口气。他们正准备埋锅做饭,山坳里突然喊声大作,一支军队冲了出来,为首的喊道:“郑国上将高渠弥在此!” 大良、小良慌忙上马,无心恋战,夺路而逃。高渠弥在后面紧追不舍。大约跑了几里路,前面又传来喊声,原来是世子忽率领军队杀到,后面公子元也率领齐兵赶到。他们把戎兵杀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小良被祝聃一箭射中脑袋,从马上坠落而死。大良单枪匹马突出重围,正遇上世子忽的戎车,他措手不及,也被世子忽斩杀。这一战,郑军生擒了三百名敌军头目,杀死的敌人不计其数。世子忽把大良、小良的首级以及敌军头目,都解送到齐侯的军营前献功。 齐僖公满心欢喜地说:“若不是世子这般英勇,戎兵怎能这么快就退去?今日国家得以安宁,全是世子的功劳啊!” 世子忽谦逊地回应:“不过是偶然尽了点微薄之力,何必如此过奖呢?” 于是,僖公派遣使者去阻拦鲁国和卫国的军队,免得他们长途跋涉。同时,僖公下令大摆筵席,专门款待世子忽。在宴席上,僖公又提及:“我有个小女儿,愿许配给世子,侍奉左右。” 世子忽再三推辞。 宴席结束后,僖公让夷仲年私下对高渠弥说:“我们国君仰慕世子的英雄气概,希望能结为姻亲。之前派使者去说亲,没有得到应允。今日国君亲自跟世子说,世子还是执意拒绝,不知是何缘故。大夫若能促成此事,我愿献上白璧二双、黄金百镒作为酬谢。” 高渠弥领命,去见世子忽,详细说明了齐侯对他的倾慕之情,并劝说道:“若能成就这门婚事,日后有齐国这样的大国相助,对郑国而言也是美事一桩。” 世子忽却坚持道:“过去太平无事的时候,承蒙齐侯想与我结亲,我都不敢高攀。如今奉命救援齐国,侥幸取得成功,就娶亲回国,外人必定会说我是倚仗功劳求娶,我又该如何自证清白呢?” 高渠弥再三劝说,世子忽始终不答应。 第二天,齐僖公又派夷仲年来商议婚事,世子忽推辞说:“没有禀告父亲的命令就私自成婚,这是有罪的。” 说完,当天就告辞回国了。齐僖公恼怒地说:“我女儿如此优秀,还怕找不到好夫婿吗?” 再说郑世子忽回到国内,将拒绝婚事的情况禀报给庄公。庄公说:“我儿能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不愁没有好姻缘。” 祭足私下对高渠弥说:“国君有众多宠妾,公子突、公子仪、公子亹三人,都有觊觎君位的心思。世子若能与大国结亲,还能借助大国的力量作为援助。齐国主动议婚,即便世子之前无意,也该顺势答应。怎能自己剪掉这有力的羽翼呢?你这次随行,为何不劝谏世子呢?” 高渠弥无奈地说:“我也劝过了,可他不听,我又能怎么办呢?” 祭足听后,叹息着离开了。髯翁写诗专门评论世子忽拒绝婚事这件事:“丈夫作事有刚柔,未必辞婚便失谋。试咏《载驱》并《敞笱》,鲁桓可是得长筹?” 高渠弥向来与公子亹交情深厚,听了祭足这番话,两人更加密切往来。世子忽对庄公说:“高渠弥与公子亹私下勾结,来往频繁,他们的心思难以捉摸。” 庄公就把世子忽的话,当面斥责高渠弥。高渠弥矢口否认,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公子亹。公子亹气愤地说:“我父亲本想用你做正卿,却被世子阻拦。如今他又想断绝我们两人的往来。父亲在世时都这样,等父亲百年之后,他岂会容得下我们?” 高渠弥安慰道:“世子性格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公子不必担忧。” 从此,公子亹与高渠弥与世子忽之间产生了嫌隙。后来高渠弥杀死世子忽,拥立公子亹,根源就在于此。 再说祭足为世子忽出谋划策,建议他与陈国结亲,与卫国修好,他说:“陈、卫两国如今关系和睦,若郑国能与它们形成鼎足之势,也足以巩固自身。” 世子忽觉得有理。于是,祭足向庄公进言,派遣使者前往陈国求婚。陈侯答应了。世子忽亲自前往陈国,迎回了妫氏。与此同时,鲁桓公也派使者到齐国求婚。只因齐侯将女儿文姜许配给鲁侯,又引出了许多后续的故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 齐僖公育有两个女儿,皆是容颜绝美之人。长女嫁给了卫国,也就是卫宣姜,她的故事另有叙述。且说次女文姜,她眼眸似秋水般澄澈,面容如芙蓉般娇美,比起花朵,她更善解人意,比起美玉,她更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堪称绝世佳人,有着古今难见的国色天香。不仅如此,文姜博古通今,出口便能成章,因此被称作文姜。世子诸儿,本就是喜好酒色之人,他与文姜虽是兄妹,却各有不同的母亲。诸儿只比文姜大两岁,自幼在宫中便一同行走、一同安坐,玩耍时肆意嬉闹。待文姜渐渐长大,出落得如花似玉。此时,诸儿也已情窦初开,见文姜这般才貌双全,加之她举止略显轻浮,诸儿心中时常生出调戏之意。而文姜生性妖冶放纵,又是个不拘泥于礼义之人,言语间的玩笑,时常涉及市井间的低俗之事,全然不知避忌。诸儿身形高大挺拔,面容白皙,嘴唇红润,天生一副美男子的模样,与文姜在外貌上倒也称得上般配。只可惜二人出生在同一家中,身为兄妹,无法结为夫妻。如今他们相聚一处,男女之间毫无避讳,以至于并肩携手,亲密无间,只差同床共枕了。这也是齐侯夫妇过于溺爱子女,未能提前加以防范,才导致儿女做出违背伦理之事,后来诸儿身遭杀害,国家陷入危机,祸根皆源于此。 自从郑世子忽大败戎师,齐僖公在文姜面前对世子忽的英勇夸赞不已,还提及要与他议婚,文姜心中不胜欢喜。可等到听闻世子忽坚决推辞,她心中郁闷,竟因此染病,出现傍晚发热、清晨发凉的症状,精神恍惚,时而半坐,时而半躺,茶饭不思。有诗为证:“二八深闺不解羞,一桩情事锁眉头。鸾凰不入情丝网,野鸟家鸡总是愁。” 世子诸儿以探望病情为由,时常闯入文姜闺房,挨着床边坐下,对她全身轻抚,关切询问疾苦。好在他们在旁人的目光下,并未做出越轨之事。一日,齐僖公偶然到文姜住处探望,见诸儿在房内,便斥责道:“你们虽为兄妹,但也应避嫌。今后只需派宫人前来问候,不必亲自前来。” 诸儿连连称是,退出房间,从此他们见面的机会逐渐减少。没过多久,僖公为诸儿迎娶了宋国女子,鲁国和莒国也都送了陪嫁的女子。诸儿沉醉于新婚生活,与文姜的往来愈发稀少。文姜独守深闺,倍感寂寞,对诸儿的思念愈发浓烈,病情也愈发严重,只是心中的这份辗转情思,难以说出口。正所谓:“哑子漫尝黄柏味,自家有苦自家知。” 有诗为证:“春草醉春烟,深闺人独眠。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鲁桓公即位之时,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还未聘娶夫人。大夫臧孙达进谏道:“古时,国君十五岁便要生子。如今国君内宫之主尚未确定,日后继承君位的希望何在?这可不利于宗庙的传承啊。” 公子翚提议:“我听闻齐侯有个爱女文姜,本想许配给郑世子忽,却未能成功。国君何不前去求娶?” 桓公表示赞同,随即派公子翚前往齐国求婚。齐僖公以文姜正在病中为由,请求推迟婚期。宫中之人却将鲁侯求婚的喜讯告知了文姜。文姜本就因思念成疾,听闻此消息,心情稍感舒畅,病情也逐渐减轻。等到齐鲁两国为宋公之事,在稷地相会时,鲁侯当面再次提及婚事。齐侯约定在明年。到了鲁桓公三年,鲁侯又亲自前往嬴地,与齐侯会面。齐僖公被鲁侯的殷勤所打动,便答应了婚事。鲁侯于是在嬴地送上丰厚的聘礼,礼数比寻常更加隆重。僖公十分高兴,约定在秋季九月,亲自送文姜到鲁国成婚。鲁侯便派公子翚前往齐国迎接新娘。 齐世子诸儿听闻文姜即将嫁给他国,从前的爱慕之心再度萌发,他让宫人假托送花给文姜,并附上一首诗:“桃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苴。吁嗟兮复吁嗟!” 文姜收到诗后,领会了其中情意,也回了一首诗:“桃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讵无来春?叮咛兮复叮咛!” 诸儿读了她的答诗,知道文姜对自己也有意,思念之情愈发深切。 不久,鲁国派上卿公子翚前往齐国迎接文姜。齐僖公因疼爱女儿,打算亲自送亲。诸儿得知后,向父亲请求:“听闻妹子要嫁给鲁侯,齐鲁两国世代交好,这确实是件美事。但鲁侯既然没有亲自前来迎亲,就必须有亲人前往护送。父亲国事繁忙,不便远行,孩儿虽不才,愿意代父亲走一趟。” 僖公说:“我已亲口答应亲自送亲,怎能失信?” 话还未说完,有人来报:“鲁侯停留在讙邑,专门等候迎亲。” 僖公说:“鲁国是礼仪之邦,在中途迎接新娘,想必是怕我长途跋涉进入他们境内。我不能不去。” 诸儿听后,默默退下。文姜心中也仿佛若有所失。 当时正值秋九月上旬,婚期日益临近。文姜告别六宫妃嫔,前往东宫与哥哥诸儿道别。诸儿设酒款待,两人四目相对,难舍难分,只是元妃在座,而且僖公还派了宫人在一旁守候,他们无法畅所欲言,只能暗自叹息。临别之际,诸儿靠近文姜的车旁,轻声说道:“妹子多保重,莫忘了‘叮咛’之句。” 文姜回应:“哥哥也要保重,日后定有相见之日。” 齐僖公命诸儿留守国内,自己亲自送文姜到讙邑,与鲁侯相见。鲁侯以甥舅之礼相待,设宴席款待。齐僖公的随从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之后,僖公告辞回国。鲁侯带着文姜回到鲁国成亲。一来齐国是大国,二来文姜容颜绝美,鲁侯对她十分宠爱敬重。婚后第三天,文姜到宗庙参拜,大夫和宗妇们都前来朝见君夫人。僖公又派弟弟夷仲年前往鲁国,问候文姜。从此,齐鲁两国关系亲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无名子曾写诗专门讲述文姜出嫁之事:“从来男女慎嫌微,兄妹如何不隔离?只为临歧言保重,致令他日玷中闱。” 话说回来,周桓王自从听说郑伯假托王命讨伐宋国,心中大怒。他直接让虢公林父独自执掌朝政,不再任用郑伯。郑庄公得知这一消息后,心中怨恨桓王,连续五年没有前往朝见。桓王说:“郑寤生太无礼了!若不讨伐他,其他人都会效仿。我要亲自率领六军,前去声讨他的罪行。” 虢公林父劝谏道:“郑国有几代人担任卿士的功劳,如今夺了他的政柄,所以他才不来朝见。不妨先下诏征召他,不必您亲自前往,以免有失天威。” 桓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寤生欺骗我,不止一次了。我与寤生誓不两立!” 于是,桓王召集蔡、卫、陈三国,一同兴兵讨伐郑国。当时,陈侯鲍刚刚去世,他的弟弟公子佗,字伍父,杀死太子免后自立为王,追谥鲍为桓公。但国人不服,纷纷逃散。周王派人征兵,公子佗刚刚即位,不敢违抗王命,只得召集兵马,派大夫伯爰诸统领,向郑国进发。蔡国和卫国也各自派兵跟随出征。桓王任命虢公林父率领右军,统领蔡国和卫国的军队;任命周公黑肩率领左军,统领陈国的军队;自己则亲自统帅大军作为中军,左右策应。 郑庄公得知周桓王率领的王师即将到来,便召集诸位大夫商讨应对之策。一时间,群臣都不敢率先发言。正卿祭足率先开口道:“天子亲自带兵前来,指责我们不前去朝见,可谓名正言顺。依我看,不如派遣使者前去谢罪,或许还能转祸为福。” 郑庄公听后,愤怒地说:“天子剥夺了我的政权,如今又对我用兵,我们郑家三代人勤王的功绩,就这样付诸东流。这次若不挫一挫他的锐气,国家社稷恐怕难以保全。” 高渠弥接着说:“陈国与我们郑国向来和睦,他们出兵相助周王,不过是不得已罢了。蔡国和卫国与我们素有仇怨,必然会全力为周王效力。天子盛怒之下亲自出征,其锋芒难以抵挡,我们应该坚守营垒,等待时机。等他们士气懈怠之时,我们再决定是战是和,这样就能掌握主动权。” 大夫公子元进谏道:“以臣子的身份与君主作战,在道理上本就站不住脚,所以我们行动宜速不宜迟。我虽不才,愿献上一计。” 郑庄公问道:“你有什么计策?” 公子元回答:“王师既然分为三路,我们也应组建三军来应对。左右两军都结成方阵,用我们的左军抵挡他们的右军,右军抵挡他们的左军,主公您亲自率领中军对抗天子。” 郑庄公又问:“这样做就一定能取胜吗?” 公子元分析道:“陈佗弑君刚刚即位,国人并不顺从,只是勉强听从征调,他们军心必然不稳。如果我们让右军先去攻打陈军,出其不意,他们必定会四处逃窜。再让左军直扑蔡国和卫国的军队,蔡卫两国军队听闻陈军战败,也会随之溃败。然后我们合兵攻打王师的中军,必定能大获全胜。” 郑庄公称赞道:“你对敌情的分析可谓了如指掌,就像子封还在世一样!” 众人正在商议,边疆官吏来报:“王师已经抵达繻葛,三座营寨相互连接,绵延不断。” 郑庄公说:“只要攻破他们其中一座营寨,其余的就不足为惧了。” 于是,他派大夫曼伯率领一军作为右拒,派正卿祭足率领一军作为左拒,自己则率领上将高渠弥、原繁、瑕叔盈、祝聃等人,将 “蝥弧” 大旗树立在中军。祭足进谏道:“‘蝥弧’大旗是我们战胜宋国和许国时用的。‘奉天讨罪’,用来讨伐诸侯还可以,用来对抗天子就不合适了。” 郑庄公恍然大悟:“我竟没想到这一点!” 随即下令用大旗替换 “蝥弧”,仍然让瑕叔盈执掌,将 “蝥弧” 放入武库,从此不再使用。高渠弥说:“我观察周王,他颇为懂得兵法。这次交战,与往常不同,我建议摆出‘鱼丽’之阵。” 郑庄公问:“‘鱼丽阵’是怎样的?” 高渠弥解释道:“二十五辆甲车为一偏,五名甲士为一伍。每车一偏在前,另外用二十五名甲士跟在后面,填补空缺和漏洞。一旦车上有人受伤,伍中的人就立即补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个阵法极为坚固严密,易于取胜,难以失败。” 郑庄公夸赞道:“好!” 三军渐渐逼近繻葛,便扎下营寨。 桓王听说郑伯出兵抵抗,愤怒得难以言表,恨不得亲自出战。虢公林父赶忙劝谏制止。第二天,双方各自排开阵势。郑庄公传令:“左右两军,不可轻易行动。只等中军大旗挥动,便一齐进兵。” 桓王事先准备了一番指责郑国的言辞,一心等着郑君出来答话,好当阵数落他一番,挫一挫郑国的锐气。然而,郑君虽然列好了阵势,却只是守住阵门,毫无动静。桓王派人前去挑战,却无人回应。一直到了午后,郑庄公估计王师已经疲惫懈怠,便让瑕叔盈挥动大旗。左右两军听到号令,一齐擂响战鼓,鼓声如雷,士兵们个个奋勇向前。且说曼伯率军杀入左军,陈军原本就没有斗志,瞬间便四处奔逃,反而冲乱了周军的阵脚。周公黑肩根本无法阻拦,只得大败而逃。再说祭足率军杀入右军,直朝着蔡国和卫国军队的旗号冲去。蔡卫两国军队抵挡不住,各自寻找退路,四散奔逃。虢公林父手持宝剑,站在车前,约束士兵:“如有擅自行动者,斩!” 祭足见状,也不敢贸然逼近。林父于是缓缓后退,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再说桓王在中军,听到敌营鼓声震天,知道对方出战了,连忙准备迎战。却只见士卒们纷纷交头接耳,队伍很快就乱了起来。原来,他们看到了溃败的士兵,知道左右两营已经失利,连中军也站不住脚了。此时,郑军如墙一般压了过来,祝聃在前,原繁在后,曼伯和祭足也率领得胜之军,合力围攻。战场上杀得车翻马倒,将领阵亡,士兵死伤无数。桓王连忙传令迅速撤退,自己亲自断后,边战边退。祝聃远远望见绣盖之下,料想那就是周王,便用尽眼力瞄准,一箭射去,正中周王左肩。幸好周王身上铠甲厚实,伤势并不严重。祝聃催车前进,就在这危急时刻,虢公林父赶来救驾,与祝聃展开交锋。原繁和曼伯也一齐上前,各自施展英勇。忽然,郑军中军响起急促的鸣金声,于是双方各自收兵。桓王率军退到三十里外下寨。周公黑肩也赶到了,哭诉道:“陈人不肯出力,才导致战败。” 桓王满脸羞愧地说:“这是我用人不明的过错啊!” 祝聃等人回军后,见到郑庄公说:“我已经射中了周王的肩膀,周王吓得胆战心惊,我正打算追赶,活捉他。为什么要鸣金收兵呢?” 郑庄公说:“本是因为天子不明事理,将我们的忠心视为怨恨,今日迎战,实在是万不得已。依靠诸位爱卿的力量,能够保全国家社稷就足够了,怎敢有更多的奢求!依你所说,将天子抓回来,我们又该如何处置呢?即便射中天子也是不可以的。万一重伤导致天子殒命,我岂不是背上了弑君的罪名!” 祭足说:“主公说得对。如今我们国家的军威已经树立,料想周王必定心生畏惧。我们应该派遣使者前去慰问,稍微表达一下殷勤之意,让他知道射中肩膀并非主公的本意。” 郑庄公说:“这次出使非你不可。” 于是,他命令准备十二头牛、一百只羊,以及粮草等物,共一百多车,连夜送到周王营内。 祭足再三叩首,口中称:“犯下死罪的臣子寤生,不忍心看到国家社稷灭亡,才率军自卫。没想到军中疏忽,冒犯了天王。寤生惶恐至极!特派遣陪臣我,前来辕门请罪,恭敬地问候天王是否安好。准备了这些微薄的财物,权且充当劳军之用。恳请天王怜悯并赦免我们!” 桓王听后,沉默不语,面露惭色。虢公林父在一旁代为回答:“寤生既然知道自己的罪过,就应当从宽饶恕,来使可以谢恩了。” 祭足再次叩拜后退出,还逐一到各营,都问候了是否安好。史官写诗感叹道:“漫夸神箭集王肩,不想君臣等地天。对垒公然全不让,却将虚礼媚王前。” 髯翁也写诗讥讽桓王,不该轻易兴兵讨伐郑国,结果自取其辱:“明珠弹雀古来讥,岂有天王自出车?传檄四方兼贬爵,郑人宁不惧王威!” 桓王兵败回到周国,心中的愤怒难以平息。他便想要传檄文到四方,共同声讨郑寤生目无天子的罪行。虢公林父劝谏道:“大王这次轻易出兵却丧师辱国,如果传檄文到四方,这是自己宣扬自己的失败。诸侯之中,除了陈、卫、蔡三国,大多与郑国有交情。征兵恐怕不会有人响应,只会被郑国耻笑。况且郑国已经派祭足前来劳军谢罪,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赦免他们,给郑国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桓王听后,默默无言。从此,他再也不提讨伐郑国的事了。 再说蔡侯因为派兵跟随周王讨伐郑国,在军中探听到陈国发生篡乱,国人都不服公子佗,于是便率领军队袭击陈国。不知道这场战事的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 陈桓公的庶子名叫跃,是蔡姬所生,也是蔡侯封人的外甥。当时,陈国和蔡国的军队一同随周王讨伐郑国,陈国由大夫伯爰诸担任将领,蔡国则是蔡侯的弟弟蔡季为将。蔡季私下向伯爰诸打听陈国的情况。伯爰诸说:“新君佗虽然篡位自立,但人心不服。而且他生性喜好打猎,常常便装到郊外追逐禽兽,不关心国家政事。将来陈国必定会发生变故。” 蔡季问道:“为什么不讨伐他的罪行并将他诛杀呢?” 伯爰诸无奈地说:“心里不是不想,只是遗憾力量不够啊!” 等到周王兵败,三国军队各自返回本国。蔡季将伯爰诸所说的话,上奏给蔡侯。蔡侯气愤地说:“太子免已经去世,按次序应当是我的外甥即位。佗是篡位弑君的贼子,怎么能容忍他长久窃取富贵呢?” 蔡季上奏道:“佗喜欢打猎,等他外出时,我们可以趁机袭击并杀了他。” 蔡侯觉得有理,便秘密派遣蔡季率领一百辆兵车,在陈国边境等候,只等逆贼佗外出打猎,就前往袭击。 蔡季派间谍打探消息,回报说:“陈君三天前出去打猎,现在驻扎在边境。” 蔡季兴奋地说:“我的计划要成功了!” 于是,他把车马分成十队,都装扮成猎人的模样,一路打着猎前进。正好遇到陈君的队伍射中了一头鹿,蔡季驾车冲过去抢夺。陈君大怒,亲自上前捉拿蔡季。蔡季掉转车头就跑,陈君招呼车徒们追赶。只听金锣一声响亮,十队猎人一起上前,将陈君抓住。蔡季大声喊道:“我不是别人,正是蔡侯的亲弟弟蔡季。因为你们国家的逆贼佗弑君篡位,我奉兄长之命,前来讨伐。只诛杀他一人,其他人一概不追究。” 众人听了,都拜倒在地。蔡季一一安抚,说道:“原来国君的儿子跃,是我蔡侯的外甥,现在拥立他为君,怎么样?” 众人齐声回答:“这样做很合大家的心意,我们愿意在前边带路。” 蔡季当场将逆贼佗斩首,把他的头悬挂在车上,长驱直入陈国。先前跟随陈君出猎的那些人,为他们开路,向百姓表明蔡人讨伐贼子、拥立国君的意图。因此,街市平静,百姓欢呼。蔡季到了陈国,让人用逆贼佗的首级,到陈桓公的宗庙祭祀,拥立公子跃为君,这就是陈厉公。这是周桓王十四年发生的事。公子佗篡位,仅仅一年零六个月,为了这短暂的富贵,甘愿承受万载恶名,难道不愚蠢吗?有诗为证:“弑君指望千年贵,淫猎谁知一旦诛!若是凶人无显戮,乱臣贼子定纷如。” 自从公子跃即位,陈国与蔡国关系十分和睦,几年间相安无事。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南方有个国家叫楚国,姓芈,爵位是子爵。楚国的祖先是颛顼帝的孙子重黎,担任高辛氏火正之官,能够让天下光明温暖,因此被命名为祝融。重黎死后,他的弟弟吴回继任祝融。吴回生下陆终,陆终娶了鬼方国君的女儿,怀孕长达十一年。先从左胁生下三个儿子,又从右胁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叫樊,姓己,被封在卫墟,成为夏朝的诸侯,后来被商汤讨伐桀时灭掉。次子叫参胡,姓董,封在韩墟,周朝时是胡国,后来被楚国灭掉。三子叫彭祖,姓彭,封在韩墟,成为商朝的诸侯,商朝末年才灭亡。四子叫会人,姓妐,封在郑墟。五子叫安,姓曹,封在邾墟。六子叫季连,姓芈,楚国就是季连的后裔。有个叫鬻熊的人,博学多才,周文王和周武王都拜他为师。后世便以熊为姓氏。周成王时,推举周文王和周武王时期勤劳有功的后人,找到了鬻熊的曾孙熊绎,将他封在荆蛮之地,赐给他子男爵位的土地,定都在丹阳。经过五代传到熊渠,他很得江汉一带百姓的拥护,便僭越称王。周厉王暴虐,熊渠害怕受到他的侵犯,便去掉王号,不敢再称。又传了八代到熊仪,也就是若敖。再传一代到熊眴,即蚡冒。蚡冒死后,他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自立为王。 熊通性情强暴,喜好征战,有僭越称王的野心。他看到诸侯都拥戴周朝,不断前去朝见和进贡,因此还心怀观望。等到周桓王在郑国兵败,熊通便更加肆无忌惮,僭越称王的想法也最终确定下来。令尹斗伯比进谏说:“楚国去掉王号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恢复,恐怕会引起众人的震惊。必须先用威力制服诸侯才行。” 熊通问道:“该怎么做呢?” 斗伯比回答:“汉东的国家,随国最大。您不妨先派兵逼近随国,再派使者去求和。如果随国归服,那么汉淮一带的其他国家,就没有不顺从的了。” 熊通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率领大军,驻扎在瑕地。派大夫薳章前往随国求和。 随国有一位贤臣,名叫季梁,还有一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名叫少师。随侯喜欢听奉承话,疏远贤臣,所以少师很受宠信。楚国使者来到随国后,随侯召集两位大臣询问意见。季梁上奏说:“楚国强大,随国弱小,现在他们来求和,居心叵测。我们暂且表面上答应,暗中加强防备,这样才能确保没有忧患。” 少师却说道:“我请求带着和约,去窥探楚军的虚实。” 随侯便派少师前往瑕地,与楚国结盟。 斗伯比听说少师要来,上奏熊通说:“我听说少师是个浅薄无知的人,靠阿谀奉承得宠。现在他奉命前来窥探我们的虚实,我们应该把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让他看到老弱残兵。他就会轻视我们,从而骄傲自大。骄傲必然导致懈怠,然后我们就能实现目标了。” 大夫熊率比质疑道:“季梁在随国,我们这样做有什么用呢?” 斗伯比解释说:“这不是为了当下,而是为以后做打算。” 熊通听从了他的计策。 少师进入楚营,四处张望,看到兵器铠甲破旧不堪,士兵有的年老,有的体弱,根本不堪一战,便露出骄傲的神色。他对熊通说:“我们两国各自守护疆土,不知道贵国求和是什么意思?” 熊通假装回应道:“我们楚国连年遭遇荒年,百姓疲惫瘦弱。实在担心小国联合起来作对,所以想和贵国结为兄弟,互相援助。” 少师回答说:“汉东的小国,都听从我们随国的号令,您不必担心。” 熊通于是与少师结盟。少师离开后,熊通传令班师回朝。 少师回去见到随侯,描述楚军虚弱的样子,说:“幸好我们结盟了,他们立刻就班师了,显然非常害怕我们!希望您能给我一支军队去追击他们,就算不能把他们全部俘虏回来,也能掠取一半,让楚国以后不敢小瞧随国。” 随侯觉得有道理。正要起兵,季梁听说后,急忙进宫劝谏:“不行!不行!楚国从若敖、蚡冒以来,世代治理国家,称雄江汉,已经有很多年了。熊通杀死侄子自立,更加凶暴。他无缘无故来求和,肯定包藏祸心。现在用老弱残兵给我们看,是在引诱我们。如果追击,必然会中他的计。” 随侯占卜,结果不吉利,便没有追击楚军。 熊通听说季梁劝谏随侯停止追击,又召集斗伯比询问计策。斗伯比献策说:“我们可以在沈鹿会合诸侯。如果随国人来参加,就必然会服从我们。如果不来,就以背叛盟约为由讨伐他们。” 熊通于是派使者遍告汉东各国,在初夏的初一,到沈鹿集合。到了约定的日期,巴、庸、濮、邓、鄾、绞、罗、郧、贰、轸、申、江等国的诸侯都到了,只有黄国和随国没来。楚国派薳章去责备黄国。黄子派使者前来请罪。又派屈瑕去责备随国,随侯不服。熊通于是率领军队讨伐随国,驻扎在汉水和淮水之间。 随侯召集大臣们商量抵御楚国的策略。季梁进谏说:“楚国刚刚会合诸侯,就派兵来攻打我们,他们的锋芒正锐,不可轻敌。我们不如用谦卑的言辞求和。如果楚国答应,我们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就足够了。如果他们不答应,理亏的就是楚国。楚国因为我们言辞谦卑而轻视我们,士兵就会懈怠。我们因为楚国拒绝求和而愤怒,士兵就会充满斗志。我们斗志昂扬,他们懈怠,或许还能一战,有取胜的希望。” 少师在一旁激动地说:“你怎么这么胆小!楚人远道而来,是自己来送死!如果不赶紧出战,恐怕楚人又像上次一样逃走,那岂不可惜。” 随侯被他的话迷惑,便让少师担任戎右,让季梁驾车,亲自出兵迎战楚国,在青林山下列阵。 季梁登上战车,观察楚军,对随侯说:“楚军分为左右两军。楚国的习俗是以左为上,他们的国君必定在左军,国君所在的地方,聚集着精兵。我们可以专门攻打他们的右军,如果右军战败,左军也会士气低落。” 少师却反对说:“避开楚国国君不攻打,难道不会被楚人笑话吗?” 随侯听从了他的话,先攻打楚国的左军。楚军打开阵势,让随军进入。随侯杀入阵中,楚军四面伏兵一起杀出,个个勇猛精强。少师与楚国将领斗丹交战,不到十个回合,就被斗丹斩杀在车下。季梁保护着随侯奋力死战,楚军不退。随侯丢弃战车,换上便装,混在小军中。季梁杀出一条血路,才突出重围。清点士兵,十个人中活下来的不到三四个。 随侯对季梁说:“我不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 又问:“少师在哪里?” 有士兵看到他被杀,便奏知随侯,随侯叹息不已。季梁说:“他是误国之人,您何必为他惋惜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求和。” 随侯说:“我现在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你处理。” 季梁于是进入楚营求和。熊通大怒道:“你们国君背叛盟约,拒绝参加会盟,还出兵对抗。现在战败了才来求和,不是真心的。” 季梁面不改色,从容地说:“以前奸臣少师,依仗您的宠信贪图功劳,强迫我们国君出兵,这实在不是我们国君的本意。现在少师已经死了,我们国君知道自己的罪过,派我来向您磕头请罪。您如果赦免我们,我们愿意率领汉东的诸侯,每天来朝拜,永远做楚国的属国。请您裁决!” 斗伯比说:“天意不想让随国灭亡,所以除掉了他们的阿谀奉承之臣。随国还不能灭掉。不如答应求和,让他们率领汉东的诸侯,向周朝赞颂楚国的功绩,趁机请求周王赐予楚国名号,用来镇服蛮夷,这对楚国有利。” 熊通说:“好。” 于是派薳章私下对季梁说:“我们国君拥有江汉之地,想借用名号来镇服蛮夷。如果能得到贵国的帮助,率领群蛮向周室请求,有幸得到批准,那是我们国君的荣耀,实际上也是贵国的恩赐。我们国君收兵等待消息。” 季梁回去告诉随侯,随侯不敢不听从。于是,随侯以汉东诸侯的名义,赞颂楚国的功绩,请求王室赐予楚国王号,来弹压蛮夷。周桓王不答应。 熊通听说后,愤怒地说:“我的先人熊鬻,有辅佐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功劳,却只被封了一个小小的国家,远在荆山。现在我们土地开辟,人口众多,蛮夷没有不臣服的,可是周王却不提升我们的爵位,这是没有赏赐!郑国人射中周王的肩膀,周王却不能讨伐,这是没有惩罚!没有赏罚,怎么能做天下共主!况且王号,是我的先君熊渠自己称过的。我也要恢复旧号,何必依靠周朝!” 于是,熊通在中军自立为楚武王,与随国人结盟后离开。汉东各国,纷纷派使者前来祝贺。周桓王虽然对楚国愤怒,却也无可奈何。从此,周王室越来越衰弱,而楚国的野心越来越大。熊通死后,传位给儿子熊赀,迁都到郢。楚国役使管辖群蛮,逐渐有了侵犯中原的势头。后来如果不是有召陵之盟和城濮之战,楚国的势力将无法遏制。 话说回来,郑庄公自从战胜周王的军队,对公子元的功劳十分赞赏,大规模修筑栎邑,让他驻守,栎邑的地位如同附庸国一般。各位大夫也都得到了封赏,只有祝聃的功劳没有被记录。祝聃向庄公诉说。庄公说:“射中周王却记录他的功劳,别人会非议我。” 祝聃心中怨恨,背上生疽而死。庄公私下给予他家财物,命令厚葬他。 周桓王十九年夏天,郑庄公有病在身,把祭足召到床前,对他说:“我有十一个儿子。除了世子忽,子突、子亹、子仪,都有富贵之相。子突的才智和福气,似乎又在这三人之上。但这三个人都没有善终的面相。我想把君位传给子突,你觉得怎么样?” 祭足说:“邓曼是您的元妃。子忽是嫡长子,长期处于储君之位,而且屡建大功,国人信服。废除嫡长子,立庶子为君,我不敢听从您的命令!” 庄公说:“子突的志向不会安于下位,如果立子忽为君,只能把子突送到他的母家。” 祭足说:“没有比父亲更了解儿子的,就按您的命令办吧。” 庄公叹息道:“郑国从此要多事了!” 于是,让公子突到宋国居住。五月,郑庄公去世。世子忽即位,这就是郑昭公。郑昭公派各位大夫分别出使各国,祭足出使宋国,顺便观察子突的动静。 公子突的母亲,是宋国雍氏的女儿,名叫雍姞。雍氏家族有很多人在宋国为官,宋庄公对他们十分宠信。公子突被郑庄公送到宋国后,思念母亲雍姞,便和雍氏家族商议返回郑国、夺取君位的计策。雍氏将此事告知宋公,宋公答应为他们谋划。恰巧祭足到宋国进行访问,宋公高兴地说:“公子突能否回国,就全看祭仲(祭足)了。” 于是,宋公让南宫长万在朝堂埋伏好甲士,等待祭足上朝。祭足献上礼物,完成访问仪式后,甲士们突然冲出来,将祭足拘捕。祭足大声呼喊:“我作为外国使臣,犯了什么罪?” 宋公说:“先到军府再说。” 当天,祭足就被囚禁在军府,四周有甲士严密把守,水泄不通。祭足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坐立不安。 到了晚上,太宰华督带着酒亲自来到军府,为祭足压惊。祭足疑惑地问:“我们国君派我来贵国修好,没有任何冒犯之处,不知道为何触怒了贵国?是我们国君的礼物有所欠缺,还是我这个使臣不称职呢?” 华督回答:“都不是。公子突是雍氏的外甥,这谁都知道。如今公子突流亡在宋国,我们国君很同情他!况且子忽为人柔弱怯懦,难以胜任国君之位。您如果能帮我们完成废立之事,我们国君愿意和您世代结为姻亲。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 祭足坚决地说:“我们国君的即位,是先君的命令。作为臣子却废掉国君,诸侯们肯定会来讨伐我的罪行。” 华督劝说道:“雍姞深受郑先君宠爱,母宠子贵,让子突即位不也合理吗?再说,弑君篡位的事,哪个国家没有呢?只要有实力,谁又能加罪于我们呢!” 接着,华督凑近祭足耳边轻声说:“我们国君的即位,也是先被废掉,后来才又兴起的。您一定要办成此事,我们国君会保证您不会有任何灾祸。” 祭足皱着眉头,没有回应。华督见状,又威胁道:“您如果坚决不从,我们国君将任命南宫长万为将领,出动六百辆兵车,护送公子突回郑国。出兵那天,就把您斩首在军中示众,我看您的性命恐怕就到今天为止了!” 祭足听后,大为恐惧,只好答应下来。华督又让他立下誓言。祭足无奈发誓说:“如果我不拥立公子突,愿遭神明诛杀!” 史官写诗讥讽祭足道:“丈夫宠辱不能惊,国相如何受胁陵!若是忠臣拚一死,宋人未必敢相轻。” 华督连夜回去向宋公报告,说:“祭足已经答应听命了。” 第二天,宋公派人把公子突召到密室,对他说:“我和雍氏说好了,答应送你回国。如今郑国传来消息,说新君即位,还秘密写信给我,说:‘一定要杀了公子突,愿意割让三座城池作为酬谢。’我不忍心这么做,所以私下告诉你。” 公子突连忙下拜说:“我突很不幸,流亡在贵国。我的生死,全掌握在您手中。如果能凭借您的威望,让我重新回到郑国,得以祭祀祖先宗庙,一切都听您的吩咐,何止三座城池!” 宋公说:“我把祭仲囚禁在军府,正是为了公子您。这件大事非祭仲不可,我打算和他结盟。” 于是,宋公把祭足也召来,让他和公子突见面,还把雍氏家族的人也叫来,将废掉子忽、拥立公子突的事情说明白。三个人歃血为盟,宋公亲自担任盟誓的主持人,太宰华督负责监盟。宋公让公子突立下誓约,除了割让三座城池,还要献上白璧百双、黄金万镒,每年输送三万钟粮食,作为酬谢的礼物。祭足也在誓约上签字作为凭证。公子突急于得到君位,一一答应下来。宋公又要求公子突把国家政事都交给祭足处理,公子突也答应了。宋公还听说祭足有个女儿,便让她许配给雍氏的儿子雍纠,让雍纠跟着祭足回郑国成亲,并授予他大夫的职位。祭足不敢不依从。 公子突和雍纠都换上便服,装作商人,驾车跟随祭足,在九月初一到达郑国,藏在祭足家中。祭足假装生病,不能上朝。各位大夫都到祭足府上问候。祭足在壁衣中埋伏了一百名敢死之士,邀请各位大夫到内室相见。大夫们看到祭足面色红润,衣冠整齐,十分惊讶,问道:“相国身体无恙,为何不上朝呢?” 祭足说:“我不是身体有病,而是郑国生病了。先君宠爱子突,曾嘱托宋公。如今宋国将派南宫长万为将领,率领六百辆兵车,辅佐子突取代郑国国君。郑国还不安宁,如何抵挡得住呢?” 大夫们面面相觑,不敢作答。祭足接着说:“如今要解除宋国的兵患,只有进行废立之事才能避免。公子突现在就在这里,各位是否愿意拥立他,希望能给个明确答复!” 高渠弥因为世子忽曾劝谏阻止他担任上卿之位,一直对子忽心怀不满,此时挺身而出,手按剑柄说道:“相国这话,是国家的福气。我们愿意见到新君!” 众人听了高渠弥的话,怀疑他和祭足早已约定好,又看到壁衣里好像有人,心中都感到恐惧,便齐声表示同意。 祭足于是把公子突叫出来,让他坐在上位。祭足和高渠弥率先下拜。其他大夫无可奈何,也只得一同拜倒在地。祭足事先写好了联名表章,派人呈给郑昭公,表章上说:“宋人派重兵护送公子突回国,我们无法再侍奉您了。” 祭足还另外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您的即位,实际上并非先君的本意,而是我主张的。如今宋国囚禁了我,逼迫我答应拥立公子突,还让我立下盟誓。我担心自己死了对您也没有好处,只好口头答应了。现在宋兵即将到达城郊,群臣畏惧宋国的强大,共同谋划迎接公子突。主公您不如暂时权宜之计,避让君位,容我找机会再接您回来复位。” 信的末尾还写了一个誓言:“如果违背这句话,就让我如同这太阳一般(不得好下场)!” 郑昭公接到表文和密信后,自知孤立无援,便和妫妃哭泣着告别,逃亡到卫国去了。 九月己亥日,祭足拥戴公子突即位,这就是郑厉公。大小政事,都由祭足决定。祭足把女儿嫁给雍纠,雍纠便被称为雍姬。祭足向厉公进言,任命雍纠为大夫。雍氏原本就是厉公的外戚,厉公在宋国时,就和雍氏家族往来密切,所以厉公对雍纠的宠信,仅次于祭足。厉公即位后,国内百姓都已安心顺服。只有公子亹和公子仪二人,心中愤愤不平。他们又担心厉公会加害自己,就在这个月,公子亹逃到蔡国,公子仪逃到陈国。宋公听说公子突已经确定君位,便派人送信来祝贺。却因为这一次的使者往来,引发了两国之间的战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宋庄公贪赂构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 宋庄公派人给郑厉公送去贺信,同时索要之前约定的三座城池,以及白璧、黄金和每年应输送的粮食数量。郑厉公召集祭足商议对策。厉公忧心忡忡地说:“当初为了急于得到君位,只能任由他们索取,不敢违抗。如今我刚刚即位,他们就来催讨。要是依了他们,国库都要被掏空了。况且即位之初就失去三座城池,岂不让邻国笑话?” 祭足思索片刻后建议道:“我们可以推辞说‘人心尚未安定,恐怕割让土地会引发变故,愿意用三座城池的贡赋,代替输送给宋国’。白璧和黄金,先给他们三分之一,言辞委婉地表示歉意。每年输送粮食的数量,就请求从明年开始。” 厉公采纳了祭足的建议,写了回信。先献上三十双白璧、三千镒黄金,三座城池的贡赋,则约定在冬初缴纳。 使者回去报告后,宋庄公勃然大怒,吼道:“公子突本该死,是我让他活下来;他原本贫贱,是我让他富贵。那些承诺的东西,不过是子忽的,和公子突有什么关系,他竟敢如此吝啬?” 当天,宋庄公又派使者前往郑国,强硬索要,一定要郑国如数交付。而且要求立即交割三座城池,不愿意接受贡赋。郑厉公又和祭足商量,又送去了两万钟粮食。宋国使者去了又回,传话说:“如果不满足我们所要求的数量,就要祭足亲自去宋国解释。” 祭足对厉公说:“宋国受了我们先君的大恩,却没有丝毫回报。如今仗着拥立国君的功劳,贪得无厌,还出言无礼,实在不能听之任之。我请求出使齐国和鲁国,寻求他们从中调解。” 厉公疑惑地问:“齐国和鲁国肯为郑国出力吗?” 祭足信心满满地回答:“往年我们先君讨伐许国、宋国,每次都和齐国、鲁国一同出兵。况且鲁侯的即位,实际上是我们先君促成的。就算齐国对郑国不那么友好,鲁国也没有理由拒绝。” 厉公接着问:“那调解的策略是什么呢?” 祭足解释道:“当初华督弑君后拥立子冯,我们先君和齐国、鲁国都接受了贿赂,帮助他成就此事。鲁国得到了郜国的大鼎,我们郑国也得到了商彝。如今我们应该向齐国和鲁国诉说此事,把商彝还给宋国。宋公回想往事,必定会感到羞愧,从而停止索要。” 厉公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听了仲(祭足)的话,我就像大梦初醒。” 随即派遣使者带着礼物,分别前往齐国和鲁国,通报新君即位的消息,并且诉说宋国忘恩负义、不断索要贿赂的事情。 使者到鲁国传达使命,鲁桓公笑着说:“以前,宋君向我国行贿,只用了一座鼎。如今从郑国得到的贿赂已经很多了,还不满足吗?我会亲自去办这件事,马上就亲自前往宋国,为你们国君解决问题。” 使者道谢后告辞。 再说郑国使者到齐国传达使命,齐僖公因为之前郑国世子忽在打败戎师一事上的功劳,一直对他心怀感激,还曾想把次女文姜嫁给他。虽然子忽坚决推辞,但齐侯心里还是偏向他一些。如今郑国废掉子忽,拥立公子突,齐侯自然不高兴。他对使者说:“郑君有什么罪过,你们就擅自废立国君?做你们国君,也太难了吧?我会亲自率领诸侯,在郑国城下与你们相见。” 使者献上的礼物,齐侯也拒不接受。使者回去向厉公报告,厉公十分惊慌,对祭足说:“齐侯责备我们,恐怕会有战事,该如何应对呢?” 祭足镇定地说:“我会挑选士兵,检查战车,提前做好准备。敌人来了就迎战,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鲁桓公派遣公子柔前往宋国,商定见面的日期。宋庄公说:“既然鲁君有约定,我会亲自前往鲁国边境,怎么敢劳驾鲁君远道而来呢?” 公子柔回去复命。鲁侯再次派人前往约定,选择在两国中间的扶钟会面。此时是周桓王二十年秋九月。 宋庄公和鲁侯在扶钟相会。鲁侯替郑国表示感谢,并请求宋国宽容。宋庄公不满地说:“郑君受我的恩惠太深了!就好比鸡蛋,是我孵化并庇护他长大。他所承诺的酬劳,本是出自他的本心。如今他回国篡位,却想违背诺言,我怎么能不在意呢?” 鲁侯劝解道:“大国对郑国的恩赐,郑国怎么会忘记呢?只是因为即位不久,国库空虚,一时间无法按照约定交付。但迟早一定会履行诺言,此事我可以担保。” 宋庄公又追问:“金玉之类的财物,或许可以用国库不足作为借口。但三座城池的交割,只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能决定呢?” 鲁侯解释说:“郑君担心失去祖宗留下的基业,被列国耻笑,所以愿意用赋税来代替。听说已经缴纳了一万钟粮食了。” 宋庄公反驳道:“两万钟粮食的缴纳,原本就在每年应输送的数量之内,和三座城池没有关系。况且所承诺的东西,还不到一半。如今尚且如此,日后事情淡了,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希望您早点帮我解决此事!” 鲁侯见宋公如此固执,只能怏怏不乐地结束了会面。 鲁侯回国后,马上派遣公子柔出使郑国,传达宋公不肯宽容的消息。郑伯又派大夫雍纠捧着商彝,呈献给鲁侯,说:“这是宋国的旧物,我们国君不敢擅自留存,请归还宋国府库,以此当作三座城池。另外再献上三十双白璧、二千镒黄金,求君侯帮忙好好解释。” 鲁桓公盛情难却,只得亲自前往宋国,约宋公在谷邱之地会面。两位国君见面行礼完毕,鲁侯又代郑伯表达不安之意,如数呈上白璧和黄金。鲁侯说:“您说郑国所承诺的东西,还不到一半。我已经严厉责备郑国,所以郑国才尽力输送。” 宋公没有丝毫感谢之意,只是追问:“三座城池什么时候交割?” 鲁侯回答:“郑君顾念祖先世代守护的土地,不敢因为私恩就轻易放弃疆土。如今献上一件东西,可以与之相当。” 随即命令左右用黄锦袱包裹一件物品,高高捧着,跪在宋公面前献上。宋公听到 “私恩” 二字,眉头微微皱起,已有不悦之色。等打开包袱一看,认出是商彝,那是当初宋国贿赂郑国的东西,顿时勃然大怒,假装不知道,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鲁侯解释说:“这是大国旧府的珍宝。郑先君庄公,曾经为贵国效力,贵国赏赐了这件重器,被当作世代珍宝收藏。如今嗣君不敢私自占有,仍然归还给贵国。希望您念及往日的交情,免去郑国割让土地。郑先君也会感激您的恩赐,不仅仅是嗣君。” 宋公听鲁侯提起旧事,不禁两颊发红,回应道:“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等回去问问旧府的人。” 正说着,突然有人来报:“燕伯前来朝见宋国国君,已经到了谷邱。” 宋公马上邀请燕伯和鲁侯一同相见。燕伯见到宋公,诉苦说:“我国与齐国相邻,经常遭到齐国的侵犯。我希望借助您的威望,与齐国讲和,以保全国家社稷。” 宋公答应了。鲁侯对宋公说:“齐国和纪国是世仇,一直有吞并纪国的想法。您如果为燕国求和,我也希望为纪国求好,让各国和睦相处,避免战争。” 于是,三位国君在谷邱结盟。鲁桓公回国后,从秋天到冬天,都没有收到宋国的回音。 郑国因为宋国使者不断催促财物,道路上络绎不绝,又派人去求鲁侯。鲁侯只好再次约宋公在虚龟之境当面会面,以解决郑国的问题。宋公没有赴约,而是派使者回复鲁国说:“我与郑国自有约定,您就不用过问了。” 鲁侯大怒,骂道:“一个普通人贪婪无信,尚且让人不齿,更何况是国君呢?” 于是掉转车头前往郑国,与郑伯在武父之地会面,约定联合出兵讨伐宋国。髯翁写诗道:“逐忽弑隐并元凶,同恶相求意自浓。只为宋庄贪诈甚,致令鲁郑起兵锋。” 宋庄公听说鲁侯发怒,料到两国关系难以维持。又听说齐侯不肯帮助公子突,于是派公子游前往齐国交好,诉说公子突忘恩负义之事:“我国国君对此感到后悔,愿意与您协力攻打公子突,恢复原来国君子忽的君位,同时也为燕伯求和。” 使者还没回来,宋国边境官吏来报:“鲁国和郑国联合兴兵来攻打我们,来势汹汹,已经快到睢阳了。” 宋公大惊,马上召集各位大夫商议迎敌之策。公子御说劝谏道:“军队士气的高低,在于道理的曲直。我们贪图郑国的贿赂,又抛弃与鲁国的友好关系,他们有了正当理由。不如请罪求和,停止战争,这才是上策。” 南宫长万却反驳道:“敌军都到城下了,不发一箭就寻求自救,这是示弱的表现。还怎么治理国家?” 太宰督也附和说:“长万说得对。” 宋公于是不听从御说的建议,任命南宫长万为将领。长万推荐猛获为先锋,出动三百辆兵车。双方摆开阵势。 鲁侯和郑伯一同驾车出阵,停在阵前,单独挑战宋君对话。宋公心中惭愧,借口生病没有出战。南宫长万远远望见两面绣盖飘扬,知道是两国国君。于是拍着猛获的后背说:“今天你不建功,还等什么时候?” 猛获领命,手握浑铁点钢矛,驾车直冲向敌军。鲁侯和郑伯看到来势凶猛,把车往后退了一步。左右两边拥出两位上将,鲁国是公子溺,郑国是原繁,各自驾车迎战。他们先询问对方姓名,猛获回答:“我是先锋猛获。” 原繁笑着说:“无名小卒,不值得我动刀斧,换你们主将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猛获大怒,举矛直刺原繁。原繁挥刀迎战。子溺指挥鲁军,像铁叶一样围了上来。猛获力战两位将领,毫无畏惧之色。鲁国将领秦子、梁子,郑国将领檀伯,一同上前。猛获渐渐力不从心,被梁子一箭射中右臂,无法握住长矛,只好束手就擒。兵车和甲士,都被俘虏,只有五十多个步兵逃走了。 南宫长万听说战败,咬牙切齿地说:“不把猛获救回来,我有什么脸面进城?” 于是命令长子南宫牛,率领三十辆兵车挑战:“假装战败,引诱敌军追到西门,我自有计策。” 南宫牛应声而出,横戟大骂:“郑突这个背信弃义的贼子,自己来送死,还不赶快投降?” 刚遇到郑国将领带着几个弓弩手,单独驾车巡视阵营,见南宫牛年轻,便上前交锋。不到三个回合,南宫牛掉转车头就跑,郑国将领不肯罢休,在后面追赶。快到西门时,炮声大作,南宫长万从后面截住,南宫牛也掉转车头,两下夹攻。郑国将领连射几箭,都没射中南宫牛,心里慌乱,被南宫长万跃入车中,单手擒获。郑国将领原繁,听说本营偏将单独驾车去迎战,担心他有闪失,便和檀伯率领军队迅速赶来。只见宋国城门大开,太宰华督亲自率领大军出城接应。这边鲁国将领公子溺,也带着秦子、梁子前来助战。双方都举着火把,混战一场,一直杀到鸡鸣才停止。宋军损失惨重。 南宫长万向宋公献上郑国将领,请求宋公派使者到郑营,用郑国将领换回猛获。宋公同意了。宋国使者到了郑营,说明交换的事情。郑伯答应了,双方把囚车推到阵前,彼此交换。郑国将领回到郑营,猛获则回到宋城。当天,双方都休战休息。 公子游前往齐国传达使命,齐僖公说:“郑突赶走兄长自立,这是我厌恶的行为。但我现在正忙于攻打纪国,无暇顾及此事。如果贵国肯出兵帮助我攻打纪国,我一定也会帮助你们攻打郑国。” 公子游辞别齐侯,回去回复宋公。 鲁侯和郑伯在营中正在商议攻打宋国的策略,突然有人来报:“纪国有人来告急。” 鲁侯召见来人,呈上纪国国书,里面写道:“齐国攻打纪国,形势危急,亡国就在旦夕之间。希望您念及两国世代的婚姻之好,出兵把我们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鲁桓公大惊,对郑伯说:“纪君告急,我不能不救。宋国城池也难以迅速攻克,不如撤兵。料想宋公也不敢再来索要贿赂了。” 郑厉公说:“您既然要移兵救纪国,我也愿意率领全部兵力跟随。” 鲁侯十分高兴,马上传令拔营,一同向纪国进发。鲁侯先行三十里,郑伯率领军队断后。 宋国先收到公子游的回音,后来又得知敌营调动,担心有诱兵之计,没有追赶,只是派间谍远远侦察。间谍回报:“敌军全部已经出境,确实前往纪国了。” 宋国这才放下心来。太宰华督上奏说:“齐国既然答应帮助我们攻打郑国,我们也应该帮助他们攻打纪国。” 南宫长万请缨道:“我愿意前往。” 宋公于是派出二百辆兵车,仍然任命猛获为先锋,连夜赶去帮助齐国。 齐僖公约卫侯一起,并征召燕国军队。卫国正准备发兵,而卫宣公恰好病逝。世子朔即位,这就是卫惠公。卫惠公虽然在服丧期间,也不敢推辞,派出二百辆兵车相助。燕伯害怕被齐国吞并,正想借此机会与齐国修好,于是亲自率领军队前来会合。纪侯见三国军队众多,不敢出战,只能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等待。忽然有一天,有人来报:“鲁国和郑国的国君,前来救援纪国。” 纪侯登上城墙远望,心中大喜,赶忙安排接应。 鲁侯率先抵达,在军前与齐侯相遇。鲁侯诚恳地说:“纪国与我国世代联姻,听闻它得罪了贵国,我亲自前来请求您赦免它。” 齐侯却气愤地回应:“我的先祖哀公被纪国诬陷,最终被周王烹杀,至今已经八代了,这个仇还没报。您帮助您的姻亲,我要报我的仇,今日之事,唯有一战!” 鲁侯大怒,立刻命令公子溺驾车出战。齐将公子彭生迎上去与之厮杀。彭生勇力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溺哪里是他的对手?秦子、梁子两位将领见状,一起奋力向前,可依旧难以取胜,仅仅能够勉强招架。卫国和燕国的君主,听闻齐、鲁两国交战,也赶来一同攻打。恰好此时,后队郑伯的大军赶到,原繁带领檀伯等众将,直接冲向齐侯的老营,纪侯也派他的弟弟嬴季,率军出城相助,战场上喊声震天。公子彭生不敢再恋战,急忙掉转车头。六个国家的兵车混战在一起。鲁侯遇见燕伯,斥责道:“在谷邱结盟时,宋、鲁、燕三国共同参与。当时歃血为盟的誓言还在耳边,宋国却背信弃义,我前去讨伐它。您如今也效仿宋国的做法,只知道讨好齐国,难道就不为国家的长远考虑吗?” 燕伯自知失信,羞愧地低下头避开,借口兵败逃走。卫国没有得力的大将,军队率先溃败。齐侯的军队也战败了,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公子彭生中箭,几乎丧命。正在危急时刻,宋国的军队赶到,鲁、郑两国这才收兵。胡曾先生曾写咏史诗道:“明欺弱小恣贪谋,只道孤城顷刻收。他国未亡我已败,令人千载笑齐侯。” 宋国军队刚到,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鲁、郑两国分别派出的军队冲击。宋军连营地都来不及设立,也大败而逃。各国收拾残兵败将,各自回国。齐侯回望纪城,发誓道:“有我就没有纪国,有纪国就没有我,我们绝不能并存!” 纪侯迎接鲁、郑两位国君进城,设宴款待,对两国军士都重重赏赐犒劳。嬴季进言说:“齐国军队失利,对纪国的仇恨更深了。如今两位国君在此,希望能求得保全纪国的策略!” 鲁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应当慢慢谋划。” 第二天,纪侯远送鲁、郑两国国君出城三十里,流着泪告别。 鲁侯回国后,郑厉公又派人来修好,重温在武父结盟的情谊。从此,鲁、郑两国成为一党,宋、齐两国成为一党。当时,郑国驻守栎地的大夫子元已经去世,祭足奏明厉公,让檀伯接替他的职位。这是周桓王二十二年的事。 齐僖公因为在纪国兵败,心中积愤成疾。这年冬天,病情加重,他把世子诸儿召到床前,叮嘱道:“纪国是我们的世仇,能够灭掉纪国的,才是孝子。你如今继承君位,应当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如果不能报这个仇,就不要进入我的宗庙!” 诸儿磕头接受教诲。齐僖公又把夷仲年的儿子无知召来,让他拜见诸儿,嘱咐道:“我同母的弟弟,就剩下这一点血脉了,你要好好对待他。他的衣服礼仪和俸禄,都要和我生前一样。”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各位大夫拥立世子诸儿办理丧事,之后即位,他就是齐襄公。 宋庄公对郑国恨之入骨,又派使者把郑国之前送来的金玉,分别贿赂给齐、蔡、卫、陈四个国家,请求他们出兵帮助自己复仇。齐国因为国君刚刚去世,只派了大夫雍廪,率领一百五十辆兵车相助。蔡国和卫国也各自派将领,与宋国一同讨伐郑国。郑厉公想要迎战,上卿祭足劝阻道:“不行!宋国是大国,出动全国的兵力,气势汹汹地前来。如果交战失败,国家社稷就难以保全,就算侥幸取胜,也会结下永世的仇怨,我们国家就再无安宁之日了!不如放他们过去。” 厉公心中犹豫不决。祭足于是发布命令,让百姓守城,有请求出战的就治罪。宋公见郑国军队不出战,就在东郊大肆抢掠。用火攻破了渠门,进入城中大道,一直打到太宫,把那里的椽子全部取走,用来做宋国卢门的椽子,以此羞辱郑国。郑伯心中郁闷不乐,叹息道:“我被祭仲控制,当这个国君还有什么乐趣?” 于是,暗中有了杀掉祭足的想法。 第二年春天三月,周桓王病重。他把周公黑肩召到床前,说:“立嫡长子为君,这是礼制。然而次子克,是我最钟爱的,现在把他托付给你。将来如果兄长去世,弟弟继承君位,就全靠你主持了。” 说完就驾崩了。周公遵照命令,拥立世子佗登上王位,这就是周庄王。 郑厉公听说周王去世,想要派使者去吊唁。祭足坚决劝谏,认为:“周王是先君的仇人,祝聃还曾射中周王的肩膀,如果派人去吊唁,只会自取其辱。” 厉公虽然听从了,但心中更加恼怒。 一天,郑厉公在后园游玩,只有大夫雍纠跟随。厉公看到飞鸟飞翔鸣叫,凄惨地叹息。雍纠上前问道:“在这春光明媚、万物和谐的时节,百鸟都得意自在。主公贵为诸侯,却好像有不开心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 厉公说:“百鸟自由自在地飞翔鸣叫,完全不受人控制。我反而不如鸟儿,所以不开心。” 雍纠说:“主公忧虑的,难道是执掌大权的那个人吗?” 厉公沉默不语。雍纠又说:“我听说‘国君就像父亲,臣子就像儿子’。儿子不能为父亲分忧,就是不孝;臣子不能为君主排除困难,就是不忠。倘若主公不嫌弃我无能,有事情托付给我,我不敢不竭尽死力!” 厉公让左右退下,对雍纠说:“你不是祭仲的女婿吗?” 雍纠回答:“女婿倒是没错,但他并不喜欢我。我和祭氏成婚,实际上是宋君逼迫的,并非祭足的本意。祭足每次提到旧君,还有依恋的心思,只是畏惧宋国才不敢改变主意。” 厉公说:“你如果能杀掉祭仲,我就让你接替他的位置,只是不知道你有什么计策?” 雍纠说:“如今东郊被宋国军队破坏,百姓的居所还没有恢复。主公明天命令司徒修整房屋,再让祭足带着粮食和布帛去那里安抚居民,我会在东郊设宴请他,用毒酒毒死他。” 厉公说:“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雍纠回到家,见到妻子祭氏,不自觉地露出慌张的神色。祭氏心中起疑,问道:“今天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雍纠回答:“没什么事。” 祭氏说:“我还没听你说话,先看到了你的脸色,今天朝中肯定有事。夫妻是一体的,无论事情大小,我都应该知道。” 雍纠说:“国君想让你父亲去东郊安抚居民,到时候,我会在那里设宴,为你父亲祝寿,没有其他事情。” 祭氏问:“你想宴请我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在郊外呢?” 雍纠回答:“这是国君的命令,你不必多问。” 祭氏更加怀疑。于是,她用酒灌醉雍纠,趁他昏睡,假装问道:“国君命令你杀祭仲,你忘了吗?” 雍纠在梦中糊里糊涂地回答:“这件事怎么敢忘?” 第二天早上,祭氏对雍纠说:“你想杀我父亲,我都知道了。” 雍纠说:“没有这回事。” 祭氏说:“昨晚你喝醉后自己说的,不必隐瞒。” 雍纠问:“就算有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祭氏说:“既然已经嫁人,就要听从丈夫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雍纠于是把计划全部告诉了祭氏。祭氏说:“我父亲还不知道行程定没定下来。到时候,我会提前一天回娘家,劝他前往。” 雍纠说:“如果事情成功,我接替他的位置,对你也有荣耀。” 祭氏果然提前一天回到父亲家,问她母亲:“父亲和丈夫,哪一个更亲近?” 她母亲回答:“都亲近。” 祭氏又问:“两者的亲情,哪一个更深厚?” 她母亲说:“父亲比丈夫更亲。” 祭氏问:“为什么呢?” 她母亲解释道:“未出嫁的女子,丈夫还不确定,而父亲是确定的;已经出嫁的女子,可以再嫁,但父亲只有一个,无法再生。丈夫是后天结合的,父亲是先天的血缘关系,丈夫怎么能和父亲相比呢?” 她母亲虽然是无心之言,却点醒了祭氏。祭氏双眼流泪,说:“我今天要为父亲着想,顾不上丈夫了!” 于是,她把雍纠的计划,秘密告诉了母亲。她母亲大惊,转告给祭足。祭足说:“你们不要声张,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应对。” 到了约定的日子,祭足派心腹强锄,带领十多个勇士,暗藏利刃跟随。又命令公子阏率领一百多家兵,在郊外接应以防变故。祭足前往东郊,雍纠半路迎接,设宴十分丰盛。祭足说:“为国家之事奔波,这是我分内之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宴请我。” 雍纠说:“郊外春色宜人,只是略备薄酒,为您缓解疲劳罢了。” 说完,斟满一大杯酒,跪在祭足面前,满脸笑容,口称祝福。祭足假装去搀扶,先用右手握住雍纠的手臂,左手接过酒杯,把酒浇在地上,顿时火光迸裂。祭足于是大声喝道:“你这匹夫,竟敢算计我!” 又叱令左右:“给我动手。” 强锄和众勇士一拥而上,擒住雍纠,将其斩杀,把他的尸体扔到周池里。厉公在郊外埋伏了甲士,准备帮助雍纠行事。结果被公子阏发现,杀得七零八落。厉公听说后,大惊失色,说:“祭仲容不下我了!” 于是逃到蔡国。后来有人说起雍纠把计划告诉了祭氏,导致祭足提前做好准备。厉公感叹道:“国家大事,和妇人商量,他死得活该!” 再说祭足听说厉公已经出逃,就派公父定叔前往卫国,迎接昭公忽复位,说:“我不能对旧君失信!” 不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 卫宣公名叫晋,为人荒淫放纵,毫无检点。在他还是公子的时候,就与父亲卫庄公的妾室夷姜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寄养在民间,取名为急子。宣公即位后,原配邢妃不受宠爱,只有夷姜得宠,二人如同夫妻一般。宣公还许下承诺,要立急子为继承人,并将他托付给右公子职照顾。 当时急子已经长大,年满十六岁,宣公为他聘娶了齐僖公的长女。使者回国后,宣公听闻齐女有绝世美貌,心中贪恋其美色,却难以开口表达。于是,他找来能工巧匠,在淇河之上修筑了一座高台,台顶朱栏环绕,华美的楼阁林立,内部宫殿重重,极为奢华,取名为新台。宣公先是以聘问宋国为名,把急子支开,然后派左公子泄前往齐国,直接将齐女姜氏迎到新台,自己娶了她,这就是宣姜。当时的人创作了《新台》一诗,来讽刺宣公的淫乱行为:“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诗中的 “籧篨”“戚施”,都是形容丑恶的外貌,以此来比喻宣公。意思是姜氏原本追求美好的伴侣,没想到却嫁给了如此丑恶之人。后人读到这段历史,都说齐僖公的两个女儿,长女宣姜,次女文姜,宣姜与公公乱伦,文姜与兄长乱伦,人伦天理在她们身上完全灭绝了!有人写诗感叹道:“妖艳春秋首二姜,致令齐卫紊纲常。天生尤物殃人国,不及无盐佐伯王!” 急子从宋国回到卫国,前往新台复命。宣公让他以庶母之礼,拜见姜氏。急子没有丝毫怨恨之意。宣公自从娶了齐女后,整天在新台寻欢作乐,又将夷姜抛在了一边。这样过了三年,宣公与齐姜接连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寿,次子叫朔。自古就有 “母爱子贵” 的说法。宣公因为偏爱齐姜,便把从前对急子的怜爱之情,都转移到了寿和朔的身上。他心里想着,等自己百年之后,把卫国的江山传给寿和朔兄弟,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反而觉得急子成了多余的人。只是因为公子寿天性孝顺友爱,与急子如同亲兄弟一般亲密,常常在父母面前为兄长说好话。而急子又性情温柔,恭敬谨慎,没有任何失德之处,所以宣公一直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他私下里将公子寿托付给左公子泄,希望日后能扶持他成为国君。 公子朔虽然与寿是一母所生,但两人的贤愚截然不同。公子朔年纪尚小,却天生狡猾,仗着母亲受宠,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心怀不轨。他不仅厌恶急子,就连亲哥哥公子寿,也像眼中钉一样讨厌。只是事情有轻重缓急,他觉得先除掉急子最为要紧。于是,他常常在母亲面前挑拨,说:“父亲现在虽然对待我们母子还不错,但有急子在先,他是兄长,我们是弟弟。将来传位,难免要遵循长幼顺序。况且夷姜被您夺走宠爱,心中积怨已久。如果急子成为国君,她就是国母,我们母子就没有安身之地了!” 齐姜原本是急子的未婚妻,如今跟随宣公,又生下儿子,也觉得急子对自己不利。于是,她与公子朔合谋,经常在宣公面前诋毁急子。 有一天,是急子的生日,公子寿摆酒为他庆贺,公子朔也一同赴宴。席间,急子与公子寿交谈甚欢,公子朔插不上话,便借口生病提前离开了。他径直跑到母亲齐姜面前,双眼流泪,编造了一个大谎言,哭诉道:“孩儿好心和自己的哥哥一起给急子祝寿,急子喝酒喝到半醉时,在玩笑中竟然叫孩儿‘儿子’。孩儿心中不服,说了他几句。他却说:‘你母亲原本就是我的妻子,你叫我父亲,也是理所当然。’孩儿还想再开口,他就挥舞着手臂要打我。多亏自己的哥哥劝阻,孩儿才逃席跑了回来。孩儿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希望母亲告诉父亲,为孩儿做主!” 齐姜信以为真。等宣公入宫后,她便呜呜咽咽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宣公,还添油加醋地说:“他还想玷污我,说:‘我母亲夷姜,原本是父亲的庶母,尚且被收纳为妻。何况你母亲原本是我的旧妻,父亲只不过是暂时借用,早晚要把卫国江山连同你母亲一起还给我。’” 宣公召来公子寿询问,寿回答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宣公半信半疑,只是派内侍传旨责备夷姜,说她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儿子。夷姜心中充满怨气,无处申诉,最终上吊自杀。髯翁写诗感叹道:“父妾如何与子通?聚麀传笑卫淫风。夷姜此日投缳晚,何似当初守节终!” 急子悲痛地思念母亲,又担心父亲责怪,只能暗自哭泣。公子朔又与齐姜一起诋毁急子,说他因为生母死于非命,口出怨言,日后还要让他们母子偿命。宣公原本并不相信这些话,但禁不住嫉妒的妾室和心怀叵测的儿子日夜在耳边挑拨,一定要宣公杀掉急子,以绝后患,宣公最终不得不听从。但他反复思量,始终觉得没有合适的理由杀掉急子,必须借助他人之手,让急子死在道路上,才能掩人耳目。 当时,恰好齐僖公约请各国一起讨伐纪国,并向卫国征兵。宣公于是与公子朔商议,借口前去商定出兵日期,派急子前往齐国,并交给他白色的旗帜作为标识。莘野是前往齐国的必经之路,急子乘船到了那里,必然要上岸。在莘野安排人手,他肯定毫无防备。公子朔向来私下豢养敢死之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让他们假扮盗贼,埋伏在莘野。只要看到白色旗帜经过,就一拥而上动手。事成之后,拿着旗帜回来复命,必定会得到重赏。公子朔安排妥当后,回去告诉了齐姜,齐姜心中十分高兴。 公子寿看到父亲屏退众人,单独召见弟弟朔商议事情,心中起了疑惑。他入宫去见母亲,试探母亲的口气。齐姜没有隐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并嘱咐道:“这是你父亲的主意,想要除掉我们母子的后患,千万不能泄露给别人。” 公子寿知道这个计划已经确定,劝谏也没有用。于是,他私下里去见急子,把父亲的计划告诉了他:“此去莘野是必经之路,恐怕凶多吉少。你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另做打算。” 急子却说:“作为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就是孝顺。抛弃父亲的命令,就是逆子。世上哪有无父之国,就算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于是,他整理行装,毅然登上了前往齐国的船。 公子寿哭着劝阻,但急子不听。公子寿心想:“我哥哥真是个仁人君子!他这次出行,如果死在盗贼手里,父亲立我为继承人,我又怎能表明自己的清白呢?儿子不能没有父亲,弟弟也不能没有哥哥,我应该在哥哥之前出发,代他一死,这样哥哥必然能够幸免于难。父亲如果能因为我的死而有所感悟,那么既能成全父亲的慈爱,又能保全哥哥的孝道,我也能落得个万古留名。” 于是,他另外准备了一艘船,装上美酒,急忙赶到河边,邀请急子前来饯行。急子推辞说:“君命在身,不敢耽搁。” 公子寿便把酒搬到急子的船上,满满地斟上一杯,还没等开口,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掉进了酒杯里。急子连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公子寿说:“酒已经被弄脏了!” 急子说:“我正是要喝弟弟这份情谊。” 公子寿擦了擦眼泪说:“今日这杯酒,是我们兄弟永别的酒。哥哥如果体谅弟弟的情谊,就多喝几杯。” 急子说:“我怎敢不喝个尽兴!” 两人泪眼相对,互相劝酒。公子寿有意留着酒量,急子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倒在席上呼呼大睡。 公子寿对急子的随从说:“君命不可延误,我代替他前往。” 他立刻拿过急子手中的白色旗帜,故意插在船头,带着自己的仆从跟随。他又嘱咐急子的随从们,要好好守候,并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他们说:“等世子酒醒后,把这封信给他看。” 说完,便下令开船。船行到莘野附近,正要准备上岸,那些埋伏好的敢死之士,远远望见河中的旗帜飘扬,认出了白色旗帜,认定是急子来了。他们一声呼哨,像蜜蜂一样围了上来。公子寿挺身而出,大声喝道:“我是本国卫侯的长子,奉命前往齐国。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前来拦截?” 众贼齐声说:“我们奉卫侯的密旨,来取你的首级!” 说着便举刀砍来。公子寿的随从们见势头凶猛,又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一时间吓得四散而逃。可怜公子寿引颈受刀,贼党割下他的头,装在木匣里,一起下船,收起旗帜回去复命。 再说急子酒量原本就浅,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他发现公子寿不见了,随从们把那封信呈上。急子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八个字:“弟已代行,兄宜速避。” 急子不禁流下泪来,说:“弟弟为我赴难,我必须赶紧去。不然,恐怕他们会误杀我的弟弟!” 幸好仆从们都还在,急子便乘坐公子寿的船,催促船夫赶紧前行。船行得极快,如同闪电划过,飞鸟掠过。当晚,月光如水,急子心中挂念弟弟,一夜未眠。他注视着船头前方,远远望见一艘船,心中一喜,说:“幸好我弟弟还在!” 随从禀报说:“这是回来的船,不是去的船!” 急子心中起疑,让船靠过去。两艘船渐渐靠近,船上的设施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船上一群贼党,却不见公子寿的踪影。急子更加疑惑,便假装问道:“主公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吗?” 众贼听他说出了秘密,以为他是公子朔派来接应的,便捧着木匣回答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急子打开木匣一看,里面竟是公子寿的首级,他仰天大哭道:“天啊,太冤枉了!” 众贼大吃一惊,问道:“父亲杀儿子,为什么说冤枉?” 急子说:“我才是真正的急子。我得罪了父亲,父亲命令杀我。这是我的弟弟寿,他有什么罪要被杀呢?你们快砍下我的头,回去献给父亲,好赎回误杀的罪过。” 贼党中有认识两位公子的,在月光下仔细辨认后说:“真的误杀了!” 众贼于是将急子斩首,也装在木匣里。急子的随从们也都四散逃走了。《卫风》中有一首《乘舟》的诗,正是咏叹兄弟争死这件事的,诗中写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诗人不敢明说,只是追念乘船的人,以此来寄托悲痛思念之情。 再说众贼连夜奔入卫城,先去见公子朔,呈上白色旗帜,然后把先后杀死两位公子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还担心误杀会获罪。谁知这一箭双雕的结果,正中公子朔的下怀。公子朔拿出自己的金银财宝,重重地赏赐了众贼。接着,他入宫去见母亲,说:“公子寿打着旗帜先行,自己送了命。幸好急子随后赶到,老天有眼,让他自己说出真名,偿还了哥哥的命。” 齐姜虽然为公子寿的死感到悲痛,但也庆幸除掉了急子,拔掉了眼中钉,心中忧喜参半。母子二人商量,决定先不着急把这件事告诉宣公。 左公子泄原本受急子托付,右公子职则受公子寿托付,两人对各自所托之事一直挂心。他们派人打探消息,得到的回报竟是急子与公子寿双双遇害。起初,他们各自为自己所效忠的公子着想,可如今同遭惨祸,不禁同病相怜,便聚在一起商议对策。等到宣公早朝时,二人径直进入朝堂,拜倒在地,放声大哭。宣公惊讶地询问缘由,公子泄和公子职异口同声,将急子与公子寿被杀的详细经过讲述了一遍,并请求道:“恳请国君收拾二位公子的尸首予以埋葬,以尽我们当初受托之情。” 说完,哭声愈发悲切。宣公虽对急子有所不满,但对公子寿还是疼爱的。听闻两个儿子同时被害,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半晌说不出话来。悲痛过后,眼泪止不住地流,连声叹息道:“齐姜害了我,齐姜害了我啊!” 随即召来公子朔询问,公子朔推脱说不知情。宣公大怒,责令公子朔去捉拿杀人凶手。公子朔嘴上答应,却只是敷衍,根本不肯交出那些贼党。 宣公自从受此惊吓后,又思念公子寿,因此染病。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夷姜、急子、寿子等人在面前啼哭。祈祷也不见效,半个月后便去世了。公子朔为其发丧,然后继承君位,这就是卫惠公。当时公子朔年仅十五岁,他将左、右二公子罢官不用。庶兄公子硕,字昭伯,心中不服,连夜逃到齐国。公子泄与公子职对惠公满怀怨恨,时常想着为急子和公子寿报仇,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事情要从多方面说起。卫侯朔刚即位那年,因为帮助齐国攻打纪国,却被郑国打败,心中一直怀恨。忽然听说郑国有使者前来,询问来意后,得知郑厉公出逃,群臣迎接旧君忽复位,心中大喜。当即派出军队,护送昭公回国。祭足再次拜谢,为自己昔日没能保护好昭公而请罪。昭公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心中始终不痛快,对祭足的恩宠礼遇也不如从前。祭足也觉得局促不安,常常称病不上朝。高渠弥向来不受昭公喜爱,等到昭公复国后,他担心自己被害,便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图谋杀掉昭公忽,拥立公子亹。此时,郑厉公在蔡国,也用心结交蔡国人。他派人传信给驻守栎地的檀伯,想以栎地作为据点,檀伯没有答应。于是,郑厉公让蔡国人假扮成商人,在栎地往来贸易,借此厚待栎地百姓,暗中约定里应外合,找机会杀了檀伯。厉公随后便占据了栎地,增筑城墙,深挖护城河,大力整治军备,谋划着袭击郑国,从此与郑国成为敌国。祭足得知消息后大惊,急忙上奏昭公,命令大夫傅瑕在大陵屯兵,以阻挡厉公来袭。厉公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便派人转而请求鲁侯,向宋国谢罪,并承诺如果能够复国,一定会补齐之前答应却未交纳的贿赂。鲁国使者到了宋国,宋庄公贪心再起,联合蔡国、卫国,一同支持厉公复位。此时,卫侯朔曾有护送昭公复国的功劳,可昭公并未按礼前往致谢,所以卫侯朔也怨恨昭公,反而与宋公合谋。由于卫侯朔即位以来,还从未与诸侯会盟,于是决定亲自带兵前往。 公子泄对公子职说:“国君远行,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公子职说:“若要起事,首先要确定拥立之人,百姓有了君主,才能保证不乱。” 两人正在秘密商议时,守门人来报:“大夫宁跪有事前来拜访。” 两位公子将宁跪迎入。宁跪说:“二位公子难道忘了急子和公子寿的冤屈吗?如今机会来了,不可错过!” 公子职说:“我们正在商议拥立之事,只是还没确定合适的人选。” 宁跪说:“我看诸位公子中,只有黔牟为人仁厚,可以辅佐,况且他是周王的女婿,能够镇得住国人。” 三人于是歃血为盟,定下计划。他们暗中联络急子、寿子原来的一班随从,假传一份谍报,声称:“卫侯攻打郑国,兵败身亡。” 于是迎接公子黔牟即位。百官朝拜完毕后,接着宣布卫朔陷害两位兄长,致使父亲含恨而死的恶行。重新为急子、公子寿发丧,改葬他们的灵柩。还派使者前往周朝报告新君即位之事。宁跪率领军队驻扎在郊外,以阻挡惠公回国的路。公子泄想杀了宣姜,公子职劝阻道:“宣姜虽然有罪,但她是齐侯的妹妹,杀了她恐怕会得罪齐国。不如留她一命,以此与齐国交好。” 于是让宣姜搬到别宫居住,每月都供给她充足的粮食。 再说宋国、鲁国、蔡国、卫国四国联合出兵攻打郑国。祭足亲自带兵到大陵,与傅瑕合力抵御敌军,随机应变,一直没有战败。四国军队无法取胜,只好退兵。 单说卫侯朔攻打郑国没有成功,在回国途中,听说两位公子发动叛乱,已经拥立黔牟为君,便逃到齐国。齐襄公说:“他是我的外甥。” 于是优厚地招待他,还答应帮他兴兵复国。朔与襄公立下约定:“如果我能回国,内府的宝玉,全部作为酬谢之礼。” 襄公十分高兴。这时,突然有鲁国使者到来。原来,齐侯向周朝求婚,周王答应了,让鲁侯主持婚礼,要将王姬下嫁给齐侯。鲁侯想亲自到齐国,当面商议此事。襄公想起妹妹文姜,许久未曾相见,何不让她一同前来?于是派使者到鲁国,一并迎接文姜。各位大夫询问攻打卫国的日期。襄公说:“黔牟也是天子的女婿。我正打算与周朝联姻,此事暂且缓一缓。” 但襄公又担心卫国人杀害宣姜,便派公孙无知送公子硕回卫国。他私下嘱咐无知,要公子硕与宣姜成婚,以此为卫朔复位创造条件。公孙无知领命,与公子硕回到卫国,与新君黔牟相见。当时公子硕的妻子已经去世,无知将齐侯的意思,传达给卫国的君臣,也告诉了宣姜。宣姜倒也愿意。卫国的大臣们,向来厌恶宣姜僭居王后之位,如今想要贬损她的名号,都乐意听从。只是公子硕顾念父子伦理,坚决不答应。无知私下对公子职说:“此事若不成,如何回复我们国君的命令?” 公子职担心失去齐国的支持,便定下计策,邀请公子硕赴宴,让歌女陪酒,将他灌得烂醉,扶入别宫,与宣姜同宿,在公子硕醉酒之时促成了此事。公子硕醒来后虽然后悔,却已来不及了。从此,宣姜与公子硕成为夫妇,后来生下五个子女:长子齐子早逝,次子是戴公申,三子是文公毁;两个女儿,分别成为宋桓公夫人和许穆公夫人。史臣写诗感叹道:“子妇如何攘作妻,子烝庶母报非迟!夷姜生子宣姜继,家法源流未足奇。” 这首诗说的是昔日宣公娶了父亲的妾室夷姜,生下急子。如今他的儿子昭伯,也与宣姜成婚,生下五个子女。这种违背伦理的家法相传,不只是新台之事的报应。 事情又回到郑国这边。郑祭足从大陵回朝后,因为旧君子突占据栎地,始终是郑国的隐患,便思考着如何制衡他。他想到齐国与厉公原本就因攻打纪国结仇,如今谋划着让厉公复位,只有齐国不会参与。况且新君即位,正好可以与齐国修好。又听说鲁侯为齐国主持婚礼,齐鲁两国即将交好。于是,祭足奏明昭公,亲自带着礼物前往齐国结好,借此机会也与鲁国修好。如果能得到两国相助,就可以对抗宋国。自古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祭足只想着防备厉公,却不知高渠弥的毒计已经谋划妥当,只是忌惮祭足足智多谋,不敢轻易动手。如今见祭足远行,便肆无忌惮起来。他暗中派人将公子亹接到家中,趁着昭公冬天举行祭祀活动时,在半路埋伏敢死之士,突然发动袭击,杀了昭公,对外谎称是盗贼所为。随后,高渠弥拥立公子亹为君,派人以公子亹的名义,召祭足回国,与他一同执掌国政。可怜昭公复国还不满三年,就遭遇逆臣之祸!髯仙读到这段历史时评论道,昭公还是世子的时候,就知道高渠弥为人险恶。等到两次成为国君,却没能除掉这个恶人,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这难道不是优柔寡断带来的祸患吗?有诗感叹道:“明知恶草自当锄,蛇虎如何与共居?我不制人人制我,当年枉自识高渠!” 不知郑子亹的命运将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 齐襄公见祭足前来访问,很是高兴地接待了他。正打算回访郑国,却突然听闻高渠弥杀了昭公,拥立子亹为君,心中顿时大怒,便有了兴兵讨伐的想法。不过,因为鲁侯夫妇即将来到齐国,齐襄公暂且把郑国的事放在一边,亲自前往泺水迎接鲁侯一行。 鲁夫人文姜,得知齐国使者前来迎接,心里也思念着兄长,便想借着回娘家探亲的名义,和桓公一同前往齐国。桓公十分宠爱妻子,不敢不答应。大夫申繻进谏道:“‘女子有夫家,男子有妻室’,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礼仪不能轻慢,轻慢了就会生乱。女子出嫁后,若父母健在,每年可以回娘家探亲一次。如今夫人的父母都已去世,没有妹妹回娘家看望兄长的道理。鲁国向来以遵守礼仪为治国之本,怎能做出这种不合礼仪的事呢?” 然而,桓公已经答应了文姜,便没有听从申繻的劝谏。夫妇二人一同上路,车驾来到泺水,齐襄公早已在那里等候。他热情地,齐襄公早已在那里等候。他热情地迎接鲁侯夫妇,相互寒暄。随后一同启程,来到临淄。鲁侯传达了周王的命令,把婚事商议确定下来。齐侯十分感激,先设下盛大的宴会,款待鲁侯夫妇。之后,将文姜迎入宫中,只说是让她与往日的宫嫔相聚。谁知道,襄公事先准备好了密室,单独设下私人宴会,与文姜倾诉情谊。饮酒之时,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全然不顾伦理纲常,做出了违背道德之事。两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于是文姜便留宿在宫中。直到日上三竿,还相拥未起,把鲁桓公一个人留在外面,冷冷清清。 鲁侯心中充满疑虑,派人到宫门口仔细打听情况。回报说:“齐侯还未娶正妃,只有偏宫连氏,是大夫连称的堂妹,向来失宠,齐侯不与她亲近。姜夫人自从进入齐宫,只是和兄长叙旧,并没有其他宫嫔一同相聚。” 鲁侯心里明白,他们肯定没做什么好事,恨不得立刻冲进齐宫,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恰好这时有人来报:“国母出宫了。” 鲁侯强压着怒火等待着。见到姜氏后,便问道:“昨晚在宫中与谁一同饮酒?” 姜氏回答说:“和连妃。” 鲁侯又问:“什么时候散的席?” 姜氏答:“因为久别重逢,话很多,一直聊到粉墙上映着月光,大概到半夜了。” 鲁侯接着问:“你兄长曾来陪饮吗?” 姜氏回答:“我兄长没来。” 鲁侯笑着问道:“难道兄妹之情,他都不来相陪一下?” 姜氏说:“饮酒到一半的时候,他曾来劝过一杯酒,马上就离开了。” 鲁侯问:“你散席后为什么不出宫?” 姜氏说:“夜深了,不方便。” 鲁侯又问:“你在哪里休息的?” 姜氏说:“君侯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宫中那么多空房间,还会少了我住的地方?我在西宫过的夜,那就是我当年未出嫁时住的地方。” 鲁侯问:“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姜氏说:“昨晚饮酒有些劳累,今早梳妆,不知不觉就过了时间。” 鲁侯又问:“你住宿的地方有谁相伴?” 姜氏说:“是宫娥。” 鲁侯接着问:“你兄长在哪里睡的?” 姜氏听后,不觉脸红,说道:“做妹妹的怎么会管哥哥睡在哪里?问得真可笑!” 鲁侯说:“只怕做哥哥的,反倒要管妹妹睡在哪里!” 姜氏问:“这是什么话?” 鲁侯说:“自古以来男女有别。你留宿宫中,兄妹同宿,我都已经知道了,别再隐瞒!” 姜氏嘴里虽然含糊其辞,哭哭啼啼,但心里也十分惭愧。鲁桓公身处齐国,无可奈何,心中虽然愤怒,却不好发作出来,真是 “敢怒而不敢言”。他立刻派人向齐侯告辞,打算等回到鲁国后,再做打算。 齐襄公自己也知道做了错事。文姜出宫的时候,他心里放心不下,便秘密派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打听鲁侯夫妇见面后说了些什么。石之纷如回来报告说:“鲁侯和夫人发生了口角,情况是这样的……” 襄公大惊,说道:“我也料到鲁侯迟早会知道,没想到这么快!” 过了一会儿,看到鲁国使者前来告辞。襄公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便坚决邀请鲁侯到牛山游玩,当作饯行。派人接连催促了几次,鲁侯只好乘车前往郊外。文姜则留在住处,心情烦闷,很不开心。 齐襄公一方面舍不得文姜回去,另一方面又害怕鲁侯怀恨在心,结下仇怨。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吩咐公子彭生,等宴席结束后,送鲁侯回住处,要在车中结果鲁侯的性命。彭生想起在攻打纪国时,鲁军曾让自己中箭的仇恨,便欣然领命。当天,在牛山设下盛大宴会,歌舞表演精彩纷呈,襄公显得格外殷勤。鲁侯却只是低头不语。襄公让各位大夫轮流敬酒,又让宫娥内侍捧着酒杯跪着相劝。鲁侯心中愤懑郁闷,也想借酒浇愁,不知不觉就酩酊大醉,告辞的时候连礼仪都顾不上了。襄公使公子彭生把鲁侯抱上车。彭生便和鲁侯同坐一辆车。离国门大约二里的时候,彭生见鲁侯熟睡,便伸出手臂猛拉鲁侯的肋骨。彭生力气很大,手臂如同钢铁一般,鲁侯被拉得肋骨骨折,大叫一声,血流满车,当场死去。彭生对众人说:“鲁侯喝醉后突然发病,赶快驾车进城,报告主公。” 众人虽然觉得事情蹊跷,但谁敢多嘴!史臣有诗叹道:“男女嫌微最要明,夫妻越境太胡行!当时若听申繻谏,何至车中六尺横?” 齐襄公听说鲁侯突然去世,假装悲痛哭泣,立即命令将鲁侯厚葬入棺,派人通知鲁国前来迎丧。鲁国的随从回到国内,详细讲述了鲁侯在车中被杀害的经过。大夫申繻说:“国家不能一日无君。我们暂且扶持世子一同主持丧事,等丧车到达后,举行即位仪式。” 公子庆父,字孟,是桓公的庶长子,他挥舞着手臂说道:“齐侯乱伦无礼,祸及我们的君父。希望借给我三百辆兵车,我要讨伐齐国,声讨他们的罪行!” 大夫申繻被他的话打动,私下询问谋士施伯:“可以讨伐齐国吗?” 施伯说:“这是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能让邻国知道。况且鲁国弱小,齐国强大,讨伐不一定能取胜,反而会宣扬我们的丑事。不如隐忍下来,暂且要求追究鲁侯在车中死亡的原因,让齐国杀了公子彭生,以此向列国解释,齐国肯定会听从。” 申繻把这话告诉了庆父,于是让施伯起草国书(因为世子正在守丧,不便说话,所以用大夫的名义),派人前往齐国,送去国书并迎回丧车。齐襄公打开国书一看,上面写道:“外臣申繻等人,拜见齐侯殿下:我们的国君奉天子之命,不敢安居,前来商议大婚之事。如今他去了齐国却没能回来,外面议论纷纷,都说与车中的变故有关。我们无处追究责任,耻辱已在诸侯间传播,请将公子彭生治罪。” 襄公看完后,立刻派人召公子彭生入朝。彭生自以为有功,昂首挺胸地走进来。襄公当着鲁国使者的面骂道:“我因为鲁侯饮酒过量,命你搀扶他上车。你为何不小心服侍,导致他突然去世?你的罪过难以推脱!” 喝令左右将彭生捆绑起来,在集市上斩首。彭生大声呼喊:“你奸淫妹妹,杀害妹夫,这都是你这个无道昏君做的事,如今又把罪责推到我身上!我死了如果有知觉,一定会变成妖孽,来取你的性命!” 襄公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左右的人都笑了。襄公一方面派人到周王那里谢婚,并确定迎娶日期。另一方面派人送鲁侯的丧车回国,而文姜则仍然留在齐国不回去。 鲁大夫申繻率领世子同到郊外迎接灵柩,就在灵柩前举行丧礼,之后世子嗣位,这就是鲁庄公。申繻、颛孙生、公子溺、公子偃、曹沫等一班文武官员,重新整顿朝纲。庶兄公子庆父、庶弟公子牙、嫡弟季友都参与国政。申繻推荐施伯的才能,施伯也被授予上士之职。鲁国以明年为新的元年,这实际上是周庄王四年。 鲁庄公召集众臣商议为齐国迎婚的事情。施伯说:“国家有三件耻辱之事,您知道吗?” 庄公问:“哪三件耻辱?” 施伯说:“先君虽然已经服丧,但恶名仍在众人之口,这是第一件耻辱;君夫人留在齐国没有回来,引起人们议论,这是第二件耻辱;齐国是我们的仇国,况且您还在服丧期间,却要为齐国主婚,推辞吧,违背了王命,不推辞吧,又会被人笑话,这是第三件耻辱。” 鲁庄公不安地问:“这三件耻辱怎么才能避免呢?” 施伯说:“想要别人不厌恶,必须先让自己美好;想要别人不怀疑,必须先让自己有信心。先君即位的时候,没有得到周王的正式任命。如果趁着这次主婚的机会,向周王请求任命,让荣耀的名声加于先君,那么第一件耻辱就可以避免了。君夫人在齐国,应该以礼迎接她回来,以成全主公的孝道,那么第二件耻辱就可以避免了。只有主婚这件事,最难两全,但也有办法。” 庄公问:“有什么办法?” 施伯说:“可以在郊外建造王姬的馆舍,派上大夫去迎接并护送,您以服丧为由推辞。这样上不违背天王的命令,下不违背大国的情面,中间又不失居丧的礼仪,如此,第三件耻辱也可以避免了。” 庄公说:“申繻说你‘智慧超过了肚子’,果然如此!” 于是一一按照施伯的计策行事。 鲁国派遣大夫颛孙生前往周朝,请求迎接王姬下嫁齐国,同时恳请周王赐予鲁桓公黻冕圭璧,以此彰显先君在九泉之下的荣耀。周庄王答应了这一请求,并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往鲁国,赐予桓公谥号。周公黑肩主动请缨,愿承担此任,但庄王没有同意,而是另行派遣了大夫荣叔。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深受先王宠爱,周公黑肩曾接受先王临终嘱托。庄王怀疑黑肩怀有二心,担心他私下与外国结交,从而扶植王子克一党,因此没有任用他。黑肩察觉到庄王对自己的怀疑,便在夜里前往王子克家中,商议打算趁着王姬出嫁之际,聚众发动叛乱,弑杀庄王,拥立子克为君。大夫辛伯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将此事告知庄王。庄王随即下令诛杀黑肩,并驱逐王子克,王子克无奈逃至燕国。这一事件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鲁国的颛孙生护送王姬抵达齐国,同时奉命迎接夫人姜氏回鲁。齐襄公心中十分不舍,但碍于公论,只好放行。临行之时,他拉着文姜的衣袖,难分难舍,千叮万嘱:“我们定会有相见之日!” 二人洒泪而别。姜氏一方面贪恋与齐襄公的欢情,舍不得离开齐侯;另一方面因自己违背伦理道德,羞于回到鲁国。她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慵懒。车队行至禚地时,姜氏见此处行馆整洁,不禁感叹道:“此地既非鲁国,也非齐国,正适合我居住。” 她吩咐随从,回去回复鲁侯:“我生性贪图闲适,不乐意回宫。若要我回去,除非等到我死后。” 鲁侯深知她无颜回国,于是在祝邱为她修筑馆舍,迎接姜氏居住。此后,姜氏便往来于禚地和祝邱两地。鲁侯对她的馈赠问候,一年四季从未间断。后来史官评论,认为鲁庄公对于文姜,从亲情角度看,她是自己的生母;从道义角度讲,她是杀父仇人。倘若文姜回到鲁国,反而会让鲁庄公陷入两难境地。让她徘徊于两地之间,反而成全了鲁庄公的孝道。髯翁曾作诗曰:“弑夫无面返东蒙,禚地徘徊齐鲁中。若使腼颜归故国,亲仇两字怎融通?” 话说另一头,齐襄公杀害鲁桓公一事,在齐国国内引发轩然大波,众人纷纷议论:“齐侯无道,做出这等淫乱残忍、违背天理之事。” 襄公心中暗自愧疚,急忙派人迎接王姬来齐成婚,然而国人的议论依旧未平息。他寻思着要做一两件义举,以收服民心。襄公心想:“郑国有人弑杀国君,卫国驱逐国君,这两件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但卫国公子黔牟是周王的女婿,刚刚迎娶王姬,此时不宜与黔牟作对。倒不如先声讨郑国的罪行,如此诸侯必然敬畏归服。” 可他又担心起兵讨伐郑国,胜负难料。于是便假意派人送信给子亹,相约在首止会面结盟。子亹得知后大喜,说道:“齐侯主动结交,我国这下安稳得如同泰山一般了!” 他打算让高渠弥和祭足一同前往,祭足却称病推辞。原繁私下询问祭足:“新君想要与齐侯交好,您应当辅佐,为何不去呢?” 祭足说:“齐侯勇猛强悍且残忍,继承大国君位,野心勃勃,有图谋霸业之心。况且先君昭公对齐国有功,齐国一直记着。大国心思难以揣测,大国主动与小国结交,其中必有奸谋。此次前去,君臣恐怕会遭遇不测啊!” 原繁问:“您所言若属实,那郑国将来该依靠谁呢?” 祭足答:“必定是子仪。他有君主之相,先君庄公曾说过。” 原繁说:“人们都说您足智多谋,我且以此事来验证一下。” 到了约定的日子,齐襄公派遣王子成父、管至父两位将领,各自率领一百多名敢死之士,环绕左右护卫,力士石之纷如紧跟在后面。高渠弥引领着子亹一同登上盟坛,与齐侯行礼完毕。齐侯的宠臣孟阳手捧血盂,跪地请众人歃血为盟。襄公目光示意,孟阳突然起身。襄公拉着子亹的手问道:“先君昭公是因何去世的?” 子亹脸色骤变,惊恐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高渠弥代为回答:“先君是因病去世,何必劳烦您过问?” 襄公说:“我听说先君在祭祀时遭遇贼人,并非因病。” 高渠弥无法遮掩,只得回应:“先君原本就患有寒疾,又受到贼人惊吓,因此突然身亡。” 襄公问:“国君出行必定有警备,贼人从何而来?” 高渠弥回答:“嫡庶争夺君位,已非一日之事,各方都有私党,他们趁机暗中发难,谁能防备?” 襄公又问:“可曾抓获贼人?” 高渠弥说:“至今仍在缉拿寻访,尚无踪迹。” 襄公大怒道:“贼人就在眼前,何须缉拿寻访?你身受国家爵位,却因私怨弑杀国君。到了我面前,还敢支支吾吾!我今日要为先君报仇!” 他呼喊力士:“快给我动手!” 高渠弥来不及分辩,石之纷如率先将高渠弥捆绑起来。子亹磕头哀求:“此事与我无关,都是高渠弥所为。求您饶我一命!” 襄公说:“既然知道是高渠弥所为,为何不讨伐他?你今日就到地下去分辩吧。” 他一招手,王子成父与管至父率领一百多名敢死之士,一拥而上,将子亹乱刀砍死。随行众人见齐人势力强大,谁敢反抗,一时间全部逃散。襄公对高渠弥说:“你的国君已死,你还想活命?” 高渠弥回答:“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赐我一死!” 襄公说:“只给你一刀,太便宜你了!” 于是将他带回齐国,下令在南门施行车裂之刑。(车裂,即将罪人的头与四肢分别绑在五辆马车的辕上,各朝不同方向,每辆车套一头牛,然后用鞭子抽打牛,牛走车动,罪人的肢体就会被撕裂成五块。俗称 “五牛分尸”,这是极为严酷的刑罚。襄公想用此等重刑,向诸侯彰显自己的义举,故意大肆宣扬此事。)高渠弥死后,襄公命人将他的首级悬挂在南门示众,张贴告示写道:“逆臣以此为戒!” 一方面派人收拾子亹的尸首,草草埋葬在东郭之外;另一方面派遣使者前往郑国通报:“贼臣逆子,周朝有既定刑罚。贵国高渠弥主谋弑君,擅自拥立庶子,我痛心郑先君遭遇不幸,已为郑国讨伐并诛杀了他。希望贵国能改立新君,以延续旧日友好。” 原繁听闻此事,感叹道:“祭仲的智慧,我比不上啊!” 诸位大夫共同商议立君之事,叔詹说:“旧君在栎地,为何不迎接他回来?” 祭足说:“流亡在外的国君,不宜再次回到宗庙。不如拥立公子仪。” 原繁也表示赞同。于是从陈国迎接公子仪回来,继承君位。祭足担任上大夫,叔詹为中大夫,原繁为下大夫。子仪即位后,将国家事务委托给祭足。祭足体恤百姓,修整军备,派遣使者前往齐国、陈国等国进行友好访问。又接受楚国的任命,答应每年向楚国纳贡,永远作为楚国的属国。郑厉公因此无机可乘,此后郑国逐渐安定下来。不知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 王姬来到齐国,与襄公成婚。王姬生性贞洁娴静,言行举止严谨。而襄公却是个放纵荒淫之人,两人性格不合,相处得并不融洽。王姬在宫中待了几个月,听闻了襄公与妹妹淫乱的丑事,不禁暗自叹息:“如此违背伦理道德,简直禽兽不如。我不幸错嫁此人,这是我的命啊!” 她心中郁闷,渐渐积成疾病,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自从王姬死后,襄公越发肆无忌惮。他心里思念文姜,便以狩猎为借口,时常前往禚地。还派人到祝邱,秘密迎接文姜到禚地,二人日夜寻欢作乐。襄公担心鲁庄公发怒,便想用武力威胁他。于是亲自率领大军袭击纪国,夺取了郱、鄑、郚三邑的土地。军队开到酅城后,襄公派人告知纪侯:“赶快写下降书,否则就将你国灭绝。” 纪侯感叹道:“齐国是我世代的仇敌。我不能屈膝于仇人的朝堂,以求苟且偷生!” 于是让夫人伯姬写信,派人前往鲁国求救。齐襄公下令说:“若有谁敢救援纪国,我就先移兵讨伐他!” 鲁庄公派遣使者前往郑国,约郑国一同出兵救援纪国。郑伯子仪因为厉公在栎地,时刻谋划着袭击郑国,不敢出兵,便派人来推辞。鲁侯孤立无援,军队行进到滑地时,因惧怕齐军的威势,停留了三天后便返回了。纪侯听说鲁军退回,料想国家难以坚守,便将城池和妻儿托付给弟弟嬴季,拜别宗庙,大哭一场,半夜打开城门离去,从此不知所踪。 嬴季对诸位大臣说:“为国家而死和保存国家的祭祀,二者哪个更重要?” 各位大夫都说:“保存祭祀更为重要。” 嬴季说:“如果能保存纪国的宗庙,我又何必在乎自己受些屈辱呢?” 于是写下降书,甘愿做齐国的附属国,守护酅城的宗庙。齐侯答应了他的请求。嬴季便将纪国的土地、户口数量等,全部交给齐国,磕头哀求。齐襄公收下这些登记册,在纪庙旁边,划出三十户人家供奉纪国的祭祀,封嬴季为庙主。纪伯姬因惊恐过度而去世。襄公下令以夫人之礼安葬她,以此讨好鲁国。伯姬的妹妹叔姬,是昔日陪嫁过来的,襄公想送她回鲁国。叔姬说:“妇人的道义,是出嫁后就跟随丈夫。我活着是嬴家的媳妇,死了是嬴家的鬼魂,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襄公于是听任她留在酅城守节。几年后,叔姬去世。史官称赞道:“世风衰败,习俗破敝,淫乱之风相互沿袭。齐公与妹妹乱伦,在新台娶儿媳。行为如同禽兽,伦理纲常尽失。小国的妾室,坚守贞节,从一而终。宁愿守护旧庙,也不回自己的祖国。叔姬真是了不起,就像《柏舟》中坚守贞操的女子一样!” 齐襄公灭掉纪国这一年,是周庄王七年。 这一年,楚武王熊通因为随侯不来朝见,再次兴兵讨伐随国,还没到达就去世了。令尹斗祈、莫敖屈重秘不发丧,出奇兵从小路直逼随城。随国害怕,请求讲和。屈重假托王命,进入随国与随侯结盟。大军渡过汉水后,才发布楚武王的死讯。他的儿子熊赀即位,这就是楚文王。此事暂且不提。 再说齐襄公灭掉纪国后凯旋而归,文姜在路上迎接兄长,到了祝邱,设下盛大的宴席款待。他们以两国君主相见的礼仪,相互敬酒,还重重犒赏了齐军。之后,文姜又与襄公一同前往禚地,在那里流连忘返,欢乐住宿。襄公让文姜写信,召鲁庄公到禚地相会。庄公害怕违背母亲的命令,于是来到禚地拜见文姜。文姜让庄公以甥舅之礼拜见齐襄公,并且感谢襄公安葬纪伯姬之事。庄公无法拒绝,只能勉强依从。襄公十分高兴,也设下宴席款待庄公。当时襄公刚生了一个女儿,文姜因为庄公的正室之位还空缺,便让他们订下婚约。庄公说:“她还是个婴儿,不适合做我的配偶。” 文姜生气地说:“你想疏远母族吗?” 襄公也觉得两人年龄差距太大。文姜说:“等她二十岁再嫁,也不算晚。” 襄公害怕违背文姜的心意,庄公也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两人只好答应。甥舅关系之上,又加上了婚约,关系愈发亲密。两位国君并车在禚地的野外打猎,庄公箭无虚发,九箭九中。襄公称赞不已。有村民偷偷指着鲁庄公开玩笑说:“这是我们国君的假儿子啊!” 庄公听后大怒,让左右随从追查此人并将其杀死。襄公对此也没有责怪。史臣评论庄公,说他有母无父,忘记杀父之仇,与仇人亲近。还作诗讥讽道:“车中饮恨已多年,甘与仇雠共戴天。莫怪野人呼假子,已同假父作姻缘!” 自从鲁庄公与齐襄公一同打猎之后,文姜更加肆无忌惮,时常与齐襄公相聚。他们有时在防地,有时在谷地,有时甚至直接前往齐都,公然留宿在宫中,就像夫妻一样。国人创作了《载驱》一诗,来讽刺文姜。诗中写道:“载驱薄薄,簟茀朱鞟。鲁道有荡,齐子发夕。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遨。”“薄薄” 是快速驾车的样子。“簟” 是席子,用来铺在车里;“茀” 是车后的门;“朱鞟” 是用红漆漆过的兽皮,这些都是车的装饰。“齐子” 指的是文姜,说的是文姜乘坐这样的车来到齐国。“儦儦” 形容人多的样子,说的是她的仆从众多。又有《敝笱》一诗,用来讽刺庄公。诗中写道:“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敝笱在梁,其鱼鲂魣。齐子归止,其从如水。”“笱” 是捕鱼的器具,说破旧的渔网无法捕捉大鱼,以此比喻鲁庄公无法约束文姜,任由她的仆从随意出入,毫无禁忌。 且说齐襄公从禚地回到齐国,卫侯朔前来祝贺他灭掉纪国的功劳,再次询问讨伐卫国的日期。襄公说:“如今王姬已经去世,此事没有阻碍了。但不联合诸侯,不能算是正义之举。你稍等一段时间。” 卫侯表示感谢。过了几天,襄公派遣使者约请宋、鲁、陈、蔡四国国君,一同讨伐卫国,共同拥立惠公复位。檄文写道:“上天降祸于卫国,生出逆臣泄职,擅自废立国君。致使卫君流亡在我国,至今已有七年。我坐立不安。只因边境事务繁忙,未能及时讨伐。如今幸而稍有空闲,我将倾尽本国兵力,愿跟随各位君主之后,辅佐卫君,诛杀那些不该拥立的人!” 此时是周庄王八年的冬天。 齐襄公出动五百辆兵车,与卫侯朔先到达卫国边境。四国国君各自率领军队前来会合。这四路诸侯分别是:宋闵公捷、鲁庄公同、陈宣公杵臼、蔡哀侯献舞。卫侯听说五国军队到来,与公子泄、公子职商议,派遣大夫宁跪向周王告急。庄王询问群臣:“谁能为我救援卫国?” 周公忌父、西虢公伯都说:“王室自从讨伐郑国失利,威严受损后,号令不再通行。如今齐侯诸儿,不顾念与王姬的姻亲关系,纠集四国,以拥立国君为名,名义上正当,兵力又强大,我们无法与之抗衡。” 左班中最末一人挺身而出,说道:“二位公的话错了!四国只是兵力强大而已,怎么能说名义正当呢?” 众人一看,是下士子突。周公说:“诸侯失去国家,其他诸侯帮助他复位,为何不正当?” 子突说:“黔牟的即位,已经禀明了王命。既然拥立了黔牟,就必定要废除子朔。二位公不把王命当作正当的,却把拥立诸侯当作正当的,我实在难以理解!” 虢公说:“战争是大事,要量力而行。王室衰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讨伐郑国那次战役,先王亲自率军,还被祝聃射中。到如今已经两代了,都没能问罪。况且四国的兵力,是郑国的十倍。我们孤军前往救援,就像用鸡蛋碰石头,只会白白损害王室威严,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 子突说:“天下的事情,通常是道理胜过武力,武力胜过道理是反常的。王命所在,就是道理汇聚之处。一时的强弱在于武力,千古的胜负在于道理。如果无视道理就能得志,却没有人站出来过问,那么千古的是非就会从此颠倒,天下也就不再有王了!各位公又有什么脸面号称是王朝的卿士呢?” 虢公无法回答。周公说:“倘若今日起兵救援卫国,你能承担此事吗?” 子突说:“九伐之法,由司马掌管。我职位低微,才能拙劣,实在无法胜任。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前往,我不敢怕死,愿意代替司马走一趟。” 周公又问:“你救援卫国能保证必胜吗?” 子突说:“我今日出兵,已经占据了正义的道理。如果凭借文王、武王、宣王、平王的在天之灵,仗义执言,四国能够悔悟认罪,那就是王室的福气了。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胜利。” 大夫富辰说:“子突的话很有气魄,可以让他去一趟,也让天下人知道王室有人才。” 周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先派宁跪回去向卫国报信,王师随后出发。 却说周公和虢公,嫉妒子突有可能立下功劳,只给了他二百辆兵车。子突没有推诿,向太庙祭告后便出发了。此时,五国的军队已经到达卫城下,攻城十分急迫。公子泄、公子职日夜巡查防守,盼望王朝的大军前来解围。可谁知子突兵微将寡,怎能抵挡五国如虎狼般的军队?还没等子突安营扎寨,就被五国军队杀得大败,二百辆兵车就像雪遇到热水一样,瞬间瓦解。子突叹息道:“我奉王命战死,也算是忠义之鬼了!” 于是亲手杀死数十人,然后自刎而死。髯翁写诗称赞道:“虽然只旅未成功,王命昭昭耳目中。见义勇为真汉子,莫将成败论英雄!” 卫国守城的军士,听说王师战败,纷纷逃窜。齐军首先登上城墙,四国军队紧随其后,砍开城门,放卫侯朔入城。公子泄、公子职和宁跪收拾残兵,保护着公子黔牟逃走。正好遇到鲁军,双方又展开一场厮杀。宁跪奋力突围,先行逃走,三位公子都被鲁军擒获。宁跪知道自己无力救援,长叹一声,逃往秦国避难去了。鲁侯将三位公子作为俘虏献给卫国,卫侯不敢擅自处置,又转献给齐国。齐襄公喝令刀斧手,将公子泄、公子职二位公子斩首。公子黔牟是周王的女婿,与齐襄公有连襟之情,襄公赦免了他,没有诛杀,放他回周朝。卫侯朔鸣钟击鼓,重新登上侯位。他将府库中收藏的宝玉,重重地贿赂齐襄公。襄公说:“鲁侯擒获三位公子,功劳不小!” 于是将收到的贿赂分一半赠送给鲁侯。又让卫侯另外拿出财物,分送给宋、陈、蔡三国。这是周庄王九年发生的事情。 齐襄公打败子突,放走黔牟之后,担心周王前来讨伐,便派大夫连称为将军,管至父为副将,领兵驻守葵邱,以阻挡东南方向的道路。二位将领临行前,向襄公请示:“戍守边疆十分辛苦,我们不敢推辞,但什么时候可以期满回去呢?” 当时襄公正在吃瓜,便说:“今年瓜熟的时候,等明年瓜再熟时,我就派人来替换你们。” 二位将领前往葵邱驻扎,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戍卒献上刚成熟的瓜。二位将领想起瓜熟替换的约定:“现在正是该交接的时候,为什么主公不派人来呢?” 于是特地派心腹前往国内打听消息,得知齐侯在谷城与文姜寻欢作乐,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宫了。连称大怒道:“王姬去世后,我妹妹应当成为继室。无道昏君,不顾伦理,整天在外面荒淫无度。却让我们在边疆风餐露宿。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对管至父说:“你要助我一臂之力。” 管至父说:“瓜熟替换,这是主公亲口答应的。恐怕他忘了,不如我们请求替换。如果请求后他不答应,军心必然怨恨,那时就可以行动了。” 连称说:“好。” 于是派人给襄公献上瓜,顺便请求派人替换。襄公生气地说:“替换由我决定,怎么能你们来请求呢?再等瓜熟一次再说。” 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连称心中愤恨不已。他对管至父说:“现在想要做大事,该怎么谋划呢?” 管至父说:“凡是要做大事,必须先有拥戴的对象,这样才能成功。公孙无知,是公子夷仲年的儿子。先君僖公因为同母的缘故,宠爱仲年,也喜爱无知。从小就将无知养在宫中,他的衣服、礼数,与世子没有差别。自从主公即位后,因为无知以前在宫中,与主公比试力气,无知用脚绊倒了主公,主公很不高兴。有一天,无知又与大夫雍廪争抢道路,主公恼怒他不谦逊,于是疏远贬黜了他,他的品级、俸禄裁减了大半。无知心中怀恨已久!一直想发动叛乱,只是苦于没有帮手。我们不如暗中与无知沟通,里应外合,事情必定能成功。” 连称问:“什么时候行动呢?” 管至父说:“主上喜欢用兵,又爱好游猎,就像猛虎离开巢穴,容易控制。只要预先知道他外出的日期,就不会错失机会。” 连称说:“我妹妹在宫中,失宠于主公,也心怀怨恨。现在让无知暗中与我妹妹合计,一旦发现主公的可乘之机,立刻报信,就不会误事。” 于是再次派心腹,给公孙无知送去一封信。信中写道:“贤能的公孙您曾受到先公如同嫡子般的宠爱,却突然被剥夺,连路人都为您不平。况且国君日益荒淫昏庸,政令无常。我们在葵邱戍守已久,瓜熟了却没有被替换,三军将士都心怀不满,想要叛乱。如果有机会,我等愿意效犬马之劳,全力拥戴您。我妹妹在宫中失宠,心怀怨恨,这是上天赐予公孙您的内应,机不可失!” 公孙无知收到信后,十分高兴,立即回信说:“上天厌恶荒淫之人,启发了将军您的忠心,我敬佩您的话,无论早晚都会回复您。” 无知暗中派侍女给连妃传递消息,并把连称的信给她看,还说:“如果事情成功,就立你为夫人。” 连妃答应了。 周庄王十一年冬十月,齐襄公得知姑棼之野有座山叫贝邱,那里禽兽聚集,适合打猎。于是提前告诫徒人费等人,整顿好车马随从,准备下个月前往那里狩猎。连妃派宫女给公孙无知送信。无知连夜把消息传到葵邱,通知连称、管至父二位将军,约定在十一月上旬,一同起事。连称说:“主上外出打猎,国内空虚,我们率兵直接攻入都城,拥立公孙无知,怎么样?” 管至父说:“主上与邻国关系和睦,倘若他向邻国求救,我们怎么抵御?不如在姑棼设下伏兵,先杀了昏君,然后拥立公孙无知即位,这样事情才能万无一失。” 当时葵邱的戍卒,因为长期在外服役,都思念家乡。连称秘密传达号令,让大家备好干粮,前往贝邱行动,军士们都乐意听从。此事暂且不提。 再说齐襄公在十一月初一那天,驾车出游。只带了力士石之纷如,以及宠臣孟阳等人,架着鹰、牵着狗,准备打猎,没有带一位大臣随行。他们先到姑棼(那里原本建有离宫),游玩了一整天。当地居民进献酒肉,襄公欢饮到深夜,便留宿在离宫。第二天起程,前往贝邱。只见一路上树木茂密,藤萝缠绕。襄公把车停在高坡上,传令放火焚烧树林,然后合围打猎,放出鹰犬。火势猛烈,风也很大,狐狸、兔子之类的动物四处逃窜。忽然有一只大野猪,像牛一样却没有角,似虎一般却没有斑纹,从火中冲出来,径直跑上高坡,蹲在车驾前面。当时众人都去追逐猎物了,只有孟阳站在襄公旁边。襄公看着孟阳说:“你替我射死这头野猪。” 孟阳瞪大眼睛看着它,大惊道:“这不是野猪,而是公子彭生啊!” 襄公大怒说:“彭生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夺过孟阳的弓,亲自射箭,连射三箭都没射中。那大野猪竟然直立起来,双前蹄像人一样拱着,模仿人走路的样子,还放声啼哭,声音凄惨,让人不忍听闻。襄公吓得毛骨悚然,从车中倒撞下来,摔折了左脚,一只丝文鞋也脱落了,被大野猪叼着跑了,转眼间就不见了。髯翁有诗写道:“鲁桓昔日死车中,今日车中遇鬼雄。枉杀彭生应化厉,诸儿空自引雕弓。” 徒人费和随从们扶起襄公,让他躺在车中,传令停止打猎,又回到姑棼离宫住宿。襄公自觉精神恍惚,心里烦躁不安。这时军中已经敲过二更,襄公因为左脚疼痛,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对孟阳说:“你扶我慢慢走几步。” 先前坠车时,匆忙之间,没注意鞋子掉了,到这时才发觉。他问徒人费要鞋子。费说:“鞋子被大野猪叼走了。” 襄公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大怒道:“你既然跟着我,难道不看看鞋子在不在?如果真被叼走了,当时为什么不早说?” 他亲自拿起皮鞭,抽打费的后背,直到费血流满地才停下。徒人费被鞭打完,含着泪出门,正好遇到连称带着几个人来打探动静。连称把徒人费捆绑起来,问道:“无道昏君在哪里?” 费说:“在寝室。” 连称又问:“已经睡了吗?” 费回答:“还没睡。” 连称举起刀要砍,费说:“别杀我,我可以先进去,给你们做内应。” 连称不相信。费说:“我刚被他用鞭子打伤,也想杀了这个昏君。” 于是解开衣服,把后背给连称看。连称见他血肉模糊,就相信了他的话,解开费的绳索,嘱咐他做内应。随后招来管至父,带着众军士,杀入离宫。 徒人费转身进门,正好遇到石之纷如,把连称作乱的事告诉了他。然后跑到寝室,报告给襄公。襄公惊慌失措。费说:“事情已经很危急了!如果让一个人假扮主公,躺在床上,主公躲在门后,侥幸他们仓促之间分辨不出,或许可以逃脱。” 孟阳说:“我受主公的恩宠超过本分,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主公,不怕牺牲。” 孟阳随即躺在床上,脸朝里,襄公亲自解开锦袍盖在他身上。襄公自己则躲在门后,问徒人费:“你打算怎么办?” 费说:“我会和石之纷如合力抵抗叛贼。” 襄公说:“你背上的伤不疼吗?” 费说:“我连死都不怕,这点伤又算什么?” 襄公感叹道:“真是忠臣啊!” 徒人费让石之纷如带领众人守住中门,自己独自拿着利刃,假装去迎接叛贼,想刺杀连称。此时,众叛贼已经攻进大门,连称手持长剑,一马当先开路。管至父在门外列兵,以防发生变故。徒人费见连称来势汹汹,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就刺。谁知连称身穿厚重铠甲,刀刺不进去。反而被连称一剑砍来,砍断了他两根手指,接着又一剑,砍下他半个头颅,徒人费死在门中。石之纷如便挺着长矛与连称搏斗,大约战了十多个回合,连称边战边进。石之纷如渐渐后退,不小心被石阶绊倒,也被连称一剑砍倒。连称于是进入寝室。侍卫们早已吓得逃散。团花帐中,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锦袍。连称手起剑落,那人的头离开了枕头。连称举着火把一照,发现此人年少没有胡须。连称说:“这不是国君。” 他派人在房中四处搜寻,却不见襄公的踪影。连称亲自拿着火把查看,忽然看见门槛下面,露出一只丝文鞋,知道门后藏着人,心想除了诸儿还会是谁?打开门后一看,只见那昏君因为脚疼,蜷缩成一团蹲在那里。他的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那只丝文鞋。连称之前看到的那只鞋,是先前被大野猪叼走的,不知道怎么会在门槛下。这分明是冤鬼在作怪,难道不可怕吗?连称认出了诸儿,像抓小鸡一样,把他从门后揪出来扔在地上。大骂道:“无道昏君!你连年用兵,滥用武力,祸害百姓,这是不仁;违背父亲的命令,疏远公孙无知,这是不孝;与妹妹乱伦,公然无所顾忌,这是无礼;不考虑戍边将士,瓜熟之期却不派人替换,这是无信。仁、孝、礼、信,四德都丧失了,还怎么做人?我今天要为鲁桓公报仇!” 于是把襄公砍成几段,用床褥裹着他的尸体,和孟阳一起埋在门下面。算起来,襄公在位只有五年。史官评论这件事,认为襄公疏远大臣,亲近小人,石之纷如、孟阳、徒人费等人,平日里受他的私恩,跟着他做昏乱之事,虽然视死如归,但不能算是尽到了忠臣的大节。连称、管至父只是因为长期戍边却不被替换,就发动叛乱弑君,这应该是襄公恶贯满盈,借他们二人之手罢了。彭生临刑时大喊:“死后要变成妖孽,来取你的性命!” 大野猪出现,并非偶然。髯翁写诗咏叹徒人费、石之纷如等人死难之事:“捐生殉主是忠贞,费石千秋无令名!假使从昏称死节,飞廉崇虎亦堪旌。” 又写诗感叹齐襄公:“方张恶焰君侯死,将熄凶威大豕狂。恶贯满盈无不毙,劝人作善莫商量。” 连称、管至父整顿好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公孙无知事先聚集了自己的私兵,一听到襄公的死讯,就带兵打开城门,接应连称、管至父二位将军入城。二位将军假称:“曾受先君僖公的遗命,奉公孙无知即位。” 立连妃为夫人。连称为正卿,号称国舅。管至父为亚卿。各位大夫虽然勉强排班朝贺,但心中不服。只有雍廪再三磕头,为往日与公孙无知争道的事谢罪,态度极其谦卑恭顺。无知赦免了他,仍让他做大夫。高国称病不上朝,无知也不敢罢黜他们。管至父劝无知张贴榜文,招揽贤才,以收买人心。还推荐了他的族子管夷吾的才能,无知派人去征召管夷吾。不知道管夷吾是否会应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干时大战 管夷吾,字仲,他生得相貌堂堂,精神抖擞,博通古代典籍,对古今之事了如指掌,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和济世匡时的谋略。他曾与鲍叔牙一同经商,到了分钱财的时候,管夷吾多拿了一倍。鲍叔牙的随从心中愤愤不平,鲍叔牙却解释道:“管仲并非贪图这点小钱,只因他家境贫寒,生活窘迫,我是自愿让给他的。” 管夷吾还曾随军出征,每次到了战场上,他总是待在后队,而在班师回朝的时候,又走在队伍前面。很多人嘲笑他胆小怯懦。鲍叔牙却为他辩白:“管仲家中有老母亲需要赡养,他要留着性命尽孝,哪里是真的害怕战斗呢?” 管夷吾多次与鲍叔牙商议事情,却常常意见不合。鲍叔牙说:“人总会有得志和不得志的时候,假如管仲遇到合适的时机,必定能做到万无一失。” 管夷吾听闻后,感慨万分:“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却是鲍叔牙啊!” 于是,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当时,齐襄公诸儿即位。襄公的长子叫纠,是鲁国女子所生;次子叫小白,为莒国女子所生。虽然都是庶出,但都已长大成人。襄公打算为他们挑选老师来教导。管夷吾对鲍叔牙说:“国君有两个儿子,日后继承君位的,不是纠就是小白。我和你各辅佐一人。倘若日后我们辅佐的人登上君位,就互相举荐。” 鲍叔牙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答应了。于是,管夷吾和召忽成为公子纠的老师,鲍叔牙则担任公子小白的老师。齐襄公想要迎接文姜到禚地相会。鲍叔牙对小白说:“国君因淫乱之事被国人嘲笑,如今若能停止这种行为,还能挽回一些颜面。要是继续往来,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必将泛滥成灾,你一定要去劝谏。” 小白果然进宫劝谏襄公:“鲁侯的死,人们议论纷纷。男女之间的嫌疑,不可不避。” 襄公听后大怒,骂道:“小孩子家,何必多嘴!” 说着,还脱下鞋子朝小白扔过去。小白赶忙退了出去。鲍叔牙说:“我听说,‘有极度淫乱行为的人,必定会招来大祸’。我们应当和你前往他国,等待日后的机会。” 小白问道:“那我们该去哪个国家呢?” 鲍叔牙回答:“大国喜怒无常,不如去莒国。莒国虽小,但离齐国近。国小就不敢轻视我们,离得近则早晚都能回来。” 小白说:“好主意。” 于是,他们前往莒国。襄公听说后,也没有派人去追。等到公孙无知篡位,派人来召管夷吾。管夷吾说:“这些人自身都已大祸临头,还想连累别人吗?” 于是,他与召忽商量,认为鲁国是公子纠母亲的娘家,便护送公子纠前往鲁国。鲁庄公把他们安置在生窦,每月供给粮食。 鲁庄公十二年春二月,这一年是齐公孙无知元年。百官在元旦这天前往朝房祝贺,看到连称、管至父二人公然占据高位,人人心中都充满了怨愤。雍廪察觉到众人对连、管二人不满,便假装说:“有鲁国来的客人传言,‘公子纠将率领鲁国军队攻打齐国’。诸位听说了吗?” 各位大夫都说:“没听说过。” 雍廪便不再提及此事。朝会结束后,各位大夫相互邀约,一同来到雍廪家中,询问公子纠攻打齐国的消息是否属实。雍廪说:“诸位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东郭牙说:“先君虽然无道,但他的儿子有什么罪过呢?我们天天盼着公子纠回来。” 一些大夫甚至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雍廪说:“我之所以对公孙无知卑躬屈膝,难道是没有人心吗?只是想委曲求全,图谋大事罢了。诸位若能相助,共同铲除弑君的逆贼,重新拥立先君的儿子,这难道不是正义之举吗?” 东郭牙询问计策,雍廪说:“高敬仲是齐国的世臣,向来有才学、有声望,为人信服。连称、管至父这两个逆贼,若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胜过千钧之重,只可惜他们得不到。如果让敬仲设下酒宴,邀请这两个逆贼,他们必定会欣然赴约。我假装把公子纠带兵前来的消息,当面报告给公孙无知。公孙无知愚蠢且胆小,等他前来,我们突然刺杀他,有谁能救他呢?然后举火为号,关闭城门,诛杀这两个逆贼,易如反掌。” 东郭牙说:“敬仲虽然疾恶如仇,但为了国家自降身份,他应该不会拒绝。我有把握说服他。” 于是,东郭牙把雍廪的计谋告诉了高傒,高傒答应了。高傒立即让东郭牙前往连称、管至父两家传达邀请。连、管二人都如期而至。高傒举起酒杯说道:“先君行为多有失德之处,老夫每天都担忧国家会灭亡。如今幸亏大夫们拥立了新君,老夫也能继续守护宗庙。之前因为年老多病,未能参与朝会,如今身体稍有好转,特地备下薄酒,以报答诸位的恩情,同时也把子孙托付给你们。” 连称与管至父再三谦让。高傒命人将重重门户紧闭,说道:“今日饮酒,不喝到尽兴就不罢休。” 他预先告诫守门人:“不要通报外面的消息,直到城中举火,再来传报。” 再说雍廪怀揣匕首,径直来到宫门前,见到公孙无知后,上奏道:“公子纠率领鲁国军队,早晚就要到了,希望您早日谋划应敌之策。” 无知问道:“国舅在哪里?” 雍廪回答:“国舅与管大夫在郊外饮酒,还没回来。百官都聚集在朝中,专门等候主公商议大事。” 无知信以为真。他刚走出朝堂,还没坐稳,诸位大夫便一拥而上,雍廪从后面刺杀了他。公孙无知的鲜血溅满了公座,当场气绝身亡。算起来,无知做国君才一个多月,实在可悲!连夫人听说变故后,在宫中上吊自杀。史官作诗叹道:“只因无宠间襄公,谁料无知宠不终。一月夫人三尺帛,何如寂寞守空宫?” 当时,雍廪让人在朝堂外放起一股狼烟,浓烟直冲云霄。高傒正要热情款待客人,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传板声,报告说:“外面举火了。” 高傒立刻起身,向内室走去。连称、管至父猝不及防,正要询问缘故,廊下预先埋伏的壮士突然杀出,将二人砍成数段。他们的随从虽然在场,但手中没有武器,一时间也都丧命。雍廪与各位大夫陆续来到高傒府上,共同商议,将连称、管至父的心脏挖出,用来祭奠襄公。一方面派人前往姑棼离宫,取出襄公的尸体,重新进行殡殓;另一方面派人前往鲁国,迎接公子纠回国做国君。 鲁庄公听说此事后,十分高兴,便打算为公子纠出兵。施伯劝谏道:“齐国和鲁国强弱交替。齐国没有国君,对鲁国来说是个机会。请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局势的变化。” 庄公犹豫不决。当时,夫人文姜因为襄公被杀,从祝邱回到鲁国,日夜劝说儿子兴兵攻打齐国,讨伐公孙无知的罪行,为她的兄长报仇。等到听说无知被杀,齐国使者前来迎接公子纠做国君,更是欣喜万分。她坚持要鲁国接纳公子纠,催促庄公尽快启程。庄公被母亲的命令所迫,便没有听从施伯的建议,亲自率领三百辆兵车,任命曹沫为大将,秦子、梁子为左右副将,护送公子纠前往齐国。管夷吾对鲁侯说:“公子小白在莒国,莒国离齐国比鲁国更近,倘若他先进入齐国,我们就会陷入被动。请借给我精良的马匹,我先去阻拦他。” 鲁侯问:“需要多少士兵?” 管夷吾说:“三十辆兵车就足够了。” 公子小白听说齐国国乱无君,与鲍叔牙商议后,向莒子借了一百辆兵车,护送自己回国。这边管夷吾率领士兵日夜兼程,赶到即墨时,听说莒国的军队已经过去了,便从后面追赶。又走了三十多里,正好遇到莒国的士兵停车做饭。管夷吾看到小白端坐在车中,便上前鞠躬说道:“公子别来无恙,如今这是要去哪里?” 小白回答:“我要回去奔丧。” 管夷吾说:“公子纠年长,理应主持丧事;公子您不妨稍作停留,不必如此辛苦。” 鲍叔牙说:“管仲,你退下吧,我们各为其主,不必多言!” 管夷吾看到莒国的士兵怒目而视,一副要争斗的样子,担心寡不敌众,便假装答应着退下了。突然,他弯弓搭箭,瞄准小白,嗖的一箭射了过去。小白大喊一声,口吐鲜血,倒在车中。鲍叔牙急忙上前营救,随从们都叫嚷着:“不好了!” 顿时哭声一片。管夷吾率领那三十辆兵车,扬鞭疾驰而去。管夷吾在路上感叹道:“公子纠有福,理应成为国君啊!” 他回去向鲁侯报告,还与公子纠举杯庆祝。此时,他们放下心来,一路上各个城邑的长官纷纷献上食物,他们便慢悠悠地前行。谁知道,这一箭只射中了小白的衣带钩。小白深知管夷吾箭术高超,担心他再射,急中生智,咬破舌尖,喷血假装倒下,就连鲍叔牙都被他瞒过了。鲍叔牙说:“管夷吾虽然离开了,但恐怕他还会再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他让小白换上便服,乘坐温车,从小路疾驰。快到临淄时,鲍叔牙独自乘车先进入城中,拜访各位大夫,极力称赞公子小白的贤能。各位大夫问:“公子纠马上就要到了,该如何是好?” 鲍叔牙说:“齐国接连两位国君被杀,没有贤能的人无法平定动乱。况且我们迎接公子纠,结果小白却先到了,这是天意啊!鲁国国君接纳公子纠,他的期望回报可不低。昔日宋国拥立子突,索要贿赂贪得无厌,导致战争连年不断。我们国家在经历了这么多灾难之后,还能承受鲁国的索取吗?” 各位大夫问:“那么,该如何向鲁侯交代呢?” 鲍叔牙说:“我们已经有了国君,他们自然会退兵。” 大夫隰朋、东郭牙齐声说:“鲍叔牙说得对。” 于是,他们迎接小白入城即位,这就是齐桓公。髯翁有诗专门咏叹射钩这件事:“鲁公欢喜莒人愁,谁道区区中带钩?但看一时权变处,便知有智合诸侯。” 鲍叔牙说:“鲁国的军队还没到,我们应该提前阻止他们。” 于是,派遣仲孙湫前去迎接鲁庄公,告知齐国已经有了国君。庄公得知小白没死,大怒道:“立国君应该立年长的,小白这小子怎么能做国君呢?我不能就这样白白带着三军退兵。” 仲孙湫回来报告。齐桓公问:“鲁国的军队不退,怎么办?” 鲍叔牙说:“用军队抵抗他们。” 于是,齐桓公任命王子成父为右军将领,宁越为副将;东郭牙为左军将领,仲孙湫为副将;鲍叔牙侍奉桓公亲自率领中军,雍廪为先锋。总共出动五百辆兵车。部署完毕后,东郭牙提议:“鲁君料到我们有防备,肯定不会长驱直入。干时这个地方水草丰美,是驻军的好地方。如果我们设下埋伏等待,趁他们不备发动攻击,一定能打败他们!” 鲍叔牙说:“好主意。” 于是,派宁越、仲孙湫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分路设下埋伏。又让王子成父、东郭牙从其他道路绕到鲁军后面。让雍廪前去挑战,引诱敌人。 鲁庄公和公子纠行军到了干时,管夷吾进谏说:“小白刚刚即位,人心还不稳定,此时应迅速出击,齐国国内必然会发生变故。” 庄公说:“按照你所说,小白不是早就被射死了吗?” 于是下令在干时扎营。鲁侯的营帐扎在前面,公子纠的营帐扎在后面,相距二十里。第二天一早,侦察兵来报告:“齐军已经到了,先锋雍廪前来挑战。” 鲁庄公说:“先打败齐军,齐国城中自然就会人心惶惶。” 于是他带着秦子、梁子乘坐战车向前,对着雍廪大声斥责道:“你带头谋划诛杀叛贼,还向我请求迎立国君。如今却又改变主意,你的信义何在?” 说着,鲁庄公拉弓就要射雍廪。雍廪假装羞愧,抱头逃窜。庄公命令曹沫去追击。雍廪掉转车头迎战,没打几个回合又逃走了。曹沫紧追不舍,凭借着一身勇猛,挺着画戟追了上去,却被鲍叔牙率领的大军包围。曹沫深陷重围,左冲右突,身上中了两箭,奋力死战才得以脱身。 鲁将秦子和梁子担心曹沫有危险,正准备前去接应。忽然听到左右两边炮声齐响,宁越和仲孙湫两路伏兵一起杀出,鲍叔牙率领中军,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鲁军三面受敌,抵挡不住,渐渐四散奔逃。鲍叔牙传令:“谁能抓到鲁侯,就赏赐给他万户的城邑。” 他让士兵在军中大声呼喊。秦子急忙将鲁侯的绣字黄旗放倒在地。梁子又把旗子拿过来插在自己车上,秦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梁子说:“我要用这旗子迷惑齐军。” 鲁庄公见形势危急,跳下战车,换乘一辆轻便的轺车,换上平民衣服逃走了。秦子紧紧跟随,杀出重围。宁越远远望见绣旗,埋伏在路边,以为车上坐的是鲁君,便指挥士兵将其重重包围。梁子摘下头盔,露出脸说:“我是鲁国的将领,我们国君已经跑远了。” 鲍叔牙知道齐军已经大获全胜,便鸣金收兵。仲孙湫献上鲁侯的战车,宁越献上梁子,齐侯下令将梁子在军前斩首。齐侯因为王子成父和东郭牙两路兵马还没有消息,就留下宁越和仲孙湫驻守在干时。大军凯旋,先行返回。 管夷吾等人负责管理辎重,驻扎在后营。他们听说前营战败,就让召忽和公子纠守住营地,自己则率领所有兵车前去接应。正好遇到鲁庄公,双方合兵一处。曹沫也收拾起残兵败将逃了回来。清点人数时,发现损失了十分之七。管夷吾说:“军队士气已丧,不能再停留了!” 于是连夜拔营出发。走了不到两天,忽然看见前方道路上有兵车拦住去路,原来是王子成父和东郭牙绕到了鲁军后面。曹沫挺着戟大声呼喊:“主公快走,我拼死挡住他们!” 他回头对秦子说:“你要帮我。” 秦子便上前与王子成父厮杀,曹沫则迎战东郭牙。管夷吾保护着鲁庄公,召忽保护着公子纠,奋力夺路前行。有一个穿红袍的小将紧追鲁侯,鲁庄公一箭射中他的额头。又有一个穿白袍的人追来,庄公也一箭将其射死。齐军稍稍后退。管仲让人把辎重、铠甲、兵器、马匹之类的东西,沿路丢弃,任凭齐军抢掠,这才得以逃脱。曹沫左臂又中了一刀,但他仍奋力杀死无数齐军,突出重围。秦子则战死在阵中。史官评论鲁庄公在干时之战的失败,实在是咎由自取。有诗感叹道:“子纠本是仇人胤,何必勤兵往纳之?若念深仇天不戴,助纠不若助无知。” 鲁庄公等人脱离险境,如同漏网之鱼,匆忙逃命。隰朋和东郭牙在后面追赶,一直追到汶水,把鲁国境内汶阳的田地全部侵占,设置守军后才离开。鲁国人不敢与他们争夺,齐军大获全胜而归。 齐侯小白早朝时,百官前来祝贺。鲍叔牙进言说:“公子纠在鲁国,有管夷吾和召忽辅佐,鲁国又帮助他,这仍然是我们的心腹大患,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齐侯小白问:“那该怎么办呢?” 鲍叔牙说:“干时这一战,鲁国的君臣都吓破了胆!我应当率领三军,兵临鲁国边境,要求鲁国讨伐公子纠,鲁国必定会害怕而听从我们。” 齐侯说:“我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你指挥。” 鲍叔牙于是挑选车马,率领大军,一直开到汶阳,清理边界。他派公孙隰朋给鲁侯送去一封信,信中写道: 外臣鲍叔牙,向鲁国贤明的国君殿下百拜致意:一个家庭不能有两个主人,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我们国君已经登上君位,公子纠却想要争夺,这不符合大义。我们国君念及兄弟之情,不忍心亲自诛杀他,希望借贵国之手解决此事。管仲和召忽,是我们国君的仇人,请贵国将他们抓起来,在太庙中处死。 隰朋出发前,鲍叔牙叮嘱他说:“管夷吾是天下奇才,我已经向国君推荐,准备将他召回任用,一定不能让他死。” 隰朋问:“要是鲁国想杀他怎么办?” 鲍叔牙说:“只要提起他射中国君衣带钩那件事,鲁国必然会相信。” 隰朋连连点头,然后出发了。鲁侯收到信后,马上召见施伯。不知他们会如何商议,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 鲁庄公收到鲍叔牙的信后,立刻召见施伯商议,问道:“之前我没有听从你的建议,结果导致兵败。如今,是杀了公子纠对我们有利,还是留下他更有利呢?” 施伯回答说:“小白刚即位,就懂得用人,还在干时打败了我们的军队,他可不是公子纠能比的。况且齐国的军队已经压到边境,我们不如杀了公子纠,与齐国讲和。” 当时,公子纠与管夷吾、召忽都在生窦,鲁庄公便派公子偃带兵前去袭击。公子偃杀了公子纠,将召忽和管仲抓回鲁国。在准备把他们关进囚车时,召忽仰天长叹,悲痛万分地说:“做儿子的为尽孝而死,做臣子的为尽忠而死,这是本分!我要追随子纠于九泉之下,怎能忍受被枷锁束缚的屈辱?” 说完,他一头撞在殿柱上,当场死去。管夷吾则说:“自古以来,君主身边有以死尽忠的臣子,也必定有忍辱负重的臣子。我暂且活着进入齐国,为子纠洗刷冤屈。” 于是,他主动走进了囚车。 施伯私下对鲁庄公说:“我观察管仲的神态,感觉他好像在齐国有人接应,肯定不会死。此人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如果他不死,日后必定会在齐国得到重用,齐国也必然会称霸天下。到那时,鲁国恐怕就要听任齐国驱使了。您不如向齐国请求留下管仲,让他为我们效力。管仲若能活下来,必定会感激我们的恩德。他若感恩于我们并为我们所用,齐国也就不足为惧了。” 庄公说:“管仲是齐国国君的仇人,我们留下他,即便杀了公子纠,齐国的怒火也难以平息。” 施伯说:“如果您认为他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不如杀了他,把他的尸体交给齐国。” 庄公说:“好主意。” 公孙隰朋听说鲁国要杀管夷吾,急忙赶到鲁国宫廷,拜见庄公说:“夷吾射中我们国君的衣带钩,我们国君对他恨之入骨,想要亲手杀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如果只把他的尸体送回去,就跟没杀他一样。” 庄公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囚禁了管夷吾,并把公子纠和召忽的首级用木匣封好,交给隰朋。隰朋道谢后,带着人离开了鲁国。 管夷吾在囚车中,早已猜到鲍叔牙的计策,但他心里担心:“施伯是个足智多谋的人,虽然现在放了我,倘若他反悔,派人追回来,我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于是,他心生一计,创作了一首名为《黄鹄》的歌词,教押解他的差役们演唱。歌词是这样的:“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高天何局兮,厚地何蹐!丁阳九兮逢百六。引颈长呼兮,继之以哭!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飞,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差役们学会这首歌词后,一边赶路一边唱,心情愉悦,忘却了旅途的疲惫。马车疾驰,一天的行程相当于平时两天,很快就出了鲁国国境。鲁庄公果然后悔了,派公子偃去追赶,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空手而回。管夷吾仰天感叹道:“我今天算是重获新生了!” 管夷吾一行人走到堂阜时,鲍叔牙早已等候在此。他看到管夷吾,就像得到了稀世珍宝一样,连忙把他迎进馆舍,说道:“管仲,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就命人打开囚车,要放管夷吾出来。管夷吾说:“没有国君的命令,我不能擅自脱逃。” 鲍叔牙说:“没关系,我马上就会向国君举荐你。” 管夷吾说:“我和召忽一同侍奉公子纠,既没能辅佐他登上君位,又不能为他殉难,作为臣子,我的气节已经有亏了。更何况,如今还要转而侍奉仇人?要是召忽泉下有知,肯定会在地下笑话我!” 鲍叔牙说:“成就大事的人,不会在意小小的耻辱;建立大功的人,不会拘泥于小节。你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时机。主公志向远大、见识高明,如果能得到你的辅佐,治理齐国,称霸天下都不在话下。到那时,你功盖天下,名扬诸侯,这与坚守匹夫之节、做那些毫无益处的事相比,哪个更有价值呢?” 管夷吾听后,沉默不语。于是,鲍叔牙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把他留在堂阜。随后,鲍叔牙回到临淄去见齐桓公,他先向桓公表示哀悼,接着又祝贺他。桓公问:“为什么要哀悼呢?” 鲍叔牙说:“子纠是您的兄长。您为了国家大义,不得不灭亲,实在是无奈之举,我怎么能不表示哀悼呢?” 桓公又问:“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祝贺我呢?” 鲍叔牙说:“管仲是天下奇才,不是召忽能比的。我已经把他活着带回来了。您得到了一位贤能的相国,我怎么能不祝贺呢?” 桓公说:“夷吾曾射中我的衣带钩,那支箭我至今还留着。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咬牙切齿,就算吃了他的肉,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怎么还能用他呢?” 鲍叔牙说:“作为臣子,各自为自己的主公效力。他射您的时候,心里只有公子纠,不知道还有您。您要是任用他,他一定会为您征服天下,岂止是射一个衣带钩那么简单?” 桓公说:“那我姑且听你的,赦免他的死罪。” 于是,鲍叔牙把管夷吾接到自己家中,两人朝夕相处,谈论治国之道。 齐桓公为了表彰那些在他即位过程中有功的人,给高氏、国氏等世代公卿都增加了采邑。他还想任命鲍叔牙为上卿,把国家政务交给他处理。鲍叔牙推辞说:“您对我关怀备至,让我免受饥寒之苦,这已经是您对我的恩赐了!至于治理国家,这可不是我能胜任的。” 桓公说:“我了解你,你就不要推辞了。” 鲍叔牙说:“您所说的了解我,不过是觉得我做事小心谨慎、遵循礼法而已。这些只是普通臣子该做的事,并非治理国家的才能。真正治理国家的人,要能对内使百姓安居乐业,对外安抚四方夷族,为王室建立功勋,恩泽惠及诸侯,让国家像泰山一样安稳,让君主享有无尽的福泽,功绩永垂不朽,声名流传千秋。这是只有帝王身边的辅佐大臣才能承担的重任,我怎么能担当得起呢?” 桓公听后,不禁面露欣喜之色,他凑近鲍叔牙,问道:“照你这么说,当今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鲍叔牙说:“您要是不想找这样的人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找,那恐怕只有管夷吾了。我有五个方面比不上夷吾:在宽厚温和、爱护百姓方面,我不如他;在治理国家,把握关键方面,我不如他;在忠诚守信,赢得百姓信任方面,我不如他;在制定礼仪,推行于四方方面,我不如他;在擂鼓指挥,让百姓敢于冲锋陷阵方面,我不如他。” 桓公说:“那你把他带来,我要考考他的学问。” 鲍叔牙说:“我听说‘地位低的人不能指挥地位高的人,贫穷的人不能驱使富有的人,关系疏远的人不能制约关系亲近的人’。您要是想用夷吾,非得让他担任相国不可,还要给他丰厚的俸禄,用对待父兄的礼节尊崇他。相国,可是君主的副手啊,如果只是把他召来,这是轻视他。轻视相国,也就是轻视君主。对于管仲这样的非凡之人,必须用非凡的礼节对待他。您应该选择一个吉日,亲自到郊外迎接他。这样一来,四方诸侯听说您尊重贤才、礼待士人,而且不计较个人私仇,谁不想为齐国效力呢?” 桓公说:“我听你的。” 于是,他命令太卜选择吉日,到郊外迎接管仲。鲍叔牙仍然把管夷吾送到郊外的公馆中。到了约定的日子,人们让管仲洗了三次澡,又用香料为他熏了三次身。管仲穿上与上大夫同等规格的衣冠袍笏。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还和他同乘一辆车进入朝廷。百姓们纷纷前来观看,人山人海,大家都对桓公的举动感到十分惊讶。史官为此作诗道:“争贺君侯得相臣,谁知即是槛车人。只因此日捐私忿,四海欣然号霸君。” 管夷吾进入朝堂,跪地磕头向齐桓公谢罪。桓公亲自将他扶起,还赐给他座位。管夷吾说道:“我本是罪该被俘虏诛杀之人,有幸承蒙您赦免我的死罪,实在是万幸!怎敢再劳您以如此隆重的礼节相待?” 桓公说:“我有问题想问您,您必须先坐下,我才敢请教。” 管夷吾再次拜谢后坐下。桓公问道:“齐国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先前僖公能威服诸侯,号称小霸。但自先襄公政令无常,便引发了大变故。我如今成为国君,人心尚未安定,国势也不够强盛。现在我想要整顿国家政务,建立纲常法纪,应该先从哪里入手呢?” 管夷吾回答道:“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大支柱。如果这四大支柱不能树立起来,国家就会走向灭亡。如今您想要建立国家的纲纪,必须先树立这四大支柱,以此来引导百姓。这样,纲纪建立起来了,国势自然就会振兴。” 桓公又问:“怎样才能管理好百姓呢?” 管夷吾回答说:“想要管理好百姓,必须先爱护百姓,然后为他们安排合适的事务。” 桓公接着问:“爱护百姓的方法是什么呢?” 管夷吾答道:“国君整治公族,家族之长整治家族,让大家相互关联地做事,按照等级赐予俸禄,这样百姓之间就会亲近和睦。赦免以往的罪行,修复旧有的宗族关系,为没有后代的人建立祭祀,百姓就会繁衍增多。减少刑罚,减轻赋税,百姓就会富裕起来。选拔贤能之士,让他们在国内施教,百姓就会懂得礼仪。颁布的政令不随意更改,百姓的行为就会端正。这就是爱护百姓的方法。” 桓公又问:“爱护百姓的方法实行了,那安置百姓的方法又是什么呢?” 管夷吾回答:“士、农、工、商,称为四民。士人的儿子常常还是士人,农民的儿子常常还是农民,工商业者的儿子常常还是从事工商业,他们习惯了各自的职业,安于本业,不轻易改变,百姓自然就会安定。” 桓公说:“百姓已经安定了,但是武器装备不足,该怎么办呢?” 管夷吾回答:“想要充足武器装备,应当制定赎罪的刑罚:犯重罪的用犀牛皮甲和一支戟来赎罪,犯轻罪的用软皮盾和一支戟来赎罪,犯小罪的分别缴纳不同数量的金钱,有疑问的罪行就予以赦免。对于诉讼双方理由相当的情况,让他们缴纳一束箭,允许他们平息争端。这样金钱就聚集起来了,质量好的用来铸造剑戟,用犬马进行试验;质量差的用来铸造锄头、斧头、铲子等农具,在土地上进行试用。” 桓公问:“武器装备充足了,但是财用不足又该怎么办呢?” 管夷吾回答:“开采山中的矿产铸钱,煮海水制盐,这些利益可以遍及天下。趁机收购天下价格低廉的各种物品储存起来,根据时机进行贸易。设立三百处女闾,用来安顿行商。这样一来,商旅就会像回到自己的家乡一样,各种货物也会聚集起来,然后对其征税,用来佐助军事费用。如此,财用就可以充足了。” 桓公又问:“财用充足了,然而军队数量不多,兵势不够强盛,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呢?” 管夷吾回答:“军队贵在精锐,而不在数量众多;贵在军心强大,而不在力量强大。您如果只是整顿军队编制,修整武器装备,天下诸侯也都会这样做,我看不出这样做能取得胜利。您如果想要增强兵力,不如隐藏这种意图,而在实际上进行修整。我请求通过治理内政来寓含军令。” 桓公问:“内政该如何治理呢?” 管夷吾回答:“治理内政的方法,是把国家划分为二十一个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之乡十五个。工商业者可以提供充足的财物,士人可以提供充足的兵力。” 桓公问:“怎样做到兵力充足呢?” 管夷吾回答:“五家组成一轨,轨设轨长。十轨组成一里,里设有司。四里组成一连,连设连长。十连组成一乡,乡有良人。就用这种编制作为军令。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率领。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率领。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率领。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率领。五个乡设立一个师,所以一万人为一军,由五个乡的师率领。十五个乡能出兵三万人,组成三军。国君亲自统领中军,高氏、国氏二人各统领一军。在四季的农闲时节,进行田猎:春天叫做搜,用来搜捕未受孕的野兽;夏天叫做苗,用来消除五谷的灾害;秋天叫做狝,通过捕杀禽兽来顺应秋天肃杀的气息;冬天叫做狩,围猎守护来报告一年的收获,让百姓熟悉军事。所以军队编制在里中整齐,军队训练在郊外整齐,内部教化完成后,不要让百姓随意迁徙。同一伍的人祭祀时共享福分,死丧之事相互抚恤,人与人相互为伴,家与家相互为伴,世代居住在一起,从小一起游玩。所以在夜里作战,能听到彼此的声音,足以不迷失方向;在白天作战,能看清彼此的面容,足以不分散。他们的欢乐足以让他们为彼此效命。平时居住时能一同欢乐,战时能一同赴死,防守时能一同坚守,作战时能一同奋勇。有这三万人,就足以在天下横行。” 桓公问:“兵势已经强盛了,可以征讨天下诸侯了吗?” 管夷吾回答:“还不行。周王室尚未衰落,邻国尚未归附,您想要对天下诸侯采取行动,不如尊崇周王室并且亲近邻国。” 桓公问:“具体该怎么做呢?” 管夷吾回答:“仔细审视我国的边界,归还侵占邻国的土地,准备贵重的毛皮、丝织品等礼物去聘问邻国,却不接受他们的财物,这样四方的邻国就会亲近我们。派遣八十名游士,为他们配备车马、衣服、皮裘,多给他们钱财布帛,让他们周游四方,以此来招揽天下的贤士。再派人带着毛皮、丝织品、珍玩等物品,在四方进行贸易,以此来观察各国上下的喜好。选择那些有缺陷的国家进行攻打,可以扩大土地;选择那些淫乱、篡位弑君的国家进行诛杀,可以树立威望。这样,天下诸侯都会相继来齐国朝见。然后率领诸侯侍奉周王室,让他们履行进贡的职责,周王室就会受到尊崇。霸主的名号,您即使想要推辞,也推辞不掉。” 桓公与管夷吾连续交谈了三天三夜,字字都很投机,全然不知疲倦。桓公十分高兴。于是又斋戒了三天,在太庙祭告祖先,想要拜管夷吾为相国。管夷吾推辞不接受。桓公说:“我采纳了您称霸的策略,想要实现我的志向,所以拜您为相国。您为什么不接受呢?” 管夷吾回答:“我听说大厦的建成,不是靠一根木材;大海的润泽,不是靠一条河流。您如果一定要成就大志,那就需要任用五位杰出的人才。” 桓公问:“五位杰出人才是谁呢?” 管夷吾回答:“在朝堂上应对进退、礼仪娴熟,能分辨言辞的刚柔,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司行。开垦荒地,开辟土地,聚集众多粮食,充分发挥土地的效益,我不如宁越;请任命他为大司田。在平原旷野指挥作战,战车行进不混乱,士兵勇往直前,击鼓进军时,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成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判决案件公正合理,不滥杀无辜,不冤枉无罪之人,我不如宾须无;请任命他为大司理。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进谏必定忠诚,不畏惧死亡,不屈从于富贵,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大谏之官。您如果想要治理国家、增强兵力,有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想要成就霸业,我虽然不才,也会尽力完成您的命令,为您效力。” 桓公于是拜管夷吾为相国,赐给他齐国一年的城市税收。隰朋以下的五个人,都按照管夷吾的推荐,一一被任命官职,各自处理自己的事务。于是在齐国国都的城门上张贴榜文,凡是管夷吾所奏请的富国强兵之策,都依次全部施行。 后来,桓公又问管夷吾:“我不幸爱好打猎,又喜好女色,这会不会妨碍我成就霸业呢?” 管夷吾回答:“不会有妨碍。” 桓公问:“那么,怎样才会妨碍霸业呢?” 管夷吾回答:“不了解贤能之人,妨碍霸业;了解贤能之人却不任用,妨碍霸业;任用了却不信任,妨碍霸业;信任了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妨碍霸业。” 桓公说:“说得好。” 于是专门任用管夷吾,尊称他为仲父,对他的恩宠和礼遇在高氏、国氏之上。规定 “国家有重大政事,先报告仲父,再报告我。有所施行的举措,完全由仲父裁决。” 还禁止国人在言语中直呼管夷吾的名字,无论贵贱,都称他为仲,因为在古代,称呼别人的字是一种尊敬的方式。 鲁庄公听说齐国拜管仲为相国,大怒道:“我后悔没有听从施伯的话,反而被那小子欺骗了!” 于是挑选战车,集结兵力,谋划攻打齐国,以报干时之战的仇。齐桓公听说后,对管仲说:“我刚刚即位,不想频繁地遭受战争,先去讨伐鲁国怎么样?” 管仲回答:“军事政务还没有稳定,不能用兵。” 桓公不听,于是拜鲍叔牙为将领,率领军队直接进犯长勺。鲁庄公问施伯:“齐国太欺负人了,我们怎么抵御他们?” 施伯说:“我推荐一个人,可以与齐国抗衡。” 庄公问:“你推荐的是什么人?” 施伯回答:“我认识一个人,姓曹名刿,隐居在东平之乡,从未出仕为官。这个人有真正的将相之才。” 庄公命令施伯去招揽他。曹刿笑着说:“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没有谋略,竟然来问我这个平民百姓吗?” 施伯说:“平民百姓如果有谋略,很快就会成为有权有势的人。” 于是一起去拜见庄公。庄公问:“我们凭什么与齐国作战?” 曹刿说:“军事之事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变才能取胜,无法事先预测,希望您借给我一辆战车,让我能在军队中参与谋划。” 庄公喜欢他的话,便与他同乘一辆车,直奔长勺。 鲍叔牙听说鲁侯带兵前来,于是严阵以待。庄公也列好阵势与之对峙。鲍叔牙因为在干时之战中取得胜利,便有了轻视鲁国的想法,下令击鼓进军,率先攻破敌阵的人给予重赏。庄公听到震天的鼓声,也下令击鼓迎战。曹刿制止说:“齐军士气正盛,我们应该静静地等待时机。” 他传令军中:“有敢喧哗的人斩首。” 齐军前来冲击鲁军阵营,鲁军阵营如同铁桶一般,齐军无法冲开,只好后退。过了一会儿,对面的鼓声又响起来,鲁军却寂静无声,好像没有听到一样,齐军又退了回去。鲍叔牙说:“鲁军害怕作战罢了。再次击鼓,他们一定会逃跑。” 曹刿又听到鼓声响起,对庄公说:“打败齐国就在此时了,可以赶快击鼓进军!” 从鲁国这边来说,这是第一次击鼓,而从齐国那边来说,已经是第三次击鼓了。齐军见鲁军两次都没有行动,以为他们不会出战,都放松了警惕。谁知鼓声一响,鲁军突然冲了过来,刀砍箭射,势如疾雷,让齐军来不及防备,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大败而逃。庄公想要追击,曹刿说:“还不行,我要观察一下。” 于是下车,将齐军列阵的地方,仔细查看了一遍,又登上车轼远望,过了很久才说:“可以追击了。” 庄公于是驾车追击,追了三十多里才返回,缴获了无数的辎重和武器装备。不知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 鲁庄公在大败齐军之后,向曹刿询问:“您为何能凭借一次击鼓就战胜齐军的三次击鼓,这其中有什么道理吗?” 曹刿回答道:“作战主要依靠士气,士气高昂就能取胜,士气衰落就会失败。击鼓,是用来振奋士气的。第一次击鼓时,士气正旺盛;第二次击鼓,士气就会有所衰落;第三次击鼓,士气便会衰竭。我军不击鼓,以此来保持三军的士气,而齐军经过三次击鼓,士气已经衰竭,我军第一次击鼓时士气正饱满。用饱满的士气去对抗衰竭的士气,怎么会不胜呢?” 庄公又问:“齐军战败后,您一开始为什么不追击,后来又因为什么决定追击呢?请说说其中的缘故。” 曹刿说:“齐国人诡计多端,我担心他们设有伏兵,他们的败逃不可轻信。我看到他们车辙痕迹纵横交错,说明军心已经大乱;又望见他们的旌旗不整齐,士兵们匆忙逃窜,所以才下令追击。” 庄公称赞道:“您真可谓精通兵法啊!” 于是拜曹刿为大夫,还重赏了施伯推荐贤才的功劳。髯翁为此写诗道:“强齐压境举朝忧,韦布谁知握胜筹?莫怪边庭捷报杳,繇来肉食少佳谋。” 当时是周庄王十三年的春天。齐军战败回国,齐桓公恼怒地说:“出兵却无功而返,如何能让诸侯信服呢?” 鲍叔牙进言说:“齐国和鲁国都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势力不相上下,战争的胜负常取决于主客之势。以前干时之战,我军为主,所以战胜了鲁国。如今长勺之战,鲁国为主,因此我军败给了鲁国。我愿意以您的名义向宋国借兵,齐宋两国共同出兵,定能达成目标。” 桓公同意了。于是派遣使者前往宋国,请求宋国出兵相助。宋闵公捷在位时,从齐襄公那时起,两国就常常共同行事。如今听说小白即位,正想与齐国通好,便商定了出兵的日期,约定在夏季六月上旬,两国军队在郎城会合。 到了约定的日期,宋国派南宫长万为将领,猛获为副将;齐国派鲍叔牙为将领,仲孙湫为副将。两国各自率领大军,聚集在郎城,齐军驻扎在东北方向,宋军驻扎在东南方向。鲁庄公担忧地说:“鲍叔牙心怀怨恨而来,又有宋国相助,南宫长万力大无穷,能触山举鼎,我国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如今两国军队对峙,互为犄角之势,我们该如何抵御呢?” 大夫公子偃主动请缨说:“请允许我亲自去侦察一下敌军的情况。” 他回来报告说:“鲍叔牙有所戒备,军容十分严整。南宫长万自恃勇猛,认为天下无敌,他的军队队列杂乱无章。如果我们从雩门悄悄出兵,趁他们不备发动突袭,一定能打败宋军。宋军战败,齐国也就无法独自留下来了。” 庄公有些担心:“你恐怕不是长万的对手。” 公子偃坚定地说:“请让我去试一试。” 庄公说:“那我亲自率军为你接应。” 公子偃于是用一百多张虎皮蒙在战马上,趁着月色朦胧,偃旗息鼓,打开雩门悄悄出城。快要接近宋营时,宋军全然没有察觉。公子偃命令军中点火,一时间金鼓喧天,鲁军径直向前发起冲锋。火光映照下,宋军远远望去,仿佛看到一队猛虎在咆哮。宋营中的人马,无不吓得两腿发抖,四下惊慌失措,争先奔逃。南宫长万虽然勇猛,但无奈士兵们已经先行溃散,他也只得驾车后退。这时,鲁庄公率领的后队已经赶到,与公子偃的军队会合,连夜追击。追到乘邱这个地方时,南宫长万对猛获说:“今天我们必须拼死一战,否则难以逃脱。” 猛获应声而出,恰好遇到公子偃,两人便厮杀起来。南宫长万手持长戟,直接冲入鲁侯的大军之中,逢人便刺。鲁兵畏惧他的勇猛,无人敢上前迎战。庄公对戎右歂孙生说:“你向来以力气大闻名,能与长万一决胜负吗?” 歂孙生也挺着长戟,径直去找南宫长万交锋。庄公登上车轼观战,见歂孙生一时难以战胜长万,便对左右说:“把我的金仆姑拿过来!”(金仆姑,是鲁国军府中强劲的利箭。)左右将箭捧过来,庄公搭上弓弦,看准南宫长万,嗖的一箭射去,正中长万的右肩,箭头深深扎入骨头。长万伸手去拔箭,歂孙生趁他动作迟缓,又奋力一戟,刺穿了他的左大腿。长万倒地,正挣扎着想起来,歂孙生跳下车,双手紧紧按住他,众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擒获。猛获见主将被擒,弃车逃走。鲁庄公大获全胜,鸣金收兵。歂孙生押着南宫长万前来献功。长万虽然肩腿受伤,但依然能够挺立,没有丝毫痛苦的样子。庄公爱惜他的勇猛,以厚礼相待。鲍叔牙得知宋军失利,便率领全军撤回齐国。 这一年,齐桓公派大行隰朋前往周朝,报告自己即位之事,并且请求联姻。第二年,周王派鲁庄公主婚,将王姬下嫁给齐桓公。徐国、蔡国、卫国也各自将本国女子送来陪嫁。因为鲁国在主婚一事上有功劳,所以齐鲁两国再次恢复友好,双方都放下了两次战败的耻辱,相约结为兄弟之国。这年秋天,宋国遭遇大水灾,鲁庄公说:“齐国已经与我们通好,为何要对宋国怀有恶意呢?” 于是派人前往宋国慰问。宋国感激鲁国抚恤灾患的情谊,也派人前来答谢,同时请求放回南宫长万。鲁庄公便释放南宫长万,让他回国。从此,齐、鲁、宋三国和好,消除了之前的嫌隙。髯翁有诗叹道:“干时长勺互雄雌,又见乘邱覆宋师。胜负无常终有失,何如修好两无危?” 南宫长万回到宋国后,宋闵公却拿他开玩笑说:“当初我敬重你,如今你成了鲁国的俘虏,我可不再敬重你了。” 长万听后,十分羞愧,默默退下。大夫仇牧私下劝谏闵公说:“君臣之间,应当以礼相待,不可随意开玩笑。开玩笑就会失去敬重,失去敬重就会变得傲慢,傲慢无礼,悖逆之事就会发生,您一定要引以为戒!” 闵公却不以为然:“我和长万亲近惯了,没什么大碍。” 周庄王十五年,周王患病去世,太子胡齐即位,这就是僖王。讣告传到宋国时,宋闵公正与宫人在蒙泽游玩,还让南宫长万表演掷戟的技艺。原来,长万有一项绝技,能将戟抛向空中,高达数丈,然后用手接住,百发百中。宫人想看他的绝技,所以闵公才召长万一同游玩。长万奉命表演了一番,宫人都夸赞不已。闵公心中微微有些妒意,便命内侍拿来博局,要与长万赌博,还规定输的人要用大金斗罚酒。这博戏正是闵公擅长的。长万接连输了五局,被罚了五斗酒,已经有八九分醉意了,心中不服气,便请求再赌一局。闵公嘲讽道:“你这个常败之人,怎敢再与我赌输赢?” 长万心中既惭愧又愤怒,却又无话可说。这时,宫侍突然来报:“周王派使者来了。” 闵公询问使者来意,原来是来通报庄王之丧,并且告知新王即位的消息。闵公说:“周已经立新王了,我们应当立刻派遣使者去吊唁祝贺。” 长万上奏说:“我从未见过王都的繁华,希望能奉命出使一趟!” 闵公笑着说:“宋国就算没人了,也不至于派一个俘虏去出使吧?” 宫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长万满脸通红,羞愤交加,再加上酒劲上头,一时怒起,全然不顾君臣之分,大骂道:“无道昏君!你知道俘虏也能杀人吗?” 闵公也大怒道:“你这贼囚!怎敢如此无礼!” 说着便去抢夺长万手中的戟,想要刺他。长万也不与他争夺戟,直接提起博局,将闵公打倒在地。接着又挥拳猛击,可怜闵公就这样死在了长万的拳下。宫人吓得四散而逃。长万余怒未消,提着戟步行。走到朝门时,遇到大夫仇牧。仇牧问:“主公在哪里?” 长万说:“那昏君无礼,我已经杀了他。” 仇牧以为他喝醉了,笑着说:“将军喝醉了吧?” 长万说:“我没醉,我说的是实话!” 说着,便把手上的血污给仇牧看。仇牧勃然大怒,大骂道:“你这弑君的逆贼,天理不容!” 说着便举起笏板去击打长万。怎奈长万力大如虎,他把戟扔在地上,用手去抵挡。左手将仇牧的笏板打落,右手一挥,正中仇牧的头部,仇牧的脑袋顿时如齑粉一般。牙齿被打落,随着拳头的挥动飞了出去,嵌入门内三寸深。长万这力气,当真是惊人!仇牧死后,长万便拾起画戟,慢悠悠地登上车,旁若无人。宋闵公即位共十年,只因一句玩笑话,便遭逆臣毒手。春秋时期世道混乱,弑君之事如同杀鸡一般频繁,实在可悲可叹!史臣为仇牧写赞词道:“世降道斁,纲常扫地。堂帘不隔,君臣交戏。君戏以言,臣戏以戟。壮哉仇牧,以笏击贼!不畏强御,忠肝沥血。死重泰山,名光日月。” 太宰华督听说发生变故,拔剑登车,准备起兵讨伐叛乱。走到东宫西边时,正好遇到长万。长万二话不说,一戟刺去,华督从车上坠落,长万又补上一戟,将他杀死。随后,长万拥立闵公的堂弟公子游为君,把戴、武、宣、穆、庄等公族全部驱逐。众公子出逃到萧地,公子御说逃到毫地。长万说:“御说有文采又有才能,而且是国君的嫡亲弟弟,如今在毫地,必定会引发变故。如果杀了御说,其他公子就不足为虑了。” 于是派他的儿子南宫牛和猛获率领军队包围毫地。 冬季十月,萧叔大心率领戴、武、宣、穆、庄五族的人,又联合曹国的军队前去救援毫地。公子御说发动毫地的所有人马,打开城门接应。内外夹攻之下,南宫牛大败被杀,宋军全部投降了御说。猛获不敢回宋国,直接逃到卫国去了。戴叔皮向御说献策:“我们就用投降宋军的旗号,假称南宫牛等人已经攻克毫地,擒获了御说,得胜回朝。” 先派几个人一路散布这个消息,南宫长万信以为真,没有做防备。众公子的军队赶到后,骗开城门,一拥而入,只高喊:“只捉拿逆贼长万一人,其他人不要惊慌。” 长万仓促之间无计可施,急忙跑到朝中,想带着子游出逃。却见满朝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有内侍出来说:“子游已经被众军杀死了。” 长万长叹一声,想到列国之中只有陈国与宋国没有交往,便打算逃到陈国。但又想到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不禁叹道:“天伦之情不能抛弃啊!” 于是又转身回家,扶着母亲登上辇车,左手挟着戟,右手推着辇车前行,冲破城门而出,他行动如飞,无人敢阻拦。宋国到陈国,相距二百六十多里,长万推着辇车,一天就到了。如此神力,古今罕见。 众公子杀了子游之后,便拥立公子御说即位,这就是宋桓公。宋桓公任命戴叔皮为大夫,选拔五族中贤能的人担任公族大夫。萧叔大心仍然回去镇守萧地。宋桓公派遣使者前往卫国,请求卫国捉拿猛获;又派使者前往陈国,请求陈国捉拿南宫长万。当时,公子目夷年仅五岁,侍奉在宋桓公身边,笑着说:“长万不会来了!” 宋公问:“小孩子,你怎么知道?” 目夷说:“勇力是人们所敬重的,宋国抛弃的人,陈国必定会庇护他。如果空手去要,陈国凭什么把他交给我们呢?” 宋公恍然大悟,于是命使者带上丰厚的财宝去贿赂陈国。 先说宋国使者到了卫国,卫惠公询问群臣:“把猛获交给宋国,还是不交给宋国,哪个更有利呢?” 群臣都说:“别人在危急时来投奔我们,怎么能抛弃他呢?” 大夫公孙耳劝谏说:“天下的恶人,本质都是一样的。宋国厌恶的人,就如同卫国厌恶的人。留下一个恶人,对卫国有什么好处呢?况且卫国和宋国向来交好,不交出猛获,宋国一定会发怒。庇护一个人的恶行,却失去一个国家的友好,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卫侯说:“说得对。” 于是将猛获捆绑起来,交给了宋国使者。 宋国使者抵达陈国后,将丰厚的宝物献给陈宣公。陈宣公贪图这些贿赂,便答应把南宫长万送回宋国。然而,他又顾虑南宫长万力大无穷,难以制服,必须用计谋困住他。于是,陈宣公派公子结去对南宫长万说:“我们国君得到您,就如同获得了十座城池。宋国人即便多次请求,我们国君都不会答应放回您。我们国君担心您起疑,所以派我来向您袒露真心。如果您觉得陈国地方狭小,想前往大国发展,我们国君也愿意给您几个月的时间,为您准备车马。” 南宫长万感动得流下眼泪,说道:“国君能收留我,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公子结于是带着酒与南宫长万畅饮,二人结拜为兄弟。第二天,南宫长万亲自到公子结家中道谢。公子结再次热情款待他,酒喝到一半时,公子结唤出众多婢妾前来劝酒。南宫长万开怀畅饮,酩酊大醉,倒在坐席上呼呼大睡。公子结立刻让力士用犀牛皮将南宫长万包裹起来,再用牛筋紧紧捆绑住,同时囚禁了他的老母亲,连夜将他们送往宋国。走到半路,南宫长万渐渐苏醒,他奋力挣扎踢打,但犀牛皮坚韧,绳索捆绑牢固,始终无法逃脱。快要到达宋城时,犀牛皮都被他挣破了,手脚都露在外面。押送的军人见状,用槌子猛击他,将他的胫骨都打断了。宋桓公下令将南宫长万和猛获一同绑到集市上,剁成肉泥。还让厨师把肉泥做成肉酱,赏赐给群臣,并告诫说:“做臣子的如果不能忠心侍奉国君,就看看这肉酱吧!” 南宫长万八十岁的老母亲,也一同被诛杀。髯翁为此写诗感叹道:“可惜赳赳力绝伦,但知母子昧君臣。到头骈戮难追悔,好谕将来造逆人。” 宋桓公因为萧叔大心有救援毫地的功劳,将萧地提升为附庸国,称萧叔大心为萧君。又念及华督为国而死,便继续任用他的儿子华家为司马。从此,华氏世代成为宋国的大夫。 再说齐桓公自从在长勺之战遭受重大挫折后,深感后悔轻易用兵,于是将国家事务全部委托给管仲,自己每日与妇人饮酒作乐。有人前来报告国事,桓公就说:“为什么不告诉仲父?” 当时,有个叫竖貂的人,是桓公宠爱的童仆。竖貂为了能够亲近内宫,方便出入,竟然自行阉割后进入宫中。桓公怜悯他,对他更加宠信,让他不离自己左右。还有一个齐国人,来自雍邑,名叫巫,人称雍巫,字易牙。此人诡计多端,擅长射箭和驾车,尤其精通烹饪技艺。有一次,卫姬生病了,易牙精心调制了美食进献,卫姬吃后病就好了,因此对易牙十分喜爱亲近。易牙又用美食讨好竖貂,竖貂便将易牙推荐给桓公。桓公召见易牙,问道:“你擅长调味吗?” 易牙回答:“是的。” 桓公开玩笑说:“我几乎尝遍了鸟兽虫鱼的味道,只是不知道人肉的味道如何。” 易牙退下后,到了午饭时间,他献上一盘蒸肉,肉质鲜嫩如同乳羊,味道却更加鲜美。桓公吃得一干二净,问易牙:“这是什么肉,如此美味?” 易牙跪下回答:“这是人肉。” 桓公大惊,问道:“从哪里得到的?” 易牙说:“我的长子今年三岁了。我听说‘忠诚于国君的人,不会顾惜自己的家庭’。国君您没有尝过人肉的味道,所以我杀了儿子,满足您的口腹之欲。” 桓公说:“你退下吧!” 桓公认为易牙对自己忠心耿耿,便也宠信了他。卫姬又在一旁称赞易牙。从此,竖貂和易牙在宫廷内外把持权力,暗中嫉妒管仲。此时,竖貂和易牙一起进言说:“我们听说‘国君发布命令,臣子奉行命令’,如今国君开口闭口都是仲父,齐国上下都怀疑没有国君了!” 桓公笑着说:“我对于仲父,就如同身体对于大腿和胳膊一样重要。有了大腿和胳膊才能组成身体,有了仲父才能成就我这个国君。你们这些小人哪里懂得这些?” 二人这才不敢再言语。管仲执政三年,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髯仙为此作诗道:“疑人勿用用无疑,仲父当年独制齐。都似桓公能信任,貂巫百口亦何为?” 当时,楚国正日益强盛,先后灭掉邓国,攻克权国,征服随国,打败郧国,与绞国结盟,役使息国。凡是汉水以东的小国,无不称臣纳贡。只有蔡国倚仗与齐侯有婚姻关系,又参与中原诸侯的会盟和军事行动,所以尚未臣服于楚国。到了楚文王熊赀时,楚国已经称王两代。楚文王有斗祈、屈重、斗伯比、薳章、斗廉、鬻拳等众多贤能之士辅佐,他们对汉阳地区虎视眈眈,逐渐有了侵犯中原的意图。 蔡哀侯献舞和息侯都娶了陈国女子为夫人,蔡哀侯娶亲在先,息侯娶亲在后。息夫人妫氏容貌绝美,堪称绝世佳人。她回陈国省亲时,途经蔡国。蔡哀侯说:“我的小姨子来了,怎能不见一面?” 于是派人将息夫人邀请到宫中款待。席间,蔡哀侯言语轻佻,全无敬重客人的意思。息妫大怒,起身离去。等她从陈国返回息国时,便不再经过蔡国。息侯听说蔡侯对自己的妻子如此怠慢,一心想要报复。于是,他派使者到楚国进贡,并暗中告诉楚文王:“蔡国倚仗中原诸侯的支持,不肯向楚国纳贡。如果楚国出兵攻打我国,我就向蔡国求救。蔡国国君勇猛但轻敌,必然会亲自带兵前来救援。到时我与楚国合兵攻打蔡国,蔡哀侯献舞就可以被俘虏了。俘虏了献舞,还怕蔡国不向楚国朝贡吗?” 楚文王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出兵攻打息国。息侯向蔡国求救,蔡哀侯果然率领大军,亲自前来救援息国。蔡军安营尚未稳定,楚国的伏兵突然四起。蔡哀侯抵挡不住,急忙逃向息城。息侯却紧闭城门,不让蔡哀侯进城,蔡军于是大败而逃。楚军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直追到莘野,活捉了蔡哀侯,将他带回楚国。息侯盛宴犒劳楚军,送楚文王出境后才返回。蔡哀侯这时才知道中了息侯的计谋,对息侯恨之入骨。 楚文王回到楚国后,打算杀死蔡哀侯,将其烹煮,用来祭祀太庙。鬻拳劝谏说:“大王正准备在中原有所作为,如果杀了献舞,诸侯们都会感到恐惧!不如放他回去,与蔡国讲和。” 鬻拳再三苦苦劝谏,楚文王却始终不听。鬻拳顿时愤怒不已,左手抓住楚王的衣袖,右手拔出佩刀,指着楚王说:“我宁愿与大王同归于尽,也不忍心看到大王失去诸侯的支持!” 楚王害怕了,连忙说:“我听你的!” 于是放弃了杀蔡哀侯的想法。鬻拳说:“大王听从我的建议,这是楚国的福气。然而,我劫持了大王,罪该万死,请让我接受斧钺之刑!” 楚王说:“你忠心可鉴,我不会怪罪你。” 鬻拳说:“大王虽然赦免了我,但我怎么能自己赦免自己呢?” 说着,就用佩刀砍断了自己的脚,大声呼喊:“做臣子的如果有无礼对待国君的,就看看我!” 楚王命令将鬻拳的脚收藏在大府中,说:“以此来记住我不听劝谏的过错!” 楚王还让医生治疗鬻拳的伤,虽然伤治好了,但鬻拳无法再行走。楚王任命他为大阍,掌管城门,尊称他为太伯。随后,楚王释放蔡哀侯回国,并大排筵席为他饯行。筵席上,有众多美女表演歌舞。其中有一个弹筝的女子,容貌秀丽。楚王指着她对蔡哀侯说:“这个女子色艺俱佳,你可以敬她一杯酒。” 随即让这个女子用大酒杯给蔡哀侯敬酒,蔡哀侯一饮而尽。接着,蔡哀侯又斟满大酒杯,亲自向楚王敬酒祝寿。楚王笑着问:“你生平见过绝世美女吗?” 蔡哀侯想起息侯引导楚国打败蔡国的仇恨,便说:“天下的美女,没有比得上息妫的,她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楚王问:“她的容貌如何?” 蔡哀侯说:“她的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脸庞似桃花般娇艳,身材长短适中,一举一动都充满风情,我从未见过比她更美的人!” 楚王说:“我要是能见到息夫人,死也无憾了!” 蔡哀侯说:“以大王的威严,就算是齐国、宋国的女子,要得到她们也不难,更何况是小小的息国的一个妇人呢?” 楚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天众人尽情欢乐后才散去。蔡哀侯随后告辞,回到自己的国家。 楚文王对蔡哀侯所说的话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得到息妫。于是,他以巡视边境为名,来到息国。息侯在道路左边迎接拜见,态度极其恭敬。他亲自打扫馆舍,在朝堂上设盛宴款待楚王。息侯拿着酒杯走上前,为楚王敬酒祝寿。楚王接过酒杯,微笑着说:“以前我曾为您的夫人出过一点力,如今我来到这里,您的夫人难道就不能为我敬一杯酒吗?” 息侯畏惧楚国的威势,不敢拒绝,连声答应,立即派人到宫中传话。不一会儿,只听到环佩声响,夫人妫氏盛装前来。她另外铺设了毛毯坐褥,向楚王再次行礼致谢。楚王连忙回礼。妫氏拿起白玉酒杯,斟满酒进献。她洁白的手与白玉酒杯相互映衬,楚王看后大为惊叹。息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人间罕见。楚王便想亲手接过酒杯。然而,妫氏不慌不忙,将酒杯递给宫人,再由宫人转递给楚王。楚王一饮而尽。妫氏再次行礼后,告辞回宫。楚王一心想着息妫,酒也没喝尽兴。筵席结束后,楚王回到馆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楚王也在馆舍设宴请息侯,名义上是答谢,实际上暗中埋伏了士兵。息侯前来赴宴,酒喝到半醉时,楚王假装喝醉,对息侯说:“我对您的夫人有大功,如今我的三军将士都在这里,您的夫人难道不能为我犒劳一下他们吗?” 息侯推辞说:“我国地方狭小,不足以款待您的随从,让我和我的夫人商量一下。” 楚王拍案而起,说:“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竟敢花言巧语拒绝我?左右,还不把他给我抓起来!” 息侯正要分辩,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来,薳章、斗丹两位将领在席间将息侯擒获并捆绑起来。楚王亲自带兵径直进入息宫,寻找息妫。息妫听说变故,叹息道:“我这是引狼入室,自作自受啊!” 于是跑到后花园,想要投井自尽。斗丹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摆说:“夫人难道不想保全息侯的性命了吗?为什么要夫妻一起死呢?” 息妫沉默不语。斗丹将息妫引见给楚王,楚王好言抚慰,承诺不杀息侯,不灭息国的祭祀。于是,楚王在军中册立息妫为夫人,让她乘坐自己的后车。因为息妫脸庞似桃花般娇艳,所以又被称为桃花夫人。如今汉阳府城外有桃花洞,上面有桃花夫人庙,祭祀的就是息妫。唐人杜牧曾写诗道:“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楚王将息侯安置在汝水,封给他十户人家的封地,让他祭祀息国的祖先。息侯心中愤懑,郁郁而死。楚国的无道,至此达到了极点!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 周厘王元年春天正月,齐桓公上朝,群臣朝拜祝贺完毕后,他向管仲询问:“我承蒙仲父您的教导,重新整顿国家政务。如今国内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百姓也都知晓礼义,我想通过会盟确立霸主地位,您看怎么样?” 管仲回答道:“当今诸侯之中,比齐国强大的不在少数。南方有荆楚,西方有秦晋。然而,他们都只是逞个人之雄,不懂得尊奉周王,所以无法成就霸业。周王室虽然已经衰微,但仍是天下共主。自东迁以来,诸侯们既不朝拜周王,也不进贡特产,因此郑伯才敢射中桓王的肩膀,五国敢违抗庄王的命令,这使得列国的臣子都不把君主和父亲放在眼里。熊通僭越称王,宋国和郑国发生弑君之事,这些恶行都被人们习以为常,却无人敢去征讨。如今庄王刚刚驾崩,新王即位,宋国最近又遭遇南宫长万之乱,乱臣贼子虽已被诛杀,但宋国国君之位尚未稳固。您可以派遣使者前往周朝朝拜,请求天子下令,大会诸侯,确定宋国国君之位。宋国国君确定后,我们便可以尊奉天子的命令去号令诸侯,对内尊崇王室,对外抵御四方夷族。对于列国之中衰弱的国家,我们加以扶持;强横的国家,予以抑制;昏乱不听从命令的国家,就率领诸侯去讨伐它。这样一来,海内诸侯都知道我们大公无私,必然会相继来齐国朝拜。如此,不用兴兵动武,霸业便可成就。” 齐桓公听后十分高兴。于是,他派遣使者前往洛阳朝贺厘王,同时请求奉命召集诸侯会盟,以确定宋国国君。厘王说:“伯舅您不忘周王室,这是我的荣幸。泗水一带的诸侯,就由伯舅您来安排,我又怎会吝啬下令呢?” 使者回来向齐桓公汇报,齐桓公便以王命通告宋国、鲁国、陈国、蔡国、卫国、郑国、曹国、邾国等国,约定在三月初一,共同到北杏之地会盟。齐桓公问管仲:“这次去参加会盟,要带多少兵车?” 管仲说:“您是奉天子之命去会见诸侯,哪里用得着兵车呢?请举行以礼义相交的衣裳之会。” 齐桓公答应了。于是,他让军士们先筑起三层高坛,坛高三丈。左边悬挂大钟,右边设置大鼓,先在坛上虚设天子之位,旁边设有反坫,各种玉器、布帛等器具,都准备得格外整齐。还预备了几处馆舍,全都高大宽敞、合乎规格。 到了约定的日期,宋桓公御说最先到达,他与齐桓公相见,对齐桓公帮助他确定君位表示感谢。第二天,陈宣公杵臼、邾子克两位国君也相继到达。蔡哀侯献舞,因为怨恨楚国曾将自己俘虏,也前来赴会。这四国看到齐国没有带兵车,相互议论道:“齐侯竟然如此推诚待人,实在难得。” 于是,他们各自把兵车后退到二十里之外。当时已经快到二月底了,齐桓公对管仲说:“诸侯还没有到齐,我们改个日期再等他们,怎么样?” 管仲说:“俗话说:‘三人就能成众。’如今已经来了四个国家,人数不算少了。如果改期,这是失信;等待却还有诸侯不来,这是辱没王命。第一次会合诸侯,就因失信和辱没王命而闻名,又怎么能图谋霸业呢?” 齐桓公问:“那我们是直接结盟,还是先举行会盟仪式?” 管仲说:“现在人心还没有完全统一,等会盟后大家不散,才可以结盟。” 齐桓公说:“好。” 三月初一黎明时分,五个国家的诸侯都聚集在坛下。相见行礼完毕后,齐桓公拱手对诸侯们说:“王政荒废已久,叛乱接连不断。我奉周天子之命,召集各位君主来匡扶王室。今天的事情,必须推举出一个盟主,这样权力才有归属,政令才能在天下施行。” 诸侯们纷纷私下议论:想推举齐国吧,可宋国爵位是上公,齐国只是侯爵,尊卑有别;想推举宋国吧,宋国国君刚刚即位,是依靠齐国才确定君位的,不敢自尊。大家都觉得此事两难。这时,陈宣公杵臼越过席位说道:“天子把会合诸侯的使命交给了齐侯,谁敢替代他呢?应该推举齐侯为盟会的盟主。” 诸侯们都说:“除了齐侯,没有人能担当此任,陈侯说得对。” 齐桓公再三谦让,然后登上了坛。以齐侯为盟主,其次是宋公,再其次是陈侯、蔡侯、邾子。诸侯们排列好后,鸣钟击鼓,先在天子位前行礼,然后相互交拜,叙说兄弟情谊。仲孙湫捧着一卷写有盟约的竹简,跪着宣读:“某年某月某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奉天子之命,在北杏会合,共同辅助王室,救济弱小、扶持倾颓的国家。有违背盟约的,列国共同征讨他!” 诸侯们拱手表示接受。《论语》中称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这便是第一次会盟。髯翁为此写诗道:“济济冠裳集五君,临淄事业赫然新。局中先着谁能识?只为推尊第一人。” 诸侯们相互敬酒刚结束,管仲便沿着台阶走上前说:“鲁国、卫国、郑国、曹国,故意违抗王命,不来赴会,不能不加以征讨。” 齐桓公向其他四位君主举手示意说:“我国兵车不足,希望各位君主能共同出兵!” 陈、蔡、邾三位君主齐声应道:“我们怎敢不率领本国军队听从您的调遣。” 只有宋桓公沉默不语。 当晚,宋桓公回到馆舍,对大夫戴叔皮说:“齐侯妄自尊大,越过位次主持会盟,还想调遣各国军队。将来我国恐怕会被他折腾得疲惫不堪!” 戴叔皮说:“诸侯们有的听从,有的违抗,齐国的势力还没有完全聚集起来。如果征服了鲁国和郑国,齐国的霸业就成了。齐国称霸,对宋国可没什么好处。来参加会盟的四个国家中,宋国最大。如果宋国不派兵,其他三个国家也会解体。况且我们今天来,只是为了得到王命,确定君位。现在已经参加了会盟,还有什么可等的呢?不如先回去。” 宋桓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在五更天就登上车离开了。 齐桓公听说宋桓公背会逃归,十分生气,想要派仲孙湫去追赶。管仲说:“去追赶不符合道义,我们可以请求王师去讨伐宋国,这样才名正言顺。不过,还有比这更紧急的事情。” 齐桓公问:“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紧急?” 管仲说:“宋国离得远,鲁国离得近,而且鲁国是王室的同姓诸侯国。如果不先收服鲁国,又怎么能收服宋国呢?” 齐桓公问:“讨伐鲁国应该从哪条路进军?” 管仲说:“济水的东北方向有个遂国,它是鲁国的附庸国,国家小而且弱,国内只有四个姓氏的人。如果用重兵压迫它,很快就能拿下。拿下遂国后,鲁国必然会感到恐惧。然后我们派一个使者,去责备鲁国不来参加会盟。再派人给鲁夫人送信。鲁夫人希望她的儿子能与娘家亲近,自然会极力劝说鲁侯。鲁侯对内迫于母亲的命令,对外害怕兵威,一定会来求和结盟。等他来求和时,我们就答应他。平定鲁国后,再把军队调往宋国,以天子之臣的名义去征讨,这就如同破竹之势,轻而易举。” 齐桓公说:“好主意。” 于是亲自率领军队到达遂城,一举攻克。随后,齐桓公把军队驻扎在济水边上。鲁庄公果然害怕了,急忙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公子庆父说:“齐国军队两次侵犯我国,都没有占到便宜,我愿意出兵抵抗。” 这时,朝堂上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行!不行!” 庄公一看,原来是施伯。庄公问:“你有什么计策?” 施伯说:“我曾经说过,管仲是天下奇才,如今他执掌齐国政务,军队训练有素,这是我们不能抵抗的第一个原因;北杏会盟,齐国是以奉命尊王为名,现在他们责备我们违抗命令,我们在道理上站不住脚,这是第二个原因;公子纠被杀,您是有功劳的,王姬下嫁,您也出了力,放弃往日的功劳,去结下将来的仇怨,这是第三个原因。如今之计,不如求和请盟,这样齐国不用交战就会退兵。” 曹刿也说:“我也这么认为。” 他们正在议论时,有人来报告说:“齐侯有书信送来。” 庄公打开一看,大意是:“我和您共同侍奉周王室,情谊如同兄弟,而且还有婚姻关系。北杏会盟,您没有参加。我冒昧地问一下原因。如果您有二心,那就听凭您的处置。” 齐侯另外还给文姜写了信,文姜把庄公叫来,对他说:“齐国和鲁国世代都是甥舅关系,即使他们厌恶我们,我们也要设法求和,更何况现在是要讲和呢?” 庄公连连点头。于是,他派施伯回信,大致内容是:“我身患疾病,没能前去参加会盟。您以大义责备我,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然而,在城下被迫订立盟约,我实在感到耻辱!如果您能退兵到边境上,我怎敢不捧着玉帛去追随您。” 齐侯收到信后非常高兴,传令把军队退到柯地。 鲁庄公准备去会见齐侯,他问:“群臣之中谁能跟我一起去?” 将军曹沫请求一同前往。庄公说:“你三次败给齐国,就不怕齐国人笑话吗?” 曹沫说:“正因为我耻于三次战败,所以才愿意前往,我要一举洗刷耻辱。” 庄公问:“那你打算怎么洗刷耻辱?” 曹沫说:“国君对付国君,臣子对付臣子。” 庄公说:“我越过国境去求和结盟,就像又一次战败一样。如果你能洗刷耻辱,我就听你的!” 于是,庄公和曹沫一起前往柯地。齐侯事先筑起土坛等待他们。鲁侯先派人去谢罪请求会盟,齐侯也派人确定了会盟日期。 到了会盟那天,齐侯把雄兵布置在坛下,青、红、黑、白旗分别按照东南西北四方排列,各自分成队伍,由不同的将领统领,仲孙湫负责指挥。土坛有七层台阶,每层都有壮士手持黄旗把守。坛上竖起一面大黄旗,上面绣着 “方伯” 二字。旁边放置着大鼓,由王子成父掌管。坛中间设有香案,摆放着朱盘、玉盂等盛着牲畜血用于歃盟的器具,由隰朋掌管。两旁设有反坫,摆放着金尊、玉斝,由寺人貂掌管。坛西立着两根石柱,上面拴着乌牛、白马,屠人准备宰杀,司庖易牙负责此事。东郭牙担任傧相,站在台阶下迎接宾客。管仲担任相国,整个场面十分威严庄重。齐侯传令:“鲁君如果到达,只允许一位国君和一位臣子登上坛,其他人都要在坛下等候。” 曹沫在衣服里面穿上铠甲,手提利剑,紧紧跟随在鲁庄公身后。庄公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而曹沫却毫无惧色。快要登上台阶时,东郭牙上前说:“今天是两国君主友好会盟,两位相国主持礼仪,为什么要带凶器呢?请把剑放下!” 曹沫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都快瞪裂了。东郭牙吓得倒退了几步。庄公和曹沫沿着台阶登上坛。两国君主相见,各自叙说了通好之意。三通鼓过后,他们对着香案行礼。隰朋用玉盂盛着牲畜血,跪着请他们歃血为盟。曹沫右手按着剑,左手抓住齐桓公的衣袖,满脸怒容。管仲急忙用身体护住齐桓公,问道:“大夫,您这是干什么?” 曹沫说:“鲁国接连遭受兵祸,国家都快灭亡了。您以救济弱小、扶持倾颓国家为会盟宗旨,难道就不为我们鲁国考虑一下吗?” 管仲问:“那么大夫您有什么要求?” 曹沫说:“齐国依仗强大欺负弱小,夺走了我们汶阳的田地,今天您把它归还,我们国君才会歃血为盟。” 管仲看着齐桓公说:“国君可以答应他。” 齐桓公说:“大夫别激动,我答应你!” 曹沫这才放下剑,代替隰朋捧着玉盂上前。两国君主都歃血完毕。曹沫说:“仲父掌管齐国政务,我希望能和仲父歃血。” 齐桓公说:“何必和仲父歃血呢?我和你立誓。” 于是,齐桓公向天指日发誓说:“如果不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鲁国,就让我如同这太阳一样!” 曹沫接受了誓言,再次行礼称谢。双方敬酒,气氛十分融洽。 会盟结束后,王子成父等人都愤愤不平,他们向齐桓公请求,想要劫持鲁侯,以报曹沫带来的耻辱。齐桓公说:“我已经答应曹沫了!普通人承诺的话,都不能失信,何况是一国之君呢?” 众人这才作罢。第二天,齐桓公又在公馆设酒,与庄公欢饮后道别。他随即命令南部边境的邑宰,把原来侵占的汶阳田地,全部交割还给鲁国。前人评论说,在被胁迫下订立的盟约可以违背,但齐桓公没有违背;曹沫可以视为仇人,但齐桓公没有怨恨他,这就是齐桓公能使诸侯归服、称霸天下的原因。有诗称赞道:“巍巍霸气吞东鲁,尺剑如何能用武?要将信义服群雄,不吝汶阳一片土。” 还有一首诗专门讲述曹沫劫持齐桓公这件事,称曹沫为后世侠客的鼻祖,诗中写道:“森森戈甲拥如潮,仗剑登坛意气豪,三败羞颜一日洗,千秋侠客首称曹。” 诸侯们听说了柯地会盟的事情,都佩服齐桓公的信义。于是,卫国和曹国也都派人来谢罪请求会盟。桓公约好等讨伐宋国之后,再与他们会盟。然后,他再次派使者前往周朝,报告宋公不尊王命、不来赴会的情况,请求王师南下,一起去问罪。周厘王派大夫单蔑率领军队与齐国一起讨伐宋国。谍报称,陈国和曹国也带兵前来出征,愿意担任先锋。齐桓公派管仲先率领一支军队,前去与陈国、曹国会合,自己则率领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人,统领大军随后进发,约定在商丘会师。当时是周厘王二年的春天。 管仲有个爱妾名叫婧,是钟离人,她通晓文墨且聪慧过人。齐桓公喜好美色,每次出行,必定带着姬嫔相随,管仲也带着婧一同前往。这天,管仲率军从南门出发,大约走了三十多里,来到峱山,看见一个农夫,身着粗布短衣,头戴破笠,光着脚在山下放牛。此人一边敲着牛角,一边唱歌。管仲坐在车上,察觉到这个农夫气质不凡,便派人拿酒食去犒劳他。农夫吃完后,说道:“我想见见相国仲父。” 使者说:“相国的车已经过去了。” 农夫说:“我有一句话,希望能传给相国:‘浩浩乎白水!’” 使者追上管仲的车,把农夫的话告诉了他。管仲一头雾水,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向爱妾婧请教。婧说:“我听闻古代有《白水》这首诗,诗中说:‘浩浩白水,倏倏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这个人大概是想出来做官。” 管仲立刻命令停车,派人去把农夫叫来。农夫把牛寄养在村民家中,跟着使者来见管仲,他只作了个长揖,却不跪拜。管仲询问他的姓名,农夫回答:“我是卫国的乡下人,姓宁名戚。仰慕相国您礼贤下士,不怕路途遥远来到这里。只是没有门路自荐,只好给村民放牛。” 管仲询问他的学问,宁戚对答如流。管仲感叹道:“豪杰之士埋没在民间,若没有得到引荐,怎么能展现自己的才能呢?我们国君的大军在后面,不久就会经过这里。我写封信,你拿着去拜见我们国君,他一定会重用你。” 管仲当即写了封信,封好后交给宁戚,两人就此分别。宁戚仍旧在峱山之下放牛。 齐桓公的大军三天后才到达,宁戚还是穿着那身粗布短衣,戴着破笠,光着脚,站在路旁,一点也不畏惧躲避。齐桓公的车驾快要靠近时,宁戚便敲着牛角唱起歌来:“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骭。从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桓公听了,觉得很奇怪,命令左右把宁戚带到车前,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宁戚如实回答:“我姓宁名戚。” 桓公问:“你一个放牛的,为什么讥讽时政?” 宁戚说:“我只是个小人物,怎么敢讥讽时政呢?” 桓公说:“当今天子在上,我率领诸侯臣服于下,百姓安居乐业,草木都沐浴着春天的恩泽,如今的世道就如同尧舜之时,不过如此。你说‘生不逢尧舜’,又说‘长夜不旦’,这不是讥讽又是什么?” 宁戚说:“我虽然是个村夫,没见过先王的政治。但我曾听说,尧舜的时代,十天刮一次风,五天降一场雨,百姓耕种土地来获取食物,凿井取水来饮用,正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如今这个时代,纲纪不振,教化不行,却说是尧舜盛世,这实在是我所不理解的。而且我又听说,尧舜的时代,整顿百官,诸侯顺服,除去四个凶恶之人,天下就安定了,他们不用说话就能让人信服,不用发怒就有威严。如今您第一次会合诸侯,宋国就违背了会盟;第二次与鲁国在柯地会盟,又被鲁国劫持。用兵不止,百姓劳苦,财物匮乏,却还说‘百姓乐业,草木沾春’,这又是我所不理解的。我还听说,尧舍弃自己的儿子丹朱,把天下让给舜,舜又避让到南河,百姓都去拥戴他,舜不得已才登上了帝位。如今您杀了兄长才得到国家,借天子的名义来号令诸侯,我又不知道这与唐尧、虞舜的禅让相比如何!” 桓公大怒,说:“你这匹夫,出言不逊!” 喝令把宁戚斩首。左右把宁戚绑起来,准备行刑。宁戚面不改色,毫无惧意,仰天长叹道:“夏桀杀了龙逢,商纣杀了比干,如今我宁戚要和他们并列成为第三个了!” 隰朋上奏说:“这个人见到权势不趋炎附势,见到威严也不害怕,不是寻常的放牛农夫。国君您还是赦免了他吧!” 桓公转念一想,怒气顿时平息,于是命令解开宁戚的绑缚,对宁戚说:“我只是试探你一下,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人才。” 宁戚于是从怀中掏出管仲的信。桓公拆开信看,信中大致写道:“我奉命出兵,走到峱山时,遇到卫国人宁戚。这个人并非普通的放牛之人,而是当世有用的人才,国君您应该留下他来辅佐自己。如果放弃他,让他被邻国任用,那么齐国后悔都来不及了!” 桓公问:“你既然有仲父的信,为什么不直接呈给我?” 宁戚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选择人才来辅佐自己,贤能的臣子也会选择君主来辅佐’。如果您厌恶直言,喜欢阿谀奉承,对我怒目而视,我宁死也不会拿出相国的信。” 桓公十分高兴,命令用后车把宁戚载上。当晚,军队安营休息,桓公命人举火,十分急切地索要衣冠。寺人貂问:“国君索要衣冠,是要给宁戚封爵位吗?” 桓公说:“是的。” 寺人貂说:“卫国离齐国不远,为什么不派人去打听一下他的情况呢?如果他确实有才能,再封爵位也不晚。” 桓公说:“这个人有豁达的才能,不拘小节,恐怕他在卫国时,或许有一些小过错。要是打听到他有过错,封爵位就不光彩,放弃他又太可惜!” 于是,桓公就在灯烛之下,任命宁戚为大夫,让他和管仲一同参与国家政事。宁戚换上衣冠,谢恩后走了出去。髯翁为此写诗道:“短褐单衣牧竖穷,不逢尧舜遇桓公。自从叩角歌声歇,无复飞熊入梦中。” 齐桓公的军队到达宋国边界时,陈宣公杵臼、曹庄公射姑已经先到了。随后,周朝单子的军队也到了。众人相见之后,便商议攻打宋国的策略。宁戚进言说:“您奉天子之命,纠合诸侯,用威势取胜,不如用仁德取胜。依我愚见,暂且不必进兵。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请让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前去劝说宋公讲和。” 桓公十分高兴,传令在边界扎营,命令宁戚前往宋国。宁戚乘坐一辆小车,带着几个随从,径直来到睢阳,求见宋公。宋公向戴叔皮询问:“宁戚是什么人?” 戴叔皮说:“我听说这个人是个放牛的村夫,齐侯刚刚提拔他。他一定是口才过人,这次来是要进行游说。” 宋公问:“那该怎么对待他?” 戴叔皮说:“主公把他召进来,不要以礼相待,观察他的动静。如果他一开口说得不对,我就拉一下衣带作为暗号,您就命令武士把他抓起来囚禁。这样,齐侯的计谋就会失败。” 宋公点头,吩咐武士在一旁伺候。宁戚衣着宽松,神态高昂地走进来,向宋公作了个长揖。宋公端坐在那里,没有回礼。宁戚于是仰天长叹道:“宋国危险了!” 宋公惊讶地说:“我位列上公,身为诸侯之首,危险从何而来?” 宁戚说:“您觉得自己和周公相比,谁更贤能?” 宋公说:“周公是圣人,我怎么敢和他相比?” 宁戚说:“周公在周朝兴盛的时候,天下太平,四方夷族都来归顺,他还吐出口中的食物,挽起头发,去接纳天下的贤士。如今您处于宋国刚刚经历亡国之祸后,又正值群雄争斗之际,而且连续两代发生弑君逆乱之事,即便您效仿周公,卑躬屈膝地对待贤士,还怕贤士不来。您却妄自尊大,怠慢贤客,即使有忠诚的言论,又怎么能传到您的耳中呢?宋国不危险还等什么!” 宋公惊愕不已,离开座位说:“我即位时间不长,没有听过君子的教诲,先生不要怪罪!” 戴叔皮在一旁,见宋公被宁戚打动,连连拉动自己的衣带。宋公却不理会,对宁戚说:“先生此次前来,有什么指教?” 宁戚说:“天子失去权势,诸侯如散沙般各自为政,君臣之间没有等级之分,篡权弑君之事每天都有听闻。齐侯不忍心看到天下大乱,恭敬地承受王命,主持华夏诸侯的会盟。您在会盟中列名,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地位。如果又违背会盟,就等于地位还没有确定。如今天子十分震怒,特意派遣王臣,率领诸侯来讨伐宋国。您既在之前背叛了王命,又在之后抗拒王师,还没等交战,我已经预见到胜负的结果了。” 宋公问:“先生您有什么见解?” 宁戚说:“依我愚笨的计策,您不要吝啬微薄的礼物,与齐国结盟。这样,对上不失对周朝称臣的礼节,对下可以与盟主结好,不用动用兵器,宋国就能像泰山一样安稳。” 宋公说:“我一时失策,没有善终会盟之好,如今齐国正派兵攻打我们,怎么会接受我的礼物呢?” 宁戚说:“齐侯宽宏大量,不记人过错,不念旧恶。比如鲁国没有参加会盟,在柯地会盟一次后,齐国就把侵占的田地归还给了鲁国。何况您是参加过会盟的人,齐国怎么会不接纳您呢?” 宋公问:“那用什么作为礼物呢?” 宁戚说:“齐侯以礼对待邻国,交往时厚待别人,自己则很节俭。即便是一束干肉也可以作为礼物,何必倾尽府库的珍藏呢?” 宋公十分高兴,于是派使者跟随宁戚到齐军中请求讲和。戴叔皮满脸羞愧地退下了。 宋国使者见到齐侯,说起谢罪请盟的事情,并献上十块白玉、千镒黄金。齐桓公说:“天子有命令,我不敢擅自做主。必须麻烦王臣转奏给天子才行。” 桓公就把宋国献上的金玉转送给单子,表达宋公求和的意思。单子说:“如果君侯您赦免宋国,我也能有所交代,回去向天王复命,怎敢不遵命。” 桓公于是让宋公到周朝去进献礼物,然后再商定结盟的日期。单子辞别齐侯回国。齐国与陈国、曹国的国君也各自回到本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擒傅瑕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 齐桓公回国后,管仲上奏说:“自周平王东迁以来,没有比郑国更强大的国家了。郑国灭掉东虢国后,把都城迁到那里,前面有嵩山,后面有黄河,右边是洛水,左边是济水,虎牢关的险要,闻名天下。所以从前郑庄公依仗这些,讨伐宋国,兼并许国,还抗拒王师。如今郑国又与楚国结为一党。楚国,是僭越称王的国家,地域广阔,兵力强盛,吞并了汉阳一带的众多小国,与周朝为敌。您如果想要保卫王室,称霸诸侯,就不能不抵御楚国;而要抵御楚国,必须先收服郑国。” 齐桓公说:“我知道郑国是中原的枢纽,早就想收服它,只是苦于没有办法!” 宁戚进言说:“郑公子突曾做了两年国君,祭足却驱逐他,拥立子忽;高渠弥又杀死子忽,拥立子亹;我们先君杀了子亹,祭足又拥立子仪。祭足以臣子的身份驱逐国君,子仪以弟弟的身份篡夺兄长的君位,违背名分和伦理,都应当受到声讨。如今子突在栎地,每天都谋划着袭击郑国。况且祭足已经去世,郑国没有得力的人。主公您派一员将领前往栎地,送子突回郑国,那么子突必定会感激主公的恩德,向北称臣,朝拜齐国。” 齐桓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命令宾须无率领二百辆兵车,驻扎在离栎城二十里之外的地方。宾须无预先派人向郑厉公突传达齐侯的意图。 郑厉公突此前已经听说祭足去世的消息,秘密派心腹到郑国打听情况。忽然听闻齐侯派兵送自己回国,心中十分高兴,出城到很远的地方迎接宾须无,还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两人交谈时,派去郑国的差人已经返回,报告说:“祭仲已经去世,如今叔詹担任上大夫。” 宾须无问:“叔詹是什么样的人?” 郑伯突回答:“他是治理国家的良才,但不是带兵打仗的将领。” 差人又禀报:“郑国都城发生了一件奇事:南门里面,有一条长八尺的蛇,青色的头,黄色的尾巴;门外又有一条蛇,长一丈多,红色的头,绿色的尾巴;两条蛇在城门中间争斗,持续了三天三夜,难分胜负。国都的百姓像赶集一样前去观看,没有人敢靠近。十七天后,门内的蛇被门外的蛇咬死。门外的蛇竟然径直冲进城里,到了太庙之中,忽然就不见了。” 宾须无欠身向郑伯祝贺说:“您的君位要确定了。” 郑伯突问:“怎么这么说?” 宾须无解释道:“郑国门外的蛇就是您,长一丈多,表明您是兄长。门内的蛇是子仪,长八尺,是弟弟。十七天后内蛇受伤,外蛇入城,您出逃是在甲申年的夏天,如今是辛丑年的夏天,恰好十七年了。内蛇受伤死去,这是子仪失去君位的征兆;外蛇进入太庙,这是您将主持宗庙祭祀的象征。我们主公正在天下伸张正义,准备扶您登上正位,蛇争斗的时间恰到好处,这大概是天意啊!” 郑伯突说:“果真如将军所言,我这辈子都不敢忘您的恩德!” 宾须无于是和郑伯定计,准备夜袭大陵。 傅瑕率兵出城迎战,双方刚一交锋,没料到宾须无绕到傅瑕军队背后,先攻破了大陵,插上齐国的旗号。傅瑕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只好下车投降。郑伯突想起傅瑕十七年来一直抗拒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叱令左右:“把他斩了,再来报告!” 傅瑕大声呼喊:“您难道不想进入郑国了吗?为什么要杀我?” 郑伯突叫人把他带回来,问道:“你有什么计策,能杀子仪?不过是用甜言蜜语哄骗我,想脱身回郑国罢了。” 傅瑕说:“如果您赦免我一命,我愿意砍下子仪的首级。” 郑伯突骂道:“你这老贼,奸诈无比,怎敢欺骗我?我现在放你进城,你肯定会和叔詹起兵抗拒我。” 宾须无说:“傅瑕的妻子儿女都在大陵,可以把他们囚禁在栎城作为人质。” 傅瑕叩头哀求:“如果我失信,就诛杀我的妻子儿女。” 并且指天发誓。郑伯突这才放了他。 傅瑕回到郑国,夜里去见叔詹。叔詹见到傅瑕,十分惊讶:“你镇守大陵,怎么到这里来了?” 傅瑕说:“齐侯想让郑伯复位,命令大将宾须无率领大军,送公子突回国。大陵已经失守,我连夜逃命才到这里。齐兵很快就会到达,事情危急。您如果能砍下子仪的首级,打开城门迎接公子突,既可以保住富贵,也能避免百姓生灵涂炭。转祸为福,就在这一时。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叔詹听后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之前原本主张迎立故君,却被祭仲阻止。如今祭仲去世,这是上天在帮助故君。违背天意必有灾祸,但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傅瑕说:“可以给栎城送信,让他们赶紧进兵。您出城假装抵抗,子仪必定会到城墙上观战,我趁机解决他。您带领故君进城,大事就成了。” 叔詹听从了他的计谋,秘密派人给突送信。傅瑕这才去拜见子仪,诉说齐兵帮助突,大陵已经失陷的事情。子仪大惊:“我应当用丰厚的财物向楚国求救,等楚兵到来,内外夹攻,齐兵就可以退走。” 叔詹故意拖延这件事。过了两天,还没有派使者前往楚国,谍报传来:“栎城的军队已经到城下了。” 叔詹说:“我应当带兵出战。您和傅瑕登上城墙坚守。” 子仪信以为真。 郑伯突率领军队先到,叔詹与他交战几个回合后,宾须无带领齐兵大举进攻,叔詹掉转车头就跑。傅瑕在城墙上大声呼喊:“郑军败了!” 子仪向来胆小怯懦,听后就想下城。傅瑕从后面刺杀他,子仪死在城墙上。叔詹叫开城门,郑伯和宾须无一同进城。傅瑕先去清理王宫,遇到子仪的两个儿子,把他们都杀了。迎接突复位。郑国百姓向来归附厉公,欢呼声震动大地。厉公重重地贿赂宾须无,约定在冬季十月亲自到齐国朝廷请求结盟。宾须无告辞回国。 厉公复位几天后,人心逐渐安定。他对傅瑕说:“你镇守大陵十七年,全力抗拒我,可算是对旧君忠心耿耿了。如今你贪生怕死,又为了我而杀死旧君,你的心思难以捉摸!我应当为子仪报仇!” 喝令力士把傅瑕押出去,在集市上斩首。傅瑕的妻子儿女暂且赦免不杀。髯翁写诗感叹道:“郑突奸雄世所无,借人成事又行诛。傅瑕不爱须臾活,赢得忠名万古呼。” 原繁当初率先赞同拥立子仪,他担心自己获罪,便称病告老还乡。厉公派人责备他,原繁于是上吊自杀。厉公又惩治驱逐国君的罪行,杀了公子阏。强锄逃到叔詹家中,叔詹为他求情,强锄才免去一死,但被砍去双脚。公父定叔逃到卫国。三年后,厉公把他召回,说:“不能让共叔没有后人!” 祭足已经去世,就不再追究。叔詹仍然担任正卿,堵叔、师叔一同担任大夫,郑国人称他们为 “三良”。 再说齐桓公得知郑伯突已经复国,卫国和曹国去年冬天也曾请求结盟,便想大规模会合诸侯,杀牲歃血,订立盟约。管仲说:“您刚刚开启霸业,行事一定要以简便为原则。” 齐桓公问:“怎样才算简便呢?” 管仲说:“陈国、蔡国、邾国自北杏会盟之后,对齐国忠心不二。曹伯虽然没有参加北杏会盟,但已经参与了讨伐宋国的行动。这四个国家,不必再劳烦您奔波。只有宋国和卫国没有参加过会盟,应当见一见。等各国齐心,再举行盟约也不迟。” 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消息:“周王再次派单蔑来通报宋国的聘问,已经到了卫国。” 管仲说:“宋国的事情可以成了。卫国处于交通要道,您应当亲自到卫国境内举行会盟,以亲近诸侯。” 齐桓公于是约请宋国、卫国、郑国三国,在鄄地会盟。加上单子和齐侯,一共五位,这次会盟不用歃血,大家相互作揖谦让后散去。诸侯们都很高兴。齐侯知道人心悦服,于是在幽地大规模会合宋国、鲁国、陈国、卫国、郑国、许国等国,杀牲歃血,订立盟约,正式确定了盟主的称号。这是周厘王三年的冬天。 楚国文王熊赀自从得到息妫并立为夫人后,对她无比宠幸。三年之内,息妫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熊艰,次子叫熊恽。息妫虽然在楚宫生活了三年,却从不和楚王说话。楚王感到奇怪,有一天,问她不说话的原因。息妫流着泪不回答。楚王坚持要她说明,息妫回答说:“我一个妇人却侍奉两个丈夫,纵然不能守节而死,又有什么脸面和人说话呢?” 说完,泪水止不住地流。胡曾先生写诗道:“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风一面花。感旧不言常掩泪,只应翻恨有容华。” 楚王说:“这都是蔡献舞造成的,我一定会为夫人报仇,夫人不必担忧。” 于是兴兵讨伐蔡国,攻入蔡国的外城。蔡侯献舞袒露上身,伏地请罪,拿出府库中所有的宝玉贿赂楚国,楚军才退兵。恰好郑伯突派使者到楚国报告复国的消息。楚王说:“突复位两年了,才来告诉我,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于是再次兴兵讨伐郑国。郑国谢罪求和,楚王答应了。周厘王四年,郑伯突畏惧楚国,不敢去朝拜齐国。齐桓公派人责备他。郑伯派上卿叔詹到齐国,对桓公说:“我国被楚兵困扰,日夜守城,没有得到片刻休息,所以没能按时朝贡。您如果能对楚国施加威严,我们国君怎敢不早晚站在齐国朝廷朝拜呢?” 桓公厌恶他言语不恭敬,把叔詹囚禁在军府。叔詹瞅准机会逃回了郑国。从此,郑国背叛齐国,归附楚国。这里暂且不表。 周厘王在位五年后去世,他的儿子阆即位,这就是惠王。惠王二年,楚文王熊赀荒淫暴虐,不理政事,却热衷于用兵。早年,他曾和巴君一同讨伐申国,却惊扰了巴军。巴君大怒,于是袭击那处,攻克了它。楚国守将阎敖游过涌水逃走。楚王杀了阎敖。阎氏家族怨恨楚王。此时,阎氏家族约巴人讨伐楚国,愿意做内应。巴兵攻打楚国,楚王亲自率军迎战,在津地大战。没料到阎氏家族数百人,假扮成楚军,混入阵中,竟然来寻找楚王。楚军大乱,巴兵趁机进攻,楚军大败,楚王面颊中箭逃走。巴君不敢追击,收兵回国,阎氏家族的人也跟着去了,从此成为巴人。 楚王回到方城,夜里敲城门。鬻拳在城门内问:“国君打胜仗了吗?” 楚王说:“战败了!” 鬻拳说:“自先王以来,楚兵战无不胜。巴国是个小国,您亲自带兵却战败了,难道不被人笑话吗?如今黄国不来朝拜楚国,如果讨伐黄国取胜,还可以自我解脱。” 于是紧闭城门,不让楚王进城。楚王愤怒地对军士们说:“这次出征如果再不能取胜,我就不回去了!” 于是移兵讨伐黄国。楚王亲自击鼓,士兵们拼死作战,在踖陵打败了黄国的军队。当天夜里,楚王住在军营中,梦见息侯怒气冲冲地走上前说:“我有什么罪过,你要杀我?又霸占我的疆土,奸淫我的妻子,我已经向上帝申诉了!” 说完,用手扇楚王的脸颊。楚王大叫一声,醒来后箭伤迸裂,血流不止。他急忙传令回军,走到湫地时,半夜就去世了。鬻拳迎接灵柩回国安葬。长子熊艰继位。鬻拳说:“我两次冒犯国君,纵然国君不杀我,我又怎敢苟且偷生?我要到地下追随国君!” 他对家人说:“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城门的曲城之下,让子孙知道我是守城的人。” 于是自刎而死。熊艰怜悯他,让他的子孙世代担任大阍。先儒左氏称赞鬻拳是爱国君,史官写诗反驳道:“谏主如何敢用兵?闭门不纳亦堪惊。若将此事称忠爱,乱贼纷纷尽借名。” 郑厉公听闻楚文王去世的消息,十分高兴,说道:“我没有忧患了!” 叔詹进谏说:“我听说‘依靠别人会面临危险,臣服别人会遭受屈辱。’如今我们的国家处在齐国和楚国之间,不是受辱就是有危险,这不是长久之计。先君桓公、武公以及庄公,三代人都担任王朝的卿士,因此在列国中地位尊崇,能够征服诸侯。如今新王继位,听说虢国和晋国前去朝拜周王,周王设宴款待他们,并且赏赐了五双玉和三匹马。您不如也去周朝进贡朝拜,如果能借助周王的恩宠,恢复先世卿士的事业,即便面对大国,也不用畏惧。” 厉公说:“好主意。” 于是派遣大夫师叔前往周朝,请求朝拜周王。 师叔回来报告说:“周室大乱。” 厉公问:“乱到什么程度了?” 师叔回答:“从前周庄王有个宠妾叫姚姬,人称王姚,她生了个儿子叫颓,庄王很宠爱他,还让大夫蒍国做他的老师。子颓生性喜欢牛,曾经养了几百头牛,他亲自喂养这些牛,用五谷来喂,还给牛披上绣有花纹的布,称它们为‘文兽’。子颓出入的时候,他的仆从都乘坐牛出行,肆意践踏,毫无顾忌。子颓还暗中结交大夫蒍国、边伯、子禽、祝跪、詹父,往来十分密切。在厘王在位的时候,也没有禁止他们。如今新王即位,子颓仗着自己是新王的叔叔,更加骄横。新王厌恶他,就压制他的党羽,剥夺了子禽、祝跪、詹父的田地。新王又因为在王宫旁边修建苑囿,蒍国有个菜园,边伯有座房屋,都靠近王宫,新王就把它们都征用了,用来扩大苑囿。还有膳夫石速进献的膳食不精致,新王发怒,革除了他的俸禄,石速也因此怨恨新王。所以这五位大夫和石速一起发动叛乱,拥立子颓为君,攻打新王。幸亏周公忌父和召伯廖等人拼死抵抗,叛乱众人没能取胜,于是逃到了苏地。从前周武王的时候,苏忿生担任王的司寇,立下功劳,被称为苏公,周武王把南阳的田地赐给他作为采邑。苏忿生死后,他的子孙被狄人控制,于是背叛周王,去侍奉狄人,而且也不把采邑归还给周朝。桓王八年,周王就把苏子的田地赐给了我们的先君庄公,用来交换我们靠近周朝的田地。从那以后,苏子和周朝的嫌隙越来越深。卫侯朔厌恶周朝拥立黔牟,也一直心怀怨恨,苏子于是拥戴子颓逃到卫国,和卫侯一起率领军队攻打王城。周公忌父战败,和召伯廖等人拥戴新王逃到鄢地。这五位大夫尊奉子颓为王,但人心并不归服。您如果兴兵护送新王复位,这可是流芳万世的功劳啊。” 厉公说:“说得好。不过,子颓懦弱,他所依仗的不过是卫国和燕国的军队罢了,那五位大夫成不了什么大事。我再派人去跟他讲道理,如果他能悔悟,停止祸乱,迎回天子,自己主动认罪,还能保住富贵。不然的话,他退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像藩国一样称臣,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希望王子能尽快做出决定!” 厉公一方面派人到鄢地迎接周王,暂时让周王到栎邑居住。因为厉公曾经在栎邑居住了十七年,那里宫室整齐。另一方面派人给王子颓送信,信中写道:“我听说以臣子的身份冒犯君主,叫做不忠;以弟弟的身份侵犯兄长,叫做不顺。不忠不顺,天灾就会降临!王子您误听奸臣的计谋,放逐了君主,如果能悔悟,停止祸乱,迎接天子,约束自己,承认罪过,还能不失富贵。否则,退到偏远之地,像藩国一样称臣,还能向天下人有所交代。希望王子能尽快考虑!” 子颓收到信后,犹豫不决。五位大夫说:“骑在老虎背上,就没办法再下来了。哪有已经位居天子之位,却又要退回到臣子之位的呢?这是郑伯骗人的话,不能相信。” 子颓于是赶走了郑国的使者。郑厉公于是到栎邑朝拜周王,接着拥戴周王袭击成周,夺取了传国的宝器,又回到栎城。这一年是惠王三年。 这年冬天,郑厉公派人约西虢公一起起义兵,护送周王复位。虢公答应了。惠王四年春天,郑、虢两国国君在弭地会师。夏四月,他们一同攻打王城。郑厉公亲自率兵攻打南门,虢公率兵攻打北门。蒍国急忙敲开宫门,求见子颓。子颓因为正在喂牛,还没喂完,没有马上接见他。蒍国说:“事情紧急啊!” 于是假传子颓的命令,让边伯、子禽、祝跪、詹父登上城墙防守。周地的百姓不顺从子颓,听说周王来了,欢呼声如雷,争相打开城门迎接。蒍国正在起草国书,打算派人到卫国求救。国书还没写完,就听到钟鼓的声音,有人来报告说:“旧王已经进城,正在朝堂上呢!” 蒍国自刎而死。祝跪、子禽死在乱军之中。边伯、詹父被周地的百姓绑起来,献给周王立功。子颓从西门出逃,让石速赶着那些文牛作为前队,牛身体肥壮,行走缓慢,都被追兵俘获,子颓和边伯、詹父一起被斩首。髯翁写诗感叹子颓的愚蠢:“挟宠横行意未休,私交乘舋起奸谋。一年南面成何事?只合关门去饲牛。” 还有一首诗说齐桓公既然已经成为盟主,就应该倡导大义,护送周王复位,不应该让郑国和虢国去做这件事,诗中写道:“天子蒙尘九庙羞,纷纷郑虢效忠谋。如何仲父无遗策,却让当时第一筹?” 惠王复位后,把虎牢以东的土地以及王后的鞶鉴赏赐给郑国。把酒泉的城邑以及几个酒爵赏赐给西虢公。两国国君谢恩后回国。郑厉公在途中生病,回到郑国后就去世了。群臣拥立世子捷即位,这就是郑文公。 周惠王五年,陈宣公怀疑公子御寇谋反,就杀了他。公子完,字敬仲,是厉公的儿子,和御寇关系很好,他害怕被诛杀,逃到了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工正。一天,桓公到敬仲家喝酒,十分高兴。天色已晚,桓公还想要蜡烛,继续畅饮。敬仲推辞说:“我只占卜了白天招待您,没有占卜晚上,不敢点上蜡烛继续招待。” 桓公说:“敬仲真是有礼节啊!” 赞叹着离开了。桓公认为敬仲贤能,让他在田地食邑,他就是田氏的祖先。这一年,鲁庄公为了谋划婚事,和齐国大夫高傒在防地会面。 鲁夫人文姜,自从齐襄公死后,日夜哀痛思念,于是得了咳嗽的疾病。内侍请莒国的医生来诊脉。文姜长时间独居,难以抑制内心的欲望,于是留下莒国医生吃饭,和他私通。后来莒国医生回国,文姜借口就医,两次前往莒国,住在莒国医生家里。莒国医生又推荐其他人来代替自己,文姜年纪越大,行为却越发放纵,然而始终遗憾比不上和齐襄公在一起的日子。周惠王四年秋七月,文姜病情加重,最终在鲁国的别宫去世。临终前,她对庄公说:“齐国的女子如今已经十八岁了。你应当尽快迎娶,以端正六宫之位。千万不要拘泥于守丧三年的制度,让我在九泉之下也牵挂不安。” 又说:“齐国正在图谋霸业,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们,不要废弃世代的友好关系。” 说完就去世了。庄公按照正常的礼仪安葬了她。他遵照母亲的遗命,这一年就想商议婚事。大夫曹刿说:“大丧还没有结束,不能太着急。请等三年守丧期满后再进行。” 庄公说:“这是我母亲的命令。在守丧期间操办婚事太匆忙,守丧期满又太迟,我们选择一个折中的时间吧。” 于是在一年之后,庄公和高傒重申之前的约定,请求亲自前往齐国,行纳币之礼。齐桓公也因为鲁国的丧事还没有结束,请求延缓婚期。直到惠王七年,婚事才最终确定,选择秋天为良辰吉日。当时庄公在位二十四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他一心想要取悦齐国的女子,凡事都极尽奢侈。又想到父亲桓公死在齐国,如今又要迎娶齐国的女子,心里始终不安,于是重建桓公的庙宇,把柱子漆成红色,雕刻了椽子,想要以此来取悦死去父亲的灵魂。大夫御孙恳切地劝谏,庄公不听。这年夏天,庄公前往齐国亲自迎接新娘。到了秋八月,姜氏来到鲁国,被立为夫人,这就是哀姜。鲁国大夫的妻子们,按照拜见国君夫人的礼仪,全都献上礼物。御孙私下感叹说:“男子的见面礼,贵重的是玉帛,轻的是禽鸟,用来彰显身份。女子的见面礼不过是榛子、栗子、干肉,用来表达虔诚。如今男女的见面礼一样,这是没有区别了。男女有别,是国家的重大礼节,却被夫人扰乱了,她恐怕不得善终吧?” 自从姜氏嫁到鲁国后,齐国和鲁国的关系更加稳固了。齐桓公又和鲁庄公联合出兵攻打徐国、攻打戎族,徐国和戎族都向齐国臣服。郑文公见齐国的势力越来越大,担心齐国侵犯自己,于是派遣使者请求结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 周惠王十年,徐国和戎族都已向齐国臣服。郑文公见齐国势力愈发强大,担心齐国侵犯自己,便派遣使者请求结盟。于是,齐桓公再次召集宋、鲁、陈、郑四国国君,在幽地一同结盟,至此,天下人无不归心于齐国。齐桓公回到国内,大摆宴席犒劳群臣。酒喝到一半,鲍叔牙拿着酒杯走到桓公面前,斟满酒为他祝寿。桓公说:“今日饮酒,真是快乐啊!” 鲍叔牙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即使在欢乐时也不会忘记忧患。’我希望您不要忘记流亡在外的日子,管仲不要忘记被囚禁在槛车中的时光,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岁月。” 桓公立刻起身,离开席位,向鲍叔牙拜了两拜,说道:“我和各位大夫都能不忘过去,这是齐国社稷无穷无尽的福气啊!” 这一天,大家尽情欢乐后散去。 忽然有一天,有人来报告:“周王派遣召伯廖来了。” 桓公将召伯廖迎接进馆舍。召伯廖宣布惠王的命令,赐封齐桓公为方伯,让他履行太公的职责,可以自行征伐。召伯廖还说:“卫朔拥立子颓,帮助叛逆,违背正道,我对此心怀怨恨已有十年,至今尚未对他进行天罚。麻烦伯舅为我谋划此事。” 惠王十一年,齐桓公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卫国。当时卫惠公朔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赤继位,已经三年了,这就是卫懿公。卫懿公不问缘由,就率兵迎战,结果大败而归。齐桓公于是直接抵达卫都城下,宣扬王命,历数卫懿公的罪状。卫懿公说:“那么,这是先君的过错,和我没有关系。” 于是,他派长子开方,用五辆车子装载着金银布帛,送到齐军军营,请求讲和免罪。桓公说:“先王的制度,罪责不牵连子孙。只要你遵守王命,我对卫国又能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呢?” 公子开方见齐国强盛,便表示愿意在齐国为官。齐侯说:“你是卫侯的长子,按次序应当是卫国的储君。为何要舍弃南面称君的尊贵,来臣服于我呢?” 开方回答:“您是天下贤明的诸侯,如果我能在您身边为您效力,那已是无比荣幸,这难道不比做国君更好吗?” 桓公认为开方喜爱自己,便任命他为大夫,对他的宠爱与竖貂、易牙等人相同。齐国人称他们为 “三贵”。开方又说起卫侯小女儿的美貌(卫惠公之前曾将女儿嫁给齐国,这是他女儿的妹妹),桓公便派遣使者送去聘礼,求娶她为妾。卫懿公不敢推辞,立刻将卫姬送到齐国,齐侯收纳了她。为了区分,便称她为少卫姬,而将之前的卫姬称为长卫姬,姊妹俩都得到了桓公的宠爱。髯翁写诗道:“卫侯罪案重如山,奉命如何取赂还?漫说尊王申大义,到来功利在心间。” 话说另一头,晋国是姬姓诸侯国,爵位为侯。在周成王的时候,成王将桐叶剪成珪的形状,把弟弟叔虞封在了这里。历经九代传到穆侯。穆侯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仇,次子叫成师。穆侯去世后,儿子仇继位,这就是文侯。文侯去世后,儿子昭侯继位。昭侯畏惧叔父桓叔势力强大,于是将曲沃分封给他,称他为曲沃伯;把晋的国号改为翼,从此有了 “二晋” 的说法。昭侯在位七年时,大夫潘父杀死昭侯,想要迎纳曲沃伯。但翼地的人不接受,杀了潘父,拥立昭侯的弟弟平,这就是孝侯。孝侯在位的第八年,桓叔去世,他的儿子鳝继位,这就是曲沃庄伯。孝侯在位十五年时,庄伯讨伐翼地,孝侯迎战,结果大败,被庄伯所杀。翼地的人拥立孝侯的弟弟郄,这就是鄂侯。鄂侯在位两年,率兵讨伐曲沃,战败后逃到随国。他的儿子光继位,这就是哀侯。哀侯在位的第二年,庄伯去世,他的儿子称继位,这就是曲沃武公。哀侯在位第九年,武公率领将领韩万、梁宏讨伐翼地,哀侯迎战被杀。周桓王命令卿士虢公林父拥立哀侯的弟弟缗,这就是小子侯。小子侯在位四年,武公又诱杀了他,于是吞并了他的国家,将都城定在绛,仍称为晋。武公把晋国府库中的珍宝器物全部取出,用车运到周,献给厘王。厘王贪图他的贿赂,于是任命称以一军之众为晋侯。称在位共三十九年,去世后,儿子佹诸继位,这就是晋献公。 晋献公忌惮桓叔、庄伯的族人,担心他们成为祸患。大夫士蒍献计,要离散他们的党羽,于是诱使这些人并将他们全部杀害。献公嘉奖士蒍的功劳,任命他为大司空。还让他大规模修筑绛邑,规模极其壮丽,可与大国的都城相比。 在献公还是世子的时候,娶贾姬为妃,多年没有生育子女。后来又娶了犬戎主的侄女狐姬,生下儿子重耳,还娶了小戎允姓的女子,生下儿子夷吾。武公晚年时,向齐国求娶妾室,齐桓公将同宗女子嫁给他,这就是齐姜。当时武公已经年老,无力宠幸女子。齐姜年轻貌美,献公对她心生爱慕并与之私通,生下一个儿子,私下寄养在申氏家中,因此取名申生。献公即位那年,贾姬已经去世,于是立齐姜为夫人。当时重耳已经二十一岁,夷吾年纪也比申生大。但因为申生是夫人的儿子,按照嫡庶之分而非长幼顺序,便立申生为世子。任命大夫杜原款为太傅,大夫里克为少傅,共同辅导世子。后来齐姜又生下一个女儿后去世。献公又娶了贾姬的妹妹贾君,贾君也没有生育子女。于是将齐姜所生的女儿交给贾君养育。 献公十五年,晋国兴兵讨伐骊戎。骊戎请求讲和,将两个女儿献给献公,长女叫骊姬,次女叫少姬。那骊姬容貌堪比息妫,妖媚如同妲己,智谋多端,诡诈百出。在献公面前,她表现得小忠小信,谄媚讨好,博取怜爱。还时常参与政事,十句话有九句说得中听。所以献公对她宠爱有加,饮食起居,必定与她相伴。过了一年,骊姬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奚齐。又过了一年,少姬也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卓子。 献公既已被骊姬迷惑,又高兴她生了儿子,于是忘却了与齐姜的旧情,想要立骊姬为夫人。他让太卜郭偃用龟甲占卜这件事。郭偃献上占卜的兆象,繇辞说:“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十年尚有臭!” 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 郭偃说:“渝,就是变的意思。心意专注于某事,内心也会发生变乱,所以说‘专之渝’。攘,是夺取的意思。羭,指美。内心发生变化,就会美恶颠倒,所以说‘攘公之羭’。草中香的叫薰,臭的叫莸。香气敌不过臭气,秽气长久也难以消散,所以说‘十年尚有臭’。” 献公一心溺爱骊姬,不相信郭偃的话,又命令史苏用蓍草占卜。得到《观卦》的六二爻,爻辞说:“窥观利女贞。” 献公说:“女子在家中观察外面的情况,这是女子的正道。还有比这更吉利的吗?” 卜偃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先有物象,后有数理。龟甲占卜,是看物象。蓍草占卜,是推数理。遵从蓍草占卜不如遵从龟甲占卜。” 史苏说:“礼仪上没有两个嫡夫人,诸侯不能再娶正妻,这就是‘观’的含义。让骊姬继立为夫人,怎么能算正呢?不正,又有什么吉利可言?从《易经》的角度来看,也看不出吉利。” 献公说:“如果占卜能决定一切,那就全是鬼神的谋略了。” 最终没有听从史苏和卜偃的话。选定日子,祭告祖庙,立骊姬为夫人,少姬封为次妃。 史苏私下对大夫里克说:“晋国快要灭亡了,怎么办?” 里克大吃一惊,问道:“谁会让晋国灭亡?” 史苏说:“大概是骊戎吧?” 里克不理解他的说法。史苏说:“从前夏桀讨伐有施氏,有施氏将女子妹喜献给夏桀。夏桀宠爱妹喜,最终夏朝灭亡。殷纣王讨伐有苏氏,有苏氏将女子妲己献给纣王。纣王宠爱妲己,最终商朝灭亡。周幽王讨伐有褒国,有褒国将女子褒姒献给幽王。幽王宠爱褒姒,西周因此灭亡。如今晋国讨伐骊戎,得到了骊戎的女子,还对她宠爱有加,晋国能不灭亡吗?” 恰好太卜郭偃也来了,里克讲述了史苏的话。郭偃说:“晋国只会发生内乱罢了,还不至于灭亡。从前唐叔受封的时候,占卜说:‘治理诸夏,再造王国。’晋国的基业正在壮大,怎么会有灭亡的忧患呢?” 里克问:“如果发生内乱,会在什么时候?” 郭偃说:“善恶的报应,不会超过十年。十,是数字的盈满之数。” 里克将这些话记录在竹简上。 再说献公宠爱骊姬,想要立她的儿子奚齐为继承人。一天,献公跟骊姬说起这件事。骊姬心里十分乐意。但因为申生已经被立为世子,无缘无故变更,恐怕群臣不服,必然会劝谏阻止。而且重耳、夷吾与申生相互友爱,三位公子都在身边,如果说了却办不成,反而会被他们提防,那岂不误了大事。于是,骊姬跪下回答说:“太子被立,诸侯无人不知。况且他贤能且没有罪过,您如果因为我和儿子的缘故,想要废立太子,我宁愿自杀!” 献公以为她是真心的,便不再提及此事。 献公有两个受宠的大夫,分别叫梁五、东关五,他们都为献公刺探外面的事情,倚仗宠爱玩弄权势,晋国人称他们为 “二五”。还有一个名叫施的优伶,年轻貌美,聪明伶俐,能言善辩,献公格外宠爱他,他出入宫禁,无人防范。骊姬于是与施私通,关系十分亲密。骊姬将自己的心事告诉施,谋划离间三位公子,慢慢施行夺取继承权的计划。优施为她出谋划策:“必须以分封疆土为名,让三位公子远远地去镇守边疆,然后才能在朝中行事。然而,这件事又必须由外臣先开口,才显得是忠心的谋划。如今‘二五’掌权,夫人您如果真的用金币结交他们,让他们一起进言,那么主公没有不听从的。” 骊姬于是拿出金银布帛交给优施,让他分别送给 “二五”。 优施先去见梁五,说:“君夫人希望与大夫交好,派我送上微薄的敬意。” 梁五十分惊讶,说:“君夫人怎么会需要我?一定有所嘱托。你不说,我一定不接受。” 优施于是将骊姬的计谋全部告诉了他。梁五说:“必须得到东关五的帮助才行。” 优施说:“君夫人也有礼物送给他,和送给大夫您的一样。” 于是,他们一同前往东关五的住处,三人商量妥当。 第二天,梁五向献公进言说:“曲沃是最初分封的地方,是先君宗庙的所在地。蒲和屈,靠近戎狄,是边疆的要地。这三个城邑,不能没有人去镇守。宗庙所在的城邑没有主人,百姓就没有敬畏威严之心;边疆没有主人,戎狄就会有窥视的意图。如果让太子镇守曲沃,重耳、夷吾分别镇守蒲和屈,您在中间控制,这就如同磐石一样安稳了。” 献公说:“世子可以外出吗?” 东关五说:“太子,是您的副手。曲沃,是国家的重要之地。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去镇守呢?” 献公说:“曲沃倒是可以。但蒲和屈是荒野之地,怎么能防守呢?” 东关五又说:“不修筑城墙就是荒野,修筑城墙就成为都邑了。” 两人又齐声赞美说:“一下子增加两个都邑,对内可以屏蔽封疆,对外可以开拓疆土,晋国从此会更加强大!” 献公信以为真,让世子申生居住在曲沃,镇守宗庙所在的城邑,太傅杜原款随行。让重耳居住在蒲,夷吾居住在屈,镇守边疆。狐毛跟随重耳去蒲,吕饴甥跟随夷吾去屈。又让赵夙为太子修筑曲沃城,比原来更加高大宽广,称为新城。让士蒍监督修筑蒲和屈两座城。士蒍用柴草和泥土草草完工。有人说:“恐怕不坚固。” 士蒍笑着说:“几年之后,这里就会成为仇敌之地,为什么要修筑得坚固呢?” 他还为此赋诗说:“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狐裘,是尊贵之人的服饰。尨茸,形容杂乱的样子。这句诗是说尊贵之人众多,比喻嫡庶长幼没有分别。士蒍预见到骊姬必定有夺取嫡位的阴谋,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申生和两位公子都远居晋国边境。只有奚齐、卓子在国君身边。骊姬越发献媚取宠,来迷惑献公的心。髯翁写诗道:“女色从来是祸根,骊姬宠爱献公昏。空劳畚筑疆场远,不道干戈伏禁门。” 当时献公新组建了上、下二军,自己率领上军。让世子申生率领下军,带领大夫赵夙、毕万攻打狄、霍、魏三国,将它们灭掉。把狄地赐给赵夙,魏地赐给毕万作为采邑。太子的功劳越来越高,骊姬对他的忌恨也越发强烈,她的阴谋也更加深沉狠毒。这件事暂且放下不提。 楚国的熊艰和熊恽兄弟,虽然都是文夫人所生,但熊恽的才智超过他的兄长,深受文夫人喜爱,国人也都对他十分推崇。熊艰继承君位后,心里忌恨弟弟熊恽,总想找机会杀掉他,以绝后患。不过,熊恽身边有不少人为他周旋,所以熊艰一直犹豫不决。熊艰对政事很懈怠,只喜欢游猎,在位三年,没有任何作为。熊恽察觉到与兄长之间的嫌隙已深,便私下蓄养敢死之士,趁着熊艰外出打猎时,发动袭击将他杀死,然后以熊艰因病去世为由,告知文夫人。文夫人虽然心中怀疑,但不想把事情闹得太明白,于是让各位大夫拥立熊恽为君,这就是楚成王。因为熊艰未曾好好治理国家,不能算作真正的君主,所以给他的称号是 “堵敖”,不以君王之礼安葬他。楚成王任命他的叔父王子善为令尹,王子善也就是子元。 子元自从兄长文王去世后,就有了篡夺君位的想法。他还倾慕嫂子息妫的绝世美貌,想与她私通。况且熊艰和熊恽两个孩子年纪都小,子元自恃是长辈,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忌惮大夫斗伯比正直无私,且足智多谋,所以不敢肆意妄为。到了周惠王十一年,斗伯比病逝,子元没了顾忌,就在王宫旁边大肆修建馆舍,每天歌舞奏乐,企图以此迷惑文夫人。 文夫人听到外面的乐舞声,便问侍从:“宫外的乐舞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侍从回答:“这是令尹新建的馆舍传来的。” 文夫人说:“先君舞矛,是为了练习武艺,征讨诸侯,所以各国朝贡不断。如今楚国军队已经十年没有进军中原了。令尹不想着洗刷耻辱,却在我这个未亡人旁边歌舞作乐,这不是很奇怪吗?” 侍从把文夫人的话告诉了子元。子元说:“一个妇人都不忘中原之事,我反倒忘了;不讨伐郑国,就不算大丈夫。” 于是,他征发六百辆兵车,亲自担任中军主帅,让斗御疆、斗梧打着大旗作为前队,王孙游、王孙嘉作为后队,浩浩荡荡地向郑国进发。 郑文公听说楚国大军压境,急忙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堵叔说:“楚国兵力强盛,我们难以抵挡,不如请求讲和。” 师叔说:“我们刚刚与齐国结盟,齐国一定会来救援,我们暂且坚守城池,等待齐国援军。” 世子华年轻气盛,请求出城背城一战。叔詹说:“他们三人的话,我认同师叔的建议。不过,依我看来,楚国军队不久就会自行撤退。” 郑文公问:“令尹亲自率军前来,怎么会轻易撤退呢?” 叔詹说:“自从楚国对外用兵以来,还从未动用过六百辆兵车。公子元一心想要取胜,不过是为了讨好息夫人罢了。一心求胜的人,也必定害怕失败。等楚军来了,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大家正在商议,谍报传来:“楚军已经攻破桔柣关,进入外城,拿下纯门,马上就要打到逵市了。” 堵叔说:“楚军已经逼近,要是讲和不成,我们就逃到桐邱躲避吧。” 叔詹说:“不用害怕!” 于是,他让甲士埋伏在城内,大开城门,街市上百姓像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毫无惧色。斗御疆等人率领的前队先到,看到这样的情景,城上又毫无动静,心中十分疑惑。斗御疆对斗梧说:“郑国如此悠闲,必定有诡计,想哄我们进城。不能轻易前进,还是等令尹来了再商议。” 于是,他们在离城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不一会儿,子元的大军也到了,斗御疆等人把城中的情况禀报给子元。子元亲自登上高处眺望郑城,只见城中旌旗整齐,甲士林立。看了一会儿,他感叹道:“郑国有‘三良’在,他们的谋略难以捉摸!万一失利,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文夫人呢?还是再探听一下虚实,才能攻城。” 第二天,后队的王孙游派人来报告:“谍报说齐侯会同宋、鲁两国诸侯,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救援郑国。斗将军等人不敢贸然前进,特来等候军令,准备迎敌。” 子元大惊,对众将说:“诸侯要是截断我们的退路,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必定遭受损失。我们已经打到郑国的逵市,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 于是,他暗中传令,让士兵口中衔枚,马匹摘掉铃铛,连夜拔营起寨。为了防止郑军追赶,他命令不要拆除营帐,仍然竖起大旗,迷惑郑国人。大军悄悄撤出郑国边境后,才开始鸣钟击鼓,唱着凯歌返回楚国。子元先派人向文夫人报告:“令尹大获全胜回来了!” 文夫人说:“令尹要是能歼灭敌军,建立战功,应该向国人宣告,彰显赏罚分明,再祭告太庙,安慰先王的在天之灵。这和我这个未亡人有什么关系呢?” 子元听后,十分惭愧。楚王熊恽听说子元不战而回,从此对他有了不满之意。 郑叔詹亲自督促军士巡城,彻夜未眠。天亮后,他望见楚军的营帐,指着说:“这是空营,楚军已经逃走了。” 众人还不相信,问:“您怎么知道?” 叔詹说:“营帐是大将居住的地方,本应击钲警戒,军声震动。现在却看到群鸟在上空栖息鸣叫,所以知道这是空营。我估计诸侯的救兵必定会来,楚军先得到消息,所以逃走了!” 没过多久,谍报传来:“诸侯的救兵果然到了,还没到郑国边境,听说楚军已经离开,就各自撤回本国了。” 众人这才佩服叔詹的智慧。郑国派使者去感谢齐侯救援的功劳。从此,郑国对齐国心服口服,不敢再有二心。 再说子元,自从讨伐郑国无功而返,心里很不安,篡权的想法更加急迫。他想先与文夫人通好,然后再行动。恰好文夫人有点小病,子元就假称请安,来到王宫。随后,他把卧具搬到宫中,一连三天都不出来。数百名家兵环绕在宫外。大夫斗廉听说后,闯进王宫,径直来到子元的卧榻前。只见子元正在对着镜子整理鬓发,斗廉责备他说:“这里岂是臣子梳洗的地方?令尹应该赶紧离开!” 子元说:“这是我家的宫室,与你这个射师有什么关系?” 斗廉说:“王侯尊贵,即使是弟兄也不能随意出入。令尹虽然是君王的弟弟,也是臣子。臣子经过宫阙要下车,经过宗庙要快走,在地上咳嗽吐痰都是不敬的行为,何况是在宫中居住呢?况且寡夫人就在附近,男女有别,令尹难道没听说过吗?” 子元大怒,说:“楚国的政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怎么敢多嘴!” 他命令左右把斗廉的手铐起来,囚禁在廊下,不让他出宫。 文夫人派侍从向斗伯比的儿子斗谷于菟告急,让他入宫平定祸乱。斗谷于菟秘密奏报楚王,约好斗梧、斗御疆以及自己的儿子斗班,半夜率领甲士包围王宫,对那些家兵一顿乱砍,众人纷纷惊散。子元正抱着宫女醉卧,从梦中惊醒,手持宝剑冲了出来。正好遇到斗班,斗班也持剑而入。子元大喝:“作乱的竟然是你这个小子!” 斗班说:“我不是作乱,是来诛杀作乱之人的。” 两人就在宫中打了起来。没几个回合,斗御疆、斗梧也赶到了。子元知道自己难以取胜,夺门想逃,被斗班一剑砍下头来。斗谷于菟让人打开斗廉的手铐,把他放了出来,然后一起到文夫人的寝室外面,叩头请安后才退下。第二天早上,楚成王熊恽临朝,百官朝见完毕,楚王下令灭掉子元的家族,在大街上张榜公布他的罪状。髯翁在评论公子元企图迷惑文夫人这件事时,写诗道:“堪嗟色胆大于身,不论尊兮不论亲。莫怪狂且轻动念,楚夫人是息夫人。” 斗谷于菟的祖父叫斗若敖,他娶了郧子的女儿,生下斗伯比。若敖去世时,斗伯比还年幼,就跟随母亲住在郧国,经常出入郧国宫中,郧夫人像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他。郧夫人有个女儿,与斗伯比是表兄妹,从小就在宫中一起玩耍,长大后也没有避讳,两人渐渐产生了私情。郧女怀了孕,郧夫人这才发觉,于是禁止斗伯比入宫,让女儿假称生病,独居一室。到了分娩的时候,郧女产下一个儿子,郧夫人悄悄让侍从用衣服包裹好婴儿,带出宫外,扔到梦泽之中。她想瞒着郧子,也不想张扬女儿的丑事。斗伯比羞愧不已,和母亲回到楚国去了。 当时,郧子正好去梦泽打猎,看到泽中有一只猛虎蹲在那里,便让左右放箭,箭都落在旁边,一支也没射中,那只老虎却一动不动。郧子心生疑惑,派人到泽中查看。回报说:“老虎正抱着一个婴儿喂奶,见到人也不躲避。” 郧子说:“这是神物,不可惊动它。” 打猎结束后,郧子回到家中,对夫人说:“我刚才在梦泽看到一件奇事。” 夫人问:“什么事?” 郧子就把老虎给婴儿喂奶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夫人说:“夫君有所不知,这个婴儿是我让人扔掉的!” 郧子惊讶地说:“夫人怎么会有这个婴儿,还把他扔掉呢?” 夫人说:“夫君不要怪罪。这个孩子实际上是我女儿和斗伯比所生。我担心玷污女儿的名声,所以让侍从把他扔到梦泽。我听说姜嫄踩了巨人的脚印后怀孕生子,把孩子扔在冰上,飞鸟用翅膀为他覆盖,姜嫄认为这是神意,就收养了他,给他取名为弃,后来弃做了后稷,成为周朝的祖先。这个孩子既然有老虎喂奶的奇异之事,将来必定是大贵人。” 郧子听从了夫人的话,派人把孩子抱回来,让女儿抚养。过了一年,郧子把女儿送到楚国,与斗伯比成亲。 楚地的方言,把 “乳” 叫做 “谷”,把 “虎” 叫做 “于菟”。取 “乳虎” 的意思,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谷于菟,表字子文。如今云梦县有于菟乡,就是子文出生的地方。谷于菟长大后,具备安民治国的才能,拥有经天纬地的谋略。他的父亲斗伯比在楚国担任大夫。斗伯比死后,谷于菟继承大夫之位。子元死后,令尹的职位空缺。楚王想用斗廉,斗廉推辞说:“如今与楚国为敌的是齐国。齐国任用管仲、宁戚,国家富足,兵力强盛。我的才能显然比不上管仲、宁戚。大王要是想改革楚国的政事,与中原抗衡,非得斗谷于菟不可。” 百官也齐声保奏:“必须是这个人,才能胜任令尹之职。” 楚王批准了奏请,于是任命斗谷于菟为令尹。楚王说:“齐国任用管仲,称他为仲父。如今谷于菟在楚国地位尊崇,也应该有个尊称。” 于是,大家都称他为子文,而不直呼其名。这一年是周惠王十三年。 子文担任令尹后,提出:“国家的祸患,都是由于君主弱小、臣子强大导致的。凡是百官的采邑,都要拿出一半还给公家。” 子文率先在斗氏家族实行,其他人不敢不从。又因为郢城地处南方,靠近湘潭,北面依靠汉江,是形胜之地,于是把都城从丹阳迁到郢城。子文训练军队,选拔贤能之士。他认为公族屈完贤能,就让他担任大夫;族人斗章有才能且有智谋,就让他和其他斗氏族人共同治理军队。任命自己的儿子斗班为申公。楚国由此得到很好的治理。 齐桓公听说楚王任用贤能,图谋治理国家,担心楚国在中原与齐国争胜,就想发动诸侯的军队讨伐楚国。他询问管仲的意见,管仲回答说:“楚国在南海称王,地域广阔,兵力强盛,周天子都无法控制。如今又任用子文执政,国内四方安宁,不能靠武力使它屈服。况且您刚刚得到诸侯的拥护,要是没有存亡兴灭的大德,深入民心,恐怕诸侯的军队不会为我们所用。现在应当进一步扩大威望和德行,等待时机再行动,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桓公说:“自我的先君为九代之前的仇恨报仇,灭掉纪国,占有了纪国的土地。鄣国是纪国的附庸,至今还没有归服,我想一并灭掉它,怎么样?” 管仲说:“鄣国虽然是小国,但它的祖先也是太公的支孙,与齐国同姓。灭掉同姓国家,不合道义。您可以命令王子成父率领大军巡视纪城,做出要讨伐的样子。鄣国必定会因为害怕而来投降。这样既没有灭掉亲人的恶名,又能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 桓公采用了这个策略,鄣国国君果然因为害怕而请求投降。桓公说:“仲父的谋略,真是百发百中!” 君臣正在商议国事,忽然有近臣来报告:“燕国遭到山戎的进攻,特意派人来求救。” 管仲说:“您想要讨伐楚国,必须先平定山戎。山戎的祸患消除了,才能专心对付南方。” 究竟桓公怎样征服山戎,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 山戎是北戎的一个分支,在令支建立国家,也叫离支。它的西边是燕国,东南方向是齐国和鲁国。令支处在三国之间,依仗地势险要、兵力强盛,既不向周天子称臣,也不纳贡,还屡次侵犯中原地区。早些时候,山戎曾侵犯齐国边境,被郑公子忽击败。如今,山戎听说齐侯图谋霸业,便统领一万骑兵侵扰燕国,妄图阻断燕国与齐国的通路。燕庄公抵挡不住,派人抄小路向齐国告急。 齐桓公向管仲询问对策,管仲回答说:“当下的祸患,南方有楚国,北方有山戎,西方有狄人。这些都是中原的忧患,也是盟主的责任。即便山戎不侵扰燕国,我们也该考虑对付他们,更何况燕人遭受兵灾,还来求救呢?” 于是,齐桓公率领军队去救援燕国。军队经过济水时,鲁庄公在鲁济迎接。桓公告知他讨伐山戎的事情。鲁侯说:“您去铲除豺狼,平定北方,我们鲁国也会受益,岂止是燕国呢?我愿意出兵跟随您。” 桓公说:“北方地势险要且路途遥远,我不敢劳您大驾。要是这次能成功,那是您的福气。不然的话,到时候再向您借兵也不晚。” 鲁侯说:“好的。” 齐桓公告别鲁侯后,朝着西北方向进发。 令支国的国君名叫密卢,在燕境肆意掠夺已经两个月了,掳走的百姓不计其数。得知齐军大举来袭,他就解除包围离开了。齐桓公的军队抵达蓟门关,燕庄公出城迎接,对齐侯远道救援表示感谢。管仲说:“山戎轻易得逞后离去,并未遭受挫折。我们的军队如果撤退,山戎必然会再次进犯。不如趁此机会讨伐他们,以消除一方的祸患。” 桓公说:“好主意。” 燕庄公请求率领本国军队作为前锋。桓公说:“燕国刚遭受兵灾,怎么忍心再让你们冲锋陷阵呢?您暂且率领后军,为我壮大声势就足够了。” 燕庄公说:“从这里往东八十里,有个国家叫无终。他们虽然也是戎族,但不依附山戎,可以招来让他们做向导。” 桓公于是拿出大量金银财物,派公孙隰朋去召他们。无终国的国君立刻派大将虎儿斑率领两千骑兵前来助战。桓公又重重赏赐了虎儿斑,让他的部队作为前队。 大约前行了二百里,桓公见山路狭窄险峻,便向燕庄公询问。燕庄公说:“这个地方叫葵兹,是北戎出入的重要通道。” 桓公和管仲商议,将辎重物资和粮草分出一半,屯聚在葵兹。命令士卒伐木筑土修建关隘,让鲍叔牙驻守,负责转运物资。军队休整三天,淘汰了疲弱生病的士兵,只留下精壮的,日夜兼程继续前进。 令支国的密卢得知齐军前来讨伐,召集将领速买商议对策。速买说:“他们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趁他们安营尚未稳定,突然发起冲击,定能大获全胜。” 密卢给了他三千骑兵。速买传令,让士兵四散埋伏在山谷中,只等齐军到来就行动。虎儿斑率领的前队先到,速买只带领一百多骑兵迎战。虎儿斑勇猛无比,手持长柄铁瓜锤,朝着速买当头就砸。速买大喊:“先别动手!” 也举着大杆刀迎战。双方刚交手几个回合,速买假装战败,把虎儿斑引入树林。只听一声呼哨,山谷中回应声此起彼伏,将虎儿斑的军队截成两段。虎儿斑拼死战斗,连战马也受伤了,眼看就要束手就擒。恰好此时齐侯的大军赶到,王子成父大展神威,杀散速买的军队,救出了虎儿斑。速买大败而逃。虎儿斑先前率领的戎兵伤亡惨重,他来见桓公,面露愧色。桓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还把一匹名马赏赐给他。虎儿斑感激不尽。 大军向东行进三十里,到达一个叫伏龙山的地方,桓公和燕庄公在山上扎营。王子成父和宾须无在山下分别扎营,都用大车连接起来作为城墙,巡逻警戒十分严密。第二天,令支国的密卢亲自带领速买,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挑战。他们一连冲击了好几次,都被车城挡住,无法攻入。一直到了午后,管仲在山头望见戎兵渐渐减少,很多人都下马躺在地上,还破口大骂。管仲拍着虎儿斑的后背说:“将军今天可以洗刷耻辱了!” 虎儿斑答应一声。车城打开,虎儿斑率领本国兵马飞奔而出。隰朋说:“恐怕戎兵有诡计。” 管仲说:“我已经料到了!” 随即命令王子成父率领一支军队从左边出击,宾须无率领一支军队从右边出击,两路接应,专门攻打伏兵。原来山戎惯用埋伏之计,见齐兵坚守营垒不动,就把军队埋伏在山谷中,故意下马谩骂,引诱齐兵出击。虎儿斑的马头所到之处,戎兵纷纷弃马逃跑。虎儿斑正想追赶,听到大寨鸣金收兵,便立刻勒马返回。密卢见虎儿斑不追,一声呼哨,召集山谷中的人马,打算全力进攻。没想到王子成父和宾须无两路兵马杀到,把戎兵打得七零八落,再次大败而回,损失了许多马匹。 速买献计说:“齐军要进军,必定要从黄台山谷口进入。我们把木头和石头滚下去截断道路,在外面多挖战壕,派重兵把守。就算他们有百万大军,也无法飞越。伏龙山二十多里都没有水泉,齐军必须到濡水去取水。如果我们把濡水堵住,他们军中缺水,必然大乱,大乱就会溃败。我们趁他们溃败发起攻击,没有不胜的道理。同时,再派人向孤竹国求救,借兵助战,这才是万全之策。” 密卢十分高兴,依计行事。 管仲见戎兵退后,一连三天都没有动静,心中起疑。便派间谍去探听消息。间谍回来报告说:“黄台山的大路已经被堵塞了!” 管仲于是召来虎儿斑询问:“还有别的小路可以进入吗?” 虎儿斑说:“从这里到黄台山不过十五里,就可以直接攻打他们的国家。如果要找别的小路,必须从西南绕个大弯,经过芝麻岭,从青山口抄出来,再向东走几里,就是令支国的巢穴。只是山路高且险峻,车马难以通行。” 正商议着,牙将连挚禀报说:“戎主截断了我们的取水通道,军中缺水,怎么办?” 虎儿斑说:“芝麻岭一带都是山路,没有几天时间到不了。如果没有水携带,也很难前往。” 桓公传令,让军士凿山取水,先找到水的人给予重赏。公孙隰朋进言说:“我听说蚂蚁的巢穴能指示水源,应当看看蚂蚁聚集的地方,在那里挖掘。” 军士们四处寻找,却没有发现蚂蚁聚集的痕迹,又回来禀报。隰朋说:“蚂蚁冬天喜欢温暖,住在山的南面;夏天喜欢凉爽,住在山的北面。现在是冬天,它们必定在山的南面,不能乱挖。” 军士们按照他说的做,果然在山腰挖到了清泉,泉水味道清甜。桓公说:“隰朋真是了不起!” 于是把这眼泉水命名为圣泉,把伏龙山改名为龙泉山。军中得到水,欢呼庆贺。密卢得知齐军并没有缺水,十分震惊,说:“难道齐军有神明相助吗?” 速买说:“齐军虽然有水,但他们远道而来,粮草必定无法持续供应。我们坚守不战,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密卢听从了他的建议。 管仲派宾须无假装返回葵兹取粮,让虎儿斑带路,率领一支军队从芝麻岭进发,约定六天为期。又让牙将连挚每天前往黄台山挑战,牵制密卢的军队,让他们不起疑心。就这样过了六天,戎兵始终不与齐军交战。管仲说:“按照日子计算,宾将军率领的西路军应该快到了。他们既然不战,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于是让士卒每人背一个袋子,里面装满土。先派人驾着二百辆空车在前面探路,遇到堑坑的地方,就用土袋填满。大军一直来到谷口,齐声呐喊,一齐搬运木石前进。密卢自以为万无一失,每天和速买饮酒作乐。忽然听说齐军杀了进来,连忙跨马迎战。还没来得及交锋,戎兵来报:“西路又有敌军杀到!” 速买知道小路已经失守,无心恋战,保护着密卢向东南方向逃跑。宾须无追赶了几里路,见山路崎岖,戎人骑马跑得飞快,无法追上,只好返回。战场上遗弃的马匹、兵器、牛羊、帐幕等不计其数,都被齐军缴获。被掳掠的燕国百姓,也被大量解救出来。令支国的人从未见过这样强大的军威,纷纷带着食物和酒水,在路边迎接投降。桓公一一安抚他们,吩咐不许杀害一个投降的戎人。戎人十分高兴。 桓公召来投降的戎人问道:“你们的君主这一去,会投奔哪个国家?” 投降的戎人说:“我们国家和孤竹国相邻,一向关系和睦。最近也派人去孤竹国请求援兵,只是还没到。这次他肯定会投奔孤竹国。” 桓公询问孤竹国的强弱以及路途的远近。投降的戎人说:“孤竹国是东南方向的大国,从商朝时就有城郭。从这里去大约一百多里,有一条溪叫做卑耳溪。过了溪就是孤竹国的境内。只是山路险峻难行。” 桓公说:“孤竹国与山戎勾结为非作歹,既然离得这么近,应该前去讨伐。” 恰好鲍叔牙派牙将高黑运送五十车干粮到达,桓公就把高黑留在军中听用。从投降的戎人中挑选出一千名精壮的士兵,交给虎儿斑,补充之前损失的兵力。军队休整三天后,继续起程。 密卢等人逃到孤竹国,见到国君答里呵,哭倒在地,详细诉说:“齐军依仗强大,侵占我国,希望您能借兵给我们报仇。” 答里呵说:“我们正打算起兵相助,只是我有点小病,耽搁了这几天。没想到你吃了大亏。这里有卑耳溪,水深无法渡过。我们已经把竹筏全部拘回港中,齐兵就算有翅膀也飞不过来。等他们退兵之后,我和你带兵杀过去,恢复你的疆土,岂不是很稳妥?” 大将黄花元帅说:“恐怕他们会制造竹筏渡河,应该派兵守住溪口,日夜巡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答里呵说:“他们要是制造竹筏,我怎么会不知道?” 于是没有听从黄花的建议。 齐桓公的大军起程,走了不到十里,只见眼前顽山连绵,怪石嶙峋,草木茂密,竹林堵塞道路。有诗为证:“盘盘曲曲接青云,怪石嵯岈路不分。任是胡儿须下马,还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让人取来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撒在草树之间,放起火来。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烧得一片通红。真可谓草木无存,狐兔绝迹,火光冲天,连续五昼夜都没有熄灭。火熄灭之后,管仲命令凿山开路,以便车辆通行。将领们禀报说:“山又高又险,车辆行进很费力。” 管仲说:“戎人的马匹便于奔驰,只有车辆才能克制他们。” 于是创作了上山和下山的歌曲,让军人传唱。《上山歌》是这样的:“山嵬嵬兮路盘盘,木濯濯兮顽石如栏。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巉岏。凤伯为驭兮俞儿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跋彼山巅兮不为难。”《下山歌》是这样的:“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勋孤竹兮亿万世。” 人夫们唱起歌来,你唱我和,车轮转动如飞。 桓公和管仲、隰朋等人登上卑耳山巅,观察上下的地势。桓公感叹道:“我今天才知道,人力可以通过唱歌来激发。” 管仲回答说:“我从前在槛车的时候,担心鲁人追赶,也创作了歌曲教给军夫,让他们快乐而忘记疲倦,于是有了日夜兼程的效果。” 桓公问:“这是什么缘故呢?” 管仲回答说:“大凡人身体劳累就会精神疲惫,而精神愉悦就会忘记身体的疲劳。” 桓公说:“仲父对人情世故的通达,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于是催促车徒,一起进发。 走过了几处山头,又登上一座山岭,只见前面大小车辆都堵塞无法前进。军士禀报说:“两边是天然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车辆无法通行。” 桓公面露惧色,对管仲说:“这里要是有伏兵,我们肯定会战败!” 正在犹豫,忽然看见山凹里走出一个东西。桓公睁大眼睛一看,它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大约一尺多长,穿着红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光着两只脚,对着桓公再三拱手作揖,好像在迎接的样子。然后用右手撩起衣服,径直朝着石壁中间疾驰而去。桓公大惊,问管仲:“你看到了吗?” 管仲说:“我什么也没看到。” 桓公描述了它的形状。管仲说:“这正是我创作的歌词里提到的‘俞儿’。” 桓公问:“俞儿是什么?” 管仲说:“我听说北方有登山之神,名叫‘俞儿’,有称霸天下的君主出现时,它就会现身。您所看到的,大概就是它吧?它拱手作揖迎接,是希望您前往讨伐。撩起衣服,是表示前面有水。伸出右手,是说水的右边必定很深,让您向左走。” 髯翁写诗评论管仲认识 “俞儿” 这件事:“《春秋》典籍数而知,仲父何从识‘俞儿’?岂有异人传异事,张华《博物》总堪疑。” 管仲接着说道:“既然有河水阻拦,幸好有石壁可以据守。我们暂且在山上屯军,派人去探明水势,然后再进兵。” 去探水的人过了很久,回来报告说:“下山不到五里,就是卑耳溪,溪水又大又深,即便在冬天也不会干涸。原本有竹筏可以渡河,如今却被戎主全部收缴了。往右边去,水更深,不止一丈多。要是从左边走,大约三里之外,水面虽然宽阔但水浅,趟水过去,水还没到膝盖。” 桓公拍手说道:“俞儿的预兆应验了!” 燕庄公说:“卑耳溪从未听说有浅滩可以涉水过去,这大概是神明在帮助您成功啊!” 桓公问:“从这里到孤竹城,路程有多远?” 燕庄公回答:“过了溪向东走,依次是团子山、马鞭山,再接着是双子山,三座山相连,大约三十里。(这里是商朝孤竹国三位君主的陵墓所在地。)过了这三座山,再走二十五里,就是无棣城,也就是孤竹国君主的都城。” 虎儿斑请求率领本部兵马率先涉水渡河。管仲说:“军队都从一处行进,万一遭遇敌人,就会进退两难,必须分两路前进。” 于是,他命令军人砍伐竹子,用藤条串联起来,转眼间就制成了数百个竹筏。他们留下车辆用来装载竹筏,由军士牵引着。下了山头后,把军马分成两队,王子成父和高黑率领一支军队,从右边乘坐竹筏渡河,作为正兵,公子开方和竖貂跟随齐桓公亲自接应;宾须无和虎儿斑率领一支军队,从左边涉水渡河,作为奇兵,管仲和连挚跟随燕庄公接应。两队人马约定在团子山下会合。 答里呵在无棣城中,不清楚齐兵的动向。他派小番到溪边打探,只见溪里全是竹筏,兵马正在纷纷渡河,便急忙回城报告。答里呵大惊失色,立刻命令黄花元帅率领五千兵马前去抵御。密卢说:“我在这里还没有立功,愿意带领速买作为前锋。” 黄花元帅却说:“你屡次战败,难以和你共事!” 说完,便独自骑马出发了。答里呵对密卢说:“西北方向的团子山,是东来的要道,麻烦你们君臣前去把守,顺便接应;我随后也会赶到。” 密卢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却埋怨黄花元帅轻视自己,很不高兴。 黄花元帅的兵马还没到溪口,就遇到了高黑率领的前队。双方交战,高黑敌不过黄花,正打算逃走,王子成父赶到了。黄花撇下高黑,与王子成父厮杀起来。两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齐侯的大军都到了,公子开方在右,竖貂在左,一起杀了过来。黄花元帅心慌意乱,丢下军队逃跑了。他带来的五千人马,被齐兵追杀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黄花单人匹马奔逃,快到团子山时,只见山上兵马如林,都打着齐、燕、无终三国的旗号,原来是宾须无等人涉水渡河,已经抢先占据了团子山。黄花不敢过山,扔掉马匹,装扮成打柴的人,从小路爬山逃脱了。齐桓公大获全胜,进军到团子山,与左路的军马会合扎营,接着商议下一步的征伐计划。 密卢率领军队刚到马鞭山,前哨来报告说:“团子山已经被齐兵占领了。” 他只好在马鞭山扎营。黄花元帅逃到马鞭山,以为是自己的军队,便跑了进去,没想到是密卢的营地。密卢说:“元帅您是屡战屡胜的将领,怎么会独自一人逃到这里?” 黄花羞愧万分。他索要酒食,没有得到,只得到一升炒麦。他又索要马匹,得到的却是一匹蹄子有毛病的马。黄花十分恼怒,回到无棣城,见到答里呵,请求出兵报仇。答里呵说:“我没有听从元帅的建议,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黄花说:“齐侯痛恨的是令支国。如今的计策,只有砍下密卢君臣的首级,献给齐君,与他们讲和,这样不用交战就能让齐兵退兵。” 答里呵说:“密卢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怎么忍心出卖他呢?” 宰相兀律古进言说:“我有一计,可以反败为胜。” 答里呵问:“什么计策?” 兀律古说:“我国北面有个地方叫旱海,也叫迷谷,是一片沙漠之地,一眼望去没有水草。历来国人死后,都把尸体丢弃在这里,白骨遍野,白天都能见到鬼。这里还时常刮起冷风,风刮过时,人马都无法存活,人一旦被风刮到,毛发就会掉落而死。而且风沙刮起时,咫尺之间都无法分辨方向。如果有人误入迷谷,谷中的道路曲折难认,很难迅速走出来,还有毒蛇猛兽的祸患。要是能找个人假装投降,把齐兵引诱到那里,不用厮杀,就能让他们十有八九死亡。我们整顿好军马,坐等他们陷入困境,这难道不是妙计吗?” 答里呵说:“齐兵怎么会到那里去呢?” 兀律古说:“主公您和宫眷暂且躲到阳山,让城中百姓都到山谷中躲避兵灾,把城市腾空。然后让投降的人告诉齐侯,就说:‘我们的君主逃到沙漠中借兵去了。’他们必定会来追赶,这样就中了我们的计。” 黄花元帅欣然愿意前往,答里呵又给他一千骑兵,让他依计行事。 黄花元帅在路上心想:“不砍下密卢的首级,齐侯怎么会相信我?如果事情成功,主公也不会怪罪我。” 于是,他来到马鞭山去见密卢。此时,密卢正与齐兵僵持不下,见黄花来救,很高兴地出来迎接。黄花趁其不备,在马上砍下了密卢的首级。速买大怒,拔刀上马与黄花搏斗。双方的士兵也各自帮助自己的主公,相互厮杀,都有伤亡。速买料想自己无法取胜,便单刀独马径直跑到虎儿斑的营中投降。虎儿斑不相信他,喝令军士把他捆绑起来杀了。可怜令支国的君臣,只因侵扰中原,一时间都死于非命,实在是可悲啊!史官写诗道:“山有黄台水有濡,周围百里令支居。燕山卤获今何在?国灭身亡可叹吁!” 黄花元帅收编了密卢的军队,直奔齐军营地,献上密卢的首级。他详细地说:“国主倾尽全国之力逃到沙漠,向外国借兵报仇。我劝他投降,他不听。如今我亲自砍下密卢的首级,前来投奔您,请求收我为小卒。我愿意率领本部兵马作为向导,追赶国主,以效力微劳。” 桓公看到密卢的首级,不由得相信了他。于是,让黄花作为前锋,率领大军进发,一直抵达无棣城,果然是一座空城,这更让桓公相信黄花的话没错。桓公担心答里呵逃得太远,只留下燕庄公的一支军队守城,其余的全部出发,连夜追击。黄花请求先行探路,桓公派高黑与他同行,大军跟在后面。 到了沙漠地带,桓公催促军队快速前进。走了很久,都没有黄花的消息。眼看天色渐晚,只见白茫茫一片平沙,黑沉沉千重惨雾,冷飕飕几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寒气逼人,让人毛骨悚然,狂风刮地,人马都惊恐万分,很多军马都因中邪而倒下。当时,桓公和管仲并马而行。管仲对桓公说:“我早就听说北方有旱海,是极其险恶的地方,恐怕这里就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桓公急忙传令收兵,可是前后队已经失散了。他们带来的火种,遇到风就熄灭,怎么吹都点不着。管仲保护着桓公,掉转马头急忙往回走。随行的军士们纷纷敲金击鼓,一来是为了驱散阴气,二来是让各队听到声音后聚集过来。只见天昏地暗,东西南北,完全分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走了多远,幸好风停雾散,空中露出半轮新月。众将听到金鼓之声,纷纷追随而来,在一处屯扎下来。 等到天亮,清点众将,人都没少,只是不见了隰朋。军队七零八落,损失了无数人马。好在正值隆冬,毒蛇蛰伏不出,而且军声喧闹,猛兽也都潜藏起来,不然的话,真的会不死也带伤,存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管仲见山谷险恶,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急忙下令寻找出路。无奈东冲西撞,道路曲折,始终找不到出口,桓公心里已经开始着急。管仲进言说:“我听说老马识途,无终国与山戎接壤,他们的马大多从漠北而来,可以让虎儿斑挑选几匹老马,看它们往哪里走,我们跟着走,应该能找到出路。” 桓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挑选了几匹老马,放开缰绳让它们先走,只见它们曲曲折折地前行,最终走出了谷口。髯翁写诗道:“蚁能知水马知途,异类能将危困扶。堪笑浅夫多自用,谁能舍己听忠谟?” 黄花元帅带着齐将高黑先行,径直朝着阳山方向行进。高黑见后队大军还没跟上来,便让黄花停下来等等,等大军到齐后一起进发。黄花却只顾着催马快走。高黑心中起疑,便勒住马不肯再走。黄花见状,立刻将他擒住,去见孤竹国主答里呵。黄花隐瞒了自己杀死密卢的事,只是说:“密卢在马鞭山兵败被杀,我用诈降之计,已经把齐侯的大军引入了旱海。还擒获了齐将高黑,听候您的发落。” 答里呵对高黑说:“你要是投降,我一定会重用你。” 高黑怒目圆睁,大骂道:“我世代受齐国的恩惠,怎么会向你们这些蛮夷称臣!” 他又转头骂黄花:“你把我骗到这里,我一个人死不足惜。但我主的大军一到,你们君臣就会国破身死,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黄花大怒,拔剑亲手斩下了高黑的首级。高黑真是一位忠臣啊! 答里呵重新整顿军队,准备去夺回无棣城。燕庄公因为兵力少,城中空虚,难以坚守,便下令四面放火,趁着混乱杀出重围,一直退回到团子山下安营扎寨。 再说齐桓公的大军走出迷谷后,没走十里,就遇到了一支军队。派人前去打探,原来是公孙隰朋。于是,两队人马合兵一处,直奔无棣城。一路上,他们看到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在路上行走。管仲派人询问,百姓回答说:“孤竹国主赶走了燕兵,已经回到城中,我们之前到山谷中躲避战乱,现在也回家了。” 管仲听后,心中有了破敌之计。他让虎儿斑挑选几个心腹军士,假扮成城中百姓,混在人群中进入城中,只等半夜点火作为内应。虎儿斑依计行事。管仲派竖貂攻打南门,连挚攻打西门,公子开方攻打东门,只留下北门给敌人作为退路。又让王子成父和隰朋分成两路,埋伏在北门之外,只等答里呵出城,就截住将其擒杀。管仲和齐桓公则在离城十里的地方扎营。 此时,答里呵刚刚扑灭城中的大火,召回百姓恢复生产。同时,他让黄花整顿兵马,准备迎战。这天黄昏时分,忽然听到四处响起炮声,有人来报告说:“齐兵已经到了,把城门都围住了。” 黄花没想到齐兵来得这么快,大吃一惊,赶忙率领军民登上城墙防守。到了半夜,城中四五处燃起大火,黄花派人四处搜寻放火的人。虎儿斑率领十多个人,径直来到南门,砍开城门,放竖貂的军队进城。黄花知道大势已去,急忙扶着答里呵上马,寻找出路逃跑。听说北路没有敌军,便打开北门逃走。没走二里路,只见火把通明,鼓声震天,王子成父和隰朋两路军马杀了过来。开方、竖貂、虎儿斑占领城池后,也各自率兵追击。黄花元帅奋力死战了很久,最终力竭被杀。答里呵被王子成父擒获。兀律古则死在了乱兵之中。 天亮后,众人迎接桓公入城。桓公历数答里呵助纣为虐的罪行,亲自将他斩首,把首级悬挂在北门,以此来警示戎夷之人,安抚百姓。戎人说起高黑宁死不屈被杀的事情,桓公十分叹息,立刻下令记录他的忠节事迹,等回国后再商议抚恤之事。 燕庄公听说齐侯得胜入城,也从团子山快马赶来会合。祝贺完毕后,桓公说:“我为了奔赴您的急难,跋涉千里,幸而取得成功。令支国和孤竹国,一下子就被消灭了,开辟了五百里土地。但我不能越过燕国来占有这些土地,就把它们增加到您的封地吧。” 燕庄公说:“我凭借您的威望,能够保住国家就足够了,怎么敢奢望增加土地呢?还是由您来安排吧。” 桓公说:“北方边境偏远,如果再立夷人种族,他们必然会再次反叛,您就不要推辞了。现在道路已经打通,希望您能努力振兴先召公的事业,向周王室进贡,长久地作为北方的藩国,我也会感到荣耀。” 燕庄公这才不敢推辞。 桓公在无棣城大肆犒赏三军。因为无终国有助战之功,便把小泉山下的田地赏赐给他们。虎儿斑拜谢后先回国了。桓公让军队休整五天后出发,再次渡过卑耳溪,在石壁处取回车马,整顿妥当后缓缓前行。看到令支国一路荒烟弥漫,残火未尽,桓公不禁凄惨地对燕庄公说:“戎主无道,连草木都受到了殃及,我们不能不引以为戒!” 鲍叔牙从葵兹关前来迎接,桓公说:“军饷供应不缺,这都是大夫您的功劳啊。” 他又吩咐燕庄公在葵兹关设置戍守,然后率领齐兵撤回。 燕庄公送桓公出境,依依不舍,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齐国境内,离燕国边境有五十多里。桓公说:“自古以来,诸侯相送,不出自己的国境。我不能对燕君无礼。” 于是,他割让所到之处的土地给燕国,以此表示歉意。燕庄公苦苦推辞,但桓公不答应,燕庄公只得接受土地返回。他在这片土地上修筑了一座城,名叫燕留,意思是把齐侯的恩德留在燕国。燕国从此在西北方向增加了五百里土地,在东边增加了五十多里土地,开始成为北方的大国。诸侯们因为桓公救援燕国,又不贪图燕国的土地,无不敬畏齐国的威严,感激齐国的恩德。史官写诗道:“千里提兵治犬羊,要将职贡达周王。休言黩武非良策,尊攘须知定一匡。” 桓公回到鲁济,鲁庄公在水边迎接慰劳,设宴祝贺。桓公因为庄公对自己亲善,特意将从两个戎族那里缴获的战利品分了一半送给鲁国。庄公知道管仲有个采邑叫小谷,在鲁国边境,便征发民夫为他修筑城池,以此取悦管仲。这一年是鲁庄公三十二年,即周惠王十五年。这年秋天八月,鲁庄公去世,鲁国陷入大乱。想知道鲁国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公子庆父,字仲,是鲁庄公的庶兄,他的同母弟弟公子牙,字叔,是庄公的庶弟。庄公的同母弟弟还有公子友,因其手掌中天生有一个 “友” 字的纹路,便以此为名,字季,人们称他为季友。虽然兄弟三人同为大夫,但一来有嫡庶之分,二来只有季友最为贤能,所以庄公唯独亲近信任季友。 庄公即位的第三年,曾出游郎台,在台上看到党氏的女儿孟任,容貌极其美丽,便派内侍去召唤她。孟任拒绝了。庄公说:“你若依从了我,我就立你为夫人。” 孟任要求庄公立下盟誓,庄公答应了。孟任于是割破手臂,以血为誓,与庄公在台上同宿,之后庄公便将她带回宫中。一年多后,孟任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般。庄公想立孟任为夫人,向母亲文姜请示。文姜不答应,一心要让儿子与娘家联姻,于是定下襄公刚出生的女儿为庄公的婚事。只因姜氏年纪尚小,直到二十岁时才娶进鲁国。所以孟任虽然没有被立为夫人,但那二十多年间,实际上掌管着六宫之事。等到姜氏嫁入鲁国成为夫人时,孟任已因病卧床不起。不久后,孟任去世,以妾的礼节下葬。姜氏嫁入鲁国许久都没有生子,她的妹妹叔姜陪嫁过来,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启。此前,庄公还有个妾风氏,是须句子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叫申。风氏将申托付给季友,打算立申为继承人。季友说:“子般年纪更大。” 此事便作罢了。姜氏虽为夫人,但庄公想到她娘家与自己有杀父之仇,表面上对她有礼节,内心却并不宠爱。 公子庆父生得魁梧壮硕,气宇轩昂,姜氏看上了他,暗中派内侍往来传话,两人便私通起来,感情十分亲密。姜氏因此与叔牙结为一党,相约日后共同扶持庆父为君,叔牙为相。髯翁写诗道:“淫风郑卫只寻常,更有齐风不可当。堪笑鲁邦偏缔好,文姜之后有哀姜。” 庄公三十一年,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雨,庄公打算举行雩祭来祈祷降雨。祭祀的前一天,在大夫梁氏的庭院中演练乐舞。梁氏有个女儿,容貌极为美丽,公子般对她心生爱慕,暗中与她来往,也有约定要娶她为夫人。这一天,梁女爬上梯子,隔着墙观看乐舞排练。圉人荦在墙外看到梁女的美貌,便站在墙下,故意唱歌来挑逗她。歌中唱道:“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 公子般也在梁氏家中观看雩祭演练,听到歌声便出来查看。看到是圉人荦,公子般十分生气,命令左右将他擒住,鞭打了三百下,打得他血流满地。荦再三哀求,公子般才将他释放。公子般把这件事告诉了庄公,庄公说:“荦如此无礼,就应该杀了他,不能只是鞭打。荦勇猛敏捷,天下无人能及,鞭打他,他必定会记恨你。” 原来圉人荦力气极大,他曾登上稷门城楼,飞身而下,落地后又纵身一跃,便用手攀住了楼屋的一角,并用手摇晃,整个楼都跟着震动。庄公劝公子般杀了荦,也是因为畏惧他的勇猛。子般说:“他不过是个匹夫,有什么可担心的?” 圉人荦果然怨恨子般,于是投靠到庆父门下。 第二年秋天,庄公病重,心中怀疑庆父有不轨之心。他故意先召来叔牙,询问自己身后之事。叔牙果然极力称赞庆父的才能,说:“如果庆父主持鲁国国政,国家就有希望了。况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鲁国的惯例。” 庄公没有回应。叔牙离开后,庄公又召来季友询问。季友回答说:“您和孟任有过盟誓。既然已经立她为妾,怎么能再废掉她的儿子呢?” 庄公说:“叔牙劝我立庆父,你怎么看?” 季友说:“庆父残忍,对亲人都无情,不是做君主的料。叔牙偏袒他的兄长,他的话不能听。我会拼死侍奉子般。” 庄公点头,之后便不能言语了。季友出宫后,急忙让内侍传达庄公的口信,让叔牙在大夫针季的家中等候,说马上就有君命到来。叔牙果然前往针氏家中。季友便封了一瓶毒酒,让针季去毒死叔牙。他还亲手写了一封信给叔牙,信中说:“国君有令,赐公子一死。公子喝下这酒死去,子孙后代能保住地位。否则,家族就要被灭了!” 叔牙不肯服毒,针季抓住他的耳朵强行灌下。不一会儿,叔牙七窍流血而死。史官写诗评论毒杀叔牙这件事:“周公诛管安周室,季友酖牙靖鲁邦。为国灭亲真大义,六朝底事忍相戕。” 当晚,庄公去世。季友侍奉公子般主持丧事,并告知国人明年更改公子般主持丧事,并告知国人明年更改年号。各国都派人前来吊唁,这是后话。 到了冬天十月,子般念及外家党氏的恩情,听说外祖父党臣病死,便前去吊丧。庆父秘密召来圉人荦,对他说:“你难道忘了被鞭打后背的仇恨吗?蛟龙离开水,连普通人都能制服它。你为什么不在党氏那里报仇呢?我会为你做主。” 荦说:“如果公子相助,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荦怀揣利刃,趁夜奔向党大夫家。当时已是三更时分,他翻墙进入,潜伏在屋外。到了天亮时,小内侍开门取水,圉人荦突然冲进寝室。子般刚下床穿鞋子,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荦说:“来报去年被你鞭打后背的仇!” 子般急忙拿起床头的剑砍向荦,砍伤了荦的额头,脑袋都破了。荦左手挡住剑,右手握着利刃刺向子般,刺中了子般的胁部,子般当场死去。内侍惊慌地报告党氏,党氏家中众人拿着兵器一起来攻打荦。荦因为脑袋受伤无法战斗,被众人乱刀砍成肉泥。季友听说子般遇害,知道是庆父所为,担心灾祸殃及自己,便逃到陈国避难。庆父假装不知情,将罪责推到圉人荦身上,灭掉了他的家族,以此向国人解释。夫人姜氏想趁机立庆父为君,庆父说:“还有两个公子在,不把他们斩尽杀绝,我还不能取而代之。” 姜氏问:“那应该立申为君吗?” 庆父说:“申年纪大了,难以控制,不如立启。” 于是,庆父为子般发丧,以发送讣告为名,亲自前往齐国,告知子般的变故,并贿赂竖貂,立子启为君。子启当时年仅八岁,这就是闵公。闵公是叔姜的儿子,叔姜是夫人姜氏的妹妹。闵公是齐桓公的外甥。 闵公对内畏惧哀姜,对外害怕庆父,想借助外家的势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他派人约齐桓公在落姑之地会面。闵公拉着齐桓公的衣服,秘密诉说庆父在国内制造内乱的事,眼泪止不住地流。齐桓公问:“如今鲁国大夫中谁最贤能?” 闵公说:“只有季友最贤能,他现在在陈国避难。” 齐桓公说:“为什么不把他召回来呢?” 闵公说:“我担心庆父会起疑心。” 齐桓公说:“只要说是我的意思,谁敢违抗?” 于是派人以齐桓公的名义,到陈国召回季友。闵公在郎地等候,等季友到达郎地后,两人一同乘车回国,闵公立季友为相。对外声称这是齐侯的命令,不敢不遵从。这一年是周惠王六年,也是鲁闵公元年。 这年冬天,齐侯又担心鲁国的君臣地位不稳,派大夫仲孙湫前去问候,同时观察庆父的动静。闵公见到仲孙湫,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后来仲孙湫见到公子申,与他谈论鲁国的事情,公子申说得头头是道。仲孙湫说:“这是治理国家的人才啊!” 他嘱咐季友要好好对待公子申,并劝说季友尽早除掉庆父。季友伸出一只手掌给他看,仲孙湫立刻明白了孤掌难鸣的意思,说:“我会向我们国君说明,倘若有紧急情况,齐国不会坐视不管。” 庆父带着丰厚的礼物来见仲孙湫,仲孙湫说:“如果公子能忠于国家,我们国君也会受益,岂止是我呢?” 坚决推辞,没有接受礼物。庆父心怀恐惧地退下了。仲孙湫辞别闵公回国,对齐桓公说:“不除掉庆父,鲁国的灾难就不会停止!” 齐桓公说:“我派兵去除掉他,怎么样?” 仲孙湫说:“庆父的凶恶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现在讨伐他名不正言不顺。我看他的志向,不甘心居于人下,肯定还会有变故。等他再次发动变故时再诛杀他,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机会。” 齐桓公说:“好。” 闵公二年,庆父篡夺君位的想法越发急切,只是因为闵公是齐侯的外甥,而且季友忠心辅佐,他不敢轻举妄动。一天,守门人来报告:“大夫卜齮前来拜访。” 庆父将卜齮迎进书房,见卜齮怒气冲冲,便询问他的来意。卜齮诉苦说:“我的田地与太傅慎不害的田庄相邻,被慎不害强行夺去。我去告诉主公,主公却偏袒他的师傅,反而劝我让步。我咽不下这口气,特意来投奔公子,希望您能在主公面前为我说句话。” 庆父屏退随从,对卜齮说:“主公年幼无知,即使我说了他也不会听。你要是能做成大事,我帮你杀了慎不害,怎么样?” 卜齮说:“季友还在,我怕事情不成。” 庆父说:“主公童心未泯,经常夜里从武闱出去,在街市上游玩。你派人埋伏在武闱,等他出来时将他刺杀,就说是盗贼干的,谁能知道真相呢?我以国母的名义,代立为君,驱逐季友就易如反掌了。” 卜齮答应了。于是,卜齮找来勇士秋亚,交给他锋利的匕首,让他埋伏在武闱。闵公果然夜里外出,秋亚突然冲出来,刺杀了闵公。左右侍从大声呼喊,抓住了秋亚。卜齮带领家丁赶来,将秋亚夺走。庆父在家中杀了慎不害。季友得知变故,连夜敲开公子申的门,将他叫醒,告知庆父制造的叛乱,两人一同逃到邾国避难。髯翁写诗道:“子般遭弑闵公戕,操刃当时谁主张?鲁乱尽由宫阃起,娶妻何必定齐姜!” 鲁国人一向敬服季友,听说鲁侯被杀,相国出逃,全国上下群情激愤,都怨恨卜齮,痛恨庆父。当天,城中百姓罢市,一下子聚集了上千人,他们先包围了卜齮的家,将卜齮全家杀光。众人又打算攻打庆父,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庆父知道人心背离,想要出逃。他想起齐侯曾借助莒国的力量复国,齐国与莒国有恩,自己可以通过莒国向齐国解释。况且文姜原本与莒国的医生有交情,如今的夫人姜氏,是文姜的侄女,有这层关系,凡事都能托付。于是,庆父便换上便服,扮成商人,车上装满财物,逃到了莒国。夫人姜氏听说庆父逃到莒国,觉得自己也难以安身,也想到莒国躲避。身边的人说:“夫人因为庆父的缘故,得罪了国人,现在又去同一个国家,谁能接纳您呢?季友在邾国,众人都支持他,夫人不如去邾国,向季友乞求怜悯。” 于是,姜氏逃到邾国,求见季友。季友拒绝见她。 季友听说庆父和姜氏都出逃了,便带着公子申回到鲁国,同时派人向齐国告难。齐桓公对仲孙湫说:“现在鲁国没有国君,我们趁机夺取鲁国,怎么样?” 仲孙湫说:“鲁国是秉持礼仪的国家,虽然遭遇弑君之乱,但这只是一时的变故,人心还没有忘记周公,不能夺取它。况且公子申熟悉国家事务,季友有平定叛乱的才能,一定能安定百姓,我们不如趁机帮助他们。” 齐桓公说:“好。” 于是命令上卿高傒,率领南阳甲士三千人,吩咐高傒见机行事:“公子申如果确实能够主持国家大事,就扶立他为君,以修好邻国关系;不然,就吞并鲁国的土地。” 高傒领命出发。他来到鲁国时,公子申和季友也刚好到达。高傒见公子申相貌端庄,谈吐有条理,心中十分敬重。于是,他与季友商定计策,拥立公子申为君,这就是僖公。高傒让甲士帮助鲁国人修筑鹿门之城,以防邾国和莒国来犯。季友派公子奚斯跟随高傒到齐国,感谢齐侯安定鲁国的功劳。同时,,感谢齐侯安定鲁国的功劳。同时,派人到莒国,打算借助莒国人之手杀掉庆父,并许以丰厚的贿赂。 庆父逃到莒国的时候,车上载着鲁国的宝器。他通过莒国的医生把这些宝器献给了莒国国君,莒君收下了。后来,莒君又贪图鲁国送来的丰厚贿赂,便派人对庆父说:“莒国狭小,害怕因为公子您而引发战争,请公子改去别的国家吧。” 庆父还没来得及动身,莒君就下令驱逐他。庆父想到竖貂曾接受过自己的贿赂,和自己关系不错,于是打算从邾国前往齐国。齐国边境的官吏向来知道庆父作恶多端,不敢擅自让他入境,庆父只好暂住在汶水边上。 恰好公子奚斯到齐国答谢完毕,返回途中来到汶水,与庆父相遇。奚斯想带庆父回国,庆父说:“季友肯定不会容我。子鱼,你要是能替我传话,求他顾念先君的血脉,留我一条性命,让我做个普通百姓,我就算死了也会感激不尽!” 奚斯回到鲁国复命,便把庆父的话转达给了僖公。僖公打算答应庆父的请求,季友却说:“如果不诛杀弑君的人,拿什么来警戒后人呢?” 他私下里对奚斯说:“庆父要是自杀,还可以为他立后代,不至于断绝他的祭祀。” 奚斯领命,再次前往汶水边上。他想把季友的话告诉庆父,却难以开口,于是在门外放声大哭。庆父听到哭声,知道是奚斯来了,长叹一声说:“子鱼不进来见我,却哭得这么悲伤,我是在劫难逃了!” 于是解下腰带,在树上上吊自杀。奚斯进屋为庆父入殓,然后回去向僖公禀报,僖公不禁连连叹息。 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莒君派他的弟弟嬴拿,率领军队来到边境。听说庆父已经死了,特地来索要答谢的贿赂。” 季友说:“莒人并没有擒获并押送庆父,怎么能居功呢?” 于是主动请求率领军队去迎敌。僖公解下自己佩戴的宝刀赠给季友,说:“这把刀名叫‘孟劳’,长度不满一尺,却锋利无比,叔父您收好。” 季友把刀挂在腰间,谢恩后出发。 军队行进到郦地,莒国公子嬴拿已经摆好阵势等待。季友心想:“鲁国刚立国君,国事还不稳定,如果作战失败,人心就会动摇。莒拿贪婪又没有谋略,我应该用计取胜。” 于是,他来到阵前,邀请嬴拿当面交谈。季友对嬴拿说:“我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士卒有什么罪过呢?听说公子力大无穷,擅长搏斗,我提议我们各自放下武器,徒手较量一番,怎么样?” 嬴拿说:“太好了!” 双方约定让军士后退,就在战场上开始搏斗。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大约斗了五十多个回合,季友的儿子行父,当时年仅八岁,季友十分疼爱他,这次也把他带到了军中。行父在一旁观看战斗,见父亲久战不胜,便大声呼喊:“‘孟劳’在哪里?” 季友听后,突然醒悟过来,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让嬴拿逼近一步。季友迅速转身,从腰间拔出 “孟劳” 刀,反手一挥,嬴拿连眉带额,天灵盖被削去了半边。刀刃上竟然没有沾血,这果然是一把宝刀!莒军见主将被劈倒,还没交锋,就纷纷逃命。季友大获全胜,高唱凯歌回朝。 僖公亲自到郊外迎接季友,封他为上相,把费邑赐给他作为采地。季友上奏说:“我和庆父、叔牙都是桓公的孙子,我为了国家,毒死叔牙,逼死庆父,大义灭亲,实在是不得已。如今他们二人都没有了后代,而我独自享受荣耀和爵位,拥有大片封邑,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桓公呢?” 僖公说:“他们二人犯上作乱,给他们封邑难道不是不合典制吗?” 季友说:“他们虽有犯上之心,但并没有实际的谋反行动,况且他们的死也不是因为受到刑罚。应该为他们都建立后代,以彰显亲族之间的情谊。” 僖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让公孙敖继承庆父的后代,这就是孟孙氏。庆父字仲,后人以他的字作为姓氏,本来叫仲孙,因为避讳庆父的恶行,改为孟氏。孟孙氏的采地在成地。又让公孙兹继承叔牙的后代,这就是叔孙氏,采地在郈地。季友的采地在费邑,又加封汶阳的田地,这就是季孙氏。从此,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共同执掌鲁国国政,被称为 “三桓”。就在这一天,鲁国的南门无缘无故地崩塌了。有见识的人认为,南门高大却突然倾倒,预示着日后必定会有衰败的灾祸,这种征兆已经显现出来了。史官写诗道:“手文征异已褒功,孟叔如何亦并封?乱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齐桓公得知姜氏在邾国,就对管仲说:“鲁桓公、鲁闵公都不得善终,都是因为我齐国姜氏的缘故。如果不加以声讨,鲁国人必定会以此为戒,两国的姻亲关系也就断绝了。” 管仲说:“女子出嫁后就跟随夫家,她得罪了夫家,娘家是不能去声讨的。您要是想处理这件事,应该隐秘行事。” 齐桓公说:“好。” 于是派竖貂前往邾国,送姜氏回鲁国。姜氏走到夷地,住在馆舍里。竖貂告诉姜氏:“夫人参与弑杀两位国君,齐、鲁两国无人不知。夫人即便回国,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太庙呢?不如自行了断,还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姜氏听后,关上门哭泣。到了半夜,屋里没了动静。竖貂开门查看,发现姜氏已经上吊自杀了。竖貂告知夷地的官员,让他们办理丧事,然后迅速飞报给僖公。僖公迎接姜氏的灵柩回国,按照礼仪安葬。僖公说:“母子之情,不能断绝。” 给姜氏谥号为哀,所以称她为哀姜。八年后,僖公因为庄公没有合适的配偶,仍然把哀姜的牌位祔祭在太庙。这实在是过于宽厚的做法。 齐桓公自从救援燕国、平定鲁国之后,威名更加远扬,诸侯们都心悦诚服。齐桓公也越发信任管仲,专心于饮酒、打猎,享受生活。一天,齐桓公在大泽的岸边打猎,竖貂为他驾车。车马飞驰,众人正兴致勃勃地比赛射箭。突然,齐桓公停下目光,凝视着前方,半晌没有说话,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竖貂问道:“您瞪大了眼睛在看什么呢?” 齐桓公说:“我刚才看到一个鬼物,形状怪异可怕,过了很久才消失,这恐怕是不祥之兆吧!” 竖貂说:“鬼是属阴的东西,怎么敢在白天出现呢?” 齐桓公说:“先君在姑棼打猎时就见过大野猪,那也是在白天。你赶紧给我把仲父召来。” 竖貂说:“仲父又不是圣人,怎么能知晓鬼神之事呢?” 齐桓公说:“仲父能认出‘俞儿’,怎么能说他不是圣人呢?” 竖貂说:“您之前先描述了俞儿的样子,仲父是迎合您的心意,编出好听的说法来鼓励您出征。现在您只说见到鬼,不要透露鬼的样子,如果仲父说的和您见到的一样,那就证明仲父确实是圣人,没有欺骗您。” 齐桓公说:“好。” 于是赶快驾车回宫,心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当晚就患上了重病,如同疟疾一般。 第二天,管仲和各位大夫前来探问病情。齐桓公把管仲召来,跟他说起见到鬼的事:“我心里害怕,不敢说出口,仲父你试着说说鬼的样子。” 管仲回答不上来,说:“请让我去打听一下。” 竖貂在一旁笑着说:“我就知道仲父说不出来。” 齐桓公的病情越发严重,管仲十分担忧,便在门上张贴告示:“如果有人能说出主公见到的鬼的样子,就把封邑的三分之一赠送给他。” 有一个人,戴着斗笠,穿着破旧的衣服前来求见管仲。管仲向他作揖,请他进来。那人问:“国君生病了吗?” 管仲说:“是的。” 那人又问:“国君是见到鬼才生病的吧?” 管仲再次回答:“是的。” 那人接着问:“国君是在大泽中见到鬼的吗?” 管仲说:“你能说出鬼的样子吗?如果能,我就和你共享家业。” 那人说:“请让我见到国君,当面说给他听。” 管仲带着他到寝室去见齐桓公。此时,齐桓公正坐在层层垫子上,两个妇人在为他按摩后背,两个妇人在为他捶腿,竖貂捧着药汤,站在一旁等候他饮用。管仲说:“国君的病,有人能说出病因,我已经把他带来了,国君可以召见他。” 齐桓公把那人召进来,看到他戴着斗笠,穿着破旧,心里很不高兴,急忙问道:“仲父说能认出鬼的人就是你?” 那人回答:“主公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主公呢?” 齐桓公问:“那么到底有没有鬼呢?” 那人回答:“有。水中有鬼叫‘罔象’,土丘上有鬼叫‘峷’,山上有鬼叫‘夔’,野外有鬼叫‘彷徨’,大泽中有鬼叫‘委蛇’。” 齐桓公说:“你说说‘委蛇’的样子。” 那人说:“那‘委蛇’,身体像车轮那么大,长度像车辕,穿着紫色衣服,戴着红色帽子。这种东西,讨厌听到车马轰鸣的声音,一听到就会双手捧着脑袋站着。它不轻易出现,见到它的人必定能称霸天下。” 齐桓公听后,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站起身说:“这正是我见到的!” 于是,他顿时觉得精神爽朗,病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齐桓公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答:“我叫皇子,是齐国西部边境的农夫。” 齐桓公说:“你可以留下来在我这里做官。” 于是想封他为大夫。皇子坚决推辞说:“您尊崇王室,抵御四方蛮夷,安定中原,抚慰百姓,让我能一直做太平盛世的百姓,不妨碍我务农就足够了,我不想做官。” 齐桓公说:“真是高士啊!” 赏赐给他粮食和布帛,命令有关部门免除他家的赋税徭役。齐桓公又重重赏赐了管仲。竖貂说:“仲父说不出鬼的样子,而皇子能说出来,仲父怎么能接受赏赐呢?” 齐桓公说:“我听说,‘独断专行的人昏庸,善于听取众人意见的人明智’。如果没有仲父,我根本就听不到皇子的话。” 竖貂这才心服口服。 这一年是周惠王十七年。狄人侵犯邢国,又调兵攻打卫国。卫懿公派人到齐国告急。各位大夫请求救援卫国,齐桓公说:“讨伐山戎的战事刚刚结束,百姓还未从创伤中恢复。暂且等到来年春天,会合诸侯一起去救援吧。” 这年冬天,卫国大夫宁速来到齐国,说:“狄人已经攻破卫国,杀死了卫懿公。现在打算迎接公子毁回国做国君。” 齐侯大惊道:“没有早点救援卫国,我真是罪责难逃啊。” 不知道狄人是如何攻破卫国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卫惠公的儿子懿公,在周惠王九年继承君位,在位已有九年。他只图享乐,懈怠傲慢,根本不把国家政事放在心上。他最喜欢的,是鸟类中的一种 —— 鹤。按照浮邱伯《相鹤经》里的说法:鹤属于阳鸟,却在阴气中遨游。它凭借金气,借助火精来滋养自身。金数为九,火数为七,所以鹤七年有一次小变化,十六年有一次大变化,到一百六十年变化停止,一千六百年身形固定。鹤的身体崇尚洁净,所以羽毛是白色的。它的叫声能传到天上,所以头顶是红色的。它在水中觅食,所以嘴巴很长。它栖息在陆地上,所以脚很高。它在云中翱翔,所以羽毛丰满而肉质疏松。它用大喉咙吐气,用修长的脖颈吸纳新气,所以寿命难以估量。鹤行走必定依靠洲渚,停歇不在林木之上。它是鸟类中的首领,是仙家的骐骥。鹤的上等品相是:鼻子高、嘴巴短就少睡眠,脚高、关节稀疏就力气大,眼睛突出、眼珠泛红就能看得远,翅膀像凤凰、羽毛像麻雀就喜欢飞翔,背部像龟、腹部像鳖就能繁衍,前面轻、后面重就擅长舞蹈,大腿粗壮、脚趾纤细就能远行。 鹤颜色洁白、形态清雅,既能鸣叫又善舞蹈,所以懿公对它喜爱至极。俗话说:“上边的人不喜欢,下边的人就不会追捧。” 因为懿公特别喜欢鹤,凡是进献鹤的人都能得到重赏。捕鸟的人想尽办法四处搜罗,纷纷前来进献。从园林到宫廷,到处都养着鹤,数量何止数百。有齐高帝的咏鹤诗为证:“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懿公养的鹤,都有相应的品位和俸禄:上等的吃大夫的俸禄,次等的吃士的俸禄。懿公如果出游,他的鹤也会分班跟着去。这些鹤被安排乘坐高大的车子,放在车前,号称 “鹤将军”。养鹤的人也有固定的俸禄。懿公向百姓征收沉重的赋税,来充当鹤的食粮,而百姓饥寒交迫,他却全然不管。 大夫石祁子,是石碏的后代,石骀仲的儿子,为人忠诚正直,颇有名声。他和宁庄子(名速)共同执掌国政,二人都是贤臣。他们多次进谏,懿公却一概不听。公子毁是惠公的庶兄,是公子硕与宣姜私通后所生,也就是后来的文公。公子毁知道卫国必定会灭亡,便找借口前往齐国。齐桓公把同宗的女子嫁给他,他就留在了齐国。卫国人向来同情故太子急子的冤屈,自从惠公复位后,百姓日夜咒骂:“要是天道有知,惠公肯定不会善终,也不会长久在位!” 因为急子和寿都没有儿子,公子硕早死,黔牟也已绝后,只有公子毁有贤德,人心都暗暗归附于他。等到懿公执政失当,公子毁出逃,卫国人无不心怀怨恨。 再说北狄,从周太王的时候起,獯鬻就已经很强大了,迫使太王迁都到岐地。到周武王统一天下,周公在南方惩治荆舒,在北方抵御戎狄,此后中国长期安定。等到平王东迁之后,南蛮北狄肆意横行。单说北狄的首领叫瞍瞒,手下有几万骑兵,一直有侵扰中原的想法。当他听说齐国讨伐山戎时,瞍瞒发怒道:“齐兵远征山戎,肯定轻视我。我要先下手为强。” 于是率领两万胡骑攻打邢国,把邢国打得残破不堪。又听说齐国谋划救援邢国,便把军队调往卫国。 当时,卫懿公正打算带着鹤出游,这时谍报传来:“狄人入侵了!” 懿公大惊,立刻召集士兵,发放武器,准备作战防守。可百姓都逃到了乡村野外,不愿意当兵打仗。懿公派司徒去抓人,不一会儿,抓来一百多人。懿公问他们逃避的原因,众人说:“您有一样东西,足以抵御狄人,哪里还用得着我们?” 懿公问:“什么东西?” 众人回答:“鹤。” 懿公说:“鹤怎么能抵御狄人呢?” 众人说:“鹤既然不能打仗,就是没用的东西。您浪费有用的财物去养无用的鹤,百姓怎么会服气!” 懿公说:“我知道错了!把鹤都放了,听从百姓的意愿,这样可以吗?” 石祁子说:“您赶紧这么做,恐怕都已经晚了。” 懿公果真派人去放鹤,可鹤向来被豢养惯了,只是在原地盘旋,始终不肯离开。石、宁二位大夫亲自到街市上,向百姓讲述卫侯悔过的心意,百姓这才渐渐聚集回来。 狄兵已经杀到荥泽,短时间内接连三次传来战报。石祁子上奏说:“狄兵勇猛,不可轻敌,我请求向齐国求救。” 懿公说:“齐国以前奉命来讨伐我们,虽然退兵了,但我国并没有去齐国访问答谢,他们怎么会来救我们?不如一战,来决定国家的存亡!” 宁速说:“我请求率领军队抵御狄人,您留守。” 懿公说:“我不亲自出征,恐怕士兵们不用心。” 于是把玉玦交给石祁子,让他代理国政,说:“您处理事情,就像这玉玦一样果断!” 又把箭交给宁速,让他全力防守,还说:“国内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二位了。我要是战胜不了狄人,就不回来了!” 石、宁二位大夫都流下了眼泪。 懿公吩咐完毕,便大规模集结战车和士兵。他任命大夫渠孔为将领,于伯为副将,黄夷为先锋,孔婴齐为后队。一路上,士兵们怨言不断,懿公夜里前去查看。军中有人唱歌道:“鹤吃俸禄,百姓种地;鹤坐车子,百姓打仗。狄人锋芒锐利不可抵挡,想要作战,九死一生!鹤现在在哪里呢?而我们却忧心忡忡地踏上这征程!” 懿公听到歌声,心里闷闷不乐。大夫渠孔执法过于严苛,使得人心更加离散。 军队行进到靠近荥泽的地方,看到敌军有一千多人,左右分散奔驰,毫无队列。渠孔说:“人们都说狄人勇猛,不过是徒有虚名!” 当即下令击鼓进军。狄人假装战败,把卫军引入埋伏圈。一时间,口哨声响起,如同天崩地塌,卫军被截成三段,彼此无法照应。卫军原本就无心作战,看到敌军来势凶猛,纷纷丢弃战车和武器逃跑。懿公被狄兵团团围住。渠孔说:“情况危急!请您放倒大旗,换上便服下车,或许还能逃脱。” 懿公叹息道:“大家要是能救我,就以大旗为标志。不然,放倒大旗也没用。我宁愿一死,来向百姓谢罪!” 没过多久,卫军的前后队都战败了,黄夷战死,孔婴齐自刎而亡。狄军的包围圈越来越紧。于伯中箭从车上坠落,懿公和渠孔先后被害,被狄人砍成了肉泥,全军覆没。髯翁写诗道:“曾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荥泽当时遍磷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狄人俘虏了卫国的太史华龙滑和礼孔,打算杀掉他们。华、礼二人知道胡人的习俗迷信鬼神,便骗他们说:“我们是太史,掌管国家的祭祀。我们先去为你们向神灵禀告。不然,鬼神不会保佑你们,你们也得不到这个国家。” 瞍瞒相信了他们的话,便放他们上车。宁速正穿着戎装在城上巡逻,远远望见一辆车飞驰而来,认出是两位太史,大惊,问道:“主公在哪里?” 他们回答:“全军都覆没了!狄军强大,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应该暂且避开他们的锋芒。” 宁速想要开门迎接他们,礼孔说:“我们和君主一起出城,却不能和君主一起进城,这怎么符合人臣的道义呢?我要到地下侍奉我的君主!” 于是拔剑自刎。华龙滑说:“不能丢失史官的典籍。” 便进入城中。 宁速和石祁子商议,带着卫侯的宫眷以及公子申,夜里乘坐小车从城东逃走。华龙滑抱着典籍跟在后面。国人听说二位大夫已经逃走,纷纷扶老携幼,随后逃命,哭声震天。狄兵乘胜长驱直入,径直进入卫城。那些逃跑落后的百姓,都惨遭杀戮。狄兵又分兵追击。石祁子保护着宫眷先行,宁速断后,且战且退。跟随他们一起逃亡的百姓,有一半死在狄人的刀下。快要到达黄河时,幸好宋桓公派兵来迎接,还准备了船只,众人连夜渡河。狄兵这才退去,他们把卫国的府库以及民间存留的金银粮食等财物劫掠一空,还毁坏了城郭,然后满载而归,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卫国大夫弘演,之前奉命出使陈国,等他回来的时候,卫国已经灭亡。他听说卫侯死在荥泽,便前去寻找尸体。一路上,他看到骸骨暴露在外,血肉狼藉,心中无比伤感。走到一处地方,他看见大旗倒在荒泽旁边,弘演说:“大旗在这里,尸体应该离得不远了。” 没走几步,就听到有呻吟声,他上前查看,只见一个小内侍手臂折断,躺在地上。弘演问:“你知道主公死在哪里吗?” 内侍指着一堆血肉说:“这就是主公的尸体。我亲眼看到主公被杀。因为手臂受伤疼痛,走不了路,所以躺在这里守着,想等国人来了指给他们看。” 弘演看着那残缺不全的尸体,只有肝脏还完好。弘演对着肝脏拜了两拜,放声大哭,然后像卫侯活着时那样,在肝脏前复命。事情办完后,弘演说:“主公没有人收葬,我就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棺材吧!” 他嘱咐随从说:“我死后,把我埋在树林里。等有了新君主,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 于是拔出佩刀,剖开自己的肚子,亲手取出懿公的肝脏,放入自己腹中,不一会儿就死去了。随从按照他的话把他掩埋,然后用车子载着小内侍渡过黄河,去打听新君主的消息。 石祁子先扶着公子申登上船只。宁速收拾剩余的百姓,随后赶上。到了漕邑,清点男女,只剩下七百二十人。狄人杀戮之多,实在是悲惨啊!二位大夫商议:“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可剩下的百姓太少了!” 于是在共、滕二邑,每十个人中抽调三个,一共得到四千多人,加上原来的遗民,凑成五千人。他们就在漕邑搭建房屋,扶立公子申为君主,这就是戴公。宋桓公御说、许桓公新臣,各自派人前来慰问。戴公原本就有病,即位没几天就去世了。宁速前往齐国,迎接公子毁即位。 齐桓公说:“公子从我国回去,将要守护宗庙。要是祭祀的器具用品不齐全,那都是我的过错。” 于是赠送给他一辆好马,五套祭服,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只。又把一辆鱼轩赠给公子毁的夫人,还送了三十匹美锦。他命令公子无亏率领三百辆战车护送公子毁回国。并且送去做门户的材料,让他们能够建立门户。 公子毁到达漕邑后,弘演的随从和断臂的小内侍都来了,详细讲述了弘演纳肝的事情。公子毁先派人准备棺材,前往荥泽收殓尸体。一面为懿公和戴公发丧。他追封弘演,录用弘演的儿子,来表彰他的忠诚。诸侯们看重齐桓公的道义,很多都前来吊唁并赠送财物。这一年是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 第二年春正月,卫侯毁改元,这就是文公。当时卫国只有三十辆战车,国君寄住在百姓家中,十分荒凉。文公穿着布衣,戴着布帽,吃着粗茶淡饭,早起晚睡,安抚百姓,人们都称赞他贤能。公子无亏辞别回到齐国,留下三千甲士协助戍守漕邑,以防备狄人的祸患。 无亏回去见到齐桓公,讲述了卫毁建国初期的状况,还提到了弘演纳肝的事情。齐桓公感叹道:“无道的君主,也有这样的忠臣吗?卫国的国运还没有到头啊。” 管仲进言说:“现在留下士兵戍守,劳民伤财,不如选个地方修筑城墙,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齐桓公觉得有道理,正打算纠合诸侯一起动工。这时,邢国突然派人来告急,说:“狄兵又打到我国,我们实在抵挡不住,希望能得到救援!” 桓公问管仲:“邢国可以救援吗?” 管仲回答:“诸侯之所以侍奉齐国,是因为齐国能拯救他们的灾祸。我们不能救卫国,又不救邢国,霸业就会衰落!” 桓公问:“那么邢国和卫国的危急情况,哪个更紧急呢?” 管仲回答:“等邢国的祸患平定后,接着为卫国筑城,这可是百世的功劳啊。” 桓公说:“好。” 随即传檄文给宋、鲁、曹、邾各国,让他们合兵救援邢国,约定都在聂北会合。宋、曹两国的军队先到了。 管仲又说:“狄寇正猖獗,邢国的力量还没有耗尽。攻打势头正盛的敌人,会付出加倍的辛劳;援助力量尚未耗尽的国家,功劳却不大。不如等等看。邢国抵挡不住狄人,必定会溃败;狄人战胜邢国,必定会疲惫。驱赶疲惫的狄人,救援溃败的邢国,这就是所说的省力又能多建功的办法。” 桓公用了他的计谋,借口等待鲁、邾两国的军队,便在聂北屯兵,派遣间谍打探邢国和狄人攻守的消息。史臣写诗讥讽管仲没有早点救援邢国和卫国,认为这是霸主养乱以立功的谋略。诗中写道:“救患如同解倒悬,提兵那可复迁延?从来霸事逊正事,功利偏居道义先。” 话说齐、宋、曹三国的军队驻扎在聂北,大约过了两个月。狄兵攻打邢国,日夜不停。邢国的人力渐渐耗尽,最终突破重围逃了出来。谍报刚到,邢国的男女老少便蜂拥而至,都跑到齐营求救。其中有一人哭倒在地,此人正是邢侯叔颜。齐桓公将他扶起,安慰道:“我救援来得太晚,才导致这样的局面,这是我的罪过。我这就邀请宋公、曹伯一起商议,驱逐狄人。” 当天,齐军就拔营出发。狄主瞍瞒已经掳掠了足够多的财物,无心恋战,听说三国的大军即将到来,便放了一把火,朝着北方飞驰而去。等各国的军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光,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齐桓公传令扑灭大火,然后问叔颜:“邢国的旧城还能居住吗?” 叔颜回答:“逃难的百姓,大多都在夷仪一带,我希望能迁到夷仪,以顺应百姓的意愿。” 齐桓公于是命令三国各自准备筑城的工具,修筑夷仪城,让叔颜居住。他们还为邢国建立了宗庙,增添了房屋,牛马、粟帛等物资,都从齐国运来,将城中填充得满满当当。邢国的君臣,就像回到了原来的国家,欢呼声不绝于耳。事情办完后,宋、曹两国想要辞别齐国回国。齐桓公说:“卫国还没有安定下来,我们帮邢国筑了城,却不管卫国,卫国将会怎么看我呢?” 诸侯们说:“一切听从霸主的命令。” 齐桓公传令,将军队开往卫国,凡是筑城用的畚锸等工具,都让士兵们随身携带。卫文公毁远远地前来迎接。齐桓公见他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粗帛帽子,还没有脱下丧服,心中一阵怜悯,久久不能平静。于是说:“我借助各位的力量,想要为您选定都城,不知道哪里是吉利之地呢?” 卫文公毁说:“我已经占卜到了一块吉利的地方,在楚邱,只是筑城的费用,对于刚刚亡国的我们来说难以承担。” 齐桓公说:“这件事我来承担。” 当天就传令三国的军队,一起前往楚邱动工。他们又运来做门户的材料,重新建立了宗庙,这就是所谓的 “封卫”。卫文公感激齐国的再造之恩,创作了《木瓜》这首诗来歌颂此事。诗中写道:“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人们称赞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即将灭亡的国家:立僖公以保存鲁国,修筑夷仪城以保存邢国,修筑楚邱城以保存卫国,有这三大功劳,这也是他能成为五霸之首的原因。潜渊先生读史诗写道:“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此时,楚成王熊恽任用令尹子文治理国家,修明国政,有称霸的志向。他听说齐侯救援邢国、保存卫国,赞颂之声传到荆襄一带,心中很不高兴,对子文说:“齐侯施些小恩小惠来沽名钓誉,人心都归向他了。我屈居在汉东,德行不足以使人心怀归附,威望不足以震慑众人。当今之时,有齐国就显不出楚国,我实在感到羞耻!” 子文回答说:“齐侯经营霸业,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了。他以尊崇周王为名,诸侯都乐意归附,目前还难以与他抗衡。郑国处于南北之间,是中原的屏障,大王您如果想要图谋中原,必须先拿下郑国。” 楚成王问:“谁能为我承担讨伐郑国的事情呢?” 大夫斗章愿意前往,楚成王给了他二百辆战车,让他长驱直入郑国。 再说郑国自从在纯门遭受楚国的进攻后,日夜提防着楚兵。得知楚国兴兵,郑伯十分害怕,立即派遣大夫聃伯率领军队把守纯门,又派人连夜向齐国告急。齐侯传下檄文,在柽地大规模会合诸侯,打算谋划救援郑国。斗章知道郑国已有防备,又听说齐国的救援即将到来,担心作战失利,便在到达郑国边境后就返回了。楚成王大怒,解下佩剑赐给斗廉,让他在军中斩杀斗章的首级。斗廉是斗章的兄长,他来到军中后,先隐瞒了楚王的命令,私下与斗章商议:“想要免除国法的惩处,必须立功,这样才能赎罪。” 斗章跪下请教办法。斗廉说:“郑国人以为我们退兵了,肯定想不到我们会突然再来。如果快速奔袭,就能达到目的。” 斗章把军队分成两队,自己率领前队先行,斗廉率领后队接应。斗章让士兵们口中衔枚,收起战鼓,悄悄地侵入郑国边境。恰好遇到聃伯在边境上检阅车马。聃伯听说有敌兵来袭,还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慌忙点兵,在边境上迎战。没想到斗廉的后队已经赶到,反而抄到了郑军的后面,前后夹击。聃伯抵挡不住,被斗章用铁简打倒,双手被擒。斗廉乘胜掩杀,郑军大半被歼。斗章把聃伯押上囚车,就想长驱直入郑国。斗廉说:“这次偷袭成功,只是为了免死,怎么敢再冒险行事呢?” 于是当天就班师回朝。 斗章回去拜见楚成王,叩头请罪,上奏说:“我回军是诱敌之计,并非怯战。” 楚成王说:“既然有擒获敌将的功劳,暂且准许你将功赎罪。但是郑国还没有归服,为什么撤兵呢?” 斗廉说:“我担心兵力太少不能成功,害怕有损国家威严。” 楚成王发怒说:“你用兵力少作为借口,分明是害怕敌人。现在给你增添二百辆战车,你可以再次前往,如果不能让郑国归降,就别来见我!” 斗廉上奏说:“我希望能和兄弟一起前往。如果郑国不投降,我一定把郑伯捆绑了献给您。” 楚成王赞赏他的豪言壮语,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任命斗廉为大将,斗章为副将,总共率领四百辆战车,再次向郑国杀去。史臣写诗道:“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再说郑伯听说聃伯被囚禁,又派人前往齐国请求救援。管仲进言说:“您这几年以来,救援燕国、保存鲁国,修筑夷仪城保存邢国,修筑楚邱城保存卫国,恩德施加于百姓,大义传扬于诸侯。如果想要动用诸侯的兵力,现在正是时候。您如果要救郑国,不如讨伐楚国,讨伐楚国必须大规模会合诸侯。” 齐桓公问:“大规模会合诸侯,楚国必定有所防备,我们能必胜吗?” 管仲说:“蔡国人得罪了您,您一直想讨伐他们很久了。楚国和蔡国接壤,如果以讨伐蔡国为名,趁机攻打楚国,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出其不意’。”(之前,蔡穆公把妹妹嫁给齐桓公,做他的第三夫人。有一天,齐桓公和蔡姬一起乘坐小船,在池子里游玩采莲取乐。蔡姬开玩笑用水洒齐桓公,齐桓公制止她。蔡姬知道齐桓公怕水,故意摇晃小船,把水溅到齐桓公的衣服上。齐桓公大怒说:“你这个婢子不会侍奉君主!” 于是派竖貂送蔡姬回国。蔡穆公也发怒说:“嫁出去的女儿又被送回来,这是要断绝关系。” 竟然把妹妹改嫁给楚国的楚成王,做了楚成王的夫人。齐桓公因此十分痛恨蔡侯,所以管仲提到这件事。) 齐桓公问:“江国、黄国不堪楚国的暴虐,派遣使者前来归附,我想和他们会盟,在讨伐楚国的时候,让他们作为内应,怎么样?” 管仲说:“江国、黄国离齐国远而离楚国近,一直以来臣服于楚国,所以才能勉强生存。现在他们背叛楚国而跟随齐国,楚人必定发怒,发怒了就一定会讨伐他们。到那时,我们想救,路途遥远;不救,又违背了同盟的道义。况且中原的诸侯,多次会合,完全可以成就大事,何必借助这两个小国呢?不如用好话推辞他们。” 齐桓公说:“远方的国家仰慕道义而来,推辞他们会失去人心。” 管仲说:“您只要把我的话写在墙壁上,日后不要忘记江国、黄国的危急情况就行。” 齐桓公于是与江、黄两国的国君盟会,秘密订立讨伐楚国的约定,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两国国君说:“舒国人帮助楚国作恶,天下人都称他们为‘荆舒’,不可不讨伐。” 齐桓公说:“我会先攻取舒国,以削弱楚国的羽翼。” 于是秘密写了一封信,交给徐子。徐国和舒国相邻,徐嬴嫁给齐桓公做第二夫人,徐国与齐国有婚姻之好,一向归附于齐国,所以齐桓公把攻打舒国的事情托付给徐子。徐子果然率领军队袭取了舒国。齐桓公随即命令徐子屯兵舒城,以防备紧急情况。江、黄两国的国君,各自守住本国边界,等候调遣。鲁僖公派遣季友到齐国谢罪,称:“因为与邾国、莒国有矛盾,不能参与救援邢国、卫国的行动。现在听说要与江国、黄国会盟,特地前来表示友好,以后如果有征伐之事,愿意为您效力。” 齐桓公十分高兴,也把讨伐楚国的事情,秘密与他订下约定。 此时,楚国的军队再次来到郑国,郑文公想要求和,以缓解百姓的灾祸。大夫孔叔说:“不行,齐国正准备对楚国采取行动,就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人家对我们有恩德,抛弃人家不吉利,应该坚守城池等待齐国的救援。” 于是,郑国再次派遣使者前往齐国告急。齐桓公授给使者计策,让他扬言齐国的救援马上就到,以此来延缓楚国的进攻。到了约定的日期,郑国或者国君或者大臣,率领一支军队出虎牢关,在上蔡与齐国的军队会合,等候合力攻打楚国。于是,齐国遍约宋、鲁、陈、卫、曹、许等国的国君,都要如期起兵,名义上是讨伐蔡国,实际上是攻打楚国。 第二年,是周惠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完毕,就商议讨伐蔡国的事情。他任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子开方、竖人貂等人,出动三百辆战车,一万名甲士,分队进发。太史上奏说:“初七日出军最为吉利。” 竖貂请求先率领一支军队,偷偷地劫掠蔡国,然后会合各国的车马。齐桓公答应了他的请求。蔡国人依仗楚国,完全没有防备,直到齐兵到达,才急忙聚集兵力设防。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到了夜里才退兵。蔡穆公认出是竖貂,想起早年竖貂在齐宫曾侍奉蔡姬,受过蔡姬的恩惠,蔡姬被退回,也是他送回去的,知道他是个小人。于是在深夜,派人秘密送了一车金帛,请求他延缓进攻。竖貂接受了贿赂,便私自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国、后伐楚国的军事计划,详细地泄露给了蔡国:“过不了多久,各国的军队就会到来,到时候会把蔡城踏为平地,您不如趁早逃走。” 使者回去报告,蔡侯大惊。当夜就率领宫眷,打开城门逃奔楚国。百姓失去了主心骨,立刻四处溃散,竖貂自以为立了大功,飞速报告齐侯去了。 再说蔡侯到了楚国,见到楚成王,详细讲述了竖貂的话。楚成王这才明白齐国的计谋,传令检阅战车,准备战斗防守,一面撤回斗章讨伐郑国的军队。几天后,齐侯的军队到达上蔡。竖貂拜见完毕。七路诸侯也陆续都到了,一个个亲自率领战车和士兵,前来助战,军威十分雄壮。这七路诸侯分别是: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卫文公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加上盟主齐桓公小白,一共八位。其中许穆公抱病在身,仍勉强带病率领军队先到达蔡地。齐桓公赞赏他的辛劳,让他的位次排在曹伯之上。当天夜里,许穆公去世。齐侯在蔡国停留了三天,为他发丧。命令许国按照侯爵的礼仪安葬他。七国的军队,朝南进发,直达楚国边境。只见边境上,早有一人衣冠整齐,将车停在道路左边,弯腰恭敬地说:“来的可是齐侯?请传言楚国使臣已经等候很久了。” 此人姓屈名完,是楚国的公族,官拜大夫。现在奉楚王的命令担任行人,出使到齐军。 齐桓公说:“楚人怎么会预先知道我们的军队到来呢?” 管仲说:“这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既然他们派了使臣,必定会有所陈述。我会用大义责备他,让他自己感到羞愧屈服,这样就可以不战而让楚国投降了。” 管仲也乘车而出,在车上与屈完拱手行礼。屈完开口说:“我们国君听说贵国的军队来到我国,派我来传达旨意。我们国君让我转告:‘齐国和楚国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齐国位于北海,楚国靠近南海,即使是马牛发情狂奔也不会跑到对方的境内。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踏入我们的土地?’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呢?” 管仲回答说:“从前周成王分封我的先君太公到齐国,让召康公赐给他命令,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世代掌管征伐之权,以辅佐周王室。齐国的土地,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凡是不履行对周王职责的,你都可以加以惩处。’自从周室东迁,诸侯肆意妄为,我们国君奉命主持会盟,恢复先人的功业。你们楚国在南荆之地,应当每年进贡包茅,以帮助周天子祭祀。可是你们一直不进贡,使得祭祀时没有东西用来缩酒,我因此前来征讨。而且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也是因为你们的缘故。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屈完回答说:“周王室失去了纲纪,朝贡的制度荒废,天下都是这样,难道只有我们南荆如此?尽管如此,没有进贡包茅,我们国君知道错了。怎么敢不供给,以承接您的命令呢!至于周昭王没有返回,那是因为胶船的缘故,您还是去水边问问吧,我们国君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我这就回去向我们国君汇报。” 说完,驾车退下。 管仲告诉齐桓公说:“楚人倔强,不是能用言辞让他们屈服的,应该进兵逼迫他们。” 于是传令八军同时进发,一直到达陉山。离汉水不远时,管仲下令:“就在这里屯扎,不要再前进了!” 诸侯们都说:“我们的军队已经深入,为什么不渡过汉水,决一死战,却在这里逗留呢?” 管仲说:“楚国既然派了使臣,肯定有所防备,一旦交战,就难以收场了。现在我们把军队驻扎在这里,虚张声势,楚国害怕我们人多势众,就会再次派使臣来,我们就可以趁机与他们讲和。我们以讨伐楚国出兵,以让楚国归服而回,不也很好吗?” 诸侯们还是不太相信,议论纷纷。 再说楚成王已经任命斗子文为大将,整治铠甲兵器,屯兵在汉南,只等诸侯渡过汉水,就前来截击。谍报传来:“八国的军队,屯驻在陉地。” 子文进言说:“管仲精通兵法,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轻易出兵。现在他率领八国的军队,停留不进,肯定有计谋。我们应当再次派遣使臣,去探探他们的强弱,观察他们的意向,是战是和,再做决定也不晚。” 楚成王问:“这次派谁去合适呢?” 子文说:“屈完既然和管仲见过面,还是派他去吧。” 屈完上奏说:“没有进贡包茅的事,我之前已经承担了责任。您如果想请和结盟,我愿意尽力前往,以化解两国的纷争。如果想要请战,那就另派有能力的人。” 楚成王说:“是战是和,由你自行决定,我不限制你。” 屈完于是再次前往齐军。到底齐楚两国会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次来到齐军,请求面见齐侯商议事情。管仲说:“楚国使臣又来,想必是来请求结盟的。您应以礼相待。” 屈完见到齐桓公后,行再拜之礼。桓公回礼,询问他的来意。屈完说道:“我国国君因为没有进贡的缘故,招致您的征讨,我国国君已经知道错了。您若肯退兵三十里,我国国君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桓公说:“大夫若能辅佐你们国君恢复旧日的职分,让我能向天子有所交代,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屈完称谢后离去。回到楚国,他向楚王禀报说:“齐侯已答应我退兵,我也承诺进贡,国君不可失信。” 没过多久,谍报传来:“八国的军队已经拔营起寨。” 成王再次派人去核实,回报说:“军队已退了三十里,在召陵驻扎。” 楚王说:“齐军退兵,肯定是怕了我们。” 便想反悔进贡的事。子文说:“那八国的国君,对一个普通人都不失信,国君您怎能让一个普通人对国君失信呢?” 楚王听后,沉默不语。于是命令屈完带着八车金帛,再次前往召陵犒劳八国的军队,又准备了一车菁茅,先在齐军面前展示过,然后备好表文,前往周朝进贡。 再说许穆公的灵柩运回本国,世子业继位,主持丧事,这就是僖公。僖公感激桓公的恩德,派遣大夫百佗率领军队前往召陵会合。桓公听说屈完再次到来,便吩咐诸侯:“把各国的战车和士兵,分成七队,分别驻扎在七个方位。齐国的军队驻扎在南方,以抵挡楚国的正面进攻。等齐军的战鼓敲响,七路军队同时击鼓,兵器铠甲务必十分整齐,以此彰显中原的威势。” 屈完进入齐军营地后,向齐侯献上犒劳军队的物品。桓公命令将这些物品分发给八国军队。菁茅查验过后,仍让屈完收管,由楚国自行进贡。桓公问:“大夫可曾见识过我们中原的军队?” 屈完回答:“我僻居南方,从未见过中原的强盛,希望能见识一下。” 桓公与屈完一同登上战车,只见各国的军队分别占据一方,连绵数十里不断。齐军中一声鼓响,七路鼓声随即呼应,如同雷霆轰鸣,惊天动地。桓公喜形于色,对屈完说:“我有这么多的军队,用来作战,何愁不能取胜?用来攻城,何愁不能攻克?” 屈完回答道:“您之所以能在中原主持会盟,是为天子宣扬德意,抚恤百姓。您若用仁德安抚诸侯,谁敢不服?若依仗人多势众逞威风,楚国虽然狭小,却有坚固的方城作为城墙,有滔滔的汉水作为护城河,城高池深,您即便有百万大军,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桓公听后,面露惭色,对屈完说:“大夫真是楚国的良臣啊!我希望能与贵国重修先君时的友好关系,怎么样?” 屈完回答:“承蒙您的恩惠,为楚国的社稷祈福,愿意接纳我国国君加入同盟,我国国君怎敢置身事外?请让我与您定下盟约,可以吗?” 桓公说:“可以。” 当晚,桓公留屈完在营中住宿,设宴款待。 第二天,在召陵设立盟坛,桓公手持牛耳,担任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代表楚王的命令,与各国共同立下盟书:“从今往后,世代通好结盟。” 桓公率先歃血,七国诸侯与屈完依次歃血。仪式结束后,屈完再次行礼致谢。管仲私下与屈完交谈,请求释放聃伯,让他回到郑国。屈完也代蔡侯向齐国谢罪。双方各自许下承诺。管仲下令班师回朝。 在途中,鲍叔牙问管仲:“楚国的罪行,以僭越称王最为严重。您却以不进贡包茅为由,我实在不理解。” 管仲回答:“楚国僭越称王已经三代了,我因此将它视为蛮夷,排斥它。倘若责令楚国取消王号,楚国怎会低头听从我们?若它不听从,势必引发战争,一旦战端开启,双方相互报复,灾祸数年都难以平息,南北从此不得安宁。我以包茅为借口,能让楚国容易接受我们的命令。只要它有服罪的名声,就足以在诸侯面前炫耀,向天子交差,这不比兵连祸结、没完没了要好吗?” 鲍叔牙听后,赞叹不已。胡曾先生写诗道:“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髯翁也写诗讥讽桓公和管仲就这样草草收场,对楚国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害,所以齐兵退后,楚兵依旧侵犯中原,桓公和管仲却无法再次兴兵讨伐楚国。诗中写道:“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贻愆。不知一歃成何事,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国大夫辕涛涂得知班师的命令后,与郑国大夫申侯商议:“军队如果取道陈国和郑国,粮草衣物的耗费巨大,国家必定不堪重负。不如向东沿着海道返回,让徐国和莒国承担供给的劳役,这样我们两国便能稍得安宁。” 申侯说:“好,您去试试进言。” 涛涂对齐桓公说:“您北伐戎狄,南征楚国,若率领诸侯的大军,到东夷展示军威,东方的诸侯畏惧您的威严,怎敢不前来朝见进贡呢?” 桓公说:“大夫所言极是。” 过了一会儿,申侯求见,桓公将他召入。申侯进言说:“我听说‘军队出征不宜超过时限’,这是怕劳顿百姓。如今从春天到夏天,历经霜露风雨,军队疲惫多病。若取道陈国和郑国,粮草衣物就如同从自家仓库取用一样方便。若取道东方,倘若东夷阻塞道路,军队恐怕难以作战,那该如何是好?涛涂这是为自己的国家考虑,并非良策。您可要明察啊!” 桓公说:“若不是大夫这番话,我差点误了大事!” 于是下令在军中捉拿涛涂,让郑伯把虎牢之地赏赐给申侯,以表彰他的功劳。还让申侯扩建城邑,作为南北的屏障。郑伯虽然听从了命令,但从此心中不快。陈侯派使者送上财物,再三请罪,桓公才赦免了涛涂。诸侯各自回到本国。桓公因管仲功劳巨大,便剥夺大夫伯氏的骈邑三百户,赏赐给管仲,增加他的封地。 楚王见诸侯的军队退去,便不想进贡菁茅。屈完说:“不可对齐国失信!况且楚国因为与周朝断绝往来,才让齐国得以借此树立威望。若借助进贡重新与周朝沟通,那我们便能与齐国共同享有尊荣了。” 楚王问:“那楚武王、楚文王僭越称王的事怎么办?” 屈完说:“进贡时不称爵位,只称远方的臣子某某就可以了。” 楚王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即派屈完为使者,带着十车菁茅,外加金帛,向周天子进贡。周惠王十分高兴,说:“楚国不履行进贡的职责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此恭顺,大概是先王的神灵庇佑吧!” 于是在文王、武王的宗庙祭告此事,还将祭祀用的胙肉赏赐给楚国。并对屈完说:“镇守好南方,不要侵犯中原!” 屈完再次行礼叩拜后退出。屈完刚离开,齐桓公便派隰朋随后赶到,向周天子报告楚国归服的消息。惠王对隰朋格外礼遇。隰朋趁机请求拜见世子,惠王听后,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于是让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来相见。隰朋暗中观察惠王的神色,似乎十分慌张,心中没底。隰朋从周朝返回后,对齐桓公说:“周朝恐怕要大乱了!” 桓公问:“为什么这么说?” 隰朋说:“周王的长子名叫郑,是先皇后姜氏所生,已被立为东宫太子。姜后去世后,次妃陈妫得宠,被立为继后,她生有一子名叫带。带善于讨好奉承,周王很宠爱他,称他为太叔。周王甚至想废黜世子,改立带为太子。我看周王神色慌张,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恐怕《小弁》中太子被废的事,又要在今天重演了!您作为盟主,不能不有所谋划。” 桓公于是召来管仲商议。管仲回答:“我有一计,可以稳定周朝。” 桓公问:“仲父有什么计策?” 管仲说:“世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因为他的党羽势单力薄。您现在向周王上表,说:‘诸侯想见世子,请让世子出来与诸侯会面。’世子一旦出来,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周王即便想废立太子,也难以施行。” 桓公说:“好。” 于是传檄文给诸侯,约定明年夏天在首止会合。又派隰朋前往周朝,说:“诸侯想见世子,以表达尊崇周王的心意。” 周惠王原本不想让子郑出去与诸侯会面,但因齐国势力强大,且理由正当,难以推辞,只得答应。隰朋回来报告了此事。 到了第二年春天,桓公派陈敬仲先到首止,建造宫室,等待世子驾临。夏天五月,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齐聚首止。世子郑也到了,在行宫停留。桓公率领诸侯前去请安,子郑再三谦让,想用宾主之礼相见。桓公说:“我等忝为王室藩臣,见了世子就如同见到天子,怎敢不行叩拜之礼!” 子郑答谢道:“诸君不必如此。” 当晚,子郑派人邀请桓公到行宫,诉说太叔带图谋夺位的事。桓公说:“我会与各位大臣立盟,共同拥戴世子,世子不必担忧!” 子郑感激不已,便留在了行宫。诸侯也不敢回国,各自留在馆舍,轮流进献酒食,犒劳世子的随从等人。子郑担心长时间劳烦各国,便想告辞返回京城。桓公说:“我们之所以希望与世子多相处些时日,是想让天王知道我们爱戴世子,不忍与世子分离的心意,以此杜绝那些邪念。如今正值夏日大暑,等秋凉一些,我们便送您回朝。” 于是预先选定盟期,定在秋八月的吉日。 再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久未回,知道是齐侯在拥戴他,心中不悦。再加上惠后与叔带整日在旁边进言,不断地影响惠王。太宰周公孔前来拜见,惠王对他说:“齐侯名义上是讨伐楚国,实际上对楚国并没有多大的打击。如今楚人进贡,十分恭顺,与往日大不相同,看不出楚国有哪里比不上齐国。齐国又率领诸侯拥戴并留住世子,不知是何用意,这将把我置于何地!我想麻烦太宰送一封密信给郑伯,让郑伯抛弃齐国,归附楚国,顺便替我向楚王转达,让他努力侍奉周朝,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宰孔上奏说:“楚国归服,也是齐国的功劳。大王为何要抛弃长久亲近的伯舅之国,而去亲近刚刚归附的蛮夷呢?” 惠王说:“郑伯不离开,诸侯就不会散去,怎能保证齐国没有异心?我主意已定,太宰不必多言。” 宰孔不敢再说话。惠王于是写了一封加盖玉玺的书信,封得十分严实,秘密交给宰孔。宰孔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只得派人连夜送给郑伯。郑文公打开信封一看,上面写道:“子郑违背父命,结党营私,不配做继承人。我属意次子带。叔父若能舍弃齐国,归附楚国,共同辅佐少子,我愿意把国家托付给你!” 郑伯高兴地说:“我的先公武公、庄公,世代担任周王的卿士,为诸侯领袖,没想到后来中断,沦为小国。厉公又有迎立周王的功劳,却未得到重用。如今王命唯独降临到我身上,执掌国政的机会就要来了,各位大夫可以祝贺我了。” 大夫孔叔劝谏道:“齐国因为我们的缘故,出兵征讨楚国。如今我们却要背叛齐国,归附楚国,这是违背道德的。况且拥戴世子,是天下的大义,您不能独自违背。” 郑伯说:“跟随霸主哪比得上跟随天子?况且天子的心意不在世子身上,我又何必维护他呢!” 孔叔说:“周朝主持祭祀的,只能是嫡长子。幽王宠爱伯服,桓王宠爱子克,庄王宠爱子颓,这些您都知道。人心不归附,最终身死而无所成。您不遵从大义,却要重蹈那五位大夫的覆辙吗?日后必定后悔!” 大夫申侯说:“天子的命令,谁敢违抗?若参加齐国的盟会,就是抛弃王命。我们离开,诸侯必定起疑,诸侯起疑就会散去,盟会未必能成功。况且世子有外部的党羽,太叔也有内部的党羽,两人谁成谁败,还未可知。不如暂且回国,观察局势的变化。” 郑文公于是听从了申侯的建议,借口国内有事,不辞而别。 齐桓公听说郑伯不辞而别,勃然大怒,当即打算拥戴世子郑去讨伐郑国。管仲进谏道:“郑国与周朝接壤,郑伯此举想必是周朝有人暗中怂恿。他一人的离去,不足以阻碍我们的大计。况且盟期已近,等会盟结束后再谋划此事也不迟。” 桓公听后,觉得有理,便说:“好。” 于是,众人就在首止的旧盟坛,举行了歃血为盟的仪式。参与会盟的有齐、宋、鲁、陈、卫、许、曹,共七国诸侯。世子郑亲临现场,但不参与歃血,以此表示诸侯不敢与世子平起平坐。盟词写道:“凡是我们参与同盟的国家,都要共同辅佐王储,匡扶安定王室。若有违背盟约的,神明定当严惩!” 仪式结束后,世子郑走下台阶,作揖致谢道:“各位凭借先王的庇佑,没有忘记周室,亲近于我。自文王、武王以来的列祖列宗,都会感激诸位!何况我又怎敢忘记各位的恩赐呢?” 诸侯们纷纷下拜,行叩首之礼。第二天,世子郑打算返回京城,各国都派出战车和士兵护送。齐桓公和卫侯更是亲自将他送出卫国边境,世子郑感动得热泪盈眶,与众人依依惜别。史官写诗称赞道:“君王溺爱冢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听说诸侯会盟,还准备讨伐郑国,便不敢再归附楚国了。 再说楚成王听闻郑国没有参加首止的盟会,欣喜道:“我要得到郑国了!” 于是派遣使者与申侯沟通,打算与郑国修好关系。原来申侯以前曾在楚国为官,他口才出众,为人贪婪且善于谄媚,楚文王十分宠信他。等到楚文王临终之际,担心后人容不下申侯,便赠送给他一块白璧,让他投奔其他国家躲避灾祸。申侯于是逃到郑国,在栎地侍奉厉公,厉公对他的宠信如同楚文王在世时一样。后来厉公恢复君位,申侯便成为了郑国的大夫。楚国的大臣们与申侯都有旧交情,所以这次他们打通关系,想让申侯从中劝说郑伯,背叛齐国,归附楚国。申侯私下对郑伯说:“除了楚国,没有哪个国家能与齐国抗衡,更何况这是天子的命令呢?不然的话,齐、楚两国都会与郑国为敌,郑国可承受不起啊。” 郑文公被他的话迷惑,于是暗中派申侯向楚国表示愿意归降。 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领同盟诸侯讨伐郑国,包围了新密。当时申侯还在楚国,他对楚成王说:“郑国之所以愿意归附您,正是因为只有楚国能够对抗齐国。大王如果不救援郑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复命了。” 楚王与群臣商议对策。令尹子文进谏说:“召陵之战时,许穆公在军中去世,齐国很怜惜他。许国侍奉齐国最为殷勤,大王要是出兵攻打许国,诸侯必然会去救援,那么郑国的围困自然就解除了。” 楚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率军讨伐许国,也包围了许国的都城。诸侯们听说许国被围,果然放弃攻打郑国,转而救援许国,楚国的军队于是撤退。申侯回到郑国,自认为有保全郑国的大功,得意洋洋,满心期待着能得到加封。但郑伯觉得在虎牢关的赏赐中,申侯已经得到了过多好处,便没有再给他加官进爵。申侯不免口出怨言。 第二年春天,齐桓公再次率领军队讨伐郑国。陈国大夫辕涛涂,自从讨伐楚国回来后,就与申侯结下了仇怨。他写信给郑国的孔叔说:“申侯之前为了讨好齐国,独占了虎牢关的赏赐。如今又为了讨好楚国,让你们的国君背信弃义,招来战争,祸及国家和百姓。只有杀了申侯,齐国的军队才可能不战而退。” 孔叔将这封信呈给郑文公。郑文公因为之前不听从孔叔的劝告,逃离盟会,导致齐国两次派兵攻打郑国,心中既愧疚又后悔,也将过错归咎于申侯。于是召来申侯,斥责道:“你说只有楚国能对抗齐国。如今齐国军队多次前来,楚国的救援在哪里?” 申侯刚想辩解,郑伯便喝令武士将他推出去斩首。随后将申侯的首级装在盒子里,派孔叔送到齐军营地,说:“我们国君之前误听了申侯的话,没能与您保持友好关系。如今已经将他处死,派我前来向您请罪,希望您能宽恕我们!” 齐侯向来知道孔叔贤能,便答应与郑国讲和。于是在宁母会合诸侯。郑文公始终对周王的命令心存疑虑,不敢公然赴会,便派世子华代他前往宁母听命。 世子华与弟弟子臧,都是嫡夫人所生。起初,嫡夫人很受宠,所以立世子华为继承人。后来郑文公又娶了两位夫人,她们也都生了儿子。嫡夫人的宠爱逐渐减弱,不久便病逝了。还有南燕姞氏的女儿,作为陪嫁来到郑国宫廷,一直没有得到郑文公的宠幸。一天晚上,她梦见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手持兰草对她说:“我是伯倏,是你的祖先。现在把这象征国家的香草送给你,让你生下贵子,昌盛你的国家。” 说完便把兰草递给她。她醒来后,满屋子都是香气,便把这个梦告诉了同伴。同伴们开玩笑说:“你肯定会生下尊贵的儿子。” 当天,郑文公进入后宫,见到这个女子后很是喜欢。左右的人都相视一笑。郑文公询问原因,众人便把女子的梦告诉了他。郑文公说:“这是个好兆头,我来帮你实现。” 于是命令女子采摘兰草的花蕊佩戴,说:“就把这个当作信物。” 当晚便宠幸了她,女子因此怀孕,生下的儿子取名为兰。这个女子也渐渐受到宠爱,人们称她为燕姞。 世子华见父亲宠爱众多,担心日后自己的世子之位被废。于是私下与叔詹商量对策。叔詹说:“得失自有天命,你只需尽孝就好。” 世子华又找孔叔商议,孔叔也劝他要尽孝道。世子华听后很不高兴,便离开了。子臧性格古怪,喜欢收集鹬鸟的羽毛做成帽子戴。师叔劝说道:“这不符合礼仪规范,希望公子不要戴。” 子臧厌恶师叔的直言,便向哥哥世子华告状。因此,世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这三位大夫之间,心里都有了隔阂。 此时,郑伯派世子华代他前往宁母赴会,世子华担心齐侯怪罪,不想去。叔詹催促他赶紧出发。世子华心中更加怨恨,便思考自保的办法。见到齐桓公后,他请求齐桓公屏退左右,然后说:“郑国的政务,都由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掌控。之前逃离盟会,就是这三族主导的。如果凭借您的威望,除掉这三位大臣,我愿意带领郑国归附齐国,像附庸国一样侍奉齐国。” 齐桓公说:“好。” 随后便将世子华的计谋告诉了管仲。管仲连忙说:“不行,不行!诸侯之所以服从齐国,靠的是礼和信。世子华违抗父亲的命令,这不能称为礼。带着友好的名义来,却谋划扰乱自己的国家,这不能称为信。而且我听说这三族的大夫,都是贤能之人,郑国人称他们为‘三良’。作为盟主,最可贵的是顺应人心。违背人心,肆意妄为,灾祸必然降临。依我看,世子华自身都将难保,您千万不要答应他。” 齐桓公于是对世子华说:“世子所说的,确实是国家大事。等你的国君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 世子华听后,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只好告辞回到郑国。 管仲厌恶世子华的奸诈,故意将他们的谈话内容泄露给郑国人。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郑伯。等到世子华回来复命,谎称:“齐侯对您不亲自前往赴会非常生气,不肯与我们讲和,我们不如归附楚国。” 郑伯听后,大声呵斥道:“逆子,你差点出卖了我们国家,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喝令左右将世子华囚禁在密室中。世子华挖墙试图逃跑,郑伯得知后将他处死,果然如管仲所料。公子臧逃到宋国,郑伯派人在途中将他追杀。郑伯感激齐国没有听从世子华的计谋,再次派孔叔前往齐国致谢,并请求加入盟约。胡曾先生写了一首咏史诗:“郑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难撑。子华奸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这是周惠王二十二年发生的事情。 这一年冬天,周惠王病情危急。王世子郑担心惠后趁机生变,先派下士王子虎向齐国告急。不久,惠王驾崩。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决定先不发丧,连夜派人秘密将消息报告给王子虎。王子虎将此事告知齐侯,齐侯于是大规模会合诸侯在洮地。郑文公也亲自前来参加盟会。参与歃血的有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国诸侯都写好奏表,派本国大夫前往周朝。这几位大夫分别是:齐国大夫隰朋,宋国大夫华秀老,鲁国大夫公孙敖,卫国大夫宁速,陈国大夫辕选,郑国大夫子人师,曹国大夫公子戊,许国大夫百佗。八国大夫车队相连,浩浩荡荡,以问安的名义,聚集在王城之外。王子虎先行通报消息,王世子郑派召伯廖前去慰问,然后才公布惠王驾崩的消息。各国大夫坚决请求拜见新王,周、召二公侍奉子郑主持丧事,大夫们便假借灵活处置的名义,以君命进行吊唁。接着,众人共同请求王世子郑继承王位,百官纷纷朝贺,这就是周襄王。惠后与叔带心中暗暗叫苦,不敢再萌生异心。襄王于是在第二年改元,并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天祭祀完毕后,襄王命令宰周公孔将祭祀用的胙肉赐给齐国,以此彰显齐国辅佐王室的功劳。齐桓公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又一次大规模地召集诸侯在葵邱会合。当时,齐桓公在途中偶然与管仲谈论起周朝的事情。管仲说:“周王室嫡子和庶子的名分不分,几乎引发了祸乱。如今您的储君之位还空缺着,也应该尽早确立,以杜绝后患。” 桓公说:“我有六个儿子,都是庶出。论年长是无亏,论贤能则是昭。长卫姬侍奉我最久,我已经答应立无亏为继承人了。易牙和竖貂这两个人,也多次跟我提及此事。但我喜爱昭的贤能,所以一直犹豫不决。现在就由仲父你来帮我决定吧。” 管仲深知易牙和竖貂二人奸佞,而且他们向来受到长卫姬的宠信,担心无亏日后成为国君,内外勾结,必然会扰乱国家政事。而公子昭是郑姬所生,郑国刚刚与齐国结盟,借此机会还可以与郑国进一步交好。于是回答说:“若想要传承霸业,非立贤能之人不可。您既然知道昭贤能,立他为继承人就可以了。” 桓公说:“可我担心无亏会凭借年长来争夺,这该怎么办呢?” 管仲说:“周王的储君之位,还得靠您来稳定局势。这次会盟,您不妨挑选诸侯中最贤能的人,把公子昭托付给他,这样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桓公听后,点头表示赞同。 等到了葵邱,诸侯们都已齐聚,宰周公孔也到了,大家各自住进馆舍。当时,宋桓公御说去世,世子兹父将国君之位让给公子目夷,目夷不接受,于是兹父即位,这就是宋襄公。襄公遵循盟主的命令,虽然正处于服丧期间,却不敢不来,于是穿着黑色的丧服前来赴会。管仲对桓公说:“宋君有让国的美德,可以称得上贤能了!而且他穿着丧服来参加会盟,对齐国非常恭敬。关于储君的事情,可以托付给他。” 桓公听从了管仲的建议,当即让管仲私下前往宋襄公的馆舍,传达齐侯的意思。襄公亲自前来拜见齐侯。齐侯握住他的手,诚恳地将公子昭托付给他,说:“日后就仰仗您主持大局,让昭能继承国家大业。” 襄公既愧疚又感激,不敢答应,但心里已经对齐侯的托付之意有所动容,暗自应下了。 到了会盟那天,众人衣冠整齐,服饰上的环佩叮当作响。诸侯们先请天子的使者登上盟坛,然后依次登坛。坛上设有天王的虚位,诸侯们面向北方叩拜,行朝觐之礼,之后才各自就座。宰周公孔捧着胙肉,面向东方站立,传达新王的命令:“天子祭祀文王和武王,派我赐给伯舅胙肉。” 齐侯准备下台阶跪拜接受。宰孔阻止他说:“天子还有后命:因为伯舅年事已高,又有功劳,特加一级赏赐,不必下拜。” 桓公想要听从,管仲在一旁进言说:“您虽然谦逊,但臣子不能不恭敬。” 桓公于是回答说:“天子的威严就在眼前,我小白怎敢贪图王命,而荒废臣子的职责呢?” 于是快步走下台阶,行再拜稽首之礼,然后登上堂接受胙肉。诸侯们都对齐国的有礼表示钦佩。 桓公见诸侯还未散去,便再次重申结盟友好之事,宣读周朝的 “五禁”:“不要堵塞泉水,不要阻止粮食流通,不要更换太子,不要以妾为妻,不要让妇人参与国事。” 并立下誓言:“凡是我们同盟的国家,都要言归于好。” 只是将盟书放在牺牲之上,让人宣读,不再杀牲歃血,诸侯们无不信服。髯翁写诗道:“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歃信诸侯?” 盟会结束后,桓公忽然对宰周公孔说:“我听说夏、商、周三代有封禅的仪式,这仪式是怎样的?能讲给我听听吗?” 宰周公孔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就是筑起土坛,用金泥玉简来祭祀上天,报答上天的功劳。天在高处,所以堆高土坛来象征天的高远。禅梁父,就是清扫地面进行祭祀,来象征地的卑下。用蒲草做车,用菹秸做垫子,祭祀后将其掩埋,以此报答大地。三代受天命而兴起,得到天地的庇佑,所以举行这种隆重的祭祀来回报天地。” 桓公说:“夏朝都城在安邑,商朝都城在亳,周朝都城在丰镐。泰山和梁父离都城很远,他们尚且去封禅。如今这两座山在我的封地内,我想祈求天王的恩宠,举行这盛大的典礼,各位觉得怎么样?” 宰周公孔见桓公趾高气扬,有骄傲自大的神色,便回应说:“您觉得可以,谁敢说不可以呢!” 桓公说:“等明天再和各位诸侯商议此事。” 诸侯们于是都散去了。 宰周公孔私下找到管仲说:“封禅这件事,不是诸侯应该谈论的。仲父您难道不能说句话劝阻一下吗?” 管仲说:“我们国君好胜,只能委婉地劝诫,难以直接纠正。我现在就去跟他说。” 于是在夜里来到桓公面前,问道:“您真的想要封禅吗?” 桓公说:“为什么不真呢?” 管仲说:“古代举行封禅的,从无怀氏到周成王,可考证的有七十二家,都是受天命之后,才得以封禅。” 桓公生气地说:“我向南讨伐楚国,到达召陵;向北讨伐山戎,征服令支,灭掉孤竹;向西穿越流沙,到达太行。诸侯没有敢违抗我的。我主持过三次兵车之会,六次衣裳之会,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即使是三代受天命而兴,又怎能超过我呢?封泰山、禅梁父,以此昭示子孙,不也可以吗?” 管仲说:“古代受天命的人,先有祥瑞的征兆显现,然后准备好各种物品才进行封禅,仪式非常隆重完备。鄗上的优质黍米,北里的茁壮嘉禾,用来作为祭祀的供品。江淮之间,有一种一茅三脊的草,叫做‘灵茅’,只有王者受天命时才会生长,用来作为祭祀的垫子。东海会出现比目鱼,西海会出现比翼鸟,祥瑞之物,有十五种是不召自来的。将这些记载在史册上,让子孙感到荣耀。如今凤凰麒麟不来,而鸱鸮却多次出现;嘉禾不生长,而蓬蒿却繁茂丛生。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要举行封禅,恐怕列国中有见识的人一定会嘲笑您的!” 桓公听后,沉默不语。第二天,便不再提及封禅之事。 桓公回到齐国后,自认为功劳无人能及,越发大规模地修建宫室,追求壮丽。他乘坐的车马、穿着的服饰以及使用的器具等规制,都堪比王者,国内百姓对此颇有非议,认为他僭越了礼制。管仲于是在自己府中修筑了三层高台,取名为 “三归之台”,意思是百姓归附、诸侯归附、四方夷狄归附。又设置了塞门,用来遮蔽内外。还建造了反坫,用来接待各国的使臣。鲍叔牙对此感到疑惑,问道:“国君奢侈,您也奢侈;国君僭越,您也僭越,这恐怕不合适吧?” 管仲说:“君主不辞辛劳成就霸业,也不过是想图一时的快意罢了。如果用礼制来约束他,他会感到痛苦从而产生懈怠。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国君分担一些指责。” 鲍叔牙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并不认同。 话分两头。再说周太宰孔从葵邱告辞返回,在途中遇到晋献公也赶来赴会。宰周公孔说:“会盟已经结束了。” 献公跺着脚遗憾地说:“我国地处偏远,没能赶上这盛大的会盟,真是太遗憾了!” 宰周公孔说:“您不必遗憾。如今齐侯自恃功劳高,有骄傲自大的表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国的衰败很快就会到来,没参加会盟又有什么损失呢?” 献公于是掉转车头向西返回。在途中生病了,回到晋国后就去世了,晋国随即陷入大乱。想要知道晋国大乱的前因后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说晋献公在宫廷内被骊姬迷惑,在朝堂外受 “二五”(指梁五和东关五)蛊惑,越发疏远太子申生,转而宠爱奚齐。只因申生为人谨慎,对献公孝顺顺从,又多次带兵立下战功,骊姬一时找不到可乘之机。骊姬于是找来优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他:“如今我想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有什么办法可行呢?” 优施说:“三位公子都在偏远之地,谁敢给夫人您制造麻烦呢?” 骊姬说:“三位公子都已成年,经历的事情也多,朝中很多人都支持他们,我还不敢轻举妄动。” 优施说:“既然如此,那就得按顺序除掉他们。” 骊姬问:“先除掉谁呢?” 优施回答:“必须先从申生开始。申生为人仁慈且高洁。高洁的人耻于自我玷污,仁慈的人不忍心伤害他人。耻于自我玷污,一旦被激怒就难以忍受;不忍心伤害他人,就容易伤害自己。然而,世子虽然表面上被疏远,但国君向来了解他的为人,若诬陷他有谋反的异心,国君肯定不会相信。夫人您一定要在半夜哭泣着向国君倾诉,装作是在称赞世子,却趁机加以诬陷,这样或许能让国君相信您的话。” 骊姬果然在半夜哭泣起来,献公惊讶地询问原因,骊姬再三不肯说。献公逼问之下,骊姬回答道:“我就算说了,您也肯定不会相信。我之所以哭泣,是担心自己不能长久地陪伴您,让您开心了!” 献公说:“怎么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 骊姬止住眼泪,说道:“我听说申生这个人,外表仁慈,内心却很残忍。他在曲沃时,对百姓施加很多恩惠,百姓都愿意为他效命,他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申生常对人说:国君被我迷惑,一定会使国家大乱。满朝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唯独您不知道。他恐怕是为了安定国家,而要对您不利。您为什么不杀了我,向申生谢罪,这样或许能阻止他的阴谋。不要因为我一个妾,而使百姓陷入混乱。” 献公说:“申生对百姓仁慈,难道会对父亲不仁吗?” 骊姬回答:“我也对此感到疑惑。但我听外面的人说:普通人的仁爱和身居高位者的仁爱不同。普通人把爱亲当作仁爱,身居高位者把利于国家当作仁爱。如果对国家有利,哪里还顾得上亲情呢?” 献公又问:“他注重高洁,难道不怕恶名吗?” 骊姬回答:“从前幽王没有杀宜臼,把他放逐到申国,申侯便联合犬戎,在骊山之下杀死了幽王,拥立宜臼为君,也就是平王,成为东周的始祖。到如今,幽王的恶行越发彰显,可又有谁把不洁的名声加在平王身上呢?” 献公听后,心中一惊,连忙披上衣服坐起来,说:“夫人说得对!那该怎么办呢?” 骊姬说:“您不如假称年老,把国家交给申生。他得到国家,满足了欲望,或许就会放过您。况且,以前曲沃兼并翼城,他们不也是骨肉至亲吗?武公正是因为不顾及亲情,才能拥有晋国。申生的志向,大概也是如此。您还是把国家让给他吧!” 献公说:“不行。我凭借武力和威望统治诸侯。如果在我这一代失去国家,就称不上有武力;有儿子却无法制服,就称不上有威望。失去武力和威望,别人就能控制我,这样我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骊姬说:“如今赤狄皋落氏屡次侵犯我国,您为什么不派申生带兵去讨伐狄人,看看他能不能统领众人呢?如果他战败,就有理由治他的罪。如果他战胜,就会获得更多的信任和支持。他要是凭借功劳产生异心,我们再趁机对付他,国人也必定会信服。战胜敌人可以安定边境,又能借此了解世子的能力,您为什么不派他去呢?” 献公说:“好。” 于是传令让申生率领曲沃的军队,去讨伐皋落氏。 少傅里克在朝堂上劝谏道:“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所以国君外出时,太子就监国。早晚侍奉您饮食,这是太子的职责,让他远离您都不可以,更何况让他带兵出征呢?” 献公说:“申生已经多次带兵出征了。” 里克说:“以前他是跟随您出征,如今让他独自带兵,实在不可以。” 献公仰天长叹道:“我有九个儿子,还没确定谁是太子,你不要多言!” 里克沉默着退下,把这件事告诉了狐突。狐突说:“公子申生危险了!” 于是写信给申生,劝他不要出战,因为打了胜仗会更遭人忌恨,不如逃走。申生收到信后,叹息道:“国君派我带兵出征,并不是宠爱我,而是想试探我的心思。违抗国君的命令,我的罪过就大了。如果能在战斗中幸运地战死,还能留下好名声。” 于是,申生在稷桑之地与皋落氏大战,皋落氏战败逃走,申生向献公献上捷报。骊姬说:“世子果然善于统领众人,这可怎么办?” 献公说:“他的罪名还不明显,暂且再等等。” 狐突预料到晋国即将大乱,便以患了重病为由,闭门不出。 当时,虞国和虢国是同姓邻国,两国关系紧密,如同嘴唇和牙齿一般,且两国的土地都与晋国接壤。虢公名叫丑,喜好军事,为人骄傲,多次侵犯晋国的南部边境。边境的百姓前来告急,献公打算讨伐虢国。骊姬请求道:“为什么不再派申生去呢?他向来威名远扬,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力,肯定能成功。” 献公已经听信了骊姬的话,担心申生战胜虢国后,威望更高,难以控制,犹豫不决,便询问大夫荀息:“可以讨伐虢国吗?” 荀息回答:“虞国和虢国关系和睦,我们攻打虢国,虞国必定会救援;如果转而攻打虞国,虢国又会来救援。以一国之力对抗两国,我看不出我们有必胜的把握。” 献公说:“那么我就拿虢国没办法了吗?” 荀息回答:“我听说虢公沉迷女色。您要是能在国内挑选美女,教她们歌舞,给她们华丽的车马服饰,进献给虢公,再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和平,虢公肯定会高兴地接受。他沉迷于声色,就会荒废政事,疏远忠良之士。我们再贿赂犬戎,让他们侵扰虢国边境,然后趁机图谋虢国,虢国就可以被灭掉了。” 献公采用了荀息的计策,把歌女进献给虢国,虢公打算接受。大夫舟之侨劝谏道:“这是晋国用来诱惑虢国的手段,您怎么能吞下他们的诱饵呢?” 虢公不听,竟然答应了晋国的求和。从此,虢公每日沉迷于淫靡的音乐,夜夜与美女相伴,很少上朝理政了。舟之侨再次劝谏,虢公发怒,派他去驻守下阳的关隘。没过多久,犬戎贪图晋国的贿赂,果然侵扰虢国边境。犬戎的军队到达渭汭,被虢国的军队打败。犬戎主于是发动全国的军队再次进攻。虢公凭借之前的胜利,也率兵抵抗,双方在桑田之地相持不下。 献公又询问荀息:“如今戎狄和虢国相持,我可以讨伐虢国了吗?” 荀息回答:“虞国和虢国的交情还没有破裂。我有一个计策,可以在今天拿下虢国,明天拿下虞国。” 献公问:“你的计策是什么?” 荀息说:“您用丰厚的财物贿赂虞国,向他们借道去讨伐虢国。” 献公说:“我刚刚与虢国讲和,现在讨伐没有正当理由,虞国会相信我吗?” 荀息说:“您秘密派北部边境的人去挑衅虢国。虢国的边吏必定会来指责,我们就以此为借口,向虞国借道。” 献公又采用了这个计策,虢国的边吏果然前来指责,双方于是整顿军队,相互攻打。虢公正面临犬戎的祸患,无暇顾及。献公说:“现在讨伐虢国不怕没有理由了。但不知道贿赂虞国该用什么东西?” 荀息回答:“虞公生性贪婪,然而不是稀世珍宝,难以打动他。必须用两件东西前去,只是恐怕您舍不得。” 献公问:“你说说要用什么东西?” 荀息说:“虞公最喜爱美玉和良马。您不是有垂棘之璧和屈产之乘吗?请用这两件宝物向虞国借道。虞公贪图璧玉和良马,就会落入我们的圈套。” 献公说:“这两件东西,是我的至宝,怎么忍心送给别人呢?” 荀息说:“我本来就知道您舍不得!不过,借虞国的道路去讨伐虢国,虢国没有虞国的救援必定会灭亡。虢国灭亡了,虞国也不能独自存在,璧玉和良马还能跑到哪里去呢?把璧玉暂时存放在外府,把良马暂时养在外厩,只是暂时的事情罢了。” 大夫里克说:“虞国有两位贤臣,宫之奇和百里奚,他们善于预料事情,恐怕会劝谏阻止,怎么办?” 荀息说:“虞公贪婪又愚蠢,即使有人劝谏,他也肯定不会听从。” 献公于是把璧玉和良马交给荀息,让他去虞国借道。 虞公起初听说晋国来借道讨伐虢国,十分恼怒。等看到璧玉和良马,顿时转怒为喜,手里把玩着璧玉,眼睛盯着良马,问荀息:“这是你们国家的至宝,天下罕见,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荀息说:“我们国君仰慕您的贤能,畏惧您的强大,所以不敢独占这些宝物,希望能与大国交好。” 虞公说:“话虽如此,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 荀息说:“虢国人屡次侵犯我国南部边境,我们国君为了国家社稷,委屈自己请求讲和。如今和约的墨迹未干,他们的指责却不断传来,我们国君想借道去责问他们。倘若有幸战胜虢国,所有的战利品都归您。我们国君希望能与您世代保持友好关系。” 虞公听了,非常高兴。 宫之奇劝谏道:“您不要答应!俗话说‘唇亡齿寒’。晋国吞并同姓国家,不止一个了,唯独不敢对虞国和虢国下手,就是因为两国相互依存,犹如嘴唇和牙齿。虢国如果今天灭亡,那么明天灾祸必定会降临到虞国!” 虞公说:“晋君不吝惜珍贵的宝物,来与我交好,我难道要吝啬这小小的道路吗?况且晋国比虢国强大十倍,失去虢国,得到晋国,有什么不利的呢?你退下,不要干涉我的事情!” 宫之奇还想再劝谏,百里奚拉了拉他的衣襟,他便不再说话。宫之奇退下后,对百里奚说:“你不帮我说句话,反而阻止我,这是为什么?” 百里奚说:“我听说在愚人面前进献忠言,就如同把珠玉丢在道路上。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就是因为他们极力劝谏。你这样做很危险啊!” 宫之奇说:“既然如此,那么虞国必定会灭亡,我和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百里奚说:“你离开就可以了。要是再带一个人,不是加重你的罪过吗?我还是慢慢再做打算吧。” 宫之奇于是带领全族的人离开了,没有说要去哪里。 荀息回去报告晋侯,说:“虞公已经接受了璧玉和良马,答应借道。” 献公便想亲自带兵讨伐虢国。里克进见说:“虢国容易对付,不必劳烦您亲自前往。” 献公问:“消灭虢国的计策是什么?” 里克说:“虢国的都城是上阳,它的门户是下阳。下阳一旦被攻破,虢国就难以保全了。我虽然不才,愿意为此效微薄之力,如果没有功劳,甘愿受罚。” 献公于是任命里克为大将,荀息为副将,率领四百辆战车讨伐虢国,先派人把出兵的日期告诉虞公。虞公说:“我承蒙您赠送珍贵的宝物,无以为报,愿意派兵跟随。” 荀息说:“您派兵跟随,不如献出下阳的关隘。” 虞公说:“下阳是虢国防守的地方,我怎么能献出来呢?” 荀息说:“我听说虢君正在与犬戎在桑田大战,胜负未分。您假称去助战,把战车献给他们,暗中让晋军混入,这样就能得到关隘了。我有一百辆铁皮包裹的战车,任凭您使用。” 虞公听从了这个计策。 下阳的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真,打开城门接纳战车。战车里藏着晋国的士兵,进入关隘后一起发动攻击,想要关闭城门已经来不及了。里克带兵长驱直入,舟之侨失去下阳后,担心虢公怪罪,于是带兵投降了晋国。里克让他做向导,朝着上阳进发。 话说虢公在桑田,听闻晋军攻破了下阳关,急忙撤兵回援。途中,被犬戎的军队突然袭击,一阵掩杀,虢公大败而逃,身边只剩下几十辆战车,狼狈地逃到上阳进行防守,此时的他,心中一片茫然,毫无应对之策。晋军赶到后,筑起长长的包围圈,将上阳城团团围住。从八月一直围到十二月,城中连砍柴的路都被断绝了。虢军连战连败,士兵疲惫不堪,百姓们日夜痛哭。里克让舟之侨写了一封信,用箭射进城中,劝虢公投降。虢公说:“我的先君曾是周王的卿士,我不能成为投降的诸侯!” 于是,他趁着夜色打开城门,带着家眷逃往京师。里克等人也没有去追赶。城中的百姓手持香花灯烛,迎接里克等人进城。里克安抚百姓,军队秋毫无犯,还留下部分士兵驻守。随后,他将虢国府库中的宝藏全部装载上车,把其中的十分之三,连同歌女一起献给了虞公。虞公见此,越发高兴。 里克一方面派人快马加鞭向晋侯报告战果,另一方面假称自己生病,在城外休兵,说等病好了再出发。虞公时常派人送药,问候不断。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忽然,有谍报传来:“晋侯的军队在郊外。” 虞公询问来意,谍报人员说:“晋侯担心讨伐虢国无功,亲自前来接应。” 虞公说:“我正想与晋君当面交好。如今晋君自己来了,正合我意。” 于是,他急忙前往郊外迎接,并送上礼物。两国国君相见,彼此相互称谢,这是自然之事。 献公约虞公到箕山打猎。虞公想在晋国人面前炫耀一番,便把城中所有的铠甲以及坚固的战车、优良的马匹都带了出来,与晋侯一同驰骋追逐,比试胜负。这一天,从辰时一直打到申时,包围圈还没有撤去。忽然有人来报:“城中起火了!” 献公说:“这肯定是民间不小心失火,很快就会扑灭的。” 坚持要再打一围。大夫百里奚悄悄上奏说:“听说城中有变故,您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虞公这才辞别晋侯,先行返回。半路上,只见百姓纷纷逃窜,说:“城池已经被晋军乘虚攻破了。” 虞公大怒,喝令:“赶快驾车前进!” 来到城边,只见城楼上一位大将,倚靠着栏杆站立,他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对着虞公说:“之前承蒙您借道给我们,如今再把国家借给我们,感谢您的恩赐!” 虞公怒火中烧,便想攻城。城头上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虞公命令车辆迅速后退,派人催促后面的车马。士兵来报:“后面行军迟缓的,都被晋军截住了。有的投降,有的被杀,车马都被晋军占有。晋侯的大军马上就到了。” 虞公进退两难,叹息道:“我真后悔没听宫之奇的劝谏啊!” 他看着身旁的百里奚,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百里奚说:“您都不听宫之奇的,又怎么会听我的呢?我不说话,正是为了能在今天跟随您。” 虞公正处于危急之时,看见后面有一辆单车疾驰而来,一看,原来是虢国的降将舟之侨。虞公不禁面露惭色。舟之侨说:“您误听他人之言,抛弃虢国,错误已经铸成。如今之计,与其逃亡他国,不如归附晋国。晋君德量宽宏,肯定不会加害于您,而且怜惜您,必定会厚待您,您不要犹豫了。” 虞公犹豫不决。晋献公随后赶到,派人请虞公相见。虞公无奈,只得前往。献公笑着说:“我这次来,是为了取回璧玉和良马的价值。” 说完,让虞公乘坐后面的车子,留宿在军中。百里奚紧紧跟随,有人劝他离开,他说:“我吃了虞公的俸禄很久了,这是我应该报答他的。” 献公进城安抚百姓。荀息左手托着璧玉,右手牵着马走上前说:“我的计谋已经成功,现在请让我把璧玉归还到府库,把马归还到马厩。” 献公非常高兴。髯翁写诗道:“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把虞公带回去后,本想杀了他。荀息说:“他不过是个愚蠢的人,能有什么作为!” 于是,献公以对待寓公的礼节对待虞公,另外拿出其他的璧玉和马匹赠送给他,说:“我不会忘记您借道的恩惠。” 舟之侨到了晋国,被拜为大夫。舟之侨推荐百里奚的贤能。献公想用百里奚,让舟之侨去传达心意。百里奚说:“要等旧君去世后才行。” 舟之侨离开后,百里奚叹息道:“君子离开本国,不会去敌对的国家,更何况是去那里做官呢?我就算要做官,也不会在晋国。” 舟之侨听到这话,觉得百里奚故意贬低自己,心里很不高兴。 当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已经六年,还没有立王后,便派大夫公子絷到晋国求婚,想娶晋侯的长女伯姬为夫人。献公让太史苏用蓍草占卜,得到《雷泽归妹》卦的第六爻,卦辞是:“士刲羊,亦无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太史苏研究卦辞,认为秦国在西方,而且有责备之言,这不是和睦的征兆。况且《归妹》是关于嫁娶的卦象,而《震》卦变为《离》卦,这个卦是《睽》卦,《睽》和《离》都不是吉利的卦名,所以这门亲事不能答应。献公又让太卜郭偃用龟甲占卜。郭偃献上龟甲的兆象,显示大吉。断词说:“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媾,不利寇。” 史苏仍然依据筮辞争辩。献公说:“之前就说过:‘听从筮辞不如听从卜辞。’卜辞既然吉利,又怎么能违背呢?我听说秦国接受了天帝的使命,以后将会强大,不能拒绝。” 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公子絷回去复命,在路上遇到一个人,此人面色如喷血般通红,高鼻梁,满脸虬须,双手各握一把锄头在耕地,锄头入土有一尺多深。公子絷让人把锄头拿过来看看,左右的人都举不起来。公子絷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回答:“我姓公孙,名枝,字子桑,是晋君的远房宗族。” 公子絷说:“凭你的才能,为什么屈就在田间呢?” 公孙枝回答:“没有人推荐罢了。” 公子絷说:“你愿意跟我到秦国去吗?” 公孙枝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能得到您的提携,这正是我的心愿。” 公子絷便和他一同乘车回到秦国,把他推荐给穆公,穆公任命他为大夫。穆公听说晋国已经答应了婚事,又派公子絷到晋国送聘礼,接着迎接伯姬。晋侯向群臣询问陪嫁的人选。舟之侨进言说:“百里奚不愿意在晋国做官,他的心思难以捉摸,不如把他远远地打发走。” 于是,晋侯就用百里奚作为陪嫁的奴仆。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三十多岁时,娶了妻子杜氏,生了一个儿子。百里奚家境贫寒,一直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他想要外出游历,谋求发展,但又担心妻子和孩子无人依靠,心中十分不舍。杜氏说:“我听说‘男子志在四方’。你正值壮年,却不出去谋求仕途,难道要一直守着妻子儿女,困窘一生吗?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你不要挂念我!” 家里只有一只母鸡,杜氏杀了它为百里奚践行。厨房里没有柴禾,就拆下门闩当柴烧。舂了些黄齑,煮了些糙米。百里奚饱餐了一顿。临别的时候,妻子抱着儿子,拉着他的衣袖哭泣着说:“你要是富贵了,可不要忘记我们!” 百里奚于是离开了家。他到齐国游历,想侍奉襄公,却没有人推荐他。时间久了,他穷困潦倒,在?地乞讨,这时百里奚已经四十岁了。?地有个叫蹇叔的人,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说:“你不像是个乞讨的人。” 便询问他的姓名,然后留他吃饭,和他谈论时事,百里奚对答如流,分析事情条理清晰。蹇叔感叹道:“以你的才能,却如此穷困,这难道不是命运吗?” 于是把百里奚留在家里,两人结为兄弟。蹇叔比百里奚大一岁,百里奚称呼蹇叔为兄长。蹇叔家里也很穷,百里奚就为村里养牛,来补贴生活费用。 当时,公子无知杀了襄公,新立为君,张贴榜文招揽贤才。百里奚想去应招。蹇叔说:“先君还有儿子在外面,无知是非法窃取君位,最终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百里奚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他听说周王子颓喜欢牛,那些养牛的人都能得到丰厚的报酬,便辞别蹇叔前往周国。蹇叔告诫他说:“大丈夫不能轻易把自己托付给别人。做了官又抛弃,那是不忠;和他同患难,那是不智。弟弟你这次去一定要谨慎!我料理好家里的事情,会到周国来看你。” 百里奚到了周国,拜见王子颓,向他进献养牛的技术。王子颓非常高兴,想任用他为家臣。蹇叔从?地赶来,百里奚和他一起去见王子颓。回来后,蹇叔对百里奚说:“王子颓志向远大但才能疏浅,和他在一起的都是阿谀奉承的人,他肯定有非分之想,我很快就能看到他失败。我们不如离开这里。” 百里奚因为长久没有见到妻子儿女,想要回到虞国。蹇叔说:“虞国有个贤臣叫宫之奇,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已经分别很久了,我也想去拜访他。弟弟你如果回虞国,我和你一起走。” 于是,两人一同来到虞国。 当时,百里奚的妻子杜氏,贫困至极,无法养活自己,已经流落他乡,不知去向。百里奚十分感伤。蹇叔和宫之奇见面后,说起百里奚的贤能。宫之奇便把百里奚推荐给虞公,虞公任命百里奚为中大夫。蹇叔说:“我看虞公目光短浅又刚愎自用,也不是能一起有所作为的君主。” 百里奚说:“我长久贫困,就像鱼在陆地上,急需一勺水来滋润自己!” 蹇叔说:“弟弟你为了生计去做官,我很难阻拦你。以后如果你来找我,就到宋国的鸣鹿村。那里环境幽雅,我打算在那里定居。” 蹇叔辞别而去。百里奚就留在虞国侍奉虞公。等到虞国灭亡,百里奚一直跟随在虞公身边,不离不弃,他说:“我既然已经不明智了,怎么敢不忠呢?” 到了这时,晋国把百里奚作为陪嫁的奴仆送到秦国。百里奚叹息道:“我怀有济世之才,却没有遇到明主,无法施展自己的大志,又在年老的时候成为陪嫁的奴仆,这和奴仆、妾室有什么区别,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 于是,他在半路上逃走了。本打算去宋国,却因为道路受阻,只好前往楚国。到了宛城,宛城的村民出去打猎,怀疑他是奸细,把他抓住绑了起来。百里奚说:“我是虞国人,因为国家灭亡,逃难到这里。” 村民问:“你有什么本事?” 百里奚说:“我擅长养牛。” 村民解开他的绑绳,让他去喂牛,牛一天天变得肥壮。村民非常高兴,把这件事报告给楚王。楚王召见百里奚,问:“养牛有什么方法吗?” 百里奚回答:“按时给它喂食,爱惜它的力气,把自己的心和牛融为一体。” 楚王说:“说得好啊,你的话!不只是养牛,养马也可以用这个道理。” 于是,让他做养马的圉人,在南海放牧马匹。 再说秦穆公看到晋国陪嫁的名单上有百里奚的名字,却没有见到这个人,感到很奇怪。公子絷说:“他原本是虞国的臣子,现在逃走了。” 穆公对公孙枝说:“子桑你在晋国,一定知道百里奚的才略,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公孙枝回答:“他是个贤人。知道虞公不可劝谏却不劝谏,这是他的智慧。跟随虞公到了晋国,却坚守道义,不做晋国的臣子,这是他的忠诚。而且这个人有经世之才,只是没有遇到好时机罢了!” 穆公说:“我怎样才能得到百里奚,任用他呢?” 公孙枝说:“我听说百里奚的妻子儿女在楚国,他逃走后肯定在楚国,为什么不派人到楚国去找他呢?” 使者到楚国后,回来报告:“百里奚在海滨,为楚王牧马。” 穆公说:“我用丰厚的财物去请求楚国,他们会答应把百里奚给我吗?” 公孙枝说:“百里奚不会来了!” 穆公问:“为什么?” 公孙枝说:“楚国让百里奚牧马,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贤能。您用丰厚的财物去求他,这是告诉楚国他很贤能。楚国知道他贤能,肯定会自己任用他,怎么会给我们呢?您不如以逃奴的罪名,用低价把他赎回来,当年管仲就是这样从鲁国脱身的。” 穆公说:“好。” 于是派人带着五张黑色的羊皮,进献给楚王说:“我们国家有个卑贱的臣子百里奚,逃到了贵国。我们国君想把他抓回来治罪,以警示其他逃亡的人,请允许我们用五张羊皮把他赎回去。” 楚王担心失去秦国的欢心,便让东海的人把百里奚囚禁起来,交给了秦国人。 百里奚将要上路时,东海的人以为他要被处死,拉着他哭泣。百里奚笑着说:“我听说秦君有称霸的志向,他怎么会在乎一个陪嫁的奴仆呢?他在楚国找我,是要用我。这次去我就要富贵了,你们哭什么呢!” 于是,他登上囚车离开了。快要到秦国边境的时候,秦穆公使公孙枝到郊外迎接。公孙枝先解开他的囚禁,然后召见他。穆公问:“你多大年纪了?” 百里奚回答:“才七十岁。” 穆公叹息道:“可惜啊,年纪太大了!” 百里奚说:“如果让我去追逐飞鸟,与猛兽搏斗,那我确实老了。但如果让我坐下来谋划国家大事,我还年轻呢。当年吕尚八十岁在渭水边钓鱼,文王用车把他载回去,拜他为尚父,最终奠定了周朝的基业。我今天遇到您,比吕尚遇到文王不是还早了十年吗?” 穆公觉得他的话很有气势,便端正神色,问道:“我们秦国地处戎狄之间,不参与中原诸侯的会盟,先生有什么办法教导我,让秦国不落后于诸侯,那就太幸运了!” 百里奚回答:“您不把我当作亡国的俘虏、衰老的人,虚心向我请教,我怎么敢不竭尽全力呢?雍岐这块地方,是文王、武王兴起的地方,山峦起伏如犬牙交错,原野绵延似长蛇蜿蜒,周朝守不住,才把它给了秦国,这是上天在为秦国开辟道路。而且地处戎狄之间,军队就会强大;不参与会盟,力量就能凝聚。如今西戎之中,国家不下几十个,兼并他们的土地可以耕种,征用他们的百姓可以作战,这是中原诸侯无法与您竞争的。您用仁德安抚,用武力征讨,完全占有了西陲之后,再凭借山川的险要地势,面对中原,等待时机进取,那么恩威就都在您的掌握之中,霸业也就成功了。” 穆公听了,不禁站起身来说:“我得到井伯,就像齐国得到管仲一样啊。” 两人一连交谈了三天,彼此的观点都很契合。于是,穆公封百里奚为上卿,把国家政事交给他处理。因此,秦国人都称百里奚为 “五羖大夫”。又有一种说法,认为穆公是在牛口之下提拔了百里奚,因为百里奚曾经在楚国养过牛,秦国用五张羊皮把他赎回来的缘故。髯翁写诗道:“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推辞上卿的职位,举荐了一个人来代替自己。不知道他举荐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才华出众,一心想要封他为上卿。然而,百里奚推辞道:“我的才能,不及我的朋友蹇叔十分之一。您若想治理好国家,就请任用蹇叔,我来辅佐他。” 穆公说:“你的才能,我已经真切见识到了,只是从未听闻蹇叔的贤能。” 百里奚回答:“蹇叔的贤能,岂止您没听说过,就连齐国、宋国的人也都不了解。但唯独我深知他的才干。我曾经出游齐国,打算投靠公子无知,蹇叔劝阻我说:‘不行。’我因此离开齐国,得以避开公子无知带来的灾祸。后来我到周国游历,想要归附王子颓,蹇叔又劝阻我说:‘不可。’我再次离开周国,从而逃脱了王子颓引发的祸事。之后我回到虞国,打算侍奉虞公,蹇叔还是劝阻我说:‘不可。’当时我十分贫困,贪图那点爵禄,就暂且留下任职,结果沦为晋国的俘虏。我两次听从他的话,得以摆脱灾祸,一次不听,就差点丧命,由此可见,他的智慧远超常人。如今他隐居在宋国的鸣鹿村,您应该赶紧把他召来。” 穆公于是派公子絷假扮成商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往宋国聘请蹇叔。百里奚另外写了一封信,向蹇叔表达心意。公子絷收拾好行囊,驾着两辆犊车,径直朝着鸣鹿村而去。途中,他看见几个人在田陇上休息,一边劳作一边唱歌,歌词唱道:“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饔餐足,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公子絷坐在车中,听着这歌声,觉得颇有超凡脱俗的韵味,不禁感叹着对驾车的人说:“古人说‘里有君子,而鄙俗化’。如今进入蹇叔所在的乡村,这里的耕作者都有超脱尘世的风范,他确实贤能啊。” 于是,公子絷下车,向耕作者打听:“蹇叔的住处在哪里?” 耕作者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公子絷说:“他的老朋友百里奚有封信,托我交给他。” 耕作者指着前方说:“往前去,在那竹林深处,左边是清泉,右边是岩石,中间有一座小茅屋,那就是他的家。” 公子絷拱手称谢,再次登车。走了大约半里路,便来到了那个地方。公子絷举目四望,只见这里风景清幽雅致。陇西居士曾有一首隐居诗描绘这般景致:“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公子絷把车停在草庐外,让随从去敲柴门。一个小童子打开门,问道:“贵客从哪里来?” 公子絷说:“我是来拜访蹇先生的。” 童子说:“我家主人不在。” 公子絷问:“先生去哪里了?” 童子回答:“他和邻居老翁去石梁观赏泉水了,一会儿就回来。” 公子絷不敢贸然进入草庐,便坐在石头上等待。童子把门半掩上,自己走进屋内。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大汉,浓眉大眼,四方脸,身材高大,背着两只鹿蹄,从田埂西边走来。公子絷见他容貌不凡,便起身相迎。大汉把鹿蹄放在地上,与公子絷施礼。公子絷询问他的姓名,大汉回答:“我姓蹇,名丙,字白乙。” 公子絷问:“蹇叔是你什么人?” 大汉答道:“是我的父亲。” 公子絷再次施礼,口中连称:“久仰!” 大汉问:“您是何人?到这里有什么事?” 公子絷说:“我有个老朋友百里奚,如今在秦国为官,有封信托我带给你父亲。” 蹇丙说:“先生请进草堂稍坐,我父亲马上就到。” 说完,推开双扇门,让公子絷先进去。蹇丙又把鹿蹄背起来,走进草堂。童子把鹿蹄收了进去。蹇丙再次施礼,宾主分坐两边。 公子絷和蹇丙谈论了一些农桑之事,接着又聊到武艺。蹇丙讲述得头头是道,公子絷暗暗称奇,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百里奚的举荐果然没错。” 刚献完茶,蹇丙就让童子到门口等候父亲。过了一会儿,童子来报:“老先生回来了!” 原来,蹇叔和两位邻居老翁并肩走来,看到门前停着两辆车子,惊讶地说:“我们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车呢?” 蹇丙赶忙跑到门外,说明了情况。蹇叔和两位老翁走进草堂,与公子絷一一相见,按次序坐好。蹇叔说:“刚才小儿说我弟弟井伯(百里奚字井伯)有信,快拿给我看看!” 公子絷于是把百里奚的书信呈上。蹇叔打开信封,只见信中大致写道:“我不听兄长的话,险些遭遇虞国的灾祸。幸好秦君求贤若渴,把我从牧奴中赎了出来,还委以秦国政事。我自认为才智比不上兄长您,所以举荐兄长一同共事。秦君对您敬慕不已,特地命大夫公子絷带着礼物前来迎接。希望您能出山,实现您生平未酬的志向。如果兄长留恋山林,我也会放弃爵禄,到鸣鹿村来追随您!” 蹇叔看完信,问道:“井伯是怎么被秦君赏识的呢?” 公子絷便把百里奚作为陪嫁奴仆逃到楚国,秦君听闻他的贤能,用五张羊皮将他赎回的前因后果,详细叙述了一遍。接着说:“如今我家国君想封他为上卿,井伯却自称比不上先生您,一定要等先生到了秦国,他才肯上任。我家国君准备了微薄的礼物,派我来传达心意。” 说完,便让左右随从从车厢里取出征召的文书和礼物,在草堂中一一摆开。两位邻居老翁都是山野农夫,从未见过这般隆重的场面,相互对视,十分惊愕,对公子絷说:“我们不知道贵人到来,没能及时回避。” 公子絷说:“这是哪里的话?我家国君盼望蹇先生前往,就如同枯苗盼雨。麻烦二位老丈帮忙劝说一声,那便是莫大的恩赐了!” 两位老翁对蹇叔说:“既然秦国如此重视贤才,可别辜负了贵人的来意。” 蹇叔说:“从前虞公不任用井伯,导致国家败亡。倘若秦君真能虚心任用贤才,有一个井伯就足够了。我早已断绝了出仕的念头,不能跟你们去。这些礼物,请大夫带回去,还望替我婉言谢绝!” 公子絷说:“如果先生不去,井伯也肯定不会独自留下。” 蹇叔沉思了许久,叹息道:“井伯怀才不遇,求职已久,如今终于遇到明主,我不能不成全他的志向。那我就勉强为了井伯走这一趟,不久之后还是会回来在此耕种的。” 这时,童子来报:“鹿蹄已经煮熟了。” 蹇叔命人取出床头新酿的酒,用来款待客人。公子絷坐在西边的席位,两位老翁作陪,大家用着瓦杯木筷,相互劝酒,吃得畅快淋漓,都喝醉吃饱了。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公子絷便留宿在草堂。 第二天一早,两位老翁带着酒来送行,依旧按原来的次序坐下。过了一会儿,公子絷夸赞白乙丙的才能,也希望他能一同前往秦国。蹇叔答应了。于是,蹇叔把秦君赠送的礼物分赠给两位老翁,嘱咐他们照看家里,说:“这次离开不久,我们还能再相聚。” 又吩咐家人:“要勤劳耕种,不要让田地荒芜。” 两位老翁郑重道别。蹇叔登上车子,白乙丙为他驾车。公子絷乘坐另一辆车,两辆车并驾齐驱。他们日夜兼程,快到秦国郊外时,公子絷先行赶入朝拜见秦穆公,禀报道:“蹇先生已经到了郊外。他的儿子蹇丙,也有非凡的才能,我一并带来了,以备国君任用。” 穆公十分高兴,便命百里奚前去迎接。 蹇叔来到秦国后,秦穆公走下台阶,以隆重的礼节相迎,赐座后问道:“井伯(百里奚字井伯)多次提及先生的贤能,先生有什么见解可以教导我呢?” 蹇叔回答:“秦国地处西方偏远之地,与戎狄相邻,地势险要,兵力强盛,进可攻,退可守。然而,秦国之所以未能在中原列国中占据重要地位,是因为威望和德泽还不够。没有威望,他人就不会敬畏;没有德泽,百姓就不会归附。既无人敬畏,又无人归附,怎么能成就霸业呢?” 穆公问:“威望和德泽,这两者哪个更重要?” 蹇叔答道:“德泽是根本,威望是辅助。只有德泽而无威望,国家的边境会被削弱;只有威望而无德泽,百姓会在内部叛乱。” 穆公又问:“我想推行德政并树立威望,该怎么做呢?” 蹇叔回答:“秦国夹杂着戎狄的风俗,百姓缺乏礼教,上下尊卑不分明,贵贱等级不清楚。我请求您先进行教化,然后再实施刑罚。教化推行之后,百姓懂得尊敬上级,接着施以恩惠,百姓就会感恩;施行刑罚,百姓就会畏惧。这样一来,上下之间就如同手足与头目相互配合。管仲所训练的军队,正是凭借这些,才能号令天下,无敌于四方。” 穆公问:“果真如先生所说,就可以称霸天下了吗?” 蹇叔回答:“还不行。称霸天下有三条禁忌:不贪婪,不愤怒,不急躁。贪婪会导致失去更多,愤怒会招来更多灾难,急躁会引发更多挫折。仔细权衡事情的大小再谋划,哪里用得着贪婪?衡量自身与对方的实力再行动,哪里用得着愤怒?斟酌事情的缓急再安排,哪里用得着急躁?您若能戒除这三点,称霸就指日可待了。” 穆公称赞道:“说得太好了!请先生为我斟酌一下当下事情的缓急。” 蹇叔回答:“秦国在西戎之地立国,这是祸福的根源。如今齐侯年事已高,霸业即将衰落。您若能好好安抚雍、渭一带的民众,以此号召西戎各部,征讨那些不服的部落。西戎各部归顺之后,再收兵等待中原局势的变化,承接齐国衰落留下的机会,推行德义。到那时,即使您不想称霸,也推辞不掉了。” 穆公十分高兴,说道:“我得到你们二位,真是百姓的福气啊!” 于是,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职位都是上卿,称为 “二相”。同时,召白乙丙为大夫。自从二相共同执政,他们制定法律,教化百姓,兴利除害,秦国得以大治。史官写诗赞道:“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大多来自他国,便更加留意寻访。公子絷推荐了秦国人西乞术的贤能,穆公也将他召来任用。百里奚早就听说晋国人繇余有治国的谋略,私下向公孙枝打听。公孙枝说:“繇余在晋国不得志,如今已经在西戎为官了。” 百里奚为此叹息不已。 再说百里奚的妻子杜氏,自从丈夫外出游历,就靠纺织维持生计。后来遭遇饥荒,无法生存,她便带着儿子到他乡讨生活,辗转流离,最终来到秦国,以洗衣服为生。她的儿子名叫视,字孟明,整天和乡里人打猎比武,不肯谋求正当营生。杜氏多次劝说,他都不听。等到百里奚成为秦国的相国,杜氏听闻他的名字,曾在车中远远望见,却不敢相认。正好相国府中招募洗衣服的妇人,杜氏便自愿进入府中。她干活勤快,洗衣服又干净,府里的人都很喜欢她,然而始终没能见到百里奚本人。 一天,百里奚坐在堂上,乐工在堂下演奏音乐。杜氏对府里的人说:“我对音律颇为熟悉,希望能到堂下,听听这音乐。” 府里的人便将她带到堂下,告诉乐工,乐工询问她擅长什么。杜氏说:“我既能弹琴,也能唱歌。” 于是,乐工将琴递给她。杜氏拿起琴弹奏起来,琴声哀怨凄凉。乐工们都侧耳倾听,自认为比不上她。乐工又让她唱歌,杜氏说:“我流落到这里后,就再也没唱过歌。希望能向相国请求,让我到堂上唱歌。” 乐工将此事禀告百里奚,百里奚命她站在堂的左边。杜氏低头敛袖,放声歌唱。歌词唱道:“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父梁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听到歌声,十分惊愕,将她召到面前询问,才发现正是自己的妻子。两人相拥而泣,悲痛不已。过了许久,百里奚问:“儿子在哪里?” 杜氏说:“在村里打猎。” 百里奚派人将儿子找来。这一天,夫妻父子终于得以团聚。穆公听说百里奚的妻子和儿子都来了,赏赐给他千钟粟米,还有一车金银布帛。第二天,百里奚带着儿子孟明视上朝谢恩。穆公也任命孟明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一同被称为将军,称作 “三帅”,专门掌管征战之事。 姜戎的首领吾离,生性傲慢,时常侵扰掠夺。三帅统领军队前去征讨。吾离兵败,逃到晋国,秦国于是完全占有了瓜州之地。当时,西戎的首领赤斑见秦国日益强盛,便派他的臣子繇余前往秦国访问,以观察穆公的为人。穆公带着繇余游览苑囿,登上三休之台,向他夸耀宫室苑囿的华美。繇余说:“您建造这些,是役使鬼神,还是役使百姓呢?役使鬼神会劳神,役使百姓会劳民!” 穆公对他的话感到诧异,问道:“你们戎夷没有礼乐法度,靠什么治理国家呢?” 繇余笑着说:“礼乐法度,这正是中原国家混乱的根源!自从上古圣人创立法规,用来约束百姓,也只是勉强维持小治。后来,君主日渐骄奢淫逸,借礼乐之名粉饰自身,凭借法度之威责罚下属,百姓心生怨恨,于是引发篡权夺位之事。而戎夷则不同,君主怀着淳朴的德行对待下属,下属心怀忠信侍奉君主,上下一心,没有相互欺诈的行径,没有法规的纷扰,看似没有刻意治理,实则达到了至治的境界。” 穆公听后,沉默不语。退朝后,他将繇余的话告诉了百里奚。百里奚回答:“这是晋国的大贤人,我早就听闻他的大名了。” 穆公忧虑地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如今繇余贤能,又被西戎任用,这将成为秦国的祸患,该怎么办呢?” 百里奚回答:“内史廖足智多谋,您可以和他商量。” 穆公立刻召来内史廖,将此事告知他。内史廖说:“戎主地处偏远荒蛮之地,从未听闻中原的音乐。您可以送给他歌女,消磨他的意志。把繇余留在秦国,不让他回去,使他延误归期。这样会让西戎政事荒废,上下相互猜疑,到时候,不仅能得到繇余,甚至连西戎的国家都可以夺取。” 穆公说:“好主意。” 于是,穆公与繇余同席而坐,共用一套餐具吃饭,平日里还让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人轮流作陪,向繇余打听西戎的地形险要、兵力强弱等实际情况。另一方面,挑选了六个精通音乐的美女,派内史廖前往西戎回访,将歌女献给戎主。戎主赤斑十分高兴,白天听音乐,夜晚亲近歌女,渐渐荒废了政事。繇余在秦国停留了一年才回去。戎主责怪他回来得太晚,繇余说:“我日夜都想回来,可秦国国君执意挽留,不让我走。” 戎主怀疑他对秦国有二心,对他逐渐疏远。繇余见戎主沉迷于歌女,不理政事,忍不住苦心劝谏。戎主却拒不接受。穆公趁机暗中派人招揽繇余。繇余最终离开西戎,归附秦国,穆公立即提拔他为亚卿,与二相同理政事。繇余于是献上讨伐西戎的计策。三帅带兵来到西戎境内,就像走在熟悉的道路上一样。戎主赤斑无法抵挡,只得向秦国投降。后人写诗道:“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是西戎各部的领袖,以前西戎各部都受他驱使。等听说赤斑归降秦国,各部无不恐惧,相继前来纳土称臣。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轮番敬酒祝寿,穆公不知不觉喝得大醉,回到宫中便一睡不醒。宫人惊慌失措,此事传到宫外。群臣都到宫门外请安。世子罃召来太医入宫诊脉,太医诊断后,发现穆公脉息正常,只是闭着眼睛,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太医说:“这像是被鬼神作祟。” 想要让内史廖举行祈祷仪式。内史廖说:“这是尸厥之症,必定是做了奇怪的梦。必须等他自己苏醒,不能惊扰他。祈祷也没有用处。” 世子罃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一直等到第五天,穆公才苏醒过来,额头汗水如雨下,连声叫道:“奇怪!奇怪!” 世子罃跪着问道:“您身体可好?怎么睡了这么久?” 穆公说:“不过是片刻之间罢了。” 罃说:“您已经睡了五天了,是不是做了什么怪梦?” 穆公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世子罃说:“是内史廖说的。” 穆公于是将内史廖召到床前,说道:“我刚才梦见一个妇人,穿着打扮如同妃嫔,容貌端庄美丽,肌肤如雪,手中拿着天符,说奉上帝的命令来召唤我。我便跟着她。忽然感觉自己身处云中,飘飘渺渺,无边无际。来到一座宫殿,宫殿金碧辉煌,玉石台阶有九尺高,上面挂着珠帘。妇人带我在台阶下叩拜。不一会儿,珠帘卷起,只见殿上有黄金柱子,墙壁上挂着锦绣,光芒耀眼。有一位王者,戴着冕旒,穿着华丽的龙袍,坐在玉几后面,左右侍立着许多人,威严庄重。王者传命:‘赐酒!’有个像内侍的人,用碧玉酒杯给我斟酒,酒香甜无比。王者将一个竹简交给左右侍从,接着就听到堂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任好听旨,你去平定晋国的内乱!’这样喊了两遍。妇人便教我叩拜谢恩,又带我走出宫殿。我问妇人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我是宝夫人,住在太白山的西麓,就在您的疆土之下,您没听说过吗?我的丈夫叶君,住在南阳,有时一两年才来和我相会一次。您若能为我建立祠庙,我会让您称霸,名传万载。’我又问:‘晋国有什么内乱,要让我去平定?’宝夫人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这时,我听到鸡鸣声,声音大如雷霆,于是就惊醒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内史廖回答:“晋侯如今正宠爱骊姬,疏远太子,难道不会引发内乱吗?这是上天的旨意降临到您身上,是您的福气啊!” 穆公问:“宝夫人是什么人?” 内史廖回答:“我听说先君文公的时候,有个陈仓人在土里挖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形状像装满东西的口袋,颜色黄白相间,尾巴很短,脚很多,嘴很尖。陈仓人打算把它献给先君。半路上遇到两个童子,童子拍手笑着说:‘你虐待死人,如今却落在活人手里了吧?’陈仓人询问缘故,两个童子说:‘这个东西名叫猬,在地下惯于吃死人的脑子,吸收了精气,所以能变化。你要小心拿着它!’猬也张开嘴,突然像人一样说话:‘那两个童子,一雌一雄,名叫陈宝,是野雉的精气所化。得到雄的可以称王,得到雌的可以称霸。’陈仓人于是舍弃猬,去追逐童子,两个童子忽然变成野鸡飞走了。陈仓人将此事告诉先君,先君命人将这件事记录在竹简上,收藏在内府,我掌管着内府之事,可以打开查看。陈仓正好在太白山的西边,您可以到两山之间去打猎,寻找这件事的踪迹,就会明白了。” 穆公命人取出文公收藏的竹简查看,果然和内史廖说的一样。于是,让内史廖详细记录下这个梦,也收藏在内府。第二天,穆公上朝,群臣都来祝贺。穆公便下令驾车,前往太白山打猎。一行人缓缓向西行进,快到陈仓山时,猎人张网捕获了一只野鸡,野鸡玉色无瑕,光彩照人。不一会儿,野鸡变成了石鸡,但色泽和光芒依旧不减。猎人将石鸡献给穆公。内史廖祝贺道:“这就是所说的宝夫人。得到雌的可以称霸,这大概是称霸的征兆吧?您可以在陈仓山建造祠庙,必定能获得福泽。” 穆公十分高兴,命人用兰汤清洗石鸡,用锦被覆盖,放在玉匣中。当天就召集工匠伐木,在山上建造祠庙,将祠庙命名为 “宝夫人祠”,把陈仓山改名为宝鸡山。有关部门每年春秋两季进行祭祀。每次祭祀的清晨,山上都能听到鸡鸣声,声音能传到三里之外。有时隔一年,有时隔两年,还能看到十几丈长的赤光,雷声隐隐作响,这是叶君前来与宝夫人相会的日子。(叶君,就是雄雉之神,也就是所说的住在南阳的那位。)四百多年后,汉光武在南阳出生,起兵诛杀王莽,恢复汉朝统治,成为后汉皇帝,这便是得到雄的可以称王的应验。至于秦穆公究竟如何平定晋国的内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话说晋献公吞并了虞、虢两国后,群臣纷纷祝贺,唯有骊姬心中闷闷不乐。她原本打算派世子申生去讨伐虢国,却被里克代劳,而且里克还一举成功,这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借口生事。于是,她又和优施商量计策,说道:“里克是申生的党羽,功劳高,地位重,我没办法与他抗衡,这可如何是好?” 优施说:“荀息凭借一块璧玉、一匹良马就灭掉了虞、虢两国,他的智谋在里克之上,功劳也不在里克之下。要是请荀息做奚齐和卓子的老师,那就能轻松压制里克了。” 骊姬便向献公请求,于是献公让荀息教导奚齐和卓子。 骊姬又对优施说:“荀息已经加入我们这一边了。但里克还在朝中,肯定会破坏我的计划,有什么办法能除掉他呢?只有里克离开了,才好对付申生。” 优施说:“里克这个人,外表强硬,内心却顾虑重重。要是用利害关系去打动他,他肯定会摇摆不定,到时候就可以把他拉拢过来为我们所用。里克喜欢喝酒,夫人您要是能为我准备丰盛的酒菜,我趁着陪他喝酒的时候,用言语试探他。他要是上钩,那就是夫人的福气;就算他不上钩,我作为一个优伶,不过是和他开个玩笑,又能有什么罪过呢?” 骊姬说:“好主意。” 于是,骊姬帮优施准备了酒菜。 优施事先邀请里克说:“大夫您在虞、虢之间奔波,太辛苦了。我备有薄酒,想找个空闲时间,邀您一同畅饮,共叙片刻欢乐,您看怎么样?” 里克答应了。优施便带着酒来到里克家中。里克和妻子孟氏,都坐在西边,以客人的身份就座。优施行再拜之礼,献上酒杯,然后在一旁陪饮,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酒喝到半醉的时候,优施起身跳舞,为里克夫妇祝寿,接着对孟氏说:“夫人请赏我酒喝。我有一首新歌,唱给夫人听。” 孟氏斟满兕觥,赐给优施,还拿羊脾给他吃。孟氏问道:“新歌叫什么名字?” 优施回答:“名叫《暇豫》,大夫要是明白了这首歌的意思,侍奉国君就能保住富贵了。” 说完,便放开嗓子唱了起来。歌词是:“暇豫之吾吾兮,不如乌乌。众皆集于菀兮,尔独于枯。菀何荣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奈尔枯何!” 唱完,里克笑着问:“什么是‘菀’?什么是‘枯’?” 优施说:“拿人来打比方,他的母亲是夫人,他的儿子将来会成为国君。根基深厚,枝叶繁茂,众鸟都来依托,这就是‘菀’。要是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又遭人诽谤,灾祸即将降临。根基动摇,树叶飘落,鸟儿无处栖息,这就是‘枯’了。” 说完,优施便告辞出门。里克心中很不痛快,立刻吩咐撤去酒席。他起身径直走进书房,独自在庭院中踱步,徘徊了很久。这天晚上,里克没吃晚餐,挑灯上床后,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左思右想:“优施在宫中内外都受宠,经常出入宫禁,今天唱这首歌,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等天亮了,我得再问问他。”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里克心中急切,实在忍不住,便吩咐左右:“悄悄把优施叫来问话。” 优施心里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穿戴整齐,跟着来人径直来到里克的寝室。里克把优施叫到床边坐下,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膝盖,问道:“刚才你说的‘菀枯’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是不是说的曲沃(指代太子申生)?你肯定听到了什么消息,详细跟我说说,千万别隐瞒。” 优施回答:“我早就想告诉您了,只是因为大夫您是曲沃太子的老师,所以一直不敢直说,怕您怪罪。” 里克说:“你要是能让我提前想办法免祸,那是你爱护我,我怎么会怪你呢?” 优施于是低下头,凑近枕头边,小声说:“国君已经答应夫人,要杀了太子,立奚齐为君,他们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 里克问:“还能阻止吗?” 优施回答:“夫人深受国君宠爱,这您是知道的。中大夫(指荀息)也深得国君信任,这您也清楚。夫人在宫内做主,中大夫在宫外谋划,就算想阻止,能行吗?” 里克说:“听从国君的命令去杀太子,我不忍心;辅助太子对抗国君,我又没那个能力。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参与,能保全自己吗?” 优施回答:“可以。” 优施离开后,里克坐着一直等到天亮。他取出以前记录占卜结果的竹简查看,屈指一算,正好是十年。里克叹息道:“卜筮的道理,怎么这么神啊!” 于是,他前往大夫丕郑父家中,屏退左右,把事情告诉了丕郑父,说:“史苏和卜偃当年的预言,如今应验了!” 丕郑父问:“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里克说:“昨晚优施告诉我:‘国君要杀太子,立奚齐为君。’” 丕郑父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里克说:“我跟他说我保持中立。” 丕郑父说:“你这话,就像是给火上浇油。为你考虑,你应该假装不相信他的话,他见你不信,心里就会有所顾忌,从而延缓他们的计划。你就趁机多拉拢太子的党羽,巩固太子的地位,然后找机会进谏,改变国君的想法,这样成败还不一定。现在你说‘中立’,太子就孤立无援了,灾祸马上就要降临!” 里克跺脚说:“可惜啊!没早点和你商量!” 里克告辞离开,登上车子,假装从车上摔了下来。第二天,他便借口脚受伤,不能上朝。史官写诗感叹道:“特羊具享优人舞,断送储君一曲歌。堪笑大臣无远识,却将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去向骊姬汇报,骊姬非常高兴。于是,晚上她对献公说:“太子在曲沃待了很久了,您为什么不把他召回来呢?就说我想见太子。我想借此机会让太子感激我,说不定能让我以后平安些,您看怎么样?” 献公果然照她说的,把申生召了回来。申生接到召唤,立刻赶来,先拜见献公,行再拜之礼,问候父亲安好。行礼完毕,又入宫拜见骊姬。骊姬设盛宴款待他,两人交谈得很愉快。第二天,申生入宫答谢宴会,骊姬又留他吃饭。 这天夜里,骊姬又对着献公流泪说:“我想挽回太子的心,所以把他召来,以礼相待。没想到太子更加无礼。” 献公问:“怎么个无礼法?” 骊姬说:“我留太子吃午饭,他要酒喝,喝到半醉的时候,竟然调戏我说:‘我父亲老了,你以后怎么办?’我很生气,没理他。太子又说:‘以前我祖父老了,就把我母亲姜氏留给了我父亲。现在我父亲老了,肯定也会留下点什么,不是你还能是谁?’还想上前拉我的手,我奋力拒绝才躲开。您要是不信,我明天和太子一起去花园游玩,您在高台上看着,肯定能看到他的丑态。” 献公说:“好。” 到了第二天,骊姬约申生一起去花园游玩。骊姬事先在头发上涂了蜂蜜,蜜蜂和蝴蝶纷纷围着她的头飞。骊姬说:“太子能不能帮我赶走这些蜂蝶?” 申生便从后面用袖子帮她驱赶。献公远远望见,以为真的发生了调戏的事,心中大怒,立刻想把申生抓起来处死。骊姬跪下求情说:“我把他召来,却害他被杀,这就好像是我杀了太子。而且这是宫中的私密之事,外人还不知道,您暂且忍一忍吧。” 献公于是让申生回曲沃,同时派人暗中寻找他的罪过。 过了几天,献公去翟桓打猎。骊姬和优施商量后,派人对太子说:“国君梦见齐姜(申生之母)哭诉:‘饿得没东西吃。’你必须赶紧祭祀她。” 齐姜在曲沃另有祠庙。申生于是设祭,祭祀齐姜。祭祀完后,派人把祭祀用的胙肉送给献公。当时献公还没回来,胙肉就留在了宫中。六天后,献公回宫。骊姬在酒里下了毒,又在肉上涂了毒药,然后献给献公,说:“我梦见齐姜饿得受不了,因为您出去打猎了,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太子,让他祭祀。现在他把胙肉送来了,已经等您好久了。” 献公拿起酒杯,正要尝酒。骊姬跪下阻止说:“酒食是从外面送来的,不能不试试有没有毒。” 献公说:“说得对。” 于是把酒洒在地上,地面立刻鼓起一个包。又唤来狗,拿一块肉扔给它,狗吃了肉马上就死了。骊姬假装不相信,又喊来小内侍,让他尝酒肉。小内侍不肯,骊姬强行让他吃。小内侍刚吃下,就七窍流血,也死了。骊姬假装十分震惊,急忙跑下堂,大声喊道:“天啊!天啊!这国家本来就是太子的。国君已经老了,难道他就这么等不及,非要弑父篡位吗?” 说完,泪如雨下。她又跪在献公面前,哽咽着说:“太子设下这个阴谋,就是因为我和奚齐。希望国君把这酒肉赐给我,我宁愿代替您去死,让太子称心如意!” 说完,就拿起酒要喝。献公夺过酒杯,把酒倒掉,气得说不出话来。 骊姬哭倒在地,恨恨地说:“太子真是太狠心了!连自己的父亲都想杀,更何况别人呢?当初国君想废了他,我还不肯。后来在花园里他调戏我,国君又想杀他,我还极力劝阻。现在他差点害死国君,我真是看错他了,害了国君啊!” 献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用手扶着骊姬说:“你起来。我马上把这件事公布给群臣,杀了这个逆子!” 当天,献公上朝,召集各位大夫商议此事。只有狐突长期闭门不出,里克称脚受伤,丕郑父借口外出没到,其他大夫都聚集在朝堂。献公把申生的 “叛逆阴谋” 告诉群臣。群臣知道献公早就有这个心思,都面面相觑,不敢回应。东关五上前说:“太子大逆不道,臣请求为国君讨伐他。” 献公于是任命东关五为将领,梁五为副将,率领二百辆战车,前往曲沃讨伐申生。献公叮嘱他们说:“太子多次带兵,善于用兵。你们一定要小心!” 狐突虽然闭门不出,但时刻派人打听朝中之事。听说 “二五”(东关五和梁五)整顿战车,心里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去曲沃。他急忙派人秘密通知太子申生。申生把这件事告诉太傅杜原款。杜原款说:“胙肉在宫中已经放了六天,很明显是宫中有人下毒。你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群臣中难道就没有明白事理的人吗?可别就这样束手待毙!” 申生说:“国君要是没有姬氏(骊姬),就睡不安稳,吃不好饭。我要是去辩白却不被理解,那就是罪上加罪。就算有幸被理解,国君护着姬氏,也未必会治她的罪,这样又会伤了国君的心。还不如我死了算了!” 杜原款说:“那暂且逃到别的国家,以后再想办法怎么样?” 申生说:“国君不查明我无罪,就派兵来讨伐我,我要是带着弑父的罪名出逃,别人会把我当成恶鸟(鸱鸮)。要是出逃后把罪名归到国君身上,那就是憎恶国君。而且宣扬国君和父亲的恶行,肯定会被诸侯笑话。在国内被父母逼迫,在国外被诸侯唾弃,这是双重困境。抛弃国君,逃避罪责,这是贪生怕死。我听说:‘仁人不憎恶国君,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贪生怕死。’” 于是,申生写了一封信回复狐突,信中说:“申生有罪,不敢贪生怕死。虽然如此,国君年事已高,弟弟们还年幼,国家又多灾多难,伯氏(狐突)您一定要努力辅佐国家。申生虽然死了,但得到您的帮助实在太多了!” 写完,申生向北拜了两拜,上吊自杀。申生死后的第二天,东关五的军队赶到,得知申生已经死了,就把杜原款抓起来囚禁,回去向献公报告说:“世子知道自己罪不可恕,所以先自杀了。” 献公使杜原款承认太子的罪名。杜原款大声呼喊:“天啊,冤枉啊!我之所以不自杀而甘愿被俘虏,就是为了证明太子的清白!胙肉在宫中放了六天,哪有毒药放这么久还不变的道理?” 骊姬在屏风后面急忙喊道:“杜原款教导无方,为什么不赶紧杀了他?” 献公让力士用铜锤砸破杜原款的脑袋,把他杀死。群臣都暗暗流泪。 梁五和东关五对优施说:“重耳和夷吾,与太子申生是一条心。太子虽然死了,但这两位公子还在,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优施把这话告诉了骊姬,骊姬便设法要陷害这两位公子。夜里,骊姬又对着献公哭泣,哭诉道:“我听说重耳和夷吾,实际上参与了申生的阴谋。申生死后,这两位公子把罪过都归到我头上,整天练兵,想袭击晋国,杀了我,以图谋大事,国君您可不能不留意啊!” 献公心里还不太相信。 第二天早上上朝,近臣来报:“蒲城的重耳公子和屈城的夷吾公子前来朝见,已经到了关口;但听说太子的变故后,马上就掉转车头回去了。” 献公说:“不辞而别,肯定是同谋。” 于是,派寺人勃鞮率领军队前往蒲城,捉拿公子重耳;派贾华率领军队前往屈城,捉拿公子夷吾。 狐突把他的次子狐偃叫到跟前,说:“重耳天生骈胁重瞳,相貌非凡,而且向来贤明,日后必定能成就大事。况且太子已死,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你赶紧前往蒲城,帮他出逃,和你哥哥狐毛一起,同心辅佐他,日后再图谋大业。” 狐偃领命,连夜奔赴蒲城去投奔重耳。 重耳得知消息后大惊,正和狐毛、狐偃商量出逃的事,勃鞮的车马就到了。蒲城的人想关闭城门坚守,重耳说:“国君的命令不能违抗!” 勃鞮攻入蒲城,包围了重耳的住宅。重耳和狐毛、狐偃跑到后园,勃鞮提着剑追赶。狐毛、狐偃先翻墙出去,又推倒一段墙,招呼重耳。勃鞮抓住重耳的衣袖,一剑砍去,衣袖被斩断,重耳这才得以逃脱。勃鞮收起斩断的衣袖回去复命。重耳三人便逃到了翟国。 翟国国君之前梦见苍龙盘绕在城墙上,见到晋公子到来,欣然接纳了他们。不一会儿,城下有几辆小车相继赶到,急切地叫开城门。重耳怀疑是追兵,就让城上放箭。城下的人高声呼喊:“我们不是追兵,是晋国愿意追随公子的臣子。” 重耳登上城墙一看,认出为首的一人姓赵,名衰,字子余,是大夫赵威的弟弟,在晋国朝廷担任大夫。重耳说:“子余来了,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随即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其他人还有胥臣、魏犨、狐射姑、颠颉、介子推、先轸,都是晋国知名的贤士。另外,愿意执鞭背袋、奔走效劳的,还有壶叔等几十人。 重耳十分惊讶,问:“你们都在朝廷为官,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衰等人齐声说:“主上失德,宠爱妖姬,杀害世子,晋国早晚必有大乱。我们向来知道公子宽厚仁爱,礼贤下士,所以愿意追随您一起逃亡。” 翟国国君让人打开城门,众人进城拜见重耳。重耳流着泪说:“各位君子能齐心协力辅佐我,就像肉附着在骨头上一样,我至死都不敢忘记你们的恩德。” 魏犨挥着手臂上前说:“公子在蒲城住了几年,蒲城的人都愿意为公子效死。要是借助狄人的力量,率领蒲城的民众,杀进绛城,朝中大臣对骊姬等人早已积愤很深,肯定会有人做内应。这样就能除掉国君身边的坏人,安定社稷,安抚百姓,难道不比在道上流离失所做强吗?” 重耳说:“你的话虽然豪迈,但惊动君父,这不是逃亡之人敢做的事。” 魏犨是个有勇无谋的人,见重耳不采纳他的建议,气得咬牙切齿,用脚跺地说:“公子怕骊姬那帮人就像怕猛虎蛇蝎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成就大事啊?” 狐偃对魏犨说:“公子不是怕骊姬,而是顾忌名义。” 魏犨这才不再说话。 从前有人写过一篇古风,专门描述重耳流亡时追随他的众多臣子:“蒲城公子遭谗变,轮蹄西指奔如电。担囊仗剑何纷纷?英雄尽是山西彦。山西诸彦争相从,吞云吐雨星罗胸。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将雄夸驾海虹。君不见,赵成子,冬日之温彻人髓。又不见,司空季,六韬三略饶经济。二狐肺腑兼尊亲,出奇制变圆如轮。魏犨矫矫人中虎,贾佗强力轻千钧。颠颉昂藏独行意,直哉先轸胸无滞。子推介节谁与俦?百炼坚金任磨砺。颉颃上下如掌股,周流遍历秦齐楚。行居寝食无相离,患难之中定臣主。古来真主百灵扶,风虎云龙自不孤。梧桐种就鸾凤集,何问朝中菀共枯?” 重耳从小就谦恭下士,十七岁时,就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狐偃,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赵衰,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狐射姑,凡是朝野知名的人士,他无不结交。所以,即使流亡在外,在患难之际,愿意追随他的豪杰也很多。 只有大夫郤芮,与吕饴甥关系亲密,虢射是夷吾的母舅,这三人独自跑到屈城去投奔夷吾。见面后,他们告诉夷吾:“贾华的军队,很快就要到了。” 夷吾立即下令集结兵力,做好守城的准备。 贾华原本就没有一定要抓住夷吾的心思,等军队到了,故意放缓包围,还派人暗中告诉夷吾:“公子应该赶紧离开。不然,晋国的后续军队来了,就抵挡不住了。” 夷吾问郤芮:“重耳在翟国,我现在逃到翟国怎么样?” 郤芮说:“国君本来就说两位公子同谋,以此为借口讨伐。现在我们分别出逃,却跑到同一个地方,骊姬就有话说了。晋国的军队马上就会追到翟国,不如去梁国。梁国和秦国相邻,秦国正强盛,而且秦、梁两国是婚姻之国,国君去世后,我们可以借助秦国的力量回国。” 夷吾于是逃到了梁国。贾华假装追不上,回去向献公复命。 献公大怒,说:“两个公子,一个都没抓到,怎么带兵的?” 喝令左右要把贾华绑起来斩首。丕郑父上奏说:“国君之前派人修筑两座城,才让他们得以聚集兵力防守,这不是贾华的罪过。” 梁五也上奏说:“夷吾是个庸才,不值得忧虑。重耳有贤名,很多贤士追随他,朝堂上的人才都被他带走了。而且翟国是我们的世仇,不替我们除掉重耳,日后必定成为祸患。” 献公这才赦免了贾华,又派人召来勃鞮。勃鞮听说贾华差点被杀,就主动请求率兵讨伐翟国,献公同意了。 勃鞮的军队到了翟国城下,翟国国君也在采桑集结重兵,双方对峙了两个多月。丕郑父进谏说:“父子之间没有断绝恩情的道理。两位公子的罪恶还不明显,既然已经出逃,还要追杀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而且不一定能战胜翟国,只会让我们的军队疲惫,被邻国笑话。” 献公的态度这才有所转变,立即召回了勃鞮的军队。 献公怀疑众多公子中很多是重耳和夷吾的党羽,日后必定成为奚齐的阻碍,于是下令把所有公子都驱逐出晋国。晋国的公族子弟,没有敢留下来的。于是,献公立奚齐为世子。百官中,除了 “二五”(东关五和梁五)和荀息,没有不感到愤慨的,很多人都称病告老还乡。这一年是周襄王元年,也是晋献公二十六年。 这年秋天九月,献公原本要去参加葵邱之会,结果没能成行,在中途生病,回到晋国后就回宫了。骊姬坐在献公脚边,哭着说:“国君遭受骨肉相残的祸事,把公族子弟都驱逐了,立了我的儿子为世子。一旦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个妇人,奚齐年纪又小,要是那些公子借助外援回国,我母子俩能依靠谁呢?” 献公说:“夫人不用担心!太傅荀息是忠臣,忠心不二,我会把年幼的国君托付给他。” 于是,献公把荀息召到床前,问:“我听说‘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什么叫做忠信呢?” 荀息回答:“尽心尽力侍奉君主叫做忠,至死不违背诺言叫做信。” 献公说:“我想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你,你能答应我吗?” 荀息叩头回答:“我怎敢不竭尽死力!” 献公忍不住流下眼泪,骊姬的哭声在帷幕外都能听到。几天后,献公去世。骊姬把奚齐交给荀息,奚齐当时才十一岁。 荀息遵照遗命,奉奚齐主持丧事,百官都就位哭泣。骊姬也按照遗命,任命荀息为上卿,梁五、东关五为左右司马,让他们集结兵力,在国内巡视,以防不测。国内大小事情,都要先向荀息报告后才能施行。并把第二年定为新君元年,向各国诸侯报丧。至于奚齐能做几天国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后,百官都到灵堂哭丧,只有狐突借口病重没有前来。里克私下对丕郑父说:“那孩子(奚齐)竟然被立为国君了,可流亡在外的公子们该怎么办呢?” 丕郑父说:“这件事关键在荀息,我们姑且去试探试探他。” 于是,二人乘车一同前往荀息府上。 荀息将他们迎进府中,里克说道:“主上驾崩,重耳和夷吾都在国外,您身为国家大臣,却不迎接年长的公子即位,反而拥立宠姬的儿子,这怎么能服众呢?况且三位公子的党羽,对奚齐母子恨之入骨,只是碍于主上在世罢了。如今听闻主上离世,他们必定会有别的谋划。秦国和翟国在外部支持,国内百姓在内部响应,您有什么办法抵御呢?” 荀息说:“我受先君临终托付,辅佐奚齐,那么奚齐就是我的君主。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君主!万一我力不从心,也唯有一死,来报答先君的恩情。” 丕郑父说:“死了也无济于事,为什么不改变主意呢?” 荀息说:“我既然已经向先君许下忠信的承诺,即使没有益处,又怎敢食言呢?” 二人再三劝说,荀息心意坚定,始终没有改变想法,他们只好告辞离开。 里克对丕郑父说:“我因为和荀息有同僚之情,所以才把利害关系明白地告诉他。可他固执己见,不听劝告,这可如何是好?” 丕郑父说:“他为了奚齐,我为重耳,各自成全自己的志向,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二人秘密约定,派心腹力士乔装打扮,混入侍卫之中。趁着奚齐在灵堂的时候,将其刺杀在草席旁。当时优施在一旁,拔剑来救,也被杀死。一时间,灵堂大乱。 荀息哭吊刚刚退下,听闻变故,大惊失色。急忙赶过去,抚摸着奚齐的尸体,悲痛大哭道:“我接受遗命托孤,却没能保护好太子,这是我的罪过啊!” 说完,便要撞柱子自杀。骊姬急忙派人阻止他,说:“国君的灵柩还未下葬,大夫难道不考虑这件事吗?况且奚齐虽然死了,还有卓子在,可以辅佐他。” 荀息于是处死了几十名守灵堂的人,当天就和百官商议,改立卓子为国君,卓子当时年仅九岁。里克和丕郑父假装不知情,唯独没有参与这次商议。 梁五说:“这孩子(奚齐)的死,实际上是里克和丕郑父为先太子报仇。如今他们不参与商议,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请允许我带兵讨伐他们!” 荀息说:“这两个人,是晋国的老臣,根基深厚,党羽众多,七舆大夫中,有一半出自他们门下。讨伐要是失败,大事就完了。不如暂且隐忍,稳住他们,延缓他们的谋划。等丧事结束,改元即位,对外结交邻国,对内解散他们的党羽,到那时再想办法。” 梁五退下后,对东关五说:“荀息忠诚却缺乏谋略,做事迂腐迟缓,靠不住。里克和丕郑父虽然是同谋,但里克为先太子的冤屈,怨恨最深。如果除掉里克,丕郑父的心思也就懈怠了。” 东关五问:“用什么办法除掉他呢?” 梁五说:“如今丧事临近,我们在东门埋伏甲士,等他去送葬的时候,突然发动攻击,这只需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 东关五说:“好主意。我有个门客叫屠岸夷,力大无穷,能负重三千钧,还能在绝境中奔跑。如果用爵禄诱惑他,这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 于是,召来屠岸夷,把计划告诉了他。 屠岸夷向来和大夫骓遄关系亲密,就把这件事秘密告诉了骓遄,询问:“这件事能做吗?” 骓遄说:“原来太子的冤屈,全国上下没有人不痛心,都是因为骊姬母子的缘故。如今里克和丕郑父两位大夫,想要消灭骊姬的党羽,迎立公子重耳为国君,这是正义之举。你要是辅佐奸佞,仇视忠臣,做这种不义之事,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只会留下千古骂名,不行,不行!” 屠岸夷说:“我们这些小人物不懂这些,现在推辞掉怎么样?” 骓遄说:“推辞的话,他们肯定会再派别人。你不如假装答应,然后反戈一击,诛杀逆党,我把迎立之功让给你。你既能不失富贵,还能留下好名声,这和做不义之事被杀,哪个更好呢?” 屠岸夷说:“大夫的教导很对。” 骓遄说:“你不会变卦吧?” 屠岸夷说:“大夫要是怀疑,我们可以结盟!” 于是,二人杀鸡歃血为盟。屠岸夷离开后,骓遄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丕郑父,丕郑父又告诉了里克,他们各自整顿家中的甲士,约定送葬那天一起行动。 到了送葬那天,里克称病没有参加葬礼。屠岸夷对东关五说:“各位大夫都去参加葬礼了,只有里克独自留下,这是上天要夺他的命啊。请给我三百甲士,包围他的府邸,把他消灭。” 东关五十分高兴,给了他三百甲士,假装去包围里克的家。里克故意派人到墓地报告变故。荀息惊讶地询问原因,东关五说:“听说里克打算趁机作乱,我就派家客带兵守住他的家。事情成功了,是大夫的功劳;失败了,也不会连累您。” 荀息心里像扎了根刺一样,草草结束葬礼,立即让 “二五”(梁五和东关五)带兵助攻,自己则侍奉卓子坐在朝堂上,等待好消息。 东关五的军队先到达东市。屠岸夷前来拜见,借口有事禀报,突然用手臂勒住东关五的脖子,东关五脖子折断,倒在地上,军中大乱。屠岸夷大声呼喊:“公子重耳带领秦国和翟国的军队,已经到城外了。我奉里克大夫的命令,为先太子申生伸冤,诛杀奸佞党羽,迎立重耳为国君。你们愿意追随的都来,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军士们听说重耳要做国君,都踊跃追随。 梁五听说东关五被杀,急忙赶到朝堂,想和荀息带着卓子出逃。却被屠岸夷追上,此时里克、丕郑父、骓遄各自率领家中甲士也赶到了。梁五料想无法逃脱,拔剑自刎,却没割断喉咙,被屠岸夷一把抓住,里克趁机挥刀,将他劈成两段。这时,左行大夫共华也率领家中甲士前来相助,众人一起杀入朝门。里克手持宝剑走在前面,众人跟随其后,左右侍卫都惊慌逃散。 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着卓子,右手用袖子遮挡。卓子吓得大哭。荀息对里克说:“这孩子有什么罪?你宁愿杀了我,也请留下先君这一脉!” 里克说:“申生在哪里?他也是先君的血脉啊!” 回头对屠岸夷说:“还不动手!” 屠岸夷从荀息手中夺过卓子,扔到台阶下。只听 “咔嚓” 一声,卓子摔成了肉饼。荀息大怒,拔剑与里克搏斗,也被屠岸夷斩杀。众人随后杀入宫中。 骊姬先逃到贾君的宫中,贾君闭门不让她进去。骊姬又逃到后园,从桥上跳入水中淹死,里克下令将她的尸体戮辱。骊姬的妹妹,虽然生了卓子,但没有得到宠爱,也没有权势,里克饶恕了她,将她囚禁在别的房间。里克将 “二五” 和优施的家族全部消灭。髯仙写诗感叹骊姬:“谮杀申生意若何?要将稚子掌山河。一朝母子遭骈戮,笑杀当年《暇豫》歌。” 又有诗感叹荀息听从昏君的乱命,拥立庶子,虽然死了也不值得称道:“昏君乱命岂宜从?犹说硁硁效死忠。璧马智谋何处去?君臣束手一场空。” 里克在朝堂上召集百官,商议说:“如今庶子已经被除掉,公子中重耳年龄最大,而且贤能,应当立他为国君。各位大夫如果同心,就请在竹简上签名!” 丕郑父说:“这件事非狐突老大夫不可。” 里克立即派人用车去接狐突。狐突推辞说:“我的两个儿子都跟随重耳流亡,如果参与迎接重耳,就好像我也参与了弑君之事。我老了,一切听从各位大夫的安排!” 里克于是拿起笔,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是丕郑父,以下共华、贾华、骓遄等三十多人也纷纷签名。后来的人都没来得及签名。里克以上士的头衔授予屠岸夷,让他带着奏表前往翟国,迎接公子重耳。 重耳看到奏表上没有狐突的名字,心中起疑。魏犨说:“人家来迎接你,你却不回去,难道想一直流亡在外吗?” 重耳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公子们还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况且两个孩子(奚齐和卓子)刚刚被杀,他们的党羽还没除尽,我现在回去,想要再出来,怎么可能呢?上天如果保佑我,还怕没有国家吗?” 狐偃也认为趁着国丧和内乱回国,都不是好名声,劝公子不要回去。于是,重耳拒绝使者说:“重耳得罪了父亲,逃到四方。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尽到问安侍奉的孝心;父亲去世了,我又不能履行哭丧守灵的礼节,怎么敢趁着内乱贪图国家呢?大夫还是另立其他公子吧,重耳不敢违背。” 屠岸夷回去报告,里克想要再派使者前往。 大夫梁繇靡说:“哪个公子不能做国君呢?为什么不迎接夷吾呢?” 里克说:“夷吾贪婪且残忍。贪婪就没有信用,残忍就没有亲情。不如重耳。” 梁繇靡说:“但总比其他公子强吧?” 众人都点头称是。里克不得已,只好派屠岸夷辅佐梁繇靡前往梁国迎接夷吾。 再说公子夷吾在梁国,梁伯把女儿嫁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圉。夷吾在梁国安居,日夜盼望国中有变故,好趁机回国。听说献公已经去世,立即命令吕饴甥袭击并占据屈城。荀息因为国内事务繁多,也无暇顾及。等到听说奚齐和卓子被杀,各位大夫去迎接重耳,吕饴甥写信报告夷吾,夷吾和虢射、郤芮商议,想要回国争夺君位。忽然,梁繇靡等人前来迎接,夷吾高兴地用手拍着额头说:“上天不让重耳得到国家,却把它交给我啊!” 脸上不禁露出喜悦之色。 郤芮进言说:“重耳不是不想要国家,他不回去,肯定有疑虑。您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在国内却到国外寻求君主的人,都有很大的欲望。如今晋国大臣掌权,里克和丕郑父为首,您应该拿出丰厚的贿赂去收买他们。即便如此,还是有危险。进入虎穴,必须拿着锋利的武器。您想要回国,不借助强国的力量作为援助可不行。与晋国相邻的国家,只有秦国最强,您何不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请求秦国接纳您呢?秦国答应我们,我们就能回国了。” 夷吾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许诺给里克汾阳的田地百万亩,许诺给丕郑父负葵的田地七十万亩,都写好契约并封好。先派屠岸夷回去报告,留下梁繇靡,让他把亲笔信送给秦国,并说明晋国各位大夫迎接夷吾的心意。 秦穆公对蹇叔说:“晋国的内乱等待我去平定,上帝已经先给我示梦了。我听说重耳和夷吾都是贤能的公子。我打算选择一个,帮助他回国即位,不知道哪个更好?” 蹇叔说:“重耳在翟国,夷吾在梁国,距离都很近。您何不去派人吊唁,观察一下两位公子的为人呢?” 穆公说:“好。” 于是,派公子絷先去吊唁重耳,再去吊唁夷吾。 公子絷到了翟国,见到公子重耳,以秦君的名义表示吊唁。行礼完毕,重耳就退下了。公子絷让守门人传话:“公子应该抓住时机回国,寡君愿意率领军队为您开路。” 重耳把这件事告诉赵衰。赵衰说:“拒绝国内的迎接,却借助外国的力量回国,即使回去了,也不光彩!” 重耳于是出来见使者,说:“承蒙贵国国君吊唁我这个逃亡之臣,还赐予我教诲。我这个逃亡之人没有什么宝物,只有仁爱亲人是最宝贵的。父亲去世,这是何等大事,我怎么敢有其他想法呢?” 说完,伏地大哭,磕头后就退下了,没有说一句私下的话。公子絷见重耳不接受,心里知道他贤能,叹息着离开了。 接着,公子絷到梁国吊唁夷吾,行礼完毕,夷吾对公子絷说:“大夫以贵国国君的命令前来吊唁我这个逃亡之人,有什么指教吗?” 公子絷也用 “抓住时机回国” 来劝说他。夷吾磕头称谢。进去后,他告诉郤芮:“秦人答应接纳我了!” 郤芮说:“秦人为什么偏爱我们?他们肯定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好处!您必须割让大片土地贿赂他们。” 夷吾说:“大片割地,不会损害晋国吗?” 郤芮说:“公子如果不能回国,那就只是梁国的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拥有晋国的一寸土地呢?别人的东西,公子何必吝惜呢?” 夷吾又出来见公子絷,握着他的手说:“里克和丕郑父都已经答应我了,我也都有东西酬谢他们,而且不会少给。如果借助贵国国君的恩宠,能入主晋国,那么黄河以西的五座城,这些方便贵国国君向东巡视的地方,东边到虢国旧地,南边到华山,内部以解梁为边界。我愿意把这些地方献给贵国国君,以报答他的恩情于万一。”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契约,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公子絷刚想谦让,夷吾又说:“我还有黄金四十镒,白玉的珩六双,愿意送给公子身边的人。请公子在贵国国君面前美言几句,我不会忘记公子的赏赐。” 公子絷于是都接受了。史臣写诗道:“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公子絷回到秦国,向秦穆公详细讲述了两位公子见面时的情形。穆公说:“重耳的贤能,远远超过夷吾!我一定要扶持重耳成为晋国国君。” 公子絷却回应道:“国君您扶持晋国国君,是为了晋国着想,还是想在天下成就威名呢?” 穆公说:“晋国的事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想在天下树立威名罢了。” 公子絷接着说:“国君如果是为晋国考虑,那就为他们挑选贤能的君主。但要是想在天下成就威名,那就不如扶持不贤能的人。同样都有扶持国君的名声,可贤能的人日后可能超越我们,不贤能的人则会在我们掌控之下,这两者哪个更有利呢?” 穆公听后,恍然大悟,说道:“你的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于是,派公孙枝率领三百辆兵车,去扶持夷吾回国即位。 秦穆公的夫人,是晋国世子申生的妹妹,也就是穆姬。她自幼在献公的次妃贾君宫中长大,十分贤德。听说公孙枝要送夷吾回晋国即位,便亲手写了一封信嘱咐夷吾,信中说道:“公子若能回国成为晋国国君,一定要善待贾君。那些公子因国内动乱出逃,都没有罪过。要知道枝叶繁茂是因为根基稳固,务必将他们都接回国,这也能巩固我们秦国的屏障。” 夷吾担心违背穆姬的心意,随即也写了回信,一一答应照办。 当时,齐桓公听闻晋国有乱,打算会合诸侯商议此事,于是亲自前往高梁之地。又听说秦国军队已经出动,周惠王也派遣大夫王子党率领军队前往晋国,便派公孙隰朋会合周、秦两国的军队,一同护送夷吾回国。吕饴甥也从屈城赶来会合。齐桓公见此情形,便返回齐国。里克和丕郑父提议请出国舅狐突主持大局,率领群臣准备好天子的车驾,前往晋国边界迎接夷吾。夷吾进入绛都,正式即位,这就是晋惠公。即位当年便定为元年。(按:晋惠公元年,实际上是周襄王二年。) 晋国民众向来仰慕重耳的贤能,原本期望他能成为国君。如今没能迎来重耳,却等来夷吾,大家都大失所望。惠公即位后,立刻立儿子圉为世子。任命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都为中大夫,屠岸夷为下大夫。其余在国内的大臣,都维持原来的职位。派梁繇靡跟随王子党前往周朝,韩简跟随隰朋前往齐国,各自去拜谢两国帮助自己回国即位的恩情。只有公孙枝因为要索取河西五座城的土地,还留在晋国。 惠公心里舍不得割让土地,便召集群臣商议。虢射用眼神示意吕饴甥,吕饴甥上前说道:“国君之前之所以贿赂秦国,是因为还没回国,那时国家还不属于您。如今已经回国,国家就是您的了,即便不把土地给秦国,秦国又能拿您怎么样呢?” 里克说:“国君刚刚得到国家,就对强大的邻国失信,这可不行。不如把土地给他们。” 郤芮说:“割去五座城,晋国就少了一半领土。秦国就算倾尽兵力,也未必能从我们手中夺走这五座城。况且这是先君历经百战才开拓的土地,不能轻易舍弃。” 里克说:“既然知道是先君的土地,当初为何要答应给秦国?答应了却不给,这不是激怒秦国吗?再说,先君在曲沃立国时,土地不过弹丸之地。只是因为善于治理国政,才能兼并小国,发展壮大。国君若能修明政治,与邻国友好相处,何愁没有五座城呢?” 郤芮大声喝道:“里克这话,可不是为秦国考虑,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汾阳百万亩田地,他怕国君不给,所以拿秦国做例子罢了!” 丕郑父用胳膊肘推了推里克,里克便不敢再说话。 惠公说:“不给土地就失信,给了又会削弱自己,给一两座城可以吗?” 吕饴甥说:“给一两座城,不算完全守信,反而会挑起秦国的争端。不如拒绝他们。” 于是,惠公命吕饴甥写信拒绝秦国。信中大致写道:“当初我夷吾许诺将河西五城献给国君。如今有幸回国守住社稷,我心里念着国君的恩赐,本想立刻履行诺言。但大臣们都说:‘土地是先君的土地。国君流亡在外,怎能擅自许诺给他人?’我极力争取也没能说服他们。希望国君能稍微宽限些时日,我绝对不会忘记此事。” 惠公问:“谁能替我去秦国解释呢?” 丕郑父主动请求前往,惠公同意了。 原来,惠公当初求着回国即位时,也曾许诺给丕郑父负葵的田地七十万亩。如今惠公连秦国的土地都不肯给,又怎会给里克和丕郑父二人田地呢?丕郑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十分怨恨,特意争取这个差事,就是想向秦国倾诉此事。丕郑父跟随公孙枝来到秦国,见到穆公,呈上国书。穆公看完后,拍案大怒道:“我早就知道夷吾不配做国君,如今果然被这小子欺骗了!” 说着就要斩杀丕郑父。公孙枝赶忙上奏:“这不是郑父的罪过,还望国君饶恕他!” 穆公余怒未消,问道:“是谁让夷吾辜负我的?我真想亲手杀了他!” 丕郑父说:“国君请屏退左右,我有话要说。” 穆公脸色稍缓,让左右退到帘子后面,然后请丕郑父上前,询问他。丕郑父回答:“晋国的各位大夫,没有不感激国君的恩情,愿意割让土地的。只是吕饴甥和郤芮二人从中阻拦。国君若用重金聘请,再用好话将这二人召来,等他们到了秦国,就把他们杀掉。国君扶持重耳,我和里克赶走夷吾,做您的内应,此后世世代代侍奉国君,您看怎么样?” 穆公说:“这计策妙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 于是,派大夫冷至跟随丕郑父前往晋国,想要诱杀吕饴甥和郤芮。至于吕饴甥和郤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 话说里克原本的主意,是要奉迎公子重耳回国即位,只因重耳推辞不肯,而夷吾又用丰厚的贿赂谋求回国,所以里克只能随众人的意愿,扶持夷吾上位。谁能想到,惠公即位之后,当初许诺的田地,一点儿都没有兑现,还任用虢射、吕饴甥、郤芮这些亲信,把先朝的旧臣都疏远了。里克心里自然不服气。后来里克劝说惠公把土地割让给秦国,这分明是公正合理的建议,郤芮却指责他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汾阳的百万亩田地才这么说,里克心里十分气愤,只能把一肚子的火忍下来,敢怒不敢言。 里克走出朝堂,脸上难免露出一些怨恨的神色。等到丕郑父出使秦国,郤芮等人担心他和里克有什么阴谋,便私下派人暗中监视。丕郑父也顾虑郤芮等人会派人窥探,于是没有和里克告别就出发了。里克得知后,派人去邀请丕郑父来商议事情,却发现他已经出城了。里克只好亲自驾车去追,可惜没能追上,只能无奈返回。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郤芮。 郤芮求见惠公,上奏道:“里克觉得国君剥夺了他的权力,又不给他汾阳的田地,心里满是怨恨。如今听说丕郑父去秦国访问,他亲自驾车去追,这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我一直听说里克和重耳关系密切,国君您能即位并非他的本意。万一他和重耳里应外合,我们该如何防范呢?不如赐他一死,以绝后患。” 惠公说:“里克对我有拥立之功,现在用什么理由杀他呢?” 郤芮说:“里克先后杀了奚齐、卓子,还杀了受先君遗命托孤的荀息,他的罪行够大了!念及他帮助您回国即位的功劳,那是私人的情分。但追究他弑君叛逆的罪行,这是国家的大义。英明的君主不会因为私人的情分而废弃国家的大义,臣请求奉命去惩处他!” 惠公说:“大夫去吧!” 郤芮于是前往里克家中,对里克说:“晋侯有命令,让我传达给您。晋侯说:‘没有您,我无法即位,我不敢忘记您的功劳。然而,您杀了两位国君,又杀了一位大夫,做您的国君可真难啊!我奉先君的遗命,不敢因为私人的功劳而废弃大义,您自己看着办吧!’” 里克说:“没有旧的被废除,新的国君又怎能兴起呢?想要给人加罪,还怕找不到借口吗?我明白了您的意思!” 郤芮又步步紧逼,里克于是拔出佩剑,跳到地上,大声呼喊:“天啊,冤枉啊!我一片忠心却获罪,死后如果有知,我有什么脸面去见荀息呢?” 说完,便自刎而死。郤芮回去向惠公复命,惠公十分高兴。髯仙写诗感叹道:“才入夷吾身受兵,当初何不死申生?方知中立非完策,不及荀家有令名。” 惠公杀了里克,很多大臣心里都不服气。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人,都口出怨言。惠公想要诛杀他们,郤芮说:“丕郑父还在国外,此时大肆诛杀大臣,会引发他们的怀疑和反叛之心,万万不可。国君暂且忍耐一下。” 惠公说:“秦夫人嘱咐我,要好好对待贾君,并且把各位公子都接回晋国。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郤芮说:“各位公子谁没有争夺君位的心思?不能把他们都接回来。好好对待贾君,以此回报秦夫人就可以了。” 惠公于是进宫去见贾君。当时贾君的容貌还未衰老,惠公突然心生邪念,对贾君说:“秦夫人嘱咐我要与您交好,您可不要拒绝。” 说着就上前去抱贾君,宫女们都笑着避开了。贾君畏惧惠公的威严,只能勉强依从。事情结束后,贾君流着泪说:“我不幸侍奉先君未能善终,如今又失身于您。我的身体不足惜,但恳请您为已故的太子申生洗刷冤屈,这样我才能回复秦夫人,赎我失身的罪过!” 惠公说:“奚齐和卓子被杀,先太子的冤屈已经洗刷了。” 贾君说:“听说先太子还草草葬在新城,您一定要迁坟,并且为他定谥号,这样冤魂才能得到安息,这也是晋国百姓对您的期望。” 惠公答应了。于是,命令郤芮的堂弟郤乞,前往曲沃挑选地方改葬申生。又让太史商议谥号,因为申生孝顺恭敬,所以谥号定为 “共世子”。然后,派狐突前往曲沃设祭,祭告申生的坟墓。 先说郤乞到了曲沃,另外制作了崭新的衣衾、棺椁,还有冥器、木偶之类的东西,都准备得极为整齐。当掘起申生的尸体时,只见他面色如同生前一般,只是散发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干活的役人都捂着鼻子,几乎要呕吐出来,根本无法用力。郤乞焚香,对着尸体拜了两拜,说道:“世子生前高洁,死后难道就不洁了吗?如果不洁,那也不是世子的问题,希望不要惊吓众人!” 话刚说完,臭气立刻消散,转而飘来奇异的香味。于是,郤乞重新装殓尸体入棺,将其安葬在高原之上。曲沃的百姓,全城出动来送葬,没有不落泪的。 安葬后的第三天,狐突带着祭品来到曲沃,按照惠公的命令,设灵位拜祭,在申生的墓前题字 “晋共太子之墓”。事情办完后,狐突正准备回国,忽然看见旌旗飘扬,戈甲闪耀,簇拥着一队车马前来。狐突不知道来的是谁,慌忙想要躲避。只见副车上下来一个人,头发斑白,穿着整齐的官服,从容地走到狐突面前,作揖说道:“太子有话要对国舅说,请国舅移步。” 狐突一看,竟然是太傅杜原款。恍惚间,狐突忘记了他已经去世,问道:“太子在哪里?” 杜原款指着后面的大车说:“这就是太子的车。” 狐突便跟随他来到车前。只见太子申生头戴冠缨,身佩宝剑,就像生前一样。申生让车夫下车,引着狐突上车,对他说:“国舅还记得我申生吗?” 狐突流着泪回答:“太子的冤屈,连路上的行人都为之悲叹流泪。我狐突怎能不记得呢?” 申生说:“上帝怜悯我仁爱孝顺,已经任命我为乔山之主了。夷吾对贾君行为无礼,我厌恶他的不洁,原本想拒绝他为我改葬,又怕违背众人的意愿,所以作罢。如今秦君十分贤明,我想把晋国交给秦国,让秦国人祭祀我,国舅觉得怎么样?” 狐突回答说:“太子虽然厌恶晋君,但晋国的百姓有什么罪过呢?况且晋国的先君又有什么罪过?太子舍弃同姓的晋国,而去依靠异姓的秦国,恐怕违背了仁爱孝顺的品德。” 申生说:“国舅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已经向上帝奏明此事了。现在我会再次上奏,国舅暂且在这里停留七天。新城西边有个巫师,我会托他给国舅带话。” 这时,杜原款在车下喊道:“国舅可以告别了!” 说着,拉着狐突下了车。狐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看时,车马瞬间消失不见。狐突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新城外的馆舍中。他心中十分惊讶,问身边的人:“我怎么会在这里?” 身边的人说:“国舅祭奠刚结束,焚烧祝辞向神灵祈祷时,突然倒在席子上,怎么呼喊都不醒。我们把您扶到车上,拉到这里休息。现在您终于没事了。” 狐突心里明白这是一场梦,暗自觉得惊奇,但没有对别人说,只借口身体不适,留在车外馆舍。 到了第七天的未时和申时之交,门口有人来报:“有城西的巫师求见。” 狐突让人把巫师带进来,并且事先屏退了身边的人。巫师进来拜见,自称 “向来能与鬼神沟通。如今乔山的主人,也就是晋国已故的太子申生,托我传句话给国舅:‘现在已经再次向上帝奏明,只会让夷吾遭受屈辱,斩断他的后代,以此来惩罚他的罪过,不会对晋国造成危害。’” 狐突假装不知道,问道:“要惩罚的是谁的罪过?” 巫师说:“太子只让我传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事。” 狐突让身边的人用金帛酬谢巫师,并且告诫他不要乱说。巫师叩谢后离开了。狐突回到晋国,私下把这件事告诉了丕郑父的儿子丕豹。丕豹说:“国君的行为举止乖张,肯定不得善终。将来拥有晋国的,恐怕是重耳吧?” 两人正说着,守门的人来报告:“丕大夫出使秦国已经回来了,正在朝中复命。” 二人于是各自道别回家。 再说丕郑父和秦国大夫冷至,带着数车的礼物,前往晋国回访。走到绛城郊外时,丕郑父忽然听说里克被杀的消息,心中充满疑虑,打算返回秦国,再做打算。但又想到自己的儿子丕豹还在绛城,心想:“我一走,肯定会连累儿子。” 因此,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犹豫不决。恰好遇到大夫共华在郊外,丕郑父便邀请他过来相见。丕郑父询问里克被杀的缘由,共华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丕郑父问:“我现在还能进城吗?” 共华说:“和里克一起做事的人还有很多,像我也在其中。现在只杀了里克一人,其他人并没有受到牵连。况且您出使秦国,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因为害怕而不进城,那就等于自己承认有罪了。” 丕郑父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催促车辆进城。 丕郑父先向惠公复命,然后带着冷至进宫朝见惠公,呈上国书和礼物。惠公打开国书一看,大致内容是:“晋、秦两国是甥舅之国,晋国的土地,就如同秦国的土地一样。晋国的各位大夫也都是忠诚于自己的国家,我怎敢说一定要得到土地,从而伤害各位大夫的忠义呢?只是我有边疆的事务,想和吕饴甥、郤芮两位大夫当面商议。希望他们能尽快前来,以满足我的期望!” 国书末尾还有一行字:“原来的地契归还。” 惠公是个目光短浅的人,看到礼物丰厚,又把地契归还了,心里十分高兴,就想派吕饴甥、郤芮去秦国回访。 郤芮私下对吕饴甥说:“秦国使者这次来,没安什么好心。礼物丰厚,言辞又好听,恐怕是在引诱我们。我们如果去了,他们肯定会劫持我们,以此来索取土地。” 吕饴甥说:“我也料到秦国对晋国的友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这肯定是丕郑父听说里克被杀,害怕自己也难逃一劫,就和秦国合谋,想让秦国人杀了我们,然后他们趁机作乱。” 郤芮说:“丕郑父和里克是同谋,里克被杀,丕郑父怎能不害怕?子金(吕饴甥的字)的推测很有道理。现在群臣中有一半是里克和丕郑父的党羽,如果丕郑父有阴谋,肯定还有同谋的人。我们先打发秦国使者回去,再慢慢观察。” 吕饴甥说:“好。” 于是,他们向惠公进言,先打发冷至回秦国,并且回复说:“晋国事务尚未安定,等两位大臣有空,就会立刻前往秦国听命。” 冷至无奈,只得返回秦国。 吕饴甥和郤芮派心腹之人,每天夜里潜伏在丕郑父家门外,窥探他的动静。丕郑父见吕饴甥和郤芮没有去秦国回访的迹象,于是秘密邀请祁举、共华、贾华、骓遄等人,夜里到他家中商议事情,直到五更天他们才离开。心腹之人把看到的情况回报给吕饴甥和郤芮。郤芮说:“这些人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非得夜里商议?肯定是谋反的阴谋。” 于是,他和吕饴甥商量,派人把屠岸夷请来,对他说:“你大祸临头了,怎么办?” 屠岸夷大惊失色,问道:“大祸从哪里来的?” 郤芮说:“你之前帮助里克杀了年幼的国君,现在里克已经伏法,国君将要追究你的罪责。我们因为你有迎立国君的功劳,不忍心看到你被杀,所以来告诉你。” 屠岸夷哭着说:“我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听人驱使,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还请大夫救救我!” 郤芮说:“国君的怒火难以平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灾祸。” 屠岸夷立刻跪下,询问是什么办法。郤芮急忙把他扶起来,悄悄地告诉他:“现在丕郑父和里克是一伙的,有再次迎立国君的想法,他和七舆大夫暗中谋划作乱,想要赶走国君,迎立公子重耳。你假装害怕被诛杀,去见丕郑父,和他一起谋划。如果能把他们的阴谋全部了解清楚,抢先告发,我就把当初许诺给丕郑父的负葵田地,割出三十万亩来酬谢你的功劳。你不仅会得到重用,又怎么会担心有罪呢?” 屠岸夷高兴地说:“我能死里逃生,全靠大夫的恩赐。我怎敢不尽力!只是我不善于言辞,这可怎么办?” 吕饴甥说:“我来教你。” 于是,吕饴甥模拟了一番问答的话,让屠岸夷牢牢记住。 当天夜里,屠岸夷便来到丕郑父家门口,说有秘密要事相商。丕郑父借口酒醉已睡,拒绝与他见面。屠岸夷守在门口,直到夜深了还不肯离去。丕郑父无奈,只好将他请进家中。屠岸夷一见到丕郑父,立刻下跪说道:“大夫救救我!” 丕郑父惊讶地询问原因。屠岸夷说:“国君因为我曾帮助里克杀了卓子,要将我处死,这可如何是好?” 丕郑父问:“如今是吕饴甥和郤芮执政,你为何不去求他们?” 屠岸夷说:“这都是吕、郤二人的阴谋。我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求他们又有什么用?” 丕郑父还是不太相信,又问:“那你想怎么办?” 屠岸夷说:“公子重耳仁爱孝顺,深得士人之心,晋国百姓都希望拥戴他为国君。而且秦国人厌恶夷吾违背约定,也想改立重耳。如果大夫能写一封书信,我连夜送给重耳,让他联合秦国和翟国的军队,大夫您再纠集原来太子申生的党羽,在国内响应,先斩杀吕饴甥和郤芮,然后赶走国君,迎立重耳,此事必成。” 丕郑父问:“你不会变卦吧?” 屠岸夷当即咬手指出血,发誓说:“我屠岸夷若有二心,愿让全族遭受诛杀!” 丕郑父这才相信了他,约定第二天三更,再见面商议确定计划。 到了约定时间,屠岸夷再次前往丕郑父家。此时,祁举、共华、贾华、骓遄都已经先到了,还有叔坚、累虎、特宫、山祈四人,他们都是原来太子申生的门下之士。加上丕郑父和屠岸夷,一共十人,再次对天歃血为盟,共同扶持公子重耳为国君。后人有诗叹道:“只疑屠岸来求救,谁料奸谋吕郤为?强中更有强中手,一人行诈九人危。” 丕郑父款待众人,大家都喝得大醉才分别。屠岸夷私下里将此事回报给郤芮。郤芮说:“你说的这些没有证据,必须拿到丕郑父的亲笔书信,才能给他定罪。” 第二天夜里,屠岸夷再次来到丕郑父家,索要他写给重耳的亲笔信。丕郑父已经写好了,在信的末尾署名,一共有十个人,其他九人都已经事先签了花押,第十个就是屠岸夷。屠岸夷也拿起笔签了押。丕郑父将信密封好,交给屠岸夷,叮嘱他:“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屠岸夷拿到信,如获至宝,径直跑到郤芮家,将信呈给郤芮看。郤芮便将屠岸夷藏在家中,把信揣在袖子里,和吕饴甥一起去见国舅虢射,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说:“如果不早点除掉他们,恐怕会发生意外变故。” 虢射连夜敲响宫门,见到惠公后,详细地叙述了丕郑父的阴谋,说:“明天早朝的时候,就可以当面指正他的罪行,这封信就是证据。” 第二天,惠公早早地上朝,吕饴甥和郤芮事先在墙壁的帷幕后埋伏好了武士。百官行礼完毕,惠公召来丕郑父,问道:“听说你想赶走我,迎立重耳,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罪?” 丕郑父刚想辩解,郤芮手持宝剑,大声喝道:“你派屠岸夷带着亲笔信去迎接重耳,幸亏我君洪福齐天,屠岸夷在城外就被我们抓住了,还搜出了这封信。参与此事的一共有十人。如今屠岸夷已经招供,你们不用再辩解了。” 惠公将原信扔到桌案下。吕饴甥捡起来,按照信上的名字,命令武士将人拿下。只有共华告假在家,没有到朝堂,另行派人去抓捕。在场的八个人,面面相觑,真是有口难言,无地自容。惠公大声下令:“押出朝门斩首!” 其中贾华大声喊道:“我当年奉命攻打屈城时,曾私下放过我君,求国君免我一死,可以吗?” 吕饴甥说:“你侍奉先君时,私下放走我主;如今侍奉我主,又私通重耳,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赶快受死吧。” 贾华无话可说。八个人只能束手就擒,被处以死刑。 再说共华在家中,听说丕郑父等人事情败露被杀,急忙拜别家庙,准备前往朝堂领罪。他的弟弟共赐说:“你去了就是送死,为什么不逃走呢?” 共华说:“丕大夫进城,实际上是我劝他的。把别人陷入死地,自己却独自求生,这不是大丈夫所为!我并非不爱惜生命,只是不敢辜负丕大夫罢了!” 于是,不等抓捕的人到来,就急忙赶到朝堂,请求一死。惠公也将他斩首。丕豹听说父亲被杀,急忙逃到秦国避难。惠公想将里克、丕郑父等大夫的家族全部诛杀。郤芮说:“‘罪人不牵连家属’,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诛杀作乱的人,足以警示众人了。何必多杀人,让人心生恐惧呢?” 惠公这才赦免了这些家族,没有进行诛杀。还提升屠岸夷为中大夫,赏赐给他负葵的田地三十万亩。 丕豹逃到秦国后,见到穆公,伏地大哭。穆公询问原因,丕豹将他父亲当初的谋划以及被害的缘由,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接着,他向穆公献策说:“晋侯背弃秦国的大恩,却计较国内的小怨,百官惊恐,百姓不服。如果秦国派出一支偏师前去讨伐,晋国的民众必然会内部崩溃,到时候废除或者拥立国君,都由您说了算。” 穆公就此事询问群臣的意见。蹇叔回答说:“如果按照丕豹的话去讨伐晋国,这是帮助臣子讨伐君主,从道义上讲不可以。” 百里奚说:“如果百姓不服,必然会有内乱,国君可以等他们内乱的时候再图谋。” 穆公说:“我也怀疑丕豹的话。晋侯一下子杀了九个大夫,如果人心不归附,他能做到这样吗?况且没有内应,出兵怎么能保证一定成功呢?” 于是,丕豹就留在秦国,担任大夫一职。这一年是晋惠公二年,也是周襄王三年。 这一年,周王子带用财物贿赂伊雒的戎族,让他们攻打京师,自己在国内响应。戎族于是入侵,包围了王城。周公孔和召伯廖全力固守。王子带不敢出城与戎族军队会合。襄王派使者向诸侯告急。秦穆公和晋惠公都想与周王结好,各自率领军队讨伐戎族,以救援周朝。戎族得知诸侯的军队来了,焚烧抢掠了东门后就离开了。惠公与穆公见面时,面露惭愧之色。惠公又接到穆姬的密信,信中数落晋侯对贾君无礼,又不接纳各位公子,有许多过错。让他赶快改正以前的错误,不要失去与秦国的旧好。惠公因此对秦国产生了疑虑,急忙班师回朝。丕豹果然劝说穆公趁夜袭击晋军,穆公说:“我们都是为了救援周王来到这里,虽然和晋侯有私怨,但此时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两国各自回国。 当时,齐桓公也派管仲率领军队救援周朝,听说戎族的军队已经解围,就派人责问戎族首领。戎族首领惧怕齐国的军威,派人谢罪说:“我们这些戎族怎么敢进犯京师呢?是甘叔(王子带)把我们招来的!” 襄王于是驱逐了王子带。王子带逃到齐国。戎族首领派人到京师请罪求和,襄王答应了。襄王追念管仲确定自己王位的功劳,如今又有与戎族讲和的功劳,于是盛宴款待管仲,用上卿的礼节对待他。管仲推辞说:“有国氏、高氏二位在,我不敢接受这样的礼遇。” 再三谦让后,管仲接受了下卿的礼节才返回。 这年冬天,管仲生病了,桓公亲自前去探望。看到管仲十分消瘦,桓公握住他的手说:“仲父的病很重了。如果不幸一病不起,我该把政事托付给谁呢?” 当时宁戚、宾须无已经先后去世。管仲叹息道:“可惜啊,宁戚!” 桓公说:“除了宁戚,难道就没有人了吗?我想任用鲍叔牙,你觉得怎么样?” 管仲回答说:“鲍叔牙是个君子。然而,他不适合执政。他对善恶过于分明。喜欢好人是可以的,但厌恶坏人太过分了,谁能受得了呢?鲍叔牙看到别人的一点恶行,就终身不忘,这是他的短处。” 桓公说:“隰朋怎么样?” 管仲回答说:“差不多可以。隰朋不耻下问,在家里也不忘公事。” 说完,管仲长叹一声,说:“上天造就隰朋,是让他做我的口舌。我死了,口舌怎么能独自存在呢?恐怕国君任用隰朋也不会长久!” 桓公说:“那么易牙怎么样?” 管仲回答说:“国君即使不问,我也要说。那易牙、竖刁、开方三个人,千万不能亲近!” 桓公说:“易牙把自己的儿子煮了给我吃,让我满足口腹之欲,这说明他爱我胜过爱他的儿子,难道还有可疑之处吗?” 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比爱自己的儿子更深厚的。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忍心杀害,对国君又怎么会有真心呢?” 桓公说:“竖刁阉割自己来侍奉我,这说明他爱我胜过爱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有可疑之处吗?” 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忍心残害,对国君又怎么会有真心呢?” 桓公说:“卫公子开方,放弃他千乘之国的太子之位,来做我的臣子,因为我宠爱他。他父母去世都不回去奔丧,这说明他爱我胜过爱他的父母,这总没有可疑之处了吧。” 管仲回答说:“人之常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他连自己的父母都忍心抛弃,对国君又怎么会有真心呢?况且千乘之国的封地,是人们最大的欲望。他放弃千乘之国来侍奉国君,他的期望肯定超过了千乘之国。国君一定要远离他们,不能亲近,亲近了必然会使国家大乱!” 桓公说:“这三个人侍奉我已经很久了。仲父你平日里怎么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呢?” 管仲回答说:“我之所以不说,是为了顺应国君的心意。就好比治水,我为您筑起堤防,不让水泛滥。现在堤防没有了,将会有洪水泛滥的祸患,国君一定要远离他们!” 桓公默默地退了出去。至于管仲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耍大赦 话说管仲在病中,嘱咐齐桓公要远离易牙、竖刁、开方三人,并推荐隰朋执政。齐桓公身边有人听到了这番话,便告知了易牙。易牙见到鲍叔牙,对他说:“管仲担任相国,是您推荐的。如今管仲生病,国君前去探望,他却表示您不适合执政,转而推荐隰朋,我心里实在愤愤不平。” 鲍叔牙笑着回应:“这恰恰是我推荐管仲的原因。管仲一心为国,不偏袒自己的朋友。倘若让我担任司寇,驱逐奸佞小人,那我绰绰有余。但要是让我主持国政,像你们这样的人又怎能容身呢?” 易牙听后,深感惭愧,只好退下。 过了一天,齐桓公再次前去探望管仲,此时管仲已无法言语。鲍叔牙和隰朋在一旁忍不住落泪。当晚,管仲与世长辞。齐桓公悲痛万分,大哭道:“悲哀啊,仲父!这简直是上天折断了我的臂膀!” 他派上卿高虎主持管仲的丧事,葬礼办得极为隆重。管仲生前的采邑,全都赐予他的儿子,让其世代担任大夫。易牙对大夫伯氏说:“从前国君夺取了您三百骈邑,用来赏赐管仲的功劳。如今管仲已经去世,您为何不向国君进言,讨回自己的封邑呢?我会在一旁帮您说话。” 伯氏流着泪说:“我只因没有功劳,才失去了封邑。管仲虽然死了,但他的功劳依然存在。我有什么脸面向国君讨要封邑呢?” 易牙感叹道:“管仲死后都能让伯氏心服口服,我们这些人真是十足的小人啊!” 且说齐桓公牢记管仲的遗言,任命公孙隰朋执政。然而,不到一个月,隰朋便因病去世。齐桓公感慨道:“仲父难道是圣人吗?他怎么就知道隰朋为我所用的时间不会长久呢?” 于是,他让鲍叔牙接替隰朋的职位。鲍叔牙坚决推辞,齐桓公说:“如今满朝文武,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您想让给何人呢?” 鲍叔牙回答:“我善恶分明的性格,国君是清楚的。国君若一定要任用我,那就请远离易牙、竖刁、开方,我才敢接受任命。” 齐桓公说:“仲父原本就这么说过,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建议!” 当天,齐桓公便将这三人驱逐,不许他们入朝。鲍叔牙这才接受任命,处理政务。当时,淮夷侵犯杞国,杞国人向齐国告急。齐桓公联合宋、鲁、陈、卫、郑、许、曹七国国君,亲自前往救援,将杞国的都城迁到缘陵。诸侯之所以依旧听从齐国的号令,正是因为鲍叔牙沿用了管仲的政策。 话分两头。再说晋国,自从晋惠公即位后,连年庄稼欠收。到了第五年,更是遭遇严重饥荒,仓库空虚,百姓忍饥挨饿。晋惠公打算向其他国家购买粮食,思来想去,觉得秦国与晋国相邻,且两国还是姻亲,但之前晋国违背割地的约定,实在难以开口。郤芮进言说:“我们并非有意违背与秦国的约定,只是请求延缓时间罢了。倘若我们向秦国求购粮食,秦国却不给,那就是秦国先与我们断绝关系,到时候我们再拒绝割地,也就有了正当理由。” 晋惠公说:“你说得有理。” 于是,派大夫庆郑带着宝玉前往秦国,请求购买粮食。 秦穆公召集大臣商议:“晋国答应给我们五座城,却一直没有兑现,如今因为饥荒来求购粮食,我们该不该给呢?” 蹇叔和百里奚异口同声地说:“天灾降临,哪个国家能幸免?救济灾荒,体恤邻国,这是常理。依理行事,上天必定会赐福于我们。” 秦穆公说:“我们对晋国的施恩已经够多了。” 公孙枝回应道:“倘若我们的厚施能得到回报,对秦国又有什么损害呢?就算得不到回报,那理亏的也是他们。民众厌恶他们的国君,谁还会与我们为敌呢?国君一定要答应他们。” 丕豹一心想着报仇,愤怒地说:“晋侯无道,才招致天灾。我们趁着他们闹饥荒去讨伐,就能灭掉晋国。这样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繇余说:“‘仁义之人不会乘人之危谋取利益,明智之人不会心存侥幸追求成功。’还是给他们粮食为好。” 秦穆公说:“辜负我的是晋君,遭受饥荒的却是晋国百姓。我不忍心因为晋君的缘故,将灾祸转嫁给百姓。” 于是,秦国将数万斛粮食从渭水运出,直接运往晋国的河、汾、雍、绛等地,船只首尾相连,这便是着名的 “泛舟之役”,以此来救济晋国的饥荒。晋国人对此无不感激。史官写诗称赞秦穆公的善举:“晋君无道致天灾,雍绛纷纷送粟来。谁肯将恩施怨者?穆公德量果奇哉!” 第二年冬天,秦国遭遇灾荒,晋国却大获丰收。秦穆公对蹇叔和百里奚说:“我如今才体会到二位的话是多么正确,丰收与饥荒总是交替出现。要是去年冬天我拒绝晋国购买粮食的请求,如今我国闹饥荒,再向晋国求助可就难了。” 丕豹说:“晋君贪婪且无信,即便我们去求购,他们也肯定不会给。” 秦穆公却不这么认为。他派冷至也带着宝玉前往晋国,请求购买粮食。 晋惠公本打算调发河西的粮食,以回应秦国的请求。郤芮进谏说:“国君给秦国粮食,那也打算给秦国土地吗?” 晋惠公说:“我只给粮食,怎么会给土地呢?” 郤芮问:“国君为什么要给秦国粮食?” 晋惠公说:“也是为了报答秦国‘泛舟之役’的恩情。” 郤芮说:“如果把‘泛舟之役’当作秦国的恩德,那当年秦国帮助国君您回国即位,这份恩德更大。国君舍弃大恩不报,却报答小恩,这是为何呢?” 庆郑说:“我去年奉命前往秦国求购粮食,秦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份心意十分可贵。如今我们却拒绝卖粮给秦国,秦国肯定会怨恨我们!” 吕饴甥说:“秦国给晋国粮食,并非是对晋国有好感,而是为了索取土地。不给粮食秦国怨恨,给了粮食却不给土地,秦国同样怨恨,反正都是怨恨,为什么要给他们粮食呢?” 庆郑说:“幸灾乐祸是不仁,背弃别人的恩情是不义。不仁不义,又如何守住国家呢?” 韩简说:“庆郑说得对。要是去年秦国拒绝我们购买粮食,国君会作何感想?” 虢射说:“去年上天让晋国闹饥荒,把机会送给秦国,秦国却不知道把握,反而借给我们粮食,这太愚蠢了!今年上天让秦国闹饥荒,把机会送给晋国,晋国为何要逆天而行,不抓住这个机会呢?依我愚见,不如约上梁伯,趁机讨伐秦国,瓜分秦国土地,这才是上策。” 晋惠公听从了虢射的建议。于是,他拒绝冷至说:“我国连年饥荒,百姓流离失所。今年冬天稍有收成,流亡的百姓才刚刚回到家乡,仅能勉强维持生计,实在无法救济贵国。” 冷至说:“寡君顾念两国的姻亲之谊,不追究土地之事,也不拒绝卖粮,他一直认为:‘患难与共,应当相互体恤。’寡君帮助贵国解燃眉之急,却得不到贵国的回报,我实在难以回去复命。” 吕饴甥和郤芮大声呵斥:“你之前与丕郑父合谋,用丰厚的礼物引诱我们,幸亏上天识破了你们的奸计,让我们没有中计。如今你又来多嘴!你回去告诉你们国君,想要晋国的粮食,除非派兵来抢!” 冷至满怀愤怒地退下。 庆郑退朝后,对太史郭偃说:“晋侯忘恩负义,激怒邻国,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 郭偃说:“今年秋天沙鹿山崩塌,草木倒伏。山川是国家的根基,晋国恐怕会有亡国之祸,或许就应在此事上吧?” 史官写诗讥讽晋惠公:“泛舟远道赈饥穷,偏遇秦饥意不同。自古负恩人不少,无如晋惠负秦公。” 冷至回到秦国,向秦穆公禀报:“晋国不仅不给我们粮食,反而打算联合梁伯,一同出兵讨伐秦国。” 秦穆公大怒道:“晋君无道,竟然到了如此出人意料的地步!我要先攻破梁国,再讨伐晋国。” 百里奚说:“梁伯热衷于土木工程,国内空旷之地都被他筑城建房,却没有百姓居住,百姓都心怀怨恨,显然他无法调动民众帮助晋国。晋君虽然无道,但吕饴甥和郤芮都强势且独断专行,倘若他们发动绛州的军队,必然会震惊秦国西部边境。《兵法》说:‘先发制人。’如今凭借国君的贤明,以及各位大夫的效命,前去声讨晋侯忘恩负义之罪,必定能够取胜。再凭借取胜的余威,趁着梁国疲敝攻打它,就如同摇晃干枯的树叶一般容易!” 秦穆公觉得有理。于是,大规模出动三军,留下蹇叔和繇余辅佐太子罃守卫国家,孟明视率军巡视边境,震慑各个戎族部落。秦穆公与百里奚亲自统领中军,西乞术和白乙丙保驾。公孙枝率领右军,公子絷率领左军,共计四百辆战车,浩浩荡荡地向晋国进发。 晋国西部边境向晋惠公告急。晋惠公问大臣们:“秦国无缘无故兴兵侵犯我国边境,我们该如何抵御?” 庆郑进谏说:“秦国出兵是因为主上忘恩负义,前来问罪,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依我之见,我们只应承认过错,请求和解,割让五座城来保全信用,避免战争。” 晋惠公大怒:“堂堂千乘之国,却要割地求和,我还有什么颜面做国君?” 喝令:“先斩了庆郑,然后出兵迎敌!” 虢射说:“还未出兵,先斩大将,对军队不利。暂且赦免他,让他随军出征,将功赎罪。” 晋惠公准奏。 当天,晋惠公大规模检阅车马,挑选了六百辆战车。命令郤步扬、家仆徒、庆郑、蛾晰分别统领左右两军,自己与虢射在中军指挥调度,屠岸夷担任先锋。大军离开绛州,向西进发。晋惠公所乘坐的马名叫 “小驷”,是郑国进献的。这匹马身材小巧,鬃毛光亮,步伐平稳,晋惠公平素十分喜爱。庆郑又劝谏说:“自古以来,出征这样的大事,必定要乘坐本国出产的马。本国之马生长在本土,能领会人的心意,听从人的调教,熟悉道路,所以作战时能听从人的指挥,随心所欲。如今国君面对大敌,却乘坐别国的马,恐怕不吉利。” 晋惠公斥责道:“这是我平日惯常乘坐的马,你不要多言!” 再说秦国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向东进发,三战三胜,晋国的守将纷纷逃窜。秦军长驱直入,一直来到韩原安营扎寨。晋惠公听说秦军抵达韩原,皱着眉头说:“敌军已经深入我国境内,这可如何是好?” 庆郑说:“这是国君自己招来的,又何必问我呢?” 晋惠公说:“庆郑你太无礼了,退下!” 晋军在离韩原十里的地方扎营,派韩简前去侦察秦军的兵力。韩简回来禀报:“秦军兵力虽然比我们少,但士气却比我们旺盛十倍。” 晋惠公问:“为什么?” 韩简回答:“国君起初因为秦国离得近,逃到梁国;接着依靠秦国的援助才得以回国即位;后来又因秦国救济,才度过饥荒,三次受秦国之恩,却没有一次报答。秦国君臣积怨已久,所以前来讨伐,他们三军都有讨回公道的决心,士气极为高昂,岂止十倍而已!” 晋惠公生气地说:“这肯定是庆郑说的话,你也这么认为吗?我定要与秦国决一死战!” 于是,命令韩简前往秦军中挑战:“我有六百辆战车,足以迎战贵国国君。国君若退兵,那是我的心愿;倘若不退,我即便想避开国君,又怎么向这三军将士交代!” 秦穆公笑着说:“这小子怎么如此骄横?” 便让公孙枝代为回应:“国君想要回国即位,我帮您实现了。国君想要粮食,我也给了。如今国君想要交战,我怎敢不遵命呢?” 韩简退下后说:“秦国占理,我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晋惠公让郭偃占卜车右的人选,其他人都不吉利,只有庆郑合适。晋惠公说:“庆郑与秦国勾结,怎能任用他?” 于是,改用家仆徒为车右,让郤步扬驾车,前往韩原迎战秦军。百里奚登上营垒,望见晋军人数众多,对秦穆公说:“晋侯打算与我们拼死一战,国君千万不要应战。” 秦穆公指着天说:“晋国太对不起我了,倘若没有天道便罢,若是上天有知,我必定能战胜他们!” 于是,在龙门山下整顿军队,严阵以待。不一会儿,晋军也布阵完毕,双方列阵对峙,中军各自击鼓进军。 屠岸夷仗着勇猛,手握一条浑铁枪,重达百斤,率先冲入敌阵,逢人便刺,秦军纷纷败退。恰好遇到白乙丙,两人交战,大约五十多个回合后,双方杀得性起,都跳下车来,互相扭打在一起。屠岸夷说:“我跟你拼个你死我活,找人帮忙的不算好汉!” 白乙丙说:“正想独自擒住你,才显我英雄本色!” 他吩咐众人:“都别过来!” 两人拳打脚踢,一直扭打到阵后去了。 晋惠公见屠岸夷陷入敌阵,急忙命令韩简和梁繇靡率军冲击秦军左翼,自己则带领家仆徒等人冲击秦军右翼,约定在中军会合。秦穆公见晋军分两路冲来,也分作两路迎战。且说晋惠公的战车,正与公孙枝相遇,晋惠公便让家仆徒迎战。公孙枝勇力过人,家仆徒哪里是他的对手?晋惠公对郤步扬说:“你用心驾车,我亲自助战。” 公孙枝横戟大喝:“要交战的一起上!” 这一声大喝,犹如霹雳震天,把国舅虢射吓得趴在车中,不敢出声。那 “小驷” 马未经战阵,也被吓得不听御手指挥,向前乱跑,结果陷入泥泞之中。郤步扬用力鞭打,无奈马小力弱,怎么也拔不出脚。 正在危急时刻,恰好庆郑的战车从前面经过。晋惠公大喊:“庆郑,快救我!” 庆郑说:“虢射在哪里?怎么叫我来救你?” 晋惠公又喊道:“庆郑,快把车赶来载我!” 庆郑说:“国君稳稳乘坐‘小驷’,我去叫其他人来救你!” 说完,便驾车向左离开了。郤步扬想去寻找其他车辆,无奈秦军包围上来,无法突围。 再说韩简的军队冲入敌阵,正好遇上秦穆公的中军,于是与秦将西乞术交战,三十多个回合后,仍未分出胜负。蛾晰率领军队又赶到,两下夹攻,西乞术抵挡不住,被韩简一戟刺倒在车下。梁繇靡大喊:“败将无用,我们一起合力擒住秦君!” 韩简不顾西乞术,率领晋军径直冲向秦穆公的战车,想要捉拿秦穆公。秦穆公感叹道:“我今日反倒要成为晋国的俘虏,天理何在?” 刚叹完一声,只见西南方一队约三百余人的勇士,高声呼喊:“不要伤害我们的恩主!” 秦穆公抬头一看,只见这三百余人个个蓬头散发,袒露肩膀,脚穿草鞋,奔跑如飞,手中都拿着大砍刀,腰间挂着弓箭,就像混世魔王手下的鬼兵一般。他们所到之处,对晋军乱砍乱杀。韩简和梁繇靡急忙迎战。这时,又有一人驾车从北方赶来,正是庆郑。他高声呼喊:“别恋战了,主公已被秦兵围困在龙门山的泥泞之中,快前去救驾!” 韩简等人无心再战,撇下那伙勇士,径直奔向龙门山去救晋惠公。 谁知晋惠公已被公孙枝擒获,家仆徒、虢射、郤步扬等人也一同被擒,都被押回秦军大寨。韩简跺脚说:“要是能擒住秦君,还能与主公被擒相抵,都怪庆郑误了我大事!” 梁繇靡说:“国君已被擒,我们还能去哪里?” 于是,韩简和梁繇靡各自丢弃兵器,前往秦营,与晋惠公等人会合。再说那三百余勇士,不仅救了秦穆公,还救了西乞术。秦兵乘胜追击,晋军大败。龙门山下尸横遍野,六百辆战车能逃脱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庆郑听说晋君被擒 话说秦穆公回到大寨,对百里奚说:“当初要是不听您的话,差点就被晋国笑话了。” 这时,那三百多个勇士一起到营前叩头。穆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肯为我拼死效力呢?” 勇士们回答说:“国君难道不记得当年丢失的良马吗?我们都是吃了马肉的人。” 原来,穆公曾经在梁山打猎,夜里丢失了几匹好马,便派官吏去寻找。官吏寻到岐山脚下,发现有三百多个乡下人聚在一起吃马肉。官吏不敢惊动他们,急忙跑回去报告穆公:“赶紧派兵去抓捕,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穆公却感叹道:“马已经死了,要是再因此杀人,百姓会说我看重牲畜而轻视人命。” 于是,他找来军中几十坛美酒,派人送到岐山脚下,传达国君的命令并赏赐给这些人,说:“我们国君说:‘吃了好马的肉,不喝酒会伤害身体。’现在把美酒赐给你们。” 乡下人叩头谢恩,分着喝了酒,大家都感叹道:“偷了马不但没被治罪,国君还担心我们的身体,赐给我们美酒,国君的恩情太大了。我们该怎么报答呢?” 到了这时,他们听说穆公讨伐晋国,这三百多人便舍生忘死,赶到韩原,前来助战。恰好遇到穆公被围,他们一起奋勇作战,把穆公救了出来。这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施薄报薄,施厚报厚。有施无报,何异禽兽! 穆公仰天长叹:“乡下人都有感恩图报的情义,晋侯又算什么人呢?” 于是问众人:“有愿意做官的吗?我可以封爵赐禄。” 勇士们齐声回答:“我们这些乡下人,只是报答恩主一时的恩情,不愿意做官!” 穆公便分别赠送他们金帛,乡下人推辞不受,然后离去。穆公不禁连连叹息。后人有诗写道:“韩原山下两交锋,晋甲重重困穆公。当日若诛牧马士,今朝焉得出樊笼?” 穆公清点将校,发现唯独不见白乙丙。他派军士四处寻找,听到一个土窟里有哼声,跑过去一看,原来是白乙丙和屠岸夷扭打在一起,滚进了窟中,两人都精疲力竭,气绝身亡,但双手还紧紧扭在一起不松开。军士们把两人分开,分别抬到两辆车上,运回大寨。穆公询问白乙丙的情况,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有人目睹了他们拼死搏斗的过程,便上前向穆公详细禀报。穆公感叹道:“两人都是好汉啊!” 又问身边的人:“有认识晋国将领姓名的吗?” 公子絷凑近车中查看,回禀说:“这是勇士屠岸夷。我之前去晋国吊唁两位公子时,屠岸夷也奉本国大臣的命令前来迎接,我们在旅途中相遇,所以认识他。” 穆公问:“这个人可以留在秦国任用吗?” 公子絷说:“他参与弑杀卓子、杀害里克,今日正应顺应天命,将他处死。” 穆公于是下令将屠岸夷斩首。他亲自解下锦袍,盖在白乙丙身上,命百里奚先用温车将白乙丙送回秦国医治。白乙丙服药后,吐血数斗,半年之后,才得以康复。这是后话。 再说穆公大获全胜,拔营起寨,派人对晋惠公说:“国君之前不想避开我,如今我也不能避开国君了,希望国君能到我的国家来请罪!” 惠公低头,无言以对。穆公使公孙枝率领一百辆兵车,押送晋惠公前往秦国。虢射、韩简、梁繇靡、家仆徒、郤步扬、郭偃、郤乞等人,都披头散发,满脸污垢,一路风餐露宿地跟随,如同奔丧的样子。穆公又派人慰问晋国的大夫们,安抚他们说:“你们君臣说要吃晋国的粮食,就得用兵来取。我留下你们的国君,不过是想得到晋国的粮食罢了,怎敢做得太过分呢?你们几位何必担心没有国君呢?不要过于悲伤!” 韩简等人再次叩拜,说道:“国君怜悯我们国君的愚昧,施行宽大的政策,不做得太绝,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都听到了国君的话。我们怎敢不拜谢您的恩赐!” 秦兵回到雍州边界,穆公召集大臣们商议:“我受上帝之命,平定晋国的内乱,拥立夷吾为国君。如今晋君违背我的恩德,就是得罪了上帝。我想用晋君来祭祀上帝,以报答上天的恩赐,你们觉得怎么样?” 公子絷说:“国君说得很对。” 公孙枝进谏说:“不行。晋国是大国,我们俘虏了他们的百姓,已经结下仇怨。再杀掉他们的国君,只会加深他们的愤怒,晋国报复秦国,将会比秦国报复晋国更加厉害!” 公子絷说:“我的意思不只是杀掉晋君,还要用公子重耳取代他。杀掉无道的国君,拥立有道的国君,晋国人感激我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恨呢?” 公孙枝说:“公子重耳是个仁义之人。父子兄弟之间,差别不大。重耳不肯利用父亲去世谋取利益,难道会利用弟弟的死来获利吗?如果重耳不回国即位,另立他人,和夷吾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他肯回国,必然会因为弟弟的死而仇恨秦国。国君废弃对夷吾的旧恩,又在重耳那里树立新仇,我私下认为不可行。” 穆公问:“那么是把晋君赶走,囚禁起来,还是放他回去呢?这三种做法,哪种更有利?” 公孙枝回答说:“囚禁他,他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对秦国有什么好处?赶走他,肯定会有人谋划让他回国。不如放他回去。” 穆公问:“这样不会前功尽弃吗?” 公孙枝回答说:“我的意思也不只是放他回去。一定要让他归还我们河西的五座城,还要让他的世子圉到我国做人质,然后才答应讲和。这样一来,晋君一辈子都不敢与秦国为敌,而且日后他去世,世子圉继位,我们又对圉有恩德。晋国世代感激秦国,还有比这更大的利益吗?” 穆公说:“子桑(公孙枝的字)的谋划,考虑到了好几代人啊!” 于是,将惠公安置在灵台山的离宫,派一千人看守。 穆公正要送晋惠公起程,忽然看见一班内侍,都穿着丧服前来。穆公以为夫人出了什么变故,正要询问。内侍传达夫人的命令说:“上天降下灾祸,让秦晋两国国君放弃友好,发动战争。晋君被俘虏,也是我的耻辱。如果晋君早上进入秦国,我早上就死;晚上进入,我晚上就死!现在特意派内侍穿着丧服迎接国君的军队。如果国君赦免晋君,就如同赦免我一样,还请国君裁决!” 穆公大惊,问道:“夫人在宫里什么情况?” 内侍回禀说:“夫人自从听说晋君被俘虏,就带着太子穿上丧服,步行出宫,到后园的高台之上,搭建草舍居住。台下堆积了几十层柴草,送食物的人都踩着柴草上下。夫人吩咐:‘只要晋君一进城,我就在台上自杀。然后放火焚烧我的尸体,以此表明我和晋君的兄弟之情。’” 穆公叹息道:“子桑劝我不要杀晋君。不然,差点就害了夫人的性命!” 于是,让内侍脱下丧服,回报穆姬说:“我不日就送晋侯回国。” 穆姬这才回宫。内侍跪着问道:“晋侯见利忘义,违背我们国君的约定,又辜负夫人的托付,如今他自讨囚禁受辱,夫人为什么还如此悲痛呢?” 穆姬说:“我听说‘仁义之人即使心怀怨恨,也不会忘记亲情;即使发怒,也不会丢弃礼仪。’如果晋侯死在秦国,我也有罪啊!” 内侍们无不称赞夫人的贤德。至于晋侯如何回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 话说晋惠公被囚禁在灵台山,还以为是穆姬对他不满,完全不知道穆姬穿着丧服迎接秦军、以死相逼的事情。于是他对韩简说:“当年先君与秦国商议联姻的时候,史苏就有‘西邻有责难之言,不利于婚姻’的占卜。要是当初听从了他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的事情。” 韩简回答说:“先君道德败坏,难道是因为与秦国联姻吗?况且要是秦国不考虑婚姻关系,国君您怎么能回国即位呢?回国后却又去讨伐秦国,把友好关系变成了仇怨,秦国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国君您可要明察啊。” 惠公听了,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秦穆公派公孙枝到灵台山问候晋惠公,并且表示愿意放他回国。公孙枝说:“我国的大臣们,没有一个不想让您偿命的。唯独我们国君因为您的夫人登上高台,以死相逼,不敢破坏两国的婚姻友好关系。之前约定的河西五座城,您得赶紧交割,再让太子圉到我国做人质,这样您就可以回国了。” 惠公这才知道穆姬为他用心周旋,感到无比羞愧。他马上派大夫郤乞回到晋国,吩咐吕省处理割地和送太子做人质的事情。吕省特意前往王城,会见秦穆公,献上五座城的地图,以及钱粮、户口的数目,并且表示愿意送太子做人质,接回国君。穆公问:“太子怎么没来?” 吕省回答说:“国内意见不统一,所以太子暂时留在我国。等我们国君进入晋国境内的时候,太子就会出境了。” 穆公问:“晋国为什么意见不统一?” 吕省回答说:“有见识的人知道自己国家的过错,一心想着感激秦国的恩德。无知的人不明白自己国家的过错,只想着报复秦国。因此意见不合。” 穆公问:“你们国家还希望国君回去吗?” 吕省回答说:“有见识的人认为国君肯定能回去,所以想送太子来与秦国讲和。无知的人认为国君肯定回不去,坚决要拥立太子来抗拒秦国。然而以我的愚见,抓住我们国君可以树立秦国的威望,释放我们国君又可以显示秦国的仁德,仁德和威望兼施并用,这才是霸主在诸侯中推行的做法。伤害有见识之人的心,又激起无知之人的愤怒,对秦国有什么好处呢?放弃之前的功劳,毁掉称霸的大业,我想国君您肯定不会这么做。” 穆公笑着说:“我的想法和吕饴甥(吕省)完全一致!” 于是,穆公命令孟明去划定五座城的边界,并且设置官员分别镇守。然后,把晋惠公迁到郊外的公馆,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还赠送了七牢(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七牢是很隆重的礼节,这是穆公表示修好的意思),派公孙枝率领军队,和吕省一起护送晋惠公回国。 惠公从九月战败,被囚禁在秦国,到十一月才得以释放。与他一同遭难的大臣们,也一起回国,只有虢射病死在秦国,没能回来。蛾晰听说惠公即将回国,就对庆郑说:“你因为救国君,耽误了韩简,国君因此被俘虏。如今国君回来了,你肯定免不了一死,为什么不逃到其他国家避一避呢?” 庆郑说:“按照军法,兵败要处死,将领被俘也要处死。何况我耽误国君,让他遭受了极大的耻辱,更是罪加一等。国君要是回不来,我也会率领家属在秦国自杀。如今国君回来了,怎么能让国君不执行刑罚呢?我留在这里,就是要让国君对我执行刑罚,让国君心里痛快;同时也让臣子们知道,犯了罪是逃不掉的。我又为什么要逃避呢?” 蛾晰听了,叹息着离开了。 惠公快要到达绛城的时候,太子圉率领狐突、郤芮、庆郑、蛾晰、司马说、寺人勃鞮等人,到郊外迎接。惠公在车里远远望见庆郑,顿时怒火中烧,让家仆徒把庆郑叫到跟前,问道:“庆郑,你怎么敢来见我?” 庆郑回答说:“国君要是一开始听从我的话,报答秦国的恩情,就肯定不会去讨伐秦国。接着听从我的话,与秦国讲和,就肯定不会交战。第三次听从我的话,不乘坐‘小驷’马,就肯定不会战败。我对国君的忠诚已经到了极致!为什么不敢来见您?” 惠公问:“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庆郑回答说:“我有三条死罪:有忠言却不能让国君一定听从,这是第一条死罪。占卜车右,我是吉利的人选,却不能让国君一定任用我,这是第二条死罪。我以救国君的名义召集了其他人,却不能让国君不被敌人俘虏,这是第三条死罪。我请求接受刑罚,以表明我的罪过。” 惠公无言以对,就让梁繇靡历数他的罪行。梁繇靡说:“庆郑所说的,都不是该判死刑的理由。庆郑有三条死罪,你自己不知道吗?国君陷在泥泞之中,着急呼喊你,你却不管不顾,这是第一条该死的理由。我差一点就抓住秦君了,你却以救国君为由耽误了我,这是第二条该死的理由。其他大臣都被俘虏了,你不尽力作战,脸上也没受伤,却独自全身而退,这是第三条该死的理由。” 庆郑说:“三军将士都在这里,听我说一句话:‘有能坐着等死,却不能奋力作战、让自己受伤的人吗?’” 蛾晰劝谏说:“庆郑不怕受刑而死,可以说是勇敢了!国君可以赦免他,让他去报韩原之战的仇。” 梁繇靡说:“战争已经失败了,又任用罪人去报仇,天下人不会笑话晋国无人可用吗?” 家仆徒也劝谏说:“庆郑有三条忠言,可以赎罪。与其杀了他来执行国君的刑罚,不如赦免他来成就国君的仁德。” 梁繇靡又说:“国家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法令能够施行。不执行刑罚,扰乱法令,谁还会害怕呢?不杀庆郑,今后就再也不能用兵了!” 惠公看着司马说,让他赶紧行刑。庆郑伸长脖子,坦然受刑。髯仙写诗感叹惠公气量狭小,不能容忍一个庆郑,诗中写道:“闭籴谁教负泛舟?反容奸佞杀忠谋。惠公褊急无君德,只合灵台永作囚!” 梁繇靡当时围住了秦穆公,自认为肯定能抓住他,却被庆郑喊着 “急救主公”,于是放弃了秦穆公,前去救惠公。因此,梁繇靡对庆郑恨之入骨,一心要杀了他。庆郑被诛杀的时候,天地昏暗,日光无光,许多大夫都流下了眼泪。蛾晰请求把庆郑的尸体安葬,说:“我以此来报答他载我回国的恩情!” 惠公回国之后,就派世子圉跟随公孙枝到秦国做人质。又请求把屠岸夷的尸体要回来,以上大夫的礼节安葬,还让他的儿子继承中大夫的职位。 有一天,惠公对郤芮说:“我在秦国的这三个月,最担心的就是重耳,怕他趁着国内局势变化,回国夺取君位。现在才总算放心了。” 郤芮说:“重耳在国外,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一定要除掉这个人,才能断绝后患。” 惠公问:“谁能为我杀了重耳?我绝不吝啬重赏。” 郤芮说:“寺人勃鞮,当年攻打蒲地的时候,曾经斩断过重耳的衣袖,他一直担心重耳回国后会治他的罪。国君要是想杀重耳,非这个人不可。” 惠公把勃鞮召来,秘密告诉他要杀重耳的事情。勃鞮回答说:“重耳在翟国已经十二年了。翟国人攻打咎如,俘获了两个女子,一个叫叔隗,一个叫季隗,都长得十分美丽。翟国人把季隗嫁给重耳,把叔隗嫁给赵衰,他们各自都生了孩子,君臣都安于家庭的快乐,不再防备我们。我现在去攻打,翟国人肯定会帮助重耳起兵抵抗,胜负难以预料。我希望能找几个大力士,悄悄到翟国去,趁着重耳出游的时候,把他刺杀了。” 惠公说:“这个计策非常好!” 于是给了勃鞮一百镒黄金,让他去招募大力士,自己去执行这个任务,还说:“限你三天之内就出发。事情办完之后,我会重用你。” 俗话说:“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若要不闻,除非莫言。” 惠公托付的这件事,虽然只有勃鞮一个人知道,但内侍中很多人都听到了这个阴谋。狐突听说勃鞮挥金如土,招募大力士,心里感到疑惑,就暗中打听原因。狐突是老国舅,哪个内侍不认识他呢?于是,就有人把这个秘密计划透露给了狐突。狐突大惊失色,立刻秘密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赶到翟国,报告给公子重耳。 却说这一天,重耳正和翟君在渭水之滨打猎。忽然有一个人冲破围猎的队伍,进来求见狐毛、狐偃兄弟,说:“有老国舅的家书在此。” 狐毛、狐偃心想:“我们的父亲向来不与外界通信,现在有家书,肯定是国内出了什么事。” 就把那个人叫到跟前。那个人呈上书信,磕了个头,转身就走。狐毛、狐偃心里觉得奇怪,打开信封一看,信中写道:“主公谋划刺杀公子,已经派寺人勃鞮,限他三天之内出发。你们兄弟二人禀明公子,赶紧前往其他国家,不要拖延,以免招来灾祸。” 狐毛、狐偃大惊,把信的内容禀报给重耳。重耳说:“我的妻子儿女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要走的话,能去哪里呢?” 狐偃说:“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经营家庭,而是为了图谋回国夺取君位。因为当时没有能力去更远的地方,所以暂时在这里落脚。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应该前往大国。勃鞮的到来,大概是上天派他来催促公子动身的吧?” 重耳问:“如果要走,去哪个国家比较合适呢?” 狐偃说:“齐侯虽然年事已高,但霸主的基业还在,他收留抚恤诸侯,任用贤能之士。如今管仲、隰朋刚刚去世,齐国没有贤能的辅佐大臣,公子要是到了齐国,齐侯肯定会以礼相待。倘若晋国有变故,还可以借助齐国的力量,图谋复国。” 重耳觉得有道理。于是结束打猎,回到住处,告诉他的妻子季隗说:“晋君要派人来刺杀我,我怕遭毒手,打算前往大国,结交秦国和楚国,为复国做打算。你要尽心抚养两个孩子,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可以改嫁他人。” 季隗哭着说:“男子汉志在四方,我不敢阻拦你。然而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我都老死了,还能嫁人吗?我会一直等你,你不用担心!” 赵衰也嘱咐了叔隗,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 第二天早上,重耳命令壶叔整理车辆,守藏小吏头须收拾金银财物。正吩咐着,只见狐毛、狐偃匆匆赶来,说:“父亲老国舅看到勃鞮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就出发了,担心公子还没动身,难以防备,来不及写信,又派了能跑善走的人,连夜赶来,催促公子赶紧逃避,一刻都不要耽搁!” 重耳听了,大惊失色,说:“勃鞮来得这么快?” 来不及整理行装,就和狐毛、狐偃徒步走出城外。壶叔看到公子已经出发,只准备了一辆小牛车,追上去让公子乘坐。赵衰、臼季等人,也陆续赶上,来不及乘车,都只能步行。重耳问:“头须怎么没来?” 有人说:“头须把仓库里所有的财物都卷走,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重耳失去了安身之所,又没有盘缠,此时的心情,别提有多愁闷了!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走。真可谓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公子出城半天之后,翟君才知道这件事,想要赠送财物作为盘缠,已经来不及了。有诗为证:“流落夷邦十二年,困龙伏蛰未升天。豆箕何事相煎急?道路于今又播迁。” 话说晋惠公原本限令寺人勃鞮三天内出发,前往翟国办事,可为何第二天他就启程了呢?这勃鞮本是个宦官,向来擅长靠献殷勤来讨得主子欢心。之前献公派他攻打蒲地,结果让公子重耳逃脱了,他仅仅割下了重耳的衣袖回来交差,料想重耳肯定对他怀恨在心。如今又接到惠公的差遣,要是能杀了重耳,不仅能给惠公立功,还能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所以他纠集了几个大力士,提前匆匆赶路,就想着趁公子重耳毫无防备的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可谁知道,老国舅狐突两次送信,把消息泄露了出去。等勃鞮赶到翟国,打听公子重耳的消息时,重耳已经离开了。翟君因为与公子重耳交情不错,特意吩咐关卡渡口的守卫,对过往的人都要格外仔细地盘问,把关十分严格。勃鞮在晋国时,好歹还是个近身侍奉的宦官,可如今为了杀重耳而来,成了奸人刺客之流,要是被盘查起来,他可怎么回答呢?因此,他根本无法进入翟国,只能满心沮丧地回去,向惠公复命。惠公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暂时把这事搁置下来。 再说公子重耳一心想着前往齐国,可必须先经过卫国,正所谓 “登高必定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路必定要从近处起步”。重耳离开了翟国边境,一路上穷困潦倒的模样,就不必细说了。过了几天,他们来到了卫国边境,守关的官吏询问他们的来历。赵衰回答道:“我的主人是晋国公子重耳,在外避难,如今打算前往齐国,想借贵国的道路通行。” 官吏打开关卡,放他们进入,然后飞速去报告卫侯。上卿宁速请求把重耳迎接进城。卫文公却说道:“我在楚丘建立国家,可从来没得到过晋国人的半点帮助。卫国和晋国虽然同姓,却没有互通盟好。况且他是个逃亡在外的人,能有什么要紧的呢?要是迎接他,必定要设宴款待,还要赠送财物,得费多少事啊,不如把他赶走。” 于是吩咐守门的人,不许放晋公子进城。重耳没办法,只好从城外绕路前行。魏犨和颠颉进言说:“卫毁(卫文公名毁)太无礼了,公子应该到城下指责他。” 赵衰却说:“蛟龙失去势力,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公子暂且忍耐一下吧,别光指责别人的礼数。” 魏犨和颠颉又说:“既然他不尽主人的礼节,那我们去村落里抢夺些东西,来维持生计,他也怪不得我们。” 重耳说道:“抢夺别人东西的那叫盗贼。我宁愿挨饿,怎么能做盗贼做的事呢?” 这一天,公子重耳和他的臣子们,还没吃早饭,就饿着肚子赶路。眼看就过了中午,到了一个叫五鹿的地方,他们看见一群农夫正在田埂上吃饭。重耳让狐偃去问问,能不能讨点吃的。农夫问道:“你们从哪儿来?” 狐偃说:“我们是晋国来的客人,车上坐的是我的主人。我们远行,没了粮食,希望能讨一顿饭吃!” 农夫笑着说:“堂堂男子汉,连自己的生计都没法维持,还来向我们讨饭吃?我们这些都是村里的农夫,得吃饱了才能扛着锄头干活,哪有多余的食物给别人?” 狐偃说:“就算讨不到吃的,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盛食物的器具?” 农夫们就开玩笑地拿了一块土块给他,说:“这土块可以当器具!” 魏犨大骂道:“你们这些乡巴佬,竟敢羞辱我们!” 说着就夺过农夫的食具,扔在地上摔碎了。重耳也十分生气,想要挥鞭抽打他们。狐偃急忙制止说:“得到食物容易,得到土地却很难,土地可是国家的根基啊。上天借这些乡下人的手,把土地送给公子,这可是得到国家的征兆,您又何必生气呢?公子应该下车,恭敬地接受。” 重耳果然听从了他的话,下车拜谢,接过了土块。农夫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聚在一起嘲笑说:“这人真是个呆子!” 后人有诗写道:“土地应为国本基,皇天假手慰艰危。高明子犯窥先兆,田野愚民反笑痴。” 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几里路,随从们饿得走不动了,就在树下休息。重耳又饿又困,枕着狐毛的膝盖睡着了。狐毛说:“子余(赵衰字子余)还带着一竹筒饭,他在后面,等等他吧。” 魏犨说:“就算有竹筒饭,也不够子余一个人吃的,估计早就没了。” 众人只好争着去采蕨菜和薇菜煮着吃,重耳却难以下咽。忽然,介子推捧着一碗肉汤过来献给重耳,重耳吃着觉得味道很美。吃完后,重耳问:“在这里怎么能弄到肉呢?” 介子推说:“这是我大腿上的肉。我听说‘孝子可以牺牲自己来侍奉父母,忠臣可以牺牲自己来侍奉国君。’如今公子缺少食物,所以我割下大腿上的肉,给公子填饱肚子。” 重耳垂泪说:“我让你受苦了!将来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介子推说:“只希望公子能早日回到晋国,成就我们辅佐君主的大义。我哪里是为了得到报答呢!” 髯仙写诗称赞道:“孝子重归全,亏体谓亲辱。嗟嗟介子推,割股充君腹。委质称股肱,腹心同祸福。岂不念亲遗?忠孝难兼局!彼哉私身家,何以食君禄?” 过了很久,赵衰才赶到。众人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赵衰说:“被荆棘刺伤了小腿,所以走不快。” 接着,他拿出竹筐里的竹筒饭,献给重耳。重耳说:“子余,你不饿吗?为什么不自己吃?” 赵衰回答说:“我虽然饿,可怎么敢违背君主,自己先吃呢?” 狐毛打趣魏犨说:“这饭要是到了你手里,早就进你肚子里消化了。” 魏犨羞愧地退了下去。重耳就把竹筒饭赏赐给赵衰,赵衰打了些水调和了一下,让随从们都吃了。重耳对赵衰的行为十分叹服。重耳君臣就这样一路寻找食物,半饥半饱地来到了齐国。 齐桓公早就听说过重耳的贤名,一得知公子进入齐国关卡,马上派使者到郊外迎接,把他们接入公馆,设宴款待。席间,齐桓公问:“公子带内眷了吗?” 重耳回答说:“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携带家眷呢?” 桓公说:“我独自过一个晚上,就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公子长期在外奔波,却没有人侍奉,我真为公子担忧!” 于是挑选了一位齐国宗室中美丽的女子,嫁给重耳。还赠送了二十辆车马,从此,重耳的随从们都有了车马。桓公又让管仓库的人送来粮食,让厨师送来肉食,天天如此。重耳非常高兴,感叹道:“以前就听说齐侯喜爱贤才,礼遇士人,如今才真正相信!他能成就霸业,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时是周襄王八年,也是齐桓公四十二年。 自从前年齐桓公把政事委托给鲍叔牙,他完全按照管仲的遗言,把竖刁、雍巫(易牙)、开方三个人驱逐了出去。可从那以后,他吃东西都觉得没味道,晚上也睡不好觉,嘴里没了玩笑话,脸上也没了笑容。长卫姬进言说:“国君把竖刁这些人赶走了,可国家也没变得更好,您的容颜却一天天憔悴了。我想大概是身边侍奉的人,不能领会您的心意。为什么不把他们召回来呢?” 桓公说:“我也很想念这三个人,可已经把他们赶走了,现在又召回来,恐怕会违背鲍叔牙的心意。” 长卫姬说:“鲍叔牙身边,难道就没有能供他使唤的人吗?国君您年纪大了,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国君您只要以饮食调味为由,先把易牙召回来,那么开方和竖刁不用特意去召,自然就会回来了。” 桓公听从了她的话,就召易牙回来调和五味。鲍叔牙劝谏说:“国君难道忘了仲父的遗言吗?为什么要把他召回来?” 桓公说:“这三个人对我有好处,对国家也没坏处。仲父的话,恐怕说得太过分了!” 于是不听鲍叔牙的劝告,把开方和竖刁也一起召回。三个人同时恢复了职位,在桓公身边侍奉。鲍叔牙因为气愤郁闷,发病去世了,齐国的政事从此就越来越糟糕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 群公子大闹朝堂 话说齐桓公违背了管仲的遗言,重新任用竖刁、雍巫(易牙)、开方三人。鲍叔牙劝谏,齐桓公却不听,鲍叔牙因此气愤郁闷,发病去世。这三人没了顾忌,愈发肆无忌惮,他们看齐桓公年老体衰、没了作为,便开始专权行事。顺从他们的人,即便没高贵身份,也能变得富有;违抗他们的人,就算不死,也会被驱逐。这话暂且先放下不提。 当时,郑国有位名医,姓秦名缓,字越人,住在齐国的卢村,所以人们称他为卢医。秦缓年轻时开了一家客舍,长桑君前来投宿。秦缓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便优厚地招待他,也不向他索要房钱。长桑君很感激,就传授给他神奇的药物,让他用未落地的雨水送服。服下之后,秦缓的眼睛如同镜子一般,在黑暗中能看见鬼物,哪怕人在隔墙,他也能看见。凭借这个本领,他诊断人的病症时,对方的五脏六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对外以诊脉作为名义罢了。古时候有个叫扁鹊的人,与轩辕黄帝处于同一时代,医术精湛。人们见卢医手段高超,就把他比作古人,也称呼他为扁鹊。前些年,扁鹊曾游历到虢国,恰好碰上虢国太子突然昏厥去世。扁鹊路过虢国宫廷,自称能治好太子。内侍说:“太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复活?” 扁鹊说:“让我试试。” 内侍将此事报告给虢公,虢公泪流满面,邀请扁鹊进去查看。扁鹊让他的弟子阳厉,用砭石针进行治疗。不一会儿,太子苏醒过来,扁鹊又让他服下汤药,过了二十天,太子就恢复如初了。世人都称赞扁鹊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扁鹊周游天下,救治了无数的人。 有一天,扁鹊来到临淄,拜见齐桓公,上奏说:“国君您有病,病在皮肤表层,如果不治疗,病情将会加重。” 桓公说:“我没病。” 扁鹊便退下了。过了五天,扁鹊再次拜见桓公,上奏说:“国君的病已经到了血脉,如果不治疗,可不行。” 桓公没有回应。又过了五天,扁鹊又来拜见,上奏说:“国君的病已经进入肠胃了,必须赶紧治疗!” 桓公还是没有回应。扁鹊退下后,桓公感叹道:“这些医生太喜欢显摆自己的功劳了!我没病,却硬要说我有病。” 过了五天,扁鹊又求见桓公,远远望见桓公的气色,转身就跑。桓公派人询问原因。扁鹊说:“国君的病已经深入骨髓了!病在皮肤表层,用热敷就可以治疗;病在血脉,用针砭之术可以治疗;病在肠胃,用药酒可以治疗。如今病在骨髓,就算掌管生死的司命之神也无可奈何!我因此不再多说,直接退下了。” 又过了五天,桓公果然生病了,派人去召扁鹊。扁鹊客舍的人说:“秦先生五天前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桓公懊悔不已。 桓公原本有三位夫人,分别是王姬、徐姬、蔡姬,但她们都没有儿子。王姬和徐姬相继去世,蔡姬被送回蔡国。此外,还有六位如夫人,因为她们深得桓公宠爱,享受的礼数与夫人没有差别,所以被称为如夫人。这六位如夫人各生了一个儿子。第一位长卫姬,生了公子无亏;第二位少卫姬,生了公子元;第三位郑姬,生了公子昭;第四位葛嬴,生了公子潘;第五位密姬,生了公子商人;第六位宋华子,生了公子雍。其他妾室中,有儿子的还有很多,不在这六位如夫人之列。在这六位如夫人中,长卫姬侍奉桓公的时间最久。在六位公子中,公子无亏的年纪最大。桓公的宠臣雍巫和竖刁,都与长卫姬关系很好,于是雍巫和竖刁请求桓公,立公子无亏为继承人。后来,桓公又喜爱公子昭的贤能,便与管仲商议,在葵邱会盟时,嘱托宋襄公,将公子昭立为太子。卫公子开方,唯独与公子潘交好,也为公子潘谋划继承君位的事情。公子商人生性喜欢施舍,很得民心,因为母亲密姬受宠,不免有觊觎君位的想法。其中只有公子雍出身低微,安分守己。其他五位公子,各自培植党羽,互相猜忌,就像五只大虫,各自藏着牙爪,专等人来厮杀。 桓公虽然是一代英主,但俗话说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他做了多年的霸主,志得意满,而且是个沉溺于酒色的人,并非清心寡欲之辈。到了如今年老体衰的时候,志气自然变得昏庸懒惰。况且又有小人掌权,蒙蔽他的耳目,他只知道享受快乐,听不到忠言,只听得到阿谀奉承的话。那五位公子,各自让自己的母亲请求立自己为太子,桓公也只是一味含糊地答应,完全没有做出明确的决断。这正所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忽然,桓公生病了,卧在寝室之中。雍巫见扁鹊不辞而别,料想桓公的病难以治愈了。于是他与竖刁商议出一条计策,在宫门口挂起牌子,假传桓公的话。牌子上写道:“寡人患有怔忡之疾,厌恶听到人声,不论群臣还是子孙,一概不许入宫。让寺貂(竖刁)严守宫门,雍巫率领宫中卫士巡逻。所有国家政事,都等寡人病好之后再上奏。” 雍巫和竖刁二人,假写牌子,把持住宫门。只把公子无亏留在长卫姬宫中,其他公子前来问安,都不许入宫相见。过了三天,桓公还没死,雍巫和竖刁将他身边的侍卫人员,不论男女,全部赶走,把宫门堵得严严实实。又在寝室周围,筑起三丈高的高墙,内外隔绝,连风都透不进去。只在墙下留了一个洞,像狗洞一样,早晚让小内侍钻进去,打探桓公的生死消息。同时,他们整顿宫中卫士,以防备各位公子生变。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桓公趴在床上,起不了身,呼唤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只能睁着两眼,呆呆地看着。忽然听到 “扑蹋” 一声,好像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不一会儿,那人推开窗户进来了。桓公睁眼一看,原来是贱妾晏蛾儿。桓公说:“我肚子饿了,正想吃点粥,你去给我拿点来!” 蛾儿回答说:“没地方找粥。” 桓公说:“有热水也行,能解解渴。” 蛾儿回答说:“热水也没有。” 桓公问:“为什么?” 蛾儿回答说:“易牙和竖刁作乱,守住宫门,筑起三丈高的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行,饮食从哪里来呢?” 桓公问:“你怎么能到这里来?” 蛾儿回答说:“我曾承蒙主公一次宠幸,所以不顾性命,翻墙过来,想看着您去世。” 桓公问:“太子昭在哪里?” 蛾儿回答说:“被他们两人阻挡在外面,进不了宫。” 桓公叹息道:“仲父(管仲)难道不是圣人吗?圣人的见识,怎么能不长远呢!我糊涂啊,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于是奋力高呼:“天啊,天啊!小白(桓公名小白)竟然要这样死去吗?” 连叫了几声,吐了几口血,对蛾儿说:“我有六个宠妾,十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来为我送终,我真惭愧平日没有好好待你。” 蛾儿回答说:“主公请保重自己,万一不幸,我情愿以死为您送终!” 桓公叹息道:“我死了如果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有知觉,我有什么脸面到地下见仲父呢?” 于是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连叹几声后,气绝身亡。 算起来,桓公在周庄王十二年的夏五月即位,死于周襄王九年的冬十月,在位共四十三年,享年七十三岁。潜渊先生有诗专门称赞桓公的功绩:“姬辙东迁纲纪亡,首倡列国共尊王。南征僭楚包茅贡,北启顽戎朔漠疆。立卫存邢仁德着,定储明禁义声扬。正而不谲《春秋》许,五伯之中业最强。” 髯仙也有一首绝句,感叹桓公一生英雄,到头来却没有好的结局,诗中写道:“四十余年号方伯,南摧西抑雄无敌。一朝疾卧牙刁狂,仲父原来死不得!” 晏蛾儿见桓公去世,痛哭了一场。她想呼喊外面的人,无奈墙太高,声音传不出去;想翻墙出去,无奈墙内没有可以垫脚的东西。左思右想,她叹口气说:“我曾说过‘以死送君’。至于殡殓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妇人能知晓的!” 于是她脱下衣服,盖在桓公的尸体上,又用两扇窗户盖住尸体,权当作是简单的掩盖。她对着床下叩头说:“国君的魂魄暂且不要走远,等我来陪您!” 说完,就用头撞柱子,脑浆迸裂而死。这妇人真是贤良啊! 当天夜里,小内侍从墙洞钻进去,看见寝室堂柱下,血泊中躺着一个尸体,吓得急忙跑出来,报告给雍巫和竖刁二人说:“主公撞柱子自尽了!” 雍巫和竖刁二人不信,让内侍们挖开墙垣,他们亲自进去查看,见是一个妇人的尸体,十分惊讶。内侍中有认识的,指着说:“这是晏蛾儿。” 再看床上,两扇窗户掩盖着一动不动、毫无知觉的齐桓公。呜呼哀哉,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断气的。 竖刁便开始商议发丧的事情。雍巫说:“先别急,得先确定长公子的君位,然后再发丧,这样才能避免争斗。” 竖刁觉得有道理。当下二人一同来到长卫姬宫中,秘密上奏说:“先公已经去世了!按照长幼顺序,应该立夫人的儿子为君。但是先公在世的时候,曾把公子昭嘱托给宋公,立为太子,很多大臣都知道这件事;倘若他们听说了先公去世的消息,必然会辅佐太子。依我们的计策,不如趁着今晚仓促之际,率领本宫的卫士,赶走太子,拥立长公子即位,这样大事就定下来了。” 长卫姬说:“我是个妇人,就靠你们好好去办了!” 于是雍巫和竖刁各自率领数百名宫中卫士,杀进东宫,去捉拿世子。 且说世子昭不能入宫探病,心里闷闷不乐。这天晚上,他正挑灯独坐,恍惚之间,似梦非梦,看见一个妇人前来对他说:“太子还不赶紧逃走,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我是晏蛾儿,奉先公的命令,特意来报信。” 昭正要向她询问,妇人把昭一推,昭就像坠入万丈深渊。忽然惊醒,妇人不见了。这个梦很奇特,不能不信。昭急忙叫侍从拿着行灯跟随,打开便门,走到上卿高虎的家,急忙敲门。高虎把他迎进去,问他来意,公子昭把梦中的事说了一遍。高虎说:“主公生病已经半个月了,被奸臣隔绝内外,消息不通。世子这个梦,凶多吉少。梦中说奉先公之命,主公肯定已经去世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世子暂且应该到境外去,以防不测。” 昭问:“我能去哪里安身呢?” 高虎说:“主公曾把世子嘱托给宋公,如今应该去宋国,宋公肯定会相助。我是守护国家的大臣,不能与世子一起出逃。我有个门下士叫崔夭,掌管着东门的钥匙。我派人吩咐他开门,世子可以趁夜出城。” 话还没说完,看门人传报:“宫中卫士包围了东宫。” 吓得世子昭脸色惨白。高虎让昭换上衣服,打扮得和侍从一样,派心腹之人跟随,来到东门,传高虎的命令给崔夭,让他开门放出世子。崔夭说:“主公生死不明,我私自放太子出去,罪责也不轻。太子没有人侍从,要是不嫌弃我,我愿意一同投奔宋国。” 世子昭十分高兴,说:“你若同行,那是我的心愿!” 当下崔夭打开城门,看到有随身的车驾,就让世子上车,自己驾车,朝着宋国急急而去。 话分两头。再说雍巫和竖刁二人,率领宫中卫士,包围了东宫,四处搜寻,却不见世子昭的踪影。眼看四更鼓响,雍巫说:“我们擅自包围东宫,靠的就是出其不意。要是等到天亮,被其他公子察觉,先占据朝堂,大事就完了。不如先回宫拥立长公子,看看众人的反应,再做打算。” 竖刁说:“这话正合我意。” 二人收兵,还没回宫,就看见朝门大开,百官纷纷赶来。这些官员大多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陈氏、隰氏、南郭氏、北郭氏、闾邱氏等家族的子孙和臣子百姓,人数众多,名字也说不完。这些官员听说雍巫和竖刁二人率领众多卫士出宫,料想宫中肯定发生了变故,都到朝房打听消息。宫里已经传出齐侯去世的消息了。又听说东宫被围,不用说,肯定是奸臣趁机作乱。“那世子是先公立下的,要是世子有什么闪失,我们有什么脸面做齐国的臣子?” 官员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正在商议去救护世子。恰好雍巫和竖刁二人带兵回来。众官员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道:“世子在哪里?” 雍巫拱手回答说:“世子无亏,现在宫中。” 众人说:“无亏没有受命册立,不是我们的君主,把世子昭还给我们!” 竖刁手持宝剑,大声说:“昭已经被赶走了!现在奉先公临终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有不顺从的,格杀勿论。” 众人愤愤不平,乱嚷乱骂:“都是你们这班奸佞之徒,欺负死者,蔑视生者,擅自专权,废立君主。你们要是立了无亏,我们誓死不做臣子!” 大夫管平挺身而出,说:“今天先打死这两个奸臣,除掉祸根,再作商议。” 说着,手举象牙笏板,朝着竖刁的头顶就打。竖刁用剑挡住。众官员正要上前帮忙,只见雍巫大声喝道:“卫士们,现在还不动手,平时养你们有什么用?” 数百名卫士,各自拿起器械,一起动手,对着众官员乱砍。众人手无兵器,而且寡不敌众,怎么抵挡得住呢?真是 “白玉阶前为战地,金銮殿上见阎王”。百官死在乱军之中的,有十分之三。其余受伤的人也很多,都纷纷逃出朝门去了。 话说雍巫和竖刁二人,驱散了百官,此时天已大亮,便在宫中扶出公子无亏,来到朝堂即位。内侍们敲钟击鼓,甲士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台阶下前来叩拜、祝贺的,仅仅只有雍巫和竖刁二人。公子无亏又羞又恼。雍巫上奏说:“国君的大丧还未举行,群臣还不知道送别旧君,又怎么会知道迎接新君呢?这件事必须把国懿仲和高虎两位老臣召进朝中,才可以号令百官,压服众人。” 公子无亏准了这个奏请,立刻派内侍分别去宣召右卿国懿仲和左卿高虎。这两位可是周天子任命的监国大臣,世代担任上卿,受到群臣的敬重和信服,所以要把他们召来。国懿仲和高虎听到内侍传达的命令,知道齐侯已经去世,也来不及穿上朝服,马上披麻戴孝,入朝奔丧。雍巫和竖刁二人,赶忙在宫门外迎接,对他们说:“今日新君登上殿堂,老大夫暂且就先穿吉服吧。” 国懿仲和高虎齐声回答:“旧君还未出殡,就先去拜见新君,这不合礼仪。他们谁不是先公的儿子,我们没有什么可挑选的,谁能主持丧事,我们就跟随谁。” 雍巫和竖刁被说得哑口无言。国懿仲和高虎就在宫门外,朝着宫中的方向,对空拜了两拜,大哭着离开了。公子无亏发愁地说:“大丧还没举行,群臣又不服从,这可怎么办呢?” 竖刁说:“今日的情形,就如同与老虎搏斗,谁力气大谁就能取胜。主上只需守住正殿,我们在两边的廊庑列兵以待,要是有公子入朝,就用兵胁迫他们。” 公子无亏听从了他的建议。长卫姬把本宫的卫士全部派了出来,所有内侍都穿上军装,宫女中身材高大有力的,也凑数当作甲士,雍巫和竖刁各统领一半,分别部署在两边廊庑。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卫公子开方,听说雍巫和竖刁拥立公子无亏,就对葛嬴的儿子公子潘说:“太子昭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无亏能被立为国君,公子你难道就不能被立为国君吗?” 于是他把家中所有的家丁和敢死之士都召集起来,在右殿扎下营寨。密姬的儿子公子商人,和少卫姬的儿子公子元一起商议:“我们同样都是先公的血脉,江山自然人人有份。公子潘已经占据了右殿,我们一同占据左殿。要是世子昭回来了,大家就都让位;要是他不回来,就把齐国一分为四,我们平分。” 公子元觉得有道理,也各自召集家中的卫士,以及平日里收养的门客,成群结队地赶来。公子元在左殿扎营,公子商人在朝门扎营,他们相互约定,形成犄角之势。雍巫和竖刁忌惮三位公子人多势众,牢牢守住正殿,不敢出去攻打。三位公子又畏惧雍巫和竖刁势力强大,各自坚守军营,小心防备冲突。这可真是:“朝中成敌国,路上绝行人。” 有诗为证:“凤阁龙楼虎豹嘶,纷纷戈甲满丹墀。分明四虎争残肉,那个降心肯伏低?” 当时只有公子雍胆小怕事,逃到秦国去了,秦穆公任用他为大夫。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暂且不提。 再说众官员知道世子出逃,没了可以朝拜的君主,都闭门不出。只有老臣国懿仲和高虎,心急如焚,一心想着化解这场纷争,却一直没有找到办法。就这样僵持着,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了。高虎说:“诸位公子只知道争夺君位,却不考虑料理丧事,我今天要拼死力争。” 国懿仲说:“你先去进言,我随后跟上,我们一同豁出性命,来报答历代国君赐予的爵禄之恩。” 高虎又说:“就我们两人开口,能有什么用呢?凡是享受齐国俸禄的,都是齐国的臣子,我们挨家挨户去召集他们,一起到朝堂,暂且拥戴公子无亏主持丧事,你看怎么样?” 国懿仲回答:“立儿子以嫡长子为先,没有嫡长子就立年长的,这是常规的礼法。无亏年长,而且对我们有戍卫的功劳,拥戴他也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四下里招呼群臣,一同去朝堂哭吊。众官员见两位老大夫牵头,壮着胆子,都穿上丧服,相继入朝。寺貂拦住他们问道:“老大夫此番前来,有什么意图?” 高虎回答:“各方僵持不下,没有尽头。我们是专门请公子主持丧事来的,没有别的意思。” 寺貂这才作揖请高虎进去。高虎一招手,国懿仲和群臣都进了宫,径直来到朝堂,向公子无亏进言说:“我们听说‘父母的恩情,如同天地一般。’所以做儿子的,父母在世时要恭敬侍奉,去世后要妥善殡葬。没听说过父亲去世了却不装殓,反而争抢富贵的。况且国君是臣子的表率,国君要是不孝,臣子又怎么能尽忠呢?如今先君已经去世六十七天了,还没有入棺。公子虽然登上了正殿,心里能安稳吗?” 说完,群臣都伏地痛哭。公子无亏也落泪说:“我不孝,罪孽通天。我不是不想完成丧礼,只是公子元等人逼迫我,我能怎么办呢?” 国懿仲说:“太子已经出逃在外,只有公子您年纪最长。公子要是能主持丧事,收殓先君,君位自然就归您了。公子元等人,虽然分据殿门,但我会用大义去责备他们,谁敢和公子您争夺呢!” 公子无亏止住眼泪,下拜说:“这正是我的心愿。” 高虎吩咐雍巫,继续守住殿庑,各位公子只要穿着丧服前来哭吊的,就放他们入宫,要是带着兵器的,立刻拿下治罪。寺貂先到寝宫,安排殡殓之事。 却说齐桓公的尸体在床上,因为长时间无人照料,虽然正值冬天,但血肉模糊,尸体散发的气味,滋生出的虫子如同蚂蚁一般,一直爬到了墙外。起初众人还不知道虫子是从哪里来的,等进入寝室,打开窗户,看到虫子聚集在尸骨上,无不感到凄惨。公子无亏放声大哭,群臣也跟着痛哭。当天就取来梓木棺材装殓尸体,由于皮肉都已经腐烂,只能用袍带裹住,草草了事。只有晏蛾儿面色如同生前一样,形体也没有改变,高虎等人知道她是忠烈之妇,不禁连连叹息,也下令取棺材将她殓葬。高虎等人率领群臣拥戴公子无亏居主持丧事之位,众人各自按次序哭吊。当晚,大家一同在灵柩旁守灵。再说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他们在外面扎营,看到高国两位老臣率领群臣穿着丧服入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听说齐桓公已经殡殓,群臣都拥戴公子无亏主持丧事,并尊他为国君,便相互传话说:“有高国两位老臣做主,我们争不过了!” 于是各自遣散兵众,都穿着丧服入宫奔丧,兄弟相见,都放声大哭。当时要不是高国两位老臣说动了公子无亏,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呢!胡曾先生写诗感叹道:“违背忠臣宠佞臣,致令骨肉肆纷争。若非高国行和局,白骨堆牀葬不成。” 再说齐国世子昭逃到宋国,拜见宋襄公,哭着跪在地上,诉说了雍巫和竖刁作乱的事情。当时宋襄公召集群臣问道:“当年齐桓公曾把公子昭托付给我,立为太子,算起来已经十年了。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如今雍巫和竖刁在齐国发动内乱,太子被驱逐,我打算邀约诸侯,一同讨伐齐国的罪过,送公子昭回齐国,帮他确定君位后再返回。如果这件事能成功,必定会声名远扬,震动诸侯,这样我就可以倡导会盟,继承齐桓公的霸业,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时,突然有一位大臣出班启奏说:“宋国有三点比不上齐国,怎么能称霸诸侯呢?” 襄公一看,这个人是齐桓公的长子,也是襄公的庶兄,因为早年让出君位没有即位,襄公任命他为上卿,他就是公子目夷,字子鱼。襄公问:“子鱼说‘三点比不上齐国’,原因是什么呢?” 目夷回答:“齐国有泰山和渤海的险要地势,有琅玡、即墨的富饶土地,我国领土狭小、土地贫瘠,兵少粮稀,这是第一点比不上齐国的地方。齐国有高国这样世代为卿的家族治理国家,有管仲、宁戚、隰朋、鲍叔牙等人出谋划策,而我国文武人才不齐全,贤才得不到任用,这是第二点比不上齐国的地方。桓公北伐山戎时,‘俞儿’为他开路,在郊外打猎时,‘委蛇’现身。而我国今年春正月,有五星坠地,都化为石头,二月又有大风的异常现象,六只鹢鸟倒飞,这是上天降下灾异,象征着求进反退,这是第三点比不上齐国的地方。有这三点比不上齐国,我们自保都来不及,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呢?” 襄公说:“我以仁义为主,不救助遗孤,这是不仁。接受了别人的嘱托却抛弃不管,这是不义。” 于是,他以送太子昭回国即位为由,向诸侯传发檄文,约定在来年春正月,一起到齐国郊外会合。檄文传到卫国,卫国大夫宁速进言说:“立儿子以嫡长子为先,没有嫡长子就立年长的,这是礼法常规。无亏年长,而且有戍卫卫国的功劳,对我们有恩,希望国君不要参与此事。” 卫文公说:“昭已经被立为世子,天下无人不知。戍卫卫国是私人恩情,拥立世子是公义。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义,我不会这么做。” 檄文传到鲁国,鲁僖公说:“齐侯把昭托付给宋国,没有托付给我,我只知道长幼顺序。要是宋国讨伐无亏,我就去救援。” 周襄王十年,也就是齐公子无亏元年的三月,宋襄公亲自联合卫、曹、邾三国的军队,护送世子昭讨伐齐国,在齐国郊外屯兵。当时雍巫已经升任中大夫,担任司马,掌管兵权。公子无亏派他统领军队出城御敌,寺貂在城中调度。高国两位卿大夫分别守卫城池。高虎对国懿仲说:“我们拥立无亏,是因为先君还未出殡,并不是真心拥戴他。如今世子已经回来了,又有宋国相助,论道理,他们占着顺理成章的优势,比势力,他们也更强大。况且雍巫和竖刁杀害百官,专权乱政,必然会成为齐国的祸患。不如趁这个机会除掉他们,迎接世子,拥立他为国君。这样,各位公子就断绝了觊觎君位的念头,齐国也能像泰山一样安稳了。” 国懿仲说:“易牙(雍巫)统领军队驻扎在郊外,我去召竖刁,借口商议事情,趁机杀了他,然后率领百官迎接世子,取代无亏的君位。我料想易牙也没什么办法。” 高虎说:“这个计策太妙了!” 于是在城楼上埋伏下壮士,借口有机密重要的事情,派人去请竖刁来相会。这真是:“做就机关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不知道竖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 话说高虎趁着雍巫统兵出城,便在城楼上埋伏了壮士,派人去请竖刁来商议事情。竖刁毫无怀疑,昂首挺胸地来了。高虎在酒楼里设宴款待他,三杯酒过后,高虎开口说:“如今宋公纠集诸侯,率领大军送太子到这里,我们该怎么抵御呢?” 竖刁回答:“已经有易牙(雍巫)统兵到郊外迎敌了。” 高虎说:“敌众我寡,这可怎么办?老夫想借助您的力量,来挽救齐国的危难。” 竖刁说:“我能有什么能耐呢?要是老大夫有什么差遣,我一定听从命令!” 高虎说:“我想借您的脑袋,去向宋国谢罪!” 竖刁惊愕地立刻站起身来。高虎回头对左右的人喝道:“还不动手!” 墙壁后面埋伏的壮士冲了出来,抓住竖刁,将他斩杀。高虎随即大开城门,派人传呼说:“世子已经到城外了,愿意去迎接的人跟我来!” 百姓们向来厌恶雍巫和竖刁的为人,因此不拥护公子无亏,看到高虎出城迎接世子,无不踊跃跟随,随行的人何止上千。国懿仲进入朝堂,径直来到宫门口,求见公子无亏,上奏说:“人心都想拥戴世子,大家都来迎接他,老臣无法阻拦,主公您应该赶紧想办法避难。” 公子无亏问道:“雍巫和竖刁在哪里?” 国懿仲回答:“雍巫胜负还不知道。竖刁已经被国人杀了。” 公子无亏大怒,说:“国人杀了竖刁,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回头示意左右的人要抓住国懿仲,国懿仲赶紧逃出朝门。公子无亏带领数十名内侍,乘坐一辆小车,怒气冲冲地手持宝剑出宫,下令要征发壮丁,发放兵器,亲自去抵御敌人。内侍们四处呼喊,可国里没有一个人响应,反而招来了许多冤家对头。这真是:“恩德终须报,冤仇撒不开。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这些冤家,大多是高氏、国氏、管氏、鲍氏、宁氏、陈氏、晏氏、东郭氏、南郭氏、北郭氏、公孙氏、闾邱氏等众官员的子孙。当初他们只因不依附公子无亏,被雍巫和竖刁杀害,他们的家属个个心怀怨恨,如今听说宋君送太子回国,雍巫统兵抵抗,从私心来讲,巴不得雍巫战败。又担心宋国的军队到来,会有一番残酷的杀戮,大家心里都忐忑不安。等到听说高老相国杀了竖刁,去迎接太子,无不欢喜,都说:“今天终于天理昭彰了!” 大家都带着器械防身,到东门打探太子的消息,恰好撞见公子无亏乘车赶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人带头,众人相助,各自拿着器械,将公子无亏团团围住。内侍大声喝道:“主公在这里,你们不得无礼!” 众人说:“他哪里是我们的主公!” 说着就向内侍乱砍,公子无亏抵挡不住,急忙下车逃跑,也被众人杀死。东门一片混乱,幸好国懿仲赶来安抚了一番,众人才散去。国懿仲把公子无亏的尸体抬到别的馆舍殡殓,一面派人飞速去报告高虎。 再说雍巫正屯兵在东关,与宋军对峙,忽然军中在夜里大乱,传言说:“无亏和竖刁都死了,高虎相国率领国人,迎接太子昭为君,我们不能助纣为虐。” 雍巫知道军心已经动摇,心里像被芒刺扎着一样,急忙带着几个心腹,连夜逃到鲁国去了。天亮时,高虎赶到,安抚了雍巫所率领的士兵。接着一直来到郊外,迎接世子昭,并且与宋、卫、曹、邾四国讲和。四国军队退兵。高虎护送世子昭来到临淄城外,暂时在公馆停下,派人报国懿仲准备好天子的车驾,率领百官出城迎接。 却说公子元、公子潘得知此事,约公子商人一同出城,去迎接新君。公子商人不高兴地说:“我们在国内奔丧,昭却不让我们参与哭泣之礼,如今他借助宋国的兵力,以小欺大,强行夺取齐国君位,于理不合。听说诸侯的军队已经退了,我们不如各自率领家中的卫士,声称是为无亏报仇,赶走子昭。在我们三个人当中,让大臣们公平商议,推举一人为君,这样也免得受宋国的控制,灭了先公作为盟主的志气。” 公子元说:“如果这样,应当奉宫中的命令行事,这样才名正言顺。” 于是他们进宫向长卫姬禀告。长卫姬哭着说:“你们能为无亏报仇,我死也无憾了!” 随即命令召集无亏旧日的一班随从,再加上三位公子的党羽,一同抗拒世子。竖刁的手下也有心腹之人,想为他们的主子报仇,也来相助,分头守住临淄城的各个城门。国懿仲畏惧这四家的人多势众,便紧闭府门,不敢露面。 高虎对世子昭说:“无亏和竖刁虽然死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况且有三位公子带头,紧闭城门不让我们进去。如果想要进城,就必须交战,倘若战败,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不如还是去宋国求救,这才是上策。” 世子昭说:“一切听从国老的主张。” 高虎于是护送世子昭再次逃到宋国。宋襄公刚刚班师回到边境,就看到世子昭来了,十分惊讶,询问他的来意。高虎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他。襄公说:“这是我班师太早的缘故。世子放心,有我在,还愁进不了临淄吗?” 当即命令大将公孙固增加车马(先前有卫、曹、邾三国一起出兵,只用了二百辆兵车,如今独自出兵,增加到四百辆)。任命公子荡为先锋,华御事为后卫,自己亲自率领中军,护送世子,再次离开宋国边境,进入齐国郊外。 此时有高虎在前面开路,把关的将士望见是高相国,立刻打开城门迎接,宋军一直逼近临淄城下安营扎寨。宋襄公见城门紧闭,便吩咐三军准备攻城器具。城内的公子商人对公子元、公子潘说:“宋军要是攻城,必然会惊动百姓。我们率领四家的人众,趁他们休息尚未安定,合力攻打。幸运的话能取胜固然好,不幸战败,就暂且各自设法避难,再做打算。总比死守在这里强,万一诸侯的军队都聚集过来,那可怎么办?” 公子元、公子潘觉得有道理。于是在这天夜里,打开城门,各自率领军队出来偷袭宋营。他们不知道宋军的虚实,只偷袭了先锋公子荡的前营。公子荡措手不及,弃寨而逃。中军大将公孙固听说前寨有失,急忙率领大军前来救援。后军华御事,同齐国老大夫高虎,也各自率领部下接应。双方混战,一直打到天亮。四家的党羽虽然人多,但各为其主,人心不齐,怎么能抵挡得住宋国的大军。当下混战了一夜,四家的人众被宋兵杀得七零八落。公子元担心世子昭回国后,自己会遭遇灾祸,趁着混乱带着几个心腹,逃到卫国避难去了。公子潘、公子商人收拾残兵败将进城。宋兵紧追其后,他们来不及关闭城门,崔夭为世子昭驾车,长驱直入。上卿国懿仲听说四家的军队被打散,世子已经进城,便聚集百官,同高虎一起拥立世子昭即位。就把这一年定为元年,这就是齐孝公。 齐孝公即位后,论功行赏,晋升崔夭为大夫。拿出大量的金银财宝,重重犒赏宋军。宋襄公在齐国边境停留了五天,才返回宋国。当时鲁僖公率领大军来救援无亏,听说孝公已经即位,便中途返回,从此鲁齐两国产生了嫌隙。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公子潘和公子商人商议,把出兵抵抗的事情,都推到公子元身上。国、高两位老臣,心里明白是四家共同谋划,但为了让孝公消除怨恨,与大家修好,便只惩治了带头作乱的雍巫和竖刁二人的罪行,将他们的党羽全部诛杀,其他人都赦免不予追究。这年秋天八月,将齐桓公安葬在牛首堈之上,接连筑起三座大坟。把晏蛾儿葬在旁边,另外筑起一座小坟。又因为无亏和公子元的缘故,将长卫姬、少卫姬两宫的内侍和宫女,全部下令陪葬,死去的有好几百人。后来到了晋永嘉末年,天下大乱,有村民挖开齐桓公的坟墓,墓前有一个水银池,寒气刺鼻,人不敢进去,过了几天,寒气渐渐消散。于是村民牵着猛犬进入墓中,得到几十斛金蚕,还有珠襦玉匣、丝绸彩缎、兵器等,数不胜数,墓中的骸骨杂乱无章,都是殉葬的人。由此可知孝公当年安葬父亲的隆重。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髯仙有诗写道:“疑冢三堆峻似山,金蚕玉匣出人间。从来厚蓄多遭发,薄葬须知不是悭。” 话分两头。却说宋襄公自从打败齐兵,送世子昭成为齐国国君,自认为立下了盖世奇功,便想号召诸侯,取代齐桓公成为盟主。又担心大国难以召集,便先邀约滕、曹、邾、鄫等小国,在曹国南部结盟。曹、邾两国国君到了之后,滕子婴齐才赶到。宋襄公不许婴齐参加结盟,把他囚禁在一个房间里。鄫君畏惧宋国的威势,也来赴会,但已经逾期两天了。宋襄公问群臣说:“我刚刚倡导结盟友好,鄫这样的小国,竟敢怠慢,迟到两天,不重重惩罚它,怎么能树立我的威望!” 大夫公子荡进言说:“从前齐桓公南征北讨,唯独没有征服东夷各部。您想要在中原树立威望,必须先征服东夷。想要征服东夷,必须利用鄫子。” 襄公问:“怎么利用他呢?” 公子荡说:“睢水边上,有个神灵能兴风雨。东夷人都立祠庙祭祀它,四季祭祀从不间断。您如果真的用鄫子作为祭品,祭祀睢水之神,不仅神灵会降福,让东夷人听说后,都认为您能对诸侯生杀予夺,谁能不畏惧而前来归服呢?然后借助东夷的力量,去征讨诸侯,霸业就可以成就了。” 上卿公子目夷劝谏说:“不行,不行!古时候小事都不用大的牲畜作为祭品,这是重视生命,何况是人呢?祭祀,是为了给人祈福。杀人来祈求人的福气,神灵肯定不会享用。况且国家有常规的祭祀,由宗伯掌管。睢水的河神,不过是个妖鬼罢了!这是夷人的习俗祭祀的,您也去祭祀,看不出您比夷人高明在哪里,又有谁会归服您呢?齐桓公主盟四十年,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续,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每年都对天下施予恩德。如今您才举行一次盟会,就杀戮诸侯去讨好妖神,我只看到诸侯会因为恐惧而背叛我们,没看到他们会归服。” 公子荡说:“子鱼(公子目夷字子鱼)的话错了!您谋求霸业的方式和齐桓公不同。齐桓公治理国家二十多年,然后才主盟,您能等吗?情况缓和时就用德政,情况紧急时就用威势,快慢的次序,不能不弄清楚。不与夷人亲近,夷人就会怀疑我们;不让诸侯畏惧,诸侯就会轻视我们。国内轻视,国外怀疑,怎么能成就霸业呢?从前武王砍下纣王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从而得到天下。这是诸侯对天子的做法,对小国的国君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您一定要这么做。” 宋襄公本心急于得到诸侯的拥护,便不听公子目夷的话,让邾文公抓住鄫子,将其杀死并烹煮,用来祭祀睢水之神。还派人召集东夷的君长,都来睢水参加祭祀。东夷人向来不习惯宋国的政令,没有一个人来。滕子婴齐大惊,派人用重金贿赂宋襄公,请求释放自己,宋襄公这才解除了对婴齐的囚禁。曹国大夫僖负羁对曹共公襄说:“宋国急躁又暴虐,这件事肯定不会成功,我们不如回去。” 曹共公便告辞回国,于是没有尽到主人的礼节。宋襄公发怒,派人责备他说:“古时候国君相见,有肉干、粮食、活牲口等礼物,来增进宾主之间的友好。我在您的国境上停留,已经不是一天了。三军将士,还不知道您的态度。希望您考虑一下!” 僖负羁回答说:“提供馆舍、赠送食物,这是朝聘的常规礼节。如今您因为公事来到我国南部边境,我急于应付,来不及考虑其他事情。现在您用主人的礼节来责备我,我的国君十分惭愧,希望您能原谅!” 曹共公于是回国。宋襄公大怒,传令调兵攻打曹国。公子目夷又劝谏说:“从前齐桓公盟会的足迹,遍布列国,赠送的礼物丰厚,收取的礼物微薄,不责备别人的施舍,不惩罚别人的不足,这是为了体谅别人的力量,体恤别人的感情。曹国缺乏礼节,对您并没有损害,何必用兵呢?” 宋襄公不听,派公子荡率领三百辆兵车,攻打曹国,包围了曹国的都城。僖负羁根据不同的情况设置防御,与公子荡相持了三个月,公子荡无法取胜。 这时,郑文公率先去朝拜楚国,约鲁、齐、陈、蔡四国的国君,与楚成王在齐国边境结盟。宋襄公听说后十分震惊。一来担心齐鲁两国中,或许会有倡导霸业的人,宋国无法与之竞争;二来又担心公子荡攻打曹国失利,挫伤锐气,被诸侯嘲笑,于是召回公子荡。曹共公也担心宋军再次来攻打,派人到宋国谢罪。从此宋曹两国又像当初一样和睦相处了。 话说宋襄公一门心思谋求霸主之位,眼见小国诸侯纷纷对自己不服,大国反倒与楚国结盟,心中又愤懑又焦急,便与公子荡商议对策。公子荡进言说:“当今的大国,没有比齐国和楚国更强的了。齐国虽是霸主之后,但国内纷争刚平定,国势尚未重振。楚国僭越称王,刚与中原各国互通往来,诸侯都惧怕它。您若不惜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向楚国求助召集诸侯,楚国必定会答应。借助楚国的力量聚集诸侯,再凭借诸侯来压制楚国,这是眼下的权宜之计。” 公子目夷却劝谏道:“楚国要是已经掌控诸侯,怎会把诸侯让给我们?我们向楚国求助召集诸侯,楚国又怎会甘居我们之下?恐怕争端就此开启了!” 宋襄公却不以为然,当即命令公子荡带着厚礼前往楚国,求见楚成王。楚成王询问来意后,答应在第二年春天,在鹿上这个地方与宋襄公会面。公子荡回来向宋襄公禀报,宋襄公说:“鹿上是齐国的地盘,这事不能不告知齐侯。” 于是又派公子荡前往齐国访问,讲述楚王约定会面之事。齐孝公也答应了。此时是宋襄公十一年,即周襄王十二年。 第二年春正月,宋襄公率先抵达鹿上,修筑盟坛,等待齐、楚两国国君到来。二月上旬,齐孝公才到。宋襄公自认为有帮助齐孝公即位的功劳,见面时,脸上颇有居功自傲之色。齐孝公感激宋国的恩德,也尽到了做东的礼节。又过了二十多天,楚成王才到。宋、齐二君与楚成王相见时,按照爵位排序。楚国虽然僭越称王,但实际上是子爵。所以宋公排在首位,齐侯次之,楚子再次之。这是宋襄公定下的位次。到了会盟的日子,三人一同登上鹿上之坛,宋襄公毫不犹豫地以盟主自居,抢先握住牛耳进行歃血仪式,一点也不谦让。楚成王心中不高兴,但也勉强接受了歃血。宋襄公拱手说道:“我兹父(宋襄公名兹父)有幸身为先代之后,忝列周室宾客,虽然自知德薄力微,但私下里想恢复盟会之政。只是担心人心不齐,所以想借助二位国君的威望,在我国的盂地会合诸侯,时间定在秋八月。如果二位国君不嫌弃,能倡导并率领诸侯前来参加盟会,那我愿与各位世代结为兄弟之好。自殷商先王以下,都会感激二位国君的恩赐,又岂止是我一人呢?” 齐孝公拱手将话语权让给楚成王,楚成王也拱手谦让给齐孝公,二君互相推让,许久都没有结果。宋襄公说:“二位国君若不嫌弃我,那就一同签署盟书吧。” 于是拿出盟会的文书,没有先送给齐侯,而是先递给楚成王请他署名。齐孝公心中也很不痛快。楚成王举目浏览文书,上面叙述了会合诸侯、举行盟会的意图,效仿齐桓公举行不带兵车的 “衣裳之会”。文书末尾宋公已经先署名了。楚成王暗暗发笑,对宋襄公说:“诸侯您自己就能召集,何必借助我呢?” 宋襄公说:“郑国长期处于您的势力范围之下,而陈国、蔡国近来又与齐国结盟,如果不借助您的威望,我担心诸侯们会有不同意见。所以我才向贵国求助。” 楚成王说:“既然如此,那齐君应当先署名,然后轮到我就可以了。” 齐孝公说:“我对于宋国,就像处于贵国的势力范围之下,难以召集的是贵国的威严号令。” 楚王笑着署了名,然后把笔递给齐孝公。齐孝公说:“有楚国参与就不必有齐国。我历经万死才得以存活,幸运的是国家没有灭亡,能参与盟会已是荣幸,我又有什么重要的,何必玷污这盟书呢?” 坚决不肯署名。从齐孝公的心思来看,他是怪宋襄公先把盟书送给楚王求署名,看透了宋襄公重楚轻齐,所以才不署名。而宋襄公自认为对齐国有恩,却以为齐孝公说的是真心话,于是收起盟书保存起来。三位国君在鹿上又叙谈了几天,相互叮嘱后才分别。髯仙写诗感叹道:“诸侯原自属中华,何用纷纷乞楚家?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回国后,将这件事告诉了令尹子文。子文说:“宋君太狂妄了!大王您为什么答应他召集诸侯会盟呢?” 楚王笑着说:“我想主宰中原的政事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宋公倡导举行不带兵车的会盟,我借此机会来会合诸侯,不也可以吗?” 大夫成得臣进言说:“宋公这个人好虚名而无实际才能,轻信他人且缺乏谋略,如果埋伏甲士劫持他,定能将他俘获。” 楚王说:“我正有此意。” 子文说:“答应人家会盟却又劫持他,人们会说楚国不讲信用,那还怎么让诸侯归服呢?” 成得臣说:“宋公乐于当盟主,必然有傲视诸侯之心。诸侯们还不熟悉宋国的政令,不会有人支持他。劫持他来展示楚国的威势,劫持后再释放他,又能显示楚国的恩德。诸侯们耻笑宋国无能,不归服楚国,还能归服谁呢?拘泥于小信用而丧失大功,这可不是好策略。” 子文上奏说:“子玉(成得臣字子玉)的计策,我比不上。” 楚王于是派成得臣、斗勃二人为将,各自挑选五百名勇士,进行操练,听候命令,预定好了劫持盟会的计策。具体细节不必详述,下文自然会提到。 再说宋襄公从鹿上回来,满脸喜色,对公子目夷说:“楚国已经答应帮我召集诸侯了。” 目夷劝谏道:“楚国是蛮夷之国,心思难以捉摸。您只是得到了他们的口头承诺,并未得到他们的真心支持。我担心您会被欺骗。” 宋襄公说:“子鱼你太多心了。我以忠信待人,别人怎么会忍心欺骗我呢?” 于是不听目夷的劝告,传发檄文召集诸侯。先派人在盂地筑起盟坛,修缮公馆,务必使其极尽华丽。仓库中储备了粮草,以供应各国军马的食用费用。凡是奉献、犒劳的礼仪,都十分优厚,全都预先准备好了。到了秋七月,宋襄公准备乘车前往会盟之地。目夷又劝谏说:“楚国强大且不讲道义,请您带兵车前往。” 宋襄公说:“我与诸侯约定举行‘衣裳之会’,如果带兵车去,那就是自己订立约定,又自己破坏约定,日后还怎么取信于诸侯呢?” 目夷说:“您想用乘车来保全信义,那我请求在三里之外埋伏一百辆兵车,以防万一,怎么样?” 宋襄公说:“你带兵车,和我带兵车有什么区别?绝对不行!” 临行之时,宋襄公又担心目夷在国内起兵接应,坏了他的信义,于是要目夷一同前往。目夷说:“我也放心不下,正想一同前去。” 于是君臣一同来到会盟之处。楚、陈、蔡、许、曹、郑六国国君如期到达。只有齐孝公心中不痛快,鲁僖公没有与楚国往来,这两位国君没有来。宋襄公派迎宾人员迎接六国诸侯,分别安排他们在馆舍休息,迎宾人员回来报告说:“各国诸侯都乘坐乘车前来。楚王的侍从虽然众多,但也是乘车。” 宋襄公说:“我就知道楚国不会欺骗我!” 太史占卜了盟会的吉日,宋襄公命令传告各国。在会盟前几天,预先安排好了坛上的执事人员。这天凌晨五鼓时分,坛的上下都设置了庭燎,照得如同白昼。坛的旁边,另有休息的地方,宋襄公先前往那里等候。陈穆公谷、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陆续到达。众人等候了很久,天色将明时,楚成王熊恽才到。宋襄公暂且遵循做东的礼节,与楚成王相互作揖谦让了一番,然后分别从左右两阶登上盟坛。右边是宾客登坛的台阶,众诸侯不敢僭越楚成王,让他走在首位。成得臣、斗勃二位将领跟随其后,众诸侯也都有随行的臣子,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左边是主人登坛的台阶,只有宋襄公和公子目夷君臣二人。刚刚登阶的时候,还讲究宾主之礼,可登上盟坛之后,要陈列牲畜、歃血为盟,对天发誓,列名签署盟书,这时就要推举盟主为尊了。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推举自己,便用目光示意他。楚王却低头不语。陈、蔡等国的诸侯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宋襄公忍不住了,于是昂首而出,说道:“今日举行盟会,我想要复兴先代霸主齐桓公的旧业,尊崇周天子,安定百姓,停止战争,让天下共享太平之福,各位觉得如何?” 诸侯们还没来得及回应,楚王就挺身而出,说:“您说得很好!但不知这盟主之位现在该归谁呢?” 宋襄公说:“有功劳的论功劳,没功劳的论爵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王说:“我称王已经很久了。宋国虽是上公,却难以排在王的前面,我就冒昧占先了。” 说罢便站在了第一个位次上。目夷扯了扯宋襄公的衣袖,示意他暂且忍耐,再想办法应对。宋襄公本以为盟主之位已稳操胜券,却在这关键时刻发生变故,怎能不恼怒。他强忍着一肚子气,不免言辞急切、脸色严厉地对楚王说:“我有幸凭借先代的福泽,忝居上公之位,天子也以宾客之礼相待。您说称王是僭越名号。怎么能用假王来压制真公呢?” 楚王说:“我既然是假王,那是谁叫我来这里的?” 宋襄公说:“您能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在鹿上事先有约定,并非我随意邀约。” 成得臣在一旁大声喝道:“今日之事,只问各位诸侯,是为楚国而来,还是为宋国而来?” 陈、蔡等国平素畏惧楚国,齐声说:“我们确实是奉楚王之命,不敢不来。” 楚王呵呵大笑,说:“宋君还有什么可说的?” 宋襄公见形势不妙,想要和楚王讲理,可楚王根本不理会道理;想要脱身,又没有一兵一卒保护自己,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只见成得臣、斗勃脱去礼服,里面穿着厚重的铠甲,腰间各插着一面小红旗,他们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王的众人,何止千人,一个个都脱去外衣,露出铠甲,手持暗器,如同蜂群、蚁群一般,飞奔上坛。各国诸侯都吓得魂飞魄散。成得臣先紧紧揪住宋襄公的两袖,与斗勃指挥众甲士,抢夺坛上陈设的玉帛、器皿等物品。一班执事人员四处逃窜。宋襄公见公子目夷紧紧跟在身旁,便低声对他说:“真后悔没听你的话,才落到如此地步。你赶快回去守卫国家,不要挂念我!” 目夷料想跟随在旁也无济于事,于是趁着混乱逃回宋国。不知道宋襄公将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 话说楚成王假装乘坐普通车辆前往会盟,跟随他的众人,全都是精壮汉子。这些人里面穿着暗藏的铠甲,身上带着暗器,他们都是成得臣和斗勃精心挑选训练出来的,勇猛无比。楚成王还派遣蒍吕臣、斗般二位将领统领大军,跟在后面,准备大干一场。宋襄公却全然不知,就这样掉进了楚成王设下的圈套。这可真是:“没心人遇有心人,要脱身时难脱身”。 楚成王抓住宋襄公后,众甲士把公馆中准备用来奉献、犒劳的物品,以及仓库里堆积的粮食,抢掠得一干二净。随行的车辆,也都归了楚国。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个个惊恐万分,谁敢上前为宋襄公说句好话呢!楚成王把各位诸侯邀请到馆舍,当面数落宋襄公的六条罪状,说道:“你趁着齐国国君去世,发动战争,擅自废立齐国国君,这是第一条罪状;滕子参加会盟稍微晚了点,你就把他拘禁羞辱,这是第二条罪状;用人代替牲畜,祭祀邪淫的鬼神,这是第三条罪状;曹国欠缺一点做东的礼节,这只是小事,你却仗着自己强大就围攻它,这是第四条罪状;作为一个差点亡国的君主,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天象已经发出警告,还想着称霸,这是第五条罪状;向我求助召集诸侯,却狂妄自大,一点谦让的礼节都没有,这是第六条罪状。上天让他丧失了理智,竟然单车前来赴会。我今天率领千辆兵车,千员战将,要踏平睢阳城,为齐国、鄫国等国报仇!各位诸侯只需稍作停留,看我拿下宋国回来,再和大家痛饮十天后再散会。” 众诸侯听了,没有一个不点头称是的。宋襄公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木雕泥塑一般,只是默默流下两行眼泪。 没过多久,楚国的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号称千乘,实际上是五百乘。楚成王犒赏了军士,拔营起寨,带着宋襄公,朝着睢阳城杀去。各国诸侯奉楚王之命,都屯扎在盂地,没有人敢回去。史官写诗讥讽宋襄公的失误,诗中写道:“无端媚楚反遭殃,引得睢阳做战场。昔日齐桓曾九合,何尝容楚近封疆?” 再说公子目夷从盂地的盟坛逃回宋国,把宋公被劫持的事情告诉了司马公孙固,说:“楚兵很快就要到了,赶紧调兵,登上城墙把守。” 公孙固说:“国家一天都不能没有君主,公子你必须暂时代理君主之位,然后发号施令、进行赏罚,人心才能整肃。” 公子目夷凑近公孙固的耳边说:“楚人抓住我们的君主来攻打我们,是有所要挟,想有所求。必须这样这样做,楚人肯定会放我们的君主回国。” 公孙固说:“你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对群臣说:“我们的君主恐怕回不来了!我们应该推举公子目夷,让他来主持国事。” 群臣知道公子目夷贤能,没有不欣然同意的。公子目夷在太庙祭告祖先,然后南面而坐,代理国政。三军听从指挥,城中戒备森严,睢阳各路城门被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刚刚安排妥当,楚王的大军就到了,在城外扎下营寨。楚王派将军斗勃上前喊话,说:“你们的君主已经被我们拘禁在这里,他的生死掌握在我们手中。你们赶快献出土地,投降归顺,这样才能保全你们君主的性命!” 公孙固在城楼上回答说:“托社稷神灵的庇佑,国人已经拥立了新君。你们想杀就杀,想要我们投降,那是不可能的!” 斗勃说:“你们的君主还在,怎么能再立一个君主呢?” 公孙固说:“拥立君主是为了主持?” 公孙固说:“拥立君主是为了主持社稷大事,社稷没有君主,怎么能不立新君呢?” 斗勃说:“我们愿意送你们的君主回国,你们用什么来酬谢我们?” 公孙固说:“原来的君主被拘禁,已经使国家蒙羞,就算回来了也不能再当君主了。他回不回来,听凭楚国决定。如果你们要决战,我们城中的兵车还没有受损,我们情愿决一死战!” 斗勃见公孙固回答得强硬,便回去向楚王汇报。楚王大怒,下令攻城。城上箭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楚兵有很多人受伤。连续攻打了三天,楚国白白损失,却没能取胜。 楚王说:“他们国家既然不把原来的君主当回事,那把他杀了怎么样?” 成得臣回答说:“大王您因为宋公杀鄫子而指责他有罪,现在要是杀了宋公,这不就和他一样了吗?杀宋公就像杀一个普通人罢了,既得不到宋国,还白白招来怨恨,不如放了他。” 楚王说:“攻打宋国打不下来,又释放他们的君主,那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成得臣回答说:“我有办法了。现在没有参加盂地会盟的,只有齐、鲁两个国家。齐国和我们已经两次通好,暂且可以不管。鲁国是讲究礼义的国家,一直辅佐齐国成就霸业,根本不把楚国放在眼里。如果把在宋国俘获的人和物品献给鲁国,邀请鲁君到亳都相会,鲁国看到宋国的俘虏,一定会因为恐惧而来。鲁国和宋国是葵邱会盟的同盟国,况且鲁侯很贤明,他一定会为宋国求情,我们就顺势卖鲁君一个人情。这样我们一举就能同时得到宋国和鲁国的人心。” 楚王听了,鼓掌大笑说:“子玉(成得臣字子玉)真是有见识!” 于是退兵屯扎在亳都,派宜申为使者,带着几车缴获的物品,前往曲阜献捷。信中写道:“宋公傲慢无礼,我已经把他囚禁在亳都。不敢独自居功,特意把战利品献给贵国,希望您能屈尊前来,一同裁决这件事!” 鲁僖公看了信,大惊失色,正所谓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明知楚国使者来献捷,言辞夸张,是在恐吓自己。但是鲁国弱小,楚国强大,如果不去赴会,恐怕楚国就会移师来攻打鲁国,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于是鲁僖公厚待宜申,先回复了书信,派人快马加鞭报告楚王,说:“鲁侯听从您的命令,即日就会前往赴会。” 鲁僖公随后出发,大夫仲遂随行。来到亳都后,仲遂通过宜申的引荐,先用私人礼节拜见了成得臣,嘱托他在楚王面前,凡事多多关照。成得臣带着鲁僖公与楚成王相见,双方互相表达了敬慕之意。 当时,陈、蔡、郑、许、曹五位诸侯,都从盂地赶来相会,再加上鲁僖公,一共六位诸侯,聚在一起商议。郑文公率先开口,想要尊楚王为盟主,其他诸侯都欲言又止,没有回应。鲁僖公激昂地说:“盟主必须仁义之名远扬,让人心悦诚服。如今楚王倚仗兵车众多,偷袭并拘捕上公,只有威势而没有德行,让人心生疑惧。我们和宋国,都有同盟的情谊,如果坐视不救,只知道尊奉楚国,恐怕会被天下豪杰耻笑。楚国如果能释放宋公,继续保持这次盟会的友好,我怎么敢不听从命令呢!” 众诸侯都说:“鲁侯说得很对!” 仲遂把这些话私下告诉了成得臣,成得臣又转述给楚王。楚王说:“诸侯用盟主的大义来责备我,我怎么能违背呢?” 于是在亳郊,重新修筑盟坛,约定在十二月癸丑日,歃血为盟,祭祀神灵,一同赦免宋国的罪过。 约会的事情确定后,前一天,楚王把宋公释放,让他与众诸侯相见。宋襄公又羞愧又愤怒,满心不痛快,但又不得不向诸侯们表示感谢。到了约定的日子,郑文公拉着众诸侯,恳请楚成王登上盟坛主持盟会。楚成王执牛耳进行歃血仪式,宋襄公、鲁僖公以下的诸侯,依次歃血。宋襄公敢怒不敢言。盟会结束后,诸侯各自散去。 宋襄公误听到公子目夷已经即位为君,就打算逃到卫国去躲避。这时,公子目夷派来的使者到了,传达公子目夷的话说:“我代理君位,是为了守护国家等您回来。国家本来就是您的国家,您为什么不回来呢?” 不一会儿,迎接宋襄公的车驾准备齐全,把宋襄公迎接回国,公子目夷退回到臣子的行列。胡曾先生评论宋襄公能够被释放,全靠公子目夷定下的计策。公子目夷当时神态从容,完全没有把旧君的事情放在心上。要是他手忙脚乱地去求楚国放了宋襄公,楚国就更会把宋襄公当作奇货可居,怎么会轻易释放呢?有诗称赞公子目夷:“金注何如瓦注奇?新君能解旧君围。为君守位仍推位,千古贤名诵目夷。” 又有诗说这六位诸侯,公然讨好楚国以求宽容,明明是把中原的控制权拱手交给楚国,楚国眼里还会有中原各国吗?诗中写道:“从来兔死自狐悲,被劫何人劫是谁?用夏媚夷全不耻,还夸释宋得便宜。” 宋襄公一心想要称霸,却被楚人捉弄,遭受了极大的羞辱,心中的怨恨痛入骨髓,只是恨自己力量不够,无法报仇。他又责怪郑伯带头倡议尊楚王为盟主,心中的愤怒难以抑制,正想找郑国的麻烦。周襄王十四年春三月,郑文公前往楚国朝拜。宋襄公听说后,勃然大怒,于是发动全国的兵力,亲自讨伐郑国,让上卿公子目夷辅佐世子王臣留守国家。公子目夷劝谏说:“楚国和郑国现在关系和睦,宋国如果攻打郑国,楚国一定会救援。这次出征恐怕不能取胜,不如修养德行,等待时机,这才是上策。” 大司马公孙固也劝谏。宋襄公生气地说:“司马你要是不愿意出征,我就自己一个人去!” 公孙固不敢再说话,于是宋国出兵讨伐郑国。宋襄公亲自率领中军,公孙固为副将,大夫乐仆伊、华秀老、公子荡、向訾守等人都随行出征。 探子把消息报告给郑文公。郑文公大惊,急忙派人向楚国求救。楚成王说:“郑国侍奉我如同侍奉父亲,应该赶紧去救援。” 成得臣进言说:“救援郑国不如攻打宋国。” 楚成王问:“为什么呢?” 成得臣回答说:“宋公被拘禁后,宋国人已经吓破了胆。现在他们又不自量力,派大军攻打郑国,宋国国内必然空虚,我们趁虚而入,宋国一定会害怕,这不用交战就知道胜负了。如果宋国军队回师自救,他们也会很疲惫。我们以逸待劳,怎么会不能如愿呢?” 楚王觉得很有道理。当即任命成得臣为大将,斗勃为副将,起兵攻打宋国。 宋襄公正和郑国对峙,得到楚国出兵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宋国,在泓水南岸扎下营寨,抵御楚军。成得臣派人送来战书。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楚军来,是为了救援郑国。我们如果放弃攻打郑国,向楚国谢罪,楚国一定会退兵。我们不能和楚国交战。” 宋襄公说:“当年齐桓公兴兵讨伐楚国,现在楚国来攻打我们,我们却不迎战,怎么能继承齐桓公的霸业呢?” 公孙固又说:“我听说‘一个姓氏的王朝不会再次兴盛’。上天抛弃商朝已经很久了,您想要复兴它,能成功吗?况且我们的铠甲不如楚国坚固,兵器不如楚国锋利,士兵不如楚国强大。宋国人害怕楚国就像害怕蛇蝎一样,您凭借什么战胜楚国呢?” 宋襄公说:“楚国兵甲有余,但是仁义不足。我宋国兵甲不足,但是仁义有余。当年周武王凭借三千勇猛之士,战胜了殷商亿万之众,靠的就是仁义。作为有道之君,却躲避无道之臣,我就算活着也不如死了。” 于是在战书的末尾批示,约定在十一月初一,在泓阳交战。还命令在战车上竖起一面大旗,旗上写着 “仁义” 两个字。公孙固暗暗叫苦,私下对乐仆伊说:“战争的本质是杀戮,却大谈仁义,我不知道君主的仁义在哪里。上天恐怕是要夺走君主的魂魄了,我暗自为他感到担忧!我们一定要谨慎行事,千万别让国家遭受损失。” 到了约定的日子,公孙固天还没亮就起床,向宋襄公请求,要严阵以待。 且说楚将成得臣把军队驻扎在泓水北岸,斗勃建议:“咱们赶在五更天就渡河,以防宋军抢先布阵,阻拦咱们。” 成得臣却笑着说:“宋公行事迂腐刻板,对兵法一窍不通。咱们早渡河就早开战,晚渡河就晚开战,有什么可害怕的?” 到了天亮,楚国的士兵和车马才开始陆续渡河。公孙固向宋襄公进言:“楚军天亮才开始渡河,这明显是轻视咱们。咱们现在趁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冲上前去攻击,这是咱们用全部兵力对付楚军的一半兵力啊。要是等他们全部渡过河,楚军人多,咱们人少,恐怕抵挡不住,这可怎么办?” 宋襄公指着大旗说:“你没看到上面的‘仁义’二字吗?我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哪有在敌人渡河到一半就攻击的道理?” 公孙固又暗自叫苦。 不一会儿,楚军全部渡过了河。成得臣头戴饰有美玉的帽子,帽带系得整整齐齐,身穿绣袍软甲,腰间挂着雕弓,手里拿着长鞭,指挥着军士们在东西两边布阵。他气宇轩昂,旁若无人。公孙固又向宋襄公请求:“楚军正在布阵,还没有完全列好队形,咱们赶紧击鼓进攻,他们肯定会大乱。” 宋襄公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说:“呸!你就贪图这一时的进攻之利,却不顾及万世的仁义吗?我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哪有在敌人还没列好队形就击鼓进攻的道理?” 公孙固再次暗自叫苦。 楚军的阵势已经摆好,人强马壮,漫山遍野都是。宋军看到这场景,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宋襄公下令军中击鼓,楚军那边也击鼓回应。宋襄公亲自手持长戈,带着公子荡、向訾守两位将领,以及门官们,催促战车直冲楚阵。成得臣见来势凶猛,暗中传下号令,打开阵门,只放宋襄公这一队车骑进去。公孙固随后赶上去护驾,可宋襄公已经杀进楚阵里了。只见一员上将挡住阵门,连声喊道:“有本事的快来决战!” 这员将领正是斗勃。公孙固大怒,挺戟直刺斗勃,斗勃立即举刀相迎。两人交战,不到二十回合,宋将乐仆伊带着军队赶到,斗勃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恰好这时,楚阵中又冲出一员上将蔫氏吕臣,接住乐仆伊厮杀。公孙固趁着混乱,瞅准机会,拨开斗勃的刀,冲进楚军。斗勃提刀追赶,宋将华秀老又到了,缠住斗勃,两对人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 公孙固在楚阵中,左冲右突。过了好一会儿,他望见东北角上甲士如林,围得紧紧的,便急忙赶过去。正好遇到宋将向訾守,满脸是血,急切地呼喊:“司马快快来救主公!” 公孙固跟着向訾守,杀进重围,只见门官们一个个身负重伤,却还在和楚军拼死战斗,不肯后退。原来宋襄公对待下人极为宽厚,所以门官们都拼死效力。楚军见公孙固如此英勇,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公孙固上前一看,公子荡要害部位受伤,倒在车下,那面写着 “仁义” 的大旗,已经被楚军夺走了。宋襄公身上也有好几处创伤,右大腿中箭,膝筋被射断,无法站立。公子荡看到公孙固来了,睁开眼睛说:“司马好好保护主公,我要死在这里了!” 说完就断了气。公孙固悲痛不已,把宋襄公扶到自己车上,用身体护住他,奋勇杀出重围。向訾守在后面掩护,门官们一路簇拥护卫,且战且退。等脱离楚阵时,门官们已经没有一个存活的了。宋国的兵车,十有八九都损失了。乐仆伊、华秀老见宋公已经脱离险境,各自逃回。成得臣乘胜追击,宋军大败,辎重器械,几乎全部丢弃。公孙固和宋襄公连夜逃回宋国。 宋军战死的人很多,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城外互相抱怨,埋怨宋襄公不听司马的话,才导致这场败仗。宋襄公听到这些,叹息道:“君子不会去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会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我要用仁义来指挥军队,怎么能效仿那些乘人之危、扼守险要的行为呢?” 全国上下没有不嘲笑他的。后人相传,都说宋襄公推行仁义,却失去众人支持,最终导致失败,说的正是泓水之战这件事。髯翁写诗感叹道:“不恤滕鄫恤楚兵,宁甘伤股博虚名。宋襄若可称仁义,盗跖文王两不明。” 楚军大获全胜,再次渡过泓水,奏着凯歌返回。刚出宋国边境,侦察骑兵报告:“楚王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接应,现在驻扎在柯泽。” 成得臣立刻到柯泽拜见楚王,献上战利品。楚成王说:“明天郑君会带着他的夫人,到这里来慰劳军队,咱们要大肆陈列俘虏和缴获的物品,好好向他们炫耀一番。” 原来郑文公的夫人芈氏,正是楚成王的妹妹,被称为文芈。因为兄妹的亲情,她乘坐着辎軿车,跟随郑文公来到柯泽,与楚王相见。楚王向他们展示了俘获的众多物品。郑文公夫妇表示祝贺,拿出大量金银财宝,犒赏楚军。郑文公诚恳地邀请楚王第二天赴宴。 第二天一早,郑文公亲自出城,邀请楚王进城。在太庙中设宴款待,举行九献礼,规格如同招待天子。食品有数百种,另外还加上笾豆六器,宴会的奢侈程度,是各国从未有过的。文芈所生的两个女儿,叫伯芈、叔芈,尚未出嫁。文芈又带着她们以甥女的礼节拜见舅舅,楚王十分高兴。郑文公和妻子、女儿轮流给楚王敬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把楚王灌得酩酊大醉。楚王对文芈说:“我接受的款待太丰厚了,已经过量了!妹妹和两个外甥女,送我一程怎么样?” 文芈说:“遵命。” 郑文公送楚王出城后,先告辞离开。文芈和两个女儿,与楚王并驾而行,一直来到军营。原来楚王看上了两个外甥女的美貌,当晚就把她们拉进寝室。文芈在帐中徘徊,一夜都没睡着,然而畏惧楚王的威严,不敢出声。(舅舅纳外甥女,真是禽兽行径!)第二天,楚王把缴获物品的一半,赠送给文芈,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回国,纳入后宫。郑国大夫叔詹感叹道:“楚王恐怕不得善终吧?设宴是为了完成礼仪,可礼仪却没有了应有的规矩,这是不会有好结局的。” 且不说楚宋之间的这些事。再说说晋公子重耳,从周襄王八年到齐国,到襄王十四年,前后在齐国一共待了七年。期间遭遇齐桓公去世后的变故,他的几个儿子争夺君位,齐国国内大乱。等到齐孝公即位,又违背先人的做法,归附楚国,与宋国为敌,事情繁杂,诸侯大多与齐国关系不和睦。赵衰等人私下商议:“我们到齐国来,是认为齐国作为霸主的力量,可以借助它来图谋复国。现在继位的君主失去了霸业,诸侯都背叛了齐国,很明显,齐国已经不能为公子出谋划策了。我们不如再到其他国家去,另作打算。” 于是一起去见公子重耳,想和他谈这件事。 公子重耳贪恋齐姜的美色,每天只顾着吃喝玩乐,不过问外事。众豪杰等了十天,都没能见到他。魏犨生气地说:“我们因为公子有作为,所以不怕劳苦,追随他四处游历。现在在齐国待了七年,公子却贪图安逸,消磨了志向。时间过得飞快,我们十天都见不到他一面,怎么能成就大事呢?” 狐偃说:“这里不是聚在一起谈论的地方,大家都跟我来。” 于是他们一起走出东门外一里左右,这个地方叫桑阴。放眼望去,都是老桑树,绿荫层层叠叠,阳光都透不进来。赵衰等九位豪杰围成一圈,席地而坐。赵衰问:“子犯(狐偃字子犯),你有什么计策?” 狐偃说:“公子的行程,全在我安排。我们商量妥当,准备好行装,一旦公子出来,就说邀请他到郊外打猎,出了齐城,大家齐心协力,劫持他上路就行。只是不知道这一趟行程,在哪个国家能有所收获?” 赵衰说:“宋国正图谋称霸,而且宋国国君是个好名之人,我们何不前去投奔他。如果不如意,再到秦国、楚国,肯定会有机会的。” 狐偃说:“我和公孙司马有旧交情,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众人商议了很久才散去。他们以为这个地方幽静偏僻,不会有人察觉,却没想到 “若要不闻,除非莫说,若要不知,除非莫作”。当时姜氏的十几个婢妾,正在树上采桑叶喂蚕,看到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就停下手中的活儿听他们说话,把他们的话都听了去。回宫后,婢妾们一五一十地把听到的内容,都告诉了姜氏。姜氏呵斥道:“哪有这样的事,别乱说!” 于是把十几个采桑的婢妾,关在一个房间里,到了半夜,把她们全部杀了,以灭口。 姜氏把公子重耳叫醒,告诉他:“你的随从们打算带着你到其他国家去,有采桑的婢妾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我担心消息泄露,会有人阻拦,现在已经把她们除掉了。公子应该早点定下出行的计划。” 重耳说:“人生在世,能安乐就好,管其他的做什么。我就在这里养老,发誓不往其他地方去。” 姜氏说:“自从公子流亡在外,晋国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夷吾无道,兵败受辱,国内百姓不满意,邻国也不亲近,这是上天在等待公子您啊。公子这一去,肯定能得到晋国,千万不要迟疑!” 重耳迷恋姜氏,还是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赵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站在宫门外,传话进去:“请公子到郊外打猎!” 重耳还在高床上躺着没起床,让宫人出来回复:“公子偶然有点小毛病,还没梳洗,不能去。” 齐姜听到这话,急忙派人单独把狐偃召进宫。姜氏屏退左右,问他来意。狐偃说:“公子以前在翟国的时候,每天都驾车策马,去猎狐打兔。现在在齐国,很久都没出去打猎了,我们担心他四肢变得懒惰,所以来邀请他,没有别的意思。” 姜氏微笑着说:“这次出去打猎,是去宋国、秦国或者楚国吧?” 狐偃大吃一惊,说:“一次打猎,怎么可能去这么远的地方?” 姜氏说:“你们想劫持公子逃走,我都知道了,不用隐瞒。我昨晚也苦苦劝说公子,无奈他执意不听。今晚我会设宴,把公子灌醉,你们用车连夜把他载出城,事情肯定能成功。” 狐偃叩头说:“夫人割舍夫妻之情,来成就公子的名声,如此贤德,千古罕见!” 狐偃告辞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赵衰等人。车马、人员、鞭刀、干粮等,都一一收拾准备好,赵衰、狐毛等人先押着这些东西到郊外等候。只留下狐偃、魏犨、颠颉三人,带着两辆小车,埋伏在宫门左右,专门等姜氏传来消息,就立刻行动。这正是:“要为天下奇男子,须历人间万里程。” 当晚,姜氏在宫中摆下酒席,给公子重耳敬酒。重耳问:“这酒是为什么而设的?” 姜氏说:“我知道公子有四方之志,特意准备了这杯酒为你饯行。” 重耳说:“人生短暂,就像白马过隙,如果能顺心如意,何必再去别处寻求呢?” 姜氏说:“放纵欲望、贪图安逸,这可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你的随从们是出于忠诚的谋划,你一定要听从他们的建议!” 重耳突然变了脸色,放下酒杯不喝了。姜氏说:“你是真的不想走,还是在骗我?” 重耳说:“我不走。骗你做什么!” 姜氏笑着说:“想走,是公子的志向;不想走,是公子的感情。这酒本来是为公子饯行的,现在就当作挽留公子的酒吧。我和公子尽情欢乐,可以吗?” 重耳非常高兴,夫妻二人相互敬酒,姜氏又让侍女们唱歌跳舞,轮番敬酒。重耳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席子上。姜氏用被子把他盖上,派人去叫狐偃。狐偃知道公子已经喝醉,急忙带着魏犨、颠颉二人进宫,连人带席子,把重耳抬出了宫。先用厚厚的褥子铺垫好,把重耳安稳地安置在车上。狐偃向姜氏告辞,姜氏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有词为证:“公子贪欢乐,佳人慕远行;要成鸿鹄志,生割凤鸾情。” 狐偃等人催促着两辆小车,趁着黄昏离开了齐城,和赵衰等人会合,连夜赶路。大约走了五六十里,只听到鸡叫声此起彼伏,东方微微发白。重耳才在车中翻了个身,喊宫人拿水解渴。当时狐偃握着缰绳在旁边,回答说:“要水的话,得等天亮。” 重耳觉得身体摇晃得厉害,说:“扶我下床。” 狐偃说:“这不是床,是车。” 重耳睁开眼睛,问:“你是谁?” 狐偃回答:“我是狐偃。” 重耳心里一下子明白了,知道是被狐偃等人算计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大骂狐偃:“你们怎么不通知我,就把我带出城,想干什么?” 狐偃说:“我们要把晋国献给公子您。” 重耳说:“还没得到晋国,就先失去了齐国,我不想走!” 狐偃骗他说:“我们已经离开齐国一百里了。齐侯知道公子逃走,肯定会发兵来追,已经回不去了。” 重耳勃然大怒,看到魏犨拿着戈在一旁护卫,就夺过他的戈,要去刺狐偃。不知道狐偃的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 话说公子重耳责怪狐偃用计谋带他离开齐国,一把夺过魏犨手中的戈,要去刺狐偃。狐偃赶忙跳下车,躲避他的攻击,重耳也跳下车,手持长戈紧追不舍。赵衰、臼季、狐射姑、介子推等人见状,纷纷下车劝解。重耳将戟扔在地上,心中的怨恨仍难以平息。狐偃赶忙叩头请罪,说道:“如果杀了我能成就公子的大业,那我死了也比活着强!” 重耳怒气冲冲地说:“这次行动要是能成功也就罢了,要是没有成功,我一定吃了舅舅你的肉!” 狐偃笑着回答:“要是事情办不成,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你又怎么能吃到我的肉呢?要是能成功,公子你将来必定会享用丰盛的宴席,我的肉又腥又臊,哪值得你吃呢?” 赵衰等人也纷纷上前说道:“我们认为公子身负大有作为的志向,所以才舍弃亲人和家乡,不远千里,一路追随,也希望能在史册上留下功名。如今晋国国君无道,国内的百姓谁不希望公子您能成为国君呢?公子您自己不求回国,又有谁会跑到齐国去迎接您呢!今天这件事,其实是我们大家共同商议的结果,并非子犯一人的主意,公子可别错怪了他。” 魏犨也大声说道:“大丈夫应当努力成就功名,让声名流传后世。怎么能贪恋儿女情长,沉迷于眼前的享乐,而不考虑终身的大计呢?” 重耳听后,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听你们的吧。” 狐毛递上干粮,介子推端来水,重耳和众人各自饱餐了一顿。壶叔等人割草喂马,重新给马套上缰绳和嚼子,检修了车辆,便继续踏上了前行的道路。有诗为证:“凤脱鸡群翔万仞,虎离豹穴奔千山。要知重耳能成伯,只在周游列国间。” 没过多久,重耳一行人来到了曹国。曹共公这个人,一心只喜欢游玩嬉戏,不理朝政,亲近小人,疏远君子,把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当作心腹,将爵位视为粪土。在朝中,穿着红色官服、乘坐轩车的有三百多人,全都是些市井之徒和谄媚之辈。他们见晋公子带着一群豪杰前来,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格格不入,就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里一样。他们生怕重耳一行人在曹国久留,便纷纷劝阻曹共公,不要接待他们。大夫僖负羁劝谏道:“晋国和曹国是同姓国家,公子重耳穷困潦倒,路过我国,我们应该以厚礼相待。” 曹共公却说:“曹国是个小国,又处于列国之间,各国的子弟来来往往,哪个国家没有呢?要是对每个路过的人都以礼相待,那国家财力微薄,花费巨大,怎么能应付得过来呢?” 僖负羁又说:“晋公子重耳贤德之名,天下皆知,而且他有重瞳骈胁之相,这是大富大贵的征兆,不能把他当作普通的子弟看待。” 曹共公满脑子孩子气,对贤德之事并不在意,一听到重瞳骈胁,便好奇地问道:“重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这骈胁是什么样的呢?” 僖负羁回答道:“骈胁,就是胁骨紧密相连,如同一体,这是一种异相。” 曹共公说:“我不相信,暂且把他留在馆舍中,等他洗澡的时候,我去看看。” 于是,曹共公让馆舍的仆人把公子重耳迎进馆舍,只给他们提供了简单的水和饭菜,既没有赠送牲畜,也没有设宴款待,完全不讲宾主之礼。重耳心中恼怒,连饭都不吃。馆舍的仆人送来澡盆,请重耳洗澡。重耳一路上风尘仆仆,正想好好洗去身上的污垢,便解开衣服,准备洗澡。曹共公带着几个宠臣,穿着便服来到馆舍,突然闯进浴室,逼近重耳,仔细查看他的骈胁,还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然后才离去。狐偃等人听到外面有外人的声音,急忙赶来看,还能听到阵阵嬉笑。他们询问馆舍的仆人,才知道原来是曹君。君臣几人心中无不愤怒。 僖负羁劝谏曹伯无果,回到家中。他的妻子吕氏迎上来,见他满脸忧愁,便问道:“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僖负羁便把晋公子重耳路过曹国,曹君不以礼相待的事情说了一遍。吕氏说:“我刚才去郊外采桑,正好遇到晋公子的车队经过。我看晋公子本人倒还不太清楚,但他的几个随从,个个都是英杰。我听说:‘有什么样的君主,就会有什么样的臣子;有什么样的臣子,就会有什么样的君主。’从这些随行的人来看,晋公子将来必定能够光复晋国。到时候,他兴兵讨伐曹国,咱们可就玉石俱焚,后悔都来不及了。既然曹君不听忠言,你就应该私下和晋公子结交。我已经准备了几盘食物,可以把白璧藏在里面,作为见面礼。在他还未发达的时候就结交他,你应该赶紧去。” 僖负羁听从了妻子的建议,夜里来到公馆拜访重耳。重耳此时正饿着肚子,心中满是怒气,坐在那里。听说曹国大夫僖负羁前来求见,并赠送食物,便召他进来。僖负羁行了再拜之礼,先替曹君赔罪,然后表达了自己对重耳的敬意。重耳十分高兴,感叹道:“没想到曹国还有这样的贤臣!我若有幸能回到晋国,一定会报答您!” 重耳打开食物,发现里面藏着白璧,便对僖负羁说:“大夫您照顾我这个逃亡之人,让我在贵国不挨饿受冻就足够了,何必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僖负羁说:“这是我一点小小的敬意,公子千万不要推辞!” 重耳再三推辞,不肯接受。僖负羁退出去后,感叹道:“晋公子如此穷困,却不贪图我的白璧,他的志向不可估量啊!” 第二天,重耳便启程离开了,僖负羁私下送他出城十里才返回。史官写诗道:“错看龙虎作狉,盲眼曹共识见微;堪叹乘轩三百辈,无人及得负羁妻!” 重耳离开曹国,前往宋国。狐偃作为先行,先到了宋国,与司马公孙固见面。公孙固说:“我们国君不自量力,与楚国争胜,结果兵败受伤,大腿至今还没好,卧病在床。不过,他早就听闻公子的大名,十分仰慕。一定会打扫馆舍,恭候公子大驾。” 公孙固进宫将此事告知宋襄公。宋襄公正痛恨楚国,日夜盼望有贤人相助,以报战败之仇。听说晋公子远道而来,晋国又是大国,公子又有贤名,心中十分欢喜!无奈他腿伤未愈,无法亲自会面。于是,宋襄公命公孙固到郊外迎接重耳,并安排馆舍,以国君之礼相待,还赠送了七牢的礼品。第二天,重耳打算启程。公孙固奉宋襄公之命,再三恳请他多留几日,还私下问狐偃:“当初齐桓公是如何对待公子的?” 狐偃便详细地讲述了齐桓公赠送姬妾和马匹的事情。公孙固将这些情况回复给宋襄公。宋襄公说:“公子当年已经在宋国成婚了。赠送姬妾我做不到,但马匹可以如数赠送。” 于是,宋襄公也赠送了二十辆车的马匹,重耳十分感激。在宋国住了几天,宋襄公不断派人送来礼物和问候。狐偃见宋襄公的病短期内难以痊愈,便私下与公孙固商议重耳复国的事情。公孙固说:“公子要是不怕旅途劳累,我们宋国虽然小,也可以作为暂时的落脚之地。如果公子有远大志向,我们宋国刚刚战败,国力不振,恐怕无力相助,公子还得另寻大国,才能成就大事。” 狐偃说:“您的话,真是肺腑之言。” 当天,狐偃就将此事告知公子重耳,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宋襄公听说公子重耳要走,又赠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衣物和鞋子,重耳的随从们都十分高兴。 自从晋公子离开后,宋襄公的箭伤日益严重,不久便去世了。临终前,他对世子王臣说:“我不听子鱼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继位后,要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楚国是我们的大仇人,世世代代都不要和他们通好。晋公子如果能回国,必然会登上君位,他一旦即位,必定能够会合诸侯。我的子孙要谦卑地侍奉他,这样才能稍稍安宁。” 王臣拜了两拜,接受了父亲的遗命。宋襄公在位十四年后去世,王臣主持丧礼后即位,这就是宋成公。髯仙写诗评论宋襄公,认为他既无德行又无实力,不应该被列入春秋五霸之内,诗中写道:“一事无成身死伤,但将迂语自称扬。腐儒全不稽名实,五伯犹然列宋襄。” 再说重耳离开宋国,快要到达郑国时,早有人将消息报告给郑文公。郑文公对群臣说:“重耳背叛父亲,逃亡在外,各国都不接纳他,还多次陷入饥饿困境。他就是个不成器的人,不必以礼相待。” 上卿叔詹劝谏道:“晋公子有三方面的助力,他是上天庇佑的人,不可怠慢。” 郑文公问:“哪三方面的助力?” 叔詹回答说:“‘同姓通婚,子孙难以昌盛。’如今重耳是狐女所生,狐氏与姬姓同宗,却生下了重耳。他在国内有贤德之名,流亡在外也没有遭遇大的祸患,这是其一。自从重耳流亡后,晋国国内就不得安宁,这难道不是上天在等待一位治国之才吗?这是其二。赵衰、狐偃都是当世的英杰,重耳能让他们成为自己的臣子,这是其三。有这三方面的助力,国君您应该以礼相待。礼遇同姓之人,体恤穷困之人,尊重贤才,顺应天命,这四件事都是美事啊。” 郑文公说:“重耳都已经老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叔詹回答说:“国君如果不能以礼相待,那就请杀了他,不要留下仇敌,以免后患无穷。” 郑文公笑着说:“大夫的话太过分了!既让我以礼相待,又让我杀了他。以礼相待有什么恩情,杀了他又有什么仇怨呢?” 于是,郑文公传令守门的官员,紧闭城门,不要接纳重耳一行。 重耳见郑国不接纳他们,便驾车径直离去。他们来到楚国,重耳前去拜见楚成王。楚成王也以国君之礼相待,设宴款待,举行了九献之礼。重耳谦让,不敢接受如此高的礼遇。赵衰在一旁侍立,对公子说:“公子流亡在外十多年了,小国都轻视慢待您,更何况大国呢?这是天命,公子不要推辞。” 重耳这才接受了宴会的款待。整个宴席期间,楚王始终恭敬有加,重耳的言辞也越发谦逊。因此,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重耳便在楚国安心住了下来。 一天,楚王和重耳在云梦泽打猎。楚王炫耀自己的武艺,接连射中一只鹿和一只兔子,众将领纷纷伏地祝贺。这时,恰好有一头人熊冲过车队,楚王对重耳说:“公子为何不射它呢?” 重耳拿起弓箭,暗暗祈祷:“我若能回到晋国成为国君,这一箭就射中它的右掌。” 只听 “飕” 的一声,箭正好射中了人熊的右掌,军士们将熊捕获,献给楚王。楚王惊叹佩服道:“公子真是神箭手啊!” 不一会儿,围场中传来一阵喧闹声,楚王派人去查看,回报说:“山谷中跑出一只野兽,像熊又不是熊,它的鼻子像大象,头像狮子,脚像老虎,毛发像豺狼,鬃毛像野猪,尾巴像牛,身体比马还大,身上的花纹黑白相间,剑戟刀箭都无法伤到它,它嚼起铁来就像吃泥巴一样,车轴上包裹的铁皮,都被它啃食殆尽,它行动敏捷,无人能制服,所以才喧闹起来。” 楚王对重耳说:“公子生长在中原,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这只野兽的名字吧?” 重耳回头看了看赵衰,赵衰上前说:“我知道。这种野兽名叫‘貘’,它是秉受天地间的金气而生,头小脚短,喜欢吃铜铁,它的粪便所到之处,金属遇到都会化为水,它的骨头里没有骨髓,可以用来代替槌子,用它的皮做成褥子,能够辟除瘟疫,去除湿气。” 楚王问:“那么,怎么才能制服它呢?” 赵衰说:“它的皮肉都是由金属凝结而成,只有鼻孔中有虚空的窍穴,可以用纯钢制成的物品刺它,或者用火烧,它立刻就会死,因为金性惧怕火。” 话刚说完,魏犨大声说:“我不用兵器,就能活捉这只野兽,献给大王。” 说完,他跳下车,飞奔而去。楚王对重耳说:“我和公子一起去看看。” 随即命令驾车前往。 再说魏犨赶到西北角的围场,一见到那只野兽,便挥拳连续击打了好几下。那只野兽却全然不怕,大吼一声,声音如同牛鸣一般响亮,它直立起来,用舌头一舔,就把魏犨腰间的鎏金锃带舔去了一段。魏犨大怒道:“孽畜,休得无礼!” 他纵身一跃,离地大约有五尺高。那只野兽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蹲在一旁。魏犨心中更加恼怒,再次跃起,借着这一跃的力量,用尽平生的力气,腾身跨到那只野兽的身上,双手紧紧抱住它的脖子。那只野兽奋力挣扎,魏犨随着它的动作上下起伏,但双手始终不松开。挣扎了许久,那只野兽的力气渐渐衰弱,而魏犨却勇猛依旧,双臂抱得更紧了。那只野兽的脖子被勒住,气息不通,完全动弹不得。魏犨这才跳下身来,再次伸出他那如同铜筋铁骨般的双臂,一把抓住那只野兽的象鼻,就像牵着犬羊一样,一直带到两位国君面前。(真是一员虎将啊!)赵衰命令军士取来火,薰烤野兽的鼻端,火气透进去后,那只野兽便瘫软在地。魏犨这才松开手,拔出腰间的宝剑砍它,只见剑光迸溅,却连一根兽毛都没有损伤。赵衰说:“要想杀了这只野兽,取下它的皮,也应该用火围着烤它。” 楚王听从了他的建议。那只野兽的皮肉坚硬如铁,经过四周的火烤,渐渐变得柔软,这才得以开剥。楚王说:“公子的这些随从,文才武略兼备,我国中之人,万不及一啊!” 当时,楚将成得臣在一旁,心中很不服气,便向楚王奏道:“大王夸赞晋臣勇猛,我愿意和他们比试比试。” 楚王不允许,说:“晋国君臣是客人,你应该尊敬他们。” 这天打猎结束后,众人一起饮酒,十分欢乐。楚王对重耳说:“公子如果回到晋国,将如何报答我呢?” 重耳说:“美女、宝玉、丝绸,这些都是您所富有的,羽毛、象牙、皮革,也是楚国所盛产的。我能用什么来报答您呢?” 楚王笑着说:“话虽如此,但你总得有所报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重耳说:“如果托您的福,我能回到晋国,我希望与楚国永结友好,让两国百姓安居乐业。倘若万不得已,两国在平原大泽上交战,我愿退避您九十里。”(按行军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就是九十里。意思是日后晋楚交战,晋国将退避三舍,不敢立即开战,以此报答楚国的款待之恩。)当天饮酒结束后,楚将成得臣愤怒地对楚王说:“大王对待晋公子太过优厚,如今重耳出言不逊,他日回到晋国,必定会辜负楚国的恩情,我请求杀了他。” 楚王说:“晋公子贤德,他的随从也都是治国之才,似乎有上天相助。楚国怎么敢违背天意呢?” 得臣说:“大王即使不杀重耳,也应该拘留狐偃、赵衰等人,别让他们如虎添翼。” 楚王说:“留下他们也不能为我所用,只会招来怨恨。我正想对公子施加恩德,用怨恨来代替恩德,这可不是好办法!” 于是,楚王对待晋公子更加优厚了。 话说周襄王十五年,也就是晋惠公十四年。这一年,晋惠公卧病在床,无法上朝处理政务。他的太子圉,已经在秦国做人质很久了。太子圉的母家是梁国。梁国国君无道,不体恤百姓的辛劳,每天只知道驱使百姓大兴土木,民众哀怨连连,很多人都逃到秦国,以躲避繁重的劳役。秦穆公趁着梁国民心不稳,命令百里奚带兵攻打梁国,一举将其灭掉。梁国国君也被愤怒的百姓杀死。太子圉得知梁国被灭,叹息道:“秦国灭掉我的外家,这是轻视我啊!” 从此便对秦国心生怨恨。 等到听说晋惠公病重,太子圉心想:“我独自一人在秦国,在外没有真心怜悯我的朋友,在国内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心腹。万一君父有个不测,大夫们改立其他公子为国君,那我就要终身客死在秦国,与草木没什么两样了。不如逃回去侍奉君父养病,这样也能安抚国内百姓的心。” 于是,在夜里,太子圉趁着与妻子怀嬴同榻而眠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我现在如果不逃回去,晋国就不是我的了;想要逃回去,又舍不得与你之间的夫妻情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到晋国,这样公私两便。” 怀嬴听后,流下泪来,回答道:“您是一国太子,却在这里遭受拘押受辱,想要回去也是应该的。我们国君让我来侍奉您,是想让您安心。现在如果跟您回去,我就违背了国君的命令,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您自己做决定吧,别跟我说了。我不敢跟您走,也不会把您的话泄露给别人。” 太子圉于是独自逃回了晋国。 秦穆公听说太子圉不辞而别,大骂道:“这个背信弃义的贼子!上天都不会保佑你!” 然后对各位大夫说:“夷吾父子,都辜负了我,我一定要报复他们!” 秦穆公后悔当初没有接纳重耳,于是派人去打听重耳的行踪,得知他在楚国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于是,秦穆公派公孙枝前往楚国访问,顺便迎接重耳到秦国,想要扶持他登上晋国国君之位。重耳假意对楚王说:“我把命运托付给您,不想去秦国。” 楚王说:“楚国和晋国相距甚远,公子您如果想回晋国,还得经过好几个国家。秦国与晋国接壤,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况且秦国国君向来贤明,又与晋国国君关系恶劣,这对公子来说是天赐良机啊。公子还是努力前行吧!” 重耳拜谢楚王。楚王赠送了大量的金银、布帛、车马,为他壮行。重耳在路上又走了好几个月,才到达秦国边境。虽然途中还经过了几个国家,但这些国家都属于秦国或楚国的势力范围,况且有公孙枝同行,一路上平安无事,这就不必多说了。 秦穆公听说重耳来了,喜形于色,亲自到郊外迎接,并安排馆舍,礼数极为周到。秦夫人穆姬,也很敬重喜爱重耳,而痛恨太子圉,她劝说秦穆公把怀嬴嫁给重耳,结成姻亲。秦穆公让夫人把这件事告诉怀嬴。怀嬴说:“我已经嫁给太子圉了,怎么能再嫁给别人呢?” 穆姬说:“太子圉不会回来了!重耳贤德,又有很多人相助,必定能得到晋国。他得到晋国后,一定会让你做夫人,这样秦晋两国就能世代结为婚姻了。” 怀嬴沉默了很久,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又何必吝惜自己,不促成两国的友好呢?” 秦穆公于是派公孙枝去跟重耳说这件事。 因为太子圉与重耳有叔侄关系,怀嬴是重耳嫡亲的侄媳,重耳担心这有违伦理,想要推辞不接受。赵衰进谏说:“我听说怀嬴美丽又有才华,是秦君和夫人所喜爱的。不娶秦女,就无法与秦国交好。我听说:‘想要别人爱自己,必先爱别人;想要别人听从自己,必先听从别人。’如果不能与秦国交好,却想借助秦国的力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公子还是不要推辞了!” 重耳说:“同姓之间结婚,尚且要避讳,更何况是侄媳呢?” 臼季进谏说:“古代所说的同姓,指的是同德,并非指同一家族。从前黄帝和炎帝,都是有熊国国君少典的儿子,黄帝出生在姬水,炎帝出生在姜水,二帝德行不同,所以黄帝姓姬,炎帝姓姜。姬姓和姜姓的家族,世代通婚。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其中只有姬姓和己姓各有两人,这是因为他们德行相同。德行相同、姓氏相同,即使家族关系很远,也不能通婚。德行不同、姓氏不同,即使家族关系很近,男女之间也不必避讳。尧是帝喾的儿子,黄帝的第五代孙,而舜是黄帝的第八代孙,尧的女儿对于舜来说是祖姑,但尧把女儿嫁给了舜,舜也没有推辞。古人的婚姻之道就是这样。从德行上说,太子圉的德行,怎么能和公子您相比呢?从亲疏关系上说,秦女(怀嬴)与您的关系,比不上祖姑与舜的关系。况且您是接纳被太子圉抛弃的人,又不是抢夺他心爱的人,这有什么不妥呢?” 重耳又和狐偃商量:“舅舅您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狐偃反问:“公子现在想要回国,是打算辅佐太子圉,还是取代他呢?” 重耳没有回答。狐偃说:“晋国的君位,看来要落在太子圉身上了。如果您想辅佐他,那怀嬴将来就是国母。如果您想取代他,那她不过是仇人的妻子,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重耳还是面露惭愧之色。赵衰说:“您连他的国家都要夺取了,还在乎他的妻子吗?想要成就大事却拘泥于小节,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重耳这才下定决心。公孙枝向秦穆公复命。重耳选了个好日子,送上聘礼,就在公馆中与怀嬴成婚。怀嬴的美貌,更胜齐姜,秦穆公还精心挑选了四名宗室女子作为陪嫁,个个都容貌出众。重耳喜出望外,都忘记了一路上的辛苦。史官写诗评论怀嬴这件事:“一女如何有二天?况于叔侄分相悬。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恤人言礼义愆。” 秦穆公向来敬重晋公子重耳的人品,再加上又有了甥舅这层姻亲关系,两人的情谊愈发深厚。秦穆公三天设一次宴会,五天设一次大宴款待重耳。秦国世子罃也恭敬地侍奉重耳,时常派人馈赠礼物、问候起居。赵衰、狐偃等人趁机与秦国大臣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人结交,共同谋划重耳复国的事情。一来重耳刚刚新婚,二来晋国那边没有可乘之机,所以他们不敢轻易行动。自古道:“运到时来,铁树花开。” 上天既然生下公子重耳,让他有成为晋国国君的命,作为有名的霸主,自然会有机会降临。 再说太子圉从秦国逃回晋国后,见到了父亲晋惠公。晋惠公十分高兴,说:“我生病已经很久了,正发愁不知道把国家托付给谁。如今我儿能摆脱困境,回到晋国,恢复储君之位,我就放心了。” 这一年秋天九月,晋惠公病情危急,把太子圉托付给吕省、郤芮二人,让他们辅佐太子圉,并叮嘱:“其他公子不足为虑,你们只要谨防重耳就行。” 吕省、郤芮二人叩头领命。当晚,晋惠公去世,太子圉主持丧礼后即位,这就是晋怀公。 晋怀公担心重耳在国外会引发变故,于是下令:“凡是晋国大臣跟随重耳流亡在外的,以及他们的亲属,限三个月内都要召回。如期回来的,仍然恢复原来的职位,既往不咎。如果过了期限还没回来,就取消他们的官籍,记录在案,定为死罪。父子兄弟明知却不召回的,一同处死,绝不赦免!” 老国舅狐突的两个儿子狐毛、狐偃,都跟随重耳在秦国。郤芮私下劝说狐突写信,把两个儿子叫回国。狐突再三拒绝。郤芮于是对晋怀公说:“狐毛、狐偃有将相之才,如今跟随重耳,就像老虎添了翅膀。狐突不肯召回他们,他的意图难以揣测,主公应该亲自跟他说。” 晋怀公于是派人召见狐突。狐突与家人告别后前往。见到晋怀公,狐突奏道:“老臣因病赋闲在家,不知道您召见我有什么事?” 晋怀公问:“狐毛、狐偃在国外,老国舅您有没有写信叫他们回来?” 狐突回答:“没有。” 晋怀公说:“我有命令:‘过期不回的,罪及亲党。’老国舅您难道没听说吗?” 狐突回答:“我的两个儿子侍奉重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忠臣侍奉君主,至死忠心不改!我的两个儿子对重耳的忠诚,就如同朝廷上各位大臣对您的忠诚一样。即使他们逃回来,我还要数落他们的不忠,在宗庙中处死他们,更何况去召他们回来呢?” 晋怀公大怒,喝令两个力士用白刃架在狐突的脖子上,说:“你的两个儿子如果回来,就免你一死!” 接着把竹简放在狐突面前,郤芮抓住狐突的手,要他写信。狐突喊道:“别抓我的手,我自己写。” 于是,他在竹简上大大地写下 “子无二父,臣无二君” 八个字。晋怀公大怒,说:“你不怕死吗?” 狐突回答:“作为儿子不孝顺,作为臣子不忠诚,这才是老臣所害怕的。至于死,那是臣子的本分,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伸长脖子,坦然受刑。晋怀公下令把狐突斩首于市曹。太卜郭偃看到狐突的尸体,叹息道:“国君刚刚即位,德行还没有惠及普通百姓,就诛杀老臣,他的失败不会太久了!” 当天,郭偃就称病不出。狐氏的家臣急忙逃到秦国,把这件事告诉了狐毛和狐偃。不知道狐毛和狐偃会有什么反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晋吕郤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话说狐毛、狐偃兄弟,跟随公子重耳在秦国,听闻父亲狐突被晋怀公子圉杀害,悲痛得捶胸大哭。赵衰、臼季等人纷纷前来安慰。赵衰说道:“逝者已逝,再悲伤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一同去见公子,商议复国大事吧。” 狐毛、狐偃擦干眼泪,与赵衰等人一同去见重耳。狐毛、狐偃向重耳诉说:“晋惠公已经去世,子圉即位。他下令,凡是跟随公子流亡在外的晋国大臣,以及他们的亲属,都要在三个月内召回。如果不回,亲族就要获罪。就因为父亲不肯召回我们兄弟,竟被他们杀害了。” 说罢,心中的伤痛再次涌起,忍不住又大哭起来。重耳安慰道:“二位舅舅不必过于哀伤,等我有了复国的那一天,一定为你们的父亲报仇。” 随即,重耳驾车去见秦穆公,把晋国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秦穆公说:“这是上天要把晋国交给公子,机不可失!我一定全力相助。” 赵衰替重耳回答:“如果您庇佑重耳,还请尽快谋划此事!要是等子圉改元、举行告庙仪式,君臣名分确定下来,恐怕就难以动摇他的地位了。” 秦穆公非常认同赵衰的话。重耳告辞回到馆舍,刚坐下,门官就来通报:“有个从晋国来的人,说有机密事,求见公子。” 重耳让人把来人带进来,询问他的姓名。来人下拜后说道:“我是晋国大夫栾枝的儿子栾盾。如今新君生性猜忌,以杀戮立威,百姓怨恨,群臣不服。我父亲特意派我来,暗中向公子表达归附之意。子圉的心腹,只有吕省、郤芮二人,像郤步扬、韩简等一班老臣,都被疏远,不足为惧。我父亲已经约好郤溱、舟之侨等人,聚集了私人武装,只等公子到来,就作为内应。” 重耳听后十分高兴,与栾盾约定,明年年初,必定到达黄河岸边。栾盾告辞离去。 重耳对着上天祈祷,用蓍草占卜,得到《泰卦》,六爻安静。重耳心中疑惑,便召狐偃来占问吉凶。狐偃行礼祝贺道:“这是天地相配、亨通之象,象征着小的离去、大的到来,是上上之兆。公子此行,不仅能得到晋国,还将有主持诸侯会盟的机会。” 重耳便把栾盾的话告诉了狐偃。狐偃说:“公子明天就向秦公请求派兵,此事刻不容缓。” 于是,第二天重耳再次入朝拜见秦穆公。秦穆公不等重耳开口,便说道:“我知道公子急于回国。我担心臣子们办不好这件事,我亲自送公子到黄河边。” 重耳拜谢后离开。丕豹听说秦穆公要扶持公子重耳,主动请求担任先锋效力,秦穆公答应了他。 太史选定在冬季十二月出兵。出发前三天,秦穆公在九龙山设宴,为公子重耳饯行,赠送了十双白璧、四百匹马,帷帐、坐席、器具等各种物品一应俱全,粮草自然也准备充足。赵衰等九人,每人也都得到一双白璧、四匹马。重耳君臣纷纷再次下拜,称谢不已。 到了出发那天,秦穆公亲自率领谋臣百里奚、繇余,大将公子絷、公孙枝,先锋丕豹等人,带领四百辆兵车,护送公子重耳离开雍州城,向东进发。秦国世子罃与重耳向来交情深厚,依依不舍,一直送到渭阳,才挥泪告别。有诗写道:“猛将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边疆;怀公空自诛狐突,只手安能掩太阳?” 周襄王十六年,也就是晋怀公子圉元年的春正月,秦穆公与晋公子重耳来到黄河岸边。渡河的船只早已准备妥当。秦穆公再次设宴饯行,郑重地叮嘱重耳:“公子回国后,可别忘了我夫妇二人。” 随后,秦穆公分出一半军队,命令公子絷、丕豹护送公子重耳渡河,自己则率领大军驻扎在黄河西岸,满心期待着好消息。 壶叔负责管理公子重耳的行李事务。自从重耳流亡以来,在曹国、卫国等地,多次忍饥挨饿。正所谓没有衣服时珍惜衣服,没有食物时珍惜食物。今日渡河之际,收拾行装时,壶叔把那些日常用的破旧的笾豆、破席子、旧帷幕,一件件都搬运到船上,还有吃剩下的酒食之类,也都当作宝贝一样爱惜,摆在船里。重耳看到后,哈哈大笑,说:“我今日回国就要成为国君,享用一方的美食,要这些破旧东西有什么用?” 喝令把这些东西扔到岸上,一点都不留。 狐偃见此,心中暗自叹息:“公子还没得到富贵,就先忘了贫贱时的日子。他日恐怕也会怜新弃旧,把我们这些与他同患难的人,当作破旧器物一样对待,那我们这十九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趁着今天还没渡河,我不如就此告辞,日后或许还有被他想念的时候。” 于是,狐偃拿着秦穆公赠送的一双白璧,跪在重耳面前,说道:“公子如今已经要渡河,那边就是晋国的地界了。国内有诸位大臣,外面有秦国的将领,不愁晋国不归公子所有。我跟随公子,也没什么用处了,愿留在秦国,做公子的外臣。这双白璧,略表我的心意。” 重耳大为惊讶,说:“我正要与舅舅共享富贵,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狐偃说:“我自知有三条罪过,不敢再跟随公子。” 重耳问:“哪三条罪过?” 狐偃回答:“我听说,圣明的臣子能让君主尊贵,贤能的臣子能让君主安稳。如今我没什么才能,让公子在五鹿陷入困境,这是第一条罪过;让公子受到曹国、卫国国君的轻慢,这是第二条罪过;趁公子喝醉,把公子带出齐国都城,惹公子发怒,这是第三条罪过。以往公子还在流亡,我不敢离开。如今要进入晋国了,我奔走数年,多次命悬一线,心力交瘁,就如同那些破旧的笾豆,不能再用;破席子、旧帷幕,不能再铺陈。留下我没什么好处,离开我也没什么损失,所以我请求离开。” 重耳流着泪说:“舅舅责备得很对,是我的过错。” 当即命令壶叔把扔掉的东西一一捡回,又对着黄河发誓:“我若回到晋国,忘了舅舅的功劳,不与舅舅同心治理国政,子孙不得昌盛!” 说完,便把白璧投入黄河,说:“河伯为我作证!” 此时,介子推在另一条船上,听到重耳与狐偃立盟,冷笑道:“公子能回国,是天意,子犯(狐偃字子犯)却想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这种贪图富贵的人,我羞于与他们同朝为官!” 从此,介子推便有了隐居的想法。 重耳渡过黄河后,向东来到令狐。令狐的地方官邓惛,发兵登上城墙抵抗。秦兵将令狐城包围。丕豹奋勇当先,率先登上城墙,攻破了令狐城,抓住邓惛并将其斩首。桑泉、臼衰的人听闻后,望风归降。晋怀公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急忙征调国内所有的车马、士兵,命令吕省为大将,郤芮为副将,驻扎在庐柳,抵御秦兵。由于畏惧秦国强大,他们不敢主动交战。 公子絷于是替秦穆公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吕省、郤芮的军中,大致内容是:我对晋国所施的恩德,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夷吾父子却忘恩负义,视秦国为仇敌,我能容忍他的父亲,却不能再容忍他的儿子。如今公子重耳,贤德之名远扬,有众多贤士辅佐,上有天命相助,下有民心归附。我亲自率领大军,驻扎在黄河边,命令公子絷护送公子重耳回国,主持晋国国政。你们这些大夫如果能明辨贤愚,倒戈来迎接,转祸为福,就在此一举! 吕省、郤芮二人看完信,半晌说不出话来。想要迎战,又担心打不过秦兵,重蹈龙门山之战的覆辙;想要迎降,又害怕重耳记恨以前的仇怨,拿他们抵偿里克、丕郑的性命。犹豫了许久,他们商量出一个办法,便给公子絷回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我们自知得罪了公子,不敢放下武器;然而拥戴公子,实在是我们的心愿!倘若能与跟随公子流亡的诸位大臣,一同对天发誓,彼此不伤害,公子您能保证我们无罪,我们怎敢不遵命。 公子絷读完回信,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疑虑。于是,他独自乘车来到庐柳,去见吕省、郤芮。吕省、郤芮欣然出门迎接,把心中的想法告诉公子絷:“我们不是不想迎降,只是害怕公子不能容我们,想用盟誓作为保证。” 公子絷说:“如果二位大夫把军队退到西北方向,我就把你们的诚意告诉公子,盟誓就可以达成。” 吕省、郤芮答应了。等公子絷离开后,他们立刻下令,把军队退到郇城驻扎。 重耳派狐偃与公子絷前往郇城,与吕省、郤芮会面。当天,他们宰杀牲畜,歃血为盟,立誓共同扶持重耳为君,绝无二心。盟誓完毕,他们立即派人跟随狐偃到臼衰,迎接重耳来到郇城的大军之中,以便重耳发号施令。 晋怀公一直没有收到吕省、郤芮的捷报,便派寺人勃鞮到晋军催促出战。勃鞮走到半路,听说吕省、郤芮把军队退到郇城,还与狐偃、公子絷讲和,背叛了怀公,要迎立重耳,急忙回去报告。晋怀公大惊,急忙召集郤步扬、韩简、栾枝、士会等一班朝臣商议。可这一班朝臣,心里大多向着公子重耳。平日里他们就对怀公只重用吕省、郤芮二人不满,如今吕省、郤芮都背叛了,事到如今,怀公召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一个个找借口推脱,有的称病,有的说有事,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相助。晋怀公叹了口气,说:“我不该私自逃回晋国,失去了秦国的欢心,才落得如此下场!” 勃鞮上奏说:“群臣私下相约,共同迎接新君,主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愿为您驾车,暂且到高梁避难,再做打算。” 先不说晋怀公逃到高梁。再说公子重耳,因为吕省、郤芮派人来迎接,便进入晋军。吕省、郤芮叩头请罪,重耳好言抚慰。赵衰、臼季等跟随重耳流亡的大臣,也都与他们一一相见,坦诚交流,共同保证彼此平安。吕省、郤芮十分高兴,便护送重耳进入曲沃城中,到武公的宗庙朝拜。绛都的旧臣,以栾枝、郤溱为首,带着士会、舟之侨、羊舌职、荀林父、先蔑、箕郑、先都等三十多人,都到曲沃迎接重耳;郤步扬、梁繇靡、韩简、家仆徒等人,则另外组成一队,前往绛都郊外迎接。重耳进入绛城即位,成为晋文公。重耳四十三岁逃亡到翟国,五十五岁前往齐国,六十一岁到秦国,等到复国成为国君时,已经六十二岁了。 晋文公即位后,派人到高梁刺杀晋怀公。子圉从去年九月即位,到今年二月被杀,前后做国君还不满六个月,实在可悲!寺人勃鞮收敛怀公的尸体安葬后,便逃走了,这里暂且不提。 晋文公设宴犒劳秦将公子絷等人,并重赏秦军。丕豹哭着跪在地上,请求晋文公改葬他的父亲丕郑,晋文公答应了。晋文公想留下丕豹任用,丕豹推辞说:“我已经向秦国效忠,不敢再侍奉其他君主。” 于是,丕豹跟随公子絷回到黄河西岸,向秦穆公复命。秦穆公班师回国,史官写诗赞美秦穆公:“辚辚车骑过河东,龙虎乘时气象雄;假使雍州无义旅,纵然多助怎成功?” 吕省、郤芮迫于秦国的压力,虽然一时迎降,但心中始终疑虑重重,面对赵衰、臼季等人,难免感到惭愧。又见晋文公即位几天后,既没有封赏一个有功之人,也没有惩处一个有罪之人,行事难以捉摸,心中的怀疑愈发强烈。于是他们一起商量,打算率领家兵造反,焚烧晋文公的宫殿,杀死重耳,另立其他公子为国君。他们心想,在朝中没有可以商量此事的人,只有寺人勃鞮,他是重耳的死对头,如今重耳即位,勃鞮必定害怕被杀,此人胆力过人,可以邀请他一同行事。于是派人去召勃鞮,勃鞮立刻就来了。吕省、郤芮把焚烧宫殿的计划告诉了勃鞮,勃鞮欣然领命。三人歃血为盟,约定在二月最后一天会合,半夜一同起事。吕省、郤芮二人,各自回到封邑,暗中召集人手,准备行动。 却说勃鞮虽然当面答应参与吕省、郤芮的谋反计划,但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暗自思量:“当初我奉晋献公之命,去攻打蒲城,又受晋惠公差遣,去刺杀重耳,这就像桀的狗朝着尧狂吠,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如今怀公已死,重耳即位,晋国刚刚安定下来,却又要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且不说重耳有上天庇佑,未必能成事;就算真杀了重耳,他那些一同流亡归来的豪杰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倒不如私下向新君告发此事,把这消息当作进身的台阶,这主意妙极了。” 又想到自己是有罪之人,直接进宫面见晋文公不太合适。于是,他在深夜前往狐偃住处。 狐偃见勃鞮来访,十分惊讶,问道:“你可把新君得罪惨了!不赶紧远远地躲开灾祸,怎么半夜跑到这儿来了?” 勃鞮说:“我来这儿,正是想见新君,还得请国舅您引荐一下呢!” 狐偃说:“你去见主公,那不是自寻死路嘛。” 勃鞮说:“我有机密大事要报告,能救一国人性命,必须当面告诉主公才行。” 狐偃便带他来到公宫门口,自己先进去见了晋文公,转述了勃鞮求见的话。晋文公说:“勃鞮能有什么事,还能救一国人性命?他肯定是找借口求见,想借舅舅你的情面讨饶罢了。” 狐偃说:“‘哪怕是割草砍柴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地听取。’主公刚即位,正该抛开小怨恨,广泛接纳忠言,可别拒绝他。” 晋文公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便让近侍传话责备勃鞮:“你曾砍断我的衣袖,那件衣服还在,我每次看到都心寒。你又到翟国刺杀我,惠公限你三天内出发,你第二天就动身了。幸亏我有天命护佑,才没遭你毒手。如今我回国了,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赶紧逃走,不然就抓你去受刑!” 勃鞮呵呵大笑道:“主公在外奔波了十九年,对世情还没看透吗?先君献公,是您的父亲;惠公是您的弟弟。父亲仇视儿子,弟弟仇视兄长,更何况我勃鞮呢?我只是个小臣,当时只知道有献公、惠公,哪知道有您呢?从前管仲为公子纠射箭,射中了齐桓公的衣带钩,齐桓公却重用他,最终称霸天下。要是按照您的想法,去计较被射衣带钩的仇,那可就失去称霸诸侯的大业了。您不见我,对我没什么损失,只怕我走了,您的灾祸可就不远了。” 狐偃上奏说:“勃鞮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来的,您还是见见他吧。” 晋文公这才召勃鞮进宫。 勃鞮进宫后,并不谢罪,只是连拜两次,口称 “贺喜!” 晋文公说:“我即位都好一阵子了,你今天才来道贺,不觉得晚了吗?” 勃鞮回答:“您虽说即位了,但还不值得祝贺。有了我,您这君位才安稳,这才值得祝贺呢!” 晋文公觉得他这话奇怪,便让左右退下,想听他说个明白。勃鞮把吕省、郤芮的谋反计划,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如今他们的党羽遍布城中,这两个家伙又到封邑去聚集兵力。主公不如趁机和狐国舅悄悄出城,去秦国搬兵,这样才能平定这场灾祸。我请求留下来,做诛杀这两个逆贼的内应。” 狐偃说:“事情已经很紧迫了!我请求跟您一起去。国内的事,子余(赵衰字子余)一定能处理好。” 晋文公叮嘱勃鞮:“凡事多留心,必有重赏!” 勃鞮叩头后告辞离开。 晋文公和狐偃商量了许久,让狐偃在宫后门准备好轻便的车子,只带几个人跟随。晋文公叫来心腹内侍,吩咐了一番,叮嘱不可泄露消息。当晚,晋文公依旧像平常一样上床睡觉。到了五更天,他借口感染寒疾,肚子疼,让小内侍打着灯笼陪他去厕所,就这样出了后门,和狐偃上车出城而去。 第二天早上,宫中都传言主公有病,众人纷纷来到寝宫问安,都被晋文公以病为由拒绝接见,宫中没人知道他已经外出。天亮后,百官齐聚朝门,却不见晋文公上朝,便来到公宫询问。只见宫门紧闭,门上挂着一面免朝牌,守门的人说:“主公昨晚突然染了寒疾,起不了床。要等到三月初一上朝,才能接见各位大人。” 赵衰说:“主公刚即位,很多事还没开始做,突然就生病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 众人信以为真,各自叹息着离去。吕省、郤芮二人听说晋文公生病不上朝,要到三月初一才视朝,暗自高兴,心想:“这是上天要帮我们杀重耳啊!” 且说晋文公和狐偃悄悄离开晋国,径直进入秦国境内,派人给秦穆公送去密信,约好在王城见面。秦穆公听说晋侯微服前来,心里明白晋国肯定出了变故。于是借口外出打猎,当天就驾车前往王城与晋侯会面。见面后,晋文公说明了来意。秦穆公笑着说:“天命已定,吕省、郤芮这些人能成什么事呢?我料想子余他们一定能平定叛贼,您不用担心!” 于是,秦穆公派大将公孙枝在黄河渡口屯兵,打探绛都的消息,相机行事。晋侯暂且住在王城。 再说勃鞮担心吕省、郤芮二人起疑,在行动前几天,就住在郤芮家里,假装和他们商量谋反之事。到了二月最后一天,勃鞮对郤芮说:“主公说好了明天早上上朝,想必病情稍有好转。等宫中起火,他肯定会出来。吕大夫守住前门,郤大夫守住后门,我带领家兵占据朝门,阻挡救火的人。这样一来,重耳就算长了翅膀也逃不掉!” 郤芮觉得有理,便把这话告诉了吕省。 当晚,众人各自带着兵器和火种,分头埋伏在四处。大约三更时分,他们在宫门放起火来。火势十分凶猛!宫女、内侍们都在睡梦中惊醒,还以为是宫中不小心失火,顿时大惊小怪,乱作一团。火光中只见许多人穿着铠甲,拿着兵器,东冲西撞,嘴里大喊:“别让重耳跑了!” 遇到火的宫人,被烧得焦头烂额;碰上士兵的,肢体受伤。哀号哭泣的声音,让人不忍听闻。 吕省提着剑径直闯入寝宫,寻找晋文公,却不见踪影。恰好碰到郤芮也提着剑从后宰门进来,郤芮问吕省:“事情办成了吗?” 吕省答不上来,只是摇头。两人又冒着大火,再次仔细搜寻了一遍。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大喊声,勃鞮匆忙来报:“狐、赵、栾、魏等各家,都起兵前来救火。要是等到天亮,恐怕国人都会聚集过来,我们就难以脱身了。不如趁乱出城,等天亮后,打听清楚晋侯是死是活,再做打算。” 吕省、郤芮此时没杀成重耳,心里已经慌了神,完全没了主意。只好召集党羽,杀出朝门逃走了。史官有诗写道:“毒火无情杀械成,谁知车驾在王城!晋侯若记留袂恨,安得潜行会舅甥?” 且说狐、赵、栾、魏等各位大夫,看到宫中失火,急忙召集兵丁,准备好挠钩、水桶,赶来救火,原本没打算打仗。直到天亮,把火扑灭后,才知道是吕省、郤芮二人造反,还不见了晋侯,都大吃一惊!之前晋文公吩咐的心腹内侍,从火中逃出来,告知众人:“主公几天前,在五更天的时候,穿着便服出宫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衰说:“这件事问问狐国舅就知道了。” 狐毛说:“我弟弟子犯,也在几天前进宫了,那天晚上就没回家。想必是君臣二人一起,他们肯定事先知道这两个逆贼的阴谋。我们只需严守都城,修缮宫室,等待主公回来就行了。” 魏犨说:“贼臣造反,焚烧宫殿,企图弑君,他们现在虽然逃得不远,给我一支军队,我去把他们追回来杀掉。” 赵衰说:“军队是国家的大权,主公不在,谁敢擅自调动。这两个逆贼虽然逃了,但很快就会被正法。” 再说吕省、郤芮等人在郊外屯兵,打听到晋君没死,各位大夫紧闭城门,谨慎防守;他们担心被追杀,想逃到别的国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勃鞮骗他们说:“晋国国君的废立,向来都是秦国的意思。况且二位和秦君原本就有交情,现在我们就假称公宫失火,重耳被烧死了。去投奔秦君,迎接公子雍回来即位,这样一来,重耳就算没死,也很难再回到晋国了。” 吕省说:“秦君以前和我在王城有过盟誓,现在也只能投奔他了。但不知道秦国肯不肯收留我们?” 勃鞮说:“我先去探探口风,如果秦君答应得爽快,我们就一起去。不然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勃鞮走到黄河渡口,听说公孙枝在河西屯兵,就渡河去求见。两人各自说出心里话,勃鞮把实情告诉了公孙枝。公孙枝说:“既然逆贼来投奔,就该把他们诱来杀掉,以正国法,也不辜负我随机应变的使命。” 于是,公孙枝写了封信,让勃鞮去召吕省、郤芮。信中大致写道:新君回国,和我们国君原本有割让土地的约定。我们国君派我在河西屯兵,是为了理清疆界,担心新君又像惠公那样出尔反尔。如今听说新君遭遇火灾,二位大夫有意拥立公子雍,这正是我们国君乐意听到的。二位大夫请尽快前来,一起商议此事! 吕省、郤芮收到信后,欣然前往。到了河西军中,公孙枝出来迎接。寒暄过后,设酒席款待他们。吕省、郤芮毫无防备。殊不知公孙枝事先派人报告了秦穆公,秦穆公先到王城等候。吕省、郤芮等人在这里逗留了三天,提出想见秦君。公孙枝说:“我们国君在王城,一起去吧。你们的车马、随从暂且驻扎在这里,等二位大夫回来,再一同渡河,怎么样?” 吕省、郤芮听从了他的建议。 一行人来到王城,勃鞮和公孙枝先驾车进城,拜见了秦穆公,然后派丕豹去迎接吕省、郤芮。秦穆公让晋文公躲在围屏后面。吕省、郤芮随后到达,行礼完毕,说起迎立公子雍的事。秦穆公说:“公子雍已经在这里了!” 吕省、郤芮齐声说:“希望能见一见。” 秦穆公喊道:“新君可以出来了!” 只见围屏后面一位贵人,不慌不忙,拱手走出。吕省、郤芮定睛一看,原来是晋文公重耳。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口称 “该死!” 不停地叩头。 秦穆公邀请晋文公一起入座。晋文公大骂:“逆贼!我哪点对不起你们,你们要造反?要不是勃鞮告发,我偷偷出宫,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吕省、郤芮这时才知道被勃鞮出卖了,连忙说:“勃鞮其实和我们歃血为盟,一起谋划的,他也应该和我们一起死。” 晋文公笑着说:“勃鞮要是不参与盟誓,怎么会知道你们的阴谋如此详细?” 喝令武士把他们拿下,还让勃鞮监督行刑。不一会儿,两颗人头就被献到台阶下。 可怜吕省、郤芮辅佐惠公、怀公,也算得上一时豪杰。当初在庐柳屯兵的时候,要是和重耳一决高下,倒也不失为忠心耿耿、从一而终的臣子!可既然已经迎降,却又背叛,如今被公孙枝诱骗,死在王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在可悲!晋文公随即派勃鞮拿着吕省、郤芮的首级,前往河西招抚他们的部下;同时把捷报快马送回国内。各位大夫都高兴地说:“果然不出子余所料!” 赵衰等人赶忙准备好法驾,前往河东迎接晋侯。至于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 话说晋文公在王城诛杀了吕省、郤芮后,向秦穆公再次下拜,表达诚挚的谢意。随后,晋文公以亲迎夫人的隆重礼节,请求秦穆公允许自己迎接怀嬴回国。秦穆公说:“小女已经嫁给过子圉,恐怕配不上您,辱没了晋国的宗庙,能在您的后宫中充个数就足够了。” 晋文公说:“秦晋两国世代交好,非怀嬴不能主持宗庙祭祀。舅舅您就别推辞了!况且我当初出逃,国内很多人并不清楚详情,如今借着大婚的名义回国,岂不是很好吗?” 秦穆公听后十分高兴,于是邀请晋文公再次前往雍都。在那里,秦穆公精心装饰了华丽的车辆,将怀嬴等五位女子嫁与晋文公。秦穆公还亲自送女儿到黄河边,并派遣三千精兵护送,这些护送的士兵被称为 “纪纲之仆”(如今人们把管家称作纪纲,便是由此而来)。 晋文公与怀嬴等人渡过黄河,赵衰等大臣早已在河口备好庄严的车驾,迎接晋文公夫妇登车。百官簇拥着,旌旗遮天蔽日,鼓乐声震耳欲聋,场面热闹非凡!昔日晋文公从宫中连夜潜逃,如同入土的乌龟,缩头缩尾;如今从黄河边荣耀归来,却似飞出山冈的凤凰,成双成对。这正是 “彼一时,此一时” 啊。晋文公回到绛都,国内百姓无不拍手称庆。百官前来朝贺,自不必多说。晋文公随后立怀嬴为夫人。 当初晋献公嫁女儿伯姬的时候,让郭偃占卜,卦辞说:“世作甥舅,三定我君。” 伯姬成为秦穆公的夫人,穆公的女儿怀嬴,又成为晋文公的夫人,这不就是 “世作甥舅” 吗?秦穆公先是送夷吾回国即位,又送重耳回国,如今晋文公避难外出,又多亏穆公设计诛杀吕省、郤芮,重整晋国山河,这不就是 “三定我君” 吗?而且秦穆公曾梦到宝夫人,带他游览天阙,拜见上帝,远远地听到殿上呼喊穆公的名字说:“任好听旨,你去平定晋国的祸乱!” 这样的情形出现了两次。秦穆公先是平定了里克之乱,又平定了吕郤之乱,一次占卜、一场梦境,无不一一应验。有诗叹道:“万物荣枯皆有定,浮生碌碌空奔忙;笑彼愚人不安命,强觅冬雷和夏霜。” 晋文公对吕省、郤芮二人恨之入骨,想要将他们的党羽全部诛杀。赵衰劝谏说:“晋惠公、晋怀公因为严苛冷酷失去人心,您应该以宽厚来改变这种局面。” 晋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颁布大赦令。吕省、郤芮的党羽众多,他们虽然看到了赦文,内心仍然惶恐不安,谣言也因此不断传出,晋文公为此忧心忡忡。 一天清晨,小吏头须前来叩响宫门求见。晋文公正在解开发髻洗头,听闻后大怒道:“这个人偷了我的库藏财物,害得我流亡在外时资用匮乏,不得不在曹国、卫国乞讨。今天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守门人按照晋文公的意思拒绝了头须。头须说:“主公是不是正在洗头?” 守门人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头须说:“洗头的人,低头弯腰,心思必然颠倒;心思颠倒,说话就会颠三倒四,所以我求见才会被拒绝。况且主公能宽容勃鞮,从而免除了吕省、郤芮的灾祸;如今为何唯独不能宽容我头须呢?我这次来,有安定晋国的计策。主公如果一定要拒绝我,我从此就只能逃走了。” 守门人急忙将头须的话告诉晋文公,晋文公说:“是我错了!” 赶忙索要冠带穿戴整齐,召见头须入宫。 头须叩头请罪后,说道:“主公知道吕省、郤芮的党羽有多少人吗?” 晋文公皱着眉头说:“很多。” 头须上奏说:“这些人自知罪孽深重,虽然得到赦免,却仍然心存疑虑,主公应当想想如何安抚他们。” 晋文公问:“有什么安抚的办法?” 头须上奏说:“我偷了主公的财物,让主公挨饿受困,我的罪过国人都知道。如果主公出游时让我驾车,让全国的人都能看到,大家就都知道主公不记旧仇,那么众人的疑虑自然就会消除。” 晋文公说:“好主意。” 于是借口巡视城池,让头须为自己驾车。吕省、郤芮的党羽看到后,都私下议论说:“头须偷了国君的财物,如今仍然被录用,何况其他人呢?” 从此,谣言顿时平息。晋文公仍然让头须掌管库藏事务。正因为有如此容人的度量,晋文公才得以安定晋国。 晋文公还是公子的时候,已经娶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徐嬴早逝。第二任妻子逼姞,生下一子一女,儿子名叫欢,女儿叫伯姬。逼姞也在蒲城去世。晋文公出逃时,子女都还年幼,被遗弃在蒲城,也是头须收留了他们,寄养在蒲城百姓遂氏家中,每年按时供给粮食和布帛。一天,头须找机会向晋文公说起此事。晋文公大为惊讶,说:“我以为他们早就死于战乱了,原来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头须上奏说:“我听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您周游列国,所到之处各国都赠送女子,生育的子女已经很多。公子虽然还在,但我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所以不敢贸然说出来。” 晋文公说:“你如果不说,我差点就背上不慈爱的骂名了!” 随即命令头须前往蒲城,重重赏赐遂氏,将自己的子女接回,让怀嬴抚养他们。晋文公于是立欢为太子,把伯姬赐给赵衰做妻子,称为赵姬。 翟国国君听说晋文公即位,派使者前来祝贺,并送季隗回晋国。晋文公询问季隗的年龄,季隗回答说:“分别已经八年,如今我三十二岁了。” 晋文公开玩笑说:“幸好还没到二十五年。” 齐孝公也派使者送姜氏到晋国,晋文公感谢他促成自己与姜氏的姻缘。姜氏说:“我并非不贪恋夫妻间的欢乐,当初之所以劝您离开齐国,正是为了今天。” 晋文公将齐姬、翟姬平日里的贤德之事,讲给怀嬴听。怀嬴称赞不已,坚决请求将夫人之位让给齐姬和翟姬。于是,晋文公重新确定后宫的位次,立齐女为夫人,翟女次之,怀嬴又次之。 赵姬听说季隗回国,也劝说丈夫赵衰,去迎接叔隗母子。赵衰推辞说:“承蒙主公赐婚,我不敢再惦记翟国的妻子了!” 赵姬说:“这是世俗之人薄情寡义的话,不是我想听的。我虽然尊贵,但叔隗是您先娶的妻子,而且已经有了孩子,怎么能喜新厌旧呢?” 赵衰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却犹豫不决。赵姬于是进宫向晋文公上奏说:“我丈夫不接叔隗回来,是想把不贤的名声留给我,希望父王作主!” 晋文公于是派人到翟国,迎接叔隗母子回国。赵姬要把正妻之位让给翟女,赵衰又不同意。赵姬说:“她年长,我年幼;她在先,我在后。长幼先后的顺序不能乱。况且我听说赵盾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很有才能,自然应当立为嫡子。我居于偏房,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您一定不答应,我就只能退居到宫中了!” 赵衰不得已,将赵姬的话上奏给晋文公。晋文公说:“我的女儿能如此谦让,即使是周朝的太妊也比不上!” 于是宣召叔隗母子入朝,立叔隗为正妻,立赵盾为嫡子。叔隗也坚决推辞,晋文公向她说明赵姬的心意,叔隗这才拜谢接受,退了出去。赵盾当时十七岁,生得气宇轩昂,举止合乎礼仪,精通诗书,擅长射箭驾车,赵衰十分喜爱他。后来赵姬生下三个儿子,分别叫赵同、赵括、赵婴,他们的才能都比不上赵盾。这是后话。史官叙述赵姬的贤德,称赞道:“阴性好闭,不嫉则妒,惑夫逞骄,篡嫡敢怒。褒进申绌,服欢臼怖,理显势穷,误人自误。贵而自贱,高而自卑,同括下盾,隗压于姬。谦谦令德,君子所师,文公之女,成季之妻。” 再说晋文公想要施行复国后的奖赏,于是大会群臣,将功劳分为三等:跟随流亡的人作为首功,暗中通款的人其次,迎降的人又次之。在这三等之中,又根据功劳的轻重分别排列,按照等级给予赏赐。第一等跟随流亡的人中,以赵衰、狐偃功劳最大;其他如狐毛、胥臣、魏犨、狐射姑、先轸、颠颉等,依次排列。第二等暗中通款的人中,以栾枝、郤溱功劳最大;其他如士会、舟之侨、孙伯纠、祁满等,依次排列。第三等迎降的人中,郤步扬、韩简功劳最大;其他如梁繇靡、家仆徒、郤乞、先蔑、屠击等,依次排列。没有采地的赐予土地,有采地的增加封地。晋文公另外赐给狐偃五双白璧,说:“以前你把白璧投入黄河,我以此作为报答。” 又念及狐突冤死,在晋阳的马鞍山立庙祭祀,后人因此将这座山命名为狐突山。晋文公还在国都城门颁布诏令:“倘若有遗漏的功劳尚未评定,允许本人前来申诉。” 小臣壶叔进言说:“我从蒲城开始就跟随主公,奔走四方,脚底都磨出了裂口。您居家时,我侍奉您的饮食起居;您外出时,我为您准备车马,从未片刻离开您左右。如今主公施行跟随流亡者的奖赏,却没有我的份,难道是我有罪吗?” 晋文公说:“你过来,我给你讲清楚。那些用仁义引导我,让我心胸开阔的人,应受上等赏赐;用谋略辅佐我,使我在诸侯中不失尊严的人,应受次等赏赐;冒着箭石,冲锋陷阵,用身体保护我的人,又应受次等赏赐。所以上等赏赐是奖赏德行,其次是奖赏才能,再次是奖赏功劳。至于像你这样奔走的辛劳,只是普通人力所能及的,又在这之后。三次赏赐之后,就会轮到你了。” 壶叔听后,心悦诚服地退下。晋文公于是拿出大量金银布帛,普遍赏赐给车夫、仆人等下等人,接受赏赐的人无不感到喜悦。只有魏犨、颠颉二人,自恃才勇,见赵衰、狐偃都是文臣,凭借言辞为国家效力,他们得到的赏赐却在自己之上,心中十分不悦,口出怨言。晋文公念及他们的功劳,全然不与他们计较。 还有介子推,原本也是跟随流亡的人。他为人极为狷介,在渡河的时候,听到狐偃有居功自傲的言论,心中十分鄙夷,耻于与狐偃等人同列。自从跟随众人朝贺晋文公一次之后,就托病在家,甘愿守着清贫的生活,亲自编织草鞋,以此侍奉自己的老母亲。晋文公大会群臣,论功行赏时,没有见到介子推,偶尔将他遗忘,竟然没有过问。 邻居解张,见介子推没有得到赏赐,心中愤愤不平;又看到城门上悬挂着诏令:“倘若有遗漏的功劳尚未评定,允许本人前来申诉。” 特意来到介子推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介子推只是笑笑,没有回应。老母亲在厨房中听到后,对介子推说:“你为晋文公效劳十九年,还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救他,劳苦功高。如今为何不自己去说呢?说不定还能得到几钟粟米,解决每天的饮食问题,这难道不比编织草鞋强吗?” 介子推回答说:“献公的儿子有九个,只有主公最为贤明。晋惠公、晋怀公没有德行,上天不再帮助他们,才把国家交给主公。各位大臣不明白天意,争相居功,我都为此感到羞耻!我宁愿终身编织草鞋,也不敢将上天的功劳据为己有!” 老母亲说:“你虽然不追求俸禄,但也应该入朝拜见一下国君,这样也不算埋没了你割股救主的功劳。” 介子推说:“孩儿既然对国君无所求,又何必去拜见呢?” 老母亲说:“你能做廉洁之士,我难道不能做廉洁之士的母亲吗?我们母子应当隐居在深山之中,不要再混迹于市井了。” 介子推十分高兴,说:“孩儿一直喜爱绵上,那里高山深谷,如今我们就去那里吧。” 于是背着老母亲前往绵上,在深谷中搭建草庐,穿着草衣,吃着山间的果实,打算就这样度过余生。邻居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只有解张知晓此事,于是写了一封信,趁夜悬挂在朝门上。 晋文公上朝时,近臣收得这封信,呈献给晋文公。晋文公读信,上面写道:“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数蛇入穴,皆有宁宇;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晋文公看完信,大吃一惊,说道:“这是介子推的怨愤之词啊!从前我路过卫国时缺粮少食,子推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我吃。如今我大赏功臣,却唯独遗漏了子推,我的过错真是难以推脱!” 当即派人去召介子推,可此时介子推早已不在家中。晋文公拘来介子推的邻居,追问介子推的去向,并且说:“有能说出他下落的,我一并封官。” 解张上前说道:“这封信并非子推所写,是我代他写的。子推耻于主动求赏,背着他的母亲隐居在绵上的深谷之中。我担心他的功劳被埋没,所以挂出这封信,代为说明情况。” 晋文公说:“若不是你挂出这封信,我差点就忘了子推的功劳!” 于是封解张为下大夫,当天就驾车出发,让解张在前面带路,亲自前往绵山,寻访介子推的踪迹。 只见绵山峰峦层叠,草木茂盛,流水潺潺,白云飘浮,林间鸟儿成群鸣叫,山谷中回荡着阵阵回声,却始终不见介子推的踪影。这情形正应了那句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左右侍从抓来几个农夫,晋文公亲自询问他们。农夫们说:“几天前,曾有人看见一个男子,背着一位老妇人,在山脚下休息,打水给老妇人喝,之后又背着她往山上走去。现在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晋文公下令在山下停车,派人四处寻访,找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 晋文公面带怒色,对解张说:“子推为何对我怨恨如此之深呢?我听说子推极为孝顺,如果放火烧山,他必定会背着母亲出来。” 魏犨进言说:“当年跟随您流亡的日子里,大家都有功劳,难道只有子推有功劳吗?如今子推故意隐身,以此要挟国君,让您的车驾停留在此,白白浪费时间。等他为了躲避大火出来,我定要羞辱他一番!” 于是,魏犨让军士在山前山后四处放火,火势凶猛,借助大风,蔓延数里,烧了三天才熄灭。然而,介子推始终不肯出来,他和母亲相互抱在一起,死在了一棵枯柳之下。军士们找到了他们烧焦的尸骨。晋文公看到后,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下令将介子推母子葬在绵山之下,还修建祠堂祭祀他们。环绕绵山一带的田地,都作为祭祀祠堂的田产,让农夫掌管每年的祭祀事宜。晋文公还说:“把绵山改名为介山,以此铭记我的过错!” 后世在绵上设立县,叫做介休,意思是介子推在此休息。 放火焚烧山林的那天,正是三月五日清明节的时候。国人思念、仰慕介子推,因为他死于火灾,不忍心生火做饭,为此吃了一个月的冷食。后来逐渐减少到三天。直到如今,太原、上党、西河、雁门等地,每年冬至过后的一百零五天,人们都会提前做好干粮,用冷水食用,这叫做 “禁火”,也叫 “禁烟”。人们还把清明节的前一天定为寒食节,每到这个节日,家家户户都在门上插柳,以招介子推的魂魄,或者进行野外祭祀,焚烧纸钱,这些都是为了纪念介子推。胡曾写诗道:“羁绁从游十九年,天涯奔走备颠连;食君刳股心何赤?辞禄焚躯志甚坚!绵上烟高标气节,介山祠壮表忠贤。只今禁火悲寒食,胜却年年挂纸钱。” 晋文公确定了对群臣的赏赐之后,大力整顿国家政事,推举贤能之士,任用有才能的人,减少刑罚,减轻赋税,促进商业流通,以礼接待宾客,救济孤寡,救助贫困之人,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周襄王派太宰周公孔和内使叔兴,赐予晋文公诸侯霸主的任命。晋文公以特别隆重的礼节款待他们。叔兴回国后拜见周襄王,说:“晋侯必定会称霸诸侯,对他不可不重视。” 周襄王从此疏远齐国,亲近晋国,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说起那叔隗,虽说容貌姣好,却向来缺乏闺阁女子应有的品德。在她的母国,她特别喜欢骑马射箭。翟国国君每次外出打猎,她都主动请求一同前往,每日与将士们在原野上驰骋追逐,毫无拘束。如今她嫁给周襄王,住在深宫之中,就如同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困在栅栏内的野兽,极为不自在。 一天,叔隗向襄王请求道:“我自幼学习射猎,父亲从未禁止过我。如今在这宫中郁郁寡欢,四肢都变得懈怠乏力,恐怕会患上痿痹之疾。大王为何不举办一场盛大的狩猎活动,让我也去看看呢?” 襄王此时正宠爱叔隗,对她言听计从。于是便命太史挑选吉日,大规模召集车骑和士卒,在北邙山举行狩猎活动。有关官员在山腰搭建了帐篷,襄王与隗后坐在里面观看。 襄王为了讨隗后欢心,下令道:“以中午为期限,猎获三十只禽兽的,赏赐軘车三辆;猎获二十只禽兽的,赏赐?车两辆;猎获十只禽兽的,赏赐轈车一辆;猎获不足十只的,没有赏赐。” 一时间,王子王孙以及大小将士们纷纷出击,捕猎狐狸、追逐野兔,无不各展所能,希望赢得丰厚赏赐。狩猎持续了许久,太史上奏说:“太阳已经到正中午了。” 襄王传令收围,各位将领纷纷献上所猎获的禽兽,有的十只,有的二十只。唯有一位贵人,献上的禽兽超过三十只。这位贵人生得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他是襄王的庶弟,名叫带,国人都称他为太叔,被封为甘公。因为早年争夺嫡位没有成功,还曾召集戎族军队攻打周朝,事情败露后逃到齐国。后来惠后多次在襄王面前为他辩解求情,大夫富辰也劝说襄王与兄弟修好,襄王不得已,才将他召回。今日在狩猎中,太叔施展本领,拔得头筹。襄王十分高兴,当即按照规定赏赐给他軘车。其余人按照猎获数量的多少,也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隗后坐在襄王身旁,看到甘公带才貌出众,射艺高超,不禁夸赞不已。她向襄王询问,得知太叔是王室宗亲,心中十分爱慕。于是对襄王说:“天色还早,我想亲自打一次围,活动一下筋骨,希望大王能下旨批准!” 襄王本就想取悦隗后,怎好不准奏,便命令将士重新整顿围场。 隗后解下绣袍(原来袍内事先穿好了窄袖短衫),套上一件样式独特的黄金锁子轻细铠甲,腰间系着五彩纯丝绣带。用六尺玄色轻绡绕在额头,遮住凤笄,以防尘土。腰间悬挂箭囊,手持朱红色的弓。打扮得十分齐整!有诗为证:“花般绰约玉般肌,幻出戎装态更奇;仕女班中夸武艺,将军队里擅娇姿。” 隗后这一番装扮,别有一番风采,惹得襄王微微含笑。左右侍从准备好了戎车等待。隗后说:“乘车不如骑马迅速。我随行的婢女,凡是从翟国来的,都擅长骑马。请让她们在大王面前展示一下。” 襄王下令挑选了许多良马,备好鞍辔。陪隗后骑马的婢女,大约有好几人。隗后正要上马,襄王说:“且慢。” 接着便问同姓的各位公卿中:“谁擅长骑马?保护王后下场狩猎。” 甘公带上奏说:“臣愿意效劳。” 这一差事,恰好暗合了隗后的心意。 婢女们簇拥着隗后,骑马先行。甘公带随后跨上一匹名驹,紧紧跟上,不离左右。隗后想在太叔面前展现自己的本领,太叔也想在隗后面前炫耀自己的手段。还没比试弓箭,先比试跑马。隗后连着几鞭抽打马匹,那马如腾空一般飞驰而去。太叔也扬鞭策马,紧紧追赶。转过山腰,两人的马恰好并驾齐驱。隗后拉住缰绳,夸赞甘公说:“早就仰慕王子的大才,今日才得以见识!” 太叔在马上欠身说道:“臣只是学着骑马罢了,不及王后万分之一!” 隗后说:“太叔明天早上可到太后宫中请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话还没说完,几个骑马的侍女就赶来了。隗后含情脉脉地看了太叔一眼,太叔轻轻点头示意,两人各自勒马返回。 恰好山坡下赶出一群麋鹿,太叔左手射麋,右手射鹿,都射中了。隗后也射中了一头鹿。众人纷纷喝彩。隗后又骑马跑到山腰,襄王走出帐篷迎接,说:“王后辛苦了!” 隗后将自己射中的鹿,恭敬地献给襄王。太叔也献上一只麋和一只鹿。襄王十分高兴。众将和军士们又进行了一番驰射,才撤去围场。御膳房将猎获的野味烹调好呈上来,襄王赏赐给群臣,众人欢饮之后散去。 第二天,甘公带入朝感谢赏赐,随后便到惠后宫中请安。此时隗后已经先到了。隗后事先用财物贿赂了随行的宫女,与太叔眉来眼去,两人心领神会。借口起身,便在旁边的房间里私会。两人你情我愿,难分难舍,临分别时更是依依不舍。隗后叮嘱太叔:“要时常进宫与我相会。” 太叔说:“我怕大王起疑。” 隗后说:“我自有办法应对,不必担忧!” 惠后宫中的宫女,大多知道这件事。只因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况且事情重大,都不敢多嘴。惠后心里也隐隐有所察觉,反而吩咐宫女:“少讲闲话。” 隗后的宫女们,都收受了赏赐,成了她的心腹,为她通风报信。太叔于是常常通宵达旦地悄悄住在宫中,唯独瞒着襄王一人。史官写诗感叹道:“太叔无兄何有嫂?襄王爱弟不防妻。一朝射猎成私约,始悔中宫女是夷!” 还有诗讥讽襄王不该召回太叔,自招灾祸,诗中写道:“明知篡逆性难悛,便不行诛也绝亲。引虎入门谁不噬?襄王真是梦中人!” 大凡做好事的心思,会一天比一天淡薄;做坏事的胆子,却一天比一天大。甘公带与隗后私通,走熟了路,做惯了这种事,渐渐不再避讳他人耳目,也不顾及利害关系,事情自然就败露了。那隗后正值青春,欲望强烈,襄王虽然宠爱她,但毕竟已是五十岁的人了,体力终究有些力不从心,时常在别的寝宫休息。太叔花些钱财,耍些权势,那些把守宫门的,不过是些内侍,心里都想着:“太叔是太后的爱子,周王一旦驾崩,太叔就是未来的大王了,不如接受他的赏赐,管他什么事呢?” 因此太叔不分早晚,自由出入宫中。 宫中有个名叫小东的婢女,颇有几分姿色,还擅长音律。一天晚上,太叔欢宴之时,让小东吹奏玉箫,自己唱歌应和。当晚众人开怀畅饮,太叔喝醉后有些失控,便按住小东,欲行不轨之事。小东惧怕隗后,挣脱衣服逃开了。太叔大怒,拔剑追赶,想要杀了小东。小东径直跑到襄王的别寝,敲门哭诉,说太叔如何如何无礼,“现在还在宫中”。襄王听后勃然大怒,拿起床头的宝剑,快步赶到中宫,要去杀太叔。太叔的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 话说周襄王听了宫女小东的哭诉,顿时怒火中烧,急忙抄起床头的宝剑,快步朝着中宫走去,打算去杀太叔。可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冷静下来,心想:“太叔是太后疼爱的儿子,我要是杀了他,外人不明就里,不知道他的罪行,肯定会指责我不孝。况且太叔武艺高强,万一他不肯服软,拔剑与我对抗,那可就麻烦了。倒不如暂且忍耐,等明天查明确凿证据,再将隗后贬黜。到时候,太叔想必也没脸再留在宫中,肯定会逃到国外,这样岂不更稳妥?” 想到这儿,襄王叹了口气,把剑扔在地上,又回到寝宫,派随身的内侍去打探太叔的消息。内侍回来禀报说:“太叔得知小东来向大王告状,已经脱身出宫跑了。” 襄王无奈地说:“宫门的出入,怎么能不向我禀报呢?这也是我防范疏忽啊!” 第二天一大早,襄王下令将中宫的侍妾们抓来审问。一开始,她们还试图抵赖,可等唤来小东当面对质,便再也无法隐瞒,只得把前后的丑事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襄王听后,气愤不已,当即把隗后贬入冷宫,命人封锁宫门,只在墙上凿了个洞,用来递送饮食。太叔带自知犯下大罪,赶忙逃到翟国去了。惠太后得知此事,又惊又气,引发了心疾,从此一病不起。 再说颓叔和桃子,听说隗后被贬,大吃一惊,心想:“当初是我们二人请求翟国出兵讨伐郑国,又是我们二人提议与隗氏联姻。如今隗后突然被斥退,翟国国君肯定会怪罪我们。太叔现在逃到了翟国,肯定会编造一套说辞,哄骗翟国国君。倘若翟国的军队前来兴师问罪,我们该如何解释?” 于是,他们当天就乘坐轻便的马车,快马加鞭,赶上了太叔,一起商量对策,想着见到翟国国君时该如何应对。 没过几天,他们就到了翟国,太叔把车马停在郊外。颓叔和桃子先进城去拜见翟国国君,他们说道:“当初我们是为太叔向您求娶隗氏,可周王听闻隗氏美貌,便自己娶了她,还立为正宫。太叔只是去太后那里请安,偶然和隗后相遇,叙说了一些往事,交谈了一会儿,就被宫女造谣污蔑。周王偏听偏信,全然不念贵国讨伐郑国的功劳,就把王后贬入冷宫,把太叔逐出境外。周王如此忘亲背德,毫无情义,恳请您借一支军队,杀入王城,扶立太叔为王,救出王后,让她仍为国母,这可是贵国的义举啊。” 翟国国君信以为真,问道:“太叔现在在哪里?” 颓叔和桃子回答说:“他正在郊外等候您的命令。” 翟国国君于是把太叔迎进城里。太叔以甥舅之礼与翟国国君相见,翟国国君十分高兴,当即调拨五千步兵和骑兵,派大将赤丁,会同颓叔和桃子,拥戴太叔去讨伐周朝。 周襄王得知翟国的军队已经兵临边境,便派大夫谭伯作为使者,前往翟国的军营,向他们说明太叔犯了内乱之罪。没想到赤丁二话不说,直接杀了谭伯,还驱兵直逼王城之下。襄王勃然大怒,任命卿士原伯贯为大将,毛卫为副将,率领三百辆兵车,出城迎战。原伯贯知道翟国的军队勇猛,便把軘车连接起来,围成营寨,如同坚固的城墙一般。赤丁多次发起冲锋,都无法攻破。此后,翟国军队连日前来挑战,周军却始终坚守不出。 赤丁十分恼怒,于是定下计策。他在翠云山搭建了一座高台,上面竖起天子的旌旗,让军士假扮成太叔,在高台上饮酒作乐、唱歌跳舞。同时,他让颓叔和桃子各率领一千骑兵,埋伏在山的左右两侧,只等周军到来,便以高台上放炮为信号,一齐杀出来。他又让自己的儿子赤风子率领五百骑兵,径直逼近周军营地,大声辱骂,以此激怒周军。倘若周军开营出战,就假装战败,把他们引到翠云山一带,就算立了功劳。赤丁和太叔则率领大队人马在后面接应。一切安排妥当。 赤风子带着五百骑兵前来挑战,原伯贯登上营垒观望,见对方人数稀少,便想出战。毛卫赶忙劝谏道:“翟国人诡计多端,我们只宜谨慎稳重。等他们松懈下来,再出击也不迟。” 一直等到中午时分,翟国的军队都下了马,坐在地上,口中大骂:“周王是无道之君,用的都是这般无能的将领,既不投降,又不敢出战,到底想怎样?” 甚至还有人躺在地上叫骂。原伯贯实在忍耐不住,下令开营。营门一开,一百多辆兵车冲了出来,车上站着一员大将,头戴金盔,身穿绣袄,手持大杆刀,正是原伯贯。赤风子见状,急忙喊道:“孩儿们,快上马!” 他自己则挺枪迎战,没打十几个回合,便拨转马头,往西逃去。翟国的军士们很多都来不及上马,周军趁机乱抢马匹,队伍顿时乱了章法。赤风子又回马与原伯贯交战几个回合,渐渐把周军引到翠云山附近。此时,赤风子这边的马匹和器械几乎都丢弃殆尽,他带着几个骑兵逃到山后去了。 原伯贯抬头望去,只见山上飞龙赤旗飘扬,绣伞之下,坐着假扮的太叔,正在大吹大擂地饮酒作乐。原伯贯咬牙切齿地说:“这贼子的命,今天就该丧在我手里!” 于是,他挑选平坦的道路,驾车想要上山。可山上的檑木炮石如雨点般砸了下来,原伯贯一时没了主意。突然,山坳中连珠炮响,左边是颓叔,右边是桃子,两路铁骑如同狂风骤雨般围了过来。原伯贯这才知道中了计,急忙下令回车,可来的路上已经被翟国军队砍倒的乱木横七竖八地堵住了,兵车根本无法通行。原伯贯只得喝令步兵开路,可军士们都吓得心慌意乱,还没交战就纷纷溃逃。原伯贯无计可施,只好脱下绣袍,打算混在众人中逃命。这时,有个小军士喊道:“将军,到这里来!” 颓叔听到喊声,怀疑是原伯贯,便指挥翟国的骑兵追了过去,一下子擒获了二十多人,原伯贯果然在其中。等赤丁率领的大军赶到时,已经大获全胜,周军的车马器械,全都被翟军缴获。 有逃脱的军士跑回营地,把消息告诉了毛卫。毛卫只得下令坚守,一面派人快马疾驰,向周襄王奏报,请求增派援兵。暂且按下此事不表。颓叔把被捆绑的原伯贯押解到太叔面前请功。太叔下令把原伯贯囚禁在营中。颓叔说:“如今原伯贯被擒,毛卫必定胆战心惊。如果半夜去劫他的营寨,采用火攻,定能擒获毛卫。” 太叔觉得有理,便把这话告诉了赤丁。赤丁采纳了这个计策,暗中传达号令。 到了夜里三更过后,赤丁亲自率领一千多步兵,手持利斧,劈开周军的索链,冲入大营,在各辆兵车上点燃芦苇。瞬间,火势蔓延,整个营地里火球乱滚,军士们大乱。颓叔和桃子各自率领精锐骑兵,趁势杀入,锐不可当。毛卫急忙乘坐小车,从营后逃走。刚巧遇到一队步兵,为首的正是太叔带。太叔大喝一声:“毛卫,你往哪里逃?” 毛卫惊慌失措,被太叔一枪刺死在车下。翟军大获全胜,顺势包围了王城。 周襄王得知两位大将被擒,对富辰说:“当初要是早点听你的话,也不至于招来这场灾祸。” 富辰说:“翟国的势头如此猖獗,大王您暂且外出巡视,诸侯中必定有人倡议迎接您复位。” 周公孔上奏道:“王师虽然战败,但如果发动百官的家属,还能背城一战。怎么能轻易放弃社稷,把命运交给诸侯呢?” 召公过也上奏说:“主张出战,那是冒险的计策。依臣愚见,这场灾祸都源于叔隗,大王先对她进行惩处,然后坚守城池,等待诸侯的救援,这样才万无一失。” 襄王叹息道:“都怪我昏庸不明,才招来这场灾祸!如今太后病重,我暂且退位,也好安慰她的心意。如果百姓还心系于我,就听凭诸侯自行谋划吧。” 接着,襄王对周公和召公说:“太叔这次来,是为了隗后。如果把隗氏交出去,他必定害怕国人的指责,不敢留在王城。二位爱卿为我整顿兵马,坚守城池,等我归来。” 周公和召公叩头领命。 襄王又问富辰:“周朝接壤的国家,只有郑、卫、陈三国,我该去哪里呢?” 富辰回答说:“陈国和卫国国力弱小,不如去郑国。” 襄王又问:“我曾经借助翟国攻打郑国,郑国能不怨恨我吗?” 富辰说:“臣之所以劝大王去郑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郑国的先世对周朝有大功,他们的后代必定不会忘记。大王借助翟国攻打郑国,郑国人心中不平,肯定日夜盼着翟国背叛周朝,以此来表明他们对周朝的顺从。如今大王前往郑国,他们必定会高兴地迎接您,又怎么会怨恨呢?” 襄王这才下定决心。 富辰又请求道:“大王要冲破翟军的锋芒出城,恐怕翟国人会倾巢而出,与大王为难,这可如何是好?臣愿意率领家属与翟军决一死战,大王趁机出城躲避。” 于是,富辰召集了所有的子弟和亲信,大约有几百人,用忠义之理激励他们,然后打开城门,径直冲向翟国的军营,牵制住翟国的军队。襄王则带着简师父、左鄢父等十几个人,出城朝着郑国的方向逃去。 富辰与赤丁展开了一场大战,杀伤了众多翟国士兵,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时,颓叔和桃子遇到了他,劝慰道:“你的忠言直谏,天下人都知道,今天你可以不必送死。” 富辰却说:“以前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不听,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如果我不拼死一战,大王肯定会以为我在怨恨他。” 于是,他又奋力战斗了许久,直到力气耗尽,壮烈牺牲。他的子弟和亲信,一同战死的有三百多人。史官写诗称赞道:“用夷凌夏岂良谋?纳女宣淫祸自求。骤谏不从仍死战,富辰忠义播《春秋》。” 富辰死后,翟国人才知道襄王已经逃出王城。此时,城门又关闭了。太叔下令释放被囚禁的原伯贯,让他在城门外呼喊。周公和召公站在城楼上,对太叔说:“我们本想打开城门迎接您,可又担心翟国的军队进城抢掠,所以不敢。” 太叔向赤丁请求,让翟国的军队驻扎在城外,承诺会拿出府库中的财物犒劳他们,赤丁答应了。太叔于是进入王城,先到冷宫放出隗后,然后去拜见惠太后。太后见到太叔,高兴得不得了,没想到这一笑,竟成了绝命之笑。太叔也顾不上为太后治丧,先和隗后在宫中相聚。他还想找到小东杀了她,可小东害怕获罪,早已投井自尽了。真是可悲可叹! 第二天,太叔假传太后的遗命,自立为王,立叔隗为王后,临朝接受百官的朝贺。他打开府库,大肆犒赏翟国的军队,然后才为太后发丧。国人为此编了一首歌谣:“莫丧母,且娶妇,妇得嫂,臣娶后。为不惭,言可丑!谁其逐之?我与尔左右!” 太叔听到国人传唱的这首歌,自知众人不服,担心会生变故,于是和隗氏搬到温地居住,大肆修建宫室,日夜寻欢作乐。王城内的国事,全都委托给周公和召公处理。他虽然名义上是王,实际上却从未与臣民接触过。原伯贯则逃到原城去了。这一段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周襄王逃出王城,虽然朝着郑国的方向前进,但心里也不确定郑国对他的态度如何。走到泛地时,这里竹子很多,却没有公馆,这个地方又叫竹川。襄王向当地人打听,得知已经进入郑国的地界,便下令停车,借住在农民封氏的草堂里。封氏问:“您担任什么官职?” 襄王说:“我是周天子。因为国中有难,逃到了这里。” 封氏大吃一惊,连忙叩头请罪,说:“我家二郎昨晚梦到红日照在草堂上,果然有贵人降临。” 随即让二郎杀鸡做饭。襄王问:“二郎是什么人?” 封氏回答说:“他是我继母的弟弟,和我住在这里,一起烧火做饭,耕种田地,侍奉继母。” 襄王感叹道:“你们农家兄弟如此和睦,我贵为天子,却遭受弟弟的迫害,还不如你们这些农民啊!” 说着,不禁伤心落泪。 大夫左鄢父上前劝慰道:“周公那样的大圣人,也会遭遇骨肉相残的变故。大王不必过于悲伤,赶紧向诸侯告难,想必诸侯不会坐视不管。” 于是,襄王亲自写了书信,派人分别送往齐、宋、陈、郑、卫等国。书信大致内容是:“我德行不足,得罪了母亲宠爱的弟弟带,如今逃亡到郑国的汜地。特此告知。” 简师父向周襄王上奏说:“如今诸侯中有心图谋霸业的,只有秦国和晋国。秦国由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贤能之士治理国政,晋国则有赵衰、狐偃、胥臣等贤才辅佐。他们必定会劝说各自的国君践行勤王的大义,其他国家就不用指望了。” 于是,襄王便命简师父前往晋国通报情况,派左鄢父前往秦国传达消息。 郑文公听闻襄王暂居在汜地,笑着说:“天子如今才知道翟国比不上郑国啊。” 当天就派工匠前往汜地建造房屋,自己还亲自前去探望襄王的起居,查看生活用品的准备情况,所有的供应都不敢有丝毫马虎。襄王见到郑文公,心中颇有愧疚之色。鲁国、宋国等国也纷纷派使者前来问安,并送上各种礼物。只有卫文公没有派人前来。鲁国大夫臧孙辰,字文仲,听闻此事后叹息道:“卫侯恐怕命不久矣!诸侯之所以有周天子,就如同树木有根基,江河有源头。树木没有根基必然枯萎,江河没有源头必然干涸,卫侯不死还能怎样呢?” 当时是襄王十八年冬季的十月。到了第二年春天,卫文公去世,世子郑即位,就是卫成公,果然应验了臧文仲的预言。这是后话。 再说简师父奉命前往晋国通报。晋文公向狐偃询问对策,狐偃回答说:“昔日齐桓公能够会合诸侯,靠的就是尊崇周天子。况且晋国多次更换国君,百姓对此习以为常,都不明白君臣之间的大义。您何不收留天子,讨伐太叔的罪行,让百姓知道国君是不可有二心的呢?继承晋文侯辅佐周朝的功勋,光大晋武公开创晋国的伟业,就在于此。如果晋国不接纳天子,秦国必然会接纳,那么霸业就会被秦国独占了。” 晋文公让太史郭偃进行占卜。郭偃说:“大吉!这是黄帝在坂泉之战时的卦象。” 晋文公说:“我怎么敢当此殊荣呢!” 郭偃回答说:“周王室虽然衰落,但天命尚未改变。如今的周天子,就如同古代的帝王,他战胜叔带是必然的。” 晋文公又说:“再为我占筮一次。” 得到《干》下《离》上的《大有》卦,第三爻发生变动,变为《兑》下《离》上的《睽》卦。郭偃解读说:“《大有》的九三爻辞说:‘公用享于天子。’战胜之后能得到天子的犒赏,没有比这更吉利的了!《干》代表天,《离》代表日。日在天上,是光明照耀的象征。《干》变为《兑》,《兑》代表泽,泽在下方,承接《离》日的照耀。这意味着天子的恩泽将照耀晋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晋文公十分高兴,于是大规模检阅军队,将其分为左右两军,任命赵衰统领左军,魏犨为副将;郤溱统领右军,颠颉为副将。晋文公带领狐偃、栾枝等人,在左右两边策应。 临出发时,河东的守臣前来报告:“秦伯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勤王,已经到了黄河边上,不日就将渡河。” 狐偃进言说:“秦公一心想要勤王,之所以在黄河边驻军不前,是因为东边道路不通。像草中之戎、丽土之狄,都是行军的必经之路,秦国向来没有与他们打过交道,担心他们不配合,所以心存疑虑,不敢前进。您如果向这两个夷族部落送上财物,说明借道勤王的意图,他们肯定会听从。再派人向秦国国君致谢,告知晋国军队已经出发,秦国必然会退兵。” 晋文公觉得有理。一方面派狐偃的儿子狐射姑,带着金银布帛等礼物,去贿赂戎狄;另一方面派胥臣前往黄河边,辞谢秦国的军队。 胥臣拜见秦穆公,传达晋侯的命令说:“天子流亡在外,您的担忧,就是我们国君的担忧。我们国君已经动员全国军队,替您分担这份辛劳,并且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不敢劳烦您的大军长途跋涉。” 秦穆公说:“我担心晋君刚刚即位,军队尚未集结,所以赶来这里,为的是抵御天子面临的危难。既然晋君能够秉持大义,我就静候捷报了。” 蹇叔和百里奚都说:“晋侯想要独占大义,以此收服诸侯,恐怕是怕主公您分了他的功业,所以派人来阻止我们的军队。不如趁势进军,一同迎接天子,这难道不好吗?” 秦穆公说:“我并非不知道勤王是件好事,但东边道路不通,恐怕戎狄会从中作梗。晋国刚刚开始治理国政,没有大的功劳,如何能安定国家?不如让给晋国。” 于是派公子絷跟随左鄢父前往汜地,慰问周襄王。秦穆公则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胥臣将秦国国君退兵的消息回报给晋文公,晋军便继续前进,屯扎在阳樊。阳樊的守臣苍葛到郊外慰劳晋军。晋文公派右军将军郤溱等人包围温地,左军将军赵衰等人前往汜地迎接周襄王。襄王在夏四月丁巳日,再次回到王城,周公和召公迎接他入朝。暂且按下不表。 温地的百姓听说周王复位,便聚集起来攻打颓叔和桃子,将他们杀死,大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太叔带急忙带着隗后登上马车,想要夺门逃往翟国。守门的军士关闭城门,不让他们出去。太叔带手持宝剑,砍倒了好几个人。这时,魏犨赶到,大声喝道:“逆贼,你要逃到哪里去?” 太叔带说:“你放我出城,日后定当厚报。” 魏犨说:“等问过天子肯不肯放你,我再做这个人情。” 太叔带大怒,挺剑刺向魏犨,魏犨一跃跳上马车,一刀将太叔带斩杀。军士们擒获了隗氏,带过来见魏犨。魏犨说:“这个淫妇,留着她有什么用!” 命令众军士乱箭齐发。可怜这位如花似玉的夷族女子,与太叔带享受了半年的欢娱时光,如今却死在万箭之下。胡曾先生有咏史诗写道:“逐兄盗嫂据南阳,半载欢娱并罹殃。淫逆倘然无速报,世间不复有纲常。” 魏犨带着太叔带和隗氏的尸体,向郤溱报告。郤溱说:“你为何不把他们关起来,押送到天子那里,让天子公开惩处他们呢?” 魏犨说:“天子想要避开杀弟的恶名,才借我们晋国之手行事,不如赶紧杀了他们来得痛快。” 郤溱听后,叹息不已,便将两人的尸体埋在神农涧旁边。一面安抚温地的百姓,一面派人前往阳樊报捷。 晋文公听说太叔带和隗氏都已伏法,便下令驾车,亲自前往王城,朝见周襄王,奏报捷讯。襄王设醴酒款待他,还拿出大量金银布帛相赠。晋文公再次下拜辞谢说:“臣重耳不敢接受赏赐。但求死后能用天子的葬礼规格,臣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恩不尽。” 襄王说:“先王制定礼仪,是为了区分上下等级,只有这关于生死的规定不能改变,我不敢因为个人的私情而破坏大典。叔父的大功,我不会忘记!” 于是,割出王畿内的温、原、阳樊、攒茅四个城邑,增加晋文公的封地。晋文公谢恩后退出。百姓们扶老携幼,挤满了街市,争相前来一睹晋侯的风采,纷纷感叹道:“齐桓公如今又回来了!” 晋文公下令两路大军都班师回朝。大军屯扎在太行山的南面,晋文公派魏犨去划定阳樊的田地归属,颠颉去划定攒茅的田地归属,栾枝去划定温地的田地归属,他自己则亲自率领赵衰去划定原城的田地归属。为什么划定原城的田地,晋文公要亲自前往呢?原来,原城是周卿士原伯贯的封邑,原伯贯兵败无功,襄王剥夺了他的封邑,将其赐予晋国。原伯贯此时还在原城,晋文公担心他不服,所以必须亲自前往。 颠颉到达攒茅,栾枝到达温地,当地的守臣都带着酒食出城迎接。再说魏犨来到阳樊,守臣苍葛对部下说:“周朝放弃岐丰之地后,剩下的地盘还有多少!如今晋国又接受了四个城邑?我们和晋国同样是周天子的臣子,怎么能屈服于他们。” 于是率领百姓手持武器,登上城墙。魏犨大怒,率兵将阳樊城包围起来,大声喊道:“赶快投降,万事好商量!如果攻破城池,就将你们全部杀光!” 苍葛在城墙上回应说:“我听说‘用仁德来怀柔中原地区,用刑罚来威慑四方夷族’。这里是王畿之地,王畿内的百姓,不是周天子的宗族,就是周天子的亲戚。晋国也是周朝的臣子,怎么忍心用武力来胁迫我们呢?” 魏犨被他的话打动,派人快马疾驰,将此事报告给晋文公。 晋文公给苍葛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是:“这四个城邑的土地,是天子的赏赐,我不敢违抗命令。将军如果顾念天子的姻亲关系,带领百姓回归周朝,我也完全听从将军的安排。” 同时,晋文公让魏犨暂缓攻城,听任阳樊的百姓迁徙。苍葛收到书信后,命令城中百姓:“愿意回归周朝的就离开,愿意跟随晋国的就留下。” 百姓中愿意离开的占了大半,苍葛便带领他们全部迁徙到轵村。魏犨划定好阳樊的疆界后,便返回了。 再说晋文公和赵衰前往原城。原伯贯欺骗部下说:“晋军包围阳樊后,把那里的百姓全部杀光了!” 原城的百姓十分恐惧,共同发誓要死守城池,晋军于是将原城包围起来。赵衰说:“百姓之所以不服从晋国,是因为不信任我们。您如果向他们展示信用,不用攻城就能拿下原城。” 晋文公问:“如何展示信用呢?” 赵衰回答说:“请您下令,让军士们各自携带三天的口粮,如果三天之内攻不下原城,就立即解围退兵。” 晋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 到了第三天,军吏向晋文公报告:“军中只剩下今天的口粮了!” 晋文公没有回应。当天半夜,有原城的百姓从城墙上缒绳而下,说:“城中已经探知阳樊的百姓并没有遭到杀戮,大家相约明天晚上打开城门投降。” 晋文公说:“我原本约定攻城以三天为限,三天攻不下就解围退兵。如今三天已经到了,我明天一早就撤兵。你们百姓只管做好守城的事,不必再有其他想法。” 军吏请求说:“原城百姓约定明天晚上献城,主公为何不暂且留一天,攻下这座城再回去呢?即使粮食吃光了,阳樊离这里也不远,可以派人去取。” 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是百姓所依赖的。三天的命令,谁不知道呢?如果再留一天,就是失信了!得到原城却失去信用,百姓还怎么信赖我呢?” 天亮后,晋文公立即解除了对原城的包围。原城的百姓相互议论说:“晋侯宁愿失去城池,也不失信用,这是有道之君啊!” 于是纷纷争着在城楼上竖起降旗,从城墙上缒绳而下,追赶晋文公的军队,络绎不绝。原伯贯无法阻止,只得打开城门出城投降。髯仙有诗写道:“口血犹含起战戈,谁将片语作山河?去原毕竟原来服,谲诈何如信义多?” 晋军前行了三十里,原城的百姓追了上来,原伯贯的投降书信也送到了。晋文公命令军队停下,自己乘坐一辆单车,直接进入原城,百姓们欢呼雀跃,庆祝投降。原伯贯前来拜见,晋文公以对待王朝卿士的礼节接待他,将他的家迁徙到黄河以北。晋文公挑选四个城邑的守臣,说:“昔日子余(赵衰字子余)带着一壶饭跟随我在卫国,宁可挨饿也不吃,他是讲信用的人。我因为讲信用得到原城,现在就派讲信用的人来守护它。” 于是任命赵衰为原城大夫,兼管阳樊。又对郤溱说:“你不偏袒自己的宗族,首先和栾氏一起向我通消息,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于是任命郤溱为温地大夫,兼管攒茅。在每个城邑都留下两千士兵驻守,然后率军返回。后人评论说,晋文公接纳天子,彰显了大义;讨伐原城,展示了信用,这是他图谋霸业的开端。晋文公究竟何时称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 话说晋文公划定了温、原、樊阳、攒茅四个城邑的封境,这些地方一直延伸到太行山的南面,被称作南阳。这是周襄王十七年的冬天。当时,齐孝公也有继承霸业的想法。自从公子无亏死后,齐国就得罪了鲁僖公。在鹿上之盟时没有签署盟约,和宋襄公产生了嫌隙。孟地会盟又没有赴约,背叛了楚成王。诸侯们因此离心离德,不再前来朝见和进贡。齐孝公心中十分恼怒,打算在中原地区用兵,以此重振齐国先前的霸业。于是,他召集众大臣问道:“先君桓公在世的时候,没有一年不征战,没有一天不战斗。如今我安稳地坐在朝堂之上,就像待在蜗牛壳里一样,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实在感到羞愧!当年鲁侯谋划救援公子无亏,与我作对,这个仇还没有报。如今鲁国北面和卫国结交,南面和楚国相通,倘若他们联合起来攻打齐国,我们该如何应对?听说鲁国今年闹饥荒,我想趁这个机会出兵,以杜绝他们的阴谋。各位爱卿觉得怎么样?” 上卿高虎上奏说:“鲁国现在有很多国家相助,攻打它不一定能成功。” 齐孝公说:“就算没有功劳,姑且去试一试,也好看看诸侯们的态度,是亲近还是背离。” 于是,他亲自率领二百辆战车,打算入侵鲁国的北部边境。边境的百姓得到消息,赶忙前来报急。 鲁国当时正处于饥荒时期,百姓无法承受战争的负担。大夫臧孙辰对鲁僖公说:“齐国怀着怨恨深入我国,我们不能和他们争胜负,还是用言辞去谢罪吧!” 鲁僖公问:“当今善于言辞的人是谁呢?” 臧孙辰回答说:“我举荐一个人,他是先朝司空无骇的儿子,姓展名获,字子禽,官拜士师,食邑在柳下。这个人外表温和,内心刚直,博学多才,通晓事理。因为他在任上执法公正,不合时宜,所以弃官归隐了。如果能让他担任使者,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使命,还能在齐国赢得尊重。” 鲁僖公说:“我也一向知道这个人,他现在在哪里呢?” 臧孙辰说:“在柳下。” 鲁僖公派人去召他,展获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能前往。臧孙辰说:“展禽有个堂弟名叫展喜,虽然官职低微,但很有口才。如果让展喜到展获家中,请教他应对的方法,一定会有可行的策略。” 鲁僖公听从了他的建议。 展喜来到柳下,见到展获,传达了国君的命令。展获说:“齐国攻打我们,是想继承齐桓公的霸业。要想图谋霸业,没有比尊崇周天子更好的办法了。如果用先王的命令去责备他们,还怕没有说辞吗?” 展喜回去后对鲁僖公说:“我知道怎么击退齐国了。” 鲁僖公已经准备好犒劳齐国军队的物品,无非是牲畜、美酒、粮食、布帛之类,装了好几车,交给展喜。展喜来到北部边境,齐国军队还没有进入鲁国境内,他就迎了上去。到了汶南这个地方,正好遇到齐国军队的前队,先锋是崔夭。展喜先把礼物送给崔夭。崔夭带着他来到大军中,拜见齐孝公,展喜呈上犒劳军队的礼物,说:“我们国君听说您亲自前来,将要屈尊到我们鲁国,特地派我来送上这些礼物,犒劳您的部下。” 齐孝公问:“鲁国人听说我兴兵而来,害怕了吗?” 展喜回答说:“也许小人们会害怕,我却不知道。但君子们,可一点都不害怕。” 齐孝公说:“你们鲁国,文没有施伯那样的智谋,武没有曹刿那样的勇气,况且正赶上饥荒,野外都没有青草,你们凭什么不害怕?” 展喜回答说:“我们鲁国别的没什么可依靠的,依靠的就是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先王封太公到齐国,封我们的先君伯禽到鲁国,还让周公和太公杀牲盟誓,说:‘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要共同辅助王室,不能互相侵害。’这句话记载在盟府里,由太史掌管。齐桓公因此多次会合诸侯,还先和鲁庄公在柯地结盟,这都是奉行王命啊。您即位九年了,我们鲁国的君臣,都翘首盼望齐国,说:‘也许齐国能继承先代霸主的事业,和诸侯们友好和睦。’如果抛弃成王的命令,违背太公的誓言,毁掉桓公的霸业,把友好变成仇恨,料想您一定不会这么做。我们鲁国就依靠这个不害怕。” 齐孝公说:“你回去告诉鲁侯,我愿意和鲁国修好,不再用兵了。” 当天就传令班师回朝。潜渊有诗,讥讽臧孙辰知道柳下惠(展获)的贤能,却不举荐他入朝为官,诗中说:“北望烽烟鲁势危,片言退敌奏功奇。臧孙不肯开贤路,柳下仍淹展士师。” 展喜回到鲁国,向鲁僖公复命。臧孙辰说:“齐国军队虽然退了,但他们心里其实轻视我们鲁国。我请求和仲遂一起去楚国,请求楚国出兵攻打齐国,让齐侯不敢轻视鲁国,这可是我们鲁国几年的福气啊。” 鲁僖公觉得有道理。于是,派公子遂为正使,臧孙辰为副使,前往楚国访问。 臧孙辰向来和楚国将领成得臣相识,就让成得臣在楚王面前为他们说好话。臧孙辰对楚王说:“齐国违背了鹿上之盟,宋国在泓水之战中与楚国为敌,这两个国家都是楚国的仇人。大王如果向这两个国家问罪,我们国君愿意倾尽鲁国的兵力,为大王做先锋。” 楚成王非常高兴。立即任命成得臣为大将,申公叔侯为副将,率兵攻打齐国。夺取了阳谷这个地方,封给齐桓公的儿子雍,让雍巫辅佐他。留下一千名士兵,由申公叔侯驻守,作为鲁国的声援。成得臣凯旋回朝。令尹子文当时已经年老,请求把政事让给成得臣。楚成王说:“我怨恨宋国,比怨恨齐国更甚。子玉(成得臣字子玉)已经为我报了齐国的仇,你为我去讨伐宋国,报郑国的仇。等你凯旋回来,再听凭你自己的意愿,怎么样?” 子文说:“我的才能远远比不上子玉,愿意让他代替我,一定不会耽误大王的事情。” 楚成王说:“宋国现在侍奉晋国,楚国如果攻打宋国,晋国一定会救援。同时对抗晋国和宋国,非你不可,你就勉强为我走一趟吧。” 于是,命令子文在暌地训练军队,检阅车马,申明军法。子文一心想彰显子玉的才能,这一天匆匆忙忙就结束了训练,整个早上就完成了事务,没有惩处一个人。楚成王说:“你检阅军队却不惩处一个人,怎么树立威严呢?” 子文上奏说:“我的才能,就像强弩之末了。要想树立威严,非得子玉不可。” 楚成王又让成得臣在蒍地训练军队。成得臣检阅得非常精细,执法严肃,有违反军法的绝不赦免,竟然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完成训练。总共鞭打了七个人的后背,刺穿了三个人的耳朵,真的是让钟鼓增添了声音,让旌旗改变了颜色。楚成王高兴地说:“子玉果然是将才啊!” 子文再次请求辞去官职,楚成王答应了。于是,任命成得臣为令尹,掌管中军元帅的事务。大臣们都到子文的家里,祝贺他举荐得人,摆酒款待。当时文武官员都来了,只有大夫蒍吕臣因为有点小病没有来。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看门人来报告:“门外有个小孩求见。” 子文让人把小孩带进来。那小孩举手鞠躬,径直走到末席坐下,喝酒吃肉,旁若无人。有人认识这个小孩,他是蒍吕臣的儿子,名叫蒍贾,年仅十三岁。子文觉得很奇怪,问他:“我为国家得到一位大将,各位大臣都来祝贺,你这个小孩子却不祝贺,为什么呢?” 蒍贾说:“各位大人认为值得祝贺,我却认为值得担忧。” 子文生气地说:“你说值得担忧,有什么说法?” 蒍贾说:“我看子玉这个人,勇于承担事务,却在决断时机上很糊涂。能进攻却不能后退,可以让他协助战斗,不能让他独自担任重任。如果把军事重任交给他,一定会坏事。俗话说‘太刚强就容易折断’,说的就是子玉!推举一个人却让国家失败,又有什么可祝贺的呢?如果他不失败,再祝贺也不晚。” 旁边的人说:“这小孩子说疯话,别听他的。” 蒍贾大笑着出去了,众公卿也都散去。 第二天,楚成王任命成得臣为大将,亲自率领大军,联合陈、蔡、郑、许四路诸侯,一起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缗邑。宋成公派司马公孙固到晋国告急。晋文公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先轸进言说:“如今只有楚国强横,而且对您有私人恩情。现在楚国在谷邑驻军,攻打宋国,在中原地区挑起事端,这是上天给我们一个救灾恤患的好名声的机会。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就在这次行动了!” 晋文公说:“我想解除齐国和宋国的忧患,该怎么做呢?” 狐偃进言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和卫国结为姻亲,这两个国家又都是您的仇人。如果兴兵讨伐曹国和卫国,楚国一定会调兵来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的压力就减轻了。” 晋文公说:“好。” 于是,把这个计谋告诉公孙固,让他回去报告宋公,让宋公坚守。公孙固领命离开了。晋文公担心兵力太少。赵衰进言说:“古代大国设三军,次国设二军,小国设一军。我们曲沃武公,当初凭借一军接受王命。献公开始设立二军,灭掉了霍、魏、虞、虢等国,开拓了千里土地。晋国在今天,不能算是次国了,应该设立三军。” 晋文公说:“三军已经设立了,马上就可以用了吗?” 赵衰说:“还不行。百姓还不懂得礼仪,虽然聚集起来了,但容易散开。您何不举行大规模的阅兵,向他们展示礼仪,让百姓知道尊卑长幼的次序,产生亲近君主、为长辈效死的心,然后才能用兵。” 晋文公说:“设立三军,必须要选元帅,谁能胜任呢?” 赵衰回答说:“作为将领,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识。您如果寻找有勇有智的将领,不担心找不到人。如果寻找有学识的,我所见到的只有郤縠一个人。郤縠五十多岁了,好学不倦,谈论《礼》《乐》,崇尚《诗》《书》。《礼》《乐》《诗》《书》,是先王的法则,是道德仁义的宝库。百姓以道德仁义为根本,军事以百姓为根本。只有有道德仁义的人,才能体恤百姓。能体恤百姓的人,才能用兵。” 晋文公说:“好。” 于是,召郤縠为元帅,郤縠推辞不接受。晋文公说:“我了解你,你不能推辞!” 再三强迫,郤縠才就职。选了个好日子,在被庐举行大规模阅兵,设立中、上、下三军。郤縠率领中军,郤溱辅佐他,祁瞒掌管大将的旗鼓。让狐偃率领上军,狐偃推辞说:“我哥哥在前面,弟弟不能排在哥哥前面。” 于是,命令狐毛率领上军,狐偃辅佐他。让赵衰率领下军,赵衰推辞说:“我在忠贞谨慎方面不如栾枝,在谋略方面不如先轸,在见识广博方面不如胥臣。” 于是,命令栾枝率领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驾驭战车,魏犨担任车右,赵衰担任大司马。郤縠登上将台发号施令。三通鼓响过之后,开始操练阵法,年少的在前,年长的在后,坐下、起立、前进、后退,都有既定的规则。有不明白的,就教导他们;教导三次还不遵守的,就按照违抗命令论处,然后施行刑罚。一连操练了三天,阵法的奇正变化,指挥起来得心应手。众将领见郤縠宽严得当,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正要鸣金收兵的时候,忽然将台下面刮起一阵旋风,竟然把大帅的旗杆吹断成两段,众人都大惊失色。郤縠说:“帅旗折断,主将应该应验这件事。我不能长久地和各位一起共事了,不过主公一定会成就大功业。” 众人问他原因,郤縠只是笑着不回答。这是周襄王十九年冬十二月的事情。 第二年春天,晋文公商议分兵讨伐曹国和卫国,和郤縠谋划。郤縠回答说:“我已经和先轸商量好了。今天我们的目标不是和曹国、卫国为难,分兵可以对付曹国和卫国,但对付不了楚国。主公应该以讨伐曹国为名,向卫国借道,曹国和卫国正和睦,一定会不答应。我们就从南河渡河,出其不意,直接攻打卫国境内,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胜利的把握有八九成。战胜卫国之后,再乘胜进攻曹国。曹伯向来失去民心,又害怕我们打败卫国的威势,攻破曹国是必然的!” 晋文公高兴地说:“你真是有学识的将领啊!” 于是,派人到卫国借道讨伐曹国。卫国大夫元咺向卫成公请求说:“当初晋君流亡经过我国,先君没有以礼相待。现在他们来借道,您一定要答应。不然,他们会先攻打卫国,再攻打曹国。” 卫成公说:“我和曹国一起臣服于楚国,如果借给晋国讨伐曹国的道路,恐怕还没和晋国交好,就先惹来楚国的愤怒。得罪了晋国,还能依靠楚国,要是把楚国也得罪了,还能依靠谁呢?” 于是,没有答应晋国。晋国使者回去报告晋文公。晋文公说:“不出元帅所料啊!” 于是,命令军队绕道向南行进。渡过黄河后,走到五鹿的荒野,晋文公说:“唉!这就是介子推割大腿肉给我吃的地方啊!” 不禁凄然落泪,众将领也都感叹悲伤。魏犨说:“我们应该攻城夺邑,为您洗刷往年的耻辱,何必叹息呢?” 先轸说:“武子(魏犨字武子)说得对。我愿意率领本部兵马,独自夺取五鹿。” 晋文公赞赏他的话,答应了他。魏犨说:“我来帮你一臂之力。” 两位将领登上战车前进。先轸命令军士多带旗帜,凡是经过山林高地的地方,就叫他们插上旗帜,一定要让旗帜高出树林。魏犨说:“我听说‘兵行诡道’,现在到处插旗帜,反而让敌人有了防备,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先轸说:“卫国向来臣服于齐国,最近改而侍奉楚国,国内百姓不顺从,常常担心中原国家来讨伐。我们主公想继承齐国的霸业,不能示弱,应该先声夺人。” 再说五鹿的百姓,没料到晋军突然到来,登上城墙远望,只见山林中布满了晋军的旌旗,根本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兵马。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的居民,都争先逃命,守臣根本禁止不住。先轸的军队一到,因为无人抵抗,轻而易举就拿下了五鹿。先轸派人向晋文公报捷。晋文公喜形于色,对狐偃说:“舅舅你说能得到土地,今天应验了!” 于是留下老将郤步扬驻守五鹿,大军转移营地,进驻敛盂。 这时,郤縠突然生病,晋文公亲自前去探望。郤縠说:“我承蒙主公您的非凡礼遇,本想肝脑涂地来报答您的知遇之恩。无奈天命有限,看来那旗杆折断的征兆要应验在我身上了,我恐怕命在旦夕!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您。” 晋文公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一定听从。” 郤縠说:“您讨伐曹国和卫国,本来的目的是要引出楚国的军队。要引出楚国军队,就必须先谋划如何作战,而谋划作战,首先要联合齐国和秦国。秦国离得远,齐国离得近,您赶紧派一位使者去和齐侯交好,表达结盟的意愿。齐国正厌恶楚国,也想结交晋国。要是能让齐侯前来会面,那么卫国和曹国必定会因为害怕而求和,进而我们就能拉拢秦国。这可是制衡楚国的周全计策啊。” 晋文公说:“好主意。” 于是就派使者前往齐国通好,提及齐桓公在世时两国的友好关系,表示愿意结盟,共同抵御楚国。 当时,齐孝公已经去世,齐国人拥立他的弟弟潘为国君,这就是齐昭公。潘是葛嬴所生,刚刚继承君位。因为楚国夺取阳谷的缘故,齐国正想结交晋国来对抗楚国。听说晋侯的军队驻扎在敛盂,齐昭公当天就驾车前往卫国与晋文公相会。 卫成公见五鹿已经失守,急忙派宁速的儿子宁俞前来谢罪求和。晋文公说:“卫国之前不答应借道,现在害怕了才来求和,这不是他们的真心。我很快就要踏平楚丘了。” 宁俞回去向卫侯报告。此时,楚丘城中谣言四起,传说晋军马上就到,百姓们一夜之间惊恐不安。宁俞对卫成公说:“晋国的怒气正盛,国内百姓也十分恐惧,您不如暂时出城躲避一下。晋国知道主公您出城了,必定不会来攻打楚丘。然后我们再向晋国求和,这样就能保全国家了。” 卫成公叹息道:“先君很不幸,对流亡的公子重耳失礼,我又一时糊涂,不答应借道,才落得如此下场。连累了百姓,我也没脸再待在国内!” 于是,他派大夫元咺和弟弟叔武代理国家事务,自己则避居到襄牛之地;同时派大夫孙炎前往楚国求救。这是当年春天二月的事情。髯翁有诗写道:“纳姬赠马怪纷纷,患难何须具主宾?谁知五鹿开疆者,便是当年求乞人!” 就在这个月,郤縠在军中去世。晋文公十分悲痛惋惜,派人将他的灵柩护送回国。因为先轸有夺取五鹿的功劳,晋文公就提拔他为元帅。又任用胥臣辅佐下军,来填补先轸原来的职位空缺。(这是因为赵衰之前举荐胥臣见识广博,所以才任用他。) 晋文公想要顺势灭掉卫国,先轸劝谏说:“我们本来是因为楚国围困齐国和宋国,才来拯救他们的危难。现在齐国和宋国的忧患还没解除,就先灭掉别的国家,这不符合霸主存亡恤小的道义。况且卫国虽然无道,但他们的国君已经出逃,是废是立都由我们决定。不如把军队转移到东边去讨伐曹国。等楚国的救兵赶到卫国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曹国了。” 晋文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三月,晋军包围了曹国。曹共公召集众大臣商量对策。僖负羁进言说:“晋君这次前来,是为了报当年受辱的仇。他的怒气正盛,我们不能和他硬拼。我愿意奉命前去谢罪求和,以拯救全国百姓的灾难。” 曹共公说:“晋国不接纳卫国的求和,难道会单独接纳我们曹国吗?” 大夫于朗进言说:“我听说晋侯流亡经过曹国的时候,僖负羁私下送给他食物,现在又主动请求出使,这分明是卖国的计策,可不能听他的。主公应该先斩了僖负羁,我自有退敌的办法。” 曹共公说:“僖负羁为国家出谋划策不忠诚,姑且念他是世代老臣,免去死罪,罢官就行了。” 僖负羁谢恩后离开朝堂。正所谓:“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曹共公问于朗:“你有什么计策?” 于朗说:“晋侯打了胜仗,必定骄傲自大。我请求写一封假的密信,约定黄昏时献城投降。我们预先派精兵带着弓弩,埋伏在城墙下,等晋侯进城,就放下悬门,万箭齐发,不愁他不粉身碎骨。” 曹共公听从了他的计策。 晋文公收到于朗的降书,就想进城。先轸说:“曹国的实力还没有受损,怎么知道这不是诈降呢?我请求先试探一下。” 于是,先轸挑选军中一位胡须浓密、相貌威武的人,穿上晋侯的衣冠,假扮成晋文公进城。寺人勃鞮主动请求为他驾车。黄昏时分,城墙上竖起一面降旗,城门大开,假晋侯带着五百多人,长驱直入。队伍还没进去一半,只听见城墙下梆子声乱响,箭像飞蝗一样射来。假晋侯急忙想要回车,城门却已经放下闸板。可惜勃鞮和三百多人,就这样死在了一起!幸好晋侯没有去,不然可就 “昆岗失火,玉石俱焚” 了。晋文公当年经过曹国的时候,曹国有很多人都认得他,那天夜里仓促之间大家分辨不出真假。于朗还以为晋侯已经死了,在曹共公面前,得意得不得了,大肆吹嘘!等到天亮辨认,才知道是假的,顿时兴致减半。那些没进城的人,逃回来向晋侯报告。晋侯怒火中烧,攻城更加猛烈。 于朗又献计说:“可以把射死的晋兵尸体,暴露在城墙上,他们的军队看到后,一定会感到凄惨沮丧,攻城就不会那么卖力了。再拖延几天,楚国的救兵必然会到,这可是动摇晋军军心的好办法。” 曹共公依计行事。晋军看到城头上用秤杆悬挂着尸体,密密麻麻的,士兵们口中抱怨不断。晋文公对先轸说:“军心恐怕要动摇了,这可怎么办?” 先轸回答说:“曹国的坟墓都在西门外。请分出一半军队,在墓地扎营,做出要发掘坟墓的样子,城中的人一定会害怕,一害怕就会大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机进攻了。” 晋文公说:“好。” 于是,晋军在军中扬言:“要发掘曹国人的坟墓。” 并让狐毛、狐偃率领所部兵马,转移到墓地扎营,准备好锹锄,限定第二天午时,每人都要献上墓中的骷髅作为功劳。 城内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吓得胆战心惊。曹共公派人在城墙上大喊:“不要挖我们的坟墓,这次我们真的愿意投降!” 先轸也派人回应说:“你们诱杀我们的士兵,还把尸体暴露在城墙上,我们的士兵实在不忍心,所以才要挖墓报仇!你们要是能把死者殡殓好,用棺材送还给我们的军队,我们就收兵撤退。” 曹国人回复说:“既然这样,请宽限我们三天!” 先轸答应道:“三天内不送回尸体和棺材,就别怪我们侮辱你们的祖宗了!” 曹共公果然把城墙上的尸体收了下来,清点数目后,准备好棺木,在三天之内,把尸体都盛殓妥当,装到车上。先轸定下计策,预先让狐毛、狐偃、栾枝、胥臣整顿好兵车,分成四路埋伏起来。只等曹国人开门送出棺材,就四门一起攻打进去。到了第四天,先轸派人在城下大喊:“今天该把我们的尸体和棺材送回来了吧?” 曹国人在城上回应说:“请你们解围退兵五里,我们马上就把棺材送出来。” 先轸向晋文公禀报后,传令退兵,晋军果然退到了五里之外。城门打开,棺材车从四个城门推了出来。才推出三分之一,突然炮声大作,四路伏兵一起发动攻击,城门被丧车堵塞,一时之间无法关闭,晋军趁机攻入城中。 曹共公正在城上指挥,魏犨在城外看到后,从车上一跃而起,登上城墙,一把揪住曹共公,把他捆绑起来。于朗想越城逃跑,被颠颉抓住斩杀。晋文公率领众将领登上城楼,接受胜利的捷报。魏犨献上曹伯襄,颠颉献上于朗的首级,众将领也都有各自的擒获。 晋文公命人取来官员名册查看,发现乘坐轩车的有三百人,每个人都有姓名,于是按照名册将这些人一一捉拿,没有一个逃脱。名册中没有僖负羁的名字,有人说:“僖负羁因为劝说曹君求和,已经被除去官籍,成为平民了。” 晋文公于是当面数落曹伯的罪行,说:“你们国家只有一个贤臣,你却不能任用,反而任用了一班小人,就像小孩子玩耍一样,这样的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 喝令把曹伯囚禁在大寨,等战胜楚国之后,再听候处置。那些乘坐轩车的三百人,全部被诛杀,他们的家产也被抄没,用来犒赏军士。 因为僖负羁曾有赠饭之恩,他家住在北门,晋文公传令:“北门一带不许惊动,如有谁敢侵犯僖氏家一草一木,斩首示众!” 晋文公分派众将领,一半守城,一半随他前往大寨驻扎。胡曾先生有咏史诗写道:“曹伯慢贤遭絷虏,负羁行惠免诛夷。眼前不肯行方便,到后方知是与非。” 却说魏犨和颠颉二人,向来就有恃功骄纵的毛病。今天看到晋文公下达保全僖氏的命令,魏犨气愤地说:“我们今天擒获国君、斩杀敌将,主公却没有一句褒奖的话。僖负羁不过给了主公一点吃的,这点恩惠能有多少,主公却如此看重他,这轻重实在分得太不公平了!” 颠颉说:“这个人要是在晋国为官,必定会受到重用,到时候我们肯定会被他欺压,不如一把火烧了他的家,以免后患。就算主公知道了,难道还真的会杀了我们不成?” 魏犨说:“有道理。” 两人一起喝酒,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私自带领军卒,围住了僖负羁的家,在前后门放起火来,顿时火焰冲天。 魏犨借着酒劲,仗着自己勇猛,跳上门楼,冒着大火,在屋檐上奔走如飞,想要找到僖负羁杀了他。谁知道房梁被火烧毁,突然倒塌,“扑陆” 一声,魏犨失足坠地,摔了个仰面朝天。只听得天崩地裂一般,一根折断的房梁 “刮喇” 一声,正好砸在魏犨的胸脯上。魏犨疼得说不出话来,顿时口吐鲜血。前后左右,火球乱滚,他只得挣扎着爬起来,还攀着庭柱,再次跃上屋顶,盘旋着逃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都着了火,被他扯得赤条条的,这才免去了被烧死的灾祸。魏犨虽然勇猛,可此时也不得不困倒在地。正好颠颉赶来,把他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两人一起上车,回到住处休息。 再说狐偃和胥臣在城内,看到北门起火,怀疑发生了兵变,急忙带兵前去查看。发现是僖负羁的家着火,赶紧让军士灭火,可此时已经烧得七零八落。僖负羁带着家人救火,被烟熏倒,等救起来的时候,已经中了火毒,昏迷不醒。他的妻子说:“不能让僖氏断了后!” 于是抱着五岁的孩子僖禄跑到后园,站在污水池中才得以幸免。这场大火一直乱到五更天,才渐渐熄灭。僖氏的家丁死了好几人,还烧毁了几十间房舍和民居。 狐偃和胥臣查明是魏犨和颠颉放的火,大惊失色,不敢隐瞒,急忙飞报大寨。大寨离城有五里远,夜里虽然看到城中火光冲天,但不太清楚具体情况。直到天亮,晋文公接到报告,才知道事情的缘由。他立刻驾车进城,先到北门去看望僖负羁。僖负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晋文公,就闭上了眼睛。晋文公叹息不已。僖负羁的妻子抱着五岁的孩子僖禄,哭着跪在地上。晋文公也忍不住落泪,对她说:“贤嫂不必忧愁烦恼,我会抚养这个孩子。” 当即把僖禄抱在怀里,任命他为大夫,还赠送了丰厚的金帛,将僖负羁安葬后,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回到晋国。一直等到曹伯归附之后,僖负羁的妻子想回乡扫墓,晋文公才派人送她回去。僖禄长大后,仍然在曹国担任大夫。这是后话。 当天,晋文公命令司马赵衰,商议违抗命令放火的罪名,打算诛杀魏犨和颠颉。赵衰上奏说:“这两人有十九年跟随您流亡奔走的功劳,最近又立下大功,可以赦免他们!” 晋文公生气地说:“我之所以能取信于民,靠的就是命令。臣子不遵守命令,就不能称之为臣子;君主不能对臣子下达命令,就不能称之为君主。没有君主和臣子的规矩,还怎么立国?各位大夫为我立下功劳的人很多,如果都能违抗命令、擅自行动,那我从今往后就再也发不出一条命令了!” 赵衰又上奏说:“主公说得很对。然而魏犨勇猛有才干,众将领都比不上他,杀了他实在可惜!况且犯罪有主犯和从犯之分,我认为杀了颠颉一个人,就足以警示众人了,何必把两人都杀了呢?” 晋文公说:“听说魏犨胸部受伤,起不了床,何必怜惜这个命不久矣的人,而不执行我的法令呢?” 赵衰说:“我请求以您的命令去探望他,如果他真的快死了,那就如您所说。倘若他还能继续征战,希望能留下这位猛将,以备不时之需。” 晋文公点头说:“好。” 于是,派荀林父去召颠颉,让赵衰去探望魏犨的病情。不知道魏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 话说赵衰奉了晋文公的秘密旨意,乘车前去探望魏犨。当时魏犨胸部伤势严重,正卧病在床,听到动静,便问:“来的有几个人?” 身边的侍从回答:“只有赵司马一人单车前来。” 魏犨心里明白,暗自思忖:“这是来探看我是死是活,好依主公的命令对我行刑啊!” 于是,他吩咐侍从取来一匹帛,说道:“给我束紧胸膛,我要出去见使者。” 侍从们劝道:“将军您病得这么重,不宜轻易乱动。” 魏犨却大声喝道:“我还没病死,别再多说!” 随即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出门迎接。 赵衰见到魏犨,关切地问道:“听闻将军生病,还能起身吗?主公派我来问问你的伤势。” 魏犨回答:“君命在此,我不敢不敬,所以勉强束胸出来见您。我自知犯下大罪,理当受死;可万一能获得赦免,我仍愿拼尽余生报答君父的恩情,怎敢只顾自己安逸!” 说完,他奋力向上跳跃了三次,又左右曲身跳跃了三次,以显示自己身体尚可。赵衰见状,说道:“将军多多保重,我会将实情禀明主公。” 随后,赵衰回去向晋文公复命,说道:“魏犨虽然受伤,但仍能跳跃,而且不失臣子之礼,心中还想着报效主公。您若赦免他,日后他必定会为您效死命。” 晋文公思索片刻,说:“若能借此申明法令、警示众人,我又何必热衷于多杀人呢?” 不一会儿,荀林父将颠颉押解到了。晋文公怒声斥责:“你为何要焚烧僖大夫的家?” 颠颉竟狡辩道:“介子推曾割股给您吃,最后不也被烧死了,僖负羁不过给了您一顿饭,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想让僖负羁也像介子推一样,附祭于介山之庙罢了!” 晋文公听后,怒火中烧,大声问道:“介子推是自己逃避禄位、不愿为官,这与我何干?” 接着又问赵衰:“颠颉主谋放火,违抗命令、擅自施刑,该当何罪?” 赵衰回答:“依照法令,应当斩首!” 晋文公当即喝令军正行刑。刀斧手将颠颉押出辕门,斩首示众。晋文公又下令,用颠颉的首级到僖负羁家祭祀,然后将首级悬挂在北门,发布号令:“今后若有违抗我命令的,以此为戒!” 之后,晋文公又问赵衰:“魏犨与颠颉一同行事,却不能劝谏阻止,该当何罪?” 赵衰回应:“应当革职,让他立功赎罪。” 于是,晋文公革去魏犨车右的职务,让舟之侨取而代之。将士们看到这一幕,彼此相视,纷纷议论:“颠颉和魏犨两位将领,跟随主公流亡十九年,立下赫赫大功,一旦违抗君命,一个被杀,一个被革职,更何况我们其他人呢?国法公正无私,大家都得谨慎行事!” 从此,三军上下都对法令心生敬畏,军纪愈发严明。史官为此赋诗道:“乱国全凭用法严,私劳公议两难兼。只因违命功难赎,岂为盘餐一夕淹?” 话分两头。再说楚成王攻打宋国,攻克了缗邑后,一路进军到睢阳,在城的四面筑起长长的包围圈,打算将宋军围困至绝境,迫使他们投降。这时,突然传来消息:“卫国派使臣孙炎前来告急。” 楚王召来孙炎,询问情况。孙炎将晋国夺取五鹿,以及卫君出逃到襄牛等地的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急切地说:“若救兵来得稍晚,楚丘恐怕难以坚守。” 楚王听后,说道:“我的舅舅(卫成公)受困,我不能不救。” 于是,他从申、息二邑分兵,留下元帅成得臣以及斗越椒、斗勃、宛春等一众将领,会同各路诸侯继续围困宋国。自己则亲自统领蒍吕臣、斗宜申等人,率领中军精锐,前往救援卫国。各路诸侯担心本国出事,纷纷告辞回国,只留下他们的将领统兵。陈国将领辕选、蔡国将领公子印、郑国将领石癸、许国将领百畴,都听从成得臣的指挥。 单说楚王行军到半路,听闻晋军已经转移到曹国方向,正商议救援曹国。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晋军已攻破曹国,抓获了曹国国君。” 楚王大惊失色,说道:“晋军用兵,怎么如此神速?” 于是,楚王将军队驻扎在申城,派人前往谷地,接回公子雍以及易牙等人,把谷地重新归还给齐国。同时,派申公叔侯与齐国讲和,撤回了谷地的守军。楚王还派人前往宋国,召回成得臣的军队,并告诫他说:“晋侯在外流亡十九年,年过六旬才终于得到晋国,历经艰难险阻,深知民情,这大概是上天赐给他年岁,让他成就晋国的大业。这不是楚国能抗衡的,我们不如退让。” 使者到达谷地后,申公叔侯与齐国修好,然后班师回楚。 唯独成得臣自恃才能出众,心中愤愤不平,他对各路诸侯说:“宋国都城眼看就要攻破了,为何要撤兵?” 斗越椒也赞同他的看法。成得臣让使者回去回复楚王:“希望能稍等攻破宋国,凯旋而归。如果遇到晋军,我愿与之一决死战;若不能取胜,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楚王找来子文,问道:“我想召回子玉(成得臣字子玉),但子玉请求出战,你怎么看?” 子文回答:“晋国救援宋国,意在图谋霸业;然而晋国称霸,对楚国不利。能与晋国抗衡的只有楚国,楚国若避让晋国,晋国就会称霸。况且曹国和卫国是我们的盟国,他们看到楚国避让晋国,必定会因惧怕而依附晋国。我们暂且让双方对峙,以坚定曹卫两国的信心,不也可以吗?大王只需告诫子玉,不要轻易与晋军交战,如果能讲和退兵,还能维持南北对峙的局面。” 楚王听从了子文的建议,吩咐斗越椒,告诫成得臣不要轻易开战,能讲和就讲和。 成得臣听了斗越椒带回的话,暗自欣喜不用马上班师,于是更加急切地攻打宋国,日夜不停。宋成公起初得到公孙固的报告,说晋侯将攻打曹国和卫国来解救宋国之围,便全力坚守。等到楚成王分兵一半去救援卫国,成得臣的围困愈发紧急,宋成公心里越发慌乱。大夫门尹般进谏道:“晋国知道救援卫国的军队已经出发,但不知道围困宋国的军队还没撤退。我请求冒死出城,再次面见晋君,请求他出兵救援。” 宋成公说:“多次向人求救,怎能空手而去?” 于是,他清点库藏中的宝玉重器数量,造好册籍,打算献给晋侯,以求晋军尽快出兵,只等楚军解围,便按照册籍上的数目向晋国缴纳。门尹般还需要一个人同行,宋成公便派华秀老与他一起。二人辞别宋公,瞅准时机,用绳子缒城而出,偷偷穿过敌营,一路打听晋军的位置,径直奔向晋军营地告急。 门尹般和华秀老见到晋侯后,泪流满面地说:“我们宋国危在旦夕,寡君准备了这些不算丰厚的宗器,愿意献给您,恳请您怜悯我们!” 晋文公对先轸说:“宋国的情况危急啊!如果不去救援,宋国就会灭亡。但如果去救援,就必须与楚国交战。郤縠曾为我出谋划策,说非联合齐国和秦国不可。如今楚国把谷地归还给齐国,与齐国通好,秦国和楚国又没有矛盾,不肯与我们合谋,这该如何是好?” 先轸回答说:“我有一计,能让齐国和秦国主动与楚国交战。” 晋文公一听,欣然问道:“你有什么妙计,能让齐秦主动与楚国交战?” 先轸说:“宋国给我们的贿赂,可以说是很丰厚了!我们接受贿赂去救援,从道义上讲,您又如何自处呢?不如推辞掉。让宋国把贿赂晋国的东西,分别贿赂给齐国和秦国,求两国向楚国求情,恳请楚国解围。齐秦两国自认为有能力让楚国答应,必定会派使者前往楚国。楚国若不答应,齐秦与楚国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 晋文公又问:“倘若楚国答应了齐秦的请求,齐秦转而把宋国献给楚国,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先轸回答:“我还有一计,能让楚国必定不答应齐秦的请求。” 晋文公好奇地问:“你又有什么计策,能让楚国必定不答应齐秦的请求?” 先轸说:“曹国和卫国,是楚国所看重的;宋国,是楚国所嫉恨的。我们已经赶走了卫侯,抓住了曹伯,两国的土地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且与宋国接壤。如果割取曹卫两国靠近宋国的田土,分给宋人,那么楚国对宋国的怨恨就会更深。这样一来,即便齐秦出面请求,楚国怎么会答应呢?齐秦同情宋国而对楚国发怒,即便不想与晋国联合,也不可能了。” 晋文公听后,拍手称赞,觉得此计甚妙。 于是,晋文公让门尹般把宝玉重器的数目,分成两份册籍,分别转献给齐国和秦国。门尹般前往秦国,华秀老前往齐国,二人约定好说辞,见面时务必表现得极其哀切诚恳。华秀老到了齐国,拜见了齐昭公,说道:“晋国和楚国正在交恶,如今宋国的这场灾难,非贵国不能解救。如果能借助贵国的力量保全宋国社稷,我们不仅不敢吝惜先朝的重器,还愿意年年与贵国通好,子孙世代往来不断。” 齐昭公问道:“如今楚王在哪里?” 华秀老回答:“楚王原本也愿意解围,已经将军队撤到申地了。只是楚国令尹成得臣刚刚掌握楚国政权,认为我们宋国很快就能被攻下,贪恋战功,不肯退兵。所以我们才向贵国乞怜啊!” 齐昭公说:“楚王前些日子夺取了我国的谷地,最近又归还给我们,与我国结好后撤军,可见他并无贪功之心。既然令尹成得臣不肯解围,那我就为宋国向他委婉求情。” 于是,齐昭公派崔夭为使者,径直前往宋国境内,去见成得臣,为宋国请求解围。门尹般到了秦国,也按照与华秀老约定的话陈述了一番。秦穆公也派公子絷为使者,前往楚军营地,向成得臣求情。齐国和秦国互不知情,各自派了使者。门尹般和华秀老完成任务后,都回到晋军营地回话。 晋文公对他们说:“我已经灭掉了曹国和卫国,他们靠近宋国的田地,我不敢据为己有。” 于是,他命令狐偃同门尹般去收取卫国的田地,命令胥臣同华秀老去收取曹国的田地,把两国的守臣全部赶走。此时,崔夭和公子絷正在成得臣的营帐中为宋国讲和,恰好那些被赶走的守臣纷纷前来诉苦,说:“宋国大夫门尹般和华秀老依仗晋国的威势,把我们本国的田土都割据去了。” 成得臣听后,勃然大怒,对齐秦两国的使者说:“宋人如此欺负曹国和卫国,这哪里像是求和的样子?恕我不能从命,休要见怪!” 崔夭和公子絷讨了个没趣,立刻告辞回去。 晋文公得知成得臣不答应齐秦两国的请求,预先派人在中途迎接两国使臣,将他们请到晋军营地,设盛宴款待。席间,晋文公向他们诉苦道:“楚国将领骄横无礼,很快就要与我晋国交战,希望两国能出兵相助。” 崔夭和公子絷领命而去。 再说成得臣向众人发誓:“不恢复曹国和卫国的地位,我宁死也绝不撤军!” 楚国将领宛春献计说:“小将有一计,不用动刀兵,就能恢复曹国和卫国的封地。” 成得臣问道:“你有什么计策?” 宛春说:“晋国驱逐卫君、捉拿曹伯,都是为了宋国。元帅您若派一名使者前往晋军营地,好言相劝,让晋国恢复曹卫两国国君的地位,归还他们的田土,我们这边也解除对宋国的围困,双方罢战休兵,岂不是美事一桩?” 成得臣又问:“倘若晋国不听从怎么办?” 宛春说:“元帅您先把解围的想法明白地告知宋人,暂且放缓进攻。宋人渴望摆脱楚国的灾祸,就像被倒悬着渴望解脱一样。如果晋侯不答应,不仅曹卫两国会怨恨晋国,宋国也会对晋国发怒。聚集三国的怨恨来对抗晋国,我们获胜的几率就大多了。” 成得臣问:“谁愿意前往晋军营地出使?” 宛春说:“元帅若委派我,我不敢推辞。” 于是,成得臣放缓了对宋国的进攻,命宛春为使者,乘坐单车径直前往晋军营地。宛春见到晋文公后,恭敬地说:“您的外臣得臣,向君侯您叩拜。楚国与曹国、卫国的关系,就如同晋国与宋国的关系一样。您若恢复卫国和曹国的地位,我也愿意解除对宋国的围困,两国从此和睦相处,免去百姓生灵涂炭之苦。” 宛春话还没说完,只见狐偃在一旁咬牙切齿、怒目而视,骂道:“子玉(成得臣字子玉)太没道理了!你解除一个尚未灭亡的宋国之围,却要我们恢复两个已经灭亡的国家,你想得也太便宜了!” 先轸急忙暗中踩了一下狐偃的脚,然后对宛春说:“曹国和卫国罪不至灭亡,我们国君也想恢复他们的地位。请您暂且到后营休息,容我们君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栾枝便带着宛春到后营去了。 狐偃不解地问先轸:“子载(先轸字子载),你真的打算听从宛春的请求吗?” 先轸说:“宛春的请求,不能听,又不能不听。” 狐偃更加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先轸解释道:“宛春此次前来,是子玉的奸计,他想把恩德留给自己,把怨恨归于晋国。我们若不听从,就会抛弃曹卫宋三国,怨恨就会落在晋国头上;若听从,恢复三国地位的恩德就归楚国了。如今之计,不如私下答应曹卫两国,离间他们与楚国的关系,再扣押宛春,激怒楚国。子玉性情刚烈急躁,必定会调兵前来与我们决战,这样宋国之围不用我们去解,自然就会解除。倘若子玉自行与宋国讲和,那我们可就失去宋国这个盟友了。” 晋文公听后,有些犹豫地说:“子载的计策很好!但我之前受过楚君的恩惠,如今扣押他的使者,恐怕在报答恩情方面说不过去。” 栾枝连忙进言说:“楚国吞并小国、欺凌大邦,这是中原的奇耻大辱;您若不想图谋霸业也就罢了,若想成就霸业,洗刷耻辱是您的责任。怎能只想着那一点小小的恩惠呢?” 晋文公恍然大悟,说道:“若不是你这番话,我还想不到这些!” 于是,晋文公命栾枝将宛春押送到五鹿,交给守将郤步扬,让他小心看管。宛春带来的车马随从,全都驱赶回去,让他们给成得臣传话:“宛春无礼,已被囚禁,等抓住令尹,一同处死。” 那些随从吓得抱头鼠窜,赶忙回去报告。晋文公处理完宛春的事情后,派人告诉曹共公:“我难道是因为当年流亡时的一点小怨恨,就为难您吗?我对您一直耿耿于怀,是因为您依附楚国。您若派一名使者向楚国表明绝交,让楚国知道您与晋国交好,我马上就送您回曹国。” 曹共公急于获释,信以为真,于是写信给成得臣,信中写道:“我担心社稷不保,性命堪忧,无奈之下才在晋国寻求庇护,实在无法再侍奉贵国。贵国若能赶走晋国,让我能安稳地回到曹国,我怎敢有二心呢?” 晋文公又派人前往襄牛去见卫成公,承诺会帮他恢复君位。卫成公听后十分高兴。宁俞赶忙劝谏道:“这是晋国的反间计,可千万不能相信。” 但卫成公根本不听,也给成得臣写了封信,内容大致与曹共公的信相同,表达了自己迫于无奈,只能听从晋国安排,与楚国断绝关系的意思。 此时,成得臣刚刚得知宛春被晋国扣押的消息,顿时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晋重耳,你这个饿不死、跑不垮的老贼!当初你在楚国时,就像我砧板上的一块肉,如今刚回国做了国君,就这般欺负人!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为何要拿住我的使者?我定要亲自去找你理论!” 正发火间,帐外小卒前来报告:“曹国和卫国,各有书信呈给元帅您。” 成得臣心想:“卫侯和曹伯如今流亡在外,能有什么书信来联系我?想必是打探到了晋国的什么破绽,偷偷来报信,这真是上天助我成功啊!” 他满心欢喜地打开信件,可一看内容,竟是曹卫两国打算顺从晋国、与楚国绝交,气得他七窍生烟,怒火直冲三千丈,大声吼道:“这两封信,肯定又是那老贼逼迫他们写的!老贼,老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定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当即,成得臣吩咐大小三军,撤掉对宋国的围困,准备去找晋文公算账,还恶狠狠地说:“等我打败了晋军,看这小小的宋国还能逃到哪里去!” 斗越椒赶忙劝道:“大王曾再三叮嘱,不可轻易开战。元帅若要出战,还需向大王禀明才行。况且齐国和秦国曾为宋国求情,您没答应,他们必定会派兵援助晋国。我国虽有陈、蔡、郑、许四国相助,但恐怕不是齐秦两国的对手。您必须回朝请求增兵派将,才能与敌军抗衡。” 成得臣听后,说道:“那就麻烦大夫你走一趟,务必速去速回。” 斗越椒领了元帅的命令,径直来到申邑,拜见楚王,将成得臣请求增兵交战的想法奏明。楚王听后,十分生气,说道:“我告诫过不要轻易开战,子玉却非要出兵,他能保证必胜吗?” 斗越椒回答:“得臣之前就说过,如若不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楚王终究还是不太乐意,只派斗宜申率领西广的军队前去支援。(楚国军队分为东广和西广,东广在左,西广在右,精锐部队大多在东广。楚王只分了西广的军队,不过千人,还不是精锐,这明显是他怀疑成得臣会兵败,所以不愿多派兵。)成得臣的儿子成大心,召集了家族的六百多名士兵,主动请求参战,楚王答应了他。 斗宜申和斗越椒领兵来到宋国,成得臣见援兵这么少,心中愈发恼怒,大声叫嚷道:“就算不增兵,我难道就胜不了晋国吗?” 当天,他就约齐四路诸侯的军队,拔营出发。这一行动,正中了先轸的计谋。髯翁为此作诗道:“久困睢阳功未收,勃然一怒战群侯;得臣纵有冲天志,怎脱今朝先轸谋!” 成得臣亲自率领西广的战车以及成氏家族的军队作为中军,让斗宜申率领申邑的军队,会同郑、许两国的兵将组成左军,又让斗勃率领息邑的军队,联合陈、蔡两国的兵将作为右军。大军浩浩荡荡,风驰电掣般直逼晋文公的大寨,分三处扎下营寨。 晋文公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先轸说:“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引出楚军,然后挫败他们。而且楚国从攻打齐国、围困宋国至今,军队已经疲惫不堪。我们一定要与楚国一战,绝不能错失战机!” 狐偃则说:“主公当年在楚君面前曾说过,‘他日若在中原交战,我愿退避三舍。’如今要是与楚国开战,岂不是失信于人?主公向来对原国百姓不失信,难道要对楚君失信吗?我们必须避让楚国。” 众将听了,都面露不悦,纷纷说道:“以国君的身份避让臣子,这也太屈辱了!不行,不行!” 狐偃解释道:“子玉虽然刚愎凶狠,但楚君的恩惠,我们不能忘记。我们避让楚国,并非避让子玉。” 众将又问:“倘若楚军追来,该怎么办?” 狐偃回答:“如果我们退兵,楚军也退兵,那就一定不会再围困宋国了。要是我们退了,楚军还进逼,那就是臣子逼迫国君,他们理亏。我们退避却得不到安宁,士兵们自然会心生愤怒;他们骄横,我们愤怒,这样还能不胜吗?” 晋文公听后,说道:“子犯(狐偃字子犯)说得对。” 于是传令三军,全部后退! 晋军后退了三十里,军吏前来禀报:“已经退了一舍之地了。” 晋文公说:“还不够。” 晋军又退了三十里,晋文公仍然不许驻军。一直退到九十里之外,到了一个叫城濮的地方,正好是三舍的距离,才下令安营扎寨、让士兵休息。此时,齐孝公命令上卿国懿仲的儿子国归父为大将,崔夭为副将;秦穆公派他的次子小子慭为大将,白乙丙为副将,各自率领大军,协同晋军对抗楚国,都在城濮扎下营寨。宋国之围已解,宋成公也派司马公孙固到晋军营地拜谢,并留在军中助战。 再说楚军见晋军移营退避,将士们都面露喜色。斗勃说:“晋侯以国君身份避让臣子,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耀。不如就此收兵回朝,虽说没有战功,却也能免于获罪。” 成得臣却愤怒地说:“我已经请求增兵派将了,若不打一仗,如何回去复命?晋军既然退了,说明他们心虚胆怯,我们应该赶紧追击!” 随即传令:“迅速前进!” 楚军行军九十里,恰好与晋军相遇。成得臣观察地势,凭借山水险要,扎下营寨。 晋军众将对先轸说:“楚军占据险要之地,很难攻克,我们应该出兵争夺。” 先轸却说:“占据险要之地,本是为了坚守。子玉远道而来,一心想的是交战,而不是防守。他虽占据险要,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晋文公对是否与楚军交战仍心存疑虑。狐偃上奏说:“如今双方对峙,势必要一战。若能取胜,就可以称霸诸侯;即便战败,我国外有黄河,内有高山,足以自保。楚国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晋文公还是犹豫不决。 当晚,晋文公就寝时,突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如同当年流亡时一样,身处楚国,与楚王徒手搏斗,自己气力不足,仰面倒地,楚王压在自己身上,击破他的脑袋,还吸食他的脑髓。晋文公惊醒后,十分害怕。当时狐偃也在帐中同宿,晋文公赶忙当时狐偃也在帐中同宿,晋文公赶忙把他叫醒,将梦中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忧心忡忡地问:“我在梦中与楚国交战不胜,还被吸食脑髓,这恐怕不是什么吉兆吧?” 狐偃却向他祝贺道:“这可是大吉之兆啊!主公您一定会取胜!” 晋文公疑惑地问:“吉在哪里呢?” 狐偃回答:“主公仰面倒地,这是得到上天的庇佑;楚王伏在您身上,是向您伏地请罪。脑髓是柔软的东西,主公把脑髓给楚国,意味着能让他们归服,这不是胜利又是什么呢?” 晋文公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天刚破晓,军吏前来报告:“楚国派人来下战书了。” 晋文公打开战书一看,上面写道:“希望能与您的将士们切磋一番,您只需凭靠车前横木观看,我得臣也一同观看。” 狐偃说:“战争本是危险之事,他们却说是游戏,可见对战争极不重视,这样能不失败吗?” 晋文公让栾枝回复战书,写道:“我没有忘记楚君的恩惠,因此退避三舍,不敢与大夫您对阵。大夫您若一定要观看军事演练,我怎敢不从命!明日清晨,我们战场上相见。” 楚国使者离开后,晋文公让先轸再次检阅兵车,共有七百辆,精兵五万多人(齐秦两国的军队还没算在内)。晋文公登上有莘的废墟,眺望自己的军队,只见将士们老少有序,进退有节,不禁感叹道:“这都是郤縠留下的教诲啊。有这样的军队应对敌人,足够了。” 又派人砍伐山上的树木,准备作战器械。 先轸开始调兵遣将,让狐毛、狐偃率领上军,会同秦国副将白乙丙攻打楚国左军,与斗宜申交战;让栾枝、胥臣率领下军,联合齐国副将崔夭,攻打楚国右军,与斗勃交战,并分别给他们传授了作战计策。自己则与郤溱、祁瞒率领中军列阵,与成得臣对峙。同时,派荀林父、士会各率领五千人作为左右翼,随时准备接应。还让国归父、小子慭各率领本国军队,从小路绕到楚军背后埋伏,只等楚军战败逃跑,就杀入楚营,占领他们的大寨。此时,魏犨的胸伤已经痊愈,主动请求担任先锋。先轸说:“老将军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从有莘向南,有个地方叫空桑,与楚国连谷的地面接壤,老将军可带领一支军队,埋伏在那里,截断楚军败兵的退路,擒拿楚国将领。” 魏犨欣然领命而去。赵衰、孙伯纠、羊舌突、茅茷等一众文武官员,保护晋文公在有莘山上观战。又让舟之侨在南河整顿船只,准备装载楚军的辎重,务必按时完成,不得有误。 次日黎明,晋军在有莘北面列阵,楚军在南面列阵,双方三军各自列成阵势。成得臣传令:“左右二军先前进攻,中军随后跟上。” 且说晋军下军大夫栾枝,打探到楚国右军以陈、蔡两国军队为前队,心中大喜,说道:“元帅曾秘密告诉我,陈、蔡两国军队怯战且容易动摇。我们先挫败陈、蔡两国军队,楚国右军就会不攻自溃。” 于是,派白乙丙出战。陈国的辕选和蔡国的公子印,都想在斗勃面前立功,争先驾车出战。还没等交锋,晋军突然后退。二将正准备追赶,只见对方阵营门旗打开,一声炮响,胥臣率领一队大车冲了出来。拉车的马都用虎皮蒙着背,敌方的马见了,以为是真虎,吓得惊惶乱跳,驾车的人根本控制不住,纷纷拉着车往回跑,反而冲乱了斗勃的后队。胥臣和白乙丙趁机掩杀,胥臣一斧头将公子印劈倒在车下,白乙丙一箭射中斗勃的脸颊。斗勃带着箭伤逃走,楚国右军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栾枝派军卒假扮成陈、蔡两国的士兵,拿着他们的旗号,前往楚军营地报告,说:“右军已经得胜,赶快进兵,一起成就大功。” 成得臣站在车旁远望,只见晋军向北奔逃,烟尘遮天蔽日,高兴地说:“晋军下军果然败了!” 急忙催促左军全力前进。斗宜申见对面大旗高悬,料想是敌军主将,便抖擞精神,冲杀过去。这边狐偃迎上前去,刚交战几个回合,只见阵后大乱,狐偃掉转车头就跑,大旗也跟着往后退。斗宜申以为晋军已经溃败,便指挥郑、许两国将领,全力追击。忽然,鼓声大作,先轸、郤溱率领一支精兵,从半路上横冲过来,将楚军截成两段。狐毛、狐偃转身再战,两面夹攻。郑、许两国的军队率先惊慌溃败,斗宜申招架不住,拼命杀出重围,又遇到齐国将领崔夭,双方再次交战,斗宜申只好丢弃车马器械,混在步兵中,爬山逃走了。 原来,晋军下军假装向北奔逃,烟尘漫天,是栾枝砍下有莘山上的树木,拖在车后,车跑树动,自然扬起漫天尘土,迷惑得楚国左军贪功冒进。狐毛又故意设置大旗,让人拖着逃跑,装作溃败的样子。狐偃佯装战败,引诱敌军追击。先轸早已算定这一切,吩咐祁瞒虚设大将旗,坚守中军,不管敌军如何叫阵挑战,都坚决不能出战,自己则带兵从阵后绕出,横冲过来,正好与狐毛、狐偃两面夹攻,最终大获全胜。这都是先轸预先定下的计谋。有诗为证:“临机何用阵堂堂?先轸奇谋不可当。只用虎皮蒙马计,楚军左右尽奔亡。” 话说楚国元帅成得臣,虽然恃勇好战,但想起楚王两次告诫的话,倒也十分谨慎。听说左右二军都已进军作战,还取得了胜利,正在追击晋军,便下令中军击鼓,让他的儿子小将军成大心出阵。祁瞒起初还遵守先轸的告诫,坚守阵门,不予迎战。楚军又击响第二通战鼓,成大心手提画戟,在阵前耀武扬威。祁瞒终于忍耐不住,派人前去打探,回报说:“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祁瞒心想:“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本事!我手到擒来,也算中军立了一功。” 于是喝令:“擂鼓!” 战鼓一响,阵门大开,祁瞒挥舞大刀冲了出去,小将军成大心迎上前去,双方交起手来。大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斗越椒在门旗之下,见小将军未能取胜,赶忙驾车冲了出去,拈弓搭箭,看准时机,一箭正中祁瞒的盔缨。祁瞒大吃一惊,想要退回本阵,又怕冲乱大军,只好绕着阵逃跑。斗越椒大喊:“这个败将不必追了,我们杀入中军,擒拿先轸!” 不知道这场战斗最终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 话说楚国将领斗越椒和小将军成大心,放弃追击祁瞒,径直杀入晋军的中军阵营。斗越椒瞧见大将旗在风中烈烈飘扬,抬手一箭射去,那大旗瞬间应声而落。晋军见帅旗倒下,顿时阵脚大乱。好在荀林父和先蔑两路接应的兵马及时赶到,荀林父迎上斗越椒展开厮杀,先蔑则拦住成大心与之对战。 成得臣见状,指挥大军全力推进,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今日若让一个晋军活着回去,我誓不回军!” 正准备大干一场,先轸和郤溱的兵马也赶到了,双方陷入混战,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栾枝、胥臣、狐毛、狐偃的军队也纷纷赶到,他们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将楚军层层包围。成得臣这才知道左右二军已然溃败,无心恋战,急忙传令鸣金收兵。然而晋军人数众多,势不可挡,把楚国的兵将分割成十来处,团团围住。 小将军成大心手持画戟,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率领着家族的六百多名士兵,个个以一当百,全力保护父亲成得臣,拼死杀出重围。但此时却不见了斗越椒,成大心又翻身杀回战场。这斗越椒乃是子文的堂弟,长得虎背熊腰,声音好似豺狼般凶狠,有万夫不当之勇,尤其精通射箭,箭无虚发。他在晋军阵中左冲右突,正四处寻找成得臣父子。恰好成大心找了过来,喊道:“元帅找到了,将军快撤!” 于是两人会合一处,各自抖擞精神,又救出不少楚国士兵,突出了重围。 晋文公在有莘山上观战,看到晋军大获全胜,连忙派人让先轸传谕各军:“只要把楚军赶出宋卫两国的国境就够了。不必过多擒杀,以免损伤两国的情谊,辜负了楚王曾经施予的恩惠。” 先轸接到命令,约束各军,不再追赶。祁瞒违抗军令擅自出战,被囚禁在后军,等候发落。胡曾先生为此作诗道:“避兵三舍为酬恩,又诫穷追免楚军;两敌交锋尚如此,平居负义是何人?” 陈、蔡、郑、许四国的军队在这场战斗中损兵折将,士兵们纷纷各自逃命,回到了本国。单说成得臣和成大心、斗越椒突出重围后,急忙朝着大寨奔去。前哨传来消息:“大寨中已经竖起齐国和秦国的旗号了!” 原来国归父和小子慭两位将领杀散楚兵,占领了大寨,楚军的辎重粮草全都落入他们手中。成得臣不敢从大寨经过,只好带着众人转身从有莘山后,沿着睢水一路前行。斗宜申和斗勃各自带着残兵前来会合。 他们走到空桑一带时,突然听到一阵连珠炮响,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军旗上写着 “大将魏” 字。魏犨以前在楚国时,曾独自制服过貘兽,楚国人无不对他的神勇钦佩有加。如今在这险要之地,碰上魏犨这样的强敌,那些残兵败将本就像惊弓之鸟,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望风而逃。斗越椒见状大怒,让小将军保护好元帅,自己抖擞精神,独自迎战。斗宜申和斗勃也只能勉强上前帮忙。魏犨以一敌三,毫无惧色,把三人挡得严严实实。双方正僵持不下,忽然有一人从北面飞马赶来,大声喊道:“将军停战,先元帅奉主公之命:‘放楚国将领活着回到本国,以此报答流亡时他们的款待之恩。’” 魏犨这才住手,让军士们分开两边,大声喝道:“饶你们一条生路,快走!” 成得臣等人如获大赦,匆忙逃走,回到连谷。 成得臣清点残军,发现中军虽然有所损伤,但还剩下六七成;可那些原本隶属于左右二军的申息之师,却十不存一了。真是悲哀啊!古人有一首《吊战场》的诗写道:“胜败兵家不可常,英雄几个老沙场?禽奔兽骇投坑阱,肉颤筋飞饱剑铓;鬼火荧荧魂宿草,悲风飒飒骨侵霜。劝君莫羡封侯事,一将功成万命亡!” 成得臣悲痛万分,叹息道:“我本想为楚国扬威万里,没想到中了晋国人的诡计,贪功心切,最终一败涂地,我又有何颜面推脱罪责?” 于是,他与斗宜申、斗勃一起将自己囚禁在连谷,派儿子成大心带领残军去见楚王,主动请求受死。当时,楚成王还在申城,见到成大心前来,怒火中烧,说道:“你父亲之前就说过,‘不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成大心跪地叩头,说道:“我父亲自知有罪,本想自杀,是我劝阻了他;我想让他来接受您的惩处,以彰显国法。” 楚王冷冷地说:“楚国的律法,兵败者当死。你们几位将军还是尽快自行了断吧,别弄脏了我的行刑斧钺!” 成大心见楚王毫无怜悯赦免之意,哭着离开,回去向成得臣复命。 成得臣长叹一声:“就算楚王赦免我,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申息两地的父老乡亲呢?” 于是,他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拔出佩剑自刎而死。 话说蒍贾在家中,问父亲蒍吕臣:“听说令尹兵败了,是真的吗?” 蒍吕臣回答:“是真的。” 蒍贾又问:“大王打算怎么处置他?” 蒍吕臣说:“子玉和各位将领请求赐死,大王同意了。” 蒍贾着急地说:“子玉刚愎自用又骄傲自大,不能单独委以重任;不过他为人坚毅不屈,要是能有智谋之士辅佐他,还是能立下战功的。如今虽然兵败,但日后能为楚国报晋国之仇的,必定是子玉。父亲您为何不去劝谏大王,留下他呢?” 蒍吕臣面露难色:“大王正怒火中烧,我怕说了也没用。” 蒍贾提醒道:“父亲难道不记得范巫矞似说过的话吗?” 蒍吕臣疑惑道:“你说说看。” 蒍贾说:“矞似善于相面,主上还是公子的时候,矞似曾说,‘主上与子玉、子西三人,日后都不得好死。’主上一直牢记这句话,即位那天,就赐给子玉和子西各一面免死金牌,就是想让矞似的话不应验。大王现在在气头上,偶然间忘了这件事。父亲您要是提到这个,大王肯定会留下这两位大臣,毫无疑问。” 蒍吕臣听后,立刻进宫去见楚王,上奏道:“子玉虽然罪当处死,但大王您曾赐给他免死金牌,可以赦免他。” 楚王听后,愣了一下,说道:“难道是因为范巫矞似的缘故?要不是你说,我差点忘了!” 于是,楚王派大夫潘尪和成大心乘坐驿车,火速传达楚王的命令:“败将一概免死!” 可等他们赶到连谷时,成得臣已经先一步自杀了,死了有半天时间。左师将军斗宜申原本悬梁自尽,因为身体太重,悬挂的帛断了,正好免死的命令赶到,这才保住了性命。斗勃原本打算收殓子玉和子西的尸体后再自尽,所以也没死成。最终,只有成得臣死了,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潜渊居士为此写诗悼念他:“楚国昂藏一丈夫,气吞全晋挟雄图;一朝失足身躯丧,始信坚强是死徒。” 成大心收敛父亲的尸体。斗宜申、斗勃、斗越椒等人,跟随潘尪到申城拜见楚王,伏地叩谢楚王不杀之恩。楚王得知成得臣自杀的消息,懊悔不已。随后,楚王返回郢都,提拔蒍吕臣为令尹;将斗宜申贬为商邑尹,称为商公;派斗勃去镇守襄城。楚王转而怜悯成得臣之死,封他的儿子成大心和成嘉为大夫。 令尹子文已经退休在家,听闻成得臣兵败的消息,叹息道:“果然不出蒍贾所料!我的见识,反倒不如一个小孩子,怎能不羞愧呢!” 说完,他呕血数升,卧床不起。他把儿子斗般叫到床前,叮嘱道:“我命不久矣。我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叔叔越椒,从出生那天起,就有熊虎般的模样,豺狼般的声音,这是灭族的面相啊。当时我曾劝你祖父不要养育他,你祖父不听。我看蒍吕臣寿命不长,斗勃和斗宜申也都没有善终的面相,日后楚国执政,不是你就是越椒。越椒为人傲慢凶狠,喜好杀戮,要是他执政,必定会有非分之想,斗氏的祖宗恐怕都要无人祭祀了!我死后,要是越椒执政,你一定要逃走,千万别卷入他带来的灾祸。” 斗般跪地,拜了两拜,领命而去。不久,子文便去世了。没过多久,蒍吕臣也死了。 楚成王追念子文的功绩,让斗般继承令尹之位,任命越椒为司马,蒍贾为工正。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晋文公打败楚军后,将军队转移到楚军大寨屯驻。大寨中遗留的粮草十分充足,各军都用这些粮草作为补给,士兵们还开玩笑说:“这是楚人给我们提供的军粮啊。” 齐国、秦国的将领以及其他诸将,都向北面晋文公所在之处称贺。晋文公推辞不受,脸上却带着忧虑之色。诸将不解,问道:“您战胜了敌人,为何还发愁呢?” 晋文公说:“子玉可不是甘居人下之人,胜利并不可靠,能不令人担忧吗?” 国归父和小子慭等人告辞回国,晋文公把缴获物资的一半赠送给他们,两国军队高奏凯歌而归。宋公孙固也返回本国,宋公亲自派使者去拜谢齐国和秦国。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先轸将祁瞒押到晋文公面前,上奏他违抗命令、有损军威的罪行。晋文公说:“若不是上下二军先取胜,楚军还能控制得住吗?” 于是,晋文公命司马赵衰给祁瞒定罪,将他斩首示众,还发布号令:“今后有违抗元帅命令的,就照此处置!” 军中将士听闻,愈发敬畏。 大军在有莘停留了三天,然后下令班师回朝。行军到南河时,负责侦察的骑兵回来禀报:“河下的船只还没有准备齐全。” 晋文公派人去召舟之侨。舟之侨却不见踪影。原来,舟之侨是虢国的降将,归附晋国已经很久了,满心期望能得到重用、立下战功,却被派到南河去征集船只,心中愤愤不平。恰好这时他收到家中来信,说妻子病重。舟之侨料想晋楚两国对峙,肯定要持续很长时间,未必能马上班师,于是暂且回国探望。没想到,夏四月戊辰日,晋军抵达城濮,己巳日交战,就大败楚军,休兵三天后,癸酉日大军就准备返回,前后不过六天,晋侯就到了南河,舟之侨因此误了渡河的大事。 晋文公得知后大怒,想要下令让军士们四处搜捕民船。先轸劝阻道:“南河的百姓,听说我们打败了楚国,谁不害怕?要是派人去搜捕,他们肯定会逃跑藏匿。不如发布命令,用丰厚的奖赏招募船只。” 晋文公觉得有理,说道:“好主意。” 刚在军门外张贴悬赏告示,百姓们就纷纷划船前来应募,转眼间,船只就像蚂蚁一样聚集起来,大军顺利渡过了黄河。 晋文公对赵衰说:“曹国和卫国带给我们的耻辱已经洗刷,只是郑国的仇还没报,这可如何是好?” 赵衰回答:“您班师回朝会经过郑国,不愁郑国不来求和。” 晋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 行军没几天,远远望见一队车马簇拥着一位贵人从东边而来。前队的栾枝迎上去询问:“来的是什么人?” 对方回答:“我是周天子的卿士王子虎。听说晋侯打败楚国,使中原稍稍安定,所以天子亲自驾车前来犒劳三军,先派我来通报一声。” 栾枝随即带着王子虎去见晋文公。 晋文公询问群臣:“现在天子前来犒劳我,在这路途之中,该如何行礼呢?” 赵衰提议:“离衡雍不远的地方,有个叫践土的地方,那里地势宽阔平坦,可以连夜在那里建造王宫。然后主公您带领列国诸侯迎接天子圣驾,举行朝见之礼,这样才不失君臣大义。” 晋文公于是和王子虎约定好日期,定在五月初一,在践土等候周王驾临。王子虎告辞而去。大军朝着衡雍进发。 途中,又遇到一队车马,有一位使臣前来迎接,原来是郑国大夫子人九。他奉郑伯之命,因为害怕晋军前来问罪,特地前来求和。晋文公生气地说:“郑国是听说楚国战败才害怕的,并非出自真心。等我朝见天子之后,定会亲自率领军队,打到郑国城下。” 赵衰进谏道:“自从我们出兵以来,赶走了卫君,抓住了曹伯,打败了楚军,军威已经大大震慑四方。要是再对郑国穷追猛打,士兵们也会疲惫不堪。您暂且答应郑国求和。如果郑国真心归附,就赦免他们;要是他们反复无常,等休息几个月,再讨伐也不迟。” 晋文公这才答应与郑国讲和。大军在衡雍扎下营寨。 一方面,晋文公派狐毛、狐偃率领本部兵马,前往践土建造王宫;另一方面,派栾枝进入郑城,与郑伯结盟。郑伯亲自来到衡雍,送上礼物,向晋文公谢罪。晋文公与他歃血为盟,重新订立友好条约。交谈中,郑伯夸赞子玉英勇。晋文公问:“子玉现在如何了?” 郑伯回答:“他已经在连谷自杀了。” 晋文公听后,叹息了许久。郑伯告辞后,晋文公私下对众臣说:“我今天高兴的不是得到郑国,而是楚国失去了子玉。子玉一死,其他人就不足为惧了,各位爱卿可以高枕无忧了!” 髯翁有诗写道:“得臣虽是莽男儿,胜负将来未可知;尽说楚兵今再败,可怜连谷有舆尸!” 再说狐毛、狐偃按照明堂的规制,在践土建造王宫。那明堂是什么样的呢?有《明堂赋》为证:“赫赫明堂,居国之阳。嵬峨特立,镇压殊方。所以施一人之政令,朝万国之侯王。面室有三,总数惟九。间太庙于正位,处太室于中溜;启闭乎三十六户,罗列乎七十二牖。左个右个,为季孟之交分;上圆下方,法天地之奇偶。及夫诸位散设,三公最崇。当中阶而列位,与群臣而不同。诸侯东阶之东,西面而北上;诸伯西阶之西,东面而相向;诸子应门之东而鹄立,诸男应门之西而鹤望。戎夷金木之户外,蛮狄水火而位配。九采外屏之右以成列,四塞外屏之左而遥对。朱干玉戚,森耸以相参;龙旗豹韬,抑扬而相错。肃肃沉沉,峦崇壑深。烟收而卿士齐列,日出而天颜始临。戴冕旒以当轩,见八纮之稽颡;负斧扆而南面,知万国之归心。” 在王宫的左右两侧,又另外建造了几处馆舍,工匠们日夜赶工,一个多月后终于完工。晋文公传下檄文,通知诸侯:“都要在五月初一,到践土会合。” 当时,宋成公王臣、齐昭公潘,都是晋国的旧交好友,率先赶来赴会;郑文公捷,作为新归附的国家,也按时到达。其他像鲁僖公申,以前与楚国交好;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曾与楚国联合出兵(这些国家都是楚国的盟友),此时因为害怕获罪,也都前来参加会盟。邾国、莒国这样的小国,自然也不敢不来。只有许僖公业,侍奉楚国最久,不愿归附晋国。秦穆公任好,虽然与晋国联合,但从未与中原各国会盟,犹豫着没有前来。卫成公郑,当时正在襄牛;曹共公襄,被囚禁在五鹿;晋侯虽曾答应恢复他们的君位,但还没有正式赦免,所以他们也没有与会。 单说卫成公听闻晋国将要会合诸侯,心急如焚,赶忙对宁俞说:“这次诸侯会盟,竟然没有通知卫国,看来晋国对我们的怒气还没消啊。我不能再留在国内了!” 宁俞沉思片刻,冷静地回答道:“国君您要是就这么出逃,又有谁会接纳您呢?依我看,不如把君位让给叔武,让元咺辅佐他,前往践土请求参与盟会。您就对外宣称是为了避让才离开的。倘若上天庇佑卫国,叔武能参加盟会,他拥有国家,其实就跟您拥有一样。况且叔武向来孝顺友爱,怎么会忍心取代您的君位呢?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让您复位的。” 卫成公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按照宁俞的建议,派孙炎带着自己的命令,前往楚丘,准备将国家交给叔武。 安排好这件事后,卫成公又问宁俞:“我现在打算出逃,去哪个国家比较合适呢?” 宁俞一时有些犹豫,没有立刻回答。卫成公接着说:“去楚国怎么样?” 宁俞皱了皱眉,说道:“楚国虽然与我们有姻亲关系,可实际上却是晋国的仇敌,况且之前我们已经与楚国绝交了,不能再去。依我看,不如去陈国。陈国正打算侍奉晋国,我们还能借助陈国与晋国沟通。” 卫成公却不以为然,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与楚国绝交又不是我的本意,楚国肯定能体谅我。晋国和楚国将来的局势还很难说。让叔武侍奉晋国,而我投靠楚国,我们两边观望,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于是,卫成公毅然前往楚国。可楚国边境的人对他穷追猛打,还破口大骂。卫成公无奈,只好改变主意,前往陈国。到了这时,他才真正佩服宁俞的先见之明。 孙炎来到楚丘,见到叔武,传达了卫侯的命令。叔武听后,一脸诚恳地说:“我守护国家,只是代行职责,怎么敢接受君位呢?” 他当即决定,与元咺一同前往践土赴会。同时,让孙炎回去回复卫侯,表明自己见到晋侯时,一定会为兄长求情,请求让兄长复位。元咺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心想:“国君生性多疑,我要是不派自己的子弟跟随孙炎去,怎么能让国君相信我呢?” 于是,他让儿子元角陪同孙炎一起回去,名义上是问候国君,实际上是把儿子当作人质,以此表明自己的忠心。 公子歂犬心怀不轨,私下找到元咺,挑拨道:“国君恐怕很难再复位了。您为什么不把让国的事情向国人说明,拥立夷叔(叔武)为国君,然后辅佐他呢?这样晋国人肯定会高兴。您凭借晋国的支持来治理卫国,不就等于您和叔武共同掌管卫国了吗?” 元咺一脸严肃,义正言辞地说:“叔武都不敢无视兄长,我又怎么敢无视国君呢?我这次去,就是要请求让我们国君复位的。” 歂犬被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但他心里很害怕,担心卫侯一旦复国,元咺会泄露他说的话,自己难免会获罪。于是,他偷偷跑到陈国,向卫侯密报,颠倒黑白地说:“元咺已经拥立叔武为国君了,还打算与晋国结盟,以此巩固叔武的君位。” 卫成公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便去问孙炎。孙炎老实回答:“我并不知情。元角就在您这儿,他父亲要是有什么阴谋,他肯定会知道,您为什么不问问他呢?” 卫成公又去问元角,元角坚决表示没有这回事。宁俞也在一旁解释:“元咺要是对国君不忠,怎么会派儿子来侍奉您呢?国君您可别怀疑他。” 公子歂犬见此,又私下找到卫侯,继续进谗言:“元咺谋划着不让您回国,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派儿子来,不是对您忠心,而是想窥探您的动静,好有所防备。如果他真的是去晋国为您求情,请求复位,那他肯定会推辞参加盟会,不敢前往。要是他公然参加盟会,那就说明他有问题,您可一定要明察啊。” 卫成公听后,竟然真的暗中派人前往践土,监视叔武和元咺的一举一动。胡曾先生为此写诗感叹道:“弟友臣忠无间然,何堪歂犬肆谗言?从来富贵生猜忌,忠孝常含万古冤。” 再说周襄王在夏五月丁未日,亲临践土。晋文公率领诸侯,提前在三十里外恭迎圣驾,随后请襄王入驻王宫。襄王登上御殿,诸侯们纷纷上前,行叩拜大礼。请安问好的礼仪结束后,晋文公将在战争中俘获的楚国战俘献给襄王,其中披甲的战马有一百匹,步兵一千人,还有器械衣甲装满了十余车。襄王见此,十分高兴,亲自慰劳晋文公:“自从伯舅齐侯去世后,荆楚再度强盛,侵扰中原。幸亏叔父您仗义出兵讨伐,尊崇王室。自文王、武王以来的列祖列宗,都仰赖叔父您的功劳,朕更是感激不尽啊!” 晋文公连忙再次叩拜,谦逊地说:“臣重耳有幸歼灭楚国贼寇,全仰仗天子的威灵,我又有什么功劳呢?” 第二天,襄王设下丰盛的酒宴,款待晋文公。同时,派上卿尹武公和内史叔兴,宣布策命晋文公为一方诸侯之长。还赐予晋文公乘坐大辂时所穿的服饰,以及与之相配的鷘冕;赐予他乘坐戎辂时所穿的服饰,以及韦弁;另外,还赐给他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美酒一卣,以及三百名勇猛的虎贲之士。襄王郑重宣命:“让你晋侯有权专行征伐之事,以纠正违背王命的行为。” 晋文公再三推辞,以示谦逊,最后才敢接受。随后,他便以天子之命,向诸侯宣告此事。襄王又命令王子虎,册封晋文公为盟主,负责召集诸侯,处理盟会相关事宜。 晋文公在王宫旁边,设置了盟坛。诸侯们先到王宫行朝觐之礼,然后再前往盟会场所。王子虎负责监督整个过程。晋文公率先登上盟坛,手持牛耳。诸侯们按照顺序依次登坛。元咺早已带着叔武拜见了晋文公。这一天,叔武暂代卫君之位,名字也列在了盟书的末尾。王子虎高声宣读誓词:“凡是参与此次同盟的,都要辅助王室,不得相互侵害。若有违背盟约的,神灵必将严惩,灾祸殃及子孙,使其性命不保,祭祀断绝!” 诸侯们齐声响应:“天子命令我们和睦相处,我们怎敢不恭敬奉行!” 随后,大家纷纷歃血为盟,以示诚信。潜渊读史诗赞道:“晋国君臣建大猷,取威定伯服诸侯。扬旌城濮观俘馘,连袂王宫觐冕旒。更羡今朝盟践土,谩夸当日会葵邱。桓公末路留遗恨,重耳能将此志酬。” 盟会结束后,晋文公打算带着叔武去拜见襄王,拥立叔武为卫国国君,取代卫成公。叔武泪流满面,坚决推辞道:“当年宁母之会,郑子华以儿子的身份背叛父亲,齐桓公拒绝了他。如今您正继承齐桓公的大业,难道要让我以弟弟的身份取代兄长吗?君侯您要是对我施恩,怜悯我,就请恢复我兄长卫郑的君位吧。我兄长卫郑侍奉您,一定会竭尽全力!” 元咺也跟着叩头,苦苦哀求。晋文公这才点头同意。至于卫侯什么时候能够复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咺公馆对狱 话说周襄王二十年,周襄王前往践土犒劳晋文公,诸事完毕后返回周都,诸侯们也各自辞别,回到自己的国家。卫成公对公子歂犬之前的谗言始终心存疑虑,便派人暗中打探消息。派去的人看到元咺带着叔武参加盟会,叔武的名字还被列在盟书之上,没来得及详细了解情况,就赶忙回去向卫成公报告。卫成公一听,怒不可遏,咆哮道:“叔武果然自立为国君了!” 接着又大骂:“元咺这个背叛国君的贼子!自己贪图富贵,扶持新君上位,还派儿子来窥探我的动静。我岂能饶过你们父子!” 元角刚想辩解,卫成公拔剑一挥,元角的头颅瞬间落地,实在是冤枉啊!元角的随从吓得惊慌失措,匆忙逃回,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父亲元咺。元咺长叹一声,说道:“儿子的生死,这是命运啊!国君虽然辜负了我,可我怎么能辜负太叔(叔武)呢?” 司马瞒劝元咺:“国君既然怀疑您,您也应该避避嫌。为什么不辞去职位离开,以此表明您的心意呢?” 元咺感慨地说:“我要是辞去职位,还有谁能和太叔一起守护这个国家呢?国君杀我儿子,这是私怨;守护国家,这是大事。因为私怨而荒废大事,这可不是臣子报效国家的大义啊。” 于是,元咺和叔武商议,让叔武写信给晋文公,请求恢复卫成公的君位。这便是元咺的忠义之处。这件事暂且先放在一边。 再说晋文公接受了周襄王的册命后回国,虎贲之士手持弓矢,整齐地排列在前后,显得威风凛凛,和以往大不相同。回国那天,沿途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纷纷赶来,争着一睹国君的威严。大家带着食物和酒水,迎接军队凯旋。百姓们啧啧赞叹,都夸赞:“我们的国君真是英雄啊!” 脸上洋溢着喜悦,都在说:“晋国要兴旺发达啦!” 真可谓是:扞艰复缵文侯绪,攘楚重修桓伯勋;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声价上青云。 晋文公临朝接受大臣们的祝贺,开始论功行赏,把狐偃列为首功,先轸次之。众将感到不解,纷纷问道:“城濮之战,先轸设下奇谋打败楚军,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把狐偃排在首位,这是为什么呢?” 晋文公解释道:“城濮之战时,先轸说:‘一定要和楚国交战,不能错失敌人。’狐偃却说:‘一定要避让楚国,不能失信于人。’战胜敌人,这只是一时的功劳;保全信义,却是万世的利益。怎么能把一时的功劳凌驾于万世的利益之上呢?所以要把狐偃排在前面。” 众将听了,无不心悦诚服。狐偃又上奏说:“先臣荀息,死于奚齐、卓子之难,他的忠节值得嘉奖。应该录用他的后人,以此激励臣子的气节。” 晋文公批准了这个奏请,于是召见荀息的儿子荀林父,任命他为大夫。舟之侨原本在家陪伴妻子,听说晋侯即将回国,赶忙赶到半路迎接。晋文公却下令把他囚禁在后车。行赏结束后,晋文公让司马赵衰商议舟之侨的罪名,认为应当斩首。舟之侨为自己辩解,称妻子生病,请求宽恕。晋文公严厉地说:“侍奉国君的人连自身都不顾惜,更何况是妻子呢?” 随即喝令将舟之侨斩首示众。晋文公这次出征,第一次斩杀了颠颉,第二次斩杀了祁瞒,如今第三次又斩杀了舟之侨。这三个人都是有名的老将,只要违抗命令就坚决诛杀,绝不宽容。正因如此,三军敬畏服从,众将尽心尽力。正所谓:“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 这正是晋文公能够称霸诸侯的原因。晋文公和先轸等人商议,打算增加军队的编制,以增强国家的实力,但又不敢和天子的六军数量相同,于是就假称增设 “三行”。任命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先蔑、屠击为左右行大夫。前后的三军加上三行,实际上就是六军,只是避开了六军的名号而已。从此,晋国兵多将广,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与之相比。 一天,晋文公坐朝,正和狐偃等人商议曹国、卫国的事情,近臣前来禀报:“卫国有书信送到。” 晋文公说:“这肯定是叔武为他兄长求情的信。” 打开信一看,上面写道:君侯不泯卫之社稷,许复故君,举国臣民,咸引领以望高义。惟君侯早图之!与此同时,陈穆公也派使者来到晋国,代卫成公表达悔罪自新的心意。晋文公于是分别写了回信,允许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并告知郤步扬不必领兵阻拦。叔武得到晋文公宽释的消息后,急忙备好车马,前往陈国,去迎接卫成公。陈穆公也派人去劝说卫成公回国。 公子歂犬却对卫成公说:“太叔(叔武)担任国君已经很久了,国人都归附于他,邻国也和他结盟。这次来迎接您,可千万不能轻信。” 卫成公说:“我也正担心这一点。” 于是,卫成公派宁俞先到楚丘,去探探虚实。宁俞只好奉命前往。到了卫国,正好碰上叔武在朝中商议政事。宁俞进入朝堂,看见叔武在殿堂东边设座,面向西方而坐。叔武一见到宁俞,立刻起身相迎,行礼十分恭敬。宁俞假装问道:“太叔您代理君位,却不坐在正位上,这怎么能显示出您的威严呢?” 叔武回答:“这正位是我兄长的,我就算坐在旁边,都还惶恐不安,怎么敢坐在正位上呢?” 宁俞感慨地说:“我今天才真正见识到太叔您的心意啊。” 叔武接着说:“我思念兄长心切,从早到晚都忧心忡忡,希望大夫您能早点劝说我兄长回国,也好让我安心。” 宁俞于是和叔武约定日期,定在六月辛未日,这是个吉日,让卫成公入城。宁俞离开朝堂后,听到百官们议论纷纷,都说:“如果原来的国君回来,难免会区分在外跟随和在国内留守的人,跟随的人有功,留守的人有罪,这可怎么办才好?” 宁俞大声说道:“我奉原来的国君之命来告诉你们:‘不论跟随还是留守,都有功无罪。’如果你们不信,我们可以歃血立誓。” 众人都说:“如果能一起盟誓,我们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宁俞于是对着上天发誓:“跟随国君的人保卫君主,留守国家的人守护国土,无论内外,都要各尽其力。君臣和谐,共同保卫国家,如果有人相互欺骗,神明必将严惩!” 众人听了,都欣然散去,说道:“宁大夫不会欺骗我们的。” 叔武又派大夫长牂专门守在国门口,吩咐他:“如果有从南方来的人,不管早晚,立刻放他们进来。” 再说宁俞回去回复卫成公,说:“叔武是真心实意来迎接您的,没有任何歹意。” 卫成公原本也相信了。无奈公子歂犬之前的谗言还在耳边回响,他担心到时候情况不符,自己反而会背上欺君的罪名,于是又对卫成公说:“太叔和宁大夫定了约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预先做好了准备,想要加害于您呢?您不如提前出发,出其不意,这样一定能顺利入城。” 卫成公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下令出发。公子歂犬请求作为前驱,去清理宫室,防备意外,卫成公答应了。宁俞上奏说:“我已经和国人约定好日期了。国君您如果提前前往,国人肯定会起疑心。” 公子歂犬大声呵斥道:“宁俞,你不想让我们国君快点入城,到底是什么居心?” 宁俞不敢再劝谏,只好上奏说:“国君的车驾如果马上出发,我请求先行一步,去告知臣民,让上下人心安定。” 卫成公说:“你就跟国人说,寡人只是想早点见到臣民,没有别的意思。” 宁俞离开后,公子歂犬又说:“宁俞先行,这件事很可疑。国君您不能再耽搁了,得赶紧出发!” 卫成公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地赶路。 再说宁俞先到了国门口,长牂得知他是卫成公的使者,立刻放他进去。宁俞说:“国君马上就到了。” 长牂说:“之前约定是辛未日,现在才戊辰日,怎么这么快?您先入城报信,我在这里迎接。” 宁俞刚转身,公子歂犬作为前驱已经赶到,说:“卫侯就在后面。” 长牂急忙整顿车马,迎了上去。公子歂犬则先进入了城中。这时,叔武正在亲自监督仆人打扫宫室,顺便在庭院中洗头发。听到宁俞报告说:“国君到了。” 叔武又惊又喜,匆忙之间,正想问为什么提前到来,忽然听到前面车马的声音,以为是卫成公已经到了,心中高兴极了,头发还没擦干,来不及挽起发髻,急忙用一只手握着头发,快步跑出去迎接,正好撞上了公子歂犬。公子歂犬担心留下叔武,怕他们兄弟相逢后,会说出之前的事情,远远看见叔武跑来,便立刻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正中叔武。叔武被箭射中胸口,往后便倒。宁俞急忙上前搀扶救助,但已经来不及了。真是悲哀啊!元咺听说叔武被杀,大吃一惊,大骂:“无道的昏君!无辜枉杀好人,天理怎么能容你?我要去晋国向晋侯申诉,看你这国君的位子还能不能坐稳!” 痛哭了一场后,元咺急忙逃奔晋国去了。髯翁为此写诗感叹:坚心守国为君兄,弓矢无情害有情。不是卫侯多忌忮,前驱安敢擅加兵? 卫成公来到城下,长牂前来迎接,卫成公询问来意。长牂讲述了叔武之前的吩咐,早来早入城,晚来晚入城。卫成公叹息道:“我弟弟果然没有别的心思啊!” 等到入城后,只见宁俞泪流满面地走来,说:“叔武得知主公到来,高兴得等不及洗完头发,就握着头发出来迎接,没想到却被前驱冤枉杀害,让我失信于国人,我罪该万死!” 卫成公面露惭愧之色,回答说:“我已经知道夷叔(叔武)的冤屈了!你不要再提了。” 说完,卫成公驱车进入朝堂,百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路上前迎接拜见,先后次序都乱了。宁俞带着卫成公去看叔武的尸体,叔武的双眼睁着,就像活着时一样。卫成公把叔武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忍不住放声大哭,用手抚摸着叔武的尸体说:“夷叔,夷叔!我因为你才回来,你却为我而死!太悲哀,太痛心了!” 只见叔武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渐渐闭上了。宁俞说:“不杀了前驱,怎么能告慰太叔的在天之灵呢?” 卫成公立刻下令把公子歂犬抓起来。当时公子歂犬正打算逃跑,被宁俞派人抓住。公子歂犬狡辩说:“我杀太叔,也是为了国君您啊!” 卫成公大怒,说:“你诽谤我的弟弟,擅自杀害无辜之人,现在又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命令左右把公子歂犬斩首示众。然后吩咐用国君的礼仪厚葬叔武。国人一开始听说叔武被杀,议论纷纷,等到听说公子歂犬被诛杀,叔武得以厚葬,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 话分两头。且说卫国大夫元咺逃到晋国后,立刻去拜见晋文公。他一见到晋文公,便伏地大哭,声泪俱下地诉说卫成公猜忌叔武,派前驱将叔武射杀的事情。他边说边哭,哭了又说,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听得晋文公也心生恼怒。晋文公好言安慰了元咺一番,让他先留在馆驿休息。随后,晋文公召集众多大臣,询问道:“寡人依靠诸位爱卿的力量,一战击败楚国。在践土之会上,天子亲自前来犒劳,诸侯们纷纷响应追随。如今霸业兴盛,可与当年齐桓公相媲美。然而,秦国人没有赴约,许国人没来朝见,郑国虽然接受了盟约,却仍怀有二心,卫国刚刚复国,就擅自杀害了参加盟会的叔武。若不再重申盟约,严厉讨伐,诸侯们即便暂时联合,最终也会离散。诸位爱卿有什么好计策?” 先轸上前一步,说道:“召集诸侯、讨伐怀有二心的国家,这是霸主的职责。臣请求整顿兵马,听候您的命令。” 狐偃却另有看法,他说:“并非如此。霸主能号令诸侯,靠的是天子的威严。如今天子前来犒劳,可我们却还未完成朝觐之礼,这实在是有所欠缺,又怎能让人心服口服?依臣之见,不如以朝见天子为名,召集诸侯,对那些不来的国家,就以天子的名义前去征讨。朝见天子,这是大礼;讨伐对天子不敬之罪,这是大义。行大礼、举大义,更是成就大业的关键。您不妨考虑一下。” 赵衰接着说:“子犯(狐偃字子犯)所言极是。不过,以臣之愚见,恐怕入朝之举未必能顺利进行。” 晋文公疑惑地问:“为何不能顺利进行?” 赵衰解释道:“朝觐之礼,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了。凭借晋国的强大,召集诸侯,浩浩荡荡地前往京师,所经之地,百姓无不震惊。臣担心天子会因此怀疑您,进而拒绝您的朝见。倘若天子拒绝,您的威严就会受损。不如请天子到温地,您再率领诸侯前去朝见。这样,君臣之间没有猜忌,这是其一;诸侯们也无需长途跋涉,这是其二;温地有叔带留下的新宫,无需再耗费精力建造,这是其三。” 晋文公问:“天子会来吗?” 赵衰胸有成竹地说:“天子乐于亲近晋国,也愿意接受诸侯朝见,为何不来?臣愿意为您出使周国,与天子商议入朝之事。依臣推测,天子也会同意这个办法。” 晋文公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命令赵衰前往周国。 赵衰拜见周襄王,行稽首再拜之礼后,上奏道:“寡君重耳,感激天王亲自犒劳并赐予册命的大恩,想率领诸侯前往京师,举行朝觐之礼,恳请天王明鉴!” 襄王听后,沉默不语,只是让赵衰到使馆休息。随后,襄王立刻召来王子虎商议,说道:“晋侯率领众多人马入朝,他的意图难以捉摸,该如何拒绝他呢?” 王子虎回答:“臣请求面见晋国使者,探探他的口风,能拒绝就拒绝。” 王子虎辞别襄王,来到馆驿会见赵衰,谈及入朝之事。王子虎说:“晋侯倡导诸侯尊崇天子,恢复了历代荒废的大典,这实在是王室的大幸!然而,列国诸侯纷纷前来,车马众多,人来人往,百姓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难免胡乱猜测,容易引发谣言和讥讽,这反而辜负了晋侯的一片忠爱之心,不如就此作罢。” 赵衰坚定地说:“寡君想见天子,是出自至诚之心。臣出发之时,已经传檄各国,约定在温邑会合。若此事就此废止,那就是把天子之事当作儿戏了。臣不敢回去复命。” 王子虎问:“那该怎么办呢?” 赵衰说:“臣有一个计策,只是不敢说出来。” 王子虎急切地说:“子余(赵衰字子余)有什么好计策?但说无妨!” 赵衰说:“古时候,天子有巡视四方的制度,以此视察民情。况且温地本就是王畿内的旧地。天子若以巡狩为名,驾临河阳,寡君便率领诸侯前去朝见。这样,对上不失王室的尊严,对下不辜负寡君的忠诚。不知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王子虎眼睛一亮,说:“子余的计策,确实两全其美。我这就向天子转达。” 王子虎入宫,把赵衰的话告诉襄王。襄王听后大喜,约定在冬十月的吉日,驾临河阳。赵衰回去向晋文公复命。晋文公将朝见天子之事,昭告诸侯,让大家都在冬十月初一,到温地会合。 到了约定的日期,齐昭公潘、宋成公王臣、鲁僖公申、蔡庄公甲午、秦穆公任好、郑文公捷等诸侯陆续抵达。秦穆公说:“之前践土之会,因为路途遥远,担心迟到,所以没有参加。这次愿意追随诸侯之后。” 晋文公表示感谢。当时,陈穆公刚刚去世,其子共公朔新即位,畏惧晋国的威严,身着黑色丧服前来。邾国、莒国等小国,也都全部到齐。 卫成公郑自知有罪,本不想前往。宁俞劝谏道:“如果不去,罪过就更大了,晋国肯定会来讨伐。” 卫成公无奈,只好启程,宁俞与针庄子、士荣三人陪同前往。到了温地后,晋文公不许卫成公相见,还派兵看守。只有许国人始终固执己见,不听从晋国的命令。算起来,晋、齐、宋、鲁、蔡、秦、郑、陈、邾、莒,总共十个国家,先在温地会合。 没过几天,周襄王驾到。晋文公率领众诸侯,将襄王迎至新宫居住。众人上前请安,行再拜稽首之礼。次日凌晨,五鼓时分,十路诸侯身着整齐的衣冠,佩戴着玉佩,恭恭敬敬地跳起舞蹈,扬起尘土,行礼的声音清脆悦耳。诸侯们纷纷献上贡品,尽到了地主之谊;他们在位子上毕恭毕敬,都为能一睹天子容颜而感到欣喜。这一次朝见,比践土之会更加庄重严肃。有诗为证:“衣冠济济集河阳,争睹云车降上方。虎拜朝天鸣素节,龙颜垂地沐恩光。酆宫胜事空前代,郏鄏虚名慨下堂。虽则致王非正典,托言巡狩亦何妨?” 朝见之礼结束后,晋文公向襄王诉说了卫叔武的冤情,并请求王子虎一同审理此案。襄王答应了。晋文公邀请王子虎来到公馆,宾主分坐。随后,晋文公派人以天子的命令传唤卫成公。卫成公身着囚服前来,卫国大夫元咺也一同到来。王子虎说:“君臣不宜当堂对质,可以找人代替。” 于是,让卫成公在廊下等候。宁俞在卫成公身旁侍卫,寸步不离。针庄子代替卫成公,与元咺对质;士荣则代理治狱之官,负责核实事情真相。 元咺口才出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从卫成公出奔襄牛说起,详细讲述了卫成公如何嘱咐叔武守国,后来又如何先杀元角,再杀叔武。针庄子辩解说:“这都是歂犬的谗言,导致卫君误听,不能全怪卫君。” 元咺反驳道:“歂犬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拥立太叔(叔武)。我要是听从他,卫君怎能回国?只因为我体谅太叔爱兄长的心意,才拒绝了歂犬的请求,没想到他反而肆意离间。如果卫君对太叔没有猜忌之心,歂犬的谗言又怎能得逞?我派儿子元角去跟随卫君,本是为了表明心迹,这是一片好意,却没想到元角无辜被杀。从他杀我儿子元角的心思,就能看出他杀太叔的心思了。” 士荣打断他说:“你是因为儿子被杀而心怀怨恨,并非为了太叔。” 元咺义正言辞地说:“我常说,‘杀子是私怨,守国是大事。’我虽然不才,但也不敢因私怨而荒废大事。当时太叔写信给晋国,请求恢复他兄长的君位,这封信就是我写的。如果我心怀怨恨,怎会这样做?我本以为卫君只是一时犯错,还指望他能悔悟,没想到又连累太叔遭受如此大冤屈。” 士荣又说:“太叔没有篡位的想法,我们国君也已经明白了。他误死于歂犬之手,并非国君本意。” 元咺驳斥道:“国君既然知道太叔没有篡位的心思,那之前歂犬所说的就都是虚假荒谬的,就应该治歂犬的罪。可为什么又听他的话,提前出发?等回国的时候,还让他做前驱,这明明就是借歂犬之手杀人,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针庄子听了,低头不语。 士荣又反驳道:“太叔虽然冤死,但太叔是臣子,卫侯是国君。自古以来,臣子被国君冤杀的,数不胜数。况且卫侯已经诛杀了歂犬,又厚葬了太叔,赏罚分明,还有什么罪?” 元咺针锋相对地说:“从前夏桀冤杀关龙逢,商汤就放逐了他;商纣王冤杀比干,周武王就讨伐他。商汤和周武王,都是桀纣的臣子,亲眼目睹忠良被冤杀,于是兴起义军,诛杀他们的国君,安抚百姓。更何况太叔与卫侯是亲兄弟,又有守国的功劳,并非关龙逢、比干可比。卫国只是一个侯国,上受制于天子,下受制于霸主,又不像桀纣那样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怎么能说无罪呢?” 士荣被驳得哑口无言,又转而说:“卫君固然有错,可你作为臣子,既然忠心为国君,为什么国君一回国,你就出逃?既不朝见,也不祝贺,这是什么道理?” 元咺回答:“我奉太叔之命守国,这是出自国君的命令。国君连太叔都不能容忍,又怎会容忍我?我出逃,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想为太叔伸冤啊!” 晋文公坐在一旁,对王子虎说:“看士荣和元咺来回辩论的这几个方面,种种都表明元咺占理。卫郑是天子的臣子,我不敢擅自裁决,可先对卫国的臣子行刑。” 随即喝令左右:“凡是跟随卫君的人,全部诛杀。” 王子虎赶忙说:“我听说宁俞是卫国的贤能大夫,他在兄弟、君臣之间调解,煞费苦心,只是卫君不听罢了。况且这个案子与宁俞无关,不能牵连他。士荣代理士师,断案不明,应当首当其冲受罚。针庄子一言不发,自知理亏,可以从轻处罚。还请君侯明断!” 晋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将士荣斩首,把针庄子的脚砍掉,宁俞则暂且赦免不问。 卫成公被押上槛车,晋文公和王子虎带着卫成公去见襄王,详细陈述了卫国君臣双方的供词,说:“如此冤情,如果不诛杀卫郑,天理难容,人心不服。恳请天王命令司寇行刑,以彰显上天的惩罚!” 襄王说:“叔父断案很公正。然而,此事不能作为范例。我听说,‘《周官》规定,平民诉讼要双方对质,但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父子之间也没有诉讼。’如果臣子与国君打官司,这是没有上下尊卑之分。如果臣子胜诉,进而诛杀国君,那就大逆不道了!我担心这样做不仅不能彰显惩罚,反而会教唆叛逆。我对卫国又有什么私心呢?” 晋文公惶恐地谢罪说:“重耳考虑不周。既然天王不诛杀他,那就把他押送到京师,听候裁决。” 晋文公仍然带着卫成公,回到公馆,让军士像之前一样看守。同时,打发元咺回卫国,让他另立贤能的国君,取代卫成公的位子。元咺回到卫国,与群臣商议,谎称:“卫侯已被判处死刑,如今奉天子之命,选立贤君。” 群臣共同推举了一个人,是叔武的弟弟,名适,字子瑕,为人仁爱宽厚。元咺说:“立此人,正符合‘兄终弟及’的礼制。” 于是,奉公子瑕即位,元咺辅佐他。司马瞒、孙炎、周歂、冶仅等一班文武大臣也一同辅佐。卫国这才初步安定下来。至于卫国的事情最终如何了结,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智宁俞假酖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 话说周襄王接受诸侯朝见完毕后,便打算返回洛阳。众诸侯一直将襄王送出河阳的地界,随后晋文公命令先蔑将卫成公押送到京师。当时,卫成公身患微疾,晋文公派随行的医衍与卫成公一同前行,名义上是为卫成公看病,实际上是让医衍用毒酒害死卫成公,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恨,并严厉告诫医衍:“若不尽心完成此事,定斩不赦!” 同时,晋文公又嘱咐先蔑:“此事要赶紧上心去办,办妥之后,你和医衍一同回来向我回话。” 襄王离开后,众诸侯尚未散去,晋文公说道:“寡人奉天子之命,有权主持征伐之事。如今许国一心归附楚国,与中原各国断绝往来。天子再次驾临,各位诸侯都忙于侍奉,许国离得这么近,却装作不知道,实在是太过怠慢。寡人希望能与各位一同前往许国问罪。” 众诸侯纷纷表示:“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以晋文公为主,齐、宋、鲁、蔡、陈、秦、莒、邾等八国诸侯,各自率领军队听从调遣,一同向颖阳进发。 唯有郑文公捷,原本是楚王的姻亲,因惧怕晋国才归附过来。但他见晋文公处置曹国、卫国的手段过于严苛,心中颇为不满。他暗自思忖:“晋侯流亡的时候,我也曾对他失礼。看他当初亲口答应恢复曹国、卫国,却至今不肯放手。如此心胸狭隘,恐怕也不会轻易忘记对郑国的怨恨。倒不如暂且与楚国保持联系,留条后路,日后若有患难,也能有个依靠。” 上卿叔詹见郑文公犹豫不决,似乎有背叛晋国的想法,便进谏道:“晋国已经接纳了郑国,国君您切不可怀有二心。一旦背叛,必定会获罪,且不会得到赦免。” 郑文公不听,对外宣称 “国内有疫病”,借口要举行祈祷仪式,便辞别晋国先行回国,还暗中派人向楚国通报:“晋侯厌恶许国亲近楚国,便驱使诸侯,打算前去问罪。寡君畏惧楚国的威严,不敢出兵相随,特此告知。” 许国得知有诸侯的军队前来,也赶忙派人向楚国求救。楚成王说:“我国军队刚刚战败,先不要与晋国相争。等他们厌战之后,再去求和。” 于是,楚国没有出兵救援许国。诸侯的军队将颖阳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曹共公襄还被囚禁在五鹿城中,一直没有等到晋侯的赦免命令。他想找个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晋侯。小臣侯獳主动请求,带着丰厚的财物前往。曹共公答应了他。侯獳听说诸侯都在许国,便径直赶到颖阳,想要拜见晋文公。恰好晋文公因操劳过度,染上寒疾,夜里梦见一个身着衣冠的鬼魂向他索要食物,他大声呵斥,将鬼魂赶走,可病情却愈发严重,卧床不起,正召来太卜郭偃,占问吉凶。侯獳便将一车金帛送给郭偃,把实情告诉了他,让他借鬼神之事,为曹国求情,还详细交代了该如何进言。郭偃收了贿赂,答应帮忙。 见到晋文公后,晋文公向郭偃讲述了自己的梦境。郭偃占卦,得到 “天泽” 之象,阴爻变为阳爻。他向晋文公献上卦辞:“阴极生阳,蛰虫开张;大赦天下,钟鼓堂堂。” 晋文公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郭偃回答:“从卦象结合您的梦境来看,必定是有失去祭祀的鬼神,向您祈求赦免。” 晋文公说:“寡人在祭祀之事上,向来有增无减,从无荒废。况且鬼神有什么罪过,需要请求赦免呢?” 郭偃说:“依臣愚见,恐怕是曹国吧。曹国的始祖曹叔振铎,是文王的儿子。晋国的先君唐叔,是武王的儿子。从前齐桓公主持会盟,封立邢国、卫国这些异姓国家。如今您主持会盟,却灭掉曹国、卫国这些同姓国家。况且两国已经承蒙您答应恢复。践土之盟时,您恢复了卫国,却没有恢复曹国,同样的罪过却有不同的惩罚,导致振铎无人祭祀,他托梦给您,不也很合理吗?您若恢复曹伯的君位,安抚振铎的神灵,颁布宽仁的命令,享受钟鼓之乐,您的病又何足为患呢?” 这一番话,说得晋文公心中豁然开朗,感觉病情瞬间减轻了一半。当天,晋文公便派人到五鹿召回曹伯襄,让他回国复位,之前划给宋国的土地,也让宋国归还。曹伯襄重获自由,就像笼中的鸟儿重返云霄,槛中的猿猴重回山林。他立刻率领本国军队,赶到颖阳,当面感谢晋侯复国之恩,随后协助众诸侯围攻许国。晋文公的病情也逐渐好转。许僖公见楚国的救兵迟迟未到,便双手反绑,口中衔着玉璧,到晋军军营中请求投降,还拿出大量金银财宝犒劳军队。晋文公于是与诸侯解除了对许国的围困,撤兵而去。 秦穆公在临别时,与晋文公相约:“日后若有战事,秦国出兵,晋国必定相助;晋国出兵,秦国也会相助,彼此同心协力,不能坐视不管。” 两位国君约定好后,便各自分路而走。晋文公在半路上,听说郑国派人再次与楚国通好,勃然大怒,当即想调转军队去讨伐郑国。赵衰劝谏道:“您的身体刚刚康复,不可过于操劳。况且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诸侯也都各自散去,不如暂且回国,休养生息一年,之后再做打算。” 晋文公这才作罢,班师回国。 话分两头。再说周襄王回到京师,群臣纷纷前来拜见称贺。先蔑向襄王行稽首之礼,传达晋侯的命令,请求将卫成公交给司寇处置。当时,周公阅担任太宰,执掌朝政,他建议将卫成公囚禁在馆舍,让他反省。襄王说:“关在大牢里惩罚太重,安置在公馆又太轻。” 于是,在民间找了一间空房,另外设立囚室,将卫成公幽禁起来。襄王本想保全卫成公,只是因为晋文公对卫成公十分愤恨,又有先蔑监押,担心违背晋文公的意愿,所以将卫成公幽禁在别处,名义上是囚禁,实际上是给予他一定的宽待。宁俞紧紧跟随卫成公,无论起居都相伴左右,寸步不离。凡是饮食之类,宁俞必定亲自尝过,才让卫成公食用。 先蔑多次催促医衍动手,无奈宁俞防范严密,医衍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医衍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实情告诉宁俞:“晋君的强大和精明,您是知道的。有触犯他的必定诛杀,有怨恨他的必定报复。我这次前来,实在是奉命用毒酒行事,否则,我自身都将获罪。我打算想办法逃脱罪责,您就别管了。” 宁俞凑到医衍耳边说:“您既然推心置腹地告诉我,我怎敢不为您出谋划策呢?您的国君年事已高,不相信人的谋划,却迷信鬼神的旨意。最近听说曹君能获赦免,只是因为巫史的一句话。您若在毒酒里少放些毒药,然后假托鬼神之名,国君必定不会怪罪。我们国君会有薄礼相赠。” 医衍领会了宁俞的意思,便离开了。 宁俞以卫成公的名义,向医衍索要药酒治病,还暗中送给他一匣子宝玉。医衍告诉先蔑:“卫侯的死期到了!” 于是,他在小瓦盆里调好毒酒,里面毒药放得很少,又掺杂了其他药物,以混淆颜色。宁俞请求先尝,医衍假装不答应,强行逼迫卫成公喝下。卫成公刚喝下两三口,医衍突然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庭院,接着大叫一声,倒地不起,口吐鲜血,昏迷过去,手中的瓦盆也掉在地上,毒酒洒了一地。宁俞故意大惊小怪,让左右将太医扶起。过了半晌,医衍才苏醒过来。宁俞问他原因,医衍说:“刚才灌酒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神人,身高一丈多,头大如斗,装束威严,从天而降,径直走进屋里。他说:‘奉唐叔之命,来救卫侯。’接着用金锤击落酒盆,吓得我魂魄都没了!” 卫成公也说自己看到的和医衍一样。宁俞假装发怒,说:“你竟然用毒酒害我国君,若不是神人相救,国君险些性命不保。我与你势不两立!” 说着便要冲上去与医衍搏斗,左右连忙上前劝解。先蔑听说此事,也急忙赶来查看,对宁俞说:“您的国君既然得到神灵庇佑,日后福泽深厚,我会向我们国君如实禀报。” 卫成公喝的毒酒药性很弱,剂量又少,因此中毒不深,只是略微有些不适,很快便痊愈了。先蔑和医衍回到晋国,将此事回复给晋文公。文公信以为真,赦免了医衍,没有将他诛杀。史臣为此写诗道:“酖酒何名毒卫侯?漫教医衍碎磁瓯。文公怒气虽如火,怎脱今朝宁武谋!” 再说鲁僖公原本与卫国世代友好,听闻医衍下毒却没能害死卫成公,晋文公也没有责怪医衍,便问臧孙辰:“卫侯还能恢复君位吗?” 臧孙辰回答:“能恢复。” 鲁僖公问:“何以见得?” 臧孙辰说:“大凡五刑的施行,重的用甲兵、斧钺,次一等的用刀锯、钻笮,最轻的用鞭扑。刑罚要么在原野上执行,要么在集市朝堂上公开,让百姓都清楚罪犯的罪行。如今晋侯对卫侯,不用刑罚却私下用毒酒;又不诛杀医衍,这是忌讳落下杀害卫侯的名声。卫侯没死,难道会在周国终老吗?若有诸侯求情,晋国必定会赦免卫侯。卫侯复国后,必定会更加亲近鲁国,诸侯们谁不会称赞鲁国的高义呢?” 鲁僖公听后十分高兴,派臧孙辰先将十双白璧献给周襄王,为卫国求情。襄王说:“这是晋侯的意思。若晋侯没有异议,我又怎会厌恶卫君呢?” 臧孙辰说:“寡君将派我向晋国求情,但没有天王的命令,下臣不敢擅自前往。” 襄王收下白璧,这显然是答应帮忙的意思。 臧孙辰随即前往晋国,见到晋文公,也献上十双白璧,说道:“寡君与卫国,如同兄弟一般。卫侯得罪了君侯,寡君坐立不安。如今听闻君侯已经释放曹伯,寡君愿献上微薄的财物,为卫君赎罪。” 晋文公说:“卫侯如今在京师,是天子的罪人,寡人怎敢擅自做主呢?” 臧孙辰说:“君侯代天子号令诸侯,您若赦免卫侯的罪过,与天子的命令又有何不同呢?” 先蔑也进言说:“鲁国与卫国亲近,您为了鲁国而释放卫侯,两国交好,一同归附晋国,对您有什么不利呢?” 晋文公答应了,立即命令先蔑再次与臧孙辰前往周国,一同向襄王求情。于是,襄王释放了卫成公,让他回国。 当时,元咺已经拥立公子瑕为国君,正在修缮城墙,加强防备,对人员出入检查得十分严格。卫成公担心回国时,元咺会发兵阻拦,便与宁俞秘密商议。宁俞说:“我听说周歂、冶仅因拥立公子瑕有功,却没能当上卿,心中心怀怨恨,这两人可以结为内应。我有个交情深厚的人,名叫孔达,他是宋国忠臣孔父的后代,胸中有谋略,周歂、冶仅二人也与孔父相识。若让孔达奉您的命令,用卿位引诱这两人,让他们杀掉元咺,其余的人便不足为惧了。” 卫成公说:“你替我秘密联系他们。若事情办成,卿位自然不会吝啬。” 宁俞便派心腹之人四处散布消息:“卫侯虽然承蒙宽赦,但无颜回国,打算前往楚国避难。” 接着,宁俞拿出卫成公的亲笔书信,交给孔达作为凭证,让他私下结交周歂、冶仅二人,并详细说明了计划。周歂、冶仅商议道:“元咺每晚必定亲自巡城,我们在城门的隐蔽处设下伏兵,等他过来时突然袭击,将他刺死,然后杀入宫中,一并杀掉子瑕,清理宫廷,迎接卫侯,这样一来,功劳就没人能比得上我们了。” 两家各自召集家丁,埋伏妥当。 黄昏时分,元咺巡查到东门,只见周歂、冶仅二人一同前来迎接。元咺惊讶地问:“二位怎么在这儿?” 周歂说:“外面传言说原来的国君已经进入卫国境内,马上就到了。大夫您没听说吗?” 元咺惊愕地说:“这话从哪儿传来的?” 冶仅说:“听说宁大夫派人入城,约各位大臣前去迎接,大夫您打算怎么应对?” 元咺说:“这是谣言,不可轻信。况且国君之位已经确定,哪有再迎接原来国君的道理?” 周歂说:“大夫身为正卿,应当高瞻远瞩。如此大事,您却还不知道,要您有什么用!” 冶仅趁机一把抓住元咺的双手。元咺挣扎着想要逃脱,周歂拔出佩刀,大喝一声,当头砍去,一下子削掉了元咺半个天灵盖。伏兵顿时一拥而起,元咺的左右随从吓得纷纷逃窜。 周歂、冶仅率领家丁,沿途大声呼喊:“卫侯带领齐鲁的军队,已经集结在城外了!百姓们各自安心居家,不要慌乱!” 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那些在朝为官的,此时也半信半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袖手旁观,静坐等待消息。周歂、冶仅二人杀入宫中。公子适正与弟弟子仪在宫中饮酒,听到外面有兵变,子仪拔剑出宫查看情况。他刚一出门,就遇到周歂,也被杀死。周歂、冶仅四处寻找公子适,却不见踪影。宫中乱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发现公子适已经投井自尽。周歂、冶仅将卫成公的手书张贴在朝堂上,召集百官,迎接卫成公入城复位。 后人评价宁武子,认为他能费尽心思帮助卫成公复位,可谓足智多谋。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若他能劝说卫成公将君位让给子瑕,子瑕得知卫成公回国,未必会派兵阻拦,或许还会退居臣子之位,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可宁武子却引导周歂、冶仅采取偷袭的手段,最终导致弑君叛逆之事发生,骨肉相残。虽说这与卫成公的刻薄寡恩有关,但宁武子也难辞其咎。有诗叹道:“前驱一矢正含冤,又迫新君赴井泉。终始贪残无谏阻,千秋空说宁俞贤。” 卫成公复位之后,选定日子祭祀太庙。他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封周歂和冶仅为卿,让他们穿上卿服,陪同自己在太庙祭祀。祭祀当天,凌晨五鼓时分,周歂登上马车先行出发。快要到达太庙门口时,他突然眼睛翻白,大声叫嚷起来:“周歂你这个鸡鸣狗盗的小人,猪狗不如的奸贼!我父子一心为国尽忠,你却贪图卿位的荣耀,害我性命。我父子含冤九泉,你却身着盛装陪祭,还挺快活!我拉你去见太叔和子瑕,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我是上大夫元咺!” 说完,他九窍流血,僵死在车中。冶仅随后赶到,见状大吃一惊,慌忙脱下卿服,借口自己受寒,匆忙返回。卫成公到达太庙后,只好改命宁俞和孔达陪同祭祀。回到朝堂时,冶仅辞去爵位的表章已经呈上。卫成公知道周歂死得蹊跷,便没有勉强冶仅接受卿位。不出一个月,冶仅也因病去世。可怜周歂和冶仅二人,仅仅为了贪图卿位,做下这等不义之事,一天的荣华富贵都没享受到,只落得被人千年唾骂,这不是愚蠢至极吗!卫成公认为宁俞有保护自己复位的功劳,打算任命他为上卿。宁俞谦让给孔达。于是,卫成公任命孔达为上卿,宁俞为亚卿。孔达为卫成公出谋划策,把元咺和公子瑕的死,全都推到已经死去的周歂和冶仅身上,还派使者前往晋国谢罪。晋侯对此也没有深究。 当时是周襄王十二年,晋军已经休养生息了一年多。一天,晋文公上朝时,对群臣说:“郑国人对我无礼的仇还没报,如今又背叛晋国,与楚国勾结。我想召集诸侯去问罪,你们觉得怎么样?” 先轸说:“诸侯们已经多次出征,太过劳累了。现在因为郑国的缘故,又要征调军队,这可不是安定中原的好办法。况且我们晋国军队纪律严明,将士们都效命尽力,何必向外寻求帮助呢?” 晋文公说:“秦君临走时和我有约,一定会与我们共同出兵。” 先轸回答道:“郑国是中原的咽喉要地,所以齐桓公当年想要称霸天下,常常争夺郑国土地。现在如果让秦国一起讨伐郑国,秦国必定会争夺利益,不如只用我们本国的军队。” 晋文公说:“郑国离晋国近,离秦国远,秦国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于是,晋文公派人把出兵的日期告知秦国,约定在九月上旬,一同在郑国边境集结。晋文公出发时,带上了公子兰。公子兰是郑文公捷的庶弟,当年逃到晋国,在晋国担任大夫。晋文公即位后,公子兰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忠诚谨慎,所以晋文公很亲近他。这次带他出征,是想让他当向导。公子兰推辞说:“我听说‘君子即使身在他乡,也不会忘记自己的祖国’。您要讨伐郑国,我不敢参与此事。” 晋文公称赞道:“你真是不忘本啊!” 于是,把公子兰留在东部边境,从这时起,晋文公就有了扶持公子兰成为郑国国君的想法。 晋军进入郑国境内后,秦穆公也带着谋臣百里奚,大将孟明视,副将杞子、逢孙、杨孙等,率领二百辆兵车前来会合。两国军队合兵一处,攻破了郑国的郊关,一直逼近曲洧,筑起长长的包围圈,把郑国团团围住。晋军驻扎在函陵,位于郑城的西边;秦军驻扎在泛南,位于郑城的东边。巡逻的士兵日夜巡查,郑国百姓连打柴都被阻断了。郑文公吓得手足无措。大夫叔詹进谏说:“秦晋两国合兵,来势汹汹,我们不能与他们硬拼。只要能找到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劝说秦公,让他退兵,秦国一撤兵,晋国就孤立无援了,也就不足为惧了。” 郑文公问:“谁可以去劝说秦公呢?” 叔詹回答:“佚之狐可以。” 郑文公便命令佚之狐去办此事。佚之狐却说:“我不行,我推荐一个人来代替我。这个人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能撼动山岳,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一直没得到重用。主公如果给他加官进爵,派他去劝说,不怕秦公不听。” 郑文公问:“这个人是谁?” 佚之狐说:“他是考城人,名叫烛武,年过七十,在郑国担任圉正,历经三代君主都没有升迁。请主公以礼相待,派他前往!” 郑文公于是召见烛武。只见烛武眉毛胡须全白了,弯腰驼背,走路蹒跚,左右的人见状都忍不住偷笑。烛武拜见郑文公后,问道:“主公召老臣来,有什么事?” 郑文公说:“佚之狐说你口才过人,想劳烦你去劝说秦国退兵,事成之后,我将与你共同治理国家。” 烛武连忙拜谢推辞道:“我学识浅薄,才能笨拙,年轻力壮的时候,都没能建立什么功劳,何况如今年老体衰,筋疲力尽,说话都气喘吁吁,怎么能冒犯秦国国君,去说服拥有千军万马的他呢?” 郑文公说:“你为郑国效力三代,却一直没得到重用,这是我的过错。现在封你为亚卿,你就勉强为我走一趟吧。” 佚之狐在一旁也劝说道:“大丈夫生不逢时,只能听天由命。现在国君了解先生,重用先生,先生可不能再推辞了。” 烛武这才接受命令,退了出去。 当时秦晋两国围城形势十分危急。烛武知道秦国在东边,晋国在西边,彼此照应不到。当天夜里,他让几个壮士用绳索把自己从东门放下去,径直奔向秦营。秦军将士阻拦他,不让他进去拜见秦穆公。烛武就在营外放声大哭。营中的官吏把他抓起来,带去见秦穆公。秦穆公问:“你是什么人?” 烛武说:“老臣是郑国的大夫烛武。” 秦穆公又问:“你哭什么?” 烛武说:“我哭郑国即将灭亡啊!” 秦穆公说:“郑国要灭亡了,你怎么跑到我的营寨外面来哭?” 烛武说:“老臣哭郑国,同时也是在哭秦国。郑国灭亡不足惜,可惜的是秦国啊!” 秦穆公大怒,呵斥道:“我们秦国有什么可惜的?你要是说得没道理,马上就砍了你的头!” 烛武面不改色,伸出两根手指,指东画西,说出了一番厉害关系。这一番话,真可谓:说时石汉皆开眼,道破泥人也点头;红日朝升能夜出,黄河东逝可西流。 烛武说:“秦晋两国合兵攻打郑国,郑国灭亡是必然的了。如果灭亡郑国对秦国有好处,老臣又怎敢多言?可实际上,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处,您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耗费钱财,去为别人效力呢?” 秦穆公问:“你说有害处,是什么道理?” 烛武说:“郑国在晋国的东边,秦国在晋国的西边,东西相距千里之遥。秦国东边隔着晋国,南边隔着周国,能越过周国和晋国,去占有郑国的土地吗?郑国就算灭亡了,一寸土地都归晋国所有,与秦国又有什么关系呢?秦晋两国相邻并立,势力不相上下。晋国越强大,秦国就越弱小。为别人兼并土地,却削弱自己的国家,有智慧的人不会这么做。况且晋惠公曾经答应给您河外的五座城池,可他一回国就反悔了,这您是知道的。您对晋国的恩惠,已经延续好几代了,可曾见过晋国有分毫回报给您?晋侯自从复国以来,扩充军队,任命将领,每天都致力于兼并土地,增强国力。今天在东边拓展土地,灭亡了郑国,日后必定会想着在西边拓展,灾祸就会降临到秦国头上。您没听说过虞国和虢国的故事吗?晋国借虞国的路去灭掉虢国,回头就反过来攻打虞国。虞公不明智,帮助晋国,结果自己灭亡了,这难道不值得借鉴吗?您对晋国的恩惠靠不住,晋国对秦国的用心又难以捉摸。以您的贤明智慧,却甘愿陷入晋国的圈套,这就是我所说的‘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处’,这就是我痛哭的原因啊!” 秦穆公静静地听了很久,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频频点头说:“大夫说得有道理!” 百里奚进言说:“烛武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他想离间我们两国的关系,您可不能听他的!” 烛武接着说:“您如果愿意现在就解除包围,我们郑国一定与您订立盟誓,抛弃楚国,归顺秦国。您如果有东边的事务,使者往来,所需物资都可以从郑国获取,郑国就如同您在外面的仓库一样。” 秦穆公听了非常高兴,于是和烛武歃血为盟,还派杞子、逢孙、杨孙三位将领,留下两千士兵帮助郑国戍守,没有告知晋国,就悄悄地班师回朝了。很快,就有侦察骑兵把这个消息报告到晋营。晋文公大怒,狐偃在一旁请求追击秦军。不知道晋文公是否听从,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 话说秦穆公私下与郑国结盟,背弃晋国撤兵而去,晋文公得知后勃然大怒。狐偃进言说:“秦军虽然已经离开,但还没走远,臣请求率领一支军队去追击他们。秦军一心想着回国,必然没有斗志,我们一战就能取胜。战胜秦军后,郑国必定会吓破胆,不用攻打就会主动投降。” 晋文公却摇头说:“不行。我当年依靠秦国的帮助,才得以拥有国家。如果没有秦君,我哪能有今天?子玉对我无礼,我都还退避三舍,以此报答他的恩情,更何况秦国与我还有姻亲关系呢?而且,就算没有秦国,难道还怕不能围困郑国吗?” 于是,晋文公分出一半兵力,继续驻扎在函陵,像之前一样围攻郑国。 郑文公对烛武说:“秦军退兵,全靠您的功劳。可晋军还没退,这该如何是好?” 烛武回答道:“我听说公子兰深受晋侯宠爱,如果派人把公子兰接回郑国,并向晋国求和,晋国肯定会答应。” 郑文公说:“如果不是老大夫您,其他人还真担当不了这个使命。” 石申父站出来说:“烛武先生已经很辛苦了,臣愿意代他走一趟。” 于是,石申父带着贵重的宝物出城,径直来到晋营求见晋文公。晋文公传令让他进去。石申父向晋文公行了再拜之礼,献上宝物,传达郑文公的话:“寡君因为郑国靠近楚国,不敢公然与楚国断绝关系,但实际上,心里一直不敢背离您。您盛怒之下兴兵而来,寡君已经知道错了。这些微薄的宝物,是郑国世代的珍藏,希望能献给您。寡君有个弟弟叫公子兰,有幸能在您身边侍奉。如今,寡君希望通过公子兰,乞求您的怜悯。如果您让公子兰监管郑国,他必定会朝夕侍奉在您面前,怎敢有二心!” 晋文公却质问道:“你们离间我和秦国,分明是欺负我不能独自攻下郑国。现在又来求和,莫不是缓兵之计,想等楚国的救兵?若想让我退兵,必须依我两件事。” 石申父连忙说:“请您下令!” 晋文公说:“必须迎立公子兰为郑国世子,并且把谋臣叔詹交出来,这样才能表明你们的诚意。” 石申父领了晋文公的话,回城向郑文公汇报。郑文公说:“我还没有儿子,听说公子兰以前有个梦,预示着他会成为郑国的希望,立他为世子,郑国的社稷必定能长久。只是叔詹是我的得力大臣,怎么能离开我身边呢?” 叔詹主动上前说:“臣听说‘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赴死’。如今晋国人索要我,我若不去,晋军肯定不会退兵。这是我贪生怕死,对您不忠,还让您承受忧虑和耻辱。臣请求前往!” 郑文公为难地说:“你去了肯定会死,我不忍心啊!” 叔詹坚定地回答:“您不忍心我一个人,却忍心看着百姓身处危困,社稷面临覆灭吗?舍弃我一个人,能拯救百姓,安定社稷,您又何必舍不得呢?” 郑文公流着泪,送别叔詹。石申父和侯宣多,护送叔詹来到晋军营地,对晋文公说:“寡君畏惧您的威严,这两件事都不敢违抗。现在让叔詹前来请罪,听凭您处置。还请求您赐公子兰为郑国的继承人,以延续您对郑国的恩德。” 晋文公非常高兴,立刻命令狐偃到东部边境召回公子兰,让石申父和侯宣多在营中等待。 再说晋文公见到叔詹后,大声呵斥道:“你执掌郑国大权,却让你们国君对宾客无礼,这是第一条罪状;接受了盟约却又心怀二心,这是第二条罪状。” 说完,晋文公命左右赶快准备鼎镬,要烹杀叔詹。叔詹面不改色,拱手对晋文公说:“臣希望能把话说完再死。” 晋文公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叔詹回答:“您屈尊来到郑国时,臣就常对我们国君说:‘晋公子贤明,他身边的人都是卿相之才,如果回国,必定能称霸诸侯。’到了温地会盟时,臣又劝我们国君:‘一定要始终侍奉晋国,不要得罪晋国,否则罪不可赦。’无奈郑国遭遇灾祸,我的话不被采纳。如今您怪罪执政的大臣,我们国君知道我是无辜的,坚决不肯派我来;但臣秉持‘主辱臣死’的大义,主动请求前来受死,以拯救全城百姓。能准确预料事情发展,这是智;尽心为国家谋划,这是忠;面临危难不逃避,这是勇;牺牲自己拯救国家,这是仁。仁、智、忠、勇俱全,像我这样的臣子,按照晋国的法律,确实应该被烹杀啊!” 说着,叔詹就抱住鼎耳大声呼喊:“从今往后,侍奉君主的人要以我为戒!” 晋文公听后,心中一惊,连忙下令赦免叔詹,还说:“我只是试探你一下,你真是个刚烈之士!” 随后,晋文公对叔詹以礼相待,十分优厚。没过几天,公子兰被接了回来,晋文公把召见他的意图告诉了他;又让叔詹和石申父、侯宣多等人,按照世子的礼节与公子兰相见,然后一同跟随公子兰入城。郑文公立公子兰为世子后,晋军才撤兵。从此,秦晋两国之间产生了嫌隙。髯翁写诗感叹道:“甥舅同兵意不欺,却因烛武片言移;为贪东道蝇头利,数世兵连那得知?” 这一年,魏犨在一次醉酒后坠车,摔断了手臂,旧伤复发,吐了一斗多血后去世。晋文公录用他的儿子魏颗继承爵位。不久,狐毛、狐偃也相继去世。晋文公悲痛地大哭:“我能摆脱患难,有今天的成就,多亏了舅氏的大力帮助。没想到他们离我而去,就像砍去了我的右臂。太令人伤心了!” 胥臣上前说:“主公痛惜二狐的才能,臣举荐一人,他有卿相之才,就等您定夺!” 晋文公问:“你举荐的是谁?” 胥臣说:“臣之前奉命出使,在冀野住宿时,看见一个人正拿着农具除草,他的妻子来送午餐,双手恭敬地献上,丈夫也严肃地接过。丈夫先祭祀,然后才开始吃饭,妻子就站在一旁侍奉。过了很久,丈夫吃完饭,等妻子离开后才继续除草,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懈怠的神色。夫妻之间都能相敬如宾,何况对待别人呢?臣听说‘能做到恭敬的人必定有德行’。臣去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是郤芮的儿子郤缺。这个人如果被晋国任用,能力不会亚于子犯。” 晋文公说:“他父亲犯有大罪,怎么能用他呢?” 胥臣说:“尧、舜这样的贤父,却有丹朱、商均这样不肖的儿子;鲧这样的父亲,却生出大禹这样的圣人;贤能与否,父子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您怎么能因为他父亲过去的过错,就舍弃这个有用之才呢?” 晋文公说:“说得好。你替我把他召来。” 胥臣说:“臣担心他逃到别的国家,被敌人所用,已经把他带回我家中了。您派使者带着使命去召他,这才是礼贤下士之道。” 晋文公依言,派内侍带着簪缨袍服,去召郤缺。郤缺拜了又拜,叩头推辞说:“臣只是冀野的一介农夫,您不因为先父的罪过惩罚我,已经是宽大之恩了,怎么敢承蒙厚爱,玷辱朝堂呢?” 内侍再三传达晋文公的命令,劝他启程,郤缺这才戴上簪缨,穿上朝服入朝。郤缺身高九尺,高鼻梁,丰满的脸颊,声音如同洪钟。晋文公一见,十分欢喜,于是提升胥臣为下军元帅,让郤缺辅佐他。又把原来的二行改为二军,称为 “新上军”“新下军”。任命赵衰为 “新上军” 主将,箕郑辅佐他;胥臣的儿子胥婴为 “新下军” 主将,先都辅佐他。晋国原本有三军,现在又增添二军,总共五军,仅次于天子的编制。一时间,豪杰之士纷纷被任用,军政事务井井有条。楚成王听说后,心中害怕,于是派大夫斗章到晋国请求讲和。晋文公念及楚国旧日的恩情,答应通好,还派大夫阳处父到楚国回访。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周襄王二十四年,郑文公捷去世。群臣拥立他的弟弟公子兰即位,这就是郑穆公,果然应验了当年梦兰的预兆。这年冬天,晋文公生病,他把赵衰、先轸、狐射姑、阳处父等大臣召来,接受临终嘱托,让他们辅佐世子欢成为国君,不要放弃晋国的霸业。晋文公又担心其他儿子在国内不安分,预先派公子雍到秦国为官,公子乐到陈国为官。公子雍是杜祁所生,公子乐是辰嬴所生。他还让幼子黑臀到周国为官,以亲近王室。不久,晋文公去世,在位八年,享年六十八岁。史臣写诗称赞道:“道路奔驰十九年,神龙返穴遂乘权。河阳再觐忠心显,城濮三军义问宣。雪耻酬恩中始快,赏功罚罪政无偏。虽然广俭繇天授,左右匡扶赖众贤。” 世子欢主持丧事,即位为君,这就是晋襄公。晋襄公护送晋文公的灵柩,晋襄公。晋襄公护送晋文公的灵柩,到曲沃停放。灵柩刚出绛城,突然从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如同牛鸣一般,而且灵柩变得像泰山一样沉重,车子根本无法拉动。群臣都惊恐万分。太卜郭偃占卜后,献上卦辞:“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有巨梃,一击三伤。” 郭偃解释说:“几天之内,必定有西方来的军情。我军出击,会大获全胜。这是先君显灵,在告诉我们。” 群臣纷纷下拜,灵柩中的声音顿时停止,也感觉不再那么沉重了,于是灵柩像往常一样前行。先轸说:“西方,指的是秦国。” 随即派人秘密前往秦国打探消息,暂且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再说秦国将领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屯兵戍守在郑国的北门。他们见晋国送公子兰回郑国,还立为世子,心中气愤地说:“我们为郑国戍守,抵抗晋军,他们却又向晋国投降,显得我们白忙活一场。” 于是,他们把这些情况秘密报告给秦国。秦穆公心里也不痛快,只是碍于晋文公,敢怒不敢言。等到公子兰即位后,对杞子等人也没有特别的礼遇。杞子便与逢孙、杨孙商议:“我们一直屯戍在外,不知何时是个头。不如劝说主公秘密出兵袭击郑国,这样我们都能满载而归。” 正商量着,又听说晋文公去世了,他们高兴得举手加额,说:“这是上天帮助我们成功啊!” 于是,他们派心腹之人回到秦国,对秦穆公说:“郑国人让我们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派兵秘密袭击郑国,我们作为内应,郑国就可以被灭掉。晋国正逢大丧,肯定来不及救援郑国。况且郑国新君刚刚即位,守备还不完善,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秦穆公接到这个密报后,就与蹇叔和百里奚商议。两位大臣齐声进谏说:“秦国离郑国千里之遥,就算攻下郑国,也难以守住,只不过是贪图那里的财物罢了。千里迢迢地劳师远征,长途跋涉,时间一长,怎么能不被人发现呢?如果郑国得知我们的计划,提前做好防备,我们就会劳而无功,中途还可能发生变故。我们派兵帮助别人戍守,却反过来算计人家,这是不讲信用;趁着别人办丧事去攻打,这是不仁道;就算成功了,利益也不大,失败了却危害巨大,这是不明智。失去了这三点,臣实在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秦穆公生气地说:“我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两次平定晋国的内乱,威名传遍天下。只因为晋侯在城濮打败了楚国,我才把霸主之位让给他。如今晋侯去世,天下还有谁能阻挡秦国?郑国就像被困的鸟儿,迟早会飞走。趁现在灭掉郑国,用它来交换晋国河东的土地,晋国肯定会答应。这有什么不利的呢?” 蹇叔又说:“您为什么不派人到晋国吊唁,顺便也去郑国吊唁,借此观察郑国是否可攻?不要被杞子他们的空话迷惑了。” 秦穆公说:“如果等吊唁之后再出兵,一来一回,又要一年时间。用兵之道,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你这个老糊涂懂什么?” 于是,秦穆公暗中与派来的人约定:“在二月上旬,秦军到达北门,里应外合,不得有误。” 接着,秦穆公任命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挑选了三千多精兵,三百辆兵车,开出东门外。孟明视是百里奚的儿子,白乙丙是蹇叔的儿子。出兵那天,蹇叔和百里奚哭着为他们送行,说:“悲哀啊,痛心啊!我们只能看着你们出征,却看不到你们回来啊!” 秦穆公听说后,十分生气,派人责备两位大臣:“你们为什么哭我的军队?是想动摇军心吗?” 蹇叔和百里奚一起回答:“我们哪敢哭您的军队?我们是在哭自己的儿子啊!” 白乙丙见父亲如此悲伤,想推辞不去。蹇叔却说:“我们父子享受秦国丰厚的俸禄,你为国捐躯是分内之事。” 说完,蹇叔偷偷交给白乙丙一个密封得很严实的竹筒,叮嘱他:“你要按照竹筒里说的做。” 白乙丙领命出发,心里既惶恐又悲痛。只有孟明视自恃才勇,认为必定能成功,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秦军出征后,蹇叔称病不再上朝,还请求辞去官职。秦穆公极力挽留。蹇叔却坚称病情严重,请求回到铚村。百里奚前往蹇叔家中探望病情,他对蹇叔说:“我并非不懂得见机行事的道理,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希望能有机会与我的儿子见上最后一面。兄长,你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 蹇叔沉重地说:“秦军此次出征必定失败。贤弟你可秘密告知子桑,在黄河边准备好船只,万一我儿子能够脱身,好接应他们西归。切记,切记!” 百里奚连忙应道:“兄长的话,我一定照办。” 秦穆公听说蹇叔心意已决,要归乡养老,便赠送给他二十斤黄金,一百束彩缎,群臣也都将蹇叔送到郊关才返回。百里奚握着公孙枝(字子桑)的手,将蹇叔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并叮嘱道:“我兄长不托付他人,而是托付给你,是因为将军你忠诚勇敢,能够为国家分忧。将军千万不可泄露,要暗中谋划此事!” 公孙枝郑重地说:“我一定遵命。” 随后便去准备船只,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孟明视见白乙丙带着他父亲的密信,怀疑里面藏着攻破郑国的奇计。当天晚上安营扎寨完毕后,孟明视特意前来索要观看。白乙丙打开密信,只见里面写着两行字:“这次出征,郑国不足为虑,需要警惕的是晋国。崤山一带地势险要,你务必谨慎行事。我会在那里收殓你的尸骨!” 孟明视赶忙捂住眼睛,快步走开,连声说道:“呸呸!真晦气,真晦气!” 白乙丙心里却觉得未必会如此。三位主帅在冬季十二月丙戌日率领军队出征,到了第二年春天正月,军队从周都北门经过。孟明视说:“天子就在这里,我们虽然不能以军事行动前去拜见,但怎敢不表示敬意呢?” 于是传令让将士们都摘下头盔,下车步行。前哨牙将褒蛮子,勇猛无比,刚过都城大门,就从平地上飞身一跃,登上战车,动作快如飞鸟,战车都未曾停下。孟明视赞叹道:“要是人人都像褒蛮子这样,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众将士听了,纷纷喧闹起来:“我们怎么就不如褒蛮子了?” 接着,大家都争着捋起袖子,向众人呼喊:“有不能像褒蛮子那样跳上战车的,就退到队伍后面去!”(行军时,落在队伍最后的被视为怯懦,军队战败时,殿后之人则被视为勇敢。这里说殿后,是在羞辱人。)全军共有三百辆战车,将士们无不奋力跳跃,登上战车。上车之后,战车行驶得极为迅速,如同疾风闪电一般,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当时,周襄王派王子虎和王孙满前去观看秦军。秦军过后,二人回来向襄王汇报。王子虎感叹道:“我看秦军如此骁勇强健,谁能抵挡呢?这次出征,郑国必定遭殃!” 王孙满当时年纪还小,只是含笑不语。襄王问道:“你这小孩子怎么看?” 王孙满回答说:“按照礼仪,经过天子的城门,必须卷起铠甲,收起兵器,快步前行。如今秦军只是摘下头盔,这已经是无礼了。而且他们还跳跃上车,实在是太轻狂了。轻狂就会缺乏谋略,无礼就容易引发混乱。这次出征,秦国必定会遭受战败的耻辱,不仅无法伤害别人,只会害了自己!” 话说郑国有个商人,名叫弦高,以贩卖牛为生。从前王子颓喜爱牛,郑、卫等国的商人把牛贩到周国,都能获得丰厚的利润。如今弦高仍然从事这一行业。弦高虽然只是个商人,却有着忠君爱国之心,也有排解忧患纷争的谋略,只可惜无人举荐,只能屈身于市井之中。这一天,弦高赶着数百头肥牛,前往周国做买卖。走到黎阳津附近时,遇到一位老朋友,名叫蹇他,刚从秦国过来。弦高与蹇他见面后,问道:“秦国最近有什么事?” 蹇他说:“秦国派遣三位主帅袭击郑国,在十二月丙戌日就出兵了,很快就要到了。” 弦高大吃一惊,心想:“我父母所在的国家,突然遭遇这样的危难,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却不设法救援,万一国家灭亡,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到故乡呢?” 于是,他心生一计,辞别了蹇他,一方面派人连夜飞奔回郑国,让郑国赶紧做好防备;另一方面着手准备犒劳军队的礼物,挑选了二十头肥牛带在身边,其余的牛都寄存在客舍。弦高自己乘坐一辆小车,一路迎着秦军前行。来到滑国一个叫延津的地方时,正好遇到秦军的前哨。弦高拦住前路,高声喊道:“郑国有使臣在此,求见你们主帅!” 前哨赶忙报告给中军。孟明视听到后,不禁大吃一惊,心想:“郑国怎么会知道我军到来,还派使臣远远地来迎接?且看看他有什么来意。” 于是,孟明视来到车前与弦高相见。弦高假传郑君的命令,对孟明视说:“寡君听说三位将军将要出兵经过敝国,特意派我带着微薄的礼物,前来犒劳各位将士。敝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患接连不断,因为长久以来让贵军在这里戍守,担心一旦有所疏忽,发生意外,从而得罪贵国,所以日夜戒备,不敢安睡。还望将军体谅!” 孟明视问道:“既然郑君犒劳我军,为何没有国书?” 弦高回答说:“将军在冬季十二月丙戌日就出兵了,寡君听说将士们一路奔波,十分辛苦,担心等准备好国书,会耽误迎接犒劳的时机,所以就口头吩咐我,让我赶来请罪,并没有别的意思。” 孟明视凑近弦高,低声说:“我君派遣我等,是为了滑国,哪里敢针对郑国呢?” 随后传令:“在延津驻扎军队!” 弦高道谢后便退下了。西乞术和白乙丙问孟明视:“为什么要在延津驻军?” 孟明视说:“我军千里迢迢赶来,就是想趁郑国人毫无防备,一举成功。如今郑国人已经知道我们出兵的日子,想必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攻打郑国,城防坚固难以攻克;围困郑国,我们兵力又少,没有后援。现在滑国没有防备,不如袭击滑国,攻破它,夺取那里的财物,还可以回去向我们国君交差,这样我们出兵也算有个名目。”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三位主帅将军队分成三路,合力袭击并攻破了滑城。滑国国君逃到了翟国。秦军在滑国大肆掳掠,把那里的人口、玉器、布帛等抢夺一空。史臣评论此事,认为秦军眼里早已没有郑国了。如果不是弦高假传君命犒劳秦军,打消了三位主帅攻打郑国的念头,那么灭亡的灾祸,就该落在郑国,而不是滑国了。有诗称赞道:“千里驱兵狠似狼,岂因小滑逞锋铓。弦高不假军前犒,郑国安能免灭亡?” 滑国遭到秦军破坏后,国君无法复国,秦军离开后,滑国的土地便被卫国吞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郑穆公接到商人弦高的密报后,还不太相信。当时正值二月上旬,郑穆公派人前往客馆,窥探杞子、逢孙、杨孙的举动。只见他们已经收拾好车辆,喂饱战马,磨砺兵器,每个人都整装待发,精神抖擞,只等秦军一到,就准备打开城门接应。使者回来报告,郑穆公大惊失色。于是,郑穆公派老大夫烛武,先去见杞子、逢孙、杨孙,分别送给他们一束帛作为礼物,并对他们说:“几位在敝国停留了这么久,敝国因为供应你们的缘故,就连原圃里的麋鹿都快被捕尽了。如今听说几位要整军出发,是打算离开了吗?孟明将军他们现在周、滑一带,你们何不去与他们会合呢?” 杞子大惊,暗自思忖:“我们的计谋已经泄露,秦军来了也不会成功,反而会获罪,不仅郑国不能留,秦国也回不去了。” 于是,他言辞委婉地答谢了烛武,当天就带着数十名亲信,逃奔到齐国。逢孙、杨孙也逃到宋国躲避罪责。戍守的士兵没了主帅,聚集在北门,想要发动叛乱。郑穆公派佚之狐,带上大量干粮,分给众人,引导他们回乡。郑穆公为了表彰弦高的功劳,封他为军尉。从此,郑国恢复了安定。 再说晋襄公在曲沃的殡宫守丧,听到谍报说:“秦国的孟明将军,率领军队向东进发,不知道要去哪里?” 晋襄公大惊,立刻派人召集群臣商议。先轸之前已经打听清楚,知晓了秦君袭击郑国的计划,于是前来拜见晋襄公。不知道先轸会有怎样的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先元帅免胄殉翟 话说中军元帅先轸,早已详细知晓秦国袭击郑国的计划,于是进宫拜见晋襄公,说道:“秦国不听蹇叔和百里奚的劝谏,不远千里去偷袭他国。这正应了卜偃所说的‘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们必须赶紧出击,机不可失!” 栾枝却进言说:“秦国对先君有大恩,我们还没报答他们的恩德,却要攻打他们的军队,怎么对得起先君呢?” 先轸反驳道:“这恰恰是继承先君的遗志。先君去世,同盟各国都忙于吊唁抚恤,秦国不仅不表示哀悯,反而兴兵越过我国边境,去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秦国的无礼之举实在是太过分了!先君在九泉之下也必定心怀怨恨,哪里还有什么恩德值得我们去报答?况且秦晋两国曾有约定,彼此共同出兵,可在围攻郑国的时候,秦国却背弃我们独自离去,他们的交情如何,由此可见一斑。他们不顾信用,我们又何必顾念恩德?” 栾枝又说:“秦国并没有侵犯我国边境,现在就去攻打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先轸说:“秦国扶持我们先君登上晋国国君之位,并非是对晋国有好感,而是为了巩固自身势力。您称霸诸侯,秦国表面上顺从,心里其实很忌恨。如今他们趁着我国大丧之际出兵,这明显是欺负我们无法庇护郑国。如果我们不出兵,那就真的无法自立了!秦国袭击郑国还不算完,照这形势,接下来恐怕就要袭击晋国了。俗话说:‘一日纵敌,数世贻殃。’若不攻打秦国,我们还怎么在诸侯中立足?” 赵衰也开口道:“秦国虽然可以攻打,但主公您正在守丧期间,仓促发动战争,恐怕不符合居丧的礼仪。” 先轸回应说:“按照礼仪,为人之子守丧,睡在草垫上,用土块当枕头,以尽孝道。但歼灭强敌,安定社稷,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各位如果觉得不行,那我独自前往!” 胥臣等人都纷纷赞同先轸的谋略。于是,先轸请求晋襄公身着黑色丧服整顿军队。 晋襄公问道:“元帅预计秦兵何时返回?会走哪条路?” 先轸屈指一算,说道:“我估计秦兵肯定无法攻克郑国。他们远行在外,没有后援,势必不能长久作战。算起来他们往返的时间,大概要四个多月,初夏时节必定会经过渑池。渑池是秦晋两国的边界,它的西边有两座崤山,从东崤到西崤,相距三十五里,这是秦国军队返回的必经之路。那里树木茂密,山石险峻,有好几处地方车辆无法通行,士兵们只能解开驾车的马匹,徒步前行。如果我们在那里设下伏兵,出其不意,就可以把秦国的兵将全部俘虏。” 晋襄公说:“一切就听凭元帅安排调度。” 先轸于是派自己的儿子先且居,会同屠击率领五千士兵,埋伏在崤山左边;派胥臣的儿子胥婴,会同狐鞫居率领五千士兵,埋伏在崤山右边,等秦兵一到,左右两边夹攻。派狐偃的儿子狐射姑会同韩子舆,率领五千士兵,埋伏在西崤山,预先砍伐树木,堵塞秦军的退路。派梁繇靡的儿子梁弘会同莱驹,率领五千士兵,埋伏在东崤山,只等秦兵全部通过后,就出兵追击。先轸和赵衰、栾枝、胥臣、阳处父、先蔑等一班老将,跟随晋襄公,在离崤山二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各自分好队伍,准备从四面接应。真可谓是:“整顿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再说秦国军队在春天二月的时候,灭掉了滑国,掠夺了大量财物,满载而归。他们只是因为袭击郑国没有成功,就指望通过这次行动来赎罪。到了夏季四月初,秦国军队行军到了渑池。白乙丙对孟明视说:“从这里往西走,就是崤山的险峻道路,我父亲曾经反复叮嘱要谨慎行事,主帅可不能掉以轻心。” 孟明视却满不在乎地说:“我千里迢迢驱驰而来都不害怕,何况过了崤山就是秦国境内,离家乡很近,遇到紧急情况也有依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西乞术也劝道:“主帅虽然威风凛凛,但还是小心为妙,以免出什么差错。就怕晋国有埋伏,突然杀出来,我们该如何抵挡?” 孟明视不耐烦地说:“将军你如此惧怕晋国,那我先行,如果有伏兵,我自会应对!” 于是,他派勇猛的将领褒蛮子,打着元帅百里奚的旗号,前去开路。孟明视率领第二队,西乞术率领第三队,白乙丙率领第四队,队伍之间相隔不过一两里路。 褒蛮子惯用一把重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舞动起来虎虎生风,他自认为天下无敌。驾车过了渑池后,就朝着西边的道路进发。走到东崤山时,突然山坳里鼓声震天,一队车马冲了出来,车上站着一员大将,拦住去路,高声问道:“你是秦国将领孟明视吗?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褒蛮子反问道:“来将快通姓名!” 那员大将回答道:“我是晋国大将莱驹!” 褒蛮子不屑地说:“叫你们晋国的栾枝、魏犨来,我还能跟他们大战几个回合,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竟敢拦我归路?还不快快闪开,让我过去。要是慢了,只怕你挨不住我一戟!” 莱驹听了大怒,挺起长戈,朝着褒蛮子的胸口刺去。褒蛮子轻轻一拨,就把长戈挡开,顺势一戟刺了回去。莱驹急忙闪躲,那戟来势太猛,一下子刺在了车辕上。褒蛮子用力一绞,车辕就被折成了两段。莱驹见他如此神勇,不禁赞叹道:“好个孟明视,果然名不虚传!” 褒蛮子哈哈大笑,说道:“我是孟明元帅部下的牙将褒蛮子,我元帅岂会跟你这种鼠辈交锋?你赶紧躲开,我元帅随后就到,到时候你可就性命不保了!” 莱驹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一个牙将都如此厉害,不知道孟明视该有多勇猛?” 于是高声喊道:“我放你过去,可不许伤害我的士兵!” 随后把车马退到一旁,让褒蛮子的前队通过。 褒蛮子立刻派军士去报告主帅孟明视,说:“有一小股晋军埋伏,已经被我击退,你们赶紧上前合兵一处,过了崤山就安全了。” 孟明视得到消息后十分高兴,连忙催促西乞术和白乙丙的军队一同前进。再说莱驹带着士兵来见梁弘,大肆夸赞褒蛮子的勇猛。梁弘笑着说:“就算他是凶猛的鲸蛟,如今也已经掉进铁网,还能有什么作为?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们全部通过后,再从后面追击,定能大获全胜。” 再说孟明视等三位主帅,进入东崤山后,大约走了几里路,来到了上天梯、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鬼愁窟、断云峪等地,这些地方都是有名的险要之处,车马根本无法通行。前哨褒蛮子已经走远了。孟明视说:“蛮子已经过去了,想必没有埋伏。” 于是吩咐将士们解开缰绳,卸下铠甲,有的牵着马走,有的推着车前进,一路上跌跌撞撞,艰难无比,队伍七零八落,毫无秩序。有人不禁问道:“秦国军队当初出征的时候,也是从崤山这条路走的,没听说有这么多艰难险阻。这次返回,怎么会如此艰难?” 这是有原因的。当初秦国军队出征时,士气正盛,又没有晋军阻拦,轻车快马,悠然前行,所以没觉得路难走。如今他们往返千里,人马都疲惫不堪,还掳掠了滑国的许多人口和财物,行装沉重,况且之前还遭遇过一次晋军,虽然勉强闯了过去,但还是担心前面有伏兵,心里慌慌张张,自然就觉得路途越发艰难了。 孟明视等人过了上天梯这第一层险隘,正走着,隐隐约约听到鼓角声。后队有人来报告:“晋军从后面追上来了!” 孟明视说:“我们行走艰难,他们也不容易,我只担心前面有阻拦,不怕后面追击。吩咐各军,赶紧前进!” 他让白乙丙在前开路,自己亲自断后,抵挡追兵。又越过了堕马崖,快要到绝命岩的时候,众人突然大喊起来,报告说:“前面有乱木堵住道路,人马都无法通过,这可怎么办?” 孟明视心想:“这些乱木是从哪里来的?莫非前面真有埋伏?” 于是亲自上前查看,只见岩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五个字:“文王避雨处。” 石碑旁边竖着一面红旗,旗竿大约有三丈多长,旗上有一个 “晋” 字。旗下全是纵横交错的乱木。孟明视说:“这是疑兵之计。事到如今,就算有埋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传令让军士先把旗竿放倒,然后搬开柴木,以便通过。 谁知道这面写着 “晋” 字的红旗,是晋军伏兵的记号。他们埋伏在岩谷偏僻的地方,望见红旗倒下,就知道秦兵已经到了,立刻一起行动。秦军刚刚开始搬运柴木,就听到前面鼓声如雷,远远望去,旌旗闪烁,也不知道有多少晋军。白乙丙连忙让人准备器械,打算强行突围。只见山岩高处,站着一位将军,名叫狐射姑,字贾季,他大声喊道:“你们的先锋褒蛮子,已经被我们抓住了。来将早早投降,还能免遭杀戮!” 原来褒蛮子仗着勇猛,贸然前进,掉进了晋军设下的陷坑,被晋军用挠钩搭起,绑在了囚车上。白乙丙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报告西乞术和主帅孟明视,商议合力杀出一条血路。 孟明视看了看这条路径,只有一尺来宽,一边是陡峭的山峰和险峻的岩石,另一边是万丈深溪,这就是落魂涧了。即使有千军万马,在这里也施展不开。孟明视心生一计,传令道:“这里不是交战的好地方。让大军全部退回到东崤山宽阔的地方,决一死战,再想办法。” 白乙丙接到命令,带领军队往回退。一路上,金鼓之声不绝于耳。刚退到堕马崖,就看见东边旌旗招展,原来是大将梁弘和副将莱驹,率领着五千人马,从后面一步步逼近。秦军无法通过堕马崖,只好又转身。此时的秦军,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东奔西窜,没有个安稳的地方。孟明视让军士们从左右两边爬山越溪,寻找出路。只见左边山头上金鼓齐鸣,有一支军队占领了那里,喊道:“大将先且居在此,孟明视还不早早投降!” 右边隔着溪流,一声炮响,山谷都跟着震动起来,又竖起了大将胥婴的旗号。孟明视此时,心里就像被万箭穿心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军士们四处乱窜,爬山越溪,结果都被晋军斩杀或俘虏。 孟明视大怒,和西乞术、白乙丙两位将领,又杀回堕马崖。那些柴木上都掺杂着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被韩子舆放起火来,顿时烧得 “焰腾腾烟涨迷天,红赫赫火星撒地”。后面梁弘的军队也到了,逼得孟明视等三位主帅叫苦不迭。左右前后,全是晋军,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孟明视对白乙丙说:“你父亲真是神机妙算啊!如今我们被困在这绝地,我必死无疑!你们二人换了衣服,各自逃命去吧。万一幸运,有一人能回到秦国,奏明我们国君,兴兵报仇,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出这口气!” 西乞术和白乙丙哭着说:“我们生要一起生,死也要一起死,就算能逃脱,又有什么脸面独自回到秦国呢?……” 话还没说完,手下的士兵就已经差不多跑光了,丢弃的车仗器械,沿路堆积如山。孟明视等三位主帅,无计可施,只好聚集在岩下,坐等被擒。晋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就像包馒头一样,把秦国的兵将们团团围住,一个个都束手就擒。这场战斗杀得鲜血染红了溪流,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路上,秦军的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逃脱。髯翁有诗叹道:“千里雄心一旦灰,西崤无复只轮回;休夸晋帅多奇计,蹇叔先曾堕泪来。” 先且居等各路将领在东崤山下会合,把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主帅以及褒蛮子都押上了囚车。俘虏的秦军士兵、车马,还有从滑国掳掠来的众多人口、玉器、布帛等,全部押送到晋襄公的大营。晋襄公身着黑色丧服接受俘虏,军中欢呼声震天动地。晋襄公问清了三位主帅的姓名,又问道:“褒蛮子是什么人?” 梁弘回答说:“此人虽然只是个牙将,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莱驹之前还败在他手下,如果不是掉进陷坑,还真难以制服他。” 晋襄公惊讶地说:“既然如此勇猛,留下他恐怕会有变故!” 他把莱驹叫到跟前,说道:“你之前输给了他,今天在寡人面前,你可以砍下他的头来泄愤。” 莱驹领命,把褒蛮子绑在庭柱上,手握大刀,正要砍下去。褒蛮子突然大喊一声:“你是我手下败将,竟敢来冒犯我?” 这一声喊,就像半空中响起的霹雳,震得屋宇都摇晃起来。就在这一声呼喊中,褒蛮子双臂用力一撑,绳索都被挣断了。莱驹大吃一惊,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大刀掉落在地。褒蛮子趁机就来抢刀。有个小校名叫狼曋,在一旁看到,抢先把刀拿在手里,一刀就把褒蛮子劈倒在地,接着又补了一刀,把他的头割下来,献给了晋襄公。晋襄公十分高兴,说道:“莱驹的勇猛,还比不上一个小校!” 于是黜退莱驹,不再任用他,封狼曋为车右之职。狼曋谢恩后离开,他认为自己是受到国君赏识,就没有去元帅先轸那里拜谢。先轸心里,对此颇为不悦。 第二天,晋襄公和诸位将领凯旋而归,由于晋文公的灵柩还停放在曲沃,所以众人先回到曲沃。晋襄公打算等回到绛都之后,将秦国主帅孟明视等三人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然后再行刑。他先把击败秦军的功劳,祭告于停放晋文公灵柩的殡宫,接着就着手办理下葬事宜。晋襄公身着黑色丧服主持葬礼,以此彰显战功。他的母亲文嬴,因为参加葬礼也在曲沃,她已经得知三位秦国主帅被擒的消息,便故意问晋襄公:“听说我军打了胜仗,孟明视等人都被俘虏了,这真是国家的福气啊。但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杀掉呢?” 晋襄公回答说:“还没有。” 文嬴说:“秦晋两国世代联姻,向来关系融洽。孟明视等人贪图战功,挑起事端,贸然发动战争,让两国的恩义变成了仇怨。我想秦国国君必定对这三人恨之入骨。我国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把他们放回秦国,让秦国国君亲自惩处他们,以此化解两国的仇怨,岂不是更好?” 晋襄公有些犹豫地说:“这三位主帅在秦国手握大权,我们把他们抓住又放走,恐怕会给晋国带来后患。” 文嬴又劝道:“‘兵败者死’,这是国家一贯的刑罚。楚国军队一打败仗,得臣就被处死了。难道秦国就没有军法吗?况且当年晋惠公被秦国俘虏,秦国国君还以礼相待,把他送了回来,秦国对我们如此有礼。如今不过是几个打了败仗的将领,我们非要亲自处死他们,这明显显得我国无情啊。” 晋襄公一开始并不肯答应,可听到母亲提到秦国放还晋惠公的事,心里不禁一动。他当即下令有关部门释放孟明视等三位主帅,放他们回秦国。 孟明视等人摆脱囚禁后,连进宫向晋襄公道谢都顾不上,就抱头鼠窜般地逃走了。先轸当时正在家中吃饭,听闻晋侯已经赦免了三位秦国主帅,他顾不上咽下口中的食物,急忙进宫求见。他怒气冲冲地问晋襄公:“秦国的俘虏在哪里?” 晋襄公回答说:“母夫人请求把他们放回去接受刑罚,寡人已经同意了。” 先轸顿时勃然大怒,朝晋襄公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声斥责道:“哼!你这小子怎么如此不懂事!将士们千辛万苦才抓住这些俘虏,竟然被一个妇人的几句话就给毁了?放虎归山,日后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晋襄公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擦去脸上的唾沫,向先轸道歉说:“这是寡人的过错!” 接着他环顾朝堂上的大臣,问道:“谁愿意去追回秦国的俘虏?” 阳处父站出来表示愿意前往。先轸对阳处父说:“将军务必用心,如果能把他们追回来,那就是头功一件!” 阳处父骑上快马,手持大刀,出了曲沃西门,去追赶孟明视等人。史臣写诗称赞晋襄公能容忍先轸的无礼,所以才能够继承晋国的霸业。诗中写道:“妇人轻丧武夫功,先轸当时怒气冲,拭面容言无愠意,方知嗣伯属襄公。” 再说孟明视等三人,好不容易逃脱大难,他们在路上商量着:“我们要是能渡过黄河,那就算是捡回一条命了,不然的话,只怕晋君会后悔,这可如何是好?” 等他们赶到黄河边,却发现一只船都没有,不禁哀叹道:“上天要绝我们的路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渔翁划着小船从西边过来,嘴里还唱着歌:“囚猿离槛兮,囚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孟明视觉得这首歌很奇怪,便大声喊道:“渔翁,渡我们过河!” 渔翁说:“我只渡秦人,不渡晋人!” 孟明视连忙说:“我们正是秦人,快渡我们过去!” 渔翁又问:“你们是不是在崤山打了败仗的人?” 孟明视回答说:“是的。” 渔翁说:“我奉公孙将军的命令,特意在这里停船等候,已经等了好几天了。这船太小,载不了太多人,往前半里路的地方有大船,将军们可以赶紧过去。” 说完,渔翁就掉转船头,向西飞速划走了。 孟明视等三人沿着河岸往西走,还没到半里路,果然看到有几只大船停泊在河中,距离岸边有半箭之地,那只小船已经在那里招呼他们了。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光着脚下了船,还没等把船撑开,东边岸上就有一位将领乘车赶到,正是大将阳处父。阳处父大声喊道:“秦国的将领们,且慢走!” 孟明视等人听了,心里都十分惊慌。不一会儿,阳处父把车停在河岸,看到孟明视已经在船上,便心生一计。他解下自己车上左边的一匹马,假托晋襄公的命令,要把这匹马赐给孟明视,还说:“寡君担心将军没有好马乘坐,让我把这匹良马追来送给将军,以表敬意。恳请将军收下!” 阳处父的本意是想哄孟明视上岸相见,等他收下马后,就可以趁机把他抓住。可孟明视就像漏网之鱼,心里早就防备着这一招,怎么还会再上岸呢?他站在船头,远远地朝着阳处父叩头拜谢说:“承蒙贵国国君不杀之恩,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怎么还敢接受良马的赏赐呢?这次回去,如果我国国君不杀我们,三年之后,我们一定会亲自到贵国,拜谢国君的恩赐!” 阳处父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船夫们已经摇起桨、放下篙,船已经划入了河中心。阳处父满心失落,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把孟明视的话禀报给晋襄公。先轸听后,愤怒地进言说:“他说‘三年之后,拜君之赐’,这分明是要攻打晋国报仇啊。我们不如趁着他们刚刚战败、士气低落的时候,先去攻打秦国,杜绝他们的阴谋。” 晋襄公觉得先轸说得有道理,于是开始商议攻打秦国的事情。 话分两头。再说秦穆公听说三位主帅被晋国俘虏,又郁闷又生气,连吃饭睡觉都没了心思。过了几天,又听说三位主帅已经被释放回国,顿时喜形于色。他身边的人都说:“孟明视等人丧师辱国,罪该处死。当年楚国杀了得臣来警示三军,您也应该这样做。” 秦穆公却摇摇头说:“我不听蹇叔和百里奚的劝告,才连累了三位主帅,罪责在我,不在他们。” 于是,秦穆公身着素服到郊外迎接三位主帅,哭着安慰他们,还继续让他们掌管兵权,对他们的礼遇更加优厚。百里奚感叹道:“我们父子还能再次相见,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随后,他便告老还乡,辞去官职。秦穆公任命繇余和公孙枝为左右庶长,代替蹇叔和百里奚的职位。这些事情暂且放下不提。 再说晋襄公正在商议攻打秦国的事,忽然边境官吏快马来报:“如今翟国国君白部胡,率领军队侵犯我国边境,已经过了箕城。请求赶紧发兵防御!” 晋襄公大惊失色,说道:“翟国和晋国向来没有矛盾,为什么要来侵犯?” 先轸解释说:“先君文公当年流亡在翟国,翟国国君把两个隗姓女子嫁给我们君臣,我们在那里住了十二年,受到了优厚的礼遇。等先君回国后,翟国国君又派人前来祝贺,还把两个隗姓女子送回晋国。先君在世的时候,从未给过翟国一丝一毫的财物。翟国国君念在先君的交情上,一直隐忍没有说什么。如今他的儿子白部胡继承了君位,自恃勇猛,所以趁着我国大丧的时候来攻打我们。” 晋襄公说:“先君忙于为周王室效力,无暇报答翟国的私恩。如今翟国国君趁着我们办丧事来攻打,就是我们的仇人,子载(先轸字子载)你就为寡人出兵讨伐他们。” 先轸再次拜谢推辞说:“我因为愤怒秦国主帅被放走,一时激动,朝您脸上吐了唾沫,实在是太无礼了!我听说‘军事崇尚整肃,只有礼才能治理百姓’。我这样无礼的人,不配担任主帅。希望主公罢免我的职务,另选良将!” 晋襄公说:“你是为了国家义愤填膺,这是忠心的表现,寡人怎么会不体谅你呢?如今抵御翟国的重任,非你莫属,你就不要推辞了!” 先轸不得已,只好领命出征。他长叹一声说:“我本想战死在秦国,没想到却要死在翟国了!” 听到这话的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晋襄公随后就回绛都去了。 单说先轸升坐中军帐,点齐各路军队,问众将:“谁愿意担任前部先锋?” 只见一人昂首挺胸地站出来说:“我愿意前往。” 先轸一看,原来是刚刚被任命为右车将军的狼曋。先轸因为狼曋之前没有来拜见感谢自己,本来就有些不高兴,现在他又主动请求冲锋陷阵,心里就更加不悦了。于是先轸骂道:“你这个新来的小卒,不过偶然杀了一个俘虏,就得到重用。如今大敌当前,你一点也不知道谦让,难道是小看我帐下没有良将了吗?” 狼曋说:“小将愿意为国家出力,元帅为什么要阻拦我?” 先轸说:“眼前有很多愿意出力的人,你有什么谋略和勇气,竟敢凌驾于众将之上?” 说完,就把狼曋呵斥下去,不再任用他。先轸因为狐鞫居在崤山夹击秦军时有功劳,便让他代替狼曋担任先锋。狼曋低着头,唉声叹气,满怀怨恨地走了出去。在路上,他遇到了好友鲜伯。鲜伯问道:“听说元帅正在挑选将领抵御敌人,你怎么在这里闲逛?” 狼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无奈地说:“我主动请求冲锋,本是想为国家出力,谁知反而惹恼了先轸那家伙。他说我没什么谋略和勇气,不该超过众将,已经把我罢职不用了!” 鲜伯听了,大怒道:“先轸这是妒贤嫉能!我和你一起召集家丁,去刺杀那家伙,出出我们心中的恶气,就算死了也痛快!” 狼曋却冷静地说:“不行,不行!大丈夫要死得有价值。如果死得不合道义,那就不是勇敢。我因为勇敢得到国君的赏识,才被任命为车右。先轸认为我不勇敢,所以罢免了我。如果我死于不义,那么我今天被罢免,就成了罢免一个不义之人,反而让那些嫉妒我的人有了借口。你先等着看吧。” 鲜伯感叹道:“你的见识高远,我比不上啊!” 于是,两人一起回去了。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后人写诗批评先轸罢免狼曋的做法不对,诗中写道:“提戈斩将勇如贲,车右超升属主恩。效力何辜遭黜逐?从来忠勇有冤吞!” 再说先轸任命自己的儿子先且居为先锋,栾盾、郤缺为左右队,狐射姑、狐鞫居为后卫,出动四百辆兵车,出了绛都北门,朝着箕城进发。晋军和翟军相遇后,各自安营扎寨。先轸召集众将,给他们布置计策说:“箕城有个地方叫大谷,谷中地势宽阔平坦,正是适合车战的地方。谷旁树木繁多,可以设下伏兵。栾盾、郤缺二位将军,可分兵在左右两边埋伏。等先且居和翟军交战时,假装战败,把他们引到谷中,伏兵一起出动,就可以擒获翟国国君!狐射姑、狐鞫居二位将军带兵接应,以防翟军前来救援。” 众将按照先轸的计策行事。先轸把大营向后移动了十余里安扎下来。 第二天早上,双方摆开阵势,翟国国君白部胡亲自出阵挑战。先且居和他交战了几个回合后,就驾车后退。白部胡带着一百多骑兵,奋勇追击。结果被先且居诱入大谷,左右两边的伏兵一起杀出。白部胡施展浑身解数,左冲右突,他带来的一百多胡骑渐渐被消灭殆尽,晋军也有不少伤亡。过了很久,白部胡终于杀出重围,众人都抵挡不住。快到谷口的时候,遇到一员大将,斜刺里一箭射来,正中白部胡的面门,他翻身落马,被晋军士兵上前擒住。射箭的人,正是刚刚被任命为下军大夫的郤缺。这一箭穿透了白部胡的后脑,他当场就死了。郤缺认出这就是翟国国君,便割下他的首级去报功。 此时,先轸正在中营,听说白部胡被擒,抬头望着天空,连声说道:“晋侯有福!晋侯有福!” 接着,他要来纸笔,写了一道表章,放在案几上。他没有通知众将,就和营中几个心腹,乘坐一辆单车,冲入了翟军阵中。 再说白部胡的弟弟白暾,还不知道他哥哥已经战死,正准备带兵上前接应。忽然看见有一辆单车冲了过来,他以为是诱敌的晋军,便急忙提刀迎了上去。先轸把戈横在肩上,瞪大眼睛,大喝一声,眼眶都瞪裂了,鲜血直流到脸上。白暾大吃一惊,倒退了几十步。他见先轸没有后援,便传令弓箭手把先轸围起来射箭。先轸奋起神威,在敌阵中往来驰骋,亲手杀死了三个头目,二十多个士兵,而他自己身上却没有一点伤。(原来这些弓箭手,害怕先轸的勇猛,手都软了,箭射出去也没有力气。而且先轸身穿厚重的铠甲,箭根本射不进去。)先轸见弓箭伤不了自己,便长叹一声说:“我不杀敌,就无法证明我的勇猛;既然已经让人知道我的勇猛了,又何必多杀人呢?我就死在这里吧!” 于是,他自己解开铠甲,任凭敌人射箭。一时间,箭像刺猬毛一样射在他身上,他死了,但尸体却屹立不倒。白暾想砍下他的首级,看到他怒目圆睁、胡须上扬,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心中十分害怕。有认识先轸的军士说:“这是晋国的中军元帅先轸。” 白暾于是率领众人围着先轸的尸体下拜,感叹道:“真是神人啊!” 他又祷告说:“神明如果答应我把您带回翟国供养,就倒下来!” 先轸的尸体依然僵立不动。白暾又改口祷告说:“神明莫非是想回到晋国?我这就送您回去。” 祷告完毕,先轸的尸体便倒在了车上。至于白暾如何把先轸的尸体送回晋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殽谷封尸 话说翟国国君白部胡被杀后,有败逃的士兵回去把消息告诉了他的弟弟白暾。白暾痛哭流涕地说:“我就说‘晋国有上天庇佑,不能去讨伐’,我哥哥不听,如今果然遭遇大祸!” 白暾想拿先轸的尸体,去跟晋军交换白部胡的首级,于是派人前往晋军军营谈判。 且说郤缺提着白部胡的首级,和诸位将领来到中军大帐献功,却发现元帅先轸不见了。守营的军士说:“元帅独自乘坐一辆车出营了,只吩咐我们紧闭寨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先且居心中充满疑惑,偶然间看到案几上有一道表章,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 臣中军大夫先轸上奏:臣自知对国君无礼。国君不仅没有责罚我,还继续任用我,如今有幸打了胜仗,奖赏也即将到来。但臣回去如果不接受奖赏,那就是有功却得不到奖赏;如果接受奖赏,那无礼之人也能论功行赏了。有功不赏,如何激励将士立功?无礼之人也能论功,又如何惩治罪恶?功罪不分,国家还怎么治理?臣将冲入翟军阵地,借翟人之手,来代替国君对我的惩罚。臣子先且居有军事才能,足以接替我的职位。臣先轸临死冒昧上奏! 先且居看完后悲痛地说:“我父亲冲入翟军,是打算战死啊!” 说罢放声大哭。他当即就要乘车冲入翟军,去查看父亲的下落。此时,郤缺、栾盾、狐鞫居、狐射姑等人都聚集在营中,大家极力劝阻,才把他拦住。众人商议道:“必须先派人打听元帅的生死,才能进兵。” 忽然有人来报:“翟国国君的弟弟白暾,派人前来谈判。” 先且居把来人召进来询问,原来是关于双方交换尸体的事情。先且居由此确定父亲已经战死,又痛哭了一场。双方约定:“明天在军前,各自抬着死者的灵柩,进行交换。” 翟国使者回去后,先且居说:“戎狄之人多狡诈,明天不可不做好防备。” 于是商议让郤缺、栾盾依旧在左右两边布置两翼军队,一旦发生交战,就立刻夹攻。狐射姑和狐鞫居则共同守卫中军。 第二天,双方摆开阵势对峙。先且居身着素服登上战车,独自出阵,迎接父亲的尸体。白暾敬畏先轸的英灵,拔掉尸体上的箭翎,用香水洗净,还脱下自己的锦袍包裹尸体,如同对待活人一般,把尸体装载在车上,推出阵前,交给先且居收领。晋军这边也把白部胡的首级交割还给翟军。翟军送还的,是一具香喷喷的完整尸体;晋军送去的,却只是一颗血淋淋的首级。白暾心中不忍,大声叫道:“你们晋国人好欺负人!为什么不把完整的尸体还给我?” 先且居派人回应说:“如果你想要完整的尸体,自己去大谷的乱尸堆里寻找辨认吧!” 白暾大怒,手持开山大斧,指挥着翟军骑兵冲杀过来。晋军这边用軘车结成阵势,如同城墙一般坚固,翟军连续冲击了好几次,都无法突破。这使得白暾急得跳脚咆哮,却又无处发泄心中的怒气。 忽然,晋军阵营中鼓声骤然响起,阵门打开,一员大将横戟而出,正是狐射姑。白暾立刻与他交锋。两人没战几个回合,左边有郤缺,右边有栾盾,两翼的晋军士兵围了上来。白暾见晋军人多势众,急忙掉转马头。晋军在后面掩杀,翟军死伤无数。狐射姑认准白暾,紧紧追赶。白暾担心冲乱自己的阵营,便拍马从斜刺里跑去。狐射姑不依不饶,跟在他的马尾后面紧追不舍。白暾回头一看,调转马头问道:“将军面熟,莫非是贾季(狐射姑字贾季)?” 狐射姑回答说:“正是。” 白暾说:“将军别来无恙?将军父子在我国住了十二年,我们招待得也不薄,今日还请手下留情,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相见之日。我是白部胡的弟弟白暾。” 狐射姑听他提起往事,心中有些不忍,便回答说:“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赶紧撤军,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说完便掉转车头,回到大营。晋军已经取得胜利,就算没抓住白暾,大家也都没什么意见。当晚,白暾悄悄带领军队撤回翟国。白部胡没有儿子,白暾为他发丧,随后继承了翟国国君之位。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晋军凯旋而归,前去拜见晋襄公,并呈上先轸的遗表。晋襄公怜惜先轸战死,亲自为他入殓。只见先轸双眼又睁开了,充满生气。晋襄公抚摸着先轸的尸体说:“将军为国家大事而死,英灵不灭,遗表中所言,足以体现您的忠诚与爱国之心,寡人不敢忘记!” 于是就在灵柩前,任命先且居为中军元帅,接替他父亲的职位。这时,先轸的眼睛才闭上。后人在箕城为先轸立庙祭祀。晋襄公嘉奖郤缺杀死白部胡的功劳,依旧把冀地封给他作为食邑,对他说:“你能弥补你父亲的过错,所以把你父亲的封地还给你。” 又对胥臣说:“举荐郤缺的,是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寡人怎么会任用郤缺呢?” 于是把先茅之县赏赐给胥臣。各位将领见晋襄公论功行赏,都十分心悦诚服。 当时,许国和蔡国因为晋文公去世,又重新与楚国结盟。晋襄公任命阳处父为大将,率领军队讨伐许国,顺势侵扰蔡国。楚成王命令斗勃和成大心率领军队救援。楚军行军到泜水,隔着河岸望见晋军,便在靠近泜水的地方扎营。晋军则在泜水北岸扎营,两军只隔着一条河,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打更的声音。晋军被楚军阻拦,无法前进。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两个月,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晋军的粮食即将耗尽,阳处父想要退兵。但他既担心被楚军追击,又怕因避开楚军而被人嘲笑。于是他派人渡过泜水,径直进入楚军军营,对斗勃传话道:“俗话说‘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将军如果想与我军交战,我军可以后退三十里,让将军渡河布阵,咱们决一死战;如果将军不敢渡河,那将军可以后退三十里,让我军渡过河南岸,再商定交战的日期。如果这样不进不退,白白劳师费财,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已经把马套在车上,等候将军的答复,请尽快做出决定!” 斗勃愤怒地说:“晋国人是欺负我不敢渡河吗?” 当即就要渡河与晋军交战。成大心急忙阻止道:“晋国人不讲信用,他们说后退三十里,恐怕是引诱我们。如果他们趁我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我们就进退两难了。不如我们先退,让晋军渡河。我们是主军,晋军是客军,这样不也可以吗?” 斗勃醒悟过来,说道:“孙伯(成大心字孙伯)说得对!” 于是传令军中,后退三十里扎营,让晋军渡河。同时派人回复阳处父。 阳处父却改口,向众人宣称:“楚国将领斗勃,害怕晋军,不敢渡河,已经逃走了。” 这话很快在军中传开。阳处父说:“楚军已经逃走,我们还渡河做什么?现在岁末天寒,我们暂且回去休息,等以后再做打算。” 于是带领军队返回晋国。斗勃退兵两天后,不见晋军有任何动静,派人去侦察,才发现晋军已经走远了。斗勃无奈,也只好下令班师回朝。 再说楚成王的长子名叫商臣,当初楚成王想立他为太子,询问斗勃的意见。斗勃回答说:“楚国的王位继承,往往幼子更合适,长子反而不利,历代都是如此。况且商臣的相貌,眼睛像蜂,声音像豺,性情残忍。如今您喜爱他就立他为太子,日后厌恶他又要废除他,这样必定会引发祸乱。” 楚成王不听,最终还是立商臣为太子,并让潘崇辅佐他。商臣听说斗勃不想立自己为太子,心中怀恨。等到斗勃救援蔡国,没有交战就回来了,商臣便在楚成王面前诬陷说:“子上(斗勃字子上)接受了阳处父的贿赂,所以才避开晋军,给晋军留名。” 楚成王信以为真,便不许斗勃进宫相见,还派人赐给他一把剑。斗勃无法为自己辩解,只好用剑自刎而死。成大心亲自到楚成王面前,叩头流泪,详细讲述了退兵的原因,如此这般地解释道:“根本没有接受贿赂这回事,如果要把退兵当作罪过,那罪过应该由我来承担。” 楚成王说:“你不必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后悔了!” 从此,楚成王有了废掉太子商臣的想法。后来他又宠爱小儿子职,便想废掉商臣,改立职为太子。但他又担心商臣谋反,于是想寻找商臣的过失,将他除掉。宫中的人听到了这些话,消息便传到了宫外。商臣对此半信半疑,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傅潘崇。潘崇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这些话的真假。” 商臣问:“什么办法?” 潘崇说:“楚王的妹妹芈氏,嫁给了江国,最近回楚国探亲,在宫中住了很久,她肯定知道这件事。江芈性情急躁,太子您可以设宴请她,故意对她怠慢,激怒她。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泄露一些消息。” 商臣听从了潘崇的计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款待江芈。江芈来到东宫,商臣迎拜时十分恭敬,但三杯酒过后,态度渐渐变得疏慢起来。宴会的食物只让厨师供应,自己也不再起身招呼。他还故意和行酒的侍儿小声交谈,江芈两次问话,他都没有回应。江芈大怒,拍案而起,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如此无礼,难怪大王想杀了你,改立职为太子!” 商臣假意谢罪,江芈却不理会,径直上车离去,骂声还不绝于耳。 商臣连夜把这件事告诉了潘崇,并请教如何才能自救。潘崇问:“你能向北面侍奉职吗?” 商臣说:“我不能以长子的身份去侍奉幼子。” 潘崇又问:“如果不能屈身侍奉他人,那你何不逃往他国?” 商臣说:“没有合适的理由,去了也只会自取其辱。” 潘崇说:“除了这两个办法,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商臣坚持要潘崇再想办法,潘崇说:“有一个办法,非常便捷,但恐怕你不忍心去做!” 商臣说:“生死关头,还有什么不忍心的?” 潘崇凑到他耳边说:“除非做一件大事,才能转祸为福。” 商臣说:“这件事我能做到!” 于是他部署宫中的卫士,到了半夜,假称宫中发生变故,包围了王宫。潘崇手持宝剑,和几个力士进入王宫,径直来到楚成王面前。楚成王身边的人都惊慌逃散。楚成王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潘崇回答说:“大王在位四十七年了,功成身退,如今国人都希望有新的国君,请大王把王位传给太子!” 楚成王惊慌失措地回答说:“我马上让位,但不知道能不能饶我一命?” 潘崇说:“一君死,一君立,国家怎么能有两个国君呢?大王怎么如此糊涂啊!” 楚成王说:“我刚刚让厨师做熊掌,等熊掌熟了,我吃了再死,也就没有遗憾了!” 潘崇厉声说:“熊掌很难煮熟,大王是想拖延时间,等待外面的救援吗?请大王自行了断,不要等我动手!” 说完,解下腰带扔在楚成王面前。楚成王仰天长叹道:“好个斗勃!好个斗勃!我不听忠言,才招来这场灾祸,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用腰带勒住自己的脖子,潘崇命令左右侍从用力拉,不一会儿,楚成王就气绝身亡了。江芈自责道:“杀死我哥哥的人,是我啊!” 说完也上吊自杀了。这一年是周襄王二十六年,冬季十月的丁未日。髯翁评论这件事,认为楚成王当年杀了自己的哥哥熊艰,如今他的儿子商臣就杀了他,天理报应,丝毫不差。有诗感叹道:“楚君昔日弑熊艰,今日商臣报叔冤。天遣潘崇为逆傅,痴心犹想食熊蹯。” 商臣杀死父亲楚成王之后,对外宣称楚成王是暴病而亡,然后自立为王,这就是楚穆王。楚穆王提升潘崇为太师,让他掌管宫廷警卫部队,还把原来太子的宫室赏赐给他。令尹斗般等人,都知道楚成王是被商臣杀害的,但没人敢说出来。商公斗宜申听闻楚成王的变故,借口奔丧,来到郢都,与大夫仲归谋划刺杀楚穆王。事情败露后,楚穆王派司马斗越椒擒获斗宜申和仲归,并将他们处死。曾经有个叫范矞似的巫师说:“楚成王与子玉、子西三人,都不得善终。” 到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斗越椒觊觎令尹的职位,于是对楚穆王进谗言说:“子扬(斗般字子扬)常常对人说:‘我们父子世代执掌楚国政事,受先王莫大的恩泽,却惭愧不能完成先王的遗志。’他这是想扶持公子职当国君。子上(斗勃字子上)前来救援蔡国,其实是子扬召来的。如今子上被诛杀,子扬心里不安,恐怕会有其他图谋,不可不加以防备。” 楚穆王听后起了疑心,便召来斗般,让他去杀掉公子职,斗般推辞说自己做不到。楚穆王发怒道:“你是想完成先王的遗志吗?” 说着就亲自举起铜锤,将斗般击杀。公子职想要逃往晋国,斗越椒在郊外追上并将他杀死。楚穆王随后任命成大心为令尹。没过多久,成大心也去世了。于是楚穆王又提拔斗越椒为令尹,蒍贾为司马。后来,楚穆王又念及子文治理楚国的功劳,任命斗克黄为箴尹。斗克黄字子仪,是斗般的儿子,子文的孙子。 晋襄公听说楚成王去世,便问赵盾:“上天难道是要厌弃楚国了吗?” 赵盾回答说:“楚国国君虽然专横,但还可以用礼义去教化他。商臣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爱,更何况对其他人呢?我担心诸侯的灾祸,才刚刚开始。” 没过几年,楚穆王就四处派兵出征,先灭掉了江国,接着灭掉了六国、蓼国,又对陈国、郑国用兵,中原地区从此多事,果然如赵盾所言。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周襄王二十七年春天二月,秦国的孟明视向秦穆公请求,想要兴兵讨伐晋国,以报崤山战败之仇。秦穆公赞赏他的志向,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孟明视与西乞术、白乙丙率领四百辆兵车讨伐晋国。晋襄公考虑到秦国有报仇的可能,每天都派人到远方打探消息。一得到这个消息,他笑着说:“秦国来‘报答’我们的人到了!” 于是任命先且居为大将,赵衰为副将,狐鞫居为车右,前往边境迎战秦军。大军即将出发的时候,狼曋主动请求率领自己的私人部属效力,先且居同意了。此时,孟明视等人还没有离开秦国国境。先且居说:“与其等秦军来了再交战,不如主动去讨伐秦国。” 于是向西行军到了彭衙,正好与秦军相遇,双方各自摆开阵势。 狼曋向先且居请求说:“以前先元帅认为我没有勇气,将我罢黜不用。今天我请求亲自上阵一试,不敢奢望立功受赏,只是想洗刷之前的耻辱。” 说完,他就和好友鲜伯等一百多人,径直冲向秦军阵营。他们所向披靡,杀死了无数秦军。鲜伯后来被白乙丙所杀。先且居登上战车,看到秦军阵营已经大乱,便率领大军掩杀过去。孟明视等人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先且居救出了狼曋,此时狼曋遍体鳞伤,呕血一斗多,没过几天就去世了。晋军高奏凯歌回朝。先且居向晋襄公上奏说:“今天的胜利,全是狼曋的功劳,与我没什么关系。” 晋襄公下令以上大夫的礼节,将狼曋安葬在西城外,并让群臣都去送葬。这正是晋襄公激励人才的高明之处。史臣写诗夸赞狼曋的勇敢:“壮哉狼车右,斩囚如割鸡!被黜不妄怒,轻身犯敌威。一死表生平,秦师因以摧。重泉若有知,先轸应低眉。” 再说孟明视兵败回到秦国,自认为必死无疑。谁知道秦穆公一心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依旧派人到郊外迎接慰劳,还像以前一样让他执掌国政。孟明视心中惭愧不已,于是更加努力地治理国政,拿出自己的全部家产,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他每天训练军士,用忠义来激励他们,期望来年能够大举讨伐晋国。这年冬天,晋襄公又命令先且居联合宋国大夫公子成、陈国大夫辕选、郑国大夫公子归生,率领军队讨伐秦国,夺取了江邑和彭衙邑后返回。还开玩笑说:“这是我们对秦国‘报答’的回应。” 当初郭偃占卜的繇辞,有 “一击三伤” 的说法,到这时三次击败秦军,他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孟明视没有请求出兵抵御晋军,秦国人都认为他胆怯。只有秦穆公对他深信不疑,对群臣说:“孟明视一定能报复晋国,只是时机还没到罢了。” 到了第二年夏天五月,孟明视补充士兵,检阅战车,训练已经十分精良。他请求秦穆公亲自前往督战,并表示:“如果这次不能洗刷耻辱,我发誓绝不活着回来!” 秦穆公说:“寡人已经三次在晋国战败。如果再没有战功,寡人也没脸回国了。” 于是挑选了五百辆兵车,选定日子出兵。凡是跟随出征的军士,秦穆公都重重地赏赐他们的家人,三军士气高涨,都愿意拼死效力。军队从蒲津关出发,渡过黄河之后,孟明视下令把所有船只都烧掉。秦穆公感到奇怪,问道:“元帅烧掉船只,这是什么意思?” 孟明视上奏说:“用兵打仗靠的是士气。我们多次受挫之后,士气已经低落。只要打了胜仗,还担心回不去吗?我烧掉船只,是向三军表明必死的决心,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以此来振作士气。” 秦穆公称赞道:“说得好。” 孟明视亲自担任先锋,长驱直入,攻破并占领了王官城。消息传到绛州,晋襄公急忙召集众臣,商议出兵抵御秦军。赵衰说:“秦国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这次出动全国的兵力,是打算与我们决一死战。况且秦国国君亲自出征,我们难以抵挡,不如避开他们。让他们稍微满足一下心愿,或许可以平息两国之间的纷争。” 先且居也说:“被困的野兽尚且会搏斗,何况是大国呢?秦国国君以战败为耻,三位主帅又都勇猛好战,他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样下去,兵连祸结,没有尽头,子余(赵衰字子余)说得对。” 晋襄公于是传令四方边境坚守,不要与秦军交战。 繇余对秦穆公说:“晋国害怕我们了!国君可以趁着这股兵威,去崤山收敛战死士兵的尸骨,这样可以洗刷以前的耻辱。” 秦穆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率领军队渡过黄河上岸,从茅津渡让军队过河,驻扎在东崤山。晋军没有一人一骑敢来迎战。秦穆公命令军士在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等地,收集尸骨,用草垫着,埋葬在山谷偏僻的角落。还宰牛杀马,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秦穆公身着素服,亲自洒酒祭奠,放声大哭。孟明视等将领都伏地不起,三军将士都被感动,无不落泪。髯仙有诗写道:“曾嗔二老哭吾师,今日如何自哭之?莫道封尸豪举事,崤山虽险本无尸。” 江邑和彭衙邑的百姓,听说秦穆公讨伐晋国得胜,纷纷聚集起来,赶走晋国的守将,重新归附秦国。秦穆公凯旋班师,任命孟明视担任亚卿,与两位相国共同执掌国政。西乞术、白乙丙也都得到了封赏。还将蒲津关改名为大庆关,以此纪念战功。 再说西戎的首领赤班,起初见秦军屡次战败,便轻视秦国,想率领众戎族背叛秦国。等到秦国讨伐晋国回来,秦穆公就打算移师讨伐西戎。繇余建议先向戎族传发檄文,征召他们前来朝贡,如果他们不来,再出兵攻打。赤班打听到孟明视打了胜仗,正心怀忧虑恐惧,一见到檄文,就率领西方二十多个国家,献上土地,请求朝见,尊奉秦穆公为西戎的霸主。史臣评论秦国的事情,认为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秦穆公信任孟明视的才能,能够始终任用他,所以最终成就了霸业。 当时秦国的威名,一直传到京城。周襄王对尹武公说:“秦国和晋国实力相当,他们的先辈都对王室有功劳。以前重耳主持中原会盟,我册封他为侯伯。如今秦伯任好(秦穆公名任好),强盛程度不亚于晋国,我也想像册封晋国一样册封他。你觉得怎么样?” 尹武公说:“秦国虽然称霸西戎,但不像晋国那样能为王室效力。如今秦晋两国关系恶劣,而晋侯欢(晋襄公名欢)能够继承父业。如果册封秦国,就会让晋国不高兴。不如派遣使者带着赏赐去祝贺秦国,这样秦国感激,晋国也不会有怨言。” 周襄王听从了他的建议。至于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 话说秦穆公陆续兼并了二十个国家,成功称霸西戎。周襄王得知后,派尹武公送去金鼓,以示祝贺。秦穆公自称年事已高,入朝不太方便,便让公孙枝前往周朝答谢。这一年,繇余因病去世,秦穆公深感痛惜,随后任命孟明视担任右庶长。公孙枝从周朝返回后,察觉到秦穆公对孟明视十分看重,于是也告老还乡,辞去官职。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秦穆公有个小女儿,出生的时候,正好有人献上一块璞玉,雕琢之后,得到一块碧绿美玉。女儿满周岁时,宫中摆放了晬盘,女儿唯独拿起这块美玉,爱不释手,因此取名为弄玉。弄玉渐渐长大,容貌绝美,而且聪明过人,她擅长吹笙,不用乐师教导,就能吹出独特的曲调。秦穆公找来能工巧匠,将那块美玉剖制成笙。弄玉吹奏起来,声音如同凤鸣一般动听。秦穆公非常宠爱这个女儿,特意修筑了一座高楼给她居住,取名为凤楼。楼前有一座高台,也叫凤台。 弄玉十五岁时,秦穆公想为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弄玉却立下誓言:“我一定要找到一位擅长吹笙,能与我相互唱和的人,才愿嫁给他,其他人我都不考虑。” 秦穆公派人四处寻访,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一天,弄玉在楼上卷帘闲望,只见天空晴朗,明月高悬,宛如明镜。她让侍儿点燃一炷香,然后拿起碧玉笙,临窗吹奏。那声音清脆悠扬,响彻天际。微风轻轻拂过,忽然间,似乎有人在与她应和。那声音忽远忽近,十分奇妙。弄玉心中诧异,便停下吹奏倾听,那声音也随即停止,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弄玉迎着微风,满心惆怅,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在窗边徘徊到半夜,直到月亮西斜,香也燃尽,才将玉笙放在床头,勉强入睡。 在睡梦中,弄玉梦见西南方天门大开,五彩霞光如白昼般照耀。一位英俊潇洒的男子,头戴羽冠,身披鹤氅,骑着彩凤从天而降,落在凤台之上。男子对弄玉说:“我是太华山的山神。上帝命我与你结为夫妻,我们会在中秋之日相见,这是前世注定的缘分。”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赤玉箫,倚着栏杆吹奏起来。那彩凤也展开翅膀,鸣叫起舞。凤声与箫声相互应和,宫商和谐,悦耳动听。弄玉听得如痴如醉,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男子回答说:“这是《华山吟》的第一曲。” 弄玉又问:“我能学习这支曲子吗?” 男子说:“既然我们将结为夫妻,传授给你又有何难?” 说完,便径直上前,握住弄玉的手。弄玉猛然惊醒,梦中的景象却依然历历在目。 第二天,弄玉将这件事告诉了秦穆公。秦穆公便让孟明视按照梦中男子的模样,前往太华山寻访。一位山野村夫指着说:“山上的明星岩,有一个异人,从七月十五日起就来到这里,独自搭建草庐居住。他每天下山买酒自饮,到了晚上,必定吹奏一曲箫,箫声传遍四方,听到的人都忘记了睡觉,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孟明视登上太华山,来到明星岩下,果然看到一位头戴羽冠、身披鹤氅的人,他面容如玉,嘴唇红润,气质超凡脱俗。孟明视知道这就是要找的异人,上前作揖,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回答说:“我姓萧,名史。足下是何人?来此有何事?” 孟明视说:“我是本国的右庶长,名叫百里视。我们国君为爱女挑选夫婿,女儿擅长吹笙,一定要找到能与她相配的人。听说足下精通音乐,我们国君渴望与您一见,特命我前来迎接。” 萧史说:“我只是略懂音律,并无其他长处,不敢担当此重任。” 孟明视说:“您与我一同去见我们国君,自会有分晓。” 于是,两人一同乘车返回。 孟明视先去拜见秦穆公,禀报了寻访的情况,然后带着萧史进宫谒见。秦穆公坐在凤台之上,萧史上前拜见说:“我是山野村夫,不懂礼法,还望国君宽恕!” 秦穆公见萧史容貌潇洒,气质超凡,心中顿时有了三分欢喜。他让萧史坐在一旁,问道:“听说你擅长吹箫,那也擅长吹笙吗?” 萧史回答说:“我只会吹箫,不会吹笙。” 秦穆公说:“我本想为女儿寻觅一位擅长吹笙的伴侣,如今箫与笙并非同一种乐器,看来你与我女儿不相配。” 说罢,示意孟明视带萧史退下。 弄玉得知后,派侍者传话给秦穆公说:“箫与笙都属于乐器一类。这位客人既然擅长吹箫,为何不让他展示一下才华呢?怎能让他空有技艺却离去呢?” 秦穆公觉得有理,便命萧史吹奏一曲。萧史拿出一支赤玉箫,那箫玉色温润,赤光耀眼,一看就是稀世珍宝。他刚吹奏第一曲,清风就徐徐吹来;吹奏第二曲时,彩云从四方聚拢;吹奏到第三曲时,只见白鹤成对在空中翱翔飞舞,几只孔雀也栖息在树林边,百鸟和鸣,许久才散去。秦穆公十分高兴。此时,弄玉在帘内看到这般奇异景象,也欣喜地说:“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丈夫啊!” 秦穆公又问萧史:“你知道笙箫是如何制作的?起源于何时吗?” 萧史回答说:“笙,有生发之意,是女娲氏所造,取万物生发之义,音律对应太簇。箫,有肃杀之意,是伏羲氏所造,取肃清之义,音律对应仲吕。” 秦穆公说:“详细说说。” 萧史接着说:“我精通的是箫,那就只说箫吧。从前伏羲氏将竹子编成箫,形状参差不齐,模仿凤凰的翅膀;声音和谐美妙,如同凤凰鸣叫。大的叫‘雅箫’,由二十三根竹管编成,长一尺四寸;小的叫‘颂箫’,由十六根竹管编成,长一尺二寸,统称箫管。没有封底的,叫做‘洞箫’。后来黄帝让伶伦在昆溪砍伐竹子,制成笛子,横着有七个孔,吹奏起来也像凤鸣,形状较为简单。后人嫌箫管过于繁杂,就只用一根竹管竖着吹奏。又把长的称为箫,短的称为管。如今的箫,已不是古代的箫了。” 秦穆公问:“你吹箫为何能招来珍禽呢?” 萧史又回答说:“箫的形制虽然有所简化,但声音的本质没有改变。制作箫是为了模仿凤鸣,凤凰是百鸟之王,所以其他鸟儿听到凤凰的声音,都会飞来聚集。从前舜创作箫韶之乐,凤凰应声而来。凤凰都能招来,何况其他鸟儿呢?” 萧史对答如流,声音洪亮。秦穆公越发喜悦,对萧史说:“我有个女儿叫弄玉,精通音律,我不想把她嫁给一个不懂音乐的人,愿意把她许配给你。” 萧史神情严肃,再次拜谢推辞说:“我只是山野之人,怎敢高攀王侯之家呢?” 秦穆公说:“小女之前立下誓愿,要选择擅长吹笙的人为伴侣。如今你的箫艺,能通天地、感万物,比笙更胜一筹。况且小女还有梦中预兆,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是天赐良缘,你不能推辞。” 萧史这才拜谢应允。 秦穆公让太史挑选良辰吉日,为二人举行婚礼。太史奏报,今晚中秋佳节,是大吉之日,天上月圆,人间也将团圆。秦穆公便让侍从准备热水,让萧史沐浴洁身,赐给他崭新的衣冠,然后将他送到凤楼,与弄玉成亲。婚后,夫妻二人感情和睦,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早上,秦穆公任命萧史为中大夫。萧史虽然位列朝堂,但不参与国家政事,每天都住在凤楼中,不吃人间烟火,偶尔喝上几杯酒。弄玉跟着萧史学习吐纳导气之法,渐渐地也能辟谷绝食。萧史教弄玉吹奏箫曲《来凤》。大约过了半年,一天夜里,夫妻二人在月下吹箫,忽然有一只紫凤落在凤台左边,一条赤龙盘在凤台右边。萧史说:“我本是上界仙人,上帝因为人间史籍散乱,命我下凡整理。于是在周宣王十七年五月五日,我降生在周朝的萧氏家中,成为萧三郎。到了周宣王末年,史官失职,我便将历史本末连贯起来,补充典籍的遗漏。周朝人因为我对史学有功,就称我为萧史,至今已经一百一十多年了。上帝命我担任华山之主,与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通过箫声让我们结合。但我们不应久留人间,如今龙凤来迎接我们,可以离开了。” 弄玉想向父亲辞行,萧史不同意,说:“既然成为神仙,就应该超脱无忧,怎能对眷属产生眷恋之情呢?” 于是,萧史骑着赤龙,弄玉骑着紫凤,从凤台向着云端飞去。(如今人们称佳婿为 “乘龙快婿”,就是源于这个典故。)当晚,有人在太华山听到了凤鸣之声。 第二天早上,宫中侍从将此事禀报给秦穆公。秦穆公怅然若失,许久才感叹道:“神仙之事,看来真的存在啊!倘若此时有龙凤来迎接我,我舍弃山河,就如同丢弃破鞋一般!” 他派人前往太华山寻找萧史和弄玉的踪迹,却一无所获。于是,秦穆公在明星岩修建祠堂,每年按时用酒果祭祀。这座祠堂至今仍被称为萧女祠,祠中时常能听到凤鸣之声。六朝时期的鲍照写过一首《萧史曲》:“萧史爱少年,嬴女童颜。火粒愿排弃,霞雾好登攀。龙飞逸天路,凤起出秦关。身去长不返,箫声时往还。” 江总也有诗写道:“弄玉秦家女,萧史仙处童。来时兔月满,去后凤楼空。密笑开还敛,浮声咽更通。相期红粉色,飞向紫烟中。” 秦穆公从此厌倦谈论战争,渐渐有了超脱尘世的想法。他将国家政事全部交给孟明视处理,每日修身养性,追求清净无为。不久,公孙枝也去世了。孟明视推荐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针虎,说他们都有贤德,国内人称他们为 “三良”。秦穆公将三人都任命为大夫,对他们恩宠有加。 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周襄王三十一年春天二月十五,秦穆公坐在凤台赏月,思念起女儿弄玉,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何时才能相见,想着想着便睡着了。在梦中,他看见萧史和弄玉骑着一只凤凰前来迎接他,一同游览广寒之宫,那里寒冷刺骨。秦穆公醒来后,就患上了寒疾,没过几天便去世了,人们都认为他是成仙而去。秦穆公在位三十九年,享年六十九岁。他最初娶晋献公的女儿为妻,生下太子罃,此时太子罃即位,就是秦康公。秦康公将秦穆公安葬在雍地,依照西戎的习俗,用活人殉葬,一共用了一百七十七人,子车氏的三个儿子也在其中。国人都为他们感到悲哀,为此创作了《黄鸟》一诗,这首诗收录在《毛诗?国风》中。后人评论秦穆公让 “三良” 殉葬一事,认为他死后抛弃贤才,没有为国家的长远发展做好打算。只有宋苏东坡学士题写的《秦穆公墓》一诗,见解与众不同。诗中写道:“橐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此识公墓。昔公生不诛孟明,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 话分两头。再说晋襄公六年,他立自己的儿子夷皋为世子,让庶弟公子乐到陈国去做官。这一年,赵衰、栾枝、先且居、胥臣先后去世,一下子失去四位卿大夫,职位都空缺了出来。第二年,晋襄公在夷地大规模检阅战车和士兵,撤销了新设立的二军,恢复三军的编制。晋襄公原本想让士谷、梁益耳担任中军将领,让箕郑父、先都担任上军将领。先且居的儿子先克进谏说:“狐偃、赵衰对晋国有大功,他们的儿子不应被忽视。况且士谷担任司空,与梁益耳都没有战功,突然让他们担任大将,恐怕人心不服。” 晋襄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狐射姑为中军元帅,赵盾为副手;任命箕郑父为上军元帅,荀林父为副手;任命先蔑为下军元帅,先都为副手。 狐射姑登上将坛发号施令,指挥起来得心应手,旁若无人。他的部下军司马臾骈劝谏说:“我听说‘军队取胜在于团结’。如今三军将领,不是老将,就是世袭的大臣。元帅应该虚心请教,保持谦逊的态度。刚愎自用、骄傲自负,这是子玉在晋楚之战中失败的原因,不可不引以为戒。” 狐射姑大怒,喝道:“我刚发布命令,你这匹夫竟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他喝令左右侍从鞭打臾骈一百下。众人心中都有不满。 再说士谷、梁益耳得知先克阻止他们晋升,心中十分怨恨。先都没能当上上军元帅,也对先克怀恨在心。当时太傅阳处父出使卫国,没有参与这次人事安排。等阳处父回国后,听说狐射姑担任元帅,便暗中向晋襄公上奏说:“狐射姑刚愎自用,喜好争强,不得民心,不是担任大将的合适人选。我曾经辅佐过子余(赵衰字子余)的军队,与他的儿子赵盾关系很好,深知赵盾贤能有才。尊重贤才、任用能人,这是国家的重要典章。国君如果挑选元帅,没有人比赵盾更合适。” 晋襄公采纳了他的建议,让阳处父在董地再次举行阅兵仪式,重新任命将领。狐射姑还不知道要更换元帅,依旧高高兴兴地站在中军将领的首位。晋襄公喊着他的字说:“贾季,之前我让赵盾辅佐你,现在你去辅佐赵盾。” 狐射姑不敢多言,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下。晋襄公于是任命赵盾为中军元帅,让狐射姑辅佐他,上军和下军的将领则维持不变。 赵盾从此执掌国政,大力整顿政令,国人都心悦诚服。有人对阳处父说:“你直言不讳,确实忠诚,难道就不担心因此招人怨恨吗?” 阳处父说:“只要对国家有利,我怎敢回避个人恩怨呢?” 第二天,狐射姑单独拜见晋襄公,问道:“承蒙主公念及先人的微薄功劳,不嫌弃我无能,让我掌管军事。但忽然又更换元帅,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先臣狐偃的功劳不如赵衰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晋襄公说:“没有别的原因。阳处父对我说,你不得民心,难以胜任大将之职,所以才更换了元帅。” 狐射姑默默退下,心中充满了不甘 。 这年秋天八月,晋襄公病重,临终之际,他召来太傅阳处父、上卿赵盾以及其他大臣,在病榻前叮嘱道:“寡人继承父业,打败狄人、讨伐秦国,在对外征战中从未有过气馁。如今不幸,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就要与诸位长别了。太子夷皋年纪尚小,你们应当尽心辅佐,与邻国和睦相处,切不可丢掉晋国的盟主之位。” 群臣纷纷跪地,叩拜领命。晋襄公随后便与世长辞。 第二天,群臣准备拥立太子即位。赵盾却说道:“国家正面临诸多困难,秦国和狄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在这种情况下,不适合拥立年幼的君主。如今杜祁的儿子公子雍,正在秦国为官,他为人善良且年长,我们可以把他迎回来继承君位。” 群臣听后,一时无人回应。狐射姑则表示:“不如拥立公子乐。他的母亲,是先君宠爱的姬妾。公子乐在陈国为官,而陈国向来与晋国交好,不像秦国与我们有仇。若去迎接公子乐,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回来。” 赵盾反驳道:“并非如此。陈国弱小且偏远,秦国强大又临近。从陈国迎回君主,对两国关系并无太多助益,而从秦国迎回君主,既能化解两国恩怨,又能得到秦国的援助,所以必须迎回公子雍才行。” 众人听后,便不再争论。于是,晋国派先蔑担任正使,士会为副使,前往秦国报丧,并迎接公子雍回国即位。 出发前,荀林父劝阻先蔑说:“夫人和太子都在国内,却要到他国迎接君主,恐怕事情难以成功,还可能引发其他变故。你为何不称病推辞呢?” 先蔑却认为:“国家政事由赵氏做主,能有什么变故?” 荀林父对旁人说道:“我们同朝为官,是同僚关系。我和士伯(先蔑字士伯)是同僚,不能不尽心提醒他。他不听我的劝告,恐怕此去只有离开之日,再无归来之时了。” 暂且不说先蔑前往秦国的事。 再说狐射姑见赵盾不采纳自己的建议,心中恼怒,愤愤地说:“狐氏和赵氏本是同等地位。如今难道只有赵氏,没有狐氏了吗?” 于是,他也暗中派人前往陈国,召公子乐回来,准备为争夺君位做打算。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告知了赵盾。赵盾派自己的门客公孙杵臼,率领一百名家丁,埋伏在半路。等公子乐路过时,将其拦截并杀害。 狐射姑得知后,更加愤怒,说道:“让赵孟(赵盾字孟)掌权的,是阳处父。阳处父家族势单力薄,没有外援。如今他外出,住在郊外,负责各国会葬之事,刺杀他并非难事。赵盾杀了公子乐,我杀了阳处父,不也合情合理吗?” 于是,他与弟弟狐鞫居商议此事。狐鞫居说:“这件事我有能力办成。” 于是,狐鞫居带着家人伪装成盗贼,半夜翻墙进入阳处父的住所。此时,阳处父还在秉烛看书,狐鞫居径直上前攻击他,刺中了他的肩膀。阳处父惊慌失措,起身逃跑,狐鞫居紧追不舍,最终将其杀死,并割下首级带了回去。阳处父的随从,有人认出了狐鞫居,赶忙跑去报告赵盾。赵盾假装不信,呵斥道:“阳太傅是被盗贼所害,你怎么能随意诬陷他人?” 随后,他派人收殓了阳处父的尸体。这是九月间发生的事情。 到了冬十月,晋襄公被安葬在曲沃。襄夫人穆嬴带着太子夷皋为晋襄公送葬。途中,穆嬴对赵盾说:“先君有什么罪过?他的嫡子又有什么罪过?为何要舍弃这亲骨肉,到他国去另寻君主呢?” 葬礼结束后,众人捧着灵位进入宗庙。赵宣子(赵盾谥号宣子)在宗庙中对各位大夫说:“先君正是因为能够公正地施行刑罚和奖赏,才得以称霸诸侯。如今先君的灵柩还未下葬,狐鞫居却擅自杀死太傅,身为臣子,怎能不感到自身安危受到威胁?这种行为不可不加以讨伐。” 于是,赵盾将狐鞫居抓起来,交给司寇。司寇历数狐鞫居的罪行后,将其斩首。随后,赵盾派人到狐鞫居家,搜出阳处父的首级,用线缝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安葬了他。狐射姑害怕赵盾已经知晓自己的阴谋,于是连夜乘坐小车,逃到翟国,投奔翟国君主白暾去了。 当时,翟国有个巨人叫侨如,身高一丈五尺,被称为长翟。他力大无穷,能举起千钧重物,脑袋像铜一样坚硬,额头像铁一般结实,瓦片和石块都无法伤害他。白暾任命他为将领,派他去侵犯鲁国。鲁文公派叔孙得臣率领军队抵御。当时正值冬月,漫天都是冻雾。大夫富父终甥预料即将下雪,便献计说:“长翟异常勇猛,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于是,他们在要道上挖掘了几个深坑,用草席掩盖,上面再铺上一层浮土。当晚,果然下起大雪,雪将地面填平,让人分辨不出虚实。富父终甥率领一支军队,前去偷袭侨如的营寨。侨如出战,富父终甥佯装战败逃跑,侨如则奋勇追击。富父终甥留下暗号,自己沿着有标记的路径,朝着深坑的方向跑去。侨如在后面紧追不舍,结果掉进了深坑之中。叔孙得臣的伏兵见状,纷纷杀出,驱散了翟军。富父终甥用戈刺中侨如的喉咙,将其杀死。他们用大车装载着侨如的尸体,见到的人都十分惊骇,觉得就算是防风氏的骨头,也不过如此。叔孙得臣恰好在此期间生下长子,于是为儿子取名为叔孙侨如,以此纪念这次战功。此后,鲁国与齐国、卫国联合出兵讨伐翟国,白暾兵败身死,翟国也因此灭亡。狐射姑转而逃到赤翟的潞国,投奔潞国大夫酆舒。 赵盾得知后,感慨道:“贾季(狐射姑字贾季),是和我先人一同流亡的人,他辅佐先君,功劳不小。我杀狐鞫居,正是为了保护贾季。他却因惧怕获罪而逃亡,我怎么忍心让他孤身一人漂泊在翟国境内呢?” 于是,赵盾派臾骈护送狐射姑的妻子儿女前往潞国。臾骈召集家丁,准备出发。众家丁向他禀报说:“当初在夷地阅兵时,主人您一心忠于狐帅,却反而遭到他的羞辱,此仇不可不报。如今元帅让主人押送他的家眷,这是上天赐予我们报仇的机会。我们应当把他们全部杀掉,以雪此恨!” 臾骈连忙说道:“不行,不行!元帅把护送家眷的任务交给我,这是对我的信任。元帅让我护送,我却杀了他们,元帅能不怪罪我吗?乘人之危,是不仁之举;招人怨恨,是不明智的行为。” 于是,臾骈恭恭敬敬地迎接狐射姑的妻子儿女上车,仔细登记好他们的家财,亲自将他们护送出边境,所有财物都毫无遗失。狐射姑听说此事后,感叹道:“我身边有这样的贤人,我却没有察觉,我逃亡是理所当然的啊!” 赵盾从此更加看重臾骈的人品,有了重用他的想法。 再说先蔑和士会前往秦国,迎接公子雍回国即位。秦康公十分高兴,说道:“我国先君曾两次帮助晋国确立君主,到了我这一代,又将拥立公子雍,如此一来,晋国的君主就世代都由秦国扶持了。” 于是,秦康公派白乙丙率领四百辆兵车,护送公子雍前往晋国。 襄夫人穆嬴自从送葬回到朝廷后,每天清晨,都会抱着太子夷皋来到朝堂,放声大哭,对诸位大夫说:“这是先君的嫡子,你们为何要舍弃他?” 退朝后,她又乘车前往赵氏府邸,向赵盾叩头说:“先君临终前,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你,让你尽心辅佐。先君虽然已经离世,但他的遗言还在耳边回响。如果拥立他人为君,那把这个孩子置于何地?不立我的儿子,我们母子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她又不停地号啕大哭。国人听闻此事,无不怜悯穆嬴,纷纷指责赵盾。诸位大夫也认为迎接公子雍的决策并不妥当。赵盾为此忧心忡忡,与郤缺商议道:“士伯(先蔑字士伯)已经前往秦国迎接年长的君主了,怎么能再立太子呢?” 郤缺说:“如今舍弃幼子拥立年长的君主,日后幼子长大,必然会引发变故。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前往秦国,阻止士伯。” 赵盾说:“先确定君主,然后再派人,这样才名正言顺。” 于是,赵盾立刻召集群臣,拥立夷皋即位,这就是晋灵公,此时晋灵公年仅七岁。 百官朝贺刚刚结束,边境传来谍报:“秦国派大军护送公子雍,已经抵达黄河岸边。” 诸位大夫说:“我们对秦国失信了,该如何应对呢?” 赵盾说:“如果我们拥立公子雍,秦国就是我们的宾客。既然不接受秦国送来的君主,秦国就成了我们的敌国。派人去道歉,秦国反而会以此指责我们,倒不如出兵抵抗。” 于是,赵盾派上军元帅箕郑父辅佐晋灵公留守都城,自己亲自率领中军,先克为副将,接替狐射姑的职位。荀林父独自率领上军。先都因为先蔑前往秦国,也独自率领下军。三军整顿完毕后,出兵迎战秦军,在堇阴驻扎下来。 秦军已经渡过黄河,向东行进,在令狐扎下营寨。他们听说前方有晋军,还以为是来迎接公子雍的,因此毫无戒备。先蔑先来到晋军大营,拜见赵盾。赵盾将拥立太子的原因告诉了他。先蔑瞪大了眼睛,愤怒地说:“当初谋划迎接公子雍,是谁做主的?如今又立太子,还要拒绝我吗?” 说完,他拂袖而去,见到荀林父后,说道:“我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荀林父劝说道:“你是晋国的臣子,不留在晋国,还能去哪里呢?” 先蔑说:“我奉命前往秦国迎接公子雍,那么公子雍就是我的君主,秦国是我君主的辅助。我怎么能违背之前的承诺,贪图故乡的富贵呢?” 于是,先蔑转身奔回秦军大营。 赵盾见状,说道:“士伯不肯留在晋国,明日秦军必然会进逼,不如趁夜偷袭秦营,出其不意,或许能够取胜。” 于是,赵盾下令喂饱战马,让军士们在睡垫上吃饱饭,口中衔枚,快速行军。等到达秦营时,正好是三更时分。晋军一声呐喊,鼓角齐鸣,杀入秦营。秦军在睡梦中惊醒,战马来不及披上铠甲,士兵来不及拿起兵器,四下逃窜。晋军一直追到刳首之地,白乙丙拼死奋战,才得以逃脱,公子雍则死在乱军之中。先蔑叹息道:“赵孟背叛了我,但我不能背叛秦国!” 于是,他逃到了秦国。士会也感叹道:“我和士伯一同做事,士伯去了秦国,我不能独自回国!” 于是,他也跟随秦军回到了秦国。秦康公将他们二人都封为大夫。 荀林父对赵盾说:“当年贾季逃到狄国,相国念及同僚情谊,送回了他的妻子儿女。如今士伯和士会与我也有同僚之谊,我希望能像相国当年那样做。” 赵盾说:“荀伯重情重义,正合我意。” 于是,赵盾派卫士将先蔑和士会两家的家眷以及家财送往秦国。胡曾先生为此写诗道:“谁当越境送妻孥?只为同僚义气多。近日人情相忌刻,一般僚谊却如何?” 髯翁也有诗,讥讽赵宣子轻易决定迎接公子雍,却又将宾客变成敌人:“奕棋下子必踌躇,有嫡如何又外求?宾寇须臾成反覆,赵宣谋国是何筹?” 在这场战役中,各军将领都有所斩获,只有先克部下的骁将蒯得,因贪功冒进,不顾大局,被秦军击败,反而损失了五辆兵车。先克打算按照军法将他斩首,诸位将领纷纷为他求情。先克向赵盾说明情况后,只是剥夺了蒯得的田禄。蒯得心中十分怨恨。 再说箕郑父与士谷、梁益耳向来交情深厚。自从赵盾升任中军元帅后,士谷和梁益耳都失去了兵权,就连箕郑父也感到愤愤不平。当时,箕郑父负责留守都城,士谷和梁益耳常聚在一起,他们议论道:“赵盾独揽大权,随心所欲,目中无人。如今听说秦国派重兵护送公子雍,如果两国军队僵持不下,一时难以和解,我们就可以从中作乱,推翻赵盾,废掉夷皋,迎接公子雍,这样大权就都落在我们手中了。” 他们商议已定,然而,他们的计划能否成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 话说箕郑父、士谷、梁益耳三人商议,打算等秦兵攻势紧急之时,便在国内趁机作乱,企图取代赵盾的地位。没想到赵盾率军偷袭,大败秦兵,凯旋而归,这让他们心中愈发愤恨。先都是下军佐,由于主将先蔑被赵盾算计,无奈出奔秦国,他也因此痛恨赵盾。正巧,蒯得因军事上的失误,被先克剥夺了田禄,心中满是怨恨,便向士谷倾诉。士谷说:“先克依仗着赵孟(赵盾)的势力,才敢如此横行霸道。赵盾能专制的,不过是中军罢了。若能找到一位敢死之士,先去刺杀先克,赵盾的势力就会变得孤立。要办成这件事,非得先都不可!” 蒯得说:“先都因为主帅被赵盾出卖,心里也恨透了赵盾。” 士谷说:“既然如此,那先克就不难对付了。” 接着,他凑到蒯得耳边,低声说:“只需如此这般……,就能解决问题。” 蒯得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我这就去跟他说。” 蒯得去见先都,没想到先都先开了口:“赵孟背叛了士季(先蔑),偷袭并打败了秦军,毫无信义可言,实在难以与他共事。” 蒯得便把士谷的话告诉了先都。先都说:“若真能这样,那可是晋国的幸事!” 当时,冬月即将过去,临近新春。先克前往箕城,拜谒他的祖先先轸的祠堂。先都派家丁埋伏在箕城郊外,等先克一过去,便远远地跟在后面,瞅准时机,众人一拥而上,将先克刺杀。先克的随从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赵盾得知先克被贼人杀害,极为愤怒,严令司寇限期缉拿凶手,每五天检查一次进度。先都等人慌了神,与蒯得商议后,怂恿士谷、梁益耳等人尽快发动叛乱。梁益耳在醉酒后,把这件事泄露给了梁弘。梁弘大惊失色,说道:“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于是,他秘密地将此事告知了臾骈,臾骈又转告给了赵盾。赵盾立刻集结甲士,准备好兵车,吩咐众人听候命令。 先都听说赵氏集结甲士、准备兵车,怀疑他们的阴谋已经泄露,急忙跑到士谷那里,催促他赶紧行动。箕郑父打算趁着上元节晋侯赏赐大家饮酒欢聚时,趁乱行事,众人商议许久,一直没有定论。赵盾先派臾骈包围了先都的家,将先都抓起来投入大牢。梁益耳和蒯得在慌乱之中,想与箕郑父、士谷集合四族的家丁,把先都从狱中劫出来,一起发动叛乱。赵盾却派人把先都的阴谋告诉了箕郑父,还请他入朝商议对策。箕郑父心想:“赵孟召见我,大概是不怀疑我吧。” 于是,他没带多少随从,就坦然前往。原来,赵孟因为箕郑父担任上军元帅,担心他鼓动众人一起叛乱,所以假意召见他。箕郑父不知是计,来到朝堂。赵盾把他留在朝房,和他商议先都的事情。同时,秘密派遣荀林父、郤缺、栾盾率领三支军队,分别去捉拿士谷、梁益耳、蒯得三人,将他们都关进了大牢。荀林父等三位将领完成任务后,来到朝房汇报。荀林父大声喝道:“箕郑父也参与了叛乱,为何还不把他投入大牢?” 箕郑父辩解道:“我有留守都城的功劳,当时三军都在城外,只有我留在城中,那时我都没叛乱,如今诸位大臣都在,我怎么会自寻死路呢?” 赵盾说:“你迟迟没有发动叛乱,正是在等先都和蒯得。我已经查明了真相,你无需多言!” 箕郑父只好低头认罪,被关进了大牢。 赵盾将此事奏报给晋灵公,打算将先都等五人处死。晋灵公年纪尚小,只是点头表示同意。晋灵公回宫后,襄夫人听说五人被关在狱中,便问灵公:“相国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灵公说:“相国说:‘他们的罪行都该被诛杀。’” 襄夫人说:“这些人不过是因为争权才引发事端,原本并没有篡逆的意图。况且,主谋杀害先克的,不过一两个人,罪行有主犯和从犯之分,怎能一概而论全部处死呢?近年来,德高望重的老臣逐渐离世,人才稀少,一朝之间杀掉五位大臣,恐怕朝堂上的职位都要空缺了,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 第二天,灵公把襄夫人的话转述给赵盾。赵盾上奏说:“君主年少,国家人心不稳,大臣擅自杀人,如果不大肆诛杀,如何能惩戒后人呢?” 于是,赵盾以不尊国君之罪,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得五人,在集市上斩首示众。同时,录用先克的儿子先縠为大夫。国人畏惧赵盾的严厉,无不战战兢兢。 狐射姑在潞国听说了这件事,惊叹道:“幸好啊!我能免于一死。” 一天,潞国大夫酆舒问狐射姑:“赵盾和赵衰,这两人谁更贤能呢?” 狐射姑回答说:“赵衰就像冬日的太阳,赵盾则像夏日的太阳。冬日人们依赖太阳的温暖,夏日人们却畏惧太阳的炽热。” 酆舒笑着说:“你身为老将,也害怕赵孟吗?” 闲话暂且不提。再说楚穆王自从篡位之后,也有称霸中原的志向。他听到谍报说:“晋国新君刚刚即位,赵盾独揽大权,晋国的大夫们相互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于是,他召集群臣商议,打算出兵攻打郑国。大夫范山进言说:“晋国君主年幼,大臣们一心争权,无心顾及诸侯之事。趁此时出兵争夺北方,谁能抵挡呢!” 楚穆王听后十分高兴,任命斗越椒为大将,蒍贾为副将,率领三百辆兵车讨伐郑国。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两广精兵,驻扎在狼渊,作为声援。另外,派遣息公子朱为大将,公子茷为副将,率领三百辆兵车讨伐陈国。 郑穆公听说楚兵压境,急忙派遣大夫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率领军队在边境抵御楚军,并叮嘱他们坚守阵地,不要出战,同时派人向晋国求救。斗越椒连日来挑战,郑兵都坚守不出。蒍贾悄悄地对斗越椒说:“自从城濮之战后,楚国的军队很久没有到郑国了。郑国人依仗着有晋国救援,所以不与我们交战。趁晋国的救兵还没到,我们可以设法引诱他们出战,将其擒获,这样就能洗刷往日的耻辱。否则,时间一长,诸侯们都聚集过来,恐怕又会像子玉当年那样失败,那可怎么办呢?” 斗越椒问:“现在要引诱他们,该用什么计策呢?” 蒍贾凑到他耳边说:“必须如此这般……。” 斗越椒听从了他的计谋,于是传令军中,说:“军中粮食即将短缺,大家可以到村落中去抢夺,以解决吃饭问题。” 他自己则在营帐中鼓乐饮酒,每天都喝到半夜才散。有人把这些情况传到狼渊,楚穆王怀疑斗越椒轻视敌人,想要亲自前往督战。范山说:“伯嬴(斗越椒字伯嬴)是个有智谋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计策,不出几天,捷报就会传来。” 再说公子坚等人,见楚兵不来挑战,心中十分疑惑,便派人去打探消息。打探的人回来报告说:“楚兵四处出动,抢夺粮食。斗元帅在中军大帐,每天都鼓乐饮酒,喝醉后还谩骂郑国人没用,不敢出来厮杀。” 公子坚高兴地说:“楚兵四处抢夺粮食,他们的营地必定空虚;楚将鼓乐饮酒,他们的军心必定松懈。如果我们趁夜偷袭他们的营地,一定能大获全胜。” 公子庞和乐耳都表示赞同。当晚,三人让士兵们整顿装备,吃饱饭。公子庞想把军队分成前、中、后三队,依次进攻。公子坚说:“偷袭营地和对阵作战不同,这是一时的突袭之计,可以分成左右两队,不能分前后。” 于是,三位将领一起率军前进。快到楚营时,远远地就望见楚营中灯烛辉煌,笙歌嘹亮。公子坚说:“伯棼(斗越椒字伯棼)命该休矣!” 他指挥战车径直冲了进去,楚军竟然毫无抵抗。公子坚率先冲入营寨,乐师们四处逃窜,只见斗越椒却呆呆地坐在那里。公子坚上前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那是用草扎成的人形,假扮成斗越椒的模样。公子坚急忙大喊:“中计了!” 他刚退出营寨,忽然听到寨后炮声震天,一员大将率军杀来,大喊:“斗越椒在此!” 公子坚来不及逃跑,会合公子庞和乐耳两位将领,一起逃走。没跑多远,对面又响起炮声,原来是蒍贾预先埋伏了一支军队,在半路上截击郑兵。前面有蒍贾,后面有斗越椒,前后夹击,郑兵大败。公子庞和乐耳先被俘虏。公子坚拼命来救,却因马失前蹄,战车翻倒,也被楚兵擒获。 郑穆公十分害怕,对群臣说:“三位将领被擒,晋国的救兵又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群臣都说:“楚国势力强盛,如果不投降,早晚城池会被攻破,到那时,即使晋国来了,也无济于事。” 郑穆公只好派公子丰到楚营谢罪,送上财物求和,并发誓绝不反叛。斗越椒派人向楚穆王请示,楚穆王同意了。于是,楚穆王释放了公子坚、公子庞、乐耳三人,让他们回到郑国。 楚穆王传令班师回朝。走到半路,楚国公子朱讨伐陈国失败,副将公子茷被陈国俘虏,公子朱从狼渊赶来拜见楚穆王,请求增兵复仇。楚穆王大怒,正打算出兵攻打陈国,忽然传来消息:“陈国派使者,送公子茷回楚国,还呈上书信,请求投降。” 楚穆王拆开书信一看,大致内容是:“我陈国国君朔,国土狭小,没能在君王身边侍奉。承蒙君王派兵教训,边境的人愚昧鲁莽,得罪了公子。我惶恐不安,夜不能寐,特地派使者,备好车马,送公子回国。我愿永远依附楚国,寻求庇护,希望君王能接纳我!” 楚穆王笑着说:“陈国害怕我兴师问罪,所以请求归附,他们可真是有见识的人啊。” 于是,楚穆王批准了陈国的投降。他传下檄文,征召郑国、陈国的国君,以及蔡国国君,在冬季十月初一,到厥貉集合相会。 再说晋国的赵盾,因为郑国人前来告急,便派人约请宋国、鲁国、卫国、许国四国的军队,一同去救援郑国。还没到郑国边境,就听说郑国人已经投降楚国,楚军也已经撤回。又听说陈国也投降了楚国。宋国大夫华耦、鲁国大夫公子遂,都请求攻打陈国和郑国。赵盾说:“实际上是我们没能及时救援,才让这两个国家投降了楚国,他们有什么罪过呢?我们不如退兵,好好整顿内政。” 于是,赵盾率军班师回朝。髯翁写诗感叹道:“谁专国柄主诸侯?却令荆蛮肆蠢谋,今日郑陈连臂去,中原伯气黯然收。” 再说陈侯朔和郑伯兰,在秋末的时候,一同来到息地,等候楚穆王的到来。见面行礼完毕,楚穆王问:“原本约定在厥貉相会,你们为何在这里逗留?” 陈侯和郑伯齐声回答说:“承蒙君王相约,我们担心迟到获罪,所以提前在这里等候,跟随君王一同前往。” 楚穆王十分高兴。忽然,谍报传来:“蔡侯甲午,已经先到厥貉边境了。” 楚穆王于是和陈侯、郑伯一起乘车,快速赶往厥貉。蔡侯在厥貉迎接楚穆王,行臣子之礼,向楚穆王叩拜。陈侯和郑伯十分惊讶,私下里说:“蔡国如此屈从楚国,楚国一定会认为我们怠慢了。” 于是,他们一起向楚穆王请求说:“君王在此停留,宋国国君却不来参拜,君王可以讨伐他。” 楚穆王笑着说:“我在这里驻军,正是为了讨伐宋国。” 很快,就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宋国。 当时,宋成公王臣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宋昭公杵臼即位三年,宠信小人,疏远公族。穆襄的党羽发动叛乱,杀死了司马公子卬,司城荡意诸逃到鲁国,宋国大乱。多亏司寇华御事从中调解,请求恢复荡意诸的官职,宋国才勉强安定下来。此时,宋国听说楚国在厥貉会合诸侯,有攻打宋国的意图。华御事向宋公建议说:“我听说‘小国若不侍奉大国,就会亡国’。如今楚国让陈国和郑国臣服,唯一没有归顺的就是宋国了。请让我先去迎接楚王。如果等到楚国来攻打,再去求和,就来不及了。” 宋公觉得有道理,于是亲自前往厥貉,迎接楚王。并且准备了打猎的用具,邀请楚王在孟诸泽打猎。楚穆王十分高兴。陈侯请求作为前队开路,宋公为右阵,郑伯为左阵,蔡侯为后队,一起跟随楚穆王去打猎。楚穆王下令,让参与打猎的诸侯,清晨驾车出发,每辆车上都要装载取火用的燧石。众人合围许久后,楚穆王驱马进入右师,偶然追逐一群狐狸,狐狸钻进了深洞。楚穆王回头让宋公取燧石来熏狐狸,却发现宋公车上没有燧石。楚国司马申无畏上奏说:“宋公违抗命令,君王不宜亲自处罚,请让我惩罚他的车夫。” 于是,申无畏叱责宋公的车夫,打了他三百鞭,以此警示诸侯。宋公感到十分羞愧。这是周顷王二年发生的事情。当时,楚国最为强横,还派斗越椒到齐国、鲁国访问,俨然以中原霸主自居,晋国也无法遏制它。 周顷王四年,秦康公召集众大臣商议,他说:“寡人心中一直记着令狐之战的仇恨,至今已有五年了!如今赵盾在晋国诛杀大臣,对边境防务也不加整顿。陈国、蔡国、郑国、宋国纷纷倒向楚国,晋国却无力阻止,由此可见它已经衰弱了。此时若不讨伐晋国,还等什么时候呢?” 大臣们纷纷表态:“我们愿为君王效死力!” 于是,秦康公大规模检阅战车和士兵,让孟明留守国内,任命西乞术为大将,白乙丙为副将,士会为参谋,出动五百辆兵车,浩浩荡荡地渡过黄河向东进发,一举攻克了羁马。 赵盾得到消息后,急忙谋划应敌之策。他亲自率领中军,将上军大夫荀林父调任为中军佐,以填补先克留下的空缺。任用提弥明为车右。让郤缺代替箕郑父担任上军元帅。赵盾有个堂弟叫赵穿,是晋襄公的女婿,他主动请求担任上军之佐。赵盾说:“你年轻气盛,喜好逞勇,还没有经过足够的历练,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于是,任用臾骈担任此职。任命栾盾为下军元帅,填补先蔑的空缺;胥臣的儿子胥甲为副将,填补先都的空缺。赵穿又请求率领自己的私人武装,隶属于上军,以立功报效国家。赵盾同意了他的请求。军中缺少司马一职,韩子舆的儿子韩厥,自幼在赵盾家中长大,后来成为赵盾的门客,此人贤能且有才干。赵盾便将他举荐给晋灵公并得到任用。三军刚从绛城出发时,队伍十分整齐严肃。刚走了不到十里,突然有一辆车冲进中军。韩厥派人前去询问,驾车的人回答说:“赵相国忘记携带饮具,我奉他的军令前来取,所以才急忙追来。” 韩厥大怒,说道:“兵车的行列已经排定,怎能允许乘车之人擅自闯入?按照军法应当斩首!” 驾车的人哭着说:“这是相国的命令啊!” 韩厥说:“我忝居司马之位,只知道有军法,不知道有相国。” 于是,韩厥斩杀了驾车之人,并毁掉了那辆车。诸位将领对赵盾说:“相国举荐了韩厥,可韩厥却杀了相国的车夫。此人忘恩负义,恐怕不能任用。” 赵盾只是微笑,随即派人召见韩厥。将领们都以为赵盾定会羞辱韩厥,以报这一箭之仇。韩厥来到后,赵盾却走下座席,以礼相待,说道:“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公正无私而不结党营私’。你能够如此严格执法,没有辜负我的举荐。好好努力!” 韩厥拜谢后退下。赵盾又对诸位将领说:“将来执掌晋国政权的,必定是韩厥!韩氏家族要昌盛了。” 晋军在河曲扎营,臾骈献计说:“秦军积蓄力量数年,才发动这次进攻,其锋芒难以抵挡。我们应该深挖战壕,加高壁垒,坚守不出战。他们无法长期僵持,必然会撤退,等他们撤退时再出击,就能够万无一失地取得胜利。” 赵盾采纳了他的计策。 秦康公求战不得,便向士会询问计策。士会回答说:“赵氏新任用了一个人,名叫臾骈,此人智谋过人。如今他们坚守营垒不战,大概就是采用了臾骈的计谋,想拖垮我们的军队。赵盾有个庶子叫赵穿,是晋国先君的女婿。听说他请求担任上军之佐,赵盾没有同意,而是任用了臾骈,赵穿心里肯定怀恨在心。如今赵盾采用臾骈的计谋,赵穿必定不服,所以他才率领自己的私人武装随行,他的意图是想夺取臾骈的功劳。如果我们派轻装部队去挑战晋国的上军,即便臾骈不出战,赵穿也一定会凭借勇猛前来追击,这样我们就能趁机与他们一战,不也可以吗?” 秦康公听从了他的计谋,于是派白乙丙率领一百辆兵车,袭击晋国上军并进行挑战。郤缺和臾骈都坚持按兵不动。赵穿听说秦兵来袭,立即率领自己的一百辆私人武装车迎战。白乙丙掉转车头就跑,车跑得非常快,赵穿追了十多里,没能追上,只好返回。他责怪臾骈等人不肯齐心协力一同追击,便召集军吏大骂道:“我们带着干粮,身披铠甲,本来就是为了求战,如今敌人来了却不出击,难道上军的人都是妇人吗?” 军吏说:“主帅自有破敌的谋略,不一定要在今天出战。” 赵穿又大骂道:“你们这些鼠辈能有什么深谋远虑?简直就是怕死!别人怕秦国,我赵穿可不怕!我要独自冲向秦军,拼死一战,以洗刷坚守壁垒不出战的耻辱。” 于是,他又驾车前进,对着众人呼喊:“有志气的,都跟我来!” 然而,三军之中没有人响应。只有下军副将胥甲感叹道:“此人真是条好汉,我应当去帮助他。” 正要出兵。 此时,上军元帅郤缺急忙派人将赵穿的事情报告给赵盾。赵盾大惊,说道:“这个狂夫独自出击,一定会被秦军擒获,不能不救!” 于是,他传令三军,一同出击,与秦军交战。 再说赵穿冲入秦军营垒,白乙丙迎战,两人交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双方都有伤亡。西乞术正准备夹击,却看到对面晋国大军一起杀来,双方不敢混战,便各自鸣金收兵。赵穿回到本阵,问赵盾:“我本想独自击破秦军,为各位将领雪耻,为何这么快就鸣金收兵了?” 赵盾说:“秦国是大国,不可轻视,应当用计谋打败他们。” 赵穿说:“用计用计,我可受够这窝囊气了!” 话还没说完,有人来报告:“秦国有人来下战书。” 赵盾让臾骈去接待。使者呈上战书,臾骈转交给赵盾。赵盾打开一看,战书上写道:“两国的战士都未曾受挫,希望明日一决胜负!” 赵盾说:“谨遵命令。” 使者离开后,臾骈对赵盾说:“秦国使者嘴上虽然请战,但他的眼神游移不定,四处张望,似乎心神不宁,大概是害怕我们。他们今晚必定会逃走。我们可以在河口设下伏兵,趁他们渡河的时候发动攻击,必定能大获全胜。” 赵盾说:“这个计策非常好!” 正要下令设伏,胥甲得知了这个计谋,告诉了赵穿。赵穿便和胥甲一同来到军门,大声喊道:“众军士听我一言:我们晋国兵强将广,难道会比秦国差?秦国来约战,我们已经答应了;现在又想在河口设伏,搞偷袭,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赵盾听到后,把他们召来说:“我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你们不要扰乱军心!” 秦国的间谍探听到赵穿和胥甲在军门说的话,秦军于是连夜逃走,又侵入瑕邑,从桃林塞撤了回去。赵盾也率领军队班师回朝,回国后追究泄露军情的责任。因为赵穿是国君的女婿,又是自己的堂弟,便特意免去对他的论处;专门将罪责归到胥甲身上,削去他的官爵,将他驱逐到卫国安置。赵盾又说:“臼季(胥臣)的功劳不可磨灭!” 于是,仍然任用胥甲的儿子胥克为下军佐。髯仙写诗议论赵盾处理此事不公:“同呼军门罪不殊,独将胥甲正刑书。相君庇族非无意,请把桃园问董狐。” 周顷王五年,赵盾担心秦军再次来袭,便派大夫詹嘉驻守瑕邑,以守住桃林塞。臾骈进言说:“河曲之战,为秦国出谋划策的是士会。此人在秦国,我们怎能高枕无忧呢?” 赵盾觉得有道理,于是在诸浮的别馆,召集六卿商议此事。(这六卿分别是:赵盾、郤缺、栾盾、荀林父、臾骈、胥克。)这天,六卿都到齐了,赵盾开口说:“如今狐射姑在狄国,士会在秦国,这两人都在谋划危害晋国,我们应该用什么计策应对呢?” 荀林父说:“请召回狐射姑,恢复他的职位。狐射姑虽然只擅长处理境外事务,但他父亲子犯有旧日的功勋,应该延续对他的赏赐。” 郤缺说:“并非如此。狐射姑虽然有旧日功勋,但他有擅自杀害大臣的罪行。如果恢复他的职位,如何能警戒将来的人呢?不如召回士会。(士会为人温顺且智谋过人,而且他逃到秦国并非他的罪过。狄国偏远,秦国却逼近我国,想要消除秦国的危害,首先要除掉它的帮手,所以说召回士会才是正确的。)” 赵盾说:“秦国正宠信重用士会,我们去请他,他肯定不会回来,用什么计策才能让他回来呢?” 臾骈说:“我有个好友,是先臣毕万的孙子,名叫寿余,也就是魏犨的侄子。他如今在魏国拥有食邑,虽然在国内享有世袭爵位,但没有担任实际职务。此人很善于随机应变,要招回士会,就全靠他了。” 接着,臾骈凑到赵盾耳边,说:“如此这般…… 你觉得怎么样?” 赵盾大喜,说:“那就麻烦你帮我办成此事。” 六卿散去后,臾骈当晚就前往寿余家中拜访,寿余出来迎接,两人坐定。臾骈请寿余到密室,将招回士会的计策告诉了他,寿余答应了。臾骈回去向赵盾复命。 第二天早上,赵盾奏报晋灵公,说:“秦人屡次侵犯晋国,应该让河东各城邑的长官,各自组织训练军队,在黄河岸边扎营,轮流戍守。并且责成拥有食邑的人前往监督此事,如果有失职的情况,就立即削夺其食邑,这样他们才会用心防范。” 晋灵公批准了这个奏请。赵盾又说:“魏国是大邑。如果魏国带头,其他城邑就不敢不听从。” 于是,赵盾以晋灵公的命令召见魏寿余,让他监督有关部门,组织军队前去戍守。寿余上奏说:“臣承蒙主上录用先世的功劳,在大县享受衣食,从来不懂军旅之事。况且黄河沿岸绵延一百多里,到处都可以渡河,让军士们暴露在外戍守,没有什么益处。” 赵盾发怒说:“你这个小臣,怎敢阻挠我的大计?限你三日内,把军籍呈报上来!再敢违抗,就按军法处置!” 寿余叹息着退下,回到家中闷闷不乐。妻子询问原因,寿余说:“赵盾无道,让我去督守河口,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可以收拾家财,跟我一起去秦国,投奔士会吧。” 他吩咐家人准备车马。当晚,寿余要酒痛饮,又以饭菜不干净为由,鞭打了厨师一百多下,还不停地抱怨,说要杀了厨师。厨师跑到赵府,告发寿余想要背叛晋国投奔秦国。赵盾派韩厥率兵前去抓捕。韩厥故意放走寿余,只擒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关进了监狱。寿余连夜逃到秦国,拜见秦康公,诉说赵盾如何强横无道,说:“我的妻子儿女被关进监狱,我孤身一人逃脱,特地来投降。” 秦康公问士会:“这是真的吗?” 士会说:“晋国人多狡诈,不可轻信。如果寿余真的投降,他拿什么来献功呢?” 寿余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是魏国土地和百姓的数目,献给秦康公说:“明公如果能收留我,我愿意献上自己的食邑。” 秦康公又问士会:“魏国可以夺取吗?” 寿余用眼睛看着士会,还踩了踩他的脚。士会虽然逃到了秦国,但心里还是想着晋国,看到寿余这样的举动,暗中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回答说:“秦国放弃河东五城,是为了与晋国结为姻亲之好。如今两国交战,连年不息,攻城夺邑,全凭实力。河东各城,没有比魏国更大的了,如果能夺取魏国并占据它,再逐步收复河东之地,也是长远之计。只是担心魏国的官员害怕晋国讨伐,不肯归附我们!” 寿余说:“魏国的官员虽然是晋国的臣子,但实际上是魏氏的家臣。如果明公率领一支军队驻扎在河西,远远地作为声援,我有能力让他们归附。” 秦康公看着士会说:“你熟悉晋国的情况,必须和寡人一起去。” 于是,秦康公任命西乞术为大将,士会为副将,亲自率领大军前进。 到达河口后,秦军安营扎寨完毕,前哨报告:“河东有一支军队驻扎,不知道是什么意图?” 寿余说:“这肯定是魏国人听说有秦兵来了,所以做好了防备。他们不知道我在秦国。如果能有一个熟悉晋国情况的东方人,和我一起先去,向他们晓以祸福,不怕魏国的官员不归附。” 秦康公命令士会和寿余一起去,士会叩头推辞说:“晋国人有如虎狼一般的性情,残暴难以捉摸。倘若我去劝谕他们,他们听从了,那是国家的福气。万一他们不听从,把我扣押起来,君王又因为我办事不力,加罪于我的妻子儿女,这对君王没有益处,而我的身家性命却白白遭受灾祸,到了九泉之下,后悔都来不及啊!” 秦康公不知道士会是在使诈,便说:“你应该尽心尽力前往。如果能得到魏国的土地,我会重重封赏你。倘若被晋国人拘留,寡人一定会送还你的家眷,以表明我们的交情。” 秦康公还指着黄河发誓。秦国大夫绕朝劝谏说:“士会是晋国的谋臣,他这一去就如同大鱼游进深谷,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君王为何轻信寿余的话,把谋臣拱手送给敌人呢?” 秦康公说:“这件事寡人能够承担后果,你不必怀疑。” 士会同寿余辞别秦康公后出发。绕朝慌忙驾车追赶送行,把一条皮鞭赠送给士会,说:“你不要以为秦国没有有智谋的人,只是主公不听我的话罢了。你拿着这条鞭子,赶快策马回去,晚了就会有灾祸。” 士会拜谢后,便驾车疾驰而去。史臣写诗道:“策马挥衣古道前,殷勤赠友有长鞭;休言秦国无名士,争奈康公不纳言。” 士会等人渡过黄河向东而去。他们究竟如何回到晋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 话说士会同寿余渡过黄河,朝着东方行进。没走多远,只见一位年轻的将军,率领着一队人马前来迎接,那将军在车中欠身说道:“随季(士会字随季),别来无恙啊?” 士会走近一看,这位将军姓赵名朔,是赵相国赵盾的儿子。三人下车相互见面。士会询问赵朔来意,赵朔说:“我奉父亲之命,前来接应您回国,后面还有大军随后就到。” 这时,一声炮响,车水马龙,众人簇拥着士会和寿余进入晋国境内。秦康公派人隔着黄河远望,得知消息后回报给康公,康公大怒,当即就想渡过黄河讨伐晋国。前哨又来报告:“探听到河东又有大军赶来,大将是荀林父和郤缺二人。” 西乞术说:“晋国既然有大军接应,必然不会容我们渡河,不如回去吧。” 于是,秦军班师回朝。荀林父等人见秦军已退,也返回了晋国。士会离开秦国三年,如今再次进入绛城,心中感慨万千。他进宫拜见晋灵公,袒露上身,向灵公请罪。灵公说:“你没有罪过。” 并让他位列六卿之中。赵盾嘉奖魏寿余的功劳,向灵公进言,灵公赏赐寿余十辆车。秦康公派人将士会的妻子儿女送到晋国,说:“我不会违背在黄河边立下的誓言!” 士会感激秦康公的情义,写信表示感谢,并且劝说秦康公休养生息,各自守护好边境。秦康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秦晋两国数十年没有发生战争。 周顷王六年,周顷王去世,太子班即位,这就是周匡王,也就是晋灵公八年。此时,楚穆王也去世了,世子旅继位,这就是楚庄王。赵盾认为楚国刚刚遭遇国丧,是个好机会,想要恢复晋国先世的盟主之位,于是在新城大规模会合诸侯。宋昭公杵臼、鲁文公兴、陈灵公平国、卫成公郑、郑穆公兰、许昭公锡我都来到了会盟之地。宋、陈、郑三国的国君,各自诉说之前跟随楚国是出于无奈。赵盾对他们一一安抚,诸侯们这才重新归附晋国。只有蔡侯依旧归附楚国,不肯前来赴会。赵盾派郤缺率军讨伐,蔡国求和,郤缺才率军返回。 齐昭公潘原本打算参加会盟,不巧身患疾病,还没到盟期,齐昭公就去世了。太子舍即位。太子舍的母亲是鲁国女子叔姬,人称昭姬。昭姬虽然是齐昭公的夫人,但不太受宠。太子舍才能平庸,在国内也不受百姓敬重。公子商人,是齐桓公的妾密姬所生,一直有篡位的想法,只是因为齐昭公对他很好,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打算等昭公死后再做打算。齐昭公晚年,把公子元从卫国召回,让他处理国政。商人嫉妒公子元的贤能,为了收买人心,他拿出自己所有的家财,救济贫民,如果不够,就借钱继续救济,百姓们对他感激不已。他还在家中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日夜训练,让他们跟随自己出入。等到太子舍即位时,恰好彗星出现在北斗星附近,商人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宋、齐、晋三国的国君,都将死于内乱。” 商人说:“能在齐国制造内乱的,除了我还有谁?” 他命令敢死之士在太子舍的丧帐中,刺杀了太子舍。商人因为公子元年长,便假意说:“太子舍没有君主的威严,不能居于大位,我这么做是为了兄长。” 公子元大惊说:“我知道你想当国君很久了,为什么要连累我?我能侍奉你,你却不能侍奉我。只要你当了国君以后,能让我做一个齐国的普通百姓,安享晚年就足够了!” 于是,商人即位,这就是齐懿公。公子元内心厌恶商人的所作所为,便闭门称病,终身不再入朝。这正是公子元的可贵之处。 再说昭姬痛心自己的儿子死于非命,日夜悲啼。齐懿公厌恶她,就把她囚禁在别的房间,还限制她的饮食。昭姬暗中贿赂宫女,让她给鲁国送信。鲁文公畏惧齐国强大,便派大夫东门遂前往周朝,向周匡王报告,希望借助天子的恩宠,让齐懿公释放昭姬。周匡王派单伯前往齐国,对齐懿公说:“你既然杀了她的儿子,留着她母亲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把她放回鲁国,以彰显齐国的宽厚仁德?” 齐懿公忌讳杀害太子舍的事,听到 “杀子” 这句话,脸颊发红,默不作声。单伯退到客馆。齐懿公把昭姬迁到别的宫殿,派人引诱单伯说:“我们国君对国母不敢有丝毫怠慢。况且承蒙天子降旨,怎敢不顺从?您为什么不去拜见国母,让她知道天子对鲁国的眷顾之意呢?” 单伯以为是好事,就驾车跟随使者进宫拜见昭姬。昭姬流着泪,简要诉说了自己的苦情,单伯还没来得及回答,没想到齐懿公突然从外面闯进来,大骂道:“单伯为什么擅自进入我的宫殿,私下会见国母,难道想做苟且之事吗?我要向天子告状!” 于是,齐懿公把单伯也拘禁起来,和昭姬分别囚禁在不同的房间。齐懿公怨恨鲁国人用天子的命令来压制他,于是兴兵讨伐鲁国。评论的人说,齐懿公杀害年幼的君主,囚禁国母,拘禁天子的使者,虐待邻国,穷凶极恶,天理怎能容忍?但是当时齐国的高氏、国氏等世袭大臣,都在朝中为官,为什么不拥戴公子元,声讨商人的罪行,却任由他作恶,没有一句谏言呢?当时的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有诗写道:“欲图大位欺孤主,先散家财买细民;堪恨朝中绶若若,也随市井媚凶人!” 鲁国派上卿季孙行父前往晋国告急。晋国的赵盾侍奉晋灵公,会合宋、卫、蔡、陈、郑、曹、许共八个诸侯国的诸侯,在扈地聚集,商议讨伐齐国。齐懿公向晋国行贿,并且释放单伯回周朝,释放昭姬回鲁国,诸侯们于是各自回国。鲁国听说晋国最终没有讨伐齐国,也派公子遂向齐国行贿求和。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宋襄公的夫人王姬,是周襄王的姐姐,宋成公王臣的母亲,宋昭公杵臼的祖母。宋昭公还是世子的时候,和公子卬、公孙孔叔、公孙钟离三人,因为一起打猎游玩而关系很好;即位之后,他只听从这三个人的话,不任用六卿,不朝拜祖母,疏远公族,荒废民事,每天以打猎为乐。司马乐豫知道宋国必定会发生内乱,就把自己的官职让给公子卬。司城公孙寿也担心灾祸降临,告老还乡,辞去官职,宋昭公就任用他的儿子荡意诸,继承司城的官职。襄夫人王姬年老但喜好淫乐,宋昭公有个庶弟公子鲍,长得比女人还漂亮,襄夫人很喜欢他,用酒灌醉他,逼迫他与自己通奸,还答应扶持他做国君。于是,襄夫人想要废掉宋昭公,立公子鲍为国君。宋昭公害怕穆襄家族势力太大,就和公子卬等人谋划驱逐他们。王姬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穆襄家族,他们于是发动叛乱,在朝门包围了公子卬和公孙钟离二人,并将他们杀害。司城荡意诸害怕,逃到了鲁国。公子鲍一向敬重六卿,到了这个时候,国内的各位卿大夫与穆襄家族讲和,不再追究擅自杀人的事情。他们把荡意诸从鲁国召回,恢复了他的职位。 公子鲍听说齐国公子商人,用丰厚的施舍收买人心,得以篡夺齐国君位,于是效仿他的做法,也散尽家财,救济贫民。宋昭公七年,宋国发生饥荒,公子鲍把仓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救济穷人。他还尊敬老人、贤能之人,凡是国内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都送粮食和布帛,还送上美味的食物,派人去慰问他们是否安好。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公子鲍都招揽到门下,用丰厚的待遇款待他们。对公卿大夫的家里,他每月都有馈赠。对于宗族之人,无论关系亲疏,只要有婚丧嫁娶等费用,他都倾囊相助。宋昭公八年,宋国再次发生大饥荒,公子鲍的仓库粮食已经用完,襄夫人把宫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帮助他救济百姓,全国上下没有不赞颂公子鲍仁德的。宋国的人,不论亲疏贵贱,都希望公子鲍能成为国君。公子鲍知道国人都支持自己,就秘密告诉襄夫人,谋划杀掉宋昭公。襄夫人说:“听说杵臼(宋昭公)要去孟诸泽打猎,等他驾车出城,我让公子须关闭城门,你率领国人攻打他,没有打不赢的。” 公子鲍按照她的话去做。 司城荡意诸很有贤名,公子鲍一向敬重他。到了这个时候,荡意诸听说了襄夫人的阴谋,就告诉宋昭公说:“国君不能出去打猎,如果出去打猎,恐怕回不来了。” 宋昭公说:“他们要是谋反,即使在国内,我能幸免吗?” 于是,他让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留守都城。然后,他把府库里的珍宝全部带上,和身边的人一起,在冬十一月前往孟诸打猎。刚出城,襄夫人就把华元、公孙友召到宫中留下,让公子须关闭城门。公子鲍让司马华耦在军中传令说:“襄夫人有命令:‘今天扶立公子鲍为国君。’我们除掉无道的昏君,共同拥戴有道的君主,大家觉得怎么样?” 军士们都踊跃响应说:“愿意听从命令!” 国人也都乐意跟随。华耦率领众人出城,追赶宋昭公。宋昭公走到半路,听说发生变故,荡意诸劝宋昭公逃到别的国家,以便日后再做打算。宋昭公说:“上至祖母,下到国人,没有不与我为仇的,诸侯谁会接纳我呢?与其死在别的国家,不如死在故乡。” 于是,他下令停车做饭,让跟随打猎的人都吃饱。吃完饭后,宋昭公对身边的人说:“罪过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跟随我多年,我没有什么可以馈赠的,现在国中的珍宝都在这里,分给你们,你们各自逃命,不要和我一起死。” 身边的人都哭泣着说:“请国君先走,如果有追兵,我们愿意拼死一战。” 宋昭公说:“白白送死,没有什么用处。我死在这里,你们不要留恋我!” 不一会儿,华耦的军队就到了,把宋昭公围住,口传襄夫人的命令:“只诛杀无道的昏君,与其他人无关。” 宋昭公急忙挥手让身边的人散开,大半人都逃走了,只有荡意诸手持宝剑,站在宋昭公身边。华耦再次传达襄夫人的命令,单独召见荡意诸。荡意诸叹息说:“作为臣子却逃避灾难,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 华耦于是拿着兵器,径直逼近宋昭公,荡意诸用身体保护宋昭公,拔剑与华耦格斗。众多军民一拥而上,先杀了荡意诸,后杀了宋昭公,没有逃走的身边人,都惨遭屠戮。真是可悲啊!史臣写诗道:“昔年华督弑殇公,华耦今朝又助凶。贼子乱臣原有种,蔷薇桃李不相同。” 华耦率领军队回去向襄夫人报告。右师华元、左师公孙友等人一起上奏说:“公子鲍仁德宽厚,深得民心,应该继承君位。” 于是,众人拥立公子鲍为国君,这就是宋文公。华耦朝贺完毕,回到家中,突然患心疼病去世。宋文公嘉奖荡意诸的忠诚,任用他的弟弟荡虺为司马,代替华耦的职位。任用同母弟弟公子须为司城,填补荡意诸的空缺。 赵盾听说宋国有弑君的内乱,就命令荀林父为将领,会合卫、陈、郑三国的军队讨伐宋国。宋国右师华元来到晋军,详细陈述了国人愿意拥戴公子鲍的情况,并且准备了几车金银财宝,作为犒劳晋军的礼物,请求与晋国讲和。荀林父想要接受。郑穆公说:“我们敲着钟、击着鼓,跟随将军来到宋国,是为了讨伐没有国君的叛乱。如果答应讲和,乱臣贼子就会得逞。” 荀林父说:“齐国和宋国情况一样,我已经宽容了齐国,怎么能只讨伐宋国呢?况且这是国人的意愿,顺势而定,不也可以吗?” 于是,荀林父与宋国华元结盟,确定了宋文公的君位后就率军返回。郑穆公退下后说:“晋国只贪图贿赂,有名无实,不能再称霸诸侯了。楚王刚刚即位,将要进行征伐,我们不如抛弃晋国,跟随楚国,这样可以自保。” 于是,他派人向楚国示好,晋国也无可奈何!髯仙写诗道:“仗义除残是伯图,兴师翻把乱臣扶。商人无恙鲍安位,笑杀中原少丈夫!” 再说齐懿公商人,本性贪婪专横。在他父亲齐桓公在位时,他曾与大夫邴原争夺田邑的边界,齐桓公让管仲裁决是非,管仲认为商人理亏,便把田地断给了邴氏,商人从此怀恨在心。等到他杀掉太子舍自立为君后,就把邴氏的田地全部夺走,又怨恨管仲偏袒邴氏,还削减了管仲封邑的一半。管氏家族害怕获罪,逃到了楚国,子孙便在楚国做官。齐懿公仍对邴原恨意难消,当时邴原已经去世,他知道邴原的墓在东郊,便在外出打猎时经过墓地,让军士掘开坟墓,挖出尸体,砍断了尸体的脚。邴原的儿子邴歜当时随侍在齐懿公身边,齐懿公问道:“你父亲的罪过,该砍断脚吗?你会怨恨寡人吗?” 邴歜回答说:“我父亲生前能免于刑罚诛杀,已经喜出望外了,何况这只是一具朽骨,我怎么敢怨恨呢?” 齐懿公十分高兴,说:“你可真是能继承父业的好儿子啊!” 于是,把夺走的田地还给了邴歜。邴歜请求掩埋父亲的尸体,齐懿公答应了。此后,齐懿公又四处搜寻国内的美色女子,每日沉迷于淫乐。有人夸赞大夫阎职的妻子十分美貌,在元旦那天,齐懿公下令,让所有大夫的妻子都到中宫朝见。阎职的妻子也在其中,齐懿公见到后十分喜欢,便把她留在宫中,不让她回家,还对阎职说:“中宫喜欢你的妻子,让她留下来作伴,你可以另外再娶一个。” 阎职敢怒不敢言。 齐国西南门有个地方叫申池,池水清澈,适合洗浴,池边竹子和树木十分繁茂。当时正值夏五月,齐懿公想去申池避暑,便命令邴歜驾车,阎职陪乘。右师华元私下劝谏说:“国君砍掉邴歜父亲的脚,又强占阎职的妻子,这两个人,怎么知道他们心中不怨恨国君呢?而国君却亲近他们。齐国臣子中并不缺少人手,何必非要用这两个人呢?” 齐懿公说:“这两个人从来不敢怨恨寡人,你不要多疑。” 于是,齐懿公乘车前往申池游玩,饮酒作乐,十分开心。齐懿公喝醉后,觉得酷热难耐,便让人取来绣榻,安置在竹林茂密之处,躺着乘凉。邴歜与阎职在申池中洗浴,邴歜对齐懿公恨之入骨,一直想杀掉他,为父亲报仇,只是没有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他知道阎职有夺妻之恨,想和他商量,却难以开口。在池中洗浴时,他心生一计,故意用折断的竹子敲打阎职的头。阎职发怒说:“你为什么欺负我?” 邴歜笑着说:“人家夺走你的妻子,你都不生气,打你一下又有什么关系,你就这么忍不住吗?” 阎职说:“失去妻子虽然是我的耻辱,但和砍掉父亲尸体的脚相比,哪个更严重呢?你对父亲的事都能忍受,却指责我不能忍受失去妻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邴歜说:“我有心里话,正想告诉你,一直隐忍不说,就怕你已经忘记了以前的耻辱,我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 阎职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我怎么会忘记呢?只是恨自己没有能力报仇罢了。” 邴歜说:“如今这个恶人醉卧在竹林中,跟随游玩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报复机会,机不可失!” 阎职说:“你若能做成大事,我一定相助。” 二人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一起走进竹林中查看,只见齐懿公正在熟睡,鼾声如雷,内侍在左右守着。邴歜对内侍说:“主公酒醒后,一定会找汤水喝,你们可以先去准备好。” 内侍便去准备汤水了。阎职抓住齐懿公的手,邴歜掐住他的喉咙,用佩剑割下了他的头,头颅掉落在地。二人扶起尸体,藏在竹林深处,把头扔到了申池中。(齐懿公在位仅仅四年。)内侍取来水后,邴歜对他们说:“商人杀掉国君自立,齐国先君让我来诛杀他。公子元贤能孝顺,可以立为君主。” 左右的人只是点头,不敢说一句话。邴歜与阎职驾车进城,又摆酒痛饮,欢呼庆祝。很快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上卿高倾和国归父,高倾说:“为何不讨伐他们的罪行并将其处死,以警戒后人呢?” 国归父说:“弑君之人,我不能去讨伐,而有人去讨伐了,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呢?” 邴歜和阎职喝完酒,让人用大车装载他们的家财,用骈车装载他们的妻子儿女,从南门出城。家人劝他们快点赶路,邴歜说:“商人无道,国人正庆幸他的死,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们慢悠悠地前行,都前往楚国去了。高倾与国归父召集群臣商议,拥立公子元为君,这就是齐惠公。髯翁写诗道:“仇人岂可与同游?密迩仇人仇报仇。不是逆臣无远计,天教二憾逞凶谋。” 话分两头。再说鲁文公名叫兴,是鲁僖公嫡夫人声姜的儿子,在周襄王二十六年继承君位。鲁文公娶了齐昭公的女儿姜氏为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叫恶和视。他的宠妾秦女敬嬴,也生了两个儿子,叫倭和叔肹。四个儿子中,倭年纪最大。但恶是嫡夫人所生,所以鲁文公立恶为世子。当时鲁国任用三桓处理政务。孟孙氏的公孙敖,生了儿子谷和难。叔孙氏的公孙兹,生了儿子叔仲彭生和叔孙得臣。鲁文公让彭生担任世子的太傅。季孙氏的季无佚,是季友的儿子,季无佚生了行父,也就是季文子。鲁庄公有个庶子叫公子遂,也叫仲遂,住在东门,因此也叫东门遂。从鲁僖公时期开始,他就和三桓一起参与政事。论起辈数,公孙敖与仲遂是再从兄弟,季孙行父又是下一辈了。因为公孙敖得罪了仲遂,客死在国外,所以孟孙氏失势,反而由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掌权。 再说公孙敖是如何得罪仲遂的。公孙敖娶了莒国女子戴己为正妻,她是谷的母亲;戴己的妹妹声己,是难的母亲。戴己病逝后,公孙敖生性淫荡,又去莒国聘娶戴己家族的女子。莒国人推辞说:“声己还在世,应该让她做继室。” 公孙敖说:“我弟弟仲遂还未娶妻,就给仲遂下聘礼吧。” 莒国人答应了。鲁文公七年,公孙敖奉国君之命前往莒国访问,顺便为仲遂迎娶新娘。到了鄢陵,公孙敖登上城楼远望,看到莒国女子容貌十分美丽,当晚就与她同宿,自己把她娶回了家。仲遂见自己的妻子被夺,十分愤怒,向鲁文公哭诉,请求出兵攻打公孙敖。叔仲彭生劝谏说:“不行。我听说:‘兵在内为乱,在外为寇。’幸而没有外敌入侵,怎么能开启内乱呢?” 鲁文公于是召见公孙敖,让他把莒国女子退还莒国,以平息仲遂的怨恨。公孙敖与仲遂兄弟俩又和好如初。公孙敖一心思念莒国女子,到了第二年,他奉命前往周朝,奔襄王的丧,却没有到京师,而是带着吊丧的财物,私自前往莒国,与莒国女子夫妇团聚。鲁文公也没有追究,让公孙敖的儿子谷主持孟氏的祭祀。此后,公孙敖忽然思念故国,派人告诉谷,谷转而向他的叔父仲遂求情。仲遂说:“你父亲如果想回来,必须依我三件事才行。不许入朝,不许参与国政,不许携带莒国女子。” 谷派人回复公孙敖。公孙敖急于回国,欣然答应。公孙敖回到鲁国三年,果然闭门不出。忽然有一天,他把家中所有的财宝、金帛都取出来,又前往莒国。孟孙谷想念父亲,过了一年就病死了。他的儿子仲孙蔑年纪还小,于是立孟孙难为卿。没过多久,莒国女子去世,公孙敖又想回到鲁国,把所有家财都献给鲁文公,也给了仲遂一份,让他的儿子孟孙难替自己请求回国。鲁文公答应了,公孙敖于是又回到鲁国。走到齐国时,他生病无法前行,死在了堂阜。孟孙难坚决请求把父亲的灵柩运回鲁国。孟孙难是罪人之后,又暂时主持宗族祭祀,等待仲孙蔑长大,所以不太参与政事。季孙行父认为仲遂与彭生、得臣是叔父辈,每件事都不敢擅自做主。而彭生为人仁厚,担任太傅之职。得臣多次掌管兵权,所以仲遂和得臣二人,尤其掌握着实权。敬嬴依仗鲁文公的宠爱,怨恨自己的儿子不能成为继承人,于是用重金贿赂结交仲遂,把自己的儿子倭托付给他,说:“将来倭如果能成为国君,鲁国就和你共同治理。” 仲遂感激她的托付,有心要拥戴公子倭。他心想:“叔仲彭生是世子恶的老师,肯定不会和我合谋。而叔孙得臣,生性贪婪,贪图贿赂,可以用利益打动他。” 于是,仲遂时常把敬嬴赏赐的财物分赠给得臣,说:“这是嬴氏夫人让我送给你的。” 又让公子倭时常到得臣家中,态度谦恭地请教问题,所以得臣也倾向于公子倭。 周匡王四年,也就是鲁文公十八年。这年春天,鲁文公去世,世子恶主持丧事并即位。各国都派使者前来吊唁慰问。当时齐惠公元刚刚即位,想要改变商人(齐懿公)的暴政,特地派人到鲁国,参加鲁文公的葬礼。仲遂对叔孙得臣说:“齐国和鲁国世代交好。桓公和僖公,亲如兄弟。孝公时两国结怨,到了商人当政时,更是成为仇敌。如今公子元新立,我国还没有去祝贺,而他们却先派人来参加葬礼,这是想要修好的美意,我们不能不去答谢。趁着这个机会,与齐国结交为外援,以拥立公子倭,这是一条计策。” 叔孙得臣说:“你去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究竟二人到齐国后,会商量出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 话说仲孙遂和叔孙得臣二人前往齐国,拜贺新君即位,同时答谢齐国派人参加鲁文公葬礼的情谊。行礼完毕后,齐惠公设宴款待他们。席间,齐惠公询问鲁国新君的名字,他好奇地问道:“为何取名叫‘恶’呢?世间美好的名字众多,为何偏偏用这个不太好听的字?” 仲孙遂回答说:“先君刚生下这个儿子时,让太史占卜,太史说:‘此子将会不得善终,无法享有国家。’所以先君为他取名为‘恶’,想用这个名字来压制不祥。然而,这个儿子并非先君所喜爱的。先君喜爱的是长子,名叫‘倭’,他为人贤能孝顺,对大臣敬重有礼,国人都希望他能成为国君,只是因为他不是嫡子,才没能立为世子。” 齐惠公说:“自古以来就有‘立子以长’的道理,更何况是喜爱的儿子呢?” 叔孙得臣接着说:“鲁国的惯例是立嫡子为君,没有嫡子才立长子。先君拘泥于常规礼法,立了‘恶’而没立‘倭’,国人对此都不满意。贵国如果有意为鲁国改立贤君,鲁国愿意与贵国结为姻亲,一心侍奉贵国,每年按时朝见进贡,绝不敢有所缺失。” 齐惠公听后十分高兴,说:“大夫能在国内主持此事,寡人必定听从,怎敢违背呢?” 仲孙遂和叔孙得臣请求歃血立誓,并订立婚约,齐惠公答应了。 二人返回鲁国后,仲孙遂对季孙行父说:“如今晋国霸业已经衰落,齐国即将再次强盛,齐国国君想把嫡女嫁给公子倭,这是强大的外援,不可错失。” 季孙行父疑惑地问:“现在的嗣君是齐侯的外甥,齐侯有女儿,为何不嫁给嗣君,却要许配给公子倭呢?” 仲孙遂解释道:“齐侯听闻公子倭贤能,一心想与他交好,愿与他结为甥舅之亲。至于夫人姜氏,她是齐昭公的女儿,齐桓公的几个儿子相互争斗如同仇敌,所以齐国四代都是弟弟取代哥哥成为国君,他们连兄弟都不顾,又怎会顾及外甥呢?” 季孙行父听后沉默不语,回去后叹息道:“东门氏(仲孙遂家住东门,故被称为东门氏)恐怕要有别的打算了!” 他还私下把此事告诉了叔仲彭生。叔仲彭生却不以为然,说:“国君之位已定,谁敢有二心呢?” 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仲孙遂和敬嬴私下定下计谋,在马厩中埋伏了勇士,让养马的人假报:“马生下了非常好的小马驹!” 敬嬴便让公子倭带着恶和视前往马厩观看马驹的毛色。勇士突然冲出来,用木棍打死了恶,同时也杀了视。仲孙遂觉得:“太傅彭生还在,此人不除掉,事情还不算完。” 于是,他让内侍假传嗣君的命令,召叔仲彭生入宫。彭生正要动身,他的家臣公冉务人,向来知道仲孙遂与宫廷勾结的事,怀疑其中有诈,便劝阻他说:“太傅不要进宫,进去必定会死。” 彭生却说:“有国君的命令,即使死,又怎能逃避呢?” 公冉务人说:“如果真是国君的命令,太傅就不会死。若不是国君的命令而死,这样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彭生不听劝阻,公冉务人拉着他的衣袖哭泣。彭生挣脱衣袖登上车,径直前往宫中,询问嗣君在哪里。内侍欺骗他说:“内厩的马生了马驹,嗣君在那里观看。” 随即带着彭生前往马厩。勇士们再次围上来,将彭生杀死,并把他的尸体埋在了马粪之中。 敬嬴派人告诉姜氏:“国君和公子视,被劣马踢咬,都死了。” 姜氏大哭,前往马厩查看,却发现两具尸体已经被移到了宫门外。季孙行父得知恶和视的死讯,心里明白是仲孙遂所为,但不敢明说,私下对仲孙遂说:“你做事太狠毒了,我都不忍心听。” 仲孙遂推脱道:“这是嬴氏夫人做的,与我无关。” 季孙行父又问:“晋国要是来讨伐,我们该如何应对?” 仲孙遂满不在乎地说:“齐国、宋国之前的事,已经很清楚了。他们杀了年长的国君,晋国都没有去讨伐;如今这两个小孩子死了,晋国又怎会来讨伐呢?” 季孙行父抚摸着嗣君的尸体,忍不住失声痛哭。仲孙遂却不耐烦地说:“大臣应当商议大事,像小儿女一样悲啼有什么用!” 季孙行父这才止住眼泪。 叔孙得臣也赶到了,询问他的哥哥彭生在哪里,仲孙遂假装不知道。叔孙得臣笑着说:“我哥哥死为忠臣,这是他的志向,何必隐瞒呢?” 仲孙遂这才私下告诉他尸体的位置,还说:“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立君。公子倭贤能且年长,应当继承君位。” 百官们都不敢反对,纷纷点头。于是,众人拥立公子倭为国君,这就是鲁宣公。百官上前朝贺。胡曾先生为此写了一首咏史诗:“外权内宠私谋合,无罪嗣君一旦休;可笑模棱季文子,三思不复有良谋。” 叔孙得臣挖出马粪中的彭生尸体,将其殡殓,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嫡夫人姜氏,听闻两个儿子都被杀,仲孙遂又扶持公子倭成为国君,捶胸大哭,多次哭晕过去又苏醒过来。仲孙遂为了讨好鲁宣公,引用 “母以子贵” 的说法,尊尊敬嬴为夫人,百官纷纷前来祝贺。姜夫人在宫中感到不安,日夜啼哭,让左右的人收拾车马,打算回齐国。仲孙遂假意派人挽留她,说:“新君虽然不是夫人所生,但夫人是嫡母,新君自然会好好孝顺您,怎么能去娘家生活呢?” 姜氏大骂道:“贼子仲遂!我母子二人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做出如此惨毒之事?如今还想用虚言留住我!鬼神若有知,绝不会饶恕你!” 姜氏不愿与敬嬴见面,直接出了宫门,登上车离开。经过集市的大路时,她放声大哭,呼喊着:“天啊,天啊!两个孩子有什么罪?我又有什么罪?贼子仲遂丧尽天良,杀嫡立庶!我如今与国人永别,再也不回鲁国了!” 路人听到,无不感到哀伤,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这一天,鲁国因为这件事罢市。人们称姜氏为哀姜,又因为她回到齐国,称她为出姜。出姜到了齐国,与齐昭公夫人母子相见,各自诉说儿子的冤屈,抱头痛哭。齐惠公厌恶听到哭声,另外修建了房屋安置她们母子。出姜最终在齐国去世。 却说鲁宣公同母的弟弟叔肹,为人忠诚正直,看到哥哥借助仲孙遂的力量,杀死弟弟自立为国君,心里很不认同,所以不去朝贺。鲁宣公派人召见他,想重用他,叔肹坚决推辞不去。有朋友问他原因,叔肹说:“我并非厌恶富贵,只是一看到哥哥,就会想起弟弟,所以不忍心去。” 朋友又问:“你既然认为哥哥不义,为何不前往别的国家呢?” 叔肹回答:“哥哥没有与我断绝关系,我怎敢与哥哥断绝关系呢?” 恰好鲁宣公派官员前来问候,并赠送粟米和布帛,叔肹对使者拜谢辞谢说:“我幸好还不至于冻饿,不敢浪费公家的财物。” 使者再三传达宣公的旨意,叔肹说:“等我有了缺乏时,会来求取,现在坚决不敢接受。” 朋友说:“你不接受爵位俸禄,已经足以表明志向了。你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稍微接受一些馈赠,用来维持每日的饮食,也不算违背廉洁的原则。全部拒绝,不是太过分了吗?” 叔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朋友叹息着离开了。使者不敢强留,回去回复鲁宣公。鲁宣公说:“我弟弟向来贫穷,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 于是派人在夜里暗中观察,只见叔肹正在挑灯编织草鞋,准备第二天早上卖掉,用来换取早餐。鲁宣公感叹道:“此子想学伯夷、叔齐,去采食首阳山上的薇菜吗?我应当成全他的志向。” 叔肹一直到鲁宣公末年才去世。他终身没有接受哥哥一寸丝帛、一粒粟米,也终身没有说过哥哥的过错。史臣为此称赞道:“贤者叔肹,感时泣血。织屦自赡,于公不屑。顽民耻周,采薇甘绝。惟叔嗣音,入而不涅。一乳同枝,兄顽弟洁。形彼东门,言之污舌!” 鲁国人推崇叔肹的义举,对他称赞不已。鲁成公初年,任用叔肹的儿子公孙婴齐为大夫。于是,叔孙氏之外,又有了叔氏。叔老、叔弓、叔辄、叔鞅、叔诣,都是他的后人。这是后话,暂且搁下不提。 再说周匡王五年,也就是鲁宣公元年。正月初一,朝贺仪式刚刚结束,仲孙遂启奏说:“国君的王后之位还空缺着,臣之前与齐侯有婚约,此事刻不容缓。” 鲁宣公问:“谁能为寡人出使齐国呢?” 仲孙遂回答:“婚约是臣定下的,臣愿意独自前往。” 于是,鲁宣公派仲孙遂前往齐国,请求缔结婚约并送上聘礼。仲孙遂在正月到达齐国,二月便迎接夫人姜氏回到鲁国。之后,他秘密上奏鲁宣公说:“齐国虽然与我们是甥舅之国,但将来的态度难以预料。况且国家有重大变故时,必须参加会盟,才能成为诸侯。臣曾与齐侯歃血为盟,约定每年按时朝见进贡,不敢有缺失,这实际上是提前让齐侯确定您的君位。国君一定要不惜重金贿赂齐国,请求齐国举行会盟。如果齐国接受贿赂并答应会盟,我们就恭敬谨慎地侍奉它,这样两国就能亲近,如同唇齿相依,国君的地位也就稳如泰山了。” 鲁宣公觉得他说得有理,随即派季孙行父前往齐国答谢婚事,并致辞说:“寡君承蒙您的恩宠,得以守护宗庙,但心里惶恐不安,担心不能列入诸侯之列,让您蒙羞。您如果顾念寡君,赐予会盟的机会,我国有微薄的济西之地,这是晋文公赠送给先君的,愿意献给贵国,希望您能收下!” 齐惠公非常高兴,便与鲁君约定在夏五月,在平州之地相会。到了约定的日期,鲁宣公先前往,齐侯随后也到了。他们先叙说甥舅之间的情谊,然后举行两国国君相见的礼仪。仲孙遂捧着济西土地的簿册献上,齐侯毫不推辞地收下了。事情结束后,鲁宣公向齐侯告辞返回鲁国。仲孙遂松了口气,说:“我今天终于能安心睡觉了。” 从此,鲁国要么去齐国朝见,要么去齐国聘问,君臣前往齐国的次数频繁,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齐国的命令鲁国无不听从,齐国的差役鲁国无不参与。到了齐惠公晚年,他有感于鲁侯的顺从之意,又把济西之地还给了鲁国。这是后话。 话分两头。再说楚庄王旅即位三年,从不发布号令,每日只热衷于打猎。在宫中时,也只是日夜与妇人饮酒作乐。他在朝门悬挂命令:“有敢进谏的人,处死不赦!” 大夫申无畏进宫拜见,只见楚庄王右边抱着郑姬,左边抱着蔡女,坐在钟鼓之间,楚庄王问道:“大夫前来,是想喝酒,还是想听音乐,又或是有什么话要说?” 申无畏回答:“臣不是来饮酒听乐的。刚才臣在郊外行走时,有人用隐语考我,臣无法理解,特来请教大王。” 楚庄王说:“咦!是什么样的隐语,连大夫都不能理解,不妨说给寡人听听!” 申无畏说:“有一只大鸟,身披五彩羽毛,停在楚国的高山上已经三年了。既不见它飞翔,也听不到它鸣叫,不知道这是什么鸟?” 楚庄王明白这是在讽刺自己,笑着说:“寡人知道了!这不是一只平凡的鸟。它三年不飞,一飞必定冲天;三年不鸣,一鸣必定惊人。你就等着看吧。” 申无畏再次行礼后退出。 过了几天,楚庄王依旧沉迷于淫乐。大夫苏从请求私下拜见楚庄王,见到楚庄王后,他放声大哭。楚庄王惊讶地问:“苏子为何如此哀伤?” 苏从回答:“臣哭自己即将身死,楚国也即将灭亡!” 楚庄王不解地问:“你为何会死?楚国又为何会灭亡呢?” 苏从说:“臣想向大王进谏,大王若不听,必定会杀臣。臣死后,楚国就再也没有人进谏了。大王肆意妄为,楚国的政事必将衰败,楚国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楚庄王勃然大怒,脸色大变,说:“寡人有命令:‘敢进谏者死。’你明知进谏必死,却还要来冒犯寡人,这不是愚蠢吗?” 苏从说:“臣的愚蠢,远不及大王的愚蠢!” 楚庄王更加愤怒,问:“寡人怎么就特别愚蠢了?” 苏从说:“大王身处万乘之国的尊位,享有千里之地的赋税,兵马精良强大,诸侯敬畏服从,四季的贡品不断送进宫廷,这是万世的利益。如今大王却沉迷于酒色,沉溺于音乐,不理朝政,不亲近贤才,大国在外部进攻,小国在内部反叛,快乐只在眼前,忧患却在日后。为了一时的快乐,而抛弃万世的利益,这不是极其愚蠢又是什么?臣的愚蠢,不过是丢掉性命。然而大王杀了臣,后世会称臣为忠臣,与龙逢、比干齐名,臣并不愚蠢。而大王的愚蠢,将导致想做一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臣的话就说到这里。请借大王的佩剑,臣愿在大王面前自刎,以践行大王的命令!” 楚庄王幡然醒悟,站起身来说:“大夫不必如此!大夫的话,是忠言,寡人听你的。” 于是,楚庄王撤掉钟鼓,遣散郑姬、蔡女,立樊姬为夫人,让她掌管宫廷事务,还说:“寡人喜欢打猎,樊姬劝谏我,我不听,她便不再吃鸟兽的肉,她是我的贤内助啊。” 楚庄王任用蒍贾、潘尪、屈荡,来分散令尹斗越椒的权力。从此,楚庄王早朝晏罢,开始发号施令。他命令郑公子归生讨伐宋国,在大棘交战,俘获了宋国右师华元。又命令蒍贾救援郑国,与晋军在北林交战,俘获晋将解扬后回国,过了一年又将其放回。从此,楚国的势力日益强大,楚庄王也渐渐有了争夺中原霸主的志向。 话说晋国上卿赵盾,鉴于楚国日益强横,便打算与秦国交好,以此来抵御楚国。赵穿献计说:“秦国有个附属国叫崇国,归附秦国已久。若能派出一支军队去侵扰崇国,秦国必定会来救援,我们便可趁机与秦国讲和,如此一来,我们便能占据上风。” 赵盾采纳了这个建议,并向晋灵公进言,随后出动三百辆兵车,派赵穿为将领,前去侵扰崇国。赵朔表示:“秦晋两国仇怨已深,如今又去侵扰秦国的附属国,秦国必定更加恼怒,怎么会愿意与我们议和呢?” 赵盾回应道:“我已经答应赵穿了。” 赵朔又将此事告知韩厥,韩厥微微冷笑,贴着赵朔的耳朵说:“你父亲此举,是想让赵穿掌握兵权,巩固赵氏宗族的地位,并非真的为了与秦国议和。” 赵朔听后,默默退下。秦国得知晋国侵扰崇国,竟然没有出兵救援,反而兴兵讨伐晋国,包围了焦城。赵穿赶忙回兵救援焦城,秦军这才撤退。从此,赵穿开始参与军事政务,臾骈病逝后,赵穿便接替了他的职位。 此时,晋灵公已经长大成人,却荒淫暴虐,对百姓横征暴敛,大规模兴建土木,喜好游乐。他宠信一位名叫屠岸贾的大夫(屠岸贾是屠击之子,屠岸夷之孙)。屠岸贾擅长阿谀奉承,他的话晋灵公无不听从。晋灵公命屠岸贾在绛州城内修建一座花园,四处搜罗奇花异草种植其中。园内桃花最为繁盛,春天盛开时,灿烂如锦绣,因此得名桃园。园里还筑起三层高台,中间建造了一座绛霄楼,楼中画栋雕梁,红漆的柱子,刻花的椽子,四周是朱红色的栏杆曲折环绕。站在楼上凭栏四望,街市景象尽收眼底。晋灵公游览后十分喜爱,时常前来登临,有时拉弓射鸟,与屠岸贾赌赛饮酒,以此取乐。 有一天,晋灵公召集艺人在高台上表演各种杂技,园外百姓纷纷聚集围观。晋灵公对屠岸贾说:“用弹弓射鸟哪有射人有趣,我和你比试比试。射中眼睛为胜,射中肩膀手臂的就算输,射不中的就罚一大斗酒。” 于是,晋灵公从右边射,屠岸贾从左边射。高台上大喊一声:“看弹!” 只见弓如满月,弹似流星,人群中一人被弹掉了半只耳朵,一人被射中了左肩胛。吓得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叫嚷着:“弹子又来了!” 晋灵公大怒,索性让左右会使弹弓的人一起发射。那些弹子如雨点般飞去,百姓躲避不及,有的被打破了头,有的被伤了额头,有的眼珠被弹了出来,有的门牙被打落,啼哭呼喊之声,让人不忍听闻。还有呼喊爹娘的,抱头鼠窜的,推搡跌倒的,一片混乱奔逃的景象,目不忍睹。晋灵公在高台上望见这一幕,把弓扔到地上,哈哈大笑,对屠岸贾说:“我登台游玩过好几次,都不如今天这么开心!” 从那以后,百姓们只要望见高台上有人,便不敢在桃园前行走。集市中为此流传着一句谚语:“莫看台,飞丸来。出门笑且忻,归家哭且哀!” 还有周人进献的一只猛犬,名叫灵獒,身高三尺,毛色如红炭,能理解人的意思。晋灵公身边的人如有过错,他就唤灵獒去撕咬。灵獒会站起身来咬那人的额头,不把人咬死绝不罢休。有一个奴仆专门饲养这只狗,每天喂它好几斤羊肉,狗也听从他的指挥。这个奴仆被称为獒奴,享受着中大夫的俸禄。晋灵公荒废外朝,让各位大夫都到内宫朝见。每次上朝或者出游,獒奴就用细铁链牵着狗,侍奉在晋灵公左右,见到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当时,各诸侯国对晋国离心离德,百姓们也唉声叹气,赵盾等人多次进谏,劝晋灵公礼贤下士、远离奸佞、勤于政务、亲近百姓,可晋灵公却充耳不闻,反而对赵盾等人产生了猜忌之心。 忽然有一天,晋灵公朝见完毕,大夫们都散去了,只有赵盾和士会还在寝宫门外,商议着国家大事,两人都唉声叹气。这时,只见两个内侍抬着一个竹笼从内室出来。赵盾心生疑惑,说道:“宫中怎么会有竹笼往外抬?这其中必定有缘故。” 便远远地呼喊:“过来,过来!” 内侍却只是低头,并不回应。赵盾问道:“竹笼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内侍回答:“您是相国,想看的话可以自己来看,我不敢说。” 赵盾心中愈发怀疑,便邀请士会一起过去查看。只见一只人手微微露在竹笼外面。两位大夫拉住竹笼仔细查看,发现里面是一个被肢解的死人。赵盾大惊,询问此人的来历,内侍起初不肯说。赵盾威胁道:“你再不说,我就先杀了你!” 内侍这才说出实情:“这人是个厨师。主公让他煮熊掌,因为急着下酒,催促了好几次,厨师只好把熊掌献上。主公尝了之后,嫌没煮熟,就用铜斗把厨师打死,又砍成几段,让我们扔到野外。还规定了时间让我们回来复命,晚了就要获罪。” 赵盾这才放内侍依旧抬着竹笼离开。赵盾对士会说:“主上如此无道,视人命如草芥。国家危亡,恐怕就在旦夕之间。我和你一起去苦苦劝谏一番,你看如何?” 士会说:“我们两人去劝谏,如果他不听,就没人再敢去了。我先去劝谏,如果他不听,你再接着去。” 当时晋灵公还在中堂,士会径直走了进去。晋灵公远远望见,知道士会必定是来劝谏的,便迎上前去说:“大夫不必开口,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今后一定改正!” 士会行礼后回答:“人谁能不犯错呢?犯错后能改正,这是国家的福气!我们真是欣慰之至!” 说完便退了出来,把情况告诉了赵盾。赵盾说:“主公如果真的悔过,早晚必定会有所行动。” 到了第二天,晋灵公没有上朝,而是命人驾车前往桃园游玩。赵盾说:“主公如此行为,哪里像个悔过之人?我今天不得不说了!” 于是先前往桃园门外,等晋灵公到来,上前参拜。晋灵公惊讶地问:“我没有召你来,你怎么来了?” 赵盾跪地叩头,再次下拜,口称:“死罪!微臣有话启奏,希望主公宽容采纳!我听说:‘有道的君主,用快乐让百姓高兴;无道的君主,用快乐满足自己。’宫室、宠妾、打猎、游乐,这些不过是个人的快乐罢了,可从来没有把杀人当作快乐的。如今主公放狗咬人,用弹弓打人,还因为一点小过错就肢解厨师,这些都是有道的君主不会做的,可主公却做了。人命至关重要,如此滥杀无辜,百姓会在国内反叛,诸侯会在国外背离,桀纣灭亡的灾祸,很快就要降临到主公身上了!我今天不说,就没人说了。我不忍心看着国家危亡,所以才直言不讳。恳请主公回宫上朝,改正以前的过错,不要再荒淫游乐,不要再嗜杀成性。让晋国转危为安,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 晋灵公十分羞愧,用袖子遮住脸说:“你先退下,让我今天游玩一次,下次一定听你的。” 赵盾用身体挡住园门,不让晋灵公进去。屠岸贾在一旁说道:“相国进谏,虽是好意,然而车驾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空手回去,被人耻笑呢?相国暂且通融通融。如果有政事,等主公明天早朝时,在朝堂上商议,怎么样?” 晋灵公接着说:“明天早朝,一定召见你。” 赵盾不得已,让开身子,放晋灵公进园,他瞪着屠岸贾说:“亡国败家,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 心中愤恨不已。 屠岸贾侍奉晋灵公在园中游玩,两人正欢笑之时,屠岸贾忽然叹息道:“这样的快乐恐怕不会再有了!” 晋灵公问道:“大夫为何发出这样的感叹?” 屠岸贾说:“赵相国明天早上肯定又要来唠叨,他哪里会容主公再出来游玩呢?” 晋灵公顿时怒容满面,说:“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受制于君主,没听说过君主受制于臣子。这个老家伙在,对我太不方便了,有什么办法能除掉他呢?” 屠岸贾说:“我有个门客叫锄麑,家境贫寒,我经常接济他,他感激我的恩情,愿意为我效死力。如果让他去刺杀赵相国,主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乐,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晋灵公说:“这件事如果办成,你的功劳可不小!” 当天夜里,屠岸贾秘密召见锄麑,赐给他酒食,告诉他:“赵盾专权欺主,如今我奉晋侯的命令,让你前去刺杀他。你可以埋伏在赵相国的家门口,等他五更上朝时将他刺杀,千万不能误事。” 锄麑领命而去,收拾停当,带上锋利如雪花的匕首,潜伏在赵府附近。听到谯楼上的更鼓已经敲了五更,便悄悄来到赵府门口,只见大门敞开,马车已经停在门外,望见堂上有灯光闪烁。锄麑趁机溜进中门,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只见堂上有一位官员,身着朝衣朝冠,衣带下垂,手持笏板,端正地坐着。这位官员正是相国赵盾,因为要上朝,天色还早,所以坐着等待天亮。锄麑大为震惊,退出门外,感叹道:“时刻不忘恭敬,这才是百姓的好主人啊!杀害百姓的主人就是不忠,接受了君主的命令却不执行就是不信,不忠不信,又怎能在天地间立足呢?” 于是他在门外喊道:“我是锄麑,宁愿违背君主的命令,也不忍心杀害忠臣。我现在自杀!恐怕还会有其他人来,相国一定要小心防备!” 说完,便朝着门前的一棵大槐树一头撞去,脑浆迸裂而死。史臣称赞道:“壮哉锄麑,刺客之魁!闻义能徙,视死如归。报屠存赵,身灭名垂,槐阴所在,生气依依!” 这一情况惊动了守门的人,他们将锄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报告给赵盾。赵盾的车右提弥明说:“相国今天不能去上朝了,恐怕会有变故。” 赵盾说:“主公答应我早朝,我若不去,就是无礼。生死有命,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他吩咐家人,暂时将锄麑浅埋在槐树旁边。赵盾登车前往朝廷,照常随班行礼。晋灵公见赵盾没死,便向屠岸贾询问锄麑的情况。屠岸贾回答:“锄麑去了就没回来,有人说他撞槐树死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晋灵公说:“这个计策不成,该怎么办呢?” 屠岸贾上奏说:“我还有一计,一定能杀死赵盾,万无一失。” 晋灵公问:“你有什么计策?” 屠岸贾说:“主公明天召赵盾到宫中饮酒,事先在墙壁后面埋伏好甲士。等喝了三杯酒之后,主公向赵盾索要佩剑观看,赵盾必定会捧剑呈上。我在旁边大喊:‘赵盾在君主面前拔剑,意图不轨,左右快救驾!’甲士们一齐冲出来,将他捆绑起来杀掉。这样一来,外人都会说赵盾是自取灭亡,主公也能免去杀害大臣的恶名,这个计策怎么样?” 晋灵公说:“妙啊,妙啊!就依计行事。” 第二天,晋灵公再次上朝,他对赵盾说:“我多亏了你直言进谏,才能与群臣亲近。我特地准备了薄酒,来犒劳你。” 于是命屠岸贾将赵盾引入宫中。车右提弥明跟随着,正要上台阶,屠岸贾说:“君主宴请相国,其他人不能登堂。” 提弥明便站在了堂下。赵盾再次行礼后,坐在晋灵公的右边,屠岸贾侍奉在君主左边。厨师献上菜肴,酒过三巡,晋灵公对赵盾说:“我听说你佩戴的剑是一把利剑,能否解下来让我看看?” 赵盾不知是计,正要解剑。提弥明在堂下望见,大声喊道:“臣子侍奉君主饮酒,按礼不过三杯,为何酒后要在君主面前拔剑呢?” 赵盾恍然大悟,于是站起身来。提弥明怒气冲冲,径直走上堂去,搀扶着赵盾往下走。屠岸贾呼喊獒奴放开灵獒,让它去追赶穿紫袍的人。灵獒跑得飞快,在宫门内追上了赵盾。提弥明力大无穷,双手抓住灵獒,折断了它的脖子,灵獒死了。晋灵公大怒,放出墙壁后的伏兵去攻打赵盾,提弥明用身体护住赵盾,让赵盾赶紧逃走。提弥明留下来独自战斗,寡不敌众,全身受伤,最终力竭而死。史臣称赞道:“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话说赵盾多亏提弥明与甲士们格斗,才得以脱身,匆忙逃走。忽然有一个人疯狂追来,赵盾十分害怕。那人说:“相国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不是要害你。” 赵盾问道:“你是谁?” 那人回答:“相国不记得翳桑那个饿汉了吗?我就是灵辄。”(原来五年前,赵盾曾前往九原山打猎归来,在翳桑下休息,看见有一个男子躺在地上,赵盾怀疑他是刺客,便让人将他抓住。那男子饿得站不起来,赵盾问他姓名,他说:“我叫灵辄,在卫国游学三年,今天刚回来,囊中羞涩,没有食物,已经饿了三天了。” 赵盾怜悯他,给了他饭和肉干,灵辄拿出一个小筐,先藏起一半食物然后才吃。赵盾问:“你藏起一半食物是为什么?” 灵辄回答:“我家中有老母,住在西门,我出门很久了,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世。如今距离西门已经不远,如果母亲还活着,我想用您给的食物,让母亲也能吃一顿饱饭。” 赵盾感叹道:“真是个孝子啊!” 让他把剩下的食物都吃完,又另外取了一篮食物和肉,放在袋子里交给他。灵辄拜谢后离去。如今绛州有个哺饥坂,就是因此得名。后来灵辄应召成为公徒,正好在甲士之中,他念及赵盾昔日的恩情,特意上前相救。)当时赵盾的随从听到变故,都已经逃散,灵辄背起赵盾,快步走出朝门。众甲士杀了提弥明后,合力追来。恰好赵朔带领家中所有家丁,驾车前来迎接,将赵盾扶上车。赵盾急忙召唤灵辄,想让他一起上车,可灵辄已经逃走了。甲士们见赵府人多势众,不敢继续追赶。赵盾对赵朔说:“我不能再顾及家庭了!这次出去,不管是去翟国还是秦国,找个能安身的地方吧。” 于是父子二人一同出了西门,朝着西边的道路前行。不知道赵宣子(赵盾谥号宣子)出逃后去了哪里,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 话说晋灵公企图谋杀赵盾,虽然最终没能成功,但他却很高兴赵盾离开了绛城。这感觉就像顽皮的村童摆脱了严厉的老师,叛逆的仆人离开了苛刻的主人,晋灵公只觉得胸怀舒畅,畅快得无法言表。于是,他带着宫眷在桃园住下,日夜都不回宫。再说赵穿在西郊射猎归来,正好遇见赵盾和赵朔父子,便停下车与他们相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赵穿说:“叔父先别急着出境,这几天内,我会给您送信来,到时候再决定去留。” 赵盾说:“既然这样,我暂且住在首阳山,专门等你的好消息。你凡事都要谨慎,千万别让灾祸雪上加霜!” 赵穿告别赵盾父子后,回到绛城,得知晋灵公住在桃园,便假意前去拜见,跪地叩头谢罪,说道:“我赵穿虽然身为宗族亲戚,但也是罪人之族,不敢再侍奉在您身边,恳请您将我罢职斥退!” 晋灵公信以为真,安慰他说:“赵盾多次欺辱蔑视我,我实在无法忍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大可安心任职。” 赵穿谢恩完毕,又上奏说:“我听说,作为一国之主,最珍贵的就是能尽情享受人生的声色之乐。主公虽然悬挂着钟鼓,但内宫却不够完备,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齐桓公后宫佳丽众多,除了正妻之外,还有六个如夫人。先君文公即便流亡在外,在患难之际,每到一处也会收纳姬妾,直到回国,年过六旬了,身边的妾媵仍然无数。主公既然有高台大花园作为居住游乐之所,为何不多挑选一些良家女子充实其中,再请名师教她们歌舞,以备娱乐,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吗?” 晋灵公说:“你所说的,正合我意。现在我想在国内搜罗美女,派谁去合适呢?” 赵穿回答:“大夫屠岸贾可以胜任。” 晋灵公便命令屠岸贾专门负责此事。要求无论是城内还是郊外,只要有容貌姣好、年龄在二十岁以内且未出嫁的女子,都要报名以供挑选,并限他一个月内回复。赵穿借着这个公差,把屠岸贾支开了,又向晋灵公上奏说:“桃园的侍卫力量薄弱,我想从军中精选二百名勇猛之士,来充当这里的宿卫,恳请主公裁决。” 晋灵公又批准了他的奏请。 赵穿回到军营,果然挑选了二百名甲士。甲士们问道:“将军有什么差遣?” 赵穿说:“主上不体恤民情,整天在桃园寻欢作乐,命令我挑选你们去为他巡逻警戒。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室,这次出去,要风餐露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军士们都叹息抱怨道:“这样无道的昏君,怎么还不快点死?要是相国在,肯定不会有这种事。” 赵穿说:“我有个主意,和你们商量商量,不知道行不行?” 众军士都说:“将军要是能解救我们的苦难,那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赵穿说:“桃园不像深宫那样隐秘,你们二更时分,攻入园中,借口讨要赏赐,我一挥袖子作为信号,你们就杀了晋侯。之后,我会迎回相国,另立新君。这个计策怎么样?” 军士们都说:“太好了!” 赵穿用酒食犒劳众人,让他们在桃园外列队等候。然后,他进宫向晋灵公报告。晋灵公登上高台检阅,只见人人精悍勇猛,个个刚强威武,十分高兴,便留下赵穿陪他喝酒。喝到二更时,外面忽然传来喊叫声,晋灵公惊讶地询问原因。赵穿说:“这肯定是宿卫军士在驱赶夜行的人。我去告诉他们,别惊扰了圣驾。” 于是,赵穿让人掌灯,走下高台。那二百名甲士已经破门而入。赵穿稳住众人,把他们带到台前,然后上楼向晋灵公奏报:“军士们知道主公在饮宴,想讨点剩余的酒食犒劳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晋灵公传旨,让内侍取酒分给众人,自己则倚着栏杆看着分发。赵穿在旁边喊道:“主公亲自犒劳你们,你们可都要好好领受!” 说完,便挥动袖子示意。众甲士认准晋灵公,一拥而上。晋灵公心中慌乱,对赵穿说:“甲士们登台想干什么?你快传令让他们退下!” 赵穿说:“大家想见相国赵盾,希望主公能召他回国。” 晋灵公还没来得及回答,戟戈已经纷纷刺来,他当场就被杀死了。左右的人都惊慌逃走。赵穿说:“昏君已除,你们不许妄杀一人,现在就随我去迎接相国回朝吧。” 因为晋侯无道,喜好杀戮,身边的侍从整天都害怕被杀,所以甲士们造反时,没人去救晋灵公。百姓们长期饱受苦难,反而为晋侯的死感到痛快,没有一个人归罪于赵穿。七年前,彗星进入北斗,占卜说:“齐、宋、晋三国的国君,都将死于祸乱。” 到这时应验了。髯翁写诗道:“崇台歌管未停声,血溅朱楼起外兵,莫怪台前无救者,避丸之后绝人行。” 屠岸贾正在郊外,挨家挨户地寻访美色女子,突然听说:“晋侯被弑杀了!” 他大吃一惊,心里明白是赵穿干的,但不敢声张,悄悄回到府中。士会等人听到变故,赶到桃园,里面空无一人。他们也料到赵穿是去迎接相国了,便把园门封锁,静静地等待。没过几天,赵盾乘车回到绛城,巡视到桃园时,百官一下子都聚集过来。赵盾伏在晋灵公的尸体上,痛哭了一场,哀伤的声音传到园外。百姓听到后都说:“相国如此忠诚仁爱,晋侯是自取灭亡,不是相国的过错。” 赵盾吩咐将晋灵公殡殓,归葬到曲沃。然后,他召集众大臣,商议立新君的事。当时晋灵公还没有儿子,赵盾说:“先君襄公去世时,我曾提议立年长的君主,可大家意见不一致,才导致今天的局面。这次可不能再马虎了!” 士会说:“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之福,正如相国所说。” 赵盾说:“文公还有一个儿子,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梦见神人用黑手涂抹他的臀部,所以给他取名叫黑臀。现在他在周朝任职,年龄也不小了,我想把他迎回来立为国君,大家觉得怎么样?” 百官不敢有异议,都说:“相国的安排很妥当。” 赵盾想为赵穿弑君的行为开脱罪责,就派赵穿去周朝,迎接公子黑臀回晋国。公子黑臀在太庙朝见,登上了晋侯的宝座,这就是晋成公。 晋成公即位后,把国家政务都交给赵盾处理,还把女儿嫁给赵朔,她就是庄姬。赵盾上奏说:“我的母亲是狄族女子,君姬氏有谦逊礼让的美德,派人把我和母亲接回晋国,我才得以成为嫡子,掌管中军。现在君姬氏的三个儿子赵同、赵括、赵婴都长大了,我愿意把职位让给他们。” 晋成公说:“你的弟弟们,是我妹妹所钟爱的,自然应当一起任用,你不必过于谦让。” 于是,任命赵同、赵括、赵婴都为大夫。赵穿依旧辅佐中军。赵穿私下对赵盾说:“屠岸贾讨好先君,和我们赵氏有仇,桃园那件事,只有屠岸贾心里不服。如果不除掉这个人,恐怕我们赵氏不得安宁!” 赵盾说:“别人都没怪罪你,你反倒要怪罪别人吗?我们宗族尊贵强盛,只应当和朝中大臣和睦相处,不要去寻仇。” 赵穿这才作罢。屠岸贾也小心侍奉赵氏,以求自保。 赵盾始终对桃园那件事感到愧疚。一天,他走到史馆,见到太史董狐,便索要史册来看。董狐把史册呈了上去。赵盾一看,上面清楚地写着:“秋七月乙丑,赵盾在桃园弑杀了他的君主夷皋。” 赵盾大惊,说:“太史写错了!我已经出奔到河东,离绛城有二百多里,怎么会知道弑君的事呢?你把这件事归罪于我,这不是冤枉我吗?” 董狐说:“你身为相国,出奔却没有越过国境,回国后又不讨伐逆贼,要说这件事不是你主使的,谁会相信呢?” 赵盾问:“还能改吗?” 董狐说:“明辨是非,这才叫信史。我的头可以断,但这史册不能改!” 赵盾叹息道:“唉!史臣的权力,竟然比卿相还大!只恨我当时没有立即出境,免不了要承受万世的恶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从这以后,赵盾侍奉晋成公,更加恭敬谨慎。赵穿自恃有功,请求担任正卿,赵盾担心违背公论,没有答应。赵穿气愤不已,背上生疽而死。赵穿的儿子赵旃,请求继承父亲的职位,赵盾说:“等你以后立了功,就算是卿位,也不难得到。” 史臣评论说,赵盾不偏袒赵穿父子,都是因为董狐的正直秉笔。有人称赞道:“庸史纪事,良史诛意。穿弑其君,盾蒙其罪。宁断吾头,敢以笔媚?卓哉董狐,是非可畏!” 当时是周匡王六年。这一年,周匡王驾崩,他的弟弟姬瑜即位,这就是周定王。 周定王元年,楚庄王出兵讨伐陆浑之戎,随后渡过雒水,在周朝的边境炫耀兵力,想要以此威胁周天子,与周朝平分天下。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慰问楚庄王。楚庄王问:“我听说大禹铸造了九鼎,历经三代相传,被视为世间珍宝,现在在雒阳。不知道这九鼎的形状大小和重量如何?我想听听。” 王孙满说:“三代是凭借德行传承天下的,哪里在于鼎呢?从前大禹拥有天下,九州的长官进贡金属,用来铸造九鼎。夏桀无道,九鼎就迁到了商朝。商纣暴虐,九鼎又迁到了周朝。如果君主有德,鼎虽然小,分量也是重的;如果君主无德,鼎虽然大,分量也是轻的!成王把九鼎定在郏鄏,占卜说周朝能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天命所在,九鼎不是您可以询问的。” 楚庄王听后,惭愧地退了回去,从此不敢再萌生觊觎周朝的想法。 再说楚国令尹斗越椒,自从楚庄王分了他的权力,心里就充满怨恨,和楚庄王之间的嫌隙已经形成。他自恃才勇无人能及,再加上先辈的功劳,百姓对他信服,早就有了谋反的心思。他常说:“楚国的人才,只有司马伯嬴一个,其余的都不值一提!” 楚庄王讨伐陆浑的时候,也担心斗越椒会趁机生变,特意把蒍贾留在国内。斗越椒见楚庄王统兵出征,就决定发动叛乱。他想把本族的人都发动起来,斗克不同意,他就杀了斗克,接着又袭击杀死了司马蒍贾。蒍贾的儿子蒍敖,带着母亲逃到梦泽避难。斗越椒出兵驻扎在蒸野,想拦截楚庄王的归路。楚庄王得知叛乱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路。快到漳澨的时候,斗越椒带兵前来抵抗,军威十分强盛。斗越椒张弓挺戟,在自己的阵营里来回奔驰,楚国的士兵看到他,都露出畏惧的神色。楚庄王说:“斗氏世代为楚国建立功勋,就算是伯棼(斗越椒字伯棼)辜负了我,我也不会辜负伯棼!” 于是,派大夫苏从前往斗越椒的营地,与他讲和,赦免他擅自杀死司马的罪行,还答应把王子作为人质。斗越椒说:“我只是耻于做令尹罢了,不是指望被赦免,有本事就来和我一战。” 苏从再三劝说,他都不听。苏从离开后,斗越椒命令军士击鼓前进。楚庄王问各位将领:“谁能击退斗越椒?” 大将乐伯应声而出。斗越椒的儿子斗贲皇立刻迎上去与乐伯厮杀。潘尪见乐伯与斗贲皇一时难分胜负,就急忙驾车出阵。斗越椒的堂弟斗旗也驾车迎战。楚庄王在战车上,亲自拿着袍鼓,击鼓督战。斗越椒远远望见,驾着车直冲向楚庄王,拉满劲弓,一箭射来。那支箭直直地飞过车辕,正好射中鼓架,吓得楚庄王连鼓槌都掉到了车上。楚庄王急忙让人躲避箭矢,左右侍从纷纷用大斗笠遮挡。斗越椒又射一箭,恰好把左边的斗笠射了个对穿。楚庄王只好下令回车,鸣金收兵。斗越椒奋勇追击,幸好右军大将公子侧、左军大将公子婴齐,两支军队一起杀到,斗越椒这才退去。乐伯和潘尪听到鸣金声,也放弃战斗回到本阵。楚军伤亡不小,退到皇浒扎营。众人拿起斗越椒射的箭一看,这支箭比其他箭长了一半,用鹳的羽毛做箭羽,用豹的牙齿做箭头,锋利无比。左右的人传阅,都惊讶得吐舌头。到了夜里,楚庄王亲自巡视军营,听到营中的士兵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说:“斗令尹的神箭太可怕了,我们恐怕难以取胜!” 楚庄王于是派人故意在众人面前说:“从前先君文王的时候,听说戎蛮制造的箭最锋利,派人去询问,戎蛮就献上了两支箭样,名叫‘透骨风’,藏在太庙里,被斗越椒偷去了。现在这两支箭都已经射完了,大家不必担心。明天我们一定能打败他。” 众人这才安心。楚庄王又下令退兵到随国,宣称:“要发动汉东各国的军队,来讨伐斗氏。” 苏从说:“强敌就在眼前,一退就会被敌人趁机攻击,大王这是失策啊!” 公子侧说:“这是大王的假话罢了。我们去拜见大王,他肯定另有安排。” 于是,公子侧和公子婴齐夜里去见楚庄王。楚庄王说:“逆贼斗越椒势力正盛,只能用计取胜,不能和他硬拼。” 然后,他吩咐两位将领,如此这般地做好埋伏和准备。两位将领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鸡刚打鸣,楚庄王就率领大军撤退。斗越椒打探到确切消息后,立刻率领众人追击。楚军一路快速行军,已经过了竟陵,向北而去。斗越椒一天一夜急行二百多里,追到了清河桥。此时,楚军正在桥北做早饭,远远望见追兵赶来,便扔下炊具逃走了。斗越椒下令说:“抓住楚王,才能吃早饭!” 众人在疲惫不堪又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勉强继续前进,终于追上了楚军后队潘尪的军队。潘尪站在车中,对斗越椒说:“你一心想抓住楚王,为什么不快点往前冲?” 斗越椒以为这是好意,便放过潘尪,继续向前疾驰六十里,来到青山,遇到楚将熊负羁,斗越椒问道:“楚王在哪里?” 熊负羁回答:“大王还没到呢。” 斗越椒心中起疑,对熊负羁说:“你要是能帮我盯着楚王,等我得了天下,一定和你平分楚国。” 熊负羁说:“我看你的士兵又饿又累,先吃饱饭,才能打仗啊。” 斗越椒觉得有道理,便停下马车做饭。饭还没煮熟,就看见公子侧和公子婴齐两路楚军杀了过来。斗越椒的军队此时已经无力再战,只能往南逃窜。等他们回到清河桥时,发现桥已经被拆断了。原来,楚庄王亲自带兵,埋伏在桥的左右两侧,就等斗越椒过桥后,便拆断桥梁,断绝他的归路。斗越椒大惊失色,连忙吩咐手下测量河水深浅,打算渡河。这时,只听河对岸一声炮响,楚军在河畔大声喊道:“乐伯在此!逆贼斗越椒,赶快下马受缚!” 斗越椒怒不可遏,命令士兵隔河放箭。 乐伯的军队中有个小校,箭术精湛,名叫养繇基,军中都称他为神箭养叔。他向乐伯请战,希望能与斗越椒比试箭术。于是,养繇基站在河口大声喊道:“河面这么宽,箭怎么能射到对岸?听说令尹擅长射箭,我要和你比比高低。你可以站在桥边,我们各射三箭,生死有命!” 斗越椒问道:“你是什么人?” 养繇基回答:“我是乐将军部下的小将养繇基。” 斗越椒看他没什么名气,便说:“你要和我比箭,得让我先射三箭。” 养繇基说:“别说三箭,就是射一百箭,我又有什么可怕的!躲箭的不算好汉!” 于是,双方约束住后队人马,分别站在桥两边。斗越椒拉弓,先发一箭,恨不得把养繇基连头带脑射下河去。可正所谓 “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养繇基见箭射来,用弓梢轻轻一拨,那箭就掉进了水里。他高声喊道:“快射,快射!” 斗越椒又搭上第二支箭,仔细瞄准后,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养繇基身子往下一蹲,那支箭从他头顶飞过。斗越椒叫道:“你说不许躲闪,怎么蹲下躲箭?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养繇基回答:“你还有一箭,我现在不躲,要是这箭射不中,就得让我射了。” 斗越椒心想:“他要是不躲闪,这箭肯定能射中。” 于是,他拿起第三支箭,端端正正地射出去,大喊一声:“着了!” 养繇基两脚稳稳站定,一动不动,箭飞来的时候,他张开大口,竟然把箭头咬住了。斗越椒三箭都没射中,心里已经开始慌张,可大丈夫有言在先,不好失信,便叫道:“那让你也射三箭,要是射不中,还得让我射。” 养繇基笑着说:“要三箭才射中你,那我就是初学者了。我只需一箭,就能要了你的命!” 斗越椒说:“你口气这么大,想必有点本事,随便你射吧。” 他心里想着:“哪能一箭就射中?要是一箭射不中,我就喝止他。” 于是,他壮着胆子,等着养繇基射箭。可谁知道,养繇基的箭百发百中。这时,养繇基拿起箭,喊道:“令尹,看箭!” 他假装拉了拉弓,却没把箭射出去。斗越椒听到弓弦响,以为箭来了,连忙向左一闪。养繇基说:“箭还在我手里,都没上弓呢。咱们说好了,‘躲闪的不算好汉’,你怎么又躲开了?” 斗越椒说:“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箭!” 养繇基又假装拉响弓弦,斗越椒又往右一闪。就在他闪身的瞬间,养繇基迅速射出一箭,斗越椒没料到箭来得这么快,躲闪不及,这箭直直地贯穿了他的脑袋。可怜斗越椒,做了楚国好几年令尹,如今却死在小将养繇基的一箭之下!髯仙写诗道:“人生知足最为良,令尹贪心又想王;神箭将军聊试技,越椒已在隔桥亡。” 斗越椒的军队又饿又累,看到主将中箭,顿时吓得四散奔逃。楚将公子侧和公子婴齐分路追击,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斗越椒的儿子斗贲皇逃到了晋国,晋侯任用他为大夫,把苗邑封给他,人们称他为苗贲皇。 楚庄王大获全胜,传令班师回朝,凡是被俘虏的人,都在军前斩首。大军高奏凯歌回到郢都,楚庄王下令将斗氏宗族不论大小,全部斩首。只有斗班的儿子,名叫克黄,担任箴尹一职。当时,楚庄王派使者前往齐国和秦国进行外交访问,斗克黄奉命出使齐国。他完成任务返回,走到宋国时,听说了斗越椒叛乱的事情。身边的人说:“不能回楚国了!” 斗克黄却说:“国君就像天一样,天命怎么能抛弃呢?” 他毅然驾车回到郢都,复命完毕后,主动到司寇那里请求囚禁自己,说:“我的祖父子文曾经说过,‘斗越椒有反叛之相,必定会导致家族灭亡。’临终前嘱咐我父亲逃到别的国家。我父亲世代受楚国的恩情,不忍心离开,结果被斗越椒杀害。如今果然应验了祖父的话!我既不幸成为逆臣的族人,又不幸违背了先祖的教诲,今天被处死是我应得的。我怎么敢逃避刑罚呢?” 楚庄王听说后,感叹道:“子文真是神人啊。况且他治理楚国有大功,我怎么忍心断绝他的后代呢?” 于是赦免了斗克黄的罪行,还说:“斗克黄宁死也不逃避刑罚,是忠臣啊。” 楚庄王恢复了他的官职,并给他改名为斗生,意思是他本该被处死却得以存活。 楚庄王嘉奖养繇基一箭立功,重重地赏赐了他,让他统领亲军,担任车右之职。由于令尹一职空缺,楚庄王听说沈尹虞邱贤能,便让他暂时主持国事。楚庄王在渐台大摆宴席,宴请群臣,妃嫔也一同出席。楚庄王说:“我已经六年没有享受钟鼓之乐了。如今叛臣伏诛,四方边境安宁,我想和各位爱卿一起畅快游玩一天,这场宴会就叫‘太平宴’。文武大小官员都来赴宴,大家一定要尽情欢乐。” 群臣纷纷再次下拜,依次就座。厨师上菜,太史演奏音乐。大家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兴致仍然不减。楚庄王命人点上蜡烛,继续饮酒,还让宠爱的许姬姜氏给各位大夫敬酒,众人都起身站着饮酒。突然,一阵怪风把堂中的蜡烛全部吹灭,左右侍从还没来得及取火。这时,席中有一个人见许姬美貌,便在黑暗中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许姬左手用力挣脱,右手抓住那人的冠缨,一用力,冠缨断了,那人惊慌失措,连忙放手。许姬拿着断缨,走到楚庄王面前,贴着他的耳朵奏报:“我奉大王之命,给百官敬酒,其中有一人无礼,趁着蜡烛熄灭,强行拉我的袖子。我已经抓住了他的冠缨,大王可以马上让人点火,查看是谁。” 楚庄王急忙命令掌灯的人:“先别点灯!我今天设宴,就是要和各位爱卿尽情欢乐。大家都把冠缨解下来,痛痛快快地喝酒,不解下冠缨的人就是不尽兴。” 于是,百官都解下了冠缨,这才允许掌灯,最终也没人知道拉许姬袖子的人是谁。宴会结束后,许姬回宫对楚庄王说:“我听说‘男女之间要保持庄重’,更何况是君臣之间呢?今天大王让我给各位大臣敬酒,是为了表示敬意。有人拉我的袖子,大王却不追查,怎么能严肃上下的礼仪,端正男女的区别呢?” 楚庄王笑着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古时候,君臣举行宴会,按礼仪饮酒不超过三杯,而且只在白天举行,不在夜里。今天我让群臣尽情欢乐,还点上蜡烛继续喝酒,酒后出现狂态,这是人之常情。如果追查并治罪,虽然能彰显你的贞节,却会伤了大臣们的心,让大家都不高兴,这可不是我设宴的初衷。” 许姬听后,十分叹服。后世把这场宴会称为 “绝缨会”。髯翁写诗道:“暗中牵袂醉中情,玉手如风已绝缨;尽说君王江海量,畜鱼水忌十分清。” 一天,楚庄王和虞邱谈论政事,一直谈到深夜才回宫。夫人樊姬问道:“朝中今天有什么事,怎么回来这么晚?” 楚庄王说:“我和虞邱谈论政事,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樊姬又问:“虞邱是个怎样的人?” 楚庄王回答:“他是楚国的贤能之士。” 樊姬说:“依我看,虞邱未必贤能!” 楚庄王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虞邱不贤能呢?” 樊姬说:“臣子侍奉国君,就像妇人侍奉丈夫一样。我身为后宫之主,凡是宫中容貌美丽的女子,都会推荐给大王。如今虞邱和大王谈论政事,常常谈到深夜,却从未听说他推荐过一个贤能的人。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而楚国的贤才无穷无尽。虞邱想用一个人的智慧,掩盖无数贤才,又怎么能称得上贤能呢?” 楚庄王觉得樊姬说得很有道理。第二天早上,他把樊姬的话告诉了虞邱。虞邱说:“我没想到这一点,我马上想办法。” 于是,虞邱开始在群臣中广泛寻访贤才。斗生提到蒍贾的儿子蒍敖很贤能,说:“他为了躲避斗越椒的迫害,隐居在梦泽,这个人有将相之才。” 虞邱把这件事告诉了楚庄王。楚庄王说:“伯嬴(蒍贾字伯嬴)是个有智慧的人,他的儿子肯定也不一般。要不是你说,我差点忘了他。” 楚庄王立即命令虞邱和斗生驾车前往梦泽,把蒍敖接回朝廷任用。 话说蒍敖字孙叔,人们都称他为孙叔敖。他带着母亲逃难,居住在梦泽,靠耕种田地维持生计。有一天,孙叔敖扛着锄头出门,在田里看到一条两头蛇,他惊恐地说:“我听说两头蛇是不祥之物,见到的人必死无疑,我恐怕活不成了!” 但他又转念一想:“要是留下这条蛇,万一后人再看到,也会丧命,不如我一个人承担!” 于是,他挥动锄头杀死了蛇,把它埋在田埂边,然后哭着跑回家,向母亲诉说了这件事。母亲问他原因,孙叔敖回答:“听说见到两头蛇的人必死,我现在已经看到了,恐怕不能为母亲养老送终了,所以才哭泣。” 母亲又问:“蛇现在在哪里?” 孙叔敖说:“我怕后人再看到,已经把它杀了埋掉了。” 母亲安慰他说:“人只要有一点善念,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你看到两头蛇,担心连累别人,把它杀了埋掉,这份善举可不止一点善念啊!你肯定不会死,而且还会获得福报。” 过了几天,虞邱等人带着使命前来,要任用孙叔敖。母亲笑着说:“这就是你埋蛇的回报啊。” 孙叔敖和母亲跟着虞邱回到郢都。 楚庄王一见到孙叔敖,和他交谈了一整天,非常高兴,说:“楚国的大臣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 当天就任命他为令尹。孙叔敖推辞说:“我出身田野,突然执掌国家大政,怎么能让众人信服呢?请让我排在各位大夫之后吧!” 楚庄王说:“我了解你,你就别推辞了。” 孙叔敖再三谦让,最终接受了令尹的任命。他深入研究楚国的制度,制定了军法:军队行军时,在右边的士兵,要靠近车辕做好战斗准备;在左边的士兵,要寻找草料,为宿营做准备;前锋负责侦察敌情,谋划策略;中军掌控全局,不被干扰;后军作为精锐,作战时充当奇兵,撤退时负责断后。(前锋负责侦察敌情,谋划策略,是指军旗在前,侦察敌人的动静,并做好应对的谋划。中军掌控全局,是说军事谋略都由中军制定,其他部队不能随意干扰。后军作为精锐,是指用精锐部队作为后军,战斗时作为奇兵突袭,撤退时用来断后。)楚王的亲兵分为二广,每广有战车十五辆,每辆战车配备一百名步兵,后面还有二十五名游动士兵。右广负责丑、寅、卯、辰、巳五个时辰;左广负责午、未、申、酉、戌五个时辰。每天鸡鸣时分,右广套好马车,随时准备出发,到了中午,由左广接替,黄昏时结束。内宫的侍卫分班轮流,专门负责巡逻亥、子两个时辰,以防发生意外变故。楚庄王任命虞邱统领中军,公子婴齐统领左军,公子侧统领右军,养繇基统领右广,屈荡统领左广。军队按时进行检阅,都有固定的仪式,三军纪律严明,百姓生活不受干扰。孙叔敖还修筑了芍波,大力发展水利,使六蓼地区灌溉农田万顷,百姓都对他赞颂有加。楚国的大臣们看到楚庄王宠信孙叔敖,心里都不服气,可等看到孙叔敖办事井井有条,无不感叹道:“楚国真是幸运,得到这样的贤臣,子文仿佛又复活了!” 当初令尹子文善于治理楚国,如今有了孙叔敖,就像子文再生一样。 这时,郑穆公姬兰去世,世子姬夷即位,这就是郑灵公。公子宋和公子归生执掌国政,他们在晋国和楚国之间摇摆不定,还没决定依附哪一方。楚庄王和孙叔敖商议,打算出兵讨伐郑国,突然听说郑灵公被公子归生杀害。楚庄王说:“我讨伐郑国更有理由了!” 不知道公子归生为什么要弑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衵服戏朝 话说公子归生字子家,公子宋字子公,二人都是郑国贵族出身的卿大夫。郑灵公姬夷元年,公子宋和归生相约早起,准备入宫拜见灵公。公子宋的食指,忽然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什么是食指呢?第一根手指叫拇指,第三根叫中指,第四根叫无名指,第五根叫小指。唯独第二根手指,人们取食物时大多会用到它,所以称为食指。)公子宋把食指跳动的情形,展示给归生看,归生感到十分诧异。公子宋说:“没什么稀奇的。我每次食指跳动,当天必定能尝到珍奇美味。之前出使晋国时吃到石花鱼,后来出使楚国,一次吃到天鹅,一次吃到合欢橘,食指都提前跳动,没有一次不灵验。不知道今天又能尝到什么美味呢?” 他们快到宫门时,内侍急匆匆地传命,召唤宰夫。公子宋问内侍:“你召唤宰夫做什么?” 内侍回答:“有郑国的客人从汉江来,捕获了一只大鼋,重达二百多斤,献给了主公,主公收下并赏赐了他。现在大鼋被绑在堂下,让我叫宰夫来宰杀烹饪,准备用来宴请各位大夫。” 公子宋说:“珍奇美味就在这儿了,我的食指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跳动呢?” 进入朝堂后,他们看到堂柱旁绑着的大鼋个头极大,二人相视一笑,拜见灵公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灵公问道:“你们二人今天为何面带喜悦之色?” 公子归生回答:“宋和我入朝时,他的食指忽然跳动,还说‘每次这样,必定能尝到珍奇美味’。如今看到堂下有这么大的鼋,料想主公烹饪后,定会让各位大臣品尝,他的食指灵验了,所以发笑。” 灵公开玩笑说:“灵验与否,还得由我决定!” 二人退下后,归生对公子宋说:“虽然有美味,但倘若国君不叫你,那该怎么办?” 公子宋说:“既然宴请众人,怎么会唯独遗漏我呢?” 到了傍晚,内侍果然挨个邀请各位大夫。公子宋欣然前往,见到归生便笑着说:“我就知道国君不得不召我。” 不一会儿,大臣们都到齐了,灵公下令安排座位,说道:“鼋是水族中的美味,我不敢独自享用,希望与各位爱卿一同品尝。” 大臣们齐声致谢:“主公享用美食都不忘臣等,我们该如何报答!” 众人坐定后,宰夫禀报鼋羹已经调好,于是先献给灵公。灵公尝了尝,觉得味道鲜美,便命人赐下鼋羹一鼎、象牙筷子一双,从下席开始分发,一直发到上席。发到第一、第二席时,只剩下一鼎鼋羹,宰夫禀报说:“羹已经分完了,只剩下这一鼎,请指示赐给何人?” 灵公说:“赐给子家。” 宰夫将鼋羹端到归生面前。灵公大笑道:“我下令遍赐各位爱卿,却偏偏缺了子公,看来是子公没这个口福吃鼋羹啊!他的食指哪里灵验了?” 原来,灵公故意吩咐厨师,少准备一鼎鼋羹,想让公子宋的食指不灵验,以此作为笑料。却不知公子宋早已在归生面前夸下海口,如今百官都能得到赏赐,唯独自己没有,他羞愤交加,径直走到灵公面前,用手指伸进鼎里,取出一块鼋肉吃了,说道:“我已经尝到了!食指怎么会不灵验?” 说完,直接快步走出朝堂。 灵公也大怒,扔下筷子说:“宋太无礼,竟敢欺侮我!难道以为郑国没有一把利刃,不能砍掉他的脑袋吗?” 归生等人纷纷离席跪地,说道:“宋仗着与主公亲近,想分享主公的恩赐,不过是开个玩笑,怎敢对主公无礼?希望主公宽恕他!” 灵公心中怨恨难消,君臣不欢而散。归生赶忙跑到公子宋家中,将灵公发怒的事告诉他,还说:“明天你可得入朝谢罪。” 公子宋说:“我听说‘轻慢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轻慢他’。是国君先轻慢我,他不责备自己,反倒责备我吗?” 归生说:“话虽如此,但君臣之间,还是得去谢罪。” 第二天,二人一同入朝。公子宋随班行礼,丝毫没有惶恐认罪的言辞。反倒是归生心里不安,上奏说:“宋害怕主公责备他染指之失,特意前来请罪,紧张得说不出话,希望主公宽容他!” 灵公说:“我还怕得罪子公呢,子公怎会怕我?” 说完,拂袖而去。 公子宋出朝后,邀请归生到家中,私下对他说:“主公非常恼怒我,恐怕会杀了我,与其这样,不如先下手,事情成功了还能免死。” 归生连忙捂住耳朵说:“家里养了多年的牲畜,尚且不忍心杀掉,何况是一国之君,怎么能轻易说弑君谋逆的话呢?” 公子宋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泄露出去。” 归生便告辞离开了。 公子宋打听到归生和灵公的弟弟公子去疾交情深厚,经常往来,于是在朝堂上扬言:“子家(归生)和子良(公子去疾)日夜相聚,不知道谋划什么事,恐怕对国家不利。” 归生急忙拉着公子宋的胳膊,走到没人的地方,问道:“你这是什么话?” 公子宋说:“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谋划,我一定让你比我早死一天!” 归生素来懦弱,缺乏决断力,听了公子宋的话,十分害怕,问道:“你想怎么做?” 公子宋说:“主上无道,从分鼋羹这件事就能看出来。要是我们做成大事,我和你一起扶持子良为君,与晋国亲近,郑国就能保数年安宁。” 归生想了一会儿,缓缓回答:“随你怎么做,我不会泄露出去。” 公子宋于是暗中聚集家中众人,趁着灵公秋季祭祀在斋宫斋戒住宿,用重金贿赂灵公身边的人,半夜潜入斋宫,用土袋压在灵公身上,将他杀害,对外谎称 “灵公中邪暴毙”。归生知道这件事,却不敢声张。(孔子编写《春秋》时,记载:“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 放过了公子宋,却归罪于归生,因为归生身为执政大臣,害怕被诬陷而顺从叛逆,正所谓 “责任重大的人,受到的责备也重”。圣人的记载方式,是在告诫臣子,能不敬畏吗?) 第二天,归生和公子宋共同商议,打算拥立公子去疾为君。去疾大为惊恐,推辞说:“先君还有八个儿子,要是论贤能,我没有什么德行值得称道;要是论年长,有公子坚在。我宁可死,也不敢逾越规矩。” 于是,他们迎立公子坚即位,这就是郑襄公。 郑穆公一共有十三个儿子,灵公姬夷被弑杀,襄公姬坚继位,此外还有十一个儿子,分别是公子去疾字子良,公子喜字子罕,公子騑字子驷,公子发字子国,公子嘉字子孔,公子偃字子游,公子舒字子印,还有公子丰、公子羽、公子然、公子志。襄公忌惮弟弟们势力强大,担心日后生变,私下与公子去疾商议,想只留下去疾,把其他弟弟都赶走。去疾说:“先君梦见兰花而生下我们,占卜说‘这必定会昌盛姬氏宗族’。兄弟是公族,就像枝叶繁茂,树根才能繁荣,如果剪掉枝叶,树根就会暴露,很快就会枯萎。您要是能容纳他们,那是我的心愿。要是不能容纳,我就和他们一起走,怎么忍心独自留在这里,日后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君呢?” 襄公听后有所感悟,于是任命十一个弟弟都为大夫,一同参与郑国政务。公子宋派使者向晋国求和,以保郑国平安。这是周定王二年的事。 第二年,是郑襄公元年,楚庄王派公子婴齐为将领,率军讨伐郑国,质问:“为什么弑杀国君?” 晋国派荀林父救援,楚国于是转兵攻打陈国。郑襄公跟随晋成公在黑壤结盟。 周定王三年,晋国上卿赵盾去世,郤缺接替他成为中军元帅。郤缺听说陈国与楚国讲和,便向晋成公进言,让荀林父跟随成公,率领宋、卫、郑、曹四国讨伐陈国。晋成公在途中病逝,于是班师回朝。晋国立世子姬孺为君,这就是晋景公。这一年,楚庄王亲自统率大军,再次讨伐郑国,在柳棼与郑军对峙。晋国郤缺率军救援,打败楚军。郑国人都很高兴,唯独公子去疾面带忧虑之色。襄公感到奇怪,询问原因。去疾回答:“晋国打败楚国,只是偶然。楚国将会迁怒于郑国,晋国能长久依靠吗?恐怕很快就能看到楚国军队兵临城下了!” 第二年,楚庄王再次讨伐郑国,军队驻扎在颖水北岸。恰好公子归生病逝,公子去疾追究当年分鼋羹之事,杀了公子宋,将他的尸体暴露在朝堂上,还砍了子家(归生)的棺材,并驱逐他的族人。公子去疾派使者向楚王谢罪说:“我国有逆臣归生和宋,如今都已伏法。我国国君希望通过陈侯,与贵国结盟。” 庄王答应了。于是打算联合陈国、郑国在辰陵结盟,派使者约陈侯会面。使者从陈国回来,报告说:“陈侯被大夫夏征舒弑杀,国内大乱。” 有诗为证:“周室东迁世乱离,纷纷篡弑岁无虚;妖星入斗征三国,又报陈侯遇夏舒。” 话说陈灵公名叫陈平国,是陈共公陈朔的儿子,在周顷王六年继位。他为人轻浮、懈怠,毫无威严,还沉迷于酒色,热衷于游乐,对国家政务全然不理。他宠信两位大夫,一位姓孔名宁,一位姓仪名行父,这两人都是沉迷酒色之徒。国君和这两位大臣志趣相投,言语轻佻,毫无顾忌。当时朝中,有个贤臣叫泄冶,为人忠良正直,遇事敢于直言,陈侯君臣都很惧怕他。还有个大夫叫夏御叔,他的父亲公子少西,是陈定公的儿子。少西字子夏,所以御叔以夏为字,又称少西氏,世代担任陈国司马一职,在株林有封地。御叔娶了郑穆公的女儿为妻,她就是夏姬。 夏姬生得眉如蛾、眼含情,面容似桃花般娇艳,既有骊姬、息妫的美貌,又有妲己、文姜的妩媚。见到她的人,无不神魂颠倒。更有一件奇事,夏姬十五岁时,梦见一位高大男子,头戴星冠、身着羽服,自称是上界天仙,与她交合,并传授她吸精导气之法。凭借此术与人交往,能尽享欢娱,还能采阳补阴、驻颜不老,这就是所谓的 “素女采战之术”。夏姬在郑国未出嫁时,就与郑灵公的庶兄公子蛮私通,不到三年,公子蛮就去世了。后来,夏姬嫁给夏御叔为妻,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征舒。征舒字子南,十二岁时,御叔因病去世。夏姬因为有外交活动,便把征舒留在城内,让他跟随老师学习,自己则退居株林。 孔宁、仪行父从前与御叔同在朝中为官,关系友善,曾见过夏姬的美貌,各自都有引诱她的心思。夏姬有个侍女叫荷华,聪明伶俐、风流活泼,惯于为主母牵线搭桥。有一天,孔宁与征舒在郊外打猎,送征舒回株林,当晚就留宿在他家。孔宁费了一番心思,先与荷华勾搭上,送给她簪子、耳环,求她在主母面前引荐自己,最终得以与夏姬私会。他偷穿了夏姬的锦裆后离开,并向仪行父炫耀。仪行父十分羡慕,也用重金结交荷华,求她帮忙通融。夏姬平日里看到仪行父身材高大、鼻梁丰隆,也有与他亲近的想法,于是派荷华约他私会。仪行父准备了许多助战的奇药,以此讨好夏姬,夏姬对他的喜爱,更胜过孔宁。仪行父对夏姬说:“孔大夫得到了您的锦裆,如今我承蒙您垂爱,也希望能得到一件信物作为纪念,以表明您对我们一视同仁。” 夏姬笑着说:“锦裆是他自己偷去的,不是我送给他的。” 接着又附在他耳边说:“虽说同床共枕,但也难免有亲疏之分。” 于是,她解下自己穿的碧罗襦送给仪行父。仪行父十分高兴。从此,仪行父与夏姬往来更加密切,孔宁则渐渐被疏远了。有古诗为证:“郑风何其淫?桓武化已渺。士女竞私奔,里巷失昏晓。仲子墙欲逾,子充性偏狡。东门忆茹藘,野外生蔓草。搴裳望匪遥,驾车去何杳?青衿萦我心,琼琚破人老。风雨鸡鸣时,相会密以巧。扬水流束薪,谗言莫相搅!习气多感人,安能自美好?” 仪行父因为孔宁曾向他炫耀得到了夏姬的锦裆,如今自己得了夏姬的碧罗襦,也向孔宁夸耀起来。孔宁私下询问荷华,得知夏姬与仪行父关系密切,心中充满妒忌,却想不出拆散他们的办法,于是想出了一条计策。(陈灵公生性贪图淫乐,早就听闻夏姬的美貌,多次提及,十分倾慕,只恨没有机会亲近。)孔宁心想:“不如把陈灵公也拉进来,陈侯肯定会感激我。况且陈侯有个隐疾,医书上叫做‘狐臭’,也叫‘腋气’,夏姬肯定不喜欢。我去做个贴身帮衬的人,趁机调情,捞点好处。这样一来,仪大夫和夏姬的关系肯定会疏远一些,也能出出我这口醋意。好计策,好计策!” 于是,孔宁独自去见灵公。闲聊时,说起夏姬的美貌,称天下绝无仅有。灵公说:“我也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只是她年纪已近四十,恐怕就像三月的桃花,难免有些褪色了吧!” 孔宁说:“夏姬精通房中术,容颜反而更加娇嫩,常常如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而且她与人相处的妙处,更是非同寻常,主公只要一试,肯定会神魂颠倒。” 灵公听后,不禁欲火上升,面颊发红,对孔宁说:“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夏姬见上一面?我发誓不会辜负你!” 孔宁上奏说:“夏姬一直住在株林,那里竹木繁茂,适合游玩。主公明天一早,就说要去株林游玩,夏姬必定会设宴相迎。夏姬有个婢女叫荷华,很懂事理,我会把主公的意思传达给她,此事必定能成。” 灵公笑着说:“这件事全靠爱卿帮忙促成了。” 第二天,灵公传旨驾车,身着便服出游株林,只让大夫孔宁陪同。孔宁提前给夏姬送信,让她准备好饭菜等候,又把灵公的意思透露给荷华,让她转达。那边的夏姬,也是个行事大胆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灵公一心贪恋夏姬的美色,把出游当作幌子,真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稍微逛了一会儿,就来到了夏家。夏姬身着礼服出来迎接,把灵公请进大厅就座,行拜谒之礼后致辞说:“我的儿子征舒,外出求学去了,不知道主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的声音如同新莺啼叫,清脆悦耳。灵公看她的容貌,真如天仙下凡,六宫妃嫔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灵公说:“我只是偶然出来闲逛,贸然来到贵府,希望不要见怪。” 夏姬行礼回答说:“主公亲临,使寒舍增光。我准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没敢献上。” 灵公说:“既然已经麻烦准备了饭菜,就不必拘泥于礼仪。听说贵府的园亭雅致,我想进去看看,就在那里享用您准备的美食吧。” 夏姬回答说:“自从亡夫去世后,荒废的园子很久没有打扫了,恐怕怠慢了大驾,我先在这里向您赔罪!” 夏姬应对得体,灵公心中越发喜爱和敬重,便让夏姬:“换下礼服,带我到园中游览一番。” 夏姬换下礼服,露出一身淡雅的妆容,宛如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有一番雅致。夏姬在前引导,来到后园。园子虽然面积不大,但有高大的松树、秀丽的柏树,奇形怪状的石头、名贵的花卉,还有一方池塘、几座花亭。中间有一处高大的轩阁,朱红色的栏杆、锦绣的帷幕,十分开阔清爽,这是宴请宾客的地方。左右两边都有厢房。轩阁后面有几层曲房,回廊曲折,一直通向内室。园子里建有马厩,是养马的地方。园子西边有一片空地,留作射箭的场地。灵公观赏了一会儿,轩中的宴席已经摆好,夏姬拿着酒杯安排座次。灵公让她坐在旁边,夏姬谦让不敢。灵公说:“主人怎么能不坐呢?” 于是让孔宁坐在右边,夏姬坐在左边,说:“今天暂且抛开君臣的名分,只求尽情欢乐。” 饮酒的时候,灵公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姬,夏姬也含情脉脉地回视。灵公酒兴中带着痴迷,又有孔大夫在一旁附和,酒入快肠,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日落西山,左右侍从点上蜡烛,重新洗杯斟酒,灵公大醉,倒在席上呼呼大睡。孔宁私下对夏姬说:“主公一直倾慕您的美色,今天来这里,就是想与您亲近,您可不要拒绝。” 夏姬微笑着没有回答。孔宁见机行事,出去安顿好随驾的众人,自己也顺便找地方休息。夏姬准备好锦被绣枕,假意送到轩中,自己则去用香汤沐浴,等待灵公召唤,只留下荷华伺候灵公。不一会儿,灵公睡醒,睁眼问道:“你是谁?” 荷华跪下回答说:“我是荷华,奉主母之命,来伺候千岁爷爷。” 说着,端来酸梅醒酒汤。灵公问:“这汤是谁做的?” 荷华回答说:“是我煎的。” 灵公说:“你能做梅汤,能为我做媒吗?” 荷华假装不懂,回答说:“我虽然不常做媒,但也知道尽力效劳,只是不知道千岁爷中意谁?” 灵公说:“我为了你家主母,神魂都乱了!你要是能促成我的好事,我会重重赏赐你。” 荷华回答说:“主母残花败柳之身,恐怕配不上贵人,要是您不嫌弃,我马上带您进去。” 灵公非常高兴,立刻让荷华掌灯带路,曲曲折折,径直走进内室。夏姬点着灯独自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忽然听到脚步声,刚要开口询问,灵公已经走进屋内。荷华便拿着银灯出去了,灵公也不说话,拥着夏姬走进帷幕,宽衣解带,共入梦乡。灵公只觉夏姬肌肤柔滑细腻,令人陶醉,欢会之时,感觉她宛如处女。灵公感到奇怪,便问她。夏姬回答说:“我有保养的方法,即使生过孩子,只要过了三天,身体就会恢复如初。” 灵公感叹道:“我就算遇到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啊!” 其实论起灵公这方面的能力,本不如孔宁和仪行父二人,况且他还有隐疾,也没给夏姬带来什么特别的体验。但因为他是一国之君,夏姬不免带着三分势利,不敢表现出嫌弃,在枕席之间假意奉承,灵公却以为这是世间少有的奇遇。睡到鸡鸣时分,夏姬催促灵公起身,灵公说:“我能与你相交,再看六宫妃嫔,就如同粪土一般。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一点位置?” 夏姬怀疑灵公已经知道她与孔宁、仪行父的往来,便回答说:“我实话实说,自从先夫去世后,我难以自控,不免与他人有染。如今既然有幸侍奉君侯,从今往后,我一定会断绝外面的交往,怎敢再有二心,自取罪过!” 灵公高兴地说:“你平日里交往的人,不妨都告诉我,不必隐瞒。” 夏姬回答说:“孔宁、仪行父二位大夫,因为照顾我的遗孤,才与我有了私情,其他的人真没有了。” 灵公笑着说:“难怪孔宁说你与人相处的妙处非同寻常,他若不是亲身试过,怎么会知道?” 夏姬回答说:“我之前犯错,希望您能宽恕!” 灵公说:“孔宁有推荐贤人的功劳,我正感激他呢,你不要多心。只希望能常常与你相见,这份情谊不断,任凭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禁止。” 夏姬回答说:“只要主公能经常来,相见又有什么难的呢?” 不一会儿,灵公起身,夏姬脱下自己贴身的汗衫,给灵公穿上,说:“主公看到这件汗衫,就如同见到我一样!” 荷华拿着灯,沿着原路把灵公送回轩下。天亮后,厅里已经准备好早膳,孔宁率领随从驾车等候。夏姬请灵公到堂上行起居问安之礼,厨师献上饭菜,众人都得到了酒食犒劳。吃完饭后,孔宁为灵公驾车回朝。百官知道陈侯在外住宿,当天都聚集在朝门等候。灵公传令 “免朝”,直接进宫去了。仪行父拉住孔宁,盘问主公昨晚的住宿之处。孔宁无法隐瞒,只得如实相告。仪行父得知是孔宁推荐的,跺脚说:“这么好的人情,你怎么独自占了?” 孔宁说:“主公十分满意,下次你再做人情就是了。” 两人大笑着分开。 第二天,灵公早朝,行礼完毕,百官都散去,灵公把孔宁召到面前,感谢他推荐夏姬之事。又召来仪行父问道:“这么好玩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们两个却先去享受了,这是什么道理?” 孔宁和仪行父齐声说:“我们并没有这种事。” 灵公说:“这是美人亲口说的,你们就别隐瞒了。” 孔宁回答说:“就好比美食,臣子先尝;父亲有美食,儿子先尝。如果尝着不好吃,就不敢献给君主。” 灵公笑着说:“不对。好比熊掌,就算让我先尝也无妨。” 孔宁和仪行父都笑了。灵公又说:“你们两个虽然也和她有过往来,但她偏偏送了我信物。” 说着,扯起衬衣给他们看,说:“这就是美人送我的,你们两个有吗?” 孔宁说:“我也有。” 灵公问:“她送了你什么?” 孔宁撩起衣服,露出锦裆,说:“这就是夏姬送的。不仅我有,行父也有。” 灵公问仪行父:“你又有什么?” 仪行父解开碧罗襦给灵公看。灵公大笑说:“我们三个人,身上都有凭证,以后一起去株林,可来个连床大会了!” 一君二臣正在朝堂上嬉笑玩乐,这话传出朝门,惹恼了一位正直的大臣。他咬牙切齿,大声叫道:“朝廷是有法纪的地方,却如此胡作非为,陈国的灭亡,指日可待了!” 于是整理好衣服,拿着笏板,再次闯进朝门进谏。不知道这位官员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 话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两位大夫,都穿着夏姬赠送的贴身衣物,在朝堂上嬉笑玩乐。大夫泄冶听闻此事,赶忙整理好衣襟、拿着笏板,再次快步走进朝门。孔宁和仪行父二人,向来忌惮泄冶为人正直,今日见他不请自来,料想必定是来劝谏的,于是先行向灵公告辞退出。灵公正想从御座上起身,泄冶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服,跪地启奏道:“臣听闻‘君臣之间应秉持恭敬,男女之间要有分别’。如今主公未能推行《周南》那样的教化,致使国中有失节的妇人;而且君臣公然做出淫乱之事,还相互炫耀,朝堂之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廉耻丧尽,体统全无。君臣间的恭敬、男女间的分别,都已丧失殆尽!不恭敬就会产生轻慢,无分别就会引发混乱,轻慢且混乱,这可是亡国之道啊。君王务必改正!” 灵公听后,自觉羞愧,用袖子遮住脸说:“爱卿不必多言,我很快就会悔悟改正的!” 泄冶告辞走出朝门,孔宁和仪行父二人还在门外探听消息,见泄冶怒气冲冲地出来,赶忙闪进人群中躲避。泄冶早已瞧见,把二人叫出来,责备道:“君王有善举,臣子应当宣扬;君王有不善之处,臣子应当遮掩。如今你们自己做出不善之事,引诱君王犯错,还四处宣扬,让士民都公然知晓,这如何能成为百姓的榜样?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二人无言以对,只能连连称是,接受教诲。泄冶离开后,孔宁和仪行父进宫求见灵公,讲述了泄冶责备君王的话,并说:“主公从今往后可别再去株林游玩了!” 灵公问道:“你们二人还去不去?” 孔宁和仪行父回答说:“他是臣子劝谏君王,与我们无关。我们可以去,君王却不能去。” 灵公激动地说:“我宁可得罪泄冶,也绝不舍弃那快乐的地方!” 孔宁和仪行父又奏道:“主公要是再去,恐怕难以忍受泄冶的唠叨,这可如何是好?” 灵公问:“你们有什么办法,能让泄冶不再多言?” 孔宁说:“若要泄冶不再说话,除非让他开不了口。” 灵公笑着说:“他有自己的嘴巴,我怎么能禁止他开口呢?” 仪行父说:“孔宁的意思,我明白。人死了嘴巴就闭上了,主公为何不下旨杀了泄冶,这样就能享受终身的快乐了!” 灵公说:“我做不到。” 孔宁说:“我派人去刺杀他怎么样?” 灵公点头说:“随你们自己安排。” 二人辞朝出来,聚在一起商议。他们用重金雇来刺客,埋伏在要道上,等泄冶入朝时,突然冲出来将他杀害。国人都以为是陈侯指使的,却不知是孔宁和仪行父二人的阴谋。史臣为此称赞道:“陈丧明德,君臣宣淫;缨绅衵服,大廷株林。壮哉泄冶,独矢直音!身死名高,龙血比心。” 自从泄冶死后,君臣更加肆无忌惮,三人时常一同前往株林。起初一两次还是偷偷摸摸,后来习以为常,公然毫不避讳。国人作了一首《株林》的诗来讥讽他们,诗中写道:“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征舒字子南,诗人出于忠厚,所以诗中不直接提及夏姬,而是说 “夏南”,意思是他们是冲着夏南(征舒)来的。 陈侯本就是个没有德行的人,孔宁和仪行父二人一味奉承迎合,不顾廉耻。再加上夏姬善于周旋,调和关系,竟然弄成了一女三男同欢同乐的荒唐局面,他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征舒渐渐长大懂事,看到母亲的所作所为,心如刀绞,只是碍于陈侯的身份,无可奈何。每次听说陈侯要来株林,他往往找借口避开,落得个眼不见为净。而那几个沉迷淫乐的人,也觉得征舒不在更加方便。时光飞逝,征舒年满十八岁,长得身材高大、体魄健壮,力气很大,还擅长射箭。灵公为了讨夏姬欢心,让征舒继承父亲的职位,担任司马,执掌兵权。征舒谢恩后,回到株林拜见母亲夏姬。夏姬说:“这是陈侯的恩典,你应当恪尽职守,为国家分忧,不必分心家事。” 征舒辞别母亲,入朝处理政务。 有一天,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二人又来到株林,住在夏家。征舒因为感激继承爵位的恩情,特意回家设宴,款待灵公。夏姬因为儿子在场,不敢出来作陪。酒喝到兴处,君臣又相互调笑,手舞足蹈。征舒厌恶他们的丑态,退到屏风后面,偷偷听他们说话。灵公对仪行父说:“征舒身材魁梧,有点像你,莫不是你生的?” 仪行父笑着说:“征舒双目炯炯有神,和主公极为相像,肯定是主公的孩子。” 孔宁在一旁插嘴道:“主公和仪大夫年纪还小,生不出他来。他的父亲多得很,是个杂种,连夏夫人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三人拍手大笑。征舒不听则已,一听这话,羞愤之心顿时难以遏制,正所谓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暗中把夏姬锁在内室,从便门溜出去,吩咐随行的军兵:“把府第团团围住,不许让陈侯和孔宁、仪行父二人跑了。” 军兵领命,齐声呐喊,包围了夏府。征舒身着戎装,手持利刃,带着几个得力家丁,从大门杀了进去,口中大喊:“快抓淫贼!” 此时,陈灵公还在那里胡言乱语、嬉笑饮酒。孔宁听到动静,说道:“主公不好了!征舒摆这宴席,没安好心。如今他带兵杀来了,要抓淫贼。快跑吧!” 仪行父说:“前门被围,得从后门走。” 三人经常在夏家进出,对这里的路径都很熟悉。陈侯还指望跑到内室,向夏姬求救,却发现中门被锁,惊慌失措,急忙向后园逃去。征舒在后面紧追不舍。陈侯记得东边马厩有矮墙可以翻越,便朝着马厩跑去。征舒喊道:“昏君,别跑!” 拉开弓,嗖的一箭射去,却没射中。陈侯跑进马厩,想要躲藏,却惊得群马嘶鸣,赶忙又退了出来。征舒刚好赶到,又是一箭,正中陈侯心口。可怜陈侯平国,做了十五年诸侯,今日竟死在马厩之下!孔宁和仪行父见陈侯向东跑,知道征舒肯定会去追,便往西边的射箭场逃去。征舒果然只追陈侯,孔宁和仪行父二人从狗洞钻了出去,没敢回家,光着身子逃到楚国去了。 征舒射死陈侯后,带兵入城,对外只说陈侯酒后暴病身亡,留下遗命立世子午为君,这就是陈成公。陈成公心里痛恨征舒,却又无力制服他,只能隐忍不发。征舒也害怕诸侯兴兵讨伐,便强行逼迫陈侯前往晋国朝见,以此结好晋国。 再说楚国使臣,奉命约陈侯到辰陵会盟,还没到陈国,就听说陈国发生内乱,便返回楚国。恰好孔宁和仪行父二人逃到楚国,他们见到楚庄王,隐瞒了君臣淫乱的实情,只说:“夏征舒造反,杀了陈侯平国。” 这与楚国使臣听到的说法一致。楚庄王于是召集众臣商议。楚国的一位公族大夫,屈氏,名巫,字子灵,是屈荡的儿子。此人容貌英俊,文武双全,只是有个毛病,贪恋女色,特别推崇彭祖的房中术。几年前,他曾出使陈国,遇到夏姬出游,看到她的美貌,又听说她善于养生之术,能保持年轻,心里十分爱慕。此时听说征舒弑君,便想借此机会掳走夏姬,极力劝说楚庄王出兵讨伐陈国。令尹孙叔敖也说:“陈国的罪行应当讨伐。” 楚庄王于是下定决心。这一年是周定王九年,也是陈成公午元年。 楚庄王先传一道檄文到陈国,檄文上写道:“楚王昭告你们:少西氏(夏征舒)弑杀他的国君,神人共愤。你们陈国无力讨伐,寡人将替你们征讨。罪责只归一人,其余臣民,安心听从安排,不要惊慌。” 陈国看到檄文,人人都将罪责归咎于征舒,巴不得楚国来惩治他,于是没有做抵御外敌的准备。 楚庄王亲自率领三军,带着公子婴齐、公子侧、屈巫等一众大将,行军迅速,直抵陈国都城,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安抚百姓,秋毫无犯。夏征舒知道人心怨恨自己,偷偷逃到株林。当时陈成公还在晋国未归。大夫辕颇与诸位大臣商议:“楚王为我们讨伐罪人,诛杀的只是征舒。不如抓住征舒献给楚军,再派使者求和,这样可以保全国家,这是上策。” 群臣都表示赞同。辕颇于是命令儿子侨如,带兵前往株林,捉拿征舒。侨如还没出发,楚兵已经抵达城下。陈国长期政令废弛,况且陈侯不在国内,百姓做主,打开城门迎接楚军。楚庄王整顿队伍进城。众将把辕颇等人带到楚庄王面前,庄王问:“征舒在哪里?” 辕颇回答:“在株林。” 庄王又问:“你们谁不是臣子,为何容忍这个逆贼,不加以讨伐?” 辕颇回答:“不是不想讨伐,而是力量不足。” 庄王随即命令辕颇为向导,亲自率领大军前往株林,留下公子婴齐的军队驻扎在城中。 再说征舒正打算收拾家财,带着母亲夏姬逃到郑国。就差那么一会儿,楚兵包围了株林,将征舒抓住。楚庄王下令把他囚禁在后车,又问:“怎么不见夏姬?” 派将士搜查她家,在园子里找到了夏姬。婢女荷华逃走了,不知去向。夏姬向楚庄王行再拜之礼,说道:“不幸国乱家亡,我一介妇人,性命全掌握在大王手中。倘若您怜悯宽恕我,我愿意充当婢女供您驱使!” 夏姬容貌艳丽,言辞又端庄文雅,楚庄王一见,心旌荡漾,对众将说:“楚国后宫佳丽虽多,但像夏姬这样的极为少见。我想纳她为妃嫔,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屈巫劝谏道:“不行,不行!主公出兵陈国,是为了讨伐他们的罪行。如果纳夏姬为妃,那就是贪图美色了。讨伐罪行是正义之举,贪图美色则是淫乱之行。以正义开始却以淫乱结束,霸主的行为不该如此。” 楚庄王说:“子灵说得很对,我不敢纳她了。只是这个妇人堪称世间尤物,若再让我看到她,我肯定无法克制自己。” 于是让军士凿开后墙,放她离去。 当时将军公子侧在一旁,也贪恋夏姬的美貌,见楚庄王不打算收留她,便跪地请求:“臣中年丧妻,恳请大王把她赐给我做妻子。” 屈巫又上奏说:“大王不能答应。” 公子侧生气地说:“子灵你不让我娶夏姬,这是为什么?” 屈巫说:“这个妇人是天地间的不祥之物,据我所知:她让子蛮夭折,害死御叔,导致陈侯被杀,夏南丧命,孔宁、仪行父出逃,陈国灭亡,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天下美丽的女子众多,何必非要娶这个淫乱的女子,给自己留下后患呢?” 楚庄王说:“照子灵这么说,我也害怕了!” 公子侧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娶了。只是有一点,你说主公娶不得,我也娶不得,难道你要娶她不成?” 屈巫连忙说:“不敢,不敢!” 楚庄王说:“这女子没人要,大家肯定会争抢。听说连尹襄老最近丧偶,把夏姬赐给他做继室吧。” 当时襄老带兵出征,就在后队。楚庄王把他召来,将夏姬赐给了他,二人谢恩后离去。公子侧也就作罢了。只是屈巫劝谏楚庄王,又阻拦公子侧,本是想把夏姬留给自己;见楚庄王把夏姬赐给襄老,暗暗叹息:“可惜,可惜!” 又心想:“这个老头,怎么能配得上那个妇人?用不了一年半载,她肯定又会成为寡妇,到时候再想办法。” 这是屈巫心里的想法,嘴上却没说出来。 楚庄王在株林住了一晚,又回到陈国都城,公子婴齐迎接他进城。楚庄王传令把征舒从栗门押出,处以车裂之刑,就像齐襄公处置高渠弥那样。史臣写诗道:“陈主荒淫虽自取,征舒弑逆亦违条;庄王吊伐如时雨,泗上诸侯望羽旄。” 楚庄王下令处置完征舒后,仔细查看了陈国的版图,决定把陈国灭掉,改为楚国的一个县。他任命公子婴齐为陈公,让他镇守陈国。陈国大夫辕颇等人,都被带回楚国郢都。南方的附属国,听说楚王灭掉陈国回国,都前来朝贺,楚国各个县的长官,自然也不例外。只有大夫申叔时,出使齐国还没回来。当时齐惠公去世,世子无野即位,这就是齐顷公。齐国和楚国一向交好,所以楚庄王派申叔时前往齐国,行吊唁旧君、祝贺新君即位之礼。(这次出使在楚国讨伐陈国之前。在楚庄王回到楚国三天后,申叔时才回来复命,之后便退下,没有说一句祝贺的话。) 楚庄王派内侍传话责备他说:“夏征舒大逆不道,弑杀他的国君,我讨伐他的罪行并将其处死,把陈国版图纳入楚国,正义的名声传遍天下。诸侯和县公们,没有不前来祝贺的,唯独你一言不发,难道你认为我讨伐陈国的举动不对吗?” 申叔时跟随使者求见楚王,请求当面把话说完,楚庄王答应了他。申叔时说:“大王听说过‘蹊田夺牛’的说法吗?” 楚庄王说:“没听说过。” 申叔时说:“如今有个人牵着牛抄近路从别人的田地里经过,踩坏了人家的庄稼,田主一怒之下抢走了他的牛。如果这个案子摆在大王面前,您会怎么判决呢?” 楚庄王说:“牵牛踩坏田地,造成的损失并不多。抢走人家的牛,就太过分了!我要是判决这个案子,会对牵牛的人稍加责备,然后把牛还给他。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申叔时说:“大王对断案如此明白,怎么在处理陈国的事情上却糊涂了呢?征舒有罪,不过是弑杀国君,还没到亡国的地步;大王讨伐他的罪行就足够了。又夺取他的国家,这和牵牛踩田有什么区别呢?又有什么可祝贺的呢?” 楚庄王跺脚说:“说得太好了!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申叔时说:“大王既然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为什么不效仿归还牛的做法呢?” 楚庄王立刻召见陈国大夫辕颇,问:“陈国国君在哪里?” 辕颇回答说:“之前去了晋国,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说完,不禁流下眼泪。楚庄王神色凄惨地说:“我应当重新封立你们的国家,你可以去迎接陈国国君并拥立他。让陈国世世代代归附楚国,不要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辜负我的恩德。” 又召见孔宁和仪行父,吩咐道:“放你们回国,共同辅佐陈国国君!” 辕颇心里明白孔宁和仪行父是陈国的祸根,但不敢在楚王面前说出来,只是含糊地一起拜谢后离开。 他们快出楚国边境时,正好遇到陈国国君陈侯午从晋国回来,陈侯午听说自己的国家已经被灭,也打算前往楚国,面见楚王。辕颇于是向他讲述了楚王的好意,君臣二人一同前往陈国。陈国守将公子婴齐,已经接到楚王的命令,要召回本国,于是把陈国版图交割归还,自己回到楚国去了。这是楚庄王的一大善举。髯翁写诗道:“县陈谁料复封陈?跖舜还从一念新;南楚义声驰四海,须知贤主赖贤臣。” 孔宁回到陈国,不到一个月,大白天仿佛看到夏征舒来索命,因此得了疯病,自己跳进池塘里淹死了。孔宁死后,仪行父梦见陈灵公、孔宁和征舒三人,来抓他到天帝那里去对质,在梦中大为惊恐,从此也得了急病去世。(这就是淫乱之人的报应啊!) 再说公子婴齐回到楚国后,进宫拜见楚庄王,还自称陈公婴齐。楚庄王说:“我已经恢复了陈国,会另外想办法来补偿你。” 公子婴齐便请求把申吕之地赏赐给他,楚庄王准备答应。屈巫上奏说:“申吕之地的赋税,是国家用来抵御晋国侵犯的依靠,不能用来作为赏赐。” 楚庄王于是作罢。等到申叔时告老,楚庄王封屈巫为申公,屈巫没有推辞。公子婴齐因此和屈巫产生了嫌隙。这一年是周定王十年,也就是楚庄王十七年。 楚庄王认为陈国虽然已经归附南方的楚国,但郑国仍然跟随晋国,不肯臣服于楚国,于是和各位大夫商议对策。令尹孙叔敖说:“我们讨伐郑国,晋国必定会来救援,没有大军可不行。” 楚庄王说:“我正是这么想的。” 于是出动全部三军和两广的兵力,浩浩荡荡地向荥阳进发,连尹襄老担任前部将领。出发时,勇将唐狡请求说:“郑国是个小国,不值得劳烦大军出动,我愿意率领自己部下的一百人,提前一天出发,为三军开路。” 襄老赞赏他的志向,同意了他的请求。唐狡所到之处奋力作战,阻挡他的敌人纷纷战败,军队一路畅通无阻,每天晚上还清扫营地,等待大军到来。楚庄王率领众将直接抵达郑国郊外,没有遇到一兵一卒的阻拦,也没有耽误一天行程。 楚庄王对行军如此神速感到奇怪,对襄老说:“没想到你年纪大了却更加勇猛,竟然如此奋勇前进!” 襄老回答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副将唐狡奋力作战的结果。” 楚庄王立刻召见唐狡,想要重重赏赐他。唐狡回答说:“我已经受到君王很多赏赐,今天只是聊表报效之心,怎么敢再接受赏赐呢?” 楚庄王惊讶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你,你在哪里受过我的赏赐?” 唐狡回答说:“在绝缨会上,拉住美人衣袖的人就是我。承蒙君王不杀之恩,所以我舍命相报。” 楚庄王叹息说:“唉!如果我当时点烛治罪,怎么能得到此人拼死效力呢?” 他命令军正记录下唐狡的首功,等平定郑国之后,准备重用他。唐狡对别人说:“我得罪了君王,君王隐瞒不杀我,所以我要报答他。然而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我不敢以罪人身份求取日后的赏赐。” 当晚,唐狡就逃走了,不知去向。楚庄王听说后,感叹道:“真是一位壮烈之士啊!” 大军攻破郑国郊关,直接抵达城下。楚庄王下令,在城的四面修筑长长的围墙进行围攻,一共十七天,日夜不停。郑襄公依仗晋国的救援,没有立即求和。郑国军士死伤众多。城东北角崩塌了几十丈,楚国士兵正要登城,楚庄王听到城内哭声震天,心中不忍,指挥军队后退了十里。公子婴齐进言说:“城墙已经塌陷,正可乘势攻城,为什么要退兵呢?” 楚庄王说:“郑国知道了我们的威力,还不知道我们的仁德,暂且退兵以显示仁德。看看他们的态度,再决定是进是退。” 郑襄公听说楚军退兵,怀疑晋国的救兵已经到了,于是驱使百姓修筑城墙,男女都上城巡逻防守。楚庄王知道郑国没有投降的意思,又进兵包围了郑国。郑国坚守了三个月,实在支撑不住了。楚国将领乐伯率领众人从皇门率先登城,劈开城门。楚庄王下令,不许抢掠,三军纪律严明。楚军行进到宽阔的道路上时,郑襄公袒露上身,牵着羊来迎接楚军,致辞说:“我没有德行,不能侍奉大国,让君王发怒,带兵来到我的国家,我知道自己有罪!是存是亡,是生是死,都听从君王的命令。如果您念及先人的友好关系,不立刻消灭我的国家,延续我的宗庙祭祀,让我国能够像附属国一样,那就是君王的大恩大德了!” 公子婴齐进言说:“郑国力量耗尽才投降,赦免他们还会再次反叛,不如灭掉他们。” 楚庄王说:“如果申公还在,又会用‘蹊田夺牛’的道理来责备我了!” 随即指挥军队后退三十里。郑襄公亲自来到楚军营地,谢罪请求结盟,并留下他的弟弟公子去疾作为人质。 楚庄王率领军队向北班师,驻扎在郔地,这时谍报传来:“晋国任命荀林父为大将,先谷为副将,出动六百辆兵车,前来救援郑国,已经渡过黄河。” 楚庄王问众将说:“晋军就要到了,我们是回去,还是迎战?” 令尹孙叔敖回答说:“郑国还没有归服时,和晋国交战是应该的;现在已经得到郑国了,又要和晋国结仇,有什么用呢?不如保全军队回国,万无一失。” 宠臣伍参上奏说:“令尹的话不对。郑国认为我们力量不够,所以跟随晋国;如果晋国来了我们就避开,那真的显得我们不如晋国了。而且晋国知道郑国跟随楚国,一定会派兵到郑国,晋国来救援,我们也去救援,不也可以吗?” 孙叔敖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楚国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了。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即使吃了伍参的肉,又怎么能赎罪呢?” 伍参说:“如果作战取胜,那就说明令尹没有谋略;如果不能取胜,我的肉将被晋军吃掉,哪里还能轮到楚国人吃呢?” 楚庄王于是遍问众将,给每人发一支笔,让他们写在手掌上,主战的写 “战” 字,主退的写 “退” 字。众将写完后,楚庄王让他们张开手掌查验。只有中军元帅虞邱,以及连尹襄老、副将蔡鸠居、彭名四个人,手掌上写的是 “退” 字,其他公子婴齐、公子侧、公子谷臣、屈荡、潘党、乐伯、养繇基、许伯、熊负羁、许偃等二十多人,都写的是 “战” 字。楚庄王说:“虞邱老臣的意见,和令尹的一致,说‘退’的是对的。” 于是传令军队向南折返,第二天到黄河边饮马后回国。 伍参连夜求见楚庄王说:“君王为什么害怕晋国,要把郑国拱手让给他们呢?” 楚庄王说:“我并没有放弃郑国。” 伍参说:“楚国军队在郑国城下驻扎了九十天,才刚刚使郑国归服。现在晋国来了楚国却离开,让晋国能够以救援郑国为功劳而收服郑国,楚国从此就再也得不到郑国了,这不是放弃郑国又是什么呢?” 楚庄王说:“令尹说和晋国作战未必能取胜,所以才要离开。” 伍参说:“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荀林父刚刚担任中军将领,在众人中还没有树立起威信。他的副将先谷,是先轸的孙子,先且居的儿子,依仗着家族世代的功勋,而且刚愎自用、不讲仁义,不是能服从命令的将领。栾氏、赵氏这些人,都是累世名将,各有各的想法,号令不统一。晋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打败他们很容易。况且大王作为一国之主,却躲避晋国的各位大臣,会被天下人耻笑,更何况还想得到郑国呢?” 楚庄王惊讶地说:“我虽然不善于用兵,怎么会在晋国众臣之下呢?我听从你的意见,和晋国作战!” 当晚就派人告诉令尹孙叔敖,把战车的车辕都改为向北,进军到管城,等待晋军到来。不知道这场战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 晋景公即位三年时,听闻楚王亲自讨伐郑国,便打算出兵救援。于是任命荀林父为中军元帅,先谷为副将;士会为上军元帅,郤克为副将;赵朔为下军元帅,栾书为副将。赵括、赵婴齐担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担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担任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此外还有部将魏锜、赵旃、荀罃、逢伯、鲍癸等数十员,总共出动六百辆兵车,在夏六月从绛州出发。 大军抵达黄河口时,前哨侦察得知,郑城被楚军围困已久,因盼不到救援,已经向楚国投降,而楚军也准备向北撤兵了。荀林父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士会说:“救援已经来不及,与楚国交战也师出无名,不如班师回朝,等待下次机会。” 荀林父觉得有理,便下令众将准备班师。 这时,中军的一员上将挺身而出,说道:“不行,不行!晋国之所以能称霸诸侯,是因为能扶持危难的国家。如今郑国因救援不至,不得已向楚国投降,如果我们打败楚国,郑国必定会重新归附晋国。现在抛弃郑国,躲避楚国,小国还能依靠谁呢?晋国也将无法再称霸诸侯了!元帅如果一定要班师,小将我情愿率领本部人马继续前进。” 荀林父一看,说话的是中军副将先谷,字彘子。荀林父说:“楚王就在军中,楚军兵强将广,你带领偏师独自前进,就如同把肉丢给饿虎,能有什么用呢?” 先谷咆哮着大叫:“我要是不去,别人会说堂堂晋国,竟然没有一个敢作战的人,这难道不可耻吗?此行就算死在阵前,也能保全志气。” 说完,径直走出营门。 先谷遇到赵同、赵括兄弟,便告诉他们:“元帅害怕楚国,打算班师,我将独自渡河前进。” 赵同、赵括说:“大丈夫就应该这样。我们兄弟愿意率领本部人马跟随你。” 这三人不遵守将领的命令,擅自率军渡过了黄河。荀首发现赵同不见了,军士报告说:“已经跟随先将军去迎战楚军了。” 荀首大惊,赶忙告诉司马韩厥。 韩厥特地来到中军,拜见荀林父,说:“元帅难道没听说彘子已经渡河了吗?他如果遭遇楚军,必定会战败。您总领中军,彘子却让军队受损,罪责就全在您身上了。您打算怎么办呢?” 荀林父惊慌地询问对策。韩厥说:“事已至此,不如三军一起前进。如果获胜,您就有功劳。万一失败,六个人共同分担责任,不比您独自承担罪责要好吗?” 荀林父下拜说:“你说得对。” 于是传令三军一起渡河,在敖、鄗二山之间扎营。先谷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元帅不会违背我的意见。” 话说郑襄公得知晋军兵强马壮,担心一旦晋军战胜,会追究郑国归附楚国的罪责,于是召集众臣商议。大夫皇戍进言说:“我请求作为国君的使者前往晋军,劝说他们与楚国交战。如果晋军获胜,我们就归附晋国;如果楚军获胜,我们就归附楚国,选择强大的一方侍奉,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郑伯认为这个计谋不错,便派皇戍前往晋军,传达郑伯的命令:“我们国君盼望着贵国的救援,就像盼望及时雨一样。因为国家即将危亡,才暂时向楚国投降,以图自救,并非胆敢背叛晋国。楚军战胜郑国后骄傲自大,而且长期在外作战,已经疲惫不堪。晋国如果进攻,我们郑国愿意作为后援。” 先谷说:“打败楚国,收服郑国,就在此一举了。” 栾书却说:“郑国人反复无常,他们的话不可信。” 赵同、赵括则说:“属国来助战,这样的机会不可错过。彘子说得对。” 于是他们不听从荀林父的命令,和先谷一起,竟然与皇戍定下了与楚国作战的约定。 谁知道郑襄公又另外派使者前往楚军中,也劝说楚王与晋国交战,这分明是两边挑拨,坐观成败的意思。孙叔敖顾虑晋军兵力强盛,对楚王说:“晋人没有决战的意图,不如我们主动求和。如果求和不成,再交战,那么理亏的就是晋国了。” 庄王觉得有道理,便派蔡鸠居前往晋军,请求罢战讲和。荀林父高兴地说:“这是两国的福气啊!” 先谷却对着蔡鸠居大骂:“你们夺走我们的属国,又想用和谈来拖延我们。就算我家元帅愿意讲和,我先谷绝对不答应,一定要杀得你们片甲不留,才显我先谷的本事!赶紧回去告诉你们楚王,让他早早逃走,饶他一条性命!” 蔡鸠居被骂得狗血淋头,抱头鼠窜。刚要出营门,又遇到赵同、赵括兄弟,他们拔剑指着蔡鸠居说:“你要是再来,先让你吃我一剑!” 蔡鸠居出了晋营,又碰到晋将赵旃,赵旃拉弓对着他,说:“你就是我箭下的肉,早晚要把你擒住!麻烦你传个话,让你们那个蛮王小心点!” 蔡鸠居回到楚营,将这些事奏知庄王。庄王大怒,问众将:“谁敢去挑战?” 大将乐伯应声而出:“我愿意去!” 乐伯乘坐一辆战车,许伯为御者,摄叔为车右。许伯驾车快如疾风,径直逼近晋军营地。乐伯故意代替许伯握住缰绳,让许伯下车整理马匹和马鞅,以此显示自己的从容。有十几个晋军游兵经过,乐伯不慌不忙,一箭射去,就射倒一人;摄叔跳下车,单手就生擒一人,然后飞身上车,其余的晋军吓得大喊着逃走了。许伯继续驾车,朝着楚营飞驰而去。 晋军得知楚将挑战还杀了人,便分成三路追赶过来。鲍癸在中间,左边有逢宁,右边有逢盖。乐伯大声喝道:“我左边射马,右边射人,如果射错了,就算我输!” 于是将雕弓拉满,左右开弓,一箭接着一箭射去,箭无虚发,十分精准。左边连续射倒三四匹马,马倒下后,战车就无法行动了。右边逢盖的面门也中了一箭,被箭射伤的军士众多。左右两路的追兵都无法前进,只有鲍癸紧紧跟在后面,眼看就要追上了。乐伯只剩下一支箭,搭在弓上,正要射鲍癸,心想:“我这箭要是射不中,必定会被对方抓住。” 正在转念间,战车飞驰之际,跑出一头麋鹿,从乐伯面前经过。乐伯灵机一动,一箭朝着麋鹿射去,正好射中麋鹿的心脏。他让摄叔下车取了麋鹿,献给鲍癸,说:“希望这能充当您随从的食物。” 鲍癸见乐伯箭术如此高超,心中正害怕,便借着乐伯献麋鹿的机会,假意感叹道:“楚将有礼,我不能冒犯。” 于是指挥左右人马回车。乐伯不紧不慢地返回楚营。有诗为证:“单车挑战骋豪雄,车似雷轰马似龙。神箭将军谁不怕?追军缩首去如风。” 晋将魏锜得知鲍癸放走了乐伯,心中大怒,说:“楚人来挑战,晋国却没有一个人敢到军前,恐怕会被楚人笑话。小将我也愿意乘坐一辆战车,去探探楚国的实力。” 赵旃说:“小将我愿意和魏将军一起去。” 荀林父说:“楚国先来求和,然后才挑战。你们如果到了楚军那里,也要先谈谈和议,这才符合礼节。” 魏锜回答说:“小将我这就去请和。” 赵旃先送魏锜上车,对魏锜说:“将军去报复蔡鸠居出使之事,我去报复乐伯挑战之事,我们各做各的事。” 上军元帅士会听说赵旃、魏锜请求前往楚军,急忙来见荀林父,想要阻止他们。等他赶到中军时,这二将已经出发了。士会私下对荀林父说:“魏锜、赵旃自恃先辈的功劳,却得不到重用,心中常常心怀不满。况且他们血气方刚,不知进退,这次前去必定会激怒楚军。倘若楚军突然袭击我们,我们用什么来抵御呢?” 这时,副将郤克也来说:“楚国的意图难以捉摸,我们不可不防备。” 先谷却大叫道:“早晚都要厮杀,还防备什么!” 荀林父拿不定主意。士会退出来后对郤克说:“荀伯就像个木偶啊!我们应该自己想办法。” 于是让郤克约会上军大夫巩朔、韩穿,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分成三处,埋伏在敖山之前。中军大夫赵婴齐也担心晋军战败,提前派人在黄河渡口准备了船只。 再说魏锜一心嫉妒荀林父担任将领,想要败坏他的名声,在荀林父面前说去求和,到了楚军中,却直接请战然后返回。楚将潘党知道蔡鸠居出使晋营时受了晋将的辱骂,如今魏锜前来,正好可以报仇。他急忙赶到中军,此时魏锜已经出营离开了,于是策马追赶。魏锜走到大泽时,见追兵紧迫,正准备迎战,忽然看见泽中有六头麋鹿,他想起楚将乐伯射麋之事,便弯弓搭箭,也射倒一头麋鹿,让御者献给潘党,说:“之前承蒙乐将军赐给食物,现在我以此相报。” 潘党笑着说:“他是想让我照着之前的样子做啊!我要是继续追,就显得我们楚人无礼了。” 于是也让御者回车返回。魏锜回到晋营,谎称:“楚王不准讲和,一定要交锋,决一胜负。” 荀林父问:“赵旃在哪里?” 魏锜说:“我先走,他在后面,没有碰到。” 荀林父说:“楚国既然不准和,赵将军必然会吃亏。” 于是派荀罃率领二十辆軘车、一千五百名步卒,前去迎接赵旃。 赵旃在夜里来到楚军营地,在军门外面铺好席子,从车中取出酒,坐在那里饮酒。他让二十多个随从学说楚语,四下巡逻,得知了楚军的军号,混入营中。有士兵察觉他们是假冒的,上前盘问,这些人拔刀砍伤了士兵。楚营中顿时大乱,纷纷举火搜捕贼人,抓住了十几个人,其余的人逃出去,看见赵旃还安稳地坐在席子上,便扶起他,登上战车,却发现御人已经被楚军杀死了。 天色渐渐明亮,赵旃亲自驾车,可是马饿了跑不快。楚庄王听说营中有贼人逃走,亲自驾驶战车,率兵追赶,速度很快。赵旃担心被追上,便弃车逃进万松林里。楚将屈荡看见了,也下车追赶。赵旃把铠甲和下裳挂在小松树上面,轻身逃脱。屈荡取了铠甲、下裳以及车马,献给庄王。正要回车,望见一辆战车飞驰而来,一看,原来是潘党。潘党指着北面扬起的车尘,对楚王说:“晋军大队人马来了!” 其实这车尘是荀林父派来迎接赵旃的軘车。潘党远远望见,误以为是晋军主力,不免夸大其词,吓得庄王脸色如土。 忽然听到南方鼓角喧天,为首一位大臣,带着一队车马飞驰而来。这位大臣是谁呢?原来是令尹孙叔敖。庄王心下稍微安定,问:“相国怎么知道晋军来了,赶来救我?” 孙叔敖回答说:“我不知道。只是担心君王轻易前进,误闯进晋军之中,所以我先来救驾,随后三军都会赶到。” 庄王再次向北望去,见扬起的尘土不高,说:“这不是大军。” 孙叔敖说:“《兵法》上说:‘宁可我们逼迫敌人,不能让敌人逼迫我们。’众将既然都已经到齐,大王可以传令,只管向前冲杀。如果挫败晋军的中军,其余两军就无法立足了。” 庄王果然传令,让公子婴齐和副将蔡鸠居率领左军进攻晋军上军;公子侧和副将工尹齐率领右军进攻晋军下军;自己则率领中军两广的人马,直捣荀林父的大营。庄王亲自击鼓,众军一起擂鼓,鼓声如雷,车马疾驰,步卒跟着车马飞奔向前。晋军毫无准备,荀林父听到鼓声,才打算派人去探听,楚军已经漫山遍野,布满了晋军营地之外,真是出其不意。 荀林父惊慌失措,无计可施,只好传令全力混战。楚兵个个斗志昂扬,威风凛凛,就像海啸山崩、天塌地陷一般。晋兵则像刚从梦中惊醒、大醉初醒,还搞不清东南西北。“没准备的人遇到有备而来的人”,怎么能抵挡得住呢?一时间,晋军如鸟兽散,被楚兵像砍瓜切菜一样,一阵乱杀,被杀得七零八落。荀罃乘坐軘车,没有接到赵旃,却撞上了楚将熊负羁,双方交锋。楚兵大批涌来,荀罃寡不敌众,他所乘坐战车左边的骖马中箭先倒下,于是被熊负羁擒获。 晋将逢伯带着两个儿子逢宁、逢盖,同坐一辆小车,正忙着逃命。恰好赵旃脱身逃来,两只脚都磨破了,看到前面有乘车的人,便大声呼喊:“车里是什么人?求求你们带上我!” 逢伯听出是赵旃的声音,赶忙吩咐两个儿子:“赶紧驾车快走,千万别回头。” 两个儿子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旃随即喊道:“逢将军,载我一程!” 两个儿子对父亲说:“赵老头在后面叫我们呢。” 逢伯大怒,骂道:“你们既然看到了赵老头,就该让他上车!” 他喝令两个儿子下车,把缰绳交给赵旃,让他上车一起逃走。结果逢宁、逢盖没了车,最终死在乱军之中。 荀林父和韩厥从后营上车,带着残兵败将,沿着山的右边,顺着黄河边逃走,一路上丢弃的车马兵器不计其数。先谷从后面追上来,额头中了一箭,鲜血直流,他扯下战袍包扎伤口。荀林父指着他说:“你不是号称敢战吗,现在也成这样了?” 走到黄河渡口时,赵括也赶到了,抱怨说他的哥哥赵婴齐,私下里提前准备了船只,自己先渡过了黄河,“都不通知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荀林父无奈地说:“生死关头,哪里顾得上相互通报呢?” 赵括心里十分怨恨,从此和赵婴齐有了嫌隙。荀林父接着说:“我们的军队已经无力再战,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渡河。” 于是命令先谷到河边召集船只。可是那些船只都分散停泊在各处,一时半会儿根本凑不齐。 正当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沿河涌来无数人马。荀林父一看,原来是下军正副将赵朔、栾书,他们被楚将公子侧击败,带着残兵败将,也从这条路逃了过来。两支军队会合在岸边,人人都急于渡河,船只数量越发显得不足。往南望去,尘土飞扬,荀林父担心楚军乘胜追击,赶忙击鼓传令:“先渡过河的有赏!” 两支军队争抢船只,甚至自相残杀。等到船上挤满了人,后面的人还是拼命攀附,结果很多船因超载翻覆,又损坏了三十多艘。先谷在船上喝令军士:“只要有人攀着船舷、拉扯船桨的,就用刀砍他们的手。” 其他船上纷纷效仿。砍落的手指掉进船里,像飞花一样,捡都捡不完,最后都被丢进了河里。岸上哭声震天,山谷都回荡着,整个天地都显得昏暗凄惨,日色无光。史臣为此写诗道:“舟翻巨浪连帆倒,人逐洪波带血流。可怜数万山西卒,半丧黄河作水囚!” 后面又扬起尘土,原来是荀首、赵同、魏锜、逢伯、鲍癸等一众败将,陆续逃到。荀首已经登上船,却没看到儿子荀罃,便派人在岸上呼喊。有个小军士看到荀罃被楚军俘虏,赶紧报告给荀首。荀首心急如焚,说道:“我儿子既然被俘,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于是他又上岸,整顿好车马准备出发。荀林父劝阻他说:“荀罃已经落入楚军手中,你去了也没用。” 荀首坚定地说:“抓到别人的儿子,或许还能换回我的儿子。” 魏锜向来和荀罃交情深厚,也愿意一同前往。荀首很高兴。他们聚集起荀氏的家兵,还有几百人。再加上荀首平时体恤百姓、爱护士兵,很得军心,所以下军那些在岸上的士兵,都乐意跟随他,就连已经在船上的人,听说下军的荀大夫要冲进楚军寻找小将军,也纷纷上岸相随,愿意拼死效力。此时这股士气,比全军刚扎营的时候还要高昂。 荀首在晋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神箭手,他带上许多好箭,毅然冲进楚军。正好遇到老将连尹襄老,襄老正在抢夺遗弃的车马兵器,没料到晋兵突然杀到,毫无防备,被荀首一箭射去,正好射中脸颊,倒在了车上。公子谷臣看到襄老中箭,赶忙驾车来救。魏锜迎上去与他厮杀。荀首看准时机,又射出一箭,射中公子谷臣的右腕。谷臣忍痛拔箭,魏锜趁机将他活捉,还把襄老的尸体也装上了车。荀首说:“有了这两样,应该可以赎回我儿子了!楚军太强大,不能久留。” 于是赶紧策马疾驰。等楚军反应过来想要追赶时,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公子婴齐去攻打晋军上军。士会早就预料到会有战事,所以侦察消息很及时,提前就结好了阵势,一边战斗一边撤退。婴齐追到敖山脚下,突然听到炮声震天,一支军队杀出,为首的大将在车中高声喊道:“巩朔在此,等候多时了!” 婴齐吓了一跳。巩朔迎上去与婴齐交战,大约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不敢恋战,保护着士会慢慢撤退。婴齐不肯罢休,继续追击,前面又响起炮声,韩穿率兵赶到。楚将蔡鸠居驾车迎战,刚要交锋,山坳里炮声又响,旗帜如林,大将郤克又带兵杀到。婴齐见晋军埋伏众多,担心陷入晋军的圈套,便鸣金收兵。士会清点将士,竟然一个都没受伤或阵亡,于是凭借敖山的险要地势,结成七个小寨,像七星一样相互连接,楚军不敢贸然逼近。直到楚军全部撤退,士会才整顿队伍返回。这是后话。 荀首带兵回到黄河渡口时,荀林父的大军还没全部渡过河,众人十分惊慌。好在赵婴齐已经渡过北岸,派空船回来接应。这时天已经黑了,楚军也已经抵达邲城。伍参请求迅速追击晋军。庄王说:“楚国自从在城濮之战失利后,一直蒙羞,这一战已经洗刷了耻辱。晋楚终究还是要讲和的,何必多杀人呢?” 于是下令安营扎寨。晋军趁着夜色渡河,乱哄哄的,一直折腾到天亮才结束。史臣评论荀林父,智谋不足以预判敌情,才能不足以驾驭将领,进军撤退都犹豫不决,才导致这场大败,使得中原的霸主之气,全都归了楚国,实在是令人痛心!有诗叹道:“阃外元戎无地天,如何裨将敢挠权?舟中掬指真堪痛,纵渡黄河也腼然!” 郑襄公得知楚军得胜,亲自到邲城慰劳军队。他把楚王迎到衡雍,让楚王住进王宫,还大摆宴席庆祝。潘党请求收集晋军的尸体,筑起 “京观”,以此彰显楚国万世的武功。庄王说:“晋国并非有罪该讨伐,我侥幸获胜,哪里算得上什么武功呢?” 他命令军士就地掩埋遗骨,还写了祭文祭祀河神,之后便奏着凯歌班师回朝。回国后论功行赏,庄王赞赏伍参的谋略,任命他为大夫。伍举、伍奢、伍尚、伍员就是他的后人。令尹孙叔敖感叹道:“战胜晋国这样的大功,竟然出自一个宠臣,我真是羞愧得要死!” 从此便闷闷不乐,积郁成疾。 荀林父带着败兵回去拜见晋景公,景公一怒之下想斩杀荀林父。群臣极力劝阻说:“林父是先朝大臣,虽然有丧师的罪过,但都是因为先谷故意违抗军令,才导致失败。主公只要斩杀先谷,以儆效尤就足够了。当年楚国杀了得臣,晋文公很高兴;秦国留下孟明,秦襄公很害怕。希望主公赦免林父的罪过,让他戴罪立功。” 景公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斩杀先谷,恢复荀林父原来的职位。还命令六卿整治军队、训练将领,为日后报仇做准备。这是周定王十年发生的事。 周定王十二年春三月,楚国令尹孙叔敖病重,他叮嘱儿子孙安说:“我有一封遗表,等我死后,你帮我呈给楚王。楚王如果要封你官爵,你千万不能接受。你资质平庸,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不能滥竽充数。要是楚王封给你大的城邑,你一定要坚决推辞。推辞不掉的话,就请求封寝邱。那块地贫瘠,没人想要,或许能让子孙后代长久享有俸禄。” 说完就去世了。孙安取出遗表呈给楚王,楚庄王打开阅读,遗表上写道:“我本是有罪被废之人,承蒙君王提拔为相位,这几年,惭愧没能立下大功,辜负了重任。如今托君王的福,能死在家里,这是我的幸运。我只有一个儿子,不成器,不配为官。我的侄子薳凭,很有才能,可以担任一个官职。晋国号称世代霸主,虽然偶尔战败,但不可轻视。百姓饱受战争之苦已久,最好还是休兵安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希望大王明察!” 庄王读完,叹息道:“孙叔敖到死都不忘国家,是我没福气,上天夺走了我的良臣啊!” 当即下令驾车去看孙叔敖的遗体,抚着棺材痛哭,随行的人无不落泪。第二天,庄王任命公子婴齐为令尹,召薳凭为箴尹,这就是薳氏家族的开端。庄王想让孙安担任工正,孙安坚守父亲的遗命,坚决推辞不接受,退回到乡下种地。 庄王宠信的艺人孟侏儒,人称优孟,身高不满五尺,平时擅长滑稽调笑,很受身边人的喜爱。有一天,优孟到郊外,看到孙安砍了柴,自己背着往回走。优孟迎上去问道:“公子怎么亲自辛苦背柴呢?” 孙安说:“父亲做了几年令尹,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他死后家里没什么积蓄,我怎能不背柴呢?” 优孟感叹道:“公子坚持住,大王很快就会召见你了!” 于是他制作了一套孙叔敖的衣冠剑履,还模仿孙叔敖生前的言行举止,练习了三天,学得惟妙惟肖,就像孙叔敖重生一样。 正好庄王在宫中设宴,召集众艺人表演节目。优孟先让其他艺人扮成楚王,做出思念孙叔敖的样子,自己则扮成孙叔敖登场。楚王一见,大吃一惊,说道:“孙叔敖,你没事吧?我太想念你了,你还能再来辅佐我吗?” 优孟回答:“我不是真的叔敖,只是长得像罢了。” 楚王说:“我思念叔敖却见不到他,见到像叔敖的人,也能稍微慰藉我的思念之情,你别推辞,就担任相位吧。” 优孟回答:“大王如果真的任用我,我当然很愿意。但我家里有个老妻,她很懂得人情世故,让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才敢领命。” 说完就下场,然后又上场说:“我刚和老妻商量过了,她劝我不要接受。” 楚王问:“为什么呢?” 优孟回答:“老妻有一首村歌劝我,我唱给大王听听!” 于是唱道:“贪吏不可为而可为,廉吏可为而不可为。贪吏不可为者,污且卑;而可为者,子孙乘坚而策肥。廉吏可为者,高且洁;而不可为者,子孙衣单而食缺。君不见楚之令尹孙叔敖,生前私殖无分毫,一朝身没家凌替,子孙丐食栖蓬蒿。劝君勿学孙叔敖,君王不念前功劳!” 庄王在宴席上看到优孟的问答,就像真的孙叔敖一样,心里已经很不是滋味;等优孟唱完,忍不住潸然泪下,说道:“孙叔敖的功劳,我不会忘记!” 当即命令优孟去召孙安来。孙安穿着破旧的衣服、草鞋前来拜见庄王。庄王问:“你怎么穷困成这样了?” 优孟在一旁回答:“不贫困,就显不出前令尹的贤能。” 庄王说:“孙安不愿意做官,那就封给他万户的城邑。” 孙安坚决推辞。庄王说:“我主意已定,你不能拒绝。” 孙安上奏说:“君王要是念在先父的一点功劳,给我些衣食,我希望能封到寝邱,这样我就满足了。” 庄王疑惑地问:“寝邱是贫瘠的地方,你要它有什么用?” 孙安说:“先父有遗命,不是寝邱我不敢接受。” 庄王只好答应。后人因为寝邱不是好地方,没人争夺,孙氏得以世代守护。这都是孙叔敖有先见之明。史臣专门写诗讲述优孟的事:“清官遑计子孙贫,身死褒崇赖主君;不是侏儒能讽谏,庄王安肯念先臣?” 晋臣荀林父听说孙叔敖刚去世,知道楚军短时间内不会出兵。于是请求出兵讨伐郑国,在郑国郊外大肆抢掠一番后,便耀武扬威地回师了。众将请求趁机围攻郑国,林父却说:“围攻未必能立刻攻克,万一楚军突然来救,这不是主动找敌人吗?暂且让郑国人害怕,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郑襄公果然十分害怕,派使者到楚国商量对策,还把弟弟公子张送到楚国,换回公子去疾回郑国,一起治理国事。庄王说:“郑国要是有诚意,还需要人质吗?” 于是把人质都送了回去,接着召集众臣商议大事。不知道他们商议的是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华元登床劫子反 老人结草亢杜回 话说楚庄王召集众多大臣,商议如何应对晋国的事情。公子侧进言说:“楚国关系最好的国家莫过于齐国,而在侍奉晋国这件事上最坚定的,非宋国莫属。要是我们出兵讨伐宋国,晋国救宋都来不及,哪敢跟我们争夺郑国呢?” 庄王说:“你的计策虽然不错,可我们还缺少出兵的借口。自从先君在泓水之战打败宋国,还伤了宋君的大腿,宋国都能忍下来。到厥貉之会时,宋君还亲自来服役。后来宋昭公被弑杀,子鲍继位,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我们用什么名义去讨伐呢?” 公子婴齐回答说:“这不难。齐国国君多次派使者来访问我国,我们还没有回访过。现在应该派使者去齐国回访,故意路过宋国,并且不向他们借道,以此来试探宋国。如果他们不计较,那就是惧怕我们,以后君王召集会盟,他们肯定不敢拒绝。要是因为我们无礼,侮辱了我们的使臣,我们就以此为借口,还怕没有出兵的理由吗?” 庄王问:“派谁去合适呢?” 婴齐回答说:“申无畏曾经参加过厥貉之会,这个人可以出使。” 于是,庄王就命令申无畏前往齐国访问。申无畏上奏说:“去齐国访问必定要经过宋国,得有借道的文书以供查验,才能过关。” 庄王说:“你是害怕宋国会阻拦使臣吗?” 申无畏回答说:“之前厥貉之会时,各位诸侯在孟诸打猎,宋君违抗命令,我抓了他的仆人并杀了,宋国肯定对我恨之入骨。这次出行如果没有借道文书,他们肯定会杀了我。” 庄王说:“文书上给你改名叫申舟,不用无畏这个旧名就行了。” 申无畏还是不肯去,说:“名字能改,长相改不了。” 庄王发怒说:“要是他们杀了你,我一定兴兵灭掉宋国,为你报仇!” 申无畏这才不敢再推辞。 第二天,申无畏带着儿子申犀,进宫拜见庄王说:“我为国家殉死,是分内之事。只希望大王能善待我的儿子。” 庄王说:“这是我的事,你别多操心。” 申舟领了出使的礼物,拜别庄王出城。申犀送父亲到郊外,申舟嘱咐他说:“你父亲这次出行,肯定会死在宋国。你一定要向君王请求,为我报仇,记住我的话!” 父子俩洒泪而别。 没过多久,申舟一行人走到睢阳。关吏得知是楚国使臣,便索要借道的文书查验。申舟回答说:“我奉楚王之命,只有访问齐国的文书,没有借道文书。” 关吏于是把申舟扣留下来,飞速报告给宋文公。当时华元主持宋国政务,他向文公上奏说:“楚国是我们的世仇。现在他们派使臣公然路过宋国,却不遵循借道的礼节,这是对我们极大的侮辱!请杀了他!” 宋公说:“杀了楚国使臣,楚国肯定会攻打我们,这可怎么办?” 华元回答说:“被侮辱的耻辱,比被攻打还严重。况且他们既然侮辱我们,必然会攻打我们。同样是被攻打,还不如先洗刷我们的耻辱。” 于是派人把申舟抓到宋国朝堂。华元一看,认出他就是申无畏,更是怒上加怒,斥责道:“你曾经杀了我先公的仆人,现在改名,是想逃避一死吗?” 申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大骂宋文公鲍:“你奸污祖母,弑杀嫡侄,竟然没遭天谴。现在又胡乱杀害大国使臣,等楚兵一到,你们君臣都将粉身碎骨!” 华元下令先割掉申舟的舌头,然后把他杀了。还把申舟携带的访问齐国的文书和礼物,都在郊外烧毁。申舟的随从们丢下车,赶紧逃走,回去向庄王报告。 庄王正在吃午饭,听到申舟被杀的消息,把筷子扔在席子上,猛地站起身来。他立刻任命司马公子侧为大将,申叔时为副将,马上整顿车马,亲自率军讨伐宋国,还让申犀担任军正,随军出征。申舟在夏四月被杀,楚军在秋九月就抵达宋国边境,速度快得惊人。潜渊为此写诗道:“明知欺宋必遭屯,君命如天敢惜身?投袂兴师风雨至,华元应悔杀行人。” 楚军把睢阳城团团围住,建造了和城墙一样高的楼车,从四面攻城。华元率领士兵和百姓巡视防守,同时派大夫乐婴齐前往晋国告急。晋景公打算发兵救援宋国。谋臣伯宗劝谏说:“荀林父率领六百辆兵车在邲城都战败了,这是上天在帮助楚国,我们去救援不一定能成功。” 景公说:“现在只有宋国和晋国关系亲近,如果不救,就会失去宋国。” 伯宗说:“楚国距离宋国两千多里,粮草运输跟不上,肯定不能长久围困。现在派一名使者去宋国,就说‘晋国已经出动大军来救援’,让他们坚守。不出几个月,楚军就会撤离。这样我们不用和楚国交战,却有救援宋国的功劳。” 景公觉得有道理,便问:“谁能替我出使宋国呢?” 大夫解扬主动请求前往。景公说:“不是你解扬,还真担不起这个重任。” 解扬换上便服,走到宋国郊外时,被楚国的巡逻兵盘查抓住,献给了庄王。庄王认出是晋国将领解扬,问道:“你来干什么?” 解扬说:“奉晋侯之命,来告诉宋国,让他们坚守,等待救援。” 楚庄王说:“原来是晋国的使臣!之前北林之战,你被我的将领蒍贾擒获,我没杀你,放你回国。这次你又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可说的?” 解扬说:“晋楚是仇敌,被你杀了也是分内之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庄王搜出解扬身上的文书,看完后说:“宋国都城马上就要攻破了,你要是能把文书里的话反着说,就说你们国内有事,‘一时无法救援,怕耽误你们国家的事,特地派我来口头通报’。这样,宋人就会绝望,肯定会投降,也能免去两国百姓被杀的惨祸。事情办成后,我封你为县公,让你在楚国为官。” 解扬低头不说话。庄王说:“不然的话,就杀了你!” 解扬本不想答应,可又担心死在楚军手里,没人能传达晋君的命令,于是假装答应说:“好。” 庄王让解扬登上楼车,派人在旁边催促他喊话。解扬对着宋人喊道:“我是晋国使臣解扬,被楚军抓住了,他们让我诱骗你们投降。你们千万别上当!我们主公亲自率领大军来救援,很快就到了。” 庄王听到他的话,命令赶紧把解扬从楼车上拉下来,斥责道:“你既然答应了我,却又反悔,是你自己不讲信用,可不是我的过错。” 说完,喝令左右把解扬斩了,再回来报告。解扬毫无惧色,缓缓回答说:“我并非不讲信用。我要是对楚国守信,就必然对晋国失信。假如楚国的臣子违背自己国君的话,去外国谋取私利,君王你觉得这是守信,还是不守信呢?我甘愿受死,以此表明楚国的信用,应该体现在对外,而不是对内!” 庄王感叹道:“‘忠臣不惧死’,说的就是你啊!” 于是放了解扬,让他回国。 宋国的华元因为解扬带来的消息,防守得更加坚决。公子侧让军士在城外堆起土山,就像敌楼一样,他亲自住在上面,窥探城内的一举一动,城内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华元也在城内堆起土山,与城外对峙。从秋九月开始围困,一直到第二年夏五月,双方僵持了九个月,睢阳城里粮草都耗尽了,很多人饿死。华元只能用忠义激励部下,百姓深受感动,甚至到了交换孩子当食物,捡骨头当柴烧的地步,但依然没有投降的意思。庄王也没了办法。军吏禀报说:“营中只剩下七天的粮草了!” 庄王说:“我没想到宋国这么难攻打!” 于是亲自登上战车,巡视宋城,看到守城的军士十分严整,不禁叹了口气,马上召集公子侧商议撤兵。 申犀在庄王马前哭着下拜说:“我父亲为了完成大王的命令而死,大王难道要对我父亲失信吗?” 庄王听了,面露惭愧之色。申叔时当时正在为庄王驾车,他献计说:“宋国不投降,是估计我们不能长久围困。要是让军士建造房屋、开垦田地,做出长久围困的架势,宋国肯定会害怕。” 庄王说:“这个计策很好!” 于是下令,让军士沿着城墙一带建造营房,拆毁城外的民房,砍伐竹子和树木来建造。每十名军士,留下五名攻城,五名耕种,十天轮换一次。军士们互相传告这个命令。 华元听说后,对宋文公说:“楚王没有撤兵的意思了!晋国的救兵又不来,怎么办呢?我请求进入楚营,面见公子侧,胁迫他讲和,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 宋文公说:“国家的存亡,就看这一次了,你要小心行事!” 华元打听到公子侧住在城外土山上的敌楼里,还预先知道了他身边人的姓名,以及值班守卫的详细情况。等到半夜,华元扮成谒者的模样,悄悄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去,一直走到土山边。遇到巡逻的士兵敲着梆子走来,华元问道:“主帅在上面吗?” 巡逻士兵说:“在。” 华元又问:“已经睡了吗?” 巡逻士兵说:“主帅连日辛苦,今晚大王赐了一樽酒,他喝了之后已经睡下了。” 华元走上土山,守山的军士阻拦他。华元说:“我是谒者庸僚,大王有紧急机密的事吩咐主帅。因为刚才赐了酒,怕主帅喝醉了,特地派我来当面叮嘱,等着回复呢。” 军士信以为真,让华元上了土山。土山里面灯烛还亮着,公子侧和衣而睡。华元径直走到他床边,轻轻用手推他。公子侧醒来,刚要动弹,却发现两只袖子被华元压住了。他急忙问:“你是什么人?” 华元低声回答说:“元帅别惊慌,我是宋国右师华元。奉主公之命,特地连夜来求和。元帅要是答应,两国就世代结为盟好;要是不答应,我和元帅的命,都将在今晚结束!” 说完,左手按住卧席,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雪白的匕首,在灯光下晃了两下。公子侧慌忙回答说:“有事好商量,别冲动。” 华元收起匕首,道歉说:“请原谅我的无礼!形势危急,实在没办法从容行事。” 公子侧问:“你们国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华元说:“已经到了交换孩子当食物,捡骨头当柴烧的地步,十分狼狈。” 公子侧惊讶地说:“宋国竟然困窘到这种程度了?我听说军事上‘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你为什么把实情告诉我?” 华元说:“君子怜悯别人的危难,小人利用别人的危难。元帅是君子,不是小人,所以我不敢隐瞒实情。” 公子侧又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投降呢?” 华元说:“国家虽然有困窘的现状,但百姓有不屈的意志。国君和百姓愿意拼死抵抗,与城共存亡,怎么会签订城下之盟呢?如果承蒙元帅怜悯我们的困境,退兵三十里,我们国君愿意率全国归附,发誓绝无二心!” 公子侧说:“我不骗你,我们军中也只剩下七天的粮草了。要是过了七天,城还攻不下来,我们也会撤兵。之前下达的建造房屋、开垦田地的命令,只是吓唬你们罢了。明天我会奏明楚王,退兵三十里。你们君臣也不能失信。” 华元说:“我情愿以自身为人质,和元帅一起立下誓词,双方都不反悔。” 二人立下誓言后,公子侧就和华元结拜为兄弟,把一支令箭交给华元,嘱咐他:“赶紧走吧。” 华元拿着令箭,大摇大摆地走到城下,口中发出一个暗号,城上就放下兜子,把华元吊上城去了。华元连夜向宋公汇报,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第二天楚军退兵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公子侧把昨晚华元所说的话告诉了庄王,说道:“我的性命,差点丧在匕首之下。幸亏华元心存仁善,把宋国的国情如实告诉了我,哀求我们退兵,我已经答应他了。恳请大王降旨!” 庄王说:“宋国都困窘到这种地步了,我应该拿下它再回去。” 公子侧磕头说道:“我们军中只剩下七天的粮草了,我已经告知华元了。” 庄王顿时发怒,说道:“你为什么把实情透露给敌人?” 公子侧回答说:“小小的宋国,都有不欺骗人的臣子,堂堂楚国,反倒没有吗?所以我不敢隐瞒。” 庄王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司马说得对!” 当即降旨退兵,驻扎在离城三十里之外的地方。申犀见军令已下,不敢再阻拦,只能捶胸大哭。庄王派人安慰他说:“你别悲伤,最终一定会成全你的孝心。” 楚军安营扎寨完毕,华元先来到楚营,传达宋公的命令,请求接受盟约。公子侧跟随华元进入城中,与宋文公歃血为誓。宋公派华元把申舟的棺材送到楚营,华元自己则留在楚国做人质。庄王班师回楚,厚葬申舟,满朝大臣都前去送葬。葬礼结束后,庄王让申犀继承大夫之位。 华元在楚国,通过公子侧又结识了公子婴齐,和婴齐相处得很好。一天,大家聚在一起谈论时事,公子婴齐感叹道:“如今晋楚纷争不断,战火连天,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华元说:“依我看,晋楚实力相当,不相上下。要是真能有一个人促成两国和解,让两国各自的属国来朝拜,停止战争,恢复友好,百姓就能免受战火之苦,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啊!” 婴齐问道:“这件事你能担当吗?” 华元说:“我和晋将栾书关系不错,当年访问晋国时,也曾谈到过此事。只是一直没人从中联合罢了。” 第二天,婴齐把华元的话告诉了公子侧。公子侧说:“两国还没有厌倦战争,这件事恐怕还不能轻易商议。” 华元在楚国一共待了六年,到周定王十八年,宋文公鲍去世,他的儿子共公固继位,华元请求回国奔丧,这才回到宋国。这是后话。 再说晋景公听说楚人围困宋国,一年都没有解围,便对伯宗说:“宋国守城也疲惫不堪了。我不能对宋国失信,应该去救援他们。” 正准备发兵,忽然收到报告:“潞国送来密信。” 这潞国是赤狄的一个分支,姓隗,爵位是子爵,和黎国相邻。周平王的时候,潞国国君赶走黎侯,占领了黎国的土地,从此赤狄变得更加强大。此时潞国国君名叫婴儿,娶了晋景公的妹妹伯姬为夫人。婴儿性格懦弱,潞国的国相酆舒独揽大权,专横跋扈。早些时候,狐射姑逃到潞国,他是晋国的功臣,见识广、才能高,酆舒还忌惮他几分,不敢太过放肆。狐射姑死后,酆舒越发肆无忌惮,他想让潞国和晋国断绝关系,就诬陷伯姬有罪,逼迫潞国国君把她缢死。后来又和潞国国君到郊外打猎,酒后君臣玩打弹弓的游戏,比赛用弹弓射飞鸟。酆舒发射弹丸,不小心射中了潞国国君的眼睛,他把弓扔在地上,笑着说:“没射中,我应该罚酒一杯!” 潞国国君受不了这种虐待,却又无力反抗,于是写了密信送到晋国,请求晋国出兵讨伐酆舒。谋臣伯宗进言说:“如果杀了酆舒,兼并潞国的土地,再趁机吞并周边国家,把狄人的土地都占了,那么晋国西南的疆土就能扩大,兵力和赋税也会增加,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景公也对潞国国君婴儿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感到愤怒,于是任命荀林父为大将,魏颗为副将,出动三百辆兵车讨伐潞国。 酆舒率领军队在曲梁抵抗,战败后逃到卫国。卫穆公速当时正和晋国交好,就把酆舒囚禁起来,献给了晋军。荀林父下令把酆舒押到绛都,将其处死。晋军长驱直入,开进潞城,潞国国君婴儿到马前迎接,荀林父数落他诬陷杀害伯姬的罪行,把他也抓了起来。荀林父对外声称:“黎国百姓思念他们的国君很久了。” 于是寻访黎侯的后裔,划出五百户人家,修筑城池让他们居住,取名为复黎,实际上是灭掉了潞国。婴儿为国家灭亡而悲痛,自刎而死。潞国百姓很同情他,为他建立了祠堂。如今黎城南面十五里的潞祠山,就是当年建祠的地方。 晋景公担心荀林父不能取胜,亲自率领大军驻扎在稷山。荀林父先到稷山献上捷报,留下副将魏颗,继续平定赤狄的土地。魏颗返回途中,到了辅氏之泽,忽然看见尘土漫天,喊杀声震天,晋兵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前哨飞快报告:“秦国派大将杜回出兵来了。” 原来秦康公在周匡王四年去世,他的儿子共公稻继位,因为赵穿入侵崇国引发争端,秦国出兵围困焦城却没有成功,于是和酆舒结交,一起图谋晋国。共公在位四年去世,他的儿子桓公荣继位。此时是秦桓公十一年,听说晋国讨伐酆舒,正打算出兵救援,又听说晋国已经杀了酆舒,抓住了潞国国君,于是派杜回带兵来争夺潞国的土地。 这杜回是秦国出名的大力士,生得牙齿像银色的凿子,眼睛突出,像金色的珠子,拳头如同铜锤,脸似铁钵,胡须卷曲,身高一丈有余。他力大无穷,能举起千钧重物,惯用一柄开山大斧,重达一百二十斤。他本是白翟人,曾经在青眉山一天之内拳打五只老虎,还把虎皮都剥下来带了回去。秦桓公听说他勇猛,聘请他担任车右将军。后来他又率领三百人打败了嵯峨山的一万多山贼,威名大震,于是被任命为大将。 魏颗摆开阵势,准备迎战。杜回却不乘车马,手持大斧,带着三百名善战的杀手,大踏步直接冲进晋军阵中。他下砍马腿,上劈将士,就像天降的凶神恶煞!晋兵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人,根本抵挡不住,大败一场。魏颗下令扎营,暂且不要出战。杜回带着一队刀斧手,在晋营外又跳又叫,高声叫骂,一连三天,魏颗都不敢出兵应战。忽然有报告说本国援兵到了,领兵的将领是魏颗的弟弟魏锜。魏锜说:“主公担心赤狄的余党勾结秦国生出事端,特地派我来帮忙。” 魏颗讲述了秦将杜回如何勇猛,难以抵挡,正打算派人请求援兵。魏锜不信,说道:“他不过是个草寇,能有多大能耐?明天我去出战,一定能取胜。” 到了第二天,杜回又来挑战,魏锜气愤不已,想要出战,魏颗劝阻他,他却不听。当下魏锜率领新来的士兵,驾车直冲过去,秦兵却四散逃走,魏锜分兵追击。忽然一声呼哨,三百名杀手又聚集在一起,都跟着杜回,挥舞着大刀阔斧,下砍马腿,上劈将士。北边的步兵随着战车转动,战车不便转弯,被他们从左右前后找准机会砍杀,魏锜大败。幸亏魏颗带兵接应,才得以退回营中。 当晚,魏颗在营中烦闷地坐着,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坐到三更,他感到困倦,迷迷糊糊睡着了,耳边好像有人说 “青草坡” 三个字,醒来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再睡,又听到同样的话。于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魏锜。魏锜说:“辅氏左边十里处,有个大坡叫青草坡,也许秦军会在那里战败。我先带一支军队到那里埋伏,兄长你把敌军引到这里,我们左右夹攻,就能取胜。” 魏锜便去安排埋伏的事情。魏颗传令:“拔营出发。” 还扬言要 “先回黎城”。杜回果然前来追击,魏颗稍微交战几个回合,就掉转车头逃走,渐渐把杜回引向青草坡。一声炮响,魏锜的伏兵全部出动。魏颗又转身杀回,将杜回团团围住,两边一起夹攻。杜回一点都不害怕,挥舞着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横劈竖砍,碰到他的人都被砍死。虽然他手下的杀手有不少伤亡,但晋军还是无法取胜。魏颗和魏锜督促众军,全力攻打杜回,却无法击退他。眼看着杀到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就像穿着油靴踩在冰面上,站不稳脚跟,军中顿时一片惊呼。魏颗抬眼望去,远远看见一位老人,穿着布袍、草鞋,像是个庄稼汉,把青草一路挽结起来,绊倒杜回的双脚。魏颗和魏锜两车赶到,两支戟同时刺出,把杜回刺倒在地,活捉了他。那些杀手见主将被擒,四散逃命,都被晋兵追上抓住,三百人只逃掉了四五十人。魏颗问杜回:“你自恃英雄,怎么会被抓住?” 杜回说:“我的双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攀住,动弹不得,这是上天要绝我的命,不是我力气不够。” 魏颗心中暗暗称奇。魏锜说:“他力气这么大,留在军中,恐怕会出变故。” 魏颗说:“我也正担心这个。” 当即把杜回斩首,派人送到稷山报功。 当晚,魏颗终于能安心睡觉,他梦到白天见到的那位老人前来作揖,说道:“将军知道杜回为什么会被擒住吗?是我结草绊倒他,他才会跌倒被抓。” 魏颗大惊,问道:“我从不认识您,您却来相助,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老人说:“我是祖姬的父亲。你遵从你父亲清醒时的遗嘱,妥善地把我女儿嫁出去,我在九泉之下,感激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所以特意施展一点微薄之力,帮助将军立下这份军功。将军好好努力,日后世代都会荣耀显达,子孙会贵为王侯,不要忘了我的话。” 原来魏颗的父亲魏犨有个宠妾,名叫祖姬。魏犨每次出征,都会嘱咐魏颗:“我要是战死沙场,你要给她选个好人家嫁了,别让她无依无靠,这样我死也能闭眼了。” 等到魏犨病重的时候,又嘱咐魏颗:“这个女子我很爱惜,一定要让她为我殉葬,让我在黄泉之下有个伴。” 说完就去世了。魏颗安葬父亲时,并没有用祖姬殉葬。魏锜说:“你不记得父亲临终的嘱咐了吗?” 魏颗说:“父亲平日都吩咐要嫁了这个女子,临终时说的是糊涂话。孝子应该遵从清醒时的遗嘱,不遵从糊涂时的遗嘱。” 葬礼结束后,魏颗就选了个合适的人把祖姬嫁了出去。因为有这样的阴德,所以老人才有结草报恩的举动。魏颗醒来后,把梦告诉魏锜,说:“我当时体谅父亲的心意,没有杀这个女子,没想到她父亲在地下如此感恩。” 魏锜也不禁叹息。髯仙为此写诗道:“结草何人亢杜回?梦中明说报恩来。劝人广积阴功事,理顺心安福自该。” 秦国的败兵回到雍州,得知杜回战死,君臣都垂头丧气。晋景公嘉奖魏颗的功劳,把令狐之地封给他,还铸造了一口大钟,用来记载这件事,上面详细刻着年月。后人因为这口钟是晋景公铸造的,就把它叫做 “景钟”。晋景公又派士会领兵攻灭赤狄的残余势力,一共灭掉了三个国家:甲氏、留吁,以及留吁的属国铎辰。从此,赤狄的土地全部归晋国所有。 当时晋国闹饥荒,盗贼四起,荀林父寻访国内能侦察盗贼的人,找到了一个,是郤氏家族的人,名叫郤雍。这个人善于推测,他曾经在市井中游逛,忽然指着一个人说是盗贼,让人抓起来审问,那个人果然是盗贼。荀林父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盗贼?” 郤雍说:“我观察他的眉眼之间,看到集市上的东西有贪婪之色,看到集市上的人有惭愧之色,听到我的到来有恐惧之色,所以知道他是盗贼。” 郤雍每天能抓到几十个盗贼,市井百姓都很害怕,可盗贼却越来越多。大夫羊舌职对荀林父说:“元帅任用郤雍抓盗贼,盗贼还没抓完,郤雍的死期却要到了。” 荀林父惊讶地问:“为什么?” 不知道羊舌职会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萧夫人登台笑客 逢丑父易服免君 话说荀林父任用郤雍治理盗贼,羊舌职推测郤雍必定不得善终,荀林父便询问他原因。羊舌职回答说:“周时有谚语说:‘能看清深潭中鱼的人不吉祥,能预料他人隐秘之事的人会遭殃。’仅依靠郤雍一人的明察,不可能抓尽所有盗贼,而众多盗贼合力,反而能够制伏郤雍,他不死还能怎样?” 没过三天,郤雍偶然到郊外行走,数十个盗贼一起围攻他,割下他的头颅后离去。荀林父为此忧愤成疾,最终去世。晋景公听闻羊舌职之前的预言,便召他前来询问:“你对郤雍结局的预料很准!那么,该用什么办法来消除盗贼呢?” 羊舌职回答道:“用智谋去对付智谋,就如同用石头压草,草必定会从缝隙中生长出来。用暴力去禁止暴力,就如同用石头击打石头,两块石头必然都会破碎。所以,消除盗贼的方法,在于感化他们的内心,让他们懂得廉耻,而不是以多抓捕盗贼为能事。您如果挑选朝中的善人,让他们在百姓面前荣耀显达,那些不善之人就会自然受到感化,哪里还用担忧盗贼呢?” 景公又问道:“当今晋国的善人,谁最为突出?你不妨举荐一下。” 羊舌职说:“没有人比得上士会。他为人处世,言语讲求诚信,行为遵循道义,与人和谐相处却不谄媚,廉洁而不做作,正直而不高傲,威严而不凶猛。您一定要任用他。” 等到士会平定赤狄归来,晋景公向周王献上狄人的俘虏,并将士会的功劳奏明周定王。定王赐给士会礼服和礼帽,让他位居上卿。于是,士会代替荀林父担任中军元帅,还兼任太傅之职,改封在范地,这便是范氏的开端。士会将缉捕盗贼的条例全部废除,专门用教化来劝导百姓向善。于是,那些为非作歹的人都逃到了秦国,晋国国内再也没有盗贼,社会得到了很好的治理。 景公又有了图谋霸业的想法。谋臣伯宗进言说:“先君文公,在践土首次会盟诸侯,列国纷纷响应。襄公时期,诸侯还在新城接受会盟,不敢有二心。自从在令狐之战中失信于秦,便与秦国断绝了友好关系。等到齐国、宋国发生弑君之事,我们未能前去讨伐,崤山以东的诸国,便轻视晋国而归附楚国。到后来救援郑国没有成效,救援宋国也未能成功,又失去了这两个国家。如今晋国的势力范围内,只剩下卫国、曹国等寥寥三四个国家了。齐国和鲁国,是天下瞩目的大国,您若想恢复盟主之位,不如亲近齐鲁两国。何不出使这两个国家,联络彼此的情谊,等待楚国出现可乘之机,便可实现您的志向。” 晋景公认为很有道理,便派上军元帅郤克出使鲁国和齐国,并准备了丰厚的礼物。 鲁宣公因为齐惠公曾帮助他稳定君位,所以一直恭敬地侍奉齐国,朝见和聘问都有固定的期限。到齐顷公无野继位后,仍然遵循旧例,从未失礼。郤克到鲁国完成聘问之礼后,准备前往齐国,而此时也正好到了鲁宣公该去齐国聘问的时候,于是鲁宣公派上卿季孙行父,与郤克一同出发。刚到齐国郊外,就看到卫国上卿孙良夫、曹国大夫公子首,也为了聘问齐国来到这里。四人相见,各自说明来意,没想到会在此相遇,足见他们想法一致。四位大夫住进了客馆。第二天进宫朝见,各自传达本国君主的旨意。礼仪结束后,齐顷公看到四位大夫的容貌,心中暗暗称奇,说道:“大夫们请暂且回到公馆,我马上设宴款待各位。” 四位大夫退出朝门。 顷公回到宫中,见到母亲萧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萧太夫人是萧国国君的女儿,嫁给了齐惠公。自从惠公去世后,萧夫人日夜悲伤哭泣。顷公非常孝顺,总是想尽办法让母亲开心,即使是街巷中有趣的事情,也必定会绘声绘色地讲述,只为博得母亲一笑。这天,顷公干笑,却不说原因。萧太夫人问道:“外面有什么开心事,让你笑得这么厉害?” 顷公回答说:“外面没什么开心事,只是见到一件怪事!如今晋、鲁、卫、曹四国,各自派大夫前来聘问。晋国大夫郤克,是个独眼,只有一只眼睛能看人。鲁国大夫季孙行父,是个秃子,头上一根毛发都没有。卫国大夫孙良夫,是个跛子,两脚一高一低。曹国公子首,是个驼背,眼睛只能看着地面。我想人天生有残疾,身体四肢不健全的情况是有的。但这四人各自患有不同的残疾,又同时来到我国,朝堂上聚集了一群怪人,岂不可笑?” 萧太夫人不相信,说:“我能去看一看吗?” 顷公说:“使臣来到我国,在正式宴会之后,按惯例还有私人宴请。明天我在后苑设宴,各位大夫赴宴时,必定会从崇台下面经过。母亲登上高台,拉上帷幕偷看,这有什么难的?” 这里略过正式宴会不提,单说私人宴请。此时萧太夫人已经在崇台之上。按照旧例,使臣到来,车马仆从都由主国提供,以便让客人暂时休息。顷公一心想让母亲开怀大笑,于是在国内秘密挑选了一个独眼、一个秃子、一个跛子、一个驼背,让他们分别为四位大夫驾车。郤克是独眼,就用独眼的人驾车;行父是秃子,就用秃子驾车;孙良夫是跛子,就用跛子驾车;公子首是驼背,就用驼背的人驾车。齐国上卿国佐劝谏说:“朝见聘问,是国家的大事。宾主之间应相互敬重,以敬成礼,不可儿戏。” 顷公不听。车中两独眼、两秃子、双驼背、双跛子,从台下经过,萧夫人拉开帷幕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笑起来,左右侍女也都掩口偷笑,笑声一直传到外面。 郤克一开始看到驾车的人是独眼,还以为是偶然,没有在意。等听到台上有妇女的嬉笑之声,心中便起了很大的疑惑。他草草喝了几杯酒,就急忙起身,回到馆舍,派人去询问:“台上是什么人?” 回答说:“是国母萧太夫人。” 不一会儿,鲁、卫、曹三国的使臣都来向郤克诉说,说:“齐国故意让这些奇怪的人给我们驾车,供妇人观看取乐,这是什么道理?” 郤克说:“我们怀着好意前来聘问,却遭到这般羞辱;如果不报此仇,就不算大丈夫!” 行父等三人齐声说:“大夫要是兴兵讨伐齐国,我们奏明国君,定会倾尽国力相助。” 郤克说:“各位大夫果真同心,那就歃血为盟。讨伐齐国的时候,有不尽力的,神明将惩罚他!” 四位大夫聚在一起,整夜商量,直到天亮,也没有向齐侯告辞,就直接登上车,让车夫飞速赶路,各自回国去了。国佐叹息道:“齐国的祸患从此开始了!” 史臣写诗道:“主宾相见敬为先,残疾何当配执鞭?台上笑声犹未寂,四郊已报起烽烟。” 当时鲁国的卿大夫东门仲遂、叔孙得臣都已去世。季孙行父担任正卿,执掌大权。他从齐国聘问回来,因被嘲笑而发誓要报仇。听说郤克向晋侯请求出兵,却因与太傅士会意见不合,晋侯没有答应,行父心中十分焦急,于是奏明鲁宣公,派人前往楚国借兵。恰好楚庄王因病去世,世子审即位,当时年仅十岁,这就是楚共王。史臣对楚庄王称赞道:“于赫庄王,干父之蛊;始不飞鸣,终能张楚。樊姬内助,孙叔外辅;戮舒播义,衄晋觌武。窥周围宋,威声如虎;蠢尔荆蛮,桓文为伍!” 楚共王刚遭遇国丧,推辞不出兵。行父正愤懑不已时,有人从晋国来,讲述说:“郤克日夜进言讨伐齐国的好处,认为不讨伐齐国就难以图谋霸业,晋侯被他说动了。士会知道郤克心意已决,无法挽回,于是告老还乡,将政务让给郤克。如今郤克担任中军元帅,主持晋国事务,不久就会兴兵讨伐齐国。” 行父十分高兴,于是派仲遂的儿子公孙归父前往晋国聘问,一来答谢郤克,二来商定讨伐齐国的日期。鲁宣公因为仲遂帮助自己登上君位,所以对归父格外宠信,超过其他大臣。当时鲁国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子孙众多且势力强盛,宣公常常为此担忧。他知道自己的子孙必定会被三家欺凌,于是在归父临行那天,握着他的手,悄悄嘱咐道:“三桓的势力日益壮大,公室的地位日益卑微,这你是知道的。公孙此次出行,找机会向晋国君臣秘密诉说此事,如果能借助他们的兵力,帮我赶走三家,我情愿每年进献财物,报答晋国的恩德,永不背叛。你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泄露!” 归父领命,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往晋国,听说屠岸贾又凭借阿谀奉承得到晋景公的宠信,官拜司寇。于是归父贿赂屠岸贾,把鲁宣公想要驱逐三家的想法告诉了他。屠岸贾因为得罪过赵氏,一心想要结交栾氏和郤氏两族,往来十分密切。于是屠岸贾把归父的话告诉了栾书。栾书说:“元帅正与季孙氏同仇敌忾,恐怕这个计谋未必能得到他的认同。我先试探一下。” 栾书找机会对郤克说起此事,郤克说:“这个人想扰乱鲁国,不能听他的。” 于是写了一封密信,派人连夜送到鲁国,飞速报告给季孙行父。行父大怒,说:“当年弑杀公子恶和公子视,都是东门遂主谋,我为了国家的安定,隐忍此事,还庇护他。如今他的儿子竟然想驱逐我们,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于是把郤克的密信,当面拿给叔孙侨如看。侨如说:“主公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上朝了,说是生病,恐怕是借口。我们一起去探病,到主公床前请罪,看看他怎么说?” 又派人邀请仲孙蔑。仲孙蔑推辞说:“君臣之间没有当面争辩是非的道理,我不敢去。” 于是叔孙侨如拉着司寇臧孙许一同前往。三人走到宫门口,听说宣公病情严重,来不及求见,只好问候后返回。 第二天,就传来宣公去世的消息。这一年是周定王十六年。季孙行父等人拥立世子黑肱,当时黑肱年仅十三岁,这就是鲁成公。成公年幼,凡事都由季氏决断。季孙行父召集各位大夫在朝堂商议,说:“国君年幼,国家弱小,不大力整顿政令刑罚可不行。当初杀嫡立庶,一心讨好齐国,导致与晋国关系恶化,这都是东门遂干的。仲遂有危害国家的大罪,应该追究他的责任。” 各位大夫都连连点头,听从命令。行父于是派司寇臧孙许,驱逐东门氏家族。公孙归父从晋国返回鲁国,还没到边境,就得知宣公已经去世,季氏正在追究他先人的罪行,于是逃到齐国,族人也都跟着他一起去了。后世儒者评论,仲遂亲自参与弑君之事,扶持宣公上位,他死后不久,子孙就被驱逐,作恶又有什么好处呢?髯翁写诗感叹道:“援宣富贵望千秋,谁料三桓作寇仇?楹折‘东门’乔木萎,独余青简恶名留。” 鲁成公即位两年后,齐顷公听说鲁国和晋国合谋讨伐齐国,一方面派使者与楚国交好,以便在齐国危急时得到援助。另一方面整顿军队,亲自率军讨伐鲁国,从平阴进军,一直打到龙邑。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贸然进军,被龙邑北门的军士俘虏。顷公派人登上战车,对城上的人喊道:“归还我的卢蒲将军,我就马上退兵。” 龙邑的人不相信,杀了卢蒲就魁,并把他的尸体在城楼上肢解示众。顷公大怒,命令三军从四面攻城,三天三夜不停歇。城被攻破后,顷公把城北一角的军民全部杀死,以此来发泄对卢蒲就魁被杀的怨恨。正要继续深入,侦察骑兵探听到卫国大将孙良夫,率领军队即将进入齐国境内。顷公说:“卫国趁我们国内空虚,侵犯我国边境,我们理应掉转矛头迎战。” 于是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龙邑,自己率领大军向南回师。走到新筑边界时,正好遇到卫国军队前队副将石稷已经到达,双方各自扎下营寨。石稷到中军向孙良夫报告说:“我奉命入侵齐国,是趁着他们国内空虚。如今齐军已经回国,他们的国君也在军中,不可轻敌。我们不如退兵,让开他们的归路,等晋国和鲁国联合出兵,这样才万无一失。” 孙良夫说:“我本想报齐君嘲笑我的仇,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怎么能避开他?” 于是不听石稷的劝谏,当晚就率领中军去偷袭齐军营地。齐军也料到卫军会来偷袭,早有防备。良夫杀进营门,却发现是座空营。正要转身,左边有国佐,右边有高固,两位大将包围过来。齐侯亲自率领大军赶到,大喊:“跛子!留下你的头颅!” 良夫拼命抵抗,却毫无招架之力,情况十分危急。这时,宁相向禽两队车马赶来接应,救出良夫向北逃去。卫军大败。齐侯带着两位大将在后面追击,卫军将领石稷的军队也赶到了,他迎着孙良夫喊道:“元帅只管向前走,我来断后。” 良夫带领军队急忙逃走,还没走一里路,就看见前面尘土飞扬,车声如雷。良夫叹息道:“齐国还有伏兵,我命休矣!” 车马渐渐靠近,一位将领在车中弯腰说道:“小将不知道元帅交战,救援来迟,恳请恕罪!” 良夫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位将领回答说:“我是驻守新筑的大夫仲叔于奚。我把本境的军队都带来了,有一百多辆战车,足够打一仗,元帅不用担心。” 良夫这才放下心来,对仲叔于奚说:“石将军在后面,你可以去帮助他。” 仲叔于奚答应一声,指挥战车离去。 再说齐军遇到石稷率领的断后部队,正要交战,却看见北路车尘漫天,侦察得知是仲叔于奚领兵前来。齐顷公此时身处卫国境内,担心兵力不足,于是鸣金收兵,只抢夺了一些辎重就返回了。石稷和仲叔于奚也没有追击。后来他们与晋军战胜齐国后归国,卫侯因为仲叔于奚有救孙良夫的功劳,想要赏赐他城邑。于奚推辞说:“我不想要城邑,希望能赐予我‘曲县’和‘繁缨’,让我在士大夫中荣耀一番,我就满足了。” 按照《周礼》规定:天子的音乐,四面都悬挂乐器,称为 “宫县”;诸侯的音乐,只悬挂三面,唯独缺南方,称为 “曲县”,也叫 “轩县”;大夫只能在左右两面悬挂乐器。“繁缨” 是诸侯用来装饰马匹的。这两样都是诸侯的规制,于奚自恃功劳,便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卫侯笑着答应了他。孔子编写《春秋》时,评论这件事,认为名位和礼器是用来区分贵贱的,不能随意赐予他人。卫侯这样做是赏赐失当!这是后话,暂且表过不提。 话说孙良夫收拾残兵败将,进入新筑城中。休息了几天后,众将请示何时归师,孙良夫说:“我本想报复齐国,却反被打败,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我们国君?我应当向晋国借兵,活捉齐君,才能出我心中这口气!” 于是留下石稷等人在新筑屯兵,自己亲自前往晋国借兵。恰好鲁国司寇臧宣叔也在晋国请求出兵。二人先与郤克沟通好,然后拜见晋景公,他们内外齐心,一唱一和,晋景公不得不答应。郤克考虑到齐国强大,请求拨给八百辆兵车,晋侯同意了。郤克率领中军,解张为他驾车,郑邱缓担任车右。士燮率领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担任司马。在周定王十八年夏六月,军队从绛州城出发,向东进发。臧孙许提前回国报告,季孙行父同叔孙侨如率领军队前来会合,一同到达新筑。孙良夫又约好曹国公子首。各路军队都在新筑集结,摆成队伍,依次前进,队伍绵延三十多里,车声不断。 齐顷公预先派人在鲁国边境侦察,已经得知臧司寇借到晋兵的消息。顷公说:“如果等晋军入境,百姓会惊恐不安,应当在边境迎击他们。” 于是大规模检阅军队,挑选了五百辆兵车,经过三天三夜,行军五百多里,一直到鞍地扎营。前哨报告:“晋军已经驻扎在靡笄山下。” 顷公派使者去下战书,郤克答应第二天决战。大将高固向顷公请求说:“齐晋两国从未交战,不知道晋军的勇怯,我请求去试探一下。” 于是他驾着一辆单车,径直冲入晋军营地挑战。有一名晋军末将也乘车从营门出来,高固拿起一块巨石扔过去,正好击中他的脑袋,那将领倒在车上,驾车的人吓得逃走了。高固纵身一跃,早早跳到晋军车上,脚踩着晋军俘虏,手挽缰绳,疾驰回到齐军营地,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大声呼喊:“我要把多余的勇气卖出去!” 齐军都笑了起来。晋军发觉后去追赶,已经来不及了。高固对顷公说:“晋军虽然人多,但能打仗的人少,不值得畏惧。” 第二天,齐顷公亲自披甲上阵,邴夏为他驾车,逢丑父担任车右。双方在鞍地各自摆好阵势。国佐率领右军抵挡鲁国军队,高固率领左军抵挡卫国和曹国的军队,两边相互对峙,都不交锋,专门等候中军的消息。齐侯自恃勇猛,根本不把晋军放在眼里,他身穿锦袍绣甲,乘着金舆,命令军士都拉弓待命,说:“看我马跑到哪里,就万箭齐发。” 一声战鼓敲响,齐侯驾车直接冲入晋军阵地。箭如飞蝗般射出,晋军死伤众多。解张的手肘接连中了两箭,鲜血一直流到车轮上,他仍然忍痛,勉强握着缰绳。郤克正在击鼓进军,也被箭射中左胁,鲜血染红了鞋子,鼓声顿时变缓。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中军的旗鼓,三军都根据旗鼓的指挥前进或后退。你受的伤还不至于死,不能不努力奋战!” 郑邱缓说:“张侯说得对!生死有命罢了!” 郤克于是拿起鼓槌继续击鼓,解张扬鞭策马,冒着箭雨前进。郑邱缓左手拿着斗笠,保护郤克,右手挥舞长戈杀敌。左右两边一起击鼓,鼓声震天。晋军以为本阵已经获胜,争先向前追逐,势如排山倒海,齐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韩厥见郤克伤得很重,说:“元帅暂且休息,我来全力追击这些贼寇!” 说完,带领本部人马驾车追赶,齐军纷纷四散。顷公绕着华不注山逃跑。韩厥远远望见金舆,尽力追赶。逢丑父对邴夏说:“将军赶紧突围出去,去搬救兵,我来代替将军驾车。” 邴夏下车离开了。晋军来得越来越多,把华不注山围了三圈。逢丑父对顷公说:“情况危急!主公快把锦袍绣甲脱下来,给我穿上,我假扮主公。主公穿上我的衣服,在旁边驾车,迷惑晋军。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会以死代替主公,主公就可以脱身了。” 顷公听从了他的建议。刚换好衣服,快到华泉时,韩厥的车已经到了马前。韩厥看到穿锦袍绣甲的人,以为是齐侯,于是伸手拉住他的绊马索,行再拜稽首之礼,说:“我们国君不能推辞鲁卫两国的请求,派我们这些臣子来贵国问罪。我韩厥忝列军队之中,愿意为君侯驾车,接您屈尊到我们国家去!” 丑父假装口渴,说不出话,把瓢递给齐侯说:“丑父,你去给我取点水来喝。” 齐侯下车,假装到华泉取水,水取来后,又嫌水脏,要再取干净的。齐侯于是绕到山左边逃走了,恰好遇到齐将郑周父驾着副车赶来,说:“邴夏已经陷入晋军之中了!晋军声势浩大,只有这条路兵力稀少,主公可以赶紧从这里走!” 于是把缰绳递给齐侯,齐侯登上车逃走了。 韩厥先派人到晋军报告说:“已经抓到齐侯了!” 郤克非常高兴。等到韩厥把丑父献上,郤克一看,说:“这不是齐侯!” 郤克曾经出使过齐国,认得齐侯。韩厥却不认识,因此被他们设计骗了。韩厥愤怒地问丑父:“你是什么人?” 丑父回答说:“我是车右将军逢丑父。你要找我们国君,刚才去华泉取水的就是。” 郤克也生气地说:“军法规定:‘欺骗三军的人,罪当处死!’你冒充齐侯,欺骗我军,还想活命吗?” 喝令左右:“把丑父绑去斩首!” 丑父大声呼喊:“晋军听我一言,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代替自己国君承担祸患的人了。我让国君免于祸患,如今却要被杀了!” 郤克命令解开他的绑缚,说:“人人都对自己的国君尽忠,我杀了他不吉利。” 让他坐在后面的车上。潜渊居士写诗道:“绕山戈甲密如林,绣甲君王险被擒。千尺华泉源不竭,不如丑父计谋深。” 后人把华不注山称为金舆山,正是因为齐侯的金舆曾停在这里而得名。 顷公逃脱回到本营后,念及逢丑父救命之恩,又乘着轻车冲入晋军,寻找逢丑父,进出了三次。国佐和高固两位将领,听说中军已经战败,担心齐侯有失,各自率领军队前来救驾,看到齐侯从晋军中出来,大惊说:“主公怎么能轻视千乘之尊,亲自去闯虎穴呢?” 顷公说:“逢丑父代替我陷入敌阵,不知道是生是死,我坐立不安,所以要去寻找他。” 话还没说完,侦察骑兵报告:“晋军分五路杀过来了!” 国佐上奏说:“我军士气已经受挫,主公不能在这里久留。暂且回到国内坚守,等待楚国救援到来就可以了。” 齐侯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率领大军,回到临淄去了。郤克率领大军,以及鲁、卫、曹三国的军队,长驱直入,所经过的关隘都被烧毁,一直抵达齐国国都,一心想要灭掉齐国。不知道齐国将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娶夏姬巫臣逃晋 围下宫程婴匿孤 话说晋军追击齐侯,行军四百五十里,来到一个叫袁娄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攻城。齐顷公心慌意乱,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国佐进言说:“我请求带着纪侯的甗和玉磬,去贿赂晋国,请求与晋国讲和;对于鲁国和卫国,就把侵占他们的土地归还。” 顷公说:“按照你说的,我的诚意已经足够了。要是晋国还不答应,那就只有一战了!” 国佐领命,捧着纪甗和玉磬这两件宝物,径直前往晋军营地。他先去见韩厥,转达齐侯的意思。韩厥说:“鲁国和卫国因为齐国不停地侵犯,所以我们国君怜悯他们,出兵救援;我们国君和齐国又有什么仇呢?” 国佐回答说:“我愿意向我们国君进言,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您看如何?” 韩厥说:“有中军主帅在,我不敢擅自做主。” 韩厥带着国佐去见郤克,郤克正怒火中烧地等着他们,国佐言辞和态度都十分恭敬。郤克说:“你们国家马上就要灭亡了,还想用花言巧语拖延我?要是真心求和,就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国佐问:“请问是哪两件事?” 郤克说:“第一,要把萧君同叔的女儿送到晋国做人质;第二,必须把齐国境内的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万一将来齐国违背盟约,我们就杀了人质,讨伐你们国家,到时候车马从西往东走,就能畅通无阻。” 国佐勃然大怒,说:“元帅太过分了!萧君的女儿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国君的母亲,从齐晋两国地位相当来说,就如同晋国国君的母亲。哪有国母到别的国家做人质的道理?至于田垄的纵横,都是顺应地势自然形成的,如果只为了晋国而改变,那和亡国又有什么区别?元帅用这些来刁难我们,看来是不打算答应和议了。” 郤克说:“就算不答应你讲和,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国佐说:“元帅不要太欺负齐国了!齐国虽然不大,但能出兵车千辆;众臣的私人武装,也不少于几百辆。如今只是偶然受挫,还没有遭受重大损失。元帅要是坚决不答应,我们就收拾残兵,与元帅在城下决一死战!一战不胜,还能再战,再战不胜,还能三战,如果三战都败了,整个齐国都归晋国所有,又何必让人质和改变田垄走向呢?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把纪甗和玉磬扔在地上,对着朝堂作了个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营地。 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在幕后听到他们的对话,出来对郤克说:“齐国对我们恨之入骨,一定会拼死抵抗。战争没有常胜的,不如答应他们。” 郤克说:“齐国使者已经走了,怎么办?” 行父说:“可以追回来。” 于是让人驾着快马,在十里之外追上国佐,强行把他拉回晋营。郤克让国佐与季孙行父、孙良夫相见,然后说:“我担心处理不好这件事,会得罪我们国君,所以不敢轻易答应。现在鲁卫两国大夫一起请求,我不能违背,我听你的。” 国佐说:“元帅既然已经答应我们的请求,希望我们能结盟立信。齐国承认朝拜晋国,并且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晋国承认退兵,不侵犯齐国一丝一毫。双方立下誓书。” 郤克让人取来牲畜的血,一起歃血为盟,然后分别。晋国释放逢丑父,让他回到齐国。齐顷公提拔逢丑父为上卿。晋、鲁、卫、曹四国的军队,都回到了各自的国家。宋儒评论这次结盟,认为郤克凭借胜利而骄傲,提出的条件不恭敬,导致触怒国佐,虽然达成了和议回国,但根本不足以让齐国人信服。 晋军回国献上齐国的战利品,景公嘉奖鞍之战的功劳,给郤克等人都增加了封地。又新组建上中下三军:任命韩厥为新军元帅,赵括为副将;巩朔为新上军元帅,韩穿为副将;荀骓为新下军元帅,赵旃为副将,他们的爵位都是卿。从此晋国拥有六军,再次复兴霸业。司寇屠岸贾见赵氏家族又兴盛起来,对他们更加忌恨。他日夜搜罗赵氏的短处,在景公面前进谗言。又大肆结交栾氏和郤氏两家,作为自己的后援。这件事暂且放在一边,以后再详细讲述。 齐顷公因兵败而感到耻辱,他吊唁战死的将士,慰问丧亲的家属,抚恤百姓,整治国政,立志报仇。晋国君臣担心齐国前来侵犯,又失去霸主地位,于是借口齐国恭顺值得嘉奖,让各国归还所侵占齐国的土地。从此诸侯们认为晋国没有信义,渐渐离心离德。这是后话。 再说陈国的夏姬嫁给连尹襄老,不到一年,襄老在邲之战中从军出征,夏姬就和他的儿子黑要发生了不伦之事。等到襄老战死,黑要贪恋夏姬的美色,不去寻找父亲的尸体,国人对此议论纷纷。夏姬觉得羞耻,想借着迎接襄老尸体的名义,谋划回到郑国。申公屈巫于是贿赂夏姬身边的人,让他们给夏姬传话说:“申公非常爱慕夫人,如果夫人早上回到郑国,申公晚上就来求婚。” 又派人对郑襄公说:“夏姬想回到娘家,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接她呢?” 郑襄公果然派使者来接夏姬。楚庄王问众大夫:“郑国人来接夏姬,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屈巫回答说:“夏姬想收葬襄老的尸体,郑国人承担这件事,觉得能够得到尸体,所以让夏姬去迎接。” 庄王问:“襄老的尸体在晋国,郑国从哪里得到呢?” 屈巫回答说:“荀罃是荀首的爱子。荀罃被楚国囚禁,荀首非常想念他的儿子。现在荀首刚刚辅佐中军,又和郑国大夫皇戍向来交情深厚,他一定会借助皇戍从中调解,与楚国讲和,用王子和襄老的尸体,交换荀罃。郑君因为邲之战,害怕晋国讨伐,也会借此向晋国献媚,这是毫无疑问的实情。” 话还没说完,夏姬进宫向楚王辞行,奏明回郑国的原因。说着说着,眼泪像雨点一样落下,说:“如果得不到尸体,我发誓不回楚国!” 楚庄王怜悯她,答应了她。夏姬刚出发,屈巫就给郑襄公写了封信,请求聘娶夏姬为妻。郑襄公不知道庄王和公子婴齐之前想娶夏姬的事,因为屈巫正在楚国受到重用,想与他结为姻亲,于是接受了他的聘礼,楚国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屈巫又派人到晋国,给荀首通风报信,教他用两具尸体从楚国换回荀罃,来证实自己的话。荀首给皇戍写信,请求他从中说合。庄王想得到自己的儿子公子谷臣的尸体,于是把荀罃放回晋国,晋国也把两具尸体交给楚国。楚国人相信屈巫的话是真的,没有怀疑他有别的意图。 等到晋军讨伐齐国,齐顷公向楚国求救,恰好楚国刚遭遇国丧,没有马上发兵。后来听说齐军大败,国佐已经和晋国结盟,楚共王说:“齐国归附晋国,是因为楚国没有救援,这不是齐国的本意。我应当为齐国讨伐卫国和鲁国,洗刷鞍之战的耻辱。谁能替我把这个意思传达给齐侯?” 申公屈巫马上回答说:“我愿意前往!” 共王说:“你这次去要经过郑国,顺便约郑国军队在冬季十月十五,在卫国境内与齐国交战,把这个日期告诉齐侯就可以了。” 屈巫领命回家,借口去新邑收赋税,先把家属和财物,装了十几车,陆续运出城。自己乘坐轻便的马车在后面,快速前往郑国,传达楚王约定出兵日期的命令。于是他和夏姬在馆舍成亲,二人的欢乐可想而知!有诗为证:“佳人原是老妖精,到处偷情旧有名;采战一双今作配,这回鏖战定输赢。” 夏姬在枕边问屈巫:“这件事你向楚王禀报了吗?” 屈巫把庄王和公子婴齐想娶夏姬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我为了夫人,费了很多心思,今天能与夫人结为夫妻,生平的心愿已经满足!我不敢回楚国了,明天我和夫人另找安身的地方,白头偕老,不是很安稳吗?” 夏姬说:“原来是这样。夫君既然不回楚国,那出使齐国的使命,怎么交差呢?” 屈巫说:“我不去齐国了。如今能与楚国抗衡的,只有晋国,我和你去晋国吧。” 第二天早上,屈巫写了一封奏章,交给随从,寄回复楚王,然后就和夏姬一起投奔晋国。 晋景公正为在楚国战败而感到耻辱,听说屈巫前来,高兴地说:“这是上天把这个人赐给我啊!” 当天就封屈巫为大夫,把邢地赐给他作为采邑。屈巫于是去掉屈姓,以巫为氏,名臣,至今人们还称他为申公巫臣。巫臣从此在晋国安居下来。楚共王接到巫臣的奏章,拆开一看,大致内容是:承蒙郑君把夏姬许配给我,我没有才能,所以无法推辞。担心君王怪罪,暂时住在晋国。出使齐国的事,希望君王另派良臣。死罪!死罪! 共王看完奏章大怒,召来公子婴齐和公子侧,让他们看。公子侧回答说:“楚晋两国世代为仇,现在巫臣去了晋国,这是反叛,不能不讨伐。” 公子婴齐又说:“黑要和母亲乱伦,这也是有罪的,应该一起讨伐。” 共王听从了他们的话,于是派公子婴齐领兵抄没巫臣的家族,派公子侧领兵抓住黑要并斩首。两族的家财,都被两位将领瓜分享用。巫臣听说自己的家族被诛杀,就给两位将领写了封信,大致内容是:你们靠贪婪和谗言侍奉国君,滥杀无辜,我一定会让你们在奔波中死去! 婴齐等人把这封信藏起来,不让楚王知道。巫臣为晋国出谋划策,请求与吴国交好,还把车战的方法教给吴国人。他留下儿子狐庸在吴国担任行人,让他沟通晋吴两国的消息,往来不断。从此吴国势力日益强大,兵力越来越强盛,全部夺取了楚国东部的附属国。寿梦于是僭越称王。楚国边境经常受到吴国的侵犯,没有安宁的日子。后来巫臣去世,狐庸又恢复屈姓,就留在吴国做官,吴国任命他为相国,把国家政事交给他处理。 冬季十月,楚王任命公子婴齐为大将,联合郑国军队讨伐卫国,把卫国的郊外破坏得一片狼藉。接着又转移兵力侵犯鲁国,驻扎在杨桥这个地方。仲孙蔑请求贿赂楚军。于是搜罗国内的能工巧匠和擅长纺织、刺绣的女工各一百人,献给楚军,请求结盟后,楚军才退兵。晋国也派使者邀请鲁侯一起讨伐郑国,鲁成公又听从了。周定王二十年,郑襄公坚去世,世子费继位,这就是郑悼公。因为郑国和许国争夺田界,许国国君向楚国申诉,楚共王为许国主持公道,派人责备郑国。郑悼公发怒,于是抛弃楚国,归附晋国。这一年,郤克因为箭伤没有调养好,左臂残疾,于是告老还乡,不久后去世。栾书代替他担任中军元帅。第二年,楚国公子婴齐率领军队讨伐郑国,栾书前去救援。 当时晋景公因为齐国和郑国都已经归服,渐渐有了骄傲轻慢的心态,宠信屠岸贾,又像灵公时期一样游猎饮酒。赵同、赵括和他们的哥哥赵婴齐关系不和睦,诬陷赵婴齐有淫乱之事,把他赶到齐国,景公也无法阻止。当时梁山无缘无故崩塌,堵塞了河流,三天都不通。景公让太史占卜这件事。屠岸贾贿赂太史,让他说是因为 “刑罚不公正”。景公说:“我从来没有过度使用刑罚,怎么会不公正呢?” 屠岸贾上奏说:“所谓刑罚不公正,判罚过重或过轻,都算不公正。赵盾在桃园弑杀灵公,记载在史册上,这是不可赦免的罪行,成公不仅不诛杀他,还把国家政事交给他处理。一直到现在,逆臣的子孙遍布朝廷,怎么能惩戒后人呢?而且我听说赵朔、赵同、赵括等人,依仗家族人多势众,想要谋反。赵婴齐想进谏阻止,却被驱逐到齐国。栾氏和郤氏两家,畏惧赵氏的势力,隐忍不说。梁山的崩塌,是天意让主公为灵公申冤,惩处赵氏的罪行。” 景公自从邲之战时,就厌恶赵同、赵括的专横,于是被屠岸贾的话迷惑。他向韩厥询问,韩厥回答说:“桃园那件事,和赵盾有什么关系?况且赵氏从赵成季以来,世代对晋国有很大的功勋。主公怎么能听小人的话,怀疑功臣的后代呢?” 景公心里还是不太明白。又向栾书、郤锜询问。这两个人事先接受了屠岸贾的嘱托,含糊其辞,不肯为赵氏分辨。景公于是相信了屠岸贾的话,认为确实如此。于是把赵盾的罪行写在木板上,交给屠岸贾说:“你好好处理这件事,不要惊扰国人!” 韩厥得知屠岸贾的阴谋后,连夜赶到下宫,向赵朔报信,让他提前逃走。赵朔说:“我父亲当年抗拒先君对他的诛杀,于是背负了恶名。如今屠岸贾奉了国君的命令,一心要杀我,我怎么敢逃避呢?只是我妻子怀有身孕,已经临近分娩。倘若生的是女儿也就罢了,要是有幸生个儿子,还能延续赵氏的香火。这一点血脉,希望将军能想尽办法保全,这样我就算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 韩厥流着泪说:“我承蒙赵宣孟的知遇之恩,才有了今天,这份恩情如同父子。如今我自愧力量微薄,不能砍下贼人的头颅!您托付的事情,我怎敢不尽力去做?但贼臣蓄谋已久,一旦发难,必然玉石俱焚,到时候我就算有力气也派不上用场。趁现在事情还没发生,为何不把公主悄悄送到公宫,脱离这场大难?日后公子长大,或许还有报仇的日子。” 赵朔说:“谨遵您的教诲!” 二人洒泪而别。 赵朔私下和庄姬约定:“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取名叫文;要是生儿子,就取名叫武,文人难以报仇,武人才能复仇。” 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门客程婴。庄姬从后门登上温车,由程婴护送,径直进入宫中,投奔她的母亲成夫人去了。夫妻分别的痛苦,自然不必多说。 等到天亮,屠岸贾亲自率领甲士,包围了下宫。他把景公书写赵盾罪行的木板,悬挂在大门上,宣称:“奉命讨伐叛逆。” 于是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各家的老幼男女,全部诛杀。赵旃的儿子赵胜,当时在邯郸,唯独他幸免于难;后来听说变故,逃到了宋国。当时杀得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堂屋和门口,鲜血浸湿了庭院的台阶。清点人数时,单单不见庄姬。屠岸贾说:“公主倒不打紧,但听说她怀有身孕即将生产,万一产下男孩,留下逆种,必然会成为后患。” 有人报告说:“半夜有温车进入宫中。” 屠岸贾说:“这肯定是庄姬。” 他立刻进宫向晋侯上奏,说:“逆臣一家,都已经被诛杀殆尽,只有公主逃进了宫中。请主公裁决!” 景公说:“我姑姑是母亲夫人所疼爱的人,不能追究。” 屠岸贾又上奏说:“公主怀有身孕即将生产,万一产下男孩,留下逆种,日后长大,必然会报仇,再次发生像桃园那样的事,主公不可不考虑!” 景公说:“如果生的是男孩就除掉。” 屠岸贾于是日夜派人打探庄姬生产的消息。几天后,庄姬果然生下一个男孩。成夫人吩咐宫中的人,假称生的是女孩。屠岸贾不相信,想派自己家中的乳母入宫查验。庄姬心中慌张,和母亲成夫人商议,对外推说所生的女孩已经夭折。此时景公沉迷于玩乐,把国家大事全都托付给屠岸贾,任由他为所欲为。屠岸贾也怀疑生的不是女孩,而且孩子并没有死,于是亲自率领女仆,在宫中四处搜寻。庄姬把孤儿藏在裤子里,对天祈祷说:“上天要是想灭绝赵氏宗族,孩子就啼哭;要是赵氏还有一线延续的希望,孩子就不要出声。” 等到女仆把庄姬拉出去,搜查她的宫殿,一无所获,裤子里也完全听不到啼哭的声音。屠岸贾当时虽然出宫了,但心里始终充满怀疑。有人说:“孤儿已经被送出宫门了。” 屠岸贾于是在宫门口悬赏:“有人能告发孤儿的真实消息,赏给他千金;知情不报的,和窝藏反贼一样,全家处斩。” 还吩咐宫门的守卫,对进出的人仔细盘查。 赵盾有两个心腹门客,一个是公孙杵臼,一个是程婴。先前听说屠岸贾包围了下宫,公孙杵臼约程婴一起去赴难。程婴说:“他假托国君的命令,声称要讨伐贼臣,我们和他一起死,对赵氏有什么益处呢?” 杵臼说:“明明知道没有益处。但恩主有难,我不敢逃避死亡!” 程婴说:“姬氏怀有身孕,如果生的是男孩,我和你一起侍奉他;要是不幸生的是女孩,再死也不晚。” 等到听说庄姬生了女孩,杵臼哭着说:“上天果然要灭绝赵氏啊!” 程婴说:“还不能相信,我要去查探一下。” 于是他用重金贿赂宫人,让他们给庄姬传递消息。庄姬知道程婴忠义,秘密写了一个 “武” 字传出来。程婴暗自高兴,说:“公主果然生的是男孩!” 等到屠岸贾在宫中搜索无果,程婴对杵臼说:“赵氏的孤儿在宫中,他们没搜到,这是上天的庇佑!但这只能瞒过一时。日后事情泄露,屠贼肯定还会再来搜索。必须想个办法,把孤儿偷出宫门,藏在远处,才能确保安全。” 杵臼沉思了半天,问程婴:“立孤和赴死,这两件事哪件更难?” 程婴说:“赴死容易,立孤难。” 杵臼说:“你承担难的,我承担容易的,怎么样?” 程婴问:“你有什么计策?” 杵臼说:“如果能找到别人的婴儿,假称是赵氏孤儿,我抱着他逃到首阳山中,你去告发,说孤儿藏在那里。屠贼得到假孤儿,那真孤儿就能幸免了。” 程婴说:“婴儿容易找到。但必须先把真孤儿偷出宫,才能保全他。” 杵臼说:“众将中只有韩厥受赵氏的恩情最深,可以把偷出孤儿的事情托付给他。” 程婴说:“我刚生了一个儿子,和孤儿的出生日期相近,可以用他来代替。然而你承担了窝藏孤儿的罪名,必然会被诛杀,你先我而死,我心里怎么忍心呢?” 说着泪如雨下。杵臼生气地说:“这是大事,也是好事,哭什么呢?” 程婴于是擦干眼泪离开了。半夜,他把自己的儿子抱来,交到杵臼手中。随后去见韩厥,先把 “武” 字拿给韩厥看,然后说起杵臼的计划。韩厥说:“姬氏正好生病了,让我去请医生。你要是能哄得屠贼亲自前往首阳山,我自然有办法把孤儿送出来。” 程婴于是在众人面前扬言说:“屠司寇想得到赵氏孤儿吗?为什么在宫中搜索呢?” 屠氏的门客听到后,问他:“你知道赵氏孤儿在哪里吗?” 程婴说:“如果真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 门客带他去见屠岸贾,屠岸贾询问他的姓名。程婴回答说:“我姓程名婴,和公孙杵臼一同侍奉赵氏。公主生下孤儿后,就派妇人抱出宫门,托付给我们两人藏匿。我担心日后事情泄露,有人告发,他能得到千金的赏赐,而我却要遭受全家被杀的灾祸,所以才来告发。” 屠岸贾问:“孤儿在哪里?” 程婴说:“请让左右的人回避,我才敢说。” 屠岸贾立刻命令左右退下。程婴禀告说:“在首阳山深处,赶紧去还能抓到,再晚些就逃到秦国去了。但必须大夫您亲自去。其他人大多和赵氏有旧情,不能轻易托付。” 屠岸贾说:“你只管跟着我去,要是真的,重重有赏,要是假的,就是死罪。” 程婴说:“我也是刚从山里来到这里,肚子很饿,希望能赏赐我一顿饭。” 屠岸贾给他酒食。程婴吃完后,又催促屠岸贾赶紧出发。 屠岸贾亲自率领家中甲士三千人,让程婴在前面带路,径直前往首阳山。山路迂回曲折,走了好几里,道路极为幽静偏僻,只见临溪处有几间草房,柴门紧闭。程婴指着说:“这里就是杵臼和孤儿藏身的地方。” 程婴先敲门,杵臼出来迎接,看到有很多甲士,做出仓皇逃跑藏匿的样子。程婴大声喊道:“你别跑,司寇已经知道孤儿在这里,亲自来抓,赶紧把他交出来!” 话还没说完,甲士就把杵臼绑起来,带到屠岸贾面前。屠岸贾问:“孤儿在哪里?” 杵臼抵赖说:“没有。” 屠岸贾命令搜查他的家,看到墙壁上有一间屋子,门锁得很牢固。甲士打开锁,进入屋内,屋子很昏暗。隐隐约约在竹床之上,听到有小儿的惊啼声。甲士把孩子抱出来,只见孩子裹着锦缎襁褓,俨然像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杵臼一见,立刻想抢夺,却被绑着无法上前。于是他大骂道:“程婴,你这个小人!当初下宫之难,我约你一起赴死,你说:‘公主有身孕,如果死了,谁来做保护孤儿的人!’如今公主把孤儿托付给我们两人,藏在这座山里,你和我一起谋划这件事;却又贪图千金的赏赐,私自去告发。我死不足惜,可怎么报答赵宣孟的恩情呢?” 他不停地骂着 “小人”。程婴满脸羞愧,对屠岸贾说:“为什么不杀了他?” 屠岸贾喝令:“把公孙杵臼斩首!” 然后自己夺过孤儿,扔在地上,只听一声啼哭,孩子瞬间化为肉饼,真是可怜啊!髯翁写诗道:“一线宫中赵氏危,宁将血胤代孤儿。屠奸纵有弥天网,谁料公孙已售欺?” 屠岸贾起身前往首阳山擒捉孤儿,这消息在城中四处传开,有的人替屠家感到欢喜,有的人则为赵家叹息,宫门的盘查也因此懈怠了。韩厥让心腹门客,假扮成民间医生,入宫给庄姬看病,把程婴传来的 “武” 字,贴在药囊上。庄姬看到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门客诊完脉,说了几句关于胎前产后的套话。庄姬见左右的宫人都是自己的心腹,就把孤儿裹好,放在药囊里。孩子啼哭起来,庄姬抚摸着药囊祈祷说:“赵武,赵武!我们一门百口的冤仇,都在你这一点血泡身上了,出宫的时候,千万不要啼哭!” 嘱咐完后,孤儿的啼哭声立刻停止了。门客抱着药囊走出宫门,也没有人盘问。韩厥得到孤儿后,如获至宝,把他藏在密室里,让乳母抚养,就连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屠岸贾回到府中,要把千金赏赐给程婴。程婴推辞,不愿意接受赏赐。屠岸贾说:“你本来就是为了邀赏才告发的,为什么又推辞呢?” 程婴说:“我做赵氏的门客已经很久了,如今为了自己脱身而杀了孤儿,已经是不义之举,怎么还敢贪图重金呢?倘若您念在我有点功劳,希望用这笔钱收葬赵氏一门的尸体,也算是我对赵氏门下之情的一点报答。” 屠岸贾非常高兴,说:“你真是个信义之士啊!赵氏的遗尸,任凭你去收取,我不禁止。就用这笔钱作为你安葬他们的费用。” 程婴于是拜谢后接受了。他把各家的骸骨全部收殓起来,用棺木装殓好,分别安葬在赵盾墓旁。事情办完后,程婴又去答谢屠岸贾。屠岸贾想留他在府中任用,程婴流着泪说:“我一时贪生怕死,做了这等不义之事,没脸再见到晋国人,从此我要到远方去谋生了。” 程婴辞别屠岸贾后,去见韩厥。韩厥把乳母和孤儿交给程婴。程婴把孤儿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带着他潜入盂山藏匿起来。后人因此把这座山命名为藏山,就是因为藏匿孤儿而得名。 三年后,晋景公巡游到新田,看到这里土地肥沃,水源甘甜,于是把国都迁到这里,称为新绛。把原来的都城称为故绛。百官前来朝贺,景公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天色过了午后,左右侍从准备点上蜡烛。忽然一阵怪风刮进堂中,寒气逼人,在座的人无不惊恐颤抖。不一会儿,风过去了,景公唯独看见一个蓬头散发的大鬼,身长一丈多,头发拖到地上,从户外走进来,挥舞着手臂大骂道:“天啊!我子孙有什么罪,你要杀了他们?我已经向上帝申诉,来取你的性命!” 说完,拿着铜锤来打景公。景公大喊:“群臣救我!” 拔出佩剑想斩杀这个鬼,却误砍到自己的手指。群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去抢夺他的佩剑。景公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道他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说秦伯魏相迎医 报魏锜养叔献艺 话说晋景公被蓬头大鬼击打后,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内侍将他扶入内寝,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群臣见状,都闷闷不乐地散去了。景公就此一病不起。身边有人说:“桑门大巫能在白天见鬼,为何不把他召来看看?” 桑门大巫接到晋侯的召唤,刚走进寝门,就说:“有鬼!” 景公问:“鬼是什么样子的?” 大巫回答说:“蓬头散发,身长一丈多,用手拍打着胸膛,神色十分愤怒。” 景公说:“你说的和我见到的一模一样,还说我冤枉地杀了他的子孙,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呢?” 大巫说:“是先世有功之臣,他的子孙遭遇灾祸最为悲惨的那个。” 景公惊讶地说:“难道是赵氏的祖先?” 屠岸贾在一旁,马上上奏说:“这个巫师是赵盾的门客,所以借这个由头为赵氏喊冤,国君可不能听信。” 景公沉默了很久,又问道:“这鬼能通过祭祀消除灾祸吗?” 大巫说:“鬼的怒气太盛,祭祀也没什么用。” 景公又问:“那我的大限如何?” 大巫说:“我冒着死罪直言,恐怕国君的病,等不到尝新麦的时候了。” 屠岸贾说:“新麦成熟就在这个月内,国君虽然生病,但精神还算旺盛,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要是主公能尝到新麦,你就得判死罪!” 没等景公下令,屠岸贾就喝斥大巫出去。大巫走后,景公的病越发严重,晋国的医生进宫诊断,却不认识这病症,不敢下药。 大夫魏锜的儿子魏相对众人说:“我听说秦国有两位名医,高和与高缓,他们得到扁鹊的传授,能通晓阴阳之理,擅长治疗内外病症,现在是秦国的太医。要治好主公的病,非得这两人不可。为什么不去请他们呢?” 众人说:“秦国是我们的敌国,怎么会派良医来救治我们国君呢?” 魏相又说:“救济灾祸,是邻国之间的美事。我虽然没什么才能,但愿意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一定把名医请到晋国来。” 众人说:“要是这样,那满朝上下都要感谢你的恩赐了!” 魏相当天就整理行装,乘坐轻便的马车,连夜赶往秦国。秦桓公问他来意,魏相上奏说:“我们国君不幸染上重病,听说贵国有良医高和、高缓,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我特地前来诚恳邀请,以救治我们国君。” 桓公说:“晋国不讲道理,屡次打败我国的军队,我国就算有良医,怎么会去救你们国君呢?” 魏相严肃地说:“您这话可不对!秦晋两国是相邻的国家,所以我们献公和你们穆公,结为婚姻,定下友好关系,世世代代相亲。你们穆公先是接纳惠公,后来又有韩原之战;接着接纳文公,却又有在汜南违背盟约的事。不能始终保持友好,都是秦国造成的。文公去世后,穆公又误听孟明的话,欺负我们襄公年幼弱小,出兵崤山,袭击我们的属国,结果自己遭受失败。我们俘虏了秦国的三位主帅,却赦免了他们,没有诛杀,可你们很快就违背誓言,夺取我们的王官。在灵公、康公的时代,我们一侵犯崇国,你们就攻打晋国。等到我们景公向齐国问罪,您又派杜回率领救齐的军队。失败了不知道反省,胜利了不知道适可而止,抛弃友好,挑起仇怨,这一切都源自秦国。您不妨想想,到底是晋国侵犯秦国,还是秦国侵犯晋国?如今我们国君身患重病,想借助贵国的良医来治病,我们的大臣们都说:‘秦国和我们断绝关系很久了,肯定不会答应。’我说:‘不是这样。秦国国君屡次行事不当,怎么知道心里不会后悔呢?我这次来,是想借助贵国的良医,修复两国先君的旧好。’您要是不答应,那大臣们对秦国的预料就应验了!邻国之间有救济灾祸的情谊,而您却抛弃了;医生有救人性命的本心,而您却违背了。我私下里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 秦桓公见魏相言辞慷慨激昂,分析得详细明白,不知不觉心生敬意,说:“大夫用正义的见解责备我,我怎敢不听从教诲!” 当即诏令太医高缓前往晋国。魏相谢恩后,就和高缓一同离开雍州,连夜赶往新绛。有诗为证:“婚媾于今作寇仇,幸灾乐祸是良谋。若非魏相澜翻舌,安得名医到绛州?” 当时晋景公的病情十分危急,日夜盼着秦国的医生到来。忽然有一天,他梦见有两个小人从自己鼻子里跳出来,一个小人说:“秦国的高缓是当世名医,他要是来了,用药治疗,我们肯定会受到伤害,怎么躲避他呢?” 另一个小人说:“要是躲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不一会儿,景公就大叫心膈间疼痛,坐卧不安。没过多久,魏相带着高缓到了,入宫为景公诊完脉后,高缓说:“这病治不了了!” 景公问:“为什么?” 高缓回答说:“这病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既不能用艾灸治疗,也不能用针灸达到,即使用药,药力也到不了那里。这大概是天命吧。” 景公叹息说:“你说的和我梦到的正好相符,真是良医啊!” 给了高缓丰厚的礼物,送他回秦国。 当时有个小内侍叫江忠,服侍景公十分辛苦,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背着景公,在天上飞腾,醒来后就跟身边的人说了这件事。正好屠岸贾入宫探问病情,听到这个梦,就向景公祝贺说:“天属阳而明亮,病属阴而昏暗;飞腾到天上,是离开阴暗走向光明,国君的病肯定会逐渐好转。” 晋侯这天也感觉胸膈稍微舒服了一些,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忽然有人报告:“掌管田猎的甸人来献新麦。” 景公想尝尝,命令厨师取来一半,舂碎后做成粥。屠岸贾记恨桑门大巫说赵氏的冤情,就上奏说:“之前巫师说主公不能尝新麦,现在他的话不灵验了,可以把他召来让他看看。” 景公听从了他的话,把桑门大巫召入宫,让屠岸贾责备他说:“新麦就在这里,还担心不能尝吗?” 巫师说:“还不一定。” 景公脸色变了。屠岸贾说:“小臣诅咒国君,应当斩首!” 立刻命令左右把巫师拉出去。大巫叹息说:“我因为懂得点小法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这不是很可悲吗!” 左右献上大巫的首级,正好厨师把麦粥献上来,这时已经是中午了。景公刚要拿起来品尝,忽然感觉腹胀想上厕所,就喊江忠:“背我去上厕所。” 刚把景公放在厕所边,景公一阵心疼,站立不稳,掉进了厕所里。江忠顾不上污秽,把他抱起来,景公已经断气了。(到底还是没尝上新麦,桑门大巫白白被杀,这都是屠岸贾的过错!)上卿栾书率领百官,拥戴世子州蒲发丧即位,这就是晋厉公。众人商议,江忠曾梦见背景公登天,后来又背着景公从厕所出来,正好应验了他的梦,于是就用江忠为景公殉葬。(当时要是不说这个梦,就不会有这场灾祸了。口舌容易招来灾祸,不能不谨慎啊!)因为晋景公是被厉鬼击死的,晋国人很多都谈论赵门冤枉的事,只是因为栾氏、郤氏两家都和屠岸贾交往密切,关系很好,只有韩厥一人,孤掌难鸣,所以不敢为赵氏伸冤。 当时宋共公派上卿华元到晋国吊唁,同时祝贺新君即位。华元趁机和栾书商议,想要促成晋楚两国讲和,免得南北双方交战,百姓受苦。栾书说:“楚国不可信。” 华元说:“我和子重关系很好,可以托付他。” 栾书于是派自己的幼子栾针,和华元一起到楚国,先去见公子婴齐。婴齐见栾针年轻英俊,向华元打听,知道他是中军元帅的儿子,想试试他的才能,就问:“贵国用兵的方法是怎样的?” 栾针回答说:“整。” 又问:“还有什么长处?” 栾针回答说:“暇。” 婴齐说:“别人混乱时我们严整,别人忙碌时我们闲暇,这样怎么会不打胜仗呢?这两个字可以说是简洁又全面了!” 从此对栾针倍加敬重。于是婴齐引见他们去见楚王,商议两国通和,各自守卫边境,让百姓安居乐业,谁要是发动战争,鬼神就会惩罚他!于是定下日期结盟。晋国的士燮和楚国的公子罢,在宋国西门外一起歃血为盟。 楚国司马公子侧,因为自己没有参与这件事,非常生气,说:“南北不通好已经很久了!子重想独占促成和谈的功劳,我一定要破坏它。” 他打探到巫臣联合吴子寿梦,和晋、鲁、齐、宋、卫、郑各国大夫在钟离会面,公子侧就对楚王说:“晋国和吴国通好,肯定有图谋楚国的心思。宋国和郑国都跟从他们,楚国的势力范围就空了。” 共王说:“我想讨伐郑国,可西门的盟约怎么办?” 公子侧说:“宋国和郑国接受楚国的盟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因为不顾及盟约,所以才归附晋国。如今的情况,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行动,还管什么盟约?” 共王于是命令公子侧率领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又背叛晋国,归附楚国。这是周简王十年发生的事。 晋厉公大怒,召集各位大夫商议讨伐郑国。当时栾书虽然执政,但三郤专权。这三郤分别是郤锜、郤犨、郤至。郤锜是上军元帅,郤犨是上军副将,郤至是新军副将,郤犨的儿子郤毅,郤至的弟弟郤乞,都担任大夫,掌握着大权。伯宗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多次向厉公进言说:“郤氏家族势力庞大,应该区分贤能和愚笨的人,稍微抑制他们的权力,以保全功臣的后代。” 厉公不听。三郤对伯宗恨之入骨,于是诬陷伯宗诽谤朝政。厉公相信了他们的话,反而杀了伯宗。伯宗的儿子伯州犁逃到楚国,楚国任命他为太宰,和他一起谋划对付晋国。厉公向来骄奢,而且宠信的内外嬖臣很多。外嬖有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年轻人,都被封为大夫。内嬖的美姬爱婢,数不胜数。他每天沉迷于玩乐,喜欢阿谀奉承,厌恶正直的人,不治理政事,群臣都离心离德。士燮见朝政日益败坏,不想讨伐郑国。郤至说:“不讨伐郑国,怎么能让诸侯归附?” 栾书说:“如今失去郑国,鲁国和宋国也会离心,温季(郤至)说的有道理。” 楚国的降将苗贲皇也劝说讨伐郑国,厉公听从了他们的话,只留下荀罃驻守,自己亲自率领大将栾书、士燮、郤锜、荀偃、韩厥、郤至、魏锜、栾针等人,出动六百辆兵车,浩浩荡荡地杀向郑国。同时派郤犨前往鲁、卫等国,请求出兵助战。 郑成公听说晋军势大,想谋划投降。大夫姚钩耳说:“郑国土地狭小,夹在两大国之间,只适合选择一个强大的国家侍奉,怎么能早上依附楚国,晚上又归附晋国,年年遭受战争呢?” 郑成公问:“那该怎么办?” 钩耳说:“依我看,不如向楚国求救。楚国来了,我们和他们夹攻,大败晋军,就能保证几年的安宁。” 郑成公于是派姚钩耳前往楚国求救。楚共王始终因为西门的盟约而有所顾虑,不想起兵,就问令尹婴齐。婴齐回答说:“是我们自己不讲信用,才导致晋军来犯,现在又庇护郑国和晋国争斗,劳烦百姓来满足私欲,胜利也不一定能得到,不如等等看。” 公子侧进言说:“郑国人不忍心背叛楚国,所以来告急。之前不救齐国,现在又不救郑国,这是断绝归附我们的人的希望。我虽然没什么才能,愿意率领一支部队,保护国君前往,一定要再次建立战功。” 共王非常高兴,于是任命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为左军统帅,右尹公子壬夫率领右军。自己亲自统领亲军两广的人马,向北进发,来救援郑国。楚军每天行军百里,快如疾风,很快就有侦察骑兵把消息报告给晋军。士燮私下对栾书说:“国君年幼,不懂国事,我假装害怕楚国而避开他们,以此让国君警醒,让他知道戒惧,国家或许还能稍微安定。” 栾书说:“害怕躲避的名声,我可担当不起。” 士燮退下后叹息说:“这次出征能失败就是幸运了,万一打了胜仗,外部安宁了,内部必然会有忧患,我非常担忧啊!” 当时楚军已经越过鄢陵,晋军无法前进,就留在彭祖冈屯扎,双方各自安营扎寨。第二天,是六月甲午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晦日。晦日通常不兴兵作战,晋军也就没有做准备。五更天,天还没有大亮,忽然寨外喊声大振。守营的军士急忙来报告:“楚军直逼我们本营,已经排好阵势。” 栾书大惊,说:“他们既然逼近我军扎营列阵,我们军没法成列,仓促交战恐怕会失利。暂且坚守营垒,等慢慢想办法破敌。” 众将纷纷议论,有的说挑选精锐突围,有的说移兵后退。当时士燮的儿子名叫匄,年仅十六岁,听到众人议论不决,就冲进中军,向栾书禀报说:“元帅是担心没有战地吗?这是很容易解决的事。” 栾书问:“你有什么办法?” 士匄说:“传令紧紧守住营门,让军士们在寨内悄悄把灶土都削平,用木板把井盖上,不过半个时辰,就有足够的地方列阵了。在军中列好阵势后,再打开营垒,作为出战的通道,楚国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栾书说:“井灶是军中的紧要事务,削平灶、堵塞井,用什么做饭呢?” 士匄说:“先命令各军准备好干粮和净水,足够维持一两天,等布阵完成,再分拨老弱士兵到营后另外挖井、砌灶做饭。” 士燮本来不想打仗,见儿子出主意,大怒,骂道:“战争的胜负,关系到天命。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竟敢在这里摇唇鼓舌?” 于是拔出戈来追打他。众将把士燮抱住,士匄才得以逃脱。栾书笑着说:“这孩子的智谋,胜过范孟(士燮)啊。” 于是听从士匄的计策,命令各寨多准备干粮,然后削平灶、掩盖井,摆好阵势,准备第二天交战。胡曾写诗咏叹道:“军中列阵本奇谋,士燮抽戈若寇仇;岂是心机逊童子,老成忧国有深筹。” 话说楚共王率军直逼晋营列阵,自认为出其不意,晋军必然会阵脚大乱。然而,晋营中却毫无动静,一片寂静。楚共王感到十分诧异,便向太宰伯州犁询问:“晋军坚守营垒,按兵不动,你本是晋国人,一定了解其中缘由。” 伯州犁回答道:“请大王登上了望车观察。” 楚王登上了望车,让伯州犁站在身旁。楚王指着晋营,问道:“晋军士兵来回奔跑,有的向左,有的向右,这是在做什么?” 伯州犁解释说:“这是在召集军吏。” 楚王又说:“现在他们又聚集到中军了。” 伯州犁说:“这是在商议作战计划。” 楚王继续观察,看到晋军忽然张起帷幕,便问:“他们突然张幕,这是为何?” 伯州犁回答:“这是在虔诚地向先君祷告。” 楚王接着看到晋军撤去帷幕,又问:“现在又撤幕了,这又意味着什么?” 伯州犁说:“这是即将发布军令。” 楚王还看到晋军营地中喧闹不已,尘土飞扬,便问:“军中为何如此喧哗,飞尘不止?” 伯州犁说:“他们因无法成列,正打算填平水井、铲平炉灶,开辟战场。” 楚王再看,见晋军的战车都套上了马匹,将士们纷纷登上战车,便问:“战车都已驾马,将士也都上车了,这是要做什么?” 伯州犁说:“他们这是要结阵迎敌。” 楚王又注意到一些将士登上战车后又下来了,便问:“这些升车的人为何又下来了?” 伯州犁说:“这是在出战前向神灵祈祷。” 楚王仔细观察后,觉得晋军中军气势强盛,便问:“晋君是否在中军?” 伯州犁回答:“栾氏和范氏家族簇拥着晋君列阵,切不可轻敌。” 楚王通过伯州犁的解说,对晋军的情况了如指掌,于是告诫军中将士,准备好第二天与晋军交锋。 楚国的降将苗贲皇此时正侍奉在晋侯身旁,他向晋侯献策说:“自从令尹孙叔敖去世后,楚国军政混乱无常。左右两广的精兵,长久没有选拔更换,年老体衰、不堪作战的士兵不在少数。而且左右两位主帅,彼此不和。这一战,楚国必败无疑。” 髯翁为此写诗感叹:“楚用州犁本晋良,晋人用楚是贲皇;人才难得须珍重,莫把谋臣借外邦。” 这一天,晋楚两军各自坚守营垒,相互对峙,并未交战。楚国将领潘党在营后比试射箭,连续三次射中靶心,众将纷纷高声夸赞。这时,养繇基恰好来到,众将喊道:“神箭手来了!” 潘党心中不悦,说道:“我的箭术为何比不上养叔?” 养繇基回应道:“你仅仅能射中靶心,算不上稀奇;我能百步之外射穿杨树叶子!” 众将好奇地问:“什么是百步穿杨?” 养繇基解释说:“曾有人在杨树上选一片叶子,做上颜色标记,我从百步之外射箭,能正中这片叶子的中心,所以叫做百步穿杨。” 众将问:“这里也有杨树,能试试吗?” 养繇基说:“有何不可。” 众将十分高兴,说道:“今日终于能见识养叔的神箭了!” 于是,众人用墨在杨树枝上标记了一片叶子,让养繇基在百步之外射箭。只见箭射出后,却不见落下。众将上前查看,原来箭被杨枝挂住,箭头正好贯穿叶心。潘党说:“这只是偶然一箭射中罢了!依我看,把三片叶子依次标记,你依次射中,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养繇基说:“恐怕不一定能做到,姑且试试吧。” 潘党在杨树上选取了高低不同的三片叶子,分别标记了 “一”“二”“三” 的字样。养繇基也记清了这三片叶子,退到百步之外,将三支箭也分别标上 “一”“二”“三” 的号数,依次射出。三支箭竟然依次射中三片叶子,丝毫不差。众将纷纷拱手称赞:“养叔真是神人啊!” 潘党虽然心中暗暗称奇,但还是想展示自己的本事,便对养繇基说:“养叔的箭术,确实精妙!然而,上阵杀敌还得靠力量取胜,我的箭能穿透数层坚硬的铠甲,也为诸位展示一下。” 众将都说:“愿意见识。” 潘党让随行穿着组甲的士兵,脱下铠甲,叠放起来,一共叠了五层。众将说:“够了。” 潘党却又让人再叠上两层,总共七层。众将心想:“七层铠甲,差不多有一尺厚,怎么可能射得穿?” 潘党让人把这七层坚硬的铠甲,绷在箭靶上。他自己站在百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搭上狼牙箭,左手稳稳地托着弓,如同托着泰山,右手拉弦,如同抱着婴儿,瞄准靶心,用尽全身力气射出。只听 “扑” 的一声,潘党喊道:“射中了!” 众人只见箭杆留在箭靶上,却不见箭镞落下。众人上前一看,齐声喝彩:“好箭,好箭!” 原来,潘党这一箭弓劲力深,直接穿透了七层坚甲,就像钉子钉进木头一样,牢牢地扎在那里,怎么摇都摇不动。潘党面露得意之色,让军士把带着箭的七层铠甲取下,想要在营中四处炫耀。 养繇基却说道:“先别动!我也射一箭,看看如何?” 众将说:“也想见识养叔的神力。” 养繇基拿起弓,正要射箭,却又停了下来。众将问:“养叔为何不射?” 养繇基说:“只是像他那样穿透铠甲,不算稀奇,我有个送箭的方法。” 说完,搭上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喊道:“正好!” 这一箭不偏不倚,恰好将潘党射在铠甲上的那支箭,从箭靶那边兜底送了出去。而养繇基的这支箭,依旧穿在铠甲的箭孔之中。众将见状,无不惊讶得伸出舌头。潘党这才心服口服,感叹道:“养叔的箭术,我比不上啊!” 史传记载,楚王在荆山打猎时,山上有一只通臂猿,善于接住射来的箭。楚兵将它重重包围,楚王命令左右放箭,却都被猿猴接住。于是,楚王召来养繇基。猿猴听到养繇基的名字,立刻啼号起来。等到养繇基赶到,一箭就射中了猿猴的心脏。养繇基作为春秋时期的第一射手,果然名不虚传。潜渊为此写诗道:“落乌贯虱名无偶,百步穿杨更罕有;穿札将军未足奇,强中更有强中手。” 众将说道:“晋楚两国相持不下,我王正处于用人之际,两位将军有如此神箭,应当奏明我王,美玉不可藏在柜子里。” 于是,他们让军士把箭穿七层铠甲的实物,抬到楚共王面前,养繇基和潘党一同前往。众将将两人先后比试射箭的事情,详细地禀报给楚王,还说:“我国有如此神箭,何愁晋军百万?” 楚王却大怒道:“作战要靠谋略取胜,怎能凭借一箭的侥幸?你如此自负,日后必定会因技艺而丧命!” 说完,楚王将养繇基的箭全部没收,不许他再射箭。养繇基满脸羞愧,退了下去。 第二天五更时分,晋楚两军各自击鼓,进军交战。晋国上军元帅郤锜攻打楚国左军,与公子婴齐对峙;下军元帅韩厥攻打楚国右军,与公子壬夫对峙。栾书和士燮各自率领本部车马,在中军护卫晋侯,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峙。晋厉公这边,由郤毅驾车,栾针担任车右将军,郤至等人率领新军,作为后队接应。楚共王那边,出阵时上午本应乘坐右广战车,而右广的将领是养繇基。但楚共王因养繇基恃才夸口,心中不满,没有乘坐右广,反而乘坐了左广战车,由彭名驾车,屈荡担任车右将军。郑成公则率领本国车马作为后队接应。 晋厉公头戴冲天凤翅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间悬挂宝剑,手提方天大戟,乘坐着金叶包裹的战车。右边有栾书,左边有士燮,率军打开营门,向楚阵冲杀过去。然而,阵前有一处泥沼,黎明时分天色昏暗,没有看清楚。郤毅驾车勇猛,结果晋侯的车轮陷入泥沼之中,马匹无法前行。楚共王的儿子熊茷,年少好勇,率领前队,望见晋侯的车陷入泥沼,立刻驾车飞速赶了过来。这边栾针急忙跳下车,站在泥沼之中,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将车轮扶起,车浮马动,一步步将车从泥沼中拉了出来。熊茷眼看就要赶到,这时栾书的军马也赶到了,大声喝道:“小将不得无礼!” 熊茷看到旗上有 “中军元帅” 字样,知道是大军来了,吃了一惊,赶紧回车逃跑。栾书追了上去,将熊茷活捉。楚军见熊茷被擒,一齐前来营救。士燮引兵杀出,后队郤至等人也都赶到。楚兵担心陷入埋伏,便收兵回营。晋兵也没有追赶,各自返回营地。 哨马探听得知,楚左军防守严密,晋上军没有交战;下军交战二十多个回合,双方互有伤亡,胜负未分,于是约定第二天再战。栾书将熊茷献给晋侯请功,晋侯想要斩杀熊茷。苗贲皇进谏说:“楚王听说儿子被擒,明天必定会亲自出战,我们可以将熊茷囚禁在军前,往来引诱楚王。” 晋侯说:“好主意。” 一夜无事,双方休养生息。 黎明时分,栾书下令开营挑战。大将魏锜对栾书说:“我昨晚梦见天上有一轮明月,于是弯弓射月,正好射中月心,月中射出一股金光,直直泻下。我慌忙后退,不小心失足,陷入营前的泥沼之中,猛然惊醒。这是什么兆头呢?” 栾书仔细分析后说:“周朝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必定是射中楚君。然而,泥沼属于地下,退入泥沼,并非吉兆。将军务必谨慎行事!” 魏锜说:“如果能攻破楚国,即使战死又有何遗憾!” 栾书于是同意魏锜出战。 楚将工尹襄出阵迎战。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晋兵推出囚车,在阵前往来示众。楚共王看到儿子熊茷被囚禁在阵前,心急如焚,怒火中烧,急忙让彭名挥鞭驾车,冲上前去抢夺囚车。魏锜望见,撇下工尹襄,径直追赶楚王,搭弓射箭,嗖的一声,正中楚王的左眼。潘党奋力作战,保护楚王驾车回撤。楚王忍痛拔箭,眼球随着箭镞一起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有个小卒捡起眼球献给楚王,说:“这是龙睛,不可轻易丢弃。” 楚王便将眼球放入箭袋之中。晋兵见魏锜得手,一齐冲杀上前。公子侧引兵拼死抵抗,救回了楚共王。郤至围住了郑成公,郑成公的御者将大旗藏在弓袋之中,郑成公才得以逃脱。 此时楚王愤怒至极,急忙召唤神箭将军养繇基前来救驾。养繇基听到召唤,急忙赶到,可他身边一支箭都没有。楚王抽出两支箭交给他,说:“射伤我的是一个穿绿袍、长着虬髯的人,将军为我报仇。以将军的绝妙箭艺,想必不用多支箭。” 养繇基接过箭,驾车飞速冲入晋阵。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绿袍、长着虬髯的人,知道是魏锜,便大骂:“匹夫有何本事,竟敢射伤我主?” 魏锜正要开口答话,养繇基的箭已经射出,正中魏锜的颈部,魏锜伏在弓袋上死去。栾书引军夺回魏锜的尸体。养繇基将剩下的一支箭缴还给楚王,奏报说:“托大王的威灵,已经射杀了那个穿绿袍、长着虬髯的将领!” 楚王大喜,亲自解下锦袍赏赐给养繇基,还赐给他一百支狼牙箭。军中称养繇基为 “养一箭”,意思是他射箭厉害,不需要第二箭。有诗为证:“鞭马飞车虎下山,晋兵一见胆生寒;万人丛里诛名将,一矢成功奏凯还。” 晋兵紧紧追逐楚兵,养繇基抽出箭,拉满弓弦,站在阵前,追击的晋兵一靠近就被他射杀,晋兵因此不敢再逼近。楚将婴齐和壬夫听说楚王中箭,各自赶来接应,双方混战一场,晋兵才退去。栾针望见令尹的旗号,知道是公子婴齐的军队,便向晋侯请求说:“我之前出使楚国时,楚国令尹子重询问晋国用兵的方法,我用‘整暇’二字回答。如今战场上混战,不见其整,双方退兵,也不见其暇。我想派使者带着酒前去献上,以践行昔日的承诺。” 晋侯说:“好主意。” 栾针于是派使者拿着酒壶,前往公子婴齐的军营,说道:“我们国君人手不足,让我担任车右将军,所以不能亲自犒劳各位,特命我前来献上一杯酒。” 公子婴齐领悟到这是栾针在践行昔日 “整暇” 的说法,于是感叹道:“小将军真是信守承诺啊!” 他接过酒壶,当着使者的面一饮而尽,还对使者说:“明天阵前,我当面致谢。” 使者回来后,将公子婴齐的话转述给栾针。栾针说:“楚君中箭,他们的军队却还不肯退兵,这可如何是好?” 苗贲皇说:“我们应该清点战车,补充士卒,喂饱战马,磨砺兵器,整顿阵势,加固队列。明天鸡鸣时让士兵饱餐一顿,与楚军决一死战,何必畏惧楚国?” 这时,郤犨和栾黶从鲁、卫两国请兵回来,说两国各自起兵前来相助,已经在二十里开外。楚国的间谍探听到这个消息,报告给楚王。楚王大惊,说:“晋军已经人多势众,鲁、卫两国的军队又要来,这可怎么办?” 于是,他立即让左右召唤中军元帅公子侧前来商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宠胥童晋国大乱 诛岸贾赵氏复兴 楚军中军元帅公子侧,平日里就喜好饮酒,一喝起来百觚都不罢休,一旦喝醉,整天都醒不过来。楚共王深知他有这个毛病,每次出征,必定告诫他要戒酒。如今晋楚两国对峙,战事紧张,公子侧也谨遵王命,滴酒未沾。这天,楚王中箭回到营寨,又羞又怒。公子侧进言说:“两军都已疲惫不堪,明天暂且休息一天,让我好好谋划,务必为主公洗雪今日的大耻。” 公子侧告辞回到中军帐,一直坐到半夜,却始终没有想出破敌之策。 公子侧有个贴身宠信的小吏,名叫谷阳。他见主帅愁眉不展,劳心费神,想起自己在军中藏有上等美酒,便温了一瓯给公子侧送去。公子侧闻到酒香,惊讶地问:“这是酒吗?” 谷阳知道主人想喝酒,又怕被身边人传出去,便谎称:“不是酒,是椒汤。” 公子侧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口将酒喝尽,只觉甘醇芳香,畅快无比,便问:“还有椒汤吗?” 谷阳说:“还有。” 谷阳嘴上说着是椒汤,却只顾满满地斟上献上。公子侧早就渴盼美酒,口中直叫好椒汤,夸赞谷阳:“竖子真懂我!” 来一杯就喝一杯,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最后酩酊大醉,倒在了坐席之上。 楚王听闻晋军鸡鸣时就要出战,而且鲁、卫两国的援兵也即将赶到,急忙派内侍去召唤公子侧,想和他一同商议应敌之策。可公子侧沉醉不醒,睡得昏昏沉沉,怎么呼喊都不应,怎么搀扶都不起。内侍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知道他是喝醉了,便回去向楚王如实禀报。楚王一连派人催促了十几次,公子侧却越催越睡,鼾声如雷。小吏谷阳哭着说:“我本是敬爱元帅才送酒,没想到反倒害了他!楚王要是知道,连我的性命都难以保全,不如赶紧逃走。” 此时,楚王见司马公子侧迟迟不来,无奈之下,只得召见令尹婴齐商议。婴齐原本就与公子侧不和,便上奏说:“我早就料到晋军势大,难以取胜,所以起初并不主张救援郑国,这次出兵都是司马的主意。如今司马贪杯误事,我也无计可施。不如趁夜悄悄撤兵,还能避免战败受辱。” 楚王说:“话虽如此,但司马醉倒在中军帐,必定会被晋军俘虏,这对国家的羞辱可不小。” 于是,楚王召见养繇基,说:“全靠你的神箭,护送司马回国。” 当下,楚军暗中传令,拔营起寨,郑成公亲自率兵护送楚军出境,只留下养繇基断后。养繇基心想:“等司马酒醒,还不知要到何时?” 便命左右将公子侧扶起,用革带绑在战车上,喝令队伍前行,自己率领三百弓弩手,缓缓后退。 黎明时分,晋军开营挑战,直逼楚营,却发现营帐中空无一人,这才知道楚军已经逃走。栾书想要追击,士燮极力劝阻,认为不可。谍报传来,郑国各处都严阵以待。栾书估计难以攻克郑国,便高奏凯歌,班师回朝。鲁、卫两国的军队,也各自返回本国。 公子侧被车马载着走了五十里路,才渐渐酒醒。他感觉身子被紧紧束缚,大声呼喊:“是谁绑着我?” 左右侍从回答:“司马喝醉了,养将军担心您乘车不稳,所以才这样。” 于是急忙解开革带。公子侧双眼朦胧,问道:“现在车马要去哪里?” 左右回答:“是回国的路。” 公子侧又问:“为什么要回去?” 左右答道:“昨晚楚王多次召见司马,可司马醉得无法起身。楚王担心晋军来战,无人抵挡,已经班师回朝了。” 公子侧听后,放声大哭,说道:“竖子害惨我了!” 急忙呼唤谷阳,却发现他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楚共王行军二百里,不见晋军追击,这才放下心来。他担心公子侧会因畏惧罪责而自尽,便派使者传令说:“当年先大夫子玉战败,我先君不在军中;今日之战失败,罪责在我,与司马无关。” 婴齐却生怕公子侧不死,又另派使者对公子侧说:“先大夫子玉战败的事,司马你是知道的。纵然我王不忍心诛杀你,司马你又有何颜面再统领楚军呢?” 公子侧叹息道:“令尹以大义责备我,我怎敢贪生怕死?” 于是自缢而亡。楚王得知后,叹息不已。这是周简王十一年发生的事情。髯仙写诗感叹酒误事:“眇目君王资老谋,英雄谁想困糟邱?竖儿爱我翻成害,谩说能消万事愁。” 话说回来,晋厉公战胜楚国后回到朝廷,自以为天下无敌,越发骄奢放纵。士燮预料到晋国必将大乱,心中郁郁寡欢,得了重病也不肯医治,还让太祝向神灵祈祷,只求早日死去。没过多久,士燮就去世了,他的儿子范匄继承了他的职位。 当时,胥童为人巧言令色、阿谀奉承,深得晋厉公宠幸。厉公想任命他为卿,可卿的职位没有空缺。胥童上奏说:“如今三郤掌握兵权,家族势力庞大,行事专断,将来必定会有不轨之举,不如除掉他们。如果除掉郤氏家族,那么卿位就会空缺,只要主公选择自己宠信的人担任,谁敢不服?” 厉公说:“郤氏谋反的迹象并不明显,贸然诛杀他们,恐怕群臣不服。” 胥童又上奏说:“鄢陵之战时,郤至已经包围了郑君,两人战车并驾,私下交谈了许久,随后就解围放走了郑君。这其中必定有与楚国勾结的事情。只要问问楚公子熊茷,就能知晓实情。” 厉公随即命令胥童去召见熊茷。胥童对熊茷说:“公子想回楚国吗?” 熊茷回答:“非常想回去,只恨没有办法。” 胥童说:“你若能依我一件事,我就送你回国。” 熊茷说:“但听吩咐。” 胥童便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如果晋侯问起郤至的事情,你必须如此这般回答……” 熊茷答应了。胥童于是带着熊茷到内朝去见晋厉公。晋厉公屏退左右侍从,问熊茷:“郤至是否与楚国私通?你要如实说来,我就放你回国。” 熊茷说:“请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厉公说:“我正要你说实话,怎会怪罪你?” 熊茷说:“郤氏与我国子重,二人向来交情深厚,经常有书信往来,信中说:‘晋君不信任大臣,沉迷于淫乐,百姓都心怀怨恨,他已不配做君主。人心都思念襄公,襄公有个孙子名叫周,现在京师。日后南北交战,若晋军不幸战败,我将拥戴孙周来侍奉楚国。’这件事我一直知晓,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按:晋襄公的庶长子名叫谈,自从赵盾拥立灵公后,谈就避居到周,在单襄公门下。后来谈生下一子,因为是在周地出生,所以取名为周。当时灵公被弑,人心思念文公,所以迎立公子黑臀。黑臀传位给欢,欢又传位给州蒲。到这时,州蒲荒淫放纵且没有子嗣,人心又开始思念襄公。所以胥童教唆熊茷提及孙周,以此来动摇厉公对郤氏的信任。) 熊茷话还没说完,胥童就接着说:“难怪之前鄢陵之战时,郤犨与婴齐对阵,却一箭未发,他们相互勾结的情况由此可见一斑。郤至公然放走郑君,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主公若不信,何不让郤至前往周室报捷,派人暗中观察,如果他真有私谋,必定会与孙周私下会面。” 厉公说:“此计甚好。” 于是派遣郤至前往周室献上楚国的战利品。 胥童暗中派人告诉孙周:“晋国的朝政,有一半掌握在郤氏手中,如今温季(郤至)来王都献捷,你为何不见他?日后公孙你若回到晋国,也好有个相识的人。” 孙周觉得有理。郤至到了周室,公事办完后,孙周便前往公馆拜访他。两人免不了详细询问晋国的事情,郤至一一告知,谈了半天后才分别。厉公派人探听回来,得知情况正如所料。熊茷所说的,看来确实是真的。厉公于是有了除掉郤氏的想法,但还没有付诸行动。 一天,晋厉公与妇人饮酒作乐,突然想吃鹿肉,催得很急。他派寺人孟张去集市上买鹿,可集市上恰好没有鹿。郤至从郊外打猎回来,车上载着一只鹿,正从集市经过。孟张二话不说,上前就去抢夺。郤至大怒,弯弓搭箭,将孟张射死,又夺回了鹿。厉公听闻此事,愤怒地说:“季子(郤至)太欺负我了!” 于是召集胥童、夷羊五等一班宠臣商议,想要杀掉郤至。胥童说:“杀了郤至,郤锜、郤犨必定会反叛,不如一并除掉。” 夷羊五说:“我们公室和私家的甲士,大约有八百人,趁着夜色,以国君的命令率领他们前往,趁郤氏等人毫无防备,一定能够取胜。” 长鱼矫说:“三郤的家甲,比公宫的卫士多出一倍,要是战斗失利,会连累国君。如今郤至兼任司寇之职,郤犨又兼任士师,不如假装成狱讼之事,找机会刺杀他们,你们再带兵接应。” 厉公说:“妙啊!我派力士清沸魋协助你。” 长鱼矫打听到三郤那天在讲武堂议事,便与清沸魋各自用鸡血涂在脸上,装作争斗相杀的样子,各带利刃,扭打着来到讲武堂,要讨个说法。郤犨不知是计,走下座位询问。清沸魋假装要禀报情况,慢慢靠近郤犨,突然抽出利刃,刺中他的腰部,郤犨当场倒地。郤锜急忙拔出佩刀来砍清沸魋,却被长鱼矫接住,两人在堂下战作一团。郤至趁机跑出去,登上战车逃走。清沸魋又在郤犨身上补了一刀,眼见他活不成了,便来与长鱼矫一起夹攻郤锜。郤锜虽是武将,但清沸魋力大无穷,长鱼矫又年少敏捷,郤锜一个人哪里是他们两人的对手,很快也被清沸魋刺倒。 长鱼矫见郤至逃走,喊道:“不好!我去追他。” 也是三郤命中注定要在同一天丧命,长鱼矫正追赶着,遇到胥童、夷羊五率领八百甲士赶来,众人齐声高呼:“晋侯有旨,只捉拿谋反的郤氏,不许放走了!” 郤至见形势不妙,回车转头,迎面撞上长鱼矫,长鱼矫一跃跳上郤至的战车。郤至早已心慌意乱,来不及还手,被长鱼矫一阵乱砍,割下了头颅。清沸魋也把郤锜、郤犨的头颅割下,提着三颗血淋淋的首级,前往朝门。有诗为证:“无道君昏臣不良,纷纷嬖幸擅朝堂;一朝过听谗人语,演武堂前起战场。” 上军副将荀偃,听说本帅郤锜在演武堂遇贼,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他立刻驾车入朝,想要奏明国君,讨伐贼人。中军元帅栾书,也不约而同地来到朝门,正好遇到胥童带兵赶来。栾书、荀偃见状,顿时大怒,喝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造反,原来是你们这些鼠辈!朝堂禁地,威严无比,甲士谁敢靠近?还不赶紧散去!” 胥童也不答话,当即对众人喊道:“栾书、荀偃与三郤同谋反叛,甲士们,给我一起拿下,重重有赏!” 甲士们奋勇上前,将栾书、荀偃二人团团围住,一直簇拥到朝堂之上。 厉公听说长鱼矫等人办事回来了,立刻来到大殿。看到甲士们乱哄哄的,不禁吃了一惊,问胥童:“罪人已经诛杀,众军为何还不散去?” 胥童上奏说:“抓到了叛党栾书、荀偃,请主公裁决!” 厉公说:“此事与栾书、荀偃无关。” 长鱼矫跪在晋侯膝前,秘密上奏说:“栾书与郤氏功劳相当,同属一个阵营,荀偃又是郤锜的部将。三郤被诛杀,栾、荀二氏必定心中不安,不久之后就会为郤氏复仇。主公今日若不杀这两人,朝中就不得太平。” 厉公说:“一天之内诛杀三位卿士,还波及其他家族,我实在不忍心啊!” 于是饶恕了栾书、荀偃的罪行,让他们官复原职。栾书、荀偃谢恩后回家。长鱼矫感叹道:“国君不忍心杀这两人,这两人将来可不会对国君手下留情啊!” 随即逃奔到西戎去了。 厉公重重赏赐了甲士,将三郤的尸首在朝门示众三天,才允许下葬。郤氏家族在朝中为官的人,暂且免去死罪,全部罢官回乡。厉公任命胥童为上军元帅,代替郤锜的职位;任命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替郤犨的职位;任命清沸魋为新军副将,代替郤至的职位。楚公子熊茷被释放回国。胥童位列卿大夫之位后,栾书、荀偃羞于与他共事,常常称病不出。胥童仗着晋侯的宠信,对此并不在意。 一天,晋厉公和胥童到宠臣匠丽氏家中游玩。匠丽氏的家在太阴山的南面,距离绛城二十多里,他们在那里一连住了三夜都没有回宫。荀偃私下对栾书说:“国君无道,这你是知道的。我们称病不上朝,眼下虽然能暂时苟且偷安,但日后胥童等人要是起了疑心,再诬陷我们心怀不满,恐怕三郤的灾祸最终还是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不能不有所顾虑。” 栾书问:“那该怎么办呢?” 荀偃说:“作为大臣,应以国家社稷为重,君位为轻。如今百万大军掌握在你手中,要是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另立贤明的君主,谁敢不听从呢?” 栾书又问:“这件事一定能成功吗?” 荀偃回答:“龙在深渊时,潜水的人都难以窥探,可一旦它离开深渊到了陆地,连小孩子都能制服它。国君在匠丽氏家游玩,三夜未归,这就如同离开深渊的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栾书叹息道:“我家世代忠于晋室,如今为了国家社稷的存亡,不得已出此下策,后世必定会指责我犯上弑君,我也无法推脱了!” 于是,两人商议后,忽然对外宣称病已经好了,想要进宫面见晋侯商议国事。他们事先让牙将程滑带领三百名甲士,埋伏在太阴山的左右两侧。 栾书和荀偃来到匠丽氏家拜见厉公,上奏说:“主公放弃朝政出游,三天都不回宫,臣民们都很失望,我们特地来迎接您回宫主持朝政。” 厉公拗不过他们,只好起身回宫。胥童在前引路,栾书和荀偃在后面跟随。走到太阴山下时,突然一声炮响,埋伏的士兵一齐冲了出来。程滑率先将胥童砍死。厉公大惊失色,从车上跌落下来。栾书和荀偃吩咐甲士将厉公抓住,然后在太阴山下屯兵,把厉公囚禁在军中。栾书说:“范氏和韩氏,将来恐怕会有不同的说法,应该假传君命把他们召来。” 荀偃说:“好主意。” 于是,他们派出两辆飞车,分别去召士匄和韩厥两位将领。 使者来到士匄家,士匄问:“主公召我有什么事?” 使者回答不上来。士匄心想:“这事可疑。” 随即派心腹去打听韩厥去不去。韩厥借口生病推辞了。士匄说:“智者的想法总是相似的。” 栾书见士匄和韩厥都没来,便问荀偃:“现在该怎么办?” 荀偃说:“你已经骑到虎背上了,还想下来吗?” 栾书点头表示明白。当晚,栾书命令程滑给厉公献上毒酒,厉公喝下后就去世了。他们就在军中为厉公殡殓,将他安葬在翼城东门之外。士匄和韩厥突然听说国君去世,一起出城奔丧,也没有询问国君死亡的原因。 安葬完厉公后,栾书召集各位大夫共同商议立君之事。荀偃说:“三郤被杀的时候,胥童诽谤说他们想扶立孙周,这或许是一种预言。灵公死在桃园,襄公因此绝后,天意如此,我们应该去迎接孙周回来立为君主。” 群臣都表示赞同。栾书于是派荀罃前往京师,迎接孙周回国为君。 孙周当时年仅十四岁,却聪明过人,志向和谋略都超出常人。见到荀罃前来迎接,他详细询问了情况,当天就辞别单襄公,跟随荀罃返回晋国。走到一个叫清原的地方时,栾书、荀偃、士匄、韩厥等一班卿大夫都聚集在此迎接。孙周开口说道:“我一直在他国漂泊,从来没指望过能回到家乡,更不敢奢望成为国君。但作为国君,贵在能发号施令。如果只是空有其名,却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那还不如没有国君。你们要是愿意听从我的命令,那就从今天开始;如果不愿意,那就另请高明。我可不想只顶着一个虚名,重蹈州蒲(晋厉公)的覆辙。” 栾书等人听后,都吓得浑身发抖,再次下拜说:“群臣都希望能侍奉贤明的君主,怎敢不听从命令!” 众人退下后,栾书对其他大臣说:“新君和以前的君主不一样,我们要小心侍奉。” 孙周进入绛城后,到太庙朝拜,继承了晋侯之位,他就是晋悼公。即位的第二天,晋悼公就当面斥责夷羊五、清沸魋等人迎合国君作恶的罪行,命令左右将他们推出朝门斩首,他们的族人也都被驱逐出境。又把厉公的死归罪于程滑,将他在集市上处以磔刑。这吓得栾书整夜都睡不着觉。第二天,栾书就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推荐韩厥接替自己的职位。没过多久,栾书因惊恐忧虑而生病去世。 晋悼公早就听说韩厥贤能,于是任命他为中军元帅,接替栾书的位置。韩厥以谢恩为由,私下向晋悼公上奏说:“我们这些人都仰仗先世的功劳,才能侍奉在国君左右。然而,先世的功劳中,没有比赵氏更大的。赵衰辅佐文公,赵盾辅佐襄公,都能忠心耿耿,为晋国树立威望,成就霸业。不幸的是,灵公失德,宠信奸臣屠岸贾,屠岸贾企图谋杀赵盾,赵盾被迫出逃才幸免于难。后来灵公遭遇兵变,在桃园被弑杀。景公即位后,又宠信屠岸贾。屠岸贾见赵盾已死,就假称赵氏谋反,追究他们的罪责,将赵氏宗族灭绝,臣民们都很愤怒,至今愤愤不平。幸好赵氏还有遗孤赵武在世,主公如今赏功罚罪,大力整治晋国朝政,既然已经惩处了夷羊五等人,难道不应该追录赵氏的功劳吗?” 晋悼公问:“这件事我也听先人说起过,现在赵氏的后人在哪里呢?” 韩厥回答说:“当时屠岸贾急于搜捕赵氏孤儿,赵盾的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公孙杵臼假装抱着赵氏孤儿,甘愿被诛杀,以此来保护赵武;程婴则将赵武藏在盂山,至今已经十五年了。” 晋悼公说:“你可以为我把他召来。” 韩厥上奏说:“屠岸贾还在朝中,主公必须秘密行事。” 晋悼公说:“我知道了。” 韩厥告辞出宫门后,亲自驾车前往盂山迎接赵武。程婴为他驾车,当初他们从旧绛城离开,如今又从新绛城进入,城郭已经面目全非,让人感慨不已。韩厥带着赵武进入内宫,朝见晋悼公。晋悼公把赵武藏在宫中,对外诈称自己生病。第二天,韩厥率领百官入宫探问病情,屠岸贾也在其中。晋悼公说:“你们知道我的病是怎么回事吗?就是因为功劳簿上有一件事没弄清楚,所以心里不痛快!” 各位大夫纷纷叩头问道:“不知道功劳簿上哪件事不清楚呢?” 晋悼公说:“赵衰、赵盾,两代人都为国家立下大功,怎么忍心断绝他们的宗族祭祀呢?” 众人齐声回答说:“赵氏被灭族,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如今主公虽然追念他们的功劳,但已经没有人可以立为赵氏的后人了。” 晋悼公随即叫赵武出来,让他一一拜见各位将领。将领们问:“这位小郎君是谁?” 韩厥说:“他就是赵氏孤儿赵武。之前被诛杀的所谓赵孤,其实是门客程婴的儿子。” 屠岸贾此时吓得魂不附体,像喝醉了一样,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晋悼公说:“这件事都是屠岸贾干的,今天要是不族灭屠岸贾,怎么能告慰赵氏冤魂于地下呢?” 他喝令左右:“把屠岸贾绑出去斩首!” 随即命令韩厥和赵武率领军队包围屠岸贾的府邸,将其全家无论老少全部杀死。赵武砍下屠岸贾的首级,到赵朔的墓前祭祀。国人无不拍手称快。潜渊为此写了一首咏史诗:“岸贾当时灭赵氏,今朝赵氏灭屠家;只争十五年前后,怨怨仇仇报不差!” 晋悼公诛杀屠岸贾后,就在朝堂上召见赵武,为他举行加冠礼,并任命他为司寇,接替屠岸贾的职位。以前赵氏的田禄,也全部归还给赵武。晋悼公又听说程婴的义举,想任命他为军正。程婴说:“当初我没有死,是因为赵氏孤儿还没有立起来。现在赵氏已经恢复官职,报了仇,我怎么能贪图富贵,让公孙杵臼独自死去呢?我要到地下向公孙杵臼汇报了。” 说完就自刎而死。赵武抚摸着程婴的尸体痛哭,向晋侯请求,用厚礼殡殓程婴,将他和公孙杵臼一起安葬在云中山,称为 “二义” 冢。赵武为程婴服齐衰三年,以报答他的恩德。有诗为证:“阴谷深藏十五年,裤中儿报祖宗冤;程婴杵臼称双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再说晋悼公立了赵武之后,就把赵胜从宋国召回,又把邯郸封给他。晋悼公还大力整顿群臣的职位,尊重贤能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他追录以前的功劳,赦免小的罪过,百官各司其职,人才济济。这里说几个有名的官员:韩厥担任中军元帅,士匄为副手;荀罃为上军元帅,荀偃为副手;栾黶为下军元帅,士鲂为副手;赵武为新军元帅,魏相为副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为副手;魏绛为中军司马;张老为候奄;韩无忌掌管公族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百官任命完毕后,晋悼公大力整治国家政事:免除拖欠的赋税,减轻百姓的负担,救济贫困的人,减少劳役,振兴荒废的事业,起用被埋没的人才,抚恤鳏夫寡妇,百姓们都非常高兴。宋国、鲁国等国听说后,纷纷前来朝拜。只有郑成公因为楚王为了他被射伤了眼睛,对楚王感恩于心,不肯侍奉晋国。 楚共王听说晋厉公被弑杀,喜形于色,正想着要为楚国复仇。可又听说晋国新君即位后,赏善罚恶,任用贤能,治理国家,朝廷清正廉洁,内外人心归附,晋国的霸业即将复兴,不禁由喜转忧。他立即召集群臣商议,想要扰乱中原局势,让晋国不能成就霸业。令尹婴齐对此束手无策。公子壬夫进言说:“中原各国中,宋国爵位尊贵,国家强大,而且它地处晋国和吴国之间。如今想要扰乱晋国的霸业,必须从宋国开始。现在宋国的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与右师华元不和,目前逃亡在楚国。如果给他们提供兵力,让他们去攻打宋国,夺取宋国的城邑后,就封给他们,这是以敌攻敌的计策。晋国要是不救援宋国,就会失去诸侯的拥护;要是救援宋国,就一定会攻打鱼石等人,我们可以坐观成败,这也是一条计策。” 楚共王采纳了他的计谋。随即任命公子壬夫为大将,让鱼石等人担任向导,率领大军讨伐宋国。不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智武子分军肆敌 逼阳城三将斗力 周简王十三年夏四月,楚共王采用右尹壬夫的计策,亲自统领大军,与郑成公一同讨伐宋国。他们以鱼石等五位大夫为向导,顺利攻下彭城。楚共王让鱼石等人占据彭城,并留下三百辆兵车,屯驻戍守此地。共王对这五位大夫说道:“晋国如今与吴国往来密切,与楚国作对,而彭城正是吴晋两国往来的必经之路。现今我留下重兵协助你们,主动出击能够夺取宋国的土地,防守也可截断吴晋之间的联系。你们应当尽心尽力,不要辜负我的嘱托!” 说完,共王便返回楚国。 这年冬天,宋成公派遣大夫老佐率领军队包围彭城。鱼石统领戍守的士兵迎战,却被老佐击败。楚国令尹婴齐听闻彭城被围,立即率兵前来救援。老佐仗着自己勇猛,轻视敌人,贸然深入楚军阵地,不幸中箭身亡。婴齐于是乘势进兵,侵犯宋国。宋成公大为惊恐,赶忙派右师华元前往晋国告急。韩厥对晋悼公进言说:“昔日晋文公成就霸业,就是从救援宋国开始的。如今晋国兴衰的关键,就在这一次行动,不可不全力以赴。” 晋悼公听后,立即大规模派遣使者,向诸侯各国征兵。他亲自统领大将韩厥、荀偃、栾黶等人,率先将军队驻扎在台谷。婴齐得知晋军大举来袭,便撤兵返回楚国。 周简王十四年,晋悼公率领宋国、鲁国、卫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等八国的军队,进军包围彭城。宋国大夫向戍让士兵登上了望车,朝着城上四面高声呼喊:“鱼石等人是背叛国君的逆贼,天理难容!如今晋国统领二十万大军,即将踏平这座孤城,让这里寸草不留。你们要是明白顺逆之理,为何不擒获这些逆贼前来投降?以免无辜百姓惨遭杀戮。” 如此反复呼喊了数遍,彭城的百姓听闻后,都知道鱼石理亏,于是打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当时楚国的戍守士兵虽然众多,但鱼石等人对他们不加体恤,士兵们都不肯为其效力。晋悼公入城后,楚国的戍卒纷纷逃散。韩厥擒获了鱼石,栾黶和荀偃擒获了鱼府,宋国的向戍擒获了向为人和向带,鲁国的仲孙蔑擒获了鳞朱,他们各自将俘虏押解到晋悼公处邀功。晋悼公下令将这五位大夫斩首,并将他们的族人安置在河东壶邱之地。随后,晋悼公便移师前往郑国,兴师问罪。楚国右尹壬夫侵犯宋国以救援郑国,诸侯的军队又返回救援宋国,之后各国军队便各自散去,班师回国。 这一年,周简王驾崩,世子泄心即位,他就是周灵王。灵王从出生时起,嘴上就长有胡须,所以周人称他为髭王。髭王元年夏天,郑成公病重,他对上卿公子騑说:“楚王因为救援郑国的缘故,被箭射中眼睛,这份恩情我始终不敢忘怀。我死后,你们千万不要背叛楚国!” 嘱咐完后,郑成公便与世长辞。公子騑等人拥立世子髡顽即位,他就是郑僖公。 晋悼公因为郑国尚未归服,便在戚地大规模会合诸侯,共同商讨对策。鲁国大夫仲孙蔑献计说:“郑国地势险要之处,莫过于虎牢,而且它还是楚国与郑国相通的重要要道。如果能在此修筑城池,设置关卡,留下重兵逼迫郑国,郑国必定会归从。” 楚国的降将巫臣也献计道:“吴国与楚国一水相连,自从我当年出使吴国,与他们约定共同攻打楚国后,吴国人多次侵扰楚国的属地,楚人深受其苦。如今不如再派遣一位使者,引导吴国讨伐楚国,楚国东边受吴国军队困扰,又怎能在北边与我们争夺郑国呢?” 晋悼公采纳了这两条计策。当时,齐灵公也派遣世子光,与上卿崔杼一同前来会盟,听从晋国的命令。晋悼公于是集合九路诸侯的兵力,大规模修筑虎牢城,增设了望台。大国抽调一千名士兵,小国抽调五百或三百名士兵,共同守卫此地。郑僖公果然心生恐惧,开始与晋国讲和。晋悼公这才率军返回。 此时,中军尉祁奚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请求告老还乡,辞去官职。晋悼公问道:“谁可以接替你的职位呢?” 祁奚回答说:“没有人比解狐更合适。” 晋悼公惊讶地说:“我听说解狐是你的仇人,为何要举荐他呢?” 祁奚回答道:“您问的是谁可以胜任,并非问我的仇人是谁。” 晋悼公于是召见解狐,然而还没来得及任命官职,解狐就因病去世了。晋悼公又问:“除了解狐,还有其他人选吗?” 祁奚回答说:“其次就数祁午了。” 晋悼公疑惑地问:“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 祁奚回答说:“您问的是谁可以胜任,并非问我的儿子是谁。” 晋悼公接着说:“如今中军尉的副手羊舌职也去世了,你也帮我一并挑选合适的接替人选。” 祁奚回答说:“羊舌职有两个儿子,分别是羊舌赤和羊舌肹,二人都很贤能,您可以任用他们。” 晋悼公听从了祁奚的建议,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为副手。各位大夫对此无不心悦诚服。 话说回来,巫臣的儿子巫狐庸,奉晋悼公之命,前往吴国拜见吴王寿梦,请求吴国出兵讨伐楚国。寿梦答应了他的请求,派世子诸樊为将领,在江口整治军队。很快,就有谍报人员将此事传入楚国。楚国令尹婴齐上奏说:“吴国的军队从未踏入过楚国境内,如果这一次让他们入境,日后必定还会再来。倒不如我们提前出兵讨伐吴国。” 楚共王认为有理。婴齐于是大规模检阅水军,挑选出两万精锐士兵,从长江出发,突袭攻破鸠兹,随后便打算顺流而下。骁勇善战的将领邓廖进言说:“长江水流湍急,前进容易,后退却困难。小将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先行,若能取胜就继续前进,即便失利也不至于大败。元帅可将军队驻扎在郝山矶,根据形势变化相机而动,这样便能万无一失。” 婴齐觉得这个计策不错,于是挑选出三百名身着组甲的士兵,三千名穿着练袍的士兵,这些人都身强力壮,一人能抵得上十人。他们乘坐大小船只共一百艘,随着一声炮响,船头朝着东方进发。 很快,哨船就探知鸠兹失陷的消息,并报告给世子诸樊。诸樊说:“鸠兹既然已经失陷,楚军必定会乘胜东下,我们应当提前做好防备。” 于是,他派公子夷昧率领数十艘水军战船,在东西梁山诱敌;公子余祭则在采石港设下伏兵。邓廖的军队经过郝山矶时,望见梁山有吴国的兵船,便奋勇向前推进。夷昧稍作抵抗,就佯装战败,向东逃窜。邓廖追击过采石矶后,遭遇诸樊的大军,双方刚交战不到十几个回合,采石港中突然炮声震天,余祭的伏兵从后方夹击,前后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邓廖面部中了三箭,却仍奋力拔箭继续战斗。夷昧乘坐着艨艟大舰赶到,舰上都是精选的勇士,他们手持大枪,奋力捣毁敌船,致使许多楚军船只倾覆沉没。邓廖最终力竭被擒,他宁死不屈,英勇就义。楚军得以逃脱的,只有八十名身着组甲的士兵和三百名穿着练袍的士兵。 婴齐害怕获罪,本想隐瞒战败的消息,谎报战功。然而,吴世子诸樊乘胜反进兵袭击楚国,婴齐大败而归,鸠兹又重新回到吴国手中。婴齐羞愧愤懑,一病不起,还没回到郢都,便去世了。史臣为此写诗道:“乘车射御教吴人,从此东方起战尘。组甲成擒名将死,当年错着族巫臣。” 楚共王于是提拔右尹壬夫为令尹。壬夫生性贪婪卑鄙,向附属国索取贿赂。陈成公不堪忍受,于是派辕侨如前往晋国,表示愿意归服。晋悼公在鸡泽大规模会合诸侯,又在戚地再次会合诸侯。吴王寿梦也前来交好,中原各国的势力因此大振。楚共王因失去陈国而发怒,将罪责归咎于壬夫,将其处死。随后,共王任用自己的弟弟公子贞,字子囊,代为令尹。公子贞大规模检阅军队,出动五百辆兵车讨伐陈国。当时,陈成公午已经去世,世子弱即位,他就是陈哀公。陈哀公惧怕楚国的兵威,又重新归附楚国。晋悼公听闻此事后大怒,想要起兵与楚国争夺陈国。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消息,无终国国君嘉父派遣大夫孟乐来到晋国,献上一百张虎豹之皮。孟乐上奏说:“山戎各国,自从被齐桓公征服后,一直平安无事。近来因为燕国和秦国势力衰弱,山戎见中原没有霸主,又开始肆意侵扰。我们国君听闻晋君英明睿智,将继承齐桓公和晋文公的霸业,因此宣扬晋国的威望和德行,各戎族愿意接受盟约。所以我们国君派我前来告知,希望您能定夺。” 晋悼公召集各位将领商议,众人都说:“戎狄之人反复无常,不如出兵讨伐他们。昔日齐桓公成就霸业,就是先平定山戎,后征讨荆楚,正是因为戎狄豺狼成性,不用武力威慑就无法制服他们。” 只有司马魏绛说:“不可。如今诸侯刚刚会合,大业尚未完成,如果兴兵讨伐戎狄,楚国必定会乘虚而入,诸侯也会背叛晋国,转而朝拜楚国。戎狄就如同禽兽,而诸侯则如同兄弟。如今为了得到禽兽而失去兄弟,这可不是好计策。” 晋悼公问道:“戎狄可以与之讲和吗?” 魏绛回答说:“与戎狄讲和有五大好处:戎狄与晋国相邻,他们的土地广阔空旷,轻视土地而看重财物,我们用财物交换土地,可以拓展国土,这是好处之一;戎狄停止侵扰掠夺,边境百姓能够安心耕种,这是好处之二;用仁德安抚远方的戎狄,无需劳师动众,这是好处之三;戎狄归服晋国,周边各国都会受到震动,诸侯也会畏惧顺服,这是好处之四;我们没有了北方的后顾之忧,就可以专心对付南方,这是好处之五。有这五大好处,您为何不答应讲和呢?” 晋悼公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任命魏绛为与戎狄讲和的使者。魏绛与孟乐一同先前往无终国,与国王嘉父商议妥当。嘉父于是召集山戎各国,一同来到无终,歃血为盟:“如今晋侯继承霸主之位,主持中原盟会,各戎族愿意接受约束,扞卫北方,不侵犯、不背叛,各自守护安宁的疆土。如有违背盟约,天地不容!” 各戎族接受盟约后,都十分欢喜,纷纷将当地的特产献给魏绛,魏绛却分毫不取。各戎族见状,相互说道:“上国的使臣,竟然如此廉洁!” 对魏绛倍加敬重。魏绛带着盟约回国,向晋悼公复命,晋悼公十分满意。 此时,楚国令尹公子贞已经占领陈国,又转而移兵讨伐郑国。由于虎牢有重兵戍守,楚军没有走汜水这条路,而是从许国朝着颍水方向进发。郑僖公髡顽十分恐惧,召集六卿共同商议对策。这六卿分别是:公子騑,字子驷;公子发,字子国;公子嘉,字子孔,这三位都是郑穆公的儿子,对于郑僖公来说,是叔祖辈;公孙辄,字子耳,是公子去疾的儿子;公孙虿,字子蟜,是公子偃的儿子;公孙舍之,字子展,是公子喜的儿子,这三位都是郑穆公的孙子,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卿,对于郑僖公来说,是叔辈。(这六位卿大夫在郑国位高权重,长期执掌国政。)郑僖公髡顽心高气傲,对他们不太礼遇,因此君臣之间矛盾不断,积怨很深。上卿公子騑与僖公之间的矛盾尤为突出。 在这次会议上,郑僖公主张坚守郑国,等待晋国救援。公子騑却开口说道:“俗话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不如归从楚国。” 郑僖公反问道:“归从楚国,那晋国的军队来了,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公子騑回答说:“晋国和楚国,谁会真正怜惜我们呢?我们又何必在两国之间做出选择?谁强大我们就侍奉谁。今后,我们准备好祭祀用的牺牲和玉帛,在境外等待。楚国来,我们就与楚国结盟;晋国来,我们就与晋国结盟。两国相争,必有一方会屈服。等强弱分明后,我们选择强大的一方来庇护百姓,不也可以吗?” 郑僖公没有采纳他的计策,说道:“按照子驷你的说法,郑国岂不是每天都要准备结盟,永无安宁之日了!” 僖公打算派遣使者向晋国求援。然而,各位大夫害怕违背公子騑的意愿,没有人愿意前往。郑僖公一气之下,决定亲自前往,当晚便住在驿舍。公子騑指使门客埋伏在驿舍,刺杀了郑僖公,对外谎称僖公暴病身亡。随后,公子騑拥立僖公的弟弟嘉为国君,他就是郑简公。公子騑派人向楚国报告说:“归从晋国都是髡顽的主意,如今髡顽已死,我们愿意听从楚国的盟约,请求罢兵!” 楚国公子贞接受了郑国的盟约,撤兵而去。 晋悼公听闻郑国又归从楚国,便向各位大夫询问:“如今陈国和郑国都背叛了我们,我们应该先讨伐哪个国家呢?” 荀罃回答说:“陈国弱小,地处偏远,对于晋国霸业的成败影响不大。而郑国是中原的枢纽,自古以来想要成就霸业,必须先使郑国归服。宁可失去十个陈国,也不能失去一个郑国。” 韩厥说:“子羽(荀罃)见识高明,决断英明,能够平定郑国的,必定是他。我年事已高,才智衰退,愿意将中军元帅的职位让给他。” 晋悼公没有答应,韩厥坚持请求,晋悼公最终只好同意。韩厥告老还乡,辞去官职,荀罃于是接替他成为中军元帅,统领大军讨伐郑国。晋军抵达虎牢,郑国人请求结盟,荀罃答应了他们。等到晋军班师回朝,楚共王亲自率军讨伐郑国,郑国再次与楚国讲和,楚国得胜而归。 晋悼公十分恼怒,向各位大夫问道:“郑国人反复无常,我们的军队一到,他们就归从;军队一撤,他们又背叛。如今想要让郑国坚定地归附我们,应该用什么计策呢?” 荀罃献计说:“晋国之所以无法收服郑国,是因为楚国与我们争夺得太过激烈。如今想要收服郑国,必须先使楚国疲惫,而要使楚国疲惫,就必须采用‘以逸待劳’的策略。” 晋悼公问:“什么是‘以逸待劳’的策略呢?” 荀罃回答说:“军队不能频繁调动,频繁调动就会疲惫;诸侯不能屡次劳烦,屡次劳烦他们就会心生怨恨。内部疲惫,外部又有诸侯怨恨,在这种情况下抵御楚国,我不认为我们能够取胜。我请求将四军的兵力分成三部分,将各国的军队也进行合理搭配。每次只出动一军,轮流交替。楚国进攻,我们就撤退;楚国撤退,我们就进军。用我们的一军,牵制楚国的全军。他们求战不得,求休息也不得。我们不会有士兵战死沙场的危险,而他们却要遭受长途奔波的劳苦。我们能够频繁前往,他们却不能频繁前来。如此一来,楚国就会疲惫不堪,郑国也能够稳固地归附我们。” 晋悼公称赞道:“此计甚妙!” 当即命令荀罃在曲梁整治军队,将四军分为三部分,确定了轮流交替的制度。 荀罃登上将坛,发布命令。坛上竖起一面杏黄色的大旗,上面写着 “中军元帅智”(他原本姓荀,为何却写 “智” 字呢?因为荀罃和荀偃叔侄同为大将,军中同姓,容易混淆。荀罃的父亲荀首受封于智地,荀偃的父亲荀庚在晋国设立三行军队时,曾担任中行将军,因此又用智氏、中行氏来加以区分。从这时起,荀罃被称为智罃,荀偃被称为中行偃,这样军中的人员关系就不会混乱了。这都是荀罃制定的规矩。)坛下分立三军:第一军,由上军元帅荀偃统领,副将是韩起,鲁国、曹国、邾国三国的军队跟随其后,中军副将范匄负责接应;第二军,由下军元帅栾黶统领,副将士鲂,齐国、滕国、薛国三国的军队跟随,中军上大夫魏颉负责接应;第三军,由新军元帅赵武统领,副将魏相,宋国、卫国、郳国三国的军队跟随,中军下大夫荀会负责接应。 荀罃下达命令:第一次由上军出征,第二次派下军出征,第三次则新军出征。中军的兵将负责分配接应,如此循环往复。只要能取得郑国的盟约回来复命,就算立下功劳,严禁与楚国军队交战。公子杨干,是晋悼公的同母弟弟,年仅十九岁,刚被任命为中军戎御之职。他血气方刚,尚未经历过战阵。听闻要整顿军队讨伐郑国,他摩拳擦掌,满心期待能独自率领一队人马,立刻奔赴前线厮杀。然而,他见荀罃并未点他出征,心中那股锐气实在按捺不住,便主动请缨担任先锋,发誓愿拼死效力。荀罃说道:“我如今制定的分军计策,重点在于速进速退,不以战胜为目的。兵力分派已经确定,小将军虽然勇猛,却用不上。” 杨干再三坚决请求,荀罃无奈,只好说:“既然小将军坚持,那就暂且在荀大夫部下接应新军。” 杨干又说:“新军被安排在第三次出征,我等不及,请求拨到第一军部下。” 荀罃没有答应。 杨干自恃是晋侯的亲弟弟,竟然擅自率领本部的车卒,自成一队,排列在中军副将范匄的后面。司马魏绛奉将军之令整顿军队行伍,看到杨干不按次序排列队伍,当即敲响战鼓,向众人宣告:“杨干故意违抗将令,扰乱行伍秩序,按照军法本应斩首。但念在他是晋侯的亲弟弟,暂且将他的车夫斩首,以此严肃军政。” 随即命令军校将杨干的御车之人擒获斩首,并将首级悬挂在将坛之下,军中顿时一片肃然。 杨干平日里骄横惯了,肆意妄为,根本不懂军法。看到自己的车夫被杀,吓得魂飞魄散,既十分害怕,又觉得无比羞愧和恼怒。他当下驾车冲出军营,径直跑到晋悼公面前,哭着拜倒在地,哭诉魏绛如何欺负他,让他在众将面前颜面尽失。晋悼公心疼弟弟,来不及详细了解情况,顿时勃然大怒,说道:“魏绛羞辱我的弟弟,就如同羞辱我一样。必须杀了魏绛,绝不能放过他!” 于是召见中军尉副羊舌职,让他去捉拿魏绛。 羊舌职进宫拜见晋悼公,说道:“魏绛是个坚守志节的人,遇事不逃避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等军务结束,他必定会主动前来谢罪,无需我去捉拿。” 没过一会儿,魏绛果然来了,他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书信,准备入朝等待治罪。来到午门时,魏绛听说晋悼公要派人来抓自己,便将书信交给仆人,让他呈奏给晋悼公,自己则准备自刎。就在这时,只见两位官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原来是下军副将士鲂和主侯大夫张老。他们见魏绛要自刎,急忙夺下他的剑,说道:“我们听说司马入朝,想必是因为杨公子的事情,所以急忙赶来,想一起向主公禀明情况。不知司马为何要如此轻生?” 魏绛便将晋侯召见羊舌大夫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二人说:“这是国家公事,司马执法公正无私,何必自我了断?不必让仆人上书,我们愿意代为启奏。” 于是三人一同来到宫门,士鲂和张老先进去求见晋悼公,并呈上魏绛的书信。 晋悼公打开书信阅读,上面大致写道:“主公不嫌弃臣无能,让臣担任中军司马之职。臣听闻,三军的命运系于元帅,元帅的权威在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行,这正是河曲之战无功而返、邲城之战导致失败的原因。臣处决不服从命令的人,是在尽司马的职责。臣自知冒犯了主公的弟弟,罪该万死!请求在主公身旁自刎,以彰显主公重视亲情的情谊。” 晋悼公读完书信,急忙问士鲂和张老:“魏绛在哪里?” 士鲂等人回答说:“魏绛害怕获罪想要自杀,我们极力劝阻,他现在正在宫门等待治罪!” 晋悼公听后,惊恐地站起身,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走出宫门,握住魏绛的手说:“我之前说的话,是出于兄弟之情;而你所做的,是为了军旅之事。我没能教导好弟弟,让他触犯了军刑,过错在我,与你无关,你赶紧回去任职。” 羊舌职在一旁大声说道:“主公已经饶恕魏绛无罪,魏绛应当退下!” 魏绛于是叩谢晋悼公不杀之恩。羊舌职与士鲂、张老同时跪地叩首,祝贺道:“主公拥有如此奉公守法的臣子,何愁霸业不能成就?” 四人辞别晋悼公,一同出朝。晋悼公回宫后,大骂杨干:“你不懂礼法,差点让我犯下大错,杀害我的爱将!” 随后派内侍将杨干押送到公族大夫韩无忌那里,学习礼法三个月,才允许他进宫相见。杨干满脸羞愧,心情郁闷地离开了。髯翁为此写诗道:“军法无亲敢乱行,中军司马面如霜;悼公伯志方磨励,肯使忠臣剑下亡?” 荀罃确定了分军的命令,正要出兵讨伐郑国,这时廷臣传来消息:“宋国有文书送来。” 晋悼公接过阅览,原来是楚国和郑国联合,多次兴兵侵犯宋国边境,把逼阳作为进攻宋国的通道,宋国因此前来告急。上军元帅荀偃请求说:“楚国得到陈国和郑国后又侵犯宋国,意在与晋国争夺霸主之位。逼阳是楚国讨伐宋国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先兴兵攻打逼阳,可一鼓作气将其攻克。之前彭城之围,宋国的向戍立有功劳,可将逼阳封给他作为附庸,让他截断楚国的通道,这也是一条计策。” 荀罃说:“逼阳虽然是个小城,但城墙十分坚固,如果围攻却攻不下来,必定会被诸侯嘲笑。” 中军副将士匄说:“彭城之战时,我们讨伐郑国,楚国就侵犯宋国来救援。虎牢之战时,我们平定郑国,楚国又侵犯宋国来报复。如今想要收服郑国,必须先为稳固宋国谋划,荀偃的话有道理。” 荀罃问:“你们二人能确定逼阳一定可以被灭掉吗?” 荀偃和士匄异口同声地回答:“都包在我们二人身上。如果不能成功,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晋悼公说:“有荀偃倡导,士匄协助,还怕事情办不成吗?” 于是派出第一军前往攻打逼阳,鲁国、曹国、邾国三国也都派兵跟随。 逼阳大夫妘斑献上一计:“鲁国军队驻扎在北门,我们假装打开城门出战,他们的军队必然会入城进攻。等他们进入一半时,放下悬门截断他们。鲁国军队战败,那么曹国和邾国必然会害怕,晋国军队的锐气也会受挫。” 逼阳子采纳了这个计策。 鲁国将领孟孙蔑率领他的部将叔梁纥、秦堇父、狄虒弥等人攻打北门,只见悬门没有关闭,秦堇父和狄虒弥仗着勇猛率先冲入,叔梁纥紧跟其后。忽然听到城上 “豁喇” 一声,悬门朝着叔梁纥的头顶放了下来。叔梁纥立即把手中的兵器扔到地上,双手轻轻一托,竟将悬门稳稳地举了起来。这时,后军敲响了收兵的金锣。秦堇父和狄虒弥二位将领担心后队发生变故,急忙转身退回。城内鼓角齐鸣,妘斑率领大队人马,在后面追赶。他们望见一个大汉用手托着悬门,放鲁军将士出去,妘斑大为惊骇,心想:“这悬门从上面放下来,没有千斤力气,怎么能抬得住?如果冲出去,他再把悬门放下,那可就危险了!” 于是暂且停车观望。叔梁纥等晋军全部退尽,大声喊道:“鲁国有名的上将叔梁纥在此!有人想出城的,趁我还没放手,赶快出去!” 城中无人敢回应。妘斑弯弓搭箭,正要射叔梁纥,叔梁纥双手一掀,顺势将悬门撒开,悬门便落回闸口。叔梁纥回到本营,对秦堇父和狄虒弥说:“二位将军的性命,悬在我这两只手腕上啊。” 秦堇父说:“要不是鸣金收兵,我们已经杀入逼阳城,立下大功了。” 狄虒弥说:“就看明天,我要独自攻打逼阳,让大家见识一下鲁国人的本事。” 到了第二天,孟孙蔑整顿队伍,向城上挑战,每一百人为一队。狄虒弥说:“我不需要别人帮忙,只我一个人就可以独自带领一队。” 于是他取来一个大车轮,用坚固的铠甲蒙在上面,紧紧地捆绑好,左手拿着当作盾牌,右手握着大戟,跳跃着前进,速度如飞。逼阳城上的守军,望见鲁国将领展示勇力,便在城下悬挂起一块布,喊道:“我拉你们登城,谁敢上来,才见真勇。” 话还没说完,鲁国军队中一员将领应声而出:“有什么不敢的!” 这位将领便是秦堇父。他伸手抓住布,左右交替用力,不一会儿就攀爬到了城堞。逼阳人用刀割断了布,秦堇父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逼阳城高数仞,如果是别人,这一摔,即使不死,也会身受重伤。但秦堇父却好像全然没有感觉。城上又垂下布来,问道:“还敢再登吗?” 秦堇父又回应道:“有什么不敢的!” 他借助布的力量,再次腾身而上。又被逼阳人割断布,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刚爬起来,城上的布又垂了下来,问道:“还敢不敢?” 秦堇父声音愈发洪亮,回答道:“不敢就不算好汉!” 又像之前一样拉住布往上爬。逼阳人见秦堇父两次坠落又两次攀爬,毫无畏惧之色,顿时慌了神。急忙割布时,秦堇父已经抓住一个人,朝着城下一扔,把那人摔了个半死。秦堇父也随着布坠下,反而朝着城上喊道:“你们还敢悬布吗?” 城上回应道:“已经知道将军神勇,不敢再悬布了。” 秦堇父于是取来三段割断的布,向各队展示,众人无不惊叹咋舌。孟孙蔑感叹道:“《诗经》说‘有力如虎’,这三位将领足以担当此评价!” 妘斑见鲁国将领如此凶猛,一个比一个厉害,便不敢出战,吩咐军民竭尽全力坚守城池。各军从夏四月丙寅日开始围城,到五月庚寅日,一共二十四天,攻城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而守城的军队却仍然精力充沛。忽然天降大雨,平地积水三尺,军中人心惶惶,惊恐不安。荀偃和士匄担心水患引发变故,一同来到中军,向荀罃禀报,想要请求班师回朝。不知荀罃是否会听从他们的请求,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晋悼公驾楚会萧鱼 孙林父因歌逐献公 晋军及诸侯的军队,围攻逼阳城长达二十四天,却始终未能攻克。突然天降大雨,平地积水深达三尺。荀偃和士匄两位将领,担心军心发生动摇,一同前往中军,向荀罃禀报道:“原本以为逼阳城小,容易攻克。可如今围攻许久,却迟迟未能拿下。又赶上天降大雨,而且正值夏令,雨水即将泛滥。泡水在西边,薛水在东边,漷水在东北,这三条河都与泗水相通。万一持续降雨不停,三水泛滥,恐怕班师回朝都会变得困难。不如暂且退兵,等待日后再作打算。” 荀罃听后,勃然大怒,拿起自己倚靠的几案,朝着两位将领扔了过去,骂道:“老夫不是早就说过,‘逼阳城虽小,但城墙坚固,不易攻克’。你们这两个小子,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可以灭掉逼阳,在晋侯面前全力担保,还拉着老夫到了这里!围攻这么久,却看不到丝毫成效,仅仅因为一场雨,就想班师回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现在限你们在七天之内,必须攻下逼阳。如果还没有战功,就按照军令状斩首!赶紧去,别再来见我!” 两位将领吓得脸色如土,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荀偃和士匄对本部的军将们说:“元帅立下了严苛的期限,七天内如果不能攻破城池,必定会取我们的首级。现在我也给你们立下期限,六天内若不能破城,先斩了你们,然后我再自杀,以申明军法。” 众将们听后,面面相觑。荀偃接着说道:“军中无戏言!我们二人将亲自冒着敌人的箭石,日夜攻城,只许前进,不许后退。” 于是,他们与鲁国、曹国、邾国三国的军队约定,一起全力攻城。此时,水势稍有减退,荀偃乘坐着了望车,身先士卒,城上的箭石如雨点般落下,他却全然不顾。从庚寅日开始攻城,到甲午日时,城中的箭石都已用尽。荀偃攀附着城垛率先登上城墙,士匄紧随其后,各国的军将们也趁机像蚂蚁一样纷纷攀爬而上。妘斑在巷战中战死。荀罃率军入城,逼阳君率领群臣在马前迎接投降。荀罃将逼阳君的族人全部收押,安置在中军。算起来,从攻城到破城,仅仅用了五天时间。若不是荀罃发怒施压,这次行动恐怕难以成功。髯翁为此写诗道:“仗钺登坛无地天,偏裨何事敢侵权?一人投杌三军惧,不怕隆城铁石坚。” 当时,晋悼公担心逼阳难以攻克,又挑选了两千精兵,前来助战。军队行至楚邱时,得知荀罃已经大功告成,于是派遣使者前往宋国,将逼阳之地封给宋国的向戍。向戍与宋平公亲自前往楚邱,拜见晋侯。向戍推辞,不肯接受封赏,晋悼公便将土地归还给宋公。宋、卫两国的国君,各自设宴款待晋侯。荀罃讲述了鲁国三位将领的英勇事迹,晋悼公分别赏赐给他们车马和服饰,然后班师回朝。晋悼公因为逼阳子帮助楚国,将其废为庶人,又挑选逼阳子族人中贤能的人,主持妘姓的祭祀,让他们居住在霍城。这年秋天,荀会去世,晋悼公因为魏绛执法严明,任命他为新军副将,让张老担任司马。 这年冬天,第二军出兵讨伐郑国,军队驻扎在牛首,并增加了虎牢的戍守兵力。恰好此时郑国人尉止发动叛乱,在西宫的朝堂上杀死了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公子騑的儿子公孙夏,字子西;公子发的儿子公孙侨,字子产,各自率领家中的甲士攻打叛贼,叛贼败逃到北宫。公孙虿也率领众人前来相助,最终将尉止的党羽全部诛杀,拥立公子嘉为上卿。栾黶请求道:“郑国刚刚发生内乱,肯定无法作战,此时迅速进攻,一定能够攻克。” 荀罃却说:“趁着他国动乱进攻,不合道义。” 于是命令放缓进攻的节奏。公子嘉派人前来求和,荀罃答应了。等到楚国公子贞前来救援郑国时,晋军已经全部撤退。郑国又与楚国结盟。传言称:“晋悼公三次兴兵,使楚国归服。” 这便是 “三驾” 中的第一次。此事发生在周灵王九年。 第二年夏天,晋悼公因为郑国尚未归服,又派遣第三军讨伐郑国。宋国向戍的军队,率先抵达东门,卫国上卿孙林父率领军队与郳国人驻扎在郑国的北部边境,晋国新军元帅赵武等人,在西郊之外扎营,荀罃率领大军从北林向西进发,在郑国的南门炫耀兵力,并与各路军马约定,同一天围攻郑国。郑国的君臣十分恐惧,再次派遣使者求和。荀罃又一次答应了,随后将军队撤到宋国境内。郑简公亲自前往毫城的北面,大肆犒劳各国军队,并与荀罃等人歃血为盟,晋、宋等国的军队这才散去。这便是 “三驾” 中的第二次。 楚共王得知后,勃然大怒,派公子贞前往秦国借兵,相约共同讨伐郑国。当时,秦景公的妹妹嫁给了楚王,两国有着姻亲之好。于是秦国派大将嬴詹率领三百辆兵车前来助战。楚共王亲自率领大军,朝着荥阳进发,宣称:“此番若不灭掉郑国,誓不班师回朝!” 郑简公从毫城北与晋国结盟归来后,预料到楚军很快就会到来,于是紧急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各位大夫都说:“如今晋国势力强盛,楚国比不上。但晋军来得很慢,走得却很快,两国从未真正分出胜负,所以才争斗不止。如果晋国肯为我们全力以赴,楚国的力量就难以抗衡,必然会避开,这样我们就可以专心侍奉晋国了。” 公孙舍之献策说:“想要让晋国为我们全力以赴,最好的办法就是激怒他们。要激怒晋国,没有比攻打宋国更好的办法了。宋国与晋国关系最为亲密,我们早上攻打宋国,晋国晚上就会攻打我们。晋国能够迅速赶来,楚国肯定做不到,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向楚国交代了。” 各位大夫都称赞道:“这个计策非常好!” 正在商议之时,间谍探听到楚国向秦国借兵的消息并前来报告。公孙舍之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让我们侍奉晋国啊!” 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舍之解释说:“秦国和楚国联合讨伐,郑国必定会陷入困境。趁着他们还没有入境,我们应该前去迎接,引导他们一同攻打宋国。这样一来,既能免除楚国的祸患,又能激怒晋国前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郑简公听从了他的计谋,立即命令公孙舍之乘坐单车,星夜向南疾驰。渡过颍水后,还没走出三十里,就正好遇到楚军。公孙舍之下车,在马前跪拜。 楚共王脸色严厉地问道:“郑国反复无常,不讲信用,寡人正要前来问罪,你前来有何意图?” 舍之奏道:“我们国君心怀大王的恩德,畏惧大王的威严,一心希望终身在大王的庇护之下,怎敢背离?无奈晋人残暴,与宋国合兵,不断侵扰我国。我们国君担心国家社稷颠覆,无法侍奉大王,只好暂且与晋国讲和,以退晋军。晋军一退,郑国仍然是大王的属国。我们国君担心大王不了解郑国的诚意,特地派我前来迎接,表明我们的心意。大王如果能够向宋国问罪,我们国君愿意执鞭为大王充当先锋,略尽犬马之劳,以表明我们绝不背叛的决心。” 楚共王听后,转怒为喜,说:“你们国君若能跟随寡人攻打宋国,寡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舍之又奏道:“我出发的时候,我们国君已经竭尽全力,准备好军队,在东部边境等待大王,不敢落后。” 楚共王说:“话虽如此,但秦国庶长约定在荥阳城下会合,必须与他们一同行动才行。” 舍之再次奏道:“雍州路途遥远,秦军必须经过晋国、周朝,才能到达郑国。大王派一名使者,还来得及阻止他们。以大王的威严,楚国军队的强劲,何必借助西方戎人的力量呢?” 楚共王听了他的话,十分高兴,果然派人去辞谢秦国军队,然后与公孙舍之向东进发。到达有莘之野时,郑简公率领军队前来会合,于是一同攻打宋国,大肆掠夺一番后返回。 宋平公派向戍前往晋国,诉说楚国和郑国联合出兵的事情。晋悼公果然大怒,当天就想要兴兵讨伐。(这次又轮到第一军出征了。)荀罃进谏说:“楚国向秦国借兵,正是因为连年征战,疲惫不堪。我们一年两次讨伐郑国,楚国还能再来救援吗?这次一定能够收服郑国。应当向郑国展示我们的强盛,坚定他们归服的决心。” 晋悼公说:“好。” 于是大规模会合宋国、鲁国、卫国、齐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郳国、小邾国等各国军队,一同前往郑国,在郑国的东门展示兵力,一路上俘获众多。(这就是 “三驾” 中的第三次。) 郑简公对公孙舍之说:“你想要激怒晋国,让他们迅速前来,现在他们果然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舍之回答说:“我请求一方面向晋国求和,另一方面派人向楚国求救。如果楚国军队能够迅速赶来,必定会与晋军交战,我们就选择胜利的一方跟随。如果楚国不能前来,我们就接受晋国的盟约,并用丰厚的财物结交晋国,晋国一定会庇护我们,又何必担心楚国呢?” 郑简公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派大夫伯骈前往晋国求和;派公孙良霄、太宰石?前往楚国报告说:“晋军又来到郑国了,跟随的有十一个国家,兵力十分强盛,郑国危在旦夕。大王如果能够出兵威慑晋国,这是我们国君的心愿。否则,我们国君担心国家社稷不保,不得不归附晋国,希望大王怜悯、饶恕我们!” 楚共王听后,勃然大怒,召来公子贞询问对策。公子贞说:“我们的军队刚刚返回,还没有喘息过来,怎么能再次出征呢?暂且把郑国让给晋国,以后再夺取,何必担心没有机会!” 楚共王余怒未消,于是将公孙良霄、石?囚禁在军府,不让他们回国。髯仙为此写诗道:“楚晋争锋结世仇,晋兵迭至楚兵休;行人何罪遭拘执?始信分军是善谋。” 当时,晋军驻扎在萧鱼,伯骈来到晋军营地。晋悼公召见他,严厉地问道:“你们用求和来哄骗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莫非又是缓兵之计?” 伯骈叩头说:“我们国君已经另外派使者先去与楚国绝交,怎么敢有二心呢?” 晋悼公说:“寡人以诚信对待你们,如果你们再反复无常,将会触犯诸侯的公愤,可不仅仅是得罪寡人!你先回去,与你们国君仔细商议,再回来回话。” 伯骈又奏道:“我们国君虔诚地派我前来,实在是想要把国家托付给君侯,君侯不要怀疑。” 晋悼公说:“你们的心意既然已决,结盟就可以了。” 于是命令新军元帅赵武,与伯骈一同进入郑国都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郑简公也派公孙舍之跟随赵武出城,与晋悼公约定结盟的具体事宜。 这年冬天十二月,郑简公亲自来到晋军营地,与诸侯一同聚会,并请求参与歃血仪式。晋悼公说:“之前已经结盟了,你们如果有诚意,鬼神会见证,何必再次歃血呢?” 于是传令:“将一路上俘获的郑国人,全部解开捆绑,放回本国。严禁各军侵犯郑国丝毫,如有违反,按照军法处置!虎牢的戍守士兵,全部撤离,让郑国人自行守卫。” 诸侯们都劝谏说:“郑国不可信赖。倘若他们再次反复,重新设置戍守就困难了。” 晋悼公说:“让各国将士长期劳累,实在没有尽头。现在应当与郑国重新开始,将其视为心腹,寡人不辜负郑国,郑国难道会辜负寡人吗?” 于是对郑简公说:“寡人知道你们饱受战争之苦,想要与你们一同休养生息。今后是跟随晋国还是楚国,由你们自己决定,寡人不强迫。” 郑简公感激得流下眼泪,说:“霸主以至诚待人,即使是禽兽也能被感化,何况我还是人类,怎敢忘记您的庇护?如果再有二心,鬼神必定会惩罚我!” 郑简公告辞离去。 第二天,郑简公派公孙舍之献上礼物表示感谢:乐师三人,女乐十六人,歌钟三十二枚,配套的鏄磬,做针线活的女工三十人,軘车、广车共十五辆,其他兵车一百辆,武器装备齐全。晋悼公收下了这些礼物。他将女乐八人、歌钟十二枚赏赐给魏绛,说:“你教导寡人联合各戎狄部落,以匡正中原各国。诸侯们亲近归附,就像音乐一样和谐,我愿意与你一同享受这份快乐。” 又将三分之一的兵车赏赐给荀罃,说:“你教导寡人分军使楚国疲惫,如今郑国归服,都是你的功劳。” 魏绛和荀罃两位将领都叩头推辞说:“这都是仰仗国君的英明,以及诸侯们的辛劳,我们有什么功劳呢?” 晋悼公说:“没有你们二位,寡人无法做到这些,你们不要坚决推辞。” 于是二人都拜谢接受。 于是,十二国的车马在同一天班师回朝。晋悼公又派遣使者前往各国访问,感谢他们一直以来出兵的辛劳,诸侯们都很高兴。从此,郑国专心归附晋国,不敢再有二心。史臣为此写诗道:“郑人反覆似猱狙,晋伯偏将诈力锄。二十四年归宇下,方知忠信胜兵戈。” 当时,秦景公为了救援郑国而讨伐晋国,在栎地击败晋军,听说郑国已经投降晋国,便撤兵回国。 第二年是周灵王十一年,吴王寿梦病重,将他的四个儿子诸樊、余祭、夷昧、季札叫到床前,说:“你们兄弟四人中,只有季札最为贤能,如果立他为君,必定能使吴国昌盛壮大。我一直想立他为世子,无奈季札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我死后,诸樊传给余祭,余祭传给夷昧,夷昧传给季札,只传弟弟,不传儿子。一定要让季札成为国君,这样国家才有福分。违背我命令的,就是不孝,上天也不会保佑!” 说完便去世了。 诸樊要把王位让给季札,说:“这是父亲的遗愿。” 季札说:“我在父亲生前就推辞了世子之位,难道会在父亲死后接受君位吗?兄长如果再谦让,我就会逃到其他国家去。” 诸樊不得已,只好宣布依次传位的约定,按照父亲的遗命即位。晋悼公派遣使者前往吊唁祝贺,这里暂且不提。 又过了一年,是周灵王十二年,晋国将领智罃、士鲂、魏相相继去世。晋悼公再次在绵山训练军队,想要让士匄率领中军,士匄推辞说:“荀偃比我年长。” 于是让中行荀偃代替智罃的职位,士匄为副手。又想让韩起率领上军,韩起说:“我不如赵武贤能。” 于是让赵武代替荀偃的职位,韩起为副手。栾黶仍然担任下军将领,魏绛为副手。此时新军还没有统帅。晋悼公说:“宁可空着职位等待合适的人,也不能让人滥竽充数占据职位。” 于是让新军的军吏率领官员和士兵,归附到下军。各位大夫都说:“国君对名位和器物如此慎重。” 于是各自尽心尽力履行职责,不敢懈怠。晋国因此治理得非常好,重新振兴了晋文公、晋襄公时期的霸业。不久,晋国废除新军,将其并入三军,以此来遵守侯国的礼仪制度。 这一年秋天九月,楚共王审去世,世子昭继位,他就是楚康王。吴王诸樊得知消息后,命令大将公子党率领军队讨伐楚国。楚国将领养繇基迎战,一箭射死公子党,吴国军队战败撤回。诸樊派遣使者向晋国报告战败的消息,晋悼公在向地会合诸侯,商议对策。晋国大夫羊舌肸进谏说:“吴国趁着楚国国丧出兵讨伐,结果自取失败,不值得同情。秦国与晋国相邻,世代有姻亲之好,如今却归附楚国救援郑国,还在栎地击败我们的军队,这才是应该首先报复的。如果讨伐秦国取得胜利,楚国的势力就会更加孤立。” 晋悼公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派荀偃率领三军,会同鲁、宋、齐、卫、郑、曹、莒、邾、滕、薛、郳、小邾等十二国的大夫一同讨伐秦国。晋悼公则在边境上等待消息。 秦景公听说晋军即将到来,派人将几袋毒药沉入泾水的上游。鲁国大夫叔孙豹和莒国的军队率先渡河,军士们饮用河水后中毒,很多人因此丧命。其他各国的军队见状,便都不肯渡河。郑国大夫公子蟜对卫国大夫北宫括说:“既然已经跟从了别人,怎么敢观望不前呢?” 公子蟜于是率领郑国军队渡过泾水,北宫括随后跟进。于是,诸侯的军队都陆续渡河,在棫林扎营。有谍报传来:“秦军离这里不远了。” 荀偃命令各军:“鸡鸣时分驾车,看我的马头指向哪里,就往哪里前进!” 下军元帅栾黶,向来不服从中行偃,听到这个命令后,愤怒地说:“军事行动,应当集合众人一起谋划,即使中行偃能够独自决断,也应该明确地告知大家是进是退,哪有让三军将士只看他一个人马头的道理?我也是下军的统帅,我的马头要指向东方。” 于是率领本部军队向东返回。副将魏绛说:“我的职责是跟随主帅,不敢等待中行伯的命令了。” 也跟着栾黶撤兵。很快有人将此事报告给中行偃。中行偃说:“我发布命令不明确,确实是我的过错。如今命令都无法执行,还指望什么成功呢?” 于是命令诸侯的军队各自返回本国,晋国的军队也撤回。 当时,栾针担任下军戎右,唯独他不肯回去,对范匄的儿子范鞅说:“今天这场战役,本来就是为了报复秦国,如果无功而返,这更是耻辱。我们兄弟二人都在军中,怎么能同时撤回去呢?你能和我一起奔赴秦军阵地吗?” 范鞅说:“你以国家的耻辱为念,我怎敢不听从!” 于是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冲入秦军。 再说秦景公率领大将嬴詹和公子无地,率领四百辆兵车,在离棫林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正派人打探晋军的动向。忽然,看见东边尘土飞扬,一支车马飞奔而来,急忙派公子无地率军迎战。栾针奋勇上前,范鞅在一旁协助,接连刺杀了十几名秦国的甲将。秦军纷纷溃败,想要逃走,回头却发现晋军后续部队没有跟上,于是又鸣鼓集合兵力,将栾针和范鞅包围起来。范鞅说:“秦军势力强大,难以抵挡!” 栾针却不听。这时,嬴詹的大军又赶到了,栾针又亲手杀死数人,身上却中了七箭,最终力竭而死。范鞅脱掉铠甲,乘坐单车疾驰,才得以逃脱。 栾黶见范鞅独自回来,问道:“我弟弟在哪里?” 范鞅说:“已经战死在秦军阵中了!” 栾黶大怒,拔出戈来,直接刺向范鞅。范鞅不敢反抗,逃入中军。栾黶随后赶到,范鞅赶紧躲避。范鞅的父亲范匄迎上来,对栾黶说:“贤婿为何如此生气?”(栾黶的妻子栾祁,是范匄的女儿,所以范匄称他为贤婿。)栾黶怒气冲冲,无法克制,大声回答道:“你的儿子引诱我弟弟一同冲入秦军,我弟弟战死,而你的儿子却活着回来,这就是你的儿子杀了我弟弟。你必须赶走范鞅,我还可以饶恕你,不然,我必杀范鞅,为我弟弟偿命!” 范匄说:“这件事老夫并不知情,如今我会赶走他。” 范鞅听到这番话,便从幕后逃出,投奔秦国。 秦景公询问范鞅前来的意图,范鞅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叙述了一遍。景公十分高兴,以客卿的礼节款待他。一天,景公问道:“晋国国君是怎样的人?” 范鞅回答说:“是贤明的君主,善于识别人才并任用他们。” 景公又问:“晋国大夫中谁最贤能?” 范鞅回答说:“赵武有文德,魏绛勇敢且有谋略,羊舌肸精通《春秋》,张老笃信且有智慧,祁午遇事镇定,我父亲能顾全大局,他们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其他的公卿,也都熟悉当今的典章制度,能够恪尽职守,我不敢轻易评价。” 景公又问:“那么晋国大夫中,谁会先灭亡呢?” 范鞅回答说:“栾氏将会先灭亡。” 景公问:“难道是因为他们奢侈过度的缘故吗?” 范鞅说:“栾黶虽然奢侈,但他这一代还不至于灭亡,他的儿子栾盈必定难逃厄运。” 景公问:“为什么呢?” 范鞅回答说:“栾武子体恤百姓,爱护士人,深得人心,所以虽然他有弑君的恶行,但国内的人并不认为他不对,这是因为人们感激他的恩德。就像人们思念召公,连召公曾经休憩过的甘棠树都倍加爱护,更何况是他的儿子呢?如果栾黶去世,栾盈的善行还没有惠及众人,而栾武子的恩德已经远去,那些想要报复栾黶的人,必定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景公感叹道:“你真可谓是知晓存亡之道的人啊!” 于是通过范鞅与范匄沟通,派庶长武出使晋国,重修旧好,并请求恢复范鞅的职位。晋悼公答应了,范鞅回到晋国。晋悼公任命范鞅和栾盈一同担任公族大夫,并且告诫栾黶不要再寻仇。从此,秦国和晋国恢复通和,直到春秋末年,两国都没有再发生战争。有诗为证:“西邻东道世婚姻,一旦寻仇斗日新,玉帛既通兵革偃,从来好事是和亲。” 这一年,栾黶去世,他的儿子栾盈代替他成为下军副将。 话分两头。卫国的献公名叫衎,从周简王十年开始,接替他的父亲定公即位。在守丧期间,他毫无悲伤之情,他的嫡母定姜,预料到他不能守住君位,多次进行劝谏,献公却不听从。等到正式即位后,献公日益放纵,他亲近的都是些谗佞谄媚之人,喜欢的也不过是鼓乐田猎之类的事。在定公在世的时候,有个同母弟弟公子黑肩,依仗宠爱把持朝政。黑肩的儿子公孙剽,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大夫,很有权谋。上卿孙林父、亚卿宁殖,看到献公无道,都与公孙剽结交。孙林父又暗中与晋国勾结,作为外援,还将国内的器物、钱币、珍宝等财物,全部迁移到戚邑,让妻子儿女居住在那里。献公怀疑他有反叛之心,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忌惮他家族势力强大,所以隐忍不发。 忽然有一天,献公约孙林父、宁殖两位卿大夫共进午餐。两位卿大夫都穿着朝服,在宫门外待命,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都不见有使者前来召唤,宫中也没有一个人出来说明情况,二人心中充满疑惑。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斜,他们已经饥困不堪,于是叩击宫门求见。守门的内侍回答说:“主公正在后园练习射箭,二位大夫如果想见他,可以自己前往。” 孙林父和宁殖心中大怒,忍着饥饿径直来到后园,远远地望见献公戴着皮冠,正在和射师公孙丁比试射箭。献公看到孙林父和宁殖走近,也不摘下皮冠,只是将弓挂在手臂上,就来见他们,问道:“二位卿大夫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 孙林父和宁殖齐声回答说:“承蒙主公相约共进午餐,我们一直伺候到现在,肚子都饿了。因为担心违背君命,所以才来到这里。” 献公说:“寡人沉迷于射箭,不小心忘记了。二位卿大夫先退下吧,等改日再约。” 说完,恰好有一群鸿雁鸣叫着飞过,献公对公孙丁说:“和你赌射这只鸿雁。” 孙林父和宁殖二人,只好含羞退下。 孙林父说:“主公沉迷于游戏,亲近小人,对大臣毫无敬意。我们将来必定难免灾祸,这可如何是好?” 宁殖说:“君主无道,只会给自己带来灾祸,怎么能连累别人呢?” 孙林父说:“我打算拥立公子剽为君,你觉得怎么样?” 宁殖说:“这个举动很恰当,你我见机行事吧。” 说完,二人便分别离开了。 孙林父回到家,吃完饭,连夜前往戚邑,秘密召集家臣庾公差、尹公佗等人,整顿家中的甲士,谋划叛乱。他派长子孙蒯去见献公,试探献公的态度。孙蒯来到卫国都城,在内朝拜见献公,假称:“臣的父亲孙林父,偶然染上风寒,暂时在黄河边调养,希望主公能够宽恕。” 献公笑着说:“你父亲的病,想必是因为饿过头了,寡人现在可不敢再让你挨饿。” 于是命令内侍取来美酒款待孙蒯,又让乐工唱歌助兴。太师询问:“唱什么诗呢?” 献公说:“《巧言》的最后一章,很切合当下的时事,为什么不唱它呢?” 太师上奏说:“这首诗的语意不太好,恐怕不适合在欢宴的时候演唱。” 师曹大声呵斥道:“主公要唱就唱,何必多言!” 原来,师曹擅长弹琴,献公让他教导自己的宠妾,宠妾不听从教导,师曹鞭打了她十下。宠妾向献公哭诉,献公当着宠妾的面,鞭打了师曹三百下,师曹因此怀恨在心。今天他明知这首诗不合适,却故意想要演唱,以此来激怒孙蒯。于是,师曹拉长声音唱道:“彼何人斯,居河之糜?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献公的本意,是因为孙林父居住在黄河边,有叛乱的迹象,所以借这首歌来威慑他。孙蒯听了这首歌,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便告辞离开了。献公说:“刚才师曹唱的歌,你回去后和你父亲说一说。你父亲虽然在黄河边,但他的一举一动,寡人都必定知晓,让他好生谨慎,调养好身体。” 孙蒯叩头,连声说 “不敢”,然后退下。回到戚邑后,孙蒯将此事告诉了孙林父。孙林父说:“主公对我十分忌惮!我不能坐以待毙。大夫蘧伯玉,是卫国的贤人,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于是,孙林父私下前往卫国都城,去见蘧瑗,说:“主公暴虐无道,这你是知道的。恐怕会有亡国的危险,我们该怎么办呢?” 蘧瑗回答说:“人臣侍奉君主,能劝谏就劝谏,不能劝谏就离开,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孙林父见蘧瑗的态度坚决,无法动摇,便告辞离去。蘧瑗当天就逃到了鲁国。 孙林父在邱宫聚集徒众,准备攻打献公。献公害怕了,派遣使者前往邱宫,想要与孙林父讲和,结果使者被孙林父杀害。献公又派人去看宁殖的动向,发现宁殖已经准备好了车马,即将响应孙林父。于是,献公召见北宫括,北宫括借口生病,不肯前来。公孙丁说:“事情紧急了!赶快出逃,或许还能有机会复国。” 献公于是召集宫中的甲士,大约二百多人,组成一队,公孙丁带着弓箭,跟随在旁,打开东门出逃,打算投奔齐国。孙蒯、孙嘉兄弟二人,率领军队在河泽追上了他们,双方展开一场大战,献公的二百多名宫甲,全部逃散,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幸亏公孙丁箭术高超,箭无虚发,靠近的追兵都被射中身亡,这才保护着献公,边战边逃。孙氏兄弟不敢穷追,便返回了。 他们刚往回走不到三里,只见庾公差、尹公佗两位将领,率领军队赶到,说:“奉相国的命令,务必拿下卫侯回去复命。” 孙蒯、孙嘉说:“有一个箭术高超的人跟随在卫侯身边,将军可要小心提防!” 庾公差说:“难道是我的老师公孙丁吗?” 原来,尹公佗向庾公差学习射箭,庾公差又向公孙丁学习射箭,三人是一脉相承,彼此都了解对方的箭术。尹公佗说:“卫侯逃得不远,我们姑且追上去。” 大约追了十五里,终于赶上了献公。因为驾车的人受伤,公孙丁只好在车上握着缰绳,他回头一望,远远地就认出是庾公差,便对献公说:“追来的是我的弟子,弟子不会伤害老师,主公不必担忧。” 于是停车等待。 庾公差赶到后,对尹公佗说:“这真是我的老师。” 于是下车拜见。公孙丁举手回礼,示意他离开。庾公差上车后说:“今天的事情,各为其主。我如果射箭,就是背叛老师,不射箭,又是背叛主公,我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于是抽出箭,在车轮上敲了敲,去掉箭头,高声喊道:“老师不要惊慌!” 接着连发四箭,前面射中车前的横木,后面射中车后的横木,左右分别射中车的两旁,单单避开了车上的君臣二人,这明显是在展示自己的箭术,同时卖个人情。庾公差射完后,喊了一声:“师傅保重!” 便喝令回车。公孙丁也驾车离开了。 尹公佗一开始遇到献公时,本想施展自己的箭术,因为庾公差是他的老师,所以不敢擅自行动。在返回的途中,他渐渐懊悔起来,对庾公差说:“你和老师有师徒情分,所以手下留情,我和老师已经隔了一层,师恩为轻,主命为重。如果无功而返,我如何向恩主复命呢?” 庾公差说:“我的老师箭术神妙,不逊色于养繇基,你不是他的对手,去了只是白白送命!” 尹公佗不相信庾公差的话,当下又转身去追卫侯。不知最终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诸侯同心围齐国 晋臣合计逐栾盈 尹公佗并不相信庾公差的话,毅然转身再次去追击卫侯。他快马加鞭,疾驰了二十多里路,终于赶上了卫侯一行人。公孙丁见尹公佗追来,便上前询问他的来意。尹公佗冷冷地说:“我的老师庾公,与你有师弟的情分。但我只是庾公的弟子,并未直接受教于你,对你来说,我就如同路人一般。我怎能因为对路人的私情,而废弃对君主的公义呢?” 公孙丁闻言,耐心劝说道:“你曾向庾公学艺,可曾想过庾公的箭术又是从何而来?做人怎能忘本!你还是快快回去吧,免得伤了和气。” 然而,尹公佗根本不听,他猛地拉开弓,对准公孙丁就射出一箭。 公孙丁见状,不慌不忙,他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卫献公,等尹公佗的箭射来,他伸手轻轻一抓,便稳稳地接住了。紧接着,公孙丁把接来的箭搭在自己的弓弦上,朝着尹公佗回射过去。尹公佗躲避不及,只听 “扑” 的一声,箭直直地贯穿了他的左臂。尹公佗疼得脸色惨白,无奈之下,只好丢弃手中的弓,转身逃跑。公孙丁哪肯罢休,紧接着又射出一箭,这一箭结果了尹公佗的性命。尹公佗带来的随行军士们,看到主将已死,吓得纷纷弃车逃窜。 卫献公心有余悸地说道:“若不是你的神箭,我这条命可就没了。” 公孙丁重新接过缰绳,驾车继续狂奔。又跑了十多里路,突然听到后面传来隆隆的车声,似乎有大队人马飞速赶来。卫献公惊慌失措地说:“要是再有追兵,我们可怎么逃脱啊?”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后面的车越来越近,卫献公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同母的弟弟公子鱄,他冒死赶来追随。卫献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于是一行人一起朝着齐国奔去。齐灵公把他们安置在莱城。宋儒曾写诗感慨卫献公不敬重大臣,最终落得逃亡的下场,诗中写道:“尊如天地赫如神,何事人臣敢逐君?自是君纲先缺陷,上梁不正下梁蹲。” 孙林父赶走卫献公后,便与宁殖合谋,迎接公子剽为国君,这就是卫殇公。他们派人前往晋国,通报卫国的变故。晋悼公询问中行偃:“卫国人赶走一位国君,又拥立一位国君,这不合乎正道。我们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中行偃回答说:“卫衎无道,诸侯们都有所耳闻。如今臣民自愿拥立公子剽,我们可以不必过问。” 晋悼公听从了他的建议。 齐灵公得知晋侯不追究孙林父和宁殖驱逐国君的罪责,不禁感叹道:“晋侯已经没有争霸的志向了!我若不趁此时图谋霸业,还等什么时候呢?” 于是,齐灵公亲自率领军队攻打鲁国的北部边境,包围了郕城,大肆掠夺一番后才撤兵。这一年,是周灵王十四年。 原来,齐灵公最初娶了鲁国女子颜姬为夫人,但颜姬没有生育。颜姬的陪嫁妾鬷姬,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光,齐灵公便先立光为太子。后来,齐灵公又有一个宠妾戎子,戎子也没有生育,她的妹妹仲子生下儿子牙,戎子便把牙抱过来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其他姬妾还生了公子杵臼,但不受宠爱。戎子仗着齐灵公的宠爱,想要立牙为太子,齐灵公答应了她。仲子劝谏说:“光被立为太子已经很久了,而且多次参与诸侯会盟,如今无缘无故地废掉他,国人肯定不服,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齐灵公却固执地说:“废立太子是我的事,谁敢不服?” 于是,他派太子光率兵去镇守即墨。光离开后,齐灵公就传旨废掉光,改立牙为太子,还让上卿高厚担任太傅,寺人夙沙卫强壮且有智谋,便让他担任少傅。 鲁襄公听说齐太子光被废,便派使者前往齐国,询问原因。齐灵公无言以对,反而担心鲁国将来会帮助光争夺君位,所以与鲁国结仇,率先对鲁国用兵,想用武力威胁鲁国,然后再杀掉光。这实在是齐灵公无道到了极点!鲁国派人向晋国告急,可此时晋悼公身患重病,无法出兵救援鲁国。 这年冬天,晋悼公去世,群臣拥立世子彪即位,他就是晋平公。鲁国又派叔孙豹前去吊唁并祝贺新君即位,同时告知齐国带来的祸患。荀偃说:“等到来年春天,我们会会合诸侯。如果齐国不来赴会,再讨伐它也不迟。” 周灵王十五年,也就是晋平公元年,晋国在溴梁大规模会合诸侯。齐灵公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大夫高厚代为参加。荀偃十分生气,想要抓住高厚,高厚吓得赶紧逃回齐国。随后,齐国再次出兵攻打鲁国的北部边境,包围了防地,杀死了守臣臧坚。叔孙豹再次前往晋国求救。晋平公于是命令大将中行偃会合诸侯的军队,大规模讨伐齐国。 中行偃刚刚点齐兵马回来,当晚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一个身穿黄衣的使者,拿着一卷文书,前来传唤他去对质。中行偃不由自主地跟着使者前行,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只见殿上有一位头戴冕旒的王者,正威严地端坐着。使者命令中行偃跪在宫殿的台阶之下。中行偃偷偷一看,发现一同跪着的,竟然是晋厉公、栾书、程滑、胥童、长鱼矫、三郤等一班人。中行偃心中暗自吃惊。他听到胥童等人和三郤激烈地争辩了很久,但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一会儿,狱卒把其他人都带走了,只留下晋厉公、栾书、中行偃和程滑四人。 晋厉公哭诉自己被弑杀的经过。栾书辩解说:“动手的是程滑。” 程滑则急忙分辩道:“主谋都是栾书和中行偃,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怎么能把罪责都归到我一个人身上呢?” 殿上的王者降旨道:“当时栾书执政,应为首恶,五年之内,他的子孙将会灭绝。” 晋厉公愤怒地说:“这件事中行偃也出力相助,他怎么能无罪?” 说着,就起身抽出戈,朝着中行偃的头砍去。中行偃在梦中感觉自己的头掉到了面前,他急忙用手捧着自己的头,跪着戴上,然后走出殿门。在门口,他遇到了梗阳的巫者灵皋,灵皋惊讶地说:“你的头怎么歪了?” 说着,便帮他扶正。中行偃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对这个梦深感诧异。 第二天上朝时,中行偃果然在路上遇到了灵皋,他便让灵皋上车,把昨晚做的梦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灵皋听后,叹息道:“冤家已经找上门了,你恐怕性命不保啊。” 中行偃问道:“现在我要去东方作战,还来得及吗?” 灵皋回答说:“东方的恶气太重,去讨伐一定会取胜,但主帅你即便取胜,也难逃一死。” 中行偃坚定地说:“只要能战胜齐国,即便死了也值得!” 于是,他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在鲁济之地与诸侯会合。晋、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郳、小邾等十二路大军,一同朝着齐国进发。 齐灵公派上卿高厚辅佐太子牙守卫国都,自己则亲自率领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夙沙卫等人,带领大军,驻扎在平阴城。平阴城南有一道防线,防线上有门。齐灵公让析归父在防门之外,深挖壕沟,壕沟横向宽度达一里,还挑选精兵把守,以此来阻挡敌军。寺人夙沙卫进谏说:“十二国军队人心不齐,我们应该趁着他们刚到,出奇兵攻击。只要打败他们其中一支军队,其他军队就会士气低落。如果不想出战,那就不如选择险要之地坚守,这区区防门的壕沟,可不足以依靠。” 齐灵公却不以为然地说:“有这么深的壕沟,他们的军队怎么能飞过来呢?” 中行偃听说齐军挖壕沟坚守,笑着说:“齐国害怕我们了!他们肯定不敢出战,我们要用计策攻破他们。” 于是,他传令让鲁国和卫国的军队,从须句取道;让邾国和莒国的军队,从城阳取道,都从琅玡进入齐国。晋国的大军则从平阴进攻,约定在临淄城下会合。四国军队领命而去。中行偃又让司马张君臣,在山泽险要之处,都虚张旗帜,布满山谷。他们还扎了许多草人,给草人穿上衣甲,放在空车上,把断木绑在车辕上,车子行进时,木头像人在挥动,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大力士们拉着大旗,牵引着车子,在山谷间往来穿梭,以此作为疑兵。 荀偃和士匄率领宋国和郑国的军队在中间,赵武和韩起率领上军,与滕国和薛国的军队在右边,魏绛和栾盈率领下军,与曹国、郳国、小邾国的军队在左边,兵分三路。他们命令车中都装载着木石,步兵每人携带一袋子土。到达防门后,三路军队的炮声相互呼应,各军把车中的木石抛入壕沟,再加上数万袋土,转眼间就把壕沟填平了。随后,他们手持大刀阔斧,奋勇杀了进去。齐军抵挡不住,大半被杀伤。析归父差点被晋军俘虏,仅仅保住了性命。他逃入平阴城中,向齐灵公报告说:“晋军分三路填平壕沟杀了进来,势力强大,难以抵挡。” 齐灵公这才露出惧色,于是登上巫山,眺望敌军。他看到处处山泽险要之地,都有旗帜飘扬,车马奔驰,不禁大惊失色,说道:“诸侯的军队怎么这么多啊!我们暂且避开他们。” 他问诸将:“谁愿意担任后殿,掩护大军撤退?” 夙沙卫挺身而出,说道:“小臣愿意率领一军断后,全力保护主公安全。” 齐灵公十分高兴。 忽然,有两位将领一起出列上奏说:“堂堂齐国,难道就没有一个有勇力的人吗?竟然让一个寺人来殿后,这不是要被诸侯笑话吗?我们二人愿意让夙沙卫先行。” 这两位将领,正是殖绰和郭最,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齐灵公说:“有将军殿后,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夙沙卫见齐侯没有采用自己的建议,羞愧得满脸通红,只好退下,无奈地跟随着齐侯先行撤退。 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他们来到石门山。这里地势险要,两边都是巨大的石头,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路径。夙沙卫怀恨殖绰和郭最二人,想要破坏他们的功劳。等齐军全部通过后,他把随行的三十多匹马杀掉,用马的尸体堵塞道路,又把几辆大车连接起来,像城墙一样横截在山口。 再说殖绰和郭最二人,率领军队断后,缓缓撤退。快要到达石门隘口时,他们看到路上死马纵横,又有大车拦截,车马难以通行。二人相视,恍然大悟道:“这肯定是夙沙卫怀恨在心,故意这么做的。” 他们急忙命令军士搬运死马,疏通道路。但因为前面有车阻挡,每一匹死马都要往后抬出,扔到空地上,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军士虽然众多,无奈道路狭窄,有力也使不上。 就在这时,背后尘土飞扬,晋国的猛将州绰率领的军队已经赶到。殖绰刚想掉转车头迎敌,州绰一箭射来,正好射中殖绰的左肩。郭最连忙弯弓搭箭,想要救援殖绰,殖绰却摇了摇手制止了他。州绰见殖绰如此镇定,也没有贸然动手。殖绰不慌不忙,拔出箭,问道:“来将何人?能射中我的肩膀,也算是好汉了!请通报姓名。” 州绰回答道:“我乃晋国名将州绰。” 殖绰说:“小将不是别人,正是齐国名将殖绰。将军难道没听过人们说的‘莫相谑,怕二绰’吗?我与将军以勇力齐名,好汉惜好汉,何必自相残杀呢?” 州绰说:“你说得虽然在理,但各为其主,我也身不由己。将军若肯束手归顺,我一定全力保证将军的性命。” 殖绰说:“你不会骗我吧?” 州绰说:“将军若不相信,我可以发誓!如果不能保全将军的性命,我愿与你同死。” 殖绰说:“郭最的性命,现在也托付给将军了。” 说完,二人双双束手就擒。他们随行的士卒,也都纷纷投降。史臣为此写诗感叹道:“绰最赳赳二虎臣,相逢狭路志难伸。覆军擒将因私怨,辱国依然是寺人。” 州绰把殖绰和郭最二位将领押解到中军献功,并且称赞他们骁勇善战,可用为己用。中行偃命令暂时把他们囚禁在中军,等班师回朝后再做定夺。大军从平阴出发,所经过的城郭,都不进行攻打掠夺,径直抵达临淄外城之下。鲁国、卫国、邾国、莒国的军队也都赶到了。范鞅率先攻打雍门。雍门一带生长着许多芦荻,范鞅就下令放火焚烧。州绰则焚烧申池的竹木。各军一起采用火攻,把外城的四郭都烧毁了。晋军直逼临淄城下,将其四面围住,喊杀声震天动地,箭矢都射到了城楼上。城中的百姓慌乱不已。 齐灵公十分害怕,暗中命令左右驾车,想要打开东门逃走。高厚得知后,急忙上前,抽出佩剑,砍断了马缰绳,流着泪劝谏道:“诸侯的军队虽然精锐,但他们深入我国,难道就没有后顾之忧吗?他们不久就会退兵的。主公一旦离开,都城就守不住了。希望主公再坚守十天,如果真的力竭势衰,再逃走也不晚。” 齐灵公这才打消了逃走的念头。高厚于是督率军民,齐心协力,坚守城池。 正当各国军队围攻齐国的时候,到了第六天,忽然有郑国的紧急快报传来。快报是大夫公孙舍之和公孙夏联名密封的,里面是极其机密的要事。郑简公打开一看,大致内容是:“臣公孙舍之、臣公孙夏,奉命与子孔守卫国家。没想到子孔竟然有谋叛之心,他私自向楚国送密信,想要招引楚国军队攻打郑国,自己作为内应。如今楚国军队已经到达鱼陵,很快就会到来。事情万分危急,恳请主公星夜回师,拯救国家社稷!” 郑简公得知郑国的危急情况后,大为惊恐,赶忙拿着密信来到晋军营地,将信呈给晋平公过目。晋平公看完,立即召来中行偃商议对策。中行偃进言说道:“我军一路未经历激烈战斗,直逼临淄,本指望凭借这股锐气,一举攻克齐国。然而,如今齐国的防守并未出现破绽,郑国又传来楚国进犯的警报。倘若郑国有所闪失,责任将归咎于晋国。依我之见,不如暂且撤兵,回师救援郑国。此番虽然没能攻破齐国,但料想齐侯已被吓得胆战心惊,短期内不敢再侵犯鲁国了。” 晋平公觉得他说得在理,便下令解除对临淄的包围,撤兵而去。郑简公先行告辞,返回郑国。 诸侯的军队行进到祝阿时,晋平公因担忧楚国军队,在与诸侯饮酒时,兴致不高。这时,师旷上前说道:“臣请求通过音律来占卜吉凶。” 说罢,他吹奏律管,先唱起《南风》,接着又唱《北风》。《北风》的旋律平和悦耳,而《南风》的音调低沉压抑,还隐隐带着肃杀之气。师旷上奏道:“《南风》的音调不强劲,听起来接近死亡之音,这预示着楚国不但无法建功,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不出三天,必定会有好消息传来。” 师旷字子野,是晋国最为聪慧之人。他自幼热爱音乐,曾苦恼自己学艺不精,叹息道:“技艺不精湛,是因为心思不专一;心思不专一,是因为杂念太多。” 于是,他用艾叶熏瞎自己的双眼,专心钻研音乐。最终,他能够洞察气候的变化、阴阳的消长,对天时人事的判断准确无误,无论是风角还是鸟鸣,从中都能预见吉凶。师旷担任晋国太师,掌管乐官事务,平日里深受晋侯信任,因此行军作战时,晋侯必定让他随行。此时,晋平公听了他的话,便下令驻军等待消息,并派人到前方远处打探。 不出三天,前去打探的人就和郑国大夫公孙虿一同回来报告,说:“楚国军队已经撤退了。” 晋平公惊讶地询问详情,公孙虿回答道:“楚国自从子庚代替子囊担任令尹后,一直想报先辈的仇,谋划攻打郑国。公子嘉暗中与楚国勾结,约定楚军一到,他就假装出城迎敌,率兵与楚军会合。幸好公孙舍之和公孙夏二人,预先察觉到公子嘉的阴谋,他们整顿甲兵,严守城门,对出入人员进行严格盘查。公子嘉不敢出城与楚军会合。子庚渡过颍水后,一直没有收到内应的消息,只好将军队驻扎在鱼齿山下。恰逢天降大雪,连续数日不停,军营中积水深达一尺多,士兵们都纷纷寻找高处躲避雨雪,天寒地冻,冻死的人超过半数,士兵们怨声载道,子庚无奈,只得班师回朝。我国国君已将公子嘉治罪,予以诛杀。担心劳烦贵国军队,特地派我连夜赶来告知。” 晋平公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子野真是精通音律的圣人啊!” 于是,他将楚国攻打郑国无功而返的消息,遍告诸侯,随后各国军队各自返回本国。史臣写诗称赞师旷道:“歌罢《南风》又《北风》,便知两国吉和凶;音当精处通天地,师旷从来是瞽宗。” 这是周灵王十七年冬十二月发生的事情。等到晋军渡过黄河时,已经是周灵王十八年的春天了。 中行偃在行军途中,突然头上生了一个痈疽,疼痛难忍,只好在着雍这个地方停留下来。到了二月,痈疽溃烂,连眼睛都脱落出来,最终死去。之前他梦到自己的头掉落,以及梗阳巫者所说的话,至此都一一应验了。殖绰和郭最趁着中行偃去世的变故,打破枷锁,逃出囚禁之地,逃回齐国去了。范匄和中行偃的儿子荀吴,护送灵柩回国。晋侯让荀吴继承大夫之位,任命范匄为中军元帅,荀吴为副将,荀吴仍以荀为氏,称为荀吴。 这一年夏天五月,齐灵公生病。大夫崔杼和庆封商议,派人用温车到即墨迎接原来的太子光。庆封率领家中甲士,趁夜敲响太傅高厚的家门。高厚出来迎接,崔杼等人当场将他抓住并杀害。太子光和崔杼一同进入宫中,太子光杀死了戎子,又杀掉公子牙。齐灵公听闻变故,大为震惊,呕出数升鲜血,当场气绝身亡。太子光即位,他就是齐庄公。寺人夙沙卫率领自己的家属逃奔到高唐,齐庄公派庆封率领军队追击,夙沙卫占据高唐,公然反叛。齐庄公亲自率领大军,将高唐城团团围住,攻打了一个多月,都未能攻克。高唐有个工匠名叫偻,力大勇猛,夙沙卫派他防守东门。工偻深知夙沙卫难以成事,便从城上射下一封羽书,信中约定半夜在东北角接应大军登城。齐庄公对此将信将疑。殖绰和郭最请求道:“既然对方相约,必定有内应。小将二人愿意前往,定要生擒那个寺人,以报石门山被阻之仇!” 齐庄公说:“你们小心前往,寡人亲自带兵前来接应。” 殖绰和郭最率领军队来到东北角,等到半夜,城上忽然放下几根长绳。殖绰和郭最各自攀着绳子往上爬,军士们也陆续登城。工偻带着殖绰,径直去捉拿夙沙卫。郭最则去砍开城门,放齐军入城。城中顿时大乱,双方互相厮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局势才稳定下来。齐庄公进入城中,工偻和殖绰将夙沙卫捆绑起来,押到庄公面前。庄公大骂道:“你这该死的寺人!寡人哪里亏待了你,你却辅佐幼子,妄图夺取长子的君位?如今公子牙在哪里?你既然身为少傅,为何不到地下辅佐他?” 夙沙卫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庄公下令将他拉出去斩首,还把他的肉做成肉酱,赏赐给随行的各位大臣。随后,齐庄公让工偻镇守高唐,自己则率领军队班师回朝。 当时,晋国上卿范匄因为前次围攻齐国,未能取得实质性成果,便向晋平公请求,再次率领大军侵犯齐国。军队刚渡过黄河,就听闻齐灵公去世的消息。范匄说:“齐国刚刚遭遇国丧,此时讨伐他们,不仁不义!” 于是,他立即下令班师回朝。很快,就有人将此事报告给齐国。大夫晏婴进谏道:“晋国在我国国丧期间不发动进攻,对我们施行了仁义之举。如果我们背叛他们,那就是不义。不如主动请求讲和,以免两国百姓遭受战争之苦。” 晏婴字平仲,身高不满五尺,却是齐国首屈一指的贤能之士。齐庄公考虑到国家刚刚稳定,担心晋军再次来犯,便听从了晏婴的建议,派人前往晋国谢罪,并请求结盟。晋平公在澶渊大规模会合诸侯,范匄担任会盟的主持者,与齐庄公歃血为盟,双方结好后,诸侯各自散去。此后一年多,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发生。 再说下军副将栾盈,他是栾黶的儿子。栾黶是范匄的女婿,范匄的女儿嫁给栾黶,称为栾祁。栾氏家族从栾宾、栾成、栾枝、栾盾、栾书、栾黶,一直到栾盈,连续七代担任卿相,权势显赫,尊贵无比。晋国朝堂上的文武官员,一半出自栾氏门下,一半与栾氏有姻亲关系。魏氏家族有魏舒,智氏家族有智起,中行氏家族有中行喜,羊舌氏家族有叔虎,籍氏家族有籍偃,箕氏家族有箕遗,他们都与栾盈相互倚仗,结成了死党。而且,栾盈自幼就谦逊有礼,礼贤下士,经常散财结交宾客,因此有许多敢死之士都归附于他。像州绰、邢蒯、黄渊、箕遗,都是他部下的猛将。还有大力士督戎,力大无穷,能举起千钧重物,双手各持一柄大戟,刺无不中,是他的心腹随从,寸步不离。此外,他家臣如辛俞、州宾等人,为他奔走效劳的不计其数。 栾黶去世的时候,他的夫人栾祁年仅四十岁左右,难耐寂寞,不能守寡。州宾经常到府中禀报事务,栾祁在屏风后面看到他年轻英俊,便暗中派侍女传达心意,两人因此私通。栾祁还将家中的器物、钱币等财物,都赠送给州宾。栾盈跟随晋侯讨伐齐国期间,州宾公然留宿在府中,毫无顾忌。栾盈回来后,得知此事,碍于母亲的颜面,不便直接发作,于是借其他事情,鞭打惩治了府中内外守门的官吏,严格稽查家臣的出入。栾祁一方面感到羞愧恼怒,另一方面难以割舍淫欲,再者担心儿子会害了州宾的性命。恰逢父亲范匄生日,她以拜寿为名,来到范府,趁机向父亲哭诉道:“栾盈想要发动叛乱,这可如何是好?” 范匄询问详情,栾祁说:“栾盈曾说‘范鞅杀了我的兄长,我父亲将他赶走,却又纵容他回国,不杀他已经是万幸,反而还给他加官进爵。如今范氏父子把持国政,范氏日益强盛,栾氏却逐渐衰落,我宁可死,也绝不与范氏共存!’他日夜与智起、羊舌虎等人在密室中密谋,想要除掉各位大夫,拥立自己的私党。他担心我泄露消息,严厉告诫守门的官吏,不许我与娘家的人往来。今天我好不容易才来这里,恐怕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因为父女情深,我不敢不把此事告知父亲。” 当时,范鞅也在一旁,附和道:“我也听说过此事,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们党羽众多,势力庞大,不可不防啊。” 女儿和儿子的说法一致,这不由得让范匄相信了。于是,范匄秘密向晋平公上奏,请求驱逐栾氏。 晋平公私下向大夫阳毕询问意见。阳毕向来厌恶栾黶,却与范氏关系亲密,他回答说:“栾书当年确实弑杀了晋厉公;栾黶继承了他的凶恶德行,如今又传到栾盈身上。百姓亲近栾氏已经很久了。如果除掉栾氏,既可以彰显弑君叛逆的罪行,又能树立国君的威严,这是国家几代人的福气啊。” 晋平公说:“栾书曾拥立先君,栾盈的罪行又尚未显露,贸然除掉他,名不正言不顺,该怎么办呢?” 阳毕回答道:“栾书拥立先君,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先君忘记国仇,徇私报答栾书的拥立之恩,而国君您又纵容栾氏,这样下去,祸患将会越来越大。如果因为栾盈的罪行不明显,不如先剪除他的党羽,赦免栾盈,然后将他放逐。他要是还想图谋不轨,那时再诛杀他,就师出有名了;要是他逃到其他国家,也算是国君您的恩惠。” 晋平公觉得很有道理,便召范匄入宫,共同商议此事。范匄说:“栾盈还未离开,就先剪除他的党羽,这会加速他发动叛乱。国君不如派栾盈前往着邑修筑城墙,栾盈离开后,他的党羽失去主心骨,就容易对付了。” 晋平公说:“好。” 于是,派遣栾盈前往着邑修筑城墙。 栾盈临行前,他的党羽箕遗劝谏道:“栾氏树敌众多,这是主公您所知道的。赵氏因为下宫之难怨恨栾氏,中行氏因为讨伐秦国的战役怨恨栾氏,范氏因为范鞅被驱逐一事怨恨栾氏,智朔早逝,智盈年纪尚小,只能听从中行氏的,程郑深受国君宠爱,如今栾氏的势力已经孤立无援了。修筑着邑并非国家的紧急事务,为何非要派您去呢?您何不推辞此事,以此观察国君的真实意图,以便早做防备。” 栾盈说:“国君的命令,不可推辞。如果我有罪,怎敢逃避一死?如果我无罪,国人将会怜悯我,又有谁能加害于我呢?” 于是,他命令督戎为自己驾车,离开了绛州,朝着着邑而去。 栾盈离开三天后,晋平公临朝,对各位大夫说:“栾书当年犯下弑君叛逆的罪行,却没有受到应有的刑罚。如今他的子孙仍在朝堂,寡人深感耻辱!该如何处置呢?” 各位大夫齐声回答道:“应该驱逐他们。” 于是,晋平公宣布栾书的罪状,将其悬挂在国都城门上,派遣大夫阳毕,率兵前去驱逐栾盈。栾氏宗族在国内的人,全部被驱逐出境,他们的栾邑也被没收。栾乐、栾鲂率领他们的族人,与州绰、邢蒯一起,都出了绛城,前往投奔栾盈。叔虎拉着箕遗、黄渊随后出城,却发现城门已经关闭。又听说要搜捕整治栾氏的党羽,于是他们商议各自聚集家丁,打算趁夜发动叛乱,攻破东门出城。赵氏有个门客叫章铿,与叔虎家相邻,听闻他们的阴谋后,赶紧报告给赵武。赵武又将此事转报给范匄。范匄派自己的儿子范鞅,率领三百甲士,包围了叔虎的府邸。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老祁奚力救羊舌 小范鞅智劫魏舒 话说箕遗正在叔虎家中,满心期待着黄渊的到来,打算等到夜半时分,便一同起事。然而,范鞅却率领士兵,将叔虎的府邸团团围住。府邸外面的家丁们,见此情形,都不敢贸然聚集,只是远远地观望,不少人甚至直接散去。叔虎见此,赶忙登上梯子,朝着墙外高声问道:“小将军,你带兵来到这里,所为何事?” 范鞅回应道:“你平日里与栾盈结党,如今又企图冲破关卡出城响应他,此罪与叛逆无异。我奉晋侯之命,特来拿你。” 叔虎辩驳道:“我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话是谁说的?” 范鞅立刻将章铿叫到跟前,让他出来作证。叔虎见状,顿时怒从心头起,他力大无穷,随手扳起一块墙石,朝着章铿的脑袋狠狠砸去,正中目标,竟把章铿的顶门都给砸开了。范鞅勃然大怒,立刻命令军士们放火攻门。 叔虎心中慌乱,急忙对箕遗说:“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子死里逃生!” 说罢,他手持长戟,一马当先,箕遗则握着宝剑紧随其后。二人齐声呐喊,迎着熊熊烈火,奋力杀出。范鞅在火光之中,一眼便认出了他们二人,当即命令军士们一齐放箭。此时,火势凶猛,热浪袭人,本就难以躲避,更何况箭如雨下。尽管叔虎和箕遗本领高强,此时也毫无办法,双双被乱箭射倒。军士们赶忙用挠钩将他们钩出,此时二人已奄奄一息,随后被捆绑起来,丢到了车中。众人又连忙扑灭大火。 就在这时,只听得车轮滚滚之声传来,只见火炬照亮了夜空,原来是中军副将荀吴,率领本部兵马前来接应。荀吴在半路上,正好遇到了黄渊,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擒获。范鞅和荀吴合兵一处,将叔虎、箕遗、黄渊三人,押解到中军元帅范匄面前。范匄说道:“栾氏的党羽众多,仅仅擒获这三人,还不足以消除祸患,应当将他们全部拘捕!” 于是,又兵分几路,继续展开搜捕。整个绛州城,因此闹腾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范鞅拘捕到了智起、籍偃、州宾等人,荀吴则拘捕到了中行喜、辛俞,以及叔虎的兄长羊舌赤、弟弟羊舌肸,将他们统统囚禁在朝门之外,等待晋平公上朝,启奏之后,再做定夺。 单说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肸,字叔向,他们与叔虎虽然都是羊舌职的儿子,但叔虎是庶母所生。当初,叔虎的母亲原本是羊舌赤母亲房中的婢女,生得十分美貌。羊舌职对她心生爱慕,想要亲近,羊舌赤的母亲却不肯让她去服侍丈夫。那时,伯华和叔向都已长大成人,他们劝说母亲不要嫉妒。母亲笑着说:“我哪里是什么妒妇呢?我听说越是美貌之人,往往越是不祥。深山和大泽之中,常常会生出龙蛇这样的怪物。我担心她会生下像龙蛇一样的祸害,给你们带来灾祸,所以才不让她去。” 叔向等人顺着父亲的心意,再三向母亲请求,母亲这才答应。结果,婢女陪宿一晚便有了身孕,生下了叔虎。叔虎长大后,容貌如同母亲一般美丽,而且勇力过人。栾盈自幼便与他同睡同起,二人关系亲密,宛如夫妇。叔虎是栾党中与栾盈最为亲近的人,所以他与两位兄长一同被囚禁。 大夫乐王鲋,字叔鱼,当时正深受晋平公的宠幸。他平日里十分仰慕羊舌赤和羊舌肸兄弟的贤能,一直想与他们结交,却未能如愿。此时,听闻二人被囚禁,他特地来到朝门,正好遇到羊舌肸,便上前作揖,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见到主公后,一定会全力为你求情。” 羊舌肸却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乐王鲋顿时感到十分尴尬,面露惭色。 羊舌赤听说此事后,责怪弟弟道:“我们兄弟恐怕要命丧于此,羊舌氏的香火恐怕要断绝了!乐大夫深受国君宠幸,他说的话,国君无不听从。倘若他肯为我们说上几句好话,或许上天保佑,我们能得到赦免,不至于让祖先的宗庙断绝。你为何不回应他,白白错失这个重要人物的好意呢?” 羊舌肸笑着说:“生死有命。如果上天有意保佑我们,那也必定是通过祁老大夫,乐叔鱼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羊舌赤疑惑地问:“乐叔鱼整日在国君身边,你却说他无能为力;祁老大夫已经退休,赋闲在家,你却认为必定要靠他。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羊舌肸解释道:“乐叔鱼不过是个谄媚之人,国君说行,他就行,国君说不行,他也跟着说不行。而祁老大夫举荐人才,对外不避仇人,对内不避亲人,他又怎么会唯独遗漏我们羊舌氏呢?” 没过多久,晋平公临朝听政,范匄将所擒获的栾党人员姓名上奏。晋平公心中也怀疑羊舌氏兄弟三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便询问乐王鲋:“叔虎的阴谋,羊舌赤和羊舌肸是否真的知晓?” 乐王鲋心中因羊舌肸之前的态度而感到愧疚,于是回答道:“最亲近的莫过于兄弟,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晋平公听后,便将众人都关进了监狱,让司寇商议如何定罪。 当时,祁奚已经告老还乡,居住在祁地。他的儿子祁午与羊舌赤是同僚,关系十分要好。祁午得知消息后,连夜派人送信给父亲,请求父亲写信给范匄,为羊舌赤求情。祁奚收到信后,大惊失色,说道:“羊舌赤和羊舌肸都是晋国的贤臣,竟遭受如此奇冤,我必须亲自前去搭救他们。” 于是,他连夜乘车,赶赴都城。还没来得及与祁午见面,便径直前往范匄家中拜访。 范匄见祁奚前来,十分惊讶,说道:“大夫您年事已高,还冒着风霜前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吧。” 祁奚说道:“老夫是为了晋国社稷的存亡而来,并非为了其他琐事。” 范匄闻言,更是大惊,急忙问道:“不知是什么事关系到社稷安危,竟让老大夫如此费心?” 祁奚说:“贤人是社稷的护卫。羊舌职为晋国效力,立下汗马功劳,他的儿子羊舌赤和羊舌肸,也能继承他的美德。如今只因一个庶子不肖,便要将他们兄弟一网打尽,这难道不可惜吗?昔日郤芮叛逆,他的儿子郤缺却能入朝为官。父子的罪行,尚且不应相互牵连,更何况是兄弟呢?你因为个人恩怨,滥杀无辜,使得玉石俱焚,晋国的社稷可就危险了。” 范匄听后,顿时醒悟,赶忙离开座位,恭敬地说:“老大夫所言极是。只是国君的怒气尚未消解,我与老大夫一同前往国君那里,向他进言吧。” 于是,二人一同乘车入朝,求见晋平公。他们向晋平公上奏道:“羊舌赤和羊舌肸与叔虎贤愚不同,肯定不会参与栾氏的事情。况且羊舌氏为晋国所立下的功劳,不可磨灭。” 晋平公听后,恍然大悟,立即宣布赦免令,将羊舌赤和羊舌肸二人释放,让他们官复原职。智起、中行喜、籍偃、州宾、辛俞等人,则都被贬为庶人。只有叔虎与箕遗、黄渊,被判处斩首。 羊舌赤和羊舌肸二人蒙赦后,入朝谢恩。事情结束后,羊舌赤对弟弟说:“我们应当前往祁老大夫那里,当面致谢。” 羊舌肸却说:“他是为了社稷,并非为了我们个人,何必去谢他呢?” 说完,便径直登车,回到了家中。羊舌赤心中过意不去,便独自前往祁午处,请求拜见祁奚。祁午说:“家父见过晋君后,便立刻返回祁地了,片刻都没有停留。” 羊舌赤感叹道:“他施恩却不图回报,我自愧不如弟弟的高见啊!” 髯翁曾写诗赞叹道:“尺寸微劳亦望酬,拜恩私室岂知羞,必如奚肸才公道,笑杀纷纷货赂求。” 州宾被释放后,又与栾祁往来密切。范匄得知此事后,派了一名力士,到州宾家中将他刺杀。 再说守曲沃的大夫胥午,早年曾是栾书的门客。栾盈路过曲沃时,胥午热情相迎,招待得极为周到。栾盈提及修筑着邑城墙一事,胥午表示愿意带领曲沃的人手相助。栾盈在曲沃停留了三天,栾乐等人前来报信,说:“阳毕率领士兵即将到达。” 督戎说:“晋军若来,我们便与之交战,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州绰和邢蒯也说道:“我们专门为此事而来,就怕恩主手下人手不够,所以特地前来相助。” 栾盈却说:“我并未得罪国君,只是被仇家陷害罢了。倘若与晋军拒战,他们便有了借口。不如逃走,等待国君明察。” 胥午也认为拒战不妥。于是,栾盈立即收拾车马,与胥午洒泪而别,逃亡楚国。 等到阳毕的军队到达着邑时,着邑的人说:“栾盈并未到此,他在曲沃便已出逃了。” 阳毕只好班师回朝,一路上宣布栾氏的罪状。百姓们都知道栾氏是晋国的功臣,而且栾盈为人乐善好施,礼贤下士,无不叹息他的冤屈。范匄对晋平公进言,严禁栾氏的旧臣追随栾盈,违令者必死!家臣辛俞起初听说栾盈在楚国,便收拾了几车家财,准备出城前去追随。结果被守门的官吏拦住,将辛俞抓住,献给了晋平公。 晋平公问道:“寡人有禁令,你为何还要触犯?” 辛俞再次叩拜,说道:“臣愚昧至极,实在不明白国君禁止追随栾氏的原因,请国君明示。” 晋平公说:“追随栾氏的人,心中无君,所以要禁止。” 辛俞说:“如果是禁止心中无君的人,那臣便知道自己不会死了。臣听说:‘三代人都在一个家族为官,便将这个家族视为君主;两代人在其家族为官,便将其视为主人。侍奉君主,当以死相报;侍奉主人,当勤勉尽力。’臣的祖父和父亲,因为在国家没有强大的靠山,世代都在栾氏家族任职,领取他们的俸禄,至今已有三代了。栾氏本就是臣的君主。臣正是因为不敢心中无君,所以才想追随栾氏,这又为何要禁止呢?况且栾盈虽然获罪,国君只是将他驱逐,而没有诛杀,难道不是念及他先辈为国家立下的功劳,赐他一条生路吗?如今他漂泊在外,器具财物匮乏,衣食无着,倘若有一天客死他乡,国君的仁德,恐怕就无法善终了。臣此番前去,是尽臣的道义,成全国君的仁德,同时也让国人知道:‘即使君主身处危难,也不可背弃。’这样一来,对于禁止心中无君的人,意义重大啊。” 晋平公听了他的话,十分高兴,说:“你暂且留下来侍奉寡人,寡人会用栾氏的俸禄来赏赐你。” 辛俞说:“臣已经说过了:‘栾氏,是臣的君主。’舍弃一个君主,又去侍奉另一个君主,那又如何禁止心中无君的人呢?如果一定要留下臣,臣请求一死!” 晋平公说:“你去吧!寡人就暂且听你的,成全你的志向。” 辛俞再次叩拜,然后领着几车辎重,昂首挺胸地出了绛州城。史臣写诗称赞辛俞的忠诚:“翻云覆雨世情轻,霜雪方知松柏荣。三世为臣当效死,肯将晋主换栾盈?” 话说栾盈在楚国边境停留了数月,本想去郢都拜见楚王,可转念一想:“我的祖父和父亲为国家效力,与楚国世代为仇,倘若楚王不容我,该如何是好?” 于是,他打算改去齐国,可此时他已经身无分文。恰好辛俞带着辎重赶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栾盈于是整顿车马,朝着齐国进发。这是周灵王二十一年发生的事情。 再说齐庄公,为人好勇斗狠,争强好胜,不甘心居于人下。虽然在澶渊接受了盟约,但始终将平阴之战的失败视为耻辱。他常常想广纳勇力之士,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亲自率领他们横行天下。于是,在卿大夫和士之外,他另外设立了 “勇爵”,俸禄与大夫相当。要获得这个爵位,必须能举起千斤重物,并且能射穿七层铠甲。最先得到殖绰和郭最,后来又得到贾举、邴师、公孙傲、封具、铎甫、襄尹、偻堙等,总共九人。齐庄公每天都将他们召到宫中,一起骑马射箭,比试刺杀,以此为乐。 一天,齐庄公上朝,近臣前来禀报:“如今有晋国大夫栾盈被驱逐,前来投奔齐国。” 齐庄公听后,十分高兴,说:“寡人正想着要报复晋国,如今他们的世臣前来投奔,寡人的心愿就要实现了。” 说罢,便打算派人前去迎接。大夫晏婴赶忙出列上奏道:“不可,不可!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用。我们刚刚与晋国结盟,如今却接纳他们的逐臣,倘若晋人前来问责,我们该如何应对?” 齐庄公大笑道:“卿所言差矣!齐国与晋国实力相当,哪有什么大小之分?昔日接受盟约,不过是为了暂时缓解燃眉之急罢了。寡人难道会像鲁、卫、曹、邾等国那样,始终侍奉晋国吗?” 于是,他不听晏婴的劝告,派人将栾盈迎入朝堂。 栾盈进殿拜见,叩首哭诉自己被驱逐的缘由。齐庄公说:“卿不必担忧,寡人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定让你重返晋国。” 栾盈再次叩拜,称谢不已。齐庄公赐给他一座大宅院,还设宴款待。州绰和邢蒯在栾盈身旁侍奉,齐庄公见他们身材高大,相貌雄伟,便询问他们的姓名,二人如实相告。齐庄公说:“昔日平阴之战,擒获我国殖绰和郭最的,莫非就是你们?” 州绰和邢蒯赶忙叩首请罪。齐庄公说:“寡人仰慕你们已久了!” 随即命人赐给他们酒食。接着,他又对栾盈说:“寡人有一事相求于卿,卿不可推辞。” 栾盈回答道:“只要能满足君命,哪怕是舍弃身体发肤,臣也在所不惜。” 齐庄公说:“寡人别无他求,只是想暂时借这两位勇士为伴罢了。” 栾盈不敢拒绝,只得答应,心中却怏怏不乐,登上车后,叹息道:“幸好他没见到督戎,不然,连督戎也要被他抢走了!” 齐庄公得到州绰和邢蒯后,将他们列在 “勇爵” 的末尾,这二人心中颇为不服。一天,他们与殖绰、郭最一同在齐庄公身旁侍奉。州绰和邢蒯故意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指着殖绰和郭最说:“这不是我国的俘虏吗?怎么会在这里?” 郭最回应道:“我们当初是被那可恶的寺人所误,可不像你们,跟着别人四处逃窜。” 州绰听后大怒,说道:“你们不过是我口中的虱子,还敢在这里张狂?” 殖绰也气愤地说:“你们如今在我国境内,也不过是我盘中的鱼肉罢了。” 邢蒯接着说:“既然你们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回到我们主公那里去。” 郭最不屑地说:“堂堂齐国,难道还少了你们两个人不成!” 四人言语激烈,面红耳赤,各自用手按着佩剑,眼看就要拔剑相向。齐庄公赶忙用好言劝解,还拿出酒来犒劳他们。齐庄公对州绰和邢蒯说:“寡人当然知道二位卿家不屑居于齐人之下。” 于是,他将 “勇爵” 改名为 “龙”“虎” 二爵,分为左右两班。右班为 “龙爵”,以州绰和邢蒯为首,又挑选了齐国人卢蒲癸和王何,让他们位列其下。左班是 “虎爵”,则以殖绰和郭最为首,贾举等七人依旧按照原来的次序排列。众人能位列其中,都深感荣耀,唯有州绰、邢蒯、殖绰、郭最四人,始终心里不痛快。当时,崔杼和庆封因为拥立齐庄公的功劳,都位居上卿,共同执掌国政。齐庄公时常前往他们家中,饮酒作乐,有时还在射箭场舞剑射箭,君臣之间毫无隔阂。 先来说说崔杼。他的前妻生下两个儿子,分别叫崔成和崔疆,孩子几岁的时候,前妻就去世了。后来,崔杼又娶了东郭氏,她是东郭偃的妹妹,原本嫁给棠公为妻,人称棠姜。棠姜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棠无咎。棠姜容貌美丽,崔杼在去吊唁棠公的丧事时,见到了她的美貌,便请东郭偃从中说合,将棠姜娶为继室。棠姜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叫崔明。崔杼因为宠爱继室,便任用东郭偃和棠无咎为家臣,还把幼子崔明托付给他们。他对棠姜说:“等崔明长大后,我要立他为嫡子。” 这一段暂且先放在一边。 且说有一天,齐庄公在崔杼家中饮酒,崔杼让棠姜出来敬酒。齐庄公见棠姜容貌艳丽,顿时心生爱慕,于是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东郭偃,让他从中传达心意,寻机与棠姜私通。此后,他们多次往来。崔杼渐渐察觉到了此事,便盘问棠姜。棠姜无奈地说:“确实有这回事。他凭借国君的权势逼迫我,我一个妇人哪敢抗拒?” 崔杼问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棠姜回答:“我自知有罪,不敢说罢了。” 崔杼沉默了许久,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从这以后,崔杼便有了谋杀齐庄公的念头。 周灵王二十二年,吴王诸樊向晋国求婚,晋平公将女儿嫁给了他。齐庄公与崔杼商议说:“寡人答应帮助栾盈回国复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听说曲沃的守臣与栾盈交情深厚,如今我想以送陪嫁女子为名,顺便把栾盈送到曲沃,让他趁机袭击晋国。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崔杼对齐侯心怀怨恨,心中暗自盘算,正希望齐侯与晋国结仇,等晋侯派兵来讨伐齐国时,他就可以把罪责推到国君身上,然后杀掉国君,以此讨好晋国。如今齐庄公谋划送栾盈回国,正好中了他的计。于是,崔杼回答说:“曲沃的人虽然与栾氏关系密切,但恐怕不足以危害晋国。主公您必须亲自率领一支军队作为后援。如果栾盈从曲沃进攻,主公您扬言攻打卫国,从濮阳由南向北进军,两路夹攻,晋国必定难以抵挡。” 齐庄公觉得很有道理,便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栾盈,栾盈十分高兴。家臣辛俞劝谏道:“我追随主公,是为了尽忠;也希望主公能忠于晋君!” 栾盈说:“晋君不把我当臣子,我又能怎样?” 辛俞说:“昔日纣王把文王囚禁在羑里,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依然臣服于殷商。晋君不念栾氏的功劳,将您驱逐,让您在外面漂泊,靠别人施舍为生,谁不怜悯您呢?一旦做出不忠的事,又怎么能在天地间立足呢?” 栾盈不听劝告。辛俞哭着说:“主公此次前去,必定凶多吉少!我愿以死相送!” 说完,便拔出佩刀自刎而死。史臣称赞道:“盈出则从,盈叛则死,公不背君,私不背主。卓哉辛俞,晋之义士!” 齐庄公于是以宗室女子姜氏作为陪嫁,派大夫析归父送往晋国。他们准备了许多温车,装载着栾盈及其宗族成员,打算送到曲沃。州绰和邢蒯请求一同前往。齐庄公担心他们回到晋国,便让殖绰和郭最代替他们,并叮嘱说:“侍奉栾将军,就如同侍奉寡人一样。” 队伍经过曲沃时,栾盈等人便换上便服进入城中。夜里,他们前去叩响大夫胥午的家门。胥午十分惊讶,打开门出来,看到栾盈,大吃一惊,说:“小恩主怎么会来到这里?” 栾盈说:“希望能找个密室,我有话跟您说。” 胥午便把栾盈迎进了内室深处。栾盈拉着胥午的手,欲言又止,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胥午说:“小恩主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不必悲伤哭泣。” 栾盈这才收住眼泪,说道:“我被范氏、赵氏等大夫陷害,祖宗的祭祀都无法维持。如今齐侯怜悯我无罪,把我送到这里,齐军随后也会赶来。您如果能发动曲沃的军队,与我一起袭击绛都,齐军从外面进攻,我们从里面接应,绛都就可以攻破。然后,我们把那些与我有仇的家族一网打尽,出一口恶气,再拥戴晋侯与齐国讲和。栾氏的复兴,就全在此一举了!” 胥午说:“晋国势力正强,范氏、赵氏、智氏、荀氏等家族又和睦,恐怕难以成功,反而会白白送命,这可怎么办?” 栾盈说:“我有一个大力士督戎,他一个人就能抵挡一支军队;而且殖绰和郭最,是齐国的勇士;栾乐和栾鲂,力气大且善于射箭;晋国虽然强大,也没什么可怕的。昔日我在下军辅佐魏绛,他的孙子魏舒每次有事相托,我都尽力帮忙,他感激我的恩情,一直想报答我。如果能得到魏氏的内部协助,这件事就有八九成把握了。即使起事不成,我也死而无憾!” 胥午说:“等明天看看人心所向,再决定是否行动。” 于是,栾盈等人便藏在了内室深处。 到了第二天,胥午借口梦到共太子,到他的祠堂祭祀,并用祭祀剩下的酒食款待下属官员,把栾盈藏在墙壁后面。众人喝了三轮酒,音乐响起,胥午却命人停止演奏,说:“共太子含冤而死,我们怎么忍心听着音乐享乐呢?” 众人听了,都纷纷叹息。胥午接着说:“臣子都是一样的。如今栾氏世代为国家立下大功,却被同朝的人诬陷驱逐,这与共太子的遭遇又有什么不同呢?” 众人都说:“这件事全国上下都愤愤不平,不知道栾家的公子还能不能回国复位?” 胥午说:“假如栾公子今天在这里,你们打算怎么对待他?” 众人都说:“如果能让栾公子做主,我们愿意为他竭尽全力,即使死也不后悔!” 在座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胥午说:“大家不要悲伤,栾公子其实就在这里。” 栾盈从屏风后面快步走出来,向众人行礼,众人也纷纷回礼。栾盈于是讲述了自己想回到晋国的心愿:“如果能再次回到绛州城中,我死也能闭眼了!” 众人都踊跃表示愿意追随他。这一天,大家尽情畅饮后才散去。 第二天,栾盈写了一封密信,托付曲沃的商人,送到绛州的魏舒手中。魏舒也觉得范氏和赵氏的行为太过分了,收到这封密信后,马上写了回信,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盔甲,只等曲沃的军队一到,就立即接应。” 栾盈非常高兴。胥午搜罗了曲沃的兵力,一共二百二十辆战车,由栾盈率领。栾氏家族中能打仗的人都跟随着,老弱之人则留在曲沃。督戎担任先锋,殖绰和栾乐在右边,郭最和栾鲂在左边,黄昏时分出发,前去袭击绛都。从曲沃到绛都,只相隔六十多里,一夜就赶到了。他们攻破外城,一直打到南门,绛都的人还浑然不知。正所谓 “疾雷不及掩耳”,城门刚刚关上,却毫无防御准备。不到一个时辰,督戎就攻破了城门,引领着栾氏的军队入城,如入无人之境。 当时,范匄正在家中,早餐刚吃完,突然乐王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说:“栾氏已经攻入南门了。” 范匄大惊失色,急忙呼喊儿子范鞅整顿盔甲,准备抵抗。乐王鲋说:“事情紧急!我们赶紧护送主公逃到固宫,还可以坚守。” 固宫是晋文公为了防备吕甥、郤芮焚烧宫殿的灾祸,在公宫的东隅另外修筑的宫殿,以防不测。它占地广阔,有十里多,里面有宫殿楼阁,储存了大量粮食,还挑选了三千名国内的强壮士兵驻守,外面挖掘了深沟,城墙高达数仞,极其坚固,所以被称为固宫。范匄担心国中有内应。乐王鲋说:“各位大夫都是栾氏的仇家,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魏氏。如果赶紧以国君的名义召唤他,或许还能把他争取过来。” 范匄觉得有道理,于是派范鞅以国君的命令去召唤魏舒,一面催促仆人驾车。乐王鲋又说:“事情难以预料,我们应该隐藏行踪。” 当时,晋平公有外戚去世,范匄和乐王鲋都在盔甲外面穿上黑色丧服,用麻带束头,伪装成妇人,直接进入宫中,向晋平公奏明情况,然后马上护送晋平公进入固宫。 再说魏舒的家在城的北隅,范鞅乘坐轻便马车疾驰而去。只见魏舒家门外已经排列好了车马,魏舒身着戎装站在车上,正准备向南去迎接栾盈。范鞅下车,急忙走上前去说:“栾氏造反了,主公已经在固宫,我父亲和各位大臣都聚集在国君那里,派我来迎接您。” 魏舒还没来得及回答,范鞅纵身一跳,已经登上了车,右手握着剑,左手拉住魏舒的衣带,吓得魏舒不敢出声。范鞅大声喝令:“快走!” 驾车的人问:“去哪里?” 范鞅厉声说:“向东去固宫!” 于是,车马转向东行,径直朝着固宫而去。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曲沃城栾盈灭族 且于门梁死战 话说范匄虽然派了儿子范鞅去迎接魏舒,但心中仍忐忑不安,不知魏舒到底会站在哪一边。他亲自登上城楼观望,只见一群车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仔细一看,自己的儿子和魏舒同在一辆车上,不禁大喜,说道:“栾氏这下孤立无援了!” 随即打开宫门,将他们迎了进来。魏舒与范匄相见时,神色还有些慌张。范匄握住他的手说:“外人不了解情况,总有人说将军您与栾氏有私情,我当然知道将军不会这样。要是您能和我们一起消灭栾氏,我一定会把曲沃封给您作为酬谢。” 此时的魏舒,已然落入范氏的掌控之中,只能连连点头,唯命是从。于是,他与范匄一同前去拜见晋平公,共同商议应对敌人的计策。不一会儿,赵武、荀吴、智朔、韩无忌、韩起、祁午、羊舌赤、羊舌肸、张孟趯等大臣,也陆续赶到,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军队,使得固宫的军势愈发强盛。 固宫只有前后两道门,且都设有重重关卡。范匄让赵武和荀吴两家的军队,合力守卫南关的两道门;韩无忌兄弟则负责协守北关的两道门;祁午等人则在周围巡逻警戒。范匄和范鞅父子,时刻不离晋平公左右。 栾盈已经进入绛城,却不见魏舒前来迎接,心中顿生疑虑。于是,他将军队驻扎在市口,派人前去打探消息。探子回来报告说:“晋侯已经前往固宫,百官也都跟去了,魏氏也一同离开了。” 栾盈听后,勃然大怒,说道:“魏舒竟然欺骗我!要是让我见到他,定要亲手杀了他!” 随即,他拍着督戎的后背说:“你要用心攻打固宫,等事成之后,富贵与你共享!” 督戎说:“我愿意带领一半兵力,单独攻打南关,恩主您率领各位将领攻打北关,咱们看看谁先攻入固宫?” 此时,殖绰和郭最虽然与栾盈一同起事,但州绰和邢蒯是栾盈带到齐国去的,齐侯对他们另眼相看,殖绰和郭最常常受到他们的奚落。俗话说:“怪树长着怪枝桠。” 殖绰和郭最与州绰、邢蒯二位将领之间本就有些嫌隙,不知不觉间,这股怨气便转嫁到了栾盈身上。况且栾盈总是夸赞督戎勇猛,对殖绰和郭最却没有丝毫敬重之意,这二人又怎会热脸去贴冷屁股呢?他们心里便有了坐观成败的想法,不肯全力以赴。栾盈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督戎一人。 当下,督戎手提双戟,乘车直奔固宫,准备攻打南关。他在关外观望形势,驱马驰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仿佛一位黑煞神降临。晋军早就听闻他的勇猛之名,见此情景,无不胆战心惊。赵武在一旁啧啧称奇,赞叹不已。赵武部下有两员猛将,名叫解雍和解肃,是兄弟二人,都擅长使用长枪,在军中颇有名气。他们听到主将如此夸赞督戎,心中不服气,说道:“督戎虽然勇猛,但也并非三头六臂。我们兄弟不自量力,想带领一支军队出关,一定要活捉那家伙,为您立功!” 赵武叮嘱道:“你们要小心谨慎,切不可轻敌。” 二将整理好装束,驾车飞速出关,隔着壕沟大声喊道:“来将可是督将军?可惜你如此英勇,却追随叛臣。要是早早归顺,还能转祸为福。” 督戎听了,怒火中烧,喝令军士填平壕沟,准备渡河。军士们刚扛起土石,督戎性子急躁,将双戟往地上一按,用力一跃,便轻松跳过了壕沟,来到了北边。解雍、解肃二人吃了一惊,赶忙挺枪迎战督戎。督戎舞动双戟,毫无惧色。解雍驾车的马匹,被督戎一戟击中,脊背折断,车动弹不得。解肃驾车的马也受到惊吓,嘶鸣起来,不肯前行。二解见他孤身一人,便跳下车来,与他步战。督戎的两枝大戟,一左一右,挥舞得呼呼作响。解肃一枪刺来,督戎用戟一挡,只听 “砰” 的一声,那杆枪竟被折为两段。解肃扔掉枪杆便逃。解雍也慌了神,手中动作慢了下来,被督戎一戟刺倒。督戎转而追赶解肃。解肃善于奔跑,径直朝着北关逃去,拉着绳索爬上了城墙。督戎没追上,只好返回,打算结果解雍的性命,可解雍已被晋军救入关内。 督戎气愤不已,独自手持长戟,站在那里大声喊道:“有本事的,多来几个人,一起上,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关上无人敢回应。督戎守了一会儿,便回到本营,吩咐军士们准备明天攻关。当晚,解雍因伤势过重死去,赵武悲痛不已。解肃说:“明天我一定要再与他决一死战,为兄长报仇,即便战死也毫无遗憾!” 荀吴说:“我部下有位老将叫牟登,他有两个儿子,牟刚和牟劲,都力大无穷,有千斤之力,现在晋侯麾下担任侍卫。今晚我让牟登把他们叫来,明天和解将军一起出战,三人对付他一个,难道还会输给他?” 赵武说:“如此甚好!” 荀吴便亲自去吩咐牟登。 第二天一早,牟刚和牟劲都来了。赵武见他们身材魁梧,面容威严,先慰劳了一番,然后命解肃与他们一同出关。那边,督戎早已填平了壕沟,直逼关下挑战。这边,三位猛将打开关门,冲了出去。督戎大喊:“不怕死的都过来!” 三将二话不说,一枝长枪、两柄大刀,一齐朝着督戎攻去。督戎毫无惧色,杀得兴起,竟跳下车来,舞动双戟,使出浑身力气,每一次落戟,都带着千钧之力。牟劲的车轴被督戎打折,他也只好跳下车来,却被督戎一戟击中,打得血肉模糊。牟刚见状,大怒,拼命上前,无奈戟风如箭,根本无法靠近。老将牟登见状,大声呼喊:“暂且停战!” 关上随即鸣金收兵。牟登亲自出关,接应牟刚和解肃退回关内。 督戎指挥军士攻关,关上箭石如雨般落下,军士们多有伤亡,唯有督戎毫发无损,真是一员勇将。赵武和荀吴连输两阵,派人向范匄告急。范匄说:“连一个督戎都战胜不了,又怎能平定栾氏之乱呢?” 当晚,他秉烛而坐,心中烦闷不已。有一个隶人在一旁侍奉,见此情景,上前叩首问道:“元帅您神色忧郁,莫不是在为督戎的事发愁?” 范匄看了看这个人,他姓斐名豹,原本是屠岸贾手下猛将斐成的儿子,因受屠岸贾党羽的牵连,被没入官府为奴,在中军服役。范匄觉得他的话有些蹊跷,便问道:“你若有办法除掉督戎,我必定重重赏你。” 斐豹说:“小人的名字被写在丹书上,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出头之日。元帅要是能在丹书上除去我的名字,小人愿意去杀了督戎,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范匄说:“你若杀了督戎,我定会向晋侯请求,将丹书全部焚毁,还你自由身,并收你为中军牙将。” 斐豹说:“元帅可不能失信。” 范匄说:“我若失信,如同这红日西沉!只是不知你需要多少车马兵卒?” 斐豹说:“督戎以前在绛城时,与小人相识,我们时常较量力气,比试胜负。此人仗着自己勇猛,性子急躁,最喜欢单打独斗。要是带很多车兵去,反而难以取胜。小人情愿独自一人出关,自有擒获督戎的办法。” 范匄问:“你不会一去不回吧?” 斐豹说:“小人上有七十二岁的老母亲,下有幼子和娇妻,怎会罪上加罪,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的事?我若有此等心思,也如同这红日西沉!” 范匄听后大喜,赐他酒食,又赏了一副犀牛皮制成的铠甲。 第二天,斐豹将铠甲穿在里面,外面套上一件练袍,扎束整齐。头戴皮帽,脚穿麻鞋,腰间暗藏利刃,手中提着一个重达五十二斤的铜锤,前来向范匄辞行,说:“小人此次前去,若能杀了督戎,便凯旋而归;如若不然,就死在督戎手中,我们二人绝不可能同时存活。” 范匄说:“我会亲自前往,看你大展身手。” 当即下令驾车,让斐豹坐在车右陪乘,一同前往南关。 赵武和荀吴前来迎接,向范匄诉说督戎如何英勇,己方连折两员大将。范匄说:“今日斐豹单人独马去迎敌,就看晋侯的福分了。” 话还没说完,关下督戎便大声呼喊挑战。斐豹在关上喊道:“督将军,还记得斐大吗?”(斐豹在家中排行老大,所以自称斐大,这是他们昔日互相称呼的名字。)督戎说:“斐大,你如今还敢来与我一决生死吗?” 斐豹说:“别人怕你,我斐豹可不怕!你把兵车退后,我们二人,就在这地上较量,赤手空拳对赤手空拳,兵器对兵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好在后世留下个英名。” 督戎说:“这话正合我意。” 于是,他将军士们往后约束。这边关门打开,只放斐豹一人出来。两人就在关下展开激战,大约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仍不分胜负。 斐豹假装说:“我突然内急,咱们暂且停手。” 督戎哪里肯放过他。斐豹事先瞧见西边有一处空地上有一道矮墙,瞅准时机,转身就跑。督戎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声喝道:“你往哪里跑?” 范匄等人在关上,看到督戎去追斐豹,都紧张得捏了一把汗。谁知斐豹是用计,他跑到矮墙处,纵身一跃,跳了进去。督戎见斐豹进了墙内,也跟着翻墙而入。他以为斐豹在前面,却不知斐豹早已隐身躲在一棵大树之下。斐豹专等督戎进墙,然后出其不意,举起五十二斤重的铜锤,从背后朝着督戎的脑袋砸去,正中目标。督戎脑浆迸裂,当场倒地,他的右脚还下意识地一蹬,将斐豹胸前的犀牛皮铠甲蹭掉了一片。斐豹迅速拔出腰间利刃,砍下督戎的首级,然后又翻墙而出。 关上的人望见斐豹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知道他得胜了,于是大开城门。解肃和牟刚率领士兵杀出,栾氏的军队大败,一半被杀,一半投降,逃掉的人十不足一。范匄仰天洒酒,说道:“这是晋侯的福气啊!” 随即斟了一杯酒,亲自赏赐给斐豹,还带着他去拜见晋侯。晋侯赏给他一辆兵车,将他的功绩列为第一。潜渊先生有诗赞道:“督戎神力世间无,敌手谁知出隶夫?始信用人须破格,笑他肉食似雕瓠!” 再说栾盈率领大队车马攻打北关,接连收到督戎的捷报。栾盈对部下说:“我要是有两个督戎,还怕固宫攻不破吗?” 殖绰暗中踩了一下郭最的脚,郭最用眼神回应他,两人都低头不语。只有栾乐和栾鲂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不避箭石,奋勇向前。韩无忌和韩起因为前关屡次战败,不敢轻易出击,只是严守关卡。 到了第三天,栾盈收到败军传来的消息,说:“督戎被杀,全军覆没。” 他吓得惊慌失措,这才请来殖绰和郭最商议对策。殖绰和郭最冷笑着说:“督戎都失利了,何况我们呢?” 栾盈悲痛落泪。栾乐说:“我们的生死,就在今晚。应当让将士们全部聚集在北门,三更之后,都登上攻城的轈车,放火烧关,或许还有机会攻入。” 栾盈听从了他的计策。 晋侯因为督戎之死而欢喜,设酒庆贺,韩无忌和韩起也都前来敬酒祝寿,众人一直饮到二更才散去。韩无忌等人刚回到北关,清点完人数,忽然听到车声轰鸣,栾氏的军马大批聚集而来。轈车高耸,与关墙平齐,火箭如飞蝗般射来,点燃了关门。火势凶猛,关内的军士难以坚守。栾乐一马当先,栾鲂紧随其后,趁势占领了外关。韩无忌等人只好退守内关,派人飞速向中军求救。 范匄命令魏舒前往南关,替换回荀吴的一支军队,前往北关支援韩无忌和韩起。随后,他与晋侯登上高台向北眺望,只见栾氏的军队屯扎在外关,一片寂静。范匄说:“这其中必有诡计。” 于是传令内关的守军要用心防御。一直守到黄昏,栾氏的军队再次登上轈车,依旧用火器攻打关门。这边早有准备,撑起用牛皮制成、用水浸透的皮帐来遮挡,火无法烧进来。双方就这样混战了一夜,暂时停战。 范匄说:“敌人已经逼近,如果他们久攻不退,齐国再趁机进攻,国家就危险了。” 于是,他命令儿子范鞅,率领斐豹带领一支军队,从南关绕到北门,从外面发起攻击,并约定好时间,与坚守北关的韩无忌、韩起相互配合。同时,让荀吴率领牟刚带领一支军队,从内关杀出,与范鞅他们内外夹攻,让栾氏军队首尾不能相顾。又派赵武和魏舒,带领军队驻扎在关外,防止栾氏军队向南逃窜。安排妥当后,范匄陪同晋侯登上高台,准备观战。 范鞅临行前,向范匄请求道:“我年轻,威望不足,希望能借用中军的旗鼓助威。” 范匄答应了他。范鞅手持宝剑,登上战车,树起中军大旗,率领军队出发。刚出南关,他就对部下说:“今日之战,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如果战败,我先自刎,绝不让各位独自赴死!” 众人听了,都士气高涨,斗志昂扬。 话说荀吴接到范匄的将令,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整理好装备,专心等待时机。只见栾氏的士兵纷纷扰扰,都退出了外关,荀吴心里明白,外面的援兵已经到了。随着一声战鼓响起,关门大开,牟刚一马当先,荀吴紧随其后,身着铠甲的士兵和步兵们,一起奋勇杀出。栾盈也担心晋军内外夹攻,便让栾鲂用铁皮包裹的战车,堵住外门的出口,还分派兵士把守。荀吴的军队因此无法冲出关外。 范鞅的军队赶到后,栾氏的士兵看到中军大旗,惊恐地说道:“难道是元帅亲自来了?” 派人前去查看,回来报告说:“是小将军范鞅。” 栾乐不屑地说:“没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他张弓搭箭,站在战车上,对身边的人说:“多带些绳索,把射倒的人都绑起来。” 说罢,他驾车冲入晋军,左右开弓,箭无虚发。他的弟弟栾荣也在同一辆战车上,对他说:“箭可不能浪费!别总射那些无名小卒。” 栾乐听后,便不再随意射箭。 过了一会儿,栾乐望见一辆战车远远驶来,车中的将领头戴皮帽,身穿练袍,模样十分奇特。栾荣指着那人说:“这个人叫斐豹,就是他杀了我们的督将军,你可以射他。” 栾乐说:“等他靠近到百步之内,你记得为我喝彩!”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辆战车从旁边经过,栾乐认出车中的人正是小将军范鞅,心想:“要是能射死范鞅,岂不比射死斐豹更有价值?” 于是,他驱马追赶范鞅,搭箭便射。栾乐平时箭术高超,百发百中,可偏偏这一箭射偏了。范鞅回头一看,见是栾乐,大骂道:“反贼!死到临头了,还敢射我?” 栾乐见状,便掉转车头,准备撤退。他并非惧怕范鞅,而是因为没射中,想引范鞅追来,等看清楚了,再稳稳地放箭。 谁知殖绰和郭最也在军中,他们嫉妒栾乐箭术高超,生怕他立下大功。一见他退走,便大声喊道:“栾乐败了!” 驾车的人听到呼喊,误以为是其他部队战败了,便抬头四处张望,结果缰绳一乱,马匹失控。路上有一根粗大的槐树根,车轮不小心撞到上面,战车瞬间翻倒,把栾乐甩了出去。恰巧斐豹赶到,用长戟一钩,砍断了栾乐的手肘。可怜栾乐身为栾氏一族中最勇猛的战将,今日却死在槐树根旁,这难道不是天意吗?髯翁写诗叹道:“猿臂将军射不空,偏教一矢误英雄。老天已绝栾家祀,肯许军中建大功?” 栾荣抢先跳下车,不敢去救栾乐,急忙逃走,这才幸免于难。殖绰和郭最觉得难以再回齐国,郭最便逃到了秦国,殖绰则逃到了卫国。栾盈听闻栾乐战死,放声大哭,军中将士无不悲痛落泪。栾鲂守不住门口,只好收兵保护栾盈,朝南逃去。荀吴与范鞅合兵一处,在后面紧紧追赶。栾盈和栾鲂率领曲沃的士兵,拼死抵抗,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晋军这才退去。栾盈和栾鲂也都身负重伤,逃到南门时,又遇到魏舒带兵拦住去路。栾盈流着泪哀求道:“魏伯,难道你不记得我们曾在下军共事的日子了吗?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不想死在你手上啊!” 魏舒心中不忍,便让士兵们分列左右,给栾盈让开了一条路。栾盈和栾鲂带着残兵败将,急忙逃回曲沃。 不一会儿,赵武的军队赶到,他问魏舒:“栾孺子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不追?” 魏舒说:“他就像釜中的鱼、瓮中的鳖,自然会有别人动手。我念及与他先人的同僚情谊,实在不忍心下手。” 赵武听后,心中也有所触动,便也没有继续追赶。范匄得知栾盈逃走,知道是魏舒故意放他一马,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对范鞅说:“追随栾盈的,都是曲沃的士兵,他们这次回去,必定会回到曲沃。如今他的得力干将都已丧命,你率领一支军队去围困他,不愁他不投降。” 荀吴也表示愿意一同前往,范匄答应了。于是,二人率领三百辆战车,将栾盈围困在曲沃。范匄则侍奉晋平公,回到了公宫,取出丹书将其烧毁,因为斐豹而摆脱奴隶身份的,有二十多家。范匄随后将斐豹收为牙将。 话分两头。再说齐庄公自从送栾盈离开后,便大规模挑选兵车和士兵,任命王孙挥为大将,申鲜虞为副将,州绰和邢蒯为先锋,晏牦为后卫,贾举、邴师等人则随侍在身边护驾,选了个吉日,便出兵征战。齐军先是侵犯卫国的领地,卫国人加强戒备,不敢出城迎战。齐军也不攻城,径直朝帝邱以北进发,直接进犯晋国边境,包围了朝歌,只用了三天就将其攻克。齐庄公登上朝阳山,犒赏三军。之后,他将军队分为两队:王孙挥和各位将领率领前队,从左边取道孟门隘;齐庄公自己则率领 “龙”“虎” 二爵组成的后队,从右边取道共山;两队约定在太行山会合。一路上,齐军烧杀抢掠,这些暂且不表。邢蒯在共山脚下露宿时,被毒蛇咬伤,腹部肿胀而死。齐庄公对此深感惋惜。 没过多久,两队人马都抵达了太行山。齐庄公登上山顶,眺望晋国的二绛之地,正商议着偷袭绛城之事,却突然听闻栾盈战败,逃到了曲沃,晋侯也已调集全部大军即将赶来。齐庄公无奈地说:“我的志向恐怕难以实现了!” 于是,他在少水展示兵力后,便准备班师回朝。驻守邯郸的大夫赵胜,率领本邑的士兵前来追击。齐庄公以为是晋国的大军到了,而前队又已经先行出发,慌乱之中,只能匆匆逃走,只留下晏牦断后。晏牦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赵胜斩杀。 范鞅和荀吴围困曲沃一个多月,栾盈等人屡次出战都未能取胜,城中士兵死伤过半,最终因力量耗尽而无法坚守,曲沃城被攻破。胥午见大势已去,自刎而死。栾盈和栾荣都被擒获。栾盈悔恨地说:“我后悔没有听从辛俞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 荀吴本想将栾盈囚禁起来,押解到绛城。范鞅却认为:“主公性格优柔寡断,万一栾盈哀求,主公心软赦免了他,那就是放虎归山,留下大患。” 于是,他在夜里派人将栾盈勒死,同时杀了栾荣,将栾氏一族全部诛灭。只有栾鲂用绳索从城墙上滑下,逃到了宋国。范鞅等人班师回朝,向晋平公奏报,平公下令将栾氏之事通告各诸侯。诸侯大多派人前来祝贺。史臣称赞道:“宾傅桓叔,枝佐文君,传盾及书,世为国桢。黶一汰侈,遂坠厥勋;盈虽好土,适殒其身。保家有道,以诫子孙。” 此后,范匄告老还乡,赵武接替他执掌国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齐庄公因为讨伐晋国未能大功告成,心中的雄心壮志并未消退。回到齐国边境后,他不肯进城,说道:“平阴之战时,莒国人想从他们的地盘偷袭齐国,这笔仇也不能不报!” 于是,他将军队驻扎在边境,大规模征集兵车。州绰、贾举等人,都被赏赐了坚固的战车五辆,号称 “五乘之宾”。贾举向齐庄公称赞临淄人华周和杞梁勇猛过人,齐庄公便派人去召他们前来。华周和杞梁二人前来拜见,齐庄公赏赐给他们一辆战车,让他们同乘一辆车,跟随军队立功。 华周回去后,心中郁闷,连饭都吃不下,他对杞梁说:“国君设立‘五乘之宾’,是因为他们勇猛。国君召我们二人前来,也是因为我们的勇猛。可人家一人就能得到五辆战车,而我们二人却只有一辆,这不是重用我们,而是羞辱我们!我们何不辞别,去其他地方呢?” 杞梁说:“我家中有老母亲,我得先回去禀报她,再做决定。” 杞梁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你活着的时候没有忠义之名,死后也默默无闻,就算位列‘五乘之宾’,别人也会嘲笑你!你要努力啊,国君的命令不能违抗。” 杞梁将母亲的话转述给华周,华周说:“一个妇人都不忘国君的命令,我又怎敢忘记呢?” 于是,二人同乘一辆车,侍奉在齐庄公身边。 齐庄公让军队休整了几天,然后传令留下王孙挥统领大军,驻扎在边境,自己则只带着 “五乘之宾” 以及挑选出来的三千精锐士兵,口中衔着枚,战鼓也用布蒙住,悄悄前往偷袭莒国。华周和杞梁主动请求担任前队。齐庄公问道:“你们需要多少兵车和士兵?” 华周和杞梁回答说:“我们二人,孤身前来拜见国君,也愿意孤身前往作战。国君赏赐的一辆战车,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齐庄公想试试他们的勇气,笑着答应了。华周和杞梁约定轮流驾车,临行前,他们说:“要是再有一个人担任戎右,就可以组成一队了。” 这时,有一个小卒挺身而出,说:“小人愿意跟随二位将军一同前往,不知将军肯不肯提携?” 华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卒回答说:“我是本国人隰侯重。我仰慕二位将军的忠义和勇猛,所以愿意追随。” 于是,三人同乘一辆战车,车上插着一面旗帜,架着一面战鼓,风驰电掣般出发了。 他们先到达莒国郊外,在那里露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莒黎比公得知齐军即将到来,亲自率领三百名甲士巡视郊外,恰好遇到华周和杞梁的战车。莒黎比公正要上前盘问,华周和杞梁瞪大眼睛,大声喊道:“我们二人是齐国的将领,谁敢与我们决斗?” 莒黎比公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发现他们只有一辆战车,没有后援,便让甲士们将他们重重包围。华周和杞梁对隰侯重说:“你为我们击鼓,不要停下来!” 然后,他们各自手持长戟,跳下车来,左右冲杀,凡是遇到他们的,都必死无疑。三百名甲士,被杀伤了一半。 莒黎比公见状,说道:“寡人已经见识到二位将军的勇猛了!不必再拼死战斗,我愿意将莒国分一半给你们,与你们共享!” 华周和杞梁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离开自己的国家,投奔敌人,这是不忠;接受了国君的命令却放弃,这是不信。深入敌境,奋勇杀敌,这是将领的职责,至于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考虑的!” 说完,他们又举起长戟,继续战斗。莒黎比公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齐庄公的大队人马随后赶到,听说两位将军独自作战取胜,便派人召他们回来,说:“寡人已经见识到二位将军的勇猛了!不必再战斗,我愿意将齐国分一半给你们,与你们共享!” 华周和杞梁再次同声回答说:“国君设立‘五乘之宾’,却没有我们的份,这是轻视我们的勇猛。又用利益来诱惑我们,这是玷污我们的品行。深入敌境,奋勇杀敌,这是将领的职责,至于齐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考虑的!” 说完,他们向使者拱手作揖,然后弃车步行,径直逼近且于门。 莒黎比公让人在狭窄的道路上挖掘壕沟,点燃炭火,火势熊熊,让人无法前进。隰侯重说:“我听说古代的勇士,能够在后世留名的,往往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我能让你们越过这条壕沟。” 于是,他手持盾牌,趴在炭火上,让华周和杞梁从他身上踏过去。华周和杞梁越过壕沟后,回头一看,隰侯重已经被烧焦了。他们对着隰侯重的尸体大声痛哭。杞梁很快止住了眼泪,而华周却哭得停不下来。杞梁说:“你怕死吗?为什么哭得这么久?” 华周说:“我怎么会怕死呢?这个人的勇猛和我们不相上下,却能先我们而死,所以我才为他感到悲哀!” 莒黎比公见两位将军越过了火沟,急忙召集一百名擅长射箭的人,埋伏在城门左右,等他们靠近,便万箭齐发。华周和杞梁径直向前,准备夺门。一百支箭同时射出,两位将军冒着箭雨,奋勇作战,又杀死了二十七人。守城的军士们站在城墙上,纷纷向下射箭。杞梁身负重伤,先战死了。华周身中数十箭,最终因力气耗尽被擒。但他还有一口气,莒黎比公便将他带回城中。有诗为证:“争羡赳赳五乘宾,形如熊虎力千钧。谁知陷阵捐躯者,却是单车殉义人!” 再说齐庄公收到使者的回信,知道华周和杞梁有必死的决心,便率领大队人马继续前进。到达且于门时,听说三人都已战死,他大怒,立刻想要攻城。莒黎比公派使者来到齐军军营谢罪说:“寡君只看到一辆战车,不知道是大国派来的,所以才误犯了贵军。况且大国死了三个人,而敝邑已经被杀了一百多人。他们是自己求死,并非敝邑主动进攻。寡君畏惧您的威严,特地派下臣前来,向您百拜谢罪,愿意每年都向齐国朝贡,绝不敢有二心。” 齐庄公怒气正盛,没有答应讲和。莒黎比公再次派使者求情,想要送回华周的尸体,并归还杞梁的遗体,还准备用金银财宝犒劳齐军。齐庄公仍然不答应。 忽然,王孙挥传来紧急战报,说:“晋侯与宋、鲁、卫、郑各国的国君,在夷仪会合,谋划讨伐齐国。请主公尽快班师回朝。” 齐庄公接到这个紧急消息,这才答应与莒国讲和。莒黎比公拿出大量金银财宝献给齐庄公,用温车装载着华周的尸体,用辇车装载着杞梁的尸体,送回齐军军营。只是隰侯重的尸体在炭火中已经化为灰烬,无法收拾。齐庄公当天便班师回朝,下令将杞梁安葬在齐国郊外。 齐庄公刚进入郊外,恰好遇到杞梁的妻子孟姜前来迎接丈夫的尸体。齐庄公停下车,派人前去吊唁。孟姜对着使者拜了两拜,说:“杞梁如果有罪,怎敢劳驾国君吊唁?如果他无罪,我们还有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在。郊外不是吊唁的地方,下妾不敢接受。” 齐庄公听后,十分惭愧,说道:“这是寡人的过错!” 于是,他在杞梁家中设了灵位,前去吊唁。孟姜捧着丈夫的棺材,准备将其安葬在城外。她在城外露宿了三天,抚摸着棺材,悲痛大哭,眼泪流尽了,接着流出血来。齐国的城墙忽然崩塌了数尺(这是因为她哀恸至极,精诚所至,感动了天地)。后世传说,秦朝人范喜良修筑长城而死,他的妻子孟姜女送寒衣到城下,听说丈夫死了,痛哭流涕,长城为之崩塌。这其实是将齐国将领杞梁的事情误传了。华周回到齐国后,因伤势过重,没过多久也死了。他的妻子悲痛万分,比常人更加哀伤。《孟子》中说:“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痛哭她们的丈夫,以至于改变了齐国的风俗。” 说的正是这件事。史臣写诗赞道:“忠勇千秋想杞梁,颓城悲恸亦非常。至今齐国成风俗,嫠妇哀哀学孟姜。” 这是周灵王二十二年发生的事情。这一年发大水,谷水与洛水相互冲击,黄河也泛滥成灾,平地水深一尺多。晋侯讨伐齐国的计划因此被迫中止。 再说齐国的右卿崔杼,厌恶齐庄公的荒淫无道,巴不得晋军前来讨伐,好趁机发动政变。他已经和左卿庆封商议好,事成之后,平分齐国。但听说晋军因大水受阻,心中十分郁闷。齐庄公有个近侍叫贾竖,曾经因为一点小事,被庄公鞭打了一百下。崔杼知道他心中怀恨,便用重金贿赂他,让他把庄公的一举一动都随时报告给自己。崔杼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 话说周灵王二十三年,夏季五月,莒黎比公因为答应齐侯每年前来朝见,这个月,他亲自前往临淄朝拜齐国。齐庄公十分高兴,在北郭设下盛宴,款待莒黎比公。崔杼的府邸正好位于北郭。崔杼有意要抓住齐庄公的把柄,便谎称自己得了寒疾,无法起身。诸位大夫都去参加宴会了,唯独崔杼没有前往,他暗中派心腹向贾竖打听消息。贾竖悄悄报告说:“主公等宴席一散,就会来探望相国的病情。” 崔杼冷笑一声,说道:“国君哪里是担心我的病?他分明是觉得我生病是个好机会,好去做那无耻之事罢了。” 于是,崔杼对妻子棠姜说:“我今日要除掉这个无道的昏君!你若听从我的计划,我就不宣扬你的丑事,还会立你的儿子为嫡子;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先砍下你们母子的脑袋。” 棠姜说:“妇人以丈夫的话为准则。你有命令,我怎敢不听从?” 崔杼便让棠无咎带领一百名甲士埋伏在内室左右,让崔成、崔疆埋伏在门内,又让东郭偃埋伏在门外。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约定以鸣钟为信号。崔杼又派人给贾竖送去密信,告知他:“国君若来,你要如此这般行事……” 且说齐庄公贪恋棠姜的美色,心心念念,连吃饭睡觉都难以忘怀。只因崔杼防范严密,庄公不便频繁前去。这天,庄公见崔杼称病不来赴宴,心中暗喜,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棠姜身上,对于宴会上的礼仪,只是草草应付了事。宴会结束后,庄公急忙驾车前往崔府探病。看门人故意骗他说:“相国病得很重,刚刚服了药,正在休息。” 庄公问:“他在哪里休息?” 看门人回答:“在外屋。” 庄公大喜,径直走进内室。当时,州绰、贾举、公孙傲、偻堙四人跟随庄公一同前来。贾竖对他们说:“国君的行为,你们也清楚。不如在外面等候,别进去惊扰了相国。” 州绰等人信以为真,便都留在了门外。只有贾举不肯出去,他说:“留下一个人又有何妨?” 于是,他独自留在了堂中。贾竖关上中门走了进去,看门人又关上大门,并用锁锁上。 庄公进入内室,棠姜浓妆艳抹地出来迎接。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有侍婢来报告:“相国口渴,想要喝蜜汤。” 棠姜说:“我去取蜜,马上就来。” 说着,棠姜和侍婢从侧门缓缓离去。庄公倚靠在栏杆边等待,等了许久也不见棠姜回来,便吟唱道:“室之幽兮,美所游兮。室之邃兮,美所会兮。不见美兮,忧心胡底兮!” 庄公的歌声刚落,就听到走廊下传来刀戟碰撞的声音。庄公惊讶地说:“这里怎么会有士兵?” 他呼喊贾竖,却无人应答。不一会儿,左右两边的甲士纷纷冲了出来。庄公大惊失色,心知事情有变,急忙往后门跑去,却发现后门已经被关上。庄公力气很大,他奋力撞破后门,跑到一座楼上。棠无咎率领甲士将楼团团围住,高声喊道:“奉相国之命,来捉拿淫贼!” 庄公倚靠在栏杆上,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国君,快放我走!” 棠无咎回答:“相国下了命令,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庄公又说:“相国在哪里?我愿与他立盟,发誓不会伤害他!” 棠无咎说:“相国生病,不能前来。” 庄公无奈地说:“我知道错了!让我到太庙中自尽,以此向相国谢罪,怎么样?” 棠无咎还是说:“我们只知道捉拿奸淫之人,不知道有什么国君。既然你知道自己有罪,那就请自行了断,别再自取其辱。” 庄公迫不得已,从楼上的窗户跳了出去,登上花台,试图翻墙逃走。棠无咎拉弓射箭,射中了庄公的左腿,庄公从墙上倒栽下来。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庄公杀死。棠无咎随即让人敲响了几声钟。 当时,天色已近黄昏,贾举在堂中侧耳倾听。忽然,贾竖打开门,拿着蜡烛走了出来,说:“屋里有贼,主公召唤你。你先进去,我去通知州将军他们。” 贾举说:“把蜡烛给我。” 贾竖递蜡烛时,故意失手将蜡烛掉在地上,蜡烛熄灭了。贾举手持宝剑,摸索着前进,刚进入中门,就被绊索绊倒在地。崔疆从门旁突然冲出来,将他杀死。州绰等人在门外,不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事。东郭偃假装与他们交好,邀请他们到旁边的屋子中,点上蜡烛,摆上酒肉,劝他们放下武器,尽情畅饮,同时也给他们的随从们都倒上了酒。忽然,听到宅内传来钟声,东郭偃说:“主公开始饮酒了。” 州绰问:“难道不怕相国吗?” 东郭偃回答:“相国病得很重,谁还会怕他?” 过了一会儿,钟声再次响起,东郭偃站起身来说:“我得进去看看。” 东郭偃离开后,甲士们纷纷起身。州绰等人急忙去拿兵器,却发现兵器早已被东郭偃派人偷走了。州绰大怒,看到门前有一块用来垫车的石头,便将它搬起来扔了进去。偻堙正好经过,被石头击中,折断了一条腿,吓得赶紧逃走。公孙傲拔出系马的柱子挥舞起来,不少甲士被他打伤。众人用火炬攻击他,公孙傲的头发和胡须都被烧焦了。这时,大门突然打开,崔成、崔疆又率领甲士从里面冲了出来。公孙傲伸手抓住崔成,折断了他的手臂,崔疆则用长戈刺向公孙傲,公孙傲当场死亡,偻堙也被一并杀死。州绰夺过甲士的戟,再次前来争斗,东郭偃大声喊道:“昏君荒淫无道,已经被诛杀,这与其他人无关,你们为何不留下性命,侍奉新主呢?” 州绰听后,将戟扔在地上,说:“我本是逃亡的羁旅之人,承蒙齐侯的知遇之恩,今日不但不能出力保护国君,反而连累偻堙丧命,这大概是天意吧!我只能舍弃这条性命,来报答国君的宠爱,怎么能苟且偷生,被齐、晋两国的人嘲笑呢?” 说完,他用头朝着石墙撞了三四下,石头被撞破,他的头也破裂而死。邴师听说庄公已死,便在朝门之外自刎而亡。封具则在家中上吊自尽。铎父和襄尹相约去哭吊庄公的尸体,走到半路,听说贾举等人都已死去,便也都自杀了。髯翁写诗叹道:“似虎如龙勇绝伦,因怀君宠命轻尘。私恩只许私恩报,殉难何曾有大臣。” 当时,王何约卢蒲癸一同赴死,卢蒲癸说:“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不如先逃走,等待日后再做打算。倘若有幸能有一人复国,必定会来接应我们。” 王何说:“那我们立个誓吧!” 两人立下誓言后,王何便逃到了莒国。卢蒲癸准备离开时,对弟弟卢蒲嫳说:“国君设立勇爵,是为了保卫自己。与国君一同赴死,对国君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离开后,你一定要设法侍奉崔杼、庆封,等我回来,我就可以借此机会为国君报仇,这样,即便死了也不算白白牺牲。” 卢蒲嫳答应了他。于是,卢蒲癸逃到了晋国,卢蒲嫳则前去请求侍奉庆封,庆封便将他收为家臣。申鲜虞逃到了楚国,后来在楚国担任右尹。 当时,齐国的诸位大夫听说崔杼发动叛乱,都紧闭家门,等待消息,没有人敢前去。只有晏婴径直前往崔府,进入内室,他将头枕在庄公的大腿上,放声大哭。哭完起身,又向上跳了三次,然后才快步离开。棠无咎说:“一定要杀了晏婴,才能平息众人的指责。” 崔杼说:“这个人有贤能的名声,杀了他恐怕会失去人心。” 晏婴回到家中,对陈须无说:“我们是不是该商议立国君的事了?” 陈须无说:“有高氏、国氏守护国家,又有崔杼、庆封掌握大权,我能做什么呢?” 晏婴无奈地退了出去。陈须无说:“朝廷中有乱臣贼子,不能与他们共事。” 于是,他驾车逃到了宋国。晏婴又去拜见高止、国夏,他们都说:“崔氏就要来了,况且还有庆氏在,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 晏婴只好叹息着离去。没过多久,庆封派儿子庆舍搜捕庄公的余党,将他们杀的杀,逐的逐,几乎一网打尽。庆封用车将崔杼接到朝中,然后派人召来高氏、国氏,共同商议立国君的事情。高氏、国氏谦让,让崔杼、庆封做主,庆封又推让给崔杼。崔杼说:“灵公的儿子杵臼,年纪已经不小了,他的母亲是鲁国大夫叔孙侨如的女儿,立他为国君,可以与鲁国交好。” 众人都表示赞同。于是,他们迎接公子杵臼为国君,这就是齐景公。当时景公年幼,崔杼自立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他们在太公庙与群臣盟誓,宰杀牲畜,歃血为盟,对众人发誓说:“各位大臣,有不与崔杼、庆封同心协力的,就如同这太阳!” 庆封接着发誓,高氏、国氏也跟着发誓。轮到晏婴时,晏婴仰天叹息道:“各位大臣,如果能忠于国君,有利于国家,而我晏婴却不与你们同心的,就请上天惩罚我!” 崔杼、庆封听了,脸色都变了。高氏、国氏连忙说:“二位相国今日的举动,正是忠君利国的好事啊。” 崔杼、庆封这才转怒为喜。当时,莒黎比公还在齐国,崔杼、庆封侍奉景公与莒黎比公结盟,莒黎比公这才回到莒国。 崔杼命令棠无咎收敛州绰、贾举等人的尸体,与庄公一同葬在北郭,葬礼的礼数有所减少,也没有动用兵器盔甲,崔杼说:“我是怕他们在地下逞勇。” 他还命令太史伯在史书中记载庄公是死于疟疾,太史伯没有听从,在竹简上写道:“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 崔杼看到后,十分愤怒,将太史伯杀害。太史伯有三个弟弟,分别叫仲、叔、季。仲又像太史伯那样记录,崔杼又杀了他;叔也是如此记录,崔杼再次将他杀害;轮到季时,崔杼拿着竹简对他说:“你的三个哥哥都死了,你难道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如果你改了这句话,我就饶你一命。” 季回答说:“根据事实如实记录,这是史官的职责。失职而活,还不如死!昔日赵穿杀了晋灵公,太史董狐认为赵盾身为正卿,却不能讨伐逆贼,便记载道:‘赵盾弑其君夷皋。’赵盾并没有怪罪董狐,因为他知道史官的职责不能废弃。我就算不记录,天下也必定会有人记录。不记录并不能掩盖相国的丑事,反而会被有识之士嘲笑,所以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请相国裁决!” 崔杼叹息道:“我是担心国家灭亡,迫不得已才这么做。即便如实记录,人们也一定会体谅我的。” 于是,他将竹简扔还给季。季捧着竹简走了出来,快要到达史馆时,遇到南史氏正迎面走来,季问他来做什么。南史氏说:“我听说你们兄弟都死了,担心夏五月乙亥这件事会被埋没,所以拿着竹简前来记录。” 季将自己记录的竹简给南史氏看,南史氏这才离去。髯翁读到这里,赞叹道:“朝纲纽解,乱臣接迹;斧钺不加,诛之以笔。不畏身死,而畏溺职;南史同心,有遂无格。皎日青天,奸雄夺魄;彼哉谀语,羞此史册!” 崔杼对太史的记录感到羞愧,便将罪责推到贾竖身上,将他杀害。这个月,晋平公见水势已经退去,便再次在夷仪大规模会合诸侯,准备讨伐齐国。崔杼派左相庆封将庄公的死讯告知晋军,说:“群臣害怕大国的讨伐,担心国家不保,已经代替大国进行了讨伐。新君杵臼,母亲是鲁国姬姓女子,愿意侍奉贵国,不改变以往的友好关系。之前侵占的朝歌之地,仍然归还给贵国,另外还献上若干宗器和乐器。” 同时,对其他诸侯也都送上了贿赂。晋平公十分高兴,便班师回朝,诸侯们也都散去。从此,晋、齐两国再次和好。当时,殖绰在卫国,听说州绰、邢蒯都已死去,便又回到了齐国。卫献公衎逃亡到齐国,早就听说殖绰勇猛,便派公孙丁带着丰厚的财物去招揽他,殖绰于是留下来侍奉卫献公。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 这一年,吴王诸樊讨伐楚国,路过巢国时,攻打巢国的城门。巢国的将领牛臣隐藏在短墙后面,用箭射中了诸樊,诸樊中箭身亡。群臣遵守寿梦临终时的告诫,拥立他的弟弟余祭为王。余祭说:“我哥哥并非死在巢国,而是因为先王说过,王位应当依次传承,他想尽快死去,好把王位传给最小的弟弟,所以才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夜里向天祈祷,也祈求自己能早日死去。左右的人说:“人们都希望长寿,大王却祈求早日死去,这不是违背人之常情吗?” 余祭说:“昔日我们的先人太王,废长立幼,最终成就了大业。如今我们兄弟四人,依次继承王位,如果都能尽享天年,季札就已经年老了。所以我才希望能尽快将王位传给他。” 这一番话,也暂且放在一边。 话说卫国大夫孙林父和宁殖将国君衎驱逐后,拥立衎的弟弟剽为国君。后来宁殖病重,把儿子宁喜叫到跟前,对他说:“宁氏从庄武时代以来,世代忠诚坚贞。驱逐国君这件事,是孙林父干的,并非我的本意。但人们都说是‘孙宁’所为。我恨自己无法证明清白,要是就这么死了,都没脸到地下见祖宗!儿子你若能让原来的国君复位,弥补我的过错,那才是我的好儿子。不然,我可不会享用你的祭祀。” 宁喜哭着下拜说:“我怎敢不努力去做!” 宁殖去世后,宁喜继承了左相之位,从此,他天天把让旧君复国这件事放在心上。无奈殇公剽多次与诸侯会盟,国家四方平安无事;而且上卿孙林父又是献公衎的死对头,一直找不到可乘之机。 周灵王二十四年,卫献公袭击夷仪并占据了那里,他派公孙丁偷偷潜入帝邱城,对宁喜说:“你若能违背你父亲的意愿,重新接纳我,卫国的政事就都归你掌管,我只负责主持祭祀就行了。” 宁喜本来就牢记着父亲的遗嘱,如今收到这话,又听到卫献公有把政事交给他的承诺,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但他又一想:“卫侯眼下一心求复位,所以才用甜言蜜语哄我,要是他回来后反悔了,可怎么办?公子鱄贤德又有信誉,要是能让他来做个见证,日后卫侯肯定不会食言。” 于是,他写了封回信,秘密交给来使,信中大致说:“这可是国家大事,我宁喜一个人,怎么能独自承担呢?子鲜(公子鱄的字)是国人都信赖的人,必须得让他到这儿当面商定,这事才有商量的余地。” 献公对公子鱄说:“我能复国,全靠宁氏,弟弟你一定要为我走这一趟。” 公子鱄嘴上虽然答应了,可心里压根儿不想去。献公多次催促,公子鱄回答说:“天下可没有不管政事的国君。您说‘政事都归宁氏’,日后肯定会后悔。这不是让我失信于宁氏嘛,所以我不敢奉命。” 献公说:“我如今流亡在这偏僻之地,就跟没权管政事一样。要是祖宗的祭祀能延续到子孙后代,我的心愿就满足了,怎么敢食言,让弟弟你为难呢。” 公子鱄又说:“既然您主意已定,我又怎敢逃避这事,坏了您的复国大业。” 于是,公子鱄悄悄潜入帝邱城,去见宁喜,再次重申了献公的约定。宁喜说:“子鲜你要是能担保这话算数,我宁喜怎敢不担起这事!” 公子鱄对天发誓说:“我鱄要是违背这话,就再也不吃卫国的粮食。” 宁喜说:“子鲜的誓言,比泰山还重啊。” 公子鱄这才回去回复献公。 宁喜把父亲宁殖的遗命告诉了蘧瑗。蘧瑗赶紧捂住耳朵,一边跑一边说:“我都没参与国君被驱逐的事,又怎么敢参与他复位的事呢?” 说完,就离开卫国,前往鲁国了。宁喜又把这事告诉了大夫石恶和北宫遗,这两人都表示赞同。宁喜接着告诉右宰谷,右宰谷连连说:“不行,不行!新君即位都十二年了,没做过什么失德的事。现在要是谋划着让旧君复位,肯定得废掉新君,咱们父子可就得罪了两代国君,天下还有谁能容得下咱们?” 宁喜说:“我是受了先父的遗命,这事绝不能停下来。” 右宰谷说:“那我去见见旧君,看看他现在为人跟以前比有啥变化,然后咱们再商量。” 宁喜说:“好。” 于是,右宰谷悄悄前往夷仪,求见献公。当时献公正在洗脚,听说右宰谷来了,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脸上满是喜悦,对右宰谷说:“你从左相那儿来,肯定带来好消息了吧。” 右宰谷回答说:“我只是顺路来问候您,宁喜并不知情。” 献公说:“你只管替我转告左相,让他赶紧帮我办成复位这事。左相就算不考虑让我复位,难道就不想掌管卫国的政事了?” 右宰谷说:“大家愿意拥戴国君,是因为国君能掌管政事。要是没了政事可管,那还怎么当国君呢?” 献公说:“不是这样的。所谓国君,就是享有尊贵名号,拥有荣耀名声,能穿美衣、吃美食,住着高堂华屋,出门乘坐高车大马,府库里财物满满,身边使唤的人一大群,在家有嫔妃姬妾侍奉,出门有打猎游玩的乐趣,何必非得操心政务,才能快乐呢?” 右宰谷听了,默默退下。 右宰谷又去见公子鱄,把献公的话告诉了他。公子鱄说:“国君在外受苦太久了,太渴望过上好日子,所以才这么说。真正的国君,应该敬重大臣,任用贤能,节约钱财合理使用,体恤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做事宽厚,说话算数,这样才能享有荣耀名声,得到尊贵名号,这些道理国君原本是很清楚的。” 右宰谷回去后,对宁喜说:“我见了旧君,他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粗鄙之语!跟以前没啥两样。” 宁喜问:“你见到子鲜了吗?” 右宰谷说:“子鲜说的话合乎道义,可国君做不到啊。” 宁喜说:“我就指望子鲜了。我有先父的遗命在身,就算知道国君没啥改变,又怎么能停下来呢?” 右宰谷说:“要是非得行动,那就等有合适的时机吧。” 当时孙林父年纪大了,和庶长孙孙蒯住在戚邑,留下两个儿子孙嘉和孙襄在朝中。周灵王二十五年春天二月,孙嘉奉殇公之命,出使齐国,只有孙襄留在朝中值守。恰好献公又派公孙丁来打听消息,右宰谷对宁喜说:“你要是想动手,现在就是好时机。孙林父他们父子不在,孙襄是可以对付的,拿下孙襄,那孙林父就没辙了。” 宁喜说:“你这话正合我意。” 于是,宁喜暗中召集自家的甲士,让右宰谷和公孙丁率领着去讨伐孙襄。 孙氏的府第非常壮丽,仅次于公宫,墙垣又高又厚,有一千名家甲,还有家将雍锄和褚带二人,轮流值班巡逻。这天正好是褚带当班,右宰谷的兵马到了,褚带关上大门,登上城楼询问来意。右宰谷说:“想见见舍人,有点事要商量。” 褚带说:“商量事干嘛还带兵?” 说着,就打算拉弓射箭。右宰谷赶紧后退,率领士兵攻打大门。孙襄亲自来到城门前,监督把守。褚带让擅长射箭的人轮番上阵,把弓拉满,站在城楼的窗户边,靠近的人就射,结果射死了好几个人。雍锄听说府第出事,也带着家丁赶来接应。双方混战起来,都有伤亡。右宰谷看打不赢,就带兵退了回去。孙襄下令打开城门,亲自骑着快马追赶,追上右宰谷后,用长铙钩住他的车。右宰谷大喊:“公孙丁,快给我射死他!” 公孙丁认出是孙襄,弯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孙襄的胸口。幸好雍锄和褚带两人一起上前,把孙襄救了回去。胡曾先生曾写咏史诗说:“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回去后,向宁喜汇报,说孙家太难攻打了:“要不是公孙丁神箭射中孙襄,追兵都不肯退。” 宁喜说:“一次攻不下来,第二次就更难了。既然射中了他们的主子,他们军心肯定乱了,今晚我亲自去攻打。要是再打不赢,那就只能出逃,躲避灾祸了。我和孙氏,已经势不两立了。” 宁喜一边整顿车马,先把妻子儿女送到郊外,担心万一兵败,来不及脱身;一边派人去打探孙家的动静。大概到了黄昏时分,打探的人回来报告:“孙氏府第里传来号哭的声音,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神色十分慌张。” 宁喜说:“这肯定是孙襄伤重死了。” 话还没说完,北宫遗突然来了,说:“孙襄已经死了,他们家没了主心骨,可以赶紧去攻打。” 这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宁喜亲自披挂上阵,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丁等人,带领全部家兵,再次来到孙氏府门前。 雍锄和褚带正对着孙襄的尸体哭泣,听说宁家的兵马又来了,急忙披挂应战,可宁家兵马已经攻入大门。雍锄等人赶紧关闭中门,无奈孙氏的家甲早就逃散了,没人协助防守,中门也被攻破。雍锄翻墙逃走,直奔戚邑;褚带则被乱军杀死。此时天已大亮,宁喜灭掉了孙襄一家,砍下孙襄的首级,带着去了公宫,去见殇公,说:“孙氏专权太久了,有叛逆的心思,我已经带兵去讨伐,砍下了孙襄的首级。” 殇公说:“孙氏真要谋反,你怎么不先让我知道?既然眼里没我这个国君,又来见我干什么?” 宁喜站起身,手按剑柄说:“您是孙氏拥立的,并非先君的命令。群臣百姓,又想念原来的国君了,请您退位,成就尧舜那样的德行。” 殇公大怒说:“你擅自杀死朝廷重臣,随意废立国君,简直就是叛逆之臣!我做国君都十三年了,宁可死也不受这侮辱!” 说着,就拿起兵器去驱赶宁喜。宁喜赶紧跑出宫门。殇公抬头一看,只见刀枪林立,甲士众多,宁家的兵马布满宫外,吓得赶紧往后退。宁喜一声令下,甲士们一拥而上,把殇公抓住。世子角听说变故,拿着剑来救,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传令,把殇公囚禁在太庙,逼他喝毒酒自尽。这是周灵王二十五年春天二月辛卯日发生的事。 宁喜派人把妻子儿女接回府第,然后召集群臣到朝堂,商议迎接旧君复位的事。官员们都来了,只有太叔仪,他是卫成公的儿子,卫文公的孙子,六十多岁了,唯独称病没来。有人问他原因,太叔仪说:“新君旧君都是国君。国家不幸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我怎么忍心参与呢?” 宁喜把殇公的宫眷迁到宫外,打扫干净宫室,准备好隆重的车驾,派右宰谷、北宫遗和公孙丁前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连夜赶路,三天就到了。大夫公孙免余一直到国境之外迎接。献公被他远道迎接的心意感动,拉着他的手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做君臣。” 从这以后,公孙免余得到献公的宠信。其他大夫都在国境之内迎接,献公在车上向他们行礼。献公拜谒宗庙、临朝听政后,百官纷纷前来祝贺,只有太叔仪还称病不上朝。献公派人责备他说:“太叔是不想让我回国吗?为什么不来见我?” 太叔仪叩头回答说:“以前国君您被驱逐,我没能跟随,这是我的第一条罪过;国君您在外流亡,我没能心怀二心,打通内外消息,这是我的第二条罪过;等到国君您想回国,我又没能参与大事,这是我的第三条罪过。国君用这三条罪责怪我,我怎敢逃避一死!” 说完,就吩咐驾车,打算出逃。献公亲自前去挽留他。太叔仪见到献公,泪流不止,请求为殇公举办丧事,献公答应了,太叔仪这才出来,回到朝堂班列之中。 献公让宁喜独自担任卫国相国,所有事情都听凭他决断,还增加了三千户食邑给他。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人,也都增加了俸禄。公孙丁和殖绰有跟随献公流亡的功劳,公孙无地和公孙臣,他们的父亲有死于国难的气节,都被晋升为大夫。其他像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人,都官复原职。献公还把蘧瑗从鲁国召回,恢复了他的职位。 再说孙嘉出使齐国回来,半路上听说国内发生变故,直接回到戚邑。孙林父知道献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把戚邑归附晋国,向晋侯诉说宁喜弑君的恶行,请求晋侯主持公道。他担心卫侯很快就会派兵攻打戚邑,恳请晋侯发兵,一起协助防守。晋平公派了三百人去援助他。孙林父让晋兵专门戍守茅氏之地。孙蒯劝谏说:“戍守的兵力太少了,恐怕抵挡不住卫国人,这可怎么办?” 孙林父笑着说:“三百人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所以才把他们安排在东边边境。要是卫国人袭击杀死了晋军戍卒,肯定会激怒晋国人,到时候就不愁晋国人不帮咱们了。” 孙蒯说:“父亲大人高见,儿子远远比不上。” 宁喜听说孙林父向晋国请兵,晋国却只派了三百人,高兴地说:“晋国要是真帮孙林父,怎么会只用三百人敷衍了事呢?” 于是,他派殖绰率领一千名精选的士兵,去袭击茅氏。不知道这场战斗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杀宁喜子鱄出奔 戮崔杼庆封独相 话说殖绰率领着一千名精选的士兵,前去袭击晋国的戍守部队。那三百人的晋军,根本不够殖绰的军队一扫而光。于是,殖绰的部队就驻扎在茅氏,还派人回卫国报捷。孙林父听说卫军已经攻入东边边境,连忙派孙蒯和雍锄带兵前去救援。他们打探得知,晋国的戍守部队已经全部被杀,又知道殖绰是齐国有名的猛将,心里害怕,不敢上前迎战,便带着军队原路返回,向孙林父复命。孙林父听后,勃然大怒,说道:“恶鬼尚且能作怪,何况是人呢?连一个殖绰都不敢与他对阵,倘若卫军大规模杀来,我们又该如何抵御?你必须再去,要是还无功而返,就别来见我!” 孙蒯心情郁闷地退了出去,和雍锄商量对策。雍锄说:“殖绰勇猛过人,力敌万夫,正面交锋肯定难以取胜,除非用诱敌之计。” 孙蒯说:“茅氏西边有个地方叫圉村,四周树木繁茂,村子里住着一些人家。村中有一座小小的土山,我们派人在山下挖好陷坑,用草覆盖住。你先带领一百人与他交战,把他引诱到村口,我在山上屯兵,尽情辱骂他。他被激怒后,必定会上山来抓我,这样就能中我们的计了。” 雍锄依照孙蒯的计策,率领一百人骑马奔向茅氏,做出侦察敌情的样子。一遇到殖绰的军队,他就假装害怕,扭头就跑。殖绰仗着自己勇猛,又看雍锄兵少,也不传令让大部队开营,只带着身边数十名披甲的士兵,乘坐轻便的战车就追了上去。雍锄左拐右绕,把殖绰引到了圉村,却不进村,而是斜着往树林里跑去。殖绰心里起了疑心,觉得树林中可能有埋伏,便下令停车。这时,他看到土山上屯扎着一群步兵,大约有二百人,簇拥着一员将领。那将领身材矮小,头戴金色头盔,身穿锦绣铠甲,指着殖绰的名字大骂道:“你不过是从齐国被赶出来的废物!栾家都瞧不上的弃将!如今在我卫国混饭吃,不知羞耻,还敢出头露面!难道不知道我孙氏是历经八代的世臣吗?竟敢来冒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禽兽都不如!” 殖绰听了,怒火中烧。卫国的士兵中有人认得那将领,指着说:“这就是孙相国的长子,叫孙蒯。” 殖绰说:“抓住孙蒯,就相当于抓住半个孙林父了。” 那土山很平稳,也不是很高。殖绰大声喊道:“驾车冲上去!” 战车疾驰,马也跑得飞快,刚到山坡下,由于车速太快,战马踩到了陷坑,连车带人都掉了下去,把殖绰也掀进了坑中。孙蒯担心殖绰勇力过人,难以制服,早就准备好了弓弩,殖绰一掉进陷坑,就万箭齐发。可惜这么一员猛将,今日竟死在平庸之辈手中。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多在阵前亡。” 有诗为证:“神勇将军孰敢当?无名孙蒯已奔忙。只因一激成奇绩,始信男儿当自强。” 孙蒯用挠钩把殖绰的尸体钩了上来,割下首级,驱散了卫军,回去向孙林父汇报。孙林父说:“晋国要是责怪我不救援戍守的士兵,我可就有罪了。不如隐瞒这场胜利,就说战败了。” 于是,他派雍锄前往晋国报告战败的消息。 晋平公听说卫国杀了晋国的戍守士兵,大发雷霆,命令正卿赵武在澶渊会合各位大夫,准备对卫国用兵。卫献公和宁喜前往晋国,当面申诉孙林父的罪行,晋平公却把他们抓起来囚禁了。齐国大夫晏婴对齐景公说:“晋侯因为孙林父的缘故,囚禁了卫侯,这样一来,各国的权臣都要得志了。您何不去晋国求情呢?施予仁德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齐景公说:“好。” 于是,他派使者约郑简公一同前往晋国,为卫国求情。晋平公虽然感激他们的来意,但因为之前听了孙林父的话,一开始还不肯松口。晏平仲私下对羊舌肹说:“晋国身为诸侯之长,体恤忧患、弥补缺失、扶持弱小、抑制豪强,这是盟主的职责。孙林父当初驱逐他的国君,晋国没能讨伐他,如今孙林父身为臣子,却让国君被囚禁,做国君的也太难了吧?昔日晋文公误听元晅的话,把卫成公抓到京师,周天子厌恶这种不道义的行为,晋文公感到羞愧,便释放了卫成公。把国君抓到京师都不行,更何况是诸侯囚禁诸侯呢?各位君子不劝谏,这是偏袒臣子而压制国君,这种名声可不好。我担心晋国失去霸主之位,所以才私下跟您说说。” 羊舌肹听了,便向赵武进言,赵武又坚决向晋平公请求,晋平公这才释放卫侯回国,但还不肯释放宁喜。右宰谷劝卫献公挑选十二名擅长歌舞的女子,献给晋国,以此赎回宁喜。晋侯很高兴,便把宁喜也释放了。 宁喜回国后,越发觉得自己有功劳,行事越发独断专行,凡事都不向献公禀报。大夫们商议事情,竟然都到宁喜的私宅去请示,献公只能拱手安坐,无所事事。 当时,宋国的左师向戍与晋国的赵武交好,也和楚国的令尹屈建关系不错。向戍到楚国访问,说起昔日华元想要促成晋楚两国和好的事。屈建说:“这件事很好,只可惜诸侯各自拉帮结派,所以和议一直没能成功。要是让晋楚两国的附属国互相访问,友好得如同一家人,那战争就能永远平息了。” 向戍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倡议晋楚两国国君在宋国相会,当面定下弭兵(停止战争)、互相朝见的约定。楚国从共王那时起,直到现在,多次遭到吴国的侵扰,边境不得安宁,所以屈建想与晋国交好,以便专心对付吴国。而赵武也因为楚国军队屡次攻打郑国,希望和议达成后,能享受几年的太平日子。双方都欣然同意,便派使者前往各自的附属国,商定日期。晋国的使者到了卫国,宁喜没有通知献公,直接派石恶去参加会盟。献公得知后,大发雷霆,向公孙免余诉苦。免余说:“我请求以礼责备他。” 免余随即去见宁喜,说:“会盟可是大事,怎么能不让国君知晓呢?” 宁喜满脸不高兴地说:“子鲜(公子鱄)有约定在先,我难道还算国君的臣子吗?” 免余回去报告献公说:“宁喜太无礼了!为什么不杀了他?” 献公说:“如果没有宁氏,哪有我的今天?约定的话是我亲口说的,不能反悔。” 免余说:“我深受主公的特别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请让我带领家属攻打宁氏。如果成功,好处归国君;如果失败,罪责我一人承担。” 献公说:“你自己斟酌着办,可别连累我。” 免余于是去见他的同宗兄弟公孙无地和公孙臣,说:“相国的专横,你们是知道的。主公还坚守着那些死板的承诺,隐忍不发,长此以往,养成他的势力,灾祸恐怕就会像孙氏那次一样了。这可怎么办?” 无地和公孙臣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不杀了他?” 免余说:“我跟国君说了,国君不同意。要是我们假装叛乱,侥幸成功,是国君的福气;要是失败了,大不了出逃罢了。” 无地说:“我们兄弟愿意打头阵。” 免余便和他们歃血为盟,立下誓言。 当时是周灵王二十六年。宁喜正在举办春宴,无地对免余说:“宁氏举办春宴,肯定防备松懈,我先去试试,你随后跟上。” 免余说:“要不要先占卜一下?” 无地说:“事情必须得做,还占卜什么?” 无地和公孙臣召集了全部家兵,前去攻打宁氏。宁氏的门内设有机关(所谓机关,就是在地下挖个深洞,上面铺上木板,再用木头做成机关,触动机关,下面的力量就会往上发,木板开启,人就会掉下去,白天撤掉机关,晚上则设置好)。这天因为举办春宴,宁氏的家属都在堂中观看歌舞表演,没有人守门,就设置机关来代替巡逻警戒。无地不知道有机关,不小心触动了,掉进了窟中。宁氏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出来抓捕盗贼,抓住了无地。公孙臣挥舞着长戈来救,无奈宁氏人多势众,公孙臣战败被杀。宁喜问无地:“你来这里,是谁主使的?” 无地瞪大眼睛,大骂道:“你依仗功劳,独断专行,对国君不忠,我们兄弟是为了国家才来杀你。事情没成功,那是命运!哪是受人指使?” 宁喜大怒,把无地绑在庭柱上,用鞭子抽死,然后砍下他的脑袋。 右宰谷听说宁喜抓到了盗贼,夜里乘车前来询问。宁氏刚打开门,免余率领的士兵正好赶到,趁机冲了进去。免余先在门口斩杀了右宰谷。宁氏堂中顿时大乱,宁喜惊慌失措地问:“是谁在作乱?” 免余说:“全国的人都来了,何必问姓名?” 宁喜吓得转身就跑,免余夺过剑,追了上去,围着堂柱追了三圈,宁喜身中两剑,死在了柱子下面。免余把宁氏一家全部杀光,回去向献公报告。献公下令把宁喜和右宰谷的尸体陈列在朝堂上。 公子鱄听说后,光着脚来到朝堂,抚摸着宁喜的尸体,哭着说:“不是国君失信,是我欺骗了你。你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卫国朝堂呢?” 他朝天大哭了三声,便快步走了出去,马上用牛车载着妻子儿女,出逃到晋国。献公派人去挽留他,公子鱄没有听从。走到黄河边上,献公又派大夫齐恶骑着快马追赶,齐恶传达卫侯的意思,一定要公子鱄回国。公子鱄说:“要我回卫国,除非宁喜复活!” 齐恶还是不停地劝说,公子鱄便拿了一只活野鸡,当着齐恶的面,拔出佩刀,砍下野鸡的头,发誓说:“我鱄和妻子儿女,今后要是再踏上卫国的土地,吃卫国的粮食,就像这只野鸡一样!” 齐恶知道无法勉强,只好独自回去。公子鱄于是逃到晋国,隐居在邯郸,和家人靠编织草鞋换粮食为生,终身都不再提一个 “卫” 字。史臣写诗叹道:“他乡不似故乡亲,织屦萧然竟食贫,只为约言金石重,违心恐负九泉人。” 齐恶回去回复献公,献公感慨不已,便下令收殓宁喜和右宰谷的尸体,将他们安葬。献公想让免余担任正卿,免余说:“我的威望不够,不如太叔仪。” 于是,献公让太叔仪执政,从此卫国稍微安定下来。 话分两头。再说宋国的左师向戍倡导弭兵之会,商议互相朝见的事宜。晋国的正卿赵武、楚国的令尹屈建,都来到宋国,各国大夫也陆续抵达。晋国的附属国鲁、卫、郑,跟随晋国在左边扎营;楚国的附属国蔡、陈、许,跟随楚国在右边扎营。他们用战车围成营垒,各自占据一方。宋国作为东道主,自然不必多说。大家商定:按照朝聘的常规日期,楚国的附属国前往晋国朝聘,晋国的附属国也前往楚国朝聘。各国贡献的礼物,都减少一半,两边平分使用。像大国齐国和秦国,算是地位相当的对等国家,不在附属国之列,两国之间不必互相朝见。晋国的小国附属国,如邾、莒、滕、薛;楚国的小国附属国,如顿、胡、沈、麇,有能力的就自行朝聘,没能力的就按照附庸的惯例,依附在邻近的国家。于是,大家在宋国西门外歃血为盟。楚国的屈建暗中传令,让士兵在衣服里面穿上铠甲,准备行事,打算劫持盟会,袭击并杀死赵武,伯州犁坚决劝谏,他才作罢。赵武听说楚国士兵内穿铠甲,便询问羊舌肹,想准备应对的计策。羊舌肹说:“我们举行这次盟会,就是为了停止战争。如果楚国动武,他们就先对诸侯失信了,诸侯谁还会服从他们呢?您只要坚守信用就行,何必担忧。” 到了将要盟誓的时候,楚国的屈建又想先歃血,派向戍到晋国军营传话。向戍来到晋军营地,不敢直说,他的随从替他转述了屈建的意思。赵武说:“昔日我的先君文公,在践土接受王命,安抚征服四方的国家,长久地成为华夏诸侯的首领。楚国怎么能排在晋国前面?” 向戍回去又把这话告诉了屈建。屈建说:“要是论王命,楚国也曾接受过惠王的命令。这次互相朝见,就是因为楚晋两国实力相当。晋国主持盟会已经很久了,这次理应让楚国先歃血。如果还是晋国先,那就是楚国比晋国弱了,还怎么能说是对等的国家呢?” 向戍又到晋军营地传达屈建的话。赵武还是不肯答应,羊舌肹对赵武说:“主持盟会靠的是德行,而不是势力。如果有德行,就算歃血在后,诸侯也会拥戴他。如果没有德行,就算歃血在前,诸侯也会背叛他。况且会合诸侯是以停止战争为名,停止战争是对天下有利的事。为了歃血先后而争斗,就必定会引发战争,一旦发生战争,就会失去对天下有利的本意了。您姑且让楚国先歃血吧。” 赵武这才答应让楚国先歃血,定下盟约后,大家各自散去。当时卫国的石恶参与了盟会,听说宁喜被杀,不敢回卫国,便跟随赵武留在了晋国。从此,晋楚两国暂时没有战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齐国的右相崔杼,自从弑杀齐庄公、拥立齐景公后,在齐国权势滔天。左相庆封生性好酒,喜好打猎,常常不在国都。崔杼独自执掌朝政,愈发专横放肆,庆封心中暗自嫉妒。崔杼原本答应棠姜,要立崔明为继承人,可又心疼长子崔成手臂有伤,一直不忍心开口。崔成察觉到父亲的心思,主动提出把继承人之位让给崔明,只希望能得到崔邑作为养老之地。崔杼答应了他。但东郭偃和棠无咎却坚决反对,他们说:“崔邑是宗庙所在的重要城邑,必须交给嫡长子继承。” 崔杼无奈地对崔成说:“我本想把崔邑给你,可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这可如何是好?” 崔成把这件事告诉了弟弟崔疆。崔疆气愤地说:“正妻儿子的地位我们都已经让出去了,难道连一个城邑都吝啬不给吗?父亲在世时,东郭偃等人就这般专横;等父亲去世,我们兄弟恐怕连做奴仆的机会都没有了。” 崔成说:“那我们姑且请左相帮忙说说情吧。” 于是,崔成和崔疆一同前去拜见庆封,向他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庆封假意说道:“你父亲只听东郭偃和棠无咎的话,我即便进言,他也肯定不会听。长此以往,恐怕他们会成为你父亲的祸害,你们为何不除掉他们呢?” 崔成和崔疆说:“我们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力量薄弱,担心事情不成。” 庆封说:“让我再想想办法。” 崔成和崔疆离开后,庆封把卢蒲嫳找来,讲述了崔成和崔疆说的话。卢蒲嫳说:“崔氏家族内乱,对庆氏可是好事啊。” 庆封恍然大悟。过了几天,崔成和崔疆又来找庆封,再次痛斥东郭偃和棠无咎的恶行。庆封趁机说:“你们若能动手,我会派甲士协助你们。” 说完,便赠给他们一百套精良的铠甲和相应数量的兵器。崔成和崔疆喜出望外,半夜时分,率领家兵披上铠甲、手持兵器,悄悄埋伏在崔氏府第附近。东郭偃和棠无咎每天都会前往崔氏府第,等他们一进门,甲士们突然冲出来,用戟将东郭偃和棠无咎乱戟刺死。 崔杼得知变故后,怒不可遏,急忙让人驾车。可车夫和仆人都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马夫还在马厩。无奈之下,崔杼只好让马夫套马,让一个小仆人驾车,前往庆封处,哭诉家中的灾难。庆封装作毫不知情,故作惊讶地说:“崔氏和庆氏虽然是两个家族,但实际上如同一体。那两个小子竟敢如此目无尊长!你若想讨伐他们,我一定全力相助。” 崔杼信以为真,感激地说:“倘若能除掉这两个逆贼,让崔氏宗族得以安宁,我就让崔明认你为义父。” 庆封于是召集了自己的全部家兵,让卢蒲嫳率领,还悄悄吩咐道:“如此这般行事……” 卢蒲嫳领命而去。崔成和崔疆见卢蒲嫳带兵前来,本想闭门坚守。卢蒲嫳诱骗他们说:“我是奉左相之命而来,是来帮你们的,不是害你们。” 崔成便问崔疆:“难道是来帮我们除掉孽弟崔明的吗?” 崔疆说:“有可能。” 于是,他们打开门,让卢蒲嫳进入。卢蒲嫳一进门,甲士们也跟着涌入。崔成和崔疆阻拦不住,便问卢蒲嫳:“左相有什么命令?” 卢蒲嫳冷冷地说:“左相听了你父亲的哭诉,我奉命来取你们的脑袋!” 随即喝令甲士:“还不动手!” 崔成和崔疆还没来得及回应,脑袋就已经落地。卢蒲嫳纵容甲士们在崔家大肆抢掠,车马、服饰、器物等被洗劫一空,还毁掉了崔家的门户。棠姜惊恐万分,在房间里上吊自杀。只有崔明事先在外面,逃过一劫。卢蒲嫳把崔成和崔疆的首级挂在车上,回去向崔杼复命。 崔杼看到两颗首级,既愤怒又悲痛,问卢蒲嫳:“有没有惊扰到内室的人?” 卢蒲嫳回答:“夫人还在熟睡,尚未起床。” 崔杼面露喜色,对庆封说:“我想回家,无奈小仆人不擅长驾车,能否借我一个车夫?” 卢蒲嫳说:“我愿意为相国驾车。” 崔杼向庆封再三道谢后,登车离去。 当崔杼回到府第时,只见大门敞开,却不见一个人影。走进中堂,再往内室望去,窗户、门都空荡荡的。棠姜悬在梁上,绳索还未解开。崔杼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质问卢蒲嫳,可卢蒲嫳早已不辞而别。崔杼四处寻找崔明,却始终不见踪影,他放声大哭道:“我如今被庆封出卖,家破人亡,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也上吊自杀了。崔杼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凄惨!髯翁写诗感叹道:“昔日同心起逆戎,今朝相轧便相攻。莫言崔杼家门惨,几个奸雄得善终!” 崔明半夜偷偷来到府第,盗走崔杼和棠姜的尸体,放入同一口棺材,用车载着出城。他掘开祖坟,将棺材放入墓穴,重新掩埋。整个过程只有马夫一同帮忙,再无他人知晓。事情办完后,崔明逃到了鲁国。庆封向齐景公上奏说:“崔杼实际上是弑杀先君的凶手,我不敢不讨伐他。” 齐景公只是默默点头。从此,庆封独自担任齐景公的相国。他以景公的名义召回陈须无,让他重回齐国。陈须无告老还乡,他的儿子陈无宇接替了他的职位。这是周灵王二十六年发生的事情。 当时,吴国和楚国多次相互攻伐。楚康王组建水军攻打吴国,由于吴国早有防备,楚军无功而返。吴王余祭即位刚满两年,他勇猛无畏却轻视生命,对楚国的侵犯十分恼怒,便派相国屈狐庸引诱楚国的附属国舒鸠背叛楚国。楚令尹屈建率领军队讨伐舒鸠,养繇基主动请求担任先锋。屈建说:“将军年纪大了!舒鸠不过是个小国,不愁打不赢,就不劳您费心了。” 养繇基说:“楚国攻打舒鸠,吴国必定会来救援。我多次与吴兵交战,熟知他们的军情,希望能随军出征,即便战死也毫无遗憾!” 屈建听到他提到 “死” 字,心中不禁一阵伤感。养繇基又说:“我深受先王的知遇之恩,一直想以身报国,只恨没有机会。如今我头发胡须都已变白,如果哪天病死在床榻之上,那就是令尹辜负我了。” 屈建见他心意已决,便答应了他的请求,还派大夫息桓协助他。 养繇基行军到离城时,吴王的弟弟夷昧和相国屈狐庸率领军队前来救援。息桓本想等待大军到来,养繇基却说:“吴人擅长水战,如今他们弃船从陆,而且射箭和驾车并非他们的强项。趁着他们刚到,还未站稳脚跟,我们应该赶紧出击。” 于是,他拿起弓箭,身先士卒,每箭射出,必有敌军丧命,吴兵渐渐后退。养繇基乘胜追击,途中遇到坐在车上的屈狐庸,他大骂道:“叛国的贼子!你还有脸见我?” 说着便要射屈狐庸。屈狐庸驾车迅速后退,速度快如疾风。养繇基惊叹道:“吴人驾车也如此厉害?真遗憾没有早点射他。” 话还没说完,只见四面铁叶车围了过来,将养繇基困在中间。车上的将士都是江南的神箭手,万箭齐发,养繇基最终死在乱箭之下。楚共王曾说他依仗技艺,必将死于非命,如今果然应验。息桓收拾残兵败将,回去向屈建报告。屈建叹息道:“养叔之死,实在是自找的啊!” 于是,他在栖山埋伏下精兵,派别将子疆率领自己的私兵引诱吴军交战。刚打了十几个回合,子疆便佯装败退。屈狐庸怀疑有埋伏,没有追击。夷昧登高远望,不见楚军,便说:“楚军已经逃走了!” 于是,吴军全军出动,追击楚军。追到栭山之下,子疆回军再战,伏兵尽出,将夷昧团团围住,夷昧奋力突围,却无法冲出包围。幸好屈狐庸带兵赶到,杀退楚军,救出了夷昧。吴军战败而归,屈建于是灭掉了舒鸠。 第二年,楚康王又想攻打吴国,向秦国请求出兵相助。秦景公派弟弟公子针率领军队支援楚国。吴国在江口部署重兵防守,楚军无法攻入,又因为郑国长期臣服于晋国,于是楚军转而攻打郑国。楚国大夫穿封戍在战场上擒获了郑国将领皇颉。公子围却想抢夺这份功劳,穿封戍坚决不给。公子围便向楚康王告状,说:“是我擒获了皇颉,却被穿封戍抢走了。” 没过多久,穿封戍押解着皇颉前来献功,也向楚康王诉说了事情的经过。楚康王难以决断,便让太宰伯州犁来裁决。伯州犁上奏说:“郑国的俘虏是个大夫,不是普通人,问问俘虏,他自己就能说清楚。” 于是,他们把俘虏皇颉带到庭院中,伯州犁站在右边,公子围和穿封戍站在左边。伯州犁拱手向上,恭敬地说:“这位是王子围,是寡君的弟弟。” 然后又拱手向下,说:“这位是穿封戍,是方城外的县尹。到底是谁擒获了你?你要如实说来!” 皇颉早已明白伯州犁的意图,一心想要讨好王子围,便假装睁大眼睛看着王子围,回答说:“我遇到这位王子,实在无法抵挡,所以才被擒获。” 穿封戍大怒,立即从架子上抽出长戈,想要杀死公子围。公子围吓得惊慌逃窜,穿封戍追了一阵,没能追上。伯州犁赶忙追上去,劝解两人,然后一起返回。伯州犁向楚康王汇报,将功劳一分为二,还亲自摆酒,为公子围和穿封戍调解。如今人们说起徇私偏袒的事情,就会说 “上下其手”,这个典故就来源于伯州犁这件事。后人写诗感叹道:“斩擒功绩辨虚真,私用机门媚贵臣。幕府计功多类此,肯持公道是何人!” 再说吴国的邻国越国,国君是子爵,乃是夏王禹的后裔。从无余开始受封,历经夏朝到周朝,共传了三十多代,到了允常这一代。允常勤于治理国家,越国开始强盛起来,吴国对此十分忌惮。余祭即位四年后,首次出兵攻打越国,俘获了越国的一位宗室成员,砍掉他的脚,让他做看门人,看守 “余皇” 大船。有一次,余祭在观看船只时喝醉后睡着了,这位宗室成员解开余祭的佩刀,将其刺杀。随从们这才发觉,一起杀死了这位宗室成员。余祭的弟弟夷昧按照顺序继承王位,把国家政务交给季札处理。季札请求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与中原大国交好,夷昧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夷昧派季札首先出访鲁国,请求观赏夏、商、周三代以及各诸侯国的乐舞。季札对每一种乐舞都一一品评,见解深刻,切中要义,鲁国人都认为他是知音。接着,季札出访齐国,与晏婴结为好友。之后出访郑国,与公孙侨成为知己。到了卫国,又与蘧瑗惺惺相惜。最后前往晋国,与赵武、韩起、魏舒等人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季札所结交的都是当时的贤臣,由此也可见他的贤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卢蒲癸计逐庆封 楚灵王大合诸侯 话说周灵王的长子名叫晋,字子乔,天生聪慧过人,喜好吹笙,吹出的声音如同凤凰鸣叫一般。他被立为太子,年仅十七岁时,有一次偶然出游到伊水和洛水一带,回来后便去世了。周灵王悲痛万分。后来有人来报:“太子在缑岭上,骑着白鹤吹笙,还托人转告百姓说:‘好好替我感谢天子,我跟随浮丘公住在嵩山,十分快乐!天子不必挂念我。’”(浮丘公,是古代的仙人。)周灵王派人打开太子的坟墓,发现里面只有一口空棺材,这才知道太子已经成仙而去了。到了周灵王二十七年,灵王梦见太子晋驾着白鹤前来迎接他。醒来后,仿佛还能听到笙声在户外回荡。灵王说:“儿子来接我了,我也该去了。” 于是留下遗命,传位给次子贵,随后便毫无疾病地驾崩了。贵即位,这就是周景王。同年,楚康王也去世了。令尹屈建和群臣共同商议,拥立康王的同母弟弟麇为国君。没过多久,屈建也去世了,公子围接替他担任令尹。这些事情先交代清楚,暂且放下不提。 再说齐国的相国庆封,独揽国政之后,愈发荒淫放纵。有一天,他在卢蒲嫳家中饮酒,卢蒲嫳让自己的妻子出来献酒。庆封见了,十分欢喜,便与她私通。此后,庆封将国家政务交给儿子庆舍处理,还把自己的妻妾、财物都搬到卢蒲嫳家中。庆封与卢蒲嫳的妻子同宿,卢蒲嫳也与庆封的妻妾私通,两人对此都毫不忌讳。有时两家的家眷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喝醉后肆意喧闹,身边的人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可庆封和卢蒲嫳却满不在乎。卢蒲嫳请求庆封把自己在鲁国的哥哥卢蒲癸召回来,庆封答应了。卢蒲癸回到齐国后,庆封让他侍奉自己的儿子庆舍。庆舍力大无穷,卢蒲癸也很勇猛,而且善于阿谀奉承,所以庆舍非常喜欢他,还把女儿庆姜嫁给了卢蒲癸。从此,两人以翁婿相称,庆舍对卢蒲癸愈发宠信。卢蒲癸一心想为齐庄公报仇,苦于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一次打猎时,他极力夸赞王何的勇猛。庆舍问道:“王何如今在哪里?” 卢蒲癸回答:“在莒国。” 庆舍便派人去召王何回来。王何回到齐国后,庆舍也很喜爱他。自从崔杼和庆封制造祸乱之后,他们担心被人暗算,每次出入都让亲近的壮士手持兵器,前后护卫,后来这便成了惯例。庆舍因为宠信卢蒲癸和王何,便让他们二人手持兵器护卫自己,其他人都不敢靠近。 按照旧例,公家供应卿大夫每天的膳食,通常用两只鸡。当时齐景公特别爱吃鸡脚掌,一次能吃上几千个,公卿大臣们纷纷效仿,都把鸡肉当作食物中的上品。一时间,鸡价飞涨,御厨按照原来的额度无法供应,便到庆氏那里请求增加份额。卢蒲嫳想宣扬庆氏的短处,便劝庆舍不要增加,还对御厨说:“供应膳食是你们的事,何必非要用鸡呢?” 于是,御厨便用野鸭代替鸡。仆人们怀疑野鸭不是正规的膳食,还偷偷把鸭肉吃掉了。这天,大夫高虿(字子尾)和栾灶(字子雅)在齐景公处陪侍用餐。他们看到食物中没有鸡,只有野鸭骨头,十分生气,说道:“庆氏执政,竟然削减公家的膳食,如此怠慢我们!” 说完,便不吃了,愤然离去。高虿想要去责备庆封,栾灶劝阻了他。很快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庆封,庆封对卢蒲嫳说:“子尾和子雅对我发怒了!这可怎么办?” 卢蒲嫳说:“发怒就杀了他们,有什么可怕的!” 卢蒲嫳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卢蒲癸。卢蒲癸和王何商议道:“高、栾两家与庆氏有矛盾,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 于是,王何连夜去见高虿,谎称庆氏图谋算计高、栾两家。高虿大怒,说:“庆封实际上和崔杼一同弑杀了庄公。如今崔氏已经灭亡,只剩下庆氏,我们应当为先君报仇。” 王何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大夫在外面谋划,我和卢蒲氏在里面配合,事情没有不成功的。” 高虿暗中与栾灶商议,等待时机行动。陈无宇、鲍国、晏婴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厌恶庆氏的专横,没有人愿意说出来。卢蒲癸和王何打算攻打庆氏,为此进行占卜,占卜的人献上繇词说:“虎离穴,彪见血。” 卢蒲癸拿着龟甲的兆象去问庆舍:“有人想要攻打仇家,占得这个兆象,请问是吉是凶?” 庆舍看了兆象后说:“肯定能攻克。虎和彪是父子关系,分离又见血,怎么会不攻克呢?你要对付的仇家是谁?” 卢蒲癸回答:“只是乡里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庆舍听后,不再怀疑。 秋季八月,庆封率领族人庆嗣、庆遗前往东莱打猎,还让陈无宇一同前往。陈无宇向父亲陈须无告别,陈须无对他说:“庆氏的灾祸就要降临了!你和他们一起去,恐怕会遭遇不测,为什么不推辞呢?” 陈无宇回答:“推辞会让人起疑,所以不敢。如果能找个别的借口把我召回,就有机会回来了。” 于是,陈无宇跟随庆封出去打猎。他们走后,卢蒲癸高兴地说:“占卜的人所说的‘虎离穴’,看来要应验了。” 他打算趁着祭祀的时候动手。陈须无知道了这件事,担心儿子卷入庆封的灾祸,便谎称妻子生病,派人召陈无宇回家。陈无宇请求庆封为他占卜,暗中祷告,实际上是在询问庆氏的吉凶。庆封说:“这是‘灭身’的卦象。下克上,卑克尊,恐怕老夫人的病难以痊愈了。” 陈无宇捧着龟甲,痛哭流涕。庆封怜悯他,便让他回去了。庆嗣看到陈无宇上车,问道:“你要去哪里?” 陈无宇回答:“母亲生病,我不得不回去。” 说完便驾车疾驰而去。庆嗣对庆封说:“无宇说母亲生病,恐怕是假的。国内恐怕会有变故,您应该赶紧回去!” 庆封说:“我儿子在那里,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无宇渡过河后,便拆掉桥梁、凿沉船只,断绝了庆封的归路,庆封却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已经到了八月上旬快要结束的时候。卢蒲癸部署家中的甲士,行动间隐隐有战斗的架势。他的妻子庆姜对他说:“你有事情却不跟我商量,肯定不会成功!” 卢蒲癸笑着说:“你一个妇人,能为我出什么主意呢?” 庆姜说:“你没听说过有智慧的妇人胜过男子吗?周武王有十位能臣,邑姜也是其中之一。为什么不能商量呢?” 卢蒲癸说:“从前郑国大夫雍纠,把郑君的密谋泄露给了妻子雍姬,最终导致自己身死,郑君被逐,这是世人的一大教训。我很害怕重蹈覆辙!” 庆姜说:“妇人以丈夫为天,丈夫怎么做,妇人就跟随。更何况还有国君的命令呢?雍姬被母亲的话迷惑,从而害了自己的丈夫,她是闺阁中的败类,哪里值得一提?” 卢蒲癸问:“假如你处在雍姬的位置,会怎么做?” 庆姜说:“能帮忙谋划就一起谋划,就算不能,也绝对不会泄露。” 卢蒲癸说:“如今齐侯苦于庆氏的专权,与栾、高两位大夫谋划驱逐你们家族,我因此有所准备。你千万不要泄露。” 庆姜说:“相国刚刚出去打猎,这是个好时机。” 卢蒲癸说:“我想等到祭祀的那天动手。” 庆姜说:“父亲刚愎自用,沉溺于酒色,对公事懈怠。如果不刺激他,他或许不会外出。我去劝阻他出行,这样他就一定会出去了。” 卢蒲癸说:“我把性命都托付给你了,你可不要学雍姬。” 庆姜前去告诉庆舍:“听说子雅和子尾打算在祭祀的时候对您不利,您可不能出去!” 庆舍生气地说:“那两个人,就像禽兽一样,我把他们当作垫脚石!谁敢对我不利?就算有,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庆姜回去把情况告诉了卢蒲癸,卢蒲癸便提前做好了准备。 到了祭祀那天,齐景公在太庙举行祭祀仪式,各位大夫都跟随前往。庆舍主持祭祀事务,庆绳负责献爵,庆氏家族派家甲环绕守护着太庙。卢蒲癸和王何手持寝戈,站在庆舍的左右两侧,寸步不离。陈、鲍两家有善于表演优戏的马夫,故意让他们在鱼里街上表演。庆氏的马受到惊吓,奔跑起来,军士们追赶并抓住了马,于是把所有的马都拴起来,脱下铠甲,放下兵器,一起去观看优戏。栾、高、陈、鲍四族的家丁都聚集在太庙门外。卢蒲癸借口小便,出去与众人约定好,秘密包围了太庙。卢蒲癸再次进入太庙,站在庆舍身后,把戟倒过来,向高虿示意。高虿领会了他的意思,让随从用门闩敲击门扉三声,甲士们便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庆舍惊慌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卢蒲癸从背后刺向他,刀刃刺入他的胁部;王何用戈击打他的左肩,庆舍的肩膀被打折。庆舍看着王何说:“发动叛乱的竟然是你们这些人?” 他用右手拿起俎壶砸向王何,王何当场死亡。卢蒲癸呼喊甲士,先抓住庆绳杀了他。庆舍伤势严重,疼痛难忍,用一只手抱住庙柱使劲摇晃,庙脊都为之震动,他大叫一声后便气绝身亡。齐景公看到这惊险的场面,十分惊恐,想要逃走躲避。晏婴悄悄上奏说:“群臣是为了国君,想要诛杀庆氏以安定国家,没有其他可担忧的。” 齐景公这才安定下来,脱下祭服,登上车,回到内宫。卢蒲癸为首,联合四姓的甲士,将庆氏的党羽全部消灭。各姓分别把守城门,抵御庆封,防守严密,水泄不通。 再说庆封打猎回来,走到半路,遇到庆舍逃出来的家丁前来报告叛乱的消息。庆封听说儿子被杀,十分愤怒,便返回攻打西门。但城中防守严密,无法攻克,他的士兵渐渐逃散。庆封害怕了,于是逃到鲁国。齐景公派人责备鲁国,不该收留叛乱之臣。鲁国人打算抓住庆封交给齐国人,庆封得知后很害怕,又逃到吴国。吴王夷昧把朱方这个地方赐给他居住,给他丰厚的俸禄,让他比在齐国时更加富有,还让他窥探楚国的动静。鲁国大夫子服何听说后,对叔孙豹说:“庆封在吴国又变得富有,难道是上天降福给放纵的人吗?” 叔孙豹说:“‘善良的人富有,这是奖赏;放纵的人富有,这是灾祸。’庆氏的灾祸就要到了,哪里是什么福分呢。” 庆封逃走后,高虿和栾肸执政。他们在国内宣布崔杼和庆封的罪行,把庆舍的尸体陈列在朝堂示众。他们寻找崔杼的棺材却没有找到,于是悬赏征求:有能知道棺材下落并前来报告的,就把崔氏的拱璧赏赐给他。崔杼的马夫贪图这块璧玉,便出来告发。于是,他们挖开崔氏的祖坟,找到了棺材并将其劈开,看到里面有两具尸体。齐景公想把两具尸体都陈列出来,晏婴说:“惩罚到妇人身上,不符合礼仪。” 于是,只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集市上。国人聚集观看,还能认出他,说:“这就是真正的崔子啊!” 各位大夫瓜分了崔杼和庆封的城邑。因为庆封的家财都在卢蒲嫳家中,众人便以淫乱的罪名责罚卢蒲嫳,把他流放到北燕,卢蒲癸也跟着去了。两家的家财都被众人瓜分,只有陈无宇一无所取。庆氏的田庄有一百多车木材,众人商议要把这些木材归入陈氏。陈无宇却把它们全部施舍给国人,从此国人都赞颂陈氏的德行。这是周景王初年发生的事情。 第二年,栾肸去世,他的儿子栾施继承大夫之位,与高虿共同执掌国政。高虿忌惮高厚的儿子高止,认为两个高氏同时在朝为官不合适,于是驱逐了高止。高止也逃到北燕。高止的儿子高竖占据卢邑叛乱。齐景王派大夫闾邱婴率领军队包围卢邑。高竖说:“我不是叛乱,是害怕高氏的祭祀断绝。” 闾邱婴答应为高氏立后,高竖这才逃到晋国。闾邱婴向齐景公复命,齐景公便立高酀来延续高傒的祭祀。高虿生气地说:“本来派闾邱婴去是想除掉高氏,结果去了一个,又立了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他进谗言杀害了闾邱婴。各位公子子山、子商、子周等人都为此愤愤不平,纷纷议论。高虿发怒,以其他事情为由把他们全部驱逐,国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没过多久,高虿去世,他的儿子高强继承大夫之位。高强年纪小,没有被立为卿,大权都落入栾施手中。这些事情暂且放下不提。 这时,晋国和楚国通好,各国都得以休养生息。郑国大夫良霄,字伯有,是公子去疾的孙子,公孙辄的儿子,当时担任上卿,执掌国政。他生性奢侈,嗜好饮酒,每次喝酒都通宵达旦。喝酒的时候,他讨厌见到别人,也厌恶听到其他事情。于是,他在地下挖了个洞穴作为房间,在里面放置饮酒器具和钟鼓,进行长夜之饮,家臣来朝见他,都见不到他。他常常在中午喝醉后入朝,对齐简公说,想要派公孙黑前往楚国进行访问。公孙黑当时正和公孙楚争夺徐吾犯的妹妹,不想远行,便来见良霄请求免去这个差事。守门人推辞说:“主公已经进入地下洞穴,不敢通报。” 公孙黑十分生气,于是召集了全部家甲,趁着夜色与印段一起包围了良霄的府邸,还放火烧了它。良霄喝醉了,众人把他扶上车,逃到雍梁。良霄醒来后,听说公孙黑攻打自己,非常愤怒。过了几天,家臣们逐渐聚集过来,向他讲述国内的情况,说:“各个家族结盟,共同抗拒良氏,只有国氏和罕氏没有参与结盟。” 良霄高兴地说:“这两家是帮助我的!” 于是,他返回攻打郑国的北门。公孙黑派侄子驷带和印段率领勇士抵抗。良霄战败,逃到卖羊肉的集市,被士兵们杀死,他的家臣也全部战死。 公孙侨听说良霄死了,急忙赶到雍梁,抚摸着良霄的尸体哭泣道:“兄弟相互攻伐,天啊,这是多么不幸的事情!” 他把良霄家臣的尸体全部收敛起来,与良霄一起埋葬在斗城的村子里。公孙黑生气地说:“子产竟然偏袒良氏吗?” 想要攻打他。上卿罕虎阻止他说:“子产对死者都以礼相待,更何况对生者呢?礼,是国家的根本,杀害有礼之人不吉利!” 公孙黑这才没有攻打。齐简公让罕虎执政,罕虎说:“我不如子产。” 于是,齐简公让公孙侨执政。这是周景王三年的事情。 公孙侨执掌郑国国政后,使城市和乡村有了明确的规划,上下尊卑有了相应的服饰规定,田地有了疆界和沟渠,住宅和井田都有了合理的安排。他崇尚忠诚节俭,抑制奢侈之风。公孙黑扰乱国政,公孙侨历数他的罪行后将其诛杀。公孙侨还铸造了《刑书》来威慑百姓,设立乡校来听取百姓的意见。国人于是唱起了歌谣:“我有子弟,子产教诲;我有田地,子产让它增产。子产如果去世,谁能接替他呢?” 一天,有个郑国人从北门出城,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良霄,只见他身披铠甲、手持长戈,边走边说:“驷带和印段害我,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这人回去后,跟别人讲了这件事,随后就生了病。从此,郑国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人们就以为是良霄来了。无论男女,都吓得疯狂奔走,就像躲避刀枪一样。没过多久,驷带就因病去世。又过了几天,印段也死了。郑国人十分恐惧,日夜不得安宁。公孙侨对齐国国君说,让良霄的儿子良止担任大夫,主持良氏的祭祀,同时立公子嘉的儿子公孙泄为大夫。这样一来,国内的谣言立刻就平息了。行人游吉,字子羽,问公孙侨:“立了后人,谣言就马上平息了,这是什么缘故呢?” 公孙侨说:“凡是恶人不得好死,他们的魂魄就不会消散,都能变成厉鬼作怪。但如果他们有所归依,就不会这样了。我立祭祀,就是为了给良霄的魂魄一个归处。” 游吉又问:“如果是这样,立良氏后人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立公孙泄呢?难道是担心子孔也会变成厉鬼吗?” 公孙侨说:“良霄有罪,本不应立后。但如果因为他变成厉鬼就立后,国人就都会被鬼神之说迷惑,这不能成为一种规范。我借口保存七穆家族中绝祀的后代,同时立良氏和孔氏后人,是为了消除百姓的疑惑。” 游吉听后,不禁赞叹佩服。 再说周景王二年,蔡景公为太子般娶了楚国女子芈氏为妻。没想到,蔡景公竟与芈氏私通。太子般愤怒地说:“父亲不像父亲,那儿子也就不用像儿子了!” 于是,他假装外出打猎,带着几个心腹内侍,偷偷潜伏在内室。蔡景公以为儿子不在,就走进东宫,径直前往芈氏的房间。太子般率领内侍突然冲出来,砍杀了蔡景公,然后对外宣称蔡景公暴病而死,讣告诸侯,自己则自立为国君,这就是蔡灵公。史臣评论说,太子般作为儿子弑杀父亲,这是千古罕见的大变故!然而,蔡景公与儿媳通奸,行为悖逆,自己也不能说没有过错。有诗感叹道:“新台丑行污青史,蔡景如何复蹈之?逆刃忽从宫内起,因思急子可怜儿!” 虽然蔡太子般对外宣称蔡景公是暴病而亡,但弑君叛逆的事情终究无法掩盖。这件事从蔡国传扬出去,各国谁不知道呢?只是当时的盟主昏庸懈怠,没有执行讨伐的正义之举罢了! 那年秋天,宋国宫中半夜失火,宋夫人是鲁国女子伯姬。左右侍从看到火势蔓延,禀报夫人赶紧躲避火灾。伯姬却说:“妇人的道义是,保姆不在身边,夜晚不能离开房间。火势虽然危急,但怎能违背道义呢?” 等保姆赶来时,伯姬已经被大火烧死了。国人都为此叹息。当时,晋平公因为宋国在弭兵之盟中有功劳,怜悯它遭遇火灾,就在澶渊大规模会合诸侯,各国都拿出财物来帮助宋国。宋儒胡安定评论这件事时认为,不讨伐蔡太子弑父的罪行,却谋划救济宋国的火灾,轻重颠倒,这就是晋平公失去霸主地位的原因。 周景王四年,晋国和楚国因为宋国的盟会,打算再次在虢地会合。当时,楚国公子围接替屈建担任令尹。公子围是楚共王的庶子,年龄最大,为人桀骜不驯,傲慢无礼,以居人之下为耻。他依仗自己的才能,暗中蓄养不臣之心,欺负楚王熊麇势单力薄,很多事情都擅自决断。他忌恨大夫薳掩的忠诚正直,诬陷薳掩谋反,将其杀害并吞并了他的家产。公子围结交大夫薳罢和伍举作为心腹,每天都谋划着篡位。他曾经在郊外打猎时,擅自使用楚王的旌旗。当队伍行进到芋邑时,芋尹申无宇指责他僭越本分,将旌旗收缴到仓库里,公子围这才有所收敛。到了要去参加虢地盟会的时候,公子围请求先到郑国访问,想要迎娶丰氏的女儿。临行前,他对楚王熊麇说:“楚国已经称王,地位在诸侯之上。凡是楚国的使臣,希望能够使用诸侯的礼仪,这样才能让各国知道楚国的尊贵。” 熊麇答应了他。公子围于是僭越使用国君的礼仪,衣服、器物等都仿照侯伯的规格,还让两个人拿着戈在前面开道。队伍快到郑国郊外时,郊外的人以为是楚王来了,惊慌地向国内报告。郑国的君臣都大为震惊,连夜赶来匍匐迎接。等见面后,才发现是公子围。公孙侨很厌恶公子围的这种行为,担心他一旦进入郑国,会生出其他变故,于是派行人游吉以城中馆舍破败、尚未修缮为由拒绝,让公子围等人住在城外。公子围派伍举进城,商议与丰氏的婚事,郑伯答应了。行聘礼的时候,礼品十分丰盛。到了迎亲的时候,公子围突然萌生了袭击郑国的想法,想借着迎亲的名义,大肆装饰车乘,趁机发动袭击。公孙侨说:“公子围的心思难以揣测,必须让他去掉众多随从才行。” 游吉说:“我请求再去推辞一番。” 于是,游吉去见公子围,说:“听说令尹打算带领众多人马迎亲,我们郑国狭小,容纳不下这么多随从。请在城外清理出场地,听从您迎亲的安排。” 公子围说:“承蒙贵国国君赏赐,把丰氏许配给我。如果在野外迎亲,怎么能成礼呢?” 游吉说:“按照礼仪,军队的仪容不能进入国都,更何况是婚姻之事呢?令尹如果一定要带人来彰显气派,那就请去掉兵器装备。” 伍举悄悄对公子围说:“郑国人已经防备我们了,不如去掉兵器。” 于是,公子围让士兵们都放下弓箭,把箭囊垂挂起来进城。在馆舍迎娶了丰氏后,公子围便前往盟会地点。晋国的赵武以及宋、鲁、齐、卫、陈、蔡、郑、许等各国大夫都已经先到了。公子围派人对晋国说:“晋楚之前有盟誓,这次重新修好,不必再立誓书、重复歃血。只要把盟会宋国时的旧约宣读一下,让各位国君不要忘记就行了。” 祁午对赵武说:“公子围这话,恐怕是怕晋国争先歃血。上次盟会让楚国先于晋国,这次晋国应该先于楚国。但如果宣读旧约,楚国就又会先于晋国了。您觉得该怎么办?” 赵武说:“公子围在盟会期间,把缉蒲当作王宫,威仪与楚王没有两样。他的志向不仅是对外逞强,恐怕还有内谋。我们不如暂且听从他,让他更加骄纵。” 祁午说:“话虽如此,上次子木身穿铠甲赴会,幸好没有发动变故。如今公子围比子木更过分,您应该有所防备。” 赵武说:“我们寻求修好,是为了延续弭兵的约定。我只知道坚守信用,其他的就顾不上了。” 登上盟坛后,公子围请求宣读旧约,并把它放在祭祀的牲畜上。赵武只好答应。盟会结束后,公子围立刻回国了。各国大夫都知道公子围将会成为楚国国君。史臣写诗道:“任教贵倨称公子,何事威仪效楚王?列国尽知成跋扈,郏敖燕雀尚怡堂。” 赵武心里始终觉得宣读旧约让楚国在先这件事很耻辱,担心别人议论,便向各国大夫反复解释守信的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回国途中经过郑国时,鲁国大夫叔孙豹与他同行,赵武又说起这件事。叔孙豹说:“相国认为弭兵之约能够一直坚守下去吗?” 赵武说:“我们这些人只求眼前安稳,有口饭吃,哪有闲暇去考虑长远的事情呢?” 叔孙豹退下后,对郑国大夫罕虎说:“赵孟恐怕快要死了!他的话透着苟且,没有长远打算。而且他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唠叨得像八九十岁的老人,他还能活多久呢?” 没过多久,赵武去世,韩起接替他执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楚国公子围回到国内,正赶上楚王熊麇生病卧床。公子围进宫探望病情,借口有秘密事情启奏,支开了嫔妃侍从,解下冠缨勒住熊麇的脖子,不一会儿熊麇就死了。熊麇有两个儿子,叫幕和平夏,他们听说变故后,拔剑来杀公子围。但他们勇力不敌,都被公子围杀害。熊麇的弟弟右尹熊比,字子干,宫厩尹熊黑肱,字子晰,听说楚王父子被杀,害怕灾祸降临,熊比逃到晋国,熊黑肱逃到郑国。公子围向诸侯报丧说:“我们国君熊麇不幸去世,我作为大夫,应该继承王位。” 伍举更改了措辞,说:“共王的儿子中,公子围年龄最大。” 于是,公子围继承了王位,改名为熊虔,这就是楚灵王。楚灵王任命薳罢为令尹,郑丹为右尹,伍举为左尹,斗成然为郊尹。太宰伯州犁正在郏地处理公事,楚灵王担心他不服,派人把他杀了。因为把楚王熊麇葬在郏地,所以称熊麇为郏敖。楚灵王任命薳启疆接替太宰之位。他立长子禄为太子。楚灵王得志之后,更加骄横放纵,有独霸中原的野心。他派伍举向晋国要求召集诸侯;又因为丰氏女子家族地位低微,不配做夫人,于是向晋侯求婚。晋平公刚刚失去赵武,畏惧楚国的强大,不敢违抗,一一答应了楚国的要求。 周景王六年,也就是楚灵王二年,冬季十二月,郑简公和许悼公前往楚国,楚灵王把他们留下,等待伍举出使晋国的消息。伍举回到楚国复命,说:“晋侯答应了我们的两个要求。” 楚灵王非常高兴,派使者向诸侯大规模征召盟会,约定第二年春天三月在申地会合。郑简公请求先到申地,迎接诸侯。楚灵王答应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各国前来赴会的诸侯络绎不绝。只有鲁国和卫国找借口没有来,宋国派大夫向戍代行。其他如蔡、陈、徐、滕、顿、胡、沈、小邾等国的国君,都亲自前来赴会。楚灵王率领大量兵车来到申地,诸侯都来相见。右尹伍举进言说:“我听说想要图谋霸业的人,必须先得到诸侯的拥护;想要得到诸侯拥护的人,必须先谨慎对待礼仪。如今我们大王刚刚向晋国争取召集诸侯,宋国的向戍、郑国的公孙侨,都是贤良的大夫,号称懂得礼仪,我们不能不慎重对待。” 楚灵王问:“古代会合诸侯的礼仪是怎样的呢?” 伍举说:“夏启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毫之命,周武王有孟津之誓,周成王有岐阳之搜,周康王有酆宫之朝,周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这六王二公之所以能够会合诸侯,无不遵循礼仪,您可以从中选择。” 楚灵王说:“我想要称霸诸侯,应当采用齐桓公召陵之礼,但不知道这种礼仪是怎样的?” 伍举回答说:“六王二公的礼仪,我只是听说过名字,实际上并没有研习过。我所知道的是,齐桓公讨伐楚国,退兵到召陵,楚国派先大夫屈完前往齐军。齐桓公大规模陈列八国的兵车,向屈完夸耀自己的强大,然后会合诸侯与屈完盟会。如今诸侯刚刚归服,大王也只需向他们展示强大的势力,让他们感到恐惧,然后再召集诸侯,讨伐有二心的国家,他们就不敢不听从了。” 楚灵王问:“我想用兵讨伐诸侯,效仿齐桓公讨伐楚国的事情,应该先攻打哪个国家呢?” 伍举回答说:“齐国的庆封弑杀国君,逃到吴国。吴国不但不讨伐他的罪行,还对他加以宠信,把朱方之地赐给他,让他聚集家族居住,比在齐国时更加富有,齐国人都很愤怒。吴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我们以讨伐庆封为名,出兵攻打吴国,那就可以一举两得。” 楚灵王说:“好。” 于是,他大规模陈列兵车,威慑诸侯,在申地举行会盟。因为徐国国君是吴国女子所生,楚灵王怀疑他依附吴国,就把他囚禁了三天。后来,徐子愿意担任攻打吴国的向导,楚灵王才把他释放。楚灵王派大夫屈申率领诸侯的军队攻打吴国,包围了朱方,抓住了齐国庆封,把他的家族全部消灭。屈申听说吴国有防备,就班师回朝,献上庆封邀功。楚灵王想要杀了庆封,在诸侯面前示众。伍举劝谏说:“我听说‘自身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惩罚别人。’如果杀了庆封,恐怕他会反过来用我们的罪行指责我们。” 楚灵王不听,就让人把庆封绑在斧钺上,押到军前,用刀按住他的脖子,强迫他自己说出罪行:“各国大夫听着,不要像齐国庆封那样,弑杀自己的国君,欺凌年幼的国君,与大夫们结盟。” 庆封却大声喊道:“各国大夫听着,不要像楚国共王的庶子围那样,弑杀自己国君哥哥的儿子熊麇,取而代之,与诸侯结盟。”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掩口而笑。楚灵王非常羞愧,赶紧让人杀了庆封。胡曾先生有咏史诗道:“乱贼还将乱贼诛,虽然势屈肯心输;楚虔空自夸天讨,不及庄王戮夏舒。” 楚灵王从申地回到楚国,责怪屈申从朱方班师,不肯深入攻打吴国,怀疑他对吴国有二心,就把他杀了,任命屈生接替他担任大夫。薳罢前往晋国,迎接夫人姬氏回国,薳罢于是担任令尹。 这年冬天,吴王夷昧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攻入棘、栎、麻等地,以报复楚国攻打朱方的战役。楚灵王非常愤怒,再次发动诸侯的军队攻打吴国。越国国君允常痛恨吴国的侵扰掠夺,也派大夫常寿过率领军队前来会合。楚国将领薳启疆担任先锋,率领水军先到达鹊岸,却被吴国人打败。楚灵王亲自率领大军到达罗汭。吴王夷昧派他的堂弟蹶繇前来犒劳楚军。楚灵王很生气,抓住蹶繇,打算杀了他,用他的血涂抹战鼓。楚灵王先派人问蹶繇:“你来的时候,占卜吉凶了吗?” 蹶繇回答说:“占卜的结果非常吉利!” 使者说:“我们大王要用你的血涂抹战鼓,这有什么吉利的?” 蹶繇回答说:“吴国占卜,是为了国家大事,哪里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吉凶呢?我们国君派我来犒劳军队,是为了观察大王愤怒的程度,从而决定我们防守的缓急。如果大王高兴,友好地迎接我这个使臣,让我们国家忘记戒备,那我们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如果用我来涂抹战鼓,我们国家就知道大王非常愤怒,从而加强武备,这样抵御楚国就绰绰有余了。还有比这更吉利的事吗?” 楚灵王说:“这是个贤能的人!” 于是赦免了蹶繇,让他回国。楚军到达吴国边境,吴国防守非常严密,楚军无法攻入,只好返回。楚灵王叹息说:“我之前错杀屈申了啊!” 楚灵王回国后,为自己这次出征无功而返感到羞耻,于是大兴土木,想凭借物力和建筑的规模向诸侯炫耀。他建造了一座宫殿,名叫章华宫,占地四十里,宫中修筑了一座高台,用来眺望四方,高台高三十仞,叫章华台,也叫三休台(因为它非常高峻,人们登上高台,必须休息三次才能到达顶端)。章华宫中的宫室亭榭极其壮丽,周围环绕着民居。凡是有罪逃亡的人,楚灵王都把他们召回,让他们充实宫殿。宫殿建成后,楚灵王派使者征召四方诸侯,一起来参加落成仪式。不知道会有几位诸侯前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贺虒祁师旷辨新声 散家财陈氏买齐国 楚灵王有个特殊癖好,他特别喜欢细腰,无论男女,只要看到腰围粗大的人,就像看到眼中钉一样厌恶。章华宫建成后,他挑选了那些腰肢纤细的美人居住其中,因此这座宫殿又被称为细腰宫。宫中的人为了讨好楚灵王,纷纷节食挨饿,就为了让自己的腰变得更细,甚至有人为此饿死也不后悔。这种风气影响了整个楚国,国人都以腰粗为丑,吃饭都不敢吃饱。就连百官上朝,也都用软带紧紧束住自己的腰,就怕楚灵王厌恶。楚灵王对细腰宫十分着迷,日夜在里面饮酒作乐,管弦乐器演奏的声音从早到晚都不间断。 有一天,楚灵王登上章华台玩乐,正沉浸在欢宴之中时,突然听到台下传来喧闹声。不一会儿,潘子臣押着一位官员来到他面前。楚灵王一看,原来是芋尹申无宇。楚灵王惊讶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潘子臣上奏说:“申无宇没有经过大王您的命令,就闯入王宫,擅自抓走了守卫士兵,实在是太无礼了。这都是我的失职,所以把他抓来见您,请大王您来裁决!” 楚灵王问申无宇:“你抓的是什么人?” 申无宇回答说:“是我家的看门人。我让他看守家门,可他却翻墙偷走了我的酒器,事情败露后就逃走了。我找了他一年多都没找到,没想到他逃到王宫,还冒充守卫士兵,所以我就把他抓住了。” 楚灵王说:“既然他现在为我看守王宫,那就赦免他吧。” 申无宇回答说:“天上有十个太阳,人间有十个等级。从大王往下,依次是公、卿、大夫、士、皂、舆、僚、仆、台,大家依次臣服,上级管制下级,下级侍奉上级,上下相互维系,国家才能不乱。我有个看门人犯错,我却不能对他执法,让他借着王宫来庇护自己。要是这种情况都能被允许,那盗贼就会公然横行,还有谁能禁止呢!我宁死也不敢听从您的命令。” 楚灵王说:“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下令把看门人交给申无宇,还免去了申无宇擅自抓人这一行为的罪责。申无宇谢恩后就离开了。 过了几天,大夫薳启疆邀请鲁昭公来到楚国,楚灵王十分高兴。薳启疆上奏说:“鲁侯一开始不肯来,我跟他讲述了鲁国先君成公和我国先大夫婴齐在蜀地结盟的友好往事,又再三用攻打鲁国的事威胁他,他这才害怕并前来。鲁侯熟悉礼仪,希望大王您多留意,别让鲁国看笑话。” 楚灵王问:“鲁侯长得什么样?” 薳启疆说:“他面色白皙,身材高大,胡须垂下来有一尺多长,仪表威严,十分可观。” 楚灵王于是秘密传令,在国内精心挑选了十位身材高大、胡须修长的出色大汉,给他们穿上华丽的衣服,让他们学习礼仪三天,然后任命他们为傧相,这才接见鲁侯。鲁侯刚见到这些傧相时,惊讶得不得了。之后,楚灵王和鲁侯一同游览章华宫,鲁侯看到宫殿的土木建筑如此壮丽,不停地发出夸赞。楚灵王问:“你们鲁国也有如此美丽的宫殿吗?” 鲁侯恭敬地鞠躬回答:“我们鲁国狭小,哪里敢和贵国的宫殿相比,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楚灵王听后,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接着,他们登上了章华台。这章华台到底有多高呢?有诗为证:“高台半出云,望望高不极;草木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章华台地势高峻,蜿蜒曲折,要盘旋好几层才能上去,每层都有明亮的走廊和曲折的栏杆。楚灵王事先挑选了楚国那些年龄在二十岁以内的美少年,他们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打扮得有点像女子,手里捧着雕刻精美的盘子和玉制的酒杯,唱着郢地的歌曲劝酒,金石丝竹等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登上台顶后,乐声格外嘹亮,仿佛来自天际。大家相互敬酒,香气四溢,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神仙洞府之中,神魂颠倒,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人间。鲁侯喝得大醉后才离开,楚灵王把 “大屈” 之弓赠送给鲁侯。“大屈” 是一张弓的名字,是楚国仓库中收藏的宝贝。 第二天,楚灵王心里舍不得这张弓,后悔把它送出去了,就跟薳启疆说了这件事。薳启疆说:“我能让鲁侯把弓还给楚国。” 于是薳启疆前往鲁侯住的公馆,装作不知道这件事,问鲁侯:“我们大王昨天在宴会上,送了您什么东西?” 鲁侯把弓拿出来给他看。薳启疆一看到弓,马上拜了两拜表示祝贺。鲁侯问:“一张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薳启疆说:“这张弓天下闻名,齐国、晋国和越国三国,都派人来求这张弓,我们大王怕厚此薄彼,所以没敢轻易答应。如今特意把它送给您。那三个国家,肯定会通过鲁国来求这张弓,鲁国可要防备这三个邻国,小心守护好这件宝贝。这怎么能不祝贺呢?” 鲁侯听后,局促不安地说:“我不知道这弓如此珍贵,既然这样,我怎么敢接受呢?” 于是派使者把弓送回楚国,然后告辞回国。伍举听说这件事后,叹息道:“我们大王恐怕不得善终啊!用宫殿落成来召集诸侯,诸侯都不来,好不容易鲁国国君来了,却因为一张弓舍不得,甘心失信于人。一个人如果不能舍弃自己的东西,就必然会去夺取别人的,夺取别人的东西就会招来很多怨恨,离灭亡就不远了。” 这是周景王十年发生的事情。 再说晋平公听说楚国用章华宫来号召诸侯,就对各位大夫说:“楚国是蛮夷之国,都能用宫殿的华美向诸侯炫耀,难道我们晋国反而不如它吗?” 大夫羊舌肹进谏说:“霸主让诸侯归服,靠的是德行,而不是宫殿。楚国建造章华宫,这是失德的行为,您为什么要效仿呢!” 晋平公不听,就在曲沃的汾水旁边,建造宫室。这座宫室大致仿照章华宫的样式,规模不如章华宫大,但精美程度却超过了它,取名叫虒祁宫。晋平公也派使者通告诸侯。髯翁写诗感叹道:“章华筑怨万民愁,不道虒祁复效尤。堪笑伯君无远计,却将土木召诸侯!” 各国诸侯听到晋平公关于宫殿落成的通告,都暗自嘲笑他的做法。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不派使者来祝贺。只有郑简公因为之前去参加了楚灵王的盟会,还没去朝拜过晋平公,以及卫灵公元刚刚继位,还没见过晋侯,所以这两个国家的国君亲自前往晋国。其中,卫灵公先到了。 只说卫灵公走到濮水边上时,天色已晚,就住在驿站里。半夜里,他睡不着觉,耳朵里好像听到有人在弹琴。于是他披上衣服坐起来,靠着枕头仔细听。那声音很微弱,但清脆悦耳,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是乐工们从来没演奏过的新曲调。他问身边的人,大家都说没听到。卫灵公一向喜欢音乐,有个太师名叫涓,擅长创作新曲调,能根据四季创作不同的曲子,卫灵公很宠爱他,出门都要带着他。于是卫灵公让身边的人把师涓叫来。师涓来了之后,那琴声还没结束。卫灵公说:“你听听,这声音感觉像是鬼神弹奏的。” 师涓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琴声停了。师涓说:“我大概能记住这个曲调了。再住一晚,我就能把它谱写出来。” 卫灵公就又住了一晚。半夜的时候,那琴声又响起来了。师涓拿起琴跟着练习,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美妙之处。 到了晋国后,朝贺的礼节结束,晋平公在虒祁台设宴。酒喝到高兴的时候,晋平公说:“我一直听说卫国的师涓擅长创作新曲调,他这次一起来了吗?” 卫灵公起身回答说:“他就在台下。” 晋平公说:“那就请他上来,让我见识见识。” 卫灵公把师涓叫上台。晋平公又把师旷也叫过来,由侍从扶着他来到台上。两人在台阶下磕头拜见。晋平公赐师旷坐下,又让师涓坐在师旷旁边。晋平公问师涓:“你最近创作了什么新曲调?” 师涓回答说:“我在路上刚好听到了一段曲子,希望能拿琴来弹奏一下。” 晋平公让身边的人摆好琴案,把一张古桐木制成的琴放在师涓面前。师涓先把七根琴弦调好音,然后轻轻拨动手指弹奏起来。刚弹奏几声,晋平公就称赞起来。曲子还没弹到一半,师旷就急忙用手按住琴说:“先停下。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弹奏。” 晋平公问:“你怎么知道?” 师旷回答说:“商朝末年,有个叫延的乐师,给纣王创作了靡靡之音,纣王听了之后就忘记了疲倦,就是这个曲调。等到周武王讨伐纣王的时候,师延抱着琴向东逃跑,投进了濮水自杀。后来有懂音乐的人经过那里,那声音就会从水中传出来。师涓在路上听到的,肯定是在濮水边上。” 卫灵公听了,暗暗感到惊讶。晋平公又问:“这是前代的音乐,弹奏它又有什么妨害呢?” 师旷说:“纣王因为沉迷于这种淫乐,才丢了国家,这是不吉利的声音,所以不能弹奏。” 晋平公说:“我就喜欢新曲调。师涓,你接着把它弹完。” 师涓重新调整琴弦,把曲子里的抑扬顿挫都完整地表现出来,听起来如泣如诉。晋平公非常高兴,问师旷:“这首曲子叫什么调?” 师旷说:“这就是所谓的《清商》调。” 晋平公问:“《清商》调是最悲伤的吗?” 师旷说:“《清商》虽然悲伤,但还比不上《清征》。” 晋平公问:“我能听听《清征》吗?” 师旷说:“不行。古代能听《清征》的,都是有德行道义的君主。现在您的德行浅薄,不适合听这首曲子。” 晋平公说:“我特别喜欢新曲调,你就别推辞了。” 师旷没办法,只好拿起琴弹奏起来。弹奏第一遍的时候,一群黑色的鹤从南方飞来,渐渐聚集在宫门的栋梁上,数了数,有八对。弹奏第二遍的时候,这些鹤一边飞翔一边鸣叫,按顺序站在台阶下面,左右各有八只。弹奏第三遍的时候,鹤伸长脖子鸣叫,展开翅膀跳舞,叫声合着宫商的韵律,声音直达云霄。晋平公鼓掌,非常高兴,满座的人都很开心,台上台下的观众,无不欢呼称奇。晋平公让人拿来白玉酒杯,斟满美酒,亲自赐给师旷,师旷接过酒一饮而尽。晋平公感叹道:“音乐到了《清征》这个地步,已经是极致了!” 师旷说:“还有比《清征》更厉害的,那就是《清角》。” 晋平公大吃一惊,说:“还有比《清征》更厉害的?为什么不让我也听听?” 师旷说:“《清角》和《清征》可不一样,我不敢弹奏。从前黄帝在泰山会合鬼神,乘坐象车,驾驭着蛟龙。毕方鸟在旁边协助,蚩尤在前面开路,风伯清扫尘土,雨师洒水开道,虎狼在前面奔跑,鬼神在后面跟随,螣蛇趴在地上,凤凰在上面覆盖,大规模会合鬼神,创作了《清角》。从那以后,君主的德行日益浅薄,没办法让鬼神归服,神和人就隔绝了。如果弹奏这首曲子,鬼神都会聚集过来,只有灾祸,没有福气。” 晋平公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要是能听一听《清角》,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 师旷坚决推辞。晋平公站起身来,再三强迫他。师旷没办法,只好再次拿起琴弹奏。弹奏第一遍的时候,有黑色的云彩从西方升起;弹奏第二遍的时候,狂风突然刮起,吹裂了窗帘帷幕,掀翻了祭祀用的俎豆,屋顶的瓦片四处乱飞,走廊的柱子都被拔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声惊雷响起,大雨倾盆而下,台下积水有好几尺深,台上的人没有不被淋湿的。侍从们吓得四处逃散,晋平公和卫灵公吓得趴在走廊的房间里。过了很久,风停了,雨也停了,侍从们渐渐聚集回来,搀扶着两位国君走下台。 当天晚上,晋平公受到惊吓,得了心悸的病。他在梦中看到一个东西,颜色发黄,像车轮那么大,摇摇晃晃地来到寝宫门口。仔细一看,形状像鳖,前面有两只脚,后面有一只脚,它所到之处,水就涌起来。晋平公大喊一声:“怪事!” 突然惊醒,心跳个不停。等到天亮,百官来到寝宫门口问安。晋平公把梦中看到的景象告诉了群臣,大家都无法解释。不一会儿,驿站的使者来报告:“郑国国君来朝贺,已经到了馆驿。” 晋平公派羊舌肹去慰问。羊舌肹高兴地说:“国君的梦可以弄明白了。” 大家问他为什么,羊舌肹说:“我听说郑国的大夫子产博学多闻,郑伯主持礼仪,肯定会用他,我去问问他。” 羊舌肹到了馆驿,送上礼物,还传达了晋平公因为生病不能相见的意思。当时卫灵公也因为同时受到惊吓,有点小病,就告辞回国了。郑简公也打算告辞回国,只留下公孙侨等候晋平公的病情消息。羊舌肹问公孙侨:“我们国君梦见一个像鳖一样的东西,黄色的身子,三只脚,进入了寝宫,这是什么灾祸的预兆呢?” 公孙侨说:“据我所知,三只脚的鳖,名字叫‘能’。从前大禹的父亲鲧治水没有功劳,舜代理尧的政事,就把鲧流放到东海的羽山,砍掉了他一只脚,他的神灵就变成了‘黄能’,进入了羽渊。大禹登上王位后,在郊外祭祀他的神灵。从夏、商、周三代以来,祭祀的典礼一直没有中断。现在周王室将要衰落,权力掌握在盟主手中,盟主应该辅佐天子,祭祀各种神灵。你们国君或许没有祭祀吧?” 羊舌肹把公孙侨的话告诉了晋平公。晋平公命令大夫韩起,按照郊外祭祀的礼仪祭祀鲧。晋平公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他感叹道:“子产真是知识渊博的君子啊!” 于是把莒国进贡的方鼎赏赐给了公孙侨。公孙侨准备回郑国的时候,私下对羊舌肹说:“你们国君不体恤百姓的疾苦,却效仿楚国人的奢侈,心思已经不正了,病情还会发作,到时候就没办法救治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宽慰他而已。” 当时,有个人早起经过魏榆这个地方,听到山下好像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在议论晋国的事情。他走近一看,只有十几块大石头,一个人也没有。等他走过去之后,声音又响起来了。他急忙回头看,发现声音是从石头里发出来的。这个人非常惊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当地人。当地人说:“我们也听到石头说话好几天了。因为这件事太奇怪,所以没敢说出去。” 这个消息传到了绛州。晋平公把师旷叫来,问他:“石头为什么会说话?” 师旷回答说:“石头本身不会说话,是鬼神附在上面了。鬼神依靠百姓而存在,百姓的怨气聚集起来,鬼神就不安宁,鬼神不安宁,就会出现妖怪。现在国君大肆建造宫殿,耗尽了百姓的财力,石头说话,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 晋平公听了,沉默不语。师旷退下后,对羊舌肹说:“神灵发怒,百姓怨恨,国君的日子不多了!这种奢侈的风气,其实是从楚国兴起的,楚国国君的灾祸,恐怕也很快就要到了。” 一个多月后,晋平公的病又发作了,最终没能治好。从建造虒祁宫到他去世,还不到三年,而且这期间他大多时间都被病痛折磨,白白耗费了百姓的财力,自己却没能好好享受,这难道不可笑吗?史臣写诗道:“崇台广厦奏新声,竭尽民脂怨黩盈。物怪神妖催命去,虒祁空自费经营!” 晋平公去世后,群臣拥立世子夷继位,这就是晋昭公。这是后话了。 再来说说齐国大夫高强。自从他的父亲高虿驱逐高止、进谗言杀害闾邱婴后,满朝文武都觉得不公平。等到高强继承大夫之位,由于他年轻且嗜好饮酒,而栾施同样爱喝酒,两人十分投缘,关系亲密,与陈无宇、鲍国的来往却逐渐减少,于是四大家族分成了两派。栾施和高强每次相聚饮酒,喝醉后就会谈论陈无宇和鲍国两家的是非长短。陈、鲍两家听说后,渐渐心生猜疑和忌惮。 有一天,高强在醉酒状态下,鞭打了家中的一个小仆人,栾施还在一旁帮腔。这个小仆人怀恨在心,便趁夜跑去告诉陈无宇,说:“栾施和高强打算聚集家中的人手,来袭击陈、鲍两家,时间就在明天!” 接着,小仆人又跑到鲍国那里报告此事,鲍国信以为真。他急忙让小仆人去约陈无宇,一起攻打栾施和高强。陈无宇给家中众人分发铠甲,立刻登上马车,准备前往鲍国的家中。 途中,陈无宇遇见了高强,高强也坐着车迎面而来。高强已经有了半分醉意,在车中向陈无宇拱手,问道:“你率领这么多带甲之士,这是要去哪里?” 陈无宇随口应付道:“去讨伐一个叛逃的奴仆罢了!” 随后,陈无宇反问:“子良(高强字子良)你要去哪里呢?” 高强回答说:“我正要去栾施家喝酒。” 两人分别后,陈无宇让车夫快马加鞭,没过多久,就到了鲍国的家门口。只见那里车驾众多,士兵们手持戈甲,十分威严,鲍国也身穿铠甲,手持弓箭,正准备上车。两人会合后开始商量对策。陈无宇讲述了高强说要去栾施家喝酒的事,说道:“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属实,我们可以派人去打探一下。” 鲍国便派使者前往栾施家查看情况,使者回来报告说:“栾施和高强两位大夫,都脱掉了上衣,摘下了帽子,正蹲在地上开怀畅饮呢。” 鲍国说:“看来小仆人的话是假的。” 陈无宇说:“小仆人说的话虽然不实,但高强在途中看到我率领甲士,问我去哪里,我随口说是去讨伐叛奴。如今我们没有真的去讨伐,他心里肯定会起疑。倘若他先谋划着驱逐我们,那就后悔莫及了。不如趁他们喝酒没有防备,先去袭击他们。” 鲍国说:“好主意。” 于是,两家的甲士同时出发,陈无宇在前,鲍国在后,朝着栾施家杀去,将栾家的前后府门团团围住。 栾施正拿着大酒杯准备喝酒,听闻陈、鲍两家的兵马杀到,吓得酒杯都掉落在地。高强虽然喝醉了,但还存有三分清醒的意识,他对栾施说:“赶紧召集家中的人手,分发铠甲,前往朝堂,尊奉主公来讨伐陈、鲍两家,这样一定能取胜。” 栾施于是把家中众人全部召集起来。高强在前,栾施在后,从后门突围而出,杀出一条血路,径直奔向齐景公的王宫。陈无宇和鲍国担心他们挟持齐景公作为筹码,便紧紧追赶。高氏的族人听说发生变故,也纷纷聚集起来救援。 齐景公在宫中,听闻四大家族率领甲士相互攻打,正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引发的,急忙命令守门人紧闭虎门,用宫中的甲士防守。同时,派内侍去召晏婴入宫。栾施和高强攻打虎门未能成功,便在虎门右边驻扎下来;陈无宇和鲍国的甲士则在虎门左边驻扎,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 没过多久,晏婴头戴礼帽,身穿礼服,驾车赶到。四大家族都派人来邀请他,晏婴都不予理会,他对使者说:“我只听从国君的命令,不敢有私心。” 守门人打开宫门,晏婴入宫拜见齐景公。齐景公说:“四大家族相互攻打,战火都烧到寝宫门口了,该怎么应对呢?” 晏婴上奏说:“栾施和高强依仗家族几代人的恩宠,独断专行,毫无顾忌,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高止被驱逐,闾邱婴被杀害,国人都心怀怨恨。如今他们又攻打寝宫之门,罪行确实不可饶恕。但陈无宇和鲍国不等待国君的命令,擅自发动甲士,也不能说没有罪过。还请国君裁决!” 齐景公说:“栾施和高强的罪行,比陈无宇和鲍国更严重,应该除掉他们。谁可以担任使者去处理此事呢?” 晏婴回答说:“大夫王黑可以胜任。” 齐景公传令,让王黑率领公家的士兵协助陈无宇和鲍国攻打栾施和高强。栾施和高强兵败,退到大路之上。厌恶栾施和高强的百姓,都纷纷捋起袖子,加入战斗。高强酒还没醒,无法全力作战。栾施先逃向东门,高强跟着他一起逃。王黑同陈无宇、鲍国追到东门,双方又在东门展开激战。栾施和高强的手下渐渐逃散,他们便夺门而出,最终逃到了鲁国。陈无宇和鲍国赶走了两家的妻子儿女,瓜分了他们的家财。 晏婴对陈无宇说:“你擅自做主驱逐世卿家族,又独占他们的利益,人们会议论你的。为何不把分得的东西,全部归还给公家呢?你没有独占利益,人们一定会称赞你的谦让品德,这样你得到的会更多。” 陈无宇说:“多谢指教!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建议。” 于是,陈无宇将所分得的食邑以及家财,全部登记造册,献给了齐景公。齐景公十分高兴。齐景公的母亲孟姬,陈无宇又私下给她送了礼物。孟姬对齐景公说:“陈无宇铲除了强横的家族,振兴了公室,利益都归了公家,他的谦让品德不可埋没。为何不把高唐之邑赏赐给他呢?” 齐景公听从了母亲的建议,陈氏从此开始富有起来。 陈无宇一心想要做好人,他说:“各位公子之前被高虿驱逐,实在是无辜的,应该把他们召回。” 齐景公认为他说得对。陈无宇以齐景公的名义召回了子山、子商、子周等人。凡是他们所需的帐篷、器具,以及随从的衣物鞋子,陈无宇都从自己家中拿出钱财,私下里准备齐全,派人分头去迎接。各位公子得以回到故国,本就十分欢喜,等到看到所需器物一应俱全,知道是陈无宇所赐,都感激不已。陈无宇又对公室广施恩惠,凡是公子、公孙中没有俸禄的,他都用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他还访求国内贫困孤寡的人,私下给他们粮食。凡是有人向他借贷,他用大斗借出,用小斗收回;对于那些贫困无法偿还的人,他就烧掉借据。国内的百姓无不赞颂陈氏的恩德,都愿意为他效死,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史臣评论说:陈氏对百姓大肆施恩,这是日后篡夺齐国政权的开端。这也是因为国君不施恩德,所以臣下得以借助小恩小惠,来笼络百姓的心。有诗写道:“威福君权敢上侵,辄将私惠结民心。请看陈氏移齐计,只为当时感德深。” 齐景公用晏婴担任相国,晏婴看到民心都归附了陈氏,私下里对齐景公说了此事,劝说景公减轻刑罚、减少赋税,开仓救济百姓,向百姓施加恩泽,以此来挽留民心。然而,齐景公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故事说到这里,话分两头。再说楚灵王建成了章华宫,前来参加落成典礼的诸侯寥寥无几。他听说晋国建造了虒祁宫,诸侯都去祝贺,心中十分不平,便召来伍举商议,想要兴兵侵犯中原。伍举说:“大王您以德行道义召集诸侯,诸侯却不来,这是诸侯的罪过。但要是以建造宫殿来召集诸侯,却责备他们不来,又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呢?如果一定要用兵威慑中原,必须选择有罪的国家去征讨,这样才师出有名。” 楚灵王问:“如今有罪的是哪个国家呢?” 伍举上奏说:“蔡国的世子般弑杀了他的国君父亲,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大王当初会合诸侯时,蔡国国君前来赴会,所以您隐忍没有诛杀他。然而,对于弑君叛逆的贼子,即使是他的子孙也应当伏法,更何况他本人呢?蔡国离楚国很近,如果讨伐蔡国并兼并它的土地,那就是道义和利益都能得到了。” 话还没说完,近臣来报告:“陈国有讣告传来,说陈侯溺已经去世,公子留继承了君位。” 伍举说:“陈国的世子偃师,名字记录在诸侯的史册上;如今却立公子留为君,把偃师置于何地呢?依我推测,陈国必定发生变故了。” 陈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楚灵王挟诈灭陈蔡 晏平仲巧辩服荆蛮 话说陈国的君主陈哀公名叫溺。他的原配郑姬生了儿子偃师,偃师已经被立为世子。次妃生下公子留,三妃生下公子胜。次妃善于谄媚,深得陈哀公宠爱。生下公子留后,陈哀公对这个儿子极为溺爱。但因为偃师已经被立为世子,没有理由废除他。于是,陈哀公任命自己的弟弟司徒公子招为公子留的太傅,公子过为少傅,并嘱咐他们:“日后偃师应当把君位传给公子留。” 周景王十一年,陈哀公因病卧床不起,很长时间都无法上朝理政。公子招对公子过说:“公孙吴渐渐长大了,如果偃师继承君位,必定会重新立公孙吴为世子,这样公子留就没机会了,那可就辜负了国君的嘱托。如今国君因病卧床已久,事情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趁国君还没去世,我们假托国君的命令,杀掉偃师,拥立公子留,这样就不会留下遗憾了。” 公子过觉得很有道理,便和大夫陈孔奂商量。陈孔奂说:“世子每天必定入宫探望国君三次,从早到晚都在国君身边,我们没办法假传君命。不如在宫巷中埋伏甲士,等他出入的时候,趁机将他刺杀,这不过是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 公子过便和公子招定下计策,把这件事托付给陈孔奂,还许诺等公子留即位后,给他加封大片的城邑。 陈孔奂私下找来心腹力士,混在守门的仆人当中。守门人以为这些人是世子的亲随,丝毫没有起疑。世子偃师进宫问安完毕,晚上出宫门时,力士们灭掉他的灯火,将他刺杀。宫门顿时大乱。不一会儿,公子招和公子过赶到,他们假装一副十分惊骇的样子,一方面派人搜查刺客,另一方面宣称:“陈侯病情危急,应当立次子公子留为国君。” 陈哀公听闻变故,悲愤交加,上吊自杀了。史臣写诗感叹道:“嫡长宜君国本安,如何宠庶起争端?古今多少偏心父,请把陈哀仔细看!” 司徒公子招拥立公子留主持丧事并即位,然后派大夫于征师前往楚国,以陈哀公因病去世为由报丧。当时,伍举在楚灵王身边侍奉,听说陈国已经拥立公子留为国君,却不知道世子偃师的下落,心中正疑惑。突然有人来报告:“陈侯的第三子公子胜和侄子公孙吴求见。” 楚灵王召见他们,询问来意。二人哭着拜倒在地。公子胜开口说道:“我的嫡兄世子偃师,被司徒公子招和公子过设下阴谋冤杀,导致父亲上吊而死。他们擅自拥立公子留为国君,我们担心遭到他们的迫害,特地前来投奔大王。” 楚灵王质问于征师,于征师一开始还抵赖,被公子胜指出实情后,无言以对。楚灵王愤怒地说:“你就是公子招和公子过的同党!” 喝令刀斧手将征师绑下去斩首。 伍举上奏说:“大王已经诛杀了叛逆之臣的使者,应当奉公孙吴去讨伐公子招和公子过的罪行,这样名正言顺,谁敢不服?平定陈国之后,接着就可以讨伐蔡国,先君庄王的功绩,也就不算什么了。” 楚灵王十分高兴,于是下令兴兵讨伐陈国。公子留听说于征师被杀,害怕惹祸上身,不愿再做国君,逃到郑国去了。有人劝司徒公子招:“你为什么不一起逃走呢?” 公子招说:“楚国的军队要是来了,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再说楚灵王率领大军抵达陈国。陈国人都同情偃师的遭遇,看到公孙吴在楚军之中,都十分踊跃,纷纷带着食物和酒水,迎接楚军。司徒公子招见事情紧急,派人请公子过来商议。公子过到了之后,坐下问道:“司徒说‘有办法让楚军退兵’,到底是什么办法?” 公子招说:“要让楚军退兵,只需要一样东西,想向你借。” 公子过又问:“什么东西?” 公子招说:“借你的人头!” 公子过大惊,刚想起身,公子招的手下便一顿乱鞭捶打,将公子过击倒,公子招随即拔剑砍下他的首级,亲自拿着前往楚军军营。他向楚灵王叩头请罪说:“杀害世子、拥立公子留,都是公子过做的。我如今仰仗大王的威严,斩下公子过的首级献上,还望大王赦免我考虑不周的罪过!” 楚灵王听他言辞谦卑恭顺,心中十分欢喜。 公子招又跪着向前挪动,靠近楚灵王的座位,低声上奏说:“当年庄王平定陈国的叛乱,已经把陈国设为楚国的县,后来又恢复陈国,结果前功尽弃。如今公子留畏罪出逃,陈国没有君主,希望大王将陈国收为郡县,别让他国占有。” 楚灵王十分高兴地说:“你说的正合我意。你先回国,为我清理好宫室,等待我的巡视。” 司徒公子招叩谢后离去。 公子胜听说楚灵王放公子招回国,又来哭诉,说:“策划这件事的都是公子招,到了行动的时候,是公子过派大夫陈孔奂去做的。如今公子招却把罪名推给公子过,妄图为自己开脱,先君和先太子在地下都难以瞑目啊。” 说完,痛哭不止,全军都为之动容。楚灵王安慰他说:“公子不必悲伤,我自有安排。” 第二天,司徒公子招准备好天子的车驾和仪仗,前来迎接楚王入城。楚灵王坐在朝堂上,陈国的百官都来参拜。楚灵王把陈孔奂叫到跟前,斥责道:“杀害世子,都是你干的坏事,不杀你怎么能警示众人!” 喝令左右将陈孔奂斩首。把他和公子过的首级,一同悬挂在国门上。楚灵王又责备司徒公子招说:“我本想宽容你,奈何舆论不容啊!现在赦免你一条性命,你可以带着家人远远地流放到东海去。” 公子招惊慌失措,不敢辩解,只得拜别。楚灵王派人将他押送到越国安置。公子胜带着公孙吴拜谢楚灵王讨伐叛贼的恩情。楚灵王对公孙吴说:“我本想立你为陈国君主,延续胡公的祭祀。但公子招和公子过的党羽还很多,他们对你必定怨恨极深,恐怕会加害于你,你暂且跟随我回楚国吧。” 于是下令毁掉陈国的宗庙,将陈国改为楚国的一个县。因为穿封戍在争夺郑国囚犯皇颉一事上,不谄媚权贵,楚灵王便派他镇守陈国,称他为陈公。陈国人十分失望。髯翁写诗感叹道:“本兴义旅诛残贼,却爱山河立县封。记得蹊田夺牛语,恨无忠谏似申公!” 楚灵王带着公孙吴回国,休兵一年后,便准备讨伐蔡国。伍举献上计谋说:“蔡般作恶已久,早已忘记自己的罪过。如果我们直接去讨伐,他反而会有借口。不如把他引诱出来杀掉。” 楚灵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借口巡视四方,将军队驻扎在申地,派人带着礼物前往蔡国,邀请蔡灵公到申地相会,并呈上国书。蔡侯打开国书阅读,上面大致写道:“我渴望见到君侯的面容,请君侯屈尊到申地来。我准备了微薄的礼物,提前犒劳您的随从。” 蔡侯准备带着战车前往。大夫公孙归生劝谏说:“楚王为人贪婪且不讲信用。如今派人前来,礼物丰厚,言辞谦卑,恐怕是在引诱我们。君侯不能去!” 蔡侯说:“蔡国的土地还比不上楚国的一个县,楚王召见我却不去,他要是派兵攻打,谁能抵抗得了?” 公孙归生说:“既然这样,那就请先立世子,然后再去。” 蔡侯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儿子蔡有为世子,让公孙归生辅佐他监国。当天,蔡侯便驾车前往申地,拜见楚灵王。楚灵王说:“自从在这个地方分别,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很高兴看到君侯风采依旧。” 蔡侯回答说:“我蔡般承蒙贵国接纳,列入盟邦,依靠君王的威望,得以镇抚敝国,感恩不尽。听说君王开拓疆土到商墟,我正打算前去祝贺,没想到君王的使者就到了,我怎敢不赶来听命。” 楚灵王就在申地的行宫,设宴款待蔡侯,席间歌舞表演精彩纷呈,宾主开怀畅饮,十分欢乐。之后又把宴席移到别的房间,让伍举到外馆犒劳蔡侯的随从。蔡侯开怀畅饮,不知不觉酩酊大醉。墙壁的帷幕后面埋伏着甲士,楚灵王扔出酒杯作为信号,甲士们突然冲出来,将蔡侯捆绑在席子上。蔡侯醉得厉害,还浑然不知。楚灵王派人向众人宣告:“蔡般弑杀自己的国君父亲,我代行天道进行讨伐。随从们没有罪过,投降的有赏,愿意回国的也听便。” 原来蔡侯对待下属极为宽厚有礼,跟随他前来的臣子,没有一个肯投降的。楚灵王一声令下,楚军包围上来,将他们全部擒获。 蔡侯这才酒醒,发现自己被捆绑,看着楚灵王说:“我蔡般犯了什么罪?” 楚灵王说:“你亲手弑杀自己的父亲,违背天理,今天死都算晚了。” 蔡侯叹息道:“我后悔没听公孙归生的话啊!” 楚灵王下令将蔡侯车裂处死,跟随蔡侯的七十人也一同被处死,就连地位最卑微的车夫和仆役,也全部诛杀,一个都没放过。楚灵王还把蔡侯般弑君叛逆的罪行写在木板上,在国内四处张贴宣告。随后,他命令公子弃疾率领大军,长驱直入蔡国。宋儒评论说,蔡般的罪行固然应当诛杀,但用引诱的手段将他杀害,不合乎道义。髯翁写诗道:“蔡般无父亦无君,鸣鼓方能正大伦。莫怪诱诛非法典,楚灵原是弑君人。” 再说蔡国的世子蔡有,自从父亲出发后,每天早晚都派探子打听消息。突然传来消息说蔡侯被杀,楚国的军队很快就要抵达蔡国。世子蔡有立即召集士兵,分发兵器,登上城墙防守。楚国的军队赶到后,将蔡国都城重重包围。公孙归生说:“蔡国虽然长期依附楚国,但晋楚两国达成和议时,我也参与了盟誓。不如派人向晋国求救,如果晋国念及之前的盟约,或许会来救援。” 世子蔡有听从了他的计策,招募国内能出使晋国的人。蔡洧的父亲蔡略,跟随蔡侯前往申地,在被杀的七十人之中。蔡洧想要为父亲报仇,便应募而出,带着国书,趁夜从城北用绳子缒城而下,直奔晋国,来拜见晋昭公,哭诉这件事。 晋昭公召集众大臣商议。荀吴上奏说:“晋国作为盟主,诸侯都依赖我们以求安宁。既不救援陈国,又不救援蔡国,盟主的大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晋昭公说:“楚虔残暴蛮横,我们的兵力比不上他,该怎么办呢?” 韩起回答说:“虽然知道比不上,但能坐视不管吗?为什么不召集诸侯一起商议这件事呢?” 晋昭公于是命令韩起约诸侯在厥慭相会。宋、齐、鲁、卫、郑、曹等国,各自派遣大夫到会听令。韩起提及救援蔡国的事情,各国大夫个个吓得伸舌头、摇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拿主意。 韩起说:“各位如此惧怕楚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蚕食各国吗?倘若楚国的军队从陈国、蔡国逐渐波及到其他国家,我们国君也不敢再管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应。当时宋国的右师华亥也在会上,韩起单独对他说:“在宋国举行的盟会,是你们家先右师倡导的,约定南北两国停止战争,如果有谁先发动战争,各国就共同讨伐他。如今楚国首先破坏盟约,对陈国、蔡国用兵,你却袖手旁观,一言不发,这不是楚国不讲信用,而是你们国家欺瞒大家。” 华亥吓得瑟瑟发抖,回答说:“我们小国怎么敢欺瞒,得罪盟主呢?只是蛮夷之人不顾信义,我们小国也无可奈何。如今各国长期放松武备,一旦用兵,胜负难以预料。不如遵守弭兵的盟约,派一名使者为蔡国求情,楚国必定无话可说。” 韩起见各国大夫都有惧怕楚国的意思,料想鼓舞他们出兵救援蔡国是不可能了,于是商议写了一封信,派大夫狐父,直接前往申城,拜见楚灵王。蔡洧见各国不肯发兵救援蔡国,痛哭着离开了。狐父到了申城,呈上书信。楚灵王拆开信一看,大致内容是:“从前在宋国举行盟会,南北各国相交,本是以停止战争为目的。在虢地的盟会,又重申了旧约,鬼神都见证了。我们国君率领诸侯严格遵守约定,不敢轻易发动战争。如今陈国、蔡国犯了罪,贵国勃然大怒,兴兵讨伐,这是出于义愤,暂且可以理解。但罪人已经被诛杀,军队却还没有撤回,贵国该如何解释呢?各国大夫和执政官员,都聚集到我国,责备我们国君有拯救危难、排解纷争的责任,我们国君深感惭愧!又担心征调军队会违背盟约,所以派我韩起会合各位大夫,共同写了这封信,为蔡国求情。倘若贵国念及往日的友好,保存蔡国的宗庙,我们国君以及同盟各国,都会感激您的恩赐,又岂止是蔡国人。” 信的末尾,宋、齐等国的大夫都签了名字。 楚灵王看完信,笑着说:“蔡国都城很快就要被攻下了,你们想用几句空话来解围,把我当三岁小孩吗?你回去回复你们国君,陈国、蔡国是我的属国,和你们北方国家无关,用不着你们操心。” 狐父还想苦苦哀求,楚灵王却起身走进内室,也没有写回信。狐父只好怏怏地回去了。晋国君臣虽然痛恨楚国,但也无可奈何。正所谓:“有力无心空负力,有心无力枉劳心。若还心力齐齐到,涸海移山孰敢禁!” 蔡洧在返回蔡国的途中,被楚国的巡逻军队抓获,随后被押解到公子弃疾的营帐前。公子弃疾威胁他,试图让他投降,然而蔡洧坚决不从,于是被囚禁在后军之中。公子弃疾得知晋国不会前来救援,便加大了攻城的力度。公孙归生忧心忡忡地说:“事情已经万分紧急!我愿意拼上性命,直接前往楚营,劝说他们退兵。万一他们听从了,就能避免百姓生灵涂炭。” 世子蔡有焦急地说道:“城中的各项调度,全都依赖大夫您,您怎么能丢下我离开呢?” 公孙归生回答说:“殿下如果舍不得我走,我的儿子朝吴可以出使楚营。” 世子蔡有赶忙召来朝吴,含着泪派他前往楚营。 朝吴出城后,前往楚营拜见公子弃疾,弃疾以礼相待。朝吴诚恳地说:“公子您派重兵攻打蔡国,蔡国自知灭亡在即。然而,我们至今不明白到底犯了什么罪。如果是因为先君蔡般失德,得不到楚王的赦免,可世子又有什么罪呢?蔡国的宗庙社稷又有什么罪呢?恳请公子怜悯并明察!” 公子弃疾回应道:“我也知道蔡国并非罪该灭亡,只是我奉命攻城,如果无功而返,回去必定会获罪。” 朝吴接着说:“我还有一言,恳请公子屏退左右。” 公子弃疾大方地说:“你但说无妨,我的左右之人不会有问题。” 朝吴于是说道:“楚王得国的手段不正当,公子您难道不知道吗?但凡有良知的人,无不对此心怀怨愤!而且,楚王对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用于建造宫殿等土木工程,对外频繁发动战争,让百姓疲于奔命,不体恤民情,贪得无厌。去年灭掉陈国,如今又诱杀蔡侯。公子您如果不顾及杀君之仇,还为他效力,等到民怨沸腾的时候,公子您也会分担一半的怨恨!公子您贤明且声誉远扬,又有‘当璧’的祥瑞征兆,楚国人都希望公子您能成为国君。倘若您能反戈一击,讨伐楚王弑君虐民的罪行,必定会得到人心的响应,又有谁能与公子您抗衡呢?这与侍奉无道之君,招来万民怨恨相比,哪个更好呢?公子倘若有幸听从我的计策,我愿意率领城中幸存的百姓,为公子您冲锋在前。” 公子弃疾听完,假装愤怒地说:“你这匹夫,竟敢用花言巧语离间我和楚王!本该将你斩首,暂且把你的脑袋寄在你的脖子上。你回去告诉世子,赶紧捆绑自己出城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说完,喝令左右将朝吴带出营帐。 原来,当初楚共王有五个宠妾所生的儿子:长子叫熊昭,也就是后来的康王;次子叫围,即楚灵王虔;三子叫比,字子干;四子叫黑肱,字子晰;最小的就是公子弃疾。楚共王想在这五个儿子中选一人立为世子,心中犹豫不决,于是举行盛大祭祀,向群神祷告说:“请神灵在这五个儿子中,挑选一位贤能且有福之人,让他主持国家社稷。” 随后,楚共王将一块玉璧秘密埋在太室的庭院中,并暗自记住位置,让五个儿子各自斋戒三天后,在五更时分进入宗庙,依次拜谒祖先。看谁在拜祭时,位置正对着玉璧,那个人就是神灵所选立的人。康王先进去,跨过了埋玉璧的地方,在前面下拜。灵王下拜时,手肘碰到了玉璧。子干和子晰,离玉璧很远。当时公子弃疾年纪还小,由保姆抱着进去下拜,正好跪在玉璧的纽上。楚共王心里明白这是神灵保佑弃疾,对他愈发宠爱。因为楚共王去世时,公子弃疾年纪尚小,所以康王先被立为国君。然而,楚国大夫中知道埋璧这件事的人,都清楚公子弃疾应当成为楚王。今日朝吴提及 “当璧” 的祥瑞,公子弃疾担心这话传扬出去,会被楚灵王猜忌,所以故意装作发怒,把朝吴打发走了。 朝吴回到城中,向世子蔡有讲述了公子弃疾的话。世子蔡有坚定地说:“国君为社稷而死,这是正理。我虽然还没有正式继承君位,但既然已经代理国政,守护国家,就应当与这座城共存亡,怎么能向仇人屈膝投降,把自己等同于奴隶呢?” 于是,蔡国军民更加奋力地坚守城池。从夏季四月开始围城,一直到冬季十一月,公孙归生因长期劳累而病倒,卧床不起。城中粮食已经吃光,饿死的人占了一半,守城的士兵疲惫不堪,无力抵御敌人。楚国军队像蚂蚁一样攀爬城墙,最终蔡国都城被攻破。世子蔡有端坐在城楼之上,束手就擒。公子弃疾进入城中,安抚百姓,然后将世子蔡有押上囚车,连同蔡洧一起解送到楚灵王那里报捷。因为朝吴曾提到 “当璧” 之事,公子弃疾便把他留在身边,没有遣散。不久之后,公孙归生病逝,朝吴于是留下来侍奉公子弃疾。这是周景王十四年发生的事情。 当时楚灵王已经回到郢都,有一天他做梦,梦到有一位神人前来拜见,自称是九冈山之神,还说:“祭祀我,我让你得到天下。” 楚灵王醒来后十分高兴,于是下令前往九冈山。恰好此时公子弃疾的捷报传来,楚灵王当即下令,把世子蔡有当作祭祀的牺牲,杀掉来祭祀神灵。申无宇进谏说:“从前宋襄公在次睢之社用鄫子祭祀,结果诸侯都背叛了他。大王可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楚灵王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叛逆的蔡般的儿子,是罪人的后代,怎么能和诸侯相提并论呢?把他当作六畜来祭祀就可以了。” 申无宇退下后,叹息道:“大王太过暴虐,恐怕不得善终!” 于是告老还乡,离开了朝廷。蔡洧看到世子被杀,悲痛哭泣了三天。楚灵王认为他很忠诚,便释放了他并加以任用。蔡洧的父亲,之前被楚灵王杀害,所以蔡洧暗中怀有复仇的志向。他讨好楚灵王说:“诸侯之所以侍奉晋国而不侍奉楚国,是因为晋国离得近,楚国离得远。如今大王拥有陈国和蔡国,与中原接壤,如果把这两座城加高加宽,各配备千辆兵车,以此向诸侯展示楚国的威严,四方诸侯谁敢不畏惧服从?然后再出兵攻打吴越,先征服东南,再图谋西北,就可以取代周朝,成为天子。” 楚灵王听了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十分高兴,对蔡洧日益宠信。于是,楚灵王下令重新修筑陈国和蔡国的城墙,使其更加高大宽阔,还任命公子弃疾为蔡公,以酬谢他灭掉蔡国的功劳。此外,又修筑了东西两座不羹城,占据楚国的要害之地。楚灵王自认为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强大的,觉得夺取天下易如反掌。他找来太卜,用守龟占卜,问道:“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天下之主?” 太卜说:“您已经称王了,还问什么呢?” 楚灵王说:“楚国和周朝并立,这不算真正的称王。得到天下,才是真正的王。” 太卜烧龟甲占卜,龟甲出现裂纹。太卜说:“占卜的结果是不会成功。” 楚灵王愤怒地把龟甲扔到地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天啊,天啊!这小小的天下,都不肯给我,生我熊虔有什么用?” 蔡洧赶忙上奏说:“事情在于人为,那龟甲枯骨又怎么会知道未来呢。” 楚灵王听后,这才转怒为喜。 诸侯畏惧楚国的强大,小国纷纷前来朝拜,大国也派使者前来访问,各国贡献的使者络绎不绝。其中,单说齐国的上大夫晏婴,字平仲,他奉齐景公的命令,前往楚国访问。楚灵王对群臣说:“晏平仲身高不满五尺,却贤名远扬,闻名于诸侯。如今四海之内的国家,楚国最为强盛,我想羞辱晏婴,以此彰显楚国的威严,你们有什么好计策?” 太宰薳启疆悄悄上奏说:“晏平仲善于应对,一件事不足以羞辱他,必须如此这般……” 楚灵王听后,十分高兴。薳启疆连夜派士兵在郢城东门旁边,另外开凿了一个小洞,洞口只有五尺高,他吩咐守门的军士:“等齐国使臣到来时,把城门关闭,让他从小洞进去。” 没过多久,晏婴身穿破旧的皮裘,坐着轻便的车子,驾着瘦弱的马匹,来到了东门。看到城门紧闭,晏婴便停车不走,让车夫去叫门。守门的人指着那个小洞对他说:“大夫从这个洞进出,绰绰有余,何必打开城门呢?” 晏婴义正言辞地说:“这是狗洞,不是人进出的地方!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洞进去;出使堂堂人国的人,自然要从城门进去。” 使者赶忙把晏婴的话飞速报告给楚灵王。楚灵王无奈地说:“我本想戏弄他,反倒被他戏弄了。” 于是下令打开东门,迎接晏婴入城。晏婴进城后,看到郢都城墙坚固,市井繁荣,人口稠密,心中不禁感叹:这里果然是地灵人杰的江南胜地啊!这郢都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宋学士苏东坡曾有一首咏《荆门》的诗为证:“游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广,吴樯开蜀船。江侵平野断,风掩白沙旋。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 晏婴正在城中观览,忽然看见有两辆马车从大道上驶来。车上乘坐的都是身材高大、胡须修长的大汉,他们身着鲜亮的盔甲,手中握着大弓和长戟,看起来如同天神一般,显然是来迎接晏婴的,(楚国此举是想以这些大汉的高大威猛,衬托晏婴身材的矮小)。晏婴见状,说道:“今日我是为了两国交好而来,并非参与攻战,哪里用得着这些武士!” 说罢,便将他们喝退到一旁,驱车径直前行。 即将入朝时,朝门外站着十多位官员,他们个个头戴高高的帽子,身着宽大的衣带,仪态端庄,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晏婴知道这是楚国的一众豪杰,便急忙下车。众官员上前与晏婴一一相见,随后按照左右两边依次站定,等待入朝拜见楚王。 这时,人群中一位年轻人率先开口问道:“您莫非就是夷维的晏平仲先生?” 晏婴看了看,此人是斗韦龟的儿子斗成然,现任郊尹一职。晏婴回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大夫有何见教?” 斗成然说道:“我听闻齐国乃是太公所封之国,其兵甲实力可与秦楚抗衡,货物财贸与鲁卫相通。可为何自从齐桓公称霸之后,齐国便内乱不断,篡权夺位之事接连发生,还遭受宋国和晋国的交替讨伐。如今齐国时而朝拜晋国,时而归附楚国,君臣们整日奔波在路上,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以齐侯的志向,并不亚于齐桓公,而您晏平仲的贤能,也不逊色于管仲。你们君臣齐心,却不想着大展宏图,重振齐国往日的霸业,光耀先人的功绩,反而侍奉大国,将自己等同于臣仆,这实在是让我难以理解。” 晏婴高声回应道:“能认清时务的人,才是俊杰;能通达机变的人,才是英豪。自从周朝的统治失去权威,五霸相继崛起。齐国和晋国在中原称霸,秦国称霸西戎,楚国称霸南蛮。这虽说有人才辈出的因素,但也是时运使然。就拿晋文公来说,他雄才大略,却在居丧期间遭遇战事;秦穆公国力强盛,可他的子孙后代却逐渐衰弱;楚庄王之后,楚国也时常受到晋国和吴国的欺侮。难道只有齐国如此吗?我们国君深知时运的兴衰变化,洞察时务的发展态势,所以积极练兵养将,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行动。如今两国互派使者,这是邻国之间的正常往来礼节,记载于先王的典章制度之中,怎么能说是臣仆之举呢?你的祖先子文,是楚国的名臣,他识时务、通机变,难道你不是他的嫡传后裔吗?为何说出如此荒谬的话来。” 斗成然听后,满面羞愧,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不一会儿,左边队列中的一位士人问道:“平仲您一直自认为是识时务、通机变的贤能之士。然而,在崔杼、庆封之乱时,齐国的臣子从贾举以下,为忠义而死的不计其数。陈文子拥有十辆马车,都选择离开齐国。而您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对上不能讨伐叛贼,对下不能辞去官位,中间又不能为君主效死,为何还如此贪恋名位呢?” 晏婴看了看,说话的是楚国上大夫阳匄,字子瑕,乃是楚穆王的曾孙。晏婴当即回答道:“能坚守大节的人,不会拘泥于小节;有长远谋略的人,怎会局限于眼前的谋划。我听说君主为社稷而死,臣子应当追随。但我们的先君庄公,并非为社稷而死,那些追随他赴死的人,都是与他关系亲近的人。我晏婴虽然不才,但也不敢置身于这些受宠之人的行列,用一死来换取虚名。况且,臣子遇到国家危难时,有能力就设法解决,没能力就离开。我之所以没有离开,是想扶立新君,以保住宗庙社稷,并非贪恋官位。倘若人人都离开,国家大事又该依靠谁呢?更何况,君主遭遇变故,哪个国家没有呢?您觉得楚国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个个都是讨伐叛贼、为君主死难的义士吗?” 晏婴这句话,暗中讽刺楚灵王熊虔弑君篡位,而楚国的大臣们却反过来拥戴他为君,这些人只知道指责别人,却不知道反省自己。公孙瑕听后,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右边队列中又有一人走出来说:“平仲!你说‘想扶立新君,以保住宗庙社稷’,这话太夸大其词了吧。崔杼和庆封相互争斗,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相互兼并,你在这些事情中犹豫不决、观望不前,也没见你献出什么奇谋妙计,无非是借助别人的力量成事。尽心报国的人,就只是这样吗?” 晏婴看了看,此人是右尹郑丹,字子革。晏婴笑着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崔杼和庆封结盟的时候,唯独我没有参与。四大家族发生内乱时,我一直陪伴在国君身边。该刚则刚,该柔则柔,相机而动,目的在于保全国君和国家,这哪里是旁观者能够看透的呢?” 左边队列中又有一人走出来说:“大丈夫遇到圣明的君主,施展自己的才华谋略,必定要有宏大的规划。在我看来,平仲您未免有些小气吝啬了。” 晏婴看了看,说话的是太宰薳启疆。晏婴问道:“您怎么会认为我小气吝啬呢?” 薳启疆说:“大丈夫在圣明君主的朝堂为官,贵为相国,本应当身着华美的服饰,乘坐气派的车马,以此彰显君主的恩宠赏赐。可您为何穿着破旧的皮裘,驾着瘦弱的马匹出使他国,难道是俸禄不够吗?而且我听说,您年少时就穿着一件狐裘,三十年都不更换。祭祀的时候,猪肩肉小得都盖不满祭祀的器具,这不是小气吝啬又是什么呢?” 晏婴听后,拍手大笑道:“您的见识,怎么如此浅薄呢!自从我担任相国以来,父族的人都能穿上皮裘,母族的人都能吃上肉,就连妻族的人,也没有受冻挨饿的。那些生活在民间的贫寒之士,依靠我资助才能生火做饭的,有七十多家。我自家虽然节俭,但父族、母族、妻族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我自身看似吝啬,却能让众多士人得到满足。用这种方式来彰显君主的恩宠赏赐,难道不伟大吗?” 话还没说完,右边队列中又有一人走出来,指着晏婴大笑道:“我听说商汤身高九尺,成为一代贤王;子桑力大无穷,能够力敌万夫,成为名将。古代的明君和贤达之士,大多身材魁梧,英勇盖世,才能在当时建功立业,名垂后世。如今您身高不满五尺,力气连一只鸡都比不上,只会耍耍嘴皮子,还自以为有能耐,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晏婴看了看,此人是公子真的孙子,名叫囊瓦,字子常,现任楚王的车右之职。晏婴微微一笑,回答道:“我听说秤砣虽然小,却能压住千斤重物;船桨虽然长,却始终受水的驱使。侨如身材高大,却在鲁国被杀;南宫万力大无比,却在宋国被杀。您身材高大、力气很大,难道不担心重蹈他们的覆辙吗?我自知没什么能耐,只是有人提问,我便回答,又怎么敢肆意卖弄口才呢?” 囊瓦听后,无法再回应。 这时,忽然有人通报:“令尹薳罢来了。” 众人都拱手站立,等候他的到来。伍举于是向晏婴作揖,引领他进入朝门,并对诸位大夫说:“平仲先生是齐国的贤能之士,诸位为何要用言语为难他呢?” 没过多久,楚灵王登上大殿,伍举带领晏婴入朝拜见。楚灵王一见到晏婴,便急忙问道:“齐国难道没有人了吗?” 晏婴回答说:“齐国人口众多,人们呼出的气能汇聚成云,挥洒的汗能如同下雨,走路的人肩膀相互摩擦,站立的人脚跟紧挨着脚跟,怎么能说没有人呢?” 楚灵王又说:“既然如此,为何派你这样的小人物来访问我国呢?” 晏婴回答道:“我国派遣使者有固定的规矩,贤能的人出使贤能的国家,不贤能的人出使不贤能的国家;大人出使大国,小人出使小国。我是个小人物,而且最不贤能,所以被派来出使楚国。” 楚灵王听了,为自己的话感到惭愧,然而心中也暗暗对晏婴的应对能力感到惊异。 出使的事务结束后,恰好郊外的人献上合欢橘。楚灵王先拿了一枚赏赐给晏婴,晏婴连皮一起吃了下去。楚灵王鼓掌大笑道:“齐国人难道没吃过橘子吗?为什么不剥开呢?” 晏婴回答说:“我听说‘接受君主赏赐的人,瓜桃不用削皮,橘柑不用剖开’。如今承蒙大王赏赐,就如同我的国君赏赐一样,大王没有下令让我剖开,我怎敢不整个吃掉呢?” 楚灵王听后,不禁对晏婴肃然起敬,赐给他座位,并命人摆上酒席。 不一会儿,有三四个武士押着一个囚犯从殿下走过。楚灵王急忙问道:“这个囚犯是哪里人?” 武士回答说:“齐国人。” 楚灵王又问:“犯了什么罪?” 武士回答说:“犯了盗窃罪。” 楚灵王于是看着晏婴说:“齐国人都习惯当盗贼吗?” 晏婴知道这是楚灵王故意安排,想要借此嘲笑自己,于是叩头说道:“我听说‘江南有一种橘子,移植到江北,就会变成枳子’。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土地不同。如今齐国人在齐国不做盗贼,到了楚国却成了盗贼,这是楚国的土地环境造成的,与齐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灵王沉默了许久,说道:“我本想羞辱你,如今反倒被你羞辱了。” 于是,楚灵王以隆重的礼节招待晏婴,并送他回到齐国。 齐景公嘉奖晏婴的功劳,尊他为上相,赏赐给他价值千金的皮裘,还想割让土地来增加他的封地,晏婴都没有接受。齐景公又想扩建晏婴的住宅,晏婴也极力推辞。一天,齐景公来到晏婴家中,看到晏婴的妻子,便问晏婴:“这是您的妻子吗?” 晏婴回答说:“是的。” 齐景公笑着说:“哎呀!又老又丑啊!我有个女儿,年轻貌美,愿意许配给您。” 晏婴回答说:“那些年轻时凭借美貌侍奉他人的人,是因为年老色衰后,可以有所依靠。我的妻子虽然又老又丑,但我早已接受了她的托付,怎么忍心背弃她呢?” 齐景公感叹道:“您不背弃自己的妻子,更何况是君主和国家呢?” 从此,齐景公更加深信晏婴的忠诚,对他的委任也更加隆重。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 话说在周景王十二年,楚灵王灭掉陈国和蔡国后,又把许、胡、沈、道、房、申这六个小国的百姓迁徙到荆山一带。百姓们被迫背井离乡,一路上唉声叹气,满是哀怨。楚灵王自认为天下唾手可得,整日在章华台吃喝玩乐。他甚至打算派使者前往周朝,索要九鼎,将其作为楚国的镇国之宝。右尹郑丹进谏道:“如今齐国和晋国依然强大,吴国和越国还未臣服。周朝虽然惧怕楚国,但恐怕诸侯们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楚灵王勃然大怒,说道:“我差点都忘了。之前在申地会盟的时候,我赦免了徐子的罪行,还让他一同参与讨伐吴国,可徐子很快就又归附了吴国,不尽心尽力。现在我先攻打徐国,接着再对付吴国,这样一来,长江以东就都归属楚国了,天下也就平定了一半。” 于是,楚灵王派薳罢和蔡洧辅佐世子禄留守都城,自己则大规模检阅车马,向东前往州来狩猎,军队驻扎在颍水的下游。他派司马督率领三百辆兵车攻打徐国,包围了徐国的都城。楚灵王则率领大军屯驻在干溪,作为声援。这一年是周景王十五年,也是楚灵王十一年。 冬天,天降大雪,积雪厚达三尺多。当时的景象如何呢?有诗为证:“彤云蔽天风怒号,飞来雪片如鹅毛。忽然群峰失青色,等闲平地生银涛。千树寒巢僵鸟雀,红炉不暖重裘薄。比际从军更可怜,铁衣冰凝愁难着。” 楚灵王问身边的侍从:“之前秦国进献的‘复陶裘’和‘翠羽被’,拿过来给我穿上。” 侍从将裘衣和被子呈了上来。楚灵王穿上裘衣,披上被子,头戴皮冠,脚蹬豹皮靴子,手持紫丝鞭,走出营帐观看雪景。右尹郑丹前来拜见,楚灵王摘下皮冠,脱下被子,放下鞭子,与他站着交谈。楚灵王说:“好冷啊!” 郑丹回答道:“大王您身穿厚重的裘衣,脚蹬豹皮靴子,身处温暖的虎帐之中,尚且觉得寒冷,更何况那些士兵,他们身着单薄的粗布衣服,脚踝都露在外面,头戴头盔,身披铠甲,在风雪中手持兵器站岗,他们的辛苦可想而知。大王为何不班师回朝,召回攻打徐国的军队呢?等到来年春天,天气暖和了,再考虑出征,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灵王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自从出兵以来,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司马督应该很快就会传来捷报了。” 郑丹接着说:“徐国和陈国、蔡国不一样。陈国和蔡国靠近楚国,长期在楚国的势力范围之内,而徐国在楚国东北三千多里的地方,并且有吴国作为后盾。大王贪图攻打徐国的功劳,让三军长期在外驻扎,忍受着劳累和寒冷。万一国内发生变故,军士们离心离德,我实在为大王感到担忧。” 楚灵王笑着说:“穿封戍驻守在陈国,弃疾驻守在蔡国,伍举和太子留守都城,楚国犹如有三道坚固的防线。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话还没说完,左史倚相快步从楚灵王面前走过。楚灵王指着倚相对郑丹说:“这可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像《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这些古籍,他没有不通晓的,你可要好好对待他。” 郑丹回答道:“大王您说得有些过了。从前周穆王乘坐八骏之马,周游天下,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来劝谏周穆王,周穆王听了劝谏后返回了国都,才得以避免灾祸。我曾经拿这首诗问过倚相,他却不知道。连本朝的事情都不了解,又怎么能知晓久远的事情呢?” 楚灵王问:“《祈招》这首诗是怎样的?你能为我诵读一下吗?” 郑丹回答说:“我能诵读。诗是这样写的:‘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楚灵王又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 郑丹解释道:“‘愔愔’,是安和的样子。意思是祈父所掌管的甲兵,享受着安和的福分,因而能彰显我王的美好声誉,如同玉一样坚贞,像金一样贵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王能够体恤民力,适可而止,摒弃过度贪婪的心态。” 楚灵王明白郑丹这是在委婉地劝谏自己,一时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先退下吧,让我好好想想。” 当天夜里,楚灵王原本打算班师回朝。忽然,有谍报传来:“司马督多次击败徐国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徐国。” 楚灵王说:“徐国就要被灭掉了。” 于是,他决定继续留在干溪。从冬天到春天,他每天都以打猎为乐,还驱使百姓修筑高台、建造宫殿,丝毫没有回国的打算。 当时,蔡国大夫归生的儿子朝吴,在蔡公弃疾手下做事,他日夜谋划着恢复蔡国,便和自己的家宰观从商量。观从说:“楚王穷兵黩武,长期在外征战,国内空虚,百姓怨恨,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蔡国就再也无法复国了。” 朝吴问:“要想恢复蔡国,该怎么做呢?” 观从说:“楚灵王虔是通过不正当手段登上王位的,子干、子晰、弃疾三位公子心里都不服气,只是他们的力量还不够罢了。我们可以假传蔡公的命令,召子干从晋国回来,召子晰从郑国回来,如此这般行事…… 楚国就可以到手了。得到楚国,那么楚灵王虔的根基就被摧毁了,他不死还能怎样呢?等到新王即位,蔡国肯定能够复国。” 朝吴听从了观从的计谋,让观从假传蔡公的命令,到晋国去召子干,到郑国去召子晰,说:“蔡公愿意率领陈国和蔡国的军队,迎接二位公子回到楚国,共同对抗叛逆的楚灵王虔。” 子干和子晰听了非常高兴,一同来到蔡国郊外,与弃疾会合。观从先回去报告了朝吴。朝吴出城到郊外对子干和子晰说:“蔡公实际上并没有发出这样的命令,但我们可以胁迫他参与这件事。” 子干和子晰听了面露惧色。朝吴说:“楚王纵情游乐,长期不回国,国内空虚没有防备,而且蔡洧一直想着为父亲报仇,正希望发生变故。斗成然担任郊尹,和蔡公关系很好,蔡公如果起事,他肯定会作为内应。穿封戍虽然被封在陈国,但他并不真心归附楚王,如果蔡公召唤他,他一定会来。凭借陈国和蔡国的兵力,去袭击空虚的楚国,就如同从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公子们不用担心事情办不成。” 这一番话,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子干和子晰这才放下心来,说:“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朝吴提议结盟,于是杀牲歃血,发誓要为先君郏敖报仇。虽然嘴里是这么发誓的,但在誓书上却把蔡公列在首位,声称要与子干、子晰一起袭击叛逆的楚灵王虔。他们挖了个坑,把牺牲和誓书放在上面,然后掩埋起来。事情办完后,朝吴便带着家臣们引导子干和子晰袭击并进入了蔡城。蔡公正准备吃早饭,突然看到子干和子晰到来,感到十分意外,大吃一惊,想要起身躲避。朝吴随后赶到,径直上前拉住蔡公的衣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还能去哪里呢?” 子干和子晰抱住蔡公大哭,说:“楚灵王虔无道,杀害了兄长和侄子,又把我们放逐。我们二人这次来,是想借助您的兵力,为兄长报仇。事情成功后,我们会把王位让给您。” 弃疾惊慌失措,一时没了主意,回答说:“暂且让我们从容商议一下。” 朝吴说:“二位公子都饿了,这里有饭菜,大家一起吃吧。” 子干和子晰吃完饭,朝吴催促他们赶紧行动。 于是,朝吴向众人宣告:“蔡公实际上已经召唤了二位公子,一同举大事,他们已经在郊外结盟,现在二位公子先行进入楚国了。” 弃疾赶忙制止说:“别乱说,我可没这么做!” 朝吴说:“郊外杀牲埋书结盟,难道就没有人看见吗?您就别否认了,现在赶紧集结军队,一起谋取富贵,这才是上策。” 朝吴又在集市上大声呼喊:“楚王无道,灭掉了我们蔡国。如今蔡公答应恢复蔡国,你们都是蔡国的百姓,难道忍心看着宗庙祭祀断绝吗?大家可以一起跟随蔡公,追上二位公子,一同进入楚国。” 蔡国百姓听到呼喊,一时间都聚集了过来,各自拿起武器,集合在蔡公的家门口。朝吴对蔡公说:“人心已经齐了,您应该赶紧安抚并利用他们,否则会发生变故!” 弃疾说:“你这是把我逼上绝路啊!现在该怎么办?” 朝吴说:“二位公子还在郊外,您应该赶紧和他们会合,把蔡国的百姓全部发动起来。我去劝说陈公,让他率领军队跟随您。” 弃疾听从了他的建议。子干和子晰率领他们的人马与蔡公会合。 朝吴派观从连夜前往陈国,打算拜见陈公。在路上,观从遇到了陈国人夏啮(夏啮是夏征舒的玄孙,与观从平时就相识),观从把恢复蔡国的想法告诉了他。夏啮说:“我在陈公手下任职,也一直在考虑恢复陈国的计策。如今陈公已经病得不行了,你不用去见他了。你先回蔡国,我会率领陈国的百姓组成一支队伍。” 观从回去向蔡公报告了此事。朝吴又写了一封密信给蔡洧,让他作为内应。蔡公任命家臣须务牟为先锋,史猈为副将,让观从担任向导,率领精锐士兵先行出发。恰好陈国人夏啮也率领陈国的百姓赶到了。夏啮说:“穿封戍已经去世,我用大义说服了陈国百姓,特地来协助你们起义。” 蔡公非常高兴,他让朝吴率领蔡国百姓组成右军,夏啮率领陈国百姓组成左军,说:“偷袭的事情,刻不容缓!” 于是,他们连夜朝着郢都进发。 蔡洧听说蔡公的军队到了,先派心腹出城表示愿意归降。斗成然到郊外迎接蔡公。令尹薳罢正打算集结兵力进行防守。蔡洧打开城门,迎接蔡公的军队入城。须务牟率先冲入城中,大声呼喊:“蔡公在干溪杀了楚王,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郢都的百姓痛恨楚灵王的无道,都希望蔡公能成为楚王,没有人愿意抵抗。薳罢想护送世子禄出逃,可须务牟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王宫,薳罢无法进入,只好回家自杀了。真是可悲啊!胡曾先生有诗叹道:“漫夸私党能扶主,谁料强都已酿奸。若遇郏敖泉壤下,一般恶死有何颜?” 蔡公的大军随后全部赶到,攻入王宫,遇到世子禄和公子罢敌,将他们全部杀死。蔡公清扫了王宫,想要拥立子干为王,子干推辞不就。蔡公说:“长幼有序,不能废了规矩。” 子干这才即位,任命子晰为令尹,蔡公为司马。朝吴私下对蔡公说:“您首先发起义举,为什么要把王位让给别人呢?” 蔡公说:“楚灵王还在干溪,局势还不稳定,况且越过两位兄长自立为王,人们会议论我的。” 朝吴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献上计谋说:“楚王的军队长期在外风餐露宿,肯定都想回家。如果派人去把利害关系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四散奔逃。我们的大军随后追击,楚王就可以被擒获了。” 蔡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他派观从前往干溪,对楚灵王的军队说:“蔡公已经进入楚国,杀了楚王的两个儿子,拥立子干为王了。现在新王有令:‘先回去的人,恢复他们的田地住宅;后回去的人,要被割掉鼻子;有跟随楚王的,罪及三族;要是有人给他们提供饮食,罪行也一样。’” 士兵们听了,一时间大半都逃散了。 楚灵王还醉卧在干溪的高台之上,郑丹匆匆忙忙地进来报告。灵王听闻两个儿子被杀,一下子从床上扑倒在地,放声大哭。郑丹焦急地说:“军心已经涣散,大王您应该赶紧回去!” 灵王擦了擦眼泪,问道:“人们疼爱自己的孩子,也像我这样吗?” 郑丹回答:“鸟兽都知道疼爱自己的幼崽,何况是人呢?” 灵王叹息道:“我杀了太多人的孩子,别人杀我的儿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没过多久,侦察骑兵来报告:“新王任命蔡公为大将,会同斗成然,率领陈国和蔡国的军队,向干溪杀过来了。” 灵王勃然大怒,说道:“我对斗成然不薄,他怎么敢背叛我?我宁愿一战而死,也不能束手就擒!” 于是,他下令拔营起寨,从夏口沿着汉水而上,前往襄州,打算袭击郢都。然而,士兵们一路上纷纷逃散,灵王亲自拔剑斩杀了几个人,也无法阻止。等到达訾梁的时候,跟随他的人只剩下一百来个了。灵王无奈地说:“大势已去,事情办不成了!” 他解下自己的冠冕和衣服,挂在岸边的柳树上。 郑丹提议:“大王暂且到郢都近郊,观察一下国人的态度如何?” 灵王沮丧地说:“国人都已经背叛我了,还有什么可观察的呢?” 郑丹又说:“如果不行的话,逃到其他国家,请求他们出兵救援,也可以啊。” 灵王苦笑着说:“诸侯们谁会愿意帮助我呢?我听说大福不会降临两次,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郑丹见灵王不听从自己的计策,担心自己会获罪,就和倚相一起偷偷逃回楚国去了。 灵王不见了郑丹,顿时手足无措,在厘泽一带徘徊。他的随从们都跑光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灵王腹中饥饿难忍,想到附近的乡村找点吃的,却又不认识路。村里有些人知道他是楚王,因为听逃散的军士说,新王的法令十分严苛,谁不害怕呢?所以都远远地躲开了。灵王一连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饿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睁着双眼,望着路旁,满心期待能有一个认识的人经过,那便是他的救星。 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灵王认出他是以前的守门小吏,当时称作涓人,名叫畴。灵王连忙喊道:“畴,快来救我!” 涓人畴听到灵王的呼唤,只好上前叩头行礼。灵王哀求道:“我已经饿了三天了!你快给我找点吃的,让我能多活一会儿。” 畴为难地说:“百姓们都害怕新王的命令,我从哪里能找到吃的呢?” 灵王叹了口气,让畴靠近自己坐下,把自己的头枕在畴的大腿上,想暂且休息一会儿。畴等灵王睡着了,就用土块代替自己的大腿,当作枕头,然后逃之夭夭。 灵王醒来后,呼唤畴,却没有人回应。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枕着的竟然是土块。灵王忍不住仰天痛哭,哭得有气无力。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坐着小车经过,他听出了灵王的声音,下车一看,果然是灵王,于是连忙拜倒在地,问道:“大王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灵王泪流满面,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个人回答:“我叫申亥,是芋尹申无宇的儿子。我父亲曾两次得罪大王,大王都赦免了他,没有杀他。我父亲去年临终前嘱咐我说:‘我受大王两次不杀之恩,将来大王如果有难,你一定要舍命追随!’我一直牢记在心,不敢忘记。最近听说郢都已经被攻破,子干自立为王,我连夜赶到干溪,没见到大王,一路追寻到这里,没想到上天让我们在这里相遇。如今到处都是蔡公的党羽,大王不能去别的地方。我家在棘村,离这里不远,大王可以先到我家,再从长计议。” 说完,申亥跪着献上干粮,灵王勉强吃了一些,才稍微有了点力气,能够站起来。申亥扶着灵王上了车,回到棘村。 灵王平日里住的是章华台,那是何等的宏伟宫殿、深邃居室。如今看到申亥的农庄,柴门草屋,他不得不低头才能进去,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凄凉,泪水止不住地流。申亥跪下说:“大王请宽心。这里偏僻幽静,没有行人往来,您可以先住几天,等打听清楚国内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灵王悲伤得说不出话来。申亥又跪着献上食物,灵王只是一个劲儿地啼哭,一口都吃不下。申亥就让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去服侍灵王就寝,希望能让灵王心情好一些。灵王衣不解带,整夜悲伤叹息。到了五更时分,听不到他的悲声了。两个女儿打开门,报告申亥说:“大王在睡梦中上吊自杀了。” 胡曾先生曾写咏史诗感叹道:“茫茫衰草没章华,因笑灵王昔好奢。台土未干箫管绝,可怜身死野人家。” 申亥听闻灵王去世,悲痛万分,亲自为灵王殡殓,还杀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为灵王殉葬。后人评论说,申亥感念灵王的恩情,为他安葬是对的,但用两个女儿殉葬,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有诗叹道:“章华霸业已沉沦,二女何辜伴穸窀,堪恨暴君身死后,余殃犹自及闺人。” 当时,蔡公带着斗成然、朝吴、夏啮等一众将领,到干溪去追击楚灵王。半路上遇到了郑丹和倚相,他们讲述了楚王的种种遭遇……“如今楚王的侍卫都跑光了,孤身一人,只求一死,我不忍心看到,所以就离开了。” 蔡公问:“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二人回答:“想回楚国。” 蔡公说:“你们暂且留在我的军中,一起寻找楚王的下落,然后再一起回去吧。” 蔡公率领大军四处寻访,一直追到訾梁,都没有找到灵王的踪迹。有个村民知道他是蔡公,就把楚王的冠服献了上来,说:“三天前,在岸边的柳树上捡到的。” 蔡公问道:“你知道楚王是生是死吗?” 村民回答:“不知道。” 蔡公收下冠服,重重地赏赐了村民,然后离开了。蔡公还想继续追寻,朝吴进谏说:“楚王脱掉了衣冠,已经走投无路,很可能死在沟渠里了,不值得再去追究。但子干现在在位,如果他发号施令,收拢民心,就不好对付了。” 蔡公问:“那该怎么办?” 朝吴说:“楚王在外面,国人不知道他的下落。趁着人心还没有安定,派几十个小兵,装作战败的士兵,绕着郢都呼喊:‘楚王的大军就要到了!’再让斗成然回去报告子干,如此这般行事。子干和子晰都是懦弱无谋的人,一听这个消息,肯定会惊慌失措,自杀身亡。您再慢慢整顿军队回去,稳稳地坐上王位,高枕无忧,这不是很好吗?” 蔡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派观从带领一百多个小兵,装作战败的士兵,跑回郢都,绕着城边跑边喊:“蔡公兵败被杀,楚王的大军随后就到!” 国人信以为真,无不惊恐万分。 不一会儿,斗成然回来了,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国人更加相信了,都纷纷上城观望。斗成然跑去告诉子干,说:“楚王非常生气,要来讨伐您擅自即位的罪行,要像对待蔡般、齐庆封那样对待您。您得早做打算,免得受辱,我也要逃命去了。” 说完,就疯狂地跑了出去。子干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子晰,子晰懊悔地说:“这都是朝吴害了我们啊。” 兄弟俩抱在一起痛哭。宫外又传来消息:“楚王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子晰先拔出佩剑,自刎而死。子干惊慌失措,也拿起剑自杀了。宫中顿时大乱,宦官和宫女们吓得纷纷自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宫中,哭喊声不绝于耳。斗成然带领众人再次入宫,清理了尸首,率领百官迎接蔡公。国人一开始不知道来的是谁,还以为是灵王;等进城后,才发现是蔡公,这才明白前后的报信,都是蔡公的计谋。 蔡公进城后,即位为王,改名为熊居,这就是楚平王。当年楚共王曾向神灵祈祷,声称对着玉璧下拜的人将成为国君,如今果然应验了。国人还不知道灵王已经死了,人心惶惶,常常在半夜误传楚王回来了,男女老少都惊慌地起身,开门向外张望。楚平王为此十分忧虑,就秘密地和观从商量。观从派人到汉水边上,找了一具死尸,给它穿上灵王的冠服,让它从上游漂流到下游,谎称已经找到了楚王的尸首,将其殡殓在訾梁,然后回去报告楚平王。楚平王派斗成然去办理安葬事宜,给灵王定谥号为 “灵王”。之后,楚平王又出榜安民,人心这才安定下来。三年后,楚平王再次派人寻找灵王的尸体,申亥把埋葬的地点告诉了他,楚平王便将灵王迁葬。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司马督等人围攻徐国,过了很久都没有战功,他们害怕被灵王诛杀,不敢回去,就暗中与徐国勾结,双方列营对峙。后来听说灵王兵败被杀,他们才解围班师。走到豫章的时候,吴国公子光率领军队半路截击,司马督的军队被打败,他的三百辆兵车都被吴国缴获。公子光乘胜夺取了楚国州来的城邑。这都是楚灵王无道所导致的恶果。 再说楚平王安定了楚国的民众,按照公子的礼仪,安葬了子干和子晰。他论功行赏,任用贤能,任命斗成然为令尹,阳匄(字子瑕)为左尹。他想到薳掩和伯州犁冤死,就任命伯州犁的儿子郤宛为右尹,薳掩的弟弟薳射、薳越都封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都被封为下大夫。因为公子鲂作战勇猛,任命他为司马。当时伍举已经去世,楚平王赞赏他生前敢于直言劝谏,将他的儿子伍奢封在连地,号称连公。伍奢的儿子伍尚也被封在棠地,担任棠地的长官,号称棠君。其他如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都照旧。楚平王想封观从为官,观从说他的先人从事占卜,他自己也希望担任卜尹,楚平王答应了他的请求。群臣纷纷谢恩,只有朝吴和蔡洧没有谢恩,他们想要辞官离开。楚平王问他们原因,二人上奏说:“我们本来辅佐大王兴兵袭击楚国,是想恢复蔡国。如今大王已经登上王位,可是蔡国的宗庙祭祀还没有恢复,我们有什么脸面站在大王的朝堂上呢?从前灵王因为贪图功劳、兼并他国,导致失去人心,大王您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才能让人心悦诚服。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如恢复陈国和蔡国的宗庙祭祀。” 楚平王说:“好。” 于是派人寻访陈国和蔡国的后代,找到了陈世子偃师的儿子名叫吴,蔡世子有的儿子名叫庐。楚平王就让太史选择吉日,封吴为陈侯,这就是陈惠公;封庐为蔡侯,这就是蔡平公,让他们回国主持宗庙祭祀。朝吴、蔡洧跟随蔡平公回到蔡国,夏啮跟随陈惠公回到陈国。他们所率领的陈国和蔡国的民众,也都各自跟随自己的君主,楚平王对他们都给予了丰厚的犒赏。之前灵王掠夺来的陈国和蔡国的贵重器物、财宝,都藏在楚国的仓库里,楚平王把这些东西都归还给了两国。被迁徙到荆山的六个小国,也都让他们回到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呼雀跃,如同枯木逢春,朽骨重生。这是周景王十六年发生的事情。髯翁写诗感叹道:“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楚平王的长子名叫建,字子木,是蔡国郧阳封人的女儿所生,当时年纪已经不小了,于是被立为世子,楚平王任命连尹伍奢为太师。楚国有个人叫费无极,一直侍奉楚平王,善于阿谀奉承,楚平王很宠信他,任命他为大夫。费无极请求侍奉世子,于是楚平王又让他担任少师,任命奋扬为东宫司马。楚平王即位后,四方边境安宁,他渐渐沉溺于声色之乐。吴国夺取了州来,楚平王也没有采取报复行动。费无极虽然担任世子少师,但每天都在楚平王身边,陪着他纵情享乐。世子建厌恶他的谄媚奸佞,对他很是疏远。令尹斗成然自恃有功,专横跋扈,费无极进谗言,楚平王就把斗成然杀了,任命阳匄为令尹。世子建常常说起斗成然的冤屈,费无极心中害怕,从此暗中与世子建产生了嫌隙。费无极又向楚平王推荐鄢将师,楚平王任命鄢将师为右领,鄢将师也受到了宠信。这段情节,暂且先放在一边。 话说这事情得分两头来讲。自从晋国修筑了虒祈宫之后,诸侯们察觉到晋国国君只图苟且偷安,都渐渐有了背离之心。晋昭公刚刚即位,一心想要恢复先人的霸业。他听说齐侯派遣晏婴前往楚国访问,于是也派人前往齐国,征召齐国国君前来朝见。齐景公见晋楚两国都麻烦不断,便也有意趁机图谋霸业,同时他也想借此机会观察晋昭公的为人,于是精心装扮后前往晋国,还带着勇士古冶子一同随行。 当他们正要渡过黄河的时候,齐景公的马车左边那匹骖马,这可是景公最心爱的马,景公特意让养马的人从随行的船上把马牵过来,拴在船头,还亲自监督养马人给马喂食。突然,大雨倾盆而下,黄河波涛汹涌,船身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倾覆。这时,一只巨大的鼋从水面探出头来,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冲向船头,一口咬住左边的骖马,迅速潜入了深渊。齐景公吓得大惊失色。古冶子就在一旁,他赶忙说道:“国君不要害怕,我去为您把马找回来!” 说完,他便脱掉衣服,赤身裸体,手持宝剑,纵身跳入水中,踏浪而去。只见他在水中时而下沉,时而浮起,顺着水流游出了九里之远,渐渐没了踪影。齐景公叹息道:“古冶子恐怕是死了!” 过了一会儿,风浪渐渐平息,只见水面上泛起了红色的血水。古冶子左手拉着骖马的尾巴,右手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鼋头,从水中冒了出来。齐景公大为震惊,赞叹道:“真是神勇啊!先君白白设立了勇爵,哪里有像这样的勇士呢!” 于是重重地赏赐了古冶子。 齐景公一行到达绛州后,前去拜见晋昭公。晋昭公设宴款待他们。晋国这边由荀吴担任赞礼官,齐国则是晏婴负责赞礼。酒喝到畅快之时,晋昭公提议:“筵席上没有什么可以助兴的,不如我与君侯来玩投壶游戏,输的喝酒。” 齐景公欣然应允:“好啊。” 左右侍从摆好投壶,递上箭矢。齐侯拱手谦让,让晋侯先投。晋侯拿起箭矢,荀吴上前致辞道:“这里有美酒如淮河之水滔滔不绝,有肉食如小山堆积。我们国君如果投中,将成为诸侯的领袖。” 晋侯投出箭矢,果然命中壶中,然后把剩下的箭矢扔在地上。晋国的大臣们纷纷伏地高呼:“千岁!” 齐侯心中很不高兴,他拿起箭矢,也模仿着荀吴的话说道:“这里有美酒如渑水滚滚,有肉食如丘陵连绵。我如果投中,将取代贵国国君成为霸主。” 说着,用力投出箭矢,恰好也命中壶中,与晋侯的箭矢并列在一起。齐侯大笑起来,也扔掉了剩下的箭矢。晏婴见状,也伏地高呼:“千岁!” 晋侯顿时脸色大变。荀吴对齐景公说道:“君侯您这话可失言了!今日承蒙您屈尊来到我国,正是因为我国国君世代主持中原诸侯的会盟。您说‘取代’,这是什么话!” 晏婴连忙代为回答:“会盟没有固定的盟主,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担当。从前齐国失去霸业,晋国才取而代之。如果晋国德行高尚,谁敢不服?要是没有德行,吴国、楚国也会相继兴起,又岂止是我们齐国!” 羊舌肹也说道:“晋国已经是诸侯的领袖了,哪里用得着靠投壶来说事?这是荀伯您失言了!” 荀吴自知说错了话,默默不语。齐国大臣古冶子站在台阶下,大声说道:“天色已晚,国君也劳累了,可以离席了!” 齐侯便谦逊地向晋侯告辞,离开了宴席。第二天,齐景公就启程回国了。 羊舌肹对齐景公的态度感到忧虑,他对晋侯说:“诸侯们已经有了背离之心,如果不用武力威慑他们,晋国必定会失去霸业。” 晋侯觉得有道理,于是大规模检阅兵力,统计下来,晋国共有四千辆兵车,三十万甲士。羊舌肹说:“虽然德行稍有欠缺,但兵力强大可以弥补。” 于是,晋国先派使者前往周朝,请求周天子的大臣前来参加会盟,以此增加会盟的分量。接着,晋国又遍请诸侯,约定在秋季七月齐聚平邱相会。诸侯们听说有周天子的大臣参加,没有敢不来的。 到了约定的日期,晋昭公留下韩起守卫国家,自己率领荀吴、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人,出动了全部四千辆兵车,浩浩荡荡地向濮阳城进发。晋军扎下了三十多个营寨,整个卫国境内都是晋军的身影。周朝卿士刘献公挚率先抵达。齐国、宋国、鲁国、卫国、郑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郳国、小邾国这十二路诸侯也都陆续到齐。他们看到晋军阵容强大,人人心中都充满了畏惧。 会盟开始后,羊舌肹捧着盘盂走上前,说道:“先臣赵武,当年误从弭兵之约,与楚国通好。楚灵王没有信用,最终自取灭亡。如今我们国君想要效仿当年践土会盟的旧事,蒙天子赐福,来镇抚中原各国,请各位诸侯一同歃血为盟,以示诚信!” 诸侯们都低头说道:“我们怎敢不听从命令!” 只有齐景公没有回应。羊舌肹问道:“齐侯难道不愿意参加盟会吗?” 齐景公说:“诸侯们如果不服从,才需要通过盟会来约束;如果大家都听从命令,又何必盟会呢?” 羊舌肹说:“当年践土会盟,是哪个国家不服从呢?您如果不服从,我们国君有四千辆兵车,愿意在城下与您一决高下。” 话还没说完,坛上鼓声响起,晋军各营都竖起了大旗。齐景公担心遭到袭击,连忙改变言辞,道歉说:“大国既然认为盟会不可废除,我怎么敢置身事外呢?” 于是,晋侯率先歃血,齐、宋等国依次进行。刘挚作为周天子的大臣,不参与盟会,只是负责监督整个过程。 邾国和莒国因为鲁国多次侵犯他们,便向晋侯诉苦。晋侯在会盟上斥责鲁昭公,还抓住鲁国的上卿季孙意如,把他关在营帐之中。子服惠伯私下对荀吴说:“鲁国的土地是邾国和莒国的十倍,如果晋国抛弃鲁国,鲁国将会转而侍奉齐国和楚国,这对晋国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楚国灭掉陈国和蔡国的时候,晋国没有救援,现在又要抛弃鲁国这个兄弟之国吗?” 荀吴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将这话告诉了韩起。韩起又向晋侯进言,晋侯这才放走了季孙意如,让他回国。从此,诸侯们更加认为晋国行事不公,晋国也再也无法主持诸侯会盟了。史臣写诗感叹道:“侈心效楚筑虒祁,列国离心复示威;壶矢有灵侯统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楚平王娶媳逐世子 话说齐景公从平邱会盟归来,虽然当时因惧怕晋国的兵威而被迫歃血结盟,但他已然看出晋国并无长远的谋略,于是心中便有了恢复齐桓公霸业的志向。他对相国晏婴说:“晋国称霸西北,我称霸东南,有何不可呢?” 晏婴回答道:“晋国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所以才失去了诸侯的拥护。国君若想图谋霸业,不如体恤百姓。” 景公问道:“怎样才算体恤百姓呢?” 晏婴说:“减轻刑罚,百姓就不会怨恨;减少赋税,百姓就会感恩。古代先王在春天视察农耕,补助百姓不足;夏天检查收获,帮助百姓解决困难。国君为何不效仿呢?” 景公于是废除了繁杂的刑罚,打开粮仓救济贫穷的百姓,国内百姓都十分感激。此后,景公向东方诸侯发出征召邀请。徐国国君不肯服从,景公便任命田开疆为将领,率领军队前去讨伐。双方在蒲隧展开大战,田开疆斩杀了徐国将领嬴爽,俘获五百多名甲士。徐国国君十分害怕,连忙派使者向齐国求和。齐景公便邀约郯国、莒国国君,与徐国国君在蒲隧结盟。徐国还将甲父之鼎作为礼物送给齐国。晋国的君臣虽然知晓此事,却也不敢过问。从此,齐国日益强大,与晋国一同称霸。 景公为表彰田开疆平定徐国的功劳,又嘉奖古冶子斩杀大鼋的功绩,依旧设立 “五乘之宾” 的荣誉来表彰他们。田开疆又举荐了公孙捷的勇猛。公孙捷长得面色如靛青,眼睛突出,身高一丈,能举起千钧重物。景公见到他后,觉得他与众不同,便带着他一同到桐山打猎。忽然,山中窜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老虎咆哮着,径直朝景公的马扑来。景公大惊失色。只见公孙捷从车上一跃而下,赤手空拳地冲向猛虎,左手揪住老虎的脖子,右手挥动拳头,一阵猛击,竟然将老虎打死,救下了景公。景公赞赏他的勇敢,也让他成为了 “五乘之宾”。公孙捷与田开疆、古冶子结拜为兄弟,他们自称为 “齐邦三杰”。这三人倚仗功劳和勇猛,口出狂言,在乡里横行霸道,对公卿也傲慢无礼。在景公面前,他们甚至以 “你我” 相称,毫无君臣之礼。但景公爱惜他们的才能和勇气,也就暂且容忍了。 当时,朝中还有个奸佞之臣名叫梁邱据,他专门揣摩景公的心思,讨好景公,因此景公十分宠爱他。梁邱据对内谄媚景公,巩固自己的恩宠;对外结交 “三杰”,扩大自己的势力。况且那时陈无宇广施恩惠,深得民心,已然有了夺取齐国政权的迹象,而田开疆与陈氏是同宗,日后必然会相互勾结,成为国家的隐患,晏婴对此深感忧虑。他一直想除掉 “三杰”,可又担心国君不听从,反而与这三人结下仇怨。 有一天,鲁昭公因为与晋国关系不融洽,想要与齐国结交,便亲自前来朝见。景公设宴款待。鲁国由叔孙婼担任赞礼官,齐国则是晏婴负责赞礼。“三杰” 佩带着宝剑,站在台阶下,神态高傲,目中无人。两位国君酒喝到一半时,晏婴上奏说:“园中的金桃已经成熟,可以采摘一些用来给两位国君祝寿。” 景公同意了,便让园吏去摘取金桃献上。晏婴又说:“金桃是难得的宝物,我应当亲自去监督采摘。” 说完,晏婴拿着钥匙离开了。 景公对鲁昭公解释道:“这些桃子是从先公那时开始种植的。东海有人献上巨大的桃核,名叫‘万寿金桃’,据说产自海外的度索山,也叫‘蟠桃’。种下三十多年了,枝叶虽然繁茂,但一直只开花不结果。今年才结了几颗,我十分珍惜,所以封锁了园门。今日君侯前来,我不敢独自享用,特意取来与贤能的君臣一同品尝。” 鲁昭公拱手称谢。 不一会儿,晏婴带着园吏,端着雕花盘子献上金桃。盘中放着六枚桃子,个个大如碗口,颜色红得像炭火,香气扑鼻,真是珍奇的果实。景公问道:“桃子就只有这么多吗?” 晏婴回答:“还有三四枚没熟,所以只摘了这六枚。” 景公让晏婴给大家斟酒。晏婴手捧玉爵,恭敬地走到鲁昭公面前,左右侍从献上金桃,晏婴致辞道:“桃子大如斗,天下罕见;两位国君品尝,千秋同寿!” 鲁昭公喝完酒,拿起一枚桃子吃了起来,觉得味道甘美无比,连连夸赞。接着轮到景公,他也喝了一杯酒,吃了一枚桃子。 景公说:“这桃子来之不易,叔孙大夫贤名远扬,又有赞礼的功劳,应当吃一枚桃子。” 叔孙婼跪下奏道:“我的贤能远远比不上相国。相国对内治理国政,对外使诸侯归服,功劳巨大。这桃子应该赐给相国吃,我怎敢僭越呢?” 景公说:“既然叔孙大夫谦让给相国,那就赐你们二位各一杯酒,一枚桃子。” 两位大臣跪下领赏,谢恩后起身。 晏婴又上奏说:“盘中还有两枚桃子,主公可以传令给各位大臣,让他们说说自己功劳深厚、劳苦功高的,就可以吃这桃子,以此彰显他们的贤能。” 景公说:“这个主意很好!” 随即命令左右侍从传谕,让台阶下的各位大臣,有自信功劳深厚、劳苦功高,能吃这桃子的,出列自己奏明,由相国评定功劳后赐桃。 公孙捷挺身而出,站在筵席上说道:“从前我跟随主公在桐山打猎,奋力杀死猛虎,这份功劳如何?” 晏婴说:“保护主公,功劳极大!可以赐一杯酒,一枚桃子,回到队伍中去吧。” 古冶子也激动地站出来说:“杀死老虎不算稀奇。我曾在黄河斩杀妖鼋,让国君转危为安,这份功劳又如何?” 景公说:“当时波涛汹涌,若不是将军斩杀妖鼋,必然会船翻人亡,这是盖世奇功啊!喝酒吃桃,毫无疑问!” 晏婴连忙进酒赐桃。 这时,田开疆撩起衣服,大步走出来说:“我曾奉命讨伐徐国,斩杀他们的名将,俘虏五百多名甲士,徐国国君害怕,送礼物求和结盟。郯国、莒国畏惧齐国的威严,也都来归附,尊奉我们国君为盟主,这份功劳可以吃桃子吗?” 晏婴上奏说:“开疆的功劳,比起二位将军,更胜十倍。无奈没有桃子可赐了,就赐一杯酒,等明年再赏桃子吧。” 景公说:“你的功劳最大,可惜说晚了,因为没有桃子,埋没了你的大功。” 田开疆手按宝剑说道:“斩杀鼋和虎,不过是小事罢了!我跋涉千里,血战立功,反而不能吃桃子,在两国君臣面前受辱,被后世万代耻笑,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朝廷之上呢?” 说完,挥剑自刎而死。公孙捷大惊,也拔剑说道:“我们功劳小却吃了桃子,田君功劳大,反而吃不到。拿桃子时不谦让,这是不廉洁;看到别人死而不追随,这是不勇敢。” 说完,也自刎而死。古冶子愤怒地大喊:“我们三人义同骨肉,发誓同生共死,如今二人已死,我独自苟活,于心何安?” 也自刎而亡。景公急忙派人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鲁昭公离开座位,起身说道:“我听说这三位大臣都是天下少有的勇士,可惜一朝之间全都死了。” 景公听了,沉默不语,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晏婴从容地说:“他们不过是我国有勇无谋的莽夫,虽然有些功劳,但不足挂齿。” 鲁昭公问:“贵国像这样的勇将,还有多少人呢?” 晏婴回答:“在朝堂上出谋划策,威名远扬万里,身负将相之才的有几十人;至于逞血气之勇的,不过是供我们国君驱使罢了,他们的生死对齐国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景公这才放下心来。晏婴又给两位国君敬酒,大家欢乐地饮酒,宴会结束。“三杰” 的坟墓在荡阴里。后汉诸葛孔明的《梁父吟》,正是吟咏这件事:“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 鲁昭公离开后,景公召见晏婴,问道:“你在宴席上言辞夸张,虽然保住了齐国一时的体面,但恐怕‘三杰’之后,难以再找到这样的人才了。这可如何是好?” 晏婴回答:“我举荐一个人,他的才能足以抵得上‘三杰’。” 景公问:“是谁?” 晏婴说:“有个叫田穰苴的人,文能使众人归附,武能威慑敌人,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景公问:“他是不是和田开疆同宗?” 晏婴回答:“此人虽然出身田氏家族,但只是庶出,地位卑微,不被田氏家族看重,所以隐居在东海之滨。国君若要选拔将领,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景公说:“你既然知道他贤能,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晏婴说:“善于为官的人,不但要选择君主,还要选择朋友。田开疆、古冶子这些逞血气之勇的人,穰苴怎么会屑于与他们为伍呢?” 景公嘴上虽然答应着,但终究因为田穰苴和田氏、陈氏同族而有所顾虑,犹豫不决。 突然有一天,边境官吏来报:“晋国得知‘三杰’都已死去,便兴兵侵犯东阿边境;燕国也趁机侵扰齐国北部边境。” 景公十分害怕。于是,景公让晏婴带着丝绸前往东海之滨,聘请穰苴入朝。穰苴讲述兵法,深得景公心意,当天就被任命为将军,率领五百辆兵车,北上抵御燕、晋两国的军队。 穰苴请求道:“我向来地位卑微,国君从民间将我提拔起来,突然授予我兵权,恐怕人心不服。希望能有一位国君宠信、国人敬重的大臣,担任监军,这样我的命令才能得以施行。” 景公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宠臣庄贾前往军中担任监军。穰苴和庄贾同时谢恩后离开。 到了朝门之外,庄贾问穰苴出兵的日期,穰苴说:“定在明天午时,我在军门等候您一同出发,不要超过中午。” 说完便告别离开了。第二天上午,穰苴先来到军中,让军吏立起木表,用来观测日影;同时派人去催促庄贾。庄贾年轻,一向骄横尊贵,仗着景公的宠幸,根本不把穰苴放在眼里。况且他身为监军,觉得自己权势与穰苴相当,行动自由。这天,亲戚宾客都设酒为他饯行,庄贾流连欢饮,使者多次催促,他却毫不在意。 穰苴一直等到日影西移,军吏已经报告到了未时,还不见庄贾到来,便吩咐放倒木表,倒掉漏壶里的水,自己登上将坛誓师,申明各项纪律。号令刚刚宣布完毕,天色已经快傍晚了。远远看见庄贾坐着高车驷马,慢悠悠地来了,面带醉意。到了军门,他才不紧不慢地下车,在左右簇拥下,走上将台。穰苴端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问道:“监军为何迟到?” 庄贾拱手回答:“今日远行,亲戚故旧设酒饯行,所以来晚了。” 穰苴说:“身为将领,从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应该忘掉自己的家;到了军中,申明纪律后,就应该忘掉自己的亲人;拿起鼓槌,冲锋陷阵时,就应该忘掉自己的生命。如今敌国入侵,边境动荡,我们国君睡不安稳,食不知味,把三军将士托付给我们两人,希望能早日立功,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哪里还有闲暇与亲友饮酒作乐呢?” 庄贾还笑着回答:“幸好没有耽误行军日期,元帅不必过分责怪。” 穰苴拍案大怒:“你依仗国君的宠爱,怠慢军心,倘若临敌时也这样,岂不是误了大事!” 随即召来军政司问道:“军法规定,约定时间却迟到,该当何罪?” 军政司回答:“按军法应当斩首!” 庄贾听到 “斩” 字,才害怕起来,想要奔下将台。穰苴喝令手下将庄贾捆绑起来,拉到辕门外斩首。庄贾吓得酒意全无,口中不停地哀求饶命。左右随从急忙跑到齐侯那里报信求救。景公也大吃一惊,急忙派梁邱据拿着符节前去传令,特赦庄贾一死;还吩咐他乘坐轻便马车,火速赶去,生怕来不及。可那时庄贾的首级已经挂在辕门示众了。梁邱据还不知道,手捧符节,朝着军中奔去。穰苴喝令拦住他,问军政司:“在军中不得驾车疾驰,使者违反了该当何罪?” 回答说:“按军法也应当斩首!” 梁邱据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忙说:“我是奉命而来,与我无关。” 穰苴说:“既然有国君的命令,难以直接诛杀;但军法也不可废除。” 于是毁掉车子,斩杀左边的马,代替使者受死。梁邱据捡回一条性命,抱头鼠窜而去。从此,全军上下,无不畏惧。 穰苴的军队还没到郊外,晋军听到消息便逃走了。燕军也渡过黄河向北撤退。穰苴率军追击,斩杀一万多人。燕军大败,送上财物求和。班师回朝那天,景公亲自到郊外慰劳,任命穰苴为大司马,掌管兵权。史臣写诗赞叹:“宠臣节使且罹刑,国法无私令必行。安得穰苴今日起,大张敌忾慰苍生。” 诸侯们听闻穰苴的威名,无不敬畏。景公对内有晏婴,对外有穰苴,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四方边境太平无事。景公每天只是打猎、饮酒,就像当年齐桓公任用管仲时一样。 有一天,齐景公在宫中与姬妾们饮酒作乐,一直到了夜里,兴致依然高涨,意犹未尽。突然,他想起了晏子,便命令左右侍从把饮酒的器具搬到晏子家中。先行的使者前去通报晏子说:“国君就要到了!” 晏子听闻,立刻穿戴好黑色的礼服,束紧腰带,手持笏板,恭敬地拱手站在大门外等候。 景公的车还没停稳,晏子便迎上前去,神色惊惶地问道:“难道是诸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国家有什么紧急情况?” 景公回答说:“都没有。” 晏子又问:“既然如此,国君为何在这非比寻常的夜晚屈尊来到臣的家中?” 景公解释道:“相国平日里政务繁忙、操劳辛苦,如今我这里有美酒佳肴,还有美妙的音乐,实在不敢独自享受,就想与相国一同分享这份快乐。” 晏子却回答说:“说到安定国家、平定诸侯的大事,臣愿意为您出谋划策。但若是铺设坐席、清理餐具这些琐事,国君身边自然有专人负责,臣实在不敢参与过问。” 景公听了,只好命令车夫调转车头,前往司马穰苴的家中。先行的使者又像之前那样前去通报。司马穰苴听闻国君要来,赶忙整理好冠缨,披上铠甲,手持长戟,恭敬地站在大门外迎接景公的车驾。他向景公的车鞠躬行礼后,关切地问道:“诸侯是不是有战事发生?大臣们有没有人叛乱?” 景公回答:“都没有。” 穰苴接着问:“那么,国君在这深夜屈尊来到臣家,所为何事呢?” 景公说:“我没别的事,只是想到将军军务繁忙、劳苦功高,我这里有美酒佳肴,还有美妙的音乐,想与将军一同享受。” 穰苴回答说:“抵御外敌、诛杀叛逆这些事情,臣愿意为您谋划。但若是铺设坐席、摆放餐具这些事,国君身边并不缺少人手,何必来找我这身披铠甲的将士呢?” 景公听了,顿时兴致全无。 景公身边的侍从问道:“国君,我们回宫吗?” 景公说:“去梁邱大夫家。” 先行的使者又像之前那样飞驰前去通报。景公的车还没到梁邱据家门口,就看见梁邱据左手拿着琴,右手拿着竽,一边口中唱着歌,一边在巷口迎接景公。景公见状,十分高兴。于是,他解开衣服,摘下帽子,与梁邱据在音乐声中尽情欢呼,一直玩到鸡鸣时分才回宫。 第二天,晏子和穰苴一同入朝向景公谢罪,并且劝谏景公不应该在夜里到臣子家中饮酒作乐。景公却说:“我要是没有你们二位,怎么治理国家呢?可要是没有梁邱据,又怎么让我尽情享乐呢?我保证不妨碍二位处理政务,二位也别干涉我的私事。” 史臣为此写诗道:“双柱擎天将相功,小臣便辟岂相同?景公得士能专任,嬴得芳名播海东。” 当时,中原地区多有变故,晋国却无法谋划应对。晋昭公在位六年后去世,世子去疾即位,这就是晋顷公。晋顷公即位初期,韩起、羊舌肸相继去世。魏舒主持国政,荀跞、范鞅掌握大权,他们都因贪婪而闻名。祁氏的家臣祁胜,与邬臧的妻子私通,祁盈抓住了祁胜。祁胜向荀跞行贿,荀跞就在晋顷公面前进谗言,结果晋顷公反而把祁盈抓了起来。羊舌食我与祁氏结党,为祁氏杀了祁胜。晋顷公大怒,杀了祁盈和羊舌食我,将祁氏和羊舌氏两族全部灭掉,国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后来,鲁昭公被权臣季孙意如驱逐,荀跞又收受季孙意如的贿赂,拒绝接纳鲁昭公。于是,齐景公在鄢陵会合诸侯,谋划解决鲁国的危难,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大义。齐景公的名声,也在诸侯中传扬开来。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周景王十九年,吴王夷昧在位四年,病重之际,再次重申父兄的遗命,想要把王位传给季札。季札推辞说:“我不愿接受王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从前先君有过这样的命令,我都没有听从,富贵对我来说,就像秋风一吹而过,我又有什么可贪恋的呢?” 于是,他逃回了延陵。群臣便拥立夷昧的儿子州于为王,州于改名为僚,这就是吴王僚。 诸樊的儿子名叫光,他擅长用兵,吴王僚任命他为将军。光与楚国在长岸交战,杀死了楚国的司马公子鲂,楚人十分惧怕,便在州来修筑城墙,抵御吴军。当时,费无极凭借谄媚奸佞得到楚平王的宠信。蔡平公庐已经立嫡子朱为世子,他的庶子名叫东国,想要夺取嫡位,便向费无极行贿。费无极先是进谗言,把朝吴驱逐到了郑国。等到蔡平公去世,世子朱即位。费无极又假传楚王的命令,让蔡国人驱逐朱,拥立东国为君。楚平王问:“蔡国人为什么要驱逐朱呢?” 费无极回答说:“朱想要背叛楚国,蔡国人不愿意,所以把他赶走了。” 楚平王听了,便不再追问。 费无极又忌惮太子建,想要离间他们父子关系,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一天,他向楚平王上奏说:“太子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为他娶妻呢?如果要求婚,没有比秦国更合适的了。秦国是强国,又与楚国和睦;两国通过联姻结为亲家,楚国的势力就更加强大了。” 楚平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派费无极前往秦国,为太子求婚。 秦哀公召集群臣商议这件事是否可行。群臣都说:“从前秦国和晋国世代联姻,如今晋国已经很久没有往来了,楚国势力正强盛,不能不答应。” 秦哀公于是派大夫回访楚国,答应把自己的长妹孟嬴许配给楚国太子。(如今通俗小说中称孟嬴为无祥公主,其实公主这个称号,从汉代才开始有,春秋时期哪里有这个称呼呢?) 楚平王又命令费无极带着金珠、彩币等聘礼,前往秦国迎娶孟嬴。费无极跟随秦国使者进入秦国,呈上聘礼。秦哀公非常高兴,立即诏令公子蒲护送孟嬴前往楚国,陪嫁的车辆有上百辆,随行的妾媵有几十人。孟嬴向哥哥秦哀公告辞后便出发了。 在途中,费无极察觉到孟嬴有着绝世的美貌。他又发现陪嫁的妾媵中有一个女子,容貌端庄。他私下打听这个女子的来历,得知她是齐国人,自幼跟随父亲在秦国为官,后来进入宫中,成为孟嬴的侍妾。费无极把情况了解清楚后,便在驿站留宿。他秘密召见这个齐女,对她说:“我看你有贵人之相,有心要提拔你,让你成为太子的正妃。如果你能严守我的计划,保管你将来富贵无穷。” 齐女听了,低头不语。 费无极提前一天出发,赶回楚国宫中,回奏楚平王说:“秦国的女子已经到了,大概还有三十里远。” 楚平王问:“你见过她了吗?她长得怎么样?” 费无极知道楚平王是个沉迷酒色的人,正想夸大孟嬴的美貌,挑起他的邪念,恰好楚平王有此一问,正中他的下怀。于是,费无极上奏说:“臣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像孟嬴这样美丽的。不要说楚国后宫没有能与她相比的,就是传说中自古以来的绝色美女,像妲己、骊姬,也只是徒有虚名,恐怕连孟嬴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楚平王听了费无极对秦女美貌的描述,脸一下子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叹息道:“我白白称王,却没遇到过这样的绝色佳人,真是虚度一生啊!” 费无极请楚平王屏退左右侍从,然后秘密上奏说:“大王爱慕秦女的美貌,为什么不自己娶了她呢?” 楚平王说:“她已经许配给太子了,这样做恐怕违背人伦。” 费无极上奏说:“这没什么妨碍的。这个女子虽然许配给了太子,但还没进入东宫,大王把她迎入宫中,谁敢有异议?” 楚平王又问:“群臣的嘴可以堵住,那怎么堵住太子的嘴呢?” 费无极上奏说:“臣看陪嫁的妾媵中,有个齐女才貌出众,可以冒充秦女。臣请求先把秦女送入王宫给大王,再把齐女送入东宫给太子,并嘱咐她不要泄露秘密,这样两边都不会察觉,大王和太子也都能得偿所愿了。” 楚平王听了,十分高兴,叮嘱费无极一定要机密行事。 费无极对公子蒲说:“楚国的婚礼和其他国家不同。新娘要先入宫拜见公婆,然后再举行婚礼。” 公子蒲说:“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费无极便命令用辎车把孟嬴和妾媵们都送入王宫,留下了孟嬴,却把齐女送了出去。他让宫中的侍妾假扮成秦国的陪嫁女,让齐女冒充孟嬴,让太子建把她迎回东宫成亲。满朝文武和太子都不知道费无极的欺诈行为。孟嬴问:“齐女在哪里?” 得到的回答是:“已经赐给太子了。” 潜渊曾写诗咏叹这件事:“卫宣作俑是新台,蔡国奸淫长逆胎;堪恨楚平伦理尽,又招秦女入宫来。” 楚平王担心太子建知晓秦女之事,便禁止太子入宫,不许他们母子相见。他整日与秦女孟嬴在后宫宴饮作乐,对国家政务全然不理。宫外对此议论纷纷,许多人都对秦女一事心生怀疑。费无极害怕太子建察觉到真相,从而引发祸乱,于是向楚平王进言说:“晋国之所以能长期称霸天下,是因为它靠近中原。从前楚灵王大规模修筑陈国、蔡国的城墙,以此来镇抚中原,这正是争霸的根基。如今这两个国家又恢复了封国,楚国却依旧退守南方,怎么能发展壮大自己的霸业呢?为何不让太子出镇城父,以便与北方连通?大王专注经营南方,如此天下便可以轻易掌控。” 楚平王听后,犹豫不决,没有立刻回应。费无极又贴近楚平王耳边,悄声说道:“秦国联姻这件事,时间一长就容易泄露。要是把太子远远地调开,岂不是一举两得?” 楚平王顿时恍然大悟。 于是,楚平王下令让太子建出镇城父,任命奋扬为城父司马,并告诫他说:“你侍奉太子,要如同侍奉我一样!” 伍奢知道这是费无极在进谗言,打算进宫劝谏。费无极得知后,又在楚平王面前进言,让伍奢前往城父辅佐太子。太子建离开后,楚平王便立秦女孟嬴为夫人,把蔡姬送回郧地。直到这时,太子建才知道秦女被父亲掉包,然而木已成舟,他也无可奈何。 孟嬴虽然受到楚平王的宠爱,但看到楚平王年纪已大,心中很是不满。楚平王自知与孟嬴并不般配,也不敢询问她的想法。过了一年,孟嬴生下一个儿子,楚平王视若珍宝,取名为珍。珍满周岁后,楚平王才问孟嬴:“你自从入宫以来,总是愁眉不展,很少欢笑,这是为什么呢?” 孟嬴回答说:“我听从兄长的命令,前来侍奉君王。我原本以为秦楚两国国力相当,年龄也相仿。可进入宫廷后,才发现大王年事已高。我并非敢怨恨大王,只是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罢了!” 楚平王笑着说:“这并非今生的安排,而是前世的姻缘。你嫁给我虽然晚了些,但成为王后却比别人早了好几年呢。” 孟嬴对他的话感到疑惑,便仔细询问宫中的侍女。侍女们无法隐瞒,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她。孟嬴听后,伤心地流下了眼泪。楚平王察觉到她的心思,想尽办法讨好她,还许诺立珍为世子。孟嬴这才稍稍安心。 费无极始终对太子建心存顾虑,担心他日后继承王位,自己会大祸临头。于是,他又找机会在楚平王面前进谗言说:“我听说世子和伍奢有谋反的意图,他们暗中派人与齐国、晋国勾结,许诺两国会提供帮助,大王不可不有所防备。” 楚平王说:“我儿子向来温顺,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费无极说:“他因为秦女的事情,心中早已心怀怨恨。如今在城父,他修整军备已经有段时间了。他常常说周穆王当年行事果敢,后来楚国得以安享太平,子孙昌盛,他也想效仿。大王要是不采取行动,我请求先辞去官职,逃到其他国家,以免遭受诛杀。” 楚平王原本就想废掉太子建,改立小儿子珍,又被费无极这番话打动,即使原本不信,现在也信了,当即就想传令废掉太子建。 费无极上奏说:“世子在外掌握兵权,如果直接传令废掉他,这是逼他造反。太师伍奢是他的主要谋士,大王不如先召回伍奢,然后派兵突袭,捉拿世子,这样大王的祸患就可以消除了。” 楚平王觉得这个计策不错,就派人去召伍奢。伍奢来到后,楚平王问他:“太子建有谋反之心,你知道吗?” 伍奢向来刚正耿直,于是回答说:“大王娶了太子的妻子,这已经错了!现在又听信小人的谗言,怀疑自己的亲生骨肉,您怎么能忍心呢?” 楚平王听了这话,面露惭色,呵斥左右侍从将伍奢抓起来囚禁。 费无极上奏说:“伍奢斥责大王娶儿媳,显然心怀怨恨。太子知道伍奢被囚禁,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齐国和晋国的军队,我们可抵挡不住。” 楚平王说:“我想派人去杀掉世子,派谁去合适呢?” 费无极回答说:“其他人去的话,太子必定会反抗。不如秘密告知司马奋扬,让他去突袭并杀掉世子。” 楚平王于是派人秘密告知奋扬:“杀掉太子,可获上赏;放走太子,死罪难逃!” 奋扬接到命令后,立刻派心腹私下通知太子建,让他:“赶快逃命,一刻都不要耽搁!” 太子建大吃一惊。当时,齐女已经生下儿子名胜,太子建便带着妻子和儿子连夜逃到了宋国。奋扬知道世子已经逃走,就让城父的人把自己捆绑起来,押解到郢都,去见楚平王,报告说:“世子逃走了!” 楚平王大怒道:“这话从我口中说出,只进入了你的耳朵,是谁告诉太子建的?” 奋扬说:“是我告诉他的。君王命令我:‘侍奉太子建要像侍奉我一样。’我严格遵守这句话,不敢有二心,所以才告知了他。后来我想到自己会因此获罪,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楚平王说:“你既然私自放走太子,又敢来见我,难道不怕死吗?” 奋扬回答说:“我既不能执行君王后来的命令,又怕死不敢来,这就犯了双重罪过。况且世子并没有谋反的迹象,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如果能让君王的儿子活下去,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楚平王听后,心中有些不忍,面露愧色,过了很久才说:“奋扬虽然违抗了命令,但忠诚正直,值得嘉奖!” 于是赦免了他的罪过,让他继续担任城父司马。史臣写诗称赞道:“无辜世子已偷生,不敢逃刑就鼎烹;谗佞纷纷终受戮,千秋留得奋扬名。” 楚平王随后立秦女所生的儿子珍为太子,改任费无极为太师。费无极又上奏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一个叫伍尚,一个叫伍员,都是杰出的人才。如果他们逃到吴国,必定会成为楚国的大患。为什么不让他们的父亲写信,以赦免罪过为由召他们回来呢?他们敬爱父亲,肯定会应召而来。来了之后,把他们全部杀掉,就可以免除后患。” 楚平王听了,十分高兴,让人把伍奢从狱中带出来,让左右侍从给他纸笔,对他说:“你教唆太子谋反,本应斩首示众。但念及你祖父为先朝立下功劳,不忍心治你的罪。你可以写信,召你的两个儿子回朝,我会给他们改封官职,赦免你的罪过,让你告老还乡。” 伍奢心里明白楚王是在使诈,想把他们父子三人一起杀掉。于是回答说:“我的长子伍尚,善良温和,仁义守信,听到我的召唤一定会来。小儿子伍员,年少时喜好文学,长大后研习武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他能忍受屈辱,成就大事。他是有远见卓识的人,怎么会来呢?” 楚平王说:“你只需按照我的要求写信召唤他们。他们来不来,与你无关。” 伍奢想到君父的命令,不敢违抗,于是当场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是: 写信给伍尚、伍员二子:我因为进谏触怒了君王,现在被囚禁等待发落。我们大王念及我祖父为先朝立下功劳,免去我一死,还将让群臣商议如何为我赎罪,改封你们官职。你们兄弟二人可连夜赶来。如果违抗命令,拖延不来,必定会获罪。收到信后,速速前来! 伍奢写完后,呈给楚平王过目,封好后,又被送回狱中。楚平王派鄢将师为使者,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带着密封的信件和印绶,前往棠邑。此时伍尚已经回到城父。鄢将师又赶到城父,见到伍尚,开口就说:“恭喜恭喜!” 伍尚疑惑地问:“父亲刚刚被囚禁,有什么可恭喜的?” 鄢将师说:“大王误信他人之言,囚禁了你的父亲。如今有群臣保举,说你们家三代都是忠臣。大王对内为自己的错误判断感到惭愧,对外也顾及诸侯的看法,所以反而拜你父亲为相国,封你们兄弟二人为侯,伍尚赐封鸿都侯,伍员赐封盖侯。你父亲刚从囚禁中释放出来,很想见你们兄弟,所以亲笔写信,派我前来迎接。你们必须尽早启程,以慰藉你父亲的期望。” 伍尚说:“父亲被囚禁,我心如刀绞,他能获释已是万幸,我怎敢贪图印绶呢?” 鄢将师说:“这是大王的命令,你可不要推辞。” 伍尚听后十分高兴,拿着父亲的信走进内室,准备告诉弟弟伍员。不知伍员是否会一同应召前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棠公尚捐躯奔父难 伍子胥微服过昭关 话说伍员,字子胥,是监利人。他身高一丈,腰粗十围,眉毛宽达一尺,目光如电,拥有扛鼎拔山的勇力和经天纬地的才能。他是世子太师连尹伍奢的儿子,棠君伍尚的弟弟。伍尚和伍员都跟随父亲伍奢在城父。鄢将师奉楚平王之命,打算诱使伍氏兄弟入朝,先见到了伍尚,接着便请求面见伍员。伍尚拿着父亲的亲笔信走进内室,给伍员看,说道:“父亲侥幸免死,我们兄弟二人还能封侯,使者就在门外,弟弟你可以出去见见他。” 伍员说:“父亲能免死,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我们兄弟有什么功劳,竟能封侯?这是在引诱我们。去了必定会被杀!” 伍尚说:“父亲有亲笔信,怎么会骗我们呢?” 伍员说:“父亲忠于国家,知道我一定会为他报仇,所以想让我们都死在楚国,以绝后患。” 伍尚说:“弟弟你这只是猜测。万一父亲的信真是出于真心,我们背负不孝的罪名,如何说得过去?” 伍员说:“兄长暂且安坐,弟弟我来占卜一下吉凶。” 伍员布好卦象后,说道:“今日是甲子日,时辰是巳时,地支克日辰,五行之气不相容。这表明国君欺骗臣子,父亲欺骗儿子。去了就会被杀,哪里会有封侯的好事呢?” 伍尚说:“我不是贪图侯爵,只是想见见父亲。” 伍员说:“楚人害怕我们兄弟在外面,一定不敢杀我们的父亲。兄长如果贸然前往,那是加速父亲的死亡。” 伍尚说:“父子之间的亲情,发自内心。若能见父亲一面,即便死了也心甘情愿!” 于是伍员仰天长叹道:“和父亲一起被杀,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呢?兄长执意要去,弟弟我就此告辞了!” 伍尚哭着问:“弟弟你要去哪里?” 伍员说:“谁能帮我报复楚国,我就追随谁。” 伍尚说:“我的智慧和能力,远远比不上弟弟你。我应该回楚国,你去其他国家。我以殉父为孝,你以复仇为孝。从此我们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恐怕再也无法相见了!” 伍员对着伍尚拜了四拜,权当永别。伍尚擦干眼泪,出去见鄢将师,说:“我弟弟不愿接受封爵,我也没法强迫他。” 鄢将师只好和伍尚一起登车。回到楚国见到楚平王后,楚平王把他们二人都囚禁了起来。伍奢看到伍尚独自回到楚国,叹息道:“我就知道伍员不会来!” 费无极又上奏说:“伍员还在外面,应该赶紧抓捕,晚了他就逃走了。” 楚平王批准了他的奏请,立即派大夫武城黑率领二百精锐士兵,前去捉拿伍员。伍员打探到楚国的士兵来抓捕自己,哭着说:“我的父兄果然难以幸免了!” 于是他对妻子贾氏说:“我想逃到其他国家,借兵为父兄报仇,没办法照顾你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氏睁大眼睛看着伍员说:“大丈夫心怀父兄的仇恨,就像心肺被割一样痛苦,哪有时间考虑妇人之事呢?你赶紧走吧,别为我担心!” 说完,便走进房间上吊自杀了。伍员痛哭一场,用草席裹着妻子的尸体埋葬了。随即收拾好包裹,身穿白色长袍,背弓佩剑离开了家。还没过半天,楚国的士兵就到了,包围了他的家,却没搜到伍员。他们估计伍员必定往东逃跑了,于是让车夫飞速追赶。大约追出三百里,在一片空旷无人的地方追上了伍员。伍员于是张弓搭箭,射死了车夫,又将箭搭上弦,准备射武城黑。武城黑害怕了,下车想要逃跑。伍员说:“本来想杀了你。暂且留你一条命回去报告楚王,如果想保存楚国的宗庙祭祀,就一定要留下我父兄的性命。否则,我必定灭掉楚国,亲手砍下楚王的头,来发泄我的仇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回去报告楚平王,说 “伍员已经提前逃走了”。楚平王大怒,立即命令费无极,将伍奢父子押到集市上斩首。临刑前,伍尚唾骂费无极,指责他进谗言迷惑君主,杀害忠良。伍奢制止道:“遇到危难献出生命,这是臣子的职责。忠奸自有公论,何必谩骂呢!只是伍员没来,我担心楚国的君臣,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能安稳地吃早饭了。” 说完,便伸长脖子受刑。围观的百姓,无不落泪。当天,天空昏暗,日色无光,悲风凄惨凛冽。史臣写诗叹道:“惨惨悲风日失明,三朝忠裔忽遭坑。楚庭从此皆谗佞,引得吴兵入郢城。” 楚平王问:“伍奢临刑时说了什么怨言?” 费无极说:“没说别的,只是说伍员没来,楚国的君臣不能安稳吃饭了。” 楚平王说:“伍员虽然逃走了,但肯定没走远,应该继续追捕。” 于是派左司马沈尹戍率领三千士兵,去追寻伍员的踪迹。伍员逃到长江边,心生一计,把自己穿的白袍挂在江边的柳树上,把一双鞋子扔在江边,换上草鞋,沿着江边一直往下游走。沈尹戍追到江边,看到了他的袍子和鞋子,回去上奏说:“伍员不知去向。” 费无极进言说:“我有个计策,可以断了伍员的退路。” 楚平王问:“什么计策?” 费无极回答说:“一方面到处张贴榜文,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抓到伍员,就赏赐五万石粮食,封上大夫爵位;窝藏或者放走他的,全家处斩。下令各关卡渡口,对来往行人严加盘查。另一方面派使者通告各国诸侯,不得收留伍员。这样他进退无路,即便一时抓不到他,他也势单力孤,怎么能成大事呢?” 楚平王全都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画下伍员的画像,四处搜捕,各关隘查得十分严格。 再说伍员沿着江东下,一心想去吴国,无奈路途遥远,一时难以到达。他忽然想到:“太子建逃到了宋国,我何不去投奔他呢?” 于是朝着睢阳的方向前进。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群车马迎面而来。伍员怀疑是楚国的伏兵,不敢露面,便躲在树林里观察。原来是老朋友申包胥,他和伍员有八拜之交,这次是出使他国后回来,正好路过这里。伍员赶忙从树林里出来,站在车的左边。申包胥慌忙下车相见,问道:“子胥,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伍员把楚平王冤杀父兄的事情,哭诉了一遍。申包胥听了,不禁动容,问道:“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伍员说:“我听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要逃到其他国家,借兵讨伐楚国,生吃楚王的肉,车裂费无极的尸体,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申包胥劝说道:“楚王虽然无道,但他是君主;你家世代享受楚国的俸禄,君臣名分早已确定。怎么能以臣子的身份去仇恨君主呢?” 伍员说:“从前夏桀、商纣被他们的臣子诛杀,就是因为他们无道。楚王霸占儿媳,抛弃嫡长子,听信谗言,杀害忠良,我借兵攻入郢都,是为楚国扫除污秽,更何况还有骨肉之仇呢?如果不能灭掉楚国,我发誓绝不活在天地之间!” 申包胥说:“我要是教你报复楚国,那就是不忠;要是教你不报仇,又让你陷入不孝的境地。你好自为之吧!走吧!朋友之间的情谊,我一定不会泄露给别人。然而你要是能颠覆楚国,我必定能保存楚国;你要是能危害楚国,我必定能让楚国安宁。” 伍员于是告别申包胥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伍员到了宋国,找到了太子建,两人抱头痛哭,各自诉说楚平王的恶行。伍员问:“太子见过宋国国君了吗?” 太子建说:“宋国正发生内乱,君臣相互攻打,我还没去拜见呢。” 原来,宋国国君名叫佐,是宋平公的宠妾所生。宋平公听信宦官伊戾的谗言,杀了太子痤,立佐为太子。周景王十三年,宋平公去世,佐继位,这就是宋元公。宋元公这个人,相貌丑陋且性格懦弱,私心重又不讲信用。他厌恶世卿华氏势力强大,便和公子寅、公子御戎、向胜、向行等人,谋划要除掉华氏。向胜把这个计划泄露给了向宁,向宁和华向、华定、华亥关系很好,于是谋划提前发动叛乱。华亥假装生病,群臣都来探望。华亥趁机抓住公子寅和御戎,将他们杀害,把向胜和向行囚禁在仓库里。宋元公听说后,急忙驾车亲自到华氏家门口,请求释放向胜和向行。华亥不但不答应,还劫持了宋元公,索要太子和亲近的大臣做人质,才肯答应释放。宋元公说:“当年周王室和郑国交换人质,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我把太子质押在你家,你家的儿子也应该质押在我这里。” 华氏商量后,把华亥的儿子华无戚、华定的儿子华启、向宁的儿子向罗,质押在宋元公那里。宋元公也召来太子栾,以及同母弟弟辰、公子地,质押在华亥家中。华亥这才释放向胜和向行,跟着宋元公回朝。宋元公和夫人挂念太子栾,每天都要到华氏家,看着太子吃完饭才回去。华亥觉得这样很不方便,想送太子回宫。宋元公很高兴。向宁却不同意,说:“之所以质押太子,就是因为不信任。如果人质回去了,灾祸必然降临。” 宋元公听说华亥反悔了,大怒,召来大司马华费遂,准备率领甲士攻打华氏。华费遂说:“太子还在他们手里,国君难道不考虑吗?” 宋元公说:“生死有命,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华费遂说:“国君主意已定,老臣怎么敢庇护自己的家族,违抗国君的命令呢?” 当天就整顿好兵甲。宋元公于是把质押在自己这里的华无戚、华启、向罗,全部斩首,准备攻打华氏。华登和华亥向来关系很好,跑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华亥。华亥急忙召集自家的甲士迎战,结果战败。向宁想杀了太子,华亥说:“得罪了国君,又杀他的儿子,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 于是把所有的人质都送了回去,和他的党羽逃到了陈国。 华费遂有三个儿子,长子华貙,次子华多僚,华登是老三。华多僚和华貙一向不和,趁着华氏叛乱,在宋元公面前进谗言说:“华貙实际上和华亥、华定是同谋,现在从陈国召回华登,就是要让他做内应。” 宋元公相信了,派宦官宜僚把这件事告诉华费遂。华费遂说:“这肯定是华多僚的谗言。国君既然怀疑华貙,那就把他赶走好了。” 华貙的家臣张,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向宜僚询问。宜僚不肯说。张拔出剑,说:“你要是不说,我就杀了你!” 宜僚害怕了,把实情都告诉了他。张跑去告诉华貙,请求杀了华多僚。华貙说:“华登出逃,已经让父亲伤心了。我们兄弟再互相残杀,还怎么立足?我还是避开吧。” 华貙去辞别父亲,张跟着他。正好华费遂从朝中出来,华多僚为他驾车。张一见,怒火中烧,拔出佩剑砍死了华多僚。他劫持华费遂一起逃出卢门,驻扎在南里。又派人到陈国,召回华亥、向宁等人,一起谋划叛乱。宋元公任命乐大心为大将,率兵包围了南里。华登前往楚国借兵,楚平王派薳越率领军队来救华氏。伍员听说楚国的军队要来,说:“宋国不能呆了!” 于是和太子建及其妻儿,往西逃到郑国。有诗为证:“千里投人未息肩,卢门金鼓又喧天。孤臣孽子多颠沛,又向荥阳快着鞭。” 楚国的军队来救华氏,晋顷公也率领诸侯救援宋国。诸侯们不想和楚国交战,便劝说宋国解除对南里的包围,放华亥、向宁等人逃到楚国,双方就此罢兵。这是后话。 当时,郑国的上卿公孙侨刚刚去世,郑定公悲痛万分。他一直知道伍员是三代忠臣之后,英勇非凡,而且此时晋国和郑国关系和睦,都与楚国为敌,听说太子建前来,非常高兴,派使者安排他们住下,还提供丰厚的物资。太子建和伍员每次见到郑定公,都会哭诉他们的冤情。郑定公说:“郑国兵力薄弱,人丁稀少,帮不上你们。你们想报仇,为什么不找晋国谋划呢?” 太子建把伍员留在郑国,自己亲自前往晋国,拜见晋顷公。晋顷公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把他安排在馆驿住下,召集六卿一起商议讨伐楚国的事情。这六卿分别是:魏舒、赵鞅、韩不信、士鞅、荀寅、荀跞。当时六卿掌握大权,彼此互不相让,国君势弱,晋顷公无法独自做决定。其中只有魏舒、韩不信有贤能的名声,其余四位卿都是贪图权势之辈,而荀寅尤其喜好贿赂。郑国子产执政的时候,坚守礼仪与之对抗,晋国的卿大夫们都很忌惮他。等到游吉接替子产执政,荀寅私下派人向游吉索要财物,游吉没有答应,从此荀寅就对郑国有了不满。这时,荀寅暗中上奏晋顷公说:“郑国在晋国和楚国之间摇摆不定,心思早就不稳了。现在楚国的世子在郑国,郑国肯定信任他。世子可以做内应,我们出兵灭掉郑国,就把郑国封给太子,然后再慢慢谋划灭掉楚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晋顷公听从了他的计谋,立即让荀寅把这个计划私下告诉太子建,太子建欣然答应。 太子建辞别晋顷公,回到郑国,和伍员商量这件事。伍员劝谏说:“从前秦国的将领子杨孙谋划袭击郑国,事情没成功,最后无处容身。人家真诚地对待我们,我们怎么能算计他们呢?这是冒险的计策,绝对不行!” 太子建说:“我已经答应晋国的君臣了。” 伍员说:“不响应晋国,并没有罪过。但要是算计郑国,那就失去了信义,还怎么做人呢?你一定要这么做,灾祸马上就会降临。” 太子建贪图得到郑国,就没有听从伍员的劝谏,用自己的家财私下招募勇猛之士,又结交郑定公身边的人,希望他们能帮助自己。这些人接受了贿赂,相互勾结。因为晋国私下派人到太子建这里,约定起事的日期,他们的阴谋渐渐泄露,于是有人秘密向郑定公告发。郑定公和游吉商议后,邀请太子建到后花园游玩,跟随的人都不许进去。三杯酒过后,郑定公说:“我好心收留太子,没有丝毫怠慢,太子为什么要算计我呢?” 太子建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郑定公让左右侍从当面质问,太子建无法抵赖。郑定公大怒,喝令力士,在宴席上抓住太子建,将他斩首;还诛杀了左右接受贿赂却不告发的二十多人。 伍员在馆驿里,突然肉跳不止,说:“太子危险了!” 不一会儿,太子建的随从逃回驿馆,说了太子被杀的事情。伍员立刻带着太子建的儿子胜,逃出了郑国都城。他想来想去,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前往吴国逃难。髯翁写诗,单说太子建自取杀身之祸:“亲父如仇隔釜鬵,郑君假馆反谋侵,人情难料皆如此,冷尽英雄好义心。” 再说伍子胥和公子胜,担心郑国派兵追捕,一路上白天躲藏,夜晚赶路,历经千辛万苦,其中的艰难困苦就不一一细说了。他们经过陈国,知道陈国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又向东走了几天,渐渐靠近昭关。那座昭关,位于小岘山的西边,两山对峙,中间有个关口,是庐州到濠州的交通要道。出了这个关口,就是大江,顺着水路可以通往吴国。昭关地势险要,原本就设有官兵把守。近来因为要盘查伍子胥,特地派遣右司马薳越,率领大军驻扎在这里。 伍子胥走到历阳山,距离昭关大约还有六十里的路程,他在茂密的树林中停下休息,心中犹豫,徘徊不前。忽然,有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来,径直进入树林,看到伍子胥,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于是走上前去作揖行礼。伍子胥也连忙回礼。老者问道:“您莫非是伍家的公子?” 伍子胥大吃一惊,问道:“您怎么会问到这个?” 老者说:“我是扁鹊的弟子东皋公。我年轻时就凭借医术在各国游历,如今年老了,隐居在这里。几天前,薳将军有点小病,邀请我去诊治,我在关上看到悬挂着伍子胥的画像,和您长得非常相似,所以才这么问。您不必隐瞒,我家就在山后,请移步过去,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商量。” 伍子胥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就和公子胜跟着东皋公一起走。大约走了几里路,看到一个茅草屋组成的村庄,东皋公作揖请伍子胥进去。走进草堂,伍子胥再次行礼。东皋公急忙回礼说:“这里还不是您能安心停留的地方。” 又带着他们走到草堂后面西边,走进一个小小的篱笆门,穿过一片竹园,竹园后面有三间土屋,门很小。伍子胥低头走进去,里面摆放着床和茶几,左右开着小窗户透光,东皋公请伍子胥坐在上座。伍子胥指着公子胜说:“有小主公在这里,我应该在旁边陪着。” 东皋公问:“这是谁?” 伍子胥说:“这就是楚国太子建的儿子,名叫胜。我其实就是伍子胥。因为您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所以不敢隐瞒实情。我有父兄的深仇大恨,发誓要报仇雪恨,希望您不要泄露!” 东皋公就让公子胜坐在上座,自己和伍子胥东西相对而坐。他对伍子胥说:“老夫我只有治病救人的本事,哪有伤害别人的心思呢!您在这里住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察觉。但是昭关防守非常严密,公子您要怎么过关呢?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才能确保没有危险。” 伍子胥跪下说:“先生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摆脱困境?日后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 东皋公说:“这里偏僻,没有人来,公子暂且安心留下。让我想想办法,送你们君臣过关。” 伍子胥道谢。 东皋公每天都用好酒好菜款待他们,就这样过了七天,却一直没有提到过关的事情。伍子胥于是对东皋公说:“我心中怀着深仇大恨,度日如年,在这里拖延,感觉就像死人一样。先生您高义,难道不体谅我的心情吗?” 东皋公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只是在等一个人还没来。” 伍子胥心中充满疑惑,犹豫不决。这天夜里,他睡不着觉。想要辞别东皋公继续前行,又担心过不了关,反而招来灾祸。想要再住下去,又担心耽误时间,而且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他翻来覆去地思考,辗转反侧,心里像被芒刺扎着一样难受。他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又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这时,只见东皋公敲门进来,看到伍子胥,惊讶地说:“您的胡须和鬓发,怎么突然变了颜色?难道是忧愁思虑导致的吗?” 伍子胥不相信,拿起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变得苍白!(世人传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愁白了头,这可不是乱说的。)伍子胥把镜子扔到地上,痛哭道:“事情还没做成,头发却已经斑白,天啊,天啊!” 东皋公说:“您不要悲伤,这反而是您的好兆头啊。” 伍子胥擦着眼泪问:“为什么说是好兆头?” 东皋公说:“您相貌雄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现在胡须和鬓发突然变白,一时间很难分辨,可以瞒过普通人的眼睛。况且我等的朋友,我已经请来了,我的计划可以实施了。” 伍子胥问:“先生的计划是什么?” 东皋公说:“我的朋友复姓皇甫,名讷,住在西南七十里的龙洞山。这个人身高九尺,眉毛宽八寸,和您有点相像。让他假扮成您,您扮成他的仆人,倘若我的朋友被抓住,在他们争论的时候,您就可以趁机冲过昭关了。” 伍子胥说:“先生的计划虽然好,但是连累了您的朋友,我心里过意不去!” 东皋公说:“这没关系,后面自有解救的办法,我已经和我的朋友详细说过了。他也是个慷慨仗义的人,爽快地答应了,您不必担心。” 说完,就派人去把皇甫讷请到土屋里,和伍子胥见面。伍子胥一看,果然有几分相像,心中非常高兴。东皋公又拿来药汤给伍子胥洗脸,改变他的脸色。等到黄昏时分,让伍子胥脱下白色的衣服,给皇甫讷穿上。又给伍子胥穿上紧身的粗布衣服,扮成仆人的样子。芈胜也换了衣服,打扮成农家小孩的模样。伍子胥和公子胜对着东皋公拜了四拜,说:“日后如果有出头的日子,一定会重重报答您!” 东皋公说:“老夫同情您遭受冤屈,所以想帮您逃脱,哪里是指望回报呢!” 伍子胥和公子胜跟着皇甫讷,连夜朝着昭关走去,黎明时分就到了,正好赶上开关。 再说楚国将领薳越,严守关门,下令:“凡是从北方来要向东过关的人,一定要仔细盘查清楚,才允许过关。” 关前画有伍子胥的面貌用来查对,真可谓是 “水泄不通,连鸟都飞不过”。皇甫讷刚到关门,关卒看到他的样子,和画像很相似,身上又穿着白色的丧服,而且还有惊慌害怕的神情,立刻把他拦住,进去报告薳越。薳越飞奔出关,远远望去,说:“就是他!” 喝令左右一起动手,把皇甫讷押到关上。皇甫讷假装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请求放了他。那些守关的将士,以及关前后的百姓,一开始听说抓到了伍子胥,都纷纷跑过来看热闹。伍子胥趁着关门大开,带着公子胜,混在众人当中,(一来当时场面混乱,二来他的装扮和之前不同,三来伍子胥脸色变了,胡须和鬓发都白了,模样看起来和之前大不一样,一时间没人认出来,四来大家都以为伍子胥已经被抓住了,也就不再仔细盘查了),就这样挤挤挨挨,混出了关门。正所谓:“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有诗为证:“千群虎豹据雄关,一介亡臣已下山,从此勾吴添胜气,郢都兵革不能闲。” 再说楚国将领薳越,想要把皇甫讷捆绑起来拷打,逼他招供,然后押解到郢都。皇甫讷分辨说:“我是龙洞山下的隐士皇甫讷。打算跟着老朋友东皋公出关到东边游玩,并没有冒犯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薳越听他的声音,心想:“伍子胥目光如闪电,声音像洪钟。这个人虽然相貌相近,但是声音低小,难道是一路上风餐露宿,导致变成这样的吗?” 正在疑惑的时候,忽然有人报告 “东皋公来了”。薳越让人把皇甫讷押到一边,邀请东皋公进来,两人按照宾主之礼坐下。东皋公说:“老汉我想出关到东边游玩,听说将军抓到了逃亡的臣子伍子胥,特地来道贺!” 薳越说:“小兵抓到一个人,长得像伍子胥,但是他不肯承认。” 东皋公说:“将军和伍子胥父子,都在楚国朝廷为官,难道还不能辨别真假吗?” 薳越说:“伍子胥目光如闪电,声音像洪钟。这个人眼睛小,声音尖细,我怀疑是他长期憔悴,失去了原来的样子。” 东皋公说:“老汉我和伍子胥也见过一面,请把这个人交给我辨认一下,就知道真假了。” 薳越让人把原来的囚犯带到面前。皇甫讷看到东皋公,立刻喊道:“您和我约定出关,为什么不早点来?害得我受辱!” 东皋公笑着对薳越说:“将军弄错了!这是我的同乡好友皇甫讷。我们约好一起出游,约定在关前见面,没想到他先走了一程。将军如果不信,我这里有过关的文牒,怎么能诬陷他是逃亡的臣子呢?” 说完,就从袖子里拿出文牒,递给薳越看。薳越非常惭愧,亲自解开皇甫讷的绑绳,摆上酒席为他压惊,说:“这是小兵认人不清,千万不要见怪!” 东皋公说:“这是将军为朝廷执法,老夫怎么会怪您呢。” 薳越又拿出金银布帛相赠,作为他们东游的盘缠。两人道谢后下了关。薳越继续号令将士,像之前一样严密防守。 再说伍子胥过了昭关,心中暗自高兴,快步前行。没走几里路,遇到一个人,伍子胥认出他姓左名诚,现在是昭关负责打更巡逻的小吏。他原本是城父人,曾经跟随伍家父子打猎,所以对伍子胥认得很清楚。左诚看到伍子胥,大吃一惊,说:“朝廷正在四处捉拿公子,公子您怎么过的关?” 伍子胥说:“主公知道我有一颗夜光珠,向我索要,这颗珠子已经落到别人手里,我正要去取回来,刚刚已经向薳将军禀报过了,承蒙他放我出来。” 左诚不相信,说:“楚王有命令:‘放走公子的人,全家处斩。’我请公子和我一起暂时回关上,问清楚主将,才能放行。” 伍子胥说:“如果见到主将,我说夜光珠已经交给你了,恐怕你难以解释清楚。不如做个人情放我走,日后也好相见。” 左诚知道伍子胥英勇,不敢违抗,于是放他向东走去,自己回到关上,隐瞒了这件事。 伍子胥急忙赶路,来到鄂渚,远远望去,大江茫茫浩浩,波涛万顷,却没有船可以渡江。伍子胥前面被大水阻拦,后面又担心追兵,心中十分危急。忽然,他看见有一个渔翁乘船,从下游逆流而上,伍子胥高兴地说:“上天不绝我的命啊!” 于是急忙喊道:“渔父,渡我过江!渔父,快点渡我过江!” 那个渔翁刚要把船靠岸,却看见岸上又有人走动,于是放声唱道:“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子胥听了歌,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朝着下游沿着江边快步跑去,跑到芦苇洲,用芦苇把自己隐藏起来。过了一会儿,渔翁把船靠岸,却没看到伍子胥,又放声唱道:“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伍子胥和芈胜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渔翁急忙招呼他们。两人踩着石头登上船,渔翁用竹篙一点,小船轻快地划动着桨,飘飘悠悠地离开了岸边。不到一个时辰,就到达了对岸。 渔翁说:“昨天夜里我梦见将星坠落在我的船上,老汉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不寻常的人要渡江,所以划船出来,没想到遇到了您。看您的容貌,肯定不是普通人,可以如实告诉我,不要隐瞒。” 伍子胥于是说出了自己的姓名。渔翁听了,感叹不已,说:“看您面带饥色,我去拿点吃的给您,您稍微等一下。” 渔翁把船系在绿杨树下,进村去拿吃的,过了很久都没回来。伍子胥对公子胜说:“人心难测,怎么知道他不会召集人手来抓我们?” 于是又躲到芦花深处。过了一会儿,渔翁拿着麦饭、鲍鱼羹和一瓦罐浆水,来到树下,却没看到伍子胥,于是高声喊道:“芦中人!芦中人!我不是贪图利益的人!” 伍子胥这才从芦苇丛中出来答应。渔翁说:“知道您又饿又困,特地去拿吃的,为什么要躲避呢?” 伍子胥说:“我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您手里了。因为忧患太多,心里慌慌张张的,怎么敢不躲避呢?” 渔翁把食物递过去,伍子胥和公子胜饱餐了一顿。临走时,伍子胥解下佩剑送给渔翁,说:“这是先王赐给我家的,我的祖父和父亲佩戴了三代。剑上有七星,价值百金,用这个来报答您的恩情。” 渔翁笑着说:“我听说楚王有命令:‘抓到伍子胥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封上大夫爵位。’我不贪图上卿的赏赐,难道会贪图您这把价值百金的剑吗?而且‘君子没有剑就不能出行’,这是您所需要的,我没有什么用处。” 伍子胥说:“您既然不接受这把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的姓名,以便日后报答!” 渔翁生气地说:“我因为您含冤受屈,所以渡您过江。您用日后报答来讨好我,这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伍子胥说:“您虽然不指望报答,但我心里怎么能安心呢?” 坚持要问他的姓名。渔翁说:“今天我们相遇,您在逃避楚国的灾难,我在放走楚国的逃犯,还要姓名干什么呢?况且我以划船为生,在波浪中讨生活,就算有姓名,又怎么能再见面呢?万一哪天有缘再相逢,我就喊您‘芦中人’,您喊我‘渔丈人’,这就足以作为标记了。” 伍子胥于是高兴地拜谢。刚走了几步,又转身对渔翁说:“如果后面有追兵赶来,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就因为这转身的一句话,结果断送了渔翁的性命。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伍员吹箫乞吴市 专诸进炙刺王僚 话说渔丈人将伍子胥渡过江后,又给他提供饮食,还拒绝接受他的佩剑。伍子胥离开后又折返回来,恳请渔丈人对他的事保密,担心追兵赶来,辜负了渔丈人的一番好意。渔丈人仰天长叹道:“我一心帮你,你却还怀疑我。要是追兵从别处渡江,我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让我以死来消除你的疑虑吧!” 说完,解开缆绳,开船离岸,拔掉船舵,放开船桨,将船底翻转,自己溺亡在了江心。史臣写诗赞叹:“数载逃名隐钓纶,扁舟渡得楚亡臣,绝君后虑甘君死,千古传名渔丈人。” 直到现在,武昌东北通淮门外,还有一座解剑亭,那便是当年伍子胥解下佩剑赠给渔父的地方。伍子胥看着渔丈人投江自尽,叹息道:“我因你得以活命,你却为我而死,这怎能不让人悲痛!” 随后,伍子胥与芈胜进入了吴国境内。 他们走到溧阳时,饥肠辘辘,只能向人乞讨食物。遇到一位女子,正在濑水边上浣洗纱布,竹筐里装着饭食。伍子胥停下脚步问道:“夫人,能否施舍一顿饭给我?” 女子低头回答:“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三十岁了还未出嫁,怎敢给过往的行客售卖饭食呢?” 伍子胥说:“我正处于困境之中,只求一顿饭来维持生命!夫人若能行救济他人的善举,又何必有所顾忌呢?” 女子抬头看到伍子胥相貌魁梧,便说道:“我看您的容貌,不像是普通人,怎能因为些许顾忌,就对您的穷困坐视不管?” 于是打开竹筐,取出一罐浆水,跪着递给伍子胥。伍子胥和芈胜吃了个半饱。女子说:“看您像是要远行,为何不吃饱些?” 二人便又吃了一些,将食物全部吃完。临行前,伍子胥对女子说:“承蒙夫人救命之恩,此恩我铭记于心。我实际上是个逃亡之人,倘若遇到他人,还望夫人不要提及此事!” 女子悲伤地叹息道:“唉!我侍奉寡母,三十岁未嫁,一直坚守贞节,没想到今日因送饭,竟与男子交谈。我已然败坏了道义,失去了贞节,还有何颜面做人!您快走吧。” 伍子胥告别后,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这女子抱起一块大石头,投进濑水自尽了。后人称赞道:“溧水之阳,击绵之女,惟治母餐,不通男语。矜此旅人,发其筐筥,君腹虽充,吾节已窳。捐此孱躯,以存壶矩,濑流不竭,兹人千古!” 伍子胥见女子投水,心中感伤不已,咬破手指,在石头上滴血写下二十个字:“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 伍子胥写完,又担心后人看见,便捧土将字掩埋起来。 过了溧阳,又前行三百多里,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吴趋。伍子胥看到一位壮士,额头宽阔,眼睛深陷,模样如同饿虎,声音好似巨雷,正在与一个大汉厮打。众人极力劝阻,却无法制止。这时,门内有一位妇人喊道:“专诸,不可!” 那壮士似乎有所畏惧,立刻收起手,回家去了。伍子胥对此深感奇怪,便向旁人打听:“如此勇猛的壮士,为何会惧怕一个妇人?” 旁人告知:“这是我们乡里的勇士,力大无穷,能敌万人,从不畏惧强权。他平生喜好行侠仗义,见到有人遭遇不平之事,便会竭尽全力相助。刚刚门内呼喊的,是他的母亲。被唤作专诸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他向来孝顺,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即便在盛怒之下,听到母亲的声音也会立刻停下来。” 伍子胥感叹道:“这真是一位壮烈之士啊!” 第二天,伍子胥整理好衣衫,前去拜访专诸。专诸出门迎接,询问他的来历。伍子胥详细地说出自己的姓名,以及遭受冤屈的前因后果。专诸问道:“您身负如此大的冤仇,为何不去求见吴王,借兵报仇呢?” 伍子胥说:“我没有能引荐我的人,不敢贸然自荐。” 专诸说:“您说得有道理。今日您光临寒舍,有什么见教呢?” 伍子胥说:“我敬重您的孝行,希望能与您结交。” 专诸十分高兴,便进屋告知母亲,随即与伍子胥结拜为兄弟。伍子胥比专诸年长两岁,专诸便称呼伍子胥为兄长。伍子胥请求拜见专诸的母亲,专诸又让妻子和孩子出来与他相见,还杀鸡做饭,大家相处得如同骨肉至亲一般。伍子胥和芈胜便在专诸家中留宿了一夜。 次日清晨,伍子胥对专诸说:“我打算告别贤弟,前往都城,寻找机会侍奉吴王。” 专诸说:“吴王喜好逞勇且骄横,不如公子光礼贤下士,将来必定会有所成就。” 伍子胥说:“承蒙贤弟指教,我定会牢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贤弟帮忙的地方,万望不要拒绝!” 专诸答应了。三人就此分别。 伍子胥和芈胜继续前行,来到梅里。这里城郭低矮狭小,集市刚刚形成。舟车往来喧闹,伍子胥举目无亲,便将芈胜安置在郊外,自己披头散发,佯装癫狂,光着脚,满脸涂泥,手持一支斑竹箫,在集市中吹奏,四处乞讨。他吹奏的箫曲第一叠是:“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二叠是:“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第三叠是:“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集市中的人都不认识他。(此时是周景王二十五年,即吴王僚七年。) 再说吴国公子姬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诸樊去世后,姬光本应继承王位,但因遵循父亲的遗命,想将王位依次传给季札,所以余祭、夷昧相继即位。等到夷昧去世后,季札不愿接受王位,按理说仍应立诸樊的后人,无奈王僚贪图王位,不肯相让,竟然自立为王。公子光心中不服,暗自怀恨,有了刺杀王僚的想法。只是群臣大多是王僚的党羽,他找不到可以共谋大事的人,只能将怨恨隐忍在心中。于是,公子光找来善于相面的被离,举荐他担任吴市吏,叮嘱他留意寻访豪杰之士,引为自己的辅佐。 一天,伍子胥吹着箫经过吴市。被离听到箫声十分哀伤,再仔细一听,隐隐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他出门看到伍子胥,大为惊讶,说道:“我相过的人众多,却从未见过如此相貌之人!” 于是作揖邀请伍子胥进屋,让他坐在上座。伍子胥谦逊推辞。被离说:“我听说楚国杀害了忠臣伍奢,他的儿子伍子胥逃亡到外国,您大概就是他吧?” 伍子胥局促不安,没有回答。被离又说:“我并非要害您。我见您相貌不凡,想为您谋求富贵。” 伍子胥这才诉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遭遇。 很快,就有侍从得知此事,报告给了王僚。王僚召见被离,让他带伍子胥进宫相见。被离一方面派人私下将消息告知姬光,另一方面让伍子胥沐浴更衣,一同入朝拜见王僚。王僚对伍子胥的相貌感到惊奇,与他交谈后,发现他很有才能,当即任命他为大夫之职。第二天,伍子胥进宫谢恩,说起父兄的冤仇,咬牙切齿,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王僚赞赏他的勇气,心中又怜悯他,答应为他兴兵复仇。 姬光早就听闻伍子胥智勇双全,有心招揽他,如今听说他先去拜见了王僚,担心他被王僚重用,心中有些不悦。于是前去拜见王僚,问道:“我听说楚国的逃亡臣子伍子胥投奔到我国,大王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王僚说:“他既贤能又孝顺。” 姬光问:“何以见得?” 王僚说:“他勇猛非凡,与我谋划国事,所言无不切中要害,这是他的贤能之处。他时刻不忘为父兄报仇,向我请求出兵,这是他的孝顺之处。” 姬光说:“大王答应为他复仇了吗?” 王僚说:“我怜悯他的遭遇,已经答应他了。” 姬光劝谏道:“一国之君,不能为了一个普通人兴兵。如今吴楚两国交战已久,却未见大胜。如果为伍子胥兴兵,那就是将个人仇恨置于国家耻辱之上。胜利了,他的仇恨得以消解;失败了,我们的耻辱则会加深,此事万万不可!” 王僚觉得姬光说得有道理,于是取消了讨伐楚国的计划。 伍子胥听说姬光进宫劝谏,心想:“姬光心中另有打算,此时还不能和他谈论对外之事。” 于是辞去大夫之职,不肯接受任命。姬光又对王僚说:“伍子胥因为大王不肯兴兵,辞职不受,心中有怨恨之意,不可再任用他。” 王僚便疏远了伍子胥,听任他离去,只是赏赐给他阳山的一百亩田地。伍子胥和芈胜便在阳山的田野间耕种。 姬光私下前去看望伍子胥,赠送他米粟布帛,问道:“您往来于吴楚两国之间,可曾遇到过像您这样有勇有谋的人?” 伍子胥说:“我算不得什么。我曾见过一个叫专诸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姬光说:“希望通过您能与专诸先生结交。” 伍子胥说:“专诸住得离这里不远,我马上召他来,明天早上您就可以见到他。” 姬光说:“既然是有勇有谋的壮士,我理应亲自前去拜访,怎敢召唤他呢?” 于是与伍子胥同乘一辆车,径直前往专诸的家中。 此时,专诸正在街坊磨刀,准备杀猪,看到车马喧闹,正打算回避。伍子胥在车上喊道:“愚兄在这里。” 专诸急忙放下刀,等候伍子胥下车相见。伍子胥指着公子光说:“这是吴国的长公子,仰慕贤弟的英雄气概,特地前来拜访,贤弟不可推辞。” 专诸说:“我只是个普通的街巷小民,有何德何能,敢劳公子大驾。” 于是作揖请公子光进屋。专诸家是简陋的柴门和草屋,大家低着头才能进去。公子光先行下拜,表达自己一直以来的仰慕之情。专诸回拜。公子光奉上金帛作为见面礼,专诸坚决推辞。伍子胥在一旁极力劝说,专诸这才肯收下。从此,专诸便投身到公子光的门下。 公子光派人每天给专诸送去粟肉,每月给予布帛,还时常问候他的母亲。专诸十分感激公子光的恩情。一天,专诸问公子光:“我只是个乡下的小人物,承蒙公子的豢养之恩,无以为报。倘若公子有什么差遣,我定当唯命是从。” 公子光便屏退左右侍从,说出了自己想要刺杀王僚的想法。专诸问:“前王夷昧去世后,他的儿子理应即位,公子您为何想要加害于王僚呢?” 公子光详细讲述了祖父的遗命,以及王位依次相传的缘故:“季札推辞不受王位,王位理应回归嫡长子一脉。嫡长子之后,便是我。王僚怎能擅自称王?我的力量薄弱,难以成就大事,所以希望借助有能力的人。” 专诸说:“为何不派近臣在王僚身边委婉进言,陈述先王的遗命,让他退位呢?何必私下准备剑士,损害先王的仁德呢?” 公子光说:“王僚贪婪且依仗武力,只知道追逐利益,不会主动退让。若与他提及此事,反而会招来猜忌和祸害。我与王僚势不两立!” 专诸激动地说:“公子说得对。只是我母亲尚在人世,我不敢轻易以死相许。” 公子光说:“我也知道你母亲年迈,孩子年幼,然而若没有你,我便无人可共谋大事。倘若事情成功,你的母亲和孩子,就是我的母亲和孩子,我自会尽心养育,怎敢辜负你呢?” 专诸沉思许久,回答道:“凡事贸然行动难以成功,必须谋划周全。鱼在千仞深的深渊中,却能落入渔人之手,是因为有香饵的诱惑。想要刺杀王僚,必须先投其所好,才能接近他。不知王僚喜好什么?” 公子光说:“他喜好美食。” 专诸问:“美食中什么最为美味?” 公子光说:“他尤其喜欢烤鱼。” 专诸说:“那我请求暂时告辞。” 公子光问:“壮士要去哪里?” 专诸说:“我去学习烹饪之术,这样或许能够接近吴王。” 于是,专诸前往太湖学习烤鱼。经过三个月的学习,品尝过他烤鱼的人,都觉得美味无比。然后,专诸再次拜见姬光,姬光便将专诸藏在府中。髯翁写诗道:“刚直人推伍子胥,也因献媚进专诸。欲知弑械从何起?三月湖边学炙鱼。” 姬光召见伍子胥,问道:“专诸已经精通烤鱼之术,怎样才能接近吴王呢?” 伍子胥回答:“鸿鹄之所以难以被控制,是因为它有羽翼。想要控制鸿鹄,必须先拔掉它的羽翼。我听说公子庆忌,筋骨如铁,勇猛无比,无人能敌,手能接住飞鸟,步能与猛兽搏斗。王僚有庆忌朝夕相伴,想要动手都十分困难。况且他的弟弟掩余、烛庸手握兵权,即便有擒龙伏虎的勇气,鬼神莫测的谋略,又怎能成事。公子若想除掉王僚,必须先除去这三个人,然后才能图谋王位。否则,即便侥幸成事,公子您又怎能安稳地坐在王位上呢?” 姬光低头沉思了半晌,恍然大悟道:“您说得对。你暂且回到你的田地里,等有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商议此事。” 伍子胥便告辞离开了。 这一年,周景王驾崩。他有嫡长子名叫猛,次子名叫匄,庶长子名叫朝。周景王宠爱庶长子朝,曾嘱托大夫宾孟,想要更换世子之位,然而还没来得及施行就去世了。刘献公挚也在此时去世,他的儿子刘卷,字伯蚡,继承了爵位。刘卷向来与宾孟不和,于是与单穆公旗一起杀掉宾孟,拥立世子猛,这就是周悼王。尹文公固、甘平公鰌、召庄公奂,一直支持子朝,三家联合兵力,派上将南宫极率领军队去攻打刘卷。刘卷逃到扬地,单旗侍奉周悼王猛驻扎在皇地。子朝派他的党羽鄩肹攻打皇地,鄩肹战败身亡。晋顷公听闻周王室大乱,派遣大夫籍谈、荀跞率领军队护送周悼王进入王城。尹固也在京地拥立子朝。没过多久,周悼王猛病逝,单旗、刘卷又拥立悼王的弟弟匄,这就是周敬王,他居住在翟泉。周人称他为东王,称子朝为西王。两位王相互攻伐,长达六年都没有决出胜负。召庄公奂去世,南宫极被天雷震死,人们人心惶惶。晋大夫荀跞又率领诸侯的军队,护送周敬王进入成周,擒获尹固,子朝的军队溃败。召奂的儿子嚚反过来攻打子朝,子朝逃到楚国,诸侯于是修筑成周城后回国。周敬王认为召嚚反复无常,将他与尹固一同在集市上斩首,周人都拍手称快。这是后话。 且说周敬王即位的元年,也就是吴王僚八年。当时楚国原太子建的母亲在郧地,费无极担心她成为伍子胥的内应,劝说楚平王将她诛杀。太子建的母亲得知后,暗中派人向吴国求救。吴王僚派公子光前往郧地迎接太子建的母亲,当军队行进到钟离时,楚国将领薳越率领军队前来阻拦,并派人快马向郢都报告。楚平王任命令尹阳为大将,并征召陈、蔡、胡、沈、许五国的军队。胡子名叫髡,沈子名叫逞,两位国君亲自带兵。陈国派遣大夫夏啮,顿、胡两国也派遣大夫助战。胡、沈、陈三国的军队驻扎在右边,顿、许、蔡三国的军队驻扎在左边,薳越的大军在中间。公子光也派人快马向吴王僚报告。吴王僚与公子掩余率领一万大军、三千罪犯,来到鸡父扎下营寨。两边还没有约定交战时间,恰好楚国令尹阳突然暴病身亡,薳越代替他统领军队。公子光对吴王僚说:“楚国失去大将,他们的军队已经士气低落了。跟随楚国的诸侯虽然众多,但都是小国,因为畏惧楚国才来,并非心甘情愿。胡、沈两国的国君,年轻不懂作战。陈国的夏啮有勇无谋。顿、许、蔡三国长期受楚国欺压,心中不服,不会尽力作战。七国一同作战却不同心,楚国的主帅地位低下没有威望,如果我们分兵先攻打胡、沈和陈国,他们必定率先逃跑。其他诸侯国陷入混乱,楚国必然震惊恐惧,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请先示弱引诱他们,再用精锐部队在后面追击。” 吴王僚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布置了三个阵势,自己率领中军,公子光在左边,公子掩余在右边,各自饱餐一顿,严阵以待。先派遣三千罪犯,乱哄哄地冲向楚国的右营。当时是秋七月的最后一天,兵家忌讳在晦日作战,所以胡子髡、沈子逞以及陈国的夏啮,都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等到听说吴军到来,便打开营门出击。那些罪犯原本就没有纪律,有的逃跑,有的停下;三国军队以为吴军散乱,彼此争功追逐,完全没有了队伍。公子光率领左军趁乱进攻,正好遇到夏啮,一戟将他刺于马下。胡、沈两国国君心慌意乱,夺路而逃。公子掩余的右军也赶到了,两位国君就像飞禽入网,无处逃脱,都被吴军俘获。士兵死伤无数,吴军还生擒了八百多名甲士。公子光喝令将胡、沈两国国君斩首。然后放走甲士,让他们跑回楚国的左军报告,说:“胡、沈两国国君以及陈国大夫都被杀了!” 许、蔡、顿三国的将士,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出战,各自寻找退路。吴王僚会合左右二军,如泰山压顶一般向楚军压下来。楚军的中军薳越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军士就逃散了大半。吴兵随后掩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薳越大败,逃跑了五十里才得以脱身。公子光直接进入郧阳,迎接楚国夫人返回吴国。蔡国军队不敢抵抗。薳越收拾残兵败将,只剩下一半兵力,听说公子光独自率领军队前往郧阳迎接楚国夫人,于是连夜赶去。等楚军到达蔡国时,吴军已经离开郧阳两天了。薳越知道追不上了,仰天长叹道:“我受命守卫关卡,却没能缉拿逃亡的臣子,这是没有功劳。既丧七国之师,又失去了国君夫人,这是有罪。没有一点功劳却背负两项罪责,我有什么脸面再去见楚王呢?” 于是上吊自杀了。楚平王听说吴军势力强大,心中十分恐惧,任命囊瓦为令尹,取代阳的职位。囊瓦献计说郢城低矮狭小,于是在郢城东边开辟土地,修筑了一座大城,比旧城高出七尺,周长二十多里,将旧城称为纪南城,因为它在纪山的南面;新城仍然叫郢,楚国迁都到这里。又在西边修筑了一座城,作为右臂,称为麦城。三座城呈品字形排列,相互联络,气势非凡,楚国人都认为这是囊瓦的功劳。沈尹戍笑着说:“子常不致力于修明政治,却只知道大兴土木,吴国军队如果到来,即使有十座郢城又有什么用呢?” 囊瓦想要洗刷鸡父之战的耻辱,大力建造战船,操练水军。三个月后,水手们都熟练了,囊瓦率领水军,从大江直逼吴国边境,炫耀武力后返回。吴国公子光听说楚国军队侵犯边境,连夜赶来救援,等到达边境时,囊瓦已经率军返回了。公子光说:“楚国刚刚炫耀武力返回,边境的人必定没有防备。” 于是秘密率领军队袭击巢国,将其灭掉,并且灭掉了钟离国,凯旋而归。 楚平王听说两个城邑被灭,大惊失色,于是患上心病,长时间不能痊愈。到了周敬王四年,病情加重,他把囊瓦和公子申召到床前,将太子珍托付给他们,然后去世了。囊瓦与郤宛商议说:“太子珍年幼,而且他的母亲是太子建曾经聘娶的,并非正统。子西年长且善良,拥立年长的人则名正言顺,拥立善良的人则国家大治,如果拥立子西,楚国必定有依靠。” 郤宛将囊瓦的话告诉公子申。公子申愤怒地说:“如果废掉太子,这是彰显君王的恶行。太子是秦国女子所生,他的母亲已经被立为君夫人,怎么能说不是嫡嗣呢?抛弃嫡嗣会失去强大的外援,内外都会厌恶。令尹想用利益来害我,他是疯了吗?再提这件事,我一定杀了他!” 囊瓦害怕了,于是侍奉太子珍主持丧事并即位,太子珍改名为轸,这就是楚昭王。囊瓦仍然担任令尹,伯郤宛为左尹,鄢将师为右尹,费无极因为有太子老师的旧恩,一同执掌国政。 再说郑定公听说吴国人接走了楚国夫人,于是派人带着珠玉簪珥追赶送去,以此消解杀害太子建的仇恨。楚国夫人到达吴国,吴王在西门外赐给她住宅,让芈胜侍奉她。伍子胥听说楚平王去世,捶胸大哭,整天不停。公子光感到奇怪,问道:“楚王是你的仇人,听说他死了应该高兴,为什么反而哭呢?” 伍子胥说:“我不是哭楚王。我恨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来洗刷我的仇恨,让他竟然能寿终正寝。” 公子光也为此叹息。胡曾先生有诗写道:“父兄冤恨未曾酬,已报淫狐获首邱;手刃不能偿夙愿,悲来霜鬓又添秋。” 伍子胥遗憾不能在楚平王生前报了仇怨,接连三夜无法入眠,心中想出一个计策,对公子光说:“公子想要成就大事,还没有找到可乘之机吗?” 公子光说:“我日夜思考,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伍子胥说:“如今楚王刚刚去世,朝廷中没有贤臣,公子为何不向吴王进奏,趁着楚国丧乱之时,发兵向南讨伐,这样可以图谋霸业?” 公子光说:“倘若派我为将领,该怎么办?” 伍子胥说:“公子假装从车上坠落而得了脚疾,吴王必定不会派你。然后推荐掩余、烛庸为将领,再让公子庆忌联合郑、卫两国,共同攻打楚国,这样就可以一举除掉吴王的三个得力助手,吴王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公子光又问:“三个得力助手虽然除掉了,但延陵季子在朝廷中,看到我篡位,能容忍我吗?” 伍子胥说:“吴国和晋国正在交好,再让季子出使晋国,观察中原的局势。吴王好高骛远且疏于谋略,必然会听从。等他出使归来,大位已经确定,他还能再议论废立之事吗?” 公子光不禁下拜说:“我能得到子胥,真是上天的恩赐!” 第二天,公子光以乘楚国丧乱讨伐楚国的好处,进宫向吴王僚进言,吴王僚欣然听从。公子光说:“这件事我本应效力,无奈从车上坠落,损伤了脚胫,正在治疗,无法承担重任。” 吴王僚说:“那么谁可以担任将领呢?” 公子光说:“这是大事,不是最亲信的人,不能托付。大王自己选择吧。” 吴王僚说:“掩余、烛庸可以吗?” 公子光说:“找到合适的人了。” 公子光又说:“一直以来晋楚争霸,吴国是属国。如今晋国已经衰落,而楚国又屡次战败,诸侯离心,没有归附的对象,南北的政治局势,将由东方决定。如果派公子庆忌去召集郑、卫两国的军队,合力攻打楚国;再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观察中原的局势;大王精选水军,作为后续支援,霸业就可以成就了。” 吴王僚非常高兴,派掩余、烛庸率领军队讨伐楚国,派季札出使晋国,唯独没有派遣庆忌。 单说掩余、烛庸率领两万军队,水陆并进,包围了楚国的潜邑。潜邑大夫坚守不出,派人到楚国告急。当时楚昭王刚刚即位,国君年幼,臣子进谗言,听说吴军包围潜邑,整个朝廷慌乱无措。公子申进言说:“吴国人趁着我们国丧前来讨伐,如果不出兵迎敌,向他们示弱,会引发他们深入的想法。依我之见,迅速命令左司马沈尹戍率领一万陆军救援潜邑,再派左尹郤宛率领一万水军,从淮汭顺流而下,截断吴军的后路,使他们首尾受敌,吴军将领就可以轻易擒获了。” 楚昭王十分高兴,于是采用公子申的计策,调遣两位将领,水陆分道而行。 再说掩余、烛庸正在围攻潜邑,侦察兵报告:“楚国的救兵到了。” 两位将领大惊,分出一半兵力围城,一半兵力迎敌。沈尹戍坚守营垒,不与吴军交战,派人在四周用石子堵住了吴军砍柴、打水的道路。两位将领十分惊慌。侦察兵又报告:“楚国将领郤宛率领水军从沙汭截断了江口。” 吴军进退两难,于是分成两个营寨,形成犄角之势,与楚国军队对峙,一面派人到吴国求救。公子光说:“我之前想要征召郑、卫两国的军队,正是为了此时。现在派遣还不算晚。” 吴王僚于是派庆忌去纠集郑、卫两国的军队。四位公子都被调开了,只留下公子光在国内。 伍子胥于是对公子光说:“公子可曾找到锋利的匕首?想要用专诸,现在正是时候了。” 公子光说:“有。从前越王允常,让欧冶子铸造了五枚剑,进献给吴国三枚,第一枚叫‘湛庐’,第二枚叫‘磐郢’,第三枚叫‘鱼肠’。‘鱼肠’就是匕首。它形状虽然短小,却能砍铁如泥。先君把它赐给我,至今我还珍藏着,放在床头,以防不测。这把剑连夜发光,或许是神物想要一试锋芒,要饱饮王僚的鲜血吗?” 于是拿出剑给伍子胥观看,伍子胥夸赞不已。公子光随即召来专诸,将剑交给他。专诸不用公子光开口,就已经知道他的意思,慷慨地说:“王僚确实可以杀掉。他的两个弟弟远离,公子出使,他孤立无援,对我们无可奈何。但生死之事,我不敢擅自做主,等我禀告过老母亲,才敢听从命令。” 专诸回家看望母亲,默默流泪。母亲说:“你为什么这么悲伤?是公子想用你吗?我们全家受公子的恩养,大恩应当报答,忠孝不能两全。你一定要赶快去,不要挂念我!你能成就大事,名垂后世,我死了也会不朽。” 专诸仍然依依不舍。母亲说:“我想喝清泉,你可以到河边去取。” 专诸奉命到河边汲水,等回到家,却不见母亲在堂屋,便问妻子。妻子回答说:“婆婆刚才说困倦,关门想睡觉,告诫不要惊扰她。” 专诸心中起疑,打开窗户进去,发现母亲已经上吊自杀在床上了。髯仙有诗写道:“愿子成名不惜身,肯将孝子换忠臣;世间尽为贪生误,不及区区老妇人。” 专诸痛哭一场,收拾好母亲的遗体殡殓,埋葬在西门外。他对妻子说:“我受公子大恩,之前不敢赴死,是因为母亲。如今母亲已经去世,我要去为公子解燃眉之急。我死后,你母子必定会受到公子的恩眷,不要为我牵挂。” 说完,来见公子光,讲述母亲去世之事。公子光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安慰了一番。过了很久,然后又谈论起刺杀王僚的事情。专诸说:“公子为何不设宴请吴王前来?吴王如果肯来,事情就有八九分把握了。” 公子光于是进宫拜见吴王僚,说:“有个厨师从太湖来,新学了烤鱼的手艺,味道十分鲜美,与其他烤鱼大不相同。请大王屈尊到我家品尝!” 吴王僚喜好烤鱼,于是欣然答应:“明天我就去王兄府上,不必过于破费。” 公子光当晚在地下室预先埋伏好甲士,又让伍子胥暗中约好一百名敢死之士,在外面接应。于是大肆准备饮宴的器具。 第二天早上,公子光再次邀请吴王僚赴宴。吴王僚进宫,告诉他的母亲说:“公子光备下酒席邀请我,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呢?” 母亲说:“光一直心怀不满,脸上常有愧疚怨恨的神色,这次邀请,想来没安什么好心,为什么不推辞掉呢?” 吴王僚说:“推辞的话会产生嫌隙;要是严加防备,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于是,他穿上三层坚硬的猊甲,布置好士兵护卫,从王宫出发,一直到公子光的家门口,街道上都站满了士兵,连绵不断。吴王僚的车驾到达门口,公子光迎上去拜见。进入宴席就座后,公子光在旁边陪坐。吴王僚的亲戚和亲信,布满了堂前的台阶。侍奉宴席的一百名力士,都手持长戟,带着锋利的刀,不离吴王僚的左右。厨师进献菜肴时,都要在庭院中接受搜身,更换衣服,然后跪着前行,十多个力士手持宝剑,夹着厨师进来。厨师摆放菜肴时,不敢抬头,之后又跪着退出去。 公子光举杯敬酒,突然装作脚痛,做出十分痛苦的样子,于是上前奏报说:“我的脚疾突然发作,痛得连心髓都像要被穿透了,必须用厚布紧紧缠住,疼痛才能止住。请大王宽宏大量,稍作等待,等我包扎好脚就出来。” 吴王僚说:“王兄请自便。” 公子光一步一瘸地走进内室,悄悄进入地下室。 过了一会儿,专诸前来进献烤鱼,像之前一样接受搜身。谁能想到,那把鱼肠短剑,早已暗藏在鱼腹之中。力士挟持着专诸,跪着走到吴王僚面前,专诸用手掰开鱼准备进献,突然抽出匕首,径直刺向吴王僚的胸口。他用力极猛,匕首直直穿透了三层坚固的铠甲,从吴王僚的背脊透了出来。吴王僚大叫一声,当场气绝身亡。侍卫和力士们一拥而上,刀戟齐下,把专诸剁成了肉泥,堂中顿时大乱。公子光在地下室得知事情已成,于是放出甲士冲出去,双方展开搏斗。公子光这边知道专诸得手,士气大增,威力加倍;而吴王僚那边见吴王已死,气势减弱了三分。吴王僚的手下一半被杀,一半逃走,他所布置的军队护卫,都被伍子胥率领的人杀散。众人簇拥着公子光登上车驾,进入朝廷,聚集群臣,公子光向国人宣布吴王僚违背先王遗命、自立为王的罪行:“今天不是我贪图王位,实在是王僚的行为不义。我暂且代理王位,等季子回国,仍然会把王位奉还给他。” 于是,公子光让人收拾吴王僚的尸首,按照礼仪进行殡殓。又厚葬了专诸,封他的儿子专毅为上卿。封伍子胥为行人之职,以宾客之礼相待,不把他当作臣子。市吏被离因为举荐伍子胥有功,也被提升为大夫之职。公子光还散发钱财粮食,赈济穷苦百姓,国人都很安定。 公子光心里惦记着庆忌还在外面,就派善于奔跑的人去窥探他的归期,自己则率领大军,驻扎在江边等待。庆忌在半路上听说国内发生变故,立刻逃走。公子光驾着驷马快车追赶,庆忌弃车而逃,他奔跑的速度极快,马都追不上。公子光命令士兵集中射箭。庆忌伸手接住射来的箭,没有一支射中他。公子光知道肯定抓不到庆忌了,于是告诫西部边境的守军严加防备,随后返回吴国。 又过了几天,季札从晋国归来,得知吴王僚已死,径直前往他的墓地,举行哀悼仪式,穿上丧服。公子光亲自到墓地,要把王位让给季札,说:“这是祖父和各位叔父的遗愿。” 季札说:“你追求并且得到了王位,又何必再谦让呢?只要国家祭祀不废,百姓有君主治理,能担当君主之位的人就是我的国君。” 公子光无法勉强,于是登上吴王之位,自称为阖闾。季札退居臣子之位。(这是周敬王五年发生的事情。)季札以争夺国家之事为耻,在延陵养老,终身不进入吴国都城,也不参与吴国事务,当时的人都很敬重他。季札去世后,葬在延陵,孔子亲自为他的墓碑题字:“有吴延陵季子之墓。” 史臣称赞道:“贪夫殉利,箪豆见色。《春秋》争弑,不顾骨肉。孰如季子,始终让国,堪愧僚光,无惭泰伯。” 宋儒又评论季札辞让王位却引发了祸乱,认为这是他贤名的瑕疵,有诗写道:“只因一让启群争,辜负前人次及情;若使延陵成父志,苏台麋鹿岂纵横?” 再说掩余、烛庸被困在潜城,日子久了,救兵却一直没来,他们正在思考脱身的办法。忽然听说公子光杀了吴王僚夺取王位,两人放声大哭,商议道:“光既然做出了弑君夺位的事,肯定不会容下我们。想要投奔楚国,又怕楚国不信任我们。真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这可怎么办呢?” 烛庸说:“如今我们困守在这里,终究没有尽头。不如趁夜从小路逃到小国,再图谋以后的事情。” 掩余说:“楚国的军队从前后包围了我们,我们就像飞鸟关进了笼子,怎么能逃脱呢?” 烛庸说:“我有个计策,传令两寨的将士,谎称明天要和楚国军队交战,到了半夜,我和兄长您换上便服,悄悄逃走,楚国军队不会起疑。” 掩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两寨的将士喂饱马匹,早早吃饭,专门等候军令布阵。掩余和烛庸带着几个心腹,装扮成巡逻的小兵,逃出了本营。掩余投奔了徐国,烛庸投奔了钟吾。到了天亮,两寨的士兵都不见主将,顿时一片混乱,各自抢夺船只逃回吴国。他们丢弃的兵器铠甲无数,都被郤宛的水军缴获。楚国的将领们想趁着吴国国内混乱,去讨伐吴国。郤宛说:“他们趁着我们国丧时来攻打,这是不义之举,我们怎么能效仿呢?” 于是和沈尹戍一起班师回朝,献上俘获的吴国士兵和战利品。楚昭王认为郤宛有功,把缴获兵器铠甲的一半赏赐给他,每次遇到事情都向他咨询,对他十分敬重。费无极对郤宛的忌妒愈发强烈,于是想出一条毒计,想要陷害郤宛。到底费无极用了什么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囊瓦惧谤诛无极 要离贪名刺庆忌 话说费无极心里忌恨伯郤宛,便和鄢将师商量出一个阴谋诡计。费无极假惺惺地对囊瓦说:“子恶(郤宛字子恶)想要设宴请您,托我来探探相国的意思,不知道相国肯不肯赏脸前去呢?” 囊瓦回答:“他要是邀请我,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接着,费无极又跑到郤宛那里,说:“令尹跟我说,想在您家里饮酒作乐,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准备酒席招待他?特意让我来问问您。” 郤宛没察觉到这是个陷阱,便答应道:“我职位低微,令尹肯屈尊驾临,实在是我的荣幸!明天我一定准备粗茶淡饭恭候,麻烦大夫帮我转达一下我的心意。” 费无极又问:“您宴请令尹,打算用什么来表示敬意呢?” 郤宛说:“我不知道令尹喜欢什么。” 费无极便趁机说:“令尹最喜欢的,就是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他之所以想在您家喝酒,是因为吴国的战利品,有一半都赐给了您,所以他想借此机会来观赏一下。您把所有的兵器铠甲都拿出来,我帮您挑选合适的。” 郤宛信以为真,果真把楚平王赏赐的,以及家中收藏的兵器铠甲,全都拿出来给费无极看。费无极挑选了五十件最坚固锋利的,说:“这些就足够了。您在门口设置帷幕,把这些兵器铠甲放在帷幕里面。令尹来了肯定会问,您就拿出来给他看。令尹一定会喜欢并把玩它们,您就顺势把这些献给他。其他东西,不是他所喜欢的。” 郤宛对这番话深信不疑,于是在门的左边设置了帷幕,把兵器铠甲放在帷幕之中。又精心准备了丰盛的菜肴,拜托费无极去邀请囊瓦。 囊瓦正要出发,费无极却故作慌张地说:“人心难测啊。我先替您去看看,他设宴的情况到底如何,然后我们再一起去。” 费无极去了没多久,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对囊瓦说:“我差点害了相国。子恶今天请您,没安好心,他想对相国不利。我刚才看到他在门口的帷幕里藏着兵器铠甲,相国要是贸然前往,肯定会遭到毒手!” 囊瓦疑惑地说:“子恶向来和我没有过节,怎么会这样呢?” 费无极添油加醋地说:“他依仗着大王的宠信,想取代您成为令尹。而且我听说子恶暗中勾结吴国,在救援潜城那次战役中,将领们都想趁机讨伐吴国,子恶却私自接受了吴国人的贿赂,说乘乱攻打是不义之举,就强行让左司马班师回朝了。吴国趁着我们国丧来攻打,我们趁着吴国国内混乱去报复,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为什么要退兵呢?要不是收了吴国的贿赂,他怎么会违背众人的意愿轻易退兵呢?子恶要是得志,楚国就危险了。” 囊瓦还是不太相信,又派身边的人去查看,回来报告说:“门幕中确实藏着兵器铠甲。” 囊瓦顿时大怒,立刻派人把鄢将师请来,把郤宛想要谋害他的事情告诉了鄢将师。鄢将师说:“郤宛和阳令终、阳完、阳佗,以及晋陈三族勾结在一起,想独揽楚国的政权,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囊瓦愤怒地说:“一个异国来的匹夫,竟然敢作乱,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于是,囊瓦进宫向楚王奏明此事,楚王下令让鄢将师率领士兵去攻打伯氏。 郤宛知道自己被费无极陷害,悲愤之下自刎而死。他的儿子伯嚭,害怕灾祸降临,逃出郊外躲了起来。囊瓦下令焚烧伯氏的住宅,但是国人们都不肯听从他的命令。囊瓦更加恼怒,下令说:“不焚烧伯氏住宅的,和他同罪!” 众人都知道郤宛是个贤臣,谁也不愿意去焚烧他的住宅,只是在囊瓦的逼迫下,不得已各拿一把稻草,扔在伯氏门外就离开了。囊瓦见状,亲自率领家仆,把伯氏住宅的前后门都围住,放起了大火。可怜左尹府的一区宅院,转眼间就化为了灰烬,就连郤宛的尸体,也被烧毁得无影无踪。伯氏一族就这样被全部灭掉。囊瓦又拘捕了阳令终、阳完、阳佗、晋陈,诬陷他们勾结吴国谋反,把他们全都杀害了,国中百姓无不为此感到冤屈。 有一天夜里,囊瓦在月光下登上城楼,听到集市上有人唱歌,歌声清晰可辨。囊瓦仔细听,歌词是这样的:“莫学郤大夫,忠而见诛,身既死,骨无余。楚国无君,惟费与鄢,令尹木偶,为人作茧。天若有知,报应立显。” 囊瓦急忙派身边的人去查探唱歌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只见集市上家家户户都在祭祀神灵,香火接连不断,囊瓦派人询问:“祭祀的是什么神?” 回答说:“就是楚国的忠臣伯郤宛。他无罪却被冤杀,大家希望他能向上天申诉冤屈。” 身边的人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囊瓦。囊瓦又向朝中的公子申等人询问,他们都说:“郤宛并没有勾结吴国的事情。” 囊瓦心中有些后悔。 沈尹戍听说郊外祭祀神灵的人都在诅咒令尹,便来见囊瓦,说:“国人都在怨恨您啊!相国难道没有听说吗?费无极,是楚国的奸佞小人,他和鄢将师一起蒙蔽众人。赶走朝吴,驱逐蔡侯朱,教唆先王做出违背伦理的事情,导致太子建死在国外,冤杀伍奢父子,如今又害死左尹,还连累了阳晋两家,百姓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大家都说相国纵容他们作恶,怨恨和诅咒之声,遍布全国。靠杀人来掩盖诽谤,有仁德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更何况杀人反而引发更多的诽谤呢?您身为令尹,却纵容奸佞小人,失去民心,将来楚国有事,外敌入侵,国内百姓反叛,相国您就危险了!与其相信奸佞之言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不如除掉奸佞,让自己安心呢?” 囊瓦听后,惊慌地离开座位,说:“这是我的罪过啊。希望司马能帮我一臂之力,除掉这两个奸贼!” 沈尹戍说:“这是国家的福气,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沈尹戍立刻派人在国内宣扬说:“杀害左尹的,都是费无极和鄢将师干的,令尹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奸恶。现在要去讨伐他们,国人们愿意跟随的都来!” 话还没说完,百姓们就纷纷拿起兵器,走在前面带路。囊瓦于是把费无极和鄢将师抓起来,历数他们的罪行,在集市上把他们斩首示众。国人们不等令尹下令,就放火烧了这两个人的住宅,把他们的党羽全部消灭,至此,百姓们的怨恨和诅咒才平息下来。史臣写诗道:“不焚伯氏焚鄢费,公论公心在国人。令尹早同司马计,谗言何至害忠臣!” 又有一首诗,说鄢费二人一生害人,最终也害了自己,恶语伤人又有什么好处呢?诗中写道:“顺风放火去烧人,忽地风回烧自身;毒计奸谋浑似此,恶人几个不遭屯!” 再说吴王阖闾元年,也就是周敬王之六年。阖闾向伍子胥询问治国理政的策略,说:“我想要让国家强大,图谋霸业,应该怎么做呢?” 伍子胥叩头,流着泪回答:“我是楚国逃亡的俘虏,父兄含冤而死,尸骨得不到安葬,灵魂得不到祭祀,我蒙羞受辱,前来投奔大王,有幸大王没有杀我,我怎么敢参与讨论吴国的政事呢?” 阖闾说:“要不是先生您,我恐怕还会屈居人下。如今有幸得到您的教导,才有了今天,我正要把国家托付给您,您为什么突然有了退缩的想法呢?难道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吗?” 伍子胥回答:“我不是觉得大王不值得信任。我听说‘关系疏远的人不参与关系亲近的人的事情,关系遥远的人不参与关系密切的人的事情’。我怎么敢以一个旅居吴国的身份,位居吴国谋臣之上呢?况且我的大仇还没有报,心里一直不安,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谋划,又怎么能为国家出谋划策呢?” 阖闾说:“吴国的谋臣,没有比得上先生您的,您就不要推辞了。等国家的事情稍微稳定一些,我一定帮您报仇,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伍子胥问:“大王想要谋划什么呢?” 阖闾说:“我们吴国地处东南偏远之地,地势险要,气候潮湿,又有海潮的祸患,仓库没有储备,田地没有开垦,国家没有防御,百姓没有坚定的意志,无法在邻国面前显示威严,这该怎么办呢?” 伍子胥回答:“我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让他们安居乐业。要成就霸王之业,就要从近处着手,控制远方。首先必须建造城郭,设置防御设施,充实仓库,整治兵器装备,使国内有可守的屏障,对外可以应对敌人。” 阖闾说:“说得好。我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您帮我谋划一下。” 伍子胥于是勘察地形的高低,品尝水味的咸淡,在姑苏山东北三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开始建造大城。这座城周长四十七里,陆门有八个,象征着天上的八风;水门也有八个,效法地上的八聪。这八个门分别是:南面的盘门、蛇门,北面的齐门、平门,东面的娄门、匠门,西面的阊门、胥门。盘门,是因为水流在这里盘曲环绕;蛇门,是因为它在巳方,生肖属蛇;齐门,是因为齐国在它的北面;平门,是因为水陆地势相称;娄门,是因为娄江的水在这里汇聚;匠门,是因为工匠们都聚集在这里;阊门,是为了沟通阊阖之气;胥门,是因为它正对着姑胥山。越国在东南方向,正好在巳方,所以蛇门的上面刻有木蛇,蛇头向内,象征着越国臣服于吴国。在南面又修筑了一座小城,周长十里,南北西三面都有门,唯独东面不开门,想要借此断绝越国的气运。吴地在东面,属于辰方,生肖属龙,所以小城的南门上刻有两条鲵鱼,象征着龙角。 城郭建成之后,阖闾从梅里迁都到这里。城中前面是朝廷,后面是集市,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坛,仓库、府库等设施,一应俱全。阖闾还大规模挑选士兵,教他们作战、布阵、射箭、驾车等技能。另外,在凤凰山的南面又修筑了一座城,用来防备越国的侵犯,这座城被命名为南武城。 阖闾认为 “鱼肠” 剑是不祥之物,用匣子封存起来,不再使用。他在牛首山建造冶城,铸造了数千把剑,命名为 “扁诸”。又寻访到吴国人干将,他和欧冶子是同门师兄弟,阖闾让干将住在匠门,专门铸造利剑。干将采集了五山的铁精,六合的金英,观察天时地利,精心挑选良辰吉日,在天地之气下降,众神降临观看的时候,堆积如山的木炭燃烧起来,让三百名童男童女,装炭鼓风。就这样过了三个月,铁精和金英却还是没有熔化,干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的妻子莫邪对他说:“神物的变化,需要借助人的气息才能成功。现在你铸剑三个月都没有成功,是不是需要人来帮忙才能完成呢?” 干将说:“以前我的师傅铸造器物的时候,因为无法熔化原料,夫妻二人都跳进了炉子里,然后才铸造成功。直到现在,在山上铸造器物,都必须穿上麻制的丧服,用草编织的衣服祭祀炉子,然后才敢点火。现在我铸剑不成,难道也是这个原因吗?” 莫邪说:“师傅能够牺牲自己来铸就神器,我又有什么困难不能效仿呢?” 于是,莫邪沐浴净身,剪断头发和指甲,站在炉子旁边,让童男童女们继续鼓风,炉火正旺的时候,莫邪纵身跳进了炉子。瞬间,铁精和金英都熔化了,于是倒出来铸成了两把剑。先铸成的是阳剑,就取名为 “干将”;后铸成的是阴剑,取名为 “莫邪”。阳剑上有龟纹,阴剑上有漫理纹。干将把阳剑藏了起来,只把 “莫邪” 剑献给了吴王。 吴王用剑去砍石头,石头应手而开,现在虎邱的 “试剑石” 就是当时留下的。吴王赏赐给干将百金。后来吴王知道干将藏了剑,派人去取,如果拿不到剑,就要杀了干将。干将拿出剑来看,那把剑从剑匣中跳了出来,化为一条青龙,干将骑着青龙,升天而去,人们怀疑他已经成为剑仙了。使者回去报告,吴王叹息不已,从此更加珍视 “莫邪” 剑。“莫邪” 剑留在了吴国,后来不知去向。 直到六百多年之后,晋朝的张华丞相,看到牛宿和斗宿之间有紫气,听说雷焕精通天象,就把他召来询问。雷焕说:“这是宝剑的精气,在豫章郡的丰城。” 张华就任命雷焕为丰城县令。雷焕到了丰城县之后,挖掘监狱的屋基,挖到了一个石函,长超过六尺,宽三尺,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把剑。用南昌西山的土擦拭,宝剑光芒四射。雷焕把其中一把剑送给张华,自己留下一把佩戴。张华回信说:“仔细观察剑上的纹理,这把剑是‘干将’。还有‘莫邪’剑,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呢?不过,神物终究是要会合在一起的。” 后来雷焕和张华带着佩剑经过延平津的时候,剑突然跳进了水里,雷焕急忙派人下水寻找,只见两条龙张着鬣毛相对,身上五色光芒闪耀,让人感到恐惧,只好退了回来。从此以后,这两把剑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必神物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现在丰城县有剑池,池前有石函,一半埋在土里,民间称为石门,这里就是雷焕得到宝剑的地方。这就是 “干将”“莫邪” 剑的最终结局。后人写了《宝剑铭》:“五山之精,六气之英;炼为神器,电烨霜凝。虹蔚波映,龙藻龟文;断金切玉,威动三军。” 话说吴王阖闾珍视 “莫邪” 剑后,又招募能制作金钩的人,承诺赏给百金。吴国人很多都制作金钩来进献。有个制作金钩的工匠,贪图吴王的重赏,竟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杀害,用他们的血来淬炼金属,最终制成了两个金钩,献给了吴王。过了几天,这个人来到宫门口请求赏赐。吴王问道:“制作金钩的人这么多,唯独你前来求赏,你的金钩与其他人的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钩师回答:“我贪图大王的赏赐,杀了两个儿子才制成这金钩,这岂是别人能比的?” 吴王命人取来金钩,左右的人说:“这两个金钩已经混在众多金钩之中,外形相似,无法分辨出来。” 钩师说:“请让我看一看。” 左右的人把所有金钩都拿出来,放在钩师面前,钩师也无法辨别。于是,钩师对着金钩呼喊两个儿子的名字:“吴鸿,扈稽!我在这里,你们为何不在大王面前显灵呢?” 话音刚落,两只金钩突然飞了出来,贴在钩师的胸前。吴王十分惊讶,说道:“你说的果然不假!” 于是赏给钩师百金。从此,吴王将这两个金钩与 “莫邪” 剑一同佩戴在身上。 当时,楚国的伯嚭逃亡在外,听闻伍子胥已在吴国得到重用,便前往吴国,先去拜见伍子胥。伍子胥与他相对而泣,随后将他引荐给阖闾。阖闾问道:“我身处东海之畔,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 伯嚭说:“我的祖父、父亲两代人都在楚国效力。我的父亲无罪,却惨遭杀害。我逃亡四方,无处可归。如今听闻大王高义,在伍子胥穷困潦倒时收留了他,所以我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希望大王能决定我的生死!” 阖闾听后心生怜悯,任命他为大夫,让他与伍子胥一同商议国事。吴国大夫被离私下问伍子胥:“你为什么如此信任伯嚭呢?” 伍子胥说:“我和伯嚭有着相同的怨恨,俗话说:‘同病相怜,忧患相救。’受惊高飞的鸟儿,会相互追随聚集;湍急而下的水流,也会汇聚在一起。你何必感到奇怪呢?” 被离说:“你只看到了他的表面,没看清他的内心。我观察伯嚭的为人,目光如鹰,走路像虎,生性贪婪奸佞,争功好杀,不可亲近。如果重用他,必定会成为你的累赘。” 伍子胥却不这么认为,于是与伯嚭一同侍奉吴王。后人评论,被离既能识别伍子胥的贤能,又能看穿伯嚭的奸佞,真是神相。伍子胥不听从他的话,难道不是天意吗?有诗写道:“能知忠勇辨奸回,神相如离亦异哉!若使子胥能预策,岂容糜鹿到苏台?” 话分两头。再说公子庆忌逃到艾城,招揽敢死之士,结交邻国,打算等待时机,攻打吴国报仇。阖闾得知他的图谋后,对伍子胥说:“从前专诸行刺王僚,我全靠你的帮助。如今庆忌有图谋吴国之心,让我吃饭都没了滋味,坐也坐不安稳,你再帮我想个办法对付他。” 伍子胥回答:“我不忠不义,与大王在密室中谋划除掉王僚,如今又要图谋他的儿子,恐怕这不符合上天的意愿。” 阖闾说:“从前周武王诛杀商纣王,又杀了武庚,周人并不认为这是不对的。上天要废弃的,我们顺应天意行事。庆忌如果活着,就如同王僚没死,我与你成败与共,怎么能因为一点小的不忍而酿成大患呢?我要是再得到一个像专诸那样的人,事情就可以解决了。你寻访有勇有谋之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有合适的人选?” 伍子胥说:“这事不好说。我与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交情深厚,他似乎可以共谋此事。” 阖闾说:“庆忌力大无穷,能敌万人,一个小人物怎么能图谋他呢?” 伍子胥回答:“这个人虽然身份低微,却有着万人难敌的勇气。” 阖闾说:“这个人是谁?你怎么知道他有勇力?给我详细讲讲。” 伍子胥于是将这位勇士的姓名、出身详细道来。正是:“说时华岳山摇动,话到长江水逆流。只为子胥能举荐,要离姓字播春秋。” 伍子胥说:“这个人姓要名离,是吴国人。我曾经见过他羞辱壮士椒邱欣,因此知道他的勇猛。” 阖闾问:“那是怎样的羞辱之事?” 伍子胥回答:“椒邱欣是东海上的人。他有个朋友在吴国任职,去世了,椒邱欣前往吴国奔丧。他的车经过淮津时,想让马在渡口喝水。渡口的官吏说:‘水中有神,看到马就会出来抓走,您不要让马在这里喝水。’椒邱欣说:‘有我这个壮士在此,什么神敢来冒犯我!’于是让随从解开一匹马,牵到津水处饮水,马果然嘶叫着被拖入水中。津吏说:‘神把马抓走了!’椒邱欣大怒,袒露上身,手持宝剑跳入水中,要与神决战。神掀起波涛,却始终无法伤害他。三天三夜后,椒邱欣从水中出来,一只眼睛被神弄伤,成了独眼。到了吴国吊丧时,椒邱欣坐在丧席上,依仗着自己与水神决战的勇力,盛气凌人,对士大夫们态度傲慢,言辞无礼。当时要离与椒邱欣相对而坐,脸上突然露出不平之色,对椒邱欣说:‘你见到士大夫就露出傲慢的神色,莫不是以勇士自居?我听说勇士战斗时,与太阳对峙不移换位置,与鬼神战斗不退缩,与人战斗不逃避,宁死也不受侮辱。如今你与神在水中战斗,丢失了马却追不回来,还遭受了独眼的羞辱,身体残疾,名声受损,却不与神拼命,还贪恋余生,你简直是天地间最无用的东西。而且你根本没脸见人,更何况还对士大夫傲慢无礼!’椒邱欣被责骂后,闭口无言,羞愧地离开座位走了。要离晚上回到家,告诫妻子说:‘我在别人的丧礼上羞辱了勇士椒邱欣,他心中的怨恨必然堆积如山,今晚肯定会来杀我,以雪此耻。我会直挺挺地躺在卧室里,等他前来,你千万别关门。’妻子知道要离勇猛,便听从了他的话。椒邱欣果然在半夜手持利刃,径直来到要离的住处,见门没关,堂屋的门也大开着,便直接走进卧室。只见一人垂手散发,靠窗直挺挺地躺着,一看,正是要离。要离见椒邱欣来了,一动不动,也毫无惧色。椒邱欣用剑抵住要离的脖子,数落他说:‘你有三条该死的理由,你知道吗?’要离说:‘不知道。’椒邱欣说:‘你在别人的丧礼上羞辱我,这是第一条死罪;回家不关门,这是第二条死罪;看到我来了也不起来躲避,这是第三条死罪。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要离说:‘我没有这三条该死的过错,而你却有三种不光彩的行为,你知道吗?’椒邱欣说:‘不知道。’要离说:‘我在众人面前羞辱你,你却不敢回一句话,这是第一种不光彩;进门不咳嗽,登堂没有声音,有偷袭的意图,这是第二种不光彩;用剑抵住我的脖子,还敢大声说话,这是第三种不光彩。你有这三种不光彩的行为,却反过来指责我,难道不可耻吗?’椒邱欣于是收起剑,叹息道:‘我自认为勇猛,世上无人能及,没想到要离竟在我之上,他真是天下勇士。我要是杀了他,岂不让人笑话?但不杀他,我也难以在世上以勇闻名了!’于是将剑扔在地上,用头撞向窗户而死。当时我也坐在丧席上,所以知道详情。要离难道不是有万人之勇吗?” 阖闾说:“你替我把他召来。” 伍子胥于是去见要离,说:“吴王听闻您高义,想见您一面。” 要离惊讶地说:“我只是吴国的一个小民,有什么德行和才能,敢接受吴王的召见?” 伍子胥再次表明吴王想见他的心意。要离便跟随伍子胥进宫拜见阖闾。 阖闾起初听伍子胥夸赞要离勇猛,以为他必定身材魁梧、非同寻常,等见到要离时,只见他身材仅有五尺多高,腰围很细,相貌丑陋,大失所望,心中很不高兴。阖闾问道:“伍子胥说的勇士要离,就是你吗?” 要离说:“我身材瘦小,没有力气,迎着风就会倒下,背着风就会僵住,哪有什么勇力。但大王若有差遣,我不敢不尽全力。” 阖闾沉默不语。伍子胥已经明白阖闾的心思,上奏说:“好马不在于身形高大,可贵的是它能负重,能跑得远。要离虽然相貌丑陋,但智谋非凡,没有他就办不成大事,大王可别错失人才!” 阖闾这才将要离请入后宫赐座。要离上前说道:“大王心中所忧虑的,莫非是逃亡在外的公子庆忌?我能杀了他。” 阖闾笑着说:“庆忌行动敏捷,奔跑起来比奔马还快,矫健如神,万人难敌,你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要离说:“善于杀人的,在于智谋而非勇力。我能接近庆忌,刺杀他就像杀鸡一样容易。” 阖闾说:“庆忌是个明智之人,招揽四方逃亡之人,怎么会轻易相信吴国来的人,从而接近你呢?” 要离说:“庆忌招揽逃亡之人,是为了攻打吴国。我假装获罪逃亡,希望大王杀了我的妻子儿女,斩断我的右手。这样庆忌必定会相信我,从而接近我。只有这样,才能图谋他。” 阖闾听后,面露不忍之色,不高兴地说:“你没有罪过,我怎么忍心对你施加如此惨祸呢?” 要离说:“我听说‘贪图妻子儿女的安乐,不尽忠君的大义,这不是忠诚;眷恋家庭的温暖,却不能为君主消除祸患,这不是正义。’我若能因忠义而成名,即便全家赴死,也甘之如饴!” 伍子胥在一旁进言说:“要离为国忘家,为主忘身,真是千古豪杰!只是在事成之后,表彰他的妻子儿女,不埋没他的功绩,让他扬名后世就足够了。” 阖闾答应了。 第二天,伍子胥和要离一同入朝,伍子胥举荐要离为将领,请求出兵讨伐楚国。阖闾骂道:“我看要离的力气,还不如一个小孩,怎么能胜任讨伐楚国的重任呢?况且我吴国国事刚刚稳定,怎能轻易用兵?” 要离进言说:“大王太不仁义了!伍子胥为大王安定吴国,大王却不为伍子胥报仇吗?” 阖闾大怒道:“这是国家大事,岂是你这粗人能懂的?竟敢在朝堂上羞辱我!” 喝令力士抓住要离,斩断他的右臂,将他囚禁在狱中,又派人抓捕他的妻子儿女。伍子胥叹息着离开。群臣都不知道其中缘由。过了几天,伍子胥暗中吩咐狱吏放松对要离的囚禁,要离趁机逃出。阖闾于是杀了要离的妻子儿女,将尸体焚烧后丢弃在集市上。宋儒评论此事,认为杀一个无辜的人来夺取天下,有仁德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如今阖闾无故杀害要离的妻子儿女,以施行他的诈谋,残忍至极!而要离与阖闾并无深厚交情,只是贪图勇侠之名,残害自身、牺牲家庭,又怎能算得上是良士呢?有诗写道:“只求成事报吾君,妻子无辜枉杀身。莫向他邦夸勇烈,忍心害理是吴人!” 要离逃出吴国国境,一路上逢人便诉说冤屈,打听到庆忌在卫国,便前往卫国求见。庆忌怀疑他有诈,不肯接见。要离于是脱下衣服给庆忌看。庆忌见他右臂果然被斩断,这才相信,便问道:“吴王既然杀了你的妻子儿女,又残害了你的身体,你如今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要离说:“我听说吴王杀了公子的父亲,夺取了王位,如今公子联合诸侯,准备复仇,所以我带着这条残命来投奔你。我了解吴国的情况,以公子的勇猛,再用我做向导,定能攻入吴国。大王报了父仇,我也能稍稍洗刷妻子儿女被杀的仇恨!” 庆忌还是不太相信。没过多久,有心腹从吴国打探消息回来报告,说要离的妻子儿女果然被焚烧后丢弃在集市上,庆忌这才彻底打消疑虑。他问要离:“我听说吴王任用伍子胥、伯嚭为谋主,练兵选将,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我兵力微薄,怎么能发泄心中的怨恨呢?” 要离说:“伯嚭是个没有谋略的人,不足为虑。吴国臣子中只有一个伍子胥,智勇双全,如今他也与吴王有了嫌隙。” 庆忌说:“伍子胥是吴王的恩人,君臣关系融洽,怎么会有嫌隙呢?” 要离说:“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伍子胥之所以尽心尽力辅佐阖闾,是想借吴国的兵力攻打楚国,为他的父兄报仇。如今楚平王已死,费无极也死了,阖闾得到王位后,安于富贵,不想为伍子胥报仇,我为伍子胥进言,触怒了吴王,才遭受如此惨祸,伍子胥心中怨恨吴王也是显而易见的。我能幸运地逃出囚禁,也多亏了伍子胥的周全。伍子胥嘱咐我说:‘你此去必定会见到公子,看看他的志向如何,如果他肯为伍氏报仇,我愿意做公子的内应,来赎我在地下室参与谋刺王僚的罪过。’公子若不趁此时发兵攻打吴国,等他们君臣和好,我和公子的仇,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说完大哭起来,用头撞向柱子,想要自杀。庆忌急忙阻止他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于是与要离一同回到艾城,将他视为心腹,让他训练士卒,修整战船。三个月后,他们顺流而下,打算袭击吴国。 庆忌与要离同乘一艘船,行至江中心时,后面的船跟不上来。要离说:“公子可亲自坐在船头,告诫划船的人。” 庆忌来到船头坐定,要离手持短矛,站在一旁侍奉。忽然,江面上刮起一阵怪风,要离转身站在上风处,借着风势,用矛刺向庆忌,短矛穿透庆忌的心窝,从后背穿出。庆忌倒提着要离,将他的头按入水中,如此反复三次,然后把要离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笑着说:“天下竟有这样的勇士,竟敢对我下手!” 左右的人手持戈戟,想要刺死要离,庆忌摆摆手说:“这是天下勇士。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死两位天下勇士呢!” 于是告诫左右:“不要杀要离,放他回吴国,以表彰他的忠诚。” 说完,把要离从膝盖上推下去,自己用手抽出短矛,顿时血流如注,倒地而死。不知要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孙武子演阵斩美姬 蔡昭侯纳质乞吴师 话说庆忌临死之际,告诫身边的人不要杀要离,以此成就他的名声。左右的人准备释放要离,可要离却不肯离开。他对左右的人说:“我有三件事为世人所不容,即便公子有令,我又怎敢苟且偷生呢?” 众人问道:“哪三件事为世人所不容?” 要离说:“为了侍奉君主,不惜杀害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不是仁;为了新君去杀害旧君的儿子,这不是义;想要成就大事,却不免弄得自己身体残疾、家破人亡,这不是智。我有这三大恶事,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呢!” 说完,便纵身跳入江中。划船的人赶忙将他救起,要离问道:“你们救我做什么?” 舟人说:“您回到吴国,必定会得到爵禄,为何不等着享受呢?” 要离笑着说:“我连自己的家室性命都不在乎,更何况爵禄呢?你们把我的尸体带回去,还能得到重赏。” 于是,他夺过随从的佩剑,砍断自己的双脚,又割喉自尽。史臣为此称赞道:“古人一死,其轻如羽;不惟自轻,并轻妻子。阖门毕命,以殉一人;一人既死,吾志已伸。专诸虽死,尚存其胤;伤哉要离,死无形影!岂不自爱?遂人之功;功遂名立,虽死犹荣!击剑死侠,酿成风俗;至今吴人,趋义如鹄。” 又有一首诗专门提到庆忌力敌万人,却死在残疾的要离手中,借此告诫那些依仗勇力的人:“庆忌骁雄天下少,匹夫一臂须臾了。世人休得逞强梁,牛角伤残鼷鼠饱。” 众人收拾好要离的肢体,连同庆忌的尸体,一同来投奔吴王阖闾。阖闾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投降的士兵,并将他们收编进军队。阖闾以上卿的礼仪,把要离安葬在阊门城下,说道:“借助你的勇力,为我守护城门。” 又追赠了要离的妻子儿女。将他与专诸一同立庙,每年按时祭祀。同时,以公子的礼仪,把庆忌安葬在王僚的墓旁。之后,阖闾大宴群臣。伍员哭着上奏说:“大王的祸患都已消除,可我的仇何时才能报呢?” 伯嚭也流着泪请求出兵讨伐楚国。阖闾说:“明天早上再商议此事。” 第二天早上,伍员和伯嚭又来到宫中拜见阖闾。阖闾说:“我想为二位出兵伐楚,可谁来担任将领呢?” 伍员和伯嚭齐声说道:“全凭大王任用,我们怎敢不效命!” 阖闾心想:“这两人都是楚国人,只怕他们只为自己报仇,未必会全心为吴国尽力。” 于是沉默不语,只是对着南风长声呼啸,片刻后,又长叹一声。伍员已猜到他的心思,便进一步说道:“大王是担心楚国兵多将广吗?” 阖闾说:“正是。” 伍员说:“我举荐一人,定能确保取胜。” 阖闾高兴地问道:“你举荐的是谁?他有何能耐?” 伍员回答:“此人姓孙名武,是吴国人。” 阖闾听说孙武是吴国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伍员又上奏说:“此人精通兵法韬略,有着鬼神莫测的智谋,天地包容般的奇妙本领,他自己着有《兵法》十三篇,世人却大多不知道他的才能,他隐居在罗浮山的东面。若能得到此人担任军师,就算是面对天下的敌人也不在话下,更何况楚国呢?” 阖闾说:“你就替我去把他召来。” 伍员回答:“此人不轻易出仕为官,与常人不同,必须以隆重的礼节聘请他,他才肯出山。” 阖闾听从了他的建议,拿出黄金十镒,白璧一双,让伍员驾着驷马,前往罗浮山聘请孙武。伍员见到孙武后,详细说明了吴王对他的倾慕之意。于是,孙武跟随伍员出山,一同去拜见阖闾。阖闾走下台阶迎接孙武,赐他座位,向他请教兵法。孙武将自己所着的十三篇兵法,依次呈献给阖闾。阖闾让伍员从头朗诵一遍,每读完一篇,阖闾都赞叹不已。这十三篇分别是:第一篇《始计》,第二篇《作战》,第三篇《谋攻》,第四篇《军形》,第五篇《兵势》,第六篇《虚实》,第七篇《军争》,第八篇《九变》,第九篇《行军》,第十篇《地形》,第十一篇《就地》,第十二篇《火攻》,第十三篇《用间》。 阖闾看着伍员说:“看这《兵法》,孙武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才能啊。只是可惜我的国家小、兵力弱,该怎么办呢?” 孙武回答说:“我的《兵法》,不仅可以用于军队,即便是妇人女子,只要听从我的军令,也能驱使她们作战。” 阖闾鼓掌大笑道:“先生的话,太不切实际了!天下哪有妇人女子能拿着兵器练习作战的?” 孙武说:“大王若觉得我的话不切实际,请让我用后宫的宫女试一试。如果军令不能施行,我甘愿承担欺君之罪。” 阖闾当即召集了三百名宫女,让孙武训练她们。孙武说:“希望能得到大王的两名宠姬,让她们担任队长,这样号令才能有所统属。” 阖闾又宣来两名宠姬,名叫右姬和左姬,对孙武说:“这是我心爱的宠姬,能担任队长吗?” 孙武说:“可以。不过,军旅之事,首先要严明号令,其次才是赏罚,即便只是小规模的演练,也不能废除这些。请大王指定一人担任执法官,两人担任军吏,负责传达命令;两人负责击鼓;再安排几名力士,充任牙将,手持斧锧刀戟,站在高台上,以壮军威。” 阖闾答应从自己的中军之中挑选这些人。孙武吩咐宫女们,分成左右两队,右姬管辖右队,左姬管辖左队,各自披挂兵器,向她们宣告军法:第一,不许扰乱队伍行列;第二,不许言语喧哗;第三,不许故意违背约束。第二天五更,全体人员都要到教场集合听令操练。吴王登上高台观看。 第二天五更,两队宫女都来到教场,一个个身披铠甲,头戴兜鍪,右手持剑,左手握盾。两名宠姬也穿戴好盔甲,充作将官,分立两边,等候孙武升帐。孙武亲自规划演练的布局,布置成阵势。他让传谕官将两面黄旗,分别交给两名宠姬,让她们手持黄旗作为前导;众宫女跟在队长后面,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总,每个人都要脚步相随,随着鼓声前进后退,左右回旋,寸步不能乱。传谕完毕,让两队宫女都伏地听令。过了一会儿,孙武下令说:“听到一通鼓声,两队同时起身;听到二通鼓声,左队向右旋转,右队向左旋转;听到三通鼓声,各自举剑做出争战的姿势。听到鸣金声,然后收队后退。” 众宫女都掩口偷笑。鼓吏禀报:“鸣鼓一通。” 宫女们有的起身,有的还坐着,参差不齐。孙武离开座位站起来说:“约束不明确,命令不被信服,这是将领的罪过!” 让军吏再次重申先前的命令。鼓吏又击鼓,宫女们都站了起来,但队伍歪歪斜斜,相互挤靠,依旧笑声不断。孙武于是挽起双袖,亲自拿起鼓槌击鼓,再次重申命令,两名宠姬和宫女们没有不笑的。孙武大怒,双目圆睁,头发都竖了起来,直冲冠顶,急忙喊道:“执法官在哪里?” 执法官上前跪下。孙武说:“约束不明确,命令不被信服,这是将领的罪过;既然已经再三约束,士兵却不服从命令,这就是士兵的罪过了!按照军法该如何处置?” 执法官说:“应当斩首!” 孙武说:“士兵难以全部诛杀,罪责在队长。” 他看着左右的人说:“可以将两名女队长斩首示众!” 左右的人见孙武发怒的样子,不敢违抗命令,便将左右两名宠姬绑了起来。阖闾在望云台上观看孙武操练,忽然看到两名宠姬被绑,急忙派伯嚭拿着符节飞奔去解救,传命说:“我已经知道将军用兵的才能了,但这两名宠姬侍奉我起居,很合我的心意,我要是没有这两名宠姬,吃饭都没滋味,请将军赦免她们!” 孙武说:“军中无戏言。我已受命为将领,将领在军中,即便君主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如果为了顺从君主的命令而释放有罪之人,又怎能服众?” 喝令左右:“赶快斩杀两名宠姬!” 将她们的首级悬挂在军前。于是,两队宫女无不吓得双腿颤抖,脸色苍白,不敢抬头看。孙武又从队伍中挑选两人,担任左右队长。再次下令击鼓:一鼓起身,二鼓按规定方向行进,三鼓交战,鸣金收军。宫女们左右进退,回旋往来,都符合规定的动作要求,丝毫不差,自始至终,寂静无声。孙武派执法官去报告吴王说:“军队已经训练整齐,希望大王前来观看,任凭大王驱使。即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不敢退缩了。” 髯翁写诗咏叹孙武练兵之事:“强兵争霸业,试武耀军容。尽出娇娥辈,犹如战斗雄。戈挥罗袖卷,甲映粉颜红。掩笑分旗下,含羞立队中。闻声趋必肃,违令法难通。已借妖姬首,方知上将风。驱驰赴汤火,百战保成功。” 阖闾痛惜这两名宠姬,便厚葬她们于横山,还立祠祭祀,名为爱姬祠。因为思念爱姬,阖闾便有了不用孙武的想法。伍员进谏说:“我听说‘兵器,是凶器。’不能空谈用兵。诛杀不能决断,军令就无法施行。大王想要征讨楚国,称霸天下,就得寻找良将。将领要以果敢坚毅为才能,若不是孙武这样的将领,谁能渡过淮水、越过泗水,跋涉千里去作战呢?美色容易得到,良将却难以寻觅。如果因为两名宠姬而舍弃一位贤能的将领,这与喜爱杂草而舍弃嘉禾有什么区别呢!” 阖闾这才醒悟,于是封孙武为上将军,号为军师,将讨伐楚国的重任交给他。伍员问孙武:“军队从哪个方向进军呢?” 孙武说:“大凡行军作战的方法,要先消除内患,然后才能对外征伐。我听说王僚的弟弟掩余在徐国,烛庸在钟吾国,二人都心怀怨恨。如今进兵,应该先除掉这两位公子,然后再向南征伐。” 伍员认为他说得对,上奏给吴王。吴王说:“徐国和钟吾国都是小国,派使者去索要逃亡的臣子,他们不敢不听从。” 于是派出两名使者,一名前往徐国索要掩余,一名前往钟吾国索要烛庸。徐国国君章羽不忍心看到掩余死去,私下派人告知他,掩余便逃走了。路上,他遇到同样逃出的烛庸,两人便一起商议,前往楚国投奔。楚昭王高兴地说:“二位公子必定对吴国恨之入骨,应当在他们穷困的时候好好结交。” 于是将他们安置在舒城,让他们训练士兵抵御吴国。阖闾对这两个国家违抗命令的行为十分恼怒,命令孙武率兵讨伐徐国,将其灭掉。徐子章羽逃到楚国。接着,孙武又讨伐钟吾国,抓住了钟吾国的国君带回吴国。随后,吴军又袭击攻破舒城,杀死了掩余和烛庸。阖闾便想乘胜攻入楚国郢都。孙武说:“百姓已经很疲惫,不可急于用兵。” 于是班师回朝。这时,伍员献上计谋说:“凡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必须先明白劳逸的道理。晋悼公将四军分为三部分轮流作战,以此拖垮楚国军队,最终取得萧鱼之战的胜利,这就是让自己安逸而使敌人劳累的方法。楚国执政的都是贪婪平庸之辈,没有人愿意承担忧患。我们可以组成三支军队去骚扰楚国。我们派出一支军队,他们必定全部出动迎战;他们出兵,我们就撤回;他们撤回,我们再出动,让他们兵力疲惫、士兵懈怠,然后突然发动攻击,就没有不胜利的。” 阖闾认为很有道理。于是将军队分成三部分,轮流出动骚扰楚国边境。楚国派将领来救援,吴国军队就撤回,楚人对此深感苦恼。 吴王有个爱女名叫胜玉,一次宫中设宴,厨师端上蒸鱼,吴王吃了一半,把剩下的赐给女儿。胜玉生气地说:“父王竟然用吃剩的鱼羞辱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说完便退下自杀了。阖闾悲痛万分,为她准备了丰厚的殓葬用品,将她安葬在吴国西面的阊门之外。为了营造墓地,开凿池塘、堆积泥土,开凿的地方后来就形成了太湖,也就是如今的女坟湖。又用雕琢的文石做棺材,把金鼎、玉杯、银尊、珠襦等珍宝几乎倾其府库的一半都用来陪葬,还把 “磐郢” 名剑也一同随葬。为了送葬,吴王在吴市中让白鹤起舞,让百姓们都来观看,然后让观看的人都进入墓道送葬。墓道内设有机关,男女进入后,便发动机关,关闭墓门,用土填埋,结果男女死者达上万人。阖闾说:“让我的女儿有上万人陪葬,大概就不会寂寞了。” 直到如今,吴地的丧葬习俗中,丧亭上制作有白鹤,便是那时留下的遗风。阖闾为了送死之人而杀生,其无道已经到了极点!史臣写诗道:“三良殉葬共非秦,鹤市何当杀万人?不待夫差方暴骨,阖闾今日已无民!” 话分两头。且说楚昭王在宫中熟睡醒来,发现枕边有一道寒光闪烁。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宝剑。第二天清晨,昭王召来相剑的风胡子入宫,把剑拿给他看。风胡子一看到这把剑,不禁大为震惊,问道:“君王从何处得到此剑?” 昭王回答:“我睡觉醒来,发现它就在枕边,也不知道这剑叫什么名字。” 风胡子说:“这剑名叫‘湛卢’,是吴国剑师欧冶子所铸。从前越王铸造了五口名剑,吴王寿梦听闻后前去索要,越王便献上了其中三口,分别是‘鱼肠’‘磐郢’和‘湛卢’。‘鱼肠’剑被用来刺杀王僚;‘磐郢’剑则随葬于死去的女儿;如今就只剩下‘湛卢’剑了。我听说此剑乃是五金之精华,汇聚太阳之精气,出世便有神力,佩戴它的人能彰显威严。然而,若是人君做出违背天理之事,这剑就会离开。剑所在的国家,国运必定昌盛久远。如今吴王弑杀王僚自立,又坑杀万人为女儿陪葬,吴国人悲愤怨恨,所以‘湛卢’剑离开了无道的吴国,投奔有道的楚国。” 昭王听后十分高兴,立刻将剑佩戴在身上,视若珍宝,并向国人宣告,认为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阖闾丢失了宝剑,派人四处寻访。有人来报:“这把剑到了楚国。” 阖闾愤怒地说:“这肯定是楚王贿赂了我的身边人,把我的剑偷走了!” 一怒之下,他杀掉了身边数十人。随后,阖闾派孙武、伍员、伯嚭率领军队讨伐楚国。同时,又派使者前往越国征兵。越王允常与楚国尚未断绝往来,不肯出兵相助。孙武等人攻克了楚国的六邑和潜邑,由于后续兵力不足,只好班师回朝。阖闾对越国不肯一同攻打楚国十分恼怒,又谋划着讨伐越国。孙武劝谏道:“今年岁星位于越国上空,此时伐越不吉利。” 阖闾不听劝阻,执意出兵伐越,在檇李打败了越军,大肆抢掠一番后返回。孙武私下对伍员说:“四十年之后,越国将会强大,而吴国则会走向衰败!” 伍员默默地记住了这句话。这是阖闾五年时发生的事情。 到了第二年,楚国令尹囊瓦率领水军攻打吴国,以报复吴国占领六邑和潜邑之事。阖闾派孙武、伍员迎战,在巢地打败了楚军,俘获了楚国将领芈繁。阖闾说:“不攻入郢都,即便打败楚军,也不算真正的成功。” 伍员回应道:“我怎会片刻忘记郢都呢!只是楚国国力强盛,天下无双,不可轻视。囊瓦虽然不得民心,但诸侯们尚未厌恶他。听说他贪得无厌,不断索取贿赂,想必不久后诸侯之间就会生变,那时便是我们可乘之机。” 于是,阖闾让孙武在江口操练水军。伍员则每天派人打探楚国的消息。 一天,忽然有人来报:“唐国和蔡国派遣使臣前来通好,现已在郊外等候。” 伍员高兴地说:“唐国和蔡国都是楚国的附属国,无缘无故派使臣远道而来,想必是与楚国结了仇。这是上天要让我们攻破楚国,攻入郢都啊。” 原来,楚昭王得到 “湛卢” 剑后,诸侯纷纷前来祝贺,唐成公和蔡昭侯也来到楚国朝见。蔡侯有一双羊脂白玉佩和两件银貂鼠裘,他将一件裘衣和一枚玉佩献给楚昭王作为贺礼,自己则佩戴了另一件裘衣和玉佩。囊瓦见了十分喜爱,便派人向蔡侯索要。蔡侯对这裘衣和玉佩十分珍视,没有答应囊瓦的要求。唐侯有两匹名马,叫做 “肃霜”。“肃霜” 本是大雁的名字,这种大雁的羽毛洁白如练,脖颈修长,马头高昂,马的外形和毛色与之相似,故而得名。后人又在 “肃霜” 二字旁边加上 “马” 字旁,写作 “骕骦”,这可是天下稀有的宝马。唐侯骑着这匹马驾车来到楚国,马跑得又快又稳。囊瓦同样心生喜爱,派人向唐侯索要。唐侯也没有同意。 两位国君朝见的礼仪结束后,囊瓦便在昭王面前进谗言说:“唐国和蔡国私下与吴国勾结,如果放他们回去,必定会引导吴国来攻打楚国,不如把他们扣留在这里。” 于是,楚昭王将两位国君拘留在馆驿,各自派一千人看守,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监押。当时昭王年纪尚小,国家政事都由囊瓦说了算。两位国君一被扣留就是三年,急切地想要回国,却始终无法成行。 唐侯的世子见父亲久久未归,便派大夫公孙哲前往楚国探望,得知了父亲被扣留的原因。公孙哲上奏说:“两匹马和一个国家,哪个更重要呢?国君为何不献上马匹以求得回国?” 唐侯说:“这匹马是稀世珍宝,我十分爱惜!况且我都不肯献给楚王,更何况是令尹呢?而且囊瓦贪婪无度,用威势胁迫我,我宁死也不会顺从他。” 公孙哲私下对随从们说:“我们的国君不忍心舍弃一匹马,却因此长期被困在楚国,这是多么看重牲畜而轻视国家啊。我们不如偷偷把骕骦马偷走,献给令尹。倘若能让主公回到唐国,我们即便承担盗马的罪名,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随从们都表示赞同。于是,他们用酒灌醉养马的人,偷偷盗出两匹马献给囊瓦,并说:“我们的国君因为令尹德高望重,所以让我们献上这两匹良马,供您驱使。” 囊瓦十分高兴,收下了马匹。 第二天,囊瓦进宫对昭王说:“唐侯国土狭小,兵力微弱,想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可以赦免他,让他回国。” 昭王听从了囊瓦的建议,放唐成公出城。唐侯回国后,公孙哲和众随从都将自己捆绑起来,在殿前等待处罚。唐侯说:“若不是各位把马献给那个贪婪的人,我无法回国,这是我的罪过,你们不要怨恨我就足够了。” 随后,唐侯重重地赏赐了他们。如今德安府随州城北,有个骕骦陂,就是因为这匹马曾经过此地而得名。唐胡曾先生曾写诗道:“行行西至一荒陂,因笑唐公不见机。莫惜骕骦输令尹,汉东宫阙早时归。” 髯仙也有诗写道:“三年拘系辱难堪,只为名驹未售贪;不是便宜私窃马,君侯安得离荆南?” 蔡侯听说唐侯献上马匹后得以回国,也把裘衣和玉佩献给了囊瓦。囊瓦又对昭王说:“唐国和蔡国情况相同,唐侯既然已经回国,蔡侯也不可单独留下。” 昭王听从了他的建议。 蔡侯离开郢都后,心中充满了愤怒,他将一块白璧沉入汉水,发誓说:“我若不能讨伐楚国,再次南渡汉水,就让我如同这江水一般!” 回到国内的第二天,蔡侯便把世子蔡元送到晋国作为人质,向晋国借兵讨伐楚国。晋定公为此向周天子申诉,周敬王命令卿士刘卷率领王师与晋国军队会合。宋、齐、鲁、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鄫、小邾子,再加上蔡国,一共十七路诸侯,个个都痛恨囊瓦的贪婪,纷纷出兵响应。晋士鞅担任大将,荀寅为副将,各路诸侯的军队都聚集在召陵。 荀寅自认为是因为蔡国才出兵,对蔡国来说有功劳,便想得到丰厚的财物,于是派人对蔡侯说:“听说您有裘衣和玉佩送给楚国君臣,为何唯独我们晋国没有呢?我们不远千里兴兵,全是为了您,不知道您打算用什么来犒劳我们的军队呢?” 蔡侯回答说:“我因为楚国令尹囊瓦贪婪不仁,才离开楚国投奔晋国。希望大夫能顾念盟主的大义,灭掉强大的楚国,扶持弱小的国家,那么荆襄五千里的土地,都是犒劳军队的财物,这利益难道不大吗?” 荀寅听后十分惭愧。 当时是周敬王十四年的春三月,恰好连续下了十几天大雨,刘卷患上疟疾,荀寅便对士鞅说:“从前五霸中,齐桓公最为强盛,然而他在召陵驻军,也没有让楚国受到丝毫损伤。先君晋文公仅仅取得了一次胜利,之后两国就不断交战。自从两国互通友好之后,晋楚之间没有冲突,由我们来挑起争端可不妥当。况且现在雨水连绵,疟疾流行,恐怕进军未必能取胜,撤退又怕被楚国追击,不能不考虑这些。” 士鞅也是个贪婪的人,他也想得到蔡侯的酬谢,却未能如愿,便以雨水不利为由,借口难以进兵,退还了蔡侯的人质,传令班师回朝。各路诸侯见晋国不肯做主,便各自返回本国。髯仙有诗叹道:“冠裳济济拥兵车,直捣荆襄力有余;谁道中原无义士,也同囊瓦索苞苴。” 蔡侯见各路诸侯的军队纷纷解散,大失所望。回国途中经过沈国,他怨恨沈子嘉没有跟随讨伐楚国,便派大夫公孙姓率军袭击并灭掉了沈国,俘虏了沈国国君并将其杀害,以此发泄心中的愤怒。楚囊瓦得知后极为愤怒,兴兵讨伐蔡国,包围了蔡国都城。公孙姓进言说:“晋国已经靠不住了。不如向东前往吴国求救。伍子胥、伯嚭等大臣与楚国有着深仇大恨,必定会全力相助。” 蔡侯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派公孙姓约上唐侯,一同前往吴国借兵,并将自己的次子公子干送到吴国作为人质。 伍员将蔡侯等人引见给阖闾,说道:“唐国和蔡国怀着满腔的怨恨,愿意作为先锋。救援蔡国可以彰显名声,攻破楚国则能获得丰厚的利益。大王想要攻入郢都,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不可错过。” 阖闾于是收下蔡侯的人质,答应出兵,先派公孙姓回去通报消息。 阖闾正准备调兵,近臣前来禀报:“军师孙武从江口回来了,有事求见。” 阖闾召见孙武,询问他的来意。孙武说:“楚国之所以难以攻打,是因为它附属国众多,我们不容易直接打到它的境内。如今晋侯一声号召,十八国便纷纷响应,其中陈、许、顿、胡等国向来依附楚国,这次也都背离楚国,跟随晋国。可见人心怨恨楚国,并非只有唐国和蔡国。这正是楚国势力孤立的时候。” 阖闾听后十分高兴。他派被离和专毅辅佐太子波留守国内。任命孙武为大将,伍员和伯嚭为副将,亲弟弟公子夫概为先锋,公子山专门负责督运粮草。出动全部吴国军队六万人,号称十万,从水路渡过淮水,直抵蔡国。 囊瓦见吴国军队来势汹汹,便解除了对蔡国的包围,匆忙撤退。他又担心吴军追赶,于是直接渡过汉水,才停下来屯扎,并接连派人向郢都送去紧急战报,请求救援。 再说蔡侯迎接吴王阖闾,哭诉楚国君臣的恶行。不久,唐侯也赶到了。两位国君表示愿意作为左右翼,跟随吴国一同灭掉楚国。出发前,孙武突然传令军士登陆,把战舰都留在淮水弯曲之处。伍员私下询问舍弃战船的原因。孙武说:“战船逆水行驶,速度迟缓,这样会让楚国得以从容防备,我们就无法攻破楚国了。” 伍员十分佩服孙武的见解。大军从江北陆路经过章山,直奔汉阳。楚军屯扎在汉水南岸,吴军则屯扎在汉水北岸。囊瓦日夜担心吴军渡过汉水,听说他们把战船留在淮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楚昭王听说吴军大举进犯,亲自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公子申说:“子常(囊瓦字子常)并非大将之才,应迅速命令左司马沈尹戍率兵前往,阻止吴国人渡过汉水。他们远道而来,后援不足,必定无法长久。” 昭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沈尹戍率领一万五千士兵,与令尹协力防守。 沈尹戍来到汉阳,囊瓦将他迎入大寨。沈尹戍问道:“吴军从哪里来,为何来得如此迅速?” 囊瓦说:“他们把战船留在淮汭,从陆路经豫章来到这里。” 沈尹戍听后,连连冷笑几声,说:“人们都说孙武用兵如神,从这件事来看,简直就是儿戏!” 囊瓦问道:“此话怎讲?” 沈尹戍说:“吴国人习惯乘船,擅长水战,如今却舍弃战船从陆路进军,只是为了贪图便捷。万一战事失利,他们就没有退路了,我因此觉得可笑。” 囊瓦又问:“他们的军队现在屯扎在汉北,有什么办法可以打败他们?” 沈尹戍说:“我分五千士兵给你,你沿着汉水列营,把船只全部聚集到南岸,再派轻快的小船,日夜在江面上往来巡逻,让吴军无法抢夺船只渡江。我率领一支军队从新息抄到淮汭,把他们的战船全部烧毁,再用木头和石头把汉东的隘道堵死。然后令尹您率兵渡过汉江,攻打他们的大寨,我从后面夹击。这样一来,他们水陆两路断绝,首尾受敌,吴国君臣的性命,就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囊瓦听后十分高兴,说:“司马的高见,我远远比不上。” 于是,沈尹戍留下大将武城黑率领五千士兵,协助囊瓦,自己则率领一万人马向新息进发。不知后来战事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 话说沈尹戍离开后,吴国和楚国的军队隔着汉水对峙,一连过了好几天。武城黑想讨好令尹囊瓦,便进言说:“吴国人舍弃战船改从陆路进军,这违背了他们擅长水战的优势,而且他们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也不熟悉,司马已经断定他们必败无疑。如今双方相持了这么多天,吴军还没能渡江,他们的军心肯定已经懈怠了,此时应该赶紧出击。” 囊瓦的爱将史皇也说:“楚国人爱戴令尹的少,而爱戴司马的多。要是司马带兵去烧毁吴国的战船,堵塞住隘道,那么攻破吴国的头功就归他了。令尹您官职高、名声大,却屡次作战失利,现在又把这头功让给司马,以后还怎么在百官之上立足呢?说不定司马还要取代您执政了。依我看,不如听从武城将军的计策,渡江与吴军决一胜负,这才是上策。” 囊瓦被他们的话迷惑了,于是传令三军,全部渡过汉水,在小别山摆开阵势。史皇出兵挑战,孙武派先锋夫概迎战。夫概挑选了三百名勇士,都拿着坚硬的木棒,一遇到楚兵,就没头没脑地乱打过去。楚兵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阵,顿时手忙脚乱,被吴兵一阵乱打,史皇大败而逃。囊瓦生气地说:“你让我渡江,可刚一交战就吃了败仗,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史皇说:“作战不斩杀敌将,攻城不擒获敌王,算不上兵家的大勇。现在吴王的大寨扎在大别山下面,不如我们今夜出其不意,去偷袭他们,以此建立大功。” 囊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挑选了一万精兵,披挂整齐,口中衔枚,从小路绕到大别山后面。各路军队接到命令后,依计而行。 再说孙武听说夫概初次交战获胜,众人都来祝贺。孙武却说道:“囊瓦不过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他贪图功劳,心存侥幸,虽然史皇刚刚吃了点小亏,但楚军并未受到大的损失,今夜他必定会来偷袭我们的大寨,我们不可不做好防备。” 于是,孙武命令夫概和专毅各自带领本部人马,埋伏在大别山的左右两侧,听到哨角声为号,才能杀出。又让唐国和蔡国的国君,分两路接应。还命令伍员带领五千士兵,抄到小别山,反过来偷袭囊瓦的营寨,让伯嚭前去接应。孙武还让公子山保护吴王,将营地转移到汉阴山,以避开冲突。吴军大寨中虚设旌旗,只留下几百名老弱士兵看守。一切号令安排妥当。到了夜里三更,囊瓦果然带领精兵,秘密地从小山后面绕了出来。他看到大寨中寂静无人,毫无防备,便大喊一声,杀进了军中。然而,他却没有找到吴王,心里怀疑有埋伏,急忙又杀了出来。这时,突然听到哨角齐鸣,专毅和夫概两支军队,从左右两边突然杀出,对囊瓦进行夹击。囊瓦边战边退,他的三队士兵,折损了一队。好不容易才逃脱,又听到炮声震天,右边有蔡侯,左边有唐侯,两下将他截住。唐侯大喊:“还我的肃霜马,饶你不死!” 蔡侯也叫着:“还我的裘衣和玉佩,就饶你一命!” 囊瓦又羞又恼,又慌又怕。正在危急时刻,武城黑带着援兵赶到,一阵拼杀,救出了囊瓦。大约走了几里路,有守寨的小军前来报告:“我们的营地已经被吴国将领伍员偷袭,史将军大败,不知去向。” 囊瓦吓得心胆俱裂,带着败兵,连夜狂奔,一直跑到柏举,才停下来。过了很久,史皇也带着残兵败将赶到,其他逃散的士兵也逐渐聚集起来,重新安营扎寨。囊瓦说:“孙武用兵,果然机变多端!我们不如放弃营地,逃回去请求增兵再战。” 史皇说:“令尹您率领大军抵抗吴军,如果放弃营地回去,吴兵一旦渡过汉江,就会直捣郢都,您的罪责又怎能逃脱呢?倒不如尽力一战,就算死在战场上,也能在后世留下个好名声!” 囊瓦正在犹豫不决,忽然有人来报:“楚王又派了一支军队前来接应。” 囊瓦走出营寨迎接,原来是大将薳射。薳射说:“主上听说吴兵来势汹汹,担心令尹您不能取胜,特地派我带领一万士兵,前来听候调遣。” 接着,薳射又询问之前交战的情况。囊瓦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薳射说:“要是听从沈司马的计策,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如今之计,只有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不要与吴军交战,等司马的军队到了,然后再合力出击。” 囊瓦说:“我因为轻率地出兵偷袭敌营,所以反而被他们偷袭了。要是双方正面交锋,楚国的士兵难道就一定会比吴兵弱吗?现在将军您刚到,正可趁着这股锐气,与吴军决一死战。” 薳射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于是,两人各自安营扎寨,名义上是互为犄角之势,实际上相距有十多里远。囊瓦自恃爵位高、地位尊,不敬重薳射;薳射又瞧不起囊瓦无能,不愿屈居其下,两边各怀心思,不肯共同商议战事。 吴国先锋夫概,探听到楚国将领不和,便进宫去见吴王,说:“囊瓦贪婪不仁,早已失去人心;薳射虽然前来救援,却不遵守约束。楚军三军都没有斗志,如果我们追击攻打他们,必定能大获全胜。” 阖闾没有答应。夫概退出来后说:“君王执行他的命令,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我要独自前往,如果有幸打败楚军,郢都就可以攻下来了。” 第二天清晨,夫概率领本部五千士兵,直接冲向囊瓦的营地。孙武得知后,急忙调遣伍员带兵前去接应。 且说夫概冲入囊瓦的大寨,囊瓦毫无防备,营中顿时大乱。武城黑拼命抵挡。囊瓦来不及乘车,从营寨后面步行逃出,左肩胛已经中了一箭。这时,史皇率领本部兵马赶到,用车子载着囊瓦。史皇对囊瓦说:“令尹您自己找机会逃走吧,小将我拼死在这里!” 囊瓦脱下袍甲,乘车疾驰而去,不敢回郢都,径直逃到郑国避难去了。髯翁有诗叹道:“披裘佩玉驾名驹,只道千年住郢都;兵败一身逃难去,好教万口笑贪夫。” 伍员的兵马赶到时,史皇担心他去追赶囊瓦,便提着戟,率领本部士兵杀入吴军,左冲右突,杀死了二百多名吴兵和将领。楚国士兵死伤的人数也差不多。史皇身负重伤,战死沙场。武城黑与夫概交战,抵挡不住,也被夫概斩杀。薳射的儿子薳延,听说前营出事,赶紧报告给父亲,想要带兵前去救援。薳射没有答应,自己站在营前弹压,命令军中:“擅自行动的,斩!” 囊瓦的败军都逃到了薳射这里,清点一下,还有一万多人,合成一军,军势又有所振作。薳射说:“吴军乘胜追击,来势汹汹,我们抵挡不住。趁他们还没到,我们整顿队伍,退回到郢都,再做打算。” 于是,他命令大军拔营起寨,薳延在前开路,薳射亲自断后。夫概探听到薳射转移营地,便跟在后面追击,一直追到清发。楚国士兵正在收集船只,打算渡江。吴兵见状,就要上前猛攻,夫概阻止道:“被困的野兽尚且会拼死搏斗,更何况是人呢?如果逼得太紧,他们会拼死抵抗。我们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他们渡到一半的时候再出击。已经渡过江的人庆幸逃脱,还没渡江的人争先逃命,谁还肯拼死战斗呢?这样我们一定能取胜!” 于是,吴兵后退二十里安营扎寨。中军孙武等人也都赶到了,听了夫概的话,人人都称赞说得好。阖闾对伍员说:“我有这样的弟弟,还愁攻不下郢都吗?” 伍员说:“我听说被离曾经给夫概相面,说他毫毛倒生,将来必定会有背叛国家和君主的事情发生,他虽然英勇,但不可过于重用。” 阖闾却不以为然。 再说薳射听说吴兵来追,正打算列阵抵抗,又听说他们退回去了,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吴国人胆小,不敢穷追不舍。” 于是下令全军五更时饱餐一顿,一起渡江。楚军刚渡过十分之三,夫概的兵马就到了,楚军顿时大乱,争相渡江。薳射制止不住,只得乘车快跑。那些还没渡江的士兵,都跟着主将四处逃窜。吴军从后面掩杀过来,抢夺了无数的旗鼓戈甲。孙武命令唐国和蔡国的国君,各自带领本国的军队,夺取渡江的船只,沿着江岸一路接应。薳射逃到雍澨,士兵们又饿又累,走不动路了。幸好追兵已经远去,于是暂且停下来,埋锅做饭。饭刚煮熟,吴兵又到了,楚国士兵来不及吃饭,扔下食物就跑。结果,煮好的饭反倒被吴兵享用了。吴兵吃饱后,又继续全力追击。楚兵自相践踏,死的人更多了。薳射的车子陷入泥坑,被夫概一戟刺死。他的儿子薳延也被吴兵围住,薳延奋勇突围,却冲不出去。忽然,听到东北角喊声震天,薳延心想:“吴国又有兵马到了,我命休矣!” 原来,那支兵马是左司马沈尹戍,他行军到新息时,得知囊瓦兵败的消息,于是从原路返回,正好在雍澨遇到吴兵围困薳延。沈尹戍便将部下的一万人马,分成三路杀了进去。夫概仗着屡次取胜,没把楚兵放在眼里。忽然看到楚军分三路杀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兵马,一时间不知如何抵挡,只好解围逃走。沈尹戍一阵猛杀,吴兵死了一千多人。沈尹戍正打算追杀,吴王阖闾的大军赶到了,双方扎营对峙。沈尹戍对他的家臣吴句卑说:“令尹贪图功劳,让我的计策没能实现,这是天意啊!如今敌人的威胁已经很严重了,明天我一定要决一死战。如果有幸取胜,我们的军队就能直达郢都,这是楚国的福气。万一战败,我就把我的首级托付给你,千万不能让吴国人得到。” 接着,他又对薳延说:“你父亲已经战死在敌人手里,你不能再死了,应该赶紧回去,给子西传个话,让他做好保卫郢都的打算。” 薳延下拜说:“希望司马能驱除东边的敌寇,早日建立大功!” 说完,流着泪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双方列阵交锋。沈尹戍平日里善于安抚士兵,士兵们都愿意效命,无不奋力死战。夫概虽然勇猛,但还是无法取胜,渐渐有了败势。孙武率领大军杀了过来,右边有伍员和蔡侯,左边有伯嚭和唐侯,前面是强弓劲弩,后面是短兵器,直接冲入楚军阵营,把楚军杀得七零八落。沈尹戍拼命杀出重围,身上中了好几箭,僵卧在车中,无法再战,于是叫来吴句卑,说:“我不行了!你赶快砍下我的首级,去见楚王!” 吴句卑不忍心下手。沈尹戍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便闭上了眼睛。吴句卑不得已,用剑砍下他的首级,用衣裳包好揣在怀里,又挖了个坑把他的尸体掩埋了,然后奔回郢都去了。于是,吴兵长驱直入。史官称赞道:“楚谋不臧,贼贤升佞;伍族既捐,欲宗复尽。表表沈尹,一木支厦;操敌掌中,败于贪瓦。功隳身亡,凌霜暴日;天佑忠臣,归元于国。” 话说薳延先回到郢都,见到昭王,哭诉囊瓦战败逃走,自己父亲被杀的事情。昭王大惊失色,急忙召集子西、子期等人商议,打算再次出兵接应。随后,吴句卑也到了,呈上沈尹戍的首级,详细讲述了兵败的经过:“都是因为令尹不听从司马的计策,才落得如此下场。” 昭王痛哭流涕地说:“我没能早点重用司马,这是我的罪过啊。” 接着,他大骂囊瓦:“这个误国的奸臣,苟且偷生,连猪狗都不吃他的肉!” 吴句卑说:“吴兵一天天逼近,大王必须早日定下保卫郢都的计策。” 昭王一面召见沈诸梁,让他领回父亲的首级,为其准备丰厚的丧葬用品,并封沈诸梁为叶公;一面商议放弃郢都,往西逃走。子西大哭着劝谏说:“国家的社稷宗庙、陵墓寝殿,都在郢都,大王要是放弃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昭王说:“我们原本依仗着长江、汉水作为天险,如今这险要之地已经失去。吴兵随时都会打到,我们怎么能束手就擒呢?” 子期上奏说:“城中还有几万壮丁,大王可以把宫中的粮食和布帛都拿出来,激励将士们,坚守城墙。再派人四处出使,到汉东各国,让他们合兵救援。吴国人深入我国境内,粮草供应不上,怎么能长久呢?” 昭王说:“吴国人可以从我们这里获取粮食,还愁没有吃的吗?晋侯一声号召,顿国、胡国的人都去响应,吴兵东下,唐国、蔡国为他们做向导,楚国的天下,人心都已经离散,不能再依靠他们了。” 子西又说:“我们带领全部军队去抵御敌人,如果战败了,再逃走也不晚。” 昭王说:“国家的存亡,都取决于二位兄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也没什么好主意了。” 说完,含着泪走进宫中。 子西和子期商议,派大将斗巢带领五千士兵,协助防守麦城,以防备北路;派大将宋木带领五千士兵,协助防守纪南城,以防备西北路;子西自己带领一万精兵,在鲁洑江扎营,以扼守东渡的要道;只有西路的川江和南路的湘江,都是楚国的地盘,地势险要偏远,不是吴国人进入楚国的必经之路,所以不必设防。子期命令王孙繇于、王孙圉、钟建、申包胥等人,在城内巡逻,戒备十分森严。 再说吴王阖闾召集各位将领,询问何时能攻入郢都。伍员进言说:“楚国虽然屡次战败,但郢都如今依然强盛,而且三座城相互联络,不容易攻破。往西去的鲁洑江,是进入楚国的必经之路,必定有重兵把守。我们必须从北面绕个大弯,把军队分成三路:一路攻打麦城,一路攻打纪南城,大王率领大军直捣郢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顾此失彼。如果两座城被攻破,郢都也就守不住了。” 孙武说:“子胥的计策很好!” 于是,孙武派伍员和公子山带领一万士兵,蔡侯率领本国军队协助他们,去攻打麦城;孙武和夫概带领一万士兵,唐侯率领本国军队协助他们,去攻打纪南城;阖闾和伯嚭等人,率领大军攻打郢城。 且说伍员率军向东行进了好些日子,侦察兵前来报告:“再往前走,距离麦城就只剩三十里路程,那里有楚国大将斗巢带兵把守。” 伍员当即下令军队驻扎下来。随后,他换上平民服装,带着两名小卒,悄悄走出营外,仔细观察周边地形。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个村庄,只见村民正牵着驴子磨麦子。那人拿着鞭子抽打驴子,驴子拉着磨盘转动,麦粒纷纷变成麦屑洒落下来。伍员看到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恍然大悟道:“我知道该怎么攻破麦城了!” 当下,他便返回军营,暗中传令:“每名军士都要准备一个布袋,里面装满土;还要准备一束草,明日五更时必须交割完成。若有人没准备好,一律斩首!” 到了第二天五更,又传出一道命令:“每辆战车都要携带若干乱石。若有人未照办,斩首!” 等到天亮,伍员将军队分成两队:蔡侯率领一队前往麦城东边;公子干率领一队前往麦城西边。他吩咐各队将领,用所带的石、土、草束,筑起小城,当作营垒。伍员亲自规划指挥,督促军士们奋力施工,没过多久,两座小城就建成了。东边的城狭长,形状像驴子,便取名为 “驴城”;西边的城呈正圆形,好似磨盘,取名为 “磨城”。蔡侯不明白其中的用意,伍员笑着解释:“东边有驴,西边有磨,还怕‘麦子’不被磨下来吗?” 斗巢在麦城得知吴兵在东西两边筑城,赶忙带兵前来争夺。可等他赶到时,两座城已然屹立,坚固得如同堡垒一般。斗巢先来到东城,只见城上旌旗飘扬,铎声不断。斗巢见状大怒,当即就要攻城。这时,东城辕门大开,一员年轻将军率兵出城迎战。斗巢喝问对方姓名,那人答道:“我是蔡侯的小儿子姬干。” 斗巢不屑道:“你这毛头小子,岂是我的对手!伍子胥在哪里?” 姬干回应:“他已经去攻打你的麦城了!” 斗巢越发恼怒,挺着长戟,直刺姬干。姬干也举起长戈,奋勇相迎。两人你来我往,交锋了大约二十多个回合。突然,有侦察骑兵飞驰来报:“现在有吴兵攻打麦城,将军快回去救援!” 斗巢担心老巢有失,急忙敲响金锣收兵,此时军队已然混乱。姬干趁机率军掩杀一阵,但没敢穷追,便收兵返回了。 斗巢赶回麦城,正好遇到伍员指挥军队围城。斗巢横握着长戈,拱手说道:“子胥,别来无恙啊?你先人的冤屈,都是费无极造成的,如今这个谗佞之人已经被诛杀,你也没冤仇可报了。楚国对你们家族三代都有恩,你难道忘了吗?” 伍员回应道:“我的先人对楚国有大功,楚王却不念旧情,冤杀了我的父兄,还想置我于死地。幸好上天庇佑,我才得以逃脱。这仇恨我记了十九年,才有了今天。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远远避开,别来触犯我的锋芒,这样还能保全自己。” 斗巢大骂道:“你这背主的贼子!躲开你不算好汉。” 说罢,便挺着长戟,直取伍员,伍员也手持长戟迎战。两人刚交战几个回合,伍员便说:“你已经疲惫了,放你进城,明日再战。” 斗巢回应:“明日定要与你决一死战!” 双方各自收兵。城上的守军看到自家军队,赶忙打开城门接应他们入城。 到了半夜,城上突然传来阵阵呼喊声,有人报告:“吴兵已经进城了!” 原来,伍员的军队中有许多楚国降卒,伍员故意放斗巢入城,同时让几个装扮成楚兵的降卒,混在楚兵队伍里进城,潜伏在偏僻之处。到了半夜,他们在城上放下长绳索,将城外的吴军拉上城来。等到楚兵发觉时,城上已经有一百多名吴军,他们齐声呐喊,城外的大军也跟着响应。守城的军士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斗巢根本无法约束,无奈之下,只得乘坐轻便马车逃离。伍员也没有派兵追赶,顺利拿下麦城后,派人前往吴王处报捷。潜渊为此作诗道:“西磨东驴下麦城,偶因触目得功成;子胥智勇真无敌,立见荆蛮右臂倾。” 再说孙武率领军队经过虎牙山,转而进入当阳阪。远远望去,漳江在北面奔腾,水势汹涌。孙武观察到纪南地势较低,西边有赤湖,湖水连通纪南以及郢都城下。孙武心中立刻有了计策,他命令军士们在高处扎营,并让每人准备好畚箕和铁锹,限他们一夜之间,挖出一道深壕,将漳江的水引入赤湖,同时筑起长堤,拦住江水。江水灌入后无处排泄,平地水位瞬间升高了二三丈。又恰逢冬月,西风猛烈,江水顺势灌入纪南城中。守城将领宋木以为是江水上涨,赶忙驱赶城中百姓前往郢都躲避水灾。那洪水来势汹汹,郢都城下也被淹没,放眼望去,一片汪洋,如同江湖一般。孙武派人上山砍竹,制成竹筏,吴军乘坐竹筏逼近城池。城中百姓这才知道,这场洪水是吴国人掘开漳江造成的,顿时人心惶惶,纷纷各自逃命。 楚王得知郢都难以坚守,急忙让箴尹固在西门备好船只,带上他疼爱的妹妹季芈,一同登船。子期正在城上指挥军士抵御洪水,听说楚王已经逃走,无奈之下,只能与百官出城护驾,仓促间,仅仅保全了自身,根本无暇顾及家中妻小。郢都没了君主,不攻自破。史官为此作诗道:“虎踞方城阻汉川,吴兵迅扫若飞烟;忠良弃尽谗贪售,不怕隆城高入天。” 孙武于是护送阖闾进入郢都,随即派人掘开水坝,让江水回归河道,并集合兵力守卫四郊。伍员也从麦城赶来与众人会合。阖闾登上楚王的宫殿,百官纷纷前来祝贺。之后,唐国国君和蔡国国君也入朝致辞,表达庆贺之意。阖闾十分高兴,大摆宴席,与众人欢庆。当晚,阖闾留宿在楚王宫中,左右侍从将楚王的夫人献给阖闾。阖闾心中动了心思,想要让她侍寝,但又有些犹豫。伍员见状说道:“国家都已归您所有,更何况他的妻子呢?” 于是,阖闾便留她过夜。 左右侍从又有人说:“楚王的母亲伯嬴,原是太子建的妻子,楚平王因贪恋她的美貌而强占了她,如今她年纪尚轻,姿色未衰。” 阖闾听后心动,派人去召见伯嬴,伯嬴却不肯出来。阖闾发怒,命令左右侍从:“把她强行带来见我!” 伯嬴紧闭房门,用剑敲击着门说道:“我听说诸侯是一国教化的表率。依照礼法,男女不能同席而坐,不能共用食器,以此来表示男女有别。如今君王抛弃了礼仪规范,让淫乱之事在国人中传开,我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敢从命。” 阖闾听后,深感惭愧,连忙道歉说:“我只是仰慕夫人,想见见您的容颜,怎敢做出淫乱之事呢?夫人不必担忧。” 随后,他让伯嬴原来的侍从为她守护房门,并告诫随从不得擅自闯入。 伍员四处寻找楚昭王,却始终不见其踪影。于是,他与孙武、伯嚭等人分别占据楚国大夫们的府邸。唐侯、蔡侯与公子山前往囊瓦家中搜寻,发现裘衣、玉佩依旧在箱子里,肃霜马也在马厩中。两位国君各自取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都转献给了吴王。囊瓦家中其他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堆满屋子,任由左右侍从随意搬运,一路上丢得乱七八糟。囊瓦一生贪婪受贿,却从未真正享受过这些财物。公子山本想占有囊瓦的夫人,夫概赶到后,将公子山赶走,自己霸占了她。当时,吴国君臣行为放纵,男女之间毫无规矩,郢都城中,几乎如同禽兽聚集一般混乱。髯翁为此作诗道:“行淫不避楚君臣,但快私心渎大伦;只有伯嬴持晚节,清风一线未亡人。” 伍员向吴王进言,打算将楚国的宗庙全部拆毁。孙武进谏道:“用兵需师出有名,秉持正义行动才是正道。楚平王废掉太子建,而立秦女所生之子为太子,他任用谗佞贪婪之人,在国内屠戮忠良之士,对外又对诸侯施以暴行,正因如此,我们吴国才能打到这里。如今楚国都城已被攻破,应当召回太子建的儿子芈胜,拥立他为楚国国君,让他主持宗庙祭祀,取代楚昭王的位置。楚国人怜悯故太子无辜蒙冤,必然会安心顺从,而芈胜也会心怀吴国的恩德,世世代代向吴国进贡不绝。大王即便赦免楚国,实际上仍能掌控楚国。这样一来,我们既能获得好名声,又能得到实际利益,可谓名实兼备啊!” 然而,阖闾一心贪图灭掉楚国,并未听从孙武的建议,而是下令焚毁了楚国的宗庙。唐国国君和蔡国国君在此时各自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阖闾又在章华台大摆宴席,宴请群臣。乐工演奏着欢快的乐曲,群臣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唯有伍员痛哭不止。阖闾问道:“你为楚国报仇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为何还如此悲伤呢?” 伍员含泪答道:“楚平王已经去世,楚王又逃走了,我父兄的大仇,还未报得万分之一啊。” 阖闾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伍员回答:“恳请大王准许我掘开楚平王的坟墓,开棺斩首,这样才能消解我心头之恨。” 阖闾说:“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我又怎会吝惜一具枯骨,不以此来慰藉你的私仇呢?” 于是答应了伍员的请求。 伍员打听得知,楚平王的坟墓在东门外的地方室丙庄寥台湖,便带领本部兵马前往。但只见平原上衰草连天,湖水茫茫一片,根本不知道坟墓究竟在哪里。他派人四处搜寻,却毫无踪迹。伍员捶胸顿足,仰天大哭道:“天啊,天啊!难道不让我报父兄之仇了吗?” 这时,忽然有一位老者走上前来,作揖问道:“将军为何想要找到楚平王的坟墓呢?” 伍员说:“楚平王抛弃亲子、抢夺儿媳,杀害忠良、任用奸佞,灭掉了我的宗族。我活着时不能亲手杀了他,死后也要戮他的尸体,到地下去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 老者说:“平王自知结怨太多,担心有人发掘他的坟墓,所以将自己葬在了湖中。将军若一定要找到他的棺材,必须把湖水抽干,才能找到。” 说完,老者登上寥台,指明了大致的方位。 伍员派善于潜水的人下水寻找,果然在台东边找到了石椁。他让军士们每人背来一沙袋,堆积在坟墓旁,堵住流水。然后凿开石椁,发现里面有一口棺材,十分沉重。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衣冠和数百斤精铁。老者说:“这是疑棺,真正的棺材还在下面。” 众人又移开石板,下层果然还有一口棺材。伍员下令毁掉这口棺材,把里面的尸体拖了出来,经过查验,确实是楚平王的遗体。尸体经过水银浸泡,皮肤和肌肉都没有腐烂。伍员一见到这具尸体,顿时怨气冲天,他手持九节铜鞭,狠狠地抽打了三百下,打得尸体皮开肉绽、骨头断裂。接着,他用左脚踩着楚平王的腹部,右手挖出他的眼珠,痛斥道:“你活着的时候,白白长了一双眼睛,却不能分辨忠奸,听信谗言,杀害我的父兄,他们难道不冤枉吗!” 随后,伍员砍下楚平王的头颅,毁掉他的衣服、被子和棺材,将骸骨扔在了原野上。髯翁为此称赞道:“怨不可积,冤不可极。极冤无君长,积怨无存殁。匹夫逃死,戮及朽骨。泪血洒鞭,怨气昏日。孝意夺忠,家仇及国。烈哉子胥,千古犹为之饮泣!” 伍员鞭挞完楚平王的尸体后,问老者:“您为何知道楚平王的埋葬之处,以及棺材的秘密呢?” 老者说:“我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石工。昔日平王命令我们五十多个石工砌造疑冢,他担心我们泄露秘密,坟墓建成后,就把我们这些石工全都杀了埋在冢内,只有我偷偷逃走,才幸免于难。今日感佩将军孝心恳切,特地前来指明,也算是为那五十多个冤死的石工稍稍报仇雪恨。” 伍员听后,取出金帛,重重酬谢了老者,然后离去。 再说楚昭王乘船向西渡过沮水,又转而向南渡过长江,进入了云梦泽。途中,有数百名草寇在夜里劫持了昭王乘坐的船只,他们手持兵器攻击昭王。当时,王孙繇于就在昭王身旁,他用身体护住昭王,大声喝道:“这是楚王,你们想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的肩膀就被兵器击中,鲜血一直流到脚跟,随即昏倒在地。草寇们说:“我们只知道要抢夺钱财宝物,可不管什么楚王!况且楚国的令尹等大臣都那么贪婪受贿,何况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呢?” 于是,他们大肆搜掠船上的金银财宝。箴尹固急忙扶着昭王上岸躲避。昭王呼喊:“谁来保护我的妹妹,别让她受伤!” 下大夫钟建赶忙背起季芈,跟着昭王上了岸。他们回头望去,只见那群草寇放火烧了船只,便在夜里匆忙逃了好几里路。 到了第二天清晨,子期、宋木、斗辛、斗巢陆续循着踪迹赶了过来。斗辛说:“我家在郧地,离这里不到四十里,大王暂且勉强到那里,再做打算。” 过了一会儿,王孙繇于也赶到了。昭王惊讶地问道:“你身负重伤,怎么能逃出来呢?” 繇于说:“我疼得爬不起来,大火烧到我身上时,忽然感觉好像有人把我推上了岸,昏迷中我听到那人说:‘我是楚国已故的令尹孙叔敖。传句话给楚王,吴军不久就会自行退兵,楚国社稷将长久延续。’然后用药敷在我的肩膀上,等我醒来时,血止住了,疼痛也减轻了,所以才能赶来。” 昭王感叹道:“孙叔敖在云梦泽中,他的英灵不灭啊。” 众人听了,都不禁为之感叹。斗巢拿出干粮分给大家吃,箴尹固解下腰间的匏瓢,到河边汲水给大家喝。 昭王让斗辛到成臼渡口找船。斗辛远远望见有一艘船从东边驶来,船上载着家小。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夫蓝尹亹。斗辛喊道:“大王在这里,你可以载我们一程。” 蓝尹亹却冷冷地说:“这是亡国之君,我为什么要载他!” 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斗辛等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了一艘渔船。他脱下自己的衣服送给渔夫,渔夫这才肯把船靠岸。昭王于是和季芈一同上船,抵达了郧邑。 斗辛的二弟斗怀听说楚王来了,出门迎接。斗辛让他准备饭菜。斗怀在给昭王送饭时,多次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昭王。斗辛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和三弟斗巢亲自侍奉昭王就寝。到了半夜,他们听到磨刀的声音。斗辛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斗怀,只见他手持利刃,满脸怒气。斗辛问道:“弟弟,你磨刀想要干什么?” 斗怀说:“我要杀了楚王!” 斗辛又问:“你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叛逆之心?” 斗怀说:“从前我们的父亲忠于平王,平王却听信费无极的谗言把他杀了。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平王的儿子报仇,有什么不可以的。” 斗辛怒骂道:“国君就如同上天一样,上天降下灾祸,人敢仇视上天吗?” 斗怀说:“楚王在自己的国家,那就是国君;如今他失去了国家,那就是仇人。见到仇人不杀,还算什么人!” 斗辛说:“自古以来,怨恨不应牵连到后代。而且楚王已经后悔前人的过错,还任用了我们兄弟。现在趁他危难之时杀他,天理难容。你要是再萌生这种想法,我就先杀了你!” 斗怀握着刀,恨恨地出门走了。 昭王听到门外的叱喝声,披着衣服起身偷听,把事情的缘由都听明白了,于是不肯留在郧地。斗辛、斗巢和子期商议后,决定护送昭王向北逃到随国。 再说子西在鲁洑江驻守,听说郢都已被攻破,昭王出逃,他担心百姓离散,于是穿上楚王的服饰,乘坐楚王的车驾,自称楚王,在脾泄建立了临时政权,以此安抚民心。那些躲避吴兵战乱的百姓,都来归附他。后来,子西听说楚王在随国,便告知百姓楚王的下落,然后前往随国,与楚王会合。伍员始终因没能抓到楚昭王而心怀遗憾,他对阖闾说:“楚王还没抓到,楚国就不算真正被灭掉。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向西渡过长江,追寻昏君的踪迹,把他抓回来。” 阖闾同意了他的请求。伍员一路追寻,听说楚王在随国,便径直前往随国,给随国国君送去书信,要求交出楚王。究竟楚王能否幸免于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泣秦庭申包胥借兵 退吴师楚昭王返国 话说伍员将军队驻扎在随国的南部边境,派人给随侯送去一封信。信中大致写道:“周朝的子孙分封在汉川一带的,几乎都被楚国吞并了。如今上天庇佑吴国,让我们前来声讨楚国国君的罪行。如果贵国交出楚国的珍宝,与吴国交好,那么汉阳的土地将全部归属于您,我们国君愿与您世代结为兄弟,共同侍奉周王室。” 随侯看完信后,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楚国臣子期,长相与昭王颇为相似,他对随侯说:“情况危急!我假扮成楚王,把我交出去,大王就能免遭一劫了。” 随侯让太史占卜吉凶,太史献上繇辞:“平必陂,往必复。故勿弃,新勿欲。西邻为虎,东邻为肉。” 随侯解读道:“楚国是旧交,吴国是新敌,鬼神已经给我们示警了。” 于是,随侯派人回复伍员:“敝国一向以楚国为依靠,世代订有盟誓。楚国国君若来避难,我们不敢不接纳。但如今他已经逃到别处去了,还望将军明察!” 伍员因囊瓦逃到了郑国,怀疑昭王也逃到了那里,况且郑国人曾杀害太子建,此仇未报,便将军队转移去攻打郑国,包围了郑国的城郊。当时,郑国的贤臣游吉刚刚去世,郑定公十分惊恐,将罪责归咎于囊瓦,囊瓦无奈自杀。郑伯把囊瓦的尸体献给吴军,表明楚王确实没有逃到郑国。但吴军仍然不肯退兵,一心要灭掉郑国,以报太子之仇。郑国的大夫们请求背城一战,决定郑国的存亡。郑伯说:“郑国的兵马怎能与楚国相比?楚国都被攻破了,更何况郑国呢?” 于是,他在国内发布命令:“有能让吴军退兵的人,我愿与他平分郑国,共治国家。” 命令悬挂了三天。 当时,鄂渚渔丈人的儿子因躲避战乱,也逃到了郑城之中。他听说吴国的主将是伍员,便求见郑君,自称能让吴军退兵。郑定公问:“你要退吴兵,需要多少车马和士兵?” 他回答:“我不用一兵一卒,一斗粮食,只要给我一根船桨,我在道路上唱歌,吴兵便会退去。” 郑伯不太相信,但一时又无计可施,只好让左右侍从给了他一根船桨,并说:“如果你真能退吴兵,定当重赏。” 渔丈人的儿子从城墙上缒下去,径直进入吴军营地,在营前敲着船桨唱歌:“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鲍鱼羹?” 吴军士兵将他抓住,带去见伍员。他依旧唱着 “芦中人”。伍员走下座席,惊讶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举起船桨回答:“将军难道没看到我手中拿的东西吗?我是鄂渚渔丈人的儿子。” 伍员心中一阵悲痛,说道:“你父亲因我而死,我一直想报恩,却苦无门路。今日有幸相遇,你唱歌来见我,有什么请求?” 他回答:“别无他求。郑国惧怕将军的兵威,在国内下令:‘有能退吴军者,与之分国而治。’我想到先父与将军有过救命之恩,如今想恳请将军赦免郑国。” 伍员仰天长叹:“唉!我能有今日,全是渔丈人所赐,上天在上,我怎敢忘记!” 当天便下令解除对郑国的包围,撤兵而去。渔丈人的儿子回去向郑伯复命。郑伯大喜,封给他百里土地,国人称他为 “渔大夫”。至今溱洧之间,还有丈人村,便是他受封的地方。髯翁写诗赞道:“密语芦洲隔死生,桡歌强似楚歌声;三军既散分茅土,不负当时江上情。” 伍员解除郑国之围后,率军回到楚国境内,在各路分兵把守,大军驻扎在麋地。他派人四处招降楚国的附属国,同时急切地寻找楚昭王的下落。 再说申包胥自郢都被攻破后,逃到夷陵石鼻山中躲避。他听说子胥掘墓鞭尸,还在四处寻找楚王,便派人给子胥送去一封信,大意是:“你曾经是平王的臣子,对他行臣子之礼,如今却侮辱他的尸体,虽说为了报仇,可也太过分了吧?物极必反,你应该速速退兵回国。不然,我申包胥定会践行‘恢复楚国’的诺言!” 伍员收到信后,沉思了许久,对使者说:“我因军务繁忙,无法回信,借你的口,替我向申君致谢:忠孝难以两全,我如今处境艰难,时日无多,所以才做出这倒行逆施之事。” 使者回去向申包胥复命,申包胥说:“子胥一心要灭掉楚国,看来是无可挽回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起楚平王的夫人是秦哀公的女儿,楚昭王是秦国的外甥,要解救楚国的危难,唯有向秦国求救。于是,他日夜向西赶路,脚底磨出了泡,鲜血直流,他撕下衣裳包裹伤口,继续前行。抵达雍州后,申包胥拜见秦哀公,说:“吴国贪婪如同野猪,狠毒好似长蛇,长久以来一直妄图吞并诸侯,如今先对楚国用兵。我国国君失守社稷,逃亡在草莽之中,特地派我来向贵国告急,恳请国君念及甥舅之情,发兵解救楚国的危难。” 秦哀公说:“秦国地处西部边陲,兵少将寡,自保都成问题,怎能去帮助他国呢?” 申包胥说:“楚国与秦国接壤,楚国遭受兵祸而秦国不救援,吴国若灭掉楚国,接下来就会轮到秦国。国君救援楚国,实际上也是在巩固秦国的安全。倘若秦国能占有楚国,不是比吴国占有更好吗?倘若秦国能安抚并保存楚国,让楚国的祭祀得以延续,楚国情愿世世代代向秦国称臣。” 秦哀公仍然犹豫不决,说:“大夫暂且到馆驿休息,容我与群臣商议商议。” 申包胥回答:“我国国君流亡在草莽之间,无法安居,我又怎敢到馆驿贪图安逸呢?” 当时,秦哀公沉迷于酒色,不理国事。申包胥愈发急切地请求,可哀公始终不肯发兵。于是,申包胥不脱衣冠,站在秦国朝廷之中,日夜痛哭,哭声不绝。就这样过了七天七夜,他连一勺水都没喝。秦哀公听闻此事,大为震惊,说:“楚国的臣子如此为君主着急,竟到了这般地步?楚国有这样的贤臣,吴国还想灭掉它;我秦国没有这样的贤臣,吴国又怎会放过我们呢?” 秦哀公被感动得流下眼泪,赋《无衣》之诗来表彰申包胥。诗中写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与子同仇。” 申包胥磕头称谢,这才开始进食。秦哀公命令大将子蒲、子虎率领五百辆战车,跟随申包胥救援楚国。 申包胥说:“我国国君在随国盼望着救援,如同大旱之望雨。我应当先行一步,告知我国国君。元帅从商谷向东进军,五天可到达襄阳,再折向南,就是荆门。我率领楚国剩余的军队,从石梁山南赶来,预计不出两个月,便可与你们会合。吴国倚仗着胜利,必定不会防备,他们的军士在外征战已久,思念家乡。如果能打败他们的一支军队,吴军自然会瓦解。” 子蒲说:“我们不熟悉路径,必须有楚国的军队做向导,大夫可千万别误了约定的日期。” 申包胥辞别秦国元帅,日夜兼程赶到随国,拜见昭王,说:“我请求秦国出兵,秦军已经出发,离开秦国国境了。” 昭王十分高兴,对随侯说:“占卜的人说:‘西邻为虎,东邻为肉。’秦国在楚国西边,吴国在东边,这话果然应验了。” 当时,薳延、宋木等也收拢了残余的士兵,来到随国与昭王会合。子西、子期发动随国的军队,一同进发。秦国的军队驻扎在襄阳,等待楚国的军队。申包胥带领子西、子期等人与秦国元帅相见。楚国军队在前,秦国军队在后,在沂水与夫概的军队相遇。子蒲对申包胥说:“你率领楚国军队先与吴军交战,我随后从后面接应。” 申包胥便与夫概交锋。夫概仗着自己勇猛,根本不把申包胥放在眼里。两人大约交战了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子蒲、子虎率领秦军大举进攻。夫概望见秦军的旗号,大惊失色,说:“西边的秦军怎么会到这里?” 急忙收兵,此时他的军队已损失大半。子西、子期等人乘胜追击了五十里才停下。夫概逃回郢都,拜见吴王,极力声称秦军势不可挡。阖闾面露惧色。孙武进谏说:“战争是凶险之事,只能暂时使用,不能长久持续。况且楚国土地广阔,人心尚未归服吴国,我之前请求大王拥立芈胜安抚楚国,正是担忧会出现如今这样的变故。如今之计,不如派使者与秦国交好,答应恢复楚国国君的地位,割让楚国西部边境的土地,来扩充吴国的疆土,这样大王也能获利。如果长久贪恋楚国的宫殿,与楚国僵持不下,楚国人因愤怒而奋力抵抗,吴国人因骄傲而懈怠,再加上如虎狼般的秦国,我无法保证能万无一失。” 伍员知道肯定抓不到楚王了,也认为孙武的话有道理。阖闾正打算听从孙武的建议,伯嚭却进言说:“我们的军队从离开东吴起,一路势如破竹,五战攻下郢都,几乎灭掉楚国。如今一遇到秦军,就想班师回朝,为何之前那么勇猛,现在却如此怯懦呢?请给我一万士兵,我必定让秦军片甲不留。如果不胜,甘愿接受军令处罚!” 阖闾觉得他的话很有气势,便答应了。孙武和伍员极力劝阻,认为不可轻易改变战略,可伯嚭不听。他率领军队出城,与秦军在军祥相遇,双方摆开阵势。伯嚭见楚军队列不整齐,便下令击鼓,驾车直冲过去,正好遇到子西,他大骂:“你这个死里逃生的家伙,还指望死灰复燃吗?” 子西也骂道:“你这个背叛国家的家伙!今日还有何颜面相见?” 伯嚭大怒,挺起长戟直取子西,子西也挥舞着长戈迎战。没战几个回合,子西假装战败逃走。伯嚭紧追不舍,还没跑出二里地,左边沈诸梁的军队杀了过来,右边薳延的军队也杀了过来,秦国将领子蒲、子虎率领生力军,从中间直冲吴阵。三路兵马将吴兵截成三段,伯嚭左冲右突,无法脱身。幸好伍员带兵赶到,一阵拼杀,救出了伯嚭。他带来的一万军马,最后剩下不到两千人。伯嚭将自己囚禁起来,进宫向吴王请罪。孙武对伍员说:“伯嚭这个人,居功自傲,日后必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不如趁这次兵败,按照军令将他斩首。” 伍员说:“他虽然有丧师的罪过,但之前也立下过不小的功劳,况且敌人就在眼前,不能斩杀一员大将。” 于是,伍员奏请吴王赦免了伯嚭的罪过。 秦军直逼郢都,阖闾命令夫概和公子山守城,自己率领大军驻扎在纪南城,伍员和伯嚭分别驻扎在磨城和驴城,形成犄角之势,与秦军对峙。同时,阖闾又派使者到唐国和蔡国征兵。楚国将领子西对子蒲说:“吴国把郢都当作巢穴,所以坚守壁垒与我们相持。如果唐国和蔡国再援助他们,我们就难以抵挡了。不如趁机攻打唐国,唐国一破,蔡国人必定恐惧而自保,我们便能集中力量对付吴国。” 子蒲觉得这个计策不错。于是,子蒲和子期分兵一路,偷袭并攻破了唐城,杀死唐成公,灭掉了唐国。蔡哀公害怕了,不敢出兵援助吴国。 再说夫概自恃有攻破楚国的首功,因在沂水战败,吴王便让他协助守卫郢都,他心中郁闷不乐。等听说吴王与秦国僵持不下,突然心生一计,心想:“吴国的制度是兄终弟及,我应该继承王位。如今吴王立子波为太子,我没有机会继位了!趁现在大军出征,国内空虚,我私自回国,称王夺位,岂不比日后再争夺更好?” 于是,他率领本部军马,偷偷从郢都东门出城,渡过汉水回国。他谎称:“阖闾被秦军打败,不知去向,我应当继位。” 便自称吴王,派他的儿子扶臧率领全部兵力占据淮水,阻断吴王的归路。吴国世子波和专毅得知变故,登上城墙防守,不接纳夫概。夫概于是派使者通过三江联络越国,劝说越国进兵,夹攻吴国,并承诺事成之后割让五座城池作为酬谢。 再说阖闾听说秦军灭掉唐国,十分震惊,正打算召集众将商议战守之策。忽然,公子山来报,说:“夫概不知为何,率领本部兵马私自回吴国去了。” 伍员说:“夫概这一去,必定是谋反。” 阖闾问:“那该怎么办?” 伍员说:“夫概不过是一介勇夫,不足为惧。我担心的是,越国人或许会听闻变故,趁机而动。大王应当速速回国,先平定内乱。” 于是,阖闾留下孙武和子胥退守郢都,自己与伯嚭率领水军顺流而下。渡过汉水后,阖闾收到太子波的告急信,信中说:“夫概造反称王,还勾结越国军队入侵,吴都危在旦夕。” 阖闾大惊,说:“果然不出子胥所料。” 于是,他派使者前往郢都,召回孙武和伍员的军队,同时日夜兼程赶回吴国,沿江传令将士:“离开夫概前来归附的,恢复原来的职位;后到的一律诛杀。” 淮上的士兵纷纷倒戈,前来归附。扶臧逃回到谷阳。夫概想驱使百姓披上战甲参战,可百姓听说吴王还在,都纷纷逃走躲藏起来。夫概只好独自率领本部兵马出战。阖闾质问他:“我把你当作手足信任,你为何要反叛?” 夫概回答:“你弑杀王僚,难道不是反叛吗?” 阖闾大怒,命令伯嚭:“给我擒住这个逆贼!” 双方没交战几个回合,阖闾便指挥大军直冲过去。夫概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最终大败而逃。扶臧在江边备好船只,接应夫概,两人逃到宋国去了。阖闾安抚好百姓,回到吴都,太子波出城迎接他入城,众人开始谋划抵御越国入侵的计策。 话说孙武收到吴王班师回朝的诏令,正与伍员商议此事,忽然有人来报:“楚军中有人送来书信。” 伍员让人取来书信一看,原来是申包胥派人送来的。信中大致写道:“你们君臣占据郢都已有三个季度,却仍未能平定楚国,由此可见,天意并不想让楚国灭亡。你践行了‘覆灭楚国’的诺言,我也想实现‘恢复楚国’的志向。朋友之间的情义,应是相互成全而非相互伤害。你不要将吴国的威势全部用尽,我也不会把秦国的力量全部使出来。” 伍员把信拿给孙武看,说道:“吴国凭借数万大军,长驱直入楚国,焚烧了他们的宗庙,捣毁了他们的社稷,鞭笞死者的尸体,占据生者的房屋,自古以来,臣子报仇,从未有如此畅快淋漓的。况且秦军虽然打败了我们的部分军队,但对我们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兵法》有云:‘见可而进,知难则退。’所幸楚国还不知道我们此刻急于退兵,我们可以撤兵了。” 孙武说:“就这样空手退兵,会被楚国耻笑,你为何不提出让楚国迎回芈胜的请求呢?” 伍员说:“好主意。” 于是,伍员写了一封回信:“楚平王驱逐无罪的太子,杀害无罪的臣子,我实在是义愤填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昔日齐桓公帮助邢国和卫国复国,秦穆公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他们都不贪图别国土地,至今仍被人们传颂。我虽然没有他们那样的贤能,但也听闻过这种道义。如今太子建的儿子胜,在吴国勉强维持生计,没有一寸土地。楚国如果能迎回胜,让他继承故太子的祭祀,我怎敢不撤退,以成全你的志向。” 申包胥收到回信后,将此事告知子西。子西说:“封立故太子的后代,正合我意。” 随即派遣使者前往吴国迎接芈胜。沈诸梁进谏说:“太子已被废黜,胜是我们的仇人,怎么能豢养仇人来危害国家呢?” 子西说:“胜不过是个普通人,能有什么危害?” 最终,子西以楚王的名义召来芈胜,承诺封给他大片城邑。楚国使者出发后,孙武与伍员便率领吴军班师回朝。他们把楚国府库中的宝玉全部装载上车,一并带回吴国,还迁移了楚国境内一万户百姓,用以充实吴国人口稀少的地方。伍员让孙武从水路先行,自己则从陆路经过历阳山,想要寻找东皋公报恩,然而东皋公的房屋早已不复存在。伍员又派人到龙洞山打听皇甫讷的消息,同样毫无踪迹。伍员感叹道:“真是高尚的隐士啊!” 他在原地拜了又拜,然后离去。到达昭关时,已经没有楚国士兵把守,伍员便下令毁掉昭关。又经过溧阳濑水时,伍员感慨道:“我曾经在这里饥寒交迫,向一位女子讨饭,女子用瓦盆盛着粥和饭给我吃,随后便投水自尽了。我曾在石头上题字,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让随从挖掘泥土,发现石头上的字依然清晰可辨。伍员想要用千金报答那位女子,却不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于是下令将千金投入濑水中,说道:“女子如果泉下有知,应该明白我没有辜负她的恩情!” 走了不到一里路,路旁一位老妇人看到军队经过,伤心地哭泣。军士想要抓住她,问道:“老妇人,你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 老妇人说:“我女儿守身三十年未曾嫁人,往年在濑水浣纱时,遇到一位穷困潦倒的君子,便给他饭吃。她担心事情泄露,就投水自尽了。听说她救济的人,是楚国的逃亡臣子伍君。如今伍君打了胜仗归来,却没能得到报答,我为女儿白白死去而伤心,所以才哭泣。” 军士对老妇人说:“我们的主将正是伍君。他想报答你女儿千金,却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已经把金子投入水中,你为什么不去取呢?” 老妇人于是取走了金子回家。直到现在,这条河还被称为投金濑。髯仙写诗赞叹道:“投金濑下水澌澌,犹忆亡臣报德时;三十年来无匹偶,芳名已共子胥垂。” 越子允常听说孙武等人率领吴军返回吴国,深知孙武善于用兵,料想难以取胜,也班师回朝,并说:“越国与吴国是敌对国家。” 于是,他自称为越王。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阖闾评定攻破楚国的功劳,认为孙武功劳最大。孙武却不愿做官,坚决请求归隐山林。吴王让伍员去挽留他。孙武私下对伍员说:“你知道天道吗?暑往寒来,春去秋至,自然规律循环往复。吴王依仗国家强盛,觉得四境无忧,必然会滋生骄奢享乐之心。功成名就却不懂得急流勇退,必将后患无穷。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也是想保全你。” 伍员却不以为然。孙武于是飘然而去。吴王赠送给他几车金帛,孙武在沿途将这些财物都分发给了贫苦的百姓。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史臣称赞道:“孙子之才,彰于伍员;法行二嫔,威振三军。御众如一,料敌若神;大伸于楚,小挫于秦。智非偏拙,谋不尽行;不受爵禄,知亡知存。身出道显,身去名成;书十三篇,兵家所尊。” 阖闾于是任命伍员为相国,效仿齐国尊管仲为仲父、楚国称子文的做法,称呼伍员为子胥,而不直呼其名。任命伯嚭为太宰,一同参与国家政事。将阊门改名为破楚门。又在南部边境垒起石头,设置关卡,派兵把守,用来抵御越国人,这个关卡被称为石门关。越国大夫范蠡也在浙江之口筑城,用以抵御吴国,这座城被称为固陵,意思是可以牢固防守。(这是周敬王十五年发生的事情。) 话分两头。再说子西与子期重新进入郢城,一方面收殓安葬楚平王的骸骨,重新修建宗庙社稷;另一方面派遣申包胥率领水军到随国迎接楚昭王。楚昭王于是与随君订立盟约,发誓永不相互侵犯。随君亲自送楚昭王登上船只,才转身回去。楚昭王乘船行至大江之中,凭栏四处眺望,想起往日的苦难,如今再次渡过这条江,在江中心自由自在,心中十分欢喜。忽然,他看见水面上有一个东西,像斗一样大,颜色通红,便让水手打捞上来。昭王遍问群臣,却没有人认识。于是,他拔出佩刀将其砍开,里面的瓤像瓜一样,试着尝了尝,味道异常甘甜鲜美。昭王便将其遍赐给左右侍从,说道:“这是无名之果,大家要记住,等遇到博学多识的人,再请教这是什么。” 没过几天,船行至云梦泽,楚昭王感叹道:“这里是我遭遇盗贼的地方,不能不记住。” 于是,他下令停泊在江岸,让斗辛监督民夫在云梦泽之间修筑一座小城,以便过往行人投宿。如今云梦县有个地方叫楚王城,就是当时的旧址。子西、子期等人在离郢都五十里的地方,迎接楚昭王。君臣相互慰问。到达郢城后,只见城外白骨堆积如山,城中的宫殿楼阁,大半已经残破毁坏,众人不觉凄然落泪。楚昭王于是入宫拜见母亲伯嬴,母子相对而泣。楚昭王说:“国家不幸,遭遇如此大变故,致使宗庙社稷衰败,陵墓受到侮辱,此恨何时才能雪洗?” 伯嬴说:“如今你复位了,应当先明确赏罚,然后抚恤百姓,慢慢等待国力恢复,再图谋复兴国家。” 楚昭王再次拜谢,接受教诲。当天,他不敢在寝宫居住,而是住在斋宫。第二天,楚昭王祭告宗庙社稷,巡视祖先坟墓,然后登上大殿,百官前来祝贺。楚昭王说:“我任用奸佞之人,几乎导致亡国,若不是你们,我怎能重见天日。失去国家,是我的罪过;恢复国家,是你们的功劳。” 众大夫都叩头辞谢,不敢居功。 楚昭王先设宴犒劳秦国将领,重重犒赏秦国军队,然后送他们回国。接着,开始论功行赏,任命子西为令尹,子期为左尹。因为申包胥向秦国求救功劳巨大,楚昭王想任命他为右尹。申包胥说:“我向秦国求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己。国君已经回国,我的心愿已经达成,怎么敢借此谋利呢?” 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楚昭王强行任命,申包胥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了。申包胥的妻子说:“你不辞辛劳,向秦国求救,从而安定了楚国,接受赏赐是你应得的。为什么还要逃走呢?” 申包胥说:“我当初为了朋友情义,没有泄露子胥的计谋,才让子胥攻破楚国,这是我的罪过。因罪过而冒领功劳,我实在感到羞耻!” 于是,他逃入深山,终身没有再出山。楚昭王派人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于是在他的乡里立起旌表,写上 “忠臣之门”。任命王孙繇于为右尹,说道:“在云梦泽中,他为我挡住兵器,我不敢忘记。” 其他如沈诸梁、钟建、宋木、斗辛、斗巢、薳延等人,都晋升爵位,增加封邑。楚昭王也召来斗怀,想要赏赐他。子西说:“斗怀想要弑君叛逆,理应治罪,怎么能赏赐呢?” 楚昭王说:“他是想为父亲报仇,是个孝子。能成为孝子,又何愁不能成为忠臣呢?” 也任命斗怀为大夫。蓝尹亹求见楚昭王,楚昭王想起在成臼时,蓝尹亹不肯载自己的怨恨,想要抓住他杀掉,派人对他说:“你在途中抛弃我,如今还敢再来,是何道理?” 蓝尹亹回答说:“囊瓦正是因为抛弃德行,结下怨恨,才在柏举战败。大王为何要效仿他呢?成臼的船只,怎能与郢都的宫殿相比安稳?我在成臼抛弃大王,是为了警醒大王!今日我来,是想看看大王是否悔悟。大王不反省失去国家的过错,却只记着我不载你的罪过,我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楚国的宗庙社稷啊。” 子西上奏说:“蓝尹亹的话很直率,大王应该赦免他,以铭记之前的失败。” 楚昭王于是允许蓝尹亹入宫拜见,让他依旧担任大夫。群臣见楚昭王度量宽宏,无不十分高兴。楚昭王的夫人因为自己曾被阖闾侮辱,羞于见丈夫,上吊自杀了。当时,越国正与吴国交战,听说楚王复国,便派使者前来祝贺,并将越国宗室女子进献给楚王,楚王立她为继室。越姬非常贤德,深受楚王敬重。楚王念及季芈与自己共患难,想要为她挑选一位好夫婿。季芈说:“女子的道义,是不亲近其他男人。钟建曾经背过我,他就是我的丈夫。我怎敢另嫁他人呢?” 楚昭王于是将季芈嫁给钟建,任命钟建为司乐大夫。楚昭王又怀念故相孙叔敖的英灵,派人在云梦泽立祠祭祀他。 子西认为郢都已经残破不堪,而且吴国人在这里居住了很久,熟悉这里的路径,于是又选择鄀地修筑城墙,建造宫殿,设立宗庙社稷,迁都到那里,称为新郢。楚昭王在新宫设宴,与群臣举行盛大宴会。酒喝到畅快时,乐师扈子担心楚昭王沉溺于当下的欢乐,忘记过去的苦难,重蹈楚平王的覆辙,于是抱着琴来到楚王面前,奏道:“我有一首《穷衄》之曲,愿意为大王弹奏。” 楚昭王说:“我愿意听听。” 扈子于是拿起琴弹奏起来,琴声十分凄凉哀怨。歌词是这样的:“王耶王耶何乖劣?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忠孝大纲绝。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子胥、伯嚭、孙武决。五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先王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君王逃死多跋涉;卿士凄怆民泣血,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事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楚昭王深知这首琴曲的深意,不禁流下眼泪。扈子收起琴走下台阶,楚昭王于是停止宴会。 从此以后,楚昭王每天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勤勉处理国家政事,减轻刑罚,减少赋税,培养贤士,训练军队,修复关隘,加强防守。芈胜回国后,楚昭王封他为白公胜,修筑一座城,命名为白公城,于是芈胜以白为姓氏,聚集本族之人居住在这里。夫概听说楚王不记旧仇,便从宋国前来投奔。楚王知道他勇猛,封他为堂溪,号称堂溪氏。子西认为楚国的灾祸起源于唐国和蔡国,唐国已经灭亡,而蔡国还存在,于是请求攻打蔡国报仇。楚昭王说:“国家事务刚刚安定下来,我还不敢劳烦百姓。” 按照《春秋传》记载,楚昭王十年出逃,十一年回国,直到二十年,才出兵灭掉顿国,俘虏顿国国君牂;二十一年灭掉胡国,俘虏胡子豹,报了他们跟随晋国侵犯楚国的仇;二十二年围攻蔡国,质问他们跟随吴国攻入郢都的罪行,蔡昭侯请求投降,楚国将蔡国迁移到江汝之间。在这期间,楚国休养生息将近十年,所以每次出兵都能取胜,楚国得以复兴,最终应验了 “湛卢” 宝剑的祥瑞预言和 “萍实” 的吉兆。想要知道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会夹谷孔子却齐 堕三都闻人伏法 话说齐景公见晋国无法讨伐楚国,人心离散,他想要取代晋国成为霸主的心思愈发急切,于是联合卫国和郑国,自称为盟主。鲁昭公此前被季孙意如驱逐,齐景公打算帮助鲁昭公复位。但季孙意如坚决拒绝,鲁昭公无奈转而求助于晋国。然而,晋国的荀跞收受了季孙意如的贿赂,最终也没有接纳鲁昭公。鲁昭公客死他乡。季孙意如趁机废掉太子衍和他的弟弟务人,拥立庶子宋为国君,这便是鲁定公。由于季氏与荀跞有贿赂往来,鲁国便侍奉晋国而不再理会齐国。齐侯得知后勃然大怒,任命世袭大臣国夏为将领,多次侵犯鲁国边境,鲁国无力反击。 没过多久,季孙意如去世,他的儿子季斯继承了家业,也就是季康子。说起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在鲁昭公在位的时候,就已经三分鲁国,各自任用家臣处理政务,鲁国国君不再有自己的直属臣子。于是,家臣们又窃取了三位大夫的权力,肆意妄为,欺凌他们的主子。如今,季孙斯、孟孙无忌、叔孙州仇虽然三家鼎立,但邑宰们各自占据着城邑,将其视为自己的私产,三家的号令根本无法施行,对此他们也毫无办法。季氏的宗邑是费邑,邑宰是公山不狃;孟氏的宗邑是成邑,邑宰是公敛阳;叔氏的宗邑是郈邑,邑宰是公若藐。这三处城邑的城墙,都是三家自行增筑的,坚固厚实,与曲阜都城不相上下。在这三个邑宰当中,公山不狃最为强横。季氏还有一位家臣,名叫阳虎,字货,此人双肩高耸,额头宽阔,身高九尺有余,勇力过人,智谋超群,季斯起初将他视为心腹,任命他为家宰,可后来阳虎逐渐独揽季氏的家政大权,作威作福,季氏反而被他控制,毫无办法。季氏对内被家臣制约,对外遭受齐国的侵犯,完全束手无策。 当时,还有一个叫少正卯的人,他见多识广,记忆力超强,能言善辩,在整个齐国都被称为 “闻人”,三家都很倚重他。少正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话阴阳怪气。见到三家时,他就称赞他们辅佐国君、匡扶国家的功劳;见到阳虎等人,又宣扬强化公室、抑制私家的说法,教唆他们挟持鲁侯来号令三家,把鲁国上下搅得如同水火不容,可人们都欣赏他的能言善辩,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奸诈。 单说孟孙无忌,他是仲孙玃的儿子,仲孙蔑的孙子。仲孙玃在世的时候,仰慕鲁国孔仲尼的名声,让自己的儿子跟随孔仲尼学习礼仪。 那孔仲尼名叫丘,他的父亲叔梁纥曾担任邹邑大夫,就是在逼阳战役中用手托起悬门的勇士。叔梁纥娶了鲁国施氏的女儿为妻,施氏生了好几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叔梁纥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叫孟皮,可惜孟皮脚有残疾,成了废人。于是,叔梁纥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五个女儿,都还未出嫁。颜氏考虑到叔梁纥年纪大了,便问女儿们:“你们谁愿意嫁给邹大夫呢?” 女儿们都不吭声。最小的女儿征在站出来回答道:“女子的道义,在家听从父亲的安排,父亲怎么决定,我照做就是,何必多问呢?” 颜氏觉得她的话很奇特,就把征在许配给了叔梁纥。征在嫁过去后,夫妇俩担心没有儿子,便一起到尼山的山谷中祈祷。征在登山的时候,山上草木的叶子都向上竖起,祈祷完毕下山时,草木的叶子又都垂了下来。当晚,征在梦见黑帝召见她,并嘱咐道:“你将生下一位圣子,如果分娩,一定要在‘空桑’之中。” 醒来后,征在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有一天,她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看见五位老人站在庭院中,自称是 “五星之精”,还带着一头像小牛但只有一只角、身上的花纹像龙鳞的野兽,这头野兽朝着征在伏地。它口吐玉尺,上面写着:“水精之子,继衰周而素王。” 征在心知此事非同寻常,便用绣线系在它的角上,然后离去。征在把这件事告诉了叔梁纥,叔梁纥说:“这头野兽肯定是麒麟。” 到了预产期,征在问:“有没有一个叫‘空桑’的地方?” 叔梁纥说:“南山有个空窦,窦上有石门但没有水,俗称也叫空桑。” 征在说:“我要去那里分娩。” 叔梁纥询问原因,征在便讲述了之前做的梦。于是,叔梁纥带着卧具,和征在一起来到空窦。当晚,有两条苍龙从天而降,守在山的左右两侧,又有两位神女在空中捧着香露,为征在沐浴,过了很久才离去。征在随后生下了孔子。石门中忽然流出清泉,泉水自然温暖,征在给孔子洗完澡后,泉水就干涸了。如今曲阜县南二十八里处,俗称女陵山的地方,就是当年的空桑。孔子生下来就长相奇特,嘴唇像牛唇,手掌像虎掌,肩膀像鸳鸯,脊背像乌龟,嘴巴宽大,喉咙突出,头顶形状如同反扣的屋顶。父亲叔梁纥说:“这孩子秉承了尼山的灵气。” 于是给他取名为丘,字仲尼。仲尼出生没多久,叔梁纥就去世了,他由征在抚养长大。长大后的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 “长人”。孔子品德高尚,好学不倦。他周游列国,弟子遍布天下,各国国君无不敬仰他的名声,但也因此被权贵们忌惮,始终没有国君能够重用他。此时,孔子正好在鲁国,孟孙无忌对季斯说:“要想平定鲁国的内外变故,非得任用孔子不可。” 季斯召见孔子,与他交谈了一整天,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江海之中,根本无法窥探到孔子学问的边际。季斯起身去更衣,这时,费邑有人前来报告:“打井的人挖到一个土罐,里面有一只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季斯想试探一下孔子的学问,便叮嘱来人不要说出真相。回到座位后,季斯对孔子说:“有人在挖井时从土里挖到一只狗,这是什么东西呢?” 孔子说:“依我看,这肯定是羊,不是狗。” 季斯惊讶地询问原因。孔子说:“我听说山中的精怪叫夔魍魉,水中的精怪叫龙罔象,土里的精怪叫羵羊。如今是从井里挖到的,既然是在土里,那肯定是羊。” 季斯又问:“为什么叫羵羊呢?” 孔子说:“它既不是雌性,也不是雄性,只是徒有其形。” 季斯于是叫来费邑的人询问,果然是一只分不清雌雄的羊。季斯大为惊叹,说:“仲尼的学问,实在是无人能及!” 于是,季斯任用孔子为中都宰。这件事传到楚国,楚昭王派人给孔子送去礼物,并询问自己渡江时得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孔子回答使者说:“那个东西叫萍实,可以剖开吃。” 使者问:“夫子怎么知道的呢?” 孔子说:“我曾经在楚国问过路,听到小孩子唱童谣:‘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尝之甜如蜜。’所以我知道。” 使者又问:“这东西能经常得到吗?” 孔子说:“萍是漂浮无根的东西,却能结成果实,即便千百年也难得一见。这是散而复聚、衰而复兴的征兆,可以为楚王道贺了。” 使者回去后将孔子的话告诉楚昭王,楚昭王对孔子的学识叹服不已。孔子在中都治理有方,四方各国都派人来观摩他施行的政令教化,并以此为法则。鲁定公知道孔子贤能,便将他召来,任命为司空。 周敬王十九年,阳虎想要在鲁国制造动乱,从而独揽朝政大权。他知道叔孙辄在叔孙氏家族中不受宠,却与费邑宰公山不狃关系密切,于是便与这二人商议。他们打算先用计杀死季孙,然后一并除掉仲孙和叔孙,让公山不狃取代季斯的位置,叔孙辄取代叔孙州仇的位置,自己则取代孟孙无忌的位置。阳虎仰慕孔子的贤能,想把孔子招致门下,为自己所用。他派人暗示孔子前来拜见自己,孔子没有答应。阳虎又用蒸小猪送给孔子,孔子说:“阳虎这是想引诱我去道谢,从而见到我。” 于是,孔子让弟子等阳虎外出的时候,到他家投下名帖后就回来,阳虎终究没能使孔子屈服。孔子私下对孟孙无忌说:“阳虎肯定会发动叛乱,叛乱肯定会从季氏开始,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能避免灾祸。” 孟孙无忌假装在南门之外建造房屋,设立栅栏,聚集木材,挑选三百名强壮勇猛的牧人作为雇工,名义上是开工建房,实际上是为了防备动乱。他又告诉成邑宰公敛阳,让他修缮铠甲,随时待命,一旦有消息传来,就星夜赶来救援。 这年秋天八月,鲁国即将举行禘祭。阳虎请求在禘祭的第二天,在薄圃宴请季孙。孟孙无忌听说后,说:“阳虎宴请季孙,这件事很可疑。” 于是,他派人快马告知公敛阳,约定中午时分率领甲士从东门赶到南门,一路上观察动静。到了宴请的日子,阳虎亲自来到季氏家门口,请季斯上车。阳虎在前面引路,阳虎的堂弟阳越跟在后面,左右都是阳氏的党羽。只有驾车的林楚,世代都是季氏门下的宾客,季斯心中怀疑会有变故,便私下对林楚说:“你能把我的车赶到孟氏那里去吗?” 林楚点头表示明白。走到大路上,林楚突然拉住缰绳,朝南行驶,并用鞭子不停地抽打马匹,马受到惊吓,狂奔起来。阳越远远望见,大声喊道:“停车!” 林楚没有理会,反而更加用力地抽打马匹,马跑得更快了。阳越十分恼怒,弯弓搭箭射向林楚,但没有射中,他也赶紧抽打自己的马追赶,可由于心急,鞭子掉落,阳越弯腰去捡鞭子的时候,季氏的车已经跑远了。季斯出了南门,径直进入孟氏的住所,关闭了栅栏,大声呼喊:“孟孙救我!” 孟孙无忌让三百名壮士,手持弓箭埋伏在栅栏门内等候。不一会儿,阳越赶到,率领他的手下攻打栅栏。三百人从栅栏内射箭,射中者纷纷倒地,阳越身中数箭而死。 再说阳虎走到东门时,回头发现季孙不见了,于是掉转车头,沿着原路返回,到大路时,他问路人:“你看到相国的车了吗?” 路人说:“马受惊了,已经出南门了。” 话还没说完,阳越的败兵也赶到了,阳虎这才知道阳越已经被射死,季孙已经躲进孟氏的新宫。阳虎勃然大怒,驱使众人急忙前往公宫,劫持鲁定公出宫上朝。在路上遇到叔孙州仇,一并劫持了他。阳虎把公宫的甲士和叔孙氏的家兵全部调集起来,一起到南门攻打孟氏。孟孙无忌率领三百人奋力抵抗。阳虎下令用火烧毁栅栏,季斯十分恐惧。孟孙无忌看看太阳,发现正值中午,便说:“成邑的救兵马上就到了,不用担心。” 话还没说完,只见东角上一员猛将,率领士兵呼喊着赶来,大声喊道:“不要伤害我的主公!公敛阳在此!” 阳虎大怒,挥舞长戈,迎上去与公敛阳厮杀。两位将领各自施展本领,大战五十多个回合,阳虎精神抖擞,公敛阳却渐渐体力不支。叔孙州仇突然在后面喊道:“阳虎要败了!” 随即率领他的家兵,簇拥着鲁定公向西逃去,公宫的士兵也跟着一起逃走。孟孙无忌率领壮士打开栅栏杀出,季氏的家臣苫越也率领甲士赶到。阳虎孤立无援,只好倒戈逃走,占据了讙阳关。三家合兵攻打讙阳关,阳虎抵挡不住,下令放火焚烧莱门。鲁国军队为躲避大火而后退,阳虎趁机冒火突围,逃奔齐国。阳虎拜见齐景公,把自己占据的讙阳的土地献给景公,想借齐国的军队讨伐鲁国。齐国大夫鲍国进谏说:“鲁国刚刚任用孔某,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抓住阳虎,归还他献给我们的土地,以此讨好孔某。” 齐景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把阳虎囚禁在西部边境。阳虎用酒灌醉看守他的人,乘坐辎车逃奔宋国,宋国让他居住在匡地。阳虎在匡地残暴对待百姓,匡地的人想要杀了他。阳虎又逃奔晋国,在赵鞅手下做了臣子。这些事情暂且不表。 宋儒评论阳虎作为家臣却企图谋害自己的主子,固然是大逆不道,但季氏放逐鲁国国君,独揽鲁国政权,家臣们在一旁觊觎权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阳虎效仿季氏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天理报应,没什么可奇怪的。有诗为证:“当时季氏凌孤主,今日家臣叛主君;自作忠奸还自受,前车音响后车闻。” 也有人说:鲁国从惠公时代开始,就僭越使用天子的礼乐,后来三桓家族,在祭祀时使用八佾之舞,唱着《雍》诗来撤去祭品,大夫们眼中没有诸侯,所以家臣们眼中也没有大夫,悖逆之事接连不断,由来已久。有诗写道:“九成干戚舞团团,借问何人启僭端?要使国中无叛逆,重将礼乐问《周官》。” 齐景公失去了阳虎,又担心鲁国人责怪他收留叛臣,于是派人给鲁定公送去书信,说明阳虎逃奔宋国的原因,同时邀请鲁侯在齐鲁边界的夹谷山前举行乘车之会,以此来互通两国友好,永远平息战争。鲁定公收到书信后,立即召集三家商议。仲孙无忌说:“齐国人诡计多端,主公不可轻易前往。” 季孙斯说:“齐国屡次对我们用兵,如今想要修好,我们怎么能拒绝呢?” 鲁定公说:“我如果去的话,谁来保驾呢?” 仲孙无忌说:“非我的老师孔某不可。” 鲁定公随即召见孔子,把主持礼仪的事情托付给他。车辆已经准备好,鲁定公即将出发,孔子上奏说:“我听说‘有文事的人,必定要有武备。’文武之事,不可分离。古时候,诸侯出国境,必定要配备官员随行。宋襄公会盟盂地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请配备左右司马,以防不测。” 鲁定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任命大夫申句须为右司马,乐颀为左司马,各率领五百辆兵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又命令大夫兹无还率领三百辆兵车,在离会盟地点十里的地方扎营。 到达夹谷后,齐景公已经先到了,并且设立了坛位,坛位是三层土阶,规模比较简略。齐侯的帐篷在坛的右边,鲁侯的帐篷在坛的左边。孔子听说齐国的兵卫很多,也命令申句须和乐颀紧紧跟随在鲁定公身边。当时,齐国大夫黎弥以足智多谋着称,自从梁邱据死后,齐景公特别宠信他。当天夜里,黎弥来到齐侯的帐篷外求见。齐景公召他进来,问道:“你有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来?” 黎弥上奏说:“齐国和鲁国结仇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因为孔某贤能圣明,在鲁国掌权,我们担心他日后会危害齐国,所以才举行今天的会盟。我看孔某这个人,虽然懂得礼仪,但没有勇气,也不熟悉战争攻伐之事。明天主公和鲁侯会盟行礼结束后,请演奏四方的音乐来娱乐鲁君,派莱夷的三百人假扮成乐工,鼓噪着冲上前去,趁机抓住鲁侯,一并拿下孔某。我事先约好兵车,从坛下杀散鲁国众人,到时候鲁国国君和臣子的性命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主公想怎么处置都行,这不是比用兵侵犯讨伐更好吗?” 齐景公说:“这件事行不行,还得和相国商量一下。” 黎弥说:“相国一向和孔某有交情,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办不成。请让我独自承担此事!” 齐景公说:“我听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黎弥于是暗中去联络莱兵,准备按计划行事。 第二天一早,齐鲁两国国君齐聚坛下,相互作揖礼让后,一同登上盟坛。齐国由晏婴担任相国,鲁国则是孔子担任相礼。两位相国相互行礼后,各自跟随自己的国君,登上盟坛行交拜之礼。他们追叙太公与周公的友好情谊,相互赠送玉帛等礼物,完成酬献之礼后,齐景公说道:“寡人准备了四方的乐舞,希望能与君侯一同观赏。” 于是传令,先让莱人上前,演奏他们本土的音乐。顿时,坛下鼓声大作,三百名莱夷人,手持旍旄、羽袚、矛戟、剑楯等器具,蜂拥而至,口中呼哨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他们走到台阶一半的时候,鲁定公脸色大变。而孔子却毫无惧色,快步走到齐景公面前,举起衣袖说道:“我们两国国君举行友好会盟,本应遵循中原的礼仪,怎么能用夷狄的乐舞呢?请下令有关官员让他们退下。” 晏子并不知晓黎弥的阴谋,也向齐景公进奏道:“孔先生所说,乃是正礼。” 齐景公深感惭愧,急忙挥手让莱夷人退下。 黎弥埋伏在坛下,就等着莱夷人动手,然后一起发难。可看到齐侯把莱夷人打发了回去,心中十分恼怒,于是叫来本国的优人,吩咐道:“筵席中间,等我召你们奏乐时,要演唱《敝笱》这首诗,尽情地戏谑,要是能让鲁国的君臣或是发笑,或是发怒,我这里有重赏。” 原来,那首诗讲述的是文姜淫乱的故事,黎弥想用它来羞辱鲁国。黎弥登上台阶,向齐侯奏请道:“请演奏宫中的乐舞,为两国国君祝寿。” 齐景公说:“宫中的乐舞,不是夷狄之乐,可以速速演奏。” 黎弥传达齐侯的命令,二十多个倡优和侏儒,穿着奇装异服,涂脂抹粉,男扮女装,分成两队,簇拥到鲁侯面前,又跳又舞,口中唱的都是些淫词艳曲,边唱边笑。 孔子按着佩剑,怒目而视,盯着齐景公奏道:“用匹夫的戏耍来对待诸侯,罪当处死!请齐国的司马依法行刑!” 齐景公没有回应。优人们依旧嬉笑不止。孔子说:“两国既然已经通好,就如同兄弟一般,鲁国的司马,也就是齐国的司马。” 于是,他举起衣袖向下一挥,大声呼喊:“申句须、乐颀在哪里?” 两位将领迅速飞奔上坛,在男女两队中,各自抓住领班的一人,当场斩首,其他人吓得纷纷逃窜。齐景公心中惊恐不已。鲁定公随即起身。黎弥原本还想在坛下拦截鲁侯,一来见识到孔子有这般手段,二来看到申句须和乐颀两位将领如此英勇,三来打探到十里之外就有鲁国军队驻扎,便缩了缩脖子,不敢行动,只得退下。 会盟结束后,齐景公回到营帐,召来黎弥责备道:“孔先生辅佐他的国君,所做的都是符合古人之道的事,你却偏偏让寡人陷入夷狄的粗俗之举中。寡人原本想要修好,如今反而结仇了。” 黎弥惶恐地谢罪,一句话也不敢反驳。晏子进言道:“我听说‘小人知道自己的过错,会用言辞来谢罪;君子知道自己的过错,会用实际行动来谢罪。’如今鲁国的汶阳有三处田地,一处叫讙,是阳虎献上的不义之物;一处叫郓,是当年我们夺取后用来安置鲁昭公的;还有一处叫龟阴,是先君顷公时借助晋国的力量从鲁国索要过来的。这三处原本都是鲁国的土地,在先君桓公的时候,曹沫在盟坛上劫持齐桓公,唯独要回了这片田地。田地不归还给鲁国,鲁国人心有不甘。主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这三处田地归还给鲁国以谢罪,鲁国的君臣必定欢喜,这样齐鲁两国的交情也就稳固了。” 齐景公听后十分高兴,立即派晏子把三处田地归还给鲁国。(这是周敬王二十四年发生的事情。)史臣写诗赞道:“纷然鼓噪起莱戈,无奈坛前片语何?知礼之人偏有勇,三田买得两君和。” 还有一首诗专门称赞齐景公能够虚心谢过,所以才是贤明的君主,几乎再次称霸。诗中写道:“盟坛失计听黎弥,臣谏君从两得之;不惜三田称谢过,显名千古播华夷。” 这汶阳田原本是当年鲁僖公赏赐给季友的,如今名义上归鲁国所有,实际上却归季氏。因此,季斯心中感激孔子,特地在龟阴修筑了一座城,名为谢城,以此来表彰孔子的功劳。季斯还向鲁定公进言,将孔子提升为大司寇之职。 当时,齐国的南部边境突然飞来一只大鸟,大约三尺长,黑色的身子,白色的脖颈,长长的嘴巴,只有一只脚。它拍打着双翼在田间飞舞,乡下人想要驱赶它,却怎么也赶不走,它朝着北方飞走了。季斯听说有这样一只怪鸟,便去询问孔子。孔子说:“这种鸟名叫‘商羊’,生长在北海之滨。一旦天降大雨,商羊就会起舞,它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有暴雨成灾。齐鲁两国接壤,不可不提前做好防备。” 季斯预先告诫汶上的百姓,让他们修筑堤坝,修缮房屋。不出三天,果然天降大雨,汶水泛滥,鲁国百姓因为早有防备,所以没有遭受灾祸。这件事传到齐国,齐景公越发觉得孔子如神人一般。从此,孔子博学的名声传遍天下,人们都称他为 “圣人”。有诗为证:“五典三坟漫究详,谁知萍实辨商羊?多能将圣由天纵,嬴得芳名四海扬。” 季斯到孔子的门下寻访人才,孔子推荐仲由和冉求,说他们可以从政,季氏便把二人都任用为家臣。有一天,季斯问孔子:“阳虎虽然离开了,但公山不狃又起来作乱,该如何制服他呢?” 孔子说:“要制服他,首先要明确礼制。古时候,臣子不能私藏兵器,大夫不能拥有百雉高的城墙,所以邑宰没有凭借之物来作乱。你为什么不拆毁那些城墙,撤去他们的军备呢?这样上下相安,可以长久太平。” 季斯认为孔子说得很对,便转告给孟孙和叔孙两家。孟孙无忌说:“如果对国家有利,我怎会顾惜自己的私利呢?” 当时,少正卯嫉妒孔子师徒得到重用,想要破坏他们的计划,便让叔孙辄秘密送信给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想要据城叛乱。他知道孔子一向深受鲁国人敬重,也想借助孔子的力量,于是送上丰厚的礼物,并附上书信说:“鲁国自从三桓专权以来,国君势弱,臣子势强,人心积怨已久。我虽然是季氏的邑宰,但实际上仰慕大义,愿意把费邑归还给国君,做国君的臣子,辅佐国君铲除强暴之人,让鲁国恢复到周公时代的旧貌。夫子倘若应允,希望能屈尊驾临费邑,当面商议此事。薄礼一份,权当路上的犒劳,还望夫子不要嫌弃。” 孔子对鲁定公说:“公山不狃如果叛乱,免不了要动用兵力。我愿意轻装前往,劝说他回心转意,改过自新,怎么样?” 鲁定公说:“国家事务繁多,全靠夫子主持大局,怎么能离开寡人的身边呢?” 于是,孔子拒绝了公山不狃的礼物和书信。公山不狃见孔子不来,便约合成邑宰公敛阳、郈邑宰公若藐,打算同时起兵造反。公敛阳和公若藐都没有听从他的安排。 再说郈邑的马正侯犯,勇力过人,善于射箭,深受郈邑百姓敬畏,一直有谋逆之心。他便指使养马的人刺杀了公若藐,自己自立为郈邑宰,发动郈邑的民众登上城墙,准备抗拒命令。叔孙州仇听说郈邑叛乱,便去告诉孟孙无忌。孟孙无忌说:“我助你一臂之力,一定共同消灭这个叛逆之徒。” 于是,孟孙和叔孙两家联合出兵讨伐,包围了郈城。侯犯全力抵抗,攻城的士兵死伤众多,始终无法取胜。孟孙无忌让叔孙州仇向齐国求援。 当时,叔孙氏的家臣驷赤在郈城之中,假装归附侯犯,侯犯对他十分亲信。驷赤对侯犯说:“叔孙氏已经派使者前往齐国请求援兵了。齐鲁两国合兵,我们可抵挡不住。你为什么不把郈邑归降齐国呢?齐国表面上亲近鲁国,实际上却忌惮鲁国。得到郈邑就可以威胁鲁国,齐国必定十分高兴,还会用其他的土地加倍来酬谢你。总之,能得到土地,又可以摆脱危险,转危为安,这有什么不好呢?” 侯犯说:“这个计策很好!” 随即派人向齐国请求归降,献上郈邑。 齐景公召来晏婴问道:“叔孙氏请求援兵讨伐郈邑,侯犯又来献上郈邑归降,寡人该如何抉择呢?” 晏婴回答说:“我们刚刚与鲁国讲和,怎么能接受他们叛臣献上的土地呢?帮助叔孙氏才是正确的选择。” 齐景公笑着说:“郈邑只是叔孙氏的私人城邑,与鲁国国君无关。况且叔孙氏君臣自相残杀,鲁国的不幸,实际上是齐国的幸事。寡人有个计策,应当对双方的使者都予以答应,以此来迷惑他们。” 于是,齐景公派司马穣苴在边境屯兵,观察局势的变化。如果侯犯能够抵御叔孙氏,就再分兵占据郈邑,把侯犯迎接到齐国;如果叔孙氏战胜了侯犯,就说自己是助攻郈城,到时候随机应变。这正是齐景公的奸雄之处。 再说驷赤见侯犯派使者前往齐国,又对侯犯说:“齐国刚刚与鲁国国君举行会盟,是帮助鲁国还是帮助郈邑,还不确定。应该在城门多放置些兵器铠甲,万一发生意外变故,也可以自卫。” 侯犯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相信了驷赤的好话,于是挑选精良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留在城门下。驷赤把写有情报的羽书射到城外,鲁国士兵捡到后,献给了叔孙州仇。叔孙州仇打开一看,书中写道:“我驷赤已经把叛逆侯犯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不出几日,城中必定会有内乱,主君不必挂念。” 叔孙州仇十分高兴,报告给孟孙无忌,二人严阵以待。 几天后,侯犯的使者从齐国回来,说:“齐侯已经答应了,愿意用其他城邑作为补偿。” 驷赤进去向侯犯祝贺,出来后,派人在众人中宣扬道:“侯氏要把郈邑的百姓迁移到齐国去归附,使者回来说齐国的军队马上就到了。这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到驷赤那里询问消息。驷赤说:“我也听说了,齐国刚刚与鲁国交好,不方便直接得到土地,打算迁移你们的户口,去充实聊摄的空虚之地。” 自古道:“安土重迁。” 一提到要背井离乡,谁不害怕呢?众人听了,相互传告,心中都对侯犯产生了怨恨。 一天夜里,驷赤探听到侯犯正在畅饮,酒兴正浓,便命令几十名心腹,绕城大声呼喊:“齐国的军队已经到城外了!我们赶紧收拾行李,三天之内就要出发。” 接着又假装哭泣。郈邑的百姓大为惊慌,都聚集到侯犯家门口。此时,老弱之人只是哭泣,年轻力壮的人无不咬牙切齿,愤恨侯犯。忽然,他们看到门内藏有很多兵器铠甲,正好派上用场,大家纷纷抢来穿上,各自拿起兵器,齐声呐喊,将侯犯家团团围住。就连守城的士兵也都背叛了侯犯,与众人一起行动。 驷赤急忙进去告诉侯犯:“郈邑的百姓不愿意归附齐国,全城都发生了变故。你还有兵器铠甲吗?我请求率领他们去攻打。” 侯犯说:“兵器铠甲都被众人抢走了。如今这种情况,能免除灾祸才是上策。” 驷赤说:“我拼死护送你离开。” 于是,他出去对众人说:“你们让开一条路,让侯氏出城逃亡,侯氏一离开,齐国的军队也就不会来了。” 众人听从了他的话,让出一条路。驷赤走在前面,侯犯跟在后面,侯犯的家属还有一百多人,十几辆车,驷赤一直把他们送出东门。然后,驷赤带领鲁国的军队进入郈城,安抚百姓。孟孙无忌请求追击侯犯,驷赤说:“我已经答应他免除灾祸了。” 于是,没有追击侯犯。随后,鲁国军队将郈城的城墙拆毁了三尺。之后,鲁国便任用驷赤为郈邑宰。侯犯逃到齐国的军队那里,穣苴得知鲁国军队已经平定了郈邑,便班师回朝。叔孙州仇和孟孙无忌也回到了鲁国。 公山不狃起初听说侯犯占据郈邑叛乱,叔孙和孟孙两家前往讨伐,高兴地说:“季氏孤立无援了!趁虚袭击鲁国都城,国家就能到手了。” 于是,他率领费邑的全部兵力,杀到曲阜,叔孙辄作为内应,打开城门迎接他们。鲁定公急忙召见孔子询问计策。孔子说:“公室的士兵太弱小,不足以依靠。我请求保护国君前往季氏那里。” 于是,孔子驾车来到季氏的宫殿,宫殿内有一座高台,坚固可以据守,鲁定公便住在那里。不一会儿,司马申句须和乐颀都赶到了。孔子让季斯把家中的全部兵器铠甲拿出来,交给司马,让他们埋伏在高台的左右两侧,又让公室的士兵排列在高台前面。 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商议道:“我们这次行动,是以扶持公室、抑制私家为名,如果不奉鲁国国君为主,就无法战胜季氏。” 于是,他们一起攻打公宫,却没有找到鲁定公。他们在宫中徘徊了许久,得知鲁定公已经前往季氏那里,便转移兵力去攻打。他们与公室的士兵交战,公室的士兵纷纷逃散。忽然,左右两边喊声大作,申句须和乐颀两位将领,率领精锐的士兵杀了过来。孔子扶着鲁定公站在高台上,对费邑的人说:“我们的国君在这里,你们难道不知道顺逆的道理吗?赶紧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费邑的人知道孔子是个圣人,谁敢不听从呢?众人都放下兵器,拜伏在台下。公山不狃和叔孙辄见大势已去,便逃奔到吴国去了。 叔孙州仇回到鲁国,向众人讲述郈城城墙已被拆毁的情况。季斯也下令拆除费城的城墙,使其恢复到最初的规制。孟孙无忌也打算拆除成城的城墙,成城的邑宰公敛阳向少正卯请教应对之策。少正卯说:“郈城和费城是因为叛乱才被拆毁城墙,如果连成城也拆除,那怎么区分你和叛臣呢?你只需说:‘成城是鲁国北门的重要屏障,如果拆除成城,齐国军队侵犯我国北部边境时,用什么来抵御呢?’坚持这个说法,即便违抗命令也不算叛乱。” 公敛阳听从了他的计策,让手下士兵身披铠甲登上城墙,对叔孙氏的人推辞说:“我不是为叔孙氏守城,而是为鲁国的社稷安危而守。担心齐国军队早晚突然来袭,到时候没有防御的设施,我宁愿舍弃这条性命,与城墙一同毁灭,也不敢动这里的一砖一土!” 孔子笑着说:“公敛阳说不出这样的话,一定是‘闻人’少正卯教他的。” 季斯赞赏孔子平定费邑叛乱的功劳,深知自己的才能不及孔子万分之一,便让孔子代理相国之事,凡事都向他咨询后再行动。孔子提出的各种建议,少正卯总是设法歪曲其意思,很多听众都被他迷惑。孔子秘密向鲁定公上奏说:“鲁国之所以无法振兴,根源在于忠奸不分,刑赏制度未能确立。要保护好禾苗,就必须除去杂草。希望国君不要姑息养奸,请取出太庙中的斧钺,放置在两观之下。” 鲁定公说:“好。” 第二天,鲁定公让群臣一起商议是否拆除成城城墙的利弊,一切听从孔子的裁决。众人有的说应当拆除,有的说不应当拆除。少正卯想要迎合孔子的想法,提出了拆除成城的六大好处。哪六大好处呢?一是使国君的地位独一无二,不再有其他尊贵之人与之抗衡;二是让都城的形势更加重要,凸显其核心地位;三是抑制私家势力的膨胀,防止其过于强大;四是让那些飞扬跋扈的家臣失去凭借的资本,无法肆意妄为;五是平衡三家的心态,避免内部矛盾激化;六是让邻国看到鲁国的改革合理得当,从而心生敬重。 孔子上奏说:“少正卯错了!成城如今已处于孤立无援的态势,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况且公敛阳一心忠于公室,怎么能和飞扬跋扈的家臣相提并论?少正卯巧言令色,扰乱国政,离间君臣关系,按照律法应当诛杀!” 群臣都说:“少正卯是鲁国知名的人物,即便言语有所不当,也罪不至死。” 孔子再次上奏说:“少正卯言辞虚伪却能诡辩,行为乖僻却固执己见,徒有虚名迷惑众人,不诛杀他就无法顺利施行政令。我身为司寇,请求依法行刑。” 于是,孔子命令力士将少正卯捆绑在两观之下,斩首示众。群臣见状,无不吓得脸色大变,三家心中也都感到十分畏惧。史臣写诗赞叹道:“养高华士太公诛,孔子偏将少正除;不是圣人开正眼,世间尽读两人书。” 自从少正卯被诛杀后,孔子的主张才得以顺利施行,鲁定公和三家都虚心听从他的意见。孔子于是制定纲纪,用礼义教化民众,培养他们的廉耻之心,所以百姓不受过多干扰,国家事务却治理得井井有条。三个月后,鲁国的风俗发生了巨大变化。集市上售卖羊羔、小猪的人,不再虚抬价格;男女在路上行走,自觉分别走在左右两边,秩序井然;路上有遗失的物品,人们都以不是自己的东西而拾取为耻,没有人愿意去捡。四方来的宾客,一进入鲁国境内,都能得到常规的供应,不会有所短缺,真正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鲁国人歌颂道:“衮衣章甫,来适我所;章甫衮衣,慰我无私。” 这首诗歌传到齐国,齐景公大为震惊,说:“我国必定会被鲁国吞并了!” 至于齐景公将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归女乐黎弥阻孔子 栖会稽文种通宰嚭 话说齐侯从夹谷会盟归来后,晏婴便因病去世,齐景公为此哀伤哭泣了好几天。正发愁朝中缺乏得力之人,又听闻孔子担任鲁国相国后,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不禁大惊道:“鲁国由孔子担任相国,必定会称霸,一旦称霸就会争夺土地,齐国作为邻国,恐怕灾祸会率先降临,这可如何是好?” 大夫黎弥进言说:“国君担忧孔子被重用,为何不想办法阻止呢?” 齐景公说:“鲁国刚刚将国政交给他,我又怎能阻止得了呢?” 黎弥说:“我听说国家安定太平之后,骄奢安逸的风气必然会滋生。我们可以精心挑选一批美貌的女乐,送给鲁国国君。鲁国国君若欣然接受,必然会沉溺于女乐,从而懈怠政事,疏远孔子。孔子一旦被疏远,必定会离开鲁国前往其他国家,这样国君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齐景公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命令黎弥在齐国的女闾之中,挑选容貌美丽、年龄在二十岁以内的女子,共八十人,分成十队,让她们都穿上华丽的锦绣服饰,教授她们歌舞。所教的舞曲名为《康乐》,无论是音乐还是舞蹈的姿态,都采用全新的创作,尽显美妙艳丽,前所未有。等到教习完成,又挑选了一百二十匹良马,配上镶金的马勒和雕花的马鞍,这些马毛色各异,远远望去,就像一幅绚丽的锦缎。一切准备妥当后,齐景公派人将这些礼物献给鲁国国君。 使者在鲁国南门之外搭建了两处锦棚,东边的锦棚安置马群,西边的锦棚陈列女乐。使者先将国书呈递给鲁定公,鲁定公打开国书阅读,上面写道:“杵臼叩首敬启鲁国贤明的国君殿下:我从前在夹谷犯下过错,心中惭愧难以忘怀。幸而贤明的国君鉴察我谢罪的诚意,能够让两国始终保持友好。只因齐国事务繁多,一直未能派人前去问候。如今送上歌女十队,可供您娱乐;良马三十驷,可供您驾车使用。恭敬地献给您,以表达我的倾慕之情。希望您能收下!” 且说鲁国相国季斯一直安享太平,忘记了这份太平是如何得来的,内心早已暗藏追求奢侈享乐的想法。忽然听闻齐国赠送如此盛大的女乐,不禁满心羡慕。他立刻换上便服,带着几个心腹,乘车悄悄出了南门去观看。此时,乐长正在指挥演习。那歌声仿佛能遏止行云,舞蹈的姿态犹如清风拂面,舞者们进退之间,光彩夺目,让人感觉如同置身天上,看到了仙女,这绝非人间所能想象。季斯看了许久,又欣赏那些女子美丽的容貌、华丽的服饰,不知不觉手麻脚软,目瞪口呆,意乱神迷,魂魄仿佛都被勾走了。鲁定公一天三次宣召季斯,可季斯因为贪恋女乐,竟然没有前去应召。直到第二天,他才入宫去见鲁定公,鲁定公将齐国的国书拿给他看。季斯上奏说:“这是齐国国君的一番美意,不可拒绝。” 鲁定公心中也有羡慕之意,便问道:“女乐在哪里?可以去看看吗?” 季斯说:“她们就在城外的高门之外,国君如果要去,我愿意陪同前往。但我担心会惊动百官,不如换上便服前去更为方便。” 于是,鲁定公和季斯都换下正式的礼服,各自乘坐小车,疾驰出南门,径直来到西棚之下。 很快有人传出消息:“鲁国国君换上便服亲自来看女乐表演了!” 使者立刻吩咐女子们用心展示技艺。这时,女子们的歌喉愈发娇美,舞袖更加艳丽,十队女子轮番上场表演,真可谓是赏心悦目,让人应接不暇。鲁国君臣二人看得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忘乎所以。有诗为证:“一曲娇歌一块金,一番妙舞一盘琛;只因十队女人面,改尽君臣两个心。” 随从们又夸赞东边锦棚中的良马。鲁定公说:“只看女乐就已经大饱眼福了,不必再去看马了。” 当晚,鲁定公回到宫中,一夜都难以入眠,耳边仿佛还时常回荡着女乐的歌声,就好像美人就在枕边一样。他担心群臣对此事议论纷纷,第二天一早,便单独宣召季斯入宫,起草了一封答谢齐国的书信,书中详细表述了感激之情。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鲁定公又拿出黄金百镒,赏赐给齐国使者。之后,他将女乐收入宫中,把其中三十人赏赐给季斯,那些良马则交给圉人喂养。 鲁定公和季斯新得到女乐后,各自尽情享受,白天观看歌舞,夜晚沉迷于女色,一连三天都没有上朝处理政务。孔子得知此事后,悲伤地长叹一声。当时,弟子仲子路在一旁,进言说:“鲁国国君懈怠政事,夫子可以离开了。” 孔子说:“郊祭的日子快到了,如果大礼不废除,国家还有希望。” 到了祭祀那天,鲁定公行礼完毕后,立刻回宫,依然没有上朝,甚至连祭祀用的胙肉也无心分给大臣们。负责胙肉的人在宫门外叩门请示,鲁定公将此事推诿给季孙,季孙又推诿给家臣。孔子参加祭祀归来,直到晚上,都没有看到胙肉送来,便对子路说:“我的主张无法施行,这是天命啊!” 于是,他拿起琴弹奏并唱道:“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女之谒,可以死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唱完后,孔子便收拾行装,离开了鲁国。子路和冉有也辞去官职,跟随孔子一同离去。从此,鲁国再次走向衰落。史臣写诗叹道:“几行红粉胜钢刀,不是黎弥巧计高。天运凌夷成瓦解,岂容鲁国独甄陶。” 孔子离开鲁国后前往卫国,卫灵公高兴地迎接他,并向他询问作战布阵的事情。孔子回答说:“我没有学习过这些。” 第二天,孔子便离开了卫国。路过宋国的匡邑时,匡邑的人一向痛恨阳虎,看到孔子的容貌与阳虎相似,以为阳虎又来了,便聚集众人将孔子围住。子路想要出战,孔子阻止他说:“我与匡邑的人没有仇怨,其中必定有误会,不久之后自然会化解。” 于是,孔子安然地坐在那里弹琴。恰好卫灵公派人来追孔子回去,匡邑的人才知道误会了,连忙谢罪后离去。孔子又回到卫国,住在贤大夫蘧瑗的家中。 再说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她是宋国女子,容貌美丽但行为不检点。在宋国时,她就与公子朝私通。公子朝也是男子中极为俊美的,两人相互爱慕,感情甚至超过了夫妻。南子嫁给卫灵公后,生下蒯瞆,蒯瞆长大后,被立为世子,但南子与公子朝的旧情仍未断绝。当时,还有一个美男子叫弥子瑕,深得卫灵公的宠爱。有一次,弥子瑕吃桃子吃到一半,觉得味道很好,便把剩下的半个桃子递给卫灵公吃。卫灵公高兴地吃了起来,还向别人夸赞说:“子瑕太爱我了!这么美味的桃子,自己舍不得吃完,还分给我吃。” 群臣听了,无不偷偷发笑。弥子瑕依仗着卫灵公的宠爱,肆意弄权,无所不为。卫灵公在外宠爱弥子瑕,在内惧怕南子,想要讨好南子。于是,他经常召公子朝与南子相会,这种丑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卫灵公却不以为耻。 蒯瞆对这件事深感痛恨,便让家臣戏阳速在公子朝朝见的时候,刺杀南子,以消除这种丑事。南子察觉到了,便向卫灵公告状。卫灵公于是驱逐了蒯瞆,蒯瞆逃到宋国,后来又逃到晋国。卫灵公立蒯瞆的儿子辄为世子。等到孔子再次来到卫国,南子请求拜见孔子。她知道孔子是圣人,对孔子倍加敬重。有一天,卫灵公和南子同乘一辆车外出,让孔子作为陪乘。路过街市时,街市上的人唱起歌来:“同车者色耶?从车者德耶?” 孔子感叹道:“国君喜好德行还不如喜好美色!” 于是,孔子离开卫国前往宋国,和弟子们在大树下学习礼仪。 宋国的司马桓魋,也因为男色得到宋景公的宠爱,正处于富贵得势、执掌大权的时候,他忌惮孔子来到宋国,便派人砍倒了那棵大树,还想找到孔子并杀了他。孔子只好换上便服,离开宋国前往郑国。孔子打算前往晋国,走到黄河边时,听说赵鞅杀了贤臣窦犨舜华,感叹道:“鸟兽都厌恶伤害同类,何况是人呢?” 于是,他又返回卫国。不久,卫灵公去世,卫国人拥立辄为国君,这就是卫出公。蒯瞆也借助晋国的援助,和阳虎袭击并占据了戚地。当时,卫国父子争夺国君之位,晋国支持蒯瞆,齐国支持辄。孔子厌恶这种违背常理的行为,又离开卫国前往陈国,之后又打算前往蔡国。 楚昭王听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便派人去聘请他。陈国和蔡国的大夫们商议,认为楚国如果任用孔子,陈国和蔡国就危险了,于是一起发兵将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断粮三天,但依然弹琴唱歌不止。如今开封府陈州界有个地方叫桑落,那里有一座台,名叫厄台,就是孔子当时断粮的地方。宋刘敞有诗写道:“四海栖栖一旅人,绝粮三日死生邻;自是天心劳木铎,岂关陈蔡有愚臣。” 一天晚上,突然出现一个身高九尺多的异人,身穿黑衣,头戴高冠,身披铠甲,手持长戈,对着孔子大声吼叫,声音震动了周围的人。子路出来与他在庭院中交战,那人力气很大,子路无法战胜他。孔子在一旁仔细观察了很久,对子路说:“为什么不攻击他很久,对子路说:“为什么不攻击他的胁部?” 子路于是攻击他的胁部,那人力气用尽,手垂了下来,战败倒地,变成了一条大鲇鱼。弟子们感到十分奇怪。孔子说:“凡是事物年老衰弱后,就会有各种精怪附着在上面。杀了它就好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他让弟子们把鱼煮了充饥。弟子们都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食物!” 楚国的使者发兵前来迎接孔子。孔子来到楚国,楚昭王十分高兴,打算把千社的土地封给孔子。令尹子西劝谏说:“从前文王在丰地,武王在镐地,土地仅有百里,却能修养德行,最终取代了殷商。如今孔子的德行,不低于文王和武王,他的弟子又都是大贤之人,如果让他们拥有土地,取代楚国就不难了。” 楚昭王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孔子知道楚国不会任用他,便又返回卫国。卫出公想要任用孔子处理国政,孔子拒绝了。鲁国相国季孙肥也来召孔子的门人冉有,孔子于是返回鲁国,鲁国以大夫告老还乡的礼仪对待他。在孔子的众多弟子中,子路子羔在卫国做官,子贡、冉有、有若、宓子贱在鲁国做官。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在这里叙明,留作以后的话题。 再说吴王阖闾自从打败楚国之后,威震中原,渐渐开始追求游乐。他大规模修建宫室,在国内建造了长乐宫,又在姑苏山修筑高台。(姑苏山在城西南三十里,又名姑胥山。)在胥门外修建了九曲的小路,用来通往山上。春夏两季,他在城外处理政务,秋冬两季,则在城中处理政务。有一天,阖闾突然想起越国攻打吴国的仇恨,想要报仇雪恨。又忽然听说齐国和楚国互通使者,互相聘问,大怒道:“齐国和楚国通好,这是我北方的忧患啊!” 他打算先攻打齐国,然后再对付越国。相国伍子胥进谏说:“邻国之间相互通使聘问,是很平常的事情,未必会帮助楚国来害吴国,不能轻易发动战争。如今太子波的元妃已经去世,还没有继室,大王为什么不派使者到齐国求婚呢?如果齐国不答应,再攻打它也不迟。” 阖闾听从了伍子胥的建议,派大夫王孙骆前往齐国,为太子波求婚。 当时,齐景公年事已高,志气已经衰落,无法振作起来。宫中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尚未出嫁,他不忍心把女儿嫁到吴国。但无奈朝中没有良臣,边境也没有良将,担心一旦拒绝吴国的请求,吴国兴兵来伐,就会像楚国那样遭受灾祸,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大夫黎弥也劝说齐景公与吴国联姻,不要激怒吴国。齐景公不得已,只好将女儿少姜许配给太子波。王孙骆回国后向吴王复命,吴王又派人到齐国送上聘礼,迎接齐国的公主回国。齐景公既疼爱女儿,又惧怕吴国,两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不觉流下眼泪,叹息道:“如果平仲和穣苴有一人还在,我怎么会担忧吴国人呢?” 他对大夫鲍牧说:“麻烦你替我送女儿到吴国,这是我的爱女,你要嘱咐吴王好好对待她。” 临行时,齐景公亲自扶少姜登上车,送出南门后才返回。鲍牧护送少姜到吴国,恭敬地传达齐侯的命令;又因为仰慕伍子胥的贤能,与伍子胥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少姜年纪尚小,不懂夫妻之间的欢乐,与太子波成婚之后,一心思念父母,日夜哭泣。太子波再三安慰她,她的哀伤却始终无法停止,最终抑郁成病。阖闾怜惜她,便改造北门城楼,使其极为华丽,将其改名为望齐门,让少姜每天到城楼上游玩。少姜凭栏向北眺望,却看不到齐国,心中更加悲哀,病情也越发严重。临终前,少姜嘱咐太子波说:“我听说虞山的山顶可以看到东海,请把我葬在那里,如果魂魄有知,或许还能眺望齐国。” 太子波将此事奏报给父亲,于是将少姜葬在了虞山山顶。如今常熟县虞山有齐女墓,还有望海亭。张洪有一首《齐女坟》的诗为证:“南风初劲北风微,争长诸姬复娶齐。越境定须千两送,半途应拭万行啼。望乡不惮登台远,埋恨惟嫌起冢低。蔓草垂垂犹泣露,倩谁滴向故乡泥?” 太子波因为思念齐女,也得了病,不久后便去世了。阖闾想在众多公子中挑选一个可以立为太子的人,但还没有拿定主意,想要召伍子胥来决定此事。太子波的前妃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夫差,此时已经二十六岁了,长得气宇轩昂,英俊伟岸,一表人才。夫差听说祖父阖闾要挑选继承人,便抢先去见伍子胥,说:“我是嫡孙,要立太子,除了我还有谁呢?这全在相国一句话。” 伍子胥答应了他。不一会儿,阖闾派人召伍子胥,商议立储之事。伍子胥说:“立儿子以嫡出为原则,这样就不会发生动乱。如今太子虽然去世了,但有嫡孙夫差在。” 阖闾说:“我看夫差愚蠢且不仁义,恐怕不能继承吴国的大业。” 伍子胥说:“夫差诚信爱人,重视礼义,父亲去世儿子继承,这是经典中的明确记载,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阖闾说:“我听你的,你要好好辅佐他。” 于是,阖闾立夫差为太孙。夫差到伍子胥家中叩头致谢。 周敬王二十四年,吴王阖闾年事已高,性情愈发急躁。他听闻越王允常去世,其子勾践刚刚即位,便打算趁着越国国丧之际兴兵讨伐。伍子胥劝谏道:“越国虽然有袭击吴国的过错,但如今正逢大丧,此时讨伐不吉利,还是应该稍作等待。” 然而阖闾不听,留下伍子胥和太孙夫差镇守国家,自己率领伯嚭、王孙骆、专毅等将领,挑选三万精兵,从南门出发,朝着越国进军。 越王勾践亲自督率军队抵御吴军,任命诸稽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畴无余和胥犴为左右翼。双方军队在檇李相遇,相距十里各自安营扎寨。两国军队相互挑战,一时难分胜负。阖闾见状大怒,便将全部军队列阵于五台山,告诫军中将士不得妄动,等待越兵懈怠之时,再趁机出击。 勾践望见吴军队列整齐,武器精良,对诸稽郢说:“敌军士气高昂,不可轻敌,必须用计打乱他们的阵脚。” 于是,勾践派大夫畴无余和胥犴率领敢死之士,左边五百人手持长枪,右边五百人手持大戟,一声呐喊,朝着吴军冲杀过去。但吴阵中士兵全然不为所动,阵脚处皆由弓弩手把守,坚如铁壁。越兵三次冲击,都无法攻入,只能退回。勾践一时无计可施。 诸稽郢秘密上奏道:“可以利用那些死囚。” 勾践恍然大悟。第二天,勾践秘密传令,将军中携带的所有死囚全部调出,共三百人,分成三行,这些人都袒露上身,把剑架在脖子上,稳步朝着吴军走去。为首之人上前致辞道:“我们的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了贵国,致使贵国前来征讨。我们不敢爱惜性命,愿意以死来替代越王的罪过。” 说完,依次自刎而死。吴兵从未见过如此举动,十分惊奇,都注目观看,互相传告,完全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越军中忽然擂响战鼓,鼓声震天。畴无余和胥犴率领两队死士,各手持大盾牌,拿着短兵器,呼喊着冲了过来。吴兵顿时心慌意乱,队伍随之大乱。勾践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右边有诸稽郢,左边有灵姑浮,冲破了吴阵。王孙骆拼命与诸稽郢相持。灵姑浮挥舞长刀,左冲右突,寻找敌军厮杀,恰好遇到吴王阖闾,举刀便砍。阖闾往后一闪,刀砍中他的右脚,砍断了脚趾,一只鞋子也掉落在车下。幸好专毅的援兵赶到,救了吴王。专毅自己却身负重伤。王孙骆得知吴王受伤,不敢恋战,急忙收兵,结果被越兵追杀一阵,吴军死伤过半。阖闾伤势严重,立刻班师回到营地。灵姑浮将吴王掉落的鞋子献上邀功,勾践十分高兴。 再说吴王阖闾因年事已高,难以忍受伤痛,回到七里之外时,大叫一声便去世了。伯嚭护送灵柩先行,王孙骆率领军队断后,缓缓返回吴国。越兵也没有追击。史臣写诗评论阖闾连年用兵不止,最终招致此祸:“破楚凌齐意气豪,又思吞越起兵刀;好兵终在兵中死,顺水叮咛莫放篙。” 吴太孙夫差迎接灵柩归来,服丧后继承王位。他将阖闾安葬在破楚门外的海涌山,派人开凿山洞作为墓穴,把专诸刺杀王僚时所用的鱼肠剑作为陪葬品,此外还有六千副剑甲,以及无数金玉珍宝,都放置在墓穴中。安葬完毕后,夫差将所有参与修建墓穴的工匠全部杀死殉葬。三天后,有人望见安葬之处有白虎蹲踞,因此将这座山命名为虎丘山,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埋藏的金银之气显现。后来秦始皇派人挖掘阖闾的墓穴,凿山寻找宝剑,却一无所获,挖掘之处便形成了深涧,也就是如今虎丘的剑池。专毅因伤势过重也去世了,被安葬在山后,如今已不知其具体位置。 夫差安葬祖父后,立长子吴友为太子。他让十名侍者轮流站在庭院中,每当自己出入经过时,侍者们都要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并告诫道:“夫差!你忘记越王杀死你的祖父了吗?” 夫差便流着泪回答:“不敢忘记!” 以此来警醒自己。夫差还命令伍子胥和伯嚭在太湖训练水兵,又在灵岩山设立射箭场训练射箭,等待三年守丧期满,便要为祖父报仇。(这是周敬王二十四年发生的事情。) 当时,晋顷公执政不力,六卿各自结党争权,相互倾轧。荀寅与士吉射关系和睦,结为亲家,韩不信和魏曼多对他们十分忌恨。荀跞有个宠臣名叫梁婴父,荀跞想让他担任卿位。梁婴父依仗荀跞的宠爱,谋划着驱逐荀寅,取代他的位置。因此,荀跞也与范氏(士吉射家族)、中行氏(荀寅家族)关系恶劣。 上卿赵鞅有个族侄名叫赵午,被封在邯郸。赵午的母亲是荀寅的妹妹,所以荀寅称赵午为外甥。早年,卫灵公与齐景公合谋背叛晋国,晋国的赵鞅率领军队讨伐卫国,卫国惧怕,进贡了五百户人口谢罪,赵鞅将这些人留在邯郸,称为 “卫贡”。不久后,赵鞅想把这五百户人口迁移到晋阳充实人口,赵午担心卫人不服,没有立即听从命令。赵鞅对赵午违抗自己的命令十分恼怒,便将赵午诱骗到晋阳,将其杀死。荀寅对赵鞅私自杀死自己的外甥极为愤怒,于是与士吉射商议,打算一起讨伐赵氏,为邯郸的赵午报仇。 赵氏有个谋臣叫董安于,当时正为赵氏镇守晋阳城。他听闻范氏和中行氏的阴谋后,特意赶到绛州,对赵鞅说:“范氏和中行氏正和睦相处,一旦作乱,恐怕难以控制,主君应该提前做好防备。” 赵鞅说:“晋国有法令,挑起祸端的人必定会被诛杀,等他们先发动,我们再应对也不迟。” 董安于说:“与其让众多百姓受害,不如我独自赴死。如果发生变故,我来承担责任。” 赵鞅没有同意。董安于便私下准备好兵器铠甲,以防不测。 荀寅和士吉射在众人面前宣扬道:“董安于整治兵器,是要加害我们。” 于是,他们联合出兵讨伐赵氏,包围了赵氏的宫室。幸好董安于早有防备,率领士兵杀出一条血路,保护赵鞅逃奔到晋阳城。为了防备范氏和中行氏前来攻打,赵鞅修筑堡垒坚守。 荀跞对韩不信和魏曼多说:“赵氏是六卿之首,荀寅和士吉射不经过国君的命令就擅自驱逐他,晋国的政权恐怕要落入这两家之手了。” 韩不信说:“为何不以挑起祸端为由,将他们一并驱逐呢?” 于是,三人一同向晋定公请求,各自率领家族的军队,侍奉定公讨伐范氏和中行氏。荀寅和士吉射全力抵抗,但无法取胜。士吉射谋划劫持定公,韩不信立刻派人在街市上呼喊:“范氏和中行氏谋反,要来劫持国君!” 百姓们相信了这番话,各自拿起兵器,前来救援定公。韩、赵、魏三家借助百姓的力量,击败了范氏和中行氏的军队。荀寅和士吉射逃奔到朝歌,发动叛乱。 韩不信向定公进言:“范氏和中行氏才是挑起祸端的罪魁祸首,如今已经将他们驱逐。赵氏世代为晋国立下大功,应该恢复赵鞅的职位。” 定公对韩不信的话言听计从,于是从晋阳召回赵鞅,恢复了他的爵位和俸禄。 梁婴父想要取代荀寅成为卿,荀跞将此事告知赵鞅。赵鞅询问董安于的意见,董安于说:“晋国之所以祸乱不断,就是因为政令出自多个门户。如果立梁婴父为卿,就等于又多了一个荀寅!” 赵鞅于是没有听从荀跞的建议。梁婴父十分恼怒,知道是董安于从中作梗,便对荀跞说:“韩氏和魏氏与赵氏结党,智氏(荀跞家族)的势力就孤单了。赵氏所依仗的,是他的谋臣董安于,为何不除掉他呢?” 荀跞问道:“用什么办法除掉他呢?” 梁婴父说:“董安于私自准备兵器铠甲,从而引发了范氏和中行氏的变乱。如果论及挑起祸端的罪魁,董安于才是首恶。” 荀跞按照梁婴父的说法,去责备赵鞅,赵鞅十分害怕。董安于说:“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以死殉主的准备。我死了能让赵氏平安,那么死就比活着更有价值。” 于是,董安于退下后便上吊自杀了。赵鞅将他的尸体陈列在街市上,派人告知荀跞:“董安于已经伏罪了。” 荀跞这才与赵鞅结盟,双方约定互不侵害。赵鞅私下在家族宗庙中祭祀董安于,以报答他的功劳。 荀寅和士吉射长期占据朝歌,那些背叛晋国的诸侯,都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危害晋国。赵鞅多次兴兵攻打,齐国、鲁国、郑国、卫国派遣使者运送粮食、资助兵力,以救援范氏和中行氏,赵鞅始终未能攻克。直到周敬王三十年,赵鞅联合韩氏、魏氏、智氏三家的军队,终于攻下朝歌。荀寅和士吉射逃奔到邯郸,之后又逃到柏人。不久,柏人城也被攻破,他们的党羽范皋夷和张柳朔都战死;豫让被荀跞的儿子荀甲俘虏,荀甲的儿子荀瑶请求饶他一命,豫让于是成为智氏的家臣。荀寅和士吉射最终逃奔到齐国。可怜荀林父历经五代传到荀寅,士蒍历经七代传到士吉射,他们的祖宗都是晋室的得力大臣,子孙却贪婪骄横,最终导致宗族覆灭,实在是可悲啊!晋国的六卿从此只剩下赵、韩、魏、智四卿。这都是后话。髯仙有诗叹道:“六卿相并或存亡,总是私门作主张;四氏瓜分谋愈急,不如留却范中行。” 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吴王夫差早已结束守丧,他在太庙祭告祖先之后,发动了全国的兵力,任命伍子胥为大将,伯嚭为副将,从太湖取水路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准备出兵迎敌。 大夫范蠡,字少伯,出列上奏说:“吴国因国君之死深感耻辱,发誓要报仇,至今已有三年。他们士气高昂,齐心协力,实在难以抵挡。我们应该收兵坚守,采取防守策略。” 大夫文种,字会,也上奏道:“依我愚见,不如用谦卑的言辞向吴国谢罪求和,等他们退兵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勾践却说道:“二位大夫一个说坚守,一个说求和,都不是最好的计策。吴国是我们世代的仇敌,如今他们来讨伐,我们若不与之一战,会被认为我们没有作战的能力。” 于是,勾践发动了国内所有的壮年男子,共计三万人,在椒山之下迎战吴军。 刚开始交战时,吴军稍稍后退,双方大概死伤了百余人。勾践见形势有利,便乘胜追击,大约前行了数里,正好遭遇夫差的大军,两下里摆开阵势,展开了一场大战。夫差站在船头,亲自击鼓,以此激励将士,吴军的士气顿时提升了十倍。忽然,北风大作,波涛汹涌,伍子胥和伯嚭各自乘坐着余皇大舰,顺着风势扬帆而下,他们都使用强弓劲弩,箭像飞蝗一样射向越军。越军迎着风,难以抵挡,大败而逃,吴军兵分三路追击。越国将领灵姑浮的战船翻覆,他溺水而亡,胥犴也中箭身亡,吴军乘胜追击,杀死的越军不计其数。 勾践逃到固城坚守,吴军将固城重重包围,断绝了越军的取水通道。夫差得意地说:“不出十天,越军都会渴死。” 可他没想到,山顶上自有灵泉,泉水中还有肥美的嘉鱼。勾践命人捕捞了数百条鱼,送给吴王,吴王大为吃惊。勾践留下范蠡坚守固城,自己率领残兵,趁机逃到了会稽山。他清点了一下士兵和武器的数量,只剩下一千多人,不禁叹息道:“自从先君将国家托付给我,三十年来,从未遭受过如此大败!真后悔没有听从范大夫和文大夫的建议,才落到这般田地。” 吴军对固城的进攻越发猛烈,伍子胥在右边扎营,伯嚭在左边扎营,范蠡一天之内多次派人告急。越王十分惊恐。文种献上一计:“现在情况危急!趁现在去求和,或许还来得及。” 勾践说:“要是吴国不答应求和,该怎么办?” 文种回答道:“吴国的太宰伯嚭,此人贪财好色,嫉妒有功劳和才能的人,他与伍子胥同朝为官,但志趣不合。吴王敬畏伍子胥,却亲近伯嚭。如果我们私下前往太宰的营帐,讨得他的欢心,与他定下求和的约定,太宰在吴王面前进言,吴王没有不听的。即使伍子胥知道后阻拦,也来不及了。” 勾践问:“你去见太宰,拿什么作为贿赂?” 文种说:“军中最缺乏的就是女色。如果能找到美女献给他,上天要是保佑越国,伯嚭应该会听从我们。” 于是,勾践连夜派使者回到都城,让夫人在宫中挑选了八位容貌出众的女子,精心打扮一番,再加上二十双白璧、千镒黄金,趁夜前往太宰的营帐,求见太宰。伯嚭一开始想拒绝,只是派人去打探他们的来意,听说有礼物献上,便召他们进去。伯嚭傲慢地坐着等待。文种跪下说道:“我们的国君勾践,年幼无知,不懂得如何侍奉大国,因此得罪了贵国。如今我们国君悔恨不已,愿意举国上下都成为吴国的臣子。但又担心大王怪罪,不接受我们,知道太宰凭借着崇高的功德,在外是吴国的坚固屏障,在内是大王的心腹重臣。我们国君派我这个下臣文种,先在辕门外叩首,借助太宰的一言之力,让我们国君能得到大王的庇护。这点微薄的礼物,只是略表心意,今后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说完,将礼单呈上。 伯嚭仍然装作生气地说:“越国眼看就要灭亡了,越国所有的东西,何愁不归吴国所有?你用这点小东西来贿赂我,是什么意思?” 文种又进一步说:“越国的军队虽然战败了,但是据守会稽山的,还有五千精兵,足以再打一仗。要是这一仗打不赢,我们就会把库藏的财物全部烧毁,国君也会逃到别的国家,像当年楚国那样图谋复国,吴国怎么能轻易得到越国呢?即使吴国最终得到了越国,可大部分的利益都归了王宫,太宰和各位将领,不过是瓜分其中的一小部分。哪比得上促成越国求和,我们国君表面上是归服于大王,实际上是归服于太宰。今后每年春秋两季的进贡,不先进入王宫,而是先送到太宰府上,这样太宰就能独占越国的全部利益,各位将领都无法与之相比。况且困兽犹斗,越国要是背城一战,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呢。” 这一番话,说到了伯嚭的心坎里,他不知不觉点头微笑。文种又指着礼单上所列的美女说:“这八个人,都来自越国宫廷,如果民间还有比她们更美的,我们国君要是能回到越国,一定会尽力搜寻,供太宰使唤。” 伯嚭站起身来说:“大夫舍弃右边伍子胥的营帐,来到我左边的营帐,是因为知道我不会乘人之危、伤害别人。我明天就带你们去见我们大王,决定这件事。” 于是,伯嚭收下了所有的礼物,把文种留在营帐中,以宾主之礼相待。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同前往中军大帐,去见夫差。伯嚭先进去,详细说明了越王勾践派文种前来求和的意思。夫差勃然大怒,说:“越国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能答应他们求和呢?” 伯嚭回答道:“大王难道不记得孙武说过的话吗?‘兵器是凶器,只能暂时使用,不能长久依赖。’越国虽然得罪了吴国,但他们已经表示臣服了。他们的国君愿意成为吴国的臣子,他的妻子愿意成为吴国的妾室,越国的珍宝古玩,都将全部献给吴国宫廷。他们向大王所求的,仅仅是保存宗庙祭祀的一线生机而已。接受越国的投降,我们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赦免越国的罪过,大王能获得显赫的名声。名利双收,吴国就可以称霸诸侯。要是一定要用尽兵力去消灭越国,那勾践将会烧毁宗庙,杀死妻子儿女,把金玉沉入江中,率领五千敢死之士与吴国决一死战,难道大王身边的人就不会受到伤害吗?与其杀死这些人,不如得到这个国家更有利。” 夫差问:“现在文种在哪里?” 伯嚭回答:“正在帐外等候宣召。” 夫差于是命文种进帐相见。文种跪着向前,再次重申之前求和的说法,言辞更加谦卑恭顺。夫差问:“你们国君愿意做寡人的臣妾,能跟随寡人回到吴国吗?” 文种叩头说:“既然做了臣妾,生死都由大王决定,怎么敢不到大王身边侍奉呢!” 伯嚭说:“勾践夫妇愿意来吴国,吴国名义上是赦免了越国,实际上已经得到越国了,大王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夫差于是答应了越国的求和。 很快有人到右边的营帐,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伍子胥。伍子胥急忙赶到中军大帐,看见伯嚭和文种站在吴王旁边。伍子胥满脸怒气,问吴王:“大王已经答应越国求和了?” 吴王说:“已经答应了。” 伍子胥连叫:“不可,不可!” 吓得文种倒退了几步,静静地听他说话。 伍子胥劝谏道:“越国与吴国相邻,两国势不两立。如果吴国不消灭越国,越国必定会消灭吴国。秦国和晋国,我们即使攻打并战胜了它们,得到它们的土地,也无法长期居住,得到它们的车辆,也不适合我们乘坐。但如果攻打越国并取胜,越国的土地我们可以居住,越国的船只我们可以使用,这对国家社稷大有好处,不能放弃。何况还有先王的大仇,不消灭越国,怎么对得起在庭中立下的誓言呢?” 夫差被说得无言以对,只是用眼睛看着伯嚭。 伯嚭上前奏道:“相国的话错了!先王建国,水陆疆土都有分封,吴越之地适合水路作战,秦晋之地适合陆地作战。如果因为越国的土地能居住、船只能使用,就说吴越两国不能共存,那么秦、晋、齐、鲁都是陆地国家,它们的土地也能居住,车辆也能使用,难道这四个国家也要合并成一个国家吗?如果说先王的大仇不可赦免,那么相国对楚国的仇恨更深,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消灭楚国,却匆忙答应楚国求和呢?如今越王夫妇都愿意到吴国服役,这与楚国仅仅接纳芈胜的情况大不相同。相国自己做忠厚的事,却让大王背负刻薄的名声,忠臣不应该这样。” 夫差高兴地说:“太宰说得有道理,相国暂且退下,等越国的贡品送来的时候,会分一些给你。” 伍子胥气得脸色像土一样难看,叹息道:“我真后悔没听被离的话,和这个奸臣共事!” 口中恨恨不已。他只得走出幕府,对大夫王孙雄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繁衍人口、积聚财富,再用十年时间训练百姓、施行教化,不过二十年,吴国的宫殿就要变成一片沼泽了。” 王孙雄对此并不十分相信。伍子胥满怀愤怒,回到了自己右边的营帐。 夫差让文种回去回复越王,再次到吴军营地表示感谢。夫差询问越王夫妇前往吴国的日期,文种回答说:“我们国君承蒙大王赦免,没有被诛杀,想暂时回国,把所有的玉帛、子女都收集起来,献给吴国,希望大王能稍微宽限一些时间。如果我们国君背信弃义,又怎么能逃脱大王的惩罚呢?” 夫差答应了,于是约定五月中旬,越王夫妇到吴国称臣。夫差派王孙雄押着文种一同回到越国,催促他们起程。太宰伯嚭率领一万士兵驻扎在吴山等候,如果越王过期不到,就灭掉越国回去复命。夫差则率领大军先行回国。那么,越王究竟是如何前往吴国的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夫差违谏释越 句践竭力事吴 话说越大夫文种,承蒙吴王夫差答应越国求和,回来向越王汇报说:“吴王已经班师回朝了。他派大夫王孙雄随我一同到此,催促大王起程前往吴国,太宰伯嚭率领军队驻扎在江边,专门等候大王过江。” 越王勾践听后,不禁双眼流下泪水。文种劝慰道:“五月的期限马上就到了!大王应该尽快回去,处理好国内事务,不必沉浸在这无益的悲伤之中。” 越王这才止住泪水。 越王回到越国都城,看到街市依旧如往常一般,可曾经的青壮年却所剩无几,心中满是惭愧之色。他把王孙雄安排在馆驿中,自己则着手收拾库藏的宝物,装上车辆。又在国内挑选了三百三十名女子,其中三百人准备送给吴王,三十人送给太宰。此时还没有确定出发的日子,王孙雄却连连催促。勾践流着泪对群臣说:“我继承了先人的基业,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与荒废。可如今在夫椒一战大败,竟落到国亡家破的境地,要跋涉千里去做吴国的俘虏。这一去,恐怕只有去的日子,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群臣听了,无不伤心落泪。 文种上前进言说:“从前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也曾被拘禁在羑里,但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齐桓公曾逃奔到莒国,晋文公曾逃奔到翟国,后来也都成就了霸业。艰难困苦的处境,是上天用来造就王者和霸主的契机。大王若能顺应天意,自然会有复兴的时机,何必过度悲伤,从而损伤自己的意志呢?” 勾践于是当天祭祀宗庙,王孙雄提前一天出发,勾践与夫人随后启程,群臣都送到浙江边上。范蠡在固陵备好船只,迎接越王,还在水边设宴为越王饯行。 文种在越王面前举起酒杯,祝福道:“皇天保佑,先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淹滞,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献上肉干,敬您两杯酒。” 勾践仰天叹息,举杯落泪,默默无言。 范蠡进言说:“我听说‘居处不幽深的人志向不广阔,形体不忧愁的人思虑不深远。’古代的圣贤,都遭遇过艰难困厄,蒙受不被赦免的耻辱,难道只有大王您如此吗?” 勾践说:“从前尧任用舜和禹,天下得以大治,即便有洪水,也没有给百姓带来灾害。如今我将离开越国前往吴国,把国家托付给各位大夫,大夫们用什么来慰藉我的期望呢?” 范蠡对同僚们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该赴死。’如今主上有离开国家的忧愁,有前往吴国称臣的耻辱,以我们浙东的众多士人,难道就没有一两个豪杰之士,能与主上分担忧愁耻辱吗?” 于是,诸位大夫齐声说道:“我们谁不是臣子?一切听从大王的命令!” 勾践说:“各位大夫若不抛弃我,就请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谁愿意跟随我共赴患难?谁能够留下来守护国家?” 文种说:“在国家的四境之内,处理百姓的事务,我范蠡不如文种大夫;但与国君周旋应对,随机应变,文种大夫不如我。” 范蠡接着说:“文种大夫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识,主公把国事托付给他,他能够使国家耕战充足,百姓和睦亲近。至于辅佐危难中的君主,忍受屈辱,前往吴国又必定能返回,与君主一起复仇,我范蠡不敢推辞。” 于是,诸位大夫依次自述志向。太宰苦成说:“发布国君的命令,彰显国君的德行,处理繁杂的事务,让百姓知晓各自的本分,这是我的职责。” 行人曳庸说:“与诸侯沟通交往,排解纷争,消除疑虑,出使不辱使命,回朝不遭责怪,这是我的职责。” 司直皓进说:“国君若有过错,敢于劝谏,决断疑难,秉持正直之心不屈服,不偏袒亲戚,这是我的职责。” 司马诸稽郢说:“面对敌人布置阵势,指挥士兵作战,奋勇向前不退缩,哪怕流血牺牲,这是我的职责。” 司农皋如说:“亲自安抚百姓,悼念死者,慰问病人,饮食不追求奢华,储备粮食,新陈更替,这是我的职责。” 太史计倪说:“观测天地的变化,记录阴阳的历数,看到福兆能知晓吉祥,发现妖异能预知灾祸,这是我的职责。” 勾践说:“我虽将前往吴国,成为吴国的阶下囚,但各位大夫心怀德行,身怀才能,各自施展所长,来保卫国家,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于是,勾践留下诸位大夫守护国家,只带着范蠡一同前往吴国。君臣在江口分别,无不痛哭流涕。勾践仰天长叹道:“死亡,是人们所畏惧的,可我听到死亡,心中却毫无恐惧。” 说完,便登上船径直离去。送行的人都在江岸下哭拜,越王始终没有回头。有诗为证:“斜阳山外片帆开,风卷春涛动地回;今日一樽沙际别,但时重见渡江来?” 越夫人靠着船舷哭泣,看到乌鹊在江渚上啄食小虾,飞来飞去,十分闲适,于是哭着唱起歌来:“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兮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奋健翮兮云间;啄素虾兮饮水,任厥性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风飘飘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心辍辍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越王听到夫人的怨歌,心中悲痛万分,但还是强颜欢笑,安慰夫人说:“我如同鸟儿,翅膀已经完备,高飞的日子总会到来,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越王进入吴国境内后,先派范蠡到吴山去拜见太宰伯嚭,又献上金帛和女子。伯嚭问道:“文大夫为什么没来?” 范蠡回答:“他要为我们国君守护国家,不能一同前来。” 伯嚭便跟随范蠡来见越王,越王对他的庇护之恩深表感谢。伯嚭全力承担起照顾越王的责任,还承诺会帮助越王返回越国,越王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 伯嚭带领军队押送越王,来到吴都,带他进宫去见吴王。勾践袒露上身,伏在台阶下,夫人也跟随其后。范蠡将宝物和女子的清单呈献给吴王。越王再次叩首说:“东海的役臣勾践,不自量力,在边境得罪了大王。大王赦免了我的重罪,让我能够侍奉左右,承蒙大王厚恩,得以保全性命,我感激不尽!勾践谨叩首顿首。” 夫差说:“我若念及先君的仇恨,你今天就没有活路了!” 勾践又叩首说:“我确实罪该万死,只求大王可怜我!” 此时伍子胥在一旁,目光如燃烧的火焰,声音如雷霆般响亮,进言说:“飞鸟在青云之上,人们尚且想要弯弓射下它,何况如今它就聚集在庭院附近呢?勾践为人机警阴险,如今就像釜中的鱼,性命掌握在厨师手中,所以才用谄媚的言辞和讨好的神色,来求得免除刑罚。一旦他稍有得志,就如同放虎归山,纵鲸入海,再也无法控制了!” 夫差说:“我听说诛杀投降和归服的人,灾祸会殃及三代。我并非是爱护越国而不诛杀勾践,只是担心会受到上天的谴责罢了!” 太宰伯嚭说:“伍子胥只明白一时的计策,却不懂得安国的道理。大王所说的,才是仁者之言啊!” 伍子胥见吴王听信伯嚭的谗言,不采纳自己的劝谏,气愤地退了下去。 夫差接受了越国贡献的财物,让王孙雄在阖闾墓旁修筑了一间石室,把勾践夫妇贬到里面,脱去他们的衣冠,让他们蓬头垢面,穿着破旧的衣服,去做养马的活儿。伯嚭私下给他们送食物,才让他们不至于挨饿。吴王每次驾车出游,勾践都拿着马鞭子,步行在车前,吴国人都指着他说:“这就是越王!” 勾践只能低头不语。有诗为证:“堪叹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气尽销磨;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勾践在石室中待了两个月,范蠡朝夕陪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忽然有一天,夫差召见勾践入宫觐见,勾践跪在前面,范蠡站在后面。夫差对范蠡说:“我听说‘明智的女子不会嫁给破亡的家庭,贤能的人不会在即将灭绝的国家做官。’如今勾践无道,越国即将灭亡,你们君臣都沦为奴仆,被囚禁在一个房间里,难道不觉得卑微吗?我想赦免你的罪过,如果你能改过自新,离开越国归附吴国,我一定会重用你。摆脱忧患,获取富贵,你意下如何?” 当时越王伏地流泪,生怕范蠡会听从吴王的话归附吴国。只见范蠡叩首回答说:“我听说‘亡国的臣子,不敢谈论政事;败军的将领,不敢谈论勇气。’我在越国没有做到忠诚守信,不能辅佐越王行善,以致得罪了大王。幸好大王没有立即诛杀我们,让我们君臣能够保全性命,入宫能打扫庭院,出宫能供人驱使,我就满足了。哪里还敢奢望富贵呢?” 夫差说:“你既然不改变自己的志向,那就仍回石室去吧。” 范蠡说:“谨遵君命。” 夫差起身,走进宫中。勾践与范蠡快步回到石室。 越王穿着犊鼻裤,戴着樵头帽,劈柴锉草养马。夫人穿着没有边饰的衣裳,披着左边开襟的短袄,打水、清除粪便、打扫卫生。范蠡则捡拾柴薪烧火做饭,他们都面容憔悴。夫差时常派人去窥探,看到他们君臣努力劳作,丝毫没有怨恨的神色,整夜也没有忧愁叹息的声音,因此认为他们没有思乡的念头,便不再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天,夫差登上姑苏台,远远望见越王及夫人端坐在马粪旁边,范蠡拿着鞭子站在左边,君臣之礼依旧存在,夫妇之仪也都完备。夫差回头对太宰伯嚭说:“那越王不过是小国的君主,范蠡也只是一介之士,虽然身处困境,却不失君臣之礼,我心中十分敬重他们。” 伯嚭回答说:“他们不仅可敬,也很可怜。” 夫差说:“正如太宰所言,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倘若他们能悔过自新,是否可以赦免他们呢?” 伯嚭回答说:“我听说‘没有德行不会得到回报。’大王以圣王之心,怜悯穷困之士,对越国施加恩惠,越国难道不会有丰厚的回报吗?希望大王下定决心。” 夫差说:“那就让太史选择吉日,赦免越王回国吧。” 伯嚭秘密派家人在五更时到石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勾践。勾践十分高兴,将此事告诉范蠡。范蠡说:“请让我为大王占卜一下。今日是戊寅日,在卯时听到这个消息,戊日象征囚禁,而卯又克制戊。卦辞说:‘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祥反为殃。’虽然有好消息,却不值得高兴。” 勾践听了,喜悦顿时变成了忧愁。 话说伍子胥听说吴王夫差打算赦免越王勾践,急忙入宫进见,说道:“从前夏桀囚禁商汤却不诛杀,商纣王囚禁周文王却不杀害,然而天道循环,灾祸反而转化为福气,所以夏桀最终被商汤流放,商朝被周朝所灭。如今大王既然囚禁了越王,却不加以诛杀,我实在担心夏桀、商纣王那样的祸患会降临到吴国。” 夫差听了伍子胥的这番话,又起了杀越王的念头,便派人去召见勾践。 伯嚭得知此事后,又抢先跑去告诉勾践。勾践大惊失色,赶忙又把情况告知范蠡。范蠡镇定地说:“大王不必害怕。吴王囚禁大王已经三年了。他三年都能忍受,难道这一天就忍不住了吗?您去了必定不会有危险。” 勾践感慨道:“我之所以能忍辱偷生,全靠大夫您的计策啊。” 于是,勾践前往吴都去见吴王。可是,他在宫外等了三天,吴王却一直没有上朝理政。 后来,伯嚭从宫中出来,传达吴王的命令,让勾践再次回到石室。勾践满心疑惑,询问其中缘故。伯嚭解释说:“大王受到伍子胥的蛊惑,想要诛杀您,所以才召您来。恰好大王感染了寒疾,卧床不起。我进宫探望病情,趁机进言说:‘消灾祈福应当做些善事。如今越王在宫门外伏地等待诛杀,他的哀怨愁苦之气直冲上天。大王应当保重身体,暂且把他放回石室,等病好了再做打算。’大王听从了我的建议,所以才让您出城。” 勾践听后,对伯嚭感激不已。 勾践在石室又住了三个月,听闻吴王的病还没有痊愈,便让范蠡占卜吉凶。范蠡占完卦后,回答说:“吴王不会死,到己巳日病情会减轻,壬申日必定能完全康复。希望大王请求去探望吴王的病情,如果能得以进宫面见,就趁机尝一尝他的粪便,观察粪便的颜色,然后向吴王叩拜称贺,说出他病愈的日期。到时候如果他的病真的好了,必然会从心底感激大王,那么赦免大王的希望就有了。” 勾践听后,流下眼泪说道:“我虽然不成器,但也曾南面称王,怎么能忍受这种含污忍辱,去为人尝粪便呢?” 范蠡劝说道:“从前商纣王把西伯侯囚禁在羑里,还杀了他的儿子伯邑考,煮成肉羹给西伯侯吃,西伯侯强忍着悲痛吃下了儿子的肉。想要成就大事的人,不会过分在意微小的行为。吴王有妇人之仁,却缺乏大丈夫的决断力,他本来已经打算赦免越国,却又中途改变主意。不这样做,怎么能赢得他的怜悯呢?” 勾践当天就前往太宰府,见到伯嚭后说:“作为臣子,君主生病臣子就应该担忧。如今听说主公卧病不起,我勾践心中孤独失望,寝食难安,希望能跟随太宰去探望主公的病情,以尽臣子的一片心意。” 伯嚭说:“您有这份美意,我怎敢不转达。” 伯嚭进宫去见吴王,委婉地讲述了勾践挂念之情,以及他希望进宫探病的愿望。夫差此时正处于病痛的折磨之中,怜悯勾践的心意,便答应了。伯嚭带着勾践进入寝室,夫差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勾践说:“勾践,你也来探望我了?” 勾践叩首奏道:“囚臣听闻大王龙体欠安,如同肝肺被摧毁一般痛心,一直渴望能见到大王一面,却苦于没有机会。……” 话还没说完,夫差突然感觉腹胀想要排便,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勾践见状,说道:“我在东海的时候,曾侍奉过医师,观察人的粪便,就能知道病情的轻重。” 于是,他恭敬地站在门外。侍从将便桶拿到床边,扶着夫差排便完毕,正要把便桶拿到门外。勾践走上前,揭开桶盖,用手取了一点粪便,跪在地上尝了尝。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勾践再次进入寝室,叩首说:“囚臣斗胆再次叩拜,恭贺大王。大王的病,到己巳日就会好转,到了三月壬申日便会完全康复。” 夫差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勾践回答说:“我听医师说过:‘粪便,是谷物消化后的味道。顺应时节之气,粪便就会正常,反之则异常。’如今囚臣私下尝了大王的粪便,味道又苦又酸,正符合春夏时节万物生长的气息,所以我能判断大王的病情。” 夫差听后十分高兴,赞叹道:“勾践真是仁德之人啊!臣子侍奉君主,有谁肯尝粪便来判断病情呢?” 当时太宰伯嚭在一旁,夫差便问他:“你能做到吗?” 伯嚭摇了摇头说:“我虽然非常敬爱大王,但这件事我确实做不到。” 夫差又说:“不仅太宰做不到,即使是我的太子也做不到。” 随即下令让勾践离开石室,就近找地方居住,还说:“等我的病好了,就送你回国。” 勾践再次叩拜谢恩后,才退了出去。 从这以后,勾践租住在民舍,依旧像以前一样从事放牧等劳作。夫差的病果然逐渐痊愈,一切都如同勾践所预测的那样。夫差心中感念勾践的忠心,病好上朝之后,便下令在文台摆下酒宴,邀请勾践赴宴。勾践假装不知情,仍然穿着囚服前来。夫差得知后,立刻让人安排勾践沐浴,并为他更换衣冠。勾践再三推辞,最后才接受命令。 勾践换上新衣后,入宫拜见夫差,再次叩拜稽首。夫差连忙将他扶起,随即下令说:“越王是仁德之人,怎么能长期受辱呢!我打算解除对他的囚禁,赦免他的罪过,放他回国。今日为越王设北面之座,群臣都要以宾客之礼相待。” 于是,夫差请勾践入座,各位大夫也都在一旁依次就座。 伍子胥看到吴王忘记仇恨,以礼相待敌人,心中愤愤不平,不肯入席,拂袖而去。伯嚭趁机进言说:“大王以仁德之心,赦免了仁德之人的过错。我听说‘声音相同就会相互呼应,气息相同就会彼此融合’。今日的宴席,仁德之人应该留下,不仁德之人应该离开。相国是刚勇之人,他不肯入座,大概是自己感到惭愧吧?” 夫差笑着说:“太宰说得有道理。” 酒过三巡,范蠡和越王一同起身,向吴王敬酒祝寿,口中念着祝辞:“皇王在上,恩播阳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于乎休哉!传德无极;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听了,非常高兴,这一天众人都喝得大醉才散席。夫差命令王孙雄送勾践到客馆,并说:“三天之内,我就送你回国。” 第二天一早,伍子胥进宫去见吴王,说道:“昨天大王竟然以宾客之礼对待仇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勾践内心怀着虎狼般的野心,外表却装作温恭的样子。大王只贪图一时的阿谀奉承,却不考虑日后的祸患,抛弃忠直之言,听信谗言,沉溺于小仁小义,却养大了仇人,这就好比把毛发放在炉炭之上,却希望它不被烧焦,把鸡蛋扔到千钧重物之下,却期望它完好无损,这怎么可能呢?” 吴王听了,很不高兴地说:“我卧病三个月,相国你没有一句好话来安慰我,这是你的不忠;没有进献一件好物给我,这是你的不仁。作为臣子,不仁不忠,要他有什么用!越王舍弃自己的国家,千里迢迢来归附我,献上他的财物,甘愿做我的奴婢,这是他的忠诚;我生病的时候,他亲自为我尝粪,毫无怨恨之心,这是他的仁德。我如果听从相国的一己之见,诛杀这样的善人,皇天必定不会保佑我。” 伍子胥争辩道:“大王的话怎么如此自相矛盾呢?老虎压低自己的身子,是准备发动攻击;狐狸蜷缩自己的身体,是想要有所获取。越王来吴国称臣,心中必然怨恨,大王怎么能知道呢?他表面上尝大王的粪便,实际上是在蚕食大王的心志。大王如果不察觉,中了他的奸计,吴国必定会被他擒获。” 吴王不耐烦地说:“相国别说了,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 伍子胥知道无法再劝谏,只好郁郁寡欢地退了下去。 到了第三天,吴王又下令在蛇门外摆酒,亲自送越王出城。群臣都捧着酒杯为勾践饯行,只有伍子胥没有来。夫差对勾践说:“我赦免你回国,你应当牢记吴国的恩情,不要记恨吴国的仇怨。” 勾践叩首说:“大王怜悯我孤苦穷困,让我能够活着回到故国,我定会生生世世,竭尽全力报效吴国。苍天在上,可鉴我心,如果我辜负了吴国,皇天也不会保佑我!” 夫差说:“君子一言为定,你就启程吧。努力,努力!” 勾践再次叩拜,伏地不起,泪流满面,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夫差亲自扶起勾践,送他登上车,范蠡驾车,夫人也再次叩拜谢恩,一同上车,朝南而去。(这是周敬王二十九年发生的事情。)史臣有诗叹道:“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勾践回到浙江边上,远远望见对岸山川秀丽,天地清朗,不禁感叹道:“我本以为永远告别了越国的百姓,要把尸骨留在异国他乡,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到国家,继续祭祀宗庙!” 说完,他与夫人相对而泣,身边的人也都感动得流下眼泪。 文种早就知道越王即将归来,率领守护国家的群臣以及城中百姓,在浙江边上跪拜迎接,欢呼声震天动地。勾践让范蠡挑选吉日回到国都。范蠡掐指一算,说道:“奇怪啊,大王所选的日子,没有比明天更吉利的了。大王应该赶快启程,以顺应这个吉日。” 于是,众人快马加鞭,连夜赶回都城。回国后,告祭宗庙、临朝理政等事,这里就不再赘述。 勾践心中始终牢记会稽之耻,打算在会稽修筑城池,并迁都到这里,以此来时刻警醒自己。他把这件事专门委托给范蠡。范蠡于是观察天文,勘察地理,规划建造新城,把会稽山围在城内。在西北的卧龙山建造飞翼楼,象征着天门;在东南设置漏石窦,象征着地户。外城的周围,唯独缺了西北一角,对外宣称是 “已经向吴国称臣,不敢堵塞进贡的道路”,实际上是暗中为日后进取做准备。 城池建成后,忽然城中涌出一座山,周围数里,形状像乌龟,山上天生草木茂盛。有人认出这座山,原来是琅玡的东武山,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飞到了这里。范蠡上奏说:“我修筑城池,上应天象,所以上天降下‘昆仑’山,这是开启越国称霸的征兆啊。” 越王听了十分高兴,便给这座山取名为怪山,也叫飞来山,又叫龟山。在山巅建造灵台,修筑三层楼,用来观望灵异之物。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勾践从诸暨迁都到这里,对范蠡说:“我实在没有德行,以至于失去国家,家破人亡,沦为奴隶。如果不是相国和各位大夫的辅佐,怎么会有今天呢?” 范蠡说:“这是大王的福气,并非我们的功劳。只希望大王时刻不要忘记在石室受的苦,那么越国就可以兴盛,吴国的仇也可以报了。” 勾践说:“我一定牢记教诲!” 于是,勾践让文种治理国家政务,让范蠡管理军事,尊重贤能之士,礼遇士人,敬重老人,抚恤贫困之人,百姓都非常高兴。自从勾践尝粪之后,常常患有口臭。范蠡知道城北有座山,山上生长着一种蔬菜,名叫蕺菜,可食用,而且有轻微的气味,于是派人采摘蕺菜,让满朝官员都吃,以此来混淆口臭的味道。后人因此把这座山命名为蕺山。 勾践急于复仇,于是刻苦自励,日夜操劳。眼睛疲倦想要合上时,就用蓼草来刺激;脚冷得想缩起来,就把脚泡在冷水里。冬天常常抱着冰块,夏天则手握着火炭;睡在柴草堆上,不用床褥。还在自己坐卧的地方悬挂一个苦胆,饮食起居,都要取来尝一尝。半夜里常常暗自哭泣,哭完又长啸,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会稽” 二字。 由于越国经历丧败之后,人口减少,勾践便颁布法令:壮年男子不许娶年老的妻子,年老的男子不许娶年轻的少妇;女子十七岁还不嫁人,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们的父母都有罪;孕妇将要生产时,要报告官府,官府会派医生守护;生男孩的,赏赐一壶酒和一只狗,生女孩的,赏赐一壶酒和一头小猪;生三个孩子的,官府抚养其中两个,生两个孩子的,官府抚养其中一个。有百姓去世,勾践会亲自前去哭吊。每次出游,他必定在车后载着饭和羹,遇到孩童,必定给他们喂食,询问他们的姓名。到了耕种时节,他亲自拿着农具劳作。夫人亲自织布,与百姓一同劳作,同甘共苦。 勾践七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饮食不添加肉食,衣服不追求华丽。只是问候吴国的使者,没有一个月间断过。他又派男女百姓进山采集葛藤,制作黄丝细布,打算献给吴王。还没来得及进献,吴王赞赏勾践的恭顺,派人增加了越国的封地。于是,越国的疆域东至句甬,西至檇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纵横八百多里,都成为越国的土地。 勾践于是准备了十万匹葛布、一百坛甘蜜、五双狐皮、十艘晋竹,以此来答谢吴王增加封地的礼遇。夫差非常高兴,赏赐给越王羽毛装饰。伍子胥听说这件事,称病不再上朝。 夫差见越国已经彻底臣服,毫无二心,便对伯嚭的话深信不疑。一天,他问伯嚭:“如今国家四方边境太平无事,我想扩建宫室来让自己享乐,你觉得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呢?” 伯嚭上奏说:“在吴国都城范围内,那些高耸的亭台和优美的胜景,没有比得上姑苏的了。然而先王所修筑的姑苏台,规模还不够宏大,无法让大王尽情游览观赏。大王不如重新改建这座台,让它高到可以望见百里之外,宽敞到能够容纳六千人。在上面聚集歌童舞女,这样就可以尽享人间的欢乐了。” 夫差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于是悬赏征求建造宫室所需的大木。 文种得知此事后,向越王进言说:“我听说‘高飞的鸟儿,往往死于美味的食物;深泉里的鱼儿,常常死于芬芳的鱼饵。’如今大王一心想要报复吴国,就必须先迎合吴王的喜好,这样才能掌控他的命运。” 勾践疑惑地问:“就算迎合了他的喜好,难道就能掌控他的命运吗?” 文种回答说:“我用来攻破吴国的方法有七种:一是赠送财物,让吴国的君臣心生欢喜;二是高价购买吴国的粮食和草料,使他们的储备空虚;三是进献美女,迷惑吴王的心智;四是送上能工巧匠和优良木材,让他们大兴土木建造宫室,耗尽他们的钱财;五是安插阿谀奉承的臣子,扰乱他们的谋划;六是迫使吴国敢于直谏的臣子自杀,削弱他们的辅佐力量;七是积蓄财物,训练军队,等待吴国出现弊端时一举进攻。” 勾践称赞道:“好啊!那现在应该先施行哪一种策略呢?” 文种回答说:“如今吴王正要改建姑苏台,我们应该挑选有名山上的神奇木材,进献给他。” 越王于是派三千多名木工进山伐木,然而过了一年都没有收获。工人们思念家乡,都有抱怨不满的情绪,于是唱起了《木客之吟》:“朝采木,暮采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穷岩绝壑徒往复。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 每到深夜,他们放声长歌,听到的人都感到十分凄凉。 忽然有一天夜里,山上凭空长出两棵神奇的树木。一棵梓树,生长在山的南面,一棵楠木,生长在山的北面。这两棵树极为粗壮,周长有二十围,长度达到五十寻。木工们看到后十分震惊,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于是赶紧跑去报告越王。群臣纷纷祝贺说:“这是大王的精诚之心感动了上天,所以上天降下神木,来安慰大王的心意啊。” 勾践非常高兴,亲自前往祭祀,然后才下令砍伐。 这两棵神木经过精心雕琢、打磨,并用丹青绘制出五彩的龙蛇图案。文种带着它们,顺着江水前往吴国,将神木献给吴王,并说道:“东海的贱臣勾践,仰赖大王的庇佑,私下建造了一座小宫殿,偶然得到这两棵巨大的木材,不敢自己使用,所以通过下臣献给大王。” 夫差看到这非同寻常的木材,惊喜不已。 伍子胥却劝谏说:“从前夏桀建造灵台,商纣王建造鹿台,耗尽了民力,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勾践想要加害吴国,所以献上这些木材,大王千万不要接受。” 夫差不以为然地说:“勾践得到这样的好木材,不自己使用却献给我,这是他的一番好意,为什么要拒绝呢?” 于是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劝谏,用这些木材开始建造姑苏台。收集木材花费了三年时间,建造又用了五年才完工。建成后的姑苏台高达百丈,宽八十四丈,登上台可以望到二百里之外。原来有一条九曲小径可以登山,此时也进行了拓宽。百姓们日夜劳作,因过度疲劳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梁伯龙有诗为证:“千仞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威行海外三千里,霸占江南第一都。” 越王得知后,对文种说:“你所说的‘送上能工巧匠和优良木材,让他们大兴土木建造宫室,耗尽他们的钱财’这个计策已经成功实施了。如今在那高耸的姑苏台上,必定要挑选绝妙的歌舞之人来充实,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色,不足以让吴王心志放纵。你快为我谋划一下!” 文种回答说:“国家的兴亡,由上天注定,既然已经生出神木,还愁没有美女吗?但是在民间大肆搜寻,恐怕会惊扰人心。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在国内女子中挑选,任由大王选择。” 不知道文种想出了什么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话说越王勾践想要在越国境内访求美女,献给吴王,文种献上一计:“希望大王挑选身边近侍一百人,再混杂一些善于相面的人,让他们带着相面之术,在国内四处游历。遇到容貌出众的女子,就记下她们的姓名和住址,然后从中挑选,还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吗?” 勾践听从了这个计策。半年之中,上报的美女,何止二十多人。勾践又派人复查,从中选出两位尤其出众的,还绘制了她们的画像呈送上来。这两位美女是谁呢?正是西施和郑旦。 西施是苎萝山下一位砍柴人的女儿。苎萝山有东西两个村子,村里大多是姓施的人家。西施住在西村,所以用 “西” 字来加以区别。郑旦也在西村,与西施家相邻,两家都临江而居。她们每天都会一起到江边浣纱,那如鲜花般娇艳的容颜相互映衬,简直就像并蒂绽放的芙蓉。勾践命令范蠡用百金分别聘娶她们。西施和郑旦穿上绮罗制成的华服,乘坐着挂有重重帷幕的车子。越国百姓仰慕美人的名声,都争着想一睹她们的风采,纷纷来到郊外迎候,道路都因此堵塞了。 范蠡于是将西施和郑旦安置在别馆,传下命令:“想要见美人的,先交一文钱。” 设下钱柜收钱,转眼间就装满了。美人登上朱楼,凭栏而立,从楼下望去,仿佛是天仙在云端漫步。美人在郊外停留了三天,收到的金钱不计其数,范蠡将这些钱全部运到府库,充作国家费用。勾践亲自送美人到土城另居,派年老的乐师教导她们歌舞,学习仪容举止,等她们技艺学成后,才敢送她们前往吴国。(这是周敬王三十一年,也就是勾践在位的第七年。) 前一年,齐景公杵臼去世,幼子荼继承了王位。这一年,楚昭王轸也去世了,世子章继位。当时楚国正多事之秋,晋国的国政又走向衰败,齐国自从晏婴去世,鲁国因为孔子离去,国家都不再强盛,只有吴国的强大,天下第一。夫差凭借着强大的兵力,有吞并山东各国的野心,诸侯们没有不畏惧他的。 单说齐景公,他的夫人燕姬,生的儿子夭折了。众多庶出的公子中,有六人,阳生年纪最大,荼年纪最小。荼的母亲鬻姒出身低贱,但深受齐景公宠爱。齐景公爱屋及乌,格外疼爱荼,称他为安孺子。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不肯立世子,想等安孺子长大后再立。没想到他一病不起,于是嘱托世臣国夏、高张,让他们辅佐荼成为国君。 大夫陈乞,向来与公子阳生结交,他担心阳生被诛杀,就劝说阳生出逃躲避。阳生于是和他的儿子壬以及家臣阚止,一同逃到了鲁国。齐景公果然派国夏、高张二人驱逐各位公子,把他们迁到莱邑。齐景公去世后,安孺子荼即位,国夏、高张二人在左右把持朝政。陈乞表面上顺从他们,内心却很忌恨。于是,陈乞在各位大夫面前谎称:“高国二人有阴谋,想要除掉原来的大臣,改用安孺子的党羽。” 大夫们相信了他的话,都向陈乞讨教对策。陈乞便和鲍牧带头,率领各位大夫的家兵,一起攻打高国二人,杀死了高张,国夏逃到了莒国。 于是,鲍牧担任右相,陈乞担任左相,立了国书、高无平来延续国夏、高张两家的祭祀。安孺子才几岁,言行都由别人做主,无法独立执政。陈乞有心要拥立公子阳生,暗中派人到鲁国召回阳生。阳生夜里到达齐国郊外,把阚止和儿子壬留在郊外,自己独自入城,藏在陈乞家中。陈乞假称祭祀祖先,邀请各位大夫到家中共享祭祀后的食物。大夫们都来了。鲍牧在别处饮酒,最后才到。 陈乞等众人坐定后,便说道:“我新近得到一批精良的铠甲,请大家一同观赏。” 众人都说:“愿意观赏。” 于是,几个力士背着一个巨大的口袋从内门出来,走到堂前。陈乞亲自打开口袋,只见一个人从口袋里探出头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公子阳生。大家都大为惊讶。陈乞扶着阳生出来,让他面向南站立,对各位大夫说:“‘立儿子以年长的为优先’,这是古今通用的准则。安孺子年幼,不能胜任国君之位。如今我奉鲍相国的命令,请大家改事年长的公子。” 鲍牧瞪大眼睛说:“我根本没有这个谋划,你怎么能诬陷我呢?你以为我喝醉了吗?” 阳生向鲍牧作揖说:“国家的废立之事,哪个国家没有呢?只要符合道义就行。大夫衡量一下道义是否可行,何必问有没有这个谋划呢?” 陈乞没等他说完,就强行拉着鲍牧下拜。各位大夫不得已,都向北面叩头行礼。陈乞和各位大夫歃血定盟。车乘已经准备好,大家簇拥着阳生上车入朝,登上殿堂即位,这就是齐悼公。当天就把安孺子迁到宫外,将他杀害了。 齐悼公怀疑鲍牧不想拥立自己,就向陈乞询问。陈乞也忌恨鲍牧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于是暗中诬陷鲍牧与各位公子有勾结,说不杀掉鲍牧,国家终究不会安宁。于是,齐悼公又诛杀了鲍牧,立鲍息为继承人,以延续鲍叔牙的祭祀。从此,陈乞独自在齐国为相。国人见齐悼公诛杀无辜之人,颇有怨言。 再说齐悼公有个妹妹,嫁给了邾子益做夫人。邾子益傲慢无礼,与鲁国关系不和睦。鲁国上卿季孙斯向鲁哀公进言,率领军队攻打邾国,攻破了邾国,抓住了邾子益,把他囚禁在负瑕。齐悼公大怒,说:“鲁国抓住邾国国君,这是欺负齐国啊。” 于是派使者向吴国请求出兵,相约一同攻打鲁国。夫差高兴地说:“我正想在山东地区试试兵力,现在有理由了!” 于是答应了齐国出兵的请求。 鲁哀公非常害怕,立刻释放了邾子益,让他回到邾国,还派人向齐国谢罪。齐悼公派大夫公孟绰向吴王辞谢,说:“鲁国已经服罪,不敢劳烦大王的军队了。” 夫差生气地说:“吴国军队的行动,全听齐国指挥,吴国难道是齐国的附属国吗?我要亲自到齐国去,问问前后两次命令不同的原因。” 喝令公孟绰退下。鲁国听说吴王对齐国发怒,于是派人向吴国示好,反过来约吴王一同攻打齐国。夫差欣然同意,立即起兵,与鲁国一起攻打齐国,包围了齐国的南部边境。齐国举国震惊,都认为是齐悼公无端招来敌寇,怨言更加厉害。 当时陈乞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陈恒执政。陈恒趁着国人不满,对鲍息说:“你为什么不做大事,对外解除吴国的怨恨,对内报家门之仇呢?” 鲍息推辞说自己做不到。陈恒说:“我替你去做。” 于是,趁着齐悼公检阅军队的时候,陈恒献上毒酒,毒死了齐悼公,然后以悼公生病去世为由向吴军报丧说:“贵国承受天命,我国国君有罪,于是突然得了重病,上天代大王进行了诛杀。希望大王怜悯,不要让我国社稷覆灭,我们愿意世世代代侍奉贵国。” 夫差于是班师退兵,鲁国的军队也撤回了。国人都知道齐悼公死于非命,但因为畏惧并讨好陈氏,没有人敢说。陈恒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齐简公。齐简公想要分散陈氏的权力,于是任命陈恒为右相,阚止为左相。前人评论说齐国的灾祸都起源于齐景公。有诗叹道:“从来溺爱智逾昏,继统如何乱弟昆?莫怨强臣与强寇,分明自己凿凶门。” 当时越王勾践训练美女已经三年,她们的技艺和姿态都达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勾践用珠幌装饰她们,让她们乘坐宝车,她们所经过的街道,远近都能闻到香风。又安排美婢旋波、移光等六人作为侍女,派相国范蠡把她们进献给吴国。夫差从齐国回到吴国,范蠡进宫拜见,再次叩首说:“东海贱臣勾践,感激大王的恩德,不能亲自率领妻妾侍奉在大王左右。于是在国内四处搜寻,得到两位擅长歌舞的女子,派我这个陪臣把她们送到王宫,来做洒扫之类的杂役。” 夫差远远望见,以为是神仙下凡,顿时心醉神迷。伍子胥劝谏说:“我听说‘夏朝因妹喜而灭亡,商朝因妲己而灭亡,周朝因褒姒而灭亡。’美女,是导致国家灭亡的祸根,大王不能接受!” 夫差说:“喜好美色,是人的共同心理。勾践得到这样的美女不自己享用,却进献给我,这正是他对吴国尽忠的证明。相国不要怀疑。” 于是接受了这两位美女。 西施和郑旦都是绝色佳人,夫差对她们都十分宠爱。而西施更为妖艳善媚,尤其受宠。从此,西施独占了歌舞方面的魁首,住在姑苏台上,独享专房之宠,她出入的礼仪规制,堪比妃后。郑旦住在吴宫,嫉妒西施得宠,郁郁寡欢,不得志,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夫差很哀伤,把她葬在黄茅山,还立了祠堂祭祀她。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夫差宠爱西施,命令王孙雄在灵岩山上专门建造了馆娃宫,宫中铜铸的沟渠,玉石做的栏杆,都用珠玉装饰,作为美人游玩休息的地方。还建造了 “响屧廊”。(什么是响屧呢?屧就是鞋,在廊下的地面凿空,把大瓮平铺在下面,上面覆盖厚木板,让西施和宫女们穿着鞋子在上面行走,发出铮铮的声音,所以叫响屧。)如今灵岩寺圆照塔前的小斜廊,就是当年的旧址。高启写过《馆娃宫》一诗:“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侵云峰顶开;犹恨当时高未极,不能望见越兵来!” 王禹偁也有《响屧廊》一诗:“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山上还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一口井,名叫吴王井,井水清澈碧绿,西施有时对着井水梳妆,夫差就站在旁边,亲自为她梳理头发。还有一个洞叫西施洞,夫差和西施曾一起坐在里面。洞外的石头上有小坑洼,如今俗称西施迹。夫差还曾和西施在山巅弹琴,如今那里还有琴台。夫差又让人在香山种植香料,让西施和其他美人乘船去采摘香料。如今从灵岩山向南望去,有一条笔直如箭的水道,俗称箭泾,就是当年采香泾的旧址。还有采莲泾,在郡城东南,是吴王和西施采莲的地方。又在城中开凿了一条大濠沟,从南一直通到北,吴王乘坐挂着锦帆的船在上面游玩,所以叫做锦帆泾。高启有诗写道:“吴王在日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花开花落年年春,前后看花应几人?但见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堕行尘。年年风雨荒台畔,日暮黄鹂肠欲断;岂惟世少看花人,从来此地无花看。” 城南还有长洲苑,是吴王游猎的地方。另外还有鱼城养鱼,鸭城蓄养鸭子,鸡陂饲养鸡,酒城酿造美酒。夫差还曾和西施在西洞庭的南湾避暑,南湾有十多里长,三面都是山,只有南面像门阙一样。吴王说:“这个地方可以消夏。” 因此取名为消夏湾。张羽也有《苏台歌》:“馆娃宫中百花开,西施晓上姑苏台。霞裙翠袂当空举,身轻似展凌风羽。遥望三江水一杯,两点微茫洞庭树。转面凝眸未肯回,要见君王射麋处。城头落日欲栖鸦,下阶戏折棠梨花;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将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从得到西施后,就把姑苏台当作自己的家,一年四季随意出游,音乐声不断,流连忘返。只有太宰伯嚭和王孙雄常常侍奉在他左右,伍子胥求见,往往被夫差推辞不见。 越王勾践听说吴王夫差宠爱西施,每天沉迷于游乐,就又和文种谋划。文种说:“我听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今年庄稼歉收,粟米价格将会上涨,大王可以向吴国请求借粮,来救济百姓的饥荒。如果上天要抛弃吴国,就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请求。” 勾践立刻命令文种带着厚重的礼物贿赂伯嚭,让他引见自己去见吴王。 吴王在姑苏台的宫殿里召见了文种,文种再次叩拜请求说:“越国地势低洼,水旱灾害频繁,年成不好,百姓饥饿困苦。希望能从大王这里借太仓的一万石粮食,来解救眼前的饥饿,明年粮食成熟,我们一定按时奉还。” 夫差说:“越王已经向吴国称臣,越国百姓的饥饿,就是吴国百姓的饥饿,我何必吝啬储存的粮食,不去救济他们呢?” 当时伍子胥听说越国使者来了,也跟着来到苏台,得以见到吴王。等听到吴王答应越国借粮的请求,他又劝谏说:“不行,不行!如今的形势,不是吴国占有越国,就是越国占有吴国。我看越王派使者来,并非真的因为饥饿困苦而借粮,而是想让吴国的粮食空虚。借给他们,不会增加他们对我们的亲近;不借给他们,也不至于结仇,大王不如拒绝他们。” 吴王说:“勾践曾被囚禁在我国,在我马前奔走,诸侯们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我恢复了他的国家,对他有再生之恩,他也不断向我们进贡,难道还会有背叛的担忧吗?” 伍子胥说:“我听说越王早起晚睡,体恤百姓,培养士人,一心想报复吴国。大王现在又输送粮食帮助他,我担心不久之后,姑苏台就会成为麋鹿出没的地方了。” 吴王说:“勾践已经称臣,哪有臣子攻打君主的道理?” 伍子胥说:“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王,难道不是臣子攻打君主吗?” 伯嚭在旁边大声斥责伍子胥:“相国说话太过分了,我们大王怎么能和桀纣相比呢?” 接着又上奏说:“我听说葵邱之盟时,有禁止阻止邻国购买粮食的规定,这是为了体恤邻国。何况越国是我们贡品的来源呢?明年粮食成熟,让他们如数偿还,对吴国没有损失,还能对越国有恩德,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做的呢?” 夫差于是借给越国一万石粮食,对文种说:“我违背群臣的意见,把粮食借给越国,等年成丰收时,你们一定要偿还,不可失信!” 文种再次叩拜说:“大王怜悯越国,救济我们的饥荒,我们怎敢不遵守约定。” 文种带着一万石粮食回到越国,越王非常高兴,群臣都高呼 “万岁!” 勾践立即把这些粮食分发给国内的贫民,百姓们无不歌颂他的恩德。 第二年,越国粮食大丰收。越王勾践问文种:“我要是不偿还吴国的粮食,就会失信于人;可要是偿还,又会损耗越国而有利于吴国。这该怎么办呢?” 文种回答说:“应该挑选优质的粟米,蒸熟后再还给他们。他们喜爱我们的粟米,就会拿去播种,这样我们的计谋就成了。” 越王采用了这个计策,按照当初借的数量,把蒸熟的谷子还给了吴国。吴王感叹道:“越王真是守信用的人啊!” 又看到这些谷子颗粒粗大,不同于寻常,就对伯嚭说:“越国土地肥沃,他们的种子很好,可以分给百姓去种植。” 于是,吴国国内都用了越国的粟种。结果,这些种子都没有发芽,吴国百姓遭遇了严重的饥荒。夫差还以为是土地不同的缘故,却不知道粟种是被蒸熟了的。文种的这个计策可真是够狠的!(这是周敬王三十六年发生的事。) 越王听说吴国闹饥荒,百姓困苦,就想趁机出兵攻打吴国。文种劝谏说:“时机还没到,吴国的忠臣还在呢。” 越王又询问范蠡,范蠡回答说:“时机不远了!希望大王加紧训练军队,等待时机。” 越王问:“作战的装备还没准备好吗?” 范蠡说:“善于作战的人,一定有精锐的士卒,而精锐的士卒必须具备过人的技艺。大的方面是熟练使用剑戟,小的方面是精通弓弩。如果没有高明的师傅教导,就无法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我听说南林有个女子,精通剑戟之术;还有个楚国人叫陈音,擅长使用弓矢,大王可以聘请他们来。” 越王于是分别派了两名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聘请处女和陈音。 单说那个处女,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她生长在深林之中,在荒无人烟的野外长大,没有师傅教导,却天生擅长击刺之术。使者到了南林,传达了越王的命令,处女立刻跟随使者向北出发。走到山阴道上的时候,遇到一位白胡子老翁,站在车前问道:“来的人莫非是南林处女?你有什么剑术,竟敢接受越王的聘请?我想见识见识!” 处女说:“我不敢隐瞒,还请您指教!” 老翁随即折下林子里的竹子,就像摘腐朽的草一样轻松,想用竹子刺处女。竹子折断了,末梢掉在地上,处女马上捡起竹梢,反过来刺老翁。老翁突然飞上树,变成了一只白猿,长啸一声就离开了。使者们都觉得很惊奇。 处女见到越王,越王赐她坐下,询问击刺的方法。处女说:“内心要充满精神力量,外表却要显得安逸闲适。看上去像温柔的女子,发起攻击时却像凶猛的老虎。摆好架势,观察对手的气势,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行动敏捷得像飞奔的兔子,身形如同影子般难以捉摸,纵横往来,让人来不及眨眼。掌握了我这套方法的人,一个人可以抵挡百人,百人可以抵挡万人。大王如果不信,我愿意一试。” 越王命令一百名勇士,拿着戟来刺处女。处女接连挡开他们的戟,还把戟扔了回去。越王这才信服,让她去教导军士,接受她教导的军士有三千人。一年多以后,处女告辞回到南林,越王再次派人去请她,她却已经不在了。有人说:“这是上天想要兴越灭吴,所以派神女下凡传授剑术,来帮助越国。” 再说那个楚国人陈音,因为杀了人,为躲避仇家逃到了越国。范蠡看到他射箭百发百中,就向越王推荐,聘请他做射师。越王问陈音:“我想知道弓弩是怎么发明的?” 陈音回答说:“我听说弩是由弓演变来的,弓又是从弹弓发展而来,而弹弓的发明源于古代的一位孝子。在古代,人们生活质朴,饿了就吃鸟兽,渴了就喝露水,死了就用白茅包裹,扔在荒野里。有个孝子不忍心看到父母的尸体被禽兽吃掉,就制作了弹弓来守护。当时还为此编了一首歌谣:‘断木续竹,飞土逐肉。’到了神农皇帝的时候,他把弦绑在木头上做成弧,削尖木头做成箭,以此在四方树立威严。有个叫弧父的人,出生在楚国的荆山,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从儿时起就练习使用弓矢,百发百中。他把这门技艺传给了羿,羿又传给了逢蒙,逢蒙传给了琴氏。琴氏认为诸侯相互征伐,弓矢不足以制服敌人,于是把弓横过来,加上臂撑,安装上机关,增加了发射的力量,这就是弩。琴氏把弩的制作方法传给了楚国的三位诸侯,楚国从此世世代代用桃弓棘矢来防御邻国。我的先辈从楚国学到了这门技艺,到现在已经传了五代了。弩箭所指之处,鸟来不及飞,兽来不及逃。大王可以试试!” 越王也派了三千名士兵,让陈音在北郊之外教导他们。陈音传授了连弩的发射方法,三支箭可以连续射出,让人防不胜防。三个月后,士兵们就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后来陈音生病去世,越王厚葬了他,还把那座山命名为陈音山。这都是后话了。髯仙有诗叹道:“击剑弯弓总为吴,卧薪尝胆泪几枯;苏台歌舞方如沸,遑问邻邦事有无。” 伍子胥听说越王在训练武艺,就求见夫差,流着泪说:“大王相信越国已经臣服顺从,可如今越国任用范蠡,日夜训练士卒,剑戟弓矢等技艺都非常精良。一旦他们趁我们疏忽进攻,我们国家就大祸临头了。大王如果不信,为什么不派人去侦察一下呢?” 夫差果然派人去探听越国的情况,详细了解了处女和陈音的事情,回来报告给夫差。夫差对伯嚭说:“越国已经归服了,他们还训练军队,想干什么呢?” 伯嚭回答说:“越国承蒙大王赐给土地,没有军队就无法守卫。训练军队,本就是守国的常规之事,大王何必怀疑呢?” 夫差始终放心不下,于是有了出兵攻打越国的想法。 话分两头。再说齐国的陈氏,世代深得民心,早就怀有篡夺国家大权的野心。到陈恒继位后,谋反的意图更加急迫,只是忌惮高氏、国氏的党羽还很多,就想把他们全部除掉。于是,陈恒向齐简公上奏说:“鲁国和我们是邻国,却和吴国一起攻打齐国,这个仇不能忘记。” 齐简公相信了他的话。陈恒趁机推荐国书做大将,高无平、宗楼做副将,大夫公孙夏、公孙挥、闾丘明等人都随军出征。他们出动了一千辆战车,陈恒亲自送军队出征,军队驻扎在汶水边上,发誓要灭掉鲁国才回去。 当时孔子在鲁国,正在删述《诗》《书》。一天,他的弟子琴牢,字子张,从齐国来到鲁国,拜见老师。孔子询问齐国的事情,得知齐国军队已经到了边境,大惊道:“鲁国是我的祖国,如今遭受兵祸,不能不救!” 于是问众弟子:“谁能替我出使齐国,阻止齐国攻打鲁国呢?” 子张、子石都愿意去,孔子没有答应。子贡离开座位问道:“我可以去吗?” 孔子说:“可以。” 子贡当天就告辞出发,到了汶水边上,求见陈恒。陈恒知道子贡是孔子门下的高徒,这次来肯定有游说的话,就预先摆出严肃的脸色等着他。子贡却神态坦然地走进来,旁若无人。陈恒迎接他相见,坐定后,问道:“先生来这里,是为鲁国当说客的吧?” 子贡说:“我来这里,是为齐国,不是为鲁国。鲁国是个很难攻打的国家,相国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陈恒说:“鲁国怎么难攻打了?” 子贡说:“鲁国的城墙又薄又矮,护城河又窄又浅,国君软弱,大臣没有才能,士兵不熟悉作战,所以说‘难伐’。依我看,相国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武器精良锋利,还有良将守城,这才容易攻打。” 陈恒生气地说:“你说的难易,完全颠倒了常理,我实在不明白。” 子贡说:“请让旁人回避,我给相国解释。” 陈恒于是让随从退下,向前靠近,请教子贡。 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外部,就攻打弱小的国家;忧患在内部,就攻打强大的国家。’我私下观察相国的处境,您和各位大臣并非同心同德。如今攻破弱小的鲁国,功劳都归各位大臣,相国却没有份,大臣们的势力会越来越大,相国您就危险了!要是把军队转移到吴国,大臣们在外面被强敌困扰,相国就能在齐国独揽大权,这难道不是最方便的计策吗?” 陈恒脸色立刻缓和了,高兴地问道:“先生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可是军队已经到了汶水边上,如果转而攻打吴国,别人会怀疑我,怎么办呢?” 子贡说:“您只要按兵不动,我请求到南方去见吴王,让他救援鲁国,攻打齐国。这样一来,您再和吴国交战,就不愁没有理由了。” 陈恒大喜,就对国书说:“我听说吴国要攻打齐国,我们的军队先驻扎在这里,不可轻易行动。打探好吴国人的动静,必须先打败吴国军队,然后再攻打鲁国。” 国书答应了,陈恒于是回到齐国。 再说子贡日夜兼程赶到东吴,拜见吴王夫差,说道:“吴国和鲁国联合攻打齐国,齐国恨得咬牙切齿。如今齐国军队已经到了汶水边上,准备攻打鲁国,接下来肯定会打到吴国。大王为什么不攻打齐国,去救援鲁国呢?打败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再收服拥有千辆兵车的鲁国,威风超过强大的晋国,吴国就可以称霸了。” 夫差说:“之前齐国答应世世代代侍奉吴国,我因此撤兵。可现在他们不来朝贡,我正打算去问罪。但又听说越王勤于政务,训练军队,有图谋吴国的心思,我想先攻打越国,再攻打齐国也不晚。” 子贡说:“不行!越国弱小,齐国强大,攻打越国利益小,放过齐国祸患大。害怕弱小的越国,却躲避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追逐小利,却忘记大患,这不是明智;既不勇敢又不明智,怎么能称霸呢?大王要是担心越国,我请求到东方去见越王,让他亲自带着武器,跟随您出征,怎么样?” 夫差非常高兴,说:“要是真能这样,那是我的心愿。” 子贡辞别吴王,向东前往越国。越王勾践听说子贡要来,派人提前清扫道路,到郊外三十里迎接,把他安排在上等的馆舍,恭敬地问道:“我们这个偏僻的东海小国,怎么敢烦劳您这位高贤远道而来呢?” 子贡说:“我是来向您吊丧的!” 勾践再次叩拜,问道:“我听说‘祸与福是邻居’。先生来吊丧,对我来说反而是福,请您说说原因。” 子贡说:“我刚才去见吴王,劝说他救援鲁国,攻打齐国,吴王怀疑越国要图谋他,打算先对越国下手。没有报复别人的想法,却让人怀疑,这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想法,却让人知道,这是危险。” 勾践惊讶地直起身子,长跪问道:“先生怎么救我?” 子贡说:“吴王骄傲又喜欢阿谀奉承,太宰伯嚭专权又善于进谗言。您用贵重的器物取悦他们,用谦卑的言辞尽到礼数,亲自率领一支军队,跟随他们去攻打齐国。如果他们战败,吴国从此就会削弱;如果他们战胜,吴王必然会有称霸诸侯的野心,会出兵攻打强大的晋国。这样一来,吴国就会有破绽,越国就可以趁机行动了。” 勾践再次叩拜说:“先生的到来,真是上天的恩赐。就像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长肉,我怎敢不接受您的教导!” 于是,勾践赠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口、良马二匹。子贡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子贡回去见吴王,报告说:“越王感激大王让他得以保全的恩德,听说大王对他有疑虑,非常恐惧,早晚就会派使者来谢罪了。” 夫差让子贡住在馆舍里,过了五天,越国果然派文种来到吴国,在吴王面前叩首说:“东海贱臣勾践,承蒙大王不杀之恩,得以继续祭祀宗庙,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如今听说大王主持正义,讨伐强国,拯救弱国,所以派我文种,献上先王收藏的精良铠甲二十套,还有‘屈卢’矛、‘步光’剑,来犒劳军吏。勾践想请问出征的日期,他将挑选全国的三千名勇士,跟随您出征。勾践愿意身披战甲,手持兵器,亲自冲锋陷阵,死也无所畏惧。” 夫差非常高兴,就召来子贡,问道:“勾践果然是守信用的人啊。他想率领三千名勇士,跟随我去攻打齐国,先生觉得可以吗?” 子贡说:“不行。征用大量的人,还要役使他们的国君,这太过分了。不如接受他的军队,推辞他国君亲自出征。” 夫差听从了这个建议。 子贡辞别吴国,又向北前往晋国,拜见晋定公,说道:“我听说‘没有长远的考虑,就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如今吴国攻打齐国的日子不远了。如果吴国战胜,必然会和晋国争夺霸主之位,您应该整顿军队,休养士卒,等待时机。” 晋侯说:“我一定接受您的教导。” 等子贡回到鲁国的时候,齐国军队已经被吴国打败了。不知道吴国是怎么打败齐国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杀子胥夫差争歃 纳蒯瞆子路结缨 话说周敬王三十六年春天,越王勾践派大夫诸稽郢率领三千士兵,协助吴国攻打齐国。吴王夫差于是征集了九郡的兵力,大规模地讨伐齐国。他事先派人在句曲修建了一座别馆,馆内遍植秋梧,命名为梧宫。夫差让西施搬到那里避暑,打算等战胜齐国回来,就在梧宫度过夏天后再回都城。 吴国军队即将出发,伍子胥又来劝谏:“越国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而齐国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大王出动十万大军,行军千里运送粮草,去对付疥癣之疾,却忘了心腹的大毒,我担心齐国未必能战胜,而越国的灾祸却已经降临了。” 夫差生气地说:“我发兵的日期已定,你这老贼故意说出这不吉利的话,阻挠我的大计,该当何罪?” 说着就想杀了伍子胥。伯嚭悄悄上奏说:“这是先王的老臣,不能轻易诛杀。大王不如派他去齐国约战,借齐国人的手除掉他。” 夫差说:“太宰这个计策很好。” 于是写了一封信,历数齐国攻打鲁国、轻视吴国的罪行,命令伍子胥去见齐国国君,希望能激怒齐国人,让他们杀掉伍子胥。 伍子胥料到吴国必定会灭亡,就私下带着儿子伍封一同前往。到了临淄,伍子胥传达了吴王的命令。齐简公大怒,想要杀了伍子胥,鲍息劝谏道:“伍子胥是吴国的忠臣,多次劝谏吴王都不被采纳,他们之间已经势同水火。如今派他来齐国,就是想让齐国杀了他,来免除自己的谤议。我们应该放他回去,让他们吴国的忠佞之人自己相互攻击,这样夫差就会背上恶名了。” 齐简公于是厚待伍子胥,告知了他作战的日期,定在春末。伍子胥原本就和鲍牧相识,所以鲍息才劝谏齐侯不要杀伍子胥。鲍息私下询问吴国的事情,伍子胥只是流泪,什么也不说,只是拉着儿子伍封,让他拜鲍息为兄长,寄住在鲍家,从今往后只称王孙封,不要再用伍姓。鲍息感叹道:“伍子胥大概知道自己会因劝谏而死,所以预先谋划,要在齐国留下后代啊。” 这里暂且不说伍子胥父子分离的痛苦。 再说吴王夫差,选了个日子,从西门出兵。路过姑苏台时,停下来吃午饭。吃完饭后,夫差忽然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后,他心里恍恍惚惚的,就把伯嚭召来,告诉他:“我中午睡了一会儿,做了很多梦。我梦见自己走进章明宫,看到两个釜在煮饭,却怎么也煮不熟;又有两只黑犬,一只朝着南方叫,一只朝着北方叫;还有两把钢锹,插在宫墙上;有流水哗哗地流进殿堂;后房里发出的声音,既不像鼓也不像钟,倒像是锻工打铁的声音;前园里没有其他植物,只横着生长出梧桐树。太宰,你给我占一占这个梦的吉凶。” 伯嚭叩首祝贺道:“太好了!大王的这个梦,预示着这次兴兵伐齐一定会成功。我听说,章明,意味着攻破敌人、大功告成,声名响亮;两釜炊而不熟,说明大王德行盛大,气势有余;两只黑犬一南一北地叫,象征着四方的夷族都来归服,诸侯都来朝拜;两把钢锹插在宫墙上,代表着农工们尽心尽力,田夫们辛勤耕种;流水流入殿堂,意味着邻国前来进贡,财物充实;后房发出像锻工的声音,是宫女们欢乐,声音和谐;前园里横生梧桐树,说明梧桐可以制作琴瑟,音调和谐。大王这次出征,美好得无法形容。” 夫差虽然喜欢伯嚭的阿谀奉承,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踏实。他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孙骆,王孙骆回答说:“我愚昧无知,无法参透其中的微妙。城西的阳山,有一个奇人,叫公孙圣,此人见多识广。大王心里疑惑,为什么不把他召来决断呢?” 夫差说:“你马上替我把他召来。” 王孙骆领命后,驾车疾驰去迎接公孙圣。公孙圣得知缘由后,趴在地上痛哭。他的妻子在一旁笑着说:“你性子太拘谨了,很少见到君主,突然听到被宣召,就哭得像下雨一样。” 公孙圣仰天长叹道:“可悲啊!这不是你能理解的。我曾经推算过自己的寿命,今天就是我的死期。我马上就要和你永别了,所以才悲伤。” 王孙骆催促公孙圣上车,两人一同疾驰到姑苏台。夫差召见公孙圣,把自己梦到的详细情形告诉了他。公孙圣说:“我知道说了这些话一定会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不说。奇怪啊!大王的这个梦,预示着这次兴兵伐齐的结果很不好。我听说,章,意味着作战不能取胜,落荒而逃;明,意味着离开光明,走向黑暗。两釜炊而不熟,是说大王会战败逃走,连饭都吃不上。黑犬一南一北地叫,黑属于阴类,预示着要走向阴方。两把钢锹插在宫墙上,是说越国的军队会攻入吴国,挖掘我们的社稷。流水流入殿堂,意味着波涛会淹没一切,后宫将变得空荡荡。后房发出像锻工的声音,是说宫女们会成为俘虏,只能长叹。前园里横生梧桐树,梧桐会被制作成冥器,用来殉葬。希望大王能停止伐齐的军事行动,再派太宰伯嚭解下帽子,袒露上身,向勾践叩头谢罪,这样国家或许还能安宁,大王的性命也能保住。” 伯嚭在一旁上奏说:“这个乡野匹夫,竟敢肆意妖言惑众,应该杀了他!” 公孙圣瞪大眼睛大骂道:“太宰身居高位,享受着丰厚的俸禄,却不考虑尽忠报国,只知道谄媚奉承。日后越国军队灭掉吴国,太宰你难道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吗?” 夫差大怒道:“这个山野村夫,毫无见识,一味胡说八道,不杀了他,必然会蛊惑众人!” 他回头对力士石番说:“拿铁锤来,把这个贼子给我打死!” 公孙圣仰天大呼道:“皇天,皇天!你要知道我的冤屈。我忠心耿耿却获罪,死得毫无罪过。我死后不愿被埋葬,希望把我的尸体扔在阳山之下,日后化作声响,来报答大王。” 夫差已经命人打死了公孙圣,又让人把他的尸体扔到阳山之下,还数落他说:“让豺狼吃掉你的肉,让野火烧掉你的骨头,让风吹散你的残骸,让你形销影灭,看你还怎么发出声响!” 伯嚭端着酒杯快步上前说:“祝贺大王,妖孽已经除掉了。请大王喝一杯酒,然后就可以发兵了。” 史臣有诗叹道:“妖梦先机已兆凶,骄君尚恋伐齐功;吴庭多少文和武,谁似公孙肯尽忠!” 夫差亲自率领中军,太宰伯嚭为副将,胥门巢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出动十万大军,再加上越国的三千士兵,浩浩荡荡地向山东方向进发。他们先派人去约鲁哀公联合出兵攻打齐国。伍子胥在半路上复命,称自己生病,先行返回,不肯随军出征。 再说齐国将领国书,把军队驻扎在汶上,听说吴国和鲁国联合出兵来攻打,就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迎敌的策略。忽然有人来报告:“陈相国派他的弟弟陈逆来了。” 国书和各位将领把陈逆迎进中军大帐,询问:“子行,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陈逆说:“吴国军队长驱直入,已经过了嬴博,国家的安危就在这瞬息之间。相国担心各位将领不肯全力作战,所以派我来督战。今日之战,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只能拼死一战,不能苟且偷生。军中只许击鼓进军,不许鸣金收兵。” 各位将领都说:“我们发誓要拼死一战!” 国书传令,拔营起寨,全军出动,去迎战吴军。到了艾陵,吴国将领胥门巢率领的上军先到了。国书问:“谁愿意冲头阵?” 公孙挥欣然表示愿意前往,他率领本部的车马,迅速冲了出去。胥门巢急忙迎战,双方交锋,大约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国书一股锐气按捺不住,亲自率领中军夹攻。军中鼓声如雷,胥门巢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国书打了一场胜仗,意气更加高昂,他命令军士们在战场上每人带一条长绳,说:“吴国人习俗是断发,我们要用绳子串起他们的脑袋。” 全军都狂热起来,以为很快就能把吴兵一扫而光。胥门巢带着败兵来见吴王,吴王大怒,要斩杀胥门巢以明军法。胥门巢上奏说:“我刚到这里,不了解敌军的虚实,所以才偶然受挫。如果再战还不能取胜,我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伯嚭也极力为他求情。夫差这才叱退胥门巢,让大将展如代替他统领军队。 恰好鲁将叔孙州仇率领军队前来会合,夫差赐给他一副剑甲,让他作为向导,在离艾陵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国书派人送来战书,吴王批复:“明日决战。” 第二天早上,双方各自摆开阵势。夫差命令叔孙州仇打第一阵,展如打第二阵,王子姑曹打第三阵。让胥门巢率领三千越国士兵,往来诱敌。他自己和伯嚭率领大军驻扎在高地上,相机救援。还让越国将领诸稽郢在身边观战。 再说齐国军队列阵完毕,陈逆让各位将领都口含玉石,说:“如果战死,就直接入殓。” 公孙夏和公孙挥让军中士兵都唱起送葬的歌谣,发誓说:“不能活着回来的,就不算大丈夫!” 国书说:“各位以必死的决心激励自己,还怕不能取胜吗?” 双方阵势相对,胥门巢先来挑战。国书对公孙挥说:“这是你手下的败将,你可以直接把他擒获。” 公孙挥手持长戟冲了出去,胥门巢转身就跑,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又转身回来,国书担心他们夹攻,又让公孙夏出战。胥门巢又跑,公孙夏追击,吴国阵地上的大将展如,引兵接住公孙夏厮杀。胥门巢又回车助战,这可把齐将高无平、宗楼惹恼了,他们一齐出阵,王子姑曹挺身而出,独自迎战这两位齐将,毫无惧色。两军各自奋力拼杀,死伤相当。 国书见吴兵不退,亲自击鼓,发动全部大军,前来助战。吴王在高地上看得真切,见齐兵十分奋勇,吴兵渐渐处于劣势,就命令伯嚭率领一万士兵,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到,正想分兵迎敌,忽然听到金声大作,钲铎齐鸣。齐国人以为吴兵要撤退,没想到吴王夫差亲自率领三万精兵,分成三股,反而以鸣金为号,从侧面直冲齐阵,把齐兵隔绝成三处。展如、姑曹等人,听说吴王亲自临阵,勇气倍增,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在阵上擒获了公孙夏,胥门巢在车中刺杀了公孙挥,夫差亲自用箭射中了宗楼。 闾邱明对国书说:“齐兵快全军覆没了!元帅你可以换上便服逃走,再做打算。” 国书叹息道:“我带领十万强兵,却败在吴国人手里,有什么脸面回朝?” 于是解下盔甲,冲入吴军,被乱军杀死。闾邱明躲在草丛中,也被鲁将叔孙州仇搜了出来。 夫差大胜齐军,各位将领纷纷献上战功。此战共斩杀齐国上将国书、公孙挥二人,生擒公孙夏、闾邱明二人,随即斩首。只有高无平、陈逆二人逃脱,其他被擒被杀的不计其数。齐国的八百辆战车,全部被吴国缴获,无一幸免。 夫差对诸稽郢说:“你看吴兵的勇猛,和越国相比怎么样?” 诸稽郢叩首说:“吴兵的强大,天下无人能敌,更何况弱小的越国!” 夫差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越国士兵,让诸稽郢先回去报捷。 齐简公大惊,和陈恒、阚止商议后,派使者带着大量的金币,前来谢罪求和。夫差主张让齐国和鲁国重新修好,不再相互侵害,两国都听从命令,接受了盟约。夫差于是高奏凯歌,班师回朝。史臣有诗叹道:“艾陵白骨垒如山,尽道吴王奏凯还。壮气一时吞宇宙!隐忧谁想伏吴关?” 夫差回到句曲的新宫,见到西施说:“我让美人住在这里,是为了能快点见到你。” 西施向他拜贺,并且表示感谢。当时正值新秋,桐树的树荫正茂盛,凉风徐徐吹来,夫差和西施登台饮酒,十分快乐。到了深夜,忽然听到有一群小孩唱歌的声音,夫差仔细听着,他们唱道:“桐叶冷,吴王醒未醒?梧叶秋,吴王愁更愁!” 夫差听了这群小孩唱的歌,心中十分厌恶,派人把孩子们都抓到宫中,问道:“这首歌是谁教你们的?” 孩子们回答说:“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童子,不知道从哪里来,教我们唱了这首歌,现在他已经不知去向了。” 夫差恼怒地说:“我乃受上天眷顾、神灵护佑之人,有什么可忧愁的?” 说着便想诛杀这些小孩。西施赶忙极力劝阻,夫差这才作罢。伯嚭进言说:“春天到了万物欣喜,秋天到了万物悲戚,这是自然规律。大王的悲喜与天道相符,又何必忧虑呢?” 夫差听后,这才转怒为喜。在梧宫停留了三日后,夫差便起驾返回吴国。 吴王回到朝堂升殿,百官纷纷前来祝贺。伍子胥也在其中,却一言不发。夫差责备他说:“你劝谏我不该攻打齐国,如今我得胜归来,你却毫无功劳,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伍子胥愤怒地挥动着手臂,解下佩剑,回应道:“上天要灭亡一个国家,往往先让它遇到一点小欢喜,随后便降下大忧患。战胜齐国不过是小小的欢喜,我担心大忧患马上就要降临了。” 夫差面露愠色,说道:“许久不见相国,耳边倒是清净了不少,如今你又来唠叨了?” 说着便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坐在殿上。 不一会儿,夫差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许久后,突然大叫:“怪事!” 群臣连忙问道:“大王看到了什么?” 夫差说:“我看见四个人背靠着背,片刻后便各自朝四方跑开了。接着又看到殿下有两人面对面,面向北的人杀了面向南的人。各位爱卿看到了吗?” 群臣都回答:“没看见。” 伍子胥上奏道:“四个人相背而走,这是四方离散的征兆。北向之人杀南向之人,意味着臣子犯上作乱,弑杀君主。大王若不知警醒,必定会有杀身亡国之祸。” 夫差生气地说:“你说的话太不吉利了,我不想听!” 伯嚭却说道:“四方离散之人,都投奔到吴国朝堂;吴国即将称霸,有取代周朝的趋势,这同样是下犯上、臣弑君的征兆,但却是好兆头啊。” 夫差点头说:“太宰所言,让我豁然开朗。相国老糊涂了,他的话已不值得采纳。” 过了几天,越王勾践率领群臣亲自来到吴国朝见,同时祝贺吴国战胜齐国,还向吴国朝廷的大臣们都赠送了礼物。伯嚭说:“这就是四方之人投奔吴国朝堂的应验啊。” 吴王在文台设下酒宴,越王在一旁陪坐,各位大夫都在旁边侍立。夫差说:“我听说:‘君主不会忘记有功劳的臣子,父亲不会埋没出力的儿子。’如今太宰伯嚭为我治理军队立下战功,我要封他为上卿;越王一直恭敬地侍奉我,始终不懈怠,我要再增加他的国土,来酬谢他协助伐齐的功劳。各位大夫意下如何?” 群臣齐声说:“大王赏赐功臣、酬谢助力,这是霸主该做的事啊。” 这时,伍子胥却伏地痛哭,说道:“可悲啊!忠臣被迫闭嘴,奸臣却在一旁,他们用邪说和阿谀奉承的言辞,把歪曲的事情说成是正确的。滋养祸乱,包庇奸邪,这样下去吴国必将灭亡,宗庙社稷会沦为废墟,宫殿里会长满荆棘。” 夫差大怒,吼道:“你这老贼奸诈无比,是吴国的妖孽,妄图独揽大权、擅作威福,颠覆我的国家。我念在先王的份上,不忍心杀你,现在你自行退下,以后不必再来见我!” 伍子胥说:“如果我不忠不信,就不配做先王的臣子。就像龙逢遇到夏桀,比干遇到商纣,我即便被诛杀,君王您也会随之灭亡。我与大王就此永别,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吴王的怒火仍未平息。伯嚭趁机说:“我听说伍子胥出使齐国时,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大臣鲍氏,他有背叛吴国的心思,大王可要明察啊!” 夫差听后,派人赐给伍子胥一把名为 “属镂” 的剑。伍子胥接过剑,长叹道:“大王这是要我自杀啊!” 他赤着脚走下台阶,站在庭院中央,仰天大呼:“天啊,天啊!当初先王不想立你为王,全靠我极力争取,你才得以继承王位。我为你攻破楚国、打败越国,使吴国的威望震慑诸侯。如今你不听我的劝告,反而赐我一死!我今日死去,明日越国的军队就会到来,他们会挖开你的社稷啊。” 他又对家人说:“我死后,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悬挂在东门,让我看看越国的军队是如何攻入吴国的!” 说完,便自刎而死。 使者取了剑回去复命,还讲述了伍子胥临终前的嘱托。夫差前去查看伍子胥的尸体,数落道:“伍子胥,你死了之后,还能知道什么呢?” 于是砍下他的头颅,放置在盘门的城楼上;又把他的尸体装入皮囊,派人运走,抛入江中,还说:“让日月炙烤你的骨头,让鱼鳖吃掉你的肉,等你的骨头化为灰烬,你还能看到什么!” 伍子胥的尸体落入江中,随着水流飘荡,随着潮水涨落,不断冲击着江岸。当地的百姓心生恐惧,便偷偷将尸体打捞上来,埋在了吴山。后世因此将这座山改称为胥山,如今山上还有伍子胥庙。陇西居士写有一首古风: 将军自幼称英武,磊落雄才越千古; 一旦蒙谗杀父兄,襄流誓济吞荆楚。 贯弓亡命欲何之?荥阳睢水空栖迟; 昭关锁钥愁无翼,鬓毛一夜成霜丝。 浣女沉溪渔丈死,箫声吹入吴人耳; 鱼肠作合定君臣,复为强兵进孙子。 五战长驱据楚宫,君王含泪逃云中; 掘墓鞭尸吐宿恨,精诚贯日生长虹。 英雄再振匡吴业,夫椒一战栖强越; 釜中鱼鳖宰夫手,纵虎归山还自啮。 姑苏台上西施笑,谗臣称贺忠臣吊; 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翻把属镂报! 鸱夷激起钱塘潮,朝朝暮暮如呼号; 吴越兴衰成往事,忠魂千古恨难消! 夫差杀了伍子胥后,便提拔伯嚭为相国。他本想增加越国的封地,勾践坚决推辞,这才作罢。于是勾践回到越国,更加紧谋划攻打吴国的事宜。而夫差却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越发骄横放纵。他征发数万士兵,修筑邗城,开凿沟渠,让沟渠向东北连通射阳湖,西北使长江和淮河水汇合,向北抵达沂水,向西抵达济水。 太子友得知吴王又打算与中原各国会盟,想要直言劝谏,又怕触怒父亲,便想着用委婉的方式来让父亲有所感悟。清晨,他怀揣弹丸,手持弹弓,从后花园走来,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吴王感到奇怪,便问他原因。太子友回答说:“孩儿刚刚在后花园游玩,听到秋蝉在高树上鸣叫,就过去观看。只见秋蝉迎着风长鸣,自以为找到了安稳的地方,却不知道螳螂正沿着树枝爬过来,扭动着身子,抬起前足,想要捕捉秋蝉吃掉;螳螂一心只盯着秋蝉,却不知黄雀在绿荫中徘徊,正准备啄食螳螂;黄雀一心只想着螳螂,却不知道孩儿我拿着弹弓,正准备弹射黄雀;孩儿我一心只盯着黄雀,却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坑,一脚踩空掉了进去,所以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让父王见笑了。” 吴王说:“你只顾贪图眼前的利益,却不顾身后的祸患,天下再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 太子友接着说:“天下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呢。鲁国继承周公的传统,有孔子的教化,从不侵犯邻国,齐国却无缘无故地谋划攻打鲁国,以为这样就能占有鲁国了,却不知道吴国出动全国的兵力,跋涉千里去攻打齐国。吴国大败齐国军队,以为这样就能占有齐国了,却不知道越王正挑选敢死之士,从三江口出发,进入五湖之中,要屠戮我们吴国,毁掉我们的宫殿。天下之愚蠢,没有比这更甚的了!” 吴王生气地说:“这不过是伍子胥说过的陈词滥调,我早就听腻了,你又来重复这些,是想扰乱我的大计吗?再敢多说,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太子友惶恐地告辞出去。 夫差于是派太子友和王子地、王孙弥庸留守国家,自己亲自率领国内的精兵,从邗沟北上,在橐皋与鲁哀公会面,又在发阳与卫出公会面,随后邀约诸侯,在黄池举行大会,想要与晋国争夺盟主之位。 越王勾践听说吴王已经离开国境,便和范蠡商议,出动熟悉水战的士兵二千人,精锐士兵四万人,贵族子弟六千人,从海路进入长江,去袭击吴国。前队畴无余率先抵达吴国郊外,王孙弥庸出城迎战,没打几个回合,王子地便带兵前来夹攻,畴无余的战马失蹄,被擒获。第二天,勾践的大军全部赶到。 太子友想要坚守城池,王孙弥庸却说:“越国人畏惧吴国的心理依然存在,况且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我们再战胜他们一次,他们必定会逃走。就算不能取胜,再坚守也不迟。” 太子友被他的话所迷惑,便派弥庸出兵迎敌,自己率领军队跟在后面。勾践亲自站在阵前,督战交战。双方阵势刚一交锋,范蠡和泄庸便率领两翼军队呐喊着冲了过来,势如风雨。吴国那些精锐勇猛、惯于作战的士兵,都跟随吴王出征了,国内剩下的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卒。而越国的军队却是经过数年训练的精兵,弓弩剑戟十分锋利,再加上范蠡和泄庸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吴国军队哪里抵挡得住,很快便大败。王孙弥庸被泄庸所杀。太子友陷入越军的包围,突围不出,身上中了数箭,他担心被俘虏受辱,便自刎而死。 越国军队一直攻到城下,王子地紧紧关闭城门,率领民夫上城把守,一面派人前往吴王那里告急。勾践于是留下水军驻扎在太湖,陆军驻扎在胥门和阊门之间,派范蠡焚烧姑苏台,大火持续了一个月都没有熄灭,其余的皇大舟等船只,都被转移到了湖中。吴国军队不敢再出城迎战。 再说吴王夫差与鲁、卫两国的国君一同到达黄池,派人邀请晋定公前来赴会,晋定公不敢不来。夫差让王孙骆与晋国上卿赵鞅商议盟书的先后次序。赵鞅说:“晋国世代主持华夏的盟会,我们为什么要谦让?” 王孙骆说:“晋国的始祖叔虞,是周成王的弟弟,吴国的始祖太伯,是周武王的伯祖,尊卑相差好几辈。况且晋国虽然主持盟会,但在与宋国、虢国的盟会中,位次已经在楚国之下,如今还想位居吴国之上吗?” 于是双方争论不休,连日都没有结果。 忽然,王子地的密报传来,说:“越国军队攻入吴国,杀了太子,焚烧了姑苏台,现在正在围城,形势十分危急。” 夫差大惊失色。伯嚭拔剑斩杀了报信的使者,夫差问道:“你为什么杀了使者?” 伯嚭说:“事情的真假还不确定,留下使者泄漏消息,齐国和晋国可能会趁机生事,大王还怎么能安然回国呢?” 夫差说:“你说得有道理。然而吴国和晋国争夺盟主之位还没有结果,又传来这样的消息,我是该不参加盟会就回去呢,还是参加盟会但让晋国占先呢?” 王孙骆进言说:“这两种做法都不行。不参加盟会就回去,别人会看出我们的窘迫;如果参加盟会却让晋国占先,我们的行动就会受制于晋国。必须争取主持盟会,才能确保没有忧患。” 夫差问:“要想主持盟会,有什么办法呢?” 王孙骆悄悄上奏说:“事情紧急,请大王击鼓挑战,以此来挫伤晋国人的士气。” 夫差说:“好。” 当天夜里,夫差便下令,半夜时分,士兵们都吃饱饭,喂好马,口中衔枚,快速行军,在距离晋军只有一里的地方,结成方阵。一百人为一行,一行树立一面大旗,一百二十行为一个方阵。中军都是白色的车舆、白色的旗帜、白色的铠甲、白色羽毛装饰的箭,远远望去,就像白茅抽出的花穗,吴王亲自手持大斧,举着白色的旌旗,站在方阵中央。左军面向左边,同样是一百二十行。都是红色的车舆、红色的旗帜、红色的铠甲、红色羽毛装饰的箭,一眼望去,如同熊熊烈火,由太宰伯嚭统领。右军面向右边,也是一百二十行。都是黑色的车舆、黑色的旗帜、黑色的铠甲、黑色羽毛装饰的箭,一眼望去,犹如墨色一般,由王孙骆统领。带甲的士兵,共有三万六千人。 黎明时分,阵势已经布置妥当,吴王亲自击鼓,军中万鼓齐鸣,钟声、铎声、丁宁声、錞于声,一时间全都响起。三军齐声呐喊,声响震动天地。晋军大为惊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派大夫董褐前往吴军询问情况。夫差亲自回应说:“周王有旨,命令我主持华夏的盟会,来弥补诸侯们的缺失。如今晋君违抗命令,争夺盟主之位,拖延不决,我担心使者往来麻烦,便亲自来到你们的营垒之外听候指令,你们到底是听从还是不听从,就在今日决定!” 董褐回去向晋侯报告,鲁国和卫国的国君都在座。董褐私下对赵鞅说:“我看吴王言辞强硬,但脸色凄惨,心中似乎有很大的忧患,或许是越国人攻入了他的国都?如果不答应他占先,他必定会对我们使出狠招;然而也不能白白相让,必须让他去掉王号,以此作为名义上的让步。” 赵鞅将这话告诉晋侯,派董褐再次进入吴军,传达晋侯的命令说:“您以周王的命令向诸侯宣告,我们国君怎敢不恭敬遵从!然而贵国以伯爵的身份开始受封,却号称吴王,把周王室置于何地?您如果去掉王号,改称公,我们就听从您的命令。” 夫差觉得晋侯的话有道理,便收兵回营,与诸侯相见,自称吴公,先行歃血。晋侯随后歃血,鲁国和卫国按照次序歃血。盟会结束后,夫差便率领军队从江淮水路返回。在途中,他接连收到告急的消息,军士们已经知道家国被袭击,心胆俱裂,再加上长途跋涉,疲惫不堪,都没有了斗志。吴王仍然率领众人与越国军队对峙,结果吴军大败。 夫差惊恐万分,对伯嚭说:“你说越国肯定不会背叛,所以我听了你的话,让越王回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应当替我向越国求和。不然的话,伍子胥的‘属镂’剑还在,我就把它赐给你!” 伯嚭于是前往越军营地,向越王叩头,请求赦免吴国的罪过,犒劳军队的礼品,都和当年越国献给吴国的一样。范蠡说:“吴国还不可以灭掉,暂且答应讲和,算是给太宰一个人情。从此吴国也将一蹶不振了。” 勾践于是答应与吴国讲和,班师回国。(这是周敬王三十八年发生的事。) 第二年,鲁哀公在大野狩猎,叔孙氏的家臣锄商捕获了一头野兽,它身形像獐子,尾巴像牛,角上有肉。锄商觉得奇怪,便把它杀了,去询问孔子。孔子看了之后说:“这是麒麟啊!” 他看到麒麟的角上,红色的丝带还在,认出这是当年颜母系上去的,感叹道:“我的学说恐怕要走到尽头了!” 他让弟子把麒麟埋了起来。如今钜野旧城东面十里处有一座土台,长宽四十多步,民间称为获麟堆,就是埋葬麒麟的地方。孔子拿起琴,作了一首歌: 明王作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欲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于是,孔子拿起《鲁史》,从鲁隐公元年开始,一直到鲁哀公捕获麒麟的那一年,把这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事件,进行了删改和整理,编成了《春秋》。《春秋》与《易》《诗》《书》《礼》《乐》,并称为 “六经”。 这一年,齐国的右相陈恒得知吴国被越国打败,齐国在外没有了强大的敌人,国内也没有了能与他抗衡的势力,唯独只忌惮一个阚止。于是,他派自己的族人陈逆、陈豹等人,去攻打并杀死了阚止。齐简公被迫出逃,陈恒又追上去杀了简公,把阚氏一族全部消灭。之后,陈恒拥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国君,这就是齐平公。从此,陈恒独揽齐国大权。 孔子听闻齐国发生的变故,斋戒了三天,沐浴后去朝见鲁哀公,请求出兵讨伐齐国,惩治陈恒弑君的罪行。鲁哀公派人去告知季孙、叔孙、孟孙三家。孔子说:“我只知道有鲁国国君,不知道有三家。” 陈恒也害怕诸侯们会来讨伐,于是把侵占鲁国和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北与晋国的四卿交好,向南到吴越两国进行通问修好。他又恢复了陈桓子当年的政策,把钱财粮食散发出去,救济贫困的百姓,因此得到了齐国百姓的拥护。此后,陈恒逐渐铲除了鲍氏、晏氏、高氏、国氏等家族,以及齐国公族中的其他子弟,将齐国大半的土地都割为自己的封邑。他还在齐国挑选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纳入自己的后房,数量不下百人。他放纵宾客自由出入,这些女子为他生下了七十多个儿子,陈恒想用这种方式来壮大自己的宗族。齐国各个都邑的大夫、宰相等官职,几乎都是陈氏的人。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卫国的世子蒯瞆在戚地,他的儿子出公辄率领国人抗拒他回国,大夫高柴劝谏,出公辄不听。蒯瞆的姐姐,嫁给了大夫孔圉,生下儿子叫孔悝。孔圉去世后,孔悝继承大夫之位,侍奉出公辄,执掌卫国的政权。孔家有个小臣叫浑良夫,身材高大且容貌俊美。孔圉死后,浑良夫与孔姬私通。 孔姬派浑良夫前往戚地,问候她的弟弟蒯瞆。蒯瞆握着浑良夫的手说:“你要是能让我回到卫国当国君,我就让你穿戴官服官帽,乘坐轩车,就算犯三次死罪,也不治你的罪。” 浑良夫回去后,把这话告诉了孔姬。孔姬让浑良夫穿上女人的衣服,去迎接蒯瞆。在一个昏暗的夜晚,浑良夫和蒯瞆都扮成女人的模样,勇士石乞、孟黶驾车,乘坐温车,谎称是婢妾,混入城中,藏在了孔姬的房间里。 孔姬说:“国家的大事,都掌握在我儿子手里。如今他在公宫饮酒,等他回来,我们就用武力胁迫他,事情就能成功。” 她让石乞、孟黶、浑良夫都披上铠甲,怀揣宝剑,等候在一旁,把蒯瞆藏在台上。不一会儿,孔悝参加朝会回来,带着醉意。孔姬把他叫过来,问道:“在父母的家族中,谁最为亲近?” 孔悝回答说:“父亲那边是伯叔,母亲这边是舅舅。” 孔姬又问:“你既然知道舅舅是母亲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不接纳我的弟弟蒯瞆呢?” 孔悝说:“废弃儿子,拥立孙子,这是先君的遗命,我不敢违背。” 说完,就起身去上厕所。 孔姬让石乞、孟黶在厕所外面等候,等孔悝从厕所出来,两人立刻从左右两边将他抓住,说:“太子要见你。” 不由分说,就把孔悝拥到台上,去见蒯瞆。孔姬已经先在旁边了,大声喝道:“太子在这里,孔悝为何不拜!” 孔悝只得下拜。孔姬又问:“你今天肯听从舅舅的话吗?” 孔悝说:“唯命是从。” 孔姬于是杀了一头猪,让蒯瞆和孔悝歃血为盟。 孔姬留下石乞、孟黶在台上看守孔悝,然后以孔悝的名义召集家中的甲士,让浑良夫率领他们去袭击公宫。出公辄喝醉了,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发生叛乱,就派左右去召孔悝。左右说:“发动叛乱的,正是孔悝!” 出公辄大惊失色,立刻带上宝器,乘坐轻车,逃到了鲁国。那些不愿意归附蒯瞆的群臣,都纷纷四散逃走。 仲子路是孔悝的家臣,当时他在城外,听说孔悝被劫持,就打算进城去救援。在路上,他遇到大夫高柴从城中出来。高柴说:“城门已经关闭了!国家政事已经与你无关,你不必去趟这趟浑水。” 子路说:“我吃着孔家的俸禄,怎么敢坐视不管呢?” 于是,他急忙赶到城门,城门果然已经关闭了。守门的公孙敢对子路说:“国君已经出逃了,你还进城干什么?” 子路说:“我讨厌那些吃人家俸禄,却逃避祸难的人,所以我要来。” 正好有人从城里出来,子路趁着城门打开,就进了城,径直来到台下,大声喊道:“仲由在此,孔大夫可以下台了!” 孔悝不敢回应。子路想要取火焚烧台子。蒯瞆害怕了,就让石乞、孟黶二人拿着戈下台,来对付子路。子路手持宝剑迎上去。无奈石乞、孟黶双戟并举,一起刺向子路,还砍断了他的帽缨。子路身负重伤,临死前说:“按照礼,君子就算死,也不能不戴帽子。” 于是,他整理好帽缨,然后死去。 孔悝尊奉蒯瞆即位,这就是卫庄公。卫庄公立次子疾为太子,任命浑良夫为卿。当时孔子在卫国,听说了蒯瞆叛乱的事情,就对众弟子说:“高柴大概会回来吧!子路恐怕要死了!” 弟子们问他原因,孔子说:“高柴明白大义,一定能保全自己;子路好勇轻生,不懂得权衡,他一定会死的。” 话还没说完,高柴果然逃了回来,师徒相见,又是悲伤又是欢喜。 卫国的使者接连来到,见到孔子说:“我们国君刚刚即位,敬重仰慕夫子,特献上珍奇的食物。” 孔子拜了两拜,接受了。打开一看,是肉酱。孔子立刻让人把肉酱盖上,对使者说:“这莫非是我弟子仲由的肉做成的?” 使者惊讶地说:“是啊。夫子怎么知道的?” 孔子说:“不是这个,卫君肯定不会拿来赏赐我。” 于是,他让弟子把肉酱埋了,痛哭道:“我曾经担心子路不得善终,如今果然如此!” 使者告辞离去。不久之后,孔子就生病卧床不起,享年七十三岁。(这是周敬王四十一年,夏四月己丑日的事情。)史臣称赞道: 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 行诛两观,摄相夹谷;叹风遽衰,泣麟何促。 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孔子的弟子们把他安葬在北阜的弯曲处,坟墓占地一顷,鸟雀都不敢在墓旁的树上栖息。后世历代都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如今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天下都建立了文庙,每年春秋两季祭祀,孔子的子孙世袭衍圣公之位,一直没有断绝。这些就不多说了。 再说卫庄公蒯瞆怀疑孔悝是出公辄的党羽,就用酒把孔悝灌醉,然后赶走了他,孔悝逃到了宋国。卫庄公因为府库空虚,就召来浑良夫商议:“用什么计策,才能重新得到那些宝器呢?” 浑良夫悄悄上奏说:“出逃的国君也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不把他召回来呢?” 不知道卫庄公有没有召回出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诛芈胜叶公定楚 灭夫差越王称霸 话说卫庄公蒯瞆因为府库里的财宝都被出公辄带走了,便与浑良夫商量对策。浑良夫说:“太子疾和出逃的国君,都是您的儿子,您何不以选择继承人的名义把他们召回来呢?如果出逃的国君回来,那些财宝就有可能拿回来了。” 有个小仆人听到了他们的这番话,偷偷地告诉了太子疾。太子疾于是带着几个壮士,车上装着猪,找机会劫持了庄公,让庄公歃血立誓,不要召回出逃的国君,并且一定要杀死浑良夫。庄公说:“不召回辄倒是容易。可我之前已经和良夫有过盟誓,答应免他三次死罪,这可怎么办呢?” 太子疾说:“那就等他犯了四条罪,然后再杀他。” 庄公答应了。 没过多久,庄公新建造了一座虎幕,召集各位大夫来参加落成仪式。浑良夫穿着紫色衣服、披着狐皮裘衣就来了,他敞开裘衣,还不解下佩剑就开始吃东西。太子疾让力士把浑良夫拉下去。浑良夫说:“我犯了什么罪?” 太子疾数落他说:“臣子拜见君主有固定的服饰,陪君主吃饭必须解下佩剑。你穿紫色衣服,这是第一条罪;穿狐皮裘衣,这是第二条罪;不解下佩剑,这是第三条罪。” 浑良夫大喊道:“我们有盟誓,能免我三次死罪!” 太子疾说:“出逃的国君以儿子的身份抗拒父亲,大逆不孝,你却想把他召回来,这不是第四条罪吗?” 浑良夫无言以对,只能低头受刑。 有一天,庄公梦到一个厉鬼,披头散发,面朝北方大声叫嚷:“我是浑良夫,我喊冤叫屈,死得无辜!” 庄公醒来后,让卜大夫胥弥赦占卜这件事,胥弥赦说:“没什么大碍。” 但他告辞出去后,却对别人说:“冤鬼作祟,君主会死,国家会有危险,征兆已经出现了。” 于是他逃到了宋国。 蒯瞆在位两年,晋国因为他不前去朝见而发怒,上卿赵鞅率领军队讨伐卫国。卫国人赶走了庄公,庄公逃到戎国,戎国人杀了他,还杀了太子疾。卫国人拥立公子般师为国君。齐国的陈恒率领军队救援卫国,抓住了般师,拥立公子起为国君。卫国大夫石圃赶走了公子起,又迎接出公辄回来当国君。出公辄重新复国后,赶走了石圃。各位大夫与出公辄不和,又把出公辄赶到了越国。卫国人拥立公子默为国君,这就是卫悼公。从此,卫国臣服于晋国,国家越发弱小,依附于赵氏。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白公胜自从回到楚国,常常想起郑国人杀害他父亲的仇恨,一直想着报仇。只是因为伍子胥是白公胜的恩人,伍子胥之前已经赦免了郑国,况且郑国侍奉楚昭王时,不敢有失礼之处,所以白公胜一直忍着没说。等到楚昭王去世,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拥立越女的儿子章即位,这就是楚惠王。白公胜自认为是原来太子的后代,希望子西能召他回去,一起执掌楚国政权。可子西始终没有召他,也没有给他增加俸禄,白公胜心中十分不满。 等到听说伍子胥已经去世,白公胜说:“报复郑国,现在正是时候!” 他派人向子西请求说:“郑国人对先太子肆意下毒,令尹您是知道的。不报仇,就不配做人。令尹您要是怜悯先太子的无辜,派出一支军队去声讨郑国的罪行,我愿意作为先锋,虽死无憾!” 子西推辞说:“新王刚刚即位,楚国局势还不稳定,你暂且等我安排。” 白公胜于是借口防备吴国,派心腹家臣石乞修筑城池、训练士兵,大肆准备作战器具。他又向子西请求,希望能用自己的私人军队作为先锋去讨伐郑国。子西答应了。还没等出兵,晋国的赵鞅就率领军队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子西率领军队救援郑国,晋军于是撤退,子西和郑国订立盟约后班师回朝。 白公胜愤怒地说:“不讨伐郑国,反而去救郑国,令尹太欺负我了!我要先杀了令尹,然后再讨伐郑国。” 他把同宗的白善召到澧阳。白善说:“跟着你去扰乱国家,那是对君主不忠;违背你,不参与你的私事,那是对宗族不仁。” 于是他放弃俸禄,修筑菜园、浇灌园子,以此度过余生。楚国人因此把他的菜园命名为 “白善将军药圃”。 白公胜听说白善不来,生气地说:“没有白善,我就杀不了令尹了吗?” 他马上召来石乞商议说:“用五百人去对付令尹和司马,足够吗?” 石乞说:“不够。市南有个勇士叫熊宜僚,如果能得到这个人,他的作用相当于五百人。” 白公胜于是和石乞前往市南,去见熊宜僚。 熊宜僚十分惊讶,说:“王孙这样的贵人,怎么屈尊来到这里?” 白公胜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于是把要杀子西的事情告诉了他。熊宜僚摇着头说:“令尹对国家有功劳,和我也没有仇,我不敢听从你的命令。” 白公胜发怒,拔出剑指着他的喉咙说:“你要是不听从,我就先杀了你!” 熊宜僚面不改色,从容地回答:“杀我熊宜僚,就像去掉一只蝼蚁,你何必发怒呢?” 白公胜于是把剑扔到地上,感叹道:“你真是勇士,我只是试试你罢了!” 他就用车子把熊宜僚载了回去,以贵宾之礼相待,吃饭必定在一起,出入也总是相伴。熊宜僚感激他的恩情,于是以身相许,愿意为白公胜效力。 等到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的时候,楚国畏惧吴国的强大,告诫边境的人要加强戒备。白公胜借口说吴国军队打算偷袭楚国,反而率领军队袭击吴国边境,掠夺了不少财物。他于是夸大自己的功劳,只说:“大败吴国军队,缴获了铠甲兵器等众多战利品,我想亲自到楚国朝廷献捷,以此张大楚国的国威。” 子西不知道他的计谋,同意了。 白公胜把自己的全部甲兵都派了出来,装作缴获的战利品,装了一百多辆车,亲自率领一千名壮士,押解着这些 “战利品” 入朝献功。楚惠王登上宫殿接受献捷,子西和子期在旁边侍立。白公胜参拜完毕,惠王看到台阶下站着两个全身披挂的好汉,便问:“这是什么人?” 白公胜回答说:“这是我部下的将士石乞和熊宜僚,他们在讨伐吴国中立下了功劳。” 于是他用手招呼二人。二人举步正要上台阶,子期大声喝道:“我们大王在御殿,边境的臣子只许在台阶下叩头,不得上台阶!” 石乞和熊宜僚哪里肯听从,大踏步就登上台阶。子期让侍卫阻拦他们。熊宜僚用手一拉,侍卫们东倒西歪,二人径直进入殿中。石乞拔剑去砍子西,熊宜僚拔剑去砍子期。白公胜大声喊道:“大家还不上!” 一千名壮士,都拿着兵器,像蜂群一样涌上来。白公胜挟持住惠王,不让他动弹。石乞活捉了子西,百官都惊慌逃散。 子期向来勇力过人,于是拔出殿中的戟,与熊宜僚交战。熊宜僚扔掉剑,上前去夺子期的戟。子期捡起剑,劈向熊宜僚,砍中了他的左肩。熊宜僚也刺中了子期的腹部。二人仍然相互纠缠,扭打在一起,最终死在殿庭之上。 子西对白公胜说:“你在吴国勉强维持生计,我念及骨肉亲情,把你召回国,封你为公爵,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却要谋反?” 白公胜说:“郑国杀了我的父亲,你却和郑国讲和,你就和郑国一样。我为父亲报仇,哪里顾得上私人恩情呢?” 子西叹息道:“我后悔没听沈诸梁的话啊!” 白公胜亲手用剑砍下子西的头,把他的尸体陈列在朝堂上。石乞说:“不杀了楚王,事情终究办不成。” 白公胜说:“这孩子有什么罪呢?把他废了就可以。” 于是把惠王囚禁在高府,想拥立王子启为王。王子启坚决推辞,白公胜就杀了他。石乞又劝白公胜自立为王。白公胜说:“县公还有很多,应当把他们都召来。” 于是在太庙屯兵。 大夫管修率领自家的甲兵去攻打白公胜,交战三天,管修的军队战败,他自己也被杀。圉公阳趁机派人在高府的墙上挖了个小洞,夜里偷偷潜入,背着惠王逃了出来,藏在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沈诸梁听说发生变故,立刻发动叶地的全部兵力,连夜赶到楚国。到了郊外,百姓们拦住道路迎接他。看到叶公没有穿戴铠甲头盔,惊讶地说:“您为什么不戴头盔呢?国人盼望您来,就像孩子盼望父母一样。万一盗贼的箭伤到您,百姓们还能指望谁呢?” 叶公于是披上铠甲、戴上头盔前进。 快到都城的时候,又遇到一群百姓前来迎接,看到叶公戴着头盔,又惊讶地说:“您为什么戴头盔呢?国人盼望您来,就像灾年盼望粮食一样。如果能看到您的面容,就像死而复生一样,无论老少,谁不愿意为您拼死效力呢!您为什么要遮住脸,让人产生怀疑,无法为您尽力呢?” 叶公于是摘下头盔前进。 叶公知道民心都归附自己,就在车上竖起大旗。箴尹固因为白公胜的召唤,打算率领自己的私人部属进城,看到大旗上的 “叶” 字后,就跟随叶公守城。士兵和百姓看到叶公来了,大开城门,让他的军队进城。叶公率领国人在太庙攻打白公胜。石乞战败,扶着白公胜登上车子,逃到龙山。他们还没决定好要逃到哪个国家,叶公就带兵追来了,白公胜上吊自杀,石乞把他的尸体埋在山后。 叶公的军队赶到,活捉了石乞,问他:“白公胜在哪里?” 石乞回答说:“已经自杀了!” 又问:“尸体在哪里?” 石乞坚决不肯说。叶公让人取来鼎镬,点上火,把汤烧开,放在石乞面前,说:“你再不说,就把你煮了!” 石乞自己解开衣服,笑着说:“事情成功了,我就是上卿;事情失败了,就被煮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怎么会出卖死去的人的尸骨来保全自己呢?” 于是跳入鼎镬中,不一会儿就被煮得糜烂。白公胜的尸体最终也不知道在哪里。石乞虽然跟错了人,但也算得上是条好汉!叶公迎接惠王复位。 当时陈国趁着楚国动乱,派兵侵犯楚国。叶公向惠王请求,率领军队讨伐陈国,把陈国灭掉了。叶公让子西的儿子宁继承令尹之位,子期的儿子宽继承司马之位,自己则告老回到叶地。从此,楚国转危为安。(这是周敬王四十二年发生的事情。) 这一年,越王勾践打听到吴王自从越国军队撤退后,沉迷于酒色,不理朝政,况且连年遭遇荒年,民心愁苦怨恨,于是再次发动越国境内的全部士卒,大规模地讨伐吴国。刚出郊外,在路上看到一只大青蛙,眼睛睁得大大的,肚子鼓鼓的,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勾践恭敬地靠在车前的横木上,站起身来。左右的人问:“您为什么要行礼?” 勾践说:“我看到这只发怒的青蛙,就像看到了勇敢的战士,所以向它致敬。” 军中的人都说:“我们大王连发怒的青蛙都敬重,我们接受了多年的训练,难道还不如一只青蛙吗?” 于是大家相互劝勉,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越国的百姓各自把自己的子弟送到郊外,都哭着告别,相互说:“这次出征如果不灭掉吴国,就不再相见!” 勾践又向军队下诏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有父母却没有兄弟的,回去赡养父母;有疾病不能作战的,报告上来,给予医药和粥食。” 军中的人都感激越王爱惜人才的德行,欢呼声如雷。 行军到江口的时候,勾践斩杀有罪的人,来申明军法,军心因此十分整肃。吴王夫差听说越国军队又来了,也发动全部士卒,在江上迎战。越国军队驻扎在江南,吴国军队驻扎在江北。越王把大军分成左右两个阵营,范蠡率领右军,文种率领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跟随越王组成中阵。 第二天,双方将在江中交战。越王在黄昏时分,命令左军士兵口中衔着枚,逆江而上五里,等待吴国军队,告诫他们半夜击鼓前进。又命令右军士兵口中衔枚,渡江到十里之外,只等左军交战,右军就上前夹攻,各自使用大鼓,务必让鼓声远近都能听到。 吴国军队到了半夜,忽然听到鼓声震天,知道是越国军队来袭,急忙举火照明,还没看清楚,远远地又响起了鼓声,两支军队相互呼应,合围过来。夫差大惊,急忙传令分兵迎战。没想到越王悄悄率领自己的私人士卒六千人,不敲金鼓,在黑暗中径直冲向吴国的中军。此时天色还没亮,吴国士兵只觉得前后左右中央全是越国军队,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勾践率领三军紧紧追击,一直追到笠泽。再次交战,吴国军队又战败了。一连三次交战,吴国军队三次败北,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等人都战死了。夫差连夜逃回,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勾践从横山进兵,这里就是现在的越来溪。他在胥门之外修筑了一座城,叫做越城,想要以此困住吴国。越王围困吴国很长时间,吴国人处境十分艰难。伯嚭称病不出。夫差于是派王孙骆袒露上身,跪着前行,向越王求和,说:“孤臣夫差,以前在会稽得罪了您,夫差不敢违抗您的命令,得以与君王讲和后回国。如今君王兴兵来讨伐孤臣,孤臣希望君王能像在会稽时那样赦免我的罪过!” 勾践不忍心拒绝他的话,想要答应。范蠡说:“君王您早起晚睡,谋划了二十年,怎么能在快要成功的时候放弃呢?” 于是没有批准吴国求和。 吴国的使者往返了七次,文种和范蠡坚决不肯答应。于是越国军队击鼓攻城,吴国人无法再战。文种和范蠡商量要毁掉胥门进城。当天夜里,他们看到吴国南城上有伍子胥的头,大得像车轮,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胡须头发向四周张开,光芒能照射到十里之外。越国的将士们无不畏惧,只好暂且屯兵。 到了半夜,暴风从南门刮起,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飞沙走石,比弓弩发射的箭还快。越国士兵被击中的,不是死就是伤,船只的绳索都被解开,无法连接在一起。范蠡和文种十分着急,于是袒露上身,冒着雨,遥望南门,叩头谢罪。过了很久,风停雨住,文种和范蠡坐着打盹,等待天亮。他们都梦见伍子胥乘着白马,坐着素车来了,衣冠整齐,十分威严,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伍子胥开口说:“我之前就知道越国军队一定会来,所以请求把我的头放在东门,来看着你们进入吴国。吴王却把我的头放在南门,我忠心未绝,不忍心看到你们从我头下进城,所以制造风雨,让你们的军队后退。然而越国灭掉吴国,这是上天注定的,我又怎么能阻止呢?你们如果想进城,就从东门进,我会为你们开道,打通城墙,让你们有路可走。” 两人做的梦相同,于是告诉了越王,越王让士兵开渠,从南向东。快到蛇匠二门之间的时候,忽然太湖水泛滥,从胥门汹涌而来,波涛冲击,竟然把外城冲开了一个大缺口,有无数的鱄?鱼随着波涛涌进来。范蠡说:“这是伍子胥为我们开道啊!” 于是率领军队进城。后来在缺口处建造城门,叫做鱄?门,因为水中有很多葑草,又叫做葑门。这条水道叫做葑溪。这就是伍子胥显灵的古迹。 夫差听闻越国军队已经入城,伯嚭也已投降,便与王孙骆以及自己的三个儿子,逃向阳山。他们日夜兼程,又饿又渴,夫差眼睛昏花,视线模糊。侍从们好不容易寻来一些生稻,剥了壳进献给夫差。夫差嚼着生稻,趴在地上,双手掬起沟里的水喝,随后问侍从:“这吃的是什么东西?” 侍从回答道:“是生稻。” 夫差长叹:“这就是公孙圣所说的‘不得火食走章皇’啊。” 王孙骆劝道:“吃饱了再走!前面有深谷,可以暂且躲避一下。” 夫差却道:“那可怕的梦境已然应验,我死期就在眼前,暂且躲避又有何用?” 于是停留在阳山,对王孙骆说:“我之前杀了公孙圣,把他扔在这山顶,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灵验?” 骆说:“大王不妨喊喊看。” 夫差便大声呼喊:“公孙圣!” 山中竟然也回应:“公孙圣。” 喊了三次,山中就回应了三次。夫差心中害怕,便转移到干隧。 勾践率领一千人追来,将夫差重重包围。夫差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越军营地。士兵捡到后呈了上去,文种和范蠡一同打开,只见信中写道:“我听说‘狡兔死,良犬烹。’敌国一旦被灭,谋臣必然难以存活。大夫你们为何不留下吴国一线生机,也好为自己留条后路?” 文种也写了封信绑在箭上作为回应:“吴国有六大过错:杀害忠臣伍子胥,这是第一大过错;因直言而杀公孙圣,这是第二大过错;太宰伯嚭奸佞,却听信任用他,这是第三大过错;齐国、晋国并无罪过,却多次讨伐它们的国家,这是第四大过错;吴越相邻,却相互侵犯攻伐,这是第五大过错;越国曾杀害吴国的先王,吴国却不知报仇,反而放纵敌人,留下祸患,这是第六大过错。有这六大过错,想要免于灭亡,怎么可能呢?昔日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肯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怎敢违背上天的命令!” 夫差收到回信,读到第六大过错时,落泪道:“我没有诛杀勾践,忘了先王的仇恨,真是不孝之子,这便是上天抛弃吴国的原因啊!” 王孙骆说:“我请求再去见越王,向他哀切恳求。” 夫差说:“我已不想复国,若能被允许做越国的附庸,世世代代侍奉越国,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骆来到越军营地,文种和范蠡拒绝他进入。勾践远远望见吴国使者哭着离开,心中颇为怜悯,派人对吴王说:“我念及往日与您的情分,打算把您安置在甬东,赐给您夫妇五百家,让您安度余生。” 夫差含泪回应:“君王您若能赦免吴国,吴国也可成为您的外府。但要是颠覆了吴国社稷,废弃了宗庙,只给五百家做臣子,我已年迈,无法与普通百姓为伍,我唯有一死罢了!” 越国使者离去,夫差却仍不肯自杀。勾践对文种和范蠡说:“你们二人为何不把他抓起来杀掉?” 文种和范蠡回答:“臣子不敢对君王施加诛杀之刑,还望主公您亲自下令!上天的惩罚应当施行,不可久拖。” 勾践于是手持 “步光” 剑,站在军前,派人告知吴王:“世间没有万岁的君王,总归一死,何必让我的军队对您动刀呢?” 夫差长叹几声,环顾四周,哭着说:“我杀了忠臣子胥和公孙圣,如今自杀已然晚了!” 又对侍从说:“如果死者有知,我没脸在地下见子胥和公孙圣,一定要用三层罗纱盖住我的脸!” 说完,拔剑自刎。王孙骆脱下衣服盖住吴王的尸体,随后用丝带在旁边上吊自杀。勾践下令以诸侯之礼将夫差葬在阳山,让军士们每人背一筐土,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大坟。又将夫差的三个儿子流放到龙尾山,后人把那个地方叫做吴山里。诗人张羽曾作诗感叹: 荒台独上故城西,辇路凄凉草木悲。 废墓已无金虎卧,坏墙时有夜乌啼; 采香径断来麋鹿,响屧廊空变黍离; 欲吊伍员何处所?淡烟斜月不堪题! 杨诚斋也有《苏台吊古》一诗: 插天四塔云中出,隔水诸峰雪后新, 道是远瞻三百里,如何不见六千人? 胡曾先生写有咏史诗: 吴王恃霸逞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元人萨都刺的诗则是: 阊门扬柳自春风,水殿幽花泣露红, 飞絮年年满城郭,行人不见馆娃宫。 唐人陆龟蒙咏西施道: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再说越王勾践进入姑苏城,占据了吴王的宫殿,百官纷纷前来祝贺。伯嚭也在其中,他仗着往日与勾践有过交情,脸上一副自鸣得意的神色。勾践对他说:“你是吴国的太宰,我怎敢委屈你呢?你的国君在阳山,你为何不追随他去?” 伯嚭羞愧地退下。勾践派力士把他抓起来杀了,还灭了他的家族,说道:“我这是为了报答伍子胥的忠诚!” 勾践安抚稳定了吴国百姓,随后率兵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等诸侯在舒州会盟,还派人向周朝进贡。当时周敬王已经驾崩,太子仁继位,这就是周元王。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衮冕、圭璧、彤弓、弧矢,任命他为东方的霸主。勾践接受任命,诸侯们纷纷派人前来祝贺。此时楚国灭掉了陈国,惧怕越国的兵威,也派使者前来修好。勾践把淮上的土地割让给楚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割让给鲁国,把吴国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给宋国。诸侯们心悦诚服,尊越国为霸主。 越王回到吴国,派人在会稽修筑贺台,以此掩盖昔日被围困的耻辱。他在吴国宫殿的文台上设宴,与群臣一同欢庆,还让乐工创作《伐吴》的曲子,乐师弹琴演奏起来。歌词是这样的: 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诛无道当何时? 大夫种蠡前致词:吴杀忠臣伍子胥, 今不伐吴又何须?良臣集谋迎天禧, 一战开疆千里余。恢恢功业勒常彝, 赏无所吝罚不违。君臣同乐酒盈卮。 台上的群臣都十分高兴,欢笑不断,唯有勾践脸上没有喜悦之色。范蠡暗自叹息:“越王不想把功劳归于臣下,他的疑忌之心已然显现!” 第二天,范蠡进宫向越王辞行,说:“我听说‘主辱臣死。’从前,大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是想隐忍以成就越国的功业。如今吴国已灭,倘若大王免去我在会稽应受的惩罚,我愿告老还乡,在江湖中度过余生。” 越王听后,心中悲伤,泪水沾湿了衣裳,说道:“我依靠你的力量才有了今日,正想着如何报答你,你为何要抛弃我离去呢?你若留下,我与你共治国家;你若离去,你的妻子儿女都要被处死!” 范蠡说:“我本该受死,可我的妻子儿女有什么罪过呢?生死全由大王决定,我已顾不上了。” 当晚,范蠡乘坐小船从齐女门出发,渡过三江,进入五湖。至今齐门外有个地方叫蠡口,就是范蠡渡三江的地方。 第二天,越王派人去召范蠡,范蠡早已离去。越王脸色变得很难看,问文种:“能追回范蠡吗?” 文种说:“范蠡有鬼神莫测的机谋,追不回来了。” 文种出来后,有人递给他一封信。文种打开一看,是范蠡的亲笔信。信中写道: 你难道不记得吴王的话吗?“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喙,能忍受屈辱,却嫉妒功臣;可以与他共患难,却不能与他共享安乐。你如今不离开,灾祸必定难以避免! 文种看完,想召来送信的人,那人却早已不知去向。文种心中闷闷不乐,但仍不太相信信中的话,叹息道:“少伯的担忧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了几天,勾践班师回越,带着西施一起回去。越夫人暗中派人把西施带出来,绑上大石头,沉入江中,说:“这是亡国的不祥之物,留着它做什么?” 后人不了解这件事的真相,误传是范蠡带着西施进入五湖,于是有了 “载去西施岂无意?恐留倾国误君王” 这样的诗句。实际上,范蠡独自乘船离去,连妻子儿女都舍弃了,更何况是吴王宫中受宠的妃子,怎么敢私自带着她走呢?还有人说范蠡担心越王再次沉迷女色,就用计把西施沉入江中,这也是错误的说法。罗隐曾写诗为西施洗刷冤屈: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再说越王念及范蠡的功劳,收留了他的妻子儿女,封给他百里之地,还让能工巧匠用金子铸造了范蠡的塑像,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就像范蠡还活着一样。 话说范蠡从五湖进入大海,忽然有一天,派人把妻子儿女接走,随后进入齐国。他改名叫鸱夷子皮,在齐国做了上卿。不久,他辞去官职,隐居在陶山,饲养了五头母牛,繁殖获利千金,他给自己取号为陶朱公。后人所传的《致富奇书》,据说就是陶朱公留下的方法。后来吴国人在吴江祭祀范蠡,与晋代的张翰、唐代的陆龟蒙合称为 “三高祠”。宋人刘寅曾写诗道: 人谓吴痴信不虚,建崇越相果何如? 千年亡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 勾践没有对灭吴的功臣进行赏赐,没有分给他们一尺土地一寸地方,还逐渐疏远旧臣,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计倪假装发疯辞去官职,曳庸等人也大多告老还乡,文种想起范蠡的话,便称病不上朝。越王身边有不喜欢文种的人,在越王面前进谗言:“文种自认为功劳大赏赐少,心中怀有怨恨,所以才不上朝。” 越王向来知道文种的才能,觉得灭吴之后,已经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又担心他日后作乱,无人能制,想除掉他,却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当时鲁哀公与季孙、孟孙、仲孙三家有矛盾,想借助越国的兵力讨伐鲁国,除掉这三家,于是借着朝见越国的名义,来到越国。勾践因为担心文种,所以没有为他发兵,鲁哀公最终死在了越国。 再说越王有一天忽然前去探望文种的病情,文种装作病重的样子,勉强迎接越王进屋。越王解下佩剑坐下,对文种说:“我听说:‘有志之士不担心自己身死,却忧虑自己的主张无法施行。’你有七种谋略,我只用了三种,就灭掉了吴国,还有四种,你打算怎么用呢?” 文种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越王说:“希望你用这四种谋略,替我到地下去对付吴国的先王吧!” 说完,就登上车子离开了,把佩剑遗留在座位上。文种拿起来一看,剑匣上有 “属镂” 二字,正是夫差赐给伍子胥自杀的那把剑。文种仰天长叹:“古人说‘大德得不到报答。’我不听范少伯的话,才被越王杀害,真是愚蠢啊!” 又苦笑着说:“百世之后,谈论的人一定会把我和伍子胥相提并论,我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于是伏剑自杀。越王得知文种已死,十分高兴,把文种葬在卧龙山,后人因此把这座山改名为种山。文种下葬一年后,海水大涨,冲穿了山的一侧,他的坟墓突然崩裂,有人看见伍子胥和文种前后逐浪而去。如今钱塘江上,海潮一波接着一波,前面的是伍子胥,后面的就是文种。髯翁曾写《文种赞》: 忠哉文种,治国之杰!三术亡吴,一身殉越。 不共蠡行,宁同胥灭,千载生气,海潮叠叠。 勾践在位二十七年去世,这是周元王七年的事。此后他的子孙,世代称霸。 话分两头。再说晋国的六卿,自从范氏、中行氏被灭掉后,只剩下智氏、赵氏、魏氏、韩氏四卿。智氏原本和范氏都出自荀氏,为了区别宗族,便沿袭智罃的旧例,改称智氏,当时智瑶执掌国政,被称为智伯。四家听说田氏弑君专权,诸侯却无人讨伐,于是私下商议,各自挑选便利的地方占据,作为自己的封邑。晋出公的封邑,反而比四卿的还要少,对此无可奈何。 这里单说赵简子名叫赵鞅,有几个儿子,长子叫伯鲁,最小的儿子叫无恤,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婢女所生。有一个善于相面的人,姓姑布,名子卿,来到晋国,赵鞅把几个儿子都叫来让他相面。子卿说:“没有能成为将军的人。” 赵鞅叹息道:“赵氏难道要灭亡了吗?” 子卿说:“我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个少年,跟从他的都是您府上的人,这莫非是您的儿子?” 赵鞅说:“这是我的小儿子无恤,他母亲出身低贱,哪里值得一提?” 子卿说:“上天要废弃的,即便尊贵也会变得低贱;上天要兴起的,即便低贱也会变得尊贵。这个孩子的骨相,似乎与其他公子不同,我还没仔细看清楚。您可以把他叫来。” 赵鞅派人把无恤叫来。子卿远远望见,立刻起身拱手而立,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赵鞅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后来有一天,赵鞅把几个儿子都召集起来,考问他们学问,无恤有问必答,条理清晰,赵鞅这才知道他的贤能。于是废掉伯鲁,立无恤为继承人。有一天,智伯因为郑国不来朝见而发怒,想和赵鞅一起讨伐郑国。赵鞅恰好生病,就让无恤代替自己率兵前往。智伯给无恤灌酒,无恤喝不了。智伯喝醉后发怒,用酒器砸向无恤的脸,无恤脸上受伤出血。赵氏的将士们都很愤怒,想要攻打智伯。无恤说:“这只是小耻辱,我暂且忍了。” 智伯班师回晋,反而说无恤的坏话,想让赵鞅废掉他。赵鞅没有听从。无恤从此与智伯有了矛盾。 赵鞅病重,对无恤说:“将来晋国有难,只有晋阳可以依靠,你要记住。” 说完就去世了。无恤继位,这就是赵襄子。(这是周贞定王十一年的事情。)当时晋出公对四卿专权感到愤怒,秘密派人向齐国和鲁国借兵,请求讨伐四卿。齐国的田氏和鲁国的三家,反而把这个计谋告诉了智伯。智伯大怒,联合韩康子虎、魏桓子驹、赵襄子无恤,集合四家的兵力,反过来讨伐晋出公。晋出公出逃到齐国。智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晋哀公。从此,晋国的大权完全落入智伯瑶手中。智伯瑶于是有了取代晋国的想法,召集家臣商议。到底智伯的谋划是成是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智伯决水灌晋阳 豫让击衣报襄子 话说智伯名叫智瑶,是智武子智跞的孙子,智宣子智徐吾的儿子。智徐吾打算确立继承人,便和族人智果商量:“我想立智瑶为继承人,你觉得怎么样?” 智果回答:“我看不如立智宵。” 智徐吾说:“智宵的才智都比不上智瑶,还是立智瑶吧。” 智果劝道:“智瑶有五大长处过人,却有一个短处。他胡须漂亮,身材高大,超过常人;善于射箭驾车,超过常人;掌握多种技艺,超过常人;坚毅果敢,超过常人;聪明机智,能言善辩,也超过常人。然而,他贪婪残忍,没有仁爱之心,这是他的一大短处。凭借五大长处去欺凌别人,再加上不仁,谁能容忍他呢?如果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氏宗族必定会灭亡!” 但智徐吾并不认同,最终还是立智瑶为嫡子。智果无奈叹息:“我若不与智氏别族,恐怕会跟着一起遭殃!” 于是,他私下拜见太史,请求更改氏谱,从此自称辅氏。 等到智徐吾去世,智瑶继承了家族之位,独自执掌晋国大权。他对内有智开、智国等贴心的亲人,对外有絺疵、豫让等忠心且足智多谋的臣子,权势尊贵,地位重要,渐渐地便有了取代晋国国君的想法,于是召集众臣秘密商议此事。谋士絺疵进言:“现在四卿地位相当,势力均衡,一家先行动,另外三家必然联合抵抗。如今您想谋取晋室,得先削弱三家的势力。” 智伯问:“那用什么办法削弱他们呢?” 絺疵说:“当下越国正强盛,晋国失去了霸主之位。主公您可以借口兴兵,与越国争夺霸权,假传晋侯的命令,让韩、赵、魏三家各自献出一百里土地,并上缴赋税作为军费。三家要是听从命令割让土地,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增加三百里的封地,智氏会越发强大,而三家则会日益削弱。要是有不听从的,就假托晋侯的命令,率领大军先除掉他。这就像是‘吃果子去皮’的方法。” 智伯称赞道:“这计策太妙了!不过,先从哪家开始割地呢?” 絺疵回答:“智氏与韩氏、魏氏关系和睦,却与赵氏有嫌隙,应该先向韩氏索要,其次是魏氏。韩、魏两家都听从了,赵氏就不敢独自违抗。” 智伯立即派智开到韩虎府上,韩虎将智开请进中堂,询问来意。智开说道:“我兄长奉晋侯之命,准备出兵讨伐越国,让三卿各自割让一百里封地给公家,收取赋税以充作公用。兄长让我来传达此事,希望您能划出地界,以便我回去回复。” 韩虎说:“你先暂且回去,我明天就给你答复。” 智开离开后,韩康子韩虎召集部下商议:“智瑶想挟持晋侯来削弱我们三家,所以用割地作为借口。我想先起兵除掉这个奸贼,你们觉得如何?” 谋士段规劝道:“智伯贪婪无厌,借着国君的命令来割我们的土地。要是我们起兵反抗,那就是违抗国君,他会以此治我们的罪。不如先给他土地。他得到我们的土地后,必定会向赵、魏两家索要。赵、魏两家若不答应,必然会引发争斗,我们就可以坐观成败。” 韩虎觉得有理。第二天,他让段规画出一百里地界的地图,亲自献给智伯。 智伯十分高兴,在蓝台设宴款待韩虎。饮酒间,智伯让左右拿来一幅画轴,放在桌上,与韩虎一同观看。那是鲁卞庄子刺三虎的图,上面有题赞写道: 三虎啖羊,势在必争。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举兼收,卞庄之能! 智伯开玩笑地对韩虎说:“我曾查阅史册,列国中与您同名的,齐国有高虎,郑有罕虎,现在加上您,就有三个了。” 这时,段规在一旁侍奉,上前说道:“按照礼,不能直呼他人名字,以免触犯忌讳。您如此戏弄我们主公,是不是太过分了?” 段规身材矮小,站在智伯身旁,才到智伯胸口。智伯伸手拍着段规的头顶说:“小孩子懂什么,也来多嘴!三虎吃剩下的,莫非就是你?” 说完,哈哈大笑。段规不敢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韩虎。韩虎假装喝醉,闭目应道:“智伯说得对。” 随后立即告辞。 智国听说此事后,劝谏智伯:“主公戏弄人家国君,侮辱人家臣子,韩氏必定心怀怨恨。若不防备,灾祸就要降临了。” 智伯瞪大眼睛,大声说道:“我不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谁敢给我惹祸?” 智国说:“蚋蚁蜂虿这样的小虫子,都能伤人,何况是国君和大臣呢?主公若不防备,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智伯却不以为然:“我要效仿卞庄子,一举刺三虎,小小的蚋蚁蜂虿,我有什么可担忧的!” 智国无奈,叹息着退下。史臣曾写诗感叹: 智伯分明井底蛙,眼中不复置王家; 宗英空进兴亡计,避害谁如辅果嘉? 第二天,智伯又派智开向魏桓子魏驹索要土地,魏驹想要拒绝。谋臣任章劝道:“他来索要土地,我们就给他。失去土地的人必然心怀恐惧,得到土地的人必然骄傲自大。骄傲就会轻敌,恐惧就会相互亲近。用相互亲近的众人,去对付轻敌的人,智氏的灭亡指日可待。” 魏驹觉得有道理,也献出了一座有万户人家的城邑。 智伯接着派兄长智宵,向赵氏索要蔡和皋狼的土地。赵襄子赵无恤,因心中记恨智伯先前的恶行,愤怒地说:“土地是先世传下来的,我怎敢随意舍弃?韩氏、魏氏愿意割地给智伯,我可不会讨好他!” 智宵回去报告,智伯大怒,出动智氏全部兵力,又派人邀请韩、魏两家,一同攻打赵氏,并约定灭掉赵氏后,三家瓜分赵氏土地。韩虎、魏驹一来惧怕智伯的强大,二来贪图赵氏的土地,各自率领一支军队,跟随智伯出征。智伯亲自率领中军,韩军在右,魏军在左,直扑赵府,想要活捉赵无恤。 赵氏谋臣张孟谈提前得知消息,急忙跑去告诉赵无恤:“我们寡不敌众,主公赶紧逃难吧!” 赵无恤问:“逃到哪里才好呢?” 张孟谈说:“没有比晋阳更好的地方了。从前董安于在城内修筑了公宫,后来尹铎又治理了一番,百姓受尹铎数十年宽厚体恤之恩,必定会拼死效力。先君临终前也说过:‘日后国家有变故,一定要前往晋阳。’主公赶紧去,千万别迟疑。” 赵无恤立刻率领家臣张孟谈、高赫等人,奔向晋阳。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在后面紧追不舍。 赵无恤有个家臣叫原过,走得慢,落在了后面。在半路上,原过遇到一个神人,那神人半云半雾,只能看到上半身戴着金冠,穿着锦袍,面貌不太清晰。神人把两节青竹交给原过,叮嘱道:“替我把这个交给赵无恤。” 原过追上赵无恤,把见到神人的事告诉他,并呈上竹管。赵无恤亲自劈开竹子,里面有两行朱红色的字:“告诉赵无恤,我是霍山之神。奉上帝之命,三月丙戌日,让你灭掉智氏。” 赵无恤让人将此事保密。 众人来到晋阳,晋阳百姓感激尹铎的仁德,扶老携幼,迎接他们入城,并让他们住在公宫。赵无恤见百姓如此亲近归附,又看到晋阳城城墙高大坚固,粮仓充实,心中稍微安定下来。他立刻通告百姓,让大家登上城墙守望。清点军器时,却发现戈戟钝旧,箭矢不足千支,不禁忧愁起来,对张孟谈说:“守城的兵器,没有比弓箭更有用的了。现在箭只有几百支,不够分配,这可怎么办?” 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安于治理晋阳时,公宫的墙垣都是用荻蒿、楛楚等材料堆积起来修筑的。主公何不拆毁墙垣,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赵无恤派人拆毁墙垣,果然发现里面全是制作箭杆的材料。赵无恤又说:“箭的材料有了,可没有金属来铸造兵器啊。” 张孟谈说:“听说董安于建造宫殿时,堂室的柱子都是用精炼的铜制成的,拆下来使用,铸造兵器绰绰有余。” 赵无恤又命人拆下柱子,发现全是精炼的纯铜。他马上让冶工把柱子熔化,铸造成剑、戟、刀、枪等兵器,件件都锋利无比,人心也越发安定。赵无恤感叹道:“治理国家,贤臣太重要了!有董安于,器用就完备了;有尹铎,民心就归附了。上天庇佑赵氏,国运恐怕还远未到头啊!” 再说智、韩、魏三家的军队赶到晋阳,分成三大营,相互连接驻扎,把晋阳围得水泄不通。晋阳百姓中,很多人都自愿出战,纷纷来到公宫请求命令。赵无恤找来张孟谈商量。张孟谈说:“敌众我寡,出战未必能取胜,不如深挖壕沟,加高壁垒,紧闭城门,坚守不出,等待局势变化。韩氏、魏氏与赵氏并无仇怨,只是被智伯逼迫罢了。他们两家割地,也并非心甘情愿,虽然与智伯一同出兵,但实际上各怀心思。不出几个月,他们之间必定会相互猜疑,这样的联盟又怎能长久呢?” 赵无恤采纳了他的建议,亲自安抚百姓,表明大家要齐心协力固守的决心。军民们相互鼓励,就连妇女和小孩,也都欣然愿意拼死效力。只要有敌兵靠近城池,就用强弩射击。三家围困了一年多,始终无法取胜。 智伯乘坐小车,绕着城外巡视,感叹道:“这城坚固得像铁铸的大瓮,怎么才能攻破呢?” 正烦闷间,他来到一座山下,只见山下万道泉水流淌,滚滚向东流去。他找来当地人询问,那人回答:“这座山名叫龙山,山腹中有一块巨石像瓮一样,所以又叫悬瓮山。晋水向东流,与汾水汇合,这里就是晋水的发源地。” 智伯问:“离城有多远?” 当地人说:“从这里到城西门,大约有十里路。” 智伯登上山眺望晋水,又绕到城东北,观察了一番,突然恍然大悟:“我有破城的办法了!” 他立刻回到营地,邀请韩、魏两家商议,打算引水灌城。韩虎疑惑道:“晋水是向东流的,怎么能让它往西流呢?” 智伯解释说:“我不是要引晋水直接灌城。晋水发源于龙山,水流湍急,如果在山北高处挖掘一条大渠,预先作为蓄水的地方,然后把晋水的上游堵住,让水不再流入晋川,那势必会全部流入新挖的渠中。现在春雨即将来临,山水必定大涨,等水到的时候,决堤灌城,城中的人就都要变成鱼鳖了。” 韩、魏二人齐声称赞:“这计策太妙了!” 智伯接着说:“今天就得分配好任务,各司其职。韩公负责把守东路,魏公负责把守南路,必须日夜用心,防止敌人突围。我把大营移到龙山,同时守住西北二路,专门监督开渠筑堤的事情。” 韩、魏二人领命离去。 智伯传下号令,准备了大量的锹锸,在晋水北面挖掘渠道。接着,把各处泉水下流的通道全部堵住,又在渠道左右筑起高堤,凡是山间泄水的地方,都修筑了堤坝。那些泉水源源不断地溢出,无处可去,只能向北流,全部注入新挖的渠道。然后,逐渐增加铁枋闸板,截住水口,这样水就只有流入,没有流出,水位不断上升。如今晋水北流的一支,名叫智伯渠,就是当年智伯开凿的。 一个月后,果然春雨纷纷,山水暴涨,渠水很快就与堤坝平齐了。智伯派人决开北面的堤坝,水从北面溢出,径直灌入晋阳城。有诗为证: 向闻洪水汨山陵,复见壅泉灌晋城。 能令阳侯添胆大,便教神禹也心惊。 当时,城中虽然被围困,但百姓向来富足,倒也不缺衣少食。况且城基修筑得十分坚固厚实,虽然被水浸泡,却没有丝毫损坏。过了几天,水势越来越高,渐渐灌进城中,房屋不是倒塌,就是被淹没,百姓无处安身,无法生火做饭,只能搭建巢穴居住,把锅吊起来做饭。公宫虽然有高台,但赵无恤也不敢安心居住,他和张孟谈时常乘坐竹筏,在城中四处巡视城墙。只见城外水声潺潺,放眼望去,一片汪洋,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再涨四五尺,水就要漫过城头了。赵无恤心中暗暗惊恐。好在守城的军民日夜巡逻,不曾懈怠,百姓们也都发誓以死相守,没有二心。赵无恤感叹道:“如今才知道尹铎的功劳有多大啊!” 他私下对张孟谈说:“民心虽然没有改变,但水势不退。倘若山水再涨,全城人都要被淹死,这可如何是好?难道霍山神欺骗了我?” 张孟谈说:“韩、魏两家献出土地,未必心甘情愿,今天出兵,只是迫于形势。我请求今晚偷偷出城,去劝说韩、魏两国的国君,让他们反攻智伯,这样才能摆脱困境。” 赵无恤担忧道:“如今被敌军围困,又遭大水淹没,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啊。” 张孟谈胸有成竹地说:“我自有办法,主公不必忧虑。主公只需让各位将领多造船筏,准备好锋利的兵器。倘若上天眷顾,我劝说成功,智伯的人头很快就能拿到了。” 赵无恤答应了他。 张孟谈知悉韩康子韩虎的军队驻扎在东门,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精心假扮成智伯的军士,用绳索悄悄缒下城墙,朝着韩家大寨奔去。到了大寨前,他神色镇定,高声说道:“智元帅有极为机密的要事,派我前来当面禀报韩将军。” 此时,韩虎正在营帐中处理军务,听闻此言,便传令将此人带进来。当时,军中戒备森严,气氛紧张,所有进见的人都要经过仔细搜身,确保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才会被允许进入营帐。张孟谈身着普通军士的服装,身上也未夹带任何可疑之物,因此顺利通过了检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进入营帐后,张孟谈见到韩虎,立即恭敬地请求屏退左右侍从。韩虎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们退下,然后目光犀利地看向张孟谈,询问他的来意。张孟谈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将军,我并非真正的军士,而是赵氏的臣子张孟谈。我家主公赵无恤被围困在晋阳城中已久,如今已是危在旦夕。他担心一旦身死家灭,就再也没有机会倾诉内心的想法,所以特意派我假扮军士,趁这深夜时分,冒险潜到这里,求见将军,有重要的话想对您说。将军若允许我进言,我才敢开口;倘若不允许,我甘愿死在将军面前。” 韩虎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有话就直说吧,若言之有理,我自会考虑。” 张孟谈挺直身子,缓缓说道:“想当初,晋国的六卿和睦相处,共同执掌国家大权。但后来范氏和中行氏因为不得民心,最终自取灭亡。如今,晋国只剩下智氏、韩氏、魏氏和赵氏四家。智伯无缘无故就想夺取赵氏的蔡皋狼之地,我家主公念及这是赵氏先世传承下来的产业,实在不忍心轻易割舍,况且也从未得罪过智伯。然而,智伯却自恃强大,纠集韩氏和魏氏,妄图攻灭赵氏。一旦赵氏灭亡,灾祸必然会紧接着降临到韩氏和魏氏头上啊。” 韩虎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没有立刻回应。 张孟谈见状,继续说道:“如今韩氏和魏氏之所以跟随智伯攻打赵氏,无非是指望城破之日,能瓜分赵氏的土地。可是,韩氏和魏氏之前不是已经割让了万户人家的城邑给智伯吗?自家世代相传的疆土,智伯都垂涎三尺,强行夺走,却从未听闻韩氏和魏氏敢反抗半句,更何况是别人的土地呢?赵氏若灭亡,智氏必将更加强大。到那时,韩氏和魏氏能凭借今日攻打赵氏的功劳,与智氏争夺利益吗?就算今天能瓜分赵氏的土地,又怎能保证智氏日后不会再次索要呢?将军,请您务必仔细思量啊!” 韩虎抬起头,看着张孟谈,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孟谈毫不犹豫地回答:“以臣之愚见,韩氏不如与我家主公私下讲和,然后联手反攻智伯。同样是获取土地,智氏的土地可比赵氏多得多,而且这样还能消除日后的隐患。若韩氏、魏氏和赵氏三家国君能够同心协力,世代相互扶持,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韩虎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待我与魏氏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你先回去吧,三天后再来听我的回复。” 张孟谈连忙说道:“将军,我此次前来,可谓是九死一生,实在不容易。军中耳目众多,消息难保不泄露,我恳请能留在将军帐下三天,等待您的最终命令。” 韩虎思索片刻,觉得张孟谈所言有理,便派人秘密召来段规。段规曾遭受智伯的侮辱,心中一直怀恨在心。韩虎将张孟谈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段规,段规听后,对张孟谈的计谋大为赞赏,极力鼓动韩虎与赵氏合作。韩虎于是安排张孟谈与段规见面,段规热情地将张孟谈留在同一营帐中居住。两人彻夜长谈,彼此之间的交情愈发深厚。 第二天,段规奉韩虎之命,亲自前往魏桓子魏驹的营中。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的耳目,找到魏驹后,将赵氏派人来军中谈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魏驹:“我家主公不敢擅自做主,所以特地派我来,请将军定夺此事!” 魏驹听后,脸色微变,咬牙切齿地说道:“智伯这狂妄之徒,傲慢无礼,我也对他痛恨不已!但只怕我们打虎不成,反而会被他所伤啊。” 段规连忙说道:“将军,智伯心胸狭隘,容不下别人,这是众所周知的。赵氏一旦灭亡,下一个遭殃的极有可能就是韩氏和魏氏。与其日后后悔,不如现在就下定决心。倘若韩氏和魏氏能够拯救即将灭亡的赵氏,赵氏必定会对我们感恩戴德,这难道不比与凶狠残暴的智伯共事更好吗?” 魏驹沉思良久,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深思熟虑后再行动,切不可鲁莽行事。” 段规见魏驹态度有所松动,便告辞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智伯亲自前往查看水情。他心情大好,在悬瓮山摆下丰盛的酒宴,邀请韩虎和魏驹两位将军一同前来观看水势。饮酒之际,智伯满脸得意之色,远远地指着晋阳城,对韩虎和魏驹说道:“看啊,晋阳城没被淹没的部分,只剩下三版高了!我今日才真切地体会到,水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让一个国家灭亡。晋国曾经强盛一时,有山河环绕,汾水、浍水、晋水、绛水,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河。但依我看来,倚仗水险并不能真正保障国家的安全,反而可能会加速国家的灭亡。” 魏驹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偷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虎。韩虎也心领神会,悄悄地踩了踩魏驹的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片刻之后,酒宴结束,韩虎和魏驹告辞离去。 絺疵一直留意着韩虎和魏驹的举动,见此情景,他连忙对智伯说道:“主公,韩氏和魏氏两家恐怕要反叛啊!” 智伯一脸惊讶,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絺疵回答道:“我虽然没有仔细听他们说的话,但我观察了他们的神色。主公与他们两家约定,灭掉赵氏后,三家瓜分赵氏的土地。如今赵城眼看就要攻破了,他们却没有丝毫得到土地的喜悦,反而满脸忧虑之色,由此便可推断,他们必定会反叛。” 智伯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与韩氏、魏氏两家正齐心协力攻打赵氏,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絺疵接着说道:“主公您说倚仗水险不可靠,反而会加速灭亡。晋水可以灌晋阳,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您提到晋阳的水,韩氏和魏氏两位国君怎能不担心自家的城池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呢?” 到了第三天,韩虎和魏驹为了答谢智伯昨日的宴请,也在智伯营中摆下酒席。智伯举起酒杯,还未饮酒,便看着韩虎和魏驹,直言道:“我智瑶一向性格直率,有话就直说。昨天有人告诉我,二位将军有中途变卦的想法,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韩虎和魏驹齐声回答道:“元帅,您相信这话吗?” 智伯笑着说道:“我要是相信,还会当面询问二位将军吗?” 韩虎连忙说道:“听说赵氏拿出大量金银财宝,企图离间我们三人。这肯定是那些奸臣收受了赵氏的贿赂,才在元帅面前造谣,让元帅怀疑我们两家,从而松懈攻城,好让赵氏逃脱灾祸。” 魏驹也附和道:“韩将军所言极是。不然的话,城马上就要攻破了,谁不想瓜分赵氏的土地,怎么会舍弃眼前必定能得到的利益,而去冒不可预测的风险呢?” 智伯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也知道二位将军肯定没有这种心思,是絺疵过于多虑了。” 韩虎说道:“元帅今日虽然不相信,但恐怕日后还会有人说这种话,让我们两人的忠心无法表明,这不就中了奸臣的计谋了吗?” 智伯听后,将杯中的酒洒在地上,说道:“今后我们若再相互猜疑,就如同这洒在地上的酒一样!” 韩虎和魏驹连忙拱手称谢。这一天,他们饮酒甚欢,直到傍晚才散去。 絺疵随后进见智伯,满脸忧虑地说道:“主公,您为何要把我的话告诉那两位国君呢?” 智伯惊讶地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把你的话告诉他们了?” 絺疵回答道:“刚才我在辕门遇到两位国君,他们直直地盯着我,然后匆匆走开。他们肯定以为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心思,所以害怕我,才会如此慌张。” 智伯笑着说道:“我与他们二人已经洒酒发誓,彼此不再猜疑,你就别乱说,以免伤了和气。” 絺疵无奈地退下,叹息道:“智氏的命运恐怕不长了!” 于是,他谎称自己突然得了寒疾,需要找医生治疗,便逃奔秦国去了。髯翁曾写诗咏叹絺疵: 韩魏离心已见端,絺疵远识讵能瞒? 一朝托疾飘然去,明月清风到处安。 再说韩虎和魏驹从智伯营中回去的路上,两人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下计策。他们找到张孟谈,三人歃血为盟,约定道:“明天半夜,我们会决堤放水,你们看到水退了就是信号,便带领城内的军士杀出来,一起捉拿智伯。” 张孟谈领命后,迅速回城,将此事报告给赵无恤。赵无恤听后,大喜过望,立即悄悄传令,让士兵们做好战斗准备,等待接应。 到了约定的时间,韩虎和魏驹暗中派人袭击并杀死守堤的军士,然后在西面掘开水口。汹涌的河水从西面决口,如猛兽般反灌入智伯的营寨。一时间,军中大乱,喊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智伯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卧榻,衣服和被子都湿透了。他还以为是巡视疏忽,偶然间堤坝漏水,急忙呼喊左右侍从快去救水堵堤。然而,不一会儿,水势越来越大,情况愈发危急。好在智国和豫让率领水军,及时驾着竹筏前来迎接,将智伯扶上了船。智伯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营地已是一片汪洋,营帐全部被淹没,军粮器械也都被冲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营中的军士们在水中拼命挣扎,试图求生。 智伯正满心凄惨之时,忽然听到鼓声震天。原来是韩氏和魏氏两家的军队,各自乘着小船,顺着水势汹涌杀来。他们对着智家军一顿乱砍,口中高喊:“谁抓住智瑶献上来,重重有赏!” 智伯见状,叹息道:“我当初不听絺疵的话,如今果然中了他们的奸计!” 豫让连忙说道:“事情已经万分危急了!主公可以从山后逃出去,投奔秦国请求援兵。我会拼死抵抗,为主公争取时间。” 智伯听从了豫让的建议,和智国驾着小船,急忙转到山后。 谁知赵襄子赵无恤早已料到智伯会逃奔秦国,于是派张孟谈跟着韩氏和魏氏两家的军队去追击智军,自己则率领一队人马,埋伏在龙山后面。巧的是,正好与智伯相遇。赵无恤毫不犹豫,亲自上前将智伯捆绑起来,历数他的罪行后,将其斩首。智国见大势已去,投水自尽。豫让则激励剩下的残兵,奋勇迎战。无奈寡不敌众,手下的士兵渐渐散去。等豫让听说智伯已经被擒,便乔装改扮,逃到了石室山中。智氏的军队全军覆没。赵无恤查看日期,这天正好是三月丙戌日,天神所赐竹书上的预言竟然真的应验了。 三家把军队集合到一起,将各处的堤坝和水闸全部拆除,河水又向东流,回到晋川。晋阳城中的水这才逐渐退尽。赵无恤安抚好居民后,对韩虎和魏驹说道:“我依靠二位的力量,保全了这座残破的城池,实在是喜出望外。然而智伯虽然死了,但他的族人还在,斩草不除根,终究是后患。” 韩虎和魏驹异口同声地说道:“应该把他的宗族全部灭掉,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于是,赵无恤随即和韩虎、魏驹回到绛州,诬陷智氏犯了叛逆之罪,包围了智氏的家。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光,智氏宗族就此灭绝。只有智果早已改姓为辅氏,得以幸免,到这时大家才明白智果的先见之明。韩氏和魏氏之前献给智伯的土地,各自收回。他们又把智氏的封邑一分为三,三家平分,没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再归入公家。(这是周贞定王十六年发生的事情。) 赵无恤评定晋阳之战的功劳时,身边的人都推举张孟谈为第一,然而赵无恤却唯独把高赫列为第一。张孟谈疑惑地说道:“高赫在围城期间,没出一个计策,没立一点功劳,却位居首功,得到最高赏赐,我实在不理解。” 赵无恤解释道:“我在困境中时,众人都惊慌失措,只有高赫举止恭敬谨慎,始终不失君臣之礼。功劳只在一时,而礼义却能流传万世,他得到最高赏赐,难道不应该吗?” 张孟谈听后,心服口服。 赵无恤感激山神的庇佑,在霍山为山神建立祠堂,让原过的后代世代守护祭祀。他对智伯仍怀恨不已,竟然把智伯的头颅涂上漆,做成便器。豫让在石室山中听说了这件事,痛哭流涕地说道:“‘士为知己者死。’我受智氏厚恩,如今智氏国亡族灭,连遗骸都受到侮辱,我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于是,他改名换姓,装作服刑的囚徒,怀揣锋利的匕首,潜入赵氏的厕所里,想等赵无恤上厕所时,找机会刺杀他。 赵无恤来到厕所,突然心中一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让左右的人搜查厕所,结果把豫让拉了出来。赵无恤看着豫让,问道:“你身上藏着利器,是想刺杀我吗?” 豫让神色严肃,正气凛然地回答道:“我是智氏的亡国之臣,想为智伯报仇!” 左右的人见状,纷纷说道:“这个人叛逆,应该杀掉!” 赵无恤却制止道:“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而豫让想为他报仇,真是义士啊!杀害义士不吉利。” 于是下令放豫让回家。临离开时,赵无恤又把豫让召回来问道:“我现在放了你,你能放下以前的仇恨吗?” 豫让坚定地说道:“您释放我,这是您的私人恩情;我报仇,这是我的大义所在。” 左右的人说道:“这个人无礼,放了他肯定会成为后患。” 赵无恤说道:“我已经答应放他,怎能失信呢?今后只要小心避开他就行了。” 当天,赵无恤回到晋阳治理政务,以避开豫让的复仇。 豫让回到家中后,整个人都沉浸在为智伯报仇的执念之中,每日茶不思、饭不想,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复仇之计,却始终未能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他的妻子见他如此消沉,心疼不已,便劝说道:“如今智伯已死,你再怎么执着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去韩氏或者魏氏那里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谋求些富贵,安稳度日。” 豫让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他觉得妻子根本不理解自己对智伯的忠义之情,一甩衣袖,愤然出门。 豫让一心想着要再次潜入晋阳,实施复仇计划。可他深知自己之前刺杀赵无恤的事情已经暴露,要是就这么贸然前往,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计划也就难以成功。于是,他狠下心来,拿起剃刀,将自己的胡须和眉毛全部剃掉,又用漆涂满全身,把自己弄得像个身患癞病的人,随后便扮作乞丐,在街市上乞讨,试图借此掩人耳目。 有一天,豫让的妻子在街上听到一阵熟悉的乞讨声,她心中一惊,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丈夫?” 她急忙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身形和豫让有些相似的乞丐。她快步走近,仔细端详,却发现此人面容憔悴、满身疮痍,模样和豫让相差甚远,便摇了摇头,喃喃说道:“声音虽然像,但这人肯定不是我丈夫。”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豫让见妻子虽然没有认出自己的模样,却还是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心中暗自忧虑。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他一咬牙,吞下一截烧红的木炭。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喉咙瞬间受损,声音变得沙哑难听,几乎难以辨认。从此,他再次走上街头乞讨,即便妻子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有一位与豫让相识已久的友人,平日里就深知他为智伯报仇的坚定决心。一天,这位友人在街上看到一个乞丐的举止行为有些眼熟,心中不禁起了疑心,怀疑此人就是豫让。于是,他悄悄地靠近乞丐,轻声呼唤豫让的名字。乞丐听到呼唤,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来,友人这才确定,眼前的乞丐正是豫让。 友人心中感慨,连忙将豫让邀请到家中,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饮食。席间,友人诚恳地劝说道:“兄弟,我知道你报仇的决心坚如磐石,可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报仇方法。以你的才能,要是假意投靠赵氏,肯定能得到重用。到那时,你再找机会动手,成功的几率岂不是更大?何必非要把自己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受尽折磨呢?” 豫让听后,感激地看了友人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老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是投靠了赵氏,却又暗中谋划刺杀之事,这岂不是怀有二心?我现在漆身吞炭,就是要让天下那些心怀二心的臣子,听闻我的事迹后感到羞愧。今日与你诀别,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说完,豫让起身,毅然决然地朝着晋阳城走去。此后,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在街市上乞讨,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再说赵无恤,他在晋阳视察智伯当初开凿的新渠。看着这条已经建成的水渠,他觉得这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水利工程,不应荒废,于是派人在渠上修建了一座桥梁,方便人们往来通行,并将这座桥命名为赤桥。之所以取名为赤桥,是因为 “赤” 代表火色,古人认为火能克水,鉴于之前晋水泛滥带来的灾祸,希望借助赤桥的寓意压制水患。 赤桥建成后,赵无恤决定亲自乘车前往视察。豫让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复仇机会。他怀揣着锋利的匕首,偷偷潜伏到赤桥下面,假扮成一具死尸,静静地等待着赵无恤的到来。 赵无恤的车队缓缓朝着赤桥驶来。当马车快要靠近赤桥时,拉车的马突然发出一阵悲嘶,前蹄高高扬起,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车夫见状,赶忙挥动马鞭,连续抽打了好几下,可马匹依旧惊恐地往后退,就是不肯过桥。 张孟谈见状,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他上前对赵无恤说道:“主公,我听闻‘良骥不会让主人陷入危险’。如今这匹马死活不肯渡过赤桥,恐怕桥下有奸人潜伏,不可不仔细搜查一番。” 赵无恤听后,觉得有理,立刻下令停车,并命左右侍从仔细搜查桥下。 侍从们领命后,纷纷下桥搜查。不一会儿,有人回来禀报:“桥下没有发现奸细,只有一具死尸躺在那里。” 赵无恤听后,心中一动,说道:“这新修的桥梁,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具死尸?我看此人必定是豫让。” 于是,他命令侍从将死尸拖出来查看。 侍从们将 “死尸” 拖出后,虽然豫让的容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赵无恤还是凭借着一些熟悉的特征,认出了他。赵无恤不禁怒声骂道:“我之前已经法外开恩赦免了你,你如今又来谋刺我,上天怎么会保佑你这样的人!” 说罢,便命人将豫让拉下去斩首。 豫让听到这话,仰天悲号,泪水和着血水一起流了下来。左右侍从见状,问道:“你这是怕死了吗?” 豫让悲愤地说道:“我哪里是怕死,我只是痛心自己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能为智伯报仇了!” 赵无恤听到豫让的话,心中一动,又将他召了回来,问道:“你之前侍奉范氏,范氏被智伯灭掉后,你却忍辱偷生,反而去侍奉智伯,不为范氏报仇。如今智伯死了,你却如此急切地为他报仇,这是为何?” 豫让神色庄重,义正言辞地回答道:“君臣之间,应以义相交。君主对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自然会对待君主如同腹心;君主对待臣子如同犬马,臣子也就只能把君主当作路人。我以前侍奉范氏,他不过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下属,我自然也只是以普通的方式回报他。但智伯对我恩重如山,他对我关怀备至,以国士之礼相待,我自然要用国士的方式回报他。这两种情况,怎能一概而论呢?” 赵无恤听了豫让的这番话,心中也不禁为之动容,但他知道豫让复仇的决心不会改变,于是说道:“你的心就像铁石一样坚硬,我不能再赦免你了。” 说罢,他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豫让,让他自行了断。 豫让接过佩剑,说道:“我听闻‘忠臣不担忧自己的生死,英明的君主也不会埋没别人的大义’。承蒙您之前的赦免,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今日也从未奢望还能活下去,只是两次复仇计划都未能成功,心中的愤怒和不甘无处发泄。请您脱下身上的锦袍,让我砍上几剑,以此来表达我为智伯报仇的心意,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赵无恤被豫让的忠义所感动,心中怜悯,便脱下身上的锦袍,让左右侍从递给豫让。豫让双手接过锦袍,紧紧地握住佩剑,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面前站着的就是赵无恤。他高高跃起,挥剑朝着锦袍连砍三下,口中大喊:“我今日终于可以到地下向智伯交代了!” 喊罢,他举剑自刎,当场身亡。 直到如今,这座赤桥依然存在,后人为了纪念豫让的忠义之举,将其改名为豫让桥。赵无恤看到豫让自刎,心中十分悲痛,当即命令手下将豫让的尸体妥善安葬。军士们将豫让砍过的锦袍呈给赵无恤,赵无恤仔细一看,发现锦袍被砍的地方竟然都染上了斑斑血迹。众人都惊叹不已,认为这是豫让精诚所至,连天地都为之动容。赵无恤心中更是惊骇万分,从此一病不起。至于他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乐羊子怒啜中山羹 西门豹乔送河伯妇 赵无恤被豫让挥剑连砍锦袍三次,当场打了三个寒噤。豫让死后,赵无恤看着锦袍上被砍的地方,竟都渗出了血迹,从此便一病不起,这病持续了一年多都不见好转。赵无恤育有五个儿子,可他念及兄长伯鲁为了自己而失去了继承家业的机会,便打算立伯鲁的儿子赵周为继承人。然而,赵周却先一步去世,无奈之下,赵无恤只好将赵周的儿子赵浣立为世子。 赵无恤临终之际,把世子赵浣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韩、魏、赵三家灭掉智氏后,土地广阔,百姓也都心悦诚服。如今正是绝佳时机,你应联合韩氏、魏氏,将晋国一分为三,各自建立宗庙社稷,让子孙后代传承下去。倘若再迟疑几年,晋国若出现英明的君主,重新掌权,勤勉政务,赢回民心,那赵氏的祭祀恐怕就难以延续了。” 说完,赵无恤便溘然长逝。 赵浣料理完赵无恤的丧事,立刻将赵无恤的遗言告知韩虎。此时正值周考王四年,晋哀公去世,他的儿子姬柳继位,即晋幽公。韩虎与魏氏、赵氏合谋,只把绛州、曲沃两座城邑划给晋幽公作为俸禄,其余的土地则三家平分,自此有了 “三晋” 之称。晋幽公势力微弱,反而要前往三家处朝见,君臣的地位完全颠倒了过来。 再说齐国的相国田盘,听闻三晋彻底瓜分了晋国公室的土地,便也安排自家的兄弟和族人,全都担任齐国城邑的大夫,还派使者前往三晋表示祝贺,并与他们互通友好。从这以后,在列国的交际往来中,田氏、赵氏、韩氏、魏氏四家,各自以独立的身份参与,齐国和晋国的国君,反倒像木偶一样,被晾在一旁,毫无实权。 当时,周考王将弟弟姬揭封在河南王城,让他延续周公的官职。姬揭的小儿子姬班,又被分封到巩地。由于巩地在王城的东边,所以被称为东周公,而河南则被称作西周公,东西两周便由此而来。周考王去世后,他的儿子姬午继位,即周威烈王。 在周威烈王在位期间,赵浣去世,他的儿子赵籍继位。与此同时,韩虔继承了韩氏的家业,魏斯继承了魏氏的家业,田和继承了田氏的家业。这四家相互结交,关系愈发深厚,他们约定彼此相互支持,共同成就大业。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发生了一件奇事,雷电击中了周王室的九鼎,九鼎全都摇晃起来。三晋的国君听闻此事,私下里商议道:“九鼎乃是夏、商、周三代传承下来的象征国家权力的重器,如今突然震动,看来周王室的运势即将终结。我们立国已久,却还没有正式的诸侯名号。趁着现在王室衰微,不如各自派遣使者向周王请求册命,让我们成为诸侯。周王畏惧我们的强大,肯定不敢不答应。这样一来,我们便能名正言顺,既有富贵之实,又无篡夺之名,岂不是美事一桩?” 于是,三晋各自派出心腹使者,魏氏派田文,赵氏派公仲连,韩氏派侠累,他们带着金银绸缎以及各地的特产,前往周王室,向周威烈王进献,并请求周王册封他们为诸侯。周威烈王询问使者们:“晋国的土地都被你们三家占据了吗?” 魏国使者田文回答道:“晋国朝政混乱,内有叛乱,外有分离,我们三家凭借兵力征讨叛逆之臣,从而获得了这些土地,并非从公室抢夺而来。” 周威烈王又问:“三晋既然想要成为诸侯,为何不自行拥立,却要来向朕请示呢?” 赵国使者公仲连回答道:“以三晋世代的强大,自立为诸侯自然绰绰有余。但我们之所以一定要向天子禀明,是不敢忘却天子的尊贵地位。倘若大王册封三晋之君,让我们世代忠诚,作为周王室的藩屏,这对王室又有什么不利之处呢?” 周威烈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命令内史拟定策命,册封赵籍为赵侯,韩虔为韩侯,魏斯为魏侯,并赐给他们每人一套完整的礼服、礼帽、圭璧等物品。 田文等人回国复命,赵、韩、魏三家便将周王的册封命令在国内宣告。赵国将都城定在中牟,韩国定在平阳,魏国定在安邑,各自建立宗庙社稷。随后,三家又派使者通告各个诸侯国,各国大多都派人前来祝贺。只有秦国,自从放弃与晋国的联盟转而依附楚国后,便与中原各国断绝了往来,中原各国也把秦国视为夷狄,所以唯独秦国没有派人前来祝贺。没过多久,三家将晋靖公废为平民,把他迁到纯留,又瓜分了晋国剩下的土地。晋国从唐叔开始,历经二十九代传到晋靖公,至此宗庙祭祀断绝。髯翁写诗感叹道: 六卿归四四归三,南面称侯自不惭; 利器莫教轻授柄,许多昏主导奸贪。 还有诗讥讽周王不该听从三晋的请求,引导他人叛逆: 王室单微似赘瘤,怎禁三晋不称侯? 若无册命终成窃,只怪三侯不怪周。 在三晋之中,魏文侯魏斯最为贤明,他能够虚心礼贤下士。当时,孔子的高徒卜商,字子夏,在西河讲学,魏文侯便前往西河,跟随子夏学习经典。魏成向魏文侯举荐田子方,称赞他德才兼备,魏文侯便与田子方结为好友。魏成又说:“西河有个叫段干木的人,品德高尚,隐居不仕。” 魏文侯得知后,立即命人驾车前去拜访。段干木听说魏文侯的车驾来到门口,竟翻墙躲避。魏文侯感叹道:“真是高士啊!” 于是,他在西河停留了一个月,每天都前往段干木的住处求见。每次快要到段干木的住所时,魏文侯就手扶车前横木,站起身来,不敢大模大样地坐着。段干木感受到魏文侯的诚意,最终不得已与他相见。魏文侯用安车将段干木接回,与田子方一同尊为上宾。四方的贤士听闻此事,纷纷慕名前来归附。此外,还有李克、翟璜、田文、任座等一众谋士,齐聚朝堂,当时各国人才之盛,没有能超过魏国的。秦国多次想要对魏国用兵,却因忌惮魏国贤才众多,而打消了念头。 魏文侯曾与管理山泽的官员约定,中午在郊外打猎。到了约定那天,早上朝会时,天下起了雨,十分寒冷,魏文侯便赐给群臣美酒,君臣一同畅饮。就在大家喝得高兴的时候,魏文侯突然问左右侍从:“现在到中午了吗?” 侍从回答道:“已经中午了。” 魏文侯立刻下令撤去酒席,催促车夫赶紧驾车前往郊外。左右侍从劝阻道:“天下着雨,没办法打猎了,何必白白跑这一趟呢?” 魏文侯说:“我与虞人有约定,他肯定在郊外等候。即便不能打猎,我又怎能不亲自前往,以践行约定呢?” 百姓们看到魏文侯冒雨出行,都感到十分奇怪,等听说他是去赴虞人的约会,都相互议论道:“我们国君竟如此守信,不辜负别人的期待。” 从此,魏国但凡颁布政令教化,早上发布,晚上就能施行,没有人敢违抗。 在晋国的东边,有个国家叫中山国,它是姬姓,子爵,属于白狄的一个分支,也被称作鲜虞。从晋昭公时期开始,中山国就时而归附,时而反叛,反复无常。晋国多次出兵征讨,赵简子曾率领军队围攻中山国,中山国这才请求和解,并向晋国进贡。等到三晋分国之后,中山国不再隶属于晋国。中山国的国君姬窟,喜好彻夜饮酒作乐,日夜颠倒,疏远大臣,亲近小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灾异现象频繁出现。魏文侯谋划着要讨伐中山国。魏成进谏说:“中山国西边靠近赵国,南边离魏国较远,如果攻打下来,恐怕难以守住。” 魏文侯说:“如果赵国得到中山国,那北方的势力就更强大了。” 这时,翟璜上奏说:“我举荐一个人,名叫乐羊,是本国谷邱人。此人能文能武,可担当大将之职。” 魏文侯问:“你怎么知道他有这样的才能?” 翟璜回答道:“乐羊曾经在路上捡到别人丢失的金子,便拿回家。他的妻子唾弃他说:‘有志气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洁的人不接受嗟来之食。这金子来路不明,你怎么能拿它来玷污自己的清白品行呢?’乐羊被妻子的话所打动,便把金子扔到野外,告别妻子外出游学,先后到过鲁国和卫国。过了一年,他回到家中,妻子正在织布机前织布,问他:‘你学到本事了吗?’乐羊说:‘还没有。’妻子便拿起刀,割断了织布机上的丝线。乐羊惊讶地询问原因,妻子说:‘学问学成了才能付诸实践,就像布织好了才能做成衣服。现在你学业还没完成,就中途回来,这和割断这织布机上的线有什么区别呢?’乐羊深受触动,再次外出求学,七年都没有回家。如今这个人就在国内,自视甚高,不屑于担任小官职,主公为何不任用他呢?” 魏文侯听后,立即命令翟璜用辂车去征召乐羊。左右的人劝阻道:“我们听说乐羊的长子乐舒,正在中山国做官,怎么能任用乐羊呢?” 翟璜说:“乐羊是个追求功名的人。他的儿子在中山国时,曾替中山国国君招揽乐羊,乐羊因中山国国君无道而没有去。主公如果把讨伐中山国的重任交给他,还怕他不能成功吗?” 魏文侯采纳了翟璜的建议。 乐羊跟随翟璜入朝拜见魏文侯,魏文侯说:“我打算把讨伐中山国的事情托付给你,可你的儿子在中山国,这该怎么办呢?” 乐羊说:“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为其主,怎么能因为私情而荒废公事呢?我如果不能灭掉中山国,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魏文侯十分高兴,说:“你对自己有信心,我就没有不相信你的理由。” 于是,魏文侯任命乐羊为元帅,西门豹为先锋,率领五万大军,前往讨伐中山国。 中山国的国君姬窟派大将鼓须,在楸山屯兵,抵御魏军。乐羊则把军队驻扎在文山。两军对峙了一个多月,不分胜负。乐羊对西门豹说:“我在主公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如今出兵一个多月了,却没有立下半点功劳,怎能不感到惭愧呢?我看楸山有很多楸树,如果能有一位勇敢无畏的将领,率领一支奇兵悄悄前往,放火烧林,敌军必然大乱,我们趁乱出击,就没有不胜利的道理。” 西门豹主动请缨前往。 当时正值八月中秋,中山国的国君姬窟派使者带着羊和酒,到楸山犒劳鼓须。鼓须对着明月开怀畅饮,沉醉其中,全然忘记了军务。大约到了三更时分,西门豹率领精兵,嘴里衔着枚,悄无声息地突然赶到。他们每人手持一根长火炬,火炬都是用枯枝扎成的,里面灌有引火的药物。士兵们四下散开,点燃火炬,将楸山上的树木点燃。鼓须看到军中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到营寨,他带着醉意,率领军士们救火。只见山上到处都是熊熊大火,根本无从扑救。军中顿时大乱。鼓须知道前营有魏军,急忙往山后逃窜。刚跑到山后,就遇到乐羊亲自率领军队从山后杀来,中山国的军队大败,鼓须奋力死战,才得以逃脱。他逃到白羊关,魏军紧追不舍,鼓须只好放弃白羊关,继续逃跑。乐羊则率领军队长驱直入,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败。 鼓须带着残兵败将去见姬窟,报告说乐羊智勇双全,难以抵挡。没过多久,乐羊率领军队包围了中山国都城。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进言说:“乐羊是乐舒的父亲,乐舒在我们国家做官。国君可以让乐舒到城墙上劝说他父亲退兵,这是上策。” 姬窟依计而行,对乐舒说:“你父亲是魏国的将领,正在攻城,如果你能劝他退兵,我就封给你大片的城邑。” 乐舒说:“我父亲之前不肯在中山国做官,而是去了魏国,如今我们各为其主,我怎么可能劝说他退兵呢?” 姬窟强行命令他去做。乐舒不得已,只好登上城墙,大声呼喊,请求父亲相见。 乐羊身披铠甲,登上了望车。一看到乐舒,还没等乐舒开口,就斥责道:“君子不居住在危险的国家,不侍奉昏乱的朝廷。你贪图富贵,不懂得审时度势。我奉国君之命,前来安抚百姓,讨伐有罪之人。你可以劝你的国君赶快投降,我们父子还能相见。” 乐舒说:“投降不投降,由国君决定,不是我能做主的。只求父亲暂缓攻城,让我们君臣从容商议。” 乐羊说:“我暂且休兵一个月,以保全我们父子之情。你们君臣要早早商议好,不要耽误大事。” 乐羊果然下令,只是对中山国都城进行围困,并不攻城。 姬窟仗着乐羊疼爱儿子,料定他不会急于攻城,便想以此拖延时间,却始终拿不出应对之策。一个月过去了,乐羊派人去索要投降的消息。姬窟又让乐舒请求宽限,乐羊再次宽限了一个月。就这样,连续三次。西门豹进谏说:“元帅难道不想攻下中山国吗?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攻城呢?” 乐羊说:“中山国的国君不体恤百姓,所以我才来讨伐他。如果攻城太急,会让百姓遭受更多的苦难。我三次答应他们的请求,不只是为了父子之情,也是为了赢得民心。” 魏文侯身边的人见乐羊刚刚得到重用,心中都充满了不平。当他们听说乐羊三次停止攻城,便纷纷在魏文侯面前进谗言:“乐羊凭借着屡次胜利的威势,原本可以势如破竹地拿下中山国,却只因乐舒的一句话,就三个月都不攻城,可见父子情深。主公若不将他召回,恐怕军队长期在外,既耗费财力,又难以成事。” 魏文侯听后,并未回应,转而询问翟璜的看法。翟璜说道:“乐羊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打算,主公不必多疑。” 然而,从这之后,群臣纷纷上书,有人说中山国打算把一半国土分给乐羊,还有人说乐羊正谋划着与中山国联手攻打魏国。魏文侯把这些奏书都封存起来,只是时常派遣使者去慰问乐羊的军队,还预先在都城为乐羊建造府第,等待他凯旋。 乐羊得知魏文侯如此信任自己,心中十分感激。见中山国迟迟不肯投降,便率领将士全力攻城。中山国的城墙坚固厚实,而且城内储备的粮食也非常充足。鼓须和公孙焦日夜巡逻警戒,拆毁城中的木头和石头,做好防御的准备。乐羊的军队攻打了好几个月,都未能攻破城池。这可把乐羊给惹恼了,他和西门豹亲自站在箭雨和飞石之下,督促四门加紧进攻。鼓须正在指挥军士防御,不料脑门中箭,当场身亡。城中的房屋和城墙渐渐被拆光了。 公孙焦见状,赶忙对姬窟说:“事情已经万分紧急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击退魏军。” 姬窟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 公孙焦回答道:“乐舒三次请求宽限攻城时间,乐羊都答应了,由此可见他对儿子的疼爱之情。如今魏军进攻得如此急迫,我们可以把乐舒绑起来,放到高竿之上,要是乐羊不退兵,就杀了他的儿子。让乐舒哀号着乞求活命,乐羊必然会再次放缓进攻。” 姬窟听从了公孙焦的建议。 乐舒被绑在高竿上,大声呼喊:“父亲,救命啊!” 乐羊看到这一幕,大骂道:“你这不孝子!你在人家的国家做官,对上不能出奇谋、定良策,让你的君主建立战胜的功劳;对下不能在危难之际舍生取义,让君主下定决心讲和;竟然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在这里哀号乞怜!” 说完,乐羊便架起弓箭,想要射杀乐舒。乐舒吓得连忙下城,对姬窟说:“我父亲一心为国,根本不顾及父子之情。主公还是自己谋划战守吧,我请求死在您面前,以表明我无法退兵的罪过。” 公孙焦在一旁说道:“他父亲攻城,他作为儿子也不能无罪,理应赐死。” 姬窟却说:“这不是乐舒的过错。” 公孙焦又说:“乐舒一死,我就有退兵的办法。” 姬窟无奈,只好把剑递给乐舒,乐舒自刎而亡。 公孙焦接着说:“人之常情,没有比父子更亲近的了。现在把乐舒煮成肉羹送给乐羊,乐羊看到肉羹,必然会于心不忍。趁他哀痛哭泣、无心攻城的时候,主公率领一支军队杀出去,与魏军大战一场。要是侥幸获胜,再另作打算。” 姬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从了公孙焦的建议。他命人将乐舒的肉煮成肉羹,还把乐舒的首级一并送给乐羊,并传话说:“我们国君因为小将军没能退兵,已经把他杀了,煮成肉羹,特献上给您。小将军还有妻子儿女,元帅要是再攻城,我们就把他们全部杀掉。” 乐羊认出了儿子的首级,大骂道:“你这不孝子!侍奉无道的昏君,本来就该死。” 说完,他拿起肉羹,当着使者的面吃了起来,把一整碗都吃光了。然后,他对使者说:“多谢你们国君送的肉羹,等我攻破城池的那天,当面去感谢他。我们军中也有大锅,正等着你们国君呢。” 使者回去报告。姬窟见乐羊完全没有因为儿子的死而伤心,攻城反而更加急迫,担心城破之后受辱,便跑到后宫上吊自杀了。公孙焦打开城门出城投降,乐羊历数他进谗言、败坏国家的罪行,将他斩首。乐羊安抚好城中的百姓后,留下五千士兵,让西门豹驻守中山国。他把中山国府库里的宝玉全部收缴,然后班师回魏。 魏文侯听说乐羊大获成功,亲自出城迎接慰劳,说道:“将军为了国家失去了儿子,这实在是我的过错啊。” 乐羊叩头说道:“我从道义上讲,不敢顾及私情,从而辜负主公对我的信任和重托。” 乐羊朝见完魏文侯后,呈上中山国的地图以及收缴的宝物数量。群臣纷纷向他表示祝贺。魏文侯在内台设宴,亲自捧着酒杯向乐羊敬酒。乐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显得趾高气扬,满脸都是居功自傲的神色。 宴会结束后,魏文侯命左右侍从抬着两个箱子,箱子封得很严实,送到乐羊的府上。左右侍从将箱子交割完毕,乐羊心想:“箱子里肯定是珍珠金玉之类的宝物。主公是担心群臣嫉妒,所以封好送给我。” 他让家人把箱子抬进中堂,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装的全是群臣的奏本,奏本里都说乐羊有反叛之心。乐羊大吃一惊,说道:“原来朝中对我有这么多诋毁的言论!要不是国君对我深信不疑,不被这些言论迷惑,我怎么可能取得成功呢?” 第二天,乐羊入朝谢恩,魏文侯打算给他丰厚的赏赐。乐羊再次叩拜推辞道:“中山国能够被灭掉,全靠主公在国内坚定地支持我。我在外面不过是尽了点犬马之劳,哪里有什么功劳呢?” 魏文侯说:“不是我不能任用你,也不是你不能胜任我的托付。不过将军确实辛苦了,何不去封地安心享受呢?” 于是,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封他为灵寿君,解除了他的兵权。 翟璜进谏说:“国君既然知道乐羊有才能,为什么不让他带兵守卫边疆,却让他赋闲在家呢?” 魏文侯笑了笑,没有回答。翟璜退朝后,去问李克,李克说:“乐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惜,更何况是别人呢?这就是管仲怀疑易牙的原因。” 翟璜这才恍然大悟。 魏文侯考虑到中山国离魏国很远,必须派亲信之人去镇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于是,他派世子魏击去做中山国的国君。魏击领命出发,在路上遇到田子方乘坐着破旧的车子过来。魏击急忙下车,恭敬地站在路边行礼。田子方却驾车径直驶过,傲慢地没有理会。魏击心中十分不满,便派人拉住田子方的车绳,上前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先生,是富贵的人可以对人傲慢,还是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呢?” 田子方笑着说:“自古以来,只有贫贱的人可以对人傲慢,哪有富贵的人对人傲慢的道理呢?国君如果傲慢,就保不住国家;大夫如果傲慢,就保不住宗庙。楚灵王因为傲慢失去了国家,智伯瑶因为傲慢失去了家族,可见富贵是靠不住的。而贫贱的士人,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穿的不过是粗布衣裳,不向别人有所求,对世间也没有过多的欲望。只有那些礼贤下士的君主,他们才会乐意归附,君主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才会勉强留下来。否则,他们就会毅然离去,谁又能阻拦呢?周武王能够灭掉拥有万辆兵车的商纣王,却不能使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屈服,可见贫贱之人是多么可贵啊。” 太子魏击听后,深感惭愧,连忙向田子方谢罪,然后离开了。魏文侯听说田子方没有屈服于世子,对他越发敬重。 当时,邺都缺少郡守。翟璜说:“邺都位于上党和邯郸之间,与韩国、赵国相邻,必须有能力强、见识广的人去镇守,非西门豹不可。” 魏文侯便任命西门豹为邺都郡守。西门豹到了邺城,只见城里一片萧条,百姓稀少。他把当地的父老们召集到跟前,询问他们的疾苦。父老们都说:“最让我们苦恼的是给河伯娶媳妇。” 西门豹惊讶地说:“怪事,怪事!河伯怎么会娶媳妇呢?你们详细给我讲讲。” 父老们说:“漳水从沾岭流过来,经过沙城向东流,流经邺都,就成了漳河。河伯就是清漳河的河神。这位河神喜欢美丽的女子,每年都要娶一位夫人。如果选女子嫁给他,就能保证年年丰收,雨水均匀。不然的话,河神发怒,就会导致水波泛滥,淹没百姓的家。” 西门豹问:“这件事是谁发起的?” 父老们回答:“是城里的巫婆说的。大家都害怕水患,不敢不听从。每年里长、豪绅以及廷掾和巫婆一起商量,向百姓征收几百万钱,用二三十万钱作为给河伯娶媳妇的费用,剩下的钱他们就一起瓜分了。” 西门豹又问:“百姓任由他们瓜分钱财,难道没有怨言吗?” 父老们说:“巫婆主持祭祀祈祷的事情,三老、廷掾有征收赋税、奔走办事的辛劳,他们瓜分公费,大家也就默认了。更让人苦恼的是,每年春天刚开始播种的时候,巫婆就到处寻访人家的女子,只要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说‘这个女子应当成为河伯的夫人’。不愿意的人家,大多会用钱财买通巫婆,让她另找别的女子。有些贫民买不起通融的机会,就只能把女儿交出去。巫婆在河边修建斋宫,挂上红色的帷幕,准备好床席,一切都布置得崭新。然后把选中的女子沐浴更衣,让她住在斋宫里面。选一个吉利的日子,用芦苇编成船,让女子登上船,漂浮在河面上,几十里之后就消失不见了。百姓们既为这种繁重的费用苦恼,又有那些疼爱女儿的人家,担心女儿被河伯娶走,就带着女儿远远地逃走了,所以城里的人越来越少。” 西门豹问:“你们这个地方曾经遭受过洪水泛滥的灾害吗?” 父老们说:“多亏了每年给河伯娶媳妇,没有触怒河神,所以没有遭受过洪水的侵害。但是,我们这里地势高,路途远,河水难以到达,每逢干旱的年份,又会有旱灾。” 西门豹说:“河神既然有灵,等给河伯娶媳妇的时候,我也去送送,顺便为你们祈祷。” 到了给河伯娶媳妇的日子,父老们果然来禀报西门豹。西门豹穿戴整齐,亲自前往河边。邺都的官员、三老、豪绅、里长、父老们都来了,百姓们也从远近各地赶来,围观的人多达数千人。三老、里长等人带着大巫婆来见西门豹,大巫婆的神态十分傲慢。西门豹一看,原来是个老妇人。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小巫女,一个个穿着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毛巾、梳子、香炉之类的东西。 西门豹说:“辛苦大巫婆了,麻烦你把河伯的媳妇叫来,我看看。” 老巫婆回头让弟子去把女子带来。西门豹看了看那个女子,只见她穿着鲜艳的衣服,白色的袜子,容貌中等。西门豹对巫婆、三老以及众人说:“河伯是尊贵的河神,他的夫人一定要有出众的姿色才相配。这个女子不够漂亮,麻烦大巫婆替我去报告河伯,就说太守我要另外寻找漂亮的女子,过几天再送过去。” 说完,他立刻让几个吏卒,一起抱起老巫婆,把她扔到了河里,左右的人都吓得大惊失色。 西门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过了很久,他说:“老巫婆年纪大了,办事不利索,去河里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回话。弟子们,你们去催催她。” 于是,又让吏卒抱起一个弟子,扔到了河里。过了一会儿,西门豹又说:“这个弟子去了怎么也这么久?” 再让一个弟子去催。又嫌她去得慢,再扔一个。总共扔了三个弟子,她们一入水就不见了。西门豹说:“这些都是女子,传话不清楚,麻烦三老去河里,跟河伯说明白。” 三老刚想推辞,西门豹大声喝道:“快去,马上回来回复我。” 吏卒们连拉带拽,不由分说,把三老也推到了河里,三老随着波浪漂走了。围观的人都吓得直吐舌头。 西门豹把笔插在帽子上,恭恭敬敬地向河鞠躬,在河边耐心地等待着。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西门豹说:“三老年纪大了,也不行。还得让廷掾和豪绅们去河里告诉河伯。” 那些廷掾和里豪吓得面如土色,汗流浃背,一齐跪在地上叩头求饶,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坚决不肯起来。西门豹说:“那就再等一会儿。” 众人吓得战战兢兢,又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河水滔滔,一去不返,河伯在哪里呢?白白害死民间女子,你们的罪过应当偿命!” 众人又叩头谢罪说:“我们一直都被巫婆欺骗,这不是我们的罪过啊。” 西门豹说:“巫婆已经死了,今后再有说河伯娶媳妇的人,就让他去给河伯做媒人,去河里报告河伯。” 于是,廷掾、里豪、三老贪污的钱财,都被追了回来,散还给百姓。西门豹又让父老们在百姓中寻找年纪大还没娶妻的人,把那些小巫女嫁给他,从此,巫婆骗人的风气就杜绝了。那些逃跑的百姓,也都回到了家乡。有诗为证: 伯何曾见娶妻?愚民无识被巫欺; 一从贤令除疑网,女子安眠不受亏。 西门豹又勘察地形,找到漳水能够疏通的地方,发动百姓开凿水渠,一共开凿了十二条,把漳水引入水渠。这样既减弱了河水的冲击力,又能让内陆的田地得到渠水的灌溉,不再有干旱的忧患,庄稼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如今临漳县的西门渠,就是西门豹当年开凿的。 魏文侯对翟璜说:“我听了你的建议,派乐羊讨伐中山国,派西门豹治理邺都,他们都很胜任,我全靠你啊。现在西河是魏国西部的边境,是秦国侵犯魏国的必经之路,你想想,派谁去镇守比较合适呢?” 翟璜沉思了半晌,回答说:“我举荐一个人,名叫吴起,这个人有卓越的将才。他现在从鲁国逃到了魏国,主公要赶紧召见并任用他,要是晚了,他就又去别的地方了。” 魏文侯说:“吴起不就是那个杀了妻子来谋求鲁国将军职位的人吗?我听说这个人贪财好色,性格又残忍,怎么能把重任托付给他呢?” 翟璜说:“我举荐他,是看中他能为君主成就一时的功业,至于他平时的品行,就不必计较了。” 魏文侯说:“那你试着为我把他召来吧。” 不知道吴起在魏国如何立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吴起杀妻求将 驺忌鼓琴取相 吴起是卫国人,年少时居住在里巷之中。他喜好击剑,行为有些放浪不羁,为此常被母亲责骂。有一次,吴起咬自己的手臂直至出血,向母亲发誓说:“我今日离开母亲,到别的地方游学,如果不能成为卿相,手持符节,乘坐高车,就绝不踏入卫城与母亲相见!” 母亲哭着挽留他,可吴起头也不回地径直出了北门。 吴起前往鲁国,在孔子的高徒曾参门下求学。他日夜刻苦钻研诵读,不辞辛劳。齐国的大夫田居来到鲁国,十分赞赏吴起的好学精神,与他交谈时,发现吴起学识渊博,见解深刻,滔滔不绝,于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 吴起在曾参门下学习了一年多,曾参知道他家中还有老母亲,一天,便问他:“你游学六年了,都不回去看望母亲,作为人子,你心里能安稳吗?” 吴起回答道:“我之前曾立下誓言:‘不成为卿相,就不进入卫城。’” 曾参说:“对别人可以发誓,对母亲怎么能发誓呢!” 从此,曾参心里便厌恶起吴起这个人。 没过多久,卫国传来消息,说吴起的母亲去世了。吴起仰天大哭了三声,随后立刻收起眼泪,像往常一样继续诵读诗书。曾参愤怒地说:“吴起不回去为母亲奔丧,真是忘本之人!水没有源头就会干涸,树木没有根基就会折断,人如果没有根本,能有好的结局吗?吴起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于是,曾参命令弟子们与吴起断绝来往,不许再和他相见。 吴起就此放弃儒学,转而学习兵法。三年后学有所成,他便在鲁国谋求官职。鲁国的国相公仪休,常常与吴起谈论兵法,了解到他的才能后,便向鲁穆公举荐,吴起因此被任命为大夫。吴起俸禄丰厚后,便购置了许多妾室婢女,尽情享受生活。 当时,齐国的相国田和图谋篡夺齐国政权,他担心鲁国与齐国世代联姻,可能会声讨他的罪行,于是旧事重提,以艾陵之战的旧怨为由,发兵攻打鲁国,企图用武力威胁鲁国,使其屈服。鲁国的国相公仪休进谏说:“想要击退齐国的军队,非吴起不可。” 鲁穆公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始终不肯任用吴起。等到听说齐国的军队已经攻下了成邑,公仪休再次请求说:“我多次说吴起可以任用,您为什么不采纳呢?” 鲁穆公说:“我固然知道吴起有将才,然而他娶的是田氏宗族的女子,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最深厚的,他能保证没有观望犹豫的心思吗?所以我才犹豫不决。” 公仪休退朝后,吴起早已在相府等候求见。吴起问道:“齐国的贼寇已经深入,主公找到良将了吗?今日不是我自夸,要是任用我为将领,我必定让齐国的军队有来无回。” 公仪休说:“我再三向主公举荐你,可主公因为你与田氏联姻,心存疑虑,所以迟迟没有决定。” 吴起说:“要消除主公的疑虑,这太容易了。” 于是,吴起回到家中,问妻子田氏:“人们看重有妻子,是为什么呢?” 田氏回答:“男主外女主内,这样家道才能建立起来。人们看重妻子,就是为了成家呀。” 吴起又问:“如果一个人位至卿相,享受万钟的俸禄,功劳载于史册,名声流传千古,这样的成家是不是更宏大,这难道不是妻子对丈夫的期望吗?” 田氏说:“那当然。” 吴起接着说:“我有件事求你,你一定要帮我实现。” 田氏疑惑地问:“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帮助你成就功名呢?” 吴起说:“如今齐国的军队攻打鲁国,鲁侯想要任用我为将领,但因为我娶了田氏宗族的女子,对我有所怀疑而没有任用。如果能得到你的头颅,拿去拜见鲁侯,那么鲁侯的疑虑就会消除,我的功名也就能够成就了。” 田氏大惊失色,刚要开口说话,吴起便拔剑一挥,田氏的头颅瞬间落地。史官为此写诗感叹道: 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辜忍使作冤魂? 母丧不顾人伦绝,妻子区区何足论。 吴起用布包裹好田氏的头颅,前去拜见鲁穆公,上奏说:“我报国心切,而您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对我有所怀疑。我现在斩下妻子的头颅,以此表明我是为鲁国效力,而不是为齐国。” 鲁穆公面露惨色,心中不悦,说道:“将军不必如此!” 过了一会儿,公仪休入宫拜见鲁穆公,鲁穆公对他说:“吴起杀妻求将,实在是残忍至极,他的心思难以捉摸。” 公仪休说:“吴起不爱自己的妻子,只爱功名,如果您弃用他,他必定会转而为齐国效力。” 鲁穆公于是听从了公仪休的建议,立即任命吴起为大将,让泄柳、申详担任副将,率领两万士兵,前去抵御齐国的军队。 吴起受命之后,在军中与士兵同甘共苦,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骑马乘车。看到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粮草,他还会分担一些。有个士兵身患毒疮,吴起亲自为他调配药物,还用嘴为他吮吸脓血。士兵们感激吴起的恩情,如同父子一般,都摩拳擦掌,愿意为他奋勇作战。 再说田和率领大将田忌、段朋,长驱直入,直逼鲁国南部边境。听说吴起担任鲁国的将领,田和笑着说:“这吴起是田氏的女婿,不过是个好色之徒,哪里懂得行军打仗的事情?鲁国大概是气数已尽,才任用这样的人。” 等到两军对峙时,田和却不见吴起前来挑战,便暗中派人去窥探吴起的举动。只见吴起正与军中地位最为低下的士兵席地而坐,一同分食羹汤。使者回去报告,田和笑着说:“将领尊贵,士兵才会畏惧;士兵畏惧,才有战斗力。吴起却如此行事,怎么能统领众人呢?我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田和再次派遣爱将张丑,假称愿意与鲁国讲和,特意来到鲁军营地,试探吴起对战守的想法。吴起把精锐的士兵藏在后军,只让老弱残兵出来迎接客人。他装作十分恭敬谨慎的样子,将张丑请入营帐,以礼相待。 张丑问道:“军中传闻将军杀妻求将,真有这回事吗?” 吴起装作害怕的样子回答说:“我虽然不成器,但也曾在圣人门下求学,怎么敢做出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情呢?我的妻子是因病去世的,正好与我接受军旅任命的时间碰巧了,您所听到的,恐怕不是事实。” 张丑又说:“如果将军不嫌弃与田氏的交情,我们愿意与将军结盟通好。” 吴起说:“我只是个书生,哪里敢与田氏交战呢?如果能够结盟,那正是我最大的心愿。” 吴起把张丑留在军中,热情款待了三天,才送他回去,期间绝口不提军事之事。张丑临行时,吴起再三表达心意,请求他促成和好。张丑离开后,吴起立即暗中调遣兵将,分成三路,悄悄跟在他后面。 田和收到张丑的回报,认为吴起的军队既弱小又没有战斗意志,便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突然,辕门外鼓声震天,鲁军突然杀到,田和大惊失色。士兵们来不及披上铠甲,战车也来不及套上马匹,军中顿时大乱。田忌率领步兵迎战,段朋急忙命令军士整顿战车接应。没想到泄柳、申详的两支军队,分成左右两路,一齐杀了进来,趁乱夹击齐军。齐军大败,战场上尸横遍野,鲁军一直追到平陆才返回。 鲁穆公十分高兴,提拔吴起为上卿。田和责怪张丑误事,张丑说:“我当时看到的就是那样,哪里知道吴起会使用诈谋呢。” 田和于是感叹道:“吴起用兵,简直就是孙武、穰苴一类的人物。如果他一直被鲁国任用,齐国必定不得安宁。我想派一个人到鲁国,暗中与鲁国通和,双方互不侵犯,你能去吗?” 张丑说:“我愿意舍命前往,将功赎罪。” 田和于是购置了两名美女,加上千镒黄金,让张丑假扮成商人,带到鲁国,私下赠送给吴起。吴起贪财好色,见到这些礼物便欣然接受,对张丑说:“请向齐国相国转达我的意思,只要齐国不侵犯鲁国,鲁国怎么敢侵犯齐国呢?” 张丑离开鲁城后,故意将此事泄露给路人。一时间,沸沸扬扬,到处都在传说吴起受贿通齐的事情。鲁穆公说:“我就知道吴起的心思难以捉摸。” 想要削去吴起的爵位并追究他的罪责。吴起听说后十分害怕,于是抛弃家人,逃到了魏国,住在翟璜的家中。 恰好魏文侯与翟璜商议镇守西河的人选,翟璜便举荐了吴起,说他可以胜任。魏文侯召见吴起,对他说:“听说将军在鲁国担任将领时立有战功,为何来到我们魏国,屈居于这里呢?” 吴起回答说:“鲁侯听信谗言,对我信任不能长久,所以我逃到这里寻求生机。我仰慕您礼贤下士,豪杰们都愿意归附于您,我愿意在您的麾下效力。倘若承蒙您的驱使,即使肝脑涂地,我也毫无怨言。” 魏文侯于是任命吴起为西河郡守。 吴起来到西河后,修筑城墙,整治护城河,训练士兵,他关爱体恤士兵,就如同在鲁国担任将领时一样。他还修筑了一座城用来抵御秦国,这座城被命名为吴城。 当时,秦惠公去世,太子出子继位。秦惠公是秦简公的儿子,而秦简公是秦灵公的叔父。秦灵公去世时,他的儿子师隰年幼,群臣便拥立秦简公。到了出子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此时师隰已经长大,他对大臣们说:“国家,是我父亲的国家。我有什么罪过,竟然被废黜?” 大臣们无言以对,于是一起杀掉出子,拥立师隰,师隰就是秦献公。 吴起趁着秦国国内动荡不安,发兵袭击秦国,夺取了河西五座城池。韩国、赵国都来表示祝贺。魏文侯认为翟璜举荐贤才有功,想要任命他为相国,便向李克咨询。李克说:“不如任用魏成。” 魏文侯点头表示赞同。 李克退朝后,翟璜迎上去问道:“听说主公想要挑选相国,让你决定,现在确定人选了吗?是谁呢?” 李克说:“已经确定是魏成了。” 翟璜气愤地说:“主公想要讨伐中山国,我举荐了乐羊;主公担忧邺都的治理,我举荐了西门豹;主公忧虑西河的防守,我举荐了吴起。我哪一点比不上魏成呢?” 李克说:“魏成举荐的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不是他的老师就是他的朋友。而你举荐的人,主公都只是把他们当作臣子。魏成享受千钟的俸禄,其中十分之九都用来结交贤士,而你得到的俸禄都用来供养自己。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比呢?” 翟璜听后,再次行礼说道:“是我失言了,请让我做您的弟子,在您门下侍奉。” 从此,魏国将相人选得当,边境安宁,在三晋之中,魏国最为强大。 齐国的相国田和看到魏国强大,又听闻魏文侯贤明的名声传遍天下,于是极力与魏国交好。他将齐国国君齐康公田贷迁到海上,只给他一座城作为食邑,其余的土地都据为己有。田和派人到魏文侯那里,请求他转请周王室,希望能像三晋那样,被列为诸侯。 此时周威烈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周安王姬骄继位,周王室的势力愈发微弱。这一年是周安王十三年,周安王听从了魏文侯的请求,赐封田和为齐侯,田和就是田太公。从陈国公子陈完逃到齐国,在齐桓公手下担任大夫开始,一共传了十代,到田和时取代了齐国姜氏的政权,姜氏的宗庙祭祀就此断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时,三晋都十分重视选拔贤能的相国,因此相国的权力极大。赵国的相国是公仲连,韩国的相国是侠累。单说侠累,他在微贱的时候,与濮阳人严仲子(名遂)结为八拜之交。侠累贫穷而严仲子富有,严仲子资助侠累的日常开销,又拿出千金帮助他游历求学,侠累因此得以在韩国显达,官至相国。 侠累执政后,威严庄重,拒绝私人请托。严仲子来到韩国,想要拜见侠累,希望他能引荐自己,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能见到。严仲子便用自己的家财贿赂韩烈侯身边的人,得以见到韩烈侯。韩烈侯十分高兴,想要重用严仲子。侠累却又在韩烈侯面前说严仲子的坏话,阻止他得到任用。 严仲子听说后十分痛恨侠累,于是离开韩国,周游列国,想要寻找勇士刺杀侠累,以报此仇。 严仲子来到齐国,在一个宰牛的集市中,看到一个人举起巨大的斧头砍牛,斧头落下之处,牛的筋骨立刻断开,而且毫不费力。严仲子看那斧头,足有三十多斤重。他感到十分惊奇,仔细打量这个人,只见他身高八尺,眼睛圆睁,胡须卷曲,颧骨高耸,说话的口音不像是齐国人。 严仲子上前与他相见,询问他的姓名和来历。那人回答说:“我姓聂名政,是魏国人,家在轵地的深井里。因为我生性粗率耿直,得罪了乡里人,所以带着老母亲和姐姐,迁居到这里,靠宰牛维持生计。” 聂政也询问严仲子的姓名。严仲子告诉了他,然后匆匆离去。 第二天早上,严仲子穿戴整齐前去拜访聂政,邀请他到酒馆,以宾主之礼相待。酒过三巡,严仲子拿出百镒黄金送给聂政。聂政对如此厚重的礼物感到奇怪。严仲子说:“我听说你家中有老母亲,所以私下送上这点微薄的礼物,权且当作代你尽一天的赡养之责。” 聂政说:“仲子为我母亲考虑赡养之事,必定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如果不说明白,我绝不敢接受!” 严仲子于是将侠累忘恩负义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聂政,表明自己想要报仇的想法。聂政说:“从前专诸说过:‘老母在世,我的性命不敢轻易许给别人。’仲子还是另找勇士吧,我不敢辜负您的这份厚赐。” 严仲子说:“我仰慕你的高尚道义,只是想和你结为兄弟,哪里敢夺走你赡养母亲的孝心,来满足我个人的私欲呢?” 聂政推辞不过,只得接受了礼物。他用一半的黄金为姐姐聂罃置办嫁妆,剩下的则每天用来买美味的食物奉养母亲。一年多后,聂政的老母亲病逝,严仲子又前去吊唁,还帮忙料理丧事。 丧事办完后,聂政说:“如今我的这条性命,就是你的了。任凭你差遣,我不再吝惜自己的生命!” 严仲子于是询问报仇的计策,想要为聂政准备车马和壮士。聂政说:“相国地位尊贵,出入都有众多的卫兵保护,声势浩大,必须用奇谋才能取胜,不能靠硬拼。我希望能得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带在身上,等待时机行事。今天我与仲子分别后就出发,此后不再相见,仲子也不要过问我的事情。” 聂政来到韩国,在郊外住了三天,养精蓄锐。第四天一大早,他便进城了。恰好碰上侠累从朝中出来,只见侠累乘坐着高大的马车,由四匹马拉着,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戈,前呼后拥,队伍行进得飞快。聂政悄悄跟在后面,一直来到相府。侠累下了车,走进相府处理事务。从相府大门到堂阶,到处都有手持兵器的卫兵把守。 聂政远远望去,只见侠累坐在铺着多层席子的案几后面,左右有许多人拿着公文禀报事情,等待他裁决。不一会儿,事务处理完毕,侠累正要起身离开。聂政趁着众人松懈的时机,口中高喊:“有急事要报告相国!” 说着,他从门外挥臂直冲进去,那些阻拦他的卫兵,纷纷被他打翻在地。聂政迅速冲到公座前,抽出匕首刺向侠累。侠累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就被匕首刺中胸口,当场死去。 堂上顿时大乱,众人齐声呼喊:“有刺客!” 随后紧闭大门,想要捉拿聂政。聂政奋力击杀了几个人,料想自己无法逃脱,又担心被人认出,于是急忙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脸,挖出双眼,最后自刎而死。很快有人将此事报告给韩烈侯。韩烈侯问道:“刺客是什么人?” 众人都不认识。韩烈侯便下令将聂政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千金,希望有人能举报刺客的姓名和来历,为相国报仇。 就这样过了七天,集市上行人来来往往,像蚂蚁一样密集,却始终没有人能认出聂政。这件事一直传到了魏国的轵邑,聂政的姐姐聂罃听说后,悲痛大哭道:“这一定是我的弟弟!” 她立刻用白色的布帛裹头,径直前往韩国。在集市上看到聂政的尸体后,聂罃抚摸着尸体放声痛哭,十分哀伤。 集市的官吏将她拘捕,问道:“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聂罃回答说:“死者是我的弟弟聂政,我是他的姐姐聂罃。聂政住在轵地的深井里,以勇猛闻名。他知道刺杀相国是重罪,担心连累我,所以才毁掉自己的面容,挖出双眼,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我怎么能因为怕死,就忍心让弟弟永远埋没在人世间呢?” 集市官吏又说:“死者既然是你的弟弟,那你一定知道他行刺的原因。是谁指使他的?你如果如实说出来,我可以向主上求情,饶你不死。” 聂罃说:“我要是贪生怕死,就不会来了。我弟弟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诛杀拥有千乘之尊的相国,替人报仇。我如果不说出他的名字,就是埋没了他的名声;我要是再泄露出行刺的缘由,那就是埋没了他的义举。” 说完,聂罃便撞向集市中井亭的石柱,自杀身亡。集市官吏将此事报告给韩烈侯,韩烈侯叹息不已,下令将聂政和聂罃姐弟俩安葬。之后,韩烈侯任命韩山坚为相国,接替侠累的职位。 韩烈侯传位给儿子韩文侯,韩文侯又传位给韩哀侯。韩山坚向来与韩哀侯不和,趁机刺杀了韩哀侯。众大臣一起诛杀了韩山坚,拥立韩哀侯的儿子韩若山为国君,即韩懿侯。韩懿侯的儿子韩昭侯在位时,任用申不害为相国。申不害精通刑名之学,在他的治理下,韩国国力强盛,国家得到了很好的治理。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周安王十五年,魏文侯魏斯病重,便把在中山国的太子魏击召回。赵国得知魏太子离开了中山国,便趁机出兵袭击并夺取了中山国。从此,魏国和赵国之间结下了仇怨。太子魏击回到魏国时,魏文侯已经去世,于是他主持丧事,继承了王位,即魏武侯。魏武侯任命田文为相国。 吴起从西河赶来朝见魏武侯,他自认为功劳很大,满心期待能被任命为相国。可当他听说相国之位已经给了田文时,心中十分愤怒,很不高兴。退朝后,吴起在门口遇到田文,迎上去对他说:“你知道我的功劳吗?今天我要和你好好说一说。” 田文拱手行礼,说道:“愿闻其详。” 吴起说:“率领三军将士,让士兵们听到战鼓就勇往直前,不惜牺牲生命为国家立功,在这方面,你和我相比怎么样?” 田文回答:“我不如你。” 吴起又问:“治理百官,亲近百姓,使国库充实,在这方面,你和我相比怎么样?” 田文说:“我不如你。” 吴起接着问:“镇守西河,使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进犯,韩国、赵国都来归附,在这方面,你和我相比怎么样?” 田文再次回答:“我不如你。” 吴起说:“这三个方面,你都不如我,可你的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为什么?” 田文说:“我占据这个高位,确实心中有愧。然而如今新君刚刚继位,君主年少,国家局势不稳,百姓尚未归附,大臣们也还没有完全心向王室。我只是凭借着先世的功勋和与王室的亲近关系,暂时担任这个重要职位,或许现在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吴起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然后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这个职位最终还是应该属于我。” 有内侍听到了两人谈论功劳的这番话,报告给了魏武侯。魏武侯因此怀疑吴起心怀不满,于是把吴起留在朝中,不再让他返回西河,还打算另外挑选人去担任西河郡守。吴起害怕被魏武侯诛杀,便逃离魏国,投奔了楚国。 楚悼王熊疑早就听闻吴起的才能,一见到他,就立即将相国大印授予了他。吴起感激不尽,慷慨地以富国强兵为己任。他向楚悼王请求说:“楚国地域广阔,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披甲之士,本应在诸侯中称雄,世代成为盟主。然而之所以不能超越其他国家,是因为养兵的方法不当。养兵的方法,首先要使国家的财富充足,然后才能让士兵们发挥出力量。如今朝廷中充斥着许多无关紧要的官员,疏远的王族子弟耗费着国家的钱粮,而战士们只能吃到微薄的口粮。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让他们为国捐躯,太难了。大王如果真的听从我的计策,就裁减多余的官员,疏远那些王族子弟,把节省下来的钱粮都储存起来,用来供养敢于作战的士兵。如果这样做了国家的威望还不能提升,那我愿意接受妄言之罪!” 楚悼王听从了吴起的计策。许多大臣都认为吴起的话不可行,可楚悼王没有理会。于是,楚悼王让吴起详细制定官制改革方案。吴起一共裁减了几百名多余的官员,杜绝了大臣子弟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取俸禄的现象。对于王族中五代以上的旁支,让他们自食其力,和普通百姓一样;五代以下的,根据亲疏远近,依次进行裁减。这样一来,国家节省了数万钱粮。 吴起还挑选国内精锐的士兵,日夜进行训练,考察他们的才能,根据能力高低来发放不同等级的口粮,有的士兵口粮增加了好几倍。士兵们无不相互激励,奋勇向前。楚国因此变得兵力强盛,称雄于天下。三晋、齐国、秦国都十分畏惧楚国,在楚悼王在位期间,都不敢轻易对楚国用兵。 等到楚悼王去世,还没来得及入殓,楚国那些失去俸禄的贵族、大臣子弟,趁着国丧发动叛乱,想要杀掉吴起。吴起逃到王宫寝室,众人手持弓箭在后面追赶。吴起知道自己无法抵挡,便抱住楚悼王的尸体趴在上面。众人纷纷用箭射吴起,连楚悼王的尸体也被射中了好几箭。吴起大声喊道:“我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些大臣痛恨的是大王,竟然连大王的尸体都要侮辱,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怎么能逃脱楚国的法律制裁呢!” 说完,吴起便断了气。众人听到吴起的话后,心生畏惧,纷纷四散逃走。 太子熊臧继位,即楚肃王。一个多月后,楚肃王追究用箭射楚悼王尸体的罪行,派他的弟弟熊良夫率领军队,将参与叛乱的人逐一诛杀,一共灭掉了七十多家。髯翁写诗感叹道: 满望终身作大臣,杀妻叛母绝人伦; 谁知鲁魏成流水,到底身躯丧楚人。 还有一首诗,说吴起伏在楚悼王尸体上,是为了让那些人因侮辱王尸而受到惩罚,即便死后也尽显智谋: 为国忘身死不辞,巧将贼矢集王尸; 虽然王法应诛灭,不报公仇却报私。 话分两头。再说田和自封为齐侯,两年后去世。田和传和自封为齐侯,两年后去世。田和传位给儿子田午,田午又传位给儿子田因齐。田因齐继位的时候,正是周安王二十三年。田因齐自恃齐国国富兵强,看到吴国、越国的国君都称王,在外交往来中也都使用王号,他不甘心居于人下,于是也僭越称王,即齐威王。魏侯魏罃听说齐威王称王,心想:“魏国怎么能不如齐国?” 于是也自称魏王,他就是孟子所见到的梁惠王。 再说齐威王继位后,每天沉迷于酒色和音乐,不理国家政务。九年的时间里,韩国、魏国、鲁国、赵国纷纷起兵来攻打齐国,齐国的边将屡次战败。突然有一天,有个读书人来到宫门前求见,他自称:“我姓驺名忌,是齐国人,精通琴艺。听说大王喜欢音乐,特地前来求见。” 齐威王召见了他,赐他坐下,并让左右侍从摆好几案,把琴放在他面前。 驺忌抚摸着琴弦,却不弹奏。齐威王问道:“听说先生擅长弹琴,我想听一听美妙的音乐。如今你抚弦却不弹奏,是琴不好吗?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驺忌放下琴,神情严肃地回答说:“我所精通的是琴理。至于弹奏出的丝弦之声,那是乐工的事情,我虽然也懂一些,但不值得大王一听。” 齐威王说:“琴理是怎样的,能说来听听吗?” 驺忌回答说:“琴,有禁制的意思。它的作用是禁止淫邪,使人心归于正道。从前伏羲制作琴,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着一年的三百六十六天;琴宽六寸,象征着天地四方;琴的前端宽,后端窄,象征着尊卑有序;琴的上面是圆形,下面是方形,效法天地;琴有五根弦,象征着五行。大弦代表君,小弦代表臣。琴音的清浊根据弹奏的缓急来区分,浊音宽厚而不松弛,这是君道;清音廉正而不乱,这是臣道。第一弦是宫音,第二弦是商音,接着依次是角音、征音、羽音。文王和武王又各增加了一根弦,文王所加的弦是少宫音,武王所加的弦是少商音,以此来象征君臣之间的恩义。君臣和谐,政令顺畅,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齐威王说:“说得好啊。先生既然知晓琴理,必定也精通琴音,希望先生弹奏一曲让我听听!” 驺忌回答说:“我以琴为事业,所以对琴很熟悉;大王以国家为事业,难道不应该对治国之道了如指掌吗?如今大王治理国家却不尽心,这和我抚琴却不弹奏有什么区别呢?我抚琴不弹,无法让大王满意;大王治国不用心,恐怕也无法让百姓满意。” 齐威王惊讶地说:“先生用琴来劝谏我,我明白了!” 于是把驺忌留在宫中右室。第二天,齐威王沐浴后再次召见驺忌,与他谈论国事。驺忌劝说齐威王节制饮酒,远离女色,核实事物的名称与实际,辨别忠臣和奸臣,让百姓休养生息,训练军队,以成就称霸称王的大业。齐威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任命驺忌为相国。 当时,有一位能言善辩的士人淳于髡,看到驺忌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相国的大印,心里很不服气,便带着他的徒弟们前去拜见驺忌。驺忌十分恭敬地接待了他们。淳于髡一脸傲慢,径直走进来,坐在上位,对驺忌说:“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在相国面前说一说,不知道行不行?” 驺忌连忙说道:“愿闻其详。” 淳于髡说道:“儿子不能离开母亲,妻子不能离开丈夫。” 驺忌马上回应:“我谨遵教诲,今后一定时刻陪伴在国君身边,不敢远离。” 淳于髡又说:“用棘木做成车轮,再涂上猪油,那是非常光滑的了,可要是把它放到方形的孔里,就没法转动了。” 驺忌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一定会顺应人情,不敢违背。” 淳于髡接着说:“弓干虽然用胶粘连,但有时候也会松开;众多的河流奔流入海,自然而然就汇聚在一起了。” 驺忌点头称是:“我知道了,一定不敢不亲近归附百姓。” 淳于髡继续道:“狐皮大衣即使破旧了,也不能用黄狗皮去补。” 驺忌立刻表示:“谨遵教诲,我在选拔人才时,一定会挑选贤能之人,不会让品行不端的人混杂其中。” 淳于髡最后说:“车辐和车毂如果尺寸不合,就无法组成车子;琴瑟如果不调整好弦的松紧,就奏不出和谐的音律。” 驺忌郑重回应:“多谢指教,我会修订法令,督查那些奸猾的官吏。” 淳于髡听后,沉默不语,向驺忌行了两次礼,便告辞离开了。 一出门,淳于髡的徒弟们就问:“先生刚开始见到相国时,态度那么傲慢,现在却行了两次礼才离开,怎么变得这么恭敬了呢?” 淳于髡感慨地说:“我用隐晦的话语试探了他五次,相国都能随口应对,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此人确实有大才,是我比不上的!” 从那以后,那些四处游说的士人,听到驺忌的名声,都不敢再到齐国来谋求官职了。驺忌也采纳了淳于髡的建议,尽心尽力地治理国家。 驺忌常常询问:“各个城邑的郡守中,谁贤能,谁不称职?” 朝堂上的人,都极力称赞阿邑大夫贤能,同时贬低即墨大夫。驺忌把这些情况报告给了齐威王。齐威王在不经意间,也时常向身边的人打听,得到的回答大致相同。于是,齐威王暗中派人去考察阿邑和即墨这两个地方的治理情况,使者如实回报。齐威王得知实情后,便下旨召阿邑大夫和即墨大夫入朝。 即墨大夫先到了,他上朝拜见齐威王,齐威王却一言不发。左右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没过多久,阿邑大夫也到了。齐威王召集众多大臣,准备进行赏罚。左右的人心里暗自揣测,都认为:“阿邑大夫这次肯定会得到重赏,即墨大夫可要大祸临头了。” 众文武大臣朝见完毕,齐威王把即墨大夫召到跟前,说道:“自从你到即墨任职以来,每天都有人说你的坏话。但我派人去即墨查看,发现那里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地区因此安宁。这是因为你一心专注于治理城邑,不愿意讨好我的左右近臣,所以才会遭到诋毁。你真是一位贤能的县令啊!” 于是,齐威王加封给他一万户的食邑。 接着,齐威王又把阿邑大夫召来,对他说:“自从你担任阿邑的郡守,每天都能听到对你的赞誉。然而我派人去阿邑查看,却发现那里田野荒芜,百姓饥寒交迫。之前赵国的军队逼近边境,你不去救援,却用丰厚的财物、精美的黄金贿赂我的左右近臣,来换取好名声。作为郡守,没有比你更不称职的了!” 阿邑大夫连忙叩头谢罪,表示愿意改过。齐威王没有理会,叫来力士,让人准备好鼎镬。不一会儿,炉火熊熊,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齐威王命人把阿邑大夫捆绑起来,投入鼎中。 齐威王又把平日里经常称赞阿邑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那几十个人召来,斥责他们说:“你们在我身边,我把你们当作我的耳目,可你们却私下接受贿赂,颠倒黑白,欺骗我。有你们这样的臣子,要你们有什么用?都给我下油锅!” 众人都哭着跪地哀求。齐威王怒火未消,挑选出其中平日里他最为亲信的十多个人,依次把他们烹杀了。其他人见状,都吓得两腿发抖。有诗为证: 权归左右主人依,毁誉繇来倒是非; 谁似烹阿封即墨,竟将公道颂齐威。 之后,齐威王选拔贤才,更换了一批郡守,派檀子镇守南城抵御楚国,田肹镇守高唐抵御赵国,黔夫镇守徐州抵御燕国,种首担任司寇,田忌担任司马。从此,齐国国内治理得井井有条,诸侯们都敬畏顺服。齐威王把下邳封给驺忌,说:“成就我志向的,是你啊。” 并封他为成侯。 驺忌谢恩之后,又上奏说:“从前齐桓公、晋文公在春秋五霸中最为强盛,他们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以尊崇周天子为名。如今周王室虽然衰弱,但九鼎还在。大王为何不去朝见周天子,施行朝觐之礼,借助周天子的恩宠,来号令诸侯,这样一来,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也就不值一提了。” 齐威王问道:“我已经僭越称王了,现在又以王的身份去朝见周天子,这样合适吗?” 驺忌回答说:“所谓称王,是为了在诸侯中称雄,而不是为了压制天子。在朝见天子的时候,暂时称自己为齐侯,天子一定会为大王的谦逊品德感到高兴,从而给予更多的恩宠。” 齐威王听后十分高兴。 齐威王立即下令准备车马,前往成周朝见周天子。当时是周烈王六年。周王室已经十分微弱,诸侯们很久都没有施行朝觐之礼了,只有齐侯前来朝见,周王室上下都欢欣鼓舞,相互庆贺。周烈王大肆搜罗宝藏,作为礼物赠送给齐威王。齐威王从成周返回齐国的一路上,百姓们都对他称赞不已,都夸他贤明。 再说当时的天下,大国共有七个,分别是齐、楚、魏、赵、韩、燕、秦。这七个国家地域广阔,兵力强盛,实力大致相当。其他的国家,比如越国,虽然也称王,但日渐衰弱。至于宋、鲁、卫、郑等国,就更不值一提了。自从齐威王称霸后,楚、魏、韩、赵、燕五个国家都在齐国之下,在聚会的时候,都推举齐国为盟主。只有秦国地处西部偏远的戎狄之地,中原各国都排斥它,不与它交往。 秦献公在位的时候,天上连续三天降下金子。周朝的太史儋私下叹息道:“秦国的土地,原本是周朝分封出去的,分开五百多年后将会重新合并,到那时会有称霸天下的君主出现,以金德统治天下。如今秦国天降金子,这大概就是祥瑞之兆吧?” 秦献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秦孝公继位,秦孝公以秦国不能被中原各国接纳为耻辱。于是,他下令招揽贤才,诏令中说:“无论是宾客还是群臣,只要有人能献上奇谋使秦国强大,就授予他高官,封给他大的城邑。” 不知道会有哪些贤臣前来应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说秦君卫鞅变法 辞鬼谷孙膑下山 卫国人公孙鞅,本是卫国国君的旁支亲属,他一直热衷于刑名之学。由于看到卫国国势弱小,觉得难以施展自己的才华,便前往魏国,希望能在相国田文手下谋得差事。然而,田文已经去世,公叔痤接替了相国之位,公孙鞅于是投身到公叔痤门下。 公叔痤深知公孙鞅的贤能,举荐他担任中庶子一职。每逢有重大事务,公叔痤必定会与公孙鞅商议。公孙鞅出谋划策,无不切中要害,公叔痤对他极为赏识,本打算举荐他担任更高的职位,可还没来得及实施,公叔痤就病倒了。 魏惠王亲自前往探望病情,见公叔痤病势沉重,奄奄一息,便流着泪问道:“公叔您这一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把国家托付给谁呢?” 公叔痤回答说:“中庶子卫鞅,虽然年纪轻轻,却着实是当世的奇才。您要是把国家交给他治理,他的能力胜过我十倍!” 魏惠王听后,沉默不语。 公叔痤又接着说:“您要是不任用卫鞅,那就一定要杀了他,千万不能让他离开魏国。否则,他一旦被其他国家任用,必定会成为魏国的大患。” 魏惠王应道:“好。” 魏惠王上车离开后,感叹道:“公叔痤的病真是太重了,竟然让我把国家托付给卫鞅,还说‘不用就杀了他’。卫鞅能有多大能耐?这岂不是糊涂话吗?” 魏惠王走后,公叔痤把卫鞅叫到床头,对他说:“我刚刚在国君面前是这么说的。我希望国君任用你,可国君不同意,我又说如果不用就杀了你,国君也答应了。我向来是先考虑国君,后考虑臣子,所以先把这些告诉了国君,现在又来告诉你。你一定要赶紧离开,以免遭祸!” 卫鞅却镇定地说:“国君既然不能听从相国的建议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相国的建议杀我呢?” 他最终没有离开。 大夫公子卬与卫鞅交情很好,公子卬又向魏惠王举荐卫鞅,可魏惠王终究还是没有任用他。 此时,卫鞅听闻秦孝公下令招揽贤才,于是离开魏国,前往秦国。他设法求见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景监与卫鞅谈论国家大事,发现他才能出众,便向秦孝公举荐了他。 秦孝公召见卫鞅,询问治国之道。卫鞅历数伏羲、神农、尧、舜等上古帝王的事迹来回答,话还没说完,秦孝公就睡着了。第二天,景监入宫拜见,秦孝公责备他说:“你推荐的那个人,就是个狂妄之徒!他说的那些话迂腐空洞,毫无用处,你为什么要举荐他?” 景监退朝后,对卫鞅说:“我把先生推荐给国君,是想投国君所好,希望能让先生得到重用。可你为什么要用那些迂腐无用的言论,去打扰国君呢?” 卫鞅说:“我本期望国君能施行帝道,看来国君没有领悟。希望能再拜见国君一次,换个说法试试。” 景监说:“国君心情不悦,不到五天之后,可不能再提这事。” 过了五天,景监又对秦孝公说:“我的那位门客,话还没说完,他自己请求再次拜见您,希望您能答应。” 秦孝公再次召见卫鞅,卫鞅详细陈述了夏禹划分土地、制定赋税,以及商汤、周武王顺应天命、得民心的事迹。秦孝公说:“你确实见多识广,记忆力超群,然而古今情况不同,你所说的这些,目前还不太适用。” 于是挥手让卫鞅退下。 景监事先在宫门等候,见卫鞅从宫中出来,迎上去问道:“今天你说得怎么样?” 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国君,还是不符合他的心意。” 景监生气地说:“君主得到贤能之士任用,就像猎人整理好弓箭,从早到晚都盼着能捕获猎物。怎么能舍弃眼前能见效的方法,却去效法远古帝王的做法呢?先生还是算了吧!” 卫鞅说:“我之前没有摸透国君的心思,担心他志向高远,而我的话过于浅陋,所以先试探一下。现在我已经了解了。如果能再让我见国君一面,我就不担心不能说服他了。” 景监说:“先生两次进言,两次都让国君不高兴,我哪里还敢再多嘴,惹国君发怒呢?” 第二天,景监入朝谢罪,不敢再提卫鞅。景监回到住处,卫鞅问道:“你有没有再为我向国君进言?” 景监说:“没有。” 卫鞅说:“可惜啊!国君只是下达了求贤的命令,却不能任用贤才,我要离开了。” 景监问:“先生要去哪里?” 卫鞅说:“天下六国纷争不断,难道就没有比秦君更求贤若渴的君主吗?就算没有,难道就没有比你更能委屈求全举荐贤才的人吗?我要去寻找这样的人。” 景监说:“先生暂且稍安勿躁,再等五天,我再去说。” 又过了五天,景监进宫侍奉秦孝公。秦孝公正在饮酒,忽然看到一只鸿雁飞过,他停下酒杯,叹了口气。景监上前问道:“国君看着鸿雁叹气,这是为什么呢?” 秦孝公说:“从前齐桓公说过:‘我得到管仲,就像鸿雁有了翅膀。’我下令求贤已经好几个月了,却没有一个奇才到来。就像这鸿雁,空有冲天的志向,却没有飞翔的资本,所以我才叹气。” 景监回答说:“我的门客卫鞅,自称有帝道、王道、霸道三种治国之术。之前他讲述帝王之事,您认为迂腐遥远,难以采用。现在他还有霸道之术想献给您,希望您能抽出片刻时间,听他把话说完。” 秦孝公听到 “霸道” 二字,正中下怀,立刻命令景监马上召见卫鞅。 卫鞅进宫后,秦孝公问道:“听说你卫鞅进宫后,秦孝公问道:“听说你有霸道之术,为什么不早点教给我呢?” 卫鞅回答说:“我不是不想说。只是霸道之术与帝王之术不同。帝王之道在于顺应民情,而霸道之术,必然会违背民情。” 秦孝公听后,勃然大怒,按着剑柄,脸色大变,说:“霸道之术,怎么就一定违背人情呢?” 卫鞅回答说:“琴瑟的音调不协调,就必须改弦重新弹奏。政令不进行变革,就无法治理好国家。百姓往往只看重眼前的安逸,不顾及长远的利益。他们可以在事成之后一同享受成果,但在事情开始谋划时,却很难与他们商议。就像管仲辅佐齐国,在内政中融入军令,把国家划分为二十五个乡,让士、农、工、商四类百姓各自坚守自己的职业,彻底改变了齐国原有的制度。这哪里是普通百姓乐意听从的呢?等到国内政治成效显着,外敌也被制服,君主享有美名,百姓也能获利,这时大家才知道管仲是天下难得的人才。” 秦孝公说:“你如果真有管仲那样的才能,我怎么敢不把国家托付给你,听从你的建议呢?但不知道你的办法是什么?” 卫鞅回答说:“国家不富裕,就无法用兵;军队不强大,就无法战胜敌人。要想使国家富裕,没有比鼓励农耕更好的办法;要想使军队强大,没有比鼓励作战更好的办法。用丰厚的奖赏来引诱百姓,百姓就知道该追求什么;用严厉的惩罚来威慑百姓,百姓就知道害怕什么。赏罚一定要讲信用,政令一定要坚决执行,这样还不能使国家富强的,从来没有过。” 秦孝公说:“说得好!这些办法我能施行。” 卫鞅又说:“富强的办法,没有合适的人来施行不行;有了合适的人,任用却不专一,也不行;任用专一了,却又被别人的言论所迷惑,三心二意,还是不行。” 秦孝公又说:“说得对。” 卫鞅请求退下,秦孝公说:“我正想详细了解你的办法,你怎么突然要退下呢?” 卫鞅回答说:“希望您能深思三天,主意拿定了,然后我才敢把话说完。” 卫鞅出朝后,景监又责备他说:“多亏国君再三称好,你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却又要国君深思三天,这不是要挟国君吗?” 卫鞅说:“国君的心意还不坚定,不这样做,恐怕他中途会改变主意。” 到了第二天,秦孝公派人来召见卫鞅,卫鞅推辞说:“我已经和国君说好了,不到三天之后,不敢去拜见。” 景监又劝他不要推辞,卫鞅说:“我一开始就和国君约定好了,如果现在自己失信,日后还怎么取信于国君呢?” 景监这才信服。 到了第三天,秦孝公派人用车来迎接卫鞅。卫鞅再次入宫拜见,秦孝公赐座,虚心请教,态度十分恳切。卫鞅于是详细讲述了秦国政务应当变革的事情。两人一问一答,一连持续了三天三夜,秦孝公毫无倦意。 随后,秦孝公任命卫鞅为左庶长,赐给他一处上等的住宅,黄金五百镒,并晓谕群臣:“今后国家政务,全部听从左庶长施行。有违抗的,就和违抗圣旨一样!” 群臣都恭敬领命。 卫鞅于是制定变法的法令,把条款呈给秦孝公,两人商议妥当。法令还没来得及张贴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不会马上遵照执行。于是,他让人取来一根三丈长的木头,立在咸阳城的南门,派官吏看守,并下令说:“有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的,赏给他十金。” 百姓们前来围观的很多,大家心里都感到怀疑和奇怪,猜不透其中的意思,没有人敢去搬。卫鞅说:“百姓们都不肯搬,难道是嫌赏金少吗?” 于是又更改命令,把赏金加到五十金。众人越发疑惑了。 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秦国的法令向来没有重赏,现在突然有这样的命令,一定有什么用意。就算得不到五十金,难道还没有一点微薄的赏赐吗?” 于是扛起木头,径直走到北门立好。百姓们像一堵墙一样跟着围观。官吏跑去报告卫鞅,卫鞅把那个人召来,夸奖他说:“你真是个良民,能听从我的命令!” 随即取出五十金赏给他,说:“我终究不会对你们百姓失信。” 集市上的人互相传告,都说左庶长令出必行,大家都预先互相告诫。第二天,新法令颁布,集市上的人聚集观看,无不惊讶得咋舌。(这是周显王十年发生的事。) 只见新法令上写道: 一、定都:秦国的土地,没有比咸阳更优越的了。咸阳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有千里坚固的城防。现在应当迁都咸阳,永久奠定帝王之业。 二、建县:凡是境内的村镇,全部合并为县。每个县设置县令、县丞各一人,负责推行新法;不称职的,根据情节轻重治罪。 三、辟土:凡是郊外的荒地,只要不是车马通行的必经之路以及田间的小道,都责令附近的居民开垦成农田。等庄稼成熟后,按照步数丈量为亩,照常缴纳田租。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步长超过六尺的,以欺诈论处,没收田地充公。 四、定赋:所有赋税都按照田亩征收,不再采用井田制中十分抽一的制度。所有田地都归国家所有,百姓不能私自占有尺寸土地。 五、本富:男子耕种,女子纺织,粮食和布帛生产得多的,称为良民,免除他们一家的劳役;懒惰而贫穷的,没收为官家奴仆。在道路上倒垃圾的,以惰农论处;对工商业者则加重征税。百姓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的,就责令他们分家,各自缴纳丁钱;不分家的,一个人要缴纳两份赋税。 六、劝战:官爵按照军功来评定,能够斩杀一个敌人首级的,就赏赐爵位一级;后退一步的,立即斩首。功劳多的人授予高爵位,车马服饰任凭他们华美,不受限制;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家境富裕,也只能穿粗布衣服,乘坐小牛车。宗室成员根据军功的多少来确定亲疏关系,作战没有功劳的,就削去他们的宗室籍,和普通百姓一样。凡是有私下争斗的,不论是非曲直,一律处斩。 七、禁奸:五家组成一保,十家相互连保,互相监督。一家有过错,其他九家要举报;不举报的,十家连坐,都要处以腰斩之刑。能够告发奸人的,与战胜敌人的奖赏相同。告发一个奸人,可得爵位一级;私自藏匿罪人的,与罪人同罪。客舍留宿客人,必须查验客人的凭证,没有凭证的不许留宿。凡是百姓中有一人犯罪,连同他的家人都要没收为官奴。 八、重令:政令一经颁布,不论贵贱,一律遵照执行;有不遵守的,杀头示众。 新法令颁布后,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不方便,有的说方便。卫鞅把这些人全部拘押到官府,斥责他们说:“你们听到法令,就应当遵照执行。说不方便的,是阻挠法令的刁民;说方便的,也是谄媚法令的人。这些都不是良民!” 于是把他们的姓名全部登记下来,流放到边境去当戍卒。大夫甘龙、杜挚私下议论新法,被罢官贬为平民。从此,百姓们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随便说话。 卫鞅于是征发大量的民夫和士兵,在咸阳城中建造宫殿,选定日子迁都。太子驷不愿意迁都,还说变法不好。卫鞅生气地说:“法令不能推行,往往是上面的人带头违反。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加刑罚;如果赦免他,又不符合法令。” 于是向秦孝公进言,把太子的罪过归到他的老师身上。将太傅公子虔处以割鼻之刑,太师公孙贾处以脸上刺字之刑。 百姓们相互议论说:“太子违反法令,他的老师都不免受刑,更何况其他人呢?” 卫鞅知道民心已经稳定,选定日子迁都。雍州的大姓人家迁徙到咸阳的,有几千家。秦国被划分为三十一个县,开垦了大量的田地,赋税增加了一百多万。 卫鞅常常亲自到渭水边审理囚犯,一天之内就诛杀了七百多人,渭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哭声遍野,百姓们晚上睡觉,梦中都充满恐惧。从那以后,秦国路不拾遗,国家没有盗贼,仓库粮食充足,百姓们在对外作战中勇敢无畏,但不敢私下争斗。秦国变得富强,天下没有能与之相比的。 于是秦国出兵攻打楚国,夺取了商于之地,在武关之外,拓展了六百多里的土地。周显王派遣使者册封秦国为方伯,诸侯们都纷纷前来祝贺。 当时,三晋之中只有魏国称王,有吞并韩国、赵国的意图。魏国国君听说卫鞅被秦国任用,感叹道:“真后悔当初没听公叔痤的话!” 此时,卜子夏、田子方、魏成、李克等人都已去世,于是魏国拿出丰厚的财物,招揽四方豪杰。 邹国人孟轲,字子舆,是子思门下的高徒。子思姓孔名汲,是孔子的嫡孙。孟轲从子思那里传承了圣贤的学说,有济世安民的志向。他听说魏惠王礼贤下士,便从邹国来到魏国。魏惠王到郊外迎接他,把他当作上宾,询问他有利于国家的方法。孟轲说:“我在圣人门下求学,只知道有仁义,不知道有利。” 魏惠王觉得他的话迂腐,没有采纳,孟轲于是前往齐国。潜渊有诗写道: 仁义非同功利谋,纷争谁肯用儒流? 子舆空挟图王术,历尽诸侯话不投。 在周朝的阳城,有一处地方叫鬼谷。这里山林幽深,树木茂密,神秘莫测,仿佛不是凡人居住的地方,所以得名鬼谷。在鬼谷中隐居着一位高人,他自称鬼谷子。相传他姓王名栩,是晋平公时期的人,曾在云梦山与宋国人墨翟一起采药修道。墨翟没有妻儿,他发愿要云游天下,专门帮助他人,解救人们的困苦危难。而王栩则一直隐居在鬼谷,人们都尊称他为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学识渊博,知晓天地间的诸多奥秘,有几门学问常人难以企及。其一为数学,对于日月星辰、天象星象的变化,他了如指掌,能预测过去未来,所言之事无不灵验;其二是兵学,他对《六韬》《三略》等兵书研究透彻,战术变化无穷,排兵布阵如同鬼神莫测;其三为游学,他博闻强记,深知事理,善于分析形势,口才出众,一旦开口辩论,无人能敌;其四是出世学,精通修身养性、服食丹药、导引吐纳之术,能治病延年,甚至有望羽化成仙。 鬼谷先生既然懂得仙家飞升之术,为何还要屈身于尘世呢?原来是为了培养几个聪慧的弟子,一同回归仙境,所以才选择在鬼谷隐居。起初,他偶尔到集市上,为人们占卜,所预言的吉凶祸福,精准得如同神明。渐渐地,有人慕名前来学习他的法术。先生根据前来求学之人的资质,看其与哪门学问更为契合,就传授相应的法术。一方面是为了培养人才,供七国任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访有仙缘之人,共同探索出世之道。他在鬼谷居住的时间已经无法计算,前来求学的弟子也数不胜数,先生对来者从不拒绝,对离去的也从不挽留。 在众多弟子中,有几位当时非常有名:齐国人孙宾、魏国人庞涓、张仪,以及洛阳人苏秦。孙宾和庞涓结拜为兄弟,一同学习兵法;苏秦和张仪也结拜为兄弟,共同研习游说之术,他们各自钻研不同的学问。 先来说说庞涓,他学习兵法三年多,自认为学有所成。一天,他去打水,偶然走到山下,听到路人传言说魏国正在用丰厚的财物招揽贤才,寻求将相之才。庞涓听后心动不已,想要辞别先生下山,前往魏国应聘。但又担心先生不同意,心中犹豫不决,想说又不敢说。 先生善于观察人的容貌神情,早已猜到庞涓的心思,笑着对庞涓说:“你的时运已经到了,为何不下山去求取富贵呢?” 庞涓听先生这么说,正中下怀,连忙跪地请求道:“弟子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此行能否如意?” 先生说:“你去摘一朵山花来,我为你占卜一下。” 庞涓下山寻找山花。当时正值六月盛夏,百花都已开过,没有山花。庞涓在山上四处寻找,找了很久,只找到一根草花,他连根拔起,本想拿给师父看。但转念一想:“这花质地柔弱,身材微小,算不上大器。” 于是就把花扔在地上,又去寻找。奇怪的是,再也没有找到其他花,他只好转身把之前摘的草花藏在袖子里,回去回复先生说:“山中没有花。” 先生说:“既然没有花,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庞涓无法隐瞒,只好拿出来呈上。这花离开土地,又经过日晒,已经半枯萎了。 先生说:“你知道这花的名字吗?它叫马兜铃。这花一开就是十二朵,象征着你荣华富贵的年数。它采自鬼谷,见了太阳就枯萎;鬼字旁边加个委字,就是‘魏’,你的出身之地,必定是在魏国。” 庞涓听后,心中暗暗称奇。 先生又说:“但你不该欺骗我,日后必定会因为欺骗别人的事情,反过来被别人欺骗,你不可不引以为戒!我有八个字,你要记住:‘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庞涓再次下拜说:“师父的教诲,我怎敢不铭记在心!” 临行前,孙宾送庞涓下山。庞涓说:“我与兄长结拜为兄弟,发誓同享富贵。我这次如果有了晋升的机会,一定会举荐兄长,一同建功立业。” 孙宾说:“贤弟这话当真?” 庞涓说:“我若食言,愿死在万箭之下!” 孙宾说:“多谢贤弟深情,何须发如此重誓!” 两人洒泪而别。 孙宾回到山上,先生见他面带泪痕,问道:“你是为庞涓的离去而难过吗?” 孙宾说:“同窗之情,怎能不难过?” 先生说:“你觉得庞涓的才能,足以胜任大将之职吗?” 孙宾说:“承蒙师父教导已久,他怎么会不能胜任呢?” 先生说:“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孙宾十分惊讶,询问其中的原因,先生却没有回答。 第二天,先生对弟子们说:“我夜里讨厌听到老鼠的声音,你们轮流值夜,为我驱赶老鼠。” 弟子们都听从吩咐。当晚,轮到孙宾值夜,先生从枕头下取出一卷文书,对孙宾说:“这是你祖父孙武子所着的《兵法》十三篇。当年你祖父献给吴王阖闾,阖闾用这些策略,大破楚国军队。后来阖闾珍惜这本书,不想广泛流传,就把它放在铁柜里,藏在姑苏台房屋的柱子里面。自从越国军队焚烧姑苏台后,这本书就失传了。我从前和你祖父有交情,设法得到了这本书,并亲自为它作了注解;行军打仗的机密,都在这本书里,我从未轻易传授给别人。如今见你心地忠厚,特地把它交给你。” 孙宾说:“弟子自幼失去父母,又逢国家多灾多难,宗族离散,虽然知道祖父有这本书,但实际上并没有传承下来。师父既然有注解,为何不把它传给庞涓,而只传授给我呢?” 先生说:“得到这本书的人,善于运用它就能为天下谋福利,不善于运用就会给天下带来灾祸;庞涓不是品行端正的人,怎么能轻易交给他呢!” 孙宾于是把书带回卧室,日夜研读。三天后,先生突然向孙宾索要原书。孙宾从袖子里取出,交还给先生。先生逐篇询问,孙宾对答如流,一个字都没有遗漏。先生高兴地说:“你如此用心,你的祖父也算后继有人了!” 再说庞涓告别孙宾后,径直前往魏国,凭借自己的兵法才能去求见相国王错,王错把他举荐给魏惠王。庞涓入朝的时候,正好厨师给魏惠王呈上一只蒸羊,魏惠王刚要拿起筷子,庞涓心中暗自高兴,心想:“师父说‘遇羊而荣’,看来一点都没错。” 魏惠王见庞涓仪表堂堂,放下筷子起身,以礼相迎。庞涓再次下拜,魏惠王扶起他,询问他所学的本领。庞涓回答说:“我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对于用兵之道,颇有心得。” 接着他便比划着详细陈述,把自己心中所学倾囊而出,生怕说得不够详尽。 魏惠王问道:“我国东边有齐国,西边有秦国,南边有楚国,北边有韩国、赵国、燕国,这些国家都与我国势均力敌。而且赵国夺走了我国的中山国,这个仇还没有报,先生有什么计策呢?” 庞涓说:“大王如果不任用我也就罢了,要是任用我为将军,我保证战必胜,攻必取,能够兼并天下,哪里还用担心这六个国家呢?” 魏惠王说:“先生说大话,难道就不怕难以实现吗?” 庞涓回答说:“我自己估量自己的才能,实在是能够掌控这六个国家。如果大王委任我却没有成效,我甘愿领罪。” 魏惠王非常高兴,任命庞涓为元帅,兼任军师之职。庞涓的儿子庞英,侄子庞葱、庞茅,都被任命为列将。 庞涓训练士兵,先攻打卫国、宋国等小国,屡次获胜。宋、鲁、卫、郑等国的国君,相继相约前来朝拜魏国。恰好齐国军队侵犯魏国边境,庞涓又成功抵御,于是他自认为立下了不世之功,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 当时墨翟在名山大川中四处游历,偶然经过鬼谷探望朋友,一见到孙宾,和他交谈之后,两人十分投缘。墨翟便对孙宾说:“你的学业已经有成,为什么不出去求取功名,却一直隐居在山林之中呢?” 孙宾说:“我有个同学庞涓,在魏国做官,他和我相约,等他得志的时候,一定会举荐我,所以我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墨翟说:“庞涓现在是魏国的将军,我为你到魏国去,探探庞涓的心意。” 墨翟告辞后,径直前往魏国,听说庞涓自恃才能,说话狂妄自大,知道他没有举荐孙宾的意思;于是便穿着粗布衣服去求见魏惠王。 魏惠王早就听说过墨翟的名声,走下台阶迎接他,请他讲解兵法。墨翟简要地阐述了一些要点。魏惠王非常高兴,想要留墨翟担任官职。墨翟坚决推辞说:“我生性喜欢山野生活,不习惯官场的繁文缛节。我知道有个孙武子的孙子,名叫孙宾,他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我远远比不上他。他现在隐居在鬼谷,大王为什么不把他召来呢?” 魏惠王说:“孙宾在鬼谷学习,和庞涓是同门,你认为他们二人谁的学问更胜一筹?” 墨翟说:“孙宾和庞涓虽然是同学,但孙宾独自得到了他祖父的秘传,天下无人能与他匹敌,更何况庞涓呢?” 墨翟告辞后,魏惠王立即召见庞涓,问道:“听说你的同学孙宾,独自得到了孙武子的秘传,他的才能天下无双,将军为什么不替我把他召来呢?” 庞涓回答说:“我并非不知道孙宾的才能,但孙宾是齐国人,他的宗族都在齐国。如今如果他来魏国做官,必定会先为齐国考虑,然后才是魏国,所以我不敢进言。” 魏惠王说:“‘士为知己者死。’难道一定要本国的人,才可以任用吗?” 庞涓回答说:“大王既然想要召见孙宾,我马上写信让他来。” 庞涓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魏国的兵权,都掌握在我一个人手里,如果孙宾来了,肯定会夺走我的恩宠;既然魏王有命令,我不敢不听从,等他来了,我再想办法害他,阻止他得到重用,这样不就好了?” 于是写了一封信,呈给魏惠王。 魏惠王派使者驾着四匹马拉的高车,带着黄金、白璧,拿着庞涓的信,前往鬼谷聘请孙宾。孙宾拆开信一看,大致内容是: 庞涓承蒙兄长的庇护,一见到魏王,就受到重用。分别时我说的举荐之言,我铭记在心。如今特意把你举荐给魏王,请你即刻赶来,一起成就功业。 孙宾把信呈给鬼谷先生。先生知道庞涓已经得到重用,如今写信来聘请孙宾,却没有一个字问候老师,认为他是个刻薄忘本的人,不值得计较。但庞涓生性骄傲嫉妒,孙宾如果去了魏国,两人怎么能和睦相处呢?先生本想不让孙宾去,可又看到魏王的使者态度诚恳,孙宾也已经迫不及待要去,不好阻拦。于是也让孙宾取来一朵花,为他占卜吉凶。 当时是九月,孙宾看到先生的几案上,花瓶里插着一枝黄菊,就拔下来呈给先生,然后又放回花瓶里。先生于是推断说:“这花已经被折过,不再完好;但它耐得住寒冬,经霜也不会凋谢,虽然会遭受残害,但不会有大的凶险;而且它被供养在花瓶里,受到人们的喜爱和重视。花瓶是用金属铸造的,属于钟鼎之类。你最终会威震四方,声名刻在钟鼎之上。不过这花再次被拔起,恐怕一时难以得意。它仍旧回到花瓶,你的功名,最终还是在故土。我为你改个名字,或许有助于你进取。” 于是把孙宾的 “宾” 字,左边加上月字,改为 “膑”。按照字书的解释,“膑” 是刖刑的名称,鬼谷子把孙宾改为孙膑,显然是知道他日后会有被砍去双脚的遭遇,但天机不可泄露。鬼谷先生难道不是个奇人吗?髯翁有诗写道: 山花入手知休咎,试比蓍龟倍有灵; 却笑当今卖卜者,空将鬼谷画占形。 临行前,先生又交给孙膑一个锦囊,嘱咐他说:“一定要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才能打开看。” 孙膑拜别先生,跟随魏王的使者下山,登上马车离开了。 苏秦和张仪在一旁,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他们一起商量后,来向先生禀报,也想要告辞回去,求取功名。先生说:“天下最难得的就是聪明之士,以你们二人的资质,如果肯潜心学道,有望成为神仙,何苦要在尘世中忙碌,甘愿被虚名浮利所驱使呢!” 苏秦和张仪齐声回答说:“好的木材不会永远腐朽在山岩之下,锋利的宝剑不会永远藏在剑匣之中。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我们承蒙先生的教诲,也想趁着时机建功立业,让自己名扬后世。” 先生说:“你们两人中,就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苏秦和张仪坚决要走,没有人愿意留下。先生无法勉强,叹息道:“寻找仙才竟然如此困难啊!” 于是为他们各自占卜了一卦,推断说:“苏秦先吉后凶,张仪先凶后吉。苏秦先去游说,张仪后发制人。我看孙庞二人,势必不能相容,一定会有相互倾轧的事情发生。你们二人日后,应该互相谦让,成就各自的名誉,不要伤害同学之间的情谊!” 两人叩头接受教导。 先生又取出两本书,分别赠送给苏秦和张仪。苏秦和张仪一看,是太公的《阴符篇》。他们说:“这本书我们早就熟读了,先生今天赐给我们,有什么用处呢?” 先生说:“你们虽然熟读,但还没有领悟其中的精髓。这次去如果不能如意,就深入钻研这篇文章,自然会有所收获。我也从此要到海外逍遥自在,不再留在这个山谷了。” 苏秦和张仪告辞离去后,没过几天,鬼谷子也乘船去蓬莱仙岛游玩,有人说他已经羽化成仙了。不知道孙膑应聘下山后,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孙膑来到魏国后,就住在庞涓的府上。他对庞涓的举荐之恩表示感谢,庞涓也一副施恩者的得意模样。孙膑还说起鬼谷先生把自己名字由 “宾” 改为 “膑” 的事情,庞涓惊讶道:“‘膑’这字可不太吉利,先生为什么要给你改呢?” 孙膑回答:“这是先生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第二天,两人一同入朝拜见魏惠王。魏惠王亲自走下台阶迎接,礼数十分恭敬。孙膑再次叩拜,上奏道:“我不过是乡野村夫,承蒙大王如此厚礼聘请,实在惭愧!” 魏惠王说:“墨子极力称赞先生独得孙武子的秘传。我盼先生到来,就像口渴之人渴望饮水一般。如今先生降临,真是让我欣慰至极!” 接着,他转头问庞涓:“我想封孙先生为副军师,与你一同执掌兵权,你觉得如何?” 庞涓回答:“我和孙膑是同窗结义的兄弟,孙膑是我的兄长,哪能让兄长做副职呢?不如先拜他为客卿,等他立下功绩,我甘愿让出自己的爵位,居于他之下。” 魏惠王采纳了庞涓的建议,当即封孙膑为客卿,赐给他一处住宅,规格仅次于庞涓。(所谓客卿,身份介于宾客和臣子之间,不以臣子之礼相待,表面上表示优待尊崇,实际上是不想把兵权分给孙膑。) 从这以后,孙膑和庞涓时常往来。庞涓心想:“孙子既然有先生的秘传,却从未见他吐露,我得想办法探探。” 于是设宴请孙膑喝酒,席间谈及军事谋略。孙膑对答如流,可当孙膑反过来问庞涓几个问题时,庞涓却答不上来,便假装问道:“这些难道不是孙武子《兵法》里记载的吗?” 孙膑毫无疑虑,回答说:“是啊。” 庞涓说:“我以前也承蒙先生传授,只是自己不用心,都忘了。今日能否借我看看,我一定不忘报答。” 孙膑说:“这本书经先生详细注解,与原本不同,先生只让我看了三天就收回了,我也没有抄录下来。” 庞涓又问:“兄长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 孙膑说:“大概还记得一些。” 庞涓心里急切地想让孙膑传授,但一时又不好强行逼迫。 过了几天,魏惠王想试试孙膑的才能,便在教场检阅军队,让孙膑和庞涓各自演练阵法。庞涓摆出的阵法,孙膑一眼就看出,并能详细说明这是什么阵,用什么方法可以破解。而孙膑排了一个阵,庞涓却全然不认识,私下向孙膑打听。孙膑说:“这是‘颠倒八门阵’。” 庞涓问:“这阵有变化吗?” 孙膑说:“要是有人进攻,它就会变为‘长蛇阵’。” 庞涓记住了孙膑的话,抢先跑去报告魏惠王:“孙子所布的是‘颠倒八门阵’,可以变为‘长蛇阵’。” 后来魏惠王问孙膑,得到的回答与庞涓所说一致。魏惠王认为庞涓的才能不逊色于孙膑,心中十分高兴。 庞涓回到府中,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孙子的才能远超于我,若不除掉他,日后我定会被他欺压。” 于是心生一计,在一次与孙膑相聚时,私下问孙膑:“兄长的宗族都在齐国,如今兄长已在魏国为官,为何不派人把他们接来,一同享受富贵呢?” 孙膑听后,流下泪说:“你虽与我同窗学习,却不了解我家的事。我四岁时母亲去世,九岁时父亲也走了,是在叔父孙乔身边长大。叔父在齐康公手下做大夫。后来田太公把齐康公迁到海上,驱逐了他的旧臣,还诛杀了很多人,我的宗族就此离散。叔父和堂兄孙平、孙卓带着我逃到周国避难,又碰上灾荒年,无奈把我卖到周北门外面做佣人,之后就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我长大后,听说鬼谷先生道德高深,心生向往,便独自前去求学。又过了好些年,家乡一直没有音信,哪里还有宗族可寻啊!” 庞涓又问:“那兄长还记得故乡的祖坟吗?” 孙膑说:“人非草木,怎能忘记根本?先生在我临行时也说过:‘你的功名最终在故土。’如今我已成为魏国臣子,这话就不必再提了。” 庞涓叹了口气,假装回应道:“兄长说得对,大丈夫在哪里都能立功,何必执着于故乡呢?” 大约过了半年,孙膑早就把之前和庞涓说的话抛到脑后了。一天,孙膑退朝刚回到住处,忽然有个操着山东口音的汉子问旁人:“这位是孙客卿吗?” 孙膑把他叫进府中,询问他的来历。那人说:“我叫丁乙,是临淄人,在周国做买卖。你兄长有封信托我送到鬼谷,听说您已在魏国做官,我就绕路到这儿来了。” 说完,把信递给孙膑。 孙膑接过信,拆开一看,大致内容是: 愚兄孙平、孙卓字达贤弟孙宾:我们家门不幸,宗族离散,转眼间已三年了。此前在宋国为人耕种放牧,你叔父一病不起,在异乡飘零,苦不堪言。如今幸好我们大王消除了以前的嫌隙,招我们回乡,正打算迎接贤弟你,重建家门。听说贤弟在鬼谷求学,如良玉受雕琢,定能成大器。现借这位客商之便,写信告知你。望你早日做回乡的打算,我们兄弟也好重逢! 孙膑看完信,信以为真,忍不住大哭起来。丁乙说:“你兄长嘱咐我,劝您早点回乡,与亲人团聚。” 孙膑说:“我已在魏国为官,此事不能仓促决定。” 于是热情款待丁乙,留他吃饭,还写了封回信。信的前半部分诉说了自己的思乡之情,后半部分写道:“弟弟我已在魏国为官,不能马上回去,等稍有建树,再慢慢做回乡的打算。” 还送了丁乙一锭黄金作为路费。丁乙拿了回信,当即告辞离去。 可孙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丁乙,其实是庞涓的心腹徐甲。庞涓套出孙膑的身世和姓名后,便伪造了孙平、孙卓的家书,让徐甲假扮齐国商人丁乙去见孙膑。孙膑与兄弟自幼分别,连他们的笔迹都记不清了,自然信以为真。庞涓拿到孙膑的回信后,模仿他的笔迹,把后面几句改成:“弟弟如今在魏国为官,心里却挂念着故乡,不久便会谋划回乡之事。倘若齐王不嫌弃我,我定会竭尽全力为齐国效力。” 之后,庞涓进宫私下拜见魏惠王,屏退左右,呈上这封伪造的信,说:“孙膑果然有背叛魏国、投靠齐国的心思。近日他与齐国使者私通,这是他的回信。我派人在郊外截住使者,搜到了这封信。” 魏惠王看完信,说:“孙膑心系故乡,难道是因为我没能重用他,他觉得自己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庞涓回答:“孙膑的祖父孙武子曾是吴王的大将,后来还是回到了齐国。谁能对自己的父母之邦忘情呢?大王虽重用孙膑,但他的心已向着齐国,肯定不会为魏国尽心尽力。况且孙膑的才能不低于我,如果齐国任用他为将领,必然会与魏国争雄,这可是大王日后的心腹大患啊。不如杀了他。” 魏惠王说:“孙膑是应召而来,如今罪状还不明确,就贸然杀他,恐怕天下人会指责我轻视人才。” 庞涓说:“大王说得对。我去劝劝孙膑,倘若他肯留在魏国,大王就重重加封他;要是他不愿意,大王把他交给我治罪,我自有办法处置。” 庞涓辞别魏惠王,去见孙膑,问道:“听说兄长收到了家中的信,有这回事吗?” 孙膑为人忠厚正直,毫无疑虑,便回答:“确实如此。” 接着详细说了信中让他回乡的意思。庞涓说:“兄弟久别思念故乡,这是人之常情。兄长为何不在魏王面前请一两个月的假,回去祭扫祖坟,然后再回来呢?” 孙膑说:“我怕主公起疑,不批准我的请求。” 庞涓说:“兄长不妨试试,我会在一旁尽力帮你说话。” 孙膑说:“那就全靠贤弟帮忙了。” 当晚,庞涓又进宫拜见魏惠王,上奏道:“我奉大王之命去劝孙膑,他肯定不愿意留下,而且还有埋怨的话。如果他近日上表章请假,主公就可以以他私通齐国使者的罪名处置他。” 魏惠王点了点头。 第二天,孙膑果然呈上一道表章,请求请假一个多月,回齐国祭扫祖坟。魏惠王看了表章后大怒,在表章末尾批示道:“孙膑私通齐国使者,如今又请求回乡,显然有背叛魏国之心,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可削去他的官职,送到军师府治罪。” 军政司接到旨意,把孙膑押到军师府见庞涓。庞涓一见孙膑,假装惊讶道:“兄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军政司宣读了魏惠王的命令。庞涓领命后,问孙膑:“兄长遭受如此奇冤,我一定会在大王面前全力为你担保。” 说完,让车夫驾车,进宫去见魏惠王,上奏道:“孙膑虽有私通齐国使者的罪,但罪不至死。依我看,不如砍去他的双脚,再在他脸上刺字,让他成为废人,终身不能回到故乡。这样既能保全他的性命,又能消除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我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旨!” 魏惠王说:“你处置得很妥当。” 庞涓回到府中,对孙膑说:“魏王十分恼怒,本想对你施以极刑,我再三为你求情,恭喜兄长保住了性命。但必须砍去双脚、脸上刺字,这是魏国的法度,并非我不尽力。” 孙膑叹息道:“我的老师说过‘虽有残害,不为大凶’。如今能保住性命,这都是贤弟的功劳,我不敢忘记你的恩情!” 庞涓于是叫来刀斧手,把孙膑绑住,剔去了他的双膝盖骨。孙膑大叫一声,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接着又在他脸上刺上 “私通外国” 四个字,用墨涂好。庞涓假装哭泣,拿了刀疮药给孙膑敷在膝盖上,用布缠好,让人把孙膑抬到书馆,好言安慰,还准备了丰盛的食物让他调养身体。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孙膑的伤口愈合了,但膝盖没了,两腿无力,无法行走,只能盘着腿坐着。髯翁有诗叹道: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孙膑成了废人,每天都靠庞涓提供三餐,心里很过意不去。庞涓便请求孙膑传授鬼谷子注解的孙武兵书,孙膑慷慨地答应了。庞涓给了孙膑木简,让他抄写。孙膑才抄了不到十分之一,有个叫诚儿的仆人,是庞涓派来服侍孙膑的。诚儿见孙膑无辜受冤,心里很是怜悯。 一天,庞涓把诚儿叫到跟前,问孙膑每天能抄写多少。诚儿说:“孙将军因为双脚不便,长时间躺着或短时间坐着,每天只能写两三片木简。” 庞涓生气地说:“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你去给我催他抓紧写。” 诚儿退下后,问庞涓的近侍:“军师让孙先生抄写兵书,何必这么催呢?” 近侍说:“你有所不知。军师和孙先生,表面上相互照顾,实际上心里相互忌恨。之所以留孙先生性命,就是为了得到兵书。一旦抄写完,就会断绝他的饮食。你可千万别泄露出去!” 诚儿得知这个消息后,偷偷告诉了孙膑。孙膑大吃一惊:“原来庞涓如此不义,我怎么能把《兵法》传给他呢?” 可又一想:“如果不抄写,他肯定会发怒,我的性命恐怕马上就没了!” 左思右想,想找个脱身的办法。突然,他想起鬼谷先生临行时,给了自己一个锦囊,嘱咐说 “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才能打开看”。现在看来,就是时候了! 于是孙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黄绢,上面写着 “诈疯魔” 三个字。孙膑心想:“原来是这样。” 当天晚餐摆好,孙膑正要举筷子,突然装作昏昏沉沉,做出呕吐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发起怒来,瞪大眼睛大叫:“你们为什么要用毒药害我?” 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扔到地上,拿起写好的木简,扔进火里焚烧,然后扑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含糊咒骂。诚儿不知道孙膑是装的,急忙跑去告诉庞涓。 第二天,庞涓亲自来看。只见孙膑满脸痰涎,趴在地上呵呵大笑,突然又大哭起来。庞涓问:“兄长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呢?” 孙膑说:“我笑是笑魏王想害我性命,可我有十万天兵相助,他能把我怎样?我哭是哭魏国没有孙膑,没人能做大将!” 说完,又盯着庞涓,不停地磕头,口中喊着:“鬼谷先生,救救我孙膑的命啊!” 庞涓说:“我是庞涓,你别认错人了!” 孙膑拉住庞涓的袍子,不肯放手,乱叫:“先生救命!” 庞涓让左右把孙膑拉开,私下问诚儿:“孙子的病是什么时候发作的?” 诚儿说:“是昨晚发作的。” 庞涓上车离开,心里疑惑不已,担心孙膑是装疯,便想试试真假。他命人把孙膑拖进猪圈里,猪圈里粪秽狼藉,孙膑披头散发,遮住脸,倒在地上就睡。庞涓又让人送酒食给孙膑,骗他说:“我是可怜先生被砍去双脚,特意表示敬意,元帅不知道这事。” 孙膑已经知道这是庞涓的计谋,怒目圆睁,骂道:“你又来毒害我吗?” 把酒食打翻在地。使者又捡起猪粪和泥块给他,孙膑接过来就吃。使者回去报告庞涓,庞涓说:“看来他是真的疯了,不足为虑了。” 从那以后,庞涓放松了对孙膑的看管,任由他出入。孙膑有时早出晚归,仍旧睡在猪圈里;有时出去了就不回来,混在市井之中。他有时谈笑自若,有时又悲伤号叫。街市上的人认出他是孙客卿,可怜他病残,常常送些饮食给他。孙膑有时吃,有时不吃,嘴里胡言乱语,说个不停,没有人知道他是装疯。庞涓却吩咐当地的人,每天清晨都要上报孙膑的行踪,可见他还是对孙膑放心不下。髯翁有诗感叹道: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当时,墨翟云游到齐国,客居在田忌家中。他的弟子禽滑从魏国赶来,墨翟问道:“孙膑在魏国过得怎么样,得意吗?” 禽滑便把孙膑被砍去双脚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墨翟。墨翟叹息道:“我本想举荐孙膑,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于是又将孙膑的才能,以及庞涓妒忌孙膑的事情,转述给了田忌。 田忌对齐威王说:“国家有这样的贤臣,却让他在别的国家受辱,这可不行!” 齐威王问:“我发兵去把孙膑接回来怎么样?” 田忌说:“庞涓连孙膑在魏国为官都容不下,又怎会容忍他到齐国来呢?要想迎接孙膑,必须如此这般…… 秘密地把他载回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齐威王采纳了他的计谋,立即命令客卿淳于髡,以进献茶叶为名,前往魏国求见孙膑。 淳于髡领命后,押着装满茶叶的车子,捧着国书,径直来到魏国。禽滑扮作随从一同前往。到了魏国都城,他们拜见了魏惠王,传达了齐侯的旨意。魏惠王十分高兴,把淳于髡安排在馆驿住宿。 禽滑看到孙膑佯装疯癫,便没有与他交谈。半夜,禽滑偷偷前去探望孙膑。只见孙膑背靠井栏而坐,看到禽滑,只是睁大眼睛,没有说话。禽滑流着泪说:“孙先生,您竟困窘到这般地步!我是墨子的弟子禽滑。我的老师把您的冤屈告诉了齐王,齐王对您十分倾慕。淳于公此次前来,并非只为进贡茶叶,实际上是想带您回齐国,为您报被砍去双脚的仇!” 孙膑听后,泪如雨下,过了许久才说:“我本以为会死在沟渠之中,没想到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但庞涓生性多疑,恐怕不好带离,这可如何是好?” 禽滑说:“我已经定下了计策,孙先生不必过于忧虑,等有了出发的日期,我便来迎接您。” 两人约定就在此处相会,孙膑千万不要随意离开。 第二天,魏王设宴款待淳于髡。魏王知道淳于髡是善于辩论的人,便赠送了他丰厚的金帛。淳于髡辞别魏王,准备启程。庞涓又在长亭设酒为他饯行。 禽滑在前一天夜里,就用温车藏好了孙膑,然后让仆人王义穿上孙膑的衣服,披头散发,用泥土涂满脸部,装扮成孙膑的模样。地方上已经将此事上报,庞涓因此没有起疑。 淳于髡出了长亭,与庞涓欢饮后告别。他先让禽滑驾车快速前行,自己在后面押阵。过了几天,王义也成功脱身赶来。地方上的人只看到地上扔着肮脏的衣服,却不见孙膑的踪影,立刻报告给庞涓。庞涓怀疑孙膑投井自尽了,派人打捞尸体,却一无所获。他四处打听,也毫无消息。庞涓担心魏王责备,便告诫左右,只说孙膑失足溺死,上报给了魏王,也没有怀疑孙膑去了齐国。 再说淳于髡载着孙膑离开了魏国国境,才让孙膑沐浴更衣。进入临淄后,田忌亲自到十里之外迎接。田忌向齐威王禀报了此事,齐威王让孙膑乘坐蒲车入朝。齐威王向孙膑请教兵法,当即想要封他官职。孙膑推辞说:“我还没有立下一点功劳,不敢接受爵位。庞涓要是听说我在齐国被任用,又会心生嫉妒,挑起事端。不如暂且隐瞒此事,等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再效力,您看如何?” 齐威王听从了他的建议,让孙膑住在田忌家中,田忌将他尊为上宾。 孙膑想和禽滑一起去感谢墨翟,可墨翟师徒二人已经不辞而别了。孙膑不禁叹息不已。后来,孙膑又派人去打听孙平、孙卓的消息,却毫无音信,这才知道是庞涓设的骗局。 齐威王闲暇时,常常与宗族的公子们赛马赌胜,以此为乐。田忌的马比不上其他人的马,多次输钱。一天,田忌带着孙膑一同到赛马场观看比赛。孙膑见马匹的脚力相差不大,但田忌的马在三场比赛中都输了,便私下对田忌说:“您明天再赛马,我能让您必定获胜。” 田忌说:“先生果真能让我获胜,我就向大王请求,用千金作为赌注。” 孙膑说:“您只管去请求。” 田忌向齐威王请求道:“我赛马屡次输钱。明天我愿倾尽家财,一决输赢,每场赌注为千金。” 齐威王笑着答应了。 这一天,公子们都精心装饰了车马,齐聚赛场,百姓前来围观的有数千人。田忌问孙膑:“先生必胜的方法是什么呢?千金一场的赌注,可不能开玩笑!” 孙膑说:“齐国的好马,都集中在大王的马厩里,您想按马的等级依次与他们比赛,很难取胜。不过,我有办法让您赢。比赛分为上、中、下三场。您用下等马去对付他们的上等马,用上等马去对付他们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去对付他们的下等马;这样,您虽然会输一场,但必定能赢两场。” 田忌说:“妙啊!” 于是用金鞍锦鞯装饰他的下等马,伪装成上等马,先与齐威王赌第一场。两匹马的脚力相差甚远,田忌又输了千金。齐威王大笑,田忌说:“还有两场,要是我全输了,您再笑话我也不迟。” 等到第二场和第三场,田忌的马果然都赢了,赢得了许多财物和千金。 田忌上奏说:“今天能获胜,并非我的马有多么厉害,而是孙膑先生教我的方法。” 接着,他讲述了其中的缘故。齐威王感叹道:“就从这小事,便能看出孙先生的智慧!” 从此,齐威王对孙膑更加敬重,赏赐无数,这是后话。 再说魏惠王废掉孙膑后,责令庞涓去收复中山之地。庞涓上奏说:“中山离魏国远,离赵国近,与其去远处争夺,不如就近割取土地。我请求为大王直接攻打邯郸,以报中山被占之仇。” 魏惠王同意了。 庞涓于是率领五百辆战车讨伐赵国,包围了邯郸。邯郸的守臣赵选,连战连败,上表向赵成侯求救。赵成侯派人用中山之地贿赂齐国,请求齐国救援。齐威王早已知道孙膑的才能,想要拜他为大将。孙膑推辞说:“我是受过刑罚的人,如果让我带兵,会显得齐国没有其他人才,被敌人笑话。请让田忌为将吧。” 齐威王便任用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孙膑常常坐在辎车之中,暗中出谋划策,不显露自己的名声。 田忌想要带兵去救援邯郸,孙膑阻止他说:“赵国的将领不是庞涓的对手,等我们赶到邯郸,邯郸城恐怕已经被攻破了。不如在半道上驻军,扬言要攻打襄陵,庞涓必定会回师救援,等他回来时再攻击他,没有不胜的道理。” 田忌采用了他的计谋。 当时,邯郸迟迟等不到救援,赵选只好献城投降庞涓。庞涓派人向魏王报捷。他正准备继续进兵,忽然听说齐国派田忌乘虚攻打襄陵。庞涓大惊道:“襄陵要是有失,安邑就会震动,我必须回去救援根本之地。” 于是下令班师回朝。 在离桂陵二十里的地方,魏军就遇到了齐军。原来,孙膑早已打听得知魏兵到来,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先派牙将袁达,率领三千人截住魏军去路,向他们挑战。庞涓的族子庞葱率领前队先到,迎战袁达。双方交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袁达假装战败逃走。庞葱担心有诈,不敢追赶,便回来向庞涓禀报。庞涓斥责道:“连一个偏将都擒不住,还怎么擒获田忌?” 于是亲自率领大军追击。 快要追到桂陵时,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刚到魏国时摆的 “颠倒八门阵”。庞涓心中起疑,心想:“田忌怎么也懂得这个阵法?难道孙膑已经回到齐国了?” 当下也布好队列。 只见齐军中打出大将田忌的旗号,推出一辆战车,田忌全身披挂,手持画戟,站在车中。田婴手持长戈,站在车右。田忌高声喊道:“魏国能打仗的将领,上前来说话。” 庞涓亲自驾车而出,对田忌说:“齐国和魏国一向交好,魏国和赵国有仇,这与齐国何干?将军放弃友好,挑起仇怨,实在是失策!” 田忌说:“赵国把中山之地献给我的主公,我的主公命令我带兵救援。如果魏国也割让几座城池给我,我马上退兵。” 庞涓大怒道:“你有什么本事,敢和我对阵?” 田忌说:“你既然有本事,能认出我摆的阵吗?” 庞涓说:“这是‘颠倒八门阵’,我从鬼谷子那里学来的,你从哪里偷学了一点,反而来问我?我国中三岁的孩童,都能认得!” 田忌说:“你既然能认出来,敢攻打这个阵吗?” 庞涓心里犹豫了一下,要是说不敢打,就太丢志气了,于是厉声回答道:“既然能认出来,怎么不敢打!” 庞涓吩咐庞英、庞葱、庞茅说:“记得孙膑曾经讲过这个阵,我略知攻打之法。但这个阵能变成长蛇阵,攻击头部,尾部就会响应;攻击尾部,头部就会响应;攻击中部,首尾都会响应,进攻的人往往会被困住。我现在去攻打这个阵,你们三人各领一军,只要看到这个阵一变,三队人马就一起进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这样就能攻破这个阵了。” 庞涓吩咐完毕,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士兵,上前攻打阵法。刚进入阵中,只见八方旗帜颜色纷纷变换,他根本认不出哪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庞涓在阵中东冲西撞,只见四周戈甲如林,根本找不到出路。只听到金鼓齐鸣,四下里喊声震天,突然出现的旗帜上,都有 “孙” 字,原来是军师孙膑的旗号。庞涓大惊道:“被砍去双脚的孙膑果然在齐国,我中了他的计了!” 正在危急时刻,庞英、庞葱两路兵马杀了进来,好不容易救出了庞涓,可那五千精锐士兵,一个也没剩下。询问庞茅的情况,才知道他已经被田婴杀死,魏军总共损失了两万多人。庞涓十分伤感。 原来,八卦阵本是按照八方布置,加上中央戊己,一共是九队车马,形状呈正方形。等到庞涓进来攻打时,孙膑抽去首尾两队人马作为两角,用来遏制外面的救援,只留下七队车马,变为圆形阵势,因此庞涓才会迷失方向。后来唐朝的卫国公李靖,就是根据这个圆形阵势,演化出了六花阵。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如今堂邑县东南有个地方叫古战场,就是昔日孙膑和庞涓交战的地方。 庞涓知道孙膑在齐军中,心中害怕,便和庞英、庞葱商议,放弃营地逃走,连夜回到了魏国。田忌和孙膑探知魏军营地已空,便奏凯回齐。(这是周显王十七年发生的事。)魏惠王认为庞涓有夺取邯郸的功劳,虽然在桂陵吃了败仗,但功过相抵。齐威王从此宠信田忌和孙膑,将兵权全部交给他们。 驺忌担心他们将来取代自己成为相国,便暗中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想要夺走田忌和孙膑的恩宠。恰好庞涓派人用千金贿赂驺忌,想要赶走孙膑。驺忌正中下怀,于是让公孙阅假扮成田忌的家人,拿着十金,在五更天去敲占卜者的门,说:“我奉田忌将军之命,前来求卦。” 卦成后,占卜者问:“这卦是问什么事的?” 公孙阅说:“我的将军,是田氏宗族之人,手握兵权,威震邻国。如今想要谋划大事,麻烦您为他推断一下吉凶。” 占卜者大惊道:“这可是悖逆之事,我不敢参与!” 公孙阅叮嘱道:“先生即便不肯推断,也请千万不要泄露!” 公孙阅刚出门,驺忌派的人就到了,把占卜者抓了起来,说他为叛臣田忌占卦。占卜者说:“虽然有人来过小店,但我实际上并没有为他占卦。” 驺忌于是入朝,把田忌占卦的事情告诉了齐威王,还拉来占卜者作证。齐威王果然起了疑心,每天派人监视田忌的一举一动。田忌得知此事后,便称病辞去了兵权,以消除齐王的疑虑。孙膑也辞去了军师的职务。 第二年,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辟疆即位,这就是齐宣王。齐宣王向来知道田忌的冤屈,也了解孙膑的才能,便把他们都召回,恢复了原来的职位。 再说庞涓起初听说齐国辞退了田忌和孙膑,不再任用他们,十分高兴,说:“如今我终于可以横行天下了!” 当时,韩昭侯灭掉郑国,并将都城迁到那里。赵国的相国肥义前往韩国祝贺,趁机请求一起出兵攻打魏国,约定灭掉魏国后,共同瓜分魏国的土地。韩昭侯答应了,只是回复说:“碰巧遇到荒年,等到来年再出兵讨伐。” 庞涓得知这个消息后,对魏惠王说:“听说韩国打算帮助赵国攻打魏国,现在趁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我们应该先攻打韩国,挫败他们的阴谋。” 魏惠王同意了。于是,魏国派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出动全国兵力,向韩国进发。不知这场战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话说庞涓与太子申起兵讨伐韩国,行军路过外黄时,有个平民徐生求见太子。太子问道:“先生屈尊来见我,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 徐生说:“太子此次出征,是为了讨伐韩国。我这儿有百战百胜的策略,太子想听听吗?” 太子申说:“这正是我乐意听闻的。” 徐生说:“太子您想想,自己的财富能超过魏国,地位能超过魏王吗?” 太子申说:“没有能超过的了!” 徐生说:“如今太子亲自率军攻打韩国,就算幸运取胜,财富也超不过魏国,地位也超不过魏王;万一失败了,那该怎么办呢?没有失败的隐患,却有称王的荣耀,这就是我所说的百战百胜之术。” 太子申说:“说得好!我听从先生的教导,马上班师回朝。” 徐生说:“太子虽然认同我的话,但肯定不会这么做。就好比一人烹煮食物,众人都想分一杯羹。如今想从太子这儿获利的人太多了,太子即便想回师,又有谁会听从呢?” 徐生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太子申下令准备班师,庞涓却说:“大王把三军托付给太子,还没见胜负就匆忙班师,这和战败有什么区别?” 众将领也都不想空手而归。太子申无法自己做决定,于是继续率军前进,直逼韩国都城。韩哀侯派人向齐国告急,请求齐国出兵救援。 齐宣王召集众多大臣,询问道:“救韩国和不救韩国,哪个做法对呢?” 相国驺忌说:“韩国和魏国相互争斗,这是邻国的幸事,不如不救。” 田忌和田婴都说:“如果魏国战胜韩国,那灾祸必然会殃及齐国,救韩国才是正确的。” 唯独孙膑沉默不语。宣王问:“军师一言不发,难道救与不救这两个策略都不对吗?” 孙膑回答说:“是的。魏国自恃强大,前年攻打赵国,今年又攻打韩国,他们心里难道会一时忘记齐国吗?如果不救,就是放弃韩国来增强魏国,所以说不救不对。魏国刚攻打韩国,韩国还没有疲惫,我们就去救援,这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战争,韩国享受安宁,而我们遭受危险,所以说救也不对。” 宣王问:“那该怎么办?” 孙膑回答说:“为大王考虑,应该答应韩国一定会救援,让他们安心。韩国知道有齐国救援,必然会全力抵抗魏国,魏国也必然会全力攻打韩国。我们等魏国疲惫了,再慢慢率军前往,攻打疲惫的魏国来保全危急的韩国,这样用力少而功效大,难道不比前两个策略好吗?” 宣王鼓掌称赞:“好。” 于是答应韩国使者,说:“齐国的救兵很快就到。” 韩昭侯非常高兴,于是全力抵抗魏国。前后交锋五六次,韩国都没有取胜,又派使者前往齐国,催促救兵。齐国再次任用田忌为大将,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率领五百辆战车去救韩国。田忌又想直接前往韩国,孙膑说:“不行,不行!我们之前救赵国,都没有到赵国去,如今救韩国,怎么能去韩国呢?” 田忌问:“军师的意思,打算怎么做?” 孙膑说:“化解纷争的办法,在于攻打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如今的计策,只有直接攻打魏国都城。” 田忌听从了孙膑的建议,于是命令三军一起向魏国进发。 庞涓接连击败韩国军队,即将逼近韩国新都时,突然接到本国警报,说:“齐国军队又侵犯魏国边境,希望元帅赶紧班师!” 庞涓大惊,立刻传令从韩国撤兵回魏国,韩国军队也没有追击。孙膑知道庞涓即将到来,对田忌说:“三晋的士兵向来勇猛而轻视齐国,齐国被称为怯懦之国,善于作战的人会根据这种形势加以引导。《兵法》上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的,会使上将受挫;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利的,军队只有一半能按时到达。’我们的军队深入魏国境内,应该伪装出弱小的样子来引诱他们。” 田忌问:“怎么引诱他们呢?” 孙膑说:“今天我们设置十万个灶,明天后天逐渐减少,他们看到军灶突然减少,必然会认为我们的士兵胆怯逃跑,逃亡的人超过一半,就会日夜兼程来追逐利益。他们的士气必然骄傲,兵力必然疲惫,我们就能用计策战胜他们。” 田忌听从了孙膑的计策。 再说庞涓的军队向西南行进,他心里想着韩国军队屡次战败,正好可以继续进攻,却被齐国人干扰,破坏了他的成功,心中十分愤怒。等到了魏国境内,得知齐国军队已经离开了。看到齐国军队留下的安营痕迹,地方非常宽广,派人清点军灶,足足有十万个,庞涓惊讶地说:“齐国军队竟然这么多,不可轻视!” 第二天又到了前一天的营地,查看军灶只剩下五万多个,第三天,军灶只剩下三万个。庞涓高兴地拍手说:“这是魏王的洪福啊!” 太子申问:“军师还没看到敌人的情况,为什么这么高兴?” 庞涓回答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国人向来怯懦,如今进入魏国境内才三天,士兵逃亡已经超过一半了,他们还敢拿起武器与我们对抗吗?” 太子申说:“齐国人多狡诈,军师一定要格外小心。” 庞涓说:“田忌他们这次是自己来送死,我虽然不才,但愿意生擒田忌等人,来洗刷桂陵之战的耻辱。” 当下传令:挑选精锐士兵两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两队,日夜兼程,步兵都留在后面,让庞葱率领缓慢前进。 孙膑时刻派人打探庞涓的消息,回报说:“魏国军队已经过了沙鹿山,不分昼夜,兼程前进。” 孙膑屈指计算路程,傍晚必定到达马陵。那马陵道在两山中间,溪谷幽深狭窄,适合设伏。道路旁边树木茂密,孙膑只挑选了一棵特别粗大的树留下,其余的树都砍倒,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阻塞道路。然后把那棵大树向东的树干砍白,用黑煤写上六个大字:“庞涓死此树下!” 上面还横着写了四个字:“军师孙示。” 命令部将袁达和独孤陈,各挑选五千名弓弩手,埋伏在左右两边,吩咐说:“只要看到树下有火光,就一起放箭。” 又命令田婴率领一万士兵,在离马陵三里的地方埋伏,只等魏国军队过去,就从后面截杀。安排妥当后,孙膑自己和田忌率领军队远远地驻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得知齐国军队离得不远,恨不得一步追上,只顾催促行军。来到马陵道时,正好日落西山,当时是十月下旬,又没有月色。前军回报:“有砍倒的树木堵塞道路,难以前进。” 庞涓呵斥道:“这是齐国军队怕我们追击,所以设下这个计策。” 正想指挥士兵搬开木头开路,忽然抬头看见树上砍白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字迹,但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他命令士兵取火照明。众士兵一起点起火来。庞涓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大惊说:“我中了被砍去双脚的孙膑的计了!” 急忙命令士兵:“赶快撤退!” 话还没说完,袁达和独孤陈两支伏兵,看到火光,万箭齐发。箭像暴雨一样射来,士兵大乱。庞涓身负重伤,料想无法逃脱,叹息说:“我恨自己没有杀了这个被砍去双脚的人,才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 于是抽出佩剑自刎而死。庞英也中箭身亡。被射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史官有诗写道: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从前庞涓下山时,鬼谷先生曾说:“你一定会因为欺骗别人的事,反过来被别人欺骗。” 庞涓用假书信的手段,欺骗孙膑并砍去他的双脚,如今也受到孙膑的欺骗,中了减灶之计。鬼谷先生还说:“遇马而瘁。” 庞涓果然死在马陵。算起来庞涓在魏国做官到身死,刚好十二年,正应了马兜铃花开十二朵的预兆。由此可见鬼谷先生的占卜,细微之处都能应验,神妙莫测。 当时太子申在后面的队伍,听说前军失利,慌忙扎营不敢前进。没想到田婴的军队,反而从后面杀来,魏国士兵心惊胆战,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命。太子申势单力薄,被田婴生擒,绑在车里。田忌和孙膑率领大军前来接应,杀得魏国军队尸横遍野,各种兵器都被齐国缴获。田婴献上太子申立功,袁达和独孤陈献上庞涓父子的尸首立功。孙膑亲手砍下庞涓的头颅,挂在车头上。齐国军队大获全胜,凯旋而归。当晚太子申害怕受辱,也自刎而死。孙膑不禁叹息。 大军行进到沙鹿山,正好遇到庞葱率领的步兵,孙膑让人挑起庞涓的头颅给他们看,庞葱的步兵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请求饶命,田忌想一并杀了他。孙膑说:“作恶的只有庞涓一人,他的儿子都无罪,何况他的侄子呢?” 于是把太子申和庞英的尸体交给庞葱,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赶紧上表朝贡,不然齐国军队再来,国家就保不住了。” 庞葱连连答应着离开了。(这是周显王二十八年发生的事。) 田忌等人班师回朝,齐宣王非常高兴,设宴犒劳,亲自为田忌、田婴、孙膑敬酒。相国驺忌,想到自己以前私下接受魏国贿赂,想要陷害田忌的事,心里不免愧疚,于是称病重,派人交还相印。齐宣王于是任命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孙膑依旧担任军师,还加封了大的城邑。孙膑坚决推辞不接受。他亲手抄录祖父孙武的《兵书》十三篇,献给宣王说:“我作为一个受过刑罚的人,承蒙您破格任用,如今上能报答主上的恩情,下能报个人的仇怨,我的心愿已经满足了。我所学的都在这本书里,留下我也没什么用,希望能有一片闲山,作为我养老的地方!” 宣王留不住他,于是把石闾之山封给他。孙膑在山里住了一年多,一天晚上突然不见了,有人说鬼谷先生度他出世了。这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写道: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 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把庞涓的头颅悬挂在国门示众,以彰显国威。派人向诸侯报捷,诸侯无不震惊恐惧。韩国和赵国的国君,尤其感激齐国的救兵之恩,亲自前来朝贺。宣王想和韩国、赵国合兵攻打魏国,魏惠王非常害怕,也派使者前来求和,并请求到齐国朝拜。齐宣王约请三晋的国君,一同在博望城相会,韩国、赵国、魏国没有敢违抗的。三位国君同时前来朝见,齐国在天下声名大噪。 宣王于是自恃强大,沉迷于酒色,在城内修筑雪宫,用来设宴作乐。在郊外开辟四十里作为苑囿,用来打猎。又听信一些文学游说之士的话,在稷门设立左右讲室,聚集了数千游客(其中像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都赐予宅第,封为上大夫),每天只知道高谈阔论,不务实际政务。宠臣王欢等人掌握大权,田忌多次劝谏,宣王都不听,田忌最终郁郁而死。 一天,宣王在雪宫设宴,大肆陈列女乐。忽然有一个妇人,额头宽阔,眼睛深陷,鼻子高耸,喉咙粗大,驼背肥颈,手指修长,脚很大,头发像秋草一样,皮肤黝黑如漆,穿着破旧的衣服,从外面走进来,声称 “想见齐王”。武王拦住她问:“你这个丑妇人是谁,竟敢来见大王!” 丑妇说:“我是齐国无盐人,复姓钟离,名春,四十多岁了,还没嫁出去。听说大王在离宫游玩设宴,特地来求见,希望能进入后宫,做些洒扫的活儿。” 左右的人都捂着嘴笑着说:“这真是天下脸皮最厚的女子!” 于是奏报给宣王。宣王召她进来。群臣中陪宴的人,看到她的丑陋模样,也都忍不住发笑。 宣王问:“我宫中妃嫔侍女已经齐备,如今你这个妇人容貌丑陋,乡里都容不下你,却以平民身份想求见大国之君,难道有什么特殊才能吗?” 钟离春回答说:“我没有特殊才能,只有隐语之术。” 宣王说:“你试着施展隐语之术,为我猜猜看。如果说得不对,就斩首。” 钟离春于是瞪大双眼,露出牙齿,多次举手,拍着膝盖呼喊:“危险啊,危险啊!” 宣王不明白她的意思,问群臣,群臣也没人能回答。宣王说:“钟离春,到前面来,给我说明白。” 钟离春叩头说:“大王赦免我的死罪,我才敢说。” 宣王说:“赦免你无罪。” 钟离春说:“我瞪大双眼,是替大王看烽火的变化;露出牙齿,是替大王惩治拒绝进谏的嘴巴;举手,是替大王赶走谗佞的臣子;拍膝盖,是替大王拆除游玩设宴的高台。” 宣王大怒说:“我哪有这四点过失?你这个村妇胡说八道!” 喝令将她斩首。钟离春说:“请让我说明大王的四点过失,然后再受刑。我听说秦国任用商鞅,国家因此富强,不久就会出兵函谷关,与齐国争胜,齐国必定首先遭受祸患,大王国内没有良将,边境防备逐渐松弛,所以我替大王瞪大双眼看。我听说‘国君有直言劝谏的臣子,国家不会灭亡;父亲有直言劝谏的儿子,家庭不会衰败。’大王对内沉迷女色,对外荒废国政,拒绝接纳忠谏之士,我露出牙齿就是为了让大王接受劝谏。而且王欢等人阿谀奉承,窃取高位,驺衍等人高谈阔论,空洞无物,大王却信任任用这些人,我担心他们会耽误国家大事,所以举手为大王赶走他们。大王修筑宫殿苑囿,建造台榭池塘,耗尽民力,虚耗国家赋税,所以我拍膝盖为大王拆除。大王这四点过失,危险得像堆积起来的蛋,却只图眼前的安逸,不顾及将来的祸患。我冒着死罪进言,如果大王能采纳,我死也无憾!” 宣王叹息说:“如果没有钟离氏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 当天就停止宴会,用车子载着钟离春回宫,立她为正后。钟离春推辞说:“大王不采纳我的话,要我有什么用?” 于是宣王开始招贤纳士,疏远宠臣佞臣,遣散稷下的游说之士,任命田婴为相国,聘请邹国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因此治理得很好。宣王还把无盐邑封给钟离春的家人,称钟离春为无盐君。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这事儿得分两头来讲。秦国相国卫鞅听闻庞涓战死,便对秦孝公说道:“秦国和魏国是相邻的国家,对于秦国而言,魏国就如同人腹心的疾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这种势不两立的局势再明显不过了。如今魏国刚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纷纷背叛它。我们可以趁这个时机讨伐魏国,魏国难以支撑,必然会向东迁徙。之后秦国凭借山河的险固,向东控制诸侯,这可是成就帝王大业的契机啊!” 秦孝公觉得很有道理,便任命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为副将,率领五万大军讨伐魏国。军队从咸阳出发,一路向东进发,警报很快传到了西河。西河守臣朱仓的告急文书,一天之内就送来了三份。 魏惠王急忙召集众多大臣,商议抵御秦国的计策。公子卬进言说:“卫鞅以前在魏国时,和我关系很好,我曾经向大王举荐过他,可大王没有采纳。如今我愿意领兵前往,先去和他讲和。要是他不答应,我们就坚守城池,再向韩国和赵国求救。” 大臣们都称赞这个策略。魏惠王于是任命公子卬为大将,也率领五万大军,前去救援西河,进驻吴城。(这吴城是吴起驻守西河时修筑的,用来抵御秦国,非常坚固,易于防守。) 公子卬正打算写信,派人前往秦国军营与卫鞅沟通,希望他能撤兵。这时,守城将士来报告说:“现在有秦国相国派来的人送书信,就在城外。” 公子卬让人用绳子把送信人从城墙上拉上来,打开书信一看,上面写道: 我起初与公子您相处得极为融洽,情同骨肉。如今我们各自侍奉自己的君主,成为两国的将领,怎么忍心兴兵作战,让两国百姓生灵涂炭呢?我心里想着与公子您约定,双方都撤去兵车,脱下盔甲,以和平的会面形式,在玉泉山相聚,痛饮一番后各自罢兵,避免两国百姓遭受苦难,也能让千秋万代之后的人,称赞我们两人的交情如同管仲和鲍叔牙那般深厚。公子如果愿意依从,还望告知会面日期! 公子卬读完信后十分高兴,说:“我的想法正和这一样。” 于是热情款待使者,并回了一封信: 相国没有忘记往日的情谊,效仿齐桓公当年的做法,以和平会面替代战争,让秦魏两国的百姓安宁,彰显如管鲍般的情谊,这正是我的心愿。三天之内,就等相国确定日期,我定当听从安排。 卫鞅收到回信后,欣喜地说:“我的计策要成功了!” 他再次派人进城确定日期,并表示:“秦国军队的前营已经撤离,先行打发回去了,只等与元帅会面后,就拔营全部撤离。” 同时,他还送了旱藕和麝香给公子卬,说:“这两样东西是秦国特产,旱藕对人有益,麝香能够辟邪,略表旧日情谊,愿我们永远交好。” 公子卬以为卫鞅真心对自己好,越发相信他没有别的企图,便回信表示感谢。 卫鞅暗中假传军令,让前营全部撤离,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先行出发。他又悄悄吩咐,一路上对外声称是打猎获取食物,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地分散埋伏,约定在当天午后未时,一齐赶到玉泉山下,只等山上放炮为信号,就立刻杀出来,把来人全部捉拿,不许放走一个。 到了约定的日子,一大早,卫鞅就先派人进城通报:“相国已经先前往玉泉山等候,随行人员不超过三百人。” 公子卬对此深信不疑,也带着装着酒食的轻便车子,以及一支乐工队伍,乘车前往赴会,人数与卫鞅的随行人员相当。卫鞅在山下迎接。公子卬见对方人少,而且没有携带兵器,便毫无疑虑。双方见面后,各自叙说往日的交情,以及如今两国通和的意愿。魏国的随从人员,个个都很欢喜。两边都摆好了酒席,公子卬作为主人,先为卫鞅敬酒。三次敬酒,三次回敬,还演奏了三次音乐。 卫鞅让军吏在席间报时,随即下令撤去魏国的筵席,改用秦国的酒食。两个侍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叫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一个叫任鄙,徒手就能与虎豹搏斗。卫鞅刚举起第一杯酒相劝,便用眼神示意左右,随即在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也放炮回应,声音震动山谷。公子卬大惊,问道:“这炮声从何而来?相国莫不是在欺骗我?” 卫鞅笑着说:“暂时欺骗一次,还请见谅!” 公子卬心慌意乱,想要逃跑,却被乌获紧紧抓住,动弹不得。任鄙指挥左右士兵捉拿其他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扣押了车辆、人员等,真是滴水不漏。 卫鞅吩咐把公子卬押上囚车,先送回秦国报捷。又把俘获的随行人员松绑,赐酒给他们压惊,仍旧让他们乘坐原来的车辆,告诉他们:“你们就说主帅赴会回来了,骗开城门,会有重赏;要是不听从,立刻斩首!” 那些随行人员都是小人物,谁不怕死,全都答应了。于是让乌获假扮成公子卬坐在车中,任鄙装作护送使臣,跟在单车后面。城上的守军认出是自己人,立刻打开城门。这两位勇将立刻动手,一拳一脚就把城门打得粉碎,城门再也关不上,上前阻拦的军士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自率领大军,飞速赶来。城中军民四处逃窜,卫鞅放纵军士乱杀一阵,于是占领了吴城。 朱仓得知主帅被俘虏,估计西河难以坚守,便弃城逃走。卫鞅长驱直入,直逼安邑。魏惠王非常害怕,派大夫龙贾前往秦国军营求和。卫鞅说:“魏王当初不能重用我,所以我才到秦国为官。承蒙秦王尊我为卿相,给我万钟俸禄,如今又把兵权交给我,如果不灭掉魏国,就辜负了秦王的重托。” 龙贾说:“我听说‘良鸟留恋旧林,良臣怀念旧主。’魏王虽然没能重用您,但那毕竟是您的父母之邦,您怎么能没有感情呢?” 卫鞅沉思了许久,对龙贾说:“如果要我撤兵,除非把河西之地全部割让给秦国才行。” 龙贾只得答应,回去向魏惠王奏明。魏惠王听从了这个建议,立即让龙贾捧着河西地图,献给秦国军队求和。卫鞅接过地图,接受了土地,凯旋而归。公子卬也归降了秦国。 魏惠王觉得安邑离秦国太近,难以防守,于是把都城迁到了大梁,从此魏国被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奖卫鞅的功劳,封他为列侯,把之前夺取的魏国土地中,商于等十五座城邑作为卫鞅的食邑,号称商君。后世就称他为商鞅。商鞅谢恩回到府邸,对家臣说:“我本是卫国的旁支子弟,带着谋略来到秦国,为秦国推行变法,使秦国迅速富强起来。如今又为秦国夺得魏国七百里土地,受封十五座城邑,大丈夫得志,也算是到了极致。” 宾客们纷纷齐声祝贺。 这时,有一位门客厉声走上前说:“千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人直言相谏。你们都在商君门下,怎么能进献谄媚之言,让主公陷入不利境地呢?” 众人一看,原来是上客赵良。商鞅说:“先生说众人谄媚,那你说说我治理秦国,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 赵良说:“五羖大夫担任秦穆公相国的时候,三次拥立晋国国君,兼并了二十个国家,让他的君主成为西戎的霸主。他自己生活简朴,暑天不张伞盖,劳累时也不乘车,去世的时候,百姓悲痛哭泣,如同失去了父母。如今您担任秦国相国八年,法令虽然得以施行,但刑罚太过残酷,百姓只看到了威严,没感受到恩德,只知道利益,不懂得道义。太子怨恨您惩罚了他的老师,对您恨之入骨,民间的父兄子弟,也长久心怀怨恨。一旦秦君去世,您的危险就如同早晨的露水,转瞬即逝,您还能贪恋商于的富贵,自夸为大丈夫吗?您为什么不举荐贤人来接替自己,辞去官职,归隐田园,这样或许还能保全自己。” 商鞅听后,默默不乐。 五个月后,秦孝公生病去世。群臣拥立太子驷即位,这就是惠文公。商鞅自认为是先朝旧臣,出入朝廷时态度傲慢。公子虔当初被商鞅割去鼻子,一直怀恨在心,此时便和公孙贾一同向惠文公上奏说:“我们听说‘大臣权势太重,国家就危险;君主身边的人权势太重,君主自身就危险。’商鞅制定法律治理秦国,秦国虽然治理得不错,但是无论妇人还是小孩,都说这是商君的法律,而不说这是秦国的法律。如今他又受封十五座城邑,位尊权重,日后必定会谋反。” 惠文公说:“我早就痛恨这个家伙了!只是因为他是先王的臣子,谋反的迹象还不明显,所以暂且容忍他。” 于是派使者收回商鞅的相印,让他退回到商于。 商鞅辞别朝廷,备好车马出城,他的仪仗队伍,如同诸侯一般。百官都来送行,朝廷官署都空了。公子虔和公孙贾暗中告诉惠文公:“商君不知悔改,僭越地使用王者的礼仪规制,如果他回到商于,必然会谋反。” 甘龙和杜挚也证实了这件事。惠文公大怒,立即命令公孙贾率领三千武士,追赶商鞅,砍下他的头颅回来复命。 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对商君积怨已久,大街小巷都是怨言。一听说公孙贾带兵去追赶商鞅,纷纷攘臂相随,跟从的人何止数千。商鞅的车队出城已经一百多里,忽然听到后面喊声震天,派人去探听,回报说:“朝廷发兵追赶来了。” 商鞅大惊,知道是新王对自己不满,恐怕难逃灾祸,急忙脱下官服下车,扮成普通士卒逃亡。 他逃到函谷关时,天色将晚,便前往旅店投宿。店主索要身份证明,商鞅说没有。店主说:“商君制定的法律,不许收留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违反的人要一并斩首!我可不敢收留您。” 商鞅叹息道:“我制定的这个法律,竟然害了自己。” 于是连夜赶路,混出了函谷关,径直逃往魏国。 魏惠王怨恨商鞅诱捕公子卬,割走了魏国的河西之地,于是想要囚禁商鞅,把他献给秦国。商鞅又逃回商于,打算起兵攻打秦国,却被公孙贾追到并抓住。惠文公历数他的罪行,吩咐把商鞅押到闹市,用五头牛车将他分尸。百姓争着吃他的肉,不一会儿就吃光了。接着又把他的家族全部灭掉。可怜商鞅变法革新,让秦国富强起来,如今却遭受车裂之祸,这难道不是过于严苛带来的报应吗?(这是周显王三十一年发生的事。)髯翁有诗叹道: 商于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 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从商鞅死后,百姓们在道路上载歌载舞,如同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六国听说这件事,也都相互庆贺。甘龙和杜挚之前被革职,如今都官复原职。惠文公任命公孙衍为相国。公孙衍劝说惠文公向西吞并巴蜀,称王来号令天下,要求列国全都像魏国那样割地作为见面礼,如果有不服从的,就发兵讨伐。惠文公于是称王,派使者通告列国,都要割地来祝贺。诸侯们都犹豫不决。只有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为相,刚刚打败越国军队,杀死越王无疆,占领了越国全部土地,地广兵强,与秦国为敌。秦国使者来到楚国,被楚王叱责后离开。 于是,洛阳的苏秦带着 “兼并” 的策略,前去游说秦王。不知道苏秦是如何游说秦王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苏秦合从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话说苏秦和张仪,辞别鬼谷先生下山后,张仪前往魏国,而苏秦则回到洛阳家中。家中老母健在,苏秦有一兄二弟,兄长已经过世,只剩寡嫂。两个弟弟分别是苏代和苏厉。一别数年,如今再次团聚,全家欢喜,这自不必多说。 过了几天,苏秦打算出游列国,便向父母请求,变卖家产作为外出的盘缠。母亲、嫂子和妻子都极力劝阻他,说:“季子(苏秦字季子)你不从事耕种收获,也不致力于工商,谋求那十分之一的利润,却想着靠口舌之能博取富贵,放弃现成的家业,去追求尚未得到的利益,日后要是生计无着,可别后悔啊!” 苏代和苏厉也说:“兄长要是真擅长游说之术,为何不去游说周王,在本乡本土也能成名,何必远走他乡呢?” 苏秦遭到全家反对,但他还是去求见周显王,向他讲述自强的策略。周显王把他留在馆舍。然而,周显王身边的人向来知道苏秦出身于农商家庭,怀疑他的言论空洞无用,不肯在显王面前举荐他。苏秦在馆舍滞留了一年多,始终没能得到进身的机会。于是,他发愤回家,变卖了所有家产,得到黄金百镒,制作了黑貂裘衣,购置了车马和仆从,开始游历列国。他四处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土,详尽了解了天下的利弊详情。就这样过了几年,苏秦始终没有遇到赏识自己的人。 后来,苏秦听说卫鞅被封为商君,很受秦孝公的器重,便西行前往咸阳。可等他赶到时,秦孝公已经去世,商君也已被杀。于是,苏秦求见秦惠文王。惠文王把苏秦宣召到宫殿,问道:“先生不远千里来到我国,有什么指教呢?” 苏秦上奏说:“我听说大王想要诸侯割地,您是想安安稳稳地吞并天下吗?” 惠文王回答:“没错。” 苏秦接着说:“大王,秦国东边有函谷关和黄河,西边有汉中,南边有巴蜀,北边有胡貉,这是个四面都有险要关塞的国家。秦国沃野千里,能奋勇作战的士兵有百万之众。凭借大王的贤明,以及众多的百姓,我愿意献上谋略,效力于大王,帮助您兼并诸侯,吞并周室,称帝而统一天下,这简直易如反掌。怎么能安坐不动就成就大事呢?” 惠文王刚刚处死商鞅,心里厌恶游说之士,便推辞说:“我听说‘羽毛没长丰满,就不能高飞。’先生所说的,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再等几年,兵力稍充足些,我们再商议。” 苏秦只好退下。 苏秦又把古代三王五霸通过攻战而得天下的策略,整理成一本书,共有十多万字,第二天献给秦王。秦王虽然留下阅读,但根本没有任用苏秦的意思。苏秦又去拜见秦国相国公孙衍,公孙衍嫉妒他的才能,也不替他引荐。 苏秦在秦国又滞留了一年多,百镒黄金全都花光了,黑貂裘衣也破旧不堪,实在想不出办法。于是,他卖掉车马仆从作为路费,背着行囊徒步回家。父母见他如此狼狈,对他辱骂一番。妻子正在织布,看见苏秦回来,都不肯下织布机相见。苏秦饿得厉害,向嫂子讨口饭吃,嫂子借口没有柴禾,不肯为他做饭。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途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苏秦忍不住落泪,叹息道:“我一身贫贱,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母亲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罪过啊!” 于是,他在书箱中翻找,找到了太公的《阴符》一书,忽然领悟道:“鬼谷先生曾说:‘要是游说失意,只需熟读这本书,自然会有进益。’” 于是,他闭门钻研,务求穷尽其深奥的道理,昼夜不停。夜里困倦想睡时,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满了双脚。 苏秦对《阴符》有所领悟后,又将列国的形势细细揣摩。就这样过了一年,天下大势如同在他掌心一般清晰。他自我安慰道:“我有如此学问,去游说各国君主,难道还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让我获取卿相之位吗?” 于是,他对弟弟苏代和苏厉说:“我的学问已经学成,获取富贵就像寄放东西一样容易。弟弟们可以资助我出行的费用,让我去游说列国。倘若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提携你们。” 苏秦又把《阴符》的内容讲解给弟弟们听。苏代和苏厉也有所领悟,于是各自拿出黄金,资助苏秦出行。 苏秦辞别父母、妻子和嫂子,打算再次前往秦国。他心里琢磨:“当今七国之中,只有秦国最为强大,可以辅助成就帝业。无奈秦王不肯任用我。我如今再去,倘若还像之前那样,有何颜面再回故乡?” 于是,他想到一个排斥秦国的策略,必须让列国同心协力,孤立秦国的势力,这样自己才能有立足之地。于是,苏秦向东前往赵国。 当时,赵肃侯在位,他的弟弟公子成担任相国,号称奉阳君。苏秦先去游说奉阳君,可奉阳君不喜欢他。苏秦只好离开赵国,向北前往燕国,求见燕文公,但燕文公身边的人都不帮他通报。苏秦在燕国待了一年多,钱财用尽,在旅店里忍饥挨饿。旅店的人可怜他,借给他一百钱,苏秦才得以维持生计。 恰好燕文公外出巡游,苏秦在道路左边伏地拜见。燕文公问他姓名,得知是苏秦后,高兴地说:“我听说先生当年曾献上十万字的策论给秦王,我心里十分仰慕,只恨没能读到先生的文章。如今先生有幸来教导我,这是燕国的荣幸啊!” 于是,燕文公掉转车头回朝,召苏秦入宫相见,恭敬地向他请教。 苏秦上奏说:“大王身处战国之列,拥有两千里土地,几十万兵甲,六百辆战车,六千匹战马。然而,与中原各国相比,还不到一半。但燕国却听不到金戈铁马的声音,看不到兵败将亡的危险,能够安居乐业,大王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燕文公说:“我不知道。” 苏秦又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战争,是因为赵国作为屏障在前面遮挡。大王不知道与近处的赵国交好,反而想割地讨好远方的秦国,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燕文公问:“那该怎么办呢?” 苏秦回答说:“依我之见,不如与赵国合纵相亲,进而联合列国,让天下合为一体,共同协力抵御秦国,这才是百世的安稳之计。” 燕文公说:“先生倡导合纵来使燕国安定,这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恐怕诸侯不肯参与合纵啊。” 苏秦又说:“我虽然不才,但愿意面见赵侯,与他定下合纵的盟约。” 燕文公十分高兴,资助苏秦金帛路费,提供高车驷马,还派壮士送苏秦到赵国。 此时,奉阳君赵成已经去世,赵肃侯听说燕国有客人前来,便走下台阶迎接,说:“贵客远道而来,有什么要指教我的呢?” 苏秦上奏说:“我听说天下的平民贤士,无不推崇您的品行道义,都愿意在您面前献上忠心。无奈奉阳君妒才嫉能,使得游士们止步不前,闭口不言。如今奉阳君去世,所以我才敢献上我的愚忠。我听说‘保卫国家莫过于使百姓安宁,使百姓安宁莫过于选择好的邦交。’当今崤山以东的国家,赵国最为强大。赵国有两千多里土地,几十万带甲之士,千辆战车,万匹战马,粮食可以支撑数年。秦国最忌惮的,莫过于赵国。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和魏国从后面袭击。所以,为赵国在南面提供屏障的,是韩国和魏国。韩国和魏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险要地势,一旦秦国大军出动,逐渐侵占这两国,两国投降后,灾祸就会降临到赵国。我曾经考察地图,列国的土地,超过秦国万里,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假如六国合为一体,合力向西对抗秦国,攻破秦国又有何难。如今为秦国出谋划策的人,用秦国来恐吓诸侯,迫使诸侯割地求和。无缘无故地割地,这是自我破坏。主动破坏别人与被别人破坏,这两者哪个更好呢?依我之见,不如约请列国的君臣在洹水相会,结盟立誓,结为兄弟,亲如唇齿。秦国攻打一国,其他五国就共同救援。如果有违背盟约誓言的,诸侯就共同讨伐他。秦国虽然强暴,难道敢以一个孤立的国家与天下众人争胜负吗?” 赵肃侯说:“我年纪轻,治国时间短,没有听过如此高明的计策。如今贵客想要联合诸侯抵御秦国,我怎敢不恭敬从命!” 于是,赵肃侯给苏秦佩戴相印,赐给他大的宅第,又准备了装饰精美的车子百辆,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让他担任 “从约长”。 苏秦派人带着一百金前往燕国,偿还旅店里借的一百钱。他正打算择日出发,依次去游说韩国、魏国等国。忽然,赵肃侯召苏秦入朝,说有急事商议。苏秦急忙进宫拜见肃侯。肃侯说:“刚刚边境官吏来报:‘秦国相国公孙衍出兵攻打魏国,擒获魏国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人,魏王割让河北十座城邑求和。公孙衍又打算移兵攻打赵国。’这该如何是好?” 苏秦听后,暗暗吃惊:“秦兵要是打到赵国,赵君必然也会效仿魏国求和,那‘合纵’的计策就无法实现了!” 正所谓 “人急计生”,苏秦暂且答应下来,打算另想办法应对。他故作镇定,拱手回答说:“我估计秦兵疲惫不堪,短时间内到不了赵国。万一秦兵来了,我自有退兵的计策。” 肃侯说:“先生暂且留在我国,等秦兵确实没来,才能离开我啊。” 这句话正合苏秦的心意,他答应后便退下了。 苏秦回到府第,叫来心腹门客,名叫毕成,把他带到密室,吩咐道:“我有个同学故人,名叫张仪,字余子,是大梁人。我现在给你千金,你扮作商人,改名叫贾舍人,前往魏国寻访张仪。要是见到他,要如此这般行事。到了赵国后,又要如此这般做。你可要小心留意。” 贾舍人领命,连夜前往大梁。 话说这事儿得分两头来讲。张仪自从离开鬼谷回到魏国后,因家境贫寒,谋求在魏惠王手下做事却未能如愿。后来,他见魏国军队屡战屡败,便带着妻子离开魏国前往楚国游历。楚国相国昭阳收留他为门下客。昭阳率兵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夺取了襄陵等七座城邑。楚威王嘉奖他的功劳,把 “和氏之璧” 赐给了他。 什么是 “和氏之璧” 呢?当初,在楚厉王末年,有个楚国人叫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玉璞,献给楚厉王。厉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这是石头!” 厉王大怒,认为卞和欺骗君主,砍掉了他的左脚。等到楚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献上玉璞。玉工又说这是石头。武王发怒,砍掉了他的右脚。等到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想前去进献,无奈双脚都被砍掉,无法行动,于是抱着玉璞在荆山脚下痛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哭干了,接着流出血来。有了解卞和的人问他:“你两次献璞都被砍脚,应该停止了。难道还指望赏赐吗?又为什么哭泣呢?” 卞和说:“我不是为了求赏赐。我所遗憾的是,明明是美玉却被说成石头,明明是忠贞之士却被说成骗子,是非颠倒,无法自我辩白,所以才悲痛啊!” 楚文王听说卞和的哭泣,便取来玉璞,让玉匠剖开,果然得到一块无瑕的美玉,于是制作成玉璧,取名为 “和氏之璧”。如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巅有个水池,水池旁边有个石室,叫做抱玉岩,就是卞和居住和哭泣献玉的地方。楚王怜悯卞和的忠诚,用大夫的俸禄供养他,直到他去世。 这块玉璧是无价之宝,因为昭阳灭掉越国、打败魏国,功劳最大,所以楚王把这贵重的宝物赐给了他。昭阳随身携带,片刻不离。一天,昭阳在赤山出游,四方宾客跟随的有上百人。赤山下有个深潭,相传姜太公曾在此钓鱼。潭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酒过三巡。宾客们仰慕 “和氏之璧” 的精美,向昭阳请求,希望能借来观赏。昭阳命令守藏小吏从车箱中取出宝盒,亲自打开锁,解开三重锦袱,玉璧光芒闪烁,照得人脸都亮堂堂的。宾客们依次传看,无不赞不绝口。 正在赏玩之际,左右有人说:“潭中有大鱼跃起。” 昭阳起身靠着栏杆观看,众宾客也一起出去观看。那条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一丈多长,一群鱼跟着它跳跃。不一会儿,东北方向乌云密布,大雨即将来临,昭阳吩咐:“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守藏小吏想要收起 “和氏之璧” 放回宝盒,却发现已经不知道传到谁的手里,竟然不见了。众人慌乱了一阵,昭阳回到府中,让门下客挨个查问盗璧之人。门下客说:“张仪穷困潦倒,向来品行不佳。要盗璧,恐怕就是他。” 昭阳心里也怀疑是张仪,派人抓住张仪严刑拷打,逼他承认。张仪实际上并没有偷盗,怎么肯屈服。被拷打了几百下,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快死了,只好把他释放。旁边有可怜张仪的人,扶着他回家。 张仪的妻子见他如此狼狈,流着泪说:“你今天遭受这样的侮辱,都是因为读书游说造成的。要是安安稳稳地务农,怎么会有这样的灾祸呢?” 张仪张开嘴让妻子看,问道:“我的舌头还在吗?” 妻子笑着说:“还在。” 张仪说:“舌头在,就是本钱,不愁最终会穷困下去。” 于是,张仪调养了一段时间,身体稍微好转,便又回到了魏国。 贾舍人抵达魏国的时候,张仪已经回到魏国半年了。张仪听闻苏秦在赵国游说颇为得意,正打算前去拜访。一天,他偶然出门,恰好碰到贾舍人在门外停车。两人相互交谈,贾舍人说自己从赵国而来。张仪便问:“苏秦做了赵国相国,这消息是真的吗?” 贾舍人反问道:“先生是什么人,难道与我家相国相识?为何问起这事?” 张仪便告知他自己与苏秦是同学兄弟。贾舍人说:“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去拜访呢?相国必定会举荐您。我在魏国的生意已经做完,正准备回赵国。要是您不嫌弃我身份低微,我愿意与先生一同乘车前往。” 张仪欣然答应。 很快他们到了赵国郊外,贾舍人说:“我家在郊外,有些事情要处理,只能暂时与您分别。城内各门都有旅店,可供远方来客住宿。过几日我再来拜访您。” 张仪辞别贾舍人下了车,进城找地方安顿下来。第二天,张仪准备好名帖去求见苏秦。苏秦提前告诫门下之人,不许为张仪通报。张仪等了五天,才得以递上名帖。苏秦借口事务繁忙,改日再会。张仪又等了几日,始终未能见到苏秦,心中恼怒,打算离开。旅店的店主却留住他说:“您已经向相府递了名帖,还没得到回复,万一相国来召唤,您怎么应对?就算等上一年半载,我也不敢放您走啊。” 张仪心中烦闷,打听贾舍人在哪里,却没有人知道。又过了几天,张仪再次写了名帖前往相府辞行。苏秦传话说:“明天相见。” 张仪向店主借了合身的衣服和鞋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相府等候。苏秦预先安排好了威严的场面,关闭了中门,让张仪从侧门进入。张仪正要登台阶,左右的人拦住他说:“相国公务还没办完,客人请稍等。” 张仪只好站在廊下,看着堂前前来拜见苏秦的官员众多。接着,又有许多人前来禀报事务。过了很久,太阳都快偏西了,才听到堂上喊道:“客人在哪里?” 左右回答:“相国召见客人。” 张仪整理好衣服登上台阶,满心指望苏秦会起身相迎,谁知苏秦稳稳地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张仪强忍着怒气上前作揖,苏秦这才站起来,微微举手回礼,说道:“余子,别来无恙啊?” 张仪怒火中烧,根本不搭理他。这时,左右禀报可以进午餐了。苏秦又说:“公事繁杂,让余子久等了,想必饿了,先简单吃点,饭后再谈。” 他吩咐左右在堂下摆好座位。苏秦自己在堂上用餐,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而张仪面前只有一肉一菜,都是些粗茶淡饭。张仪本不想吃,无奈腹中饥饿难耐,况且还欠着店主不少饭钱,原本指望今天见到苏秦,即便不被举荐任用,也能得到些钱财资助,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正所谓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仪出于无奈,只好含羞拿起筷子。他远远望见苏秦杯盘狼藉,还把吃剩的菜肴赏赐给左右,那些食物比自己吃的丰盛许多。张仪心中既羞愧又恼怒。 吃完饭,苏秦又传话说:“请客人上堂。” 张仪抬眼望去,苏秦依旧高高地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张仪再也忍不了这口气,走上前几步,大骂道:“季子,我以为你不忘旧情,才大老远来投奔你,你为何如此羞辱我!咱们同学的情分在哪里?” 苏秦缓缓说道:“以你的才能,我原以为你会比我先得到机遇,没想到竟穷困到这般地步。我难道不能向赵王举荐你,让你富贵吗?只是担心你意志消沉、才能减退,无所作为,反而连累举荐你的人。” 张仪说:“大丈夫自有本事获取富贵,何须靠你举荐?” 苏秦说:“你既然能自己获取富贵,又何必来见我?念在同学情分上,送你一锭黄金,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命左右把黄金递给张仪。张仪一时气愤,把黄金扔在地上,愤愤地离开了。苏秦也没有挽留他。 张仪回到旅店,却发现自己的铺盖都被搬到了外面。他询问原因,店主说:“今日您去见相国,想必会得到款待,所以就把东西移出来了。” 张仪摇头,嘴里直说:“可恨,可恨!” 一边脱下衣服和鞋子,还给店主。店主说:“难道您和相国不是同学,是您胡乱攀附吗?” 张仪拉住店主,把往日与苏秦的交情,以及今日苏秦对待自己的情形,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店主说:“相国虽然傲慢,但位高权重,这也是常理。他送您一锭黄金,也是一番好意。您收下这金子,既可以付饭钱,剩下的还能当作回家的路费,何必推辞呢?” 张仪说:“我一时赌气,把金子扔了,如今身无分文,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只见之前那个贾舍人走进店门,与张仪见面后说道:“这几天没能好好陪您,实在抱歉!不知先生见到苏相国了吗?” 张仪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一巴掌拍在店桌上,骂道:“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别再提他了!” 贾舍人说:“先生说话太重了,为何如此生气?” 店主便把张仪与苏秦见面的事情,代他叙述了一遍,还说:“如今先生欠着店钱还不上,又没钱回家,真是愁闷啊!” 贾舍人说:“当初是我劝说先生来的,如今没得到好结果,是我连累了先生。我愿意替先生偿还欠账,备好车马,送先生回魏国。先生觉得怎么样?” 张仪说:“我也没脸回魏国了。我想去秦国游历一番,只可惜没有盘缠。” 贾舍人说:“先生想去秦国,难道秦国还有您的同学兄弟吗?” 张仪说:“不是。当今七国之中,秦国最为强大,秦国的实力足以困住赵国。我去秦国,若能得到重用,就可以报苏秦的仇!” 贾舍人说:“先生若去其他国家,我不敢相陪。若想去秦国,我正好要去那里探亲,我们依旧同车而行,彼此有个伴,岂不是美事一桩?” 张仪大喜,说道:“世间竟有如此高义之人,足以让苏秦羞愧而死!” 于是,张仪与贾舍人为结为八拜之交。 贾舍人替张仪结清了店钱,看到有车马在门外,两人便一同乘车,朝着西方秦国的方向前行。一路上,贾舍人为张仪制作新衣,购置仆从,凡是张仪需要的,他都不惜钱财。等到了秦国,贾舍人又拿出大量金帛,贿赂秦惠文王身边的人,为张仪宣扬声誉。 此时,秦惠文王正后悔没有任用苏秦,听到身边人的举荐,立刻召见张仪,拜他为客卿,与他商议对付诸侯的事情。贾舍人于是向张仪告辞。张仪流着泪说:“当初我困窘到了极点,全靠您的帮助,才能在秦国得到重用。我正要报答您的恩德,您为何这么快就要离开呢?” 贾舍人笑着说:“我并不了解您,真正了解您的,是苏相国。” 张仪惊讶地愣了很久,问道:“您资助我钱财,怎么说是苏相国呢?” 贾舍人说:“相国刚刚倡导‘合纵’之约,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此事,认为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非您莫属。所以先派我假扮商人,把您招到赵国,又怕您满足于小成就,故意怠慢您,激怒您。您果然萌生了去秦国的想法。相国于是拿出大量钱财交给我,吩咐我任凭您使用,一定要让您掌握秦国权柄才行。如今您已在秦国被任用,我该回去向相国复命了。” 张仪感叹道:“唉!我一直在季子的计谋之中,自己却浑然不觉,我远远比不上季子啊。麻烦您替我多谢季子,只要季子在世,我绝不说‘伐赵’二字,以此报答季子成全我的恩德。” 贾舍人回去向苏秦汇报,苏秦便向赵肃侯上奏说:“秦国的军队果然不会来了。” 于是,苏秦告辞前往韩国,见到韩宣惠公后说:“韩国土地纵横九百多里,有几十万带甲之士。而且,天下的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如今大王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要求割地作为见面礼,明年还会再次索要。韩国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欲无穷,多次割地之后,韩国的土地就会割完。俗话说:‘宁可做鸡的嘴巴,也不做牛的屁股。’以大王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里都为您感到羞耻!” 宣惠公听后,有所触动,说道:“我愿意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先生,就像赵王那样与您约定。” 他也赠给苏秦黄金百镒。 苏秦接着前往魏国,游说魏惠王说:“魏国土地纵横千里,人口众多,车马充足,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魏国,魏国足以抵抗秦国。如今却听信群臣的话,想要割地侍奉秦国,如果秦国的要求没完没了,那该怎么办?大王如果能听从我的建议,六国合纵相亲,合力对抗秦国,就能永远消除秦国的威胁。我现在奉赵王的命令,来这里与您商议合纵之事。” 魏惠王说:“我愚昧无能,给自己招来失败和耻辱。如今先生用高明的策略教导我,我怎敢不从命!” 他也赠给苏秦一车金帛。 苏秦又前往齐国,游说齐宣王说:“我听说临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天下没有比齐国更富庶强盛的国家了。然而齐国却向西谋划侍奉秦国,这难道不羞耻吗?况且齐国离秦国很远,秦国的军队肯定到不了齐国,为什么要侍奉秦国呢?我希望大王听从赵国的约定,六国和亲,互相救援。” 齐宣王说:“我谨遵您的教诲!” 苏秦又驾车前往西南方向,游说楚威王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多里,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强大的国家。秦国最担忧的就是楚国。楚国强大,秦国就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弱小。如今列国的谋士,不是主张合纵,就是主张连横。如果合纵,诸侯就会割地侍奉楚国;如果连横,楚国就会割地侍奉秦国。这两个策略,相差甚远啊!” 楚威王说:“先生的话,是楚国的福气。” 苏秦于是向北返回,向赵肃侯汇报。路过洛阳时,诸侯各自派使者相送,他的仪仗旗帜,前呼后拥,车骑辎重绵延二十里不断,威严如同王者。一路上的官员,远远看到便纷纷下拜。周显王听说苏秦要来,提前派人清扫道路,在郊外设置帷帐迎接他。苏秦的老母亲拄着拐杖在一旁观看,不住地啧啧惊叹;他的两个弟弟以及妻子、嫂子都不敢抬头正视,在郊外伏地迎接。苏秦坐在车中对嫂子说:“嫂子以前不给我做饭,如今为何如此恭敬?” 嫂子说:“因为看到季子您地位高、钱财多,不敢不敬畏啊!” 苏秦感慨地叹息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今天才知道富贵是多么重要!” 于是,他用车子载着亲属,一同回到故乡。苏秦修建了大宅院,让家族的人聚居在一起,还拿出千金来接济宗族亲友。如今河南府城内有苏秦宅的遗址,相传有人挖掘时,挖到了百锭黄金,大概就是当时苏秦所埋的。苏秦的弟弟苏代、苏厉羡慕兄长的富贵显赫,也学习《阴符》,钻研游说之术。 苏秦在家住了几天,便出发前往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派使者邀请齐、楚、魏、韩、燕五国的国君,都到洹水相会。苏秦和赵肃侯提前到达洹水,修筑盟坛,安排座位,等待诸侯到来。燕文公最先到达,接着韩宣惠公也到了。没过几天,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也陆续抵达。苏秦先与各国的大夫见面,私下商议座位的次序。按理说,楚国和燕国是老牌国家,而齐、韩、赵、魏都是改换姓氏后的新兴国家;但在当时的战争时期,按照国家大小来排序:楚国最大,齐国次之,魏国再次之,然后是赵国、燕国、韩国;其中楚、齐、魏已经称王,赵、燕、韩还称侯,爵位相差悬殊,不好安排座位。于是苏秦提议,六国一律称王。赵王作为合纵的盟主,坐在主位。楚王等依次坐在客位。苏秦先与各国商议妥当。 到了约定的日子,各国国君登上盟坛,按照排位站立。苏秦沿着台阶走上盟坛,向六王禀告说:“各位君主都是崤山以东的大国之主,爵位都是王,土地广阔,兵力众多,足以称雄一方。秦国不过是养马的低贱之人起家,凭借咸阳的险要地势,逐渐侵占列国土地。各位君主愿意以臣子的礼节侍奉秦国吗?” 诸侯们都说:“不愿意侍奉秦国,愿意听从先生的教导。” 苏秦说:“‘合纵排斥秦国’的策略,之前已经详细地向各位君主陈述过了。今天只需宰杀牲畜,歃血为盟,向神明发誓,结为兄弟,一定要做到患难与共,相互救助。” 六王都拱手说道:“谨遵教诲!” 苏秦于是捧着盘子,请六王依次歃血,祭拜天地以及六国的祖宗,约定一国违背盟约,五国共同讨伐。写下六份誓书,六国各收一份,然后举行宴会。 赵王说:“苏秦用高明的策略使六国安定,应该封给他高爵,让他往来于六国之间,巩固合纵之约。” 五王都说:“赵王说得对!” 于是,六王共同封苏秦为 “从约长”,让他同时佩戴六国相印,赐给他金牌宝剑,总领六国臣民。又各赐给他黄金百镒,良马十匹。苏秦谢恩。六王各自回国。苏秦跟随赵肃侯回到赵国。(这是周显王三十六年发生的事。)史官有诗写道: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齿相依骨肉亲; 假使合从终不解,何难协力灭孤秦? 这一年,魏惠王和燕文王都去世了,魏襄王和燕易王继位。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话说苏秦促成六国合纵之后,将合纵盟约写好一份,投送到秦国的关隘。关吏拿到后,呈给秦惠文王观看。惠文王看后大为震惊,对相国公孙衍说:“要是六国真能合为一体,那我想要向外扩张的希望可就破灭了!必须想出一个计策,拆散他们的合纵盟约,才能图谋大事。” 公孙衍说:“发起合纵盟约的是赵国。大王可以发兵攻打赵国,看看哪个国家先去救援赵国,就把军队转移过去攻打它。这样一来,诸侯们心生畏惧,合纵盟约自然就会瓦解。” 当时张仪也在座,他心里不想攻打赵国,以免辜负苏秦的恩情。于是进言说:“六国刚刚联合起来,这种局势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打破。秦国要是攻打赵国,那么韩国就会出兵宜阳,楚国出兵武关,魏国出兵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也会出动全部精锐部队助战。秦国军队光是抵抗这些国家的进攻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转移兵力去攻打其他国家呢?离秦国最近的国家是魏国,而燕国在北方最为偏远。大王要是真的派遣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与魏国求和,以此来让各国心生疑虑,同时再与燕国太子结成姻亲,这样的话,合纵盟约自然就会解除。” 惠文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答应把襄陵等七座城邑归还给魏国,与魏国讲和。魏国也派人回访秦国,还把魏国女子许配给秦国太子。 赵王得知此事后,召见苏秦并责备他说:“你倡导合纵盟约,让六国和亲,共同排斥秦国。可还没过一年,魏国和燕国就都与秦国互通往来了,这说明合纵盟约根本靠不住。要是秦国军队突然攻打赵国,还能指望这两个国家来救援吗?” 苏秦惶恐地谢罪说:“我请求为大王出使燕国,一定会有办法对付魏国。” 于是苏秦离开赵国前往燕国,燕易王任命他为相国。 当时燕易王刚刚即位,齐宣王趁着燕国国丧之际,发兵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燕易王对苏秦说:“当初先王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你,让六国和亲。如今先王尸骨未寒,齐国的军队就压境了,还夺走了我们十座城池,这把洹水之盟置于何地呢?” 苏秦说:“我请求为大王出使齐国,让齐国把十座城池归还给燕国。” 燕易王答应了。 苏秦见到齐宣王,说道:“燕王与大王是同盟关系,而且燕王还是秦王的女婿。大王贪图这十座城池,不仅会让燕国怨恨齐国,秦国也会怨恨齐国。得到十座城池却结下两个仇怨,这可不是好计策。大王要是听从我的计策,不如把十座城池归还给燕国,以此来与燕国和秦国交好。齐国要是得到燕国和秦国的支持,想要号令天下可就不难了。” 齐宣王听了非常高兴,于是把十座城池归还给了燕国。 燕易王的母亲文夫人,一直倾慕苏秦的才华,便让身边的人把苏秦召进宫,与苏秦私下有了往来。燕易王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声张。苏秦心里害怕,便与燕国相国子之交好,还与子之结成了儿女亲家。他又让自己的弟弟苏代、苏厉与子之结为兄弟,想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燕夫人多次召唤苏秦,苏秦越发害怕,不敢前往。于是苏秦劝说燕易王:“燕国和齐国的局势,终究会走向兼并。我愿意为大王在齐国施行反间计。” 燕易王问:“反间计要怎么做呢?” 苏秦回答说:“我假装在燕国获罪,然后逃到齐国。齐王必定会重用我。我就趁机败坏齐国的政事,为燕国谋取利益。” 燕易王同意了。于是,燕易王收回了苏秦的相印,苏秦便逃到了齐国。 齐宣王看重苏秦的名声,任命他为客卿。苏秦趁机劝说齐宣王追求田猎、钟鼓之类的享乐。齐宣王贪图财物,苏秦就建议增加赋税;齐宣王喜好美色,苏秦就提议精心挑选宫女。苏秦打算等齐国出现内乱,让燕国趁机进攻。齐宣王完全没有察觉苏秦的意图。相国田婴、客卿孟轲极力劝谏,齐宣王都不听。后来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田地即位。齐湣王即位初期,还勤于国政。他娶了秦国女子为王后,封田婴为薛公,号靖郭君,苏秦依旧担任客卿,执掌事务。 话说这事儿得分两头来讲。张仪听说苏秦离开了赵国,知道合纵盟约即将瓦解,便不再打算把襄陵等七座城邑给魏国。魏襄王十分恼怒,派人到秦国索要土地。秦惠王派公子华担任大将,张仪为副将,率领军队攻打魏国,攻下了蒲阳。张仪向秦王请求,又把蒲阳归还给魏国,还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与魏国结好。张仪亲自送公子繇前往魏国。魏襄王对秦王的做法非常感激。 张仪趁机劝说魏襄王:“秦王对魏国非常宽厚,攻下城池却不占领,还送公子来做人质。魏国不能对秦国无礼,应该想想怎么答谢秦国。” 襄王问:“要怎么答谢呢?” 张仪说:“除了土地,秦国也没别的想要的。大王割让土地答谢秦国,秦国一定会更加喜爱魏国。要是秦国和魏国联合起来攻打其他诸侯,大王从其他国家得到的补偿,肯定会比现在割让出去的土地多十倍。” 魏襄王被他的话迷惑,于是割让少梁之地答谢秦国,还不敢接受秦国送来的人质。秦王非常高兴,于是罢免了公孙衍,任用张仪为相国。 此时,楚威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熊槐即位,这就是楚怀王。张仪派人给楚怀王送去书信,迎接楚怀王的妻子儿女,并且提及当年自己被诬陷盗璧的冤屈。楚怀王当面责备昭阳说:“张仪是贤能之士,你为何不把他举荐给先王,却把他逼得去为秦国效力呢?” 昭阳沉默不语,心中十分羞愧,回到家后就发病去世了。楚怀王害怕张仪在秦国得势,便再次重申苏秦的合纵之约,与诸侯们结连。而苏秦已经在燕国获罪,离开燕国逃到了齐国。 张仪于是去见秦王,辞去相印,主动请求前往魏国。惠文王问:“你舍弃秦国前往魏国,这是为什么呢?” 张仪回答说:“六国沉迷于苏秦的合纵之说,一时难以瓦解。我要是能掌握魏国的权柄,就让魏国先侍奉秦国,给其他诸侯做个表率。” 惠文王答应了。张仪于是前往魏国,魏襄王果然任用他为相国。 张仪趁机劝说魏襄王:“大梁南面与楚国相邻,北面与赵国相邻,东面与齐国相邻,西面与韩国相邻,却没有山川险要可以依靠,这是容易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啊。所以不侍奉秦国,国家就不得安宁。” 魏襄王一时拿不定主意。张仪暗中派人招来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军队大败,秦国夺取了曲沃。髯翁有诗写道: 仕齐却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国来; 虽则从横分两路,一般反覆小人才。 魏襄王十分恼怒,更加不愿意侍奉秦国,谋划合纵之事,仍然推举楚怀王为合纵的盟主。于是苏秦在齐国越发受到重用。 当时,齐国相国田婴病逝,他的儿子田文继承了薛公的爵位,号孟尝君。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妾室所生,在五月五日出生。田文刚出生时,田婴就告诫妾室把他扔掉,不要养育。妾室不忍心,就偷偷把田文养大。田文长到五岁时,妾室带着他去见田婴。田婴对妾室违抗自己的命令很生气。田文磕头问道:“父亲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田婴说:“世人相传五月五日出生的人是凶日,生下的孩子长大后和门户一样高,会对父母不利。” 田文回答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怎么会由门户决定呢?要是真由门户决定,为什么不把门建得高一些呢?” 田婴无法回答,心里却暗暗称奇。 等到田文十多岁时,就能接待宾客,宾客们都很乐意与他交往,还四处为他宣扬声誉。诸侯的使者来到齐国,都请求会见田文。于是田婴认为田文很有才能,立他为嫡子,田文便继承了薛公的爵位,号孟尝君。 孟尝君即位后,大规模修建馆舍,招揽天下的贤能之士。只要是来投奔的士人,无论贤能与否,他都收留。天下逃亡的有罪之人也都来归附他。孟尝君虽然身份尊贵,但他的饮食与其他宾客相同。一天晚上,孟尝君招待客人吃饭,有人挡住了灯光。有个客人怀疑饭菜有两种标准,就放下筷子要离开。孟尝君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饭菜给客人看,果然没有差别。客人感叹道:“孟尝君对待士人如此真诚,我却无端怀疑他,我真是个小人啊!还有什么脸面待在他的门下呢?” 于是拔刀自刎而死。孟尝君为他的丧事痛哭哀悼,十分悲痛,其他宾客无不深受感动。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食客常常多达数千人。诸侯们听说孟尝君贤能,而且有众多宾客,都很尊重齐国,相互告诫不敢侵犯齐国边境。正所谓: 虎豹踞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 堂中有客三千辈,天下人人畏孟尝。 再说张仪担任魏国相国三年后,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哀王即位。楚怀王派使者前去吊丧,趁机向魏国征兵攻打秦国,魏哀王答应了。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也都愿意出兵跟随。楚国使者来到齐国,齐湣王召集众大臣商议计策。左右大臣都说:“秦国和齐国是甥舅之亲,没有仇怨,不能攻打秦国。” 苏秦主张合纵之约,坚持认为可以攻打秦国。只有孟尝君说:“说可以攻打秦国和不可以攻打秦国,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攻打秦国就会与秦国结仇,不攻打秦国又会触犯其他五国的怒火。依我之见,不如发兵,但行军速度放慢一些。发兵就不会与五国产生分歧,行军慢则可以观望局势,再决定进退。” 齐湣王觉得有道理,就让孟尝君率领两万军队前往。 孟尝君刚出齐国郊外,就借口生病,拖延着找医生治病,一路上走走停停,行进缓慢。 再说韩、赵、魏、燕四位国君,与楚怀王在函谷关外会师,约定好日期进攻秦国。楚怀王虽然是合纵的盟主,但其他四位国君各自带领自己的军队,没有统一的指挥。秦国守将樗里疾大开函谷关城门,列好阵势挑战,五国军队相互推诿,没有人敢率先出兵。双方僵持了几天,樗里疾派出奇兵,截断了楚国的运粮通道,楚国军队缺粮,士兵们纷纷哗变。樗里疾趁机发动袭击,楚国军队大败而逃。于是其他四国也都撤兵回国。孟尝君还没到达秦国边境,五国的军队就已经撤回了。(这就是孟尝君的巧妙计策。) 孟尝君回到齐国,齐湣王感叹道:“差点误听了苏秦的计策!” 于是赏赐给孟尝君百斤黄金,作为他供养食客的费用,越发看重他。苏秦自己也感到惭愧,认为自己比不上孟尝君。楚怀王担心齐国和秦国联合,于是派使者与孟尝君结好,与齐国重申盟约,两国之间的使者往来不断。 自从齐宣王时期,苏秦就受到专宠,掌握大权,齐宣王身边的贵戚们大多嫉妒他。到了齐湣王时期,苏秦的恩宠依旧未减。如今齐湣王没有采纳苏秦的计策,而是听从了孟尝君的建议,结果攻打秦国失利,孟尝君还得到了丰厚的赏赐,苏秦身边的人便怀疑齐湣王已经不喜欢苏秦了。于是他们招募了一个壮士,让他怀揣锋利的匕首,在朝堂上刺杀苏秦。匕首刺进了苏秦的腹部,苏秦用手捂住腹部逃跑,向齐湣王诉说此事。齐湣王下令捉拿刺客,但刺客已经逃走,无法抓到。 苏秦说:“我死后,希望大王砍下我的头,在集市上号令说:‘苏秦为燕国在齐国施行反间计,如今幸好被诛杀。有人知道他的隐秘之事来告发的,赏赐千金。’这样的话,刺客就能抓到了。” 说完,苏秦拔出匕首,血流满地,当场死去。齐湣王按照苏秦说的,在齐国集市上号令苏秦的头颅。不一会儿,有人从苏秦的头颅下经过,看到悬赏告示,就向别人夸耀说:“杀苏秦的人,就是我!” 集市上的官吏于是抓住他,带去见齐湣王。齐湣王命令司寇用严刑审问,最终查出了主使之人,将好几家主谋都诛杀了。史官评论说,苏秦虽然死了,但还能用计为自己报仇,可谓有智谋。然而他自己最终还是不免被刺杀,这难道不是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的报应吗? 苏秦死后,他的宾客们常常泄露苏秦的计谋,说:“苏秦是为了燕国才在齐国做官的。” 齐湣王这才明白苏秦的欺诈行为,从此与燕国有了嫌隙,想要派孟尝君率兵攻打燕国。苏代劝说燕王,让燕王送质子到齐国求和。燕王听从了苏代的建议,派苏厉带着质子来见齐湣王。齐湣王对苏秦的怨恨还没有消,想要囚禁苏厉。苏厉大声呼喊:“燕王想要让国家依附秦国,我和我的兄弟向大王陈述大王的威德,认为侍奉秦国不如侍奉齐国,所以才让我送质子来请求和平。大王怎么能怀疑已经死去的苏秦的用心,却加罪于活着的我呢?” 齐湣王听了很高兴,于是厚待苏厉。苏厉便在齐国做了大夫。苏代则留在燕国为官。史官有《苏秦赞》写道: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 合从离横,佩印者六;晚节不终,燕齐反覆。 再说张仪看到六国攻打秦国没有成功,心中暗自高兴。等他听说苏秦已经死了,更是大喜,说:“如今终于到了我施展才能的时候了。” 于是趁机劝说魏哀王:“凭借秦国的强大,抵御五国的进攻都绰绰有余,这说明秦国是不可抗拒的,再明显不过了。最初倡导合纵之议的是苏秦,可苏秦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怎么能保住别人的国家呢?亲兄弟共同的父母,有时还会因为钱财争斗不休,更何况是不同的国家呢?大王还执着于苏秦的合纵之议,不肯侍奉秦国,要是其他诸侯国有先侍奉秦国的,联合起来攻打魏国,魏国可就危险了。” 魏哀王说:“我愿意听从相国的建议,侍奉秦国,可又担心秦国不接纳,这该怎么办呢?” 张仪说:“我请求为大王向秦国谢罪,以此来结好两国。” 魏哀王于是准备好车马随从,派张仪前往秦国求和。于是秦国和魏国互通友好。张仪就留在了秦国,依旧担任秦国相国。 再来说说燕国相国子之,他身高八尺,腰粗十围,肌肉壮硕,体态丰腴,脸宽口方,徒手能擒飞鸟,奔跑起来快如奔马。从燕易王在位时起,子之就执掌了燕国的国政大权。等到燕王哙继位,他沉迷于酒色,贪图安逸享乐,不愿临朝听政,子之因此萌生了篡夺燕国政权的想法。苏代、苏厉与子之关系密切,每次面对诸侯的使者,都会夸赞子之的贤能之名。 燕王哙派苏代前往齐国,问候在齐国做人质的燕国公子。苏代完成任务回到燕国后,燕王哙问道:“我听说齐国有孟尝君,他是天下闻名的大贤之人。齐王有这样的贤臣辅佐,是不是就可以称霸天下了呢?” 苏代回答说:“不能。” 燕王哙又问:“为什么不能呢?” 苏代答道:“齐王虽然知道孟尝君贤能,却不能全心全意地任用他,这样怎么能成就霸业呢?” 燕王哙说:“我只是没有孟尝君这样的臣子罢了,要是有,做到专任又有何难!” 苏代说:“如今的相国子之,精通政事,他就是燕国的孟尝君啊。” 于是,燕王哙便让子之全权决断国家大事。 有一天,燕王哙问大夫鹿毛寿:“自古以来的君主众多,为什么人们唯独称赞尧和舜呢?” 鹿毛寿也是子之的同党,便回答说:“尧和舜之所以被称为圣人,是因为尧能把天下禅让给舜,舜又能把天下禅让给禹。” 燕王哙问:“那么禹为什么又把天下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呢?” 鹿毛寿说:“禹也曾想把天下让给益,只是让益代理政事,却没有废除自己的太子。所以禹去世后,太子启最终还是夺取了益的天下。到如今,人们都说禹的德行衰退,比不上尧和舜,就是这个原因。” 燕王哙说:“我想把国家让给子之,这件事可行吗?” 鹿毛寿说:“大王如果这么做,和尧、舜又有什么区别呢?” 燕王哙于是召集众多大臣,废除太子平,将国家禅让给子之。子之假意谦逊,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才接受。他举行了隆重的郊天祭地仪式,穿上帝王的衮冕,手持玉圭,南面称王,毫无羞愧之色。而燕王哙反而面向北,位列臣子之位,搬到别宫去居住。苏代、鹿毛寿都被封为上卿。 将军市被心中愤愤不平,便率领本部军士前去攻打子之,很多百姓也追随他。双方接连交战了十多天,死伤数万人,市被最终还是没能取胜,被子之杀死。鹿毛寿对子之说:“市被之所以发动叛乱,是因为原来的太子平还在。” 子之因此想要抓捕太子平。太傅郭隗和太子平换上平民衣服,一起逃到无终山避难。太子平的庶弟公子职,则逃到了韩国。燕国人无不怨恨愤怒。 齐湣王得知燕国发生内乱,便派匡章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军,从渤海进军。燕国人对子之恨之入骨,都纷纷带着食物和酒水,迎接齐国的军队,没有一个人拿起武器抵抗。匡章出兵后,只用了五十天,军队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燕国都城,百姓打开城门迎接。子之的党羽看到齐国军队人多势众,长驱直入,都吓得纷纷逃窜。子之仗着自己勇猛,和鹿毛寿率兵在大街上迎战。但士兵们逐渐逃散,鹿毛寿战死,子之身负重伤,仍奋力击杀了一百多人,最终因力气耗尽被擒。燕王哙在别宫上吊自杀。苏代逃到了周地。 匡章趁机捣毁了燕国的宗庙,将燕国府库中的财宝全部收走,把子之关在囚车里,先押解到临淄去邀功。燕国三千多里的土地,大半都归属了齐国。匡章留在燕国都城,巡查各个属邑。(这是周赧王元年发生的事情。) 齐湣王亲自历数子之的罪行,将他凌迟处死,还把他的肉做成肉酱,赏赐给群臣。子之做王才一年多,痴心贪图王位,最终自取灭亡,这难道不是很愚蠢吗?燕国人虽然痛恨子之,但看到齐王意在吞并燕国,心中不服,于是一起寻找原来的太子平,在无终山找到了他,并拥立他为君,这就是燕昭王。郭隗担任相国。 当时,赵武灵王对齐国吞并燕国的行为感到不满,派大将乐池到韩国迎接公子职,打算拥立他为燕王,后来听说太子平已经被拥立,才作罢。郭隗发布檄文到燕国都城,宣告恢复燕国的大义,那些已经投降齐国的城邑,一时间纷纷背叛齐国,回归燕国。匡章无法阻止,只好班师回齐国。 燕昭王回到燕国都城,修缮宗庙,立志要报齐国的仇。他放下身段,拿出丰厚的财物,想要招揽贤能之士。他对相国郭隗说:“先王遭受的耻辱,我日夜铭记在心。如果能得到贤能之士,和我一起谋划报复齐国的事情,我愿意亲自侍奉他。还请先生为我挑选合适的人。” 郭隗说:“古代有一位君主,派近侍拿着千金去寻找千里马。在路上遇到一匹死马,旁边的人都围着它叹息。近侍询问原因,有人回答说:‘这匹马活着的时候,一天能跑千里,如今死了,所以感到惋惜。’近侍便用五百金买下了它的骨头,用袋子装着带回去。君主大怒,说:‘这死骨头有什么用,还浪费了我这么多钱?’近侍回答说:‘之所以花费五百金,就是因为这是千里马的骨头。这件稀奇的事,人们一定会竞相传播,肯定会说:“死马都能得到高价,何况活马呢?” 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不到一年,这位君主就得到了三匹千里马。如今大王想要招来天下的贤能之士,请把我当作那匹马的骨头,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谁会不带着才能前来呢?” 于是,燕昭王特地为郭隗建造宫殿,以弟子的礼节对待他,面朝北聆听他的教导,亲自为他供应饮食,极为恭敬。又在易水旁边,筑起一座高台,在台上堆积黄金,用来款待四方贤士,这座台被称为招贤台,也叫黄金台。从此,燕王喜好贤士的名声传播到了远近各地。剧辛从赵国赶来,苏代从周地赶来,邹衍从齐国赶来,屈景从卫国赶来。燕昭王都任命他们为客卿,和他们一起谋划国家大事。元朝的刘因写有《黄金台诗》: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剩声; 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 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 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 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话说这事儿得分两头来讲。齐湣王战胜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之后,威震天下,秦惠文王对此深感忧虑。而楚怀王作为合纵联盟的盟主,与齐国交往密切,双方还互置符节作为信物。秦王想要离间齐国和楚国的关系,便召见张仪询问计策。 张仪上奏说:“我凭借这三寸不烂之舌,到南方的楚国游历,寻找机会进言,一定能让楚王与齐国绝交,转而亲近秦国。” 惠文王说:“我就听你的。” 于是,张仪辞去相国之位,前往楚国。 张仪知道楚怀王有个宠臣,名叫靳尚,在怀王身边,怀王对他言听计从。于是,张仪先送上丰厚的财物,与靳尚结交,然后才去拜见楚怀王。楚怀王看重张仪的名声,亲自到郊外迎接,赐座后问道:“先生屈尊来到我国,有什么指教呢?” 张仪说:“我这次来,是想促成秦国和楚国的友好关系。” 楚怀王说:“我难道不想和秦国结交吗?只是秦国不断侵犯我国,所以我不敢寻求和它亲近。” 张仪回答说:“当今天下有七个国家,其中大国不过是楚国、齐国和秦国。秦国如果和东方的齐国联合,齐国就会变得重要;和南方的楚国联合,楚国就会变得重要。然而,我们国君的心意,私下里更倾向于楚国而不是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和秦国虽然有婚姻关系,但却多次辜负秦国。我们国君想要侍奉大王,就连我也愿意做大王门下的仆役。可是大王却和齐国通好,这触犯了我们国君的忌讳。大王如果真的能闭关和齐国绝交,我们国君愿意把当年商君从楚国夺取的商于之地六百里,归还给楚国,还会让秦国的女子来给大王做洒扫的妾室。这样,秦国和楚国世代成为婚姻兄弟之国,共同抵御诸侯的威胁。希望大王能接受。” 楚怀王听了非常高兴,说:“秦国肯归还楚国的旧地,我又何必在乎齐国呢?” 群臣都因为楚国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土地,纷纷表示祝贺。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上奏说:“不可,不可!依我看,这件事应该表示哀悼,而不是祝贺。” 楚怀王一看,原来是客卿陈轸。 楚怀王问:“我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白白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祝贺,只有你表示哀悼,这是为什么?” 陈轸说:“大王认为张仪可信吗?” 楚怀王笑着说:“为什么不可信?” 陈轸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如果和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而割让六百里土地给它呢?这是张仪的诡计。如果和齐国绝交后,张仪辜负大王,不给大王土地,齐国又怨恨大王,转而依附秦国,那么齐国和秦国联合起来攻打楚国,楚国灭亡就指日可待了!我之所以说应该哀悼,就是这个原因。大王不如先派一名使者跟随张仪到秦国接收土地,土地到手后再和齐国绝交也不迟。” 大夫屈平也进言说:“陈轸说得对。张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绝对不能相信!” 宠臣靳尚却说:“不和齐国绝交,秦国怎么会给我们土地呢?” 楚怀王点头说:“张仪不会辜负我,这是很明显的。陈先生闭嘴别说了,且看我接收土地。” 于是,楚怀王把相国大印授予张仪,赐给他黄金百镒,良马十驷,命令北关守将不许齐国使者通行。一面派逢侯丑跟随张仪到秦国接收土地。 张仪一路上和逢侯丑饮酒谈心,关系亲密得如同骨肉兄弟。快到咸阳的时候,张仪假装喝醉,从车上失足掉了下来。左右的人慌忙把他扶起,张仪说:“我的小腿受伤了,急需就医。” 于是,他先乘坐卧车进入咸阳城,上表奏明秦王,把逢侯丑留在馆驿。张仪闭门养病,不去上朝。逢侯丑求见秦王,没能见到,去探望张仪,张仪只说自己还没痊愈。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逢侯丑上书秦王,陈述张仪答应割地的事情。秦惠文王回复说:“张仪如果有约定,我一定会履行。但听说楚国和齐国还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我担心被楚国欺骗,非得等张仪病好,这件事才能确定。” 逢侯丑再次前往张仪的住处,张仪始终没有出门。于是,逢侯丑派人把秦王的话回报给楚怀王。 楚怀王说:“秦国还认为楚国和齐国绝交不够彻底吗?” 于是,他派勇士宋遗借道宋国,拿着宋国的符节直接来到齐国边境,辱骂齐湣王。齐湣王大怒,立即派使者西行前往秦国,表示愿意和秦国一起攻打楚国。 张仪听说齐国使者到了,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得逞,便声称病好了,入朝议事。在朝门遇到逢侯丑,张仪故意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还没接收土地,还留在我国呢?” 逢侯丑说:“秦王专门等相国当面决定,如今幸好相国身体康复,请您进宫向秦王说明,早日确定地界,我好回去回复我们国君。” 张仪说:“这件事何必禀告秦王呢?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俸邑六里,我自愿献给楚王罢了。” 逢侯丑说:“我接受我们国君的命令,说的是商于之地六百里,没听说只有六里。” 张仪说:“楚王大概听错了吧?秦国的土地都是历经百战得来的,怎么会把一尺一寸的土地让给别人呢?更何况是六百里呢?” 逢侯丑回去把情况报告给楚怀王。楚怀王大怒,说:“张仪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要是抓到他,一定要生吃了他的肉!” 于是,楚怀王传旨发兵攻打秦国。 客卿陈轸进言说:“我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吗?” 楚怀王说:“我不听先生的话,被这个狡猾的家伙欺骗了,先生如今有什么妙计?” 陈轸说:“大王已经失去了齐国的帮助,现在又去攻打秦国,看不到有什么好处。不如割让两座城池给秦国,和秦国联合起来攻打齐国,虽然在秦国这里失去了土地,但还可以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 楚怀王说:“本来欺骗楚国的就是秦国,齐国又有什么罪过呢?联合秦国攻打齐国,别人会笑话我的。” 当天,楚怀王就任命屈为大将,逢侯丑为副将,起兵十万,取道天柱山西北方向,径直袭击蓝田。 秦王任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将,起兵十万迎战。一面派人到齐国征兵。齐国将领匡章也率领军队前来助战。屈虽然勇猛,但怎么抵挡得住两国的夹攻,连战连败。秦国和齐国的军队追到丹阳,屈聚集残兵再战,被甘茂斩杀。这场战役前后斩获楚军首级八万多,名将逢侯丑等七十多人战死,秦国尽数夺取了汉中之地六百里,楚国上下大为震动。 韩国和魏国听说楚国战败,也谋划着袭击楚国。楚怀王非常害怕,于是派屈平前往齐国谢罪,派陈轸前往秦国军营,献上两座城池求和。魏章派人向秦王请示,秦惠文王说:“我想要黔中之地,请楚国用商于之地来交换,如果答应,就可以罢兵。” 魏章奉秦王的命令,派人告诉楚怀王。 楚怀王说:“我不想要土地,只想要张仪才甘心!如果秦国肯把张仪交给楚国,我情愿献上黔中之地作为酬谢。” 不知道秦王是否肯放张仪前往楚国,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赛举鼎秦武王绝胫 莽赴会楚怀王陷秦 话说楚怀王痛恨张仪的欺诈行为,情愿白白献上黔中之地,只求能换回张仪一人。楚怀王身边那些嫉妒张仪的人都说:“用一个人就能换来数百里的土地,这可是天大的利益啊!” 秦惠文王却表示:“张仪是我得力的臣子,我宁可不要土地,又怎么忍心舍弃他呢?” 张仪主动请求道:“我愿意前往楚国!” 惠文王说:“楚王正带着满腔怒火等着先生,您去了必定会被杀,所以我实在不忍心派您去。” 张仪上奏说:“如果牺牲我一人,能为秦国换来黔中之地,我死也值得了!况且我不一定会死。” 惠文王问道:“先生有什么办法保全自己?不妨说给我听听。” 张仪解释道:“楚国有位夫人叫郑袖,她美丽且聪慧,深受楚王宠爱。我以前在楚国时,听闻楚王新宠了一位美人。郑袖对美人说:‘大王讨厌别人用鼻子呼气冒犯他,你见到大王一定要捂住鼻子。’美人信以为真。后来楚王问郑袖:‘美人见到我,总是捂住鼻子,这是为什么?’郑袖回答:‘她嫌弃大王身上有异味,所以讨厌闻到。’楚王听后大怒,下令割掉了美人的鼻子。从此,郑袖便独得宠爱。此外,还有个宠臣叫靳尚,他讨好郑袖,在朝廷内外都很有势力。而我与靳尚关系不错,我自认为能借助他的庇护,不会被杀。大王只需诏令魏章等人在汉中留下军队,做出继续进攻的态势,楚国必然不敢杀我。” 秦王这才派遣张仪前往楚国。 张仪一到楚国,楚怀王立即命令使者将他捉拿囚禁起来,打算选个日子在太庙祭告祖先,然后将张仪处死。张仪则另外派人打通靳尚的关节。靳尚进宫对郑袖说:“夫人您的恩宠恐怕难以长久了,这可怎么办啊!” 郑袖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靳尚回答:“秦国不知道楚王对张仪的愤怒,所以派他出使楚国。如今听说楚王要杀张仪,秦国打算归还侵占楚国的土地,还会将秦王的亲生女儿下嫁给楚王,并且挑选擅长歌舞的美人作为陪嫁,以此赎回张仪的罪过。秦国的女子来了之后,楚王必定会敬重并厚待她,夫人您还能独占宠爱吗?” 郑袖大惊失色,问道:“您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件事呢?” 靳尚说:“夫人您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然后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大王,让大王放张仪回秦国,事情就能平息了。” 于是,郑袖在半夜哭泣着对楚怀王说:“大王想用土地交换张仪,土地还没交给秦国,张仪就先到了,这说明秦国对大王是有礼的。秦国的军队一旦出动,就能轻易席卷汉中,有吞并楚国的势头。如果杀了张仪激怒秦国,秦国必定会增派军队攻打楚国。到时候我们夫妻恐怕都难以保全,我心里像被刺了一样,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况且臣子都是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张仪是天下的智谋之士,他在秦国做相国很久了,对秦国感情深厚,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大王要是厚待张仪,张仪也会像为秦国效力一样为楚国效力。” 楚怀王说:“你别担心,让我再从长计议。” 靳尚又趁机进言说:“杀一个张仪,对秦国能有什么损失呢?却又白白失去黔中数百里的土地。不如留下张仪,作为与秦国讲和的凭借。” 楚怀王心里也舍不得黔中之地,不想交给秦国,于是释放了张仪,还给予他优厚的礼遇。张仪便劝说楚怀王与秦国交好的好处。楚怀王随后派遣张仪返回秦国,以沟通两国的友好关系。 屈平出使齐国归来,听说张仪已经离开,便进谏道:“之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来了,我以为大王必定会将他煮了吃肉,如今赦免他不杀,还打算听从他的邪说,率先侍奉秦国。普通百姓都不会忘记仇恨,何况一国之君呢?还没得到秦国的欢心,却先触犯了天下的公愤,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好计策。” 楚怀王后悔了,派人乘坐轻便的马车去追赶张仪,可张仪已经快马加鞭出了城郊两天了。 张仪回到秦国后,魏章也率领军队班师回朝。史官写诗道: 张仪反覆为嬴秦,朝作俘囚暮上宾; 堪笑怀王如木偶,不从忠计听谗人。 张仪对秦王说:“我历经万死一生,才得以再次见到大王。楚王确实非常惧怕秦国。不过,我不能在楚国失信。大王如果真的割让汉中的一半土地,让楚国感恩,再与楚国联姻,我请求以楚国为开端,劝说六国相继侍奉秦国。” 秦王答应了。于是割让汉中的五个县,派人前往楚国修好。同时,请求楚怀王的女儿做太子荡的妃子,又将秦国的女子许配给楚怀王的小儿子兰。楚怀王十分高兴,认为张仪果然没有欺骗楚国。秦王念及张仪的功劳,封给他五座城邑,封号为武信君。还准备了黄金、白璧,配备高车驷马,让他凭借 “连衡” 之术,前往各国游说。 张仪向东去见齐湣王,说道:“大王您估量一下,齐国的土地与秦国相比,哪个更广阔?军队与秦国相比,哪个更强大?那些为齐国出谋划策主张合纵的人,都说齐国离秦国远,不会有祸患。这只是只看眼前,不顾及后患。如今秦国和楚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好,韩、赵、魏三国没有不感到恐惧的,都争着献上土地侍奉秦国。唯独大王与秦国为敌,秦国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的南部边境,再让赵国的军队渡过黄河,趁临淄、即墨疲惫之时进攻,到那时,大王即便想侍奉秦国,还能做到吗?如今的计策,侍奉秦国的就能安宁,违背秦国的就会危险!” 齐湣王说:“我愿意把国家大事听从先生的安排。” 于是重重地赏赐了张仪。 张仪又向西去劝说赵王:“我国秦王,虽然武器破旧、兵力疲惫,但还是希望能与您在邯郸城下会面,所以先派我来告知您。大王所依靠的,不过是苏秦的合纵之约罢了。苏秦背叛燕国逃到齐国,又因谋反被杀,自己都保不住性命,人们却还相信他,这可就错了!如今秦国和楚国结为姻亲,齐国献上盛产鱼盐的土地,韩、魏两国自称秦国东边的属国,这等于五国合为一体了。大王想用孤立的赵国去抵挡五国的锋芒,绝无胜算!所以我为大王考虑,不如侍奉秦国。” 赵王答应了。 张仪又向北前往燕国,劝说燕昭王道:“大王最亲近的国家,莫过于赵国。从前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夫人,赵襄子想吞并代国,便约代王举行友好会盟,让工匠制作了长柄的金斗。宴会时,厨师端上肉羹,赵襄子将金斗的柄反过来,用它击杀代王,打破了代王的胸膛,代王当场死亡,赵襄子于是趁机夺取了代国。他的姐姐听说后,哭天喊地,用簪子自杀了。后人因此把那座山叫做摩笄山。连亲姐姐都能为了利益而欺骗,更何况其他人呢?如今赵王已经割地向秦国谢罪,还将到渑池去朝见秦王。一旦秦国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 燕昭王十分恐惧,愿意献上恒山以东的五座城邑与秦国讲和。 张仪的 “连衡” 主张得以推行,正准备回去向秦国复命。还没到咸阳,秦惠文王就因病去世了,太子荡即位,这就是秦武王。齐湣王起初听从张仪的劝说,以为韩、赵、魏三国都已经献上土地侍奉秦国,所以不敢有不同的做法。等到听说张仪劝说齐国之后,才去劝说赵国,认为张仪欺骗了自己,十分愤怒。又听说秦惠文王去世,便派孟尝君给各国送信,相约一起背叛秦国,恢复合纵联盟。他怀疑楚国已经与秦国联姻,担心楚国不跟随,想先攻打楚国。楚怀王派太子横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才停止行动。齐湣王自己担任合纵联盟的盟主,联合诸侯,还约定能抓到张仪的,赏赐十座城邑。 秦武王生性粗鲁率直,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向来厌恶张仪的奸诈。那些原本就嫉妒张仪受宠的群臣,此时纷纷进谗言诋毁他。张仪害怕灾祸降临,便进宫拜见秦武王说:“我有个愚笨的计策,愿意为大王献上。” 秦武王问:“你的计策是什么?” 张仪说:“我听说齐王非常憎恶我,我在哪里,他必定会发兵攻打哪里。我愿意辞别大王,向东前往大梁,齐国肯定会攻打大梁。等梁国和齐国的军队交战不休,大王就趁机攻打韩国,打通三川,进而窥视周王室,这可是成就王业的机会啊。” 秦武王觉得有道理。于是准备了三十辆兵车,送张仪前往大梁。魏哀王任用张仪为相国,取代了公孙衍的位置。公孙衍便离开魏国前往秦国。 齐湣王得知张仪在魏国做相国,果然大怒,发兵攻打魏国。魏哀王十分害怕,与张仪商议对策。张仪于是派自己的门客冯喜,假扮成楚国的使者,前去拜见齐湣王说:“听说大王非常憎恶张仪,是真的吗?” 齐湣王说:“没错。” 冯喜说:“大王如果憎恶张仪,希望您不要攻打魏国。我刚从咸阳来,听说张仪离开秦国时,与秦王有约定,说‘齐王厌恶我,我在哪里,他必定会发兵攻打哪里。’所以秦王准备了兵车,送张仪到魏国,想借此挑起齐国和魏国的争斗。齐、魏两国军队交战不休,秦国就能趁机图谋北方的事务。大王如今攻打魏国,正中了张仪的计谋。大王不如不攻打魏国,让秦国不再相信张仪,张仪虽然在魏国,也无法施展什么手段了。” 齐湣王于是停止发兵,不再攻打魏国。魏哀王越发厚待张仪。过了一年,张仪在魏国病逝。这一年,齐国的无盐后去世。 再说秦武王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喜欢与勇士们比试力气取乐。乌获、任鄙从先辈起就担任秦国的将领,秦武王又格外宠信他们,增加了他们的俸禄。有个齐国人叫孟贲,字说,以力气大闻名,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虎狼,发怒呼气时,声音震天。他曾经在野外看到两头牛争斗,孟贲用手将它们分开,一头牛趴在地上,另一头牛还不停地顶撞。孟贲发怒了,左手按住牛头,右手去拔牛角,牛角被拔出来,牛也死了。人们畏惧他的勇猛,没人敢与他对抗。孟贲听说秦王招揽天下的勇力之士,便向西渡过黄河。河岸上等待渡河的人很多,平日里都是按顺序上船。孟贲最后到达,却强行要先上船渡河。船夫对他的无礼很生气,用船桨敲他的头说:“你这么蛮横,难道是孟说吗?” 孟贲瞪大眼睛看着船夫,头发竖起,眼眶都要裂开了,大声一喝,顿时波涛汹涌。船里的人惊恐万分,东倒西歪,全都被掀翻落入河中。孟贲挥舞船桨,跺脚发力,一下子就跳出数丈远,很快就过了河,径直进入咸阳,去拜见秦武王。秦武王考验后,知道他很勇猛,也封他做了大官,与乌获、任鄙一同受到宠信。(当时是周赧王六年,秦武王二年。) 秦国觉得六国都设有相国之名,不屑与之相同,于是特意设置丞相一职,左右各设一人,任命甘茂为左丞相,樗里疾为右丞相。魏章因忿恨自己没能得到相位,便前往梁国。秦武王想起张仪之前说的话,对樗里疾说:“我出生在西戎,从未见识过中原的繁华。要是能打通三川,到巩地、洛地游历一番,即便死了也没有遗憾!二位爱卿谁能为我攻打韩国呢?” 樗里疾说:“大王想要攻打韩国,是想夺取宜阳,以此打通前往三川的道路。但宜阳路途艰险且遥远,兴师动众,耗费钱财,梁国和赵国的援兵也即将赶到,我私下认为不可行。” 秦武王又询问甘茂,甘茂说:“我愿意为大王出使梁国,约定共同攻打韩国。” 秦武王十分高兴,派甘茂去游说梁王,梁王答应秦国出兵相助。 甘茂起初与樗里疾意见不合,担心他从中作梗,便先派副使向寿回去报告秦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们的安排了。然而即便如此,还是劝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为好。” 秦武王对这话感到疑惑,于是亲自前去迎接甘茂,在息壤与甘茂相遇。秦武王说:“相国答应为我约魏国攻打韩国,如今魏国人已经听命,相国却又说‘不要攻打韩国为好’,这是为何?” 甘茂说:“跨越千里的险阻,去攻打强大韩国的大城池,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事。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去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杀人了!’他母亲正在织布,回答说:‘我儿子不会杀人。’依旧照常织布。没过多久,又有一人跑来告知:‘曾参杀人了!’他母亲停下梭子思考,说:‘我儿子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又继续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跑来大喊:‘杀人的,真的是曾参!’他母亲扔下梭子,走下织布机,翻墙逃走躲了起来。以曾参的贤能,他母亲信任他,可三个人说他杀人,就连慈母也心生怀疑了。如今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未必能像曾参母亲对曾参那般坚定,而诽谤我的人,恐怕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参母亲那样,扔下梭子对我产生怀疑。” 秦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人之言,我与你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歃血为誓,将誓书藏在息壤。 随后,秦国发兵五万,任命甘茂为大将,向寿为副将。军队抵达宜阳,将城池围困了五个月,宜阳的守臣顽强坚守,秦军始终未能攻克。右丞相樗里疾对秦武王说:“秦军已经疲惫不堪了,如果不撤回,恐怕会生变故。” 秦武王便召甘茂撤兵。甘茂于是写了一封信,回复秦武王。秦武王打开信一看,里面只有 “息壤” 两个字。秦武王恍然大悟,说:“甘茂之前确实说过,这是我的过错。” 于是又增派五万兵力,让乌获前往协助甘茂。 韩王也派大将公叔婴率领军队救援宜阳,双方在城下展开大战。乌获手持一双铁戟,重达一百八十斤,独自冲入韩军,军士们纷纷溃败,无人能抵挡。甘茂与向寿各自率领一军,趁势一同推进。韩军大败,秦军斩杀韩军七万多人。乌获奋力一跃登上城墙,双手攀住城堞,城堞被他拉毁,乌获从城上坠落,摔在石头上,折断肋骨而死。秦军乘胜追击,最终攻克了宜阳。韩王十分恐惧,于是派相国公仲侈,带着珍贵的器物前往秦国求和。秦武王大喜,答应了求和。诏令甘茂班师回朝,留下向寿安抚宜阳地区。派右丞相樗里疾先前往三川开辟道路。随后,秦武王带着任鄙、孟贲等一众勇士启程,径直进入雒阳。 周赧王派使者到郊外迎接,亲自准备宾主之礼。秦武王辞谢,不敢接受,得知九鼎存放在太庙旁边的屋子里,便前去观看。只见九个宝鼎一字排开,十分整齐。这九鼎是禹王收取九州的贡金,分别铸成一个鼎,上面刻着本州的山川人物,以及贡赋田土的数量,鼎足和鼎耳都有龙纹,因此也被称为 “九龙神鼎”。夏朝时传给了商朝,成为镇国的重器。到周武王攻克商朝后,将九鼎迁移到雒邑。迁移时,动用了大量的士卒牵拉,用舟车装载,那九鼎分明就像九座小铁山,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重。 秦武王四处观看了一番,赞叹不已。鼎腹分别刻有荆、梁、雍、豫、徐、扬、青、兖、冀等九个字,秦武王指着刻有 “雍” 字的鼎感叹道:“这是雍州的鼎,也就是秦国的鼎!我应当把它带回咸阳。” 于是问守鼎的官吏:“这个鼎有人能举起来吗?” 官吏磕头回答说:“自从有这鼎以来,从未被移动过。听人传说每个鼎都有千钧之重,谁能举得起来呢?” 秦武王便问任鄙和孟贲:“二位爱卿力大无穷,能举起这个鼎吗?” 任鄙知道秦武王逞强好胜,推辞说:“我的力气只能举起百钧之物,这个鼎有它十倍的重量,我举不起来。” 孟贲捋起袖子,走上前说:“我来试试,如果举不起来,还请不要怪罪。” 随即让左右之人找来青丝编成巨索,牢牢地系在鼎耳上,孟贲束紧腰带,卷起双袖,用两只铁臂套入丝络,猛地大喝一声:“起!” 那鼎被抬起约半尺高,又落回原地。由于用力过猛,孟贲眼珠迸出,眼角流血。 秦武王笑着说:“你费了好大的力气。既然你能举起这鼎,难道我还比不上你!” 任鄙劝谏说:“大王贵为万乘之尊,不可轻易尝试!” 秦武王不听。当即脱下锦袍玉带,扎紧腰身,又用大带绑紧衣袖。任鄙拉住他的衣袖坚决劝谏。秦武王说:“你自己举不起来,是嫉妒我吧?” 任鄙便不敢再说话。秦武王大步向前,也将双臂套入丝络,心想:“孟贲只能把鼎举起来,我偏要举着它走上几步,才能显示我的厉害。” 于是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屏住一口气,大喝一声:“起!” 那鼎也被抬离地面半尺。可正当他想要移步时,突然力竭失手,鼎坠落在地,正好砸在秦武王的右脚上,“咔嚓” 一声,将他的胫骨砸得粉碎。秦武王大叫:“好痛啊!” 顿时昏死过去。左右之人慌忙将他扶回公馆。秦武王血流满床,疼痛难忍,捱到半夜便去世了。秦武王曾说:“能到巩地、洛地游历,即便死了也没有遗憾。” 如今果然死在雒阳,之前说的话难道是谶语吗?周赧王听闻此事,大为震惊,急忙准备上好的棺材,亲自前去吊唁,哭祭尽礼。樗里疾护送秦武王的灵柩回国。 秦武王没有子嗣,于是迎接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稷继承王位,这就是秦昭襄王。樗里疾追究举鼎的罪责,将孟贲处以磔刑,灭其家族;因为任鄙能进谏,便任命他为汉中太守。樗里疾又在朝堂上宣称:“打通三川,是甘茂的计谋!” 甘茂害怕被樗里疾陷害,于是逃到魏国,后来死在魏国。 再说秦昭襄王听说楚国送质子到齐国,怀疑楚国背叛秦国,转而亲近齐国,于是派樗里疾为大将,兴兵攻打楚国。楚国派大将景快迎战,结果兵败被杀。楚怀王十分恐惧。秦昭襄王于是派使者给楚怀王送去一封信,大致内容如下: 起初我与大王约定结为兄弟,结为婚姻之好,彼此亲近已久。大王却抛弃我,向齐国送去质子,我实在是愤怒至极!因此才侵犯大王的边境,但这并非我的本意。当今天下大国,唯有楚国与秦国,我们两位君主若不和睦,又如何号令诸侯呢?我希望能与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立盟约,结盟之后便各自散去。我会归还侵占大王的土地,恢复往日的友好关系,希望大王答应。大王如果不答应,那就是明确拒绝我,我也就不能撤兵了。 楚怀王看完信后,立刻召集群臣商议,说:“我若不去,恐怕会激怒秦国;若去,又担心被秦国欺骗。这两种情况,哪种更好呢?” 屈原进言说:“秦国,就像虎狼一般。楚国被秦国欺骗,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大王去了必定回不来。” 相国昭睢说:“灵均说的是忠言啊!大王千万别去。赶紧发兵防守,以防秦国军队来袭。” 靳尚却反驳道:“并非如此。楚国正因为敌不过秦国,所以才兵败将死,土地日益减少。如今秦国主动求和,我们却拒绝,倘若秦王发怒,增派军队攻打楚国,那该如何是好?” 楚怀王的小儿子兰,娶了秦国女子为妻,认为有婚姻关系可以依靠,极力劝说楚怀王前往,说:“秦楚两国互相嫁娶,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关系了。秦国即便发兵来攻,我们尚且还想求和,何况如今是秦国高兴地邀请大王去友好会面呢?上官大夫说得非常正确,大王不可不听。” 楚怀王因为楚国军队刚刚战败,心里本就惧怕秦国,又经不住靳尚和子兰二人的劝说,于是答应秦王前去赴会。选定日子后便启程,只带了靳尚跟随。 秦昭王派他的弟弟泾阳君悝,乘坐秦王的车驾,配备齐全的羽旄和侍卫,假扮成秦王,驻守在武关;派将军白起率领一万士兵,埋伏在关内,准备劫持楚王;派将军蒙骜率领一万士兵,埋伏在关外,以防意外。一面派使者用好话前去迎接楚王,往来不断。楚怀王深信不疑,于是来到武关之下。只见关门大开,秦国使者又出来迎接说:“我们国君在关内等候大王已经三天了。不敢让大王的车驾在荒野中停留,请前往我们的馆舍,行宾主之礼。” 楚怀王已经到了秦国的地盘,无法推辞,便跟随使者入关。 楚怀王刚进关门,一声炮响,关门便紧闭起来。楚怀王心中起疑,问使者:“为什么这么着急关闭关门?” 使者回答:“这是秦国的法令。在战争时期,不得不这样。” 楚怀王问:“你们大王在哪里?” 使者回答:“正在公馆等候大王的车驾。” 随即催促车夫快速驾车。大约走了二里路,看到秦王的侍卫排列在公馆前,使者吩咐停车。馆中一人出来迎接,楚怀王一看,此人虽然穿着锦袍玉带,但举止却不像秦王。楚怀王心中犹豫,不肯下车。那人鞠躬致辞说:“大王不必怀疑,我其实不是秦王,而是秦王的弟弟泾阳君。请大王到馆舍,有话要和您说。” 楚怀王只好进入馆舍。 泾阳君与楚怀王见面。正要入座,只听到外面一片喊叫声,一万多秦国士兵围住了公馆。楚怀王说:“我是来赴秦王的约会,为何要用士兵围困我?” 泾阳君说:“大王别担心。我恰好有点小病,不能出门,又担心失信于大王,所以派我前来迎接大王,委屈大王到咸阳,与我兄长会面。派这些少量的士兵,为大王充当侍卫,还请大王不要推辞。” 此时由不得楚怀王做主,众人簇拥着他登上车。留下蒙骜的军队驻守在关上。泾阳君陪坐在车上,白起率领士兵在四周护卫,朝西边的咸阳而去。靳尚则逃回了楚国。楚怀王叹息道:“我后悔没听昭睢和屈平的话,才被靳尚所误!” 眼泪止不住地流。 楚怀王到了咸阳,秦昭襄王在章台之上召集众多大臣以及诸侯使者。秦王坐在南面,让楚怀王面朝北参拜,行藩臣之礼。楚怀王大怒,高声说道:“我相信秦楚两国的婚姻之好,才轻装前来赴会。如今君王假称有病,把我诱骗到咸阳,又不以礼相待,这是什么意思?” 秦昭襄王说:“之前承蒙大王答应给我黔中之地,后来却没有兑现。今日委屈大王前来,就是想实现之前的约定。倘若大王早上答应割地,晚上就送大王回楚国。” 楚怀王说:“秦国即便想要土地,也应该好好说,何必使用这种诡计?” 秦昭襄王说:“不这样,大王肯定不会答应。” 楚怀王说:“我愿意割让黔中之地!请与君王结盟,派一位将军跟随我回楚国接收土地,怎么样?” 秦昭襄王说:“盟誓不可信。必须先派使者回楚国,将地界交割清楚,才能为大王饯行。” 秦国的群臣都上前劝说楚怀王。 楚怀王更加愤怒地说:“你们用欺诈手段把我骗到这里,又强行要我割地,我死就死,不会受你们威胁!” 秦昭襄王于是将楚怀王留在咸阳城中,不让他回国。 再说靳尚逃回楚国,将事情经过告诉昭睢:“秦王想要楚国的黔中之地,把楚王扣押在那里。” 昭睢说:“我们大王在秦国回不来,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倘若齐国人与秦国合谋,也扣留太子,那楚国就没有君主了!” 靳尚说:“公子兰现在国内,为何不立他为君?” 昭睢说:“太子被立为储君已经很久了,如今大王还在秦国,突然抛弃大王的命令,舍弃嫡子而立庶子,他日大王若有幸回国,我们如何解释?我现在假装楚王去世,向齐国请求放回太子,齐国肯定会答应。” 靳尚说:“我没能为您排忧解难,这次出使齐国,我愿尽一份微薄之力!” 昭睢随即派靳尚出使齐国,谎称楚王已经去世,迎接太子回国奔丧即位。齐湣王对相国孟尝君田文说:“楚国没有君主,我想扣留太子,以此换取淮北之地,怎么样?” 孟尝君说:“不行。楚王不止一个儿子,我们扣留太子,楚国用土地来赎,那还可以;倘若他们另立一人为王,我们得不到丝毫利益,还会背上不义的名声,这样做有什么用呢?” 齐湣王觉得有道理。于是以礼相待,送太子横回楚国。太子横即位,这就是楚顷襄王。子兰和靳尚依旧掌权。楚国派使者告知秦国:“托社稷神灵庇佑,楚国已经有新君主了!” 秦王白白扣留楚怀王,却得不到土地,十分羞愧恼怒,派白起为大将,蒙骜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攻打楚国,夺取了十五座城池后返回。楚怀王被扣留秦国一年多,秦国看守的人时间长了便有所懈怠,楚怀王换上普通衣服,逃出咸阳,想要东归楚国。秦王派兵追赶,楚怀王不敢往东走,于是转向北路,从小路逃向赵国。不知道赵国是否会接纳楚怀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赵主父饿死沙邱宫 孟尝君偷过函谷关 赵武灵王身高八尺八寸,生就一副龙颜,嘴巴形如鸟喙,鬓发浓密,胡须卷曲,面色黝黑却透着光泽,胸膛宽阔,气势雄豪,志向远大,欲吞并四海。他即位五年时,迎娶了韩国女子为夫人,生下儿子名叫章,并立为太子。到了十六年,武灵王在梦中见到一位美人弹奏着琴,醒来后对美人的容貌念念不忘,第二天便对群臣讲起了这个梦。大夫胡广称自己的女儿孟姚擅长弹琴。武灵王便在大陵之台召见孟姚,见她容貌竟与梦中所见一般无二,于是让她鼓琴,听后十分欢喜,便将她纳入宫中,称她为吴娃,吴娃后来生下儿子名叫何。等到韩后去世,武灵王竟立吴娃为王后,废掉太子章,改立何为太子。 武灵王暗自思量,赵国北面与燕国接壤,东面与胡地相邻,西面紧挨着林胡、楼烦,且与秦国仅隔一条河,处于四面受敌的位置,他担心赵国日益衰弱。于是,他自己率先身着胡服,系上革带,脚蹬皮靴,还让百姓都效仿胡人的习俗,穿窄袖、左衽的服装,以便于骑马射箭。全国上下,无论贵贱,都纷纷穿上了胡服。武灵王还废弃了车乘,改为骑马,每日进行射猎活动,赵国的兵力因此日益强盛。 武灵王亲自率领军队攻城略地,一路打到常山,西边最远到达云中,北边直至雁门,拓展了数百里的领土。此时,他心中涌起吞并秦国的志向,打算取道云中,从九原往南进发,直接袭击咸阳。但他觉得诸位将领难以完全托付重任,不如让自己的儿子治理国事,而他自己则外出四方征战。于是,他让群臣在东宫举行盛大朝会,将王位传给太子何,也就是惠王。武灵王自称为主父(主父,就如同后世所说的太上皇)。他任命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将安阳之地封给长子章,称他为安阳君,并让田不礼做他的相国。(这是周赧王十七年发生的事。) 主父想要窥探秦国的山川地势,同时观察秦王的为人,便假装成赵国使者赵招,带着国书前往秦国,通报赵国新君即位一事。他还带着几名工匠,一路上绘制秦国的地形,最终进入咸阳,前去拜见秦王。昭襄王问道:“你们赵王年纪多大了?” 赵招回答说:“正值壮年。” 昭襄王又问:“既然正值壮年,为何要把王位传给儿子呢?” 赵招答道:“我们国君认为继位之人大多不熟悉国事,想趁着自己在世时,让他熟悉政务。我们国君虽称‘主父’,但国事依旧由他裁决。” 昭襄王接着问:“你们赵国惧怕秦国吗?” 赵招回答:“我们国君若惧怕秦国,就不会推行胡服、练习骑射了。如今我们赵国擅长骑马射箭的将士,数量是过去的十倍,凭借这些来应对秦国,或许能长久地维持两国的友好关系。” 昭襄王见他回答得条理清晰,对他十分敬重。使者告辞后回到馆舍。 昭襄王睡到半夜,突然想起赵国使者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不像是臣子的模样,此事颇为可疑,于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亮后,他传旨宣赵招进宫相见。赵招的随从回答说:“使者生病了,无法入朝,还请宽限几日。” 过了三天,使者仍然没有露面。昭襄王大怒,派官吏前去催促。官吏径直进入馆舍,却没见到使者,只抓到了随从,随从自称是真正的赵招,于是被带到昭襄王面前。昭襄王问道:“你既是真正的赵招,那之前的使者究竟是谁?” 随从回答说:“实际上他是我们的主父。主父想亲眼见识大王的威严,所以假扮成使者前来,如今他已经离开咸阳三天了。他特意让我在这里请罪。” 昭襄王大惊失色,跺脚说道:“主父太欺负我了!” 当即派泾阳君和白起率领三千精兵,连夜追赶。追到函谷关时,守关将士说:“赵国使者在三天前就已经出关了。” 泾阳君等人回去向秦王复命,秦王为此心慌意乱了好几天,最后只能以礼相待,送赵招回国。有位诗人曾写诗道: 分明猛虎踞咸阳,谁敢潜窥函谷关? 不道龙颜赵主父,竟从堂上认秦王。 第二年,主父再次出巡云中,从代地向西进发,在楼烦收编军队。他在灵寿修筑城池,以此来镇守中山,这座城被命名为赵王城。吴娃也在肥乡修筑城池,称为夫人城。此时,赵国的强盛程度在三晋之中位居首位。同年,楚怀王从秦国逃到赵国,惠王与群臣商议,担心激怒秦国,况且主父远在代地,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关闭城门,没有接纳楚怀王。楚怀王走投无路,想要向南逃到大梁。秦国的追兵赶上了他,他又和泾阳君一起被带回咸阳。楚怀王悲愤交加,吐血一斗多,随后发病,不久便去世了。秦国这才将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怜悯楚怀王被秦国欺骗,客死他乡,百姓们前去迎接灵柩时,无不痛哭流涕,仿佛是在为自己的亲人悲伤。诸侯们都厌恶秦国的无道,再次组成合纵联盟来抵制秦国。 楚国大夫屈原痛心楚怀王的死是因子兰和靳尚的错误决策导致的,而如今这两人依旧在朝中掌权,楚国君臣贪图一时的安逸,完全没有报复秦国的志向。于是,屈原多次进谏,劝说顷襄王选拔贤能、远离奸佞,选将练兵,以图洗刷楚怀王的耻辱。子兰察觉到屈原的意图,让靳尚对顷襄王说:“屈原因为自己身为王族同姓却得不到重用,心中充满怨恨,而且他常常对人说大王忘记秦国的仇恨是不孝,子兰等人不主张攻打秦国是不忠。” 顷襄王听后大怒,削去屈原的官职,将他放逐回乡下。 屈原有个姐姐名叫媭,已经远嫁他乡。她听说屈原被放逐,便回到家中,在夔地的旧宅找到屈原。只见屈原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在江畔一边行走一边吟唱。媭劝解他说:“楚王不听你的话,你的心意已经尽到了!忧愁又有什么用呢?幸好家里还有田地,你为何不努力耕种,自食其力,安度晚年呢?” 屈原不忍心违背姐姐的心意,于是拿起农具耕地,乡里那些同情屈原忠诚的人,都来帮忙。一个多月后,姐姐离开了,屈原叹息道:“楚国如今到了这般地步,我不忍心看到宗室灭亡!” 一天清晨,屈原起床后,抱着石头跳进了汨罗江自尽。这天正是五月初五。乡里人听说屈原投江,纷纷划着小船到江上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人们用竹叶包裹糯米做成角黍投入江中祭祀他,还系上彩线,担心蛟龙会吞食。此外,龙舟竞渡的习俗,也是因为营救屈原而兴起的,从楚国一直流传到吴国,至今已成为一种传统。屈原耕种的田地,收获的稻米如同白玉一般,因此被称为 “玉米田”。乡里人私下为屈原立了祠堂,将他所在的乡命名为姊归乡。如今的荆州府有归州,也是因姊归而得名。到了宋元丰年间,屈原被封为清烈公,同时也为他的姐姐立了庙,称为姊归庙,后来又加封屈原为忠烈王。有诗人写过《忠烈王庙诗》: 峨峨庙貌立江傍,香火争趋忠烈王; 佞骨不知何处朽,龙舟岁岁吊沧浪。 再说赵主父出巡云中后,回到邯郸,论功行赏,赐全国百姓畅饮美酒、享用美食,欢庆五日。这天,群臣齐聚朝堂表示祝贺。主父让惠王临朝听政,自己则在一旁设座,观察行礼的情况。他看到何年纪尚小,却身着衮冕,南面称王,而长子章身材魁梧,是个堂堂大丈夫,反而在下面向北面朝拜起舞,兄长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十分怜悯。朝会结束后,主父看到公子胜在旁边,便私下对他说:“你看到安阳君了吗?他虽然随班朝拜,但似乎有不甘的神色。我想把赵国的土地一分为二,让章做代王,与赵国并立,你觉得怎么样?” 赵胜回答说:“大王之前已经犯错了!如今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若再挑起事端,恐怕会引发争斗和变故!” 主父说:“权力在我手中,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主父回到宫中,夫人吴娃见他神色异常,便问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主父说:“我看到原来的太子章,以兄长的身份朝拜弟弟,从道理上讲不通,我想立他为代王,赵胜又说这样不合适,所以我犹豫不决。” 吴娃说:“从前晋穆侯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仇,次子叫成师。穆侯去世后,儿子仇继位,定都于翼,将弟弟成师封在曲沃。后来曲沃势力越来越强大,最终灭掉了仇的子孙,吞并了翼国。这是主父您所知道的。成师作为弟弟,尚且能杀害兄长,更何况以兄长的身份面对弟弟,以年长的身份面对年幼的呢?到时候我们母子恐怕就会任人宰割了!” 主父被她的话迷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个侍从曾在东宫侍奉过原来的太子章,得知主父商议的事情后,的太子章,得知主父商议的事情后,便私下告诉了章。章和田不礼商议对策。田不礼说:“主父将王位分给两个儿子,原本是出于公心,只是被妇人阻止了。大王年幼,不懂事,我们若趁机想办法,主父也无可奈何。” 章说:“这件事就全靠您多留意了,日后富贵了,我们共享!” 太傅李兑和肥义关系很好,他秘密地对肥义说:“安阳君身强体壮且骄横,他的党羽众多,而且心怀怨恨。田不礼刚愎自用,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这两人结为一党,冒险行事,恐怕很快就会出事。您肩负重任且权势尊贵,灾祸必定先降临到您身上,您为何不称病,将政务传给公子成,这样或许能保全自己。” 肥义说:“主父将大王托付给我,还让我做相国,认为我可以托付国家安危。如今还没看到灾祸的迹象,我就先逃避,这不是会被荀息笑话吗?” 李兑叹息道:“您如今能成为忠臣,却不能再做有智谋的人了。” 说罢,他流下眼泪,过了许久才离去。 肥义思索着李兑的话,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反复思量,却没有想出好办法。于是,他对近侍高信说:“今后如果有人来召大王,一定要先告诉我。” 高信回答:“好的。” 忽然有一天,主父和惠王一同前往沙邱游玩,安阳君章也一同随行。沙邱有一座高台,是商纣王所建。这里有两座离宫,主父和惠王各住一座,相距五六里,安阳君的馆舍正好在中间。田不礼对安阳君说:“大王外出游玩,身边的兵力并不集中。如果假托主父的命令召见大王,大王必定会来。我们在中途设下伏兵,将他截杀,然后拥戴主父来安抚众人,谁敢违抗呢!” 章说:“这个计策非常好!” 随即派心腹内侍,假扮成主父的使者,连夜召见惠王说:“主父突然发病,想见大王,希望大王赶紧过去!” 高信立刻跑去告诉相国肥义,肥义说:“大王向来没有疾病,此事可疑。” 于是他进宫对惠王说:“我应当先去探探情况,等确认没有变故,大王再出发。” 他又对高信说:“紧闭宫门,千万不要轻易打开。” 肥义带着几个骑兵跟随使者先行,走到中途,伏兵误以为是惠王来了,一拥而上将他们全部杀死。田不礼举着火把查看,发现被杀的是肥义。田不礼大惊失色,说:“事情有变!趁着机密尚未泄露,我们应该率领全部人马趁夜袭击大王,或许还有胜算。” 于是,他拥戴安阳君攻打惠王。高信因为肥义的吩咐,早已做好了准备。田不礼攻打王宫,却无法攻入。到了天亮,高信让士兵爬上屋顶射箭,贼兵死伤众多。箭射完后,士兵们便用瓦片往下投掷。田不礼命令士兵将巨石绑在木头上,用来撞击宫门,声音如雷鸣一般。 惠王正处于危急时刻,突然听到宫外喊声震天,两队军马杀了过来,贼兵大败,纷纷逃窜。原来是公子成和李兑在国内商议,担心安阳君趁机作乱,便各自率领一支军队前来接应,正好遇到贼兵围困王宫,于是解了这场危机。安阳君兵败后,问田不礼:“现在该怎么办?” 田不礼说:“赶紧跑到主父那里,痛哭哀求,主父一定会庇护我们,我会全力抵抗追兵。” 章听从了他的建议,单人匹马逃到主父宫中,主父果然打开宫门将他藏了起来,毫无为难之色。田不礼率领残兵再次与公子成和李兑交战,因寡不敌众,田不礼被李兑斩杀。 李兑估计安阳君无处可逃,必定会投奔主父,于是率领军队前去围困主父的宫殿。他们打开宫门,李兑手持宝剑在前面开路,公子成跟在后面,进宫拜见主父,叩头说:“安阳君反叛,依法不可饶恕,希望主父交出他。” 主父说:“他没来过我的宫中,二位可以到别处寻找。” 李兑和公子成再三请求,主父始终不松口。李兑说:“事已至此,应当搜查一番,即便找不到贼寇,再向主父谢罪也不迟。” 公子成说:“你说得对。” 于是召集数百名亲兵,在宫中四处搜查,最终在夹壁中找到了安阳君,将他拖了出来。李兑立刻拔剑砍下了他的头颅。公子成说:“何必这么着急呢?” 李兑说:“如果遇到主父,万一他要夺回安阳君,我们违抗就是违背臣子的礼节,听从他又会放走贼寇,不如杀了他。” 公子成这才服气。 李兑提着安阳君的首级从宫内出来,听到主父的哭泣声,又对公子成说:“主父打开宫门接纳章,显然是怜悯他!我们因为章的缘故,围困主父的宫殿,搜查并杀了章,这恐怕会伤了主父的心。事情平息之后,主父要是以围困宫殿的罪名惩罚我们,我们的家族就会被灭!大王年纪小,无法与他商量,我们只能自己做决定。” 于是,他吩咐军士:“不许解围。” 又派人假传惠王的命令说:“宫中的人,先出来的免罪;后出来的就是贼党,要灭其家族!” 宫中的侍从和宫女们听到王命,争先恐后地出宫,最后只剩下主父一人。主父呼喊,却没有人回应,想要出去,宫门却已经被锁上了。就这样一连围困了好几天,主父在宫中饥饿难忍,却找不到食物。庭院中的树上有鸟巢,他便取出鸟蛋生吃,一个多月后,主父饿死了。有诗人写诗感叹道: 胡服行边靖虏尘,雄心直欲并西秦; 吴娃一脉能胎祸,梦里琴声解误人。 赵主父死后,外面的人一开始并不知晓。李兑等人也不敢贸然进入,一直等了三个多月,才打开宫门进去查看。此时,主父的尸身已经枯瘪了。公子成陪着惠王前往沙邱宫,检视主父的遗体并举办丧事,将他安葬在代地。如今的灵邱县,便是因埋葬武灵王而得名。惠王回到赵国后,任命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没过多久,公子成去世,惠王因为公子胜曾经劝阻过主父分割赵国的计划,便任用他为相国,将平原之地封给他,号称平原君。 平原君也喜好招揽门客,颇有孟尝君的风范。自从他地位尊贵之后,更是大力招徕宾客,常年有数千人在他府上吃饭。平原君的府第中有一座画楼,他安排了美人住在上面。这座楼俯瞰着一户普通人家,这家的男主人患有腿疾,清晨起来一瘸一拐地出门打水。住在楼上的美人看到后,不禁大笑起来。没过一会儿,这位腿疾患者来到平原君的府门前求见。公子胜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腿疾患者说:“听闻您喜爱贤士,贤士们不远千里聚集到您的门下,是因为您看重贤士而轻视美色。我不幸身患残疾,行动不便,您后宫的美人却在楼上嘲笑我。我实在无法忍受被妇人羞辱,希望能得到嘲笑我的那个人的头颅!” 胜笑着答应道:“好的。” 腿疾患者便离开了。平原君笑着说:“这小子真愚蠢!就因为一次嘲笑,便想让我杀了我的美人吗?” 平原君门下有个惯例:负责接待宾客的人,每月要上报一次宾客的名单,统计宾客数量,核算钱粮的收支情况。在此之前,宾客人数一直有增无减,可从这之后,宾客们却逐渐离去,一年多的时间,宾客数量减少了一半。公子胜感到很奇怪,于是敲响大钟,召集所有宾客,问道:“我对待各位,从未敢失礼,可大家却纷纷离去,这是为什么呢?” 一位宾客上前回答说:“您没有杀掉嘲笑瘸子的美人,大家都很失望,认为您喜爱美色而轻视贤士,所以才离开。我们这些人过不了多久也打算告辞了!” 平原君十分震惊,赶忙承认错误说:“这是我的过错!” 他当即解下佩剑,命令左右侍从砍下楼上美人的头颅,然后亲自前往瘸子的家中,长跪在地向他请罪。瘸子这才感到满意。从此,门下的宾客都称赞平原君贤明,离去的宾客也又像从前一样聚集回来了。当时的人还为此编了三句俗语: 食我饱,衣我温,息其馆,游其门。 齐孟尝,赵平原,佳公子,贤主人。 当时,秦昭襄王听说了平原君斩美人向瘸子谢罪的事情,有一天,他跟向寿说起此事,对平原君的贤德赞叹不已。向寿说:“这还比不上齐国孟尝君的贤德程度呢!” 秦王问:“孟尝君是怎样的人?” 向寿说:“孟尝君在他父亲田婴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负责主持家政,接待宾客了。宾客们像云彩一样归附于他,诸侯们都对他敬重仰慕,还请求田婴让孟尝君做世子。等到孟尝君继承薛公的爵位后,门下的宾客更加众多,他对待宾客的衣食与自己一样,供给开销非常大,甚至为此几乎破产。从齐国来的士人,都觉得孟尝君对自己亲厚,没有任何怨言。如今平原君容忍美人嘲笑瘸子而不惩处,直到宾客离心,才斩下美人头颅谢罪,这不是太晚了吗?” 秦王说:“我怎样才能见到孟尝君,和他一起共事呢?” 向寿说:“大王如果想见孟尝君,为什么不召他来呢?” 秦王说:“他是齐国的相国,我召他,他怎么会来呢?” 向寿说:“大王如果真心用自己的子弟到齐国做人质,以此请求孟尝君来秦国,齐国相信秦国,就不敢不送他来。大王得到孟尝君后,就任命他为丞相,齐国也必然会任命大王的子弟为相国。秦国和齐国互相任用对方的人,两国的关系必定亲密,然后再共同谋划诸侯的事情就不难了。” 秦王说:“好!” 于是派泾阳君悝到齐国做人质,传话说:“希望能换来孟尝君到秦国,让我见他一面,以慰藉我对贤才的渴望。” 孟尝君的宾客们听说秦国来召,都劝他一定要去。当时苏代正好作为燕国的使者在齐国,他对孟尝君说:“如今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交谈,木偶人对土偶人说:‘天就要下雨了,你肯定会被冲垮!这可怎么办!’土偶人笑着说:‘我是用土做的,被冲垮了就回归到土里。而你一旦遭遇雨水漂流,我都不知道你会流落到哪里去!’秦国,是如虎狼一般的国家,楚怀王去了都没能回来,更何况是您呢?如果秦国扣留您不让您回去,我都不知道您的结局会怎样。” 孟尝君听后,便推辞秦国的邀请,不想前往。 匡章对齐湣王说:“秦国送来人质,想要见孟尝君,这是想和齐国亲近。孟尝君不去,就会失去秦国的欢心!即便如此,扣留秦国的人质,仍然会被认为是不信任秦国。大王不如以礼相待,送泾阳君回秦国,然后派孟尝君到秦国访问,以回应秦国的礼节。这样一来,秦王必定会听信孟尝君的话,从而对齐国更加友好。” 齐湣王觉得有道理。他对泾阳君说:“我很快就会派相国田文到贵国访问,以问候秦王,怎么敢劳烦您做人质呢?” 随即准备好车马,送泾阳君回秦国,同时派孟尝君前往秦国访问。 孟尝君带着一千多名宾客,一百多乘车马,西行进入咸阳,拜见秦王。秦王走下台阶迎接他,与他握手言欢,表达了自己一直以来对孟尝君的倾慕之情。孟尝君有一件白狐裘,毛长二寸,洁白如雪,价值千金,天下独一无二。他将这件白狐裘作为私人礼物,献给了秦王。秦王穿上这件裘衣进入宫中,向他宠爱的燕姬炫耀。燕姬说:“这样的裘衣也常见,有什么珍贵的呢?” 秦王说:“狐狸如果没有活上数千岁,毛色不会变白。如今的白狐裘,都是选取狐狸腋下的一小片皮,补缀而成。而这件是纯白皮毛,所以才珍贵,这可是无价之宝啊。齐国是山东的大国,所以才有这样珍贵的服饰。” 当时天气还比较暖和,秦王便把裘衣交给主管库藏的官吏,吩咐好好珍藏,等天冷了再穿。秦王还选定日子,打算任命孟尝君为丞相。 樗里疾嫉妒孟尝君被任用,担心他夺走自己的相权,于是派他的门客公孙奭去游说秦王:“田文是齐国的宗族,如今他要是做了秦国的丞相,一定会先为齐国考虑,然后才是秦国。以孟尝君的贤能,他谋划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再加上他门下宾客众多,如果借助秦国的权力暗中为齐国谋划,秦国就危险了!” 秦王就此事询问樗里疾。樗里疾回答说:“公孙奭说得对。” 秦王问:“那么把孟尝君送回去怎么样?” 樗里疾回答说:“孟尝君在秦国待了一个多月,他的一千多名宾客,已经知晓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情,如果放他回齐国,最终会成为秦国的祸害,不如杀了他。” 秦王被这些话迷惑,下令将孟尝君囚禁在馆舍中。 泾阳君在齐国的时候,孟尝君对他非常好,每天都为他准备丰盛的饮食,在他临行时,还赠送了几件珍贵的器物,泾阳君因此对孟尝君十分感激。此时,泾阳君听说了秦王的计划,便私下里去见孟尝君,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孟尝君害怕了,向泾阳君请教对策。泾阳君说:“大王的主意还没有最终确定。宫中的燕姬,最得大王欢心,她所说的话,大王一定会听从。您带着贵重的器物,我帮您送给燕姬,求她为您说一句话,放您回国,这样就能免除灾祸了。” 孟尝君拿出两双白璧,拜托泾阳君献给燕姬,请求她帮忙解救自己。燕姬说:“我非常喜欢白狐裘,听说山东的大国中有这样的裘衣,如果能得到这件裘衣,我愿意为孟尝君说一句话,我不想要白璧。” 泾阳君回去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我只有一件白狐裘,已经献给秦王了,哪里还能再得到呢?” 他遍问门下宾客:“有谁能再弄到一件白狐裘吗?” 众人都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回答。 坐在最下座的一位门客,自己站出来说:“我能弄到。” 孟尝君问:“你有什么办法弄到裘衣?” 门客说:“我会学狗叫,能像狗一样偷盗。” 孟尝君笑着让他去试试。这天夜里,这位门客打扮得像条狗,从狗洞潜入秦宫的仓库。他故意发出狗叫声,主管库藏的官吏以为是守库的狗,没有起疑。门客等官吏睡熟后,拿出自己藏在身边的钥匙,打开藏柜,果然找到了白狐裘,于是偷了出来,献给了孟尝君。孟尝君让泾阳君把白狐裘转献给燕姬,燕姬非常高兴。有一天,燕姬与秦王夜里饮酒正欢,便趁机进言说:“我听说齐国有个孟尝君,是天下少有的大贤之人!孟尝君在齐国做丞相,本来不想来秦国,秦国邀请他,他才来了。如果不用他就算了,竟然还想杀了他?邀请别国的丞相,却无缘无故地杀了他,还落下个杀害贤士的名声,我担心天下的贤士都会裹足不前,躲避秦国了!” 秦王说:“说得对。” 第二天上朝,秦王就命令准备车马,发放驿券,放孟尝君回齐国。 孟尝君说:“我侥幸靠燕姬的一句话,得以脱离虎口,万一秦王反悔,我的命就没了。” 他的门客中有个善于伪造文书的,帮孟尝君更改了驿券上的姓名,然后他们一行人便快马加鞭地离开了。到了函谷关时,已是半夜,关门早已上锁。孟尝君担心追兵赶到,急于出关。函谷关开关和闭关都有固定的时间,晚上人定时分就关闭,鸡鸣时分才开启。孟尝君和他的宾客们都聚集在关内,心中十分焦急。忽然,从宾客队伍中传来鸡鸣声。孟尝君感到奇怪,一看,原来是一位地位低下的门客,他能模仿鸡叫。紧接着,周围的群鸡都跟着叫了起来。守关的官吏以为天快亮了,便起身查验驿券,打开了关门。孟尝君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孟尝君对这两位门客说:“我能脱离虎口,全靠学狗叫偷盗和模仿鸡叫的力量啊!” 其他宾客们都为自己没有立功而感到惭愧,从此再也不敢轻视地位低下的门客了。有诗人称赞道: 明珠弹雀,不如泥丸;白璧疗饥,不如壶餐。 狗吠裘得,鸡鸣关启;虽为圣贤,不如彼鄙。 细流纳海,累尘成冈;用人惟器,匆陋孟尝。 樗里疾听说孟尝君被释放回国,立刻进宫拜见昭襄王说:“大王即使不杀田文,也应该把他留下来做人质,怎么能放他走呢?” 秦王非常后悔,立即派人骑着快马去追赶孟尝君。追到函谷关时,索要出关的宾客名册查看,上面没有齐国使者田文的姓名。使者问:“他会不会从小路走,还没到这里呢?” 等了半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使者便描述了孟尝君的相貌以及宾客车马的数量。守关的官吏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今天早上出关的就是他们。” 使者问:“还能追得上吗?” 守关的官吏说:“他们跑得像飞一样,现在已经离开一百多里远了,追不上了。” 使者只好回去向秦王报告。秦王感叹道:“孟尝君有鬼神都难以揣测的机智,果然是天下的贤士啊!” 后来,秦王向主管库藏的官吏索要白狐裘,却没有找到,等看到燕姬穿着这件裘衣,便询问原因,得知是孟尝君的门客偷走的,又感叹道:“孟尝君的门下,就像繁华的集市,什么人才都有。我们秦国比不上啊!” 最终,秦王把白狐裘赏赐给了燕姬,没有处罚主管库藏的官吏。不知道孟尝君回到齐国后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冯欢弹铗客孟尝 齐王纠兵伐桀宋 话说孟尝君从秦国逃归,途中经过赵国。平原君赵胜,特意到三十里外迎接,态度极为恭敬。赵国人早就听闻孟尝君的大名,却没见过他本人,这时都争相出来围观。只见孟尝君身材矮小,不过中等个头。围观的人中有人笑着说:“起初我仰慕孟尝君,以为他是天人,必定身材魁梧,与众不同。如今一看,不过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 还有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当天夜里,凡是嘲笑孟尝君的人都丢了脑袋。平原君心里明白这是孟尝君门客干的,却不敢过问。 再说齐湣王自从派孟尝君前往秦国后,感觉像失去了左右手,担心孟尝君被秦国任用,十分忧虑。等听说他逃了回来,齐湣王非常高兴,仍让他担任相国。孟尝君归来,之前离开的宾客又纷纷回来了,人数比以前更多。孟尝君便把客舍分为三等:上等叫 “代舍”,中等叫 “幸舍”,下等叫 “传舍”。所谓代舍,意思是住在这里的人有能力替代主人处理事务;上等宾客居住,能吃肉,出行还有车坐。幸舍,意味着住在此处的人可以被任用;中等宾客居住,只能吃肉但没有车坐。传舍,提供粗米饭,让宾客不至于挨饿受冻,他们出入自由,下等宾客住在这里。之前靠学鸡鸣、扮狗盗以及伪造文书立下功劳的人,都被安排在代舍。孟尝君从薛邑收取的俸禄,不足以供给宾客开销,于是在薛邑放债,每年收取利息,来补贴日常费用。 一天,有个男子,身材高大,穿着破旧的褐色衣服,脚蹬草鞋,自称姓冯,名欢,是齐国人,前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礼貌地请他坐下,问道:“先生屈尊前来,有什么要教导我的吗?” 冯欢说:“没有。只是听说您喜爱贤士,不论贵贱,所以我不顾自己贫穷,前来投奔。” 孟尝君便把他安排在传舍。十多天后,孟尝君问传舍的负责人:“新来的客人在做什么?” 传舍负责人回答说:“冯先生非常贫穷,身上没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剑;而且没有剑鞘,就用草绳系在腰间。吃完饭,他就弹着剑唱歌:‘长剑啊,我们回去吧,这里吃饭没有鱼!’” 孟尝君笑着说:“他是嫌我这里饭菜不好。” 于是把冯欢迁到幸舍,让他能吃到鱼肉。孟尝君又让幸舍负责人留意冯欢的举动,叮嘱道:“五天后,来告诉我。” 过了五天,幸舍负责人报告说:“冯先生还是像以前一样弹剑唱歌,只是歌词变了。他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 孟尝君惊讶地说:“他想成为我的上等宾客吗?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于是又把冯欢迁到代舍。再次让代舍负责人观察他还唱不唱歌。冯欢乘车早出晚归,又唱起歌来:“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 代舍负责人到孟尝君那里报告了此事。孟尝君皱着眉头说:“这位客人怎么如此贪心呢?” 他又让人继续观察,冯欢不再唱歌了。 过了一年多,管理财务的人来告诉孟尝君:“钱谷只够维持一个月的开销了。” 孟尝君查看借据,发现民间欠债很多,便问身边的人:“门客中谁能替我去薛邑收债?” 代舍负责人上前说:“冯先生没听说有其他专长,但此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可以任用。之前他主动要求成为上等宾客,您不妨试试他。” 孟尝君便把冯欢请来,和他谈收债的事情。冯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乘车前往薛邑,在公府中坐定。薛邑有一万多户人家,很多人都借了孟尝君的钱。听说薛邑派上等宾客来收利息,一时间来还钱的人很多,算下来收到利息钱十万。冯欢用这些钱买了很多牛和酒,提前发布告示:“凡是欠孟尝君利息钱的人,不管能不能偿还,明天都到府中验对借据。” 百姓听说有牛酒犒劳,都如期前来。冯欢用酒食一一款待他们,劝大家尽情吃喝。在这个过程中,他仔细观察,了解到每个人的贫富状况。吃完饭后,冯欢拿出借据与大家核对。对于那些有偿还能力,虽然一时还不上,但以后能够偿还的人,他和对方约定还款期限,写在借据上;而那些贫穷实在无法偿还的人,都跪地哀求宽限时间。冯欢让左右的人取来火种,把一筐贫穷人家的借据全部投入火中烧掉,对众人说:“孟尝君借钱给你们,是担心你们没钱维持生计,并非为了获利。然而,孟尝君的食客有数千人,俸禄不够开销,所以不得已才收取利息来供养宾客。如今,有能力的人重新约定了还款期限,没能力的人,借据已经烧掉,债务免除。孟尝君对你们薛邑百姓的恩德,可谓深厚。” 百姓们都叩头欢呼:“孟尝君真是我们的父母啊!” 很快有人把烧借据的事情报告给孟尝君。 孟尝君大怒,派人催促冯欢回来。冯欢空手来见孟尝君,孟尝君假装问道:“你辛苦了,债收完了吗?” 冯欢说:“我不但为您收了债,还为您收获了恩德!” 孟尝君脸色一变,责备他说:“我有三千食客,俸禄不够,所以在薛邑放债,希望收取利息来补贴公费。听说你收到利息钱后,买了很多牛酒,和大家一起吃喝,还烧掉了一半借据,还说‘收获了恩德’,我不知道收获了什么恩德!” 冯欢回答说:“请您先别生气,听我详细解释。欠债的人很多,如果不准备牛酒让大家高兴,众人就会起疑,不肯都来,也就无法了解他们的偿还能力。有偿还能力的人,和他们约定了期限。那些没能力偿还的人,即使严厉催促,他们也还不上;时间长了,利息增多,他们就会逃亡。小小的薛邑,是您世代的封地,这里的百姓是与您共安危的人。如今烧掉没用的借据,能表明您轻视钱财、爱护百姓。仁义的名声,将流传千古,这就是我所说的为您收获恩德。” 孟尝君因为客费紧张,心里很不认同,但借据已经烧掉,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露出笑容,拱手向冯欢道谢。有诗人写诗道: 逢迎言利号佳宾,焚券先虞触主嗔; 空手但收仁义返,方知弹铗有高人。 再说秦昭襄王后悔放走孟尝君,又见识到他的非凡手段,心想:“此人若被齐国任用,终究会成为秦国的祸害!” 于是到处散布谣言,传到齐国,说:“孟尝君声名远扬天下,天下只知道有孟尝君,不知道有齐王,过不了多久,孟尝君就要取代齐王了!” 他又派人游说楚顷襄王:“以前六国讨伐秦国,齐国的军队最后才到,因为楚王是合纵联盟的盟主,孟尝君不服气,所以不肯一同出兵。等到怀王在秦国时,我本想放他回去,孟尝君却派人劝我不要放怀王;当时太子在齐国做人质,他想让秦国杀了怀王,这样他就能扣留太子,向齐国索要土地;所以太子差点回不去,而怀王最终死在秦国。我得罪楚国,都是孟尝君的缘故。我因为楚国的事情,想抓住孟尝君杀了他,结果他逃走了没抓到。如今他又在齐国做相国,独揽大权,早晚要篡夺齐国,秦楚从此就多事了。我愿意为之前的过错悔过,与楚国结好,把女儿嫁给楚王,共同防备孟尝君的变故。希望大王考虑!” 楚王被这番话迷惑,竟然与秦国通和,迎娶秦王的女儿为夫人,也派人在齐国散布流言。齐湣王起了疑心,于是收回孟尝君的相印,把他罢黜回薛邑。宾客们听说孟尝君被罢相,纷纷离去;只有冯欢在他身边,为孟尝君驾车。还没到薛邑,薛邑的百姓就扶老携幼前来迎接,争着献上酒食,问候孟尝君的起居。孟尝君对冯欢说:“这就是先生所说的为我收获的恩德啊!” 冯欢说:“我的想法不止于此。倘若您借给我一辆车,我一定让您在国内更受重视,封地也更加广阔。” 孟尝君说:“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过了几天,孟尝君准备好车马和金币,对冯欢说:“就按先生的想法去做。” 冯欢驾车西行,进入咸阳,求见昭襄王,说道:“士人到秦国游历,都想让秦国强大,齐国衰弱;到齐国游历的人,都想让齐国强大,秦国衰弱。秦与齐势不两立,谁强大谁就能得天下。” 秦王问:“先生有什么办法能让秦国成为强者,而不是弱者呢?” 冯欢说:“大王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的事吗?” 秦王说:“我曾听说,但不太相信。” 冯欢说:“齐国之所以被天下重视,是因为有孟尝君这样的贤才。如今齐王被谗言迷惑,突然收回他的相印,把功劳当作罪过,孟尝君必定对齐王心怀怨恨。趁他心怀怨恨的时候,秦国把他招揽过来任用,那么齐国的机密之事,就会全部泄露给秦国,用这些来谋划齐国,齐国就能被秦国得到,岂止是成为强者而已!大王赶紧派使者,带上丰厚的礼物,暗中到薛邑迎接孟尝君,机不可失!万一齐王醒悟,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两国谁强谁弱就难以确定了。” 当时樗里疾刚刚去世,秦王急于得到贤能的丞相,听了冯欢的话非常高兴,于是准备了十辆豪华的车子,百镒黄金,让使者按照丞相的礼仪规格,去迎接孟尝君。冯欢说:“我请求为大王先去通报孟尝君,让他收拾行装,不要耽搁了使者。” 冯欢急忙赶回齐国,来不及见孟尝君,先去见齐王,说道:“齐秦两国谁强谁弱,大王是知道的。得到人才的就是强者,失去人才的就是弱者。如今我听路人传言,秦王庆幸孟尝君被罢免,暗中派了十辆好车,百镒黄金,去迎接孟尝君做丞相。倘若孟尝君西行到秦国做了丞相,把为齐国谋划的心思转而用来为秦国谋划,那么强者就变成秦国,临淄和即墨就危险了!” 齐湣王脸色大变,问道:“那该怎么办?” 冯欢说:“秦国使者很快就会到薛邑,大王趁他们还没到,先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他的封地,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使者再厉害,难道能不通报大王,就擅自迎接别国的相国吗?” 齐湣王说:“好。”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并不太相信。他派人到边境查看虚实,只见车马络绎不绝地赶来,一打听,果然是秦国的使者。使者连夜飞奔回来报告齐湣王,齐湣王立即命令冯欢,拿着符节去迎接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还增加了一千户的封地。秦国使者到了薛邑,听说孟尝君已经恢复了齐国的相位,只好掉转车头,向西回去了。 孟尝君恢复相位后,之前离开的宾客又都回来了。孟尝君对冯欢说:“我好客,从来不敢失礼,一旦被罢相,宾客们都离我而去;如今依靠先生的力量,我得以恢复相位,那些宾客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 冯欢回答说:“荣辱盛衰,是世间常理。您没见过大城市的集市吗?早上人们肩并肩争着进门,到了晚上就冷冷清清,因为人们追求的东西不在那里了。富贵时门客众多,贫贱时朋友稀少,这是常有的事。您又何必责怪他们呢?” 孟尝君再次行礼说:“我明白了。” 于是像当初一样对待宾客。 这时,魏昭王和韩厘王奉周王之命,合纵讨伐秦国。秦国派白起率兵迎战,在伊阙展开大战,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韩国将领公孙喜,夺取武遂地区二百里土地;接着攻打魏国,夺取河东地区四百里土地。昭襄王非常高兴,因为七国都称王,没什么特别的,他想另立帝号,以显示尊贵,但又不好意思独自称帝,于是派人对齐湣王说:“如今天下都称王,不知谁才是真正的霸主。我想称西帝,主宰西方;尊齐国为东帝,主宰东方;平分天下,大王觉得怎么样?” 齐湣王拿不定主意,询问孟尝君。孟尝君说:“秦国因为强横,被诸侯厌恶,大王不要效仿。” 过了一个月,秦国又派使者到齐国,约齐国一起讨伐赵国。恰好苏代从燕国再次来到齐国,齐湣王先向苏代请教关于并称帝号的事情。苏代回答说:“秦国不把帝号给其他国家,唯独给齐国,这是尊重齐国。拒绝它,就会违背秦国的意愿;直接接受,又会被诸侯厌恶。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要称帝。让秦国先称帝,如果西方诸侯都尊奉它,大王再称帝,主宰东方,也不晚;如果秦国称帝后,诸侯厌恶它,大王就可以把这当作秦国的罪过。” 齐湣王说:“我接受您的教导。” 又问:“秦国约我们讨伐赵国,这件事怎么样?” 苏代说:“出兵没有正当理由,事情就办不成。赵国没有罪过却去讨伐它,得到土地是秦国获利,齐国得不到好处。如今宋国无道,天下都称它为‘桀宋’。大王与其讨伐赵国,不如讨伐宋国,得到土地可以据守,得到百姓可以统治,还能有讨伐暴君的名声,这是像商汤、周武王那样的正义之举。” 齐湣王非常高兴,于是接受帝号但不称帝。他厚待秦国使者,拒绝了秦国讨伐赵国的请求。秦昭襄王称帝才两个月,听说齐国仍然称王,也去掉帝号,不敢再称了。 话说宋康王是宋辟公辟兵的儿子,剔成的弟弟。他的母亲梦见徐偃王前来投胎,因此给他取名为偃。偃生来就有奇特的相貌,身高九尺四寸,脸宽一尺三寸,眼睛如同巨星,面容透着神采,力气大到能把铁钩弯曲。在周显王四十一年,他赶走哥哥剔成,自立为王。 偃即位十一年时,国内有人在探鸟巢时,发现一枚蜕皮的卵,里面有只小鹯,人们觉得这是奇事,就献给了宋王偃。偃招来太史占卜。太史布卦后上奏说:“小的却能生出大的,这是由弱变强、崛起成为霸王的征兆。” 偃高兴地说:“宋国一直很弱小,我若不振兴它,还指望谁呢。” 于是他大量挑选壮丁,亲自训练,得到了十万多精锐士兵。 偃向东讨伐齐国,夺取了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开拓了三百多里土地;向西又击败魏军,拿下两座城;还灭掉了滕国,占据了它的地盘。之后他派使者与秦国交好,秦国也派使者回访。从此,宋国号称强国,与齐国、楚国、三晋并列。偃于是自称为宋王,自认为天下英雄无人能及,急于成就霸王之业。每次临朝,他都让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喊,堂下群臣响应,门外的侍卫也跟着呼喊,声音能传到数里之外。 偃还用皮革袋子装满牛血,悬挂在高竿上,拉弓射箭。他的弓强劲有力,箭能射透皮革袋子,牛血像雨一样从空中洒落。他派人在集市上宣扬说:“我们大王射天取得了胜利。” 想用这种方式恐吓远方的人。他还常常彻夜饮酒,强迫群臣喝酒,却暗中让身边的人用热水代替酒自己喝。那些平时酒量很大的群臣,都醉得东倒西歪,无法行礼;只有宋王偃还清醒着。身边阿谀奉承的人都说:“君王酒量如海,喝千石都不会醉。” 偃还大肆搜罗妇人寻欢作乐,一夜能与数十名女子欢好,还让人传言:“宋王精神非凡,能抵得上数百人,从不感到疲倦。” 以此来炫耀自己。有一天,他出游到封父的废墟,遇见一位采桑的妇人,觉得她十分美丽,便筑起青陵台来眺望她。后来打听到她是舍人韩凭的妻子息氏。宋王派人向韩凭传达意思,让他献出妻子。韩凭把这件事告诉息氏,询问她的意愿。息氏作诗回答道: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对息氏念念不忘,派人直接到她家中抢夺。韩凭看着息氏被带上车离去,心中悲痛难忍,于是自杀了。宋王召息氏一起登上青陵台,对她说:“我是宋王,能让人富贵,也能让人死亡。况且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你还能归向何处?若顺从了我,我就立你为王后。” 息氏又作诗回答: 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宋王说:“你如今已经到了这里,即使不想顺从,也由不得你了!” 息氏说:“请允许我沐浴更衣,拜别亡夫的灵魂,然后再侍奉大王。” 宋王答应了。息氏沐浴更衣完毕,朝着空中拜了两拜,便从台上纵身跳下。宋王急忙让人去抓她的衣服,却没来得及,一看,息氏已经断气了。在她身边检查,在裙带上发现一幅书信,上面写着:“死后,希望能将我的遗骨与韩凭合葬在一个坟墓里,黄泉之下也感恩戴德!” 宋王大怒,故意将两人分葬在两个坟墓,相隔甚远,让他们东西相望却不能靠近。 埋葬后的第三天,宋王回到国都。忽然一夜之间,两座坟墓旁长出了文梓木,十天左右,树长到了三丈多高,树枝相互缠绕,结成了连理枝。有一对鸳鸯飞到树枝上,交颈悲啼。乡里人哀伤地说:“这是韩凭夫妇的魂魄所化啊!” 于是把这棵树命名为 “相思树”。有诗人写诗感叹道: 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 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如此暴虐,有很多人进谏。宋王不胜其烦,就在座位旁边放置弓箭,凡是进谏的人,他就拉弓射箭。曾在一天之内,射杀了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从此,满朝官员都不敢开口说话。诸侯们称他为 “桀宋”。 当时,齐湣王采用苏代的建议,派使者到楚国和魏国,约定一起攻打宋国,三家平分宋国土地。军队出发后,秦昭王听说了这件事,愤怒地说:“宋国刚刚与秦国交好,齐国却去讨伐它,我一定要救宋国,不必再商议。” 齐湣王担心秦国出兵救宋,向苏代求助。苏代说:“我请求西行阻止秦国的军队,以成就大王讨伐宋国的功劳。” 于是苏代西行去见秦王,说:“齐国如今正在讨伐宋国,我冒昧地为大王庆贺。” 秦王问:“齐国讨伐宋国,先生为什么要为我庆贺呢?” 苏代说:“齐王的强暴,和宋王没有区别。如今他联合楚国和魏国攻打宋国,势必会欺压楚魏两国。楚魏两国受到欺压,必定会向西依附秦国。这样秦国舍弃一个宋国作为诱饵,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楚国和魏国,大王有什么不利的呢?所以我斗胆前来庆贺。” 秦王问:“我想要救援宋国,该怎么办?” 苏代回答说:“桀宋触犯了天下人的公愤,天下人都庆幸他灭亡,而秦国却独自去救他,众人的愤怒就会转移到秦国身上。” 秦王于是停止出兵,不再救援宋国。 齐国的军队先到达宋国郊外,楚国和魏国的军队也陆续赶来会合。齐国将领韩聂,楚国将领唐昧,魏国将领芒卯,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唐昧说:“宋王志向远大且骄横,我们应该示弱来引诱他。” 芒卯说:“宋王荒淫暴虐,人心背离怨恨,我们三国都有丧师失地的耻辱,不妨发布檄文,公布他的罪恶,招抚以前失去土地的百姓,必定会有反戈攻打宋国的人。” 韩聂说:“二位的话都有道理。” 于是写下檄文,列举了桀宋的十大罪状:一、驱逐兄长篡位,得国不正;二、灭掉滕国兼并土地,恃强凌弱;三、喜好征战,侵犯大国;四、用皮革袋子射天,得罪上天;五、彻夜饮酒,不理国政;六、抢夺他人妻女,淫荡无耻;七、射杀谏臣,让忠良闭嘴;八、冒用王号,妄自尊大;九、独自讨好强秦,与邻国结怨;十、怠慢神灵虐待百姓,毫无为君之道。 檄文所到之处,人心惶惶。三国以前失去的土地,百姓都不愿意归附宋国,纷纷驱逐宋国的官吏,登上城墙自行防守,等待三国军队的到来。于是三国军队所向披靡,直逼睢阳。宋王偃大规模检阅军队,亲自率领中军,在离城十里的地方扎营,以防敌军攻城。韩聂先派部下将领闾丘俭,率领五千人前去挑战。宋兵没有出城迎战。闾丘俭让几个声音洪亮的军士,登上了望车朗诵桀宋的十大罪状。宋王偃大怒,命令将军卢曼出城迎敌。双方交战几个回合后,闾丘俭假装战败逃走,卢曼追击,闾丘俭把车马器械全部丢弃,狼狈逃窜。 宋王偃登上营垒,看到齐军已经战败,高兴地说:“打败齐军一支队伍,那么楚魏两国就都会丧气了!” 于是出动全部军队出战,直逼齐军营地。韩聂又故意退让一阵,后退二十里扎营,却让唐昧和芒卯两支军队,从左右抄小路,绕到宋王大营的后方。 第二天,宋王偃以为齐军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就拔营前进,直攻齐军营地。闾丘俭打着韩聂的旗号,列阵对峙。从辰时到午时,双方交战三十多次。宋王果然英勇,亲手斩杀齐军将领二十多人,齐军士兵死亡百余人。宋将卢曼也死在阵中。闾丘俭再次大败而逃,丢弃了无数车仗器械。宋兵争先抢夺。忽然有探子来报:“敌军攻打睢阳城非常猛烈!打探得知是楚魏两国的军马。” 宋王大怒,急忙下令整队回军。走了不到五里,斜刺里一支军队杀出,大喊:“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赶快投降!” 宋王身边的将领戴直、屈志高,两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杀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着宋王,边战边退。回到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出是自己的军队,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三国合兵攻打睢阳,昼夜不停。忽然只见尘土飞扬,又有大军赶来,原来是齐湣王担心韩聂不能成功,亲自率领大将王蠋、太史敫等人,带领三万生力军前来,军势更加强大。宋军得知齐王亲自领兵,人人胆战心惊,个个心灰意冷。再加上宋王不体恤士卒,昼夜驱使男女守城,却毫无恩赏,军中怨言纷纷。戴直对宋王偃说:“敌军来势凶猛,人心已经动摇,大王不如放弃城池,暂且到黄河以南躲避,再图谋恢复。” 宋王此时,那一片图王称霸的雄心,已经化为泡影,叹息了一会儿,和戴直在半夜弃城逃走。公孙拔于是高举降旗,迎接齐湣王入城。 齐湣王安抚百姓,一面命令各军追击宋王。宋王逃到温邑,被追兵赶上,追兵先擒住戴直并将其斩杀。宋王自己跳进神农涧,没有淹死,被军士拉了出来,斩首后,将首级传送到睢阳。齐、楚、魏于是共同灭掉了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两国的军队散去后,齐湣王说:“讨伐宋国的战役,齐国出力最多;楚魏两国怎么能分得土地?” 于是带兵悄悄地跟在唐昧的军队后面,在重丘袭击并打败了楚军。齐军乘胜追击,全部收取了淮北的土地。之后又向西侵犯三晋,多次打败他们的军队。楚魏两国痛恨齐湣王违背约定,果然都派使者归附秦国,秦国反而认为这是苏代的功劳。 齐湣王兼并了宋国土地后,更加骄傲自大,派宠臣夷维,去联合卫、鲁、邹三国的国君,要求他们称臣入朝。三国惧怕齐国的侵犯,不敢不从。齐湣王说:“我灭掉燕国和宋国,开拓了千里土地;打败魏国,割占楚国土地,威风震慑诸侯。鲁卫两国都已经称臣,泗上各国无不恐惧。早晚我带领一支军队兼并两周,把九鼎迁到临淄,正式称帝,号令天下,谁敢违抗!” 孟尝君田文劝谏说:“宋王偃就是因为骄傲,所以齐国才能趁机打败他,希望大王以宋王为戒!周王室虽然微弱,但号称天下共主。七国攻战,都不敢涉及周王室,是畏惧它的名分。大王之前去掉帝号不称帝,天下人因此称赞齐国谦让。如今忽然萌生取代周王室的想法,恐怕不是齐国的福气!” 齐湣王说:“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桀纣难道不是他们的君主吗?我为什么不能像商汤和周武王一样?可惜你不是伊尹和姜太公啊!” 于是再次收回孟尝君的相印。 孟尝君害怕被杀,就和他的宾客逃到大梁,投奔公子无忌居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为人谦恭,喜好结交贤士,待人唯恐不周到。有一次吃早饭时,一只鸠被鹞鹰追逐,急忙飞到案几下,无忌将它藏起来,等鹞鹰飞走后,才将鸠放走。谁知鹞鹰躲在屋脊上,看到鸠飞出来,就追上去把它吃掉了。无忌自责说:“这只鸠为了躲避灾祸来投奔我,竟然最终被鹞鹰杀死,是我辜负了这只鸠啊!” 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他命令左右的人捕捉鹞鹰,一共抓到一百多只,各自装在一个笼子里献上来。无忌说:“杀死鸠的只是一只鹞鹰,我怎么能连累其他禽鸟呢!” 于是手按宝剑站在笼子上,祈祷说:“没有吃鸠的,向我悲鸣,我就放了你。” 群鹞都发出悲鸣。只有到了一个笼子前,里面的鹞鹰低头不敢仰视,无忌就把它抓出来杀掉了。然后打开笼子放走了其他鹞鹰。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叹说:“魏公子不忍心辜负一只鸠,又怎么会辜负人呢?” 因此,无论贤能还是愚笨的士人,都像赶集一样归附他。他的食客也有三千多人,与孟尝君、平原君不相上下。 魏国有一位隐士,姓侯名嬴,年已七十有余,家境贫寒,在大梁的夷门担任守门人。无忌听闻侯嬴平日里品行高洁,且足智多谋,邻里间都很尊敬他,称他为侯生。于是,无忌驾车前去拜访,带着二十镒黄金作为见面礼。侯生推辞道:“我安于贫困,一直坚守自己的操守,从不随意接受他人钱财。如今我已年迈,难道会为了公子您而改变自己的气节吗?” 无忌无法勉强他。 无忌一心想要以尊贵的礼节对待侯生,向宾客们彰显自己礼贤下士的态度,便大摆酒宴。当天,魏国的宗室、将相以及众多贵客都聚集在大堂之中,众人坐定后,唯独左边的第一席空着。无忌亲自驾车前往夷门,迎接侯生赴宴。侯生登上车子,无忌恭敬地请他坐上座,侯生毫不谦让地就坐了。无忌则亲自握着缰绳在一旁驾车,态度十分恭敬。 侯生又对无忌说:“我有个朋友叫朱亥,在集市上以屠宰为生,我想去看看他,公子能否屈尊陪我一同前往?” 无忌说:“我很乐意与先生一同前去。” 随即命令车夫绕道前往集市。到了屠宰场,侯生说:“公子暂且在车中稍候,我下去看望一下我的朋友。” 侯生下车后,走进朱亥家,与朱亥相对坐在肉案前,两人交谈了很长时间。侯生不时地斜眼观察无忌,只见无忌神色越发温和,毫无一丝倦怠之意。当时,无忌的随从有数十人,看到侯生与朋友交谈个没完没了,心中很是厌烦,不少人在暗中咒骂。侯生也听到了这些咒骂声,唯独无忌的神色始终未变。之后,侯生与朱亥告别,再次登上车子,依旧像之前那样坐在上座。 无忌中午时分出门,等到回到府中,已经是傍晚了。那些贵客们看到公子亲自去迎接客人,还空出上座等待,都好奇究竟是什么有名的游士,或是来自哪个大国的使臣,于是都怀着敬重之心等待着。可是等了很久还不见回来,大家都感到心烦意乱。忽然听到通报说:“公子迎接客人回来了。” 众贵客的敬重之心又油然而生,纷纷起身出门迎接,睁大眼睛瞧着。等客人到了,众人一看,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衣着破旧,都感到十分惊讶。无忌领着侯生,将他一一介绍给各位宾客。众贵客听说他只是夷门的守门人,心中都很不以为然。无忌请侯生就坐首席,侯生也没有推辞。 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无忌亲自捧着金酒杯,到侯生面前敬酒祝寿。侯生接过酒杯,对无忌说:“我不过是夷门的一个守门小吏。公子屈尊前来,在集市中久候,毫无懈怠之色。又将我安排在众多贵客之上,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抬举了。然而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要成就公子礼贤下士的美名啊!” 众贵客听了,都暗自偷笑。 宴席结束后,侯生便成了公子无忌的上宾。侯生又向无忌举荐朱亥的贤能,无忌多次前去拜访朱亥,朱亥却从不回访答谢。无忌也不觉得奇怪,他就是这样礼贤下士,放下身段。 此时孟尝君来到魏国,唯独投奔无忌,这正应了古语所说的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两人自然是情投意合。孟尝君原本就与赵国的平原君公子胜交情深厚,于是让无忌与赵胜结交。无忌将自己的亲姐姐嫁给平原君为夫人。从此,魏国和赵国建立了友好关系,而孟尝君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桥梁作用。 齐湣王自孟尝君离开后,越发骄傲自大,日夜谋划着取代周王室成为天子。当时,齐国境内出现了许多怪异之事:天空降下血雨,方圆数百里都被沾染,落在人衣服上,腥臭味让人难以忍受;地面裂开数丈宽的大口子,泉水喷涌而出;还有人在城门前哭泣,只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的身影。百姓们因此惶惶不安,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并且请求召回孟尝君。齐湣王大怒,将他们杀害,还把尸体陈列在大道上,以此来杜绝其他人进谏。于是,王蠋、太史敫等人都称病辞官,归隐回乡。不知道齐湣王最终会有怎样的结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燕昭王自即位以来,日日夜夜都将向齐国报仇雪耻当作头等大事。他凭吊死者,慰问遗孤,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以尊崇的礼节对待贤能之士。四方的豪杰纷纷慕名而来,燕国呈现出人才汇聚的繁荣景象。 赵国有个叫乐毅的人,是乐羊的孙子,从小就喜好钻研兵法。当初乐羊受封于灵寿,他的子孙便在那里定居。赵主父发生沙邱之乱时,乐毅带着家人离开灵寿,投奔大梁,在魏昭王手下做事,但一直未得到重用。后来他听闻燕王修筑黄金台,广纳天下贤才,便打算前往燕国,于是设法争取到出使燕国的机会。见到燕昭王之后,乐毅与他谈论兵法,燕王立刻察觉到他的贤能,便以宾客之礼相待。乐毅谦逊推辞,不敢接受这般礼遇。燕王说:“先生出生在赵国,在魏国为官,对于燕国而言,自然应当以客相待。” 乐毅却说:“我在魏国为官,只是为了躲避战乱。大王倘若不嫌弃我微不足道,我愿意成为燕国的臣子,为大王效力。” 燕王十分高兴,当即任命乐毅为亚卿,地位在剧辛等人之上。乐毅将自己的宗族都召集到燕国,从此成为燕国人。 当时齐国国力强盛,不断侵犯其他诸侯国。燕昭王则低调行事,积极训练军队,抚恤百姓,等待合适的时机行动。等到齐湣王驱逐孟尝君,肆意妄为、暴虐无道,百姓苦不堪言;而燕国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国富民强,士兵们都渴望作战。于是,燕昭王召见乐毅,向他询问:“我心中怀着先王的仇恨,至今已有二十八年了!我常常担心自己有一天突然离世,来不及亲手将利刃刺进齐王的腹中,以报国家的耻辱,为此整夜痛心不已。如今齐王骄横残暴,国内国外人心背离,这正是上天要让他灭亡的时机。我打算发动全国的兵力,与齐国决一死战,先生有什么建议吗?” 乐毅回答道:“齐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士兵们也善于作战,不能仅凭燕国之力单独进攻。大王若一定要讨伐齐国,就必须联合天下各国共同谋划。燕国的邻国中,与赵国关系最为紧密,大王应当首先与赵国结盟,这样韩国必定会追随。孟尝君在魏国担任相国,正对齐国心怀怨恨,应该也会听从。如此一来,就可以进攻齐国了。” 燕王说:“好。” 于是准备好符节,派乐毅前往赵国游说。 平原君赵胜向赵惠文王进言,赵王答应了与燕国结盟。恰好秦国使者也在赵国,乐毅一并向秦国使者阐述了讨伐齐国的好处。秦国使者回国后向秦王汇报。秦王忌惮齐国的强大,担心诸侯们背离秦国而依附齐国,于是再次派遣使者回复赵国,表示愿意共同参与讨伐齐国的行动。剧辛前往魏国劝说魏王,见到孟尝君后,孟尝君果然主张发兵,并约定韩国一同参与。各国都确定了出兵的日期。 于是,燕王出动了国内所有的精锐部队,让乐毅担任统帅。秦国的白起、赵国的廉颇、韩国的暴鸢、魏国的晋鄙,各自率领一支军队,按时抵达。燕王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统一指挥五国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杀向齐国。齐湣王亲自率领中军,与大将韩聂在济水以西迎战。乐毅身先士卒,四国的将士们受到鼓舞,奋勇争先,杀得齐军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河。韩聂被乐毅的弟弟乐乘所杀。各国军队乘胜追击,齐湣王大败,逃回临淄,连夜派人向楚国求救,承诺割让淮北所有的土地作为酬谢;同时清点军民,登上城墙设置防御。秦国、魏国、韩国、赵国乘胜各自分路夺取齐国的边城,唯独乐毅率领燕军长驱直入,所到之处宣扬燕国的威望和仁德,齐国的城池纷纷望风而降,燕军势如破竹,大军直逼临淄。 齐湣王十分恐惧,便与数十位文武大臣,偷偷打开北门逃走。逃到卫国时,卫君到郊外迎接,并向他称臣。进入卫城后,卫君让出正殿供齐湣王居住,供奉的物品也十分恭敬。然而,齐湣王却十分骄傲,对待卫君毫无礼节。卫国的大臣们心中愤愤不平,夜里前去抢夺齐湣王的财物。齐湣王大怒,打算等卫君前来拜见时,责备他没有管好盗贼。但卫君当天竟然没有前来朝见,也不再供应食物。齐湣王感到十分羞愧,一直等到太阳西斜,饿得不行,又担心卫君对自己不利,便与夷维等几个人,连夜逃走。随从的大臣们失去了君主,一时间都四散逃命。 齐湣王没过多久就逃到了鲁关,关吏将此事报告给鲁君。鲁君派使者出城迎接,夷维问道:“鲁国打算如何接待我们的国君?” 使者回答说:“将用十太牢的礼节款待您的国君。” 夷维说:“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游,诸侯要让出宫殿,早晚还要亲自在堂下侍奉饮食,等天子用餐完毕,诸侯才能退下处理朝政,难道仅仅是十太牢的供奉就够了吗?” 使者回去向鲁君汇报,鲁君大怒,关闭城门,拒绝齐湣王入境。齐湣王又前往邹国,恰好邹君刚刚去世,齐湣王打算前往吊唁。夷维对邹国人说:“天子前来吊唁,主人必须背对着殡棺,站在西阶,面朝北哭泣,天子则在东阶上,面朝南进行吊唁。” 邹国人说:“我们国家弱小,不敢劳烦天子前来吊唁。” 也拒绝了齐湣王。 齐湣王走投无路,夷维说:“听说莒州还完好无损,为何不去那里?” 于是他们逃到莒州,聚集兵力,据城防守,以抵御燕军。乐毅于是攻破临淄,将齐国的财物、祭器全部收缴,还找到了以前被齐国掠夺的燕国重器,用大车装载,全部运回燕国。燕昭王十分高兴,亲自前往济上,隆重犒赏三军,将乐毅封在昌国,号称昌国君。燕昭王返回燕国,只留下乐毅在齐国,继续收复齐国剩余的城池。 齐国有个叫田单的宗室成员,足智多谋,精通兵法。但齐湣王没有重用他,只让他担任临淄的市椽。燕王攻入临淄后,城中的人纷纷逃窜。田单与同族人逃到安平,他们把车轴的两头都截去,使车轴与车毂平齐,并用铁皮包裹车轴,确保其坚固。其他人都嘲笑他们的做法。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被攻破,安平的人又争相逃命,乘车的人相互拥挤,很多人因为车轴头相互碰撞,无法快速行驶,有的车轴折断,车子翻倒,都被燕军俘虏。只有田氏一族,因为车轴用铁皮包裹得坚固,而且行驶顺畅,最终得以逃脱,逃到了即墨。 乐毅分兵攻占各地,来到画邑,听说原来齐国太傅王蠋的家在画邑,便传令军中,环绕画邑三十里内,不得侵犯。乐毅派人带着金币去聘请王蠋,想要把他推荐给燕王。王蠋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不肯前往。使者说:“上将军有令:‘太傅若来,就任命为将军,封给万家的食邑;若不来,就将带兵血洗画邑!’” 王蠋仰天叹息道:“‘忠臣不侍奉二主,烈女不改嫁二夫。’齐王疏远排斥忠言直谏之人,所以我才退隐到乡野耕种。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无法挽救,现在又要用武力胁迫我,我与其丧失道义地活着,不如保全道义而死!” 于是,他把自己的头悬挂在树上,纵身一跃,脖子折断而死。乐毅听闻后十分叹息,下令厚葬他,并在他的墓前立碑,上书:“齐忠臣王蠋之墓。” 乐毅出兵六个月,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将其编为燕国的郡县,只有莒州和即墨坚守不降。乐毅于是让士兵们休养生息,享受犒赏,废除齐国的残暴法令,减轻百姓的赋税徭役,还为齐桓公和管仲建立祠堂进行祭祀,寻访隐居的贤能之人,齐国的百姓十分高兴。乐毅认为,齐国只剩下这两座城池,已在掌握之中,终究成不了大事,而且他想以恩德感化齐人,让他们主动投降,所以没有全力进攻。(这是周赧王三十一年发生的事情。) 楚顷襄王见齐国使者前来请求救兵,并承诺割让淮北所有土地,便命令大将淖齿率领二十万士兵,以救援齐国为名,前往齐国接收土地。楚顷襄王对淖齿说:“齐王在危急时刻向我们求救,你前往齐国后可相机行事,只要对楚国有利,可自行决断。” 淖齿谢恩后出发,率领军队到莒州拜见齐湣王。齐湣王感激淖齿,任命他为相国,将大权都交给他。 淖齿见燕军势力强盛,担心救援齐国没有成效,得罪两国,于是秘密派使者与乐毅私下沟通,打算杀死齐王,与燕国平分齐国,让燕国人拥立自己为王。乐毅回复说:“将军诛杀无道之君,以此建立自己的功名,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都不值得一提。您的请求,我完全听从!” 淖齿十分高兴,于是在鼓里大规模集结军队,请齐湣王前来阅兵。齐湣王到达后,淖齿立即将他抓住,历数他的罪状:“齐国有三个亡国的征兆:天降血雨,这是上天的警告;大地开裂,这是大地的警告;有人在宫门前哭泣,这是人的警告。大王不知道反省,杀戮忠臣,废弃贤能,还妄想非分的事情。如今整个齐国都已沦陷,你却在一座城中苟且偷生,还想干什么?” 齐湣王低着头,无言以对。夷维抱着齐湣王痛哭,淖齿先杀了夷维,然后活生生地抽出齐湣王的筋,将他悬挂在屋梁上,三天后齐湣王才断气。齐湣王的遭遇,实在是悲惨啊! 淖齿回到莒州,想要寻找齐王世子并杀掉他,但没有找到。淖齿于是写了表章上奏燕王,陈述自己的功劳,派人送给乐毅,请求他转呈。当时莒州与临淄暗中相通,人员往来不受限制。 齐国有个大夫叫王孙贾,年仅十二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家中只有老母亲。齐湣王怜悯他,让他做了官。齐湣王出逃时,王孙贾也跟着一起,在卫国时与齐湣王走散,不知道齐湣王的去向,于是偷偷回到家中。他的老母亲见到他,问道:“齐王在哪里?” 王孙贾回答说:“我跟着大王在卫国,大王半夜逃走,我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母亲生气地说:“你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巷的门盼望你。君主对臣子的盼望,和母亲对儿子的盼望有什么不同?你作为齐王的臣子,大王半夜逃走,你却不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什么脸回来?” 王孙贾十分羞愧,再次告别老母亲,去寻找齐王的踪迹,听说齐王在莒州,便急忙赶去追随。等他到达莒州时,得知齐王已被淖齿杀害。 王孙贾于是袒露左肩,在集市中呼喊:“淖齿身为齐国的相国却弑杀君主,作为臣子不忠诚,有愿意和我一起讨伐他罪行的人,请露出左边的肩膀。” 集市上的人相互看看,说道:“这个年轻人,尚且有忠义之心,我们这些讲义气的人,都应该追随他。” 一时间,露出左肩的人有四百多个。当时楚国的军队虽然众多,但都分驻在城外。淖齿住在齐王的宫殿里,正开怀畅饮,让歌女演奏音乐取乐。几百名士兵排列在宫外。王孙贾率领这四百人,抢夺了士兵的兵器,杀进宫中,抓住淖齿,将他剁成肉酱,然后关闭城门坚守。楚国的军队失去了主帅,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了燕国。 齐世子法章听说齐王遭遇变故,急忙换上穷人的衣服,自称是临淄人王立,逃难无处可归,到太史敫家做雇工,帮着浇灌菜园,干活十分辛苦,没有人知道他是尊贵的公子。太史敫有个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偶然在园中游玩,看到法章的容貌,十分惊讶地说:“这不是普通人,怎么会屈身在这里受苦?” 她派侍女去询问法章的来历。法章害怕惹祸,坚决不肯吐露实情。太史敫的女儿说:“白龙变化成鱼的模样,因为害怕才隐藏自己,日后富贵了,不可限量。” 她时常让侍女送衣服和食物给法章,时间长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法章于是私下向太史敫的女儿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太史敫的女儿便与他定下了夫妇之约,两人私下交往,全家人都不知道。 当时即墨的守臣病死,军中没有主帅,众人想挑选一个精通兵法的人担任将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有人知道田单用铁笼包裹车轴得以保全的事情,说他有才能,可以担任将领,于是大家共同拥立田单为将军。田单亲自拿着筑墙和挖土的工具,与士兵们一起劳作;他的宗族妻妾,也都编入队伍之中。城中的人既敬畏他又爱戴他。 齐国的大臣们四处逃散,听说王蠋为国殉节的事情后,感叹道:“他已经告老还乡的人,尚且怀有忠义之心,我们这些在齐国朝廷任职的人,眼睁睁看着君主亡国,却不图谋恢复,怎么能算人呢!” 于是他们一起前往莒州,投奔王孙贾,共同寻找世子。过了一年多,法章觉得他们是真心的,才自己站出来说:“我其实就是世子法章。” 太史敫将此事报告给王孙贾,于是准备好天子的车驾迎接法章,法章即位,这就是齐襄王。他们告知即墨方面,约定互为犄角之势,共同抵御燕军。乐毅包围即墨,三年都没有攻克。于是他解围后退九里,建立军营,下令说:“城中百姓有出城砍柴采摘的,听任他们,不许捉拿。有困乏饥饿的,给他们食物;寒冷的,给他们衣服。” 他想以此让齐人感恩归附。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燕国有个大夫叫骑劫,很有勇力,也喜欢谈论兵法,与太子乐资关系很好,觊觎着兵权。他对太子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没有被攻克的城池,只有莒州和即墨了。乐毅能在六个月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攻克这两座城又有什么难的呢?他之所以不立即攻克,是因为齐人还没有归附,他想慢慢用恩威并施的手段收服齐国,不久之后他就会自立为齐王了。” 太子乐资将骑劫的话告诉了燕昭王。燕昭王大怒,说:“我们先王的仇恨,没有昌国君就无法报。即使他真的想在齐国称王,就他的功劳而言,难道不应该吗?” 于是鞭打了乐资二十下,派使者拿着符节到临淄,要任命乐毅为齐王。乐毅感动得流下眼泪,发誓以死效忠,不接受任命。燕昭王说:“我本来就知道乐毅的本心,他绝对不会辜负我。” 燕昭王喜好神仙之术,让方士炼制金石为神丹,服用后,时间长了体内发热发病,最终去世。太子乐资继位,这就是燕惠王。 田单时常派探子潜入燕国,刺探那边的情况。当听闻骑劫图谋取代乐毅,以及燕太子因此被鞭打的事情后,他不禁感叹道:“齐国得以恢复,恐怕就指望燕国的新王了!” 等到燕惠王即位,田单便派人在燕国散布消息说:“乐毅早就想在齐国称王了,只是因为深受燕先王的厚恩,不忍心背叛,所以才放缓对莒州和即墨两座城的进攻,等待时机。如今新王登基,乐毅打算与即墨方面讲和。齐国人所担心的,就是怕换其他将领来,那样即墨城可就危险了。” 燕惠王原本就对乐毅心存疑虑,听到这些流言,又与骑劫之前所说的话相契合,便信以为真。于是,他派骑劫前往齐国,取代乐毅的职位,同时召回乐毅。乐毅担心回国后遭杀害,心想:“我本是赵国人。” 便舍弃家人,向西逃到了赵国。赵王将乐毅封在观津,号称望诸君。 骑劫接任将领后,把乐毅制定的军令全都更改了,燕军将士对此都感到愤怒和不满。骑劫在军营中停留了三天,便率领军队前去攻打即墨,将城池团团围住。而即墨城中的防守愈发坚固。田单一大早起来,对城中的人说:“我昨晚梦到上帝告诉我:齐国必将复兴,燕国马上就会衰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神仙来做我们的军师,带领我们战无不胜。” 有一个小兵领会了田单的意图,快步走到田单面前,小声说道:“我可以当这个军师吗?” 说完,便急忙跑开了。田单连忙起身拉住他,对众人说:“我在梦中见到的神仙,就是他!” 于是,田单为这个小兵换上华丽的衣冠,将他安置在营帐中的上座,像对待老师一样,面朝北侍奉他。小兵说:“我实在没什么本事啊。” 田单说:“你不要说话。” 从此,便称这个小兵为 “神师”。田单每次发布一项规定,都要假称是向神师请示后才施行。他对城中的人说:“神师有令:‘凡是吃饭的人,必须先在庭院中祭祀自己的先祖,这样就能得到祖宗的暗中帮助。’” 城中的人都听从了这个教导。每天早晚两次,飞鸟看到庭院中的祭品,都纷纷盘旋飞舞着下来啄食。燕军远远望见,都觉得十分怪异。又听说有神君传下指令,便相互传言,都说齐国得到了上天的帮助,不可抵挡,要是与之对抗,那就是违背天意,因此燕军都没了作战的心思。 田单又派人宣扬乐毅的短处,说:“昌国君太过仁慈,抓到齐国人都不杀,所以城中的人都不害怕。要是把齐国俘虏的鼻子割掉,放在队伍前面,即墨人可就要痛苦死了!” 骑劫信以为真,将投降的齐军士兵全都割掉了鼻子。城中的人看到投降的人被割鼻,十分恐惧,相互告诫要坚守城池,生怕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散布消息说:“城中人家的坟墓都在城外,要是被燕军挖开,可怎么办呢?” 骑劫又让士兵把城外的坟墓全都挖开,焚烧尸体,暴露骸骨。即墨人从城墙上远远望见,都痛哭流涕,恨不得吃了燕军的肉。他们纷纷来到军营门口,请求出城一战,为祖宗报仇。 田单知道士兵们士气可用,便精心挑选了五千名强壮的士兵,让他们隐藏在民间,其余的老弱病残和妇女则轮流守城。田单派使者前往燕军大营,送去投降的消息,说:“城中粮食已经吃光了,将在某一天出城投降。” 骑劫对众将领说:“我比起乐毅如何?” 众将领都说:“比乐毅强多了!” 军中将士都欢呼雀跃,高呼 “万岁”。田单又从民间收集了千镒黄金,让城中的富户私下送给燕军将领,嘱托他们在城池攻破的那天,保全自家老小。燕军将领十分高兴,收下黄金,各自给富户们一面小旗,让他们插在门上作为标记。燕军完全没有了防备,满心只等着田单出城投降。 田单派人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制作了红色的丝绸衣服,在上面画上五彩的龙纹,披在牛身上,把锋利的刀刃绑在牛角上,又把灌了膏油的麻苇绑在牛尾,拖在后面像巨大的扫帚。在约定投降的前一天,一切都准备妥当,众人都不明白田单的用意。田单杀牛备酒,等到日落黄昏时分,召集那五千名壮卒,让他们饱餐一顿,然后用五色颜料涂在他们脸上,让他们各自手持利器,跟在牛的后面。田单又让百姓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把牛从洞中赶出去,用火点燃牛尾上的扫帚。火越烧越旺,渐渐逼近牛尾,牛被激怒,疯狂地向燕军营地冲去。那五千名壮卒则口中衔着枚,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燕军相信第二天就能接受齐国投降进城,夜里都安心地睡觉。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睡梦中惊醒,只见那一千多个扫帚火炬,光亮耀眼,如同白昼,远远望去,牛身上都是五彩龙纹,凶猛冲来,牛角上的利刃所到之处,燕军无不死伤,军中顿时大乱。那五千名壮卒,一声不吭,挥舞着大刀阔斧,见人就砍,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在慌乱之中,却好像有几万人一样。况且燕军向来听说有神师传下指令,如今看到这些神头鬼脸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田单又亲自率领城中的人呐喊着冲来,老弱妇女都敲击铜器,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燕军士兵的胆子都被吓破了,腿也吓软了,哪里还敢抵抗!一时间,燕军人人逃窜,个个奔忙,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骑劫乘车慌忙逃命,正好遇到田单,被田单一戟刺死,燕军大败。(这是周赧王三十六年发生的事情。)史官为此写诗道: 火牛奇计古今无,毕竟机乘骑劫愚; 假使金台不易将,燕齐胜负竟何如? 田单整顿队伍,乘胜追击,所到之处战无不胜。经过的城邑,听说齐军得胜,燕军将领已死,都纷纷背叛燕国,重新归附齐国。田单的兵力日益强盛,一路攻城略地,直逼黄河边上,抵达齐国北部边界,燕国之前攻占的七十多座城池,又都回到了齐国手中。众将领认为田单功劳巨大,想要拥立他为王。田单说:“太子法章如今正在莒州,我只是王室的远亲,怎么敢自立为王呢?” 于是,田单前往莒州迎接法章。王孙贾为法章驾车,一同来到临淄,收葬齐湣王,选定日子,在宗庙举行仪式后,法章正式登上王位。 齐襄王对田单说:“齐国转危为安,失而复得,这都是叔父您的功劳啊!叔父您的声名始于安平,如今封叔父为安平君,赐予食邑万户。” 王孙贾被封为亚卿。齐襄王还将太史敫的女儿迎立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当时,太史敫才知道女儿早已私自许身给法章,愤怒地说:“你不通过媒人就擅自嫁人,简直不是我的女儿!” 他发誓终身不再与女儿相见。齐襄王派人增加他的官禄,他也全都不接受。只有君王后每年按时派人前去探望,从未缺过礼数。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孟尝君在魏国,将相国之印让给公子无忌。魏国封无忌为信陵君。孟尝君退居到薛地,地位如同诸侯,与平原君、信陵君交情深厚。齐襄王畏惧孟尝君的势力,又派使者前去迎接他担任相国,孟尝君没有答应。于是,齐国与魏国连和通好,孟尝君便在齐魏两国之间往来。后来,孟尝君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各个公子争夺继承权。齐国和魏国共同灭掉了薛地,瓜分了它的土地。 再说燕惠王自从骑劫兵败后,才知道乐毅的贤能,后悔不已。他派人给乐毅送去书信,向他道歉,想要召回乐毅。乐毅回信拒绝了。燕王担心赵国任用乐毅来图谋燕国,于是又让乐毅的儿子乐间继承昌国君的封号,任命乐毅的堂弟乐乘为将军,对他们都十分器重。乐毅于是促成了燕国和赵国的友好关系,在两国之间往来。两国都聘请乐毅为客卿。乐毅最终在赵国去世。当时,廉颇担任赵国的大将,他勇猛善战,善于用兵,诸侯们都忌惮他。秦国军队多次侵犯赵国边境,多亏廉颇奋力抵抗,才没能深入。于是,秦国与赵国讲和。不知道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围 赵惠文王十分宠信一个内侍,名叫缪贤,官拜宦者令,在政事上也颇能插手。有一天,有个外来的客人拿着一块白璧来售卖,缪贤见那玉色光泽温润,毫无瑕疵,非常喜爱,便花了五百金将其买下,还拿给玉工鉴赏。玉工一看,大为惊讶,说道:“这可是真正的和氏璧啊!楚国丞相昭阳在一次宴会上偶然丢失了这块璧,怀疑是张仪偷走的,把张仪打得差点丢了性命,张仪也因此去了秦国。后来昭阳悬赏千金,寻找这块璧,可偷璧的人不敢拿出来献给他,这块璧就这样没了下落。没想到今日竟无意中落到了您的手里,这可是无价之宝啊,您一定要小心珍藏,千万别轻易给人看。” 缪贤问道:“话虽如此,可这美玉为何就成了无价之宝呢?” 玉工解释道:“这块玉放在暗处,会自然发光,能驱散尘埃,辟邪驱魅,所以叫‘夜光之璧’。要是把它放在座位旁,冬天能取暖,可替代火炉,夏天能生凉,百步之内,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它有这么多神奇之处,其他玉石都比不上,所以才是稀世珍宝。” 缪贤一试,果真如此。于是,他特制了一个宝盒,把和氏璧藏在内室的箱子里。 很快,就有人把缪贤得到和氏璧的消息报告给了赵王。赵王便向缪贤索要这块璧,可缪贤太喜欢这块璧了,没有马上献上。赵王很生气,借着外出打猎的机会,突然闯进缪贤家中,搜查他的屋子,找到了装璧的宝盒,拿走了和氏璧。缪贤担心赵王治他的罪,甚至杀了他,就想逃走。他的门客蔺相如拉住他的衣服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缪贤说:“我打算逃到燕国去。” 蔺相如又问:“您凭什么认为燕王会接纳您,而轻易地前往燕国呢?” 缪贤回答:“我以前曾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上相会,燕王私下拉着我的手说:‘希望能和您结交。’因为有这段交情,所以我想去投奔他。” 蔺相如劝谏道:“您错了!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您又受赵王宠信,所以燕王才想和您结交。这并非是看重您,而是想通过您来讨好赵王。如今您得罪了赵王,逃亡到燕国,燕国害怕赵王兴师问罪,必定会把您捆绑起来,献给赵王以表忠心,您可就危险了。” 缪贤焦急地问:“那该怎么办呢?” 蔺相如说:“您并没有犯下什么大罪,只不过是没有早点献上和氏璧罢了。您要是袒露上身,背着斧锧,前去向赵王叩头请罪,大王一定会赦免您的。” 缪贤听从了蔺相如的计策,赵王果然赦免了他,没有治罪。缪贤十分看重蔺相如的智谋,把他奉为上宾。 后来,那个玉工偶然到了秦国,秦昭襄王让他雕琢玉器,玉工便说起了和氏璧如今在赵国的事。秦王问道:“这块璧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玉工就像之前对缪贤说的那样,夸赞了一番和氏璧。秦王听后,十分向往,很想见识一下这块璧。当时,昭襄王的舅舅魏冉担任丞相,他进言说:“大王要是想见和氏璧,为什么不用酉阳的十五座城去交换呢?” 秦王惊讶地说:“十五座城,那可是我很看重的,怎么能用来换一块璧呢?” 魏冉解释道:“赵国畏惧秦国已经很久了!大王要是用城去换璧,赵国不敢不把璧送来,等璧到了,就把它留下。这样,用城交换只是个名义,得到璧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大王何必担心失去城池呢?” 秦王听了,十分高兴,马上写信给赵王,派客卿胡伤为使者。信中大致写道: 寡人对和氏璧倾慕已久,却一直未能亲眼一见。听闻君王得到了它,寡人不敢贸然索要,愿用酉阳的十五座城作为酬谢。希望君王能够答应。 赵王收到信后,召集大臣廉颇等人商议。大家都在纠结,要是把璧给秦国,怕被秦国欺骗,到时候璧给了,城却得不到;要是不给,又怕惹怒秦国。大臣们有的说不该给,有的说应该给,众说纷纭,拿不定主意。李克说:“派一个智勇双全的人,带着璧前往秦国。如果秦国给了城,就把璧交给他们;要是不给城,就把璧完好地带回赵国,这样才是两全之策。” 赵王看着廉颇,廉颇却低头不语。这时,宦者令缪贤进言说:“我有个门客叫蔺相如,此人勇敢且有智谋。如果要选使者去秦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赵王立刻让缪贤把蔺相如召来。蔺相如拜见赵王之后,赵王问道:“秦王想用十五座城换我的和氏璧,先生觉得可以答应他吗?” 蔺相如回答:“秦国强大,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 赵王又问:“要是璧给了秦国,城却得不到,该怎么办呢?” 蔺相如答道:“秦国用十五座城来换璧,出价很高了。如果赵国不答应交换,那理亏的就是赵国。赵国不等秦国交割城池就献上璧,礼数已经很恭敬了。要是秦国拿了璧却不给城,那理亏的就是秦国。” 赵王接着问:“寡人想找一个人出使秦国,保护这块璧。先生能为寡人走一趟吗?” 蔺相如说:“大王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愿意带着璧前往。如果秦国把城给了赵国,我就把璧留在秦国;不然,我一定把璧完整地带回赵国。” 赵王听了,十分高兴,当即封蔺相如为大夫,把和氏璧交给他。蔺相如带着璧,向西前往咸阳。 秦昭襄王听说和氏璧到了,非常高兴,坐在章台之上,召集众多大臣,宣蔺相如进见。蔺相如把装璧的宝盒留下,只用锦袱把璧包裹起来,双手捧着,再次叩拜后,把璧献给秦王。秦王展开锦袱,仔细观看,只见那璧洁白无瑕,宝光闪烁,上面的雕镂如同天成,毫无痕迹,果真是稀世珍宝。秦王看了许久,不停地啧啧赞叹。随后,他把璧交给左右大臣,让他们依次传看。大臣们看完后,都纷纷下拜,高呼 “万岁”。秦王又让内侍用锦袱重新包好璧,传给后宫的美人把玩。过了很久,璧才被送出来,放回秦王的案几上。蔺相如在一旁等候多时,却始终不见秦王提及用城交换的事。他心生一计,上前奏道:“这块璧有个小瑕疵,让我指给大王看看。” 秦王便让左右把璧传给蔺相如。蔺相如拿到璧后,连退几步,靠在殿柱上,瞪大眼睛,满脸怒容,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大王想要得到它,写信到赵国,我们国君召集所有大臣商议,大臣们都说:‘秦国仗着自己强大,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璧,恐怕璧给了秦国,城却得不到,不如不答应。’我却认为:‘即使是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会相互欺骗,何况是大国的君主呢?怎么能用小人之心去揣测别人,从而得罪大王呢?’于是,我们国君斋戒了五天,然后派我捧着璧,在朝廷上恭敬地拜送。这是对大王的敬重啊!如今大王接见我,礼节却十分傲慢,坐着接受和氏璧,还让左右大臣传看,又让后宫美人把玩,这实在是太不尊重和氏璧了。由此我知道大王没有用城交换的诚意,所以我才把璧拿了回来。大王要是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今天就和这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我宁死也不会让秦国得到这块璧!” 说着,蔺相如拿着璧,斜眼看着柱子,做出要撞柱的样子。秦王舍不得璧,担心它被撞碎,连忙道歉说:“大夫别这样,寡人怎么敢对赵国失信呢?” 随即召来掌管地图的官员,拿来地图。秦王指着地图,从某处到某处,一共十五座城,说要划给赵国。蔺相如心里明白,这是秦王想骗走和氏璧,并非真心实意。于是,他对秦王说:“我们国君不敢吝惜这稀世珍宝,以免得罪大王,所以在派我来时,斋戒了五天,召集所有大臣,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后才送我出发。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安排好车马、礼器,具备相应的威严仪仗,我才敢献上和氏璧。” 秦王说:“好。” 于是下令斋戒五天,把蔺相如送到公馆休息。 蔺相如抱着璧回到公馆,又心想:“我在赵王面前夸下海口,说‘秦国要是不给城,我就把璧完整地带回赵国’。如今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等他拿到璧后,要是仍然不给城,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赵王呢?” 于是,他让随从穿上粗布衣服,扮成穷人的模样,用布袋把璧缠在腰间,从小路偷偷逃走了。蔺相如还让人给赵王捎信说:“我担心秦国欺骗赵国,没有诚意给城,所以特地派随从带着璧从小路回到大王身边。我甘愿在秦国领罪,绝不负使命!” 赵王说:“蔺相如果然没有辜负他的诺言。” 再说秦王只是假装斋戒,实际上并没有真的那样做。五天过后,秦王登上大殿,摆好礼物,让各国使者都来参加,一同观看接受和氏璧的仪式,想借此向各国炫耀。他让赞礼官引领赵国使臣上殿。蔺相如不慌不忙,稳步走上殿去。见过秦王后,秦王见蔺相如手中没有和氏璧,便问道:“寡人已经斋戒了五天,诚心接受和氏璧,如今使者却没带着璧来,这是为何?” 蔺相如上奏说:“秦国从穆公以来,历经二十多位君主,都惯用欺诈手段。从前,秦国人欺骗郑国,孟明视欺骗晋国,近代商鞅欺骗魏国,张仪欺骗楚国,这些往事历历在目,秦国从来都不讲信义。我今天就怕被大王欺骗,辜负了我们国君,所以已经让随从带着璧从小路回赵国了。我甘愿领受死罪!” 秦王大怒,说:“使者说寡人不恭敬,所以寡人斋戒接受和氏璧。使者却把璧送回赵国,这分明是在欺骗寡人!” 他喝令左右上前捆绑蔺相如。蔺相如面不改色,上奏道:“大王请息怒,容我一言。如今的形势是秦国强,赵国弱,只有秦国对不起赵国的事,绝没有赵国对不起秦国的道理。大王要是真的想要和氏璧,就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再派一名使者,和我一起去赵国取璧,赵国怎么敢得了城却留下璧,背负不讲信用的名声,从而得罪大王呢?我自知欺骗大王的罪过,罪该万死,我已经把奏书寄给我们国君了,也没指望能活着回去。请大王用鼎镬把我烹了吧,让各国诸侯都知道秦国因为想要和氏璧,就诛杀赵国使者,这样是非曲直就一目了然了。” 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各国使者在一旁观看,都为蔺相如感到担忧害怕。左右的人想要拉蔺相如下去,秦王喝住他们,对群臣说:“就算杀了蔺相如,也得不到和氏璧,还白白背负不义的名声,断绝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 于是,秦王厚待蔺相如,以礼相送,让他回国了。有学者读到这里,评论说秦人攻城略地,列国拿他们没办法,一块和氏璧又何足为惜呢?蔺相如的想法,只是怕被秦王骗走和氏璧后,赵国就会被轻视,以后难以立国。倘若秦国再索要土地、贡赋,赵国就无法再拒绝了。所以他在这里展示出赵国的实力,让秦王知道赵国是有人才的。 蔺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很贤能,封他为上大夫。后来,秦国终究没有把城给赵国,赵国也没有把和氏璧给秦国。秦王心里始终对赵国耿耿于怀,又派使者邀请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相会,共结友好。赵王说:“秦国曾经在会盟中欺骗楚怀王,把他囚禁在咸阳,直到现在,楚国人还为此伤心不已。如今又来邀请我去会盟,会不会也像对待楚怀王那样对我呢?” 廉颇和蔺相如商议后说:“大王要是不去,就显得赵国软弱。” 于是,他们一同上奏说:“臣蔺相如愿意保驾前往。臣廉颇愿意辅佐太子留守国内。” 赵王高兴地说:“蔺相如连和氏璧都能完好带回,何况是保护寡人呢?” 平原君赵胜上奏说:“从前宋襄公乘坐普通车辆去赴会,被楚国劫持。鲁君与齐国在夹谷相会时,配备了左右司马随行。如今虽然有蔺相如保驾,但还是请精选五千精锐士兵跟随,以防万一。再安排大军,在离渑池三十里的地方驻扎,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赵王问:“这五千精锐士兵,让谁来做将领呢?” 赵胜回答说:“我知道有个田部吏叫李牧,他是真正的将才。” 赵王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胜说:“李牧担任田部吏时,负责收取租税,我家的租税过期未交,李牧依法处置,杀了我家九个管事的人。我很生气,责备他,李牧却对我说:‘国家所依靠的是法律。如今要是纵容您家不奉公守法,那么法律就会被削弱,法律削弱了,国家就会衰弱,诸侯就会发兵来犯,赵国都保不住了,您又怎么能保住自己的家呢?以您的尊贵地位,要是能奉公守法,法律得以确立,国家就会强大,您也能长久地保住富贵,这不是很好吗?’他有这样非凡的见识和考虑,所以我知道他可以担任将领。” 赵王于是任命李牧为中军大夫,让他率领五千精兵随行护卫。平原君则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廉颇把赵王送到边境上,对赵王说:“大王前往如虎狼般的秦国,事情实在难以预料!如今我和大王约定:估算来回的路程,加上会盟的礼仪结束,最多不超过三十天。如果超过三十天您还没回来,我就请依照楚国的先例,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念想。” 赵王答应了。于是,赵王一行人到达渑池,秦王也到了,双方各自住进馆驿。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赵两国国君按照礼仪相见,摆下酒宴,表面上气氛融洽。酒喝到半醉时,秦王说道:“寡人私下听闻赵王擅长音乐,我这里有一把宝瑟,请赵王弹奏一曲吧。” 赵王顿时涨红了脸,但又不敢推辞。秦国的侍从将宝瑟放到赵王面前,赵王弹奏了一曲《湘灵》,秦王不停地称赞。弹奏结束后,秦王说:“寡人听说赵国的始祖烈侯喜好音乐,君王您真是传承了家族的才艺啊。” 随后,秦王回头示意左右,召唤御史,让他记录下这件事。秦国的御史拿起笔和竹简,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在渑池相会,秦王命赵王弹奏瑟。” 蔺相如见状,立刻上前说道:“赵王听闻秦王擅长秦国的音乐,我恭敬地献上盆缶,请秦王敲击,以此相互娱乐。” 秦王一听,顿时变了脸色,十分生气,没有回应。蔺相如随即拿起盛酒的瓦器,跪在秦王面前请求,秦王还是不肯敲击。蔺相如说:“大王是仗着秦国强大吗?如今在这五步之内,我蔺相如的颈血就能溅到大王身上!” 秦王身边的侍从喊道:“蔺相如无礼!” 想要上前抓住他。蔺相如瞪大双眼,大声呵斥,怒发冲冠,侍从们吓得惊恐万分,不自觉地倒退了好几步。秦王心里虽然不高兴,但忌惮蔺相如的强硬,只好勉强敲击了一下盆缶。蔺相如这才起身,召唤赵国的御史,也在竹简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赵王与秦王在渑池相会,赵王命秦王敲击盆缶。” 秦国的大臣们心中愤愤不平,在宴席上站出来,对赵王说:“今日赵王前来赴会,希望赵王割让十五座城池,为秦王祝寿!” 蔺相如也立刻对秦王说:“礼尚往来,赵国既然进献十五座城池给秦国,秦国也不能不回报。我们也希望秦国能把咸阳献给赵王,为赵王祝寿!” 秦王赶忙说道:“我们两国国君友好相会,诸位不必多言。” 于是,秦王让左右侍从继续进酒,大家表面上尽情欢乐,宴会这才结束。 秦国的客卿胡伤等人私下劝说秦王,要拘留赵王和蔺相如。秦王却说道:“探子来报,赵国防备十分严密。万一事情不成,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于是,秦王越发敬重赵王,与赵王相约结为兄弟,承诺永不侵犯赵国。秦王还让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异人,到赵国去做人质。大臣们纷纷说道:“两国约定友好就足够了,何必送质子呢?” 秦王笑着解释道:“赵国如今正强大,不可图谋。不送质子,赵国就不会信任我们。赵国信任我们,两国的友好关系才会稳固,这样我才能专心对付韩国。” 大臣们听后,都心服口服。 赵王告别秦王,返回赵国,刚好三十天。赵王感慨道:“我有了蔺相如,就如同泰山般安稳,赵国也像九鼎般贵重。蔺相如功劳最大,群臣无人能及。” 于是,赵王封蔺相如为上相,职位排在廉颇之上。 廉颇得知后,十分恼怒,说道:“我有攻城略地、浴血奋战的赫赫战功,蔺相如不过靠耍耍嘴皮子,就位居我之上。况且他原本只是宦官的门客,出身低贱,我怎么能甘心在他之下呢?要是再见到蔺相如,我一定杀了他!” 蔺相如听闻廉颇的这番话,每次到了上朝的时候,就借口生病不去,不愿与廉颇碰面。蔺相如的门客们都觉得他胆小怕事,私下里议论纷纷。 有一天,蔺相如外出,恰好廉颇也出门了。蔺相如远远望见廉颇的车队在前开道,急忙让车夫把车驶进旁边的小巷躲避,等廉颇的车队过去后才出来。门客们见状,更加气愤,相约一起去见蔺相如,劝谏道:“我们离开家乡,抛下亲人,来到您的门下,是因为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以才仰慕您、追随您。如今您和廉将军同朝为官,职位还在他之上,廉将军口出恶言,您却不予以回击,在朝堂上躲着他,在街市上也躲着他,您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呢?我们都为您感到羞耻!请允许我们告辞离开!” 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道:“我之所以躲避廉将军,是有原因的,只是诸位没有察觉到罢了!” 门客们说道:“我们见识短浅,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请您明示。” 蔺相如问道:“诸位觉得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 门客们都回答:“当然是秦王更厉害。” 蔺相如接着说:“以秦王那样的威严,天下无人敢与之抗衡,而我蔺相如却能在朝堂上大声斥责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蔺相如虽然才能平庸,难道会唯独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对赵国用兵,正是因为有我和廉将军在。如今如果我们两人像两只老虎一样争斗起来,势必不能同时生存,秦国一旦得知,必定会趁机侵犯赵国。我之所以忍辱退让,是把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而将个人的恩怨放在次要位置啊。” 门客们听后,这才心悦诚服。 没过多久,蔺相如的门客和廉颇的门客,有一天在酒馆中不期而遇,双方为了座位发生争执。蔺相如的门客说:“我们主人因为国家的缘故,对廉将军一再谦让,我们也应该体谅主人的心意,让着廉将军的门客。” 然而,廉颇的门客却越发骄横。 河东人虞卿游历到赵国,听闻蔺相如门客转述蔺相如的话,便去游说赵王,说道:“大王如今的重臣,不就是蔺相如和廉颇吗?” 赵王回答:“没错。” 虞卿又说:“我听说前代的大臣们,相互协作,恭敬和睦,共同治理国家。如今大王倚重的两位重臣,却让他们彼此对立,这可不是国家的福气啊。蔺相如越是谦让,廉颇却越不能体谅他的苦心;廉颇越发骄横,蔺相如却不敢去挫他的锐气。在朝堂上,他们有事不共同商议;作为将领,遇到危急情况也不相救,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担忧!请让我去调解廉颇和蔺相如的关系,为大王分忧。” 赵王说:“好。” 虞卿前去拜见廉颇,先是称赞了他的功劳,廉颇听后十分高兴。虞卿接着说:“论功劳,没有人能比得上将军您。但论度量,还得推崇蔺相如。” 廉颇一听,顿时生气地说:“他不过是个靠耍嘴皮子获取功名的懦夫,有什么度量可言?” 虞卿说:“蔺相如可不是懦弱之人,他的见识非常深远。” 接着,虞卿转述了蔺相如对门客说的那番话,并且说道:“将军您如果不想在赵国立足也就罢了,如果想在赵国立足,而两位大臣一个谦让,一个相争,恐怕盛名最终不会落在将军您身上啊。” 廉颇听后,十分惭愧,说道:“如果没有先生您的这番话,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我和蔺相如相比,差得太远了。” 于是,廉颇让虞卿先去蔺相如那里表达自己的歉意,自己则袒露上身,背着荆条,亲自来到蔺相如家门口请罪,说道:“我心胸狭隘,不知道相国您能如此宽容,我就算死也无法赎罪!” 说着,便长跪在庭院中。蔺相如赶忙快步走出,将廉颇扶起,说道:“我们二人一同侍奉国君,都是国家的大臣,将军能体谅我,我已经深感荣幸,何必行此大礼呢?” 廉颇说:“我性情粗暴,承蒙您的宽容,真是惭愧至极!” 说着,两人激动得流下泪来。蔺相如也跟着落泪。廉颇说:“从今往后,我愿与您结为生死之交,就算砍头也不会改变!” 廉颇先下拜,蔺相如也回拜。随后,两人摆下酒宴,热情款待彼此,尽欢而散。后世所说的 “刎颈之交”,指的就是他们二人。有位无名诗人曾写诗道: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 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赵王赏赐给虞卿黄金百镒,封他为上卿。 当时,秦国的大将军白起击败楚军,收复郢都,设置南郡。楚顷襄王战败逃走,向东退保陈地。秦国大将魏冉又攻取黔中,设置黔中郡,楚国因此更加衰弱。于是,楚国派太傅黄歇陪同太子熊完到秦国做人质,请求讲和。 白起等人又攻打魏国,一直打到大梁。魏国派大将暴鸢迎战,结果战败,四万士兵被杀,魏国只好献上三座城池求和。秦国封白起为武安君。不久,客卿胡伤再次攻打魏国,击败魏国将领芒卯,夺取南阳,设置南阳郡。秦王把南阳赏赐给魏冉,封号为穰侯。之后,秦王又派胡伤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韩国,围攻阏与。韩厘王派使者向赵国求救。 赵惠文王召集群臣商议:“韩国,我们该不该救?” 蔺相如、廉颇、乐乘都说:“阏与道路艰险又狭窄,救援不太方便。” 平原君赵胜则说:“韩国和魏国就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相互依存,如果不救,秦军转头就会攻打赵国!” 赵奢则沉默不语。赵王单独询问他,赵奢回答说:“道路艰险狭窄,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勇敢的将领才能取胜。” 赵王于是挑选了五万大军,让赵奢率领去救援韩国。 赵奢率领军队出了邯郸东门三十里后,传令安营扎寨。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又发布命令:“凡是谈论军事的,一律斩首!” 之后,赵奢就关闭营门,高枕无忧地躺着,军中一片寂静。秦军擂鼓呐喊,整军列阵,声音震天动地,就连阏与城中的屋瓦都被震动了。一名军吏前来报告秦军的情况…… 赵奢认为他违反了军令,立刻将他斩首示众。就这样,赵奢的军队停留了二十八天,没有继续前进,每天只是派人加固营垒,深挖壕沟,做出坚守自保的架势。 秦国将领胡伤听说赵国派了救兵,却一直不见救兵到来,便再次派间谍去打探,间谍回报说:“赵国果然派了救兵,领军的是大将赵奢。他们出了邯郸城三十里后,就安营扎寨,不再前进了。” 胡伤不太相信,又派自己亲近的侍从直接进入赵军营地,对赵奢说:“秦军攻打阏与,很快就要拿下了,将军要是能作战,就赶紧过来!” 赵奢说:“我们国君因为邻国告急,派我来防备秦军,我怎么敢和秦军作战呢?” 接着,赵奢准备了丰盛的酒食款待秦国使者,还让他在营地四处查看。秦国使者回去后,向胡伤报告,胡伤听后十分高兴,说:“赵军离开本国才三十里,就坚守营垒不前进,还不断加固营垒,自保之意明显,已经没有作战的意图了,阏与肯定会被我们拿下。” 于是,胡伤不再防备赵国军队,一门心思攻打韩国。 赵奢送走秦国使者后,大约过了三天,估计使者已经回到秦军营地,便下令挑选一万名擅长射箭、惯于作战的骑兵作为前锋,大军跟在后面,士兵们口中衔着枚,卷起铠甲,日夜兼程。经过两天一夜,赵军到达韩国境内,在距离阏与城十五里的地方,再次安营扎寨。胡伤得知后,十分恼怒,留下一半兵力继续围城,调集所有老营的兵力,前来迎战。 赵军中有个军士叫许历,写了一个竹简,上面写着 “请谏” 二字,跪在营前。赵奢觉得很奇怪,下令取消之前 “谈论军事者斩” 的命令,召见许历,问道:“你想说什么?” 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突然到来,他们来势汹汹。元帅一定要集中兵力,加强阵势,以防秦军冲击,不然必定会失败。” 赵奢说:“好。” 随即传令列阵等待秦军。许历又说:“《兵法》上说:‘占据有利地形者胜。’阏与的地势,北山最高,而秦军将领却不知道占据,这是留给元帅您的,应该赶紧占领北山。” 赵奢又说:“好。” 当即命令许历率领一万士兵,占领北山岭。这样,秦军的一举一动,赵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胡伤的军队赶到后,就来争夺北山。北山山势崎岖,秦军中有几个胆大的冲上前去,都被赵军的飞石击伤。胡伤气得暴跳如雷,指挥士兵四处寻找上山的路。突然,鼓声大作,赵奢率领军队杀到,胡伤命令分兵抵抗。赵奢将一万名弓箭手分成两队,左右各五千人,向秦军乱箭齐发。许历则率领一万人从山顶上顺势杀下,喊杀声如雷,赵军前后夹攻。秦军被杀得丢盔弃甲,四处逃窜,大败而逃。胡伤的战马失足摔倒,他差点被赵军俘虏,幸好遇到兵尉斯离率领军队及时赶到,拼死将他救出。赵奢追击了五十里,秦军根本无法扎营抵抗,只能往西逃窜,阏与之围就这样被解除了。 韩厘王亲自犒劳赵军,写信向赵王致谢。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地位与蔺相如、廉颇相当。赵奢还举荐许历,称赞他有才能,赵王便任命许历为国尉。 赵奢的儿子赵括,从小就喜欢谈论兵法,家中所藏的《六韬》《三略》等兵书,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指点江山,目中无人,就连赵奢也难不倒他。他的母亲很高兴,说:“有这样的儿子,真可谓是将门出虎子啊!” 然而,赵奢却忧心忡忡,一脸严肃地说:“赵括不能担任将领。赵国不任用赵括,那是国家的福气啊!” 母亲不解地问:“赵括把您的兵书都读完了,他谈论军事时,自认为天下无人能及,你却说他‘不可为将’,这是为什么呢?” 赵奢解释道:“赵括自认为天下无人能比,这正是他不能为将的原因。战争,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必须小心翼翼,广泛征求众人的意见,还担心会有疏漏;而赵括却把战争说得轻而易举!如果他掌握了兵权,必定会刚愎自用,别人的忠言和良策根本听不进去,他带兵打仗,必定会失败。” 母亲把赵奢的话告诉赵括,赵括却不以为然,说:“父亲年纪大了,胆子变小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两年后,赵奢病重,他对赵括说:“战争充满凶险,这是古人早就告诫过的。你父亲我担任将领多年,直到今天才避免了战败的耻辱,死也能瞑目了。你不是当将领的料,千万不要妄居其位,败坏家门!” 接着,他又叮嘱赵括的母亲:“日后如果赵王征召赵括为将,你一定要把我的遗命告诉他,让他推辞。兵败辱国,可不是小事啊!” 说完,赵奢就去世了。赵王念及赵奢的功劳,让赵括继承了马服君的职位。不知道后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大梁有个叫范睢、字叔的人,他口若悬河,满腹经纶,怀揣着安邦定国的远大志向。起初,他想在魏王手下谋个差事,无奈家境贫寒,无法打通关系。于是,他先投身到中大夫须贾门下,当了一名舍人。 早年,齐湣王无道,乐毅联合四国一同讨伐齐国,魏国也派兵协助燕国。后来田单大破燕军,恢复齐国,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害怕齐国报复,便与相国魏齐商议,派须贾前往齐国修好。须贾带着范睢一同前往。齐襄王见到须贾后,问道:“过去我先王与魏国一同出兵讨伐宋国,两国关系亲密。可等到燕人攻灭齐国时,魏国也参与其中。寡人一想起先王的仇,就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如今你们又用空话来哄骗寡人,魏国反复无常,叫寡人如何能信?” 须贾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这时,范睢从旁边站出来,替须贾回答道:“大王这话可就不对了!当初我国国君出兵伐宋,是奉命行事。原本约定三分宋国土地,可贵国却背信弃义,独占了全部土地,还对我国肆意侵犯。这是齐国失信于我国啊!诸侯们畏惧齐国的骄横残暴、贪得无厌,这才亲近燕国。济西之战,五国同仇敌忾,又岂止我国一国?然而我国并未赶尽杀绝,没有跟随燕国攻打临淄,这是我国对齐国的仁义之举。如今大王英明神武,报仇雪耻,重振前人的基业。我国国君认为,大王定能再现齐桓公、齐威王的辉煌,掩盖齐湣王的过错,让齐国永享太平,所以才派下臣须贾前来重修旧好。大王只知道责备别人,却不知反省自身,恐怕齐湣王的覆辙,又要在今日重演了。” 齐襄王听后,惊讶地起身致歉,说道:“是寡人的过错!” 接着便问须贾:“这位是何人?” 须贾回答:“是臣的舍人范睢。” 齐王打量了范睢许久,随后将须贾送到公馆,给予丰厚的款待。齐王还派人私下劝说范睢:“寡君仰慕先生的才华,想把先生留在齐国,以客卿之礼相待,万望先生不要推辞!” 范睢推辞道:“臣与使者一同前来,却不一同回去,既无诚信又无道义,还怎么做人?” 齐王越发敬重他,又派人赏赐范睢黄金十斤以及牛酒。范睢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使者再三传达齐王的命令,坚持不肯离开。范睢无奈,只好收下牛酒,退还了黄金。使者叹息着离去。 很快,就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须贾。须贾把范睢叫来,问道:“齐国使者来做什么?” 范睢回答:“齐王赐给臣黄金十斤以及牛酒,臣不敢接受。使者再三强求,臣只留下了牛酒。” 须贾又问:“为什么赐给你,而不是赐给使者呢?” 范睢说:“臣也不知。或许是因为臣在大夫身边,所以齐王敬重大夫,才惠及臣吧。” 须贾怀疑道:“赏赐不落在使者头上,却只给你,你肯定和齐国有私情。” 范睢说:“齐王之前确实派使者,想留臣做客卿,臣严词拒绝了。臣向来坚守信义,怎敢有私情呢?” 须贾心中的疑虑越发浓重。 出使之事结束后,须贾和范睢回到魏国。须贾便对魏齐说:“齐王想留舍人范睢做客卿,还赐给他黄金牛酒,臣怀疑他把我国的机密之事告诉了齐国,所以才有这些赏赐。” 魏齐听后大怒,于是召集宾客,派人捉拿范睢,当场审讯。范睢被带到后,跪在台阶下。魏齐厉声问道:“你把机密之事告诉齐国了?” 范睢说:“怎敢呢!” 魏齐又问:“你若和齐国没有私情,齐王为何要留你?” 范睢回答:“留我之事确实有,但我并未答应。” 魏齐接着问:“那黄金牛酒的赏赐,你为何收下?” 范睢说:“使者极力强求,臣担心拂逆齐王的心意,才勉强收下牛酒。那十斤黄金,臣实在没有收下。” 魏齐咆哮着大喝道:“卖国贼!还敢狡辩!就算是牛酒的赏赐,又怎会无缘无故?” 他叫来狱卒,将范睢捆绑起来,打了一百脊杖,让他招供通齐之事。范睢说:“臣确实没有私情,有什么可招供的?” 魏齐更加恼怒,喊道:“给我打死这个奴才,别留下祸根!” 狱卒们挥鞭乱打,把范睢的牙齿都打折了。范睢满脸是血,痛苦难忍,大声喊冤。宾客们见相国正在盛怒之下,没人敢上前劝阻。魏齐一边让左右用大酒杯劝酒,一边让狱卒加大力气。从辰时打到未时,范睢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只听 “咶喇” 一声,肋骨也断了。范睢失声大叫,昏死过去。 可怜范睢这样信义忠良之人,却冤死在沟渠之中!奉劝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做事一定要仔细,千万别错打了无辜之人。 潜渊居士还写诗道: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禀报说:“范睢断气了。” 魏齐亲自下来查看,见范睢胁骨折断,牙齿脱落,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魏齐指着范睢骂道:“卖国贼,死得好!正好让后人引以为戒!” 他命令狱卒用苇席把范睢的尸体卷起来,扔到厕所里,让宾客们在上面大小便,不让他做个干净鬼。 天色渐晚,范睢命不该绝,竟然苏醒过来。他从苇席中微微睁开眼睛偷看,发现只有一个狱卒在旁边看守。范睢轻轻叹了口气。狱卒听到声音,急忙过来查看。范睢对狱卒说:“我伤得这么重,即便暂时苏醒,也肯定活不成了。你要是能让我死在家里,以便家人殡殓,我家中有几两黄金,全都送给你。” 狱卒贪图钱财,对他说:“你就装死,我进去禀报。” 当时魏齐和宾客们都喝得大醉,狱卒禀报说:“厕所里的死人太臭了,应该扔出去。” 宾客们都说:“范睢虽然有罪,但相国这样处置他,也已经够了。” 魏齐说:“把他扔到郊外去,让野鸢吃他的肉。” 说完,宾客们都散去了,魏齐也回到内宅。狱卒等到黄昏人静的时候,偷偷背着范睢回到他家。范睢的妻子儿女见到他,悲痛之情不言而喻。范睢让妻子取出黄金酬谢狱卒,又把苇席交给他,让他扔到野外,以掩人耳目。狱卒走后,妻子儿女把范睢身上的血肉擦拭干净,包扎好伤口,给他送上酒食。范睢缓缓对妻子说:“魏齐恨我至极,即便知道我死了,恐怕还有疑心。我能从厕所出来,是趁着他们喝醉了。明天他们要是找不到我的尸体,肯定会找到家里来,那我就活不成了。我有个结拜兄弟郑安平,住在西门的陋巷里。你今晚就把我送到他那里,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等过一个多月,我的伤好了,就逃命到四方去。我走后,家里要发丧,就当我死了一样,以此打消他们的疑虑。” 妻子听从他的话,先派仆人去通知郑安平。郑安平立刻赶到范睢家看望,然后和范睢的家人一起,把范睢背到自己家里。 第二天,魏齐果然怀疑范睢,担心他没死,派人去查看尸体在哪里。狱卒回报说:“扔在野外没人的地方了,现在只有苇席还在,想必是被狗和猪叼走了。” 魏齐又派人暗中监视范睢的家,见他家举哀带孝,这才放下心来。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调养,伤势渐渐好转。郑安平便和范睢一起,躲到具茨山中。范睢改名为张禄,山中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范睢。过了半年,秦国的谒者王稽奉昭襄王的命令,出使魏国,住在公馆里。郑安平假装成驿卒,伺候王稽。他应对敏捷,王稽很喜欢他。王稽私下问他:“你们国家有尚未出仕的贤人吗?” 郑安平说:“贤人哪能轻易遇到!从前有个叫范睢的人,很有智谋,却被相国用鞭子打得半死……” 话还没说完,王稽叹息道:“可惜啊!这个人要是到了我们秦国,定能施展他的大才!” 郑安平说:“现在我同乡有个张禄先生,他的才智不逊色于范睢,您想见见他吗?” 王稽说:“既然有这样的人,为何不请来见一面?” 郑安平说:“这个人在国内有仇家,不敢白天出行。要不是有这个仇家,他早就出仕魏国了,哪会等到今天。” 王稽说:“夜里来也无妨,我等着他。” 郑安平便让张禄也扮成驿卒的模样,深夜来到公馆拜见王稽。王稽大致询问了一下天下大势,范睢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就像亲眼所见一样。王稽高兴地说:“我知道先生不是平常人,能和我一起到秦国去吗?” 范睢说:“我张禄在魏国和人结仇,无法安心居住,要是能跟您同行,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王稽屈指一算,说:“估计我出使的事情办完,还得五天。先生到时候可以在三亭冈没人的地方等我,我来接您。” 过了五天,王稽向魏王辞行,群臣都到郊外为他饯行。饯行结束,众人纷纷道别。王稽驾车来到三亭冈上,忽然看见树林中有两个人快步走出,正是张禄和郑安平。王稽大喜,如同得到奇珍异宝一般,让张禄和他同坐一辆车。一路上,饮食起居,王稽都和张禄在一起,两人交谈十分投机,关系非常亲密。没几天,他们就进入了秦国境内。到了湖关,远远望见对面尘土飞扬,一群车马从西边过来。范睢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王稽认出了前面的先导,说:“这是丞相穰侯,到东边的郡县巡察。” 原来,穰侯名叫魏冉,是宣太后的弟弟。宣太后芈氏是楚国人,是昭襄王的母亲。昭襄王即位时,年纪尚小,未到成年,宣太后临朝听政,任用弟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她的另一个弟弟芈戎,也被封为华阳君,两人把持着国家大权。后来昭襄王长大,心里畏惧太后,便封自己的弟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想以此分散芈氏家族的权力。国中人称他们为 “四贵”,但地位都比不上丞相尊贵。丞相每年都会代替秦王巡视各个郡县,考察官吏,查看城池,检阅车马,安抚百姓,这是老规矩。今天穰侯东巡,前面的仪仗十分威风,王稽怎能不认得。范睢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嫉妒贤能,讨厌接纳诸侯的宾客。我怕被他羞辱,还是躲在车厢里避一避吧。” 不一会儿,穰侯到了,王稽下车迎接拜见。穰侯也下车相见,慰劳他说:“谒君为国事辛苦了!” 两人便站在车前,相互寒暄。穰侯问:“关东最近有什么事?” 王稽恭敬地回答:“没什么事。” 穰侯看着车厢说:“谒君该不会带了诸侯的宾客一起来吧?这些人靠耍嘴皮子游说各国,谋取富贵,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王稽又回答:“不敢。” 穰侯告别离开后,范睢从车厢里出来,就要下车快步离开。王稽说:“丞相已经走了,先生可以一起坐车了。” 范睢说:“我暗中观察穰侯的相貌,他眼白多,目光不正,生性多疑,反应迟缓。刚才他看着车厢,就已经起疑了。只是一时没来得及搜查,过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后悔,后悔了必然会回来,我们还是避开为好。” 于是,他招呼郑安平一起跑开。王稽的车仗跟在后面,大约走了十里路,背后传来急促的马铃声,果然有二十名骑兵从东边飞奔而来,追上王稽的车仗,说:“我们奉丞相之命,担心大夫带了游客,所以派我们再来查看,大夫不要见怪。” 接着便仔细搜查车厢,没发现有外国人,这才转身离开。王稽感叹道:“张先生真是智谋之士,我比不上他!” 于是,他命人催促车辆前进,又走了五六里路,遇到了张禄和郑安平,便邀请他们上车,一同前往咸阳。有诗人写诗赞叹范睢离开魏国的事: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之后,趁机进言说:“魏国有个张禄先生,智谋出众,是天下奇才。他跟臣谈论秦国的形势,说秦国危如累卵,他有办法让秦国转危为安,但必须当面详谈。所以臣把他带来了。” 秦王说:“诸侯的门客喜欢说大话,往往都是这样。先让他住在客舍,等我召见。” 于是,范睢被安排在下等客舍住下,等待秦王的召见。 过了一年,秦王也没有召见范睢。一天,范睢在街上行走,看到穰侯正在征兵出征,便私下问旁人:“丞相征兵出征,要讨伐哪个国家?” 有个老者回答:“要讨伐齐国的纲寿。” 范睢又问:“齐兵侵犯我国边境了吗?” 老者说:“没有。” 范睢说:“秦国和齐国东西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韩国和魏国,况且齐国没有侵犯秦国,秦国为何要跋涉这么远前去讨伐?” 老者把范睢拉到偏僻的地方,说:“讨伐齐国并非秦王的意思。因为陶山在丞相的封邑中,而纲寿离陶山很近,所以丞相想让武安君做将领,攻打并夺取纲寿,来扩大自己的封地。” 范睢回到客舍,便给秦王上书,大致内容如下: 羁旅之臣张禄,冒死上奏秦王殿下:臣听闻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有功的人给予赏赐,有才能的人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人俸禄优厚,才能高的人爵位尊贵。” 所以无能之人不敢滥竽充数,有能之人也不会被埋没。如今臣在客舍待命,已有一年了。如果大王认为臣有用,希望能给臣一点时间,让臣把话说完。如果认为臣无用,留着臣又有何用?话由臣来说,听不听由大王决定。如果臣的话不当,大王再杀臣也不迟。请大王不要因为轻视臣,就连举荐臣的人也一并轻视了。 秦王早把张禄忘在脑后,直到看到他的上书,当即派人乘坐传车,将张禄召到离宫相见。当时秦王还未赶到,范睢率先抵达离宫。远远瞧见秦王的车骑正朝着这边行进,他佯装不知,故意朝着永巷走去。宦官赶忙上前驱赶,大声说道:“大王来了!” 范睢却故意高声回应:“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哪有什么大王!” 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前行。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际,秦王随后赶到,询问宦官:“为何与这位客人起争执?” 宦官如实转述了范睢的话。秦王听后,并未动怒,反而满脸笑意,迎上前去,十分客气地将范睢请进内宫,以上等宾客的礼节相待。范睢谦逊推辞,表现得极为低调。秦王屏退左右侍从,恭恭敬敬地长跪下来,真诚地问道:“先生,您有什么高见要赐教于寡人呢?” 范睢只是微微点头,应了两声 “嗯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像刚才那样,跪下来虚心请教,范睢依旧只是简单回应 “嗯嗯”。如此反复了三次。秦王忍不住开口:“先生,您终究不愿教导寡人吗?莫不是觉得寡人不值得与您交流?” 范睢这才神色庄重地回答:“臣怎敢如此。想当年,吕尚在渭水之滨垂钓,偶遇周文王,一番交谈后,便被拜为尚父。周文王采用他的谋略,最终灭掉商朝,夺得天下。而箕子和比干,身为商纣王的贵戚,竭力进谏,可商纣王根本不听,箕子被囚禁为奴,比干惨遭杀害,商朝也随之灭亡。这其中并无其他缘故,关键就在于信任与否。吕尚与周文王关系疏远,却能得到文王的充分信任,所以周朝成就了王业,吕尚也享有侯封,福泽世代传承。箕子和比干与纣王虽为至亲,却得不到纣王的信任,不仅自身遭受死辱,也未能挽救国家于危亡。如今臣只是个旅居秦国的外臣,与大王关系疏远,而臣想说的,皆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计,有些还涉及到大王的骨肉至亲。若不深入进言,便无法挽救秦国;可要深入进言,又担心会像箕子和比干那样,招来灾祸。这便是大王三次问臣,臣都不敢贸然回答的原因,实在是不确定大王您内心是否信任臣啊。” 秦王再次诚恳地跪下来请求:“先生,您这是哪里的话!寡人仰慕先生的卓越才华,所以屏退左右,一心向您求教。无论何事,上至太后,下至大臣,还望先生毫无保留地畅所欲言。” 秦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进入永巷时,听到宦官转述范睢那句 “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没听说有大王”,心中充满疑惑,确实迫切想要请教一番。而范睢这边,也有所顾虑,初次见面,生怕言语不合,就此断绝了日后进言的机会,况且周围有不少人在暗中偷听,他担心这些人传话出去,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于是,他决定先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起,作为引出正题的铺垫。范睢恭敬地回答:“大王让臣畅所欲言,这正是臣的心愿!” 说罢,恭敬地下拜,秦王也连忙回拜。两人就座后,范睢缓缓开口:“秦国地势险要,天下无可比拟,兵力强大,天下无人能敌。然而,兼并他国的谋略未能实现,称霸天下的大业也尚未完成,这难道不是秦国大臣的策略出现了失误吗?” 秦王侧身,认真地问道:“请先生具体说说,失误在何处?” 范睢神色严肃地说:“臣听闻穰侯打算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此计大错特错。齐国距离秦国十分遥远,中间还隔着韩国和魏国。大王若少派军队,根本不足以对齐国构成威胁;若多派军队,反而会先损害秦国自身的利益。从前,魏国越过赵国去攻打中山国,即便成功攻克中山国的土地,很快又被赵国夺走。这是为何?只因中山国离赵国近,离魏国远。如今攻打齐国,若不能取胜,那将成为秦国的奇耻大辱;就算侥幸攻克齐国,最终也不过是便宜了韩国和魏国,对秦国又有什么好处呢?为大王考虑,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远交可离间别国关系,近攻能拓展我国领土。从近处着手,逐步向外扩张,就如同蚕食桑叶一般,天下很快便能被秦国尽收囊中。” 秦王又追问:“远交近攻的具体策略该如何实施呢?” 范睢有条不紊地回答:“远交,当以齐国和楚国为重点;近攻,则首推韩国和魏国。一旦掌控了韩国和魏国,齐国和楚国又怎能独自存活呢?” 秦王听后,拍手叫好,当即拜范睢为客卿,称他为张卿。秦国采纳范睢的计策,向东攻打韩国和魏国,同时阻止了白起攻打齐国的军事行动。魏冉和白起,一个身为丞相,一个担任大将,掌权已久,看到张禄突然得宠,心中都极为不悦。唯有秦王对范睢深信不疑,宠遇日益深厚,常常在半夜单独召见他商议国事,范睢的建议,秦王无一不采纳。 范睢深知秦王已对自己信任有加,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让秦王屏退左右侍从,郑重进言:“承蒙大王错爱,让臣参与国事,臣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大王的恩情。不过,臣虽有安定秦国的良策,却还未敢全部奉献给大王。” 秦王急切地跪下来问道:“寡人将国家托付给先生,先生既有安定秦国的计策,此时不赐教,更待何时?” 范睢神情凝重地说:“臣以前在崤山以东时,只听闻齐国有孟尝君,却不知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却不知有秦王。真正能掌控国家的才是王,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人不敢擅自专断。如今太后凭借国母的尊贵地位,独断专行已四十多年。穰侯独自担任秦国丞相,华阳君辅佐他,泾阳君和高陵君各自培植势力,他们肆意生杀予夺,私家财富比公家多出十倍。大王空有君主之名,实则拱手受制于人,这难道不危险吗?从前,崔杼在齐国专权,最终弑杀齐庄公;李兑在赵国专权,最终害死赵主父。如今穰侯在内依仗太后的势力,在外窃取大王的权威,用兵时诸侯震惊恐惧,罢兵时列国感恩戴德,他还广布耳目,安插在大王身边,臣看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已非一日。长此以往,恐怕千秋万岁之后,拥有秦国的,不再是大王的子孙!” 秦王听后,不禁毛骨悚然,再次下拜致谢:“先生的教诲,皆是肺腑之言,寡人只恨听闻得太晚。” 于是,第二天,秦王果断收回穰侯魏冉的丞相大印,让他回到自己的封地。穰侯向有关部门要来牛车,搬运自己的家财,装了一千多车,那些奇珍异宝,皆是秦国国库中所没有的。第三天,秦王又将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之外,把太后安置在深宫,不许她再干预政事。随后,秦王任命范睢为丞相,将应城封给他,号称应侯。秦国人都称张禄为丞相,无人知晓他就是范睢。唯有郑安平知道实情,范睢告诫他切勿泄露,郑安平也严守秘密,不敢声张。(这一年是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周赧王四十九年。) 此时,魏昭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安厘王即位。安厘王得知秦王新采纳了张禄丞相的谋略,打算攻打魏国,急忙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信陵君无忌说:“秦国已经好几年没有对魏国用兵了。如今无缘无故兴兵,显然是欺负我们无力抵抗。我们应当加强军备,坚守边境,严阵以待。” 相国魏齐却持有不同意见:“并非如此。秦国强大,魏国弱小,一旦交战,我们绝无胜算。听说丞相张禄是魏国人,难道他就没有同乡之情吗?倘若我们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先去结交张丞相,再拜见秦王,答应送质子讲和,定能确保万无一失。” 安厘王刚刚即位,没有经历过战争,便采纳了魏齐的计策,派中大夫须贾出使秦国。 须贾奉命前往,抵达咸阳后,住进了馆驿。范睢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暗自欣喜:“须贾来了,我的报仇之日终于到了。” 于是,他换下华丽的衣服,乔装打扮成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悄悄走出丞相府,来到馆驿,缓缓走了进去,拜见须贾。须贾一见到他,顿时大吃一惊:“范叔,你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被魏国丞相打死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范睢故作悲伤地说:“当时他们把我的尸体扔到郊外,第二天早上我才苏醒过来。恰好有个商人路过,听到我的呻吟声,心生怜悯,便将我救了。我勉强保住一条性命,不敢回家,只好辗转来到秦国。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大夫。” 须贾问道:“范叔,你是想在秦国游说吗?” 范睢回答:“我以前得罪了魏国,逃亡至此,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开口谈论国事呢?” 须贾又问:“范叔在秦国靠什么谋生呢?” 范睢说:“给人当佣工,勉强糊口罢了。” 须贾听后,不禁心生怜悯,留他一起坐下,吩咐下人拿酒食给他吃。当时正值冬天,范睢衣服破旧,冻得瑟瑟发抖。须贾叹息道:“范叔竟然贫寒到这般地步!” 于是命人拿了一件粗丝织成的袍子给他穿。范睢推辞说:“大夫的衣服,我怎敢接受呢?” 须贾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见外!” 范睢穿上袍子,再三称谢。接着问道:“大夫来秦国所为何事?” 须贾说:“如今秦国的张丞相刚刚掌权,我想结交他,可惜找不到合适的人引荐。你在秦国待了许久,可有认识的人,能帮我在张丞相面前引荐一下?” 范睢说:“我的主人和丞相关系很好,我曾跟随主人去过丞相府。丞相喜欢与人谈论,有时主人应对不上,我常常帮着说上几句。丞相觉得我口才不错,时常赐给我酒食,我也因此能与他亲近些。您若想见张丞相,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须贾说:“既然如此,麻烦你帮我定个时间。” 范睢说:“丞相事务繁忙,今日恰好有空,为何不现在就去?” 须贾说:“我乘坐的是四匹马拉的大车,如今马的脚受伤了,车轴也断了,无法马上出发。” 范睢说:“我主人有车马,可以借给您。” 范睢回到丞相府,取来一辆大车和四匹马,来到馆驿前,告知须贾:“车马已经备好,我来为您驾车。” 须贾欣然登上车,范睢拿起缰绳驾车。街市上的人看到丞相亲自驾车过来,都恭敬地站在两旁,有的甚至赶紧避让。须贾还以为这些人是敬重自己,却全然不知驾车的正是范睢。 到了丞相府前,范睢说:“大夫您在此稍候片刻,我先进去,为您通报一声。若丞相同意见您,您便可进去拜见。” 说完,范睢径直走进了丞相府。须贾下了车,站在门外等候。等了许久,只听到丞相府中传来击鼓的声音,门上的人高声传报:“丞相升堂了。” 府中的属吏和舍人来来往往,忙碌不停,却始终不见范睢出来。须贾便问守门的人:“刚才有我的老朋友范叔进去通报丞相,为何这么久还没出来,你能帮我把他叫出来吗?” 守门的人问:“你说的范叔,何时进府的?” 须贾说:“就是刚才给我驾车的那个人。” 守门的人惊讶地说:“驾车的就是丞相张大人啊,他私下到馆驿访友,所以穿着便服出去。你怎能说他是范叔呢?” 须贾听了,犹如梦中听到霹雳,吓得心里突突乱跳,心想:“我被范睢骗了,死期到了!” 俗话说:“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 须贾无奈,只好脱下袍子,解下腰带,摘下帽子,光着脚,跪在门外,托守门的人进去通报,只说:“魏国罪人须贾在门外领死!” 过了许久,门内传来传丞相召见的声音。须贾更加惊恐,低着头,用膝盖爬行,从侧门进去,一直爬到台阶前,连连磕头,口中称 “死罪”。范睢威风凛凛地坐在堂上,问道:“你知道自己的罪过吗?” 须贾趴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回答:“知道。” 范睢又问:“你的罪过有哪些?” 须贾说:“拔光我的头发,也数不清我的罪过!” 范睢说:“你有三条罪过:我的祖坟在魏国,我不愿在齐国做官,你却在魏齐面前污蔑我与齐国有私情,致使他发怒,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当魏齐发怒,对我施以鞭笞侮辱,甚至打断我的牙齿和肋骨时,你却不加以劝阻,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等我昏死过去,被扔到厕所里,你又带着宾客在我身上撒尿。从前孔子都不做过分的事,你为何如此残忍呢?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今日你落到这般田地,本该让你断头流血,以报我之前的仇恨。你之所以能不死,是因为你还念着旧情,给我一件袍子,所以我暂且饶你一命,你应当知道感恩。” 须贾听后,不停地叩头称谢。范睢挥手让他离开,须贾吓得连滚带爬地出去了。至此,秦国人这才知晓,张禄丞相就是魏国人范睢,他是假托名字来到秦国的。 第二天,范睢进宫拜见秦王,恭敬地说道:“魏国已然心生恐惧,派使者前来求和,咱们无需动用兵力,这全是大王您威德所致啊。” 秦王听闻,满心欢喜。范睢接着上奏:“臣犯下了欺君之罪,恳请大王怜悯饶恕,臣才敢开口。” 秦王疑惑地问道:“卿有何欺瞒之事?寡人不怪罪你,尽管说来。” 范睢坦诚相告:“臣实际上并非张禄,而是魏国人范睢。臣自幼孤苦贫寒,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担任舍人。曾随须贾出使齐国,齐王私下赠给臣黄金,臣坚决推辞未接受,可须贾却在相国魏齐面前诽谤臣,致使魏齐将臣捶打至奄奄一息。所幸臣苏醒过来,为躲避灾祸,改名张禄,逃到秦国,承蒙大王提拔,得以身居高位。如今须贾奉命前来,臣的真实姓名已然暴露,理应恢复本名,还望大王能宽恕臣的欺瞒之举!” 秦王感慨道:“寡人竟不知卿遭受如此冤屈。如今须贾既然来了,干脆将他斩首,为卿出这口恶气。” 范睢连忙上奏:“须贾是为了公事而来,自古以来,两国交战,都不斩杀来使,更何况此次是求和呢?臣怎敢因个人恩怨而损害国家大义!况且,真正狠心要杀害臣的是魏齐,与须贾并非全然相关。” 秦王称赞道:“卿能先公后私,堪称大忠之士。魏齐的仇,寡人必定为卿报。至于来使,就交由卿处置吧。” 范睢谢恩后,便退下了。秦王同意了魏国求和的请求。 须贾进宫向范睢辞行,范睢说道:“老朋友远道而来,我怎能不略尽地主之谊,设一顿饭款待呢。” 于是,他让舍人将须贾留在门房,吩咐大摆筵席。须贾暗自庆幸,心中默念:“惭愧啊,惭愧!难得丞相如此宽宏大量,这般款待,实在是太客气了!” 范睢退堂离开。须贾独自坐在门房里,有士兵看守着,动弹不得。从清晨等到中午,须贾的肚子渐渐饿得咕咕叫,他心想:“之前在馆驿,丞相也是好酒好菜招待我。这次回请,以老朋友的情谊,应该也不会太铺张吧?” 没过多久,堂上的宴席布置妥当。只见丞相府发出请帖,邀请各国使臣以及府中有声望的宾客。须贾暗自思忖:“这想必是请他们来陪我的。但不知道都有哪些国家的人,一会儿座位该如何安排,可不能随意乱坐,以免失礼。” 须贾正犹豫不决,只见各国使者和宾客纷纷抵达,径直走上堂阶。负责安排宴席的人高声传报:“客人到齐了!” 范睢走出堂来与众人相见,相互行礼后,依次入座,两旁廊下鼓乐齐鸣,却始终没有传唤须贾。此时的须贾,又饿又渴,心中满是苦恼与忧愁,既羞愧又恼怒,内心的烦闷难以言表。 酒过三巡,范睢开口说道:“还有一位故人在此,刚才我竟一时忘了。” 众宾客纷纷起身说道:“丞相既然有尊贵的朋友,我等理应一同作陪。” 范睢却说道:“虽说他是故人,却不敢让他与诸位同席。” 于是,让人在堂下摆了一个小座位,把魏国来的客人叫过来,让两个受过黥刑的犯人一左一右夹着他坐下。席上没有酒食,只放了些炒熟的料豆,两个犯人用手捧着喂他,就像喂马一样。众宾客见状,都觉得于心不忍,纷纷问道:“丞相为何对他如此痛恨呢?” 范睢便将之前的遭遇详细诉说了一遍。众宾客听后,纷纷说道:“如此说来,也难怪丞相发怒。” 须贾虽然遭受这般羞辱,却不敢违抗,只能用这些料豆勉强充饥。吃完后,还得向范睢叩谢。范睢瞪着眼睛,严厉地数落他:“秦王虽然答应了求和,但魏齐的仇,我不能不报。留你一条小命,回去告诉魏王,赶紧把魏齐的脑袋送来,再把我的家眷送到秦国,这样两国方可通好;否则,我亲自带兵去踏平大梁,到那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须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称是,匆忙退了出去。至于魏国是否真的斩下魏齐的头颅送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须贾领命后,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大梁,进宫拜见魏王,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范睢的要求。送范睢家眷去秦国倒不是难事,可要斩相国魏齐的头,这关乎魏国的体面,须贾实在难以启齿。魏王听后,也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魏齐得知这个消息,吓得赶紧丢弃相印,连夜逃到赵国,投靠平原君赵胜去了。 无奈之下,魏王精心准备了车马,带着百镒黄金、千端彩帛,把范睢的家眷送往咸阳。同时向秦国说明:“魏齐得知消息后已经先行逃走,如今在平原君府中,此事与魏国无关。” 范睢将这些情况上奏给秦王。秦王听后,气愤地说:“赵国与秦国向来交好,渑池会上还结为兄弟,我还把王孙异人送到赵国当人质,就是为了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之前秦国攻打韩国,围困阏与,赵国派李牧救援,大败秦军,我都还没问罪。如今赵国竟敢擅自收留丞相的仇人,丞相的仇就是我的仇,我决定攻打赵国,一来报阏与之仇,二来索要魏齐。” 于是,秦王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任命王翦为大将,向赵国进发,很快就攻下了赵国三座城池。 此时,赵惠文王刚刚去世,太子丹即位,史称孝成王。由于孝成王年少,由惠文太后主持朝政。她听闻秦军深入赵国境内,十分惊恐。当时蔺相如病重告老还乡,虞卿接替他担任相国。赵国派大将廉颇率军抵御秦军,双方僵持不下。虞卿对惠文太后说:“如今事态紧急!臣请求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此求得齐国救援。” 太后同意了。原来,惠文太后是齐湣王的女儿。当年齐襄王刚刚去世,太子建即位,年纪也小,由君王后太史氏掌权。两位太后是姑嫂关系,感情和睦,而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到齐国做人质,君王后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于是,齐国立即任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援赵国。 秦将王翦对秦王说:“赵国良将众多,又有贤能的平原君,不容易攻打。况且齐国的救兵即将赶到,不如我们全军撤回吧。” 秦王却坚定地说:“抓不到魏齐,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应侯范睢呢?” 于是,秦王派使者对平原君说:“秦国攻打赵国,就是为了抓捕魏齐!如果您能交出魏齐,我立刻退兵。” 平原君回答:“魏齐不在我家,大王可别误听了别人的话。” 使者多次前往,平原君始终不肯承认。秦王心中十分不悦,既想继续进兵,又担心齐赵两国合兵一处,胜负难以预料;若要班师回朝,又不甘心放过魏齐。反复思量后,秦王想出了一个计策。他写了一封信给赵王,大致内容是: 寡人与大王您,如同兄弟一般。寡人误听传言,以为魏齐在平原君那里,这才兴兵索要。否则,怎敢轻易侵犯赵国边境?秦国所夺取的三座城池,愿意完好地归还给赵国。寡人希望能恢复两国从前的友好关系,往来不受阻碍。 赵王也派使者回信,感谢秦王退兵还城的好意。田单得知秦军已退,便率领齐军返回齐国。秦王回到函谷关后,又派人给平原君赵胜送去一封信。赵胜拆开信一看,上面写道: 寡人听闻您高义,愿与您结为布衣之交。希望您能来秦国,寡人愿与您畅饮十日。 平原君拿着信去见赵王,赵王召集大臣们商议。相国虞卿进谏说:“秦国是虎狼之国,当年孟尝君去秦国,差点没能回来。况且他们现在怀疑魏齐在赵国,平原君不能去!” 廉颇却认为:“当年蔺相如怀揣和氏璧,独自一人前往秦国,还能将和氏璧完好地带回赵国,秦国不敢欺负赵国。如果不去,反而会引起他们的猜疑。” 赵王说:“寡人也觉得这是秦王的一番美意,不可违背。” 于是,赵王命赵胜跟随秦国使者前往咸阳。 秦王见到平原君后,表现得极为热情,仿佛多年老友,每天都设宴款待。过了几天,在一次宴会上,秦王趁着气氛热烈,举起酒杯对赵胜说:“寡人有一事相求,您若答应,就请饮下这杯酒。” 赵胜回答:“大王有命,我怎敢不从!” 于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秦王接着说:“当年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仲,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先生就是寡人的太公仲父!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听说在您家中,您可以派人回去取他的首级,了却范先生的心头之恨,这也算是您对寡人的恩赐!” 赵胜坚定地说:“臣听说,富贵时结交的朋友,是因为贫贱时的情谊;富裕时结交的朋友,是因为贫穷时的缘故。魏齐是我的朋友,就算他真在我家,我也不忍心把他交出去,何况他并不在我家呢?” 秦王脸色一变,威胁道:“您要是不交出魏齐,寡人就不放您出关!” 赵胜毫不畏惧地回应:“出不出关,由大王决定。况且大王是以饮酒为由邀请我,却用威势来胁迫我,天下人自然会明白是非曲直。” 秦王知道平原君不会背叛魏齐,便把他带到咸阳,安置在馆舍中。随后,秦王派人给赵王送去一封信,大致内容是: 大王的弟弟平原君在秦国,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魏齐的首级早上送到,平原君晚上就能回去。否则,寡人将出兵赵国,亲自捉拿魏齐,并且不会放平原君出关,希望大王能体谅。 赵王收到信后,十分恐慌,对大臣们说:“寡人怎么能为了别国的逃亡之臣,而舍弃我国的重要公子呢?” 于是,赵王派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家,索要魏齐。平原君的宾客大多与魏齐有交情,趁着夜色,帮助魏齐逃了出去,投奔相国虞卿。虞卿说:“赵王害怕秦国,比害怕豺狼老虎还厉害,这事无法用言语争辩。我们不如逃到魏国大梁,信陵君广招贤士,天下逃亡的人都去投奔他,而且他与平原君交情深厚,一定会庇护我们。不过,您是有罪之人,不能独自前往,我陪您一起去!” 说完,虞卿便解下相印,写信向赵王辞行,然后与魏齐一起换上平民的衣服,逃离了赵国。 两人逃到了大梁,虞卿让魏齐先躲在郊外,安慰他说:“信陵君是个慷慨豪爽的人,我去投奔他,他肯定会立刻来迎接,不会让您久等。” 虞卿步行来到信陵君的府邸,递上名帖求见。负责接待的人进去通报,信陵君正在解开发髻洗头,看到名帖,十分惊讶:“这可是赵国的相国,怎么无缘无故到这里来了?” 他让接待的人以主人正在洗头为由,请虞卿稍作等候,同时询问他来魏国的意图。虞卿心急如焚,只好将魏齐得罪秦国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舍弃相印,陪同魏齐前来投奔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接待的人再次进去报告。信陵君心里害怕秦国,不想接纳魏齐,但又念及虞卿不远千里前来投奔的情义,不好直接拒绝,一时陷入两难,犹豫不决。虞卿见信陵君迟迟不出来相见,心中大怒,转身离去。信陵君询问宾客:“虞卿这个人怎么样?” 这时,侯生在一旁笑着说:“公子怎么这么糊涂呢?虞卿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赢得赵王信任,被封为相国,得到万户侯的爵位。当魏齐穷困潦倒来投奔他时,虞卿不顾爵禄之重,解下相印陪同魏齐出逃,天下像他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公子还不确定他是否贤能吗?” 信陵君听后,十分惭愧,急忙挽起头发,戴上帽子,让车夫驾车,迅速前往郊外追赶虞卿。 另一边,魏齐焦急地等待着,等了很久,都没有消息。他心想:“虞卿说信陵君是慷慨之人,听到消息一定会立刻来迎接。如今这么久都没来,看来事情不成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虞卿流着泪回来了,说:“信陵君不是大丈夫,他害怕秦国,拒绝了我们。我们只好另寻出路,去楚国吧。” 魏齐绝望地说:“我一时疏忽,得罪了范叔,先是连累平原君,又连累您,现在还让您跟着我长途跋涉,去楚国寻求一线生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便拔出佩剑自刎。虞卿急忙上前抢夺,可魏齐的喉咙已经被割断了。虞卿正在悲痛之际,信陵君带着车骑赶到了。虞卿看到后,连忙躲到一旁,不愿与他相见。信陵君看着魏齐的尸首,抚摸着痛哭道:“这是我的过错啊!” 此时,赵王没有抓到魏齐,相国虞卿又逃走了,得知两人一起离开了赵国,料想他们不是去韩国就是去魏国,于是派遣快马四处追捕。使者追到魏国郊外,才知道魏齐已经自刎。使者立即奏报魏王,请求割下魏齐的首级,赎回平原君回国。信陵君刚刚命人准备殡殓魏齐的尸首,实在不忍心交出。使者劝说:“平原君与您情同手足。平原君爱护魏齐,与您的心意也是一样的。如果魏齐还活着,我自然不敢开口。如今他已经死了,不过是一具无知觉的尸骨,却让平原君长期被秦国扣押,您能安心吗?” 信陵君无奈,只好割下魏齐的首级,用匣子装起来,交给赵国使者,然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郊外。有诗人写诗感叹魏齐的遭遇: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捐生谢范睢; 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舍弃相印后,感慨世态炎凉,从此不再涉足官场,隐居在白云山中,着书立说,以讥讽时事,他的着作名为《虞氏春秋》。也有诗人写诗称赞他: 不是穷愁肯着书,千秋高尚记虞兮, 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的首级连夜送到咸阳,秦王把它赐给了范睢。范睢让人把魏齐的头颅涂上漆,做成溺器,恨恨地说:“你让宾客在我喝醉时往我身上撒尿,现在就让你在九泉之下,常常承受我的尿液。” 秦王以礼相送,将平原君送回赵国,赵国任命平原君为相国,取代了虞卿的位置。 范睢又对秦王说:“臣出身卑微,有幸得到大王的赏识,位居卿相之位,大王还为臣报了深仇大恨,这是莫大的恩情。如果没有郑安平,臣在魏国就无法活命;如果没有王稽,臣也无法进入秦国。希望大王降低臣的爵位俸禄,转而赏赐这两位,以了却臣报答恩情的心愿,臣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秦王说:“丞相不说,寡人差点忘了!” 于是,任命王稽为河东郡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从此,秦王专门采用范睢的谋略,先攻打韩国和魏国,同时派使者与齐国、楚国交好。 范睢对秦王说:“我听说齐国的君王后贤能又有智慧,应当去试探一下她。” 于是,秦王命使者带着玉连环献给君王后,说:“齐国要是有人能解开这个玉连环,寡人甘愿甘拜下风!” 君王后让人拿来金锤,当场将玉连环砸断,对使者说:“转告秦王,老妇已经解开玉连环了。” 使者回去报告,范睢感叹道:“君王后真是女中豪杰,不可冒犯。” 于是,秦国与齐国结盟,两国互不侵犯,齐国因此得以安宁。 再说楚国太子熊完在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了他十六年,不让他回国。恰逢秦国使者与楚国交好,楚国使者朱英与秦国使者一同来到咸阳回访。朱英说起楚王病情严重,恐怕难以康复。太傅黄歇对熊完说:“大王病得很重,而太子您却留在秦国。万一大王去世,太子您不在跟前,各位公子中必定有人会取代您成为楚王,楚国就不再是太子您的了。臣请求为太子去拜见应侯范睢,请求他放您回国。” 太子说:“好。” 黄歇于是前往相府劝说范睢:“相君知道楚王的病情吗?” 范睢说:“使者提起过。” 黄歇说:“楚国太子在秦国多年,与秦国的将相们都有交情。倘若楚王去世,太子能够即位,他一定会谨慎侍奉秦国。相君如果在此时放太子回国,太子一定会对相君感激不尽!如果继续扣留太子,楚国另立其他公子为楚王,那么太子在秦国,就只是咸阳的一个普通百姓罢了。况且楚国人因为太子不能回国而心怀怨恨,日后必定不再愿意侍奉秦国。留下一个普通百姓,却断绝了与一个大国的友好关系,臣私下认为这不是明智之举。” 范睢点头表示赞同:“您说得有道理。” 便将黄歇的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可以让太子的太傅黄歇先回国探问楚王病情;如果病情确实严重,再来迎接太子。” 黄歇得知太子不能一同回国,私下与太子商议:“秦王扣留太子不放,是想效仿扣留楚怀王的旧事,趁着楚国危急,索要割地。楚国要是来迎接太子,就中了秦国的计谋;不来迎接,太子就会永远被秦国扣留。” 太子跪地请求:“太傅有什么计策?” 黄歇说:“依臣之见,太子不如乔装改扮,偷偷逃走。现在楚国使者回访即将回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臣请求独自留下,以死承担后果。” 太子哭着说:“如果事情成功,楚国愿与太傅共同分享。” 黄歇私下会见朱英,与他商议,朱英答应帮忙。太子熊完于是乔装成车夫,与楚国使者朱英一起驾车,顺利出了函谷关,没有人察觉。黄歇留在旅舍,秦王派人来让他回国探问楚王病情。黄歇说:“太子刚刚生病,无人照料,等他病好一些,臣就向大王辞行。” 过了半个月,黄歇估计太子已经出关很久了,才去求见秦王,叩头请罪说:“臣黄歇担心楚王一旦去世,太子不能即位,无法侍奉大王,所以擅自让太子回国,现在他已经出关了。臣犯了欺君之罪,请大王治罪!” 秦王大怒,喝道:“楚国人竟然如此狡诈!” 命令左右将黄歇囚禁起来,准备处死他。丞相范睢劝谏说:“杀了黄歇也不能让太子回来,反而会断绝与楚国的友好关系,不如嘉奖他的忠诚,放他回国。楚王去世后,太子必定即位,太子即位后,黄歇必定成为相国,楚国君臣都会感激秦国的恩德,一定会好好侍奉秦国。” 秦王觉得有理,便重重赏赐了黄歇,送他回楚国。史官写诗称赞此事: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余涕又重挥。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病逝,太子熊完继位,这便是考烈王。考烈王提拔太傅黄歇为相国,并将淮北十二县封给黄歇,封他为春申君。黄歇进言说:“淮北之地与齐国接壤,军事防御压力大,请求将此地设为郡,便于筑城防守。臣希望能改封到江东。” 于是,考烈王改封黄歇到原来吴国的土地。黄歇修缮阖闾旧城作为都邑,在城内疏浚河道,建成四纵五横的水路网络,连通太湖之水,还把破楚门改名为昌门。当时,孟尝君虽已去世,但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正热衷于招揽门客,以礼贤下士闻名。黄歇十分羡慕,也开始广招宾客,一时间,他的食客常常多达数千人。 有一次,平原君赵胜派使者前往春申君府上。春申君以上等宾客的规格款待来使。这位赵国使者想在楚人面前炫耀一番,他用玳瑁制作发簪,还用珠玉装饰刀剑的鞘。可当他见到春申君的三千多门客时,不禁大为惭愧。原来,春申君的上等门客竟都穿着缀有明珠的鞋子。此后,春申君采纳门客的建议,向北兼并了邹、鲁之地,任用贤能的荀卿为兰陵令。在荀卿的治理下,楚国修订政法、训练士兵,国力再度强盛起来。 与此同时,秦国这边也有新的动向。秦昭襄王与齐国、楚国结盟后,派大将王龁率领军队攻打韩国。秦军从渭水运送粮草,一路东行进入河洛地区,为前线部队提供充足的军饷。很快,秦军攻克野王城,致使上党与外界的往来道路被切断。上党守臣冯亭与当地官员、百姓商议:“秦国占据野王,上党恐怕很快就不再属于韩国了。与其投降秦国,不如归附赵国。秦国若因赵国得到上党而发怒,必然会将兵锋转向赵国。赵国一旦遭受攻击,必定会亲近韩国,韩赵两国患难与共,就有能力抵御秦国。” 于是,冯亭派使者带着书信和上党地区的地图,前往赵国,献给赵孝成王。(这一年是赵孝成王四年,周赧王五十三年。) 赵孝成王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穿着一件左右不对称的衣服,有一条龙从天而降,他骑上龙,龙便飞向天空,可还没飞到天上就坠落下来。此时,他看到身旁有金山、玉山两座,光芒耀眼夺目。孝成王醒来后,召见大夫赵禹,将梦境告知他。赵禹解梦道:“不对称的衣服,意味着合并;骑着龙上天,是飞黄腾达的象征;坠地则预示着获得土地;金玉堆成山,表明货财充裕。大王眼下必定会有拓展领土、增加财富的喜事,这个梦大吉大利。” 孝成王听了很高兴,又召来筮史敢为他占卜。筮史敢却给出了不同的解读:“不对称的衣服,代表残缺;骑龙上天却中途坠落,说明事情容易中途生变,空有其名;金玉成山,看似美好却无法实际使用。这个梦不吉利,大王务必谨慎行事!” 孝成王心中更倾向于赵禹的说法,对筮史敢的话不以为然。 三天后,上党太守冯亭的使者抵达赵国。孝成王打开书信,上面写道:“秦国攻打韩国形势紧迫,上党眼看就要落入秦国之手!这里的官吏和百姓不愿归附秦国,而愿意归附赵国。臣不敢违背大家的意愿,谨将所管辖的十七座城,郑重地献给大王。恳请大王接纳!” 孝成王看完大喜,说道:“赵禹所说的广地增财之喜,今日果然应验了!” 平阳君赵豹却进谏道:“臣听说,无故获得的利益,往往是灾祸的根源,大王切勿接受。” 孝成王不解地问:“百姓畏惧秦国而心向赵国,所以前来归附,怎么能说是无故呢?” 赵豹解释道:“秦国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侵占韩国土地,攻下野王,切断了上党与外界的通道,自认为上党已是囊中之物,能轻易得到。如今上党突然归了赵国,秦国怎会甘心?秦国辛苦耕耘,赵国却坐收渔利,这就是臣所说的‘无故之利’。而且,冯亭之所以不把上党献给秦国,而是献给赵国,分明是想把灾祸转嫁到赵国,以缓解韩国的困境。大王为何不仔细思量呢?” 孝成王却不认同赵豹的观点,又召来平原君赵胜,让他决断此事。赵胜说:“出动百万大军,攻打他国,历经多年,也未必能夺得一座城池。如今不费一兵一卒、一粒粮食,就能得到十七座城,这是天大的利益,绝不能错过。” 孝成王说:“您这话正合我意。” 于是,派平原君率领五万士兵,前往上党接收土地。孝成王封冯亭为三万户侯,封号华陵君,并让他继续担任上党太守。上党的十七位县令,也各封三千户,皆可世袭侯爵。 冯亭得知这个消息后,闭门痛哭,拒绝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坚持求见,冯亭无奈道出心声:“我有三件不义之事,无颜见使者。作为守土之臣,不能以死殉国,这是第一件不义;未得君主命令,擅自将土地献给赵国,这是第二件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来换取个人富贵,这是第三件不义。” 平原君感叹道:“真是忠臣啊!” 在冯亭家门口守候了三天,冯亭被他的诚意打动,这才出来相见,依旧泪流不止,并表示愿意交割土地,请求另选良将镇守。平原君再三安抚:“您的心事,我已明白。您若不继续担任太守,无法抚慰官吏和百姓的期望。” 冯亭这才继续留任,却坚决不接受封赏。平原君即将离开时,冯亭叮嘱道:“上党归附赵国,是因为无力独自对抗秦国。希望公子向赵王奏明,尽快派遣大量士兵和名将,做好抵御秦国的准备。” 平原君回到赵国,向赵王复命。赵王设宴庆祝得到上党之地,随后开始商议派兵之事,但尚未做出最终决定,秦国大将王龁就已经进兵围困上党。冯亭坚守了两个月,赵国的援兵仍未赶到,无奈之下,只好率领当地官吏和百姓逃往赵国。此时,赵王已任命廉颇为上将,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救援上党。廉颇行军至长平关,与冯亭相遇,才得知上党已经失陷,秦军日益逼近。于是,廉颇在金门山下扎营筑垒,东西两侧各设数十座营寨,宛如繁星罗列。他又另外分兵一万,让冯亭驻守光狼城;分兵两万,由都尉盖负、盖同分别率领,驻守东西二鄣城;还派遣裨将赵茄前去侦察秦军动向。 赵茄率领五千士兵,出长平关外侦察,大约前行二十里,恰好与前来侦察的秦将司马梗相遇。赵茄见司马梗兵力较少,便贸然上前挑战。双方正在交锋之际,秦国的第二哨张唐率兵赶到。赵茄顿时心慌意乱,手脚不听使唤,被司马梗一刀斩杀,赵军士兵也惨遭屠戮。廉颇得知前哨战败,立即传令各营寨,务必用心坚守,切勿主动与秦军交战。同时,他让士兵在营地深挖数丈,引来泉水注入,军中众人都不理解此举的用意。 王龁率领大军抵达后,在距金门山十里处安营扎寨。他先分兵攻打东西二鄣城,盖负、盖同出战均告失败,最终战死。王龁乘胜进攻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当先,率先登上城墙,秦军随后一拥而上。冯亭再次战败,逃到金门山大营,廉颇接纳了他。秦军又来攻打赵军营垒,廉颇传令:“擅自出战者,即便获胜也要斩首!” 王龁久攻不下,于是将营地前移,逼近赵军,与赵军营地仅相距五里。秦军多次挑战,赵军始终坚守不出。王龁感叹道:“廉颇是老将,行军谨慎稳重,难以撼动。” 偏将王陵献计说:“金门山下有条溪流,名叫杨谷,秦赵两军都从这条溪流取水。赵军营地在溪流南岸,而秦军营地在溪流西岸,水从西向东流。如果截断这条溪流,让水不再东流,赵军就会无水可汲,不出数日,军队必然大乱。趁乱出击,定能大获全胜。” 王龁觉得此计可行,便让士兵将杨谷的水流截断。直到如今,杨谷仍被称为绝水,便是因此事而来。然而,王龁没想到,廉颇早已提前深挖坑洞,储存了足够的水源,日常用水绰绰有余。 秦赵两军就这样相持了四个月,王龁始终无法与赵军交战,无计可施之下,他派使者回秦国,向秦王报告战况。秦王召来应侯范睢商议对策,范睢说:“廉颇经验丰富,深知秦军强大,所以不轻易出战。他认为秦军远道而来,无法长期作战,企图拖垮我们,再趁机反击。如果不除掉廉颇,赵国难以攻克。” 秦王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廉颇离开呢?” 范睢屏退左右,低声说:“要除掉廉颇,必须使用‘反间计’,如此这般…… 不过,这至少需要花费千金。” 秦王十分高兴,立刻拿出千金交给范睢。 范睢派自己的心腹门客,从小路潜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身边的人,散布流言说:“赵国将领中,数马服君赵奢最为出色,听说他的儿子赵括比父亲还要勇猛,若让赵括为将,秦军必定难以抵挡!廉颇年老胆怯,屡战屡败,已经损失了三四万赵国士兵,如今被秦军逼迫,不久后就会投降。” 赵王此前已听闻赵茄等人被杀,接连丢失三座城池,便派人前往长平,催促廉颇出战。但廉颇坚持 “坚壁清野” 的策略,不肯出战,赵王原本就对他的怯战心生怀疑,如今听到身边人传播的这些流言,信以为真。于是,赵王召见赵括,问道:“你能为我攻打秦军吗?” 赵括自信满满地回答:“秦国若派武安君白起为将,我还得好好谋划一番;像王龁这样的将领,根本不值一提。” 赵王好奇地问:“为何这么说?” 赵括解释道:“武安君多次率领秦军作战,先是在伊阙大败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又攻打魏国,夺取大小六十一座城池;接着向南攻打楚国,攻克鄢郢,平定巫黔;之后再次攻打魏国,赶走芒卯,斩首十三万;还攻打韩国,攻克五座城池,斩首五万;又斩杀赵将贾偃,将两万赵军沉入河中。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远扬,军士们听到他的名字都闻风丧胆。我若与他对阵,胜负大概各占一半,所以还需要精心谋划。而王龁刚担任秦国将领,见廉颇怯战,才敢深入赵国境内。若遇到我,他就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我定能迅速将其扫平。” 赵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任命赵括为上将,赐予他黄金和彩帛,让他持符节前往长平,取代廉颇,并增派二十万精锐部队。赵括检阅完军队后,带着赏赐的金帛回到家中,拜见母亲。母亲问他:“你父亲临终前留下遗命,告诫你不要担任赵国将领,你如今为何不推辞呢?” 赵括回答:“不是我不想推辞,只是朝中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母亲于是上书劝谏赵王:“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的兵书,不懂得灵活变通,并非将才,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 赵王召来赵括的母亲,亲自询问缘由。母亲说:“赵括的父亲赵奢担任将领时,得到的赏赐都分给了军中官吏;从接受任命的那天起,就住在军营里,从不关心家中事务,与士兵同甘共苦;每做一件事,必定广泛征求众人意见,从不独断专行。如今赵括一当上将领,就面向东方接受朝拜,军中官吏都不敢抬头看他;得到的赏赐,都拿回自己家中。作为将领,怎能如此?赵括的父亲临终时,曾告诫我说:‘赵括若担任将领,必定会使赵军战败!’我牢记他的话,希望大王另选良将,千万不能任用赵括!” 赵王说:“我的心意已决。” 母亲又说:“大王若不听从我的建议,倘若赵括兵败,恳请大王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赵王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赵括率领军队离开邯郸,向长平进发。 再说范睢派去的门客,仍留在邯郸,仔细打探消息,将赵括对赵王说的话、赵王任命赵括为大将以及择日启程等情况,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门客连夜赶回咸阳,向范睢报告。秦王与范睢商议:“看来非武安君白起不能解决此事!” 于是,秦王改派白起为上将,王龁为副将,并传令军中,务必严守白起担任主将的消息,“有人泄露武安君为将者,斩首!” 赵括抵达长平关后,廉颇验过符节后,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赵括。然后,廉颇独自率领一百多名亲信士兵,返回邯郸。赵括一上任,就将廉颇制定的规章制度全部更改,把各个军垒合并成一个大营。当时冯亭也在军中,他坚决劝谏,赵括却不予理睬。赵括还撤换了原来的将领,换上自己带来的将士。他严令全军:“秦军若来进犯,大家务必奋勇争先。若取得胜利,就要乘胜追击,务必让秦军片甲不留!” 白起进入秦军后,听闻赵括更改了廉颇的军令,便先派三千士兵出营挑战。赵括立即派出一万人迎战,秦军佯装大败,纷纷逃了回去。白起登上壁垒,观察赵军的动向,对王龁说:“我知道如何取胜了!” 赵括打了胜仗,不禁手舞足蹈,派人前往秦营下战书。白起让王龁回复:“明日决战。” 随后,秦军退军十里,在王龁之前的屯兵之处重新扎营。赵括见状,高兴地说:“秦军怕我了!” 于是,他下令杀牛犒劳士兵,并传令:“明日大战,一定要生擒王龁,让诸侯们看看笑话!” 白起安营扎寨完毕,召集众将听令。他派将军王贲、王陵率领一万人列阵,与赵括的军队轮流交战,只许败不许胜,目的是引诱赵军前来攻打秦军壁垒,只要做到这一点就算立功。又命令大将司马错、司马梗各率领一万五千士兵,从小路绕到赵军后方,截断赵军的粮道。再派大将胡伤率领两万士兵,屯驻在附近,只等赵军打开营门追逐秦军时,立即杀出,将赵军截成两段。还派大将蒙骜、王翦各率领五千轻骑兵,负责接应。白起与王龁则坚守老营。这正是:“安排地网天罗计,待捉龙争虎斗人。” 赵括下令,军中四更做饭,五更结束,天亮后便整队前进。大军刚行进五里,就遭遇了秦军,双方迅速摆开阵势。赵括派先锋傅豹率先出战,秦将王贲迎战。两人激战约三十回合,王贲佯装不敌,转身败逃,傅豹见状,立即率兵追击。赵括又派王容率军前去支援。王容遭遇秦将王陵,双方刚交手几个回合,王陵也佯装败退。赵括见赵军接连取胜,心中大喜,亲自率领大军乘胜追击。冯亭赶忙劝谏:“秦人狡诈,他们的败退恐怕有诈,元帅切不可贸然追击!” 然而,赵括此刻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冯亭的劝告,一路追击了十多里,直逼秦军营垒。王贲、王陵绕着营垒逃窜,秦军紧闭营门,拒不出战。 赵括见状,传令全军一起攻打秦营,连续攻打了数日,秦军防守严密,赵军始终无法攻破。赵括派人催促后军,让他们移营前来,一同进攻。这时,赵将苏射骑着快马赶来报告:“后军被秦将胡伤带兵冲出来拦住,无法前来会合!” 赵括勃然大怒:“胡伤如此无礼,我定要亲自前去收拾他!” 他一边派人打探秦军的动向,一边得知:“西路秦军源源不断,东路却不见敌军。” 于是,赵括指挥大军转向东路行进。可刚走了不到二三里,大将蒙骜率领的秦军突然从斜刺里杀出,大声喊道:“赵括,你已中了我武安君的计谋,还不赶快投降!” 赵括怒火中烧,手持长戟,欲与蒙骜决战。偏将王容挺身而出:“元帅不必亲自动手,让我来建功!” 说着,王容便与蒙骜展开激战。此时,王翦率领的秦军也赶到了,赵军损伤惨重。赵括见难以取胜,只好鸣金收兵,找了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安营扎寨。 冯亭再次进谏:“军队士气正盛时应乘胜出击,如今我军虽初战失利,但只要奋力拼杀,仍可撤回本营,合力抗敌。若在此安营,将会腹背受敌,日后再难突围!” 但赵括依旧不听,下令军士修筑长垒,坚守不出。他一面飞速上奏赵王,请求援兵;一面催促后队运送粮饷。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运粮的道路早已被司马错、司马梗带兵截断。白起率领的大军挡住了赵军的前路,胡伤、蒙骜等大军又截断了赵军的后路。秦军每日打着武安君白起的旗号,劝赵括投降。赵括此时才知道,白起真的在军中指挥,顿时吓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收到武安君的捷报,得知赵括的军队被困在长平,亲自前往河内,下令征发所有百姓家的壮丁,凡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从军。这些壮丁被分路去抢夺赵军的粮草,阻拦赵国的救兵。赵括的军队被秦军围困了四十六天,军中粮草断绝,士兵们开始相互残杀,以人肉为食,赵括对此毫无办法,根本无法制止。无奈之下,赵括将军队分成四队:傅豹率领一队向东突围,苏射率领一队向西突围,冯亭率领一队向南突围,王容率领一队向北突围。他吩咐四队同时击鼓,全力夺路杀出,只要有一路突围成功,就招呼其他三路一同撤退。 然而,武安君白起早已预先挑选好弓箭手,环绕着赵军的营垒设下埋伏,但凡有赵军从营垒中冲出来,不论士兵还是将领,一律射杀。赵军的四队人马,连续突围了三四次,都被秦军的箭雨射了回来。又过了一个月,赵括心中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挑选了五千名精锐士卒,让他们都穿上厚重的铠甲,骑着骏马。赵括手持长戟,一马当先,傅豹、王容紧跟其后,试图强行突围。王翦、蒙骜两位秦将一齐迎战,赵括与他们大战了几个回合,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他想要撤回长垒,不料战马突然失蹄,将他掀翻在地,赵括随即被秦军乱箭射中,当场身亡。赵军顿时大乱,傅豹、王容也都战死。苏射带着冯亭一起逃跑,冯亭绝望地说:“我三次劝谏元帅,他都不听,才导致如今这般下场,这是天意啊!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说完,便自刎而死。苏射侥幸逃脱,前往胡地。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士兵纷纷放下武器,脱下铠甲,跪地投降,高呼 “万岁”。白起让人砍下赵括的首级,带到赵军营地招抚剩余的士兵。赵军营地中还有二十多万军士,他们听闻主帅被杀,无人敢出来抵抗,也都纷纷表示愿意投降。赵军的铠甲、兵器堆积如山,营地中的辎重财物,也都被秦军缴获。 白起与王龁商议:“之前秦国已经攻下野王,上党本就在我们掌控之中,可那里的官吏和百姓并不愿意归附秦国,而是心向赵国。如今先后投降的赵军,加起来将近四十万之多,倘若他们日后突然反叛,我们该如何防范?” 于是,白起将降卒分为十营,派十名将领分别统领,又调配二十万秦军监督,还赐给他们牛肉和美酒,宣称:“明日武安君将挑选赵军,凡是上等精锐、能征善战的,发给武器,带回秦国,随军出征;那些年老体弱、胆小怯懦的,都放回赵国。” 赵军士兵听后,都十分高兴。 当晚,武安君秘密向十名将领传达命令:“一更时分,所有秦军都要用白布裹头。凡是头上没有白布的,就是赵军,格杀勿论。” 秦兵接到命令后,立即行动起来。赵军降卒毫无防备,又没有武器,只能束手就擒。那些逃出营门的,也被蒙骜、王翦等人率领的巡逻秦军抓获斩杀。四十万赵军,一夜之间全部被屠戮殆尽。鲜血汩汩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杨谷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直到如今,这条河仍被称为丹水。武安君将赵军士兵的头颅收集起来,堆放在秦军营垒之间,形成一座小山,称为头颅山。后来,人们又在山上修筑高台,这座高台高耸入云,也被称为白起台。(台下就是杨谷。) 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游至此,看到这一幕,不禁凄然长叹,命令三藏高僧设水陆道场,超度被坑杀士卒的亡魂,因此将这条山谷命名为省冤谷。这都是后话了。史官曾写诗感叹: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矢石无情缘斗胜,可怜降卒有何辜? 总计长平之战,秦军前后斩杀和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接受投降的赵军,也都被诛杀。只留下二百四十名年纪较小的士兵,没有杀害,将他们放回邯郸,让他们宣扬秦国的军威。赵国的命运将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武安君含冤死杜邮 吕不韦巧计归异人 起初,赵孝成王接到赵括传来的捷报,满心欢喜。可随后听闻赵军被困长平,正打算商议派兵救援,突然又传来噩耗:“赵括战死,赵军四十多万人全部投降秦国,却被武安君白起一夜之间坑杀,只放了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士兵回赵国。” 赵王震惊不已,朝堂上的群臣也无不惊恐万分。赵国国内,儿子战死,父亲痛哭;父亲战死,儿子悲号;兄长战死,弟弟哀伤;弟弟战死,兄长恸哭;祖父战死,孙子哀戚;妻子痛失丈夫,哭声不绝。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悲痛的呼喊声。唯有赵括的母亲没有哭泣,她平静地说:“自从赵括担任将领,我就没把他当作还活着的人了。” 赵王因赵母之前曾有过劝谏,不仅没有责罚她,反而赏赐粟米和布帛,以表安慰。同时,赵王派人向廉颇表达歉意。 赵国正陷入惊惶失措之时,边境官吏又传来消息:“秦军攻下上党,十七座城池都已投降秦国。如今武安君亲自率领大军继续前进,扬言要围困邯郸。” 赵王焦急地询问群臣:“谁能阻止秦军?”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平原君回到家中,逐个询问门客,门客们也都沉默不语。 恰好苏代此时在平原君家中做客,他主动表示:“我若前往咸阳,必定能让秦军停止攻打赵国。” 平原君将此事告知赵王,赵王立即拿出大量金币,资助苏代前往秦国。苏代抵达咸阳后,前去拜见应侯范睢。范睢客气地请他上座,问道:“先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苏代直言:“为您而来。” 范睢好奇追问:“有何指教?” 苏代反问道:“武安君已经杀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是吗?” 范睢回答:“没错。” 苏代又问:“现在他打算围困邯郸?” 范睢再次应道:“是这样。” 苏代接着说:“武安君用兵如神,身为秦国将领,夺取了七十多座城池,斩首敌军近百万,即便伊尹、吕望的功绩,也不过如此。如今他又举兵围困邯郸,赵国必亡无疑!赵国一亡,秦国便能成就帝业,武安君也将成为辅佐秦国的元勋,就如同伊尹之于商朝,吕望之于周朝。您虽然一向尊贵,但恐怕也得位居他之下了!” 范睢听后,惊讶地向前探身,问道:“那该怎么办?” 苏代建议:“您不如劝说秦王,让韩国和赵国割地求和。如此一来,割地的功劳归您,同时还能解除武安君的兵权,这样您的地位就如同泰山般稳固了!” 范睢十分高兴。 第二天,范睢便向秦王进言:“秦军在外征战已久,士兵们疲惫不堪,应当让他们休息了。不如派人告知韩国和赵国,让他们割地求和。” 秦王说:“此事就由相国您自行决断吧。” 于是,范睢又拿出大量金帛,送给苏代,让他去游说韩国和赵国。韩、赵两国国君畏惧秦国,都听从了苏代的计策。韩国答应割让垣雍一城,赵国答应割让六座城池,各自派遣使者前往秦国求和。秦王起初嫌弃韩国只割让一座城太少,使者解释道:“上党那十七座城,原本都是韩国的土地啊!” 秦王这才笑着接受了。随后,秦王下令武安君班师回朝。 白起在战场上连战连胜,正打算进军围困邯郸,却突然接到班师的诏令,得知这是应侯范睢的主意,心中十分恼恨。从那以后,白起与范睢之间便有了嫌隙。白起在众人面前抱怨:“自从长平之战赵军战败,邯郸城中人心惶惶,一夜之间多次惊扰。如果当时乘胜追击,不出一个月就能攻克邯郸。可惜应侯不识时务,主张班师,错失了这个绝佳机会!” 秦王听说后,十分懊悔,说道:“白起既然知道邯郸可以攻克,为何不早点上奏?” 于是,秦王再次任命白起为将领,准备让他攻打赵国。不巧的是,白起正好生病,无法出征,秦王只好改派大将王陵。 王陵率领十万大军攻打赵国,围困邯郸城。赵王派廉颇率军抵御。廉颇防守极为严密,还拿出自己的家财招募敢死之士,时常趁夜用绳索吊着他们出城,偷袭秦营。王陵的军队屡次战败。此时,武安君白起的病已经痊愈,秦王想让他代替王陵继续攻打赵国。武安君上奏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打。之前赵国刚经历大败,百姓惶恐不安,那时趁机攻打,他们防守不稳固,进攻也乏力,能够在短期内攻克。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多,百姓的伤痛已经平复,而且廉颇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与赵括不可同日而语。诸侯们看到秦国刚刚与赵国讲和,却又再次攻打,都会认为秦国不可信,必定会联合起来救援赵国。我看不到秦国取胜的希望!” 秦王坚持要他出征,白起坚决推辞。秦王又派应侯范睢前去劝说。白起对范睢之前阻止自己立功心怀怨恨,于是称病不出。 秦王问范睢:“武安君是真的病了吗?” 范睢回答:“病是真是假,难以确定,但他不肯担任将领,心意已决。” 秦王愤怒地说:“白起以为秦国没有其他将领,非得他不可吗?当初长平之战获胜,最初领军的是王龁,王龁难道就比不上白起?” 于是,秦王增派十万兵力,命令王龁前去代替王陵。王陵回到秦国后,被免去官职。王龁围攻邯郸,长达五个月都未能攻克。武安君听说后,对他的门客说:“我早就说过邯郸不容易攻打,大王不听我的话,如今结果如何?” 门客中有人与范睢的门客关系要好,便将白起的话泄露了出去。范睢得知后,向秦王进言,坚持要让武安君担任将领。武安君便假装病情严重。秦王大怒,削去武安君的爵位和封土,将他贬为普通士兵,流放到阴密,要求他立刻离开咸阳城,不许停留。 武安君感叹道:“范蠡曾说过:‘狡兔死,走狗烹。’我为秦国攻下七十多座诸侯的城池,如今也该被‘烹’了!” 于是,他离开咸阳西门,走到杜邮时,暂时停下,等待行李。范睢又对秦王说:“白起离开时,心中愤愤不平,怨言颇多,他称病并非实情,恐怕会前往其他国家,成为秦国的祸害。” 秦王听后,便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利剑,让他自杀。使者来到杜邮,传达秦王的命令。武安君手持利剑,长叹道:“我对上天犯下了什么罪孽,竟落到如此下场!” 过了许久,他又说:“我确实该死!长平之战时,赵国四十多万降卒,我用欺诈手段一夜之间将他们全部坑杀,他们有什么罪过呢?我死得活该啊!” 说完,便自刎而死。(此时是秦昭襄王五十年十一月,周赧王五十八年。)秦国人认为白起死得冤枉,无不怜惜他,还常常为他立祠祭祀。后来到了大唐末年,有一头牛被天雷劈死,牛肚子上有 “白起” 两个字。有人说,白起杀人太多,所以数百年后,还遭受畜生被雷震死的报应。杀戮的罪孽如此深重,身为将领的人,怎能不引以为戒呢! 秦王杀了白起后,又征发五万精兵,命令郑安平率领,前去支援王龁,务必攻下邯郸才肯罢休。赵王听说秦国增派兵力前来攻打,十分恐惧,赶忙派遣使者分路向诸侯求救。平原君赵胜说:“魏国与我们有姻亲关系,而且向来交好,他们的救兵必定会来;楚国势力强大,但路途遥远,若不用‘合纵’的策略劝说,难以让他们出兵,我应当亲自前往。” 于是,平原君打算在自己的门客中挑选二十个文武双全的人一同前往楚国。然而,在三千多名门客中,文人不懂武艺,武者不通文墨,选来选去,只选出了十九个人,还差一人。 平原君感叹道:“我养士数十年,挑选人才竟如此困难!” 这时,坐在下座的一名门客站出来说:“像我这样的人,不知能否凑个数?” 平原君询问他的姓名,他回答:“我叫毛遂,大梁人,在您门下已经三年了。” 平原君笑着说:“贤能之士在世上,就如同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尖儿立刻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我却从未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看来先生在文武两方面都没有专长啊。” 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被放在口袋里!如果早点把我放在口袋里,我早就脱颖而出了,岂止是露出个尖儿而已!” 平原君对他的话感到惊讶,便让他凑齐了二十人的数目。 当天,平原君告别赵王,前往楚国都城陈都。到达后,先联系了春申君黄歇。黄歇与平原君一向交情深厚,便帮他与楚考烈王沟通。第二天黎明,平原君进宫朝见楚王。行过相见之礼后,楚王与平原君坐在殿上,毛遂和其他十九人在台阶下依次站立。平原君不紧不慢地说起 “合纵” 抗秦之事。楚王说:“‘合纵’的约定,最初是赵国发起的,后来因为张仪的游说,约定变得不牢固。先怀王担任‘从约长’,讨伐秦国却没有成功。齐湣王再次担任‘从约长’,诸侯却背叛了他。直到现在,各国都忌讳提起‘合纵’,这件事就像聚拢沙子一样,谈何容易。” 平原君说:“自从苏秦倡导‘合纵’之议,六国结为兄弟,在洹水结盟,秦国的军队十五年都不敢出函谷关。后来,齐国和魏国受犀首的欺骗,想要攻打赵国;楚怀王受张仪的欺骗,想要攻打齐国,所以‘合纵’的约定逐渐瓦解。假如三国坚守洹水的誓言,不被秦国欺骗,秦国又能把六国怎么样呢?齐湣王名为‘合纵’,实际上却想兼并他国,所以诸侯才背叛他,这难道是‘合纵’本身不好吗?” 楚王说:“如今的形势是秦国强大,各国都弱小,只能各自谋求自保,怎么可能相互帮助呢?” 平原君说:“秦国虽然强大,但要分别对付六国,力量还是不足;六国虽然弱小,但联合起来对抗秦国,力量绰绰有余。如果各国只想着自保,不考虑相互救援,一强一弱,胜负早已分明,恐怕秦国的军队会日益逼近啊。” 楚王又说:“秦军一出动就攻下上党十七座城池,坑杀赵军四十多万,韩赵两国合力,都抵挡不住一个武安君。如今秦军又进逼邯郸,楚国地处偏远,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平原君说:“我国国君用人不当,导致长平之战失败。如今王陵、王龁率领二十多万秦军,在邯郸城下停滞了一年多,却连赵国的毫毛都没损伤。如果各国救兵齐聚,一定能重创秦军的锋芒,这样赵国就能获得数年的安宁。” 楚王说:“秦国刚刚与楚国交好,您却想让我‘合纵’救赵,秦国一定会迁怒于楚国,这不是替赵国承担怨恨吗?” 平原君说:“秦国与楚国交好,目的是专心对付韩、赵、魏三国。三国灭亡后,楚国难道能独自存在吗?” 楚王始终畏惧秦国,犹豫不决。 毛遂在台阶下看着日晷,发现已经到中午了。他手握剑柄,沿着台阶快步走上前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今天从日出就进宫朝见,到中午了还没商议出结果,这是为什么?” 楚王生气地问道:“他是什么人?” 平原君回答:“这是我的门客毛遂。” 楚王说:“我和你家君主商议大事,你一个门客插什么嘴?” 喝令他退下。毛遂又向前走了几步,手握剑柄说道:“‘合纵’是天下大事,天下人都有资格议论!我的君主就在面前,你呵斥谁呢?” 楚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毛遂说:“楚国领土纵横五千多里,从文王、武王开始称王,至今雄视天下,号称盟主。可一旦秦国崛起,多次打败楚国军队,楚怀王还被囚禁至死。白起不过是个小子,一战再战,楚国的鄢郢之地全部沦陷,被迫迁都。这是百代的怨恨,连三尺高的孩童都感到羞耻,大王难道不放在心上吗?今天‘合纵’的提议,是为了楚国,而不仅仅是为了赵国!” 楚王连连点头:“是,是。” 毛遂接着问:“大王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吗?” 楚王说:“我心意已决!” 毛遂招呼左右,取来歃血的盘子,跪在楚王面前说:“大王作为‘从约长’,应当先歃血,接着是我的君主,然后是我毛遂。” 于是,“合纵” 的约定就这样确定下来。毛遂歃血完毕,左手拿着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也应该在堂下一起歃血!你们就是所谓的‘依靠别人成事’的人啊。” 楚王答应 “合纵” 后,立即命令春申君率领八万人马救援赵国。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感慨地说:“毛先生的三寸之舌,比百万雄师还要厉害!我阅人无数,却在毛先生身上看走了眼,从今往后,我不敢再轻易评判天下的人才了。” 从此,毛遂成为平原君的上等门客。正所谓: 橹樯空大随人转,秤锤虽小压千斤; 利锥不与囊中处,文武纷纷十九人。 当时,魏安厘王派大将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救援赵国。秦王听说诸侯的救兵来了,亲自前往邯郸督战,还派人对魏王说:“秦国攻打邯郸,很快就能攻下。诸侯谁敢救援,我必定先转移兵力攻打他!” 魏王十分害怕,连忙派使者追上晋鄙的军队,告诫他们不要前进。晋鄙于是在邺下驻扎下来。春申君也将军队驻扎在武关,观望不前。这些事情暂且先放到一边。 再说秦王孙异人,自从秦赵两国在渑池会盟之后,就到赵国做人质。异人是安国君的次子。安国君名叫柱,字子傒,是昭襄王的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都是姬妾所生,没有嫡子。他宠爱的楚妃,号称华阳夫人,却没有儿子。异人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又早早去世,所以异人到赵国做人质后,很久都没有与秦国通信。当王翦攻打赵国时,赵王迁怒于异人这个质子,想要杀了他。平原君劝谏说:“异人不受宠,杀了他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秦国找到借口,断绝日后两国通和的道路。” 赵王的怒气仍未消散,便将异人安置在丛台,命令大夫公孙干陪同,对他的出入进行监视,还削减了他的俸禄。异人出门没有车辆,生活也没有多余的钱财,整天郁郁寡欢。 当时,有个阳翟人姓吕名不韦,父子俩从事商业,平日里往来于各国之间,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积累了千金的家产。那时,吕不韦恰好身处邯郸。一天,他偶然在途中望见异人,只见异人面容白皙如敷粉,嘴唇红润似涂朱,即便处于落魄之中,却依然难掩贵族气质。吕不韦心中暗暗称奇,便向旁人打听:“这人是谁?” 旁人回答道:“他是秦王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在赵国做人质。因为秦国屡次侵犯赵国边境,我们赵王好几次都想杀了他。如今虽免了死罪,却被拘留在丛台,生活费用都供应不上,简直和穷人没两样。” 吕不韦暗自感叹:“这可是奇货可居啊!” 回到家中,吕不韦便问父亲:“耕种田地能获利几倍?” 父亲回答:“十倍。” 他又问:“贩卖珠宝玉器能获利几倍?” 父亲说:“百倍。” 吕不韦接着问:“要是能扶持一人成为国君,掌控国家,那获利又有多少倍?” 父亲笑着说:“哪有机会去扶持国君呢?若真能如此,那获利可达千万倍,简直无法估量。” 于是,吕不韦拿出百金去结交公孙干。两人往来渐多,关系熟络起来,吕不韦因此得以见到异人。他佯装不知异人的身份,询问其来历,公孙干如实相告。一天,公孙干设宴请吕不韦。吕不韦说:“席间没有其他客人,既然秦国王孙在此,为何不请他一起来坐坐?” 公孙干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即请异人与吕不韦相见,三人同席饮酒。酒至半酣,公孙干起身去上厕所,吕不韦便低声问异人:“秦王如今年事已高,太子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可夫人没有儿子。殿下兄弟有二十多人,却没有一个得到专宠。殿下为何不在此时设法回到秦国,侍奉华阳夫人,请求做她的儿子,日后便有被立为储君的希望。” 异人眼中含泪,回答道:“我哪敢奢望这些!只是一说起故国,心如刀绞,只恨没有脱身的办法。” 吕不韦说:“我家虽不算富裕,但愿意拿出千金为殿下前往西方游说,去说服太子和夫人,救殿下回国,您看如何?” 异人激动地说:“若真如您所言,倘若我能获得富贵,定与您共享!” 话刚说完,公孙干回来了,问道:“吕君刚才在说什么?” 吕不韦答道:“我向王孙打听秦国的玉价,王孙说他不清楚。” 公孙干没有起疑,吩咐继续斟酒,众人尽情畅饮,直至尽兴而散。从那以后,吕不韦与异人时常会面。吕不韦还悄悄给了异人五百金,让他用来贿赂身边的人,结交宾客。公孙干上下都收受了异人的金帛,大家串通一气,不再对异人有所猜忌。 吕不韦又用五百金购置奇珍异宝,告别公孙干后,径直前往咸阳。他打听到华阳夫人有个姐姐,也嫁给了秦国人,便先买通了她家里的下人,通过他们与夫人的姐姐取得联系,并传话过去:“王孙异人在赵国,十分思念太子和夫人,特地准备了孝敬之礼,托我转送。这些微薄的礼物,也是王孙敬献给姨娘您的。” 说着,便献上了装有金珠的匣子。夫人的姐姐十分高兴,亲自出堂,在帘内接见了吕不韦,问道:“这虽是王孙的一番美意,却劳烦尊客远道而来。如今王孙在赵国,不知他还想念故土吗?” 吕不韦回答:“我与王孙住在同一公馆,他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十分了解他的心事。他日夜思念太子和夫人,说自己自幼失去母亲,夫人便是他的嫡母,一心想回国侍奉,以尽孝道。” 夫人的姐姐又问:“王孙向来安好吗?” 吕不韦说:“因为秦国屡次攻打赵国,赵王好几次都想杀了王孙,幸好臣民都极力保奏,才得以幸存,所以他思归之心愈发急切。” 夫人的姐姐问:“臣民为何要保他呢?” 吕不韦说:“王孙无比贤孝,每逢秦王太子和夫人的寿诞,以及元旦、初一等重要日子,他必定会斋戒沐浴,焚香面向西方虔诚拜祝,赵国人无人不知。而且他好学重贤,结交诸侯宾客,声名传遍天下,大家都称赞他贤孝。正因如此,臣民都为他保奏。” 吕不韦说完,又献上价值五百金左右的金玉宝玩,说道:“王孙无法回国侍奉太子和夫人,备下这些薄礼,权且表达孝顺之情,恳请王亲代为转达!” 夫人的姐姐让门下客款待吕不韦酒食,自己则进宫将此事告知了华阳夫人。夫人看到那些珍玩,心想:“王孙真的记挂着我!” 心中十分欢喜。夫人的姐姐回复了吕不韦,吕不韦趁机问她:“夫人有几个儿子?” 夫人的姐姐说:“没有。” 吕不韦便说:“我听说‘靠美色侍奉他人的,一旦容颜衰老,宠爱就会减少’。如今夫人事奉太子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趁现在应当在诸子中挑选贤孝之人作为儿子。百年之后,所立之子成为国君,夫人便能始终不失权势。否则,他日一旦容颜衰老、宠爱不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异人贤孝,又主动归附夫人,他自知身为排行居中的儿子难以被立为继承人,夫人若真能提拔他为嫡子,夫人岂不是能世世代代在秦国受宠吗?” 夫人的姐姐将这番话转述给华阳夫人,夫人说:“客人说得有理。” 一天夜里,华阳夫人与安国君饮酒正欢,她突然哭了起来。太子感到奇怪,询问缘由。夫人说:“我有幸能成为后宫之人,却不幸没有儿子。您的诸子中,只有异人最为贤孝,诸侯宾客往来,都对他称赞有加。若能让此子成为我的继承人,我的后半生便有了依靠。” 太子答应了她。夫人又说:“您今日答应了我,明日听了其他姬妾的话,又会忘了此事。” 太子说:“夫人若不相信,我愿刻符为誓!” 于是,太子取出玉符,刻上 “适嗣异人” 四个字,并从中剖开,两人各留一半,作为凭证。夫人问:“异人在赵国,如何才能让他回来?” 太子说:“我会找机会向父王请求。” 当时,秦昭襄王正因赵国之事发怒,太子向他提及此事,秦王没有答应。吕不韦得知王后的弟弟杨泉君正受宠显贵,便贿赂他的门下,求见杨泉君。吕不韦见到杨泉君后,说道:“您知道吗,您的罪过足以致死。” 杨泉君大惊失色,问道:“我有什么罪?” 吕不韦说:“您的门下,个个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外厩中满是骏马,后庭里尽是美女;而太子门下,却没有富贵得势之人。秦王年事已高,一旦驾崩,太子继位,他的门下必定会对您心怀怨恨,您的危亡就在眼前!” 杨泉君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吕不韦说:“我有个计策,可以让您长命百岁,稳如泰山,您想听听吗?” 杨泉君连忙跪地请教。吕不韦说:“秦王年事已高,而子傒又没有嫡子。如今王孙异人贤孝之名传遍诸侯,却被遗弃在赵国,日夜盼望着回国。您若能请王后向秦王进言,接异人回国,并让太子将他立为嫡子,那么异人就从无国变为有国,太子的夫人也从无子变为有子,太子和王孙都会感激王后,您的爵位便能长久保住。” 杨泉君下拜说:“多谢指教!” 当天,他就将吕不韦的话告诉了王后,王后便向秦王进言。秦王说:“等赵国来求和时,我便迎这孩子回国。” 太子召来吕不韦,问道:“我想迎异人回秦国立为继承人,父王没有批准,先生有什么妙策?” 吕不韦叩头说:“太子若真要立王孙为继承人,我不惜散尽千金家业,贿赂赵国当权者,必定能将他救回。” 太子和夫人都十分高兴,拿出三百镒黄金交给吕不韦,转赠给王孙异人作为结交宾客的费用。王后也拿出二百镒黄金,一并交给吕不韦。夫人还为异人制作了一箱衣服,又送给吕不韦共百镒黄金。她事先拜吕不韦为异人太傅,让他传话给异人:“不久之后,便有望相见,不必忧虑。” 吕不韦告辞回到邯郸,先去见了父亲,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父亲十分高兴。第二天,吕不韦便备下礼物去拜见公孙干,然后去见王孙异人,将王后和太子夫人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又献上五百镒黄金和衣服。异人大喜,对吕不韦说:“衣服我留下,黄金就烦请先生收着,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任凭先生花费,只要能救我回国,我将感恩不尽!” 再说吕不韦此前在邯郸娶了一个美女,名叫赵姬,她擅长歌舞,且此时已怀有身孕两个月。吕不韦心生一计,心想:“王孙异人回国后,必定有继承王位的机会。若将此姬献给他,倘若生下一个男孩,那便是我的亲生血脉。此男孩若能继承王位,那么嬴氏的天下,便成了吕氏的天下,我倾家荡产做的这番‘生意’也算值得了。” 于是,吕不韦邀请异人和公孙干到家中饮酒,席上珍馐百味,还有两行歌舞助兴,热闹非凡。 酒至半酣,吕不韦开口说道:“我新近纳了一个小妾,很会歌舞,想让她来给二位敬杯酒,还望不要嫌弃唐突。” 随即让两个青衣丫鬟去唤赵姬出来。吕不韦说:“你去拜见二位贵人。” 赵姬莲步轻移,在地毯上叩了两个头。异人和公孙干赶忙作揖还礼。吕不韦让赵姬手捧金酒杯,上前为他们敬酒。酒杯递到异人面前时,异人抬头一看,只见赵姬容貌绝美。她到底有多美呢? 只见她云鬓轻挽,仿若翠蝉栖于发间;蛾眉淡扫,恰似春山含黛;朱唇不点而红,仿若樱桃小巧;皓齿整齐洁白,犹如两行白玉。微微露出笑靥,就像褒姒欲媚幽王;缓缓移动金莲,好似西施能迷吴主。万种娇容让人看也看不尽,那一团妖冶之态,就算是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 赵姬敬完酒,便舒展开长袖,在地毯上跳起了大垂手、小垂手的舞蹈。她的身姿如同游动的蛟龙,衣袖好似白色的霓虹,辗转之间宛如羽毛随风飘动,轻盈得与尘雾交织在一起。公孙干和异人看得眼花缭乱、心醉神迷,口中赞叹不已。赵姬舞毕,吕不韦命人再斟满大酒杯,劝二人一饮而尽。赵姬敬完酒,便进入内室。宾主又相互敬酒,尽情畅饮,十分欢快。公孙干不知不觉喝得大醉,卧倒在坐席上。 异人心念赵姬,借着酒劲,向吕不韦请求道:“我孤身一人在此做人质,客馆中十分寂寥,想向先生求得此姬为妻,以满足我平生的心愿。不知她身价多少,我一定奉上。” 吕不韦佯装发怒,说道:“我好意相请,还让妻子出来献艺敬酒,以表敬意,殿下却想夺我所爱,这是什么道理?” 异人顿时局促不安,连忙下跪说:“我因客居他乡,孤苦伶仃,酒后狂言,一时忘了分寸,竟想让先生割爱,实在是我的不是,还望先生恕罪!” 吕不韦赶忙扶起他,说道:“我为殿下谋划回国之事,千金家产都在所不惜,又怎会吝惜一个女子。只是此女年幼害羞,恐怕她不愿意,若她心甘情愿,我便将她奉送给殿下,为殿下铺床叠被,伺候起居。” 异人再次拜谢。等公孙干酒醒后,二人一同乘车离去。 当晚,吕不韦对赵姬说:“秦王孙十分喜欢你,想求你做他的妻子,你意下如何?” 赵姬说:“我既然已经以身侍奉你,况且还有了身孕,怎么能抛弃你,去侍奉他人呢?” 吕不韦悄悄告诉她:“你跟着我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商人的妻子。王孙将来有成为秦王的可能,你若得到他的宠爱,必定会成为王后。若幸运地生下男孩,那便是太子,我和你就成了秦王的父母,富贵无穷。你要念及夫妻之情,依从我的计策,切不可泄露出去!” 赵姬说:“您所谋划的事情重大,我怎敢不奉命!只是夫妻恩爱,我实在不忍心割舍。” 说着,便流下泪来。吕不韦安慰她:“你若不忘这份情,他日若得了秦家天下,我们仍做夫妻,永不分离,岂不是美事一桩。” 二人于是对天发誓。当夜,他们同床共枕,恩爱更胜往常,此处便不再详述。 次日,吕不韦到公孙干处,为昨晚的招待不周致歉。公孙干说:“我正打算和王孙一起到府上,拜谢您的盛情,怎么反倒劳您大驾前来?” 不一会儿,异人也到了,彼此相互道谢。吕不韦说:“承蒙殿下不嫌小妾丑陋,愿意让她侍奉左右,我和小妾再三商量,她已勉强答应了殿下的请求。今日是良辰吉日,我这就把她送到殿下的寓所陪伴您。” 异人说:“先生高义,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公孙干说:“既然有这等良缘,我就来做这个媒人。” 于是,他吩咐左右准备喜宴。吕不韦告辞离开。到了晚上,他用温暖的车子将赵姬送到异人那里成亲。髯翁有诗写道: 新欢旧爱一朝移,花烛穷途得意时; 尽道王孙能夺趣,谁知暗赠吕家儿! 异人得到赵姬后,二人如鱼得水,恩爱异常。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赵姬告诉异人:“我有幸侍奉殿下,幸运的是已经怀有身孕了。” 异人并不知晓赵姬的过往情事,只当是自己的骨肉,心中愈发欢喜。实际上,赵姬在嫁给异人之前,就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嫁过去八个月后,本该是十月怀胎期满、临盆生产的时候,可她腹中却毫无动静。只因她怀的是日后将一统天下的真命帝王,所以与常人不同。直到十二个月整,赵姬才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孩子出生时,红光充满整个房间,百鸟在空中盘旋飞翔。 众人仔细看那婴儿,只见他鼻梁高挺、眼睛狭长,额头宽阔方正,眼中还有重瞳,口中天生就长着几颗牙齿,后背上有一块形似龙鳞的胎记,啼哭声洪亮,就连街市上都能听见。这一天,正是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初一。异人大喜,说道:“我听说顺应天命的君主,必定会有非凡的征兆。这孩子骨相出众,又出生在正月,日后必定能在天下执掌政权。” 于是,他用赵姬的姓氏,为孩子取名为赵政。后来,赵政继承秦王之位,陆续兼并六国,他就是历史上的秦始皇。当时,吕不韦听闻赵姬生下男孩,心中暗自欣喜。 到了秦昭襄王五十年,赵政已经三岁了。那时,秦国军队围困邯郸的局势十分危急。吕不韦对异人说:“赵王倘若再次迁怒于殿下,该如何是好?不如逃奔秦国,这样才能摆脱困境。” 异人说:“此事全靠先生您谋划了。” 吕不韦于是拿出全部的六百斤黄金,先用三百斤黄金贿赂了南门的守城将军,对他说:“我全家从阳翟来此地经商,不幸遭遇秦国进犯,邯郸被围困了这么久,我十分思念家乡。如今我把剩下的本钱,都分给各位,只求行个方便,放我们一家出城,回到阳翟,我将感激不尽!” 守城将军答应了他的请求。吕不韦又拿出一百斤黄金送给公孙干,说明自己想要回阳翟的想法,还反过来恳请公孙干帮他向南门守城将军通融通融。守城将军和士兵们都收了贿赂,自然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吕不韦提前让异人将赵姬母子,秘密安置在赵姬的娘家。这天,他摆下酒席宴请公孙干,说道:“我打算在三日内出城,特备下这杯酒与您话别。” 席间,吕不韦将公孙干灌得酩酊大醉。左右的士兵们也都尽情享用着丰盛的酒肉,一个个吃得醉饱,倒头就睡。 到了半夜,异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在仆人当中,跟着吕不韦父子一同来到南门。守城将军没仔细分辨真假,私自打开城门的锁钥,放他们出城而去。按理说,王龁的大营在西门,只因南门是通往阳翟的大路,吕不韦之前说要还乡,所以只求从南门出城。三人带着仆从,连夜赶路,绕了个大弯,想要投奔秦军。天亮时,他们被秦国的巡逻士兵抓获。吕不韦指着异人说:“这是秦国王孙,之前在赵国做人质,如今逃出邯郸,来投奔本国,你们速速带路!” 巡逻士兵让他们三人骑上马匹,将他们带到王龁的大营。 王龁问明他们的来历后,请他们进营相见,随即拿来衣冠让异人换上,还设宴款待。王龁说:“大王亲自在此督战,行宫离这里不过十里。” 于是准备好车马,将异人等人转送到行宫。秦昭襄王见到异人,喜出望外,说道:“太子日夜都在思念你,如今上天让我的孙子脱离虎口。你可先回咸阳,以宽慰你父母的思念之情。” 异人辞别秦王,与吕不韦父子登上马车,直奔咸阳而去。至于他们父子相见的情形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鲁仲连不肯帝秦 信陵君窃符救赵 话说吕不韦陪同王孙异人,告别秦王后,径直前往咸阳。早有人将此消息告知太子安国君。安国君对华阳夫人说:“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夫人便与安国君一同坐在中堂等待。吕不韦对异人说:“华阳夫人是楚国人,殿下既然已做了她的儿子,需身着楚国服饰前去拜见,以此表达您对她的依恋之情。” 异人听从了他的建议。当下异人更换好衣装,来到东宫。他先是拜见安国君,接着又拜夫人,哭着说道:“不孝儿长久未能见到双亲,无法侍奉赡养,希望双亲能饶恕孩儿不孝之罪!” 夫人见异人头戴楚国的南冠,脚穿豹皮制成的鞋子,身着短袍,束着革带,感到十分惊讶,问道:“你在邯郸,为何要效仿楚人的装束?” 异人跪拜禀告道:“不孝儿日夜思念慈母,所以特地制作了楚服,以表达我的思念之情。” 夫人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我本就是楚人,理应将你当作亲生儿子!” 安国君也说:“我儿可改名为子楚。” 异人连忙拜谢。 安国君问子楚:“你是如何得以归来的?” 子楚便将赵王起初欲加害自己,以及吕不韦倾家荡产行贿等事,详细讲述了一遍。安国君随即召见吕不韦,对他表示慰劳:“若不是先生,我险些失去了这贤孝的儿子。如今我将东宫的二百顷俸田、一处宅邸以及五十镒黄金赐予你,暂且作为安身之资。待父王回国后,再为你加官晋爵。” 吕不韦谢恩后离去。子楚便在华阳夫人的宫中居住下来,暂且不表。 再说公孙干一直睡到天亮才酒醒,左右之人前来禀报:“秦王孙一家不知去向!” 公孙干派人去询问吕不韦,得到的回复是:“吕不韦也不在了。” 公孙干大惊,说道:“吕不韦说三日内起身,怎么半夜就走了?” 他随即前往南门询问。守城将军回答道:“吕不韦一家出城已经很久了,这可是奉了大夫您的命令啊。” 公孙干问:“其中有秦王孙异人吗?” 守城将军说:“只看到吕氏父子以及几个仆从,并没有王孙在其中。” 公孙干跺脚叹息道:“仆从之中,肯定有王孙,我竟中了商人的计谋!” 于是他上表赵王,说道:“臣公孙干监押不谨慎,致使质子异人逃脱,臣罪不可恕!” 说罢,便拔剑自刎而死。髯翁为此写诗感叹道: 监守晨昏要万全,只贪酒食与金钱; 醉乡回后王孙去,一剑须知悔九泉。 自从王孙逃回秦国,秦王攻打赵国愈发急切。赵国国君再次派遣使者请求魏国出兵救援。魏国的客将军新垣衍献计说:“秦国之所以急于围困赵国,是有缘故的。之前秦国与齐湣王争夺称帝之位,后来又放弃称帝。如今齐湣王已死,齐国愈发衰弱,只有秦国最为强盛,却还未正式称帝,其心中定然不满。如今秦国用兵不断,就是想称帝罢了。倘若赵国派遣使者尊秦国为帝,秦国必定会高兴地撤兵,这是以虚名避免实际的灾祸啊。” 魏王原本就害怕救援赵国,对新垣衍的计谋十分赞同。于是,魏王派遣新垣衍跟随赵国使者前往邯郸,将这番话奏明赵王。赵王与群臣商议此事是否可行,众人议论纷纷,始终没有定论,平原君此时方寸大乱,也毫无主见。 当时,有个齐国人叫鲁仲连,十二岁时,曾折服辩士田巴,当时的人都称他为 “千里驹”。田巴称赞道:“这简直就是飞兔,哪里只是千里驹而已!” 鲁仲连长大后,不屑于为官,只喜欢四处游历,专门为人排忧解难。那时,他恰好身处被围困的赵国之中,听闻魏国使者前来商议尊秦为帝之事,勃然大怒,于是求见平原君,问道:“路人说您打算尊秦为帝,有这回事吗?” 平原君说:“我如今就像惊弓之鸟,魂魄都已被吓丢了,哪里还敢谈论此事。这是魏王派将军新垣衍来赵国说的!” 鲁仲连说:“您可是天下闻名的贤公子,难道要听命于魏国的来客吗?如今新垣衍将军在哪里?我定要为您斥责他,让他回去!” 平原君便将此事告知新垣衍。新垣衍虽然早就听闻鲁仲连先生的大名,但深知他善于言辞辩论,担心他扰乱自己的计划,便推辞不愿相见。平原君极力劝说,最终邀请鲁仲连一同前往公馆,与新垣衍见面。 新垣衍抬眼打量鲁仲连,只见他神态清朗,气质不凡,飘飘然有神仙般的风度,不禁肃然起敬,说道:“我看先生的容貌,并非有求于平原君之人,为何长久待在这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去呢?” 鲁仲连说:“我并非有求于平原君,而是有一事请求将军。” 新垣衍问:“先生有何请求?” 鲁仲连说:“请求您帮助赵国,切勿尊秦为帝。” 新垣衍说:“先生打算如何帮助赵国?” 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至于齐国和楚国,原本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 新垣衍笑着说:“燕国的情况我不清楚,至于魏国,我就是大梁人,先生又怎能让我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那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倘若看到了,必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问:“秦国称帝,有什么危害呢?” 鲁仲连说:“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它依仗强大,心怀欺诈,屠戮百姓。在它还是诸侯的时候,就已经如此,倘若肆无忌惮地称帝,只会更加暴虐。我宁愿投身东海而死,也不愿做它的百姓!难道魏国甘愿处于它的统治之下吗?” 新垣衍说:“魏国怎会甘愿处于它之下呢?这就好比仆人,十个人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智力不如主人吗?实在是畏惧罢了!” 鲁仲连说:“魏国将自己视为仆人吗?我会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 新垣衍听后很不高兴,说:“先生又怎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说:“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美,献给了纣王。但这个女儿不喜欢淫乱之事,触怒了纣王,纣王杀了她,还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进谏,也被纣王烹杀。文王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王又将他囚禁在羑里,险些丧命。难道三公的智力不如纣王吗?天子对诸侯行使权力,原本就是如此。秦国一旦称帝,必定会要求魏国入朝。一旦对魏国行使像对九侯、鄂侯那样的刑罚,谁能阻止呢?” 新垣衍沉思片刻,没有回答。鲁仲连又说:“不仅如此。秦国称帝后,必定会更换诸侯的大臣,罢黜他所厌恶的人,安插他所喜爱的人。还会让他的女儿和善于进谗言的姬妾,成为诸侯的妻妾,魏王又怎能安然无事呢?将军您又如何能保住自己的爵位和俸禄呢?” 新垣衍听后,连忙起身,再次行礼道谢:“先生真是天下少有的贤士!我这就回去回复我的国君,不敢再提尊秦为帝之事了。” 秦王听闻魏国使者前来商议尊秦为帝之事,十分高兴,便放缓了进攻的节奏等待消息。等到听说称帝的提议没有成功,魏国使者已经离去,不禁感叹道:“这围城中有能人,不可轻视!” 于是,秦王将军队撤退到汾水驻扎,并告诫王龁要用心做好准备。 再说新垣衍离去后,平原君又派人前往邺下向晋鄙求救,晋鄙以魏王的命令为由推辞。平原君于是写信责备信陵君无忌:“我之所以与您结为姻亲,是因为公子您高义,能够急人所难!如今邯郸眼看就要投降秦国,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这难道符合我平日里对您的托付之意吗?如今您的姐姐担忧城池被攻破,日夜悲泣。公子您纵然不顾念我,难道也不顾念您的姐姐吗?” 信陵君收到信后,多次请求魏王下令让晋鄙进兵。魏王说:“赵国自己不肯尊秦为帝,却要依靠别人的力量来击退秦国吗?” 始终没有答应。信陵君又派宾客和辩士,用尽各种办法劝说,魏王依旧不为所动。信陵君说:“从道义上讲,我不能辜负平原君。我宁愿独自前往赵国,与他一同赴死!” 于是,他准备了一百多乘车马,邀约了所有宾客,打算直接进攻秦军,以解救平原君的危难,愿意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人。 信陵君路过夷门时,前去与侯生辞别。侯生说:“公子请努力!我年事已高,不能跟随您一同前往,请勿见怪!” 信陵君多次看着侯生,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可侯生却再无他言。信陵君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大约走了十几里路,信陵君心中暗自思量:“我对待侯生,自认为已经礼数周全。如今我前往秦军阵营,即将面临死亡,可侯生却没有一句半语为我出谋划策,也不阻拦我前行,实在奇怪!” 于是,他让宾客们停下来等候,独自驾车回去见侯生。宾客们都说:“侯生已是半死之人,明知他派不上用场,公子又何必回去见他!” 信陵君没有听从。 却说侯生站在门外,远远望见信陵君的车马,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会回来。” 信陵君问:“为什么?” 侯生说:“公子对我十分优厚,如今公子前往生死未卜之地,而我却不送行,公子必定会怨恨我,所以我知道公子一定会回来。” 信陵君于是再次行礼,说道:“起初我怀疑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以至于被先生抛弃,所以回来询问缘故。” 侯生说:“公子养客数十年,却没听说宾客们献出一条奇计,只是白白地与公子去触犯强大秦国的锋芒,这就如同把肉投给饿虎,有什么益处呢?” 信陵君说:“我也知道没有益处,但我与平原君交情深厚,从道义上讲,不能独自苟且偷生。先生有什么计策吗?” 侯生说:“公子暂且坐下,让我慢慢想办法。” 于是,侯生屏退旁人,私下问道:“听说如姬深得魏王宠幸,是真的吗?” 信陵君说:“是的。” 侯生又问:“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当年被人杀害,如姬向魏王哭诉,想要报父仇,寻找仇人三年都没有结果,是公子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颅,献给了如姬。这件事是真的吗?” 信陵君说:“确实有此事。” 侯生说:“如姬感激公子的恩德,愿意为公子效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晋鄙的兵符,就在魏王的卧室里,只有如姬有能力偷到它。公子若开口向如姬请求,如姬必定会答应。公子拿到兵符,夺取晋鄙的军队,以此救援赵国、击退秦国,这可是如同五霸一般的功绩啊。” 信陵君听后,如梦初醒,再次行礼称谢。 于是,信陵君让宾客们先在郊外等候,自己独自驾车回到家中,派与自己相熟的内侍颜恩,将偷取兵符之事私下请求如姬帮忙。如姬说:“公子有令,即使让我赴汤蹈火,我又怎会推辞呢?” 当晚,魏王饮酒后酣睡,如姬趁机偷出虎符交给颜恩,颜恩又将虎符转交给信陵君。信陵君拿到兵符后,再次前往侯生处辞别。侯生说:“将领在外作战,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公子即便兵符相合,但晋鄙若不相信,或者以方便行事为由,再次向魏王请示,事情就难以成功了。我的门客朱亥,是天下少有的力士,公子可与他一同前往。晋鄙如果听从,那自然最好;如果不听从,就让朱亥杀了他。” 信陵君听后,不禁流下泪来。侯生问:“公子害怕了吗?” 信陵君说:“晋鄙是一位老将,并无罪过,倘若他不听从,就只能杀了他,我因此感到悲伤,并非害怕。” 于是,信陵君与侯生一同前往朱亥家中,说明了缘由。朱亥笑着说:“我只是一个市井屠夫,承蒙公子多次关照,之所以没有报答,是觉得小的礼节没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急事,正是我效命的时候。” 侯生说:“从道义上讲,我应该跟随公子一同前往,但我年事已高,无法远行,就让我的魂魄护送公子吧!” 说完,便在车前自刎而死。信陵君十分悲痛,便重重赏赐了侯生的家人,让他们为侯生殡殓。自己不敢耽搁,随即与朱亥登车向北而去。髯仙为此写诗道: 魏王畏敌诚非勇,公子捐生亦可嗤! 食客三千无一用,侯生奇计仗如姬。 再说魏王在卧室中丢失了兵符,过了三天之后才发觉,心中十分惊讶奇怪。他盘问如姬,如姬只说不知道。于是,魏王派人在宫内四处搜寻,却毫无所获。接着,魏王让颜恩将在寝宫当值的宫娥和内侍逐一拷打。颜恩心中明白,只能假意审问,又折腾了一天。魏王忽然想到公子无忌,他多次苦苦劝自己下令让晋鄙进兵,而且他手下的宾客中,鸡鸣狗盗之徒众多,想必就是他所为。魏王派人召见信陵君,得到的回复是:“四五日前,信陵君已与一千多宾客、一百多乘车马出城,听说去救援赵国了。” 魏王大怒,派将军卫庆率领三千士兵,连夜去追赶信陵君。 再说邯郸城中的百姓,日夜盼望救兵,却始终没有等到,百姓们疲惫不堪,纷纷有出城投降的议论,赵王为此十分忧虑。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百姓们每日登上城墙守城,而您却安享富贵,谁会愿意为您尽力呢?您若能让夫人以下的家人,编入军队之中,分担劳作,将家中所有的财帛都散发给将士们,将士们身处危苦之中,更容易感恩,抗击秦军必定会更加卖力。” 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到三千敢死之士,让李同率领,趁着夜色用绳索吊着出城,偷袭秦营,杀死秦军一千多人。王龁大惊,也将军队后退三十里扎营。城中人心稍微安定下来。李同身受重伤,回城后死去。平原君悲痛万分,下令厚葬他。 话说信陵君无忌抵达邺下,见到晋鄙后说道:“大王见将军长期在外征战,风餐露宿,特派遣我前来接替您。” 随后让朱亥捧着虎符,交给晋鄙查验。晋鄙接过虎符,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暗自思忖:“魏王将十万大军托付给我,虽说我能力有限,但也从未有过战败的罪过。如今魏王没有只言片语的书信,公子却空手捧着虎符前来接替我,此事怎能轻易相信?” 于是,他对信陵君说:“公子暂且请稍作停留几日,待我把军队的人员名册整理好,再清楚地交付给您,如何?” 信陵君回应道:“邯郸危在旦夕,应当星夜赶去救援,怎能再耽搁片刻?” 晋鄙又说:“实不相瞒,这是军机大事,我还需要再次上奏请示魏王,才敢交出兵权。……” 话还没说完,朱亥厉声喝道:“元帅不遵从王命,这便是反叛!” 晋鄙刚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只见朱亥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十斤重的铁锤,朝着晋鄙的脑袋狠狠砸去,晋鄙顿时脑浆迸裂,当场气绝身亡。 信陵君手持虎符,对众将领说道:“魏王有令,派我接替晋鄙将军救援赵国,晋鄙不服从命令,如今已被处死。三军将士安心听从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军营中顿时一片肃静。等到卫庆追到邺下时,信陵君已经杀死晋鄙,接管了军队。卫庆料想信陵君救赵的决心已无法改变,便打算告辞离去。信陵君说:“您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看我打败秦军之后,再回去向大王复命吧。” 卫庆无奈,只得先派人送密报回魏国,回复魏王,自己则留在了军中。 信陵君对三军进行了大规模犒赏,接着又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家;是独子又没有兄弟的,回家奉养父母;有疾病的,留下就医治疗。” 当时,请求回家的人大约占了十分之二,信陵君由此得到了八万精兵。他整顿好队伍,申明了军法。信陵君亲自率领宾客,身先士卒,向秦营发起进攻。王龁没想到魏兵会突然杀到,仓促应战。魏兵士气高昂,奋勇向前,平原君也打开城门接应,双方展开了一场大战。王龁的军队损失了一半兵力,只得逃奔到汾水大营。秦王见势不妙,传令解围撤退。郑安平率领两万人在东门另设营地,被魏兵阻拦,无法撤回,他叹息道:“我原本就是魏国人!” 于是向魏国投降。春申君听说秦军已经解围,也率领军队班师回国。韩王趁机收复了上党。(这是秦昭襄王五十年,周赧王五十八年发生的事情。) 赵王亲自带着牛和酒前来慰劳军队,他向信陵君行再拜之礼,说道:“赵国能够失而复存,全靠公子的力量,自古以来的贤人,都比不上公子啊。” 平原君背着弩和箭,为信陵君在前面开路。信陵君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些居功自傲的神色。朱亥见状,上前说道:“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能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公子却不可不忘记。公子假传王命,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来说虽然有功,但对魏国却并非无罪,公子怎么能自以为有功呢?” 信陵君听后,十分惭愧,说道:“无忌谨遵教诲!” 等进入邯郸城时,赵王亲自打扫宫室,迎接信陵君,以主人的礼节非常恭敬地招待他。赵王请信陵君从西边的台阶进入,信陵君谦让不敢以贵客自居,小心翼翼地沿着东边的台阶缓缓走上前去。赵王献上酒杯为信陵君祝寿,表彰他保全赵国的功绩。信陵君局促不安,谦逊地推辞说:“无忌对魏国有罪,对赵国无功。” 宴会结束后,信陵君回到馆舍。赵王对平原君说:“我本想把五座城邑封给魏公子,见公子如此谦让,我自觉惭愧,终究没能说出口。就把鄗邑作为公子的汤沐邑吧,麻烦你转告他。” 平原君传达了赵王的命令,信陵君推辞了多次,才敢接受。信陵君自知得罪了魏王,不敢回国,便把兵符交给将军卫庆,让他督兵回魏国,而自己则留在了赵国。他那些原本留在魏国的宾客,也纷纷离开魏国,投奔赵国,追随信陵君。赵王又想把一个大的城邑封给鲁仲连,鲁仲连坚决推辞,赵王又送给他千金,他也不接受,说:“与其富贵却屈从于他人,我宁愿贫贱但能自由自在。” 信陵君和平原君都极力挽留他。鲁仲连没有听从,潇洒地离开了,真是一位高洁之士啊!史臣为此称赞道: 卓哉鲁连,品高千载!不帝强秦,宁蹈东海。 排难辞荣,逍遥自在;视彼仪秦,相去十倍! 当时,赵国有一位处士叫毛公,隐居在赌徒之中;还有一位薛公,隐居在卖酒人家。信陵君早就听闻他们的贤名,派朱亥前去传信拜访,可两人都躲藏起来,不肯相见。忽然有一天,信陵君打听到了两人的行踪,得知毛公在薛公家里,他没乘车马,只让朱亥一人跟随,穿着便服,徒步前往,装作买酒的人,径直来到他们的住处,与二人相见。当时,两人正围坐在火炉边一起喝酒,信陵君直接走了进去,自报姓名,诉说自己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倾慕之情。两人躲避不及,只好与信陵君相见,四人同席而坐,一起饮酒,尽情欢乐后才散去。从那以后,信陵君时常与毛公、薛公一同出游。 平原君听说了这件事,对他的夫人说:“以前我听说你弟弟是天下豪杰,在公子之中无人能比。如今他却整天和赌徒、卖酒的人一起出游,交往的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恐怕会损害他的名誉!” 夫人见到信陵君时,转述了平原君的这番话。信陵君说:“我一直以为平原君是个贤能之人,所以宁愿违抗魏王的命令,夺取兵权来救赵国。如今看来,平原君所交往的宾客,只不过是崇尚豪爽之举,并不寻求真正的贤士。我在魏国的时候,就常常听说赵国有毛公、薛公这样的贤人,一直遗憾没能与他们交往。如今能为他们效劳,我还担心他们看不上我,平原君却以此为羞耻,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喜好贤士呢?平原君不是贤能之人,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当天,信陵君就吩咐宾客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其他国家。 平原君听说信陵君要收拾行装离开,大为吃惊,对夫人说:“我从未对令弟失礼,他为什么突然要离我而去?夫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夫人说:“我弟弟认为您不是贤能之人,所以不愿意留下来。” 接着,她转述了信陵君的话。平原君听后,掩面叹息道:“赵国有两位贤人,信陵君都知道,而我却不知道,我远远比不上信陵君啊!和他相比,我简直都不能算个人了。” 于是,平原君亲自来到信陵君的馆舍,摘下帽子,叩头谢罪,为自己失言而道歉。信陵君这才又留在了赵国。平原君门下的门客听说了这件事,大半都离开平原君,投奔信陵君。四方前来赵国游历的宾客,也都归附信陵君,平原君的名声渐渐被人们淡忘了。髯翁为此写诗道: 卖浆纵博岂嫌贫,公子豪华肯辱身。 可笑平原无远识,却将富贵压贤人! 再说魏王收到卫庆的密报,上面说:“公子无忌果然窃取了兵符,杀死了晋鄙,代领了他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还把我留在军中,不让我回国。” 魏王十分愤怒,就想抓捕信陵君的家属,还打算把他在国内的宾客全部处死。如姬见状,赶忙跪地请求说:“这不是公子的罪过,是贱妾的罪过,我甘愿受万死之罚!” 魏王气得暴跳如雷,大声问道:“偷取兵符的人是你吗?” 如姬回答说:“我的父亲被人杀害,大王身为一国之主,没能为我报仇,而公子却能做到。我感激公子的深厚恩情,一直遗憾没有机会报答!如今看到公子因为思念姐姐的缘故,日夜哀伤哭泣,我于心不忍,所以擅自偷取虎符,让他调动晋鄙的军队,以达成他的心愿。我听说:‘看到家里人打架,要赶紧披散着头发、系好帽带前去救助。’赵国和魏国就如同一家人。大王忘记了往日的情义,而公子却奔赴同室之急。倘若有幸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大王的威名就会远扬,仁义之声也会传遍四海,我就算粉身碎骨,又有什么遗憾呢?如果抓捕信陵君的家属,诛杀他的宾客,要是信陵君兵败,他甘愿服罪,可要是他得胜归来,又该如何处置他呢?” 魏王沉思了好一会儿,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问道:“你虽然偷了兵符,可必定有传递的人。” 如姬说:“传递兵符的人是颜恩。” 魏王命令左右把颜恩绑来,问道:“你怎么敢把兵符送给信陵君?” 颜恩说:“奴婢根本不知道什么兵符。” 如姬看着颜恩,暗示道:“之前我让你给信陵夫人送花胜,装花胜的盒子里就是兵符。” 颜恩领会了她的意思,大哭道:“夫人吩咐的事情,奴婢怎敢违抗?当时只说送花胜,盒子封得严严实实,奴婢哪里知道里面装的是兵符?今天真是冤枉死奴婢了!” 如姬也哭着说:“我有罪,理应独自承担,不要连累他人。” 魏王喝令把颜恩松绑,关进监狱,将如姬贬入冷宫,一面派人去打探信陵君作战的胜负消息,再做定夺。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卫庆班师回朝,上缴了兵符,奏报说:“信陵君大败秦军,不敢回国,已经留在赵国都城,他还多次向大王致意,说‘改日再来领罪!’” 魏王询问交战的情况,卫庆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群臣都纷纷下拜,齐声祝贺,高呼 “万岁!” 魏王十分高兴,立刻让左右把如姬从冷宫召回,把颜恩从监狱放出,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如姬拜见谢恩后,上奏说:“救援赵国能够成功,让秦国畏惧大王的威严,赵国感激大王的恩德,这都是信陵君的功劳。信陵君是国家的长城,家族的栋梁,怎么能把他抛弃在别的国家呢?恳请大王派遣使者把他召回本国,一来可以保全骨肉亲情,二来可以彰显尊重贤能的大义。” 魏王说:“他能免罪就不错了,怎么能说是有功呢?” 只是吩咐:“信陵君名下应得的封邑俸禄,仍旧送到他府上,由他的家眷支取使用,不准他回国。” 从此,魏国和赵国都太平无事。 再说秦昭襄王兵败回到秦国,太子安国君带着王孙子楚到郊外迎接,一同上奏称赞吕不韦的贤能。秦王封吕不韦为客卿,赐予他千户食邑。秦王听说郑安平投降了魏国,十分愤怒,下令将郑安平的家族全部诛杀。郑安平是丞相应侯范睢举荐的,按照秦国的法律,凡是举荐的人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举荐人和被举荐的人要受到同样的处罚。郑安平投降了敌人,已经被灭族,范睢也应该连坐获罪。于是,范睢坐在草垫上,等待治罪。不知他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秦王灭周迁九鼎 廉颇败燕杀二将 话说郑安平率领军队投降了魏国,应侯范睢作为举荐他的人,按照法律应当连坐获罪,于是范睢便坐在草席上等待治罪。秦王却说:“任用郑安平,本就是我自己的意思,与丞相无关。” 秦王再三抚慰范睢,仍旧让他官复原职。然而,群臣对此议论纷纷。秦王担心范睢心里不安,便在国内下令:“郑安平有罪,将其家族灭门,此事就此定论。如有再谈论此事的人,立即斩首!” 如此一来,国内百姓便不敢再议论了。秦王赏赐给范睢的食物,也比往常更加丰厚。 可范睢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为了讨好秦王,他打算劝说秦王灭掉周朝,自立为帝。于是,秦王派张唐为大将,攻打韩国,想要先夺取阳城,以此打通通往三川的道路。 再说楚考烈王,听闻信陵君大败秦军,而春申君黄歇却无功而返,不禁感叹道:“平原君提出的‘合纵’谋略,并非虚妄之言啊!我要是能有信陵君为将领,哪里还会担忧秦国呢!” 春申君听后,面露惭色,进言说:“之前‘合纵’的提议,大王您是盟主。如今秦军刚刚受挫,士气已经被削弱。大王若能派遣使者,约各国合力攻打秦国,再劝说周王,尊他为主,打着天子的旗号进行声讨,那五霸的功绩,都不值得一提了。” 楚王听后十分高兴,立刻派使者前往周朝,把讨伐秦国的计划告知赧王。赧王此前已经听说秦王想要打通三川,意图攻打周朝,如今楚国提出讨伐秦国,正符合《兵法》中 “先发制人” 的策略,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楚王与五国定下合纵盟约,约定好日期,准备大举进攻秦国。 当时,周赧王的势力一直很微弱,虽然身处天子之位,却徒有虚名,根本无法号令天下。韩国和赵国把周朝的土地一分为二,将雒邑的河南王城定为西周,把巩地并入成周定为东周,分别让两位周公治理。赧王从成周迁到王城,依附西周公生活,凡事只能听之任之。如今,他想要发兵攻打秦国,便命令西周公征兵入伍,好不容易才凑齐五六千人,可就连这些士兵的车马费用都难以解决。无奈之下,西周公只好在国内寻找有钱的富人,向他们借贷作为军资,并立下借据,约定班师回朝之日,用所缴获的战利品,连本带利偿还。西周公亲自率领这些士兵,驻扎在伊阙,等待诸侯的军队。 然而,当时韩国刚刚遭受秦国的进攻,自顾不暇;赵国刚刚解围,恐惧的情绪还未消散;齐国与秦国交好,不愿意参与此事;只有燕国将领乐闲和楚国将领景阳的两支军队先到了,但他们也只是安营扎寨,观望局势。秦王得知各国人心不齐,没有进攻的打算,便增派军队,帮助张唐攻下了阳城;另外派遣将军嬴樛,率领十万大军在函谷关之外炫耀武力。燕、楚两国的军队,大约驻扎了三个多月,见其他国家的军队一直没有集结,军心开始懈怠,于是各自班师回朝。西周公也只好带领军队返回。赧王此次出兵,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却毫无收获。那些借出钱的富人纷纷拿着借据来索要偿还,每天都聚集在宫门口,喧闹声一直传到内宫。赧王感到十分惭愧,却又无力偿还,只好躲到一座高台上。后人便把这座高台称为 “避债台”。 再说秦王,听说燕、楚两国的军队已经散去,立刻命令嬴樛与张唐合兵一处,取道阳城,进攻西周。赧王面临着兵粮两缺的困境,根本无法抵御秦军,便想要逃到三晋之地。西周公进谏说:“从前太史儋说过:‘周秦两国历经五百岁会合,会有称霸天下的人出现。’如今这个时机已经到了!秦国已经有统一天下的趋势,三晋之地不久也将被秦国吞并,大王不能再遭受屈辱了。您不如主动投降,这样或许还能像当年宋国一样,保留一些封地。” 赧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率领群臣、子侄,在文武宗庙前痛哭了三天,然后捧着周朝所保存的地图,亲自前往秦军军营投降,甘愿前往咸阳听候处置。嬴樛接受了他的投降,得到了三十六座城池,三万户人口。至此,西周所属的土地已经全部归秦,只剩下东周还勉强存在。 嬴樛先派张唐护送赧王君臣子孙前往秦国报捷,自己则率领军队进入雒阳城,规划管理新得到的土地。赧王拜见秦王,叩头谢罪。秦王心生怜悯,把梁城封给赧王,将他降为周公,地位如同附庸小国。原来的西周公则降为家臣。东周公被贬为君,称为东周君。赧王年事已高,在周秦两地往来奔波,实在不堪劳苦。到达梁城后,不到一个月便病逝了。秦王下令废除他的封国。 秦王又命令嬴樛征调雒阳的壮丁,毁掉周朝的宗庙,搬运祭祀用的礼器,还打算把九鼎运到咸阳安放。周朝的百姓不愿意为秦国服役,纷纷逃到巩城,依附东周公生活。由此可见,人心还是不愿意忘记周朝的。在迁移九鼎的前一天,当地居民听到鼎中传来哭泣的声音。等到把鼎运到泗水时,其中一只鼎突然从船上飞落到水底。嬴樛派人潜入水中寻找,却没有找到鼎,只看到一条苍龙,龙鳞怒张,转眼间波涛汹涌,船夫们十分恐惧,不敢再去触碰。当天夜里,嬴樛梦见周武王坐在太庙中,把他召到跟前,斥责道:“你为何要迁移我的重器,毁掉我的宗庙?” 随后命令左右侍从鞭打他的后背三百下。嬴樛从梦中惊醒,立刻就患上了背疽,只好带病回到秦国,把八只鼎献给秦王,并奏明了事情的经过。秦王查阅丢失的鼎,发现正是代表豫州的那只鼎。秦王叹息道:“土地都已经归秦国所有,唯独这只鼎不愿意归附我吗?” 他想要多派一些士兵,再去泗水打捞。嬴樛劝谏说:“这鼎是神物,有神灵庇佑,不能再去打捞了。” 秦王这才作罢。不久,嬴樛就因为背疽发作而去世了。 秦王把八只鼎和祭祀礼器陈列在秦国的太庙中,在雍州郊外祭祀上帝,并向列国宣告,各国都要来朝贡称贺,不来朝见的就出兵讨伐。韩桓惠王率先入朝,向秦王叩头称臣。齐、楚、燕、赵四国也都派遣国相前来祝贺。只有魏国的使者还没有到。秦王命令河东郡守王稽,率领军队袭击魏国。王稽向来与魏国有勾结,私下收受了魏国的金钱,于是就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魏王得知后十分害怕,连忙派遣使者向秦王谢罪,还派太子增到秦国做人质,把国家大事都交由秦国处置。从此,六国都对秦国表示臣服。(这一年是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后来,秦王追究王稽与魏国私通的事情,把王稽召来处死了。范睢因此越发感到不安。 一天,秦王临朝听政时,突然叹息起来。范睢上前说道:“我听说‘君主忧虑,臣子就该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该以死相报。’如今大王临朝叹息,是因为我们臣子不称职,没能为大王分忧解难,我请求大王降罪!” 秦王说:“世间万物若平时没有准备好,就无法应对突发情况。如今武安君白起已被诛杀,郑安平又背叛了秦国,国外强敌众多,国内却没有良将,这正是我忧虑的原因。” 范睢听后,既惭愧又害怕,不敢回应,只好退了出去。 当时,有个燕国人叫蔡泽,他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自视甚高。他坐着破旧的车子,四处游说诸侯,却一直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来到大梁后,蔡泽遇到了善于相面的唐举,便问道:“我听说先生曾经为赵国的李兑相面,说他‘百日之内,就能掌握国家大权’,真有这回事吗?” 唐举回答说:“没错。” 蔡泽又问:“那您看我怎么样呢?” 唐举仔细看了看他,笑着说:“先生您鼻子像蝎虫,肩膀比脖子还高,面容丑陋,眉头紧皱,两膝弯曲,我听说‘圣人的长相都很奇特’,难道说的就是先生您吗?” 蔡泽知道唐举是在跟他开玩笑,便说:“富贵是我本来就会拥有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罢了!” 唐举说:“先生您的寿命,从现在起还有四十三年!” 蔡泽笑着说:“我要是能吃上精美的食物,乘坐高车骏马,怀揣黄金大印,腰间系着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受人尊敬,这样的日子过四十三年就足够了!我还奢求什么呢?” 后来,蔡泽再次游历韩国和赵国,依旧不得志,只好返回魏国。在郊外,他遭遇了盗贼,煮饭的锅和甑都被抢走了,连做饭的家伙都没了,只能在树下休息,恰好又遇到了唐举。唐举打趣地说:“先生还没有富贵起来吗?” 蔡泽说:“我正在努力寻找机会。” 唐举说:“从先生的面相来看,金水之骨,富贵应当在西方出现。如今秦国的丞相应侯范睢,因为郑安平、王稽的事情都受到了重罪,应侯感到十分惭愧和恐惧,肯定急于卸下重担。先生为何不去秦国试试,却在这里困守呢?” 蔡泽说:“路途遥远,难以到达,这可怎么办呢?” 唐举便从口袋里拿出几两金子送给他。蔡泽得到资助后,便向西前往咸阳。他对旅店的主人说:“你给我准备的饭食一定要是白米饭,肉也一定要是肥美的,等我做了丞相,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主人问:“客人您是什么人,竟然还想着做丞相?” 蔡泽说:“我叫蔡泽,是天下雄辩有智谋的人,特地来求见秦王。秦王只要一见到我,肯定会喜欢我的主张,把应侯范睢赶走,让我代替他做丞相,丞相的大印很快就能挂在我的腰间了。” 主人觉得他太狂妄,便把这些话告诉了别人。范睢的门客听到后,又把这些话转述给了范睢。范睢说:“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学说,我没有不知道的。那些能言善辩的人,遇到我都会理屈词穷。那个蔡泽,怎么可能说服秦王,夺走我的丞相之位呢?” 于是,范睢派人到旅店去召见蔡泽。 旅店主人对蔡泽说:“客人您大祸临头了!您到处宣扬要取代应侯做丞相,现在应侯府来召您,先生您要是去了,肯定会遭受极大的羞辱。” 蔡泽笑着说:“我去见应侯,他肯定会把丞相之位让给我,都不用我去见秦王了。” 主人说:“客人您太狂妄了,可别连累我。” 蔡泽穿着粗布衣服,趿拉着草鞋,去见范睢。范睢傲慢地坐在那里等着他。蔡泽只是拱手作揖,并不下拜。范睢也不请他坐下,厉声问道:“外面传言说要取代我做丞相的人,是你吗?” 蔡泽端正地站在一旁,回答说:“正是我!” 范睢问:“你有什么说辞,能夺走我的爵位?” 蔡泽说:“唉!您怎么这么糊涂呢。四季交替,完成使命的就该退去,新的就该到来。您现在也该退下来了!” 范睢说:“我自己不退,谁能让我退?” 蔡泽说:“人生在世,身体强健,手脚灵活,聪明睿智,在天下推行道义,施行仁德,这难道不是世人所敬仰的贤能豪杰吗?” 范睢回答说:“没错。” 蔡泽又说:“既然已经在天下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又能安乐长寿,尽享天年,家族世代享受荣华富贵,传给子孙后代,与天地共存,这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吉祥美事吗?” 范睢说:“是的。” 蔡泽说:“像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虽然建立了大功,却不得善终,您觉得这也是值得向往的吗?” 范睢心里暗想:“这个人谈论的利害关系,步步紧逼,如果我说不愿意,就会落入他的圈套。” 于是,他假装回答说:“有什么不值得向往的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一心为公,毫无私心,制定法律治理国家,作为秦国的将领,开拓了千里疆土;吴起侍奉楚悼王,废除贵族的特权,供养战士,向南平定了吴越,向北击退了三晋;大夫文种侍奉越王,能让越国转弱为强,吞并了强大的吴国,为越王报了会稽之仇。他们虽然不得善终,但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代,名垂后世,有什么不值得向往的呢?” 此时,范睢虽然嘴上强硬,但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听蔡泽说话。 蔡泽回应道:“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这是家庭的福气。作为孝子,谁不想有个慈爱的父亲?作为贤臣,谁不想有个圣明的君主?比干忠诚,却没能挽救殷商的灭亡;申生孝顺,却导致国家动乱。他们虽然死得很悲壮,但对君主和父亲却没有什么帮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君主和父亲既不圣明也不慈爱。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也是不幸而死,他们难道是为了成就后世的名声才求死的吗?比干被剖心,微子离开了殷商;召忽被杀,管仲却活了下来。微子和管仲的名声,怎么会在比干和召忽之下呢?所以,大丈夫处世,能保全自身和名声的,是上等的;名声可以流传后世,但自身却死去的,是次一等的;只有名声受损,却保全了自身的,这是最下等的。” 这番话让范睢听得心里十分畅快,不知不觉离开座位,走下堂来,口中称赞道:“说得好!” 蔡泽又说:“您认为商鞅、吴起、大夫文种杀身成仁值得向往,那么与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相比,谁更值得呢?” 范睢说:“商鞅他们比不上闳夭和周公。” 蔡泽说:“那么,如今秦王对忠臣良将的信任,对故旧的宽厚,与秦孝公、楚悼王相比,怎么样呢?” 范睢沉思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蔡泽说:“您自己估量一下,您对国家的功劳,以及谋略的周全,与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相比,如何呢?” 范睢又说:“我比不上他们。” 蔡泽说:“如今秦王对功臣的亲信程度,既不比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更深厚,而您的功绩又不如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然而您的禄位却过于显赫,私家的财富比他们三人还要多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考虑急流勇退,为自己的保全着想,那他们三人都不免遭遇灾祸,更何况是您呢?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环境并非离死亡很近,然而最终却死了,是因为它们被诱饵所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非不足以保护自己,然而最终却死了,是因为他们贪利不止。您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受到秦王的赏识,位居上相,富贵已经达到了极点,仇也报了,恩也酬了。但您仍然贪恋权势利益,只进不退,我恐怕苏秦、智伯那样的灾祸,您也难以避免。俗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移,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您为何不在此时归还丞相大印,推荐贤能的人来代替您呢?您所推荐的人贤能,那么推荐贤能之人的您就会更加受人敬重。您表面上是辞去荣耀,实际上是卸下重担。这样一来,您就可以去享受山川的乐趣,像仙人一样长寿,子孙后代也能世世代代做应侯,这与占据重要权势,却面临不可预知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 范睢说:“先生您自称雄辩有智谋,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建议!” 于是,范睢请蔡泽坐到上座,用宾客的礼节款待他,还把他留在宾馆,摆下酒食招待。第二天,范睢入朝,向秦王上奏说:“最近有个从山东来的客人,名叫蔡泽,这个人有称王称霸的才能,通晓时势,善于应变,足以托付秦国的政事。我见过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比,我远远比不上他。我不敢埋没贤才,特地向大王举荐他。” 秦王在便殿召见蔡泽,询问他兼并六国的计策。蔡泽从容不迫地逐条对答,深得秦王的心意,当天就被任命为客卿。范睢则称病,请求归还丞相大印。秦王没有批准。范睢便称病得很重,卧床不起。秦王于是任命蔡泽为丞相,取代范睢,还封他为刚成君。 范睢最终在应地安度晚年。 故事且分两头来讲。燕国自昭王复国后,在位三十三年,之后传位给惠王。惠王在位七年,又传位给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传位给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到了燕王喜即位。燕王喜即位后,立儿子丹为太子。(这一年是燕王喜四年,也是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同年,赵国的平原君赵胜去世,赵国任命廉颇为相国,并封他为信平君。燕王喜考虑到赵国与燕国接壤,便派相国栗腹前往赵国,为平原君吊丧,还带上五百金作为给赵王的酒资,希望两国能结为兄弟之邦。栗腹原本期望赵王能给予丰厚的回赠,可赵王只是按常规礼节接待了他,栗腹心里很不痛快。回到燕国后,栗腹向燕王禀报说:“赵国自从长平之战惨败后,壮年男子大多战死,剩下的孤儿还年幼。而且相国刚刚去世,廉颇也已经年迈。要是我们出其不意,分兵攻打赵国,定能灭掉赵国。” 燕王被他的话所迷惑,便召来昌国君乐闲询问意见。乐闲回答道:“赵国东边与燕国相邻,西边与秦国接壤,南边与韩国、魏国交错,北边连接着胡貊之地。赵国四方都是开阔的原野,百姓们都熟悉军事,不可轻易攻打。” 燕王又问:“我用三倍于赵国的兵力去攻打,怎么样?” 乐闲说:“不行。” 燕王再问:“用五倍兵力呢,行不行?” 乐闲没有回应。燕王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因为父亲的坟墓在赵国,所以不想攻打赵国?” 乐闲说:“大王要是不信,我可以去试试。” 群臣为迎合燕王的想法,纷纷说道:“天下哪有五倍兵力还战胜不了一倍兵力的道理?” 只有大夫将渠直言劝谏道:“大王先别谈兵力多少,先说说此事是否有理。大王刚刚与赵国交好,还送了五百金为赵王祝寿,使者刚回来报告,马上就攻打赵国,这样既不讲信用又没有道义,出兵肯定不会成功。” 燕王根本不听将渠的话。 燕王任命栗腹为大将,乐乘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攻打鄗城。又任命庆秦为副将,乐闲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攻打代地。燕王自己则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作为中军,在后面接应。燕王正要登车出发,将渠伸手拉住燕王车上的绶带,流着泪说:“就算要攻打赵国,也请大王不要亲自前往,以免发生意外,惊扰到您。” 燕王大怒,用脚踢将渠。将渠便抱住燕王的脚哭泣着说:“我劝阻大王,是出于一片忠心啊。大王要是不听,燕国的灾祸就要降临了!” 燕王更加愤怒,下令把将渠囚禁在狱中,等凯旋之日再将他处死。于是,燕军兵分三路出发,军旗遮天蔽日,杀气直冲云霄,满心期望能踏平赵国,大大开拓燕国的疆土。 赵王得知燕军即将来袭,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相国廉颇进言说:“燕国认为我们在长平之战后元气大伤,兵力不足。要是我们在国内大肆犒赏百姓,让十五岁以上的人都拿起武器协助作战,军队的士气一振奋,燕军的气势自然就会被打压下去。栗腹好大喜功,原本就没有将领的谋略,庆秦更是无名小辈,乐闲和乐乘因为昌国君的缘故,在燕赵两国之间往来,不会为燕国尽心尽力,燕军很容易就会被攻破。” 廉颇还举荐了雁门的李牧,说他有大将之才。于是,赵王任命廉颇为大将,率领五万大军,前往鄗城迎战栗腹;任命李牧为副将,率领五万大军,前往代地迎战庆秦。 廉颇的军队到达房子城后,得知栗腹在鄗城,便把所有的精壮士兵都隐藏在铁山,只派出老弱残兵在营中列阵。栗腹得知后,高兴地说:“我就知道赵军不堪一击!” 于是率领大军急忙攻打鄗城。鄗城的百姓知道救兵已经赶到,坚守了十五天,栗腹都没能攻下。这时,廉颇率领大军赶来,先派出数千名疲惫的士兵前去挑战。栗腹留下乐乘继续攻城,自己亲自出阵迎战。只一个回合,赵军就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栗腹指挥将士们追击赵军,大约追了六七里地,突然伏兵四起。只见一员大将驾车冲了出来,大喊道:“廉颇在此!来将还不赶快受缚!” 栗腹大怒,挥刀迎战。廉颇武艺高强,他带领的又都是精心挑选的精兵,一个能顶得上百个。没几个回合,燕军就大败,廉颇还生擒了栗腹。乐乘听说主将被擒,便想撤围逃走。廉颇派人去招降他,乐乘于是投奔了赵军。正好李牧在代地作战得胜,斩杀了庆秦,派人来报捷。乐闲率领残余部队退守在清凉山,廉颇让乐乘写信去招降乐闲,乐闲也投降了赵国。燕王喜得知两路大军都已战败,便连夜逃回中都。廉颇则长驱直入,修筑起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中都。燕王只好派使者去求和。 乐闲对廉颇说:“当初倡导攻打赵国的是栗腹。大夫将渠有先见之明,苦苦劝谏燕王,却没被听从,还被囚禁在狱中。要是答应和谈,必须让燕王任命将渠为相国,让他来送求和的文书,才行。” 廉颇听从了这个建议。燕王出于无奈,只好把将渠从狱中释放出来,授予他相印。将渠推辞说:“我只是不幸言中了,怎么能趁着国家战败来谋取私利呢!” 燕王说:“我不听你的话,才自取羞辱和失败。如今要向赵国求和,非你不可。” 将渠这才接受了相印,他对燕王说:“乐乘和乐闲虽然投靠了赵国,但他们的先辈对燕国有大功,大王应该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送还,让他们不忘记燕国的恩德,这样和谈就能很快达成了。” 燕王听从了他的建议。将渠于是前往赵军营地,为燕王谢罪,并送还了乐闲和乐乘的家属。廉颇答应了和谈,砍下栗腹的首级,连同庆秦的尸体,一起送回燕国,当天就班师回朝。赵王封乐乘为武襄君,乐闲依旧称昌国君。还任命李牧为代郡郡守。当时剧辛为燕国镇守蓟州,燕王因为剧辛曾经和乐毅一起侍奉过昭王,便让剧辛写信去招回乐乘和乐闲。但乐乘和乐闲因为燕王不听忠言,最终还是留在了赵国。将渠虽然做了燕国的相国,但并不是燕王的本意,没过半年,就称病辞去了相印。燕王于是任命剧辛接替他。这一段暂且放下不提。 再说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岁,到了秋天生病去世。太子安国君柱即位,这就是孝文王。孝文王立赵女为王后,子楚为太子。韩王得知秦王去世的消息,第一个穿着丧服前往秦国吊丧,操办丧事,就像臣子对待君主一样尽礼。各国诸侯也都派遣将相大臣前去参加葬礼。孝文王守丧期满三天后,大宴群臣,宴会结束回宫后就去世了。国内的人都怀疑是客卿吕不韦想让子楚尽快登上王位,便重金贿赂孝文王身边的人,在酒里下了毒药,导致秦王中毒而死。但大家都畏惧吕不韦,没人敢说出来。于是,吕不韦和群臣拥戴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华阳夫人为太后,立赵姬为王后,立儿子赵政为太子,去掉赵字,单名政。蔡泽知道庄襄王非常感激吕不韦,想让吕不韦担任相国,于是借口生病,把相印让给了吕不韦。吕不韦便成为丞相,被封为文信侯,享有河南雒阳十万户的食邑。吕不韦仰慕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的名声,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很耻辱,也设立馆舍,招揽宾客,多达三千余人。 再说东周君听说秦国接连去世两位秦王,国内事务繁多,便派宾客去游说各国,想要再次 “合纵” 攻打秦国。丞相吕不韦对庄襄王说:“西周已经被灭,而东周虽然只剩下一丝血脉,但他们自认为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子孙,还想以此鼓动天下。不如把东周也彻底灭掉,断绝人们的念想。” 秦王便任命吕不韦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军攻打东周,抓获东周君后回国,将巩城等七座城邑全部收入囊中。周朝从武王己酉年接受天命开始,到东周君壬子年结束,历经三十七位君主,共八百七十三年,最终在秦国手中断绝了祭祀。有一首歌诀可以为证: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厉宣幽终, 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东迁平桓庄厘惠,襄顷匡定简灵继, 景悼敬元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显子慎靓赧王亡,东周廿六凑成双, 系出喾子后稷弃,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 卜年卜世数过之,宗社灵长古无二。 秦王趁着灭掉东周的威势,又派蒙骜袭击韩国,攻下成皋和荥阳,设置了三川郡,秦国的地界直接逼近大梁。秦王说:“我过去在赵国做人质的时候,差点被赵王杀掉,这笔仇不能不报!” 于是再次派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了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邑,设置了太原郡。接着向南平定上党,又攻打魏国的高都,但没有攻下。秦王又派王龁率领五万大军前去增援。魏军屡战屡败,如姬对魏王说:“秦国之所以急于攻打魏国,是因为轻视魏国。秦国轻视魏国的原因,是信陵君不在魏国。信陵君的贤名天下皆知,能得到各国诸侯的支持。大王要是派人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到赵国去召回信陵君,让他联合各国‘合纵’,一起抵御秦国,就算有一百个蒙骜这样的将领,又怎敢正眼看待魏国呢!” 魏王在危急的形势下,不得已听从了这个计策,派颜恩为使者,带着相印,再加上大量的黄金和彩币,前往赵国迎接信陵君。同时,魏王还写了一封信给信陵君,大致内容是: 公子过去不忍心看到赵国危难,如今难道忍心看到魏国危难吗?魏国已经危急万分了!我举国上下都翘首以待公子归来。希望公子不要计较我的过错! 信陵君虽然住在赵国,但宾客们探听消息,往来不断。信陵君听说魏国要派使者来迎接自己,生气地说:“魏王把我抛弃在赵国,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如今事情紧急才来召我,并不是真心挂念我!” 于是在门下悬挂告示:“有谁敢为魏王的使者通报消息,处死!” 宾客们都相互告诫,没人敢劝他回魏国。颜恩到了赵国半个月,都没能见到信陵君。魏王又不断派使者催促,音信接连不断。颜恩想找信陵君的门客帮忙传话,门客们都推辞不敢去。颜恩想等信陵君出门时,在路上拦住他。可信陵君为了避开魏国使者,竟然不出门。颜恩实在没有办法。信陵君到底会不会回到魏国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华阴道信陵败蒙骜 胡卢河庞暖斩剧辛 话说颜恩一心想见信陵君,却始终未能如愿,信陵君的宾客们也都不肯为他通报,他正感到万般无奈之时。恰巧,平日里与信陵君交情深厚的毛公和薛公前来拜访信陵君。颜恩知道这两人是信陵君的贵客,便流着泪向他们诉说了自己的遭遇。毛公和薛公听后说道:“您只管准备好车马,我们二人必定全力劝说公子。” 颜恩连忙说道:“那就全靠二位了!” 随后,毛公和薛公进入府中拜见信陵君,说道:“听闻公子即将返回魏国,我们二人特来送行。” 信陵君疑惑地说:“哪有这回事?” 二公接着说:“秦军围困魏国形势危急,公子难道没听说吗?” 信陵君回答道:“我听说了。但我离开魏国已有十年,如今已是赵国人,不敢再过问魏国的事务了。” 毛公和薛公齐声说道:“公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备受敬重,声名远扬于诸侯之间,正是因为背后有魏国。公子能够广纳门客,吸引天下宾客前来归附,也全是借助魏国的力量。如今秦国攻打魏国日益紧迫,公子却毫不关心。倘若秦国一旦攻破大梁,毁掉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就算不挂念自己的家人,难道就不考虑祖宗的祭祀从此断绝吗?公子日后又有何颜面继续在赵国寄身呢?……” 话还没说完,信陵君顿时满脸羞愧,站起身来,额头直冒冷汗,连忙谢罪道:“先生们的责备十分在理!我几乎成了天下的罪人。” 当天,信陵君就命令宾客们收拾行装,自己进宫向赵王辞行。赵王不舍得信陵君离开,拉着他的手臂哭泣着说:“自从我失去平原君,便把公子当作赵国的长城。如今公子一旦离我而去,以后我还能和谁一起守护国家呢?” 信陵君说:“我不忍心看到魏国先王的宗庙被秦国摧毁,所以不得不回去。倘若仰仗您的福气,魏国社稷得以保全,我们还有相见的日子。” 赵王说:“公子曾经率领魏军拯救赵国,如今公子回国奔赴国难,我怎敢不全力相助!” 于是,赵王将上将军的大印授予信陵君,任命将军庞暖为副将,出动十万赵军协助信陵君。 信陵君统领赵军后,先派颜恩回魏国报信,然后分别派遣宾客,向各国发送书信请求救援。燕国、韩国、楚国三国,向来敬重信陵君的人品,听闻他担任将领,都非常高兴,纷纷派遣大将率领军队前往魏国,听从他的指挥。燕国将领将渠、韩国将领公孙婴、楚国将领景阳都来了,唯独齐国不肯发兵。 再说魏王正处于危急之中,收到颜恩的报告,得知 “信陵君兼任燕、赵、韩、楚四国军队的统帅,前来救援魏国”。魏王犹如在干渴时得到了清泉,在大火中见到了救星,喜出望外。他命令卫庆率领魏国国内所有的军队,出城接应信陵君。当时,蒙骜正在围困郏州,王龁围困华州,信陵君分析道:“秦军得知我担任将领,必定会加紧进攻。郏州和华州东西相距五百多里,我用一部分兵力在郏州牵制蒙骜的军队,然后率领奇兵奔赴华州。如果王龁的军队战败,那么蒙骜的军队也无法独自坚守。” 众将纷纷表示赞同。于是,信陵君让卫庆率领魏军与楚军会合,修筑连营壁垒,抵御蒙骜。营中虚插着信陵君的旗号,坚守不出战。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十万赵军,与燕、韩两国的军队,日夜兼程赶往华州。 信陵君召集众将商议计策,说道:“少华山向东连接太华山,西边濒临渭河。秦国用舟船运输粮草,都停泊在渭水,而少华山树木繁多,荆棘丛生,非常适合设下伏兵。如果派一支军队前往渭河劫持秦军粮草,王龁必定会率领全部兵力前来救援,我们在少华山设下伏兵,半路截击,定能取胜。” 于是,信陵君当即命令赵将庞暖率领一支军队前往渭河,劫持秦军的运粮船只。又让韩将公孙婴、燕将将渠各率领一支军队,对外声称是去接应劫粮的部队,实际上在少华山左右等候,共同夹击秦军。信陵君则亲自率领三万精兵,埋伏在少华山下。 庞暖率领军队先行出发,早有秦军的伏路哨兵,将消息报告给王龁的军营,说:“魏国的信陵君担任将领,派兵直接前往渭口。” 王龁大惊失色,说道:“信陵君善于用兵,如今来救华州,不与我们正面交战,却去劫持渭口的粮草,这是要断绝我们的根本啊!我必须亲自前往救援。” 于是,王龁传令:“留下一半兵力继续围城,其余的都随我去救援渭口。” 当秦军快要到达少华山时,山中突然杀出一队大军,打着 “燕相国将渠” 的旗号。王龁赶忙传令列成阵势,与将渠交战。没打几个回合,又有一队大军赶来,打着 “韩大将公孙婴” 的旗号,王龁急忙分兵迎敌。这时,军士又来报告:“渭河的粮船,被赵将庞暖劫持了。” 王龁无奈地说:“事已至此,先全力厮杀,要是能击退燕、赵两国的军队,再做打算。” 三国的军队混战在一起,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还没有鸣金收兵。信陵君估计秦军已经疲惫不堪,便率领伏兵一起杀出,大声喊道:“信陵君亲自领兵在此!秦将还不赶快投降,免得受刀斧之苦!” 王龁虽然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但此时面对如此多的敌军,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况且秦军向来听闻信陵君的威名,此时早已心惊胆战,人人贪生怕死,纷纷奔逃。王龁大败,损失了五万多兵力,粮船也全部被劫,只好率领残兵败将,向南边逃窜,前往潼关方向去了。信陵君率领得胜的军队,依旧分成三队,前去救援郏州。 再说蒙骜得知信陵君的军队前往华州,便让老弱士兵扎营,虚插 “大将蒙” 的旗帜,与魏、楚两国的军队对峙;自己则率领全部精锐,悄无声息地急行军,前往华州,希望能与王龁的军队会合。谁知信陵君已经打败了王龁,两军恰好就在华阴地界相遇。信陵君亲自冒着箭雨和石块,冲锋在前。左边有公孙婴,右边有将渠,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蒙骜损失了一万多兵力,只好鸣金收兵。当下,蒙骜扎好大寨,整顿军马,准备再次决一死战。这时,魏国将领卫庆、楚国将领景阳,探听到蒙骜不在军中,便攻破了秦军的老弱营地,解除了郏州之围,也朝着华阴方向追击而来。正好遇到蒙骜列阵准备迎战,于是双方两面夹攻。蒙骜虽然勇猛,但怎敌得过五路军马的前后夹击,又遭遇了一场大败,急忙向西逃窜。信陵君率领各路军队,一直追到函谷关下,五国军队分别扎下五个大营,在关前耀武扬威。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秦军紧闭关门,不敢出关应战。信陵君这才班师回朝,各国的军队也都各自返回本国。史臣评论此事,认为信陵君能够取得如此大功,全是毛公和薛公的功劳。有诗为证: 兵马临城孰解围?合从全仗信陵归。 当时劝驾谁人力?却是埋名两布衣。 魏安厘王听说信陵君大败秦军,凯旋而归,喜出望外,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兄弟俩分别了十年,今日重逢,悲喜交加,于是一同乘车回朝。魏王论功行赏,任命信陵君为上相,又加封五座城邑,国内大小政事,都由信陵君裁决。同时,魏王赦免了朱亥擅自杀死晋鄙的罪过,任命他为偏将。此时,信陵君的威名震动天下,各国都带着丰厚的礼物,来求取信陵君的兵法。信陵君将宾客们平日里进献的书籍整理编纂,共写成二十一篇,另有阵图七卷,取名为《魏公子兵法》。 再说蒙骜和王龁带着败兵会合后,前去拜见秦庄襄王,上奏道:“魏公子无忌联合五国军队,兵力众多,将领出色,所以我们没能取胜。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秦王说:“你们屡次立下战功,开拓了不少疆土,今日战败,是因为敌众我寡,并非你们的罪过。” 刚成君蔡泽进言说:“各国之所以能够‘合纵’,只是因为有公子无忌的缘故。如今大王派一名使者前往魏国修好,并且邀请无忌到秦国当面会面,等他入关后,就将他抓住杀掉,永绝后患,这不是很好吗?” 秦王采纳了他的计谋,派遣使者前往魏国修好,同时邀请信陵君。冯欢劝阻道:“孟尝君、平原君都曾被秦国囚禁,幸好后来得以脱身,公子不可再重蹈他们的覆辙。” 信陵君也不愿前往秦国,将此事告知魏王,让朱亥作为使者,带着一双玉璧前往秦国答谢。秦王见信陵君没有前来,计谋未能得逞,心中十分恼怒。蒙骜暗中上奏秦王说:“魏国使者朱亥,就是用铁锤击杀晋鄙的那个人。他是魏国的勇士,应该把他留在秦国任用。” 秦王想要封朱亥官职,朱亥坚决推辞不接受。秦王更加生气,命令左右侍从将朱亥带到虎圈中。虎圈里有一只凶猛的斑斓大虎,看到有人进来,便要扑上前撕咬。朱亥大喝一声:“畜生,怎敢如此无礼!” 他瞪大眼睛,犹如两个血红色的灯盏,眼眶都瞪裂了,鲜血溅到老虎身上。老虎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许久都不敢动弹。左右侍从这才又把朱亥带了出来。秦王感叹道:“乌获、任鄙这样的大力士,也不过如此!如果放他回魏国,那就是给信陵君增添羽翼。” 于是,秦王越发想逼迫朱亥投降。朱亥始终不从。秦王便命令将朱亥囚禁在驿舍,断绝他的饮食。朱亥说:“我深受信陵君的知遇之恩,理当以死相报!” 于是,他用头撞击屋柱,柱子都撞断了,可他的头却没有受伤。最后,朱亥用手伸进自己的喉咙,掐断了咽喉,英勇就义,真是一位义士啊! 秦王杀死朱亥后,又与群臣商议说:“朱亥虽然死了,但信陵君仍然掌握着魏国的大权,我想要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各位爱卿有什么好计策?” 刚成君蔡泽进言说:“从前信陵君窃取兵符救援赵国,得罪了魏王,魏王将他抛弃在赵国,不许他回国相见。后来因为秦军围困魏国形势危急,魏王不得已才将他召回。虽然信陵君联合四国,立下了大功,但他的威望已经威胁到魏王,魏王怎么会没有猜忌之心呢?信陵君用铁锤杀死晋鄙,晋鄙死后,他的宗族和宾客必定对信陵君怀恨在心。大王如果拿出一万斤黄金,秘密派遣奸细前往魏国,寻找晋鄙的党羽,给他们大量钱财,让他们散布流言,说‘诸侯畏惧信陵君的威势,都想要拥立他为魏王,信陵君不久之后就会篡夺王位’。这样一来,魏王必定会疏远无忌,剥夺他的权力。信陵君一旦失去权力,天下诸侯也就会各自散去。我们再趁机用兵,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秦王说:“爱卿的计策很好!但是魏国刚刚打败了我们的军队,他们的太子增还在我国做人质,我想把他囚禁起来并杀掉,以此发泄我的仇恨,怎么样?” 蔡泽回答说:“杀掉一个太子,他们会再立一个太子,这对魏国又有什么损失呢?不如借助太子增,让他在魏国进行反间计。” 秦王恍然大悟,对太子增更加优厚。一方面派遣奸细带着一万斤黄金前往魏国实施计划;另一方面让自己的宾客都与太子增交往密切,趁机暗中告诉太子增说:“信陵君在国外已经十年,结交了众多诸侯,诸侯的将相们,没有一个不敬重并且畏惧他的。如今他担任魏国的大将,诸侯的军队都归他指挥,天下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就连我们秦国,也畏惧信陵君的威势,想要拥立他为王,与他联合。信陵君如果即位,必定会让秦国杀掉太子,以断绝百姓的期望。即使不这样,太子也将老死在秦国。这可怎么办呢?” 太子增听后,流着泪向他们请教计策。宾客说:“秦国正想与魏国通和,太子为什么不写一封信给魏王,让他请求秦国放太子回国呢?” 太子增说:“就算请求,秦国怎么会轻易放我回去呢?” 宾客说:“秦王想要拥立信陵君,并非他的本意,只是畏惧他罢了。如果太子愿意让魏国侍奉秦国,这本来就是秦国所期望的,还担心请求了秦国不答应吗?” 太子增于是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详细叙述了诸侯归服信陵君,秦国也想要拥立他为王等事情,最后表达了自己想要回国的意愿。他把信交给宾客,拜托他们秘密送给魏王。于是,秦王也写了两封信,一封送给魏王,归还朱亥的尸体,假称朱亥是病死的;另一封则是向信陵君表示祝贺,还附带了金币等礼物。 再说魏王因为晋鄙的宾客散布流言,本来就已经心生疑虑。等到秦国使者捧着国书前来,想要与魏国停战修好,询问使者来意,全是对信陵君敬慕的话语,又收到太子增的家信,心中越发怀疑。秦国使者又将书信和礼物送到信陵君府上,还故意将此事泄露出去,让魏王知晓。话说信陵君听说秦国使者前来讲和,对宾客们说:“秦国如果没有战事,怎么会来求于魏国?这里面必定有阴谋!” 话还没说完,守门人来报告说秦国使者在门外,还说 “秦王也有书信前来祝贺”。信陵君说:“作为臣子,从道义上讲不能有私人外交,秦王的书信和礼物,我不敢接受。” 使者再三表达秦王的心意,信陵君也再三推辞。恰好这时魏王派使者前来,要取秦王的书信来看。信陵君说:“魏王既然知道有这封信,如果说我不接受,他肯定不会相信。” 于是,信陵君命人驾车将秦王的书信和礼物,原封不动地送给魏王,说:“我已经再三推辞,不敢打开。如今承蒙大王索要观看,只能呈上,一切任凭大王裁决!” 魏王说:“信中必定有什么隐情,不打开就不明白。” 于是,魏王打开信观看,大致内容是: 公子威名,传遍天下,天下诸侯,无不倾心于公子。不久之后,公子就将南面称王,成为诸侯的领袖。只是不知道魏王让位会在什么时候?我满心期待!送上这份薄礼,提前表达我的祝贺之情,希望公子不要怪罪! 魏王看完后,交给信陵君观看。信陵君上奏说:“秦人狡诈,这封信是想离间我们君臣关系,我之所以不接受,正是担心信中不知写了什么,害怕落入他们的圈套。” 魏王说:“公子既然没有这种心思,那就当着我的面,写封回信给他。” 随即命令左右侍从取来纸笔,交给信陵君写回信。信陵君的回信大致内容如下: 无忌承蒙我君非同寻常的恩情,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信中提及南面称王之事,这不是用来教导臣子的言语。承蒙大王赏赐,我冒死推辞! 信陵君写好回信,交给秦国使者,并让其将金币一同带回。与此同时,魏王也派遣使者前往秦国致谢,并且表示:“我们国君年事已高,希望能让太子增回国。” 秦王答应了这个请求。太子增回到魏国后,又在魏王面前进言说信陵君不可过度重用。信陵君虽然问心无愧,但他也能察觉到魏王心中对自己的猜忌始终未能消除,于是便借口生病,不再上朝,将相印和兵符都交还给了魏王。此后,他与宾客们整日饮酒作乐,沉迷于女色,日夜沉醉其中,似乎在尽情享受这最后的时光,生怕快乐稍纵即逝。史臣为此赋诗感叹: 侠气凌今古,威名动鬼神; 一身全赵魏,百战却嬴秦。 镇国同坚础,危词似吠狺; 英雄无用处,酒色了残春。 再说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后,突然患病。丞相吕不韦进宫探望病情,趁机让内侍秘密给王后送去一封书信,追述他们往日的誓言。王后旧情难忘,于是召吕不韦入宫,两人再度私通。吕不韦给秦王进献药物,然而一个月后,秦王还是因病去世了。吕不韦扶持太子政即位,当时太子政年仅十三岁。太子政尊庄襄王后为太后,封他的弟弟成峤为长安君,国家大事都由吕不韦裁决。吕不韦的地位如同当年的太公,被尊称为 “尚父”。吕不韦的父亲去世时,四方诸侯的宾客纷纷前来吊唁,场面热闹非凡,车马拥堵在道路上,其规模甚至超过了秦王的葬礼,真正是 “权倾中外,威振诸侯”,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秦王政元年,吕不韦得知信陵君已经被罢黜,便又开始商议对外用兵。他派大将蒙骜与张唐攻打赵国,成功攻下晋阳。三年后,再次派遣蒙骜和王龁攻打韩国,韩国派公孙婴率军抵抗。王龁说:“我在赵国吃了败仗,在魏国又再次战败,承蒙秦王赦免我的罪过而不诛杀我,这次出征我定当以死相报!” 于是,他率领自己的家兵一千人,直接冲向韩国军营,奋力拼杀,最终战死沙场。韩国军队顿时大乱,蒙骜趁机发动进攻,大败韩军,斩杀了公孙婴,夺取了韩国十二座城池后凯旋而归。自从信陵君被废黜,赵国和魏国之间的友好关系也随之破裂。赵孝成王派廉颇攻打魏国,包围了繁阳,但还没等攻克,赵孝成王就去世了。太子偃即位,这就是赵悼襄王。当时,廉颇已经攻克了繁阳,正乘胜继续进军。然而,大夫郭开平日里因为谄媚阿谀,一直被廉颇厌恶,郭开还曾在一次宴会上被廉颇当面斥责,从此怀恨在心。于是,郭开在赵悼襄王面前进谗言说:“廉颇已经年老,不堪任用,攻打魏国这么久都没有战功。” 赵悼襄王信以为真,便派武襄君乐乘前去取代廉颇。廉颇得知后愤怒地说:“我从侍奉惠文王开始就担任将领,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从未有过失败和挫折,乐乘算什么人,竟然能取代我?” 于是,廉颇率领军队攻打乐乘,乐乘吓得逃回了赵国。廉颇则投奔了魏国,魏王虽然尊他为客将,但心存疑虑,并没有真正重用他。从此,廉颇便在大梁定居下来。 秦王政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铺天盖地而来,遮蔽了天空,庄稼颗粒无收,疫病也开始大规模流行。吕不韦和宾客们商议,下令百姓缴纳一千石粮食,就可以授予一级爵位。(后世纳粟授爵的先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一年,魏国的信陵君因为沉迷酒色,身体受损,最终患病去世。冯欢因为过度悲痛,也相继离世,信陵君的宾客中,有一百多人选择自杀追随他。由此可见信陵君是多么善于招揽和赢得门客的心!第二年,魏安厘王也去世了,太子增即位,这就是魏景湣王。秦国得知魏国刚刚更换国君,而且信陵君已经去世,便想趁机报复之前战败的仇怨,派遣大将蒙骜攻打魏国,攻克了酸枣等二十座城池,设置了东郡。没过多久,又攻下朝歌,接着拿下濮阳。卫元君是魏王的女婿,无奈之下,只好向东逃到野王,依靠山势据守。魏景湣王感叹道:“要是信陵君还在世,肯定不会让秦国的军队如此肆意横行!” 于是,他派遣使者与赵国通好。赵悼襄王也对秦国无休止的侵略感到担忧,正打算派人去联合各国,重新恢复信陵君和平原君倡导的 “合纵” 联盟。突然,边境的官吏前来报告:“燕国任命剧辛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军,进犯我国北部边境。” 这剧辛原本是赵国人,早年在赵国时,和庞暖有交情。后来庞暖在赵国为官,剧辛则投奔了燕昭王,燕昭王任命他为蓟郡郡守。燕王喜曾经被赵国将领廉颇围困都城,最后依靠将渠求和才得以解围,燕王对此深感耻辱。将渠担任燕国相国,原本是赵国方面的安排,并非燕王本意,虽然将渠在协助信陵君抗击秦军时立有战功,但到底君臣之间,始终没能完全信任。将渠担任相国一年多后,便借口生病,归还了相印。燕王于是把剧辛从蓟郡召回,任命他为相国,共同谋划报复赵国的事情。只是燕王忌惮廉颇,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廉颇投奔了魏国,庞暖成为赵国将领,剧辛内心颇为轻视庞暖,便迎合燕王的心意,上奏说:“庞暖不过是个平庸之才,根本比不上廉颇。况且秦国已经攻下晋阳,赵国百姓疲惫不堪,我们趁机攻打赵国,就可以洗刷当年栗腹战败的耻辱。” 燕王听后非常高兴,说:“我正有此意,相国能为我出征吗?” 剧辛说:“我对赵国的地理形势了如指掌,如果承蒙大王委派,我一定能生擒庞暖,献给大王。” 燕王大喜,于是派剧辛率领十万大军攻打赵国。 赵王得知消息后,立即召庞暖商议对策。庞暖说:“剧辛自恃是老将,肯定会有轻敌之心。如今李牧正驻守代郡,让他率军南下,从庆都一路进发,截断燕军的后路,我则率领一支军队迎战,这样燕军就会腹背受敌,定能将其擒获。” 赵王听从了庞暖的计策。 剧辛率领军队渡过易水,取道中山,直接进犯常山地界,军队士气高昂,来势汹汹。庞暖则率领大军驻扎在东垣,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严阵以待。剧辛说:“我军深入赵国境内,如果他们坚守不出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 他问帐下将领:“谁敢去挑战?” 骁将栗元,是栗腹的儿子,一心想要为父报仇,欣然表示愿意前往。剧辛说:“还需要一个人协助才行。” 末将武阳靖主动请缨。剧辛便拨给他们一万精锐士兵,让他们去攻打赵军。庞暖让乐乘、乐闲率领军队分左右两翼埋伏,自己则亲自率军迎战。双方交锋,大约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一声炮响,赵军左右两翼同时出击,都用强弓劲弩,向燕军乱射。武阳靖中箭身亡,栗元抵挡不住,转身就逃。庞暖与乐乘、乐闲从后面掩杀,燕军一万精锐士兵,折损了三千多人。剧辛大怒,急忙催促大军亲自接应,可庞暖已经率军回营了。 剧辛攻打赵军营地,却无法攻破,于是派人给庞暖送去书信,约定第二天在阵前单车相见。庞暖答应了。双方各自做好准备。到了第二天,彼此列好阵势,双方都吩咐:“不许施放冷箭。” 庞暖先乘坐单车站在阵前,邀请剧将军会面。剧辛也乘坐单车出来。庞暖在车中欠身说道:“很高兴看到将军身体和精神都还不错。” 剧辛说:“回想当年我离开赵国,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已经衰老,您也头发斑白了。人生就像白马过隙,转瞬即逝,真是一点不假啊。” 庞暖说:“将军当年因为燕昭王礼贤下士,所以离开赵国投奔燕国,一时间豪杰们纷纷归附,就像云追随龙,风追随虎一样。如今黄金台已经荒芜,无终的坟墓上树木都已经长大,苏代、邹衍相继去世,昌国君也回到了赵国,燕国的运势如何,可想而知!老将军已经年过六十,却还在衰落的燕王朝廷中孤立无援,还贪恋兵权,拿着凶器去做危险的事情,这是为了什么呢?” 剧辛说:“我深受燕王三代的厚恩,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趁着我还有几年寿命,想为国家洗刷栗腹战败的耻辱!” 庞暖说:“栗腹无缘无故攻打我们的鄗邑,自取失败,这是燕国侵犯赵国,而不是赵国侵犯燕国。” 两人在军前反复交谈,庞暖突然大声喊道:“谁能砍下剧辛的首级,赏三百金!” 剧辛说:“你为何如此轻视我?我难道就不能取你的首级吗?” 庞暖说:“我们都身负使命,那就各尽所能吧!” 剧辛大怒,挥动令旗,栗元便率军杀出。这边乐乘、乐闲两车迎战,燕军渐渐处于下风。剧辛驱使大军前进,庞暖也率领大军迎战。双方混战一场,燕军比赵军损失更多,天色渐晚,双方各自鸣金收兵。 剧辛回到营地,心情十分郁闷。他想撤兵回燕,可又在燕王面前夸下了海口;不撤兵吧,又难以取胜,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忽然,守营的军士前来报告:“赵国派人送来书信,现在就在辕门外面,不敢擅自送进来。” 剧辛让人把信取来,这封信封得十分严实。打开一看,大致内容是: 代州郡守李牧,率领军队袭击督亢,截断您的后路。您应该尽快回去,否则就来不及了。我因为昔日的交情,不敢不告知您! 剧辛说:“庞暖这是想动摇我军的军心罢了!就算李牧的军队来了,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命令把信还给使者,准备第二天再与赵军决一死战。赵国使者离开后,栗元进言说:“庞暖的话,不可不信。万一李牧真的率军袭击我们的后路,我们腹背受敌,该怎么办呢?” 剧辛笑着说:“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刚才那么说,是为了稳住军心。你现在秘密传达军令,虚设营寨,连夜撤军,我亲自断后,抵挡追兵。” 栗元领命而去。 谁知庞暖探听到燕军营地空虚,便与乐乘、乐闲分三路追击。剧辛且战且退,逃到龙泉河时,探子来报告:“前面旌旗遮路,听说来的是代郡的军队。” 剧辛大惊失色,说:“庞暖果然没有骗我!” 于是不敢向北前进,改而率军向东,打算夺取阜城,一路逃往辽阳。庞暖追上后,双方在胡卢河展开大战。剧辛兵败,叹息道:“我有什么脸面成为赵国的俘虏呢?” 说完便自刎而死。(这一年是燕王喜十三年,也是秦王政五年。)髯翁写诗感叹道: 金台应聘气昂昂,共翼昭王复旧疆; 昌国功名今在否?独将白首送沙场! 栗元被乐闲擒获并斩杀。赵军斩获燕军首级两万多,其余燕军纷纷溃逃或投降,赵军大获全胜。庞暖与李牧会合后,一起继续进军,夺取了武遂、方城等地。燕王亲自前往将渠家中,请求他担任使者,前往赵国认罪求和。庞暖看在将渠的面子上,班师回朝,向赵王报捷。李牧则仍旧回到代郡驻守。赵悼襄王到郊外迎接庞暖,慰劳他说:“将军如此英勇,廉颇、蔺相如好像还在赵国一样!” 庞暖说:“燕国人已经屈服,我们应该趁此时机联合各国,一起对抗秦国,才能确保国家无忧。” 至于 “合纵” 之事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李国舅争权除黄歇 樊于期传檄讨秦王 话说庞暖想要趁着击败燕国的威势,联合各国,共同谋划对抗秦国。除了齐国依附秦国之外,韩国、魏国、楚国、燕国,各自派出精锐部队,多的有四五万人,少的也有两三万人,大家共同推举春申君黄歇为上将。黄歇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说:“我们多次出兵讨伐秦国,总是以函谷关为目标,可秦国在那里防守极为严密,我们一直没能成功。而且我们的士兵也都深知仰攻的艰难,都有畏缩不前的心理。要是我们取道蒲坂,从华州向西,直接袭击渭南,进而窥视潼关,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出其不意’啊。” 各位将领纷纷表示赞同。于是,五路大军都从蒲关出发,朝着骊山方向进发,直接攻打渭南,却未能攻克,便将渭南包围了起来。 秦国丞相吕不韦派将军蒙骜、王翦、桓齮、李信、内史腾,各率领五万士兵,五路秦军分别应对五国的军队。吕不韦亲自担任大将,统一指挥所有秦军,在离潼关五十里的地方分为五个屯营,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分布开来。王翦对吕不韦说:“五国派出全部精锐,攻打一座城却攻不下来,可见他们的实力也不过如此。韩、赵、魏三国靠近秦国,经常与秦国交战,而楚国在南方,他们前来路途遥远,况且自从张仪去世后,三十多年来秦楚两国没有相互攻伐。我们要是挑选五个屯营中的精锐,合力攻打楚国,楚国必定难以支撑。只要楚国这一路军队被打败,其他四路军队就会望风而逃。” 吕不韦觉得这个计策很有道理。于是,他让五个屯营像往常一样设置壁垒、树立旗帜,暗中却从每个屯营中抽调一万精兵,约定在凌晨四更时一起行动,前往偷袭楚国的营地。 当时,李信因为粮草运送迟缓,想要斩杀督粮牙将甘回,众将求情才得以幸免,但还是打了甘回一百多鞭。甘回怀恨在心,夜里逃到楚军营地,把王翦的计策告诉了他们。春申君大吃一惊,想要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其他各营,又担心来不及,于是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拔营而起,连夜急行军五十多里,才敢放慢速度前进。等到秦军赶到时,楚国的营地已经撤离了。王翦说:“楚军提前逃走,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计谋。虽然计划没有成功,但军队已经到了这里,不能空手而回。” 于是,秦军前往偷袭赵国的营地。赵军营地壁垒坚固,秦军久攻不下。庞暖手持宝剑,站在军门,谁敢擅自行动就立刻斩杀。秦军混乱了一夜,到了天亮,燕国、韩国、魏国的军队都赶来救援,蒙骜等人才收兵。 庞暖对楚国军队没有到来感到奇怪,派人去打探,得知他们已经提前撤离,不禁叹息道:“‘合纵’这件事,今后怕是难以成功了!” 各位将领都请求班师回朝,于是韩国、魏国的军队先返回了本国。庞暖对齐国单独依附秦国感到愤怒,便率领燕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夺取了饶安一座城池后才返回。 再说春申君逃回郢城,四国分别派人来质问:“楚国是‘合纵’的盟主,为什么不打招呼就先回去了,能说说原因吗?” 考烈王也责备黄歇,黄歇既惭愧又害怕。当时,有个魏国人朱英,在春申君门下做门客,他知道楚国正畏惧秦国,于是劝说春申君:“人们都认为楚国曾经是强国,到了您执政时就衰落了,我却不这么认为。先王在世的时候,秦国离楚国很远,西边隔着巴蜀,南边隔着两周,而且韩、魏两国又在后面虎视眈眈,所以三十年来楚国没有秦国的祸患。这并不是楚国强大,而是形势造成的。如今两周已经被秦国吞并,而且秦国正与魏国结仇,魏国很快就会灭亡,那么陈、许一带就会成为秦国进攻楚国的通道,恐怕秦楚之间的争斗,从此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您受到的责备,恐怕还在后头呢。您为什么不劝说楚王把都城向东迁到寿春,那里离秦国较远,凭借长长的淮河来巩固自身,这样可以稍微安定一些。” 黄歇觉得这个计谋不错,就向考烈王进言,于是考烈王选择吉日迁都。楚国最初建都郢,后来迁到鄀,又迁到陈,现在又迁到寿春,一共迁移了四次。史臣为此赋诗感叹: 周为东迁王气歇,楚因屡徙霸图空; 从来避敌为延敌,莫把托岐托古公。 再说考烈王在位时间已经很长了,却一直没有子嗣。黄歇到处寻找容易生育的女子献给考烈王,可始终没有怀孕的。有个赵国人李园,也在春申君门下做舍人。他的妹妹李嫣容貌美丽,李园想把妹妹献给楚王,又担心时间长了妹妹因为没有孩子而失宠,心里犹豫不决。他心想:“必须先把妹妹献给春申君,等她怀孕了,再献给楚王,如果幸运地生下儿子,日后被立为楚王,那就是我的外甥了。” 又想:“我要是自己把妹妹献上去,不会受到重视。还得想个小计策,让春申君自己来求我。” 于是,李园请了五天假回家,故意超过假期,直到第十天才回来。 春申君责怪他回来得太晚,李园回答说:“我有个妹妹叫李嫣,颇有姿色,齐王听说后,派使者来求娶。我和使者喝了几天酒,所以误了归期。” 春申君心想:“这个女子能让齐王听说,肯定是个大美人。” 于是问道:“已经接受齐王的聘礼了吗?” 李园回答说:“还在商议,聘礼还没到呢。” 春申君说:“能让我见一见她吗?” 李园说:“我在您门下做事,我的妹妹就如同您的妾婢一样,怎么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精心打扮妹妹,把她送到春申君府中。春申君一见李嫣,十分欢喜,当晚就赏赐给李园二双白璧、三百镒黄金,留下李嫣侍寝。不到三个月,李嫣就怀孕了。 李园私下问妹妹李嫣:“做妾和做夫人,哪个更尊贵?” 李嫣笑着说:“妾怎么能和夫人相比呢?” 李园又问:“那么做夫人和做王后,哪个更尊贵?” 李嫣又笑着说:“王后尊贵多了!” 李园说:“你在春申君府中,不过是个受宠的妾罢了!如今楚王没有儿子,幸好你怀孕了,如果把你献给楚王,日后生下儿子成为国王,你就是太后了,这不是比做妾强多了吗?” 于是,李园教给妹妹一番说辞,让她在与春申君枕席之间,如此这般地劝说…… 李嫣一一记住了。 夜里侍寝的时候,李嫣就向春申君进言说:“楚王对您的宠爱,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可楚王还没有儿子,等楚王百年之后,就要改立他的兄弟为国君。兄弟对您没有恩情,肯定会各自任用自己亲近宠信的人,您怎么能长久地得到宠爱呢?” 春申君听了,沉思不语。李嫣又说:“我担心的还不止这些。您地位尊贵,执政时间长,对楚王的兄弟们多有失礼之处,要是他们真的即位,灾祸就会降临到您身上,岂止是江东的封邑保不住啊!” 春申君惊讶地说:“你说得对,我没想到这些!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嫣说:“我有一个计策,不仅能免除灾祸,还能带来很多好处。只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又担心您不听我的,所以一直没敢说。” 春申君说:“你为我出谋划策,我怎么会不听呢?” 李嫣说:“我现在自己感觉怀孕了,其他人还不知道。幸好我侍奉您的时间不长,如果凭借您的地位,把我献给楚王,楚王肯定会宠爱我。我如果有幸生下儿子,日后必定成为嫡嗣,那么就是您的儿子做国王了。整个楚国都能得到,这与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相比,哪个更好呢?” 春申君如梦初醒,高兴地说:“‘天下有智谋的女子,胜过男子’,说的就是你啊。” 第二天,春申君就把李园叫来,把想法告诉了他,还秘密地把李嫣送到别的住处。春申君进宫对楚王说:“我听说李园的妹妹李嫣长得很漂亮,看相的人都说她有旺夫相,日后必定尊贵,齐王刚刚派人来求娶她,大王不能落在后面啊。” 楚王立刻命令内侍宣李嫣入宫。李嫣善于谄媚,楚王非常宠爱她。到了产期,李嫣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长子叫扞,次子叫犹。楚王高兴得不得了,于是立李嫣为王后,长子扞为太子。李园成了国舅,地位尊贵,备受宠信,与春申君的权势相当。 李园为人奸诈多谋,表面上对春申君更加恭敬,内心却十分忌恨他。到了考烈王二十五年,考烈王患病很久都没有痊愈。李园想起妹妹怀孕的事情,只有春申君知道,将来太子做了国王,和春申君不好相处,不如杀了春申君,以绝后患。于是,李园派人到处寻找勇猛有力的人,招揽到自己门下,给他们丰厚的衣食,来收买他们的心。朱英听说后,心里起了疑心,说:“李园豢养了很多敢死之士,肯定是为了对付春申君。” 于是,朱英进宫去见春申君,说:“天下有无妄之福,有无妄之祸,还有无妄之人,您知道吗?” 春申君问:“什么是‘无妄之福’?” 朱英说:“您做楚国的相国二十多年了,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和楚王没什么两样。现在楚王病了很久都没好,一旦去世,少主即位,您辅佐少主,就像伊尹、周公一样,等少主长大后,再把政权还给他;如果上天眷顾,人心所向,您就可以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谓的‘无妄之福’。” 春申君又问:“什么是‘无妄之祸’?” 朱英说:“李园是国王的舅舅,而您的地位在他之上,他表面柔顺,内心其实不服气。而且同谋者之间容易相互嫉妒,这是必然的趋势。我听说他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他想干什么呢?楚王一死,李园肯定会抢先入宫掌权,然后杀了您灭口。这就是所谓的‘无妄之祸’。” 春申君接着问:“什么是‘无妄之人’?” 朱英说:“李园因为妹妹的缘故,和宫中的消息朝夕相通,而您住在城外,遇事总是慢一步。如果您让我担任郎中令,我就能带领众郎官,要是李园抢先入宫,我就为您杀了他。我就是所谓的‘无妄之人’。” 春申君听了,哈哈大笑,说:“李园是个软弱的人,而且一直对我很恭敬,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朱英说:“您今天不听我的话,后悔就来不及了。” 春申君说:“您先退下,让我再观察观察。如果有需要您的地方,我会派人去请您。” 朱英离开三天后,都没有看到春申君有什么动静,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被采纳,叹息道:“我再不走,灾祸就要降临到我头上了!范蠡泛舟五湖的风范,我也该效仿啊。” 于是,朱英不辞而别,向东逃到吴地,隐居在五湖之间。髯翁写诗感叹道: 红颜带子入王宫,盗国奸谋理不容; 天启春申无妄祸,朱英焉得令郎中? 朱英离开十七天后,考烈王去世了。李园事先和宫殿侍卫约定好:“一旦有变故,要先告诉我。” 这时,李园听到消息,抢先进入宫中,吩咐暂时不要发丧,秘密地让敢死之士埋伏在棘门里面。等到太阳落山,才派人慢慢地去通知春申君。春申君大吃一惊,来不及和宾客商量,立刻驾车前往。刚进入棘门,两边的敢死之士突然冲出来,高喊:“奉王后密旨,春申君谋反,应当诛杀!” 春申君知道事情有变,急忙想要回车,可手下的人已经被打散了。于是,春申君的头颅被砍下来,扔到了城外,城门也随即紧闭,然后才宣布考烈王的死讯。李园拥立太子扞即位,这就是楚幽王,当时楚幽王才六岁。李园自己担任相国,独揽楚国大权。尊奉李嫣为王太后。李园传令将春申君的家族全部灭掉,没收了春申君的食邑。可悲啊!自从李园掌权,春申君的宾客纷纷散去,各位公子也都被疏远,不再担任重要职务。少主年幼,太后寡居,国家政事日益混乱,楚国从此一蹶不振了。 话分两头。再说吕不韦对五国攻打秦国一事感到愤怒,想要报复,他说:“这次谋划的主使者,是赵国的将领庞暖。” 于是,吕不韦派蒙骜和张唐率领五万士兵讨伐赵国。三天后,又命令长安君成峤和樊于期率领五万士兵作为后续部队。宾客们问吕不韦:“长安君年纪还小,恐怕不适合担任大将。” 吕不韦微笑着说:“这不是你们能理解的!” 且说蒙骜率领的前军出了函谷关,取道上党,直接攻打庆都,在都山扎下营寨。长安君率领的大军在屯留扎营,作为声援。赵国派相国庞暖担任大将,扈辄为副将,率领十万大军抵御秦军,允许庞暖见机行事。庞暖说:“庆都的北面,只有尧山最高,登上尧山可以望见都山,我们应该去占领它。” 于是,庞暖派扈辄率领两万士兵先行出发。等扈辄到达尧山时,已经有一万秦军在那里驻扎,扈辄率军冲上去,把秦军杀散,就在山头扎下营寨。蒙骜派张唐率领两万士兵前来争夺尧山,庞暖的大军也赶到了,双方在山下列成阵势,展开了一场大战。扈辄在山头用红旗作为信号,张唐往东,红旗就往东指,张唐往西,红旗就往西指。赵军只要看到红旗指向哪里,就往哪里包围过去。庞暖下令:“有人能擒获张唐的,封给他百里之地。” 赵军士兵无不拼死作战。张唐竭尽全力,却始终无法突出重围。幸好蒙骜的军队赶到,接应张唐出来,一起回到都山大寨。庆都的守军知道救兵已经到了,防守更加严密。蒙骜等人无法取胜,就派张唐前往屯留,催促后续部队前来增援。 且说长安君成峤,年仅十七岁,对军务一窍不通,便召来樊于期商议。樊于期向来厌恶吕不韦纳妾并意图篡夺秦国的行径,他请成峤屏退左右,详细地将此事叙述了一遍,说道:“如今在位的秦王并非先王的亲生骨肉,只有您才是嫡子。文信侯吕不韦如今将兵权托付给您,绝非出于好意。他恐怕一旦事情败露,您会与当今秦王作对,所以表面上对您示以恩宠,实际上是想把您调离朝廷。吕不韦随意出入宫禁,与王太后肆意淫乱,夫妻父子的关系混乱不堪,他们所忌惮的唯有您而已。倘若蒙骜兵败无功,吕不韦就会借此归罪于您。轻的话,会削去您的爵位;重的话,甚至会施以刑罚将您诛杀。如此一来,嬴氏的秦国,就要沦为吕氏的天下了,全国上下的人都明白这是必然的趋势,您不可不早做打算。” 成峤惊讶地说:“若不是您说明,我还蒙在鼓里。如今该如何是好呢?” 樊于期说:“现在蒙骜的军队被困在赵国,短期内无法归来,而您手握重兵。如果您发布檄文,揭露吕不韦的淫乱罪行,戳穿宫廷内的欺诈行为,臣民们谁不愿意拥戴嫡子来主持国家社稷呢!” 成峤愤怒地按着宝剑,脸色大变,说道:“大丈夫死就死了!岂能屈膝在那商人之子的手下?还请将军好好谋划。” 樊于期假装对使者说:“大军近日就会移营,请多多向蒙将军致意,让他用心准备。” 使者离开后,樊于期迅速起草檄文,大致内容如下: 长安君成峤布告中外臣民知悉:传承国家的大义,应以嫡长子为尊;颠覆宗族的恶行,阴谋算计最为恶劣。文信侯吕不韦,本是阳翟的商人,却觊觎咸阳的王位。当今秦王政,实际上并非先王的子嗣,而是吕不韦的儿子。起初,他用怀有身孕的妾室,巧妙迷惑先王;继而,以奸生的儿子冒充王室血脉。凭借行贿作为奇谋,以助秦庄襄王回国即位为大功。两任国君寿命不长,其中缘由,怎能容忍?三代大权都掌握在他手中,又有谁能抵挡!朝堂之上看似有王,暗中却已将嬴姓换成吕姓;吕不韦尊为 “假父”,最终必将以臣子身份篡夺君位。国家社稷危在旦夕,神灵和百姓都为之愤怒!我忝为嫡嗣,想要完成上天的惩罚。披上战甲,拿起武器,带着正义之声,令士气高涨;子孙臣民,念及先王的恩德,一同奋勇向前。檄文传达到的地方,大家磨砺兵器,严阵以待,大军到来之时,市井秩序如常,切勿慌乱。 樊于期将檄文四处传播。秦国人中很多人早就听闻过吕不韦进献妾室的事情,如今看到檄文中提及怀孕、奸生等内容,都信以为真。虽然畏惧文信侯吕不韦的威严,不敢公然响应起兵,但也难免产生了观望的想法。当时,彗星先在东方出现,接着在北方出现,而后又在西方出现,占卜的人说国家中将会有战乱发生,人心因此开始动摇。樊于期把屯留及其附属县的壮丁,全部编入军队,攻下了长子、壶关,兵力越发强盛。张唐得知长安君已经谋反,连夜奔赴咸阳报告变故。秦王政看到檄文后勃然大怒,立刻召来尚父吕不韦商议对策。吕不韦说:“长安君年纪尚小,不可能策划此事,这必定是樊于期所为。樊于期有勇无谋,他一出兵就会被擒获,不必过于忧虑。” 于是,秦王政任命王翦为大将,桓齮、王贲为左右先锋,率领十万大军,前去讨伐长安君。 再说蒙骜与庞暖对峙,一直等待长安君的接应却始终不见踪影,正感到疑惑惊讶时,收到了那篇檄文,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惊失色,说道:“我与长安君一同出征,如今攻打赵国没有战功,而长安君又造反,我怎能逃脱罪责?如果不调转矛头平定叛逆,如何能为自己开脱?” 于是,蒙骜传令班师回朝,将军队分成三队,自己亲自断后,缓缓撤退。庞暖探听到秦军有行动,预先挑选了三万精兵,让扈辄从小路埋伏在太行山林木茂密的深处,叮嘱道:“蒙骜是老将,必定会亲自断后。等秦兵差不多都过去后,你从后面发起攻击,这样才能确保大获全胜。” 蒙骜见前军一路前行没有遇到阻碍,便放心地向前推进。突然,一声炮响,伏兵四起,蒙骜立刻与扈辄交战。过了很久,庞暖的军队从后面追了上来,前面先行的秦兵此时已经没有了斗志,于是瞬间大乱。蒙骜身负重伤,却仍然奋力拼杀,斩杀了数十人,还亲自射中庞暖的胁部。然而,赵军将他重重包围,乱箭齐发,蒙骜身上中箭无数,如同刺猬一般。可惜秦国的一员名将,就这样死在了太行山之下。庞暖得胜后,班师回赵,后来因为箭伤未能痊愈,不久也去世了。这件事暂且放下不表。 再说张唐、王翦等人的军队抵达屯留,成峤惊恐万分。樊于期说:“王子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之势,况且我们聚集了三城的兵力,不少于十五万,背城一战,胜负还未可知,有什么可害怕的!” 于是,樊于期在城下列好阵势,严阵以待。王翦也列阵与之相对,他对樊于期说:“国家哪里亏待了你,你竟然引诱长安君谋反?” 樊于期在战车上欠身回答道:“秦政是吕不韦奸生的儿子,这谁不知道?我们世代蒙受国家的恩泽,怎么忍心看到嬴氏的江山被吕氏夺走?长安君是先王的血脉,所以我们拥戴他。将军如果顾念先王的祭祀,就与我们一同起义,杀向咸阳,诛杀淫乱之人,废掉伪主,扶立长安君为王,将军不仅不会失去封侯的地位,还能一同享受富贵,这难道不好吗?” 王翦说:“太后怀胎十月才生下当今秦王,他无疑是先王的亲生儿子。你却制造谣言,污蔑王室,做出这种灭门的事情,还在这里花言巧语,妄图动摇军心。等抓住你的时候,定将你碎尸万段!” 樊于期大怒,瞪大眼睛,大声呼喊,挥舞着长刀直接冲入秦军阵营。秦军见他如此勇猛,纷纷败退。樊于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王翦指挥军队将他包围,多次围堵,他都斩杀敌将,突出重围,秦军损失惨重。当天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 王翦将军队驻扎在伞盖山,心想:“樊于期如此勇猛,一时之间难以制服,必须用计才能打败他。” 于是,他询问帐下众人:“谁与长安君相识?” 有个末将杨端和,是屯留人,自称:“曾在长安君门下做过客。” 王翦说:“我写一封信给你,你把它送给长安君,劝他早日归顺,不要自取灭亡。” 杨端和问:“小将如何才能进入城中?” 王翦说:“等双方交锋的时候,趁他们收军,你装扮成敌军的样子,混入城中。只要看到攻城紧急,就去见长安君,到时候必然会有变故。” 杨端和领命。王翦当下写好书信,封好后,交给杨端和,让他自行准备行事。接着,王翦又召来桓齮,让他率领一支军队攻打长子城,派王贲率领一支军队攻打壶关城,自己则攻打屯留,三处同时进攻,让对方无法相互支援。 樊于期对成峤说:“如今趁着他们分兵的时机,我们决一胜负。如果长子、壶关失守,秦军势力大增,就更难抵挡了。” 成峤年纪小,胆小懦弱,流着泪说:“这件事是将军倡议谋划的,一切都听凭将军裁决,可别误了我的大事。” 樊于期挑选了一万多精兵,打开城门出战。王翦假装败退一阵,退军十里,驻扎在伏龙山。樊于期得胜回城,杨端和此时已经混入城中。因为他本就是本城人,自有亲戚收留安置。暂且按下不表。成峤问樊于期:“王翦的军队不退,这可如何是好?” 樊于期回答说:“今日交锋,已经挫败了他们的锐气,明日我们出动全部兵力出战,务必生擒王翦,直接攻入咸阳,扶立王子您为君,才能实现我的志向。” 至于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甘罗童年取高位 嫪毐伪腐乱秦宫 话说王翦退军十里后,下令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分兵把守险要之处,严禁出战。同时,他派出两万军队,前去支援桓齮和王贲,催促他们尽快建功。樊于期连日来都派出精锐部队出战,可秦兵始终不应战。樊于期认为王翦胆怯,正打算商议分兵去救援长子、壶关两处,这时,侦察骑兵突然来报:“长子、壶关二城已被秦兵攻下!” 樊于期大惊失色,只好在城外扎营,以此安抚长安君成峤。 再说桓齮和王贲得知王翦移营到伏龙山,便率军前来拜见,说:“两座城池都已收复,我们分兵设防,诸事都已安排妥当。” 王翦十分高兴,说道:“屯留如今孤立无援了!只要擒获樊于期,此事便可了结。” 话还没说完,守营的士兵前来报告:“将军辛胜奉秦王之命前来,已经在营外等候。” 王翦将辛胜迎入帐中,询问他的来意。辛胜说:“一来,秦王念军士们作战辛苦,命我送来犒赏之物;二来,秦王对樊于期恨之入骨,传话给将军,必须将樊于期活捉,亲手用剑砍下他的头颅,以解心头之恨!” 王翦说:“将军此次前来,正好派上用场。” 于是,王翦用带来的物品犒赏三军。之后,他下达命令,让桓齮、王贲各率一军,分别在左右设下埋伏,又让辛胜带领五千人马前去挑战,自己则率领大军准备攻城。 再说成峤得知长子、壶关二城失守,急忙派人召樊于期入城商议。樊于期说:“就在这一两天内,我们与秦军决一死战。如果战败,我就与王子您向北逃往燕、赵两国,联合诸侯,共同诛杀伪主,以安定社稷。” 成峤说:“将军务必小心行事。” 樊于期回到本营,侦察骑兵来报:“秦王新派将军辛胜前来挑战。” 樊于期说:“无名小卒,我先除掉他。” 于是,他率军开营迎战。双方刚交战几个回合,辛胜便佯装败退。樊于期仗着自己勇猛,一路追击,大约前行了五里地,桓齮、王贲两路伏兵突然杀出,樊于期大败。他急忙收兵回撤,却发现王翦的军队已经布满城下。樊于期奋起神威,杀开一条血路,城中士兵打开城门,接应他入城。王翦合兵将城围住,攻势十分猛烈。樊于期亲自巡查城墙,日夜不倦。 杨端和在城中,见局势危急,便趁着夜色求见长安君成峤,声称有机密要事相告。成峤见是旧日门下的宾客,便欣然将他唤入。杨端和请成峤屏退左右,然后说道:“秦国的强大,您是知道的。即便是六国联合,也难以取胜。您却想用一座孤城与之抗衡,这必然没有胜算。” 成峤说:“是樊于期说当今秦王并非先王亲生,才诱导我做出此举,这并非我的本意。” 杨端和说:“樊于期不过是逞匹夫之勇,不顾成败,想让您做这侥幸之事。如今他发布檄文到各郡县,却无人响应。而王将军攻城又如此急迫,城破之后,您将如何保全自己呢?” 成峤说:“我想逃往燕、赵两国,联合各国,您觉得可行吗?” 杨端和说:“联合各国之事,赵肃侯、齐湣王、魏信陵君、楚春申君都曾尝试过,可刚联合就解散了,显然此事难以成功。六国之中,谁不畏惧秦国?您所在的国家,秦国只要派一个使者去问责,他们就会将您捆绑起来献给秦国,您还能指望活命吗?” 成峤说:“那您为我出出主意,该怎么办呢?” 杨端和说:“王将军也知道您是受樊于期引诱,他有一封密信,托我转交给您。” 于是,他将信呈上。 成峤打开信,只见上面大致写道:您是秦王的亲弟弟,身份尊贵,受封侯爵。为何要听信毫无根据的话,去做这危险的事,自取灭亡呢?这不是太可惜了吗?挑起事端的是樊于期,您若能斩下他的首级,到军前献上,主动认罪,我定会保奏,秦王必定会饶恕您。倘若迟疑不决,后悔就来不及了! 成峤看完信,流着泪说:“樊将军是忠直之士,我怎么忍心杀他呢?” 杨端和叹息道:“您这就是妇人之仁啊!如果您不听从,我就只能告辞了。” 成峤说:“您暂且留下来陪我,不要远离,您说的事,容我再慢慢考虑。” 杨端和说:“希望您不要泄露我的话。” 第二天,樊于期驾车来见成峤,说:“秦兵势力强盛,人心惶惶,这城早晚都会失守。希望能与王子您出城,前往燕、赵两国避难,再做长远打算。” 成峤说:“我的宗族都在咸阳,如今远避他国,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接纳我们?” 樊于期说:“各国都深受秦国残暴之苦,怎么会不接纳我们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报告:“秦兵在南门挑战。” 樊于期多次催促道:“王子,您现在不走,以后就出不去了。” 成峤犹豫不决。樊于期无奈,只得手持长刀登上战车,驶出南门,再次与秦兵交战。杨端和劝说成峤登上城楼观战。只见樊于期苦战许久,秦兵却越来越多,他渐渐抵挡不住,只得奔回城下,高声呼喊:“开门!” 这时,杨端和手持宝剑,站在成峤身旁,厉声说道:“长安君已经决定全城归降了!樊将军请自便。有谁敢开门,格杀勿论!”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 “降” 字。左右的人都是杨端和的亲戚,便将降旗升起,此事已不由成峤做主,成峤只能暗自垂泪。樊于期叹口气说:“这小子不值得辅佐!” 秦兵将樊于期重重包围,因为秦王有令,要将他活捉,所以不敢放冷箭。樊于期再次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燕国的方向逃去。王翦追赶不及。杨端和让成峤打开城门,迎接秦兵入城。之后,成峤被幽禁在公馆,杨端和派辛胜前往咸阳报捷,同时请示如何处置长安君。 秦太后摘掉簪子,为长安君请罪,请求免他一死,还转而求吕不韦帮忙说情。秦王政愤怒地说:“反贼不杀,其他骨肉都会谋反!” 于是,他派遣使者传令给王翦,让他在屯留将成峤斩首示众。凡是跟随成峤的军吏,全部处斩。城中百姓也全部被迁徙到临洮。同时,秦王政还悬赏捉拿樊于期:“有能将他擒获献上的,赏赐五座城池。” 使者来到屯留,宣读秦王的命令。成峤得知自己未被赦免,便在馆舍中自缢身亡。王翦仍然砍下他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上。军吏中被处死的有好几万人。百姓被迁徙后,城中变得空无一人。(这是秦王政七年发生的事。)髯翁为此赋诗: 非种侵苗理合锄,万全须看势何如? 屯留困守终无济,罪状空传一纸书。 此时,秦王政已经长大成人,身高八尺五寸,英伟不凡,资质聪慧,志气高远,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不再完全听从太后和吕不韦的安排。平定长安君之乱后,他便谋划着为蒙骜报仇,召集众臣商议攻打赵国。刚成君蔡泽进言说:“赵国是燕国的世仇,燕国依附赵国并非本意。我请求出使燕国,让燕王派太子来秦国做人质,向秦国称臣,以此孤立赵国。然后,我们与燕国一同攻打赵国,这样就能扩大河间之地,这可是莫大的利益。” 秦王觉得有道理,便派蔡泽前往燕国。 蔡泽对燕王说:“燕、赵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燕国与赵国一战,栗腹战死,再战,剧辛身亡。大王您忘记这两次战败的仇恨,却与赵国合作,向西对抗强大的秦国。若战胜,利益归赵国;若战败,灾祸却由燕国承担。这么为燕国考虑,实在是失策啊。” 燕王说:“我并非甘心与赵国合作,只是实力不敌,无奈之举啊。” 蔡泽说:“如今秦王想要报复五国合纵攻秦之仇,我私下认为,燕国与赵国是世仇,燕国参与合纵,恐怕也是身不由己。大王若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以此表明您对我的信任,再请求秦国派一位大臣来做燕国的相国,那么燕、秦两国的交情,就会像胶漆一样牢固。两国合力,要向赵国报仇雪恨就不难了。” 燕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并请求秦国派一位大臣来担任燕国相国。 吕不韦打算派张唐前往燕国,让太史占卜,结果大吉。可张唐却托病不肯前往。吕不韦亲自驾车去请,张唐推辞说:“我多次攻打赵国,赵国对我恨之入骨。如今前往燕国,必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去。” 吕不韦再三强求,张唐却坚决不从。 吕不韦回到府中,独自坐在堂上,满心郁闷。他的门下有个叫甘罗的门客,是甘茂的孙子,当时年仅十二岁。甘罗见吕不韦脸色不悦,便上前问道:“您心中有什么事?” 吕不韦说:“小孩子懂什么,也来问我?” 甘罗说:“作为门下的门客,就是要为您分忧解难。您有心事却不让我知道,我就算想为您效力,也无从下手啊。” 吕不韦说:“我之前派刚成君出使燕国,燕太子丹已经来做人质了。现在想让张唐去燕国做相国,占卜结果很吉利,可他却坚决不肯去,我就是为这事烦恼。” 甘罗说:“这是小事,您怎么不早说?我去劝说他。” 吕不韦生气地连连呵斥:“去去去!我亲自去请都请不动,你一个小孩子能说得动他?” 甘罗说:“从前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今年十二岁,比项橐还大五岁。您让我去试试,若不成功,再呵斥我也不迟。您怎么能轻视天下的贤能之士,这么轻易就给人脸色看呢?” 吕不韦觉得他的话很奇特,便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说:“小孩子,你若能让张唐前往,事情办成后,我就把我的职位让给你。” 甘罗高兴地告辞,前往拜见张唐。 张唐虽然知道甘罗是文信侯的门客,但见他年纪小,便轻视他,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甘罗说:“我是来吊唁您的!” 张唐说:“我有什么事值得你吊唁?” 甘罗说:“您觉得自己的功劳与武安君白起相比如何?” 张唐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赵两国,攻城略地,不计其数,我的功劳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甘罗又问:“那么,应侯范雎在秦国掌权时,与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力更大?” 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权力大。” 甘罗说:“您明知文信侯的权力比应侯大?” 张唐说:“这我怎么会不知道。” 甘罗说:“从前应侯想派武安君攻打赵国,武安君不肯去,应侯一怒之下,武安君就被赶出咸阳,死在了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做相国,您却不肯去。武安君因为不听应侯的话而不容于应侯,您觉得文信侯会容得下您吗?您的死期不远了。” 张唐听后,惊恐万分,连忙道谢说:“小孩子,多亏你提醒我!” 于是,他通过甘罗向吕不韦请罪,当天就开始收拾行装。 张唐即将出发时,甘罗对吕不韦说:“张唐听了我的话,不得已才前往燕国,但他心里肯定害怕赵国。希望您能借给我五辆马车,让我为张唐先去通报赵国。” 吕不韦已经见识到甘罗的才能,便进宫对秦王说:“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虽小,但他是名家之后,非常聪慧善辩。之前张唐称病不肯去燕国做相国,甘罗一番劝说,他就同意了。现在甘罗又请求先去通报赵王,希望大王能派他去!” 秦王宣甘罗入宫觐见,只见甘罗身高才五尺,眉目清秀如画,秦王顿时心生欢喜,问道:“小孩子,你见了赵王打算怎么说?” 甘罗回答说:“观察他的喜怒,见机行事。言语就像波浪一样,随风而变,不能事先确定。” 秦王便赐给他十辆好车,一百名仆从,让他们跟随甘罗出使赵国。 赵悼襄王已经听说燕、秦两国交好,正担心两国合谋攻打赵国,忽然听说秦国使者到来,喜出望外,便亲自出城二十里迎接甘罗。见到甘罗年纪这么小,他暗暗称奇,问道:“从前为秦国打通三川之路的也是甘氏,他是先生的什么人?” 甘罗说:“那是我的祖父。” 赵王又问:“先生今年多大了?” 甘罗回答说:“十二岁。” 赵王说:“秦国朝廷中没有年长的人可以出使吗?怎么派你这个小孩子来?” 甘罗说:“秦王用人,各尽其能。年长的人承担大事,年幼的人承担小事。我年纪最小,所以就被派来出使赵国了。” 赵王见他言辞洒脱,又暗暗称奇,问道:“先生屈尊来到敝国,有什么指教?” 甘罗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 赵王说:“听说了。” 甘罗又问:“大王听说张唐要去燕国做相国了吗?” 赵王说:“也听说了。” 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说明燕国不欺骗秦国;张唐去燕国做相国,说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燕、秦两国相互信任,赵国就危险了!” 赵王问:“秦国为什么要亲近燕国?” 甘罗说:“秦国亲近燕国,是想一起攻打赵国,扩大河间之地。大王不如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以扩大河间之地,我会向我们国君进言,阻止张唐前往燕国,断绝与燕国的友好关系,转而与赵国交好。以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秦国又不救援,这样赵国得到的,难道仅仅是五座城池吗?” 赵王听后十分高兴,赏赐给甘罗黄金百镒,白璧二双,并将五座城池的地图交给他,让他回去向秦王复命。 秦王高兴地说:“河间之地,多亏了这小孩子才得以扩大!这小孩子的智慧,远超他的年龄。” 于是,秦王下令停止派张唐前往燕国,张唐也十分感激甘罗。赵国听说张唐不去燕国了,知道秦国不会帮助燕国,便命令庞暖、李牧合兵攻打燕国,夺取了上谷三十座城池,赵国得到十九座,将其中十一座送给了秦国。秦王封甘罗为上卿,还将之前封给甘茂的田宅赏赐给他。如今民间传说甘罗十二岁做丞相,说的就是这件事。有诗为证: 片言纳地广河间,上谷封疆又割燕; 许大功劳出童子,天生智慧岂因年? 又有诗写道: 甘罗早达子牙迟,迟早穷通各有时; 请看春花与秋菊,时来自发不愆期。 燕太子丹在秦国,听说秦国背叛燕国与赵国交好,如坐针毡,想要逃回燕国,又担心出不了函谷关,于是便与甘罗结交为朋友,希望借助他的智谋,谋划回燕国的计策。忽然有一天晚上,甘罗梦见一个身穿紫衣的官吏拿着天符前来,说:“奉上帝之命,召你回归天上。” 于是,甘罗无疾而终。如此高才却英年早逝,实在可惜!燕太子丹也只能继续留在秦国了。 话分两头。吕不韦曾凭借某些手段,在庄襄王去世后,深受太后宠信,得以自由出入宫廷,行事向来毫无顾忌。然而,随着秦王嬴政逐渐长大,展现出英明过人的特质,吕不韦开始心生畏惧。但太后的情感需求愈发强烈,时常宣召他前往甘泉宫。吕不韦担心有朝一日事情败露,灾祸殃及自身,便想找个人替代自己。他思索着能令太后满意的人选,却一时难以寻得。后来听闻市井中有个叫嫪毐的人,有某些方面的特殊声名,当地一些行为不检点的女子争着与他往来。秦地习俗,将没有操守的人称作 “毐”,所以大家都叫他嫪毐。嫪毐曾犯过与男女之事相关的罪行,吕不韦设法赦免了他,将他留在府中做舍人。 秦地有个风俗,农事结束后,国内会举办三天娱乐活动,以缓解民众劳作的辛苦。这期间,各种表演节目任由人们安排,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在此展示。吕不韦让人用桐木制作了一个车轮,让嫪毐以其特殊之处穿过桐轮,车轮转动而他的身体并无损伤,街市上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太后听闻此事,私下向吕不韦询问,言语间似乎流露出羡慕之意。吕不韦见状说:“太后想见见这个人吗?我可以把他引荐给您。” 太后微笑着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他是外臣,怎么能进入内宫呢?” 吕不韦说:“我有个办法。让人揭发他过去的罪行,判他腐刑。太后给行刑者送上厚礼,让他们假装阉割,之后以宦官的身份进宫侍奉,这样就能长久相伴了。” 太后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这个计策妙极了!” 随后拿出百金交给吕不韦。吕不韦秘密召见嫪毐,把计划告诉了他。嫪毐生性风流,欣然觉得这是难得的机遇。 吕不韦果然派人揭发嫪毐之前的相关罪行,判了腐刑。同时,他用百金贿赂主管刑罚的官吏,用驴的生殖器及其他动物的血,伪装成阉割的样子,拔掉嫪毐的胡须眉毛。行刑者故意将驴的生殖器展示给周围人看,大家都以为这就是嫪毐的。消息传开,听闻之人无不感到惊讶。嫪毐伪装成宦官模样后,便混入内侍之中被送进了宫。太后将他留在宫中侍奉。夜晚让他侍寝,一试之下,太后十分满意,认为他比吕不韦强了许多。第二天,太后重重赏赐了吕不韦,以酬谢他的功劳。吕不韦这才庆幸自己得以脱身。此后,太后与嫪毐相处如同夫妻一般。不久,太后怀孕了,她担心生产时无法隐瞒,便假装生病,让嫪毐花钱贿赂占卜之人,让其谎称宫中闹鬼,需要到西方二百里之外躲避灾祸。秦王嬴政本就对吕不韦的事情有所怀疑,也希望太后能离得远些,断绝他们的往来,于是说:“雍州在咸阳西边二百多里,那里从前的宫殿都还在,太后可以住在那里。” 于是,太后带着嫪毐前往雍城。到了雍城的旧宫殿,名为大郑宫,嫪毐与太后更加亲密,无所顾忌。两年时间里,太后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他们修建密室将孩子藏起来抚养。太后还私下与嫪毐约定,日后秦王去世,就立他们的儿子为秦王。外面渐渐有人知晓此事,但没人敢声张。太后上奏说嫪毐代替秦王侍奉自己有功,请求赐给他土地。秦王遵从太后的命令,封嫪毐为长信侯,把山阳之地赐给了他。 嫪毐骤然富贵,变得愈发肆意妄为。太后每天对他赏赐无数,宫室、车马、田猎、游戏等,只要他想要的,无不满足,宫中大小事务,都由嫪毐决定。嫪毐蓄养了数千名家仆,那些想求官显达、愿意做他舍人的宾客,又有一千多人。他还贿赂结交朝廷权贵,作为自己的党羽,趋炎附势之人纷纷依附于他,其声势反而超过了文信侯吕不韦。 秦王政九年春天,天空出现彗星,彗尾横贯天空。太史占卜后说:“国家将有兵变发生。” 当初秦襄公建立鄜畤祭祀白帝,后来秦德公迁都到雍城,便在雍城设立了祭天的祭坛,秦穆公又建立了宝夫人祠,每年都进行祭祀,这逐渐成为惯例。后来秦国虽然再次迁都到咸阳,但这个规矩并未废除。太后居住在雍城,秦王政每年都会在郊祀之时前往雍城朝见太后,并举行祭祀大典,期间会在祈年宫停留。这一年春天又到了郊祀的时期,恰逢彗星出现的变故。临行前,秦王政让大将王翦在咸阳炫耀兵力三天,自己则与尚父吕不韦留守都城。桓齮率领三万士兵驻扎在岐山,之后秦王政才起驾前往雍城。当时秦王政二十六岁,还未举行冠礼。太后下令在德公之庙为秦王政举行冠礼,秦王政佩剑,并赏赐百官连续五天大摆宴席。太后也与秦王在大郑故宫设宴欢庆。 或许是嫪毐享福太多,注定要生出变故。嫪毐与身边的权贵们赌博饮酒,到了第四天,嫪毐与中大夫颜泄赌博接连失利,喝醉之后,他又要求重新开局。颜泄也喝醉了,没有答应。嫪毐直接上前揪住颜泄,扇了他耳光。颜泄毫不示弱,也扯掉了嫪毐的冠缨。嫪毐极为愤怒,瞪大眼睛大声呵斥道:“我是当今秦王的假父!你这个穷小子,怎敢和我对抗?” 颜泄十分害怕,赶紧跑了出去,恰好遇到秦王政从太后那里饮酒出来。颜泄立刻伏地叩头,哭着请求秦王赐死自己。秦王政心思缜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左右侍从将颜泄扶到祈年宫,之后才询问情况。颜泄将嫪毐扇自己耳光以及自称假父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还上奏道:“嫪毐实际上并非宦官,他是假装受了腐刑,私下侍奉太后,如今太后已为他生下两个儿子,就藏在宫中,他们不久后便打算篡夺秦国的江山。” 秦王政听后,勃然大怒,秘密派人拿着兵符去召桓齮,让他带兵赶往雍城。有内史肆、佐弋竭二人,平日里收受太后和嫪毐的钱财,是嫪毐的死党,得知此事后,急忙跑到嫪毐府中告知。 嫪毐此时酒已醒,大惊失色,连夜前往大郑宫求见太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并说:“如今之计,只有趁着桓齮的军队还未赶到,把宫中的骑兵、侍卫以及宾客、舍人全部发动起来,攻打祈年宫,杀掉当今秦王,我们夫妻二人或许还能保全。” 太后说:“宫中的骑兵怎会听我的命令呢?” 嫪毐说:“希望能借用太后的玉玺,当作御玺使用。假称‘祈年宫有贼,秦王有令,召集宫骑前去救驾’,他们应该不会不听从。” 太后此时也没了主意,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于是将玉玺交给了嫪毐。嫪毐伪造秦王的御书,盖上太后的玺印,四处召集宫骑、侍卫(他自己府中的宾客、舍人自然不用说),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集结完毕。嫪毐与内史肆、佐弋竭分别率领众人,包围了祈年宫。 秦王政登上高台,询问各军前来犯驾的原因。众人回答说:“长信侯传话说行宫有贼,特来救驾。” 秦王说:“长信侯就是贼!宫中哪里有贼?” 宫骑、侍卫等人听了,一半人散去;另一半胆子大的,便反戈与嫪毐的宾客、舍人展开战斗。秦王下令:“有能生擒嫪毐的,赏赐百万钱财;杀死嫪毐并献上首级的,赏赐五十万钱财;得到一个逆党首级的,赐爵一级;即便是地位低下的奴仆,赏格也相同。” 于是,宦官以及马夫等人,都拼死出战。百姓听说嫪毐造反,也纷纷拿着棍棒前来助力。嫪毐的宾客、舍人战死了数百人。嫪毐兵败,奋力杀开东门逃走,正好遇到桓齮的大军,被当场活捉,内史肆、佐弋竭等人也一同被擒,被交给狱吏审讯。 秦王政亲自前往大郑宫搜查,在密室中找到了嫪毐与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命左右侍从将他们装在布袋子里摔死。太后心中暗自悲痛,却不敢出面营救,只能闭门流泪。秦王政最终也没有去朝见太后,直接回到了祈年宫。因为太史占星的预言应验了,秦王政赏赐他十万钱。狱吏献上嫪毐的供词,上面写道:“嫪毐假装受腐刑入宫,都是文信侯吕不韦的计谋。同谋死党有内史肆、佐弋竭等,共二十多人。” 秦王下令将嫪毐在东门之外车裂,夷灭其三族。内史肆、佐弋竭等人都被斩首示众。那些参与叛乱、与秦军格斗的宾客、舍人,全部被处死;即便没有参与叛乱谋划的,也被远远地迁徙到蜀地,一共迁了四千多家。太后因用玉玺帮助逆党,不配再做国母,秦王削减了她的俸禄,将她迁到棫阳宫居住(这是离宫之中最小的一座),还派三百士兵看守,凡是有人出入,必定严加盘查。此时的太后,如同囚犯一般,实在是颜面扫地。 秦王政平定了嫪毐之乱后,回到咸阳。尚父吕不韦因惧怕获罪,假装生病,不敢前去谒见。秦王想要一并诛杀他,便询问群臣的意见。群臣中很多人与吕不韦有交情,都说:“吕不韦扶持先王登基,对国家有大功;况且嫪毐之事未经当面质证,虚实难以确定,不应让吕不韦连坐。” 秦王于是赦免了吕不韦,没有诛杀他,但免去了他的相国之位,收回了他的印绶。桓齮因擒获反贼有功,得到加封晋级。这一年夏天四月,天气突然变得极为寒冷,降下霜雪,很多百姓被冻死。民间纷纷议论:“秦王迁走太后,不认母亲,所以才有这种异常天象。” 大夫陈忠进谏说:“天下没有不认母亲的儿子,应该将太后迎回咸阳,以尽孝道,或许这样能让天象恢复正常。” 秦王大怒,下令剥去陈忠的衣服,将他放在蒺藜上,用棍棒打死,还把他的尸体陈列在宫阙之下,并张贴告示:“有敢因太后之事前来进谏的,就照这样处置!” 然而,秦国的大臣们仍然相继前来进谏。不知他们能否打动秦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茅焦解衣谏秦王 李牧坚壁却桓齮 话说秦国大夫陈忠死后,前来进谏的大臣接连不断,秦王嬴政总是将他们诛杀,把尸体陈列在宫阙之下。前前后后一共诛杀了二十七人,尸体堆积如山。当时,齐王建前来秦国朝见,赵悼襄王也一同抵达,众人在咸阳宫设宴欢聚。然而,当他们看到宫阙下的死尸,询问缘由后,无不暗自叹息,私下议论秦王的不孝。 此时,沧州人茅焦恰好游历到咸阳,住在旅店里。同屋的人偶然谈及此事,茅焦愤怒地说:“儿子囚禁母亲,这简直是天地颠倒啊!” 他让旅店主人准备热水,说道:“我要沐浴,明天一早去宫门向秦王进谏。” 同屋的人笑着说:“那二十七个人,可都是秦王平日里亲近信任的大臣,他们进言都不被听从,转眼间就丢了性命,难道还缺你一个平民百姓吗?” 茅焦说:“如果进谏的人到二十七人就停止了,那秦王可能就真的不会再听了;但要是二十七人之后还有人继续进谏,秦王听不听可就不一定了。” 同屋的人都笑话他愚蠢。 第二天清晨五更,茅焦向旅店主人要了饭,饱餐一顿。主人拉着他的衣服劝阻,茅焦挣脱衣服就离开了。一同住宿的人料想他必死无疑,便商量着瓜分他的衣物行囊。 茅焦来到宫阙之下,伏在尸体上大声呼喊:“我是齐国的客人茅焦,希望向大王进谏!” 秦王派内侍出来询问:“客人要进谏的是什么事?该不会是和王太后的事有关吧?” 茅焦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内侍回去报告说:“客人果然是为太后的事来进谏的。” 秦王说:“你可以指着宫阙下堆积的尸体告诉他。” 内侍对茅焦说:“客人没看到宫阙下累累的死尸吗?为何如此不怕死!” 茅焦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降临到人间就是正直的人。如今已经死了二十七人,还缺一个,我来就是为了凑齐这个数。古代的圣贤哪个不死,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内侍再次回去报告。 秦王大怒道:“这狂妄之徒故意触犯我的禁令!” 他对左右侍从说:“在庭院里架起大锅烧开水,把他活活煮了。他怎么能在宫阙下留下全尸,凑齐那二十七人的数呢?” 于是,秦王手按宝剑坐在那里,龙眉倒竖,口中唾沫横飞,怒气冲冲,难以遏制,连声呼喊:“把这狂妄之徒叫来受烹刑!” 内侍前去召唤茅焦,茅焦故意慢慢地迈着小步,不肯快走。内侍催促他赶紧走,茅焦说:“我见到大王就会死了!让我多缓一会儿又有什么害处呢?” 内侍可怜他,便搀扶着他向前走去。 茅焦走到台阶下,再次叩拜后上奏说:“我听说:‘活着的人不忌讳谈论死亡,拥有国家的人不忌讳谈论亡国;忌讳亡国的人无法让国家长存,忌讳死亡的人无法存活。’生死存亡的大计,是英明的君主所关注的。不知道大王是否愿意听听呢?” 秦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有什么计策,可以试着说一说。” 茅焦回答说:“忠臣不会进献阿谀奉承的话,英明的君主不会做出狂妄荒谬的行为。君主有荒谬的行为而臣子不进言,这是臣子辜负了君主;臣子有忠诚的言论而君主不听从,这是君主辜负了臣子。大王有违背天理的荒谬行为,却不自知,我有逆耳的忠言,而大王又不想听,我担心秦国从此就危险了。” 秦王听后,惊恐了许久,脸色愈发缓和,说道:“你所说的是什么事?我愿意听听。” 茅焦说:“大王如今不把统一天下的大业放在心上吗?” 秦王说:“当然放在心上。” 茅焦说:“当今天下之所以尊崇秦国,不仅仅是因为秦国的威力,还因为大王是天下的雄主,忠臣烈士都聚集在秦国朝廷。如今大王车裂假父嫪毐,有不仁之心;用袋子摔死两个弟弟,有不友爱之名;把母亲迁到棫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杀进谏的大臣,将尸体陈列在宫阙之下,有像夏桀、商纣一样的统治。以统一天下为目标,却做出这样的行为,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呢?从前舜尽心侍奉顽劣的母亲,最终被提拔为帝王;夏桀杀死龙逢,商纣杀害比干,导致天下人背叛。我自知必死无疑,只是担心我死后,就再没有人能继那二十七人之后,继续向大王进言了。到那时,怨恨和诽谤日益高涨,忠臣谋士都不敢说话,朝廷内外离心离德,诸侯将会反叛。可惜啊,秦国即将成就的帝业,就要毁在大王手中了。我的话说完了,请让我受烹刑吧!” 于是,茅焦站起身来,解开衣服,朝着大锅走去。 秦王急忙走下殿来,左手扶住茅焦,右手挥手让左右侍从说:“把大锅撤掉!” 茅焦说:“大王已经张贴告示拒绝进谏,不烹杀我,就无法树立威信。” 秦王又命令左右侍从收起告示。接着,他让内侍给茅焦穿上衣服,请他坐下,道歉说:“之前进谏的人,只是数落我的罪过,却没有清楚地说明生死存亡的大计。上天派先生来开启我的心智,我怎敢不恭敬地听从呢!” 茅焦再次叩拜后说:“大王既然愿意听从我的话,请赶紧准备车驾,去迎接太后;宫阙下的尸体,都是忠臣的尸骨,恳请大王赐以安葬!” 秦王立即命令司里,收殓二十七人的尸体,准备好棺木,一同埋葬在龙首山,并立碑称为 “会忠墓”。当天,秦王亲自驾车,前往迎接太后,还让茅焦为他驾车,朝着雍州进发。南屏先生读史诗写道: 二十七人尸累累,解衣趋镬有茅焦; 命中不死终须活,落得忠名万古标。 车驾即将到达棫阳宫时,秦王先派使者前去通报。秦王跪着前行,见到太后后,叩头大哭,太后也泪流不止。秦王带着茅焦拜见太后,指着茅焦说:“这就是我的颖考叔啊。” 当晚,秦王就在棫阳宫留宿。第二天,秦王请太后登上辇车前行,自己跟在后面,千乘万骑簇拥着,浩浩荡荡。路上围观的人无不称赞秦王的孝道。回到咸阳后,秦王在甘泉宫设宴,母子二人欢乐畅饮。太后另外设宴款待茅焦,感谢他说:“能让我们母子再次相聚,都是茅先生的功劳啊。” 秦王于是任命茅焦为太傅,封上卿爵位。 秦王又担心吕不韦再次与宫廷有往来,便将他遣出都城,让他回到河南的封国居住。各国听说文信侯吕不韦回到封国,纷纷派使者前去问安,都争着聘请他,想让他担任相国,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秦王担心吕不韦被其他国家任用,成为秦国的祸害,于是亲自写了一封信赐给吕不韦,大致内容如下: 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却能封户十万?你与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却号称尚父?秦国对你的恩赐已经够丰厚了!嫪毐的叛乱,是由你引发的,我不忍心杀你,让你回到封国。你不但不后悔自己的过错,还与诸侯的使者往来,这可不是我宽容你的本意。你带着家属迁徙到蜀郡,以郫地的一座城作为你养老的地方。 吕不韦接到信读完后,愤怒地说:“我倾家荡产扶持先王,功劳谁能比得上我?太后先与我在一起而后怀孕,当今秦王是我所生,谁比我更亲近?秦王为何如此辜负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道:“我本是商人之子,用阴谋介入他国之事,与他人的妻子有染,杀害他国的君主,灭掉他国的祭祀,上天怎么会容忍我呢?如今死已经晚了!” 于是,他在酒里下了毒,服毒自尽。门下那些平日里受他恩惠的宾客,一起偷偷地用车载着他的尸体,将他偷葬在北邙山下,与他的妻子合葬。如今北邙道西边有一座大坟墓,民间传说是吕母冢,这是宾客们忌讳说出吕不韦埋葬的地方。 秦王听说吕不韦已经死了,却找不到他的尸体,于是将他的宾客全部驱逐。接着,秦王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凡是其他地方的游客,不许留在咸阳,已经做官的削去官职,三天之内都要驱逐出境,容留他们的人家,一同治罪。 有个楚国上蔡人叫李斯,是着名贤士荀卿的弟子,学识渊博,此前游历到秦国,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吕不韦向秦王举荐他的才能,秦王任命他为客卿。如今逐客令下达,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已经被司里赶出咸阳城外。李斯在途中写了一篇表章,假称是机密之事,让邮差传递给秦王。表章大致内容如下: 我听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拣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成就他的德行。” 从前秦穆公称霸时,从西戎得到繇余,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寻求到丕豹、公孙枝;秦孝公任用商鞅,制定了秦国的法律;秦惠王任用张仪,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秦昭王任用范雎,获得了兼并六国的谋略。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成就了功业,客卿又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大王如果一定要驱逐客卿,客卿将会离开秦国为敌国所用,到那时,想要找到为秦国效忠出谋划策的人,可就难了。 秦王看了他的信后,恍然大悟,于是废除了逐客令,派人驾车疾驰去追赶李斯,在骊山脚下追上了他。李斯于是回到咸阳,秦王恢复了他的官职,像从前一样任用他。 李斯趁机劝说秦王:“从前秦穆公称霸的时候,诸侯众多,周朝的德望尚未衰落,所以还不能实行兼并的策略。从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相互兼并,只剩下六国。秦国役使诸侯,已经不止一代了。凭借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扫荡六国,就像拂去灶台上的灰尘一样容易。如今不趁着这个时候急切地谋求功业,却坐等诸侯再次强大,重新相聚合纵,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秦王问:“我想要吞并六国,该用什么计策呢?” 李斯说:“韩国离秦国近且弱小,请先攻打韩国,以此震慑其他各国。” 秦王听从了他的计策,任命内史腾为将领,率领十万大军攻打韩国。 当时,韩桓惠王已经去世,太子安即位。有个公子叫韩非,擅长刑名法律之学,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上书给韩王安,韩王却不采纳他的建议。等到秦国出兵攻打韩国,韩王十分害怕。韩非自认为有才能,想要在秦国得到任用,于是向韩王请求,愿意作为使者前往秦国,以谋求停战。韩王同意了。 公子非西行去见秦王,说韩王愿意献出土地,成为秦国东边的属国。秦王十分高兴。韩非趁机劝说秦王:“我有计策可以打破天下的合纵联盟,实现秦国兼并六国的谋略。大王采用我的计策,如果赵国不被攻克,韩国不灭亡,楚国、魏国不称臣,齐国、燕国不归附,我愿意献上我的头颅,在全国巡行示众,作为对不忠臣子的惩戒。” 接着,他献上自己所着的《说难》《孤愤》《五蠹》《说林》等书,一共有五十多万字。秦王读了之后,认为非常好,想要任用他为客卿,与他商议国事。 李斯嫉妒韩非的才能,在秦王面前诋毁他说:“诸侯的公子,都亲近自己的国家,怎么会为别人所用呢?秦国攻打韩国,韩王危急之下派韩非来到秦国,怎么能知道这不是像苏秦那样的反间计呢?韩非不能被任用。” 秦王问:“那把他赶走怎么样?” 李斯说:“从前魏公子无忌、赵公子平原君,都曾留在秦国,秦国不任用他们,放他们回国,最终都成为秦国的祸患。韩非有才能,不如杀了他,以削弱韩国的力量。” 秦王于是将韩非囚禁在云阳,准备杀了他。 韩非说:“我有什么罪?” 狱吏说:“一个巢穴里容不下两只雄鸟。在当今这个时代,有才能的人不是被任用就是被诛杀,何必问有罪无罪呢?” 韩非于是慷慨地赋诗道: 《说》果难,《愤》何已?《五蠹》未除,《说林》何取!膏以香消,麝以脐死。 当天夜里,韩非用冠缨勒住自己的喉咙自杀了。韩王听说韩非死了,更加害怕,请求将韩国国内附,向秦国称臣。秦王于是诏令内史腾停止进军。 一天,秦王与李斯商议事情,夸赞韩非的才能,可惜他已经死了。李斯于是进言说:“我举荐一个人,名叫尉缭,是大梁人,精通兵法,他的才能胜过韩非十倍。” 秦王问:“这个人在哪里?” 李斯说:“如今在咸阳。不过这个人非常自负,不能用对待臣子的礼节让他屈服。” 秦王于是用宾客的礼节召见尉缭。 尉缭见到秦王,只是拱手作揖,并不下拜。秦王回礼,让他坐在上座,称呼他为先生。尉缭于是进言说:“那些诸侯国对于强大的秦国来说,就如同郡县一般,分散开来就容易消灭,联合起来就难以攻打。三晋联合起来,智伯就灭亡了;五国联合起来,齐湣王就逃跑了。大王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秦王问:“想要让他们分散而不再联合,先生有什么计策?” 尉缭回答说:“如今各国的大计,都由那些权臣决定,而权臣哪里都尽忠尽智呢,不过是想多得到财物来享乐罢了。大王不要吝惜府库里的财物,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他们的权臣,扰乱他们的谋略,不过损失三十万金,就可以让诸侯全部归服。” 秦王非常高兴,尊尉缭为上宾,与他行平等的礼节,衣服饮食都与自己相同,还时常到他的住处拜访,长跪请教。尉缭说:“我仔细观察秦王的为人,高鼻梁,长眼睛,胸部像鹘鸟,声音像豺狼,心中怀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残忍刻薄,缺少恩情,用人的时候轻易向人屈尊,不用人的时候也轻易抛弃人。如今天下尚未统一,所以他不惜向平民屈身;如果他得志了,天下人都将成为他的鱼肉!” 一天晚上,尉缭不辞而别。馆吏急忙报告秦王。秦王如同失去了手臂一样着急,派出轻便的马车四处追赶,把尉缭追了回来,与他立誓,任命他为太尉,主管军事。尉缭的弟子们也都被任命为大夫。于是,秦王大量拿出内库的金钱,分别派遣宾客使者,奔走于各国,看到那些受宠掌权的大臣,就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他们,刺探各国的国情。 秦王又向尉缭询问兼并六国的先后顺序。尉缭说:“韩国实力弱小,容易攻打,应该先拿它开刀;其次就是赵国和魏国。三晋被消灭后,就可以挥兵攻打楚国。楚国灭亡,燕国和齐国又能逃往何处呢?” 秦王说:“韩国已经称藩,而赵王曾在咸阳宫与我欢饮,我们没有攻打赵国的理由,这可怎么办?” 尉缭说:“赵国地域广阔,兵力强盛,而且有韩国和魏国作为助力,不能一下子就将其消灭。韩国已经归附称藩,赵国就失去了一半的援助。大王要是担心攻打赵国师出无名,不妨先对魏国用兵。赵王有个宠臣叫郭开,贪得无厌。我派弟子王敖去劝说魏王,让他贿赂郭开,向赵王求救。赵国必定出兵,我们就可以以此为借口,转而攻打赵国。” 秦王说:“好主意!” 于是命令大将桓齮率领十万大军,出函谷关,对外宣称要攻打魏国。同时,派遣尉缭的弟子王敖前往魏国,并交给他五万斤黄金,任凭他支配使用。 王敖来到魏国,对魏王说:“三晋之所以能够对抗强大的秦国,是因为它们像唇齿一样相互庇护。如今韩国已经割地称藩,赵王也亲自前往咸阳,与秦王欢饮。韩、赵两国相继归附秦国,一旦秦兵攻打魏国,魏国就危险了。大王为何不割让邺城贿赂赵国,向赵国求救呢?赵国要是出兵守卫邺城,那就等于赵国代替魏国防守了。” 魏王问:“先生认为一定能说服赵王吗?” 王敖假称说:“赵国掌权的是郭开,我与他一向交好,自然能够说服他。” 魏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把邺郡三城的地界图以及国书交给王敖,让他前往赵国求救。 王敖先用三千斤黄金结交郭开,然后才提及三城之事。郭开收受了魏国的贿赂,便对赵悼襄王说:“秦国攻打魏国,是想要吞并魏国;魏国灭亡,就会轮到赵国。如今魏国割让邺郡三城求救,大王应该答应。” 赵悼襄王于是派扈辄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接收那三城。秦王随即命令桓齮进兵攻打邺城。扈辄出兵抵抗,双方在东崮山展开大战。扈辄战败,桓齮乘胜追击,一举攻克邺城,接连攻破九座城池。扈辄的军队退守宜安,派人向赵王告急。 赵王召集群臣共同商议对策,众人都说:“当年只有廉颇能够抵御秦兵,庞氏、乐氏也都是良将。如今庞暖已死,乐氏家族也没有可用之人。只有廉颇还在魏国,为何不把他召回来呢?” 郭开与廉颇有仇,担心他再次被任用,便在赵王面前进谗言说:“廉将军年近七十,体力已经衰退。况且之前他与乐乘有矛盾,如果把他召回来却不任用,只会增加他的怨恨。大王不妨先派人去观察一下,倘若他还没衰老,再召他回来也不迟。” 赵王听信了他的话,派内侍唐玖带着一副名贵的猊皮铠甲和四匹良马去慰问廉颇,顺便观察他的身体状况。郭开私下把唐玖邀请到家中,设酒为他饯行,并拿出二十镒黄金作为礼物。唐玖惊讶于礼物如此丰厚,推辞说自己无功不敢接受。郭开说:“有件事要麻烦您,您一定要收下这些金子,我才敢开口。” 唐玖收下黄金后,问道:“郭大夫有什么吩咐?” 郭开说:“廉将军与我向来不合。您这次去,如果他体力确实衰退,那自然不用说;万一他还健壮,也请您添上几句,就说他老迈不堪,这样赵王肯定不会再召他回来,这就是您的一番好意了。” 唐玖领命,前往魏国见到了廉颇,传达了赵王的旨意。廉颇问:“秦兵现在进犯赵国了吗?” 唐玖说:“将军怎么会这么问?” 廉颇说:“我在魏国数年,赵王没有只言片语提及我。如今突然赐给我名贵铠甲和良马,肯定是有要用我的地方,所以我才这么猜测。” 唐玖说:“将军不怨恨赵王吗?” 廉颇说:“我日夜都想着为赵国效力,怎么敢怨恨赵王呢?” 于是留下唐玖一起吃饭,故意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体力。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几斤肉,狼吞虎咽,吃得饱饱的。接着披上赵王所赐的铠甲,一跃上马,疾驰如飞,还在马上舞动长戟数回。然后跳下马,对唐玖说:“我与年轻时相比如何?麻烦您多向赵王拜上,我还想用余年报效赵国!” 唐玖明明看到廉颇精神矍铄,身体强壮,但因为私下收受了郭开的贿赂,回到邯郸后,对赵王说:“廉将军虽然年老,还能吃肉吃饭,但患有脾疾。我和他坐在一起,一会儿的工夫,他就上了三次厕所。” 赵王叹息道:“战场上怎么能频繁上厕所呢?廉颇果然老了!” 于是不再召回廉颇,只是增派军队去援助扈辄。(这一年是赵悼襄王九年,秦王政十一年。)后来楚王听说廉颇在魏国,派人去召他。廉颇又前往楚国担任楚将,但因为觉得楚兵不如赵兵,最终郁郁不得志而死。真是可悲啊!史臣为此赋诗: 老成名将说廉颇,遗矢谗言奈若何? 请看吴亡宰嚭死,郭开何事取金多! 当时王敖还在赵国,他对郭开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为什么不劝大王召回廉颇呢?” 郭开说:“赵国的存亡,那是国家大事。可廉颇是我的仇人,怎么能让他再回到赵国呢?” 王敖知道他没有为国家着想的心思,便进一步试探说:“万一赵国灭亡,您打算去哪里呢?” 郭开说:“我会在齐国和楚国之间,选择一个国家去投靠。” 王敖说:“秦国大有吞并天下的气势,齐国和楚国就如同赵国和魏国一样。为您考虑,不如投靠秦国。秦王胸怀宽广,能够屈尊礼贤下士,对人包容。” 郭开说:“您是魏国人,怎么对秦王了解得这么透彻呢?” 王敖说:“我的老师尉缭子,现在是秦国的太尉,我也在秦国担任大夫。秦王知道您能左右赵国的权力,所以让我来与您交好。这些黄金,实际上是秦王送给您的。如果赵国灭亡,您去秦国,秦王肯定会授予您上卿之位。赵国的良田美宅,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郭开说:“您如果真的肯推荐我,以后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 王敖又拿出七千斤黄金交给郭开,说:“秦王托付我用一万斤黄金结交赵国的将相,现在我把这些都交给您,以后有事情,还得麻烦您。” 郭开十分高兴,说:“我接受秦王这么丰厚的馈赠,如果不用心报答,就不是人了。” 王敖于是辞别郭开回到秦国,把剩下的四万斤黄金交给秦王复命,说:“我用一万斤黄金搞定了郭开,用一个郭开搞定了赵国。” 秦王得知赵国不任用廉颇,便更加催促桓齮进兵。赵悼襄王忧虑恐惧,一病不起,最终去世。 赵悼襄王的嫡子名叫嘉。赵国有个善于歌舞的女娼,深得悼襄王喜爱,被留在宫中,还为他生下儿子,取名为迁。悼襄王宠爱这个女娼,爱屋及乌,便废掉嫡子嘉,立庶子迁为太子,让郭开担任太傅。迁向来不喜欢学习,郭开又引导他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事,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悼襄王去世后,郭开拥戴太子迁即位,封公子嘉三百户食邑,把他留在国内。郭开担任相国,掌握大权。桓齮趁着赵国国丧,在宜安袭击并攻破赵军,斩杀扈辄,杀死十万多人,进逼邯郸。赵王迁在做太子时,就听闻代郡太守李牧的才能,于是派人乘坐驿站的快车,带着大将军印去征召李牧。李牧在代郡,有精选的战车一千五百辆,精选的骑兵一万三千人,精兵五万多人。他留下三百辆战车、三千骑兵、一万士兵守卫代郡,其余的都带在身边,驻扎在邯郸城外,然后单身进城拜见赵王。赵王询问他退敌的策略。李牧上奏说:“秦国凭借多次胜利的威势,锋芒锐利,不容易挫败。希望大王能给我随机应变的权力,不要拘泥于常规法令,我才敢接受任命。” 赵王答应了他。赵王又问:“代郡的士兵能作战吗?” 李牧说:“用来作战不够,但防守绰绰有余。” 赵王说:“现在把国内的精锐部队都算上,还有十万,让赵葱、颜聚各率领五万人,听您指挥。” 李牧领命出征,在肥累扎营,修筑壁垒,坚守不战。他每天杀牛犒劳士兵,让士兵们分组比赛射箭。士兵们每天都能得到赏赐,都主动请求出战,李牧始终不答应。桓齮说:“当年廉颇用坚守壁垒的方法抗拒王龁,如今李牧也用这个计策。” 于是分一半兵力,去袭击甘泉市。赵葱请求救援。李牧说:“他们进攻,我们就去救援,这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是兵家大忌。不如去攻打他们的营地。他们正在甘泉市作战,营地必定空虚,而且他们见我们长期坚守壁垒,没有作战准备。如果我们能攻破他们的营地,桓齮的士气就会受挫。” 于是分兵三路,趁夜袭击秦营。秦营中没想到赵兵会突然到来,顿时大乱,被杀死有名的牙将十多人,士兵伤亡无数。败兵逃到甘泉市,向桓齮报告。桓齮大怒,率领全部兵力前来迎战。李牧张开两翼等待,代郡的士兵奋勇当先。双方激战正酣时,李牧的左右两翼一起进攻,桓齮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回到咸阳。赵王因为李牧退敌有功,说:“李牧就是我的白起啊!” 也封他为武安君,赐食邑万户。秦王政对桓齮兵败十分恼怒,将他废为平民。又派大将王翦、杨端和各率军队分路攻打赵国。不知这场战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王敖反间杀李牧 田光刎颈荐荆轲 赵王迁五年,代地发生地震,城墙房屋大半倒塌,平地裂开一百三十步宽的大口子,邯郸地区遭遇严重旱灾。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 秦人笑,赵人号,以为不信,视地生毛。 第二年,地上果然长出一尺多长的白毛。郭开有意隐瞒,不让赵王知晓此事。此时,秦王再次派遣大将王翦、杨端和分路攻打赵国。王翦从太原方向进军,杨端和从常山方向进军,又派内史腾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上党,作为声援。当时,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看到秦国大举进攻赵国,深知灾祸必将殃及燕国,便暗中派人给燕王送信,让他做好战争防守的准备。同时,他还教燕王假装生病,派人请求让太子回国。燕王依计行事,派使者前往秦国。秦王政说:“燕王不死,太子不能回国。除非乌鸦的头变白,马长出角来,太子才可以回去!” 太子丹仰天长叹,一股怨气直冲云霄,乌鸦的头竟然真的都变白了。但秦王依旧不肯放他回去。太子丹只好乔装改扮,毁掉面容,扮作佣仆,逃出函谷关,连夜赶回燕国。如今真定府定州南部,有一座台名叫闻鸡台,就是太子丹逃离秦国时,听到鸡叫便早早出发的地方。秦王正一心谋划攻打韩国和赵国,无暇追究燕太子丹逃回燕国的罪责。 再说赵国的武安君李牧,大军驻扎在灰泉山,连营数里,秦国的两路军队都不敢贸然前进。秦王得知这一消息后,又派王敖前往王翦的军中。王敖对王翦说:“李牧是北方边境的名将,不容易战胜。将军暂且与他讲和,但不要定下和约。在使者往来期间,我自有办法。” 王翦果然派人前往赵营讲和,李牧也派人回应。王敖来到赵国,再次贿赂郭开,说道:“李牧与秦国私下讲和,约定攻破赵国后,瓜分代郡。您如果把这话告诉赵王,让他派其他将领替换李牧,我在秦王面前为您美言,您的功劳可就不小了。” 郭开早已心怀二心,便按照王敖的话,秘密上奏赵王。赵王暗中派左右之人去探查情况,果然看到李牧与王翦之间有信使往来,便信以为真,与郭开商议对策。郭开上奏说:“赵葱、颜聚现在军中,大王您若派使者拿着兵符,在军中任命赵葱为大将,替换回李牧,就说‘让他担任相国’,李牧肯定不会怀疑。” 赵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司马尚拿着符节前往灰泉山军中,宣读赵王的命令。李牧说:“两军对峙,国家的安危系于我一身,虽然有君王的命令,但我不敢听从!” 司马尚私下告诉李牧:“郭开诬陷将军想要谋反,赵王听信了他的话,所以才召您回去,说让您担任相国,那是欺骗将军的话。” 李牧愤怒地说:“郭开先是诬陷廉颇,如今又来诬陷我,我应该带兵入朝,先铲除君王身边的奸恶之人,然后再抵御秦国。” 司马尚说:“将军带兵冒犯宫阙,了解您的人认为您忠诚,不了解您的人反而会认为您谋反,这正好让那些进谗言的人有了借口。以将军的才能,到哪里都能建立功名,何必非要在赵国呢。” 李牧叹息道:“我曾经为乐毅、廉颇不能善终而感到遗憾,没想到今天竟然轮到自己!” 又说:“赵葱不配代替我担任将领,我不能把将印交给他。” 于是,他把将印挂在营帐中,半夜穿着便服逃走,打算前往魏国。赵葱感激郭开的举荐之恩,又恼怒李牧不肯交出将印,便派大力士急忙追捕李牧,在旅人的家中抓住了他。趁着李牧喝醉,将他捆绑起来斩首,并把他的首级献给了赵王。可怜李牧这样一位名将,竟被郭开陷害,实在是冤枉啊!史臣为此赋诗: 却秦守代着威名,大厦全凭一木撑; 何事郭开贪外市,致令一旦坏长城! 司马尚不敢回去复命,带着妻子儿女逃到海上隐居起来。赵葱于是代替李牧挂帅为大将,颜聚为副将。代地的士兵向来敬服李牧,看到他无辜被害,心中十分愤怒,一夜之间,翻山越谷,纷纷逃散,赵葱根本无法阻止。 再说秦国军队听说李牧已死,军中将士都举杯相庆。王翦、杨端和两路军马,按照预定日期同时进发。赵葱与颜聚商议,打算分兵前往救援太原和常山两地。颜聚说:“刚刚更换大将,军心不稳,如果合兵一处,还足以坚守,一旦分兵,力量就会变弱。” 话还没说完,哨兵来报:“王翦攻打狼孟非常急迫,狼孟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赵葱说:“狼孟一旦被攻破,秦军就会直驱井陉,合力攻打常山,那么邯郸就危险了!我们不得不去救援。” 于是,他不听从颜聚的劝谏,传令拔营起寨,全军前往救援。王翦打探清楚情况后,预先在山谷中设下伏兵。派人在高处了望,只等赵葱的军队走过一半,就放响号炮。伏兵一齐杀出,把赵军截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王翦率领大军如江水决堤般冲杀过来,赵葱迎战,结果兵败,被王翦所杀。颜聚收拾残兵败将,逃回邯郸。秦军于是攻克狼孟,经由井陉进军,攻取下邑。杨端和也收复了常山剩余的地盘,进而包围邯郸。秦王政听说两路兵马都已获胜,便命令内史腾转移兵力前往韩国接收土地。韩王安十分害怕,献出了所有城池,入朝成为秦国的臣子。秦国把韩国的土地设置为颍川郡。(这一年是韩王安九年,秦王政十七年。)韩国从武子万在晋国受封采邑开始,历经三代传到献子厥,厥才开始执掌晋国政权。厥又传三代到康子虎,虎灭掉智氏。虎再传两代到景侯虔,虔开始成为诸侯。虔历经六代传到宣惠王,宣惠王开始称王。宣惠王传四代到王安,韩国便被秦国吞并。从韩虎六年到宣惠王九年,韩国作为诸侯共八十年;从宣惠王十年到王安九年国家灭亡,作为王国共九十四年。从此,六国只剩下五个了。史臣称赞道: 万封韩原,贤裔惟厥;计全赵孤,阴功不泄。 始偶六卿,终分三穴;从约不守,稽首秦阙。 韩非虽使,无救亡灭! 再说秦军包围邯郸,颜聚率领全部兵力据城坚守。赵王迁十分恐惧,想要派使者到邻国求救。郭开进言说:“韩王已经成为秦国的臣子,燕国和魏国自身都难保,怎么能来救援我们呢?依我愚见,秦军势力强大,不如全城投降,这样还能保住封侯之位。” 赵王迁打算听从他的建议。公子嘉伏地痛哭说:“先王把社稷宗庙传给大王,怎么能轻易放弃呢?我愿意与颜聚竭尽全力,效死保卫国家。万一城池被攻破,代郡还有数百里土地,还可以作为复国的根基,怎么能束手就擒,成为别人的俘虏呢?” 郭开说:“城池一旦被攻破,大王就会成为俘虏,哪里还能顾及代郡呢?” 公子嘉拔剑在手,指着郭开说:“你这个卖国的奸臣,还敢多言!我一定要杀了你!” 赵王赶忙劝解,两人才散开。赵王迁回到宫中,无计可施,只能借酒消愁。郭开想要与秦军联络,献出城池,无奈公子嘉率领宗族宾客,帮助颜聚加强防守,防范严密,根本无法传递消息。当时连年灾荒,城外的百姓都逃光了,秦军在野外抢掠不到物资,而城中储备了大量粮食,吃喝不愁,所以秦军一时难以攻克城池。于是,王翦与杨端和商议,暂时退兵五十里外,以便获取粮草补给。城中的人看到秦军退去,防范有所松懈,每天打开城门一次,让百姓进出。郭开趁着这个机会,派心腹出城,把一封密信送到秦营。信中的大致意思是:“我早就有献城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赵王已经十分畏惧,如果秦王能亲自前来,我一定尽力劝说赵王带着和氏璧,拉着棺材出城投降。” 王翦收到信后,立即派人快马报告秦王。秦王亲自率领三万精兵,让大将李信护卫,从太原方向赶来,到达邯郸后,再次包围了邯郸城,日夜攻打。城墙上的士兵看到大旗上有 “秦王” 字样,赶忙飞报赵王。赵王更加恐惧。郭开说:“秦王亲自带兵前来,他的意思是不破邯郸不罢休,公子嘉和颜聚他们靠不住。希望大王自己拿定主意!” 赵王说:“我想投降秦国,又担心被杀害,这可怎么办?” 郭开说:“秦国没有杀害韩王,怎么会杀害大王呢?如果您把和氏璧和邯郸地图献出去,秦王一定会很高兴。” 赵王说:“你觉得可行,就写降书吧。” 郭开写好降书,又上奏说:“降书虽然写好了,但公子嘉肯定会阻拦。听说秦王的大营在西门,大王可以假装巡城,乘车到那里,直接开门投降,还怕秦王不接受吗?” 赵王一向昏庸,只听郭开的话。到了这危急关头,更是没了主见,便听从了郭开的建议。颜聚正在北门巡视,听说赵王已经出西门向秦国投降,大吃一惊。公子嘉也快马赶到,说:“城墙上奉赵王的命令,已经降下了投降的旗帜,秦兵马上就要进城了。” 颜聚说:“我会拼死守住北门,公子您赶紧召集宗族之人,火速赶到这里,我们一起逃往代地,再图谋恢复赵国。” 公子嘉听从了他的计策,立即率领宗族数百人,与颜聚一起从北门逃出,连夜前往代地。颜聚劝说公子嘉自立为代王,以便号令众人。他还表彰李牧的功绩,恢复李牧的官爵,亲自设祭,以此收拢代地百姓的心。同时,他派使者向东与燕国联合,屯军在上谷,防备秦国的侵犯。代国因此勉强得以稳定下来,暂且不表。 再说秦王政批准了赵王迁的投降请求,长驱直入进入邯郸城,住进赵王的宫殿。赵王以臣子的礼节拜见秦王,秦王坐着接受了他的拜见,赵国的旧臣们很多都流下了眼泪。第二天,秦王把玩着和氏璧,笑着对群臣说:“这就是先王用十五座城池都没能换来的和氏璧啊!” 于是,秦王下令,把赵国的土地设置为钜鹿郡,安排郡守治理;把赵王迁安置在房陵;封郭开为上卿。赵王迁这才醒悟过来,知道郭开卖国的罪行,叹息道:“如果李牧还在,秦人怎么能吃到我邯郸的粮食呢?” 房陵四周有石室,就像房屋一样。赵王迁住在石室中,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便问左右之人。左右回答说:“楚国境内有四条河流,分别是长江、汉江、沮水、漳水,这里的水名叫沮水,发源于房山,流入汉江。” 赵王迁悲伤地叹息道:“水是无情之物,还能自行流到汉江,我被囚禁在这里,遥望故乡千里之遥,怎么才能回去呢!” 于是,他创作了一首山水之歌: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 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赵王迁整夜忧愁烦闷,每唱一遍这首歌,都让左右之人感到哀伤,他最终生病不起。代王嘉听说赵王迁去世,给他谥号为幽谬王。有诗为证: 吴主丧邦繇佞嚭,赵王迁死为贪开; 若教贪佞能疏远,万岁金汤永不隤。 秦王班师回咸阳,暂且休兵养精蓄锐。郭开积攒了大量钱财,无法全部带走,便把它们都藏在邯郸的宅院里。事情安定下来后,郭开向秦王请求休假回赵国,搬运家财。秦王笑着答应了他。郭开回到邯郸,挖开地窖取出钱财,装了好几车。在途中,他被盗贼杀害,钱财也被抢走。有人说:“这是李牧的门客干的。” 唉!郭开为了钱财卖国,最终白白丢了性命,真是愚蠢啊! 话说燕太子丹逃回燕国后,对秦王恨之入骨。他散尽家财,广泛招揽宾客,一心谋划着报复秦国。他寻访到勇士夏扶和宋意,对他们都优厚相待。还有个叫秦舞阳的,年仅十三岁,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都市中杀死了仇人,街市上的人都畏惧他,不敢靠近。太子丹赦免了他的罪行,将他收入门下。秦将樊于期因获罪逃到燕国,隐匿在深山之中。此时,他听闻太子丹礼贤下士,便主动前来归附。太子丹把他当作上宾,在易水东边修筑了一座城让他居住,取名为樊馆。 太傅鞠武劝谏太子丹说:“秦国是如虎狼一般的国家,正逐步蚕食诸侯。即便没有事端,它也会寻衅滋事,何况我们收留了秦王的仇人,这就如同去触碰龙的逆鳞,必定会招来灾祸。希望太子尽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以消除秦国的借口。然后我们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连接齐楚,向北结交匈奴,之后才可以慢慢图谋对抗秦国。”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耗时太久。我如今心急如焚,片刻都无法安宁。况且樊将军在穷困之时前来投奔,他是我怜悯结交的朋友。我怎么能因为惧怕强大的秦国,就把樊将军抛弃到荒远的匈奴呢?我宁死也做不到。希望太傅再为我想想别的办法!” 鞠武说:“以弱小的燕国对抗强大的秦国,就如同把羽毛投入火炉,必然会被焚毁;像用鸡蛋去碰石头,肯定会破碎。我智谋短浅,见识浅薄,无法为太子出谋划策。我认识一位田光先生,他智谋深远且勇敢沉着,还结识了许多不寻常的人。太子若真想图谋秦国,非田光先生不可。” 太子丹说:“我还未曾与田光先生结交,希望通过太傅引荐。” 鞠武说:“遵命。” 鞠武随即驾车前往田光家中,告知他:“太子丹敬仰先生,希望能与您当面商议大事,恳请先生不要推辞!” 田光说:“太子是贵人,我怎敢劳驾他屈尊前来呢?倘若太子不嫌弃我见识浅陋,愿意与我一同谋划,我应当前去拜见,不敢贪图安逸。” 鞠武说:“先生不惜屈驾前往,这是太子的荣幸。” 于是,鞠武和田光一同乘车,来到太子宫中。 太子丹听闻田光到来,亲自出宫迎接。他拉着田光所乘车驾的缰绳,陪同下车,倒退着为田光引路,行再拜之礼表达敬意,还跪着为田光拂拭座席。田光年事已高,弯腰驼背地走上座,旁观者都暗自偷笑。太子丹屏退左右之人,离开自己的座位,恭敬地请教:“如今的形势,燕国与秦国势不两立。听闻先生智勇双全,能否想出奇妙的计策,挽救燕国于危急之中呢?” 田光回答说:“我听说,良马在壮年时,一日能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连劣马都能跑在它前面。如今鞠太傅只知道我壮年时的情形,却不了解我已年老体衰了。” 太子丹说:“先生在交往的人中,是否有像您壮年时一样智勇双全的人,可以代替您为我出谋划策呢?” 田光摇摇头说:“这太难了,太难了!即便如此,太子不妨审视一下自己门下的宾客,有几个可用之人?我来为您相看相看。” 太子丹于是把夏扶、宋意、秦舞阳都召集过来,与田光见面。田光逐个打量他们,询问姓名后,对太子丹说:“我私下观察太子的这些宾客,都没什么可用之处。夏扶是个血气之勇的人,发怒时脸会涨得通红;宋意是个脉理之勇的人,发怒时脸会变青;秦舞阳是个骨力之勇的人,发怒时脸会变白。发怒之情表现在脸上,让人轻易察觉,又怎么能成就大事呢?我所知道的荆卿,是个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比他们更胜一筹。” 太子丹问:“荆卿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田光说:“荆卿名叫荆轲,原本姓庆,是齐国大夫庆封的后代。庆封逃到吴国,在朱方安家。楚国讨伐并杀死庆封后,他的族人逃到卫国,成为卫国人。荆轲凭借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等到秦国攻占魏国东部土地,将濮阳并入东郡,荆轲又逃到燕国,改姓为荆,人们都称呼他为荆卿。他生性喜好饮酒,燕国人高渐离擅长击筑,荆轲很喜欢他,每天都和他在燕国的街市中饮酒。酒喝得尽兴时,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唱歌,唱完后,总是哭泣着叹息,认为天下没有知己。这个人深沉且有谋略,我远远比不上他。” 太子丹说:“我还没有与荆卿结交,希望通过先生引荐。” 田光说:“荆卿家境贫寒,我时常资助他酒钱,他应该会听从我的话。” 太子丹送田光出门,把自己乘坐的车让给田光,并派内侍为田光驾车。田光正要上车,太子叮嘱道:“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给他人。” 田光笑着说:“老臣不敢。” 田光上车后,前往街市的酒馆中寻访荆轲。此时荆轲正与高渐离饮酒,已有半醉,高渐离正在调试筑。田光听到筑声,下车径直走进酒馆,呼喊荆卿。高渐离带着筑避开了。荆轲与田光见面后,田光邀请荆轲到自己家中,对他说:“荆卿曾感叹天下没有知己,我也有同感。然而我已年老,精力衰竭,无法为知己效力。荆卿正年轻力壮,是否有意施展自己胸中的奇谋呢?” 荆轲说:“我怎能不想,只是没有遇到赏识我的人罢了。” 田光说:“太子丹礼贤下士,燕国无人不知。如今他不知道我已衰老,竟与我谋划燕秦之事。我与你交情深厚,了解你的才能,便举荐你代替我,希望你即刻前往太子宫。” 荆轲说:“先生有命,我怎敢不从!” 田光想要激发荆轲的志向,于是抚摸着剑叹息道:“我听说,德高望重的人做事,不会让人产生怀疑。如今太子把国事告诉我,却又叮嘱我不要泄露,这是怀疑我。我怎么能既想成就别人的大事,却又遭受怀疑呢!我要用死来表明我的心迹,希望你赶紧去回复太子。” 说完,便拔剑自刎而死。荆轲正在悲痛哭泣时,太子丹又派使者前来查看:“荆先生来了吗?” 荆轲感受到太子丹的诚意,便乘坐田光来时的车,前往太子宫。太子丹接待荆轲,礼数与接待田光时毫无二致。见面后,太子丹问:“田先生怎么没有一起来?” 荆轲说:“田光听闻太子有私下叮嘱的话,想以死表明自己不会泄露,已经自刎而死了!” 太子丹捶胸大哭道:“田先生为我而死,这岂不是太冤枉了!” 过了许久,太子丹才止住眼泪,把荆轲请至上座,自己离开座位,向荆轲叩头。荆轲慌忙还礼。太子丹说:“田先生不嫌弃我无能,让我得以见到荆卿,这是上天赐予我的幸运,希望荆卿不要嫌弃我。” 荆轲问:“太子为何如此担忧秦国呢?” 太子丹说:“秦国就像虎狼,贪婪无厌,不把天下的土地全部吞并,不使海内的君王都臣服,它的欲望就不会满足。如今韩王已经把土地全部献出,秦国在那里设置郡县。王翦的大军又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赵国灭亡后,接下来必定轮到燕国。这就是我睡不安稳、吃饭都难以下咽的原因。” 荆轲问:“依太子的计策,是打算出兵与秦国一决胜负,还是另有其他策略?” 太子丹说:“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争困扰。如今赵公子嘉自称代王,想与燕国合兵抵抗秦国。我担心燕国全国的兵力,都抵不过秦国的一员将领,即便加上代王的力量,也不见得形势就会好转。魏国和齐国向来依附秦国,而楚国又相距甚远,诸侯都畏惧秦国的强大,没有人愿意合纵抗秦。我私下有个愚笨的计策,如果能找到天下的勇士,假装出使秦国,用丰厚的利益诱惑秦王。秦王贪婪,必定会接近他,我们便可趁机劫持秦王,让他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倘若秦王不答应,就刺杀他。秦国的大将们手握重兵,互不相让,君王亡国,国内大乱,上下猜疑,然后我们联合楚国和魏国,拥立韩国和赵国的后代,合力攻破秦国,这便是扭转乾坤的时机!希望荆卿能留意此事。” 荆轲沉思许久,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平庸,恐怕担当不起这样的重任。” 太子丹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以荆卿的高尚道义,我愿意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您,希望您不要推辞!” 荆轲再三谦逊,最终答应下来。于是,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在樊馆右边又修筑了一座城,名为荆馆,用来安置荆轲。太子丹每天都到荆馆问候,用最丰盛的食物招待他。还时常送给他车马、美女,满足他的一切需求,生怕他不满意。 荆轲有一天与太子丹在东宫游玩,观赏池水,有一只大龟从池边爬出来。荆轲偶然捡起瓦片投向乌龟,太子丹立刻让人捧来金丸,让荆轲用金丸代替瓦片投掷。又有一天,两人一起试马,太子丹有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荆轲偶然说马肝味道鲜美。不一会儿,厨师就端上了马肝,原来宰杀的正是那匹千里马。太子丹又说起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如今正在燕国。荆轲请求与樊于期相见。太子丹在华阳台摆下酒宴,邀请荆轲与樊于期会面,还让自己宠爱的美人前来敬酒,又让美人弹琴娱乐宾客。荆轲看到美人的双手洁白如玉,称赞道:“好美的手啊!” 宴席结束后,太子丹派内侍用玉盘给荆轲送去一样东西。荆轲打开一看,竟是刚才那个美人的手。太子丹以此表明,对荆轲毫不吝啬。荆轲感叹道:“太子待我如此优厚,竟到了这般地步?我定当以死相报!” 不知荆轲将如何报恩,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献地图荆轲闹秦庭 论兵法王翦代李信 荆轲平日里常与人探讨剑术,能让他认可的人极少,唯独对榆次人盖聂心悦诚服,自认为剑术不如盖聂,便与他结下深厚情谊。此时,荆轲受燕太子丹厚恩,打算西行入秦劫持秦王,于是派人四处寻访盖聂,想邀请他到燕国一同商议此事。但盖聂行踪不定,一时无法找到。太子丹深知荆轲是豪杰之士,从早到晚都恭敬相待,也不敢催促。 忽然,边境传来消息:“秦王派遣大将王翦向北进军,已经抵达燕国南部边界。代王嘉派使者前来相约,打算一同发兵,共同据守上谷抵抗秦军。” 太子丹十分惊恐,对荆轲说:“秦兵很快就要渡过易水了,即便您想为燕国出谋划策,恐怕也来不及了!” 荆轲说:“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此次前往秦国,如果没有能让秦王信任的东西,根本无法接近他。樊将军得罪了秦国,秦王悬赏千金,还封邑万户来购买他的首级。而督亢那片肥沃的土地,也是秦国人梦寐以求的。如果能献上樊将军的首级,再加上督亢的地图,秦王必定会高兴地接见我,我也就有机会报答太子了。” 太子丹说:“樊将军在穷困时前来投奔,我怎么忍心杀他呢?至于督亢的地图,我倒不吝惜!” 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便私下拜见樊于期,说道:“将军与秦国结下的仇怨太深了。父母宗族都惨遭杀害,如今又听说秦王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来要您的首级,将军打算如何报仇雪恨呢?” 樊于期仰头长叹,流着泪说:“我每次一想到秦王嬴政,就痛心疾首!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荆轲说:“如今有个办法,既能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为将军报仇,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听?” 樊于期急忙问道:“是什么计策?” 荆轲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樊于期说:“荆卿为何不说话?” 荆轲说:“计策倒是有,只是难以启齿。” 樊于期说:“只要能报秦国之仇,即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又有什么难以出口的呢?” 荆轲说:“我有个不高明的计策,想去刺杀秦王,却担心无法接近他。如果能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国,秦王必定会高兴地接见我。到时候,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能报了,燕国也能免于灭亡的灾祸。将军觉得怎么样?” 樊于期听后,脱下一只衣袖,袒露出一边肩膀,挥动着手臂,跺着脚,大声喊道:“这正是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却苦无对策的事情,如今终于听到了你的高见!” 说完,他立刻拔出佩剑,自刎而死。由于自刎时用力过猛,喉咙已经切断,但脖子还没有完全断开,荆轲又用剑将他的头割了下来。后人有诗为证: 闻说奇谋喜欲狂,幽魂先已赴咸阳; 荆卿若遂屠龙计,不枉将军剑下亡。 荆轲派人飞速报告太子丹:“已经得到樊将军的首级了!” 太子丹接到消息,驾车飞驰而来,对着樊于期的尸体放声大哭,十分哀伤。他下令厚葬樊于期的遗体,而将其首级放在木盒中。荆轲问:“太子曾经找到锋利的匕首了吗?” 太子丹说:“有个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长一尺八寸,极其锋利,我花了百金才得到。又让工匠在匕首上染上毒药,曾经用它试验,只要匕首划破皮肤,哪怕只渗出一丝血,人就会立刻死亡。这匕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荆卿出发。不知荆卿打算何时启程?” 荆轲说:“我有个好友盖聂还没到,我想等他来做我的副手。” 太子丹说:“您的这位朋友,就像大海里的浮萍,行踪不定。我门下有几位勇士,其中秦舞阳最为勇猛,或许可以做您的副手?” 荆轲见太子丹十分急切,便叹息道:“如今我拿着一把匕首,深入危机四伏的秦国,这一去恐怕难以活着回来。我之所以迟迟不动身,是想等我的朋友,力求万无一失。既然太子不能再等,那我就出发吧。” 于是,太子丹起草了国书,声称要献上督亢的土地以及樊于期的首级,一并交给荆轲。又拿出千金为荆轲准备行装。秦舞阳作为副使,与荆轲一同前往。出发那天,太子丹和与他交情深厚且知晓此事的宾客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帽子,来到易水边上,设宴为荆轲饯行。高渐离听说荆轲要去秦国,也带着猪腿和美酒赶来。荆轲让他与太子丹相见,太子丹邀请他入席同坐。酒过几巡,高渐离击筑,荆轲跟着唱歌,歌声是凄凉的变征之声。歌中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极其哀伤凄惨,宾客和随从们无不落泪,仿佛置身于丧事之中。荆轲仰头呼气,那股气直冲云霄,化作一道白虹,贯穿太阳,看到的人都十分惊异。接着,荆轲又激昂地唱起羽声的歌曲: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歌声慷慨激昂,众人无不瞪大眼睛,振奋精神,仿佛即将奔赴战场。这时,太子丹再次举起酒杯,跪着递给荆轲。荆轲一饮而尽,拉住秦舞阳的手臂,跳上车,挥动马鞭,疾驰而去,始终没有回头。太子丹登上高处远望,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作罢,心中凄然,仿佛失去了什么,带着眼泪返回。晋代处士陶靖节曾写诗道: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左席击悲筑,右席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荆轲到达咸阳后,了解到中庶子蒙嘉深受秦王宠信,便先用千金贿赂他,请求他在秦王面前引荐自己。蒙嘉进宫向秦王奏报:“燕王畏惧大王的威严,不敢出兵抵抗秦军,愿意举国成为秦国的内臣,像诸侯一样位列其中,像郡县一样纳贡尽职,以供奉和守护祖先的宗庙。燕王因恐惧不敢亲自前来陈说,特意砍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亲自封好,在朝廷上拜送使者。如今上卿荆轲,正在馆驿等候大王的旨意,请大王定夺。” 秦王听闻樊于期已被诛杀,十分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九宾之礼,在咸阳宫召见使者。 荆轲将匕首藏在衣袖中,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木盒,秦舞阳捧着督亢的地图匣子,一同进宫。快要走上台阶时,秦舞阳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露出惊恐的样子。侍臣问道:“使者为何脸色大变?” 荆轲回头看了看秦舞阳,笑着上前叩头谢罪说:“秦舞阳不过是北方蛮夷之地的粗人,生平从未见过天子,所以忍不住惊恐颤抖,失去了常态。希望大王宽恕他的罪过,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传旨,只允许正使一人上殿。左右侍从将秦舞阳叱退到台阶下。秦王命人取过装首级的木盒查验,果然是樊于期的首级,便问荆轲:“为何不早点杀掉这个逆臣来献给我?” 荆轲上奏说:“樊于期得罪天子,逃窜到北方大漠,我国国君悬赏千金,才将他抓获,本想活着把他献给大王;但又担心途中出现变故,所以砍下他的头,希望能稍稍平息大王的怒火。” 荆轲言辞从容,神色愈发平和,秦王没有起疑。 此时,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低着头跪在台阶下。秦王对荆轲说:“把秦舞阳拿着的地图取来,给我看看!” 荆轲从秦舞阳手中接过地图匣子,亲自呈上。秦王展开地图,刚要观看,荆轲藏在地图中的匕首露了出来,无法掩藏,一时间不免慌张起来。他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的胸膛。还没等匕首刺到秦王,秦王大吃一惊,奋力起身,衣袖被扯断了。(因为当时是五月初,秦王穿的是轻薄的罗縠单衣,所以容易撕裂。)秦王座位旁有一架八尺高的屏风,秦王一跃跳过屏风,屏风倒在地上。荆轲拿着匕首在后面紧追不舍。秦王无法脱身,只能绕着柱子逃跑。 原来秦国法律规定,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许携带任何兵器,那些郎中、宿卫等持兵器的官员,都排列在殿下,没有宣召,不敢擅自进入殿内。如今突然发生变故,来不及召唤他们。群臣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荆轲勇猛异常,靠近他的人都被打倒。有个侍医叫夏无且,也用药囊砸向荆轲,荆轲用力一挥手臂,药囊被击碎。虽然荆轲勇猛,但群臣一时也拿他没办法,不过也正是因为要应付众人,秦王才得以四处奔逃,没有被荆轲抓住。 秦王佩戴的宝剑名叫 “鹿卢”,长八尺。他想拔剑击杀荆轲,可剑身太长,在慌乱中一时拔不出来。小内侍赵高急忙喊道:“大王为何不把剑背在背上再拔?” 秦王恍然大悟,按照他的话,把剑推到背后,这样剑柄在前边,长度变短,很容易就拔了出来。秦王勇力并不比荆轲弱,荆轲的匕首只有一尺多长,只能近身刺杀,而秦王的剑长八尺,可以远距离攻击。秦王拿到剑后,胆子立刻壮了起来,于是径直上前砍向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 荆轲扑倒在左边的铜柱旁,无法起身,便举起匕首向秦王掷去。秦王闪身躲开,匕首从秦王耳边飞过,直直地刺进右边的铜柱中,火星四溅。秦王又用剑砍荆轲,荆轲伸手去挡剑,三根手指被砍掉,身上连中八处创伤。荆轲靠着柱子大笑,对着秦王叉开双腿,骂道:“你这家伙运气真好!我本想效仿曹沫的故事,生擒你,让你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没想到事情没能成功,让你侥幸逃脱,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不过你依仗强权,吞并诸侯,你的国家又能长久吗?” 左右侍从纷纷上前,将荆轲乱刀砍死。秦舞阳在殿下,看到荆轲动手,也想冲上前去,却被郎中等众人杀死。(这是秦王政二十年发生的事。) 可惜荆轲受燕太子丹长期供养,特意前往秦国,却一事无成。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白白害了田光、樊于期、秦舞阳三人的性命,最终导致燕丹父子的悲剧,难道不是因为剑术不够精湛吗?髯翁有诗写道: 独提匕首入秦都,神勇其如剑术疏! 壮士不还谋不就,樊君应与觅头颅。 秦王吓得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呆呆地坐了半天,神色才逐渐恢复平静。他走近查看荆轲,只见荆轲双目圆睁,如同活人一般,满脸怒气。秦王心生恐惧,下令将荆轲、秦舞阳的尸体,以及樊于期的首级,一同在集市上焚烧,燕国的随从也都被斩首,头颅分别悬挂在国门上示众。随后,秦王起驾返回内宫。宫中的后妃们听说发生变故,都前来问安,于是摆下酒宴为秦王压惊庆贺。 有一位胡姬,本是赵王宫中的人,秦王攻破赵国后,将她选入宫中。她擅长弹琴,深受秦王宠爱,被封为妃嫔。秦王让她弹琴解闷。胡姬拿起琴弹奏起来,琴声仿佛在诉说: 罗縠单衣兮可裂而绝, 八尺屏风兮可超而越, 鹿卢之剑兮可负而拔, 嗤彼凶狡兮身亡国灭! 秦王欣赏她的聪慧敏捷,赏赐给她一箱丝绸。当晚,秦王与众人尽情欢乐,便留宿在胡姬宫中。后来胡姬生下儿子,就是胡亥,也就是后来的秦二世皇帝。这是后话。 第二天早上,秦王上朝,论功行赏。首先提到夏无且,赏赐给他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用药囊砸向荆轲。” 接着又唤来小内侍赵高说:“‘背剑而拔之’,多亏你提醒我。” 也赏赐给他黄金百镒。群臣中徒手与荆轲搏斗的,根据受伤轻重给予赏赐。殿下郎中等击杀秦舞阳的,也都有赏赐。蒙嘉因为误为荆轲引荐,被处以凌迟之刑,灭了他的家族。蒙骜此前已经病死,他的儿子蒙武,当时担任裨将,因不知情,特意赦免了他。 秦王怒气未消,于是增派军队,让王贲率领,协助他的父亲王翦攻打燕国。燕太子丹愤怒不已,率领全部兵力在易水西边迎战。燕军大败,夏扶、宋意都战死。太子丹逃到蓟城,鞠武被杀。王翦会合兵力包围了蓟城,十月,城池被攻破。燕王喜对太子丹说:“如今国家灭亡,家庭破碎,都是因为你!” 太子丹回答说:“韩国、赵国的灭亡,难道也是我的罪过吗?如今城中还有两万精兵,辽东靠山临河,还足以坚守,父王应该赶紧前往!” 燕王喜无奈之下,乘车从东门出城。太子丹率领所有精兵,亲自断后,护送燕王向东撤退,退保辽东,定都平壤。 王翦攻下蓟城后,向咸阳报捷。王翦因长期劳累,积劳成疾,于是上表请求告老还乡。秦王说:“太子丹的仇,我不能忘记,不过王翦确实老了。” 于是派将军李信代替王翦统领军队,继续追击燕王父子。召回王翦,给予他丰厚的赏赐。王翦称病,在频阳养老。燕王听说李信的军队来了,派使者向代王嘉求救。代王嘉给燕王回信,大致内容是: 秦国之所以急于攻打燕国,是因为怨恨太子丹。大王如果能杀掉太子丹向秦国谢罪,秦国的怒气必定会消解,燕国的社稷或许还能得以延续。 燕王喜犹豫不决,不忍心杀害太子丹,太子丹害怕被诛杀,便与自己的宾客们一起,躲到了桃花岛。李信率领军队驻扎在首山,派人送信列举太子丹的罪状。燕王喜十分恐惧,假意召太子丹商议事情,用酒将他灌醉,然后将其缢死,接着砍下了他的头颅。燕王喜为此悲痛大哭。当时正值五月,忽然天降大雪,平地积雪深达二尺五寸,寒冷如同严冬,人们都说这是太子丹的怨气导致的。燕王喜将太子丹的首级装在木匣里,送到李信的军中,并写信向秦国谢罪。李信迅速上奏秦王,同时说道:“五月天降大雪,士兵们饱受寒冷之苦,很多人都生病了,请求暂时允许军队班师回朝。” 秦王与尉缭商议,尉缭上奏说:“燕国退居辽东,赵国退居代地,就像四处飘荡的游魂,不久就会自行消散。如今的计策,应该先攻克魏国,接着攻打楚国。这两个国家平定后,燕国和代国不用费力就能拿下。” 秦王说:“好。” 于是诏令李信收兵回国,又任命王贲为大将,率领十万大军,出函谷关攻打魏国。 当时,魏景湣王已经去世,太子假即位三年了。自从秦国攻打燕国时,魏王假就增筑大梁城的城墙,在城内外都深挖沟渠,预先做好防守准备。他派人去与齐王交好,向齐王说明利害关系,说道:“魏国和齐国就如同唇齿一般,唇亡则齿寒。魏国灭亡,灾祸必定会波及齐国,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互相救援。” 齐国自从君王后去世后,她的弟弟后胜担任相国,掌握大权。后胜收受了秦国大量黄金,极力劝说齐王:“秦国肯定不会辜负齐国,如果现在与魏国合纵,必定会触怒秦国。” 齐王建被他的话迷惑,于是拒绝了魏国使者。王贲率军作战,连战皆胜,进而包围了大梁。当时正赶上连日降雨,王贲乘坐用油布遮盖的车子,四处查看水势。他了解到黄河在大梁城的西北方向,而汴河从荥阳发源,也从城西流过。于是,他命令士兵在西北方向开凿渠道,引黄河和汴河的水,并修筑堤坝堵住下游。士兵们冒雨开工,王贲亲自打着伞督促。渠道修成后,雨一连下了十天都没停,水势越来越大。王贲下令决堤,让河水流入沟渠,大梁城内外的沟渠都泛滥起来。城墙被浸泡了三天,有好几处都倒塌了,秦军趁机攻入城中。魏王假正在与群臣商议写投降表,被王贲俘虏,押上囚车,与宫中的眷属一起被送往咸阳,魏王假在半路上就病死了。王贲占领了魏国的全部土地,设置为三川郡,还收复了野王之地,将卫君角废为平民。回顾魏国的历史,从晋献公时期,毕万受封开始,毕万生芒季,芒季生武子犨,犨辅佐晋文公成就霸业,犨又传四代到桓子侈,侈灭掉范氏、中行氏、智氏,侈生文侯斯,文侯斯与韩、赵三家分晋,一共传了七代到王假,魏国灭亡,魏国享有国祚共二百年。史臣称赞道: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胤裔繁昌,世戴忠正。 文始建侯,武益强盛;惠王好战,大梁不竞。 信陵养士,神气稍振。景湣式微,再传而陨。 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二年。同年,秦王采用尉缭的计策,再次谋划攻打楚国。秦王问李信:“将军认为攻打楚国的战役,需要多少兵力才够?” 李信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足够了。” 秦王又召见老将王翦询问。王翦回答说:“李信用二十万人攻打楚国,必定会失败。依我看来,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暗自心想:“老人果然胆小,不如李将军英勇。” 于是不再任用王翦,任命李信为大将,蒙武为副将,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楚国。李信攻打平舆,蒙武攻打寝邱。李信年轻勇猛,一鼓作气攻下平舆城,接着率兵向西进军,攻下申城,然后派人送信给蒙武,约定在城父会合,打算合兵攻打邾城。 事情要分两头说。楚国自从李园杀死春申君黄歇后,拥立幽王扞即位,幽王扞就是黄歇与李园妹妹所生的儿子。幽王在位十年后去世,没有子嗣。当时李园也已经去世。群臣于是拥立楚国宗室公子犹,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两个月后,他的庶兄负刍袭击并杀死哀王,自立为王。负刍在位三年,听说秦军深入楚国境内,于是任命项燕为大将,率领二十多万大军,水陆并进。项燕探听到李信的军队从申城出发,便亲自率领大军在西陵迎战,同时派副将屈定在鲁台山等地设下七处伏兵。李信仗着自己勇猛,贸然前进,与项燕相遇。双方交锋,战斗正激烈时,七路伏兵一起杀出,李信抵挡不住,大败而逃。项燕率军追击,连续三天三夜不停,杀死秦军都尉七人,秦军士兵死伤无数。李信率领残兵退守冥厄,项燕又攻破了冥厄。李信弃城而逃。项燕追击到平舆,收复了全部失地。蒙武还没到达城父,听说李信兵败,也退入赵国境内,派人向秦王告急。秦王大怒,削去李信的官职和封邑,亲自驾车前往频阳,去见王翦,问道:“将军曾预计李信用二十万人攻打楚国必定失败,如今果然让秦军受辱了。将军虽然生病,能否为我勉强出征,带兵前往楚国呢?” 王翦再次叩拜辞谢说:“老臣年老多病,头脑糊涂,心力都已衰竭,希望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 秦王说:“这次出征非将军不可,希望将军不要推辞!” 王翦回答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 秦王说:“我听说,古代大国拥有三军,次国拥有二军,小国拥有一军,军队不必全部出征,也从未出现兵力不足的情况。春秋五霸威震诸侯,他们的国家战车不过千乘,按照一乘七十五人计算,从未达到十万的数量。如今将军却一定要六十万人,这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 王翦回答说:“古代作战,双方约定好日期列阵,在阵前交战,行军步伐都有固定的法则,作战时不过分杀伤敌人,声讨对方罪行但不兼并土地,即使在战争中,也蕴含着礼让的意思。所以帝王用兵,从不使用大量兵力。齐桓公治理内政,能作战的士兵不过三万人,还轮番使用。如今各国相互征战,以强凌弱,以多欺少,遇到人就杀,碰到土地就攻占,上报杀敌首级动辄数万,围城常常持续数年。因此,农夫都拿起武器,孩童也被登记在册,这是形势所迫,即使想少用兵也不可能。何况楚国地域辽阔,东南尽是它的领土,一旦号令发出,百万大军可以立即集结。我认为六十万人,还恐怕不够,怎么能比这更少呢?” 秦王叹息道:“若不是将军久经沙场,对用兵之道如此透彻,我差点误事,我听将军的!” 于是,秦王用后车将王翦接入朝廷,当天就任命他为大将,交给他六十万大军,仍让蒙武担任副将。出征那天,秦王亲自到坝上为他设宴饯行。王翦举起酒杯,为秦王祝寿说:“大王喝下这杯酒,我有个请求。” 秦王一饮而尽,问道:“将军有什么话要说?” 王翦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竹简,上面写着咸阳几处肥沃的田地和住宅,请求秦王批准赏赐给自己的家人。秦王说:“将军如果凯旋,我将与将军共享富贵,何必担忧贫穷呢?” 王翦说:“我已经年老了,大王即使封侯来犒劳我,可我就像风中的蜡烛,光亮还能持续多久呢?不如趁我还活着,多赏赐些良田美宅,作为子孙的产业,让他们世世代代都蒙受大王的恩泽。” 秦王大笑,答应了他的请求。王翦到达函谷关后,又派使者向秦王请求几处园林池沼。蒙武说:“老将军的请求是不是太多了?” 王翦私下告诉他:“秦王性格强硬严厉又多疑,如今把六十万精锐部队交给我,这是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我。我多请求些田宅园林,为子孙谋产业,是为了让秦王安心。” 蒙武说:“老将军的高见,我比不上。” 不知王翦攻打楚国的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兼六国混一舆图 号始皇建立郡县 话说王翦代替李信担任大将,率领六十万大军,宣称要攻打楚国。项燕驻守在东冈抵御秦军,看到秦军人多势众,便派使者快马向楚王报告,请求增派兵力支援。楚王又征调二十万军队,派将军景骐率领,去援助项燕。王翦的军队驻扎在天中山,连营十余里,坚守营垒,拒不出战。项燕每天派人前来挑战,王翦始终不应战。项燕说:“王翦是老将,胆小怯战也是正常的。” 王翦让士兵们休整沐浴,每天宰牛设宴,亲自与士卒一同吃喝,将领和士兵们感激他的恩德,都愿意为他效力,多次请求出战,王翦却总是用美酒将他们灌醉。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士兵们白天无事可做,就以投石和跳远比赛为乐。按照范蠡《兵法》的记载:投石,是使用十二斤重的石块,用木头做成器械发射,能发射到三百步远为胜利,达不到的就算失败;那些力气大的人,能够用手扔石头,就更胜一筹。跳远,是设置七八尺高的横木,从上面跳跃过去,以此来比赛胜负。王翦每天让各营的军吏默默记录比赛的胜负情况,从而了解士兵们力量的强弱。同时,秦军对外更加收敛,做出坚守自保的样子,不允许士兵到楚国境内砍柴。抓到楚国人,也用好酒好肉款待后释放回去。双方相持了一年多,项燕始终无法与秦军交战,他认为王翦名义上是来攻打楚国,实际上是为了自保,于是渐渐放松了战备。 突然有一天,王翦大规模犒劳将士,宣布:“今天我们要与诸位一起攻破楚国。” 将士们听后,都摩拳擦掌,奋勇争先。王翦挑选了约两万名勇猛有力的士兵,称为壮士,单独编成一军,作为冲锋部队。他还将大军分成几路,吩咐士兵们,一旦楚军战败,就各自分头去占领土地。项燕没想到王翦会突然出击,仓促应战。那些壮士们积蓄力量已久,早就技痒难耐,大喊着冲入敌阵,一个人能抵得上百人。楚军大败,屈定战死。项燕与景骐率领败兵向东逃走,王翦乘胜追击,在永安城再次大败楚军。秦军于是攻下西陵,楚国的荆襄地区大为震惊。王翦派蒙武带领一半军队,驻扎在鄂渚,向湖南各郡发布檄文,宣扬秦王的威严与仁德。自己则率领大军直逼淮南,直捣寿春,同时派人前往咸阳报捷。 项燕前往淮上招募士兵还未返回,王翦乘虚猛攻,寿春城被攻破。景骐在城楼上自刎,楚王负刍被俘虏。秦王政亲自前往樊口接受俘虏,斥责负刍弑君的罪行,将他废为平民。秦王命令王翦与驻扎在鄂渚的军队会合,去收复荆襄地区。于是,湖湘一带的郡县,纷纷望风而降。 再说项燕招募到二万五千人,来到徐城时,正好遇到楚王的同母弟弟昌平君逃难前来,昌平君说:“寿春已经被攻破,楚王被掳走,生死不知。” 项燕说:“吴越地区有长江作为天险,方圆千余里,还可以在此立国。” 于是,他率领众人渡江,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定都兰陵,修缮兵器,加强城防。 王翦平定了淮北和淮南的土地后,到鄂渚拜见秦王。秦王对他的功劳大为夸赞,随后又说:“项燕在江南又拥立了楚王,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说:“楚国的关键地势在于江淮地区。如今整个淮南都已被我们占领,他们只是苟延残喘,大军一到,他们就会束手就擒。不必担忧。” 秦王说:“王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但志向依旧如此豪迈!” 第二天,秦王返回咸阳,仍留下王翦的军队,让他平定江南。 王翦命令蒙武在鹦鹉洲造船。过了一年,船造好了,秦军乘船顺流而下,楚国守江的军士无法抵挡,秦军顺利登陆。王翦留下十万士兵驻扎在黄山,以切断长江渡口。大军从朱方出发,包围了兰陵,在四周扎营,军威震天。凡夫椒山、君山、荆南山等地,都布满了秦军,以此断绝越国的救兵。项燕率领城中所有士兵,在城下迎战。刚交战时,秦军稍有退却。王翦驱使壮士分成左右两队,各自手持短兵器,大喊着冲入楚军阵营。蒙武亲手斩杀一名楚军副将,又生擒一人,秦军士气大振,勇气倍增。项燕再次大败,逃入城中,紧闭城门坚守。王翦用云梯攻城,项燕用火箭射击,烧毁了秦军的云梯。蒙武说:“项燕就如同釜中之鱼。如果筑起与城墙一样高的土垒,从四周加紧攻城,我军人数众多,敌军人数稀少,他们防守难以周全,不出一个月,城池必定会被攻破。” 王翦听从了他的计策,攻城更加猛烈。昌平君亲自巡视城墙,被流箭射中,军士将他扶回行宫,半夜便去世了。项燕哭泣着说:“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到现在,是为了楚国芈氏的血脉不断绝。如今还有什么指望呢?” 于是,他仰天长叹三声,拔剑自刎而死。城中顿时大乱,秦军趁机登上城墙,打开城门,王翦整顿军队进入城中,安抚百姓。随后,他率领大军南下,来到锡山。军士们埋锅做饭时,在地下挖到一块古碑,上面刻着十二个字: 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 王翦召来当地人询问,当地人说:“这座山是慧山的东峰,自从周平王东迁到雒邑后,这座山就开始出产铅锡,因此被称为锡山。四十年来,取用不尽。近年来产量逐渐减少。这块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所立。” 王翦感叹道:“这块碑露出地面,天下从此将逐渐安宁了!难道是古人早已洞察到定数,所以埋下石碑来昭示后人吗?今后应当把此地命名为无锡。”(如今无锡县的名称,实际上就始于此时。)王翦的军队经过姑苏,守臣开城投降。秦军于是渡过浙江,平定了越地。越国的子孙,自从越国灭亡后,分散居住在甬江、天沧台一带,靠海而居,各自称君长,互不统属。此时,他们听闻秦王的威严与仁德,都前来归降。王翦收缴了他们的地图和户口,迅速报告秦王,并且平定了豫章地区,设立了九江、会稽两个郡。楚国自祝融以来的祭祀从此断绝。(这是秦王政二十四年发生的事。)回顾楚国的历史,从周桓王十六年,武王熊通开始强大并称王。从那以后,楚国年年兼并小国,传了五代到庄王旅时开始称霸。又传了五代到昭王珍时,几乎被吴国灭掉。再传了六代到威王商时,兼并了吴越地区,于是江淮地区都归属于楚国,楚国几乎占据了天下的一半。怀王槐任用奸臣靳尚,被秦国欺骗,楚国开始逐渐衰弱。又传了五代到负刍时,楚国被秦国吞并。史臣称赞道: 鬻熊之嗣,肇封于楚;通王旅霸,大开南土。 子围篡嫡,商臣弑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 昭困奔亡,怀迫囚苦,襄烈遂衰,负刍为虏。 王翦灭掉楚国后,班师回咸阳,秦王赏赐他黄金千镒。王翦告老还乡,回到频阳。秦王于是任命王翦的儿子王贲为大将,去攻打辽东的燕王。秦王命令他说:“将军如果平定辽东,就趁着这破竹之势,顺便收复代地,不必再另行出兵。” 王贲的军队渡过鸭绿江,包围了平壤城,攻破城池,俘虏了燕王喜,将他押送到咸阳,废为平民。回顾燕国的历史,从召公受封开始,传了九代到惠侯时,周厉王逃到彘地;又传了八代到庄公时,齐桓公攻打山戎,为燕国开辟了五百里土地,燕国开始强大;再传了十九代到文公时,苏秦用 “合纵” 之术游说,文公的儿子易王开始称王,位列七国之一;易王传位给哙,燕国被齐国灭掉,哙的儿子昭王复国;又传了四代到喜时,燕国灭亡。史臣称赞道: 召伯治陕,甘棠怀德;易王僭号,齿于六国。 哙以懦亡,平以强获;一谋不就,辽东并失。 传四十三,年八九伯;姬姓后亡,召公之泽。 王贲灭掉燕国后,便率军向西攻打代国。代王嘉兵败,想要逃到匈奴。王贲在猫儿庄追上并擒获了他,将他囚禁起来。代王嘉自杀。秦军完全占领了云中、雁门等地。(这是秦王政二十五年发生的事。)回顾赵国的历史,从造父在周朝为官开始,世代担任周朝的大夫。幽王无道,叔带逃到晋国,侍奉晋文侯,开始建立赵氏家族。传了五代到赵夙,侍奉晋献公;再传一代到赵衰,侍奉晋文公;赵衰的儿子赵盾侍奉襄、成、景三位晋公,晋国称霸时,赵氏世代为霸主的辅佐。赵盾的儿子赵朔时赵氏一度中绝,赵朔的儿子赵武又重新复兴赵氏;又传了两代到简子鞅,鞅传位给襄子毋恤,与韩、魏三家分晋;毋恤传位给他的侄子桓子浣,桓子浣传位给儿子籍,赵氏开始称侯,谥号为烈;传了六代到武灵王时推行胡服骑射;又传了四代到王迁时被秦国俘虏,公子嘉自立为代王,延续赵国的祭祀;嘉在代地称王六年后,国家灭亡。至此,六国中已经灭亡了五个,只剩下齐国还存在。史臣称赞道: 赵氏之世,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 带始事晋,夙初有土;武世晋卿,籍为赵主。 胡服虽强,内乱外侮;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云中六载,余焰一吐。 王贲的捷报传到咸阳,秦王十分高兴,赐给王贲一封手书,大致内容是: 将军一出兵就平定了燕国和代国,奔驰两千余里,与你的父亲相比,劳苦功高,不相上下。尽管如此,从燕国到齐国,归途正好顺路。齐国还存在,就如同人身上还缺一条手臂,希望凭借将军的余威,顺势攻打齐国。将军父子,对秦国的功劳无人能及! 王贲收到书信后,便率领军队攻取燕山,朝着河间方向南下。 再说齐王建听从相国后胜的建议,不救援韩国和魏国,每当秦国灭掉一个国家,他反而派使者前往秦国祝贺。秦国又用大量黄金贿赂齐国使者,使者回国后,详细讲述秦王对待齐国的优厚之处,齐王认为与秦国的和好关系可以依靠,便不修整战备。等到听说其他五国全部灭亡,齐王建内心不安,与后胜商议后,才开始发兵守卫齐国西部边界,以防备秦军突然袭击。却没想到王贲的军队经过吴桥,直接进犯济南。自从齐王建即位以来,四十四年没有遭受战争,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演练过武艺。况且秦军强大残暴,早已有所耳闻,如今数十万秦军如泰山压顶般袭来,齐国百姓怎能不害怕,又有谁敢去抵抗呢?王贲从历下、淄川,径直进犯临淄,一路上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临淄城中,百姓四处逃窜,城门无人把守。后胜束手无策,只得劝说齐王建投降。王贲的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在两个月内,就占领了山东的全部土地。秦王得知捷报后,传令说:“齐王建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与秦国的使者往来,想要作乱,如今幸好将士们全力以赴,齐国才得以灭亡。本应将他们君臣全部处死,念及齐王建四十多年来对秦国的恭顺之情,免去他的死罪,可以将他和妻子儿女迁徙到共城,官府每天供给一斗粮食,让他度过余生。后胜就在当地斩首。” 王贲奉命处死后胜,派吏卒押送齐王建,将他安置在共城。共城只有几间茅屋,位于太行山下,四周都是松柏,荒无人烟。齐王建的宫眷虽然离散,但还有数十口人,一斗粮食不够吃,官府又不按时供给。齐王建只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半夜因饥饿啼哭,齐王建悲伤地起身独坐,听到风吹松柏的声音,想起:“在临淄时,是何等的富贵!如今误听奸臣后胜的话,以至于亡国,在这穷山之中挨饿,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他泪流不止,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宫中的人都逃走了,他的儿子也不知所终。传言说齐王建是饿死的,齐国人听说后都很哀伤,为此创作了一首歌: 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 后人将这首歌称为 “松柏之歌”,大概是在责怪后胜误国。回顾齐国的历史,始祖陈定是陈厉公佗的儿子,在周庄王十五年,为躲避灾祸逃到齐国,于是在齐国为官,将陈姓改为田氏。传了几代到田桓子无宇,又再传一代到僖子乞,乞通过厚施恩惠赢得民心,田氏家族日益强大。乞的儿子田恒弑杀齐国国君,又传了三代到太公和,太公和篡夺齐国政权,称侯;又传了三代到威王时,齐国更加强大,称王;又传了四代到王建时,齐国灭亡。史臣称赞道: 陈完避难,奔于太姜;物莫两盛,妫替田昌。 和始擅命,威遂称王。孟尝延客,田单救亡。 相胜利贿,认贼为祥。哀哉王建,松柏苍苍。 这一年是秦王政二十六年,此时六国已全部被秦国兼并,天下实现了大一统。秦王觉得六国曾与秦国一样并称王号,这样的名号不够尊贵,便想更改称号称帝。但早年曾有东西二帝的提议,他认为这不足以流传后世、威震四方。于是,秦王参考上古的君主称号,觉得三皇五帝的功德在三王之上,而秦国的德能兼具三皇,功绩超越五帝,便将 “皇” 与 “帝” 两个字合并,称自己为 “皇帝”。他追尊自己的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又因为周公制定了谥法,其中存在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的情况,秦王认为这不符合礼仪规范,于是决定从今往后废除谥法。他宣称:“我是始皇帝,后世子孙就用数字来计数,二世、三世,直至百千万世,传承无穷无尽。” 天子自称为 “朕”,臣下奏事时称天子为 “陛下”。秦王召集能工巧匠,将和氏璧雕琢成传国玺,上面刻着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的字样。此外,秦王还推崇终始五德的传承学说,认为周朝属火德,而水能灭火,秦国顺应水德的运势,所以衣服和旌旗都崇尚黑色。水的成数是六,因此各种器物的尺寸都采用六这个数字。将十月初一作为正月,朝廷的朝贺活动都在这个月举行。由于 “正” 和 “政” 读音相同,为了避讳皇帝的名讳,就把 “正” 字的读音改为 “征”。“征” 并非吉祥的字眼,但这是始皇帝的旨意,人们都不敢对此发表异议。 尉缭看到始皇意气骄满,频繁变更制度,私下感叹道:“秦国虽然统一了天下,但元气已经损耗了!这样还能长久吗?” 于是,他和弟子王敖在一个夜晚悄然离去,不知去向何方。始皇询问群臣:“尉缭为什么抛弃我离开呢?” 群臣都说:“尉缭辅佐陛下平定四海,功劳最大,他也期望能像周朝的太公、周公那样得到裂土分封。如今陛下尊号已经确定,却没有实施论功行赏的典制,他感到失望,所以离开了。” 始皇问道:“周朝分封诸侯的制度,现在还能实行吗?” 群臣都说:“燕、齐、楚、代等地,距离遥远难以治理,不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 李斯提议道:“周朝分封了数百个诸侯国,其中同姓诸侯居多,后来他们的子孙相互争斗,没有尽头。如今陛下统一海内,应该将天下都设置为郡县,对于有功之臣,给予丰厚的俸禄,但不给予他们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统治权,断绝战争的根源,这难道不是长治久安的策略吗?” 始皇听从了李斯的建议,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这三十六郡分别是: 内史郡、汉中郡、北地郡、陇西郡、上郡、太原郡、河东郡、上党郡、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三川郡、邯郸郡、南阳郡、颍川郡、齐郡(即琅玡郡)、薛郡(即泗水郡)、东郡、辽西郡、辽东郡、上谷郡、渔阳郡、钜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会稽郡、鄣郡、闽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长沙郡。 当时北方有匈奴的侵扰,所以渔阳、上谷等郡管辖的地域最小,设置戍守进行防卫。南方水乡安定,因此九江、会稽等郡管辖的地域最大。这些都是李斯安排调度的。每个郡设置守尉一人、监御史一人。秦朝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铸造了十二个金人,每个金人重达千石,放置在宫廷之中,以应和 “临洮出现巨人” 的祥瑞之说。秦朝还将天下的富豪迁徙到咸阳,共计二十万户。又在咸阳北面,仿照六国的宫室,建造了六所离宫。还修建了阿房宫。提拔李斯为丞相,赵高为郎中令。对那些有功的将帅,如王贲、蒙武等人,各封万户,其他将领有的封数千户,都按照他们所封户数应得的赋税,由官府统一支付。此后,秦始皇实行焚书坑儒,频繁出游巡视,修筑 “万里长城” 抵御匈奴,百姓苦不堪言,难以维持生计。到了秦二世时,统治更加暴虐,陈胜、吴广等人便纷纷起义,最终导致秦朝灭亡。史臣作《列国歌》道: 东迁强国齐郑最,荆楚渐横开桓文, 楚庄宋襄和秦穆,迭为王霸得专征。 晋襄景悼称世霸,平哀齐景思代兴。 晋楚两衰吴越进,阖闾句践何纵横? 春秋诸国难尽数,几派源流略可寻。 鲁卫晋燕曹郑蔡,与吴姬姓同宗盟。 齐由吕尚宋商裔,禹后越颛顼荆。 秦亦顼裔陈祖舜,许始太岳各有生。 及交战国七雄起,韩赵魏氏晋三分。 魏与韩皆周同姓,赵先造父同嬴秦。 齐吕改田即陈后,黄歇代楚熊暗倾。 宋亡于齐鲁入楚,吴越交胜总归荆。 周鼎既迁合从散,六国相随渐属秦。 髯仙读《列国志》时,有感而发写下诗句: 卜世虽然八百年,半由人事半由天。 绵延过历缘忠厚,陵替随波为倒颠。 六国媚秦甘北面,二周失祀恨东迁。 总观千古兴亡局,尽在朝中用佞贤。 东周列国结! 说唐始! 第一回 战济南秦彝托孤 破陈国李渊杀美 前传 有诗写道:世间繁华如浮云般变幻无常,唯有建立伟大功勋方能不朽。壮志谋略欲挽回天日之颓势,雄心怎会与平庸之辈同伍?时局危难时,俊杰暂且隐匿踪迹;运势兴起时,英雄早早辅佐君主。奇怪的是史书难以收录所有事迹,故而用彩笔来补写这些奇文。 上古历史,传说中有三皇五帝,历经夏、商、周、秦、汉、两晋,之后又分为南北两朝。南朝时,刘裕取代东晋,建立宋朝;萧道成取代宋朝,国号为齐;萧衍取代齐,国号为梁;陈霸先取代梁,国号为陈。北朝则是拓跋氏建立魏国,后来又分为东魏和西魏:高洋取代东魏,国号为北齐;宇文泰取代西魏,国号为周。 当时,周国国富兵强,起兵吞并北齐。周国封护卫大将军杨忠为元帅,杨忠的弟弟杨林为行军都总管,出动六十万大军,攻打北齐。杨林面容白皙如敷粉,长着两道黄色眉毛,身高九尺,腰粗十围。他擅长使用两根囚龙棒,每根重达一百五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大隋号称第八条好汉。他率领军队,所到之处,逢州取州,逢府夺府,大军抵达济南后,在城外扎下营寨。当时,镇守济南的是武卫大将军秦彝,秦彝的父亲秦旭,在北齐担任亲军护卫。秦彝的夫人宁氏,妹妹胜珠,远嫁给勋爵燕公罗艺为妻。宁夫人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太平郎,他是隋唐第十六条好汉,当时年仅五岁。 北齐君主派遣秦彝领兵镇守济南,秦彝的父亲秦旭则在晋阳护驾。由于周国大军压境,北齐君主逃奔檀州,只留下秦旭和高延宗坚守晋阳。他们与周军对峙了一个多月,高延宗被擒,杨林奋勇攻破城池,秦旭孤军奋战,最终战死。周军占领晋阳后,又挥师进犯济南,探子飞速将消息传入城中。秦彝听闻后,放声大哭,一心想要为父报仇,赶忙点兵准备出战。 北齐君主派丞相高阿古前来协助守城,高阿古惧怕杨林的威武,急忙劝阻秦彝说:“将军且慢,晋阳已经失守,这座孤城难以坚守。如今之计,不如速速开城投降!” 秦彝说道:“主公担心我兵力薄弱,所以派丞相前来协助,丞相怎能如此偷生无志?” 高阿古说:“将军怎么如此不识时务,周兵势力强大,坚守这座孤城,不过是徒劳罢了!” 秦彝说:“我父子二人誓死报效国家,各自尽到臣子的气节。” 于是,秦彝传令紧闭城门,自己回到私宅,对夫人说:“我父亲在晋阳遇难,尽忠职守。如今周兵已到城下,高丞相决意投降。我想我家世代蒙受国家恩典,怎能苟且偷生?如果战败,我当以死报国,到地下与先人相见。儿子太平郎,我现在把他托付给你,你千万不要轻生。可将家传的金装锏留下,作为日后的念想,秦氏一脉,全靠你保全,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 正在悲伤哭泣之时,忽然听到外面金鼓震天,军声鼎沸,原来高阿古已经打开城门投降了。秦彝连忙走出厅堂,上马提枪,准备迎战。只见周兵如潮水般涌来。秦彝部下虽然有数百士兵,但怎能抵挡杨林这员猛将。杨林一阵冲杀,秦彝的部下十不存一。秦彝杀得血透战袍,浑身中箭,却仍手持短刀,连杀数人。最终,杨林冲入阵中,将秦彝刺死,并缴获了他的盔甲。 此时,城中一片混乱,宁夫人收拾好细软,和家仆秦安一起走出私宅。家中的使婢和家奴四处逃窜,只剩下太平郎母子二人,他们东奔西走,却无处安身。 他们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已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他们听到一户人家有小孩啼哭,便连忙上前叩门询问。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走出来,打开门后,看到宁夫人不像是普通下人,连忙将他们迎进屋内,关上门后问道:“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娘子是从哪里来的?” 宁夫人将遭遇的实情哭诉了一遍。妇人说:“原来是夫人,失敬了!我丈夫程有德,不幸早逝,我是莫氏,只有这一个儿子一郎,家中再无他人。夫人不妨在此暂且住下,等战乱平息后再做打算。” 宁夫人连声道谢,便在程家安顿下来。 没过几天,杨忠整理好户籍册籍,安抚好百姓后,便退兵了。宁夫人将携带的金珠变卖,在离城不远的斑鸠镇买了一所房子,和莫氏一同居住。巧的是,两个孩子都生性顽皮,相处得十分融洽。太平郎长到十五岁时,生得河目海口,燕项虎头。宁夫人将他送到书馆读书,先生为他取名秦琼,字叔宝。程一郎则取名咬金,字知节。后来,因为济南遭遇荒年,程咬金母子告别宁夫人,前往历城。这是后话。 再说杨忠获胜后班师回朝,周主十分高兴,封杨忠为隋公,自此江北地区实现了统一。杨忠的儿子杨坚,生得双目如朗朗星辰,手上有奇特纹理,俨然构成一个 “王” 字。杨忠夫妇知道他并非寻常之人。后来杨忠去世,杨坚承袭了隋公之职。周主见杨坚相貌奇异,对他十分忌惮。杨坚察觉到后,便将自己的一个女儿设法嫁给太子,成为太子的宠妃。然而,周主对他的忌惮之心并未消除。不幸的是,周主驾崩,太子懦弱无能。杨坚凭借杨林的支持,废掉太子,夺取了江山,改国号为大隋。正所谓:王莽因是太后父亲而篡夺刘汉江山,曹操因接纳美女而颠覆汉室天下。自古以来,奸雄的行径如出一辙,切莫为了美色而轻易改变国家命运。 杨坚登上皇位,史称隋文帝。他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次子杨广为晋王,封杨林为靠山王,独孤氏为皇后,勤勉治理国政。文臣有李德林、高颎、苏威等人,武将有杨素、李国贤、贺若弼、韩擒虎等人,这一班君臣齐心协力,逐渐有了吞并南陈的想法。 再说陈后主原本是个聪明人,但因为宠爱张丽华、孔贵妃两位美人,每日在锦帐中寻欢作乐,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又有孔范、江总两个宠臣,他们百般迎合陈后主,每天不是引着后主饮酒作乐,就是沉溺于床笫之欢,何曾将江山社稷放在心上?隋主听闻此事后,立即与杨素等人商议,准备起兵吞并南陈。这时,次子杨广上奏说:“陈后主荒淫无度,自取灭亡。臣请求率领一支军队,前往平定南陈,统一天下。” 你道晋王为何要亲自统兵伐陈?原来是因为哥哥杨勇为人仁慈懦弱,日后杨广不愿向他称臣,早已怀有夺取太子之位的念头,所以想通过统兵伐陈来立功。而且掌握兵权,还能结交英雄豪杰,作为自己的羽翼。 隋主尚未做出决定,忽然接到报告说罗艺进犯冀州。隋主派杨林领兵平定冀州,又任命晋王为都元帅,杨素为副元帅,高颎、李渊为长史司马,韩擒虎、贺若弼为先锋,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讨伐南陈。晋王等人领命后,一路进发,金鼓喧天,兵器闪耀着日光,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降。 陈国的边将纷纷发来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但都被江总、孔范二人扣下,没有上奏给陈后主。没想到隋兵已经抵达广陵,直接进犯采石。陈国守将徐子建见隋兵强大,不敢交战,放弃采石,逃到石头城。此时,陈后主正醉倒不醒,徐子建从早等到晚,才得以见到后主,详细奏报了隋兵的强盛形势。后主说:“爱卿先退下,明日再商议出兵之事。” 过了几天,才商议决定派出两位将领出兵迎战,一位是贲武将军萧摩诃,另一位是英武将军任忠。 二人领兵来到钟山,与贺若弼交战。双方排开阵势,萧摩诃一马当先,贺若弼挺枪迎战。两人战了不到十几个回合,贺若弼大喊一声,将萧摩诃挑落马下,陈兵大败。任忠逃回见后主,后主并未责怪他,还说:“我朝王气在此,隋兵能把我怎么样!” 反而给了任忠两柜黄金,意思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任忠只得再次整顿兵马出城,来到石子岗,却撞上了韩擒虎的军队。任忠一见,不敢交战,直接倒戈投降,还带领隋兵入城,以此作为自己投降的首功。 这时,城中百姓四处逃窜,可笑的是,后主还呆呆地坐在殿上,等着诸将报捷。等到隋兵进城,他才连忙跳下御殿逃跑。仆射袁宪上前拉住他说:“陛下只要衣冠整齐,以帝王之仪相见,料他们也不敢加害。” 后主不听,逃入后宫,对张、孔二位贵妃说:“北兵来了,我们一起去躲起来,千万别走散了!” 他左手拉着孔贵妃,右手拉着张丽华,慌忙跑到景阳井边。忽然听到一阵军声呐喊,后主说:“走不了了,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说完,三人一起跳进井里。好在当时是冬末春初,井中的水只到膝盖,没有将他们淹死。 隋兵冲入宫中,抓获了太子和正宫,唯独不见后主。隋兵抓到一个宫女,威逼她说出后主的下落。宫女生怕受罚,赶忙说:“刚才看到后主跑到井边,想必是投井死了。” 众人听后,都来到井边查看,只见井中黑洞洞的,大声呼喊也无人应答,军士们便往井里扔大石头。后主见有飞石落下,急忙喊道:“别扔了,快把绳子放下来,把我拉上去!” 众军急忙找来绳子放到井里,不一会儿,众人用力拉绳子,感觉异常沉重。等拉上来一看,原来是三个人紧紧捆在一起,所以才这么重。众人簇拥着他们去见韩擒虎和贺若弼,后主见了二人,作了个揖。贺若弼笑着说:“不必害怕,你还能做个归命侯!” 随后,让后主带着宫眷,暂时住在德教殿,并在外面增派军队把守。 此时,晋王杨广率领军队在后方,听闻陈后主已被俘,建康城也已被攻破,便先派李渊、高颎进城安抚百姓。 没过几天,晋王派高颎的儿子、担任记室的高德弘,前来索要美人张丽华,准备在军营后方听候差遣。高颎说道:“晋王身为元帅,此次出兵是为了讨伐暴君、拯救百姓,怎能将女色之事放在心上?” 因此,他拒绝将张丽华交出去。李渊也说:“张丽华和孔贵妃,以狐媚之态迷惑君主,窃取权力,扰乱朝政,陈国的灭亡,根源就在于这两人。怎么能留下祸根,再去玷污隋主的名声呢?不如将她们杀掉,以纠正晋王的邪念。” 高颎点头表示赞同,说道:“确实如此。” 高德弘却着急地说:“晋王手握兵权,如果违抗他的命令不交出人来,恐怕会触怒他。” 然而,李渊不听劝,命令军士将张丽华和孔贵妃带出去,双双斩首。这一下,弄得高德弘满怀兴致而来,却败兴而归。 高德弘回到行宫,拜见晋王,把斩杀张丽华和孔贵妃的事情,全都推到李渊身上,向晋王如实禀报。晋王听后大惊,问道:“你父亲怎么能擅自作主呢?” 高德弘回答说:“我和父亲多次劝阻他,可他就是不听,还说我们父子设下美人计,是为了谄媚大王。” 晋王听了,怒不可遏,说道:“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本就是个贪恋酒色之徒,肯定是自己看上了这两个美人,怪我派人去要,所以才醋意大发,把她们杀了。我一定要除掉这个贼子,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于是,晋王便暗暗下定决心要害李渊,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李渊是成纪人,后来在太原起兵,号称唐主。他是李虎的孙子,李炳的儿子。李虎曾是西魏的陇西公,李炳则是北周的唐公。李渊的夫人窦氏,是周主的外甥女。李渊曾在龙门镇击破贼寇,射出七十二箭,杀死七十二人,威名远扬,远近皆知。这次在灭陈之战中,李渊斩杀了张丽华和孔贵妃,就此与晋王结下了深仇大恨。晋王的军队到达后,只能勉强做出宽容的姿态,将孔范等人全部斩首,以平息建康百姓的怨恨。之后,晋王收缴了陈国的地图和户籍,封存好府库,把宫中的财物赏赐给三军将士,然后班师回朝,将俘虏献于太庙。 隋主十分高兴,封晋王为太尉,封杨素为越国公,杨素的儿子杨元感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封为宋公。韩擒虎因为放纵士兵,在陈宫肆意妄为,所以没有得到爵禄,只封了个上柱国。高颎被封为齐公,李渊被封为唐公。所有随征的将士,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从这以后,晋王的权势日益强盛,声望也越来越高,许多足智多谋、心怀奇策的人,纷纷加入他的幕府。晋王重用了一个叫宇文述的人,此人被称为 “小陈平”。晋王曾举荐他担任州刺史,但因为想要与他商议机密之事,所以将他留在了府中。此外,还有左庶子张衡,也一同参与谋划。宇文述有个儿子叫宇文化及,后来在扬州篡位,灭掉隋朝,自称许王。当时,晋王与这一班心腹之人,正在谋划夺取东宫太子之位的事情。宇文述说道:“大王想要做成这件事,还缺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晋王赶忙问道:“是哪三件大事呢?” 不知宇文述会说出什么事情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谋东宫晋王纳贿 反燕山罗艺兴兵 宇文述向晋王献策道:“大王,这第一件事,虽说皇后对东宫太子并非十分满意,但也还没有明确的偏向。大王必须上演一出苦肉计,唤起皇后的怜悯,激起她的愤怒,从而坚定她的心意;第二件事,需要有一位深得陛下信任的大臣,此人平日里说的话能让陛下信服,时常在陛下面前进些谗言,到了关键时刻全力怂恿陛下。如此一来,内外夹攻,此事便万无一失;第三件事,废除东宫太子之位,这可是件大事,要是太子没有什么罪过,又怎么好废除他呢?所以得买通太子身边的亲信,让他率先告发太子。把没事说成有事,小事说成大事,有了这样的证据,太子自己也辩解不清。大王若能做到这三件事,就不必担心太子之位不落入您手。” 晋王听后,说道:“我自会做好准备,只望先生为我精心谋划,他日若能功成,必定与您共享富贵。” 从这以后,晋王不惜钱财,从朝中宰相到下面的各级僚属,都送上厚礼;宫中的宦官和内侍,也都给予重赏。唯独唐公李渊认为人臣不应私下结交,拒绝接受晋王的礼物。 当时,大理寺卿杨约是越公杨素的弟弟,他与宇文述是交情深厚的好友。一天,宇文述前去拜访杨约,送上许多奇珍异宝作为礼物。杨约看着这些礼物,问道:“仁兄,这些礼物是从何处得来的?我从未见过如此稀世珍宝。” 宇文述回答说:“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哪能有这些宝贝?这是晋王有求于兄长,所以托我送来。” 杨约说:“晋王的东西,我怎么敢收呢?” 宇文述接着说:“仁兄先收下,我还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令兄,不知您愿不愿意听呢?” 杨约说:“愿闻其详。” 宇文述说道:“仁兄应该知道,东宫太子早就对令兄不满了!他日若太子登上皇位,自然会任用自己的心腹大臣,怎么会让令兄继续专权呢?况且权力太高容易招来诋毁,如今那些在令兄面前低头的人,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危及令兄呢?幸好如今东宫太子德行有亏,陛下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如果令兄能在陛下面前进言,废掉东宫太子,拥立晋王,那么晋王定会铭记于心,这才算是长久稳固的富贵。仁兄觉得如何?” 杨约说:“兄长所言有理,容我与家兄商议此事。” 说完,宇文述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杨约前去拜见杨素,故意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杨素见状,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杨约说:“前日东宫护卫苏孝慈说:‘兄长对太子太过傲慢,太子说,一定要杀了这个老贼。’我担心兄长,怕您遭遇危险啊!” 杨素说:“他能把我怎么样?” 杨约说:“太子将来可是要成为君主的,若有个万一,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怎能不深思熟虑呢?” 杨素问道:“依你之见,是辞去官职避开他,还是改变态度顺从他呢?” 杨约说:“辞去官职会失去权势,顺从他又不能消除他的怨恨。只有废掉他,另立他人,不仅能免除灾祸,还有大功一件。” 杨素拍手称赞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奇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杨约又说:“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太子一旦掌权,灾祸很快就会降临!” 杨素点头表示明白。 于是,杨素在隋主面前,大肆夸赞晋王,数落东宫太子的不是,将各种坏话一股脑儿地说出来。隋主对杨素的话十分听信,皇后也被晋王迷惑,她认为晋王孝顺,时常在隋主面前进谗言,让太子如坐针毡。宇文述又打听到东宫有个得宠的臣子叫姬戚,与段达关系密切。宇文述便托段达用金银财宝收买姬戚,让他留意太子的一举一动。从此,对太子的诋毁之言日积月累,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靠山王杨林,率领五万大军,直奔冀州。前来攻打冀州的大将罗艺,字廉庵,他的父亲名叫罗允刚。北齐因罗允刚功劳颇高,将他远封在燕山,世袭燕公之位。罗允刚中年早逝,罗艺年纪轻轻就承袭了燕公之职。他为人刚猛勇敢,能舞动一杆滚银枪。他的夫人秦氏,是亲军护卫秦旭的女儿,两人结发二十年,却一直没有孩子,为此十分忧虑。当时,罗艺夫妇听闻秦旭父子被杨林围困,最终尽忠死节,夫人悲痛欲绝,几乎昏死过去。后来又听说杨坚篡位,灭掉了周主,罗艺得到这个消息后,一心想要复仇,于是起兵十万,进犯河北冀州等地。忽然传来消息,隋主派杨林率领五万大军前来,罗艺便领兵前去迎敌。 杨林的先锋是四太保张开和七太保纪曾,二人正行军途中,忽然得知罗艺的兵马挡住了去路。张开听到消息后,立刻飞马向前,只见阵前有一员大将,面容犹如满月,胡须十分漂亮。张开知道此人便是罗艺,便举起蛇矛,直刺罗艺胸口。罗艺连忙举枪抵挡,两人没交战几个回合,罗艺便逼开蛇矛,迅速扯起银花锏砸去,正中张开后心。张开口吐鲜血,伏在马鞍上逃走。纪曾见状,大怒不已,举起斧头劈向罗艺。罗艺拨转马头便跑,纪曾在后面紧紧追赶。罗艺看准时机,猛地磕了一下坐骑,那马突然前蹄一失,纪曾趁机挥斧砍下,罗艺却迅速举枪一晃,直刺纪曾咽喉,将他挑落马下。这正是罗家的 “回马杀手独门枪” 绝技。罗艺趁机挥兵掩杀,追杀了数里之远。杨林的大军此时已经赶到,听闻张开被锏打伤,纪曾被枪挑死,顿时大怒,催促大军前进。到了九龙山,杨林扎下营寨。第二天,杨林整顿好队伍,亲自出营前与罗艺对阵。 罗艺看到杨林白面黄眉,留着三绺胡须,勒马横枪,站在旗门之下,便大声说道:“杨林,你为何如此贪心不足,灭掉北齐,又废掉周主?如今我定要灭掉你,这是我的心愿!” 杨林说道:“罗将军,你所说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语云:‘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方能居之。’如今,天时在隋,所以我军一战平定北方,再战又平定南方,四海之内都已太平,边疆也都敬服。将军虽有旧仇,但也只能等待时机,想必你也无法再复兴齐室。不如归降我大隋,老夫自会保奏将军,让你永远镇守燕山,世袭此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罗艺听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要我归顺隋朝,必须依我三件事,我便归顺;如若不依,我誓死不降。” 杨林问道:“将军请讲,是哪三件事?” 罗艺说:“我虽归降隋朝,但第一件事,我部下的兵马,必须由我调度,永远镇守燕山;第二件事,我名义上归降隋朝,却不上朝拜见陛下,只听从调遣,不听从宣召;第三件事,但凡有惩处杀戮之事,我拥有自行决定生死的权力。” 杨林笑道:“将军,这三件事都轻而易举,都包在老夫身上。” 于是,杨林下令三军后退十里。罗艺见杨林退兵,也命令自己的三军后退十里。杨林说:“将军若不放心,老夫与将军一同前往燕山府,我立即上表奏明圣上,等圣旨下达后,再回去。” 罗艺十分高兴,与杨林并驾齐驱前往燕山府。到了燕山府后,罗艺请杨林入城,大摆筵席款待杨林。杨林赶忙写好表章,派差官送往长安呈奏给隋主。隋主接到奏报后,立即派窦建德带着诏书前往燕山府。罗艺得知消息后,出城迎接天使。窦建德进城后,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据靠山王所奏,燕公罗艺,廉洁贤明、刚猛勇敢,堪当冀北地区的屏障。现加封其为靖边侯,统领本部精锐兵马,永远镇守冀北,只听从调遣,不听从宣召,拥有自行决定生死的权力,世袭此职,望勿辜负朕意。钦此!谢恩! 罗艺接过圣旨,再次大摆筵席,热情款待天使窦建德,还赠送杨林和窦建德金银彩缎。第二天,罗艺在长亭摆酒,为杨林饯行,亲自送行十里后才返回。 杨林和窦建德二人回朝,还在途中时,忽然传来消息,登州海寇作乱,上岸抢劫百姓。杨林听到消息后,对窦建德说:“你先回去复命,老夫亲自前往登州,剿灭海寇。” 于是,杨林领兵前往登州。海寇得知杨林的兵马到来,不敢与之交战,纷纷散去,杨林扑了个空。只见当地人烟稀少,城池破败,杨林十分感慨,便上表奏明隋主,自愿镇守登州。他命令军士召集民工,整治府库,修筑城墙。不到一年时间,就把登州修整得十分齐整,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李渊当时拒绝接受晋王的礼物,晋王心中不悦,说道:“我已经在朝廷内外都谋划好了,不怕你能怎样!若我能如愿以偿,一定要杀了这个老贼,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杨素收受了晋王的厚礼后,便想方设法诋毁太子。他又深知文帝惧怕皇后,十分听信妇人的谗言,于是常常趁着宫中设宴时,在皇后面前夸赞晋王贤能孝顺,挑拨独孤皇后。妇人见识浅薄,信以为真,常在文帝面前说些冷言冷语,使得文帝对太子十分猜疑,还时常派人打听太子的消息。 到了开皇三年十月,东宫得宠的臣子姬戚出面告发太子,说:“东宫太子让师姥占卜吉凶,说陛下的忌讳在十八年,这个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太子还在马厩中养了千匹战马,想要谋划叛逆之事。” 文帝听后,认为此事属实,不觉大怒。当即召见太子,太子跪在殿下,文帝宣读诏书,将太子废为庶人,立晋王为太子,任命宇文述为护卫。东宫的旧臣唐今臣、邹文胜等人,都被杨素诬陷,上奏斩首。朝廷官员都心怀畏惧,无人敢出声。大夫袁?和文林郎杨孝政一同上奏道:“父子乃是天性至亲,如今陛下反而听信谗言,伤害了天性。况且太子这件事,又没有实际证据,如今依臣等上奏,应将杨素、姬戚以诬陷太子之罪反坐,恳请陛下速速斩杀杨素等人,如此则朝野肃清,臣等不胜荣幸。” 文帝听后大怒,将袁?和杨孝政二人一并拿下,此后再无人敢进言。 只有李渊上疏道:“太子所谋划之事,都没有实际证据,也没有对证。如今既然已经将太子废黜,就不应再加罪,还应给予怜悯抚恤。” 文帝看了奏疏后,虽没有完全听从,但还是给了太子五品俸禄,让他在内苑安度余生。晋王看到李渊的奏疏后,顿时大怒,立即召来宇文述和张衡商议道:“这李渊明显是因为斩杀张丽华一事,怕我怀恨在心,担心我日后成为君主,所以才上了这道奏疏。必须杀了这个老贼,我们才能安稳!” 张衡说:“杀李渊有何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造流言李渊避祸 当马快叔宝听差 晋王急切地问道:“想要杀掉李渊,怎么会不难呢?” 张衡回答说:“皇上向来生性多疑,曾梦到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一直为此事不悦。前些日子,郕公李浑的儿子名叫洪儿,皇上怀疑他的名字应了图谶,便让他自尽了。如今我们可以散布流言,说‘渊’字与‘洪’字都带水,本为一体,皇上听了,必定会心生疑虑!只要皇上听信这些谣言,李渊恐怕就难逃杀身之祸了。” 晋王听后,十分高兴。从这以后,张衡暗中散布流言,说 “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花没根基”,又说 “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起初,这些流言只是在乡村中胡乱传播,后来渐渐在街市上传开,巡城官想禁止也禁止不住,慢慢地就传入了宫中。 晋王故意上奏说:“街巷里的这些妖言,实在是不祥之兆,恳请皇上加以禁止!” 文帝听了,心里很不高兴,但他心中怀疑的是李浑,并没有把李渊放在心上。于是,文帝立刻下达圣旨,将李浑全家五十二口人,押到闹市斩首。这时,晋王的心腹方士安伽佗上奏说:“姓李的人将会成为天子,皇上可以把姓李的人全部杀掉。” 丞相高颎上奏道:“皇上若一味地杀戮,反而会导致人心不稳,这万万不可。如果皇上有所疑虑,不任用姓李的人就行了。” 当时,蒲山公李密与杨素交情深厚,杨素想要保全李密,便称赞高颎的话有道理,暗中让李密退避(按:李密后来在金墉起兵,自称魏公)。当时在朝中姓李的官员,都解除兵权,回乡务农,李渊也趁此机会请求回到太原,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太原留守,让他即刻启程。 晋王得知李渊卸任,对张衡说:“计策虽好,可惜没能杀掉他。” 宇文述说道:“殿下如果不肯放过他,我有一计,可以将他全家斩尽杀绝。” 晋王高兴地问道:“计从何来?” 宇文述回答:“只需点派东宫的骠骑,让我的儿子宇文化及,悄悄出城,在临潼山设下埋伏,扮成强盗,把他父子全部杀掉,岂不干净利落!” 晋王拍手叫好:“此计甚妙!但李渊是个武官,必须找个勇猛的人去才行。” 宇文述说道:“我的儿子就足够了!要是殿下亲自去,还怕这事办不成?” 晋王满心欢喜,依计行事。 且说唐公李渊见圣旨批准了他的请求,心中十分高兴,赶忙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他让堂弟李道宗、长子李建成,带领四十名家将,护送着夫人和小姐的车辇。尽管夫人已经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也顾不上这些了。于是,一行人一同上路,向太原进发,暂且不表。 再说秦叔宝长久以来居住在山东历城县,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专门爱打抱不平,做事竭尽全力,说话也直来直去,宁夫人多次告诫他。幸好家中还有些积蓄,叔宝为人性情豪爽,喜欢济困扶危,结交好汉,因此被人们称为 “小孟尝”。他祖上流传下来一件兵器,是两条重达一百三十斤的镀金熟铜锏。他娶了张氏为妻,张氏贤德无比。与他交情最好的是济南捕快都头,姓樊名虎,号建威,也有三五百斤的力气。樊虎与叔宝结交往来,亲密得如同一个人。还有一位豪杰,姓王名勇,字伯当,此人胸怀豁达,气宇轩昂,而且武艺超群,每次与叔宝交谈,都对叔宝的见解赞叹不已。另外还有两个人,是历城东门开鞭杖行的贾闰甫和他的伙计柳周臣,这两人不仅武艺高强,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凡是过往的豪杰,他们都与之结交,叔宝也常常与他们往来。 当时,青齐一带连年遭遇荒旱,再加上盗贼四起,本府刺史刘芳张贴告示,招募有勇有谋的人充当本府捕快。有一天,叔宝正在贾闰甫家闲聊,只见樊虎匆匆走来,对叔宝说:“今日州里发下告示,新招有勇有谋的人充当捕快,小弟在刺史大人面前,夸赞哥哥为人慷慨,智勇双全。刺史大人听了很高兴,就让我来请哥哥,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叔宝说:“我觉得人不被官府驱使才是可贵的。况且我家世代为将门之后,如果有机会能够斩将夺旗,开疆拓土,也能光宗耀祖。若不然,守着几亩田园,赡养母亲,喝点村酒,吃些野菜,也能与知己畅所欲言。何苦去充当捕快,听人使唤呢?抓到贼是别人的功劳,起获了赃物也是别人的钱财。至于自己尽心竭力抓到盗贼,他们却暗中收钱把人放了,反而还会给我安个诬陷良民的罪名。要是一味地阿谀奉承,仗势欺人,去敲诈陷害良民,那简直就是畜生行径。你想想,这捕快的活儿,你还劝我去干吗?” 说完,叔宝便生气地回去了。 樊虎见叔宝走了,心想:“我在官府面前夸下了海口,没想到他却不肯答应。我再到他家去劝说一番,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是,樊虎来到秦家。只见宁夫人正在堂前,樊虎作了个揖,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又把叔宝推辞的话重复了一遍。宁夫人说:“做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祖上有什么荫袭,还可以考虑依靠一下。” 樊虎说:“在战场上拼杀建功立业,谁不想去做呢?无奈时机还没到,只能暂且将就一下,随机应变,可哥哥偏偏就是不肯!” 这时,叔宝从里面走出来说:“母亲,您别听他的。” 宁夫人说:“你虽然志向远大,但樊哥哥说的话,我觉得也有道理。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出人头地,也未可知。况且你祖父也是从东宫卫士做起的,人未来的发展难以预料,不宜过于固执。” 叔宝是个孝顺的人,只好连声答应:“是!” 樊虎见叔宝答应了,便说:“既然如此,明日我来约哥哥一同前去。” 第二天,两人一同去拜见刺史。刺史问道:“你就是秦琼?” 叔宝回答:“小人正是秦琼。” 刺史又说:“我听说你是个豪杰,如今就让你做个都头,你可要小心尽责。” 叔宝叩谢后走了出来。樊虎说:“哥哥既然当了差,得有一匹好脚力才行。” 叔宝说:“那我们就到贾闰甫的店里去看看。” 二人径直来到店里,贾闰甫拱手说道:“恭喜,恭喜!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贺呢。” 叔宝说:“有什么可贺的?不过是遵从母亲的命令罢了!如今刚充任差役,恐怕早晚有差遣,想找一匹好马,所以特意到你这儿来。” 闰甫说:“昨天刚到了四百匹马,随便秦兄挑选。” 说完,便带着二人到后面去看,果然有四百匹好马。贾闰甫和樊虎一会儿说这匹马好,一会儿说那匹马强。可叔宝却都不中意,在马群中走来走去。忽然,听到后面槽头有马嘶鸣,叔宝抬眼望去,只见是一匹瘦弱的黄骠马,马身虽然高达八尺,但毛长筋露,显得十分瘦弱。叔宝问道:“这匹马怎么这么瘦?” 闰甫说:“这匹马是关西的客商贩来的,到这儿已经三个月了,一直精心喂养,可就是长不起膘来,谁肯要它呢?那客商不想再耽搁,小弟我就称了三十两马价买了下来,两个月前他就离开了。这匹马又养了两个月,还是这么瘦。” 叔宝走到槽边仔细查看,那匹马一见叔宝,把颈上的鬃毛一耸,双眼圆睁,那雄健不凡的样子,就好像见到了故主一般。叔宝知道这是一匹好马,便对闰甫说:“这匹马让我来饲养吧?” 樊虎笑着说:“哥哥怎么会看上这匹瘦马?” 叔宝只是微笑,没有说话。贾闰甫说:“既然叔宝兄喜欢这匹马,那就送给你吧。” 于是,贾闰甫摆酒为叔宝庆贺,大家喝得尽兴后才散去。 叔宝把这匹黄骠马带回家,不到半个月,就把马养得十分肥壮,人人都夸赞叔宝有眼力。叔宝奉公缉盗,远近的人都对他十分羡慕,都愿意与他结交,因此在山东一省,人人都知道叔宝是个豪杰。 一天,刘刺史下发了一起盗犯,按照律法应该充军,要押送到平阳驿,由潞州府收管。刺史担心在山西地面上出什么差错,当堂就点了叔宝和樊虎二人负责押解,樊虎押解犯人前往平阳驿,秦琼则负责押解犯人到潞州投递。叔宝赶忙回到家中,收拾好行李,拜别母亲和妻子,与樊虎一起押着这一批犯人,先到长安司挂号,然后向山西进发。 当时正值暮秋时节,西风飒飒。一天,他们走到长安道上,离长安五十里处,有一座山名叫临潼山,山势十分险峻,山上有伍相国神祠。叔宝对樊虎说:“我听说伍子胥,昔日凭借自身的力量辅佐明主,挟制诸侯,在临潼会上,举起千斤大鼎,名震天下。如今山上有他的祠庙,我想去瞻仰一番,你帮我押着犯人,到临潼关外等我。” 樊虎答应了,就带着犯人走过山岗,自己到关口去了。 不知叔宝在临潼山上又会有什么经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临潼山秦琼救驾 承福寺唐公生儿 叔宝看着樊虎带着犯人离去后,便向临潼山上走去。山上殿宇显得有些萧条,四下里人烟稀少,一片冷清。叔宝下马走进庙宇,对着供奉的神圣恭敬地拜了几拜。起身之后,他望着神像那威严庄重的模样,心中满是钦佩与敬仰。在庙中随意闲逛了一会儿,叔宝只觉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就在神像前打起了瞌睡,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李渊向朝廷辞行后,踏上了前往太原的路程。当一行人来到临潼山的山楂树岗时,正值中午时分。李道宗和李建成骑马走进树林,忽然听到林中传来一阵呐喊,一群人手持长枪阔斧,脸上涂着黑煤,从林中冲了出来,大声喊道:“快留下买路钱!” 李建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连忙掉转马头,沿着原路往回跑。李道宗则胆子大些,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难道不知道我们是陇西李府的人吗?竟敢来拦路抢劫!”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就砍了过去,随行的家丁们也纷纷拔出短刀,上前相助。 李建成快马跑回李渊身边,焦急地说道:“不好啦!前面全是强盗,把叔父他们围起来索要钱财买路。” 李渊惊讶道:“怎么在天子脚下,竟会有盗贼出没?” 他一边吩咐家将取来方天画戟,一边让李建成保护好家眷,自己则准备上前迎敌。没想到,后方又有强盗杀了过来,李渊不敢贸然向前,毕竟保护家眷的安全才是首要之事。那些贼人一步步逼近,李渊大喝一声,挥舞着画戟,与家将们在贼群中左冲右突。众贼虽然有人受伤,但却死也不肯退去。原来,晋王和宇文述父子此时正躲在树林中,他们看到李渊如此威武,手下兵丁根本无法近身。晋王见状,便用青纱蒙住脸,手提大刀,冲杀了过去,宇文述父子则跟在后面夹击,将李渊团团围住,形势十分危急,这事儿我们先放在一边。 再说叔宝在伍员庙中刚要入睡,突然听到庙外传来阵阵人马喊杀声,心中不禁感到十分诧异。与此同时,他平日里乘坐的黄骠马在一旁嘶鸣不止,似乎想要飞奔出去。叔宝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半山奔去。只见山下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叔宝勒住马望去,只见一群强盗将一队官兵围在中间,双方正在激烈厮杀。叔宝见此情形,猛地一夹马腹,借着山势冲了下去,厉声高喊道:“响马们别嚣张,不许妄害官员!” 这一声宛如晴天霹雳,众强盗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只有一个人,顿时没把他放在眼里。等叔宝冲到包围圈中心时,才有三五个强盗上前抵挡。叔宝手起锏落,转眼间就打死了十几个人。 此时李渊正处于危急之中,突然听到一声大喝,紧接着看到有数人落马,只见一员壮士骑马冲入包围圈。这壮士头戴范阳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面罩着淡黄马褂,脚蹬虎皮靴,骑着黄骠马,手提金装锏,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同威风凛凛的猛虎在风中驰骋,又似醉酒后狂放不羁的野狼。没战多久,叔宝顺手一锏,朝着晋王头顶砸去。晋王眼疾手快,急忙侧身一闪,那锏梢还是打中了他的肩膀。晋王疼得大叫一声,败下阵去。宇文化及见晋王受伤,赶忙勒转马头,保护着晋王逃走。众人见晋王受伤,也都无心再战,被叔宝一路追杀,四处逃散。 叔宝抓住一个强盗,厉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此地抢劫?” 那人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说道:“爷爷饶命啊!因为东宫太子和唐公不和,所以我们才扮成强盗,想要杀害唐公。刚才老爷打伤的,就是东宫太子。求爷爷饶命啊!” 叔宝听后,惊出一身冷汗,喝道:“你这混蛋胡说八道!饶你这条狗命,快滚吧!” 那人抱头鼠窜地跑了。叔宝心想,太子和唐公之间的矛盾,自己卷入其中,这是非可不能沾。要是再耽搁下去,必然会惹来灾祸。于是,他放开缰绳,骑着马向前飞奔而去。 李渊脱离险境后,看着那壮士骑马远去,连忙对李道宗说:“你快保护好家小,我去追他,向他道谢!” 说着,便急忙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壮士,请留步,受我李渊一拜!” 叔宝却只顾着往前跑。李渊追了十几里路,叔宝见李渊紧追不舍,只得回头说道:“李爷,别追了,小人姓秦名琼。” 说罢,他把手往上摇了两摇,然后夹紧马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飞驰而去。李渊还想再追,无奈自己的马经过一番激战,已经疲惫不堪,无法再前进了。只听得风中传来鸾铃的响声,李渊听到他说姓 “秦”,又见他摇手,错把他说的 “琼” 字听成了 “五”,便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李渊正要调转马头,忽然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马飞驰而来。李渊心想:“不好!那些强盗又追来了!” 他急忙拉满雕弓,对着来人嗖地一箭射去。只见那人双脚瞬间腾空,翻身落马。紧接着,又看到尘土扬起,原来是自家的家将赶了过来。李渊对李道宗说:“多亏了那位壮士,救了我们一家的性命,这份恩情可不能忘记啊!” 话还没说完,只见几个大汉和一些种庄稼的农夫跑到马前,哭着说道:“不知我家主人何事冒犯了老爷,竟被老爷射死?” 李渊疑惑道:“我并没有射死你家主人啊。” 众人说道:“刚刚从他喉咙下拔出箭来,上面有老爷的名号。” 李渊这才想起来,说道:“哎呀!是这样的!刚才我和一群强盗厮杀刚结束,恰好遇到你家主人飞马赶来,我以为是强盗的余党,所以误伤了你家主人。你家主人姓甚名谁?我给你一百两白银,你买口棺材把他收殓了,送回原籍。等我到了前面,多做些功德,超度他的亡魂便是。” 家人哭着说:“我家主人是潞州的单道,是二贤庄人,如今从长安贩绸缎回来,却被你射死了。谁稀罕你的银子?我家还有二主人单二员外,名通,号雄信,他自然会来找你讨命的!” 李渊无奈地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没有办法啊。” 众人不再理会李渊,自行去买棺材收殓尸体,准备回乡,这里暂且不表。 李渊来到车辇旁,关切地对夫人说:“夫人受惊了!贼人已经退去,我们可以赶路了。” 于是,一行人继续前行。然而,夫人因为受到惊吓,突然腹痛难忍。想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却一时找不到驿站。旁边有一座大寺庙,名叫承福寺。李渊只好派人到寺里说明情况,希望能借住休息。寺庙的住持法名五空,他连忙召集众僧,将李渊一家迎进殿内。李渊带着家眷在附近的后房暂时住了下来,并让家将们四处巡逻放哨,以防不测。自己则带着佩剑,在房中读书。到了三更时分,突然有侍儿前来禀报:“夫人产下世子了!” 李渊欣喜万分。这个刚出生的世子,就是后来劝说父亲起兵,开创大唐基业,英明神武的唐太宗李世民。天亮后,李渊带着家人参拜如来佛像,众僧纷纷前来祝贺。李渊说道:“我们寄居在此分娩,污秽了如来的道场,罪过都在我身上,有什么可贺的呢?只是夫人刚刚分娩,实在经不起路途的颠簸,想再借贵寺宽住几日,不知可否?” 五空说道:“贵人降世,使古刹生辉,贫僧怎敢不留!” 李渊连忙称谢。 一天,李渊在寺中闲来无事,四处游玩。他看到寺中的屏风上有一副对联,上面写道:“宝塔凌云,一日江山,无边清净;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闲!” 旁边写着 “汾阳柴绍题”。李渊觉得这对联含义深刻,笔法雄浑有力,便问五空:“这柴绍是什么人?” 五空回答道:“这是汾阳县柴老爷的公子,之前在寺内读书,偶然间题写了这副对联。” 李渊又问:“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五空说:“就在寺庙左边的书斋里。” 李渊说:“你带我去看看。” 五空便领着李渊来到柴绍的书房。只见一路上苍松翠柏相互掩映,翠竹高耸入云。到了书房门口,五空上前敲门。一个书童打开门,问道:“你们是谁?” 五空说:“这是太原的唐公,特意前来拜访。” 柴绍听到后,急忙出来迎接,将李渊请进书斋。柴绍下拜说道:“久违年伯,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渊扶起柴绍,两人分宾主坐下,开始闲聊起来。李渊见柴绍双眉修长,直插入鬓,凤眼朝天,说话声音洪亮,气宇轩昂,心中十分欢喜。李渊得知柴绍还未娶妻,便对他说:“老夫有个小女儿,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还未许配人家。我想请住持做媒,将她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柴绍连忙说道:“小侄出身寒微,承蒙年伯不弃,岂敢不从命?” 李渊大喜,回到方丈室,将此事告知夫人,随即让五空去做媒,选择良辰吉日行聘礼。在寺中住了半个多月后,窦夫人身体已经恢复,李渊便让五空通知柴绍,准备收拾行装启程。柴绍将家中的一应事务托付给家人,自己则跟随李渊前往太原成亲,这事儿暂且不表。 且说叔宝独自一人骑马跑到关口,才停下马。他看到樊虎在店里,便将临潼山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第二天早饭后,两人匆匆分好行李,各自带着犯人分路出发。 叔宝一路上奔波,没过多久就到了潞州,住在王小二的店里。他带着犯人来到衙门,递上公文。不一会儿,衙门里的人将犯人带了进去,让禁子收押,同时告知叔宝,回批要等蔡太爷去太原祝贺唐公回来后才能发放。叔宝无奈,只好回到店里耐心等候。 叔宝食量很大,一日三餐要吃一斗米。王小二本就本钱不多,短短二十来天,连人带马的开销就把他的本钱吃完了。于是,王小二找到叔宝,小心翼翼地说道:“秦爷,小人有句话想跟您说,又怕您怪罪,所以一直不敢开口。” 叔宝说道:“咱们是宾主关系,有话直说,怎么会怪罪你呢?” 王小二说:“小店这几个月生意不好,本钱短缺,菜蔬供应不上。我想跟秦爷您预支几两银子,不知道行不行?” 叔宝说:“这是应该的,我这就拿给你。” 说着,他走进房间,打开箱子一摸,顿时吃了一惊。你知道叔宝为什么吃惊吗?原来,在关口和樊虎分行李的时候,因为太匆忙,有一笔银子,是州里发下来作为盘缠的,库吏因为樊虎和叔宝关系好,所以把这笔银子都兑给了樊虎。当时两人匆匆分别,行李和文书都分开了,唯独这笔银子没有分。叔宝心中有些犹豫,他想起母亲要买潞绸做寿衣,还好箱子里还有十两银子,便取出来交给王小二,说道:“这十两银子给你,你写个收条。” 王小二收下了银子。 又过了几天,蔡刺史回到了码头,衙役们出城迎接。蔡刺史因为一路旅途劳累,便坐着暖轿进城。叔宝因为盘缠短缺,心里十分焦急。他心想,蔡刺史一进衙门,肯定事务繁忙,到时候就很难见到他了,不如就在路上向他禀明情况。于是,叔宝当街跑上前,大声喊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的解差,来伺候大爷领取回批。” 蔡刺史在轿子里半睡半醒,根本没有回应。随行的差役呵斥道:“太爷难道没有衙门吗?你却在这里领回批,还不滚开!” 说完,轿夫们加快了脚步。叔宝站起身来,又想到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盘缠,如果蔡刺史几天不坐堂,那可怎么办?于是,他又赶上前去,想要再次禀明情况。没想到他心急之下,用力过大,一把抓住轿杠,将轿子拖得向一边倾斜,四个轿夫和两个扶轿的人都没撑住。幸好蔡刺史当时正睡在轿子里,要是坐着,肯定会摔出来。蔡刺史大怒,喝道:“如此无礼,叫皂隶把他拖下去打!” 叔宝自知理亏,被皂隶按倒在地,重重地打了二十大板。 叔宝被打后,回到店里,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忍着伤痛来到府中领取批文。这蔡知府十分贤能,第二天升堂后,将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叔宝等到公事处理完毕,才跪下禀报道:“小的是济南府刘爷派来的差人,来伺候老爷领取批文回去。” 叔宝今天为什么要提刘爷呢?因为蔡刺史和刘爷是同年好友,他希望蔡刺史能看在这层关系上,给予关照。果然,蔡刺史听后,脸色由怒转喜,说道:“你就是济南刘爷的差人啊?昨天是我鲁莽了,所以才打了你几板子。” 随后,他唤来经承取来批文签字画押,又让库吏取来三两银子,交给叔宝,说道:“本府和你家老爷是同年,念你千里迢迢而来,这点小赏给你做路费。” 叔宝叩头谢恩,接过批文和银子,出了府门,回到店里。 小二瞧见叔宝领了批文回来,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凑上前说道:“秦爷,批文既然已经领到手了,咱们现在把账算算,您看咋样?” 叔宝爽快地应道:“拿账本来吧。” 小二连忙说道:“秦爷您是八月十六到的店里,眼下来到九月十八了,总共三十二天,前后两天咱不算,那就按三十天算。每天的费用是按六钱银子算的,一共该十八两银子,之前已经收了您十两,还欠着八两呢。” 叔宝说:“这三两是太爷赏给我的,也给你吧!” 小二却不依不饶,接着说:“再收这三两,还欠五两呢,麻烦秦爷您给足了吧。” 叔宝解释道:“小二哥,你先别急,我还没打算走呢。我有个朋友,到泽州去投递公文了,我们的盘缠银两都在他那儿,等他来找我,我才有银子还你。” 小二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他心里暗自琢磨:“要是他把马骑走了,我上哪儿去讨这银子啊?不行,我得把他的批文扣下,这样才稳妥。” 于是,小二又堆起笑脸,对叔宝说:“秦爷,您既然不着急起身回去,这公文可是要紧物件,要不拿到屋里,让我家娘子帮您收着,这样您也能放心在这儿多留几天。” 叔宝没看出这是个计谋,便将批文递给了王小二。从这以后,叔宝每天都到官道上去,眼巴巴地盼着樊虎到来。可等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见樊虎的身影。与此同时,王小二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总是冷言冷语的,叔宝在店里受尽了窝囊气。他点的茶饭,要么是隔夜的,要么就是冷冰冰的。 一天晚上,叔宝回到店里,看见自己的房间已经点上了灯。他走上前一看,只见屋里几个人正猜拳行令,掷骰子喝酒呢。王小二赶忙跑出来,说道:“秦爷,不是我故意得罪您。今天来了一伙客人,是贩卖珠宝古董的,他们瞧您这房间好,非要住。您房门又没锁,他们就直接把铺盖搬进去了,还说就住个三五天就走。我怕您的行李有闪失,就把您的东西搬到后面一间上房里了,秦爷您先在那儿将就住几晚,等他们走了,您再搬回来。” 叔宝此时身处困境,人穷志短,只能无奈地说:“小二哥,客随主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小二点着灯,带着叔宝七拐八拐,来到后面一间破旧的屋子。只见地上铺着一堆干草,他的铺盖就扔在草上,屋子四处漏风,连个挂灯的地方都没有。叔宝见此情景,心里十分郁闷。小二关上门,就离开了。叔宝拿起金锏,用手指轻轻一弹,不禁悲从中来,低声唱道:“旅舍荒凉风又雨,英雄守困无知己;平生弹铗有谁知?尽在一声长叹里!” 正吟唱着,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门搭扣被从后面扣上了。叔宝以为是误会,急忙解释道:“你这小人,我秦琼向来清清白白,怎么会做那种无耻的事?况且我的批文和鞍马都还在你家,我难道会跑了不成?”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秦爷,您千万别大声嚷嚷,我是王小二的妻子柳氏。” 叔宝疑惑道:“你向来有贤良的名声,今晚来这儿干什么?” 柳氏轻声说道:“我那丈夫是个糊涂小人,说话没个分寸,还望秦爷您多多包涵。我丈夫已经睡了,我留了晚饭在这儿,还有几百文钱,给秦爷您买点点心吃,晚上您早点回店里。” 叔宝听了这番话,不禁落下几滴眼泪,感慨道:“你真是个大好人,就像当年淮阴的漂母一样。只恨我日后恐怕不能像韩信报答漂母千金那样回报你。要是我有幸能出头,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柳氏谦逊地说:“我可不敢跟漂母比,也不敢奢望您的报答。” 说完,她打开门搭扣,把饭篮放在地上,便悄然离开了。 叔宝把饭篮拿进屋里,看到用青布条串着三百文钱,篮里还有一碗肉羹。叔宝实在饿了,便吃了起来。吃完后,他躺在床上,等到天还没亮,又起身走到大路上,继续盼望樊虎的到来。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宝穷途卖骏马 单雄信交臂失知音 叔宝眼巴巴地盼着樊虎,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樊虎始终不见踪影。又过了些时日,叔宝身上那三百文钱早就花得一干二净。在这期间,他没少受小二的冷言冷语。一天,叔宝实在没辙,心里琢磨着:“我有两条金装锏,如今这般穷困潦倒,不如拿到当铺里,押当些银子,把饭钱还了,也能凑够还乡的盘缠,等日后有钱了再来赎回,也不算迟。” 拿定主意后,他就跟小二说了,小二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叔宝来到三义坊的当铺,把锏往柜台上一放。当铺的人瞅了瞅,说道:“兵器不当,只能作废铜称!” 叔宝见管当铺的这副腔调,无奈之下,只好说:“那就作废铜称吧!” 当铺的人拿出大秤来称,两条锏重一百二十八斤,还得扣除些折耗,按四分一斤算,该给五两银子,再多要一分都不行。叔宝心里暗自盘算:“四五两银子,能顶什么用呢?” 于是,他又把锏拿回店里。 王小二瞧见叔宝回来,问道:“你不是说拿这兵器当钱还我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叔宝找了个借口应付道:“当铺说,兵器不当。” 小二说:“既然这样,你再找找别的值钱东西去当吧。” 叔宝无奈地说:“小二哥,你咋这么不开窍呢?我走的是公门这条路,除了这随身兵器,难道还能带着金珠宝物在身边不成?” 小二一听,不耐烦地说:“既然如此,你一日三餐,我可顾不起了。你的马要是饿死了,可跟我没关系。” 叔宝赶忙问道:“我的马有人要吗?” 小二说:“在我们潞州城里,出门都靠脚力,马要是能卖出去,就能换些银子。” 叔宝又问:“这里的马市在哪儿?” 小二回答:“就在西门大街上,五更开市,天明就散。” 叔宝说:“那明早我去看看。” 叔宝来到马槽边看马,只见马蹄磨损,马腿消瘦,肚子瘪瘪的,毛也又长又乱。马瞧见叔宝,摇头晃脑,眼里还流出泪来,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对主人诉说,却又说不出口。叔宝见此情景,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轻声唤道:“马啊……” 刚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长叹一声。他动手把马洗刷了一番,又割了些草喂它。这一夜,叔宝如坐针毡,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五更时分,他牵着马出了门,朝西市走去。 此时,马市已经开市,只见王孙公子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众人瞧见叔宝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都忍不住嘲笑他:“这穷汉,牵这么一匹劣马,来这儿干啥?” 叔宝听了,看着马说道:“你在山东的时候,那是何等威风!怎么今日就这般垂头丧气的?” 说完,又看看自己身上,衣衫褴褛,一副落魄模样,不禁感慨:“就因为欠了这点店钱,我竟落到这般田地,更何况是你呢?”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他在市上转了一圈,根本没人搭理他,无奈之下,只好牵着马往回走。 叔宝空着肚子出门,又熬了一夜,这会儿困意上头,走路都直打盹。不知不觉,他走过了马市。城门大开,乡下人挑着柴进城来卖,柴上还带着些新鲜的青叶。那马饿了许久,一见青叶,猛地扑了过去,把卖柴的老头撞了个跟头,老头忍不住叫嚷起来。叔宝如梦初醒,赶忙上前扶起老头。老头瞅着马问道:“这马是要卖的吧?这市上的人可看不上它。这马虽说膘瘦了些,可牙口硬实,还算得上是匹好马。” 叔宝一听,心里一喜,连忙问道:“老丈,您既然懂马,那您知道这马该去哪儿卖吗?” 老头说:“‘卖金须向识金家。’要卖这匹马,有个地方,保管能成交。” 叔宝大喜,说道:“老丈,您要是能带我去卖了这马,我送您一两茶钱。” 老头一听,乐开了花,说道:“从这西门出去十五里外,有个二贤庄,庄上主人姓单号雄信,排行第二,人称二员外。他常买好马送给朋友。” 叔宝听了,顿时如梦初醒,心里暗自懊悔,怪自己疏忽大意。在家的时候,就听说潞州的单雄信是个广纳好汉的英雄豪杰,如今自己到这儿这么久了,竟没想着去拜访他。可眼下自己衣衫破旧,这般模样去见他,实在没脸。但又一想:“我就装作是来卖马的好了!” 于是,他请老头带路。 老头把柴寄放在豆腐店,带着叔宝出了城。走了十多里路,只见一处大庄院,古木参天,阴森寂静,高大的房屋鳞次栉比,仿佛与云彩相连。这庄上的主人,姓单名通,号雄信,在隋朝可是第十八条好汉。他长得面如蓝靛,头发像朱砂一样红,性格火爆,声音洪亮如雷。使一根金钉枣阳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最喜欢结交豪杰,声名远扬。平日里,他还干些收留亡命之徒的事儿,做的是无本买卖,各处劫来的货物,他都要分一半。只要是绿林中人,他一支箭传过去,没人敢不听从,因此十分富有。 这天,单雄信正闲坐在厅上,苏老头走上前来,作了个揖,雄信回了半礼。苏老头说:“老汉今天进城,碰到一个汉子牵匹马要卖。我看那马虽说瘦,可却是匹千里龙驹,特意带他来,请员外出去瞧瞧。” 雄信一听,便走了出来。叔宝隔着小溪远远望去,只见雄信身高一丈,面容如同灵官一般,青脸红须,衣着光鲜整洁。再看看自己,顿觉自惭形秽,便悄悄躲到了树后。雄信走过桥来,仔细打量那匹马,见马高八尺,浑身黄毛,如同纯金细卷,没有半点杂色。他双手用力往马背上一按,雄信力气极大,可这匹马却纹丝不动。看完马,雄信这才与叔宝见礼,问道:“这马是您要卖的?” 叔宝回答:“是的。” 雄信又问:“要多少钱?” 叔宝说:“人穷的时候,东西也跟着贱了,我不敢多要价,给五十两就够了!” 雄信说:“这马要是要五十两,不算多。可它现在太瘦了,不好好调养,就成废物了。看你说得也实在,我给你三十两吧。” 说完,转身就过桥回去了。 叔宝没办法,只好跟着进了桥,嘴里说道:“就凭员外给多少吧。” 雄信回到庄里,站在厅前,叔宝站在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把马牵到马槽边,上好精细的草料,接着问叔宝:“您是哪里人?” 叔宝回答:“在下是济南府人氏。” 雄信一听 “济南府” 三个字,立刻请叔宝进屋坐下,又问道:“在济南府,我有个仰慕已久的朋友,叫秦叔宝,在济南府当差,您认识他吗?” 叔宝想都没想,顺口就说:“就是在下……” 话一出口,立马住了嘴。雄信吃了一惊,说道:“得罪了!” 说着就要起身。叔宝赶忙改口:“是我同衙门的朋友。” 雄信这才站住,问道:“既然如此,失敬了!请问老兄贵姓?” 叔宝说:“姓王。” 雄信说:“小弟想寄封信给秦兄,不知您能否帮忙?” 叔宝说:“有信尽管交给我,一定带到。” 雄信进了屋,封了三两银子作为盘缠,拿了两匹潞绸,又加上马钱,来到厅前,作揖说道:“小弟本想写封信,托您带给叔宝兄,可因为没见过面,怕称呼不合适,只好麻烦您给叔宝兄带个话,就说单通仰慕他已久。这是马钱三十两,另外还有三两盘缠,两匹潞绸,还请您收下。” 叔宝推辞着不敢收,雄信执意要给,叔宝只好收下。雄信留叔宝吃饭,叔宝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急忙告辞出门。苏老头跟着叔宝走到路上,叔宝拿出一锭银子,送给苏老头,苏老头欢喜地道谢后离开了。 叔宝朝着西门走去,此时已是中午时分,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便走进一家酒店。只见酒店有三间大厅,摆放着精致的桌椅,两边还有厢房,也设有座位。叔宝走进厢房,找了个座位坐下,把银子揣进怀里,潞绸放在一旁。酒保摆上酒菜,叔宝喝了几杯。这时,店外来了两个豪杰,后面跟着几个家人。叔宝抬眼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王伯当,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你道这王伯当是何许人也?他是金山人氏,曾考中武状元。论武艺,他使一枝画戟,出神入化;论箭法,那是百发百中。只因见奸臣当道,便弃官不做,云游天下,结交各路英雄。另一个是长州人,姓谢名映登,擅长使用银枪。他去山西探亲,途中遇见王伯当,两人便一同到这家店里喝酒。叔宝刚转过头,就被王伯当看见了。王伯当问道:“那位看着好像秦大哥,怎么会在这儿?” 说着就走进厢房。叔宝只得起身说道:“伯当兄,正是小弟。” 王伯当一见叔宝这副落魄模样,连忙把自己身上的绣花战袄脱下来,披在叔宝身上,问道:“秦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弄得这么狼狈?” 当下,叔宝与二人见过礼,便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说:“今早我牵马到二贤庄,卖给了单雄信,得了三十两银子。他问起我的名字,我没告诉他。” 王伯当说:“雄信既然问起兄长,兄长为何不告诉他真名呢?他要是知道是兄长,别说不收兄长的马,肯定还会有厚礼相赠。如今兄长跟我再去一趟吧。” 叔宝笑着说:“我要是再去,刚才就告诉他真名了。现在卖马得了盘缠,我回住处收拾行李,就打算回乡了。” 王伯当说:“兄长既然不肯去,我也不敢勉强。兄长住在哪儿呢?” 叔宝说:“在府前王小二的店里。” 王伯当说:“那王小二可是潞州城里出了名的势利小人,对兄长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叔宝念着柳氏的贤德,不好在两个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不是,便说:“二位兄长,那王小二虽说为人凉薄,可他夫妇二人,对我还算照顾。” 王伯当听了,点了点头,便叫酒保摆上丰盛的酒菜,三人开怀畅饮。之后,三人作别,王伯当和谢映登前往二贤庄去了。 叔宝回到住处,王小二见他没了马,知道是卖了,便说:“秦爷,这下好了!” 叔宝听了,没吭声,把饭钱算给小二,取了批文,向柳氏道谢辞别,收拾好行李,把双锏背在肩头。他担心雄信追来,便连夜出城,往山东方向而去。 王伯当和谢映登来到二贤庄,雄信出门迎接。王伯当说:“单二哥,你今天可做了件不妙的事!” 雄信忙问怎么回事。王伯当说:“你今天是不是买了一匹马?” 雄信说:“马是真买了,二位怎么知道的?” 王伯当说:“刚才卖马的跟我说,说你贪图小利,丢了名声!” 雄信说:“他不过是个寻常人,能有什么名声?” 王伯当说:“他的名声可不同于常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雄信说:“我问过他,他说是济南府人,姓王。我就问起秦叔宝,他说他们是同衙门的。我便请他进来坐了坐。” 王伯当听了,哈哈大笑道:“可惜你当面错过了,他就是‘小孟尝秦叔宝’啊!” 雄信大吃一惊,说道:“哎呀,他为什么不肯说真名呢?他现在在哪儿?” 王伯当说:“就在府前王小二的店里。” 雄信一听,立刻要去追赶。王伯当说:“天色已晚,赶进城来不及了,明天早上再去吧。” 雄信性子急,和二人喝了一夜酒。天刚蒙蒙亮,他就上马赶到小二店前,下马问小二:“那位有名望的山东秦爷,还在店里吗?” 小二说:“秦爷昨晚就走了。” 雄信听了,就要去追。这时,家将匆匆跑来,喊道:“二员外,不好了,大员外在楂树岗被唐公射死,如今棺木已经运到庄上了。” 雄信一听,大哭起来,对王伯当说:“伯当兄,我现在没法去追叔宝兄弟了,请兄台多替我向他致意,代我赔罪!” 说完,便飞马回去了。王伯当和谢映登也辞别离去。 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樊建威冒雪访良朋 单雄信挥金全义友 叔宝担心雄信追来,连夜赶路。走了一整夜,他只觉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又走了十多里路。没想到,双腿发软,实在走不动了。这时,他看到路旁有一座东岳庙,便赶紧跑了进去,想在庙中的拜台上坐一坐。可刚一进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往后一仰,“豁喇” 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肩上背着的双锏,竟把地上的七八块砖都砸得粉碎。这动静可不小,把庙里的道人吓得赶忙过来搀扶,可叔宝身体沉重,道人哪里扶得动?道人没办法,只能跑去通报观主。 这观主名叫魏征,是维扬人,曾经做过吉安知州。只因看不惯奸臣当道,便辞官归隐,跟着师父徐洪客在这东岳庙修行。半个月前,徐洪客外出云游去了。 魏征得知此事后,急忙赶了过来。他看到叔宝倒在地上,面色发红,双眼紧闭,嘴巴也说不出话来。魏征赶忙为叔宝把脉,随后说道:“你这汉子,是因为饥一顿饱一顿,又受了风寒,寒气侵入骨头,所以才得了这病。” 他让道人赶紧煎了一剂金银花汤,给叔宝服下。过了一会儿,叔宝渐渐能开口说话了。魏征便问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叔宝把自己的姓名以及之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魏征听后,说道:“兄长,既然如此,你就暂且在我们道观调养,等身体好了再回乡也不迟。” 他吩咐道人在西廊下铺好床铺,把叔宝扶过去休息。此后,魏征每天都为叔宝把脉,精心用药。 过了几天,这天,道人正在摆设法事的经堂,就等员外一来,便要开经。你知道这法事是谁家做的吗?原来是单雄信,因为他哥哥去世了,所以来这里请人念经超度。没过多久,雄信就到了。他在大殿参拜圣像时,忽然听到家丁在打骂道人,雄信大声喝问是怎么回事。家丁说:“这道人太气人了,昨天就吩咐他把这里打扫干净,他却把一个病人安置在廊下,所以才打他。” 雄信听后大怒,叫来魏征询问。魏征解释道:“员外有所不知,这个人是山东的豪杰,七天前生病倒在这里,贫道实在不忍心把他赶走啊。” 雄信又问:“他是山东人,叫什么名字?” 魏征回答:“他姓秦,名琼,号叔宝。” 雄信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急忙跑到廊下。此时,叔宝看到雄信来了,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雄信快步赶到跟前,一把拉住叔宝的手,激动地喊道:“叔宝哥哥,可把我单通想死了!” 叔宝没法回避,只好起身说道:“秦琼何德何能,竟承蒙员外如此厚爱?” 雄信双手捧住叔宝的脸,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哥哥,你前几日见我,不肯说实话。后来伯当兄告诉我,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你的住处,没想到兄长连夜就走了。我正打算追你,却突然遭遇兄长的变故,实在脱不开身。谁能想到哥哥你竟在这里落难,这都是我单通的罪过啊!” 叔宝连忙说:“不敢当,弟弟我因为穷困潦倒,自觉羞愧,所以才瞒了仁兄。” 雄信叫来家丁,扶着秦爷去洗澡,又拿来新衣让他换上,还吩咐魏征继续做道场。接着,他让人准备了一乘轿子,把叔宝抬上。雄信自己骑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二贤庄。 叔宝想要跟雄信叙礼,雄信一把拉住他,说道:“哥哥身体不适,何必拘泥于这些老套的礼节呢?” 随后,雄信赶忙请医生为叔宝调养治病。不到半个月,叔宝的病就痊愈了。雄信摆酒为叔宝接风洗尘,叔宝把之前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雄信也把自己亲哥哥被唐公射死的事情告诉了叔宝,叔宝听后,也不禁为之叹息,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樊虎到了泽州,拿到了回文,他心想叔宝应该已经回家了,于是就直接回到济南府交差。可回到济南后,他听说叔宝还没回来,便来到秦家,安慰了老太太一番。又过了一个月,叔宝还是没有消息,老太太心里十分疑惑,便让秦安去请樊虎过来。老太太说:“小儿这一去,快三个月了,还不见回来,我担心他在潞州生病了。如今我写了一封信,想麻烦大爷去潞州跑一趟,不知你意下如何?” 樊虎连忙说道:“老伯母吩咐,小侄怎敢不从?明天我就出发。” 他接过书信,秦母拿出十两银子当作路费,樊虎坚决推辞,说道:“叔宝兄还有银子在我那儿,伯母不必费心。” 于是,樊虎告别秦家,到衙门请了一个月的假,第二天便启程前往山西潞州府。 樊虎快到潞州的时候,突然天空乌云密布,北风呼啸,下起了漫天大雪。樊虎看到路旁有一座东岳庙,急忙下马走进庙里避雪。魏征一见到他,便问道:“客官从哪里来?有什么事吗?” 樊虎回答:“我从山东来,姓樊名虎,因为有个朋友来到潞州,许久没有回去,我特意来寻找他。如今遇到这么大的雪,实在没法赶路,所以到贵观借坐一会儿。” 魏征又问:“客官要找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樊虎说:“姓秦,名琼,号叔宝。” 魏征听了,笑着说:“足下,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近却就在眼前。” 樊虎一听,连忙问人在哪里,魏征说:“上个月有个人病倒在庙里,叫秦叔宝,最近他在西门外二贤庄单雄信那里。” 樊虎听了,马上就要起身去二贤庄。魏征劝阻道:“这么大的雪,怎么能去呢?” 樊虎说:“没关系,我冒雪也要去。” 于是,他辞别魏征,骑上马,朝着二贤庄赶去。到了庄门口,樊虎对庄客说:“我是山东秦爷的朋友,特来拜访。” 庄客进去通报,雄信和叔宝听到消息,赶忙走了出来。叔宝一看是樊虎,说道:“建威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在这里要不是有单二哥,恐怕早就死了。” 樊虎说:“我前几日在泽州,以为兄长已经回去了。等我回到济南,都快三个月了,还不见兄长回来,令堂十分挂念,所以派我来寻找,刚才遇到魏征师父,他给我指了路,我才找到这里。” 叔宝把之前的经历详细地跟樊虎说了一遍,樊虎拿出书信给叔宝看。叔宝看完,立刻就想回家。雄信劝阻道:“哥哥,你现在不能走,你病刚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是冒雪回去,恐怕途中旧病复发,难以保证安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老夫人无人依靠,那可就不好了。依我看,先麻烦建威兄回济南,安慰令堂。等过了这残冬,到二月天气暖和了,我再送哥哥回去。一来能成全哥哥尽孝的心愿,二来也能让我尽到朋友的情谊。” 樊虎也说:“单二哥说得有理,秦兄不可不听。” 叔宝听了,便答应了下来。雄信吩咐摆酒,为樊虎接风洗尘。 过了几天,天气放晴了。叔宝写了回信,雄信摆酒为樊虎饯行,还拿出五十两银子、五匹潞绸,让樊虎带给秦母。另外又给了樊虎十两银子、五匹潞绸,作为他的盘缠。樊虎收下后,辞别了雄信和叔宝,回济南去了。你知道雄信为什么不放叔宝回去吗?原来,他想好好厚赠叔宝,又怕叔宝不接受,所以就悄悄地把叔宝的黄骠马养得膘肥体壮,还按照马的身形,让匠人打造了一副镏金鞍辔和踏镫。又把三百六十两银子,铸成几块银板,放在一条缎被里。因为这些东西一时还没准备好,所以才把叔宝留在这儿。 叔宝在二贤庄,就这样过完了残冬,又过了元宵节,便向雄信辞别。雄信摆酒为他饯行,酒过三巡,雄信让人把叔宝的黄骠马牵了出来,只见马鞍、马镫一应俱全,铺盖也绑在了马背上,双锏挂在马的两旁。叔宝看到后,说道:“兄长何必如此破费,赠送如此贵重的鞍镫?” 雄信说:“这算什么,不过是小弟的一点心意罢了!” 他又拿出十匹潞绸、五十两白银,送给叔宝作为路费。叔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雄信一直把叔宝送出庄门,叔宝辞谢后,骑上马离开了。叔宝这一去会怎样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打擂台英雄聚会 解幽州姑侄相逢 秦叔宝告别二贤庄后,没走上几十里路,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这时,他看到前方有一处村庄,名叫皂角林,村里有一家客店。叔宝下了马,走进店里。店主人随即把马牵到马槽边,添加草料。走堂的伙计则把叔宝的行李和铺盖,搬进了客房。 叔宝在客房里坐下,走堂的伙计很快摆上了酒菜,供叔宝享用。随后,伙计走出房间,悄悄对店主人吴广说道:“这个人有些蹊跷,他马上的鞍镫,看起来像是银制的。行李也沉甸甸的,而且他还带着两根锏,十分威猛。前几天前村发生了盗窃案,那些捕快四处追查,却毫无头绪。这个人该不会是个响马强盗吧?” 吴广赶忙示意伙计小声点,别胡乱声张,他打算亲自去窥探一番,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再做打算。 当下,吴广来到客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叔宝吃完酒饭后,打开铺盖准备睡觉。叔宝感觉被子里沉甸甸的,便伸手一提,“扑” 的一声,许多砖块从被子里滚落出来,在灯光的映照下,这些 “砖块” 竟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叔宝吃了一惊,捡起一看,发现竟然是银子。他心里纳闷,雄信为何不跟自己明说,却把银子偷偷放在被子里。 吴广一见这情形,连忙轻声对伙计说:“小二,千万别声张,这人肯定是响马无疑。我这就去叫捕快来。”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出了门。刚巧,他碰到了两三个捕快,正打算来店里喝酒。吴广赶忙把这事跟众人说了,众人一听,立刻摩拳擦掌,想要动手抓人。吴广赶忙阻拦道:“你们可别莽撞,我看这人十分厉害,而且他那两根锏非常沉重。要是抓不住他,让他跑了,可就麻烦了。你们先埋伏在外面,把绳索铺在地上,我先进去把他引出来,等他绊倒了,再动手,这样不就万无一失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自找地方埋伏起来。 吴广拿起一把斧头,猛地砸开叔宝的房门,大声喊道:“好你个贼子,竟敢做这等勾当!” 说着便冲了进去。此时,叔宝正对着那些银子暗自思忖,忽然见有人闯进来,还以为是响马来抢银子,急忙站起身来。吴广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叔宝下意识地伸手一推,吴广立足不稳,“扑” 的一声,重重地撞在墙上,当场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外面的众人见状,齐声呐喊。叔宝迅速拿起双锏,冲出房门。可刚一出门,两边的绳索便被猛地拉起,叔宝躲避不及,被绊倒在地。众人一拥而上,举起兵器就朝着叔宝砸去。叔宝赶忙用双手抱住头,众人趁机将他死死按住,用绳子把他绑了起来,然后吊在了房间里。众人见吴广已经死在了地上,他的妻子赶忙请人写了状子。 第二天一大早,众捕快取了叔宝的双锏、行李、银子,还有黄骠马,押着叔宝,带着吴广的妻子,一同前往潞州府报案。 潞州知府蔡建德听说抓到了一个响马强盗,立刻升堂审理。众捕快上前,跪地禀报道:“大人,我们在皂角林抓到了一名响马。” 吴广的妻子也上堂哭诉道:“大人,这响马凶狠残暴,打死了我的丈夫。” 蔡公询问了众人的口供后,喝令把响马带上来。众人齐声答应,将叔宝带到了大堂之上。 蔡公一看,不禁吃了一惊,问道:“我认得你,你是济南的差人,怎么做起响马了?” 秦琼赶忙跪下说道:“大人,小人确实是济南的差人,绝不是响马。” 蔡建德怒喝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去年十月你就拿到了回文,本该立刻回去,为何过了四个月还没回去?你分明就是个响马。” 秦琼解释道:“大人,小人去年十月拿到回文后,没走多远就得了病,在朋友家调养至今,这才准备回去。这些银子是朋友赠送的,还望大人明察。” 蔡建德又问:“你那朋友住在哪里?” 秦琼刚要说出雄信,忽然想到这样可能会连累雄信,这可不是小事,于是改口道:“小人的朋友是个商人,如今已经离开了。” 蔡建德听了,猛地一拍桌子,骂道:“好大胆的奴才,哪有商人留你住这么久,还送你这么多银子?我看你身形矫健,根本不像是病刚好的人,分明就是个响马。你还行凶打死了吴广,竟然还敢狡辩!” 叔宝一时无言以对。蔡建德下令收殓吴广的尸体,然后将这一干人等,交由参军厅审问清楚,定罪处置。 参军孟洪审问了口供,叔宝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响马。孟洪无奈,只好下令打了叔宝四十板子,将他收监,改日再审。 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说山东的差人做了响马,如今在皂角林被抓住,关在了监狱里。这个消息渐渐传到了二贤庄,单雄信一听到此事,大吃一惊,连忙进城打听。得知叔宝确实遭遇了灾祸,他赶忙让家人准备了酒饭,来到监狱门口。雄信对狱卒说道:“我有个朋友,前几日在皂角林被人诬陷为响马,关进了牢里,我特意来探望他。” 狱卒一看是雄信,连忙打开牢门,带着雄信来到一处牢房。只见叔宝被木栲紧紧锁住,十分狼狈。 雄信一见,顿时抱住叔宝的头,大哭道:“叔宝兄,是小弟害你遭受这般痛苦,小弟就算死了也难辞其咎啊!” 他赶忙让狱卒打开木栲。叔宝说道:“单二哥,这是小弟命中注定,与兄长何干?只是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兄长能否答应?” 雄信连忙说道:“兄长有何吩咐,小弟怎敢不从?” 叔宝道:“小弟此番恐怕难以活命了。死在异乡,我倒也不怎么遗憾,只是可怜我母亲在山东,无人奉养。小弟若死了,二哥能否寄信给家母,多多照顾她。小弟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恩不尽。” 雄信安慰道:“哥哥不必担忧,小弟自会去上下衙门打点,尽量减轻你的罪名,到时候就有转机了。” 说完,他吩咐家人摆上酒饭,与叔宝一同吃了起来。吃完饭后,雄信取出银子交给狱卒,让他好好照顾秦爷,狱卒连忙答应。 雄信告别叔宝,走出牢门后,便去请了一个虞候,在参军厅和蔡知府那里上下打点,为叔宝说情。参军厅再次审理叔宝一案,认定叔宝并非响马,只是不小心误伤吴广,导致其跌死,按照律例,应判充军。知府将审理结果上报至山西大行台,大行台批准了这一判决,结案后,将秦琼发配到河北幽州,到燕山罗元帅麾下充军。 蔡建德依照文书,吩咐从牢中提出秦琼,当堂给他戴上行枷,又点了两名解差。这两名解差也是英雄好汉:一个叫金甲,字国俊;一个叫童环,字佩之,他们与雄信是好朋友,所以雄信特意请他们押解叔宝。当下,二人领了文书,带着叔宝,出了府门。单雄信早已在门外等候,他带着众人来到一家酒店,一起饮酒。 雄信说道:“这燕山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小弟在那里有几个朋友:一个叫张公瑾,他是帅府的旗牌官;还有两个兄弟,叫尉迟南、尉迟北,现在是帅府的中军。小弟这里有书信一封。那张公瑾住在顺义村,兄弟你可以先到他家,把书信交给他,然后再去投递公文。” 叔宝感激地说道:“小弟承蒙二哥不惜千金,全力相救,这份恩情,小弟何时才能报答?” 雄信说道:“叔宝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为朋友就该生死相救,岂有吝惜钱财,而不救朋友于危难的道理?况且此事是因小弟而起,小弟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赎罪。兄长此行尽管放心,令堂老伯母那里,小弟自会派人去安慰,你不必挂念。” 叔宝听了,十分感动。 喝完酒,雄信取出五十两白银,送给叔宝;又拿出二十两,送给金甲和童环。三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可雄信执意要给,他们无奈,只好收下。三人将给张公瑾的书信一同收好,告别雄信,踏上了前往河北的路途。 三人一路上晓行夜宿,不久便快到燕山了。天色渐晚,他们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叔宝问店主人:“这里有个顺义村吗?” 店主人回答:“往东走五里就是。” 叔宝又问:“你知道村里有个叫张公瑾的人吗?” 店主人说:“他是帅府的旗牌官。近来元帅又要选拔一个右领军,有个叫史大奈的人在参选。帅府有个规矩,被选上领职的人,就算武艺过关,也还要再考察一番。于是就在顺义村土地庙前搭建了一座擂台,限期一百天,要是没人能打败擂主,这领军官职就归他了。要是有好汉能打倒他,这领军官职就给那好汉。如今这史大奈在顺义村已经快一百天了,要是明天还没人来挑战,这领军官职就是他的了。那张公瑾和白显道,每天都在那里负责管理相关事宜。你们要是找他,明天去庙前就能找到。” 叔宝听了,心中暗喜。 第二天,三人吃完早饭,结清饭钱,便朝着顺义村土地庙走去。到了庙前,只见一座擂台高高耸立,有一丈高,两丈宽,周围挂满了红彩。台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还有不少人在做买卖。附近村坊的人都赶来观看。此时,史大奈还没到。叔宝三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三个人骑着马,来到庙前,纷纷下马。随后,有人抬着酒席跟了过来。史大奈上前,参拜了神道,然后转身出来,脱下团花战袍,把头上的扎巾紧了紧,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缎子紧身衣,纵身一跃,跳上了擂台。这边,张公瑾和白显道则在殿上悠然地吃着酒。 史大奈在台上,先是打了几套拳,耍了几回棒。此时,叔宝三人站在人群中观看。史大奈在台上大声喊道:“台下的各位,小可奉令在此设擂,今日刚好是百日之期。要是有人敢上台与我交手,能打败我,这领军的职位,便让给他。” 他连问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童环见状,对叔宝和金甲说道:“你们看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去把这小子打下擂台!” 说完,他便大声喊道:“我来与你较量较量!” 说着,就朝着石阶走上台去。史大奈见有人上台挑战,立刻摆好架势,严阵以待。童环一上台,便使出一个高探马的招式,朝着史大奈冲了过去。史大奈虚晃一招,突然飞起左脚,猛地一腿踢去。童环刚要伸手去接他的腿,却没想到史大奈力气极大,这一腿弹开后,直接把童环撞下了擂台。 金甲见状,大怒,立刻冲上擂台,使出一个大火烧天的招式,朝着史大奈扑了过去。史大奈侧身一闪,假装转身逃跑。金甲见状,大喊一声:“别跑!” 便冲上前去,拦腰抱住史大奈,想要把他扔下擂台。可史大奈却使出一个关公大脱袍的招式,把手反转,在金甲腿上用力一挤,金甲顿时感到一阵酸麻,手一松。史大奈趁机两手一甩,大喝一声:“下去!”“扑通” 一声,把金甲也打下了擂台。台下观看的众人齐声喝彩。 叔宝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怒,也纵身跳上擂台,直冲向史大奈,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史大奈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全力招架。台下观看的人也都激动地齐声呐喊助威。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这时,张公瑾带来的家将,看到情况不妙,急忙跑进庙里,喊道:“二位爷,不好了!没想到史爷的官运似乎不太好,今日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对方十分厉害。小的看史爷有些抵挡不住了!” 张公瑾和白显道听了,吃了一惊,赶忙跑了出来。张公瑾抬头一看,只见叔宝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心中暗暗喝彩。他便问周围的人:“各位可知道台上这位好汉是从哪里来的?” 有认识金甲和童环的人,便指着他们说道:“是他们一起过来的。” 张公瑾走上前,对着金甲和童环拱手说道:“敢问二位仁兄,台上的好汉是何人?” 金甲回答道:“他就是山东大名府赫赫有名的秦叔宝。” 张公瑾听了,喜出望外,朝着台上大声喊道:“叔宝兄,请住手,岂不闻君子成人之美?” 叔宝心中明白,自己不过是见史大奈打了金甲和童环,一时气愤才上台交手,何必坏了他的前程。于是,他虚晃一招,跳下了擂台,史大奈也跟着下了台。 叔宝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便疑惑地问道:“不知是哪一位在叫我?” 张公瑾连忙回应道:“是小弟张公瑾在唤兄长。” 叔宝听闻,赶忙上前与张公瑾见礼,说道:“小弟正打算前来拜访张兄呢。” 张公瑾热情地邀请叔宝三人来到庙中,大家相互见礼后,便围坐在早已备好的酒席旁。叔宝从怀中取出雄信的书信,递给张公瑾。张公瑾接过书信,拆开仔细阅读,信中详细说明了叔宝的遭遇,恳请他多加照顾。张公瑾看完信后,对叔宝说道:“兄长不必担忧,一切都包在小弟身上。” 当下,众人浅酌了几杯。之后,张公瑾吩咐家将准备了三匹好马,让叔宝三人骑乘。六人一同上马,回到村中,张公瑾大排筵席,热情款待叔宝。 酒足饭饱之后,张公瑾便与众人再次上马,一同进城来到中军府。尉迟南、尉迟北、韩实忠、李公旦等人早已在府中迎接。见到叔宝三人,他们纷纷上前叩问来历。张公瑾介绍道:“这位就是你们平日里常提起的山东秦叔宝。” 四人听闻,赶忙请叔宝相见行礼,并询问他为何突然来到此地。张公瑾将单雄信的书信递给四人传阅。尉迟兄弟看完后,双眉紧锁,长叹一声道:“元帅的性子十分固执,凡是解押到的犯人,都要先打一百杀威棍,十个人被押进去,往往九死一生。如今雄信兄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将叔宝兄托付给你我,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 这时,李公旦说道:“各位不必烦恼,小弟有个计策。我知道元帅生平最怕牢瘟病,要是犯人得了牢瘟病,就可以免去这顿打。恰好叔宝兄面色发黄,如同金子一般,我们何不就让他装作得了牢瘟病?” 张公瑾称赞道:“此计甚妙!” 大家听了,都面露喜色。随后,尉迟南设席款待众人,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到深夜才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一同来到帅府前等候。不一会儿,辕门内鼓声三通,三声大炮轰鸣,随着一阵吆喝声,帅府大门缓缓打开。张公瑾和旗牌班的白显道各自归队。左领军韩实忠、李公旦,中军官尉迟南、尉迟北,随着右统制班一同上堂参拜。随后,辕门官、听事官、传宣诸将,以及五营、四哨的副将、牙将等,也都上堂行礼。只有史大奈因为还未正式任职,在辕门外等候。金甲和童环则用一扇板门抬着叔宝,准备投递公文。 罗元帅端坐在堂上,两旁的将士们身着明晃晃的盔甲,刀枪林立,场面十分威严。众官参拜完毕后,张公瑾上前跪下禀报道:“小将奉命在顺义村监守擂台,如今一百日期限已满,史大奈在擂台上无人能敌,特来缴令!” 说完,便站到了一旁。罗公随即下令让史大奈进来。史大奈走到丹墀下,跪地磕头。罗公任命他为右领军之职,史大奈磕头谢恩,然后归班站立。接着,听事官高声唱道:“投递公文的进来。” 金甲和童环迅速上前,捧着文书,走到仪门内,远远地跪下。旗牌官接过文书,当场拆开,呈递给罗公。罗公看完后,下令将秦琼带上来。金甲跪下禀报道:“犯人秦琼,在途中不服水土,染上了牢瘟病,无法行走。现在被抬到辕门,等候大老爷发落。” 罗公向来最怕牢瘟病,如今听了禀报,又担心秦琼是装病,便下令将人抬进来亲自查验。金甲和童环于是将叔宝抬进帅府。罗公远远望去,只见叔宝面色焦黄,眼珠发直,看起来确实像是得了牢瘟病。他点了点头,将犯人发落去调养,刑房也发回了文书。两旁的人齐声应和,金甲和童环叩谢后退出。罗公退堂,又是一阵放炮声,随后吹吹打打地封了门。张公瑾和众人赶忙来到外面与叔宝相见,纷纷向他道喜,并邀请他一同前往尉迟南家中,摆酒庆贺,暂且按下不表。 此时,罗公退堂后,看到公子罗成前来迎接。这罗成年仅十四岁,生得眉清目秀,牙齿洁白,嘴唇红润,面色如粉团一般,而且智勇双全,在隋朝好汉排名中位列第七。罗公问道:“你母亲在哪里?” 罗成回答:“母亲不知为何,早上起来就满脸愁容,一直在房里哭泣。” 罗公听了,心中一惊,赶忙来到房里,只见夫人眼泪汪汪地坐在一旁。罗公问道:“夫人为何哭泣?” 秦夫人说道:“我每日都在思念先兄,他为国捐躯,尽忠战死,撇下我这寡妇和侄儿,不知流落何方,生死未卜。昨夜我梦见先兄,他对我说:‘侄儿有难,正在你的管辖之下,你一定要念及骨肉之情,好好照顾他。’我醒来后,想起此事,伤心不已,所以才哭泣。” 罗公问道:“令侄叫什么名字?” 夫人说:“只知道他的乳名叫太平郎。” 罗公心中一动,对夫人说道:“方才早堂时,山西潞州押解来一名军犯,名叫秦琼,与夫人同姓。令兄托梦,莫非指的就是此人?” 夫人听了,惊慌地说道:“不好了!如果真是我的侄儿,那一百杀威棍,他如何受得了!” 罗公安慰道:“那杀威棍倒是没打,因为他犯了牢瘟病,所以我从轻发落了。” 夫人又问:“如此还好,只是不知道这个姓秦的军犯是哪里人氏?” 罗公说:“我倒没问。” 夫人流着泪说道:“老爷,我怎样才能亲自见到此人,问问他家里的情况。要是真的是我的侄儿,也不枉先兄一番托梦。” 罗公说:“这也不难,如今在后堂挂上帘子,派人去把这军犯叫来,在后堂复审。到时候我仔细盘问他,夫人在帘子后面听着,是与不是,自然就清楚了。” 夫人听了,十分欢喜,命丫环挂下帘子,自己出来坐下。罗公取来一支令箭,交给家将罗春,吩咐他将山西潞州押解来的军犯秦琼带到后堂复审。罗春接过令箭,来到大堂,将令箭交给旗牌官曹彦宾,传达元帅的命令,要将秦琼带到后堂复审。曹彦宾接过令箭,急忙来到尉迟南家里。 此时,众人正在饮酒,忽然看见曹彦宾拿着令箭进来,说:“本官令箭在此,要带秦大哥到后堂复审。” 众人听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毫无头绪。叔宝心中十分焦急,曹彦宾安慰道:“后堂复审,应该没什么危险,秦大哥放心去吧。” 叔宝无奈,只得跟随曹彦宾来到帅府。曹彦宾将叔宝交给罗春,由罗春带进后堂,罗春上前缴令。叔宝远远地偷看,只见罗公不像早堂时那般威严,坐在虎皮交椅上,两边站着几个身着青衣的家丁,堂上挂着珠帘。只听罗公喊道:“秦琼,你是哪里人氏?祖上是做什么的?为何犯罪来到这里?” 叔宝心想,他问我家世,必定有原因,便回答道:“犯人是济南人氏,祖父秦旭,是北齐的亲军。父亲名叫秦彝,是齐王驾前的武卫将军,可惜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只留下犯人,当时我才五岁,与母亲相依为命,避难到山东。后来犯人承蒙本府抬举,被点为捕盗都头。去年押解军犯到了潞州,在皂角林不小心误伤人命,所以被发配到大老爷这里充军。” 罗公又问:“你母亲姓什么,你可有乳名?” 叔宝回答:“犯人母亲姓宁,我的乳名叫太平郎。” 罗公接着问:“你有姑姑吗?” 叔宝说:“有一个姑姑,我三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位姓罗的官长,后来就音信全无了。” 罗公大笑道:“远在千里之外,近却就在眼前。夫人,你的侄儿在这里,快来相认!” 秦夫人在帘内听得清清楚楚,她一把推开帘子,急忙走出后堂,抱住叔宝,放声大哭,口中喊道:“太平郎,我的儿!你嫡亲的姑姑在这里!” 叔宝此时,不明所以,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哎呀!夫人莫要认错,我是个军犯。” 罗公站起身来,说道:“贤侄,莫要惊慌!老夫罗艺,是你的姑父,这就是你的姑姑,一点都没错。” 叔宝这才如梦初醒,壮着胆子上前拜见姑父、姑姑,眼中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之后,他又与表弟罗成见过了礼。罗公吩咐家人,服侍秦大爷沐浴更衣,准备酒席为他接风洗尘。张公瑾等人得知此事,十分高兴,纷纷送礼前来祝贺。叔宝此后又会经历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叔宝神箭射双雕 伍魁妒贤成大隙 叔宝换上崭新的衣服,精神抖擞地来到后堂,再次与姑父姑母相见行礼。秦夫人满脸笑意,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罗公打量着叔宝,见他气宇轩昂,身材魁梧,心中不禁暗暗赞叹。罗公开口说道:“贤侄啊,我想到你父亲,他为了国家舍生忘死,可惜离世太早。那时你年纪尚小,不知道那两根金装锏如今落在了何人之手。想必秦家的锏法,也难以在后世传承下去了。” 叔宝赶忙说道:“不敢瞒着姑爹,当初父亲面临危难之际,便将金装锏托付给母亲,让我们母子二人潜身避难,以保存秦氏血脉。后来侄儿长大,幸亏有老仆秦安,教我家传的锏法。侄儿不才,也算是略知一二。” 罗公听了,面露喜色,问道:“贤侄,如今这锏可带在身边?” 叔宝回答:“侄儿在皂角林遭遇灾祸,潞州知府误认侄儿为响马,这锏被当作凶器,还有马匹、箱子、铺盖等,都被认作是盗赃,被官府收走了。” 罗公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把各项物件以及银子的数目,详细开列一个清单,待我写封信,派个差官去见蔡知府,不怕他不派人把东西送来。” 叔宝感激地说:“若能得到姑爹如此费心相助,侄儿真是感激不尽!如今有押解侄儿来的两名解差,还没有回去,明日就让他们带着书信,去见潞州知府,岂不是一举两得?” 罗公点头称是:“说得有理!” 众人饮酒畅谈,一直到深夜才散去。罗公随即吩咐家人,收拾出一间书房,请秦大爷安歇。叔宝来到书房,在灯下写了一封书信,向单雄信道谢,又开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这才去休息。第二天清晨,叔宝早早起身,走进内堂,向姑爹姑母请安。罗公写好一封信,让叔宝出堂,吩咐解差带着书信回潞州,交给潞州知府。 叔宝领命走出帅府,径直来到尉迟南家中。恰好金甲和童环正准备出发,一见到叔宝进来,张公瑾和众人纷纷上前向他道喜。叔宝说道:“金、童二位兄长,你们要回潞州,小弟有一封书信,麻烦你们带到二贤庄,交给雄信兄。另外还有一张细帐,以及我姑夫的亲笔信一封,烦请二位兄长转交给知府大人。”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接着说道:“这点碎银,给二位兄长在路上买茶喝。” 金甲和童环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书信和银子,起身与众人作别。众豪杰纷纷相送,叔宝一直把他们送到城外,才珍重道别。叔宝回到中军府,向各位朋友道谢后,便走进帅府,来到后堂向姑爹禀报此事,罗公听后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吩咐摆酒。至亲四人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席间,罗公谈论起兵法,叔宝对答如流,罗公夫妻二人见状,心中十分欢喜。 酒足饭饱之后,叔宝回到书房休息。罗公对夫人说:“我看令侄人才出众,对兵法也十分熟悉,我有意提拔他,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但我向来赏罚分明,况且令侄现在还是配军,到这里还没有立下半点功劳。如果贸然给他加官进爵,恐怕众将心中不服。我打算到教场举行演武,让令侄展示一下他的本事,到时候再将他补到我的麾下,这样也能让众人心服口服。夫人,你觉得如何?” 夫人赞同道:“相公的主意甚好。” 这天,罗公把自己的想法跟叔宝说明。秦琼听后,说道:“可惜侄儿的锏还在潞州,没能取来。” 罗成在一旁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我的锏借给表兄用就是了!” 叔宝说:“那也好。” 罗公于是传令五营的兵将,整顿好队伍,准备第二天到教场进行操演。第二天一大早,罗公穿戴整齐,走出大堂,随着一阵放炮声,帅府大门打开,众将纷纷行礼。罗公上了轿子,前往教场,随后叔宝、罗成以及众将跟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十分威武。到达教场后,三声大炮响起,罗公在演武厅下轿,朝南稳稳地坐定,众将上前参见。五营的兵丁各自按照队伍,整齐地分列在两旁。罗公下令,三军开始演武。随着一声号炮响起,众军士气高涨,踊跃向前,战马嘶鸣咆哮,按照队列有序行动,迅速排成阵势。将台上的令字旗一展,两声号炮轰鸣,鼓角齐鸣,人马奔驰,整个教场杀气弥漫。紧接着,队伍又变换了阵势,士兵们呐喊摇旗,相互攻击,阵势变化莫测,尽显非凡的军事谋略。等到三声号炮再次响起,一声锣响,收了阵势,三军各自回到原来的队伍。众将依次上前射箭,射中靶心的,场上彩旗飘扬,擂鼓助威;没射中的,则暗自心惊胆战。 片刻之后,射箭环节结束。罗公又传下命令,传唤山西押解来的军犯秦琼。叔宝听到传唤,连忙高声答应,快步上前,跪地磕头。罗公说道:“今日本帅操兵,不为别的,就是要选拔一名都领军。不管是马步兵丁,还是囚军配犯,只要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就能授予此职。你有什么本事,不妨展示出来?” 叔宝禀报道:“小的擅长使用双锏。” 罗公吩咐,赏给他一匹坐骑。军政官听到命令,立刻为叔宝牵来一匹战马。叔宝手提双锏,飞身上马,轻轻一扬鞭,那匹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奔跑起来。叔宝舞动双锏,兜转马头,勒住缰绳,在教场中央往来驰骋。他手中的两枝银锏,挥舞得虎虎生风。起初,还能看清他一上一下、或左或右的招式,时而护顶蟠头,时而前遮后躲。可舞到后来,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只见万道寒光闪烁,冷气飕飕。这两根锏就像银龙摆尾,玉蟒翻身,将叔宝的身躯紧紧裹住,此时只能看到一片银光,却不见人影。罗公在一旁暗暗喝彩,罗成也忍不住连连称赞,在场的军将们更是看得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叔宝使完锏法,收了锏,下马走上前缴令。罗公大声叫好,接着问两边的众将:“秦琼的锏法精妙绝伦,本帅打算点他为都领军,你们可心服口服?” 当下,尉迟南等人巴不得叔宝有个好前程,齐声应道:“我们都服!” 话音刚落,突然有一员战将闪出身来,大声叫道:“我偏偏不服!” 叔宝抬头一看,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脸色如紫草,长着竹根般的胡须,头戴一顶金盔,身穿一副金甲,里面衬着宫绿战袍。此人姓伍名魁,乃是隋文帝钦点的先锋,当朝宰相伍建章的族侄。罗公见他公然表示不服,顿时大怒,喝道:“好大胆的匹夫!今日操兵演武,量才任用,众将都已心服,你竟敢在此喧哗,扰乱我军法!” 伍魁说道:“元帅此言差矣!秦琼不过是一个配军,毫无半点战功,元帅却突然要补他为都领军。像小将等久战沙场,屡立战功,岂不是更该封侯了?元帅夸赞他的锏法天下无双,在小将看来,也不过如此,其中还有不少不足之处。” 罗公听了,一时语塞,唤过秦琼,大声责问道:“你怎敢用这些并不完备的锏法来敷衍本帅?” 叔宝心中暗自思忖:“这秦家锏法天下无双,为何会被此人看低?难道此人的锏法比我秦家的还要高明?” 他心中疑惑,却又不肯轻信。无奈之下,只得自认倒霉,跪地禀道:“小的罪该万死,还望元帅开恩恕罪!” 罗公心里明白,只是伍魁从中作对,让他难以回应。他只得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本领?” 叔宝回答:“小的能够射落天边的飞鸟。” 罗公听了,十分高兴,命令军政官,给叔宝准备弓箭。叔宝站起身来,伍魁见状,大声叫道:“秦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元帅,信口开河!等会儿要是射不下飞鸟,我看你还能不能活命!” 叔宝说道:“巧言没有用处,做出成绩来才见真章。我若射不下飞鸟,甘愿认罪,何须伍将军如此费心,为我担忧?” 伍魁听了,气得满脸紫涨,大怒道:“你这该死的配军,竟敢顶撞我!也罢,你若真有本事射下飞鸟,我就把这个钦赐的先锋印输给你;要是射不下来,你又当如何?” 叔宝毫不示弱地说:“若射不下来,我就把脑袋输给你。” 罗公说道:“军中无戏言,吩咐下去,立下军令状。” 此时,叔宝拈弓搭箭,仰头望向天空,寻找飞鸟的踪迹。忽然,听到一阵 “呀呀” 的叫声,只见两只饿老鹰,在前村抓了人家一只鸡。一只雌鹰抓着鸡在下方,一只雄鹰扑着翅膀在上方,两只鹰一边争抢,一边带着鸡飞了过来。叔宝看准时机,拉开弓,射出一箭,只听 “飕” 的一声,这一箭竟然将两只鹰和那只小鸡一起射穿了胸脯,三只禽鸟 “扑” 的一声,掉落在地。大小三军见状,齐声呐喊,众将也纷纷拍掌称奇。军政官捡起一箭双鹰,和叔宝一起上前缴令。罗公看着这一幕,赞道:“好神箭啊!” 心中十分欢喜。叔宝的箭法,乃是王伯当所传授,原本就有百步穿杨的功夫。不过,要是按照小说里说的,是罗成暗中相助射了一箭,那可就不对了,根本没有这回事,而且也不合常理。 当下,罗公唤过伍魁,说道:“秦琼已经射下飞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快把先锋印交给他!” 伍魁却说道:“元帅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先锋印,乃是朝廷钦赐,怎能让给军犯秦琼!” 罗公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夺先锋教场比武 思乡里叔宝题诗 当下,罗公听到伍魁这番话,顿时怒不可遏,大声喝道:“你这大胆匹夫,竟敢违抗我的军令?” 随即喝令刀斧手,赶紧将伍魁绑了去斩首。伍魁见状,大声叫嚷道:“元帅你假公济私,竟然要杀我伍魁,我就是死也不服。秦琼若真有本事,敢不敢与我伍魁比试武艺?他若能胜得过我手中这口大刀,我就心甘情愿把先锋印让给他。” 罗公听了,怒气稍有平息,喝道:“本帅本应按照军法将你斩首,如今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暂且留你这颗脑袋在脖子上。” 接着,罗公又唤秦琼过来,说道:“本帅命你与伍魁比武,只许胜不许败!” 并吩咐军政官给秦琼发放盔甲。叔宝领命,全身披挂整齐,跨上战马,手持双锏,严阵以待。 只见伍魁催动战马,举起钢刀,大声喊道:“秦琼,快来受死!” 叔宝回应道:“伍魁,休得无礼!” 说罢,也驱马向前。伍魁此时自视甚高,根本没把秦琼放在眼里。他双手挥舞大刀,朝着秦琼迎面砍去。叔宝连忙用双锏架住,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个回合。叔宝猛地将双锏打去,伍魁举刀相迎,锏打在刀口上,火星四溅,震得伍魁双臂酸麻,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此时,伍魁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秦琼的两条锏如同骤雨一般迅猛,使得伍魁的大刀只有招架的份儿,根本无力反击。伍魁虚晃一刀,打算趁机逃走,可还没等他行动,早被叔宝左手的锏击中前胸,护心镜被震得粉碎,伍魁仰面朝天,“哄咙” 一声,从马鞍桥上跌落下来。糟糕的是,他的靴尖没能及时退出葵花镫,战马受惊脱缰,拖着伍魁一路狂奔。可怜伍魁本不是为了争名夺利,只因嫉妒秦琼,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当时,罗元帅吓得脸色惨白,众官将们也都惊得目瞪口呆,叔宝更是惊慌失措,不敢上前缴令。军政官赶忙上前向元帅禀报:“伍魁与秦琼比武,秦琼击中伍魁前胸,击碎了护心镜,战马受惊跳跃,将伍魁颠下鞍桥。马跑得飞快,众将无法相救,伍先锋被马拖碎头颅,脑浆迸裂,已经死于非命,请元帅定夺。” 罗公听后,吩咐用棺木盛殓伍魁的尸骸。 话音刚落,右军队里突然闪出一员将领,此人姓伍名亮,正是伍魁的弟弟。他厉声叫道:“反了!反了!一个配军犯了罪,竟敢擅伤大将,元帅为何不将秦琼斩首,这是什么道理?” 罗公大怒,喝道:“好大胆的匹夫,竟敢在此喧哗胡闹!伍魁的死与秦琼无关。况且军中比武,死伤不论,你这厮刚才叫嚷造反,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随即命令军政官,将伍亮的名字从军中名册上除名,把他赶出军营。两边的军士齐声答应,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将伍亮赶出演武场。伍亮顿时觉得进退无路,心中大怒,说道:“可恨罗艺偏袒秦琼,纵容他行凶,杀害我兄长,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如今反出幽州,投奔沙陀国,说服可汗兴兵,杀到瓦桥关。我若不踏平燕山,生擒罗艺和秦琼,将他们碎尸万段,就显不出我的厉害。” 主意已定,伍亮立刻反出幽州,连夜投奔沙陀国而去。 罗公传令解散操练,回到帅府,三军各自归队。叔宝和罗成跟随罗公进入后堂,夫人赶忙上前迎接。见老爷面带忧愁,夫人便询问缘由。罗公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夫人大吃一惊。这时,突然有中军进来传报:“伍亮没有上缴巡城令箭,骗出幽州,不知去向。” 罗公听了,却大喜道:“夫人,这是上天让伍亮反了燕山,令侄这下可以安然无事,我也能摆脱干系了。” 随即差遣探子到四路打探伍亮的踪迹。过了几天,探子回来报告说:“伍亮当日骗出城门,谎称有公务在身,连夜赶到瓦桥关,用巡城令箭叫开城门,径直投奔沙陀国,投靠在大元帅奴儿星的帐下,说服可汗,准备起兵进犯燕山。” 罗公听后,立刻写好表章,派差官送往长安,向朝廷上奏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甲和童环回到潞州。此时,蔡公正坐在堂上,二人进堂拜见,缴上回文,又将罗公的书信以及叔宝的细帐呈了上去。蔡公当堂打开查看,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立刻唤来库吏,取来寄库赃簿查看。蔡公对照罗公送来的细帐,发现银两的数目对不上,心想当日在皂角林可能有些失落。黄骠马一匹以及镏金鞍镫一副,已经被官府卖掉,册上注明马价银三十两,其余物件都与细帐相符。蔡公用朱笔逐一点明,备好文书,随即命令金甲和童环将东西送去,把秦琼的银两物件以及马价当堂交付给他们,限他们三日内启程。金甲和童环不敢违抗命令,领了物件后,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他们将秦琼的书信托人转送到二贤庄,交给单雄信,然后便起身前往幽州。等罗公坐堂时,他们将文书投了进去。罗公当堂拆开查看,按照文书清点收齐物件,随即发回批文。金甲和童环叩谢后回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叔宝在罗公的衙门内,每天都和罗成一起闲耍。有一天,他们同在花园内练武,罗成说道:“表哥,我罗家的枪法,别人或许不了解,可表哥你的秦家锏法,也堪称天下无双。不如我教哥哥枪法,哥哥教我锏法,你看如何?” 叔宝说:“兄弟说得有理,只是咱们都不能私藏一路招数,得先盟个誓才好。” 罗成道:“哥哥说得对,我教你枪法,要是私藏了一路,不得好死,万箭穿心而亡。” 叔宝接着说:“兄弟,我教你锏法,要是私瞒了一路,不得善终,吐血而死。” 兄弟二人在花园里盟了誓,只当是玩笑话,没料到后来这些誓言都一一应验了。 二人赌过咒后,秦琼便将锏法一路路地传授给罗成。眼看着要传到杀手锏这一招时,秦琼心中突然一想:“不行,表弟勇猛过人,我要是把杀手锏传给他,以后天下就只有他厉害了,哪还有我的份儿。” 于是,“呼” 的一声,他便停住了手。罗成学了一阵后,也将枪法一路路地传给秦琼。当快要传到回马枪这一招时,罗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表哥如此英雄,我要是把回马枪传给他,那岂不是只显他的威名,显不出我的本事了!” 也是 “嗖” 的一声,他把枪收了起来,叔宝也跟着学了一阵。从那以后,二人便常常在花园内学枪学锏,暂且不表。 有一天,罗公来到书房,没看到二人在里面,便走进叔宝的房间。忽然,他看见粉壁上写着一行字。走近一看,只见壁上写着:“一日离家一日深,犹如孤鸟宿寒林;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看了,认得这是叔宝的笔迹,心中很不高兴,便回到后堂。夫人问道:“老爷去书房查看二子的学业,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面带怒色?” 罗公叹了口气说:“养别人的儿子终究靠不住,养大了反而成了别人的儿子。” 夫人惊讶地问是怎么回事,罗公说:“夫人,自从令侄来了之后,我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我本打算等边庭有战事,让他出马立功,到时候我向朝廷上表举荐,封他个一官半职,让他衣锦还乡。可谁知道令侄不把我的恩情当回事,反而埋怨我。刚才我进他房间,看到壁上写的这四句胡言,后两句更是可笑,说什么‘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照这么看来,反倒是我留他在这里不对了!” 夫人听了,不禁流下泪来,说:“先兄去世得太早,家嫂在异乡守寡,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出门在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就算让小侄做了一品大官,他也还是会以思念老母为重,肯定不愿意留在这里。依我看,不如让他回家省亲,免得两头牵挂。” 说完,泪如雨下。 罗公说:“别伤心了,我这就打发令侄回去。” 他吩咐家人备酒送行,又让书童去请叔宝赴宴。叔宝听说这是送行的酒席,十分高兴,便和罗成一起进到后堂。夫人说:“侄儿,你姑夫见你心情不畅,知道你思念母亲,离家又远,所以备了酒席为你饯行。” 叔宝听了,哭着拜倒在地。罗公扶起他说:“贤侄,不是老夫故意留你在此,我是想等你建功立业,谋得一官半职,衣锦还乡,这样才遂了我的心愿。如今你姑母说你母亲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所以今天送你回去。前些日子,潞州蔡知府已经把你的银两等物送来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天你回去,就一一清点收好吧。我还写了一封信,你送到山东大行台节度使唐璧那里投递。他是我的晚辈,所以我举荐你到他麾下,做个旗牌官,日后也好有个发展。” 叔宝接过书信,叩谢姑爹姑母,又和表弟对拜了四拜,这才入席饮酒。 酒过数巡,叔宝告辞起身,出了帅府,去辞别了尉迟昆玉以及其他一众朋友,便匆匆上马,直奔河北。来到潞州府前,他下马走进一家饭店。王小二见了,急忙跑进去,对老婆柳氏说:“前年秦客人被我冷落,如今他做了官,骑着马到门口来了。他肯定恨透我了,必然会把我送到官府,打我一顿板子,出出他的气。我得躲着他,你就照我说的这般这般说,就能把他打发走。” 说完,便溜走了。柳氏是个贤惠的妻子,只好依了丈夫的话。不一会儿,叔宝走进店里,柳氏迎上前说:“秦爷,您来了?” 叔宝说:“我来了,想见见你丈夫。” 柳氏听了,哭着拜倒在地说:“我那拙夫以前得罪了秦爷,真是自寻死路。自从秦爷遭了事,参军厅捉拿窝家,拙夫花了几两银子,心里不痛快,就去世了。” 叔宝说:“大嫂请起,以前是我身无分文,才让你丈夫对我冷眼相看。世态炎凉,古今都是如此,我也不怪他。只是我受了你大恩,今天来到这里,正想报答你。” 叔宝究竟会如何报答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省老母叔宝回乡 送礼物唐璧贺寿 叔宝对柳氏说道:“大嫂,你丈夫既然已经去世,留下你孤儿寡母,我恨不能像韩信那样,用千金来报答当年的漂母之恩。今日暂且以百金相赠,略表我对你的感激之情!” 说罢,便取出银子递给柳氏。柳氏感激不已,连声道谢。叔宝随即出门,上马朝着二贤庄而去。 单雄信听闻有人传报,说叔宝重回潞州,心中十分高兴,说道:“想必他一定会来探望我。” 于是吩咐家人备酒,自己则在门口等候。再说叔宝,由于马匹体力不支,行走缓慢,直到月亮爬上东山,才抵达庄上。雄信听到林中传来马嘶声,高声问道:“可是叔宝兄来了?” 叔宝回应道:“正是秦琼,特来向兄弟致谢!” 雄信大笑道:“真是应了那句‘月明千里故人来’啊!” 二人携手步入大堂,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相互行大礼参拜。家人摆上酒席,二人坐下,开怀畅饮,不一会儿都有了几分醉意。雄信放下酒杯说道:“恕小弟今日不能留兄长远叙,颇有逐客之意。这杯酒过后,就要请兄长即刻启程。” 叔宝疑惑道:“这是为何?” 雄信解释道:“自从兄长去了燕山,这两年间,令堂老伯母寄来了十三封书信。前十二封是令堂所写,小弟略备了些财物,回书安慰。就在这个月收到的第十三封书信,不是令堂写的,而是嫂子所写。信中说令堂身体抱恙,无法写信,所以小弟希望兄长速速回去,与令堂见上一面,以全母子之情。” 叔宝听后,心如刀绞,泪如雨下,说道:“单二哥,若真是如此,小弟一刻也难以耽搁。只是从燕山一路走来,马已经被骑坏了,路途遥远,我心急如焚,可马却走得迟缓,这可如何是好?” 雄信说道:“兄长不说,我倒忘了。自从兄长离开后,潞州府将兄长的黄骠马变卖,小弟便用三十两银子,交到府库,将马买回了家中,如今仍旧送还给兄长。” 说罢,他叫手下把秦爷的黄骠马牵出来。手下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把马牵了出来。那马见到故主,嘶鸣跳跃,仿佛在与人诉说着什么。雄信又把从前的鞍辔挂在马上,然后帮叔宝把行李放好。叔宝拜别雄信,连夜起身,出了庄门,飞身上马,扬鞭疾驰,那速度如同逐电追风一般,十分迅速。 等叔宝赶到济南,他飞奔入城,来到自家后门,跳下马来,一手牵着马,一手敲门,喊道:“娘子,母亲的病势如何?我回来了。” 张氏听到丈夫的声音,急忙来开门,说道:“婆婆的病还没有好。” 叔宝牵着马走进院子,张氏关上了门。叔宝拴好马,与娘子相见。张氏说道:“婆婆刚刚吃了药睡着了,身体十分虚弱,你进去的时候轻一点。” 叔宝蹑手蹑脚,轻轻走进母亲的卧房,伏在床边,只见老母面向里躺着,鼻息微弱,只有一丝气息,膀臂和身躯瘦得犹如枯柴一般。叔宝跪在床前,低声呼唤道:“母亲,醒醒!” 母亲的意识慢慢恢复,但身体沉重,翻不过身来,依旧面朝床里,恍惚间如同在梦中一般,叫道:“媳妇!” 张氏回应道:“媳妇在这儿呢!” 秦母说道:“我方才稍稍睡了一会儿,只听见你丈夫在床前唠唠叨叨地叫我,想来他已经成了泉下之人,千里游魂,回家来看我了。” 张氏说道:“婆婆,你儿子真的回来了,正跪在这儿呢。” 叔宝接着说:“太平郎回来了。” 秦母原本并没有什么重病,只是因为思念儿子,才憔悴成这副模样。忽然听到儿子回来,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半。她连忙坐起来,坐在床沿上,拉住叔宝的手,放声大哭。然而,因为悲伤过度,她哭不出眼泪,只是张着大口,不停地呼喊。叔宝叩拜母亲,母亲说道:“你不要拜我,应该去拜你的妻子。你在外三年,若不是你媳妇尽到了为人妇的孝道,我早就不在人世了,也不能与你相见。” 叔宝听从母亲的吩咐,回身向张氏叩拜,张氏连忙跪下,与叔宝对拜了四拜。秦母问道:“你在外都做了些什么,为何到现在才回来?” 叔宝便将自己在潞州府的种种遭遇,以及被发配到燕山,如何遇到姑父姑母等前后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秦母问道:“姑父担任什么官职?姑母可有生子?” 叔宝回答道:“姑父是幽州大元帅,镇守燕山。姑母已经生下表弟罗成,今年十四岁了。” 秦母听后,十分欢喜。叔宝又说起受了单雄信的大恩,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到了第二天,樊虎等一众朋友前来拜访,叔宝连忙出门迎接,与他们叙说分别后的种种。叔宝取出罗公的那封举荐信,又自己准备了一份详细的履历手本,身着戎装,带着两根金装锏,前往唐璧的帅府投递书信。这唐璧是江都人,因在平陈之战中立下战功,被封为黄县公,官拜开府仪同三司,担任山东大行台兼济州节度使。这天,帅府放炮开门,唐璧升堂坐下。叔宝将文书递了进去,唐璧看了罗公的举荐信,又看了秦琼的手本,便叫秦琼上前。叔宝应了一声,走上月台,跪在地上。唐璧抬头一看,只见秦琼身高八尺,手中拿着两根金装锏,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浑身散发着万夫莫敌的威风。唐璧心中大喜,对秦琼说道:“我衙门中的大小将官,都是论功行赏。如今暂且补你一个实授旗牌官,日后若有功劳,再行升赏。” 秦琼叩谢。唐璧命令中军给秦琼发放旗牌官的服饰,随后点鼓闭门。秦琼回到家中,营下就有二十多名军士,各自拿着手本,到他家门口叩见秦爷。 叔宝虽然只是个旗牌官,但唐璧却将他当作上宾,对他另眼相看。过了四个月,正值隆冬时节,唐璧把秦琼叫到后堂,说道:“你在我麾下为官四个月,一直没有委以重任。来年正月十五日,是长安越国公杨爷的六十大寿,如今我打算派官员送礼前去祝寿。但如今天下大乱,盗贼横行,我担心路途上会有闪失。我知道你勇力过人,能够担当此任,你愿意去吗?” 叔宝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小人哪有不去的道理?” 唐璧听了,十分高兴,叫家人抬出卷箱,又取出一领大红毡包和一张礼物单。唐璧打开卷箱,按照礼物单仔细检点,交给秦琼六样礼物,分别是: 圈金一品服五色,共计十套;玲珑白玉带一圈; 夜明珠二十颗;马蹄金二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有人或许会问,越公杨素并非皇亲,又只是突厥可汗一族,为何要用寿表来祝贺他呢?这里面是有缘由的:因为他在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皇帝御赐他姓杨,他出将入相,恩宠冠绝百官。又因为他参与废太子、立晋王之事,所以内外官员都把他当作王侯一样侍奉,因此差官送礼,都要用寿表。唐璧赏给秦琼马牌令箭,又命令中军挑选两名健壮的差役,去服侍秦琼。 秦琼回到家中,向老母拜别。秦母见叔宝又要出门,眼中含泪说道:“我儿,我已是风烛残年,欢喜的是与你相逢,害怕的却是与你别离。你回家没多久,又要出门,让我这老身只能天天倚门盼望。” 叔宝说道:“儿此次出门,不像从前那般要去很久,明年二月,我一定回来在您膝前尽孝。” 说罢,告别了老母和妻子,带着差役,背上包裹,上马出发了。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英雄混战少华山 叔宝权栖承福寺 叔宝与两名健步骑马上路,离开了山东。一路经过河南等地,过了潼关,来到了华阴县的少华山。只见这少华山山势险峻,八面巍峨,四周陡峭。叔宝便对两个健步说道:“你们在后面跟着,我先到前面探探路。” 那两人知道山路危险,恐怕会有强人出没,便让叔宝先行。 他们来到前山,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一声呐喊,紧接着闪出三四百个喽啰,簇拥着一位英雄。这位英雄长相威武,宛如灵官下凡,胡须卷曲,双目如铜铃般炯炯有神,他横刀跨马,拦住了去路,大声喝道:“想活命的,就留下买路钱!” 两名健步吓得屁滚尿流,急忙叫道:“秦爷,真的有强人来了,这可怎么办?” 叔宝镇定地说道:“别怕,你们站远些。” 说着,他纵马向前,挥动双锏,朝着那英雄的顶梁门狠狠砸去。那人连忙用金背刀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七八个回合。叔宝将双锏使得虎虎生风,犹如风车一般快速旋转,那人渐渐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渐渐抵挡不住。那些喽啰见状,赶忙跑上山去报信。 山上还有两位豪杰,一位是与叔宝素有交情的王伯当。他与谢映登分别后,途经此山,被这山上的人索要买路钱,双方打了起来。王伯当武艺高强,众人敌不过他,见他是个豪杰,便留他入了山寨。拦住叔宝的那位名叫齐国远,此时正在山上陪着王伯当喝酒的,名叫李如珪。二人正喝着酒,忽然有喽啰前来报告说:“齐爷下山巡查,遇到一个衙门的将官,便向他索要例行的钱财,没想到那人不肯给,双方就打了起来。没到七八个回合,齐爷刀法就乱了,敌不过他,还请二位爷赶紧下山救援。” 王伯当和李如珪二人听了,立刻拿起兵器,跳上战马,一同出了宛子城,来到半山。王伯当远远看见山下正在交战的人,模样很像秦叔宝,他担心齐国远会受伤,便在半山大声喊道:“秦大哥,齐兄弟,别打了!” 这山有二十多里高,他们下来了一半,还有十多里的距离。虽然王伯当高声呼喊,但此时两人正全力交战,一心只顾招架,根本没听到他的叫声。不一会儿,两匹马跑到了跟前,王伯当又叫道:“真的是叔宝兄,齐兄弟,快住手,大家都是好朋友!” 叔宝听到是伯当的声音,便停住了手。 当下,王伯当邀请叔宝进入山寨。叔宝进了山寨,那两名健步早已吓得不轻。叔宝安慰他们说:“你们别害怕,这些都不是外人,是我的好朋友。”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王伯当问道:“这两位是你的随从吗?” 秦叔宝回答:“是两个差役。” 李如珪吩咐手下,把秦爷的行李抬到山上。大家一同上了少华山,进入宛子城,来到聚义厅,摆下酒席为叔宝接风洗尘。王伯当说:“自从仁寿元年十月初一日,在潞州与兄长分手,第二天,我和单二哥到王小二的店里去拜访,兄长已经离开了。后来单二哥又遭遇了胞兄的变故,没能去追兄长,我和谢映登也各自分散了。后来听说兄长遭遇了一场官司,只因路途遥远,无法前去照顾。今日有幸相逢,愿听兄长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叔宝便把前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还提到如今受唐节度使的差遣,要送礼物到长安,赶在正月十五日去杨越公府中祝寿。接着,叔宝问王伯当为何会在此处。王伯当说:“小弟路过此山,承蒙齐、李两位兄弟相邀,所以留在这里。今日遇见兄长前往长安公干,小弟想陪兄长一同前去,顺便去看看花灯,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叔宝说:“一同前往甚好!” 齐国远和李如珪二人也齐声说道:“王兄要去,小弟也愿一同追随。” 叔宝听了,心中却有些犹豫,暗自思忖:“王伯当偶尔在绿林走动,却是个文雅之人,一同进长安倒也无妨。可这两人都是鲁莽之辈,进了长安,倘若行事不慎,泄露了什么,惹出祸事来,连累到我,那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他沉吟不语。李如珪见叔宝不说话,笑着说道:“秦兄不言语,想必是怀疑我们在此打家劫舍,养成了野性,进长安看灯,恐怕我们不听约束,惹出祸事,连累兄长,所以不肯带我们一同前往。但我们自幼学习武艺,难道就甘心落草为寇吗?只因奸臣当道,我们实在无奈,才啸聚山林,等待时机。我们又怎会真的把绿林勾当当作终身之事呢?我们也是识大体、懂道理的人,一同前往长安,自然不会连累兄长,还请兄长不要疑虑。” 叔宝听了这一番话,只好说道:“二位贤弟,既然你们明白事理,一同去又有何妨。” 齐国远随即吩咐喽罗,收拾好行囊和战马,多带上些银两,挑选二十名健壮的喽罗一同前往,其余喽罗不许擅自下山,要小心看守山寨。叔宝也叮嘱两名健步,不可泄露此事。到了二更时分,众人离开了少华山,朝着陕西方向赶路。 一天,天色渐晚,他们离长安只有六十里地了。远远望去,只见一座旧寺,刚刚修缮得十分齐整。叔宝心想:“这齐、李二人到了京城,最好只住三四天就好。要是住的日子久了,难免会惹出祸事。今天才十二月十五日,距离正月十五花灯节还有一个月。不如就在前边这座新修的寺庙里,向长老借间僧房,暂且住上几日,等快到花灯节的时候再进城。趁着这几天时间,也能管束管束他们。” 主意已定,但又不好明说,只得对齐国远和李如珪二人说道:“二位贤弟,我想长安城内人口众多,房屋却有限,而且往来的行商过客也很多,哪里有宽敞的住处,能容得下我们二十多人呢?况且城内规矩繁多,多有不便。我的想法是,在前面这座新修的寺庙里,借间僧房暂住。你们看这荒郊野外,没有什么拘束,我们还能在这里走马射箭,舞剑抡枪,岂不快活?在这里住到今年,快到花灯节的时候,我便进城送礼,你们就去看灯。” 王伯当也觉得齐、李二人有些让人不放心,便在一旁极力附和。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山门前,众人下马。叔宝让手下看好行李和马匹,四人一同走进寺庙。进了二山门,经过韦驮殿,里面还有一座佛殿。抬头望去,四面还没有修缮完毕。月台下搭着高高的木架,工匠们正在修整屋檐。木架边设有一张公座,公座上撑着一把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着一位身着紫衣的少年,旁边站着六个人,都穿着青衣,戴着小帽,垂手侍立。月台下竖着两面虎头牌,上面用朱笔做了标记,前面还排列着各种刑具。叔宝等人不知道这位官员是谁。叔宝看了,对三人说道:“贤弟们,先别上去。那黄罗伞下坐着的少年,想必是现任的官长。我们四人上去,是与他见礼好呢,还是不见礼好?太强硬了容易惹祸,太软弱了又会受辱,不如避开他为妙。” 王伯当说:“有理!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也不关乎荣辱,就往后边去,找长老借住便是。” 兄弟四人一起走过一条小甬道,来到大雄殿前,只见许多泥水匠正在那里刮瓦磨砖。叔宝向匠人们问道:“我问你们,这座寺庙是何人在修缮?” 匠人们回答:“是并州太原府的唐国公出资修缮的。” 叔宝又问:“我听说他告病还乡了,如今又听说他留守太原,为何会在这里做这等功德之事?” 匠人们说:“唐国公当年奉旨还乡,途中曾在这座寺庙暂住,窦夫人在这里生下了第二位世子。唐国公怕污秽了佛像,便发愿布施万金,重新修建这座大殿。上面坐着的紫衣少年,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 叔宝听了,四人便走进东角门,只见东边新建起一座虎头门楼,上面悬挂着一块朱红大匾,写着 “报德祠” 三个金字。四人走进里面,是一座小小的三间殿宇,居中摆放着一座神龛,龛内站着一尊神像。神像头戴青色范阳毡笠,身穿皂布海青箭衣,外套黄色罩甲,脚穿黄鹿皮靴。面前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六个金字 “恩公琼五生位”,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是信官李渊沐手奉祀”。叔宝一见,心中暗暗点头。你道这是为何?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了一群响马,救了李渊。唐公想要问叔宝的姓名,叔宝担心会惹出是非,便放马逃走。唐公追了十多里路,叔宝只说了 “秦琼” 二字,还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追。唐公只听到了 “琼” 字,又看到他伸手,便误以为是 “五” 字,所以误写在了这里。 齐国远看了,连这六个字都不认识,便问王伯当:“伯当兄,这神像可是韦驮吗?” 王伯当笑着说:“不是韦驮,这是生像,此人还在世。” 众人都感到十分惊异,仔细端详这神像,确实与秦叔宝长得一模一样。那神龛左右,还塑着两个随从,一个牵着一匹黄骠马,一个捧着两根金装锏。王伯当走近叔宝,低声问道:“往年兄长离开潞州时,是这样的打扮吗?” 叔宝说:“这就是我的模样。” 王伯当便询问其中的缘由,叔宝于是将当年救唐公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没想到柴绍看到他们四人进来,见他们气宇轩昂,便派人跟着,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叔宝所说的事情,被家丁听到了,连忙报告给柴绍。柴绍听了,便走进生祠,对着四人拱手行礼道:“哪位是我岳父的救命恩人?” 四人回礼,王伯当指着叔宝说:“这位兄台就是老千岁的故人,姓秦名琼。当初千岁仓促之间,错记成了琼五。如果不信,双锏和马匹现在都在山门外。” 柴嗣昌说:“四位豪杰,想来不会欺骗我。请到方丈中喝茶。” 众人各自通报了姓名,柴绍随即派人到太原,将此事告知唐公,还把四人留在寺内安住,每日的供给十分丰盛。 转眼间,年关已过,到了正月十四日,叔宝要进长安公干,柴绍也想一同前往看灯。于是,他们带了四个家丁,总共三十一人,离开了寺庙,来到长安门外,在陶家店歇宿。众人吃了些酒,便去休息了。叔宝不等天亮,就问店主人:“你这里有没有熟悉道路的人,借一位给我。趁着天还没亮,带我进明德门,前往杨越公府中送礼,我自会重重酬谢!” 店主人名叫陶容,他让陶化给叔宝带路。叔宝拿出两串钱赏给二人,然后取出礼物,分成四个纸包,让两名健步拿着,带着陶容和陶化,瞒着众人进了明德门。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李药师预言祸变 柴郡马大耍行头 话说杨越公知道天下前来进礼贺寿的官员,有很多都在城外等候。于是,在当夜二更时分,他便发出兵符,大开城门,让各处进礼的官员入城。这些官员都要先到巡视京营衙门去报单,京营官再将名单汇总呈递给越公府。你知道这京营官是谁吗?他正是宇文化及的长子,名叫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手持一根流金铛,勇力非凡,万夫莫敌,堪称隋朝第二条好汉。 到了正月十五这日五更,文武官员纷纷前来为越公祝寿。当时,越公头戴七宝冠,身穿暗龙袍,身后珠翠环绕,一群姬妾如锦屏一般,簇拥在他左右。左边执班的女官,是江南陈后主的妹妹乐昌公主。乐昌公主曾嫁给驸马徐德言,然而国破家亡之际,夫妻二人被迫分离。分别时,他们将一面镜子一分为二,各自怀揣一半,作为日后重逢的信物。越公见乐昌公主并非完璧之身,便询问她曾委身于何人。乐昌公主哭着拜倒在地,取出半面宝镜,诉说了前尘往事。越公听后,便命令军士将这半面宝镜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恰好被徐德言遇见。于是,徐德言被越公收入门下,成为幕宾,夫妻二人得以再度团聚,成就了破镜重圆的佳话。右边执班的女官,则是红拂张美人。她不仅容貌出众,更有侠义之心,见识不凡。还有一位异人,是京兆三原坊人士,姓李名靖,号药师,他是林澹然的徒弟,擅长呼风唤雨、驾雾腾云,还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担任越公府中的主簿。 这一天,一品、二品、三品的官员登堂拜寿,越公以优厚的礼节相待,每人敬上一杯茶。四品、五品以下的官员就不上堂了,只在丹墀下集体叩拜。其他藩镇差遣来送礼的官将,礼物则由众人分别查收。山东各官的礼物,越公示意要交到李靖处。秦琼便押着礼物,来到主簿厅。李靖见叔宝相貌堂堂,仪表非凡,便与他行礼。看过叔宝的手本,才知道他是旗牌官秦琼。李靖将表章和礼物全部收下,把叔宝请入后堂,摆酒款待。席间,李靖问道:“老兄眼下气色不佳,你来送礼时,同行的还有几人?” 叔宝不敢如实相告,说道:“小可受本官差遣,只带了两名健步,并无他人。” 李靖微笑着说:“老兄这话,对别人说或许行得通,在小弟面前可就说不过去了。你分明带来了四个朋友,还带着二十多人。” 叔宝听了,犹如遭了一记晴天霹雳,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先生所言极是,还望先生切勿泄漏。” 李靖说:“这与我有何相干?只是老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黑气侵入,恐有惊恐之灾,我不得不说。今夜切不可与同来的朋友去观灯赏月,以免招来祸患,难以脱身。明日一早,你即刻返回山东,方为上策。” 叔宝说:“我奉本官之命前来送礼,没有杨老爷的回文,如何回复本官呢?” 李靖说:“回书之事不难,小弟可以代劳。” 你道李靖为何敢应承叔宝说有回书?原来杨公的一应书札,都由李靖代笔,所以这封回书出自他手也就不足为奇了。不多时,李靖便将回书和回文写完,交给叔宝。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临行前,李靖还叮嘱道:“千万不可入城看灯。” 叔宝告辞转身,李靖又叫住他说:“兄长,我看你心中忧虑,恐怕难以避开此祸。我给你一个包裹,你带在身边。倘若遇到危急之时,打开包裹,往上一撒,连叫三声‘京兆三原李靖’,那时便可脱身。” 叔宝接过包裹藏好,向李靖道谢后便离开了。 且说叔宝拿到回书,由陶容引路。他心中暗自思忖:“去年在少华山时,我就提起过看灯之事。众朋友正是因为这个,才一同前来,就连柴绍也说要同来看灯。如今我公事已经办完,怎么能说遇到高人,说我面相不好,就要先行回去呢?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宁可遭遇灾祸,也不能失了朋友间的约定。” 回到住处,只见众朋友都换好了衣服,正准备起身入城。众人见叔宝回来,齐声说道:“兄长,你怎么不带我们一同去办公事?” 叔宝说:“小弟起了个大早,先进城办完了公事,如今正好可以和众位一同进城游玩。不知各位可曾用过酒饭?” 众人说:“已经用过了,兄长用过了吗?” 叔宝说:“我也用过了。” 柴绍结清了店帐,手下把马匹都牵到了外边。众豪杰正准备上马,伯当说:“我们如今进城,要四处游玩,不论是酒肆还是茶坊,大家都想尽情取乐。若是带着这二十多人,驮着包裹,实在不太雅观。我的意思是,把马找个地方寄存安顿好,大家步行进城,这样可以随意玩耍,你们觉得如何?” 叔宝此时想起了李靖的话,心想:“这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进城,倘若发生意外之事,跨上马就可以迅速脱身。若是依了伯当,大家步行,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没有马,可怎么逃脱?” 于是,他对伯当说:“安顿手下人,确实很有道理,但马匹一定要带在身边。” 两人就骑马还是不骑马的问题,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如珪说:“二位兄长不必争执,小弟有个愚见:既不依秦大哥骑马,也不依伯当兄不骑马。依小弟之见,马只骑到城门旁边即可。在城门外找个住处,把行李放在店内,将马牵到护城河边饮水吃草,大家轮流吃饭看管。柴郡马的两名家将,让他们带着毡包拜匣,多带些银两,带入城去,用作游玩的费用。其余手下人,到黄昏时分,把马的鞍辔紧一紧,在城门口等候。” 众朋友听了,都说:“说得有理!” 于是,他们骑马来到城门口,纷纷下马。叔宝吩咐两名健步说:“把回书和回文带好,小心收好。到黄昏时分,给我的马再加一条肚带,一定要牢记!” 随后,他便和众友各自带上随身兵器,带着两名家将,一同入城。 只见长安城内六街三市,一片繁华景象。勋贵将领、宰辅大臣以及黎民百姓,都遵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叔宝等五个豪杰,一路上边走边玩,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来到了司马门首。这里是宇文述的衙门,只见衙门后面十分宽敞。那些踢球的人,两人一组,挂着一副球具,像雁翅一样排列在左右,不下二百多人。还有一二十处抛球场,每一处都用两根柱子扎起一座牌楼,楼上有一个圆圈,足有斗口那么大,号称彩门。无论是富家子弟,还是军民百姓,都可以上场,将球踢过彩门。这都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所设置的。宇文述有四个儿子:长子宇文化及,官拜御史;次子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子宇文智及,担任将作少监。宇文惠及是最小的儿子。他依仗着家族的荫庇,肆意卖弄风流,手下有一帮阿谀奉承的帮闲之人。因此,他们在这里搭起了踢球的场子,在衙门前做了个球场。从正月初一一直摆到元宵佳节,公子自己搭了一座彩牌,坐在月台上,这座月台名叫观球台。有人将球踢过彩门,公子就在月台上送给他一匹彩缎、一对银花、一面银牌。有的人成功踢过彩门,赢得了彩缎银花;也有的人踢不过彩门,引得众人哄笑。 五个好汉看了一会儿,李如珪出身富贵,还懂得踢球的门道。而齐国远自幼在绿林落草,只知道在风高月黑之时杀人放火,哪里懂得踢球的事?叔宝虽然武艺高强,但对踢球也颇有心得。伯当是弃隋的名士,各种技艺都很精通。众人都说柴郡马年轻俊逸,便推举他上场。柴绍年少爱玩,欣然答应。立刻有两个踢球的人捧着球具过来,问道:“请问哪位相公要球具?” 柴绍问:“二位,那公子旁边的两位美女,会踢球吗?” 二人回答道:“这两位美女是公子从平康巷聘来的,擅长踢球,绰号金凤舞、彩霞飞。” 柴绍说:“我想与她们一起踢球,不知可否?” 踢球的人说:“只要相公大方相赠。” 柴绍说:“我不会吝啬赏钱,烦请二位通禀一声。” 踢球的人听了,便走上月台,向公子禀报说:“有一位富豪相公,想与二位美人一起踢球。” 公子听了,随即吩咐两个美人下场,后面跟着四个丫鬟,捧着两个五彩球具,走下月台,与柴绍相见。双方施过礼后,各自站定方位,便开始踢球。公子离开了座位,站在牌楼下观看。各处抛球的人,都跑过来看美女踢球。柴绍使出浑身解数,用肩挤、用脚踢,将球像穿梭一样,接连踢过彩门。月台上的家将,把彩缎银花不断地抛下来,两个跟随的人只管忙着收拾。齐国远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着让郡马不要停脚。两个美女也尽情施展技艺,你看: 一个舞动翠袖,玉笋般的手指若隐若现;另一个摆动湘裙,露出窄窄的金莲。这个踢球的动作高低有致,那个传球又准又稳。球被踢得像明珠一样飞上佛头,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倒膝踢球尽显轻盈,只是偶尔失误,引得众人欢笑。球踢到眉心处,众人齐声喝彩。美女们粉面流汗,湿透了罗衫,直到兴致尽了,才停下脚步。 踢完球后,叔宝拿出二十两银子、四匹彩缎,赠送给两位美女;又拿出两把金扇、五两白银,答谢两个裁判。此时,公子打发踢球的美女各自回到住处,自己也准备到街市上去游玩了。 叔宝这一班朋友,离开了球场,来到一家酒楼上喝酒。只听得各处笙歌阵阵,饮酒的人络绎不绝。众豪杰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月亮爬上枝头,才结清酒钱,下楼出店,准备去看灯。他们看灯时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长安士女观灯行乐 宇文公子强宣 叔宝众人走出酒店,来到街上,只见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当他们行至司马衙门前,看到一座灯楼,竟是用彩缎精心装饰而成。灯楼居中悬挂着一盏麒麟灯,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金字:“万兽来朝” 。牌楼上还挂着一副对联: 周祚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 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 麒麟灯的周围,环绕着各种各样的兽灯,常见的兽类造型应有尽有。两边各有一位圣贤的形象,骑着两盏兽灯,旁边也挂着一副对联: 梓潼帝君,乘白骡下临凡世。 三清老子,跨青牛西出阳关。 众人欣赏一番后,走过兵部衙门,来到杨越公府的东边。附近百姓人家的门前,都各自搭起一个小小的灯栅,设置了天子牌位,点着灯,焚烧着香火,供奉着鲜花,以此彰显与民同乐的氛围。街道上,有人骑着马表演杂耍,有人装扮鬼神,热闹非凡,人潮涌动,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杨越公府的门前。这里的灯楼和兵部衙门的样式相仿,不过灯却大不相同,挂着的是一盏凤凰灯,牌匾上同样写着四个金字:“天朝仪凤” 。牌楼的柱子左右两侧,有一副金字对联: 凤翅展丹山,天下咸欣瑞兆。 龙须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的周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灯,布置得十分周全。另有两位古人的形象,骑着两盏鸟灯,看起来极为齐整。牌楼柱子的左右,也有一副对联: 西方王母坐青鸾,瑶池赴宴。 南极寿星骑白鹤,海屋添筹。 众人观赏完毕,此时已是初更时分。齐国远自幼在山林落草,从未到过京城这样的繁华之地。今日恰逢良辰佳节,灯火明亮,月色皎洁,锣鼓喧天,笙歌悦耳,他欢喜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该跟朋友们说些什么好了。只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摇头晃脑,又喊又跳,完全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众人接着走进皇城,来到五凤楼前,这里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在五凤楼外,设有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太监坐在交椅上,带领着五百名军士,这些军士都身着锦袄,每人手持一根齐眉高的朱红木棍,在一旁把守。这座灯楼可不是用普通的纸绢颜料扎制而成的,而是用海外的珍稀香料和宫中的珍贵玩物堆砌而成。灯楼上面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的字全是用珠宝镶嵌而成。当时,众多游人在灯栅里来回穿梭,与其说是来看灯,不如说是在寻香闻味。人群中甚至混进了一些小偷,趁机偷走人们的首饰,割破衣服。还有一些爱热闹的妇女,在家中坐不住,也喜欢出来凑热闹,趁着这个机会,结识一些英俊的后生,当作一种乐趣。 有一位王老娘,是个寡妇,她不太了解京城的情况,带着年仅十八岁的女儿琬儿出来看灯。琬儿生得十分美丽,刚一出门,就有一群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躲开。一走到大街上,人多得像蜂群和蚁群一样,她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琬儿母女俩都惊慌失措。没想到,宇文公子手下有许多四处闲逛的喽啰,他们在外面寻找目标,看到琬儿的美貌后,立刻跑去报告公子。公子急忙追了上来,看到琬儿的容貌,顿时魂不守舍,于是就故意挨近琬儿,对她动手动脚地调戏起来。琬儿吓得不敢出声,也无处可躲。王老娘不认识宇文惠及,便愤怒地指责他。宇文惠及趁机假装发怒,说道:“这个妇人太无礼了,竟敢顶撞我?把她带走!” 他的话音刚落,家丁们就把琬儿母女抓走了。 王老娘和琬儿大惊失色,大声呼喊救命。可是街上的人谁不认识宇文公子啊,谁敢去招惹他呢?母女俩被掳到府门口,王老娘被扣押在门房里,只有琬儿被这些人带着转了几个弯,穿过几座厅堂,才来到书房。宇文公子马上赶到,他对家丁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丫鬟。公子一把抱住琬儿,就要亲她。琬儿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子,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侧过脸,用手推开公子。公子还想继续,琬儿吓得拼命挣扎,一边哭一边喊道:“母亲,快来救我!” 公子却笑嘻嘻地又抱住她,说道:“别哭,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随后,他让丫鬟把琬儿抱到床上。(此处过滤不当内容)事后,公子吩咐丫鬟看守琬儿,自己则走了出去。 公子走到府门口,王老娘看到他,哭得更厉害了,吵着要回女儿。公子说:“你女儿我已经收下了,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找死!” 王老娘大哭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已经许配人家了,快把她还给我。要是不还,我就死在这儿!” 公子说:“既然这样,我府门口可容不下这么多人死!” 他让手下把王老娘赶走。众人又是推又是打,把王老娘赶出了巷口,关上了栅门,任由她在外面哭喊。公子又带着一二百名凶狠的仆人,在街上闲逛,还想再碰到一个漂亮女子,抢回去寻欢作乐。此时,已经到了三更时分。 再说叔宝这一众豪杰,四处游玩。忽然,他们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吵闹,众豪杰上前查看,只见一个老妇人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伯当向旁边围观的人问道:“这个妇人为什么在街上哭啊?” 众人回答:“这个老妇人今晚带着女儿出来看灯,遇到了宇文公子,女儿被公子抢走了。” 叔宝问:“哪个宇文公子?” 众人说:“就是兵部尚书的公子。” 叔宝又问:“是不是在射圃踢球的那个?” 众人说:“正是。” 叔宝接着问老妇人:“你姓什么?住在哪里?” 老妇人说:“我姓王,住在宇文老爷府的后面。” 叔宝说:“你先回去,那个宇文公子,我们在射圃踢球时,赢了他不少彩缎银花,有几十件呢。等我找到公子,把你女儿赎回来还给你。” 老妇人听了,连忙叩头拜谢,哭着回家去了。 叔宝问众人:“他真的抢了她女儿吗?” 众人说:“抢她一个算什么稀奇事?那公子只要看到有姿色的妇人,不管是官宦人家还是普通百姓,都会抢回去,肆意侮辱。那些妇人的父母或者丈夫,如果会说话,第二天进去,委婉地哀求,或许还能把人要回来。要是不会说话,冲撞了他,马上就会被打死,扔到夹墙里,谁敢去找他讨命呢?” 叔宝听了,完全忘记了李靖的告诫,心中充满了愤怒,顿时起了要教训宇文公子的念头。他又问道:“那公子现在在哪里?” 众人说:“那公子可不是好惹的,惹到他可就没命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我看几位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可别惹出祸事来。” 叔宝说:“我们是外地人,不了解这里的情况,问问他平时是什么样子,要是在路上碰到了,我们也好避开。” 众人会说出怎样的话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参社火公子丧身 行弑逆杨广篡位 众人见叔宝询问宇文公子平日里出行的阵仗,便说道:“那公子的阵仗可大了!他豢养着许多亡命之徒,每人手持一根齐眉棍,有一二百人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的都是精通武艺的家将,带着真刀真枪,摆出各种社火造型。公子骑着马,马前都是身着青衣、头戴大帽的管家。在长安城内,那些勋卫府的家将们所扮的社火,只要遇见公子,就得当场表演。表演得好,公子就赏赐花红;要是表演得不好,就会被公子的人用棍子赶走。各位要是遇到了,还是避开为妙。” 叔宝说道:“多谢各位指教!” 众豪杰听了这番话,个个摩拳擦掌,把自己收拾妥当,就在长安西门外的御街道上等候。等到三更时分,忽然看见宇文公子来了。果不其然,前面有一二百根短棍,如狼牙般密集,宇文公子身着华丽服饰,骑在马上,身后簇拥着一群家丁。众豪杰看清楚后,便躲在路旁,正打算找机会生事,恰好前面有探子来报:“夏国公窦爷府中的家将,带着社火前来参拜。” 公子问道:“是什么故事?” 探子回答:“是‘虎牢关三战吕布’。” 公子便让他们表演。众家将表演了一会儿,结束后,公子称赞道:“好!” 赏了众人后让他们离去。叔宝高声喊道:“还有社火来参拜!” 说罢,五个豪杰冲了进去,喊道:“我们表演的是‘五马破曹’。” 叔宝手持两条金锏,王伯当拿着两口宝剑,齐国远舞动两柄金锤,李如珪挥舞着一条竹节钢鞭,柴嗣昌则握着两口宝剑。他们的鞭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就这样一路舞动过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齐国远心想:“此时要打死他并不难,只是不好脱身。除非在灯棚上放起火来,百姓们忙着救火,就没人来阻拦我们了!” 于是,他往屋上一跃。公子还以为这人要从上面跳下来继续表演,却没料到他是去放火。叔宝见火起,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便纵身一跃,跳到马前,举起锏照着公子的头上打去。那公子当场就从马上跌了下来,气绝身亡。众家丁叫嚷道:“不好了!公子被打死了!” 他们纷纷举起刀枪棍棒,朝着叔宝扑来。叔宝挥动双锏,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打得七零八落。齐国远从灯棚上跳下来,抡起金锤,见人就打,众豪杰一起动手,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被打伤。众人打得东倒西歪,硬生生地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路,朝着明德门奔去。 那巡视京营的官员宇文成都,听闻此事,大吃一惊,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亲自赶来。叔宝冲在最前面,挥锏打去,宇文成都用那重达二百斤的流金铛往下一挡,锏打在铛上,震得叔宝右手虎口开裂,叔宝叫道:“好家伙!” 转身就跑。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四个好汉,一起举着兵器上前,却被宇文成都用铛往下一扫,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四个人身子摇晃,差点跌倒。叔宝赶紧取出李靖给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五粒赤豆。他将赤豆往空中一抛,大喊:“京兆三原李靖!” 连叫三声,只见呼的一阵风响,出现了五个和叔宝等人模样相同的人,朝着东边败逃而去,而叔宝五人的真身则被隐藏起来。宇文成都纵马朝着东边追去。叔宝五人趁机朝着明德门外逃去。那些进城看灯的喽罗们,看到百姓们狂奔叫喊,知道城中出了乱子,连忙跑出城来,对看马的喽罗说道:“各位,想必是我们家的五位爷在城内闯了祸,打死了什么人。你们几个把马牵到大路上等着,几个有力气的跟我们去守住城门,别让守门的官将城门关上了。” 众人都说:“说得有理。” 十多个大汉跑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互相扭打起来,把门的军士都被推倒了。此时,巡视京营官的军令下来,要关闭城门,可哪里还关得上?这时,众豪杰恰好逃到了城门边,见城门未关,便有了生路,一起呼喊着冲出门去。众喽罗看见主人都到了,便一哄而散,抢出城门。他们看到自己的马在路旁,各自飞身上马,一起朝着临潼关奔去。 众人来到承福寺前,柴嗣昌想留叔宝在寺里,等候唐公的回书,叔宝说:“怕有人知道了不方便。” 还嘱咐他把报德祠毁掉。说罢,便举手作别,骑马如飞而去。快到少华山时,叔宝对王伯当说:“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六十岁寿诞,贤弟可一定要来啊。” 王伯当、齐国远和李如珪都说:“我们自然都会去拜寿。” 叔宝也没有进山,众人就此分别,各自回家。 再说长安城内,被杀得尸横满街,血流遍地,百姓的房屋也被烧毁了不计其数。宇文述听闻爱子被响马打死,悲痛欲绝,说道:“我儿与响马有何仇怨,竟被他们打死?” 家将禀报道:“因为小爷酒后与王氏女子嬉戏,女子的母亲向响马哭诉,响马便行凶打死了小爷。” 宇文述大怒,立即让家将把琬儿拖出仪门,用棍棒打死,还派家将前去,把王老娘一家全部杀死。接着,他又让紧跟小爷的家将,把响马的年龄、相貌、衣着等详细情况一一说来。家将说:“那响马一共有五人,打死公子的那个人,身高一丈,二十多岁,穿着青色衣服,舞动着双锏。” 宇文述便找来几个擅长绘画的人,按照描述把响马的模样和衣着画成图形,在四处张贴,缉拿凶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太子杨广,他谋夺了哥哥杨勇的东宫之位,又逼走了李渊。他生平最怕独孤娘娘,不料开皇元年独孤娘娘也去世了,从此他无所顾忌,奢华好色的本性渐渐显露出来。而文帝因为独孤娘娘去世,无人管束,宠幸了两个绝色女子,一个是宣华陈夫人,一个是容华蔡夫人,朝政也渐渐荒废。 仁寿四年,文帝年事已高,身体承受不住过度操劳,四月间就生病了。于是,他让杨素营建仁寿宫,并在仁寿宫养病。到了七月,病情逐渐加重。尚书仆射杨素、礼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三人在阁中值守,太子则在太宝殿上住宿。宫内由陈、蔡二位夫人服侍,太子因为侍奉文帝的病,与二位夫人时常碰面,也不避讳。蔡夫人容貌美丽,而陈夫人比她更胜一筹,况且陈夫人是陈高宗之女,生长在富贵之中,说不尽的端庄秀丽。太子见了她,神魂颠倒,想要闯进宫中调戏她,只是因为她时常侍奉在病榻前,一直没有机会。 一天,太子入宫探病,远远看见一位丽人独自出宫,身边没有宫女跟随。太子定睛一看,原来是陈夫人,她因为要去更衣,所以独自出来。太子心中大喜,暗想:“机会来了!” 他吩咐随从不要跟来,自己急忙赶了上去。陈夫人看见太子,吃了一惊,问道:“太子来此何事?” 太子说:“夫人,我整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早已心神荡漾。如今有幸得此机会,希望夫人能赐我片刻欢娱。” 陈夫人说:“太子,我已侍奉圣上,名分所在,怎能如此?” 太子说:“夫人,情之所至,哪管什么名分?” 说着就紧紧抱住陈夫人,想要亲吻她,陈夫人奋力推拒。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只听到一声传呼:“圣旨宣陈夫人。” 此时太子知道留不住她,便说:“不敢勉强夫人,且待日后再会。” 陈夫人好不容易脱身,神色惊慌,本想稍作喘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入宫,又担心文帝索要药饵,怎敢耽搁?只得匆匆走到御榻前。文帝见她神色异常,便询问原因。此时陈夫人本想把这件事告诉文帝,又怕文帝恼怒,加重病情,但一时又找不到借口掩饰,只说了一句:“太子无礼!” 文帝听了这话,不禁大怒,用手在榻上敲了几下,说道:“畜生,怎能托付大事?独孤误我!” 随即宣柳述、元岩进宫。太子心中不安,走到宫门打听消息,听到文帝怒骂,又听说宣柳述、元岩进宫,却不宣杨素,知道文帝有怪罪他的意思,急忙跑去和张衡等一班人商议。张衡等人见太子神色慌张,还以为文帝驾崩了,一问才知道是因为陈夫人的事。张衡说:“事已至此,只有一条应急之计,不得不施行!” 太子急忙问是什么计策,张衡附在他耳边说:“如此,如此。” 这时,只见杨素慌慌张张地走来,说:“殿下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圣上,圣上宣柳述、元岩撰写诏书,要召回太子杨勇。他二人已经在撰写诏书,只等盖上宝印送往济宁。杨勇若来了,我们都是他的仇家,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附在杨素耳边说:“张衡已经定下一计,如此这般。” 杨素听了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便催促张衡去行事。他们又假传一道圣旨,让宇文化及带领校尉到撰写诏书的地方,将柳述、元岩拿下,说他们趁着圣上病重,不思顺从圣意,妄图拥戴他人,把他们关进了大理寺监狱。接着又传旨说:“宿卫兵士辛苦,暂时解散休息。” 便命令郭衍带领东宫的兵士,守住各处宫门,不许内外人等出入,也不许泄漏宫中事务。他们还假传诏书,去济宁召回太子杨勇,只说文帝有事,宣他前来,打算斩草除根。众人便分头去办事。 此时,文帝半睡半醒地问道:“柳述、元岩,诏书写完了吗?” 陈夫人说:“还没见呈上来。” 文帝说:“写完后立即盖上宝印,让柳述快马送去。” 话刚说完,只见外面报太子派张衡前来侍疾,还带了二十多个太监,闯进宫中。张衡先吩咐当值的内侍说:“太子有旨,你们连日辛苦,让我带这些内监来替换你们。” 又对御榻前的宫女们说:“太子有旨,让带来的这些内监伺候,你们也去休息吧。” 这些宫女因为值守时间久了,正巴不得能偷闲,听到吩咐,一起都出去了。只有陈夫人、蔡夫人仍然站在御榻前。张衡走到榻前,也不叩头,见文帝昏昏沉沉的,就对二位夫人说:“二位夫人也暂且回避一下。” 这两位夫人毕竟是女流之辈,没什么主见,只得离开御榻,在阁子后面坐下。但她们又放心不下,便让宫人在门外打听消息。 过了一个时辰,张衡满脸得意地走出来,说道:“启禀二位夫人,圣上已经驾崩了!刚才还守在这里,怎么不赶紧向太子禀报呢?” 接着,他又吩咐各宫的嫔妃,不许哭泣,要等向太子奏明之后,再举行哀悼发丧仪式。这真是: 鼎湖龙去寂无闻,谁向湘江泣断云? 变起萧墙人莫识,空将旧恨说隋文。 这些宫妃嫔女们,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谁也不敢说是张衡谋害了文帝。张衡急忙跑去见太子和杨素,说道:“恭喜殿下,大事已成!” 太子听后,转忧为喜,随即下令传旨,任命杨素的弟弟杨约为提督,负责京师十门的防务;郭衍为右铃卫大将军,统领行宫的宿卫以及护从车驾的人马;宇文成都晋升为无敌大将军,管辖京师及各省的提督军务。同时,决定暂时秘不发丧。 没过几天,济宁大将军杨通护送被废的太子杨勇,来到长安城外安营扎寨。杨广假传文帝的旨意,召杨勇夫妻父子三人进城,其余人等不准入城。等杨勇等人被骗进城中后,父子二人一同被缢死。杨广见萧妃容貌绝美,便将她纳为妃子。杨通一听说这件事,怒不可遏,率领部下十万雄兵,返回济宁,自称吓天霸王。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当时,文帝驾崩时并没有留下遗诏,太子便与杨素商议,该让谁来撰写遗诏,然后再发丧。杨素举荐伍建章,说他为人正直,深受众臣信服。如果召他来撰写遗诏并颁布天下,或许可以避免众臣的非议。太子听后,立即派内监前去宣召伍建章。 伍建章一生忠诚正直,从不与奸党结交。这一天,他正在府中,听闻皇帝已死,东宫太子也遇害,不禁大哭道:“杨广听信奸臣之言,谋害父兄,实在可恨!” 这时,家人突然来报:“太子派内监前来,宣老爷即刻进宫。” 伍建章出来会见内监,说道:“公公请回,我收拾一下就来。” 内监告辞后,回去向太子复命。伍建章拜别了家庙和夫人,身着麻巾丧服,进宫去见太子,一见到太子便痛哭不止。太子劝慰他说:“这是我家的私事,先生不必如此悲痛!拿御笔来,烦请先生代我撰写诏书,事成之后,我必当裂土分封。” 伍建章拿起笔,写道:“文皇死得不明不白,太子无故屈死!” 写完后,将笔扔在地上。太子一看,勃然大怒,说道:“老匹夫,我不杀你,你却来诋毁我。” 随即命令左右将伍建章推出斩首。伍建章高声骂道:“你弑父缢兄,违背人伦,天理难容。今日又要杀我,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肉,死后必定勾你的魂。” 左右的人不由分说,将伍建章在宫门外斩首。之后,太子与杨素等人商议,伪造了一份遗诏,宣布太子杨广即皇帝位,并颁布天下。当晚,太子取来一个黄金小盒,里面装着同心彩结,派内侍送给陈夫人,自己则在陈夫人宫中留宿。 七月丁未日,文帝驾崩,到了甲寅日,各项丧葬事宜都已准备妥当。第二天,杨素先辅佐太子在文帝灵柩旁举哀发丧,群臣都身着丧服,按照班次送殡。之后,太子换上吉服,拜祭天地祖宗,戴上冕冠,正式登基即位。群臣也都换上朝服进宫祝贺,炀帝大赦天下,改元大业元年。在朝的文武官员,各自晋升爵位,受到赏赐。炀帝随即派宇文化及带领铁骑,围住伍府,将伍府上下老小全部斩首。可怜伍建章一门三百多口,无一幸免,只有马夫逃脱。这个马夫名叫伍保,一听到这个消息,从后槽逃出,离开了长安,连夜赶往南阳,去给伍云召报信。 炀帝又追封东宫太子杨勇为房陵王,以此掩盖自己谋害兄长的恶行。此时,宇文述和杨素都担心伍云召在南阳拥兵自重,想要斩草除根,于是急忙上奏道:“伍建章的儿子伍云召,官封侯爵,镇守南阳,他勇冠三军,力敌万人。若不早日铲除,必将成为大患。望陛下派兵征讨,以绝后患。” 炀帝准奏,立即任命韩擒虎为征南大元帅,麻叔谋为先锋,宇文化及的儿子宇文成都在后接应,点起六十万雄兵,即日起兵。韩擒虎等人领命出朝,浩浩荡荡地向南阳进发。这一去,胜负如何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雄阔海打虎显英雄 伍云召报仇集众将 且说伍建章的儿子伍云召,身高八尺,面容好似紫玉般透着英气,眼睛犹如朗朗星辰般明亮,声音如同洪钟般响亮,力大无穷,能轻松举起大鼎,堪称万夫莫敌。他手握十万雄兵,镇守南阳,在隋朝的好汉排名中位列第五。伍云召的夫人贾氏,为他生下一个公子,才刚满周岁。 有一天,伍云召前往金顶太行山围猎。到了山边,他命令军士安营扎寨,布置好围场。众人各自带着鹰犬,追逐兔子和野鹿。这座山方圆数百里,山中盘踞着一位大王,名叫雄阔海,是本地人。他身高一丈,腰粗数围,面色如铁,胡须卷曲,生得虎头环眼,声音好似巨雷。雄阔海使用两柄板斧,重达一百六十斤,双臂拥有万斤气力。他在这山中落草为寇,聚集了数千喽罗,打家劫舍,致使过往的商客都不敢独自通行,在隋朝的好汉排名中位居第四。这天,因为山中钱粮短缺,雄阔海便命令众头目各自带领喽罗下山,到各处打劫往来的客商。众头目领命后,带着喽罗纷纷下山去了。 雄阔海换上简便的装束,走出寨门,朝着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时,只见从林中跳出两只猛虎,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雄阔海毫不畏惧,上前用双手死死擎住老虎,那两只老虎竟动弹不得。他抬起右脚,朝着老虎连连踢了好几脚,随后举起老虎,朝着山下狠狠一丢,老虎便撞下山岗,一命呜呼。接着,他又对着另一只老虎,接连几拳下去,将其打死。这便是有名的 “双拳伏两虎”。此时,伍云召正在山上围猎,远远望见前村有个好汉,没费多少时间,就将两只老虎打死了。他当即吩咐家将,上前去邀请这位好汉过来。家将领命后,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壮士请留步,我家老爷有请。” 雄阔海问道:“你家老爷是何人?” 家将回答:“我家老爷乃是南阳侯伍老爷。” 雄阔海心中暗自思忖:“伍老爷可是当世的英雄豪杰,我一直无缘得见,如今他前来相请,真是莫大的荣幸!” 于是,他便跟随家将来到营前,进入营地拜见伍云召,对着伍云召拱手作揖。 伍云召见此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赶忙起身出位迎接,说道:“壮士不必多礼。请问壮士尊姓大名,是哪里人氏,以何为生?” 雄阔海回答:“在下姓雄名阔海,是本地人,做的是些无本买卖。” 伍云召又问:“什么叫无本买卖?” 雄阔海说:“不过是在山中聚集喽罗,向过往行人索要钱财布帛,所以叫做无本买卖。” 伍云召笑着说:“本帅见你能双拳打死老虎,必定是个豪杰。本帅回府后,打算为你进表朝廷,请求招安,让你我同为朝廷之臣,你意下如何?” 雄阔海连忙道谢:“多谢元帅!” 伍云召接着说:“本帅今日想与你结拜为兄弟。” 雄阔海连忙推辞:“在下不过是个粗人,怎敢与元帅结拜?” 伍云召说:“说的什么话!” 随即吩咐家将摆上香案。伍云召年长一岁,被拜为哥哥,雄阔海拜为弟弟。二人立下誓言,日后定要患难与共,若有私心,天地不容。结拜完毕,伍云召说:“贤弟,你回山中等候,等哥哥回到南阳,写好奏本呈进朝廷,招安之事便有着落了。” 雄阔海谢道:“多谢哥哥!” 二人就此告别,雄阔海返回山寨。 伍云召命令众将整顿好队伍,返回南阳。到了城外,众将出城迎接。伍云召与众将一同进城,来到衙门大堂坐下。旗牌官、四营八哨的将领,以及游击、把总、千户、百户等官员,纷纷上堂行礼。行礼完毕,伍云召吩咐众将各自回到驻地,四营八哨的将士也各回营寨。众将士领命后,一齐退出大堂,三声炮响,衙门封门,伍云召退堂。夫人迎上来,问道:“相公此次出去围猎,收获如何?” 伍云召便将与雄阔海结拜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夫人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吩咐摆宴,为老爷接风洗尘。夫妻二人相对而坐,一同饮酒,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马夫伍保,逃出长安后,在路上听闻朝廷又派韩擒虎率领大军前来讨伐,心中十分焦急,于是不分昼夜,赶到南阳。他来到辕门,用力敲响了鼓。旗牌官上前喝问他有何事,伍保说:“我是从都中太师爷府中来的,要见老爷,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旗牌官听后,立即到里面告知了中军。中军来到内堂禀报道:“都中太师爷派来的差官在外面,要见老爷。” 伍云召听了很高兴,吩咐让那差官进来。中军将这话传出去,旗牌官便请差官进入内堂。伍保走进后堂,望见伍云召坐在椅子上,两旁站立着数十名家将。伍保向前走了一步,大叫一声:“老爷,不好了!” 忍不住眼中流下泪来。伍云召心中大惊,急忙问道:“太师爷和太夫人在都中怎么样了?可有书信?拿来我看。” 伍保说:“哪里有书信?” 伍云召又问:“为何没有书信?你快些说给我知道。” 伍保说:“太子杨广与奸臣合谋,害死了圣上,又要太师爷起草诏书,太师爷不肯,就被他们杀害了。他们还围住府门,将家中三百多口人全部斩首。小人是从后槽翻墙逃出来的,特来向老爷报信。” 伍云召听了,大叫一声,当场晕倒在地。夫人和家将赶忙上前呼唤,伍云召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家将扶起伍云召,他放声大哭,夫人在一旁流泪劝解。伍云召说:“我家世代忠良,一心为国,南征北伐,平定中原。如今昏君弑父篡位,反倒把我父亲杀了,还将我一门老小全部斩首,此仇此恨,如何能消?” 伍保说:“老爷,那昏君杀了太师爷之后,又听信奸臣之言,派韩擒虎为元帅,麻叔谋为先锋,宇文成都为后援,领兵前来讨伐,老爷要赶紧做好应对的打算。” 夫人说:“公公婆婆既然被昏君所害,伍氏如今只剩下相公一人,又没有兄弟,相公还需好好谋划,绝不能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伍云召说:“夫人所言极是,待我与众将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于是,他下令打鼓升堂。三声炮响,衙门大门大开,众将纷纷进入大堂参见,分立两旁。伍云召说:“众将听令,本帅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 众将说:“老爷有吩咐,末将怎敢不遵从?” 伍云召说:“我家老太师在朝为官,位居仆射,又曾南征北讨,平定中原。没想到太子杨广弑父篡位,与奸臣合谋,要老太师起草诏书,颁行天下。老太师忠心耿耿,直言进谏,杨广却反倒把老太师杀害了,还将家眷三百多口全部斩首,实在令人痛心!如今朝廷派韩擒虎、麻叔谋、宇文成都领兵前来捉拿我,我想放弃南阳,投奔别处,不知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这时,只见总兵队伍里,闪出一员大将。这员大将复姓司马,名超,身高八尺,面色青黑,胡须泛红,使用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大声叫道:“主帅此言差矣!杨广弑父篡位,人人得而诛之。老太师尽忠却惨遭杀害,我们理应与他不共戴天。怎么能放弃南阳,逃到别处,而忘却君父之仇呢?如今末将愿跟随主帅,杀入长安,除掉杨广,另立新主。这样一来,既为君,又为亲,岂不是忠孝两全?” 伍云召说:“将军如此赤胆忠心,不知其他众将意下如何?” 只见统制班内,又闪出一员上将。这员上将姓焦,名芳,身高七尺,面容白皙,胡须修长,使用一杆长枪,上马临阵,无人能敌。他大声喊道:“主帅不必担忧,末将等愿与主帅一同报仇。” 接着,四营八哨的将士也齐声表示愿意跟随主帅报仇。伍云召说:“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到教场操演。” 众将领命,齐声答应后退出大堂,三声炮响,衙门掩门,伍云召退堂。 夫人将伍云召迎接进去,询问众将的意见如何。伍云召将众将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说:“本帅明日就前往教场,点齐众将,分派他们到各处把守,调齐各处粮草。等擒获了韩擒虎,然后杀上长安,为父亲报仇,岂不快哉!” 夫人说:“相公主意甚好!” 第二天清晨,众将各自收拾好兵器、盔甲、鞍马,带领手下的军马,前往教场等候。伍云召用过早膳,来到大堂,点齐三百名家将,走出辕门,来到教场的将台边上。三声炮响,伍云召下马,坐在虎皮交椅上。众将上前参见行礼完毕,站立两旁。伍云召传令,命总兵官司马超带领两万兵马,前去把守麒麟关各处营寨,务必小心御敌,不得违抗军令。司马超领命后,带领人马前往麒麟关。伍云召又命令统制官焦芳,领取一枝令箭,前往各处催促粮草,不得有误。焦芳领命后,拿着令箭前往各处。伍云召还吩咐大小将官,务必让盔甲鲜亮整洁,各自回到营寨,操练所管辖的军士,等候命令,随时听候点调。众将领命后,各自回到营寨,操练军士。伍保牵过马匹,三声炮响,伍云召上马,带着家将,返回帅府。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麒麟关莽将捐躯 南阳城英雄却敌 且说齐国公韩擒虎,奉旨征讨南阳。他命令麻叔谋率领前队先行,自己则带领中军在后面缓缓进发。各位看官,你们知道韩擒虎为何行军如此迟缓吗?原来,他与伍建章曾结拜为兄弟,交情深厚。韩擒虎有意让伍云召知晓消息,好逃往别处,所以才打发麻叔谋带领前队先行。而那麻叔谋在路上,放纵军士,肆意掳掠百姓财物,奸淫他人妻女,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当大军抵达麒麟关时,麻叔谋骑马出阵查看。只见麒麟关城门紧闭,城墙上扯起两面白旗,旗上赫然写着 “忠孝王与父报仇” 七个大字。麻叔谋见状,十分恼怒,当即命令军士在关下安营扎寨,自己则前往中军大帐,向韩擒虎禀报说:“小将带兵来到麒麟关,那总兵司马超竟然扶助反贼伍云召,将关门紧闭,还扯起旗号,上面写着‘忠孝王与父报仇’。” 韩擒虎听后,说道:“这小子竟敢反叛朝廷,实在是无礼至极。” 随即吩咐三军,拔营向前推进。 众军士领命后,一直来到关下。韩擒虎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前去讨战?” 副先锋雷明上前应道:“末将愿去夺取此关!” 说罢,他翻身上马,手持方天画戟,径直来到关下,大声喊道:“关上的军士,快报与守将知道,有本事的就出来与我会战!” 军士赶忙飞奔入府中报告,说有一位隋朝将领前来讨战。司马超听闻后,手提大刀,翻身上马,率领兵马出关迎战。雷明见了,大声叫道:“你这青面贼,是何人?” 司马超怒声喝道:“我乃伍元帅帐下总兵司马超!” 雷明听了,大喝道:“我乃天朝大将,怎会认识你这反臣贼子?” 说罢,举起画戟便刺向司马超,司马超则举刀相迎。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雷明就觉得司马超的大刀使得神出鬼没,自己渐渐招架不住,心中慌乱,想要逃走。司马超瞅准机会,撇开雷明的画戟,举起大刀,将雷明砍成两段。败兵们纷纷逃回去,飞报入营,说:“雷将军被贼将斩杀了!” 韩擒虎大怒道:“还没攻破关隘,就先折损一员大将。” 随即高声喊道:“众将官,哪位与我去擒获这贼子?” 这时,正先锋麻叔谋闪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前往擒获此反贼。” 于是,他手提长枪,上马来到关下,大声叫道:“反贼,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助那逆贼为伍,违抗天命,这是自取灭亡。如今趁早投降,还可饶你性命!” 司马超听后,怒不可遏,喝道:“放屁!” 说罢,上前挥刀朝麻叔谋劈面砍去,麻叔谋连忙用枪架住。两匹马交错,枪来刀往,二人大战了四十四回合,难分胜负。麻叔谋心中暗想:“这样战下去,我胜不了他,必须用回马枪,方能取胜。” 于是,他将枪虚晃一下,拨开司马超的大刀,拖着枪佯装败走。司马超在后面紧紧追赶,麻叔谋见他渐渐靠近,立刻将枪握在手中,准备使出回马枪。然而,枪还未刺出,司马超的大刀已从马后砍来,麻叔谋躲避不及,身体一闪,从马上跌落下来。众将见状,急忙抢上前去,将麻叔谋救回。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麻叔谋回到营中,前来拜见元帅,说道:“小将出战,与那贼子交战四十回合,看他武艺高强,我本想用回马枪挑了他,不料战马突然失蹄,我自己跌下马来,只能败退回营,前来拜见元帅,请元帅恕罪。” 韩擒虎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挂怀。但这麒麟关不破,这贼子就难以擒获,待本帅明日亲自前去擒他。” 到了第二天,韩擒虎全身披挂整齐,径直来到关前讨战。探子赶忙将消息报入军中,司马超听闻后,说道:“这老匹夫,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待我出去斩了他。” 随即吩咐三军,一同出关会战。司马超头戴盔甲,身穿战甲,一马当先出阵,见了韩擒虎,微微欠身施礼道:“老元帅,小将身着盔甲,不便行全礼,就在马上给您打躬了。” 各位看官,这司马超以前也曾在韩擒虎麾下担任过指挥,深知他的本事。韩擒虎十二岁时曾打死过老虎,十三岁便出兵征战,曾大破番兵数十万。他南征北战,如今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不知会过多少英雄豪杰,从未有过敌手。后来归顺隋朝,被封为齐国公。此时,他见司马超在马上欠身行礼,口称老元帅,连忙回礼道:“将军不必多礼,本帅有句直言,不知将军能否接纳?” 司马超说:“元帅有何金玉良言,末将自当洗耳恭听。” 韩擒虎道:“本帅奉旨南征,率领六十万大军,战将一千员,后队还有天保将军宇文成都,不日就将赶到。将军还是退回关中,与伍云召商议,早早做好打算。否则,一旦南阳城被攻破,玉石俱焚,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韩擒虎心里,不过是想暗示伍云召逃走,只是不便明说,所以才这般暗暗点醒。但司马超是个鲁莽之人,哪里能听出这话中的深意?而且昨日他刚战胜了隋朝两员大将,今日又看韩擒虎年老,心中轻视,当即大喝道:“不必多说,看兵器吧!” 说罢,当头一刀朝着韩擒虎劈去。韩擒虎大怒道:“你这狗头,如此无礼!” 急忙举刀架住。司马超虽然勇猛,但终究不是韩擒虎的对手。两人交战了七八回合,韩擒虎架开司马超的刀,照着他的头狠狠砍下一刀。可怜司马超为主忠心耿耿,却未能成就功业,就这样死在了韩擒虎的刀下!众军士见主将已死,纷纷四散逃走。韩擒虎乘势夺取了麒麟关,关内群龙无首,只好开关投降。韩擒虎率领兵马进入关内,清点户口,盘算钱粮,让军队休整了三日,随后便起兵直奔南阳,在离城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探子飞马将消息报进南阳,见到伍云召后,将司马超与隋军交战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还说:“如今韩元帅乘势起兵,已经直抵南阳了,大老爷您必须速速做好迎敌的准备。” 伍云召听后,微微一笑,说道:“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兵马虽多,我又有何惧!” 随即传令众将,整顿盔甲,操练兵马,准备迎战。这时,又有人来报:“催粮将军焦芳前来缴令。” 伍云召命人让他进来,焦芳走进辕门,上堂拜见。伍云召说道:“免礼。” 焦芳说:“末将奉主帅将令,前往新野等县,催运粮米十万斛,如今已运至城外渭河之中。” 伍云召说:“将军一路辛苦,暂且回营休息,再等候本帅的命令吧!” 焦芳拜谢主帅后,走出辕门回营,暂且不表。 再说韩擒虎升帐,众将参拜完毕,他便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前去擒拿反贼伍云召?” 汜水关总兵何伦闪身而出,说道:“元帅,让小将前去将他擒来!” 韩擒虎说:“那反臣武艺高强,你务必小心前往!” 何伦说:“元帅放心,末将此去,若拿不住伍云召,誓不回营!” 说罢,他手提大斧,上马领兵来到城下讨战。城上的军士赶忙将消息报至府中,伍云召听闻后,立即提枪上马,率领兵马出城迎敌,大声喝道:“来将何人?” 何伦上前喝道:“反贼,你不认识我汜水关总兵何伦吗?你速速下马受缚,免得脏了我的宣花斧。” 伍云召怒声喝道:“呸!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也敢口出狂言?速速叫韩擒虎出来与我会战,不然,先将你这匹夫碎尸万段。” 何伦大怒,举起宣花斧,朝着伍云召劈面砍去。伍云召用枪轻轻一架,只听 “叮当” 一声,何伦双手酸麻,虎口震裂。伍云召顺势一枪,结果了何伦的性命。众隋将见状,纷纷上前将伍云召围住,伍云召手持长枪,神出鬼没,一连几枪,又挑死了隋朝十余员将官。隋军大败而逃,伍云召趁势挥军乱砍,杀得隋军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随后得胜回城。 隋朝的败兵逃回营中,将战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韩擒虎听闻后大惊失色,连忙出营,清点军士,发现折损了十余员大将,一万名兵卒,三千匹马,盔甲更是不计其数。韩擒虎大怒道:“待本帅明日亲自上阵,擒获这匹夫,为何将军报仇。” 到了第二天,韩擒虎点齐三军,正准备出战,这时先锋麻叔谋突然上前说道:“元帅,今日就让小将前去,擒拿反贼,解送朝廷,何必劳烦元帅亲自出战!” 韩擒虎说:“既然如此,将军务必小心!” 麻叔谋应道:“得令。” 回到营中,麻叔谋点齐众将,命令帐下四员猛将,带领三千人马,在离此地五里远、名叫长平冈的地方埋伏。又命令四员心腹勇将,带领三千人马,在离城三里的地方埋伏。麻叔谋对跟随自己的四员猛将说:“你们四位将军,都是我信任的心腹。要知道那反贼武艺超群,勇冠三军。今日元帅要亲自上阵,我身为先锋,怎敢退缩?所以才主动请缨,前来与那反贼交战。四位将军,都要紧紧跟随我。若我战胜了反贼,你们要赶紧上前帮忙擒拿;若我战败,你们要迅速上前挡住,全力死战。若能拿住反贼,功劳与我一样。” 四人齐声应道:“得令!” 麻叔谋点齐四万人马,与四将一同出了营门,来到城下,大声喊道:“城上的军士,你们速速报与反贼知道。就说:‘今日我先锋亲自前来,你们快早早出来受缚,免得我先锋动手。’” 军士将消息报入帅府,说:“隋将麻叔谋在城外讨战。” 伍云召说:“这杀不尽的狗头,今日也来送死!” 于是,他手持长枪,挂上宝剑,带领军士,上马出城,来到战场。麻叔谋提枪上前,四员猛将紧随其后。伍云召出马大骂道:“杀不尽的狗头!竟敢兴无名之师,进犯我南阳,速速下马受死,免得连累三军遭殃。” 说罢,举枪朝麻叔谋劈面刺去,麻叔谋举枪相迎。两匹马交错,双枪并举,二人战了三四个回合,麻叔谋渐渐气力不支,大声呼喊众将上前抵挡,自己虚刺一枪,大败而逃。伍云召在后面紧紧追赶,四将上前拦住去路,伍云召独自一人与四将交战。不到两三个回合,两名隋将中枪落马而死。另外两名隋将见势不妙,正准备逃走,伍云召拔出青虹剑,将他们都斩杀于马下。 隋军大败而逃,伍云召一直追到长平冈。只听一声炮响,埋伏在此的四将带领三千人马,拦住了去路。后面的四员大将,听到炮声,大声呐喊,连忙领兵从后面杀来。伍云召急忙领兵回撤,此时韩擒虎又派来二员大将,一员是陈州总兵吴烈,一员是曹州参将王明,各带五千兵马,将伍云召四面围住。伍云召东冲西突,敌军却越来越多。伍云召手持长枪,向前杀去,四将上前迎战,伍云召大喊一声,直接冲向四将。四将抵挡不住,被伍云召刺死三将,剩下一将往前逃窜,又被伍云召一箭射死,前军顿时四散奔逃。伍云召在后紧紧追赶,这时,两旁伏兵齐出,吴烈、王明各执大刀,一同杀来。伍云召在中央独自与二将交战,毫无惧色。不到五个回合,吴烈中枪落马。王明想要逃走,也被伍云召一枪结果了性命。军士们四处逃窜,伍云召挥舞着青虹剑,如砍瓜切菜一般,不消半个时辰,四将都丧生于沙场。可怜麻叔谋帐下的十二员将官,都命丧于伍云召之手,只有麻叔谋一人逃脱。 麻叔谋多亏了四将挡住伍云召,才得以混入小军中逃脱。此时的他,头盔、战袍都已掉落,身上衣甲全无,狼狈不堪,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一般,匆匆逃回营中,来见韩擒虎,大喊道:“元帅,不好了!” 韩擒虎抬头一看,见麻叔谋盔甲全无,衣衫不整,低着头,一瘸一拐,活像一只落汤鸡,忙问道:“先锋,你怎么这般模样?” 麻叔谋将交战战败逃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韩擒虎大怒道:“我派二员大将前去接应你,你为何不与那反贼死战,却私自逃回?前日你被司马超打败,本帅念你是初次犯错,这次你又丧师误国,军法难容,左右,将他绑出去砍了。” 麻叔谋大喊:“饶命!” 左右的人不由分说,将麻叔谋绑出了营门。麻叔谋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韩擒虎调兵二路 伍云召被困危城 当时,左右的士兵将麻叔谋押出营门。麻叔谋放声大哭,喊道:“众将快来救我,日后我定当像犬马一样报答你们!” 这时,军中参谋包勿杀上前向韩擒虎禀报道:“还未攻破南阳,就先斩杀大将,这对行军作战不利。不如暂且饶恕先锋,等攻破南阳后,再将他与反贼一同押解到朝廷,听候圣旨裁决。” 韩擒虎思索后说道:“这话有理。” 随即命令左右的人免去麻叔谋的斩首之刑,将他交由军政司重打四十军棍,之后让他到后营负责管理马匹。左右士兵领命,将麻叔谋押往军政司处置。这时,忽然有败兵前来报告:“麻爷手下的十二员大将,以及总兵吴爷、参将王爷,都被反贼杀死了。” 韩擒虎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反贼如此嚣张,待本帅亲自去擒拿他。” 说完,他拿起大刀,跨上战马,带领三军,一同出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伍云召在战场上杀死了二十多名隋朝将领,士卒死伤不计其数。当下,他杀出长平冈,这时探子来报:“韩元帅的大军到了!” 伍云召于是列好阵势等待。只见韩擒虎一马当先走出阵前,伍云召在马上微微欠身说道:“老伯,小侄身着盔甲,行礼不便,就在马上给您拱手了,还望老伯恕罪!” 韩擒虎回礼道:“贤侄不必多礼。老夫有一番话想对你说,不知贤侄能否听得进去?” 伍云召道:“老伯有何指教,小侄自当恭听。” 韩擒虎说:“贤侄,你世代享受隋朝的俸禄,官居高位,却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叛逆称王,自立旗号,称自己为忠孝王。你可知道忠孝二字的含义?自古道:‘君要臣死,不死非忠;父要子亡,不亡非孝。’你又说要为父报仇,可你的仇究竟在哪里?如今老夫奉命前来征讨,你却抗拒朝廷的军队,杀害朝廷大将,罪孽深重。况且你南阳不过是一郡之地,如何能抵挡天下的兵马?不如归降,待老夫回朝奏明圣上,赦免你的罪过,还封你为王,你意下如何?” 伍云召道:“我父亲一心为国,毫无过错,这一点老伯您是清楚的。不料杨广弑父篡位,还纳父妃为皇后,这种事古今罕见。我父亲忠心耿耿,直言进谏,那杨广却反倒将我父亲杀害!还把我一门三百多口全部斩首,如今又劳烦老伯前来捉拿我。小侄本应引颈受刑,但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老伯请速速回兵,等小侄不日杀进长安,除掉昏君,斩杀奸佞,重新拥立东宫太子,安定天下。重新拥立东宫太子,这是忠;除掉昏君,为父报仇,这是孝,如此岂不是忠孝两全?还望老伯仔细思量。” 韩擒虎听后大怒,说道:“反贼,我好心劝你改邪归正,你却有这么多借口。” 说着,举起大刀,朝着伍云召的头顶砍去。伍云召连忙用长枪架住,说道:“老伯,念在小侄身负大仇,还请老伯可怜可怜我!” 韩擒虎不听,又砍出一刀,伍云召再次用枪架住,说道:“老伯,因为您与我父亲有结拜之交,所以我让您两刀,您就此回去吧,不然小侄可要得罪了。” 韩擒虎紧接着又是一刀砍下,伍云召拨开大刀,挺枪刺去,两人就此大战了十多个回合。韩擒虎渐渐抵挡不住,拨转马头便走,伍云召拍马追赶。韩擒虎没有朝着自己的营门跑,而是朝着旁边的山下奔去。伍云召眼看就要追上了。 韩擒虎见四面无人,停下马来,大声喊道:“贤侄别追了,老夫有话要说。” 伍云召也停下马,说道:“您请讲。” 韩擒虎道:“贤侄你年少英雄,此前无人能敌,那是因为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后队前来救援的宇文成都,十分厉害,贤侄你虽然勇猛,但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今老夫劝贤侄放弃南阳,前往河北暂且躲避,你要知道如今真命天子已经出现,隋朝的气数也没多久了!到那时你再报仇也不迟,贤侄你意下如何?” 伍云召道:“老伯这话虽然有理,但我大仇在身,一刻也不能拖延。宇文成都来了又有何惧!” 接着说道,“老伯请速速回去吧。” 韩擒虎掉转马头就走,还喊道:“贤侄,你照旧追我一段,以免引起嫌疑。” 伍云召依照他的话,追出了山口。隋朝的众将看到后,大声喊道:“反臣休要伤害我家元帅!” 一齐上前挡住伍云召,保护着韩擒虎回到营中。伍云召也不再追赶,收兵回城。 韩擒虎回到营中,吩咐众将退回麒麟关扎营驻守。一方面他修表上奏朝廷请求救援,另一方面他派官员催促救援将领宇文成都,让他速速前来参战。同时,他还发出两枝令箭,一枝去调临潼关总兵尚师徒,一枝去调红泥关总兵新文礼,让他们前来助战。差官领命后,各自分头出发。 且说伍云召战胜后回到城中,来到自己的府邸,夫人迎接上来,询问交战的情况。伍云召将打败韩擒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夫人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吩咐摆酒庆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宇文成都将粮草筹集完毕,来到麒麟关,听说元帅还在关上,便入关进营拜见韩擒虎。韩擒虎说道:“将军不必多礼。” 宇文成都问道:“元帅起兵已经三个月了,为何还在这里?” 韩擒虎便把两次交战,折损众多将士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宇文成都听后大怒,说道:“那反贼如此猖獗,待小将明日出城,去擒拿那反贼,为诸位将领报仇。” 说完,他辞别韩擒虎出营,命令军士将粮草运到粮仓。同时,他吩咐随征的将士,明日一同进军南阳,捉拿反贼,众将领命。 那宇文成都身高一丈,腰粗十围,生得虎目龙眉,使用一柄流金铛,重达二百斤,在隋朝的好汉排名中位居第二。有一次,他跟随文帝到甘露寺进香,文帝看到殿内寺前有一口鼎,是秦始皇所铸,高一丈,抱起来有两围粗,上面刻着重量为五千零四十八斤。文帝便对宇文成都说:“朕听说爱卿力大无穷,能举起大鼎,你可将这口鼎举起来给朕看看。” 宇文成都领旨,走下殿来,脱下长袍,双手握住鼎脚。他身子一低,将鼎托了起来,鼎离地有三尺高,他还走了几步,然后又把鼎放回原处。两旁的文武官员看到后,无不高声喝彩。宇文成都走进殿内,神色如常,连喘息都没有。文帝十分高兴,当即封他为无敌大将军。这里提到宇文成都力大无穷,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宇文成都第二天,带领兵马前往南阳,在离城十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探子飞报入城,把这件事告诉了伍云召。伍云召听闻后,心想宇文成都勇猛难当,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守住城池。于是,他命令伍保带领三百名家将,到南山砍伐树木,用作城上的擂木,伍保领命前去。伍云召又命令焦芳带领三千人马,守住吊桥,倘若后面有隋兵追来,就一齐用弓箭射击,不得违抗命令。焦芳领命,带领人马前去准备。 伍云召随后带领兵马出城,来到阵前。只见宇文成都大声喊道:“反贼,速速前来受缚,免得我动手!” 伍云召大骂道:“奸贼,你参与通谋篡位,死有余辜,还敢在阵前口出狂言!” 说着,举枪朝着宇文成都劈面刺去。宇文成都大怒,用流金铛一挡,只听 “叮当” 一声巨响,伍云召的战马倒退了两步。宇文成都紧接着又是一铛砸下,伍云召连忙用枪架住。两人大战了十多个回合,伍云召估量自己难以战胜他,便拨转马头逃走。宇文成都纵马追赶,眼看就要追上了,伍云召回转马头,挺起长枪,又和宇文成都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伍云召渐渐气力不支,虚刺一枪,又拨马逃走,宇文成都继续纵马追赶。 恰好伍保在南山砍树,看到前面有两位将领大战,其中一位败下阵来。伍保仔细一看,大惊道:“这是我家老爷败回来了,如今我手中没有兵器,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他看到山边有一棵大枣树,于是用力一拔,将枣树连根拔起,去掉枝叶,拿在手中,冲下山来,大喝一声:“休要伤害我家主人!” 说着,用枣树朝着宇文成都的马前劈头打去。宇文成都用流金铛一挡,他的战马也倒退了三四步。各位看官,宇文成都堪称一条好汉,为何也会倒退三四步呢?原来是因为这棵枣树又大又长,伍保气力又大,而宇文成都的兵器相对较短,所以才会倒退。 伍云召一眼看到是伍保赶来,伍保又用枣树打过去,宇文成都把流金铛往上一迎,将枣树截成两段。伍云召在前面的山岗上,急忙拔箭张弓,朝着宇文成都射去。宇文成都没防备这暗箭,叫了一声:“哎呀,不好了!” 一箭正中他的手,他只好拨转马头逃走。伍保想要追赶,伍云召喊道:“别追了!” 伍保便停下脚步,和三百名家将一起上山,抬上砍伐的树木,回到南阳的吊桥边,焦芳迎了上来,说道:“主将得胜回来了!” 伍云召说:“若不是伍保,我几乎性命不保。” 说完,他和众将回到辕门,吩咐众将紧闭四门,安排好擂木、炮石,严守城池。众将领命,前去准备,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韩擒虎坐在营中,探子前来报告:“宇文老爷大败而归,请元帅发兵救援。” 韩擒虎正要发兵,这时士兵来报,临潼关总兵尚师徒和红泥关总兵新文礼,各自带领雄兵,在营外等候军令。韩擒虎吩咐让他们进来。两位将领进营拜见韩擒虎。韩擒虎说道:“二位将军,可带领本部人马,前去协助宇文将军,一同擒拿反贼。” 二将齐声应道:“得令。” 他们各自带领人马来到宇文成都的营中。军士进去通报,宇文成都出营迎接,两位将领下马后一同进入营中。三人见面行礼完毕,互相寒暄了几句,宇文成都便命令军士摆酒为他们接风。 第二天,军士报告说元帅来了,三人出营迎接元帅进营。韩擒虎下马坐定后,三人上前见礼。韩擒虎说道:“将军们不必多礼,我想那反贼昨日出战,见我军兵强马壮,便紧闭城门,不再出来迎战,这可如何是好?” 宇文成都道:“元帅放心,待小将打破城池,捉拿反贼便是!” 韩擒虎十分高兴,便和三位将军一起离开营地,来到城下,将城池四周仔细查看了一遍。之后,他命令尚师徒带领本部人马,围住南城;新文礼带领本部人马,围住北城;宇文成都带领众将人马,围住西城,各自都不得放走反贼。三将齐声应道:“得令。” 然后各自上马,分头前去。韩擒虎亲自带领三军,围住东城。 那伍云召坐在府衙中,忽然有军士前来报告:“韩擒虎调来了临潼关总兵尚师徒、红泥关总兵新文礼,与宇文成都一起,将东西南北四城团团围住,形势十分严峻。” 伍云召听后,只得亲自督促将士们巡守四城,安排好大炮、擂木、弓箭。宇文成都督兵攻城,城上的炮石、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隋军折损了许多人马。宇文成都只得吩咐暂且退兵三里,等候元帅的军令再做定夺。这攻城之战结果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焦芳借兵沱罗寨 天锡救兄南阳城 再说南阳的军士见隋兵退去,赶忙跑到帅府向伍云召报告。伍云召听到消息后,立刻登上城墙查看,只见隋兵果然已经退到三里开外。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早晚都要登上城墙,巡视好几回。只见隋营中的人马密密麻麻,像蝼蚁一样多。一到夜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伍云召见状,只得吩咐众将,一定要尽心尽力地把守好城池。伍云召下了城墙,对众将说道:“隋兵如此众多,将领又这般勇猛,这可如何是好!” 统制官焦芳上前说道:“主帅不必担忧,明日小将愿与主帅一同杀入隋营,斩杀他们的主帅,隋营的兵将自然就会退去,主帅意下如何?” 伍云召说:“将军有所不知,隋营中的将帅,都不足为惧,唯有宇文成都勇猛无敌,倘若我们贸然杀出去,只怕白白送了性命。我有一个族弟,名叫伍天锡,身高一丈,腰粗十围,红脸黄须,使用一柄混金铛,重达二百多斤,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在河北沱罗寨落草为寇,手下有喽罗数万。若有人前去请他,让他领兵到此相助,我们才能抵挡宇文成都的勇猛。” 焦芳说:“既然主帅的弟弟有如此勇力,那就让末将前往河北沱罗寨,请他领兵前来相助。” 焦芳当即提枪上马,出了军营,朝着河北方向赶去。走了一里路左右,只见埋伏的军士冲出来,大声喊道:“嘿,反贼,你要往哪里去?” 焦芳没有回应,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焦芳大喝道:“来,来,来!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军士们各自手持兵器,朝着焦芳攻来。焦芳大怒,左手持枪,右手持刀,枪锋所到之处,敌人纷纷丧命;刀光闪过,敌人个个倒下。焦芳杀出重围,向前飞奔而去。那些败兵赶紧把这件事报告到军营中,新文礼听到报告后,提刀上马,赶出军营,可此时焦芳已经跑远了。新文礼只好回到营中,叫来队长,大声喝道:“你为何不早点向我报告?拉下去砍了,以儆效尤。” 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焦芳杀出重围后,一路上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日夜兼程,来到了河北。可他却不知道沱罗寨在什么地方,这里地广人稀,也无从打听。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焦芳只能加快脚步,继续前行。没走三里多路,只见太阳渐渐西沉,月亮缓缓升起,前面出现一座高山,山势极为险峻。山上树木茂密,山林高耸,猿猴啼叫,老虎咆哮,山涧中的溪水潺潺流淌。焦芳也不管不顾,只顾策马前行。忽然,只听得地铃一响,他的马被绊马索猛地一绊,焦芳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两边立刻冲出几个喽罗,把焦芳抓住,捆绑了起来。 喽罗们牵着马,抬着枪,押着焦芳翻过三四个山头,看到一个小岗下有一个大大的围场,方圆数里。走过围场,又看到两山相对,中间有一座关栅,两旁刀剑林立,枪戟如林。喽罗们来到关前,喊道:“开门!” 关上的喽罗认出是自己人,便打开了旁边的小关。喽罗们带着焦芳往里走,经过三重栅门,来到了聚义厅上。只见厅里摆着一张虎皮交椅,案桌上点着两支画烛,喽罗们把焦芳绑在将军柱上。这时,里面有人通报:“大王出来了!” 喽罗们整齐地站在两旁,大王走了出来,坐在交椅上问道:“你们今天出去打劫客商,得了多少财物?” 喽罗们上前禀报:“大王,今天小人们下山,没有客商经过,只抓了一个家伙,给大王下酒。” 大王说:“把他带过来!” 喽罗们取来一盆水,放在焦芳面前,手里拿着刀,把焦芳胸前的衣服解开,用水往他胸口一喷。原来,人的心脏被热血包裹着,必须用冷水喷开热血,才好取出心肝来吃。焦芳看到那明晃晃的大刀,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我焦芳死在这里,倒也没什么可惜的,只可恨耽误了南阳伍老爷的大事!” 大王听到这话,问道:“谁在说南阳伍老爷?” 喽罗们说:“是这个家伙嘴里说的。” 大王大吃一惊,连忙喊道:“把这个家伙给我带过来。” 喽罗们给焦芳解开绳索,把他带了上来,此时焦芳已经吓得半死。大王问道:“你这个家伙,怎么会说起南阳伍老爷?” 焦芳说:“他是小将的主帅,官封南阳侯,名叫伍云召。如今被隋将宇文成都围住南阳,攻打城池,南阳危在旦夕。主帅派小将到河北沱罗寨求取救兵,没想到遇到了大王。求大王放了小将,去救伍老爷的城池。” 大王立刻站起身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焦芳回答:“小将是伍老爷帐下的统制官,名叫焦芳。” 大王说:“请起,请坐。” 左右的人急忙搬来交椅,焦芳坐下后,抬头一看,只见那大王身高一丈,红脸黄须,因为吃人心吃得多了,连眼睛都是红的。大王问道:“焦将军,你说伍大王叫什么名字?” 焦芳说:“是主帅的兄弟,名叫伍天锡。” 大王说:“我就是伍天锡,这里就是沱罗寨了,将军受惊了。” 随即吩咐左右摆酒,为焦芳压惊,又问道:“我云召哥哥,不知因为什么事,被宇文成都围住南阳?” 焦芳便把杨广弑父,老太师受害,以及前后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伍天锡听后大怒道:“这昏君害我一家,我一定要把这昏君碎尸万段,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既然是奸臣之子宇文成都那家伙厉害,待我去把他擒来,给大家当醒酒汤。” 当下,两人一边谈论,一边饮酒,一直喝到天亮。伍天锡便留下焦芳守寨,自己点了数千喽罗,前往南阳救援。众头目相送伍天锡启程,伍天锡对众头目说:“我此去救了南阳,不久就会回来。你们要帮我把守好山寨,各路都要小心谨慎,不得违抗。” 头目们齐声应道:“得令。” 伍天锡离开了沱罗寨,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一天,他来到太行山,安营扎寨,埋锅做饭,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金顶山中的雄阔海,此时正坐在聚义厅里,心里暗自思忖:“伍云召哥哥说回南阳后,就向朝廷申奏,不久就会有招安的消息传来。可为什么一去几个月,一点音信都没有?如今山寨里人多粮少,只能再去打劫客商,储备山寨所需的物资。” 于是,他命令头目到各路去打听来往的客商,只要有财帛的,全都抢来。头目们领命后,带领喽罗分头下山,到各路去打听消息,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当时有一群客商,都是贩卖珠宝金银的,一共有二十多人。他们在路上商议道:“这地方盗贼很多,要是被他们瞧见,性命可就难保了。不如把这些货物藏在身上,大家都换上破旧的衣服,有人看见,只当我们是讨饭的,就不会打我们的主意了。” 众客商都觉得有理。于是,大家各自换上衣服,藏好珠宝,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当他们走近太行山时,被众喽罗看见了。喽罗们都以为他们是乞丐,没怎么在意。其中一个头目打听到有大客商要来,便说道:“这伙人肯定是贩卖珠宝的大客商,故意扮成乞丐,想骗过我们,我们可不能错过。” 众喽罗听了,立刻敲响铜锣,跳出数百人,手持短刀,大声喊道:“留下买路钱,就放你们过去。” 众客商说:“小人们是关中的难民,要到南阳去讨饭,求大王行个方便。” 这时,跳出一个头目,厉声大叫道:“我们知道,你们这伙人是贩卖珠宝的大客商假扮的。快快留下金银财宝,饶你们性命。不然,就尝尝我斧头的厉害!” 说完,举起斧头就劈了过来,众客商大喊着,往前乱跑,喽罗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众客商看见前面有一座大营,立刻冲进营中,跪下说道:“小人是讨饭的难民。后面有大王追来捉拿,求老爷救命,祝您公侯万代!” 伍天锡正准备拔营出发,看见外面进来许多乞丐,哀求救命,他信以为真,便让他们往后营出去。众客商叩谢后,一齐往后营逃走了,暂且按下不表。 那些追来的喽罗,见众客商逃进了军营,便上前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马,在这里扎营?” 伍天锡的喽罗回答道:“你们这些瞎眼的家伙,难道不认得沱罗寨伍大王的营寨吗?” 喽罗们说:“你别一开口就骂人,兄弟们也是有来历的,我们是太行山雄大王的头目。刚才追下来的一群客商,进了你们营中,求伍大王把他们交出来,我们好回山复命。” 沱罗寨的喽罗笑着说:“原来是同行的朋友,既然如此,我进去禀报大王,把人还给你们就是了。” 说完,进营禀报:“启禀大王,现在有太行山雄大王的头目,追赶一群客商,求大王把人放了。” 伍天锡说:“没有什么客商啊!想来就是指的那伙穿着破衣服的乞丐,但我已经让他们往后营走了。你去回复他们,就说没有客商进营。” 喽罗答应后,就出来把这话回复了对方。那头目说:“真奇怪,我方才明明看见这伙客商进了你们营中,怎么说没有?想必是你们家大王想独吞这些财宝吧!” 伍天锡的喽罗大怒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哪里有什么客商!什么财宝!你们别在这里痴心妄想了。” 那头目敢怒不敢言,只好跑回太行山,把这件事报告给雄阔海。雄阔海听后大怒,随即带领喽罗,亲自赶了过来。这之后事情会如何发展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太行山伍天锡鏖兵 关王庙伍云召寄子 话说伍天锡见雄阔海的头目离去后,便下令拔营继续前行。还没走出一里路,忽然听到后面有人赶来,骑着快马大声喊道:“伍大王的人马请慢行,雄大王追过来了,他要讨回客商的宝物,希望伍大王能归还!” 伍天锡的喽罗听到这话,赶紧报告给伍天锡知晓。伍天锡听后,立刻命令喽罗们摆开兵马,严阵以待雄阔海。 雄阔海远远望见,也吩咐喽罗们扎住人马,列好阵势,随后他纵马出阵。伍天锡问道:“雄大王,咱们许久未曾相见了,今日您大驾前来,有什么话要说?” 雄阔海说道:“我因为手下头目打听到山南有一群大客商经过,这可是我们山寨的生计来源,所以我让喽罗们上前阻拦,打算劫下他们的宝物。没想到这群客商逃进了大王您的营中,就再也没出来。头目前去讨要,却没能要回,所以我亲自前来,希望大王能把这群客商交还给我。” 伍天锡说:“我压根就没见到什么客商进营,如果真有这群客商,我自然会把他们送还给大王。大王要是不信,不妨进营搜查一番,这样就清楚了。” 雄阔海道:“岂敢岂敢!我与大王都是绿林同道中人,这群客商的宝贝货物,大王拿出来我们平分就是了。” 伍天锡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货,我也不想管这些事。我有要紧的正事在身,没工夫跟你多说,咱们各走各的路吧!” 雄阔海一听,顿时大怒道:“我们的生计被你夺走了,你要是不拿出来平分,今天就别想走!” 伍天锡也愤怒地吼道:“放屁!你敢阻拦我的去路?” 雄阔海说:“不把宝物分我,我就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说罢,抡起双斧,朝着伍天锡劈面砍去。伍天锡连忙用混金铛挡住,只听 “? 琅” 一声巨响,两人就此战在一处,一连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难分高下。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安营扎寨,埋锅做饭。 到了第二天,两人又接着大战了二百多个回合,依旧胜负难分。两边军队各自鸣金收兵,他们也各自回到营寨。从这以后,两人就这样一直厮杀了半个月,谁也不肯罢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南阳的伍云召,有一天他和众将一同登上城墙查看军情。只见城外的隋兵攻势十分凶猛,云梯、火炮、弓箭纷纷朝着城上打来,喊杀声不断,炮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把城池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严实。伍云召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却一时想不出应对的办法。他暗自思忖,这座城池恐怕难以坚守了,无奈之下,只得退下城墙,回到自己的府邸。 夫人见他回来,赶忙问道:“相公,如今战事如何?” 伍云召长叹一声,说道:“唉!夫人,大事不妙啊!隋兵把四门都围住了。前些日子我派焦芳前往沱罗寨,请我兄弟伍天锡前来相助,没想到他一去两个月,至今音信全无。如今城中粮草短缺,又没有救兵,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问道:“事到如今,相公有什么打算?” 伍云召低下头,沉思片刻,长叹道:“夫人!我有三件事放心不下。” 夫人问:“是哪三件事让你如此忧心?” 伍云召说:“第一件,父亲的仇还未报;第二件,夫人你年纪轻轻,若要突围赶路,实在多有不便;第三件,孩子还年幼,无人抚养。这三件事,实在让我难以安心。” 夫人说:“要报父母之仇,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炮声连天,喊杀声震得地动山摇。军士急忙进来报告:“老爷,不好了!宇文成都已经攻破西城了!” 伍云召听后,脸色大变,连忙吩咐军士再去打探消息,然后对夫人说道:“夫人啊!事情紧急了!你快些上马,我保护你杀出重围,逃往别处,日后再图谋报仇。夫人觉得如何?” 夫人说:“相公所言极是。你先抱着孩子,我到里面收拾一下,就和相公一起走。” 说完,把孩子递给伍云召,便往内室去收拾东西,可这一去却许久没有出来。 伍云召走进内室一看,却不见夫人的踪影,他连着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忽然,他听到井中传来 “咚咚” 的声响,伍云召往井里一看,心中暗叫:“不好了!夫人一定是投井自尽了!” 只见井中水面上,有一双小脚蹬了几下,接着冒出几个小水泡,随后便没了动静。伍云召趴在井边,悲痛大哭道:“夫人呀,你因家破人亡,投井身死,实在是可怜至极。” 哭叫了几声后,他将井边的一堵花墙推倒,把井掩盖住,急忙走出来。他解开战袍,把孩子放在怀中,又收紧袍带,然后再次来到井边,跪下说道:“夫人,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子平安。我这就走了!” 拜了几拜后,他才走出堂来。 此时,只见众将焦急地大喊:“主帅,这可怎么办?” 伍云召吩咐伍保:“你前往西城,挡住宇文成都。” 伍保领命,手拿一对重达二百四十斤的铁锤,径直朝着西城奔去。只见数万人马如潮水般拥入城中,伍保挥动铁锤,奋力乱打。伍保虽然力气很大,但并不精通武艺,他见人就砸,见马也砸。一路打过去,只见敌人纷纷人仰马翻,无人能敌。有人赶忙跑去报告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立即飞马赶来,正好与伍保相遇。伍保举起大铁锤,朝着宇文成都劈面砸去,宇文成都用流金铛迎面一挡,那铁锤竟被反弹回去,重重地砸在伍保的头上,伍保的头当场被打碎,身子往后跌倒在地。宇文成都下令,让军士将伍保斩首示众。 另一边,伍云召杀出南门,却被临潼关总兵尚师徒拦住了去路。伍云召此时无心恋战,提枪奋力冲阵,试图突围。尚师徒拍马紧追不舍,喊道:“反臣,你往哪里逃?” 说着,照伍云召的背后刺出一枪。伍云召回身,也挺枪刺去。两人大战了八九个回合,尚师徒哪里是伍云召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伍云召也不追赶,转身继续往前冲。可尚师徒不甘心,又追了上来。伍云召骑的是追风千里马,按说尚师徒是追不上的。然而,尚师徒的马乃是龙驹马,名叫呼雷豹,奔跑起来如疾风一般,速度比千里马还要快。而且,这匹马还有个奇特之处,若尚师徒与人交战处于下风,只需用手一提马头上的一撮黄毛,那马便会大叫一声,其他的马听到这叫声,就会吓得屁滚尿流,马上的将军也会被颠得跌落下来,性命堪忧。此外,尚师徒手中的那枝枪,名叫提炉枪,也极为厉害,只要刺中人身,见血必死。 伍云召见尚师徒追来,躲避不及,只得再次回马与他交战。又战了十多个回合,尚师徒终究还是敌不过伍云召。无奈之下,他伸手一拔马头上的那撮黄毛,呼雷豹顿时嘶叫一声,口中吐出一阵黑烟。只见伍云召骑的追风马,也跟着嘶叫起来,倒退了十多步,接着屁股一蹲,吓得尿屁直流,差点把伍云召颠下马来。伍云召心中慌乱,连忙将手中的枪往地上一拄,用力连打几个猛劲,那马才勉强立定。尚师徒见伍云召没有跌落,又伸手拔了一下马头上的毛,呼雷豹再次嘶叫起来,口中又吐出一口黑烟,朝着伍云召的马喷去。追风马吓得惊跳起来,前蹄扬起,后蹄下蹲,将伍云召从马上翻倒在地。 尚师徒见状,立即挺枪刺向伍云召。就在这时,只见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此人头戴毡帽,身穿青衫,面色漆黑如墨,眼睛如同铜铃一般,满脸胡须,手中握着一把青龙偃月刀,照着尚师徒劈面砍来。尚师徒大惊失色,喊道:“不好了!周仓来了!” 吓得连忙回马逃窜。那黑面大汉正要追赶,伍云召大声喊道:“好汉,别追了。” 那人听到喊声,便回身转来,放下大刀,朝着伍云召下拜。伍云召赶忙还礼,询问他的姓名。那人说道:“恩公请听小人禀明,小人姓朱名灿,住在南庄。我哥哥曾犯了事被关在狱中,多亏恩公您出手释放,这份恩情小人一直铭记在心,尚未报答。方才小人正在山中打柴,看到恩公与尚师徒交战,本想相助,无奈手中没有兵器,只好跑到关王庙中,借了周将军手中拿的这把大刀来用。” 伍云召听后,心中一喜,问道:“关王庙在哪里?” 朱灿说:“就在前面。” 伍云召说:“快带我前去。” 朱灿应道:“遵命。” 于是,便带着伍云召来到了关王庙。 伍云召走进庙中,对着关王像下拜,祈祷道:“先朝忠义圣神,恳请保佑弟子平安无事,无灾无难。伍云召此次前往河北,借兵复仇,待回来后,定当重修庙宇,重塑金身。” 祈祷完毕,伍云召对朱灿说道:“恩人,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能否答应?” 朱灿说:“恩公有什么吩咐,小人无不遵从。” 伍云召便解开袍带,从胸前取出孩子,放在地上,说道:“恩人,我身负血海深仇,此去河北,生死未卜。伍家如今只剩下这一点血脉,现在我把他托付给你抚养,希望能延续伍家的香火,这份恩德将无穷无尽。倘若有什么不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着,便跪了下来,说道:“恩人,念在这孩子是个没娘的孤儿,恳请你多加照管。” 朱灿也连忙跪下,说道:“恩公请起,承蒙恩公信任,将公子托付给小人,小人自当尽心尽力抚养。” 朱灿接过孩子,问道:“公子叫什么名字?日后也好相认。” 伍云召说:“今日在这山上,于庙中寄子,就给他取名叫伍登吧。” 二人在庙中就此分别,朱灿把大刀仍旧放回周将军手中,抱着公子走出庙门,说道:“老爷,您一路保重,小人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伍云召说:“恩人请便。” 说完,眼中含泪,转身离去。伍云召这一去究竟会怎样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韩擒虎收兵复旨 程咬金逢赦回家 伍云召告别朱灿后,提枪上马,匆匆赶路。当他行至太行山时,忽然听到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他心中暗自疑惑:“这地方怎么会有兵马在此厮杀?” 于是,他纵马走上山顶,向下望去,不禁惊呼道:“不好了!这两人竟是我的兄弟,他们为何在此厮杀?” 说罢,他立刻策马跑下山去。 此时,伍天锡和雄阔海正杀得难解难分,看见山上有一人骑马奔来。伍天锡认出是伍云召,连忙喊道:“哥哥,快来帮我!” 雄阔海也认出了伍云召,同样大声呼喊:“哥哥,快快助我。” 伍云召连忙说道:“二位兄弟,别再打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快下马来,我有话要问个清楚。” 二人听后,纷纷下马。伍天锡问道:“哥哥,你怎么会认识他?” 伍云召回答:“他是我结拜的兄弟。” 接着,便将之前在金顶山打猎时,遇见雄阔海打虎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正因如此,他们才结拜为兄弟。雄阔海也问道:“哥哥,你又为何认识他?” 伍云召说:“他是我的堂弟伍天锡。” 二人听后,相视大笑,各自说道:“得罪了!” 雄阔海随即邀请伍天锡和伍云召到山寨中坐坐。二人欣然应允,各自上马,带领两寨的喽罗,来到太行山中的聚义厅。众人下马后,分宾主坐定。雄阔海吩咐手下摆酒,为他们接风洗尘。他转而问伍云召:“前些日子哥哥说回南阳上表,奏明朝廷,不久就会有招安的消息。为何一去将近半年,都不见动静?” 伍云召长叹一声,说道:“一言难尽啊!” 接着,他便将父亲遇害,满门被斩首,以及南阳城沦陷,妻子离散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不禁泪如雨下。雄阔海听后,愤怒地说道:“哥哥不必悲伤落泪,待我起兵前去,帮哥哥收复南阳,报此深仇。” 伍天锡也怒不可遏:“前日哥哥派焦芳来搬救兵,我随即启程赶来,却被这个黑兄弟拦住厮杀,误了大事。致使哥哥城破,嫂嫂身亡,我真是悔恨不已!” 雄阔海连忙解释:“你可别埋怨我,咱们刚见面时,你要是早点说明情况,我也不会与你交战这么多时日了。肯定会和你一同领兵去救哥哥,擒拿宇文成都,那该多好!如今埋怨也来不及了。” 伍云召说道:“二位兄弟,不必再争论了。这或许也是我命中注定,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这时,喽罗前来禀报:“筵席已经准备好了。” 雄阔海便请二位上席,喽罗们依次斟酒,三人推杯换盏。伍云召满面愁容,难以下咽。雄阔海见状,劝慰道:“哥哥不必过于忧心,明日我与天锡兄弟,一同帮助大哥,杀到南阳,斩杀宇文成都,夺回城池。” 伍天锡也附和道:“雄大哥说得有理,明日咱们就出发。” 伍云召却摇了摇头,摆手说道:“二位兄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昔日我镇守南阳,拥有雄兵十万,战将百员,尚且守不住。如今城池已失,兵将全无,二位兄弟虽然勇猛,但想要恢复南阳,谈何容易!明日我打算前往河北,投奔寿州王李子通。他长期镇守河北,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自立旗号,不服隋朝管辖。而且他与我是姑表亲戚,我去那里借兵复仇。二位兄弟,可守住本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等愚兄借到兵后,再与二位兄弟一同报仇不迟。” 雄阔海再三苦苦相劝,伍云召却心意已决,不为所动。雄阔海问道:“既然哥哥要去河北,不知何时才能起兵复仇?” 伍云召答道:“这也说不准,大概一两年内吧。” 雄阔海说:“那兄弟我就在此等候哥哥的消息。” 伍云召感激地说道:“多谢贤弟!” 到了第二天,伍云召告辞准备启程,伍天锡一路随行,雄阔海将他们送出关外。两人告别后,伍云召和伍天锡来到沱罗寨,焦芳前来迎接。伍天锡请伍云召先到山中休息,设宴款待,酒菜极为丰盛。第二天,伍云召准备出发,他吩咐焦芳暂且在山中操练人马,等一两年后一同起兵报仇。说完,伍云召与伍天锡分别,踏上了前往河北的路途。 且说李子通坐镇寿州,掌管河北等地,麾下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各处关寨都派遣将领严密把守。因此,隋文帝封他为寿州王,尊称千岁。一天早朝,文武两班大臣参拜完毕,只见朝门外有人禀报:“外面有一员大将,单枪匹马,自称是南阳侯伍云召,特来求见。” 李千岁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原来是我表弟来了,快宣他进来。” 手下领命,出去宣伍云召进殿。伍云召走到殿上,口称:“千岁,末将南阳侯伍云召前来参见。” 李千岁让左右扶起他,问道:“表弟,你镇守南阳,为何来到这里?” 伍云召便将父亲被害,宇文成都攻破南阳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说完,不禁放声大哭。李千岁感慨道:“你一家遭遇如此大变,实在令人叹息,待孤家为你报仇雪恨。” 伍云召连忙叩谢。这时,军师高大材上奏道:“大王正缺少元帅,伍老爷如今前来投奔,正可担当此任。” 李千岁大喜,当即封伍云召为大元帅,掌管河北各路兵将,伍云召叩拜谢恩。从此,伍云召便在河北担任元帅之职,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宇文成都攻破南阳西城,杀进帅府,听说反臣伍云召已从南城逃走。没过多久,军士们听闻元帅逃走,军中没了主心骨,便开城投降。韩擒虎、新文礼都进入帅府,唯独不见尚师徒。韩擒虎问道:“反臣现在何处?” 宇文成都回答:“末将攻城之时,他已打开南城逃走,我原以为南城有尚师徒把守,他必定会被擒获。” 不一会儿,尚师徒来到帅府参见元帅,韩擒虎问道:“反臣抓住了吗?” 尚师徒说:“未曾擒获。” 接着,他便将追赶伍云召的经过,以及关王庙中周仓显圣相助伍云召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韩擒虎感叹道:“原来伍云召命不该绝,所以有神明庇佑。” 于是,他派人盘查仓库,清点户口,让军队休整了五天,之后放炮回军。宇文成都禀报道:“元帅,那麻叔谋虽然作战失利有罪,但他确实不是反臣的对手,还望元帅开恩,赦免他的罪过!” 韩擒虎听后,便下令让麻叔谋仍担任先锋之职。麻叔谋获释后,立刻前来叩谢。韩擒虎又吩咐尚师徒回临潼关把守,新文礼回红泥关把守。二将领命,各自带领本部人马回去了。 韩擒虎委派官员把守南阳,严令不许残害百姓,随后便班师回朝。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蔽道路,正所谓:“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声。” 军队行至长安城外,韩擒虎命令三军在教场内扎营,自己则与宇文成都、麻叔谋三人进城。他们来到朝门,此时炀帝尚未退朝,黄门官启奏:“韩擒虎得胜班师回朝,在门外等候圣旨。” 炀帝下令宣他们进殿,韩擒虎等人进殿后,俯伏在地,高呼万岁,将平定南阳的表章呈给炀帝。炀帝展开表章一看,龙颜大悦,封韩擒虎为平南王,宇文成都为平南侯,麻叔谋为都总管。其余将士也都得到了封赏,炀帝还设太平宴,赏赐文武群臣。此外,炀帝还颁布赦书,昭告天下。除了犯十恶大罪、谋反叛逆的人不赦免外,其余流放、徒刑、笞刑、杖刑等罪犯,不论案件是否已经了结,是否已经被发觉,全部赦免。 赦书一出,放出了一个厉害人物。此人是个惯于闯祸的卖盐汉子。他身材高大,力大无穷,曾因贩卖私盐打死巡捕官,问案的官员念他是条好汉,便将案子审做误伤,把他监押在牢里。这次赦书一到,他也被赦免出狱。此人居住在山东济南府历城县的一个乡村,名叫斑鸠镇,姓程名知节,又名咬金。他身长八尺,虎体龙腰,面色如青泥,头发似朱砂,勇力过人。他的父亲叫程有德,早已去世,母亲程太太靠给人做些活计,辛苦抚养他长大。他七岁时与秦叔宝一同读书,长大后却一个字都不认识。后来两人各自分散。有几个无赖拉着他去贩卖私盐,他动不动就与人打架,大家都怕他,都称他为 “程老虎”。不料有一天,他遇到一群盐捕,双方打了起来,程咬金性子一急,失手打死了一个巡盐捕快。官府派人捉拿凶手,他担心连累别人,便挺身而出,到官府自首,认下了杀人之罪,被判处重刑。问案的官员见他是个直性子的汉子,便将他缓期处决,关在狱中已经三年。恰逢炀帝大赦天下,他也在赦免之列。一天,监门大开,犯人们纷纷出狱,只有程咬金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禁子说道:“程大爷,朝廷大赦,罪人都已经走光了,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程咬金听到 “赖” 字,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去,张开五指就要打人。众牢头知道他厉害,纷纷上前劝解。程咬金说:“你们这些家伙,要我出去,得请我吃酒,等我吃醉吃饱了,这事才算完!” 几个年纪大些、经验丰富的牢头,知道拗不过他,便买了些酒和牛肉,请他吃喝,算是赔罪。程咬金正口渴肚饿,见到酒肉,如风卷残云般大吃大喝起来。吃完后,他站起身来说道:“酒已经喝完,我该走了!但我的衣服都破了,连皮肉都露出来了,这样出去怎么见人?你们有没有衣服,拿来借给我穿穿?” 禁子为难地说:“这可难办了,我们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每天都要当差,哪里有多余的?” 程咬金眼睛一红,又要动手打人。禁子无奈,说道:“只有一件孝衣,是白布道袍,还有一顶孝帽,是麻布头巾,现在闲着没用。程爷要是不嫌弃,我们就拿出来给你。” 程咬金说:“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快拿出来。” 禁子便将孝衣和孝帽递给程咬金,程咬金接过,穿戴整齐后,跑出了监门。因为心中挂念母亲,他急忙朝着西门的方向赶去。他回到家中见到母亲后会发生什么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俊达有心结好汉 咬金学斧闹中宵 程咬金回到家中,程母一眼便认出是咬金,母子俩顿时抱头痛哭。程母哭着说道:“儿啊!不知道我儿因为什么得以被释放回家?” 程咬金回答道:“如今换了皇帝,实行大赦天下,不管罪行大小,所有罪犯都被一同释放了,所以孩儿才能遇赦归来。” 程母听后,又发愁道:“可如今咱们家没什么收入,要是不挣些银钱,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说:“母亲,这事儿不难。您赶紧拿些银子出来,让我再去贩卖私盐。” 程母无奈地说:“我哪里有银子呀,就是铜钱也没有,你可别想错主意了。” 程咬金不罢休,说道:“既然没有银子,那家里总该有能拿去典当的东西吧。快拿出来,孩儿拿去当了,换些本钱。” 程母想了想,说:“我有条旧布裙子,你拿去当几十个铜钱吧。” 当下,程母取出裙子,程咬金接过来,出门直奔斑鸠镇而去。程咬金来到当铺,大声叫嚷道:“当银子的来了!” 他把那条布裙往柜台上一扔,大声喝道:“快给我当了!” 当铺里的一个朝奉认出他就是 “程老虎”,赶忙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程大爷。不知程大爷想当多少钱?” 程咬金说:“要当一两银子。” 朝奉打开裙子一看,见只是一条破旧的布裙,心中暗自思量:“要是不当给他,这一闹起来可不得了,倒不如做个人情算了。” 主意拿定,他便称了一两银子,双手捧到程咬金面前,说道:“程大爷,恭喜您出狱,小人没来得及庆贺。这里有白银一两,这裙子我可不敢收。” 程咬金笑着说:“你这人还挺识趣。” 说着,接过银子,径直走出当铺,来到竹行。 竹行的主人名叫王小二,以前和程咬金赌钱时,被程咬金打过。他远远望见程咬金走来,连忙背过身去,假装对伙计们说道:“你们这班人,吃了饭也不干活,把这些竹子摆放整齐了。” 话还没说完,程咬金已经走到跟前,一脚把王小二踢倒在地。王小二连忙爬起来,问道:“是谁呀?为什么踢我一脚?” 程咬金又给他一巴掌,骂道:“你不认识我程大爷了吗?快送几十根竹子给我,我就饶了你。” 王小二说:“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实在是刚才没看见你,你可别冤枉人。你要竹子自己去拿就是了,拿得动,你就拿两排走。” 程咬金冷笑道:“你这个家伙,是欺负我程大爷拿不动吗?还叫我拿两排,我就拿两排给你看看!” 当下,程咬金走到河边,一把提起一排竹子,把绳子背在肩上。又提起另一排竹子,双手扯住,飞快地跑走了。 再说程咬金跑回自家门口,程母看见,又惊讶又欢喜,问道:“我儿,这么多竹子,还有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程咬金说:“孩儿拿了裙子去当铺典当,那朝奉认识我,知道我遇赦出狱,就送了我一两银子表示祝贺,也没要裙子。这些竹子是一个朋友送给我做本钱的。” 程咬金拿着银子,去买了一把刀、一担柴、几斗米,又称了些肉,打了些酒,回到家中。他把东西都烧煮好,和母亲大吃大喝了一顿,吃得醉饱。程母则开始削竹子,让程咬金去睡觉。程咬金说:“母亲这么辛苦,孩儿怎么能睡得着呢?” 于是,他陪着母亲一直忙到四更天,做好了十个柴扒,这才去睡觉。天还没亮,程母就起来煮好了饭,叫程咬金起来吃。程咬金背着柴扒,径直往市镇走去。 到了市镇,两边开店的人一看见他,都赶紧关门收店。程咬金放下柴扒,等着有人来买。他一直等到下午,也不见有人来买。他背着柴扒,打算去酒店喝酒,可众店家看到他,纷纷紧闭店门。一直走到市镇尽头,才有一家村酒店。这家店的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刚搬到这里不久。他们一见程咬金走进店来,便问道:“官人,您要吃酒吗?” 程咬金说:“没错。” 他放下柴扒,找了个座位坐下。那婆子连忙去温酒,老头则切了一盘牛肉,拿上碗筷,送到程咬金面前。婆子把酒送过来,程咬金敞开大嘴,只顾吃喝。不一会儿,一壶酒、一盘肉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他抹了抹嘴,拿起柴扒,转身就往外走。老头赶忙追出来,喊道:“官人,您吃了酒,还没付酒钱呢!” 程咬金说:“今天没带钱,明天再还你吧!” 老头一把拉住他,不小心把他的旧布衫扯破了。程咬金顿时大怒,回身一巴掌打过去,把老头打得晕头转向,跌进店里。那老婆见状,大声喊冤,这更惹得程咬金性子发作,双手一掀,把店里架子上的碗盏等物全都打翻在地。 正在他大打出手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大汉,喊道:“好汉息怒,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程咬金转过身一看,觉得这人像是条好汉,便说道:“要不是老兄你出来劝解,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家伙才罢休。” 那人让老头和老婆放好梯子下来,向程咬金赔罪,又叫家丁拿出十两银子给他们。然后,他对程咬金说:“请仁兄到我庄上,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两人手挽手出了店门,来到庄上。只见这庄上四下里人家稀少。进了庄门,来到堂上,那人吩咐家丁,请好汉用香汤沐浴,换好衣巾,再进堂来见礼,同时又吩咐准备酒菜。不一会儿,程咬金换好衣冠,整整齐齐地来到中堂与那人见礼,两人分宾主坐定。 那人问道:“不知仁兄尊姓大名?” 程咬金回答道:“小可姓程名咬金,字知节,是斑鸠镇人。自幼丧父,家中只有老母一人。请问仁兄贵姓大名?” 那人说:“小弟姓尤,名通,字俊达,祖居此地,以贩卖珠宝为生。今日见兄长如此英雄,我想与兄长合伙去贩卖珠宝。本钱由小弟一人出,只需要兄长一同出去,一路上怕有歹人打劫,只要兄长帮忙护持,别让货物有闪失就行。等卖了珠宝回来,咱们按本分利。” 程咬金说:“原来如此,这倒也可以。只是我母亲独自在家,这可怎么办呢?” 尤俊达说:“这不难,兄长今日回去和令堂说明,明天把令堂接到我庄上来同住,如何?” 程咬金听了,十分高兴,说:“如此甚好。” 说话间,酒席已经准备好,两人开怀畅饮,一直吃到月亮升起。程咬金起身告辞。尤俊达把他送出庄门,程咬金与他作别,带着两个家丁回到家里。程咬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母亲,程母听了也十分欢喜。家丁搬上酒肴,送上衣服首饰,便回去了。母子二人吃了酒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尤俊达派家丁带着轿马来到程咬金家门口相请。程母锁好门,坐上轿子,程咬金骑上马,一同前往武南庄。尤俊达出门迎接,把他们请进内堂,大家一起饮酒。酒过几巡,尤俊达说:“如今要和兄长一同出去做生意,不久就要出发。只是一路上盗贼众多,不知兄长会使什么兵器?” 程咬金说:“小弟不会使别的兵器,以前劈柴的时候,就拿着斧头随便舞弄几下,所以只会使斧头。” 尤俊达听了,便叫家丁取出一柄八卦宣花斧,这斧头重达六十四斤,家丁把斧头拿到程咬金面前。尤俊达说:“我来教兄长斧法。” 说着,他把斧头拿在手中,一路一路从头开始演示,教程咬金斧法。没想到程咬金悟性不高,当天一直教到深夜,他一路斧法也没学会。尤俊达没办法,只好说:“先这样吧,吃了晚饭去睡,明天再教。” 尤俊达让家丁陪着程咬金在侧厅耳房休息,自己则回内室睡觉。 且说程咬金刚一合眼,就感觉一阵风刮过,来了一个老人。老人对他说:“快起来,我教你斧法。你这柄斧头,日后可要辅佐真主,平定天下,助你封侯拜将,保你一生富贵。” 程咬金看着老人,只见老人举起斧头,一路一路地把斧法使开,将六十四路斧法全都教会了他。然后,老人说了一声:“我走了。” 说完,便突然消失不见了。程咬金大叫一声:“太有趣了!” 这才醒过来,原来只是一场梦。他心想:“我得赶紧把这斧法演习一番,可别忘记了。不如把厅上的一条板凳当作马骑,骑着跑起来,效果应该是一样的。” 于是,他打开门,走到厅上。骑上板凳,双手挥舞着斧头,在厅里满处乱跑,把斧法使将起来,顿时震动一片响声。尤俊达在屋里被惊醒,连忙起身,走到厅后,透过门缝一看,只见程咬金在那里舞斧头,那斧法十分奇妙。他心中大喜,大声叫道:“妙啊!有这么好的斧法,为什么白天还假装不会?” 程咬金呵呵大笑道:“我方才白天是逗你玩呢,你以为我这么一个人,连这几路斧头都不会使吗?你要是想看我使这几路斧头,就牵匹马出来,让我试试。” 尤俊达便叫家丁到后槽牵出一匹铁脚枣骝马来。 程咬金抬头一看,见是一匹宝马。说来也怪,那匹马见到程咬金,就像遇到旧主人一样。程咬金十分高兴,说:“先把它牵到一边去,拿酒来喝,等天亮了,我骑上它演练几路斧头。” 家丁摆下酒肴,两人吃了起来。天色微微发亮,程咬金起身,牵马出庄,翻身上马,那马四蹄蹬开,向前飞奔而去。转眼间,就跑出去数十里路。试马完毕,他才回到庄上。 第二十二回 众马快荐举叔宝 小孟尝私入登州 程咬金回到庄上,尤俊达说道:“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明天咱们就得动身。今天咱俩结拜为兄弟,往后也好同心协力,无忧无虑地干一番大事。” 程咬金点头赞同:“说得在理!那就赶紧摆上香案,咱们结拜为生死之交。我比你小两岁,就拜你为兄长。” 于是,二人设下香案,正式结拜。之后,尤俊达把程母请了出来,恭敬地拜为伯母;程咬金也请出尤俊达的妻子,尊称为嫂嫂。接着,大摆酒席,众人开怀畅饮,一直吃到天色渐晚,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起床用过早茶,程咬金便催促道:“差不多该动身了吧。” 尤俊达却不慌不忙地说:“还早着呢!咱们等到晚上再出发。” 程咬金满心疑惑,询问原因。尤俊达解释道:“如今世道不太平,盗贼众多,咱们贩卖的又是贵重的珠宝,大白天出门,太容易引人注目了。所以,等到晚上出发才安全。” 程咬金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到了晚上,二人吃过酒饭,尤俊达吩咐家丁把六辆车子上下盖好,然后对程咬金说:“兄弟,赶紧披挂整齐,咱们上马出发。” 程咬金笑着打趣道:“我又不是去打仗,干嘛要披挂上阵?” 尤俊达耐心解释:“兄弟你有所不知,夜里赶路,最得提防盗贼,自然得全副武装,这样才稳妥。” 程咬金听了,便与尤俊达一同披挂上马,押着车子,从后门悄然离去。 他们走了半个更次,来到一个地方,名叫长叶林。远远望去,只见数百盏号灯闪烁,还有一百多人,个个手持兵器,整齐地跪在地上,高声喊道:“大小喽罗恭迎大王!” 程咬金见状,大惊失色,喊道:“不好!遇到响马了!” 尤俊达赶忙坦白:“不瞒兄弟你说,这些人并非响马,都是我的手下。实不相瞒,愚兄一直在这里干些劫富济贫的勾当。只是近来有段时间没做了,如今特意请兄弟你来搭伙。要是能弄到一笔大财物,咱们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程咬金听后,惊讶地伸出舌头:“原来你是做强盗的,还骗我说去做生意。这强盗能做吗?” 尤俊达连忙安抚:“兄弟,别怕。你这是头一回,就算出了事,也算是初犯,罪不至重。” 程咬金问道:“原来做强盗,头一回没事吗?” 尤俊达肯定地说:“没事的。” 程咬金犹豫了一下,说道:“也罢,那我就干这一回。” 尤俊达听了,十分高兴,带着喽罗们一同上山。山上原本就有厅堂房屋,二人进入大厅坐下,众喽罗参拜完毕,整齐地分列两旁。尤俊达问程咬金:“兄弟,你是想负责守山寨清点劫来的财物,还是想去观察动静?” 程咬金心里琢磨:“守山寨清点财物,肯定是杀人劫财的活儿;观察动静,应该就是在一旁看着。” 于是回答道:“我去观察动静吧。” 尤俊达又问:“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带多少人去劫道?” 程咬金疑惑道:“我是去观察动静,怎么叫我去劫道呢?” 尤俊达笑着解释:“原来兄弟你对咱们这行的暗语不太了解。大凡咱们做强盗的,见面行礼叫‘剪拂’。遇到客商,就说‘风来’,来的少叫‘小风’,来的多叫‘大风’。要是打不过对方,就喊‘风紧’,好让人来接应。‘讨帐’呢,就是守在山寨,问劫了多少财物。这些行话,兄弟你可得记住。” 程咬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去观察动静,不需要太多人,有一个人给我带路就行。” 尤俊达很是满意,马上派了一个喽罗给程咬金带路,下山去了。 程咬金带着喽罗来到东路口,等了大半夜,连一个客商的影子都没见着,心里十分烦躁。眼看着天色渐渐破晓,喽罗劝道:“程大王,这个时候还没来人,估计今天是不会有客商经过了。咱们回山吧!” 程咬金却不甘心:“做事总得顺顺利利的,哪能第一次就空手而归?东边没有,我去西边看看。” 小喽罗无奈,只好带着他转到西边。只见远处旗帜飘扬,剑戟闪耀着寒光,旗帜上赫然写着 “靠山王饷杠”。原来是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这镇守登州的净海大元帅靠山王杨林,乃是炀帝的叔祖,文帝的嫡亲叔父。因为炀帝刚登基,就派继子大太保罗芳、二太保薛亮押送十六万饷银和数百件龙衣,途经长叶林,前往长安进贡。 程咬金一见,兴奋地叫道:“妙啊,大风来了!” 喽罗连忙劝阻:“程大王,这可是登州老大王的饷银,动不得啊!” 程咬金怒喝道:“放屁!什么老大王,我才不管他是谁!” 说着,催动自己乘坐的铁脚枣骝驹,手持大斧,大声喊道:“过路的,留下买路钱!” 小校见状,急忙跑到队伍中报告:“前面有响马拦路!” 罗芳听到报告,惊讶道:“奇怪!居然有这么大胆的强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王杠!待我去把他拿下。” 说罢,上前大喝一声:“何方盗贼,难道没听说过登州靠山王的厉害?竟敢在此拦路抢劫!” 程咬金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砍。罗芳举枪抵挡,只听 “? ” 的一声巨响,枪被砍成两段,罗芳吓得惊呼:“哎呀!” 赶忙拨马逃窜。薛亮见状,拍马迎战,程咬金顺手一斧,正砍在刀口上,“? ” 的一声,震得薛亮双手鲜血直流,也只能回马逃跑。 众兵校见主将败逃,顿时吓得大喊一声,纷纷丢弃银桶,四下逃窜。程咬金纵马追赶,罗芳和薛亮求饶道:“强盗,银子你拿去就是,何必苦苦相逼?” 程咬金喝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别以为我是无名小卒,我叫程咬金,伙计是尤俊达。今天暂且饶你们一命,改日再送些银子来!” 说完,程咬金便回马转身。 慌乱之中,罗芳和薛亮记错了名字,只记住了陈达和尤金,就连夜逃回登州。程咬金回马一看,只见满地都是银桶,他跳下马来,用斧头砍开,里面滚出许多元宝,程咬金大喜过望。这时,尤俊达远远跑来,看到元宝,立刻叫众喽罗将银桶劈开,把元宝装进那六辆车子里,上下盖好,然后回到山上。过了一天,到了晚上一更时分,他们放火烧了山寨,收拾好财物,回到庄上,从后门进入。在花园中挖了一个地洞,将十六万银子全部埋了进去。第二天,尤俊达请了二十四名和尚,张贴榜文,开启为期四十九天的梁王忏法事。劫王杠那天是六月二十二日,榜文上写着从二十一日开始做法事,期间,他们把程咬金藏在内房,不敢让他露面,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登州靠山王杨林,这天正在升帐处理事务,外面突然有人来报:“大太保、二太保回来了。” 杨林吃了一惊,心想:“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便传令让他们进来。二人来到帐前,跪下禀报道:“父王,不好了!王杠上的银子被响马全部劫走了!” 杨林听后,勃然大怒:“响马劫了王杠,要你们押杠有什么用?给我绑出去砍了!” 左右卫士齐声答应,就要将二人拿下。二人连忙哀号:“父王啊,那响马厉害得很,还报了姓名呢!” 杨林喝道:“强盗叫什么名字?” 二人回答:“一个叫陈达,一个叫尤金。” 杨林又问:“王杠是在什么地方被劫的?” 二人答道:“在山东历城县一个叫长叶林的地方。” 杨林说:“既然有地点和姓名,这响马就好抓了。” 他吩咐手下将二人松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叫左右将他们捆起来打了四十棍。然后,杨林发出令旗令箭,派官员前往山东,限令一百天内,务必捉拿长叶林劫王杠的响马陈达和尤金。如果百日之内抓不到,府县官员全部发配岭南充军,所有行台节制的武职官员一律革职。 这道命令一下,吓得济南的文武官员心惊胆战。济南知府钱天期立即行文到历城县,历城县县官徐有德马上升堂,传唤马快樊虎和捕快连明,当堂吩咐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响马,在六月二十二日于长叶林劫走了登州老大王的十六万饷银。临走时,还报了两个姓名。如今老大王行文下来,限百日之内,必须抓到陈达和尤金这两名响马。要是百日之内抓不到,府县官员都得发配岭南充军,武官也都要革职。俗话说:‘上不紧则下慢。’本县现在限你们一个月内,必须抓到这两名响马。每逢初三、初六、初九来衙门受审,如果能抓到,重重有赏;要是抓不到,可别怪本县不客气!” 二人领了令牌,出了衙门,各自带着公差四处寻找线索,却毫无头绪。到了受审的日子,二人被重责三十大板,徐有德喝道:“如果下次受审还抓不到响马,每人打四十板!” 二人出来后,召集众人商量对策。樊虎说:“这两个响马,肯定是过路的强盗,劫了银子就跑到外州县去享受了,咱们上哪儿去抓?而且,强盗向来不会轻易报出姓名,这两个名字,肯定是假的。” 众人发愁道:“照这么说,难道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樊虎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个办法。下次受审的时候,打完板子别起来,求本官把下次的板子也一起打了。本官肯定会问原因,咱们就一起举荐秦叔宝大哥来办这件事。要是他肯接手,这两个响马就好抓了。” 连明担心道:“秦大哥现在是节度旗牌,怎么会愿意下来干这活儿?” 樊虎笑道:“这有何难,只需要如此这般,他自然就会下来。” 众人听了,都觉得是个好主意,便各自散去。 没过几天,又到了受审的日子,徐有德升堂,问众捕快:“响马抓到了吗?” 众人无奈地回答:“毫无消息。” 徐有德怒道:“既然如此,把他们拉下去打!” 左右衙役齐声呐喊,将众人拉下去,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打完后,众人都趴在地上不起来,齐声说道:“求老爷把下次的板子也一起打了吧,就算打死我们,这两个响马也没处可抓。” 徐有德疑惑道:“听你们这么说,这响马是肯定抓不到了?” 樊虎趁机说道:“老爷有所不知,这两个强人,肯定是从别处来的。劫了财物后,早就逃到外府去了,我们怎么抓得到?要想抓住他们,非得秦琼不可。他熟知天下响马的行踪,只有他下来,才有办法抓到这两个响马。” 徐有德问道:“他是节度大老爷的旗牌,怎么会愿意下来追捕响马?” 樊虎说:“此事需要老爷您去见大老爷,只要如此这般一说,大老爷肯定会放他下来。” 徐有德听了,点头道:“说得有理,待本县亲自去一趟。” 于是,他立刻上马,直奔节度使衙门而去。 此时,唐璧正在大堂上处理事务,忽见中军官拿着徐有德的禀帖,上前禀报道:“启禀老爷,历城县知县在辕门外求见。” 唐璧看了禀帖,吩咐道:“请他进来。” 徐有德走到檐前,跪下拜见,唐璧让他免礼赐座。徐有德恭敬地说:“大老爷在上,卑职怎敢就座?” 唐璧说:“坐下好说话。” 徐有德这才谢座坐下。唐璧问道:“贵县前来,有什么事?” 徐有德说:“卑职辖区内有响马劫了王杠,追查许久,毫无踪迹。听闻贵旗牌秦琼大名,他以前曾在县中担任过马快,无论什么响马,他都能手到擒来。所以卑职前来,恳请大老爷把秦琼旗牌派下来,抓住响马后,再送回大老爷身边。” 唐璧听后,怒斥道:“哼!狗官,难道本藩的旗牌是给你当马快用的吗?” 徐有德赶忙跪下说:“既然大老爷不肯,何必发怒?卑职不过是到了百日限期之后,去岭南走一趟罢了。只是恐怕大老爷您也未必能安稳,还请大老爷三思。难道为了一个旗牌,就放弃大好前程吗?” 唐璧听了徐有德的话,沉思片刻,心中暗自盘算:“他说得也对,前程至关重要,相比之下,秦琼的事不过是小事一桩。” 于是开口说道:“也罢!本藩暂且派秦琼下去,等他抓到响马,再让他回来就是了。” 徐有德连忙道谢:“多谢大老爷。不过卑职还有一事要向大老爷禀报,自古道‘上不紧则下慢’,既然承蒙大老爷派下秦旗牌,如果在规定的期限内不进行考核,他必然会懈怠,那这响马又怎么抓得到呢?还望大老爷能为卑职做主。” 唐璧应道:“既然派他下去,自然要听从考核期限的安排。” 接着,唐璧叫来秦琼,吩咐他同徐知县下去,务必用心捉拿盗贼,等成功抓获后,必定会给予升赏。秦琼见本官已经下令,不敢推辞,只好与徐有德一同前往历城县。 徐有德下马后,端坐大堂,把秦琼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向来是节度旗牌,本县本不敢得罪你。但如今既然把你请了下来,暂且就当一回马快,你必须尽心尽力抓捕盗贼。每逢初三、初六、初九考核的日子,如果还没抓到响马,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秦琼说道:“这两名响马,肯定得到外地去追查,短短几天时间,怎么可能抓到?还请老爷宽容些。” 徐有德想了想,说:“也罢,限你半个月之内,务必抓到这两名响马,不可拖延。” 秦琼领了牌票,走出县门,樊虎和连明早已等候在此。秦琼说道:“好兄弟!你们自己抓不到盗贼,却把我举荐下来!” 樊虎解释道:“小弟们一直知道仁兄的本事,了解那些强人的行踪。实在是一时没办法,才请兄长下来,救救我们的性命!” 秦琼无奈地说:“你们照旧四处去查访,我自己到外地去寻找线索便是。” 说完,秦琼告别众友,回到家中。他见到母亲,只字未提此事,只说奉命出差。随后,他告别母亲和妻子,带上双锏,翻身上马,出城而去。 秦琼一边骑马前行,一边暗自思忖:“长叶林是尤俊达的地盘,但他已经很久没干打劫的事了,应该不是他。想必是少华山的王伯当、齐国远、李如珪他们前来劫走了饷银,还胡乱报了两个名字。我去问问他们便知。” 于是,他纵马朝着少华山奔去。 到了山边,小喽罗看到秦琼,连忙上山通报。王伯当、齐国远、李如珪三人急忙下山迎接,把秦琼请到山寨,大家相互施礼后,分宾主坐下。王伯当说道:“近日小弟正打算到单二哥那边去,商量着为令堂老伯母祝寿的事。没想到兄长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秦琼叹了口气说:“别提了。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在六月二十二日于长叶林劫走了靠山王的十六万饷银,还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陈达、尤金。杨林责令历城县捉拿这两名强人,我担心是你们干的,到那里打劫后,故意报了这两个假名字,所以特意来问问。” 王伯当连忙说道:“兄长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从来没打劫过王杠。再说了,要是真打算打劫登州运来的饷银,他们肯定会经过我们这座山,在这儿动手岂不是更省事,何必跑到长叶林去呢?” 李如珪突然说道:“我明白了!长叶林是尤俊达的地盘,肯定是他和新招来的伙计干的。那伙计大概像上阵打仗一样,报了自己的姓名,押杠的差官在慌乱之中听错了。” 齐国远也附和道:“没错,你说得太对了。叔宝兄,你只管去找尤俊达问问便知。” 秦琼听了,觉得有道理,便打算即刻动身。三人极力挽留,但秦琼心意已决,他们只好一同把秦琼送下山。 秦琼纵马加鞭,直奔武南庄。到了庄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钟鼓之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榜文上写着:“举办四十九日梁王忏法事,从六月二十一日开始。” 秦琼心想,他既然在二十一日在家中开启法事,那二十二日怎么会有时间去打劫呢?看来这次不用进去问他了。思索片刻后,秦琼转身朝着登州的方向奔去。等他赶到登州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他径直朝着城中奔去。这之后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杨林强嗣秦叔宝 雄信暗传绿林箭 自从杨林丢失饷银后,他一方面责令历城县限期捉拿盗贼,另一方面也派遣了众多公人,在四处打听线索。这天清晨,众公人正准备出城,恰好看到秦叔宝骑着马,气宇轩昂地朝着城中奔来。众公人心中顿生疑虑,暗自嘀咕:“这人来得蹊跷,还带着两根金装锏,难不成他就是劫王杠的响马?” 于是,众人便一起悄悄跟了上去。 秦叔宝来到一家酒店,翻身下马,对店小二说道:“店小二,你这儿有没有安静些的地方,让我好好吃顿酒?” 店小二连忙回应:“楼上极为僻静。” 秦叔宝说:“既然如此,把我的马牵到里面去,别让旁人瞧见,酒菜只管往楼上搬。” 店小二应了一声,便过来牵马,将马牵到店内深处。 秦叔宝拿着双锏,走上楼去。店小二牵完马出来,众公差赶忙招手,把他叫到一旁,轻声说道:“这人行为古怪,恐怕就是劫王杠的响马。你上去设法套套他的话,千万小心,别露出破绽。” 店小二心领神会,点头示意,随后搬着酒菜上楼,摆放在秦叔宝面前,说道:“官人,请用酒。” 秦叔宝问道:“听说长叶林那儿失了王杠,这里抓捕盗贼的事儿抓得紧不紧?” 店小二回答:“抓得可紧了,十分急迫。” 秦叔宝听后,脸色微微一变,愣了半晌,然后喊道:“小二,你赶紧去拿饭来,我吃了还得赶路。” 店小二答应着,走下楼来,暗暗将刚才与秦叔宝的这番问答,详细地说给众公人听。众公人一听,更加确信无疑,说道:“这人肯定是响马。就我们这几个人,怎么能拿得住他?你先慢慢把饭送上去,我们赶紧去禀报老大王,让将官们来抓他。” 说完,便飞奔着去报告杨林。杨林得知消息后,立刻派遣了百十名将官,迅速赶到酒店门口,将酒店团团围住,齐声呐喊:“楼上的响马,快快下来受缚,免得我们动手!” 秦叔宝听到喊声,心中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跑下楼来,挥动双锏,大声喝道:“今日算我自投罗网,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去见老大王!” 众将说道:“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来抓你,你若肯乖乖去,我们又何必与你结仇?快走!快走!” 众人簇拥着秦叔宝,径直前往王府。到了王府辕门,众将进去通报。杨林下令:“把他抓进来!” 左右侍卫齐声答应,飞奔出来,就要拿住秦叔宝捆绑。秦叔宝大声喝道:“谁要你们动手,我自己进去!” 说着,便放下双锏,大步走进辕门,踏上丹墀。杨林远远望见,不禁称赞道:“好一个响马!” 秦叔宝来到殿阶前,双膝跪地,高声说道:“老大王在上,山东济南府历城县马快秦琼,前来叩见大王。” 杨林听了,怒斥众将:“你们这班该死的狗官,怎么把一个捕快当成响马抓来见我?” 众将慌忙跪下,解释道:“小将们抓他的时候,他自己承认是响马,所以才把他带来了。” 这时,罗芳在一旁跪下禀报道:“父王,此人确实不是劫饷银的强盗。那劫饷银的强盗青面獠牙,模样十分可怕,不像这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杨林便问秦琼:“你为何要自称是响马?” 秦叔宝回答道:“小人想见大王,却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才出此下策。” 杨林点了点头,仔细打量秦叔宝:只见他面色如淡金,五绺长须飘在脑后,即便跪在地上,也足有八尺来高,果然气宇轩昂。杨林问道:“秦琼,你今年多大年纪,父母可还健在?” 秦叔宝答道:“小人父亲秦理,自幼便已离世,家中只有老母,妻子是张氏,至亲一共三口人。小人今年二十五岁。” 看官,你道秦叔宝为何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世?只因当年杨林在济南府用枪挑死了秦彝,若说出真相,恐怕性命不保,所以才用假话应对。 杨林又问:“你会使什么兵器?” 秦叔宝说:“小人会使双锏。” 杨林道:“把锏取来,使给我看看。” 众将将秦叔宝的双锏抬进来,放在一旁。秦叔宝说道:“大王在上,小人怎敢无礼?” 杨林道:“我不怪罪你。” 秦叔宝说:“既然大王吩咐,小人不敢推辞。但盔甲乃是将领的威严所在,恳请大王赐给小人一副盔甲,以便小人更好地演武。” 杨林听后,便吩咐左右:“把我的披挂取来。” 左右侍卫答应一声,连忙取来交给秦叔宝。杨林说道:“这件盔甲,原本并非我的。从前我出兵征战,在济南府杀了一名贼将,名叫秦彝,便得了他这件盔甲,还有一枝虎头金枪。我喜爱这盔甲,它是赤金打造而成,所以便留了下来,今日就赏赐给你吧。” 秦叔宝听了,心中一阵悲痛,但也只能谢了一声。他站起身来,将盔甲穿戴整齐,瞬间换了一副英武的模样。接着,他提起双锏,舞动起来。起初,还能看清人与锏,到了后来,只见金光万道,呼呼的风声带着寒意扑面而来,闪闪的金光令人目眩。秦叔宝这一趟锏法使下来,把杨林看得欢喜得手舞足蹈。不一会儿,秦叔宝将五十六路锏法使完,跪下禀报道:“大王,锏法已经使完了。” 杨林大喜,问道:“你还会使什么兵器?” 秦叔宝答道:“小人还会使枪。” 杨林说:“甚好。” 随即叫左右抬过虎头金枪。左右侍卫答应着,将八十二斤重的虎头金枪扛了过来。 秦叔宝双手接过金枪,看了看枪柄,上面写着 “武卫将军秦彝置”。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遗物,但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暗自落泪。随后,他身子一挺,舞动起金枪。杨林见状,问道:“这是罗家枪,你怎么会使?” 秦叔宝解释道:“之前小人在潞州吃了官司,被发配到燕山,看见罗元帅在教场演枪,小人便偷偷学了他的枪法,所以才会使。” 杨林道:“原来如此,快使来我看看。” 秦叔宝便将十八门、三十六路、六十四招枪法,尽情施展出来。 杨林看了,大为赞赏,将这杆枪也赐给了秦叔宝,说道:“我年过六旬,可惜没有亲生儿子,虽有十二太保,都是过继的义子,但他们的本事都比不上你。如今我想过继你为十三太保,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叔宝心中暗自思忖:“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与我不共戴天,我怎能拜他为父?” 于是便推辞道:“小人不过是一介平庸之人,怎敢担当太保之位,实在难以从命!” 杨林听了,双眼圆睁,怒喝道:“胡说!我收你为子,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耻辱?你若不从,左右,拿刀来!” 秦叔宝连忙说道:“小人怎敢不从,只是家中老母尚在,小人实在放心不下。若大王答应小人一件事,小人便即刻应允,若不答应,小人甘愿受一刀之刑。” 杨林问道:“是何事?” 秦叔宝说:“待小人回到济南,见过母亲,料理好家中事务,恳请大王宽限一月,待我带着老母一同前来。” 杨林道:“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我怎能不答应?” 秦叔宝无奈,只得向杨林拜了八拜,叫道:“父王,儿臣还有一句话,恳请父王应允。” 杨林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秦叔宝接着说:“关于失饷银一事,恳请父王宽限时日,让府县慢慢查访捉拿盗贼。” 杨林道:“我本打算等限期一到,就重重惩处这些办事不力的狗官。既然是王儿你说了,看在王儿的面子上,我再发令箭下去,吩咐府县慢慢缉拿便是。” 秦叔宝拜别杨林,杨林让众将将他送出城外。秦叔宝回到济南,坐在家中,俨然一副爵主的派头。时光飞逝,一个月过去了,杨林迟迟不见秦叔宝前来,心中十分焦急。于是,他依旧发下令箭,催促捉拿那两名响马。薛亮吩咐差官前往历城县,让县官照旧责令秦琼捉拿盗贼。这次,徐有德翻脸不认人,每逢初三、初六、初九考核,若没有抓到响马,便对秦叔宝从重责罚,秦叔宝因此受了不少板子,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少华山的王伯当,对齐国远、李如珪说道:“叔宝母亲九月二十三日便是六十大寿,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要前往潞州知会单二哥,一起前去拜寿。你们二人稍等几天再动身,咱们在山东相会。” 二人点头应允。王伯当随即起身下山,径直前往山西潞州府二贤庄。没过几天,他便到了庄上,单雄信得知后,出门迎接,将他请入庄内。二人见礼完毕,分宾主坐下。 单雄信说道:“许久未见,兄弟你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的?” 王伯当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兄母亲的寿辰,小弟特来知会兄长,一同前去祝寿。” 单雄信说:“原来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通知各处兄弟,一同前去恭贺。” 说完,他便取出绿林中的号箭,派遣数十名家丁,分头通知众人,限定九月二十三日在济南府东门会合,如有一人不到,必定严惩。同时,他也开始准备各种贺礼,择日与王伯当一同前往山东。那时,各处好汉收到单雄信的号箭后,纷纷动身,这是后话。 单说幽州燕山的罗元帅夫人秦氏,一天对罗公说:“妾身有句话,不知相公是否应允?” 罗公问道:“什么事?” 夫人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嫂的六旬寿诞。我已经备好寿礼,想让孩儿前去给舅母拜寿,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罗公说:“这是应该的,明日就让孩儿动身吧。” 夫人听了,十分高兴。 这个消息一传开,外面的张公瑾、史大奈、白显道、尉迟南、尉迟北、南延平、北延道七人都想去拜寿,便都来求公子罗成,希望能一同前往。罗成答应了,在父亲面前点了他们七人随行。第二天,罗成拜别父母,收拾好寿礼,带着七人朝着济南出发。罗成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秦叔宝劈板烧批 贾柳店拜盟刺血 暂且按下罗成在路上的经历不表。且说山西太原的柴绍,得知秦叔宝母亲寿辰将至,便告知唐公,自己打算前往济南为叔宝母亲祝寿。唐公说道:“去年你在承福寺遇见恩公秦叔宝,等我派人去接他时,他却已回济南去了。大恩未报,我心中一直不安。如今他母亲大寿,你理应前去。” 于是,唐公准备了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派差官与柴绍一同前往济南。 再说少华山的齐国远和李如珪,两人商议道:“我们要去济南为秦母祝寿,拿什么寿礼才好呢?” 李如珪说:“去年闹花灯的时候,我抢了一盏珠灯,正好可以当作贺礼。” 二人便收拾好珠灯,带着两个喽罗,下山出发。快到山东地界时,恰好遇见罗成等八人迎面走来。 齐国远不认识罗成,心中盘算:“好啊!这伙人行李沉重,想必财物不少,为何不打劫一番,当作寿礼呢?” 于是,他拍马抡刀,大声喝道:“来者留下买路钱!” 罗成见状,立刻让张公瑾等人退后,自己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响马,你想干什么?” 齐国远回答:“要你的财物。” 罗成说道:“你别痴心妄想,看我这杆枪!” 齐国远大怒,举起斧头砍来。罗成将枪往上一举,“当” 的一声,挡开斧头,随即拿起银花锏刺去,正中齐国远的头颈。齐国远大叫一声,拨马便逃。李如珪见状,举起两根狼牙棒,拍马迎战。罗成一枪逼开狼牙棒,同样挥动银花锏,正中李如珪的左臂。李如珪忍痛,回马逃窜,两个喽罗吓得扔掉珠灯,也跟着跑了。罗成让史大奈捡起珠灯,笑着说:“这个小毛贼,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事暂且不提。 且说齐国远和李如珪败下阵来,一个头颈受伤,一个手臂挂彩,两人心中懊恼:“财物没劫到,反而丢了珠灯,如今拿什么去祝寿呢?” 正发愁时,忽见西边来了一队人马,正是单雄信和王伯当,后面还跟着一些家将。齐国远喜道:“好了!救星来了!” 二人连忙迎上前去,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单雄信听后大怒,带着众人一起追了上来。罗成听到人喊马嘶,知道是刚才逃走的响马纠集同伙追来了,便停下马来等候。等他们渐渐靠近,齐国远指着罗成说:“就是这个小贼种!” 单雄信一马当先,大喝道:“把我的珠灯还来便罢,如若不然,看我的家伙!” 罗成大怒,正准备出马厮杀,后面的张公瑾认出了单雄信,连忙上前喊道:“公子不可动手,单二哥也不必发怒。” 二人听了,便停下手来。张公瑾告诉罗成:“这人就是秦大哥所说的大恩人单雄信。” 罗成听了,便与单雄信下马相见,彼此行礼。随后,众人取出金枪药,给齐国远和李如珪敷上,伤痛立刻缓解了许多。大家都说要去济南拜寿,便合在一起,结伴同行。 再说尤俊达收到单雄信的令箭,眼看寿期临近,便吩咐家将准备贺礼,即日启程。程咬金问道:“你要去谁家拜寿?我也想去凑个热闹。” 尤俊达说:“是去给一个朋友的母亲祝寿,你和他素不相识,怎么能去呢?” 程咬金追问:“且说说这人姓甚名谁?” 尤俊达回答:“这人可是山东第一条好汉,姓秦名琼,字叔宝。你什么时候和他熟络过?” 程咬金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人我从小就认识,怎么会不熟呢?我还是他的恩人呢!他父亲叫秦彝,官拜武衙将军,镇守济南,后来被杨林杀害。那时他才三岁,乳名叫太平郎,他们母子二人和我母子曾同居数年,我家还时常照顾他们。后来各自分散,虽然多年未见,但怎么能说不熟呢?” 尤俊达说:“原来有这段渊源,那你就一起去吧,不过咱们干的那些事,喝酒的时候可千万别露出来。” 程咬金答应道:“知道了。” 于是,二人收拾好礼物,带着四个家将,前往济南。 程咬金许久没有骑马,一路上兴奋不已,不停地挥鞭催马,跑到了队伍前面。转过山头,他望见单雄信一行人,顿时来了兴致,大叫道:“妙啊!大风来了!” 说着,抡起宣花斧,大喊:“来者留下买路钱!” 单雄信笑道:“我可是强盗中的头儿,好笑这家伙没眼力,反倒问我要起买路钱来!看我赏他一槊。” 随即一马当先,举起金顶枣阳槊便打。程咬金用斧一架,挡开了槊,紧接着当当连砍两斧。单雄信急忙招架,哪里抵挡得住,不禁叫道:“好家伙!” 拨马便逃。罗成见了,一马冲上前去,摇枪便刺。程咬金躲避长枪,举斧砍来,罗成拦开斧头,“嗖” 的一枪,正中程咬金左臂。程咬金回马想逃,却没提防腿上又中了一枪,大声呼喊:“风紧!风紧!” 这时,尤俊达赶到,见程咬金受伤,便抡起朴刀,拍马赶来。单雄信认出尤俊达,连忙叫住罗成,不要追赶。尤俊达唤回程咬金,众人相互见礼。随后,取出金枪药给程咬金敷上,伤口立刻止住了疼痛。大家合为一处,继续赶路。 快到济南时,众人看到城外有一家客店,十分宽敞,店门上写着 “贾柳店”。单雄信对众人说:“我们今天就先在这里住下,等其他朋友都到齐了,明天一早再进城。” 众人都觉得有理,便一起走进客店。店主贾闰甫和柳周臣连忙迎接众人上楼就座。几个家丁被派到路上,等候前来祝寿的朋友,招呼他们进店。当下,众人吩咐准备七八桌酒菜,先上两桌让大家吃着。不一会儿,潞州的金甲、童环、梁师徒、丁天庆来了,家丁招呼他们进店上楼,众人相互见礼,又添了一桌酒菜。没过多久,柴绍、屈突通、屈突盖、盛彦师、黄天虎、李成龙、韩成豹、张显扬、何金爵、谢映登、濮固忠、费天喜等一班豪杰也陆续赶到,纷纷上楼饮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渔鼓声,魏征和徐茂公走了进来,二人上楼与众人一一见礼,然后坐下喝酒。这时,楼下又来了兄弟两人,名叫鲁明月和鲁明星,他们二人是海贼,家丁不认识他们。二人走进店中,见楼上有客人,便在楼下找了个地方坐下。跑堂的摆上酒菜,二人对饮起来。 且说楼上众人喝酒划拳,热闹非凡。程咬金心想:“我当初穷困潦倒,衣食无着,如今却能大鱼大肉,如此富贵,还结交了这么多英雄豪杰,真是无比荣耀。” 想到这里,他欢喜至极,不知不觉用力在楼上一跺脚。巧的是,楼下正好是鲁家兄弟的座位,灰尘簌簌落下,掉进酒里,就像下了一阵花椒末。鲁明星大怒,骂道:“楼上的家伙,你跺什么脚!” 程咬金在楼上听到,顿时心头火起,跑下楼来,骂道:“你这混蛋,竟敢骂我?” 说着,一拳朝鲁明星打去。鲁明星眼疾手快,举手接住。程咬金挣脱不开,又举起右手一拳打去,鲁明月也上前接住。兄弟俩两手分别扯住程咬金的两只手,另外两只空手则在程咬金背上用力拍打,如同擂鼓一般。楼上众人听到动静,一齐下楼。单雄信认得这二人,连忙喝住,拉着他们一起上楼,彼此赔罪,然后继续喝酒。 且说贾闰甫见这伙人形形色色,心中起了疑心,悄悄对柳周臣说:“这伙人来路不明,而且相貌奇特,说不定劫王杠的陈达、尤金就在里面。你在这里看店,我进城去叫叔宝兄来,看看情况,千万不要声张。” 柳周臣点头表示明白。贾闰甫飞奔到县衙前,见到秦叔宝,便说道:“今天我店里来了一伙人,十分可疑。恐怕有陈达、尤金在其中,所以我急忙赶来通知兄长。” 秦叔宝便叫上樊虎、连明,和贾闰甫一起前往客店。秦叔宝走在前面,进入店内,走上楼梯一看,只见正对着楼梯坐着的是单雄信,他连忙缩回头去。但还是被单雄信看见了,单雄信立刻起身叫道:“叔宝兄!” 秦叔宝躲避不及,只得与连明、樊虎上楼,和众人一一相见行礼,叙说别后的情况。 秦叔宝走到程咬金面前,却不认识他,只是作了个揖,也没说话,便转向别人行礼。尤俊达扯住程咬金,低声说:“你不是说和他从小交情深厚吗?如今他怎么不跟你说话,倒像是从来不认识一样!” 程咬金听了大怒,扯住秦叔宝说:“你这势利小人,为什么不理我?” 秦叔宝笑着说:“我实在不认识兄台。” 程咬金大喝道:“太平郎,你如此忘恩负义,可还记得当初在斑鸠镇上,我母子是如何照顾你的?你如今一旦发迹,就把我程咬金给忘了?” 秦叔宝听了,惊讶地叫道:“哎呀!原来你就是程一郎哥!我一时疏忽,多有得罪!” 说罢,便跪了下去。程咬金大笑道:“尤大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连忙扶起秦叔宝说:“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重新行礼,各自讲述别后的事情。 说完,秦叔宝叫贾闰甫和柳周臣一起上来喝酒。酒过几巡,秦叔宝起身敬酒,敬到单雄信面前时,转身不小心撞到桌子脚,痛得叫了一声:“哎呀!” 他弯下腰,差点摔倒。单雄信连忙扶起秦叔宝,关切地问他为何痛得如此厉害。樊虎便把王杠被劫、追查无果,秦叔宝被县官责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所以刚才秦叔宝撞到痛处,差点晕倒。单雄信和众人听了,一起骂道:“可恨那个家伙,劫了王杠,却害得叔宝兄受苦。” 此时,尤俊达心里 “突突” 直跳,急忙在程咬金腿上扭了一下。程咬金大叫道:“别扭,我要说出来!” 接着便说:“各位别骂了,劫王杠的就是尤俊达和程咬金,不是尤金和陈达!” 秦叔宝听了大惊,急忙捂住程咬金的嘴说:“恩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是被别人听见,可就麻烦了。” 程咬金说:“别怕,我是初犯,就算到官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如珪说:“怎么样?我就说一定是尤俊达和新伙计干的。现在该怎么办?” 程咬金说:“这有什么难办的?快找绳子把我绑了去见官就是!” 秦叔宝说:“恩兄啊!我虽然行事鲁莽,但情理二字还是懂一些的。怎么会背信弃义,拿兄长去见官呢?如果兄长不信,我有证据在此,可以请它做个见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捕批牌票,用佩刀一劈,分成两半,然后在灯火上把批文一起烧掉了。众人见了,齐声说道:“好样的,这才是真正的好汉!” 徐茂公说:“今天众英雄齐聚一堂,实在难得。如今叔宝兄如此仗义,我们何不在此处摆上香案,大家歃血为盟,以后定要生死与共,患难相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齐声应道:“好!” 于是,众人在楼上摆上香案,每个人都写下自己的年纪,徐茂公写了盟单,众人纷纷跪下。徐茂公念起盟单: “维大业二年,九月二十二日,有徐茂公、魏征、秦琼、单通、张公瑾、史大奈、尉迟南、尉迟北、鲁明星、鲁明月、南延平、北延道、白显道、樊虎、连明、金甲、童环、屈突通、屈突盖、齐国远、李如珪、贾闰甫、柳周臣、王勇、尤通、程咬金、梁师徒、丁天庆、盛彦师、黄天虎、李成龙、韩成豹、张显扬、何金爵、谢映登、濮固忠、费天喜、柴绍、罗成三十九人,歃血为盟。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吉凶与共,患难相扶,如有异心,天神共鉴。” 念完,众人举刀,在手臂上刺出血来,滴入酒中,各自喝了一杯血酒。秦叔宝说:“天色已晚,我和表弟进城回家,明天在家中恭候各位兄弟。” 众人都说:“有理。” 秦叔宝随即告别众人,和罗成一起进城回家。罗成拜见舅母,秦母见罗成一表人才,十分欢喜,大家相互寒暄。秦母又让张氏与罗成见过礼,吩咐摆酒,招待罗成。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庆寿辰罗单相争 劫王杠咬金被捉 次日清晨,秦叔宝早早来到屋后的一座土地庙,他吩咐庙祝把殿内打扫干净,准备迎接众人在此饮酒。你想啊,这一群人都是江湖豪杰,怎么能长时间在秦叔宝家中厅堂久坐呢?万一有衙门里的人撞见,那可就麻烦了。所以秦叔宝提前安排妥当,打算等众人拜完寿,就到土地庙中摆酒欢聚。众人吃完早饭,来到秦府厅堂,只见寿礼摆满一地,尽是珠宝、彩缎、金银之类的贵重物品。大家先是与秦叔宝相互见礼,随后便提出要请老伯母出来,接受他们的拜寿。秦叔宝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待小弟进去告知母亲一声便是。” 可众人执意要见,秦叔宝无奈,只好请母亲出房。秦母走到屏风后,偷偷往外一看,瞧见众人长相各异,模样奇特,不禁心中一惊,不太愿意出来。秦叔宝见状,低声指着众人介绍道:“那位青面的是单二员外单雄信,蓝脸的是程一郎程咬金,这一位是秀才柴绍,乃是唐公的郡马。其余诸位,也都是孩儿的好朋友,母亲出去见见无妨。” 正说着,外面的程咬金性子急,直接走进内室,一眼看见秦母,立刻喊道:“老伯母,小侄程咬金前来拜寿。” 说罢,“扑通” 一声跪下。秦母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转头问秦叔宝:“这就是程一郎吗?” 秦叔宝应道:“正是。” 秦母又关切地问:“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程咬金回答:“家母近来身体康健,吃饭香,吃肉也香,还特意让侄儿向伯母您问好。” 说完,便要请秦母出去。秦母还是有些犹豫,不想出去,程咬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秦母抱出了厅,然后对众人说道:“我已经拜过寿了,你们大家一起拜吧。” 众人纷纷应道:“有理!” 于是,众人一齐跪地,向秦母行礼。秦母想要回礼,却被程咬金一把按住,动弹不得,只能说道:“老身真是折福了。” 秦叔宝在一旁替母亲回礼。拜完起身,秦叔宝又向众人跪下,拜谢大家前来贺寿。秦母也特意走到单雄信面前,感谢他往日对秦叔宝的关照,单雄信连忙谦逊地回应:“不敢当!” 秦母接着又面向众人致谢:“今日是老身的生辰,老身何德何能,竟劳诸位大驾光临,还赠送如此厚礼,实在是让老身受之有愧啊。” 众人齐声说道:“老伯母华诞,小侄等理应前来拜贺,这些薄礼,实在不值一提。” 一番礼毕,秦母便回到内室去了。 秦叔宝带着众人来到土地庙。一进山门,只见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众人走进正殿,酒席早已摆放得整整齐齐,大家纷纷入座,开始饮酒。没过多久,秦安匆匆跑来,说道:“节度使衙门的众旗牌爷到家里拜寿了,请大爷暂时回去一趟。” 秦叔宝赶忙起身说道:“家中有贵客临门,小弟实在无法奉陪,就烦请程咬金兄弟代我招呼大家,小弟去去就回。” 众人说道:“叔宝兄请便。” 于是,秦叔宝匆匆赶回家里。 众人在饮酒之际,程咬金心里暗自盘算,席上这些朋友当中,就属单雄信和罗成最为厉害。不如我来哄哄他们,让他们打一架看看,也挺有意思的。主意已定,他便站起身来,假意去给众人劝酒。走到单雄信面前时,程咬金压低声音说道:“我给你透个信儿,罗成说要打断你的肋骨呢!” 单雄信吃了一惊,忙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程咬金添油加醋地说道:“他骂你是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仗着自己是财主,根本不把他这个靖边侯公子放在眼里,还说要打断你的肋骨。这话可是我亲耳听见的,我这是好意来通知你,你可得小心防备着点儿。” 单雄信听后,顿时怒从心头起。程咬金又像模像样地向其他人劝了一轮酒,接着走到罗成面前,轻声说道:“罗兄弟,你知道吗?雄信说要挖出你的眼珠呢!” 罗成问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程咬金故技重施,说道:“他说你仗着自己是公子,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打算找个由头,把你的眼珠挖出来,你可得小心点儿!” 罗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程咬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依旧回到座位上,像之前一样喝酒。而单雄信和罗成两人,心里却越想越气,都暗自起了要教训对方的念头。 到了换席的时候,众人纷纷走下台阶,在空地上散步。罗成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转身往殿内走去。此时,单雄信正站在殿门口,两人迎面而来,肩膀猛地一撞。罗成力气大,只听 “哄” 的一声,单雄信向后仰倒,一屁股跌进了殿内。众人见状,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单雄信恼羞成怒,爬起来骂道:“你这小贼种,竟敢撞我!” 罗成不甘示弱,回道:“你这青脸贼,我就打你了,你能把我怎样?” 说着,便朝单雄信冲了过去。单雄信飞起一脚踢向罗成,罗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单雄信的脚,然后用力一甩,单雄信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扑通” 一声被扔到了空地上。众人赶忙上前劝解,可两人正在气头上,哪里劝得住?单雄信被罗成抓住,按倒在地,罗成挥起拳头就打。就在这时,秦叔宝恰好赶到,他赶忙喝住罗成,扶起单雄信。单雄信气愤地说道:“好你个罗成,打得好!我看你这小畜生以后还能不能逃出我的手心!” 罗成也不甘示弱,说道:“我才不怕你这个坐地分赃的强盗!” 秦叔宝见状,大声呵斥道:“胡说八道!还不住口!” 罗成见表哥如此严厉地责骂自己,心中委屈,转身就走,径直回到秦府,拜别舅母,也不顾张公瑾等七人,独自上马,回河北去了。 秦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派秦安来通知秦叔宝。秦叔宝大惊失色,说道:“这下可好,他们俩彻底结仇了!哪位兄弟能去把罗成追回来?” 程咬金自告奋勇道:“我去。” 说着,便拿起斧头,上马追了出去。秦叔宝询问两人打架的缘由,单雄信便把程咬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尤俊达听后,说道:“这程咬金就爱说谎,你怎么能信他的话呢?” 徐茂公也说道:“既然如此,让程咬金去追,罗成肯定不会回来了。” 秦叔宝问道:“为什么他不会回来?” 徐茂公解释道:“程咬金方才在中间捣鬼,要是把罗成追回来,那不就把事情的真相给抖落出来了吗?让程咬金去追,其实是在催罗成快走啊。” 尤俊达听了,说道:“那我去追。” 于是,他拿起双股托天叉,飞身上马,追了出去。 且说程咬金追到黄土岗,恰好看见王杠银子的队伍过来了。原来,杨林又押送了十六万王杠银子,他担心路上有闪失,便亲自押解。程咬金哪里知道杨林的厉害,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他一看见王杠,顿时眼睛放光,大叫道:“妙啊,大风来了!” 随即挥舞着斧头,高声喊道:“来者留下买路钱!” 这边的罗芳一眼认出了程咬金,赶忙飞报杨林:“大王,前日在长叶林劫王杠的响马又来了!” 杨林听后,勃然大怒,提起两根囚龙棒,飞马冲了出来,喝问道:“响马,你是陈达、尤金吗?” 程咬金笑着回道:“我是程咬金,伙计是尤俊达,不是陈达、尤金。你赶紧把王杠送过来,省得我动手!” 杨林喝道:“你可知道我是登州靠山王杨林?”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说:“我管你什么靠山王、靠水王,看我的斧头!” 说着,举起宣花斧,朝着杨林的头上砍了过去。杨林大怒,用囚龙棒挡开宣花斧,然后伸手一把抓住程咬金的围腰带,大喝一声:“给我过来!” 随即将程咬金从马上提起来,扔到了地上,然后叫左右侍卫把他绑了起来。不一会儿,尤俊达赶到,看见程咬金被擒,立刻飞马舞动双股托天叉,朝着杨林直冲过去。杨林轻松地将他的叉挡开,也把尤俊达擒住,扔到地上绑了起来。 杨林当下便下令安营扎寨,然后发出一枝令箭,让济南府中的大小官员,以及众马快手,都前来听令。众人得知消息后,赶忙与文武官员一起出城。单雄信等三十余人,也出城住在贾柳店内,打听消息。文武官员们一同来到黄土岗的营外,等候杨林的命令。杨林传唤历城县的徐有德进营,徐有德听到传唤,赶忙进入营中,恭敬地向杨林行礼。杨林问道:“你们县里有个马快叫秦琼,是吗?” 徐有德回答:“回大王,有个秦琼,此刻正在营外候令。” 杨林吩咐左右:“把秦琼叫过来。” 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劫囚牢好汉反山东 出潼关秦琼赚令箭 左右侍卫齐声答应,传令出营。秦琼听闻,赶忙进帐拜见,跪地行礼。杨林问道:“秦琼,我让你接母亲过来,为何直到现在,你都没有带她来见我?” 秦叔宝回答道:“小人的母亲偶然染病,所以才延误了千岁的命令。” 此时,程咬金被绑在一旁,刚要出声,秦叔宝连连摇头示意,程咬金便不再言语。杨林接着说:“如今我已将你收为义子,你随我一同进京,等回来之时,再去接你母亲到登州便是。” 秦叔宝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拜谢,随后表示要回家取披甲兵器。杨林却说:“不必你亲自去,你写封信给你母亲,我派差官去取便是。” 秦叔宝无奈,退出帐外,要来纸笔,找了个无人之处,写了两封信,交给差官,嘱咐道:“一封送到西门外的贾柳店;另一封送到我家中取东西,千万不要弄错。” 差官接过信,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杨林转而询问被擒的两个强人:“你们是何处的响马?” 程咬金回答道:“我们是太行山的好汉,那儿还有十万弟兄呢!” 杨林下令左右将他们押出去斩首。秦叔宝赶忙上前求情:“父王,这两个人先别杀,可交给济南府关押在牢中。等父王从长安回来,再仔细追查,等前番赃物查明,余党尽数剿灭,那时再斩他们也不迟。” 杨林觉得有理,便吩咐左右,将两名响马交由济南府监押候审。没过多久,差官取来了秦叔宝的盔甲兵器。杨林命令秦叔宝带兵先行,随后拔营起寨,向长安进发。 且说留在贾柳店的三十五位好汉收到秦叔宝的书信,拆开一看,才知晓前因后果。众人商议如何救出程咬金和尤俊达。徐茂公说道:“要想让这二人出狱,非得大闹山东不可。” 众人应道:“若能救出两位朋友,我们大家造反又有何妨。” 徐茂公说:“我有一计,众兄弟务必听从我的指挥。” 众人齐声说道:“谨遵大哥号令,如有违抗,愿受军法处置!” 徐茂公说:“如此齐心,大事必成!只是柴郡马在此多有不便,可先行收拾回去。” 柴绍于是赶忙带着家将,返回太原。 徐茂公接着安排:“单二哥扮作贩马客人,将众人的马匹赶进城去,到秦家等候。” 他又向贾闰甫、柳周臣要来十来个箱子,装上短兵器和盔甲,贴上爵主的封皮,让几个兄弟抬进城,到秦家会合。还取来数根毛竹,打通竹节,藏入长兵器,拖进城中,同样在秦家会合。众兄弟便陆续进城。当下,众好汉依照徐茂公的吩咐,各自行动,齐聚秦家。徐茂公让秦安请老太太出来说话。秦母不知何事,赶忙出来。徐茂公将事情原委详细告知,又悄悄说:“今晚就要动手,特来请老伯母和秦大嫂前往小孤山。现在请赶快收拾动身。” 秦母听后,连声叫苦,但又不敢不依从,心中暗暗把秦琼骂了个遍。徐茂公吩咐贾闰甫、柳周臣,带着樊虎、连明的家眷,扮作家人,跟随老太太和秦大嫂出城,只说是去庙中进香,到自家店里。二人领命,随即带着樊虎、连明的家眷,跟随秦母和秦大嫂出城,到店里收拾妥当,带着家小,前往小孤山。 徐茂公因樊虎与衙门中人相熟,便让他潜入牢中,暗中与程咬金、尤俊达约定,今夜只等号炮一响,便动手越狱,自会有人接应。徐茂公又对单雄信说:“单二哥,你在城外黄土岗等候。明日若有追兵,你独自抵挡一阵。” 单雄信答应一声,上马而去。徐茂公还安排鲁明星、鲁明月扮作乞丐,如此这般行事;让屈突通、屈突盖、尉迟南、尉迟北、南延平、北延道各带引火之物,依计而行;令张公瑾、史大奈、樊虎、连明去劫牢;齐国远、李如珪、金甲、童环拦住府门;王伯当、谢映登拦住节度使衙门;梁师徒、丁天庆拦住县门,绝不能让官员出来;让盛彦师、黄天虎砍开西门,以便众人撤离。众兄弟都以号炮为信号,不得有误。其余兄弟,往来接应,最后齐出西门,前往小孤山会合。大家齐声应道 “得令”,便分路行动。徐茂公和魏征坐在厅上,只等号炮一响,便即刻出发。 此时,鲁明星、鲁明月扮作乞丐,竹篮里藏着火炮,在街市上游走。夜深人静之时,二人来到城东,见前方有一座宝塔。二人手脚麻利,迅速爬上塔顶,取出火炮,用火石打出火来,点燃药线,向空中抛去。这火炮虽小,却响声震天,一时间,四下里众人一齐行动起来。屈突通、屈突盖在城南放火,尉迟南、尉迟北在城北放火,南延平、北延道在城东放火。城中百姓纷纷逃出火海,却又遭遇众好汉厮杀,哭喊声震动山岳。张公瑾、史大奈、樊虎、连明趁乱打入狱中。尤俊达听到号炮声,与程咬金挣断铁索,大声呼喊:“众囚徒想要活命的,就随我们一起反出去!” 众囚徒齐声响应,一起杀出牢门。 恰好众好汉前来接应,尤俊达和程咬金取了披挂、马匹和兵器,打进府库,劫了钱粮。此时,各衙门得到消息,却被众好汉阻拦,无法出兵。单雄信在黄土岗等候,先是看到徐茂公、魏征等人过去;接着又见众好汉以及程咬金、尤俊达,载着钱粮,带着众多囚徒,一同过去,无一遗漏。此时天色微明,只见节度使唐璧、知府孟洪公领兵追来。单雄信单枪匹马拦住厮杀,怎奈官兵众多,他难以抵挡。 正在万分危急之时,王伯当赶来,冲入重围,招呼单雄信,二人双马杀出。知府孟洪公逞强追来,被王伯当一箭射死。随后又有几个将官追来,王伯当又是一箭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其余官兵不敢再上前,一齐退回城中。单雄信、王伯当见没有追兵,便前往小孤山复命。徐茂公让各人回去接了家眷,随后扯起招兵旗号。 唐璧退回城中,有人来报,秦叔宝举家潜逃,响马曾在他家安歇。唐璧大惊,连忙前往秦琼家中查看,只见正桌上有一张大红盟帖,正是众好汉结盟的帖子。徐茂公为了让秦叔宝回来,特意将帖子放在此处,只是涂抹掉了柴绍、罗成二人的名字。唐璧一看,见第三名便是秦琼,于是连夜写好奏章,连同盟帖一同封好,派差官星夜送往长安。 此时,杨林已到长安,面见君王,秦琼被封为十三太保。一日,杨林接到唐璧的文书,拆开一看,上面写道:“九月二十四日,有响马劫牢,大闹山东。杀了知府孟洪公,劫了钱粮,还杀害百姓一万余人,烧毁民房二万余间。这些响马都是十三太保的朋友,现有盟帖一张,众响马名字都在上面。” 杨林看后大吃一惊,又怀疑秦琼未必会做出这种事,于是发下一枝令箭,派旗牌尚义去召秦琼前来询问。尚义此前犯了死罪,多亏秦叔宝极力保救。今日他领了令箭,得知此消息,连忙来见秦叔宝,低声说道:“小人往日承蒙恩公搭救,今日恩公大难临头,小人岂敢不实言相告?” 便将唐璧文书中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又道:“如今大王心存疑虑,派小人前来召唤,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我劝恩公不如逃走吧!” 秦叔宝愣了半晌,才说道:“逃出长安倒不难,只是恐怕难以逃出潼关。” 尚义说:“小人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愿随恩公一同逃走,我有令箭在此,可设法赚出潼关。” 秦叔宝大喜。二人飞身上马,出了长安,直奔潼关而去。 杨林坐在殿上,一直等到下午,不见秦叔宝回来。又派差官去催促,不一会儿,差官回报:“有人看见他们二人,飞马出东门去了!” 杨林听后,立刻拿起囚龙棒,上马追赶。要说秦叔宝的黄骠马,脚程极快,杨林本是追不上的。但尚义骑的是一匹川马,行走不快,秦叔宝只得放慢速度等他,因此行程缓慢。太阳快要下山时,杨林追了上来,大喊道:“王儿,停下马来!” 秦叔宝对尚义说:“你赶紧去赚开潼关,我去挡住他一阵。” 于是调转马头。杨林追近后叫道:“王儿,你要去哪里?如今快随我回转长安。” 秦叔宝说:“杨林,你想让我回去,今生休想!” 杨林怒道:“畜生,怎敢直呼我名?既然不肯回去,那就吃我一棒!” 说着,便挥动囚龙棒打来。秦叔宝用枪一架,紧接着又是一棒。秦叔宝用尽平生力气,却哪里招架得住,只得回头就跑。他看见尚义的马还在前面,杨林又在后面紧追不舍,此时月色也不甚明亮。 秦叔宝心想:“他一直追来,我且回敬他一下!” 于是再次调转马头,放下枪,手持双锏,喊道:“杨林,你可知我是谁?” 杨林道:“畜生,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马快罢了!” 秦叔宝道:“我不是别人,我乃先朝武卫将军秦彝之子。我父被你用枪挑死,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拜你为父,正是为了找机会杀你,为父报仇,不料未能如愿,暂且饶你再多活些时日!” 杨林听后大怒,举起囚龙棒一阵乱打。秦叔宝赶忙举双锏招架,却被杨林一连七八棒打得难以抵挡,只得回马逃窜。杨林拍马紧追,后面十二家太保也带着兵丁追了上来。此时已是二更时分,秦叔宝一马跑到灞陵桥上。他见这桥十分高大,连忙上桥占据上风位置,桥下是一条大溪,又没有船只。杨林追到桥边,秦叔宝在桥上看得真切,一箭射下,将杨林头上的龙紫巾射落,连头发都削去了一把。 杨林吃了一惊,不敢贸然上桥。后面十二家太保赶到,问道:“父王,为何不过桥去?” 杨林道:“秦强盗在上面占了上风,上去不得!” 罗芳、薛亮说:“这有何难,待我兄弟上去与他交战,父王在后面接应。” 说罢,二人一起要上桥,却被秦叔宝连发两箭,各自射中,跌下马来。杨林道:“上去不得,且等天明再上去,量他也飞不出潼关。” 于是双方僵持到五更时分。秦叔宝心生一计,将马头上的九个金铃取下来,挂在桥头栏杆的紫藤上。微风轻轻一吹,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秦叔宝则悄悄退下桥来,猛加两鞭,飞马直奔潼关。 且说尚义赶到潼关时,天色还未大亮。他跑到帅府,使劲敲鼓。魏文通大开府门出来迎接。尚义递过令箭,说道:“老大王得到急报,山东造反了。连夜派十三太保和我先行,后军随后就到,你速速开关放行。” 魏文通取出令箭一看,果真是金鈚令箭,便吩咐手下拿钥匙去开关。秦叔宝此时恰好赶到,二人一同出关。秦叔宝对魏文通说:“后面老大王马上就到,你快去迎接。” 魏文通道:“是。” 便退回关内。秦叔宝和尚义走了一阵后,便分道扬镳,秦叔宝前往山东,尚义前往曹州,暂且不表。 再说杨林等到天明,才知道秦琼已经逃走,连忙赶往潼关。只见魏文通率领众将前来迎接。杨林问道:“秦琼那个强盗到哪里去了?” 魏文通答道:“十三太保已经出潼关去了。” 杨林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放走强盗!” 喝令手下将他绑了。魏文通大喊道:“方才他拿着千岁爷的令箭来叫关,所以小将才开关放行。” 罗芳说:“那是父王和尚义的令箭,他假传旨意,已经赚出关去了。父王就派魏文通去捉拿他吧!” 杨林听了,便命令魏文通速速追击。 这魏文通乃是隋朝第九条好汉,因其面貌酷似关爷,素有 “赛关爷” 之称。当下他奉命赶出潼关,追了五十里,看见秦叔宝,大喝道:“好你个强盗,竟敢骗我出关,快下马受缚!” 秦叔宝回马迎战,却敌不过魏文通,只得回马逃窜。魏文通紧紧追赶,二人一连激战九阵,秦叔宝始终无法抵挡。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秦叔宝走马取金堤 程咬金单身探地穴 秦叔宝见难以战胜魏文通,便拨转马头继续奔逃。魏文通在后面大声叫嚷:“秦强盗,你便是上天,我也跟着上天;你即便入地,我也跟着入地。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一直追到下午时分,前方出现一条大河,河水半干。河上有一座石桥,名叫 “石龙桥”。秦叔宝瞧见石桥,此时距离桥还有五六箭之地。他深知自己的马脚力非凡,心想不如直接跳过去。于是,他猛加两鞭,那马长声嘶鸣,前蹄高高跃起,后蹄也随即发力。然而,这匹马经过一日一夜的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刚跳到河心,身体便绵软无力,一下子跌入河中。好在河中无水,只是四蹄深陷进去。 魏文通追到河边,举刀朝着秦叔宝砍去。没想到,对岸突然有一人一箭射来,正中魏文通的左手。那人高声喊道:“我接下来要射你的右手!” 紧接着,又是一箭射出,果真射中了魏文通的右手。那人又喊道:“你还不逃走,我可要射你的心口了!” 魏文通惊恐万分,急忙掉转马头逃走了。原来,射魏文通的正是王伯当,他就这样救下了秦叔宝。秦叔宝惊喜地问道:“贤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伯当回答:“徐大哥见许久没有你的消息,便派我专程前来探望,没想到能在此处与你相遇。” 秦叔宝十分高兴,二人便结伴同行。 一天,他们来到金堤关附近,远远望见关前正有兵马厮杀。你道这厮杀的是哪两方?原来是徐茂公在小孤山招募了一万多士兵,又见众好汉带着家眷纷纷赶到,便下令三军攻打金堤关,欲以此作为立足之地。不料,守将华公义异常勇猛,双方接连交战数阵,徐茂公一方始终未能取胜。当日,程咬金与华公义交战,被华公义一鞭打下,正中左臂,只得拨马败逃。华公义纵马紧追不舍。秦叔宝见程咬金败下阵来,赶忙挺枪上前抵挡。华公义见秦叔宝头戴一顶双龙闹珠的金盔,心想这贼人莫不是自立为王了。于是,他立刻挥动大戟刺向秦叔宝,秦叔宝用枪将其拦住。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高下。秦叔宝见华公义戟法精妙,难以取胜,便虚晃一枪,拨马佯装败退。华公义不知是计,拍马赶来。秦叔宝右手横拿长枪,左手悄悄抽出锏,紧握在胸前。待华公义的马头快要撞上自己的马尾时,华公义举戟朝着秦叔宝的后心刺去。秦叔宝左手将枪反手往背后一架,迅速扭转身子,一锏打去,竟把华公义的脑袋打得不见了踪影,华公义随即跌下马来。这一招便是秦叔宝闻名的 “杀手锏”。秦叔宝趁势回马抢关,众将随后接应,一举拿下了金堤关。由于秦叔宝从长安逃回后,马不停蹄地投入战斗,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因此这次胜利被称为 “走马取金堤”。 秦叔宝随即来到后营,安慰母亲和妻子,说道:“金堤关已被攻破,孩儿养兵三日,便会同众兄弟一同攻取瓦岗寨。” 当下,众好汉一同入关。养马三日之后,秦叔宝留下贾闰甫、柳周臣带领一千士兵镇守金堤关,其余人等一同奔赴瓦岗寨。到达瓦岗寨后,众人放炮安营扎寨。徐茂公问道:“哪位兄弟愿意前去攻取瓦岗寨?” 程咬金自告奋勇道:“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他手提大斧,上马出营,径直来到关下,大声呼喊:“关上的军士,快报守将知晓,就说你程爷爷前来讨战!” 探子连忙将消息报入帅府,守将马三保听闻后,当即问众将:“哪位将军愿意前去迎敌?” 马三保的胞弟马宗应声说道:“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马宗披挂整齐,上马提刀,出城迎战。他见程咬金模样奇特,便大声喝问:“丑鬼,你是何人?” 程咬金大怒,喝道:“我便是那卖私盐、劫王杠、反山东的程咬金,你这小子又是何人?” 马宗回答道:“俺乃是大隋朝正印元帅马三保的胞弟马宗。” 程咬金说道:“不管你是什么马,先吃我一斧!” 说着,便举起大斧,迎面砍去。马宗连忙举刀抵挡,没想到刀杆竟被咬金一斧砍断。马宗措手不及,被程咬金一斧砍落马下。程咬金得胜后,又在关下继续讨战。 此时,徐茂公率领一众将领,领兵齐出营门观看战况。败兵赶忙将消息报入帅府,马三保听闻后大惊失色,急忙问道:“哪位将军再去迎敌?” 这时,马三保的第三个胞弟马有周挺身而出,说道:“兄弟愿为二哥报仇,斩杀此贼。” 于是,马有周披挂出城,纵马冲来。程咬金催马向前,当头就是一斧。马有周兵器还未举起,便被程咬金一斧斩落马下。败兵再次飞速将消息报入帅府,马三保听闻后,长叹一声道:“如今世道,皆是因当今皇帝无道,致使天下大乱,盗贼四起。也罢,众将收拾好家小,待本帅亲自出城迎敌。若不能取胜,我们便穿城逃走!” 马三保收拾妥当后,提刀上马,冲出城来,大声喝道:“哪个是反山东的程咬金?” 程咬金应道:“爷爷便是!你莫不是也想尝尝爷爷大斧头的滋味?” 说着,便把大斧当头劈下。马三保惊呼:“好家伙!” 随即拨马便逃。程咬金和徐茂公等一众好汉在后面紧追不舍,马三保带着众将以及家小,穿城而逃,投奔山东去了。 徐茂公鸣金收兵,与众好汉一同入城。众人安抚百姓,清查府库,随后在帅府中摆下筵席。众人正饮酒间,忽然听到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都为之颤动,大家都吃了一惊。左右侍从连忙来报:“启禀众位爷,教军场中演武厅后面,震开了一个大地穴!” 徐茂公与众好汉立刻上马,来到教军场演武厅后面查看。只见一个黑洞洞的地穴,深不见底,也不知有多深。程咬金说道:“这下面,肯定是个地狱。” 徐茂公让人取来数丈长的绳索,在绳索头上绑了一只黑犬和一只公鸡,然后将它们放了下去。刚一松手,绳索便到底了。程咬金问道:“这是做什么?” 徐茂公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若放下去后,鸡犬都没了,那这便是个妖穴;若鸡犬都还在,那这便是个神穴。” 程咬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一会儿,众人将绳索拉了上来,鸡犬虽然还在,但都已被冻得奄奄一息。 程咬金说道:“原来是个寒水地狱。我们赶紧离开吧,别不小心跌下去冻死了。” 徐茂公却道:“这是神穴。必须得有一位兄弟下去探个究竟,才能知晓详情。” 程咬金说道:“大哥若舍得自己,就别说别人,你下去便是。” 徐茂公说道:“我有个主意:写下三十七个纸阄,其中三十六个写‘不去’,一个写‘去’字,谁拈到‘去’字,谁就下去。” 众人纷纷表示:“有理。” 于是,徐茂公写好纸阄,一一折好,让众人拈阄。众人拈完后,打开来看,其他人拈到的都是 “不去” 二字,而那个 “去” 字,恰好被程咬金拈到了。徐茂公说道:“这可没得说,是你自己拈到的。” 程咬金却道:“我又不识字,你们肯定是故意捉弄我,说我拈到的是‘去’字。” 徐茂公说道:“‘不去’是两个字,‘去’字是一个字,难道你连一个字和两个字都分不清?” 众人纷纷拿出自己的纸阄给程咬金看,果然都是两个字。程咬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阄,确实只有一个字,便扯住尤俊达说道:“我的好哥哥,都是你害了我。我原本在那里卖柴扒,你却拉我做伙计,劫王杠、反山东。如今又要我下这寒冰地狱,料想下去便活不成了。只是我与你相交一场,我的母亲就指望你日后多多照管了。” 尤俊达安慰道:“兄弟,别这么说。你下去,肯定不会有事的。” 程咬金却道:“什么有事没事?下去无非就是做个寒冰小鬼罢了。” 徐茂公吩咐众人取来一个大筐子,将其绑在绳索头上,每隔一丈就挂一个大铃铛。然后,让程咬金坐在筐子里。程咬金无奈,只得带上大斧,坐在筐子里。众人缓缓放下绳索,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绳索放下去六七十丈后,终于到底了。绳索一松,上面的人便停止了动作。程咬金爬出筐子,提着大斧,周围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他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去。转过两个弯后,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对亮光,程咬金心想:“哎呀!这肯定是妖怪的两只眼睛。” 于是,他快步赶上前去,一斧劈去。只听 “哗啦” 一声,原来是两扇石门被劈开了,石门里面别有一番天地。程咬金走进石门,只见上面有天空,下面有一条大河,河中间有一座石桥。他走过石桥,前面是三间大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程咬金走上厅中,看见桌上摆着一顶冲天翅的金琰璞头、一件杏黄龙袍、一条碧玉带和一双无忧履。程咬金觉得十分稀奇,便摘下头上的紫巾,将冲天翅的金璞头戴上,穿上杏黄龙袍,系紧碧玉带,脱去皮靴,换上无忧履。他又见桌边有一个宝匣,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块玄圭和一张字纸,可惜程咬金不识字。他便把宝匣塞进怀里,然后走下厅来。走到桥上时,程咬金只觉寒气逼人,连忙跑出石门,身后石门 “砰” 的一声,随即关上了。 程咬金连滚带爬地奔回筐子边,坐进筐子里,拼命摇晃绳索。铃铛响动,上面的人连忙将绳索拉起,程咬金终于出了地穴。他刚走出筐子,只听 “轰隆” 一声,地穴便关闭了。程咬金说道:“真是幸运,再晚一会儿,可就被活埋了。” 众人见他这般穿戴,都感到十分惊奇。程咬金将下面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并取出宝匣交给徐茂公查看。徐茂公拿起那张字纸一看,只见上面写道:“程咬金举义集兵,为三年混世魔王,扰乱天下。” 程咬金大喜道:“看来这皇帝自然该我来做。” 徐茂公却道:“虽然你命中注定为主,但恐怕众将不服。如今可将旗杆上的帅字旗放下来,我们大家依次拜过去,若谁能拜得旗动,便推举他为主。” 众人齐声说道:“有理。” 于是,众人依次拜完,那帅字旗却纹丝未动。程咬金说道:“让我来拜。” 他走上前去,拜了下去。只听 “呼” 的一声,那面旗竟被高高地拽了起来。程咬金欣喜若狂道:“到底还是我做皇帝!” 徐茂公吩咐将帅府改作皇殿,挑选吉日,请程咬金升殿。众人朝贺完毕,徐茂公请主公改年号、立国号。程咬金说道:“我在这里做皇帝,不过是混混日子罢了!如今就称长久元年,我便做那混世魔王。” 徐茂公又请主公封官赏爵。程咬金说道:“封徐茂公为左丞相、护国军师;魏征为右丞相;秦叔宝为大元帅;其余众人一概封为将军。” 众人听后,纷纷谢恩。程咬金吩咐大摆御宴,与各位皇兄御弟一同饮酒欢庆。 众人正吃得高兴,忽然探子来报:“启禀大王爷,如今山东节度使唐璧,率领十万大军,在瓦岗东门外扎营了。” 紧接着,又有探子来报:“启禀大王,临潼关总兵尚师徒,率领十万大军,在瓦岗南门外安营了。” 随后,又有探子来报:“启禀大王,红泥关总兵新文礼,率领五万大军,在瓦岗北门外下寨了。” 一时间,三路兵马的消息接连传来。程咬金大惊失色道:“哎呀,这下可完了!完了!你们再去打探清楚。” 探子齐声应道:“得令。” 不一会儿,又有探子来报:“靠山王杨林率领十万人马,距离瓦岗只有一百里了。” 程咬金听闻,惊恐万分道:“这…… 这…… 这杨林那家伙来了?看来我这皇帝当真做不成了,大家还是散伙吧!” 徐茂公赶忙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忧,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趁杨林还未赶到,臣等保主公出南门,面会尚师徒。待臣用一番言辞,说退尚师徒。若尚师徒一退,那新文礼便会不战自退。至于唐璧那支人马,不足为惧。等杨林到来,臣等再设计退敌。” 程咬金说道:“既然如此,备好孤家的御马!” 于是,程咬金骑上铁脚枣骝驹,提着宣花斧,大小将官也一同上马。众人簇拥着龙凤旗幡、飞虎掌扇,三声号炮过后,大开南门,浩浩荡荡地出城而去。这之后,徐茂公究竟如何说退尚师徒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茂公智退两路兵 杨林怒摆长蛇阵 话说尚师徒听闻瓦岗寨出兵,立刻跨上战马,率领十万大军出营。尚师徒在隋朝好汉排名中位居第十,前些年征讨南阳时,伍云召从他手中逃脱,因此此次他未奉圣旨,便联合新文礼一同攻打瓦岗寨,妄图借此立下头功。 尚师徒所骑的马,乃是一匹名驹。这匹马身上的毛片如同斑斓猛虎,尾巴好似威风凛凛的狮子。马头上长着一个肉瘤,肉瘤上有几根白毛,只要一扯这白毛,马便会发出一声震天吼叫,口中吐出一股黑烟。寻常马匹一见这架势,吓得屁滚尿流,当场瘫倒在地,实在是一匹难得的宝马。 此时,程咬金驱马上前,高声喊道:“尚师徒,我与你往日无冤无仇,你为何兴兵来犯?” 尚师徒厉声喝道:“好你个强盗,你在山东造反,还夺取了瓦岗寨,我身为邻近要郡的将领,怎能不兴兵来擒拿你?” 程咬金大声说道:“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今皇帝昏庸无道,欺母弑父、杀兄霸嫂、嫉贤妒能、残害忠良,天下大乱,因此各路英雄纷纷揭竿而起,占据州府。将军为何不弃暗投明,归降我瓦岗寨?我自会封你高官,赏你厚爵,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尚师徒听后,怒不可遏,举枪便刺。秦叔宝见状,飞马来迎。徐茂公担心尚师徒扯动马头上的白毛,赶忙命令众将一拥而上。一时间,二十多位好汉手持兵器,将尚师徒团团围住。尚师徒挥舞长枪,奋力抵挡众人的攻击,根本无暇去扯马毛,心中暗自惊叹:“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战法。” 徐茂公见状,又让众将下马,继续以兵器围困尚师徒。 徐茂公高声说道:“尚将军,并非我们不顾体面,以多欺少,实在是怕你的坐骑一叫,我们便要吃亏。这暂且不提,将军此次前来,可是大错特错,而且还犯下了大罪,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尚师徒问道:“本帅奉命征讨反贼,何罪之有?” 徐茂公反问:“请问将军,你此次出兵,是奉了圣旨,还是奉了靠山王的将令?” 尚师徒回答:“本帅听闻你们在瓦岗寨肆意妄为,理应征讨,何须圣旨和将令?” 徐茂公说道:“将军难道不记得,当年你奉平南王韩擒虎的将令征讨伍云召,负责把守南城,结果却让伍云召逃脱了。幸好韩擒虎没有责怪你,可如今的靠山王杨林,可不像韩擒虎那般心慈手软。倘若将军战胜了瓦岗寨还好,要是战败,那可就是旧罪未消,又添新罪。况且你私自离开驻地,这岂不是罪上加罪?如今盗贼众多,倘若有人得知将军出兵在外,趁机率领众人偷袭临潼,一旦临潼失守,将军不仅有私自离汛的罪名,还会背上失机的罪责!我们从山东造反,唐璧身为山东节度使,出兵讨伐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新文礼私自起兵,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尚师徒听了,大惊失色,说道:“本帅考虑不周,多谢先生指教,我这就立刻退兵。” 徐茂公于是吩咐众将不必围困,护送主公回瓦岗寨,让尚将军回营。尚师徒急忙回到营中,告知新文礼此事,二人连夜拔营,各自率领兵马回关去了。 再说杨林率领大军抵达瓦岗寨西门,安营扎寨。唐璧得知后,进入营帐拜见杨林。杨林怒声喝道:“你这狗官,身为山东节度使,孤家将两个响马交给你处置,却让贼众劫牢,还反出了山东。孤家听说当时只有三十六个强盗,你如今手握数十万兵马,为何连他们都捉拿不住?又不及时追击剿灭,反而让贼人站稳脚跟,成就了基业,你还有脸来见我?” 说完,杨林立刻吩咐左右:“将这狗官绑出营门,斩首示众!” 左右士兵齐声应和,上前将唐璧捆绑起来。唐璧大声喊道:“老大王,你杀不得臣啊!” 杨林喝道:“狗官,为何杀不得你?” 唐璧说道:“臣虽然放走了响马,但他们有三十六个,所以难以捉拿。请问大王,秦琼不过一人,为何你也拿他不住?况且臣只有一座城池,面对三十六个反贼,而长安乃是京城,外有潼关天险,却也让秦琼逃脱了。大王不自我反思,反倒责怪臣,臣死不瞑目!” 杨林听后,说道:“你这狗官还挺会狡辩,如今孤家暂且饶你一命,限你去捉拿秦琼。若捉不到秦琼,你这狗官就别想活命,去吧!” 唐璧无奈,回到东门自己的营帐,带领众将前往关前挑战,点名要秦叔宝答话。探子飞速将消息禀报至殿内,程咬金对秦琼说道:“秦王兄,唐璧前来挑战,你可出马迎战。” 秦琼领命,披挂整齐,跨上战马,出了东门。只见唐璧亲自在营外等候。秦叔宝横枪立马,在马上微微欠身说道:“故主在上,末将身着甲胄,不便行全礼,还望恕罪!” 唐璧说道:“秦琼,本帅从前待你不薄,如今杨林命我捉拿你,你若念及我往日的恩情,就自己绑了,随我去吧!” 秦叔宝道:“末将即便愿意跟故主走,只怕众兄弟不肯,故主也会有所不便。若末将不跟故主走,杨林又不肯善罢甘休。况且如今皇上无道,弑父欺母、杀兄霸嫂、残害忠良,导致天下大乱,四方造反的人数不胜数。在这乱世之中,正是英雄崛起、成就霸业的好时机。故主倒不如改朝换代,自立国号,进可成为天子,退也能当个藩王,何苦要受他人的屈辱呢?” 唐璧听了,如梦初醒,说道:“叔宝,本帅虽有此想法,只怕杨林不会容我。” 秦叔宝道:“无妨,他若敢冒犯故主,我瓦岗寨自会出兵相救。” 唐璧道:“本帅今日听你所言,决定退兵自立,他日若有危难,你们务必相助。” 秦叔宝道:“那是自然,必定不会辜负故主的恩情。” 唐璧于是回营下令,让将官更换旗号,自称济南王,率领兵马拔营,返回山东去了。 杨林坐在营帐内,突然探子来报:“唐璧与秦琼合谋,已返回山东造反了。” 杨林听后,勃然大怒,立即披挂上马,率领十二太保以及大小众将,出兵捉拿唐璧。秦叔宝在城墙上看见杨林率兵出城,料想他是去追赶唐璧,赶忙与众将领兵出城,齐声呐喊,高呼快捉拿杨林,一同杀了过去。哨马飞速禀报杨林:“启禀大王,城中贼将杀出来了!” 杨林道:“这伙强盗竟敢出城迎战?” 随即吩咐:“不必追赶唐璧,将后队变为前队,前队变为后队,先去剿灭这伙强盗。” 秦叔宝等人见杨林回兵,赶忙退回城内。杨林见状,又回身去追赶唐璧,秦叔宝等人再次杀出。杨林一回兵,秦叔宝等人又退回城内。杨林怒火中烧,发誓一定要消灭这伙强盗。于是,他与十二个太保摆下一阵,名为 “一字长蛇阵”,将瓦岗寨四面团团围住。 秦叔宝等人在城墙上看到杨林调兵遣将,布下一个阵势,众将都不认识,便问军师徐茂公:“这是什么阵?” 徐茂公道:“此乃‘一字长蛇阵’,攻击它的头部,尾部就会响应;攻击尾部,头部就会响应;攻打腰部,首尾都会相应。必须有一员能与杨林匹敌的大将,从阵头杀入,再从四面调遣将领冲入阵中,才能将其攻破。” 秦叔宝道:“不知何人能敌得过杨林?” 徐茂公道:“若要敌得过杨林,除了你表弟罗成,无人能行。必须奏请主公,派一位兄弟前去,将他请来才行。” 秦叔宝道:“徐大哥此言差矣!我姑父镇守燕山,法令严明,怎会容我们如此猖獗?他若知晓此事,定会怪罪,又怎会让表弟前来相助?” 徐茂公道:“我自有妙计,只需派一位可靠的兄弟前往燕山,悄悄请你表弟前来,保证你姑父不会察觉。” 秦叔宝道:“徐大哥的妙计虽好,但小弟仔细思量,还是不妥。即便能瞒过姑父,可杨林虽未与罗成交过手,但罗成的枪法独特,难以隐瞒。倘若消息泄露,那可就麻烦大了。” 徐茂公笑道:“贤弟,我若会泄露消息,当初盟帖上就不会抹去罗成的名字了。我自有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众人下城来到朝中,程咬金见状,急忙问道:“众位王兄,方才出兵,胜负如何?” 徐茂公道:“杨林那家伙被我们激怒,摆下一阵,名为‘一字长蛇阵’。” 程咬金问:“这阵该如何破解?” 徐茂公道:“要破此阵,必须燕山罗成前来,才能成功。” 程咬金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妙!妙!妙!徐王兄,你赶紧替孤家写诏书,派官员前去,把他父亲也一同召来。他父亲是靖边侯,孤家就封他为靖边侯,快快写诏书!” 徐茂公等人见程咬金如此急切,心中觉得好笑。他们知道程咬金不识字,便假意应声 “领旨”。徐茂公写好书信,程咬金道:“念给孤家听听。” 徐茂公便依照程咬金的口气,假称是诏书,说是召罗成父子前来,念了一遍。程咬金问:“派哪位去?” 徐茂公道:“此事必须王伯当前去才妥当。” 当下封好书信,徐茂公把王伯当叫到一旁,附耳低声说道:“经过隋营时如此这般,见到罗成后这般这般。” 王伯当领命,将书信藏好,手提方天画戟,上马出城,直奔隋营而去。 隋兵一见,飞速禀报入帐:“启禀大王爷,有贼人单枪匹马,前来冲营!” 杨林听闻,立即命令第七太保杨道源出战。杨道源领命,提枪上马出营,一见到王伯当,便大声喝道:“来将何人?” 王伯当横戟在手,说道:“将军请了,我并非前来交战,而是要去请个人。” 杨道源喝问:“你去请什么人?” 王伯当说:“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起初并不想造反,只因秦叔宝有个堂兄弟叫秦叔银,是他鼓动我们反的。我们说:‘造反可以,但只怕杨林兴兵来犯,他十分厉害,我们如何抵挡?’他说:‘别怕,你们尽管反,若杨林来了,我就把这老东西的眼睛挖出来,用两根灯草塞在他眼眶里,当灯点。’我们一时信了他,这才反了。不料老大王真的来了,我如今要去山东请他,特来跟将军说一声,烦请将军告知大王。要是怕我请他来挖大王眼睛当灯,就别放我走;要是不怕,就放我过去。” 杨道源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无名怒火直冲脑门,大声喊道:“哎呀!罢了!罢了!你去请他来!” 王伯当道:“将军莫要生气,还是跟大王说一声,大家商量商量。将军若放我走,万一老大王怕他,岂不是要怪罪将军?” 杨道源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大喝道:“不必多言,你去吧!” 随即吩咐三军:“让开一条路,放他走。” 自己则回营去了。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假行香罗成全义 破阵图杨林丧师 杨道源回到营中,杨林见他满脸怒容,双眼圆睁,仿佛怒火随时都会喷射而出,便问道:“王儿,为何如此生气?” 杨道源气愤地说:“唉,父王,别提了,真要把人活活气死!” 杨林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杨道源便将王伯当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如今臣儿放他出营,让他去请人了。” 杨林听后,气得眼珠都快瞪了出来,银须倒竖,大声吼道:“好儿子,放得好!这小子竟敢如此无礼,羞辱孤家!等他来了,看他有何能耐!” 暂且不提杨林在营中如何生气,再说王伯当出了隋营,径直前往燕山。没过几日,便抵达了燕山。他入城后找了一处客栈住下,向店主人打听:“罗元帅的公子,如今可在府中?” 店主人回答道:“罗公子不在府中。” 王伯当又问:“他去了哪里?” 店主人说:“因边外突厥兴兵侵犯边关,罗元帅命公子率领兵马出征去了。” 王伯当接着问:“可知他何时回来?” 店主人说:“今早听公差说,罗公子已大破番兵,明日便会归来。” 王伯当心中大喜,便在店中住下。 到了第二天,早饭后王伯当出城,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候。到了下午,忽然看见几个敲锣打鼓的人经过,不一会儿,又见一队队士兵陆续走过。队伍快要过完时,只见罗成在四五个家将的跟随下,缓缓骑马而来。王伯当打了一声唿哨,罗成一眼便认出是王伯当,当即吩咐家将先行,自己跳下马来,与王伯当行礼。罗成问道:“你们在山东造反,今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王伯当说:“我们反了山东,秦大哥逃出潼关,夺取了金堤关,占领了瓦岗寨。你舅母也在瓦岗寨,众人拥戴程咬金为主。如今被杨林摆下一字长蛇阵,围困了瓦岗寨。我奉徐茂公之命,特来请罗贤弟,所以才到了这里。” 说着,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罗成。罗成拆开一看,说道:“兄且在客栈等候,待我回去与母亲商量,想个办法。若能脱身,我自会派人来通知你。” 于是,罗成告别王伯当,上马入城,回到帅府缴令,罗公自去犒赏三军。 罗成进入后堂拜见母亲,行礼完毕,罗成说道:“母亲,说来好笑,秦叔宝表兄拥立程咬金在瓦岗寨为王,舅母也在那边。如今他们被杨林围困,写信来请孩儿去救援。母亲,您说这事好笑不好笑?” 老夫人问道:“书信在哪里?” 罗成从怀中取出,老夫人接过一看,不禁落下泪来,说道:“我儿,你母亲这边,就只有这点血脉了。杨林杀了你母舅,此仇还未报,如今又要害你表兄,万一有个闪失,秦氏一脉可就完了!儿啊,你必须想个办法,去救他才好。” 罗成说:“只怕爹爹知道了,不太妥当。儿有一计,等会儿爹爹进来,母亲如此这般说,爹爹一定会答应,孩儿便可前去救援。” 夫人应允,将这封信烧毁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云板一响,夫人便大哭起来。罗公进来见状,十分惊讶,急忙问道:“夫人,这是为何?” 夫人说:“我当初怀孕的时候,曾许下武当山的香愿,因日子久了,事务繁忙,至今还未还愿。昨晚我梦见神圣发怒,要伤害我儿,所以才痛哭。” 罗公说:“夫人既有此兆,赶快派人前去,还了这香愿便是。” 夫人说:“这香愿原本是为孩儿许的,须得孩儿亲自去才好。” 罗公答应,让罗安准备香烛祭品,明日动身前往。罗成悄悄吩咐罗安,去通知王伯当,让他到城外僻静处等候。罗安领命,前去通知。 第二天清晨,罗成收拾好盔甲器械,暗中让罗安拿去,寄放在中军厅。然后告别父母,带着罗安、罗春一同出发。到了中军厅,取了盔甲器械,罗成吩咐罗安、罗春到朋友处借住,等他回来后,再进帅府复命,切不可泄露此事。自己则骑马出城。王伯当早已在城外等候,二人快马加鞭,连夜赶路。没过几天,便来到了瓦岗寨,只见许多兵马将瓦岗寨团团围住。罗成对王伯当说:“伯当兄,我现在杀入阵中,你可趁机入城通报。” 王伯当答应。罗成纵马冲入阵内,大声喝道:“隋兵让开,俺秦叔银来了!” 隋兵听了,纷纷叫嚷:“不好了,那个要挖老大王眼珠的人来了!” 众人一齐放箭射来,罗成将枪一摆,那些射来的箭都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罗成一声怒吼,冲进营盘,所到之处,隋兵东倒西歪,死伤无数。杨林得到消息,与众将一起上马迎战。杨道源率先纵马杀来,却被罗成举枪拨开他的刀,大喝一声:“过来!” 随即伸手勒住杨道源的甲绦,将他提过马来,双手一扯,只听 “哈喇” 一声,杨道源被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徐茂公在城墙上看见尘土飞扬,知道是罗成到了,急忙命令众将大开城门,分头杀出,一齐攻打隋军大寨。 再说罗成在阵中,撕开杨道源后,又枪挑卢芳,锏打薛亮,十二太保被他杀了八个。杨林见状,怒不可遏,举起囚龙棒迎面扑来。罗成舞动长枪,如银龙出水,猛虎离山般凶猛。杨林说:“这是罗家枪法!” 罗成回应道:“我哥哥秦叔宝学得罗家枪,难道我堂弟秦叔银就学不得罗家枪么?” 说罢,挺枪直刺杨林,杨林举棍相迎,二人大战十余回合,难分胜负。此时,瓦岗众好汉杀了过来,杨林心中一慌,被罗成一枪刺中左腿,险些落马,他大叫一声,拨马便逃。罗成纵马追赶,隋军投降的有两万多人,丢下的粮草、马匹、兵器不计其数。罗成追赶了二十多里后,听到鸣金收兵的号令,便停了下来。罗成见到秦叔宝,将事情经过诉说了一遍。单雄信也与罗成相遇,彼此赔礼道歉。罗成对秦叔宝说:“哥哥,弟如今不敢入城拜见舅母,恐怕消息泄露。现在就要回去,哥哥可代我向舅母问好。” 秦叔宝说:“那是自然,我也不敢强留。” 于是,罗成告别秦叔宝,连夜返回燕山。 秦叔宝等人收兵入城,程咬金问道:“罗成御弟呢?为何不来朝见?” 秦叔宝说:“他瞒着父亲,私自前来,担心消息泄露,已经回燕山去了。” 程咬金说:“前日孤家下诏书召他,难道他不遵诏命吗?” 王伯当说:“臣在路上遇见他时,匆忙之间,未曾提及诏书之事。” 程咬金说:“也罢!这次打败杨林,孤家真是福星高照!王王兄,你去金州为孤家取来景阳钟;秦王兄,你去雷州为孤家取来龙凤鼓。” 二人领命,分头出发。 杨林败逃二十多里后,收拢残兵,正打算再次攻打瓦岗寨,这时突然有圣旨传来,说:“海外离石湖的刘留王起兵进犯登州,令杨林回登州镇守,不得擅自离开。” 杨林无奈,只得上书朝廷,保举潼关总兵魏文通攻打瓦岗寨,自己则返回登州镇守。刘留王听说杨林已经回去,也收兵退回。但只要杨林一离开登州,他便又会带兵前来,因此杨林不敢远离登州,暂且按下不表。 隋炀帝接到杨林的奏章后,下旨命魏文通率领本部人马攻打瓦岗寨,又派大将杨讷镇守潼关。魏文通点齐十万雄兵,杀奔瓦岗寨而来,在离西门五十里处扎下营寨。徐茂公得到消息后,决定暂不与魏文通交战,暗中派齐国远、李如珪、金甲、童环、梁师徒、丁天庆带领一千人马出东门,到总路口等候。 秦叔宝从雷州取鼓回来,远远看见有兵马正在扎营,便吩咐随从将龙凤鼓藏在树林里,自己单枪匹马冲了过去,大喝道:“何处人马?闪开让路!” 魏文通刚刚扎好营寨,见有人冲营,立刻提刀上马出来。秦叔宝一见是魏文通,心中有些胆怯,暗自叫苦:“原来是他!” 魏文通见是秦叔宝,大声喝道:“好你个强盗,前日让你逃脱,今日狭路相逢,吃我一刀!” 两人随即交战十余回合,秦叔宝渐渐力不从心,拨马便逃。魏文通催马追赶,恰好王伯当从金州取钟回来,看见魏文通追赶秦叔宝,急忙取出弓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魏文通咽喉,魏文通翻身落马。秦叔宝上前割下他的首级。那十万隋军见主将被杀,惊慌失措,纷纷后退,却被齐国远等人拦住去路。齐国远大喊道:“投降者,免死!” 十万隋军见状,纷纷丢弃兵器,投降归顺。众将收兵,一同回到瓦岗寨。秦叔宝、王伯当一起向程咬金缴旨。程咬金见射死了魏文通,又收降了十万兵马,十分高兴,吩咐大摆御宴,庆祝战功,暂且不表。 隋炀帝听说魏文通战死,十万兵马全部投降瓦岗寨,十分震惊,便问宇文化及该如何是好。此时杨素出镇黎阳,兵权都归宇文化及掌管。宇文化及举荐兵部尚书、征戎大元帅、长平王邱瑞,称他有大将之才,可担当此任,必定能攻破瓦岗寨。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召见邱瑞,封他为兵马大元帅,率领十五万雄兵攻打瓦岗寨。隋炀帝又问:“谁敢担任前部先锋?” 宇文化及的次子宇文成龙说:“臣愿挂先锋印。” 隋炀帝大喜,当即封他为正印先锋。宇文化及本想阻拦,但圣旨已下,无可奈何。退朝回到府中,宇文化及埋怨宇文成龙说:“你没有本事,为何要挂先锋印?此去若有闪失,性命不保。” 于是,宇文化及准备了一份厚礼,前去拜见邱瑞,说道:“犬子成龙,不自量力,冒挂先锋之印。老夫因圣旨已下,难以违抗,千岁若到瓦岗寨,还望多多关照,等回兵之日,自当重谢!” 邱瑞说:“此事自当尽力!” 宇文化及十分高兴,立即让家将把金银礼物送上。邱瑞一脸严肃地说:“丞相若送金银,便是想用钱财打动邱瑞,本藩不敢领命。” 宇文化及见他脸色不悦,连忙说:“千岁既然不收,老夫也不敢勉强。” 叫家将收回礼物,告辞回府。邱瑞退入后堂,夫人和公子邱福前来迎接,邱瑞将出征之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听后,暗自悲伤,只得吩咐摆酒为邱瑞送行。第二天五更,邱瑞点齐人马,三声炮响后,大军启程。这一去将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降瓦岗邱瑞中计 取金元庆扬威 邱瑞率领大军,一路浩浩荡荡,抵达瓦岗寨后,放炮安营扎寨。探子火速飞报入朝:“兵部尚书邱瑞,率领十万大军,已在城外安营。” 程咬金急忙询问徐茂公有何妙计。徐茂公说道:“臣有一计,保证不出两个月,能让这十余万雄兵全部归降主公。” 话还未说完,又有探子来报:“启禀大王,隋军先锋宇文成龙在城外讨战。” 徐茂公便令单雄信出兵,并叮嘱他只许败不许胜,单雄信领命,上马出城。 程咬金疑惑道:“出兵打仗自然要取胜,为何却让他故意战败?” 徐茂公神秘一笑:“军机大事不可提前泄露,到时候自然知晓。” 单雄信出城后,与宇文成龙交战十余回合。以单雄信的本事,若真想取胜,不消一两回合便能将宇文成龙擒获。但他因奉军师将令,虚晃一槊,拨马败退回城。宇文成龙见状,纵马追赶,又到关前讨战。随后,徐茂公又派秦叔宝出战,秦叔宝也败下阵来。接着,齐国远、李如珪、金甲、童环等人依次出战,个个都败回城中。这一天,瓦岗寨接连战败十五员大将,宇文成龙则敲着得胜鼓回营。邱瑞十分高兴,摆下庆功宴,犒赏三军,还写了一封捷报,派官员送往长安报喜。 第二天,宇文成龙又到关前讨战,瓦岗寨众将坚守不出。宇文成龙便让军士在关前大骂,城中依旧毫无动静。就这样一连过了半个月,瓦岗寨始终没有出兵迎战的迹象。有一天,宇文成龙又来到关前,破口大骂,徐茂公这才令秦叔宝出战,并叮嘱道:“只需在三合之内,将他生擒回来。” 秦叔宝领命,上马出城。与宇文成龙交战不到三个回合,秦叔宝便拦开宇文成龙的刀,将他生擒过来,带回城中。隋军小军赶忙飞报入营:“先锋被他们擒去了!” 邱瑞听闻,大惊失色,急忙下令紧闭营门,不可出战。 秦叔宝把宇文成龙押入城中后,徐茂公吩咐将其斩首,并用石灰处理了首级。此前,徐茂公早已准备好一个有夹层的竹箱,他让人把头放在箱底。又因为之前有邱瑞的战书,便让魏征依照邱瑞的笔迹写了一封信。接着,他派王伯当带领五十个人,带着竹箱以及许多行头,用包袱包好,并仔细叮嘱他们依计行事,切不可泄露计划。王伯当领命,与这五十人在夜间悄悄出城,抄小路直奔长安而去。 到了长安,王伯当只让一人拿着竹箱,让其余人在兵部衙门左边等候,自己则与拿竹箱的人前往宇文丞相府。到了府门口,王伯当上前询问:“各位兄弟,相爷可在府中?” 守门的人回答:“相爷还在朝中未回,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王伯当说:“我们是瓦岗营中邱老爷派来的,有一封信和一个竹箱要送给相爷。既然相爷不在府中,那书信和竹箱就先放在这里,我们去别处转转,等相爷回来后,再来讨回书。” 说完,便将书信与竹箱递给守门人,然后和一同前来的人,径直往兵部府门后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那五十人正在巷子里等候。 王伯当打开包袱,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行头,让众人打扮起来,将囚车也准备妥当,一行人直奔邱瑞府中。到了邱瑞府前,众人高喊:“圣旨到!” 邱瑞的夫人与公子邱福赶忙出来接旨。王伯当等人便宣读假圣旨:“邱瑞无故杀害大将,将其家属拿下。” 众人一拥而上,将邱瑞的家属拿下,关进囚笼,驱散周围的人后,又用带来的布包将被囚之人的头都包起来。出了府门,他们在门上贴了一张假封皮,便飞奔出城,往瓦岗寨方向而去。 再说宇文化及回府后,家将禀报:“方才邱老爷派了差官,送来一封信和一个竹箱,过一会儿还会来讨回书。” 宇文化及先打开竹箱查看,发现里面是空的。仔细一看,箱底还有一个抽屉,抽出来一看,竟是一颗人头,他不禁大吃一惊。再仔细辨认,原来是自己儿子宇文成龙的头。他急忙拆开那封信,只见上面写道:“你儿子仗着功劳,不把我这个元帅放在眼里,屡次违抗我的军令,如今已将他斩首,特此告知。” 宇文化及看完,又哭又骂:“邱瑞老贼,我儿子与你有何仇怨,你竟将他斩首?” 随即入朝,把邱瑞的信以及儿子的头呈给隋炀帝看。隋炀帝大怒,立即命令锦衣卫去捉拿邱瑞的家属。锦衣卫领旨出朝,来到兵部衙门,见门上贴着封皮,便仔细询问附近的居民,然后回禀隋炀帝:“据附近居民说,今早有校尉到邱府,把家属都抓走了。” 隋炀帝闻言,大惊道:“朕并未下过这样的旨意。” 宇文化及跺脚道:“这一定是邱瑞投降了瓦岗寨,暗中派人来盗取家眷!圣上,事不宜迟,可派官员前去,若邱瑞还未投降,就赐他三般朝典,令他自尽。” 隋炀帝立刻派了一名官员,带领四名校尉,火速赶往瓦岗寨执行命令,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王伯当成功赚取邱瑞的家小,抵达瓦岗寨后,徐茂公吩咐安排房屋,好好安顿他们。接着,他令秦叔宝出城讨战,秦叔宝领命,率领军队放炮出城。邱瑞得到消息,立即命令大小官将,整顿队伍出城迎战。两军对峙,秦叔宝横枪在手,在马上微微欠身说道:“将军在上,小将秦琼,因身着甲胄,不便行全礼,就在马上给您打个拱吧。” 邱瑞连忙回礼,说道:“秦将军,老夫听闻你是个英雄豪杰,为何却做这造反之事,实在可惜。你不如下马投降,本藩可以不计较你从前的过错,保你做个将官,你意下如何?” 秦叔宝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今皇上无道,残害忠良,各路英雄纷纷揭竿而起,可见隋朝气数已尽。我瓦岗寨的混世魔王,仁义无双,赏罚分明,将军不如归降瓦岗,也能不失王侯之位,将军意下如何?” 邱瑞大怒道:“好你个匹夫,竟敢来劝降本藩,吃我一鞭!” 说着,便挥动双鞭打来,秦叔宝用枪一架,两人大战四十余回合,难分胜负。邱瑞心中暗想:“秦叔宝本事高强,我不如用独门鞭法打死他。” 于是,他将双鞭合为一条,用力打了下来。秦叔宝用枪往上一架,趁着这个机会,将枪往后一拖。邱瑞的马被拖近,秦叔宝双手扯住邱瑞的甲带,想要将他提过马来。此时,邱瑞见秦叔宝扯住自己的甲带,心中慌乱,急忙放下鞭子,一把捧住秦叔宝的头。秦叔宝用力一扯,喊道:“过来!” 邱瑞也紧紧抓住秦叔宝的头盔,喊道:“过来!” 两人这么一拉扯,竟一同跌下马来。接着,又是一番你拉我扯,秦叔宝扯断了邱瑞的甲带,邱瑞扯落了秦叔宝的盔缨。两人这般模样实在狼狈,只得各自收兵回营。 邱瑞回到营中,换了战袍。这时,忽然有士兵来报,说长安的家人邱天宝到了。邱瑞让他进来,邱天宝进入营帐,哭着拜倒在地。邱瑞急忙询问缘由,邱天宝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邱瑞大惊道:“宇文成龙是被瓦岗寨抓走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时,外边又传来通报,说公子邱福来了,邱瑞心中越发疑惑。邱福来到营中,拜见了父亲。邱瑞急忙问道:“你不是被抓走了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邱福道:“这是瓦岗寨徐茂公的计策,想要爹爹归降。如今家属都已被他们骗到瓦岗寨城中,让孩儿来请爹爹过去。” 邱瑞听后,急得七窍生烟,一时没了主意。这时,又传来通报:“天使到!” 邱瑞赶忙出去接旨,差官宣读圣旨:“邱瑞意图归顺瓦岗,故而杀害大将,速速自尽!” 圣旨还未读完,邱福大怒,一刀砍了天使。邱瑞大惊失色,邱福道:“爹爹,这样的昏君,保他有什么用?如今瓦岗寨的混世魔王十分仁德,爹爹不如归顺了吧!” 邱瑞长叹一声,吩咐邱福先去通报,自己则收拾好十五万兵马,归降了瓦岗寨。程咬金率领众将,迎接邱瑞入城,并设宴庆贺,暂且不表。 再说隋朝天使的校尉逃回长安,飞速入朝禀报。隋炀帝大怒,询问谁敢领兵再去攻打瓦岗寨。宇文化及说:“若不是上将出马,怎能取胜?如今山马关总兵裴仁基,他有三个儿子,长子裴元绍、次子裴元福、三子裴元庆。这裴元庆虽年仅十二岁,但他使用的两柄锤,有五升斗那般大,重达三百斤,从未遇到过敌手。圣上可派官员召他前来,封他为元帅,他若领兵前去,必定能攻破瓦岗寨。” 隋炀帝听后十分高兴,立即派官员星夜赶往山马关,宣召裴仁基父子。 差官快马加鞭赶到山马关,裴仁基父子接了圣旨,即刻启程。来到长安午门外,他们询问圣上在哪里,黄门官说:“圣上正和国丈在紫微殿下棋。” 裴仁基听后,率领三个儿子来到紫微殿,果然看到隋炀帝和张大宾正在对坐下棋。裴仁基与三个儿子赶忙俯伏在地,说道:“臣山马关总兵裴仁基父子前来朝见,愿我皇万岁!” 隋炀帝一心下棋,根本没听到。裴仁基又高声宣报了一遍,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裴仁基父子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隋炀帝那边还是毫无动静。裴元庆顿时大怒,站起身来,走上前,一把抓住张大宾,将他举了起来。隋炀帝吃了一惊,急忙问道:“这是何人?” 裴仁基回答:“这是臣的三子裴元庆,他见国丈与圣上下棋,分散了圣上的注意力,不理会我们,所以才如此放肆。” 隋炀帝说:“原来是爱卿,朕实在不知,快把他放下来!” 此时,张大宾肚子被抓得生疼,大喊:“将军快放手!” 裴元庆又听到圣旨说 “快放下他”,便将张大宾一扔,张大宾摔倒在地,身上的皮都被抓掉了一大块。隋炀帝见裴元庆年纪虽小,却如此勇猛,心中十分欢喜,便说:“裴爱卿,朕封你为元帅,你儿子为先锋,兴兵征讨瓦岗寨,得胜回来后,另行升赏。” 又说:“朕想封一位监察行军使,来监督爱卿父子出兵,不知何人合适?” 张大宾连忙说:“臣愿意前往。” 隋炀帝大喜,便封张大宾为行兵都指挥,天下都招讨。裴仁基父子和张大宾四人谢恩后,退了出去。 张大宾怀恨在心,一心想要陷害裴仁基父子。于是,他点起十万雄兵,按期出兵,离开了长安。张大宾下令:先攻取金堤关,然后再攻打瓦岗寨。大军抵达金堤关后,便安营扎寨。张大宾吩咐裴元庆:“限你今日必须拿下金堤关,若拿不下,就别回来见我!” 裴元庆心中暗自思忖:“哎呀,我明白了,这张大宾是记恨我之前抓他的仇,如今想要害我父子。哼,张大宾,你若识趣便罢,若不识趣,我父子就一齐投降瓦岗寨,看你能把我们怎样?” 他吩咐士兵牵过马来,那匹马看起来像老虎,个头却不十分高大。裴元庆拿起两柄铁锤,飞身上马,跑到关前讨战。 金堤关的守将是贾闰甫和柳周臣,他们得到消息后,立即上马领兵,出关迎战。二人见裴元庆年纪很小,手中却拿着斗大的两柄铁锤,心中十分诧异,便喝问道:“来将何人?你手中的锤莫不是木头做的?” 裴元庆道:“我乃山马关总兵裴仁基的三子裴元庆。我这两柄锤,就是用来上阵打人的,你管它是不是木头的?” 贾闰甫和柳周臣大笑,同时挥刀砍向裴元庆。裴元庆轻轻将两柄锤往上一架,贾闰甫和柳周臣的刀竟一同被震断,二人的虎口也被震裂,他们只得惊呼:“好厉害!” 随即拨马便逃。裴元庆纵马追赶,二人刚过吊桥,裴元庆也追到了桥上。城上的军士认出是自家主将,不敢放箭,结果裴元庆趁机冲入城中。贾闰甫和柳周臣无奈,只得逃往瓦岗寨。张大宾率领大军进入金堤关后,便朝着瓦岗寨进发。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裴元庆怒投瓦岗 寨程咬金喜纳裴翠云 且说瓦岗寨这边,程咬金升殿,众将参拜完毕,忽然有士兵来报,金堤关的贾闰甫、柳周臣二位将军在殿外等候圣旨。程咬金下令宣他们进来。二人进入殿内,俯伏在地,急切地喊道:“主公,大事不好了!” 接着,他们将裴元庆勇猛无敌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程咬金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你们二人无能,等他来了,我定要杀得他大败而逃。” 这时,邱瑞上前说道:“主公有所不知,这裴仁基的三子裴元庆,论年纪不过十来岁,却能舞动两柄重达三百斤的铁锤,英勇无比。若是这位小将来了,大家可得小心应对。” 程咬金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众人正说着,外边传来消息,隋军已经抵达,并扎下了营寨。张大宾命令裴元庆道:“今日限你拿下瓦岗寨,若拿不下来,就别来见我!” 裴元庆听后,微微一笑,随即上马前往关前挑战。探子迅速将消息传入城中,程咬金问道:“哪位王兄愿意前去迎敌?” 只见史大奈出列应道:“小将愿往!” 于是,史大奈提刀上马,冲出城来。他见到裴元庆后,不禁大笑道:“你这个小孩子就是裴元庆?” 裴元庆答道:“正是。” 史大奈说:“我看你乳臭未干,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吧!” 裴元庆回应道:“我若怕你,就不算好汉!” 史大奈举起刀,朝着裴元庆的头顶砍去。裴元庆侧身一闪,举起铁锤在刀柄上轻轻一架,史大奈的刀瞬间断为两截。史大奈吓得大惊失色,顿时从马上跌落下来。裴元庆喝道:“如此无用之人,也配称将官!我小将军不杀无名之辈,饶你一命,去吧!” 史大奈爬起身来,跳上马,匆匆奔入城中。程咬金急忙问道:“小将可曾把他擒来?” 史大奈摇着头说:“别提了,吓死我了!” 接着,他把刚才的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众将听后,都觉得十分惊奇。 正说着,又有士兵来报,说隋军小将在外讨战。单雄信顿时大怒,上马出城。远远望去,根本没看到什么像样的将领。等来到裴元庆面前,单雄信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孩子,骑着的马就像驴子一般大小,不禁大笑道:“你这个小孩子是来送死的吗?” 裴元庆说:“你这青脸贼,还不知道我小将军的厉害,特来取你性命!” 单雄信大怒,挥起长槊朝着裴元庆打去。裴元庆举起左手的铁锤,等单雄信的长槊打到锤上,才将右手的铁锤举过来,把长槊夹住。单雄信用力拼命拉扯,却怎么也扯不动。裴元庆笑着说:“你在马上用的是虚力,何不下马,在地上扯?我若在马上身子动一动,就不算好汉。” 单雄信竟然真的跳下马来,用尽全身力气拉扯,却如同猢狲摇石柱一般,那长槊纹丝不动。单雄信涨得满脸通红,青色的脸都泛出了红色,如同酱色一般。裴元庆突然把长槊一放,说道:“去吧!” 单雄信向后猛地一仰,摔了个满脸是血。他赶忙爬起来,跳上马,飞快地跑回城中。 程咬金看到单雄信这副狼狈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又感到恼怒,便说:“秦王兄,你去战一阵看看。” 秦叔宝领命上马出城,看到裴元庆后,心中暗想:“这小孩子为何如此厉害?先不管他,先赏他一枪再说。” 于是,秦叔宝挺枪刺向裴元庆。裴元庆举起铁锤一挡,只听 “当” 的一声,秦叔宝的虎头金枪被打得弯曲如蚯蚓一般,连秦叔宝的双手都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秦叔宝拨马便走,败回城中。程咬金大怒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如此无礼!” 随即下旨:“孤家亲自出征。” 程咬金带领三十六员大将,放炮出城。程咬金纵马上前,挥斧朝着裴元庆砍去。裴元庆举起铁锤一架,只听一声巨响,程咬金的斧头刃口都被震得翻转过来,他自己也被震得浑身发麻,双手流血,连忙大叫:“众位王兄,快来救驾!” 众将纷纷催马向前,齐声呐喊,将裴元庆团团围住。裴元庆见状,哈哈大笑,轻轻舞动铁锤,朝着四周挥舞。众将根本不敢靠近他,有几个稍微靠近一点的,碰到锤锋,就立刻跌倒在地。众将只得远远地呐喊助威。 隋营中的裴仁基,在营前看到三子裴元庆已经战斗了一整天,担心他体力不支,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张大宾听到鸣金声,立刻召裴仁基进入营帐,大声喝道:“你身为大将,怎么如此贪惜儿子,不为国家出力。他正要攻取城池,你为何私自鸣金收兵?眼里还有没有本帅?绑出去砍了!” 左右士兵答应一声,就要将裴仁基捆绑起来。裴仁基的两个儿子裴元绍、裴元福上前说道:“就算是鸣金收兵,也罪不至死。” 张大宾喝道:“你们两个人也敢抗拒本帅!” 又吩咐左右:“把他们也绑出去砍了。” 左右士兵再次答应,将裴仁基父子三人绑出了营门。阵上的裴元庆听到鸣金声,挥动铁锤,众将纷纷避让,他便冲出了包围圈。程咬金见状,也收兵回城,登上城墙观看。 裴元庆回到营前,看到父亲和哥哥都被绑着,顿时怒喝一声:“你们这些该死的,竟敢听那张奸贼的话,如此对待马老将军和小将军!还不赶紧松开!” 那些军校被他一喝,哪敢不遵从,连忙松开了绳索。裴元庆对父亲说:“爹爹,如今皇上无道,奸臣专权,我们就算尽忠出力,也没有什么益处。不如归降瓦岗寨吧!” 父子四人无奈之下,便直奔瓦岗寨而来。到了城下,看到程咬金正在城上观看,裴元庆喊道:“混世魔王在上,臣裴元庆父子四人,被奸臣陷害,特此前来归降。” 程咬金大喜道:“三王兄,难得你能认清形势。但我担心这归降之计有诈,烦请三王兄回去,把张大宾擒来,招降隋家兵马,那时孤家亲自出城迎接。” 裴元庆说:“既然如此,千岁稍等,父亲和哥哥也稍等片刻,待孩儿去取张大宾的性命。” 说完,裴元庆便掉转马头,跑回隋营。 此时,张大宾正在营帐中处置放走裴家父子的军士。突然,他看到裴元庆单人匹马跑了回来。张大宾想要逃跑,却被裴元庆跳下马来,一把擒住。裴元庆大声喝道:“大小三军听令,你们可愿意与我一同归降?” 十万隋军齐声回应:“愿随将军!” 裴元庆一手提着张大宾,跳上马,带领大队人马,来到瓦岗城下,向城上喊道:“张大宾已被擒获,请开城受降!” 程咬金见此情景,确认无误后,便带领众将出城,将裴元庆等人迎接入城。到了殿上,裴仁基率领三个儿子朝见完毕,程咬金命令武士将张大宾绞死,封裴仁基为逍遥王,裴元庆为齐眉一字王,并下令摆宴款待。裴仁基写了一封信,寄给山马关的焦洪。焦洪是裴仁基的外甥,裴仁基在信中让他告知夫人和翠云小姐,收拾好府中的钱粮,带领二十万人马,一同前往瓦岗寨。程咬金封焦洪为镇国将军,让贾闰甫、柳周臣二人依旧镇守金堤关。徐茂公和程咬金做媒,将翠云小姐许配给程咬金做正宫娘娘。程咬金十分高兴,立即下令择日迎娶。从此,瓦岗寨威名远扬。 这消息传到长安,隋炀帝大惊失色,立即与宇文化及商议对策。宇文化及说:“如今不能再轻易发兵了,只能与他们议和。可以封程咬金为混世魔王,割让瓦岗寨以东一带的地方,与他们讲和。” 隋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派了一名官员,带着诏书前往瓦岗寨册封程咬金。然而,程咬金拒不奉诏,也没有遣回使者,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洛阳城外,有一个安乐村。村里有一位英雄,姓王,名世充。他武艺高强,各种兵器样样精通。父母都已去世,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名叫青英,年仅十五岁,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王世充平日里以射鸟为生。他有一个族兄,叫王明德,常常关照他。王明德的母亲养了一只鹦鹉,这鹦鹉会说人话。不料有一天,鹦鹉挣断了金丝索,飞走了。一家人四处寻找,却毫无踪迹,王明德的母亲因此气得生了病。王明德十分烦恼,便来求王世充,让他帮忙寻找鹦鹉,并说如果找到了,愿意酬谢一百两银子,当下先给了五十两银子。王世充答应下来,接过银子,王明德便回去了。王世充把银子交给妹妹,拿起粘竿和鸟笼,进城寻找鹦鹉,然而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鹦鹉的影子,只好回家。 第二天,王世充又到乡村去寻觅。一直寻到中午,他看到前面的林子里,一群小孩子正围在一起。王世充走上前去一看,正是那只白鹦鹉,它在一棵松树上与小孩子相互叫骂。鹦鹉看到王世充,便叫道:“二员外,你来啦,我脚上的金丝索被树枝缠住了,飞不动,回不去了,二员外,你快上树来,帮我解开。” 王世充听后,放下粘竿和鸟笼,爬上树去,将鹦鹉脚上的金索解开。鹦鹉重获自由,立刻跳到王世充的头上。王世充爬下树,从头上取下鹦鹉,放入笼中,拿起粘竿,提着竹笼,急忙往回走。 他经过一个庄园,庄里有一位员外,姓水名要,正在庄前乘凉。水要看到王世充笼中的鹦鹉会说话,又认得王世充,便叫道:“王兄弟,你笼里的鹦鹉,借我看看。” 王世充便将鹦鹉取出来递给水要。水要接过鹦鹉看了看,问道:“这鹦鹉卖不卖?” 王世充说:“这是我伯母最喜欢的东西,不卖。” 鹦鹉也叫道:“二员外,我要回去,不要卖我。” 水要说:“给你三百两银子,卖给我吧。” 王世充道:“就算给我三千两银子,我也不卖!” 水要脸色一变,说:“你当真不卖?” 王世充坚定地说:“当真不卖。” 水要听后,双手抓住鹦鹉的两只脚,用力一撕,把鹦鹉撕成了两块,丢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王世充敢怒不敢言,把撕开的鹦鹉丢进笼内,提着笼子走进城。见到王明德后,王明德看到笼中被撕开的鹦鹉,急忙询问原因。王世充便将水要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想到,有个丫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急忙跑去禀报老太太。当时老太太正在吃药,一听这话,一口药噎在喉咙里,一口气没转过来,竟然去世了。丫鬟飞快地跑出来通报,王明德大哭起来,顾不上王世充,哭着跑回内房去了。王世充见此情形,不禁大怒,转身出门而去。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王世充避祸画琼花 麻叔谋开河扰百姓 王世充急忙走出城,回到家中,向妹妹要了些银子,拿起一口宝刀和一只包袋,匆匆来到一家粉食店。他称了三四钱银子,买了几百个馒头,用包袋仔细包好。此时天色渐晚,他才走出店门。走到一更时分,终于来到水家庄附近。忽然,十几只狗看到人影,一齐狂吠起来。王世充赶忙从包袋里取出馒头,朝着众狗扔去。那些狗忙着吃馒头,便不再吠叫。王世充壮着胆子,走到庄门前敲门。看门的老头在屋里问道:“是谁在敲门?” 王世充回答:“是我。” 老头说:“你莫不是张小二讨账回来了?我这就来开门。” 老头披上衣服起身,打开门,却被王世充一把揪住胸口,摔倒在地。老头想要喊叫,可看到王世充手中明晃晃的钢刀,吓得连忙哀求:“好汉饶命啊!” 王世充说:“你赶紧说,员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就饶了你。” 老头回答:“员外在东厅喝酒,我这就带你去。” 老头打开庄里的门,走了出去,转了两个弯,看到前面有一扇门关着。老头说:“从这里进去,就是东厅,我敲门。” 王世充突然抽出刀,将老头杀死,然后翻墙进去,轻轻跳落。他远远望见水要正和妻妾们在厅里吆五喝六地喝酒。王世充冲进去,瞬间杀了七八个家丁。水要见状想跑,却被王世充追上去,一刀砍死。接着,王世充又将水要的妻女全部杀死。他又到四周房间里寻找,不管是睡着的还是没睡的,都被他杀得干干净净。杀完人后,王世充用死尸的血衣在墙上题了四句诗:“王法无私人自招,世人何苦逞英豪!充开肺腑心明白,杀却狂徒是水要。” 每句诗的开头连起来,正是 “王世充杀” 四个字。 王世充题完诗,用带血的衣服擦了擦刀,便走出门,奔回家中。此时已是五更时分,他敲门,妹妹前来开门。妹妹看到王世充满身是血,大吃一惊。王世充脱下血衣,换上干净衣服,对妹妹说:“妹子,跟我来。” 妹妹问道:“要去哪里?” 王世充说:“你跟着我就行,别多问!” 王世充扶着妹妹出了门,往城里走去。恰好城门已开,他们来到王明德家。见到王明德后,王世充将之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王明德大惊,说道:“兄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把妹子交给我,你赶紧逃命去吧!” 说着,王明德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王世充。王世充拜谢后,飞奔出城而去。 再说府尹接到水家庄多人被杀的消息,立即吩咐准备棺木,亲自前往收尸。他看到墙上的血诗四句,知道是王世充所为,便派人捉拿,却发现王世充早已逃走。有人告发说,王明德是王世充的哥哥,王世充必定躲在他家。府尹于是将王明德一家老小抓来严刑拷打,王明德始终不承认,最后被关进监狱,此事暂且不表。 王世充逃到扬州,走进一家段家饭店。店主看到王世充,打量了一番,问道:“足下莫非姓王,大名叫做世充?” 王世充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店主连忙将他请进屋内,跪地便拜,说道:“主公在上,臣段达拜见!” 王世充疑惑道:“你莫不是疯了?” 段达说:“昨日有个神仙来到我家,名叫铁冠道人,能知晓过去未来之事。他说明日巳时,会有一位真命天子,姓王名世充,逃难到此,让我把你留在家里,到明年他会来助你在洛阳起兵。说完便匆匆离去,所以我才知道。” 王世充说:“原来如此。若真有那一天,你就是开国元勋了。” 段达谢恩,摆酒为他接风洗尘,并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让王世充安歇。此后,两人每日谈论兵法。 扬州城里有一座羊离观,是当地有名的道观。一天晚上,道士们忽然听到空中一阵巨响,有火球滚落,掉进观中。紧接着,天井里长出一株奇异的花,有一丈高,顶上是一朵五色鲜花,像小船一样大,上面有十八片大叶,下面有六十四片小叶,花香能飘出数里之外,此事轰动了远近。恰巧王世充这天白天到观里游玩,晚上便投宿在观中,亲眼看到了这株异花,感到十分惊奇。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对他说:“这花出现,是天下大乱的预兆。你赶紧把这花画下来,前往长安,自会有奇遇。” 王世充一觉醒来,心中异常高兴,便仔细画了一幅异花的图像,请人裱好,随即赶赴长安。 此时,炀帝在宫中也做了一个梦,梦见花园中出现一朵花,有一丈高,顶上是一朵五色鲜花,上有十八片大叶,下有六十四片小叶,香气扑鼻。又看见花顶上站着一个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头戴冲天翅,身穿杏黄袍。接着,十八片大叶化作十八路反王,六十四片小叶化作六十四处烟尘,一齐杀来。炀帝大惊,又见花上跳下两人,一个黄脸长须,手持双锏;一个黑脸虎须,手持钢鞭,将十八路反王打死,剿除了六十四处烟尘。炀帝大喜,忽然醒来,才发现是一场梦。于是,他将梦中之事详细说给萧妃听。萧妃说:“陛下梦见异花,世间必定有这种花。可宣召有名的画工,画出花的形状,张挂在朝门。若有人知道这花生长在何处,就封他为太守,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炀帝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召来画工,将梦中的花样细细画出来,命黄门官张挂在午门。百官观看后,竟无一人认识。 王世充来到长安,听说午门挂着榜文,便上前查看。他发现榜文上的花和自己画的一模一样,心中大喜,立刻上前揭下榜文。两边的太监看到,连忙拉住他,领他进入朝门。太监先进内殿奏报:“有人认识此花,前来揭榜,现在外面等候圣旨。” 炀帝说:“宣他进来。” 太监领旨出来,带王世充到内殿。王世充伏地跪拜道:“小民王世充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炀帝问:“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生长在何处?” 王世充回答:“此花名为琼花,生长在扬州羊离观内。八月十五夜里,此花盛开,小民已描了一幅图在此,与那榜上的一模一样,请万岁御览!” 内侍将画取来,放在龙案上。炀帝打开一看,果然和梦中所见一样,龙颜大悦,当即封王世充为琼花太守,先让他率领一千兵马前往扬州,吩咐将羊离观改为琼花观,以备圣驾前来观赏琼花。王世充说:“小民有罪,不敢前往。” 炀帝问:“你有何罪?” 王世充便将王明德被关押在监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炀帝听后,立即下赦书到洛阳,释放王明德。王世充领旨出朝,率领一千兵马前往扬州。途中,他遇到段达和铁冠道人,三人下马相见。段达说:“隋朝气数将尽,我和军师到洛阳等候主公。” 王世充十分高兴,谢别二人,上马前往扬州,暂且不表。 再说炀帝第二天又收到扬州地方官关于异花的表章,便与宇文化及商议前往扬州之事。宇文化及上奏道:“主公,从长安到扬州是旱路,路途劳顿。陛下可传旨意,令魏国公李密担任督工官,将军麻叔谋为开河总管,令狐达为副手。征发民夫八十万,从龙池开始动工。凡是长平关隘山岭,只要是必经之路,浅的地方挖深,窄的地方拓宽,以便龙舟通行。同时,限期李渊在三个月内,在太原府建造一所晋阳宫,要用金玉装饰,以恭候圣驾。倘若他不遵从,就说他怠慢君主,罪该斩首;他若造了,又说他私造王宫,也把他杀了,以此除去后患。” 炀帝听后十分高兴,旨意一下,百姓,就连军丁户女,都被征去做工。稍有差错,就会遭到督工官的鞭打,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死去。河道快要开到河南时,李密听说朱灿勇猛又有谋略,便来请他担任总管。朱灿十分高兴,他将伍云召年仅六岁的儿子,托付给哥哥朱然抚养,朱然答应下来。朱灿告别哥哥,与李密一同前去,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开河总管麻叔谋,一路开河,不管是民房还是坟茔,一律强行开挖。麻叔谋为人极其凶恶,还好吃小儿肉,派人四处偷来小孩烹煮食用。百官深受其害,此事远近皆知。附近的小孩都被他吃光了,无处可偷,他又想出一个办法,发文到各州县,要求每州每县押解一百个三岁以下、周岁以上的小孩。文书传到相州,相州刺史高谈圣看后大怒:“既要征调民夫开河,又要一百个小孩做什么?” 他命人将差官夹起来审讯。差官受刑不过,招出了实情。高谈圣听后更加愤怒,立刻将差官打死。麻叔谋得知消息后大怒,即刻点兵亲自前来,要杀高谈圣。这一消息惊动了相州百姓,大家纷纷喊道:“这么好的清官,怎能让奸贼抓去杀害?” 众人议论纷纷,惊动了一位英雄。你道此人是谁?正是太行山的雄阔海。 这天,雄阔海带着众喽啰到相州打听消息,听闻此事后,顿时大怒:“原来麻叔谋如此作恶,你们众人随我来!” 众百姓便跟着雄阔海杀出城来。他们遇到麻叔谋,二话不说,雄阔海举起斧头砍去,麻叔谋用枪抵挡。不知为何,麻叔谋只觉两手酸麻,转身便逃。雄阔海追上去,一斧将他砍为两段,又用斧头乱砍隋兵。隋兵惊慌失措,纷纷投降。雄阔海这才住手,带领兵民入城,来到府堂。他不由分说,一定要拥立高谈圣为王。高谈圣无奈之下,只得依从,下令将府堂改为王府,自称为白御王,封雄阔海为大元帅。雄阔海派喽啰前往太行山,搬运粮草,并带领大小喽啰到相州集结,准备攻打周边州县。那些州县望风而降。此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造离宫袁李筹谋 保御驾英雄比武 话说麻叔谋的败兵逃到李密那里,李密大为震惊。他一面上奏朝廷,一面派遣总管朱灿前往监督开河工程。河道开到曹州附近时,曹州城外三十里处有个村庄,名叫宋义村。村里有一位员外,家财万贯,雇佣的工人不计其数。此人姓孟名海公,正是尚义的舅舅,前年尚义在潼关救了秦琼后,便投奔到了这里。孟海公家中有一位先生,名叫白顺,此人足智多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还懂得阴阳之术。孟海公有三位妻子,个个都本领高强。第一位叫马赛飞,擅长使用二十四口柳叶飞刀;第二位叫黑夫人;第三位叫白夫人,她们都不是寻常女子。孟海公心中一直怀有不轨之心,私下购置盔甲刀枪,豢养一些不法之徒。恰好他父母及祖宗的坟墓,正位于开河的路线上。孟海公得知此事后,四处打点,希望能花些银子让开河路线避开祖坟。然而,当河道开到祖坟附近时,负责的官员却以朝廷既定路线,任何人不得徇私更改为由,将孟海公的祖宗坟墓挖掘一空,还盗走了棺中的珍宝。孟海公顿时怒不可遏,他点齐家丁,带着三个妻子和外甥尚义,反叛攻入曹州,杀掉守将,自称宋义王,封尚义为元帅,白顺为军师。李密完成开河工程后,便去复命。自此,天下反叛的势力越来越多,现将其中最为强大的列举如下: 瓦岗的程咬金,号称混世魔王; 相州的高谈圣,称白御王; 苏州的沈法兴,称上梁王; 山后的刘武周,称定阳王; 济宁的王溥,称知世王; 济南的唐璧,称济南王; 湖广的雷大鹏,称楚王; 江陵的萧铣,称大梁王; 河北的李子通,称寿州王; 鲁州的徐元朗,称净秦王; 武林的李执,称净梁王; 楚州的高士达,称楚越王; 明州的张称金,称齐王; 幽州的铁木耳,称北汉王; 夏州的高士远,称夏明王; 沙陀罗的于突厥,称英王; 陈州的吴可宣,称勇南王; 曹州的孟海公,称宋义王。 天下共有十八路反王。此外,还有六十四处烟尘势力,为首的是杜伏威、张善相、薛举,其他的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唐公李渊,接到旨意,限他三个月内建造一所晋阳宫。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完成呢?李渊心中十分忧虑,便与四个儿子商议对策。此时李渊有四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元吉,四子李元霸。这李元霸年仅十二岁,长得尖嘴缩腮,面色如同病鬼,骨瘦如柴,却力大无穷。他使用的两柄铁锤,重达八百斤,骑着一匹名叫万里云的宝马,天下无人能敌,在大隋堪称第一条好汉。李渊说:“这旨意,必定是宇文化及的奸计。造不成宫殿,就说我们违抗圣旨要杀头;造成了,又说我们私造王殿,同样要杀头。我想来想去,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不造,大家落得个快活。” 李元霸却道:“爹爹不必心焦,那个狗皇帝要是敢来,待我一铁锤就把他打死,爹爹你就可以做皇帝了!” 李渊听后,大声呵斥道:“住口,小畜生!” 话还没说完,家将来报:“府尹袁天罡、县尉李淳风求见。” 李渊听闻,连忙来到外厅。 袁天罡和李淳风早已在厅上等候,双方施礼后,分宾主落座。袁天罡说:“听闻圣上有旨,要千岁在三个月内建造一所晋阳宫,为何还未动工?” 李渊长叹一声道:“我寻思着,造也是死,不造也是死,所以就不打算造了。” 袁天罡说:“千岁此言差矣!圣上只是让千岁造殿,却并未规定宫殿的大小。千岁何不赶紧召集民夫,建造一座宫殿。只需多在金玉装饰上下功夫,不必过于计较宫殿房屋的数量。圣上见了,自然不会说什么。” 李渊听后,点头称是,随即下令让袁天罡和李淳风二人担任监造官,大量召集民夫,限他们在三个月内建造一所精致的晋阳宫。 再说炀帝留下次子代王杨侑镇守长安,封无敌将军宇文成都为保驾将军,带着萧后以及三宫六院的嫔妃,还有宇文化及等一班近臣,起驾前往太原。李渊率领文武官员将炀帝迎入太原。炀帝进入新造的晋阳宫,看到宫殿房屋数量虽不多,但建造得十分整齐,心中十分欢喜。宇文化及在一旁提醒道:“主公之前所想之事,难道忘了?” 炀帝点头,下旨道:“李渊私造宫殿,意图谋反,将他绑了斩首!” 李渊连忙分辩道:“臣是奉旨建造,怎敢有私心?” 炀帝喝道:“你若无私心,怎可能不到三个月就建成这样的宫殿,一定是事先就造好的。” 不由分说,竟将李渊绑了出去。 此时,李世民正在午门外,看到父亲被绑,急忙跑去击鼓。太监将他带上朝来,炀帝一见,问道:“你是何人?” 李世民道:“臣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炀帝问:“你来此何事?” 李世民道:“臣特来为父亲辩冤。” 炀帝道:“你父亲私造王殿,有何可辩之处?” 李世民道:“臣父是奉旨建造。圣上若觉得建造速度过快,新旧铁钉可以分辨。万岁可下旨取出铁钉查看,若是旧钉,必定生锈;若是新钉,自然不会生锈。” 炀帝听后,即刻下旨取出铁钉查看,果然都是新的,于是赦免了李渊。 李渊进朝谢恩,炀帝问道:“卿有几个儿子?” 李渊答道:“臣有四个儿子,长子李建成,这是次子李世民,三子李元吉,四子李元霸。” 炀帝道:“卿可将三子召来见朕。” 李渊领旨,将三个儿子召来,三人俯伏在地。炀帝道:“平身。” 四个儿子分立两旁。炀帝看了看,觉得三个儿子中,李世民最为出众,便说道:“朕想将卿的次子李世民,收为义子,不知卿意下如何?” 李渊谢恩。李世民拜了炀帝,炀帝当即封李世民为秦王。 李渊说:“如今贼盗四起,陛下前往扬州,不知由何人保驾?” 炀帝道:“有无敌将军宇文成都保驾。” 李元霸在一旁笑道:“哪个是无敌将军?请出来让我看看。” 只见班中走出宇文成都,说道:“在下便是。” 李元霸看了看,又笑道:“这就叫无敌将军?恐怕未必!” 宇文成都怒道:“若有能与我匹敌之人,你不妨找一个出来。” 李元霸道:“不必去找,我便是。” 宇文成都笑道:“你这样的小孩子,我只需一个指头,就能要了你的命。” 炀帝道:“既然口出狂言,想必有真本事,二位卿家不妨交手一试。” 李元霸道:“臣把一条胳膊挺直在此,若他能推动、扳动,就算他是无敌将军。” 说罢,便挺直了胳膊。宇文成都大怒,上前一把抓住李元霸的手,用力一拉,却好似蜻蜓摇石柱一般,李元霸的胳膊纹丝不动。李元霸把手一挥,宇文成都扑通一声,仰面朝后摔了一跤。 宇文成都爬起来道:“你这是练就的硬功夫,不算好汉。我见午门外那个金狮子,大约有三千斤重,你若能举起来,才算好汉。” 李元霸道:“你先去举。” 宇文成都赶忙走到午门外,一手托着腰,一手抵住狮子脚,将金狮子举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殿上,又举着走出去,放回原处,然后回到殿内,说道:“你可去举来。” 李元霸也走到午门外,左手提起左边的狮子,右手提起右边的狮子,同时举了起来,走到殿上。炀帝与众臣见了,都惊叹他真是天神下凡。李元霸在殿上,将两只狮子举上举下十几次,随后依旧举着狮子走出午门,把狮子放好,才又走进来。宇文成都道:“我不与你比力气,明日我们到教场比武艺,谁胜了才是真正的好汉。” 李元霸道:“说得有理!” 当下百官散朝,各自回府。宇文化及与宇文成都商议,暗中派遣五百名有本事的家将,吩咐道:“明日若能取胜便罢,若不能取胜,你们一齐上前,将他杀死。” 家将们领命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炀帝第二天带着文武官员来到教场,百官朝见完毕,炀帝下旨,令李元霸与宇文成都比武。二人领旨,走下演武厅,各自上马。宇文成都立在左边,李元霸立在右边。宇文成都大喝道:“李元霸,快来受死!” 随即举起流金铛,朝着李元霸猛地一铛砸去。李元霸把铁锤往上一架,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流金铛被打在一边。宇文成都叫道:“这孩子力气好大!” 又举起流金铛,再次砸去。李元霸又用锤一架,险些将流金铛打断,震得宇文成都双手流血,他连忙回马便逃。李元霸纵马追赶,伸手从背后一把将宇文成都提过马来。炀帝见宇文成都被擒,担心他性命不保,急忙传旨让李元霸放人。宇文化及也大声喊道:“圣上有旨,李公子快快放手!” 李元霸心想:“我当年在后花园中学习武艺时,师父紫阳真人曾叮嘱我,不可伤害使用流金铛之人的性命。” 又听到炀帝有旨,于是将宇文成都往空中一抛。宇文成都究竟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众王盟会四明山 三杰围攻无敌将 当下,李元霸将宇文成都往空中一抛,随即双手接住,喊道:“我的儿,饶你一命!” 接着又将宇文成都往地下一扔,只听 “扑” 的一声,宇文成都摔得狼狈不堪。那五百名家将见主人被摔,纷纷举起兵器,朝着李元霸冲了过去。李元霸笑着说:“来替死的人到了!” 他挥动双锤,四下一扫,瞬间打死了十多个人,其余的家将吓得四散而逃。李元霸大获全胜,将双锤插在腰间,走上演武厅,下马向炀帝缴令。炀帝见状十分高兴,当即封李元霸为西府赵王,命他镇守太原,随后便摆驾回宫。 过了几日,夏国公窦建德上奏:“龙舟已经建造完成,特来复旨,请万岁前往江都。” 隋炀帝下旨,将三宫六院的嫔妃都留在晋阳宫,命令李渊和李元霸一同镇守太原,让秦王李世民跟随自己前往江都,李渊谢恩领命。炀帝带着萧后以及一些宠妃,登上第一座龙舟居住。第二座龙舟安排秦王李世民乘坐,第三座龙舟由宇文化及和保驾将军宇文成都乘坐,第四座龙舟则是文武百官乘坐。这四座龙舟都以锦彩为帆,此外还有千艘骑兵船只,紧紧傍着两岸随行。炀帝所乘坐的龙舟,拉纤的都是妇女,她们各自穿着五彩衣裳。炀帝看着岸上的妇女们牵拉着锦缆,那五彩斑斓的衣裳红红绿绿,心中十分欢喜,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曹州的宋义王孟海公,听说昏君隋炀帝要来江都游玩,必定会经过四明山,于是急忙发出十八道假诏书,派遣官员四处传送,下令各路兵马齐聚四明山,一同捉拿昏君,共举大事。 河北寿州王李子通收到孟海公的诏书后,赶忙传伍云召上殿,说道:“孤正打算兴兵为元帅你报仇,没想到昏君要游幸江都。如今宋义王孟海公发来假诏书,要孤举兵前往四明山会合,捉拿昏君。元帅,你即刻发兵前去。” 伍云召十分高兴,说道:“多谢主公。” 说完,便退出朝门,点起十万雄兵。他又派人送书信到沱罗寨给伍天锡,让伍天锡担任先锋,在前方等候,一同前往四明山,暂且按下不表。 瓦岗寨的程咬金收到这份假诏书后,也是十分欣喜。他立即下旨,调集二十万雄兵,任命秦叔宝为元帅,裴元庆为先锋,与军师徐茂公以及诸位将领一同出征。又命令邱瑞保卫瓦岗寨。三军浩浩荡荡,朝着四明山进发。 大军抵达四明山时,孟海公早已率领十万大兵在山下扎营。得知混世魔王程咬金到来,孟海公立刻出营迎接程咬金进入营帐。随后,相州白御王高谈圣、山东济南王唐璧、济宁知世王王溥、苏州上梁王沈法兴、湖广楚王雷大鹏、山后定阳王刘武周、河北寿州王李子通、沙沱英王罗于突厥、幽州北汉王铁木耳、鲁州净秦王徐元朗、江陵大梁王萧铣、武林净梁王李执、明州齐王张称金、楚州楚越王高士达、陈州勇南王吴可宣、夏州夏明王高士远,各率领十万雄兵相继到达。杜伏威、张善相、李芙蓉、薛举四人作为领袖,带领着六十四处烟尘势力,共计二十三万兵马,战将千员,也陆续赶到。孟海公将众人接入营帐,大家相互见礼后,分班坐下。孟海公说道:“列位王兄,孤有一言相告。如今昏君诛杀忠良,弑父杀兄,欺娘奸嫂,还游幸江都,开河害民,犯下种种罪行,百姓们怨声载道。今日诸位王兄齐聚于此,应当同心协力,捉拿昏君,不知各位王兄意下如何?” 众反王纷纷说道:“孟王兄所言极是。” 这时,班中徐茂公站出来说道:“今日应当先推举一位盟主,以便调遣各路大兵。” 众王都说:“徐先生说得有理。” 于是,众人共同推举程咬金为盟主。徐茂公又说:“那宇文成都勇冠三军,力敌万人,必须选出一位先锋,才能擒获宇文成都。” 话音刚落,李子通队伍中闪出元帅伍云召,说道:“小将愿做前部先锋。” 众王一看,只见这位将士头戴银盔,身披银甲,面色如同紫玉,双目犹如朗星,留着三绺长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地站在帐下。寿州王李子通向众王介绍道:“列位王兄,这便是南侯伍云召,隋朝右仆射伍建章之子。他的父亲被昏君斩首,又派宇文成都围困南阳。他在南阳杀伤了隋朝三十多员上将,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却能杀出重围,来投奔孤家。他一心想着报仇,若封他为先锋,必定会竭尽全力。” 程咬金听后十分高兴,将先锋印授予伍云召,伍云召谢恩。 此时,高谈圣队伍中也闪出一员大将,此人身高一丈,腰大数围,铁面钢须,手中拿着双斧,大声喊道:“俺情愿和哥哥一同去!” 众王抬头一看,原来是雄阔海。高谈圣叮嘱道:“你去可要小心!” 雄阔海应道:“是!” 便和伍云召回至帐中。伍天锡看见雄阔海,连忙问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雄阔海便将相州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伍云召说:“俺如今请得先锋印,我们兄弟三人一同前去,还怕擒不住这宇文成都?” 伍天锡说:“好!” 三人便摆酒畅饮,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靠山王杨林在登州,听闻炀帝要驾幸江都,吃了一惊。他急忙命令四位太保守卫登州,自己则星夜兼程,赶上龙舟,负责保驾。不出一个月,龙舟驾到四明山。探子前来禀报:“启奏万岁爷,大事不好!如今有十八家反王,六十四处烟尘势力,齐聚在此。现在有三个先锋,在前方阻挡圣驾。” 炀帝听后,立即命令宇文成都前去退敌。宇文成都领旨,提着流金铛,上马杀向前去,大声喝道:“无名草寇,怎敢抗拒圣驾!” 隋军士兵飞速跑上山去通报。伍云召得知消息,手持长枪,与雄阔海、伍天锡一同杀下山来,大喊道:“奸贼,快快下马受死,免得我老爷动手!” 宇文成都见这三人生得十分凶恶,认出其中一个是伍云召,便大叫道:“反贼伍云召,你又来送死了?” 伍云召怒喝道:“奸贼,休要夸口!” 说罢,挺枪刺向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用流金铛一架,两人战了十多个回合。伍天锡见状,也挥舞着混金铛加入战斗,三人又战了十多个回合。雄阔海见两人无法战胜宇文成都,便舞动双斧,杀了进去。宇文成都用流金铛抵挡,四人又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四人从辰时开始交战,一直打到午后。杨林心想,宇文化及有谋逆之心,仗着儿子宇文成都厉害,不如借反贼之手杀了他,以绝后患。于是,他命令军士只管击鼓,迟迟不鸣金收兵。宇文成都见这三人始终不肯退去,又与他们再战了四十多个回合。伍云召、雄阔海和伍天锡三人虽然勇猛,但终究难以抵挡宇文成都。雄阔海料想难以取胜,大喊一声,拨马先行撤退。伍云召和伍天锡见雄阔海退走,便对宇文成都说:“我们今日不能取胜,暂且放你回去,明日再战!” 说完,也拨马回走。 宇文成都不肯罢休,在后面追赶。追到半山腰时,只见裴元庆手持双锤,杀下山来。宇文成都上前,用流金铛抵挡,裴元庆举起双锤一架,只听 “叮当” 一声巨响,宇文成都抵挡不住,拨马便逃。裴元庆纵马追赶。宇文化及见状,心中十分慌张,急忙登上金顶龙舟,向炀帝启奏道:“臣儿从早晨一直战斗到现在,腹中饥饿,已经没有力气取胜了,望主公开恩。” 炀帝听后,便传旨鸣金收军。杨林听到圣旨,长叹一声,只得传令鸣金。宇文成都大败,回到龙舟之上。裴元庆见天色已晚,也返回四明山。 宇文成都回到舟中,“扑” 的一声,摔倒在地,晕了过去。宇文化及赶忙哭着将他救醒,扶入舱中调养,随后前来启奏炀帝:“臣儿战斗疲劳,身患疾病,如今无人能退敌,这可如何是好?” 炀帝听了,便吩咐龙舟暂时后退五十里,然后问众臣:“这些反王的兵马阻挡去路,怎样才能击退他们?” 夏国公窦建德上奏道:“若要击退反王,可速速召太原的赵王李元霸前来,敌军自然会退去。” 炀帝听后,急忙下了一道旨意,派遣一员将官,连夜飞奔太原。 没过几天,将官就到了太原。唐公李渊接到旨意,立刻安排李元霸出发。李渊对李元霸说:“我儿,你此去,我有一事要吩咐你。”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心想:“我若说了,便是不忠而存私心了,你去吧!” 李元霸心中疑惑,便前往佛堂拜见祖母独孤氏。老太太刚刚念完佛,见李元霸来了,便问:“孙儿这是要去哪里?” 李元霸说:“孙儿因圣旨相召,说是瓦岗寨的程咬金被立为盟主,会合十八路反王,在四明山劫驾,所以叫孙儿去破敌。” 老太太说:“你此去四明山,天下兵马任凭你攻打,唯有瓦岗寨的人马,一个也不能打。” 李元霸忙问:“这是为何?” 老太太说:“他们有个元帅,名叫秦叔宝,可是你我的大恩人。” 接着,老太太便将临潼关秦叔宝相救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又说:“若没有他,你也生不出来,前去切不可与他冲突。” 李元霸说:“原来有这等缘故,怪不得爹爹欲言又止。但不知那姓秦的长得什么模样?” 老太太指着墙上的画说:“就是这人!” 李元霸一看,画上的人面色淡黄,手持金装锏,留着三绺长须。桌上还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恩公秦叔宝长生禄位。” 李元霸看完后说:“孙儿记住这位秦恩公便是了!” 当下,李元霸告别老太太,出来又拜别了爹爹母亲,和柴绍带着四名家将,朝着四明山而去。 再说徐茂公探听到李元霸前来保驾的消息,突然叫苦不迭。众王惊讶地询问原因。徐茂公说:“如今李元霸前来保驾,我们这里的众将无人能敌他。看来昏君是拿不成了,能保全自家兵马就算万幸。不过,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暗中叫王伯当前往半路,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李元霸和柴绍并马前行,王伯当远远地大呼小叫,在那里故弄玄虚。柴绍认出是王伯当,急忙对李元霸说:“元霸贤弟,你且慢行,待我前去看看。” 说完,便打马上前,对王伯当喊道:“伯当兄,我家四舅来了,你速速前去,通知众将,让他们保全性命,每人头上插一面小黄旗就行。” 王伯当听后,回马跑去。李元霸来到跟前,问道:“姊兄,那人在做什么?” 柴绍说:“大概是个疯子,见我们来了,就跑了。” 二人继续赶路,柴绍说:“四舅,那瓦岗寨的元帅秦叔宝,可是我们的大恩人,你去了可千万不能得罪他。” 李元霸说:“我知道了,祖母曾跟我说过。” 柴绍又说:“他的力量虽然不如你,但他的两根金装锏会飞。我知道他的好朋友众多,你可不能打他的朋友,你若打了他的朋友,他就会飞起锏来打你。” 李元霸问:“他的朋友有什么特征?” 柴绍说:“他的朋友有个标记,头上插着一面小黄旗。” 李元霸说:“既然如此,凡是头上插黄旗的,我就不打他们。” 两人说定后,继续前行,来到金顶龙舟。炀帝听闻李元霸到了,立即宣他上龙舟。柴绍和李元霸见过炀帝,炀帝传旨,明日发兵与反王交战。这一番交战,究竟谁胜谁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冰打琼花昏君扫兴 剑诛异鬼杨素丧身 再说徐茂公得到王伯当的回报后,连夜下令,让十七家反王的人马都退到后方,然后在四面八方布下瓦岗寨的人马。他让众将官每人头上都插上一面小黄旗,唯独裴元庆不肯插。徐茂公再三劝说,裴元庆却道:“俺七岁就开始行军打仗,如今都十四岁了,在我这两柄锤下,不知打败了多少英雄好汉,岂会怕一个李元霸?等我去把他拿下便是!” 于是,裴元庆带着一支人马,前往西山扎营。徐茂公叮嘱各位将领一定要插上黄旗,众将依令分头行事。徐茂公又暗中嘱咐秦叔宝,此番大战,非他不能抵挡李元霸,切不可退避,秦叔宝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且说李元霸离开金顶龙舟后,挥舞着双锤,纵马朝着四明山冲来。迎面碰上的正是秦叔宝,秦叔宝手持虎头枪,腰间挂着金装锏,大声喝道:“来者可是赵王李千岁?” 李元霸应道:“正是。足下莫非就是恩公秦叔宝?” 秦叔宝回答:“正是。” 李元霸说:“我记住您了。” 说罢,便勒转马头,向东跑去,秦叔宝在后面追赶。李元霸跑到东边,看见张公瑾、史大奈拦住去路,二人头上插着黄旗,李元霸知道他们是恩公的朋友,便又掉转马头。秦叔宝趁机举枪便刺,李元霸说:“恩公不必动手。” 说着,又往西跑去。没跑多远,齐国远、李如珪又拦住了他,二人头上同样插着黄旗。李元霸再次勒马回身,却又碰上秦叔宝,秦叔宝又挺枪刺来,李元霸说:“恩公莫要动气。” 他把锤虚架一下,和秦叔宝战了几个回合,接着便朝南冲去,可又遇到插着黄旗的人拦住。他回马转身,又撞见秦叔宝,只得假意再战几回合。李元霸在四方来回冲突,却发现到处都是插黄旗的,心中暗自纳闷:“为何恩公的朋友如此之多?” 等他再次回马时,又被秦叔宝挡住,无奈之下,只好又跑开。 此时,秦叔宝真以为李元霸打不过自己,心中想着:“不如趁机刺死他!” 于是,他东拦西阻,一直纠缠到下午时分。李元霸心中烦躁,暗自思忖:“这秦恩公也太不识趣了!我一直让着他,他却总是挡住我的去路。” 他催马往西冲去,见秦叔宝又在前面,举枪迎面刺来。李元霸见四下无人,便喊道:“恩公,莫要再来了!” 他举起一柄锤往上一架,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秦叔宝那八十斤重的虎头枪,竟被打得不知飞到何处去了。秦叔宝大惊失色,连忙下马赔罪:“恕小将冒犯之罪!” 李元霸也下马说道:“恩公莫要惊慌,多亏恩公曾救我一家性命,这份恩情我生死难忘,怎敢伤害恩公?恩公快去把枪找回来吧。” 秦叔宝向前走了几步,才看到那杆枪被抛出去几十步远,他赶忙跑过去捡起,拿在手中一看,枪已弯曲得如同弯弓一般。秦叔宝把枪递给李元霸,李元霸接过枪,用手一勒,枪便直了,而且还长出了一寸。李元霸把枪交还给秦叔宝,说道:“恩公上马,追我出去,然后速速回瓦岗寨,切不可再出来了。” 秦叔宝答应一声,上马追了出去,先行回到四明山。 李元霸冲到西边,裴元庆一马当先迎了上来。裴元庆头上没有插黄旗,李元霸二话不说,举锤便打。裴元庆举锤相迎,大声叫道:“好家伙!” 李元霸接着又连打两锤,裴元庆连挡两下,不禁喊道:“果然厉害!” 随后拨马便走。李元霸大声喊道:“好兄弟,天下还没人能接得住我半锤,你能接连挡住我三锤,也算是条好汉,饶你一命!” 说罢,李元霸一马冲入敌营,正好碰上伍云召、雄阔海和伍天锡,三人立刻围拢上来与李元霸交战。李元霸顿时大怒,挥动手中双锤,锤与三人的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 “当” 的一声巨响,三人只觉虎口震裂,大败而逃。可怜十八家反王的兵马,遭遇此劫,被李元霸的双锤打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众反王纷纷舍命奔逃。 倒霉的杨林,事先在山后埋伏了一支人马,打算截住反王的退路。没想到,他遇上了裴元庆单人独马。裴元庆刚刚受了李元霸的气,正无处发泄,杨林却不识趣地大叫:“反贼休走!” 上前拦住裴元庆。裴元庆顿时大怒,挥锤砸去。杨林双手举起囚龙棒抵挡,只听 “豁喇” 一声,囚龙棒竟被砸成两段,杨林虎口震裂,双手流血,大败而逃。此时,众反王的败兵又冲了过来,杨林无法退回龙舟,只得一路败回登州。李元霸在后面追杀,多亏秦叔宝再次拦住,众反王这才得以逃脱,各自回到自己的领地。 李元霸在四明山单枪匹马,挥舞双锤,打死各反王大将五十员,士兵更是不计其数。此后,各反王听闻李元霸的名字,无不胆战心惊。李元霸回到龙舟,向炀帝奏明贼兵已退,炀帝十分高兴,下旨开舟继续前行。到达扬州后,文武百官前来迎接。炀帝命令李世民和李元霸:“先去城中打扫琼花观,朕明日进城游览。” 秦王李世民领旨,与赵王李元霸一同进城,径直来到琼花观。李世民先到花前观看,只见一株树上,中间开着一朵花,有笆斗般大小。这花果然香气奇异,色彩鲜艳,花底的梗上有十八片大叶,下边有六十四片小叶。李世民和李元霸看了一会儿,便离开琼花观,前往新造的行宫歇息。没想到,到了晚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还下起了碗口大的冰片,将一株琼花打得花叶全无。到了天明,这里竟成了一座冰山。 第二天,炀帝听闻下冰片打坏了琼花,十分恼怒。等到起驾来到琼花观一看,只见只剩一株枯木,心中更加不悦。炀帝问众臣:“诸位爱卿,可知还有什么可供游览的地方,让朕前去观赏?” 宇文化及站出来奏道:“臣听说金山比扬州景致更好。” 炀帝听后十分高兴,便登上龙舟,吩咐前往金山游览。宇文化及命令家将迅速赶到瓜州,准备彩船千只,以便在江中游玩。这一番举动劳民伤财,百姓们怨声载道。 炀帝的龙舟驶出瓜州,来到江中,只见彩船无数,心中十分欢喜。到达金山后,炀帝将龙舟停下,摆驾上山。炀帝在金山行宫内,四处眺望,只见江山澄澈,舟船如蚁,心中十分得意。 当晚,炀帝在行宫中歇息,睡梦中,只见父王文帝、太子杨勇、仆射伍建章,还有无数冤魂前来索命。突然,一只金犬冲了过来,众鬼这才纷纷退去。炀帝惊醒,原来是一场噩梦。第二天,炀帝将这个梦说给宇文化及听,询问吉凶。宇文化及奏道:“金犬者,娄金狗也。如今的魏国公李密,乃是娄金狗转世。主公回到江都后,除掉此人便可。” 过了两天,炀帝传旨,起驾回江都。他与萧后一同登上龙舟,进入瓜州。彩女们在岸边牵拉着锦缆。此时,李密随驾,骑着一匹骏马在岸上观看。只见萧后在龙舟内观赏岸边风景,果然有着天姿国色之貌,闭月羞花之容,李密不禁看得魂不守舍,目不转睛。萧后偶然抬头,看到李密这般模样,顿时大怒,问宫妃:“岸上骑马的是谁?” 宫妃回答:“是魏国公李密。” 萧后听后,暗暗记在心里。等到了江都,炀帝下令摆驾入城,进入行宫。当晚,萧后便向炀帝奏明李密偷看之事,炀帝大怒道:“这厮无礼至极,实在可恶!” 第二天,炀帝坐朝,命令夏国公窦建德将李密绑赴法场斩首。窦建德领旨,将李密绑到西郊,限定午时处斩。此时正是辰末巳初,李密对窦建德说:“小弟与兄,情同骨肉,如今我无辜受死,兄长为何不为我保奏几句?” 窦建德说:“圣旨已下,谁敢保奏?如今事已至此,兄长不必担忧,小弟自有相救之策。” 朱灿听说圣上要将李密处斩,心中大惊,急忙跑到法场,与窦建德商议如何救出李密。正巧琼花太守王世充,因段达在洛阳招兵数万,此前曾来信相邀,想反叛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见李密无故受戮,心中不平。此时,炀帝恰好派他担任催刑官,王世充手持小旗,走进法场。三人商议妥当,朱灿用刀割断绑缚李密的绳索,将他放走。四人各自手持兵器,带着家将,反叛逃出江都。行刑的军士急忙通报给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听闻大惊,立刻奏明炀帝。炀帝大怒,当即命令李世民、柴绍、李元霸前去追赶。三人领旨,离开江都后,却并未追赶,而是径直回太原去了。 窦建德逃到四明州,遇到故人刘黑闼,以及蔡建方、苏定方、梁廷方。他们招集逃亡的人,连夜攻占了明州,杀死张称金,收降了他的全部人马。窦建德自称夏明王,封任宗为军师,刘黑闼为元帅,苏定方、蔡建方、梁廷方、杜明方为大将军,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王世充逃到洛阳,段达前来迎接,问道:“主公为何今日才到?” 王世充将解救李密的事情说了一遍,段达十分高兴。第二天,王世充自封为洛阳王,任命法嗣为军师,段达为元帅,周甫、王林为大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朱灿逃到楚州时,恰逢高士达昏庸无道,被手下杀死,国中无主,众人想推举一人为王,却没有一个有能力、有胆识的人。一天,众人正好遇见朱灿睡在庙中,见他身上有火光照耀,便拥立他为南阳王,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李密逃到黎阳,前去拜见越国公杨素。杨素原本与李密交情深厚,便留他在府中住了几日。李密见杨素一直没有升坐大堂,便询问原因。杨素说:“别提了。前几日我升坐大堂时,看见有五个恶鬼现形,对我又扯又打,所以不敢再坐了。” 李密说:“千岁今日可再去坐坐,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我来除掉它。” 杨素便与李密一同来到大堂,杨素刚一坐下,果然看见几个恶鬼,青脸獠牙,对他又拉又打。李密大怒,拔出宝剑,朝着鬼砍去,鬼却突然消失不见,宝剑却砍在了杨素身上,杨素当场倒在地上死去。原来杨素今日命数已尽,才会被李密误杀。杨素的儿子杨玄感见父亲被杀,立刻将李密拿下,痛打一番后,装入囚车,亲自押解到朝廷,奏请处斩。 再说瓦岗寨的程咬金,这日临朝,对众人说:“我这皇帝当得实在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深夜还不能休息,何必如此呢!如今我不想做皇帝了!” 说着,他便摘下头上的金冠,脱下身上的龙袍,走下皇位,大声喊道:“谁愿意做皇帝,就上来,我让给他!” 众将纷纷问道:“主公为何突然如此?” 程咬金又喊道:“我是真的不想做了!” 徐茂公暗自思忖:“他原本就只有三年的皇帝运,如今运气已经用尽了。军中不可无主,这可如何是好?” 他屈指一算,然后对各位将军说道:“有一位真主即将到来。” 这位真主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众将攻打临阳关 伯当偷盗呼雷豹 众将好奇地问道:“真主在哪里呢?” 徐茂公回答:“真主误伤人命,被仇家抓住,押解去朝廷治罪,如今已经到瓦岗寨的东路了。” 程咬金一听,说道:“竟有这等事,待我去把他救回来。” 说完,他提起斧头,翻身上马,直接从东门飞奔而去。徐茂公随即和众将也纷纷上马,出城向东赶去。此时,杨玄感正押着囚车匆匆赶路,程咬金远远望见,立刻飞马冲了过去。杨玄感猝不及防,被程咬金一斧头砍成了两段。随后,徐茂公与众将赶到,杀散了杨玄感的随从,打开囚车,取出金冠龙袍,请李密坐上辇车,一同回城。李密推辞道:“我李密犯下大罪,如今承蒙各位相救,甘愿做个小兵就心满意足了,怎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徐茂公说:“这是天数注定,主公不必顾虑太多。” 李密听后十分高兴,坐上辇车回到瓦岗寨。众将都换上朝服,恭请李密升殿。文武百官参拜完毕,李密降旨更改年号,确立国号,自立为西魏王,将瓦岗寨改名为金墉城。程咬金则把家眷从府中迁出,另找地方居住。李密接着封徐茂公为军师,魏征为丞相,秦琼为飞虎将军,邱瑞为猛虎将军,王伯当为雄虎将军,程咬金为螭虎将军,单雄信为烈虎将军。其余众将,分别封为七骠八猛十二骑将军,随后大摆筵席,庆贺此事。 过了两个月,李密下旨攻打五关,杀向江都,捉拿昏君。他加封秦叔宝为扫隋兵马大元帅,程咬金为先锋,徐茂公为行军军师,邱瑞、单雄信、裴元庆为运粮官。其余众将,全都随军出征。同时,让裴仁基协同魏征守卫国家,保驾留守。于是,瓦岗寨兴兵二十万,浩浩荡荡地杀奔临阳关而来。 大军离关不远后,放炮安营扎寨。临阳关此时由尚师徒新近镇守。程咬金作为先锋,率先来到关前挑战。尚师徒得知后,手持提炉枪,跨上呼雷豹,出关迎敌。他看到程咬金后,大声喝道:“你这呆子,皇帝不做,让给别人,如今又领兵出战,分明是来送死!” 程咬金回应道:“我不喜欢做皇帝,这与你何干?如今我情愿做先锋,上阵打仗,痛快得很。你要是识相,就赶紧下马投降,省得我动手。” 尚师徒骂道:“你这呆子,净说些没力气的废话!” 程咬金笑道:“胡说!你说我没力气,那就来试试我的家伙!” 说着,举起宣花斧就砍了过去。尚师徒知道程咬金的前三斧威力巨大,第四斧就没什么威胁了。他急忙用枪架住程咬金的斧头,然后扯了扯坐骑呼雷豹的痒毛。那马耳朵一竖,“呼” 的一声吼叫起来,口中吐出黑烟。程咬金的坐骑顿时吓得前蹄一软,摔倒在地,四脚朝天,吓得屎尿齐流,把程咬金也摔了下来。尚师徒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当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程咬金绑进关中。 西魏的败兵跑回营地报告:“先锋程咬金被尚师徒活捉了!” 秦叔宝听闻大惊,正要发兵营救,忽然有人来报,运粮官邱瑞到了。秦叔宝命人将邱瑞请进营帐。两人见面行礼后,秦叔宝把程咬金被捉的事情说了一遍。邱瑞说:“元帅放心,尚师徒的武艺是我传授给他的。以往我们师生情谊深厚,我去劝劝他,让他前来归降。”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尚师徒前来挑战。邱瑞说:“元帅放心,他既然来挑战,我这就去劝他。” 于是,邱瑞上马来到阵前。尚师徒一见邱瑞,连忙说道:“老师在上,弟子身着盔甲,不能行全礼,就在马上给您行礼了。” 邱瑞说:“贤契不必多礼,我有话跟你说。” 尚师徒问:“不知老师有什么话要说?” 邱瑞说:“当今皇上无道,弑父杀兄,奸嫂欺娘,残害忠良,致使天下大乱。隋朝气数眼看就要尽了,贤契何不弃暗投明,和我一起为新主效力,岂不是好事?贤契你好好想想。” 尚师徒听后,高声说道:“老师您错了!自古道:‘食君之禄,必当分君之忧。’您这些话,只能对那些贪图钱财、爱慕虚荣的人说。我尚师徒忠心耿耿,怎么会效仿那些小人的行径?今日我们各为其主,恐怕动起手来就顾不得情面了,老师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邱瑞听了大怒,举起马鞭,照着尚师徒的头就打了过去。尚师徒用枪架住,说道:“老师不要动怒,还是请回吧!” 邱瑞哪里肯听,又是一鞭。尚师徒举枪相迎,两人战了八九个回合。尚师徒见势,扯了扯呼雷豹的痒毛,呼雷豹吼叫一声,口中吐出黑烟,把邱瑞的坐骑吓得跌倒在地。尚师徒说:“我要对君主尽忠,讲情面就无法尽忠了。” 说着,提起枪,将邱瑞刺死。 败兵跑回去把消息告诉了秦叔宝,秦叔宝大怒,上马出城,喊道:“尚师徒,我秦叔宝在此,特来会会你。我先有话跟你说。” 尚师徒问:“有什么话?” 秦叔宝说:“我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交锋,被你生擒活捉,或是被枪挑剑砍,我死也甘心。可你却依仗坐骑的特殊本事,让它叫一声,把人从马上摔下来,然后再捉去,这哪里算得上是好汉所为?” 尚师徒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今天不用坐骑的本事,凭真本事擒你。” 秦叔宝又说:“还有一事。今天我们比真本事,双方都不许使诈,各自把人马往后退,免得互相猜忌,这样才能分出高低。” 尚师徒说:“有理!” 于是,两人各自把人马,一边退到关下,一边退到营前,随后举枪相向,战在一起。秦叔宝又叫道:“且慢!你的马太古怪,我始终不放心。要是你打不过我,又用坐骑的本事,那我岂不是又要吃亏?要比真本事,我们还是下马,用短兵器步战,我照样能擒住你。” 尚师徒微微一笑,说:“也罢,就和你步战。” 两人一起跳下马,把枪插在地上,把马拴在枪杆上,然后各自取出鞭锏,开始步战。 秦叔宝一边战斗,一边一步一步往左边退,尚师徒则一步一步紧逼过去。徐茂公看到后,急忙悄悄吩咐王伯当如此这般行事。王伯当悄悄绕到尚师徒的马旁,拔起提炉枪,跳上呼雷豹,飞快地跑回营地。秦叔宝眼尖,瞥见王伯当得手,便又假装败到之前落马的地方,喊道:“尚师徒,我们还是上马再战吧!” 说着,拔起虎头枪,跳上黄骠马。尚师徒一看,发现自己的马不见了,问道:“我的马呢?” 秦叔宝说:“可能是我的一个朋友牵回营里去了。” 尚师徒说:“你们这些人,到底还是强盗,竟然把我的马偷走了!” 秦叔宝说:“你把程咬金放回来还给我,我就把呼雷豹还给你。” 尚师徒说:“我可以放程咬金回去,但必须在阵前交换。” 秦叔宝说:“行。” 尚师徒便叫军士进关,把程咬金的盔甲、斧头和马还给他,送出关来。两边互相照应,这边放程咬金过去,那边放呼雷豹和提炉枪过去。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当晚,秦叔宝吩咐王伯当,连夜到城东的旷野,按照计划行事。王伯当领命,带着几名军士,来到城东的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大坑。王伯当钻进坑里埋伏起来,让军士用席子盖住,上面再铺上些浮土,随后军士们回营复命。第二天,秦叔宝单人独骑来到关前挑战。尚师徒得知后,跳上呼雷豹出关迎战。两人交战五六回合后,秦叔宝佯装不敌,半战半退,朝着东南方向跑去。尚师徒紧紧追赶。秦叔宝忽然喊道:“尚将军,今天我们可说好,不许用坐骑的特殊本事!” 尚师徒说:“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不必多言。” 秦叔宝说:“口说无凭。我还是不放心这匹马,我们还是下马战比较好。” 尚师徒说:“我要是下了马,你又好偷我的马了。” 秦叔宝说:“这里是旷野,离营地有七八里路,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谁会跑来偷你的马?” 尚师徒听了,四下看了看,说:“也罢,那就下马战。” 两人下了马,把缰绳都拴在树上,然后交手激战起来。秦叔宝又一步步假装败退,尚师徒则紧紧追赶。王伯当在坑里轻轻顶起席子,钻了出来,解开呼雷豹的缰绳,跳上马背,扬鞭回营。秦叔宝见王伯当得手,立刻转身,喊道:“尚将军,我们还是上马再战吧。” 说着,跳上黄骠马。尚师徒一看,惊呼道:“哎呀,我的马呢?” 秦叔宝笑道:“又被我的朋友牵走了。” 说完,大笑着回营。尚师徒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匆匆回关。 秦叔宝回到营地,看到呼雷豹,心中十分高兴。他吩咐把马牵到后槽,赶紧喂料,同时摆酒庆贺。当晚,程咬金心想这呼雷豹为何如此厉害,便走到后槽去看。只见其他的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它。程咬金把呼雷豹牵住,也扯了扯它的痒毛,呼雷豹嘶叫一声,其他的马立刻吓得跌倒在地,屎尿直流。程咬金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为什么长了这几根毛,就这么厉害?外面月光正好,我带它出去遛遛,放开缰绳看看。” 于是,程咬金把马牵出营地,跳上马背,往前走。每走一步,他就扯一扯痒毛,呼雷豹便吼叫一声。程咬金玩得兴起,干脆使劲乱扯,呼雷豹不停地乱叫。程咬金一怒之下,索性把呼雷豹的痒毛全都拔了下来。呼雷豹顿时野性大发,又颠又跳,前蹄扬起,后蹄直立,把程咬金掀翻在地,然后朝着临阳关跑去。守关的军士认出这是元帅的坐骑,连忙出关把马牵住,然后报告给尚师徒。尚师徒大喜,走近一看,发现呼雷豹的痒毛没了,怎么扯它都不叫了。尚师徒心想,这马虽然不会叫了,但仍是一匹宝马,便吩咐军士好好喂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程咬金被呼雷豹掀翻在地,爬起来后,发现马跑了,便回营睡觉。第二天早上,秦叔宝升帐,军士把这件事报告给他。秦叔宝大怒,喝令把程咬金绑出去砍了。程咬金喊道:“秦大哥,你怎么能重畜生轻人呢?就因为一匹马,就要杀一员大将?况且我们是好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做!” 秦叔宝听了,吩咐松绑,说道:“你这莽夫,不懂规矩,暂且饶你一命,日后立功赎罪。”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军校来报,尚师徒前来挑战,秦叔宝立即提枪上马,出营迎敌。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叔宝戏战尚师徒 元庆丧身火雷阵 当下,秦叔宝出了营地,尚师徒一见,破口大骂:“你们这伙贼寇,两次偷走我的宝马,还拔去它的痒毛,让它没法吼叫。今日狭路相逢,绝饶不了你!” 骂完,挺枪便刺。秦叔宝赶忙举枪抵挡,尚师徒舞动手中长枪,枪影闪烁,如同银龙穿梭,攻势凌厉。秦叔宝渐渐抵挡不住,拨转马头,向北奔逃。尚师徒紧紧追赶,秦叔宝边战边退,一路跑到一处地方。眼前是一条大涧,涧中水流湍急,形势十分险峻。涧上有一座石桥,因年代久远,已经坍塌,横倒在涧中,根本无法通行。往上望去,还有一座木桥。秦叔宝见尚师徒追得近了,一时心慌,跑到桥头,猛抽一鞭,试图纵马跳过涧去。怎奈这匹马经过一日激战,早已疲惫不堪,前蹄奋力一纵,腰腹却绵软无力,竟然一头栽进了涧中。涧底满是折断的石桥,锋利如刀。马摔落在石上,肚皮都被划开,当即死在了水中。秦叔宝急忙将手中长枪奋力向前一插,恰好插进石缝里。他趁势用力,双手扳住枪杆,使劲一纵,只听 “刮喇” 一声,人便靠近了岸边,而那条长枪却折成了两段。 秦叔宝艰难地爬到岸上,此时尚师徒已从木桥赶了过来。秦叔宝急忙取出双锏,准备迎敌。尚师徒见他没了枪马,料定能轻易取胜,举枪便刺。秦叔宝侧身一闪,从左边挥锏,照着马腿打去。尚师徒连忙举枪一架,挡开了锏,紧接着回手一枪刺来,秦叔宝又跳到右边躲避。秦叔宝本是马快出身,窜纵之术是他的拿手本领。尚师徒虽然枪法高强,但秦叔宝在地上灵活窜动,他在马上反而施展不开。秦叔宝窜来跳去,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东一锏,西一锏,攻势十分灵活。尚师徒担心坐骑受伤,心中暗想,这般打法,如何能擒住他?必须与他步战,才有胜算。他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取出双鞭,跳下马,将提炉枪往地上一插,拴好缰绳,挥舞双鞭,直取秦叔宝。秦叔宝舞动双锏,与他战在一处。两人又斗了几个回合,秦叔宝心生一计,侧身靠近呼雷豹,连续打出几锏,同时大叫:“兄弟们,快些过来救我!” 随后,他将双锏护在身前,就地一滚。尚师徒见状,急忙后退两步,四下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等他转过头来,秦叔宝已跳上呼雷豹,连提炉枪也拿在了手中,飞速跑过木桥,大声喊道:“尚将军,改日再拜谢你的枪马!” 说完,便飞驰而去。尚师徒气得呆立当场,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返回关里,赶忙写信向红泥关总兵新文礼求援。 秦叔宝得到枪马,满心欢喜地回到营地。然而,当日他过度劳累,又在涧中受到惊吓,饥寒交迫,回来后还多吃多喝了些酒食,身体遭受饥寒与饱食的双重伤害。第二天,他便发起寒热,病倒在营中。徐茂公吩咐众将紧闭营门,好好调养秦叔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红泥关总兵新文礼,身高丈二,使用一条铁方槊,重达二百斤,在隋朝算得上是第十一条好汉。这一天,他收到尚师徒的求援信,便将本关军务委托给下属料理,自己即刻前往临阳关。尚师徒将他迎入帅府,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还说:“因此特地请将军前来相助,还望将军鼎力扶持。” 新文礼说:“无妨,明日我便出马,杀退敌军。” 尚师徒连声道谢,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第二天,新文礼手持铁方槊,上马出关,来到西魏军营地前挑战。探子急忙将消息报入营中,徐茂公吩咐紧闭营门,不要出战。新文礼在营外破口大骂,一直骂到天黑,才返回关里。第二天,他又来挑战,还让军士们用尽各种恶语辱骂西魏军。正巧运粮官裴元庆押送粮草来到此处,远远望见营外一员大将,带着许多军士在叫骂挑战。裴元庆顿时大怒,让手下押好粮草,自己拿起双锤走上前去,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贼将,竟敢在此无礼!” 新文礼回头一看,见是个小孩子,便喝道:“来将通名!” 裴元庆答道:“俺乃西魏王驾前,天保将军裴元庆是也。你这厮又是何人?” 新文礼说:“我乃红泥关总兵新文礼。你这小毛孩,是来送死的吧!” 说着,举起铁方槊,朝着裴元庆头顶砸下。裴元庆举起双锤往上一挡,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铁方槊竟被打断了一节。新文礼虎口震裂,鲜血直流,惊呼一声:“哎呀!” 拨马便逃。 裴元庆紧紧追赶,城上的军士急忙放下吊桥。新文礼刚踏上吊桥,裴元庆便追了上来,照着马屁股就是一锤。那马吃痛,前蹄一扬,将新文礼掀翻,掉进了水里。裴元庆本想趁机抢关,无奈城上箭如雨下,再加上押送的粮草还未交接清楚,便只好回马转身。城上的军士出城,将新文礼救了起来。尚师徒把他留在帅府调养,过了七八天,新文礼才恢复过来。这边裴元庆回到营门,押着粮草进营,见过徐茂公,拿到收粮回批。裴元庆详细讲述了杀退新文礼的经过,众将纷纷向他庆贺,随后裴元庆又去探望了秦叔宝,暂且按下不表。 新文礼身体康复后,便和尚师徒商议,决定先除掉裴元庆,再击破其他贼寇。尚师徒说:“下官有一计,定能除掉此人。” 于是,他凑近新文礼耳边,低声说出计划。新文礼听后,面露喜色,连声道:“妙计!妙计!” 随后,他派人到城南的庆坠山中,暗中埋下地雷火炮,又让军士在石壁上备好筐篮,做好埋伏。第二天,新文礼上马来到城下,指名要裴元庆出战。探子飞速将消息报入营中。裴元庆一听,立刻就要出战,徐茂公赶忙阻拦道:“将军今日不宜出战,否则必然不利。” 裴元庆说:“军师又说这些丧气话!我今日若不杀了新文礼,就不算好汉!” 说完,毅然上马出城。徐茂公只是连连叫苦。众将忙问缘由,徐茂公说:“不必多问,这是天意难逃,裴将军此去,性命不保啊!” 众将听了,都十分惊疑。 当下,裴元庆出了营地,见是。 当下,裴元庆出了营地,见是新文礼,二话不说,举起双锤便砸。新文礼抵挡了一锤,转身向南逃去,裴元庆紧紧追赶。新文礼且战且退,将裴元庆引入庆坠山。裴元庆见两边都是石壁,一路追到山窟之中。这时,外边的军士立刻用石头等物堵住了出路,石壁上的军士放下筐篮,新文礼下马坐进筐篮,上边的军士将他拉了上去。随后,军士们点燃干柴火箭,扔了下来,引爆了地雷。一时间,烈焰冲天,可怜那少年勇将裴元庆,就这样被烧死在山窟之中,年仅十五岁。 新文礼得手后,乘势领兵冲下山来,又到西魏军营地前挑战。徐茂公得到消息,长叹一声:“不好了!裴将军性命休矣!众将一起迎敌!” 众好汉齐声呐喊,各自拿起兵器,杀出营来。战鼓擂动,如雷鸣般震耳,将新文礼团团围住,奋力拼杀。秦叔宝卧病在床,忽然听到战鼓声响成一片,便问秦安:“天色已晚,是哪里在交战,战鼓如此急促?” 秦安回答:“天保将军裴元庆被新文礼引到庆坠山中,惨遭烧死,现在新文礼又来冲营,所以各位老爷一起出战,正在那边厮杀。” 秦叔宝闻言,惊呼一声:“哎呀!” 眼珠一翻,突然昏了过去。秦安见状,急忙呼喊:“大爷,醒醒!大爷,醒醒!” 秦叔宝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大骂新文礼:“这狗头,害死我一员大将,我发誓定要亲手杀了他!快把我的披挂拿来!” 秦安说:“大爷,您病得这么重,拿披挂做什么?” 秦叔宝怒道:“不用你管,快去拿来!” 秦安无奈,只得取来披挂。秦叔宝挣扎着走下床,一只脚还不停地颤抖。秦安劝道:“大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还是躺着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杀他也不迟。” 秦叔宝骂道:“哼!少废话,快去备马,把我的双锏拿来!” 秦安不敢违抗,只得牵出呼雷豹,又把双锏捧到秦叔宝面前。秦叔宝双手抱住双锏,勉强上马,一只脚踏进马镫,另一只脚却抖个不停,怎么也跨不上去,便骂秦安:“你这狗才,还不来扶我一把!” 秦安赶忙上前,扶着秦叔宝的肩膀,帮他上了马。 秦叔宝刚出营门,只见四下里灯球火把通明,如同白昼一般。众将在周围往来驰骋,喊杀声震天。新文礼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奋力厮杀。秦叔宝一见,顿时大怒,两眼圆睁,挺起双锏,大喊一声:“众兄弟,别让那厮跑了,俺秦琼来了!” 谁料这一声大喊,竟让他浑身毛孔张开,出了一身大汗,身体顿时轻松了大半。他纵马冲进阵中,众人见了,都大吃一惊。新文礼举起铁方槊,正要迎战,却因被金墉众将围杀了半天,早已筋疲力尽。突然,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手法大乱,铁方槊还未落下,秦叔宝已纵马赶到,一锏将他打倒在地。众将一拥而上,将新文礼剁成了肉酱。 尚师徒得知新文礼被围,急忙领兵前来救援,却也被众将团团围住。徐茂公趁机连夜领兵攻打关卡,秦叔宝见尚师徒与众将混战在一起,便喊道:“尚将军,你的关隘已失,何必还如此苦苦恋战?我劝你还是投降吧!” 尚师徒回头一看,果然见关上灯火通明,喊杀声不断,不禁长叹一声:“罢了,我不能为朝廷尽忠效力,死又何惜!” 说完,拔剑自刎而死。秦叔宝得到了尚师徒的盔甲,领兵入关,同时派人到庆坠山收敛裴元庆的骸骨安葬,接着又发兵攻打红泥关。 大军来到红泥关下,秦叔宝将新文礼的首级展示给关上的军士看,劝他们归降。军士们见主将已死,便一齐打开城门投降。秦叔宝进城安抚百姓,让军队休整了三天,随后又起兵向东岭关进发。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打铜旗秦琼破阵 挑世雄罗成立功 东岭关的守将是杨义臣,他官拜大元帅,拥有万夫不当之勇。杨义臣有五个儿子,分别叫杨龙、杨虎、杨豹、杨熊、杨彪,个个都有一身好本事。此时,听闻秦叔宝领兵前来攻打东岭关,杨义臣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秦叔宝身为元帅,作战极为勇猛,对付此人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我们可在关外布置一座战阵,周围派二十万精兵严守。阵中树立一根旗杆,用八根巨大的木头拼接成一根,长达十丈,杆顶放置一个大方斗。这方斗一丈有余,里面坐着二十四名神箭手。任命东方伯为守旗大将,此人勇冠三军,黄面赤须,使一把大刀,就站在铜旗之下。此阵名为铜旗阵,此外,外面还布置了八面金锁阵,阵内暗藏绊马索、铁蒺藜和陷马坑,只等秦叔宝前来闯阵,到时他必定被擒。除掉秦叔宝,西魏便不难攻破了!” 商议完毕,杨义臣又写了一封信,派使者前往幽州,邀请罗艺前来协助守护铜旗阵。使者领命,即刻前往幽州。 再说燕山的罗艺元帅,收到杨义臣的书信后,大为震惊:“原来西魏王已经造反,秦琼担任元帅,连夺数关,如今兵临东岭关,还请我前去协助守护铜旗阵。” 罗艺对使者说:“你先回去复命,本帅身为元戎,职责所在,不能擅离驻地,以防边外生乱。我会派公子罗成前去,擒拿反贼。” 使者谢过罗艺,返回东岭关复命。罗艺对罗成吩咐道:“你去守护铜旗阵,切不可念及与反贼的亲戚关系。一定要将他生擒回来见我,由为父亲自斩杀,不可违抗军令!” 罗成答道:“爹爹放心,孩儿身为隋家将领,他是金墉城的元帅,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孩儿怎会因私情而误了国家大事?” 罗艺听后十分欣慰,说道:“我儿若能如此,为父便无忧了。你速速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罗成领命,回到内堂收拾行装,暗中将此事告知母亲。罗成的母亲说道:“我儿,你爹爹的话,你可不能全听。看在为娘的面子上,你表兄只有一个,你前去切不可帮助杨义臣,而是要帮助你表兄破阵。” 罗成有些为难地说:“孩儿明白。可若是帮了表兄,此事一旦传出去,回来见了爹爹,孩儿性命不保。” 母亲安慰道:“孩儿,你此去只需表面上守护铜旗阵,暗中帮助西魏,随机应变。若真能保全你表兄,就不必回来了。” 罗成点头领命,随后收拾好盔甲、马匹和兵器,出来拜别父母,他不带人马,只带了二十名家将,便前往东岭关。途中,罗成心想:“我暂且不急着去东岭关,先去见见表兄,通知他消息,然后再去东岭关与杨义臣会合。” 主意已定,罗成径直往西魏营地而去。 过了几日,西魏营中的军士前来禀报,说幽州的罗公子求见。徐茂公和秦琼一同出营迎接,将罗成请入营中。众人施礼完毕,徐茂公吩咐摆酒为罗成接风。席间,罗成问道:“你们与杨义臣交战了吗?” 徐茂公答道:“还未曾交战。只因杨义臣摆下一座铜旗阵,外面又有八门金锁阵,他要你表兄独自攻打铜旗,所以我们未敢贸然进兵。如今公子前来,想必有高见。” 罗成说:“小弟自幼熟读兵书,不管什么阵图,都有所了解。只是家父对表兄颇为不满,认为他不为朝廷出力,反而帮助西魏夺关,所以命小弟前来守护铜旗阵,协助杨义臣,大破西魏。” 秦叔宝听后,忧心忡忡地说:“表弟若真如此,金墉城的将士可就危险了!” 罗成连忙说道:“表兄不必担忧,小弟临行前,母亲吩咐过,让我明面上守护铜旗阵,暗中帮助西魏。表兄若要打阵,小弟在阵中接应,绝不让表兄吃亏。只要打倒铜旗,杨义臣那厮就不足为惧了。” 徐茂公听后十分高兴。罗成告别众人,在众将的相送下,带着家将前往东岭关。杨义臣得知罗成到来,率领家将将他迎入关中,并设宴为他接风,暂且不表。 再说单雄信在席间,听了罗成的话,心中十分不悦:“这小子,小瞧西魏无人,一味吹嘘自己的本事,实在让我生气。这铜旗阵能有什么厉害的?今晚我就瞒着众将,也不告诉叔宝,偷偷杀过去,把这铜旗阵给推倒,让他知道厉害。” 于是,单雄信提起金顶枣阳槊,上马出营,直奔东岭关。来到阵前,他大喝一声,从休门杀入阵中。隋兵见状,大喊:“有人闯入阵中了!” 一时间万弩齐发,箭如雨下。单雄信见势不妙,挥动枣阳槊奋力拨打,将箭纷纷拨开,往东冲去,试图杀出一条生路。然而东边根本杀不出去,他又跑到西边,却发现西边地下布满了绊马索、铁蒺藜和陷马坑。单雄信仰天长叹:“没想到我单通今日竟要命丧于此!” 正在他万分慌张之时,忽见一员将领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员外莫慌,随我来!” 单雄信无奈,只得跟随那将领杀出阵去,一路上竟无人阻拦。单雄信感激地说:“恩公请留下姓名,日后定当报答。” 那将领说道:“小将名叫黑如龙,是鬼闪关总兵。当年我流落山西,承蒙员外周济,赠我盘缠,让我得以回乡,投身杨义臣麾下。如今能升任总兵,全是员外的恩情。今日员外从休门闯入,想必不了解阵法,所以我从生门引你出来。员外请速速离去,不可耽搁。” 单雄信连声道谢,然后离开了。黑如龙回到营中,杨义臣早已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立刻将黑如龙斩首示众,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叔宝在营中召集众将,却不见单雄信,便问:“单二哥怎么不见了,军师快找找他。” 徐茂公说:“元帅有所不知,今日罗成到来,口出狂言,似乎西魏无人能推倒铜旗。单二哥为人直率,心中不服,想必是私自去打阵了。” 秦叔宝焦急地说:“快些点兵去救他!” 徐茂公掐指一算,说道:“元帅不必着急,单二哥已有人救他出阵了。只是他不会回西魏,而是要去别处,我这就派人去接他回来。” 说完,徐茂公吩咐王伯当,赶紧前往太平庄饭店,请单雄信回来。王伯当领命而去。 单雄信出阵后,心想:“我如今不回西魏了,省得在那里受气,不如去别处吧。” 于是,他走了二十多里路,天色渐明,远远望见有一处庄子,便打算到庄子里的饭店吃顿早饭再走。他来到庄前,走进饭店吃完饭,正要出门,恰好王伯当走进店里。王伯当问道:“单二哥,你为何昨夜私自出来,跑到这里来了?” 单雄信叹了口气说:“兄弟,别提了。昨夜我见罗成那小子,实在气不过。当年为秦伯母庆生,我就吃了他的亏,至今心中还不痛快。没想到他昨晚一来,秦大哥对他十分客气,他还口出狂言,吹嘘铜旗阵如何厉害,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想当年我在山东造反,独自一人在黄泥岗,杀退唐璧数万人马,那些我都不放在眼里。所以我瞒着元帅,私自出兵。本想若是能杀破铜旗阵,好好羞辱那小子一番,出出我心中的恶气。不料这铜旗阵果然厉害,只有进路,没有出路,我险些丢了性命,幸亏一个叫黑如龙的朋友救我出来,这才来到这里。” 王伯当说:“元帅昨夜不见二哥,十分着急!军师算出你在这里,所以派我来接你回去。” 单雄信听后,便和王伯当出店上马,回到营地。秦叔宝见了,十分高兴。 第二天,徐茂公对秦叔宝说:“元帅今日先去探探阵,明日好推倒铜旗。” 秦叔宝听后,提起长枪,跳上呼雷豹,来到阵前,大声喊道:“隋兵让路,我秦琼来破阵了!” 隋兵见状,万弩齐发,箭如雨下。秦叔宝挥动长枪,拨开箭雨,冲入阵中,朝着旗杆杀去。将士们齐声呐喊,将秦叔宝围困在阵中。秦叔宝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这时,他的坐骑呼雷豹突然两耳一竖,鼻子一张,大叫一声,喷出一道黑气。只见阵中的千万匹马,瞬间一齐倒地。秦叔宝趁机一马冲出阵来,回到本营。他对众将说:“这铜旗阵确实难破,铜旗一丈见方,高达十丈,上面有一个大方斗,斗里藏着二十四名神箭手。别说推倒它,就连靠近都难。” 徐茂公安慰道:“元帅不必担忧,明日点齐将领,从四面杀入。元帅径直去倒旗,保证他们的箭射不出来,自有神人暗中相助,定能推倒铜旗。” 秦叔宝听后,半信半疑。 到了第二天,徐茂公命令王伯当、谢映登率领一千士兵从东阵杀入,齐国远、李如珪率领一千士兵从南阵杀入,尉迟南、尉迟北率领一千士兵从西阵杀入,史大奈、张公瑾率领一千士兵从北阵杀入。其余将领,各自按照指定方向杀入,秦叔宝则从正中杀入。罗成在将台上,看到四面八方的人马杀入阵中,便下令斗上的神箭手不许放箭,看他们如何推倒铜旗。秦叔宝一马冲入阵中,杨龙、杨虎上前阻拦,与他交战。秦叔宝架开他们的刀,一枪刺死杨龙。杨虎想要逃跑,也被秦叔宝刺死。随后,秦叔宝直奔铜旗下,取出金装锏,用力朝着铜旗打去,双手合拢,又打了一锏。铜旗已经开始有些摇晃,秦叔宝使出浑身力气,紧接着又是一锏。只听 “轰通” 一声巨响,震天动地,铜旗竟然被打倒了,斗中的二十四名神箭手也被摔死。这就是 “三锏打铜旗”。此时,东方伯、杨豹、杨彪、杨熊一齐杀来,秦叔宝奋力抵挡,却渐渐抵挡不住。罗成在将台上望见,立即提枪上马,冲了过来。众将以为他是来助战的,没想到他冲到跟前,一枪就结果了东方伯的性命,又取出锏打死了杨豹、杨彪。众将大惊,齐声喊道:“罗成反了!” 杨义臣听闻罗成叛变,长叹一声:“罢了!” 随即拔剑自刎而死。 此时,金墉城的众将一齐杀入阵中。杨熊飞马逃出东营,却不想撞上了王伯当,被王伯当一箭射死。二十万隋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归降。徐茂公鸣金收兵,大军进驻东岭关。众将与罗成会合,十分高兴。秦叔宝对罗成说:“兄弟,你如今回不了燕山了!” 罗成说:“小弟来之前,已经和母亲说过,决定投靠魏王,不必回去了。” 秦叔宝大喜,摆酒庆贺。 第二天,忽然接到魏王的旨意,说涿州留守孽世雄率领十万大军,进犯金墉城,老将军裴仁基战死。秦叔宝大惊,下令退兵,回援金墉城。没过多久,大军回到金墉城,果然看到许多兵马包围着城池。罗成说:“小弟刚到,还未立寸功,愿斩杀孽世雄,作为进身之阶。” 秦叔宝十分高兴。罗成提枪上马,大喝一声,杀入敌营。涿州兵见罗成冲入,一齐发弩,箭如雨下。罗成挥动长枪,将箭头纷纷打落,怒吼一声,冲入营中。他枪到之处,敌人纷纷落马,锏到之处,敌人个个身亡。众军齐声呐喊,孽世雄得知后,提刀赶来,大喊:“来将何人?” 罗成答道:“我乃罗成。你可是孽世雄?” 孽世雄说:“正是。” 随即举刀砍来。罗成挡开刀,将枪刺向孽世雄的咽喉,将他挑于马下。这时,秦叔宝率领大军杀入,将孽世雄的十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随后鸣金收兵,入城。秦叔宝、罗成上殿,详细奏明前事,魏王十分高兴,封罗成为猛虎大将军。罗成谢恩出殿,前往秦家拜见舅母。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创帝业李渊举兵 锄反王杨林划策 话说太原的唐公李渊,德高望重,手下兵强马壮、将领众多。眼见炀帝外出巡游迟迟未归,天下大乱,李渊便愈发积极地整治军备,渐渐生出了逐鹿中原、谋取天下的志向。 一日,李渊召集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元霸,以及李靖、袁天罡、李淳风、长孙无忌、长孙顺德、殷开山、马三保等一班将士,共同商议国事。李世民进言:“如今皇上无道,百姓困苦不堪,晋阳城外已然沦为战场。大人若只拘守小节,下有贼寇侵扰,上有朝廷威逼,灭亡之日恐怕为时不远。倒不如趁此良机,成就帝业,这实在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时机。况且太原兵多粮足,以此扫除天下暴乱,简直易如反掌!” 李渊听后,沉思良久,长叹一声说道:“今日若落得家破人亡,是因你;若能化家为国,成就大业,也因你。” 于是,李渊点齐众将,命他们分别驻守各门,敲响金鼓,登上大殿,正式登上王位。众将纷纷朝拜参拜完毕,李渊自称唐王,立李建成为世子,封李靖为护国军师,袁天罡、李淳风为左右军师,其余众将也各自得到封赏。李渊又任命李元霸为先锋,前去攻打长安。一路上,各关隘的守将,哪一个能是李元霸的对手?李元霸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无人可挡。没过多久,便拿下河西,夺取潼关,一举杀入长安。唐王下旨安抚百姓,众将都劝说唐王即刻登基称帝,唐王却道:“不可。” 于是,唐王立代王杨侑为皇帝,尊炀帝为太上皇。此时杨侑年仅十岁,大权自然都落入唐王手中,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燕山的罗艺,自从罗成离开后,心中一直放心不下。忽然传来消息,说罗成里应外合,破了铜旗阵,投降了金墉城。罗艺听闻此信,气得几乎昏死过去。他正打算兴兵去捉拿罗成,又突然接到战报,明州的夏明王窦建德,派刘黑闼为元帅,苏定方为先锋,率领大军前来进犯燕山。罗艺原本就在气头上,又听闻此消息,更是火上浇油,赶忙点兵出城迎战。罗艺一马当先,冲上前去,也不问缘由,举枪便刺向苏定方。苏定方举起画戟相迎,两人交手不到三个回合,苏定方便佯装不敌,败下阵来。罗艺见状,拍马紧追。苏定方瞅准时机,拈弓搭箭,回身一箭射去,正中罗艺的左眼。罗艺惨叫一声,拨转马头,赶忙退回城中。苏定方则率领大军,将城池团团围住。罗艺败回帅府,从眼中拔出毒箭,疼痛难忍,最终死在了后堂,老夫人悲痛大哭。这时,罗艺的义子罗春说道:“夫人不必过于悲伤,当务之急是商议正事。老爷已然去世,军中无人主持大局,倘若贼兵攻破城池,那可如何是好?如今可先将老爷的尸首火化,收拾好骸骨,小人先出城,让三军随后跟上,前往金墉城投奔公子。” 夫人听后,便令家将将老爷的尸首火化,包裹好骸骨。罗春吩咐三军整装待发,一切收拾妥当。到了黄昏时分,罗春保护着夫人与众将,大开南门,杀出重围,朝着金墉城而去。刘黑闼则率领大军,顺利进城,占领了燕山,暂且按下不表。 罗春与众将保护着夫人,一路行至金墉城。罗春先进城,将此事禀报给罗成。罗成听闻噩耗,大哭一声,当场晕倒在地。秦叔宝赶忙将他叫醒扶起,随后与罗成一同出城,迎接夫人进城。秦母与罗夫人姑嫂相见,抱头痛哭。罗成在府中为父亲举办丧事,对一同前来的众将,也都妥善安排任用。之后,又择日将罗艺的骸骨安葬,这也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登州的靠山王杨林,听说李渊夺取了长安,天下大半已被反王占据,心中十分忧虑烦闷。于是,他即刻进宫朝见炀帝,一同定下计策,打算剿灭反王。杨林发出十八道圣旨,召集天下反王以及各路势力,不论来自哪个州府、哪个国家,都齐聚扬州进行演武。按照规定,反王中有武艺高强,能夺得状元的,便立他为反王之首,此后必须年年向朝廷进贡。杨林定下这个计策,目的是让众反王齐聚扬州后,先自相残杀一番,消耗掉一半实力。他事先在教场中埋下西瓜火炮,并用竹筒引出药线,待演武结束后,点燃药线,引爆大炮,这样又能打死大半反王。其余侥幸逃脱的,等他们进入扬州城,便从城上放下千斤闸,再将他们砸死一半。即便还有逃脱的,杨林与他的继子殷岳,此人也有一身不凡的本事,会率领一支兵马,埋伏在龙鳞山,进行拦截剿杀。宇文成都则率领大军,保护炀帝在西苑。圣旨一下,各处反王、各路势力以及其他州府、国家的人马,纷纷朝着扬州赶来。 靠山王杨林听闻沱罗寨的伍天锡武艺高强,便派人前去聘请他,让他镇守天昌关。要求各路反王都必须在关前进行考武,考中武举后,方可进关去争夺状元。伍天锡接到邀请,十分高兴,说道:“我正打算前往扬州,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机会,这昏君迟早要死在我手里。” 他赶忙点齐兵马,前往天昌关,等候各路反王的到来。 各路反王抵达天昌关,正准备进关,只见一员红面黄须的大将,站在关前高声喊道:“各位反王听好了,我伍天锡奉靠山王的命令:如有将士能在我马前抵挡三个回合,就算考中武举,便可进关争夺状元;若连三个回合都抵挡不住,就休想进关!” 众反王听了这话,都在关外扎下营寨,商议对策。这时,李子通的元帅伍云召上前说道:“各位王爷,这天昌关的守将,是我的兄弟。明日就让小将前去与他说情,他定会放我们进关。” 众反王纷纷说道:“此计甚妙!” 第二天,伍云召率领众反王来到关下,军士赶忙进去通报。伍天锡得知后,手持混金铛,开关出城。他看见伍云召走在前面,众反王和众将跟在后面,便问道:“哥哥也来考武举吗?” 伍云召回答:“正是。我听说扬州开科考状元,兄弟你为何听信杨林的安排,在此考武举呢?” 伍天锡说:“哥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怎会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我在此考武举,实则对众反王有益。哥哥进考场时,一定要多加小心,场中之人不怀好意。你速速与众王进关,见机行事。” 众反王听了,十分高兴,便与伍云召及诸将一同进关,来到扬州,都在城外扎营安歇,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元霸征讨西番归来,进宫朝拜父王。他问道:“哥哥秦王去哪里了?” 唐王回答:“他前往扬州考武去了。” 李元霸说:“既然如此,我也要去考武。” 唐王叮嘱道:“你去了切不可生事。” 李元霸应道:“知道了。” 于是,他带着四名家将,日夜兼程,赶往天昌关。忽然,有几位反王前来迎接,李元霸问道:“你们为何还在这里?” 众王回答:“千岁有所不知,众王先来的,早已进关了。我们来晚了几日,所以还在此处。如今在天昌关有一位主考官,要想进入武场,必须在他马前抵挡三个回合。能抵挡得住,就算考中武举;抵挡不住,性命堪忧。” 李元霸说:“竟有这等事!待孤家先去考过,然后各位王兄再考。” 话还没说完,突然走出一员大将,名叫梁师泰,此人金脸红须,手持双锤,勇猛无比,是李元霸的开路将军。他上前说道:“千岁爷暂且慢行,待末将先去与他较量一番,再做打算。” 李元霸说:“既然如此,你先去吧。” 这一去究竟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罗成力抢状元魁 阔海压死千金闸 当下,梁师泰一拍战马,快速冲到关前,众反王和李元霸也一同来到关外。梁师泰大声喊道:“关上的军士,快通报主考官,如今众反王到此,要参加武举考试进场。” 只见关上 “轰” 地三声炮响,关门缓缓大开。伍天锡骑着马快速冲了出来,他瞧了一眼梁师泰,见此人长相凶悍,感觉来者不善,心想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伍天锡二话不说,举起混金铛,朝着梁师泰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梁师泰赶忙用双锤奋力一架,只觉两臂一阵酸麻,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伍天锡紧接着又是一铛砸下,梁师泰再次举锤抵挡,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伍天锡见状,乘胜追击,又将混金铛朝着梁师泰的头顶盖了下去。梁师泰躲避不及,混金铛正中他的头盔,他顿时从马上跌落下来。伍天锡毫不留情,又补上一铛,结果了梁师泰的性命,随后大声喊道:“还有谁敢再来考武举?” 李元霸见此情景,顿时怒不可遏,催动战马,向前冲去,大声喝道:“孤家来了!” 伍天锡一看是李元霸,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说道:“千岁怎么也来参加考试了?末将这就请千岁进关。” 李元霸愤怒地吼道:“你这红面贼,竟然打死了孤家的开路将军,今日孤家就要取你性命!” 说着,举起大锤就朝着伍天锡砸了过去。伍天锡无奈,只能举起混金铛抵挡,这一锤下去,震得他两手鲜血直流,他深知自己绝非李元霸的对手,赶忙掉转马头就跑。李元霸哪肯罢休,催马紧追,很快就追上了伍天锡,他伸手抓住伍天锡的背心,将他从马上提了过来,然后往空中用力一抛,待伍天锡落下时,李元霸又一把抓住他的双脚,双手用力一撕,竟将伍天锡撕成了两半。众反王见此,便与李元霸一同进了关。此时,恰好外国兴兵侵犯边境,敌军来势汹汹,唐王急忙派使者召李元霸回去迎敌。李元霸接到诏令后,便向众反王告辞,回去御敌,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众反王齐聚,一同前往扬州。封德仪出城迎接,将他们请到教场安歇。第二天,众反王和外邦的各路势力,一同来到演武场,整齐地分列成两行,等待着演武开始。没过多久,三声炮响,监军官封德仪登上演武厅的大堂,各邦众将纷纷上前拱手行礼。唯有白御王高谈圣的元帅雄阔海还未赶到。原来,雄阔海从武林公公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正连夜赶来,这暂且按下不表。 封德仪与众将行礼过后,各自归位。封德仪随即吩咐手下,将武状元的盔甲、袍带取来,摆放在演武厅上,然后传令道:“谁能夺得这状元盔甲袍带,谁就是国之首领。你们当中有本事的,上前前来争夺。” 此令一下,山后定阳王刘武周的先锋甄翟儿,立刻挥舞着斧头,骑着马冲了出来,大声喊道:“我来夺取状元,谁敢与我比武?” 洛阳东镇王王世充的元帅段达,手持长戟,骑着马迎战,大声回应道:“我来与你比试。” 两人交战了几个回合,段达便被甄翟儿一斧头砍成了两段。知世王王溥的大将彭虎,手持竹节钢鞭,上前挑战,然而还没到三个回合,也被甄翟儿挥斧砍杀。接着,净秦王徐元朗的元帅暴天虎,出马与甄翟儿交战,同样被甄翟儿砍杀。甄翟儿连胜数将,不禁得意地大声喊道:“还有谁胆敢来与我争夺状元?” 这时,金墉城的虎将王伯当,手持银枪,骑着马冲了出来,与甄翟儿交战。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后,王伯当放下银枪,取出弓箭,一箭射去,正中甄翟儿的咽喉,甄翟儿翻身落马,当场毙命。 王伯当大声喊道:“还有谁敢来抢状元?” 突厥老英王的大将铁木金,手持一条铁棒,大声喝道:“我来也!” 两人随即展开交锋,不到三四个回合,王伯当渐渐抵挡不住,败回本阵。寿州王李子通的元帅伍云召,手持长枪,骑着马冲了出来,大声说道:“我来抢夺状元!” 说罢,举枪朝着铁木金刺去。铁木金连忙用铁棒抵挡,伍云召巧妙地将枪逼开铁棒,紧接着又是一枪,将铁木金刺落马下。此时,高丽国的大将左雄,手持板斧,骑着一匹奇特的马冲了出来。这匹马没有尾巴,名叫 “没尾狗”。左雄大声喊道:“留下状元,我来也。” 然后与伍云召交战。几个回合下来,左雄渐渐不敌,掉转马头便跑。伍云召拍马紧追,左雄见状,连续在没尾驹的头上打了几下。只见那马前蹄突然压低,后蹄高高立起,屁股里 “砰” 地一声,竟然撒出一条一丈多长的尾巴,向后一扫,正好击中伍云召的头部,伍云召的头顿时被打得粉碎,当场死在马下。秦叔宝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催动呼雷豹上前与左雄交战。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左雄故技重施,又掉转马头逃跑,秦叔宝紧紧追赶。左雄再次连续拍打没尾驹,那马又撒出尾巴。秦叔宝心中暗叫:“不好!” 连忙将身体向后一侧,那尾巴重重地打在呼雷豹的头上。呼雷豹疼痛难忍,大声吼叫一声,口中吐出黑烟,没尾驹被吓得扑倒在地,吓得屎尿直流。秦叔宝趁机一枪,先刺倒没尾驹,随后又刺死了左雄。楚国雷大鹏的大将金德明,手持大刀,上前与秦叔宝交战。不到三个回合,金德明见秦叔宝武艺高强,难以取胜,便心生一计,一手举刀招架,一手偷偷扯出铜锤,趁秦叔宝不备,突然一锤砸去,正中秦叔宝的左手。秦叔宝吃痛,只好掉转马头退回。罗成见此,怒火中烧,挺起长枪,上前与金德明交战,“嗖” 的一声,一枪刺中金德明的咽喉,金德明当场死在马下。 罗成在当时算是第七条好汉。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都不在此地。第三条好汉裴元庆已经战死,第四条好汉雄阔海还未赶到。第五条好汉伍云召、第六条好汉伍天锡也都已身亡。除去这六人,在场之人谁能是罗成的对手?即便有众反王的将领前来争夺,也被罗成用枪连续挑落四十二员将领下马,其余人见状,再也不敢上前,罗成就这样顺利地夺得了状元盔甲袍带。 忽然,演武厅后面传来三声炮响。原来,这小炮一响,便要接着点燃大炮的药线。然而,竹筒内的药线不知何时已经受潮,怎么也点不着,大炮始终没有响起来。众反王心中都有所警觉,担心会有不测之事发生,便立刻纷纷上马,朝着城下飞奔而去。刚跑到城下,忽然听到一声炮响,城上随即放下千斤闸。此时,雄阔海刚刚赶到城门口,眼见千斤闸落了下来,他急忙下马,伸出一只手奋力托住千斤闸,大声喊道:“众王爷,里面是不是有变故?” 众王爷回答道:“正是如此!” 雄阔海接着说道:“既然有变故,趁我在这里托住千斤闸,你们赶快出城!” 于是,十八家王子和各路势力,纷纷争着出城。等到众人都顺利出城后,雄阔海却因为之前跑了一天一夜,肚子早已饥饿,身体也疲惫不堪。跑到这里又托了半天千斤闸,城上又有许多人拼命往下推。终于,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一松,“扑挞” 一声,被千斤闸压死在了城下。 众王子出城后,继续向前赶路,来到龙鳞山。忽然,一声炮响,伏兵瞬间齐出。为首的一员大将,正是杨林,他手提囚龙棒,朝着众人杀了过来。罗成立刻挺枪相迎,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罗成便掉转马头佯装逃跑。杨林不知是计,拍马紧追。就在杨林快要追上的时候,罗成突然反身,将长枪猛地一举。杨林见状,连忙用囚龙棒往下一挡。没想到,罗成的枪并未招架,而是向上一挑,正好刺中杨林的咽喉,杨林当即从马上跌落,死在了地上。秦叔宝称赞道:“兄弟,好一招回马枪!” 此时,殷岳见杨林战死,怒不可遏,拍马挥舞着狼牙棒杀了过来。秦叔宝举起提炉枪迎战,两人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秦叔宝见状,掉转马头便走,殷岳紧紧追赶。秦叔宝左手持枪,右手举起金锏,见殷岳一棒打来,他先将枪背在身后抵挡,然后猛地扭回身,“嗖” 的一声,一锏将殷岳打下马来,紧接着又补上一枪,殷岳当场气绝身亡。罗成夸赞道:“哥哥好一招杀手锏!” 两人哈哈大笑,随后率领众人杀退了伏兵。众反王见危机已解,便各自返回自己的领地,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炀帝见计策失败,杨林又战死,料想隋朝大势已去,灭亡在即,便对萧后和众美人说道:“朕的大业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还是赶紧一起饮酒,趁现在及时行乐吧。” 喝完酒,炀帝拿起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感叹道:“这么好的头颈,将来会是谁来砍呢?” 萧后连忙说道:“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呢!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炀帝无奈地说:“中原已经大乱,朕也无心北归,只想保住江东,听天由命了。” 于是,炀帝下旨修缮丹阳宫,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宇文化及见隋朝气数已尽,各地英雄纷纷揭竿而起,便与诸位将领密谋篡位之事,命令宇文成都连夜领兵入宫。虎卫将军独孤盛得知消息后,立即领兵前来阻拦,却被宇文成都用流金铛杀害。众人见此情形,心生畏惧,纷纷归降。 炀帝听闻宫中有变,连忙逃往东阁,却被校尉令狐行达抓住,强行带出。炀帝见到宇文成都,问道:“朕有什么罪?” 宇文成都怒斥道:“你弑父杀兄,霸占嫂子,又生活穷奢极欲,致使盗贼四起,怎么能说无罪?” 说罢,便要上前杀死炀帝。炀帝连忙说道:“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能用刀剑相向?” 宇文成都听后,便用绳索将炀帝缢死,随后又将皇室宗亲全部杀害。当天,宇文化及登基称帝,国号大许,封宇文成都为武安王,封智及、士及为左右丞相。宇文化及后来的命运又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甘泉关众王聚会 李元霸玉玺独收 话说唐王李渊,听闻宇文化及弑杀了炀帝,悲痛万分,不禁放声大哭。他遥祭炀帝的灵魂,为其举办丧事,朝堂上下皆挂白致哀。众将领纷纷劝说李渊登基称帝,李渊却犹豫不决。此时,恭帝杨侑深知天命已归唐,于是决定将皇位禅让给李渊。李渊恭敬地拜谢接受了禅让,戴上冕冠,披上黄袍,登上大殿,正式登基称帝,成为高祖神尧皇帝。众臣朝拜祝贺完毕,高祖颁布旨意,定国号为大唐,改年号为武德。他封世子李建成为殷王,并立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三子李元吉为齐王,四子李元霸为赵王;封李靖为魏国公,马三保为开国公,殷开山为定国公,长孙无忌为楚国公。其余文武百官,也都根据功绩得到相应的封赏。同时,高祖将恭帝杨侑废为谯国公。众臣一同谢恩。之后,李靖拜别高祖,前往海外云游,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西魏王李密,得知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宇文化及还自立为许帝,心中怒火中烧。他立即与军师徐茂公商议,决定发出十八道假圣旨,派遣十八名官员,分别前往各家反王处,邀约他们兴兵征讨宇文化及这个反贼。约定各路兵马齐聚甘泉关,若有不来者,便以反贼论处。这假圣旨一经传出,各路反王果然纷纷起兵,来到甘泉关集结。唯有大唐李渊这一路兵马没有前来,原来他们从宇文化及背后发起攻击,所以未能前来会合。各位看官可能要问,李渊为何从背后进攻呢?原来,高祖当时接到李密的假圣旨后,召集众官商议,该派何人前往扬州诛杀宇文化及,并夺取传国玉玺。李淳风出班启奏道:“陛下若想诛杀宇文化及,夺得传国玉玺,非赵王李元霸前去不可。” 高祖准奏,即刻命令李元霸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出潼关进发。宇文化及得知消息后,立即派宇文成都前往潼关抵御,宇文成都领命,带兵前往潼关迎敌,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甘泉关,各路王子会合后,共同商议道:“我们必须推举一人担任十八邦都元帅,负责统领兵马,这样才能统一指挥。只是这里大将众多,推举谁合适呢?” 徐茂公说道:“我有一个办法,一切听凭天意安排。我们将甘泉关关闭,每个人对着关门喊三声,谁能叫得关门打开,就推举他为十八邦都元帅。” 众王子纷纷说道:“此计有理!” 当下,众人关闭了甘泉关的城门。先是十八邦的反王,依次上前对着关门喊叫,随后众将也按照次序一一尝试,然而关门始终紧闭,无人能叫开。轮到程咬金时,他夸口说道:“我当初做混世魔王时,凭着三斧头就夺取了瓦岗寨,这座关门又有何难?让我来叫它打开。” 于是,他走到关门前,大声喊道:“关门!关门!你听老程的话,快打开吧!” 说来也奇,他才喊了两声,只听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呼” 的一声,两扇关门竟然缓缓打开了。程咬金哈哈大笑道:“怎么样?还得让我来当这个元帅。” 众人见状,都心服口服,于是推举程咬金登上帅位,拜他为十八邦都元帅。十八邦的大小将官,也都一齐下拜。程咬金随即命令三军,向江都进发。 宇文化及在江都得知十八路反王,合兵一百八十万,从甘泉关杀奔而来,心中惊恐万分。他只得留下兄弟宇文士及镇守扬州,自己带着萧后和一众宫娥,连夜出逃,乘船沿淮水而去。这边众王子一到扬州城下,宇文士及便开城投降。程咬金下令众将官,要不分昼夜地追赶宇文化及,违抗命令者军法处置。众将无奈,只得星夜兼程追赶,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宇文成都率领十万兵马,驻守在潼关紫金山下。没想到唐兵突然杀到,为首的大将正是李元霸。宇文成都见此,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退兵,却已经来不及了,双方已然照面。他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口气道:“罢了,小畜生,今日便与你拼个死活!” 于是,硬着头皮,举起流金铛朝着李元霸打去。李元霸的师父紫阳真人曾叮嘱过他,若遇到使用流金铛的人,切不可伤其性命。所以以往比武时,李元霸都没有伤害宇文成都。然而今日,宇文成都有谋害他的意图,李元霸竟忘记了师父的叮嘱。他挥动大锤,将宇文成都的流金铛打到一旁,然后扑身上前,一把抓住宇文成都的勒甲绦,将他从马上提了过来,往空中用力一抛,宇文成都重重地摔了下来。李元霸赶上,一把接住,然后抓住他的双脚,用力一撕,将他撕成了两片。兵士们见主将已死,纷纷四散而逃。 再说众王子的兵马日夜兼程,终于追上了宇文化及,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双方展开一场大战,杀得宇文化及抛下家小和金银财宝,朝着紫金山逃窜。萧后被窦建德俘获,传国玉玺则落入李密手中。众王子再度合兵,继续追击。宇文化及正在逃命,忽然看见前方灯火通明,一员大将拦住去路,正是李元霸。宇文化及大惊失色,转身想逃,却又撞上窦建德杀来。宇文化及措手不及,被窦建德一刀砍为两段。 谁知李元霸又从后山抄出,见众王子进入紫金山,他便守住山口,大声喊道:“山上何人得到了传国玉玺,快快献出来!” 众王听闻,都吃了一惊。程咬金大怒道:“我们这里十八家大将众多,还怕你一个黄毛小子不成?” 于是命令众将一起冲杀过去。那些将官无奈,只得一齐上前,一时间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李元霸大吼一声,冲入阵中,他的大锤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落马,性命不保。罗成挺枪上前迎战,被李元霸一锤砸来,罗成举枪抵挡,只听 “当” 的一声,枪被砸成两段,虎口也被震裂,只得回马逃命。可怜一百八十万人马,遭遇此劫,就如同被拍打的苍蝇一般,死伤惨重。 李密无奈,只得献上玉玺,请求放他们回国。李元霸大声喊道:“玉玺我收下了。你们这些反王若想回国,就赶紧写下降表,跪献上来,我便饶你们性命,否则就将你们全部杀死。” 众王无奈,只得写下降表,跪献上去。然而,鲁州净秦王徐元朗却不肯跪献。李元霸喝道:“为何不跪献降表?” 徐元朗道:“你是王子,我也是王子,为何要我跪献?你这话太放肆了!” 李元霸听了,冷笑一声,伸手将徐元朗抓过来,双手举起他的双腿,用力一撕,将他撕成了两片。众王子见状,大惊失色,只得一齐跪下,献上降表。轮到窦建德时,窦建德说道:“我是你嫡亲母舅,难道也要跪吗?” 李元霸道:“这可不行,你若在唐家为臣,自然会给你相应名分。如今你做了反王,若不跪献,就以徐元朗为例。” 窦建德无奈,只得忍气吞声,跪下献上降表。李元霸收完降表,径直朝潼关而去。 众王清点兵马,原本一百八十万,如今只剩下六十二万。程咬金大骂道:“这小畜生,真希望他出门就死,到时候我杀上长安,让他老子见识见识我的斧头厉害!” 众王各自返回本国。西魏王李密在途中心想,萧后天姿国色,不知现在何处。军士禀报说,被夏明王窦建德俘获了。李密便对众将说道:“孤觉得萧后堪称世间珍宝,如今被窦建德所得,我想用真珠烈火旗去交换,不知诸位爱卿哪位愿意前往?” 程咬金道:“我愿意去。” 李密道:“既然程王兄愿意前往,若能将萧后换来,那可是大功一件。” 程咬金接过真珠烈火旗,便出发了。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遭雷击元霸归天 因射鹿秦王落难 当下,程咬金跨上战马,快马加鞭赶上夏明王窦建德。他取出真珠烈火旗,恭敬地递上,并详细说明了来意。窦建德看了看那面旗帜,微微一笑,说道:“这萧后不过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妇人,既然是用真珠烈火旗来交换,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窦建德爽快地将萧后交给了程咬金。程咬金带着萧后,一路小心护送返回。李密见到萧后,心中十分欢喜,便带着众人回到金墉城,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元霸返回潼关,驸马柴绍前来接应,两人便一同踏上归途。走着走着,天空突然风云变幻,细雨纷纷洒落。没过一会儿,雷光闪烁,霹雳声接连不断,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奇怪的是,那雷声似乎只在李元霸的头顶轰鸣,仿佛要直接劈下来一样。李元霸见状,心中大怒,他举起手中的大锤,指着天空大声喊道:“老天爷,你为何如此可恶,专在我的头上响个不停?” 说着,他一怒之下,将手中四百斤重的大锤朝着空中奋力抛去。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大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急速坠落下来,“扑” 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元霸的脸上。李元霸顿时翻身,从马上重重地跌落下来。柴绍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扶起李元霸。就在这时,又一阵怪风呼啸而来,吹得飞沙走石,尘土漫天飞扬。在那霹雳声中,火光四处乱滚。柴绍和随行的兵将们,赶忙躲到附近人家的屋檐下,以避风雨。 过了一会儿,风渐渐停了,雨也止住了。柴绍等人从屋檐下走出来查看,只见李元霸的金冠掉落在地,他的那双大锤和战马在一旁,而李元霸却已经昏迷不醒,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柴绍悲痛万分,忍不住放声大哭。无奈之下,他只得收敛了李元霸的遗体,连同他的遗物以及之前众王献上的玉玺、降表,一同返回长安。柴绍入朝拜见高祖李渊,一见到高祖,便悲痛地哭倒在地。高祖见状,心中一惊,急忙询问发生了何事。柴绍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奏明,同时献上了玉玺和十八邦的降表。高祖一听李元霸身亡的消息,顿时悲痛欲绝,大声呼喊:“皇儿,你死得好惨啊!” 说着,便晕倒在了龙椅上。文武百官赶忙上前,将高祖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好一会儿,高祖才渐渐苏醒过来,随后又忍不住大哭了一场。之后,高祖下旨,为李元霸举行隆重的遥祭仪式,重新装殓并举办丧事。 这消息传到洛阳,王世充听闻后,欣喜若狂,说道:“这小子一死,我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于是,他立即起兵十万,直逼牢口关,在关下安营扎寨。牢口关的守将张方,见敌军来势汹汹,急忙写好奏章,派官员前往长安告急。高祖看到奏章后,大为震惊,赶忙询问众将,谁敢前去退敌。这时,秦王李世民站了出来,上奏道:“儿臣虽不才,但愿意领兵前往。” 高祖听后,十分高兴,拨出十万兵马。秦王李世民带领马三保、殷开山等一众战将,行军至牢口关。守将张方将他们接入帅府,摆下酒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第二天,秦王李世民领兵出关,与王世充的军队对阵。秦王质问道:“你为何兴兵侵犯我大唐的疆界?” 王世充冷笑道:“唐童,我之前在紫金山,被你兄弟李元霸冲杀得我们十八家反王元气大伤,还被迫跪献降表。我还以为他会永远威风下去,没想到如今竟然死了!今日我兴兵,就是为了报仇,我要杀上长安,灭掉你们唐家!” 秦王背后的殷开山听了这话,顿时怒不可遏,他骑着战马,挥舞着斧头,朝着王世充的阵营冲了过去。王世充手下的大将程洪,赶忙举起大刀,迎上前去抵挡。两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秦王见状,挥动定唐刀,与马三保等众将一起,向王世充的军队发起了冲锋。王世充抵挡不住,大败而逃。秦王带领众人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洛阳城下。王世充狼狈地败入城中,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秦王便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 当天晚上,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同白昼一般。秦王李世民与殷开山、马三保两位将领,一同出营散步,欣赏月色。他们走上山坡,忽然看见一只白鹿,正慢悠悠地走过来。秦王见了,心中一动,拿起弓箭,瞄准白鹿射去。只听 “嗖” 的一声,箭正中白鹿的头部。那白鹿吃痛,如飞一般逃窜而去。秦王见状,立刻纵马追赶。他追了好长一段路,回头一看,却发现殷开山和马三保两位将领不见了踪影。等他追到一座山上时,那只白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秦王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可他却不知道这是哪座城池。原来,这里就是金墉城。当晚,秦叔宝与程咬金正在城中巡逻,忽然听到城外山上有马铃的响声。两人心中起疑,连忙下城,骑上战马,拿起兵器,出城朝着山上奔去。 秦王李世民看到有两匹马朝着自己跑来,程咬金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大声喝道:“山上是什么人,竟敢私自窥探我金墉城?” 秦王吃了一惊,赶忙回答道:“我乃大唐皇帝的次子李世民。请问这位兄台,你又是何人?” 程咬金一听,顿时大怒,说道:“唐童,你来得正好!” 说着,举起斧头就朝着秦王砍了过去。秦王连忙用定唐刀抵挡,一边喊道:“兄台,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对我下此狠手?” 程咬金气愤地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程咬金在紫金山,被你兄弟李元霸打得我们十八家王子毫无还手之力,还抢走了我们的玉玺。这怎么能说无仇?今日既然碰上了,你休想活命!” 说完,又是一斧头砍了过去。秦王抵挡不住,只好掉转马头,策马败逃。程咬金紧紧追赶,前面逃跑的秦王,就像被狂风席卷的落叶一般狼狈;后面追赶的程咬金,犹如骤雨抽打梅花,步步紧逼。这一追一逃,把秦王逼得走投无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暗自叫苦。 秦叔宝也在后面追赶。一直追到天色微明,秦王转过一个山坡,不禁又大叫一声苦。原来,前面是一条死路,旁边有一座古庙,庙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老君堂” 三个字。秦王无奈,只得下马,悄悄地牵着马走进庙中,躲在案桌下面。此时,外面程咬金和秦叔宝两人已经追到。程咬金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四下无路,他一定是躲在庙里面了。” 说完,跳下马,举起斧头,用力劈开庙门。果然,看到秦王正伏在桌下。程咬金冷笑道:“这下你没处逃了吧!” 说着,举起斧头就要砍下去。秦叔宝连忙用锏将程咬金的斧头架住,说道:“他是重要犯人,你怎能擅自杀他?我们还是把他抓回去,交给主公发落吧。” 程咬金听了,觉得有理,便解下腰间的皮带,将秦王绑在逍遥马上。程咬金上前,牵着秦王的马缰绳,朝着金墉城走去。 再说殷开山和马三保,他们见秦王去射鹿,便随后追赶。转过山坡后,秦王突然不见了踪影。两人登上高处远望,只见山下有三个人朝着这边走来,一个手持斧头,一个提着长枪,还有一个被捆绑在马上。两人心中十分疑惑,赶忙走下山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被捆绑在马上的,竟然是秦王。两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抢夺。秦叔宝其实心里是想放走秦王的,只是程咬金紧紧牵着秦王的马缰绳。这时,忽见马三保和殷开山前来抢夺,程咬金顿时大怒,举起斧头与他们交战。早有探军将此事飞报至金墉城,金墉城的众将纷纷赶来接应。殷开山和马三保见对方人多势众,料想自己寡不敌众,不敢贸然上前抢夺,只好逃回本营,带领军队返回牢口关,并派官员飞速前往长安报信。 这边秦叔宝和程咬金将秦王押解到金墉城,去见魏王李密。李密见到秦王,顿时怒从心头起,拍案大骂道:“我举义旗兴兵,追杀宇文化及,你弟弟李元霸却毫无情面,仗着自己凶狠,抢走了皇家玉玺。这也就罢了,还逼迫众王写降表,跪送投降。我还以为你们唐家永远有这个小畜生撑腰,没想到天理难容,他竟然短命死了。我正打算兴兵报仇,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说完,他吩咐左右将秦王绑出去砍了。这时,徐茂公站出来上奏道:“启禀主公,李世民虽然罪该万死,但他曾经对主公也有过恩惠,我们可以先将他暂时囚禁起来,再找其他合适的理由杀他也不迟。” 李密疑惑地问道:“我与他并无往来,他对我有什么恩惠?” 徐茂公解释道:“主公有所不知。昔日主公曾被炀帝治罪,虽然多亏朱灿相救,但后来炀帝派李世民和李元霸追赶主公。当时若不是李世民暗中留情,故意放走主公,主公恐怕早已被李元霸擒杀了。今日主公若贸然杀了他,必然会被各邦豪杰嘲笑。” 李密听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既然军师这么说,那就把他关进天牢,限期一年后处斩,此事就不要再议了。” 于是,李世民被关进了天牢,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马三保将秦王被擒的消息报到长安,高祖李渊得知后,大为震惊,悲痛得放声大哭。满朝文武百官,也都纷纷落泪。只有殷王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在一旁暗暗高兴。这时,当驾官启奏道:“三原的李靖现在午门候旨。” 高祖听了,顿时转忧为喜,说道:“此人一来,我儿有救了!” 于是,下令宣李靖入朝。李靖入朝后,行过叩拜大礼,高祖问道:“爱卿之前在哪里?” 李靖回答道:“臣之前在海外访友,如今听闻秦王被囚禁在金墉城,特意前来设法营救。臣担心陛下忧虑过度,所以先来安慰陛下,臣保证,百日之内,秦王一定能安然回国。” 高祖听了,十分高兴,连忙询问李靖有什么计策能救回自己的儿子。李靖说道:“臣现在先献上一条密计,等秦王回国之时,陛下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李靖辞别高祖,离开朝堂,径直前往曹州。 曹州的宋义王孟海公,一日正在朝堂上处理政务,黄门官启奏道:“有一位道士,自称是三原的李靖,求见大王。” 孟海公下令宣他进来。李靖进入朝堂,拜见孟海公。孟海公问道:“先生前来,必定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李靖说道:“贫道曾遇到异人传授,精通呼风唤雨之术,能推算阴阳,预知吉凶。我看大王乃是真正的帝星,所以特地前来,恳请大王兴兵。先夺取金墉城,再夺取长安,以此图谋一统天下的基业。若错过了这个天时,可就不妙了,还请大王斟酌。” 孟海公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多谢先生指教,不知何时兴兵为宜?” 李靖说道:“天时已到,不宜再拖延。贫道愿意辅佐大王,即刻兴兵,先攻打金墉城的前哨金堤关,这是最为上策。” 孟海公欣然接受,降旨亲自统领十万大军,直奔金堤关而来。 金堤关的守将贾闰甫和柳周臣,带领军队出关迎战,却被宋义王孟海公打得大败,只得退回关内,坚守不出。他们赶忙派人连夜前往金墉城告急。孟海公将金堤关团团围住,日夜攻打。李靖对孟海公说:“大王若想攻破此关,不出十日即可。贫道暂时告辞,前往太行山借一件宝贝。等李密的救兵一到,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孟海公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先生务必速去速回。” 李靖答应后,便前往海外访道去了。 金墉城的李密,收到金堤关的告急奏章后,亲自点兵五万,带领五虎大将,前往金堤关救援。其余诸将与徐茂公等人则留守金墉城。军队抵达金堤关后,贾闰甫和柳周臣将他们接入关内。第二天,李密带领众将出关迎战。罗成一马当先,冲到阵前。孟海公手下的元帅尚义,提着大刀迎了上去。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罗成便拨开尚义的大刀,“嗖” 的一枪,刺中尚义的左肩。尚义受伤,伏在马鞍上败逃而去。李密见此,将号旗一展,五虎大将一齐冲杀过去,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曹州的人马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孟海公率领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曹州。 李密见此,下令鸣金收兵,进入金堤关。他心中十分得意,随即降旨,让修撰官写了一道赦书:“通告金墉城众臣,孤家亲自救援金堤关,仰仗上天庇佑,马到成功。理应犒赏军士,恩泽百姓,赦免一切罪犯。凡是已经结案和尚未结案的,除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之外,全部赦免。望朝臣们遵照执行,立即释放罪犯,钦此!” 修撰官写好诏书后,读了一遍,放在案桌上。李密心想:“南牢里的李世民可不能赦免。” 于是,他拿起笔,在诏书后面批了两句话:“满牢罪人皆赦免,不赦南牢李世民。” 批完后,他立即派官员带着诏书前往金墉城。徐茂公、魏征等人接过诏书,宣读过后,便命令下属释放所有罪犯。徐茂公收起诏书,私下对魏征说:“李世民乃是真命天子,你我日后归顺唐朝,都将是他的臣子。如今他被监禁在南牢,我们应当尽早设法救他出来。无奈魏王在赦书后面批了这两句话,这可如何是好?” 魏征会怎么回答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改赦书世民被释 抛彩球雄信成婚 当下,魏征接过赦书,仔细看了一遍,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事儿不难。咱们可以在第二句的‘不’字上,把上面竖画延长出头,再在下面添上一横,改成‘本’字,这样赦书就变成‘满牢罪人皆赦免,本赦南牢李世民’,便能借此放了秦王。” 徐茂公听后,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巧妙,连声称好。于是,二人当即动手,将赦书修改妥当。随后,他们让随从带上秦王的逍遥马和定唐刀,一同前往牢中面见秦王。见到秦王后,徐茂公和魏征将修改诏书以放走他的计划详细告知。秦王听后,感激不已,连忙向二人下拜致谢。徐茂公和魏征说道:“主公,臣等不久之后也会前来归附辅佐主公。如今事态紧急,请主公速速离去,以免魏王回来,那时就难以脱身了!” 秦王满心感激,手提定唐刀,翻身上了逍遥马,拱手与二人辞别,迅速离去。 再说魏王李密班师回朝,回来后便询问秦王的情况。徐茂公回答道:“主公在诏书后面批有‘满牢罪人皆赦免,本赦南牢李世民’的字样,所以臣已经将他放走了。” 李密一听,顿时怒不可遏,大声说道:“把诏书拿给我看!” 徐茂公和魏征赶忙呈上诏书。李密仔细查看后,发现了诏书被修改的痕迹,顿时气得猛拍桌子,大声喝道:“肯定是你们二人在背后捣鬼,竟敢戏弄我!按罪本应处斩,念在你们以前有功,饶你们一死。你们走吧,我现在不再用你们了。” 随即喝令廷尉将二人赶出朝堂。徐茂公冷冷一笑,当场作诗一首,贴在午门上,诗中写道: 丧失贤良事可伤,昏君无智太荒唐; 强邻压境谁堪恃,不及当年楚霸王。 徐茂公将诗贴好后,便与魏征一同出城离去。 这边午门外,值日官见状,连忙将此事报告给李密。李密看到诗句后,勃然大怒,立即派秦叔宝和罗成前去追赶,务必将二人抓回来,以正国法。秦叔宝和罗成领命出城,在外磨蹭了一整天,然后回朝回复道:“臣等全力追寻二人,却毫无踪迹,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李密一听,更加愤怒,骂道:“你们这两个奸党,分明是徇私情故意放走他们,还敢在我面前敷衍搪塞!” 随即喝令左右将二人捆绑起来,押出去斩首。这时,程咬金挺身而出,大声喊道:“主公,使不得啊!你难道忘了,这皇帝之位是怎么来的吗?如今怎么如此无情,动不动就要杀人。” 李密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你这匹夫,竟敢羞辱我!” 接着吩咐左右,将程咬金也一并推出斩首。吓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纷纷跪地求情,说道:“恳请主公息怒,看在他们三人从前立下功劳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吧。” 众人再三求情,李密的怒气仍未消散,最后说道:“既然众卿极力保荐,那就将他们三人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秦叔宝、罗成和程咬金三人只得勉强谢恩,退出朝堂。程咬金一路上大声叫嚷道:“世上竟有如此可笑之人!我让他做了皇帝,如今他却作威作福起来!” 秦叔宝无奈地说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 程咬金接着说:“秦大哥、罗贤弟,咱们如今四处游历,四海为家,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机会。” 罗成点头道:“说得有理!” 此时,秦叔宝的母亲和程咬金的母亲都已去世,只有罗成的母亲尚在人世。三人各自收拾好车辆,带上家眷,一同踏上行程,开始四处游历。金墉关的七骠八猛十二骑,见魏王如此行事,也渐渐离散。洛阳的王世充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暗自欢喜,立即秘密传令,暗中起兵,准备夺取金墉城,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密,此时兵势已经大为衰弱,手下仅有王伯当、张公瑾、贾闰甫和柳周臣等人保护,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当时正值荒年,军粮和饷银都没有着落,李密更是心急如焚。一天黄昏时分,忽然传来接连不断的炮声,军士急忙前来报告:“王世充前来偷袭金墉城,攻势十分猛烈。” 李密大惊失色,连夜与众将商议对策。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军中粮草匮乏,兵马又少,实在不知该如何迎敌。君臣商议后,觉得唯有放弃金墉城,投奔其他国家,再作打算。李密问道:“如今我们该投奔哪个国家呢?” 王伯当说:“如果投奔其他国家,那些大多是小邦,未必会接纳我们;不如投奔唐朝,或许还能暂且保全性命。” 李密担忧地说:“我和李世民有过节。” 王伯当安慰道:“无妨。李渊向来为人仁厚,李世民也宽宏大量,他们必定不会为难主公。” 李密犹豫不决,这时忽然又有军报传来,说王世充的人马已经攻破了西城。李密惊恐万分,王伯当急忙说道:“主公,快上马!” 于是,张公瑾、贾闰甫和柳周臣也都舍弃家小,骑马出城,朝着长安方向奔去。这边王世充入城后,安抚百姓,只斩杀了萧后,其余各家的家小都予以赦免,暂且不提。 再说李密一行五人,来到长安后,在午门外自行绑缚,呈上奏章。高祖看过奏章后,对李世民说:“金墉城的李密,被王世充暗中偷袭,城池已破,如今前来归顺,我想杀了他,为你消恨。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说道:“趁人之危而杀之,不仁不义,还会失去人心。希望父王怜悯他,赦免他的罪过,再以恩情结交他,如此天下人便会归心于我们。” 高祖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宣李密等人进宫。李密来到金阶前,俯伏在地。高祖起身,亲自为他解开绑缚,赦免了他之前的罪过,并封他为邢国公。还将淮阳王李仁的公主许配给李密为妻。同时,封张公瑾、王伯当、贾闰甫和柳周臣为廷尉。王伯当推辞不受,甘愿做李密的幕将,高祖应允,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洛阳的王世充得胜回国后,想起妹妹青英公主尚未招驸马,于是下旨在午门搭建一座彩楼,让妹妹通过抛绣球的方式自行择婿。公主遵照兄长的命令,在彩楼上抛球择婿,她对着天空祈祷道:“姻缘天定,听凭天命。” 随后吩咐宫女将绣球抛下,绣球恰好落在一个青面红须的大汉身上。你道这大汉是谁?正是单雄信。原来,他离开了李密,来到洛阳,恰好从彩楼边经过,公主抛出的绣球正中他的头顶。两边的宫官和太监连忙邀请单雄信,将他迎入午门。王世充见到单雄信后,心中十分满意,立即为他们二人举办了婚礼。过了几天,秦叔宝、罗成和程咬金三人游历到洛阳,听说单雄信成了驸马,便一同前来投奔他。单雄信见到他们,十分高兴,本想奏明王世充,为他们封官授爵。但又担心他们与唐家有旧恩,日后可能反复无常,反而不好,于是决定暂且将他们留在洛阳,再作打算。他奏明王世充后,将金亭馆改建成三贤馆,让秦叔宝、罗成和程咬金三人住在里面,逍遥自在,暂且不表。 且说李密虽然身为驸马,享受富贵,但怎能与从前做魏王时的快意相比?他心中想要反叛唐朝,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恰好山西发生变故,李密便在高祖面前请求出征,愿意为朝廷效力。高祖下旨,命他前去收服山西。李密接到圣旨后十分高兴,回到府中,想让公主一同前往,于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公主,并说:“此去若能成功,公主便会成为王后。” 公主听后,勃然大怒,骂道:“你这狼心狗肺之人,我家伯伯是如何待你的,你不思报恩,竟还起了反叛之心,真是逆贼!” 李密恼羞成怒,骂道:“你这贱人,如此无礼!” 随即拔出宝剑,将公主杀害,然后招来王伯当商议对策。王伯当见李密杀了公主,大吃一惊,说道:“这下糟了!还有什么好商议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密慌忙与王伯当骑马,逃出东门。 这边邢国公府中的家将,飞速进宫报告。高祖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命令秦王李世民领兵追赶,务必将李密碎尸万段。秦王领兵出东门,一路追赶。李密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李密和王伯当连忙纵马加鞭,没跑上十里路,便来到了艮宫山断密涧。此时,追兵已经赶到,李密连声叫苦。王伯当调转马头,面向追兵,大声喝道:“唐兵休要追赶,俺王伯当在此!” 秦王说道:“王兄,李世民特来劝你。今日之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劝王兄还是投降唐家吧!” 王伯当坚定地说:“千岁,不必多言。俺王勇向来重视纲常伦理,此事即便无法成功,我也唯有一死而已!” 说罢,勒马挺戟,朝着秦王刺去。这时,唐军中众将一齐放箭。王伯当担心李密受伤,便用身体挡在李密身前,手持长戟,奋力挑拨射来的箭。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箭杆纷纷被拨落在地。不料,旁边突然一箭射中李密的左腿,李密疼得 “哎呀” 一声叫了出来。王伯当回头查看,刚想搀扶李密,自己却也中了数箭。他手中的长戟一松,最终被万箭射中身亡。李密和同行的几人,也都被射死。秦王下令,将王伯当的尸首葬在艮宫山,砍下李密的首级,然后收兵返回长安,入朝复命。高祖命令将李密的首级挂在午门示众。 没过几天,徐茂公和魏征来到午门外,看到李密的首级,不禁伏地痛哭。守门的军人见状,将二人捆绑起来,进宫启奏。高祖得知后,下令将二人带进来。军士将二人押到金阶前,秦王一见,赶忙上奏道:“这就是徐茂公和魏征,他们曾修改诏书私自放了臣。” 高祖听后,立即命令秦王下殿为二人解绑。秦王领旨,下阶为二人解开绑缚,感谢他们之前的恩情,并劝说二人归降唐朝。二人说道:“若要我们归降辅佐,必须先安葬祭奠魏王的尸首,以尽我们对旧主的情谊,然后我们便会前来归附。” 秦王将二人的话奏明高祖,高祖准奏,命秦王前往主祭。秦王用天子的礼仪,将李密的尸首葬于艮宫山。祭奠完毕后,徐茂公和魏征便归降了唐朝。高祖封徐茂公为军师,封魏征为洗马,让他们巡察四方,招集金墉城的七骠八猛十二骑。那些金墉城的旧将,听说二人归降唐朝,也都纷纷前来归附。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尉迟恭抢关劫寨 徐茂公访友寻朋 话说在山后朔州的麻衣县,有一人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他身材高大,身高足有一丈,腰粗十围,面色犹如锅底般黝黑,一双虎眼炯炯有神,两道眉毛又粗又浓,腮边还长着一排虎须。他擅长使用雌雄两条竹节鞭,勇猛无比,有万夫不当之勇。尉迟恭娶了梅氏为妻,妻舅梅国龙、梅国虎在麻衣县担任马快。尉迟恭平日里住在城外,以打铁和务农为生。 一日,梅国龙和梅国虎来到尉迟恭家中看望姐姐。尉迟恭对他们说:“我听说定阳王刘武周特意派遣元帅宋金刚,在麻邑招募先锋。我本想去应募,可你姐姐如今有孕在身。现在二位舅兄来了,愚兄就放心地前去了,家中之事,全靠你们多多照顾。我把雌鞭留在这里,如果生下孩子,就取名为宝林。日后若能夫妻父子重逢,就以这雌雄二鞭作为凭证。” 当下,尉迟恭与家人拜别,彼此眼中都饱含泪水。 随后,尉迟恭带上盔甲、长枪和竹节鞭,前往麻邑。到了麻邑,他写好投军状,呈送到帅府。宋金刚传他进府,一看之下,只见尉迟恭好似烟熏的太岁、火烧的金刚一般,模样十分威猛。宋金刚便让他展示武艺,尉迟恭一出手,果然勇猛非凡。宋金刚让他在午门等候旨意,自己则先入宫向刘武周启奏。刘武周随即降旨宣尉迟恭进宫。尉迟恭听到宣召,进入朝堂,在殿下俯伏参拜。刘武周见他豹头燕额,虎步熊躯,威风凛凛,又详细询问了他武艺和行军打仗之事,尉迟恭对答如流。刘武周十分高兴,当即下旨封尉迟恭为先锋,任命宋金刚为元帅,准备起兵夺取唐家的天下。 且说雁门关的守将王天化得知消息后,急忙写好奏章,派人送往长安求救。高祖看到奏章后,问道:“哪位爱卿可以领兵前去退敌?” 殷王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站了出来,说道:“儿臣愿意前往。” 高祖于是命令他们点兵十万,前去退敌。这边尉迟恭率领前军来到雁门关,守将王天化出关迎战。尉迟恭挥舞长枪,如猛虎下山般冲杀过来。王天化举枪抵挡,还没战到三个回合,就被尉迟恭一枪刺死。尉迟恭趁机率军冲进雁门关,此时宋金刚的大队人马也赶到了,他们一同进入关内。尉迟恭马不停蹄,立即领兵直奔偏台关杀去。偏台关的守将金日虎,领兵出关迎敌。双方交战不到五个回合,金日虎就被尉迟恭一鞭打下马去,尉迟恭又顺利占领了偏台关。紧接着,他拍马向前,直奔白璧关。此时,殷王和齐王率领的军队也赶到了。忽然传来消息,半日之内,已经失去了两座关隘,而且敌军已经杀到白璧关下。二王大惊失色,连忙登上城楼查看。只见城下的尉迟恭,黑得像灶君一般。二王赶忙命令画工,在城楼上描绘下尉迟恭的模样。随后,他们领兵出城迎战。然而,尉迟恭勇猛异常,他挥舞着竹节鞭,刺杀着长枪,一连斩杀了数十员唐将,将二王的军队打得大败,顺利夺取了白璧关。宋金刚的人马赶到后,尉迟恭立刻起身追赶二王。一夜之间,他接连劫了二王的八个营寨,把二王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幸好宋金刚传令,让尉迟恭先去夺取太原,尉迟恭这才带着人马回到白璧关。 再说高祖临朝听政,忽然接到报告,说二王大败而归。高祖大怒,下令:“宣他们进来!” 二王来到殿下,俯伏在地,上奏道:“来将十分凶狠,一日一夜之间,就被他夺了三座关隘,劫了八个营寨,还杀死了数十员上将。儿臣画下了他的画像,请父王过目。” 高祖命人将画像挂在殿旁,两班文武官员看到画像中尉迟恭凶恶的模样,都大吃一惊。高祖问道:“此人如此厉害,众卿可有良策,能够退敌?” 徐茂公站出来奏道:“要收服此人,必须秦王前去才行。” 高祖准奏,命令秦王李世民领兵出征。 秦王奉命,与徐茂公一同出朝。秦王问徐茂公道:“孤听说金墉城的五虎大将,王伯当为尽忠义被射死,单雄信在洛阳做了驸马,这些都不必说了。还有秦叔宝、罗成、程咬金三人,不知去向,想来军师一定知道他们的踪迹。孤多次问起,军师却从未如实相告。如今我家被那员黑将杀败,难道军师始终不肯为孤出谋划策吗?” 徐茂公道:“主公不必焦急,这几位大将都在洛阳,待臣前去寻访,请他们来保驾便是。” 秦王听了十分高兴,就命徐茂公前去寻访,自己则领兵先行出发。 且说徐茂公扮成游方道人,带着尉迟恭的画像,前往洛阳。没想到洛阳的铁冠道人对王世充说:“唐家被刘武周的大将尉迟恭杀得大败,不敢出战。徐茂公必定会暗中前来,请秦叔宝、罗成、程咬金去保护唐家,他很快就会到了。” 王世充听后大怒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太平的时候,我供养着他们;如今用人之际,就要把他们请走,于理也说不过去!” 铁冠道人道:“徐茂公此番前来,必定扮作游方道人。主公可下旨关闭四门,凡是游方的僧道,一概不许入城。” 这道旨意一下,徐茂公哪里知晓?他敲着渔鼓筒板,想要进城。守门的军士大声喝道:“你这道人,是瞎了眼吗?这里明明奉了圣旨,挂着榜文,不许游方僧道入城,你难道不看看!” 徐茂公被喝止,抬头看了看榜文,说道:“列位,贫道刚到这里,不知道有这道命令,那我不进去就是了。” 于是,他转身走到一家面店门口,化了些面吃。吃完面,他便敲动手中的渔鼓简板,唱起道情来。众人听到歌声,纷纷围过来听。他唱得十分动听,吸引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忽然看见程咬金骑着马从城里冲了出来,众人吓得叫嚷着四处乱跑。程咬金见状,哈哈大笑,故意让马在人群中连续转了几个圈子,把众人吓得纷纷往城里跑去。徐茂公趁机混进了城,守门的军士一时间也来不及仔细查点。徐茂公一路打听秦叔宝的住处,有人指引他说在三贤馆内。 徐茂公听后,便前往三贤馆。刚到门口,就遇到了秦安。秦安认得徐茂公,便将他引进府中,去见秦叔宝。秦叔宝看到徐茂公,十分惊喜,两人行了礼。徐茂公问道:“罗成兄弟在哪里?” 秦叔宝说:“他生病卧床。” 于是,秦叔宝带着徐茂公进了房间,见到了罗成。众人相互打了招呼,徐茂公放下渔鼓简板,坐在床边,为罗成把脉,说道:“罗兄弟,你这病是烟缠病,过几天就会好的。” 这时,程咬金回来了,走进房间,看到徐茂公,心中十分惊讶。他心想,徐茂公做了唐朝的军师,怎么会到这里来?又见他这副打扮,摸不着头脑,便说道:“你怎么干起这叫化子的营生了?” 说着,程咬金一把扯过简板,将其折为两段,又拿起渔鼓,打得粉碎。突然,从渔鼓里掉出一幅画来。程咬金拾起来打开一看,说道:“哎呀,原来是灶君菩萨!” 秦叔宝一看,说道:“这不是灶君,是一员将领的画像。” 徐茂公说:“正是。” 程咬金听了,大声叫道:“我明白了。前日单二哥说,刘武周有一员大将,名叫尉迟恭,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起兵讨伐唐朝,白天抢了三座关隘,晚上夺了八个营寨,杀得唐家不敢出战。如今唐家正是用人之际,想必是秦王想念我们,所以派你来请我们三人吧?” 徐茂公说:“正是如此。” 程咬金说:“秦大哥,快快收拾行装,我们这就走。” 秦叔宝说:“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罗兄弟病还没好,我们怎么能抛下他走呢?” 罗成说:“表兄,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趁现在干一番功名,还等何时?你们二人快快前去,不要挂念我。” 秦叔宝流着泪说:“表弟啊,承蒙你一片好心。可我们二人一走,单雄信肯定会为难你,这可如何是好?” 罗成说:“你放心,快快前去,兄弟我自有办法应对。” 秦叔宝只得收拾了两辆车子,载着张氏、裴氏,让秦安先送往长安。他又让徐茂公在远处等候,然后拜别罗成,吩咐守门的军士,去通报单雄信到城门口来送别。单雄信前来送别时,会说出什么话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秦王夜探白璧关 叔宝救驾红泥涧 当下,单雄信听闻军士前来通报此事,立刻跨上战马,疾驰至城门口。他跳下马,双手紧紧握住秦叔宝的手,说道:“秦大哥,你若要走,也该到小弟家中道个别,小弟也好摆酒为你送行。怎么到了这里才通知我?如今你要去哪里呢?” 秦叔宝说道:“小弟在此多有打扰,所以打算前往别处,还没有确定的去处。” 单雄信说:“秦大哥,何必这般隐瞒,莫非是想去投奔唐朝?” 程咬金接口道:“没错。你简直像个神仙,我现在把罗成完好地交给你。要是他病好了,你得还我一个大活人;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还我他的尸骨。” 秦叔宝责怪道:“你这莽夫,一点道理都不懂!二哥,你别往心里去。” 单雄信吩咐家将斟酒,捧给秦叔宝,秦叔宝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三杯。单雄信又来给程咬金敬酒,程咬金说:“谁稀罕喝你的酒?” 秦叔宝与单雄信相互对拜了四拜,然后二人上马离去。 单雄信随即登上城楼观望,只见树林里走出徐茂公,与秦叔宝、程咬金二人一同离开。单雄信见状,大怒道:“这个牛鼻子道人,原来是你来勾引他们二人前去的。那罗成小崽子要是没病,肯定也跟着去了!” 于是,他急忙下城,拿起长槊,想要去害死罗成。罗成见秦叔宝和程咬金二人离去,便叫来罗春,吩咐道:“你站在房门口,若单雄信来了,你就咳嗽作为信号。” 罗春站在房门口,只见单雄信提着长槊走来,便高声咳嗽起来。单雄信问道:“你家主人在房里吗?” 罗春回答:“他病得厉害,正躺在床上。” 单雄信走到房门口,听到罗成在床上唉声叹气地说:“秦叔宝、程咬金,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没地方可去的时候就留在这里。如今我病成这样,你们却全然不顾,竟然跑去投奔唐朝了!哎呀,老天爷啊!我若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有朝一日身体康复,我不把唐家踏为平地,就誓不为人!” 单雄信听了,连忙扔掉长槊,说道:“我一时气愤,差点害了好人!” 他赶忙走进房间,说道:“罗兄弟,你别着急。你若真有此心,我定会向我家主公保奏,等兄弟你病好之后,再去报仇。” 罗成说:“多谢兄台这般好心,我感激不尽!” 过了几天,罗成的病好了,单雄信向王世充保奏,封罗成为 “一字并肩王”,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徐茂公、秦叔宝、程咬金三人赶路途中,程咬金大声说道:“此番去投奔唐朝,必定会有大好前程。” 秦叔宝说:“我去投奔唐朝没什么可说的,但你去恐怕有些不妥。” 程咬金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秦叔宝笑着说:“兄弟,你难道忘了斧劈老君堂、月下追赶秦王的事了?” 程咬金听了,叫道:“哎呀,这样的话,我不去了,另寻出路吧。” 徐茂公说:“无妨,有我在,一切包在我身上,保证你平安无事。” 程咬金说:“你保证我没事,这可是千斤重担,就全靠你一肩挑了。” 徐茂公说:“那是自然。” 三人走到白璧关寨边,徐茂公说:“二位兄弟,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先去通报一声,再来请你们。” 程咬金叮嘱道:“我的事,你一定要先替我说明,可别忘记了。” 徐茂公应道:“知道了。” 便走进营帐。 秦王一见徐茂公,就问道:“王兄,那三人来了吗?” 徐茂公说:“罗成有病没来,秦叔宝、程咬金在外面候旨。” 秦王十分高兴,就要宣他们进来。徐茂公说:“且慢,那程咬金进来后,主公必定要拍案大怒,追究他斧劈老君堂的罪过,假装要杀了他。” 秦王说:“王兄此言差矣!所谓‘桀犬吠尧,各为其主’。如今他们前来,就是我的臣子,为何还要问他的罪?” 徐茂公说:“这人若不先问他的罪,他必定会认为唐家没有大将,才请他来退敌,这样他就会不遵法度。主公必须假意要杀他,他才会服服帖帖,到时候我自然会全力保他。” 秦王听从了徐茂公的建议,下旨宣:“秦恩公叔宝入营。” 秦叔宝听到宣召,立即进入营帐,拜伏在地。秦王伸手将他扶起,感谢他之前的大恩,又下旨:“宣犯人程咬金入营。” 程咬金听到宣召,进入营帐,俯伏在地,说道:“千岁爷,臣因有罪,原本不敢前来,是徐茂公极力保举臣来的。” 秦王见了,心中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绑去砍了!” 徐茂公、秦叔宝赶忙求情:“主公暂且赦免他之前的罪过,让他日后立功赎罪吧。” 秦王连忙下令松绑,当下大摆筵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第二天,秦叔宝提枪上马,径直来到白璧关,指名要尉迟恭出来交战。探马将消息报入关内,此时尉迟恭前往马邑催运粮草去了,宋金刚便问:“哪位将军愿意出去迎战?” 大将水生金愿意前往,他提刀上马,冲出城来。两人交战三个回合,水生金就被秦叔宝一枪刺落马下。败兵飞速报入关内,大将魏刁儿大怒,举枪上马,又冲出城来。只战了两个回合,也被秦叔宝刺死。宋金刚连折两员大将,得知来将是秦叔宝后,便命令军士关闭城门,不许出战。秦叔宝知道尉迟恭不在关内,便收兵回营。秦王听闻秦叔宝得胜,吩咐摆宴庆功。众人饮酒至黄昏,徐茂公、秦叔宝告辞,回自己营帐休息。 程咬金对秦王说:“主公你看,今夜月光皎洁,如同白昼。我听说白璧关景色十分优美,臣愿保护主公前去探看,如何?” 秦王同意了。于是,君臣二人悄悄上马,离开了营门。果然,月色明亮,万里无云。他们来到白璧关下,只见关门地势十分险峻。君臣二人正在城下交谈,不料尉迟恭押运着五千粮草,入关缴令。宋金刚将白天与秦叔宝交战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说道:“你今夜去巡关。” 尉迟恭领了帅令,来到关上巡关。有军士指着说:“南面月光下,有两个人在那里指指点点。” 尉迟恭一看,见远处有一个插着野鸡翎的,便说:“这一定是唐童李世民。” 他急忙下关,提矛上马,悄悄打开城门,策马飞奔而来,大喊道:“唐童,休要逃走!” 程咬金说:“不好了!主公,你退后些!” 他举起宣花斧迎了上去,只见尉迟恭好似烟熏的太岁、火烧的金刚,比画像上更加凶恶。 当下,尉迟恭大声喝道:“你这厮是什么人?” 程咬金说:“爷爷我就是程咬金。你这个黑炭团,莫非就是尉迟恭?” 尉迟恭说:“正是。” 程咬金挥斧砍去,尉迟恭用长矛架住,程咬金又是一斧砍来,他再次架住。一连挡过三斧后,程咬金到第四斧时力气减弱了。尉迟恭叫道:“匹夫,原来是个虎头蛇尾的家伙!” 随即用蛇矛刺来,程咬金用斧胡乱招架,尉迟恭拨开斧头,抽出钢鞭,“嗖” 的一鞭,正中程咬金左臂,程咬金跌下马来。秦王喊道:“住手!” 尉迟恭立即用长矛刺向秦王,秦王用定唐刀架住,尉迟恭又将蛇矛迎面刺来,秦王渐渐抵挡不住。 没想到程咬金跌在地上并未丧命,他拾起斧头,跳上马,喊道:“尉迟恭,休要伤害我主!” 尉迟恭回身与程咬金交战。程咬金说:“尉迟恭,你听着,我有话要说。” 尉迟恭于是道:“程咬金,你有什么话?快说!” 程咬金说:“我君臣二人都没什么本事。你就算打死我们,也算不得好汉。我们那边有个秦叔宝,比你厉害十倍。你若有本事胜过他,才算是真正的好汉。你现在别伤我主公,等我回营把秦叔宝请来,与你对敌。你要是怕他,不肯放我去,那就把我们君臣二人抓了或者杀了,明日他来问你要人,你也活不成了。” 尉迟恭听了,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叫道:“快去叫他来,我有本事在他面前把你们都拿下,你快去叫他来!” 程咬金说:“我不放心,万一我走了,你把我主公打死了,怎么办?” 尉迟恭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有本事等那秦叔宝来,一并把你们三个拿下。去,你快去!别啰嗦!” 程咬金说:“我还是不放心,你得赌个咒给我听,我才好放心前去。” 尉迟恭说:“你走之后,我若动手杀唐童,日后不得好死!” 程咬金说:“这样我就放心去了。主公,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去把他叫来。” 当下,程咬金奔回营中,擂起战鼓。徐茂公起身,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程咬金说:“不好了,快叫秦大哥去救驾!” 接着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徐茂公听了大惊,急忙问道:“主公现在在哪里?” 程咬金说:“主公,我交给尉迟恭了。” 徐茂公怒喝道:“你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能把主公交给敌人,自己却跑回来了!” 他喊道:“把他锁起来,跪在辕门。要是救不回主公,把你千刀万剐!” 左右将程咬金绑了出去。徐茂公一边急忙去请秦叔宝起来,说明情况。秦叔宝立刻披挂整齐,提枪上马,飞奔而去。这边尉迟恭果然没有动手,秦王却反过来劝说他投降。尉迟恭听了大怒道:“唐童,你说这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随即提起蛇矛刺向秦王,秦王拨马便逃,尉迟恭纵马追赶。眼看就要追上,忽然听到后面大喊:“尉迟恭,休要伤害我主,俺秦叔宝来了!” 尉迟恭回头一看,见秦叔宝果然气宇轩昂,仪表不凡。秦叔宝也打量了一下尉迟恭,只见他真如黑煞神一般,赶忙提枪迎面刺去。尉迟恭举矛相迎,二人武艺不相上下。 二人正在激战,忽然听到秦王喊道:“秦王兄,手下留情,这人孤家想要招降。” 尉迟恭听了大怒,拨转马头直奔秦王,秦王回马便逃,尉迟恭紧紧追赶,秦叔宝也在后面追赶。此时天色微明,他们追到了美良川,这里是一条极为狭窄弯曲的小路。尉迟恭追过山弯,心想趁机打秦叔宝个措手不及,于是左手举起钢鞭,右手提着长矛,严阵以待。秦叔宝追到弯边,心中暗自思忖:“这黑贼要是躲在那边,我若过去,他一鞭打来,我该如何招架?” 于是,他放下长枪,取出双锏,上下握紧。刚一过弯,尉迟恭大喝一声,挥鞭打下。秦叔宝用左手的锏架开钢鞭,右手的锏顺势打去。尉迟恭用右手的矛一架,左手的钢鞭又打了过来。秦叔宝架开钢鞭,又打出一锏。尉迟恭用矛架开锏,紧接着又是一鞭,秦叔宝架开钢鞭,正要还击,尉迟恭却拨马跑了。这就是所谓的 “三鞭换两锏”,尉迟恭打出三鞭,秦叔宝只还了两锏。 当下,尉迟恭追赶秦王,来到一个地方,秦王不禁叫苦,原来是一条大涧,名叫红泥涧,大约有四丈宽,水势湍急。秦王猛抽几鞭,喊道:“跳过去!” 那匹马嘶鸣一声,纵身一跃,跳过了对岸。尉迟恭追来,夹紧马腹,喊道:“宝驹,你也跳过去。” 那匹马 “扑通” 一声,也跳了过去。秦叔宝见了,心中焦急,用马鞭在呼雷豹头上乱抽。这匹马被打得着急,吼叫一声,也跳了过去。幸好尉迟恭的马也是宝马良驹,才没有跌倒。三人一路追到一座山前,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献军粮咬金落草 复三关叔宝扬威 当下,尉迟恭追赶秦王来到一座山,此山名为黑雅山。徐茂公早已算定,派遣马三保、殷开山、刘洪基、段志贤、盛彦师、丁天庆、王君起、鲁明月八位将领,在此等候。他们见尉迟恭追来,立刻一齐出战。尉迟恭挺起蛇矛,勇不可当,将那八位将领逼得如同走马灯一般团团乱转。忽然,宋金刚的传令兵赶到,带来指令,让尉迟恭即刻回关听候差遣,不得有误。尉迟恭接到命令,无奈之下,只得放弃追赶,转身离去。 秦叔宝随即保护秦王返回营帐。一到营地,便看到程咬金被捆绑着,跪在辕门前面。程咬金看见秦王,急忙喊道:“主公,您见到军师后,求您就说是自己想要去探看白璧关,让我保驾随行,这样我或许还有几分活命的希望。不然,我的性命可就彻底没了。” 秦王点头应允,然后进入营帐。徐茂公迎上前,说道:“主公,您受惊了!” 秦王回答:“这是孤家自己招来的灾祸,是我要程王兄陪我去看白璧关,没想到撞上了尉迟恭。” 徐茂公微微一笑,说道:“主公,您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 接着,他吩咐将程咬金带进来。左右士兵答应一声,立刻把程咬金推进营帐。徐茂公大声斥责道:“你这莽夫,怎么能劝主公夜里去探看白璧关?这险些让主公丢了性命!” 程咬金大声喊冤:“冤枉啊,实在是冤枉!是主公要我保驾,去探看白璧关,所以我才一同前往的。” 秦王赶忙说道:“军师,确实是孤家要他一起去的。” 徐茂公说:“既然主公承认了,我也不好杀他。但此人在这儿我们用不上,吩咐在名册上把他除名,赶紧将他赶出去!” 程咬金还想再辩解几句,徐茂公猛拍桌子,喝道:“你这莽夫,还不快走,留在这儿想怎样?” 程咬金灰溜溜的,只得向秦王求情:“主公啊,军师要赶我走,还请主公帮我向军师求求情。” 秦王无奈地说:“凡事只能有一次,不能有第二次。孤家已经说过一次情了,不好再说第二次。” 程咬金又看向徐茂公,问道:“军师,您当真不用我了?” 徐茂公再次喝道:“你这莽夫,还不快滚!再拖延,就吩咐左右拿棍棒来打你。” 程咬金无奈,只得说道:“罢了,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然后对秦王喊道:“主公,臣走了!” 秦王见徐茂公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程咬金走出营帐,跳上战马,召集齐家将,说道:“军师不用我了,我们走吧。” 他们一路前行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地方,名叫言商道。只听得一声锣响,跳出五六个强盗,挡住了去路。为首的两人,一个叫毛三,一个叫勾四,大声喝道:“留下买路钱,饶你们性命!” 程咬金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我的‘子孙’在这儿啊!” 勾四听了这话,疑惑地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说我们是你的子孙?难道你不怕死吗?” 程咬金说道:“你们这几个蠢货,连我都不认识!爷爷我就是瓦岗寨的混世魔王程咬金!” 那一群强盗听了,立刻都跪了下来,说道:“原来是前辈宗亲!不知老爷为何会到这里?” 程咬金说道:“我因为和唐朝的军师合不来,所以出来了,还没决定去哪儿。” 众人说道:“既然老爷还没决定去向,何不和我们一起在这言商道的东岳庙落脚呢?” 程咬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说道:“如此甚好!” 于是,他和众人一起来到庙里,坐在公案上。众人纷纷下拜,高呼千岁。程咬金顺势封毛三为丞相,勾四为阁老,并命令大小喽啰,遇到孤单的客商不许抢劫,越是大风天,越要抢夺他们的财物。众人齐声答应。 且说秦王见徐茂公把程咬金赶出了营帐,便问道:“军师,您今日为何如此较真?” 徐茂公回答:“臣并非真的要赶走他,只是想激他为主公立下一件功劳,让他将功赎罪。不出六七天,他就会回来。” 秦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孤家实在不知情,现在可放心了。” 再说,过了几天,毛丞相来向程咬金报告:“喽啰来报,介休县押送十万粮草,要从这里经过。我们去把粮草夺过来,您看怎么样?” 程咬金一听,连声道:“妙极了!妙极了!” 勾阁老说道:“主公,臣有一计,保证轻易就能成功。如今主公您可以到大路上去,挡住押送粮草的将官,我们从斜路上去抢了粮草就跑,肯定能成功。” 程咬金有些担忧地说:“要是他们追杀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毛丞相安慰道:“主公放心,这言商道中,路径错综复杂。凡是能走的活路上都有圈儿作为暗号,死路上则没有。我们这班人认得清楚,可外来的人哪里知道?他们就算千军万马前来,也会迷失方向,毫无办法。” 程咬金听后十分高兴,立即提斧上马,抄小道来到言商道。远远望见粮草队伍过来,他立刻一马当先,上前大喝:“你们留下买路钱!” 众士兵见了,连忙后退,跑去报告尉迟恭。尉迟恭挺枪上前,两人一看,彼此都认得。尉迟恭问道:“你这莽夫,在这儿干什么?” 程咬金说道:“奉军师之命,在此等你。你现在把粮草交给我,我就饶你狗命。” 尉迟恭大怒,挺矛便刺。程咬金用斧架住,两人战了几个回合。这时,毛三、勾四和一班喽罗杀散众兵,推着粮草,拥入言商道中。程咬金把斧一收,说道:“多谢馈赠,改日再谢!” 然后回马一溜烟,也进了言商道。 尉迟恭回头一看,发现粮草被劫,急忙拍马追赶。只见程咬金跑过两个弯道后,突然不见了踪影。尉迟恭大喊程咬金的名字,却无人应答。他催马向前,兜转过去,还是原来的地方;再兜转回来,依旧如此。尉迟恭心中焦急万分,却毫无办法,暗自思忖:“没有粮草,如何回去交差?我现在再去介休县见张士贵,告诉他此事,让他再发一万粮草,以供应军需吧。” 于是,他带领众人前往介休县,暂且不表。 再说程咬金打听到尉迟恭离开了,便劝说众人把这些粮草送到秦王那里,这样秦王肯定会重用他们。若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毛三说道:“主公所言虽然有理,可要是军师还是像之前一样不用主公,那时岂不是进退两难?”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难的?要是他们不用我,我们仍旧回来便是。” 众人听了,只好听从他的安排。程咬金让五百多人推着粮草,直奔唐营。军士将此事报告给秦王,秦王十分高兴,吩咐摆酒等候。程咬金进入营帐,先拜见秦王,后参见军师。秦王问程咬金:“这几天你在哪里安身?” 程咬金回答:“臣前日被军师赶出后,来到言商道,收服了一班喽罗,还封了几个臣子,做了草头王。没想到尉迟恭从介休县押送十万粮草过来,被臣全部劫下,献给主公。军师若肯收留我,我依旧回来保护主公;若一定不收留,臣就带着粮草,自己去图谋大业。日后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了,我就去抢夺州县,成就一番气候,那时主公可别怪我。” 徐茂公微笑着说:“你想让我收留你,先吃了这顿酒,再去一个地方立下一桩功劳,我就收你。” 秦王随即赐座,让程咬金与众将一同饮宴。饮酒完毕,程咬金问道:“军师有令,要我到哪里去立什么功劳?” 徐茂公说:“你带领原来的那些人,我再派马三保等八位将领,点一千士兵协助你,仍旧到言商道去。那尉迟恭又要押送一万粮草过来了,你再把他的粮草劫了,就算你立下一大功劳。” 程咬金欣然领命,和八位将领以及原来的一班喽罗,一同来到言商道驻扎下来。 再说尉迟恭又前往介休县,拜见张士贵,说明粮草被劫之事,如今恳请张士贵再发兵粮一万,以解军需之急。张士贵无奈,只好又筹集了一万粮草,交给尉迟恭押送。尉迟恭领了粮草,启程押送。来到言商道时,程咬金远远望见粮草队伍,哈哈大笑,横开宣花斧,骑马拦住路口。尉迟恭赶到这里,一见程咬金,便问道:“你这狗头,又在这儿干什么?” 程咬金说道:“我家军师叫我来感谢你呢,你现在索性把粮草都送给我,改日我一并重谢。” 尉迟恭大怒道:“你这可恶的匹夫,前日我没防备,被你劫了粮草,今日你还敢来!看爷爷的枪,取你性命!” 说罢,挺枪刺向程咬金。程咬金使出跳纵之法,如同猴子跳圈一般,在战场上窜来窜去。尉迟恭在这边,他就跳到那边;尉迟恭追到那边,他又闪到这边。 就在两人周旋之时,马三保等人率领一千人马杀了过来,冲散了押送粮草的军士,抢走了粮草就跑。程咬金见粮草已到手,便说道:“多谢你今日的粮草,改日一并感谢。” 然后回马一溜烟,又往言商道跑去。尉迟恭大怒,拍马追赶。可是,他沿着这条路兜转过去,还是原来的地方;从另一条路抄出去,依旧如此。他心中又气又恼,却毫无办法,只得再次前往介休县。这边程咬金和马三保等人推着粮草,回到营帐,拜见秦王,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徐茂公说:“你们不要停留,再前往言商道。那尉迟恭还会有粮草押送过来,现在你们如此这般行事,就算是你的功劳。” 程咬金等人领命,又前往言商道等候,暂且不表。 再说尉迟恭又来到介休县,拜见张士贵,详细讲述了再次丢失粮草的事情。张士贵大惊道:“哎呀,将军两次失事,这可不是小事!如今实在没有粮草了。” 尉迟恭说道:“实在是小将不认识路径的罪过,如今万望贵县帮忙,多少再给我一些,让我拿去应急也好。” 张士贵无奈,只得又凑齐了五千粮草,交给尉迟恭。尉迟恭说:“贵县现在可以在粮草车辆内用铁环连接起来,做成一个整体,让他们抢不动。再派人到白璧关通知宋金刚,让他领兵前来接应。” 安排好这些后,尉迟恭便出发押送粮草。 再说徐茂公时刻在谋划算计。这天,他命令秦叔宝带领一千人马,前往白璧关西首埋伏,如此这般行事。秦叔宝领命,领兵而去。再说宋金刚接到尉迟恭的文书,心中十分着急,连夜点齐一万兵马,悄悄出关,前往介休接应。他们正行进间,一声炮响,秦叔宝一马当先,拦住去路,大喝:“宋金刚,你要去哪里?” 宋金刚见是秦叔宝,吃了一惊。两人交战不到三个回合,秦叔宝拨开宋金刚的刀,“嗖” 的一枪,将宋金刚刺落马下。秦叔宝割下宋金刚的首级,杀散众军,直奔白璧关而来。白璧关的守军毫无防备,被秦叔宝杀入关中。随后,秦叔宝迎接秦王的兵马进城。接着,秦叔宝又前往偏台关、雁门关。一夜之间,收复了三座关隘,暂且不表。 且说尉迟恭押送粮草来到言商道上,程咬金拦住去路,大声喊道:“好军师,果然神机妙算,你真的又来了。你现在赶紧把粮草交出来,不然的话,大家都别想得到,我就放火烧了!” 尉迟恭大怒,拍马挺矛刺向程咬金。程咬金连忙招架,同时施展跳纵之法,在战场上窜来窜去。这时,马三保带领一千人马赶来,他们抛上干柴烈火,将粮草车辆点燃。程咬金说道:“怎么样,你不懂得做人情,现在大家都别想得到了,我也该告辞了。” 尉迟恭回头一看,只见粮草车辆燃起熊熊大火,如同火焰山一般,心中大怒,拍马追赶。可是,程咬金转了两三个弯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尉迟恭气得目瞪口呆,却毫无办法,只得返回介休县。这边程咬金带领一千人马回到营帐,向秦王复命。秦王随即下令起兵,前往介休县扎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乔公山奉命招降 尉迟恭无心背主 当下,秦王安营扎寨完毕,便向徐茂公询问:“孤打算再派人去劝说尉迟恭归降,不知道派谁去合适?” 徐茂公回答道:“臣听闻此地有一位隐士,名叫乔公山,他与尉迟恭交情深厚。如果能请得此人前去,那就再好不过了。主公可派人带着厚礼去聘请他,想必会有办法。” 秦王于是命令秦叔宝准备好礼物前去聘请乔公山。没过多久,秦叔宝便带着乔公山回来了。秦王宣乔公山进入营帐,乔公山见秦王生得龙眉凤目,一副帝王之相,心中暗自欣喜,连忙口称:“山野农夫乔公山,拜见秦王。” 秦王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吩咐赐座,然后问道:“孤听说长者与尉迟恭交情深厚,不知是否属实?” 乔公山回答道:“臣以前在麻衣县务农,那时尉迟恭以打铁为生,生活十分穷苦。臣见他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断定他日后必是国家栋梁之才。只因他当时时运未到,臣便时常周济他。最近听说他在刘武周麾下为将,只可惜投错了主公。” 秦王说:“孤听说刘武周任命宋金刚为元帅,封尉迟恭为先锋,他们白天抢夺三座关隘,夜里劫取八个营寨。如今孤已经夺回三座关隘,宋金刚也已被诛杀。那尉迟恭现在被困在介休城内,如今想劳烦长者前往劝说他归降,不知您意下如何?” 乔公山说:“承蒙主公委派,臣怎敢不效力?” 秦王十分高兴,当即封乔公山为参军。 乔公山辞别秦王,立刻来到介休城下,让城上的军士帮忙通报尉迟将军,说有故人乔公山前来拜访。城上的军士将这话报告给尉迟恭,尉迟恭命令军士打开城门,把乔公山请进帅府相见。两人见面后,相互行礼,分宾主坐下。尉迟恭感谢乔公山往日的大恩,乔公山谦逊了一番。尉迟恭说道:“我多亏定阳王封我为先锋,让我得以白天抢夺三座关隘,夜里劫取八个营寨,杀得唐家军队亡魂丧胆。如今我在这里押运粮草,没想到在言商道上,粮草三次被程咬金劫去。又听说秦叔宝杀了我的元帅,收复了三座关隘。如今我独自坚守介休,进退两难。不知老员外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乔公山说:“老夫此次前来,专为将军之事。” 尉迟恭问:“有何指教?” 乔公山说:“老夫听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将军有这般本事,可惜投错了主公。老夫承蒙秦王召见,被封为参军。如今我奉秦王之命,前来劝说将军归降。将军看在老夫往日与你交情的份上,就归降唐家吧。” 尉迟恭大声叫道:“老乔,你这话可就错了!我常听说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你这些不忠的言论,不必再提。若不是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定要将你一刀两断。” 他吩咐摆酒,又说:“老乔,你快吃了酒就走吧,别再多言!” 乔公山无可奈何,只得坐下饮酒。 正喝着酒,忽然听到城外炮声连天,喊杀声不断。军士急忙进来报告:“唐兵攻城了,他们在四周架起云梯,将城池团团围住,攻势十分猛烈,请将军下令定夺。” 尉迟恭向乔公山拱拱手,告别后,提起长矛上城查看。他往外一看,只见城下程咬金、秦叔宝等一众战将正指手画脚地喊道:“尉迟恭,你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尉迟恭大怒,搭弓射箭,正中程咬金的坐骑。那匹马前脚一低,后脚一抬,把程咬金掀了个跟头,摔在地上。程咬金连忙爬起来,重新上马,也取过弓箭,追到城下喊道:“黑面贼,降不降由你,为何射我一箭?难道我不会射你吗?” 说着,也向城上射了一箭。尉迟恭更加愤怒,吩咐军士一齐放箭射向城下,秦叔宝也命令己方军士一齐放箭射向城上。此时,徐茂公和秦王出营观看,只见两边箭如雨下。秦王见己方士兵众多,担心伤到尉迟恭,急忙命令军士不许放箭,只将介休城团团围住。 尉迟恭在城上督守了半天,见唐兵没有全力攻城,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到了下午,他下城回到县衙,见乔公山还在堂上,便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乔公山说:“没有将军的命令,老夫不敢擅自回去。” 尉迟恭说:“你现在赶紧回去,回复你家主公,就说我尉迟恭宁死不降。若要我归降,除非我主公死了,我才会归顺。” 尉迟恭这话可说错了。他心里本想说决绝的话,意思是除非他和主公都死了,来生才肯归降,可一着急说错了。乔公山却说道:“将军既然这么说,日后可不能失信。” 尉迟恭没有回应。乔公山又强调:“不可失信!” 尉迟恭只是说:“死了便罢。” 乔公山于是告辞出城,回到营帐复命道:“他说他的主公死了,才肯归降唐朝。” 秦王说:“刘武周年纪还不大,怎么会死呢?他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我。” 徐茂公说:“主公放心。臣有一计,可以在众多士兵中寻找一个长相与刘武周相似的,封他的子孙为万户侯,赏赐千金,将他杀了,把首级送去,就说是刘武周已被我们杀了送来。尉迟恭一见,自然会信以为真,必定前来归降!” 秦王随即命令将数十万士兵一一挑选,还真找到了一个长相与刘武周一模一样的。秦王见了十分高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了?可有妻子?孤家今日要借你一样‘宝贝’,只要你答应,马上封你的儿子为万户侯。” 那人听了,喜出望外,说道:“小人名叫孟童,妻子已经去世,留下三个儿子,大儿子今年十岁,两个小儿子还年幼。小人的妻子死后,便将三个儿子寄养在外婆家。小人今年四十二岁,只要是小人有的东西,没有不肯借给千岁的。” 秦王说:“孤家见你相貌与刘武周一样,所以要借你的首级,去招降那尉迟恭。孤家马上封你为万户侯,赏赐千金。” 那人一听,大惊道:“哎呀,这事可万万使不得!” 程咬金在一旁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那人痛哭流涕,说道:“小人死了以后,千岁爷刚才说的话,可千万不能失信。小人住在太原东门外,青布桥西首,有个王阿奶,就是小人的丈母娘,三个儿子都在她那里。” 程咬金说:“知道了,别啰嗦!” 随即砍下了那人的头。徐茂公取来木桶,将首级装进去,交给乔公山,让他再去介休城。 乔公山奉命来到城下,大声喊道:“城上的人,快报进去!那刘武周已死,特送首级在此。” 军士急忙报告给尉迟恭,尉迟恭下令打开城门,让乔公山进来。乔公山来到堂上,尉迟恭问:“老乔,我主公的首级在哪里?” 乔公山说:“就在这个木桶里。” 尉迟恭打开木桶盖,只见里面鲜血淋漓,正是刘武周的首级,顿时放声大哭。他双手捧起首级仔细查看,边哭边说:“我想我主公部下还有十万强兵,千员战将,怎么可能轻易被取了首级?” 他随即质问乔公山:“老乔,我问你,这首级到底是谁的?你竟敢如此欺骗我!” 说着,将首级朝着乔公山迎面砸去,乔公山慌忙闪身躲开,说道:“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将军有言在先,说主公死了,就归降唐朝。如今你主公的首级在此,你怎么能反悔前言?这岂是大丈夫所为?我说你反悔前言,便是失信;抛掷主公首级,便是不忠。不忠不信,还如何做人?我家主公并非没有良策擒你,如今苦苦劝你,无非是希望你归降,所以才没有对你用强。你却越劝越固执,实在太过分了!” 尉迟恭听了,大怒道:“你这老头子,学了这些鬼话来骗我,这些话也就只能骗骗三岁孩童,我尉迟恭岂是那么容易被你骗的!你去告诉你家主公,有本事就来与我厮杀,别用这些诡计!” 乔公山说:“将军怎么能断定这不是你主公的首级呢?” 尉迟恭说:“老乔,我主公鼻子有三个鼻孔,脑后有鸡冠般的肉瘤,人称‘鸡冠刘武周’,你难道不知道?我主公若真死了,我不会失信于你。” 乔公山说:“将军既然不失信,那我定能取来‘鸡冠刘武周’的首级。” 说完,他出城将这话回复给秦王。徐茂公说:“要取真的首级也不难。刘武周手下有一人,名叫刘文静,官拜兵部尚书。他早就心向主公了。待臣写一封信给他,定能让他献上刘武周的首级。” 秦王十分高兴,徐茂公随即写了一封信,让乔公山带领五百人,打着尉迟恭的旗号,依计行事。乔公山领命而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程咬金抱病战王龙 刘文静甘心弑旧主 当下,徐茂公见乔公山领命带兵出发后,又下令让秦叔宝率领一千人马,埋伏在白璧关之南一个叫 “多树村” 的地方。他叮嘱道:“要是看见刘武周的兵马前来,不要阻拦,放他们过去。等他们往回折返时,方可进行截击,绝不能让他们撤回,务必取下刘武周的首级回来复命。” 秦叔宝领命,带着兵马前去埋伏。徐茂公又命令程咬金也带领一千兵马,缓缓前行,要求他在遭遇刘武周的军队时,只能取胜,不许战败,违令者斩。程咬金说道:“启禀军师,小将昨夜受了风寒,肚子疼得厉害,恐怕难以作战。我需要带个帮手一同前去,心里才踏实些。” 徐茂公说:“你只管前去,到时候自然会有兵马接应你,不需要帮手也能行。” 程咬金又说:“小将真的有病在身,要是能取胜,那自然没得说;倘若战败了,还望军师念及往日情分,不要太过较真。” 徐茂公回应道:“到时候自有公断,不必多言,赶紧出发。” 程咬金皱着眉头,捂着肚子,走出营帐,让家将扶他上马,勉强提起斧头,带领兵马按照军师的吩咐,缓缓前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乔公山领了将令,带着五百人马,打着尉迟恭的旗号,行进到靠近马邑的地方,忽然看见定阳王刘武周带领着兵马,在前方扎下了大营。你道刘武周为何在此扎营?原来是因为他听说秦王收复了三座关隘,元帅宋金刚已死,又听闻介休城被围困,担心尉迟恭有失,所以起兵前来接应。只是因为出兵的日子不吉利,便在此扎营等候。乔公山来到营前,让军士进去通报,说有先锋尉迟恭派来的人求救。定阳王刘武周听到通报,下令让来人进营。乔公山走进营帐,双膝跪地,口称:“山野农夫,拜见千岁!” 刘武周问道:“你是哪里人?有什么事要说?” 乔公山回答:“臣乔公山是朔州麻衣县人,以务农为生,与尉迟将军是同乡,自幼便相识相交。此次前往介休拜访尉迟将军,正好遇上唐兵围城,情况十分危急。如今特奉尉迟将军之命,前来求救,希望我王能早日发兵救援!” 刘武周说:“贤卿请起,孤家痛恨唐童收复三关,杀害了元帅,正打算统兵前去救援,只因起兵仓促,遇到黑道红沙日,所以在此扎营。” 乔公山说:“今日可是黄道吉日,为何不发兵呢?” 刘武周听了十分高兴,当即吩咐大小三军,即日起兵。乔公山又奏道:“臣本是一介农民,不懂军事,一听到厮杀声就吓得半死。希望大王能放臣回乡,自耕自种,安度晚年,这便是臣的心愿。” 刘武周说:“卿不愿为官,孤家也不好勉强,赐你回乡去吧。” 乔公山谢恩后,便往马邑方向去了。 刘武周兴兵出发,来到白璧关,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里正是秦叔宝埋伏的地方。秦叔宝见刘武周的兵马过去后,才从埋伏处出来,截断了他们的归路。刘武周又带领兵马继续前进,没过多久,忽然看见程咬金的兵马扎营拦住了去路,无法前行。刘武周于是下令扎营,并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去打一仗?” 大将王龙上前说道:“臣愿意前往。” 说罢,他提起一柄月牙铲,上马直奔唐营挑战。此时程咬金因病正在营中,听到军士来报,说营外有人挑战,心里十分惊慌,便吩咐小军:“我肚子疼得厉害,把免战牌挂出去。” 小军立刻将免战牌挂了出去。王龙一见,大怒,驱马来到营前,将免战牌打得粉碎,高声大叫道:“我听说唐家大将众多,今日正要与你们会战,为何挂出免战牌?今日我若不冲垮你们的营地,就不配做上将!” 说着,他挥舞手中的月牙铲,驱马冲向唐营。这边的军士连忙放箭,王龙无法冲入,只能在营前叫骂挑战。 军士将此事报告给程咬金,程咬金说:“哎呀,我肚子疼得厉害,这可如何是好?等我去解个手,再来与他交战。” 这时,旁边一个家将说道:“老爷,这可真是‘急惊风遇到慢郎中’,战还是不战,您得赶紧拿主意。要是再耽搁一会儿,被他杀进营来,那可就‘滚汤泡老鼠,一窝都得死’了。” 程咬金听了,心中无奈,也顾不上解手了,心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况且我程咬金也是一条好汉,不管死活,出去与他战上一战!” 于是,他走到营门口,家将扶他上马。程咬金提起斧头,感觉比平日重了许多。没办法,他只好双手握住斧头,来到营前。抬头一看,见不是刘武周,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双方将领互通姓名后,王龙说道:“程咬金,我一向听闻你也有那么点小名气,今日遇到我,只怕你性命难保了。” 说罢,便挥舞月牙铲朝程咬金铲了过来。程咬金双手将宣花斧往上一架,喊道:“且慢,俺程爷爷一时闹肚子,你稍等片刻,我去解个手,再来与你交战!” 王龙大怒道:“你这狗头,竟敢戏弄本王爷!” 说罢,又是一铲铲了过来。程咬金见他连铲两下,心头火起,提起宣花斧,朝着王龙一连砍了三四斧,把王龙杀得盔歪甲斜,倒拖着兵器,拨马便逃。 程咬金见他逃走,本想下马解手,但在战场上实在不好意思。他看西边有一片大树林,心想不妨到那里去解个手。于是,他驱马来到树林边,下了马,拿着斧头,走到一株松树后面。正畅快地解手时,王龙回头一看,见程咬金往西边树林里去了,便悄悄回马追来。他看见程咬金的马拴在树上,绕过树林一看,又见程咬金在那里解手,心中大喜,心想这狗头该死了。于是,他轻轻走到树边。程咬金听到有人走来,以为是附近的乡民在砍柴,便喊道:“砍柴的,给我送张草纸来。” 王龙应道:“有,送你一铲!” 说着,猛地一铲朝程咬金铲了过去。程咬金吃惊地一看,见是王龙,大叫一声:“不好!” 他急忙站起身来,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提着斧头,专往树木茂密的地方跑,躲在一株大树后面。王龙见他没了马,便放心地追了过来。没想到程咬金提着斧头在等候,王龙刚到树边,就被咬金狠狠一斧砍中马头。王龙从马上跌了下来,程咬金又是一斧,结果了他的性命,砍下王龙的首级,上马回到营地,将首级挂起来示众。说来也怪,经此一战,程咬金的肚泻疼痛竟然也好了。 再说刘武周的探子飞快地跑回营地报告:“王将军被程咬金杀了!首级被挂在营前示众!” 刘武周大怒,亲自出马,直抵唐营挑战。这边的军士连忙进去报告,程咬金说:“没办法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提起斧头出营。来到阵前,只见刘武周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骑着嘶风马,手持大砍刀,面色赤红,胡须金黄,好似天神下凡一般。程咬金喊道:“定阳王,你好!” 刘武周骂道:“呸!你这卖柴的匹夫,谁要你行礼?” 程咬金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我好心向你行礼,你为何开口就骂?难道我不会骂人吗?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 刘武周举起大刀,朝着程咬金劈头砍去,程咬金急忙用斧头架住,两人大战了十几个回合。程咬金哪里是刘武周的对手?但因为军师有令,只能取胜,不许战败,所以他只能勉强支撑。况且他的水泻病刚刚才好,体力不支,如何能长久抵挡?刘武周挥舞着大砍刀,朝着程咬金夹头夹脑地砍下来,程咬金实在无法抵挡,只得拨马往白璧关南首败逃。 刘武周的阵中,又冲出来四个大将:一个叫薛花,一个叫柏祥,一个叫符大用,一个复姓太叔名原,他们跟随刘武周在后面追赶。程咬金吓得心惊胆战,只顾向前乱跑。忽然,看见前面树林中闪出一员大将,大喊道:“秦叔宝在此!” 程咬金大喜,勒住马,看秦叔宝与敌军交战。刘武周一见秦叔宝,大骂道:“黄脸贼,你杀了孤的元帅宋金刚,今日狭路相逢,决不会饶你性命!” 说罢,便挥舞大砍刀砍向秦叔宝,秦叔宝举枪迎战。刘武周后面的四个大将也一齐杀了上来。程咬金见状,也杀入阵中。秦叔宝一枪刺中太叔原,程咬金一斧砍死柏祥。刘武周见折了两员大将,无心再战,拨马便逃。秦叔宝和程咬金在后面追赶,一直追到刘武周的营前,营中闪出十几员将官,将刘武周救进营去。这边秦叔宝和程咬金合兵一处,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乔公山来到马邑,找到兵部尚书衙门,便请门卫进去通报一声,说:“有紧急军情的人,要见你家老爷。” 门卫于是进去通报。这位老爷就是刘文静,他是京兆人,与李靖是同窗好友,胸有韬略,文武双全。几天前,他收到李靖的一封锦囊,信中说他投错了主公,如今应该归降唐朝,世子秦王李世民乃是真命天子,所以他有意归唐,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那天,他听说有报紧急军情的人求见,便吩咐让来人进来。门卫传话出来,乔公山走进衙门里面,双膝跪地,将书信呈上。刘文静拆开书信一看,原来是徐茂公的信,只见上面写道: 大唐皇帝驾前军师徐绩,致书定阳王驾前兵部尚书刘老先生台下:绩闻识时务者为俊杰。目今兵困介休,尉迟恭不日归唐,你主刘武周已入我牢笼之计,犹如网中之鱼耳。先生岂未识天时而恋恋在彼耶!今念先生与李药师系同窗好友,故特差参军一员,致达先生。请先生通权达变,速取刘武周首级,以作归唐计,不失公侯之位。书不尽言。徐绩顿首。 刘文静看完信,急忙起身,请乔公山起来见礼,询问了他的姓名后,将他留在内署,设宴款待。第二天,刘文静带领三千人马,借口押送粮草,与乔公山带着夫人马氏、妻舅马伯良,一同前往介休。来到刘武周的营前,军士急忙进去通报,刘武周下令让他们进营。刘文静进营参拜道:“臣听说唐童害死了元帅宋金刚,又兵困介休,特意押送粮草,带领三千兵马,亲自前来保驾,一同击破唐兵。” 刘武周十分高兴,吩咐摆宴,大家一同饮酒,直到晚上才散去。 当晚,刘文静手提宝剑,来到刘武周的营帐中。守营的士兵见是自己人,没有太在意,刘文静趁机闪入营帐,举剑刺死刘武周,斩下首级,带出营外。他招呼军士道:“有愿意投奔唐朝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大家就各自散去。” 当时,士兵将领一半散去,一半跟随刘文静前往唐营投诚。秦叔宝和程咬金迎接他们,看到刘武周的首级,欣喜不已。他们合兵一处,一同前往介休,去见秦王。众人一齐跪地,各自献上功劳。刘文静献上刘武周的首级,秦王大喜道:“列位王兄请起,吩咐记上功劳簿,安排宴席庆贺战功!” 第二天,秦王便派遣刘文静前往长安朝见唐高祖李渊,同时差遣乔公山前往介休城,将刘武周的首级送去,以此招降尉迟恭,让他彻底死心。乔公山领命后,来到介休城下,让守城的军士通报,说:“乔公山求见尉迟将军。” 军士赶忙进去报告,尉迟恭下令打开城门,让乔公山进城。军士奉命,立即放乔公山入城。乔公山背着木桶,走到大堂之上,说道:“将军,老夫不敢失信,如今已取得真正的‘鸡冠刘武周’首级。” 说着,便将木桶放在桌上。尉迟恭掀开桶盖,仔细查看首级,果真是刘武周的真头,不禁放声大哭:“哎呀,主公啊,倒是臣害了你!老乔,你这可恶的家伙,为何杀我主公?” 说罢,他拔出腰刀,不由分说,将乔公山砍为两段。随后,尉迟恭吩咐大小三军全体戴孝,自己也换上白盔白甲,点齐兵马出城,发誓要为主公报仇。 尉迟恭来到唐营前,愤怒地呼喊:“唐童,出来与俺一战!” 秦王接到报告后,率领三十六员上将,左右列队,来到阵前。秦王喊道:“尉迟王兄,如今你总该归顺孤家了吧!” 尉迟恭见一众英雄都在眼前,心中顿时生出一计,说道:“唐童,我主已死,本应归顺于你,但你得依俺三件事。” 秦王道:“王兄若愿归降,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孤家也答应你。” 尉迟恭说:“第一件,你和程咬金要从我的鞭下钻过去;第二件,要将我主公的首级与尸身合在一处,归葬入土;第三件,你要披麻戴孝,还要那程咬金拿着哭丧棒。这三件事,你可答应?” 众将听了,大多面露不平之色。秦王却道:“都依!都依!” 尉迟恭道:“今日便要钻鞭。” 他将乌骓马往前一纵,站在中央,举起手中的竹节钢鞭,喊道:“唐童,快来钻鞭,也好让俺见识你的诚意。” 秦王便对程咬金说:“程王兄,与孤家一同走这一遭。” 程咬金听到秦王的命令,心中满是畏惧,但又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他心里想着:“这黑脸贼要是打我,主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不打下来,那我便成了不怕死的好汉。” 于是,他大声喊道:“尉迟恭,俺来了!” 说罢,便朝着鞭下钻去。尉迟恭正要举鞭打下,忽然又想:“且慢,若打了这狗头,唐童肯定就不敢来了,暂且饶他过去。” 程咬金在鞭下弯着腰,慢慢靠近尉迟恭身边,突然纵身一跃,双手托住尉迟恭的双鞭,大喊:“主公,快走!” 秦王立刻催马向前,如飞一般冲了过去。程咬金也放开尉迟恭,紧跟在秦王马后溜走了。尉迟恭见没打到秦王,只得叹口气,回马进城。 秦王派人进入城中,取出刘武周的首级,又让军士找出刘武周的尸骸,拼凑在一起,搭建起孝堂。秦王穿上孝服,程咬金手持哭丧棒,将刘武周的首级和尸骸用朱红棺木盛殓。灵前供奉着全猪全羊。秦王率先举行哀悼之礼,程咬金在一旁跪地叩头,众官员也一同拜祭吊唁。尉迟恭在城墙上,远远望见秦王如此诚心,又想到如今主公已死,莫不如趁此机会归降。于是,他下令三军打开城门,插上降旗,骑马出城,来到唐营下马,俯伏在地,口称:“尉迟恭愿降!” 秦王走出营帐,亲手将他扶起,挽着他的手一同走进营帐,与众官员见礼,随后吩咐摆宴,为尉迟恭接风洗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刘文静惊心噩梦 程咬金戏战罗成 当下,秦王见尉迟恭归降,便率领军队进入介休城,清查府库钱粮。随后,将刘武周安葬在介休城的北面。此时,张士贵也归降了唐朝。诸事安排妥当后,秦王便起兵返回长安,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刘文静奉秦王之命,前往长安朝见唐高祖李渊。一路上行程五日,当晚在客店歇宿。睡到三更时分,忽然听到门外一阵阴风吹过,只见一个头戴金盔、身穿黄袍、满身鲜血的人闪现出来,大声呼喊:“刘文静,你这奸贼,还我性命!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我已在阴司告准,特来索命!” 刘文静此时吓得魂飞魄散,自知理亏,只得跪下,口称:“大王饶命,臣知道错了。恳请大王放了臣,待臣见了唐王,若能谋得一官半职,定会用檀香雕刻大王的金身,每日五更三点,先前来朝拜大王,然后再去朝见唐王。若有半句假话,愿死于刀剑之下。” 那阴魂想要上前捉拿刘文静,幸好刘文静阳气正盛,阴魂无法近身,只能用手指着他骂道:“你这奸贼,恶贯满盈之日不远,我在阴司等着你。” 说罢,又起一阵阴风,瞬间消失不见。刘文静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吓得他浑身冷汗。夜里他不便向夫人诉说此事,第二天早饭后便继续赶路,前往长安。没过多久,刘文静抵达长安,朝见高祖,呈上得胜的表章。高祖十分高兴,当即封他为兵部尚书。刘文静当天就搬进尚书府,用檀香雕刻了刘武周的神像,每日五更三点准时朝拜,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秦王在回军途中,对徐茂公说道:“孤家心想,金墉城的大将中,还有罗成和单雄信,不知这二人能否归降于我?” 徐茂公回答:“主公,要说罗成归降,倒还容易;但单雄信要归降,实在困难!” 秦王连忙询问原因。徐茂公解释道:“单雄信与主公您有仇。昔日圣上在楂树岗射死了他的兄长单雄忠,所以他誓死不肯投降唐朝。如今洛阳的王世充招单雄信为驸马,封罗成为一字并肩王,这二人都在洛阳。主公既然挂念他们,为何不发兵攻打洛阳?单雄信虽难以招降,但罗成肯定能够招来。倘若能攻破洛阳,得到那片土地,也是一件美事。” 秦王听后十分高兴,立即吩咐三军向洛阳进发。 没过多久,唐军抵达洛阳,安营扎寨。秦王问众将:“哪位王兄愿意出马,立下头功?” 尉迟恭挺身而出,说道:“臣归顺主公后,还未立过半点功劳,就让臣出马夺取洛阳,献给主公。” 秦王大喜。尉迟恭提枪上马,率领三千铁骑,直抵洛阳城下,高声喊道:“城上的军士,快去通报王世充,叫他派出有本事的将领出来与俺交战。” 军士急忙入朝禀报,王世充立刻召集众将商议退敌之策。单雄信说道:“让臣出马,看看敌军的实力。” 王世充高兴地说:“驸马愿意出战,必定能够成功!” 单雄信提槊上马,出了城门,来到阵前。他看到对面的将领,一张黑脸,两道浓眉,仿佛是烟熏的太岁,又恰似铁铸的金刚,模样十分吓人。单雄信便喊道:“丑鬼,报上名来。” 尉迟恭一看,见单雄信青面獠牙,红发赤须,活像玉帝殿内的温元帅,又似阎王面前的小鬼,便回应道:“我是丑,可你的尊容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单雄信听了,顿觉脸上无光,举起枣阳槊迎面就打。尉迟恭用长矛一架,说道:“且慢,俺尉迟恭的长矛,不挑无名之将,你快报上名来。” 单雄信被他这一架,便知他武艺高强,也不通报姓名,拨马就往城里跑。 尉迟恭满心的斗志无处发泄,只能在城外叫骂了半天,才返回营地。第二天,他又来挑战。单雄信当天便去请罗成,说道:“有唐朝将领前来挑战,十分勇猛,希望贤弟能够退敌,也不枉愚兄昔日与你结拜一场。” 罗成说:“单二哥,这是哪里的话?自古道:‘食君之禄,必当分君之忧。’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自然要出城退敌。” 单雄信听了十分高兴。 罗成提枪上马,出了城门,来到阵前。只见尉迟恭威风凛凛,罗成问道:“你这黑鬼,可是尉迟恭?” 尉迟恭回答:“正是。你也报上名来。” 罗成说:“俺是燕山罗元帅的公子罗成。” 尉迟恭道:“原来你就是罗成。来得正好,俺正等着拿你去请功呢。” 说罢,便挺长矛刺去。罗成用枪隔开,反手也刺出一枪。尉迟恭还来不及招架,罗成又是一枪刺来,他连忙隔挡。罗成一连刺出三四枪,尉迟恭手忙脚乱,根本来不及招架,大喊一声:“不好!” 拨马就跑。单雄信在城墙上看见,立刻带兵杀出,那三千铁骑被打得人困马乏,洛阳军队敲着得胜鼓回城去了。 尉迟恭气喘吁吁地败回营地,见到秦王,说道:“厉害!” 程咬金调侃道:“想必你是得胜归来了!” 尉迟恭说:“程将军别取笑我了,这罗成我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请程将军明日出马,肯定能得胜。” 程咬金说:“不瞒你说,要是我去,不但能得胜,还能劝他归降。” 尉迟恭心想:“他口气倒不小,明日我去阵前观战,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到时候好好奚落他一番,出出今日被他讥讽的这口气!” 第二天,单雄信又请罗成出战。程咬金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上阵。尉迟恭上奏道:“主公,末将今日愿意去阵前掠阵。” 程咬金说:“太好了,你不来看看,就见识不到我的本事!” 秦王说:“王兄愿意去掠阵,也可助我军威风。” 于是,二人一同出营。 尉迟恭跟在后面看程咬金与敌军交手。谁料程咬金心中早有打算,认为必须如此这般,才能妥善应对。他骑马来到阵前,先是给罗成使了个眼色,又对着罗成努了努嘴,然后大声喊道:“你为何昨日欺负我的尉迟恭?” 同时,还对着罗成眨了眨眼睛。尉迟恭跟在后面,哪里知道他在搞鬼?罗成见程咬金做出这么多古怪的表情,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程咬金驱马上前,轻声说道:“罗兄弟,今日你可要帮我长点威风,这一次,我可就全靠你了!” 罗成微微一笑,两人心领神会。程咬金举起斧头就砍,罗成假意招架。两人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罗成虚晃一枪,拨马就跑。程咬金大喊大叫,在后面追赶,追到城外,见罗成进了城,才转身返回。 尉迟恭哪里知道他们是交情深厚的兄弟?见程咬金今日交锋如此威风,心中疑惑不解,便问道:“程兄,前些日子在言商道上,你的本领不过如此。为何今日如此厉害?” 程咬金说:“难道还有假?你若不信,咱俩试试。” 尉迟恭说:“这又何必呢?” 程咬金说:“我看你也不敢。” 二人回到营地,向秦王禀报战胜的经过,秦王十分高兴。徐茂公心里明白,微笑着说:“今日果然立了大功。明日可再去,务必劝罗成归降,若不能成功,军法处置!” 程咬金听了,暗自叫苦:“这可真是个难题!我不过是跟黑炭团说着玩的,谁知军师这次竟来真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领命,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罗成回到城内府中。单雄信一直在城墙上观战,见罗成和程咬金交头接耳,说了不少话,又见罗成败退回来,心中顿生疑虑。于是,他下城来见罗成,说道:“兄弟,愚兄有句不怕你怪罪的话,想跟你说。” 罗成说:“二哥有话,但说无妨。” 单雄信说:“方才我在城上,见你和程咬金眉来眼去,说些鬼话。他的本事,我还能不知道?怎么可能打得过你?我单某待你不薄,莫非你想投靠唐朝,来灭掉我洛阳?” 罗成说:“二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昨日我与尉迟恭交手,只消三枪,就把他打得大败。今日程咬金来,我本想捉拿他,可不知为何,他一见到我,就鬼鬼祟祟的。我猜不透他的心思,还以为他有意归降洛阳,所以才假装败走。我说的句句属实,怎敢欺瞒二哥?” 单雄信说:“原来如此。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若真有忠心,明日再去出战,一定要生擒程咬金回来,才能证明你是真心为了洛阳。” 罗成说:“好。” 单雄信告辞离开。罗成心中暗自思忖:“真是莫名其妙,被他这般絮絮叨叨地数落一番。我生平为人正直,何曾听过这些话?” 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这一幕被一个丫鬟看到,丫鬟赶忙进去禀报老夫人。老夫人说:“既然如此,你去把大老爷请进来。” 丫鬟领命,喊道:“大老爷,老太太有请!” 不知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对虎峪咬金说罗成 御果园秦王遇雄信 当下,罗成听到母亲召唤,便走进内室,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问道:“母亲唤孩儿进来,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说道:“我听说你心里不痛快,特意唤你来问问,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罗成回答:“母亲,孩儿是因为秦王起兵攻打洛阳,秦王帐下有表兄秦叔宝,还有程咬金等一班朋友都在那里为将。今日出战,恰好遇到程咬金。孩儿想起昔日在山东贾柳店结拜的情形,一时之间,实在不忍心对他动手。那程咬金又对孩儿做了些手势,孩儿当时没弄明白,只好假装战败回来。没想到单雄信因此对我起了疑心,对孩儿啰啰嗦嗦说了一大通,所以孩儿心里烦闷不乐。” 老夫人听了,说道:“我儿啊,为了你表兄,连你父亲的话我都敢反驳。绝没有如今为了单雄信,反倒要与表兄为难的道理。况且在秦王那边,你的朋友众多,而在洛阳这里,只有单雄信一个。依我看,你不如归降唐朝吧!” 罗成说:“孩儿听闻秦王礼贤下士,有君王的气度,归降唐朝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从单雄信的角度考虑,孩儿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老夫人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将计就计,瞒着他便是了。日后若遇见他,你避开他,不与他交战,就算是顾全了朋友之间的情分。” 罗成点头称是:“母亲所言极是!” 到了第二天,程咬金又来到洛阳城下挑战,尉迟恭依旧跟在后面掠阵。单雄信得知消息后,立刻来找罗成,说道:“罗兄弟,今日你该把程咬金捉进城来,这样才能表明你和我单通是知心朋友。可千万别再被他打败了。要是你再战败回来,那你们罗家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别人会说你连一个程咬金都打不过,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罗成听了,又气又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提枪上马,打开城门,来到阵前。 只见程咬金又对着罗成挤眉弄眼,丢眼色示意。罗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听程咬金说道:“罗兄弟,昨日承蒙你相让,今日我有句掏心窝的话要跟你讲。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稍稍让我几分,等咱俩打到没人的地方,我再细细跟你说。” 罗成点头同意,于是两人假意厮杀起来。战了七八个回合,程咬金虚晃一斧,拨马向北,落荒而逃。罗成在后面紧紧追赶。尉迟恭见状,心想:“这程咬金这小子,今日终于要输了。看罗成追过去,他肯定性命不保。我奉命掠阵,岂能袖手旁观?要是主公知道了,我岂不是要获罪?不如去帮程咬金一把。” 于是,他纵马追了上去。 再说罗成和程咬金跑到一个地方,这里距离洛阳二十里,地名叫 “对虎峪”,周围荒无人烟。程咬金说:“罗兄弟,我看这里没人来往,正好说话。” 罗成问:“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程咬金说:“罗兄弟,你家舅母一直跟我说:‘我家没什么至亲,就只有罗成这个外甥,我很喜欢他,只盼着他能和我家叔宝常聚在一起。自从那年他来给我祝寿,不知为什么把一个青面獠牙的人打了一顿,然后就负气走了,这让我一直放心不下。’我想,罗兄弟如今和那个青面獠牙的人在一起,岂不让你舅母担心?况且那人做事不一定妥当,兄弟你何苦和他为伴呢?” 罗成说:“你说得对!我昨日因为你,受了他一肚子气,实在难以忍受。” 程咬金说:“既然如此,罗兄弟何不归降唐朝?这样既不辜负你舅母的心意,又能和表兄秦叔宝朝夕相处,一同在朝堂为臣,有什么不好的?你现在回去,和令堂太夫人商量一下,看看是留在洛阳好,还是归降唐朝好。” 罗成说:“不用商量,自然是归降唐朝好。只是我母亲和妻子还在洛阳城内,等我想办法把她们送出城,我就来归降唐朝,一同辅佐秦王。我先走了!” 程咬金又说:“我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今日咱俩在这儿说了半天话,还有尉迟恭在那边掠阵。单雄信想必也在城墙上观战,他要是看不到咱俩,肯定会起疑心。我现在和你杀回去,要是遇到尉迟恭,你得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日后不敢在咱们朋友面前放肆。” 罗成说:“说得有理!” 于是,两人重新杀了回去,罗成故意拖枪败走,程咬金在后面追赶。恰好遇到尉迟恭。尉迟恭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心里想着:“这程咬金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卖弄本事,今日我要报这一箭之仇!” 于是,他大声喊道:“罗成,你前日的威风哪儿去了?今日别跑,吃我一枪!” 说着,挺枪刺向罗成。罗成正愁单雄信在城墙上观看,不知道怎么消除他的疑心,一见到尉迟恭,心中十分欢喜。又想起程咬金说的话,便用枪隔开尉迟恭的枪,反手回刺一枪。尉迟恭连忙招架,罗成紧接着又连刺三四枪。尉迟恭招架不住,指望程咬金来帮忙,回头一看,却不见程咬金的踪影,一不留神,腿上先中了一枪,大叫一声:“哎呀,不好了!” 拨马就跑。罗成紧紧追赶,追到一棵大树旁,尉迟恭想绕到大树后面逃走。罗成瞅准时机,“嗖” 的一枪刺去,正中尉迟恭。没想到大树后面突然闪出一员大将,用两根金装锏架住了罗成的枪,喊道:“别动手!” 罗成一看,原来是表兄秦叔宝。秦叔宝站到大树后面,向罗成招了招手,罗成心领神会,回马向洛阳城方向跑去。原来,这棵大树离城不远,罗成担心单雄信看见,所以赶紧离开了。这一切都是徐茂公事先预料到的,所以预先派秦叔宝在这里等候。 闲话少叙,程咬金先回到唐营复命,说道:“今日与罗成大战,臣一番劝说,他已经答应,明日准来归降。” 秦王听了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程咬金。随后,秦叔宝和尉迟恭也回来复命,暂且不表。 再说罗成回到洛阳城,单雄信下城来与他相见,说道:“罗兄弟,今日辛苦了!方才愚兄在城墙上观战,虽说你没能生擒程咬金,但把尉迟恭打得大败,他躲进树林里。兄弟你正好可以趁机抓住他,为何又把他放走了?” 罗成说:“二哥,那树后面有埋伏,所以我才撤兵回来。” 单雄信说:“原来如此,倒是愚兄多心了。” 二人拱手作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府邸。罗成走进内堂,老夫人问道:“你今日出兵,遇见了什么人?” 罗成说:“孩儿遇见了程咬金。” 接着,他把程咬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老夫人说:“儿啊,程咬金说的话有道理,你应该听从。” 罗成听了,十分高兴,连夜将家眷送出了城外。 第二天,罗成去见单雄信,说道:“单二哥,家母思乡心切,弟打算送家母回燕山,之后再来辅佐洛阳。所以特意来跟你说一声,马上就要出发了。” 单雄信说:“哎呀,罗兄弟,你好薄情!愚兄可没亏待过你,如今敌军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能回燕山呢?我明白了,莫非你是想去投唐?” 罗成说:“小弟真的只是回燕山,并不去投唐。” 单雄信问:“既然不投唐,为何如此匆忙?” 罗成说:“这是家母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单雄信吩咐家将准备酒席为罗成送行。罗成说:“家母在城外等着,我不敢久留。” 只喝了一杯酒,便与单雄信作别,起身离开。单雄信一直将他送到城外,罗成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单雄信回到城墙上观望,只见罗成走到那棵大树旁时,突然闪出秦叔宝和程咬金,他们带着罗成的家眷一同进入了唐营。单雄信见此情景,心中大怒,大骂罗成:“你这小贼种,早知道你今日忘恩负义,当初在三贤馆就该用槊把你打死,也免得今日生患。小贼种!日后若再让我碰到你,我跟你势不两立!” 骂完,气愤地回到府邸,暂且不表。 再说秦叔宝、罗成和程咬金回到唐营,把家眷安顿好后,便前去拜见秦王。秦王亲自出帐迎接,罗成跪地叩见秦王,秦王双手将他扶起。罗成又与徐茂公等一班朋友一一见礼。秦王吩咐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秦王坐在主桌,众好汉分坐两边。酒过三巡,尉迟恭心想:“罗成小小年纪,在马上怎么如此厉害?想必是在马上操练得多了。他的本事,估计也就那样,我不如借着敬酒的由头,抓他一把,把他擒住,让大家乐一乐,有何不可?” 于是,他斟满一杯酒,走上前,说道:“罗公子,末将敬你一杯!” 双手将酒杯递过去。 罗成说:“多谢将军。” 伸手去接酒杯,没料到尉迟恭突然伸出大手,抓住他的勒甲,喊道:“过来吧!” 一下子把罗成举到了半空中。众将都大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罗成说:“黑子,你快放了我!” 尉迟恭说:“不放,现在我看你还能怎样?” 罗成说:“你真的不放?” 尉迟恭说:“真不放。我看你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现在也让我来挫挫你的锐气。你怎么不把前日战场上的本事拿出来使使?” 罗成说:“那我让你见识见识!” 说着,双手齐向尉迟恭的耳根拍去,这一招名为 “钟鼓齐鸣”,是罗家的杀手绝招。尉迟恭被打了一下,脑袋一晕,手一松,“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罗成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地上。众人赶忙扶起尉迟恭,大家都笑了起来,随后继续喝酒,一直到晚上才散席。经此一事,尉迟恭再也不敢小瞧罗成了。 到了第二天,正值端阳佳节,秦王下令让众将各自回营,休息一日,明日再行开兵作战。众将领命后,纷纷散去。有的去饮酒作乐,有的去下象棋消遣。唯独程咬金、秦叔宝和罗成三人结伴到营外游玩,营中只留下秦王与徐茂公,两人悠闲地坐着。秦王说道:“孤家与军师一同出营,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如何?” 徐茂公回应:“领旨。” 于是,两人一同走出营帐,一路边走边看,不知不觉来到一座花园。这座花园名为 “御果园”,离洛阳城不远,是王世充建造用来游玩的。只因唐军在此扎营,所以如今无人看守。秦王和徐茂公走进园中,只见园内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园子中央建造了一座假山,造型八面玲珑,十分精巧。徐茂公与秦王登上假山眺望,望见一座城池,秦王问道:“军师,那座城池,莫非就是洛阳城?” 徐茂公回答:“正是。” 此时,秦王和徐茂公在假山上正指手画脚地观赏着,没想到单雄信恰好正在城墙上巡察。他远远望见御果园假山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道袍,另一个头戴金冠,身穿大红蟒袍,骑着银鬃马。单雄信料想那身着蟒袍之人必是秦王,心中顿时大喜,立即提起长槊,翻身上马,出城而去。他一边飞奔,一边吩咐军士赶紧去通报大将史仁、薛化前来接应,自己则率先跑到御果园的假山下,大声呼喊:“唐童,俺来取你首级!”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霹雳,吓得秦王和徐茂公一惊。两人回头一看,见是单雄信。徐茂公急忙说道:“主公快走,劫数来了!” 说罢,两人匆忙下了假山。单雄信赶到,举起枣阳槊就朝着秦王打去。秦王赶忙往假山背后跑去。 徐茂公飞奔上前,一把扯住单雄信的战袍,大声叫道:“单二哥,看在小弟的薄面上,饶了我主公吧!” 单雄信说道:“茂公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父亲杀了我的亲哥哥,这深仇大恨我日夜铭记在心。今日狭路相逢,怎能让我饶了他?绝不可能!” 徐茂公拼了命地扯住单雄信的战袍,哀求道:“单二哥,想想咱们在贾柳店结拜的情义,饶了我主公吧!” 单雄信听了,怒声说道:“徐绩,我今日若不念及往日情义,就把你砍为两段。也罢,今日便与你割袍断义!” 说着,他拔出佩剑,将袍袖割断,然后纵马去追赶秦王。 徐茂公见无法阻拦,只得飞马跑出园门,扬鞭催马,急忙去寻找救驾的将领。忽然,他看见前方澄清涧边有一员大将,正赤身裸体在涧中洗马,此人正是尉迟恭。原来,众人都去休息游玩了,尉迟恭独自来到这涧边。他见涧水清澈,便摘下乌金盔,脱下乌金甲,把衣服脱得只剩一条裤子,卸下马鞍,正在涧中洗得畅快之时,只见军师飞马赶来,大喊道:“敬德兄,主公有难,快快救驾!” 尉迟恭听了,大吃一惊,慌忙走上岸来。一时间,他心慌意乱,来不及穿铠甲,也来不及给马披鞍,只好歪戴着头盔,手持单鞭,翻身上马,跟着徐茂公向御果园奔去。尉迟恭一边跑一边大喊:“勿伤我主公!” 此时,单雄信正在追赶秦王,秦王只能绕着假山不停地打转,随后又躲到一株大梅树下。单雄信一槊打去,槊却被树枝缠住。单雄信急忙用力抽拔,就在这片刻之间,秦王已经飞速逃出园门,单雄信在后面紧追不舍。 就在秦王万分危急之时,尉迟恭及时赶到。单雄信见了,吃了一惊,大骂道:“黑脸贼!今日俺就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举起长槊朝尉迟恭打去。尉迟恭举鞭相迎。秦王见到徐茂公,便先回营去了。单雄信哪里是尉迟恭的对手?两人战了不到三个回合,单雄信一槊打来,被尉迟恭一把接住,尉迟恭反手一鞭挥去,单雄信见状,连忙弃槊,空手逃走。尉迟恭一手举鞭,一手拿着单雄信的长槊,飞马紧紧追赶。这便是着名的 “尉迟恭单鞭夺槊”。单雄信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王世充发书请救 窦建德折将丧师 当下,尉迟恭紧紧追赶单雄信,一直追到澄清涧边。此时,秦叔宝、罗成和程咬金三人正在涧边玩耍,突然看到这一幕,都吃了一惊。三人赶忙一齐上前拦住尉迟恭,程咬金喊道:“黑炭团,站住!这青面将军是我们的好朋友,你可不能伤他。” 又见尉迟恭手里拿着单雄信的金顶枣阳槊,程咬金又喊道:“黑炭团,这是单二哥的兵器,你凭什么拿着?快还给他!” 尉迟恭听了,随手将长槊往地上一插,没想到那槊竟然深深陷入地下数尺。程咬金对单雄信说:“单二哥,你把槊拔出来带回去吧!” 单雄信气愤地走上前拔槊,然而,他用尽全身力气,那槊却纹丝不动。程咬金见状,对尉迟恭说:“黑炭团,你快把槊拔出来还给单二哥,好让他回去。” 尉迟恭说道:“就这点本事,还当什么将军!” 说着,他走上前,轻轻一拔,就把槊拔了出来,随手丢到单雄信面前。单雄信接过槊,满脸羞愧地离开了。秦叔宝问道:“你为什么追赶雄信?” 尉迟恭便把救秦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三人听后,便和尉迟恭一起回到营地,前去拜见秦王,这暂且不提。 再说单雄信失意而归,途中遇到史仁、薛化两位将领,他们一起进城回到府中。单雄信心中烦闷不已。王世充得知消息后,摆驾来到驸马府探望,关切地说道:“驸马,你为了孤家如此费心劳力!” 单雄信回答:“主公说的哪里话?臣深受主公大恩,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通报铁冠道人前来。众人相互见过礼后,王世充说道:“如今唐兵兵临城下,十分勇猛,不知军师有什么妙计能够击退唐兵?” 铁冠道人说:“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罡星正亮,一时恐怕难以取胜。主公可以多邀请外地的兵马共同援助洛阳,这样还愁唐兵不破吗?” 王世充问:“依军师之见,应该邀请哪些外地兵马呢?” 铁冠道人回答:“可以邀请曹州宋义王孟海公、相州白御王高谈圣、明州夏明王窦建德、楚州南阳王朱灿。若能得到这四路兵马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王世充听后十分高兴。单雄信设宴席款待众人,直到晚上才散去,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王回到营地,大小将领都前来问安。没过多久,秦叔宝、罗成、程咬金、尉迟恭等人也都到了。秦王说道:“孤家今日若不是尉迟恭王兄及时赶来,几乎性命不保。” 他吩咐先将尉迟恭的功劳记录在功劳簿上,等回朝之后,再奏明父王知晓。随即下令摆酒,与众将一同畅饮。在宴席上,秦王不停地称赞尉迟恭,尉迟恭听了十分高兴,酒也喝得大醉,坐在交椅上,身子不停地摇晃。秦王见他醉了,便让程咬金扶他回营。程咬金走上前扶起尉迟恭,没想到尉迟恭把手搭在程咬金的脖子上,突然伸出脚一扫,程咬金 “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程咬金爬起来正要发作,被秦叔宝上前一把拉住。尉迟恭说道:“今晚我不回营了,就和主公一起睡吧!” 秦王说:“行。” 于是,秦王打发尉迟恭的家人回营,自己则和尉迟恭一同就寝。服侍秦王的人先过来帮尉迟恭脱去衣服,扶他上床,由于他醉酒,很快就睡着了。随后秦王也上床,他担心惊醒尉迟恭,便轻轻地睡在他的脚边。谁料尉迟恭是个粗人,翻身过来,把一只毛茸茸的大腿搁在了秦王身上。秦王因为他喝醉了,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将就着睡下。 不料,徐茂公因为夜深人静出帐,仰观天象,只见紫微星明亮,忽然有黑煞星相侵。徐茂公大惊,急忙叫醒众将,让他们速速起来救驾。那些将领都在睡梦中惊醒,纷纷拿起兵器,从帐后杀来,大声呼喊救驾。秦王听到喊声,大惊失色,连忙叫醒尉迟恭说:“王兄,不好了,有敌兵杀来,快起来。” 尉迟恭听到这话,酒一下子全醒了,急忙起身,拿起竹节鞭,冲出帐外。只见火把通明,亮如白昼。他仔细一看,发现都是自己的人马,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秦王提着宝剑也出了帐,问道:“贼兵在哪里?” 众将回答:“没有贼兵,是军师说主公有难,所以我们前来救驾。” 秦王说:“孤家没有危险,大家都散了吧。” 众将便各自回营。第二天,秦王询问徐茂公昨晚的事情。徐茂公说:“臣昨夜观察天象,见紫微星正亮,忽然有黑煞星相侵,这意味着主公有难,所以赶紧传令众将来救驾。” 秦王便把尉迟恭将大腿搁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双方这才明白,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再说此时王世充发出四封请帖,并准备了礼物,派遣四名官员,分别前往曹州、明州、相州、楚州,邀请四家王子起兵,共同援助洛阳。 先说明州夏明王窦建德,这天他正在早朝,看到洛阳王王世充派来的官员呈上书信。窦建德拆开一看,上面写道: 洛阳王王世充,拜书于夏明王窦王兄驾下:自从紫金山一别已有数年,如今群雄并起,各自称霸一方。此前唐王派遣李元霸攻击我们众将,还羞辱了各个邦国,如今又兴兵侵犯我的小国。小弟我因将领稀少、兵力微弱,无法与之抗衡。特此派遣官员,恭敬地献上黄金万两、彩缎万匹,恳请王兄笑纳。希望王兄能速速起兵,解救小弟的危难,那将是万分幸运之事。 小弟王世充顿首。 窦建德看完书信,顿时大怒道:“唐童这小畜生,之前在紫金山,他兄弟李元霸恃强凌弱,孤家身为他的母舅,都要被迫跪献降书。如今正好趁着王世充相邀的机会,起兵问罪。” 他随即打发来使回去回复,第二天便率领五万兵马,带着大将苏定方、梁廷方、杜明方、蔡建方四人,向洛阳进发。他留下大元帅刘黑闼镇守国家,此事暂且不提。 再说曹州宋义王孟海公收到王世充的书信后,带着三个妻子马赛飞以及黑白二位夫人,起兵五万,前来援助洛阳。还有相州白御王高谈圣,带着飞钹禅师盖世雄;楚州南阳王朱灿,带着史万宝,各自起兵五万,前来援助洛阳,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窦建德率领兵马到达洛阳,王世充得知消息后,和单雄信等人一起出城迎接。王世充说道:“窦王兄不远千里赶来,扶助我的小国,这份恩情,真是天高地厚。” 窦建德说:“王兄说的哪里话?济困扶危,本就是世间常理。” 二人并马入城,窦建德带来的兵马则驻扎在城外。单雄信也点齐五万兵马,出城扎营。王世充摆下宴席,为窦建德接风洗尘。宴会结束后,窦建德出城,在营地内安歇。 这时,唐军的军士探听到消息,急忙报告秦王说:“明州窦建德率领兵马前来援助洛阳,现在城外扎营。” 秦王说:“孤家的母舅,难道真要和外甥交战吗?” 徐茂公说:“他之前在紫金山,被赵王元霸逼迫跪献降书,因此结下了冤仇。” 秦王说:“也许并非如此。” 秦叔宝说:“明天让臣去试探一下,便可知究竟。” 第二天,秦叔宝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挑战。小军飞快地报告到窦建德的营地,窦建德接到报告后,率领四位将领一同出营,横刀立马站在阵前。秦叔宝上前说道:“大王您好。秦琼听说大王是我主公的母舅,为何反而帮助他人呢?” 窦建德说:“秦琼,你可还记得紫金山之事?你回去叫世民出来,孤家有话要对他说。” 秦叔宝说:“都是自家至亲,何必如此较真,太较真就如同禽兽了。” 窦建德大怒道:“你竟敢骂孤家?” 他回头对四位将领说:“快给我把他拿下!” 后面苏定方、梁廷方、杜明方、蔡建方四位将领一起冲了出来,秦叔宝与他们四人展开大战,毫无惧色。窦建德也提刀前来助阵。双方战了三十多个回合,秦叔宝大吼一声,将杜明方刺落马下。窦建德大怒,举刀就砍秦叔宝,秦叔宝挡住刀,取出锏打去,正中窦建德的肩膀,窦建德拨马败走。蔡建方举起锤朝着秦叔宝砸来,秦叔宝挡开锤,“嗖” 的一枪,正中蔡建方的咽喉,蔡建方跌下马去。只有梁廷方和苏定方保护着窦建德回到营地。窦建德清点人马,发现损失不少。秦叔宝也回到营地,详细汇报了交战的情况,秦王十分高兴。 单雄信看到窦建德战败,心中大怒。到了第二天,他带着史仁、薛化、符大用三位将领出营挑战。徐茂公让罗成出去迎战,罗成说:“我不太方便出去。” 秦叔宝也说:“我也不太合适。” 程咬金说:“单雄信对他们二人有恩,他们自然不方便出去,只有我程咬金可以去。一来我的本事与他不相上下,二来我行事光明磊落,三来功劳大家都能分一些。” 秦王十分高兴,说:“程王兄,那单雄信是孤家所看重的,不可伤他性命。” 程咬金说:“知道了!” 说完,他提斧上马,来到阵前,大声喊道:“单二哥,你近来可好?” 单雄信见是程咬金,回应道:“托你的福,还算平安。你叫那黄面贼出来,我要和他拼命!” 程咬金说:“哎呀,那秦叔宝没脸见你,他心里愧疚得很。” 单雄信问:“那你来干什么?” 程咬金说:“我和你是好朋友,今天却要和你厮杀,这可怎么下得去手?” 单雄信说:“好个老实人!那就让你先动手吧。” 程咬金说:“不敢,还是二哥你先动手。” 单雄信说:“我怎么好先动手,那样太伤感情了。” 他回头对三位将领说:“给我把他拿下。” 史仁、薛化、符大用三位将领一起冲了出来。程咬金喊了声 “得罪了”,“扑” 的一斧,把史仁砍为两段。另外两位将领拼命上前迎战,程咬金又把薛化砍死。符大用见形势不妙,拨马就跑,程咬金追上去,又是一斧,将符大用砍死。单雄信见状,叫道:“罢了!” 便回到营地。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尉迟恭双纳二女 马赛飞独擒咬金 当下,单雄信回到营地,王世充见他带去的三位将领被杀,心中郁闷不乐。这时,军士突然来报,说曹州宋义王孟海公率领兵马抵达。王世充随即与窦建德、单雄信一同出营迎接。他们与孟海公挽手进入营地,相互见礼后坐下。王世充说道:“有劳王兄大驾亲临!” 孟海公回应:“小弟来迟了,还望恕罪!请问王兄,与唐童已经交战过几阵了?” 王世充便将昨日和今日连续战败两阵的情况,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孟海公说:“既然如此,那就等小弟明日去将他擒获。” 王世充赶忙摆下酒席,为孟海公接风洗尘。 第二天,王世充、窦建德和孟海公一同升帐议事。王世充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前去挑战?” 这时,突然走出一员女将说道:“大王,妾身愿意前往。” 此人正是孟海公的二夫人黑氏,王世充见此十分高兴。黑夫人手提两口大刀,上马出营,来到阵前挑战。唐军的军士迅速飞报进营:“有一员女将前来挑战,请下令定夺。” 程咬金听闻是女将挑战,便说:“小将愿意去将她擒来。” 徐茂公叮嘱道:“女将出战,你可要小心谨慎。”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说:“无妨。” 说罢,他提斧上马,来到阵前。果然看到一员女将,程咬金当即大声喊道:“你是来寻觅夫婿的吗?” 黑夫人听后大怒,骂道:“哼!你这油嘴滑舌的匹夫,看我手中的宝刀!” 说完,双刀并举,直取程咬金。程咬金举斧相迎,两人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黑氏突然拨马便走。程咬金喊道:“正好与你痛快一战,怎么就跑了?” 随后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黑氏突然取出流星锤,回身一锤砸去。程咬金躲避不及,正中右臂,他大喊一声:“不好!” 赶忙回马跑回营中。 黑氏再次前来挑战,军士又将消息报入营中。徐茂公问道:“现在谁愿意前去出战?” 尉迟恭站出来说:“小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提枪上马,跑到阵前。看到那员女将,一张俏丽的脸庞,黑得别有一番韵味,尉迟恭一时心动,便大声喊道:“娘子,你身为女流之辈,懂什么行军打仗?不如归降唐家,与我结为夫妻,日后必定有凤冠霞帔可享。” 黑氏听后大怒,骂道:“我听闻唐家是堂堂正义之师,没想到尽是你们这般油嘴滑舌的匹夫。” 说罢,挥舞双刀杀来。尉迟恭举枪相迎,双方交战不到五个回合,黑氏便拨马逃走。尉迟恭紧追不舍,黑氏又取出流星锤砸来,尉迟恭眼疾手快,用枪一扫,那锤索便缠在了枪上。尉迟恭用力一扯,竟将黑氏从马上提了过来,随后回营复命。 徐茂公问道:“胜负如何?” 尉迟恭说:“那女将已被擒获,现在营外。” 说完便回到营中。程咬金说:“要杀便杀,不必迟疑,让我去监斩。” 徐茂公说:“监斩用不着你。现在有一件天大的功劳,要你去做。” 程咬金好奇地问:“什么天大的功劳?” 徐茂公说:“就是尉迟恭擒来的这位女将,她与尉迟恭有姻缘之份。如今只要你去劝说她顺从,这便是天大的功劳。” 程咬金说:“末将这就去。” 秦王也说道:“程王兄去做媒人,孤家来做主婚,让尉迟王兄尽快与她成亲。” 程咬金领命,走出营来,吩咐家将把黑夫人送到尉迟恭的营帐中。家将答应一声,为黑夫人解开绑缚,跟随程咬金将她送到了尉迟恭的帐内。尉迟恭见程咬金前来,问道:“程将军,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程咬金说:“黑炭团,你可真是走狗屎运了。主公让我给你做媒,把黑夫人赏给你做老婆,你可真是好福气。” 尉迟恭笑着说:“承蒙主公好意,也感谢将军盛情,但不知这位姑娘意下如何?还烦请程将军为我传达心意,若她肯顺从,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不敢忘。” 程咬金笑道:“亏你还说得出口,你自己去准备喜酒。” 尉迟恭说:“明白!” 说完便走进帐后去了。 程咬金让手下把女将推进来,手下答应一声,便将黑夫人推到帐内。程咬金对黑夫人说:“你可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凡是被擒获的将领,一般都是要杀的。不过这次你运气好,我们军师心怀慈悲,见那尉迟恭是个光棍,所以要把你赏给他。让我来做媒人,主公来做主婚。你们两个都是黑皮肤,倒真是一对绝配夫妻。” 话还没说完,黑夫人顿时大怒,照着程咬金的脸上狠狠打了一个巴掌。程咬金毫无防备,大叫道:“哎呀!好你个悍妇,怎么打起媒人来了?这成何体统!” 黑夫人骂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匹夫,把我当什么人了?奴家也是主公的爱姬,虽然不幸被你们擒获,但要杀便杀,休得说出这般无礼的话!” 说着,她转过头,看见帐上挂着一口宝刀,便走上前去,想要抢夺宝刀。程咬金和家将赶忙一齐上前,将黑夫人再次绑了起来。 尉迟恭在帐后听到外面喧闹,走出来说道:“程将军,她既然不肯成亲,就不要勉强她了。” 程咬金骂道:“放你的屁!我这媒人是做定了,你快拿酒来给我喝,然后把她推到后面去成亲。就算她是块生铁,进了熔炉,也得把她炼软了。何况你本就是打铁出身,难道这点事都做不好?快把她推进去!” 尉迟恭心中欢喜,吩咐手下摆酒出来,请程将军饮用,随后将黑夫人推到后帐。黑氏问道:“你把我推到这里来做什么?” 尉迟恭说:“我要与你成亲。” 黑氏说:“既然如此,哪有成亲还绑着人的道理?” 尉迟恭觉得有理,连忙为黑夫人解开了绑缚。 黑氏一被解开绑,便说道:“尉迟恭,我可是有丈夫的人。你别打错了主意,赶紧好好送我出营。至于成亲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你要是敢乱来,我也不怕你。” 尉迟恭说:“我尉迟将军连山中老虎都能捉回来,更何况你这个小小女子,我还怕你不成?” 说着,便趁机上前。黑氏也摆开架势,与他对峙。两人你推我搡了一阵,最终黑氏被尉迟恭抓住,被轻轻放到床上。黑氏奋力反抗,用拳头乱打,尉迟恭一只手捏住她的双拳,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整理衣衫。黑氏拼命挣扎,但终究力气不敌,难以挣脱。到了此时,她也只好顺从。 黑夫人对尉迟恭说:“将军,我们姊妹三人,我是孟海公的第二位夫人,还有第三位夫人白氏,她也颇有手段,与我关系最为要好。明日将军若能将她一并擒来,让她也一同服侍将军。还有大夫人马赛飞,她有二十四把飞刀,十分厉害。将军与她交锋时,可要千万小心,别中了她的圈套。” 尉迟恭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娘子所言极是。不过你方才得罪了程咬金,现在应该去给他赔个不是,日后也好相见。” 黑氏面露难色,说道:“今日实在害羞,让我怎么去见他呀?” 尉迟恭安慰道:“无妨,他这个人最喜欢别人奉承他了。我们现在拿上酒出去,大家一起喝上几杯,这事也就过去了。” 二人商量妥当,便拿了一壶酒走出来。此时,程咬金正低头喝酒,他们叫道:“程将军。” 程咬金抬起头,看到尉迟恭拿着一壶酒,黑氏用衣袖遮着脸,面带微笑。程咬金知道她是来赔罪的,有些害羞,便故意说道:“你在阵上的时候,我说你是来寻夫婿的,你骂我油嘴滑舌。如今我好心给你做媒人,你又当面打我,现在来做什么?” 尉迟恭笑着说:“我们已经成亲了。” 程咬金说:“不许你插嘴,要她亲自跟我说。” 尉迟恭便对黑氏说:“娘子,你跟他解释几句吧!” 黑氏无奈,只得掩口微笑,低声说道:“奴家方才得罪了程将军,如今不敢违抗命令,已经成亲了,特来向将军请罪,多谢大媒!” 说完,便行了四个万福大礼。程咬金连忙回礼,说道:“不敢当,你方才还不肯,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黑氏听了,顿时满脸通红。程咬金笑着说:“别害羞了,大家一起喝喜酒吧。” 三人一同畅饮,一直喝到月上枝头,程咬金才大醉离去。 第二天清晨,秦王升帐,尉迟恭和黑夫人前来谢恩。徐茂公说:“今日估计还有一位女将前来,尉迟恭你再将她擒获,一并赐给你。”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军士来报,外面又有一员女将前来挑战。秦王说:“尉迟王兄,快去将她擒来,一并赐你成亲。” 尉迟恭大喜,提枪上马,来到阵前。只见那员女将生得千娇百媚,比黑氏更加动人。原来,这位白氏是因为黑氏被擒后,不见首级号令,放心不下,便前来打听消息。她一见尉迟恭,便叫道:“你这黑脸贼,赶紧好好把我家姊姊黑夫人送还回来,否则,有你好看的!” 尉迟恭说:“少废话。你姊姊黑夫人已经嫁给我了,你也嫁给我,我们凑成一对吧!” 白氏听后大怒,挺枪刺来。尉迟恭举枪迎战,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尉迟恭便挡开枪,将白氏生擒过马,回营复命。秦王十分高兴,又将白氏赐给尉迟恭成亲。军士领命,将白氏送到尉迟恭的营中,黑夫人将她迎进后帐。白夫人起初不肯答应,在黑夫人的再三劝说下,最终也只得依从,与尉迟恭成亲。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孟海公听闻这一消息,心中愤恨不已,大叫一声:“罢了!” 这时,大夫人马赛飞走上前来说道:“大王不必动怒,待妾身明日出阵,将尉迟恭擒来,千刀万剐,为大王消恨。” 孟海公叮嘱道:“御妻,你可要小心行事。” 马赛飞说:“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马赛飞提起绣鸾刀,肩上系着一个朱红竹筒,筒内藏着二十四把神刀,一马当先,径直来到唐营挑战。小军迅速飞报:又有女将前来挑战。秦王说:“怎么他们的女将如此之多?” 程咬金说:“主公,这次把这个女将赐给我吧。” 徐茂公说:“你若能将她擒获,便赐给你。” 程咬金大喜,提斧上马,来到阵前。看到那员女将,比之前的两位更加出众,程咬金心中欢喜,大喊道:“娘子,你今年芳龄几何?我想与你成亲,你可愿意?” 马赛飞听了这话,问道:“你莫非就是尉迟恭?” 程咬金说:“正是,你想嫁给他吗?” 马赛飞大怒,挥刀砍来,程咬金举斧相迎。两人战了三个回合,马赛飞急忙拿下肩上的竹筒,揭开盖子,喊道:“来将,看我的宝贝!” 程咬金抬头一看,只见一把刀飞了出来,“嗖” 的一声,正中程咬金的肩膀,程咬金翻身落马,被马赛飞擒住,用绳索绑缚,活捉回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小罗成力擒女将 马赛飞勘破迷途 当下,王世充和孟海公见马赛飞得胜回营,十分欢喜,当即命令军士把被擒之人押进来。军士领命,将程咬金推到帐前。程咬金昂首站立,并不下跪。孟海公见状,怒骂道:“尉迟恭,你一向自恃勇猛,日枪三关、夜劫八寨,以为自己英雄无敌,没想到今日竟被孤家擒获!” 程咬金回应道:“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大王,那黑炭团尉迟恭拐走了你的爱姬,你们却来找我这卖柴扒出身的撒气!” 这时,旁边的单雄信走上前说道:“王爷,此人并非尉迟恭,他叫程咬金。” 孟海公听后,对马赛飞说道:“夫人,你连人都没认清楚,就贸然捉拿。” 马赛飞解释道:“既然不是尉迟恭,那就先把这小子监禁在后营,等我再去把尉迟恭捉来,一起处置。” 众人皆称有理,于是将程咬金监禁在后营,马赛飞则再次提刀上马,出营而去。 再说秦王得知程咬金被擒,心中十分忧虑。徐茂公劝慰道:“主公不必担忧,依臣看来,不出三日,他自然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外边又传来消息,称有女将在营外挑战。徐茂公说:“此番交战,非罗成不可。” 于是叫来罗成,叮嘱道:“外边的女将,她有二十四把飞刀,十分厉害。你出战时,只要不让她双手空闲。她手不空,神刀便无法施展,务必将她擒获回来。” 罗成领命,提枪上马,直奔阵前。马赛飞看到罗成年轻英俊,心中不禁暗想:“如此俊俏的郎君,若能与他共度一夜,胜过当皇后了。” 于是开口问道:“小将,你今年多大了?可曾娶妻?” 罗成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马赛飞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不知交战的厉害,恐怕会丢了性命,实在可惜,所以才问你。你若与我结为姐弟,共同辅佐孟海公,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罗成大怒,骂道:“你这不知羞耻的淫妇,你虽生得美貌,可我罗将军绝非好色之徒!” 说罢,举枪便刺。马赛飞被他这番辱骂,心中怒火中烧,立刻举刀迎战。罗成瞅准时机,抢上一步,顺势一提,便将马赛飞擒获,随后回营复命。徐茂公下令,将马赛飞监禁在后营。 洛阳的军士迅速将消息飞报入营:“马娘娘被罗成活捉去了!” 孟海公听后,叫道:“罢了!孤家这下可丢尽颜面了!” 又对王世充说道:“王兄,那马氏是小弟至关重要的人,怎样才能把她救回来?” 王世充建议道:“如今可以用程咬金去换回马娘娘,想来对方必定会答应。” 孟海公问道:“哪位将军愿意押解程咬金到唐营,把马娘娘换回来?” 单雄信应声,表示愿意前往,于是领命来到后营,看到程咬金被关在囚车内。单雄信说道:“程兄弟,我特意来放你回去。” 程咬金问道:“你既然有这般好心,为何在我被捉时,不立刻放我出去?直到现在才来,其中必定有缘由,你得跟我说明白。” 单雄信解释道:“如今马赛飞被罗成擒去,现在想用你把她换回来。” 程咬金说:“既然如此,二哥,你得拿酒肉来请我,让我吃个痛快,我才肯去。” 单雄信说:“这有何难。” 随即叫家将取来酒肉,放出程咬金。程咬金将酒肉吃喝得十分尽兴。单雄信说:“现在我和你一起去。” 程咬金说:“二哥,我是个直性子,要是和你一起去,我可就没面子了。让我自己回去,保证把马赛飞还给你。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个誓!我程咬金回去,要是不放马赛飞回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单雄信说:“不必发誓,我信得过你,你去吧。” 程咬金出了营门,一路上思索着,必须想出个办法,才能出心头这口气。回到唐营,秦王大喜,询问他是如何回来的。程咬金说道:“臣被他们抓去后,他们用好酒好肉款待我,今日又送臣回来。臣对他们说:‘承蒙你们一片好意,等我回去,就放马赛飞还给你们。’他们听了,千恩万谢。主公看在臣的面子上,就把马赛飞还给他们吧。要是主公日后还想要此人,臣再去把她捉来。” 秦王说:“她的随身飞刀十分厉害,你日后怎么捉拿她?” 程咬金说:“这不难,等臣杀只狗,把狗血涂在她的飞刀上,飞刀自然就飞不起来了。” 秦王觉得有理,便吩咐把马赛飞带出来。程咬金对马赛飞说道:“你这不知好歹的,我程爷好心要你做妾,你却百般推脱,如今落到我手里了吧?我可不要你做小老婆。” 接着吩咐小军把马赛飞推出去,用狗血涂抹她的飞刀。 马赛飞又气又恼,回到自己的营地,见到孟海公便大哭道:“奴家被程咬金羞辱了一番,他还把我的宝贝飞刀给弄坏了,实在可恨!” 孟海公安慰道:“日后再抓住这小子,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为爱妻出气。只是宝贝被他弄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马赛飞说:“无妨。待妾身前往山中,花费七昼夜时间,重新炼制二十四把飞刀,再来报仇。现在向王爷告辞,不出十日,妾身必定回来。” 孟海公道:“御妻,你早去早回。” 马赛飞应道:“知晓了。” 说完,便出了营门。 马赛飞一路前行,来到一座名为 “杏花山” 的山上。忽然,遇到一个道人,道人叫道:“马赛飞,你只知道炼制飞刀害人,却不知自己的生死大祸将至?那秦王乃是紫微星君下凡,是真命天子。这孟海公是奎星降世,只为扰乱隋朝,不久便会灭亡。你若炼制飞刀前去,性命必定难保。倒不如拜我为师,与诸位仙姑一同修仙学道,以求长生不老,你意下如何?” 马赛飞听后,吓得毛骨悚然,只得跪下,说道:“师父,弟子愿意跟随师父出家。” 于是,跟随道人修仙学道去了。马赛飞命不该绝,幸遇道人前来点化,也是她仙缘深厚,从此便留在山中学道,一去不返。孟海公将如何思念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李药师计败五王 高唐草射破飞钹 话说孟海公自从马赛飞离开后,十天过去了,一直音信全无,他心里十分挂念。若要返回曹州,又不知道马赛飞的下落;若要继续进军作战,又难以取胜。只能在营帐中郁闷地坐着,长吁短叹。 一天,王世充向铁冠道人请教:“军师,孤家与众位王兄一同与唐兵交战,接连损失数员大将,却始终无法取胜。不知军师可有妙计,既能击退唐兵,又能帮孟王兄夺回二位夫人?” 铁冠道人说:“主公不必担忧。臣有个朋友,名叫鳌鱼,是琉球国王的四太子,如今在日本国被招为驸马。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主公可派人多带珍宝去聘请他,有他相助,何愁唐兵不破?” 王世充听后十分高兴,立刻准备了珍贵的宝物和玩物,让军师前往日本。铁冠道人领命,前往日本去了。 这时,有军士前来报告,相州白御王高谈圣和楚州南阳王朱灿的两路兵马,已一同抵达营前。王世充听到消息,与两位大王及众将领一同出营迎接。高谈圣和朱灿来到营帐中,众人相互见礼后,王世充吩咐摆下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第二天,王世充与四位大王一同升帐议事,众将分列两旁。王世充说道:“小弟承蒙诸位王兄相助,前来支援我这弱小的国家。无奈唐童的军队兵强将勇,我们几次出战,都损兵折将。不知诸位王兄有什么妙计,能够击退唐兵?” 白御王高谈圣说:“王兄不必忧虑,待我去生擒那唐童便是。” 于是,他命令盖世雄出营挑战。 盖世雄领命,带着他的随身宝贝飞钹,走出营地。这盖世雄原本是头陀的打扮,不喜欢骑马,专门擅长步战。他来到唐营前,大声喊道:“唐营的军士们,快叫有本事的人出来与我法师一战!” 唐军的小军急忙飞报进营:“有一个和尚,自称法师,前来挑战。” 徐茂公听到报告后,大惊失色,双眉紧皱,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众将疑惑地问:“军师以往经历过那么多大战都毫不畏惧,今日听到一个和尚,为何如此发愁?” 徐茂公解释道:“各位将军有所不知,这个和尚名叫盖世雄,他本领高强,而且还拥有二十四片飞钹,十分厉害。所以我一听到是和尚来挑战,就知道肯定是随白御王高谈圣来的。洛阳恐怕要有一场恶战了,若是出阵迎战,必定会有损伤。” 这时,秦叔宝上前说道:“军师,那盖世雄不过是一个和尚,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什么可怕的?让末将出马,与他会一会。” 徐茂公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防备他的飞钹!” 秦叔宝应道:“得令!” 便提枪上马,来到阵前。他没等互通姓名,便挺枪刺向盖世雄。盖世雄连忙举起禅杖抵挡,两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突然,盖世雄祭起飞钹,秦叔宝躲避不及,被飞钹击中脊背,只好忍痛退回营地。 此后,唐营中出战的将领,被飞钹打伤的共有二十多人。秦王见众将受伤,心情十分沉重,吩咐他们在后营调养。谁知那飞钹是用毒药炼制而成的,凡是被飞钹击中的人,七日内便会送命,伤者疼痛难忍,连饭都吃不下。到了第二天,盖世雄又来挑战,徐茂公无计可施,只好挂出免战牌。盖世雄看到免战牌后,回到营地,将此事告诉了五位大王,五位大王十分高兴。单雄信说:“我们今晚趁他们不备,暗中去劫营,一定能大获全胜。” 五位大王听了,都说:“有理。” 于是传令三军,做好准备,准备当晚去劫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徐茂公与秦王正在商议事情,忽然有人报告,说外面有三原的李靖求见。徐茂公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药师既然来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秦王与众将一起出营迎接。李靖来到营帐内,众人相互见礼后,李靖说:“贫道在海外云游,听说盖世雄在这里用飞钹伤人,所以特地前来破除他的法术。” 正说着,忽然听到后营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声,便问是怎么回事。秦王说:“那是被盖世雄飞钹打伤的将领。” 李靖立刻取出一包药,分发给受伤的将领们。众将服下后,立刻感觉伤痛减轻,纷纷出来拜谢李靖。徐茂公将军师的剑印交给李靖掌管,李靖欣然接受。随后,李靖升帐发令,众将分列两旁。李靖说:“贫道刚刚进营时,看到洛阳营内有一股杀气冲天,今晚必定有人前来劫营,我们一定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于是,他命令秦叔宝带领一支军队,前往御果园埋伏,并说:“等到黄昏时分,王世充的人马必定会从这里经过,你要挡住他们的去路。” 秦叔宝应道:“得令。” 李靖又命令罗成带领一支军队,前往西北方埋伏;尉迟恭带领一支军队,前往东北方埋伏;白夫人带领一支军队,前往西南方埋伏;黑夫人带领一支军队,前往东南方埋伏;殷开山带领一支军队,前往正南方埋伏;马三保带领一支军队,前往正东方埋伏;史大奈带领一支军队,前往正西方埋伏;张公瑾带领一支军队,前往正北方埋伏。他对众将说:“你们都要听从中军的号令,号炮一响,就一起杀出来,违抗命令者,斩!” 众将领命而去。李靖又让程咬金到十里之外,去取高唐草,要求明天必须拿到。程咬金应道:“得令。” 然后回到自己的营地,叫家将拿上绳索和扁担,和他一起去割马草,家将奉命跟随他一同前往。 再说说王世充这边,到了三更时分,他与各家王子、大小将领,点齐一万兵马。他们不点灯火,马摘鸾铃,悄悄地来到唐营,一起呐喊着杀入营中。进去后却发现是空营,各家王子大叫:“不好了!我们中了他们的计!” 这时,唐营中一声炮响,四面八方的唐军一起杀了出来,将五位大王、众将领以及一万兵马团团围住,展开厮杀。五位大王和众将领大吃一惊,顿时心慌意乱,四处逃窜。盖世雄也慌了手脚,而且又是在黑夜交战,他不敢放起飞钹。众人叫苦不迭,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一场交战,杀得五家的兵马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五位大王只得拼命杀出重围,等他们逃到御果园时,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人马已经损失了十分之九。所幸各位大王都还在,只是单单不见了苏定方和梁廷方两位将领。原来,这两位将领见形势不妙,已经连夜逃走了。 王世充叫苦道:“各位王兄,这次失败,我们的名声可就全毁了,我们完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炮响,秦叔宝率领军队杀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五位大王大惊失色,盖世雄连忙举起禅杖迎战。可是,他哪里是秦叔宝的对手?秦叔宝那杆枪使得神出鬼没,盖世雄根本抵挡不住。盖世雄想要放起飞钹,又担心在黑夜中误伤五位大王。五位大王杀了半夜,都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各自躲避。正当盖世雄难以招架之时,只见单雄信带领军队杀了出来。单雄信一见是秦叔宝,大怒骂道:“黄脸贼,我来与你拼命!” 说着,举起枣阳槊就打。秦叔宝说:“单二哥,小弟不敢还手。” 说完,便调转马头,跑回唐营。五位大王和众将领也只好退回营地,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唐营众将得胜后,纷纷前来报功。这时,程咬金也来缴令,说高唐草已经取到了。李靖让他把草拿进来,程咬金让小军挑了十几担青草进来。李靖一看,说:“这不是我要的草。我要的是高唐草,赶快去换回来。” 程咬金说:“小将是在极高的高塘路上割来的,怎么不是呢?” 李靖骂道:“还敢胡说,赶快去换!” 程咬金无奈,只好又到高山上,割了十几捆草回来。李靖骂道:“你这匹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违抗我的军令,本该斩首。但念你之前有功劳,饶你一命。既然你取不来高唐草,那就去把盖世雄的首级取来。限你三天时间,要是三天之内拿不到,定斩不饶,快去快回!” 程咬金领命出营,心里暗自想道:“这可真是个难题!那盖世雄岂是好对付的?要是与他交战,被他的飞钹打中,岂不是要丢了性命?要是不去,又违抗了军令,也要被斩首,这可怎么办才好?” 想了一会儿,他说:“也罢,我先躲在外面,等这个道人云游到别处去了,我再回来也不迟。” 于是,他就躲了起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靖又派尉迟恭去取高唐草。尉迟恭领命后,到乡村中寻找。忽然听到一户人家里面有人喊道:“高唐,你把我身下的草换些干燥的来。” 另一个人应道:“知道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拿着许多乱草走了出来。尉迟恭上前问道:“你叫高唐吗?” 那人回答:“是的。” 尉迟恭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那人说:“家里有产妇,这是她身下的草,沾了血迹,要拿去扔到河里。” 尉迟恭听了,高兴地说:“既然这草没用,就把它给我吧。” 那人便把草给了他。尉迟恭急忙回去缴令,李靖见了十分高兴,吩咐众将把草分别扎在箭上,说:“如果看到盖世雄放起飞钹,就一起放箭。” 众将领命。 李靖随后让秦叔宝出战,秦叔宝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挑战。盖世雄得知后,走出营地,喝道:“你这黄脸贼,昨夜挡我归路,今日还敢来送死?” 说着,举起禅杖就打。秦叔宝举枪相迎,两人战了二十回合,盖世雄便祭起飞钹。李靖在营门口看到后,立刻吩咐放箭。罗成放箭射去,正中飞钹,飞钹跌落在地,顿时粉碎,失去了作用。盖世雄见了,大怒,索性将二十三片飞钹一起放了出来。唐营众将纷纷放箭,只听到半空中叮叮当当一阵响,那些飞钹全都被射落在地。盖世雄见状,大惊失色,叫道:“罢了,枉费我多年的功夫,如今却毁于敌手。” 说着,举起禅杖打来。又战了十几回合,秦叔宝用枪拨开禅杖,取出金装锏打去,正好打在盖世雄的背上。盖世雄顿时口吐鲜血,心中一阵昏乱,他没有逃往自己的营地,反而朝着北方落荒而逃。盖世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斩鳌鱼叔宝建功 踹唐营雄信拚命 当下,秦叔宝见盖世雄逃走,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便回营缴令。而盖世雄一边逃,一边暗自思忖:“我身为出家人,原本仗着如此厉害的法宝,如今却被他们破了,现在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各位王子?倒不如回到天斗山,重新炼制飞钹,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奔走了一日一夜。回想起自己的宝贝被损坏,心中又气又恼。再加上被秦叔宝打了一锏,背上疼痛难忍,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忽然,他看到前方有一座土地庙,心里想着:“也罢,我先进去小睡一会儿,再做打算。” 说着,便快步走进庙门。他瞧见一块拜板,还算干净,便把禅杖当作枕头,躺了下去。由于连日厮杀过于辛苦,又奔波了一日一夜,这一躺下来,他很快就睡着了。 谁能料到,程咬金奉了李靖军师的命令,要在三日之内取来盖世雄的首级。程咬金心里明白,这简直就是掘地寻天,根本不可能完成。况且盖世雄的飞钹那么厉害,自己怎敢前去挑战?他又害怕回营受罚,只能在外面四处躲避。一连两天,他都没带干粮,腹中饥饿难耐。无奈之下,他只好到乡村人家抢夺食物,好不容易抢到一些酒肉吃了个饱,之后便来到这座土地庙。他担心躺在拜板上会被人发现,于是钻进了神厨底下睡觉。神座上有黄布桌帏遮挡,所以盖世雄进庙时,并没有看到他。 或许是这和尚命该绝于此,程咬金一觉醒来,忽然听到雷鸣般的声响。他心中纳闷:“我方才进庙时,还是晴空万里,这雷声从何而来?” 于是起身钻出神厨,向外望去,只见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晴天。他又朝四周查看,这才发现拜板上睡着一个和尚,鼾声如雷。仔细一瞧,竟然认出是盖世雄,程咬金顿时喜出望外。他急忙跑到神厨下,取出宣花斧,照着盖世雄的大腿狠狠砍去。可怜盖世雄在睡梦中遭受这一斧,疼得大叫一声:“哎呀!” 他醒来一看,认出是程咬金,此时双腿已被砍得几乎断开,他苦苦哀求道:“程咬金啊,你就再往我头上砍一斧吧。如今我这般模样,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程咬金却说道:“你先忍着点儿,等我带你去见我军师,到时候再让你解脱。” 说完,便走出庙门寻找绳索。他环顾四周,看到那边有个樵夫,正挑着扁担和绳索路过。程咬金赶忙追上前去,一把抢过绳索便跑。那樵夫大怒,回头一看,见程咬金青面獠牙,模样凶恶,心想这人惹不起,只好无奈离去。程咬金拿着绳索,走进庙内,一把将盖世雄拉起来,用绳索捆绑结实。他把自己的宣花斧当作一头,把盖世雄的禅杖当作扁担,扛在肩上,挑着就往唐营走去,准备回去缴令。秦王得知后十分高兴,当即命令程咬金将盖世雄斩首,并将首级悬挂在军前示众。 洛阳的军士探听到这件事,迅速飞报进营。众王听到消息,大惊失色,纷纷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外面又有人进来报告:“日本国驸马率领三千倭兵,现已抵达营前。” 众王赶忙一同出去迎接,将其请入营帐,相互见礼后坐下。只见那驸马头戴金冠,耳挂玉环,鼻子好似鹰嘴,眼睛犹如流星,身高一丈四尺,手持一把长柄金瓜锤,拥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满口番语,让人完全听不懂。不过,他还带着两名通事将官,一个叫王九龙,一个叫王九虎。这二人是嫡亲兄弟,原本是山东人,因犯了大盗之罪,被判死刑关进监狱。多亏秦叔宝上下打点,将他们的重罪改为轻罪,救了他们二人的性命。后来,他们逃到日本国,当了通事。兄弟二人时常念叨秦叔宝的大恩,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如今正好碰上这件事,便特意谋求这个差事前来。众王问道:“难得驸马远道而来!为何我们的军师没有一同前来?” 那鳌鱼根本听不懂,只是瞪着两眼发愣。旁边的王九龙赶忙对着鳌鱼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鳌鱼这才明白,也对着众王子叽里咕噜地回应。众王子哪里听得懂?还是王九龙解释道:“军师又到别处云游去了,所以驸马先行前来。” 众王听后十分高兴,吩咐摆酒为鳌鱼接风洗尘。 不料,王九龙私下对王九虎说:“我听说恩人秦叔宝在唐营担任将领,秦王对他十分重用。如今驸马勇猛厉害,恩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必须如此这般行事。” 王九虎点头表示赞同:“没错。” 到了第二天,五位大王前来邀请鳌鱼出兵,并询问他:“不知驸马意下如何?” 王九龙代五位大王向鳌鱼回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鳌鱼点头应道:“哒哒。” 九龙又代鳌鱼传话:“我这就去!” 众王听后十分欣喜,送鳌鱼出兵。 鳌鱼太子想要大展威风,手提金瓜锤,跨上白龙马,来到阵前,王九龙、王九虎两骑跟随左右。鳌鱼大声喊道:“唐营的兵卒,快叫有本事的将领出来与我会战。” 唐军的小军急忙飞报进营:“外面有一个倭将前来挑战。” 李靖问道:“谁愿意前去迎战?” 这时,程咬金站出来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提斧上马,来到阵前,大声喝道:“你这倭狗,快报上名来。” 那鳌鱼根本听不懂,举起金瓜锤便砸了过来。程咬金赶忙举斧抵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不禁叫道:“哎呀,好厉害!我的虎口都被震裂了!” 他吓得连忙回马就跑,幸亏跑得快,否则性命难保。 程咬金回到营中,口中直呼厉害,并将交战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这时,外面又来报告,说倭将再次前来挑战。李靖又问众将,谁还敢去出战。秦叔宝应声说道:“末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果然看到一员倭将,而那两名通事,看上去十分眼熟。鳌鱼太子问道:“木古牙打。” 秦叔宝听不懂,便问通事,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王九龙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将军,我看你有些面熟。” 秦叔宝回答:“我是山东秦琼。” 王九龙说道:“啊,原来将军就是秦恩公。不过,此人力大无穷,你必须先挫挫他的锐气,才有机会战胜他。” 秦叔宝听后十分高兴。鳌鱼也问通事:“南都由?” 他是在问那将官说了什么。九龙回答:“他说琉球国王死了,你赶紧回去。” 那鳌鱼太子是个有孝心的人,听到这话,不禁把头一偏。秦叔宝趁机挺枪,当胸刺去,鳌鱼太子翻身落马。王九龙迅速下马,斩下鳌鱼的首级,兄弟二人与秦叔宝一同回营。秦叔宝问道:“虽然觉得二位面熟,但不知曾在何处见过?” 九龙说道:“恩公,我们兄弟二人在山东时,被判了死罪,多亏恩公搭救!如今我们在日本国做通事。我叫王九龙,我兄弟叫王九虎。” 秦叔宝说道:“原来是二位,真是难得。” 于是,他们一同进营,参见秦王,秦王也封了他们为将官。 李靖又命令秦叔宝带上空头官诰,前往红桃山,按照锦囊上的指示行事,不得违抗。秦叔宝领命上马而去。李靖又对程咬金说:“你到离红桃山二十里路的凉亭内,若见到一个麻脸无须、身背包裹腰刀的人,先斩下他的首级,回来缴令。” 程咬金也领命出发。 再说洛阳的军士,飞报进营说:琉球国的通事官帮助唐将把鳌鱼杀了,首级被悬挂在唐营外示众。五位大王听到消息,大惊失色。单雄信上前说道:“众位王爷不必担心,臣还有一支人马在红桃山,为首的兄弟三人,分别叫侯君达、薛万彻、薛万春。若能招来这三人相助,我们也不必惧怕。臣这就修书一封,派单安前去。” 五位大王听后十分高兴。单雄信立即修书,交给单安。单安领命出发,走到凉亭时,遇到了程咬金。两人原本相识,程咬金不忍心马上动手杀他,便将情况告诉了单安。单安心里明白事情不妙,于是自刎而死。程咬金砍下他的首级,回营缴令。再说秦叔宝奉命前往红桃山,打开锦囊一看,原来是要他招安三位英雄。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当下,单雄信正在营中,忽然听到报告说唐营已将单安的首级取了,还悬挂在营门示众。单雄信听后大怒,心想己方众将都已被杀尽,如今自己独木难支,不禁长叹一声:“罢了!” 随即来见王世充,说道:“臣想进城去办一件事,很快就回来。” 王世充说道:“驸马快去快回。” 单雄信告别王世充,进入洛阳城,来到府中。公主出来迎接,两人见礼后坐下,单雄信吩咐摆酒。他与公主相对而饮,公主问道:“驸马每日都在前线交锋,今日想必是唐兵退去了,所以才回来见妾?” 单雄信说道:“公主,你还不知道唐童的厉害!他帐下兵强将勇,把我们借来的将士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只剩下五位王子。眼看大事已去,将来必定玉石俱焚。我此番回来,是想与公主喝杯离别酒,只怕明日就不能再与公主相见了!” 说罢,不禁潸然泪下。公主说道:“驸马啊,我哥哥出兵城外,身边无人保护,你快去保护他。倘若能击退唐兵,那是万分幸运;若有不测,妾愿以死殉节,报答驸马,决不会受辱偷生。” 单雄信说道:“公主说得如此痛快,你当真有此决心?” 公主含泪说道:“妾当真有此决心。” 单雄信大笑道:“妙啊,这才是我单通的妻子。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着,他从身边拔出一柄佩剑,交给公主,说道:“我把这宝剑送给你,若城一破,单通便在阴司等你。” 公主接过剑,说道:“我明白。但驸马此去,打算做什么?” 单雄信说道:“我受你哥哥大恩,一直未能报答。我此番前去,情愿独自闯入唐营,死在战场上,也能死而无憾。死后做鬼,我也要杀了唐童,以雪心头之恨!公主啊,我此番前去,若有不测,你可千万别忘了方才所说的话。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往外跑。公主含泪拉住他,说道:“驸马,妾身与你才说了不到两个时辰的话,怎么就要走?” 单雄信喊道:“公主,不要拦我。” 他用力一甩,将公主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众宫女赶忙将公主扶起,公主放声大哭,众宫女纷纷上前劝慰,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李靖在营中对秦王说道:“贫道今日要交还兵符印信,前往北海了。” 徐茂公问道:“五王尚未擒获,单雄信也还没抓到,为何要走?” 李靖说道:“如今这些都已不难。秦叔宝在红桃山自会招安侯君达的人马。至于五王,我留下了锦囊,要擒获他们也并非难事。单雄信一人又何足畏惧?” 秦王摆酒为李靖送行。 众将齐聚。李靖看了尉迟恭一眼,知道他回到长安后将有一场大难,便取出一丸丹药,交给尉迟恭,说道:“你回到长安,十二月初一日,用烧酒服下此药。” 说完,便起身离去。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单雄信告别了公主,骑上战马,飞奔出城。他仰头朝天,大声呼喊:“老天啊!今日便是我恩仇两报的日子!” 随即,他快马加鞭,径直冲向唐营。到了营前,单雄信大喝一声,手中枣阳槊猛地一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踹进了唐营。正所谓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守营的军士们见他来势汹汹,勇猛无比,纷纷吓得将人马向两边散开。单雄信一边向前冲,一边怒吼:“避开我的人能活命,阻挡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就这样,他一路朝着东营杀去,手中的枣阳槊肆意挥舞,所到之处,一片混乱,仿佛发了疯癫一般。 唐营的小军见状,急忙飞奔进营报告:“启禀千岁爷,大事不好!单雄信踹进营里来了!” 徐茂公听闻,立刻派遣尉迟恭前去捉拿。秦王却说道:“这单雄信乃是孤家心爱的人才,且让他出一出心中的闷气,他自然会归降,不必阻拦他。” 不一会儿,又有军报传来,说单雄信已经杀到北营去了。秦王赶忙命人前去劝说他归顺。然而,单雄信听到劝降的话,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挥动枣阳槊,打得愈发凶狠。接着,他又一路杀过南营、西营,眼看就要逼近中营。看官们可能会疑惑:单雄信究竟有多大本领,如此庞大的唐营,他怎么能在东南西北各个营区杀了个来回?这里面是有缘由的。只因单雄信此时已经陷入绝境,势穷力竭,他心里明白,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扭转局势,挽回天意。所以,他才告别公主,前来踹营,抱着必死的决心,这正是 “一人拼死,万夫莫敌”。况且,等他杀进唐营之后,遇到的大多是他往日结交的朋友,再加上秦王一心爱惜他,不许众将伤害他,这才使得他能够在唐营中横冲直撞,四处拼杀。 单雄信一路杀到中营,高声大喊:“唐童,我单雄信今日来取你的首级!” 秦王听到这话,倒也没有太过在意。但徐茂公却急忙上奏道:“主公虽然爱惜他,可他却得寸进尺,愈发张狂。万一真让他杀进来,我们恐怕难以抵挡。依臣之见,还是先将他擒获,再看他是否愿意归降,然后再做定夺。” 秦王觉得有理,便点头应允。徐茂公低头扫视众将,发现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贾柳店与单雄信结拜的朋友,料想他们不忍心对单雄信下手。而在众人之中,只有尉迟恭与单雄信毫无瓜葛,于是徐茂公高声喊道:“尉迟恭,去将这单雄信擒来。” 秦王也叮嘱道:“尉迟王兄,那单雄信是孤家心爱的人才,千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 尉迟恭应道:“得令!” 随即,他翻身上马,手提长枪,出了营帐。刚一出门,便正好遇上单雄信。单雄信二话不说,举起枣阳槊,朝着尉迟恭狠狠砸去。尉迟恭赶忙用枪抵挡。两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尉迟恭瞅准时机,用力将单雄信的槊掀开,顺势一把将他擒住,然后往地下一扔。众军士一拥而上,将单雄信捆绑起来,推到秦王面前。尉迟恭上前缴令。单雄信被擒后,依旧破口大骂:“唐童,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肉,死了也要吸你的魂!” 秦王满脸赔笑,亲自上前为他解开绑缚。单雄信刚一挣脱束缚,就看见秦王腰间佩剑,瞬间眼疾手快,夺过佩剑,朝着秦王砍去。两边的将士见状,急忙上前救援,秦王也赶忙躲入后帐。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秦琼建祠报雄信 罗成奋勇擒五王 当下,徐茂公见单雄信这般激烈的举动,急忙下令用绊马索将他绊倒,再次如先前那般将他捆绑起来。秦王走出营帐,亲自来到单雄信面前,诚恳地说道:“单王兄,从前楂树岗之事,实非我有意为之。后来你在御果园追赶我一番,这前仇也该算是消了。今日,孤家情愿给你行一个大礼,恳请你归降吧。” 说着,秦王便跪了下去。单雄信却冷冷地回应:“唐童,你若想让我归降,除非西边日出。” 秦王再三哀求,单雄信却始终不为所动,毫不理睬。徐茂公见状,说道:“若他还是不肯顺从,那就只能斩首了。” 秦王无奈,只得应允,下令将单雄信绑出营门,并派尉迟恭前去监斩。徐茂公又上奏道:“臣等曾与他结拜为兄弟,恳请再容我们进行活祭,以保全朋友间的情谊。” 秦王批准了这一请求。 于是,徐茂公便与程咬金等众人,摆下香烛纸帛,准备进行祭奠。徐茂公斟满一杯酒,递到单雄信面前,说道:“单二哥,所谓‘桀犬吠尧,各为其主’。还望你能念及当初我们朋友一场的情分!请满饮此杯,愿二哥早日升入仙界。” 然而,酒刚递到面前,单雄信猛地将酒接过来,朝着徐茂公的脸上喷去,大骂道:“你这牛鼻子道人,我好好的一座江山,被你搅得七零八落,今日你还敢提朋友之情!什么交情!我才不稀罕喝你的酒!” 随后,张公瑾、史大奈、南延平等人,纷纷依次上前敬酒,单雄信却一概拒绝,坚决不肯饮用。程咬金见状,说道:“你们都闪开,让我来敬一杯,他必定会喝我的酒。” 说着,他走上前,对单雄信喊道:“单二哥,我觉得你真是一条好汉,不降就死,如此爽快,小弟我打心底里佩服。如今我敬你一杯,你看在我平日里为人老实的份上,肯喝就喝,不肯喝也没关系,我绝不再勉强。” 说罢,便将酒送到单雄信嘴边。单雄信说道:“我喝你的。” 随即把酒一饮而尽。程咬金接着说:“单二哥,再喝一杯吧,愿你来生能做一个更有本事的好汉,报今日之仇。” 单雄信应道:“妙啊,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又将酒喝下。程咬金又说:“单二哥,这第三杯酒可至关重要。愿你来世将这些无情无义的朋友,一刀一个,慢慢地收拾他们。” 单雄信点头道:“这话更合我意。” 便又将酒喝干了。程咬金对众人说道:“怎么样!只有我老程能劝二哥喝酒。” 众人回应道:“你这些肉麻的话,我们可说不出来。” 尉迟恭见众人活祭完毕,便拔出宝剑,将单雄信斩杀。 再说秦叔宝在红桃山招安侯君达等人时,听闻单雄信被擒,急忙飞马赶来营救。然而,等他赶到时,单雄信已经人头落地。秦叔宝见状,悲痛万分,一把抱住单雄信的首级,放声大哭:“我的雄信兄啊,我秦琼受你大恩,却一直未能报答。今日竟不能救你,我真是忘恩负义,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见你啊?” 他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久久不停。众将劝慰了许久,他才止住哭声。随后,秦叔宝急忙进营,向秦王哭诉道:“臣受单雄信大恩,恳请将他的尸首安葬,以报答昔日的恩情。” 秦王同意了他的请求。徐茂公说道:“明日我们便可攻破洛阳,生擒五王。能否安定天下,在此一举,众将切不可懈怠。” 于是,他命令罗成带领一万兵马,埋伏在金锁山,等待五王到来,务必将他们生擒活捉,一个也不许放走,违令者斩。罗成领命道:“得令!” 徐茂公又命令尉迟恭、程咬金冲击五王的左营,黑白二夫人冲击右营,张公瑾、史大奈、南延平、北延道等人冲击中营。众将领命后,连夜点兵,准备作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洛阳的军士,急忙飞报进营:“王爷,大事不好!昨日驸马独自闯入唐营,被唐将擒住并斩首了。” 王世充听闻,大叫一声:“天要亡我啊!” 随即晕倒在地,众王慌忙将他扶起。王世充大哭道:“哎呀,驸马,如今叫孤家该如何是好啊?” 窦建德劝道:“王兄暂且节哀,如今看来,洛阳恐怕难以保全。不如带领兵马,与我一同回到明州。我那里还有元帅刘黑闼,他有万夫不当之勇,镇守在那里,我们日后还可再来报仇。现在必须赶紧行动,若再拖延,我们可就全完了!” 众王纷纷说道:“有理。” 正在商议之时,忽然听到唐营炮声响起,小军飞报进来:“千岁爷,不好了!唐兵杀过来了!” 众王大惊失色,赶忙一齐上马,杀出营帐,却只见营盘已经大乱。众王想要寻路逃走,却发现四面都是唐兵,无奈之下,只得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这时,张公瑾杀到,王世充赶忙上前抵挡;史大奈杀来,窦建德与之对阵;南延平杀来,高谈圣上前迎敌;北延道杀来,孟海公奋力抵挡;金甲、童环杀来,朱灿与之对抗;樊虎、连明杀来,史万岁、史万定上前迎战。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厮杀了一阵后,王世充见形势不妙,大喊道:“众王兄,我们赶紧往明州去吧!” 于是,五王一起杀出重围,由窦建德领头,朝着明州奔去。唐兵在后面追赶了三十多里,史万岁、史万定不幸阵亡,这里暂且不提。 这边,徐茂公率领众将,攻破了洛阳,恭请秦王入城。秦王下令:单雄信的家小,不可杀害,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清查府库。不想公主听闻秦王攻破洛阳,便用宝剑自刎而死。秦叔宝将单雄信夫妻合葬在南门外,并建造了一所祠堂,取名为 “报恩祠”,以此来报答单雄信当初在潞州对他的恩情。秦王还封单雄信为洛阳土地,至今,那里的香火依然未曾断绝。 再讲五王带着残兵败将逃离,回头见秦王没有追来,心中才稍稍安定,一同朝着明州逃去。他们来到一座名叫金锁山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炮响,一支人马从山中闪出,为首的一员小将,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大声喊道:“五王速速自行捆绑,免得我动手!” 五王抬头一看,见是罗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窦建德说道:“列位王兄,罗成虽然勇猛,但我们岂能就这样束手就擒?不如大家一起拼命,与他交战,倘若能闯过此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众王纷纷说道:“有理。” 于是一起杀了过去,将罗成团团围住,拼命厮杀。罗成将长枪一横,指东打西,还未到四个回合,罗成一枪刺中孟海公的腿部,孟海公翻身落马,被罗成的手下擒获。窦建德见状大怒,上前营救,不料战马突然失蹄,他也跌下马来,同样被擒。王世充、高谈圣、朱灿三人见状,惊慌失措,想要逃走,却被罗成赶上。罗成一枪刺中高谈圣的右肩,将他擒住。朱灿见高谈圣被抓,心中更加慌乱,被罗成照着肩膀一枪,也跌下马来,被擒住。王世充见大势已去,难以取胜,便杀开一条血路,向前拼命逃窜。罗成急忙追赶,王世充无处可逃,最终也被擒获。罗成命令军士将五王押解到洛阳城中,其余的残兵,一半投降,一半逃回了明州。刘黑闼听闻此事,大怒不已,随即自称为后汉王,封苏定方为元帅,镇守明州,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王攻破洛阳后,升坐殿中,专门等候罗成归来。很快,有小军飞报:“罗将军生擒五王,现在午门外等候圣旨。” 秦王下令:“宣他进来。” 罗成来到殿内,朝见秦王,将生擒五王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秦王十分高兴,吩咐摆下宴席,为众将庆功。第二天,徐茂公对秦王说道:“那五家王子,乃是钦犯,可将他们装入囚车,派人先押解到长安,听候皇上发落,以此彰显主公的才能和众将的功劳。” 秦王点头道:“好。” 徐茂公便吩咐秦琼:“我有一封锦囊,你速速将五王押解到长安,路上务必按照锦囊行事,违令者斩。” 秦叔宝领命,将五王装入囚车,押往长安而去。 之后,徐茂公下令班师回朝,大小将官和三军一起起身。一路上,众人欢欢喜喜,齐声高唱凯歌。程咬金高兴地说道:“如今可好了!回到京城朝见圣上,我立下了这么多功劳,自然能蟒袍加身,玉带垂腰。就算不封王侯,也能当个国公,我真是太高兴了!” 尉迟恭也说道:“是啊,不枉我投唐这一番,今日得胜班师,连我也跟着快活起来了。” 徐茂公却说道:“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你们两人只看到自己功劳高,却不知自己犯下的大罪。只怕那些功劳,还抵不过你们的罪过呢!” 程咬金问道:“我有什么罪?” 尉迟恭也问:“我又有什么过失?” 徐茂公笑着说:“程咬金,你月下追赶秦王,斧劈老君堂;尉迟恭,你夜出白璧关,三跳红泥涧,就这两件事,论罪当斩。圣上向来铁面无私,主公也难以求情。” 程咬金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说道:“不好了!你这话可说得太对了,尉迟兄,我们赶紧逃吧。” 徐茂公说:“他倒还好,曾在御果园救过驾,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你可就难了!” 程咬金焦急地说:“大哥啊,你是军师,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我的性命吗?” 徐茂公说:“我有一计:等见到皇上发怒的时候,你必须如此这般行事,或许皇上会饶你一命,也未可知。” 程咬金听后,大喜过望。一路上,众人有说有笑,朝着长安进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叔宝押解着五王,先行上路。走到半路,他打开徐茂公的锦囊一看,原来,窦建德是主公的母舅,若回到长安,皇上定然会宽恕他,日后恐怕会有变故。因此,要在馆驿中,纵火烧死众王,以绝后患。秦叔宝心中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当晚,五王住在驿馆中,秦叔宝暗中命令军士在四周堆满干柴。等到黄昏时分,他下令军士四面放火,一时间,火光冲天。可怜五王多年来英勇无比,今日却命丧于此。大火烧了半夜,五王的性命就此终结。秦叔宝便吩咐军士扑灭四周的火势,保住其他房屋。第二天,秦王的大军赶到,秦叔宝上前请罪,称驿馆失火,烧死了五王。秦王说:“人既然已经死了,也无法复生,只是孤家的母舅也在其中,可辨认出他的遗体安葬,以表甥舅之情。” 然而,那五王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秦王无奈,只得将他们一并安葬。第二天,秦王进兵长安,将人马驻扎在教场上,众将安顿好家眷,准备第二天入朝。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众降将金殿封官 尉迟恭御园护主 当下,秦王入朝拜见高祖,行过隆重的山呼大礼后,向高祖奏道:“儿臣仰仗父王的洪福,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如今有归降的众将,共计三十六员,他们都立下了赫赫战功,恳请父王一一加封官爵。” 说罢,将两本册籍呈了上去,放置在龙案之上。高祖翻开一看,一本是 “众将归降册”,另一本是 “功劳簿”。高祖查看归降册,第一个看到的是山东秦琼,顿时龙颜大悦,传旨宣临潼山救驾之人进宫。徐茂公在一旁说道:“此人功劳不小。” 秦叔宝来到宫殿的台阶下,高呼万岁。高祖说道:“平身吧。卿家在归唐之前,便有救驾之功,后面的功劳,也无需再看了,朕封你为护国公之职。” 秦叔宝谢恩后,穿上国公的服饰,站到了一旁。高祖接着看到罗成的功劳甚大,传旨宣他上殿。罗成来到殿前,俯身跪拜,高呼万岁。高祖见他年轻英俊,武艺高强,心中十分欢喜,加封他为越国公。罗成披上相应服饰,也站到了一旁。高祖又看到徐绩,想起他在金墉时改诏救驾,其中有 “本赦秦王李世民” 这一关键语句,功劳着实不小,后面的也就不必再看了,于是宣他进入朝中。徐绩朝拜完毕,高祖加封他为镇国军师英国公之职。徐绩穿上服饰后,同样站到了一旁。 高祖看到程咬金的名字时,心中思索道:“程咬金原本是山东的响马,后来又辅佐李密,曾在月下追赶秦王,还斧劈老君堂,这个罪名可不小。” 于是传旨将他捆绑进宫。旨意一下,殿前的校尉们如狼似虎般行动起来,立刻赶出午门,一把揪住程咬金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用绳索捆绑起来。程咬金连声叫苦,被校尉们推到金阶之下,大声呼喊:“万岁啊!人投奔君主,鸟归向树林。大家都有功劳,为何独独亏待我?” 高祖骂道:“你这贼子,可还记得月下追赶秦王、斧劈老君堂的大罪吗?” 程咬金哭喊道:“万岁啊,俗话说‘桀犬吠尧,各为其主’。昔日我身为李密的臣子,只知道有李密,不知道有秦王。如今我归顺万岁,便是唐家的臣子,自然应当赤心报国。我这人性情直爽,最是真心待人,绝无半句假话哄骗万岁爷。” 高祖听他说得有理,赶忙查看功劳簿,见他确实也有许多功劳,随即下旨道:“看在你功劳的份上,赦免你的罪过。松绑,封为总管之职。” 程咬金谢恩后,换上相应服饰,犹如死里逃生,心中快活无比,也站到了一旁。 高祖又看到尉迟恭的名字,想起他日抢三关、夜劫八寨,还追逼小秦王,三跳红泥涧,不禁大怒道:“此贼来了,不许朝见,速速斩首。” 众校尉领旨,将尉迟恭的衣衫剥下,立刻捆绑起来,只等行刑旨意下达,便要开刀。秦王一见,急忙跪下奏道:“父王,抢关劫寨之事,本应处斩。但当时各为其主,后来他投奔儿臣,在御果园单枪匹马、赤身露体前来救儿臣,这份功劳也足以抵消罪过。恳请父王开恩!” 高祖听了,心中思量:“他既然肯不顾生死,赤身露体,不避刀枪前来救驾,倒也可饶他一命。” 高祖还未传旨,只见太子殷王建成和齐王元吉,满脸怒色,心怀妒忌,一同上前奏道:“父王,切莫听信世民之言。儿臣仔细想来,尉迟恭的功劳,其中恐怕有假。” 高祖问道:“为何有假?” 建成道:“儿臣听闻单雄信名扬四海,有万夫不当之勇。尉迟恭单鞭独马,又不穿盔甲,如何能战胜他?” 元吉也奏道:“父王,儿臣听说御果园距离澄清涧有足足五里路,徐绩即便马快,往返也有十里路。那单雄信莫说是有名的大将,就算是稍有本事的将官,十个世民也早被他结果了性命。由此可知,尉迟恭这份功劳是假的。如今世民这般袒护他,实则居心不良,他这是在收罗这些亡命之徒,日后必定会扰乱江山。依儿臣之见,不如速速斩了尉迟恭。其余众将,也速速调往别处,若留在长安,恐怕会酿成大祸。” 高祖听了,还未开口,又见秦王奏道:“父王,御果园中尉迟恭救儿臣一事,千真万确,莫要听信王兄御弟之言。父王若不信,可让尉迟恭当场演练这一功劳,给父王观看。” 建成道:“若要演练,可在御果园中,也照样相距五里,让尉迟恭去洗马,也由徐绩去传唤。往返时间若有丝毫差错,这功劳便全是假的。” 高祖准奏,又问:“单雄信由何人去假扮?” 元吉道:“儿臣手下有个王云,可以去扮。” 高祖道:“好!” 接着,高祖将归降册上的其余三十多人,全部封为总管,并下令明日在御果园演功,随后便退朝了,众官各自回府。 再说殷王建成和齐王元吉回到府中,元吉说道:“王兄,你看世民今日回来,带来的这些将官,个个如龙似虎。日后父王归天,这座江山,恐怕王兄难以染指。如今之计,若想图谋日后的江山,不如今日先除掉世民。” 建成问:“有什么计策?” 元吉道:“趁明日在御果园演功,只让王云去杀了世民,如此一来,这天下还怕被谁夺去?” 建成道:“若杀了世民,父王必定会追究,万一王云说出来,该如何是好?” 元吉道:“等王云成事回来,我们就把王云杀了,这样便死无对证了。” 建成听后大喜,吩咐传唤王云前来。 这王云身高一丈,青脸黄须,相貌与单雄信极为相似。他武艺精湛,擅长使用大刀,只因打死了人,逃到了殷王府中。此时,他听闻传唤,来到面前,询问有何事。二位王爷说道:“王云,孤家明日有件事要你去做,你敢去吗?” 王云道:“千岁爷,若不是二位千岁爷相救,我王云早就死了多时。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千岁爷的大恩。今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二位王爷道:“好一个王云!明日尉迟恭在御果园演功,秦王会先在园中游玩,要你假扮单雄信,将秦王杀了,我便把贵妃赏你为妻。日后孤家登上皇位,封你一个大大的官职,你可要用心前去。” 王云听了这话,回应道:“千岁爷若要我杀那尉迟恭,我便去;若要杀秦王,小人实在不敢。” 建成道:“王云,你若杀了秦王,出了事都由孤家担着,保证你无事。孤家日后做了皇帝,你便是大大的开国勋臣了。你可要用心去做。” 王云只得答应,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尉迟恭朝散回来,心中闷闷不乐。黑白二夫人询问缘由,尉迟恭道:“二位夫人有所不知,只因明日是十二月初一日,圣上有旨,要演练昔日在洛阳御果园救驾的功劳。如今天气寒冷,我如何下水洗马?别说救驾了,只怕还没下水,就先被冻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氏听了,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相公不必烦恼,前日李靖老爷临走时,曾送你一丸丹药,让你在十二月初一日,用烧酒服下,可避大难。如今果然有难,服下想来无妨。” 尉迟恭听后大喜。 到了次日,尉迟恭先吃了酒饭,然后服下丹药。那药刚一咽下去,他就感觉身上好似火烧,心中如同油煎,汗流如雨,比六月的炎炎夏日还要燥热。他提鞭上马,来到御河。到了河边,他脱下盔甲,卸下马鞍,自己也脱掉衫袄,纵身跳入河中。在河中滚来滚去,好不惬意,自己先洗了一番,然后牵过马来,在河中洗刷。岸上站着许多人围观,起初大家都为尉迟恭担忧,后来见他在水中如同嬉戏一般,都感到十分惊异,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高祖这日来到御果园,登上万花楼,召集文武百官,准备观看尉迟恭演功。高祖问道:“今日演功,那假扮单雄信的人可准备好了?” 元吉道:“早已准备好了。” 高祖便令秦王与徐茂公先到御果园游玩,二人领旨,下了万花楼,来到园下。徐茂公道:“主公,今日演功,可要带上刀,务必小心提防。那王云并非善良之辈,主公要多加小心!” 秦王道:“知道了。” 于是提了定唐刀,与徐茂公一同上马,也往假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地观赏园景。 再说元吉吩咐王云:“千万别忘了我交代你的话。” 王云道:“明白。” 王云上马提刀正要出发,却被秦叔宝一把拉住,说道:“那单雄信用的是枣阳槊,不是砍刀,你得换成长槊去。” 元吉也说:“兵器总归是用来杀敌的,王云,你就换成长槊吧。” 王云不敢争辩,便换了长槊,来到假山处,大声喊道:“唐童,我单雄信来了!” 秦王早有防备,听到一声喊叫,立刻往山下跑去。王云在后面紧紧追赶,徐茂公上前一把扯住假单雄信的战袍,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喊道:“单二哥,不可动手。” 王云脸色一变,说道:“我与你算什么朋友?” 说罢,拔出腰间佩剑,唰的一声,将战袍割断。徐茂公松开手,拍马出园,朝着御河飞奔而去。离御河还有半里路时,便大声呼喊:“救驾!” 尉迟恭本就有心等候,远远听到徐茂公的声音,立刻举鞭上马,朝着御果园疾驰而来,大声喊道:“休要伤害我主!”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王云追赶秦王,见秦王绕着假山团团转,便举槊朝秦王打去。秦王大惊道:“不过是在此演功,就当是玩耍做戏,你怎么还当真了?” 王云喝道:“谁跟你玩耍做戏,今日就是要取你性命!” 说罢,又将长槊狠狠砸下。秦王大怒,骂道:“好你个贼子!怎敢当真动手!” 随即举起定唐刀抵挡,两人就此交战起来。秦王哪里是王云的对手,只得继续逃跑,王云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就在这时,尉迟恭突然赶到。高祖在万花楼上观看,见尉迟恭人不披甲,马不加鞍,果然单鞭独马,威风凛凛,吼声如雷,心中十分高兴。又见王云十分无礼,竟要伤害秦王,心中恼怒。看到尉迟恭赶来,心中才稍稍放宽。尉迟恭大喊:“休伤吾主!” 王云见尉迟恭赶来,便舍弃秦王,举槊朝尉迟恭打去。尉迟恭将鞭往上一架,顺势一鞭,将王云打死。 三人一同前来复旨,高祖见尉迟恭赤身跑到楼下,竟丝毫不觉寒冷,心中十分惊异。只见建成奏道:“尉迟恭无礼,打死王云,恳请父王治罪!” 秦王也奏道:“今日虽说是演功,但王云却当真要害死儿臣,幸亏尉迟恭前来救驾,恳请父王开恩。” 高祖心中明白,却并未说出口,于是封尉迟恭为总管,随后便回宫了。尉迟恭的家将取来衣服,让尉迟恭穿好后,一同回府。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挂玉带秦王惹祸 入天牢敬德施威 当下,高祖回宫后,一时间君臣之间相安无事,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年。却不知高祖的内苑设有二十六宫,其中有两座宫殿,一座名为庆云宫,是张妃的居所;另一座名为彩霞宫,乃尹妃所住之处。这张妃和尹妃,原本是隋炀帝的妃子,只因隋炀帝前往扬州后一去不回,她们便留在了晋阳宫,日子过得十分寂寞。后来又听内监裴寂说李渊是真命天子,于是便召李渊入宫,设宴款待并将其灌醉,随后把他抬上龙床,意图用臣子奸污君主妻妾的罪名迫使李渊就范。李渊无奈之下,只得将她们纳为妃嫔。然而,张妃和尹妃终究是水性杨花之人,近来因高祖数月未曾踏入她们的宫殿,心中便充满了怨恨。 没过多久,张妃、尹妃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间,竟渐渐生出了一些不恰当的关系。建成和元吉本就是好色之徒,全然不顾名分的约束,常常与二妃在一起饮酒作乐,行为举止颇为不当。 再说秦王,由于出兵在外许久,心中挂念着王姊。此时,姊丈柴绍已经病逝,他不知王姊近况如何,便前往后宫探望。公主让侍女准备了酒菜,秦王与公主饮酒一直到傍晚,才告辞离开。在路过彩霞宫时,秦王听到里面传来音乐之声,还以为是父王正在此宫,便向宫人询问:“万岁爷在里面吗?” 那宫人见是秦王,不敢隐瞒,便如实说道:“不是万岁爷,是太子和齐王在里面。” 秦王听后大为震惊,赶忙吩咐宫人不要声张,然后轻轻地往宫内窥探。这一瞧,他竟看到建成正抱着尹妃,元吉则抱着张妃,四人在里面饮酒作乐。秦王见状,惊得几乎昏厥,心中暗自叫苦:“罢了!” 他本想冲进去制止,可又担心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不仅会让皇室蒙羞,自己的性命也定然难保。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有了,我不妨将玉带挂在宫门,他们二人出来时,定然能够认得。如此一来,他们下次定然不敢再这般放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于是,秦王解下腰间的玉带,挂在宫门之上,便悄然离去。 再说建成和元吉与张妃、尹妃玩乐了一阵,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二妃将他们送到宫门,抬头一看,见宫门处挂着一条玉带,四人顿时大惊失色。建成和元吉仔细端详这条玉带,认出这正是世民腰间所系之物,不禁惊慌失措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二妃则说道:“太子不必惊慌,事已至此,我们只需如此这般应对。” 建成和元吉听后,心中大喜,便离开了。 第二天,高祖临朝,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忽然,内宫走出张妃和尹妃,她们双双跪下,哭着向高祖奏道:“昨日臣妾二人一同在彩霞宫闲谈,不料秦王突然闯入宫中,对臣妾二人进行了极为无礼的调戏,还扯下了他的玉带作为凭证。” 说罢,便将玉带呈了上去。高祖一见,顿时怒不可遏,让美人回宫,随即宣秦王上殿。秦王来到殿前,俯身跪拜。高祖见他腰间系着金带,便问道:“你的玉带在哪里?” 秦王回答道:“昨日我前往后宫探望王姊,将玉带留在了她那里。” 高祖怒斥道:“你这逆子,竟敢欺骗朕!” 随即命令武士将秦王拿下,速速斩首。众武士领命,一拥而上,将秦王捆绑起来,推出午门。秦叔宝赶忙出班奏道:“万岁爷,秦王即便有罪,也念在父子情分上,饶他一命吧。可先将他囚禁在天牢,待日后他立下功劳,再将功赎罪也不迟。” 高祖说道:“本应将他斩首,如今看在秦恩公的面子上,就把这逆子打入天牢,永远不许他出头。” 武士领旨,将秦王押入天牢。 建成见此事已了,心满意足,上前奏道:“世民被打入天牢,他的那些众将都是他的心腹之人,定然会谋反,父王不可不防。” 元吉也奏道:“父王可将众将调往边地,切不可让他们留在朝中,否则一旦发生变故,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高祖怒气未消,说道:“不必远调,只留秦琼在朝中,其余的人全部革去官职,任凭他们离去。” 秦叔宝见状,便启奏说自己想要告假回山东祭祖。高祖批准了他的请求,钦赐他还乡,等祭祖完毕,再来任职。秦叔宝谢恩后,高祖便退朝回宫了。 那些众将见旨意已下,纷纷收拾行李,各自带着家小回乡去了。罗成想要与秦叔宝一同前往山东,程咬金说道:“罗兄弟所言极是,小弟我也想去山东,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秦叔宝和罗成听后十分高兴,各自带着家眷,一同前往山东。而徐茂公依旧扮作道士,躲在兵部尚书刘文静的府中住下。只有尉迟恭吩咐黑、白二夫人:“你们前往山后朔州麻衣县致农庄居住,家中还有妻儿。你们一路上慢慢前行,等我前往天牢拜别秦王后,再一同回去。” 白夫人说道:“将军务必速去速回,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妾身会在前面等候。” 尉迟恭应道:“知道了。” 于是,黑白二夫人带领车马,前往山后而去。 尉迟恭离开寓所后,先躲进一座冷清的寺庙。等到下午,他拿了些饭食,扮作普通百姓的模样,来到天牢门口。他看到一个禁子,便向其招手示意。禁子看到后,走过来问道:“你有什么事?” 尉迟恭说道:“我是殷王派来的,有事要见你们老爷。” 禁子又问:“什么事?” 尉迟恭说:“这里有一大笔钱财的好事,你若能办成,即便不通知你们老爷也无妨。这笔钱财我们可以平分。” 禁子听后,心动不已,说道:“有多少钱财?要做什么事?” 尉迟恭放下酒饭,取出一大包银子,足有二百两。禁子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着,便将尉迟恭带到一间小屋里。禁子笑着问道:“不知足下有何打算?” 尉迟恭说道:“我是殷王府中的亲随,早上王爷赏了我一百两银子,要我用药毒死秦王,这另外一百两银子,是要送给狱官的。但又担心狱官不肯,王爷说:‘只要有人能办成此事,这银子就赏给他。若出了什么事,我王爷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他。’” 禁子听后,大喜道:“药在哪里?” 尉迟恭道:“药在饭里。” 禁子说:“如今你我可结拜为兄弟,这样行事才方便。” 尉迟恭心领神会,便喊道:“兄弟,我来看你了。” 禁子回应道:“哥哥,多谢你!”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牢里走去。有几个狱卒见他们如此称呼,也都没有在意。走到一处牢房前,禁子打开门,将尉迟恭推了进去,然后便关上了门离开了。 尉迟恭走进牢房,看到秦王正坐在椅子上。他赶忙上前跪下,说道:“主公,臣尉迟恭特来探望您。” 秦王一见尉迟恭,顿时抱住他痛哭起来。尉迟恭说道:“臣不知主公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如今众将又被革除官职,各自回家。臣如今也要回山后,所以特来拜别主公。臣特意准备了些酒饭,献给主公,以表臣的一片忠心。” 秦王说道:“多谢王兄,此事因玉带而起。” 但具体缘由,秦王也不便明说。 君臣二人正在交谈,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道:“哥哥,开门。” 尉迟恭打开门,问道:“什么事?” 禁子说道:“哥哥,事情办成了吗?” 尉迟恭道:“还没有。” 禁子说:“还好。跟我来。” 尉迟恭道:“我要在这里伺候主公,不去!不去!” 禁子发怒道:“如今齐王亲自来了,倘若齐王看见你,问起缘由,岂不是要连累我?你快些出去!” 尉迟恭道:“好兄弟,看在银子的份上,让我躲在这里吧,想必他不会看见我。” 禁子道:“既然如此,你必须躲在黑暗的地方才行。” 尉迟恭道:“我知道了。” 禁子离开后,尉迟恭便躲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却说齐王带着狱官,率领二十多人来到天牢。齐王喊道:“王兄,做兄弟的特意来看你。” 秦王道:“多谢兄弟的盛情。” 元吉让手下拿酒过来,秦王知道他来意不善,便说道:“兄弟,这酒莫非有毒?” 齐王笑着对秦王说:“你且满饮此杯,愿你早日上西天。” 秦王大惊,不肯接杯。元吉对手下说:“他若不喝,就给我灌下去。” 众人齐声答应,正要动手,忽然黑暗中跳出一个人来,大声喝道:“你们竟敢做出这种事!” 此人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元吉,挥起拳头就打。众手下想要上前救应,一看是尉迟恭,便纷纷吓得四散而逃。元吉也定睛一看,认出是尉迟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叫道:“将军快放手,饶了我吧!” 尉迟恭道:“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今日到这里来做什么?” 元吉道:“孤家念及手足之情,特意送酒饭来给王兄吃,并无其他用意。” 尉迟恭见他不肯说实话,便用力一紧,元吉顿时疼得大叫起来,一下子跌倒在地,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尉迟恭道:“我问你,你酒里到底藏了什么毒药?你若再敢支吾,我就一拳打死你。” 元吉道:“将军,看在王兄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尉迟恭道:“要我饶你,你就写一张认罪书给我。” 元吉道:“孤不会写。” 尉迟恭见他不肯写,便用两个指头在元吉脸上用力一戳,元吉疼得杀猪般大叫,连忙喊道:“我写就是了。” 尉迟恭向狱官取来纸笔,松开手递给元吉,说道:“快些写。” 元吉见无法抗拒,为了保住性命,只得无奈地提起笔,写了一张认罪书。尉迟恭让他念给自己听,元吉念道: 立伏辩齐王元吉:因王兄世民,遭禁在牢,不念手足之情,反生谋害之心。假以敬酒为名,内藏毒药。不想天理昭彰,忽逢总管尉迟恭,识破奸谋。日后秦王倘有不测,俱系元吉担责,所供是实。 大唐六年四月十三日,立伏辩元吉花押。 元吉念完后,尉迟恭接过认罪书,说道:“饶你去吧!” 元吉听后,如获大赦,飞也似的跑走了。尉迟恭对秦王说:“这认罪书就放在主公这里,那奸王想必不敢再来加害您了。臣如今要回山后去了。” 说完,便拜别秦王,走出牢门,离开了天牢。 只见十几个大汉匆匆跑来,对尉迟恭说道:“尉迟老爷,方才您在天牢的事,万岁爷已经知晓,说您私自闯入天牢,还殴打齐王。如今万岁爷派官兵来捉拿您了,您赶紧跟我们走吧。” 尉迟恭心中一惊,忙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众人回答:“我们是奉程咬金大老爷的命令,前来救您的。” 尉迟恭听了,便跟着他们一同前行。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渐暗,尉迟恭心慌意乱,跟着众人来到一处家门口。他们径直走进大厅,又转到书房。众人说道:“老爷您先在这里稍坐片刻,我们进去请家爷出来与您相见。” 说罢,便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又见一人端着酒菜走了出来,将酒菜摆在桌上,说道:“老爷您先喝杯酒,家爷马上就出来。” 尉迟恭辛苦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一闻到酒香,便忍不住拿起酒杯,接连喝了好几杯。谁料,这酒中竟下了药,他只觉头昏眼花,双腿发软,站立不稳,“扑通” 一声,跌倒在地。这时,从里面走出二十多个人,迅速用绳索将尉迟恭捆绑起来。 看官们,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人家?原来这里竟是殷王府。之前天牢里发生的事情,早已被殷王的眼线探听到,并迅速报告给了殷王。殷王得知后,便设下了这个圈套。可怜尉迟恭毫无防备,误中奸计。众人将尉迟恭擒获后,赶忙向殷王禀报:“尉迟恭已经拿下了。” 殷王下令:“把他的衣服剥光,绑在柱子上,先用皮鞭狠狠地抽打一顿。” 众人领命,立刻将尉迟恭的衣服剥去,把他绑在庭柱之上,然后挥动皮鞭,狠狠地抽打起来。此时的尉迟恭因中了迷药,处于昏迷状态,对这一切毫无知觉,只能任由他们毒打。这一顿毒打持续了很久,直到五更时分,尉迟恭才渐渐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上衣服被剥,赤身裸体地被绑着,浑身上下疼痛难忍,心中充满了疑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 没过多久,天亮了。建成和元吉走了出来,一同坐在上方,两旁站着一排凶神恶煞的勇士。建成怒目圆睁,指着尉迟恭骂道:“尉迟恭,你这大胆狂徒!我父王担心你会帮助秦王胡作非为,所以才打发你们回乡。你却不知好歹,竟敢私自闯入天牢,肆意行凶,你可知犯下了多大的罪过?” 元吉也跟着骂道:“你这狗东西,识相的就赶紧把我的认罪书交出来,此事便就此作罢。快说,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若不实说,孤可就要动刑了。” 尉迟恭毫不畏惧,冷冷地说道:“想要认罪书也不难,等上了万岁爷的金殿,我自然会还给你。” 元吉一听,恼羞成怒,说道:“你这狗东西,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害怕的。” 随即命令左右:“把牛皮胶熬成油,用麻皮和钩子,搭在他身上,给他来个‘披麻拷’。” 这 “披麻拷” 极为残忍,只要用力一扯,就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左右之人迅速准备妥当,将麻皮和钩子在尉迟恭身上到处搭好。元吉恶狠狠地问道:“你招还是不招?” 尉迟恭并不知道这刑罚的厉害,坚定地说道:“招什么?” 元吉见状,大喊一声:“给我扯!” 左右之人用力一扯,麻皮猛地从尉迟恭身上撕下,一大块皮肉也随之被扯了下来。可怜尉迟恭疼得惨叫连连,难以忍受。他的性命究竟会怎样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尉迟恭脱祸归农 刘黑闼兴兵犯阙 当下,尉迟恭被 “披麻拷” 折磨得痛苦不堪,忍不住大声呼喊:“哎呀,这刑罚太厉害了!” 元吉见状,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恶狠狠地吩咐左右继续撕扯。就这样,一连撕扯了十五六下,每一下都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大块。尉迟恭惨叫不止,声音犹如被宰杀的猪一般凄厉,口中不停地呼喊:“哎哟,痛死我了!” 元吉一边看着尉迟恭受刑,一边骂道:“你这贼子,昨日在天牢逞威风的时候,何等张狂,如今威风到哪里去了?我那份认罪书,到底在哪里?快说!” 此时的尉迟恭,被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苦苦哀求:“哎哟,王爷饶命啊!那张认罪书,昨夜我喝醉了酒,想来是不小心弄丢了,实在不知去向。我哪里还有认罪书还给您呢?” 元吉听了,怒火中烧,正要继续拷问,忽然外边有人来报,说兵部尚书刘文静有极为机密的事情,求见王爷。建成和元吉一听说是机密事,只得暂时停下对尉迟恭的拷问,走出外厅与刘文静相见。刘文静行过礼后,二王问道:“先生有何事指教?” 刘文静说道:“臣听闻尉迟恭的夫人黑氏和白氏来到臣府,她们说:‘昨日在前方等候,一直不见丈夫回来,四处寻访也毫无头绪。然而,她们手中有一张纸,说是千岁爷的认罪书,打算以此去面见圣上,故而特来询问臣该如何是好。’臣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特地前来告知千岁爷。” 二王听后,大惊失色,问道:“如今该怎么办?” 刘文静道:“此事可不能掉以轻心。依臣之见,必须找到尉迟恭,将他送还给黑氏和白氏,这样才能讨回那份认罪书。否则,那黑、白二氏若真去面见圣上,万岁一旦知晓此事,千岁爷可就危险了。臣说完了,这就告辞。” 说罢,刘文静转身就要走。二王急忙伸手拉住他,说道:“此事还望先生能与孤家商量商量。” 刘文静道:“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找到尉迟恭还回去,自然不怕她们不归还那份认罪书。可如今尉迟恭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 建成说道:“尉迟恭就在我府中,现在就可以还给他。但那份认罪书,还得先生想办法帮我要回来。” 刘文静道:“实不相瞒,臣已经设法骗到了那份认罪书。不过,只有先把尉迟恭放了,我才能把认罪书送还。不然,臣反而会被黑、白二氏连累。” 建成立刻下令将尉迟恭放出来。只见尉迟恭满身鲜血,虚弱地摇着头,口中念叨:“哎哟,我差点死了!差点死了!” 说完,便踉跄着往外走去。刘文静见状,立刻取出认罪书,送还给二王,说道:“方才若不是臣出面,二位千岁险些酿成大祸。如今把这份认罪书还给你们,你们可以放心了。” 说罢,便起身告辞。看官们,想必你们会好奇,刘文静手中的这份认罪书是从何而来?原来,徐茂公躲在刘文静府上,他神机妙算,算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便派人到天牢,向秦王取来了这份认罪书,这才设下此计,将尉迟恭救了出来。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尉迟恭被释放后,犹如鳌鱼挣脱了金钩,急忙逃出城来。他一路寻找自己的家眷,巧的是,黑氏和白氏正在前方焦急地等待着他。夫妻三人相遇后,尉迟恭将自己的遭遇详细地说了一遍。黑氏和白氏听后,吓得魂飞魄散,说道:“幸亏相公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不然,我们恐怕再也无法相见了。” 尉迟恭长叹一声,说道:“我自从投奔唐朝以来,一心指望能够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没想到如今却遭受这般苦楚。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家守着祖业,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呢。” 夫妻三人一路晓行夜宿,经过了许多天,终于回到了山后麻衣县致农庄的家中。然而,回到家后他们才发现,家中历经多次兵乱,妻子早已不知去向,田产也都化为乌有。尉迟恭心中满是无奈,只能无奈地叹息一番,随后决定重新整顿田园,以耕种为生,平日里便与乡里的百姓饮酒作乐,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建成和元吉,他们将秦王的一众将官想方设法地调走、遣散后,还常常派人进入天牢,企图谋害秦王。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秦王身边有徐茂公时刻暗中护持,又有刘文静时刻小心提防,将秦王保护得极为严密,让他们根本无从下手。二王见此情形,心中恼怒不已,便想对刘文静下手,可无奈刘文静手握兵权,他们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作罢。 没想到,唐朝内部骨肉相残的消息,传到了明州刘黑闼那里。这刘黑闼原本是夏明王窦建德的元帅,窦建德被害后,国中无主,众将便推举刘黑闼为主,他自称后汉王。这一天,刘黑闼听闻这个消息后,大喜过望,大声叫道:“唐童,我还以为你们这伙强盗能够永远在天下横行霸道,没想到也有树倒猢狲散的时候!此时若不替我主公报仇,更待何时?” 于是,他带上元帅苏定方,点齐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朝着陕西长安进发。大军行至鱼鳞关,在离城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刘黑闼命令元帅苏定方前去攻打关口。苏定方领命后,手提长枪,跨上战马,率领士兵来到城下,对着城上的军士大声喊道:“城上的军士听着,赶快叫守城的将官出来,速速投降,这样还能保你们平安无事。若敢说一个‘不’字,我立即下令屠城,到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守城的军士急忙跑到帅府报告:“明州的刘黑闼率领兵马前来,说是要为窦建德报仇,现在有一员大将在城下叫阵,请将军定夺。” 那守关的将军名叫王九龙,他和兄弟王九虎原本是山东人,后来在日本做通事。曾经,他们协助秦叔宝灭掉了鳌鱼太子,之后便归降了唐朝,高祖李渊封王九龙为鱼鳞关总兵。此时,王九龙听闻报告,便问:“众将之中,谁敢前去迎战?” 他的兄弟王九虎挺身而出,应声道:“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王九虎提枪上马,出了城门,来到阵前,开口问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苏定方回答道:“我乃明州后汉王驾前大元帅苏定方。你又是何人?” 王九虎道:“原来你就是苏定方,我看你之前在洛阳,夜劫唐营,后来却突然没了踪影。我还以为你被砍死了,没想到是怕死逃走了,今日竟然还敢来送死?你要问我的名字,我乃鱼鳞关总兵大元帅麾下的正印先锋,人称二老爷的王九虎是也。” 苏定方道:“原来是你。我听说你与秦琼谋杀鳌鱼太子,背信弃义,投靠了唐朝。就凭你的本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识相的话,就赶紧献关投降,饶你一条狗命!” 王九虎听后,怒不可遏,举起长枪便朝着苏定方刺去,苏定方连忙举枪相迎。两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一时间难分胜负。苏定方见难以取胜,便心生一计,佯装不敌,拨马转身就跑。王九虎不知是计,拍马随后追赶。苏定方见王九虎追来,便放下长枪,取出弓箭,回身一箭射去,正中王九虎的前心。王九虎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苏定方见状,立刻下马,割下王九虎的首级,得胜回营,并将首级挂在营门示众。那些败逃回城的士兵,急忙飞奔入城报告:“不好了!二老爷阵亡了,首级被挂在营门示众!” 王九龙听后,大惊失色,连忙吩咐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同时派遣官员带着奏章前往长安,向高祖告急求救。高祖将会派遣何人前去救援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金关二王设计 淤泥河罗成捐躯 再说高祖临朝,文武百官朝拜,高呼万岁之后,黄门官上前奏道:“如今鱼鳞关总兵呈来告急奏章,奏请万岁过目。” 说罢,将奏章递到龙案之上。高祖展开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忙问:“众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殷王建成和齐王元吉担心众臣会保奏秦王李世民出征,赶忙一同上前奏道:“父王,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臣虽不才,愿统领大军前往,定要生擒刘黑闼。若不能取胜,甘愿受罚。” 高祖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命令建成和元吉即日起兵出征。二王领旨,退出朝堂,来到教场,点齐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向鱼鳞关进发。 大军行至鱼鳞关下,总兵王九龙出城迎接,将众人接入帅府,并摆下酒宴为二王接风洗尘。次日,二王与王九龙一同领兵出城,来到阵前。建成对着敌方阵营大声喝道:“刘黑闼,你们为何兴兵侵犯我大唐边界?如今速速退兵,尚可相安无事。若不听劝告,必将追悔莫及!” 刘黑闼听后,勃然大怒,回头对苏定方说道:“快给我将他擒来!” 苏定方大吼一声,纵马冲出,举枪便刺。王九龙见状,立刻催马上前,举枪迎战。然而,两人交锋还未到十个回合,王九龙便被苏定方一枪刺落马下。建成见此情形,怒不可遏,手持金背刀,上前与苏定方厮杀。刘黑闼见此,也挥舞着大刀,前来与建成对战。元吉则摇动金枪,冲入战团,与苏定方展开厮杀。四人你来我往,大战了十个回合。突然,建成被刘黑闼一鞭击中后心,顿时满口鲜血喷出,伏在马鞍上败下阵来。元吉见建成受伤,心中一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苏定方一枪刺中左腿,险些从马上跌落。这一战,唐军大败,建成带着残兵败将,急忙往城中奔逃。可还没等他们关上城门,刘黑闼就率领士兵一拥而入。一时间,城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建成和元吉无奈之下,只得放弃鱼鳞关,败逃至紫金关。刘黑闼顺利夺取鱼鳞关后,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并让士兵休整了三日,随后便率领大军杀向紫金关,在离关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建成和元吉带着败兵来到紫金关下。这紫金关的守将名叫马伯良,他是兵部尚书刘文静的妻舅,平日里沉迷于酒色。听闻二王兵败归来,马伯良赶忙出城迎接。众人来到帅府,行过见面礼后,马伯良摆下酒宴为二王接风。酒过三巡,马伯良又叫来两名歌姬前来陪酒。这两名歌姬,一个名叫随地滚,一个名叫软如绵,皆生得容貌出众。建成说道:“马将军,没想到你如此懂得享受!只是你姊夫刘文静,为人实在不怎么样,老是与孤家作对。” 马伯良连忙说道:“千岁,既然您不喜欢我姊夫,何不想个办法除掉他呢?” 建成道:“我早就想除掉他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马伯良道:“千岁放心,待我找个他的把柄,为千岁出这口气。” 二王听后,十分高兴。 这时,有小军前来禀报,说刘黑闼的兵马已经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了。二王听后,大惊失色。马伯良却满不在乎地说:“别管他,我们今日只管喝酒!” 两名歌姬在一旁娇声软语,殷勤地向二王敬酒。二王被她们哄得十分开心,当晚众人尽欢而散。次日,马伯良对二王说:“千岁爷,您可速速前往长安,面见万岁,就说在您还未到达之前,鱼鳞关就已经失守,如今明州的兵马已经在紫金关外扎营了。还要奏明陛下,说臣马伯良曾大败明州兵,只是如今兵少将寡,还需要增派援兵。您如此上奏,定然不会有问题。另外,千岁您再找个有本事的将官前来相助。至于我那姊夫的性命,就包在小臣身上了。” 二王听后,满口答应,随即起身前往长安。马伯良则关闭城门,坚守不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叔宝与程咬金、罗成一家住在一起。不料,秦叔宝因年少时四处征战,长期经受风霜,吃尽了苦头,落下了吐血的病根。一天,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秦王李世民还在天牢受苦,不禁泪流满面,哭道:“我的主公啊,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您了!也不知您如今境况如何?” 罗成见此情景,说道:“表兄,您若如此挂念主公,不如让小弟扮作客商,前往长安探望主公,您看如何?” 秦叔宝听后,十分欣喜,赶忙从床上爬起来,说道:“多谢表弟代我走这一趟!” 说着,便写了一封信交给罗成,叮嘱道:“你将这封信,送到兵部尚书刘文静府中,自然能够见到主公。千万要小心,不可让那两个奸王看破。若被他们发现,只怕会再生事端,反而不妙。” 罗成道:“我明白,明日便出发。” 到了第二天,罗成拜别母亲、妻子,又与表兄表嫂及程咬金告别,带着家仆罗春,扮作客商,踏上了前往陕西的大路。等他们到达长安了前往陕西的大路。等他们到达长安,正要前往刘文静府中时,罗成突然想起秦叔宝让他带的那封信,竟然忘在家里了。这可如何是好?没有信件,怎么去见刘文静呢?罗成思索片刻,决定先找个旅店住下,再作打算。于是,他和罗春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没想到,殷王建成和齐王元吉恰好从店门口经过,一眼便认出了罗成,心中暗自高兴,觉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陷害他。 次日,高祖早朝。二王上前奏道:“儿臣奉旨领兵前往鱼鳞关,不料关隘早已失守,只能守住紫金关。儿臣在那里接连击败敌军数阵,但军中缺乏得力上将,无法擒拿贼首。恳请父王再派一员上将,随儿臣出征剿贼。” 高祖问道:“如今派哪位爱卿去合适呢?” 建成道:“如今越国公罗成正在长安的一家饭店中住下。父王可下一道圣旨,恢复他原有的官职,让他挂先锋印,前去剿灭贼寇,如此一来,刘黑闼必定会被擒获。” 高祖同意了他们的奏请,当即颁发圣旨,召罗成前来。罗成在旅店中,第二天一早正准备去见刘文静,忽然有差官捧着圣旨来到,宣他担任先锋。罗成无奈,只得领旨谢恩。随后,便有军士前来迎接。罗成便让罗春前往天牢探望秦王,自己则上马前往教场演武厅,拜见二王。在演武厅上,罗成接过先锋印,放炮出征。大军行至紫金关,马伯良出城迎接,众人一同进入帅府。 第二天,二王升帐,众将行礼完毕。二王命令罗成出战,务必生擒刘黑闼和苏定方,违令者斩。罗成领命,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挑战。明州的军士见此,急忙飞报进营,说外面有敌将前来挑战。刘黑闼道:“那守将马伯良,连日来任凭我如何叫骂,就是不肯出战。今日想必是有救兵到了,不知是何人,待我亲自去会会他。” 说罢,提枪上马,出营一看,原来是罗成。刘黑闼说道:“罗将军,久违了!孤与将军在扬州一别后,听闻将军归了唐家,却又无罪被革职。如今我军杀到,他们无人抵挡,这才又启用你。由此可见,唐家待人无情无义,日后天下太平,他们依旧不会重用你。我劝将军不如归降于我,我与你平分天下,岂不是美事一桩?” 罗成听后,怒不可遏,举枪便刺。刘黑闼举刀抵挡,两人大战了十多个回合。苏定方在一旁见刘黑闼渐渐抵挡不住,便暗中取出弓箭,一箭射向罗成。此时,罗成一枪正好刺中刘黑闼,突然听到弓弦声响,他急忙侧身一闪,刘黑闼趁机逃回营中。而苏定方的箭,却射中了罗成的腿部。罗成大怒,拔出腿上的箭,反手射向苏定方,正中苏定方的左臂,苏定方险些落马。罗成本想趁势冲入敌营,捉拿苏定方,但因腿上疼痛难忍,不便再战,只得回营缴令。 二王见罗成回来,问道:“罗成,今日出兵,可擒下刘黑闼了?” 罗成道:“今日出兵,大败刘黑闼。我正要擒他,却不料苏定方暗中放冷箭,射中我的腿,这才让他逃脱。” 二王听后,大发雷霆,说道:“你昔日在金锁山,能独自擒获五王,那些本事都到哪里去了?今日要擒一个刘黑闼,为何却做不到?你这分明是不把我当作主公!你这等违抗军令的国贼,来人,将他绑出去砍了!” 武士们得令,一拥而上,将罗成捆绑起来,推出辕门。这时,马伯良上前说道:“千岁爷,如今敌军未退,不如暂且放罗成一马,让他去杀退明州的兵马。等退了贼兵,我们再找个借口,慢慢处置他也不迟。” 二王听后,觉得有理,便说道:“既然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于是,吩咐在军前将罗成捆打四十棍。罗成被武将们推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挨了四十棍,两腿被打得皮开肉绽。这时,罗春恰好赶到,赶忙扶起主人,将他扶到帐中躺下。罗春又将探望秦王的事情,向罗成说了一遍,然后说道:“主人啊,您如今落在奸王手里,必定会遭他们陷害。不如我们私自回家,也能落得个清闲自在。若再留在此处,恐怕性命难保!” 罗成听后,大声喝道:“胡说!自古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如今奉圣上旨意出征,怎能不赤心尽力?若私自回家,岂是忠臣所为?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胡言乱语!”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明州的细作,打听到罗成被责打四十棍的消息后,赶忙前来向刘黑闼通报。刘黑闼听后,大喜道:“这真是天助我也!那两个昏庸的狗王,根本不会用人。如此一员虎将,竟然无罪受罚。看来关内已无人可用,这紫金关我唾手可得!” 于是,他命令大小三军,直逼关下,架起云梯,布置火炮,全力攻城。众将士得令后,奋勇争先,攻势十分猛烈。关内的小军见状,连忙跑去报告二王。二王听闻后,立刻与马伯良一同登上城楼,亲自督兵坚守。他们往下一看,只见明州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盔甲闪耀,层层叠叠。二王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说道:“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马伯良道:“我们现在有勇将罗成在此,千岁放心。如今可让他出兵退兵。若他能退得贼兵,我们就找个借口杀了他;若退不了贼兵,也正好以战败之罪杀了他。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二王听后,说道:“有理!” 于是,发出一支金令箭,派人去召罗成,命他杀退敌兵。 罗成接到金令箭,毫不犹豫地跳起身来就要出发。罗春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扯住他,焦急地说道:“主人啊,您的棒疮还未痊愈,怎么能上阵杀敌呢?这实在太危险了!” 罗成目光坚定,神色凛然,说道:“我心中只想着报效国家、奋勇杀贼,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身体?即便如此,前去杀敌也无妨。” 罗春仍不死心,继续劝道:“主人,您既然执意要去,可今日还未曾吃饭,好歹用些酒饭再走,这样也有力气作战啊。” 然而,罗成自恃武艺高强、骁勇善战,根本不听罗春的劝告,他手提长枪,飞身上马,径直朝着紫金关奔去。罗春无奈,只得匆忙拿了些面饼,藏在怀中,随后紧跟在罗成身后,一同来到了关上。 建成和元吉见罗成前来,便说道:“将军,你速速出城杀敌。若能生擒刘黑闼和苏定方这两个贼首,我必定保你封公封侯;但若违抗军令,定斩不饶,绝不轻恕!” 罗成领命后,毫不迟疑,纵马杀出城去,罗春也紧紧相随。那些守城的人马,见罗成出城,纷纷自觉退到一旁。罗成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杀入明州军的营地。他武艺精湛,勇不可当,在敌营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一番拼杀之下,直杀得刘黑闼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明州军的众将见状,赶忙一齐上前,奋力救护刘黑闼。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罗成凭借着高超的武艺,接连挑落明州军的上将一十八员。明州军哪里抵挡得住罗成这般勇猛的攻势,节节败退,一口气退下了四十多里地,才得以暂时停歇。 刘黑闼遭此大败,心中沮丧,便打算撤兵回营。苏定方赶忙上前劝阻道:“主公切不可退兵,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臣有一计,定可诛杀罗成。此地有一处地方,名叫淤泥河,我们只需如此这般行事,不怕罗成不死在我们手中。罗成一死,那紫金关便唾手可得!” 刘黑闼听了苏定方的计策,顿时转忧为喜,立刻吩咐众人按照计划,一一准备妥当,只等罗成上钩。 且说罗成在战场上追赶明州军,厮杀了半日,此时他腹中饥饿难耐,腿上被棒打留下的疮伤也愈发疼痛。无奈之下,他只得退回城下,高声叫关。城上的建成和元吉见状,开口问道:“刘黑闼与苏定方的首级,你可拿来了?” 罗成如实答道:“不曾拿到。” 二王听后,立刻发怒道:“既然没有带回二人首级,你这又是违抗我的军令!还有脸回来做什么?” 罗成赶忙解释道:“千岁若非要这二人首级,也并非难事。且先开了城门,待我吃饱饭,再去出战,那时取他们首级也不迟。” 二王听了,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吩咐左右放箭。军士们得令,齐声答应,城上的箭如雨点般一齐射下。罗成见此情形,连忙将马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罗春匆匆跑到马前,从怀中取出之前藏好的面饼,递到罗成面前,说道:“主人,快吃些面饼充充饥吧。” 罗成接过面饼,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正吃着,忽然见苏定方单人独骑,一马跑到近前,大声喊道:“罗成,你立下如此大功,殷王和齐王却把你当作仇人一般对待。今日你大获全胜,他们竟连饭都不让你吃。我劝你不如归降我主公,也好有个出头之日。” 罗成听了这话,又气又恼,怒目圆睁,催马向前,挺枪便朝着苏定方刺去。苏定方赶忙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几个回合。随后,苏定方佯装不敌,拨转马头便走。 罗成见状,哪里肯放过,立刻拍马随后追赶。就这样,追了二十多里路。罗春在后面紧紧跟随,一边追一边大声呼喊:“家主爷,您难道不晓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吗?方才明州军兵败退去,如今苏定方又来挑衅交战,其中必定有诈。我劝家主爷不要再追赶了。况且那二位奸王,一心想要害您,您不如早早回家去吧。” 罗成听了罗春的话,心中一凛,便停下了马。苏定方见罗成不再追赶,他却又回马,对着罗成大声骂道:“罗成,你这小贼种,有本事就来取你爷爷的首级,那才算是好汉!” 罗成听了这辱骂之言,顿时怒发冲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又拍马追了上去。罗春因是步行,实在难以跟上罗成的快马,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成越跑越远。 苏定方在前,一边跑一边回头辱骂罗成;罗成在后,紧紧追赶,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就这样,又足足追赶了二十里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淤泥河旁。罗成定睛一看,只见刘黑闼独自一人,正坐在河对岸,对着他哈哈大笑道:“罗成,你今日可算是死到临头了!” 罗成一见刘黑闼,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舍弃苏定方,纵马朝着刘黑闼猛冲过去。只听 “扑通” 一声,罗成连人带马陷入了淤泥河内。原来,这河内满是淤泥,并无一滴水,表面看起来似乎可以通行,谁知却暗藏陷阱,马脚瞬间被淤泥陷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两边的芦苇丛中,突然埋伏着的二千弓箭手,听到一声梆子响,万箭齐发,箭如雨下。罗成此时才恍然大悟,惊呼道:“我中了苏定方的奸计了!” 然而,为时已晚,乱箭纷纷射中他的身体,片刻之间,这位英勇无比的罗成便命丧于此。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罗成托梦示娇妻 秦王遇赦访将士 当下,罗成不幸被乱箭射死在淤泥河内,他的身躯就如同柴把子一般,千疮百孔。一缕英魂竟飘往山东,前去与妻子相见。这天夜里,罗夫人怀抱着年仅三岁的孩子罗通,正睡在床上。三更时分,她恍惚间看见罗成满身鲜血,身上插满了箭,缓缓走上前来,悲伤地呼喊:“我的妻呀!我只因前去探望秦王,被建成和元吉设计陷害,他们逼我追赶刘黑闼,结果中了苏定方的奸计,惨死于淤泥河内。妻啊,你一定要好好看管孩儿,我这便去了!” 罗夫人猛然惊醒,才发觉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次日,罗夫人将这个梦境告知了婆婆,婆婆听闻后大惊失色,赶忙又把此事说与秦叔宝和程咬金知晓。大家听后,都对这个不祥之梦感到惊疑不定,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刘黑闼射死罗成后,并未割取首级,便又统领兵马前来攻打紫金关。罗春见敌军离去,赶忙四处寻觅主人的踪迹。他一路寻至淤泥河,看到主人的尸首,顿时悲痛万分,放声大哭。随后,他向当地乡民寻来一扇门板,放置在河面之上,接着自己俯下身去,伸手用力一扯,艰难地将罗成的尸首拉了上来。只见罗成遍体都是乱箭,罗春强忍着悲痛,将箭一支支拔出。罗春身上恰好带着一些银两,便用这些钱买了一口棺木,将主人盛殓起来。此后,罗春以孝子的身份,一路扶着棺木返乡。回到山东后,他先回到家中报信。一进家门,看到老太太和夫人,罗春悲痛地叫道:“不好了,老爷没了!” 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罗春重复道:“老爷没了,棺木马上就到。” 老太太和夫人听了这话,如遭雷击,顿时一齐大哭起来,悲伤过度,晕倒在地。罗春连忙呼喊:“太太、夫人,快醒醒。” 呼喊了好几声,婆媳二人才慢慢苏醒过来。此时,外面的棺木已经运到,停放在中堂,婆媳二人望着棺木,哭得伤心欲绝,令人动容。 此时,程咬金听闻消息赶来,见状也是悲恸大哭。罗春便将二王陷害罗成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诉说了一遍。咬金气愤地说:“老伯母和弟媳,不必太过悲伤。自古道:‘人死不能复生。’如今主公被囚禁在天牢,我们也四处离散。想必不久后,几处反王定会杀来。这两个奸王,想必也时日无多,死期不远了。到那时,他们若再来找我们,我程咬金非得好好啐他们十七八口不可。太平时节,就把我们打发回家,让我们自耕自种;天下大乱之时,又要来寻我们帮忙,哼,今日起,我可不管这唐家的事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家将来报:“程爷,不好了!秦爷听闻罗爷的消息,大哭一声,便昏死过去了。” 咬金听后,急忙赶去看望叔宝。只见秦叔宝家中老小一片惊慌,幸亏咬金大声呼喊了好几声,叔宝才缓缓醒来,口中叫道:“罗贤弟,都是我害了你啊!” 接着便痛哭不止。随后,秦叔宝与众人一起为罗成操办丧事,请来僧人做道场,超度他的亡魂,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刘黑闼率军杀到紫金关下,发起了猛烈的攻势。守城的军士急忙飞报进关,建成和元吉听闻后大惊失色,赶忙问马伯良:“罗成已被射死,贼兵又来进犯,这可如何是好?” 马伯良说道:“如今事态紧急!眼下之计,千岁爷可再次前往长安求救,臣在此继续坚守关口。但您务必速去速回,若拖延时日,一旦失了紫金关,可就与臣无关了。” 建成和元吉见此关难以守住,无奈之下,只得暂且返回长安。他们离开紫金关,回到长安后,入朝拜见父王,禀报道:“罗成已经阵亡,明州的贼兵凶猛异常,紫金关危在旦夕。恳请父王再派遣得力的将官,前去救援!” 高祖听后大惊,便询问群臣有何应对之策。只见兵部尚书刘文静出班奏道:“陛下,如今我国人才匮乏,难以与敌军交战。依臣之见,可赦免秦王,派他前往山东寻访秦琼前来,只有这样,方可击退敌军。眼下刘黑闼正在攻打紫金关,无人救援。臣虽不才,愿统领雄兵前去救援!” 高祖闻言,十分高兴,说道:“就依卿所奏。” 随即下旨赦免秦王之罪,命他速速前往山东,寻访秦恩公秦琼前来,将功赎罪。 秦王从天牢出来后,进朝奏道:“儿臣不敢前去。” 高祖便问为何。秦王说:“儿臣一人前往山东,秦琼若肯前来,那自然是万幸。但万一他不肯来,岂不是白跑一趟?” 元吉道:“秦琼不来,可叫尉迟恭来,他也能战退贼兵。” 秦王道:“贤弟此言差矣,你怎么还能提起尉迟恭呢?他往日在御果园救驾,立下如此大功,却未能封妻荫子,反而被革去官职,还遭受你那残忍的披麻拷之苦。如今,他怎会还肯来相助?” 高祖道:“昔日都是这两个逆子,心生妒忌,才将众人遣散。如今秦琼和尉迟恭,并非不肯来,只怕这两个逆子又要算计他们。朕今降旨一道,命秦王将秦琼、尉迟恭以及其余众将招抚回来,官复原职。敕赐秦琼的锏和尉迟恭的鞭,可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不论王亲国戚,皆可先打后奏。如此一来,这两个逆子就不敢再算计他们了!” 秦王听后大喜,又奏道:“如今徐绩正在午门候旨。” 高祖道:“宣他进来!” 原来,徐茂公早已算定此事可行,所以才让刘文静上奏赦免秦王,秦王再上奏高祖,敕封二将,这样才能制伏两个奸王。此时,徐茂公被宣至金阶,朝见完毕,高祖当即命徐茂公与秦王一同前往山东,去请秦琼、尉迟恭,并寻访其他众将回来。秦王领旨,与徐茂公带领五百兵马,朝着山东进发。抵达山东后,徐茂公让人马驻扎在偏僻之处,他与秦王换上便服,步行前往秦琼家。走到秦琼家门口时,程咬金看见徐茂公,便询问他一向躲在何处,如今到此有何事。徐茂公道:“我与主公特意前来拜访你。” 程咬金赶忙出来拜见秦王,心中大喜,将他们请进屋内坐下。至于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尉迟恭诈称疯魔 唐高祖敕赐鞭锏 却说程咬金引领秦王与徐茂公进入屋内,众人相互见礼后,纷纷落座。秦王率先开口,神色凝重地问道:“孤听闻罗王兄不幸阵亡,不知他的灵柩现置于何处?” 程咬金回答道:“灵柩安置在后堂。” 秦王闻言,说道:“有劳程王兄准备祭奠的礼品,待孤家前去祭奠一番,以表哀思。” 程咬金领命,赶忙着手筹备,将祭礼准备得一应俱全,随后引领秦王和茂公来到后堂。秦王看到灵堂的孝帏,心中悲痛万分,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他走上前去,虔诚地上香行礼,悲声痛哭道:“罗王兄啊!孤家怎能舍得你就这样离去?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却未能享受到太平盛世的福泽,竟为了孤家战死在沙场之上。这皆是孤家的罪过啊!今日孤家在此祭奠你,愿你的英灵有知,能够前来享用这微薄的祭品!” 言罢,秦王再度放声大哭。 灵堂内,罗夫人听闻秦王正在祭奠亡夫,心中的酸痛愈发深切,悲恸的哭声令人心碎。老太太见儿媳如此悲苦,又想起丈夫早逝,原本全指望这个儿子,如今儿子也为国捐躯,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痛哭不止。徐茂公目睹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眼眶中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程咬金见他们哭得如此伤心,也被感染,跟着哭喊道:“哎呀!我那罗兄弟啊!唐家实在是没良心,太平时节便将我们弃之不用,如今不知哪里又有战乱,却又和这牛鼻子道人在此假惺惺地‘猫儿哭老鼠’,妄图骗我们前去为他们争夺天下、抢夺地盘。想我罗兄弟英雄无敌,却白白误中了殷王和齐王的奸计,惨死在万箭之下。哎呀!我那可怜的罗兄弟啊!” 这一片悲痛的哭声极为响亮,很快便惊动了秦叔宝。此时的秦叔宝正因患病卧床休息,突然听到这阵哭声,心中疑惑,便询问家将:“今日为何会有这般哭声?” 家将回答道:“是秦王同徐茂公老爷,正在此处祭奠罗爷,所以才有这一片哭声。” 秦叔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双手用力擦了擦眼睛,说道:“秦王来了吗?我正想去见他。” 说着,他急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来也怪,那原本缠身的病痛竟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三分。他快步走到后堂,高声问道:“主公在哪里?” 秦王回应道:“秦王兄,孤家特意前来寻访你。” 秦叔宝一见秦王,立刻行礼,然后问道:“主公今日怎么会来到这里?能见到主公,臣真是喜出望外。想必主公此番前来,定有要事相告。” 秦王说道:“王兄,你还不知道,那明州的刘黑闼,自称后汉王,扬言要为夏明王窦建德报仇,他拜苏定方为元帅,起兵进犯。他们杀死了总兵官王九龙和他的兄弟王九虎,夺取了鱼鳞关,如今已经兵临紫金关。父王命殷王和齐王出战,却惨遭大败,他们回来请求救援。正巧罗王兄入京探望孤家,被二王瞧见,便保举他去做先锋。然而,二王不懂得任用贤能,致使罗王兄被贼军暗算。如今紫金关危在旦夕,父王因此赦免孤家出牢,让我立功赎罪。孤家如今奉圣旨前来,请秦王兄前去破敌立功。” 秦叔宝听后,说道:“主公啊,罗家兄弟为国捐躯,可怜他的母亲和妻子,无人照料。臣与他是中表至亲,理应留在家中替他照顾家人。主公若要退去明州之兵,还是另寻他人吧!” 徐茂公赶忙说道:“今日我们特地奉圣旨前来征召你,同时还要去征召尉迟敬德。圣上早有旨意,为了防止殷王和齐王再次欺辱你们,敕赐你二人锏和鞭,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不论王亲国戚,皆可先打后奏。你还是去吧!” 程咬金也在一旁接口道:“按理说,我们原本是不该去的。但既然圣上封了锏鞭,允许先打后奏,要是那两个奸王还敢像以前那样作怪,我就先打死他们。要是圣上也封了我的斧头,我非把他们砍成十七八段不可。秦大哥,你就去吧!” 秦叔宝听后,并未立刻回应。 这时,从内室走出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厮,全身穿着白色的丧服。他径直走到秦王面前,大声叫道:“皇帝老子,我家爹爹为你死了,你要偿命!” 秦王见状,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程咬金介绍道:“这就是罗成的儿子,名叫罗通。别看他年纪小,却很有力气,果真是将门之后,日后必定会成为一员勇将。” 秦王听后,心中欢喜,伸手将罗通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道:“王儿,确实是孤家害了你父亲,孤家永远不会忘记你父亲的一片忠心!” 接着,秦王又对秦叔宝和程咬金说道:“孤想将罗通过继为子,二位意下如何?” 秦叔宝道:“主公,这可是贵人抬爱啊!” 随即唤罗通下来,让他向秦王行拜礼。秦叔宝扶着罗通,向秦王拜了八拜。这时,里面的罗夫人摆出酒席,请秦王上座,其他人则依次坐下。秦王说起前往长安之事,秦叔宝和程咬金在众人的劝说下,只得勉强应承下来。 次日,秦叔宝与程咬金拜别了秦氏太太、罗夫人以及自己的家小,跟随秦王一同出门。他们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召集此前安排驻扎的兵丁,一起朝着山后进发。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朔州致农庄。他们像之前一样,将人马安置在僻静之处扎营,然后秦王、徐茂公、秦叔宝和程咬金四人换上便服,徒步朝着尉迟恭家走去。早有一群平日里常与尉迟恭一起喝酒的乡亲,看到这四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知道他们是唐朝的大贵人,急忙跑去报告尉迟恭,说道:“如今从长安来了四位贵人,还带着五百人马,驻扎在僻静之处。这四位贵人换了便服,一路打听将军的住处,不知道有什么事?” 尉迟恭听后,心中暗自思忖:“这必定是唐王有事,派四位公卿领兵前来请我。但我想,唐家的官可不是好做的。我之前几次舍生忘死立下功劳,还遭受那两个奸王的百般欺侮,若不是尚书刘文静相救,险些被他们用披麻拷活活折磨致死。如今回归田园,自耕自食,倒也无忧无虑,何苦还要去做官呢?他们既然来寻我,我自有应对之法。” 于是,尉迟恭走进内室,吩咐黑、白二夫人道:“一会儿若有唐王派来的人到此找我,你们就说我得了疯癫之症,连人都认不出来了。你们千万不要忘记。” 两位夫人点头应道:“知道了。” 尉迟恭随即走到厨房,从灶锅上取下黑煤,涂满了自己的脸,又将身上的衣服扯得破破烂烂,看起来就像腊月二十四跳灶王的乞丐一般。两位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来。不一会儿,秦王与徐茂公、秦叔宝、程咬金寻到了尉迟恭家门口,走进屋内坐下。程咬金高声喊道:“黑炭团在家吗?” 内面的黑夫人问道:“你是谁?” 程咬金道:“我是给你做媒的程咬金。” 黑夫人听到程咬金的名字,便与白夫人一同走出外厅。她们一看,见秦王、秦叔宝、徐茂公都在,惊讶地叫道:“哎呀!原来千岁爷也在这里!” 随即上前见礼,又与秦叔宝、程咬金、徐茂公一一见礼。里面的丫鬟送上茶来,众人喝过茶后,二位夫人问道:“不知千岁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秦王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二位夫人道:“千岁爷有所不知,我家丈夫几天前,不知怎么就得了疯癫病,整日大呼小叫,连人都认不出来了。这样的状况,如何能够出兵打仗呢?岂不是白费了千岁爷的一番心意?” 秦王听后,只是连连跺脚叹息。 徐茂公冷笑一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大呼小叫声。秦王等三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尉迟恭疯疯癫癫地跑了出来,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原来是一群鬼怪妖魔都来给我拜寿了。” 他指着秦叔宝道:“你是海龙王。” 又看着秦王道:“你是刘武周。” 接着对着徐茂公道:“你是乔公山。” 然后一把扯住程咬金的手道:“你是柳树精,偷了仙桃,结交四海龙王,带着虾兵蟹将,来抢我的宝贝,如今被我抓住了。” 说着,用力一扯程咬金,自己却反倒跌倒在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忽然,他又爬起来,说道:“我如今要变成一只老虎,去吃人了。” 喊了一声,便翻了个跟头进屋里去了。秦王看了这一幕,心中十分难受,知道他无法前去,只得吩咐众人,就此作别离去。众人答应一声,便起身告辞。二位夫人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四人离去后,黑夫人对白夫人道:“今日相公装疯卖傻,这副模样,连那能未卜先知的军师,也都被他骗过去了。” 二位夫人说罢,相视而笑,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秦王君臣四人,依旧回到僻静之处,让五百军士先行返回长安。秦王在路上,不住地嗟叹,惋惜不已。徐茂公笑着说道:“主公,你还不了解其中的详情。如今可派程咬金前去,如此这般行事,包管尉迟恭就不再装疯了。” 秦王听后,十分高兴,暗中命令程咬金带领二百士兵,前去依计行事。程咬金领命,将二百人扮作喽啰,自己则扮作山寨大王,再次来到致农庄,将庄门团团围住。他大声喊道:“我乃虬石山都天大王,听闻庄上有孟海公的黑白二夫人,生得极为标致。快快将她们送出来给我做压寨夫人,此事便就此作罢。若有半分不肯,我就把那尉迟恭的脑袋,砍为两段!” 庄中的乡邻和朋友听到这话,个个惊慌失措,连忙跑去报告尉迟恭。此时的尉迟恭,刚刚装疯卖傻打发走秦王君臣,正暗自得意,与黑白二位夫人饮酒作乐。一听邻友来报此事,顿时怒不可遏,骂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如此放肆!” 于是,他提起钢鞭,飞身上马,跑出庄门。只见眼前有一个所谓的 “大王”,长着一张圆圆的红脸,那颜色显然是画上去的,手中拿着长枪,尉迟恭一时竟没认出来。程咬金见尉迟恭出来,大声喝道:“你这黑鬼,快把抢来的两个老婆送出来,给我都天大王做压寨夫人,我便饶你这黑贼一命。若敢说半个‘不’字,定将你砍为两段!” 尉迟恭听后,怒发冲冠,举起钢鞭便朝着程咬金打去。程咬金用枪一架,转身便跑。尉迟恭大喝道:“你这毛贼,往哪里跑!” 说罢,便随后追赶。忽然,只见树林里走出三个人,正是秦王、秦叔宝和徐茂公。三人一齐大笑着说道:“尉迟将军,你这疯病装得可真好啊!” 程咬金也说道:“连媒人都不认得了,竟还动手杀起来!” 尉迟恭看见秦王,心中暗叫:“罢了,中了军师的计了!” 连忙下马赔罪,将众人请到家中,摆酒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秦王将从前的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尉迟恭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两个夫人,告别邻里,跟随秦王起身,一同前往长安进发。 秦王一行人在途中行进了数日,顺利抵达长安,随后入朝拜见高祖。高祖见他们到来,心中十分喜悦,当即降旨道:“如今刘黑闼兴兵进犯紫金关,我军损兵折将,难以抵挡敌军。朕思量再三,觉得非卿二人,不能取得胜利。故而特意派遣世民前去征召你们,希望你们不要记挂从前的过节。现今朕赐予你们锏和鞭,无论王亲国戚,但凡有违法乱纪之人,你们皆可先惩处,后奏明。” 说完,便令秦叔宝和尉迟敬德取来锏和鞭上殿。高祖提起御笔,挥毫写道: 御赐钢鞭付敬德,不论王亲与国戚, 若遇不法奸伪事,即行打死无停歇。 书写完毕,高祖将其交付给尉迟恭,尉迟恭赶忙跪地叩头,谢主隆恩。接着,高祖又提笔写道: 敕赐恩公锏二根,专打朝中奸佞臣, 不论王亲并国戚,任从此锏去施行。 写好后,将这份御笔交到秦叔宝手中,秦叔宝也跪地叩头,谢恩领命。高祖继续说道:“二位爱卿,请即刻前往教场,点齐人马,督率众将,前去破敌立功,朕日后必有升赏。” 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上奏道:“臣启奏陛下,此次出征,必须要有秦王一同前往,如此方能振奋军威。” 高祖准奏,当即命令秦王一同出征。于是,众人即日便整顿军队,朝着紫金关进发。殷王建成和齐王元吉看到父王御笔亲书,敕赐二人锏和鞭,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们担心尉迟恭日后会寻机报仇,心中既恐惧又无奈,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说刘文静,他率领军队抵达紫金关后,任命马伯良为先锋。然而,马伯良接连吃了几场败仗。刘文静勃然大怒,说道:“如此无能的将领,如何能镇守此关?” 于是,他上书朝廷,请求将马伯良削职,让其回家。马伯良满心委屈,回去后便向姊姊刘夫人哭诉此事。刘夫人不明大义,听后顿时恼羞成怒,对马伯良说道:“你姊夫如此无情无义!咱父母双亡,如今就只剩下你这个兄弟,他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狠手,将你削职赶回家。也罢,兄弟,你姊夫家中现今还供奉着刘武周的塑像,你就拿这件事去告发他,看看他这官还能不能做得成!” 马伯良听后,觉得此计甚妙,心中大喜。他立刻将刘武周塑像身上的衣服剥下来,拿在手中。第二天一早,便入朝告发此事。高祖未加详察,一时怒不可遏,赶忙派兵围住刘文静的府门。士兵们先将刘夫人一刀斩杀,接着又将刘府一门老幼全部杀光,同时还派遣官员,在路上将正返回的刘文静就地斩首。 再说秦王抵达紫金关后,发现刘文静不在,询问缘由,才知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秦王大为震惊,连夜书写奏章,将刘武周从前作祟的事情详细叙述清楚,派遣官员前往长安启奏高祖。差官抵达长安后,入朝将奏章呈递给高祖。高祖展开奏章一看,这才明白自己错杀了刘文静,顿时龙颜大怒。他立即传旨,将马伯良处以碎割凌迟之刑,其一门老小也全部斩首。这正所谓 “害人终害己,报应最公平”,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王的兵马来到关中,你或许会问,刘黑闼为何不来攻打呢?原来,他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却被罗成杀得死伤将近一半,心中不免心生怯意。他也想学王世充的做法,派遣官员去聘请四家王子,共同来对抗唐兵。你知道是哪四家王子吗?一个是南阳朱登,他是南阳侯伍云召之子,当初被朱灿收养,所以称作朱登;一个是苏州沈法兴;一个是山东唐璧;一个是河北寿州王李子通。刘黑闼与他们都约定好,让他们即刻起兵前来相助。至于他们何时能够到达,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报唐璧叔宝让刀 战朱登咬金逞斧 且说山东的唐璧任命楚德为元帅,率领五万兵马率先抵达。军中士兵飞速跑到刘黑闼的营帐中报告这一消息。刘黑闼赶忙将唐璧迎进营帐,两人见过礼后,刘黑闼说道:“有劳王爷兴兵前来相助,若能灭掉唐家,我愿与王爷平分天下,共同执掌江山。” 唐璧回应道:“不敢当,我念及昔日与窦千岁的情谊,痛恨他被唐家所灭,难得刘王爷为故主报仇,兴兵至此,所以才拔刀相助。” 刘黑闼连声道谢,随即摆下酒席,为唐璧接风洗尘。 第二天,唐璧与刘黑闼、楚德、苏定方等人一同来到阵前。唐璧独自来到紫金关下,大声叫阵。守关的士兵立刻飞奔进营,向秦王报告:“启禀千岁爷,关外有人前来叫阵。” 秦王询问众将:“哪位王兄愿意出去迎战?” 秦叔宝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手提长枪,跨上战马,打开关门,来到阵前。秦叔宝一看,认出是唐璧,便在马上微微欠身,施了一礼,说道:“故主唐爷,小将身着盔甲,不便行全礼,就在马上向您打个拱吧。” 唐璧见是秦叔宝,开口说道:“秦琼,我往日待你也不薄,你今日怎敢与我对阵?” 秦叔宝答道:“唐爷此言差矣!我主唐王,与您向来没有仇怨,您如今兴兵而来,师出无名。我劝唐爷不如归顺唐家,这样也能保住王侯之位。倘若执迷不悟,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唐璧听后,大声喝道:“胡说八道!自古道:‘天下者,乃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我争夺江山,管什么有仇没仇?你这个曾经的马快手,懂什么?看爷爷的刀!” 说罢,举起大刀就朝着秦叔宝砍去。秦叔宝连忙用长枪架住,说道:“唐爷不必动怒,还请三思。” 唐璧不听,又挥刀砍来,秦叔宝再次举枪挡住,如此一连架住了三刀。秦叔宝说道:“唐爷,小将曾在您麾下效力过,所以让您三刀。现在,我可要还手了。” 唐璧再次举刀砍来,秦叔宝用枪架住后,猛地向上一挑,唐璧手中的刀差点被挑落,他惊呼道:“好厉害!” 自知不是秦叔宝的对手,唐璧拨转马头便逃。 楚德在后面看到主公战败,立刻拍马向前,大声喝道:“休要伤我主公,俺楚爷来了。” 他挥舞着神钢叉,朝着秦叔宝杀来。两人交战了八九个回合,秦叔宝瞅准时机,一枪将楚德刺落马下,取了他的首级,然后回营缴令。秦王见状,十分高兴,当即摆下酒席,为秦叔宝庆贺战功。这时,又有士兵飞奔进来说:“昔日的众将都在关外,求见千岁爷。” 秦王听后,吩咐打开关门迎接。那些众将听说秦王被赦免出了天牢,还被赐予了锏和鞭,不再惧怕奸王,所以纷纷赶来。此时,众将见关门打开迎接他们,便一起进关,朝见秦王。秦王十分欢喜,吩咐摆酒为他们接风洗尘,并将他们都留在关内听候调遣。 再说刘黑闼,见唐璧战败,又折损了元帅楚德,心中十分不悦。这时,忽然有士兵进来报告:“启禀王爷,南阳王朱登、上梁王沈法兴、寿州王李子通三处的人马,一同到了。” 刘黑闼和唐璧听了,十分高兴,赶忙出去将三位王爷迎进营帐。众人见过礼后,刘黑闼说道:“承蒙各位王爷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心中十分感激。” 三位王爷说道:“承蒙您相召,我们本想早日赶来,无奈路途耽搁,来迟了,有负您的盛情,还望您恕罪。” 刘黑闼道:“不敢当。” 接着,他将之前战败的事情,一一向三位王爷说明,随后吩咐摆酒为他们接风。 到了第二天,众位王子升帐议事。刘黑闼问道:“今日哪位王爷愿意出阵?” 南阳王朱登应声说道:“小侄愿意前往。” 四位王爷听了,都很高兴。朱登手提长枪,跨上战马,只见他杀气腾腾,威风凛凛,来到关下叫阵。守关的士兵急忙飞报进营:“启禀千岁爷,外边有一员小将前来叫阵。” 秦王问道:“哪位王兄愿意出去迎战他?” 程咬金站了出来,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手提大斧,跨上战马,打开关门,一马冲了出去。 程咬金来到阵前,看到朱登面如满月,眼若流星,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不禁叫道:“好一个小将,快通报名来,倘若你是故交之子,我还可以手下留情;若是无名小卒,我就一斧将你劈成两段。” 朱登喝道:“你这丑鬼,休得多言,孤乃南阳王朱登是也。” 程咬金道:“呀,你叫朱登,看来是个无名之辈,别跑,吃爷爷一斧!” 说着,当头就是一斧劈了下去。朱登用长枪一架,程咬金紧接着又一斧砍来。朱登惊呼一声:“哎呀,好一员勇将!” 话还没说完,程咬金的第三斧又到了。这一连三斧,把朱登劈得汗流浃背,他不禁说道:“好厉害!” 正准备逃走,却发现程咬金的第四斧没了力气。朱登笑道:“原来是个虎头蛇尾的丑鬼。” 说着,举枪朝着程咬金迎面刺来。两人连战几个回合,程咬金渐渐只有招架之力,难以还手。朱登趁机用枪挡开程咬金的斧头,抽出钢鞭,朝着程咬金的左臂狠狠打去。程咬金大叫道:“哎哟,小贼种,打得你爷爷好疼!” 说完,拨转马头,大败而回,进关来见秦王,口中连称朱登厉害。 秦王又问,谁去迎战?齐国远站了出来,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于是,他一马冲出,与朱登交战。不到十个回合,齐国远也大败进关。接着,史大奈出战,同样战败而归。此时,四位王爷正在阵前观战,看到朱登如此少年英雄,都十分欢喜。最后,尉迟恭出战,与朱登交手,两人大战了一百多个回合,难分胜负。一直杀到太阳西斜,双方才各自收兵。朱登回到营中,四位王爷上前迎接,纷纷对他表示祝贺,并吩咐摆酒庆功。 这边尉迟恭回到关中,说道:“朱登年纪虽小,本事却十分高强,一时之间难以战胜。等明天我再出去,一定要将他擒获,让大家看看我的手段。” 秦叔宝说道:“尉迟将军不可莽撞,我知道他的来历。他并非别人,乃是南阳侯伍云召之子。只因隋炀帝无道,他的祖父和父亲忠心耿耿,却惨遭杀害。后来,他被朱灿收养长大,所以名叫朱登。等明天我出去会会他,劝他归降主公便是。” 秦王听了,十分高兴。 第二天,朱登又在关外叫阵。秦叔宝手提长枪,跨上战马,来到阵前。他看到朱登,便叫道:“贤侄,你叔父秦叔宝在此,有话要跟你说。” 朱登大怒道:“放屁,你这匹夫,孤家何曾认得你?竟敢妄自尊大,称侄道叔!” 说着,提枪就朝着秦叔宝刺去。秦叔宝也怒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说着,举枪相迎。两人棋逢敌手,将遇良才,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秦叔宝见朱登枪法精妙,毫无破绽,便用枪挡住,说道:“贤侄,你有所不知,我跟你说明事情的始末,你就知道我这个叔父没叫错。当年你父亲伍云召在扬州,曾与我结拜为异姓兄弟,情同手足。他曾跟我说起你,说你被寄托在朱灿那里收养,他日长大相逢,要我以正言教导你。没想到你父亲去世了,如今你如此英雄。当今唐朝顺应天命,岂是那刘黑闼之流的小寇可比?我劝贤侄不如归顺唐朝,一来可以封侯拜相,二来弃暗投明,也不会被英雄豪杰耻笑,还能成就豪杰之名。贤侄你觉得如何?” 朱登听了这番话,心中有所醒悟。但因为四位王子在后面观战,他担心被他们识破自己的心思,反而不好。于是,他故意变了脸色,说道:“不必多言,看孤家的枪!” 说着,一枪刺来。两人又战了几个回合,朱登心想:“他方才所说,十分有理,我既然有归顺之心,再与他交战又有何益?” 于是,他虚刺一枪,拨转马头便走。秦叔宝在后面追赶。四位王子见朱登败走,担心他有闪失,急忙命令众将放箭。秦叔宝无奈,只得退回关中,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朱登回到营中,说道:“各位王爷,那秦琼果然厉害,小侄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战败而回。” 四位王子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放在心上?明天再出兵与他交战便是。” 至于第二天交战的情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四王洒血紫金关 高祖庆功麒麟阁 次日,刘黑闼召集齐人马,来到紫金关前挑战。只见苏定方一马当先,冲了出来。此时,秦王正在阵前督战,他看到苏定方气宇轩昂,心中不禁暗自称赞,高声喊道:“苏王兄,不如归顺我吧!” 苏定方却大声回应:“唐童休走!” 说着,迎面就是一枪刺向秦王。秦王大惊,急忙抽出定唐刀准备抵挡。就在这时,身后的众将一拥而上,将苏定方团团围住。秦王再次说道:“苏王兄,你们大势已去,若归降于我,必定能享公侯之赏。” 苏定方心中盘算,觉得刘黑闼兵少将寡,难以成就大业,不如归顺唐朝。于是,他放下手中长枪,下马跪地投降,拜倒在秦王马前。秦王见状,十分高兴,赶忙下马将他扶起。 另一边,唐璧看到苏定方归降唐朝,顿时怒不可遏,手持金背刀就杀了过来。程咬金见状,立刻举起宣花斧上前抵挡。朱登眼见四位王爷难以成事,心中料想日后天下必归秦王所有,也动了归唐的心思。于是,他拍马上前,却被秦叔宝拦住。秦叔宝说道:“贤侄,你应知天命所归,切莫执迷不悟,快快归顺唐家吧。” 朱登回答道:“谨遵叔父之命。” 随后,秦叔宝便带着朱登前来归降,秦王满心欢喜。 当下,寿州王李子通见苏定方和朱登都归降了唐朝,心中大怒,手持托天叉杀了过来,尉迟恭立刻上前与之厮杀。上梁王沈法兴挥舞着宝剑也杀了过来,张公瑾和史大奈赶忙上前迎战。刘黑闼则率领众将一同杀来,徐茂公指挥殷开山、马三保、段志贤、刘洪基等人,一起迎敌。这一场恶战,惊心动魄。战场上阴风惨惨,怪雾腾腾,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南阳王朱登对秦叔宝说道:“秦叔父,让小侄去召集本部人马,斩杀刘黑闼,作为进见之礼。” 秦叔宝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贤侄所言极是。” 朱登于是纵马杀去,召集齐自己的人马,归顺唐朝后,又转身杀回刘黑闼的阵营。他手中的长枪上下翻飞,威力惊人,犹如白龙取水,在空中肆意舞动。苏定方看到朱登在阵中大展神威,也来了兴致,急忙上前对秦王说道:“主公,让臣也去助一臂之力,攻破明州军,为您献上战功。” 秦王大喜。苏定方随即纵马冲入敌阵,手中长枪左挑右刺,一直杀到上梁王的阵营之中。此时,张公瑾正在与沈法兴交战,史大奈赶忙上前相助。三人一番激战,杀得沈法兴大汗淋漓。恰好苏定方赶到,一枪刺向沈法兴的后心,沈法兴翻身落马。苏定方随即下马,割下他的首级而去。尉迟恭与李子通交战,不到十几个回合,便一枪刺中李子通的咽喉,李子通翻身跌下马来,尉迟恭也下马割取了他的首级。程咬金与唐璧交战,唐璧虽然曾经担任过山东节度使,但哪里抵挡得住程咬金的三板斧。程咬金第一斧砍来,唐璧便已难以招架。程咬金毫不留情,紧接着又是一斧劈下,“扑通” 一声,正中唐璧。程咬金随即下马,割取了唐璧的首级。 刘黑闼见此情形,仰天长叹一声:“罢了!将士们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可怜我数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五万多人,此番复仇无望了。” 于是,他率领残兵败将,准备回营逃走。不料,朱登从后面追来,一枪刺中刘黑闼的后心,刘黑闼翻身落马。朱登上前,割下了他的首级。这一战,明州的二十五万大军被杀得大败,战场上一片惨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此时,徐茂公鸣金收兵,众将纷纷回到营中。程咬金献上唐璧的首级,尉迟恭献上李子通的首级,朱登献上刘黑闼的首级,苏定方献上沈法兴的首级。其余众将,也都献上了所斩获的敌将首级,数不胜数。秦叔宝一一记录清楚,登上功劳簿。秦王吩咐摆下庆功宴,众人皆大欢喜。 次日,秦王传下旨意,任命尤俊达为鱼鳞关总兵官,副将金甲、童环辅佐;又任命刘洪基为紫金关总兵官,副将樊虎、连明辅佐;两处分别派兵十万镇守。六位将领领命后,各自着手筹备守关事宜。秦王则带领其余众将,准备班师回朝。三声炮响后,大军启程,一路上浩浩荡荡,意气风发。大军抵达长安后,秦王等人专等次日入朝复命,暂且按下不表。 这日,高祖临朝,百官朝拜完毕。黄门官启奏道:“秦王得胜,班师回朝,与众将在午门等候陛下定夺。” 高祖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宣他们进来。” 秦王听到宣召,来到金阶前,朝拜完毕,将出兵征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奏明高祖,又将功劳簿呈到龙案之上。高祖说道:“王儿平身。” 随后,仔细查看了功劳簿,龙颜大悦。传旨宣徐茂公等三十七人进殿见驾,众将听到宣召,进朝朝拜。朝拜完毕,高祖满脸喜悦,说道:“朕有封诰一道。” 接着,让黄门官上殿宣读。黄门官领旨,上殿宣读道:“圣旨到。” 众将纷纷跪地聆听,诏书内容如下: 朕听闻有功必赏,诸位将领为国家之事辛勤操劳,赤胆忠心报效朝廷。如今凯旋而归,理当享受太平。对于开国功勋,今日应当一一进行敕封。恩臣秦琼,曾在临潼救驾,辅佐朕扫平天下,特封护国并肩王、天下都督大元帅,赐予双锏,专门惩治奸佞。尉迟恭单鞭救主,封为鄂国公,赐予钢鞭,可先斩后奏。徐茂公封为英国公;程咬金封为鲁国公;魏征授予兵部尚书之职;朱登恢复伍姓,封为开国公;苏定方封为锡国公;马三保、段志贤、殷开山、刘洪基、尤俊达五位将领,皆封为国公;其余众将,也都封为总兵。已故的罗成追赠为越国公;已故的刘文静追赠为太子太傅。建造麒麟阁,以表彰诸位将领的功勋。钦此。 黄门官宣读诏书完毕,众将高呼万岁,叩头谢恩。高祖起驾回宫,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程咬金被封为鲁国公后,头戴金幞头,上面有双龙抢珠的装饰,身穿大红蟒袍,腰系白玉带,脚踏粉底靴,走起路来摇头晃脑,好不神气。当日,朝廷便下旨,命工部尚书从府库中支取一万两白银,建造麒麟阁,并督促相关官员,即日开工,限期三个月完工。那些官员召集了各类工匠,多达数千人,纷纷开始动工。足足忙碌了三个月,麒麟阁终于完工,官员们向朝廷复命。这一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百姓们都称麒麟阁是千古奇观,难得一见。大家纷纷扶老携幼,男女老少一同前来观看,众人议论纷纷,赞不绝口:“这麒麟阁真是宏伟壮观,你看四周都是用玛瑙石砌成的。四边的亭柱,都是乌木紫檀打造。阁高十丈,共有三层。上面铺着琉璃碧瓦,四面是雕龙画凤的纱窗,真是景色非凡。” 百姓们个个称赞,此事暂且不表。 高祖听闻麒麟阁完工,传旨摆齐銮驾,前往游玩。他仔细观赏了一遍,龙颜大悦。命秦王写一副对联,挂在阁上,对联写道:“双锏打成唐世界,单鞭撑住李乾坤。” 次日,高祖吩咐光禄寺在阁上摆宴,命殷王、秦王、齐王一同前往麒麟阁,庆贺诸位功臣。兄弟三人来到阁上,众将纷纷上前见礼。众将只与秦王说说笑笑,而对于殷王和齐王,却无人理会。程咬金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个家伙,一向傲慢无礼,对我们众兄弟百般欺侮。如今幸好高祖圣明,将秦大哥的双锏和尉迟恭的单鞭,都御笔题诗,允许他们专打朝中奸佞,不论王亲国戚,都可先斩后奏。所以这两个家伙,如今像哑巴一样,不敢再放肆。待我老程去戏弄他们一番,也好为罗兄弟的亡魂出出气,有何不可?” 至于程咬金将如何戏弄二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升仙阁奸王逞豪富 太医院冷饮伏阴私 当下,程咬金大摇大摆地走到殷王和齐王面前,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啥呢?我家主公广纳英雄,在这麒麟阁庆贺我们一众功臣的功劳,还设宴摆酒,那场面,别提多光彩了。再瞧瞧你们俩,一出兵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灰溜溜地败回来。说实在的,你们可真是没用的家伙!在这儿待着有啥用?” 秦叔宝看到这一幕,赶忙走过来,喝止住程咬金。殷王和齐王被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只能含着怒气转身离开。 回到府中,建成和元吉聚在一起商议。建成愤愤不平地说:“咱们也造一座高阁,要比那麒麟阁更加气派。然后让咱们两府的将士们天天在那儿饮酒作乐,好好出出今天被程咬金那家伙羞辱的恶气。贤弟,你觉得咋样?” 元吉连忙附和道:“王兄说得太对了!” 第二天,二王便拿出两府的钱粮,在麒麟阁对面动工建造高阁。没过几个月,高阁顺利完工,其规模竟与麒麟阁不相上下。阁楼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面写着 “升仙阁” 三个大字。此后,殷王和齐王常常在升仙阁中饮酒作乐。这可便宜了他们手下的那些家将,每天都能得到赏赐,吃得酒足饭饱。由于升仙阁建造得极为精巧华丽,十分壮观,引得百姓们纷纷前去观看,相比之下,麒麟阁反倒变得冷冷清清,少有人问津。众将们对此大多不太在意,可程咬金偏偏是个争强好胜的人,看到这情景,心中极为不服气。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于是,程咬金买了几百担干面,让人做成肉馒头包子,还放出话去,只要百姓来看麒麟阁,每人就赏赐两个包子。 这个消息一传开,第二天,百姓们纷纷赶来观看麒麟阁,领取赏赐的包子。大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麒麟阁顿时热闹非凡。程咬金看到这一幕,得意洋洋,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如此一来,升仙阁那边又变得无人问津了。二王得知这个消息后,不屑地说:“这两个包子算什么,明天咱们也做肉馒头包子,每人赏他们四个。” 百姓们一听,自然乐意,又一窝蜂地跑去看升仙阁了。程咬金听说后,顿时来了兴致,说道:“他们给四个,那我们就给八个!” 这消息传出后,到了第二天,百姓们贪图更多的包子,又都跑回来看麒麟阁了。这边二王又想出一招,说:“赏包子有什么稀奇的,明天我们给每人赏一钱银子。” 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连生意都顾不上做了,纷纷扶老携幼,挤满了街道,都跑去看升仙阁,领赏那一钱银子。 程咬金得知此事后,不禁怒火中烧,心里暗自思忖:“我一时赌气,把家里的银子都快用光了,哪能比得上这两个家伙富有呢?” 他越想越气,心里烦闷不已。这天,正巧尉迟恭喝得酩酊大醉,程咬金便趁机问道:“老黑,万岁爷封给你的钢鞭是用来干啥的?” 尉迟恭迷迷糊糊地回答道:“万岁爷让我专门惩治朝中那些不法之臣,你难道不知道?” 程咬金接着说道:“如今二王私自建造升仙阁,还给每人赏一钱银子,搞得百姓都无心做生意了。他们这么胡作非为,你怎么不去教训他们一顿?” 尉迟恭满不在乎地说:“他们有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关我什么事?” 程咬金故意激他:“原来你是个没种的!当初你被他们骗去,遭受披麻拷打,吃了那么大的亏。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你怎么不趁机公报私仇,狠狠揍他们一顿?” 尉迟恭本就是个直性子的莽夫,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抄起钢鞭就朝着升仙阁冲了过去。 程咬金见此情景,心中暗叫不好,心想:“这下麻烦了,万一尉迟恭把二王给打死了,到时候追查起来,说我老程教唆他干的,那可如何是好?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要不我一路喊着过去,让那两个家伙害怕,提前逃走。然后我再哄骗老黑,把这升仙阁给拆了,这样不就没事了?” 于是,程咬金一边朝着升仙阁跑,一边大声喊道:“殷王和齐王私自建造升仙阁,耗费了大量钱粮,尉迟恭来打人啦,大家赶紧躲开钱粮,尉迟恭来打人啦,大家赶紧躲开!” 此时,二王正在阁上饮酒作乐,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们推开纱窗往下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叫道:“不好啦!尉迟黑子来了!” 两人慌慌张张地奔下阁楼,从后门逃了出去。尉迟恭冲上阁楼,却没看到二王的踪影,正无处发泄怒火时,程咬金赶到了。程咬金对尉迟恭说:“这两个奸王虽然跑了,打不着他们,可这升仙阁是他们私自建造的,还借此引诱百姓。咱们不如把它拆了,也能为万岁爷节省些钱粮。” 尉迟恭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了这话,立刻叫来数百名家将,动手拆毁升仙阁。众人齐心协力,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把这座升仙阁拆得干干净净。阁中的各种器具、玩物,也都被砸得粉碎,尉迟恭这才罢休,转身回府。二王逃回到王府后,赶忙派人去打听消息。没过多久,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升仙阁被尉迟恭拆了,里面的东西也都被砸烂了。二王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半天说不出话来。 建成咬牙切齿地说:“三御弟,咱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把这件事奏明父王,告他们无事生非、欺君灭主之罪!” 元吉连忙劝阻道:“不行,这升仙阁原本就是咱们因为不服他们的麒麟阁,才私自出钱建造的。咱们哪敢把这事奏明父王?看来,这次的亏咱们是吃定了。” 建成听了,又说道:“御弟,你说得虽然在理,可秦王手下的那些将官,我实在是恨得牙痒痒。还得靠御弟你再想个妙计,把这些将官一个个除掉,而且要做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把柄。” 元吉听了,眉头一皱,瞬间计上心来,说道:“有办法了。” 建成急忙问是什么计策,元吉凑到建成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说这样就能把那些将官全都除掉。建成听了,连连称赞:“妙计!妙计!咱们明天就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二王入朝拜见高祖。他们上殿奏道:“儿臣建成和元吉,有要事奏明父王。” 高祖问道:“你们所奏何事?” 二王说:“儿臣想到秦王麾下的将士们,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享受太平日子没多久。现在正值盛夏酷暑,父王何不颁赐香茹饮汤,让他们解暑消渴,以此彰显父王爱惜将士的恩德?” 高祖听了,点头称赞道:“皇儿所言极是,就依你们所奏。” 随即命令太医院调制香茹饮汤,赏赐给秦府的众将。医官领命后,高祖便散朝回宫了。 二王退朝回到府中,立刻让内侍去召太医院的人来。太医院的英盖史接到二王的召唤,急忙来到王府拜见。二王对他说:“孤家弟兄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英盖史连忙说道:“千岁有令,臣岂敢不遵?” 二王接着说:“先生,孤家因为天策府的那班将官,个个仗着秦王的势力,事事都欺侮孤家。今日皇上要赏赐他们香茹饮汤,让先生负责调配。孤家想麻烦先生,在香茹饮汤里暗中加入巴豆、大黄等泻药,等他们喝了,一个个都泻死。所以特意请先生前来叮嘱此事。” 英盖史听了,大惊失色,连忙说道:“二位千岁爷,别的事臣无不遵从,可这是阴险毒辣之事,臣万万不敢奉命!” 殷王劝说道:“先生不必推辞,你今日依孤家行事,他日孤家登上皇位,就封你为并肩王,到时候你可就富贵至极了!” 英盖史听了这话,心中不禁动摇,暗自思忖:“他是太子,日后的皇帝肯定是他。我要是依了他,这并肩王的位子稳稳能到手。” 一时间,他被富贵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天道好生之德,便点头答应道:“既然承蒙二位千岁的美意,臣敢不领命?” 二王见他答应了,十分高兴,将他送出府去。至于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天策府众将敲门 显德殿太宗御极 当下,英盖史回到太医院,赶忙按照要求调配好了香茹饮汤,奉旨送往天策府。彼时,天策府的众将们因天气酷热难耐,暑气逼人,纷纷脱下衣冠乘凉。忽然,家将匆匆跑进来报告:“圣旨到了!” 众将们赶忙穿戴好衣冠,快步走到外面,整齐地俯伏在地,恭迎圣旨。传旨的使者随即宣读诏书: 朕身处深宫之中,尚且难以忍受这酷热之苦,想来众卿在天策府,必定更加烦热。特命太医精心调配香茹饮汤,一体颁赐,以此彰显朕爱惜将士的心意。钦此! 读完诏书,众将谢恩,太医院的人则入朝复命。程咬金急忙走上前,说道:“这可是皇上赐的香茹饮汤,必定加了特别的料,喝起来肯定格外透心凉,大家快来尝尝。” 秦王率先喝了一杯,随后众将也各自饮下一杯。只有尉迟恭和程咬金,贪杯多喝了两杯。他们觉得这香茹饮汤滋味香甜,忍不住又多喝了十来杯。程咬金说道:“妙啊,果然爽快,喝下去透心凉!等会儿,咱们再接着喝。” 众人便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到了晚上,众人的肚子突然疼痛起来。程咬金疑惑道:“这可真奇怪!难道我喝了十来杯香茹饮汤,暑气还没消退?我再去喝点。” 他走过去又喝了几杯,没想到腹痛愈发剧烈,只听他叫嚷着:“哎哟哟,不好!不好!要上厕所了!” 他急忙跑到茅厕,腹泻不止。从这之后,他一天至少要腹泻五六十次。尉迟恭的情况也是如此。秦王和其他众将的症状稍轻一些,但也泻得头昏眼花,手脚发软。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殷王和齐王得知,暗自高兴。高祖在内宫听说天策府的将士们喝了御赐的香茹饮汤后,全都腹泻病倒,不禁大惊失色,立刻传旨让太医院前去医治。二王得知此事,又嘱托英盖史,要他赶紧将那些将士置于死地。英盖史不敢推辞,只得应道:“遵命!” 他来到天策府医治时,在药里又加了大黄、巴豆等泻药,煎好后让众将服下,众将服后,腹泻得更加厉害了。 就在这时,救星来了。原来,李靖云游四海归来,恰好抵达长安来拜见秦王。行过礼后,秦王将众将中毒腹泻、尚未痊愈的情况告知李靖,问道:“军师,该如何医治?” 李靖说:“无妨。” 他随即拿出几颗丹药,溶在水中,让众将士服下。果然是妙药,众人服下后,腹泻就止住了。此时,徐茂公说道:“我们中了奸计,被人下了泻药,才会如此。太医院的英盖史必定与这事脱不了干系,从他身上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众将对此倒还平静,可程咬金和尉迟恭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心想要讨回公道。无奈他们泻了几日,两脚疲软,连行走都困难。调养了几天,才恢复如初。两人私下商议一番,便一同前往大理寺府。 他们来到大理寺府后,衙役通报了本官。大理寺官员赶忙出来迎接,将他们请进大堂,双方见礼后,分宾主坐下。程咬金说道:“我们二人今日要借这座公堂,审讯一件事。” 大理寺官员应道:“谨遵吩咐。” 二人起身走到堂中,朝南坐下。程咬金说道:“贵寺请便吧。” 大理寺官员应道:“明白。” 便退到里面去了。程咬金唤来两名快手衙役,说道:“我要你们去把太医院的英盖史带来回话,速速去办。” 快手衙役禀报道:“请老爷出签。” 程咬金道:“还要什么签,你们赶紧去把人带来,不得违抗。” 快手衙役应道:“晓得。” 他们深知程将军的脾气,不敢多言,出了府门后,一路思索:“这个人是强盗出身,哪里懂什么规矩?那太医院的官员可是朝廷命官,怎能随意去拿?我不如写个帖子,就说请老爷吃酒,他肯定会来,这样就与我无关了。” 主意已定,他们来到太医院,将帖子递了进去。只见一个家丁出来说:“你们先回去,我家老爷马上就来。” 两个快手衙役便回去复命,暂且不表。 再说英盖史不知其中缘由,以为是大理寺官员相请,便上马前往大理寺。到了门口,却不见有人迎接,心中暗自思忖:“想必他正陪着其他客人在里面。” 便径直走了进去。在仪门下马后,他走到里面,猛然看见程咬金和尉迟恭坐在堂上,顿时大惊失色,但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拱行礼。程咬金见英盖史来了,大声喝道:“你这狗官,为何不下跪?左右,给我把他抓上来。” 两边的衙役应声而上,上前将英盖史的冠带剥去。英盖史大怒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怎敢如此放肆?” 程咬金喝道:“你既然是朝廷命官,为何竟敢用药毒害朝廷的将官?快把香茹饮汤一事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英盖史听了,吓得脸色惨白,强自辩解道:“这是万岁爷的主意,与我无关。” 尉迟恭见他神色慌张,便对程咬金说:“程将军,不必跟他啰嗦,把他夹起来,不怕他不招。” 程咬金应道:“好。” 随即吩咐左右将这狗官夹起来。两边衙役答应一声,将英盖史夹进夹棍,用力一夹。英盖史疼得大声号哭,几乎昏死过去。他心中暗想:“今日碰上这两个强盗,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不如招了,也能免受一时之苦。” 只得叫道:“我愿招。” 程咬金吩咐他画供,英盖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写在纸上,呈了上来。程咬金和尉迟恭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便叫道:“大理寺出来,念给我们听。” 大理寺官员原本躲在屏门后观看,听到叫唤,赶忙走出来,将供词清清楚楚地念给二人听。二人听后大怒,说道:“可恶这两个奸王,如此作恶。烦请贵寺将英盖史监押起来,待我们奏明朝廷,再作计较。” 大理寺官员应道:“遵命。” 便将英盖史收监,程咬金和尉迟恭二人辞别后回府。 第二天一早,二人上朝,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奏明高祖。高祖听后大怒,立即派人去传唤殷王、齐王,并传英盖史到殿前。没过多久,英盖史被带到殿前,他叫道:“这都是殷王、齐王的主意,与臣无关。” 二王也随后赶到,见事情败露,只得朝见父王。高祖道:“又是你们两个!” 二王狡辩道:“儿臣怎敢如此?这是英盖史胡乱攀咬儿臣,企图逃脱罪责,待儿臣与他当面对质。” 说着便走下殿来。英盖史见了二王,急忙叫道:“千岁,你可害苦了臣!” 殷王见状,急忙拔出宝剑,将英盖史砍为两段。高祖见此大怒道:“此事尚未查明,你们怎敢大胆将他斩杀!” 二王推脱道:“儿臣问他,他言语支吾,儿臣一时气愤,便将他斩了。” 高祖见此情形,明知二人是同谋,但念及父子之情,终究不忍治罪,于是怒气冲冲地回宫,因此染病,暂且不表。 再说元吉得知高祖生病,便来与建成商议:“王兄,如今趁父王生病,我们就说要守护禁宫,假传父王圣旨,兴兵杀入天策府,将他们众人一网打尽,你看如何?” 建成听后大喜,便开始筹备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秦王得知父王因气致病,十分担忧恐惧。众将多次劝说秦王早日即位,秦王却不肯答应。一天,徐茂公来拜见秦王,说道:“主公,臣夜观天象,那太白星经天而过,出现在秦地的分野,这预示着应在主公身上。主公应速速登上帝位。” 秦王道:“军师此言差矣!自古国家立长不立幼,如今长兄建成,现为太子,那九五之尊的帝位,自然是他的。军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徐茂公见秦王不答应,只得出来与众将商议:“我推算阴阳,明日是主公登位的吉日。我劝主公即位,可主公以国家立长不立幼为由,再三推辞。如今二王谋害主公,我们不得不自行做主。” 程咬金道:“我们去杀了那两个奸王,不怕主公不登宝位。” 徐茂公摆摆手道:“不可,这并非良策。今晚,你们众将可如此这般行事,自然能成就大事。” 众将听后,连声称道:“妙计!妙计!” 商议妥当后,到了三更时分,众将顶盔贯甲,一同来到天策府敲门。秦王明知事情有变,不肯开门。众将见门不开,便爬上门楼,用绳索将门楼牢牢拴缚,然后一起用力拉扯,竟将一座门楼扯倒了。众将一拥而入,秦王见状,大为震惊。他急忙出来,还未开口,就被程咬金扶上战马,簇拥着来到玄武门,埋伏在要道之处。 殷王得知此事,急忙请来齐王,将情况告知他。元吉道:“王兄不必慌张。如今可速速率领东宫侍卫兵马杀出,就说奉了圣旨,要诛杀乱臣贼子,秦王自然不敢抵抗。这样岂不是一举成功?” 建成听后大喜,立即下令点齐侍卫兵马,元吉也带领自己的侍卫家将一同前往。建成率兵赶到玄武门,不料尉迟恭奉军师之令,早已在此埋伏。他看见建成领兵杀来,立即拍马上前,大声喝道:“奸王,往哪里逃!” 建成一见尉迟恭,心中顿时慌乱,但仍壮着胆子喝道:“尉迟恭,不得无礼!孤奉圣旨在此巡察禁门。你统领众人到此,难道是要造反吗?左右,给我将他拿下。” 东宫侍卫还未上前,尉迟恭便大声喝道:“放屁!哪有什么圣旨?这都是你这奸王的诡计。今日断不会饶你,吃我一鞭。” 建成见形势不妙,拨转马头便逃。尉迟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建成后心,建成从马上跌落下来。程咬金从旁边冲出来,一斧将建成砍为两段。 后面元吉带着人马赶来,秦叔宝早已等候在此。他大吼一声,举起双锏,将元吉打死。东宫的侍卫兵将见状大怒,纷纷放箭,两边展开了对射。秦王看见后,大声叫道:“我们兄弟之间的纷争,与你们众将无关,速速各自退下,不要自取灭亡。” 众将听秦王传令,这才纷纷散去。此时,高祖的病已稍有好转,忽然看见尉迟恭快步走进来奏道:“殷王、齐王作乱,秦王率兵征讨,如今二人已被诛杀。因恐惊扰万岁,未敢擅自奏明,特遣臣前来谢罪。” 高祖听后,不禁潸然泪下,便问裴寂道:“此事该如何是好?” 裴寂道:“建成、元吉,对天下并无功劳,却嫉妒秦王功高望重,共同谋划奸计。如今秦王亲自征讨并诛杀了他们,陛下可将国务托付给秦王,如此便无事了。” 高祖道:“这正是朕的心愿。” 于是,高祖将皇位传给秦王。秦王坚决推辞,高祖不允。秦王只得在显德殿即皇帝位,百官前来朝贺,将年号改为贞观元年,秦王便是唐太宗。太宗尊高祖为太上皇,立长孙氏为皇后。文武百官,都晋升三级,秦府的将士,也都得到重用。太宗犒赏士卒,大赦天下,四海从此安宁,万民皆受恩泽。有诗为证: 天眷太宗登宝位,近臣传诏赐皇封; 唐家景运从兹盛,舜日尧天喜再逢。 第一回 秦元帅兴兵定北 唐贞观御驾亲征 说唐后传 有诗这样写道: 欲笑周文歌燕镐,还轻汉武乐横汾。 岂知玉殿生三秀,讵有铜龙出五云。 陌上尧尊倾北斗,楼前舜乐动南薰。 共欢天意同人意,万岁千秋奉圣君。 话说唐太宗登上皇位后,改年号为贞观。自此,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安宁,百姓尽享恩泽,君民共同安享了三年太平时光。 一日,唐太宗临朝,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分班站立。黄门官上前启奏:“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唐太宗道:“奏来。” 黄门官说:“如今有北番的使臣求见陛下,此刻正在午门外等候圣旨。” 唐太宗回应道:“既有外邦使臣,速速宣他上殿来见朕。” 黄门官领旨去传宣。 只见那使臣头戴圆翅乌纱帽,帽顶饰有狐狸冠,身穿大红补子的宫袍,腰间系着金带,脸庞圆润,腮帮子略短,下巴留着胡须,双手捧着表本,上殿后俯身跪在金阶之下,说道:“前朝圣主在上,外邦使臣周纲前来拜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唐太宗问道:“爱卿来到朕的面前,可是为了向朕进贡?” 使臣回奏道:“臣奉狼主赤壁宝康王、罗窠汉七十二岛,以及流国山川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车轮的指令而来,有表本呈献给万岁,恳请陛下御览。” 唐太宗传旨:“是何表章,呈上来。” 周纲用双脚将表章呈献上去,旁边的侍臣接过,放在龙案上。唐太宗揭开表章,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北番赤壁宝唐王,大将先锋谁敢当。 立帝三年民尽怨,故我兴兵伐尔邦。 唐篡隋朝该一罪,杀父专权到处扬。 欺兄灭弟唐童贼,自长威光压众邦。 生擒敬德来养马,活捉秦琼挟将刀。 若要我邦兵不至,只消岁岁过来朝。 唐太宗不看则已,一看这些言辞,顿时龙颜大怒,说道:“哎呀呀!罢了,罢了。可恶那北番小小邦国,竟敢如此无礼,前来欺辱朕!” 随即吩咐将使臣绑出午门斩首,然后回来复命。两旁侍卫齐声应答,这一声把周纲吓得魂不附体,他急忙喊道:“啊呀!南朝圣主饶命啊。狼主冒犯天威,与使臣何干,还望陛下赦免我这蝼蚁般的性命。” 周纲一边说着,一边在金阶上磕头呼喊。两班文武百官见状,都不明白其中缘由。这时,徐茂功出班启奏:“陛下,不知这赤壁宝康王的表章上写了些什么,竟让万岁如此大怒?” 唐太宗说:“徐先生,你拿去看看便知。” 徐茂功上前拿过表章一看,说道:“陛下,这赤壁宝康王派使臣送来的是战书啊。难道我堂堂天邦,还会惧怕他不成?况且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如今陛下若斩杀他的使臣,北番反而会说陛下惧怕番邦。请陛下让使臣带个信回去,就说我国随后便会出兵征服他们。” 唐太宗听了徐茂功的话,点头说道:“先生所言有理。也罢,割下周纲的两只耳朵,饶他一命。” 传旨刚说完,两旁武将立刻答应,上前割去周纲的双耳,把他变成了一个 “冬瓜将军”。周纲喊道:“啊唷,多谢南朝圣主不杀之恩。” 唐太宗喝道:“你速速回去,告诉那赤壁宝康王罗窠汉,让他把脖子伸长些,不出百日,天兵就会前去取他首级,剿灭他的老巢,给他传个信。” 周纲连忙说道:“是!谨遵南朝圣主旨意。” 周纲退出午朝门,用绢布包好受伤的耳朵,当天便上马启程。至于他回去后如何向北番狼主汇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唐太宗开口说道:“徐先生,北番康王如此无礼,朕若不发兵征讨他们,他们反倒来下战书,朕该如何是好?” 军师徐茂功说:“陛下,向来只有中国征服小邦,哪有小邦反倒向中国下战书的道理?这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臣昨夜仰观天象,见北方杀气腾腾,必有一场血战。没想到今日果然有使臣送来战书。百日之内,必须提兵前去平定北番,才能消除后患。若再迟延,等他们的兵马一到,就难以抵挡了。” 唐太宗道:“依徐先生所言,此事确实刻不容缓。” 接着对秦叔宝说:“秦王兄,朕命你明日起,在教场操演团营总兵以及大小三军的武职人员,操演半个月。等演练好了,就即刻发兵。” 秦叔宝应道:“臣领陛下旨意,这就前往教场操演。” 秦琼出了午朝门,回到自己府中,准备传令给合府总兵官,让大小三军明日在教场等候操演,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徐茂功又说:“陛下,北番的那些兵将,个个都是能人,极为厉害。此次出征,陛下必须御驾亲征,方能平定。” 唐太宗问道:“徐先生是说要朕亲自领兵前去?” 军师回答:“正是要陛下御驾亲征,才能取胜。” 唐太宗道:“也罢。父王在位时,朕就经常领兵出征。如今北番作乱,朕还是亲自挂帅出征。” 随即传旨给户部尚书,催缴各路钱粮。唐太宗说罢,一展龙袍,退回宫中,珠帘高高卷起,群臣也各自散去,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秦叔宝在教场操演三军,场面好不热闹。朝廷这边也十分忙碌,唐太宗下达了许多旨意,专等秦琼把三军操练成熟,便要挑选黄道吉日,兴兵出征。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秦叔宝上金銮殿复旨:“陛下,三军已经操练得十分精熟了。” 唐太宗便问军师:“徐先生,何时起兵?” 徐茂功答道:“臣已选好,明日便可起兵。” 唐太宗对秦叔宝说:“秦王兄,你回衙做好准备,明日发兵。” 秦叔宝领了旨意,退回衙署,自是一番忙碌准备。 各位公爷也都用心办事。到了第二天五更三点,唐太宗起驾。此时,两班只剩下文官,武将们都已在教场内。护国公秦叔宝身着戎装,上殿在驾前接过帅印。皇上亲自赐给秦叔宝三杯御酒,秦叔宝谢恩后,退出午门,跨上雕鞍,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地前往教场。众公爷早已在那里等候迎接,他们也都身着戎装,披挂整齐,腰挎宝剑,悬着钢鞭,有的头戴铁箔头、身着乌金铠,有的头戴狮子盔、身着黄金甲,有的头戴獬豸盔、身着红铜铠,有的头戴银箔头、身着青铜甲。众公爷纷纷上前说道:“元帅在上,末将等在此迎接。” 元帅秦叔宝说:“诸位将军,何须远迎,随本帅进教场吧。” 众公爷齐声应道:“是。” 一同跟随元帅进入教场。只见团营总兵官、游击、千把总、参谋、百户、都司、守备等一众武职人员,也都顶盔贯甲,跪地迎接元帅。秦琼吩咐他们站立两旁,又看到整个教场的大小三军,整齐地跪地行礼。待送帅爷登上帅帐后,秦琼开始清点队伍,此次出征共有二十万大队人马。秦琼点派程咬金带领一万人马作为头站先锋,并叮嘱道:“你务必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此次前往北番,那里的人马十分骁勇善战。你一到边关,便先扎营驻扎,等本帅的大军到了,再开兵打仗。若私自开战,本帅一到,定斩你首级。” 先锋程咬金大声答应:“是,得令。” 鲁国公程咬金威风凛凛,头戴乌金开口獬豸盔,身穿乌油黑铁甲,内衬皂罗袍,左边悬挂着弓,右边插着箭,手提开山大斧,胡须都已花白。说到此次扫北的这班公爷,大多已年过六旬,鬓发苍苍。正所谓: 年老长擒年少将,英雄那怕少年郎。 别看程咬金已六十多岁,上马之后却如同天神一般,厉害得很。他率领一万精壮人马先行出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朝着河北幽州大路行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朝廷这边,唐太宗命左丞相魏征料理国家大事,让殿下李治暂掌朝纲。随后,贞观天子与军师徐茂公出了午朝门,跨上日月骕骦马,径直来到教军场。秦琼前来迎接御驾,接着下令宰杀牛羊,祭祀旗纛神祗。皇上亲自祭奠三杯,元帅秦叔宝也完成祭旗仪式后,吩咐发炮起营。一时间,三声炮响,军队拔寨起兵。前面二十万人马摆开阵伍,秦元帅身着戎装,护卫着天子龙驾。底下有二十九家总兵官,个个弓上弦,刀入鞘。文官们送别天子起程后,便回衙去了。 且说这支人马离开了长安,朝着河北进发,军威浩荡,声势赫赫。沿途地方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真是: 太宗登位有三年,风调雨顺国平安。 康王麾下车元帅,表中差使进中原。 辱骂贞观天子帝,今日兴兵御驾前。 旗幡五色惊神鬼,剑戟毫光映日天。 金盔银铠多威武,宝马龙驹锦绣鞍。 南来将士如神助,马到成功定北番。 唐太宗的人马旌旗飘扬,正朝着北路进发。后面还有负责解送粮草的驸马小将军薛万彻,此人惯使双锤,骁勇无敌,负责护送粮草往来。唐太宗此次出动了二十万足额的精壮人马,前去平定北方番邦,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先来说说北方的外邦,其第一关名为白良关,与中原的雁门关相对。白良关距离雁门关有二百里路程,其间大多是荒山野地。雁门关外一百里属于中原地界,白良关外一百里则是北番的地盘,以此划分疆界。若是大唐的人马前来,必须穿过雁门关才能抵达白良关。此前,使臣周纲被唐太宗割去双耳,早已回到北番,见过狼主。因此,北番狼主传令各关守将,务必日夜小心防备,还派出探子在远处打探消息。 在北番的第一关,也就是白良关,镇守的总兵名叫刘方,字国贞。此人身材高大,身高一丈,头顶平坦,脑袋圆润如笆斗,肩膀宽阔,腰粗十围。他长着一张黑黝黝的威严脸庞,腮帮子短,嘴巴宽阔,一对大耳朵向外张开,双眼犹如铜铃,眉毛浓红如朱砂,两臂有千斤之力。他若上阵作战,擅长使用一条丈八蛇矛,极为厉害。说到北番的将领,个个都有非凡本领,正所谓:上山打虎敲牙齿,下水擒龙剥项鳞,关关都有好汉,寨寨皆有能人。此番唐朝平定北方,这一战可不得了,只怕会打得激烈异常:头落犹如瓜生地,血涌还同水泛红。 当时,刘国贞正在自己的官衙内,与偏将、牙将们研讨兵法。突然,有小番急匆匆地进来报告:“启禀平章爷,大事不好了!小将探听到,南朝圣主太宗唐皇帝御驾亲征,率领二十万大队人马,由护国公大元帅秦琼带领数十员战将,还有合营总兵官,正前来攻打白良关。” 刘国贞听后,不禁大吃一惊,问道:“唐朝天子真的亲自领兵来了?消息可打探准确了?” 小番回答:“小的在雁门关打探得清清楚楚,这才赶来通报。” 刘国贞又问:“既然准确无误,那可知道他们的人马离这里还有多远?” 小番说:“小的探得他们的头站先锋,差不多已经出了雁门关。” 刘国贞听后,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送死的来了。” 众将连忙问道:“大老爷,为何听说南朝起兵前来,反而如此大笑?” 刘国贞解释道:“诸位将军有所不知,我们狼主千岁一直想要夺取中原那繁华的花花世界和锦绣江山,所以前些日子派周纲给太宗唐王送去战书。要是那唐童不起兵来,还真拿他没办法。如今唐王御驾亲征,也算我狼主洪福齐天,大唐的万里山河稳稳要归我狼主所有了,怎能不快活?” 众将又问:“大老爷,为何说能如此轻易地稳取中原呢?” 刘国贞说:“列位将军,你们难道不知道,那唐童全靠秦叔宝和尉迟恭厉害。他以为北番没有能人,所以才御驾亲征前来征讨我们。他却不晓得,北番狼主驾前,各个关卡都是英雄豪杰,哪里会惧怕秦叔宝和尉迟恭?等唐兵一到,必然攻打白良关。到时候,待本镇去活捉唐朝臣子,献给狼主,这岂不是本镇的大功一件?” 诸将听了,都十分高兴,说道:“平章爷可要小心行事。小将们就此别过。” 这班花知鲁达等将领各自回衙,暂且不表。单说刘国贞吩咐手下的把都儿,在关上多准备些灰瓶、石子、蹋弓弩箭,一旦唐兵到来,立刻向他报告。把都儿答应一声,便去紧守关头。 再讲那先锋程咬金,率领一万人马,从河北一带地方出了雁门关,又走了两天路程。有军士前来报告:“启禀先锋爷,前面就是白良关,属于北番的地方了。” 程咬金下令:“既然到了番地,吩咐安营扎寨,在关下扣营,放炮定营。” 众将齐声领命,转眼间便把营盘扎好。程咬金又吩咐小军前去打探消息,大军一到,立刻来报。军士答应后,便去执行任务。 且说贞观天子统领大队人马,过了雁门关,一路前行。程咬金远远地就前来迎接,说道:“元帅,小将在此等候迎接帅爷和龙驾。前面就是白良关了,小将不敢违抗帅令,在此等候了三天,只等一同开兵作战。” 元帅秦琼说:“本帅定要早日平定北番,马到成功。” 随即吩咐大小三军扎下营盘,然后走进御营。唐太宗说:“秦王兄,行军赶路辛苦了,明日就开兵吧。” 秦琼却说:“此次平定北方,并非一日一月就能完成,得选个吉利的日子开兵才好。” 唐太宗道:“秦王兄所言极是。” 唐营君臣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关内的小番进来报告:“启禀平章爷,唐兵已经到关下了。” 刘国贞说:“方才听到关外放炮的声音,想必是唐兵到来扎营了。若有唐将前来讨战,立刻来报我。” 小番领命,便到关上观望。 又说唐营元帅秦琼问道:“诸位将军,今日是出兵的吉日,哪位愿意出去讨战?” 话还没说完,程咬金立刻站出来说:“元帅,小将愿意前往。” 元帅却说:“你可不行,北番的番将十分厉害,不是闹着玩的。这第一场开兵,必须取胜,才能让他们见识到我们大唐将军的厉害。要是你出马打了败仗,反而不好。” 程咬金本就胆小,一听元帅这么说,只好退到一旁。这时,又有一员将领站出来说:“元帅,让小将出去讨战吧。” 元帅一看,原来是尉迟恭,便叮嘱道:“将军出阵,一定要小心。” 尉迟恭应了一声:“得令。” 他跨上战马,手提长枪,挂好宝剑,悬起钢鞭,顶盔贯甲,一声炮响,营门大开,鼓声震天,他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地冲出,直奔白良关下。 关上的小番儿看到尉迟恭,心想:好一个模样凶恶的唐将,待我放箭。于是大喊:“喂!下面的蛮子,少催坐骑,看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乱箭如雨点般射下来。尉迟恭却不慌不忙,舞动长枪,枪花如雪花飞舞,将乱箭全部拨开。上面的小番看得目瞪口呆,连箭都忘记射了。尉迟恭大声喊道:“喂!关上的人,快报与你们主将知道,天兵已经到了,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叫他早早出关受死。” 尉迟恭在关下叫阵暂且不表。 单说小番飞快地跑回衙内报告:“启禀平章爷,有南朝的蛮子在关外讨战。” 刘国贞听报,立刻站起身来:“待我去擒拿这南蛮。” 他吩咐备好战马,抬起长枪,脱下官袍,戴好头盔,穿好铠甲,端起长枪,跨上战马,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他往下一看,说道:“哎呀!好一个蛮子。” 只见尉迟恭头戴闹龙铁箔头,面色如锅底般黝黑,浓眉大眼,胡须浓密,身穿锁子乌金铠,左边挂着弓,右边插着箭,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刘国贞便命令把都儿发炮开关。只听一声炮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刘国贞冲出关门,身后跟着三百攒箭手,射住阵脚。 尉迟恭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番将从吊桥冲来,模样十分可怕。只见他头戴双分凤翅金盔,盔顶插着大红缨,面色如纸钱灰般苍白,狮子口,大鼻子,朱砂眉,一双怪眼,留着短短一捧连鬓胡须。身上穿着一领腥红如血染的大红袍,外面罩着龙鳞红铜铠。左边悬着弓,右边插着箭,手持一条射苗枪,骑着一匹点子昏红马,直奔上前,举枪便刺。尉迟恭也举起乌缨枪架住,说道:“喂!那守关将领,留下你的名字。” 刘国贞道:“你要问本镇的名字?我乃赤壁宝康王狼主御驾前,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加封为镇守白良关总兵大将军刘国贞。你可知道本镇枪法的厉害之处?” 尉迟恭说:“不晓得你这无名之辈!如今天兵已到,你们一国的蝼蚁,都要被杀得干干净净,你这小小的番奴,还敢霸住白良关,阻挡我们天兵的去路。” 正所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 这两员勇将交战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白良关刘宝林认父 杀刘方梅夫人明节 有诗赞曰: 威风独占尉迟恭,定北先夸第一功。 谁料宝林能胜父,当锋一战定英雄。 话说尉迟恭对着刘国贞大声喊道:“番奴,快快献出白良关,还能饶你一命。若有半分不肯,到时死在我枪尖之下,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刘国贞听了,怒不可遏,喝道:“你这狗蛮子,有多大能耐,竟敢如此无礼,肆意逞强!我这枪可不挑无名之辈,你也赶紧报上名来,好让我挑了你这狗蛮子。” 尉迟恭闻言,更是愤怒,大声喝道:“番奴!你要问我姓名,且洗耳恭听:我乃唐太宗天子驾前,护国大元帅秦琼麾下,加封为保驾大将军、虢国公,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难道你没听过我大名?” 刘国贞听后,冷冷地笑了起来,说道:“原来你就是尉迟蛮子。中原有你的名声,我还以为你是三头六臂的人物,没想到也不过如此。你可知道我的枪法厉害之处?就连唐童我都能生擒,何况你这蛮子。” 尉迟恭也呵呵冷笑,说道:“休要多言,看我这一枪!” 说罢,他将长枪一摆,如月光下穿梭一般,直朝刘方面门刺去。刘国贞见状,大喊:“不好!” 赶忙举枪抵挡,只觉手臂被震得发麻,在马上晃了两三下,不禁叫道:“啊唷!果然名不虚传,这尉迟蛮子好生厉害。” 尉迟恭大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我尉迟将军的厉害骁勇?再接我一枪!” 说着,又是一枪,直刺刘国贞前心。刘国贞赶忙将枪一拨,“嗒啷” 一声,把这一枪挡到一旁。两人战马交错,又转身回来,就此大战起来。这场战斗,好似北海双蛟在水中争斗,南山二虎在深林里搏斗。 二人战了十几个回合,刘国贞渐渐只有招架之力。他勉强又支撑了几个回合,眼看实在敌不过尉迟恭。尉迟恭见刘方面色慌张,心中暗喜,抽出竹节钢鞭,紧握手中。待两马交错之时,他大喝一声:“照打!” 一鞭狠狠打在刘国贞的背心。刘国贞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伏在马上,大败而逃。尉迟恭喊道:“你往哪里逃,我这就取你性命!” 催马扬鞭,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刘国贞败过吊桥,小番们连忙扯起吊桥,放起乱箭。尉迟恭只得勒住马,大声喝道:“关上的人,快叫你们主将早早献关,否则定要打破此关。老爷我先回营去了。” 说罢,调转马头,回营而去。军士们上前牵住马,接过枪。尉迟恭走进中营,向元帅报告:“元帅,末将打败了守将刘国贞,特来缴令。” 秦元帅十分高兴,说道:“好一位尉迟将军,第一阵就战胜了北番,白良关必定能攻破。明日你再到关前挑战。” 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刘国贞败进关内,到衙门下了马,由小番扶进书房坐下,口中直叫:“啊唷唷,被打坏了。” 他卸下盔甲,靠在桌子上。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小厮,此人面色如锅底般黝黑,浓眉大眼,阔口大耳,一口钢牙,下巴没有胡须,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高却有九尺多,脚穿皮靴。他从刘国贞背后走过,叫了声:“爹爹。” 刘国贞抬起头,问道:“我儿,你来为父这儿有何事?” 原来,这小厮就是刘国贞的儿子刘宝林。刘宝林说道:“爹爹,听说大唐人马来攻打白良关,您今日出兵,胜负如何?” 刘国贞听了,叹了口气说:“唉,我儿,别提了。中原的尉迟蛮子太勇猛了,为父和他没战几个回合,就被他打了一鞭,吐血败回,现在心里还疼得厉害。” 刘宝林大惊,说道:“爹爹被南朝蛮子伤了一鞭,孩儿愿出马前去,为爹爹报这一鞭之仇。” 刘国贞说:“我的儿,为父现在动弹不得,那尉迟老蛮子这一鞭太厉害了。为父都难以取胜,更何况你呢?” 刘宝林说:“爹爹不必担心,常言道,将门之子不到十岁就要为皇家效力,况且孩儿年纪也不算小了,正值壮年。若不去为父亲报仇,还有谁会为爹爹出力呢?” 刘国贞说:“我儿虽有此心,但你年纪尚轻,力气不足,骨骼还未长成,枪法也不够精湛。那尉迟狗蛮子虽然年纪大了,可枪法娴熟,只怕你不是他的对手。” 刘宝林道:“不瞒爹爹说,孩儿每日在后花园中苦练枪法、鞭法,样样精通。不怕那尉迟蛮子,定要还他一鞭之报,今日就要出战。” 说罢,他便去穿戴盔甲,拿起一条铁钢鞭,骑上一匹乌骓马,手持乌金枪,说道:“爹爹,孩儿这就去开兵作战。” 刘国贞道:“我儿且慢,一定要小心。待为父到关上为你掠阵。备马!” 刘国贞跨上战马,与军士们一同来到关上,叮嘱道:“我儿,不可莽撞,为父一敲锣,你就赶紧退回来。” 刘宝林应道:“是,爹爹放心。” 随后,关上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大门敞开,刘宝林一马冲到唐营前,大声喝道:“快报与尉迟蛮子知道,小将军我在此,要报他方才打我父亲一鞭之仇,叫他速速出来与我会面。” 这一声大喊,有军士赶忙报与元帅知晓:“启禀元帅,营门外有个北番小番儿,指名要尉迟千岁出去,要报刚才那一鞭之仇,还开口辱骂。请元帅定夺。” 元帅说道:“诸位将军,方才尉迟将军打败了番将,如今又有小番儿前来挑战,谁愿意出去迎战?” 程咬金站出来说:“元帅,这第二阵应该没问题,让小将我去会会他。” 元帅还未下令,尉迟恭在一旁说道:“元帅,既然这小番儿指名要我去应战,还是让我去吧。” 元帅说:“将军出去,可要多加小心。” 尉迟恭说:“无妨。” 军士们赶忙牵马抬枪。程咬金说:“老黑,你把我头功抢走了,这第二阵该让我立功,你又要来抢,回头跟你算账。” 尉迟恭说道:“老千岁,我是听那小番儿指名要我,所以才出去应战。倘若我胜了,这第二功就算你的,如何?” 程咬金道:“老黑,你有把握吗?只怕这次要败,别逞能了。程老子我去给你掠阵,看你还能不能胜他。” 尉迟恭跨上战马,手提长枪,随着一声炮响,冲出营门。程咬金来到营门外,抬头一看,说道:“呵唷,好一个小番儿!” 只见那小番儿头戴铁盔,身披铁甲,面色黝黑,腰间悬鞭,手中提枪,只是没有胡须,不然活脱脱就是个小尉迟恭。程咬金便对尉迟恭说:“老黑,这小番儿倒像你儿子。” 尉迟恭喝道:“呸!老千岁,休要乱说,给我擂鼓助威!” 战鼓擂响,尉迟恭拍马如飞,冲到刘宝林面前,举枪便刺。刘宝林用乌金枪 “嗒啷” 一声,架住来枪,叫道:“来的就是尉迟蛮子?” 尉迟恭应道:“正是!你这小番儿,既然知道我老将军大名,何苦出关送死?” 刘宝林说道:“哎呀!你这狗蛮子,为何打我爹爹一鞭,所以小将军我出关,定要报这一鞭之仇,不把你一枪挑个对穿,誓不为人。” 尉迟恭呵呵冷笑,说道:“方才刘国贞被我打得吐血,几乎丧命,何况你这小小番儿,莫不是活腻了。” 刘宝林说:“狗蛮子,休得多言,看枪!” 说着,迎面一枪刺来。尉迟恭 “嗒啷” 一声,架住长枪,说道:“你也留个名,好让我挑你下马。” 刘宝林说:“你要问我名字?方才被你打伤的老将军,正是我父亲。我叫刘宝林,可知道小爷爷我的厉害?你快下马受死,免得我动手。” 尉迟恭大怒,拍马向前,迎面一枪刺去。刘宝林不慌不忙,用乌金枪将这一枪挡在一旁。两人你来我往,长枪碰撞,叮当有声,战马交错,蹄声嗒嗒。这老少两位英雄,战了五十回合,战马交锋三十次,竟杀了个不分胜负,仍不肯罢休。又战了几个回合,只见太阳渐渐西沉。刘宝林大叫一声:“阿唷!这老蛮子果然厉害。” 尉迟恭道:“呔!小番儿,你若还有本事,尽管使出来。” 刘宝林也喊道:“呸!谁怕你,有本事我们都放下枪,用鞭对鞭,分个高低。” 尉迟恭冷笑道:“你这小番儿也会使鞭?难道我会怕你不成。” 于是,两人都放下长枪,军士们各自接过。二人从腰间取出铁钢鞭,拿在手中。两条鞭样式一样,刘宝林叫道:“谁要是逃走,谁就不算好汉,看小爷爷我这一鞭!” 说着,一鞭打下。尉迟恭急忙举鞭相迎,这一鞭名为 “摹云盖顶实堪夸”,那一鞭叫做 “黑虎偷丹真难挡”。两人鞭来鞭架,鞭去鞭迎,杀得难解难分。只见战场上杀气腾腾,分不清南北;阵云弥漫,辨不出东西。狂风呼啸,天地间仿佛也满是哀愁;飞沙漫天,日月都失去了光彩。二人又战了三十个回合,一直杀到黄昏时分,还是不分胜负。关头上,刘国贞见天色已晚,两人仍未分出输赢,便吩咐鸣金收兵。刘宝林用枪架住尉迟恭的鞭,说道:“老蛮子,本想取你首级,无奈父亲鸣金,便宜你多活一夜,明日再取你性命。” 尉迟恭也叫道:“小番儿,你老子怕你今夜战死,所以鸣金。也罢,明日再取你命。” 两人一骑马进关,一骑马回营。尉迟恭回营后,来见元帅,说道:“方才出战的小番儿,确实厉害,与我战了个平手,难以取胜。” 秦叔宝说:“方才本帅得知,尉迟将军与小番儿战成平手,没想到北番竟有这般能人。” 尉迟恭说:“放心,明日我定要取他首级。” 暂且不表唐营那边的情况。且说刘宝林进关后,对刘国贞说道:“爹爹,那尉迟蛮子果然厉害,孩儿今日未能取胜,明日孩儿再出马,定要取他性命。” 刘方心疼地说:“儿啊,今日开兵,你辛苦了。为父虽说身为总兵,可论起本事,还真比不上你,能与那老蛮子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你这体力可真不错。” 宝林回应道:“爹爹,正所谓英雄出少年。如今爹爹年事已高,自然敌不过这狗蛮子。” 父子俩一边交谈,一边来到衙门下马,卸下盔甲,走进书房。国贞说道:“我儿,你开兵作战辛苦,去内房陪陪你母亲吧,明日再去和那狗蛮子厮杀。” 宝林应道:“是。” 宝林来到内房,只见那些番女说道:“夫人,您别发愁了,公子回来了。” 宝林走上前,看到老夫人坐在榻上,眼眶哭得通红,还在默默流泪。宝林关切地问道:“母亲,孩儿平日里在房中,就常见您忧愁不乐,今日又在落泪,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孩儿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夫人说道:“哎呀,我的儿啊!为娘要问你,今日出兵,你与唐朝的哪位将领交战了?快些说与为娘知晓。” 宝林回答:“母亲,孩儿出阵,碰上了中原一个极为骁勇的尉迟老蛮子。爹爹出战,被他打得吐血,伏在马鞍上败回。孩儿实在不忍心,便出马前去,想为爹爹报仇。可没想到,孩儿与那尉迟蛮子大战一百多个回合,也只打成了平手,没能取胜。不过明日孩儿定会取他性命。” 梅氏夫人听后,大为震惊,急忙问道:“我儿,那中原的尉迟蛮子,可曾通报姓名?他叫什么?” 宝林说:“啊,母亲,他叫尉迟恭。” 夫人听到 “尉迟恭” 这个名字,眼中的泪水顿时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宝林见状,一头雾水,如同黑漆皮灯笼,又似冬瓜撞木钟,满心疑惑。他连忙急切地问道:“母亲,您究竟为何事如此伤心?您快与孩儿说明,哪怕有千难万难,只要孩儿能做到,一定为您办妥。” 夫人含泪说道:“哎呀!儿啊。你虽这么说,可这事只怕你未必能做成。为娘心中藏着二十年的冤屈,又有谁知晓呢?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不但不思认父报仇,反而还在为仇人效力。” 宝林连忙跪下,说道:“母亲,您这话孩儿听不明白,就像对着一面昏镜,啥也看不清。您快把这冤屈从头讲起,孩儿实在困惑,求母亲快快说与孩儿知道。” 夫人说:“儿啊,为娘今日就把这事儿跟你说明白,至于报不报仇,就看你自己了。为娘就算此刻死了,到了黄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宝林追问道:“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梅氏夫人说:“我的儿,今日与你交战的尉迟恭,你可知他是谁?”“孩儿不知道。” 夫人看了看旁边的丫鬟,说道:“你们去外边守着,要是老爷进来,赶紧通报我。” 丫鬟们答应着走了出去。夫人见房内无人,这才说道:“我儿,那书房中的刘国贞,这个奸贼,你可知他是谁?” 宝林说:“他是我爹爹呀。母亲,这和中原的尉迟恭有什么关系?” 夫人喝道:“哼,你这不孝的畜生,怎么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认得了?” 宝林惊讶道:“哎呀,母亲,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爹爹此刻就在书房,怎么能说我不认亲生父亲呢?” 夫人道:“我儿,今日与你对敌的尉迟恭,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刘国贞这个天杀的奸贼,与为娘有深仇大恨,你竟然还不知道?” 宝林大惊失色,说道:“母亲,孩儿实在难以相信,您务必细细说明此事。” 夫人说:“你不信也难怪,你把方才那根鞭拿过来,一看便知。” 宝林把鞭拿过来,说道:“母亲,鞭在这儿。” 夫人说道:“我儿,这根鞭名叫雄鞭。你可知你亲生父亲手中有一条雌鞭,而且在鞭柄上还嵌着四个字。你平日里也不当回事,都没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名字难道姓刘吗?” 宝林把鞭转过来一看,果然在上面刻着 “尉迟宝林” 四个小字。“哎呀!母亲,看这鞭上的姓名,孩儿确实不姓刘,反而与中原的尉迟恭同姓。母亲又这么说,这其中的冤屈之事到底是怎样的?您快一五一十地说与孩儿明白。” 夫人说道:“我儿,今日为娘就跟你说个清楚,也看看你的良心。说起来,这事儿真叫人可恼可恨。当年,为娘与你亲生父亲在朔州麻衣县,以打铁为生,做了四五年夫妻。后来隋朝被大唐取代,唐王招兵,你父亲要去太原投军,为娘再三阻拦,可你父亲不听。那时为娘已有身孕,腹中怀着你,便要你父亲留下个凭证,以便日后父子相认。你父亲说:‘我有雌雄两条鞭,雌鞭上刻着‘敬德’二字,是我随身携带的兵器;这雄鞭上刻着‘宝林’二字。若你生下女儿,便不必多提;倘若生的是儿子,就取名为尉迟宝林。等他日后长大成人,拿着这根雄鞭来认父。’没想到,你父亲这一去投军,数年都杳无音信。后来,却被这奸贼刘国贞把为娘掳抢到番邦,还想逼迫为娘。那时为娘一心寻死,可想到你还在腹中,生怕绝了尉迟家的后代,所以为娘只得毁了面容,坚决抵抗,一直忍到如今,就盼着你父亲前来平定北方番邦,好让你们父子团圆。为娘含冤受屈,好不容易把你抚养长大,就盼着能证明自己的贞节,延续尉迟家的血脉,如此,为娘就算死也能安心了。” 宝林听完,忍不住大叫一声:“母亲,如此说来,今日与孩儿大战之人,竟是我的亲生父亲。哎呀,尉迟宝林啊,你好不孝,亲生父亲就在眼前却不认,反而还在为仇人效力!罢了,罢了,罢了,孩儿这就先去书房,斩了刘国贞这贼,明日再去认父。” 说着,他便从墙上抽出一口宝剑,握在手中,正要出房。夫人连忙拦住他,说道:“我儿,不可莽撞,千万动不得。” 宝林问道:“母亲,为何不行?” 夫人说:“我儿,那刘国贞在书房中,身边的心腹随从众多。你若持剑前去,万一事情不成,反而会被他抓住,到时候,我与你母子二人的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如今为娘有个计策,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日出关交战,你与你父亲当场说明此事,再联合营中的各位将领。你假装战败进关,趁机砍断吊桥的绳索,把唐兵诸将引进来,杀到衙内,一同擒住贼子,将他碎尸万段。这样一来,既能尽孝,为母亲报仇;二来为娘受你父亲所托,也能让你们父子团圆;三来,这北番的第一关由你们父子拿下,立了头功,岂不是一举三得的美事。” 宝林听了,说道:“母亲,您说的虽然有理,可孩儿实在忍不了这一夜啊!” 母子俩说了许多话,这一夜,都难以入眠。 再说那刘国贞在私衙内,正与偏将们商议如何退去南朝的人马,之后便在书房调养,一直到天亮。尉迟宝林对母亲说道:“母亲,孩儿这就出去,设法勾引父亲进关,一同诛杀奸贼。” 夫人叮嘱道:“我儿,一定要小心行事。” 宝林应道:“晓得。” 他赶忙穿戴好盔甲,悬好钢鞭,走出房间,来到书房。国贞看到他,说道:“我儿,你昨日与大唐蛮子大战,十分辛苦,今日就好好休息一天,明日再开兵吧。” 宝林本没打算理会刘国贞,可听他这么一问,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把他一刀劈成两段。但他还是强忍着性子,随口应道:“无妨。” 说完,便走出书房,吩咐小番备好战马,抬起长枪。小番们答应着,很快准备妥当。宝林跨上战马,径直离开了。国贞见宝林自行离去,因为自己受伤需要调养,便吩咐小番把都儿要小心留意,为小将军掠阵:“倘若小将军有些体力不支,你就赶紧鸣金收军。” 把都儿一一应下。 且说尉迟宝林来到关前,吩咐把都儿放炮开关。只听一声炮响,大门敞开,放下吊桥。宝林一马当先,冲到唐营前,大声喊道:“快报与尉迟老蛮子,叫他赶紧出来与我会面。” 军士赶忙跑进唐营报告:“启禀元帅,营外有个小番将,口出狂言,指名要尉迟老千岁出去与他交战。” 尉迟恭在一旁听到,走上前对元帅说道:“元帅,昨日我与他说好了,今日定要分出个高低。” 叔宝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尉迟恭领命而去。这一番出战,真可谓:北番顷刻归唐主,父子团圆又得功。 至于尉迟恭此次出战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秦琼兵进金灵川 宝林枪挑伍国龙 有诗赞曰: 老少英雄武艺高,旗开马到见功劳。 太宗唐祚兴隆日,父子勋名麟阁标。 且说尉迟恭跨上雕鞍,手持长枪,腰悬钢鞭,威风凛凛地冲出营门。两边战鼓擂动,响声震天。他大喝一声:“呔!小番儿,你还不服我老将军的手段?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宝林心中早有打算,举起乌金枪,喊道:“老蛮子,休得多言,看枪!” 说罢,挺枪便刺。尉迟恭急忙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六七个回合。宝林虚晃一枪,高声叫道:“老蛮子果然枪法厉害,小爷我甘拜下风。” 随即拨转马头,佯装败逃,往荒郊野外奔去。尉迟恭见状,心中暗喜,大叫道:“你往哪里逃,老爷这就取你性命!” 催马扬鞭,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 宝林假装不敌,一路败退,跑进了一处山凹。他回头一看,白良关已消失在视线中,便猛地勒住缰绳,将马转身。尉迟恭追到跟前,大喝一声:“还不下马受死!” 一枪直刺宝林面门。宝林急忙用乌金枪 “嗒啷” 一声挡住,喊道:“爹爹,别开枪,孩儿在此!” 说着,连忙跳下战马,跪地便拜。尉迟恭见他口称爹爹,还下马跪拜,不禁心生疑惑,收住长枪说道:“小番儿,你不必如此害怕,只要献关投降,我便饶你一命。” 宝林说道:“爹爹,孩儿真是来与您相认的。” 尉迟恭道:“岂有此理,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在中原身为国家大臣,怎会在北番外邦有儿子?不可能,不可能。” 宝林连忙说道:“爹爹,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在朔州麻衣县打铁为生,后来去投军,与梅氏母亲分离时,孩儿还在母亲腹中。您这一去,便音信全无,直至今日,孩儿长大成人,才得以与您相认。爹爹难道忘了吗?” 尉迟恭一听这话,仿佛从梦中惊醒,顿时泪如雨下,说道:“确有此事。当年离别时,你母亲身怀六甲,让我留下信物,以便日后相认。只是你并无信物,我难以相信,你一定是认错了。” 宝林说道:“爹爹,怎么没有信物?” 说着,抽出一条水铁钢鞭,递给尉迟恭,说道:“爹爹,您还认得这条鞭吗?” 敬德接过钢鞭,仔细端详,只见鞭柄上刻着 “尉迟宝林” 四个字。他认得这是自己亲手打造的雌雄二鞭,当年留给妻子,让她抚养孩儿长大,带着这条鞭来认自己。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见到了这条鞭。他确定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儿子,当下滚鞍下马,激动地说道:“我儿,今日为父能见到你,真是万幸!为父与你母亲分别后,历经诸多苦楚,才蒙圣上封官。后来,我派人去麻衣县接你母亲,却毫无下落。为父苦苦寻找了十多年,四处派人打听,都没有音信。没想到,孩儿竟在北番。你因何会在此地,你母亲又在哪里?” 宝林说道:“哎呀!爹爹。自从您离开后,母亲在家苦苦坚守。不想被番奴刘国贞掳掠到北番,那贼多次想要强逼母亲。母亲为了保住贞节,一心求死,可想到腹中怀着孩儿,生怕绝了尉迟家的后嗣,这才毁了面容,坚决抵抗,含辛茹苦将孩儿养大。母亲让我今日来与爹爹相认,孩儿不孝,过去之事,还望爹爹不要再追究。” 尉迟恭又惊又喜,说道:“原来如此。那如今,怎样才能见到你母亲?” 宝林说:“爹爹,母亲曾跟我说过,让爹爹假装战败回营,会合诸位将领,提兵杀出营门。等孩儿假装战败,砍断吊桥绳索,您便冲杀进关,擒住贼子,这样就能与母亲相见,还能拿下白良关,立下大功。” 尉迟恭道:“此计甚妙,我儿快快上马。” 父子二人提枪跨马,冲出山凹。尉迟恭高声喊道:“小番儿果然厉害,我今日败了,休要追赶!” 说罢,一马奔回营前。宝林收住缰绳,假装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你战无不胜,谁知今日也会大败!罢了,快叫有本事的人出来与我交战。” 暂且按下宝林这边不表。 且说尉迟恭下马,来到中军大帐,拜见元帅说道:“真是我主洪福齐天,白良关已唾手可得。” 叔宝疑惑道:“将军尚未取胜,白良关如何能得?” 敬德说:“北番的这位小将,竟是我的亲生儿子。今日我们假战,在荒郊相认,父子得以团圆。我妻子梅氏,如今就在关中。我儿跟我说,会合各位将军,提兵杀出营门。等我儿假装战败,砍落吊桥,我们便能抢进关中,擒住守将,如此,白良关便可轻易拿下。” 众将听了,皆大欢喜。叔宝问道:“真有此事?你儿子为何会在北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敬德便将当年在麻衣县与妻子分别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秦琼这才明白,当即发出数支令箭,命令诸将上马提兵,准备抢关,擒获北番将领,还叮嘱众人务必小心,不得违抗军令。众将齐声应道:“是。” 马、段、殷、刘、程咬金五位将领,立刻上马提兵,出了营门,在外等候。 尉迟恭再次冲出营门,大叫一声:“小番儿,我来取你性命!” 拍马上前,直取宝林。宝林急忙举枪抵挡,父子二人假装交战,又打了五六个回合。宝林见状,转身便逃,喊道:“休要追赶!” 还偷偷给尉迟恭使了个眼色,朝着关前败去。敬德大喊:“哪里逃!” 回头又对诸位将军喊道:“诸位将军,快些抢关!” 说罢,他一马当先,后面跟着六骑,众将士们旗幡飘扬,剑戟刀枪如海浪般涌动,烟尘滚滚,浩浩荡荡地朝着吊桥边奔去。 宝林冲过吊桥,小番们正要扯起吊桥,发射狼牙箭。宝林眼疾手快,挥剑砍断了吊桥的绳索,吊桥轰然坠落。小番们大惊失色,喊道:“大爷怎么把吊桥索子砍断了!” 宝林大喝一声:“呔!谁敢出声,我才是你们的公子。看枪!” 说罢,挺枪乱挑,刺倒了几个小番。小番们叫嚷着:“公子造反啦!” 纷纷逃进关内。诸位将军顺利过了吊桥,宝林喊道:“爹爹,这边来!” 六骑马杀进关中,战鼓如雷,战马嘶鸣,惊天动地。关中合府官员听到消息,纷纷赶来。偏将、牙将们顶盔贯甲,上马提刀,前来抵挡。尉迟恭父子二人,手中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来一个刺一个,来一双刺一双。程咬金手持大斧,骂道:“狗番奴!” 骂一句,便砍杀一个,骂两句,便砍杀一双。殷、刘、马、段四位将领,挥动大砍刀,杀人如同切菜一般。众人一路杀到总府衙门。 刘国贞听闻消息,顿时慌了神,说道:“一定是事情败露了。快备马抬枪,随本总兵出战!” 他家将们纷纷披挂整齐,手持兵器,上马一拥而出。来到总府衙门,众人惊呼:“啊呀!不好了。” 只见四处都是大唐的旗号,前面尉迟宝林正引着唐军冲上来。刘国贞举起长枪,大喝一声:“畜生!竟敢造反,看枪!”“嚓” 的一枪,直刺宝林。宝林用枪 “嗒啷” 一声挡住,两马交错而过。刘国贞正冲到尉迟恭面前,尉迟恭手持钢鞭,大喝一声:“去!” 一鞭朝着刘国贞胸口狠狠砸去。刘国贞惨叫一声:“啊呀!” 一口鲜血喷出,坐立不稳,跌下马来。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他捆绑起来。其余家将、小番们见势不妙,有的被一刀砍为三段,有的被一枪刺中四五人,识趣的则叫嚷着:“快跑啊,快跑啊!” 纷纷朝着金灵川方向逃去,关内顿时被杀得无人抵抗。 尉迟父子进了帅府,下马后,尉迟恭说道:“我儿,快去请你母亲出来相见。” 宝林领命来到房中,只见夫人泪流满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宝林急忙说道:“母亲,如今不必悲伤流泪了,爹爹就在外面,您快出去吧。” 夫人说:“我儿,当年你父亲让我抚养你长大,延续后代。如今你们父子团圆,我的节操也得以保全。只是我恨那刘国贞,他败坏我的名声,让北番军民误以为我是不义之人,耻笑我失了贞节。他们哪里知道我心中含恨,难以辩白,只因怀着你,为了不辜负你父亲的重托,才表面顺从,心中怀恨,毁容抵抗。如今幸而你已长大,没想到你父亲亲自前来,我们父子得以团圆,我保全贞节的心愿也已达成。贼子啊,你这十六年败坏我贞节之名,此恨难消!” 随即对宝林说:“我儿,快将这奸贼拖进来,我要亲眼看着他受罚,然后再与你爹爹相见。” 宝林应道:“是。” 走出房间,将刘国贞拖了进来。刘国贞长叹一声:“罢了,真是养虎为患。” 梅氏夫人一见刘国贞,破口大骂:“贼子,你毁我贞节声名,强占我为妻,让北番军民错认我为不义之人,耻笑我失去贞节。怎知我心中含恨,难以诉说,皆因腹中怀着这孩子,为不负亲夫重托,才表面敷衍,心中痛恨,毁容抵抗。幸得这孩子长大,没想到亲夫前来对敌,父子得以团圆,我保全贞节的心愿已了。贼啊,你这十六年败坏我贞节之名,此恨难泄!” 随即急切地对宝林说:“我亲儿,快将这奸贼砍为肉酱。” 宝林应声,提起宝剑,朝着刘国贞乱斩了一百多刀,将这位白良关守将斩成了肉泥。夫人说道:“我儿,你去外面,叫你父亲到里面来。” 宝林奉命走出房门。梅氏夫人望着房门,突然大喊一声:“丈夫啊!今日你来晚了,只见其子,不见你妻了。你身为中原大将,我污名难洗,无颜见你。罢,罢,罢,我以死全节,以洗贞操。” 说完,猛地一头撞向粉壁。可怜她脑浆迸裂,为保全贞节,就此香消玉殒。 宝林哪里知晓母亲的心思,来到外面说道:“爹爹,母亲请您进去相见。” 尉迟恭心中欢喜,父子二人一同走进房中,却见夫人已撞墙而死。宝林悲痛欲绝,大哭一声:“我母亲啊!” 尉迟恭也惊呆了,悲痛流泪道:“我儿,人死不能复生,不必过于悲伤。” 随后,他们将夫人的尸骸安葬在房内。父子二人含泪来到外面,将此事告知诸将,众人皆为之落泪。程咬金感叹道:“真是难得的贞烈女子。” 众将上马出关,回到中营。马、段、殷、刘四位将领缴了令。尉迟恭说道:“我儿过来,拜见元帅。” 宝林上前,说道:“元帅在上,小将尉迟宝林拜见。” 元帅说道:“小将军请起。” 宝林行礼后,又走下来,拜见了诸位叔父、伯父。敬德领着宝林走进御营,宝林俯伏在地,说道:“陛下龙驾在上,臣尉迟宝林拜见陛下。” 世民大喜,说道:“御侄平身。寡人有幸前来平北,得此少年英雄,想来北番之路,御侄必定熟悉。穿关而过,立下功劳,朕定当加封于你。” 宝林谢恩。元帅传令,大队人马开进白良关,清点关中粮草,查盘国库。当夜,众人设宴,为敬德贺喜。休整三日后,大军放炮起兵,朝着金灵川进发,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金灵川的守将名叫伍国龙,此人身材高大,身高一丈,脑袋如同笆斗般大小。他面色深蓝,头发红如朱砂,下巴留着黄色胡须,力大无穷,负责镇守金灵川。这一日,伍国龙正在升堂理事,有小番匆匆进来报告:“启禀将军,白良关已经失陷,现在有战败受伤的把都儿在外面,请求拜见将军。” 伍国龙听闻白良关失陷的消息,大吃一惊,急忙说道:“快让他进来。” 把都儿走进大堂,跪在地上说道:“平章爷,大事不好了!大唐的兵将实在太过勇猛,白良关已被攻破,他们不久后就会兵临金灵川。” 伍国龙吓得胆战心惊,说道:“本镇知道了。你赶紧前往木阳城,向狼主报告此事。吩咐关头上多准备些灰瓶、石子、弓弩和旗箭,小心防守。一旦大唐兵马到来,立刻向本镇报告。” 把都儿应了一声,领命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南朝的兵马,一路上风餐露宿,晓行夜宿。大约过了三天,先锋程咬金率先抵达金灵川下。他下令放炮安营,等待后续人马到来后再商议开兵之事。没过几天,大队人马陆续赶到,程咬金将他们接入关前的营地。当晚,君臣们一同饮酒,商议如何攻破金灵川的计策,暂且不提。 次日清晨,元帅秦叔宝升帐,众将整齐排列在两旁,听候命令。尉迟宝林身披战甲,上前说道:“元帅,小将刚加入帅爷麾下,还未立功。今日这座金灵川,就由小将前去,定要走马取关,立下一点微小的功勋,不知可否?特来听候元帅调遣。” 秦叔宝说道:“好贤侄,你年纪轻轻,有此壮志,不愧是英雄出少年。不过上阵杀敌,务必小心谨慎。” 宝林应道:“是,得令!” 他穿戴好头盔铠甲,悬挂好宝剑钢鞭,手持长枪,跨上战马,带领军士们冲出营门,来到关前。宝林大声喊道:“呔!关上的人听着,快报与伍国龙知晓,如今南朝圣驾亲征,前来破番,要将你们这些番狗全部杀光。况且白良关已经被攻破,叫他早早出来受死!” 这一声大喊,关上的小番连忙跑进去报告:“启禀将军,关外大唐人马已经到了,有将领前来讨战。” 伍国龙听到报告后,吩咐赶紧取来战甲,备好战马,拿起大刀。他穿戴整齐,跨上雕鞍,手提大刀,走出府衙,来到关前,下令开关。只听 “轰隆” 一声炮响,大门敞开,放下吊桥,伍国龙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宝林抬头望去,只见来将模样凶恶。那伍国龙头戴红缨亮铁明盔,身披龙鳞软甲。面色如蓝靛般深蓝,头发红如朱砂。双眼好似铜铃,耳朵向外兜风,一脸黄色胡须。骑着一匹青鬃马,手中大刀一挥,寒光闪闪。宝林看罢,大声喝道:“呔!来的番狗,快报上你的名字。” 伍国龙说道:“你要问我名字?我乃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加封为镇守金灵川大将军的伍国龙。” 宝林说道:“原来你就是伍国龙,也不过如此。如今天兵已到,你为何还不让路献关,竟敢阻拦我军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伍国龙听后大怒,也不询问宝林姓名,举起大刀,大喝一声:“呔!看我这一刀!” 朝着宝林头顶劈了下去。宝林喊道:“来得好!” 用长枪往上一挡,“噶啷” 一声,伍国龙只觉手中大刀一震,险些脱手,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晃,大刀竟朝着自己头上反弹回来。两马交错而过,宝林迅速将手中长枪握紧,大喝一声:“去罢!” 一枪朝着伍国龙心口刺去。伍国龙大喊一声:“哎呀!我命休矣。” 躲避不及,被长枪正中前心,“噗通” 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宝林又补上一枪,将他刺死,随后吩咐诸将:“快抢关!” 说罢,一马当先冲上了吊桥。 营前,尉迟恭正在掠阵,见儿子枪挑了番将,也挥动长枪,说道:“诸位老将军,快抢吊桥!” 程咬金、王君可等二十九家总兵,纷纷上马,提枪执刀,风驰电掣般冲过吊桥。那些小番和把都儿见状,纷纷往关中逃窜,可关门已经来不及关闭了。宝林长枪飞舞,一枪一个,将小番们纷纷挑落马下;众将们有的挥刀砍杀,有的舞动大斧,杀得小番们死伤惨重。这些小番,有的被砍得半死,有的断臂折腿,有的肚破肠流,也有运气好的,逃了出去。不一会儿,小番们逃得干干净净。众人杀进帅府,查点钱粮。宝林来到关外,请来大元帅和贞观天子,以及大小三军,陆续进入关中,并将钱粮清单详细记录在簿。宝林上前说道:“元帅,小将前来缴令。” 元帅说道:“好贤侄,果真是将门虎子,走马取关,立下了大功。” 太宗十分高兴,说道:“御侄不愧是将门之后,尉迟王兄已然厉害,御侄的枪法更是精妙,正所谓英雄出少年,王兄都比不上御侄了。” 敬德听到朝廷称赞自己的儿子,心中又惊又喜,赶忙奏道:“陛下,说到底他枪法还不够精湛,发力不够到位,还未将全部实力展现出来。” 太宗说道:“哎呀,王兄,御侄如此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当夜,营中摆下酒宴,为宝林贺功。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众人将关上赤壁宝康王的旗号撤下,换上大唐的旗号。随后放炮拔营,三军好似猛虎下山,众将犹如天神下凡,威风凛凛地朝着银灵川进发。探马早已在前方打探消息,得知金灵川失陷后,立刻飞报进关。大军行军三日,来到银灵川关外,将人马驻扎下来。后队大元帅的人马也已赶到,元帅吩咐在离关十里处下寨。这时,尉迟宝林上前说道:“且慢安营,待小将先去挑战,倘若能挑了番将,就直接冲进关门,立下战功,岂不更好?若不能取胜,再安营也不迟。” 元帅说道:“既然如此,贤侄务必小心,本帅为你掠阵。仰仗陛下洪福,若贤侄能歼灭守将,本帅便率领三军冲进关中,这也是你的功劳。” 宝林应道:“得令!” 说罢,催马来到关前,大喝一声:“呔!关上的人,快去通报,天兵已经到了,速速献关。若有半句推辞,大军即刻攻关!” 宝林的喊声惊动了关上的把都儿,把都儿连忙进去报告:“启禀将军,大唐人马已经到了,有个小蛮子骑着马,手持长枪,前来讨战。” 总兵大惊,说道:“中原人马何时到的?可曾安营扎寨?” 把都儿回答:“启禀平章爷,他们刚到,还未扎营,直接前来讨战。” 总兵惊呼:“啊呀!这怎么可能。南朝的兵将真是厉害,取了白良关,又取了金灵川,现在又想打银灵川的主意,实在可恼!” 他吩咐备好战马,穿戴整齐,挂好宝剑钢鞭,手持金棍,带领众把都儿,一声炮响,打开关门,一马当先冲过吊桥。 尉迟宝林一看,只见来将是一员十分凶狠的番将。那番将头戴龙凤顶铁盔,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持一根黄金棍,骑着一匹千里银鬃马。宝林大喝一声:“呔!来的番狗,勒住你的马,快报上你的名字。” 总兵举起金棍,“噶啷” 一声,架住宝林的长枪,说道:“你要问我名字?告诉你,我乃镇守银灵川的总兵王天寿。你可知道本将军的厉害?还不速速退下。” 宝林听后,挺枪便刺。王天寿用金棍一架,随即回手一棍,大喝一声:“看棍!” 当头朝着宝林头顶砸下,这一棍威力巨大,犹如泰山压顶。宝林急忙用长枪抵挡,“噶啷” 一声,将金棍拨开。紧接着,他回手一枪,王天寿躲闪不及,大喊一声:“不好了!” 长枪正中咽喉,“噗通” 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当场毙命。小番们见主将已死,深知银灵川内即将展开一场恶战,吓得大喊一声,纷纷各自逃命,朝着野马川方向跑去。元帅见此情景,十分得意,率领人马和宝林一同杀进关去,此时关内已空无一人。众人来到总府驻扎下来,尉迟宝林进帐缴令。正所谓:唐王有福天心顺,众将英雄取北番。 至于进攻野马川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铁板道士遁野马川 屠炉女夜弃黄龙岭 有诗赞曰: 尽夸妖道法高强,野马川边战一场。 铁板欲伤年少将,那知老将勇难当。 尉迟宝林凭借出色的武艺,走马接连夺取了两座关隘,朝廷上下为此十分欣喜。太宗称赞道:“御侄立下的功劳可不小啊!” 随后,众人下令将关隘的旗号换成大唐的,仔细清查盘点钱粮,让战马休养了三天。众将领纷纷夸赞尉迟宝林的才能,尉迟恭心中更是得意不已。第二天,大军放炮启程,朝着野马川进发。 早在大军出发之前,就有小番急匆匆地前往木阳城报急,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一般纷纷飞向木阳城。狼主得知消息后,大为震惊,急忙召集齐花知平章、胡猎等一众大臣商议对策。众文武大臣上朝参拜完毕后,狼主传旨道:“大唐的军队已经夺取了三座关隘,诸位爱卿有什么好的计策能够击退唐兵呢?” 这时,元帅祖车轮走出队列,上奏道:“狼主不必担忧。臣这就去操练三军,起兵退敌。要杀退大唐的人马,简直易如反掌。” 狼主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传旨,让你尽快操练人马,退敌保国,好让朕安心。” 元帅领命而去。 暂且不说狼主那边的事情,再看大唐的军队抵达了野马川。大军下令放炮安营扎寨,太宗对尉迟宝林说道:“御侄,你之前走马连破两关,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这野马川,为何御侄不再尝试走马出兵,莫不是不敢去破关了?” 宝林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虽然年少气盛,在战场上也算称雄一时,但金银二川的守将本事平平,所以臣才能轻松走马取关。然而,这野马川的守将武艺高强,骁勇善战,并且还掌握着仙传的奇异法术,想要攻破此关实在是难上加难,因此臣不敢贸然夸口。” 太宗问道:“御侄,此关是由什么妖人把守,竟擅长用异法害人吗?” 宝林回答:“陛下,那关将名叫铁板道人,他有一种法宝,是用一尺长、半寸宽的铁打造而成,叫做铁板。这铁板方方正正,他一念动咒语,铁板便能飞在空中,若有一万人,便能伤一万人;若有一千人,便能伤一千人,都会被打成肉泥。” 太宗担忧地说:“此人的邪法如此厉害,这可如何是好?” 徐茂功开口说道:“陛下不必过于忧虑,这不过是妖道的邪法罢了。如今陛下龙驾在此,正气足以压制邪气,还怕什么妖法。明日开兵交战,自然能够取胜。” 宝林接着说:“那臣明日便前去挑战。” 到了第二天,军中击鼓聚集众将,元帅秦叔宝升帐。众将整齐地站在两旁,小将军尉迟宝林披挂上马,领命出营。尉迟恭昨夜听闻儿子说关中的妖道厉害非凡,心中放心不下,说道:“末将愿出去为儿子掠阵。” 元帅说:“陛下曾说,那妖道极为厉害,本帅便与众将一同出营,看看这妖道究竟有怎样的邪法,为何如此厉害。” 众将纷纷响应。营前战鼓敲响,宝林来到关前,关楼上箭如雨下。宝林高声喊道:“休得放箭,快快叫守将出来与我交战!” 把都儿赶忙跑进帅府报告:“启禀道爷,外面有唐将前来讨战。” 那铁板道人听闻,哈哈大笑道:“大唐的兵将简直是来送死的,他们自以为走马夺取了三关就了不起,却不知我这异法的厉害,也敢前来挑战,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他吩咐备好马匹,穿戴整齐,跨上雕鞍,手持一口孤定剑,身上藏着法宝,带着把都儿来到关下,下令放炮开关。铁板道人一马当先,冲出关来。 宝林抬头望去,只见来者是一个模样怪异的道人。那道人头大如笆斗,眼睛好似铜铃,尖嘴大鼻,下巴留着红色胡须,根根如同铁线一般。他身穿皂罗袍,手持孤定剑,来到阵前,二话不说,挥剑便向宝林劈来。宝林急忙用长枪 “噶啷” 一声架住;道人紧接着又是一剑砍来,宝林再次用枪架开。宝林说道:“妖道,看小爷我的枪!” 说着,举枪迎面刺去。铁板道人用双剑架住,两人交锋了三个回合,道人渐渐不敌。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祭起法宝,只听 “呼” 的一声,数道霞光冲天而起,朝着宝林的头上打去。宝林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大叫:“哎呀,不好了!” 赶忙调转马头,朝着营前拼命逃窜。铁板道人操控着铁板,在后面紧追不舍。 尉迟恭看到儿子被妖法追赶,心急如焚,不顾铁板的威胁,纵马冲了进去。铁板道人一心想着伤害宝林,没料到敬德突然冲进来,想要收回铁板攻击敬德已经来不及了。敬德冲到道人肋下,伸手拦腰用力一抓。铁板道人用力挣扎,尉迟恭毕竟年纪大了,在马上晃了一晃,两人竟然一起翻倒在地。尉迟恭手一松,急忙爬起身来,却发现妖道已经借着土遁逃走了。这妖道日后在征西时还会出阵,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尉迟恭见妖道逃走,立刻上马,大喊让众将冲关。后面的大小三军听到号令,一起冲进关中。小番们见形势不妙,纷纷放弃野马川,朝着黄龙岭逃去。大军进城后,清查盘点钱粮,更换大唐旗号,让战马休养了三天,随后放炮起行,向黄龙岭进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黄龙岭的守将,你道是谁?原来是一员女将,名叫屠炉公主。她的父亲是狼主驾前的丞相屠封。屠炉公主聪慧过人,精通三略法,善于调兵遣将,熟知八卦阵,对兵书战册也都烂熟于心。她力气惊人,武艺精湛,才貌双全,因此狼主将她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对她十分宠爱,加封她在此镇守黄龙岭。这一天,屠炉公主正与诸位将领商议如何退敌,忽然有侍女前来禀报:“启禀娘娘,野马川有小番求见。” 公主吩咐将小番带进来。小番跪在地上说:“公主娘娘,大事不好了!野马川已经被大唐的军队夺去,他们明天就要来攻打黄龙岭了。” 屠炉公主听后,吓得脸色苍白,说道:“列位将军,他们之前夺取白良关,我还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中原的人马实在是厉害,一路势如破竹。今日取了银灵川,明日又失了野马川,都是走马就成功了。如今五关已经失去了四关,如果黄龙岭再被攻破,木阳城就难以保全了,我们不能与他们正面开战。” 众将领纷纷说道:“公主娘娘,南朝兵多将广,确实不可贸然开战,我们得想个计策,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捉住唐王,才能永绝后患。” 公主心中思索片刻,说道:“有了,我有一条妙计,定能让中原的兵马有来无回,全部化为灰烬。” 众将问道:“娘娘有什么妙计?” 公主说:“此计不可轻易泄露,你们听我号令。在关头上多插旌旗,把关门大开,放下吊桥。我们带领关中小番,直接前往木阳城去见父王狼主,一起擒获唐将,活捉唐王。把黄龙岭的兵马全部调走,以此诱使唐兵进关,让他们中计。” 众番将听了公主的命令,谁敢违抗,连忙吩咐五营八哨的把都儿们,摆齐阵伍,装载粮草,把关门大开,多立旌旗。公主娘娘带领众将,前往木阳城去见狼主,暂且不表。 再看唐王的人马,这一天来到了黄龙岭。有探马前来禀报:“启禀元帅,前面就是黄龙岭了。只见关头上旌旗飘扬,却不见一兵一卒,大门敞开,吊桥也没有收起,不知其中有什么诡计,特来禀报元帅。” 秦琼听后,冷冷一笑,说道:“诸位将军,你们可不要小瞧了此关的守将。大门敞开,却不见兵卒,其中必定有诈。今日御驾亲征,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你们进关时务必小心,看他们到底使什么诡计。” 程咬金却大声说道:“元帅,此言差矣。我们侄儿连夺四关,都不费吹灰之力。黄龙岭的守将难道会不知道?他们肯定是听闻了侄儿的威名,吓得不敢与我们开战,所以弃关逃走了。别说侄儿年少英雄,就是听到我老程的名字,他们也得胆战心惊,哪里会有什么诈,分明是怕我们,逃走了。” 秦琼说:“你尽说些糊涂话,不必再多言。” 随即吩咐大小三军进关。元帅一声令下,三军浩浩荡荡地朝着关中进发。元帅让尉迟宝林四处仔细清查,以防遭遇暗算或者混入奸细,同时下令安营扎寨,人马就此驻扎下来。太宗问道:“御侄,如今前面还有什么关隘?” 宝林回答:“陛下,再往前就没有关隘了,前面就是木阳城,是赤壁康王居住的地方。” 太宗十分高兴,说道:“诸位王兄,听说番邦的将领厉害非凡,原来不过如此。哪里比得上王兄们骁勇善战,一路打关攻寨,畅通无阻。如今大军攻打木阳城,要不了几天就能成功。” 众臣纷纷说道:“一来仰仗皇天庇佑,二来依靠陛下洪福,三来靠诸将的本事,我们必定能够攻破番城,活捉番王,得胜回朝。” 太宗大喜,吩咐在营中大摆筵席,赏赐公卿大臣。当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元帅传令放炮起行,大军朝着木阳城进发。 再说木阳城内,狼主正坐在龙位上,左丞相屠封、右元帅祖车轮等文武大臣前来朝贺。朝贺完毕,狼主说道:“元帅,我这国家全靠元帅的才能支撑。如今被唐兵杀得节节败退,十去其八。昨日又传来消息,野马川已经失陷。元帅,你操练人马想必已经成熟,速速兴兵前往黄龙岭,与王儿一同退敌,否则黄龙岭一失,我这国家可就危险了。” 元帅说道:“狼主放心,这几天臣一直忙着日夜操练三军。今日有铁、雷二将在教场演练火箭,臣今日去看过操练后,明日便前往黄龙岭,与公主一同退敌。” 祖车轮辞朝后,前往教场。这时,有番儿进来禀报:“启禀狼主千岁,公主娘娘带领本部番兵进城了。” 康王听后,不禁吃了一惊,说道:“屠丞相,王儿如此大胆,竟然轻身来到这里,黄龙岭危如累卵,如今何人把守,这可如何是好?” 屠封说:“狼主,公主不知为何事而来,暂且宣她进来问问。” 康王便命令番臣番将出去迎接公主娘娘。文武番臣领旨出迎。公主接到召见,与诸将一同走上银銮殿,公主俯伏在地说:“父王狼主,千岁,千千岁。” 康王说道:“我儿平身。王儿,如今唐兵已经到了黄龙岭,我正愁无计可退敌。你不保守关隘,反而带兵来到这里,倘若黄龙岭无人把守,被他们夺取了可怎么办?” 公主说道:“父王有所不知,臣儿若要保守此关,恐怕难以做到。况且南朝的蛮子太过厉害,倘若与他们交战失利,黄龙岭被攻破,那便是臣儿的罪过了。所以臣儿传令诸将,反而把关门大开,回来见父王,献上一条绝妙的计策,定能让南朝的人马一个也回不了朝。” 康王问道:“王儿有什么妙计,若能捉住唐王,那可是大功一件。” 公主说:“此计名叫空城之计。在木阳城北四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贺兰山,我们可以将那里作为屯扎之处。把木阳城的军民全部调到贺兰山居住,将木阳城变成一座空城,四门大开,高高竖起旌旗。大唐的人马进城后,我们就把木阳城团团围住,他们出不去,粮草一断,岂不是都要丧命。” 公主正在讲述计策时,元帅祖车轮也进了朝门。他一听此计,说道:“公主的计策甚好。但是大唐的人马若肯进城,那必然是死路一条。然而唐营之中难道就没有智谋之士,只怕他们识破了空城之计,不进城来,那可怎么办?” 公主说:“元帅,他们或许不进城,而是在城边扎营。只须元帅周密布置,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还怕他们不进城吗?” 元帅称赞道:“好计!” 狼主听后,心中十分高兴,说道:“事不宜迟,传我的旨意,让城中的军民全部搬出,前往贺兰山。” 然后狼主率领数万人马,退到贺兰山扎营。元帅当下调兵遣将,暗中设下埋伏,派人四处探听消息,暂且不表。 且说大唐人马离开了黄龙岭,行军三天后,抵达了木阳城。这时,探子前来报告:“木阳城城门大开,不知是何缘故。” 秦元帅听闻,急忙询问徐茂功:“二哥,那些番兵究竟使的什么计策?” 茂功说道:“元帅,这明显是空城计,他们想引诱我们的军队进城,然后将我们团团围住,断绝粮草供应。此计我们切不可上当,就在城外安营扎寨吧。” 程咬金却不以为然,说道:“徐二哥,你又在说糊涂话了。什么空城计不空城计的,这些番兵分明是惧怕我们,全都逃走了,哪里有什么计谋。我们应该趁早进城,更换旗号,准备班师回朝。” 茂功斥责道:“我岂会不知?还用得着你多嘴!” 于是,元帅传令大小三军,不必进城,就在城外安营。随着一声炮响,大军安下营盘。此时,日已过午,君臣们开怀畅饮,一直吃到三更时分。 突然,军士急匆匆地飞报进来:“王爷、元帅,大事不好!营后起火了,正南方向有两支人马,正用火箭朝我们射来,三军的营帐大多被点燃了。” 元帅听闻,顿时惊愕不已。太宗吓得冷汗直冒,惊呼道:“哎呀,不好了!” 一时间,营中乱作一团,沸反盈天。茂功见状,急忙说道:“我们中计了,诸位将军,快些上马,保护陛下!” 元帅迅速上马,手持长枪,冲出营门。尉迟恭父子二人也骑马奔出营外。马、段、殷、刘几位将领,匆忙间拿起兵器,护卫着天子。程咬金手持开山大斧,众人一同涌出营门。抬头望去,只见杀声震天。正南方向有敌军,东西两处也有大批人马,灯球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火球、火箭、火枪不断射来,四边有数万敌军冲杀过来。唐兵们心慌意乱,三军之中受伤者不计其数。天子惊慌失措,问道:“先生,这可如何是好?该怎么办呀?” 吓得浑身发抖。茂功无奈,只得传令,让人马全部撤进城中,暂且躲避眼前的灾祸。大小三军哪里还顾得上收拾物件,纷纷丢弃,只顾着往城中逃命要紧。诸位大臣护卫着龙驾,一拥进城,随即将四门紧闭,拉起吊桥。这一夜,城中混乱不堪,众人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再看城外,元帅祖车轮见此情形,十分高兴,说道:“唐兵终于落入我的圈套了。” 他立刻吩咐大小将士,将四门紧紧围住,不许放走一个唐兵,违令者斩。众人齐声答应,四支人马将城围得水泄不通,随后三声炮响,一齐扎下营盘。此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贺兰山的狼主,带着屠封丞相、屠炉公主,率领二十万人马赶来,又将城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且说城中,唐王坐在银銮殿上,元帅住进了祖车轮的帅府,诸位将领分别安置在文武官员的衙门,数万人马扎下营盘。军士前来禀报:“启禀万岁爷,番兵已经把四门围住了。” 茂功焦急地说道:“不好了,我们果然中了他们的计。如今粮草供应断绝,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恭提议道:“军师大人,我们不妨到城上去看看情况。” 元帅点头道:“老将军所言极是。” 天子也说:“那寡人也一同到城上去走一趟。” 众公卿纷纷跨上雕鞍,带着随身家将。万岁骑着日月骢马,头顶九曲黄罗伞盖,走出银銮殿,来到南城上。众人向下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齐声惊呼:“哎呀,吓死我了!这番营布置得如此厉害。” 君臣们看到这番景象,都惊得伸了伸舌头。元帅说道:“诸位将军,你们看这一片番营,不仅人马众多,而且营盘扎得极为坚固,绝非儿戏。我们的军队难以冲出去,而他们粮草充足。要是被他们围困半年六个月,可如何是好?况且我们粮草空虚,长此以往,岂不是都要饿死在这里。” 天子听后,满脸忧虑,众将也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得返回衙门。 三天过去了,大元帅祖车轮全身披挂整齐,出营前来挑战。有军士赶忙报进城中:“启禀万岁爷,西城外有番将前来讨战。” 天子吓得脸色苍白,对秦王说道:“秦王兄,番将如此厉害,在城外攻城,这可如何是好?” 元帅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忧,待本帅上城去看看。” 叔宝上马来到西城上,向下望去,只见一员番将长相极为凶恶。那将面色如紫漆一般,两道扫帚眉又粗又浓,一双怪眼闪烁着凶光,鼻子如狮子般宽大,下巴留着一部连鬓胡须。头上戴着一顶二龙嵌宝乌金盔,盔上插着斗大的一块红缨。身穿一件柳叶锁子黄金甲,背后插着四面大红尖角旗。左边悬挂着弓箭,右边也悬着箭壶。骑着一匹黑点青鬃马,手中握着一柄开山大斧。他身后扯起一面大红旗,上面写着:“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那番将在城下大声喊道:“呔!城上的蛮子听着,本帅不兴兵征伐你们,已经算是我们狼主仁慈了。你们反倒侵犯我邦,抢夺我们的疆土,还接连伤了我军几员大将,这简直是自取灭亡。如今你们进入我邦,落入我的圈套,就算你们有插翅腾空的本事,也难以逃脱。快快把那无道的唐童献出来,饶你们这群蝼蚁不死。若有半句推辞,本帅立刻攻打城门!” 这一声大喊,震得城上众人耳膜生疼。叔宝说道:“诸位将军,这一员番将绝非等闲之辈,你们看他犹如铁宝塔一般,必定十分厉害。” 程咬金却说道:“他看着倒像我的徒弟,也用斧子。” 众将听了,哈哈大笑,说道:“你那柄斧子可没法和他比,他这把斧头,能把你整个吞下去,比你的大得多了,你别在这里说胡话。” 元帅说道:“如今他在城下如此猖獗,本帅起兵到此,还从未亲自出战,今日就由本帅开城与他交战。” 众将纷纷说道:“若元帅亲自出战,小将们愿为元帅掠阵。” 叔宝整理好头盔,吩咐发炮开城,准备与番将交战。随着 “轰隆” 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叔宝带着众将,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威风凛凛。 祖车轮见有人出城,将斧头一挥,大喝道:“蛮子,少催坐骑,快报上你的名字。” 叔宝说道:“你要问我名字?我乃大唐天子驾前,扫北大元帅秦叔宝。” 祖车轮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大唐有名的将领,本帅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没想到只是一个狗蛮子。休要逃走,看爷爷的家伙!” 说着,举起斧头就砍。叔宝连忙用长枪抵挡,“噶啷” 一声巨响。叔宝说道:“呔!慢着,本帅这条枪不挑无名之将,你也快留下姓名。” 车轮说道:“魔家乃是赤壁宝康王驾下大元帅祖车轮。” 叔宝说道:“原来你这番狗叫祖车轮,看本帅的枪!” 说着,挺枪朝着车轮的面门刺去。车轮大喝一声:“好!” 用开山大斧迎面一挡。叔宝心中暗忖:“好家伙!” 随即调转马头。车轮趁势将斧头劈下,叔宝用枪奋力一抬,只觉手臂发麻,在马上一阵摇晃。他咬紧牙关,将手中的提炉枪握紧,再次朝着车轮的面门刺去。车轮毫不畏惧,用斧头将枪钩开。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唐将虽雄难胜来。 不知这两位将领交战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贞观被困木阳城 叔宝大战祖车轮 有诗赞曰: 英主三年定太平,却因扫北又劳兵。 木阳困住唐天子,天赐黄粮救众军。 话说秦叔宝与祖车轮交战,实在不是祖车轮的对手。两人厮杀到三十回合时,叔宝虚晃一枪,驾驭着呼雷豹,朝着吊桥方向逃去。祖车轮见状,哈哈大笑道:“你方才还口出狂言,原来本事也不过如此。你想往哪里逃,本帅这就追来!” 说罢,猛拍马匹,紧追不舍。唐兵见势,急忙扯起吊桥,紧闭城门。元帅进得城来,众将纷纷说道:“元帅都无法战胜他,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宝林请缨道:“元帅,不如让小将出去会会他,将他拿下。” 尉迟恭却道:“我儿,元帅尚且不能取胜,你又怎能做到?如今祖车轮在城下耀武扬威,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 元帅思索片刻后,无奈下令:“那就把免战牌挂出去吧。” 祖车轮看到免战牌,不屑地骂了句 “没用的”,便得胜回营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城中,元帅与众将一同回到殿中。天子开口说道:“秦王兄,今日出兵,反倒输给了番狗,这实在是寡人的不幸啊!” 众臣们面面相觑,无计可施。唐军被困在木阳城中,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月,粮草渐渐消耗殆尽。这一天,当驾官上奏道:“陛下,城中的粮草仅够维持七天了。” 天子焦急地看向徐茂功,问道:“徐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茂功也面露难色,说道:“叫臣也实在没有办法。那些番狗设下这空城计,原本就是要断绝我们的粮草供应,我们的军队中了他们的圈套。如今四门被围得水泄不通,音信隔绝,真是毫无办法啊!” 程咬金也在一旁唉声叹气:“若过了这七天,我们大家可都活不成了。” 天子满心忧虑,既无法杀出重围,又盼不来救兵。然而,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第七天,粮草彻底断绝,城中的人马顿时慌乱起来。程咬金苦笑着说:“徐二哥有仙丹能充饥,不会挨饿,唯独老程我倒霉,要被饿死了。” 元帅斥责道:“如今大家都命在旦夕,你还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尉迟恭本想和宝林一起杀出营去,击退敌军,但又忌惮祖车轮的勇猛,况且天子还在此处,实在不妥。君臣们正在殿上议论纷纷,却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只听半空中传来 “括喇括喇” 一阵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吓得君臣们胆战心惊。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有一团黑气,滴溜溜地飘落下来,落在尘埃之中。顷刻间,黑气消散,竟跳出许多飞老鼠,足有上千只,它们在地上乱钻。众臣都对此感到十分惊奇。天子问徐茂功:“徐先生,方才那些飞鼠降落在寡人面前,这是何兆头?” 茂功面露喜色,说道:“陛下,这是好事啊!看来大唐的兵将不该绝命于此,所以上天赐下黄粮来了。” 众将疑惑不解,问道:“军师,您为何这么说?” 茂功笑着解释道:“前年四魏王李密,宠爱萧妃,行事无道。后来有飞鼠盗粮,把李密的粮米全部搬走了。如今看来,那些粮食正是被搬到了木阳城内,来救陛下,特意献上这黄粮。” 天子大喜,忙问:“先生,那粮食现在何处?” 茂功答道:“粮食就在殿前阶台之下,挖去三尺泥土便能看见。” 天子立刻命令数十名军士前去挖掘。刚挖到三尺深,果然发现了许多黄粮,都用包裹装着。拿起一包查看,里面全是蚕豆般大小的米粒。程咬金说道:“没错,没错,这果然是李密的粮食。” 元帅仔细清点粮草,竟有好几万,众人将其运入粮仓。三军将士得知后,欢呼雀跃,君臣们也都十分高兴。 茂功却并未放松,他对天子说道:“陛下,臣估算了一下,这几万粮草,不过能解数月之困,总有吃完的一天。城外那些番狗困住四门,粮草充足,又不肯收兵,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太宗问道:“先生,那该如何是好?” 茂功说:“从阴阳之术推算,陛下必须降旨,派一个能人杀出番营,前往长安搬救兵才行。” 天子听后,苦笑着说:“先生,你又说笑了。就拿寡人面前这些老将来说,就算带领城内全部人马,也难以杀出番营,哪里有这样的能人,能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前往长安讨救兵?若真有这样的能人,也就不用去长安搬救兵了。” 茂功却指着天子东首的人说:“陛下,此人便能杀出番营。” 天子一看,惊讶地说:“先生,让程王兄去可万万使不得,这分明是送他性命啊!” 茂功说:“陛下,可别小看了程兄弟,他其实很厉害。那些将军虽然勇猛,但论及突围的本事,终究比不上他。别人不了解程兄弟的厉害,可臣精通阴阳之术,算出此番就该他去搬救兵。” 天子听后,对程咬金说:“程王兄,徐先生说你能杀出番营,前往长安搬救兵,不知你是否愿意为寡人出力?” 程咬金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道:“徐二哥这是借刀杀人啊,臣可不去,还望陛下恕臣违旨之罪。” 天子说:“想来程王兄一人,确实难以杀出番营,先生怕是在说胡话吧。” 茂功连忙解释:“并非如此,程兄弟三年前三路开兵,他一人走马平定了山东,又来协助我们剿灭浙江的敌军,其勇猛程度不逊色于少年。料想这区区数万番兵,根本不在程兄弟眼里。” 说着,他还向尉迟恭使了个眼色。 敬德心领神会,说道:“军师大人所言极是。在这里,程老千岁确实威风八面,但真要去冲踹番营,他恐怕没有这个本事,方才军师的称赞,也只是给他留些面子罢了。如今朝廷被困在木阳城,需要有人前往长安搬救兵,若程老千岁如此贪生怕死,实在说不过去。况且为国捐躯,本就是寻常之事。既然食了王家俸禄,就应当舍命报国,这才算是英雄好汉。今日若军师不保我出去讨救兵,要是保我,我自然二话不说,舍命前往。” 元帅也在一旁劝说:“程兄弟,二哥精通阴阳之术,所言必定有准。况且你们又是生死之交,他决不会害你性命,你就放心前去吧,省得被众将耻笑你无能。” 程咬金却生气地说:“我与徐二哥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苦苦逼我出去送死?这黑炭团在这里夸口,他这么厉害,为何不保他去长安搬救兵?” 茂功耐心解释道:“程兄弟,我怎会不知。若保尉迟将军前去,不但讨不来救兵,反而会断送他的性命,他根本无法杀出番营。程兄弟,你福大命大,所以此番要你出去,你必定能杀出重围。正因如此,我才保你前去,若你能救了陛下,陛下定会加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程咬金好奇地问:“什么是一字并肩王?” 茂功说:“成为一字并肩王,上朝不用跪拜,可与朝廷同行同坐,拥有半朝銮驾,有权诛杀大臣、国戚,逍遥自在,尊贵无比。” 程咬金又问:“若我死在番营,又当如何?” 茂功说:“那也算你为国捐躯。若不幸战死,便封你为天下都土地。” 程咬金心中暗自思忖:“这算什么结拜兄弟,分明是要害我性命。我程咬金也明白了,与其活在世间受他们算计,不如去阴间做个天下都土地,也能有享不完的豆腐面筋。也罢,臣愿走这一遭。” 天子听了,十分高兴,说道:“程王兄,就靠你前往长安搬救兵了。” 程咬金说:“臣愿意去,只是军师的话,可不能失信。今日天色还早,我这就收拾准备,即刻出发。” 茂功说:“陛下请速降七道旨意,让程王兄带去各府宣读。再赐他帅印一颗,到教场考选元帅,速速前来救驾。” 天子听从茂功的建议,迅速拟好旨意,交给程咬金。 程咬金接过天子的旨意,说道:“徐二哥,你们上城来观看。若我杀进番营后,番营大乱,那便是我成功踹出营去了;若番营没有大乱,那我必定死在里头,到时候可别忘了封我为天下都土地。” 茂功说:“我记下了。” 程咬金就此与众人拜别,说道:“诸位老将军,今日这一去,恐怕难以再相见了。” 众公卿纷纷安慰:“程千岁,可别这么说。仰仗陛下洪福,有神灵庇佑,程千岁此去,必定平安无事。” 程咬金跨上铁脚枣骝驹,径直朝着南城而去。后面天子与众公卿也都上马,来到城上观看。程咬金说:“二哥,城门先开着,看我杀进番营,然后再把城门关紧。” 茂功说:“放心去吧,定不会有事。” 随即吩咐放炮开城,放下吊桥。程咬金一马冲出城门,刚出城时,心中还有些胆怯,回头一看,城门已经关闭,后路已断,心中不禁大怒,暗自骂道:“罢了,罢了!这牛鼻子道人,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这可如何是好!” 他在吊桥边犹豫不决,探头探脑,这一举动惊动了番兵。番兵们喊道:“这是从城内出来的蛮子,别让他杀过来,放箭,乱箭射死他!” 程咬金见箭如飞蝗般射来,又无处藏身,心中焦急万分,心想:“罢了,我命休矣!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举起大斧,大声喝道:“休得放箭!可知道程爷爷的斧头厉害?今日我单身一人,要踹你们的番营,前往长安搬救兵。识相的,快快闪开,让路者生,挡我者死!” 此刻的程咬金,拼了性命,果然厉害无比,也不管是用斧刃还是斧背,对着番兵就是一阵乱砍乱打。这些番兵哪里抵挡得住,纷纷往西城跑去,向元帅报告。程咬金也不追赶,只顾杀进番营。只见他所到之处,鲜血满地,人头滚落,就像西瓜一般。 程咬金杀进第二座番营时,情况变得危急起来。这里全是番将,他们将程咬金团团围住,双方杀得昏天黑地。程咬金渐渐体力不支,年纪大了,气喘吁吁,眼看就要无路可退。就在这时,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大喊:“别放走蛮子,本帅来取他性命了!” 程咬金回头一看,竟是祖车轮,他深知祖车轮的厉害,心中暗叫:“哎呀!不好了,吓死人了!” 只见祖车轮手持大斧,飞速赶来。程咬金吓得面如土色,却又无处可逃。祖车轮一斧砍来,程咬金哪里抵挡得住,在马上一个翻身,跌落在地。众将正要上前捉拿,突然,地上刮起一阵大风,“呼罗罗” 作响。等风过后,程咬金竟然消失不见了。元帅大惊失色,问道:“蛮子到哪里去了?” 众将也都一脸茫然,说道:“不知道啊,真是奇怪,连兵器和马匹都不见了。刚才明明见他跌下马,怎么可能逃得这么快?” 祖车轮说:“诸将不必多心,可见大唐能人辈出,多有奇异法术。想必他是用土遁逃走了。此番他必定是前往长安搬救兵,我们立刻派铁雷二将守住白良关,不让救兵通过,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众将纷纷称是,暂且按下不表。 程咬金在番营中不敌祖车轮,跌落在地,吓得昏迷过去。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呼喊:“程哥,鲁国公,快醒醒,这里可不是番营。” 咬金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四周是荒山野草,树木郁郁葱葱。不远处有一座关隘,关前有个道人手持拂尘,面带微笑,朝他走来。咬金赶忙站起身,疑惑地问道:“仙长,是阎罗王派你来捉拿我的,还是请我去做天下都土地的?” 道人说道:“都不是,贫道是来救你的。” 咬金一脸茫然:“道长,你这话可有些奇怪,人死了还能救活吗?” 道人解释道:“你命不该绝,贫道出手相助,你才得以活命。赶紧前往长安搬救兵吧。” 咬金还是一头雾水:“鬼门关就在眼前,还去长安做什么?” 道人笑着说:“此处是雁门关,这可是阳间的路,并非什么鬼门关阴司之地。进了北关,就踏入大唐的地界了。” 咬金又惊又喜,用手摸了摸头颈,说道:“这么说,我当真还没死?哎呀!原来我的脑袋还在这儿。请问仙长,您来自何处洞府,法号是什么?” 道人回答:“程哥,我是谢映登,你难道认不出我了?” 咬金听闻,大为震惊:“哎呀!原来是谢兄弟,你这一去便没了音信,弟兄们四处寻访,却毫无踪迹,大家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逢,你一向在哪里?为何不来与我们一同享受荣华富贵?我看你容颜未改,须发不白,反倒比从前更加精神。我方才明明从马上跌落,你是如何将我救出白良关的?快说与我知晓。” 谢映登说道:“程哥,那年在江都考武时,我被叔父度化成仙。如今真主被番兵围困在木阳城,我奉师父之命,特来救你出关,这才叫醒你。” 咬金欣喜万分,见斧头和马匹都在身边,便说:“谢兄弟,你果真成了仙家?我老程也想跟你一起修仙。” 映登劝道:“程哥,你又糊涂了。我兄弟命中注定享受清福,所以能成仙。而你该辅佐大唐,享受荣华。况且天子被困在木阳城,派你前往长安搬救兵。你若去修仙,谁来解救龙驾?” 咬金说:“无妨,徐二哥跟我说过,若我死在番营,会封我为天下都土地。如今我跟你修仙,他们只当我死了,照旧会封我。” 映登说:“若要修仙,需吃三年素,我才能度你。” 程咬金一听要吃三年素,连忙摆手:“哎呀,这可使不得,吃素太难了。” 映登笑道:“好孽障,还说呢,后面番兵追来了。” 咬金回头一看,谢映登已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他赶忙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前面就是雁门关,心中大喜,想着这下一字并肩王稳当了。他把盔甲卸下,整理好盔囊,将兵刃套在马上,换上纱貂,穿上蟒袍,系好金带,背上旨意,跨上马,过了雁门关,一路朝着长安疾驰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木阳城中的诸位将领,见程咬金杀入番营后,番营并未大乱,都放心不下。他们对军师徐茂功说:“军师大人,程将军年事已高,让他去踹番营,实在是为难他了。如今番营平静,程将军也没了踪影,恐怕凶多吉少。” 茂功却胸有成竹地说:“无妨,程将军此去,自有仙人相助,此刻想必已出了雁门关,前往长安了。” 天子惊讶道:“有这么快?” 茂功解释道:“并非马跑得快,而是仙人相助,所以才如此迅速。” 朝廷上下听闻,都十分高兴,天子说:“但愿程王兄出了雁门关,救兵很快就能赶到。” 暂且不提君臣们回到银銮殿的事。再说程咬金,他背着旨意,一路快马加鞭,救兵如救火,日夜兼程。途中,他逢山不看山景,遇水不看钓鱼,一路顶风冒雨。经过河北幽州、燕山一带,又赶了十几天路。这一天,正午时分,他抵达了长安。程咬金骑着马,慢悠悠地前行了数里,只见前面走来一个少年。这少年头戴翡翠扎巾,身穿大红战袄,脚蹬乌靴,面色如紫,双眼好似铜铃,浓眉大耳,下巴没有胡须,牙齿宽大,身高八尺,年纪大约十六七岁,走路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那少年没走几步,便一个踉跄,翻身跌倒在地。他慢悠悠地爬起来,嘟囔着:“什么东西,绊了你老子一跤。” 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头,石头长六尺,厚三尺,足有一千多斤。少年却笑道:“原来是你绊我,我要把你拿回家去压盐韭菜。” 程咬金听到这话,心中暗忖:“这是什么人?怕是个呆子吧。这么大一块石板,就是我老程也拿不动,他竟想拿回家当压菜石,不知他有多大的力气,我倒要瞧瞧。” 咬金勒住马,只见那少年站稳脚跟,双手往石头底下一伸,用力一抬,竟然把石头举了起来。好个英雄,面不改色,捧着石头走了几步。他抬头一看,大喝一声:“呔!前面马上的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见了公子爷,还不下马磕头?” 程咬金心中不悦,心想:“好大的口气,这是谁家的儿子,竟敢在皇城外如此嚣张,连京中出入的官员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说道:“呔!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不懂得早早回避,反倒在此惹是生非?如今圣旨在此,你还出言不逊,罪不可赦,当灭你满门。” 那少年大怒:“好你个强盗,竟敢冒充天子公卿,还说公子爷我嚣张。我父亲现在天子驾前为官,你可知道小爷我的厉害?也罢,我把手中这块石头扔过去,你若接得住,便是大唐臣子;若接不住,打死你这狗强盗也无罪。” 说罢,将石头朝着程咬金的面门砸去。不料,程咬金的马突然受惊,猛地一跳,将咬金甩到了一旁,石头重重地落在地上。咬金赶忙爬起来,喊道:“且住!你家既然是朝廷臣子,难道会不认得我兴唐鲁国公?” 那少年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原来是程伯父,还望恕罪。” 咬金问道:“你父亲是谁,官居何职?” 少年回答:“伯父,我爹爹是定国公段志远,如今正保驾扫北。小侄名叫段林。” 咬金说:“原来是段将军的儿子,念你年幼无知,我便不怪罪你了。你在哪里喝了酒,醉成这副模样,全无官家公子的体面。” 段林说道:“伯父,今日我与众弟兄在伯父家中结拜,所以喝醉了。请问伯父,我爹爹与北番交战,胜负如何?” 咬金说:“你爹爹的事,说来也惨。前日开兵第一阵,便险些被杀。” 段林听闻,吓得冷汗直冒:“我爹爹为国捐躯了?” 说着,眼泪夺眶而出。程咬金赶忙说:“别哭,别哭,还好我马快,冲上前去,架开兵刃,斩杀了番将,救了你爹爹一命。” 段林这才止住哭声,说道:“好你个老呆子,原来是骗我的。侄儿请问伯父,今日是班师回朝了吗?” 咬金说:“不是班师,是陛下被番兵围困在木阳城,所以派我前来搬救兵。侄儿,你回去赶紧准备好马匹、兵刃、盔甲等物,明日你们这些小英雄就要在教场内比武了。” 段林听了,十分高兴:“伯父要我们小兄弟前去扫北,这有何难。我们进城吧。” 程咬金与段林一同进城,随后分道扬镳,一个回自己府中。鲁国公当日便来到午门,此时皇帝已经退朝回宫。黄门官抬头看见程咬金,惊讶道:“哎呀!老千岁,圣上龙驾前去扫北平番,是班师回朝了吗?” 咬金说:“不是,快传旨,让陛下临殿,如今有陛下的紧急旨意到了。” 这一消息非同小可,顿时惊动了一众:出林猛虎小英雄,个个威风要立功。 不知程咬金见驾后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程咬金长安讨救 小英雄比夺帅印 有诗赞曰: 咬金独马踹番营,随骑尘埃见救星。 奉旨长安来考武,北番救驾显威名。 黄门官听闻有皇上的紧急旨意传来,不知发生了何事,赶忙通报给殿头官,殿头官随即鸣钟击鼓。太监将消息传入宫中,殿下李治整理好龙冠龙服,出宫登上宝殿,宣程咬金进殿。程咬金俯伏在尘埃之中,说道:“殿下千岁在上,臣鲁国公程咬金前来见驾。愿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治说道:“老王伯请起。” 接着吩咐内侍搬来龙椅,让程咬金坐在一旁。殿下开口问道:“王伯,孤的父王领兵前去破虏平番,不知战况如何。如今派王伯前来,是传达何种旨意?” 程咬金回答道:“殿下千岁,万岁龙驾亲自率领人马前往北番,一路上势如破竹,连克五关,如入无人之境。没想到进展太过顺利,反倒中了敌人的圈套。他们设下空城之计,徐二哥一时失察,我军进入木阳城后,被他们用数十万人马将四门围得水泄不通,每日攻城。番将骁勇无敌,元帅常常战败,只能高悬免战牌。他们企图断绝城中粮草,困住圣天子龙驾。因此,老臣单枪匹马杀出番营,前来此处搬救兵。现有朝廷旨意,请殿下亲自过目。” 李治殿下走下龙位,跪地接过父王的旨意,在龙案上展开,仔细看了一遍,说道:“老王伯,原来我父王被困在木阳城内,命孤传旨让这班小王兄在教场内考选元帅,调遣人马,前去解救父王。此事刻不容缓,自古救兵如救火,老王伯与孤这就前往各府,通知他们知晓,明日五更三点,进教场考选二路扫北元帅。” 程咬金应道:“臣明白。” 于是辞驾,走出午朝门,前往各府一一传达消息。 程咬金来到罗府,罗安、罗丕、罗德、罗春四个年老的家人,一见到程咬金,连忙跪地行礼,说道:“千岁爷保驾前去平定北方,怎么又回到家中了?何时回来的呀?” 程咬金说道:“你们起来,我刚到。老夫人可在中堂?” 家人们回答:“正在中堂。” 程咬金说:“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说我要见她。” 罗安答应一声,走到里边通报:“夫人,外面程老千岁从北番回来,想要见夫人。” 窦氏夫人听闻,说道:“快请进来。” 罗安奉命出来,将程咬金请进中堂。双方见过礼后,夫人说道:“伯伯老千岁,请坐。” 程咬金说:“有坐。” 便在一旁坐下,开口说道:“弟妇夫人,在家一切可好?” 夫人答道:“托伯伯的福,一切平安。听闻伯伯保驾扫北,战况如何?” 程咬金说:“仰仗陛下洪福,一路还算顺利。” 夫人又问:“请问伯伯为何先行回来,到寒舍有何贵干?” 程咬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龙驾被番兵围困在木阳城,无奈众公爷都年事已高,无法冲踹番营,所以命我回长安,召集各府荫袭的小爵主,在教场中考选二路定北大元帅,领兵前去杀退番兵,救驾出城。” 窦氏夫人听后,说道:“伯伯,这么说,是要各府公子爷领兵前去,杀退番兵,救驾出城,破虏平番?” 程咬金说:“正是为此事,特来告知弟妇夫人。” 窦氏夫人听了,不禁流下眼泪,说道:“伯伯老千岁,将门之子为王家出力,光耀宗族,本是应当的。但我家从公公起,世代受朝廷官爵,在鞍马上辛苦征战,一片忠心报国,后来公公却伤于苏贼之手,我丈夫也死在他人之手,都是为国捐躯,伯伯您是清楚的。这两桩仇恨至今尚未得报,如今皇上反倒封仇人为公,可见帝主忘了臣子的恩情。我罗氏一门,只靠罗通这一点血脉延续宗嗣。若如今让他领兵前去北番,那些番兵异常骁勇,我孩儿年轻力小,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伤在番人之手,不但祖父、父亲的仇报不了,罗门的后嗣也无人承接了。” 程咬金听了,也不禁落泪,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依弟妇之言,该如何是好?” 夫人说:“看在先夫的份上,只得劳烦伯伯老千岁,在殿下驾前启奏一声,就说他父亲为国亡身,只传一脉,况且年纪尚轻,无法救驾,望陛下饶恕罗门之罪。” 程咬金说:“这有何难,待我去奏明便是。请问弟妇夫人,侄儿在哪里,怎么不见他?” 夫人说道:“伯伯老千岁,说来话长。自从各位公爷保驾去扫北平番后,家中这班公子,整日在教场中胡闹,还分成了什么秦党、苏党,天天在那里耍拳弄棍,还扯起了旗号,早上出去,一定要到晚上才回来。” 程咬金问道:“什么叫做秦党、苏党?” 夫人说:“苏党就是苏贼的两个儿子,滕贤师的三个儿子,盛贤师的一个儿子,这六人称为苏党;秦党就是秦家贤侄,加上伯伯您的令郎,我家这个孩子,还有段家两弟兄,共五人,称为秦党。” 程咬金说:“竟有这等事,这秦党可要比苏党强才好。” 夫人说:“伯伯老千岁,他们在家尚且如此,若是听闻此事,必然会争着要去,一定要藏好我孩儿才好。” 程咬金说:“弟妇说得有理,我这就走,免得侄儿回来见了,反而不便。” 夫人说:“伯伯慢走,万般看在先人的份上,有劳伯伯在驾前启奏明白。” 程咬金流泪说道:“这个我知道,弟妇请放宽心。可惜我兄弟死在苏贼之手,日后我定会留心,与侄儿一同报此仇,我这就告辞了。” 夫人说:“伯伯慢走。” 程咬金走出来,对罗安说:“倘若公子爷回来,不要说我来过。” 罗安应道:“是,小人明白,千岁爷慢行。” 程咬金跨上雕鞍,刚离开罗府,天色已晚。只见一条路上来了一骑马,前面有两个人举着一对大红旗,上面写着 “秦党” 二字,后面有一位小英雄骑在马上。这小英雄头戴束发闹龙亮银冠,面容如同满月一般,身穿白绫跨马衣,脚蹬皂靴,稳稳地踏在鞍桥上,悠然自得地前行。程咬金抬头一看,说道:“罗通贤侄来了,我还是从小路走吧。” 于是程咬金避开罗通,抄斜路回到自己府中。 家人将程咬金回来的消息报与裴氏夫人知晓,夫人连忙出来迎接,说道:“老将军回来了?” 程咬金说:“正是,奉陛下旨意回来搬救兵。” 夫妻二人见过礼,相互问安。裴氏夫人问道:“老将军,陛下龙驾前去征剿北番,战况如何?” 程咬金说:“夫人,别提了,天子龙驾被北番兵围困在木阳城,难以脱身,所以命我前来搬救兵。” 夫人说:“原来如此。” 随即吩咐摆宴。不一会儿,里面的家人端上酒筵,夫妻二人坐下,饮过数巡。程咬金开口问道:“夫人,孩儿去哪里了,为何不来见我?” 夫人说:“老将军,这孩子实在不像话,天天和那些小兄弟在教场内,分成什么秦党、苏党,一定要到天黑才回来。” 程咬金说:“将门之子,就该如此。” 这时,外边有人报道:“公子爷回来了。” 程咬金抬头一看,只见程铁牛走了进来。程铁牛的长相和他父亲程咬金一模一样,也是蓝靛脸、古怪骨、铜铃眼、扫帚眉、狮子鼻、兜风耳、阔口獠牙,头上系着皂绫抹额,身穿大红跨马衣。他走进来说道:“母亲,拿晚饭来吃。” 程咬金喝道:“呔!畜生!爹爹在此。” 程铁牛一看,说道:“咦,老头儿,你还没死啊?” 程咬金怒喝道:“吠,小畜生,前日为父教你的斧头功夫,这两天可有练习?” 铁牛说:“爹爹,自从你出去之后,孩儿天天在家练习,如今斧法已经精通了。爹爹你要是不信,孩儿与你比划一阵看看。” 程咬金说:“畜生,别学得像你爹我一样呆头呆脑的,把斧子拿来,耍给父亲瞧瞧。” 铁牛应道:“是。” 便提起斧子,在父亲面前耍了起来。只见他施展各种招式,左插花、右插花,如双龙入海;前后遮挡、上下防护,似斧劈泰山;左蟠头、右蟠头,密得乱箭不进;拦腰斧、盖世斧,威力惊人,神鬼皆惊。好一套斧法!程咬金大喜,说道:“我的儿,这一招二凤穿花,两手要抬高;那一招单凤朝阳,后手就要放低。蟠头要圆润,斧法要灵活,这几招使得不错。” 程铁牛耍完斧,说道:“爹爹,孩儿今日吃了亏。” 程咬金问:“为何吃了亏?” 铁牛说:“爹爹,你不知道,今日苏麟那家伙摆出个狮子拖球的架势,罗兄弟叫我去破解,我就使出霸王举鼎的招式,双手用力撑进去,没想到被他轻轻一拂,就把我跌了出来,不但破不了他的招式,还摔了两跤。” 程咬金说:“好你个不争气的畜生,把为父的威风都丢尽了。这狮子拖球的架势有什么难破的,摔了两跤,你别用霸王举鼎,只需使个黑虎偷星,就地滚进去,直取他的要害,保管他性命不保。” 铁牛说:“爹爹,别管他,待孩儿明日去收拾他。” 程咬金喝道:“呔!休要胡言乱语,今夜好好练习斧法,明日前往教场比武,争取夺得二路扫北元帅印,领兵前往北番救驾。” 铁牛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哎呀,太好了!爹爹,明日去教场比武,这个元帅我是当定了。” 程咬金说:“这可与为父无关,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且等明日到了教场,再做打算。” 暂且按下程家父子之事不表。且说罗通公子来到自家门口,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中堂,对母亲说道:“母亲,孩儿在教场中听闻,父王龙驾被番兵围困在木阳城,如今程老伯父回来搬救兵,要各府荫袭公子在教场中争夺元帅之位,领兵前去救驾征番,所以回来告知母亲。父王有难,儿臣理应相救,明日孩儿一定要去争夺元帅之位。” 夫人听后,斥责道:“呔!休要胡说!做娘的都还不知情,难道你反倒先知道了?自从陛下扫北出征后,每日都有战报,时时都有消息传来,说一路上势如破竹,杀得番兵丢盔弃甲,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攻克五座关卡,不费吹灰之力,何曾听说龙驾被困木阳,派程伯父回来搬救兵,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罗通解释道:“母亲,千真万确。此事是秦怀玉哥哥告诉我的,他说:‘方才程伯父在我家,让我明日考中二路定北元帅,领兵前往北番救驾。’所以孩儿才知晓。” 夫人说:“原来如此。唉,我儿,他们大多年纪较大,况且父亲又在木阳城,所以有胆量前去。你年纪尚小,枪法还不够精湛,又无人照应,如何去得?陛下若要你去,程伯父应当来我家告知。想必是陛下不打算让你去,所以他才没来。” 罗通说道:“哎呀,母亲又多虑了。孩儿虽然年纪轻,但枪法娴熟,这一班哥哥,谁能比得上孩儿的本事?到了木阳城,难道秦家伯父会不照顾我吗?况且一路上还有程伯父指挥调度,母亲尽管放心,孩儿决意要去。” 罗通说完这番话,便回房去了。 窦氏夫人眼泪簌簌落下,吩咐丫鬟去外面把罗安唤进来。丫鬟领命出去,没过多久,罗安走进来问道:“夫人,唤小人进来有何事吩咐?” 窦氏夫人说:“罗安,你是知道的,我罗家老将军、小将军父子二人,皆为国捐躯。如今只留下这一位公子,延续罗门血脉。谁料朝廷有难,要各府荫袭小爵主前去救驾。我孩儿年纪尚轻,怎能前往那般凶险之地。今日我已托付程老千岁在驾前启奏,无奈公子爷年少气盛,执意要去,所以唤你进来商议,如何才能拦住他。” 罗安说:“夫人,此事容易。明日他们五更就要在教场比武,我们不如设下暗房之计。” 夫人疑惑道:“罗安,什么是暗房之计?” 罗安详细说道:“夫人,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便可瞒过公子。等他们午后选定了元帅,公子爷自然就去不成了。” 夫人点头说:“倒也可行。” 随后吩咐丫鬟们,今夜三更时分,悄悄准备妥当,丫鬟们领命而去。 暂且不提罗家暗中筹备暗房之计。且说罗通公子用过夜膳,走到外面吩咐道:“罗安,今夜看好马匹鞍辔,准备好枪锏兵器,明日清晨,我一早就起身出发。” 罗安应道:“是,小的明白。” 此时,各府的公子们都在忙着准备枪刀马匹。这一夜的情形,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五更天,众人纷纷起身,饱餐一顿。午朝鸣钟击鼓,殿下李治出宫上马,出了午门,左丞相魏征陪同殿下来到教场内。鲁国公程咬金也随后赶到,一同登上将台。他们把龙亭公案摆放整齐,三人落座后,将元帅印以及丈二红罗、两朵金花放置在桌上。只见各家公子纷纷赶来,他们有的头戴大红扎巾,有的系着二龙抹额,有的戴着五色将巾,有的顶着闹龙金冠;有的身穿大红战袄,有的身着白绫骑马衣;有的骑着紫花驹、白龙驹、乌骓驹,有的骑着雪花马、胭脂马、银鬃马;手中拿着大砍刀、板门刀、紫金枪、射苗枪、乌缨枪、银缨枪。这些将门之子,一众小英雄来到将台前,向殿下千岁行礼。 李治开口说道:“诸位王兄,孤的父王在北番有难,如今程老王伯前来挑选二路定北元帅,以便领兵前往北番救驾。若有能人,可在此展示本事,当场便可挂帅印。” 话刚说完,一旁有位公子纵马而出,高声喊道:“爹爹,我的斧子威力无比,无人能及,元帅之位非我莫属。” 这时,又有一位公子大声喝道:“呔!程家哥哥,你别妄想把元帅之位独占了。” 这位小英雄说罢,便冲了过来。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滕贤师的长子滕龙。程咬金说道:“不必争论,下去比试,能者为帅。” 他向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说道:“打败他。” 铁牛点头说:“容易。”“呔!滕兄弟,你本事一般,还是让我来做元帅吧。” 滕龙说:“铁牛哥哥就会说大话,放马过来,与你比试比试。” 铁牛说:“如今奉皇上旨意,在此挑选能人,若你死在我斧子下,我可不偿命。” 滕龙说:“那是自然。” 说着,他双手举起两柄生铁锤,朝着铁牛的顶梁砸去。铁牛也举起宣花斧,“噶啷” 一声,将铁锤架到一旁,随即冲锋过去,兜转马头,铁牛抡起斧子,朝着滕龙猛地砍去,滕龙用双锤将斧子架开,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了六个回合。论本事,铁牛确实技高一筹,滕龙的锤法稍显稚嫩,被铁牛用斧逼得节节败退。只见铁牛时而施展摹云盖顶,时而使出枯树蟠根,左边是丹凤朝阳、二凤穿花,右边如双龙入海、狮子拖球,还有乌龙取水、猛虎搜山等招式,好一套精妙的斧法!程咬金看得眉飞色舞,对魏征说道:“魏大哥,这些斧法,可都是我亲自传授的。” 魏征微笑着说:“果然厉害,世上罕有。” 暂且不提将台上的对话。单说滕龙被铁牛连劈几斧,渐渐招架不住,只得开口喊道:“程哥,住手,元帅之位让你做便是。” 铁牛说:“谅你也不敢不让,退下。” 滕龙赶忙闪到一旁,铁牛上前说道:“爹爹,拿帅印来,拿帅印来。” 这时,英雄队里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呔!程铁牛,休要逞强,元帅之位是我的。” 程咬金往下一看,原来是苏定的次子苏凤。他对儿子说道:“我儿,拿出真本事,教训这小子。” 铁牛点头说:“呔!苏凤小狗头,你本事平平,不如让我做元帅,日后也好照应你做个执旗军士。” 苏凤说:“呔!铁牛,少废话,放马过来。” 他手持红缨枪,朝着铁牛的面门直刺过来。程铁牛用斧将枪架开,使出一招摹云盖顶,朝着苏凤的顶梁劈下。苏凤急忙用枪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八个回合。苏凤枪法娴熟,铁牛的斧法渐渐慌乱,眼看就要败下阵来。程咬金着急地说:“完了,这下出丑了。好你个畜生,使的什么招式!” 魏征调侃道:“这些斧法,也是你亲传的?” 程咬金心中懊恼不已。台下的铁牛见苏凤枪法厉害,难以抵挡,只得将马退后,说道:“小狗头,我不做元帅了,让给你便是。” 苏凤大喜,上前说道:“程伯父,把帅印给我。” 程咬金向来厌恶苏家后人,不愿把帅印交给他,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见旁边又闪出一位公子,大声喊道:“苏凤,休要得意,元帅之位我来做。” 苏凤回头一看,原来是段志远的长子段林。苏凤说道:“呔!段兄弟,你年纪尚轻,枪法还不够精湛,休想争夺元帅印。” 段林说:“少废话,与你比划比划便知。” 他手持银缨枪,朝着苏凤的前心刺去。苏凤连忙用手中的枪抵挡,二人战了五个回合。段林枪法高超,逐渐占据上风,逼得苏凤手忙脚乱,招架不住。程咬金见状,说道:“好啊!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他刚刚打败我的儿子,遇到段林,这下也要败了。段林确实厉害,就是之前能搬起大石头的那位。” 只见苏凤枪法大乱,难以抵挡段林的进攻,只得喊道:“段兄弟,罢了,元帅之位让你了。” 段林说:“既然让我,退下吧。” 苏凤闪到一旁。正所谓:英雄自古夸年少,演武场中独逞能。 究竟这元帅印最终被谁夺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老夫人诉说祖父冤 小罗通统兵为元帅 有诗赞曰: 兴唐老将向传名,世袭公侯启后昆。 比武教场谁不勇,龙争虎斗尽称能。 话说教场中的比武正激烈进行,苏家长子苏麟见状,按捺不住,挥动大砍刀,纵马冲了过来,大声喝道:“段兄弟,元帅之位理应我来做,你年纪尚轻,休要抢夺为兄的帅印。” 段林毫不示弱,回应道:“英雄出在少年,何惧年轻?看我的枪!” 说着,挺枪朝着苏麟的咽喉刺去。苏麟大喝一声:“来得好!” 手中大砍刀 “噶啷” 一响,将段林的枪钩到一旁,随即举刀朝着段林砍去。段林急忙用枪架开,两人你来我往,还未战到三个回合,苏麟便朝着段林的面门凶狠地斩出一刀。段林躲避不及,只得把头一偏,肩头被刀尖刺中,他痛呼一声:“哎哟!好你个小子,竟敢伤我!” 苏麟说道:“兄弟,对不住了,你退下吧。” 段林无奈,只得闪到一旁。苏麟公子走上前,对着程咬金说道:“老伯父,把帅印交给小侄吧。” 这时,又有一位英雄高声喊道:“呔!帅印留下,待为兄来取。” 苏麟回头一看,原来是秦元帅之子秦怀玉。苏麟哈哈大笑,说道:“你枪法还不够高明,也敢妄言争夺元帅之位?” 秦怀玉说道:“那就与你比试一番便知。” 他手持紫金枪,朝着苏麟的面门迅猛地刺去。苏麟连忙用刀将枪架开,两人策马交锋,你来我往。苏麟回过身,挥刀朝着秦怀玉的顶梁砍去,秦怀玉则用紫金枪将刀拦在一旁。两人大战九个回合,难分胜负,正所谓: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材一样能。 两人战得难解难分,苏麟手中的刀,上有雪花蟠顶之势,下砍龙虎相争之形,左边风云齐起,右边独角成龙。这一刀劈下,好似劈开云雾弥漫;那一刀挥出,仿佛令鬼神震惊。跨马之时,刀光如闪电般耀眼;连出三刀,刀影似飞云般变幻。好一套精妙绝伦的刀法!然而,秦怀玉也毫不畏惧,他把手中的枪握紧,枪花如梅花片片绽放,枪招接连不断。慢下来时,枪法如遮蔽日光般严密;用力时,天地都为之震惊。好枪法!两人在教场中大战,难分高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罗通公子,因罗安设下暗房之计,被困在房中。罗通年纪尚轻,不知其中缘由,还在床上酣睡。睡梦中,罗通翻了个身,朝外面望去,只见四周漆黑一片,他心中疑惑:“这可真奇怪,为何今夜感觉如此漫长?我都睡了七八觉了,怎么还没天亮,不如再睡一觉。” 罗通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忽然,他隐隐听到远处传来鼓炮之声,还有百姓在罗府门前路过时的交谈声:“哥哥,走慢点,兄弟和你一起去看比武。” 罗通在睡梦中听得真切,急忙从床上坐起身来,仔细倾听,只听见隐隐约约的战鼓之声,如同雷声一般。他顿时心慌意乱,暗自叫苦:“不好了,怎么半夜就开始比武了?我还在这里睡得迷迷糊糊,只怕此刻元帅之位已经定下了。” 他匆忙穿上大红裤子,披上白绫跨马衣,蹬上一双乌缎靴,走到门口,想要开门,却发现门被罗安从外面锁住,怎么扳也纹丝不动。罗通着急万分,双手用力一扯,只听 “括喇” 一声,一扇房门连带着上下门楹都被他扳脱了。他将房门往旁边一扔,跨出门来,抬头一看,惊呼道:“哎呀!完了,都已经正午了。” 原来,罗安等人设下暗房之计,用被单、毡裘、衣服、布绢等物,将门缝和窗棂都塞得严严实实,所以屋内才乌暗不透光。罗通气得满脸变色,骂道:“好啊!你们这班家伙,日后定饶不了你们。” 骂完,便朝着外面走去。 他牵过一匹小白龙驹,跨上雕鞍,拿起银缨梅花枪,此刻的他,头上没有包巾扎额,头发凌乱,脸也没洗,却显得格外英气。他出了两扇大门,催动坐下的马,径直朝着教场奔去。罗安赶忙进内禀报:“夫人,公子爷走了。” 窦氏夫人无奈地说道:“罗门不幸,生了这么个不听管教的畜生,他不听为娘的话,执意要去,只怕会丧身外邦,随他去吧。” 暂且不提罗府中的这番对话。单说罗通来到教场,此时秦怀玉刚刚战胜苏麟,正要去挂帅印。罗通见状,大声喊道:“秦家哥哥,留下元帅之位,给小弟来做吧。” 程咬金在台上看到罗通,说道:“这小畜生,怎么又知道了。” 秦怀玉笑着说:“兄弟,为兄年长,理应做元帅;你年纪还小,懂得什么。” 罗通说道:“哥哥,兄弟我虽年纪轻,但枪法比你更厉害。至于点三军、分队伍、掌兵权、用兵之法,兄弟我也都通晓,这元帅之位自然该让我来做。” 秦怀玉说:“不必逞能,放马过来,我们当场比武,你若胜了为兄的枪,我就把元帅之位让给你。” 罗通握紧攒竹梅花枪,朝着秦怀玉直刺过去,秦怀玉连忙用手中的枪抵挡。两人大战四个回合,秦怀玉的枪法虽然精湛,但终究还是略逊罗家枪一筹,他只得开口说道:“兄弟,我让你了。” 罗通大喜,说道:“诸位哥哥们,若有不服的,快来与我比武。若无人出马,小弟我就要挂帅印了。” 他连喊数声,却无人回应。 罗通走上前,对程咬金说道:“老伯父,小侄要挂帅印。” 程咬金说:“你看看自己,衣服都没穿整齐,成何体统。先得好好整理装扮一番,才能挂帅印。家将,快取衣冠来,给公子爷穿戴整齐。” 家将连忙答应,赶忙为罗通从头到脚打扮妥当。罗通在当场挂上帅印,殿下李治亲自递上三杯御酒,说道:“御弟,此番领兵前去,愿你一路上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救回父王龙驾,得胜班师,此功非小。” 罗通谢恩。这时,程咬金说道:“殿下千岁,救兵如救火。请速降旨意,命各府爵主明日在教场点齐人马,日夜兼程赶往番邦,解救陛下龙驾要紧。” 殿下说道:“老王伯,这是自然。” 李治殿下随即降下旨意,各府公子爷纷纷回家,准备盔甲。魏征陪同殿下回到金銮殿,暂且不表。 单说罗通威风凛凛地回到家中,下了雕鞍,走进中堂,对母亲说道:“母亲,孩儿夺得了元帅之位,明日就要掌兵权,率领大队人马前去破虏平番了。” 夫人大怒,斥责道:“呔!你这不孝的畜生,为娘昨日是怎么对你说的,你全然不听。非要去争夺什么元帅,逞什么英雄。自古道强中更有强中手,北番那些番兵,个个能征善战,你年纪轻、力气小,能做成什么事!我且问你,你祖父、父亲是怎么死的?” 罗通说:“哎呀!孩儿年幼,不知道祖父和父亲是怎样去世的。” 夫人大哭起来,说道:“我儿,你祖父和父亲那般英雄,却都死于非命,也是为国捐躯啊。” 罗通大哭着问道:“母亲,我祖父和父亲死在何人之手,遭遇了怎样的惨祸?” 夫人大哭道:“哎呀,我儿!你若不领兵前去,为娘就对你说明,日后也好让你泄恨;可你若要前去破关救驾,只怕事情不成,反而惹祸上身,为娘实在难以对你言明。” 罗通说:“哎呀,母亲,你又何必如此。为人子者,理当为父报仇。母亲快说与孩儿知道,此番孩儿领兵前去,先报父仇,再去救驾。” 夫人说:“儿啊,你既然肯为父报仇,也不必问我。” 罗通问道:“母亲,那孩儿该问谁?” 窦氏说:“你明日兴兵前往北番,去问鲁国公程老伯父,便会知晓。至于报不报仇,也由你自己决定。” 罗通说:“母亲,孩儿问了程伯父后,若不取下仇人的首级回来见母亲,就算孩儿真的不孝。” 这一夜,罗通心中烦闷,难以入眠。 到了五更天,各府公子爷都身着戎装,披挂整齐,齐聚教场听令。罗通头戴闹龙束发亮银冠,双尾高挑,身披锁子银丝铠,背插四面显龙旗,跨上小白龙驹,手提攒竹梅花枪,身后一面大纛旗上写着 “二路定北大元帅罗”,威风凛凛。他来到教场,诸将纷纷上前行礼。罗通点清了三十万大队人马,命令苏麟、苏凤两弟兄先押送粮草前行;程铁牛率领三千人马作为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后面罗通举行祭旗仪式,放炮三声,摆齐队伍,众小爵主簇拥着元帅罗通。程咬金老千岁也一同踏上了前往北番的大路。只见:旗旌队队日华明,剑戟层层亮似银。英雄尽似天神将,统领貔貅队伍分。 这三十万人马朝着河北幽州大路进发,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元帅吩咐安下营寨。罗通与程老伯父在中营饮酒,他忽然想起家中母亲的话,连忙问道:“老伯父,小侄有一事想问伯父。” 程咬金说:“贤侄想问我什么事?” 罗通说:“老伯父,我侄儿年幼,当初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如今考中了二路定北元帅,要去救父王龙驾,母亲才流着泪告诉我,祖父和父亲都是为国身亡,死于非命。当时我问死在何人之手,好让孩儿去报仇。可母亲不肯对我说明,让我来问伯父便知。所以小侄今夜向伯父请教,望伯父告知,我好为父报仇。” 程咬金听了,顿时泪如雨下,说道:“原来如此,难得侄儿有这份孝心,想要为父报仇,实在难得。说起来也凄惨,可怜你祖父和父亲,都惨遭杀害。” 罗通急切地说道:“伯父!我父亲到底丧在哪个仇人之手,快对小侄说明。” 程咬金喉咙哽咽,泪水不停地流,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说道:“侄儿,莫要悲伤,你既有这份心,今夜先暂且不要说,等破了番兵,我再对你说明。” 罗通问道:“伯父,这是为何?” 程咬金说:“侄儿,你初次为帅出兵,万事都要抛开烦恼,寻些快乐才好。若这般烦恼悲伤,恐怕出兵不利。” 罗通说:“是。等小侄进了北番关寨,伯父再对我讲吧。”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清晨,大军发炮拔营,经过河北一带,朝着雁门关进发。这一路并非一日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罗府之中,还有一位二公子。这二公子年仅九岁,却力大无穷。他生得唇红面白,凤眉秀眼,一副孩童模样。他有两柄银锤,舞动起来神出鬼没,旁人都说他是裴元庆转世。实际上,他是罗安老家人的亲生儿子。窦氏夫人见他颇具英雄气概,便将他过继为二公子,取名罗仁,对待他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好。罗仁与兄长罗通情投意合,平日里也极为听从母亲的教导。 这罗仁本事高强,各府公子中无人能及。但他天性好动,时常在外闯祸,像个小无赖一般,引得百姓们纷纷到罗府喊冤告状。因此,夫人无奈之下,只好将二公子禁锁在书房,不许他出门惹事。然而,就凭这小小禁锁,又怎能困得住这位公子呢?只因母亲的威严,他才不敢违抗。即便是大人用的胡桃链,他也有本事将其拿过来并扯断。就这样,罗仁被锁在书房一个多月。 这一天,两个丫鬟前来,一个提着酒壶,一个端着一盘点心,给公子送来。罗仁笑嘻嘻地问道:“丫鬟,我问你们,这两天哥哥怎么不进来看我,是为何事?” 丫鬟回答说:“公子,您还不知道吗?前日万岁爷御驾亲征去平番,却被困在木阳城。程老千岁前来搬救兵,要各府公子在教场比武,考取二路元帅。公子爷考中了二路元帅,已经领兵前去救驾了,所以大公子不在家中,也就没法进书房探望您了。” 罗仁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丫鬟说:“已经走了三天了。” 罗仁一听,说道:“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最喜欢杀番狗了。把点心拿走。”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用力,将脖子上的锁链扯断,拿起两柄银锤就往外走。丫鬟们见状,急忙喊道:“公子爷,您这是要去哪里?去不得啊,夫人知道了会责罚的。” 但罗仁哪里肯听,径直出了门。两个丫鬟赶忙进去禀报:“夫人,不好了!二公子听说大公子领兵定北,他也要去杀番狗,拿着锤子就走了。” 夫人听后,大骂道:“你们这两个贱婢,谁让你们多嘴去说的?现在可怎么办?快叫罗德、罗春、罗丕到外边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丫鬟连忙应道:“是,知道了。” 赶忙到外边传话。几个家将随即出门,四处寻找罗仁,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公子罗仁,他在长安城中平日里走惯了,倒也认得路。可一出了光泰门,就两眼一抹黑,不辨东西了。他在这里东张西望,路上往来的人大多都认得罗府二公子,便有人开口问道:“二公子,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罗仁说:“我要去杀番狗,你们是不是番狗?吃我一锤!” 众人连忙说道:“哎呀,二公子,我们可不是番狗。” 罗仁又问:“既然如此,番狗在哪里?” 众人回答说:“北番的番人,路途可远了,您小小年纪,怎么去得了呢?” 正说着,后面四个家将追了上来,喊道:“二公子,夫人大怒,说您不听母训,私自跑出来,要狠狠责罚您呢。快些跟我们回去吧。” 罗仁说:“你们是要命还是不要命?” 四个家将说道:“公子,您又要任性了,夫人叫我们来寻您的,要命不要命又能怎样?” 罗仁说:“要命的话,就带我去找哥哥;不要命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们一锤。” 四个家人有些犹豫,生怕他真的动手,只好说道:“公子您就算要去找哥哥,也得跟我们先回家,辞别夫人,领些盘缠,收拾行李呀。” 罗仁说:“既然这样,你们回去拿了东西,替我跟母亲说一声,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家将说:“公子,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罗仁说:“我要是回家,母亲肯定会阻拦我,不让我来了。” 家将无奈道:“那公子可千万别走开了。” 罗仁说:“放心,我不走开,就在这儿等你们。” 四个家将赶忙进城,回到府中禀报:“夫人,公子不肯回来,他要去哥哥那里,让我们回来跟夫人说,要些盘缠,一同前往北番。” 夫人说道:“这小畜生,怎么也这么倔强。也罢,罗安,你们带些盘缠,领着这小畜生随便在外边走上两三天,就说没找到哥哥,然后带他回来。” 罗安应道:“明白。” 拿了盘缠,来到城外。二公子见了,问道:“罗安,你们来了?跟母亲说了吗?” 罗安说:“夫人答应给盘缠,还让我们小心伺候二公子您前去。” 罗仁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好母亲!快些带我去寻哥哥。” 家将说:“要是找不到大公子,我们可就得回家了。” 罗仁年纪虽小,却很是机灵,说道:“罗安,要是五六天还找不到哥哥,你们四个人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家将听了,心中暗自思忖:“看来非得帮他找到不可了。” 暂且不提罗仁在路上的事情。再说先锋程铁牛,他率领三千人马,出了雁门关。前方有一座高山,名叫磨盘山。只听山上 “哐啷” 一声锣响,程铁牛坐在马上说道:“前面高山上有锣声,想必有草寇要下来,大家务必小心。” 话还没说完,山上冲下数千喽啰。紧接着,一个大王模样的人冲了出来。这大王年纪轻轻,却长相凶恶,面色漆黑如漆,眉毛粗黑,一双怪眼,狮子大口。他身穿红铜甲,头戴熟铁盔,骑着一匹斑豹马,手中挥舞着两柄混铁解花斧,气势汹汹地冲下山来,大声喝道:“从我的前山经过,十个就得留下九个脑袋。要是没有买路钱,插翅也别想飞过。快快留下买路钱,放你们过去。” 程铁牛一见,心中暗笑,这大胆的狗强盗,天兵到来,竟然还敢索要买路钱。他举起斧头,冲上前去,大声喝道:“狗强盗,你是不是吃了狮子心、豹子胆?天兵到此,还不赶紧归降。” 那大王说道:“什么天兵不天兵的,在我大王这里,就是大唐天子从此山经过,也得留下买路钱。快快留下,不然取你性命。” 铁牛大怒道:“你这该死的狗强盗,还不赶紧下马归服,随本爵主前去扫北平番也就罢了。要是有半句推辞,惹恼了小爵主,我杀上山去,把你们的巢穴剿个干干净净。” 那大王俞游德大怒,喊道:“看斧!” 一斧头朝着程铁牛的面门砍去。程铁牛大喝一声:“好!” 用开山斧 “噶啷” 一声将其架开,两马交锋,随即圈转马头,回砍一斧。二人在磨盘山下大战起来,一时难分胜负。 这俞游德惯用脚踏弩,练得极为娴熟。他将一张弩弓放在马镫子上,每逢遇到骁勇善战的对手,若是战不过,只需把脚板一钩,便能发出箭来,而且指哪射哪,从不偏差。程铁牛哪里知道他有这一招,只顾着防备上面的兵器,没留意下面。二人战到二十回合时,俞游德瞅准时机,发箭了。他把脚板一钩,一支箭 “嗖” 地朝着程铁牛的面门射去。程铁牛叫声不好,急忙把头一偏,那箭正中他的横腮骨,直透耳朵根,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顿时血流满面。程铁牛赶忙带转马头,往后败逃。俞游德见状,大笑道:“想从我的山前过,就得留下买路钱,看你还能飞了不成。大王爷我就守在这里。” 暂且不提俞游德守住磨盘山的事。单说程铁牛败逃了不到二三十里,大队人马就赶来了。元帅罗通在马上大惊,问道:“老伯父,先锋本应开路,为何反倒退回来了?” 程咬金说:“不清楚。这小畜生,想必是遇到厉害的强盗挡路了吧。等他来了,问个明白便知。” 正所谓:凭君骁勇多能将,难避强徒脚踏弓。 欲知如何收服磨盘山的草寇,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罗仁私出长安城 铁牛大败磨盘山 有诗赞曰: 小将如云下北番,威风大战白良关。 中军帐内来托梦,怒斩苏麟救驾还。 话说程铁牛退到罗通马前,一脸愧疚地说道:“元帅,小弟奉命前行至磨盘山,被一个强盗拦住了去路。那强盗十分厉害,小弟被他射了一箭,险些丢了性命,这才败逃回来,望元帅恕罪。” 程咬金听了,斥责道:“你这没用的畜生,连一个强盗都对付不了,要是与番将打仗,还不得一败涂地。” 罗通开口说道:“程哥,这强盗敢索要买路钱,绝非等闲之辈。待本帅前去收服他。” 铁牛提醒道:“他会在脚底下射箭,元帅可要多加防备。” 罗通点头道:“我知道了。” 程咬金这时说道:“贤侄,不必你亲自去收服,还是我去吧。” 罗通疑惑道:“为何要劳烦伯父去收服他呢?” 程咬金笑着说:“贤侄,你难道不知道我可是强盗的祖宗,他见了我,自然就会归顺。” 罗通听了,不禁大笑起来。随后,罗通吩咐大军催兵前进,朝着磨盘山杀去。 俞游德带着三百喽啰下山,大声喝道:“快拿出一万买路钱来,否则就把你们元帅的首级献上来,否则休想过去。” 这一喊,惊动了唐营。罗通大怒,与程咬金一同出营查看。罗通手持长枪,冲上前去,喝道:“呔!狗强盗,竟敢阻拦本帅大队人马的去路?” 俞游德冷笑一声,说道:“我并非有意阻拦,只是山上缺粮,想向你们借一千或五百粮草,权当是过路税。” 罗通说道:“狗强盗,你若乖乖下马,归入本帅麾下,本帅饶你不死。如若不然,定叫你死在本帅的枪尖之下,到时候可就悔之晚矣。” 俞游德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竟不知死活,那就吃我一斧!” 说罢,抡起斧头,狠狠砍了过来。罗通不慌不忙,用枪在斧子上 “噶啷” 一卷,俞游德在马上顿时摇晃起来。两马交错而过,罗通掉转马头,握紧长枪,大喝一声:“看枪!” 长枪直刺俞游德的面门。俞游德大惊失色,连忙用手中的斧头往上一抬,这一抬,他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罗通紧接着 “嗖嗖嗖” 连刺数枪,俞游德哪里招架得住,只能用斧头勉强抵挡,喊道:“呔!慢着。” 罗通早有防备,见他停住,便将枪收在手中,两眼紧紧盯着他。只见俞游德突然把脚一勾,大喝一声:“看箭!” 一支箭如闪电般朝着罗通的面门射去。罗通心中暗叫不好,急忙伸出右手,一把将箭接住。紧接着,他左手持枪,猛地刺了过去,正中俞游德的马眼。那匹马长嘶一声,四足高高跃起,将俞游德掀翻在地。唐营的军士们一拥而上,用挠钩将俞游德钩住,捆绑起来。喽啰们见状,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二大王被他们抓走了,我们快去禀报山上的大大王。” 说着,便飞奔着往磨盘山跑去。 罗通听说还有个大大王,心想正好一并擒获,然后便可前去定北救驾。话还没说完,只见山中又冲出来一位大王。这位大王长相十分可怖,他头戴翡翠扎巾,面色青黑,朱砂眉,一双怪眼,嘴巴如同血盆,四颗獠牙露在外面,下巴没有胡须,看起来也还年轻。他身穿青铜甲,左边挂着弓,右边插着箭,手中拿着一根金钉槊,骑着一匹齐鬃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程咬金在营门前看到,心中暗自思忖:“这个强盗要是再有一脸红胡须,简直就和单雄信一模一样了,这长相真是太像了。” 罗通举起长枪,大声喝道:“好你个大胆的狗强盗,今日二路定北天兵到此,你还敢索要买路钱,率众挡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大王说道:“呔!我大王只是向你们借点粮草,没有也就罢了,你们竟敢擒了我的兄弟俞游德。快快把他送回来,饶你们不死。若有半句不从,管叫你们性命不保。” 罗通呵呵大笑,说道:“你口气倒是不小,只怕还不知道我罗爷长枪的厉害。” 那大王听了,怒喝道:“呔!你可是大唐罗成之子?” 罗通答道:“正是!你既然知道本帅,为何不早早下马归降。” 大王一听,咬牙切齿地说道:“哎呀!小贼种,你们是我杀父仇人,我在这磨盘山上已经守了很久了,没想到今日终于让我碰上。我父在天有灵,今日定要取你之心,祭奠我父;若不能,我誓不为人。” 罗通听了,心中一惊,顿时呆在原地。他暗自心想,自己身为一家公爷,尚未出兵,也从未害过人性命,如今只因父王被困番营,才领兵前去救驾,这才刚刚出兵,怎么就成了他的杀父仇人?于是,罗通问道:“呔!本帅与你有何仇怨,你且说来听听。” 大王说道:“你难道不知我父叫单雄信?当年他与你父曾结为义兄弟,后来我父投靠了东镇洛阳王,在攻打汴梁城时,死在了罗成之手。到如今,我一心想为父报仇,所以暂且在这磨盘山上落草为寇。虽说罗成已死,但我这深仇大恨难以消除。今日仇人之子就在眼前,取你之心祭父,也算是一样的。” 罗通听了,呵呵大笑道:“原来你就是单家哥哥,小弟不知,多有得罪。今日能与故旧相逢,实在是万幸。若说伯父的死,与我爹爹并无罪过。自古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伯父与爹爹战斗,一时失手,也是伯父命该如此,这不过是误伤,哪有什么冤仇。哥哥何必如此执着。” 单天常听了,暴跳如雷,怒骂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有什么可说的?看打!” 说着,抡起金钉枣阳槊,朝着罗通的头顶狠狠砸去。罗通连忙用手中长枪 “噶啷” 一声架住,说道:“哥哥,莫要冲动。若都如此认真,这世间的仇恨可就报不完了。想当年金国敬、童培芝二位伯父,被你爹爹擒去,钉住手足而死,他们也是结义好友,难道这笔帐就不算了?两条命抵一条命,也算是扯平了,哥哥又何必再来报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小弟与哥哥相逢,实在是喜事。哥哥快快下马,与小弟一同进营,拜见程伯父,然后一起前往北番救驾,岂不是美事一桩。” 单天常大怒,说道:“有仇不报,枉为英雄。看打!” 说着,又举起金钉槊砸了过来。罗通握紧长枪,将他的枣阳槊逼到一旁,随即回手一枪,朝着单天常的面门挑去。单天常大叫一声:“不好!” 连忙用手中的槊往上一抬,这一抬,他又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罗通催马向前,与单天常交错而过,趁机伸出手,一把夹住单天常的腰,说道:“过来吧!” 轻轻一用力,便将单天常提过马来,放在自己的判官头上。罗通掉转马头,回到营前,下马后径直走进中营。他对单天常说道:“哥哥,如今你是愿与小弟一同去定北,还是另有打算?” 单天常心中暗自思忖:“我本是为报父仇而来,没想到反而被他擒住。若不跟他去,恐怕性命难保。不如暂且顺从他,说去平虏,或许日后有机会下手,杀了他为父报仇,也未尝不可。” 主意已定,单天常说道:“也罢,我愿与你一同前去定北。” 罗通说道:“哥哥,你若心口不一,就立个誓吧,也好让小弟放心。” 单天常说道:“元帅这是何意?我乃年少英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会在元帅面前说谎。若元帅不信,我便立誓。我若口是心非,此番前去破虏平番,就死于敌人之手,尸骨不得回朝。” 罗通说道:“哥哥,你这誓立得太重了。” 随后,两人一同来拜见程老伯父。 程咬金见了,高兴地说道:“贤侄,你父在世时,与我是好兄弟。他不幸为国尽忠,如今难得侄儿长大成人,这金钉枣阳槊使得如此精通,真不愧是将门之子。为伯父的见了你,也深感欣慰。你们这些小兄弟们,都过来见个礼。” 这时,只见俞游德被绑在一旁,他见单天常归顺了唐朝,便开口说道:“单大哥,你既然归顺了他们,那小弟我被绑在这里,可怎么办呢?” 单天常说道:“元帅,俞游德是我结义的好兄弟,还望元帅放了他。” 罗通说道:“既是哥哥的好友,那也就是小弟的手足。” 说着,便让人过来解开了俞游德的绑缚。程咬金吩咐在营中摆下宴席,款待侄儿们。这一夜,小兄弟们酒足饭饱后,各自回营休息,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清晨,罗通心中思量,这两个人未必真心归顺,若让他们留在身边,早晚若不防备,行刺起来,可就麻烦了。不如派他们二人做先锋,让他们离自己远一些,这样就没有妨碍了。主意已定,罗通开口说道:“哥哥,本帅给你们令箭一枝,你们二人率领三千人马,作为前部先锋,先前往白良关。等本帅到了,再行开兵。” 单天常接过令箭,与俞游德率领人马,直奔白良关而去。他们在路上行进了三天,终于抵达白良关。单天常随即吩咐士兵放炮安营,等待大军到来后再攻打关口。俞游德此时说道:“哥哥,今日天色还早,不如让小弟出马去挑战一番。” 单天常叮嘱道:“兄弟,北番的敌人可不好对付,你既然要出马,务必多加小心。” 俞游德自信满满地说:“放心,哥哥,小弟的脚踏箭可厉害着呢。” 说罢,他跨上战马,手持双斧,冲到关前,大声喝道:“关上的人听着,快去通报你们主将,让他速速出来与我一战。” 小番急忙跑进关中禀报,守将铁雷银牙身材高大,足有一丈,脑袋如同笆斗一般大,眼睛像铜铃。他上马作战惯用一块踹牌,这踹牌就如同中原民间擀绵条的擀板,只不过是生铁打造而成。这块铁牌长四尺,宽三尺,厚五寸,没有把柄,用一根横撑把手,底面布满二百只铁钉。若是有枪刺过来,他只需用踹牌一挡,枪就会被拔出来,而且他回手一击,威力惊人,这踹牌足有千斤重,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铁雷银牙堪称北番头号英雄,此刻他正与诸将商议事情,忽有小番前来报道:“启禀将军,唐兵已经到了,有一员将领在关外挑战。” 铁雷银牙哈哈大笑,说道:“找死的来了。” 他整理好盔甲,跨上战马,拿起踹牌,径直来到关前,吩咐士兵放炮开关。“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打开,铁雷银牙威风凛凛地冲出关外。 俞游德看到番将,大喝一声:“番狗,慢催坐骑,快快报上名来。” 铁雷银牙冷笑道:“你想知道本将军的名字?我乃流国山川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被加封镇守白良关的总兵大将军,复姓铁雷,名银牙。” 俞游德不屑地说:“我可不认识你这无名之辈。今日大唐救兵已到,定要将你们北番的人马杀个片甲不留,把这里踏为平地,当作战场。你若识相,就赶紧下马献关,否则,顷刻之间就将你劈于马下,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铁雷银牙听后大怒,回应道:“少在这里逞强,你也报上名来,本总兵好用这踹牌将你打下马去。” 俞游德说道:“你也想知道我的大名?我乃大唐二路元帅罗通帐下,被加封为前部先锋的俞游德。” 铁雷银牙听后,放声大笑道:“原来是个无名小卒,看来是活腻了,自己来送死。” 俞游德怒不可遏,举起斧头砍去,喊道:“看爷爷的斧头!” 一斧朝着铁雷银牙的头上劈去。铁雷银牙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举起手中的踹牌,“噶啷” 一声,与斧子相碰,俞游德的两柄斧子竟然被磕飞到半空中。铁雷银牙随即掉转马头,大喝一声:“去死吧!” 回手又是一踹牌砸下。俞游德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喊了一声 “哎呀”,便被踹牌击中头部,当场气绝身亡,从马上坠落。 单天常见状,悲痛大哭:“我的兄弟啊,你死得好惨!” 他催动战马,挥舞着枣阳槊冲上前去,喊道:“休要走,我要取你首级,为我兄弟报仇。” 铁雷银牙说道:“你也快报上名来,好让我用这踹牌结果了你。” 单天常说道:“番狗,你要问我的名字,我乃大唐二路元帅罗通帐下,前部先锋单天常。你打死了我兄弟,看我的家伙!” 说着,他举起枣阳槊朝着铁雷银牙的头上砸去。铁雷银牙举起踹牌,“噶啷” 一声,与枣阳槊相架,单天常只觉得手臂一麻,手中的枣阳槊竟然也被磕飞到半空中。单天常吓得呆若木鸡,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铁雷银牙又是一踹牌,朝着他的后背砸下。“轰隆” 一声,单天常被踹牌击中,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当场身亡。众士兵见两位先锋都已战死,纷纷往后退去。铁雷银牙哈哈大笑,说道:“原来这些先锋都是些没用的家伙,还不够我两回合,就都丢了性命。” 说罢,他掉转马头,回到关中,吩咐小番小心把守关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二路元帅罗通率领大兵赶来,有军士前来禀报:“启禀元帅,俞游德和单天常两位先锋将军与白良关守将交战,不到两个回合,就都被打死了。” 罗通听后,大吃一惊,说道:“竟有这等事?可怜单家哥哥这样的年少英雄,就这样屈死在他人之手,也算是他命该如此。” 说话间,大军已抵达白良关,罗通随即吩咐放炮安营。“轰隆” 一声炮响,大军在离关数箭之地,将三十万兵马整齐地扎下营盘,按照四方旗号布置妥当。此时天色已晚,诸将在中营饮酒,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大元帅敲响升帐鼓,营中诸将纷纷穿戴好盔甲,进入中营参见罗通,整齐地站立在两旁。罗通开口说道:“诸位哥哥,本帅有令箭一枝,谁愿意出马前去挑战?” 只听有人应声而出:“小将程铁牛愿意前往。” 罗通说道:“既然程哥出马,一定要小心谨慎。” 程铁牛说道:“无妨。把我的马牵来,抬我的斧头。” 手下人立刻准备妥当。程铁牛整理好头盔,跨上战马,手持斧头,炮声响起,他冲出营门,风驰电掣般地冲到关前。 关头上的小番一见,立刻喊道:“唐营小将,小心利箭!” 随即,箭如飞蝗般纷纷射下。程铁牛扣住战马,大声喝道:“关上的人,快去通报你们主将,大唐救兵已到,速速献关投降。” 小番连忙跑进去禀报:“启禀平章爷,关外有将领前来挑战。” 铁雷银牙说道:“想必又是来送死的。把我的马牵来,抬我的踹牌。” 小番立刻准备好。铁雷银牙站起身来,跨上雕鞍,手持踹牌,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向下望去。只见唐将头戴开口獬豸乌金盔,身穿锁子乌金甲,骑着一匹点子梨花马,手中端着一柄开山斧,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来岁。铁雷银牙随即吩咐放炮开关,放下吊桥,前面有二十对大红幡开路,左右各有一万番兵,鼓声如雷,他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地冲出关来,与程铁牛交战。 程铁牛坐在马上,看到关中出来的这员将领长相奇特,大喝一声:“住马!” 他心中暗自思忖:“我见过的兵器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一块,在十八般武艺中,哪有使用踹牌的?真不愧是番狗用的兵器。” 他举起斧头,大喝一声:“呔!今日小爵主我领兵到此平番,我的斧法精湛,十分厉害。你若识趣,就快快投降,饶你不死。若不听劝告,马上就将你砍死,到时候可别后悔。” 铁雷银牙大笑道:“少废话,报上你的名字。” 程铁牛说道:“你想知道小将军我的名字?我乃当今圣上驾前鲁国公程老千岁的公子,大爵主程铁牛。奉二路扫北大元帅之令,特来取你首级。看斧!” 他一拍战马,一斧头朝着铁雷银牙砍去。铁雷银牙举起手中的踹牌,“噶啷” 一声,与斧子相架,程铁牛只觉得手臂一震,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斧子竟然朝着自己的头上反弹回来。他连忙掉转马头,冲了出去,等稳住战马后,铁雷银牙举起踹牌,大喝一声:“小蛮子,看打!” 一踹牌朝着程铁牛砸来。程铁牛连忙用手中的斧头往上一抬,只看见火星四溅,他只觉得两臂酥麻,虎口都被震裂了。他掉转马头,拖着斧子,喊道:“哎呀,好厉害,好厉害!” 朝着营前败逃而去。铁雷银牙大声喊道:“有本事的再来,没本事的就别来送死。” 暂且不提铁雷银牙在这里逞能。再说程铁牛回到营中,对罗通说道:“元帅,番狗的踹牌太厉害了,小将败了,望元帅恕罪。” 罗通大怒,说道:“你这没用的家伙,快退下去。” 程铁牛唯唯诺诺地退下。罗通又问:“谁还能出马挑战?” 秦怀玉说道:“小将愿意前往。” 罗通说道:“秦哥出马,定能得胜,不过也要小心。” 秦怀玉答应一声,吩咐手下带马抬枪,穿戴好盔甲,挂上宝剑,悬好锏,跨上战马,风驰电掣般地冲出营门。 铁雷银牙一见,两人互通姓名后,铁雷银牙说道:“原来你是秦蛮子的后代。” 秦怀玉说道:“番狗,你既然知道小爵主我的大名,为何不早早献关投降,还非要我公子出马擒拿你。” 他催马向前,大喝一声:“看枪!” 一枪朝着铁雷银牙的胸口刺去。铁雷银牙举起踹牌,“噶啷” 一声将枪架开。秦怀玉把手中的枪一缩,战马往后退了十几步,两人再次冲锋过去,战了六七个回合,战马有五个来回的冲锋。秦怀玉哪里是番将的对手,他把枪虚晃一下,掉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地朝着营前逃去。他进入中营,对罗通说道:“元帅,北番的虏狗果然厉害,小将没能取胜,望元帅恕罪。” 罗通说道:“哥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座关若不能攻破,如何能前往木阳城救驾?既然如此,待本帅亲自出马。” 罗通整理好盔甲,跨上战马,握紧长枪,一声炮响,鼓声如雷,他带领人马冲出营来,一字排开。众小爵主也都出营门为他掠阵。铁雷银牙看到唐营冲出一员小英雄,单枪匹马,冲了过来。铁雷银牙大喝一声:“来将何人?快报上名来!” 罗通说道:“你想知道本帅的名字?我乃太宗天子驾前越国公罗千岁的爵主,干殿下罗通。” 铁雷银牙听后,心中不禁一惊,暗自思忖:“这原来是当年罗艺的孙子,想必枪法厉害,闻名遐迩。当年炀帝在朝时去平北,罗艺的儿子罗成,同表兄秦琼前来击退我邦,十分骁勇。待我问他一声。” 于是,他大声说道:“呔!你可是罗成之子?” 罗通答道:“正是。本帅的名字名扬四海,你既然听闻过我的大名,为何不下马投降,免得本帅动手。” 铁雷银牙说道:“小蛮子,你在中原或许有名,但来到我邦,碰到铁雷将军我,只怕你性命难保。” 罗通大怒,说道:“番狗,休得无礼,看枪!” 他催动战马,一枪朝着铁雷银牙的面门刺去。铁雷银牙举起踹牌抵挡,两人随即交锋,各自施展本事,你来我往,一冲一撞,都想在这场战斗中建功扬名。两边战鼓擂得震天响,好一场激烈的厮杀,正所谓:英雄生就英雄性,虎斗龙争谁肯休。 究竟这场战斗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白良关银牙逞威 铁踹牌大胜唐将 有诗赞曰: 阴魂显圣保江山,教子伸冤败北番。 祖父冤仇今日报,英雄小将破双关。 话说罗通小将与铁雷银牙已酣战三十回合,依旧难分胜负。激战中,银牙汗流浃背,他举起踹牌,“噶啷” 一声,挡住了罗通刺来的长枪,开口说道:“这罗蛮子,枪法果然厉害!” 罗通回应道:“你可是怯战了?” 银牙怒喝:“呔!小蛮子,谁怯战了?今日铁将军若不取你性命,绝不进关!” 罗通也不甘示弱:“本帅若不将你挑落马下,也绝不回营!” 说罢,他吩咐两边擂鼓助威,战鼓轰鸣,如雷贯耳,两人再度催马厮杀起来。此时战场上,只见: 八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赢。 枪来牌架叮当响,牌去枪迎迸火星。 两匹马交错奔腾,又激战五十回合,依旧胜负未决。罗通心中暗自盘算,不如用回马枪挑了他。主意既定,他虚晃一枪,掉转马头佯装败走。银牙见罗通这般模样,心知他要使回马枪,便小心护着坐骑,放声大笑道:“罗通,你家的回马枪虽然厉害,能伤人命,但也不足为奇。我偏不上当,不追你,看你能奈我何?有本事就真刀真枪与我决一胜负!” 罗通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暗叫:“糟糕,他不上当,这可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新挺枪,上前与银牙继续厮杀。两人从白天一直战到日落西山,依旧难分高下。天色渐晚,双方各自鸣金收兵。银牙退回关内,罗通也回到中营,下马后,让人抬过枪。众公爷迎上来,说道:“元帅,今日开兵,辛苦了。” 罗通一脸疲惫,说道:“这铁雷银牙果然厉害,实在难以取胜,本帅也一时没了法子。” 程咬金也忧心忡忡地说:“侄儿啊,如今被这银牙挡住去路,白良关难以攻破,可怎么前往木阳城救驾呢?” 罗通坚定地说:“伯父,事已至此,也只能明日再与他交战,定要分出个胜负。” 当晚,暂且无话。 次日,铁雷银牙又前来挑战。罗通依旧出营迎战,两人再度从早杀到晚,依旧难分强弱。就这样,一连激战三天,始终胜负未决,罗通等人也是无计可施。 到了第四天,元帅升帐,诸将整齐地站立在两旁。程咬金在后营有些疲惫,渐渐打起盹来。罗通也有些困倦,把头靠在桌上,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程铁牛见状,说道:“诸位弟兄,元帅睡了,咱们也都趁机睡一觉吧。” 秦怀玉连忙制止:“兄弟,可别乱说。元帅与番狗大战三天,太过劳累才睡了。等元帅醒来,说不定还有将令呢。” 众人便不再言语,静静在两旁站立。 再说罗通,他在朦胧中,只见营外走进两个人来,模样甚是可怖。前面一人头戴一顶闹龙斗宝紫金貂,插着冲天翅,身穿一件锦绣团龙缎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缎靴,面色紫黑如漆,两道乌眉浓密,一双豹眼炯炯有神,连鬓胡须浓密。他的左眼处有一条血痕。后面一人头戴金箔头,身穿大红蟒袍,面如满月,两道秀眉,一双凤眼,留着五绺长须,满面皆是血点,袍上也尽是血迹。这二人走到罗通面前,泪如雨下,说道:“你这不孝的畜生!竟不思祖父、父亲那天大的冤仇尚未报雪,又不听母亲教诲,反倒在此逞强称英雄,要去剿灭什么番邦,为国家出什么力?” 罗通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二位老将军从何而来?为何说这般话?” 那二人说道:“啊!你难道认不出我们了?我乃是你祖父罗艺,这是你父亲罗成。可怜我们惨遭横死,冤屈无人伸张,故而到你面前,要你为祖父、父亲报仇雪恨!” 罗通听了,似梦非梦,悲痛大哭,说道:“啊!原来二位老将军,真的是我罗通的祖父和父亲。恳请祖父对孙儿说明,仇人在何处?姓甚名谁?待孙儿先杀了仇人,再去救驾。” 罗艺说道:“我的孙儿罗通啊,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若要知晓仇人是谁,去问鲁国公程伯父,他自会告知你。” 罗通连忙应道:“是,待孙儿去问程伯父。” 罗成走到桌前,对罗通说:“我儿,你一心为王家效力,忠心可嘉。奈何白良关难以攻破,为父有一物给你,可助你挑了那番狗。” 罗通急忙问道:“爹爹,是什么东西?” 罗成说:“儿啊,你莫要害怕,待为父将它放在你衣袖内。” 罗通说:“是,请爹爹过来。” 罗成上前,将手往罗通袖中一放,突然一把扯住罗通,说道:“我儿醒来,为父去也。” 说罢,便与罗艺的魂魄转身,朝营外走去。罗通大声呼喊:“爹爹,如今你和祖父要往哪里去?” 这时,旁边的程铁牛以为罗通在叫他,便应道:“爹爹在这里。” 同时,他的手往桌上一拍,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罗通浑身冷汗直冒。罗通猛地抬起头,却不见祖父和父亲的踪影,只见两旁站立着众将,心中不禁胆寒,满心狐疑。他想着祖父和父亲叮嘱他问程伯父报仇之事,便喊道:“军士,快往后营请程老千岁出来。” 军士领命,急忙进入后营,只见程咬金正坐在那里打瞌睡。军士走上前,高声喊道:“程老千岁,元帅相请您出营。” 这一喊,惊醒了程咬金,他顿时大怒:“这个罗通小畜生,实在恼人!我老人家正睡得香,又来叫我出去做什么?” 但他还是起身,走出中营,问道:“侄儿,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罗通说道:“老伯父,请先坐下。” 程咬金在一旁坐下后,罗通已是满面泪流,说道:“伯父,小侄方才睡去,梦见祖父和父亲前来,要我报仇雪恨。侄儿便问仇人是谁,祖父说要知晓仇人名姓,须问鲁国公程老伯父,便可知晓。” 程咬金听了,大吃一惊,说道:“哎呀!原来是叔父和兄弟的阴魂不散,大白天来托梦了。” 接着,他对罗通说道:“侄儿啊,这仇迟早是要报的,但在此处破关之际,不便对你明言。等我们到了木阳城,再详细说这仇恨之事。” 罗通着急地说:“哎呀,伯父啊,使不得!祖父和父亲曾对我说,若是程伯父不肯说明此事,必要将您捉去阴司算账。” 这一番话,吓得程咬金胆战心惊,连忙说道:“叔父、兄弟啊,你们可别来捉我,我这就对罗通说便是。” 罗通大喜,说道:“伯父,那就请您快对小侄讲明。” 程咬金说道:“侄儿啊,此事不说还好,若说起来,实在是可怜。家将程呼在哪里?” 程呼应道:“老千岁有何吩咐?” 程咬金说:“去我后营箱子里,把那包箭头取来。” 程呼领命,急忙往后营,打开箱子,取出箭头送来。程咬金接过箭头,不禁大哭起来,悲声说道:“侄儿啊,你打开看看。” 罗通双手接过,打开包裹一看,原来是一包箭头。他忙问道:“伯父,这一包箭头是做什么用的?” 程咬金说道:“侄儿啊,你有所不知,这一包箭头共有一百零七个。当年,你祖父就是中了其中一支倒须钩箭而死,你父亲则是惨遭乱箭射死。” 罗通泪流满面,问道:“我祖父和父亲,究竟是被何人射死的?如今这仇人还在不在?家在何处?姓甚名谁?我一定要为祖父和父亲报仇雪恨!” 程咬金说:“侄儿啊,你可知这仇人是谁?正是随驾在木阳城中的银国公苏定方那贼子!” 罗通听了,顿时暴跳如雷,怒声说道:“我定要将苏定方这贼子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哎!父王啊父王,您怎能如此忘却臣子之功?我罗氏三代尽忠报国,这江山社稷,多亏了我父之力,您怎么反倒荫封仇人,让他的子孙享福,妻子受封?我罗通若不取下这贼子的首级,誓不为人!” 罗通正在大怒之时,忽有军士进来禀报:“启禀元帅,苏家二位公子解粮到了。” 罗通问道:“苏麟、苏凤现在何处?” 军士禀报道:“他们正在营外。” 罗通一听,怒不可遏,喊道:“将他们捆绑进来!” 苏麟、苏凤听闻,满心疑惑,说道:“小将奉命解粮,并无差错,为何元帅要将我们捆绑起来?” 罗通本是因为得知冤仇后正在气头上,才要将他们捆绑进营。如今被他们这么一问,仔细一想,他们确实没有过错,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思索片刻,说道:“也罢,本帅给你们令箭一枝,命你们前往关前挑战。若能战胜番将铁雷银牙,此事便作罢;若是战败而回,休怪本帅无情。” 苏麟、苏凤齐声应道:“得令!” 接过令箭,退出营外。 苏凤忧心忡忡地对苏麟说:“哥哥,元帅不知为何如此大怒,不问缘由,就要斩杀我们,其中必定有蹊跷。如今又命哥哥前往关前挑战,也不知那番将厉害与否。倘若不能取胜,性命可就难保了。” 苏麟流着泪说道:“兄弟,你难道还看不出来罗通的意图吗?” 苏凤疑惑道:“哥哥,兄弟不知是何缘故。” 苏麟叹道:“唉,兄弟,为兄并非痴呆懵懂之人,此事我已猜出一二。方才我们一到营前,元帅不问解粮多少,就下令将我们绑进营门。当时罗通满面怒容,眼中还有泪痕,现在又命为兄到关前挑战。若能取胜还好,倘若战败,性命恐怕不保。想来他定是要为父报仇了,奈何兵权在他手中,为兄的命如今悬于一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苏凤安慰道:“哥哥且放宽心,若不能取胜,还有兄弟我在此,定会与罗通分辩,设法保救哥哥。” 苏麟说道:“兄弟,只怕他未必肯听。你就在营前掠阵,待为兄到关前挑战。” 苏凤说:“是。哥哥一定要小心。” 于是,苏麟穿戴好盔甲,跨上战马,手持长枪,出营与银牙交战。 话说罗通在营帐中,又对程咬金说道:“老伯父,侄儿方才在梦中,父亲还对我说:‘你若想攻破此关,我有一件东西给你。’随后就放在了小侄的衣袖里。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梦境里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程咬金说道:“原来还有这等事,既然是梦中你父亲所言,想必不会有假,快看看衣袖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罗通伸手往衣袖中一摸,掏出一张纸来。只见纸上画着一张小小的弯弓和一枝箭。罗通看着这张纸,满心疑惑,说道:“伯父,这东西不知是什么意思,小侄实在不明白。” 程咬金也觉得奇怪,说道:“这可真是稀奇了。你父亲的阴魂既然能来保佑江山,这东西必定有用,待我想想其中的深意。” 思索了一会儿,程咬金恍然大悟,说道:“哎呀,我明白了。侄儿,你难道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吗?” 罗通一脸茫然,问道:“伯父,侄儿确实不知该如何使用。” 程咬金解释道:“侄儿,当年你父亲惯用一种怀揣月儿弩。” 罗通好奇地问:“伯父,什么是怀揣月儿弩呢?” 程咬金说:“侄儿,你有所不知。当年你父亲在世时,有这么一副小小的弓箭,藏在怀里。遇到勇猛的将领,若是不能取胜,便将这月儿弩拿出来,百发百中,取人性命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当年伯父我在关前,看你与殷学交战,你们连战百余回合,都难分胜负,后来你父亲就是用这月儿弩取了殷学的性命。今日你难以攻破白良关,想必你父亲是要教你用这月儿弩,所以才在纸上画出图形。” 罗通说:“真有此事?但小侄从未用过,这可如何是好?” 程咬金安慰道:“无妨,你向来机灵,学起来容易。你父亲也曾教过我,伯父我虽说不能精通,但也略知一二,我这就教你。” 罗通听后,立刻吩咐家将去打造怀揣月儿弩。 且说苏麟在关前与铁雷银牙交战,大败而归,回到营中说道:“元帅,关中的番将那踹牌实在厉害,小将难以取胜,求元帅恕罪。” 罗通一听,顿时大怒,喝道:“苏贼!本帅初次领兵到此,这一重关还未攻破,你就大败回营。刀斧手,将苏麟绑出营门,斩首示众!” 刀斧手得令,立刻将苏麟五花大绑,推出营门。苏凤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下求情:“元帅,胜败乃兵家常事,求元帅饶恕我哥哥。” 罗通怒不可遏,说道:“胜则有赏,败则有罚,你竟敢触怒本帅?左右,将他拿下,重责四十棍!” 两旁的军卒立刻奉命,将苏凤押到案前。此时,刀斧手已经提着苏麟的首级进营缴令了。苏凤一见,悲痛万分,放声大哭着跑出营外,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他收拾好行囊路费,心想此地已非安身之所,自己还受了四十棍的刑罚,打得鲜血直流。他心中含怒,等到三更时分,偷偷逃离了营地,打算另投明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罗通,他对程咬金说道:“伯父,小侄斩了苏麟,心中的那口恶气才稍稍出了一些。但必须杀了苏定方,才能为祖父和父亲报仇雪恨。” 程咬金说:“那是自然。明日伯父教你使用怀揣月儿弓,等破了白良关,杀到木阳城,就可以斩了苏定方这个狗贼。” 罗通感激地说:“是,多谢伯父指教。” 当夜,众人无话。 到了第二天,早有军士前来禀报:“启禀元帅,苏家小将军昨夜不知去向。” 罗通说:“想必是逃走了,由他去吧。” 这一天,程咬金教罗通学习使用怀揣月儿弓。罗通十分聪慧,一学就会。经过三天的练习,他射出的箭已经能够正中目标。程咬金大喜,说道:“如今你已经练得很熟练了,事不宜迟,明日就去攻关挑战。说不定你父亲的阴灵会暗中保佑你,也未可知。” 罗通点头应道:“伯父所言极是。” 到了次日,罗通穿戴整齐,跨上战马,将月儿弩藏在怀中。一声炮响,他一马当先,冲出营来。程咬金也来到营前观看。罗通来到关前,高声喊道:“喂!关上的人听着,快报与那番狗知道,本帅与他连战三天,不分胜负。今日叫他出来,定要分出个输赢!” 小番连忙跑进关中禀报。铁雷银牙得知后,立刻披挂整齐,带领手下,放炮开关,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罗通一见铁雷银牙,大喝一声:“番狗,你今日来送死吗?” 他手持长枪,催马上前,一心要取番将首级,也不与他多说废话,两人随即大战起来。起初,两人杀得难解难分,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罗通假装不敌,诈败而逃,掉转马头就跑。铁雷银牙勒住战马,说道:“小蛮子,你别耍花样,我知道你那回马枪厉害,我才不上当追你。有本事就再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他停在原地,并不追赶。 罗通假装败走,左手悄悄伸进怀中,取出那张小小的弯弓。他回头一看,见铁雷银牙没有追来,便将长枪放在判官头上,掉转马头,心中暗自祈祷:“父亲啊!若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孩儿一箭成功。” 想着,他用力一捺,“嗖” 的一声,一箭射了出去。果然,罗成的阴灵在暗中相助,这一箭不高不低,正中番将铁雷银牙的咽喉。铁雷银牙惊呼一声:“什么东西飞来?” 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 “轰隆” 一声,他从马上栽倒下来,当场身亡。 罗通见番将已死,立刻转头喊道:“程伯父,众将们,快抢关口!” 他一边呼喊,一边挥动长枪,纵马冲过吊桥。他手起枪落,奋勇杀敌。那些小番们,跑得快的,保住了性命;跑得慢的,有的被枪挑中面门,有的被刺中咽喉。一时间,死伤无数,剩下的纷纷弃关而逃,朝着金麟川方向飞奔而去。罗通与诸将顺利进入关中,他们查点钱粮,整顿粮草,让战马休息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声炮响,大军朝着金麟川进发,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金麟川的守将名叫铁雷金牙,此人身高一丈,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时,他正在堂上闲坐,忽然有小番进来禀报:“平章爷,大事不好了!白良关被唐兵攻破,银牙将军阵亡了。” 铁雷金牙听后,大惊失色,说道:“竟有这等事!哎呀,我的兄弟啊,你如此英雄,竟然丧生于唐将之手。” 他悲痛万分,大哭了几声,泪如雨下。随后,他吩咐手下在关上多加灰瓶、石子,布置踏弓弩箭,并且说道:“若是唐朝救兵一到,立刻通报,本将军要为兄弟报仇雪恨!” 暂且不提关内的情况。再说罗通率领大队人马来到金麟川,在离城数里处安营扎寨,放炮停军。到了第二天,元帅升帐,众将齐聚,整齐地站立在两旁。罗通开口说道:“诸位哥哥,北虏番将十分厉害,你们出战恐怕难以取胜。今日还是由本帅亲自出马,或许能够挑了番将。你们都上马持枪,看我如何打仗。倘若能够夺取金麟川,那可就太好了。” 众将纷纷称是。罗通整理好盔甲,接过战马,手持长枪,跨马而上。一声炮响,他一马冲出营来。小番看到后,连忙跑进关中禀报。铁雷金牙得知消息,立刻披挂整齐,顶盔贯甲,上马提刀,放炮开关,放下吊桥,带领众番兵,一马冲出关来。正所谓:饶君烈烈轰轰士,难敌唐朝大国兵。 究竟罗通能否攻破金麟川,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八宝铜人败罗通 罗仁双锤救兄长 有诗赞曰: 愿得貔貅十万兵,能教虏寇一时平。 功成不用封侯印,麟阁须留忠孝名。 罗通抬头望去,只见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模样甚是可怖。此人头戴青铜狮子盔,身穿锁子红铜甲,外面罩着大红袍,青色的眉毛,紫色的脸庞,一双豹眼,黄色的胡须。他骑着一匹青毛吼,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举起大刀便砍。罗通赶忙用长枪 “噶啷” 一声架住,大喝一声:“呔!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 铁雷金牙说道:“你想知道本将军的名字?我乃流国山川七十二岛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的百胜将军,铁雷金牙便是。我知道你是罗成之子罗通,你杀了我兄弟银牙,今日我定要将你活擒,碎尸万段,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话音刚落,他便举起大刀,大喊道:“小蛮子,吃我一刀!” 猛地一刀砍了过来。罗通不慌不忙,用长枪轻轻一卷,将大刀的力量引向别处。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渐渐地,铁雷金牙只有招架之力,手中的刀法也开始凌乱,口中不禁喊道:“哎呀!这小蛮子果然厉害!” 罗通见他刀法已乱,瞅准时机,一枪朝着他的胸前刺去。铁雷金牙暗叫不好,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长枪正中他的前心。只听 “扑通” 一声,铁雷金牙从马上跌落下来,当场身亡。 罗通见状,立刻转头对众将喊道:“冲啊!乘势抢关!” 众人随着罗通,奋勇向前。那些小番们见主将已死,纷纷往关中逃窜,想要闭关却已经来不及了。罗通率领大军随后冲进关中,一番厮杀,杀得番兵们: 忙忙好似丧家犬,急急浑同漏网鱼。 他们口中大喊着 “快走”,纷纷朝着野马川方向逃去。罗通吩咐大军休整一天,查点府库物资,在关上高高扯起大唐的旗号,准备明日向野马川进军。 且说野马川的守将名叫铁雷八宝,此人身高一丈,脑袋大如斗,两只眼睛如同铜铃一般,嘴巴像血盆,连鬓的红胡须,力大无穷,能拔起泰山,堪称番邦的一员大将。他惯用一件奇特的兵器 —— 独脚铜人。列位看官,你们知道什么是独脚铜人吗?这铜人有四尺长,有头有手,却只有一只脚,模样就像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重达千斤。用这样的东西作为兵器,其威力可想而知。此时,铁雷八宝正与花知鲁达等人在私衙商议退兵之策,忽然外面有小番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关外有金麟川败逃回来的残兵,求见将军。” 铁雷八宝听后,心中一惊,说道:“传他们进来!” 小番领命,将败兵传进。败兵跪地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了!大唐的救兵来势汹汹,二将军被唐将用枪挑死,金麟川已经被攻破,他们不日就将兵临野马川。” 铁雷八宝听了,不禁流下泪来,说道:“竟有这等事!大兄被伤,此仇未报,如今二兄又死于那黄毛小子之手,怎能不让我痛心!等唐兵来到关下,我定要用这铜人将那些蛮子全都打死,否则誓不为人!” 他随即吩咐小番,若唐兵一到,立刻前来通报。手下众人齐声答应,各自去严守关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唐兵来到野马川,在离关一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吩咐放炮升帐。罗通坐在中军帐内,对程咬金说道:“程伯父,一路行军辛苦了,今晚就好好休息一夜。” 程咬金说:“那是自然。出兵打仗,但凡兴兵破关,三军长途跋涉,十分辛苦,理应停兵一天,让大家养精蓄锐。” 当夜,众人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元帅升帐。罗通说道:“今日哪位哥哥愿意去攻关挑战?” 秦怀玉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去挑战。” 罗通叮嘱道:“哥哥一定要小心。” 秦怀玉领命,上马提枪,穿戴整齐,放炮开营,带领三军,一马当先冲出营地,来到关前。他大喝一声:“呔!关上的人听着,快报与那番狗知道,叫他出来与我一战!” 小番见了,急忙跑进关中禀报:“启禀将军,如今有一员唐将前来挑战。” 铁雷八宝听了,得知有唐将挑战,便吩咐手下为他披挂整齐,把独脚铜人抬过来。小番们立刻忙碌起来,准备妥当。铁雷八宝穿戴完毕,跨上战马,手持独脚铜人,催动战马,出了总府,来到关前。他下令放炮开关,鼓声震天,骑着马从吊桥上冲了过来。 秦怀玉抬头一看,心中大为震惊,暗自思忖:“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我熟知十八般武艺,却从未见过有人使用独脚铜人作为兵器。” 再看铁雷八宝的长相,十分凶恶。只见他: 面如红枣浪腮胡,两道青眉豹眼珠。 身着连环金锁甲,头顶狐狸狮子盔。 左首悬弓新月样,右边顶内插狼牙。 手执铜人多凶恶,坐骑出海小龙驹。 秦怀玉大喝道:“来的番狗,慢催坐下战马,快报上名来!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前来送死?” 铁雷八宝听到后,说道:“你想知道本将军的名字?我乃流国山川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的随驾大将军,铁雷八宝。你这小蛮子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面前送死?” 秦怀玉哈哈大笑,说道:“我定要将你这番狗活捉,立刻斩首。你还敢口出狂言,简直是不知死活。你又不是什么铜皮铁骨,今日天朝救兵到来,你还不知道我们众爵主爷的厉害。此番前去,连赤壁宝康王都要被我们活擒,更何况你这区区番狗,竟敢霸占野马川,阻挡我上邦爵主爷的去路。” 铁雷八宝也哈哈大笑,说道:“你们这些蛮子都被我邦困住,就凭你们这班无知小辈,还不知道我手中铜人的厉害。你们这是自投罗网,死不足惜。快报上名来,我好将你打成肉酱。” 秦怀玉说道:“小爵主我乃是护国公秦老千岁荫袭的小爵主,奉朝廷旨意,在二路平番讨大元帅罗通麾下,加封为无敌小将军,秦怀玉便是。放马过来,看爵主我的枪!” 说罢,他舞动手中的黄金枪,如同一炷香般直直地朝着铁雷八宝的面门刺去。 铁雷八宝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不慌不忙,用手中的独脚铜人朝着秦怀玉的长枪 “噶啷” 一声砸去。秦怀玉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心中暗叫不好,险些从雕鞍上跌落下来,手中的枪也几乎拿不稳了。两马交错而过,秦怀玉刚刚圈转马头,铁雷八宝便高高举起手中的铜人,大喝一声:“小蛮子,看打!” 铜人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秦怀玉的头顶砸下。秦怀玉惊呼:“不好,我命休矣!” 他连忙将枪横转,奋力往上一抬。只听 “噶啷啷” 一声巨响,他手中的枪被砸得像弯弓一样,战马也直直地向后退了十几步,他险些跌落马下。秦怀玉深知自己不是铁雷八宝的对手,只得掉转马头,朝着营前大败而逃。 铁雷八宝见状,大笑道:“你这小蛮子,来时还夸下海口,原来本事也不过如此。你往哪里逃,我来了!” 说罢,他催动战马,紧紧追了上来。秦怀玉迅速逃进营中。有军士立刻放箭,挡住了铁雷八宝的去路。铁雷八宝只得扣住战马,大声喝道:“营下的人听着,我看你们营中都是些无名小卒,定然没有能人。快快退了人马,把这两座关头还给我,饶你们一条生路,放你们回去。” 暂且不提铁雷八宝在此夸口。单说秦怀玉下马走进中营,对罗通说道:“元帅,番狗十分骁勇,手中的铜人沉重无比,小将被他打了一下,实在抵挡不住,所以败了回来,望元帅恕罪。” 罗通听后,大为震惊,说道:“北番的番将真是异人,使用的兵器都不在十八般武艺之列。第一关守将用的什么踹牌,如今又冒出个独脚铜人。哥哥无罪。来人,把我的马牵过来,待本帅亲自出马。” 手下军士立刻备好罗通的龙驹,牵到他面前。罗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头盔和金甲,跨上龙驹,手持攒竹梅花枪。一声炮响,营门大开,前面二十四对大红旗左右分开,鼓声震天,罗通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来。元帅出马,众爵主也都纷纷出营观看。程咬金说道:“我自幼征战沙场,见过的兵器无数,却从未见过什么独脚铜人这样的兵器。今日我老人家倒要出营去看一看。” 暂且不说众爵主和程咬金出营观望。单说罗通冲出营来,铁雷八宝抬头一看,说道:“又来一个送死的蛮子。慢催坐骑,快报上名来,你是何人?” 罗通说道:“你想知道本帅的名字?我乃越国公荫袭的小爵主,外加二路扫北大元帅,干殿下罗通。” 铁雷八宝听了,说道:“你就是当年平北的罗艺那老蛮子的后人,小蛮子一个?” 罗通应道:“正是。既然知道本帅的名字,为何不早早下马受缚?” 铁雷八宝冷笑道:“我定要将你这小蛮子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我两位哥哥都死在你这小蛮子手里,我正要为兄长报仇。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仇人就在眼前,我分外眼红。我若不用这铜人将你打成齑粉,誓不为人。放马过来!” 说罢,铁雷八宝催动战马,向前一步,将独脚铜人高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看打!” 铜人朝着罗通的顶梁砸了下来。罗通心中暗叫不好,眼见这铜人沉重无比,只得将长枪也横过来,奋力往上一抬。只听 “噶啷噶啷” 一声巨响,罗通的战马被震得向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铁雷八宝紧接着又喊道:“看打!” 又是一铜人砸了下来,罗通再次用枪抵挡。这一下,他只觉坐下的雕鞍剧烈晃动,战马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过去。好不容易兜转马头,铁雷八宝的铜人又砸了下来。罗通举起梅花枪抵挡,只感觉长枪被砸得像弯弓一样,虎口也被震得麻木。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番狗果然有本事,不如用回马枪挑了他。” 主意已定,罗通将枪虚晃一下,说道:“番狗果然骁勇,本帅不是你的对手,我这就走,你别追来。” 说罢,掉转丝缰便走。铁雷八宝哈哈大笑,说道:“我知道你们罗家的回马枪厉害,当年罗艺、罗成前来扫北,用回马枪伤了我邦数员大将。但别人怕你们的回马枪,我可不怕。我把这铜人在此摇动,看你怎么用回马枪伤我。” 说罢,他将铜人在手中摇动,护住咽喉和前心,催动坐骑,紧紧追了上来。罗通听到这话,回头一看,只见铁雷八宝将铜人摇得呼呼作响,护住要害,一路追了过来,毫无破绽,根本无法施展回马枪。罗通心中顿时慌张起来,一时不知所措,竟将丝缰一偏,朝着营左边的荒郊逃去。铁雷八宝见此情景,心中大喜,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败进营中,没想到你反倒往荒郊跑,真是: 一盏孤灯天上月,算来活也不多时。 凭你飞上焰摩天,我也定要追上你。你往哪里逃!” 说罢,他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营前的众爵主见元帅被番将追进荒郊,不禁全都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说道:“完了,这下不但救不了驾,连元帅都要搭进去了。” 程咬金也说道:“这小子真是该死,败下来就该败进营内,怎么反倒往荒郊跑,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且说罗通被铁雷八宝紧追不舍,一路奔逃了四十多里路,累得汗流浃背。只见铁雷八宝挥舞着手中的独脚铜人,追得罗通狼狈不堪,罗通快逃他就紧追,罗通慢下他也慢行,步步紧逼,毫不放松。罗通心中焦急万分,暗自思忖:“这回马枪无法伤到他,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他分神之际,手中的丝缰微微一松,战马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铁雷八宝见状,立刻驱使坐骑向前一跃,瞬间来到罗通身后。他高高举起铜人,大喝一声:“看打!” 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铜人狠狠砸下。罗通惊恐地大喊:“我命休矣!” 他本能地举起长枪抵挡,整个人在马上剧烈摇晃。慌乱之中,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铁雷八宝紧追不舍,口中喊道:“小蛮子,看你往哪里逃,快留下脑袋来!” 说罢,又加快速度追了上去。此时,他们离唐营已经有八十里之遥。 罗通被吓得晕头转向,伏在马鞍上拼命逃窜。偶然间抬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五个人正向这边赶来。其中四个人头戴紫色将巾,中间一人头戴银冠束发,身着白绫战袄,唇红齿白,年纪不过八九岁,看起来就像个孩童。而那四个人则须发皆白。这五人是谁呢?原来是罗府的二公子罗仁,他听闻哥哥罗通领兵扫北,心中也燃起了杀敌的热血,于是带着罗德、罗春、罗安、罗福四名老家将赶来。他们一路经过白良关、金麟川和银麟川,罗仁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说道:“你们这四个老家伙,是不是在捉弄我?我们离开家乡都几十天了,怎么还不见哥哥的兵马?” 四人连忙解释道:“二爷,可不能这么说。进入北番地界,有三座关卡,没见到大公子的兵马,可不是我们的错。” 他们正说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番狗,休要追我!” 紧接着,就看到一人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地奔了过来。 这时,五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员番将挥舞着手中的铜人,正追赶着一位头戴银冠束发的小将。四个家将大惊失色,说道:“哎呀,不好!这败逃下来的小将,怎么看着像我们家大公子?二爷,你看是不是?” 罗仁闻言,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说道:“没错,没错!真的是我哥哥,他怎么会大败至此?不好,这番狗如此嚣张,竟敢追我哥哥,我若不去救,还有谁去?你们快把锤给我拿来!” 罗安赶忙劝阻道:“二爷,使不得啊!番狗勇猛无比,你哥哥都大败了,你去了又能怎样?” 罗仁却满不在乎地说:“你们别管!” 说着,他一把夺过两柄大锤,“蹋、蹋、蹋” 地朝着前方跑去,口中大喊:“哥哥,我罗仁来救你了!” 罗通听到呼喊声,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兄弟,使不得!为兄都大败了,你年纪尚小,不可轻视敌人,快退回去!” 然而,罗仁根本不听罗通的劝阻,径直朝着铁雷八宝冲了过去。罗通心急如焚,赶忙勒住战马。这时,四名老家将赶了上来,说道:“大爷,我们给您请安了。” 罗通又气又急,说道:“你们这四个家伙,那番狗使的铜人厉害得很,我都败了,二公子有什么本事?你们怎么能让他上去?要是他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四个家将委屈地说:“我们本来阻拦了,可二爷不听,非要上去,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 暂且不提这边主仆几人的对话。再说罗仁提着两柄银锤,冲到铁雷八宝面前,大喝一声:“呔!你这番狗,别再追我哥哥了,我二爷在此,快把你的脑袋割下来!” 铁雷八宝骑在马上,看到一个小孩子挡在面前,只见他身高还不足三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勒住战马,说道:“小孩子,我正要追赶那罗通小蛮子,你为何拦住我的去路?要是被马蹄踹死了,可怎么办?快闪开,让我过去。” 罗仁怒目而视,喝道:“呔!你这该死的番狗,罗通是我哥哥,我就是二公子罗仁。你还想往哪里跑?哼!快来尝尝你二爷这两柄锤的厉害!” 铁雷八宝听了,顿时大怒,说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在番邦纵横多年,这铜人之下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汉。你这个小娃娃,也敢在此撒野?快闪开,再在我马前胡闹,我一把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 罗仁毫不畏惧,说道:“呔!番狗,休要张狂。你乖乖把脑袋送上来便罢,不然等你小爷我一顿乱锤,把你砸成肉酱!” 铁雷八宝气得暴跳如雷,吼道:“你这小娃娃,我好心饶你一条生路,你却非要找死。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客气,看打!” 说罢,他抡起铜人,朝着罗仁狠狠砸了下去。 罗仁却丝毫不惧,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双手舞动银锤,“噶啷” 一声,将铜人架到一旁,随即向前冲去。由于罗仁身材矮小,站在地上够不到铁雷八宝的身体,于是他灵机一动,趁着交锋之际,一锤朝着铁雷八宝所骑的马头砸去。只听 “砰” 的一声,马头被砸得粉碎,战马轰然倒地,铁雷八宝也被掀翻在尘埃之中。罗仁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夺过铁雷八宝手中的铜人,紧接着又是一锤砸下,这一锤正中铁雷八宝的头颅,将他的脑袋砸得如同肉酱一般,铁雷八宝当场一命呜呼。 罗通和四名老家将看到这一幕,欣喜若狂。罗通连忙上前,说道:“兄弟,多亏了你,为兄险些命丧番狗之手。对了,兄弟,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罗仁说道:“兄弟我也想来杀番狗,在哥哥帐下立些功劳,将来好为朝廷效力,所以就来了。” 罗通欣慰地说:“既然如此,兄弟就跟我回营吧。” 暂且不说罗通等六人返回营中。单说营内的诸将,一直等到初更时分,还不见元帅回来,大家都心急如焚。程咬金更是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启禀老千岁,元帅回营了!” 诸将听闻,纷纷出来迎接。他们说道:“元帅,恭喜您平安归来,可把我们吓坏了。哎呀!这二兄弟怎么也在这里?快请进里面去。” 众人一同走进营中。程咬金拉着罗通的手,说道:“侄儿啊,你被番狗追走,可把你伯父我吓得肝胆俱裂。你是怎么脱险回到营中的?” 罗通便将兄弟罗仁相救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程咬金听后,大喜过望,连连称赞二侄儿英勇不凡。罗仁连忙上前拜见伯父,又与诸位哥哥一一见礼。 罗通稍作休息后,立刻召集众将,说道:“如今关上的小番正等着主将回关,他们必定不会关闭关门。我们不如趁此机会,连夜抢进关中安营。” 众爵主听令,纷纷上马,拿起兵器,率先朝着关口冲去。后面的大小三军也迅速行动起来,卷起营帐,拔起寨桩,浩浩荡荡地朝着关口进发。罗通和罗仁两位小将一马当先,率先冲到关前,打开了关门,冲进关内。他们手中的长枪和大锤上下翻飞,那些守关的番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守关的将领都已受伤,那些小番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众将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杀进关内,刀砍斧劈,一时间,关内人头滚滚,如同西瓜一般。经过这场激烈的厮杀,小番们纷纷弃关而逃。罗通见此情形,立刻吩咐安下营盘,一方面派人查点粮草,一方面在关上换上大唐的旗号。众将也各自返回营帐休息。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罗通传令: 早除野马铜人将,再灭黄龙女将来。 究竟众小将如何救驾,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罗仁祸陷飞刀阵 公主喜订三生约 有诗为证: 屠炉公主女英雄,国色天姿美俏容。 只因怒斩罗仁叔,虽结鸾交心不同。 罗通下令:“发炮拔营,大小三军收拾营帐,向黄龙岭进发。” 大军一路前行,经过四五天的路程,很快便抵达了黄龙岭。在离关一箭之遥的地方,罗通传令三军扎营。三声炮响,震动四方,早已惊动了关上的守军。番兵们见唐营在此扎营,急忙跑进衙内,飞报主将:“启禀公主娘娘,南朝的救兵已经到关下,在那里扎营了。” 屠炉公主听闻,说道:“这群该死的终于来了!” 随即吩咐备马。手下人立刻应和,牵过马来。公主翻身跨上雕鞍,手提两口绣鸾刀,离开了总帅府衙门。身后跟着二十四名番婆,个个头戴双雉尾,英姿飒爽,朝着关前奔去。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吊桥放下,战鼓轰鸣,公主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唐营前。唐营的军士见状,连忙扣弓搭箭,大喝一声:“呔!来的番婆,慢催坐骑,看箭!” 利箭如飞蝗般射了过去。公主勒住战马,高声喊道:“营下的人听着,快去通报,就说公主娘娘在此挑战,叫你们唐兵识相的赶紧退兵,暂且饶你们这些蝼蚁性命。如若不退,我娘娘就要踏平你们的营寨!” 军士们赶忙跑到中营禀报:“启禀元帅,营外有一个番婆,口出狂言,前来挑战。” 罗仁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喜,走上前来说:“哥哥,让兄弟我出去把她擒进来。” 罗通叮嘱道:“兄弟既然要出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罗仁满不在乎地回答:“放心吧,没问题。” 他年纪小,也不骑马,拿起两个银锤,就走出了营帐。罗通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诸位哥哥、兄弟们,随本帅出营去看看我弟弟如何开战。” 众爵主齐声应道:“是。” 大家便跟着罗通一起出了营外,程咬金也跟着去看热闹。 罗仁抬眼望向那公主,不禁惊叹:“啊呀!好一个绝色的番婆。” 只见她: 头上青丝,挽就乌龙髻;狐狸倒插,雉鸡翎高挑。面如傅粉红杏,泛出桃花春色;两道秀眉碧绿,一双凤眼澄清。唇若丹朱,细细银牙藏小口。两耳金环分左右,十指尖如三春嫩笋;身穿锁子黄金甲,八幅护腿龙裙盖足下。下边小小金链,踹定在葵花踏镫上。果然倾城国色,好像月里嫦娥下降,又如出塞昭君一样。 罗仁见了,心中欢喜,说道:“番婆,休要张狂,公子爷来会会你!” 公主看到罗仁,说道:“原来是个小孩子!你这小家伙,饭都不知道吃饱,还想跟娘娘我打仗?幸好遇到我公主娘娘心怀慈悲,你这条小命还能保住。要是碰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将,你早就死在刀枪之下了,那岂不可惜?你这小生命无辜送命,我娘娘可不忍心伤害你!” 罗仁听了,大声喝道:“呔!你不过是一介女流,有什么本事,竟敢在此逞强?你还不知道俺公子爷银锤的厉害吧?也罢,看你生得千娇百媚,如此绝色,走遍天涯也难寻,真是千金难买。我哥哥还未娶妻,等我把你擒回营中,送给哥哥做妻子吧!” 公主听了,顿时满面通红,大怒道:“呔!你这小孩子,竟胡言乱语,怕是活腻了!我娘娘今天就拼着造孽,看刀!” 说着,挥起一刀,朝着罗仁的面门劈了下去。 罗仁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举起银锤,“噶啷” 一声,将公主的刀架到一边,随即向前冲去。罗仁挥舞银锤,朝着公主的马头砸了下去。公主见势不妙,连忙用双刀用力一架,只听 “噶啷、噶啷” 两声巨响,火星四溅,她在雕鞍上险些坐不稳,脸上泛起红晕。公主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年纪虽小,力气却如此之大。罢了,不如用飞刀伤了他。” 主意已定,她念动真言,将两口飞刀祭起在空中,青光一闪,她用指头点定飞刀,直取罗仁。营前的罗通见状,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呼喊:“兄弟!这是飞刀,快逃命!” 一时间,众人都大惊失色。 可罗仁从娘胎里出来才九岁,初次上战场,哪里知道战场上有这么多凶险。他见飞刀在空中旋转着飞下来,心中反而觉得新奇。他抬头看着飞刀,说道:“咦!这番婆还会变戏法。” 话还没说完,一口刀已经斩了下来。罗仁大喊:“不好!” 连忙用锤头将刀打开。可另一把刀又朝着他的头顶斩了下来。罗仁急忙偏头躲避,结果一只左臂被斩掉了;紧接着,又是一刀飞下,他的右臂也被斩掉了。罗仁顿时跌倒在尘埃之中,被一顿飞刀砍成了肉酱,一位小英雄就这样不幸丧命。 罗通眼睁睁看着兄弟被飞刀剁死,不禁悲痛万分,放声大哭:“啊呀,我的兄弟啊!你死得好惨啊!” 他悲恸过度,“哄咙” 一声,从马上翻身跌落尘埃,晕了过去。众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大家都泪流满面,说道:“元帅,快醒醒!” 程咬金也是泪如雨下,说道:“侄儿!别太悲伤了。” 罗仁的四个家将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罗通缓缓苏醒过来,急忙跨上雕鞍,咬牙切齿地说:“我罗通今日若不为兄弟报仇,就枉在这世间为人了!” 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风驰电掣般朝着公主冲了过去。 公主抬头望去,只见营前冲来一员小将,英姿飒爽,十分齐整。只见他: 头上银冠双尾高挑,面如傅粉银盆,两道秀眉,一双凤眼,鼻直口方,好似潘安转世,犹如宋玉还魂。 公主见了,心中一动,暗自思忖:“我在番邦生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南朝有如此美貌的才郎。我空有这副花容月貌,却难以配上这样的如意郎君。” 她心中对罗通产生了爱慕之情,于是说道:“呔!来的唐将,慢催坐骑,快报上名来!” 罗通怒目圆睁,大喝道:“你先别问本帅的名字。你这贱婢,将我兄弟乱刀斩死,我与你势不两立!本帅今日定要将你挑个前心透后背,才能解我心头之恨。看枪!” 说着,挺枪朝着公主的面门刺了过去。公主举起刀,“噶啷” 一声,将枪架到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公主随即挥起刀,朝着罗通的头上砍去,罗通连忙用枪将刀逼到一边。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二个回合。公主自知本事平常,心中盘算:“这蛮子相貌英俊,枪法又如此精湛,我可不能当面错过。不如将他引到荒郊僻壤之处,与他当面订下良缘,也不枉我身为公主。” 主意已定,公主虚晃一刀,喊道:“小蛮子!你果然勇猛,我公主娘娘不是你的对手,我走了,你别追来!” 说罢,掉转马头,朝着荒野之地奔去。罗通大喊:“贱婢!本帅知道你是假败,想趁机发飞刀。我今日为弟报仇,与你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别想跑!本帅来了!” 他将枪一横,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紧紧追了上去。 公主败到一处山凹之中,掉转马头,将一口飞刀祭起在空中,用指头点定,喝道:“小蛮子!看顶上飞刀,取你性命!” 罗通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啊呀!完了,我命休矣!” 他连忙将身躯伏在鞍桥上。这时,公主开口说道:“小将军!别慌,只要我不将指头点下,飞刀就不会取你性命。你别怕,我有话跟你说,不知小将军意下如何?” 罗通说道:“本帅与你仇深似海,势不两立,有什么话快说,好让我为兄弟报仇!” 公主问道:“请问小将军尊姓大名,今年贵庚?” 罗通答道:“哼,你要问本帅?我乃二路平番大元帅,干殿下罗通。你问这个做什么?” 公主说道:“原来你是当年罗艺的后人。我今年二十多岁,家父名叫屠封,是掌朝丞相,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至今尚未嫁人。我想与小将军结成连理。况且你是干殿下,我是干公主,正可谓天赐良缘,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通听了,勃然大怒,说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贱婢!若你没有斩杀我兄弟,本帅或许还不稀罕与你这番婆成亲。可如今你伤了我兄弟,你就是我罗通的切齿大仇人,哪有仇敌反而结为良缘的道理!我兄弟在黄泉之下,也难以瞑目。你休要痴心妄想,看枪!” 说罢,挺枪朝着公主的咽喉刺了过去。公主连忙用刀将枪架到一边,说道:“小将军!你别冲动,你的性命如今就在我娘娘的掌握之中。我跟你说,你若答应与我成亲,我情愿投降,献出这处关隘。我在你马前假装败逃,带领番兵退到木阳城,等你兵马一到,我们里应外合,共同保我邦君王,救出唐王与众位老将军。你立下大功,我误伤小叔的罪过也可抵消。然后小将军派臣子前来我邦求聘,岂不是两全其美?你若不答应,我手指一动,飞刀就要取你性命了!” 罗通喝道:“呔!贱婢,你杀我弟弟的仇,我与你不共戴天!你要杀就杀,我罗通绝不皱眉!” 公主哪里舍得斩杀罗通。正所谓: 姻缘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宿有因。 并头莲结鸳鸯谱,暗里红丝牵住情。 因此,公主不忍心伤害罗通,再次开口说道:“小将军!你年少英雄,为何如此固执?你若答应了这门亲事,陛下龙驾与众位臣子就能回朝了。你若执意报仇,我娘娘杀了你,你死得毫无价值,仇报不了,救不了驾,还绝了罗门之后,你可就成了真正的罪人!将军切莫执迷不悟,还请三思。” 公主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警钟,猛然提醒了罗通。他心中暗自思量:“这女子虽说行事有些不知羞耻,还亲口提出联姻之事,但她这番言语听起来倒像是肺腑之言。我不如暂且应承下来,先前往木阳城,杀退番兵,救出陛下,之后再为兄弟报仇也为时不晚。” 罗通拿定主意,便假意说道:“既然承蒙公主娘娘的美意,本帅岂敢不从?只是你那两口飞刀太过厉害,如今你既然与本帅订下姻缘,决意归降我大唐,那就必须将这两口飞刀抛入山涧之中,如此罗通才相信公主是真心归降。” 公主说道:“既然小将军答应了这门亲事,要我抛掉飞刀又有何难。但将军可不要口是心非,你须得发下一个重誓,我才会将飞刀抛下。” 罗通心想:“我本就是假意敷衍,如今她要我发誓,也罢!那就发个无关痛痒的誓言好了。” 于是,他高声说道:“公主!我罗通若口是心非,哄骗娘娘,日后就死在七八十岁之人的枪法之下。” 他心中想着:“七八十岁的老番狗能有多大能耐,难道我罗通还会怕他不成?这誓言根本就没什么约束力。” 公主听他发了誓,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随即放下飞刀,将其抛入山凹的涧水之中。公主接着说:“小将军,我会在你马前假装败逃,你随后追赶而来,我便弃关而去,在木阳城等候你兵马到来,到时我们里应外合,一同解救唐王天子。” 罗通说:“本帅明白,公主请先行一步!” 公主掉转马头离去,罗通则在后面追赶,出了山凹后,他高声大喊:“呔!番婆,你往哪里逃!本帅要为兄弟报仇!” 一路纵马追到关前。公主假意大喊:“哎呀,这小蛮子果然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别追了!” 她冲到关前,下马进入内衙,对手下说:“把都儿们!我们退兵吧,那罗小蛮子太过勇猛,连我的飞刀都被他破了,这关怕是守不住了。我们不如打开关门,退到木阳城,等唐兵到来,将他们一并困住,这才是妙计。” 众小番依令行事,立刻打开关门,放下吊桥,装载好粮草,带着诸将,朝着木阳城大路退去。这暂且不提。 且说罗通见公主进入关中,便返回营帐。众将纷纷上前,接过他的马匹。罗通在中营坐下后,程咬金开口问道:“侄儿,你兄弟的仇还未报,怎么反而让番婆逃进关中了?这黄龙岭何时才能攻破?” 罗通说:“伯父!父王的龙驾如今有救了。” 程咬金疑惑道:“侄儿,黄龙岭还未攻破,怎么就能救出龙驾了?” 于是,罗通便将方才屠炉公主所言之事,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了一遍。程咬金听后,不禁大喜,说道:“侄儿!你心里当真愿意与她成亲吗?” 罗通说:“伯父,您这说的什么话,她是我兄弟的仇人,我一心要为兄弟报仇,怎么会与她成亲呢?我不过是哄骗她罢了。” 程咬金说:“侄儿,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兄弟战死沙场,也是命中注定,何必把怨恨都归到她身上呢。公主既然有如此好意,愿意在木阳城接应我军,共同击破番兵,救出陛下,这可是大功一件,也算是将功赎罪,足以抵消仇恨了。侄儿,听伯父的,等此次救驾之后,由我这个伯父做媒,成全你们这段良缘。” 他们正在营门商议,早有军士前来禀报:“启禀元帅,屠炉公主不知为何,突然打开关门,带着小番们都退走了。” 罗通心中明白其中缘由,便吩咐四名老家将:“这里有书信一封,你们带回去交给太夫人,让她不要悲伤。日后若能救得陛下龙驾,我自然会取了屠炉女的首级,回去祭奠兄弟。” 四名家将领了元帅的书信,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大路,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单说罗通传令,大小三军收拾营帐,拔寨起兵,穿过黄龙岭,一路朝着木阳城进发。 再说赤壁宝康王与丞相屠封、元帅祖车轮正在御营中饮酒。康王说道:“元帅,听闻大唐救兵已经攻破白良关、金银二川和野马川。铁雷三兄弟如此勇猛,却都战死沙场,这可如何是好?” 祖车轮安慰道:“狼主不必担忧,铁雷兄弟虽然勇猛,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所以才会有失地丧师之祸。如今黄龙岭的公主娘娘足智多谋,况且她的飞刀厉害,一定能够守住黄龙岭。” 君臣正在议论之际,忽然有探子来报:“启禀千岁!公主娘娘回军了。” 康王听报,大吃一惊,说道:“元帅,唐兵竟然如此勇猛,破关速度如此之快,王儿为何不守黄龙岭,反而领兵回来呢?” 祖车轮说:“臣也不知其中缘由,且先去迎接公主入营,问个明白。” 康王说:“好!” 祖车轮上马,带领番兵出营迎接。见到公主后,祖车轮说道:“公主娘娘在上,臣祖车轮前来迎接。” 公主说:“元帅平身,随我一同进营。” 祖车轮领命,与公主一同进入御营。公主向康王俯伏行礼,说道:“父王在上,臣儿拜见父王,愿父王千岁,千千岁!” 康王说:“王儿平身,赐座!” 接着问道:“王儿,唐朝救兵极为厉害,连破几座关头,杀伤数员上将。你为何不守黄龙岭,反而回营了呢?” 公主说:“父王,那唐朝小将罗通邪法厉害,连臣儿的飞刀都被他破了,所以难以守住此关,只得回来面见父王。” 康王听后,心中十分忧虑,只得与众臣商议如何破敌,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大唐人马逐渐逼近木阳城,有探子前来禀报:“启禀元帅,前面就是木阳城了!” 罗通抬头望去,只见番兵密密麻麻,如同山海一般,将木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众将军见状,都大为惊骇。罗通吩咐大小三军在附近的平阳之地安营扎寨。军士们齐声答应,片刻之间便扎好了营盘。罗通对程咬金说:“程老伯父!如今让侄儿单人独马杀进番营,叫开木阳城城门,见到陛下后,与城中军兵一同杀出城来。伯父听到炮响,便带领众兄弟攻进番营。如此内外夹攻,不怕番兵不退。” 程咬金说:“侄儿所言有理,但一定要小心!” 罗通说:“伯父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将银铠扎束整齐,跨上小白龙驹,手持梅花枪,出了营门,风驰电掣般冲向番营。番兵们看到后,惊叫道:“奇怪啊!那边来的这个小将是什么人,难道是唐朝的救兵?怎么是单人独马?” 另一个番兵说:“管他呢,我们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罗通喊道:“营下的人听着!休要放箭,如今救兵已到,你们快快退兵。若有半句不肯,本帅就要踏平你们的营盘!” 说罢,他舞动长枪,迎着箭雨,纵马冲进番营。番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箭都来不及放了。罗通手起枪落,枪枪致命,被刺中的番兵如同弹子一般纷纷倒下,有的咽喉中枪,有的前心被刺。番兵们见势不妙,只得让出一条路来。罗通顺利冲进第一座营盘,接着又杀进第二座营盘。这下可惊动了番邦的正将和偏将,他们手持斧刀,在罗通的马前马后又刺又劈。然而,罗通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舞动长枪,前遮后拦,左钩右掠,瞅准空隙,一枪便挑落几个偏将,又一枪刺伤几名副将。他催马向前,冲过了这座营盘。在番营之中,只见枪刀闪烁,根本分不清道路。罗通毕竟是英勇的小英雄,大开杀戒,接连冲破七座营盘,才来到护城河前。他抬头望去,只见木阳城上飘扬着大唐的旗号。罗通喘了口气,朝着南城奔去,正要开口叫喊,突然听到: 一声炮响轰天地,冲出番邦骁勇人! 不知冲出的番将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苏定方计害罗通 屠炉女怜才相救 有诗为证: 一将焉能战四门,却遭奸佞害忠臣。 若非唐主齐天福,那许英雄脱难星。 罗通听到炮声响起,心中猛地一惊。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地冲到面前,挥舞着赤铜刀,朝着他的面门凶狠地砍来。罗通迅速用梅花枪稳稳架住,大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阻拦本帅进城之路!” 那番将也大声喝道:“呔!唐将听好了,我乃大元帅麾下的大将军,姓红名豹,奉元帅之命,在此围困南城。你可知道我的刀法厉害?你有何能耐,竟敢闯入我南城的防地?” 罗通怒不可遏,并不回应,挺枪就朝着红豹的面门刺去。红豹大喝一声:“来得好!” 举起赤铜刀迎面抵挡。两员将领交锋,瞬间战了六个回合,马匹也交错了四个照面。红豹的赤铜刀攻势凌厉,朝着罗通的头顶和面部 “绰绰绰” 地连连乱斩。此时,罗通也毫不示弱,手中的攒竹梅花枪舞动得虎虎生风,“噶啷丁当,丁当噶啷” 地钩开枪锋、逼开刀势。这一场激烈的厮杀,足足持续了四十回合,双方难分胜负。 罗通心中愈发恼怒,他将手中长枪握紧,大喝一声:“番狗奴,看枪!”“嗖” 的一枪,如闪电般朝着红豹咽喉刺去。红豹大喊一声:“不好!” 想要闪躲,却已然来不及,长枪正中咽喉,他被挑落马下。番营中的正偏将和副偏将见主将已死,吓得纷纷逃散,躲进营中寻求庇护。罗通喘了口气,来到南城边,放声大喊:“呔!城上是哪位公爷在巡城?快报与他知晓,就说本邦救兵已到。小爵主罗通要面见父王,快快打开城门放我进去!” 暂且不提罗通叫城之事。单说城上,自从被番兵围困,元帅秦琼便传令,每一门安排三千军士驻守,每日派一位公爷在城上巡城。这天,恰好轮到银国公苏定方巡城。他听到城下有人大声呼喊,赶忙扒到城垛上向下望去,只见罗通单枪匹马地站在城下。苏定方心中明白救兵到了,暗自思忖:“且慢。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十分蹊跷。梦见我大儿子苏麟满身鲜血地走到我面前,说:‘爹爹,孩儿死得好惨!这冤上加冤,何时才能昭雪?’说完我就惊醒了。想来,这个梦必定有缘由,莫不是罗家之事发作了?他说冤上加冤,想必是他们将我孩儿害死了,这是来让我报仇的意思。待我问问他。” 苏定方于是喊道:“贤侄,你是救兵到了吗?” 罗通抬头一看,心中想道:“原来是这个奸佞之徒!罢了罢了,今日权柄在他手中,我只得忍耐。” 正所谓: 英雄做作痴呆汉,豪杰权为懵懂人。 罗通答应道:“救兵已到,烦请苏老伯打开城门,让小侄进城朝见父王龙驾。” 苏定方问道:“贤侄,你带了多少兵马?有几位爵主同行?扎营在何处?程老千岁可在营中?” 罗通答道:“侄儿带领七十万人马,数家爵主,扎营在番营外六七里的地方,程伯父现在营中。” 苏定方又问:“我家苏麟、苏凤两个孩儿来了吗?” 罗通听到这话,微微沉吟了一下,说道:“他们二人在后面押运粮草,过些时候自然会来。” 苏定方见他言辞闪烁,心中愈发笃定,想必是罗通为报祖父冤仇,对自己的孩儿下了毒手,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恶梦。正是: 人生何苦结冤仇,冤冤相报几时休? 苏定方心想:“我若放他进城,这仇何时才能报?弄不好连我自己的性命都不保。倒不如借刀杀人,公报私仇,以雪我儿之恨!让这小子在四门拼杀,番将祖车轮勇猛无敌,手下骁勇之辈不计其数。让他在四门来回厮杀,必定性命不保,这岂不快哉!” 苏定方恶计已定,却不知天意难违。 思量自有神明助,反使罗通名姓扬。 苏定方对罗通说道:“贤侄,陛下龙驾正坐在银銮殿,正对着南城。若把城门打开,番兵趁机冲进来,惊扰了龙驾,那岂不是你我的罪过?” 罗通问:“既然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苏定方说:“不如贤侄杀进东城吧。” 罗通说:“好,就走东门,你快到东城等我!” 罗通说罢,催动马匹,从南城折返。要知道,围困城池之处,到处都是番兵扎的营盘,只有几条要道,各有几员大将把守出入之处,以防唐将杀出。番营其余营帐中,只有普通番兵,并无番将。罗通来到东门,正准备叫门,忽然听到城凹处一声炮响,冲出两员大将。这两人打扮奇特,面目凶恶。 其中一个:头戴青铜狮子盔,脑袋大如笆斗,面色如灰;两只眼珠犹如铜铃,一双眉毛好似扫帚。身穿柳叶青铜镜甲,大红袍上绣着云纹;左边插着弓,右边插着箭,手提画戟,骑着乌骓马。 另一个的打扮是:头上戴着映龙绿扎额,面貌如同重枣一般;两道眉毛又浓又黑,一双大眼乌溜溜的。内衬二龙官绿袍,外穿铜甲鱼鳞叶甲;手端一把青龙刀,坐下一匹青毛吼。 这两名番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罗通大声喝道:“呔!你们两个番狗,快报上名来!” 两员番将大怒道:“你这小蛮子,想知道我们兄弟的名字?我们乃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祖麾下的护驾将军伍龙、伍虎。奉元帅之命,在此镇守东城汛地。你单枪匹马前来,是来送死的吗?” 罗通大怒道:“你们这两个番狗!为何阻拦本帅进城?快快让开,饶你们不死。若执意阻拦,死在本帅枪尖下,就如同踩死蚂蚁一般容易,本帅绝不留情!” 伍龙、伍虎哈哈大笑道:“小蛮子,你想进东城?只怕没那么容易。识相的就赶紧退下,这才是上策。不然,顷刻之间就让你性命不保!” 罗通闻言,怒不可遏,将枪一摆,喝声:“看枪!” 朝着伍龙的面门刺去。伍龙用方天戟一架,两匹马交错而过。伍虎趁机举起青铜刀,大喝一声:“小蛮子!看刀!”“豁绰” 一声,朝着罗通的顶梁狠狠砍下来。罗通急忙用枪 “噶啷” 一声架开。罗通本事虽然高强,但如今面对两名番将,刀戟两种兵器同时逼住他的枪,他只能忙于招架,根本无暇还击。好在罗通年少英勇,智谋过人,在万分危急之时,一枪逼开了戟,大喝一声:“番狗!看枪!” 一枪朝着伍龙的面门挑去。伍龙赶忙用戟钩开。这三人在沙场上厮杀,你来我往,一冲一撞。 只见:枪架戟,“叮当响当叮”;枪架刀,火星四溅。三人仿佛天神下凡,三匹马犹如猛虎出山林。十二个马蹄上下翻飞,六条臂膀奋力拼杀定输赢。只听得营前战鼓雷鸣,众将的旗幡好似彩云飘动。炮声连天,惊得书房中的锦绣才人停下了笔;呐喊声震耳欲聋,吓得闺阁内的聪明绣女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这三人杀到四十回合,罗通只觉两臂酸麻,头晕目眩,体力渐渐不支。他心中怒火更盛,咬紧牙关,喝声:“看枪!” 一枪直朝着伍龙的心口刺去。伍龙大喊:“不好!” 想要用戟去钩,却已然来不及,长枪正中前心,他当场死于马下。伍虎见兄长战死,心中一慌,没提防罗通趁势横转长枪,朝着伍龙的脑后狠狠一击,打得伍虎头颅粉碎,从马上跌落下来,一命呜呼。 虽然两名番将都已丧命,但罗通也已气喘吁吁,杀得两眼昏花。他行至护城河边,勒住马匹,抬头望向城上,只见苏定方已经在城上。罗通高声叫道:“苏老伯!快把城门打开,让小侄进城。” 苏定方说:“侄儿,这里东门正对着番帅的主营。那元帅祖车轮勇猛非凡,营内有大将数员,十分厉害,死死守着东门。如今若打开东城,他们必定冲杀进来,莫说千军万马难以抵挡,就凭你我两人,又怎能拦得住?” 罗通说:“你不肯开城,难道要我飞进去不成?” 苏定方说:“贤侄,不是伯父为难你。我奉朝廷旨意在此巡城,时刻都要小心谨慎,就怕番兵冲进来,所以东城不能开。你不如到北城进去吧!” 罗通心中暗想:“苏定方说话如此蹊跷,实在令人烦闷。” 但也无奈,只好说:“也罢。我罗通已经杀得人困马乏,若到北城,你可不能再推辞。” 苏定方道:“那是自然。你到北城,我便放你进来。” 罗通只得催动马匹,向北城赶去。一到北城,只听番营里一声炮响,冲出两员番将。这两人长相丑恶,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罗通抬头一看,心中大惊,暗忖:“不好了!我接连踹破七座营盘,杀伤三员骁将,如今怎能再敌得过这两员丑恶高大的番将?看来是中了苏定方的毒计!” 他强打精神,喝声:“呔!来的两个番狗,快报上名来!” 那两名番将也大声喝道:“呔!小蛮子!你想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乃流国山川红袍大力子祖元帅麾下的先锋专魔犴、妖魔呼。你这小蛮子,有多大能耐,竟敢不把我们两个先锋大将放在眼里?东城不是我们把守,才让你如此猖獗,你若进了东城或许还有命。但这北城是我们的防地,你也敢来捣乱?简直是自寻死路!” 罗通听后大怒,说道:“番狗!本帅连杀二门,杀伤三员番将,都不费吹灰之力。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竟敢拦住我的马前?快让本帅进城,饶你们一命。若不让路回营,惹恼了本帅,只怕你们性命不保!” 专魔犴大怒,喝声:“小蛮子!休要逞强。看打!” 双手举起两柄铁锤,朝着罗通的头顶狠狠砸下。罗通急忙用枪一架,将铁锤挡到一旁。妖魔呼也大喝:“看斧!” 举起手中两柄月斧朝着罗通砍来。罗通将枪杆一架,纵马冲了过去。这两员番将十分厉害,手中的锤、斧紧紧逼住罗通,在马前马后乱劈乱打。罗通本就已经战斗得疲惫不堪,此时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法还击。 专魔犴手中的两柄铁锤挥舞起来,威势惊人,只见漫天锤影,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形,那铁锤如雨点般朝着罗通的头顶迅猛砸下。妖魔呼也不甘示弱,双手舞动两柄斧头,左劈头、右盖顶,还不时施展双插翅的凌厉招式,杀得罗通气喘吁吁。罗通奋力将长枪舞动,左钩右掠,前遮后拦,竭尽全力抵挡着锤斧的攻势。他手中的长枪舞动得密不透风,好似朵朵梅花绽放。然而,这两名番将毫不畏惧,攻势愈发猛烈,紧紧逼迫着罗通。 小英雄罗通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他猛地摇了摇身子,将全身力气汇聚到双臂,然后紧紧握住长枪,猛然发力,逼开了番将的锤斧。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去罢!” 长枪如闪电般刺出,正中专魔犴的咽喉。只听 “噗通” 一声,专魔犴被挑落马下,跌入了护城河中。妖魔呼见状,心中顿时惊慌失措,但他仍挥舞着双斧,不顾一切地朝着罗通砍来。罗通迅速用枪将斧头架开,随即趁势挥动枪杆,狠狠朝着妖魔呼砸去。妖魔呼大喊一声:“不好!” 想要招架,却已然来不及,枪杆重重地打在他的头上,他当即跌下马来,一命呜呼。 罗通又成功斩杀两员番将,心中欣喜不已。他喘了口气,抬头望向城上,只见苏定方早已站在那里。罗通高声喊道:“苏伯父,小侄我已经人困马乏,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冲杀另一座城门了。您快打开城门,放小侄进城吧。” 苏定方心中暗自盘算:“我一心想送这小子性命,所以才不肯放他进城。可谁知道这小畜生如此骁勇善战,接连杀破三门,居然还安然无恙,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让他再杀到西城去。西城有番帅祖车轮把守,那祖车轮勇猛非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况且这小子已经杀得疲惫不堪,怎么可能是祖车轮的对手?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性命不保了!” 苏定方主意已定,便说道:“贤侄啊,伯父我真是千错万错,害你在几座城门间来回厮杀。本就该放你进城的,可这是奉了元帅的将令,北城的城门实在开不得。我要是开了北城,元帅定会怪罪于我,这可如何是好?” 罗通听了,顿时大怒,说道:“你这话简直荒唐至极!你是兴唐大将,我也是辅唐英雄。如今龙驾被困城中,我前来救驾,你为何不肯放我进城,还诸多推脱?南城不让进,推到东城,东城又不让进,推到北城,如今又不放我进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我有谋叛之心,还是说你苏定方暗中勾结番邦,做了卖国贼?” 这番话把苏定方吓得目瞪口呆,他连忙说道:“贤侄!我怎会是卖国贼,实在是帅爷的将令,我不得不从啊。” 罗通问道:“我且问你,这北城为何开不得?” 苏定方说:“我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罗通说:“即便开不得,如今救兵已到,开了也无妨。若是秦老伯父怪罪下来,我罗通在此,绝不连累你!” 苏定方说:“话虽如此,既然是救兵,从西城也能进城,何必非要走北门呢?” 罗通说:“我明白了。要是我精力充沛,走西门又有何妨?可我已经接连激战三门,如今力怯人困,再走西城,分明是你想断送我的性命!” 苏定方道:“贤侄的英勇谁人不知,那些番奴番狗怎会是贤侄的对手。我又怎会害你性命呢。” 罗通心中暗想:“我已经攻破三关,不在乎这最后一关。且杀到西门,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难道还能让我再回南门不成?也罢,我就走西城,看你还能如何推脱。” 于是,罗通催动马匹,朝着西城赶去。 罗通在几座城门间辗转厮杀,等他赶到西门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时,只听那边银顶葫芦帐内一声炮响,呐喊声震天动地,一员大将率领四十名刀斧番将,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那员大将冲到罗通面前,大喝一声:“呔!来的可是罗小蛮子!慢催你的坐骑。这里的西城是本帅的防地,你竟敢前来送死?” 罗通听了,毫无惧色,也大声喝道:“呔!番狗!你有多大能耐,敢在我马前阻拦?自古道:‘让路者生,挡路者死!’快报上你的名字。” 那番将哈哈大笑道:“小蛮子,你想知道本帅的名字?且洗耳恭听。本帅乃赤壁宝康王驾前,被封为流国山川红袍大力子的大元帅祖车轮是也!你可晓得我斧法精湛。你这小蛮子竟敢侵犯我西城?” 罗通大怒,喝道:“你这狗番奴,我一枪挑死你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你为何将天朝帝君围困在木阳城内,如今救兵已到,还不退营?竟敢阻拦本帅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祖车轮道:“休要逞强。放马过来,看本帅的斧子!” 说着,他将浑铁开山斧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朝着罗通的顶梁砍了下去。罗通大喊一声:“不好!” 急忙用攒竹梅花枪往上一抬,只听 “噶啷啷” 一声巨响,他连人带马竟被震得倒退了十几步。要知道,若是罗通精力充沛,他与祖车轮的实力或许不相上下,但如今罗通已经接连激战三门,体力严重不支,自然不是祖车轮的对手。被祖车轮这一斧砍得面色惨白,他赶忙纵马冲锋,回过神来后,罗通举起梅花枪,喊道:“番狗奴!看本帅的枪!” 一枪朝着祖车轮的咽喉刺去。祖车轮大喝一声:“来得好!” 用开山斧将枪架到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等英雄转身后,祖车轮又接连剁出几斧,罗通只能全力招架,根本没有机会还击。 两人战到二十多个回合时,罗通的枪法渐渐有些凌乱。祖车轮见罗通气喘吁吁,便想着要将他活捉回营,于是吩咐小番:“给我把罗通围住,不许让他逃走。待本帅将他生擒活捉,日后自有用处。” 小番们齐声答应,纷纷手持一字铛、二钢鞭、三尖刀、四楞锏、五花棒、六缨枪、七星剑、八仙戟、九龙刀、十楞锤等兵器,将罗通团团围住,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发起攻击。一字铛朝着罗通的肩膊乱打,二钢鞭扫向马蹄,三尖刀直刺面门,四楞锏在脚下叮当乱响,五花棒朝着顶梁砸下,六缨枪瞄准心口,七星剑劈向脑后,八仙戟刺向咽喉,九龙刀在颈边挥舞,十楞锤每一击都惊心动魄,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罗通大喊:“不好了!” 他将梅花枪舞得密不透风,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自身,下护战马。他钩开一字铛,架开二钢鞭,逼下三尖刀,按定四楞锏,拦开五花棒,掠去六缨枪,遮开七星剑,闪过八仙戟,抬住九龙刀,扫去十楞锤,枪法精妙绝伦。然而,祖车轮的斧子更是勇猛无比,紧紧逼迫着罗通厮杀,不给罗通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时间,众人杀成一团,战场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罗通心中愈发慌张,眼前全是闪烁的枪刀,根本找不到逃生的出路。他手中的枪法愈发慌乱,人也疲惫不堪,头晕目眩,感觉自己性命不保,只能大喊:“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 祖车轮得意地说道:“小蛮子,你的命如今就在本帅的掌握之中,别再妄想逃脱。你这小小蝼蚁已被团团围住,绝无人能救你,快快下马投降,还能免你一死,不然本帅就要生擒你了!” 罗通被吓得魂不附体。 正所谓:若非唐主洪福大,焉得罗通命保全? 究竟罗通如何逃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破番营康王奔逃 杀定方伸雪父仇 有诗为证: 数年冤恨到如今,仇上加仇洗不清。 罗通险失车轮手,亏得屠炉作救星。 罗通眼见得马前马后皆是枪刀林立,完全寻不到出路,心中绝望,不禁大喊:“我命休矣!” 这喊声惊动了城上的苏定方。苏定方正躲在城垛后,瞧见这般情景,心中暗自欢喜,得意地想着:“如今这小畜生的性命,必定要丧在番兵之手了。我借刀杀人,总算报了他害我孩儿的仇恨!” 暂且不提苏定方在城上的得意。单说在番营盘的赤壁营内,康王正与屠封丞相、屠炉公主等人坐在龙位之上。此时,营帐内银灯高悬。忽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金鼓齐鸣声,康王忙问道:“营外为何如此喧闹?” 小番赶忙禀报:“启禀狼主,外面有个南朝的小蛮子,名叫罗通,极为厉害,连破三门,无人能敌。如今他在西城被元帅团团围住,眼看就要被生擒了!” 屠炉公主听闻,心中一惊,暗自思忖:“我已将终身托付于他,还让小将军杀进番营,一同解救南朝天子。如今他在西城拼杀,想必早已人困马乏。况且祖车轮斧法高超,他此番必定性命不保。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怨恨我?不如我前往营前救护夫君,也好表明我对他的一片真心。” 公主主意已定,开口对康王说道:“父王!南朝的罗通骁勇异常,儿臣的飞刀都被他破了,祖元帅又怎能轻易取胜?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即便众番将将他围住,也难以将他擒获。不如让儿臣前去助元帅一臂之力,将罗通拿下。” 康王听后,十分高兴,说道:“王儿所言极是,速速前去!” 于是,公主翻身上马,手提两口绣鸾刀,独自出了番营,没有携带番婆、番女,径直朝着西城奔去。她抬头望去,只见人群围成一圈,中间厮杀正酣。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喊:“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 公主心想:“这分明是在叫我。” 她连忙催马向前,大声喊道:“众将闪开!元帅,我来助战,一同擒获罗通!” 众番将厮杀得气喘吁吁,听到公主娘娘前来,纷纷闪到一旁让开道路。至于屠炉公主冲过去解救罗通的情形,暂且按下不表。 先来说说木阳城内,贞观天子李世民正坐在银銮殿上,两边众公爷站立两旁,徐茂公站在左侧。皇爷开口说道:“徐先生,你往日算的阴阳之事,件件精准,可今日程王兄去搬救兵,你的推算却出了差错。” 茂公问道:“陛下为何认为臣的阴阳之术不准呢?” 朝廷说道:“此前程王兄去搬救兵时,先生曾算出今日辰刻救兵会抵达木阳城。如今寡人在此等了一天,莫说辰刻,如今都已到戌刻了,却仍不见救兵踪影。想必今日救兵不会来了,这岂不是先生的阴阳之术不准?城中粮草眼看就要耗尽,若再过五天救兵还不到,粮草断绝,难道真会有天赐王粮降临不成?” 茂公说道:“陛下请放宽心。臣的阴阳之术准确无误,算定今日辰刻救兵会到,一点差错都没有,救兵辰刻就已抵达木阳城了。” 皇爷问道:“先生,既然辰刻已到,为何到现在还不见他们进来见寡人?” 茂公说道:“圣上!有位小公子单枪匹马闯进了番营,只因城门紧闭,又被番兵围困在城外厮杀,所以从辰刻一直拖到现在还没能进城。” 朝廷说道:“竟有这等事?” 他侧耳倾听,只听得外面炮声震天,战鼓如雷,喊杀声此起彼伏,喧闹不止。朝廷听罢,龙颜大怒,说道:“秦王兄,今日轮到哪位官员巡城?如此欺瞒朕!救兵辰刻就到了,到现在还不来奏报,紧闭城门不放朕的御侄进来,究竟是何用意?” 秦琼说道:“陛下!今日是银国公苏定方巡城,不知他为何不前来奏知。” 尉迟恭听后,顿时大怒,说道:“陛下!苏定方不向我王奏报,分明是欺君罔上,暗中做了国贼,他一定是反了!待臣前去将他擒来。” 说罢,尉迟恭跨上雕鞍,出了午门,径直朝着北城奔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茂公开口对秦琼说道:“秦三弟,你快传令众将,连夜冲杀番营,以便内外呼应,一举成功!” 叔宝领了茂公的命令,随即传令大小三军,披挂整齐,准备出战,摆好队伍。先锋、副总兵等将领纷纷披挂上马。马、段、殷、刘、王五将,各自跨上战马,手持刀枪,还带着数十名能干的家将,离开了银銮殿。灯球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秦元帅率领三军朝着北城进发,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马三保、段志远、殷开山、刘洪基各自带领三军,从四门杀出,此处也暂且不提。且说外面番将正围着罗通厮杀,见屠炉公主赶来,大家纷纷闪到一边。公主冲到祖车轮马前,大喝一声:“呔!罗通,看刀!” 说着,一刀朝着祖车轮的顶梁砍了下去。祖车轮毫无防备,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惊呼道:“哎呀,公主!你怎么砍错了!” 他口中喊着砍错,头急忙一偏,这一刀贴着左肩,将他的一只胳膊砍了下来,他随即从马上翻身倒地。罗通见状,满心欢喜,纵马向前,一枪刺去,将祖车轮刺了个透心凉。可怜一员大将,就这样死于非命。众番兵见公主砍伤元帅,顿时喧闹起来:“公主娘娘反了!” 屠炉公主吓得面如土色,朝着另一边跑去。此时的罗通勇气倍增,舞动梅花枪,见一个挑一个,杀得好不威风。 再说到城内,尉迟恭冲上城头,他是个直性子,大喊一声:“捉拿反贼!苏定方,休要逃走!” 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苏定方听到喊声,心中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尉迟恭,心中顿时明白自己理亏,急忙吩咐心腹家将赶紧下去打开城门逃命。苏定方提着大砍刀,下了城头。四名家将将城门大开,放下吊桥。苏定方冲出城去。尉迟恭大怒,说道:“哎呀呀!可恼,可恼!天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朝廷,私自打开北城。倘若番兵冲杀进来,岂不是要惊扰龙驾!你还想逃走活命?” 说罢,随后追出城去。 苏定方拼命纵马冲过吊桥,正好遇到罗通骑马赶到跟前。罗通见了苏定方,顿时大怒,喊道:“苏定方,你往哪里逃!” 这一声喊,吓得苏定方魂飞魄散,赶忙掉转马头,朝着另一边逃去。此时,屠炉公主正好冲了过来,她听到罗通喊 “反贼苏定方”,料想必定是要捉拿他。见苏定方冲过来,她立刻纵马向前,一把抓住苏定方的夹背衣领,说道:“在这里了!” 然后将苏定方朝着罗通那边一扔。罗通双手接住,回头看见尉迟恭在吊桥上,喊道:“尉迟老伯父,小侄把苏贼扔过去,您接着!” 说罢,将苏定方扔了过去。敬德说道:“好嘞,在这里接着!” 他接过苏定方,按住其头部,掉转缰绳,进城去了。这时,叔宝领兵冲了出来,说道:“秦元帅,苏定方已被末将擒住,不劳元帅费力了。” 叔宝说:“本帅奉军师之命,连夜冲杀番营,力求一战成功。尉迟将军快将苏定方押往银銮殿见驾,然后速速来助战。” 尉迟恭应道:“是!末将明白。” 尉迟恭急忙押着苏定方来到银銮殿,说道:“陛下,苏定方已擒获在此。” 天子说道:“将这反贼绑在龙柱之上,王兄前去助元帅冲营,回来后再行处决。” 尉迟恭领命:“遵旨!” 他绑好苏定方,就朝着北城冲了出去。 先来说秦琼,他带领诸将冲过吊桥,见到罗通,说道:“侄儿!伯父在此,大胆冲踹番营,我们马上里应外合,一战成功!” 罗通听伯父如此说,顿时抖擞精神,施展浑身解数,一马当先冲到营前,手起枪落,枪枪致命。 屠炉公主听闻唐兵冲踹番营,假意喊道:“不好了!唐将太过骁勇,你们还不逃命,更待何时?” 她口中这么说着,手中的刀却如切菜一般,朝着自家番兵乱砍,一时间人头滚滚,如同西瓜落地。有的番兵喊道:“公主娘娘反了!” 她立刻补上一刀。杀得这些番兵连 “反” 字都不敢喊了,任由屠炉公主见一个杀一个。她冲进御营,假意说道:“父王、父亲!不好了,南蛮太过厉害,已经踹进番营,杀到御营来了,快些逃命!儿臣在此保驾断后。” 康王听后,吓得魂飞魄散,与丞相一同跨上雕鞍,说道:“王儿,快保我们逃命!” 说罢,弃了御营,不顾一切地逃走了。只见外面烟尘滚滚,灯球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喊杀声震天,营中大乱,番兵们纷纷夺路而逃。后面公主虽说是断后,却不时回头看看罗通在何处厮杀,然后点头示意:“你随我来。” 罗通心中安定下来,舞动梅花枪,紧紧跟在公主马后,不停地刺向番兵。秦琼带领诸将和三军,紧紧跟在罗通身后追杀上来。罗通手中的提炉枪威力巨大,只要番兵冲到马前,就是一枪,有的被刺中面门,有的被刺中前心,有的伤在咽喉,死伤不计其数。他挑人就像打颤一样轻松,呐喊声如雷声般响亮。公主在前边引路,一边喊着:“不好了!” 一边挥刀砍杀,又喊:“父王快走!” 又是一刀。她喊了百来声 “父王不好”,就杀了百来个人。她手中的两口刀挥舞起来,威力惊人,有的被砍破天灵盖,有的头颅落地,有的连肩带背被劈开。杀得天地变色,风云为之皱起,乌鸦都不敢在天空飞翔,狂风在四野呼啸,杀气腾腾。番兵们纷纷弃下营帐,丢盔卸甲,四处逃窜。 东边,平国公马三保、定国公段志远二位老将,率领三千人马冲踹番营。马将军手中的金背蔡阳刀,举起时如摩云盖顶,落下时似枯树翻根,朝着番兵狠狠剁去;段将军手中的射苗枪,舞动起来如朝天一柱香,刺下去能透心凉,见一个挑一个,见两个刺一双。战场上愁云惨惨,杀气重重。 四城方向,开国公殷开山、列国公刘洪基二位老将,带着三千人马冲杀过来。段将军的红缨枪十分厉害,左插花、右插花,如同月内穿梭一般,嗖嗖地乱挑个不停;刘将军摆开象鼻刀,舞动起来上可量天切草,下能护马分鬃,杀得人头乱滚,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 长国公王君可,手持青龙偃月刀,不管番兵死活,只要撞到他的刀下,必死无疑。另一边,尉迟恭更是勇猛无比,举起乌缨枪,枪花如同朵朵莲花;他的战马所到之处,只要被他的枪刺中,必定伤人性命无数。番兵的尸首堆积得像土山一样。番兵们只求保住性命,纷纷夺路而逃。四门的营帐都被打散,番兵们都逃到了同一条路上。 这边罗通紧紧跟着公主厮杀,眼见番营大乱,便发射了一声信炮。这信炮声惊动了程咬金老将军,他喊道:“众位侄儿,发信炮了,快些冲营!” 将士们纷纷上马提刀,带领大小三军。咬金举起手中的斧子,带领众公子风驰电掣般围了上来,将番兵围在中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里面众老将杀出,外面众小将杀进去,杀得番邦人马无处可逃。可怜这些番兵,血流成河,如同滔滔江水,头颅落地,就像满地的野地瓜。 这一番拼杀,可真是惊天动地,杀得番兵鬼哭狼嚎。唐军一路追杀,竟追出了八十里地。番兵们四处逃命,伤亡惨重,草地上满是断筋折骨的尸骸,一片狼藉,让人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正所谓: 一阵交兵力不加,人亡马死乱如麻; 败走番人归北去,从今再不犯中华。 此时,秦元帅发出收兵指令,鸣金声响彻战场。只听一声锣响,各将领纷纷勒住战马,大小三军齐聚一处,整齐列队,有序地退回木阳城。 且说赤壁宝康王,虽有屠炉公主与屠封丞相护在左右,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趴在马上,如同半死之人。丞相见唐兵都已退去,这才壮着胆子扣住马匹,说道:“狼主,醒醒,唐将人马已经退走了。” 康王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哎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随后吩咐暂且扎营。这边营帐刚扎好,公主便走进御营。康王说道:“王儿!多亏你断后拦住唐兵,不然本王这条性命可就没了。要是没有你,本王就算有一千条命,也得丧在唐将手里!” 公主心中暗自思忖:“好糊涂的昏君!我一心向着唐王,把你们杀得大败,你还以为我在护着自家兵马,真是个呆痴懵懂的君王!” 她嘴上却回应道:“父王!唐将实在太过骁勇,儿臣难以抵挡,这才导致损兵折将。还望父王饶恕儿臣,待儿臣出去收拢残军。” 说罢,公主走出营外,敲响催军鼓。有些番兵听到鼓声,愿意回来,有些则趁机逃命去了。三通鼓罢,番兵渐渐聚拢,清点一番,原本二十五万番兵,如今只剩下五万,而且大多都是带伤的。再看大将,共伤亡一百零三员。康王长叹一声:“王儿,本王开国以来,从未遭遇如此大败!如今杀得几乎片甲不留,元帅也已阵亡。孤掌难鸣,在北番怕是难以继续称王了,倒不如献上降书吧!” 屠封说道:“狼主归降大邦,这是必然之事。不过唐兵已经退去,没有继续追杀,也算是他们手下留情。我们暂且退到贺兰山,准备好降书、降表,看看他们的来意。若唐王起兵来到贺兰山,我们就归顺;若不来,我们也不必急于投降。” 康王点头道:“丞相所言极是。” 随即吩咐埋锅造饭。屠炉公主则满心期待着唐邦媒人前来提亲。 另一边,众国公与众爵主领兵入城,都驻扎在内教场。元帅与众大臣一同前往银銮殿。程咬金上前启奏道:“老臣奉旨搬救兵,一路上关卡重重,道路阻隔,所以来迟了,望陛下恕罪。” 朝廷说道:“王兄这是哪里话。朕多亏王兄豪杰,单枪匹马杀出番营,前往长安搬救兵,功劳巨大,请王兄平身。” 咬金谢恩起身。又有几位年轻的小爵主俯伏在地,说道:“陛下在上,小臣秦怀玉、程铁牛、段林、滕龙、盛蛟拜见陛下。不知万岁被困番城,因此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朝廷说道:“众御侄平身。朕被困番城之时,本以为再无回朝之日。多亏众御侄英勇,杀退番邦人马,功劳不小,何罪之有?” 众小爵主齐声道:“愿我王万岁,万万岁!” 众人起身,站到一旁。唯有罗通泪如雨下,不肯起身。朝廷见状,大吃一惊,问道:“王儿,你有何冤情,为何如此痛哭?快快奏明寡人。” 罗通哭着奏道:“哎呀,父王啊!求父王为儿臣伸冤啊!” 朝廷说道:“王儿既有冤情,就该详细奏来。” 罗通说:“儿臣当年还不到三岁,父亲便早早离世。儿臣年幼在家,并不知晓详情。前些日子,父王下旨,命程伯父前往长安搬救兵。儿臣一心想着解救父王龙驾,所以夺了二路扫北元帅之印,满心欢喜地率领人马来到白良关。当时,守关将领十分厉害,关隘难以攻破。儿臣烦闷地坐在营中,不知不觉朦胧睡去,梦中见到祖父和父亲,他们身上带着箭伤,对我说:‘不孝子孙!你祖父和父亲为王家出力,却死于非命。你不思为祖父和父亲报仇,反倒为不义之君卖命!’” 朝廷问道:“王儿,他们既然这么说,你可问过那不义之君是谁?” 罗通说:“臣儿也曾询问,他们说:‘为父与当今天子太宗效力,却在泥河遭遇不测,被乱箭射死,死于苏定方之手。朝廷不为功臣雪恨,反而封他妻荫其子。你若为皇家出力,日后身死,罗门三代冤仇又有谁来报?’说完,儿臣便惊醒了,这才知道苏定方是大仇人。后来破关之后,儿臣单枪匹马杀进番营,可苏定方却不肯开城,反而让儿臣在几座城门间来回厮杀。幸亏儿臣枪法厉害,才能与番将抗衡。否则,早就被番将所伤,一条性命又白白断送在定方的毒计之下。这还不算,儿臣本应尽忠为父王效力,在麒麟阁立下功勋。可若儿臣因此丧命,父王龙驾被困番城,又有谁来解救?恳请父王详察,苏定方心怀仇恨,欺君误国,该当何罪?” 朝廷听后,大怒道:“哎呀,哎呀!可恼,可恼!寡人待这逆贼不薄,他竟敢用如此阴险的毒计,心向番王,戏弄寡人的龙驾,真是个大奸大恶的国贼!王儿,你想如何处置苏定方,为祖父报仇?待朕设奠,亲自向罗王兄请罪。” 罗通这才谢恩道:“愿父王万岁,万万岁!” 随后站起身来,走到龙柱前,解开绑缚苏定方的绳索,将他扭了过来。苏定方口中连呼:“罢了,罢了!我死后与罗门的仇怨可就更深了!” 朝廷说道:“王儿暂且慢动手,传旨光禄寺,在殿上备下筵席,用以御祭。” 不一会儿,银銮殿上摆好了一桌酒肴。罗通对着酒肴拜了四拜,抽出一口宝剑,说道:“祖父、父亲!今日陛下亲临赐祭,仇人也在此,孩儿为你们报仇了!” 说罢,一剑朝着苏定方心口刺去,顿时鲜血直冒。罗通伸手一掏,掏出一颗心肝。苏定方倒在尘埃之中,一员大将就此归天。底下有人用挠钩将尸骸拉走,此处不再赘述。 单说罗通将这颗心肝放在桌上,说道:“祖父、父亲!仇人的心肝在此,孩儿以此活祭先灵。你们慢饮三杯,安心离去,超生极乐!” 朝廷说道:“罗王兄的阴魂缥缈难测,朕本想亲自拜祭,可君不拜臣,秦王兄,就由你代朕拜祭一番吧。” 秦琼走上前来,对着酒肴拜了几拜。众公爷也纷纷上前祭拜。 君臣之间情义深重,如今得以相见;父子之间的深厚情谊,向来为人所传颂。 至于屠炉公主的婚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贺兰山知节议亲 洞房中公主尽节 有诗为证: 奉旨番营去议亲,康王心喜口应承。 屠封送女成花烛,结好唐君就退兵。 众公爷祭拜完毕,小英雄罗通也上前拜了几拜。此时,朝廷传旨,大摆筵席,钦赐众公爷和小爵主们御酒。酒过三巡,朝廷开口说道:“程王兄,前日你前去搬救兵,寡人只见你单枪匹马踹进番营,营中却毫无动静,可把寡人吓得提心吊胆,实在不知详情。本以为王兄死在了营中,谁知你竟到了长安。你如今就把闯出番城、前往长安搬救兵的事情,详细地给寡人讲一讲。” 咬金说道:“臣都忘了此事。承蒙徐老大人举荐,臣奉旨单骑前往搬救兵。臣本就没想着能活着回来,所以拼了命杀进番营。连臣自己都难以置信,一进番营,舞动起斧子,竟比往日精妙得多。管他什么祖车轮,他手中的大斧砍过来,原本厉害得很。可没想到,臣的斧子就像有神仙相助,力气大增,只是一架,就把他给架翻在地。那些番兵哪里还敢阻拦臣的去路!臣挥动斧子,杀出番营,这才搬来救兵。万岁爷可得封臣为一字并肩王。” 徐茂公说道:“陛下,这程咬金犯了欺君之罪,望我王依法处置。” 咬金嚷道:“你这牛鼻子老道,你三番五次算计我这条老命。我犯了什么欺君之罪?” 茂公冷笑道:“我且问你,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杀出番营、怎么到长安搬救兵的?你如实说来,就算你大功一件。你若信口胡诌,以为没人能对证。说什么祖车轮斧法不如你,被你架落尘埃。只怕是说反了,分明是你被他架下尘埃才对。” 咬金说:“你想赖掉我这并肩王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臣搬救兵也是假的?我若跌落在番营,早就死了,那救兵从何而来?” 茂公问道:“我问你,你可遇见谢映登了?” 咬金听了,心中一惊,心想这二哥果真是活神仙。他假意说道:“二哥,你这问得可真奇怪,哪里见什么谢映登?要说谢兄弟,当初去江都考武,他就解了个手的工夫,人就不见了。你怎么如今反倒装作不知道了?” 茂公说:“你这是在欺瞒君主。这番营里凶险万分!你年已六旬,若没有谢兄弟相救,你怎能抵达长安,保住性命?如今你反倒在陛下面前自吹自擂,分明一派胡言。刀斧手!把这个谎奏欺君的老匹夫绑出午门,以正国法!” 两旁刀斧手齐声答应,吓得咬金魂飞魄散,连忙说道:“望陛下恕罪!确实是谢映登救了臣,容臣如实奏来。” 朝廷喝退刀斧手,说道:“程王兄,且细细讲来,让寡人知晓。” 咬金便把谢映登化身仙人搭救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众公爷听后,都啧啧称奇。茂公说:“怎么样?陛下,程咬金欺瞒我王,罪责不轻。但念他辛苦前往长安搬来救兵,功过相抵,就不予加封了。” 咬金说:“臣本来也没想封王。” 众人一笑,各自回了衙署,这暂且不提。 且说程咬金到了第二天,就打算去做媒人,准备上朝。他见到罗通,说道:“侄儿,今日伯父要奏明陛下,为你做媒,前往贺兰山说亲。” 罗通大惊道:“伯父,那贱婢害死我兄弟,我还想着报仇呢。伯父怎么反倒要去说亲,我罗通稀罕和她成亲不成?” 程咬金说:“你若不要她,为何在阵前与她订下婚约,还立下重誓,她这才肯为你出力?” 罗通说:“我那是哄她的。为了救陛下龙驾,才与她假意订下婚约。” 咬金说:“嗳,侄儿,为人在世,忠孝节义不可缺少。你既然要为兄弟报仇,就不该与她当面订下婚约。屠炉公主一心向着你,如今正在贺兰山满心期待。你若不去,可要顾全她的一片心意,男子汉若是没了信誉,可从来没这个道理!如今伯父为你做主,自然要促成你们这桩美满姻缘。” 说罢,程咬金径直上了银銮殿,俯伏在地,启奏道:“陛下在上,臣有一事冒昧启奏,罪该万死!” 朝廷说:“王兄有何事要奏?寡人不怪罪你。” 咬金道:“陛下,那赤壁宝康王有位屠炉公主,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前日在黄龙岭与罗贤侄定下良缘,还撇下飞刀,退到木阳城。后来贤侄杀四门,被元帅祖车轮困住,险些丢了性命,幸亏公主出手相救,还引领我军冲踹番营,一心向着我主,为陛下立下大功。恳请我皇降旨,派遣使臣前去说媒,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朝廷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如此说来,寡人倒是多亏了屠炉公主暗中相助,你为何不早些奏明?就命程王兄前去说亲做媒吧!” 咬金见太宗应允,说道:“领旨。” 这时,罗通急忙俯伏奏道:“父王在上,那屠炉女是儿臣的大仇人。我兄弟罗仁年仅九岁,为父王效力,杀了铁雷八宝后,在开战时死在那贱婢的飞刀之下,可怜被斩成肉泥。儿臣还没为兄弟报仇,怎能反倒与她成亲,兄弟的阴魂如何能安息?望父王不要派程伯父去说亲。” 朝廷说:“她既然杀了你兄弟,你为何又在阵前与她订下婚约?” 罗通说:“儿臣怕她的飞刀难以抵挡,所以才与她假意订婚,让她撇去飞刀,以救陛下龙驾,之后才与她成亲。所以她才退到木阳城,引领我军大破番营。这都是为了解救父王之困,哄骗她的言辞。儿臣怎会贪恋她?” 朝廷说道:“王儿,话不能这么说。她既然杀了二御侄,你想报仇,这是大义所在,但你不该在阵上联姻。她既然将终身托付给你,还暗中相助,让我邦大获全胜,这对寡人来说也是莫大的功劳。人无信不立,若不去说亲,她在贺兰山苦苦等待,岂不是你忘了恩情?再说,她杀了二御侄,也是两国相争,各为其主,算是误伤。后来你被祖车轮元帅围困,若不是屠炉公主相救,王儿你怎能脱离险境,保住性命?这也算她对你有恩,恩仇两相抵消。如今不必再奏,寡人做主,此事就这么定了,程王兄速速前去说亲。” 程咬金领旨。罗通不敢再奏,只能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这一回,程咬金把头上的圆翅乌纱帽正了正,身上的大红蟒袍抖了抖,腰间的金镶玉带紧了紧。他出了银銮殿,跨上雕鞍,带着四名家将,离开了木阳城,一路朝着贺兰山而去。到了贺兰山上,把都儿们一见,说道:“兄弟们,那边过来的是什么人?咱们这儿可没这样的官员,莫不是大唐来踹营剿灭咱们山寨的?” 另一个说:“嗳!兄弟,你又瞎猜了。若是剿山寨,那肯定有大队人马。如今就五个人,还没带兵器,哪像踹营的?咱们先扣住弓箭,问一声再说。” 又有人说:“对,哥哥说得在理。” 众人纷纷扳弓搭箭,喝道:“呔!来者是何官?停下坐骑,看箭!” 箭如雨点般射了过去。程咬金扣住马,喝道:“呔!营下的听着!快报与康王狼主知晓,今有大唐朝鲁国公程咬金,身负国家大事,要见你们狼主,速速通报进去!” 这边,小番连忙进去禀报:“启禀狼主,大唐朝来了个鲁国公程咬金,在山下求见。” 康王听了,吓得魂不附体,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小番说:“一个兵都没有,就带了四名家将,总共五个人。” 康王又问:“带兵器了吗?穿的是戎装还是官服?” 小番道:“没带兵器,也没穿戎装,是文官打扮,戴着纱帽,穿着红袍。” 康王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小番道:“他说:‘快报你们狼主千岁知道,今有大唐朝鲁国公,奉旨有国家大事,要见你们狼主。’” 康王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说道:“丞相,他们是得胜的天邦,孤正等着他们兵马到来,就准备投顺了。为何他们不统兵前来,反倒派个文官,单枪匹马,还言辞和善地求见,不知有何事?丞相,可别轻慢了他,你好好下山去迎接他上来。” 屠封说:“臣领旨!” 他整理好朝衣,出了营盘,后面跟着四名相府家人,快步下山而来。 小番高声喝道:“那边来的可是天朝鲁国公爷!请上山,相爷在此迎接。” 程咬金听见,催马上前一步。屠封丞相快步迎上前,说道:“不知天邦千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咬金见状,连忙滚鞍下马,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孤家有事相求,承蒙丞相远迎,实在担当不起,请留步。” 二人携手一同上山。底下两名家将牵住马匹,另外两名则跟随程咬金上了贺兰山,进入御营。程知节拱手作揖,说道:“狼主在上,天朝鲁国公程咬金拜见狼主千岁。” 康王一见,连忙走下龙案,亲自搀扶,说道:“王兄平身。” 又让人取来龙椅。咬金说:“狼主龙驾在上,臣本应在殿下跪奏。但身负君命,又蒙狼主恩旨,理应站着奏事,怎敢坐下!” 康王说:“承蒙王兄来到孤这草莽山中,必有要事相商,自然是坐下好说话。” 咬金说:“既然如此,多谢狼主。” 于是,他与屠封丞相分宾主落座。当驾官献上茶来,众人喝过一杯后,康王问道:“王兄,魔家误听祖元帅之言,贸然冒犯天朝圣主,如今成了败军之将,后悔莫及。今日见到王兄,实在惭愧。” 程咬金说道:“狼主这话说的!只因番兵凶猛,困住四门,我主无计可施,这才派臣到长安搬救兵。那些小爵主们年少不懂事,仗着年轻力壮,伤了千岁几千人马,罪该万死!” 康王说:“王兄说哪里话!魔家在营中正打算献上降表归降,不知王兄奉旨前来,所为何事?” 咬金说:“狼主在上,臣奉旨前来,不为别事。只因万岁有个干殿下,名叫罗通,年仅一十四岁,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尚未婚配。我王听闻千岁麾下有位干公主,貌若西施,武艺超群。万岁有意与狼主结为亲家,定下良缘,以促成两国交好。不知狼主意下如何?” 康王听了,十分高兴,说道:“王兄,承蒙天子恩旨,魔家自当听从。但魔家乃败国之主,这公主就如同山鸡、野雉一般。圣天子是上邦之主,干殿下好似凤凰,这山鸡怎能与凤凰同群?既然承蒙圣主抬爱,待魔家派屠丞相送公主到木阳城,服侍殿下便是。” 咬金大喜,说:“既然狼主答应结亲,那就请出一份庚帖,让臣带回去见陛下,选个吉日,再奉上礼金。” 康王吩咐取来一个龙头庚帖,亲自用御笔写下八个大字,交给咬金。咬金接过庚帖,辞别龙驾,出了御营。 屠封一直将程咬金送到山下,程咬金说道:“丞相请留步,孤这便告辞了。” 随后,他跨上雕鞍,带着四名家将,朝着木阳城疾驰而去,准备进宫面见圣上。程咬金来到银銮殿,俯伏在台阶之下,高声说道:“万岁,臣奉旨前往贺兰山说亲,特来缴旨。” 朝廷说道:“平身。此番前去,番王可答应了?细细奏来,让朕知晓。” 程咬金说:“陛下在上,臣去说亲,番王欣然应允,没有任何推脱之词,只等陛下选定吉日,便送公主前来成亲。” 朝廷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既然如此,明日王兄便去行聘,让钦天监挑选一个良辰吉日,为我儿举办婚礼,就定在八月中秋戌时。”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十五。这边,朝廷以主家的身份,精心筹备花烛庆典;那边,康王则命丞相屠封亲自护送公主前往木阳城内。一行人来到北关,元帅秦琼出城迎接,将他们接入午门,一同前往银銮殿。屠封上殿后,俯伏在地,说道:“南朝天子在上,臣屠封拜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贞观天子说道:“平身!” 随即降旨,令光禄寺设宴,让尉迟王兄陪同屠丞相前往白虎殿赴宴;又命秦琼、程咬金前往安乐宫,为殿下操办婚事。罗通见状,跪下说道:“父王在上,屠炉女杀害我兄弟,此仇未报,怎能反倒与她成亲?此事万万不可。望父王饶恕臣的违逆之罪。” 朝廷听了,脸色一沉,说道:“呔!寡人旨意已下,你竟敢违抗朕意?” 罗通见父王发怒,无奈之下,只好勉强跟随秦、程二位伯父前往安乐宫。教坊司奏响欢快的乐曲,赞礼官高声唱礼。午门外,公主下了辇车,由二十四名番女簇拥着,步入安乐宫。罗通与公主先是拜天地,接着拜谢大媒程咬金,又向伯父叔宝行礼,最后夫妻对拜。婚礼过程一切依照常规,众人皆是如此,此处便不再赘述。礼成后,叔宝和咬金回到白虎殿,与屠封一同饮酒。 暂且不提白虎殿内四人饮酒之事。且说罗通,在花烛之夜,用过光禄寺准备的筵席后,番女们服侍公主完毕,便退到了房外,留下他们二人独处。罗通心中一直记挂着兄弟惨死的仇恨,看着眼前的公主,不禁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她一刀两段。他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抑制,站起身来,大声喝道:“贱婢!你将我年仅九岁的兄弟乱刀砍死,此仇如同大海般深!我罗通本要为兄弟报仇,挖出你的心肝五脏,祭奠兄弟的在天之灵!这才是大义所在。你却不识时务,不知羞耻。还妄想与我成亲,若不能还我兄弟性命,我断不会与你这贱婢成婚!” 公主听了这番话,心中大惊,怒火也顿时涌上心头,她也顾不上羞耻,大声叫道:“罗通啊,罗通!你好忘恩负义!前日在战场上,你是怎么说的?你曾立下重誓。所以我才撇下飞刀,引你进入黄龙岭,共同击退自家兵马,都是为了你。可到了今日,你却翻脸无情!” 罗通说:“你怕是想错了。我立的不过是敷衍之词,谁会当真!我罗通又不是草木之人,岂能不知你引领我军杀退自家兵马。这顶多算是将功赎罪,我不与你为我兄弟复仇,饶你一命,已是我最大的仁慈。怎会与你这不忠不孝的番婆成亲?你父亲屠封此刻正在白虎殿,你速速出去,随他退回番国贺兰山,我饶你不死!若你还敢留在宫中,我罗通定要为兄弟报仇!” 公主说道:“罗通!我怎就不忠不孝了?你讲个明白,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罗通说:“贱婢!你身为番邦之人,享受着君主的俸禄,却不思报答君恩,反而在战场上不顾羞耻,假装败逃到荒山,私自与我定亲,玷污了宗亲,这就是不孝;你大开城门,引诱我邦人马冲踹番营,暗中做了国贼,这岂不是不忠?” 公主听了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眼中泪水夺眶而出,说道:“早知道罗通你是个无情无义之徒,我就不该倾心于你。如今反倒被你拿来当作话柄,指责我不忠不孝。罢了!” 她又大声问道:“罗通!你当真不肯接纳我?” 罗通说:“我大唐绝色佳人、有才之士数不胜数,若都像你这般,看中一人就里应外合,那这江山岂不是要断送在你这类人手里。” 公主心想:“他这些话,分明是在羞辱我。我怎能忍受这般恶语相向,实在没脸在这世上活下去。唉!罗通啊,罗通!我命丧你手,阴世也不会放过你,总有一日要向你索命!” 说着,她抽出宝剑,往颈上一抹,只见寒光一闪,人头落地。可惜一员有情有义的女将,就这样香消玉殒。罗通见公主已死,便跑出房门,到各个殿亭游玩去了。 第二天,几名番女走进房间,只见鲜血满地,公主的尸体分成两段。她们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跑出房门,向屠封禀报。屠封刚起身,与尉迟恭、秦琼、程咬金三人用过定心汤,正准备一同去上朝参拜。这时,几名番女冲进殿前,大声喊道:“太师爷,不好了!公主娘娘被罗通杀死了。您还不快走!” 屠封丞相听了,顿时魂飞魄散,悲痛欲绝,也来不及告辞,便跑出白虎殿,想要逃命。敬德等三人听到禀报,吓得目瞪口呆,仿佛掉进了冰窖里,说道:“不好了!若真有此事,屠丞相可不能放走。” 于是大声喊道:“老丞相不必慌张,快快请回!” 然而,屠封哪里肯听,急匆匆地往外跑去。三位公爷心慌意乱,说道:“这小畜生简直无法无天了!” 他们一同前往银銮殿。此时,朝廷刚刚登上龙位,秦琼、程咬金二位上前奏道:“陛下,不好了!” 他们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奏明。朝廷听后,大惊失色,说道:“反了!反了!竟有这等事?寡人旨意他都敢不听。快把这小畜生绑来见朕!如今屠封在哪里?” 三位公爷说:“陛下,他刚出午门。” 朝廷说道:“尉迟王兄,快为朕前去宣他回来。” 尉迟恭退出午门,赶到北关,见到屠封,说道:“丞相,圣上有旨,请你回去,还有国事相商。” 屠封听了这话,不敢违抗,只得跟随尉迟恭来到银銮殿上,连忙俯伏在地,说道:“万岁啊!臣有罪。想必是公主得罪了天邦殿下,臣罪该万死!望陛下饶恕草莽之臣一命。” 朝廷说道:“丞相平身。卿有何罪?寡人一心想与你邦: 结成永远相和好,故求公主聘罗通。” 不知贞观天子将如何处置屠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龙门县将星降世 唐天子梦扰青龙 有诗为证: 罗通空结凤箫缘,有损红妆一命悬。 虽然与弟将仇报,义得全时信少全。 贞观天子对屠封说道:“丞相,朕本欲两国和睦,让罗通与公主结为秦晋之好。却不想这小子无知,竟伤害了公主。这是朕的过错!因此请你上殿,朕将原本属于你们的地方尽数归还,你们君臣不必心怀怨恨。朕即日便班师回朝,留下一万人马在此守护,权当是朕的赔罪之举。” 屠封听后,心中大喜,连忙说道:“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他站起身,退出午门,返回贺兰山。回到番国后,自然又有一番商议。只是番国君臣苦于缺少得力战将与强大兵力,所以不敢贸然报仇,只能将怨恨暂且忍耐在心中。 暂且按下番国之事不表。且说罗通此时正在逍遥殿,突然,四名校尉上前,不由分说地剥去他的衣服,将他捆绑起来,押解到银銮殿。朝廷见状,怒声大喝:“你这小畜生,真该千刀万剐!昨日朕是如何对你说的?屠炉女虽杀了你兄弟,但那也是两国相争时的误伤。况且她对朕有十大功劳,足以将功赎罪。你若不喜欢公主,不听从朕的旨意,大可以自行回营帐,却不该将她杀害!可怜一位有情有义的女将,竟被你屈杀,你还有何颜面来见朕?校尉们,将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校尉们齐声应道:“领旨!” 随即将罗通推出午门。此时,众公爷见天子龙颜大怒,竟无人敢出班为罗通保奏。莫说旁人不敢救,就连罗通的嫡亲表伯父秦叔宝,也不敢上前求情。众人皆呆立原地,唯有程咬金想起前日去搬救兵时,罗家弟妇曾托付于他,此时不得不出班为罗通保奏一番。程咬金连忙闪出班列,大声喊道:“刀下留人!” 接着说道:“陛下在上,臣冒昧上奏,罪该万死!” 朝廷问道:“程王兄,罗通违抗朕意,理应处斩,为何王兄要阻拦?” 咬金说:“陛下,罗通违抗圣意,确实该斩。但臣前日奉旨搬救兵时,曾受我弟妇嘱托。她言道:‘罗氏一门为国家捐躯,如今仅传一脉,倘若有个闪失,罗氏便要绝后了。万望伯父多加照管。’臣当时满口答应,她这才放心让臣前来。虽这小子行事无法无天,有违圣心,但万望陛下念及他父亲罗成曾为社稷立下大功,看在臣的薄面上,留他这一脉。这样臣日后也好回京城去见罗家弟妇。” 朝廷听后,说道:“既然王兄出面保奏,那就赦免他的死罪。” 咬金连忙谢恩:“谢主万岁!” 随后传旨赦免罗通。罗通赶忙跪下,说道:“谢父王不杀之恩。” 朝廷余怒未消,说道:“谁是你的父王!从今往后,永远不许你上殿见朕。削去你的官职,终生不许娶妻。速速出去,莫要在此惹朕生气!” 罗通领旨,退出午门,回到自己的营帐,与一众弟兄说起此事。众将纷纷埋怨他太过失信,实在薄情。如今公主已死,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也只能作罢。 暂且不说小弟兄们的纷纷议论。单说朝廷传旨,将屠炉公主的尸首妥善殡葬,随后御驾退回营帐。群臣散去,秦琼、程咬金二位退出午门时,正巧遇到罗通。叔宝说道:“你这不孝的畜生!本可出仕皇家,光宗耀祖,为祖上争光,如今却自毁前程,连亲王之位都丢了。如今被削去官职,往后也只能在家中度过余生了。” 罗通说:“老伯父,您就别埋怨小侄了,在家侍奉母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咬金说:“你这畜生!既然觉得侍奉母亲好,那前日又何必在教场争夺帅印?伯父我一番好意,费尽心思为你说合这门亲事,你何苦将这样一位绝色佳人置于死地!如今朝廷不许你娶妻,你若想成家,除非暗中偷情,否则公然娶妻是绝不可能的,要想娶妻,恐怕只能等来世再行了!” 罗通说:“伯父,您又说笑了。既然万岁不许婚配,小侄理应谨遵旨意,守鳏到老,怎敢违抗圣命。伯父您随驾班师,路途遥远,还望多加小心。小侄先行一步,回京城去了。” 咬金叮嘱道:“你路上务必小心谨慎。” 罗通答应道:“是!” 随后,他前往各营辞别。当日,罗通便上马,带着四名家将,先行返回长安,这便不再赘述。 过了三日,这一日,贞观天子降旨班师回朝。银銮殿上大排功臣宴,元帅传令三军,整齐列队。天子跨上御马,众国公保驾,三声炮响过后,大军缓缓出了木阳城。赤壁康王带着丞相与文武官员,一路相随,见到朝廷后,纷纷俯伏在地,口称:“臣赤壁康王恭送天子。” 贞观天子说道:“狼主平身。朕赐你三年不必朝贡,好好保守汛地,朕这便离去了。” 康王谢恩道:“愿陛下圣寿无疆!” 于是,朝廷留下一万人马,镇守关头,木阳城依旧改回康王的旗号。狼主退回银銮殿,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天子率领大军一路前行,没过几日,便早早抵达中原汛地。沿途的地方文武官员纷纷前来迎接,奏响得胜鼓。班师的旗号一路飘扬,很快便到了大国长安。此时,天色已晚,当夜之事暂且不提。次日,天子升坐朝堂,诸卿朝拜已毕,徐茂公俯伏启奏道:“臣启奏陛下,臣昨夜三更时分,观察星象,只见正东方向有一派红光冲天而起,片刻之后,又是一道黑光升起,足有半高,距离此地不过四五千里路远,此乃不祥之兆!臣思量,如今北番刚刚平定,只怕正东方向的外国又要生出事端了。” 朝廷说道:“先生见此异象,寡人也做了一个梦,想来更是不祥。” 茂公问道:“陛下竟也得了一梦,不知梦境如何,还请陛下详细说来,臣为陛下详解。” 天子说道:“先生,寡人所梦之事甚是奇异。朕独自骑着马,出营游玩,身边并无一人保驾。只见外面的世界景色宜人,却唯独不见自己的营帐。不想,后面突然来了一人,头戴红盔,身着铁甲,青面獠牙,头戴双雉尾,手中拿着赤铜刀,骑着一匹绿马,飞驰而来,想要杀朕。朕心中十分慌张,呼喊救命却无人回应,只得加鞭逃命。怎奈山路崎岖,行走艰难。那人一直追到一片大海边,只见海浪滔天,根本没有旱路可走。朕心慌意乱,纵马冲下海滩,马蹄却陷入泥沙之中,朕口中大喊:‘救驾!’这时,后面又来了一人,头戴粉白将巾,身着白绫战袄,骑着白马,手提方天戟,高声叫道:‘陛下,不必惊慌,我来救驾了!’此人追上前去,与那青面大汉战了不到四五回合,便将那青面大汉一戟刺死,随后将朕扶起。朕心中欢喜,便问道:‘小王兄如此英勇,不知姓甚名谁?救了寡人,便随朕回营,朕定当加封厚爵。’他却说:‘臣家中有事,不敢即刻随驾,改日还会保驾陛下南征北讨。臣这就告辞了!’朕连忙拉住他,说道:‘快留下姓名,家住何处,日后朕好差使臣召你到京师,封官受爵。’他说:‘姓名不便留下,这里有四句诗,陛下看了便知小臣名姓。’朕便问他是何诗句。他说道:‘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说完,只见海内突然涌起一个青龙头,张开龙口,这个穿白的连人带马便跳入龙嘴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寡人感到十分惊奇,哈哈一笑,便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不知此梦是凶是吉,还请先生详解。” 茂公说道:“原来如此。依臣看来,这一道红光乃是杀气,必定会有一番血战之灾。只怕不出一年半载,那青面獠牙之人便要在正东方向作乱。此人一旦作乱,可就不得了!臣想,我们这班老将与年轻将领,恐怕都难以擒获他,这与去扫北可不同,扫北时三年便平定了。东边乃是大海,海外国度中多有能吹毛画虎、撒豆成兵的能人异士,所以才有这杀气冲空,这是上天在向我们报信。所幸有这应梦贤人。若能找到梦中穿白的小将,便可擒获那青面獠牙之人,平定这场祸乱。” 朝廷说道:“先生!梦中之人,谁知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此人有影无形,又该到何处去寻找他呢?” 茂公说:“陛下既得此梦,必有应验。臣详解这四句诗,便能知晓他的名姓与家乡。” 朝廷说道:“如此,就请先生详解,看看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茂公说:“陛下,他说‘家住遥遥一点红’,太阳沉西时,天边只剩一点红,此人必定家住山西。他跳入龙口,想必是龙门县。山西绛州府有一个龙门县,若去寻找他,必定能在山西绛州府龙门县找到。‘飘飘四下影无踪’,寒冬时节,雪花飘飘洒洒落下,四处都不见踪迹,此人姓薛。‘三岁孩童千两价’,一个三岁的孩子竟值千两价钱,此人必定身份尊贵,‘仁贵’二字便是他的名字。此人必定叫薛仁贵,将来会保陛下跨海征东。东首大多是海,若要征东,必定要跨海。所以这应梦贤臣说会保陛下跨海去平复东辽,必定要得到这薛仁贵,才能征东成功。” 朝廷问道:“先生,不知这绛州龙门县在哪个方向?” 茂公说:“万岁,这有何难?薛仁贵必定是英雄将才。万岁只需派一位能人前往山西绛州龙门县招兵买马,要招募够十万将士,他们必定会来投军。若有人名叫薛仁贵,便即刻送往京城,朕自会加封他官爵。” 朝廷说道:“先生所言极是!众位王兄御侄们,谁愿领朕旨意,前往绛州龙门县招兵?” 只见班列中闪出一人,此人头戴圆翅乌纱,身穿血染大红吉服,腰围金带,面色黝黑粗糙,短颈缩腮,狗眼深陷,鼻子高耸,两耳招风,长着几根狗嘴须,手捧笏板,当胸而立,俯伏在尘埃之中,说道:“陛下在上,臣乃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大先锋张士贵,愿领我王旨意,前往龙门县招兵。” 朝廷说道:“爱卿此去,倘若遇到薛仁贵,务必速速写本章送到京城,此乃大功一件。” 张士贵说道:“陛下在上,这薛仁贵三字,看似有影无踪,不可全信。这应梦贤臣,说不定就是臣的女婿何宗宪。” 朝廷问道:“何以见得?” 士贵说:“万岁在上,这应梦贤臣与臣的女婿极为相似,他也最爱穿白,惯用方天戟,力大无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他去征东,也定能平定东辽。” 朝廷说道:“如此,爱卿的女婿现在何处?” 士贵道:“陛下,臣的女婿现在前营。” 朝廷说:“传朕旨意,宣他进来。” 士贵领命,与内侍即刻传旨。何宗宪进入御营,俯伏在地,说道:“陛下在上,小臣何宗宪拜见陛下,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何宗宪的面容与薛仁贵极为相似,所以朝廷看到何宗宪时,觉得他宛若梦中的应梦贤臣,还特意看向茂公。茂公说道:“陛下,此人并非应梦贤臣,他是何宗宪。万岁梦见的穿白之人是薛仁贵,到了绛州龙门县,自然会有一个穿白的薛仁贵出现。” 朝廷说道:“张爱卿,这应梦贤臣并非像你的女婿,你且前往龙门县招兵。” 张士贵不敢再多言,口称:“领旨。” 随后,他同着何宗宪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营帐,吩咐公子带领家将们拔营起寨,一路朝着山西进发。 诸位有所不知,这张士贵是何等人物?他便是当年在鸡冠山追随刘武周,镇守介休城的那位。彼时,他与尉迟恭一同被困城内,每日耗费千金,最终一同投奔了唐朝。此人性格刁恶,奸猾无比,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名叫张志龙,二儿子叫张志虎,三儿子是张志彪,四儿子为张志豹,个个都能征善战,只是内心不忠,奸计颇多。他的大女儿嫁给了何宗宪,也习得一身武艺;二女儿则许配给了李道宗为妃。且说张家父子与何宗宪六人骑马上路,离开了天子的营盘。大公子张志龙在马上对父亲说道:“父亲,朝廷梦中所得的贤臣,与妹夫长相极为相似。若不去山西招兵,便不会有薛仁贵,那救驾的功劳自然就是妹夫的;可要是去招兵,真有薛仁贵这个人,我们的功劳可就没了。” 士贵说道:“我儿,为父领旨前去招兵,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皆因梦中之人与你妹夫相似,我想将这功劳揽入怀中,这才领了旨意。若没有姓薛的,那自然最好;要是真有个叫薛仁贵的,只需设法将他除掉,不报给京城,只说没有此人。那些爱穿白袍的,必定是你妹夫。皇上见没有薛仁贵,自然会对我们张家大加封赏,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那四个儿子和女婿听了,连连称是:“父亲说得太对了!” 六人一边交谈,一边朝着山西绛州龙门县赶去,准备招兵买马,这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朝廷降下旨意,大军拔营启程。行至陕西时,大殿下李治听闻父王班师回朝,便带着丞相魏征与众文武官员,出了光泰门前来迎接。李治说道:“父王,儿臣在此迎接圣驾。” 魏征也上前说道:“老臣魏征恭迎我王。” 朝廷说道:“王儿平身。传朕旨意,将人马驻扎在教场内。” 殿下领旨,一声令下,只听三声号炮响起,兵马整齐地扎营停下。天子与众将一同进城,众文武官员护送万岁登上龙位,随后依次朝拜。众人在殿上当众卸去战甲,换上蟒袍。朝廷又派元帅前往教场祭祀旗纛,犒赏大小三军,之后三军各自归队,众将士也都各自回家。一时间,夫妻得以团聚,骨肉得以重逢。朝廷降旨,在金銮殿上大摆功臣筵宴,众人饮完御宴,皇上便起驾回宫,群臣也纷纷散班,各自回到衙署,家中自是有许多家常话要说。此时,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天下一片太平。 过了七八日,这一日,鲁国公程咬金早朝完毕,回到私衙正坐着,忽然下人来报,说史府有人求见。咬金说道:“让他进来。” 史府的家将走进来,说道:“千岁爷在上,小人史仁给您叩头。” 咬金说:“起来吧,你来有何事?” 史仁说:“千岁爷,我家老爷在书房备好了酒,特地请千岁爷前去赴宴。” 咬金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就说我马上到。” 史府家将起身离去。程咬金随后出了自己的府门,上马带着家将,不紧不慢地朝着史府走去。到了史府,门房进去通报到三堂。史大奈得知后,连忙出来迎接,说道:“千岁哥哥,快请里边坐。” 咬金说:“为兄平日里也没帮上你什么忙,怎么又让兄弟破费了?” 史大奈说:“哥哥这是哪里的话,小弟与哥哥一同劳苦许久,一直没机会好好饮酒谈心。如今承蒙上天眷顾,恭喜哥哥班师回朝,所以小弟特意备下薄酒,想与哥哥好好聊聊。” 咬金说:“又要麻烦兄弟了。” 二人挽着手走进三堂,相互行礼后,一同来到书房。喝过香茗,在靠近和合窗的地方摆好了一桌酒席,二人坐下,开始推杯换盏。喝了几杯后,史大奈说道:“千岁哥哥,前日皇上被困木阳城,秦元帅吃了大败仗,当时大家都觉得恐怕回不了朝堂了。多亏哥哥您年纪虽大,却英雄胆气依旧,领了救兵,奉旨杀出番营,又幸得谢兄弟暗中相助,这才得以班师回朝,实在是可喜可贺。” 咬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兄向来胆子最大。” 二人正闲聊饮酒,忽然听到和合窗外传来一声大喊:“呔!程老头儿,你敢在寡人驾前吃御宴吗?” 这一声吓得程咬金魂飞魄散,他抬头一看,只见对面有一座楼,楼窗边靠着一个人,模样甚是可怖。此人长着一张锅底般的黑脸,左半边脸凸出来,右半边脸凹进去,连嘴巴都是歪的。额头宽阔且凹凸不平,两道扫帚般的浓眉,一双铜铃似的豹眼,头发披散在脸上,身穿一件大红衫,一只左臂露在外面,靠着窗盘,手里提着一扇楼窗,像是要砸下来。程咬金慌忙站起身,说道:“兄弟,这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楼窗岂能随意砸下来?” 史大奈说:“哥哥莫慌,这人是个疯子。” 他对着窗口喊道:“你别乱来!程老伯父在此饮酒,你敢砸下来试试,还不赶紧退进去!” 这时,那个模样怪异的人便朝里面走去了。程咬金说:“兄弟,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奈说:“唉!哥哥,说来话长,家里出了这等事,实在是不祥啊。” 咬金说:“兄弟,你方才让他叫我老伯父,他是你的儿子吗?” 大奈说:“不是,小弟没那个福气,这是小女。” 程咬金说:“你又开玩笑了。世间长相普通、模样丑陋的女子倒是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简直像地狱里的恶鬼,怎么会是你的女儿呢。” 大奈说:“哥哥,我可没哄你,这真的是我的小女儿,所以说家里不祥,才生出这么个‘妖怪’来。更糟糕的是,她还得了疯癫之症,住在这座楼上,吵得人不得安宁。” 咬金说:“应该把她嫁出去,让她离开家门。” 大奈说:“哥哥又打趣我了。那些才貌双全、绝色佳人,有时都未必能让男方满意,我家这个‘妖魔鬼怪’,哪有人家会要啊。小弟只求她能早点过世,根本不敢奢望能把她嫁出去。” 咬金说道:“兄弟,不必发愁,为兄给你女儿做媒,找一门好亲事。” 大奈说:“哥哥又说笑了,小户人家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会要这样一个怪人吧?” 咬金说:“为兄说的可不是小户人家,而是大富大贵、有世袭爵位的公子。” 大奈说道:“要说大富大贵、有世袭爵位的人家,人家可少不了千金小姐、美貌女子。” 咬金说:“兄弟,你别管,这事包在为兄身上,保证给你找个有官职的女婿。” 大奈说:“哥哥此话当真?” 咬金道:“那自然,为兄这就告辞,明日给你答复。” 大奈说:“既然如此,哥哥慢走。” 史老爷将咬金送出门。鲁国公骑马来到午门,下马后走到偏殿,俯伏在地说道:“陛下在上,臣有一事冒昧上奏,罪该万死。” 朝廷说:“王兄所奏何事?” 咬金说:“万岁在上,臣之前在罗府,弟妇夫人十分悲痛,哭着对臣说:‘先夫在世时,也曾为国家立下功劳,只是一旦为国捐躯,如今只剩下罗通这一脉。’” 不知程咬金究竟如何做媒,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胜班师罗通配丑妇 不齐国差使贡金珠 有诗为证: 平番安享转长安,路望东辽杀气悬。 贤臣详梦知名姓,到后方知在海边。 话说程咬金向朝廷奏明罗夫人哭诉之事:“罗成当年为国捐躯,如今仅传一脉,其子罗通才十七岁。只因朝廷被困北番,我儿罗通一心救父,夺得元帅印,掌了兵权,出征北番解救龙驾。然而,他逼死屠炉公主,触怒圣心,被削除官爵,贬为平民,还不许娶妻,如此岂不是要让罗门绝后?先夫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望伯父念及往日情谊,在圣驾前保奏一本,让我孩儿能够娶妻,延续罗门香火,我将感恩不尽!” 正因如此,老臣特来冒昧上奏。可恨罗通连一个绝色公主都能逼死,臣思量着,不如为他配一个长相丑陋的女子倒也合适。恰好臣得知史大奈有位千金,生得如同妖怪一般,还患有疯病,或许这就是天赐的姻缘。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朝廷说道:“既然程王兄出面保奏,寡人没有不准的道理。” 程咬金听后十分高兴,说道:“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谢恩,退出午门,又前往罗府,将此事详细告知罗通母亲窦氏夫人。窦氏夫人心中大喜,说道:“有劳伯伯为我孩儿做媒。” 咬金道:“这是自然。” 说罢,便前往史府说亲,此过程暂且不表。 要说这做媒之事,对程咬金而言有何难处?史家巴不得将这个令人头疼的女儿嫁出去。消息传出,东西各府的公爷爵主们纷纷前来道贺。众人选定一个吉日,罗老夫人忙着料理请客之事,又是迎亲,又是设酒款待宾客,一时间鼓乐喧天。说来也稀奇,史家这位姑娘在出嫁这一天,竟不再痴傻。喜嫔为她梳头,换上新嫁衣。临上轿时,爹娘嘱咐了几句。姑娘娶到罗府后,顺利举行成亲仪式,被送入洞房,这些细节就不再详述。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姑娘婚后模样都变了,脸色渐渐泛白,面貌也变得端正齐整了些。她与罗通相处极为和睦,对婆婆也十分孝顺,过门十二天后,便开始掌管家中事务,万事处理得妥妥当当,尽显贤能。史大奈满心欢喜,史夫人也感到宽慰,各府公爷无不对此称奇。这也算是罗门有福,五百年修来的姻缘,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贞观天子,正端坐在金銮殿上。自从班师回朝,已有两个多月。山西绛州龙门县的张士贵奉命招兵,至今未发现姓薛的人,便上奏章禀报此事。黄门官将奏章呈上,朝廷打开一看,上面写道:“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臣张环,奉我王旨意,在山西龙门县总兵衙门竖起招军旗。天下九省四郡各路百姓前来投军的不计其数,可偏偏没有姓薛的。臣认为,应梦贤臣必定是臣的女婿何宗宪。望陛下明察。” 朝廷对徐茂公说道:“先生,张环的奏章上说没有姓薛的,这可如何是好?” 茂公说:“陛下不必担忧,龙门县必定有个薛仁贵。待张环招满十万兵马,薛仁贵自然会在其中。” 君臣二人正在商议,这时,黄门官俯伏启奏:“陛下在上,今有不齐国使臣在午门候见,他们带来三件宝物,特来进贡。” 皇爷听后,龙颜大悦,说道:“既然有宝物进贡,传朕旨意,速速宣他们上殿。” 黄门官领旨,出去传旨:“宣不齐国使臣上殿。” 只见不齐国使臣走上金銮殿,俯伏在地,朝拜道:“天朝圣主在上,小邦使臣官王彪拜见陛下,愿圣主万寿无疆!” 朝廷抬眼望去,只见使臣官头戴一顶圆翅纱貂,狐皮倒照,身穿猩猩血染的大红补子袍,腰束金带,脚蹬乌靴。只是此人脸上蒙着一块纱帕,看不清面容,模样有些像钟馗送妹。天子看不清他的脸,便问道:“你可是不齐国使臣王彪?” 王彪应道:“正是臣。” 天子又问:“你们邦国的狼主送了哪三件宝物给寡人?” 王彪说:“万岁请看献表,便知详情。” 他展开表章,朝廷一看,上面写着:“臣不齐国云王,叩首天朝圣主,愿天子万岁!因小国没有什么奇珍异宝,仅有三件微薄之物:赤金嵌宝冠一顶、白玉带一条、绛黄蟒服一件。以此略表臣心。” 天子十分高兴,说道:“爱卿,如今将这三件宝物呈上来,让寡人瞧瞧。” 王彪却说道:“哎呀,圣上!臣罪该万死!” 天子大惊,问道:“为何如此说?进贡三件宝物,乃是你的功劳,何来罪过?” 王彪道:“万岁啊!说来话长。臣奉狼主之命,将三件宝物放在车上,派四名小番推着,途经东辽国时,遇到高建王麾下的大元帅盖苏文,他拦住去路,劫走了三件宝物,还将小番全部杀死。臣再三哀求,才饶了臣一命。他还对万岁爷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臣不敢上奏。” 天子大怒,说道:“竟有这等事?你细细奏来。” 王彪领旨,说道:“万岁!那盖苏文说:‘中原乃是繁华之地,我要兴兵过海,去夺取大唐天下,易如反掌!不久之后,山河一统,都将归我所有,何况这三件宝物?我留下了。你带个信回去。’小臣被他抓住,在脸上刺了几行字,所以才用纱帕遮住脸。求万岁饶恕臣的罪过。” 天子说:“卿家无罪。你把纱帕取下,走上前来,让朕看看。” 王彪恭恭敬敬地走到龙案前,取下纱帕。天子站起身,一看,只见他脸上刺着几行字: 面刺海东不齐国,东辽大将盖苏文。 把总催兵都元帅,先锋挂印独称横。 几次兴兵离大海,三番举义到长安。 今年若不来进贡,明年八月就兴兵。 生擒敬德秦叔宝,活捉长安大队军。 战书寄到南朝去,传与我儿李世民! 天子看了这十二句言语,本就恼怒,尤其是看到 “传与我儿李世民” 这一句,顿时龙颜大怒,大声叫道:“哎呀,哎呀!罢了,罢了!” 这一声喊,惊得使臣魂不附体,连忙趴在金阶上,说道:“万岁饶命啊!” 朝廷说:“与你无关,无罪!” 这一怒,吓得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徐茂公上前问道:“陛下,他脸上刺的是什么,竟让陛下如此龙颜大怒?” 朝廷说:“徐先生,你下去看看,便知分晓。” 茂公走过去,看了一遍,说道:“陛下,您看如何?梦中之事不可不信。东辽此人作乱,非同小可,远非扫北那般容易。还请陛下宽心。等张士贵招到应梦贤臣,便可起兵过海,征服他。” 天子于是令内侍赏赐王彪金银,说道:“爱卿,你一路辛苦。传朕旨意,沿途汛地官员护送你过海回国。若你到东辽国见到那盖苏文,告诉他,让他把脖子伸长些,百日内朕就要取他的首级!你去吧。” 使臣王彪叩谢道:“愿我皇圣寿无疆!” 不齐国使臣退出午门,踏上回国之路,这便不再赘述。 且说贞观天子对徐茂公说道:“徐先生,此番征东,非得应梦贤臣薛仁贵不可,唯有他才能平定东辽之乱。” 茂公说:“那是自然。东辽与北番不同,厉害得很,那里有许多能吹毛画虎、撒豆成兵的能人异士。非得薛仁贵,难以破得了这班妖兵怪将。若是我邦这班老将和年轻将领,根本应付不来。” 朝廷说:“如此说来,即便有了薛仁贵,也得有个元帅领兵才行。寡人看秦王兄年事已高,恐怕难以执掌兵权。东辽敌军极为勇猛,他去能行吗?必须得找个能干些的人担任元帅才行。” 天子这话,本是一番好心,想着:秦王兄担任元帅多年,一生奔波劳碌。如今东征,敌军又有妖兵相助,极为凶险。把帅印交给别人,让他摆脱这份劳碌,在家安享晚年,岂不是美事一桩?可没想到,众人却不这么想。秦叔宝假装没听见,低头不语。尉迟恭与程咬金从未担任过元帅,不知道元帅有诸多好处。此时在殿内听到万岁这么说,两人都跃跃欲试,摆出一副英雄模样。尉迟恭挺胸叠肚,程咬金则在一旁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朝廷见状,说道:“朕看,倒是尉迟王兄能干些,能够执掌兵权。” 天子话还没说完,敬德连忙跪下,说道:“臣能胜任。谢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咬金见尉迟恭谢恩,也想跪下来争夺元帅之位。这时,秦琼连忙说道:“且慢!” 他上前对天子说道:“陛下,万岁说臣年迈无能,执掌不了兵权,可为何尉迟老将军就能执掌兵权?他与臣年纪相仿,昔日在下梁城,臣与尉迟将军大战一百余回合后,还上演了三鞭换两锏的精彩对决,陛下亲眼所见,他最后大败而逃。如此看来,臣与他本事相当,他的本事也并非十分高强,为何今日就说臣不如他?当初南征北讨,都是臣领兵。今日若说臣去不了,岂不是要被众文武耻笑,说老臣无能,害怕出征。还请陛下三思。” 程咬金也在一旁附和道:“没错,我们秦哥确实厉害!元帅之位向来是秦家的。我老程比你强上一万倍,都不敢夺他的元帅之位。你这黑炭团,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想夺帅印?” 朝廷说道:“不必多言。秦王兄,话虽如此,但你毕竟年事已高,尉迟王兄更勇猛些。” 叔宝说道:“陛下,您只说老臣无能,可自古道:年老专擒年小将,英雄不怕少年郎!” 秦叔宝说道:“臣虽已年届七旬,可壮年时的本事不仅未曾减退,反而更胜往昔,智谋也愈发高深。此番征东,对臣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并非臣小瞧尉迟老将军,您只晓得横冲直撞,战场上,比您谨慎些的人便能胜过您,比您勇猛些的人,您就难以取胜了。您又哪里懂得身为元帅应遵循的法度?长蛇阵该如何摆?二龙阵又该如何破?” 敬德哈哈大笑着说:“秦老千岁,我虽并非才华出众之人,但对于为帅之道,也略知一二。这元帅之位,还是让给我吧!” 叔宝说:“老将军,若想要我这帅印,那便在圣驾面前,各自展示一番本事,比个高低。” 天子一听,兴致勃勃地说道:“如此甚好,胜者为帅。” 随即传旨,让人将午门外的金狮子抬进来,放置在殿前台阶前。这金狮子是铁铸而成,外面裹着一层金子,高达三尺,足足有千斤之重。叔宝对尉迟恭说:“尉迟将军,若您本事高强,就将这金狮子举起来,在殿前绕行三圈,走九个来回。” 敬德心中暗自思忖:“这东西足有千斤重,我当年或许还拿得起、走得动,可如今却万万不行了。” 于是他开口问道:“秦老千岁,是您先拿,还是我先拿?” 叔宝说:“那就你先来!” 敬德说:“也罢,且看我的!” 他将皂罗袍袖一挽,走上前去,右手撑着腰,左手抓住狮子,双脚用力一挣,那狮子却纹丝未动,更别提要绕三圈走九转了。他心里明白,想要走动是不可能了,只能凭借脚力勉强将狮子举起来。他缓缓地将脚松开一些,艰难地迈出一步,顿时满面涨得通红,好不容易在殿上绕了一圈,只感觉双脚发软,几乎要站不稳了,无奈之下,只得放下金狮子,说道:“我实在不行了。这金狮子太重了,只怕老千岁您也拿不起来!” 叔宝冷冷地笑了笑,对天子说道:“陛下您瞧,眼见得尉迟老将军力不从心,这么个不算太重的东西,他都无法绕三圈。我秦琼虽年事已高,但今日定要在陛下驾前,绕三圈走九转,让你们见识见识。” 程咬金在一旁说道:“这东西不算太重,就这几斤重,我也拿得起来。秦哥自然能走三圈绕九转,这没什么稀奇的。” 秦琼听了这话,更是来了兴致。他将袍袖一捋,也像尉迟恭那样去拿金狮子,可那狮子却一动不动,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心中暗自嘀咕:“这是怎么回事?我年轻时的本事都到哪儿去了?” 他生怕出丑,只得用尽平生力气将狮子举了起来,想要走三圈,却哪里走得动!只觉眼前火星直冒,头晕目眩,脚步一松,眼前顿时一片乌黑。走到第二步时,只觉血气上涌,再也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迎面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要知道,秦叔宝平日里名满天下,可那都是表面功夫,为了装出英雄的样子,他忍了太多的血,受了太多的伤。昔日他正值壮年,还能忍受。如今上了年纪,旧病复发,血都喷完了,这才晕倒在金銮殿上。天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离开龙位,说道:“秦王兄,你拿不起就算了,何苦如此拼命!快,快把他叫醒。” 众公爷纷纷上前,将秦叔宝扶起。程咬金悲痛大哭,喊道:“我那秦哥啊!” 尉迟恭看着秦叔宝,只见他眼珠都泛白了,说道:“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何苦拿性命来拼?” 咬金怒骂道:“呸!你给我闭嘴!你这黑炭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尉迟恭也大声说道:“呔!不许骂!” 咬金道:“都是你不好!明知秦哥年迈,你还偏要逼他,这不是送他性命吗?你若能把他叫醒,还能少担些干系;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把你这黑炭团碎尸万段!” 秦怀玉见父亲因与人斗力喷血而死,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过去,朝着尉迟恭的胸口狠狠推了一掌。尉迟恭毫无防备,一个鹞子翻身,摔倒在一旁。敬德爬起身来,说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咬金说:“不是你难道是我?侄儿,再打!” 秦怀玉又一拳打过去。敬德用左手接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扯,秦怀玉反而被摔倒在地。秦怀玉爬起身来,还想再打,朝廷连忙喝止道:“王兄、御侄,不可动手,金銮殿上岂容吵闹?当务之急是叫醒秦王兄。” 两人这才住手。尉迟恭喊道:“老千岁,快苏醒过来!” 朝廷也说道:“秦王兄,醒来啊!” 众人连着呼喊了好几声,秦琼才悠悠转醒,说道:“哎呀!罢了,罢了!我真是个无用之人了。” 朝廷说道:“好了,好了!” 尉迟恭上前说道:“千岁,是我多有得罪了!” 程咬金说:“还不快叩头赔罪!” 叔宝说道:“老将军,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本事高强,正该为国家效力。我秦琼已是无用之人了!” 说着,眼中落下泪来,对天子说道:“陛下,臣本想举狮子,以证明自己还能执掌兵权,出征东辽。可如今才知道自己四肢无力,甚至还昏了过去,看来在这阳间也时日无多了。万岁若念及老臣昔日的些许功劳,等臣身体稍好一些,便一同出征东辽。若是实在去不了,臣还有些话要叮嘱尉迟将军,将帅印托付给他,让他随驾前去征东。陛下若是一旦抛下臣,直接去征东,臣情愿死在这金阶之上,也绝不回府了。” 朝廷说道:“那是自然,帅印还在王兄手中,此番征东,还是要仰仗王兄。没有王兄,寡人也难以放心。王兄请放心回去,好好保重身体。” 叔宝说:“既然如此,恕臣不能向陛下辞行了。我儿,扶为父出殿。” 秦怀玉应道:“爹爹,孩儿明白。” 于是,秦怀玉与程咬金搀扶着秦琼,尉迟恭也上前帮忙搀扶,一行人出了午门。尉迟恭说道:“老千岁!恕不远送了。” 叔宝说:“老将军请回,改日再叙!” 就这样,他们一路回到家中,秦琼躺在床上,从此一病不起,看来时日不多了。 且说天子心中一直忧虑着秦琼的病情。徐茂公说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当务之急是命大臣前往外省催缴粮草。同时,还需派能干的公爷前往山东登州府督造战船一千五百艘,务必在一年内完工,以便跨海征东。这两件事至关重要,刻不容缓。” 天子说:“既然如此,那就命鲁国公程咬金前往各省催粮,传长国公王君可督造战船。” 二位公爷领旨后,退出午门。王君可前往登州府,程咬金则奔赴各路催粮,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讲山西绛州府龙门县管辖的地方,有一座太平庄,庄上有个村子叫薛家村。村子里有一位富翁,名叫薛恒,家中资财万贯。他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薛雄,二儿子叫薛英。就在薛英刚满三十岁那年,薛恒不幸去世。兄弟俩便分了家产,各自谋生。这二人都开了典当行,家中良田千顷,富甲一方,人人都尊称他们为员外。次子薛英,娶了潘氏为妻,三十五岁时,潘氏生下一子,取名薛礼,双名仁贵。薛仁贵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爹娘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心里很不喜欢他。直到薛英五十岁大寿那年,薛仁贵已经十五岁了。有一天,他睡在书房中,突然看见一只白虎揭开帐子,向他扑了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大喊道:“不好了!” 这一喊,他竟然开口说话了。当天在寿宴上,他便祝爹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薛英夫妇十分高兴,从此对他爱惜如珍宝。却不知,就在这时,罗成战死,或许正因如此,薛仁贵才开了口。没过几天,薛英夫妇便双双病逝。人们都说:“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白虎开了口,无有不死。” 此后,薛仁贵便执掌了家中的产业。可他根本不懂如何开店经营,整日只知道习武练功,练习开弓射箭、骑马驰骋,渐渐地,他的名声传遍了四方。家里还请了几位师傅,教他学习六韬三略。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家中接连遭遇两场火灾,将那万贯家财、田园屋宇烧得一干二净。但薛仁贵武艺高强,马上十八般兵器、地下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箭术更是高超,能百步穿杨。他每日都会约上朋友一起放马射箭。如此一来,家中的钱财很快就被他挥霍殆尽,最后只剩下一间房子。他食量惊人,一天要吃一斗五升米,又不做生意,哪里有粮食吃呢?他只好变卖家中的杂物,可没过几个月,这些东西也都吃完了。无奈之下,他又变卖了楼房,从此无处安身,只能住进山脚下的一座破窑里,日子过得和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到了十一月,寒冬腊月,他既没有棉衣御寒,晚上也没有床帐,生活苦不堪言。饿了两三天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他躺在地上,心想:“这八月、九月还好,秋天还不算冷。可如今这寒冬腊月,又冻又饿,实在难熬。” 于是,他早早地起身,走出窑门,心里琢磨着:“我该去哪里呢?有了!我伯父家中十分富有,这两三年我从未去打扰过他,今日不妨去走一趟。” 想着,便朝着伯父家走去。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伯父家门前。抬头望去,只见门口有许多庄客,一个个都十分刁钻凶恶。他们一见薛礼,便故意大声喝道:“饭已经吃过了,点心还早着呢。你去别处讨饭吧!” 这可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知薛礼会如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举金狮叔宝伤力 见白虎仁贵倾家 有诗为证: 仁贵穷来算得穷,时来方得遇英雄。 投军得把功劳显,跨海征东官爵荣。 话说薛仁贵听到那些刁蛮庄客的话,心中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喝道:“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东西,怎可将公子爷我当作叫花子?我乃是你家主人的侄儿,还不快进去通报!” 那些庄汉却说道:“我家主人大富大贵,哪里会有你这般穷困潦倒的侄儿?我家员外的亲眷众多,可个个都是穿绫罗绸缎的,向来没有穷人来往。你这人不仅穷,还跟叫花子似的,怎么能进去通报呢?” 仁贵听了,更是怒不可遏,说道:“我也懒得与你们计较,待我进去告知伯父,他自会处置你们!” 薛礼迈开大步,径直走进府内。正巧碰上薛雄坐在厅上,仁贵赶忙上前,恭敬地说道:“伯父,侄儿前来拜见您!” 员外一见到他,顿时火冒三丈,说道:“住口!你是何人,竟敢叫我伯父?” 薛礼答道:“侄儿正是薛仁贵。” 员外怒斥道:“哼!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来见我!想当初,你父母将你视作珍宝,留下万贯家财给你,指望你能为祖上争光。可不幸的是,生了你这么个不肖子,不仅没给父母争气,还将家产挥霍一空,如今还有何颜面来见我!我还以为你早已死在街头,没想到你反倒找上门来,想干什么?” 仁贵说:“侄儿一来是看望伯父,二来家中缺粮,想向伯父借个一两斗米,日后定当奉还。” 薛雄问道:“你要米做什么?” 仁贵道:“我想学好武艺,吃饱了好骑马练武。伯父,快把米借给我吧。” 薛雄怒声说道:“你这畜生!把家产看得一文不值,偌大的家业都被你败光了。如今肚子饿了,又想来要米,为何不去从你的弓马武艺中寻来吃的?” 仁贵说:“伯父,您可别小瞧了武艺。莫说前朝列国,就说本朝的尉迟恭,原本以打铁为生,只因本事高强,如今做了虢国公。听说朝中许多大臣都是从平民起家的。侄儿我本事也不差,如今只是命运不济,落难在此,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稳稳当当地成为国公。” 薛雄听了,又气又恼,说道:“大白天的,你别在这儿做梦了!就你还能做国公,那京都内外都装不下这么多人了。自己肚子都填不饱,还在这儿说胡话。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还敢在这儿惹我生气。薛门中没你这个人,你别认我这个伯父,我也绝不认你这个侄儿。庄汉们,给我把他赶出去!” 薛礼心中大怒,暗自思忖:“罢了!罢了!我真是昏了头!穷困了两三年,从未打扰过这里,何苦今日跑来讨这份羞辱?” 于是,他也不道别,径直走出大门,长叹一声道:“唉!怪不得那些旁人都不肯关照我,连自家骨肉都如此冷漠。如今即便回到破窑,也是无济于事,肚子又饿得厉害,没吃没喝,实在难以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来到山脚下,看到一棵大槐树,薛仁贵痛哭起来,心想:“这便是我的葬身之地了!也罢!” 便找来一条绳索,系在树上,准备上吊自尽。 好在仁贵命不该绝,此时来了一位救星,名叫王茂生。他本是个贫苦的小户农民,平日里靠挑担为生。这天,他偶然经过此地,抬头一看,见树上吊着一个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仔细一瞧,认出是薛大官人,心中纳闷:“不知他为何要寻短见?待我救他下来。” 茂生连忙放下担子,搬来一块石头放稳,站在上面,伸手往仁贵心口摸了摸,发现还有一丝热气,便双手将他抱起,本想等个人来解开绳索,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路过。没过一会儿,那边走来一个卖货的婆子,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妻子毛氏大娘。真是有福之人,两人一同来救仁贵。茂生正为此事发愁,见妻子走来,心中大喜,连忙喊道:“娘子,快过来,救人性命可是积阴德的好事。” 那大娘急忙走上前,放下手中的笼子,跨上石头,双手解开绳圈。茂生将仁贵抱下来,放在草地上。薛礼悠悠转醒,睁开眼睛问道:“是哪位恩人救了我?” 茂生答道:“我是王茂生,和妻子毛氏做生意回来,见大官人吊在树上,便夫妻二人将你救了下来。” 仁贵感激地说:“哎呀!如此说来,二位真是我的大恩人。请受小子薛礼一拜!” 茂生道:“这可使不得,我们夫妻受不起。请问大官人,为何要寻此短见呢?” 仁忠说:“恩人有所不知,只恨我命运不济,今日到伯父家中借贷,却遭受这般羞辱。我仔细思量,觉得活着实在没有指望,不如一死了之。” 茂生道:“原来如此。这也不能全怪命运,自古道:‘碌砖也有翻身日,困龙也有上天时。’你伯父如此势利,想必也富不了一世。娘子,你笼子里可有一斗米?拿出来赠给大官人。” 毛氏道:“官人,米是有的,既然要送,不如请大官人到家中坐坐,在路上赠送,成何体统?” 茂生道:“娘子说得极是。薛官人,你且同我到家中坐坐,我赠你一斗米便是。” 仁贵道:“难得恩人相助,您就如同我的重生父母!” 茂生挑起担子,和薛礼先走,毛氏大娘背着笼子,在后面慢慢跟着。一到家门口,茂生打开门,二人进到屋内,只见屋子虽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毛氏大娘进屋烹茶后出来。茂生问道:“请问大官人,我听说令尊去世后留下了万贯家财,怎么如今却一贫如洗了呢?” 仁贵道:“恩人有所不知。只因我志向短浅,早年与朋友一同学习武艺,研习弓马刀枪,故而将万贯家财都耗费殆尽了。” 茂生听后,十分高兴,说:“这可不是志向短浅,而是正经事。不知你的武艺是否精湛?” 仁贵道:“恩人!若论弓马武艺,我件件精通。只是如今英雄无用武之地,难以施展抱负。” 茂生道:“大官人这是哪里的话。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皇家。’你既有一身本事,日后必有出头之日!娘子,快准备酒饭。” 毛氏大娘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喊道:“官人,你进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茂生说:“大官人请稍坐,我进去一下就来。” 茂生走进屋内,问道:“娘子,你有什么话要说?” 毛氏道:“官人,妾身看那薛大官人不像是落魄之人,他面上有官星显现,日后不是成为公侯,便是国家栋梁。我们若要周济他,定要跟他说明白,日后也好靠他过日子。若不说明,倘若他日后有了一官半职,忘了我们,那岂不是白费心机?” 茂生说:“娘子所言极是。” 便走出来对薛仁贵说:“薛大官人,我想与你结拜为生死之交,不知你意下如何?” 仁贵听后,心中大喜,却假意推辞道:“这可使不得。小子承蒙恩人照拂,无以为报,怎敢与恩人结拜为兄弟?” 茂生说:“大官人,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结拜为兄弟,往后便能常来常往。倘若我不在家,你与我妻子也可叔嫂相称,岂不是更好?” 仁贵道:“承蒙恩人如此厚爱,小子从命便是。” 茂生说:“待我去请关夫子神像来。” 他走出门外,不多时便买了鱼肉回来。毛氏大娘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将饭菜准备妥当。茂生供起关羽、张飞的神像,摆好礼物,点上香烛,斟了一杯酒,跪地拜道:“神明在上。弟子王茂生,今年三十九岁,九月十六丑时出生。今日路遇薛仁贵,愿与他结为兄弟,情同手足,生死与共。若有半路异心,不得好死!” 仁贵也跪地说道:“神明在上。弟子薛礼,今年二十一岁,八月十五寅时出生。今与王茂生结为兄弟。若有异心,欺兄忘嫂,愿遭天雷劈打,万箭穿心!” 二人立下重誓,站起身来,拜过神明,从此便以兄弟相称。大娘端出四盘菜肴,摆在桌上。茂生说:“兄弟,快坐下吃酒。” 仁贵饮了几杯,接着大家开始吃饭。茂生对妻子说:“娘子,你也饿了,自家人不必客气,就一同坐下来吃吧!” 这位娘子为人实在,便坐了下来。仁贵几日未曾吃饭,又食量惊人,此时一见饭菜,便狼吞虎咽起来,转眼间就吃了七八碗。一篮饭大约有四五升米,茂生才吃了一碗,见仁贵吃得如此之多,便只顾看着他吃。毛氏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一碗饭,那篮饭几乎就要被仁贵吃完了。茂生却十分高兴,说道:“好兄弟,能吃才能成为国家的良将!娘子,快再去烧些饭来。” 仁贵说:“不必了,已经够了。” 他心中暗自盘算:“我若再吃,非得把他们吓着不可。回家后,哥哥嫂嫂定会赠我一斗米,回到窑中我便能饱餐一顿了。” 主意已定,他说道:“哥哥嫂嫂请上,受兄弟一拜,以表谢意。” 茂生道:“哎呀!兄弟,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家中还有一斗二升米,你拿去。日后若缺什么,尽管过来便是。” 仁贵道:“哥嫂大恩,我何时才能报答?” 茂生道:“说哪里话,兄弟慢走。” 仁贵出门后,一路回到破窑。当天就把那一斗米吃了,只剩下二升米,眼看明日又要没饭吃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又来到茂生家,正巧碰上茂生夫妻二人正要出门。他们一见薛仁贵,满心欢喜地问道:“兄弟,为何这么早过来?” 薛礼说:“特来感谢哥嫂。” 茂生说:“兄弟,自家兄弟,谢什么呢。你家中还有多少米?” 仁贵说:“昨日吃了一斗,如今只剩下二升了。” 王茂生心中暗自思忖:“完了!昨日他在这儿吃了五升米,回家又吃了一斗。照这样吃法,我哪里供得起?他今日来得这么早,肯定又是来要米的。” 贤惠的毛氏见丈夫一脸为难,便说道:“官人,妾身还积攒了一斗粟米,拿出来送给叔叔吧!” 茂生说:“也好。” 毛氏将米取出,茂生递给仁贵,仁贵接过米,道谢后离去。茂生心想:“如今可真是引鬼入门了,这可如何是好?” 且说薛仁贵,全靠王茂生夫妇的恩养度日。他食量惊人,每天雷打不动要吃一斗米,天天都到王家来拿米。王茂生夫妇本是做小本生意的,起初还积攒了些银钱。可如今薛仁贵这般吃法,他们两人赚来的钱,根本不够养活他,就连之前积攒的银钱也都花光了。但又不好意思拒绝薛仁贵,只能想尽办法东拼西凑来养他,到最后,连做生意的本钱都被吃没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然而,薛仁贵却浑然不觉,依旧天天来要米。王茂生心中烦闷,对妻子毛氏说:“娘子,没想到薛仁贵如此能吃,把我们的本钱都吃光了。如今到哪里去弄一斗米给他?我饿一天倒没关系,可他要是来了,怎么能让他饿着?” 毛氏听了,说道:“官人,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估计叔叔一会儿又要来了。只能把衣服拿去当了,换几钱银子买米给他。” 茂生觉得有理。于是,今天当衣服,明天当东西,没到七八天,能当的都当了,家里也被吃得精光。王茂生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天天在外四处打听,看有没有什么出路。 这天,王茂生打听到一个门路,他觉得要是薛仁贵肯去,至少能有口饭吃。毛氏问:“官人,是什么门路?” 茂生说:“娘子,我听说离这儿三十里远,有个柳家庄。庄主柳员外家财万贯,正在另造一所厅房楼屋,花了一万银子。包工的那儿缺几个小工,不如让薛仁贵去帮忙,这样就有饭吃了。” 毛氏说:“这倒行。但不知道叔叔肯不肯去做小工?” 夫妻二人正说着,薛仁贵恰好走进来。茂生说:“兄弟,为兄有句话跟你说。” 仁贵问:“哥哥,什么话?” 茂生说:“你每天吃一斗米,为兄实在养不起你了。你要是肯去做工,就有饭吃了。” 仁贵问:“哥哥,做什么工?” 茂生说:“兄弟,离这儿三十里的柳家庄,柳员外正在造一所大房子,缺几个小工。你肯去做吗?” 仁贵说:“可我没学过做木匠,造房子我不会呀。” 茂生说:“嗳!兄弟,造房子有匠头呢。你不过是帮忙抬抬木头,搬些砖瓦石头之类的。” 仁贵说:“啊!这个容易。有饭吃吗?” 茂生说:“兄弟,你这话说的,怎么会没饭吃,不但有饭吃,还有工钱拿。” 仁贵说:“要什么工钱?只要能吃饱饭就行。” 茂生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 两人出了门,一路朝着大王庄走去,到了柳家村,果然看到柳员外府上有几百人,都在那儿忙忙碌碌地干活。茂生走上前,对木匠作头说:“周师父!” 作头听到叫声,连忙走过来说:“哎呀!原来是茂生。你好啊!有什么事?” 茂生说:“我有个兄弟叫薛仁贵,想跟着师父您做小工,您这儿还用得着人吗?” 周匠头说:“来得正好,我这儿正缺小工呢,让他留下吧。” 茂生对仁贵说:“兄弟,你就在这儿帮忙,为兄走了,不常来看你。” 仁贵说:“哥哥请回!” 王茂生便回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薛仁贵,从早晨来到柳家庄,说了几句话,还没开始干活,就到吃早饭的时间了。大家把长板铺好,两三百人坐下来,四个人一篮饭,四碗豆腐,一碗汤。你看这薛仁贵,偏偏坐在作头旁边的第二个位置。他饿了许久,吃起饭来就像饿虎扑食一般,一碗饭两口就扒拉完了。别人才吃半碗,他已经吃了十来碗。作头见状,心里着急起来,心想:“这可怎么行,这人难道没有嗓子眼儿,饭都不嚼就吞下去了?” 下面的人也都停下饭碗,仰头看着他吃。薛礼吃饭没个准数,吃得入神,只顾着添饭,一篮饭吃完,又拿下面一篮接着吃。不一会儿,足足吃了四篮饭,才放下碗,说吃饱了。作头暗自寻思:“这个人可不能用,等王茂生来,把他打发走吧。” 心里这么想着,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散开去干活。仁贵刚来,不清楚情况,便问:“老师,我做什么活?” 作头说:“去那边河口,帮他们把木料扛起来。” 仁贵答应一声,急忙跑到河边。只见二三十个人在水里系着绳子,有的背,有的拉,原来是大显柱正梁的木料,这么多人拉一根都拉不动。仁贵见了,大笑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一根木头还用得着这么多人拉?一人拿一根走不就行了。” 众人说:“你这人是不是疯了?能帮我们把木头拉起来,就算你力气大得不得了了。要是想一个人拿一根,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仁贵说:“我拿给你们看看。” 说着,他走下水,双手把一段木头拿起来,放在肩膀上,又拿一根夹在左腋下,右腋下也夹了一根,走上岸,拖着就跑。众人惊得直伸舌头,说:“好大力气!我们这么多人拿一根都费劲,这人一个人拿三根,还跑得这么快。这些木料都让他一个人拿吧!我们去干别的活儿。” 谁知道,薛仁贵三根木料一拿,不到两三个时辰,二百根木头就都被他拿完了。作头心想:“这倒也不错,他一个人能抵二三十人吃饭,也能抵四五十人的活儿。让他帮忙挑挑砖瓦,就算吃四五篮饭,也还算划算。” 第二天,王茂生果然来看望薛仁贵,问:“兄弟,干得还习惯吗?” 仁贵说:“挺习惯的。” 这时,周大木走过来,对王茂生说:“王茂生!你这个兄弟干活倒是挺卖力的。就是吃饭太能吃了,一天差不多要吃一斗米。我这是包工包料,要是吃赔了可怎么办?他要是不要工钱,只吃饭,那还能接受。” 茂生问薛仁贵:“薛兄弟,周老师说你吃得多,不给工钱。你愿意吗?” 仁贵说:“我要什么工钱!只要有饭吃就行。” 茂生说:“这样挺好。兄弟,我走了。” 王茂生回去的事暂且不表。 且说薛仁贵,在这儿倒也过得快活。其他人也都偷懒,拿不动的东西都叫他来抬。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十二月,天气寒冷。薛仁贵可受苦了,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鞋袜都没有。这一个月天气格外冷,河里都结冰了,等了六七天还没解冻。快到年底了,大家都想回家过年。周大木对柳员外说:“员外!这么冷的天,又快过年了,我们回去过了新年,开春再来接着造房子吧。” 柳员外说:“既然这样,天冷就别做了,开春再说!不过这些木料放在这儿,得留个人看守才行。不然被人偷了,你可得赔。” 木匠说:“那是自然。在东边堂楼墙边搭个草棚,放些木料,留个人看守。” 员外说:“行。” 木作头走出来问:“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看守木料?” 只有薛仁贵高兴地说:“老师!我愿意在这儿看守木料。” 作头心想:“这个人在这儿,我得留几石米才够他吃?” 大木正在犹豫,只见柳员外刚好踱步过来。作头便对员外说:“员外,我留薛礼在这儿看守木料,不方便留米。员外,您能管他饭吃吗?” 员外说:“一个人吃饭,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回去,让他在这儿吃就行。” 众匠人各自回家,这就不多说了。 单说薛礼走进柳家厨房,只见十来个粗使丫鬟忙忙碌碌,还有些家仆和妇女在准备早饭。仁贵进来后,一一向大家作揖行礼。家仆问:“你就是周师父留在这里看守木料的薛礼吧?” 仁贵说:“老伯,正是。” 英雄尚未实现凌云壮志,暂且只能委曲求全。 不知薛仁贵此后会有怎样的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大王庄薛仁贵落魄 怜勇士柳金花赠衣 有诗叹曰:“贫士无衣难挡寒,朔风冻雪有谁怜?谁知巾帼闺中女,恻隐仁慈出自然。” 话说薛仁贵应道:“没错,我正是周师父留在此处的。” 家仆听后,便说道:“既然这样,就留在这里吃饭吧!” 薛仁贵点头应允,与一众家仆一同围坐在灶前用餐。他吃饭的模样依旧是狼吞虎咽,食量惊人,原本准备的好几篮饭,几乎都被他一人风卷残云般吃光了。好在柳员外家大业大,家底殷实,众人对此也只是感慨他饭量好,能吃罢了。众家仆见状,纷纷说道:“你这般能吃,想必力气定然不小,可得帮我们干些活儿。” 薛仁贵豪爽地回应道:“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自那之后,薛仁贵便吃着柳员外家的饭,承担起挑水、淘米、洗菜、烧火等诸多杂役,到了夜里,就在草棚中悉心看守木料。 柳员外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名叫柳大洪,年仅二十六岁,娶了田氏为妻。小女儿名叫柳金芳,正值二十岁青春妙龄,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容貌当真是极为出众。她不仅精通描龙绣凤的女红,对于书画琴棋等技艺,也是样样皆能,才情不凡。有一回,柳大洪从龙门县归来,一眼瞧见薛礼在草棚中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暗自思忖道:“我身上穿了这么多棉衣,尚且觉得寒意阵阵。可这人仅穿一件破旧不堪的单衣,实在是让人心生不忍啊。” 念及此处,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羊皮袄脱下,随手丢进草棚,高声喊道:“薛礼!拿去穿上吧,可别冻坏了!” 薛仁贵满心欢喜,感激地说道:“多谢大爷赏赐!” 说罢,连忙拿起皮袄披在身上,随后便安然睡去。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流逝,转瞬到了正月初三这一天,田氏大娘带着四名丫鬟登上楼来。金花小姐赶忙迎上前去,热情地说道:“嫂嫂,请坐!” 田氏大娘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姑娘啊,我瞧着今日墙外没什么人往来走动,公公又恰好不在家。这新造的墙门究竟朝向何处呢?我和你一同出去瞧瞧吧。” 小姐点头应道:“也好。” 姑嫂二人并肩走到墙门处,田氏大娘不禁夸赞道:“这墙门造得可真漂亮,可见这班工匠手艺精湛,确实有两下子。” 小姐也在一旁附和道:“正是呢,嫂嫂,如今就要开始建造大堂楼了。” 二人一同观赏了一会儿,小姐接着说道:“嫂嫂,我们进去吧!” 就在姑娘刚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瞧见那边草棚里一道耀眼的白光如闪电般冲了出来,紧接着一阵呼呼的风声呼啸而过,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猛地跳了出来,径直朝着柳金花小姐的面门凶狠地扑去。田氏大娘吓得脸色惨白,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急忙拉着姑娘拼命往墙门前跑去。待她们惊魂未定地回头再看时,却发现四周一切如常,哪里还有什么白虎的影子。田氏大娘心中充满了诧异,忍不住说道:“姑娘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方才我明明亲眼看见一只白虎扑到你面前,怎么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小姐也是吓得满脸通红,心有余悸地说道:“嫂嫂!我方才也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只白虎,可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如今仔细想来,此事太过怪异,也不知是祸是福?” 田氏大娘思索片刻后说道:“姑娘,这白虎是从草棚里跳出来的,那看守木料的薛礼难道不在里面吗?我们再过去查看一番。” 姑嫂二人手挽着手,小心翼翼地来到草棚查看,只见薛礼正躺在里面,睡得正香,并无任何异常动静。小姐见状,心中暗自思量:“这人虽然看起来穷困潦倒,像个落魄的叫花子,但其面上隐隐有官星闪烁,日后定不会一直沉沦落魄,不是成为公侯将相,便是获封王爵。只是可怜他如今衣衫褴褛,冻得在里面瑟瑟发抖。” 小姐正想得入神,只听田氏嫂嫂在一旁催促道:“姑娘,进去吧!” 小姐应了一声,便与嫂嫂各自回房去了。 且说柳金花小姐,自经历了那白虎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怪异之事后,心中一直充满疑惑。她暗自思忖:“那只白虎若真是活物,当时跳出来肯定就把我抓走了。可它为何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不见呢?想来不像是真的。况且它是从草棚里跳出来的,我还看到看守木料的人面上有白光闪现,莫非这个人日后有封相拜将的命运?” 这般想着,小姐心里不禁有些闷闷不乐。 没过几天,风雪又肆虐起来。柳金花小姐想起草棚里的薛礼,心想:“这么大的风雪,他在那里难道不冷吗?今夜风又这般大,他肯定冻得受不了。我去看看,拿件衣服给他,也算是积点恩德。” 等到三更时分,丫鬟们都已沉沉睡去,四周一片寂静。小姐小心翼翼地拿起灯笼,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她打开大堂楼的门,穿过书房阁,走出小楼,来到跨街楼。随后,她缓缓地推开楼窗,向下望去。巧的是,这草棚与楼相连,窗扇朝里开,正好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形。此时,薛仁贵正睡在草棚里,若从这里丢衣服下去,恰好能落在他身上。小姐看罢,转身准备回房去拿衣服。刚走到中堂楼,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一下子就把灯笼吹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小姐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摸到自己的房间。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一只箱子,打开箱盖,从中拿出一件衣服,便又沿着原路摸回楼上。她走到窗前,将衣服朝着窗下一丢,然后关好窗户,摸回自己的房间,一夜无话。 第二天,薛仁贵起床,发现地上有一件大红紧身衣,他捡起衣服,满心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是从哪里来的?真是奇怪,难道是上天赏赐给我的?” 于是,他对着天地虔诚地拜了几拜,说道:“多谢上天恩赐!” 接着,他便把大红紧身衣穿在里面,将之前柳大洪送的羊皮袄穿在外面。这一切,柳金花小姐并不知晓,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谁料,这一夜天降大雪,到了第二天,积雪足有三尺厚。柳刚员外要出去拜年,他骑着骡子出门,看到场上堆满了雪,便开口吩咐道:“薛礼,你把这雪清扫了。” 薛仁贵连忙应道:“是!” 随即拿起扫帚开始扫雪。员外径直走过护庄桥离开了。薛礼在场上一圈圈地扫着,不一会儿,就清扫了一半的积雪。他身上热得厉害,便脱去了羊皮袄,露出半边的大红紧身衣,继续扫雪。 可他哪里知道,员外拜年回来,突然看到薛礼身上的这件红衣,顿时暴跳如雷,怒火冲天。员外虽然没有出声,但心里暗自琢磨:“哎呀!那年我在辽东经商时,见到两匹大红绫子,那可是从外国运来的稀罕宝物,穿在身上,即便不穿棉絮,也极为暖和。所以,我花了三百两银子买下,做了两件紧身衣。一件给我儿媳,一件给我女儿,除了这两件,家中再无其他大红紧身衣。薛礼如此贫穷,向来没有大红衣服,今日他身上这件分明是我家之物。若说是偷的,他又怎会如此大胆,穿在身上,见了我也不回避。难道是家中出了丑事,败坏门风?到底是儿媳行为不检点,还是女儿有失贞洁?等我回到家中,查一查那两件红衣,便知分晓。” 柳刚越想越气,走进中堂坐下,唤来十几名家仆,说道:“给我准备一条绳索、一把钢刀、一服毒药,立刻拿来!” 众家仆吓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员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员外大声呵斥道:“哼!我自有妙用!让你们准备,谁敢多问?还不快去取来!” 众家仆连忙应道:“是!” 大家心里都不明白员外这是为了什么事,一边准备东西,一边赶紧把此事报知院君。院君一听这话,心中大惊,赶忙和儿子柳大洪来到厅堂。只见员外怒容满面,院君连忙问道:“员外,今日为何如此发怒?” 员外说:“嗳!你别问,一会儿就知道了。丫鬟们,你们去大娘和小姐房里,把大红紧身衣取出来给我看!” 四下的丫鬟齐声应下,进房去取衣服。田氏大娘取了红衣,走出厅堂,说道:“公公、婆婆!媳妇的红衣在此,不知公公要它有何用?所以媳妇拿了过来,请公公收下。” 员外说:“既然如此,你拿回去吧,不必在此丢人现眼!” 大娘领命,回到房中,暂且不表。 话说柳金花小姐正安静地坐在高楼上,思绪被近日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搅得纷乱如麻。就在这时,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急促喊道:“小姐,员外不知为啥突然要两件大红紧身衣。大娘的那件已经拿给员外看过了,现在就等着要小姐您的这件,特意派我来取。小姐,您赶紧拿出来,员外正在厅里急等着呢!” 金花小姐听到这话,心里猛地 “咯噔” 一下,像被重锤击中,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 金花小姐不敢有片刻耽误,急忙跑到板箱前,双手颤抖着掀开箱盖。她眼睛瞪得老大,在箱子里急切地翻找,一遍又一遍,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件大红紧身衣。她嘴唇微微哆嗦,小声嘀咕:“这下糟了!大祸临头了!回想起那天夜里,灯突然被吹灭,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慌乱中打开一只箱子,随手拿了件衣服扔下楼,想来肯定就是这件大红紧身衣。肯定是爹爹瞧见有人穿着它,所以才来查问红衣的下落。如今可怎么办,我怕是性命不保了!” 她心急如焚,把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每一件衣物都仔细查看,可红衣依旧不见踪影。 正在这时,又有两名丫鬟匆匆跑上楼梯,气喘吁吁地催促:“小姐,员外大发雷霆,在厅里说,要是您再拖延,就要治小姐死罪了!” 金花小姐吓得浑身发抖,惊恐万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根本不敢下楼去面对盛怒的父亲。她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只能再次手忙脚乱地翻找箱子,心里默默祈祷能出现奇迹,然而…… 与此同时,在厅堂外,柳刚员外坐在厅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要下雨。他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每多等一秒,怒火就更旺一分。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不见小姐拿出红衣,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暴跳如雷地吼道:“咳!罢了,罢了!真是家门不幸啊!” 院君在一旁看着员外如此暴怒,心里十分担忧,赶忙轻声问:“员外,您今天为啥发这么大火?女儿肯定会把红衣拿下来,您何必这么着急,别气坏了身子。” 员外听了院君的话,不但没消气,反而更生气了,指着院君说:“你这个老糊涂!你哪里知道缘由!有其母必有其女,咱家的门风怕是被败坏了!哪还有什么红衣?肯定是被她当作定情信物,送给别人了!” 院君听到这话,犹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看着员外,说道:“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说完,她顾不上许多,急忙转身,快步朝高楼走去。 院君来到高楼上,看见女儿满脸泪痕,神色慌张。她急忙喊道:“女儿!你的红衣还在吗?快拿给娘。你爹爹在外面急等着看呢!” 金花小姐看到母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 一声跪下,眼泪夺眶而出,哭着说:“娘啊!您一定要救救女儿的命!” 院君心疼极了,连忙扶起女儿,焦急地问:“女儿!到底咋回事?快跟娘说清楚。” 金花小姐抽泣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娘啊!前年初三,我和嫂嫂一起出去看新造的墙门。路过草棚时,看到里面有个人,只穿一件单衣,冻得倒在地上直发抖。我当时心里一软,就想着夜里拿件衣服给他。谁知道,那天夜里我去的时候,一阵大风把灯吹灭了,我在黑暗中慌乱打开一只箱子,随手拿了件衣服扔下去。我真该死,竟然错拿了这件大红紧身衣给他。想来肯定是爹爹看到那人穿着这件衣服,所以才来查问红衣。娘啊!女儿绝对没做任何伤风败俗的事,求您救救女儿的命!” 葛氏院君听完女儿的哭诉,心里也是一惊。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女儿!你既然是出于好心送他衣服,也该事先跟娘说一声。现在你爹爹正在气头上,大发雷霆,娘一时也没办法帮你。你先在楼上躲躲,看看情况再说。” 母女俩正慌乱不安时,又有丫鬟跑上楼,着急地说:“小姐!员外真发火了,说您要是再不下去,性命就保不住了!” 院君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咬咬牙说:“女儿!先别管他,咱们再想想办法。” 于是,母女俩就在这高楼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再说员外,接连几次派人去催要小姐的红衣,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他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吼道:“哼!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居然敢一直不理我,难道她以为这事就能这么轻易地糊弄过去?” 说罢,抬脚便往内室走去。 柳大洪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拉住员外,劝说道:“爹爹,您先别着急,妹妹和母亲肯定会下楼来见您的。” 员外一听这话,眼睛一瞪,大声骂道:“呸!你这逆子,竟敢阻拦我?” 说着,用力一甩衣袖,挣脱了柳大洪的手,朝着楼梯冲了上去,嘴里还叫嚷着:“哎呀呀!真是要把我气死了!那个小贱人在哪里?快给我下楼来,我倒要好好问问她!” 此时,在楼上的小姐听到爹爹的怒吼声,吓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瑟瑟发抖地躲在院君的背后,带着哭腔说道:“母亲,爹爹来了,您快救救我!” 院君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 随后提高音量,对着门外喊道:“员外,您先消消气。听妾身把事情说清楚,可别吓着了女儿。” 员外哪里肯听,怒声回应道:“你这个糊涂老婆子!就知道替这个小贱人狡辩!” 院君无奈,只能继续解释:“女儿那天和儿媳一起出去看新造的墙门,瞧见草棚里的薛礼身上衣服单薄,冻得直打哆嗦。女儿心地善良,当晚就想拿件衣服给他。谁知道,一阵风把灯吹灭了,她在黑暗中慌乱之中,错拿了这件红衣给他,绝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心思,更没有败坏门风,员外您可千万别多心。” 员外听了,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替她辩解得好!一件大红紧身衣,怎么可能拿错?分明就是她心怀不轨,把这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他了。罢了罢了!她小小年纪,就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留在这里只会给祖上抹黑!你这个糊涂老婆子,还敢拦我,给我闪开!” 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葛氏院君的右胳膊,用力一扯一扳,院君顿时摔倒在地。小姐想要上前搀扶母亲,却已经来不及了,员外紧接着就朝她头上打去,小姐头上的莲花状首饰被打得纷纷掉落。员外又一把揪住小姐的头发,拦腰一抱,将她强行带走。院君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下了楼。 员外把小姐拖到厅上,一脚将她踹倒在地,然后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边打边骂:“你这个小贱人!干的好事!你是不是看上了薛礼,就把这红紧身衣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他,私下偷人,败坏我们家的门风。我今天要是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柳!” 说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小姐被打得浑身疼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喊道:“爹爹,女儿冤枉啊!您饶了孩儿吧!” 院君在一旁再三哀求:“员外,女儿真的没有做那种事。您要是把她打伤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以后您肯定会后悔的!” 员外却不为所动,说道:“哼!这种小贱人,留着也是个祸害,还不如处死了干净。小贱人!我也懒得再打你,这里有一把刀、一条绳子、一服毒药,你自己选一样,赶紧了结了自己。要是你不肯选,我今天就活活打死你!” 众人听了,吓得脸色煞白。 柳大洪也连忙喊道:“爹爹,您别这么固执。妹妹肯定不是那种人,您就看在孩儿的面子上,饶了妹妹吧!” 员外根本不听,大声喝道:“你这畜生,少在这里多嘴。小贱人,你快点选!” 金花跪在地上,哭着说:“爹爹,您饶了女儿的性命吧,女儿情愿挨打。” 田氏大娘也连忙跪下来求情:“公公,您就看在儿媳的面子上,饶了姑娘吧。姑娘年纪小,胆子也小,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况且薛礼无家无室,在这里看守木料,模样又邋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姑娘只是看他可怜,心慈手软,拿错了衣服,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叫花子呢?公公您再好好想想吧。” 院君也哭着说:“我和你做了半辈子夫妻,只生了这一儿一女。金花真的没有做那种事,你怎么能忍心让她屈死呢?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吧。” 然而,员外根本听不进去众人的求情,依旧不停地打骂着小姐,直到小姐疼得倒在地上。大家劝了半天,员外就是不听,看到小姐哭得如此凄惨,众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突然转身往外跑,跑出墙门后,径直来到薛礼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贼!这件大红衣服是我家小姐的,你竟敢偷来穿在身上。现在员外正在追查这件红衣,我家小姐都快被打死在厅上了,你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薛礼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还有半边大红衣角露在外面。再仔细一听,柳家里面吵吵嚷嚷,哭声震天,心里暗叫不好,心想:“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刹那间,他脸色变得惨白,随手丢掉手中的扫帚,朝着雪地上的大路撒腿就跑,也不知道这一跑会跑到哪里去。 这边,员外还在逼着小姐寻死,突然门公进来通报:“西村的李员外有急事求见,说是要和您商量。” 员外听了,站起身来,对着院君说道:“你这个糊涂老婆子,把这个贱人带到厨房去,等我出去和李员外商量完正事,回来再收拾她。要是她跑了,我就拿你们其中一个人抵命!” 众人连忙应道:“知道了。” 听到这话,大家心里都稍稍松了一口气。院君扶起金花,哭着走进厨房,柳大洪和田氏大娘也跟着一起进了厨房。 柳刚员外出去把李员外迎进厅里,两人开始商量事情,这暂且不提。再说金花在厨房中,苦苦哀求母亲:“母亲,爹爹现在不在,您快救救女儿的性命吧!” 院君心里也是悲痛万分,众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时,柳大洪开口说道:“母亲,爹爹现在不在,要救妹妹,依孩儿之见,不如让妹妹从后门逃走吧。” 金花一听,着急地说:“哎呀,哥哥,妹妹脚这么小,走不了远路,能逃到哪里去呢?而且妹妹从小没出过闺门,根本不认识外面的路,这可怎么逃命啊?” 柳大洪想了想,说:“顾妈妈在这里,她从小就服侍妹妹,对妹妹就像亲生母亲一样。让她陪着妹妹逃到别的地方,先避开眼前的灾难,等爹爹消了气,回心转意了,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顾妈妈的大恩。” 顾妈妈连忙点头答应:“姑娘有难,我自然会带她去逃命。院君,您快给我准备些盘缠吧。” 葛氏院君赶忙进内室取出三百两花银,包好后交给乳母顾妈妈。然后,她又和小姐一起到高楼上,收拾了一些小姐心爱的金银首饰,打成一个小包袱,下楼后对小姐说:“孩子,你快逃命去吧。” 金花哭着拜别了母亲和哥哥嫂嫂。小姐在前头先走,乳母对院君说:“院君,姑娘就交给我了,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误了大事,您别太担心。只是姑娘脚小,走路慢,要是员外派人追来可怎么办呢?” 院君听了,也有些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柳大洪连忙说:“顾妈妈,您放心走吧。我自有办法,保证不会有人去追你们。” 乳母这才放心地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了。” 顾妈妈带着小姐逃走的事暂且不表。再说柳大洪,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心思缜密,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对母亲说:“母亲,孩儿有个办法,可以让爹爹不再追查这件事。” 院君连忙问:“我儿,什么办法?” 柳大洪说:“让丫鬟们准备一块大石头,等爹爹回来,快要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你们就把这块石头丢到井里去。母亲您就立刻大哭起来,这样爹爹就会相信妹妹已经投井自尽了,就不会派人去追了。” 院君听了,点头称赞道:“我儿,这个主意好。” 于是,连忙吩咐丫鬟们赶紧去准备。 这时,员外正好商量完事情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喊道:“那个小贱人选好死法了吗?快给我个痛快!” 柳大洪在里面听到爹爹的声音,连忙喊道:“爹爹回来了,快丢石头!” 这边的丫鬟们赶紧把石头 “扑通” 一声丢进井里,院君立刻趴在井沿上,把头埋进去,哭喊道:“哎呀!我的女儿啊!” 田氏大娘也在一旁假意哭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姑娘死得好惨啊!” 那些丫鬟们也都很机灵,一时间,整个院子里哭声一片。柳大洪还故意喊道:“母亲,您别趴在井口,快让开,孩儿拿竹竿来捞她!” 说着,就拿起一根竹竿,做出要往井里捞人的样子。员外听到井里的声响和众人的哭声,心里已经明白女儿多半是投井了,便停下了脚步。这时,又听到儿子说要捞人,连忙快步走进来,大声喝道:“你这畜生!这种贱人还捞她做什么,死了倒干净!” 院君哭着说:“你这个狠心的老东西,你还我女儿!” 说完,假装朝员外撞过去。 正是:只因要救红妆女,假意生嗔白发亲。 不知道员外接下来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富家女逃难托乳母 贫穷汉有幸配淑女 有诗说道:“本来前世定良缘,今日相逢非偶然;虽是破窑多苦楚,管须富贵在他年。” 当时员外躲闪不及,被院君撞得倒跌了一跤。他爬起身来,气急败坏地对丫鬟们喊道:“你们都给我听着,把这座灶头拆了,填到井里去!” 众丫鬟连忙应了一声,立刻七手八脚地干了起来,有的拆卸灶头,有的往井里填土,没过多久,这口井就被填得严严实实。田氏大娘假意哭喊道:“姑娘死得好惨啊!” 然后擦了擦眼泪,回到自己房间去了。柳大洪也埋怨道:“爹爹,您何必把妹妹逼得这么紧,就不心疼吗?” 说完,也转身往外走了。院君则哭骂道:“你这个狠心的老东西!女儿都被逼死了,好歹也该把尸首打捞上来,用棺木埋葬了吧。你倒好,连尸首都不让见,直接用泥土给埋了,你怎么这么狠毒!我看这辈子,咱俩这夫妻也做不下去了!” 院君边哭边假意走进内房。员外也觉得无趣,一个人回到书房,心情烦闷,独自生着闷气。 先不说柳家这边的事儿,且说薛仁贵,他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追来,在雪地里拼命奔跑,一刻也不敢停歇。一口气跑了好长一段路,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看,已经离柳家庄有二十里地了。这时,他瞧见前面有一座古庙,心里琢磨着:“不如先进去歇一歇,缓口气再走。” 于是,薛仁贵走进庙中,一屁股坐在拜单上,暂时歇脚,暂且不表。 再说柳金花小姐,被乳母拉着一路逃跑,可怜这位千金小姐,跑得满脸通红,一双三寸金莲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疼得厉害。她忍不住对乳母说道:“乳母,我实在走不动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顾妈妈说:“姑娘,前面有座古庙,咱们到里面去坐一坐再赶路。” 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谁知道,薛仁贵刚在庙中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两个妇人朝这边走来。他心中一惊,暗自思忖:“不好!莫不是柳家庄派人来抓我的?我先躲起来,等她们过去了再走。” 诸位有所不知,此时的薛仁贵还未时来运转,胆子特别小。他闪进古庙后又想:“这两个妇人,要是也进庙来可怎么办?有了!我躲到佛柜里面去,就算她们进来,也发现不了我。” 薛仁贵连忙钻进佛柜,里面空间倒也宽敞,他便在里面躺了下来。 且说小姐和乳母走进庙中,顾妈妈说:“姑娘,你就在这拜单上坐一会儿吧。” 小姐便坐了下来。顾妈妈抬起头,在庙里四处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便开口说道:“姑娘,你一片好心,见那薛礼寒冷,赐他红衣,却没想到你爹爹脾气不好,见了红衣,难免心生猜疑,以为其中有私情。我虽带你逃了出来,躲过了眼前的灾祸,可咱们如今能去哪儿呢?咱们既没有亲戚投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小姐叹了口气说:“乳母,都是我不好,连累你跟着我一路奔波受苦。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了薛礼,他命苦,无家无室,也不知受了多少寒冷。本想找个活儿,在那儿看木料能活命,我给他一件红衣,反倒害了他。咱们逃了,薛礼肯定会被爹爹打死。” 乳母说:“这事儿到底怎么样,咱们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却惊动了佛柜里面的薛仁贵。他听了这番话,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这件红衣竟是小姐看我身上寒冷送给我的,我哪里知道其中缘由,还以为是上天赐给我的,所以穿在身上。没想到被员外看见,反倒害得这位小姐遭受冤屈,挨打不说,还被迫逃命,在街坊上受尽了委屈。哎!薛礼啊,你受了小姐这么大的恩情,不但没报答,反而害她受苦。幸好她来到这庙里歇脚,我不如出去谢谢她,就算死了也甘心。” 薛仁贵主意已定,便从佛柜里钻了出来,走到小姐面前,“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说道:“恩小姐,您赐的红衣,我实在不知情,只当是天赐之物,所以穿在身上。谁能想到被员外看见,害小姐您遭受如此冤屈,还被迫逃命。我躲在这里,听到您的话,心里万分不忍,所以出来感谢小姐的大恩,任凭小姐处置我。” 薛仁贵突然跪在地上说出这番话,可把小姐吓得不轻,她顿时魂飞魄散,满脸通红,想躲都来不及。顾妈妈倒是机灵,连忙一把扶起薛仁贵,说道:“罪过,罪过,你们年纪相仿,何必如此。请问小哥,你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了?” 薛仁贵说:“妈妈,我家原本在薛家庄,家父是有名的薛英员外,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经过世,家道中落,田园屋宇都没了,如今我住在破窑里,日子过得穷苦不堪。所以才在员外府上做些小工维持生计,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这都是我的罪过啊!” 顾妈妈说:“薛礼,我看你虽然身处破窑,但胸中有才,日后定不会一直落魄。我家小姐今年才二十岁,是千金闺秀,见你身上寒冷,赐你红衣,反倒害了自己吃苦。如今虽然逃了出来,可我们没什么亲戚,也没地方可去。你要是念着小姐的恩情,就带我们到破窑里暂且住下,等你日后发达了,再报答今日之恩,也算是有良心。” 薛礼说:“妈妈,我受小姐大恩,无以为报。要是我家有宽敞的屋子,丰衣足食,还用妈妈您说,肯定会好好供养小姐。可我住在破窑里,不分内外,也没什么东西,简直和叫花子没两样,只有一个沙罐,连床帐都没有,只能睡在稻草上。小姐是千金贵体,怎么能住得惯呢?不但要吃苦,晚上还没地方安身,小姐年纪轻轻,怎么休息呢?外人见了,肯定又会胡乱猜疑。这样不但报答不了小姐的恩情,反倒会让小姐受委屈,我怎么忍心呢?这不是罪加一等吗?” 乳母说:“薛礼,你说的话虽然在理,可咱们如今没地方住,这可怎么办呢?” 她想了想,又轻声对姑娘说:“要是不住破窑,咱们能去哪儿呢?” 金花说:“乳母,我也没主意,只能让薛礼带咱们去破窑,再赶紧找个安身之处,从长计议。” 乳母说:“去是可以去,可薛礼刚才说的也是实情,破窑里不分内外,你们面对面,姑娘你也不好休息。我看薛礼这人,虽然穷苦,但日后肯定有出息。姑娘,事到如今,我给你做个主,把你许配给他吧。” 柳小姐听了这话,心里一想:“我之前送他衣服,其实就有这个心思。” 如今听乳母这么说,正合自己心意,心里满心欢喜,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乳母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对薛礼说:“薛大官,你说破窑里不分内外,晚上不好休息,我现在把小姐许配给你,你看怎么样?” 薛礼听了,大吃一惊,说道:“妈妈,您可别这么说!承蒙小姐赐我红衣,我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老员外都那么生气了,妈妈要是说小姐现在许配给我,我以后怎么说得清楚?这事儿绝对不行!” 乳母说:“薛礼官人,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姻缘都是前世注定的,哪能强求呢?小姐虽然没有私情,但也没有别的想法。这都是上天安排,有红衣为证,怎么会说不清楚呢?” 薛仁贵说:“妈妈!话虽如此,可我现在时运不济,这么穷苦,常常埋怨命运不公。小姐生在富贵之家,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能住得惯破窑呢?这不是让小姐受苦一辈子吗?我薛礼的罪过就更大了!况且小姐天生丽质,什么样的富贵才子找不到,怎么能嫁给我这个落难之人呢?这事儿万万使不得!” 乳母见他再三推辞,不禁大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家小姐对你这么大恩,送你红衣反倒害了自己,幸亏她母亲和哥哥心地善良,才放我们逃生。如今我们没地方栖身,想在你破窑里住下,你却推三阻四,分明是不想让我们去!” 薛礼连忙说:“妈妈,我哪敢啊!我要是有这个心思,天打五雷轰!既然妈妈这么生气,我答应就是了。” 乳母说:“薛大官,这才对嘛。你既然答应了,这包袱给你,你背着,带小姐去破窑吧。” 薛仁贵答应一声,把包袱背在肩上,又说:“这雪地里不好走,到破窑还有十里路呢,小姐肯定走不动,我背着她走吧。” 乳母说:“那也好。” 柳金花刚才走了二十多里路,双脚疼得厉害,如今薛仁贵背她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反正已经许配给他,也顾不上害羞了。薛仁贵是一员大将,力气大,背这小姐就跟背灯草一样轻松,背着她在雪地里大步跑了起来。乳母在后面跟不上,薛仁贵又回来,拉着乳母的手一起走。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丁山脚下,走进破窑,薛仁贵把小姐放下。乳母一看这破窑的样子,说道:“你瞧瞧,这地方破成这样,小姐怎么住啊?” 金花说:“乳母,看他这么穷苦,估计连饭米都没有。把包袱打开,拿一块碎银子给他,让他到街上买点干肉、柴米之类的,先烧点东西吃了再说。” 乳母便拿了一块银子递给薛仁贵,说:“再买个行灶回来。” 薛仁贵说:“知道了。” 接过银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心想:“这下饿不死了。” 暂且不说薛仁贵忙忙碌碌地出去买东西。再说说王茂生,薛仁贵不在,他少了个人吃饭,日子倒是轻松了几天。这一天,王茂生卖完小菜回来,路过丁山脚下的破窑,不经意间抬头往窑里一看,只见里面有两个妇人。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破窑是薛兄弟住的地方,怎么会有两个女人在里面?” 他正站在窑前犹豫不定,忽然看见薛仁贵买了许多小菜、鱼肉回来。王茂生说:“兄弟,你从柳家庄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来我家,先在这儿忙乎上了?这窑里的两位是谁啊?” 薛礼说:“哥哥,你先把担子放下,到里面来,我慢慢跟你说。” 王茂生连忙放下担子,走进破窑。薛仁贵把米、肉等东西放下,对小姐说:“小姐,这位是我的结拜哥哥,叫王茂生,是我的大恩人,你过来见个礼。” 王茂生没什么文化,只能作了两个揖。薛仁贵把小姐赐红衣的事儿,前前后后、详详细细地跟王茂生说了一遍。王茂生听了,不禁大喜,说:“这么说来,这就是我弟妹了。兄弟,你的好运来了,福星高照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如今晚就成亲吧。” 薛仁贵说:“哥哥,这可不行!这破窑里什么都没有,怎么成亲啊?” 王茂生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去弄条椅凳、被褥、家伙什儿来。你嫂嫂来当喜嫔,我来主持婚礼,怎么样?” 乳母说:“这样也行。这儿有二两银子,麻烦你拿去置办东西。” 王茂生接过银子,走出窑门说:“兄弟,我先回去跟你嫂嫂说一声。” 薛仁贵说:“那太好了。” 于是,他在窑里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 且说王茂生挑着担子,一路上兴高采烈,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一进家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薛仁贵的事儿,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给妻子毛氏听。毛氏听后,也十分高兴,说道:“既然有这等好事,我先去破窑那边,你赶紧到街上去买些急需的东西回来。” 王茂生应道:“我知道了。” 夫妻二人随即出了家门,毛氏径直朝着破窑走去。 到了破窑,薛仁贵赶忙上前拜见嫂嫂,小姐和乳母也与毛氏见了礼。毛氏平日里做卖婆,对于操办喜嫔之事颇为在行。她立刻着手为姑娘开面,把各项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这时,王茂生也回来了,他买了一幅被褥铺盖、一套男式衣服、一个马桶,帮着把床铺好。随后,他又回到家中,搬来一些条桌、椅凳、饭盏、筷子等物件。王茂生对薛仁贵说:“兄弟,为兄没什么贵重礼物相贺,这一两白银,你拿去置办几样合心意的酒菜,晚上吃顿好的,也算是庆祝花烛之喜。” 薛仁贵感激地说:“又让哥哥费心了。” 接过银子,便去采买东西。王茂生忙得不可开交,又是挑水淘米,乳母则在一旁烧煮鱼肉。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薛仁贵换上新衣,毛氏搀扶着小姐,王茂生在一旁帮忙,薛仁贵和小姐对着天地虔诚参拜,夫妻二人也行过了交拜之礼,就像寻常人家娶亲一样,热热闹闹地成了亲。王茂生摆好一张桌子,放上四样菜肴,说道:“兄弟,快坐下,为兄敬你一大杯。” 薛仁贵连忙推辞:“不用哥哥这么麻烦,我自己会喝。” 王茂生敬了一杯酒,接着对妻子说:“娘子,咱们回去吧。兄弟,你慢慢喝几杯,为兄明天再来看你。” 薛仁贵挽留道:“哥哥,别这么见外,再坐坐,等我吃完这顿花烛酒,还得陪哥哥嫂嫂喝杯喜酒呢。” 王茂生笑道:“兄弟,不用这么客气,你自个儿好好享受这花烛夜吧。” 说完,王茂生夫妻便走出窑门,回家去了。 薛仁贵喝完花烛酒,乳母也吃过了晚饭,众人便准备休息。顾妈妈在地上用稻草铺了个地铺,分了条褥子当作被子,薛仁贵有了温暖的家,再也不用受冻挨饿。这一夜,夫妻二人恩恩爱爱,其中的甜蜜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一大早,王茂生夫妻就赶来问候,喝过茶后才离开。自那以后,薛仁贵时来运转,有了妻子,手头又有三百两银子,日子过得颇为安稳。三个人每天差不多要吃掉二斗米。时光飞逝,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银子也渐渐少了起来。柳金花对丈夫说:“官人,你这么能吃,就算是金山也会被吃空的。如今咱们得想办法做点事,挣点钱才好。” 薛仁贵无奈地说:“娘子,这可难办了,我没学过手艺,也不懂生意经,能做什么呢?实在想不出办法。” 此后,薛仁贵整日思索,终于有一天,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找来一些毛竹,在破窑里用刀制作起一样东西。柳金花好奇地问:“官人,你做这些毛竹玩意儿有什么用?” 薛仁贵解释道:“娘子,你有所不知,如今丁山脚下每天都有雁鹅飞来,我学过射箭,不如做些弓箭,射些雁鹅下来,既能吃,还能拿去卖钱。” 柳金花又说:“官人,你这想法不对。要射雁鹅,得用真弓箭才能射得下来,你用这些竹子做的,又没有箭头,怎么能射中呢?” 薛仁贵笑着说:“娘子,用真弓箭算不得本事,我要射的是开口雁。若把雁鹅射出血来,不算厉害。我用这毛竹弓箭,等雁鹅叫一声,我就射一箭上去,正好射中它下瓣咽喉。这样,雁鹅叫的时候嘴巴张开还没闭上,箭射中了又不疼,嘴巴就合不拢,掉下来就是开口雁了。” 柳金花半信半疑:“官人,真有这样的事?等你射下雁鹅就知道了。” 薛仁贵做好弓箭,来到丁山脚下等候。不一会儿,只见两只雁鹅飞了过来,薛仁贵拉弓搭箭,听到雁鹅一声鸣叫,“嗖” 的一箭射了出去,正中雁鹅咽喉,雁鹅坠地时嘴巴果然张得大大的。此后,薛仁贵每天都能射到四五十只开口雁,拿回家后,柳金花满心欢喜。薛仁贵把雁鹅拿到街上卖,每天能挣二三百文钱,足够一家人的日常开销。 就这样,薛仁贵天天射雁,又过了四五个月。一天,他正在山脚下,刚看到两只雁鹅飞过,正准备拉弓射箭,突然听到另一边有人大声喊道:“嘿!薛仁贵,你射开口雁没什么稀奇的,我还能射活雁呢!” 薛仁贵听到这话,连忙停下手中的弓,转过头去看。只见一个人走了过来,他头戴紫色包巾,身穿一件乌缎马衣,腰间系着一条皮带,下身穿着大红裤子,脚蹬乌靴。此人面色如红枣般红润,长着一双豹眼,眉毛浓密,鼻子像狮子,耳朵招风,身高一丈,威风凛凛。这人姓周名青,也是龙门县人,自幼与薛仁贵一同拜师学武,是结拜兄弟,本事高强,武艺精湛,年仅十八岁,正是一位小英雄,擅长使用两条镔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由于两人分别多年,薛仁贵一时没认出来。听到周青口出狂言,薛仁贵忙问道:“这位兄弟,活雁怎么射?你倒射一只给我看看。” 周青笑着说:“薛大哥,我跟你开玩笑呢,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薛仁贵仔细想了想,说道:“看着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了。请问兄弟尊姓大名,怎么会认识我?” 周青说:“薛大哥,我就是周青啊!” 薛仁贵惊喜地叫道:“哎呀!原来是周兄弟!” 连忙扔下手中的弓,与周青见礼。 二人见过礼后,薛仁贵说道:“兄弟,自从那年分别后,一晃数年过去,所以为兄一时没认出你来。请问兄弟,你一向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青说:“哥哥有所不知,我在江南,傅家特地请我去做教师,一年有三百两银子的收入,我在那里过了好几年。但我觉得这样下去没有出头之日,如今听说咱们龙门县奉旨招兵,所以收拾行囊,急忙赶了回来。哥哥你有这身本领,为什么不去投军,反而在这里射雁呢?” 薛仁贵叹了口气,说:“兄弟,别提了。自从你走后,为兄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哪有盘缠去龙门县投军。兄弟你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这次回来打算谋取功名,现在住在哪里呢?” 周青说:“我住在继母汪妈妈家里。没想到哥哥你如此穷苦,我虽然身在江南,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山西,没有一天不想念你。如今看来,是上天保佑,让我们兄弟重逢。哥哥,射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一起去投军,建功立业。咱们有这身武艺,还怕没有好前程吗?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薛仁贵犹豫着说:“兄弟的话,就像当年淮阴侯的教诲,很有道理。但为兄有妻子在家,一来没有盘缠,二来妻子无人照料,实在难以动身,所以不敢答应。兄弟你自己去建功立业吧。” 周青说:“哥哥有了嫂嫂,这是好事啊!但哥哥,功名利禄终究是大事。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咱们从小一起拜师学艺,怎能一个去建功立业,一个却留在这里呢?” 薛仁贵究竟会不会跟随周青去投军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射鸿雁薛礼逢故旧 赠盘缠周青同投军 有诗为证:“英雄深喜遇英雄,射雁山前故旧逢;同往龙门投帅府,无如时运未亨通。” 话说周青又劝道:“哥哥,如今要想出人头地,自然得去投军。路上的盘缠哥哥你别操心,我拿些银子来,哥哥你权且当作安家的费用,这样就可以放心去了。” 薛仁贵听了,说道:“既然兄弟如此费心,为兄自然愿意陪你走这一遭。” 周青闻言,十分高兴,说道:“哥哥,我带了三百两白银,哥哥你拿回家交给嫂嫂,跟她辞行后,就到我继母家里来,吃过饭咱们就启程,我先回去等你。” 薛仁贵接过银子,满心欢喜,转身回到破窑。 他走进破窑,对柳金花说道:“娘子,我有个结义兄弟叫周青,他赠我三百两银子当作安家费用,要和我一起到龙门去投军,建功立业,今天就要出发,所以来跟娘子你辞行。” 柳金花听了这话,心中悲喜交加,说道:“官人,建功立业本是男儿的志向,只是不知官人此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薛仁贵说:“娘子,我这次去,如果投军不被录用,马上就回来;要是被录用了,要随驾出征,跨海去征战,多则三年,少则两年,也一定会回来。” 金花又说:“既然要这么久,妾身也没什么可放不下的。自从咱们成亲半年,我已经有了身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希望官人给孩子留个名字。” 薛仁贵说:“啊!原来是这样!娘子,我走之后,如果生下女儿,就不用特意说了;要是生个男孩,就用前面这座丁山的名字,取名叫薛丁山吧。” 金花默默记在心里,说道:“官人,妾身会在这破窑里苦苦守候,等你功成名就回来,也给我父母争口气。” 薛仁贵叮嘱道:“娘子,你在家要保重身体!乳母,我走之后,姑娘要是有什么忧愁,还得麻烦你在旁边劝解,让姑娘能解解闷,等我日后有了出头之日,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顾妈妈说:“大官人不必费心,我自会照顾好姑娘。” 金花又说:“官人,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薛仁贵说:“娘子放心,不用你吩咐,我记下了。” 这一番夫妻分别,真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薛仁贵离开破窑,径直来到王茂生家。正好赶上王茂生夫妻在吃饭,王茂生说:“兄弟,来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饭。” 薛仁贵说:“不用了,哥哥嫂嫂,我来不是为了别的事,一来是跟哥嫂辞行,二来有件事想托付哥哥。” 王茂生听了,连忙问道:“兄弟,你要去哪里?怎么突然说要辞行?” 薛仁贵便把遇到周青,周青赠银三百,两人要一起去投军建功立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王茂生夫妇听了,非常高兴,说道:“原来是这样!这真是难得的机会。兄弟,你去投军,要多久才能回来?” 薛仁贵说:“兄弟我这次去,多则三年。家里的妻子,还望哥哥嫂嫂照顾,日后我若功名成就,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大恩。” 王茂生夫妇说:“兄弟放心,窑里的弟妹,自然由我们夫妻照顾,你只管安心前去。” 薛仁贵拜别哥嫂,便离开了。 薛仁贵打听到汪家的住处,来到墙门前,只见周青迎了出来,说道:“哥哥,快请到书房里来。” 薛仁贵说:“好。” 二人手挽手走进书房。小厮端来早饭,两人用过。周青说:“哥哥,我做教师这几年,积攒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一箱衣服,各种衣物都很齐全,我拿出来给哥哥看看。” 周青搬过箱子,用钥匙打开锁,说道:“哥哥,这里面衣服各种颜色都有,哥哥你喜欢什么颜色,尽管挑出来换上。” 薛仁贵一看,果然颜色齐全,便说:“兄弟,我倒是喜欢白色。” 于是拿出白色衣服换上,头上系着白绫印花抹额,身穿显龙白绫战袄,脚蹬乌靴,下身穿着白绫裤子。正所谓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原本面容带着几分怪气的薛仁贵,如今换上新衣,顿时面泛亮光,犹如傅粉,鼻直口方,银牙大耳,双眼澄澈,两道秀眉,身高足有一丈,活脱脱一位年少英雄。周青说:“哥哥,你全身都穿白的,腰上就系这条五色鸾带吧。” 薛仁贵说:“行,就系这条五色带。” 把带子系在腰间。 周青收拾好行囊,整理好盘缠,先进去拜别了继母,又回到书房。两人背上包裹,周青说:“哥哥,咱们走吧,事不宜迟。” 二人出了墙门,一路上边走边聊,朝着龙门县进发。正所谓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水边村”,一路上,风凄凄惨惨,雨淅淅沥沥,他们日夜兼程,历经辛苦,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翻山越岭,涉水过河,就这样在路上走了七八天,终于来到了龙门县城中。 只见城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六街三市,车马络绎不绝。周青说:“哥哥,虽说咱们本事高强,但对于投军的具体事宜,还不太清楚。不如先找家客栈住下,慢慢打听清楚,再去投军也不迟。” 薛仁贵说:“兄弟说得有理。” 二人来到一家饭店前,说道:“店家,你好。” 店家连忙回应:“不敢当,二位客官好。二位是来吃饭,还是住宿的?” 二人说:“我们是来住宿的。” 店家说:“既然如此,二位请进。” 二人走进店中,店家领他们进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铺好铺盖。小二端来晚饭,摆在桌子上。 薛仁贵说:“店家,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店家说:“二位客官,想问我什么事?” 薛仁贵说:“店家,我们兄弟二人是来投军的,但不太清楚投军的规矩,你可知道投军是怎么个流程?” 店家说:“二位客官,这简单。负责招兵的总管叫张士贵,他奉旨来招兵,每天都有各地的人来投军,只要写一张投军状交上去就行。” 薛仁贵问:“这投军状怎么写?” 店家说:“就是写上投军的人叫什么,是哪个州哪个县的人,面容长相、身高这些都要写清楚。” 薛仁贵又问:“那我们兄弟俩合写一张投军状行不行?” 店家说:“这可不行,有几个人就得写几张投军状。” 薛仁贵说:“既然这样,我们这就写好交上去。” 店主说:“二位客官,天色已经晚了,这位大老爷只有早上坐堂的时候收投军状,一到饭后退堂就不收了。” 薛仁贵说:“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写好,明天交上去。” 店家又说:“还有一句要紧话,明天二位客官交上去,如果大老爷录用了,会发盔甲银,每人十两银子。但这银子二位可别自己用了,这是规矩,要送给内外中军官买果子吃的,要是不送,就不会录用你们。” 薛仁贵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薛仁贵连夜在灯下写好了投军状。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兄弟二人起床洗漱打扮,把投军状藏好,对店家说:“店家,我们的行囊放在房间里,你帮忙小心照看,我们去去就来结账。” 店家说:“好的,只怕二位客官去得太早了。” 薛仁贵说:“早点去好。” 兄弟二人出了店门,走到半路,只听见 “轰隆” 一声炮响,大老爷升堂了。只见东南西北各路来投军的人都来了,簇拥在总府辕门。鼓乐喧天,吆喝声不断,好不威风。大纛招军旗号在东西辕门高高飘扬,大门处,内外中军出来喊道:“嘿!大老爷有令,你们这些投军的,赶紧把投军状交上来!” 众人齐声答应,一时间,人们纷纷把军状递给中军官,薛仁贵也把两张军状交了上去。外中军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薛仁贵和周青应道:“是!” 暂且不说辕门外那些投军的人正满心期待着消息。单说中军官拿着一大摞军状,走进大堂,呈给张士贵。旗牌官接过军状,在公案上一一展开。张士贵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查看,巧了,正是周青的军状,下面第二张便是薛仁贵的。张士贵瞪大眼睛,仔细看那军状,上面写着:具投军状人周青,乃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年仅十八岁。张士贵心里琢磨:“才十八岁就来投军,想必是有真本事的。中军,过来!” 中军赶忙应道:“在!” 张士贵吩咐说:“快传周青进来见我!” 中军领命:“是!” 中军快步走到辕门,高声问道:“嘿!你们这里有个叫周青的吗?” 薛仁贵赶忙提醒:“兄弟,叫你呢。” 周青连忙上前,对中军说道:“中军爷,小人就是周青。” 中军打量了他一眼,说道:“哦,你就是周青,大老爷有令,赶紧跟我进去。” 周青应了声 “是”,便跟着中军走进大堂,一进去就赶紧跪下,说道:“大老爷在上,小人周青叩见。” 张士贵抬眼一瞧,不禁赞道:“果然是个年少有为的英雄模样。” 接着便问:“周青,你既来投军,可学过行军打仗,能使用几种兵器?” 周青恭敬地回答:“大老爷在上,小人自幼学习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十八般武艺也都略知一二。” 张士贵又问:“你双臂有多大的力气?” 周青说:“小人右臂能有四百多斤的力气,左臂则有五百斤。” 张士贵再问:“你最擅长使用什么兵器?” 周青答道:“小人擅长使用两条镔铁锏。” 张士贵接着问:“既然如此,你的铁锏带来了吗?” 周青回答:“这倒没带在身边。” 张士贵便对中军说:“中军,你去兵器架上取两条铁锏过来,让他在大堂上耍给我看看。” 中军领命:“是!” 随后从兵器架上取下铁锏,递给周青。 周青接过铁锏,站起身来,就在大堂上耍了起来。这铁锏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风,只见他时而左蟠头、右蟠头,犹如蛟龙取水;时而左插花、右插花,好似猛虎奔山。铁锏舞动起来,大堂上风声呼呼作响。周青耍完锏法,将铁锏放在一旁,上前跪下说:“大老爷在上,小人锏法已耍完。” 张士贵看了,十分高兴,说道:“你这锏法耍得确实不错。我正要招募十二名能干的旗牌官,如今已有八名,还缺四名。看你年少英雄,就收你做旗牌官吧。” 周青连忙谢道:“多谢大老爷抬举。” 随后站起身来,换上旗牌官的衣服,站到一旁。 张士贵接着拿起第二张军状,只见上面写着:具投军状人薛仁贵,系山西绛州府龙门县人氏。张士贵一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心中暗想:“陛下梦中所言,看来不可不信,军师解梦真是神了!我在此招兵七八个月了,一直没碰到姓薛的,正合我意,没想到真有个薛仁贵。陛下梦中说他穿白衣服,使用方天画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传他进来看看。” 想到这儿,他便对中军喊道:“中军!” 中军立刻应道:“在!” 张士贵吩咐说:“速传龙门县的薛仁贵进来。” 中军领命:“是!” 中军赶忙走出辕门,大声喝道:“嘿!你们这里有个叫薛仁贵的吗?” 薛仁贵赶忙应道:“中军爷,小人就是。” 中军瞧了瞧他,说道:“你就是薛仁贵?好一条汉子!大老爷有令,小心跟我进去。” 薛仁贵答应着,跟着中军官走进大堂,一进去便连忙跪下,说道:“大老爷在上,薛仁贵叩见。” 张士贵往下一看,只见薛仁贵头戴白绫包巾,身穿白战袍,通身雪白,心中暗忖:“这可不就是陛下梦中的应梦贤臣嘛,一点不差。可如今该如何是好?我要是用了他,陛下一旦知道,我张家可就没功劳了,不如不用他。就说没有这个人,也好哄骗天子,那些大功劳自然就归我贤婿了。” 张士贵主意已定,便开口问道:“你就是薛仁贵?” 薛仁贵应道:“小人正是。” 张士贵又问:“你既来投军,可精通骑马射箭,会几样武艺?” 薛仁贵答道:“大老爷在上,小人擅长骑马射箭,能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也样样精通。” 张士贵问:“你双臂有多少力气?” 薛仁贵说:“小人右臂有五百八十斤力气,左臂有六百四十斤力气。” 张士贵听了,心想:“好家伙,比周青的力气还大。” 接着又问:“你擅长使用什么兵器?” 薛仁贵答道:“小人擅长使用画杆方天戟。” 张士贵一听,突然大喝一声:“嘟!” 两旁的士兵立刻齐声吆喝。张士贵怒道:“你这大胆狂徒,左右,给我拿下!” 两旁士兵应道:“有!” 张士贵吩咐说:“快把这狂徒绑出辕门,斩首示众!” 两旁士兵齐声应道:“嗄!” 刀斧手立刻上前,将薛仁贵牢牢捆绑起来。 薛仁贵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大堂上哀求道:“哎呀!大老爷,小人没犯什么法呀,前来投军,为何要斩我?” 这一下,连周青也吓得脸色苍白,赶忙跪下求情:“大老爷,这薛仁贵是我自幼一同拜师学武的结义兄弟,前来投军,不知何处冒犯了您,求大老爷看在我是旗牌官的份上,饶他一命。” 张士贵说:“我且问你,本帅的名字你难道不知道?他竟敢叫薛仁贵,犯了本帅的名讳,这还了得?” 周青连忙说道:“恕他无知,冒犯了您的名讳,求大老爷宽容,饶他一命。” 张士贵说:“也罢!看在周青的份上,饶他狗命。把他给我赶出辕门,这里不收他。” 薛仁贵连忙说道:“谢大老爷不斩之恩。” 随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心中怒火中烧。真是 “欲图名上凌烟阁,来做投军反若灾”。 薛仁贵忿忿不平地走着,周青在后面追了上来,说道:“哥哥,慢走!大老爷不用你,我跟你一起回家吧。” 薛仁贵说:“兄弟,别犯傻。为兄命里不该投军,所以才犯了他的忌讳不被录用。你已经得到大老爷赏识,被收为旗牌官,正好建功立业,怎么能想着回家呢?” 周青说:“哥哥,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咱们一身本事,大老爷不用你,愚弟在他跟前也难有作为。况且咱们一起来投军,我怎能撇下你独自回家,让你一个人闷着回去呢?不如一起回去,我也安心些。” 薛仁贵说:“哎呀!兄弟,你这话可不对。你蒙大老爷收为旗牌官,正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为兄家中有妻子,就算被录用,心里也总有些牵挂。如今大老爷不用我,我正好回家射射雁,也能过日子。你不必跟我回去,留在这里才是上策。” 周青说:“既然这样,那弟弟就在这里等你。你回去要是有机会,再来投军。方才大老爷不过是说你犯了名讳才不用你,如今只要把军状上的名字改了,不用‘贵’字,还怕他不收你?” 薛仁贵说:“我明白了。饭店里的行囊我去拿。” 周青说:“那自然,盘缠都在里面,小弟就在这里等哥哥。” 说完,两人便分道扬镳。 薛仁贵来到饭店,结清饭钱,拿了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暂且不表。再说周青回到辕门,领出自己的十两盔甲银,送给内外中军官。总管张士贵那天又录用了几名投军的人,之后便退到内衙。他的四个儿子和女婿上前问道:“爹爹,今日投军的人里有姓薛的吗?” 张士贵说:“我儿,别提了。军师真是活神仙,陛下的梦千真万确,还真有应梦贤臣。今日投军状上就有个薛仁贵,我传他进来一看,和朝廷梦中之人一模一样,是个白袍小将,还善用方天戟。这人不但力气大,武艺还高强。我想,要是有了他,功劳哪还能落到我贤婿头上?所以故意说他犯了我的名讳,把他赶出辕门,不用他。我儿,你们觉得如何?” 四个儿子听了,十分高兴,说道:“爹爹这主意妙极了,只要收足十万兵马,就可以回旨了。” 暂且按下这边的事不说。再说薛仁贵,一边走一边心里暗自思忖:“我这命怎么这么不济?我和周青一同来投军,怎么偏偏录用了他,说我犯讳就不用我,真是可笑。” 他一路走着,心里烦闷不已,又气恼万分,一门心思只顾着回家,连该在哪儿歇宿都忘了。抬头一看,太阳已经西沉,四周都是树木山林,根本不见村庄房屋的影子。薛仁贵无奈,只得继续往前走,可这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薛仁贵叫苦道:“哎呀,不好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他肚子也饿了,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没办法,只能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赶。正走着,远远地瞧见前面有一处地方,像是可以借宿一晚,便打定主意往前走。他走过护庄桥,只见一座八字形的大墙,门上张灯结彩,许多庄汉都披红插花,里面还传来阵阵鼓乐声,热闹非凡。薛仁贵心想:“这庄里定是有人办喜事。先不管这些,我上前去问问看。” 于是,他走上前去,对庄汉说道:“大叔,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薛仁贵因为赶路太急,错过了客栈,没地方安身,想在贵庄借宿一晚,不知庄主肯不肯?” 庄汉说:“我们做不了主,我进去问问庄主,看他留不留,再出来回复你。” 薛仁贵说:“那太好了,多谢大叔。” 庄客进去向庄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回复道:“客官,我们庄主请你进去。” 薛仁贵满心欢喜,连忙答应:“好的。” 随后赶紧走了进去。只见员外正坐在厅上,薛仁贵上前拜见,说道:“员外,小人赶路匆忙,天色已晚,没地方投宿,想在贵庄借住一晚,明日必定酬谢。” 员外说道:“客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夫家中正好有空房,你在此安歇无妨,不必言谢。” 薛仁贵问道:“请问员外尊姓大名?” 老员外说:“老夫姓樊,表字洪海。虽有家财百万,却唯独缺少子嗣,所以平日里经常行善事。我看客官错过了宿店,想必肚子也饿了,来人,赶紧准备些酒饭,给客官吃。” 庄汉答应一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便端出饭菜,摆在桌上,有七八样菜肴,一壶酒,一篮饭。樊员外说道:“客官,老夫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吃个饱。” 薛仁贵连声道谢,坐下便吃。此时的他,真是 “蛟龙渴极思吞海,虎豹饥来欲食狼”。 薛仁贵在樊家庄借宿,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樊家庄三寇被获 薛仁贵二次投军 有诗为证:“张环谋计冒功劳,仁贵愁心迷路遥。幸遇樊庄留借宿,三更奋勇贼倾巢。” 话说薛仁贵坐在桌前,心里琢磨着:“酒我就不喝了,先吃饭吧。” 于是盛了饭,一口两口,一碗饭瞬间就下肚了,接着又是一碗,吃起来没个碗数。樊洪海不经意间抬眼,瞧见薛仁贵这般吃饭的模样,一篮饭眨眼间就被他吃完了。薛仁贵一边吃,一边留意到员外正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心想:“我吃得太多了,怪不得员外盯着我看。” 可紧接着,他又看到员外双眼流泪,正抬手擦拭,这可把薛仁贵惊到了,连忙放下饭碗,说道:“不吃了,不吃了。” 随即站起身,离开了座位。樊员外见状,赶忙说道:“嗳,客官,你一定要吃饱,篮里没饭了,我让家人再去拿些来。” 薛仁贵回应道:“多谢员外,我已经吃饱了。” 员外又说:“嗳,客官,你虽然只是在敝庄借宿,但饭一定要吃饱。老汉方才看你吃饭的样子,就觉得你定是个英雄大将。一篮饭哪够你吃个饱?你莫不是见我老汉落泪,所以才放下饭碗吧?客官啊,你尽管吃。我老汉只是有些心事,所以才心烦意乱,你可别误会我小家子气,就是再吃几篮,家里也有的是。” 薛仁贵说:“员外你面带愁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心烦呢?不妨说清楚,要是没啥大事,我就接着吃。” 员外叹了口气,说道:“客官有所不知。老夫今年五十六岁了,膝下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名叫绣花,这孩子聪明伶俐。要说女工针线,她样样精通;书画琴棋,也是件件在行。因此,我和老伴儿把她当作珍宝,指望日后能招个好女婿,有个依靠。可谁能想到,如今实在没办法,只能白白把女儿送给别人了。” 薛仁贵疑惑道:“员外,我看庄前张灯结彩的,像是有喜事,怎么又说令爱要白白送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员外苦笑着说:“嗳,客官,就是为了这事,我女儿这一去,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薛仁贵说:“嗳,员外,你这话可不对!自古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养了女儿,总归是要出嫁的,等她回门的时候,你们不就又能见面了,哪有像被扔到东洋大海里再也见不着的道理?” 员外说:“客官有所不知啊。寻常人家养女,自然是要出嫁的,可客官你刚到敝庄借宿,哪里清楚其中的详情?这门亲事既不是门当户对,也没有媒人说合。” 薛仁贵越发好奇:“没有媒人,这亲是怎么攀的呢?倒要请教请教。” 员外说道:“客官啊,说起来这事可离奇了。我们这樊家庄方圆三十里,有一座风火山,山林极为广阔,山顶被三个强盗占了,他们在那里称霸为王,还自立了关寨旗号。手下喽啰众多,白天杀人越货,夜里放火抢劫,过往客商的财物都被他们劫掠。这一带的百姓,家家户户都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家小女被他们瞧见了,他们便送来书信,强行索要我女儿做压寨夫人。要是我答应,也就罢了;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抄了我家,杀光鸡犬,把房屋烧成灰烬。所以,老汉我只能勉强答应他们,他们定在今日半夜来娶亲,我这心里又急又悲,才掉眼泪。客官,你今夜在这儿借宿,我去打扫书房,你就在里面好好休息。半夜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千万别出来,不然性命可就难保了。” 薛仁贵听了员外这番话,又气又恼,说道:“竟有这等事!难道不能禀报地方官,让他们派兵来剿灭这些强盗吗?” 员外摆摆手说:“客官,你哪里知道。这三个强盗,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地方官年年派兵来围剿,反而被这些强盗杀得片甲不留。如今,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普通百姓,只要从风火山经过,他们就会拦住索要买路钱,根本没人能打得过他们。” 薛仁贵气愤道:“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了。这强盗就算是铜头铁骨,难道就能任由他们为非作歹?有我在,员外不必忧愁。哪怕他们三头六臂,等他们来了,我也有本事把这三个贼寇生擒,剿灭风火山的余党,为地方除害。” 员外劝道:“这可使不得!客官你还不知道风火山贼寇的厉害,就连龙门县的总兵带着人马去,都被打得大败而归。我看你虽然英气不凡,但真到了他们那儿,只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们,还会连累我全家性命都保不住。我可没这个胆子留你,你还是到别处去借宿吧,可别连累我们。” 薛仁贵哈哈大笑,说道:“员外放心,我要是身为大将,千军万马都能杀得他们大败。难道还会怕这三个贼寇?我既然说得出这话,就有这个本事擒住他们。方才员外不说,我也不知情,如今既然知道了,怎能容忍这三个贼寇横行霸道?我薛仁贵,‘枉为天下奇男子,不建人间未有功’,岂能做那负心之人!即便员外你胆小不放心,不肯留我借宿,我也有本事在外面守着,等他们来了,一个个把他们擒住。” 樊洪海听他说得如此有胆量,料想他必定手段高强,便笑着说道:“客官,你若真有这个本事,救得小女性命,老汉我定当感恩戴德。不过,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千万别埋怨我。” 薛仁贵说:“员外,这是自然,不必多说。” 樊员外大喜,赶忙走进内房,把这事跟院君说了一遍。母女俩听了,转悲为喜,说道:“员外,竟有这等奇事?简直是天降救星啊。你快去跟他说,可别让那些强盗冲进家里来,别吓着我女儿。” 员外说:“我知道了。” 随后匆忙走出厅堂,对薛仁贵说:“客官,我家小女胆子极小,可千万别让强盗冲进来吓坏了她。” 薛仁贵说:“员外,无妨。只需让庄客守住墙门,我一人守住护庄桥,绝不让一个贼寇过桥,定能活捉他们。” 员外说:“如此甚好。” 那些庄客听了这话,顿时都来了精神,十分高兴,说道:“要是捉普通强盗,我们也偶尔能捉一两个。可自从有了风火山的贼寇,别说捉强盗,就是捉个小毛贼,我们都吓得发抖,谁敢去啊?今夜有客官帮忙捉强盗,我们也胆壮了。弟兄们,大家赶紧准备好家伙、器械、枪刀!” 于是,这班庄客便分头去准备。 薛仁贵对员外说:“员外,府上可有什么好兵器?” 员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庄客连忙说道:“有,我们这儿有一条枪,我去拿来。” 薛仁贵接过枪一看,不过是一条普通的常用枪,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这条枪能有什么用?根本派不上用场!” 庄汉不服气地说:“客官,你可别小瞧了这条枪,不知道伤了多少毛贼的性命,我一直用它防身,怎么能说没用呢!” 薛仁贵把枪拿在手中,轻轻一用力,只听 “豁喇” 一声,枪折成了两段。员外惊叹道:“果然好力气!” 这时,又有一个庄客说:“客官,我家里有一把大刀,刀柄上包着铁,磕一磕火星直冒,重得很,所以一直放在家里没用,我们去把它扛来。” 薛仁贵说:“快去拿来。” 那庄汉去了一会儿,把刀抬来放在厅上。薛仁贵单手拿起刀,往头上轻轻一磕,刀在龙吞口镶边处 “咔嚓” 一声裂断,刀口也卷了起来,薛仁贵说:“拿出来的这些兵器都没用!” 庄汉惊讶地伸了伸舌头,对员外说:“员外,这么厉害的兵器都被他折断了,现在可没有比这更好的兵器了。” 员外发愁道:“这可如何是好?” 薛仁贵说:“兵器是一定要有的,不然我拿什么去迎敌呢?” 又有一个庄汉说道:“员外,要不把柴房里的那条戟拿出来吧。” 员外疑惑道:“柴房里哪有什么戟?” 庄客说:“就是当正梁柱子用的那条。” 员外说:“你这人是不是糊涂了,那条戟当初八个人都抬不动,这位客官怎么可能拿得动?” 薛仁贵忙问:“是怎样的一条戟?带我去看看。” 员外说:“你看了也没用,根本拿不动。那条戟可有来历,据说战国时淮阴侯帐下的樊哙用过,有二百斤重,你怎么可能拿得动?” 薛仁贵哈哈大笑,说道:“若真是樊哙留下的古戟,那可正是我薛仁贵要用的兵器!快带我去看看。” 员外和庄汉领着薛仁贵一同走进柴房,庄汉指着说:“喏,客官,这就是。” 薛仁贵抬眼望去,只见戟尖插在地下泥土里,只露出戟杆撑着正梁,戟杆有茶杯粗细,长一丈四尺,上面满是铁锈。薛仁贵说:“员外,要擒住那三个贼寇,非得用这条戟不可。” 洪海担心道:“只怕你动都动不了。” 薛仁贵自信地说:“就是再重些,我也拿得起。庄客,你们把正柱子挪过来,我托起正梁,把戟换出来。” 庄客赶忙拿来一根柱子,薛仁贵左手托起正梁,右手摇动方天戟,把它摇松后拔了出来,放在地上。庄汉把柱子凑上去,薛仁贵放下正梁,果然稳稳当当,成功把戟换了出来。薛仁贵拿起方天戟,在空中耍了两个盘头,说道:“员外,这条戟不轻不重,正合我用。” 几个庄客惊叹道:“哎呀,能拿二百斤兵器的人,自然看不上那些刀枪了。” 众人一起走到厅堂上,薛仁贵把戟擦拭得锃亮,员外则摆下丰盛的酒筵,在书房请薛仁贵享用。 到了黄昏时分,员外带着庄汉躲在后花园的墙上,探听动静。薛仁贵拿着戟,坐在厅上等候。那二十来名庄客,个个都全身扎缚妥当,有的拿着三尺铁锏,有的拿着挂刀,还有的拿着扁担,守在门首严阵以待。 到了半夜,只听一声炮响,远处传来阵阵鼓乐声。众人说道:“风火山的强盗出发了,咱们可要齐心协力,保卫家园。” 只见影影绰绰,一支人马浩浩荡荡地赶来。队伍前面有无数号灯,亮子火把高高燃烧,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强盗们头戴明盔,身穿亮甲,手持刀枪剑戟,马蹄声震耳欲聋。数千喽啰簇拥着,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压过来。 众庄客见此情景,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快进去告诉那位客人!” 他们急忙跑进去,喊道:“客人,强盗起兵来了,快出去迎战!” 薛仁贵立刻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刚跨出墙门,庄汉们叮嘱道:“一定要小心,那边人马众多,我们都帮不上忙,全靠你一个人的本事了,务必小心啊。” 薛仁贵镇定地说:“无妨。” 他走到护庄桥上,稳稳地托着戟,抬眼望去,不禁惊叹:“哎呀!” 只见喽罗们簇拥在一起,刀光闪烁,令人目眩。他们挂着的弯弓如同秋月般明亮,插着的铁箭好似狼牙般锋利。马匹嘶鸣声不断,连蛇都难以钻过;盔甲碰撞声作响,惊得鸦鸟都不敢飞起。这强盗的阵仗,看起来确实厉害。 强盗们渐渐走近,薛仁贵大喝一声:“呔!来的这班喽罗,可是风火山上的绿林草寇?我薛仁贵在此,你们还不下马,改邪归正,究竟想干什么!” 说起这伙强盗,大大王名叫李庆红,二大王是姜兴霸,三大王为姜兴本,姜兴霸和姜兴本还是同胞兄弟。这天晚上,三大王姜兴本留守山寨,没有下山,只有二大王姜兴霸陪着大大王李庆红下山来娶亲。先来看看大大王李庆红的打扮:他头上戴着一顶二龙朝翅黄金盔,身上穿着一件二龙戏水绛黄袍,外面套着锁子红铜甲,骑着一匹胭脂黑点马。二大王姜兴霸又是怎样的装扮呢?他头戴一顶乌金开口獬豸盔,身穿大红绣花锦云袍,外罩绦链青铜铠,骑着豹荔乌骓马。 这二人正一路前行,突然听到这一声喊叫,不禁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桥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袍、手持方天戟的小将,顿时怒从心头起,说道:“这是来送死的!我们冲上去!” 二位大王催马向前,各自举起枪刀,大喝一声:“哼!你这该死的家伙,难道没听说过我风火山大王的厉害?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竟敢在护庄桥上阻拦,简直是找死!” 薛仁贵听了,同样大怒,喝道:“呔!你们这两个狗头,该死的毛贼!若我薛仁贵不在此处,任由你们白天杀人,夜里放火,无法无天。可今日我既然在此,哪怕你们是铜头铁颈,竟敢强娶人家闺女,今日触怒了我的英雄之气,我定要为这事打抱不平。你们敢上桥来吗?有本事就来,来一个我杀一个,还要到风火山去剿灭你们的巢穴,踏平你们的山寨,把它夷为平地。一来救樊绣花小姐,二来为地方上的百姓除害!” 二位大王听了这番话,心中的怒火直冒到头顶,大怒道:“哼,反了,反了!我在风火山称霸十多年,官兵都奈何不了我,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贼,一个无名小卒,竟敢口出狂言,分明是活腻了,快来给我大王爷的刀头祭血!” 李庆红催马向前,手提笏板刀,大喝一声:“小贼,吃我一刀!” 朝着薛仁贵的头顶狠狠劈了下去。 薛仁贵见刀砍来,不慌不忙,用手中的方天戟,“噶啷” 一声,用力抵住那把刀。李庆红只觉手中一震,在马上晃了七八下,马匹也不由自主地冲了过来。薛仁贵右手紧握戟,左手顺势一把抓住李大王的夹背。李庆红大喊:“不好!” 想要侧身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薛仁贵伸出拿云手,挽住李庆红的勒甲绦,轻轻一提,就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提过了马鞍桥,口中说道:“过来吧!” 然后转头对庄汉们喊道:“庄汉们,快拿绳索来把他绑了。” 说着,便将李庆红往桥坡下一丢。 那些庄汉们赶忙跑过来,想要捆绑李庆红。没想到李庆红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喝一声:“哪个敢动手!” 反而朝着墙门这边跑了过来。庄汉们吓得连忙后退,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了,大声喊道:“客官,不好了,这个强盗反倒朝墙门这边冲过来了。” 薛仁贵回头说道:“你们手中有兵器,冲上去打他,把他抓住。” 庄汉们却说:“这强盗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抓不住。” 薛仁贵无奈,只得走下桥去。这时,姜大王催马赶来,喊道:“你竟敢捉拿我王兄,我来取你性命!” 说着,便冲过了护庄桥。薛仁贵抢先赶到李大王跟前,说道:“你还不乖乖受缚?” 说着,对着李庆红的胸膛就是一拳。李庆红想要招架,哪里招架得住?直接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薛仁贵一脚踩住他,说道:“现在这强盗起不来了,你们大胆过来绑他。” 庄汉们刚要上前捆绑,却见姜大王挺枪追来,又吓得不敢上前,只能在墙门口瑟瑟发抖。姜兴霸追到薛仁贵身旁时,薛仁贵已经把李庆红踩在脚下了。姜大王见状,大怒道:“你竟敢把我王兄踏倒,看枪!” 说着,“飕” 的一枪,直朝薛仁贵的面门刺了过来。薛仁贵用方天戟朝着枪尖 “噶啷” 一卷,钩住了枪上的那块铁,用力一拔。姜大王大喊:“哎呀,不好!” 在马上哪里还坐得住?“轰隆” 一声,一个跟头从马上摔了下来。薛仁贵一把将他提在手中,喊道:“庄汉们,快来把他绑了。” 这时,庄汉们才壮着胆子走过来,用绳索将二人捆绑起来。 桥下那些喽罗们,吓得魂飞魄散,说道:“我们快逃命吧!” 于是纷纷四散逃走,去给三大王报信了。 薛仁贵和庄汉们押着两个强盗来到墙门里面。樊员外夫妻见了,十分高兴,说道:“恩人啊,现在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薛仁贵说:“先别急,你们把这两人都捆在厅上,我去风火山剿灭山寨,把另一个也抓来,一起处置。” 员外担心地说:“可要小心啊。” 薛仁贵自信地说:“无妨。” 说完,便独自一人朝着风火山走去,暂且不表。 且说山寨中的三大王姜兴本,他身高九尺,额头宽阔,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炯炯有神,两道黑浓眉十分醒目,鼻子和耳朵都很大,一头青发。此刻,他正坐在聚义厅上暗自思忖:“二位王兄去庄上娶亲,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突然有喽罗飞奔进来报告:“报三大王,不好了!” 姜兴本忙问:“怎么了?” 喽罗说:“大大王和二大王去樊家庄娶亲,被一个穿白袍、用方天戟的小将给活捉了。” 三大王听了,大怒道:“啊,有这等事!快把我的马和枪拿来。” 喽罗们齐声答应:“嗄!” 连忙把枪抬来,把马牵来。三大王跨上雕鞍,手提丈八蛇矛,带领着喽罗们,浩浩荡荡地冲下山来。才走了二三里路,喽罗们指着前方说:“三大王,看,那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了。” 三大王抬头一看,立刻纵马摇枪上前,大喝道:“哼!该死的毛贼!你竟敢擒住我两位王兄?赶紧乖乖把他们送回山上,饶你一命。要是有半句推脱的话,我枪法厉害,定要把你刺个对穿!” 薛仁贵定睛一看,只见姜兴本:头上戴着一顶黄金开口虎头盔,身穿一件大红绣龙蟒袍,外罩柳叶乌金甲,手中举着一条射苗枪,骑着一匹白毫黑点五花马。 姜兴本冲了过来,薛仁贵大喝一声:“呔!你这绿林草寇,今日我要为地方上的百姓除害,特地来擒你。你还不乖乖下马受绑,竟然还敢口出狂言!” 姜兴本大怒道:“少废话,看我的枪!” 说着,“飕” 的一枪,朝着薛仁贵的咽喉刺了过去。薛仁贵用方天戟轻轻一挡,“嗒啷” 一声,将枪拨到一边。仅仅一个回合,就将姜兴本擒了过来。真是:“饶君兄弟威名重,那及将军独逞雄。” 风火山的这些草寇最终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樊绣花愿招豪侠婿 薛仁贵怒打出山虎 有诗为证:“擒贼擒王古话传,后唐今见小英贤。救民除暴威风布,平静樊庄老小安。” 众喽罗眼见三个强盗头子都被捉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啊,我们不过是蝼蚁一般的性命,情愿拜好汉您为寨主。” 薛仁贵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堂堂正正的义士,怎会去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偶然路过此地,不过是出于一片仗义之心,为这地方铲除祸害。如今三个贼寇都已被擒,我也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你们赶紧回山头收拾粮草,从此改邪归正,各自去安居乐业,并且马上把山寨放火烧毁,不许再在风火山上为非作歹。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还敢乱来,定将你们一网打尽,绝不留情。” 众喽罗连忙答应:“是,多谢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 暂且不说众喽罗回山毁寨、散伙的事。再说薛仁贵挟着姜兴本,回到庄上,走进厅堂,用绳索把他绑好。樊员外抄起木棒就要打,骂道:“你这狗强盗,在风火山上称霸作恶,抢夺财物,以为没人能奈何得了你,想不到也有今天。庄汉们,给我打死这三个害人精。” 众庄汉正要动手,薛仁贵赶忙阻拦:“别打死他们,我还有话问他们。” 庄汉们这才停手。 薛仁贵走上前,对着三个贼寇说道:“你们这三个毛贼,竟敢霸着风火山,在天下横行霸道,做尽坏事!况且你们本事也不怎么样,如今被擒,还有什么可说的?” 三兄弟连忙哀求:“哎呀,好汉!求您饶了我们的性命,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为盗了,情愿改邪归正。” 薛仁贵说:“我看你们这班毛贼,要是放了你们,终究还是地方上的一大祸害。也罢,你们要是肯到龙门县去投军,为国家效力,我就饶你们一命。” 三位大王忙说:“好汉若肯饶我们,我们马上就去投军。” 薛仁贵又说:“既然如此,我也要去投军,不如我们结拜为生死弟兄,一同前去。倘若国家有战事,我们一同领兵出征,平定战乱,立下功劳,到时候大家一起接受皇恩,那该多好?” 三人说:“承蒙好汉恩宠,我们哪敢不从?只是我们之前身为强徒,怎敢高攀义侠英雄与您结拜。” 薛仁贵说:“如今你们既然改邪归正,那大家都是英雄豪杰了,请起。” 薛仁贵便把绑索解开,三人站起身来。 樊员外说道:“待老夫准备些礼物,供奉起关圣帝君的神像,你们四位好汉就在厅上行礼,结拜为兄弟吧。” 员外吩咐家人准备好祭祀用品,在厅堂当中供奉好。大家一齐跪下,立下重誓,结拜为生死之交。拜完之后,送走神像,就在厅上摆开酒席,四人坐下畅饮起来。 且说樊员外走进内房,院君说道:“员外,妾身看这薛仁贵相貌堂堂,此番去投军,日后必有大将的风范。女儿正值青春年华,不如把她许配给薛仁贵吧。” 员外听了,十分高兴:“院君这话正合我意,我这就去跟他说。” 员外走出厅堂,对薛仁贵说:“薛恩人,老汉我小女年方二十,还未许配人家。老汉夫妇感激您的救命之恩,想把小女许配给您,即日成亲,也好有个依靠,不知好汉意下如何?” 薛仁贵连忙推辞:“这可使不得!我家中已有妻子,一直在苦苦等我功成名就,我怎能在此招亲,那岂不是我薛礼忘恩负义了。” 员外说:“恩人不必顾虑。寻常人家三妻四妾的都有,恩人娶两位夫人也不为过。我家女儿愿意做偏房侧室。” 薛仁贵说:“员外,您这就见外了。况且府上小姐青春年少,还怕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反倒让她做偏房,岂不是委屈了她?还望员外另选良婿,我实在不敢从命。” 员外说:“恩人,老汉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小女心意已决,发誓非您不嫁。您若不应允,怕是嫌弃小女容貌丑陋了。” 李庆红、姜兴本二位大王也劝道:“薛兄弟,既然员外这么说,小姐又心甘情愿,你为何不应允呢?” 薛仁贵说:“既然大家如此厚爱,我就应允了。只是这样就委屈了令爱,实在罪过。” 员外说:“说哪里话!待老夫选个吉日,你们就此成亲。” 薛仁贵说:“成亲之事暂且缓一缓,我功名要紧。等我前去投军,有了些成就,穿戴整齐再来府上迎娶小姐。如今我还没有功名,实在难以从命。” 员外说:“这也可以。但总得有个信物作为表记才好。” 薛仁贵看看自己身上的这条五色鸾带,说:“也罢,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把这条带子权当表记吧。” 员外说:“如此甚好。” 薛仁贵从腰中解下鸾带,递给员外。员外接过后,走进内房,把这番话告诉了院君潘氏。院君满心欢喜,把鸾带交给樊绣花收好。 员外再次来到厅堂,薛仁贵说道:“岳父,小婿一心想着功名,一刻都不敢耽搁,就此拜别。” 员外说:“贤婿,小女既已许配给你,你务必放在心上。虽说要建功立业、显达富贵,但也不可荒废了成家之事。” 薛仁贵说:“承蒙岳父美意,小婿一定不负所望,早日归来,以报答您的深情厚谊。” 说完,弟兄四人走出墙门,辞别员外,离开了樊家庄。 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几天,来到了龙门县,还是住在之前的罗店中。当晚,薛仁贵写了三张投军状,他自己的军状把名字改成了薛礼。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他们一同来到辕门,让中军官把军状送进去,呈到了大堂上。旗牌官把军状铺在公案上,张大老爷先看了三大王的军状,说:“快传他们进来。” 中军答应一声,连忙把三人传进大堂,三人跪在堂上。 张环问:“哪个是李庆红?” 李庆红答道:“小人就是。” 张环问:“你既来投军,可精通骑马射箭?” 庆红说:“小人箭术能百步穿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张环又问:“你胳膊有多大的力气?” 庆红说:“小人左臂有四百斤力气,右臂有三百斤力气。” 张环再问:“你擅长使用什么兵器?” 庆红说:“小人惯用一把大刀。” 张环说:“既然如此,你的刀带来了吗?” 庆红说:“带在外面。” 张环说:“快取来,耍给本总看看。” 庆红答应一声,到外面拿了大刀,来到大堂上耍了起来。他刀法娴熟,虎虎生风,耍完后,跪伏在地。 张环又传姜兴本、姜兴霸进来,同样一番询问,两人也各自把枪刀之法施展了一遍。张环看了,满心欢喜,说:“本总需要十二名旗牌官,如今已经有九个了。看你们三人刀法精湛,枪法熟练,就在我麾下凑成十二名旗牌官吧。” 三人大喜,说:“多谢总爷抬举。” 三人换上旗牌官的服饰,站到了一旁。 张大老爷接着看第四张军状,上面写着:具投军状人薛礼,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氏。他心中一想:“怎么又有个龙门县姓薛的?先不管他。” 便吩咐中军把这人传进来。中军答应一声,连忙出了辕门,把薛礼传进大堂,薛礼跪下。张环抬头一看,呀!原来是薛仁贵,他改了名字又来了。张环顿时大怒,劈头盖脸地喝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本总好心饶你一条生路,你怎么还不知死活,今日还敢来送死?左右,把这东西绑出辕门,开刀问斩!” 左右士兵齐声答应。 薛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道:“哎呀,大老爷,小人是来投军求活路的,不是来送死的。前日犯了大老爷的名讳,所以大老爷要处斩小人,今日小人没犯什么过错,大老爷为什么又要斩小人呢?” 张环喝道:“你还说没过错?本总奉朝廷旨意,在龙门县招兵,凡事都图个吉祥。你看大堂上的人都穿着红的绿的,偏偏你这东西,浑身穿白,你带着孝来投军,分明是在诅咒本总,还不把他拉下去砍了!” 这时,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三人连忙跪下求情:“大老爷在上,薛仁贵是我们旗牌官的结义弟兄,他生性就喜欢穿白衣服,一同来投军。既然误犯了大老爷的军令,还望大老爷看在我们是生死好友、患难与共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 张环说:“也罢,看在三位旗牌官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你。左右,把他赶出去!” 两旁士兵齐声答应,把薛仁贵推出了辕门。 薛仁贵仰天长叹:“唉,罢了!没想到我命这么苦,和兄弟们两次来投军,都不被录用。难道我命中注定没有功名,所以总兵把我推出来不用?如今想来,真是‘命运不该朱紫贵,终归林下作闲人’。不如回家去,将就着过过日子,何苦在这里担惊受怕。” 薛仁贵正在暗自思忖,后面李庆红和姜氏兄弟三人一起追了上来,说道:“薛哥,我们四人一同来投军,偏偏不用哥哥你。日后要是开兵打仗,没有哥哥在,兄弟们也没了兴致,不如我们退回风火山,继续当草寇吧。” 薛仁贵说:“兄弟们,别糊涂了。为兄因为穿白衣服触怒了大老爷,所以不被录用。你们得到了总爷的赏识和重用,日后功名唾手可得,为什么要反悔,又去做绿林响马呢?这可万万使不得。” 三人说:“既然这样,哥哥你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投军,小弟们在这里等你。” 薛仁贵说:“唉,兄弟,我两次投军都不被录用,这是命贱,再来也没用了。要是兄弟们念着今日结拜的情分,日后功成名就,接近了皇帝,在圣驾前保举我一本,提拔为兄,那我就万幸了。” 三兄弟说:“这还用说。那哥哥你回家路上小心,日后再图相见。” 薛仁贵应道:“知道了。” 便告别了三兄弟,到饭店取了行囊,心情郁闷地上路了,暂且不表。 且说三兄弟回到总府衙门,给中军送了盔甲银。在旗牌房里,他们和周青见了礼,大家详细讲述了各自的出身经历,又为薛礼两次投军不被录用而叹息了许久。大家都说:“我们既然都是结义兄弟了,以后就要同心协力,不能做出欺兄灭弟的事。”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薛仁贵与李庆红、姜氏兄弟三人分别后,心情一直闷闷不乐。他来到饭店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踏上了行程。没走上四五里路,只见四周树木繁茂,道路两旁都是高山,山路崎岖,行走艰难。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此处为金钱山,有白额虎伤人,极为厉害,来往行人务必小心。” 薛仁贵见了,不禁笑道:“何须这般大惊小怪,吓唬行人?简直是小瞧天下人了。我偏要在此等一等,除掉这恶兽,消除祸患。” 于是,他就在两山交界的路上躺下来,一直睡到午后。 突然,只听见有人大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哎呀呀,这孽畜追来了,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朝着山上飞奔而来。薛仁贵从睡梦中惊醒,赶忙站起身来查看。只见一匹快马飞驰而至,马上坐着一个人,头戴乌金盔,身穿大红显龙蟒袍,腰间系着金带,脚蹬皂靴,稳稳地踏在马镫上。此人留着一嘴白色的花须,手中拿着一条金披令箭,紧紧地拽着丝缰绳,拼命地奔跑,口中不停地呼救。薛仁贵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白额虎在后面如飞一般追赶。他心中暗想:“这人不是皇亲,就一定是国戚。我若不救他,他必定会葬身虎口。” 薛仁贵当机立断,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老虎的脖颈处的毛,用力将老虎按住。那老虎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薛仁贵接着提起拳头,朝着老虎的左右眼珠猛击,边打边说:“孽畜,你在此不知伤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今日落在我手里,先把你的眼珠打出来,再放你走。” 那老虎吃痛,负着伤逃走了。 薛仁贵转身,关切地问道:“将军,您受惊了。请问将军尊姓大名,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行走,遭此惊吓?” 那将军回答道:“我乃鲁国公程咬金,奉旨到各路催赶钱粮,恰好从这里经过,没想到遭遇了这孽畜。若是我年轻的时候,就算是一只猛虎,我也不会怕它。可如今我年老力衰,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幸亏遇到壮士你,真是感恩不尽。我看壮士你有这般本事,如今龙门县正在招兵,你为何不去投军,谋求个上进的机会呢?在这山路上消磨时光,能有什么好处?” 薛仁贵说:“原来是程老千岁,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不瞒千岁说,小人命运不佳,两次去投军,张总兵老爷都不肯录用,所以灰心丧气地打算回家,心中烦闷,便在此山林中睡觉。忽然听到呼喊声,这才起身查看。” 程咬金听了,大怒道:“岂有此理!张士贵奉旨招兵,本应挑选勇猛英雄,为何不用你?我本想带你回京城,只是不太方便。也罢,我有金披令箭一支,你拿着它去找张士贵,让他务必录用你。” 薛仁贵连忙应道:“是。多谢千岁。” 他接过令箭,程咬金便策马离开了,暂且不表。 且说薛仁贵得了鲁国公的令箭,连夜赶到龙门县。此时天色尚早,他径直来到衙门,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中军见了,大声喝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大老爷屡次都不用你,你还差点丢了性命,今日又来做什么?” 薛仁贵不慌不忙地说道:“别管那么多,快去禀报大老爷,就说有鲁国公的金披令箭在此,我要见大老爷。” 中军听了,不敢不报,说道:“你等着!” 中军进去禀报:“那个之前没被录用的薛礼,得了程千岁的令箭,要见大老爷。” 张士贵听了,心中一惊,说道:“既然如此,让他进来。” 中军出来,传薛仁贵进去。薛仁贵进入大堂,跪下,呈上令箭。张环一看,果然是鲁国公老千岁的令箭,便问道:“你这令箭是从哪里得来的?” 薛仁贵如实说道:“小人路过金钱山时,遇到一只白额猛虎,正要伤害程爷。小人便将老虎的两只眼睛打瞎,救了程公爷。他说要赶去各路催粮,回京要紧,没想到遇到老虎,幸亏我出手相救。他又问我:‘既然有本事,为何不去龙门投军?’小人说:‘已经投过两次军了,都不被录用,正打算回家。’千岁听了大怒,说:‘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用?我有令箭,他若再不用你,我就找他算账!’所以小人这才斗胆前来。” 张环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心中暗自盘算:如今看来,不得不录用他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薛礼,既然如此,我就勉强录用你。但我有句话要问你:昨日程千岁可曾问过你的姓名?” 薛仁贵回答道:“这倒不曾问起。” 张环说:“如此还好。你两次投军,并非我故意不用你,我这是出于一片恻隐之心,想救你性命。你知道吗,你犯了大罪,朝廷正四处找你,要处决你呢。” 薛仁贵惊讶道:“小人从未做过坏事,怎么会有大罪?” 张环说道:“只因前日天子扫北归来,得到一个兆头,梦中见到一个身穿白袍、手持方天戟的小将,抓住朝廷官员,逼迫他们写降表,还留下四句诗:‘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夺做金龙。’君王仔细琢磨这首诗,认为穿白袍的小将家住在山西,遥遥一点红指的就是山西;第二句暗示此人姓薛,第三句合起来就是仁贵二字,末句则表明这个薛仁贵有夺取天下的野心。留此人在世,日后必定是个大患。于是降旨,要暗中查访你,将你捉拿解送到京城处决,以绝后患。你却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我有好生之德,所以借口你犯了名讳、犯了忌讳,要将你开刀问斩,让你不敢再来投军,断了这个念头,这岂不是救了你一命?没想到你偏偏又遇到了鲁国公,幸好他不知道你的姓名。要是说出来,你立刻就会被抓到京城处决。如今你有了这枝令箭,我也救不了你了。” 薛仁贵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说道:“哎呀,求大老爷救救小人的性命,放小人回去,小人感恩不尽。” 张环说:“前日没有令箭,你偏不肯回家;如今有了这枝令箭,你想回家,也难了。” 薛仁贵哀求道:“大老爷啊,小人哪里知道这些详情?一直想着建功立业,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奇冤,万望大爷救救小人这蝼蚁般的性命。” 张环说:“也罢。我向来有好生之德,况且这也只是梦中之事,或许未必可信,何苦害你性命?看你本事高强,精通武艺,若想保全性命,除非隐瞒仁贵二字,就称薛礼。前锋营内月字号,还缺一名火头军,你就暂且做个火头军吧。倘若日后立下些功劳,我在皇上面前保举你,将功赎罪,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仁贵听了,心中大喜,说道:“承蒙大老爷恩德,小人愿意做火头军。” 这时,周青等四名旗牌官跪下说道:“大老爷,我们愿意和薛大哥一起做火头军,求大老爷让我们住在一起。” 张环说:“也罢,既然你们都愿意做火头军,那就千万不能再叫薛仁贵这个名字。” 众人说道:“这个不用大老爷吩咐,我们只叫薛礼,私下里弟兄们也这么称呼。” 于是,四人脱下旗牌衣服,换上了火头军的衣帽,五个人一同进入了月字号营地。 这一天,五人正在里面睡觉,突然走进来四五十个人,都是些身强力壮、刚投军不久的新兵。他们看到这五人还在睡觉,便大声喝道:“嘿!火头军,太阳都老高了,还不起来烧饭?我们肚子都饿了。” 周青上前说道:“你们这班家伙,怎么这么放肆!这么多人在这里,为什么要我们烧饭?” 众人说:“火头军不烧饭,难道要我们烧不成?自然是火头军烧饭来伺候我们。” 周青说:“我们是火头将军,怎么能少了‘将’字,叫起火头军来了?” 众人听了,大怒道:“好你个狂妄的火头军!再多说一句,我们就动手打人了。” 周青说:“要打?来啊,来啊,来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一推,那些人竟都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众人爬起身来,说道:“火头将军果然本事高强,请问尊姓大名,我们这就去烧饭。” 周青说:“你们要问姓名?这三位是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他们以前在绿林闯荡,在风火山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勇猛无比,却被我薛大哥活生生擒住。如今他们改邪归正,投身军旅,立志要做立功之人。” 这些英雄们之后又会有怎样的发展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金钱山老将荐贤 赠令箭三次投军 有诗为证:“分明天意赐循环,故使咬金到此山。认得英雄赠令箭,张环无奈把名删。” 周青接着说道:“我们薛大哥英勇无敌,力气跟当年的斐元庆差不多。我是在江湖上闯荡的教师周青。你们有什么能耐,居然要我们烧饭?” 众人一听,连忙说道:“原来诸位都是有真本事的能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如今我们愿意拜诸位为师,恳请教导我们,也甘愿伺候各位将军,不知意下如何?” 周青说:“这倒也行。要是你们伺候得我们满意,我们就教你们枪棒功夫。” 就这样,这五十个人拜了这五位为师,火头军的日子顿时舒坦起来,每天讲讲武艺,倒也过得不错。 张士贵在龙门县招兵的事,暂且不表。且说贞观天子在朝堂上,文武百官朝拜完毕。鲁国公程咬金催粮回到京城,前来缴旨。又过了五天,王君可呈上奏表进京,说在山东登州府已经造好了一千五百艘战船,希望陛下尽快发兵征讨辽东。朝廷看了奏表,十分高兴,问:“徐先生,粮草已经催齐,战船也已造好,不知道张士贵招兵,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朕梦中的贤臣薛仁贵呢?” 徐茂公回答说:“陛下,估计就在这五六天内。” 果然,过了五六天,黄门官呈上了山西的表章。天子一看,上面写着:“臣张士贵奉旨招兵,十万兵员已经招齐,只是单单没有找到应梦贤臣薛仁贵,想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所幸有臣的女婿何宗宪,武艺高强,可以保护皇上跨海征讨辽东。希望陛下选定日子兴兵,让臣担任先锋,去平定辽东。” 朝廷看完表章,心中纳闷,对徐茂公说:“先生,张环招兵十万已足,可就是没有薛仁贵,这可如何是好?” 茂公说:“陛下放心。张环招兵已齐,薛仁贵其实已经在他招来的兵里面了。” 朝廷说:“既然有薛仁贵,那张环的本章上为什么没有提到?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茂公说:“陛下,连张环自己都不知道薛仁贵已经在军中,所以他的本章上才没有姓薛的,不知者无罪。陛下兴兵前去,自然会遇到应梦贤臣。” 朝廷说:“真有这样的事?那就选定日子起兵征东。但秦王兄卧病在床已经半年了,病情不见好转,如今缺少元帅,这可怎么去征东呢?” 茂公说:“平定辽东是大事,陛下要是等秦元帅病好去征东,恐怕来不及了。不如先让尉迟将军担任元帅,领兵征东,等秦元帅病好了,再赶到东辽,到时候仍然让他担任元帅,继续领兵征东。” 朝廷说:“这倒也有道理。但帅印还在秦王兄那里,程王兄,你跑一趟去取回来。” 程咬金问道:“陛下,您派臣到哪里去呀?” 天子说:“你去帅府看看秦王兄,他的病有没有好一些。要是看起来能好,就不必提帅印的事;要是看情形好不了,就把帅印取回来交给朕。” 程咬金应道:“领旨。” 退出午门后,他心里暗自琢磨:“这颗帅印在秦哥哥手里,要是秦哥哥有个三长两短,肯定会把帅印交给我掌管。要是我去取帅印,让黑炭团(指尉迟恭)做了元帅,我岂不是要听他指挥,白白错失做元帅的机会。我偏不去取印,就说秦哥哥不肯给。” 程咬金拿定了主意,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晃悠了一圈,然后回到金銮殿。 朝廷问:“程王兄回来了,秦王兄的病看起来能好吗?” 程咬金说:“陛下,秦哥这病,十有八九好不了了,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命在旦夕,没救了。” 朝廷听了,龙目含泪,长叹一声:“唉,朕能拥有天下,多亏秦王兄辅佐唐朝,尽忠报国。如今他病危,怎能不让朕痛心!程王兄,帅印取来了吗?” 程咬金说:“陛下,别提了,帅印没取到,还被他埋怨了一顿。” 朝廷问:“他怎么埋怨你的?” 程咬金说:“他说:‘我当年南征北战,足智多谋,掌管了三朝元帅大印,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如今我病危,我儿子怀玉也能掌管帅印,就算我儿子年轻,程兄弟足智多谋,也能掌管帅印。尉迟恭虽说也是朝廷功臣,但和我秦琼没有什么交情,怎么能白白把帅印交给他掌管呢?这帅印来之不易,是我在乱军中日日辛苦,夜夜在马背上担惊受怕才挣来的,现在要把帅印给他,分明是要逼我归西啊。’说着还大哭起来,说要到金銮殿上来找陛下理论。臣没办法,只好空手回来见驾。” 朝廷便问:“徐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茂公说:“秦三弟病中说的话,就算降旨,他也肯定不会听。除非陛下亲自去一趟。” 朝廷说:“也行。朕早就想去看望秦王兄的病情了,那就明天朕亲自去吧。” 皇上的旨意一传出,执掌官员们都知道了,纷纷准备好銮驾,各自小心伺候。当晚,皇上退朝回宫,群臣也各自散去。 程咬金退出午门,心想:“不好,明天朝廷要是去核实,我可就有罪了。不如今晚先去帅府,跟他们商量商量,想个对策,这才是上策。” 于是,他连夜赶到帅府。他和秦府的人熟,径直走进房内,正好秦府全家都在陪伴秦琼。程咬金拜见了嫂嫂,问候了一番。秦叔宝躺在床上问:“兄弟,你连夜赶来,有什么事?” 程咬金说:“秦大哥,今天陛下降旨,要取你的帅印。我怕惹你生气,就假装去了一趟,骗了朝廷。没想到陛下明天要亲自来,我怕事情对证出来,希望秦哥帮我一把,肯不肯就看你的了。” 叔宝说:“哪有这种事。承蒙兄弟好意,我肯定不会害你。你先回府,明天一早给我通个消息。” 程咬金说:“好,我这就走。” 说完,他出了帅府,回到自己府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程咬金穿戴整齐,各位官员也都到午门等候圣旨。朝廷降旨起驾,出了午门,徐茂公保驾,文武官员们跟随着龙驾,一起来到帅府。程咬金先到秦府,给秦怀玉通了个信,然后转身跟着天子一行人进去。且说秦怀玉进房对父亲说:“爹爹,天子马上就到了。” 叔宝说:“夫人回避一下,儿子,去把帅印拿来。” 怀玉应道:“是。” 便到外边把帅印取了进来,说:“爹爹,帅印在这儿。” 叔宝说:“你把它好好放在床上。你到外边去接驾,等进入三堂,要如此这般捉弄一下朝廷,然后再进来见我。” 怀玉应道:“知道了。” 便出了房间,来到外边。只见圣驾已经到了,他赶忙俯伏在地,说:“臣秦怀玉接驾。” 天子说:“御侄平身,带朕进去。” 怀玉高呼:“愿我皇万岁!万万岁!” 秦怀玉在前边引路,进入抱沙厅,在厅中摆好了龙案,供上香烛。朝廷坐下,两旁文武官员站立。朝廷问道:“御侄,王兄的病今天好点了吗?” 怀玉说:“承蒙皇上垂问,臣父的病还没有完全好。” 天子说:“病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好?御侄,你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朕要去看望他。” 怀玉应道:“领旨。” 他走到里边,转了一圈又出来,说:“陛下,臣父睡着了,叫也叫不醒。” 朝廷说:“你也别去叫醒他了,朕等一等就是。” 其实,叔宝是假装睡觉,和儿子事先商量好的。过了一会儿,怀玉又说父亲还没醒,又歇了一会儿,还是说没睡醒,等了好久,都说没醒。徐茂公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说:“不如直接到三弟房里去等吧。” 朝廷说:“也行。” 怀玉在前边引路,程咬金、徐茂公跟着皇上走进内室,其他官员都留在外面。尉迟恭心里想要这帅印,又不敢进去,便问:“陛下,臣可以进去吗?” 朝廷说:“无妨,跟朕一起进来。” 尉迟恭便跟着龙驾,径直来到秦琼的房间。 朝廷坐在龙椅上,怀玉揭开帐子,说:“爹爹,陛下来看望您了。” 叔宝睡在床上,明明知道天子在这儿,却假装呼呼大睡刚醒,说:“谁在叫我?” 怀玉说:“爹爹,御驾亲临。” 叔宝睁开眼睛一看,看到天子坐在床前,大骂道:“你这小畜生!陛下起程,你就该来告诉我,怎么一声不吭?要你这畜生有什么用!叫不醒,你就不会推醒我吗?怎么能让天子贵体亲自来到我这贱地,还在这里等我。我们秦门真是不幸,生了你这样的畜生,简直罪恶滔天。陛下在上,恕臣病危,不能下床朝见,臣罪该万死,就在床上给陛下叩首了。” 朝廷说:“王兄安心养病,保重身体,不必如此。朕常常派人问候,却一直没有回音,所以朕亲自来看你,不知王兄的病情有没有轻一些?” 秦琼说:“万岁,您亲自来看望臣,臣感激不尽,心里欢喜无比。但臣这病,是因为伤心而起,现在血脉不畅,当年的旧伤如今处处复发,浑身疼痛,还不停地吐血。这一次见面,恐怕再没有机会相见了。” 朝廷说:“王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朕劝王兄凡事放宽心,病自然就会好起来。” 尉迟恭上前说:“老元帅,我一直挂念着您,多次想来探望,又不敢贸然到府上打扰,只能天天在程千岁面前打听您的情况。今天龙驾亲临,我也跟着来看看您。” 叔宝说:“多谢将军费心。陛下征东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朝廷说:“都准备好了。只是王兄您还在生病,没有人掌管帅印,领兵出征,所以还没有定下吉日。朕看王兄现在这副憔悴的样子,就算病好了,也只能在家安享晚年,哪里还能领兵出征,去吃征东的苦呢?朕一想到这儿就发愁。” 叔宝说:“陛下要是等臣病好去领兵征东,那是万万不可能了。平定辽东是大事,臣的病是小事,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就不去征东了?总之,这帅印是一定要有人掌管的。” 朝廷说:“那是自然。但帅印还在王兄您这儿,交给朕,朕就可以先领兵去征东。等王兄病好了,再赶到东辽,帅印还是归王兄掌管。王兄觉得怎么样?” 叔宝说:“嗳,陛下,您又这么说了。臣现在病成这样,哪里还想着当元帅?但这帅印,当初可是臣受尽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才挣来的,如今臣卧病在床,还把帅印放在这儿,让我看看,好回忆一下年轻时的本事,也能解解闷,让我开心开心。现在陛下要拿走,臣躺在床上,还能看什么功劳?臣就是到了黄泉,也死不瞑目啊。” 朝廷说:“这可怎么办?没有元帅,官兵们怎么会服气呢?” 叔宝说:“臣的儿子虽然年轻,但本事高强,也有谋略,难道就不能领兵吗?他是可以掌管兵权的。” 天子说:“王兄,您这话就不对了。这次去征东,军中大多是老将,谁会服御侄指挥呢?” 叔宝说:“既然这样,陛下要取臣的帅印,那让谁来掌管呢?” 朝廷说:“无非是让尉迟王兄掌管兵权。” 叔宝说:“取走臣的帅印倒也没什么,可我儿子年轻,做不了元帅,把帅印送给别人,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秦家的爵位岂不是就没我儿子的份了。” 天子说:“王兄,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要是您不放心,朕把宫中的银瓶公主许配给御侄,招为驸马,怎么样?” 叔宝听了,十分高兴,说:“我儿,过来谢恩。” 怀玉上前谢过了恩。 叔宝又叫道:“尉迟将军,你且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敬德赶忙走到床前,问道:“老元帅,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叔宝故意闭上眼睛,尉迟恭凑近身子,连着问了好几声。这时,秦琼咳嗽一声,舌尖一顶,一口鲜红的痰朝着敬德的脸上吐去。敬德想躲都来不及,那口痰正好吐在他的鼻梁上。他又不敢用袍袖去擦,顿时觉得十分尴尬。程咬金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了。叔宝假装说道:“哎呀,我也糊涂了。老将军,实在对不住,快到帐子上擦一擦吧。” 尉迟恭心里别提多恼火了,可因为还想着要这颗帅印,只能强忍着性子,再次问道:“老元帅,您到底要说什么?” 秦琼问:“你想当元帅?” 敬德回答:“正是。” 秦琼又问:“你想执掌兵权,可知道当元帅的道理吗?” 敬德说:“我虽说不是精通此道,但也略知一二。” 秦琼说:“既然如此,你说来给我听听。” 敬德说:“老元帅,执掌兵权,第一要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安营扎寨要坚固,更鼓要严明;行军时要确保枪刀锐利,队伍整齐,听到鸣金就撤退,听到擂鼓就进攻;破阵时要根据形势调遣将领,如果不能取胜,我就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以报效国家;一枪要刺死勇猛的敌将,一鞭要打倒有能耐的对手,在百万军中,杀个三进三出,这就是执掌兵权的道理。” 叔宝听后,大声喝道:“呔!你满口胡言,说的都是些什么!就凭这几句乱说的话,就想当元帅了?” 程咬金大笑着说:“老黑,你就知道打铁,哪里懂得当元帅的门道?还不如让我来呢。” 茂公说:“你别笑话别人,你自己也一窍不通。” 秦琼说:“可不是这样的,我来教你当元帅的道理。” 尉迟恭说:“是,请您指教。” 程咬金笑着说:“老黑,秦哥要教训你,今天你就权当他是你的师傅,跪在床前好好听着吧。” 尉迟恭没办法,只好双膝跪地。叔宝说道:“老将军,但凡作为将领,有句话叫做‘莲花帐内将军令,细柳营中天子惊’。安营扎寨时,高处要防备被围困,低处要防水淹,有芦苇的地方要防火攻,运用智谋调遣雄兵,传令时要让大家齐心;遇到高山不要抢先攀登,看到空城不可贸然进入;战将回马时,不可胡乱追击。这几条,才算是作为将领的道理,你可要记住了。” 尉迟恭说:“是,承蒙元帅指教。” 秦琼说:“来,把印接过去。” 尉迟恭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叔宝突然大喝一声:“呔!这颗帅印是皇上恩赐给我的,我虽然有病在身,但你要执掌兵权,应当向万岁去求印。我把帅印交给万岁,与你有什么相干?还敢用双手来接!” 程咬金在一旁说道:“快走开,别惹我秦哥生气。” 尉迟恭顿时大怒,站起身来就走。秦琼对皇上说:“陛下,帅印还是交还给我吧。我一生的功劳,就藏在太庙之中了。” 朝廷说:“王兄说哪里话?等你病好了,帅印还是你的。” 天子接过帅印,交给茂公妥善收藏。至于他们在房内还有什么其他的交谈,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尉迟恭怒气冲冲,气得头发都竖了起来,跑出三堂,一屁股坐在交椅上,说道:“反了,反了!秦琼太可气了,他以为自己当了元帅,就可以肆意欺人。你是有爵位的,我也是有爵位的,凭什么用恶言羞辱我?罢了,今天算是吃了个大亏。你命在旦夕,都快断气了,还在这儿耀武扬威,深得皇上宠爱。不过恶人自有天收,真是可恼至极!” 他正在三堂上辱骂叔宝,却不知道程咬金看到敬德怒气冲冲地出来,便跟到了三堂屏风后面,把这些话都听了去。程咬金转回身,心里盘算着要搬弄是非。这时,正好遇到怀玉出来,程咬金便说:“侄儿,你爹爹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怀玉问道:“老伯父,为什么这么说?” 程咬金说:“你去听听,那黑炭团正在咒骂你爹爹呢。” 怀玉问:“他怎么咒骂的?” 程咬金说:“他说什么死不尽的老牛精,病得像个瘟鬼一样,还在那儿耀武扬威,这么作恶,肯定会得瘟病死掉,死后还要下地狱,永远不得超生,还要被剥皮割舌,还有好多难听的咒骂。为叔父的我刚才句句都听到了,你去听听看。” 怀玉听了,顿时大怒,冲到三堂,也不问缘由,悄悄地绕到敬德背后。敬德正靠在交椅上,对着外面自言自语,没防备后面秦怀玉双手一扳,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秦怀玉一脚踩住敬德的胸口,挥拳就打。尉迟恭年纪大了,被挤在椅子里,根本挣扎不起来,喊道:“住手!你不过是个小辈,怎么敢动手打我?” 怀玉说:“打你又怎样!” 说着,一拳接着一拳,不停地打。程咬金连忙跑过去,说道:“侄儿,他是你伯父,你怎么能打他呢?不许动手。”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他去拉怀玉时,拉的却是怀玉没在打人的左手,反而把打人的右手空在那儿,还说:“不许打。” 同时,在下面偷偷地朝敬德踹了一脚。敬德说:“怎么,你也敢踹我?” 程咬金说:“黑炭团,你怕是昏头了吧。我在这儿劝架,你反倒说我踢你,真是没法跟你打交道了。” 说着,又踹了一脚。尉迟恭气恼不已,只能大声喊道:“哎呀,好打,好打!陛下快来救我,救命啊!” 这一喊,惊动了里面房间里的人。 此时,秦琼正和天子谈论国家大事,天子听到外面的喊叫声,便和茂公一起走了出来。程咬金听到敬德大喊,知道朝廷的人要出来了,立刻放开手,跑进去说:“陛下,不好了!侄儿驸马被尉迟恭打得倒在地上,受伤不轻啊。” 天子说:“啊,有这等事?朕去看看。” 朝廷的人走出来,程咬金抢先跑在前面,故意咳嗽一声,还对秦怀玉使了个眼色。怀玉很机灵,知道朝廷的人出来了,便反身扑到地上,把尉迟恭拉到自己身上,喊道:“好打!” 尉迟恭本就是个直性子的莽夫,被打了一顿,心里正窝着火,刚爬起来,右手一把抓住怀玉,左手举起拳头,正要打下去。这时,朝廷的人已经走出三堂,天子抬头一看,顿时龙颜大怒,喝道:“呔!你竟敢打我王儿,还不住手!” 敬德一看是皇上,连忙说:“万岁,冤枉啊,是他把我打得可怜,我一拳都还没打到他呢。” 怀玉站起身来,说:“父王,儿臣被他打伤了。” 敬德说:“根本没这回事,明明是你把我扳倒,又踢又打,怎么反倒说我打你?” 朝廷说:“你还想抵赖?朕刚才亲眼看见你打我王儿,怎么还说王儿打你?本应该按照国法处置你,念你是有功之臣,就罚你俸禄,以示惩戒吧。” 尉迟恭又气又恼,既挨了打,又被罚了俸禄,站起身来,气呼呼地往外走,直接回家去了,这里就不再赘述。 且说朝廷和各位大臣离开了帅府,秦怀玉送完龙驾,回到内房,对父亲说:“爹爹,父王回朝去了。” 秦琼说:“你过来,我有句话要叮嘱你。” 怀玉问:“爹爹,什么话?” 叔宝说:“尉迟恭和我都是朝廷功臣,你到底是小辈,对他一定要敬重。如今兵权在他手里,你的性命可以说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以后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怀玉说:“是,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之后,怀玉便一直在床前悉心服侍父亲。 再说天子回朝后,过了三天,钦天监选了个吉日,让银瓶公主和怀玉成亲,然后把他们送回了帅府,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 且说朝廷降下旨意,山西的张士贵接到行军旨意后,就带领着新招来的十万兵马出发了。那队伍浩浩荡荡,气势非凡,正如诗中所云:“南山猛虎威风烈,北海蛟龙布雨狂。” 御驾亲征辽东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尉迟恭征东为帅 薛仁贵活擒董逵 有诗为证:“御驾亲征起大兵,长安一路望东行。今朝谁来东辽去,功建登州薛姓人。” 张士贵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离开了山西,向着山东登州府进发。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天子在朝堂上,和各位大臣商议选定了黄道吉日,便把帅印交给了尉迟恭。尉迟恭来到教场,点齐了五十万大军,举行了祭旗仪式。朝廷亲自为大军敬了三杯酒,随后三声炮响,队伍整齐地排列开来,开始了御驾亲征。天子骑着日月骕骦马,有徐茂公、程咬金、马、段、殷、刘六位将领保护着龙驾,前面还有二十七家总管跟随护卫着元帅,离开了大国长安。一路上,士兵们的头盔闪烁,铠甲整齐,五色旗幡随风飘动,号带猎猎作响,刀枪剑戟如海洋如浪潮般密集,这样浩浩荡荡的一支人马就此出发。这里先不细述。 且说总兵先锋张士贵,带着四个儿子、一个女婿和十万雄兵前行,只见前方有一座大山,名叫天盖山。人马快到山前时,只听山顶上炮声一响,冲下来几百个喽啰,他们都用青红布包头,手里的棍棒刀枪闪烁着寒光。当中有一位大王,全身披挂整齐,挥舞着兵器,骑着马一马当先冲下山来,大声喊道:“呔,来的是什么人,竟敢领兵前来骚扰大王爷的山路!赶紧献上买路钱,才让你们过去。” 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张士贵。他抬头一看,心里暗自思忖:“他说什么天兵经过都要买路钱,简直是活腻了。” 于是,他吩咐大小三军暂且扎下营盘。底下的士兵们齐声答应:“是。” 很快就把营盘扎好了。 张志龙说道:“爹爹,让孩儿去把他擒来。” 张环叮嘱道:“我儿,你可要小心。” 张志龙应了一声,整理好头盔,紧了紧乌油甲,举起射苗枪,催动坐下的黑毫驹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呔,你这绿林草寇,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兵马吗?竟敢大胆阻拦天兵的去路?” 那大王哈哈大笑道:“你还不知道大王我的厉害。天下人听到我董逵的名字,在我山下经过都得买路钱。你们乖乖献上粮钞,我就放你们过去;要是有半个字推脱,惹恼了我,一阵乱枪下去,走脱一个小兵都算我输。” 张志龙大怒道:“该死的强徒,这天下乃是朝廷的要道,你竟敢阻拦天兵!赶紧让天兵过山,饶你性命;要是再啰嗦,就要了你的命。” 董逵说:“别吹牛,看大王我的枪!” 他催马向前,手中的枪直直地朝着张志龙的面门刺了过去。张志龙惊呼:“不好!” 连忙用枪朝着对方的枪杆用力一抬,“噶啷” 一声,他自己险些从马上跌下来。两人交锋几个回合后,张志龙喊道:“狗强盗,看我的枪!”“飕” 的一枪,朝着董逵的前心刺去。董逵大喝一声:“好!” 把枪用力一挡,“噶啷” 一声逼开了张志龙的枪,趁势反刺一枪。张志龙躲闪不及,左腿被刺中,鲜血直流,他大叫一声:“好厉害的狗强盗!” 赶忙调转马头,大败而逃。 张士贵说道:“这草寇好骁勇,我大儿子才和他打了不到两个回合,就受伤败下阵来了。” 何宗宪说道:“岳父,让小婿出去把他擒来。” 张环说:“贤婿出马,可要小心。” 何宗宪说:“无妨。” 他整理好头上的凤翅双分亮银盔,紧了紧身上的柳叶银条甲,手举过杆方天戟,催动坐下的银鬓马,冲上前去说道:“哼!该死的强盗,别嚣张,我来取你的命!” 董逵抬头一看,喝道:“哪怕你们有百万英雄,千员上将,也别想轻易过这天盖山。” 何宗宪听了,说道:“你是吃了狮子心、豹子胆了吧,竟敢说出这样的大话。看戟!” 一戟朝着董逵的咽喉刺了过去。董逵大喊一声:“来得好!” 把滚银枪架到一边。两人战了不到三个回合,董逵突然横转枪杆子,照着何宗宪的背上 “当” 的一击,打得何宗宪抱住马鞍吐血,他惨叫着:“哎呀,哎呀,好厉害!” 赶忙调转马头,大败朝着营前逃了回来。董逵哈哈大笑道:“哪怕你们百万雄兵一起冲上来,也过不了这座山。” 他勒住马,堵在山下。 且说何宗宪败到营前,对张环说:“岳父,这强盗枪法太厉害了,小婿实在敌不过他。还有谁能胜过他呢?” 父子六人一时没了主意。再说那五个火头军在营前观看打仗,看到强盗接连打败了大老爷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十分嚣张,薛仁贵的性子被激了起来,说道:“岂有此理!一个强盗就把天盖山霸住了,阻拦了大唐的兵马,却没人能把他击退,这样怎么能到得了东辽?” 他心里愤愤不平,走进自己的营帐,拿起方天画戟,来到张环面前,说道:“大老爷,公子爷没能取胜,让薛礼去把他擒来。” 张士贵说:“又来了,小将都不能取胜,你又能怎样?一边去。” 薛礼走上前,把戟挥舞了几下,大喝一声:“呔,狗强盗!这里是朝廷的要道,就算是客商经过,你也不该阻拦索要买路钱。我们是奉旨御驾亲征的开路先锋,大唐的兵马要从天盖山经过,你不但不回避,还胆敢拦路,既然撞到我手里,赶紧下马,拿你的命来祭我的戟尖!” 董逵说:“呔!你这个徒步前来的穿白小卒,是铜铸的胆、铁打的脖子吗?方才那两位小将,都被大王爷打得吐血而回,你这小毛贼怕是也活腻了,看我的枪!” 一枪朝着薛仁贵的腰间刺了过来。薛仁贵说:“来得好!” 把方天戟朝着枪杆用力一挡,“噶啷” 一声,董逵大喊:“不好了!” 他手一松,枪飞向了半空中,人在马上也摇晃起来。薛仁贵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拿着戟,左手一把扯住董逵的腿,说道:“过来吧!” 用力一拖,董逵顿时头重脚轻,倒转过来。董逵惊慌失措,两手拼命挣扎。薛仁贵说:“你还想往哪儿挣?” 把董逵拉下马,用力一夹一挤,董逵就手脚都不能动弹了。薛仁贵左手牵着这匹马,转身走到营前,说道:“大老爷,小人薛礼活擒了董逵。” 张士贵满心欢喜,心里暗想:“薛礼好本事,我儿子们远不如他,这可真是我贤婿天大的造化。薛礼如此骁勇,此去立下大功,那可都是我贤婿的功劳了。” 张士贵心里想着冒功,便让薛礼把董逵放下绑起来。 薛仁贵把董逵放下,却发现他已经一动不动,死了。薛礼说:“大老爷,这强盗被小人夹死了。” 四子一婿惊讶得舌头都伸了出来,说道:“好戟法,好力气!” 张士贵说:“薛礼,你本事果然高强,活擒董逵是你的功劳,我大老爷把它记在功劳簿上。此去征东,你要是再立两个功劳,我就向朝廷上奏本,为你赎罪。” 薛仁贵说:“是,多谢大老爷。这强盗的这副披挂,小人很喜欢,求大老爷赏赐给小人穿戴,好让小人去开兵立功。” 张环说:“马匹盔甲自然归你,不用问我。这是你擒来的,你自己取用就行。” 薛仁贵把董逵的盔甲脱下,把尸首扔在一旁,得到了银盔银铠和一匹白毫马。他回到前锋营,周青、李庆红、姜兴本、姜兴霸四人十分高兴,说道:“大哥,你立了一功,还得了一副盔甲,我们兄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立功。” 薛仁贵说:“别着急。一过海东,立功的机会多得是。” 暂且不说月字号火头军这五个人,单说张士贵吩咐拔营起寨,十万人马穿过天盖山继续前行。走了不过四五十里,到了一段荒僻险要的路段,只听得前面传来 “括拉拉拉拉拉” 一声巨响,如同山崩地裂一般,所有人都惊慌不已。张士贵吓得脸色苍白,连马都站住不动了。他问道:“我的儿,这是什么声音?” 张志龙说:“爹爹,好奇怪,不知道是什么声响。” 张士贵便派人前去打听。不一会儿,那人回来报告说:“启禀大老爷,前面不到一箭之地,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望下去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看不清楚。” 张环说:“有这等事?把人马扎住,我儿和我一起去看看。” 众公子应道:“是。” 父子六人催马向前,果然看到一个大窟窿,就像一口井一样。张士贵说:“好奇怪!” 他吩咐手下人用绳子放下去,试试有多深。手下人答应了。几个士兵把绳子系上一块大石头,朝着底下扔了下去,直到绳子放完,再把绳子拉上来量一量,说道:“大老爷,有七十二丈深。” 张环说:“平白无故出现这么个地穴,也不知道是凶是吉,说不定地下有什么宝物,也说不定有什么妖怪在作怪。派人下去探探,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 张志龙说:“爹爹说得对。可派谁下去呢?” 张士贵看看军士们,只见大家都摇头,说道:“这个地穴可下去不得,里面肯定有妖怪,被它吃了,想跑都跑不了,白白送死。” 张士贵说:“我儿,看来这地穴,没人肯下去。” 张志龙说:“爹爹,有办法了。我看薛礼这人挺能干的,不如派他下去探探。要是有宝物,拿上来大家还能享用,要是被妖怪吃了,那也是他的命。” 张环说:“我儿说得有理。” 于是,派人到前锋营去传薛礼。 中军奉命来到月字号营地,说道:“呔!火头军薛礼,大老爷传你。” 薛礼正和四个兄弟谈论武艺,听到中军说大老爷传他,薛礼等人一起跟着中军来到地穴前,薛礼说道:“大老爷在上,薛礼叩头。不知大老爷传小人来,有什么军令?” 张环说:“薛礼,刚才平白无故出现这个地穴,深不见底,想必是朝廷洪福齐天,下面肯定有奇珍异宝。你下去探一探,看看是什么宝物,拿上来献给朝廷,这也是一件大功,还能免了你的罪。” 薛礼说:“让小人下去。” 周青说:“大哥,可去不得,你这是去送死啊。” 薛仁贵说:“无妨。生死有命,为兄我下去。” 张环传令手下人,用一只竹篮系上一条绳子,再系上响铃,以便听到铃声就把他拉上来。这条绳子用盘车控制,周青、姜兴本、姜兴霸、李庆红四人握住盘车,慢慢地把薛礼放了下去。此时,张环父子都在地穴边,等着薛仁贵的回音,暂且不表。 且说薛礼缓缓地被放到了下面,四周黑洞洞的,还有阴风吹来,让人寒毛直竖。薛仁贵心想:“不好啊,我不听兄弟们的话,一时冲动就下来了,如今性命恐怕要断送在这里了。” 他心里十分害怕。摸索着走出竹篮,四处摸了摸,周围都是空荡荡的。他朝着东边摸索过去,旁边有一些亮光,也不管是好是坏,就钻了进去,从里面挤了出来,感觉就像是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样,眼前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上有青天白云和太阳,下有土地和树木,薛仁贵心中大喜,说道:“这可真奇怪,这个世界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头一看,自己出来的地方,原来是从一座高山的山洞里钻出来的。忽然间,云雾弥漫,就像阴雨天的天空一样,但还算明亮。这里两旁虽然没有人家和田地,却有鲜艳的花朵和青青的松柏,仿佛是仙家的住所。正中有一条砖砌的街道,薛仁贵沿着这条路曲曲折折地走了下去。 薛仁贵正沿着街道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呼喊:“呔!薛仁贵!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和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历经三世都未了结。如今我被九天玄女娘娘锁住,无法脱身。幸好你来了,快放我下凡投胎,这样我们之间的冤仇才能一笔勾销。” 薛仁贵回头望去,只见西南方有一根高耸入云的大石柱,石柱上盘着一条青龙,被九条链条紧紧锁住。薛仁贵走上前去,双手用力,将九条链条一一扯断,说道:“你走吧!” 这条青龙摆动着尾巴,发出一声长啸,伴随着一阵大风,朝着东北角腾空而去。它在离去时,还回头看了薛礼一眼,眼睛一闭,点了点头,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薛仁贵转身继续前行,看到前方有一座凉亭。他走进亭内,发现里面有一座灶头,模样十分奇特。灶门口既没有柴火燃烧,也不见有火苗,然而灶上却放着三层蒸笼,笼盖严严实实地罩着。虽然没有生火,可蒸笼里却热气腾腾,直冲天际。薛礼从早上进入地穴,又走了好几里路,此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看到这热气腾腾的三层蒸笼,他心想里面肯定有能吃的东西,便打算打开看看。他环顾四周,没瞧见一个人影,于是伸手揭开了笼盖。只见里面有一条用面捏成的龙,盘在其中。薛仁贵拿起这条面龙,揉成一团,两口就吞了下去。接着,他又揭开下面一层蒸笼,里面有两只面做的老虎,他也拿在手中,捏成一团,囫囵吞进了肚子。再揭开第三层蒸笼,里面有九头面做的牛,他同样拿起来,捏拢后,分四五口吃进了腹中。但这些食物下肚后,他仍觉得没吃饱。他把蒸笼重新放回灶上,走出亭子。这时,他突然感觉身上燥热难耐,肌肤和皮肉仿佛都在紧紧收缩,整个人难受极了。 薛仁贵没走多远,看到前方有一个大池塘,池水清澈见底。他心想:“先下去洗个澡吧,说不定能舒服些。” 于是,他将白色的头巾和战袄脱下来,放在池塘边,然后下到池中洗了个澡。洗完澡上岸后,他顿时觉得浑身清爽,身体也好像变轻了一些。他连忙穿好衣服,沿着大路继续前行。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喊道:“薛仁贵,娘娘有法旨,命你前去,快跟我来。” 薛仁贵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童子,那童子脸蛋圆润如满月,头顶挽着两个发髻,一路呼喊着跑来。薛仁贵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哪位娘娘传我过去?” 童子回答道:“此地乃是仙界。我奉九天玄女娘娘的法旨,得知大唐来了一位名将,名叫薛仁贵,他将保驾出征东辽。娘娘命我速速带你前去见她,有法旨要降给你,所以才叫你的名字。” 薛仁贵听后,心中万分诧异,说道:“竟有这等事?” 于是,他连忙跟着童子一同前行。远远地,他看到一座大殿,还听到了鼓乐之声。来到殿前,童子先进去禀报,之后薛仁贵才走进殿内。只见一位女菩萨端坐在一个八角蒲墩上,薛礼赶忙伏地叩拜,说道:“玄女大圣在上,凡间的薛礼前来叩头。不知大圣有何法旨?” 娘娘说道:“薛仁贵,你乃是大唐的栋梁之才。只因你此次出征东辽,每一关都有凶狠的将领,每一座营寨都有能人异士,所以我特意冲开地穴,等你来此。那三架面食被你吃下腹中,它们皆是上界的仙食。如今你便拥有了一龙二虎九牛之力,本事高强,勇猛无比,不出三年便可征服东辽。唉,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放走了那条青龙。若此龙下凡,必将搅乱江山,致使战火纷飞,不得安宁。所以我才将它锁在石柱上,如今却被你放跑了。它定会在东辽兴风作浪,只怕即便你有一龙二虎九牛之力,也难以制服它,这可如何是好?” 薛仁贵听后,焦急地说道:“哎呀,大圣啊!弟子薛礼只是凡间的一介俗人,怎会知晓菩萨处天庭之事?因此才放走了青龙。它若在东辽作乱,搅扰国家社稷,如今陛下御驾亲征,若难以平定,那便是弟子的大罪了。恳请大圣娘娘赐弟子神力,让我跨海征东,平定战乱,如此弟子将感恩不尽。愿娘娘圣寿无疆。” 玄女娘娘说道:“若要平定东辽,如今三年内怕是难以实现。除非过了十余年,才能班师回朝,天下方能太平。我有五件宝物,你拿去,便可助你平定东辽。” 说着,她让童子到里面去取宝物。青衣童子领命,连忙进入内室,取出宝物后递给薛礼。娘娘说道:“薛仁贵,这根鞭子名为白虎鞭,若遇到东辽元帅青脸红须之人,此人便是你放走的青龙,届时正可用白虎鞭对付他,定能将其平定。” 薛仁贵应道:“是。” 娘娘接着说:“看,这是一张震天弓,还有这五支穿云箭。你在开战时,将它们挂在身边。那青龙善于使用九口柳叶飞刀,一旦被青光射中,便会性命不保。你可用这张宝弓和利箭射他,定能破了他的飞刀。箭射出去后,只需把手一招,箭便会回到你手中。” 薛仁贵答应道:“是。” 娘娘又说:“这件袍子名为水火袍,若遇到水火之灾,穿上它,便能保全性命。” 薛仁贵应道:“是。” 他回头看着这四件宝物,只见它们霞光四溢。此外,还有一本素书,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薛仁贵便问娘娘:“这本书有什么用?” 娘娘说:“此书乃是稀世珍宝,名为‘无字天书’。这四件宝物,别人可以看见,唯独这天书,只能你一人知晓,切不可被他人看见。但凡遇到患难疑难之事,你就摆上香案,诚心拜告,天书上便会露出字迹,你便能知晓解决之法。这五件异宝你拿去,定能平定东辽。切记不可泄露天机,去吧。” 薛礼满心欢喜,拜别了玄女娘娘。他将天书藏在怀里,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拿着袍鞭,由前面的青衣童子带路。薛仁贵离开了殿亭,一路走到两扇石门前。童子打开门说:“你出去吧。” 说完,便将薛仁贵推出门外,随后关上了石门,前去复命,这便不再赘述。 且说薛仁贵抬头一看,眼前一片黑暗。他伸手一摸,摸到了竹篮,心中顿时充满喜悦。他赶忙坐进篮内,摇响了铜铃。再说上面,自从薛仁贵下去之后,已经过了七天,都不见他上来。张士贵心里明白,薛礼恐怕已经死在下面了,他想着要继续行军,可周青、姜兴本、姜兴霸、李庆红四人却怎么也不肯离开。他们在地穴前守了七天七夜,毫无动静。突然,他们听到铜铃摇响,顿时欣喜若狂,连忙转动盘车,将薛仁贵拉了上来。薛仁贵走出来说:“兄弟们,让你们久等了。” 众人说道:“什么久等,我们都等了七天七夜了。” 薛仁贵惊讶地说:“这可真奇怪。正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我在下面感觉没过多久,没想到已经过去七天了。” 众人问道:“大哥,下面是什么情况?你手里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薛礼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四人听后,满心欢喜,一同回到了营中。 张士贵得知薛仁贵回来了,便说:“薛礼,你为何去了这么多天?快把探地穴的事情详细说给大老爷我听听。” 薛仁贵答应了,将娘娘赠宝以及征东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张环听后,十分高兴,说道:“这也算是一桩功劳。” 随后,他吩咐即刻拔寨起行。薛仁贵回到前锋营,将四件宝贝妥善藏好,收拾营帐,继续行军,朝着山东地界进发。一路上耽搁了几天,很快便到了山东登州府。真是:“十万貔貅如狼虎,保驾征东到海边。” 至于征东跨海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袍将巧摆龙门阵 唐天子爱慕英雄士 有诗为证:“统领英雄到海边,旗幡蔽日靖风烟。君王欲见征东将,命摆龙门宝阵盘。” 张环前去参见长国公王君可,专门等待朝廷到来,以便一同渡海出征。没等上四五天,就看见前方旗帜密密麻麻,号带随风飘扬。长国公王君可和总先锋张士贵一路迎了上去。朝廷见状,十分高兴,说道:“王兄请起。你奉朕的旨意在此督造战船,还提前完工,这可是王兄的大功啊。随朕进城吧。” 王君可应道:“领旨。” 尉迟恭传令五十万大小三军,在城外教场扎营。三声炮响过后,大军整齐地扎下营盘。朝廷和众公爷一同进城,扎下御营。武将们前来参拜完毕,一一见过礼并问安。王君可问道:“尉迟老元帅,长安的秦千岁病体如何了?” 敬德回答说:“他还卧床不起,病情愈发沉重,所以无法执掌兵权,是我代他领兵前来的。” 王君可说:“他往日受过伤,这病怕是难以痊愈了。” 尉迟恭说:“是啊。” 徐茂功这时说:“如今要选个黄道吉日,乘船过海了。” 天子却说:“徐先生且慢。朕听先生说军中有望见梦中贤臣,这才放心起兵。如今一旦下船前往东辽,那可不是小事。他们那里有很多骁勇的将领,我们这边有了贤臣,才能平定东辽。要是没有姓薛的小将,这些老将们都已年迈,没了往日的威风,如何抵挡敌军,这可如何是好?” 茂功说:“陛下不必担忧。张士贵的十万兵中,就有应梦贤臣,请陛下放心。” 天子说:“先生又这么说了,之前从陕西行军到山东,从未听说有姓薛的,朕实在放心不下,这可怎么落船过海?既然先生说有此人,如今张环的兵丁都在,朕降旨把他宣出来,封他个官职,让他随朕下船过海,岂不是好?” 茂功说:“陛下有所不知,那位应梦贤臣,时运还未到,福分也未通,还不能接近天子的尊贵,承受朝廷的恩荣。要等他征东班师回朝,时运才到,那时方可受恩。如果陛下现在就要他接近您,反倒会害了他性命不保,那岂不是到头来无人保驾了?” 朝廷说:“竟有这等事?既然他福分未到,受不起恩宠,那就以后再说吧。但如今朕想见他一面,才敢放心过海。要是不见到他,朕就不去征东了。” 茂功说:“要见他一面倒也容易。万岁降一道旨意,让元帅在三天内于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这样就能见到贤臣一面了。” 朝廷说:“既然如此,宣元帅进营。” 尉迟恭正在吩咐士兵们,要让枪刀锋利,队伍整齐,忽然听到朝廷喊道:“尉迟王兄,朕要你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让朕看看,限你三天内摆好来缴旨。” 敬德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说道:“陛下,臣自幼不读书,一字不识,对阵图全然不知,别说龙门阵了,就是长蛇阵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臣只懂得舞枪弄鞭,哪里懂得摆阵?还望陛下另派别的将领来摆吧。” 茂功朝朝廷使了个眼色,天子心里明白,便假装龙颜大怒,喝道:“哼!你还当什么元帅?摆阵用兵本就是元帅的分内之事,怎么能说不会摆?要是到了东辽,他们要你讲究阵图,你也这么说:‘我从小不读诗书,不晓得摆阵’,倘若东辽兵将摆出异样大阵,你也不点人马去破,就这么败了不成?你必须在三天内摆下龙门阵,否则违抗圣旨,按国法处置!” 敬德无奈,勉强领了旨意,踱步走出御营,自言自语道:“真是倒霉透顶!秦琼做了一辈子元帅,从没摆过什么龙门阵,我刚掌兵权,就来刁难我。可这龙门阵到底该怎么摆呢?” 敬德满心烦恼,走出营来,正好与程咬金擦肩而过,只听见程咬金自言自语地说:“当年隋朝大臣摆过龙门阵,我学得十分精通。可惜我不掌兵权,这事与我无关,不然在海滩上摆一座,也能让大家见识见识老程的本事。” 敬德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满心欢喜,说道:“程老千岁,不必烦恼。待本帅做主,调些兵马,在海滩上摆起龙门阵,让将军展示一下手段如何?” 程咬金说:“这可使不得。私自摆阵图,皇上会怪罪的。” 敬德说:“不瞒将军说,朝廷方才要本帅在三天内摆阵。你也知道本帅从未摆过阵,只要你指导我摆就行。” 程咬金道:“陛下要元帅摆阵,我又不是元帅,与我有什么相干?龙门阵我熟得很,也不知摆过多少回了,就是不教你。” 说完,竟转身走了。 尉迟恭心里明白程咬金在说假话,回到营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说:“左右听令,速传先锋张士贵进见。” 左右齐声答应:“嗄!” 接着喊道:“呔!元帅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营听令。” 张环得知后,连忙来到中营,说道:“元帅在上,末将张士贵参见。不知元帅有何将令?” 敬德道:“本帅奉旨要摆一座龙门阵。本帅在投唐之前,常常摆阵,可投唐之后,就再也没摆过,都忘了。只记得个大概,所以传你进营,命你在三天内,于海滩上代本帅摆一座龙门大阵,摆好后前来缴令,快去!” 张士贵听后大惊,说道:“是。元帅在上,末将也曾看过阵书,对各种阵法都很精通,有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人三才阵、四门斗底阵、五虎攒羊阵、六子联芳阵、七星阵、八门金锁阵、九曜星官阵、十面埋伏阵,这十个算是常规阵法。除了这十个阵,其他奇异的阵法也有几个,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龙门阵,叫小将如何摆?” 敬德道:“哼!你这该死的狗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这十阵本帅岂能不知?我如今要摆龙门阵,你怎么能说没有?你还当什么总管,做什么先锋!赶紧去摆龙门阵,摆好了论功升赏,要是再违抗命令,左右,拿刀来伺候!” 一声令下,两旁士兵齐声答应:“嗄!是!” 吓得张环魂飞魄散,说道:“待末将去摆来。” 没办法,他只得无奈地走出中营。 张环回到自己营中,说道:“不好了,真是该死,该死!” 他的四个儿子和女婿见他这样,大吃一惊,问道:“爹爹,方才元帅传你去,有什么令旨?” 张环说:“唉,我的儿,别提了。我看过的阵书不计其数,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龙门大阵。这元帅偏偏限我在三天内,要在海滩上摆一座龙门阵。我儿,你们可知道龙门阵怎么摆?” 张志龙说:“孩儿对阵书也算是烂熟于心,可也没见过什么龙门阵,爹爹你就该跟元帅说明白。” 张环道:“我怎会不知道要回禀?可他一听就大怒。要是违抗命令不摆,他就要把我斩首。我难道不要命了?所以不敢不遵令出来。可这龙门阵到底该怎么摆啊?” 四个儿子说:“这可如何是好?” 何宗宪这时说道:“岳父,我想元帅自己也没摆过,所以才要岳父摆。不如就把一字长蛇阵摆出来,装上四足,权当是龙门阵如何?” 张士贵听了,大喜道:“贤婿说得有理。左右听令,传令三军披挂整齐,出城听候调遣。” 左右一声:“得令。” 便把军令传了下去。十万兵马身着鲜明的盔甲,整齐地排开队伍,浩浩荡荡出兵了。张士贵父子六人,径直来到海滩,一队队摆开一字长蛇阵,又装出四足五爪,勉强有点像龙的模样。张士贵十分高兴,命张志龙和何宗宪在阵中领队,自己则急忙进城,来到中营,向元帅禀报说:“末将奉令前去,龙门阵已摆好,请元帅前去查看。” 尉迟恭说:“真的摆完了?牵马过来。” 左右答应,牵过马匹,元帅上马,张环在前带路。 张环出了城,来到海滩,说道:“元帅,您看,这龙门阵,是这么摆的吧?” 敬德本就胸无点墨,像个黑漆皮灯笼,却假装很懂行的样子望去,看了一眼说:“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算你立下功劳,待本帅去缴旨。” 尉迟恭回到城中,急忙赶到御营,说:“陛下,臣奉旨前去,不到三天,已摆完这座龙门阵,前来缴旨。” 朝廷说:“既然摆好了龙门阵,徐先生,快陪朕去看看。” 茂功和天子上马,出城来到海滩。程咬金也跟着一起来看,心里暗想:“原来这座龙门阵是这么摆的,我得记下来,以后也能充充能人。” 朝廷一看,问道:“尉迟王兄,这阵能动起来吗?” 敬德道:“能动。” 便吩咐张士贵让阵行动起来。张环一声传令,阵中炮响,何宗宪率领头阵,就像长蛇阵正常行动那样。天子问:“先生,朕梦中的贤臣在哪里?哪位是?指给朕看。” 茂功说:“陛下仔细看看,这像龙门阵吗?若像龙门阵,才能见到应梦贤臣。” 茂功说了这两句话,朝廷便仔细看了起来。况且朝廷向来督兵,对这十阵书都很熟悉,刚才一心想看应梦贤臣,没太在意阵图,如今仔细一看,便明白这是长蛇阵,于是和徐茂功掉转马头就走。 尉迟恭不明白其中缘由,也转身进城,来到御营下马,问道:“陛下,臣摆的这阵如何?” 朝廷大怒,喝道:“哼!朕要你摆龙门阵,你怎么摆了这么个东西来哄骗朕?既不是一字长蛇阵,又不像龙门阵,倒像四脚蛇阵。” 敬德说:“哎呀,陛下,这就是龙门阵啊。” 朝廷说:“哼,还敢说是龙门阵?这分明就是一字长蛇阵,添了四足,弄得阵不像阵,兵不像兵,你这样的人还当什么元帅?降朕旨意,把他绑出营门斩首!” 敬德慌了神,说道:“哎呀,万岁,恕臣无罪。这阵不是臣摆的,是先锋张环摆的。” 茂功在一旁笑着说:“元帅,你分明被张环骗了。这是长蛇阵,你快去让他重新摆过。” 尉迟恭说:“是。” 连忙转身来到中营,说:“左右听令,传总管张环!” 左右一声答应,出营喊道:“呔!元帅有令,传先锋张士贵进来听令。” 张环连忙答应:“是。” 走进中营,问道:“元帅,龙门阵摆得像吗?” 敬德大怒道:“你这贼子,该砍头!你到底摆的什么阵?” 张士贵回答说:“元帅,没错啊,这就是龙门阵。” 敬德道:“哼,还敢强辩!哄谁呢!本帅刚才一时眼昏,没看明白,仔细一想,这分明就是一字长蛇阵。” 张环道:“元帅,真的没有龙门阵这种阵法,叫末将怎么摆?所以才把长蛇阵添了四足,还望元帅明察。” 敬德说:“胡说!如今偏要摆龙门阵,快去重新摆过,饶你狗命,违抗命令就斩首。” 张环无奈,只得答应:“是,待末将重新去摆。” 张环出了中营,急忙上马,朝着海滩飞奔而去。他抬头望去,只见队伍还在那里摆着长蛇阵。张环大声喝道:“你们这群糊涂蛋,赶紧收了阵,过来见我!” 四子一婿连忙指挥着收了阵图,来到营中,疑惑地问道:“爹爹,这龙门阵是我们摆的,算是立下功劳了,为什么爹爹反而如此烦恼呢?” 张环气愤地骂道:“哼,你们这群蠢货!什么功劳?难道他们都是睁眼瞎吗?你们用长蛇阵去糊弄人家,现在元帅看出来了,大发雷霆,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再三哀求,才保住这条命,现在还得重新摆。哪来的什么功劳?这可怎么办才好?” 何宗宪这时说道:“岳父,我看薛礼是个有本事的人,把他叫来,和他商量商量,说不定他能摆出龙门阵。” 张环觉得有理,说道:“贤婿这话在理。中军,你听令,速速传火头军薛礼进营听令。” 中军领命而去,找到薛礼,传达道:“薛礼,大老爷传你进营。” 薛仁贵接到命令,赶忙进营拜见,说道:“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见。” 张环说:“薛礼,你如今已经立下两项功劳,再立一功就能赎罪了。如今陛下要摆龙门阵,所以传你进来。你可知道这龙门阵的阵法?赶紧去把它摆出来,这可是大功一件。” 薛仁贵回答:“龙门阵我在兵书上看过,但时间久了有些记不清了,容小人回去翻翻兵书,看明白后就去摆。” 张士贵听了,十分高兴,说道:“既然如此,快去查看。” 薛仁贵应道:“明白。” 薛仁贵回到前锋营,摆好香案,把天书恭恭敬敬地供上,然后跪在地上,虔诚地拜了二十四拜,说道:“玄女天圣在上,弟子薛礼奉旨摆龙门阵,只是不知道龙门阵该怎么摆,恳请大圣指点迷津。” 祷告完毕,薛仁贵站起身,拿下天书翻开一看,果然上面画着龙门阵的样式,还有许多小字详细标注着。 薛礼看完后,把天书妥善藏好,来到大营,对张环说:“大老爷,这龙门阵规模宏大,极其难摆,而且特别繁杂,需要七十万人马才能把各个细节都布置到位。小人思量着,最少也得七万人,才能勉强摆得出来。” 张环问道:“真有这样的阵吗?既然如此,我拨给你七万人马,你就替本总摆一座简单点的吧。” 薛礼答应一声,又说:“小人还请大老爷在海滩上搭建一座高高的将台,小人要在上面指挥调度队伍。只是担心士兵们不听指挥,这可如何是好?” 张士贵说:“这有何难。本总有一口斩军剑,你拿去。要是有人不服调度,就按军法处置。” 薛仁贵说:“多谢大老爷。” 接过斩军剑,回到前锋营,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张士贵下令,要在靠山朝海的地方搭建一座高台,又点齐了七万人马,这些士兵都身着鲜明的盔甲,整齐待命。薛礼来到海滩,又说:“大老爷,还得搭建一座龙门。” 张士贵随即传令,让人把龙门搭建好了。薛仁贵说:“小人多有冒犯,还请大老爷在此等候。” 张环说:“本总自然要在这里听你调遣。” 薛仁贵走上将台,挥动手中的旗帜。这是薛仁贵第一次执掌兵权指挥众人,谁又敢不服呢?大家都纷纷前来听候军令。薛仁贵当下开始指挥:这一队到东边,那一队去西边,这里该怎么安排,那里该怎么布置。张士贵的四子一婿也都过来听从调遣,大家按照薛仁贵的指挥,往南往北,不敢有丝毫违抗。就这样,原本身为总兵的张环反倒被火头军薛仁贵调来调去。不到半天时间,龙门阵就摆好了。张环心中暗自惊叹:“没想到这薛礼还真有本事,果然是个能人。你瞧这阵图,真的就像一座龙门阵,那模样活脱脱就像一条龙在龙门里,一会儿要探出头,一会儿又要缩回去。” 只见薛仁贵走下将台,指挥着黄龙行动,队伍中泛出龙门的形状,因为多用黄旗,看起来就像一条黄龙。 张士贵赶忙进城,来到中营,对元帅说:“元帅在上,那座龙门阵已经在海滩上摆好了,特请元帅前去查看。” 尉迟恭说:“既然已经摆好,你先去,本帅陪着陛下一同前来。” 张士贵应下,先到城外等候。尉迟恭来到御营,陪着天子、军师一起上马,前往海滩。朝廷坐在龙旗之下,远远望去,但见此阵:五彩的旗幡对应着三才,剑戟刀枪在四面整齐排列。方天画戟好似龙角,拂地的黄旗犹如龙的鳞甲张开。数对银枪仿若龙尾,一面金锣摆在龙腹的位置,千口大刀就是龙爪,两个银锤就像龙的眼睛。 朝廷看后,十分欣喜,说道:“这阵果然活灵活现,这才是真正的龙门阵。” 接着又问:“徐先生,龙门阵虽然摆好了,可那应梦贤臣是哪一个呢?” 茂功说:“陛下可降旨让龙门阵行动起来,这样就能见到应梦贤臣了。” 朝廷听了很高兴,说:“既然如此,降朕旨意,让阵图行动起来。” 下面众人齐声应道:“嗄!” 只见阵心走出一队人马,薛仁贵率领着队伍出来,龙门里面的人马,先圈到外边,然后又兜转回来。薛仁贵先指挥黄龙行动,接着把青旗一摇,阵里便都换上了青旗,又变成了一条青龙。茂功指着说:“陛下您看,那,那,那个转身回来,手执青旗的穿白小将,就是应梦贤臣。” 朝廷定睛一看,说道:“果然是他!和朕梦中的模样一模一样,太像了!” 薛仁贵又回到阵心。不一会儿,他又转身出来,手里拿着白旗,整个队伍也都换成了白旗,又变成了一条白龙。过了一会儿,他手执红旗,队伍又变成了红龙。天子满心欢喜,说道:“这个领阵的小将,果然是个有能耐的人。降朕旨意,收了阵吧。” 张环接到命令,传令下去,薛仁贵指挥着一一调开人马,解散了龙门阵图。朝廷和军师返回御营,一路上都在称赞薛仁贵的才能。 张环收兵进城,把人马安置好,对薛礼说:“薛礼,你摆好这阵图,功劳不小,待本总记在功劳簿上,日后定会奏明朝廷,为你赎罪。本大老爷先赏你十斤肉、五罐酒,你拿去吧。” 薛仁贵说:“是,多谢大老爷厚赐。” 薛仁贵领了酒肉回到前营,把肉煮好,摆好桌子,和弟兄五人一起饮酒作乐,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张士贵进入中营,对元帅说:“元帅,这阵摆得还像样吧?” 敬德十分高兴,说道:“这个阵摆得好,这才是真正的龙门阵。这功劳自然算你的,本帅记下来了。” 说着就把功劳簿摊在桌上。要知道尉迟恭不识字,不会写字,他提起笔,在上面竖了一条红杠子,就算作一功。张环又说:“元帅在上,我的女婿何宗宪之前行军到天盖山,活擒草寇董逵,还去探了地穴,这也是他的一点功劳。” 敬德说:“既然有三件功劳,一并记在上面。” 于是又竖了两条杠子,把功劳簿收藏好。张环满心欢喜,回到营中对何宗宪说:“贤婿,方才元帅已经把你的功劳都记上了。” 何宗宪说:“多谢岳父费心。” 先不说张环冒功这件事,单说御营里,天子对徐茂功说:“徐先生,朕看这应梦贤臣在阵中领阵,必定是:武略高强兵法好,雄威服众有才能。” 只是不知道他胸中的学问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小将军献平辽论 瞒天计贞观过海 有诗为证:“九天玄女赠兵书,巧摆龙门独逞奇。考试文才年少将,平辽论内见威仪。” 话说天子想要试试贤臣的才学,军师徐茂功说道:“这容易。陛下若想知道贤臣腹中的才学,只需降旨给尉迟恭,让他呈上一纸《平辽论》,便能知晓了。” 朝廷立刻降下一道旨意。尉迟恭来到御营,问道:“万岁宣臣前来,有何旨意?” 朝廷说:“王兄,朕此次出征东辽,不知胜负如何,想讨个吉利。王兄,你快去写一纸《平辽论》呈给寡人看看。” 尉迟恭听后心想:“早知道做元帅如此麻烦,我就不做了。刚摆完龙门阵,现在又要弄什么《平辽论》。我看这什么论不论的,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不管了,还是让张环去做吧。” 于是说道:“陛下,待本帅去写来。” 尉迟恭来到中营,吩咐道:“左右听令,快去传张环进见。” 左右领命出营,喊道:“呔,张环,元帅有令,传你进营。” 张士贵连忙答应,来到中营,说道:“元帅在上,传末将来有何将令?” 尉迟恭说:“本帅奉旨,要你写一纸《平辽论》,快去写好呈来。” 张环应道:“是。待末将去写。” 他匆匆退回自己营中,叫来中军,说道:“快传前营薛礼听令。” 中军领命,找到薛礼,传达命令。薛礼进营拜见,说道:“大老爷在上,小人薛礼叩见。” 张环说:“起来。本总以后传你次数多了,往后见了我,不必行礼叩头了。” 薛礼应道:“是,小人遵令。” 张环接着说:“薛礼,方才元帅要本总写《平辽论》,你能写吗?若能写成,也算你立了一功。” 薛仁贵说:“是,小人能写。” 张环说:“那你快去写来。” 薛仁贵领命回到营中,让兄弟们回避,周青、姜兴本、姜兴霸、李庆红四人退出。薛仁贵赶忙摆好香桌,供上天书,拜了二十四拜,虔诚地祷告一番。随后翻开天书一看,上面字迹清晰,写得明明白白。他拿过一张花笺,对照天书,仔细地誊写下来,然后急忙来到张环营中,说道:“大老爷,小人的《平辽论》写好了。” 张士贵说:“待本总记在功劳簿上。” 说完,拿着《平辽论》来到中营,对元帅说:“元帅,这《平辽论》是我的女婿何宗宪写好呈上的。” 尉迟恭接过《平辽论》,在功劳簿上又竖了一条杠子,然后前往御营,说道:“陛下在上,《平辽论》在此,请陛下御览。” 朝廷说:“呈上来。” 侍臣接过,铺在龙案上,军师和朝廷一同观看,上面写着《平辽论》: “混沌初分盘古出,三才治世号三皇。天生五帝相继续,尧舜相传夏禹王。禹王后代昏君出,乾坤一统属商汤。商汤以后纣为虐,伐罪吊民周武王。周室东迁王迹熄,春秋战国七雄强。七雄并吞为一国,秦氏纵横号始皇。西兴汉室刘高祖,光武中兴后汉王。三国英雄尊刘备,仲达兴为司马王。杨坚篡周为隋王,国号兴称仁寿王。天生逆子隋炀帝,弑父专权大邺王。邺王邪政行无道,天下黎民尽遭殃。天公降下真明主,重整乾坤归大唐。施行仁政贞观帝,万民感戴太宗王。平除四海番王顺,无道东迁又放狂。明君御驾亲跨海,一纪班师东海洋。” 朝廷看完,十分高兴,问道:“徐先生,此次征东,为何要这么多年呢?” 茂功说:“依此看来,要十二年才能平定东辽。” 天子说:“有了这样的能人,想必很快就能平定。” 茂功算出后日是黄道吉日,便准备下船过海,当晚暂且不表。 到了次日,张士贵传令十万人马,先登上战船,一共开出二百多艘战船,都用链条绞拢排成一排,扯起御驾亲征的旗号,向着大海进发。这一千三百艘战船,都用链条紧紧绞定,因为海上风浪极为凶险,生怕被吹翻,所以用链条固定。五十万雄兵分别在两边的船内。朝廷和公卿们在吉日登上龙船,扯起平辽大元帅的旗号。尉迟恭威风凛凛,三声炮响后,船队一同出发。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只见水天相接,茫茫一片。忽然,狂风大作,情况变得危急起来。海上掀起数丈高的波浪,天子吓得脸色苍白,龙案都被颠翻了。这些战船在海中上下颠簸,船上的人马在船中摔倒,刚爬起来,又被颠得跌倒,天子也翻倒了好几次。程咬金在船里滚来滚去,徐茂功也难以起身,其他人无不跌倒,无不呕吐。天子害怕得浑身发抖,说道:“先生,我们别去征东了。朕情愿在长安安享太平,即便他杀过来,也能看得见,何苦死在这海里?” 程咬金说:“陛下,快降旨,咱们回去吧,性命要紧。” 茂功说:“无妨。陛下只需降旨,让元帅平息风浪即可。” 尉迟恭也被颠得昏昏沉沉,一听这话,心中大惊,说道:“军师大人,您这可就说错了!风浪乃是玉皇大帝的旨意,这是天上的事,叫本帅如何平息得了?” 茂功说:“我算定了阴阳,这风浪该由你来平息。你若有本事去平息风浪便罢;若没本事平息,陛下就降旨把你绑了,扔到海里祭海神,说不定也能平息风浪。” 尉迟恭嘟囔道:“真是倒霉透顶,怎么海上的风浪都要元帅去平息?” 无奈之下,他来到前船,传令总兵张环。左右齐声答应,喊道:“呔,帅爷有令,传先锋张士贵上船听令。” 张士贵此时也在船里被颠得呕吐不止,昏昏沉沉,十分难受。只听中军禀报:“禀大老爷,元帅有军令,要传您过去。” 张环说:“这么大的风,又传我去做什么?” 但又无可奈何,挣扎着来到船头。水手拉住一只船,张环扒上龙船,问道:“元帅传末将有何将令?” 尉迟恭说:“风浪如此之大,如今情况危急,你快去给本帅把风浪平息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张环说:“元帅,您又为难我了。这海上的风浪,年年如此,叫末将如何平息?” 元帅说:“你若不平息风浪,就叫两旁将士把你张环绑了,丢到海里祭海神,说不定能平息风浪。” 张环说:“元帅,这可使不得,待末将去想办法平复风浪。” 张士贵走到前船,进入内舱,传令薛礼。此时薛仁贵在船里也被颠翻了两次,心里着急,赶忙对着天书跪拜。天书上的字清晰明了,指示得很明白。薛仁贵藏好天书,正好这时大老爷来传他。薛仁贵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来到张环船内,问道:“大老爷传小人有何将令?” 张士贵说:“你可有平息风浪的办法?” 薛礼笑着说:“大老爷,这是五湖四海的龙王前来朝见,所以才有这么大的风。只要万岁御笔亲书‘免朝’二字,丢到海里,再大的风浪也能平息。” 张环听了十分高兴,说道:“真有此事?若应验了,这可是你的大功。就按你说的办,平息了风浪,你的大罪一定能赦免。” 暂且不说薛仁贵退出回到前营,单说张环来到龙船,把薛礼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元帅。尉迟恭十分高兴,说道:“妙啊,妙啊!若真如所言,就记你一功。” 说完,来到御营,进入舱内,对天子说:“陛下,海里五湖四海的龙王前来朝见,所以才起了风浪。陛下只需亲自挥笔写下‘免朝’二字,丢入海中,风浪就会平息。” 朝廷说:“真有此事?待朕写来。” 元帅摆好龙案,天子亲自写下 “免朝” 二字,递给尉迟恭。尉迟恭接过,走出船头,两边有水军搀扶着。他高声喊道:“圣上有旨,今去征东,诸位龙王免朝,各自回龙驾。” 将 “免朝” 二字丢入海中,就好像有人在海底接住了一样,转眼间皇旨牌就不见了。不一会儿,风浪顿时平息。 朝廷说:“徐先生,降朕旨意,把战船转回山东,我们不去征东了,情愿等他们起兵杀过来再说。” 茂功说:“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如今风浪已经平息,正好行船,怎么反而要回山东?倘若东辽起兵杀到中原,我们该如何抵挡?” 程咬金说:“陛下,别听这牛鼻子老道的。这一去大海,风浪还会很大,这可是危险的路途,性命要紧。趁现在风平浪静,赶紧回到登州,安享长安。要是东辽兴兵过海侵犯边界,不是我老程吹牛,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还能敌得过他们,这事包在臣身上。我一定杀退番人,绝不会惊扰陛下,当下还是避祸要紧。” 尉迟恭说:“你这老糊涂,说的什么话!自古道:‘食君之禄,当报君之德’,趁现在风平浪静,仰仗陛下的洪恩,此去征东,能有什么危险?你竟敢在圣驾前胡言乱语!” 朝廷说:“别吵了。寡人宁愿死在长安,也绝不征东入海。” 徐茂功心想,说道:“既然陛下不想征东,臣也不好违抗圣旨,那就先回登州吧。” 尉迟恭见军师这么说了,只得赶忙传令,吩咐三军,回转登州,等风浪平息后再过海征东。元帅一声令下,只听众人齐声答应:“嗄!” 张士贵也接到命令,这一千五百艘战船全部掉头。航行了三天三夜,回到了登州海滩,将船停泊好。朝廷和公爷下船进城,在城内扎营,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天子说:“先生,我们明天回长安吧。” 茂功说:“陛下,有这样的应梦贤臣保驾平定东辽,这可是国家的大事,陛下怎么能想着回长安呢?” 天子说:“先生,只是这海上风浪太大,如何行船?不如回长安吧。” 茂功说:“陛下放心。这海上有几天风大,自然也会有几天风小。我们就在这里等几天,等风平浪静,就可以过海,平定东辽了。” 朝廷说:“既然如此,那就等几天吧。” 暂且不说天子在御营内的情况。再说徐茂功来到帅营,尉迟恭连忙迎接,问道:“军师大人大半夜赶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茂功说:“元帅,海上风浪太大,圣上不肯征东,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恭说:“大人,您又来了。朝廷虽不肯征东,难道本帅就回长安不成?若真等圣上回长安,本帅就和军师领兵过海,前去征东。” 茂功说:“话不能这么说,那东辽人马邪法众多,必须要御驾亲征才行。若元帅领兵前去,恐怕难以平定。” 元帅说:“如今陛下不肯去,也没办法强迫他。” 茂功说:“我倒有个主意,我们不妨设一个瞒天过海之计,瞒着天子过海,到了东辽就可以征东了。” 尉迟恭问:“大人,什么是瞒天过海之计?” 茂功说:“元帅别急,你只需传令给张士贵,让他献上瞒天过海之计。他若能献出计策便罢;若献不出,就挖三个泥潭,告诉他辰时想出计策,就把他埋一尺;午时想出计策,就埋二尺;戌时想出计策,就把他埋三尺。若一整天都想不出计策,就把他从头到脚都埋在泥里。他肯定会着急,自然就会献出瞒天过海之计了。” 尉迟恭十分高兴,说道:“军师大人,此话当真?待本帅明天就叫他献计。” 徐茂功说:“好。” 然后回转御营,当晚的事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敬德下达命令,一边让人挖坑,一边传令张士贵进入中营。张士贵问道:“元帅传末将前来,有什么命令?” 敬德说:“朝廷害怕海上风浪,不肯下船过海,所以本帅传你进营,要你献出一个瞒天过海的计策,让圣上看不到海水,安稳地抵达海东,这便是你的功劳。要是没有这个计策,本帅挖了三个泥坑,你辰时还没有计策,就把你埋一尺;午时还没有,埋你二尺;晚上还没有,埋你三尺。要是再想不出妙计,就把你活埋在泥里。” 张环听后大惊失色,说道:“元帅,容末将去和女婿何宗宪商议这个计策,有了之后再来交令。” 敬德说:“既然如此,那就快去!” 张环领命回到营中,吩咐道:“中军,传令薛礼进见。” 中军奉命去传薛礼,薛礼急忙来到营中,问道:“大老爷传小人有什么命令?” 张士贵说:“因为朝廷惧怕风浪,不想去征东。元帅让我献出一个瞒天过海的计策,让朝廷看不到汹涌的风浪,以免圣驾受惊,顺利抵达东辽,这便是你的功劳。” 薛礼说:“让小人想想办法。” 他领命出来,回到前营,赶忙摆好香案,向玄女娘娘拜求,然后翻看天书,天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薛礼看完后,藏好天书,来到中营说:“大老爷,瞒天过海的计策有了。” 张环十分高兴,说道:“快说来让我听听。” 薛仁贵说:“大老爷,这可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事。您去跟元帅说,传令下去,买几百排大木头,召集一些工匠,建造一座木城。这座木城要四方方正正,边长四里,城内城外都用木板建造一些楼房,下面铺上沙泥,种上花草,当作街道。再安排一万士兵,假扮成士、农、工、商、经纪和普通百姓。在城中心建造一座清风阁,要三层楼一样高,在里面供奉几位佛像。等朝廷歇驾的时候,先把木城推到海里,趁着顺风,缓缓飘过去。哄着朝廷下船,赶到木城边上,直接登上这座城,在清风阁歇驾。这样一来,朝廷既看不到海,船也不会颠簸摇晃,岂不是瞒过天子,顺利过海了吗?” 张士贵听后,连声道谢,然后回到前营,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张士贵来到帅营,对元帅说:“元帅,有计策了。只需传令下去,砍伐山上的木材,建造一座木城,按照这样的方法建造,就可以过海了。” 尉迟恭听后十分高兴,马上把这记为何宗宪的功劳,然后去见军师,把张士贵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茂功。茂功称赞道:“这个办法好,此计甚妙。” 于是,茂功假传旨意,暗中安排众人行事,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十万人一起动手,砍伐山林中的大木材。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不到三个月,这座木城就建造完成了。众人将木城推入海中,果然借着顺风,稳稳地向前飘去,成功瞒过了朝廷。只有程咬金胆子小,看到这座木城,心里害怕,不想前去。 又过了三天,朝廷说:“先生,我们回长安吧,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茂功说:“陛下,臣推算阴阳,这半年风浪都会很平静,陛下何不下船出发呢?过了半年,风浪再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到东辽两三个月了。” 朝廷说:“真有此事?” 茂功说:“臣怎敢欺骗陛下?” 天子说:“要是下了船又起风浪,那就是徐先生的大罪了。” 茂功说:“自然,这是臣阴阳推算不准的罪过,臣甘愿领罪。” 天子说:“既然如此,降朕旨意,下船过海。” 尉迟恭传达命令,张环先率领五百艘战船作为先锋开路,先行出发。 单说朝廷登上龙船,众国公护驾。二十六家总兵官也登上战船,一艘艘战船相继起航。只有程咬金还在沙滩上,他对徐茂功说:“徐哥,我看这座木城太可怕了。要是被风浪打翻,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你去保驾吧,我回长安,等秦哥病好了,我们再一起过来,有什么不可以的?” 茂功说:“既然如此,在天子面前,你可别多嘴。” 程咬金答应了。他上船后,对朝廷说:“陛下在上,臣想到秦哥卧病在床,无人照看,臣心里实在不安。请陛下恕臣之罪,臣不敢保驾征东了。臣想回长安,照顾秦哥,等他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到东辽助驾。” 朝廷说:“理应如此,程王兄请便吧。” 程咬金辞别圣驾,上岸后,告别各位将领,骑马快速返回陕西,这也暂且不表。 且说朝廷降下旨意,龙船启航,离开登州府两三天后,航行到大海之中。这里十分空旷,即便原本没有风,风浪也很大,龙船在海中摇晃不停。朝廷说:“先生,你说现在没有风浪,所以朕才下船的。可现在还是风浪这么大,这该怎么办?不如回转山东,也让朕少担些心。” 茂功说:“陛下请安心,降旨问问前面有没有可以停船躲避风浪的地方?” 尉迟恭假装向前望去,说道:“陛下,前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座城池,不如去那里靠岸,躲避一下风浪。” 朝廷说:“先生,这是什么城池?是属于东辽管辖,还是在我大唐的疆域之内?” 茂功说:“陛下,臣看地图上记载,这不是什么城,叫避风寨。它大多是用木头建造的,所以叫城木为寨,是陛下管辖的疆域。陛下如今到了这里,暂且停船上岸,进入寨中,一来可以避开海上的风浪,二来可以观赏寨中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致。” 朝廷说:“这倒也可以。” 元帅传达命令,龙船快速赶到木城边上,用绳索拴好。众大臣先在岸上迎接圣驾,天子和茂功、敬德一起上岸,骑上马,由各位将领护卫着。 进入寨门后,一群 “百姓” 喧闹着涌了过来,他们手持香花灯烛,跪在地上说:“万岁龙驾在上,避风寨百姓前来接驾。愿圣天子万寿无疆。” 朝廷说:“众百姓,这里有没有清静的地方可以让朕歇驾?” 这些 “百姓” 其实是元帅掌管的黄旗人马假扮的,是军师事先安排好的。众人齐声回答:“启禀万岁爷,这里有座清风阁,十分幽静雅致,可以让龙驾安歇。” 朝廷说:“既然如此,就前往清风阁。” 天子来到阁上,推开四面的纱窗,眼前的景色如同仙境一般,心中十分欢喜。果然听不到风浪的声音,就这样瞒过天子,木城带着战船缓缓地在海上前行。那些兵马原本就在战船内,随着木城一起移动。众大臣都在清风阁上,唯独瞒过了朝廷。朝廷看不出木城在移动,还以为真的是在岸上歇脚。虽然在这里和军师下棋,但朝廷心里一直想着回长安,便说:“徐先生,等风浪平息了,朕一定不再征东,要回长安了。” 军师说:“自然如此。” 到了晚上,军师告别朝廷,出来后私下对众公爷说:“海中风浪随时有,休对君王说短长。” 究竟最后如何过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金沙滩鞭打独角兽 思乡岭李庆红认弟 有诗为证:“仁贵功劳天使灵,张环昧己甚欺君。虽然目下多奸险,他日忠良善恶分。” 话说军师对诸位公爷叮嘱道:“倘若主上问起海中风浪的情况,你们都只说风浪还未平息就行。” 众公爷回应道:“这个我们心里有数。” 从这以后,不管是今天风浪大,还是明天风浪依旧汹涌,众臣都按照军师的吩咐回复。这可把朝廷急坏了,龙心焦虑,不知道风浪到底何时才能平息。 暂且不说君臣们在清风阁上,木城正缓缓地在海上前行。且说张士贵率领着十万人马,作为开路先锋,乘坐战船先行出发。由于先行的木城行进速度较慢,而战船行驶得快,不到两个月,先锋部队就早早抵达了狮子口黑风关。你知道狮子口是什么样的地方吗?它以两边的高山为界,中间收拢形成一条狭窄的水路,这条水路仅能容一艘船进出,这里便是关键的口子。进入口子后,还有五百里水路,上岸后就到东辽境内了。狮子口上有一座关隘,叫做黑风关,它是东辽边界的第一座重要关卡。关里有一位大将,姓戴,表字笠篷。此人精通水性,力大无穷,他手下的三千番兵也都熟谙水性,能够在海水里自在游玩。这一天,戴笠篷正在衙内办公,巡哨的小番急匆匆地进来禀报:“报将军,大事不好了!” 戴笠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番说:“将军,之前元帅劫了不齐国的三件宝物,还在不齐国使臣脸上刺了番书,让他前往中原。如今有几百艘战船,打着大唐的旗号,顺着水流过来了,已经快到口子附近了。” 戴笠篷听后,哈哈大笑道:“这真是上天顺应我主的意愿,让唐王自投罗网,待我前去看一看。” 说完,他便来到海边,向外望去,果然看到几百艘战船从远处驶来。他心里盘算着:“我不如潜入海中,截住船头,把他们一个个从水里擒获,这还不是易如反掌,多好啊。” 主意已定,他拿起两口苗叶刀,对部下喊道:“把都儿们!跟我下海去!” 众小番齐声答应,跟着主将,催马疾行,哗啦啦地来到海滩。他们下了马,一头扎进海里。这些小番平日里操练有素,每人划着一只小划子,一手拿桨,一手握着一口苗叶刀,纷纷下海,分散在四周,速度极快。汹涌的大波浪从他们头顶翻滚而过,他们只等着主子把唐朝的船弄翻,到时候就可以在水里抓人了。这暂且不表。 单说唐朝的战船上,张士贵父子在后面,五个火头军在前面,还带着五十个徒弟,一共五条船,薛礼在中间那条船上。他们此次征东,一共带了三部东辽地图,你知道是哪三部吗?朝廷的船上有一部,元帅的船上有一部,先锋的船上有一部。所以张士贵早早地查看了地图,提前吩咐薛礼:“前面就是东辽的狮子口黑风关,肯定有守关将领,你一定要小心。” 薛仁贵站在船头上,手中拿着方天画戟,往下望去,忽然看到水浪涌动,远远地冲过来一个人。他仔细一看,只见那人只有头露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头又不见了。在四周的浪里,隐隐约约有许多小划子朝着这边划过来。薛仁贵赶忙对众兄弟说:“大家一定要当心,水里有人,要防备他们过来把船只敲翻。” 另一边,周青、姜兴本、姜兴霸、李庆红等人都准备好了武器,战船慢悠悠地向前驶近。他们看到这个人在水里双眼圆睁,显然水性极佳,知道此人厉害,于是心生一计。薛仁贵把方天画戟插在船板上,左手拉弓,右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等着那人再抬起头来,就一箭射过去。谁知道,这位番将命该如此,他刚一探头,薛仁贵大喝一声:“看箭!” 嗖的一箭射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他的咽喉。那人像鹞子翻身一样,沉入海底。这时,四周的小番看到主将被南朝战船上穿白衣服的小将射死,赶忙划着划子,迅速进入口子,飞奔到东海岸报信去了。这边张士贵满心欢喜,把这功劳记在了薛礼头上。他们穿过口子后,薛仁贵和周青上岸仔细搜寻了一遍,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还盘查了关中的粮草,竟然有三千万石,还有许多金银宝物。他们把关头上高建庄王的旗号放倒,换上了大唐的龙旗,留下几位将官在这里等候迎接龙驾,大队人马则立刻上船。过了口子后,他们把这些金宝钱粮献给张环,张环高兴极了。他把钱粮整理好,打算等龙驾到来时,申报为何宗宪的功劳,而那些金银宝物则被他私自据为己有,这也暂且不表。 且说唐军经过狮子口后,又航行了三天三夜,很快就接近东辽了,具体过程就不多赘述。单说东辽海岸的守将彭铁豹,他还有两个兄弟,分别是彭铁彪和彭铁虎,他们驻守在后关金沙滩。这彭铁豹力大无穷。一天,他正在衙内坐着,忽然听到黑风关的小番前来禀报:“平章爷,不好了!” 彭铁豹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番说:“中原出动了几百艘战船,过海前来征讨!大军还没到,先锋船已经到了。船上有一员大将,身穿白袍,极其厉害,力气大,箭术又高,把我们的主将射中咽喉,打死了坐骑,已经穿过狮子口了。” 彭铁豹听后,大吃一惊,说道:“竟有这等事?狮子口已经失守了。这样的话,你拿着这枝令箭,赶快一路通报下去,让狼主庄王知道,叫元帅操练三军,各个关上的守将都要小心,准备好与中原军队对抗。” 小番应了一声:“得令。” 接过令箭,飞马前往三江越虎城,向庄王和元帅报信。此后,元帅每日都在教场操练军队,各个关隘的守将也都提高警惕,时刻防备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厉害小将。 单说彭铁豹全身披挂,率领将士们出关。三千番兵一起冲出来,来到海滩岸上。他向前望去,果然看到几百艘战船扬起风帆,朝着这边驶来。彭铁豹大喊一声:“把都儿们,齐心准备好弓箭。等他们的战船靠近,你们一起乱箭齐发,不能让他们上岸。” 这且按下不表。 再讲薛仁贵所在的战船上,他看到船已经靠近东辽,便对四位兄弟说:“四位贤弟,赶紧整理好装备,准备领兵杀上东辽。” 那四人立刻准备好武器,率领士兵,手持器械,站在各自的船头上。他们向前望去,只见番邦的岸上一片兵丁,乱糟糟的。岸边就像城墙一样,高达三丈。周青说:“薛大哥,情况不妙。你看他们的岸很高,兵马众多,要是他们发起乱箭射过来,我们就很难靠近他们的高岸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岸上密密麻麻的箭射了过来,每人一支,箭雨不停。四人连忙大喊:“不要往前去了,我们先退!” 那些水军看到箭射得如此厉害,不用催促,自己就往后退。连薛仁贵的战船也跟着退了下来。薛仁贵连忙问道:“你们怎么退下来了?快往前去!” 水军们说:“箭射得太厉害了,没法上前。” 薛仁贵说:“别怕,你们都拿起遮箭牌,赶紧冒箭往岸边冲,等我上了岸,他们就不敢射箭了。” 众水军只好拿起遮箭牌,像梭子一样,驾着船往岸边冲去。周青说:“大哥,一定要小心。” 薛仁贵说:“我知道。” 说完,他右手拿着盾牌,左手握着方天画戟,在船上舞动起来。叮叮当当,乱箭射来,都被他用戟挡了下来。岸上的彭铁豹看到穿白衣服的小将,也拿起方天画戟,迎着乱箭冲了过来。他双手托定画戟,戟尖朝下,戟杆朝天,大声喝道:“船上穿白衣服的小将,报上名来,好让我把你挑下海去。” 薛仁贵说:“你想知道我小将军的名字吗?那你听好了:我是大元帅麾下,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大老爷前营,月字号的一名火头军,我叫薛礼。” 话还没说完,船已经撞到了岸边。正所谓说是迟,那时快。船一靠近,彭铁豹大喝一声:“看戟!” 从上往下,顺势一戟,直直地朝着薛仁贵的胸口刺去。薛仁贵也大喝一声:“来得好!” 也挥动方天画戟,只听噶啷一声,两戟绞在一起,互相钩住了。薛仁贵用力一扯,他力大无穷,彭铁豹大喊一声:“不好!” 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戟拔出来。谁知薛仁贵志向高远,力量也大,顺势往上一纵,借着对方的力道,飞身跳上了岸。众小番见小将如此厉害,纷纷丢下箭,飞奔到金沙滩报信去了。彭铁豹看到他跳上岸来,心里着了慌,把银杆戟一举,大喝一声:“看戟!” 一戟朝着薛仁贵的面门刺去。薛仁贵不慌不忙,挥动手中的方天画戟,噶啷一声,把对方的戟逼到一旁,然后大喝一声:“去!” 反手一戟刺了过去。彭铁豹大喊:“不好!” 想要用戟去抵挡,哪里挡得住?这一戟不偏不歪,刺中了他的前心。薛仁贵阴阳手一翻,把他扑通往船头上一丢。周青连忙割下他的首级,把尸骸扔到海里。他叫众兄弟赶紧抢滩上岸,一边把船泊好靠过去,一边在岸上奋勇拼杀。那些番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死的死,逃的逃,全都弃关而逃。 张士贵吩咐把船一艘艘泊好,搭好云梯,登上了东海岸。薛仁贵进入总衙府,查点粮草、金宝等物资,周青团团查看,盘查奸细,李庆红前往城头,改立大唐的号旗。张环父子传令,让十万人马在关前关后扎营驻守,然后回到总府大堂,摆好公案。薛仁贵上前说道:“大老爷,小人略立了点小功。” 张环说:“待我大老爷把这功劳记下来,等朝廷驾到,再上奏保举你。” 薛仁贵说:“多谢大老爷。” 暂且按下等候圣驾一事不表。 再说到木城内,贞观天子在清风阁上十分不耐烦,说道:“先生,自从上了这座城,一个月了,风浪还没有平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长安?” 茂功说:“陛下请安心,风浪就在明后天就会平息,到时候就可以下船回长安了。” 正说着,有军士前来禀报:“启奏万岁爷,我们的木城已经停泊在狮子口,请陛下下龙船,进入口子。” 朝廷听了,一头雾水。这时,徐茂功俯伏在地,说道:“陛下,臣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饶恕臣的罪过。” 朝廷说:“先生请起,你对朕并无罪过,为何要朕饶恕你的罪呢?朕心里不明白,你详细说来。” 茂功说:“希望陛下饶恕臣的罪过,臣才敢详细启奏。” 天子说:“朕不怪罪先生,你详细说给寡人听听。” 茂功说:“臣罪该万死。只因之前陛下害怕前来征东,在登州歇驾,臣和元帅设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让陛下龙心不知,就这样到了东辽。” 接着,他把设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朝廷这才明白过来,龙颜大悦,说道:“这段大功,都是先生和尉迟王兄的功劳,何罪之有?快降朕旨意,让大队人马上岸攻关。” 茂功说:“先锋张环已经打破黑风关,进入口子了。陛下可以下龙船,进入狮子口了。” 天子说:“既然已经来到东辽,就在木城里直接过去,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还要下船!” 茂功说:“陛下,您有所不知。狮子口非常狭窄,船只都不能并行,木城怎么过得去呢?” 朝廷说:“那从这里进入口子,到东海岸有多少路程,还有风浪吗?” 茂功说:“从这里到东海岸,水路不过两三天,就算有点风浪,也不大了。” 天子说:“既然如此,那朕下船。” 于是,朝廷降下一道旨意,和众公卿一起下了龙船,进入狮子口。 离开黑风关没两三天,唐军便抵达了东海岸。张士贵父子赶忙出关迎接,朝廷一行上岸后,在当地安排了歇脚之处。 总衙府内,两旁文武官员整齐站立。五十万雄兵则有序地驻扎在关内的大路上。张志龙指挥着手下安置好了先锋营盘。张士贵带着何宗宪走进大堂,两人俯伏在地,恭敬说道:“陛下在上,臣的女婿何宗宪英勇非凡,箭射番将戴笠篷,成功夺取黑风关狮子口;又飞身跳上东海岸,用戟刺死番将彭铁豹,接连立下这两件小功劳。恳请陛下降旨,让我们继续攻打后面的关隘。” 朝廷听后十分高兴,对尉迟元帅说:“尉迟元帅,把张爱卿的功劳记录下来。” 敬德领命,在功劳簿上划了两条红杠子。但他心里暗自琢磨:“这张环翁婿二人,行事鬼鬼祟祟,怎么能成就大事?说不定这些功劳都是他们假冒的。” 不过这些想法他并未说出口。 朝廷接着说道:“张爱卿,你女婿何宗宪如此骁勇,明日就率人马去攻打金沙滩吧。”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张环退出总府后,朝廷下令安排宴席,各大臣一同饮酒,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清晨,朝廷命令长国公王君可看守战船,其余众公臣则负责保驾。三声炮响后,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再说张士贵父子率领兵马先行,一路上行程数日,远远地便望见了金沙滩。在距离金沙滩还有数箭之遥时,他们下令放炮安营。与此同时,关内的小番早已飞速跑到总府衙门禀报:“启禀二位将军,大唐出动了六十万大军,天子御驾亲征,有四位开国功臣保驾,尉迟恭执掌帅印,其余将领更是不计其数,已经杀过海东来了。还有一名火头军,姓薛名礼,是个身穿白袍的小将,戟法高超。他在乱箭之中飞身登上岸,将平章爷挑死,已攻破此关。如今他们在关外安营扎寨,我们必须小心防备。” 彭铁彪、彭铁虎兄弟二人听后,不禁大惊失色,问道:“等等!你说的可是那个箭射戴笠篷将军的穿白小将?” 番兵回答道:“正是他。” 彭铁虎说道:“哥哥,听说前些日子,他一箭射死了戴笠篷,如今又害死了咱们大哥。自古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和你立刻出马,去会会他。左右,把马牵过来!” 手下人赶忙答应。兄弟二人全身披挂整齐,迅速跨上雕鞍,率领着番兵,离开总衙门,来到关前。 随着一声炮响,关门大开,旗帜飘动,他们冲过吊桥。营门前的军士见状,只见两员大将,一个手持一条镀金枪,一个拿着两根狼牙棒,正在外面叫阵,连忙进营禀报:“大老爷,营外有两员番将前来挑战。” 张环随即传令,让薛礼出马迎敌。薛仁贵此次上马冲锋,抬头一看,只见这两员番将果然威风凛凛。他大喝一声:“呔!东辽的蛮子,休要在这里耀武扬威,我这就来取你性命!” 彭铁彪一看到前来迎战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将领,便说道:“呔,慢着!你这小蛮子可是前锋营的火头军?” 薛仁贵回答道:“正是。” 彭铁彪怒喝道:“呔!你这该死的狗蛮子,你把我大哥挑死,此仇深似海。我今天若不把你一枪刺个透心凉,誓不为人。看枪!” 说着,挺枪便朝着薛仁贵的咽喉刺去。薛仁贵用方天画戟往枪上一绞,只听 “噶啷” 一声,彭铁彪在马上晃了几晃,急忙冲锋过去,又圈转马来。薛仁贵舞动画戟,飕的一戟,朝着番将的面部刺去。彭铁彪连忙用手中的枪朝着戟杆奋力一架,只听 “噶啷啷啷” 几声,震得他面如土色,连坐下的马都向后退了十几步。彭铁虎见二哥不是薛礼的对手,也催马向前,喊道:“看打!”“当” 的一声,将狼牙棒一并砸了下来。薛仁贵把狼牙棒架到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三人在关前杀得难解难分。营前的周青见状,也催马向前,喊道:“薛大哥,小弟来助战!” 他冲到番将马前,举起两根镔铁锏,朝着彭氏兄弟的天灵盖和面门,一阵猛打。彭铁虎与周青用狼牙棒战得难解难分,而彭铁彪的枪却难以抵挡薛仁贵的戟法。战了不到五六回合,薛仁贵瞅准时机,一戟刺中彭铁彪的左腿,彭铁彪翻身落马,当场身亡。彭铁虎见哥哥被刺死,手中的狼牙棒一松,被周青一锏打在顶梁上,脑浆迸裂,也一命呜呼。薛仁贵大喊:“兄弟们,冲上去夺关!” 后面的姜兴本、姜兴霸、李庆红三人扔下旗鼓,催动坐骑,挥动兵刃,呼啦一声冲进关门,将那些小番杀得落花流水,小番们纷纷弃了金沙滩,飞报思乡岭去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张士贵父子,更改旗号后,率领十万人马穿过关来,安下营寨。张环赏给五个火头军五十斤肉、五坛酒,众人畅饮一番。过了五天,大队人马也赶到了。张士贵迎接龙驾进关,安排在总府衙门歇息。他对元帅说:“元帅,我女婿何宗宪用锏打死彭铁虎,用戟挑死彭铁彪,已经夺取了金沙滩。” 敬德提起笔,在功劳簿上又划了两条红杠子,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思乡岭上有四员大将,分别是李庆先、薛贤徒、王心鹤和王新溪。四人结为异姓兄弟,发誓同生共死,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被封为镇守总兵,霸据着思乡岭。忽然,有小番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关外有大唐人马正在安营扎寨。” 四将说道:“既然他们的人马到了,我们必须小心应对。若有人前来挑战,速速来报。” 小番答应后,便去继续把守关口。 暂且不说关内的情况,且说关外的张士贵,指挥着部队放炮安营。随着炮声响起,士兵们整齐地扎好了营盘。到了第二天,薛仁贵上马,姜氏兄弟一旁助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到关前。关头上的小番见了,说道:“兄弟们,这个穿白衣服的就是火头军,厉害得很,咱们一起放箭!” 说完,纷纷放箭射了下来。薛仁贵扣住马,大喝一声:“呔!休要放箭。快进去通报你们主将,就说如今有大唐火头军在此挑战,叫他快快开关受死,免得本将军攻破关卡。” 这边小番赶忙进去禀报:“启禀四位将军,关外有火头军前来挑战。” 四将听到 “火头军” 三个字,不禁大惊失色,说道:“早就听说穿白小将武艺高强,我们四人一同上马,出关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众人都说:“这话有理。” 于是四人披挂整齐,上马离开总府,带着小番来到关前。随着一声炮响,大门打开,四将簇拥而出。抬头望去,只见薛仁贵是这般打扮:头上戴着映龙的素白飞翠扎额,大红阴阳带从两边分开;面如满月,两道秀眉,一双凤目炯炯有神;身穿一领素白跨马衣,脚蹬乌靴,手中握着一条画干方天戟,怎么看都不像个火头军,倒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将。 究竟这四位将军看到白袍将后会有怎样的举动,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薛礼三箭定天山 番将惊走凤凰城 有诗为证:“仁贵威风谁不闻,东辽将士尽寒心。张环何独将功冒,到底终须玉石分。” 单说王心鹤这时开口说道:“哥哥们,让我上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薛贤徒叮嘱道:“你可得小心点。” 王心鹤应了一声,催动战马向前,喊道:“嗒,穿白衣服的小将,休要在此耀武扬威,我来与你一战。” 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一员大将冲了过来,于是大喝一声:“呔,来的番将,先别急着催马,快快报上名来。” 王心鹤说道:“你想知道我的姓名?那就听好了。我乃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苏文麾下的总兵大将军王心鹤。你可知道本将军的厉害?看枪!” 说罢,便举枪朝着薛仁贵的面部刺去。薛仁贵挥动方天画戟,“当” 的一声,架开了长枪,紧接着回手一戟,直朝着番将的前心刺去。王心鹤惊呼:“哎呀,不好!” 赶忙举枪抵挡,这一下险些让他从马上跌落。他大喊道:“哎呀呀,果然名不虚传,这薛礼果真厉害。兄弟们,快上来,咱们一起擒住这个姓薛的蛮子!” 这一嗓子喊出去,关前的薛贤徒和王新溪赶忙说道:“李大哥,你在这里压阵,我们上去帮王大哥杀了这个火头军薛蛮子。” 李庆先点头说:“既然如此,你们各自都要小心。” 二人应道:“放心,没问题。” 说着,催动战马,直奔薛仁贵,与之厮杀起来。 这薛仁贵着实厉害,舞动手中的方天画戟,独战三人,杀得天地昏暗。薛贤徒挥舞着紫金枪,朝着薛仁贵的咽喉刺去;王心鹤舞动白缨枪,直逼薛仁贵的胸口;王新溪则挥动大砍刀,朝着薛仁贵的天灵盖乱砍。但薛仁贵全不在意,轻松抬枪架刀。四人就这样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周青和李庆红见状,说道:“他们三个人围攻我薛大哥一个,咱们也上去帮忙。” 众人都觉得有理。于是,周青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截住王新溪的大刀;李庆红则抵住薛贤徒的长枪。关前的李庆先看到中原冲上来一员大将,心中一动:“此人看起来好像我的同胞哥哥,当初我和哥哥一同学习蔡阳刀法,哥哥原本就有十二分的本事,后来他占据风火山为盗,而我们四人外出经商,漂泊至此已经十多年了。如今看这位将军,与哥哥模样丝毫不差,不如我上前去问问,就知道是不是了。” 李庆先赶忙催马上前,大喊一声:“使大刀的蛮子,你可是曾经在风火山为盗的李庆红?” 李庆红正在厮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觉得有些面熟,好像是自己的兄弟,连忙拉住马说:“你可是我的兄弟庆先?” 庆先也连忙答应道:“正是小弟在此。” 二人激动地滚鞍下马,兄弟得以相会。李庆先转头对王新溪喊道:“王兄弟,别动手了,这是我哥哥的好友。” 李庆红也对薛仁贵喊道:“薛大哥,别打了,他们都是我兄弟的结义弟兄,大家都下马见礼吧。” 四人听了这话,纷纷停下手中兵器,上前询问缘由。李氏兄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王心鹤听后十分高兴:“这么说来,咱们都是弟兄了。哎呀,薛大哥,小弟之前不知,多有得罪。” 薛仁贵说道:“这说的哪里话,是愚兄莽撞了,得罪之处,还望兄弟莫要见怪。” 周青说道:“二位王大哥,如今我们九人既然结为手足,就应该归降我大唐,齐心协力才是。” 王心鹤说:“那是自然。况且如今又多了这许多兄弟,自然要同心协力,一起征剿番王。” 李庆红道:“如此,咱们大家一起冲关,夺取思乡岭,到时候报你们四位头功。” 众人都说:“有理。” 李庆红率先上马,提刀在前引路,九人骑着马,风驰电掣般冲上吊桥。那些小番见此情形,连忙跪下说:“将军们既然归顺大唐,我们也一同归服。” 薛仁贵说道:“愿意投降的,我们绝不伤害性命。” 于是,关上改换了大唐的旗号,运出粮草,送给张大老爷,上报了四位兄弟的头功。暂且不说王心鹤运送粮草投诚之事。 先锋张环率领人马穿过关内,扎好营盘,来到总府衙门,升坐大堂。九人一同跪下。李庆红说道:“大老爷,这李庆先是小人的同胞兄弟,还望老爷收留。” 王心鹤等四人也说道:“我等王心鹤、王新溪、薛贤徒、李庆先叩见大老爷,如今献上粮草、宝物、马匹,愿意在大老爷帐下听令,共同攻破东辽,略尽绵薄之力。” 张士贵十分高兴,说道:“四位英雄归顺本总,本总赐你们旗牌,让你们辅助左右。” 四人问道:“我听说薛大哥是火头军,庆红兄又是什么官职呢?” 李庆红说:“我们五人都是火头军。” 四人说:“如此,那我们九人就都做火头军吧。” 张环心中暗自嘀咕,觉得这几人真是不识抬举,不过也罢,便说道:“你们都到前营去做火头军吧。” 随后,把四人的名字记了下来,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贞观天子听闻思乡岭被攻破,元帅传令起兵,大军离开了金沙滩,来到思乡岭。张士贵出关迎接,将龙驾接入总府。张环俯伏在地,说道:“我主在上,臣的女婿何宗宪夺取了思乡岭,特来报功。” 天子十分高兴,说道:“爱卿功劳不小,等凯旋班师回朝,在金殿上论功行赏。” 张环说道:“谢主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尉迟恭将这份功劳记在了功劳簿上。张士贵退出总府,来到帐房,心中欢喜不已,命人犒赏火头军酒肉,前营的弟兄们开怀畅饮。薛仁贵开口问道:“兄弟们,明日咱们就要起兵继续前进了,不知前方是什么地方?可有厉害的将领把守?” 王心鹤说:“薛大哥若问思乡岭往下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天山。山上有兄弟三人,名叫辽龙、辽虎、辽三高,他们极其凶狠勇猛,除了元帅那样的英雄,就要数他们三兄弟厉害了。” 薛仁贵说:“真有如此厉害的能人?愚兄此去,一定要夺取天山,方能显出我的手段。” 王心鹤说:“大哥此去,必定战无不胜。” 大家一直畅饮到三更时分。 到了第二天,张士贵传令三军拔营起寨,离开了思乡岭。一路前行,渐渐靠近天山,有小兵赶忙跑上山去禀报:“启禀三位平章爷,大事不好!南朝那个穿白衣服的薛蛮子果然厉害,已经夺取了思乡岭,四位总兵都已归降。如今他们又来攻打天山了。” 辽氏三兄弟听后大惊失色,辽龙说道:“二位兄弟,我看这穿白衣服的小将如此厉害,咱们恐怕难以取胜。暂且守住天山,且看他如何前来叫阵。” 另外两兄弟说道:“哥哥所言极是。” 暂且不说山上他们的商议。 且说火头军薛仁贵,带着八个弟兄,全都披挂整齐,来到营门。众人抬头望向天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天山高耸入云,足有数千丈之高,山上枪刀林立,如同海浪一般。三座峰头堆满了滚木,还扯起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七个大字:“天山底下丧英雄”。远远望去,影影绰绰,看不清山上的情况,连一个小番都不见。薛仁贵说道:“别管那么多,待我喊一嗓子。呔!山上的人快报你们主将知道,如今有火头将军薛礼在此叫阵!” 这一声喊出去,山顶上毫无动静。薛仁贵又接连喊了好几声,依旧不见一个士卒出来。他说道:“兄弟们,想必是山太高了,咱们在下面喊,山上听不见,不如我走到半山腰去喊。” 王心鹤连忙说道:“薛大哥,这可使不得,上面有滚木礌石,要是打到半山腰,他们把滚木推下来,您这不是白白送命吗?” 薛仁贵道:“无妨。” 说罢,一拍马,朝着山上走去。刚走到两三丈高的地方,就听到上面一声大喊:“打滚木!” 吓得薛仁贵魂飞魄散,连忙拉转马头,朝着山下狂奔,一个纵身,跳下了山。滚木紧跟在马屁股后面滚落下来,好在薛仁贵命不该绝,差了一丝,没有被砸到。薛仁贵心有余悸,对着山上喊道:“天山上的人听着,休要再推滚木,快报进去,叫守山主将出来与我会面。要是装作耳聋不报,俺火头爷爷可有神仙之法,能腾云驾雾上你们天山,把你们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山顶上的小兵听到说会腾云驾雾,赶忙跑进山内禀报:“启禀三位爷,山下那个穿白衣服的薛蛮子正在叫阵,请三位爷定夺。” 辽龙说:“二位兄弟,咱们不必下山,由着这个蛮子在下面逞强吧。” 小兵说道:“将军,这可不行。他方才说要是不下去迎战,他就用神仙之法,腾云驾雾上山来,要把咱们都杀光。” 三兄弟一听这话,不禁吃了一惊,问道:“他真这么说的?” 辽虎道:“大哥,早就听说火头军厉害,看来他真可能有仙法。” 辽三高说:“不如咱们到半山腰去,看看这个薛礼蛮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如此骁勇。” 辽龙和辽虎都说:“兄弟这话有理。” 于是三人披挂整齐,手持兵器,上马出寨,来到半山腰。辽龙对小兵说:“把都儿,我们叫你打滚木,你就打下来,不叫你打,千万别动手。” 小兵连忙答应:“知道了。” 辽三高站在最前面,地势稍低一些;辽虎在中间,地势稍高;辽龙在后面山顶处。三人站在半山腰,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这三人的打扮各有不同: 辽三高头上戴着一顶开口獬豸盔,脸黑如锅底,两道红眉,高颧骨,铜铃般的眼睛,下巴上长着几根胡须;身穿皂罗袍,外面套着乌油甲;骑着一匹乌鬃马,手中拿着一柄开山斧。 再看辽虎,头上戴着一顶狮子卷缨盔,脸像朱砂涂就一般红,两道青眉,嘴巴像血盆,下巴上留着一部短短的竹根胡;身穿一件锁子红铜甲,骑着一匹昏红马,手中握着两柄铜锤。 最后看辽龙,头上戴着一顶虎头黄金盔,脸方方正正,面色发黄,鼻子挺直,嘴巴方正,一双凤眼,两道秀眉,留着五绺长髯;身穿一领锁子黄金甲,手持一管紫金枪,骑着一匹黄鬃马。 这三人站在山上,薛仁贵喊道:“咦,上面的三个番儿,你们可是守天山的头儿?” 三人应道:“正是。你这个穿白衣服的小将,可是南朝月字号内的火头军薛蛮子?” 薛仁贵道:“你们既然知道火头爷爷的大名,为何还不下山归服,反而站在山上?” 辽龙说:“薛蛮子,少在这里逞强。你若有本事,就上山来,我与你说话。” 薛仁贵心中暗自琢磨:“不知道他要和我谈什么?叫我上山,莫不是想趁机打落滚木?不过想来也无妨,他们三人都在半山腰,应该不会打下滚木来。” 于是,壮着胆子准备上山。 薛仁贵一手紧握着方天画戟,一手猛地拉紧缰绳,朝着山上赶去,大声喊道:“番儿们,你们请火头爷上山,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辽龙回应道:“薛蛮子,你说自己有腾云驾雾的本事,天下无双,那就拿出些真手段,让我们三位将军见识见识。” 薛仁贵听了,心中暗自思忖,瞬间有了主意,开口说道:“你们这些番儿,哪里懂得腾云驾雾?别的先不说,就凭我身上带的一件宝物,你们东辽国就没有。” 辽龙问道:“什么宝物?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薛仁贵说:“我身边带着一支活箭,射到半空中会响起来,你们说奇不奇怪?” 辽氏三兄弟一听,说道:“我们不信。箭怎么会是活的呢?” 要知道,响箭只有中原才有,东辽这边从未见过,所以他们自然不信。薛仁贵说:“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当面射一箭给你们看。” 辽三高警惕地说:“你可别耍花样,暗中伤人。” 薛仁贵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身为大将,要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何必用暗箭伤人?” 辽龙也觉得有理,说道:“没错。快射给我们看看。” 于是,薛礼左手拿起弓,右手搭起两支箭,一支是响箭,一支是鸭舌头箭,搭在弦上说道:“你们看好了,我这就射活箭。” 辽氏弟兄听闻,都纷纷拿起兵器防身。辽三高更是用开山斧遮住咽喉,在马上紧紧盯着薛礼。只见薛礼朝着天空,飕的一箭射了出去,只听 “倏哩倏哩” 的声响,箭朝着半空中飞去。薛仁贵这一响箭,由于他力气大,弓又拉得足,直直地响到了半天之中。与此同时,他另一支真正的箭也搭在了弦上。辽家弟兄从未见过响箭,都以为是活的,仰着头只顾看天上,完全忘了自身安危。辽三高甚至把斧子都放下了,咽喉暴露在外。薛仁贵瞅准时机,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好射中辽三高的咽喉。辽三高当即跌落尘埃,一命呜呼。 辽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哎呀,不好!” 赶忙拉转马头,想要逃走。可薛仁贵手疾眼快,刚射出一箭,紧接着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射中了辽虎的马屁股。那马受了惊,猛地四蹄一跳,“轰隆” 一声,把辽虎掀翻在地。辽龙吓得魂不附体,自己还没来得及跑上山,就大声喊道:“打滚木!” 上面的小番听到主将喊打滚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把滚木往下乱推。薛仁贵在山下听到滚木滚落的声音,反应极快,一夹马腹,直接纵马冲下了山脚。而滚木却把辽家弟兄砸得头颅粉碎,两人都丧了命。 这边打完滚木,薛仁贵转过头来,对着众兄弟喊道:“众位兄弟,随我去抢天山!” 说罢,一马当先,如疾风般冲上山去,对着那些小番一阵乱挑乱刺,杀进了山寨。山下的八员火头军,也纷纷拿起刀枪,跟着杀上山顶。他们在山顶上奋勇拼杀,那些番兵吓得四处逃命。九人一路追杀,追出了十里地,才纷纷扣住马。张士贵父子率领兵马穿过天山,在路旁屯扎下来,犒赏了这九位立功的将士,并将功劳记录在案,消息很快报到了思乡岭。正是:“三枝神箭天山定,仁贵威名四海传。” 天子得知后十分高兴,大元帅下令起程,三军放炮前行。大军一路行进,过了天山后安营扎寨。张士贵又来到营中冒功,他说:“陛下在上,臣的女婿何宗宪三箭平定天山,杀了辽家三兄弟,立下了这点小功劳。” 天子大喜,说道:“爱卿的女婿如此厉害,你一路进兵,等凯旋回朝,朕必定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张士贵满心欢喜,说道:“谢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暂且不说张环退出御营,尉迟恭虽然把功劳记在了簿上,但心里对此事将信将疑。 单说张士贵回到自己营中,传令兵马拔营起寨,离开天山,一路朝着凤凰城进发。这且按下不表。 单说凤凰城内有一位守将,名叫盖贤谟。此人力量惊人,武艺高强,算得上是东辽的一员大将。他听说南朝的火头军十分厉害,心中暗自思量:“天山上辽家弟兄武艺那么骁勇,肯定不会轻易败在火头军手里,只怕火头军难以翻过那座山。” 正想着,小番急匆匆地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南朝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将箭法高超,用三箭射死了辽家三兄弟。天山已经失守,他们马上就要到凤凰城了。” 盖贤谟听闻,惊讶道:“竟有这等事?你们都要小心防守,唐兵一到,立刻来报我。” 小番答应着退了出去。 刚出衙门,就听到一声震天的炮响,小番赶忙又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南朝的人马已经在城外安营扎寨了。” 盖贤谟下令:“带马!” 小番应了一声,赶忙牵来雪花点子马。盖贤谟全身披挂整齐,跨上雕鞍,手提混铁单鞭,对部下说:“把都儿们,随我上城去。” 小番们齐声答应,后面跟着数员番将,径直来到南城。盖贤谟远远望去,只见唐营扎得威风凛凛:五色旗幡飘扬在四周,枪刀剑戟闪烁着寒光,显得威严无比。东西南北四方都涌起征云,箭像狼牙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弓上,仿佛随时都会射出,气势好不威风! 再看张士贵营中的九个火头军,纷纷上马,拿起兵器,来到营外。薛仁贵一马当先,来到吊桥边,大声喝道:“城上的人听着,如今有火头将爷在此挑战,快通报城中守将,叫他早早出来受死。” 盖贤谟在城上也大声喝道:“呔!城下的可是火头军薛蛮子?” 薛仁贵回应道:“正是。你这城上的番儿又是何人?” 盖贤谟说道:“你且听好了。我乃红袍大元帅盖苏文麾下,加封为镇守凤凰城的无敌大总管盖贤谟。我看你虽然有一身智谋和勇气,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早就听说你箭法精湛,在黑风关射死了戴笠篷,又用三箭平定了天山,说你箭法世上无双,我可不信。你今日若有本事,一箭射到城上,射中我手中这根鞭梢,我就带领城中兵马,情愿退到别处,把这座凤凰城献给你们。要是射不中,就赶紧退回中原,永远不许侵犯我国边界。” 薛仁贵听了,心中一喜,问道:“当真要是一箭射中你的鞭梢,你就献城?” 盖贤谟道:“那是自然。若射中了,我绝无食言。” 薛仁贵又问:“要是射中了,你不献城,那又怎样?” 盖贤谟道:“哎呀,说哪里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怎会赖你?倘若你射不中,又不肯退回中原,又当如何?” 薛仁贵道:“我乃中原英雄,堂堂正正的豪杰,绝不虚言。若射不中,自然退回。” 盖贤谟道:“还有一事要和你讲清楚。” 薛仁贵道:“又要讲什么?” 盖贤谟道:“我叫你射鞭梢,不许暗中伤人,否则就称不上是大邦名将了。” 薛仁贵道:“这种小人行径,岂是大丈夫所为。” 盖贤谟说:“既然如此,那就快射我的鞭梢吧。” 薛仁贵从飞鱼袋中抽出一张弓,从走兽壶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走到护城河边上,说道:“你看好了,箭射来了。” 嘴上说着看箭,箭却并未射出。只见盖贤谟靠在城垛边,左手把鞭子伸到后面,不停地摇晃着。薛仁贵心中一想:“我本以为他会稳稳地拿着鞭子让我射,谁知他把鞭梢晃来晃去,这叫我怎么射得中?”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盖贤谟,你听着,我在这里专心射你鞭梢,没法防备其他情况。你后面番将众多,倘若有人暗中放冷箭,伤我性命,那可如何是好?” 盖贤谟道:“岂有此理。君子怎会行小人之事?把都儿们,不许放冷箭。” 嘴上虽这么说,手中的鞭梢却依旧不停地摇晃着。薛仁贵拉开弓,说道:“呔,你说不许放冷箭,为何你背后的番将已经在攀弓搭箭了?” 盖贤谟听了,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后面,手中的鞭梢反而移到了身前,也不再摇晃了。就在这时,薛仁贵手指一松,箭脱弓弦,飕的一声,正好射中鞭梢,火星四溅。盖贤谟吓得心惊胆战。 不知盖贤谟到底会不会献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汗马城黑夜鏖兵 凤凰山老将被获 有诗为证:“贞观天子看舆图,游幸山林起祸波。可惜功臣马三保,一朝失与盖贤谟。” 话说那番将盖贤谟被薛仁贵射中鞭梢后,吓得心惊胆战,说道:“哎呀,我被薛蛮子算计了。众把都儿们,这火头军如此勇猛,我们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献城,然后退到山林里隐居吧。” 那些番兵番将听了,都纷纷依从,于是大开东城城门,一拥而出,各自寻找安身之处,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薛仁贵看到城上转眼间一个士卒都没有了,便呼喊:“兄弟们!跟我去看看。” 八个兄弟和薛仁贵一同进入东城,四处查看,发现东辽的士卒一个都不见了。他们随即将凤凰城的四门大开,张士贵父子率领兵马进入城中,扎下营盘,城上换上了大唐的旗号。这九人立下功劳后,又回到了月字号营内。张环派人去把消息报告给天子,朝廷得知后十分高兴,传旨让兵马离开天山,继续前行。先锋迎接龙驾进城,放炮安营。张士贵又上奏道:“陛下,臣的女婿何宗宪一箭射中凤凰城,又立下了小功劳。” 天子便让元帅把这功劳记录在功劳簿上。张环回到自己营内,传令三军拔营进兵,离开了凤凰城,继续先行,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汗马城中有一位守将,名叫盖贤殿,他是盖贤谟的兄弟。此人有着身经千战的勇猛,才华横溢,智谋过人。有一天,他正在城外操练兵马,刚回到总府,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报启上将军,大事不好!凤凰城已经失守,大将军带领兵马,自己去退隐山林了。如今大唐的人马正纷纷朝着这边赶来。” 盖贤殿听后,惊得面如土色,问道:“你可知道凤凰城是怎么失守的?” 小番说:“大将军听说薛蛮子厉害,就没跟他开战,设了个计策为难他,让他射鞭梢。谁知道火头军箭法高超,正好射中了鞭梢,大将军就献城退走了。” 盖贤殿说道:“哎呀,哥哥,你怎么如此没志气。怎么能一仗不打,被他射中鞭梢就退隐了呢?难道这城就守不住吗?把都儿们过来,你们都要小心,唐兵一到,立刻来报我。” 小番答应道:“是,晓得。” 暂且不说小番们守城的事。 且说张士贵的人马到了汗马城边,一声炮响,整齐地扎下营盘。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薛仁贵全身披挂整齐,来到城边,大声喝道:“呔,城上的人快去通报,南朝火头军在此挑战。” 早有小番跑进总府禀报:“报启上将军,城外有一位火头军前来挑战。” 盖贤殿听闻,也全身披挂,跨上雕鞍,出了总府,来到西城。一声炮响,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只见十四对大红蜈蚣幡左右分开,盖贤殿骑着马,哗啦啦地冲过吊桥。薛仁贵一见,大喝一声:“来将少催坐骑,快快报上名来。” 盖贤殿说道:“你听好了,我乃大元帅盖苏文麾下,加封为总兵大将军的盖贤殿。你这无名小卒,有什么本领,敢来向我挑战?” 薛仁贵大怒道:“哼,你这番奴有多大能耐,竟敢口出狂言,阻挡我火头爷爷的兵马?既然你想找死,就放马过来。” 盖贤殿也大怒,一夹马腹,举起大砍刀,喊道:“看爷爷的刀!” 猛地一刀,朝着薛仁贵的顶梁砍去。薛仁贵迅速用方天画戟一挡,“噶啷” 一声,把刀钩到一旁,紧接着把戟一挺,朝着盖贤殿的胸口刺去。盖贤殿连忙用大刀一架,又是 “噶啷” 一声,震得他在马上摇晃起来,两条胳膊都麻木了。他不禁说道:“哎呀,这蛮子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大约战了六个回合,盖贤殿就已经气喘吁吁。薛仁贵则不紧不慢地与他对战,忽然瞅准一个破绽,猛地一紧方天戟,“嗖” 的一声刺了进去。盖贤殿大喊:“不好!” 连忙把头一仰,这一戟正中左肩尖,薛仁贵把戟一卷一挑,盖贤殿的肩头顿时被挑去一大片皮肉。盖贤殿疼得大叫:“哎哟哟,受伤了,别追我。” 赶紧拉转马缰绳,如飞一般哗啦啦地冲过吊桥,进了城,随后紧闭城门,回到总府。外面的薛仁贵大获全胜,高兴地回营。张士贵犒劳他酒肉,他回到前营,与弟兄们当晚开怀畅饮,这就不多说了。 单说汗马城中,盖贤殿坐在大堂上,说道:“哎哟,这薛蛮子太厉害了。” 他赶紧敷上金疮药,喝了杯活血酒,心中一想:“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这可怎么办?唉,我如今只能固守此城,绝不开战,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主意已定,他便吩咐把都儿们上城,各自小心把守。又增设了几道踏弓弩箭,还交代说如果薛仁贵再来攻城,立刻来报。小番答应后,便去传令众军,让他们用心把守。这一夜无话。 第二天,薛仁贵又来挑战。小番连忙跑进帅府禀报:“启上将军,昨天那个薛蛮子又在城外挑战。” 盖贤殿吩咐牵马过来,跨上雕鞍,来到城上说:“蛮子,你本事高强,智谋也不错,所以能拿下天山和凤凰城。我如今也不开战,就固守汗马城,我看你们能插翅飞进来不成?” 薛仁贵哈哈大笑道:“你要是没本事守城,为何不早早投降过来?我主定会封你官职,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若执意固守,难道我们就没办法了?我们迟早有本事攻破城池,取你首级。” 盖贤殿说:“随你怎么说,我们就是不开战。把都儿们,你们都要小心,我先回去了。” 说完,盖贤殿便回了衙门。薛仁贵无可奈何,大骂了一场,一直骂到太阳偏西,城上始终没有动静,他只得回营。 过了一夜,第二天,薛仁贵和八个弟兄又去城下大骂挑战,城上还是没人出来迎战。就这样一连骂了三四天,始终不见有人出城打仗,薛仁贵只好到中营去见张环。张环说:“如今该怎么办?他不肯出城迎战,这么拖延时间,我们破不了城,这可如何是好?” 薛仁贵说:“大老爷放心,我自有办法拿下他的城池。” 张环道:“那你可要尽力。” 薛仁贵退出中营,回到自己营中。到了第二天,他千思百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计策。他来到中营见张环说:“大老爷在上,小人有个计策,马上就能拿下汗马城。” 张环问:“什么计策?” 薛仁贵说:“大老爷只需如此这般,白天按兵不动,夜里攻城。” 张环说:“这计策不错,就从今夜开始。” 薛仁贵便回到前营。 到了夜里,张士贵传令,让大儿子张志龙带领三千人马,点起灯球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前往东城攻打。一时间,炮声不断,呐喊连天,闹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回营。东城头上的三千番兵可遭了殃,一夜都没法合眼。第二天夜里,二儿子张志虎带领三千人马,点着灯球火把,在南城攻打,齐声呐喊,战鼓如雷,一直闹到天明才回营。第三天夜里,张志彪在西城攻打。第四天夜里,张志豹带领人马在北城攻打。到了第五夜,四个儿子各带三千人马,分别在四城攻打。这一下,城内的男女老少都惊慌失措。那些番兵更是苦不堪言,白天不敢睡觉,夜里又担惊受怕,根本没法合眼。盖贤殿还每天每夜在城上巡查三遍,要是发现有一个士卒打瞌睡,就捆起来打四十军棍,这些番兵们心里别提多恼火了。暂且不说城上番兵的辛苦。 再表这一夜,又是张志龙攻城。从第五夜开始,夜夜四城同时攻打。就这样夜夜攻城,一直到了第十九日,薛仁贵提前设计好:这一夜大家都不攻城,安静一晚再说。城上的番兵们说:“兄弟啊,现在可怎么办?他们白天不来攻城,偏偏夜里来折腾。我们白天睡不了,夜里也睡不了,这二十夜都没合眼了,实在是疲惫不堪。” 另一个说:“兄弟们,要是今夜他们又在四城吵闹,我们可受不了了。” 正说着,天又黑了。大家各自小心防备,守到初更,不见有动静;守到半夜,还是不见唐兵前来;一直守到天明,也没见到一个唐兵来攻城。大家虽然没睡觉,但心里也觉得轻松了些,说道:“唐军人马折腾了这么多夜,也累了,估计今夜肯定不会来了。” 暂且按下城上众兵的话不表。 单说薛仁贵心中暗想:“这番邦人马二十天没睡觉,肯定是人困马乏,疲惫到了极点。” 他赶忙和众兄弟商议了一番。一直等到二更天,城上的番兵心想唐兵肯定不会来了,便都放心地睡了。二十天没合眼,这一夜就算天塌地裂他们也不会察觉。 再说城外,薛仁贵带头,九个火头军都穿着黑色战袄、开裆短裤。因为他们要下水,所以穿开裆的,以免裤子兜水。他们各自暗藏短兵器,扛着云梯,九人一起下了护城河,来到城脚下。与此同时,张士贵带领人马,在西城点起灯球火把。长子张志龙带三千人马在东城,次子张志虎带人马在南城,四子分别守北城,灯球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行动真正做到了人不知鬼不觉。姜家弟兄去扒东城,李家弟兄去扒南城,王氏弟兄去扒北城,薛仁贵和周青在西城,他们各自架起云梯开始扒城。先说薛仁贵架着云梯,一步步往上爬,周青紧跟其后,薛贤徒在后面也往上爬。薛仁贵智谋过人,先把一口挂刀伸进城垛内,探探情况,发现没有动静,这才大胆起来。他双手抓住城墙,一纵身,跨进了城墙,随后拉住周青,把他也拉了进去。薛贤徒也跟着跳进了城里。他们一看,城内就像阴曹地府一般,那些番兵如同恶鬼模样,有的躺着睡,有的靠着睡,有的低着头睡,全都睡得死死的,毫无察觉。三人端起兵器,薛仁贵说:“你们两个分别去杀四城的番兵,我下去斩杀盖贤殿,然后再来带你们出去。” 说完,薛仁贵就朝着城下走去。周青和薛贤徒大喊一声:“呔,你们别睡了,我们火头军带领人马攻破城头,杀进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下面张环带领的兵马立刻放炮,齐声呐喊,战鼓如雷,在城外助威。城中的周青和薛贤徒提着刀和锏,四处砍杀,吓得番兵们晕头转向,四处逃窜。只听南城一声炮响,下面呐喊助战,上面也开始厮杀起来。东西二城也都喊杀声一片,连天的炮声不断。杀得番兵们四处夺路而逃,有的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有的掉下去后跑了。有的被砍断了脚,有的被劈去了胳膊,有的被打碎了天灵盖,有的被打坏了脊梁骨。周青舞动双锏,一路朝着南城杀去,李庆红朝着西城杀来,李庆先用板斧杀向东城,姜兴本转身杀往南城,姜兴霸杀到北城,王新溪杀向东城,王心鹤舞动双锤打到西城,薛贤徒追到北城。这八个英雄在四门来回厮杀,城中这几千番兵可遭了大难。 话说在总府门内,盖贤殿正靠在案桌上打瞌睡,突然从梦中惊醒,只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喧闹声震耳欲聋,他心中暗叫:“哎呀,不好!中了他们的计了。” 急忙跨上雕鞍,拿起大刀就往外冲。刚离开总府,却没料到薛仁贵早就躲在暗处,见状立刻跳上前,手起刀落,将盖贤殿砍于马下,随即割下他的首级,转身杀上城头。城中的番兵,大半都死在了城内,一小半为了逃命,打开四城城门企图逃走。可没想到,城外早就埋伏好了人马,这些番兵刚一出城,就被反杀回来,最终都丢了性命。张士贵率领人马顺利进了城,从四面八方将这些番兵杀得干干净净。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唐军一边安营扎寨,一边仔细盘查奸细,同时在城头上换上了大唐的旗号,紧闭四门,这才犒赏了火头军一番。之后,张士贵连忙写好奏章,派人送往凤凰城,这暂且不提。 单说在凤凰城内,贞观天子坐在御营中,正与徐茂功、敬德谈论张士贵攻打汗马城的事情。他们说张士贵去攻打关隘已经二十多天了,却一直没有传来捷报,也不知道战事是胜是败。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守营军士呈上张先锋的奏章。天子展开一看,才知道汗马城防守严密,难以攻破,多亏他的女婿何宗宪费尽心思,夜里驾着云梯进城,这才成功攻破城池,拿下了这块地方。奏章中还说因为此事拖延了些时日,希望天子能够恕罪等等。军师和元帅一同看了奏章,尉迟恭便在功劳簿上记下了这份功劳。 天子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东辽还有多少城池没有攻破?让朕拿出东辽地图看看,就清楚了。” 于是,天子降旨,让徐茂功取来地图。天子展开地图,仔细查看,从黑风关、狮子口开始看起,一直看到凤凰城,地图上记载得十分详细。只见凤凰城南边不到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凤凰山,山上四季都有盛开不败的花朵,常年绿草如茵,还有凤凰石,石下有凤凰窠,窠外有凤凰蛋,这里是东辽有名的游玩胜地,也是一处从古至今的圣迹。天子看后,心中一动,开口对徐茂功说:“徐先生,朕在中原的时候,常常看这地图,就觉得凤凰山的古迹很值得一游。只是因为它远在东海之畔,难以到达,所以一直没提。如今真是天随人愿,朕跨海征东,拿下了凤凰城,这里距离凤凰山只有四十里路。朕想去游览一下这座山,看看凤凰蛋到底是什么样的,先生你觉得如何?” 徐茂功听了这话,心中一惊,暗自思忖:如果这次天子心意已决要去游玩,那老将我恐怕要有灾难了。但天机不可泄露,他连忙回答道:“陛下既然有此想法去游玩,只是担心凤凰山有将领把守,必须先派能干的大将去打探清楚情况,然后才能前往。” 这时,下面的一班老将们,听到天子要去凤凰山看凤凰蛋,个个都很兴奋。平国公马三保走上前说:“陛下要游凤凰山,让老臣先去探听一下虚实,回来再向陛下禀报。” 天子说:“既然马王兄愿意前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快去快回。” 马三保领命,整理好行装,跨上战马,手持大刀,带着部下军士,出了营门就出发了。一路上,他心情十分畅快,心里想着:这次去如果凤凰山没有守将,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是有守将,我就直接开战,杀退番将,仔细看看那里的情况,这岂不是美事一桩?也不枉我随驾跨海征战这一番辛苦,回朝后也好跟故乡的亲友们讲讲这海上的见闻。他一边想着,一边赶路。忽然抬头望去,远远地就看到了凤凰山,于是他加鞭催马,快速赶了过去。到了近前,果然看到山脚下扎着营帐。 你们知道营帐里是哪位将领吗?正是凤凰城的守将盖贤谟。他带领兵马隐居在这座山中,还暗中派人在各路打听大唐天子的消息,提前做好了情报工作。盖贤谟得知大唐老将前来,便暗中设下计谋,准备妥当后,这才上马拿起兵器,冲出营来,大声喝道:“呔,南朝的老蛮子,既然来到此地,还不快快下马受死!” 马三保听到喊声,抬头一看,只见来将生得一张黄脸,上面布满紫色斑点,眼睛像铜铃一般,两道赤红色的眉毛,长着獠牙,狮子口,一对招风大耳朵,留着一部火红色的胡须,头戴头盔,身披铠甲,骑着一匹金丝马,手里提着一条混铁鞭。马三保看罢,也大声喝道:“呔,我砍死你这狗头!本藩奉天子旨意,前来游玩凤凰山,你还不早早退下,竟敢前来阻拦?快来尝尝我宝刀的厉害!” 盖贤谟说:“这座凤凰山,是我东辽的一处圣迹,就连我邦的狼主都不敢经常前来,你们这些中原的蛮子皇帝,竟敢来到凤凰山?简直是自投罗网,只怕你们来时容易,回去就难了。还敢在这里夸口?” 马三保大怒,说道:“番狗儿,休要逞强,看刀!” 他催动战马,举起大砍刀,猛地一刀砍了过去。盖贤谟用鞭 “噶啷” 一声将刀架开,两匹马交错而过。盖贤谟带转缰绳,挥舞起鞭子就打,马三保急忙举刀相迎。二人你来我往,战到了十六回合。马三保虽然年纪大了,但到底武艺高强,杀得盖贤谟气喘吁吁,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盖贤谟虚晃一鞭,说道:“老蛮子果然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先走了,你别追来。” 说完,带转马头,朝着营前跑去。马三保把大刀一紧,说道:“你往哪里跑?我这就来取你性命!” 说罢,拍马追了上去。刚追到营前,却没防备番将事先在那里挖了陷坑。马三保的马一脚踩空,只听 “轰隆” 一声,连人带马翻进了坑中。那些番将立刻上前,用挠钩将他搭起,反绑双手,押进了营中。马三保挺直身子站着,大叫一声:“罢了,中了他的诡计。” 营外的八名军士看到主将被绑进营中,心里明白情况不妙,便打算等番将在营前挑出主将首级时,好回去向天子禀报。他们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什么动静,无奈之下,只得离开凤凰山,前去报信。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营中,盖贤谟摆好公案,让人把马三保带过来。马三保背对着他站着。盖贤谟喝道:“呔,老蛮子,如今被我擒住,见到我还不跪下?” 马三保大怒道:“哼,我恨不得砍死你这番狗奴!我乃上邦名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能向你们这些草莽之辈下跪?” 盖贤谟说:“此一时,彼一时。你在唐王驾前,谁人不敬重你?可如今被我擒住,你要是早早屈膝求饶,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你如此强硬,今天偏要你跪!” 马三保哈哈大笑道:“我奉天子之命而来,岂能轻易向人下跪?我老将军头可断,膝不可屈。要杀就杀,绝不会向你这番邦狗奴下跪。” 盖贤谟大怒道:“你不跪就算了?左右,给我砍下他的两条腿。” 手下人齐声答应,两边的人举起刀砍了过去,将老将的两条腿砍了下来。可怜这位大唐的开国功臣,跌倒在地,疼得喊叫不止。盖贤谟又吩咐道:“把他的两只胳膊也割下来,抬出去扔到大路上。让唐朝的那些老将们看看,要是敢来凤凰山,就和他一个下场。” 小番领命,把马三保的双臂割下,抬出营门,扔在了大路之上,然后回来禀报。暂且不说这些。单说马老将军没了双手双脚,却还心有不甘,不肯就这样死去。他在道路上忍受着剧痛,有口喊不出,也没人来救他。 再表在凤凰城中,天子正与军师、元帅交谈,忽然有军士进来禀报说:“不好了。” 这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仿佛瞬间从云霄坠入了海涛之中。 不知道马三保最终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尉迟恭囚解建都 薛仁贵打猎遇帅 有诗为证:“凤凰山上凤凰鸣,凤去朝天番将惊。请救扶余怀妙计,雄师百万困山林。” 话说军士前来禀报:“万岁爷,老千岁杀败番将后,追赶上去,不料中了他们的诡计,掉进了陷马坑,被番将活捉进营。小的们等了许久,既没听到消息,也没见他们挑出老千岁的首级,老千岁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子听了这话,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忙说道:“徐先生,马王兄被他们捉去,肯定凶多吉少,快些点将去救他才好。” 尉迟恭说道:“陛下放心,臣这就去救他回来。” 天子说:“尉迟王兄前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尉迟恭回答道:“无妨。” 他整理好头上的金盔,提起黑缨枪,跨上乌骓马,带着四名家将出了营门,径直朝着凤凰山奔去。 远远望去,只见山脚下营帐密密麻麻,尉迟恭心想,这里想必就是番将守山的营寨了。正想着,他抬眼看到道路上有一个人,没有手脚,像个冬瓜似的躺在那里。尉迟恭吃了一惊,连忙让家将上前去看看,这人到底是人还是什么怪物。众将领命上前查看,很快回来禀报说:“元帅,这人就是马老千岁,被番营斩断了手脚,不过还活着。” 尉迟恭听闻,犹如五雷轰顶,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连忙将枪尖放下,把枪杆朝天,纵马向前一步,在马上看到马三保这副惨状,不禁泪如雨下,悲声叫道:“老将军,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遭了这般惨祸?看你这情形,怕是活不成了。你要是有什么话,趁着本帅在此,是想要阴封,还是有其他什么事?快忍着痛说出来,我好向朝廷奏明。” 马三保没了手脚,疼得厉害,有口难言,只能嘴巴乱张,脑袋乱摇,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想靠近尉迟恭一些,却没有手支撑,也没有脚用力,只能拼命地把头一仰一曲,艰难地挪动了一点。尉迟恭见状,说道:“你心里疼痛,就别挣扎着过来了,我靠近你便是。” 说着,尉迟恭驱马向前一步,将枪尖正对着马三保的胸口。马三保疼得实在受不了,一心求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枪尖撞去。就这样,一位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就此归天。尉迟恭连忙提起枪尖,只见马三保已经合上了双眼,气绝身亡。尉迟恭吩咐家将将马三保的遗体抬回凤凰城。家将答应后,便去处理此事,将遗体抬了回去。 此时的尉迟恭,心中怒火中烧,暴跳如雷,心想:“我此番若不替老将军报仇,枉为朝廷大臣!” 他纵马挥枪,来到番营前,大声呼喊:“呔,小番听着,快报你们主子那番狗奴知晓,就说我大唐大元帅尉迟恭在此,叫他早早出营受死!” 小番听到喊声,连忙跑进帐内禀报。盖贤谟听闻是大唐元帅尉迟恭来了,心中不胜欢喜,赶忙跨上战马,手持长枪,出了营外。他架住兵器,哈哈大笑道:“呔,尉迟蛮子,我还道你有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莽夫。看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能与我斗上一两个回合吗?你没看到路上那个人吗?可别像他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尉迟恭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火冒三丈,大怒道:“你这可恶的番狗奴,有多大能耐,竟敢将我大唐一员大将斩断手足?此仇不共戴天,所以本帅亲自前来擒你,要用你的性命活祭我邦老将,以雪此恨!放马过来,看本帅一枪结果了你!” 说罢,他握紧乌缨枪,直朝着盖贤谟的面门刺去。盖贤谟大喊一声:“不好!” 连忙用鞭朝着枪杆子上奋力一架,“噶啷” 一声巨响,他的马竟被震得退后了十几步。两匹马交错而过,盖贤谟圈转马来。尉迟恭一心要报仇,紧接着又是一枪,朝着番将的咽喉刺去。盖贤谟拼尽平生之力,好不容易架开了这一枪,可他的手也被震得麻木了,见势不妙,只得勒马逃走。尉迟恭在后面紧追不舍,盖贤谟一头扎进了营中。尉迟恭刚追到营前,只听 “哄咙” 一声,他连人带马也翻进了陷坑之中。番兵们立刻用挠钩将他搭起,捆绑起来,押进了帐房。外面的军士吓得急忙跑回凤凰城报信,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盖贤谟活捉了大唐元帅,心中十分得意,暗自思忖:“我狼主向来有旨意,说‘若有人能生擒南朝的秦叔宝、尉迟恭,活着押解到建都等候发落,那可是大功一件’。我如今把他押过去,这岂不是我的大功吗?” 主意已定,他对尉迟恭说道:“老蛮子,算你运气好。要不是我狼主想要活的,我早就把你的手脚也砍了。” 尉迟恭气得说不出话来。盖贤谟随后吩咐将尉迟恭囚入囚车,派五千人马护着,自己则启程前往建都。他拔营起寨,离开了凤凰山,径直朝着三江越虎城而去,这里暂且不提。 再说凤凰城内,天子正在发愁,心里想着马王兄此去,也不知道是胜是败。这时,营外有飞报进来:“启禀万岁爷,马老将军被番兵砍去手足,扔在大路之上,因疼痛难忍,正好碰上元帅的枪尖,就那样死去了。现在已将尸骸抬到了门外,请陛下定夺。” 天子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龙目中泪水簌簌而下。段、殷、刘三位老将军也吓得浑身冷汗直冒,急忙赶出御营。他们一见马三保竟落得如此下场,不禁放声大哭,随后走进御营,哭着向天子奏明,请求对马三保进行阴封。天子降旨,即刻对马三保进行阴封,并将其埋葬在凤凰山脚下。段、殷、刘三位老将领了旨意,带着军士亲自前往凤凰山办理埋葬事宜,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这时,探子又来向天子禀报:“启奏万岁爷,元帅为给马老将军报仇,追杀番将,也掉进了陷坑,被他们绑进了营中,生死未卜,特来飞速禀报。” 天子又听到这样的消息,吓得呆住了一个时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徐先生,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徐茂功说道:“陛下请放宽心。马将军惨死,这是天数,无法挽回。尉迟恭阳寿未尽,自有救星,想必不久后便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暂且不说君臣之间的这番议论,再讲讲汗马城这边。先锋张士贵奉旨停兵在城中养马,由于没有接到进一步的旨意,不敢贸然攻打前关,因此空闲无事,每天都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在城外设下围场打猎。那九个火头军,也每天在别处打猎。 有一天,张士贵用过早膳后,又去打猎了。前营的火头军正在吃饭,薛仁贵说道:“众位兄弟,太阳都已经到正中间了,咱们得赶紧去打猎了。” 周青说:“薛大哥,咱们跟他们去,哪能打到野兽呀?就算打到了,也没咱们的份。昨天咱们辛辛苦苦打了两只肥壮的麋鹿,不都被大老爷要了去。” 薛仁贵说:“贤弟,你这想法可太狭隘了。两只鹿有什么稀罕的?今天听说先锋大老爷和众位小将军去北山脚了,咱们就去南山脚,这样就不会和他们碰上了。” 周青觉得有理,说道:“哥哥说得对。” 于是,九人吃完饭,各自拿上弓箭兵器,上马出了汗马城,朝着南山脚走了四十里,设下围场,四处追赶獐鹿等野兽,一边打猎一边游玩。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他们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队伍中举着大红蜈蚣旗。薛仁贵说:“兄弟们,你们看那边打着大红蜈蚣旗的人马,肯定是东辽的兵将。他们肯定带着什么宝物,所以才会有兵丁护送,要送往建都去。咱们上前去把它夺过来,要是有金银财宝,大家分一分,有何不可?” 周青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快冲上去。” 薛仁贵立刻纵马挥戟,冲了上去,大喝一声:“呔,番狗奴!俺火头将军在此,快快报上名来。” 这一嗓子喊出去,前面的盖贤谟听到了,连忙对军士们说:“你们都要小心,保护好囚车。” 随后,他纵马提鞭,迎了上去,大声喝道:“呔,我今天非一鞭打死你这薛蛮子不可。前日在凤凰城没取了你的性命,你今天竟自己送上门来送死!” 薛仁贵一心想着夺财宝,也不搭话,大喝一声:“看戟!” 说着,一戟朝着盖贤谟的面门刺去。盖贤谟用混铁鞭 “噶啷” 一声将戟挡到一边,两匹马交错而过。薛仁贵手疾眼快,又大喝一声:“着!” 一戟再次刺出。盖贤谟大喊:“哎呀!” 已经来不及躲避,这一戟正中他的前心,穿透后背。薛仁贵阴阳手一翻,将盖贤谟挑到了另一边。薛仁贵赶上前去,那些番兵吓得四散而逃,只剩下一辆囚车。薛仁贵往囚车里一看,只见里面探出头来一个黑脸长须的人。薛仁贵定睛一看,认出是尉迟元帅,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拍马就跑。 尉迟敬德看到这个穿白袍的小将,觉得很像自己梦中的应梦贤人,连忙大喊:“小将快来救我本帅。” 尉迟敬德喊得急切,那边薛仁贵却跑得更快了。尉迟敬德心中暗忖:“这下可不好了,他杀了番将,救了我,却跑了。现在把我丢在囚车里,要是番兵再回来,轻而易举就能把我的头割了去,这可如何是好?” 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薛仁贵急匆匆地跑远了,八个弟兄见状,连声呼喊:“大哥!” 可薛仁贵头也不回,他们只得在后面紧紧追赶。正巧,张士贵父子从东边兜转过来,碰上了薛仁贵。张士贵连忙问道:“薛礼,你今天打了多少飞禽走兽啊?” 薛仁贵勒住马,面色颤抖。张士贵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这么惊慌?” 薛仁贵喘了口气,稳住心神,说道:“大老爷,小人真是该死。刚才我们正在那边打猎,没想到碰上一队番兵。我以为他们押解着什么宝物送往建都,就飞马冲了上去,想夺来献给大老爷。谁知他们押送的不是什么宝物,而是尉迟恭元帅。也不知道元帅是什么时候被擒的,被囚在囚车里,正送往建都。所以小人杀了番将,驱散了番兵,就赶紧跑了回来。还望大老爷救救元帅。” 张环说:“原来有这等事!他问你名字了吗?” 薛仁贵说:“小人吓得拍马就跑,哪敢跟他搭话。他叫我放出囚车,我自有主意,没理他,就跑回来了。” 张环道:“还好,你命大。以后可千万不能说出仁贵二字,这才是上策。你赶紧和弟兄们进城,躲到前营去,我这就去把他放了,送回凤凰城。” 薛仁贵说:“多谢大老爷。” 暂且不说薛仁贵和众弟兄回营的事。 再讲张环满心欢喜,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朝着南山脚走去。果然看到一辆囚车,张环连忙下马,快步走上前,说道:“元帅,末将等罪该万死。” 说着,连忙打开囚车,放出了尉迟恭。尉迟恭问道:“刚才救我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将是什么人?” 张环说:“那就是我的女婿何宗宪。” 何宗宪赶忙上前说:“是小将。” 尉迟恭说道:“胡说!刚才我明明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这模样,怎么会是你?难道本帅连人都认不清吗?我且问你,既然是你,刚才为什么飞跑而走?” 张环说:“小婿何宗宪毕竟年轻,不像老元帅久经沙场。他偶然遇到一队番兵,以为有什么金珠财宝,一时兴起,就杀散了番兵。看到元帅在囚车里,不敢擅自独自释放,所以赶紧跑来叫末将父子一起来放。” 尉迟恭道:“你这说的都是没影的话,随便你怎么讲,日后自有分晓,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走吧。” 张环道:“请元帅到汗马城中喝杯水酒,末将再送您回凤凰城。” 尉迟恭道:“不必了,把马牵来给我骑就行。” 张环答应,吩咐手下牵来一匹高头白马。尉迟恭跨上雕鞍,也不道别,径直朝着凤凰城而去。张环父子则结束围场活动,进入汗马城,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在凤凰城这边,唐王李世民正满心牵挂着尉迟恭,忽然有军士前来禀报:“元帅回营了。” 天子听闻,顿时喜出望外。尉迟敬德走进御营,向天子行过参拜之礼。天子说道:“王兄,你被番将擒去,朕心如刀绞。今日你能平安回营,实在难得。不知你是如何脱离险境的?” 尉迟恭回答道:“陛下,臣被他们擒住后,囚禁在囚车里,准备活着押解到建都。行至汗马城的山叉路口时,遇到一位白袍小将,他杀退了番兵。可他见了臣之后,却飞跑着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张环父子和他的女婿何宗宪赶来,将臣放了出来。臣询问此事,张环说救臣的就是何宗宪。臣虽然脱离了灾难,可心里却满是疑惑。想来那白袍小将,必定就是陛下梦中的应梦贤臣。” 天子听了,转头对徐茂功说:“徐先生,这件事你心里肯定清楚。救王兄的,到底是何宗宪,还是薛仁贵?” 徐茂功笑着说:“哪里有什么薛仁贵?救元帅的就是何宗宪,元帅不必起疑。” 尉迟恭说:“这真假之事暂且放下。如今凤凰山无人把守,还望陛下明日就去游玩一番,之后便可进兵攻打前关。” 天子说:“好。” 随即降旨,让众臣和兵士们都要小心行事。这一夜,相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三军将士们都披挂整齐,在城外等候圣驾。下面三十六家都总兵官也纷纷上马,手持兵器。一班老将簇拥着龙驾,出了凤凰城,直奔凤凰山而去。众人四下一看,只见这里果然景致非凡。但见:漫山遍野红红绿绿,四季鲜花盛开;白白青青的草木,正吐露芳华。百鸟飞翔,鸣声婉转悦耳;满山松柏,翠绿的树荫遮天蔽日。时而能听到山涧流水声中似有龙吟,高冈之上不时可见虎豹奔跑。玲珑奇特的怪石,仿佛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尽显山林景色的奢华美妙。 天子心中暗自思忖:“地图上只记载着凤凰山上有凤凰窠和凤凰蛋,如今到了这座山,地域如此广阔,这凤凰窠到底在哪个地方呢?” 于是,他当即降下一道旨意:“谁若能寻出凤凰窠,功劳不小。” 旨意一下,这班老将在一旁保驾,只有二十四家总兵官领了旨意,分头去寻找。 再说齐国远和尤俊达寻到东边,忽然看见徐茂功站在那里,齐国远便开口说道:“徐二哥,你在这里啊?” 徐茂功说:“二位兄弟,你们找到凤凰窠了吗?” 齐国远说:“哪里有什么凤凰窠、凤凰蛋的影子?” 徐茂功道:“兄弟,你难道不知道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吗?就在前面,你们还打算去哪里找?” 齐国远道:“这么说,这边这几株梧桐树下就有凤凰窠和凤凰蛋了?” 徐茂功说:“你去找找看,自然就知道了。” 齐国远听了徐茂功的话,连忙跑到那几株梧桐树下寻找。只见一座小小的石台上,立着一块碑牌,色泽如同乌金一般,赤黑发亮,就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碑牌大约有一人一手高,五尺来宽。地下有一块五色石卵,长度不足一尺,粗细像碗口,两头尖,中间大,形状好似橄榄。推一推它,石卵便滚来滚去。石台底下有一个洞穴,想必这里就是凤凰窠了。齐国远便说:“尤大哥,如今凤凰窠找到了,赶紧去报知万岁。这块石卵挺有趣,让我拿回去玩玩。” 他双手去捧石卵,可石卵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齐国远平日里拿千斤重的石头都不在话下,怎么会拿不动这么个小东西?他和尤俊达两人一起用力去拿,可石卵依旧稳稳地待在原地,怎么也拿不起来。但推它的时候,又感觉它很松动,能推来推去,就是拿不起来。两人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徐茂功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着说:“你们这两个莽夫,难道不晓得这是凤凰山上的圣迹吗?要是能拿得动,早就被别人拿走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两个?” 两人听了,也笑着说:“是啊,说得没错。” 于是,他们转身回去,向天子禀报。 天子十分高兴,带着元帅以及段、殷、刘四员老将,来到梧桐树下,登上了那座小小石台。天子仔细观看,只见乌金石碑光亮照人,能清晰地映出君臣的身影。天子问道:“徐先生,这是什么碑?” 徐茂功回答说:“这并非普通的碑,它就叫凤凰石。” 天子又问:“既然凤凰石在这里,那凤凰在哪里呢?凤凰蛋也没见着啊。” 徐茂功说:“陛下,凤凰并非真的像寻常禽类一样生蛋。这圣迹底下的这块石卵,便是凤凰蛋了。” 唐王说:“先生所言有理。只是如今不知凤凰是否在窠中。若能见到凤凰,那朕可真是万幸了。” 徐茂功道:“凤凰岂是轻易能见到的?不过陛下乃天子至尊,即便见到也无妨。只是臣等众人若见了,恐怕会天降灾祸,只怕承受不起。” 齐国远说:“我们不信!哪有看不得的道理?偏要看看这凤凰。” 说着,他跑去取来一根竹梢,来到凤凰窠边,伸进里面乱搅起来。只听见里面百鸟嘈杂鸣叫,飞出数十只麻雀,朝着东边飞去了。接着,又飞出四只孔雀,随后飞来一对仙鹤。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一只凤凰,满身羽毛华丽无比,五彩斑斓,三根尾毛长达二尺。凤凰飞起来,停歇在凤凰石上,对着贞观天子点了三下头。徐茂功说:“陛下,凤凰这是在向您朝参呢。” 天子满心欢喜,说道:“赐卿平身。” 只见这凤凰展开双翅,朝着东边飞走了。朝廷说:“先生,方才那只凤凰,尾巴分三尾,是雄性的,想必里面还有雌性的凤凰,怎么没见飞出来呢?” 齐国远说:“既然有雌的,待臣再把它搅出来。” 说着,他又用竹梢往窠里乱搅。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如同劈开毛竹般的声响,齐国远连忙抽出竹梢,只见飞出一只怪东西来。这东西长着人的脑袋,鸟的身子,翅膀上满是花斑,模样就像如今的啄木鸟。它落在凤凰石上,对着天子哭了三声。众人见了,都不认识这只鸟,唯有徐茂功吓得脸色苍白如土,大骂齐国远说:“凤凰已经飞走了,你何必又用竹梢把这只怪鸟搅出来?哎呀,陛下,不好了,大祸临头,灾殃不小,咱们赶紧走吧。” 天子吓得浑身直冒冷汗,问道:“先生,祸从何来?” 徐茂功说:“哎呀,陛下,您还不知道,这只鸟名叫哭鹂鸟。国家太平无事时,它从不现世;一旦国家陷入混乱,它就会飞出来。当初汉光武帝刘秀在位时,这只怪鸟停歇在金銮殿的屋顶上,只叫了三声,王莽便心怀不轨。当时王莽想用飞剑斩杀怪鸟,谁知怪鸟叼着剑远远飞走了。” 不知贞观天子见了这怪鸟之后会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唐贞观被困凤凰山 盖苏文飞刀斩众将 有诗为证:“炼就飞刀神鬼惊,百发百中暗伤人。可怜保驾诸唐将,尽丧刀光一缕青。” 再说徐茂功对天子说:“当年那怪鸟叼着王莽的飞剑飞走后,王莽便背叛朝廷,把汉室江山搅得混乱不堪。如今这怪鸟对着陛下哭泣,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子说:“这怪鸟如此作怪,待朕赏它一箭。” 说罢,天子张弓搭箭,朝着怪鸟射去。怪鸟 “刮搭” 一声,叼住御箭,朝着东边飞走了。徐茂功说:“大祸马上就要来了。怪鸟叼着御箭,显然是去报信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众大臣听了军师的话,吓得目瞪口呆,慌乱得连脚步都迈不稳了。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先讲大元帅盖苏文,他早就知道大唐的薛蛮子厉害,自己手下人马不足,便奉旨到扶余国借了五十万兵马,还带回猛将数百员。就在这一天,他率军归来,大路上人马络绎不绝。当他们接近汗马城时,盖苏文忽然听到百鸟齐鸣,抬头一看,只见一群飞鸟簇拥着凤凰飞去。盖苏文顿时大怒,心中暗自思忖:“这凤凰向来安稳地待在山上的窠里,我们狼主曾有旨意,不许任何人惊扰这个凤凰窠。如今凤凰飞走了,想必是有人惊动了这灵鸟,所以它才离开。我们本邦的将士肯定不敢这么做,一定是中原的将领到了山上,把凤凰都赶走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哭鹂鸟在头顶上叫了一声,落下一支翎箭。盖苏文拾起箭一看,上面刻着 “贞观天子” 四个字,他立刻明白唐王就在山上,连忙传令下去,五十万大军径直朝着凤凰山进发。一声炮响,大军将凤凰山团团围住,下山的大路旁排列着十重营帐,由数员番将把守。盖苏文在山前扎下帅营,亲自坐镇。他又传令到建都再调十万兵马,准备围上加围,兵上增兵,誓要让唐王插翅难逃。 暂且不说盖苏文围困山下的情况,单讲山上的唐天子正打算传旨,忽然听到一声炮响,众人望去,只见山下番兵如潮水般涌来,把凤凰山围得水泄不通。天子吓得目瞪口呆,说道:“先生,诸位王兄,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军师和众将说:“陛下请放宽心。盖苏文虽然围住了这座山,想要捉拿我邦君臣,却也并非易事。” 于是,天子降旨安下营盘,一面砍伐树木制作滚木。这一天正值午后,盖苏文并未立刻开战。山上的君臣们议论纷纷,这一夜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番营中炮声响起,大元帅盖苏文冲出营来。且看他如何打扮:头戴一顶镶嵌着宝石的狮子青铜盔,盔上雉尾高高挑起;身穿一领绣着二龙戏水图案的蓝青色蟒袍,外面套着雁翎甲,前后护心;锁袋内挂着一张弓,右边插着一壶狼牙箭;胯下骑着一匹混海驹,手中端着一把赤铜大砍刀。 盖苏文在山脚站定,高声大叫道:“呔,山上的唐童听着!你在中原稳坐龙庭,本可尽享太平。没想到你活腻了,竟跑来侵犯我邦。今日你送上门来,我可不会放过你。唐童,你若想逃命,那是万万不能。若你肯归降我邦,俯首称臣,我狼主必定不会亏待你,还会封你为王,保你性命无忧,依旧让你尊享万人之尊。若你不听本帅之言,管叫这山上的唐兵都成为刀下之鬼。” 暂且按下盖苏文的话不表。 单讲山上的君臣向下望去,只见盖苏文脑袋大如笆斗,眼睛像铜铃一般,青面獠牙,身高一丈,果然威风凛凛。天子见了盖苏文,想起前年战书上的第十二句 “传与我儿李世民”,不禁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飞剑下去,割下他的首级。段志远上前说道:“陛下,让老臣下去会会他。” 天子说:“你一定要小心。” 段志远说:“无妨。” 他整了整头盔,紧了紧胸前的铠甲,跨上战马,提起长枪,“豁喇豁喇” 地冲下山去,大声喊道:“呔,番奴!老将军来取你性命了。” 盖苏文抬眼一看,说道:“来将通名。” 段志远冲下山来,说道:“你要问我姓名?我乃实授定国公,出师平辽大元帅麾下大将,姓段,双名志远。你可曾听闻老将军枪法的厉害?你有多大能耐,竟敢擅自兴兵,围困龙驾?简直是自投罗网,死在枪尖之下,岂不可惜?还不快快下马受死,免得老将军动怒。” 盖苏文听了,大怒道:“你这老蛮子,在中原时任你耀武扬威,如今到了我邦地界,哪怕你有三头六臂,法术再高,也难逃丧生于我赤铜刀下的命运。你这老蛮子,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快放马过来,看我把你砍为肉泥。” 段志远大怒,喝道:“番狗,看老将军的枪!” 说着,挺枪分心刺去。 盖苏文不慌不忙,用手中的青铜刀 “噶啷” 一声将枪架开,随即回转刀来,大喝一声:“着!” 一刀砍了过去。段志远见刀法沉重,哪里架得住?大喊一声:“我命休矣!” 躲闪不及,只觉寒光一闪,脑袋已飞向一边,身子从马上跌落。一员老将,就这样可怜地死于非命。盖苏文哈哈大笑道:“什么开国功臣,还不够本帅一回合,就死在刀下了。” 山上的唐王见段志远身亡,心中悲痛不已。旁边的殷开山、刘洪基见状,放声大哭道:“哎呀,我那段老将军啊!” 殷开山跨上战马,提起大斧,含泪冲下山来,喊道:“盖苏文,你竟敢伤了我同朝老将的性命,我来为他报仇!” 他这一喊,后面的刘洪基也跟着冲下山来,说道:“不把你这番狗一刀砍成两段,我誓不为人!” 盖苏文说:“慢着,想丧在本帅刀下,也得先通个名。” 殷、刘二老将道:“你要问老将军的名字?听好了,我乃开国公殷开山,列国公刘洪基,可听闻过我们的大名?” 盖苏文道:“中原有你的名字,在我本邦却不足为奇,放马过来吧。” 殷开山纵马上前,双斧齐下,朝着盖苏文劈去。盖苏文用赤铜刀将斧子架到一边,刘洪基趁机挥起蔡阳刀砍去,盖苏文也将其挡在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盖苏文圈转马头,举起赤铜刀,朝着刘洪基迎面砍去。刘洪基用蔡阳刀奋力抵挡,“噶啷噶啷” 几声,震得他的马退后了十几步,两条手臂也麻木了。盖苏文紧接着又是一刀,朝着殷开山顶上剁去。殷开山手中的双斧哪里招架得住?躲避不及,被盖苏文这力大刀沉的一击,从头顶一直劈到屁股,身体被分为两段,五脏六腑散落一地,也命丧黄泉。刘洪基一见殷开山被劈,又悲又怒,正不知所措时,忽然手一松,刀掉落在地。盖苏文趁机拦腰一刀,刘洪基也被斩为两段,呜呼哀哉。正是:“松山四将久闻名,高祖开山开国臣。南征北讨时时战,东荡西除日日征。试看唐朝非容易,血汗功劳才得平。可惜四员年老将,凤凰山下作孤魂。” 唐天子见三位老将军都丧生于盖苏文刀下,龙目中泪水簌簌而下,心中懊悔万分。尉迟恭吓得呆若木鸡,下面二十七家歃血为盟的弟兄中的总兵官齐国远,也有些发愣,说道:“陛下,三位老将惨遭毒手,难道就这么算了?待小臣下去与他交战,为他们报仇。” 众将纷纷劝阻道:“使不得。齐兄弟,你别糊涂。盖苏文武艺高强,段、殷、刘三位老将都死在他刀下,你岂是他的对手?” 齐国远道:“无妨。” 他不听众将劝告,上马抡斧,冲下山来,高声大叫:“番狗!齐爷爷来会你了。” 盖苏文说:“又一个送死的来了,快快留下名来。” 齐国远道:“呔,你要问爷爷的名姓?听好了,我乃大元帅尉迟恭麾下,加封为总兵官的齐,表字国远。可听说过我杀人不眨眼的名号?” 盖苏文道:“本帅不知你这无名小卒。今日本帅既然开了杀戒,不管多少名将下来,都要死在这口刀下。” 齐国远大怒,纵马上前,喝道:“看斧!”“绰” 的一声,双斧齐砍过去。盖苏文将刀架在一边,两匹马交错而过。盖苏文圈转马头,举起刀,大喝一声:“去罢!” 一刀砍了过来。齐国远哪里招架得住?大叫一声:“啊呀,我命休矣!” 连忙把头一偏,肩膀连同后背被砍中,盖苏文紧接着又是一刀,齐国远被斩为四块,一位总兵就这样归天了。 山上的二十六家总兵,目睹齐国远惨死,悲痛万分,放声大哭道:“兄弟啊,此前三位老将牺牲,他们虽为朝廷大臣,但与我们私交不算至深,所以我们尚未那般痛心。可齐兄弟是我们歃血为盟的生死之交,如今他惨遭毒手,我们怎能坐视不管?我等二十六家好友,若不为他报仇,更待何时?” 这番话出自王当仁兄弟、尉迟南兄弟、李如珪、尤俊达、鲁明兄弟、岳伯勋、鲁世侯、尚山智、夏山智、张公瑾、史大奈、韩世宗、金甲、童环、李公逸、唐万仁、卜光焰、卜光靛、邴远真、邴远直、贾闰甫、柳周臣、樊建威等二十六家随征总兵之口。他们纷纷跨上雕鞍,手持长枪大刀,眼中含泪,“豁喇喇” 地冲下山去,齐声怒吼:“盖苏文,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祭奠我兄弟齐国远,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盖苏文抬头望去,只见众多将领气势汹汹地冲下山来,他也顾不上询问众人姓名,大声喊道:“来,来,来!都来试试我刀的厉害!” 这二十六家总兵迅速将盖苏文团团围住,刀砍枪刺,攻势如潮。有人用紫金叉直挑他的肚腹,有人使一字镋照着肩头猛击,银画戟刺向他的左臂,乌缨枪直逼前心,月牙铲朝着脖颈铲去,雁翎刀在头顶呼啸生风,混铁棍横扫马腿,点光锚直刺咽喉,龙泉剑上下翻飞,虎尾鞭左右抽打,开山斧劈向后脑,大银锤欲打碎天灵,狼牙棒带着腾腾杀气,枣样槊卷起四面征云,倍轮锏闪耀霞光万道,紫金枪搅起烟雾腾霄。 盖苏文着实厉害,手中赤铜刀舞动如飞。他抬手挡开紫金叉,架住一字镋,拨开银画戟,逼住乌缨枪,撇下月牙铲,拦开雁翎刀,闪过混铁棍,躲过点光锚,抬稳龙泉剑,架住虎尾鞭,拦开山斧,护住头部挡开大银锤,钩开狼牙棒,闪过枣样槊,避开倍轮锏,逼住紫金枪。这二十六家总兵,有的在马前攻击,有的在马后突袭,刀起枪落,攻势凌厉。一时间,盖苏文竟有些招架不住,手中刀法渐渐迟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想要突围却难以成功。他心中暗自思忖:“不好,我寡不敌众,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他们所伤,不如先下手为强。” 主意既定,盖苏文一手提刀抵挡,一手掐诀念咒。他背上有个葫芦,此时揭开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一口柳叶飞刀飞了出来,刀长三寸,形如蒜叶,带着一丈长的青光。紧接着,又连续飞出八口飞刀,山脚下顿时布满青光。这二十六家总兵见此情景,还未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山上的徐茂功便大声呼喊:“兄弟们,不好啦!这是九口柳叶飞刀,会要人命的,你们还不赶紧逃上山来!” 众人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为时已晚。有的被飞刀砍中,瞬间化为肉酱;还有一大半虽然未被飞刀直接砍中,但青光穿透身体,也拼命往山上跑。可惜,许多人连人带马死在了途中。贾闰甫、柳周臣刚跑到山上,便从马上跌落而亡。唐万仁、尤俊达跑到天子驾前,也坠马死去。这二十六家歃血为盟的好友,为了给齐国远报仇,全部命丧于此。被飞刀砍中的,粉身碎骨;被青光穿透的,也丢了性命。盖苏文收起飞刀,微微冷笑,说道:“山上的唐童,你看到了吧?本帅这九口飞刀,乃是上仙所赐,有一百人来便杀一百人,有一千人来便杀一千人。刚才死去的这一班老少将领也不算少了,想必你驾前如今也没什么能人了,还守着凤凰山做什么?快快献表归顺吧。” 暂且不提盖苏文的张狂。 单说唐天子在山上,看着这班臣子死得如此凄惨,再看看身边,如今只剩下元帅尉迟恭了,心中悲痛万分。他自责道:“唐童啊唐童,你这是要败了江山啊!好好地待在凤凰城内不好吗?偏偏要跑到这地方来送死,害得这班老将死于非命,遭受这般大祸。” 尉迟恭见天子如此悲伤,顿时暴跳如雷,说道:“罢了,罢了!陛下,臣罪该万死。当初秦老千岁做了一辈子元帅,从未让麾下任何一兵一卒受伤。而臣才做元帅不久,麾下将领却都丧生于敌人之手,臣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若不与众将报仇,还有谁去?给我牵马来!” 唐王一把拉住他,说道:“王兄,使不得啊!你难道没看到盖苏文的飞刀有多厉害吗?” 尉迟恭道:“臣怎会不知那番狗的飞刀厉害?但臣若贪生怕死,不与众将报仇,一来会被人耻笑,二来众将的阴魂岂能不怨恨?臣今日定要下山,或许能杀了盖苏文,为众将报仇雪恨。倘若臣死在番将刀下,那也无话可说。陛下,放手!” 天子怎肯放手,紧紧拉住他说道:“王兄,如今满朝文武,只剩你是中流砥柱。你若下山,一旦被盖苏文所伤,叫寡人依靠何人?” 徐茂功也劝道:“如今陛下身边无人可用,报仇事小,保驾事大。元帅不必下山。” 尉迟恭听了军师的劝言,只得强压怒火,耐着性子。 这时,又听见盖苏文在山下大喊:“尉迟蛮子,本帅看你年事已高,就凭你一人,怎能保得唐王脱离困境?你何不早早将唐童献下山来,待本帅奏明狼主,封你高官厚禄。若你依旧不献唐童下山,本帅就要杀上山来,将你碎尸万段,休要后悔!” 盖苏文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想:山上想必也没什么厉害人物了,随他们去吧。于是,他便回营了。 再说山上的徐茂功,吩咐将这二十六家总兵的尸首,葬于凤凰山后,唯独将唐万仁的尸首葬在山前。天子问道:“为何将唐万仁的尸骸葬在山前?” 徐茂功说:“陛下,日后自有用处,所以将这尸首葬在山前。” 众人依照军师的话,将总兵们的尸首全部埋葬。天子降旨,设下酒席,亲自祭奠一番。徐茂功也上前奠酒三杯。真是:“府州各省聚英豪,结义胜友胜漆胶。生死同心助唐业,可怜一起葬番郊。” 唐太宗当夜在御营中,与元帅、军师商议退番兵之计。徐茂功开口说道:“陛下,要退番兵,非汗马城中的先锋张环不可。他的女婿何宗宪武艺高强,可以退得番兵。” 天子道:“他们离这里路途遥远,如何知晓寡人被困在凤凰山上?必须派人前去求救才行。但元帅年事已高,怎能闯出番营?” 徐茂功说:“唯有驸马薛万彻,他从后山脚或许可以闯出。” 天子大喜,连忙降下一道旨意,命驸马薛万彻前往汗马城求救。薛万彻领了旨意,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薛万彻迅速整理好行装,跨上战马,手持大银锤,朝着后山冲了下去。营前的军士见状,纷纷扣弓搭箭,喊道:“山上下来的小蛮子,慢点儿催马,看箭!” 箭如飞蝗般纷纷射向薛万彻。薛万彻大声呼喊:“营下的人休要放箭,孤家要前往汗马城求救,快把营盘撤去,让小千岁过去便罢。若有阻拦,孤就用银锤将你们的营盘砸为平地!” 营前的小番说:“哥呀,我这就去报元帅知晓。” 一边跑去禀报盖苏文。薛万彻听到这话,催马向前,舞动银锤,冒着箭雨冲进营中。他手起锤落,打得番兵番将四处逃窜,冲破了一座营盘。薛万彻英勇无比,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待盖苏文提刀纵马赶来时,问道:“小蛮子在哪里?” 小番说:“已经跑远了。” 盖苏文道:“算他运气好,追不上了。” 暂且不提番营这边的事。 再说唐王看到驸马杀出番营,心中十分高兴,说道:“这驸马年少英雄,真乃我大唐之幸。” 暂且按下天子在山上的言语不表。 再讲薛万彻连续冲破七座番营,身上中了七支箭,腿上两支,肩上两支,他自己将箭拔出,倒也不觉得十分疼痛。唯有背心这一箭,伤得极深,疼得厉害,手又够不着,只能忍着剧痛继续赶路。他沿着大路前行三十里,来到三叉路口,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汗马城。于是,他勒住马,缓缓停下,想着等个人来问问路。偶然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穿着旧白绫衣的小后生,正在那里砍草。薛万彻走上前去,说道:“呔,砍草的!” 那人抬起头,看见马上的小将头戴银冠,手持银锤,心知是大唐将官,便问道:“马上将军,有何事?” 正是:“英雄未遂冲天志,且作卑微贱役人。” 不知驸马如何问路,这砍草之人又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薛万彻杀出番营 张士贵妒贤伤害 有诗为证:“驸马威名早远传,番营杀出锦雕鞍。只因识认白袍将,却被奸臣暗害间。” 薛万彻问道:“孤问你,去汗马城该走哪条路?” 那砍草的回答道:“既然将军要去汗马城,小人也正打算前往,不如一同赶路。” 薛万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张环手下的什么人?” 那人答道:“将军,小的是前营月字号里的一名火头军,叫薛礼。” 薛万彻心中暗自琢磨:“他身穿旧白绫衣,又叫薛礼,莫不是应梦贤臣薛仁贵?” 于是连忙问道:“呔,薛礼,你既然在前锋营,可认得那个薛仁贵?” 薛仁贵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脸涨得通红,说道:“将军,小的从未听说过薛仁贵这三个字。” 驸马道:“嗳,这就怪了。你既在前锋营,怎会不认得薛仁贵?莫非你就是薛仁贵?” 薛礼浑身颤抖,冷汗直冒,说道:“小的怎敢瞒着将军。” 薛万彻心中聪慧,明白是张环从中捣鬼,所以薛礼才不敢直说姓名。他断定此人必定就是薛仁贵,也不再多问,心想待我去找张环算账。 薛万彻便沿着中间这条大路先行,一路来到汗马城,进城后径直来到士贵营前,说道:“快报张环知晓,圣旨到了。” 军士赶忙报入营中,张士贵急忙摆好香案,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出营迎接。薛万彻下马,进入中营,宣读圣旨:“圣旨到来,跪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前日前往凤凰山游玩,不幸遭遇东辽主帅盖苏文率领六十万大军,将凤凰山团团围困,朕驾下老少将领死伤无数。因身边缺乏得力人手,又难以摆脱困境,故而命驸马薛万彻闯出番营前来求救。爱卿你即刻与女婿何宗宪,带兵救驾,杀退番兵,此乃大功一件。钦此。谢恩!” 张环和儿子女婿们口称:“愿我主万岁,万万岁。” 谢恩完毕,上前叩见驸马。薛万彻脸色一沉,怒声说道:“张环,你说从来没有应梦贤臣,那火头军薛礼又是谁?” 张环听了,心中一惊,说道:“小千岁!应梦贤臣名叫薛仁贵,是个穿白衣服、使用画戟的小将,末将营中从来没有此人。这薛礼只是前营的一名火头军,既不能上阵杀敌,也算不得应梦贤臣,所以未曾向我主启奏。” 薛万彻大怒道:“你这狗头,孤在驾前不清楚详情,被你屡屡哄骗。今日奉旨前来求救,孤浑身中箭,忍着剧痛赶路,正等人问路时,遇到一个后生,他亲口对我讲,薛仁贵名叫薛礼,怎么能说没有?幸亏孤亲眼见到他,还亲自盘问过。明明是你想冒领他的功劳,所以将他埋没在前营,你还想哄骗谁?孤今日不与你争论,此事少不得要奏知天子,取你首级。快拿上好的活血酒来,帮我拔掉背上这支箭。” 张志龙赶忙去取人参汤和活血酒。张环心怀不轨,走到薛万彻背后,用力一拔那支箭,要知道背心的皮肉薄如纸张,衣衫又单薄,怎能承受得住?那二尺长的箭,深深插入背中,几乎穿透前心。可怜这位年少英雄,大叫一声:“痛死我也!” 瞬间便死在了张环手中。张志龙惊慌地说:“哎呀!爹爹为何要将驸马插箭致死?” 士贵道:“我的儿,若不除掉驸马,他到天子面前奏明此事,我与你父子的性命就难以保全。不如先将他弄死,只说他是中箭身亡,日后无人对证,这样岂不能保全我父子性命。” 张志龙道:“爹爹此计甚妙。” 随后张环吩咐手下,将驸马的尸骸抬出营盘焚烧,把骨灰包好,准备回复天子。 暂且不说军士奉命行事,单讲张环一方面筹备救驾事宜,一方面连忙传令火头军。薛仁贵此前一直躲在前营,生怕薛万彻追问缘由,所以不敢露面。如今接到大老爷的传唤,赶忙来到中营,说道:“大老爷在上,传小的有何事吩咐?” 士贵道:“朝廷被番兵围困在凤凰山,如今驸马前来求救,故而找你商议兴兵救驾之事。” 薛仁贵道:“如今驸马在何处?” 张环说:“他闯出番营时,被乱箭射中,刚刚因拔箭身亡,现已化为骨灰。现在当务之急是前去救驾,但番兵有六十万之众,围困着凤凰山,而我们只有十万兵马,如何前去迎敌,救龙驾出山?” 薛仁贵听后,心中思索一番,说道:“大老爷,只怕三军不听指挥,若薛礼发号施令,众人不服。若他们听从我的命令,我自有摆空营的办法,十万兵马可以伪装成四五十万兵马的声势。” 张环听了这话,心中大喜,说道:“薛礼,若你真会摆空虚人马的阵势,我大老爷将一口宝剑赐予你,若有军兵不服,可取其首级,这也算你的功劳,一切听你调遣。” 薛仁贵领了命令,接过斩军剑,此刻他就如同先锋将军一般,手下军士谁敢不听从?他当即发令,开始卷帐拔营,离开汗马城。一路上,军旗招展,号带飘扬,行军一两日后,远远望见凤凰山下到处都是大红蜈蚣旗,番营密密麻麻,扎营阵势果然威武。薛仁贵随即吩咐:“大小三军听令,前去安营时,十座营帐中要有六座虚空、四座充实,有兵马驻扎的营帐要安排妥当,空营内必须采用悬羊擂鼓、饿马嘶声之法。” 三军领命,在距离番营两箭之地,奉命安下营盘,随着一声炮响,齐齐扎营。这十万兵马竟扎出了四五十万营盘的声势。列位看官,你道何为悬羊擂鼓、饿马嘶声呢?他们将羊的后足系在上边,下面放置战鼓,鼓上放着草料,羊为了吃草,前蹄便会在鼓上踩踏,发出擂鼓之声;那些饿马吃不到草料,便会嘶叫不止。这便是悬羊擂鼓、饿马嘶声之法。番营中的人听到动静,不知道唐朝到底有多少军士在里面。盖苏文传令让把都儿们小心保守各营,心中暗自思忖:“前来的救兵必定是先锋,想必火头军也在其中。不知他们营盘扎得如何,待本帅出营去看看。” 盖苏文骑马出营,朝着四下里的唐营望去,哎呀呀,真是令人心惊!但见:摇晃的黑色车盖上下翻飞,飘扬的军旗四处舞动。轰雷般的大炮声如霹雳轰鸣,锣鼓声如同春雷滚滚。 又看到:熟铜盔、烂银盔、柳叶盔、亮银盔、浑铁盔、赤金盔,红闪闪的威风,暗腾腾的杀气。玲珑的护心镜在日光下闪耀,身着紫罗袍、大红袍、素白袍、绛黄袍、银红袍、皂罗袍、小绿袍,袍袖上绣着销金花纹,八方散发着冷雾。兽吞头的铠甲,抖动的银铠,柳叶铠、乌油铠、青铜铠、黄金铠、红铜铠,铠甲上砌着五色龙纹。一派鸾铃作响,冲出大白龙、小白龙、乌獬豸、粉麒麟、青鬃马、银鬃马、昏黄马、黄彪马、绿毛狮、粉红枣骝驹、混海驹。还可见一字亮铁镋、二条狼牙棒、三尖两刃刀、四楞银装锏、五股托天叉、六楞熟铜锤、七星点钢枪、八瓣紫金瓜、九曜宣花斧、十叉斩马刀,枪如南山新出的竹笋,刀似北海千层的波浪。又见一龙旗、二凤旗、三彩旗、四面旗、五六旗、六缨旗、七星旗、八卦旗、九曜旗、十面埋伏旗、一十二面按天大历旗、二十四面金斩定黄旗、三十六面天罡旗、七十二面地煞旗。宝剑出鞘让凶人惧怕,铁锤挥舞令恶鬼心惊,叮当发射的袖箭,就地扬起的金榜。眼前不见人争斗,一派都是乱刀枪的景象。 盖苏文看完唐营,不禁大为惊骇,舌头都伸了出来,暗自感叹唐朝将士智谋过人!看完后,他回到中营。 这日天色渐晚,一夜过去,次日天明。单说前营的火头军薛仁贵,全身披挂整齐,上马持枪,带着八家弟兄,出了营外。李庆先负责掌旗,王心鹤负责掠阵,姜兴本负责击鼓,薛礼冲到番营前,高声大叫:“呔!番营中的人听着,快报番狗盖苏文,今有火头爷爷在此叫阵,叫他早早出营受死!” 番营前的把都儿们列阵守住,小番赶忙报进帅营:“启禀元帅,营外有南朝的火头军,身穿白袍,自称薛礼前来叫战。” 盖苏文听闻大唐的老少英雄,倒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听到火头军三个字,却吃了一惊:“我在建都时,常常听闻火头军夺取关隘十分厉害,却从未见过面,没想到竟在凤凰山与他对上了。” 他赶忙上马提刀,整理好行装,随着一声炮响,营门大开,战鼓轰鸣如雷,二十四面大红蜈蚣幡在左右分开,他冲出营来。且看他如何打扮: 头戴一顶青铜盔,高高的雉尾在两旁分开。耳朵大且兜风,长着鹰嘴鼻,嘴唇宽阔,下巴留着胡须;绿色的脸,长着獠牙,青色的头发泛红,两道大红眉倒竖。身穿一件青铜甲,甲上砌着龙鳞般的五色铠;内衬一领柳绿蟒袍,绣着龙凤戏珠的图案。前后配有鸳鸯护心镜,镜子映照出天下乾坤。背后插着四面箭杆旗,巨大的纛旗宝盖令鬼神都感到震惊。左边悬挂着弓和箭,他惯于射杀英雄大将。脚蹬窍脑虎头靴,稳稳地骑着一匹混海驹。手中托着一柄赤铜刀,宛如天上的英雄下凡。 盖苏文自恃本领高强,赶出营来,抬头一看,只见火头军又是怎样一番打扮: 头戴一顶亮银盔,朱缨倒挂,大红的帽纬鲜艳夺目。面如满月,肤白如玉,两道凤鸟眉修长。下巴长着整齐的嫩胡须,口方鼻直,堪称魁梧英俊。身穿一件白银铠,条条银叶闪耀着光辉;内衬一领白绫袍,素白无花,腰间系着绦带。吞头衔住箭杆袖,护心镜能照出世间的妖邪。左边悬挂着震天弓,三尺神鞭立在一旁。手端丈八银尖戟,在白龙驹上尽显英豪之气。 盖苏文见这位身穿白袍的小将威风凛凛地前来,便勒住战马,开口问道:“那边身穿白袍的将领,可是火头军薛礼?” 薛仁贵应道:“正是!你既然知晓火头爷爷的大名,为何不早早自刎,将首级献来!” 盖苏文呵呵冷笑,说道:“薛礼,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怎敢口出狂言!此前不过是本帅不在,算你运气好,能在前关耀武扬威。如今碰上本帅,难道你没听说过我这口赤铜刀的厉害?它渴饮人血,饿食人肉,那些有名的大将,尚且死在本帅刀下,你一个无名火头军,也想拿自己的性命来祭我这刀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你不如弃唐归顺,还能免你一死,若你有半句不肯,本帅立刻就将你劈死在刀下。” 薛仁贵道:“你口出狂言,你就是那什么元帅盖苏文?” 盖苏文应道:“正是!你既然认得本帅之名,为何还不下马受缚?” 薛礼微微冷笑,说道:“你这可恶的番狗,从前在地穴之中,仙女娘娘的法旨里曾提到过你。怪我当时千不该万不该,放你魂魄投胎转世。如今你在这世间兴风作浪,接连杀害我邦数员大将,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我也知道你有些本事,今日若不用鞭将你打成齑粉,就不算我火头爷本事高强。快放马过来!” 盖苏文听闻火头军厉害,心想先下手为强。他双手高高举起赤铜刀,大喝一声:“薛礼,看我的刀!” 猛地一刀,朝着薛仁贵的顶梁砍去。这边薛仁贵喊道:“来得好!” 举起方天画戟,“噶啷” 一声将刀架开,那刀竟朝着盖苏文自己头上反弹回去。盖苏文心中一惊,暗自思忖:“果然名不虚传,这薛蛮子好生厉害!” 他连忙催马冲锋,绕了一圈后,又调转马头。盖苏文再次举起刀,朝着薛仁贵砍来。薛仁贵用戟将刀架到一边,随即回手一戟,朝着盖苏文的前心刺去。盖苏文喊道:“来得好!” 用赤铜刀 “噶啷” 一声将戟抬起,这一下,震得薛仁贵双臂发麻。薛仁贵心中也暗自惊叹:“哎呀,我在东辽连续与数员敌将交锋,从没有人能架得住我的戟,今日遇到你这可恶的番狗,竟能将我的戟架住,果然有些本事。” 两匹马交错而过,二人又各自转身。薛仁贵再次刺出一戟,盖苏文又将其架住。二人在凤凰山上展开激战,一时间难分胜负。正是: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似莺鸟转翅,一冲一撞如凤凰翻身。刀来戟架,发出叮当声响;戟去刀迎,迸射出点点火星。八个马蹄上下翻飞,四条臂膀决定输赢。你若擒住我,便能在麒麟阁上留名;我若擒住你,也能在逍遥楼上显威。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四十个回合,八十个照面,依旧难分高下。 盖苏文极为勇猛,他挥舞赤铜刀,朝着薛仁贵的面门、咽喉、两肋、胸膛,分心砍去。薛仁贵却毫不畏惧,他握紧画杆戟,前遮后拦,左钩右掠,或是逼开刀,或是架开刀,或是拨开刀,或是拦开刀,回手还戟,时而左插花,时而右插花,使出苏秦背剑、月内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等招式,戟法飕飕地施展出来,毫不间断。盖苏文也十分了得,他抡动赤铜刀,上护自身,下护战马,迎着戟、挡着戟、遮着戟。这青龙星与白虎星,杀得难解难分。二人一连战了一百多个回合,始终难分胜负。此时,盖苏文气喘吁吁,战马也有些疲惫,刀法渐渐凌乱;薛仁贵则汗流浃背,两臂酸麻。薛仁贵心中暗自叫苦:“哎呀,这可恶的番狗好生厉害!” 盖苏文也在心中感叹:“哎呀,这薛蛮子真是骁勇!” 二人又继续战了起来。这一个恨不得一戟挑倒冲天高塔,那一个恨不得一刀劈破翠屏高山,两人杀得昏天黑地。只见:阵面上杀气腾腾,分不清南北;沙场上征云密布,辨不明东西。狂风四起,天地间仿佛被愁云锁住;奔马扬尘,日月的光华都被遮蔽。这二人就如同天神下凡,那两匹马好似饿虎下了天台。两边的战鼓声响如雷,暮霭中飘动的旗幡好似涌起的彩云。炮声连天,吓得书房里的才子停下了手中的笔;呐喊声震耳欲聋,惊得闺阁中的佳人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真可谓是铁将军遇到了石将军。二人杀到一百四十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盖苏文心中暗自思量:“早就听闻火头军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帅若不能取胜,不如放起飞刀,伤了这火头军,如此一来,就不怕大唐的兵将了。” 主意已定,盖苏文一手用刀招架,一手掐诀,打开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一口柳叶飞刀飞了出来,带着万道青光,径直朝着薛仁贵的头顶落去。薛仁贵抬头看见,知道这是飞刀,连忙将戟按在判官头上,抽出震天弓,拿出穿云箭,搭在弓弦上,“嗖” 的一箭射了过去。只听 “刮喇喇” 一声巨响,那三寸长的飞刀化作青光,四散开来。这一下,吓得盖苏文魂飞魄散,他惊叫道:“哎呀,你竟敢破了我的飞刀!” 说罢,“飕飕飕” 地一连又发出八口柳叶飞刀,阵地上顿时满是青光,薛仁贵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薛仁贵说过,有一口飞刀,便发一条箭。如今盖苏文一下子发出八口飞刀,薛仁贵就算有八条箭,也难以同时射出抵挡。因此,薛仁贵吓得浑身发抖,心中暗叫:“哎呀!” 他实在无法躲避,只得拿起四条穿云箭,朝着青光中撒去。只听得 “括拉拉拉” 连续几声巨响,那些青光飞刀竟都被九天玄女娘娘收了去,五条箭则悬在半空中。这是因为宝物不会掉落下来。薛仁贵这才放下心来,他一招手,五支箭落在手中,他将箭收好,提起方天戟。那边盖苏文见飞刀被破,吓得六神无主,说道:“哎呀!罢了,罢了。本帅受木脚大仙赐刀,你竟敢施展鬼魔邪术,破了我的飞刀,我与你势不两立。今日若不将你一刀砍成两段,我誓不为人!” 说罢,他催马向前,二人又战在了一起。又战了八个回合,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无心再战,刀法渐渐松懈。薛仁贵戟法原本就高超,此时更是紧紧相逼,盖苏文有些招架不住。薛仁贵咬紧牙关,大喝一声:“去罢!” 猛地一戟,朝着盖苏文的面门刺去。盖苏文大喊一声:“不好!” 用赤铜刀 “噶啷” 一声将戟抬起,险些从雕鞍上跌落下来。两匹马交错而过,薛仁贵趁机抽出一条白虎鞭,大喝一声:“看打!” 这三尺长的鞭来得极为迅猛,手中看去,好似有三尺长的白光。盖苏文身为青龙星,见白虎鞭袭来,心中暗叫:“哎呀,我命休矣!” 连忙闪躲。虽然鞭子没有直接打中,但只见白光在背上晃了一晃,他便感觉痛彻前心,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的铜刀也掉落下来。他双膝一催马,“豁喇喇” 地朝着营前败逃而去。薛仁贵喊道:“番狗,你往哪里逃,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说着,便在后面追赶。盖苏文逃进营盘,小番们列阵挡住薛仁贵,薛仁贵只得返回自己的营盘。张士贵见状,十分高兴,当晚便犒赏薛仁贵,这其中的事情暂且不表。 单说盖苏文进入帅营,下了马鞍,让人抬过赤铜刀,然后坐下。他心中暗自叫苦:“这火头军好生厉害!本帅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他将胡须上的血迹抹去,喝了些活血酒,在此养伤。这时,后营走出一位容貌闭月羞花的女子,正是他的夫人梅月英。 不知这位夫人会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梅月英法逞蜈蚣术 李药师仙赐金鸡旗 有诗为证:“番邦女将实威风,妖法施来果是凶。杀得南朝火头军,人人个个面掀红。” 盖苏文的夫人梅月英,年纪不到三十岁,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由四名姿色出众的丫鬟搀扶着,来到帅营。盖苏文见妻子出来,赶忙起身说道:“夫人请坐。” 梅月英坐下后,开口问道:“元帅!妾身听说你与中原的火头军交战,被他打伤一鞭,不知那火头军有什么本事,竟能让元帅受伤败阵?” 盖苏文叹气道:“唉,夫人!别提了。这大唐的薛蛮子,莫说在东辽少有敌手,就算在九流列国、普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如此厉害之人。本帅辅佐主公这些年来,从未遭受过这般大败,今日反倒败在火头军手下,叫我如何能围困住凤凰山,擒获唐王呢?” 梅月英微微一笑,说道:“元帅不必发愁。你说火头军勇猛,明日妾身出战,定要取他性命,为元帅报那一鞭之仇。” 盖苏文说:“夫人,你又来了。连本帅都无法取胜,你一介女流之辈,能有多大能耐。” 夫人说:“元帅,妾身自幼习得仙人法术,定能取他性命。” 盖苏文说:“夫人,本帅的大仙柳叶飞刀,都被他破了,你又有什么奇特法术能胜过他?” 夫人说:“元帅,飞刀能被他破掉,可妾身的仙法,他却破不了。” 盖苏文说:“既然如此,夫人明日就去阵前挑战。” 两人说着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梅月英全身披挂整齐,跨上一匹银鬃马,手持两口绣鸾刀。随着一声炮响,她冲出营来,在营前大声喝道:“喂!唐营中的人听着,快报你们知晓,今日本大元帅的正夫人在此讨战,叫那火头蛮子,速速出营受死。” 唐营的军士连忙跑到中营禀报:“大老爷,番营中出来一员女将,正在索战,指名要火头军迎战。” 张环说:“既然有女将在外讨战,快传令火头军薛礼出营对敌。” 军士领命,跑到前营传令。薛仁贵整理好行装,与八家弟兄一同上马出营。抬头望去,只见那员女将梅月英,容貌非凡: 头上戴着闹龙金冠,狐狸皮倒罩其上,两根雉尾高高挑起;面容好似满月,肌肤赛雪。两道秀眉如翠玉般碧绿,一双凤眼清澈明亮;樱桃小口,红唇微启,露出细密的银牙。身上穿着一件黄金打造的雁翎铠,腰间系着八幅护体绣白绫。小巧的征裙下,金莲稳稳地踏在葵花踏凳上,骑在银鬃马上,手端两口绣鸾刀,宛如昭君重生,又似西子再世。 薛仁贵催马向前,高声喝道:“番邦妖妇!火头爷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竟敢前来讨战,是想拿自己的性命来祭我这戟尖吗?” 梅月英道:“你就是那火头军?竟敢打伤我家元帅一鞭,今日老娘就来取你性命,为元帅报那一鞭之仇。” 薛礼冷冷笑道:“你们邦国一路上的守关将领,与本将军交战,都撑不过一两回合,更何况你这一介女流,简直是自投罗网,就算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罢,催马向前。两边战鼓擂响,梅月英纵马上前,挥动绣鸾刀,大喝一声:“薛蛮子!看刀!” 双刀一齐砍下,薛仁贵连忙举戟抵挡,刀来戟架,戟去刀迎,二人瞬间战作一团。一连六个回合下来,梅月英满脸通红,双手酸麻,哪里是薛仁贵的对手。她只得用刀架住方天戟,喊道:“薛蛮子,且慢动手,看夫人的法宝。” 说罢,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面小小的绿绫旗,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用二指指向空中,那旗竟在虚空中稳稳立住。薛仁贵不知这旗会伤人,便扣住马,在一旁观看。 营前的八名火头军,见那旗立在空中,都感到十分惊奇,就像看杂耍表演一样,纷纷赶过来看热闹。谁料,那面旗在空中一个翻转,竟飞下一条蜈蚣,足有二尺长,二寸宽。它展开双翅,底下又飞出二百多只小蜈蚣,眨眼间便变大,化作数千条飞蜈蚣,直朝着大唐火头军的脸上扑去,紧紧咬住他们的面门。薛仁贵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掉转马头,朝着一旁落荒而逃,他心想,这下自己肯定也会被咬伤。这些蜈蚣是妖法炼成,毒性极为厉害,八员火头军的面门都被咬伤,布满了青红色的疙瘩。他们忍痛跑回营内,顷刻间,脸肿得像鬼怪一样,脑袋大如笆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纷纷跌倒在地,呜呼哀哉,八位英雄就这样魂归地府。梅月英自幼受仙母传授法宝,炼成这面蜈蚣八角旗,专门用来取人性命。她见大唐将士一个个坠马死在营门前,心想薛蛮子逃到荒郊野外,性命肯定也难以保全,必定会丧身荒野。于是,她满心欢喜,一招手,蜈蚣又都回到旗内,旗子落在梅月英手中,她将旗收好,在营前敲起得胜鼓,回营去了。盖苏文上前迎接,下马说道:“夫人今日出兵,不但辛苦,而且功劳极大。请问夫人,大唐火头军被蜈蚣咬伤,是昏迷不醒,还是坠马身亡了?” 梅月英道:“元帅,他们若不被咬伤,或许还能逃命。但一旦被蜈蚣咬中,性命决然难保。” 盖苏文听了,满心欢喜,说道:“夫人,多亏了你。本帅不怕大唐的老少将官,唯独惧怕火头军厉害。今日他们都被蜈蚣咬死,还有谁能胜过本帅?这十大功劳,可都是夫人你一人的了!” 说罢,吩咐摆酒,为夫人庆功。 暂且不提番营之事,再说张士贵父子,见八名火头军都坠马身亡,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冒。说道:“完了,完了。我看薛礼逃到荒僻之地,也不过是中毒而死。如今这情况,我们该如何迎战番人?” 众人都焦急万分。 再说薛仁贵,他逃到旷野荒山,没跑十几里地,便疼得难以忍受,一口气堵在胸口,从雕鞍上跌落下来,昏死过去。他的马站在主人面前,一动不动。这时,空中来了一位救星,乃是香山老祖的门人,名叫李靖。他在山中静坐时,偶然掐指一算,知道白虎星官有难,连忙驾云赶来。他从空中落下,从身边取出葫芦,用柳枝蘸取仙水,涂在薛仁贵的脸上。薛仁贵这才悠悠转醒,说道:“是哪位恩人救了我?” 李靖道:“我是香山老祖的门人李靖。当初我曾辅佐大唐,后来入山修道。因为薛将军有难,特地前来相救。” 薛仁贵连忙跪下,说道:“大仙,小子年幼无知,曾听闻兴唐社稷,都是大仙的功劳。今日承蒙大仙救我性命,小子感恩不尽。还望仙长到营中,一并救了那八条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靖说:“这是小事一桩。贫道山上还有事,不能去营中。赐你这葫芦,你回去取出仙水,涂在那八人的伤口处,他们便能苏醒。” 薛仁贵接过葫芦,问道:“仙长,那番营中梅月英的妖法,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李靖道:“贫道有破敌之法。” 说着,急忙从怀里取出一面尖角绿绫旗,说道:“薛将军,她手中用的是蚣角旗,这面鼢犊旗你拿去。看她把旗抛向空中,你也将旗抛向空中,便能破了她的法术。然后将葫芦祭起空中,便可打死梅月英。依我所言,速速回去,救那八条性命要紧。” 薛仁贵接过鼢犊旗,拜谢李靖后,跨上雕鞍。 李靖驾云离去,薛仁贵则催马回营。张士贵正在焦急之时,忽见薛礼回到营中,顿时面露喜色,说道:“薛礼,你回来了。那八人怎么样了?” 薛仁贵道:“有救。” 他用仙水涂在八人的脸上,八人悠悠苏醒,众人都十分欢喜,纷纷询问葫芦的来历。薛仁贵将李靖的话对众人说了一遍。张环知道李仙人有仙法,想必事情能如所愿。于是犒赏火头军薛礼等人,一同回营中饮酒。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薛仁贵依旧上马,持枪出营,来到番营前,大声呼喊:“喂!番营中的人,快报给那梅月英妖妇知道,今有火头军薛礼在此讨战,叫她速速出来受死!” 暂且不提薛仁贵叫阵,单说营前的小番赶忙跑到帅营禀报:“启禀元帅,营外有穿白衣服的火头军前来讨战,要夫人出去迎战。” 盖苏文听了,吓得六神无主,连忙请出梅月英,问道:“夫人,你说大唐火头军受了蜈蚣伤,肯定会死,为何那穿白衣服的将领依然没死,还在营外讨战?” 梅月英听了,也十分吃惊,说道:“元帅,那穿白衣服的将领莫非是什么异人转世,所以才没死。我这蜈蚣旗厉害无比,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旦被伤,性命必然不保,为何他却能保全性命?吩咐备马取刀,待妾身再去迎战。” 这边准备好马匹和兵器,梅月英全身披挂,出了番营。抬头一看,薛仁贵果然没死,心中大怒,说道:“哼,薛蛮子,果然像个异人,不知吃了什么仙丹才保全性命。今日老娘偏要取你首级。” 薛仁贵冷冷笑道:“妖妇,你的邪法不值一提。今日我若不把你挑个透心凉,就不算我火头爷骁勇。” 说罢,催马向前,大喝一声:“看戟!” 一戟朝着梅月英的面门刺去。梅月英急忙举刀抵挡,二人再次杀作一团。战马冲锋,双方面对面交锋,刀来戟架,发出叮当声响,戟去刀迎,迸射出点点火星。 战了六个回合,梅月英双臂酸麻,她用刀架住画戟,取出蜈蚣角旗,往空中一抛,念起咒语。薛仁贵见了,也将鼢犊旗抛向空中,他虽然不知道念什么口诀,但有李靖在云端暗中保护。两面绿绫旗在空中立住,一边落下飞蜈蚣,一边落下飞金鸡。那些飞蜈蚣变出几百条,飞了过来,而飞金鸡也变出几百只,将蜈蚣全部吃掉。梅月英吓得魂飞魄散,说道:“你竟敢破我法术?” 她连忙掐诀收旗,可哪里收得回来?只见蜈蚣角旗与鼢犊旗悠悠地飘向九霄云外,瞬间不见了踪影。薛仁贵心中大喜,将葫芦抛向空中,想要砸死梅月英。谁知李靖在云端伸手一招,将葫芦收了回去。薛仁贵胆子大了起来,精神一振,举起方天戟,纵马上前,照着梅月英的咽喉狠狠刺去。梅月英毕竟是女流之辈,又加上法宝已破,心中焦急烦闷,大喊一声:“不好,我命休矣!” 想要招架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戟正好刺中咽喉。薛仁贵阴阳手一翻,“哄咙” 一声,将梅月英挑到营门前。 盖苏文在营前目睹夫人梅月英被薛仁贵所杀,顿时悲痛万分,放声大哭道:“哎呀,我的夫人啊!” 他挥舞着赤铜刀,怒目圆睁,“豁喇喇” 地朝着薛仁贵冲了过去,怒吼道:“薛蛮子,你竟敢伤害我夫人,我与你势不两立!今日我死,也要为夫人报仇雪恨;你死,也不过是为你的国家捐躯。别想跑,吃我一刀!” 说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薛仁贵的顶梁狠狠砍去,这一刀凝聚了他二十四分的功力,威力惊人。 薛仁贵见刀砍来,迅速用戟将其架到一边,两匹马交错而过,随即又各自转身。薛仁贵毫不示弱,将方天戟直直刺向盖苏文,盖苏文赶忙举刀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激战在一起,转眼间就斗了十六个回合。薛仁贵瞅准时机,挥动起白虎鞭。盖苏文一见到那闪烁的白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暗叫:“哎呀,我命休矣!” 他深知这白虎鞭的厉害,稍有不慎就会性命不保。就在他惊慌失措之时,鞭子轻轻擦过他的身体,他顿时感到一阵剧痛,鲜血喷涌而出。盖苏文不敢再战,急忙掉转马头,朝着营前狼狈逃窜。 薛仁贵见盖苏文败逃,心中大喜,回头对营前的八位兄弟高声喊道:“你们赶紧同张大老爷以及小将军们,拔营而起,冲杀番兵,今日定要大获全胜!” 众人齐声应和。八弟兄纷纷挥舞着手中兵刃,催马冲向四面的番营。张环父子则率领大队人马,卷起营帐,点燃大炮,气势汹汹地朝着帅营杀去。一时间,凤凰山前大乱,喊杀声震天。 薛仁贵紧紧跟随着盖苏文,一路杀进帅营。他手中的方天戟上下翻飞,所到之处,小番们纷纷倒下,有的吓得四处逃窜,有的则当场丧命。盖苏文见火头军追得如此之紧,吓得肝胆俱裂,无奈之下,只得猛拉缰绳,朝着内营奔去。他砍开皮帐,慌不择路地闯入偏将营盘。然而,薛仁贵紧追不舍,再加上番营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盖苏文刚跑没多远,就撞上了一群火头军。火头军们见了盖苏文,立刻高声大喝:“盖苏文,你往哪里逃!我们围住他,取他首级!” 九人迅速将盖苏文团团围住,棍棒朝着他的头颅猛砸,长刀朝着他的脖颈砍去,长枪直直地刺向他的胸口,斧头朝着他的脊背劈下。盖苏文顿时陷入绝境,左支右绌,完全招架不住,被众人死死困住,无法脱身。 盖苏文好不容易架开一根棍棒,却见李庆红趁机一刀砍来。盖苏文惊恐地大喊:“不好!” 连忙侧身闪躲,可还是慢了一步,肩尖被刀划过,连皮带肉被削去一大片,他痛得惨叫一声。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王心鹤又大喝一声:“看枪!” 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盖苏文的胸口。盖苏文绝望地喊道:“我命休矣!” 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大腿上又中了一枪。他心中叫苦不迭:“哎呀,罢了,罢了。本帅从未遭受过如此大败!” 此时的盖苏文,浑身是伤,为了活命,他瞅准一个空当,双膝猛夹马腹,“豁喇喇” 一声,拼尽全力冲出了包围圈,朝着远处拼命逃窜。 薛仁贵见此情形,立刻吩咐众弟兄:“大家四处守好,一方面继续冲击番营,另一方面绝不能让盖苏文逃出营去!” 八人齐声领命,各自散开,守住四面。盖苏文一边逃跑,一边心中盘算:“你看这周围营帐密密麻麻,人马大乱,喊杀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我若往营中跑,恐怕会受到阻拦,反而被火头军抓住。倒不如在凤凰山脚下绕圈子,等找到机会,再逃回建都。” 主意已定,盖苏文便在山前绕到山后。薛仁贵则在后面紧紧追赶,两人就这样在山脚下绕着圈子。 这一幕惊动了山上的贞观天子,他与元帅、军师一同来到营外观看。只见山下四面番营大乱,炮声轰鸣,战鼓如雷。又听到山脚下有人大喊:“哎呀呀,火头军果然勇猛,别追我了!” 接着,便见盖苏文被一名身穿白袍的将领追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一边逃窜,一边大声喊叫,一直在山脚下打转。 朝廷见状,便问徐茂功:“山下追赶盖苏文的那名穿白小将,究竟是谁?” 茂功微笑着回答:“陛下,此人正是应梦贤臣薛仁贵。” 朝廷一听,顿时龙心大悦,对着山下大声喊道:“小王兄,穷寇莫追,不必再赶他了,快些上山来见寡人!” 连喊了好几声。然而,薛仁贵此时一门心思都在追赶盖苏文上,根本没听到山上的呼喊,依旧紧紧追着盖苏文,盖苏文跑得快,他就追得快;盖苏文跑得慢,他就追得慢。 这时,旁边的尉迟恭说道:“陛下,您看,之前我仔细查问,军师大人说没有应梦贤臣,可如今这穿白小将又是谁?” 茂功说:“元帅莫要逞强,我那是哄你的,你还当真了。哪里有什么应梦贤臣,你看,那分明是何宗宪在下面追赶。” 敬德道:“你哄谁呢?明明就是穿白将薛仁贵。陛下,若您允许,待本帅下去,将他抓上来,看看到底是仁贵还是宗宪。” 朝廷正急切地想要见到应梦贤臣,便说道:“元帅所言极是,快快下去把人带来。” 尉迟恭立刻跨上雕鞍,等待盖苏文转过前山,薛仁贵随后跑来时,他猛地一马冲下。恰好跑到薛仁贵身后,他伸出双手,一把扯住薛仁贵白袍的后幅,喊道:“可算抓住你了!” 只可惜尉迟恭太过莽撞,这一嗓子喊出来,薛仁贵原本就一直相信张环的话,此刻听到后面有人喊叫,还扯住自己的衣幅,以为要被抓去治罪,顿时吓得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地将方天戟往衣幅上一插,身体用力一挣,双膝猛夹马腹,只听 “豁喇喇” 一声巨响,尉迟恭被掀翻在地,衣幅也被扯断。薛仁贵则拼命地逃走了。 盖苏文回头一看,发现薛仁贵不再追赶,心中大喜,连忙跑出营去,传令鸣金收兵,准备退回建都。那些大小番兵听到元帅的命令,巴不得赶紧脱离这场灾难,纷纷朝着建都方向败退而去,这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尉迟恭,他从地上爬起来,手中还抓着一块带有半朵映花牡丹的白绫衣幅。他连忙上马,回到山顶。茂功问道:“元帅,应梦贤臣抓到了吗?” 敬德道:“军师,你就别再哄陛下了,应梦贤臣有着落了。” 朝廷道:“没抓住人,有什么着落?” 敬德说:“如今虽然没抓住他,但扯下了他一块袍幅。现在就着落在张环身上,让他找出这个穿着缺了半幅白袍的人前来对证。况且这袍幅上还有半朵牡丹映花,若能配上,那就是应梦贤臣;配不上,就是何宗宪。如此一来,张环再也无法隐瞒,必定会献出薛仁贵。” 朝廷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元帅智谋过人,今日定能见到应梦贤臣了。” 暂且不提山上君臣的这番对话。单说番兵退去已有一两个时辰,凤凰山前已经不见一个敌兵。张士贵这才吩咐安营扎寨,大小三军纷纷扎下营帐。八位火头军先来缴令,然后回到前营。等了半天,薛仁贵才慢悠悠地走进营中。此时的他,浑身颤抖,脸色如土,站在张环案旁,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环见状,大吃一惊,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薛礼战战兢兢地说道:“大老爷救命啊,元帅一直想要抓我,刚才被他扯去衣幅,如今上面必定有标记,小人的性命恐怕早晚不保了。” 张环听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道:“别怕,别怕。想要保住性命,赶紧把这没了衣襟的白袍脱下来,与何大爷调换,这样就没有标记了,能把你隐瞒下来。” 正所谓:奸臣自有瞒天计,李代桃僵去冒功。 不知张环此番冒功能否瞒天过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盖苏文大败归建都 何宗宪袍幅冒功劳 有诗为证:“荷花开放满池中,映得清溪一派红。只恨狂风吹得早,凤凰飞处走青龙。” 薛仁贵满心感激,对张环说道:“承蒙大老爷多次出手相救,小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说罢,他连忙脱下自己的白袍,与何宗宪交换。这两件白袍花色相近,何宗宪穿上了薛仁贵那件没了衣襟的白袍,而薛仁贵则换上了何宗宪崭新的白袍。之后,薛仁贵便回到前营,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张士贵一门心思谋划着冒领功劳,他带着何宗宪,捧着薛万彻的尸骨,离开营盘,前往凤凰山上的御营。一到御营,他们便伏地跪拜,张士贵说道:“陛下在上,臣接旨救驾来迟,罪该万死。驸马突围讨救,前胸中箭,到了汗马城,宣读诏书后,因拔箭伤重身亡。臣当时急于救兵,没地方安葬,只好将他火化,如今带着驸马的白骨,呈请陛下过目。” 听到这番话,朝廷龙颜悲戚,落泪说道:“都是寡人不好,害了王儿的性命啊。” 这时,尉迟恭开口问道:“张环,驸马的生死或许是命中注定,暂且不提。本帅问你,方才在山脚下追赶盖苏文的那位穿白小将,应该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他现在何处?赶紧叫他上山来见驾。” 张士贵连忙说道:“元帅,您又误会了。要是末将招到了应梦贤臣,在中原的时候就送到京城了,怎么会把他埋没在营中呢?刚才追赶盖苏文、杀退番兵的,是我的女婿何宗宪,哪有什么薛仁贵。” 尉迟恭听后,大声喝道:“你还敢狡辩!本帅之前没有证据,所以亲自扯下了那小将白袍的一块衣襟作为凭证。你把何宗宪叫进来,要是他的衣服能和这布片对上,那便罢了;要是对不上,休怪本帅动刀!” 张环连忙应道:“是。” 朝廷随即降旨,宣何宗宪进御营。何宗宪进来后,伏地跪拜。张环对尉迟恭说:“元帅,这就是那件无襟白袍,您拿布片来对对看吧。” 尉迟恭将手中的袍幅与何宗宪身上的白袍一比对,竟然丝毫不差,花朵的样式也一模一样。尉迟恭见状,心中大为震惊,他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反而满心疑惑,暗自思忖:“哎呀,怎么会这样,这不合理啊。” 张环得意地说:“元帅,怎么样,这就是我的女婿何宗宪吧?” 尉迟恭恼羞成怒,说道:“今日暂且不深究,等日后班师回朝,自有对证的办法。” 说完,他在功劳簿上重重地划了一条粗杠,记录下凤凰山救驾这一功劳。朝廷吩咐道:“卿家还是赶紧回汗马城驻守要紧,寡人明日就下山。” 张士贵领旨,带着何宗宪下了凤凰山。他一声令下,大军拔寨起程,原路返回汗马城,这且按下不表。 单说天子回驾,下令大军下山,众人神色哀伤地回到凤凰城中,安下御营。朝廷看着两旁少了数位开国功臣,时常落泪,每日忧愁不已。军师和元帅常常在一旁劝慰。 这天,蓝旗军士进营禀报:“启奏万岁爷,营外来了鲁国公程老千岁。” 朝廷一听程咬金到了,顿时面露喜色,说道:“降旨,快宣他进来见驾。” 外面一声传旨,程咬金进入御营,伏地跪拜道:“陛下在上,臣程咬金拜见陛下,愿我王万岁,万万岁!请陛下恕臣未能及时保驾之罪。” 朝廷说道:“王兄平身。这阵子没有王兄在营中,倒也清静。如今王兄一来,真是寡人的福气。不知王兄是走水路还是旱路来的?” 程咬金回道:“陛下,别提了。要是走水路,臣前些日子就到了,何必等到今日。这次走旱路,还带着尉迟元帅的两位公子,一路上翻山越岭,路过沿海边关,饱受猿啼虎啸的惊吓,历经风沙雨露的折磨,才赶到凤凰城来见陛下。” 朝廷又说:“御侄们也在营外吧,快宣他们进来。” 内侍领旨传宣。尉迟宝林、尉迟宝庆来到御营,先向陛下朝拜,又见过军师,父子相见后,互相询问家中之事。尉迟宝林是尉迟恭前妻梅氏所生,尉迟宝庆则是白赛花所生,家中还有黑金锭所生的尉迟号怀,因年纪尚小,所以没来参战。 天子接着问程咬金:“中原的秦王兄,他的病情如何了,是好是坏?” 程咬金说:“陛下,要说秦琼大哥的病,愈发严重了,日夜昏迷不醒。臣动身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昏睡,想来这两天也是凶多吉少了。” 天子听后,连连叹息。 程咬金见过军师后,转身对尉迟恭说:“尉迟老元帅,执掌兵权,征讨东辽,想必辛苦万分吧。” 尉迟恭说:“老千岁,您这是哪里的话。某家在这里清闲得很,没什么要紧事,哪有什么辛苦的。” 程咬金环顾四周,发现不见了几位公爷,心中一惊,问道:“陛下,马、段、殷、刘四位老将军,还有其他众家兄弟都去哪里了?” 朝廷一听,泪如雨下,说道:“都怪寡人诸多失误,不提也罢。” 程咬金急切追问:“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子便把马三保探凤凰山不幸身亡,一直到盖苏文用飞刀连续伤了二十多位总兵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程咬金听后,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大哭,大骂道:“黑炭团,你罪不可恕!我秦琼大哥当了一辈子元帅,从未折损过一兵一卒。你才做元帅,就害死了我这么多兄弟。你赶紧把兄弟们赔给我,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我扒了你的皮,给他们偿命!” 朝廷赶忙说道:“程王兄,你可别错怪了人,这都是寡人的过错,与尉迟王兄无关。” 程咬金落泪道:“万岁是一国之主,外出游玩,众臣自然要保驾。你执掌兵权,就该根据形势,能调兵遣将就出兵,不能出兵就不该轻易点将。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把老少将官都断送了呢?” 朝廷说:“也别再埋怨了,生死有命,都是阴间注定的,别再多说了。来人,降旨摆宴,为程王兄和尉迟王兄和解。” 内侍领旨,光禄寺在后营设宴,宴席摆好后,两人谢恩入座。喝过三杯酒后,尉迟恭开口对程咬金说:“程老千岁,某家遇到一件稀奇事,怎么也想不明白,你有本事帮我分析分析吗?” 程咬金说:“不管什么疑难事,你说来听听,没有我解不开的。” 尉迟恭说:“老千岁,你还记得前年扫北班师回朝时,陛下曾做过一个梦,梦到穿白小将薛仁贵保驾征东,这事你也知道。如今事事都如梦中所现,偏偏这应梦贤臣还没露面,你说这是为何?” 程咬金说:“要是没有应梦贤臣,怎么可能这么快破关?说不定他就在张士贵的营中。” 尉迟恭道:“他说营中从来没有应梦贤臣薛仁贵,只有女婿何宗宪,穿白衣服,用戟作战。” 程咬金说:“老黑,既然他说是女婿何宗宪,那也不必多问了,想必他不敢欺君。” 尉迟恭道:“老千岁,你刚到,不了解详情。这事疑点重重。要说何宗宪,谁不知道他本事一般,扫北的时候都没出过阵,征东怎么突然变得骁勇善战了?破关夺城,都在一两天内,势如破竹。我想来想去,薛仁贵肯定是有的,张环诡计多端,把薛仁贵埋没了,让何宗宪顶替,在皇上面前冒领功劳。” 程咬金问:“你见过薛仁贵吗?” 尉迟恭道:“见过两次,就是没看清楚。第一次,本帅被番兵俘虏,关在囚车里,看到一个穿白小将杀退番兵,救下我后,见了我就跑了,一会儿,出现的又是何宗宪。后来在凤凰山脚下追赶盖苏文的,也是个穿白用戟的小将,本帅想去抓他,他又跑了,只扯下一块衣襟,而穿无襟白袍的还是何宗宪。我就想,要是真是他,为什么见了本帅要跑,这事你能分析明白吗?” 程咬金说:“徐二哥精通阴阳之术,能算出来,你怎么不问他?” 尉迟恭说:“我问过军师大人,估计他收了张环的重金贿赂,所以不肯说清楚。” 程咬金转向徐茂功,说道:“二哥,你到底收了他多少贿赂?直说哪天收的。” 徐茂功连忙说:“我哪收过他什么贿赂?” 程咬金道:“既然没收,为什么不说明白?” 徐茂功道:“确实是他女婿何宗宪,我也说不出什么薛仁贵。” 程咬金道:“嗳,你别哄老黑了。我看张环营里肯定有薛仁贵。前年我奉旨到各路催缴钱粮,回来路上遇到一只白额猛虎在后面追我。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怕它,可年纪大了,怕自己敌不过,就大喊起来。这时,山路上跑出一个穿白小将,把老虎的双眼打瞎,救了我性命。我当时就问他,有这本事,怎么不去龙门县投军?他说投了两次军,张环都没录用他。我还赐给他一支金披令箭,让他去投军。我猜他就是薛仁贵。” 尉迟恭道:“你当时就该问问他名字。” 程咬金说:“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问。现在就着落在张环身上,只要找到那支御赐的金披令箭,薛仁贵的下落就有着落了。” 尉迟恭道:“不能这么找,待本帅亲自去汗马城。就说因为凤凰山救驾有功,奉旨去犒赏三军,不管是打旗的还是养马的,都要到本帅面前接受御宴犒赏。除了姓薛的,一个个点名过去。要是有姓薛的,就仔细看清面貌,花上十来天时间,肯定能找到薛仁贵。你觉得这计策如何?” 程咬金说:“办法是好,可你太爱喝酒了,被张环一灌迷魂汤,喝得昏昏沉沉,把薛仁贵给漏过去了,那可怎么办?” 尉迟恭道:“这么重要的事,我怎敢糊涂。今日我在圣驾前戒酒,再去犒赏三军。” 程咬金道:“口说无凭,谁知道你到了汗马城喝不喝酒?” 尉迟恭道:“是啊,光嘴上说不算数。陛下,麻烦您写一块御旨戒牌,挂在臣脖子上,这样臣就不敢喝酒了。要是再喝,就算大逆不道,违抗圣旨,恳请陛下依法处置。” 天子听了很高兴,马上御笔写下 “奉旨戒酒” 四个字。尉迟恭双手接过,说道:“且慢,让我先喝三杯,再把戒牌挂上。” 他连斟三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戒酒牌挂在脖子上,起身离席,站在一旁说:“陛下,臣这次去犒赏三军,不怕找不到应梦贤臣。” 徐茂功笑着说:“老元帅,你别逞能了,这次去你还是见不到应梦贤臣。” 尉迟恭说:“军师大人,本帅自有办法查探,肯定能见到他。” 徐茂功说:“咱俩打个赌,赌上这颗脑袋。” 尉迟恭说:“好,大家不许反悔。要是查不出薛仁贵,本帅自刎谢罪。” 徐茂功道:“当真?” 尉迟恭道:“哎呀,君前无戏言,谁跟你开玩笑?” 程咬金说:“我来做见证,谁输谁赢,我来动手。” 徐茂功说:“好,元帅要是查到了薛仁贵,我把头割下来给你。” 二人击掌为誓,一夜无话,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清晨,尉迟恭先派家将前去报信。朝廷接到消息后,降下旨意,准备好酒肉等物品,让数十名家将挑着先行出发。尉迟恭向皇上辞行,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凤凰城,一路朝着汗马城行进。 且说汗马城的张士贵,正和四个儿子以及女婿在营中欢快地饮酒作乐。突然,有士兵进营禀报:“启禀大老爷,快快准备迎接元帅,今日元帅奉旨前来犒赏三军,马上就要到汗马城了。” 张环一听,高兴地说:“我的儿,想必是皇上觉得我们救驾有功,所以下旨犒赏,快去迎接元帅,这可耽误不得。” 于是,父子翁婿六人赶忙披挂整齐,出了汗马城。远远地看到三匹马过来,他们赶紧远远地跪下,高声喊道:“元帅,小将们不知元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帅爷恕罪。” 尉迟恭说道:“远迎近迎的事,本帅就不计较了。快把十万兵丁的花名册呈给本帅。” 张环说:“元帅请先到城中,等犒赏的时候,自然会有花名册,何必现在就要呢。” 尉迟恭一听,大声喝道:“哼!你竟敢违抗军令,来人,把他拿下开刀!” 张士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道:“元帅息怒,马上就去取花名册。” 张志龙赶紧转身回到汗马城,取来花名册交给元帅。尉迟恭满心欢喜,接过花名册交给大儿子宝林收好,心中想着:“这可是要紧东西,若不先拿到手,恐怕张环会把薛仁贵的名字给埋没了。” 张士贵心中满是疑惑,将尉迟恭一行人接到汗马城中,另外安置了一座帅营。 元帅走进帅营,张环连忙吩咐准备宴席,为元帅接风洗尘。尉迟恭说道:“且慢,你看我脖子上挂的是什么牌?” 张环一看,说道:“原来帅爷奉旨戒酒,那就准备接风饭吧。” 尉迟恭又说:“张环,先别急,本帅有话跟你说。” 张环连忙应道:“是。” 尉迟恭接着说:“因为朝廷被困在凤凰山,幸好有你们这些兵将救驾回城,功劳不小。所以天子御赐恩宴,派本帅到汗马城犒赏十万兵丁,每个人都要亲自犒赏。皇上担心本帅好酒误事,埋没了一兵一卒,那可都是本帅的罪过,所以我奉旨戒酒。你可别用荤酒迷惑我,教场中还有军令要发。要是有一句不听从,休怪本帅动刀。” 张环赶忙应道:“是。” 尉迟恭吩咐道:“在教场中要高搭将台,东边要扎好能容纳十万兵马的营盘,好让兵丁在营中听候点名;西边也要扎一座能容纳十万人马的营盘,但不许有一兵一卒在里面。按照本帅说的去准备,完事后前来缴令。” 张环答应下来,带着四个儿子和女婿退出帅营。一出来,张环就说道:“孩儿们,为父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四个儿子问道:“爹爹,这是为何?” 张环说:“我儿,你们看元帅这行事做派,哪里像是来犒赏三军的?分明是来查点应梦贤臣薛仁贵的。” 张志龙说:“爹爹,别怕。只要把薛仁贵藏起来,他就查不出来了。” 张环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九个火头军的名字都在花名册上,难道只有名字,却没有人吗?” 张志龙又说:“爹爹,有办法了。不如把这九个人藏在离城三里远的土港山神庙里。要是元帅查点这九个人的名字,随便找些人混过去,或者在兵马中找些人临时充当火头军,也可以的。” 张环觉得有理,说道:“我儿说得对。” 于是,他们先到教场中传令,安排扎营的事情,等忙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当天,张士贵亲自来到前营。薛仁贵赶忙迎接,问道:“不知大老爷前来,有何吩咐?” 张环说:“薛礼,我为了你们九个人,真是操碎了心。没想到元帅奉旨下来犒赏三军,要是你们出头露面,那九条性命可就保不住了。所以我大老爷来求你们,离城三里远有座土港山神庙,平时没人去,你们九个人今晚就赶紧去,躲在庙里,酒饭我会暗中派人送去。等犒赏结束,我马上派人来叫你们。” 薛仁贵连忙应道:“多谢大老爷。” 说完,他赶忙和八名火头军悄悄地出了前营,前往土港山神庙躲起来,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尉迟恭吩咐两个儿子,明天一早就要去教场。两个儿子答应道:“是。” 第二天,张环父子全身披挂整齐,先在教场中准备好了酒肉。不一会儿,元帅父子来到教场,登上将台,摆开公案。尉迟恭传令,让十万人马在东边的营盘安顿下来,又吩咐尉迟宝林:“你手持兵器,守在西边的营盘。为父每点一个人,你就放他进营,如果有兵卒进了营又再出来,就用枪把他挑死。” 宝林应道:“是。” 便站在了西营。尉迟恭又对先锋张环说:“你在东营可要小心了,本帅点一个人,就走出来一个人,点一双就走出来一双。要是你糊涂混杂,不遵守本帅的命令,点一个人走出来两个,或者点两个人走出来一个,那都是你的罪过。” 张士贵连忙应道:“得令。” 他听元帅军令如此严格,心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胆战心惊,低声对儿子们说:“我儿,现在可怎么办?为父还以为元帅不会有这么严格的命令,本想随便找人混过去,充当九个火头军。可如今他军令如此严明,让谁去当火头军才好呢?” 四个儿子也只能应道:“是啊。” 暂且不说旁边张家父子在想办法应对,且说在将台上的尉迟元帅,先把中营的花名册展开,让次子宝庆看清楚,然后点名:“叫到某人。”“有!” 被点到的人从东营走出来,来到将台前领赏。元帅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这个人,看了一遍后,才让张环赏酒肉,让他回西营去。接着又点薛元,薛元应道:“有!” 走到台前,元帅一听姓薛,格外仔细地看,见他穿着黑色战袄,心里明白不是薛仁贵,便赏了酒肉,让他回西营去了。平常犒赏十万人马,一天就能很快完成,可如今元帅有心要查点薛仁贵,便一个个慢慢地犒赏,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费心费力。虽然让长子端枪在西营看守,但元帅自己也格外用心,眼光时刻留意着两旁,生怕兵卒混杂。可才点了不到二百名,天色就暗下来了。尉迟恭父子用过晚饭,和张环父子一起在营寨中安顿下来,家将们在四面看守,不许东西两边的兵卒来往。 到了第三天清晨,元帅又登上将台,再次让宝林到西营,检查昨日点过的人数,今日是否还是那些人,确定无误后,才继续点兵卒。这时候,他才翻到前营军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到月字号那一栏。这下,张环父子在下面吓得面如土色,心急如焚,浑身冷汗直冒。张环说:“我儿,现在要点火头军了,让谁去顶替呢?为父的命危在旦夕,你们可有什么计策?” 张志龙说:“爹爹,听说元帅好酒,如今奉旨戒酒,肯定憋得难受。今天又刮南风,不如把上好的酒放在缸里,来回倒腾,台上肯定能闻到酒香,看看元帅是什么反应,然后我们再见机行事。” 张环说:“这倒可以试试。” 于是吩咐家将,把缸里犒赏用的酒来回倒。尉迟恭在将台上,正迎着大南风,那美酒的香气直扑鼻而来,引得尉迟恭喉咙发痒,眼睛都不看旁边点将的事了,只顾看着他们把酒倒来倒去。若不是脖子上挂着戒酒牌,他肯定早就忍不住要拿酒喝了。 不知尉迟恭到底会不会饮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尉迟恭犒赏查贤士 薛仁贵月夜叹功劳 有诗为证:“芙蓉影入在江边,黑菊如何访向前。喜得芙蓉伶俐巧,故使张环性命全。” 尉迟元帅心中暗自思忖:“若不是皇上的戒酒牌挂在脖子上,真想叫张环把这美酒献上来,痛饮几杯又有何妨。” 且说张士贵父子,瞧见尉迟恭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倒酒,料定他想喝酒了。张环便对儿子们说:“我儿,得想个法子,把这酒献上去,灌醉他才好。” 张志龙说:“爹爹,这容易。在一碗酒里放些茶叶,当作茶献上去,只说这是茶。等元帅喝下去,如果他没说什么,就接着献。要是元帅发怒把酒扔了,就说是茶房不小心,泡错了。这样也怪不到咱们头上,爹爹,您看这法子行不?” 张环点头道:“我儿说得在理。” 于是,他赶忙在酒里放了些茶叶,端着走上将台,说道:“元帅点兵辛苦,请喝杯茶解解渴,然后再继续犒赏三军。” 尉迟恭接过茶碗,一闻到那扑鼻的酒香,心中欢喜不已,仿佛这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端起来一饮而尽。他心里想着:“这张士贵,人人都说他奸佞,可依本帅看,他倒是个好人。知道我奉旨戒酒,所以暗中把这酒当茶给我解渴。本帅真想再喝几杯,反正也没人知道。” 便说道:“张环,再拿茶来。” 张士贵见元帅没有发怒,还想再喝,这才放下心来,连忙传令张志龙泡茶。尉迟恭慢慢喝还看不出来,可他竟是一口一碗,不停地喊着拿茶来,一连喝了十来碗,都顾不上犒赏三军了。 尉迟宝庆坐在公案东边,看到爹爹这般喝茶,心中生疑,暗自嘀咕:“这是什么东西,茶还喝个没完没了,只怕肯定是酒。等他再拿起来,我得看看。” 张环把酒放在桌上,尉迟恭刚要伸手去拿,宝庆眼疾手快,抢过酒碗放到鼻子边一嗅,果然是酒。他一气之下,将酒碗往台下一扔,说道:“爹爹,您怎么这么没志气!难道您不知道酒能误事吗?您这是为了什么?况且您奉旨戒酒,还跟军师赌下了脑袋,谁不知道张环一向奸计多端,要是被他灌得迷迷糊糊,还怎么清清白白地犒赏三军?正事不干,反倒贪杯误事,要是朝廷知道了,爹爹您拿什么去交代,性命恐怕都难保了。还不赶紧查点兵卒,张环有罪,理应按国法处置。” 尉迟恭此时已经快喝醉了,见儿子发怒扔了酒碗,顿时气得脸色铁青,眼珠直往上翻,大声吼道:“哎呀,罢了,罢了。为父喝酒,人不知鬼不觉,你这畜生,竟敢管起为父来了,还叫嚷着我喝酒!我现在不戒酒了!” 说着,他把戒酒牌摘下来扔到一旁,传令张环准备一桌酒席,说道:“本帅偏要喝酒,喝个痛快,看你能管得住吗?” 张环可不怕你这公子,就怕元帅,连忙吩咐大摆筵席,就在将台上陪着元帅喝酒。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又是传花又是行令,喝得好不畅快。这可把一旁的宝庆气得像泥塑木雕一般。 一直喝到未时,尉迟恭已经酩酊大醉,昏迷不醒,还说起了酒话:“张先锋,本帅以前不了解你,今日才知道你为人忠厚。本帅奉旨犒赏三军,却喝得醉醺醺的,天色还早,可前营以及左右二营还没犒赏呢。现在就委托你去犒赏,明天来缴令。本帅要去睡了。” 张环听了,心中大喜,连忙应道:“是。元帅请回,末将一定尽心。” 宝庆着急地叫道:“爹爹,这可万万使不得,怎能委托先锋去犒赏呢?爹爹您自己好好想想,这主意可太要紧了,都说酒能误事,这下可好。” 可尉迟恭此时头脑已经昏乱,早把查点贤臣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反而喝道:“好你个畜生,犒赏三军,难道就注定非得元帅去,先锋就不能去吗?为父现在偏要委他去,你还敢阻拦我?快扶我回营中安睡。” 两位公子无奈,只得扶着尉迟恭回到帅营,他很快便沉沉睡去,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张士贵,此时心满意足,连忙吩咐四个儿子和女婿,赶紧去犒赏三军。他可不像尉迟恭那样仔细查点,而是一下子叫来几百人,分批进行犒赏。不到半天时间,左右二营就都犒赏完毕,人人都得到了赏赐。之后,他们父子便回营安睡,一夜无话。 再说帅营中,尉迟敬德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黄昏时分才醒过来。两个儿子连忙跪下,说道:“爹爹,您现在酒醒了吗?” 敬德说:“我儿,为父奉旨戒酒,没喝什么酒啊。” 两个儿子惊讶地说:“哎呀!爹爹,您难道忘了吗?要是朝廷知道了,您性命可就难保了。那张环父子把酒当茶给您喝,您喝得酩酊大醉,这也就罢了。可您还不该把左右营的兵卒委托给张环去犒赏,现在兵将们都领了恩赏,可应梦贤臣在哪里呢?您这岂不是有罪了吗?” 敬德听了,大吃一惊,说道:“啊,有这等事?为父或许是好酒误事,那要你们干什么吃的,难道就不能阻止我喝酒吗?” 两个儿子说:“哎呀,爹爹,孩儿们怎么没阻拦,可您执意不听,还大排筵席,喝得那么畅快,醉成这样,现在酒醒也晚了。如今这可怎么办呢?” 尉迟恭一时也没了主意,这时只听到营外传来猜拳行令、弹唱歌舞的喧闹声。敬德便问:“我儿,外边这么喧哗,是怎么回事?” 宝林回答道:“就是那些兵卒,因为受到朝廷犒赏,所以都在营中欢乐畅饮呢。” 敬德说:“没错,今天是中秋八月,月色格外皎洁。我儿,你们跟我悄悄出营,去走走看看。” 宝林答应着,跟在后面。 元帅头戴皂色巾,身穿黑战袄,腰间挂着宝剑,离开了帅营,在东西营盘里四处转悠。只见有的四五个人围坐一桌,有的三四人合坐一桌,有的两人对饮,有的一人独酌,有的在猜拳,有的在行令,有的在唱歌跳舞,有的在弹琴说唱,还有的在互相劝酒,热闹非凡。 敬德又走到靠东的一座大营帐旁,往里望去,只见里面有四个人正在一起喝酒。其中一人说:“哥哥,来来来,再喝一大杯。” 另一个人说:“兄弟,你自己喝吧,为兄我已经喝多了,实在喝不下了。”“哥哥,那我跟你猜拳。”“兄弟,你别啰嗦了,说了不喝就是不喝,猜什么拳。”“哥呀,那你来陪我喝一杯吧。”“哎呀,兄弟,人活在世,可别不知足。咱们受朝廷洪恩,大家都吃得这么高兴,今天有酒有肉犒赏,自然要畅快痛饮。可还有那些血汗功臣,反倒没福气享用朝廷的一滴酒、一块肉呢。”“阿哥啊,谁是血汗功臣啊?”“他攻打关城,势如破竹,朝廷被困凤凰山的时候,若不是薛仁贵,谁能救得了?就连元帅的性命,也是他救的。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却连帝王的酒肉都吃不上。咱们这些摇旗呐喊的,倒喝得醉醺醺的,还不知足,还一个劲儿地喝下去?”“哥哥,你说得对。我出去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 说着,这人便往外面走去。 尉迟恭把他们的话一句句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想:“原来还有这等事。” 他对儿子说:“有人出来撒尿,咱们快躲到暗处去。” 于是,三人都躲到了营后的土墩后面。那人见外面皓月当空,觉得在明处撒尿不合适,便也走到营后的暗处,刚要解开衣服,准备朝着尉迟恭的方向撒尿,尉迟恭突然跳起身来,一把将他从背后揪住,扭倒在地,用靴脚踩住,抽出宝剑,厉声问道:“你知道本帅是谁吗?” 那人吓得惊慌失措,说道:“哎呀!元帅爷,小人实在不知道是您,求帅爷饶命啊。” 敬德说:“别的事本帅不怪罪你,方才你在营里说九个火头军有血汗功劳,却得不到朝廷的一点酒肉犒赏。那九个火头军叫什么名字,立了什么功劳,为什么犒赏不到他们,他们现在又在哪里?你要是说得明白,就饶你这条狗命;要是有一句含糊,本帅一剑把你斩为两段。” 那人哭着说:“元帅,要是小人说了,张大老爷肯定要怪罪小人,小人的性命就难保了,所以不敢说。” 敬德喝道:“哼,你怕张环加罪于你,难道就不怕本帅吗?我儿,过来,取他首级。” 那人连忙哀求道:“哎呀,帅爷饶命,小人这就说明白。” 敬德说:“快讲。” 那人便说道:“元帅,前营有九个结义的火头军,非常厉害,武艺精湛,本事高强。其中有一个叫薛仁贵的,他身穿白袍,手持方天画戟,堪称一员无敌大将。攻打东辽的关寨,大多是他的功劳。一路进军,势如破竹,东辽的老将小将,没有不知道火头军厉害的。只因大老爷和他女婿冒领功劳,所以把仁贵埋没在月字号当火头军。前日元帅您来的时候,大老爷使计把这九个人藏在了土港山神庙里,所以他们才没法接受朝廷的洪恩。” 敬德道:“原来如此。那土港山神庙在什么地方?” 那人说:“离教场三里远,松柏旁边就是。” 敬德说:“好吧,饶你狗命,滚吧。” 那人连声道谢:“多谢元帅爷。” 然后站起身,匆匆跑回营中。尉迟恭父子则趁着月色,朝着山神庙走去,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山神庙里的火头军们,他们没能受到朝廷的犒赏,张环却派人送来了酒肉。他们便摆开两桌,吃得兴高采烈,猜拳行令,好不快乐。只有薛仁贵眼中含泪,闷闷不乐,酒端到面前,也无心去喝。周青见状,说道:“大哥,别愁眉苦脸的了,快来喝一杯。” 仁贵说:“兄弟,你自己喝吧,为兄我喝得够多了。外面月色这么好,我到港边去走走,散散心,一会儿就回来。” 周青说:“那大哥您去吧,我们还要接着喝酒呢。” 于是,薛仁贵离开了山神庙,朝着松柏亭走去。他在月色下缓缓前行,却没想到后面尉迟恭正紧紧盯着他。见穿白小将走出庙来,尉迟恭连忙躲到一旁,又见他朝着东边走去,便对儿子们说:“我儿,你们在这里等着,为父去跟着他。” 两个儿子应道:“是。” 尉迟恭便悄悄地跟在薛仁贵身后。 薛仁贵走到离山神庙数箭之遥的空旷野地,在涧水边停住脚步,对着明月长叹道:“弟子薛仁贵,今年二十八岁,一心想要有所成就,因此离家,不辞辛劳,跨海保驾征东。可谁能想到,我立下了这么多功劳,皇上却全然不知,还把我埋没在月字号当火头军。那些只会摇旗呐喊的人,都能受到朝廷的恩典,而我们有十大功劳,却连皇上的酒肉都吃不上,感觉就像偷鸡摸狗的人一样,没有出头之日。妻子柳氏,在家苦苦守候,就盼着我能有好消息传回。恩哥恩嫂的恩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这般冤屈和恨意,只有老天知晓。如今见皓月当空,无所不照,却没有一处能倾诉我的心事。我离家万里,只能对着这明月,两地相隔,心中的愁苦无处诉说。家中妻子还以为我在天子驾前享受荣华富贵,早已忘了破窑中的艰苦日子,可她哪里知道我在这里有千般苦楚,只能藏在心里,无处宣泄。如今对着明月长叹,又有谁能知道呢?” 薛仁贵叹息了许久,眼中泪水止不住地流。 尉迟恭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本就生性莽撞,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双手从后面一把抱住薛仁贵,喊道:“可算找到你了。” 薛仁贵还以为是周青在开玩笑,说道:“兄弟,别闹了,别瞎闹!” 可突然感觉到尉迟恭的胡须扫到了自己的后颈,他回头一看,见是一张黑脸,顿时吓得跳了起来,惊叫道:“哎呀,不好!” 他用力挣扎,双手一甩,尉迟恭站立不稳,“哄咙” 一声,仰面摔倒在地。薛仁贵撒开双腿,朝着山神庙拼命跑去,一头跌进庙里。 庙里的八个人正吃得高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站起身来问道:“大哥,怎么了?” 薛礼爬起来,急忙把山门关上,说道:“兄弟们,快逃命吧,尉迟老元帅来抓我们了。” 八人一听,吓得浑身冷汗直冒,一起拥进里面,几脚就把一座夹墙踹塌,翻过墙后,拼命地四散逃走了。 尉迟恭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马不停蹄地赶到山神庙前。他用力推开山门,大声呼喊:“我儿,随为父进去,捉拿应梦贤臣。” 两个儿子连忙回应:“是。” 父子三人一同走进庙内,只见桌子上碗碟还在,灯火也未熄灭,却不见一个人影。他们赶忙往庙内深处走去,发现墙垣已经倒塌。三人翻过倒塌的墙垣,朝着大路追去,然而,应梦贤臣薛仁贵早已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只听到旁边树林中传来一声高喊:“奉旨拿下尉迟恭,依法处斩。” 尉迟恭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查看。只见树林旁设有一座营盘,帐内军师徐茂功早已等候在此。尉迟恭疑惑地问道:“大人,本帅所犯何罪?” 徐茂功微笑着说:“怎能说无罪?你违抗圣旨饮酒,此乃大罪;再者,未能查出应梦贤臣,按规定应取下你的首级。” 尉迟恭连忙解释道:“违抗圣旨饮酒一事,还望大人帮忙隐瞒。至于应梦贤臣,本帅虽未将其捉拿归案,但方才已亲眼所见。待天色一亮,本帅即刻前往汗马城,对张环动刑审问,不怕他不招出薛仁贵的下落。” 徐茂功却摇了摇头,说道:“元帅,薛仁贵确有其人,只是此事内中曲折颇多,所以你才查点不到。日后你们必定还有相逢之日,你若执意要通过拷问张环来寻找他,恐怕日后反而会给自己招来不可饶恕之罪。如今趁此事尚未深究,你还是随我回凤凰城吧。” 尉迟恭无奈,只得听从军师的安排,连夜离开了汗马城,直奔凤凰城而去。 天亮时分,朝廷正端坐在御营之中,只见军师和元帅一同走进营内。尉迟恭上前说道:“陛下在上,老臣前去查点应梦贤臣,可惜未能查出,望陛下恕罪。” 天子宽宏地说道:“王兄查访不出就算了,何罪之有。” 程咬金却不依不饶,说道:“老黑,陛下饶恕你,我可饶不了你。你自己说过的话,是自己割下脑袋,还是要我动手?” 尉迟恭笑着回应:“老千岁,你又来瞎搅和了。军师大人都没较真,你却要割我脑袋,这不是说胡话嘛?” 自从犒赏三军之后,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三天。陛下降下旨意到汗马城,命令先锋张环即刻起兵,继续破关攻城。张士贵接到圣旨后,立刻传令大小三军,放炮起兵。一声令下,大军离开了汗马城,一路前行,大约走了三百多里,来到独木关,安下营盘。天子随后也率领大军进兵,在汗马城停驻下来,只等张环攻破关卡,传来捷报。 谁料这先锋张士贵进攻关寨,主要依靠的是薛仁贵。而薛仁贵自从中秋月夜在土港山神庙,被尉迟恭吓得不轻,路上又受了些风寒,就此一病不起,在前营卧床养病,病情十分严重。周青等八人一直在旁悉心照料。张士贵得知此事后,心中郁闷不已。大军在关前停营三天,竟无人敢出马应战。汗马城中,朝廷的旨意接连不断地传来,日夜催促进兵,责问为何独木关虽有不少上将驻守,却至今未能攻破。这可把张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头绪,他只能日日派人前往前营,探问薛礼的病情,然而,每次都没有好消息传来。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停营在此,不敢贸然开兵。 先说说独木关中的守将,名叫金面安殿宝,他实授副元帅之职,此人极为骁勇善战,比起盖苏文来,本事更是高出万倍。他两旁坐着两位副总兵,一位名叫蓝天碧,一位名叫蓝天象,这二人同样有万夫不当之勇,生得浓眉豹眼,蓝靛红须。此时,他们正在大堂中商议如何击退南朝的人马。忽然,有小番跑进营中禀报:“启禀三位平章爷,大唐的人马已在关外扎营三天了,不知为何,至今并无将士前来挑战。” 安殿宝听后,感到十分诧异,说道:“竟有这等事?” 接着,他对二位将军说:“孤听闻南朝的火头军骁勇无比,攻取关寨时,如入无人之境。如今他们起兵到此已三日,却不出营挑战,这是为何?” 蓝天碧和蓝天象齐声说道:“元帅,让小将们出关去挑战。若火头军出来,正好会会他的本事;若火头军不在军中,那就更好了,我们便可趁机踹平他们的营盘,有何不可?” 安殿宝点头称赞:“将军的主意甚好,不过出关时一定要小心。” 二将自信满满地回答:“元帅放心,不会有事的。” 于是,蓝天碧率先披挂整齐,跨上战马,手持长枪,离开了总府,放炮出关,来到唐营前。他高声呼喊:“营下的人听着,快报进去!如今将军在此。我听说你们邦国的火头军骁勇非凡,既然前来攻关,为何三日不开兵?所以本将军先来挑战,有能耐的快出营来与我一战。” 唐营前的军士听到这番话,立刻飞奔进营禀报:“大老爷,关中杀出一员猛将,正在营外挑战。” 张环得知消息后,焦急地对四个儿子和女婿说:“我儿,如今该如何是好?薛礼卧病在床,周青等人一直在旁照料,关中来将又在外面挑战,现在谁能去抵挡?” 张志龙挺身而出,说道:“爹爹,不必担忧。薛礼有病在身,孩儿愿意前去迎战。” 张士贵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既然我儿出马,一定要小心谨慎。贤婿,你也穿上戎装,协助次子,掠阵时务必多加小心。” 众人齐声应道:“明白。” 张志龙全身武装完毕,跨上战马,手持兵器,出了营外。他抬头望去,只见蓝天碧:头戴紫金凤翼盔,红缨犹如火焰般飘动。面色如蓝靛般深邃,胡须似乌云般浓密;眉毛宛如丹朱般艳丽,眼睛恰似铜铃般圆睁。狮子鼻宽大挺拔,嘴巴仿若血盆,下巴上长着几根铁线般的红须。身上穿着一件绣龙大红蟒袍,外面套着一件锁子青铜铠甲。左边悬挂着宝弓,右边插着羽箭,胯下骑着一匹昏红骏马。手中端着一条紫金独龙枪,整个人威风凛凛,气势汹汹。 张志龙看罢,挥动手中长枪,催动战马,“豁喇喇” 地冲到蓝天碧马前,将枪一横,与蓝天碧的枪架在一起,喝道:“番儿,番狗,报上名来!你是何人,竟敢前来挑战?” 蓝天碧傲然说道:“我乃副元帅帐下大将军,姓蓝名天碧。你难道没听说过我是东辽顶尖儿的大将吗?你有多大能耐,敢来与我较量!” 张志龙冷笑道:“我当你是何方无名番狗,我小将军本事高强,你还不赶紧下马投降。” 正所谓:阵前二将虽夸勇,未定谁人弱与强。不知这二位将军交战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番将力擒张志龙 周青怒锁先锋将 有诗为证:“蓝家兄弟虎狼凶,何惧唐师百万雄。小将志龙遭捉住,这番急杀老先锋。” 番将蓝天碧听到张志龙的话,冷冷地笑道:“少在这自吹自擂,我这杆金枪,从不曾挑过无名之将。你既想送死,就赶紧报上名来!” 张志龙回道:“我乃先锋大将军张大老爷的长公子张志龙,谁不知道我本领高强,你快快放马过来受死。” 蓝天碧催动战马,挺枪上前,大喝一声:“蛮子,看枪!” 猛地一枪,直朝张志龙的面门刺去。张志龙急忙举枪抵挡,将枪架到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二人随即转身再战。他们你来我往,战了六个回合。蓝天碧武艺高强,张志龙哪里是他的对手,渐渐杀得气喘吁吁。张志龙奋力将枪一紧,朝着蓝天碧的胸口刺去。蓝天碧不慌不忙,将枪 “噶啷” 一声拨开,趁两马相交之际,他轻轻伸出猿臂,毫不费力地拦腰一把,将张志龙从马鞍上提了过来,然后掉转马头,朝着关内疾驰而去。 何宗宪见大舅张志龙被番将活捉,顿时怒发冲冠,纵马挥戟,赶到关前,大声喝道:“番狗,你竟敢擒我大舅,快快把他放下,万事皆休;若不归还,你可知道我白袍小将军的厉害!” 这一声呼喊,惊动了关前的蓝天象。蓝天象催动战马,挥动金背大砍刀,前来迎战何宗宪,问道:“来的这个穿白小蛮子,你可是那火头军薛仁贵?” 何宗宪冒名应道:“正是,你既听闻火头爷的大名,为何不早早下马受死,难道非要死在我的戟尖之下!” 蓝天象说:“妙啊,我正想活捉火头蛮子呢。” 说着,便纵马冲了过来。何宗宪舞动手中方天戟,朝着蓝天象的面门刺去。蓝天象举起大刀,将戟挡到一旁,两匹马交错冲锋,二人随即转身再战。他们战了八个回合,何宗宪用力将戟架开,却被蓝天象瞅准时机,拦腰一挽,将他生擒活捉,然后便打马回关。蓝天象一行人敲起得胜鼓,前来拜见安殿宝。他们将张志龙和何宗宪二人囚入囚车,打算等击退大唐人马后,再将他们活着押解到建都处决。 单说唐营内,张士贵听闻儿子和女婿被番将擒去,急得脸色苍白,心惊胆战。他说道:“我的儿啊,你大哥和妹丈被番邦擒去,得赶紧出兵营救,若迟了一刻,恐怕他们就要成为刀下之鬼。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张志彪和张志豹说:“爹爹,大哥和妹丈本事都算不错了,尚且被活捉,我们兄弟又怎能是他们的对手?薛礼又重病在床,现在还有谁能去救援?” 张士贵说:“我儿,不如让周青去,他定能把人救回来。” 中军连忙应道:“在,大老爷有何吩咐?” 张环说:“你到前营月字号,传火头军周青来见我。” 中军应道:“是。” 中军来到前营前,连马都没下。他是昨日刚新参的内中军,不了解火头军的厉害,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朝着里面大声喝道:“呔!老爷有令,传火头军周青。” 却不知里面这几位火头将军,有的在床前照料仁贵,有的正在吃饭。周青听到他这般大呼小叫,骂道:“不知是哪个瞎了眼的家伙,没看到我们在吃饭吗,还在这里叫嚷,别理他。” 众人正忙忙碌碌地吃饭,没人理会他。 这外边的中军官喊了一声,不见有人回应,顿时焦躁起来,说道:“你们这班不知死活的家伙,如此大胆!大老爷传令都不理会了。” 周青听到中军叫骂,顿时火冒三丈,说道:“不知是哪个该死的东西,如此无理,待我出去教训他一顿。” 周青起身,往营外一看,只见那中军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周青问道:“狗东西,你方才骂谁呢?” 中军道:“怎么,你这放肆的火头军,大老爷有令传你,你为何不理会,还让中军爷在此等候,骂你又怎样!你还敢骂我?你这大胆的狗头,我去禀知大老爷,少不得让你吃个半死。” 周青说:“你还敢骂人?” 走上前去,对着中军的大腿猛地一抓,连皮带肉抠下了一大块。那中军官惨叫一声:“不好!” 从马上翻落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中军帽也滚落一旁,那根令箭也被折成了三段。中军官爬起身来,扭头就跑。周青骂道:“打死你这狗头,你还想怎样?不认得你爷老子叫周青吗?” 这个中军吃了大亏,又气又恼,撞见其他中军时,觉得羞愧不已,说道:“哎呀,反了反了,这火头军竟然比我们还嚣张。” 其他中军说:“你原本就不懂这里的规矩,我们去传他们,得见机行事。他们在里边吃饭,要等他们吃完;在里边闲聊,又要等他们说完。况且这班火头军,连大老爷自己都忌惮他们,营中的千总、百总、把总之类,都得奉承他们。哪能像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自然会被他们打。” 那新参的中军道:“啊!原来是这样。我是新任的中军,哪里知道这些。” 无奈,他只得回来见张环,说道:“大老爷,这班火头军太蛮横了,完全不遵老爷的命令,把令箭都折断了,根本不理会,所以中军我吃了亏,只能忍气吞声回来缴令。” 张士贵听了,心中大怒,说道:“你这该死的狗头,真该重重处罚你。我大老爷平日里差中军去传火头军,何曾有一句话得罪过他们,今日第一遭派你去,就令箭折断,违抗号令。想必是你一定得罪了他们,所以才吃亏回来。左右,把这中军锁了,待我大老爷亲自去请罪。” 两旁的士兵答应着,就把中军锁住。张环带着被锁的中军,步行前往前营,他的三个儿子跟在后面。那中军心里别提多懊恼了,早知道大老爷如此惧怕火头军,自己也不敢这般大呼小叫了。 暂且不说中军心中懊悔,张士贵已来到营前。火头军们得知消息,全都出来迎接。周青说道:“本官来了,请到里边去。” 张环走进营中,三个儿子在外面等候。八名火头军向张环叩拜行礼后,周青问道:“不知本官前来,有何吩咐?” 张环说:“不知薛礼的病情可有好转?我特地来探望他。” 周青说:“既然如此,本官随我到后营来。” 张士贵跟着周青来到后营,走到薛礼的床前。周青喊道:“薛大哥,大老爷来看你了。” 薛礼从梦中惊醒,说道:“周兄弟,大老爷派人来看我了?” 张环说:“薛礼,不是派人,是我大老爷亲自来看望你。” 仁贵惊讶地说:“哎呀,周兄弟,大老爷乃是贵人,怎能屈尊前来探望小人?周青,你怎么不请大老爷回去,反而让他进了这营帐,还亲自到床前看望,这可折煞小人了!况且薛礼的性命,全靠大老爷多次相救,如今又亲自来看望,小人实在担当不起,这不是要折损我的福分吗?” 张环说:“薛礼,你不必如此,我大老爷念你是有功之人,从不计较尊卑,你且放宽心。不知这两天你的病情如何?” 仁贵流下泪来说:“是,大老爷,承蒙您多次搭救小人的性命,如今又不顾尊卑,亲自来看望,这份恩情小人难以报答。小人本想立下战功,谋个一官半职,报答大老爷的恩情,可如今看来,怕是没机会了,只能等来生再报答您了。” 张环说:“别这么说,你也别太忧心,保重身体,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仁贵说:“多谢大老爷费心,小人有病在身,不了解外面的情况,不知这两天可有出兵交战之事?” 张环说:“薛礼,别提了。昨日番将前来挑战,两位小将军已经被他们擒去,想来性命堪忧。今早我派中军去传周青,让他去营救,也不知中军怎么得罪了他,被周青打了一顿,令箭也折断了。所以我大老爷亲自锁了中军,一来是看望你,二来是向周青赔罪。” 要知道,九个火头军中,只有薛仁贵对张环心服口服。如今见张环亲自来看望,薛仁贵也有些惶恐。当听到大老爷说周青不服管教时,薛仁贵气得脸色大变,顿时头晕目眩,两眼泛白,竟然昏死了过去。 这可把张环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声呼喊薛礼,可薛礼却没有苏醒的迹象。周青也着了急,大声呼喊薛大哥,同样毫无反应。周青恼羞成怒,大声指责张环:“都怪你,我大哥原本好好地躺在床上,你一来,叫着薛礼、薛礼,把他给叫死了。兄弟们,把本官锁在薛礼的大腿上,等他叫醒了大哥再放。要是叫不醒,就把他们一起埋葬。” 王心鹤与李庆先立刻拿来胡桃铁链,将张环锁在了仁贵的腿上。 张士贵又气又急,说道:“这成何体统,周青,你简直无法无天了,竟敢把我大老爷锁住!” 周青说:“你别嚷嚷,叫不醒大哥,你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张环吓得六神无主,只能连声呼喊薛礼。过了一会儿,薛礼才悠悠转醒,说道:“哎呀,罢了罢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薛礼接着便喊道:“大老爷!” 张环应道:“我被周青锁在你腿上了。” 仁贵听了,顿时大怒,说道:“周青,你还不过来把大老爷放开!” 周青道:“大哥醒了,我这就放他。” 说着,走过去解开了铁链。薛礼气得大喊:“反了反了,大老爷,小人罪该万死。这周青实在容他不得,我有病在床,他尚且如此无法无天,得罪大老爷。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这班兄弟要是胡作非为起来,大老爷的性命可就危险了。趁我还在,你把周青带走,用四十铜棍狠狠地责罚他一番。” 张环答应着。 周青却说:“不管你是什么王亲国戚,想锁我火头军可没那么容易,本官怎敢锁我?” 张环心中暗自思忖:“他和薛礼不一样,太过蛮横,根本锁不住他。” 于是说道:“薛礼,我大老爷不去锁他了。” 仁贵说:“无妨,李兄弟,拿链子把周青锁了,让大老爷带去责罚。” 周青说:“大哥要锁便锁吧。” 李庆先便用大铁链锁住了周青,张环刚要带走周青,走了没两三步,周青便对兄弟们说:“兄弟们,跟我走。他要是就此罢休就算了;若不然,我们就夺了先锋之位。” 张士贵听到这话,心中惊恐万分,暗叫:“不好。” 只得又回到仁贵的床前,说道:“薛礼,那周青太蛮横了,根本不把法度放在眼里,我大老爷不去责罚他了。只要周青出马,救回二位小将军,就将功赎罪了。” 仁贵点头道:“这也罢了。周兄弟,如今大老爷不再怪罪你,你可要好好出马,救回二位小将军,将功抵罪。快去快去。” 周青不敢违抗兄长的命令,赶忙整理装备,上马持枪,带着七个兄弟,跟随张环,来到中营。姜兴本、姜兴霸负责擂鼓助威,王新鹤、李庆红骑马持枪,在一旁助阵。 周青一马当先,风驰电掣般冲到关前,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呔!关上的番儿听着,赶紧快报进去,如今大唐火头军周青在此挑战,叫你们这些番狗早早出来受死。” 番兵听到叫声,匆忙跑回帅府禀报。 蓝家兄弟早已全身披挂整齐,准备迎战。随着一阵炮响,城门大开,二人纵马而出,迎向周青,大声喝道:“从中原来的将领,留下姓名,你是何人?” 周青昂首挺胸,高声说道:“你问我做什么?说出来可别吓着你,仔细听好了:我乃月字号内九员火头军中的一员,姓周名青,本领高强。你们趁早把二位小将军交出来,归顺我大唐,我便饶你们不死;要是有半句推脱,惹恼了周将军我,一锏就把你们砸成肉酱。” 蓝天碧听闻,冷冷一笑,说道:“我们也听说大唐火头军中,只有那个穿白的薛仁贵骁勇善战,可从没听过你姓周的名号。就算你有仙人之法,长出六臂三头,我也不会怕你。放马过来,看我手中长枪!” 话刚说完,两匹马便交错在一起,蓝天碧挺枪便刺,周青赶忙举兵器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他们激战了十个回合,蓝天碧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周青那凌厉的铁锏攻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周青越战越勇,瞅准时机,催马向前,大喝一声:“给我过来!” 伸出左手,一把将蓝天碧擒住,摁住他的脑袋,掉转马头,朝着唐营疾驰而去。 再看关前,蓝天象见兄长被擒,顿时怒不可遏,立即催动坐骑,冲出阵来,大声呼喊:“呔!蛮子,别跑,你竟敢擒我哥哥,快快把他放下。” 周青回到营前,将蓝天碧一把丢在地上。张士贵下令将其捆绑起来。随后,周青再次纵马冲出阵去,对着蓝天象大喝:“番狗!你要是不怕死,就赶紧报上名来。” 蓝天象回应道:“我乃副先锋麾下的蓝天象,你可知道我的刀法精妙绝伦?你竟敢擒我兄长,今日若不把你一刀劈成两段,就不算我骁勇。” 周青冷笑着说:“少废话!” 说罢,催马向前。蓝天象上前,举起大刀就砍,周青急忙举锏抵挡,两人瞬间杀得难解难分。战场上只听见刀与锏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响,火星四溅。他们一来一往,好似雄鹰展翅;一冲一撞,宛如凤凰翻身。 二人激战二十回合后,蓝天象渐渐招架不住,周青瞅准机会,猛地一锏劈向蓝天象的脑袋,只听 “咔嚓” 一声,蓝天象顿时脑浆迸裂,从马上栽落下来,当场气绝身亡。此时,众小番见状,急忙关闭城门,跑去禀报副元帅。周青大获全胜,凯旋回营,张士贵满脸欢喜。 张士贵将蓝天碧带到跟前,喝问道:“番将!你如今被我天邦擒获,死到临头,还不跪下。” 蓝天碧大声说道:“呔!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只对我家狼主屈膝,岂会向你下跪?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况且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你还审我做什么。” 张环听后,说道:“既然如此,吩咐将他推出营外斩首。” 两旁士兵齐声应道:“嗄!” 随后,便将蓝天碧拉出去砍了首级,悬挂在营门示众,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独木关中的副元帅安殿宝,正坐在三堂处理事务,突然有小番匆忙跑进来禀报:“启禀元帅爷,大事不好了。二位将军被大唐火头军给杀了。” 金脸安殿宝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吩咐手下备马抬锤。手下人高声应和。安殿宝迅速穿戴好全身铠甲,跨上马鞍,手持银锤,离开了帅府。他带领着一众偏正牙将,放炮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五色旗幡随风招展。安殿宝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到唐营前,高声大叫:“呔!唐营中的人听着,快报进去,如今安元帅在此挑战。让那厉害的火头军,早早出营受死。” 且说周青听闻安殿宝前来挑战,急忙披挂上阵,带领着一众兄弟来到营外。他抬眼望去,只见安殿宝威风凛凛,气势不凡。这安殿宝头戴金狮盔,盔上霞光四射,仿佛要与星辰争辉;身穿雁翎铠,浑身散发着威武之气,令人望而生畏;内衬绛黄袍,上面绣着双龙取水的图案,栩栩如生;前后两面护心镜,光亮照人,似乎能洞察妖邪;背后插着四根旗帜,分别对应着八卦之象;左边挂着铁胎弓,弓弦紧绷,散发着肃杀之气;右边插着狼牙箭,箭头寒光闪烁,仿佛随时能取人性命;坐下一匹黄鬃马,膘肥体壮,如同天神下凡。他面色如赤金一般,两道浓眉如同绣丁般整齐,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宽阔的嘴巴,一口银牙闪烁着寒光。手中端着两柄大银锤,每柄足足有二百斤重。此人虽身处海外,担任副元帅之职,却堪称东夷第一能人。 周青见了,心中不禁一凛,对众兄弟说道:“兄弟们,你们看这黄脸番将,想必十分厉害。若是我有什么闪失,你们可要赶紧上来帮我。” 众人齐声应道:“是,我们明白。哥哥放心上去,快擂起战鼓为你助威。” 话音刚落,战鼓擂响,声音震天,旗幡随风舞动。周青抖擞精神,催马向前,举起亮铁锏。安殿宝见状,举起银锤挡住,大声喝道:“来将通名,报上名来好让我把你打下马去。” 周青高声回应:“你要问我之名,仔细听好:我乃张大老爷前营内火头军薛礼手下的周青。你可知道我双锏的厉害?你这黄脸贼,有什么本事,竟敢来向我挑战!” 安殿宝说道:“我在关内,只听说过火头军骁勇,可从没听过你这号人物。你可知道本帅的银锤有多厉害,那个穿白的将领遇到我,只怕也难以逃脱,更何况是你!” 周青道:“少废话,你若想死,就赶紧报上名姓。” 安殿宝道:“本帅双名殿宝。在东辽这一片地方,全靠本帅的能耐镇守。你有多大本事,竟敢来送死?” 周青听了,怒从心头起,舞动双铁锏,大喝一声:“看打!” 两锏并在一起,朝着安殿宝的头顶猛砸下去。安殿宝不慌不忙,举起银锤,“噶啷” 一声将铁锏架开。周青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忍不住惊呼:“不好!” 身子在马上剧烈摇晃,险些跌落马下,心中暗自惊叹:“哎呀!此人果然厉害。” 两匹马交错而过,转了一圈后,又面对面站定。安殿宝举起银锤,朝着周青的面门砸去。周青见锤势沉重,用尽全身力气举锏抵挡,只觉手臂发麻,坐下的马也往后退了十几步,眼前金星直冒。他心中明白,自己不是安殿宝的对手,于是回头大喊:“兄弟们,快来帮忙!” 七个火头军听到呼喊,齐声响应,纷纷催马向前。他们有的拿刀,有的持枪,将安殿宝团团围住。三股叉直刺安殿宝的肚腹,一字镋照着他的头颅砸去,银尖戟刺向他的左膊,雁翎刀砍向他的前胸,宣花斧劈向他的后腮,紫金枪直逼他的咽喉。安殿宝却丝毫不惧,舞动着大银锤,前遮后挡,左钩右掠,上护自身,下护战马。他轻松地迎开枪,逼开斧,抬开刀,挡开戟,仿佛这些攻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八个人围攻安殿宝一个,可安殿宝却更加骁勇。他晃动锤头,施展各种招式,左插花、右插花,如双龙入海、二凤穿花、狮子拖球一般,银锤朝着八人的头顶、背心、左太阳穴、右肋下、胸前,“当当” 地一阵乱打。八个火头军渐渐抵挡不住,每招架一下,身体就摇晃七八下,每抬一下兵器,坐下的马就往后退。他们激战了四十回合,依然难分胜负,战场上杀得风云惨淡,天空昏暗,杀气腾腾,烟雾弥漫。 不知这场战斗最终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薛仁贵病挑安殿宝 尉迟恭怒打张士贵 有诗为证:“八将英雄虽说能,未如殿宝独称尊。若无仁贵天星将,独木关前尽丧魂。” 战场上,两边的战鼓敲得震天响,好似雷霆轰鸣,炮声也接连不断,响彻云霄。独木关前一片喧嚣,热闹非凡,这喧闹声忽然惊动了前营月字号里卧病在床的薛仁贵。薛仁贵身患重病,正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迷迷糊糊地睡一会儿。可外面突然打起仗来,喊杀声震耳欲聋,他怎么还能睡得着呢?薛仁贵赶忙询问徒弟们:“外面是谁在打仗?怎么都打了半天了,还分不出输赢,战鼓和炮声一直响个不停,吵得我再也睡不着了。” 徒弟回答道:“营外是各位师父在打仗。没想到关内出来一员大将,名叫金脸安殿宝,此人异常骁勇,擅长使用两柄大银锤。因此八位师父将他团团围住,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所以这战鼓才一直没停。” 薛仁贵听后,顿时怒从心头起,说道:“竟有这等事!我来到东辽,还从未在番将手上吃过败仗,每次进军都势如破竹,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如今我一病在床,这安殿宝能有多大本事,八个人竟然都打不过他,这岂不是要把我火头军的名声都给毁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把我的头盔、铠甲和包裹拿过来,我要去杀了这个金脸番狗!” 十个徒弟赶忙上前劝阻道:“这可使不得,您正病着呢,能保重身体就不错了,怎么能去打仗呢?可别说这种糊涂话了。刚才周老师临走时,还嘱咐我们要小心照顾您,您怎么反倒要出去打仗呢?这简直是自己去送死啊。别的不说,就光是吹了风,您这病也得难受上好几天。” 薛仁贵却道:“你们懂什么!我这一辈子豪情壮志,心中容不得半点窝囊气。虽说我现在有病在身,但怎么能容忍外面这些番奴如此耀武扬威呢?八个兄弟都拿他没办法,那自然得我去出战。” 说完,他强撑着坐起身来,穿好衣衫和裤子,催促道:“快把盔甲拿来给我穿上,备好马,抬起我的方天画戟,我要出阵杀敌。” 小卒们纷纷劝道:“薛老师,这绝对不行啊,要打仗也得等您病好了再说。” 薛仁贵生气地喝道:“别啰嗦!赶紧去拿。” 小卒们无奈,只得有的去牵马,有的去取盔甲。 薛仁贵准备穿戴盔甲,他拿起一顶烂银盔戴在头上,却感觉这头盔沉重得如同泰山压顶。他说道:“这顶头盔怎么不像是我的。” 徒弟连忙说道:“这就是老师您的头盔呀。” 薛仁贵疑惑道:“为什么这么沉呢?” 徒弟解释道:“这是自然的。老师您虽然豪杰的气性还在,可如今面容憔悴,身形消瘦,身体十分虚弱,力气也大不如前,戴上这顶银盔自然会觉得沉重。” 薛仁贵又披上银条甲,缓缓地跨上了马,接过方天画戟,却感觉这画戟好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拿不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挥舞画戟,就已经觉得头晕目眩,心里乱糟糟的。他弯着腰,双手紧紧握住戟杆,把戟尖朝上,靠在判官头上。随后,他让徒弟给自己的马加鞭,手下连忙应道:“是。” 便牵着马走出营盘,狠狠地抽了三鞭。这匹马不管不顾,后腿一蹬,四蹄飞奔,“豁喇喇” 地朝着战场冲了过去。 这一幕惊动了虚空之中的九天玄女娘娘,她见薛仁贵带病出马,便传下法旨,让左边的青衣小童手持宝剑,暗中去帮助薛礼战胜安殿宝。小童领了法旨,在暗中保护薛仁贵,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张士贵,看到薛仁贵在马上腰驼背曲,带病出战,心中既惊讶又高兴,说道:“薛礼,你现在身体虚弱,神志恍惚,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鲁莽行事。” 薛仁贵此时心思全在战场上,根本没听见张士贵的话。他放眼望去,只见战场上众人围成一团,刀枪闪烁着寒光。薛仁贵大声喊道:“兄弟们,快退下来,让为兄来取他性命。” 阵上的八个火头军,个个杀得眼冒金星,汗流浃背,正盼着有人能来替换自己。他们忽然听到大哥出马的消息,心中顿时欢喜起来。于是,大家纷纷放下手中兵刃,转身朝着营前走去,一时间竟忘了薛仁贵还身患重病,只想着他能独自应对眼前的敌人。 安殿宝见八个人退了下去,又听到对方说大哥来了,心里明白这必定是那个有名的薛蛮子。他抬头望去,见来人穿着白色战袍,手持方天画戟,便确定无疑。于是,他扣住马缰绳,将两柄银锤像凤凰展翅一样分开,一柄朝上,一柄向下,等着对方冲过来,打算等对方停下马来,与自己对话。 可谁能想到,薛仁贵在病中神志不清,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哪里还顾得上扣住马缰绳呢?他就这么任由马一直冲到了敌将马前。这可真是机缘巧合,玄女娘娘派来保护薛仁贵的小童,暗中操纵着他的戟尖,一下子刺进了番将安殿宝的咽喉。安殿宝毫无防备,想要招架也来不及了,只喊了一声:“哎呀!” 整个人就被穿在了戟尖上。薛仁贵此时根本没有力气挑掉安殿宝的尸体,也无法控制马匹,就这么一直朝着吊桥冲了过去。后面的八个火头军见此情景,欣喜若狂,纷纷催马挥刀,跟着冲过去抢夺关头。那些番兵见状,赶忙往关内逃去,薛仁贵也跟着冲进了关内。一时间,枪刀剑戟齐下,杀声震天。薛仁贵此时也顾不上许多,用尽全身力气,把安殿宝的尸体挑到一旁,然后挥舞着方天画戟,奋勇杀敌,仿佛没有生病一样。他这一冲,杀得番将们死的死,逃的逃。后面的八个人也冲进关内,四处追杀敌人,一直杀进了帅府,救出了张志龙和何宗宪,还查明了粮草情况,随后将关上的旗号换成了大唐的旗帜。张环带领着人马开进关内,放炮安营,犒赏了九个火头军,就这样顺利地夺取了独木关。这一回书说的就是薛仁贵病挑安殿宝,可张士贵又打算冒领功劳了。 单说在汗马城,朝廷得知独木关被攻破的消息后,命令大元帅尉迟恭传令大小人马,放炮拔营,离开汗马城,一路朝着独木关进发。先锋张环远远地就出来迎接,大军进了关门后,又放炮三声,整齐地安下营盘。张士贵走进御营,跪在地上说道:“陛下龙驾在上,臣的女婿何宗宪,一路上辛苦劳累,得了重病。前日他带病出战,挑杀了安殿宝,已经夺取了独木关,立下了一点小功劳。” 朝廷听后,十分高兴,说道:“你女婿有病在身,还能战胜番将,这功劳可不小,等元帅记上功劳簿。” 张环连忙说道:“多谢元帅爷。” 尉迟恭接着说道:“张先锋,本帅看你倒是个有能耐的人。” 张环谦虚道:“不敢当,承蒙元帅爷夸奖。” 尉迟恭又说:“本帅营中有一件古董,人人都不认识,我想你肯定认识。” 张环说:“小将恐怕未必认识。” 尉迟恭道:“你就别谦虚了,你且跟我到帅营来。” 张士贵只好跟着元帅,走进了帅营。朝廷问徐先生:“尉迟元帅说有古董,不知道是什么古董要给张环看?” 徐茂功笑着说:“哪有什么古董,张环这是中了元帅的计,元帅是哄他去要教训他呢。” 天子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徐茂功回答道:“正是如此。” 暂且不说朝廷这边的对话,单说尉迟恭带着张环,走进了帅营。尉迟恭说:“张先锋,等本帅去把古董拿出来。” 张士贵应道:“是。” 满心期待着看所谓的古董。再说尉迟恭来到后营,拿起自己的那条鞭,走到外面,对张环说:“张先锋,你看看这件东西是什么古董?” 张士贵一看,说道:“元帅,这是一条鞭,是元帅您用的镔铁钢鞭,算不上什么古董。” 尉迟恭道:“为什么鞭柄上还刻着几行字呢?本帅不认识,你来给我念念看。” 张环说:“元帅,这是先王敕赐封的打王鞭,所以上面刻着几行字。” 尉迟恭说:“刻的是什么字?你给我大声念出来。” 张环只得念道:“这六句刻的是‘无端狄虏造反,抢掳国家廊庙,朕知虢国公忠义,三宣召请还朝。上打昏君无道,下打文武不忠,神人万不能回避,神尧高祖亲封。’” 尉迟恭听后,大笑道:“依这鞭上的话,像你这种不忠的奸佞之徒,正该挨打。” 说着,飞起一脚把张环踢倒在地,举起鞭子就要打。这可把张环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道:“哎呀,元帅爷,末将对社稷有功,怎么能说是奸佞呢?求元帅饶命啊。” 尉迟恭道:“你还说自己不奸?本帅问你,那薛仁贵就在你前营月字号里当火头军,你为什么在本帅面前把他隐瞒起来,说没有这个人?自从攻打东辽以来,大大小小的功劳都是薛仁贵的,你却偏偏把他的功劳都冒领在自己身上,还敢说自己不奸?” 张环连忙说道:“哎呀,元帅啊,这可是冤枉啊!末将月字号里的火头军,只有薛礼,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薛仁贵。这只是同姓不同名罢了,况且薛礼又不懂打仗,怎么能算应梦贤臣呢?求元帅千万别听旁人的一面之词。” 尉迟恭大怒道:“你还敢狡辩?本帅前几日在汗马城犒赏三军,你把我灌醉,想蒙混过关。那天夜里我醒来,走到土港山神庙,看到薛仁贵对着月亮长叹,我就躲在旁边,把他说的话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上前去抓他,他转身就跑,跑进了山神庙里。我追进庙中,他已经翻墙逃走了,好像还有七八个同伴。当时我就想找你算账,只是军师拦住了我,所以我才没跟你计较。今天夺取独木关,病挑安殿宝,这肯定是薛仁贵的功劳,你又来冒领。你快把实情说出来,把薛仁贵交出来给本帅,我还可以饶你一条狗命;要是你敢有半句推脱,今天我就一鞭把你打成肉酱。” 张士贵见情况不妙,心里暗自思忖:“我要是不把实情说出来,这性命恐怕是难保了。不如先把薛仁贵的事情说清楚,暂且躲过眼前这一劫,能多活几天也是好的。” 于是,他连忙说道:“元帅暂且息怒,待末将详细说来。” 尉迟恭道:“快说。” 张士贵道:“都是末将该死,求元帅恕罪。那薛仁贵确实是山西绛州龙门县人,当年投军进来。因为见他本事高强,所以我就把他埋没在前营当火头军,把功劳都冒领在我女婿身上。这都是实情,求帅爷饶命,我这就去把薛仁贵交出来。” 尉迟恭又问道:“前几天救本帅的小将是谁?” 张士贵道:“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 尉迟恭又问:“前日在凤凰山下追赶盖苏文,扯落他袍幅的人是谁?” 张士贵答道:“也是薛仁贵。” 尉迟恭听后,哈哈大笑道:“我真该把你这狗头砍了,你终于也有败露的一天。本来我该一鞭把你打成粉末,只是功劳还没对清楚,暂且饶你一条狗命。你快去把薛仁贵交出来,把功劳弄清楚,到时候你还是逃不过一死。” 张士贵连连答应,叩了四个头,退出帅营,径直回到自己的营中去了。 且说尉迟恭满心欢喜,大步走进御营,向陛下禀报道:“陛下,薛仁贵如今有消息了。” 徐茂功却说道:“能有什么消息?只怕是要把仁贵的性命给害了。” 尉迟恭疑惑道:“军师大人,本帅方才盛怒之下痛打张环,逼他交出应梦贤臣薛仁贵,他已满口答应,想来不敢不照办,怎么会害薛仁贵性命呢?” 徐茂功解释道:“元帅,您有所不知,张环此番回去,只怕未必会乖乖献出薛仁贵。他心里清楚,一旦交出薛仁贵,自己犯下的欺君之罪便会昭然若揭,性命也将不保,元帅您会饶恕他吗?” 尉迟恭坚定地说:“这个自然恕他不得。” 徐茂功接着说:“这不就对了,他如今回去,极有可能心生歹意,暗中谋害薛仁贵。” 尉迟恭反驳道:“岂有此理!他若真敢谋害薛仁贵,明日又如何向我交代?” 徐茂功耐心地说:“元帅,您这想法就有些欠考虑了。他若真把薛仁贵谋害了,死无对证,只需一口咬定没有薛仁贵这个人,反咬一口说元帅您为了让他屈打成招,诬陷他隐瞒应梦贤臣,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薛仁贵,让张环到哪里去找人赔给您呢?就这几句话,便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有何难?如此一来,岂不是白白断送了一位国家的栋梁之才。” 朝廷一听应梦贤臣性命堪忧,焦急地说道:“徐先生,这可如何是好?怎样才能救他?” 徐茂功掐指一算,随后说道:“还好,还好,尚有转机,请陛下放心。” 朝廷这才松了口气,说道:“既然有救,那真是朕的万幸。” 尉迟恭则怒不可遏,说道:“明日若张环不交出应梦贤臣,看我不给他一鞭,简直岂有此理!” 暂且按下元帅这边的对话不表,再说先锋张士贵,被尉迟恭这一吓,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营中。只见他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四个儿子和女婿赶忙上前询问:“爹爹,您前去报功,怎么这般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张环长叹一声,说道:“哎呀,我的儿啊,大事不好!事情败露了,为父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 众人忙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环道:“就是前营的薛仁贵,元帅已将实情调查得清清楚楚,要我把他交出去。我若真把薛仁贵交出去,倒也不难,可一旦我隐瞒功劳的罪行曝光,他怎会饶过我们的性命?” 四个儿子说:“爹爹,这薛仁贵不能交出去,交出去是死,不交出去也是死。” 张环焦急地问道:“那该怎么办?” 众子道:“倒不如把九个火头军一并谋害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元帅追究起来,爹爹您就在皇上面前哭诉,说应梦贤臣确实没有,让您到哪里去找人交给他呢?方才元帅要加害您性命,所以您才随口乱说,屈认此事,实际上根本没有薛仁贵,还望陛下饶您一命。这样回奏皇上,岂不妙哉?” 张环点头道:“孩儿们说得有理。如今事不宜迟,可该如何谋害这九个人呢?” 张志龙提议道:“爹爹,不如用药酒把他们灌醉,然后一并杀掉,您看如何?” 张志虎却反对道:“不行,他们九人个个骁勇善战,倘若识破了我们的计谋,发起乱来,谁能制得住他们?” 张志彪说:“有了,不如把砒霜下在酒里,赏赐给他们九人,等他们喝下,便会一命呜呼。” 张志豹又说:“这也不好,九个人在一起,未必会同时喝下,倘若有人发现不对劲,事情就败露了,到时候我们大家都性命不保。” 张环着急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得想个绝妙的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九人除掉,这样才能保我们平安无事。” 何宗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岳父,有了。前几日小婿被番将擒住时,听他们说此地有个天仙谷口,不管多少人进去,只要把谷口堵住,里面的人便无路可逃。不如把九人骗到天仙谷口,在外面准备好木头石块,堵住谷口,我们都到山顶上,用火弓、火箭、火球、火枪往下射击,再扔些引火柴草下去,这样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就会被活活烧死了吗?” 张环一听,拍手称赞道:“贤婿此计甚妙!” 于是,一面派人去准备火球、火枪等物,一面安排人手准备堵住谷口。 张环父子一同前往前营,对薛仁贵说道:“薛礼,不好了!我老爷一直为你操心,没想到你前日在土港口山神庙暴露了行踪,尉迟恭十分恼怒,刚才用鞭子抽打我,非要我把你交出去。我心想,若把你交出去,你肯定性命不保,我这么长时间的心血也白费了,十大功劳也将付诸东流。所以,我大老爷不忍心,特意派人打听到离关十里远的地方,有个天仙谷口,你先去那里躲一躲,避开眼前的灾祸。等我们夺取了三江越虎城,我再在皇上面前保你出来。” 薛仁贵听后,吓得魂飞魄散,说道:“竟有这等事?承蒙大老爷多次搭救,我无以为报。兄弟们,我们一起去吧。” 周青却不以为然,说道:“怕什么,有我在,等元帅来抓我,我自有话说,用不着本官您操心。” 李、王二人劝道:“你们就别逞强了,性命攸关,不可儿戏。” 薛仁贵向来胆小,带上法宝,上马提戟,和张环父子一行人来到了天仙谷口。九人骑着马一同进入谷口,只见两边高山耸立,树木郁郁葱葱,中间有一尊石头雕刻的弥勒佛。他们绕过弥勒佛,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前行,转过这个弯道后,发现四面高山合围,竟是一条绝路。 暂且不说九人在谷内的情况,单说外面的张环,早已准备好了柴木。见他们都转到山凹里面去了,便在外边传令,让人将谷口堆满硫黄、硝炭,点着火,往里面烧。张环父子六人登上高山,先把引火柴枝扔下去,落到山凹里,接着把火球、火枪、火箭像雨点般往下打,一时间,整个山凹都被大火笼罩。 九个火头军见状,吓得惊慌失措,说道:“这下我们的性命都要没了!” 周青埋怨道:“都怪大哥你不好!张环这狗贼,是个万恶的奸臣,哪是什么好人,你还一直轻信他。方才要是听我的话,我们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如今可好,被他骗到这火坑里来送死,还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火头军’了。” 薛仁贵无奈地说:“周青兄弟,别埋怨了。谁能想到这班人如此黑心,为了冒认功劳,竟设下这般毒计,要害我们九人九骑的性命。如今该怎么办?别说这大火,就是这浓烟,我们也受不了啊。” 众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吓得慌乱成一团。 关键时刻,薛仁贵突然想起九天玄女娘娘赠送的水火袍,据说遇到火灾时,披上它便可保平安。好在今日把它带在了身边,薛仁贵赶忙从行囊中取出袍服。九骑马紧紧靠在一起,薛仁贵用袍服将大家罩住。这水火袍乃是玄女的法宝,大火果然无法近身。众人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喊道:“薛仁贵,你们九人不必慌张,想要活命,都把眼睛闭上,等听到耳边有风声响动,也不要睁开。直到风声在江边停止,再睁开眼睛,便能保全性命。” 九人听空中如此说,心想这声音若非神仙便是佛陀,不管真假,都赶紧闭上了眼睛。果然,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九匹马也都嘶叫起来。众人心里七上八下,感觉就像在腾云驾雾一般。大家暗自寻思:“可别是把我们扔到水里去了。” 眼睛始终不敢睁开。这风声持续了大概一两个时辰,才渐渐停歇。大家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已不在天仙谷内,而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见两旁高山险峻,山上松柏常青,一条石头铺成的街道蜿蜒曲折,转了好几个弯,却不见民房住宅,也没有河水溪流,更没有日月的光辉,整个地方阴阳莫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这究竟是何处。 薛仁贵对周青说:“兄弟,这里不见人家,荒郊野外的,想必也没有安歇的地方。不如我们打听一下去独木关的路,去见天子。” 周青犯难道:“独木关,可我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啊。而且天色已晚,路途又遥远,今晚怕是赶不过去了。” 王心鹤提议道:“先顺着马往前走,遇到人再打听清楚。” 众人都觉得有理。于是,九人沿着山路,曲曲折折地前行,一路上竟没遇到一个人。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走了大概四五里路,眼前依旧是高山连绵,树木层层叠叠,却不见一处房屋,不见一点人烟。 这九人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遭遇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火头军仙救藏军洞 唐天子驾困越虎城 有诗为证:“张贼奸谋恶毒深,时时只想害贤臣。九天若不行方便,万乘焉能入海滨。” 且说薛仁贵等九人一路前行,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时分。放眼望去,四周皆是山林,却不见半个人烟。他们正为无处安歇而发愁,心中满是烦闷。就在这时,薛仁贵抬头一望,只见前方缓缓走来一个老婆子。这老婆子看上去有一百多岁了,头发和眉毛全白,手中拄着一条拐杖,一边微微咳嗽,一边慢慢朝他们走来。 薛仁贵对兄弟们说:“兄弟们,那边来了个老婆子,我们过去问问路吧。” 众弟兄纷纷应和:“没错。” 九人一同上前,礼貌地问道:“老妈妈,向您打听个事儿。” 那婆子说道:“哎呀呀!几位将军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呀?” 薛仁贵回答道:“我们是中原人,护送大唐天子跨海来征讨东辽。只是走错了路,如今想去独木关,不知该走哪条路,还有多远的路程?今晚能赶到吗?” 婆子说:“原来是这样,你们是唐天子驾前的大将,老身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恕罪。要说这地方,离独木关足有五百里路,今晚肯定是赶不到了。” 薛仁贵一听,心中暗叫不好,说道:“这下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兄弟们,我们今晚去哪儿安歇呢?” 众弟兄也没了主意,纷纷说:“大哥,这可怎么办呀?” 周青提议道:“实在没办法,就在这树底下蹲一晚,明天再赶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婆子却说道:“几位将军,要是不嫌弃老身家寒,就到我那草舍去,喝杯薄酒,暂且过一夜,明天再走。” 薛仁贵连忙问道:“不知老妈妈家在哪里?若肯收留我们过夜,明日定当重重酬谢。” 婆子说:“瞧您说的,舍下就在前面,将军们随我来。” 众弟兄应道:“既然如此,妈妈您先请。” 这九个人便跟随着婆子出发了。一路上,道路弯弯曲曲,他们来到一座山前,只见一个石洞,洞口大约有五尺高。婆子说:“请各位将军下马,随我进洞。” 九人只好下马,低着头走进洞中。洞里一片漆黑,他们走了大概半里路,才看到一丝亮光。众人顺着亮光继续前行,走出山洞后,眼前竟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见两边苍松翠柏,廊下是用花砖砌成的街道,十分精巧。眼前四季都有盛开的鲜花,八节都有常青的仙草,还能看到一双双白鹤成双成对,处处有麋鹿成群结队。耳边不时传来狼嚎、虎啸、猿啼、豹叫之声,柳、梅、竹在风中沙沙作响,百树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声音。九人见状,不禁连连称赞:“妙啊!好一个地方。” 他们一边欣赏着景致,一边前行,早已迷失了进来时的原路。 正走着,来到了一潭涧水边。这水碧波清澈,中间有一座仙桥,两边是紫石栏杆。婆子领着他们过桥,只见一座石屋,高约一丈。婆子说道:“各位将军,这里就是舍下了,请进里面吧。” 九人抬头,看见门前有个匾额,上面写着 “藏军洞” 三个字。薛仁贵不禁问道:“老妈妈,为什么叫藏军洞呢?” 婆子说:“将军不知其中缘由,先进来,老身自有话说。” 九个弟兄走进屋内,把马牢牢拴在树上。他们抬头四下打量,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十分奇特,所有的家具器物竟然都是石头凿成的,有石台子、石交椅、石凳、石床,就连缸、盆、瓶、勺、壶、注、碗、碟等物件,也全是石头做的。大家坐下后,见这些东西如此稀奇,不像是凡人所用,便急忙问道:“老妈贵姓?祖上可是官宦人家?如今家里有几口人?为何独自住在这荒野之地?以何为生?还望妈妈详细告知。” 婆子说:“不瞒各位将军,老身姓宣,从小就在这荒山草屋中艰难度日。父母早已去世,又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只能靠采摘野菜修炼。如今我已一百零八岁,从未吃过人间烟火。我一向秉持正直之心,不曾想昨夜九天玄女娘娘托梦给我,说大唐天子驾下先锋张士贵前营月字号有九个火头军,万岁下旨要捉拿他们。好在他们命不该绝,明日定会来到此山,让我将他们藏起来,救这九条性命。所以老身才在此等候,领你们九位将军到藏军洞。此地本属仙界,就连东辽国王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平时从没有人来往,你们尽可放心在此隐居。待老身去打听唐王是否赦免你们,自然会来带你们出去建功立业。” 九人听了,大为震惊,说道:“原来如此,多谢老妈妈费心,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如今酒无处买,米无处寻,这可如何是好?” 妈妈说:“不用去买酒买米,那只缸里是米,这只缸里是酒,足够你们吃的了。要是想吃荤腥,仙桥北面有座养军山,山上獐鹿野兽众多,打也打不完,有本事的尽管去猎来吃。” 薛仁贵说:“这点倒不用妈妈操心,只是我们饭量都大,一个人要吃斗米,喝坛酒,这半缸能顶什么用,用不了一两天就没了。” 婆子笑道:“这两缸酒米是吃不完的。今天吃了多少,明天就会长出多少,任凭你们吃千万年,也不会吃完。” 众人惊讶道:“还有这等好事!如此,老妈妈您请便吧。” 那婆子走出藏军洞,原来她就是九天玄女变化而来,安顿好九人后,便腾云而去了。 单说九个火头军,当晚饱餐一顿后,便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他们有的上山打猎,有的煮饭,有的四处游玩,过得十分快乐,这里清静安稳,宛如仙家生活。要是想喝酒,一天喝上五六回,就着野兽肉下酒下饭。就这样,他们在藏军洞安闲自在地住了几天,此事人鬼不知,他们也渐渐把出仕建功的事抛到了脑后。 暂且按下藏军洞九人的事不提。再说天仙谷这边,张环父子守了一夜。天亮后,他们往下一看,满山凹都是火灰,心想那九人九骑肯定都化为灰烬了。于是,张环便和四个儿子、女婿一同回到自己营中,商量着如何向天子哭诉此事。 这时,军师府突然派人传令,让张环父子速速起兵,离开独木关,前往建都攻打三江越虎城,并说若能攻破城池,便可保住性命,还能加官进爵,不得有误。张环父子接到此令,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这是军师好意,暗中救我们父子性命,如今不怕元帅怪罪了。” 当日,他们便整顿行装,传令三军拔寨起兵,离开了独木关,朝着建都进发。这一路行军并非一日之功,要知道,徐茂功平日里从不轻易传令,今日为何突然传令呢?原来,军师心里明白,他担心元帅会怪罪张环,所以把张环调去攻打建都,好让他保住性命。元帅尉迟恭得知张环不在独木关,知道是军师救了他,张环已前往三江越虎城,也无可奈何,只能由他去了,只是薛仁贵依然下落不明。 暂且不说独木关这边朝廷的情况。单讲三江越虎城,高建庄王登上龙位,旁边有军师雅里贞,底下各位文臣武将分列两旁。只是元帅盖苏文不在城中,他前往朱皮山,向木角大仙求炼飞刀,还未归来。虽然越虎城有千军万马,但无人指挥调度。 君臣正在商议事情,忽然有小番进来禀报:“启禀狼主千岁,大事不好,独木关已被攻破,安殿宝战死,如今大唐军队已经兵临建都了。” 高建庄王听闻独木关失守,安殿宝战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问:“军师,如今该如何是好?元帅又不在城中,倘若唐军一来,谁能抵挡?” 众文武大臣也都无计可施。 这时,军师雅里贞上前奏道:“狼主不必惊慌,臣有一计,可擒获中原君臣将士。” 庄王大喜,问道:“军师有何妙计?” 雅里贞说:“听闻大唐名将众多,况且有火头军骁勇善战,元帅盖苏文在凤凰山尚且大败,安殿宝这样有名的将领,也死在他们手上。料想我军这几员将领,难以守住三江越虎城。不如将城池腾空,我们在驾鸾山安营扎寨,把四门大开,专等唐兵进城。臣再暗中点将埋伏,统率大兵将城围困,连扎数层营帐。如此,就算他们有能人,也难以突围,然后我们再慢慢攻打,这样一来,唐王的性命岂不是如在掌心之中?” 庄王称赞道:“军师妙计,甚为高明。” 文臣武将们也都纷纷赞同。于是,庄王立即降旨,让小儿郎和官员们都搬到驾鸾山居住,点齐数十万人马暗中埋伏,专等围困唐军,这里暂且不表。 单说张环父子,在路上耽搁了四五天,这一天,终于早早来到了三江越虎城。张环说:“我儿,此城是国王居住之地,想必城中能人勇士、猛将强兵不计其数,如今又少了火头军相助,只怕难以攻破此城。” 众儿也说:“正是,恐怕难以立功。” 父子正在马上交谈,这时,前方有探子快马赶来禀报:“启禀大老爷,前面番城不知为何城门大开,吊桥放平,虽然旗幡招展,但并无将士把守,特来向老爷禀报。” 张环听后,惊讶道:“竟有这等事?哎呀,我儿,这是怎么回事?想必是他们听闻我那火头军厉害,所以不战自退了,这也算天赐良机。不如我们先占了越虎城,等天子到来,便可立功。” 何宗宪却上前说道:“岳父,此事不妥!您可记得扫北时遇到的空城,结果弄出大事来,难以招架。今日这恐怕又是空城之计,我们不可上当。” 张士贵说:“那我们见机行事便是。就算是他们设的诡计,我们只要进了城,向天子那边报捷,就说你本事高强,攻破了越虎城,等他记上功劳簿,尉迟恭便能赦免我们的罪过,管他围不围城呢。” 四个儿子纷纷说:“爹爹说得有理。” 于是,张环急忙传令大小三军,浩浩荡荡开进三江越虎城。三声炮响后,他们紧闭四城,高高扯起吊桥,在城上改换旗号,在城中扎定营盘,仔细巡查一番后,便立刻派人火速前往独木关报信。 朝廷与徐茂功正在御营中交谈,这时,当驾官前来启奏:“陛下,先锋张环和他的女婿何宗宪已攻破越虎城,还夺取了建都一带的地方,请陛下尽快前往越虎城。” 贞观天子听后,开口说道:“徐先生,这张士贵确实算得上国家的栋梁之才,没几天就拿下了建都,真是不简单。” 尉迟恭也说:“万岁,既然张环已经夺取了建都,那就让臣带领后续人马,保驾前往越虎城。” 天子点头称是:“元帅所言极是。” 于是,尉迟恭传令大小三军收拾营帐,即刻启程。三声炮响过后,天子登上龙凤辇,众大臣簇拥着龙驾前行。一路上,旌旗飘扬,剑戟林立,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独木关。经过几天的行程,大军早早抵达了三江越虎城。张士贵父子远远地出城迎接。朝廷进入城中,天子登上银銮殿,众臣朝拜完毕。大元帅尉迟恭传令,五十万大军在城外扎营,并紧闭四座城门。 张士贵前来拜见天子,说道:“陛下,小臣攻破越虎城,只是让高建庄王逃脱了,他还未献上降表。小臣在陛下驾前略立了点小功,等番王献上降表,我们便可以班师回朝了。” 朝廷称赞道:“这都是爱卿的大功啊。” 尉迟恭将此事记录在了功劳簿上。 忽然,从黑风关狮子口飞驰而来一匹报马,进城后直奔银銮殿禀报:“万岁爷,长国公王大老爷负责看守战船,不幸染上风寒,得了重病,前日已经去世,目前已在黑风关入殓。如今战船无人看守,臣担心番兵会趁机夺取,特来请陛下定夺。” 天子听后,十分伤感:“哎呀!王君可竟然因病去世了?” 随后又问:“战船事关重大,徐先生,现在派谁去看守合适呢?” 徐茂功思索片刻后说:“如今建都已经拿下,料想敌军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将领了。况且张先锋立功不少,不如就派张环带领一万精兵前往黑风关看守战船吧。” 朝廷采纳了军师的建议,降旨让张环前去。张环领旨后,辞别天子回到营帐,和四个儿子穿戴整齐,带领人马离开了越虎城,前往黑风关看守战船,这事儿暂且不表。 再说高建庄王,他暗中清点人马,得知唐王君臣已经进入城中,立刻将四面的旗号一举展开。刹那间,百万番兵迅速包围了四门,整齐地扎下营盘,营帐层层叠叠,足有十层之多。五颜六色的旗幡在风中招展,霞光万丈,场面十分壮观。城上的唐兵见状,吓得急忙跑进城内,向银銮殿禀报:“报!启禀万岁爷,大事不好,城外有百万番兵将四城围得水泄不通!” 这消息一传来,唐天子吓得魂飞魄散,众文武大臣也冷汗直冒,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空城之计。尉迟恭埋怨道:“都怪军师大人考虑不周,张士贵之所以能接连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全靠应梦贤臣薛仁贵。如今既然知道薛仁贵不在军中,张环又没什么大本事,却派他来攻打越虎城,自然会中了敌军的诡计。” 朝廷也焦急地说:“要是张士贵还在这儿,或许还能冲杀番营,偏偏又把他派去了黑风关。这城池又不是坚不可摧,要是被他们攻破,我们岂不是都要命丧于此?” 徐茂功赶忙安慰道:“陛下,我们先到城上去看看,了解一下番兵围困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朝廷觉得有理:“军师说得对。” 于是,天子与尉迟恭、程咬金等众大臣一同登上西城。众人一看,不禁惊叹:“哎呀!这营盘扎得可真严实!” 只见城外杀气腾腾,枪刀如林,番兵如潮水般涌动,场面十分恐怖。 东面是蓝色的青旗,西面是白色的绫旗,南面是鲜艳的红旗,北面是黑色的皂貂旗。黑雾层层弥漫,红色的沙尘漫天飞舞。千条杀气直冲云霄,一片腥气弥漫宇宙。营前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枪刀,寨后插着罕见的剑戟。番兵们大多是高鼻梁、大鼻子,没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壮士。巡营的士兵生饮鲜血,犹如凶猛的猎犬;管队的小番玩弄着人头和骷髅,好似夜叉鬼魅。有的士兵头发蓬乱,像毡片、钢针、铁线,黄色的头发编成三股,打着链坠,上面沾满了腥红的血,像朱砂饼一样;有的士兵腮帮古怪,眼睛如铜铃,一睁一闭像灯盏,目光中透着寒光,嘴巴大得能超过耳朵;有的士兵留着捞海胡、短秃胡、竹根胡、虾须胡、三绺须,嘴上像是攒着万把钢针,唇边像长着一团茅草;有的士兵头戴紫金箍,上面插着双挑雉尾;有的士兵戴着狐狸尾,帽子上缀着红缨;有的士兵长着三只眼,对着鹰嘴鼻;有的士兵脸似弯弓,生着镀金牙;有的士兵抱着孩子在马鞍上睡觉;有的士兵搂着番女在马上打盹;有的士兵双手去扯带毛鸡;有的士兵咬牙乱嚼牛羊肉。红日仿佛失去了光芒,旌旗和戈戟闪烁着寒光,整个场景就像酆都城没有上锁,番邦的恶鬼纷纷投胎转世一般。朝廷看了,惊得舌头都伸了出来,众大臣也无不惊慌失措。 忽然,城边传来 “豁刺刺” 三声炮响,番营一阵骚乱,众人纷纷喊道:“大元帅到了!” 原来,盖苏文在朱皮山炼好了飞刀,又从鱼游国借来了十万雄兵,如今再次将城池团团围住。元帅盖苏文亲自守住西城,御营则扎在东城,南城和北城也各有八员得力将领。数百万雄兵扼守住各个要道,就算是有三头六臂、能展翅腾云的人,也难以杀出这重重包围的番营。 暂且不说城上君臣的惊恐。单讲盖苏文全身披挂整齐,骑着战马,手持兵器,一声号炮响起,他来到西门城下。两旁跟着千员副将,旗幡随风招展。他抬头望去,只见龙旗之下,唐天子李世民端坐在那里,头戴赤金嵌宝九龙抢珠冠,面容如同银盆一般,两道娥眉,一双龙眼,两耳垂肩,下巴上的五绺胡须一直垂到肚腹。身穿暗龙戏水绛黄袍,腰间围着金镶碧玉带,由于下面被城墙遮挡,看不太清楚。他坐在九曲黄罗伞下,尽显天子的威严与洪福。南面站着徐茂功,北面站着尉迟恭,还有一位头戴乌金盔,身穿皂绫显龙蟒袍,胡须花白的老将。盖苏文不认识此人,在城下大声呼喊:“喂!城上的可是唐王李世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你们已中了我邦的计谋,你们君臣都休想活命,快把唐太宗交出来!” 这一声喊叫,吓得天子浑身直冒冷汗,众大臣也都吃了一惊,纷纷往下看去,原来是盖苏文。程咬金不认识他,只见盖苏文头戴青铜凤翼盔,盔上的红缨斗大,威风凛凛地指向天空。身穿青铜甲,甲上的绦环随着他的动作片片飞舞。内衬绿绣袍,上面绣着龙和凤。左臂下夹着宝雕弓,箭囊中插着几根狼牙箭。坐下骑着混海驹,四蹄奔跑起来,发出如雷般的响声。手中端着赤铜刀,左手持刀,右手推着刀柄,看上去果然是一员威风凛凛的番将。 程咬金看罢,问道:“元帅,城下这员番将甚是威武,他是什么人?” 尉迟恭回答道:“老千岁,这个青铜脸的番奴就是番邦掌管兵权的大元帅盖苏文。前日在凤凰山下,数位老将总兵官都丧生于他的飞刀之下。” 程咬金听后,放声大哭:“我们的兄弟们竟然都死在这个青脸鬼的手里?” 尉迟恭点头说:“正是。” 程咬金愤怒地说:“哎呀!如此说来,他就是我的大仇人。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快些发炮开城,让我下去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朝廷一听,连忙喝止:“程王兄,切勿鲁莽,万万使不得。这盖苏文英勇无比,而且他的飞刀十分厉害。你年事已高,若下去与他交战,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这情形,真可谓是 “不知懦怯才微弱,强与将军斗战亡”。 不知程咬金最终是否出战,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护国公魂游天府 小爵主挂白救驾 有诗为证:“唐王御驾困番城,还仗忠心报国臣。遗命亲儿跨海去,神明相护破番兵。” 程咬金急切地说道:“哎呀!万岁啊,自古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况且当初在山东贾闰甫家楼上,我们三十六位好友歃血为盟,曾立下誓言:一人有难,三十六人相救;三十六人有难,一人相救。如今二十多位兄弟都丧生于这个青脸鬼的刀下,我老臣之前没见到仇人也就罢了,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我若不去报仇,那些死去的兄弟在阴司岂不是要埋怨我无情无义?我一定要下去报仇!” 徐茂功赶忙一把拉住程咬金,劝道:“程兄弟,你千万去不得!这盖苏文有九把柳叶飞刀,厉害非凡,那刀光一闪便能伤人,就凭你怎么能报得了仇呢?这岂不是白白去送命吗?” 程咬金满脸悲戚,泪水纵横:“杀害我兄弟的人,我与他势不两立,哪怕他的飞刀再厉害又怎样?我若死在番将刀下,那也是为国捐躯;倘若侥幸,众兄弟在天之灵保佑,我能砍下番将的首级,岂不是能让这深仇大恨一朝得雪?” 元帅尉迟恭也上前一把扯住程咬金:“老千岁,万万使不得!” 下面的文臣武将们也纷纷上前,再三劝解,这才把程咬金拦住。 程咬金虽然大话在先,但说到底也是怕死的。见众人如此劝解,便顺势下了台阶,说道:“算这狗头运气好,不过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他靠在城垛上,朝着城下喝道:“呔!青脸鬼番狗奴,你竟敢在凤凰山伤害我兄弟们,此仇不报非君子。如今你又来讨战,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乖乖把脑袋割下来,这事就算完了;要是有半声不肯,你可知道程爷爷我的手段?我一旦冲下城去,叫你们百万番兵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盖苏文在城下听到这话,心中恼怒:“可恶!本帅看你年事已高,在家安享晚年都怕不太安稳,你还想与本帅交战?快留下你的名字,竟如此口出狂言。” 程咬金大声说道:“我的大名,在中原就不必说了,就是那六国三川七十二岛,乃至塞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婴儿和闺女都知道我的名号。你枉为东辽元帅,竟然连我大唐老将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我这就告诉你,我乃我主驾下实授鲁国公,姓程,双名咬金。你可知道我那三十六斧的厉害?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在城下耀武扬威?” 盖苏文怒喝道:“老蛮子,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何不敢下城来?” 程咬金眼珠一转,说道:“你敢走到护城河边吗?我有厉害的仙法,你在城下,我在城上,就能取了你的首级。” 盖苏文听了,心中暗暗称奇,心想:“不知是什么仙法,城上城下都能取人性命。我倒要走上前去,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 于是说道:“好,我就走上前去,你倒是施展你的仙法给我看看。” 程咬金又喊道:“再靠近点。” 盖苏文把马带到护城河边,说道:“快施展你的仙法吧。” 朝廷见程咬金把盖苏文引到近前,还以为程咬金真在中原学了什么仙法,众人都好奇地看着,想见识一下这稀罕的仙法。哪知道程咬金见盖苏文到了河边,大喝一声:“着,看我仙法!” 他左手拉弓,右手搭箭,朝着城下射了出去。盖苏文毫无防备,那箭贴着他的脸射了过来,他连忙喊道:“哎呀,不好!” 赶紧把头一偏,箭正好射中他的左耳,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盖苏文赶忙掉转马头,回到营中。 程咬金见此,心中畅快不已,说道:“总算报了一点小仇,出了我这口气。” 朝廷说道:“老王兄,你这一招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朝廷和众臣随后退回银銮殿,商议如何击退番兵。 一夜过去,第二天,大元帅盖苏文又来到西城挑战。有人前来禀报:“启禀万岁皇爷,城下盖苏文又在攻城挑战,请陛下降旨定夺。” 朝廷问道:“如今这情况,该怎么办呢?” 程咬金说:“让我再去赏他一箭。” 尉迟恭说道:“老千岁,你又糊涂了。昨天他是没防备,才被你射了一箭,今天他来挑战,还会上你的当吗?还是让本帅出马迎战吧。” 天子连忙说道:“不可出马,你难道不知道他有飞刀吗?” 尉迟恭说:“陛下,他虽然飞刀厉害,但如今在城下挑战,本帅若不出马迎战,还有谁能去呢?” 朝廷说:“话虽如此,但还是把免战牌挂出去为好。” 尉迟恭领旨,传令下去,城上高高挑起了免战牌。 盖苏文见了,哈哈大笑,回到营中对高建庄王说:“臣看大唐营中,也没什么能人了,所以才挂出免战牌。就算他们有雄兵,也难以杀出我们的番营。别说攻破城池活捉他们,只要把他们的粮草一绝,他们岂不是都要饿死?” 高建庄王听了,满心欢喜:“若能擒住唐王,那都是军师和元帅的功劳啊!” 暂且不说番营这边的情况。再看三江越虎城中,贞观天子满脸愁容,对徐茂功说:“徐先生,如今我们被番兵围困,看来难以返回中原了。又无法回京搬救兵,就算有骁勇善战的将领,可那盖苏文的飞刀太过厉害,也难以取胜。要是被困在城中一年半载,粮草断绝,可如何是好?” 徐茂功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忧,我们紧闭城门,高悬免战牌。别说一年半载,只需等上二十天,就会有救兵赶到。” 朝廷问道:“真的吗?是薛仁贵来救驾吗?” 徐茂功说:“不是薛仁贵。” 朝廷又问:“那难道是张环?” 徐茂功说:“更不是他。从今天算起,过了二十天,陛下自然会有人来救驾。如果不准,那就算我这阴阳定数算错了。” 天子说:“没错,徐先生的阴阳之术向来精准,定是不会算错的。那我们就暂且耐心等待这二十天吧。” 从这以后,番将天天攻城挑战,朝廷这边始终坚守不出。正所谓:“光阴迅速催人老,日月如梭晓夜奔。” 暂且不提贞观天子闭城不战,一心等待救兵。单说在大国长安,护国公秦叔宝临终之际,将各府的小爵主们都叫到床前,一一教诲:“我年轻时,在枪林刀雨中穿梭,视死如归,历经无数辛苦,才挣下这国公之位。你们如今正年轻力壮,应当努力建功立业,不可偷懒,只图在家安享。我儿过来,为父一生忠心报国,虽说尉迟恭督兵保驾,听闻一路平安,但为父还是放心不下,本想着病好后还要去保驾。如今看来,我这病势沉重,怕是去不了了。为父倘若有个三长两短,功名之事为重,祭葬之事为轻。你们或三朝或五日,将我殡殓了,也不必守孝。单人独骑前往东辽,戴孝立功,为国尽忠,这才是孝子。为父即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会保佑你立功扬名,让天下人知晓你尽孝。要是你忘了我今日临终所言,那就是逆子。” 秦怀玉含泪跪地,领受父亲的教诲。 秦琼又把罗通叫到跟前,说道:“侄儿,你虽在木阳城被朝廷一气之下削了职,你母亲是女流之辈,不懂大局,心中万分不快。但古人有两句诗说得好:‘人爵不如天爵贵,功名怎比孝名高。’这原本是劝人孝顺父母的,但你也别太较真。说到底,为人在世,功名为重。况且你年少有为,本事高强。伯父我还未死,现在就叮嘱你,你前去立功,朝廷定然不会责怪你。” 罗通点头答应。这一天,秦叔宝对各府子侄都如此吩咐,公子们都不敢违抗。 秦叔宝去世后,丧葬之事料理完毕。众爵主们没有忘记秦叔宝的遗命,向殿下奏明此事,随后起兵十万,依旧由罗通督兵。同行的有段家兄弟、滕氏昆弟、程铁牛、尉迟号怀,秦怀玉因受父亲临终嘱托,要他戴孝立功,担任前部先锋。他头戴三梁冠,身穿麻布衣,腰间系着草索,脚蹬蒲鞋,手执哭丧棒,随身带领三千人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日夜兼程,直奔三江越虎城。说来也巧,正好在徐茂功所算的二十天,救兵赶到了。 秦怀玉远远望去,只见城外密密麻麻的营盘,到处都是蜈蚣旗在风中招展,将四城围得水泄不通,却不见本国的一兵一卒,心中不禁一惊。他赶忙打发探子上前打听朝廷的安扎之处。没过多久,探子回来禀报:“驸马爷,大事不好!只见城外四周都是番兵,将城池围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我们大唐的一个兵卒,想必万岁的人马被困在城中了。” 秦怀玉说:“既然如此,我们先安营扎寨,等元帅的大兵一到,再商议开兵救援之事。” 一声炮响,秦怀玉的人马安下了营寨。 第二天,罗通的大兵也赶到了。秦怀玉上前迎接,说道:“兄弟,我们就在此处安营吧!” 罗通却说:“我们还是先到城边朝见父王,然后再安营。” 秦怀玉道:“你看城外这些营盘,全是番邦的人马,我们大唐的兵将一个都不见,可想而知,父王他们肯定被困在城中了。幸亏我们兴兵来得及时,等兄弟你来了,我们一起商议救驾之策。” 罗通道:“哥哥说得有理。” 于是,罗通传下军令,大小三军安下营寨。一声炮响,十万大兵整齐地扎下了营盘。 众爵主们聚集在帅营,议论如何破番。罗通说:“秦哥,番兵围困城池,想必有几百万之众,所以城中的老伯父他们才无法杀出。我们必须里应外合,才能救得圣驾。” 秦怀玉道:“这也不难,当年扫北时,兄弟你单枪匹马前去报号,今日理应我踹进番营,先去报信,这样就能里应外合了。” 罗通道:“若说报号,原本就该小弟我去,怎能劳烦哥哥出马呢?” 秦怀玉道:“兄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当年破虏平北,是奉旨挑选元帅救驾,所以才由兄弟你去报号。今日出兵并非奉旨,为兄不过是受父亲临终之言,要我戴孝立功,不惜性命,所以甘愿做先锋,抢个头功,不辜负父亲的遗训。一路上太平无事,没有立功的机会,今日理当由我单枪匹马前去报号,也算是全了我忠孝之心。” 罗通道:“哥哥所言极是,那就让哥哥前去报号。事不宜迟,你速速前去,一定要小心。” 秦怀玉道:“我知道了。” 秦怀玉身着孝服,既不戴头盔,也不穿铠甲,骑着呼雷豹,手持提炉枪。他将枪一摆,大吼一声,朝着番营冲了过去。 且说番营内,一个负责巡逻的把都儿无意间抬头张望,突然大喊道:“哥呀,大事不妙!大唐朝的救兵到了,有个中原的勇士单枪匹马冲过来,像是要踹我们的营寨!” 另一个把都儿回应道:“兄弟,他可不是来踹营的。你看,他单人独骑,估计是要到城中去报信的。咱别管那么多,放乱箭射他就完事儿!” 秦怀玉见状,立刻大声喝道:“休要放箭!天邦的公爷率领救兵已经到了,你们赶紧撤围退兵,还能保住性命。要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我爵主的枪刀无情,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赶快给我让开一条进城的路,好让我通报消息!” 然而,那些番兵根本不听他的,依旧严阵以待。 秦怀玉见此,心中大怒,吼道:“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既然不让路,就别怪我爵主爷不客气了!” 他大喝一声,催马向前,义无反顾地朝着乱箭之中冲了过去。一冲进番营,他手中的长枪便如蛟龙出海,左挑右刺,所到之处,番兵纷纷倒下。那些机灵的番兵见状,纷纷四散逃向四周;而那些反应慢的,就直接被他的长枪挑翻在地。就这样,秦怀玉杀开一条血路,成功冲进了第一座营盘。紧接着,他又鼓足勇气,拼了性命朝着第二座营头杀去。 这下可热闹了,番营里的那些偏正牙将,如:花智鲁达胡腊等,纷纷拿起兵器,准备迎战。有的提着一字镢,有的端着两刃刀,有的挥舞着四楞锏,有的举起开山斧,还有的抱着大银锤,将秦怀玉团团围住。一字镢朝着他的头顶砸下,两刃刀对准他的顶梁心劈去,四楞锏护住自身,开山斧迎面砍来,大银锤朝着他的前心猛砸,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就此展开。 但秦怀玉毫无惧色,他沉着冷静地抡动提炉枪,或前遮后拦,或左钩右掠。几个回合下来,便瞅准机会,将几员番将一一斩杀。随后,他催动战马,又接连踹进了四五座营盘。此时,番营里的兵马愈发众多,放眼望去,枪刀闪烁,寒光耀目,几乎找不到前进的道路。 可秦怀玉身为少年英雄,一旦开了杀戒,便勇猛无比。但凡碰到他长枪的番兵番将,无一幸免。他就这样一路奋勇向前,将重重营帐挑开,连续踹过十座营帐,终于来到了护城河畔。 秦怀玉冲出营来,抬头望去,只见越虎城城上飘扬着大唐的旗号,便赶忙勒住马缰。他正准备叫城,忽然听到两营中传来 “豁喇喇” 一声炮响,紧接着,呐喊声、鼓声震耳欲聋,有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秦怀玉定睛一看,只见这员番将的打扮十分奇特:头上戴着生铁铸就的头盔,四方脸白皙如雪,两道眉毛弯弯如月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高挺的鼻梁足有三寸长,兜风耳向外歪裂,狮子口半尺来宽,腮下的胡须根根如铁。身着素白的蚕丝长袍,外披银条柳叶甲,护心镜光亮皎洁,腰间悬挂着宝剑,虎头靴样式新颖,手持一对雌雄双铁鞭,胯下骑着一匹飞奔而出的骏马。 这员番将冲到秦怀玉跟前,举起双鞭便要攻击。秦怀玉赶忙将枪抬起,大声喝道:“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 那员番将高声说道:“唐将听好了,我乃红袍大力子盖元帅麾下的总兵大将军,姓梅名龙,奉元帅将令,在此保守西城。你有多大能耐,竟敢来侵犯西城?” 秦怀玉一听,怒不可遏,说道:“少废话,看我爵主的枪!” 说罢,便举枪朝着梅龙刺去。梅龙连忙用鞭抵挡,两马相交,枪鞭并举,双方你来我往,激战在一起。没打上三四回合,战马便跑了七八个来回,梅龙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便回头大喊:“众将快来助我!” 一时间,一班番将纷纷围了上来,枪刀齐举,将秦怀玉团团围住。数十员番将围攻一人,秦怀玉自然有些难以招架。不过,他毕竟是少年豪杰,手中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自身,下护战马。尽管杀得气喘吁吁,但他心中始终牢记报号的使命,暗自思忖:“报号要紧,必须尽快解决他!” 于是,他咬紧牙关,握紧提炉枪,大喝一声:“去罢!” 一枪朝着番将梅龙的面门狠狠挑去,正中咽喉。梅龙惨叫一声:“不好!” 便被挑进了水里。 其他番将见主将已死,顿时乱了阵脚,纷纷四散逃回到营中。秦怀玉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将马带到西城的吊桥前,高声喊道:“城上是哪位公爷在值守?快报信说本邦爵主率领救兵到了,秦怀玉要进城面见父王,快快开城!” 暂且不说秦怀玉在城门外叫号。单说城中,唐天子掐指一算,二十天已过,却仍不见救兵的踪影,心中焦急,连忙问徐茂功:“徐先生,你之前说算准二十天会有救兵到来,可今日怎么还不见一兵一卒前来救援?” 徐茂功胸有成竹地回答道:“臣的阴阳之术向来精准,祸福判断从无差错。此刻,中原的救兵想必已经到了城外。” 尉迟恭在一旁说道:“真有此事?那我上城去看看。” 朝廷连忙叮嘱:“王兄去查看,若真有救兵,速速回来向朕禀报。” 尉迟恭领命,上马来到西城。他往下一看,正好听到秦怀玉在城下叫城。尉迟恭仔细一瞧,只见吊桥下有一员小将身着重孝,仔细辨认,原来是秦琼之子秦怀玉。 尉迟恭心中暗自思忖:难道秦老千岁已经身故了?可惜啊,可惜!他开口问道:“阿,贤侄,令尊的病情,听闻十分危急。你如今一身重孝,莫非他老人家已经归天了?” 秦怀玉回答道:“正是家父已经去世了。” 尉迟恭长叹一声:“哎,本帅原以为征东班师回朝后,还有与老千岁相见的机会,没想到他竟突然离世。阿,贤侄,你是如何得知陛下被困番城,前来相救的?此番带来了几位爵主,多少人马?” 秦怀玉回答道:“老伯父有所不知,小侄是奉家父临终嘱托,命我戴孝立功。各府的兄弟们也都受家父之命,希望能建功立业。此次我们带来了雄兵十万,在大路一侧安营扎寨。小侄不敢违背家父的严命,今日单人独骑踹营,希望伯父能速速开城,也算我立下报号的头功。” 尉迟恭听后,心中却打起了小算盘:这秦怀玉这小子,前年曾两次将我打伤,此仇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正好趁此机会,让他效仿当初银国公苏定方,杀个四门。我在城上看着,等他力竭之时再出去接应,也不算过分。 尉迟恭主意已定,便开口说道:“贤侄,这西城军师早有军令,但凡一应兵将出入,唯独西门不能开,其余各门均可通行。这西门为何不能开,军师说是按风水而定,连我也不太明白其中的缘由。如今贤侄虽然前来报号,但本帅也不好擅自开此门,待我去请军师定夺。” 秦怀玉听后,说道:“竟有这等事?既然军师按风水定下此门不开,那也不必去问了。西城开不得,自有南门。请伯父前往南城等候,小侄杀到南城门便是。” 尉迟恭假装称赞道:“好一个将门虎子!” 说罢,便骑马前往南城。 秦怀玉催动战马,沿着护城河绕行。来到南门附近,靠近吊桥时,只听 “忽拉” 一声炮响,冲出两员大将。这两员大将的模样甚是奇特:马头前,二十四对大红旗左右分开。再看那两员番将,一个头戴红铜盔,盔上插着缨尖,脑袋如笆斗般又大又圆,长眉毛像铁线一般,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两只耳朵兜在脸侧,腮边胡须浓密。另一个的打扮同样奇异,头戴赤铜盔,盔上霞光闪烁,护心镜光亮照人,身着大红袍,绣着九条龙头,手持铁胎弓,配着虎头弦,右边插着狼牙箭,脚蹬反尖靴,靴头如猛虎朝天,骑着一匹赤兔马,毛色如胭脂般鲜艳。 这两员番将上前,一个持刀,一个持枪,拦住秦怀玉的马头,说道:“来的南蛮子,就算你是铜头铁颈,在西城伤了我邦一员大将还不够,又跑来侵犯我南城。” 秦怀玉怒喝道:“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难道没听说过爵主爷我的枪法厉害吗?就凭你们这点本事,也敢拦在我马前送死?留下姓名,公子爷我好送你们上路!” 番将说道:“你要问我们,听好了:我们乃六国三川七十二海岛红袍大力子盖元帅麾下的……” 正是:两员番将同骁勇,道姓通名并逞雄。 不知秦怀玉能否冲破南门,顺利进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秦怀玉冲杀四门 老将军阴灵显圣 有诗为证:“苏文骁勇独夸雄,全仗飞刀恶毒凶。不是忠魂来报国,焉能小将立奇功。” 且说那两员番将自报家门:“我乃盖元帅麾下加封为无敌大将军的巴廉、巴刚。你可知道我弟兄的厉害?你若不来南城,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既然来了,你的性命即刻就要丢在此处!” 秦怀玉毫不畏惧,说道:“休要吹嘘,放马过来,看我爵主爷的枪法!” 说罢,挺枪便向巴廉面门直刺过去。 巴廉见状,大喝一声:“好枪!” 急忙用手中的柴金枪奋力架住,只听 “噶啷” 一声巨响,枪被挡到一旁,两匹马交错而过,又迅速转身回战。巴刚也不甘示弱,举起手中的赤铜刀,喝道:“小蛮子,看刀!” 一刀朝着秦怀玉的面门狠狠剁下。秦怀玉心中暗叫:“不好!” 赶忙用提炉枪往上一抬,只听 “噶啷噶啷” 几声,那股力量犹如泰山压顶,震得他在马上一阵摇晃,战马也嘶鸣着向前冲去。巴廉趁着这个间隙,又是一枪直刺秦怀玉的胸口,秦怀玉赶忙将枪一横,“噶啷” 一声,把巴廉的枪逼到了一旁。 秦怀玉虽然武艺高强,但被这两个番将左右夹击,一时间也只能全力招架,根本无暇反击。他咬紧钢牙,施展出罗家枪的精妙招式,“噶啷” 一声,用力分开刀枪,紧接着,朝着巴廉、巴刚的面门、咽喉、左右肩膊、两肋胸膛等要害部位,迅猛地刺去。巴廉手中的紫金枪上下翻飞,“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将秦怀玉的枪一一挡开;巴刚手中的赤铜刀也是 “钩拦遮架,遮架钩拦”,上护自身,下护战马,奋力抵挡着秦怀玉的凌厉攻势。三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真可谓是 “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十二马蹄分上下,六条膊子定输赢。麒麟阁上标名姓,逍遥楼上祭孤魂。枪来刀架叮当响,刀去枪迎迸火星。世间豪杰人无数,果然三位猛将军” 。 这场大战持续了二十多个回合,两员番将已是汗流浃背,秦怀玉也累得马仰人翻,气喘吁吁,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巴廉使出看家本领,枪法变幻莫测,时而左插花,时而右插花,犹如双龙入海、二凤穿花,又使出朝天一柱香、透心凉等绝招;巴刚手中的刀也毫不逊色,上面摩云盖顶,下面枯树盘根,量天切草,护马分鬃,一刀接一刀地朝着秦怀玉猛砍过去。秦怀玉将枪一一架开,心中怒火中烧,突然大喝一声:“去吧!” 只见他猛地一枪刺出,犹如闪电般迅猛,巴廉躲避不及,“啊” 的一声惨叫,正中咽喉,整个人被挑飞,朝着番营方向飞去。 巴刚见哥哥被杀,顿时心慌意乱,手中的刀也有些不听使唤。秦怀玉趁机横转枪杆,照着巴刚的腰间狠狠一击,只听 “轰隆” 一声,巴刚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气绝身亡。 秦怀玉虽然斩杀了两员番将,但自己也疲惫到了极点,在马上只觉眼花缭乱,他强撑着精神,慢慢来到吊桥边,抬头望去,只见尉迟恭早已在城上。秦怀玉赶忙喊道:“老伯父,快快开城,放小侄进去。” 尉迟恭说道:“贤侄,本帅方才一时糊涂,要是让你走北城,这会儿早就放你进来了,没想到你走了南城,还得让贤侄再杀一门,才能放你进来。” 秦怀玉疑惑地问:“老伯父,这是为何?难道南门也不能放我进城?” 尉迟恭解释道:“贤侄有所不知,这里朝廷龙驾正对着南门,而且番兵在这一带众多,我们紧闭城门,他们还屡次攻城。若把城门一开,倘若番兵趁机一冲,虽说未必能伤到天子,但总归不妙。贤侄,你杀到东城,我就放你进来,这样既不惊扰龙驾,又有何不妥?” 秦怀玉一听,心中明白尉迟恭是在故意为难他,便说道:“也罢,既然老伯父这么说,那小侄就再杀奔东城,不知老伯父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尉迟恭道:“贤侄,杀到东城,本帅绝不再有二话,我先在城上等着。” 秦怀玉无奈,只得急拉马缰,朝着东城绕城而去。远远望见东门,还没等他靠近,就听见番营内一声炮响,战鼓如雷,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只见这员番将头戴一顶头蓬盔,盔上高插大红纬缨;面孔犹如紫漆堆积,两道朱砂眉又粗又浓,双眼如碧绿的湖水般明亮,口开如狮子般威风凛凛,腮下胡须浓密,好似长满了茅草;身穿一领青铜甲,闪耀着光辉,外披官绿袍,上面绣着九龙图案;护心镜在胸前前后开合,手中端着两柄大锤,骑着青鬃马,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大喝一声,声如雷霆。 秦怀玉见番将如此骁勇,赶忙扣住马缰,大声喝道:“番儿,竟敢前来阻挡我的去路!快报上你的姓名,你是何人?” 番将大声回应:“你要问我姓名?我乃盖大元帅麾下随驾大将军铁亨!” 说罢,大喝一声:“小蛮子,看锤!” 双手举起双锤,朝着秦怀玉的顶梁狠狠砸了下来。秦怀玉毫不畏惧,大喝一声:“来得好!” 举起提炉枪奋力相迎。 两人战了没几个回合,秦怀玉本就已经力乏,好在他本事过硬,抖擞精神,将提炉枪使得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去,“耍、耍、耍”,在铁亨的左肋下、右肋下,分做八枪,八枪又分做六十四枪,枪法精妙绝伦!铁亨的银锤在这凌厉的枪法面前,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战到十几个回合,铁亨终因本事不济,被秦怀玉一枪刺中前心,只听 “噗咚” 一声,他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当场一命呜呼。 秦怀玉满心欢喜,稍稍缓了缓力气,来到城下,对着城上喊道:“老伯父,念小侄人困马乏,如今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杀这一城了。老伯父方才说过,定不会再推脱,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吧。” 尉迟恭却说道:“贤侄,你这么说,倒像是本帅故意作弄你,让你杀四门。都怪我们之前说错了一句话,害得你担惊受怕。要是一开始就让你从北城进去,那该多好?反倒让你走了南城、东城,倒像是我故意学那苏定方,这般一来,我真是有口难言。” 秦怀玉说道:“老伯父,小侄也没怪你,可为什么开城之事一直拖着,还啰嗦这么多话?” 尉迟恭解释道:“并非本帅不肯开城,实在是奉了殷国公的军令,三江越虎城只许开西北二门,东南二门不许开。所以不敢随意开启,若你到北门,我马上就放你进来。” 秦怀玉无奈道:“也罢!我三门都已杀过,也不在乎这一门了。如此,伯父请先行,待小侄杀个四门给你看,也显我小将英雄本色,不输给他人。” 说罢,他带转马头,沿着城河慢慢朝北城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只听得那边银顶帐、芦帐内 “轰隆轰隆” 三声炮响,原来是盖苏文亲自出马了。秦怀玉抬头望去,只见一面大旗上写着 “流国山川七十二岛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盖苏文威风凛凛,身后跟着数十员番将。秦怀玉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有些惊慌,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大喝一声:“来的番儿可是盖苏文?” 对方答道:“正是!你这蛮子,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还不下马受缚?非要本帅在马上将你生擒活捉!” 秦怀玉毫不示弱,说道:“你满口吹嘘,到底有多大本事拦住我的去路?可知道爵主爷我的枪法厉害?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来试试公子爷我的枪尖!” 盖苏文大怒,喝道:“呔!小蛮子,本帅向来有好生之德,你在三门耀武扬威时,我都没去接应。你若乖乖进城,那该多好?你这该死的畜牲,真是佛都难救,自投罗网,竟敢前来侵犯,今日就要死在我马下!” 说罢,大喝一声:“看刀!” 举起赤铜刀,朝着秦怀玉的面门狠狠砍了过去。 秦怀玉心中暗叫:“不好!” 赶忙用提炉枪往上一抬,只听 “噶啷噶啷” 几声,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两臂酸麻,整个人坐在马上摇晃不已。要说秦怀玉精力充沛时,或许还能与盖苏文一较高下,可如今他已是力乏之人,哪里是盖苏文的对手?果真是名不虚传,盖苏文的刀法厉害至极!两匹马交错冲锋而过,又迅速圈转回来。盖苏文得意地说道:“蛮子,你现在才知道本帅的手段?看刀!” 又是一刀砍了下来,秦怀玉奋力将枪一枭,把刀挡到一旁。盖苏文连砍三刀,心中恼怒,猛地将枪一逼,顺势一枪紧紧挑了进去。盖苏文根本不把秦怀玉放在眼里,随手用赤铜刀将枪架在一旁。 两人在北城杀得难解难分,只听见枪来刀架 “叮当” 作响,刀去枪迎迸出耀眼的火星,一来一往如同雄鹰展翅,一冲一撞恰似凤凰翻身,八个马蹄上下翻飞,四条臂膀奋力拼杀,定要分出个输赢。这一场恶战,真是惊心动魄!两人大战十几个回合,秦怀玉已是气喘吁吁,被盖苏文紧紧逼住,对方的刀朝着他的头顶、面门、两肋、胸膛等要害部位猛砍。秦怀玉手中的枪虽竭尽全力抵挡,前遮后拦,上下保护,抬开刀、分开刀、挑开刀,可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还转枪来,也是招招致命,上一枪能让禽鸟惊飞,下一枪能让山犬逃窜,左一枪能让英雄丧命,右一枪能让大将身亡。真可谓是 “二马冲锋名分高下,两人打仗各显输赢;刀遇枪寒光杀气,来往手将士心惊;怀玉这条枪,恨不得一枪挑倒了昊天塔;盖苏文这柄刀,巴不能一刀劈破了翠屏山。提炉枪如蛟龙取水,赤铜刀如虎豹翻身” 。 秦怀玉与盖苏文这一番恶战,直杀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月色洒在战场上,双方仍难分高下。盖苏文一心想要活捉这位唐朝小将,于是大声下令:“把都儿们,赶快撑起高灯,让这里亮如白昼。诸位将领,给我把这个小蛮子团团围住,务必活捉,绝不能让他跑了!” 众人齐声响应,瞬间冲上前去,将秦怀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密不透风。秦怀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突围却毫无办法。只见周围的番兵们手持各种兵器,三股叉朝着他的肚腹刺来,一字镢对着他的头盔乱打,银尖戟直刺他的左臂,画杆戟试图挑落他的连环甲,月牙铲朝着他的咽喉猛铲,雁翎刀直劈他的头顶,混铁棍横扫他的马腿,点钢矛好似要刺穿天空,龙泉剑上下翻飞,虎尾鞭前后挥舞。这些兵器一会儿出现在马前,一会儿又闪到马后,让秦怀玉防不胜防。 秦怀玉竭尽全力,用手中的长枪拼命招架。他努力上护自身,下护战马,挑开一字镢,架掉银尖戟,闪开画杆戟,勾去月牙铲,抬开雁翎刀,遮去混铁棍,按落龙泉剑,逼开虎尾鞭。但随着战斗的持续,他的枪法逐渐慌乱,在马上也坐立不稳,不禁绝望地大喊一声:“哎呀!我命休矣!” 盖苏文见状,冷笑道:“小蛮子,都到这地步了还不乖乖下马受缚?看刀!” 说着,一刀朝着秦怀玉狠狠劈下。秦怀玉急忙用枪去挡,只听 “当” 的一声,刀被架到一边。然而,此时的他已经精疲力竭,眼前一片昏暗,又无处可逃,感觉自己在劫难逃。 此时,在城墙上观战的尉迟恭,看到秦怀玉被盖苏文和众多番将重重围困,喊杀声震天,心想秦怀玉恐怕性命不保,顿时吓得心惊胆战。他焦急地说道:“不好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罪该万死。左右,赶紧放下吊桥,大开城门,在后面点亮火把,本帅要出城去救他!” 手下们立刻齐声响应,迅速打开了北门。 尉迟恭纵马冲出城来,抬头望去,只见秦怀玉被围在一个圈子里,周围枪刀闪烁,寒光刺眼。尉迟恭毕竟年事已高,心中也不禁有些胆怯,又害怕盖苏文的飞刀厉害,一时间不敢贸然上前营救,只能勒住马,站在吊桥上,高声大喊:“秦家贤侄,快杀出来,我已打开城门,快杀出来!” 但此时的秦怀玉正杀得昏天黑地,马仰人翻,根本听不到尉迟恭的呼喊。那些番兵番将紧紧围住他,四周密不透风,他想走也走不了,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湿透。他坐下的呼雷豹也渐渐体力不支,四蹄发软,几乎要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呼雷豹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它突然鼻子一嗅,“嘶哩哩哩” 地发出一声长嘶。这声嘶叫犹如一道惊雷,惊得那些番将的坐骑纷纷屁滚尿流,瘫倒在地,就连盖苏文的混海驹这匹宝马,也吓得乱蹦乱跳,好在没有跌倒。 秦怀玉见状,心中大喜,立刻加了一鞭,呼雷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吊桥冲了过去。尉迟恭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也跟着进了城,众人赶紧紧闭城门,拉起吊桥。 番邦的兵将们对此感到十分不解,纷纷问盖苏文:“元帅,秦蛮子骑的这是什么宝马?它一叫,竟把我们的马匹吓得屁滚尿流,全都跌倒了。” 盖苏文无奈地说:“我知道了,这小蛮子运气好。我听说南朝秦家有一匹呼雷豹,十分厉害。刚才我本想活捉他,所以没动用飞刀取他性命,没想到竟让他逃脱了。” 原来,秦怀玉的呼雷豹,当初被程咬金拔掉了耳边的枪毛,所以许久没有嘶叫过。今日被番兵围杀了一整天,马匹也感到心慌,这才叫了一声,意外地救了秦怀玉一命。此后,呼雷豹一直到征西的时候才再次嘶叫。盖苏文带着众将退回番营,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城中,秦怀玉正骑马前行,尉迟恭在后面叫住他:“贤侄,慢着。之前让你杀四门的事,可千万别在皇上面前提起。这是本帅想让你尽显威风,你果然英雄无敌。” 秦怀玉心里明白尉迟恭在说假话,但还是随口应道:“那是自然,一切都仰仗老伯父的安排和指挥。刚才的事,小侄绝不在朝廷面前提起,老伯父尽管放心。” 尉迟恭听了,十分高兴。 两人一起前往银銮殿。尉迟恭先向皇上启奏:“陛下,救兵真的到了。秦家贤侄单人独骑杀进番营,前来城上报号,本帅已经放他进城了。” 秦怀玉连忙上前,俯伏在地说:“父王在上,臣儿奉家父临终严命,戴孝立功,所以单人踹进番营报号。” 朝廷听闻秦王兄去世,不禁龙目含泪,悲痛万分。徐茂功也心如刀绞,程咬金更是放声大哭,满朝武臣无不叹息。天子接着问道:“王儿,你在外带了多少人马?有几位御侄一同前来?” 秦怀玉回答:“儿臣作为开路先锋,罗通兄弟率领十万大兵,各府的公子们也都来了。他们都在外面等候,就等我们冲杀出城,一起大踹番营,里应外合。” 天子又问徐茂功:“徐先生,我们是今夜就踹番营,还是再等几天?” 徐茂功说:“既然救兵已到,那就连夜踹他的营盘。” 于是,徐茂功连忙传下军令,吩咐五营四哨的偏正牙将们,全部整装待发,全身披挂,准备好火把,骑上战马,听候号炮响起,一同打开四门,各率人马杀出城去。 秦怀玉一马当先,率先冲进番营。他手中的长枪舞动起来,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番兵番将纷纷倒下。后面的程咬金虽然年事已高,但本事依然了得。他手中的斧子抡得呼呼生风,不管是斧刃还是斧背,朝着番兵们一顿乱砍。有的番兵天灵盖被劈开,有的面门被砍裂,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头颅被砍掉,场面十分惨烈。番营顿时大乱,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士兵急忙飞报御营:“狼主千岁,不好了!南蛮的将士太勇猛了,带兵冲进我们营中了,我们赶紧逃吧!” 高建庄王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和军师跨上战马,弃了御营,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命。只见四下里烟尘滚滚,到处都是灯球火把,喊杀声、鼓声震耳欲聋,营头一片混乱,众人纷纷夺路而逃。 秦怀玉手持长枪,紧紧追赶。他所到之处,仿佛天地间都涌起了征云,星辰都变得昏暗无光。狂风呼啸,杀气腾腾。东城的尉迟元帅也带兵杀出番营,他手中的长枪威力巨大,一招 “朝天一柱香”,紧接着 “透心凉”,只要被他的枪挑中,非死即伤。战场上惨云密布,杀气弥漫。 西门的小爵主尉迟宝林,手中的长枪同样厉害。他的枪法犹如朵朵莲花绽放,又似纷纷蜂蝶飞舞,时而左插花,时而右插花,一会儿 “双龙入海”,一会儿 “月内穿梭”,还有 “丹凤朝阳”“日中扬彩” 等精妙招式。只要番兵番将撞上他的枪头,必死无疑。一时间,血水流满山路,尸骸堆积如山,头颅四处滚落,马匹嘶鸣不断。 南门的尉迟宝庆带领人马,舞动射苗枪。枪尖刺人后背,枪杆击打敌人,那些番兵就像弹子一样,被挑死的不计其数,半死不活的也大有人在。此时,番兵们已经无心恋战,能逃得性命就是万幸,大家纷纷杀开一条血路,一边逃一边喊:“快走啊,快走啊!” 四门的营帐都被唐军杀散。 一声炮响,惊动了在营外等候的罗通。他听到炮声,立刻传令,众爵主们有的提枪,有的举刀,有的拿锤,有的端斧,催动坐骑,带领队伍,冲杀上来。他们将番邦人马团团围住,里应外合,杀得番兵们无处可逃,只能哀声哭泣,场面惨不忍睹,真可谓 “血似长江流红水,头如野地乱瓜生”。 秦怀玉手持提炉枪,继续追杀番兵。番兵们纷纷弃下营寨,丢盔卸甲,四处逃窜。就在他杀得正酣时,忽然看见一员大将飞奔而来,口中大喊:“啊呀,可恼可恼!南蛮到底有多少将领,竟敢带兵冲杀我邦营盘。别让那个穿白衣服的小蛮子跑了,本帅这就来取他性命!” 秦怀玉抬头一看,原来是盖苏文。 秦怀玉毫不畏惧,立刻纵马摇枪,直取盖苏文。盖苏文举起赤铜刀,急忙招架。两人战了不到两个回合,盖苏文担心呼雷豹再次嘶叫,局面不好控制,于是左手持刀,右手迅速掣出飞刀,朝着秦怀玉的头顶直飞过去。 秦怀玉见此,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不好!我命休矣!”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黄金锏去抵挡,可由于心中慌乱,伸手往腰间一摸,竟拿错了兵器:抽出的竟是一根哭丧棒,只露出一片黑光。 不知秦怀玉性命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孝子大破飞刀阵 唐王路遇旧仇星 有诗为证:“福主登基定太平,八荒贡服尽称臣。何愁东海东辽国,转世青龙用计深。” 话说秦怀玉看见盖苏文的飞刀朝着自己飞来,心急如焚,赶忙伸手去腰间摸黄金锏,打算抵挡。可慌乱之中,他竟拿错了兵器,抽出的是那根哭丧棒。他下意识地将哭丧棒往上一撩,刹那间,只见一阵黑气冲天而起,紧接着,耳边传来 “括腊腊腊” 几声爆响,那飞刀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盖苏文见状,心中大惊,暗自思忖:“这是什么东西,竟敢破了我的飞刀?” 他赶忙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术,大喊道:“法宝,齐起!” 果然,八口飞刀带着青光,再次朝着秦怀玉呼啸而去。秦怀玉来不及多想,再次举起哭丧棒,朝着飞刀一阵乱打。只见阵阵黑气滚滚升腾,将那青光驱散,八口飞刀瞬间化为飞灰,连个影子都不见了。秦怀玉满心欢喜,将哭丧棒挂好,重新握紧手中的长枪。 盖苏文见自己的飞刀被破,急得脸色惨白,怒声吼道:“小蛮子,你竟敢破我法宝,我与你势不两立!休要逃走,看刀!” 说着,他双手高高举起赤铜刀,朝着秦怀玉的头顶狠狠劈下。秦怀玉连忙举枪抵挡,只听 “噶啷叮当” 几声,刀枪碰撞,火星四溅。秦怀玉趁势还枪,直刺盖苏文的面门和咽喉。盖苏文此时满心愤怒,根本没把这一枪放在眼里,用刀轻轻一挡,“叮当” 一声,将枪拨到一旁。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秦怀玉渐渐体力不支,呼吸急促,气喘吁吁。盖苏文瞅准时机,大喝一声:“众将听令,快快给我拿下秦怀玉!” 众番将齐声答应,数十员番将迅速围拢过来,将秦怀玉团团围住。这一下,秦怀玉陷入了绝境,心中焦急万分,口中不停地呼喊着:“我命休矣!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阵马蹄声如雷般响起,一员大将从阵外横冲直入,所到之处,众番将纷纷大败,夺路而逃。秦怀玉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罗通。原来,罗通刚刚赶到战场,一听到秦怀玉的呼救声,他立刻握紧手中的攒竹梅花枪,大喝一声:“闪开!” 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进了包围圈,高声喊道:“哥哥莫慌,兄弟来助你一臂之力!” 秦怀玉见罗通赶来,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盖苏文见又来一员唐将,二话不说,提刀就朝着罗通砍去。罗通急忙举枪相迎,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秦怀玉趁着这个机会,抖擞精神,将周围的数十员番将杀得七零八落。有的被刺中咽喉,有的被挑伤面门,有的被捣中心前,番兵们吓得丢盔卸甲,纷纷在马上拼命逃窜。 此时,战场上只剩下盖苏文一人,手持赤铜刀,与秦怀玉、罗通两位爵主对峙。这一场恶战,可谓惊心动魄:阵面上杀气腾腾,弥漫的杀气让人分不清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厚重的云层让人难辨东西。盖苏文手中的赤铜刀刀光闪烁,那耀眼的光芒仿佛遮蔽了天上的星月;秦怀玉和罗通的两条长枪犹如蛟龙出海,枪尖闪烁的寒光似乎射住了风云。盖苏文身为保番邦、掌兵权的第一员元帅,根本不把这两个中原小南蛮放在眼里;而秦怀玉和罗通作为扶唐室、顶英雄的两员大将,又怎会惧怕盖苏文这个辽邦狗番儿。战场上炮声连天,那惊天动地的响声惊得书房中那些锦绣才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呐喊声震耳欲聋,吓得闺阁内那些轻盈淑女都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正是:番邦人马纷纷乱,顷刻沙场变血湖。 这三员大将你来我往,大战了四十多个回合。渐渐地,盖苏文的刀法开始变得迟缓,他回头一看,只见四下里飘扬的全是大唐的旗号,自己的兵将早已作鸟兽散,没有人前来接应。再看周围,唐将越来越多,盖苏文心中顿时慌乱起来。就在这时,秦怀玉瞅准破绽,一枪朝着盖苏文的咽喉刺去。盖苏文心中暗叫:“哎呀!不好,我命休矣!” 想要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匆忙把头一偏,这一枪刺中了他的肩膀。盖苏文吃痛,急忙带转马头,向前奔逃。 罗通怎会轻易放过他,立刻纵马追了上去,口中大喊:“你往哪里逃?” 说着,伸手朝着盖苏文的背上抓去。盖苏文感到背后一紧,心中大惊,失声喊道:“哎呀,不好!” 他用力把身子一挣,突然,一道青光闪过,吓得罗通魂飞魄散,在马上差点坐立不稳。盖苏文趁机纵马拼命杀开一条血路,逃走了。原来,盖苏文命不该绝,关键时刻,他身上透出一股灵性,才得以逃脱,让罗通没能将他擒住。 那些番兵番将见元帅逃走,也纷纷跟着四散奔逃。有的各自散开,有的则朝着一条大路逃去。后面,大唐的军队军旗招展,刀枪闪耀着寒光,战鼓咚咚作响,将士们纷纷追杀过去。这一班小爵主们各个英勇非凡,他们年少英雄,本事高强,在枪林刀雨中建功立业。东边战鼓敲响,番兵纷纷丧命;西首纷争不断,番将仓皇逃窜。爵主们提刀狠狠砍杀,番兵们拖枪狼狈逃跑。战场上,番人零零落落四处奔逃,唐卒则整整齐齐,士气高昂。蜈蚣旗号随风纷纷乱舞,中国旗幡迎风猎猎飘扬。千层杀气弥漫,仿佛遮蔽了星月;万把硫磺点燃,好似熊熊烈火燃烧。条条野路上流淌着鲜血,处处尸骸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耳边传来凄惨的悲号声。破碎的铠甲和头盔堆满了荒野,剑戟枪刀扔得遍地都是。 这场战斗中,番将们被杀得如同三岁孩童离开了母亲,啼哭不止,满心悲伤;而唐兵则如千年猛虎冲入羊群,凶猛无比,令人胆寒。老将们挥动大戟,舞动金刀,刺向敌人咽喉,砍破敌人甲袍,一心尽忠报国;小爵主们提起大斧,举起银枪,刺向敌人前心,劈开敌人顶梁,努力建立功劳。千员番将在马蹄下,被刀枪砍刺,开膛破腹,露出心肠;百万唐兵擂响战鼓,摇起号旗,四处追击,队伍整齐。这场战斗杀得天昏地暗,可怜那些番卒最终化为泥土。这一杀,只见:雄军杀气冲牛头,战士呼声彻碧霄。城外英雄挥大戟,关中宿将夺金刀。 小爵主们带领人马,不远万里前来救驾;老公爷则先砍倒守营的将士,放下吊桥。一时间,炮声惊天动地,在黑夜里不绝于耳;天朝的旗号漫山遍野,随风飘摇。唐家军队内外夹攻,势不可挡;番邦军队腹背受敌,插翅难逃。寒风凄凄,传来男男女女的啼哭声;月色惨惨,仿佛鬼哭神号。人头滚滚,在马蹄下滚动;点点鲜血,染红了征袍。沙地孤城,转眼间变成了一片血海;番兵番将,顿时化作一堆泥糟。正是:天生真命诸神护,能使邪魔魂胆消。 唐军一路追杀下去,足足追了八十里路。战场上尸骸堆积如山,哭声震天,血流成河。徐茂功见此情形,传令鸣金收兵。诸将纷纷扣住战马,大小三军汇聚一处,摆齐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三江越虎城。这暂且不表。 再说高建庄王,有盖苏文保护着,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看到唐朝的人马不再追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盖苏文传令,擂响聚将鼓,那些逃散的番兵渐渐又聚集到了一起。一番清点,发现已经不见了一大半,共损失了一百一十五员将领。高建庄王痛心疾首地说:“我魔家开国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大败。” 盖苏文连忙安慰道:“狼主在上,今日这一场大战,我军损兵折将,大多是因为那个中原的秦蛮子太过勇猛。没想到他如此厉害,竟把本帅的九口飞刀全部破掉,才导致了这般大败。请狼主放心,我们暂且带领人马退往贺鸾山扎营。待臣前往朱皮山,拜见木角大仙,重新炼制飞刀,再来保驾,与唐邦决一死战,定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高建庄王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元帅就请前往吧。” 盖苏文前往朱皮山,路途遥远,期间自然有许多耽搁,这里先按下不表。高建庄王则领兵退到贺鸾山,这也不必多说。 单说越虎城中,唐王和元帅尉迟恭将人马驻扎在教场,清点完毕后,上前向朝廷缴旨。众爵主们也都上殿朝见天子。朝见完毕,朝廷十分高兴,赐众人坐下,并钦赐御宴。老少大臣们饮了几杯酒,随后撤去了筵席。 秦怀玉起身,向朝廷奏道:“父王在上,那盖苏文用九口柳叶飞刀来伤害臣儿,没想到臣儿用哭丧棒一撩,竟把飞刀打掉了。那哭丧棒上的黑气冲散了飞刀的青光,这全靠父王的洪福,所以哭丧棒才能破了飞刀,这可真是天下奇事啊。” 程咬金听了,十分欢喜,对朝廷说:“陛下在上,看来这哭丧棒倒是一件宝贝啊,真是天下少有,世间罕见,无处可寻的宝物。不如把它放在库中,日后若再遇到敌将使用飞刀,就可以带上此物,去破他的飞刀。” 徐茂功却连忙说道:“御侄,使不得。这根哭丧棒应该拿去烧化了。” 朝廷疑惑地问:“徐先生,难得这根哭丧棒能破飞刀,确实是天上少有、世间罕见的东西,为何又要烧毁它呢?” 徐茂功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哭丧棒怎么可能破得了飞刀呢?分明是秦叔宝兄弟一片忠心报国,他的阴魂不散,在暗中辅佐阵图,所以哭丧棒上才会有一团黑气破了飞刀,这是他在冥冥之中报答主公。想秦兄弟在世的时候,为王家辛苦出力,如今他死后,阴灵都不得安宁,还跟随孝子秦怀玉到东辽来保驾。望陛下速速降旨,烧化了这哭丧棒,好让秦兄弟在冥府得以安享,阴间也能清静些。” 朝廷听了,恍然大悟,说道:“既然有这等事,那就把哭丧棒拿来烧化了吧。” 秦怀玉领旨,将哭丧棒拿去烧化了。至此,秦琼的阴魂才得以安心离去。 此后,唐军在城中安稳地休养了三五天,城外十分平静,没有番邦将士前来挑战,连番兵的影子都见不到。城门大开也无妨,众将都十分高兴。 一天早上,朝廷闲来无事,突然想出城打猎,便问徐茂功:“徐先生,寡人今日想去城外打猎,你可愿意随朕一同前往?” 徐茂功笑着回答:“臣不去。” 朝廷又说:“既然军师不去,那也罢了。诸位王兄御侄们,有谁愿意保寡人出城打猎?” 徐茂功在一旁给众人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众爵主们对军师十分信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所以大家都没有回应。 尉迟恭也察觉到军师的举动有些古怪,便说:“臣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保驾,望我主恕罪。” 程咬金见状,说道:“你们都不去,那臣愿随驾前去。” 徐茂功立刻喝道:“你这个呆子匹夫,今日不宜出行,我们都不去,谁要你多嘴?” 程咬金无奈地说:“那好吧,臣也不去了。” 朝廷感到十分奇怪,问道:“徐先生,你不肯去也就罢了,为何连别人都不让随朕去?寡人今日一时兴起,想要出去打猎,为何偏偏没人愿意保朕驾前往?到底是何缘故,请先生讲个明白。” 徐茂功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今日若到城外打猎,将会遇见应梦贤臣薛仁贵。” 朝廷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寡人还以为出去会遇到什么灾祸,所以你们都不肯随朕去。若说能遇见应梦贤臣,那可是一件大喜事啊,寡人巴不得能见到他,只是一直难以如愿。若今日打猎能遇见此人,那真是寡人的万幸了。快降旨备马,待朕独自前去。” 徐茂功连忙劝阻道:“这应梦贤臣福分未到,此时还不宜早见陛下,他还有三年福薄。望陛下不必去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回朝时再相见也不迟。” 朝廷疑惑地问:“难道他早见朕三年,还会折寿不成?” 军师说:“他寿倒是不会折,只是恐怕会有三年牢狱之灾。” 朝廷说:“哎呀,先生真是糊涂了。这牢狱之灾,只有寡人能作主,谁敢把他关进牢里?如今朕一心想见他,绝对不会把他下狱的。” 徐茂功说:“既然如此,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说了,日后薛仁贵若有什么违法乱纪之事,陛下都要赦免他。” 朝廷说:“那是自然,朕定会赦免他。” 徐茂功说:“既然陛下这么说了,那陛下就出城去打猎吧。” 贞观天子精心装扮完毕,骑上心爱的骏马,既未携带文臣,也未带领武将,仅率领三千铁甲兵和八百御林兵,从东城出发,径直朝着高山险路、荒郊野外的方向行进。离开越虎城大约四五里地后,来到一处空旷开阔的地方,朝廷降下旨意,在此摆下围场。 御林兵们纷纷行动起来,有的手持宝剑追逐老虎,有的举起大刀砍杀野鹿,有的放出猎鹰捕捉野兔,有的搭箭射向大熊,众人在围场中策马奔腾,尽情享受打猎的乐趣。朝廷见此情景,龙心大悦,便驾驭着坐骑,来到左边的树林前。 就在这时,一只白兔突然从马头前窜过。天子见状,连忙拉弓搭箭,“嗖” 的一声,利箭射出,正中兔子的左腿。然而,这只兔子十分怪异,中箭后并未倒下,反而带着天子的金披御箭,朝着大路飞奔而去。天子心中暗自思忖:“朕的御箭怎能被这兔子带走?必须追上去把箭取回。” 于是,天子不舍得丢弃这枝金披御箭,狠狠地给马加上三鞭,“豁喇喇喇” 地紧紧跟随白兔追了下去。 天子单人独骑追了二三里路,却始终未能追上兔子。他无奈地扣住马缰,打算放弃追赶。可奇怪的是,那兔子见朝廷不再追赶,竟然也停了下来。天子见状,又拍马追赶,兔子立刻撒开四蹄,继续向前逃窜。只要朝廷停下,兔子也停下;朝廷追赶,兔子便飞奔。就这样,不知不觉追出了二三十里路,那兔子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廷此时已累得气喘吁吁,他调转马头准备返回,却发现眼前有三条大路。天子心中暗自叫苦:“朕方才一心只顾追赶这只白兔,竟没留意来时的路。如今三条大路摆在眼前,朕该走哪条路回去呢?” 正在马上犹豫不决之时,只见左边有一人骑马走来。此人头戴头盔,身披铠甲,因把头伏在判官头上,看不清面貌。 天子心中暗自猜测:“此人看起来不像是番邦将领,想必是我大唐的程咬金王兄,他向来有些呆头呆脑,所以才伏在判官头上。待朕叫他一声。” 于是,天子高声喊道:“程王兄,休要如此嬉戏,抬起头来,寡人在此。” 天子连声呼喊,惊动了马上的这位将军。此人耳边听到 “寡人” 二字,抬起头来。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此人头上的两道雉尾高高竖起,露出一张铜青色的脸,竟然是盖苏文! 原来,盖苏文因飞刀被哭丧棒打毁,心中郁闷不已,正打算前往朱皮山炼制飞刀。他心想此地肯定不会有唐将来往,所以才伏在判官头上,两条雉尾倒拖在地上,难怪唐王认不出来,还以为是自己人,才叫了这几声。 盖苏文见唐天子单人独骑,没有任何人保驾,心中顿时大喜,大声喝道:“哼!马上的可是唐童?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可怪不得我。快快割下你的头颅来!”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赤铜刀,催动战马,朝着唐天子追了过来。 朝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惊呼道:“哎呀,不好了!朕命休矣!” 连忙调转马头,挥鞭狂奔。盖苏文哈哈大笑道:“你往哪里逃?这分明是上天要灭唐邦,让我主洪福齐天,所以才鬼使神差地让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要不然,你身为天邦一国之主,出来怎么会没有一个兵卒跟随?这分明是唐邦气数已尽,还不快快献上你的头颅!你还想逃得性命,就算你能走上火焰摩天,脚下生云,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朝廷拼命地逃跑,盖苏文在后面紧紧追赶,朝廷跑得快,他就追得快;朝廷跑得慢,他就追得慢。这一追,就是三十里路,盖苏文始终不肯放松。朝廷心慌意乱,心想:“徐茂功真该死!你方才说‘出去打猎要遇见盖苏文受灾殃’,要是你这么说,朕就不来了。偏偏说什么要遇应梦贤臣,引得寡人出来送命。” 二人一路追逐,来到了一处山凹。朝廷往前一看,只见眼前白茫茫一片,竟是浩瀚的大海,天空与海水相连,水天相接,两旁又被高山阻隔,后面还有人追赶,此时的朝廷已无处可逃,只能听天由命。盖苏文见状,冷冷地笑道:“此地乃是东海,又有高山阻隔,无路可通。如今你是自刎,把首级献给我,还是要本帅亲自动手?” 朝廷心如刀割,回头见盖苏文已经快要追到身边,心中一急,加了一鞭,朝着海滩冲去。谁料海滩全是松软的泥沙,根本承受不住一人一马的重量。马的四蹄陷入沙滩,动弹不得。朝廷无奈,只得再次哀求道:“盖王兄,饶朕一命,朕情愿领兵退回长安。” 盖苏文追到海滩边,举起赤铜刀想要砍杀朝廷,却发现距离太远,砍不着。他本想纵马下滩,又担心自己的马也会陷入沙中,进退两难,反而不妙。他心中一转,暗自思忖:“我不如今日逼他写下降表,然后用箭射死他,岂不妙哉!” 心中主意已定,盖苏文大声喊道:“唐童,你的性命危在旦夕,还不赶快自刎,把首级交出来。本帅的刀柄虽短,砍不着你,但狼牙箭却能射死你。你的性命如今就在我手中,休想再活下去,快快割下你的头颅!” 朝廷哀求道:“盖王兄,朕与你并无仇怨,不过是想要朕的江山,为何要屡屡逼朕性命?盖王兄若肯放朕一条生路,朕情愿将江山平分给你。” 盖苏文冷笑道:“谁要你一半天下,这是上天顺应我邦。本帅取你性命,是为了立下头功;要你江山,是为了保我主南面称尊。本帅看你如此苦苦哀求,想要活命也不难,快写一道降表给我,我就饶你一命。” 朝廷问道:“不知这降表该如何写法?” 盖苏文说道:“好你个狡猾的唐童,你在中原身为一国之主,难道连降表都不会写?本帅也不要你写得多么长篇大论,只需你写张劝降书给我,我拿到越虎城中,让你们那班老少将官、爵主以及三军人等投降我邦,以此来换你这条性命。” 朝廷又说:“但是这里没有纸,叫朕写在何处?” 盖苏文说:“要纸做什么?你身上的黄绫跨马衣,割下一块衣衿,写在黄绫上,这样你们的大臣才会信服。” 朝廷接着说:“盖王兄,黄绫虽有,可没有笔,难以书写。” 盖苏文大声喝道:“唐童,若用笔写,难以作为凭证。你把小指嚼碎,用鲜血书写一道血表,交给我!” 正是:唐王祸遇青龙将,性命如何逃得来。 不知唐王到底肯不肯写降表,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雪花鬃飞跳养军山 应梦臣得救真命主 有诗为证:“万乘旌旗下海东,沙滩龙马陷金龙。苏文呈逞违天书,难敌银袍小将雄。” 盖苏文催促道:“为了让你们那班老臣信服,心甘情愿投降,你得赶紧写好降表交上来!” 无奈之下,朝廷只好抽出金剑,割下黄绫跨马衣的一块衣角,左手拿着。此时,他要咬破小指来写血表,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实在害怕那钻心的疼痛。他暗自思索:“朕要是写了这血表,难道真要把天下轻易拱手让给别人?这血表岂是能随便写的?” 一时间,朝廷满心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盖苏文见朝廷犹豫不决,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再推三阻四了,赶紧咬碎指头,写出血表给我!” 此时,贞观天子不禁龙目含泪,在心中暗暗叫苦:“诸位王兄御侄啊,朕感激你们个个赤胆忠心,为朕打下了这锦绣江山。可谁能料到,今日竟撞见盖苏文,他如此逼迫朕写血表。并非朕不义,实在是万般无奈啊。一旦写了这血表,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君臣相见的日子了。” 这血表实在难以下笔,好不容易咬破指头,鲜血淋漓,可真要写下去,朝廷又满心不甘。他忍不住高声呼喊:“若有人能救得唐天子,朕愿将江山平分;若有人能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 朝廷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两句话。 盖苏文听了,冷冷地嘲笑道:“唐童,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是我邦的绝地,就算有人来,那也是本帅麾下的将士,怎么可能有你的人马兵将来救你?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盖苏文一边不停地逼迫朝廷写血表,朝廷则坚决不肯写,只是在海滩上呼救。这一场僵局,究竟谁能来打破,且听我慢慢道来。正所谓:唐王原是真天子,自有天神相救来。 且说藏军洞中的火头军,这一天,八位好汉前往养军山打猎去了,只留下薛仁贵一人在洞中煮饭。那匹云花鬃马拴在石柱上,饭还没煮熟,这匹马突然四蹄乱跳,口中嘶叫,像是要挣断缰绳一般,跳得十分吓人。薛仁贵见状,心中一惊,暗自思忖:“哎呀!这匹马为何突然乱跳起来?” 他连声喝止,可马却全然不听,依旧在那里又叫又跳。薛仁贵心想:“我明白了,这匹马自从被我收来,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天天征战,日日出兵。自从隐身在这藏军洞一个多月以来,再也没出过阵,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想必它也觉得烦闷了,所以才如此闹腾。不如我骑上它,披好盔甲,挂好宝剑,悬好马鞭,拿起方天画戟,到松场上练练戟法,就当是出战一样,也好让它活动活动。” 这匹马可不是普通的马,它灵性十足,像是听懂了薛仁贵的话,点了点头。薛仁贵立刻全身披挂整齐,手持画戟,跨上战马,解开缰绳,牵着马走出藏军洞,过了仙桥。他连鞭子都不用挥,那匹马就撒开四蹄,朝着山路拼命狂奔。薛仁贵大惊失色,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拉紧缰绳,可哪里拉得住?马反而跳得更快了。薛仁贵心中叫苦:“不好了!难道我命该绝?这马怎么突然作怪了?以前出阵,我想让它停它就停,想让它走它就走。可今日为何不听我使唤,拼命奔跑,难道是要送我性命?” 只见那匹马跑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仿佛有神鬼在暗中护送。它逢山冲山,逢树过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一连冲过十几个山头,最后在一座极高的山峰上停了下来。薛仁贵惊魂未定,说道:“哎呀呀,吓死我了!马儿啊,你是不是跑累了,所以才停下来?” 他此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便抬头向下望去,只见波涛汹涌,一片汪洋大海。隐隐约约听到下面有人呼喊:“谁人救得唐天子,锦绣江山平半分;有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 薛仁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朝山脚下望去,只见一个头戴冲天翅龙冠、身穿黄绫绣袍的人,正在咬破指头,口中呼喊着这两句话,然后停在马背上写着血字,而那匹马的马蹄深陷在沙泥之中。薛仁贵虽然从未见过朝廷,但他心里明白,这个人必定是大唐天子。他不禁纳闷:天子为何会被困在这海滩的泥地里?再看岸上,有一人头戴高挑雉尾,面色如青靛一般,手中拿着铜刀。薛仁贵仔细一看,认出此人正是盖苏文。 薛仁贵心中暗自思忖:“原来天子有难,怪不得这匹马如此灵慧,把我带到了这座山上。马儿啊,你有救驾之心,难道我能没有辅佐大唐的意愿?可如今要下这座山,却没有路,山高数十丈,我该从哪里下去呢?” 正想着,坐下的马又开始乱叫乱跳,做出要往下冲的样子。薛仁贵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住缰绳说:“这可使不得,要是这么冲下去,岂不是要摔死?也罢!畜生都有这样的勇气,我身为堂堂男子汉,难道还不如它?或许天子洪福齐天,有神灵保佑,我纵马下去能安然无恙。倘若陛下命该如此,唐室江山注定要被番人夺走,那我就和这匹马一起死在山脚下,摔成肉酱,在阴司地府也能瞑目了。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快冲下去!” 薛仁贵把马缰绳一带,那匹马四蹄一蹬,朝着山脚下冲了下去。奇怪的是,就好像有神鬼在暗中托举着一般,薛仁贵和马竟然安然无恙,在马上也丝毫没有晃动。薛仁贵心中大喜,举起方天戟,催马向前,大声喝道:“盖苏文,你休要张狂!哪里走!” 接着又喊道:“陛下不必惊慌,小臣薛仁贵来救驾了!” 唐天子听到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白色战袍、手持方天戟的小将赶来,瞬间想起了之前梦中的情景,顿时龙颜大悦,高声呼喊:“小王兄,快来救朕!小王兄,快来救朕!” 盖苏文回头一看,见是薛仁贵,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怒声骂道:“小蛮子,你坏我好事,如同杀父之仇!如今唐王已落入我的手中,我正在这里逼他写血表,中原那花花世界十有八九就要归我邦所有,我邦狼主也将成为得天下的明君。你若肯归顺我主,难道还会少了你的王位?” 薛仁贵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呸!胡说八道!我乃堂堂中原少年英雄,一心保驾,跨海征东,怎会归顺你们这班番奴?番狗,拿命来!” 盖苏文气得哇哇大叫:“哎呀呀,可恼,可恼!你竟敢来救唐童,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催动战马,向前一步,举起赤铜刀,大喝一声:“看我赤铜刀的厉害!” 一刀朝着薛仁贵的面门狠狠劈了下去。薛仁贵眼疾手快,用方天戟 “噶啷” 一声,将刀架开,然后催马向前,与盖苏文交错而过,又迅速调转马头。盖苏文紧接着又是一刀剁了下来,薛仁贵再次将刀架到一旁。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六七个回合。薛仁贵瞅准时机,举起白虎鞭,大喝一声:“看鞭!” 一鞭朝着盖苏文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盖苏文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伏在马鞍上,大败而逃。薛仁贵勒住马,并没有去追赶。 此时,朝廷说道:“小王兄,寡人这御马深陷沙泥,难以自拔。” 薛仁贵连忙说:“既然如此,陛下难以起岸,就让小臣来帮忙。” 他抽出腰间宝剑,割倒芦苇茅草,捆成一堆,扔到沙滩上,然后纵身跳下,将朝廷扶上岸。接着,他又用方天戟杆挑起马的前蹄。那匹马正巴不得能站起来,前蹄一用力,后足一蹬,薛仁贵趁机用戟杆一挑,将马也弄到了岸上。 朝廷重新上马,薛仁贵走上前,恭敬地说道:“万岁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廷说道:“小王兄平身。你在何处驻扎?又是如何得知朕有难,前来救寡人的?” 薛仁贵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这里面的详情,等回到越虎城,小臣再细细奏明。只是不知陛下为何亲自出来,又有何事?那些王公大臣们为何一个都没随驾?” 朝廷叹了口气,说道:“前些日子,番兵多达数十万人,将越虎城团团围住,长达二十余天,难以破番解围,朕正为此着急。幸亏中原来了一班小爵主,杀退了番兵,才得以安然无事。朕本想前往郊外打猎,无奈众王兄不许朕出猎,所以才没有一人随朕前来。没想到此次出来,竟遇上了盖苏文,险些性命不保。全靠小王兄相救,此功非小,回到城中,朕自会重重加封。” 薛仁贵连忙谢恩:“谢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在前先行,薛仁贵跨上雕鞍,在后面保驾,两人一路前行。来到三叉路口时,朝廷勒住马停了下来,原来他不认得回去的路了。就在这时,那边来了四五匹马,领头的正是徐茂功,后面跟着尉迟元帅、程咬金、秦怀玉,还带着三千唐甲马、八百御林军前来迎接龙驾。 徐茂功等人见到天子,连忙下马,俯伏在道旁,说道:“陛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 朝廷没好气地说:“哼!好你个狡猾的道人,竟然哄朕出来,险些送了朕的性命!” 徐茂功连忙解释道:“陛下,臣怎敢送万岁性命?若不见盖苏文,又怎能遇到应梦贤臣呢?” 朝廷说:“话虽如此,幸好小王兄来得及时,救了寡人。要是再迟一刻,朕写了血表,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众爱卿了。” 徐茂功说:“臣的阴阳之术向来精准,早已算定在此。若没有薛仁贵相救,我们也早已领兵赶来了。如今知道我王不认得路,所以特地到此迎接。” 朝廷说:“既然如此,那就快领朕回城吧。” 徐茂功领旨,众臣在前引路,朝廷骑马前行,薛仁贵与他并马而行。 众人一路前行,顺利抵达三江越虎城。进城之后,立刻紧闭城门,一同前往银銮殿。朝廷登上龙位,两班文武整齐站立。薛仁贵恭敬地俯伏在地,启奏道:“陛下圣明,臣心中有冤情,恳请陛下听臣细细道来。” 朝廷温和地说道:“小王兄,有话但说无妨。” 薛仁贵缓缓讲述:“臣自幼出身于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的破窑之中,家境贫寒。若不是结识了王茂生夫妻,与他们结拜为手足,承蒙他们在破窑中照料供养,臣又怎能每日专心学习武艺,练就一身高强本领?臣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以报答恩兄恩嫂的恩情。只是苦于没有盘缠去投军,只能与妻子柳氏在破窑中艰难度日。当年,先锋大老爷张环奉陛下圣旨,前往山西龙门县招兵买马。幸好有同学好友周青赠送盘缠,臣才得以与他一同前往龙门县投军。可谁知,张老爷录用了周青,却以臣的名字犯了他的忌讳为由,将臣赶出辕门,不予录用,这也就罢了。第二次,臣在风火山收服了三名强盗,一同前来投军,张老爷只用了那三人,又说臣身穿白衣,犯了他的吉庆,再次将臣逐出辕门。第三次,臣有幸得到了老千岁的金披令箭,张老爷无奈之下,才暂且录用了臣。他还说:‘我张爷有好生之德,本不想用你,是你自己屡次找上门来,叫我也实在难以救你。我来此招兵买马,不单是为了扩充兵力,更是因为朝廷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行为不法,妄图夺取帝王之位,还留下了四句诗。’” 朝廷说道:“确有此事,小王兄,这四句诗你应该知晓其中含义。” 薛仁贵接着说:“陛下,他对臣讲,‘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定做金龙。’故而军师推断出‘一点红’指的是绛州地方,认定臣有谋叛之心,因此在山西四处查访,想要将臣捉拿解往京城处决。臣害怕极了,只好甘愿做一名火头军,隐姓埋名。他还说,只要臣立下三大功劳,就会在陛下驾前为臣请罪。臣立下了诸多功劳,无奈陛下不肯饶恕,臣始终没有出头之日。臣不知张爷是否在陛下跟前流言冒功,也不知陛下是否真有此事?” 朝廷听完,勃然大怒:“啊!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怪不得一直难以真相大白。寡人所做之梦,就如同方才在海滩上被逼迫写血表,幸得王兄救朕的情景一模一样,赠给寡人的四句诗也是‘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王跨海去征东。’原来指的就是王兄一人,所以才命张环到龙门县招兵,查找王兄出来,领帅印督兵。可没想到张环如此奸恶,在朕面前谎称没有姓薛的,还将第四句改成了‘生心必定做金龙’,纵容何宗宪在这里冒领功劳!” 尉迟恭上前问道:“小将军,那日本帅被番将押解往建都,想必是你救了我吧?” 薛仁贵谦逊地说:“不敢当,正是末将救的。” 尉迟恭又问:“果然是你。本帅还要问你,前日在凤凰山脚下,你为何将本帅扯倒在地,后来在土港山神庙又将本帅掀翻,然后飞跑而去,为何如此害怕?” 薛仁贵解释道:“末将罪该万死。这都是张爷的过错,他说朝廷还有几分可能赦免臣,唯独元帅爷迷惑圣心,不肯赦免,所以多次捉拿臣,还告诫末将不可与元帅互通姓名。因此末将一见到帅爷,就只想着逃命,才如此惧怕,一心只想逃脱,哪还顾得上是否会将元帅翻跌在地。” 尉迟恭听了这话,暴跳如雷,怒吼道:“可恼,可恼!孩儿们,取令箭一枝,火速赶往黑风关狮子口,速速调张环父子女婿六人前来见我!” 尉迟宝林、尉迟宝庆齐声答应,接过父亲的令箭,牵过马来,跨上雕鞍,整理好头盔锦甲,拿起兵器,出了越虎城,直奔黑风关,前去调取张环父子,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朝廷开口问道:“小王兄,你既然在张环手下做火头军,又是如何得知寡人在海滩有难,且来得如此及时,救了寡人性命?” 薛仁贵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日在独木关上,臣带病挑了安殿宝,立下此功。谁知张环心生毒计,将臣的九位结义弟兄连同九匹马哄骗至天仙谷口,那里后路不通,前路受阻,他便堆积柴木,放火欲烧死我们九条性命。幸亏九天玄女娘娘施展神通,将我们救出天仙谷,来到一条山路之中,在藏军洞躲藏了两个多月。今日,臣的八位兄弟出山打猎,臣在洞中煮饭,那匹马突然乱跳乱纵,臣便上马出洞,本想练练戟法,没想到这匹马好似发了疯一般,任凭臣如何扣紧丝缰,都无法控制,接连跑过几个山头,纵身跃上一座山峰,如同在平地上奔跑一般,接着又纵身跃下海滩,这才让臣得以救了陛下。” 朝廷说道:“原来还有八位王兄在藏军洞,速降旨意,快去宣他们来见朕。” 军士上前问道:“万岁爷,不知藏军洞在何处?” 朝廷转而问薛仁贵:“小王兄,你去宣你八个兄弟,是从哪条路去的?” 薛仁贵说:“臣是被玄女娘娘摄去的,回来时是随着这匹马一路飞奔而来,所以连臣也不认得路,不知藏军洞在东边还是西边。” 徐茂功上奏道:“陛下,那藏军洞想必是九天娘娘仙居之地,神秘莫测,有影无踪,岂是凡人能够寻到的?想必日后这八人自会有与陛下见面的日子。” 天子说:“既然如此,传旨摆宴,命众御侄陪同小王兄饮酒。” 暂且不提三江越虎城中,众小爵主陪同薛仁贵畅饮御赐酒宴之事。 单说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快马加鞭,如流星般赶到黑风关战船内。张环父子听闻消息,远远地便迎接至船中。尉迟弟兄说道:“张环,元帅爷有令箭在此,命你父子女婿六人速速一同前往建都见驾,有紧急军情商议。” 张士贵问道:“二位小将军,不知元帅所传的是什么要紧军情?” 尉迟宝林说:“说是机密要事,刻不容缓,你们赶紧准备好,一同前去见驾,我们也并不知晓详情。” 于是,张士贵父子急忙收拾妥当,上马出发,离开了黑风关。连同尉迟弟兄在内的八人,一路上朝着越虎城赶来。途中耽搁了数日,这一日,终于早早抵达建都,进入城中,一同前往银銮殿。尉迟宝林、尉迟宝庆上前奏道:“陛下,张环父子已宣到。” 尉迟恭喝道:“传到了吗?给本帅将他父子剥去衣物,绑上殿来!” 徐茂功连忙说道:“元帅不可莽撞,我自有办法对证。陛下,快传旨意,好好宣他上殿。” 朝廷降旨:“快宣进来。” 左右领旨,军士出殿,宣张环父子六人上殿。 六人俯伏在地,说道:“陛下圣明,臣张士贵朝见陛下,不知万岁宣臣前来,有何旨意?” 朝廷脸色一沉,说道:“张环,朕宣你前来,不为别事。只因前日寡人出去打猎,路上遇到一位小将军,他自称与你相识,朕现已将他带在宫外,因此宣你来,你可认得他姓甚名谁?” 张环问道:“如今这位小将在何处?” 朝廷点了点头,班中走出薛仁贵,俯伏在银阶之下,说道:“大老爷,可还记得小人薛礼?” 张士贵一见薛仁贵,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颤抖,“扑通” 一声扑倒在地,惊叫道:“你…… 你不像个人!” 他还以为是薛仁贵的阴魂不散,在朝廷驾前告状,所以才如此惊恐。薛仁贵说道:“大老爷,为何说我薛礼不像个人?自从那日被你哄骗至天仙谷内,多亏玄女娘娘施展神通,救了我们九人九马,臣这才保住性命,如今还是好好的一个薛礼,又不是鬼魂,你为何这般发抖?” 经这一吓,张环的魂魄几乎吓掉了一半。他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跪在驾前,浑身冷汗直冒,心中暗想:“不好了!这下我们大家恐怕都性命不保了。” 朝廷怒声喝问:“张环,你到底认不认得他?你们在何处见过?快如实奏来!” 张士贵强装镇定,说道:“陛下,臣领兵从中原到东辽,不知夺取了多少关卡,攻占了多少城池,从未见过这位小将军,不知他姓甚名谁,他怎么会认得我?” 薛仁贵气愤地说:“好你个狡猾的张环,前日我在你营中月字号做火头军,你是如何哄骗我的,说‘立下三个功劳,便在驾前保我出罪’。我薛礼不知立了多少功劳,你却在独木关上妄图烧死我们九人,将功劳冒领给何宗宪,你的良心何在?天理难容!今日在陛下驾前,你竟然还说不认得我?” 朝廷说道:“寡人心中已然明白,张环妄图冒领薛仁贵的功劳,将他埋没在前营做火头军,还在朕驾前奏称没有应梦贤臣,欺君之罪,罪责难逃,你还不快快招来!” 正所谓:从前做下违天事,如今霉运一齐来。 不知朝廷将如何惩处张环,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银銮殿张环露奸脸 白玉关薛礼得龙驹 有诗为证:“白玉关前独逞功,获将宝马赛蛟龙。张环枉有瞒天巧,难出军师妙算中。” 朝廷怒声说道:“且待寡人来定你的罪!” 张环连忙高呼:“陛下,这实在是冤枉臣啊,臣真的一无所知。要说那应梦贤臣,更是无影无踪,薛仁贵这三个字,臣从来就没听说过。就算真有这么个人,那也必定是东辽国出身。前些日子在山西招兵时,压根就没有姓薛的,臣又何谈欺君之罪呢?” 朝廷说道:“寡人也不跟你计较别的事,就问你,东辽的这几座关卡是谁攻破的?寡人被困在凤凰山时,又是谁救的驾?元帅被番兵囚在囚车里押往建都,又是谁喝退了番兵?” 尉迟恭附和道:“没错!只问这几件事,就能真相大白,你快如实说来!” 张士贵高声说道:“万岁在上,若说破关攻城的功劳,那可都是臣女婿何宗宪的。凤凰山救驾是何宗宪,元帅被押往建都时喝退番兵的也是何宗宪,怎么能说是冒领别人功劳呢?” 薛仁贵冷笑道:“张环,这些都是你何宗宪的功劳?你也不觉得害臊!从在中原活捉董逵开始,一直到病挑安殿宝,元帅的功劳簿上,哪一件是你何宗宪的功劳?你还敢在陛下驾前说谎!” 徐茂功在一旁冷笑着说:“你们二人不必争论,就算有一千个功劳,没人见证,也分不清到底是何宗宪的,还是薛仁贵的,实在难以判断。如今我有个办法,能分出真假,辨明功劳归属。” 朝廷问道:“先生,是什么办法?” 徐茂功说:“从这越虎城往下四十里,东西各有一座关卡,东边是白玉关,西边叫摩天岭。你们二人各带人马前去,谁先打破关卡回来缴令,这些功劳就都是谁的。这两座关的守将,本事都很厉害。张环,我要是偏袒了谁,也不公平。现在大家抓阄决定,抓到哪个阄,就去攻打哪座关,你们觉得如何?” 薛仁贵说:“军师大人说得有理,张环,你可有这个本事?” 张士贵道:“我怎会怕你?我的宗宪戟法高强,立下的大小功劳数不胜数,还怕这一座关卡?去就去,有何不可!” 徐茂功在案上拿起御笔,写了两个阄,放在盒子里搅乱,说道:“你们上来抓阄。” 薛仁贵刚要上前抓,徐茂功喝住道:“你不过是个无职小臣,张环好歹是总管先锋,有爵禄在身,自然该让他先抓。” 薛仁贵连忙住手,应道:“是。” 张环上前抓起一个阄,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摩天岭” 三个字。徐茂功说:“既然张先锋抓到了摩天岭,那薛仁贵就去破白玉关,你那个阄也不必拆开看了。” 张士贵听了,心中十分慌乱,但也无可奈何,连忙辞了圣驾。元帅拨给他一万兵马,他父子六人巴不得早点赶到,早点破关,便带着人马,火速赶往摩天岭,这里先按下不表。 且说徐茂功对薛仁贵说:“薛仁贵小将军,这两座关,其中门道颇多。唯有白玉关好破,定能马到成功,手到擒来。而那摩天岭,厉害得很,就算有神仙手段,也难以攻破,估计张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破得了此关。方才那两个阄,其实写的都是摩天岭,所以才让你晚点抓,也不必拆开看了。” 薛仁贵听了,十分高兴,说道:“承蒙大人关照,薛礼无以为报。求元帅发兵,让小将前去破关。” 尉迟恭道:“本帅给你点十万兵马。” 徐茂功道:“元帅不必发这么多人马,只需一千士兵就够了,就算他单人独骑,也能破得了此关。” 尉迟恭说:“既然如此,本帅就给你点一千精兵。” 薛仁贵说:“多谢元帅。” 薛仁贵连忙收拾妥当,向天子辞行。正要转身,徐茂功说:“你且留步,我还有话要嘱咐你。” 薛仁贵说:“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徐茂功道:“小将军,我有一角护身龙披,你带在身边。还有一个锦囊,你到了白玉关,再打开细看,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切不可违背。” 薛仁贵将锦囊和龙披收好,应道:“得令!” 便出了银銮殿,跨上雕鞍,手提画杆方天戟,带领一千人马,离开了三江越虎城,向东进发,去攻打白玉关,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张士贵父子一路往西,行了四十里,早早来到摩天岭下。他们抬头一看,顿时吓得不轻!但见那摩天岭:云雾弥漫,遮住了山腰,山顶仿佛与九霄相接。山上一片昏暗,不见青天白日,虎豹猿猴四处嚎叫。两旁树木高耸,影影绰绰,登山的石阶层层叠叠,又高又陡。往上望去,云雾乌黑,哪能看到旗幡飘动?都说天山高万丈,可这摩天岭,一半高度就抵得上天山了。就算是有神兵骁勇之将,见了这山,也得吓得魂飞魄散。 张士贵说:“我的儿啊,你们看这山头,如此险峻,也不知有多高。上面云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山路,还有栈道在此,这可怎么破啊?” 张志龙说:“爹爹,我们先攻打一阵,呐喊叫骂,等他们有将领下来,好与番将交战。” 张士贵道:“我儿说得有理。” 他连忙传令,让士兵们齐声呐喊,炮声不断,战鼓如雷,骂声震天。可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又喊骂了一阵,山上依旧毫无反应。他们连续攻打了十几阵,天色渐暗,山上还是毫无声响。 张环说:“我儿,这山太高了,我们在这儿叫破喉咙,上面也听不到。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明天我们上去看看,如何?” 张志龙道:“爹爹主意甚好。” 当晚,父子几人商议已定。第二天清晨,他们骑马带兵出了营盘。张环说:“我儿,让为父先上去打探消息,然后你们再上来。” 张志龙道:“是!爹爹可要小心。” 张环道:“无妨。” 他牵着马,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上走,一直走到半山腰。往上望去,只见影影绰绰有旗幡在晃动,只听见上面有人大喝:“南蛮子上来了,准备打滚木!” 众番兵齐声应道:“晓得!” 张环听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调转马头,两三下就跑下了山脚。那几根滚木,还没打到山脚下呢。张环气喘吁吁地说:“哎呀!我的儿啊,这摩天岭看来太难破了。我们在山下叫骂,他们不理我们,要是上去,他们就打滚木下来,太厉害了,分明是军师哄我们来送死!” 张志龙说:“爹爹,我们要是不破摩天岭,也难逃一死,这可如何是好?” 张士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我儿,此番看来,摩天岭是破不了了。不如我们带领人马,直奔黑风关,登上战船,过海回到中原。就说万岁班师回朝,哄住长安,除掉殿下。朝里那些将领,没人能抵挡我们。你们保我登上皇位,不怕天下地方官不投降。到时候,派勇将守住潼关,不让朝廷进入中原。这样一来,我们既能保全六条性命,又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统江山,岂不是两全其美?” 几个儿子纷纷应道:“孩儿们自当保父南面称孤。” 张环传令,让兵马拔寨起程,离开了摩天岭,直奔黑风关。他们登上战船,吩咐发炮三声,把三千几百号战船全部开走,独木城这边,一只战船都不留,解开缆绳,任由大风把船吹走。先锋下令,谁敢不遵?就算朝廷派将领来追赶,也没有战船。这就是张士贵的断后之计,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薛仁贵带领一千人马,也来到了白玉关前。他吩咐士兵安营扎寨,一声炮响,军士们开始安营。天色渐暗,当晚,薛仁贵在灯下取出军师赠送的锦囊,拆开细看,只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白玉关守将,名叫完贤朱追都罗弥,他有一匹宝马,叫赛风驶,日行万里,夜走五千,能在大海浪中的水面上奔跑,人坐在上面,衣服都不会被打湿。你要尽快取了番将性命,夺得这匹宝马。如今张士贵难以攻破摩天岭,已经带兵前往黑风关,开走了战船,打算返回中原。长安有千岁在,我担心时间拖延,会伤到殿下性命。所以赠你锦囊和护身披一角,你快骑上赛风驹,下东海,前往中原救殿下性命要紧。同时,把张家父子的军队关进监牢,速来缴旨,定有王封。” 薛仁贵看了这个锦囊,也吓得心惊肉跳,心中暗想:“军师的话,必定有准。救兵如救火,若不攻破白玉关,没有赛风驹,怎么去中原?也罢,不如到关前挑战。” 薛仁贵主意已定,催马来到关前,大声喝道:“喂!关上的番儿,快报与你们守将知晓,如今大唐朝护驾小将军薛仁贵在此挑战。听说你们守将叫什么完贤朱追都罗弥,厉害得很,有本事就叫他早早出关受死!” 暂且不说关外薛仁贵挑战之事,单说关内的小兵飞速跑到总府报告:“启禀将军,关外有大唐人马扎下营盘,有一员将领,名叫薛仁贵,正在关外叫阵!” 都罗弥大怒道:“既然有唐将在外挑战,快给我备马!” 旁边有一员将领应声说道:“不必哥哥亲自出马,让弟弟我前去取胜便是。” 都罗弥说:“既然如此,兄弟你可要小心,为兄到关上给你掠阵。” 二人全身披挂,备好马,跨上雕鞍,离开了总爷衙门,来到关前。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豁喇喇” 一声,冲出关来。都罗弥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火头军打扮、身穿白衣的薛蛮子。他心中暗想:“魔家早就听闻你的本事高强,可到了此地,你的命也该绝了。” 薛仁贵抬头一看,只见这员番将,头戴一顶黄金虎头盔,面色如同锅底一般黝黑,两道朱砂红眉,一双碧眼圆睁,高鼻梁,大鼻子,阔口板牙,招风大耳,腮下留着一派连鬓竹根胡。身穿一领映花紫罗袍,外罩红铜甲,左边挂着弓,右边插着箭,手中端着大砍刀,骑着一匹乌骓马。 薛仁贵心中暗自琢磨:这匹马看起来不像是赛风驹,眼前这位将领,不知是不是完贤朱追都罗弥,我得问问清楚。于是,他大声喝道:“嘿!来将暂且勒住坐骑,报上你的姓名!” 番将回应道:“你要问我的名字?我乃是大元帅盖麾下,被加封为镇守白玉关的副将雷青!” 薛仁贵一心想着尽快赶到中原去救殿下,哪有时间跟他多说废话。一听这人不是都罗弥,立刻催动战马,高声喊道:“番狗,看戟!” 说着,便猛地一戟刺了过去。雷青见状,大喊一声:“不好!” 连忙举起手中的大砍刀,“噶啷噶啷” 地奋力抵挡,这一下,差点把他从马上震落。两匹马交错而过,薛仁贵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去吧!” 又是一戟狠狠刺出。雷青惊恐地叫道:“不好!我命休矣!” 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这一戟正中他的咽喉,雷青当场一命呜呼。 关上的都罗弥看到雷青被刺死,顿时两眼含泪,悲愤交加,立刻吩咐打开城门,自己一马当先,冲出关来,大声怒吼:“薛蛮子,你竟敢伤我兄弟,别想跑,我与你势不两立!” 薛仁贵听到喊声,抬头望去,只见这员番将头戴一顶镔铁凤翼盔,面色如紫漆一般,两道扫帚眉又浓又黑,一双铜铃眼瞪得滚圆,口似血盆,狮子鼻大而突出,腮下留着一脸五绺长髯。身上穿着一领柳叶黄金甲,外面罩着血染大红袍,手中握着一条银缨枪,胯下骑着一匹赛风驹。 薛仁贵连忙喝问道:“来者可是完贤朱追都罗弥?” 番将应道:“正是!既然听闻我的大名,为何还不早早下马归降?” 薛仁贵一听,确认此人就是都罗弥,心中暗自欢喜,也不再搭话,一心想着尽快夺得赛风驹,好赶紧出发。他大喝一声:“放马过来,看小将军我的戟!” 说罢,“嗖” 的一声,一戟朝着都罗弥的面门刺去,使出了浑身十二分的本事。都罗弥哪里抵挡得住,大喊一声:“不好!” 连忙用手中的银缨枪奋力抵挡,“噶啷” 一声,只震得他双眼昏花,连胯下的战马都倒退了好几步。两马交错,跑了一个来回,薛仁贵趁机提起白虎鞭,朝着都罗弥的后背狠狠一击。都罗弥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在地,脊梁骨被打断,当场气绝身亡。 薛仁贵连忙跳下马来,一把牵过赛风驹,跨了上去。随后传令,让军士把自己原来的马带走,又命令一千雄兵先回越虎城报信。他自己则早已备好干粮人参饼,以备路上充饥。一切准备妥当,薛仁贵猛抽三鞭,赛风驹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地离开了白玉关。 这赛风驹果然是宝马良驹,四足生有毫毛,奔跑起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薛仁贵只觉得两旁的树木山溪飞速向后退去,仿佛在眼前快速移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来到了黑风关塘口,只见眼前波涛汹涌,一片汪洋大海。薛仁贵勒住赛风驹,心中暗自祈祷:“马啊马,我听说你乃是龙驹,能够在海面上行走。如今我主殿下千岁在中原遭遇危难,该我薛仁贵前去相救。你若真有跨海的能力,就赶紧冲下去。倘若不幸淹死在海中,我也算尽忠而死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赛风驹纵身一跃,跳入海中。神奇的是,马蹄踏在水面上,毫毛浮在水面,赛风驹竟然真的能够在海面上奔跑起来。薛仁贵心中又惊又喜,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不断,赛风驹施展开跨海的本领,犹如离弦之箭,飞速前行。 薛仁贵吃了些干粮,伏在马鞍上,合上双眼,任由赛风驹在海中日夜兼程。不到三天,就远远望见了中原登州府的海滩,只见海滩上战船密密麻麻,还有汛地官在那里看守战船。薛仁贵催马纵上岸滩,登州府的王彪和总兵官徐熊二人立刻上前喝问道:“嘿!你从哪里来?是不是海贼?要到哪里去?” 薛仁贵连忙解释道:“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屡立战功,势如破竹,是保护万岁龙驾的扶唐大将,怎么能说我是海寇呢?你们身为汛地官员,怎么如此疏忽大意?张环父子瞒着陛下,妄图在中原谋反,夺取大唐江山。你们竟然没有查清楚,就放他们过关。因此我随后赶来,要擒获张环父子,解救殿下千岁。快让我前往大国长安。” 两个官员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问道:“你既然是奉旨前来,可有什么凭据?” 薛仁贵说:“当然有。” 说着,从身边取出护身披一角。二人见了朝廷的龙披,连忙说道:“小将军,卑职们罪该万死。请将军到衙中,让我们备酒为您接风洗尘。” 薛仁贵说:“救殿下千岁要紧,就不劳你们费心了。那张环到这里有几天了?” 二人回答说:“小将军,他是昨天到的。” 薛仁贵听了,心中一喜,说道:“啊,如此便好,还来得及赶上。” 说罢,告别二人,催马向长安奔去。 薛仁贵离开山东,日夜兼程,很快就来到了潼关。他连忙勒住马,朝着关口望去,只见城楼上一面大红旗上写着:“大唐镇守潼关殷”。薛仁贵心想:“原来镇守潼关的是殷驸马,我这就叫关。” 于是大声喊道:“嘿!关上的人听着,快去通报驸马爷,就说今日有圣旨到,要前往长安,让他开关放行。” 关上的军士问道:“既然有圣旨,可拿出凭据来查验。你是什么官长,说清楚了,我好通报。” 薛仁贵说:“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为社稷立下大功,现有护身龙披在此,你拿去看看。” 说着,把龙披丢上关头。军士接住一看,确认是真的,连忙跑入府中报告:“启禀驸马爷。” 驸马问道:“什么事?” 军士禀道:“东辽国来了一员小将,自称是应梦贤臣薛仁贵,现在关外,要过关前往长安见殿下千岁。” 殷成听了,心中暗自纳闷:昨天张士贵父子说朝廷已经凯旋班师,停驾在登州府了,今日怎么又有从东辽国奉旨来的人?此事甚是可疑,先不理他。军士又说:“驸马爷,现在有龙披在此。” 殷成接过龙披一看,果然是朝廷的,见了凭据,他心中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军士,去把他放进关来见我。” 军士答应道:“是。” 转身来到关上,打开城门,把薛仁贵放了进来,领到帅府。薛仁贵下马,进入殿中,说道:“驸马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拜见。” 殷成连忙伸手搀扶,说道:“你乃应梦贤臣,请起,请坐。” 薛仁贵说:“不必坐了。请问驸马,张士贵父子是怎么过关的?” 殷成道:“正是孤也要问你。张环昨天来到我这潼关,他说陛下已经凯旋班师,停驾在登州,四五日内就会到达长安。为什么小将军你又说在东辽奉朝廷旨意前往长安,有什么急事?陛下到底班师了没有?” 薛仁贵道:“驸马爷有所不知,张环奉旨领兵攻打摩天岭,没想到他竟然把战船全部开走,赶到中原,直奔长安,妄图登上皇位。我奉军师密令,军师赠我锦囊,让我在白玉关上夺取赛风驹,日夜兼程,在海中赶了四天四夜,前来捉拿张家父子,解救殿下。没想到他竟然哄骗过关,前往大国长安,已经没多远了。小臣事不宜迟,马上就要前往长安。” 殷成听了,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说道:“真有此事?将军请先行,孤随后就来。” 薛仁贵答应一声,急忙来到外边,跨上马,飞驰而去。驸马殷成也立刻全身披挂,带领二十名家将,离开了潼关,朝着陕西方向赶来,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大国长安的右丞相魏征,那夜做了一个梦,心中十分惊慌。第二天一大早,便急忙登上金銮殿。正所谓:奸臣纵有瞒天计,难及忠良预见明。 不知魏征在金銮殿见驾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长安城活擒反贼 说帅印威重贤臣 有诗为证:“伏得龙驹过海来,张环父子定招灾。也应唐主多洪福,预令高人安算排。” 丞相魏征急忙登上金銮殿,此时殿下李治正在临朝理政。魏征赶忙俯伏在金阶之下,说道:“殿下千岁,臣昨夜做了一个兆梦,十分奇特。” 殿下李治问道:“老王伯,不知是怎样的梦兆?” 魏征回答说:“臣昨夜梦中,三弟秦琼来到床前,向我谏言几句:‘你身为掌朝宰相,为何如此大意?万岁前往东辽,曾将殿下托付于你,让你保护殿下,暂掌朝纲,料理国家正事。如今这三两日内,朝中会有奸臣谋叛,妄图加害储君,你为何不悉心查访?速速将四门紧闭,过了三天,必定无事。若不小心应对,弄出大事,你可就罪该万死了。’臣觉得这个梦兆实在稀奇,可朝中谁是奸臣,谁是佞臣,叫老臣也无从查起。” 李治说道:“秦老王伯在世时,尽心报国,一片忠心。如今死后还托梦传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说紧闭城门三天就无大事,那不妨降旨,今日就将四门紧闭,再差遣将领守城。” 魏征领命,传下命令,将城门紧闭。君臣们则在金銮殿上纷纷议论起来,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第二天清晨,张士贵父子率领兵马来到了长安城。他们远远望去,只见光大门已经紧闭,吊桥高高挂起。张士贵心中一惊,说道:“我的儿,为何光大门紧闭在此,难道有人通风报信,预先防备我们前来?所以才将吊桥高挂,四城紧闭。” 张志龙说:“爹爹,我们从东辽国赶来,神不知鬼不觉,何人会知晓我们父子存有反叛之心,提前把城门紧闭起来?想必是有别的事情。今日我们就对他们说,朝廷凯旋回朝了,他们自然会开城放我们进去。” 张环觉得有理,便连忙骑马来到护城河边,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快报与殿下得知,如今万岁爷凯旋班师,在登州歇马,先派张士贵前来,要见殿下,快快开城。” 城上的军士一见,说道:“大老爷,请稍候,我们先去通报殿下,然后再开城。” 张环说:“快去通报。” 军士来到午门,禀明情况,黄门官上殿启奏道:“殿下千岁,外边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张环到了。他说朝廷圣驾已经班师,先派张士贵来见殿下,恳请千岁降旨开城。” 李治殿下听闻父王班师,欣喜万分,立刻就要降旨放张环进城。丞相魏征赶忙制止道:“殿下千岁,且慢。秦三弟托梦,原说要将城门紧闭三天,才无大事。昨日刚刚闭城,才过了两天,张环父子就来了。就算是万岁凯旋还朝,也不该毫无预先通报,此事太过蹊跷。臣看张环父子短颈缩腮,日后必有反叛之心,不可贸然开城,我们且到城上去问个明白。” 李治说:“老王伯言之有理。快到城上去。” 于是,君臣们纷纷上马,带着文武大臣,离开午门,径直登上城头。他们往下一看,只见张家父子等人全身披挂,骑着战马,手持兵器,身后还有数千雄兵,整齐地摆列着队伍,满脸杀气腾腾。众人心中暗想,他们必定有谋叛之心。 魏征开口问道:“张先锋,班师了吗?陛下圣驾可已到达?” 张士贵听到问话,抬头一看,见殿下和魏征在城上,心中暗自高兴,连忙应道:“正是。陛下凯旋班师,在登州歇驾,先派小将前来料理国家大事。不知为何光大门紧闭?还望老丞相快快开城。” 魏征说:“我受秦元帅梦中嘱托,他说今日有奸臣图谋不轨,妄图夺取天下。叫我紧闭城门,等朝廷亲到长安,再开城。如今陛下已在登州,不日就会到达。张先锋,请在外边扎营安歇,等圣驾一到,我们一同放你们进来。” 张士贵听了这话,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心想:“好你个秦琼,你死在阴间,还要来管国家大事。也罢!” 于是,他高声叫道:“老丞相,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朝廷与众大臣被番兵围困在越虎城中,并无大将能够杀退番兵,小将我又哪有神仙手段去救万岁?想来君臣们是回不了朝了。因此我把战船全部开来中原,想这殿下年轻,难以料理国家大事,不如让我先做几年皇帝,之后再让给殿下,你看如何?” 魏征大怒,喝道:“呔!你这该死的狗头,朝廷有哪点亏待了你,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既然万岁在番邦有难,你理应尽心救驾,才是忠臣所为。怎么能私自跑到长安,背叛朝廷。幸亏秦元帅阴灵有感应,叫我紧闭城门,不然被你反进城来,我与殿下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张环说道:“魏征,你不过是个丞相罢了。难道我张环做了皇帝,还会少了你宰相的职位?快快开城放我进去,此事就算了;若有半句不肯,我父子就攻破城门,进来将你君臣二人碎尸万段!” 魏征气得满脸变色,对着张士贵父子破口大骂。 张士贵父子这边,六人带兵呐喊,放炮攻城,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后面 “豁喇喇” 一阵马蹄声,只见薛仁贵骑着马飞奔而来。他一见张环的人马,大喝一声:“呔!张环,你往哪里逃,可认得我吗?” 张志龙回头一看,吓得心跳胆战,说道:“爹爹,不好了!薛礼来捉拿我们了。” 张士贵听了,吓得魂魄飞散,但还是强装镇定,纵马挥刀,上前说道:“小将军,你曾在我营中,虽说我没给你什么好处,却也费了不少心思。今日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薛仁贵喝道:“呔!你们这六个狗头,若论昔日之情,我恨不得一戟将你们刺个对穿。我奉军师将令,特意让你多活了这几天,现在前来将你们生擒,把你们父子关押在天牢,等陛下班师回朝,再降旨发落。你们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 张士贵深知薛仁贵本事高强,自己绝非对手,心想倒不如乖乖受罪,进了监牢,再慢慢派人向王叔求救,或许还有被赦免的可能。于是,他对儿子们说:“我儿,我们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既然有将军在此,我们就一同到天牢里受罪吧。” 他的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婿,也都有此意,便一同下马。 薛仁贵喝令张环手下的将士,将他父子几人脱去盔甲,上了刑具。此时,殷驸马也赶到了,大声问道:“小将军,张环父子可曾拿下?” 薛仁贵说:“已经拿下了,就等驸马爷前来,一同叫城。” 殷成十分高兴,便纵马来到吊桥边,高声叫道:“殿下千岁,臣在此,快快开城。” 李治在城上说道:“殷驸马,这位小英雄是从哪里来的,能放进城吗?” 驸马说:“殿下放心,这位英雄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他在东辽保驾立功,是扶唐的好汉,奉军师密令,前来捉拿张环的。” 李治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降旨打开光大门。 吊桥放下,殷驸马押着张家父子,带着一万人马,进入城中。他们将人马驻扎在内教场,然后带着张士贵来到午门。殿下李治和魏征先来到金銮殿,李治登上龙位。薛仁贵上殿,俯伏在地,说道:“殿下在上,小臣薛仁贵,愿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治说道:“薛王兄平身。孤父王多亏王兄保驾,王兄英雄无比,因此才能太太平平进入东辽关寨,势如破竹,这都是王兄的大功。不知父王龙驾何时回朝,张环又为何反倒来到此地?” 薛仁贵说:“殿下有所不知,待臣细细奏来。小臣之前被张士贵埋没在前营,做火头军,所立的大小功劳,都被何宗宪冒领了。后来在海滩救驾,遇见朝廷,朝廷下令传张环对证。” 薛仁贵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一直说到张环攻打摩天岭,自己又如何受军师锦囊,得到赛风驹,赶来捉拿张环,解救殿下。 李治听后十分高兴,说道:“王兄如此骁勇,尽心报国,功劳极大。张环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理当将其枭首,取首级前来缴旨。” 薛仁贵说道:“殿下且慢,陛下龙驾如今在东辽建都之地,太平无事。暂且将他父子关押在天牢。待小臣前往东辽,逼迫番邦献上降表,此事易如反掌。不久陛下就要班师回朝,回朝之日,还要拿他对证,然后再按照军法处置,也为时不晚。” 殿下李治说:“既然如此,降旨将他们收监。” 暂且不表张士贵子婿六人被关进监牢之事。 接着,殿下赐下一席酒宴,薛仁贵饮过三杯后,谢恩出朝。第二天,他带上干粮,跨上赛风驹,离开长安,前往登州,准备下海前往东辽,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东辽越虎城中,这一天,贞观天子问军师徐茂功:“朕想薛仁贵与张环各自去破关,已经八十多天了,为何还不来缴旨?想必这两座关上强兵勇将众多,所以难以攻破。” 徐茂功笑着说:“那是自然。不过就在这两天内,就会有一处来缴旨了。” 君臣二人正在交谈,外边的军士进来报告:“启奏万岁爷,城外来了八员将官,都骑着坐骑,手中还拿着枪刀器械,口称是薛仁贵的生死弟兄,要见万岁。” 朝廷听了,问徐茂功:“徐先生,能放他们进来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茂功说:“陛下,无妨。这八人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厉害非凡。他们是应梦贤臣的结义好友,东辽的大小功劳,他们也有一半的份。陛下降旨宣他们上殿,就可以加封他们爵禄了。” 朝廷十分高兴,降下一道旨意。没过多久,八人下了雕鞍,放下兵器,来到银銮殿。他们俯伏在银阶之下,说道:“万岁龙驾在上,小臣姜兴本、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周青等,朝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天子龙颜大悦,说道:“卿等平身。寡人也听闻八位爱卿为社稷立下功劳,朕今加封你们为随驾总兵。” 八人满心欢喜,谢了恩,又拜见了元帅,与各位爵主见礼。他们原本只是张环手下的兵丁,如今立身朝堂,顿时觉得威风凛凛。 这时,外边的军士又进来报告:“启奏万岁爷,薛仁贵现在宫外,求见万岁。” 朝廷听了,十分高兴,立刻降旨宣他进宫。军士出去传旨,薛仁贵走进殿内,俯伏在银阶之下,说道:“陛下圣明,小臣薛仁贵,奉陛下旨意,前去攻打白玉关,没用上一两天,就成功夺取了关口。之后,我火速赶到中原,解救了殿下千岁,今日才得以返回东辽,前来向陛下缴旨。” 天子听了,心中疑惑,问道:“小王兄,你何时前往中原,救的又是哪位殿下?你详细说来,让朕明白。” 薛仁贵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张环父子领兵到达摩天岭后,因无法攻破此关,便私自开动战船,返回中原,妄图杀害殿下,自己登基称帝。臣接到军师的锦囊妙计,让我攻破白玉关,得到了辽国的一匹赛风驹宝马。这匹马在大海上行走,如同在平地上一般。臣骑着它,日夜兼程,星夜赶到中原,与驸马殷千岁会合,追到大国长安,成功将张环父子拿下,关进了天牢。臣打算等陛下凯旋班师,再按照国法处置他们。之后,臣又日夜赶路,返回东辽,来保护陛下平定东辽。” 朝廷惊讶地说:“竟有这等事?小王兄真乃奇人啊!在东辽救了朕,又在长安救了王儿,如今又赶回东辽救朕。真可谓百日之内两次救驾,功劳巨大!朕本想加封于你,只是眼下急切间没有掌管兵权的空缺职位,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恭上前启奏道:“陛下,臣年事已高,能力有限,已不堪执掌兵权,愿将帅印交给小将军掌管。” 朝廷说:“若尉迟王兄肯将帅印交给小王兄,朕即刻加封小王兄为天下九省四郡都招讨平辽大元帅。” 尉迟恭说道:“我这颗帅印,是从秦府所得,为了它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就算是自己的儿子,我也不放心将其交予执掌。如今看小将军,一来武艺精湛,本事高强;二来想必前世有缘,我心甘情愿将帅印交付于你,日后我也安心在小将军麾下听令。” 薛仁贵推辞道:“这可万万不敢。老元帅乃开国功勋,掌管兵权多年,深谙其中道理。小臣不过是一介寒儒,略懂些韬略,理应在老元帅麾下效力,为老元帅牵马执鞭,学习智谋,承蒙老元帅大恩,怎敢执掌兵权?” 天子说道:“朕是一国之主,小王兄不必再推辞。就在这殿上,为你披红挂帅,赐予帅印。再钦赐御酒三杯,你就此谢恩吧。” 薛仁贵不敢再谦让,口中高呼:“愿我王万岁,万万岁。” 如今薛仁贵成为了元帅,心中欢喜不已。底下的一众武职官员,纷纷上前参拜。周青、李庆先、王新鹤等八人走进来,说道:“元帅哥哥,小将兄弟们前来参拜。” 薛仁贵说道:“哎呀,兄弟们不必如此。你们怎么知道为兄在这里,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众弟兄说:“哥哥,那日我们打猎回到藏军洞,发现哥哥不见了,我们在山上找遍了都没找到。后来遇到那个婆子,她告诉我们哥哥去保驾立功了。那时兄弟们就想见哥哥,便跟着婆子找来了。” 薛仁贵说:“原来如此,可笑张环父子,将我们埋没,冒领功劳,没想到我们终究有出头之日,如今张环父子性命都难以保全了。” 八人附和道:“正是如此。” 说完,众人退到一旁。 接着,秦怀玉、罗通、程铁牛、尉迟宝林、尉迟宝庆这一班小爵主也上前参拜。薛仁贵忙说:“当不起,当不起。” 心中有些不安,连忙跪下说:“陛下,臣有话启奏。” 天子问道:“王兄有何事要奏?” 薛仁贵说:“臣本是山西绛州的一介贫民,承蒙陛下厚爱,又得尉迟老千岁大恩,将帅印交予臣执掌。在外行军,虽臣职位卑微,但出兵号令至关重要。如今尉迟老千岁也在臣麾下听令,臣实在担当不起。臣想拜认老千岁为继父,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朝廷说道:“小王兄既有此心,朕就为你做主,让你过继给尉迟王兄。” 尉迟恭心中其实也很高兴,假意推辞道:“这可使不得,某家实在担当不起。” 薛仁贵说:“老千岁,您这是说哪里话。” 于是,薛仁贵在殿上当着众人的面,拜了四拜,正式认尉迟恭为继父。从此,尉迟恭对薛仁贵一心一意,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 薛仁贵又与各位爵主结拜为生死之交,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就在天子面前,各府的公子爷们纷纷上前,歃血为盟。大家立下重誓,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同赴黄泉,这十八人发誓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盟誓完毕,朝廷赐宴,在金銮殿上大摆筵席,款待这班小英雄。众人饮酒数杯后,撤去筵席,薛仁贵开始讲述攻破东辽关寨的用兵之法,一直讲到黄昏时分,元帅才告辞回帅府休息。这一夜无话,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清晨,元帅进宫,朝拜天子。军师徐茂功开口说道:“薛元帅,你如今执掌兵权,东辽的兵将还不知道你的威名。你快率领兵马,去攻破摩天岭,然后前来缴旨。” 薛仁贵应道:“是。” 回到军营,薛仁贵吩咐敲响聚将鼓,传令五营四哨的偏正牙将。左右赶忙传令:“喂!元帅有令,传五营四哨的偏正牙将,各自披挂整齐,准备妥当,到教场集合待命。” 不一会儿,元帅敲响三通聚将鼓,各位爵主、总兵官无不整装待发,纷纷披甲来到军营,说道:“元帅在上,末将等行礼。不知元帅有何将令?” 薛仁贵说:“诸位将军、兄弟们,本帅今日初次承蒙君王厚爱,受圣上恩典,加封平辽元帅。如今又奉旨出兵,前去攻打摩天岭。只是摩天岭易守难攻,因此本帅要前往教场祭旗。烦请诸位将军一同前往教场,本帅首次掌兵出征,所以传你们到教场助威,一同祭旗。攻打摩天岭,有八位总兵在此,就不劳诸位爵主和将军们前往了。” 众爵主齐声回应道:“元帅这是哪里的话,如今攻打摩天岭,理应由末将们跟随,在元帅麾下听令。” 元帅说:“不必如此。” 于是,众将出营,骑上坐骑,拿起兵刃。后面元帅骑着赛龙驹,一同前往教军场。这一班偏正牙将和大小三军,全都跪地迎接。众人偷偷打量薛仁贵,只见他威风凛凛,好不气派。但见他:头戴白绫包巾,上有金扎额,朝天的二翅闪烁着霞光。双龙盘绕在头顶,抓着红色的宝珠,额前留着一块威风的铁饰。身穿一领银丝铠甲,是由精细工艺打造的柳银叶制成。上下肚带牢牢拴紧,上面的十八个装饰熠熠生辉。前后有鸳鸯护心镜,明亮得赛过星辰日月。内衬暗龙白蟒袍,由千丝万缕的蚕丝织就。袍上绣着五色的龙凤图案,边缘的波浪花纹是人工精心织就。背后插着四杆白绫旗,旗上有金龙和朱红色的缨穗。右边悬挂着宝雕弓,弓弦紧绷,如同秋月一般。左边插着狼牙箭,威力强大,能射穿任何法宝。腰间挂着一根白虎鞭,曾立下赫赫战功。坐下骑着赛风驹,一身毛片洁白如雪。手中握着画杆方天戟,保家卫国,让江山永固。后面的白色大旗上写着大字:招讨元帅本姓薛。 如今薛仁贵成为了总兵大元帅,脸上尽显威严,杀气腾腾。任凭多么强大的兵将,见了他都会心生敬畏。在这班人马中,有很多人以前在张环手下当差,他们了解薛仁贵的底细,知道他以前只是个火头军,和大家一同劳作,毫无威风可言。可如今他做了元帅,真是风光满面,那腾腾的杀气,简直赛过天神。 不知薛仁贵前去攻打摩天岭,能否得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卖弓箭仁贵巧计 逞才能二周归唐 有诗为证:“摩天高岭如何破,赖得英雄智略能。赚上番营夸逞技,周家兄弟有归心。” 且说三军将士们在一旁暗自对薛仁贵称赞不已,这边元帅祭旗仪式已经结束。众将纷纷上前参拜,还奠了三杯酒。元帅说道:“诸位将军,请各自回营。本帅只带八员总兵,去攻破摩天岭,回来后再与大家相会。” 众将说道:“元帅兴兵出战,末将们理应一同前往,听从指挥。” 元帅却说:“不必了,保卫城池要紧,城内不能无人留守,大家请回吧。” 众将只好说道:“既然元帅这么说,末将们遵命便是。” 于是,众爵主各自返回军营,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薛仁贵传令,军中响起隆隆炮声,十万大军起兵出发。八员总兵紧紧护在周围,大军浩浩荡荡出了三江越虎城,朝着摩天岭大路奋勇进发。一路上,军旗飘扬,号带随风摇曳,场面好不威风。行军途中耽搁了两三天,这一日,大军早早抵达摩天岭。在离山还有数箭之地时,元帅传令安营扎寨。三声炮响过后,大军整齐地扎下营盘。 薛仁贵骑着马来到山脚下,抬头望向摩天岭。只见岭上半山腰处云雾弥漫,山峰高耸入云,山路陡峭且多栈道,想要攻破此山,确实困难重重。周青说道:“元帅哥哥,看这摩天岭的架势,实在是难以攻破。当初攻打天山,就费了不少周折,今日这座山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攻克,我们得从长计议,智取此山。” 薛仁贵说:“众位兄弟,我们先在山脚下传令,让三军齐声呐喊,放炮擂鼓,叫骂一番,说不定会有敌军将领下山,我们正好与他们交战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周青说道:“元帅,您又忘了,之前在天山下叫骂,敌军都不为所动,如今这摩天岭比天山高出数倍,我们就算叫破喉咙,山上的人也听不到。” 元帅道:“兄弟们,那就随我上山,去探探他们的动静,看看这座山到底有多高。” 周青连忙劝阻:“不行啊,山上有滚木雷石,一旦打下来,我们可就性命不保了。” 薛仁贵说:“依你们的说法,这摩天岭就没法攻破了?这样,本帅带头冲在前面,你们跟在后面。倘若有滚木雷石,我一喊,大家就往山下跑。” 八员总兵不敢违抗元帅的命令,只得听从薛仁贵的安排。他们各自扣紧马缰,跟随薛仁贵往山路上行进。 一直走到半山腰,才隐隐约约看到上面有军旗飘动,虽然没有看到敌军士兵,但却听到有人喊叫着要打滚木雷石。薛仁贵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喊道:“哎呀,不好,有滚木了!兄弟们,快下山!” 那班总兵听到要打滚木,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调转马头,拼命往山下跑。薛仁贵骑的是赛风驹宝马,跑得极快,没几下就先到了山下。数根滚木朝着总兵们的马蹄扫下来,好在他们都逃得快,七个人捡回了性命。然而,姜兴本的马慢了一步,可怜他被滚木砸成了肉泥。姜兴霸放声大哭,其余七员总兵也都纷纷落泪。薛仁贵说道:“众位兄弟,事已至此,不必过于悲伤,我们先回营,再慢慢商议对策。” 于是,八人回到帅营,摆酒设宴,一直饮到午夜,才各自回营休息。 过了一夜,第二天众人在营中商议破敌之策,却毫无头绪。眼见太阳渐渐西沉,薛仁贵忽然想起无字天书,凡是遇到疑难之事,都可以拜告天书。如今摩天岭难以攻破,也算是一件大事,不如今晚拜看天书,说不定就能找到破敌之法。薛仁贵主意已定,到了黄昏时分,他先打发七员总兵回营帐,然后摆好香案,供奉天书。他往香炉里添了三次净水,又上了香,虔诚地拜了二十四拜,这才取出天书查看。只见上面显出了两句诗,共十四个字,乃是九天玄女所赠:“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 薛仁贵看后,全然不解其中含义,心中暗自思忖:这两句诗实在难以理解。“卖弓可取摩天岭”,难道是要我到山顶上卖这张震天弓,趁机行刺守山的将士?后一句 “反得擎天柱二根”,又该作何解释呢?也罢,先上山去卖弓,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这一夜,薛仁贵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直在思索这两句诗的意思,直到天明。这时,众兄弟走进了营帐。 薛仁贵说道:“兄弟们,本帅昨夜拜见天书,上面显出两句诗:‘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我实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怎么也解不开。” 周青开口说道:“元帅哥哥,依我看,此事分明是玄女娘娘要你扮成卖弓之人,混入山中,寻找机会,或许就能攻破此山。” 薛仁贵说:“本帅也是这么想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兄弟们,你们就在此等候,待本帅扮成卖弓的模样,上山去探个究竟。” 周青叮嘱道:“哥哥,你一定要小心。” 薛仁贵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于是,薛仁贵打扮成差官的样子,带上震天弓,就像张仙打弹的模样。他悄悄出了营盘,绕到摩天岭后面,想寻找其他上山的路。走了十多里路,终于看到一条山路,有数丈宽,道路两旁树木茂密,这是番将们出入的地方,也是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走起来十分顺畅。薛仁贵壮着胆子,一步步往上走,他东张西望,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走到半山腰时,抬头望见军旗飘扬,两边堆满了滚木,寨口有哨兵在巡逻。薛仁贵心中暗自盘算:“我若直接走上去,万一他们打下滚木,可就麻烦了。我不如从旁边的森林中悄悄掩上去,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我。” 薛仁贵正在想着,忽然听到山下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朝着山上而来。他往下一看,只见有一个人,头戴一顶烟毡帽,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旧直身衣服,面色如同纸灰一般,浓眉大眼,耳朵招风,腮边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年纪大约四五十岁,推着一辆车子正往山上走来。薛仁贵心想,这人必定是番将派下来的小兵,不知道他推的是货物还是财宝。于是,他赶紧躲到一边,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他躲到左边一棵大槐树的后面,偷偷观察。 只见这人一步步推着车子走上来,到了半山腰的槐树边。薛仁贵往上下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走动,便飞身跳了出来,一把抓住推车人的衣领,将他拖倒在地,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腰间,拔出刀来就要砍。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求饶:“哎呀,将军啊,饶命啊!可怜我只是个本分的小生意人,靠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从来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将军为何要杀我啊?” 薛仁贵说:“且慢,你先别慌张。我问你,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既然你说自己是个生意人,想必不是番邦的小兵。你从哪里来,车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要推到山上给谁?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就饶你一命。” 那人说道:“将军您听我说,小人姓毛,别号子贞,家中只有我和老妻两人,没有子女。我们住在摩天岭西边荒郊七里之外,开了一家弓箭店为生。不瞒将军说,小人做的弓箭在这一带很有名,手艺算得上是最好的。因此山上有两位将军,名叫周文、周武,经常让我送四十张宝雕弓上去。无奈今年天朝的军队来征讨,各个关卡都很混乱,很多人来定制弓箭,我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空,所以直到今天才把这四十张弓送上去。” 薛仁贵说:“你别撒谎,让我看看。” 说着,他就把车子上的油布掀开一看,果然都是弓。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四十张。薛仁贵这才恍然大悟,天书上说的 “卖弓可取摩天岭”,原来不是指自己卖震天弓,而是应在这个人身上。 他对毛子贞说:“你一个人推车上山,要是被小番们拦住,或者被他们当成奸细,打下滚木来,可怎么办?” 那人说:“这个您放心,我年年都送弓上去,对摩天岭很熟悉,经常在上面游玩,这里就像是我的出入之地。我从小就开始上山,如今都五十岁了,番兵番将没有不认识我的。他们一看到我这辆车子,就知道是我来了,绝对不会打滚木下来。要是我走到上面,小番们还会过来帮我推车,对我可好啦。就是那两位周将军,也把我当老朋友一样,谁敢阻拦我啊。” 薛仁贵说:“好,看你这人老实,我就跟你说实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说:“小人不认识将军。” 薛仁贵道:“我乃大唐朝保驾征东统兵招讨大元帅薛仁贵,白袍小将就是本帅。” 那人一听,惊呼道:“哎呀!原来是天朝帅爷,小人该死,冒犯了帅爷的虎威,望帅爷饶命。” 薛仁贵说:“你别怕,想要活命,就快把山上的情况详细地跟本帅讲清楚。山上有几员守将,都叫什么名字?番兵有多少,他们是勇猛还是有谋略?说得明白,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那人说:“帅爷在上,待小的慢慢讲来。” 薛仁贵催促道:“快讲!” 那人说道:“帅爷,从这里上去有寨门,寨门紧闭,不通向内。里面有个很大的总衙门,守将是周文、周武兄弟二人,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后山那边是山顶,要走上去还有二十三里的山路,高得很。山上有五位大将,一个叫呼那大王,左右有两员副将,一个叫雅里托金,一个叫雅里托银,他们也是同胞兄弟,异常骁勇。这两个还算不上最厉害的,还有个猩猩胆元帅,他肩膀上长着两只翅膀,能在空中飞行,一手拿锤,一手拿砧,打人的时候就像雷公一样。还有一个是高建庄王的女婿,驸马红幔幔,他骑在马上,手持一口大刀,有神仙般的本事,力大无穷。小人说的句句属实,绝无隐瞒,望帅爷放我上去。” 薛仁贵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取出宝剑,心想:“天下大事当前,杀戒已经开启,也不在乎多你这一条性命。” 说罢,挥剑一挥,将那人砍作两段。他上前剥下那人的衣帽,把尸体扔到树林中。自己则摘下将巾,戴上烟毡帽;又脱下白绫跨马衣,穿上那件旧青布直身衣服,还把自己的震天弓也放到车子里,推着车子往山上走去。 寨门上的小番看到有人上山,便对同伴说:“兄弟,快看,上来的那人好像是毛子贞。” 另一个小番回应道:“没错,就是他。奇怪,怎么这两天才送弓上来?” 眼看着那人越来越靠近寨口,一个小番又说:“兄弟,毛子贞原本是黑着脸、留着胡须的,可这人却是白脸无须,该不会是奸细吧?咱们快打滚木下去。” 薛仁贵听到他们要打滚木,心里一紧,赶忙喊道:“上面的兄弟,我不是奸细,是来送弓的。” 番军大声喝道:“哼!往常送弓的是个有胡须的老者,可从来没见过年轻没胡须的。” 薛仁贵解释道:“我是那有胡须老者的儿子,我父亲名叫毛子贞。只因他生病卧床,所以今年送弓送晚了。父亲的病一直不见好,这才打发我来。要是兄弟们不信,看看这辆车子,你们肯定认得,这是不是毛家的东西?” 小番仔细一看,说道:“没错,是毛子贞的车子。快上来吧。” 薛仁贵应了一声,走进寨门。小番接过车子,说道:“你在这儿稍等,我们去通报一声。” 薛仁贵说:“好的,我知道了。” 小番来到总衙府,禀报道:“启禀二位将军,毛家送弓来了。” 周文问道:“毛子贞送弓来了?怎么今年来得这么晚?叫他进来。” 小番又说:“启禀将军,送弓的不是毛子贞。” 周文疑惑地问:“不是他?那是谁?” 小番答道:“说是毛子贞生病卧床,是他儿子送来的。” 周文皱了皱眉,说:“他在这里送弓,也有好些年头了,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儿女,怎么今天冒出个儿子来?别是奸细吧。你们去盘问清楚,要是说得合理,就放他进来。” 小番说:“我们已经盘问过了,他说得有理,车子也确实是毛子贞的。” 周文这才说:“既然如此,那就放他进来。” 小番出来对薛仁贵说:“将军传你进去,你可要小心点。” 薛仁贵镇定地说:“没事,放心吧。” 他来到堂上,见到周文、周武,连忙跪下说:“二位将军在上,小人毛二叩见。” 周文说:“起来吧。你既然是奉父亲之命来送弓,可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大将,都叫什么名字?你要是说得没错,就放你平安回去;要是有半句不对,可别怪我们刀下无情。” 两旁的士兵齐声应和,这阵仗吓得薛仁贵心中一紧,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说道:“家父怕你们会盘问,特意把这些都跟我说清楚了,我都记在心里。只是这里将军们的尊讳,小人怎敢直呼其名呢?” 周文说:“无妨,你大胆讲,我们恕你无罪。” 薛仁贵说:“此地由二位将军镇守,上面还有五位将军为首,分别是呼那大王、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元帅猩猩胆、驸马红幔幔,他们个个手段高强,十分厉害。至于兵马的数量,小人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文听了,说道:“果然没错。你父亲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今年送弓这么晚?” 薛仁贵说:“小人父亲得了伤寒,卧床两个月了,一直不见好。而且各个关卡都定制弓箭,就算请了十位师傅,也忙不过来,所以今年送得晚了。” 周文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薛仁贵回答:“小人二十岁了。” 周文接着问:“你今年送了多少张弓来?” 薛仁贵说:“车子里有四十张。” 周文便吩咐手下:“去,把外边的弓点清收藏好。” 小番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道:“启禀将军,车子里点出来有四十一张弓。” 周文、周武便问薛仁贵:“你说四十张,怎么多了一张出来?” 薛仁贵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自己的震天宝弓也在里面,这可如何是好?但他毕竟足智多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二位将军在上,小人天生力气大,学过一手弓箭,擅长开强弓,能百步穿杨。所以我自己带来了一张弓,放在车子里,原本就不在这四十张之内,还望将军把它取出来还给小人。” 周文、周武听了,心中欢喜,说道:“原来你有这样的本事。你快去把那张震天弓拿进来给我们看看。” 薛仁贵走到车子旁,取出震天弓,拿进来递给周文、周武,说:“二位将军,你们试试,看这弓重不重?” 周文起身接过弓,只拉开了一半,就没力气再拉了,说道:“果然重,你拉开给我们看看。” 薛仁贵站起身,接过弓来,毫不费力地连拉三次,都拉得满满的。周文、周武惊讶得直伸舌头,说道:“好本事!我们身为摩天岭上的骁将,都拉不动这么重的弓,你竟有这般力气,想必箭法也很高明。我且问你,那毛子贞在此走动多年,从未说过有儿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好本事,一直藏在家中。你倒不如就在这里,跟我们学学武艺。” 薛仁贵说:“不瞒二位将军,小人在家时,不喜欢学弓箭手艺,而是喜好六韬三略,所以一直外出投师,操练武艺。十八般兵器虽说不上精通,但也略知一二。既然将军愿意指点小人武艺,小人愿意在此为将军牵马执鞭,服侍将军。” 周文、周武听他说懂很多武艺,越发高兴,说道:“我等擅长使用两口大砍刀,你既然知晓十八般兵器,先把刀法耍给我们看看,让我们指点指点你。” 薛仁贵说:“既然如此,那小人就献丑了。” 他从兵器架上拿起周文平时用的那把最重的大刀,说道:“这刀太轻了,也就摆摆威风,上阵可派不上用场。” 说着,便在大堂上舞动起来,施展出浑身解数。只见刀光闪烁,根本看不清人影,刀风呼呼作响,密不透风,乱箭都难以射中他的身体。周文看得目瞪口呆,说道:“好刀法!兄弟,没想到毛子贞竟有这么个厉害的儿子在家,可惜埋没了这么多年,今日天赐机缘,送弓到此,才让我们知道他本事高强。幸好今日相逢,真是个能人啊!我们的刀法远远比不上他。” 周武也说:“是啊,这样的刀法,世间少有,我们要赶上他,那是万万不能。他这刀法毫无破绽,我们根本无从指点。” 薛仁贵使完刀法,插好刀,说道:“二位将军,请问小人方才的刀法,可有破绽?请将军不吝指教。” 周文、周武连声称赞:“好!果然刀法精通。我们比不上你,实在没什么可指点的。凭你这刀法,若能出仕皇家,杀退大唐人马,那前程必定不可限量,高官厚禄稳稳到手。” 薛仁贵假意说道:“将军过奖了。若说我这刀法就好,那可真是没眼光。小人是想请二位将军指点,这才使刀,没想到将军反倒说不如我,太过谦虚了。就我这刀法,要是跟大唐打仗,那可不够看,只能白白送死。” 周文听了,心中暗自惊讶,心想:“这年轻人年纪虽小,说话却很有见地。” 便说:“你这刀法确实好,不是我们过奖。若凭这刀法,能跟唐将交战吗?” 薛仁贵笑着说:“二位将军,这大刀我毛二向来不喜欢,所以也没用心去练习。我最喜欢用的是画杆方天戟,平日里经常使用,时刻向名师请教,自觉这方面还算精通。” 周文、周武说:“我们兵器架上有一根顶重的方天戟,你也耍给我们看看。” 薛仁贵便从兵器架上取下方天戟,在大堂上舞动起来。这方天戟他平日里用得惯,虽然轻重略有不同,但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使得虎虎生风。 周文说:“兄弟,你看这戟法,哪里像毛子贞的儿子,分明是国家栋梁、英雄大将啊。” 周武也说:“是啊,哥哥,就凭我们这两口刀,上去跟他较量,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周文说:“兄弟,这还用说吗?看来我们得把他留在山上,让他教教我们。” 二人对薛仁贵的戟法赞不绝口。 薛仁贵使完戟法,跪下说:“二位将军,这戟法比那刀法如何?” 周文大喜,说道:“好太多了。我看你本事高强,不如我们结拜为生死之交,以后以兄弟相称。一来可以一起切磋武艺,二来山下唐兵挑战得厉害,你还能帮我们打退他们。等我向上面奏明此事,你就能加官进爵,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不知薛仁贵接下来将如何攻破摩天岭,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猩猩胆飞砧伤唐将 红幔幔中戟失摩天 有诗为证:“天使山河归大唐,东洋番将枉猖狂。征东跨海薛仁贵,保驾功勋万古扬。” 周文和周武接着说道:“我们保举你出仕皇家,做个将领,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仁贵听了,心中暗自欢喜,这正合他的心意。但他还是假意推辞道:“二位将军乃是朝廷栋梁,小人不过是一介平民,怎敢冒昧与将军结拜呢?” 周文、周武说道:“你不必推辞,太过谦逊了。这是我们高攀你,何况你本事高强,武艺精湛。我们兄弟向来最喜欢英雄豪杰,对有韬略、精通武艺之人更是敬重,岂会嫌弃你出身平民呢?快摆上香案。” 两旁的小番立刻摆好了香案,薛仁贵见状,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三人在大堂之上结拜为兄弟,誓言如同同胞兄弟一般,生在一处,死亦同葬。若有谁欺兄灭弟,半路怀有二心,愿遭天雷击打,万箭穿心。他们发下如此重誓后,便开始以兄弟相称。接着,周文、周武吩咐摆宴。小番们很快准备好了酒筵,三人坐下,一边饮酒,一边畅谈。他们谈论兵书、阵法、弓马以及作战之事,薛仁贵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周文和周武听得满心欢喜,不禁拍掌大笑,说道:“兄弟的才能,我们实在比不上,来,再喝一杯。以后我们探讨的日子还长着呢,今晚就让我们尽情畅饮,一醉方休。” 薛仁贵也高兴地应和道:“没错,没错。” 三人猜拳行令,气氛十分热烈。不知不觉到了三更时分,薛仁贵已有几分醉意。周文和周武将他送到西书房休息,而后两人在灯下继续谈论薛仁贵的才能。周武心中始终存疑,他不太相信毛家会有这样厉害的儿子,总觉得薛仁贵可能是大唐的奸细,所以才会有如此本事。周文听了周武的话,也不禁有些将信将疑。这一夜,两人都没入睡,一直坐到四更天。 再看书房中的薛仁贵,他酒醉后醒来,头脑昏昏沉沉,还以为自己在唐营中。此时他口内干渴,便大声喊道:“哪位兄弟,给本帅倒杯茶来。” 这一嗓子喊出去,瞬间惊动了周文和周武,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周武连忙说道:“哥哥,你听到了吧!他既然是毛家的儿子,怎么会自称本帅呢?难道他就是唐朝的元帅?” 周文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兄弟,没错。我看他戟法精妙,之前就听说大唐有个穿白衣服、使用方天戟的小将十分厉害,近来又听闻他执掌了兵权,被敕封为天下都招讨平辽大元帅,名叫薛仁贵。想来他必定就是此人,所以才会口称元帅。” 周武说:“哥哥,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去把他斩了,以免后患。” 周文却摆摆手,说道:“兄弟,此言差矣。我们身为总兵,能与元帅结为兄弟,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况且我们之前还发下了重誓,他难道还会不认我们这个兄弟?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东辽外邦之人,祖籍也是中原,本是山西大隋朝的百姓,只因有些武艺,飘洋过海来到东辽,才被狼主委以重任,镇守摩天岭。其实我们早就想回到中原,在唐朝做个普通百姓,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脱身。如今大唐元帅就在山上,正合我意。我们不如与他商议,一起投顺唐朝,反叛东辽,夺取摩天岭。这样一来,既能立下功劳,二来还能随驾回到中原,说不定还能谋得总兵的爵位,岂不是两全其美?兄弟,你意下如何?” 周武听了,点头说道:“哥哥说得有理。那我们悄悄进去,与他商议此事。” 于是,兄弟二人手持灯火,轻轻推开书房门,说道:“薛元帅,小将给您送茶来了。” 薛仁贵躺在床上,听到声音,连忙坐起身来。一看是周文和周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下事情败露了,我命休矣。他心里一着急,立刻跳下床,抽出宝剑,说道:“二位哥哥,小弟毛二正在此安睡,不知哥哥进来有何事要说?” 周文和周武见状,连忙跪下说道:“元帅不必隐瞒,我们全都知晓了。帅爷并非毛家之子,而是大唐平辽元帅薛仁贵,为了夺取摩天岭,才冒名上山的。” 薛仁贵强装镇定,说道:“二位哥哥切莫乱说,小弟真的是毛家之子,承蒙二位哥哥抬爱,与我结拜为兄弟,怎么会是什么大唐元帅呢?” 周文说道:“我看你武艺精通,戟法高超,方才又听到你自称元帅,怎么还能否认呢?如果元帅真的是唐邦之将,我们兄弟二人也并非东辽本地人。我们原本是中原山西太原府的百姓,后来飘洋过海,流落至此。狼主让我们担任总兵,镇守摩天岭。其实我们早就心向中国,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脱身。如今元帅既然是唐朝之将,我们兄弟情愿投降唐邦,在元帅麾下听令,一同夺取东辽之地,然后班师回到家乡,了却我们的心愿。还望帅爷如实相告。” 薛仁贵听他们有投降之意,料想也瞒不下去了,只得开口说道:“二位哥哥请起。本帅与你们如今已经结拜为生死兄弟,理应患难与共,绝无异心。难得二位哥哥愿意投降唐朝,我也不再隐瞒。本帅确实是大唐朝的薛仁贵,承蒙圣恩,被加封招讨大元帅。食君之禄,理当报君之恩,因此率领十万大军,千员骁将,奉旨前来夺取摩天岭。如今大军就驻扎在山下,只是这山又高又大,实在难以攻破。于是本帅外出散步解闷,偶然遇到毛子贞送弓上山,便将计就计,冒名上山。没想到二位哥哥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身份。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起反叛摩天岭,帮助本帅立功。等回到中原出仕,必定能光宗耀祖。” 周文和周武说道:“只要元帅肯收留我们,末将情愿在山上接应。元帅速速下山,带领人马杀上山来,我们一同擒获山上的五员大将。这样既能立下头功,又能在元帅帐下听令。” 说话间,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薛仁贵有些担忧地说:“我下山领兵上山时,倘若小番不知内情,打下滚木来,这可如何抵挡?” 周文连忙说道:“这滚木是小将下令,他们才敢打下来的。如果我不下令,他们绝不敢贸然行动。元帅尽管放心,只管冲杀上来,绝不会有问题。” 薛仁贵听了,满心欢喜。就这样,一直聊到天亮,薛仁贵依旧扮作毛家之子,离开了总府衙门。周文和周武将他送到后寨,看着他下山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周总兵回到衙门,立刻吩咐手下的偏正牙将和小番们:“如今东辽之地,十有八九已经归属大唐,不久之后就会彻底投降。刚刚下山的那个送弓之人,其实是天邦招讨元帅薛仁贵冒名而来。我自知本事平平,而唐将个个骁勇善战,我们恐怕难以守住这座山。所以我决定投顺大唐,并且与薛元帅商议好了,今日他就会领兵杀上山来。我们要在山上接应,一起冲上山顶,这样才能保全大家的性命。你们若愿意投降唐朝,以后就能在中原做官;要是不肯投降,那就只能成为刀下之鬼。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那些偏正将官和小番们,见主子都已经决定投顺,谁敢违抗?大家都有心投降。于是,众人纷纷整理装备,备好枪刀马匹,只等大唐人马杀上山来,一同冲上山顶。周文和周武也都穿戴整齐,他们头戴大红飞翠扎巾,配上金扎额,两条冲天阴阳带左右分开。身穿大红绣蟒袍,外面罩着绦链赤铜甲,上马提刀,在总府衙门等候。 再说薛仁贵下山后,回到自己的营帐。周青和众兄弟连忙前来迎接,看到薛仁贵平安归来,都十分高兴,问道:“元帅哥哥回来了?” 薛仁贵应道:“正是。” 他走进中营,周青迫不及待地问道:“事情进展得如何?可有机会破山?那天书里的两句诗,应验了吗?” 薛仁贵说:“众兄弟,玄女娘娘的话,不可不信。如今机会来了,你们赶快准备,马上兴兵,杀上摩天岭。山上已有投降的将领接应我们。” 周青又问:“元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天书里的两句话到底是如何应验的?你且给我们讲讲,我们也好放心杀上去。” 薛仁贵便将自己顶替毛子贞送弓,混入后山,以及如何让周文、周武兄弟投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说道:“这岂不是又得了‘擎天柱二根’?” 周青和众弟兄听了,心中大喜。大家各自整理行装,全身披挂,上马提兵器。薛仁贵头戴将盔,身披铠甲,跨上赛风驹,手持画杆方天戟,率领十万雄兵,率先向摩天岭进发。后面的众兄弟则排列整齐,随后跟上。 大军一到寨口,周文和周武连忙迎了上来,说道:“元帅,待我二人在你马前诈败,往山顶跑去。你带领众将随后追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薛仁贵点头道:“好,好,二位兄长赶快行动。” 周文和周武掉转马头,倒拖着大砍刀,往山顶跑去。薛仁贵手持方天戟,紧紧追赶。后面的七员总兵,带领人马,齐声呐喊,战鼓擂动,炮声轰鸣,一同向山上涌去。 且说周文和周武跑上山,接近寨口时,大声呼喊:“我命休矣!快来救救我们,别让敌人追上来。” 这番喊叫惊动了上面的小番。小番们往下一看,连忙跑到银安殿报告。这座银安殿中,坐着呼哪大王。他生得面青红点,眉毛如同丹朱一般,凤眼明亮,鼻子像狮子,耳朵大且招风,腮下长着浓密的连鬓胡须,身高一丈,头顶平坦,额头宽阔。他的两位副将,长相凶恶,眉毛像扫帚一样乌黑,颧骨高耸,脸颊古怪,眼睛像铜铃一般圆,腮下长着短短烧红的竹根胡,身高都在九尺开外。驸马红幔幔,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嘴巴像血盆一样,腮下没有胡须,牙齿宽大锋利,身高一丈一尺,头顶平坦,额头宽阔。此人天生神力,本事高强。元帅猩猩胆,长得面如雷公,四个獠牙露在外面,肩膀上生有两只翅膀,身高五尺,十分厉害。 这五人正在银安殿中谈论兵法,正说到大唐人马势如破竹,东辽大元帅屡次损兵折将,就连狼主的银殿都被唐王夺去。如今该如何应对,呼哪大王说:“是啊,如今又听说唐朝那个穿白衣服的将领掌了帅印,领兵来取摩天岭。不是我笑话他,他要是想攻破此山,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简直难如登天,绝无可能。” 众人纷纷附和道:“这还用说,就算他能请来妖兵神将,也休想攻破这里。” 话还没说完,小番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启禀大王、驸马、元帅爷,不好了!” 众人连忙问道:“为何如此大惊小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番说道:“大唐将领带领人马杀上山来了。二位周总兵被打得大败,正被他们追上来呢。” 五人听了,心里一惊。仔细一听,只听见山下喊杀声震天,战鼓和炮声如同雷鸣一般。呼哪大王连忙说道:“为何还不打滚木?快传令下去,把滚木打下去。” 小番回答道:“滚木打不得,二位周总兵也在半山腰,恐怕会伤到自己人。” 这一下,可把五将急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们连披挂铠甲的时间都没有,就赶忙喝令手下牵马、抬刀、拿枪。元帅猩猩胆连忙拿起铜锤铁砧,飞到半空中去了。其他人则有的上马,有的举刀,有的提枪,离开殿廷,来到山寨口。呼哪大王一马当先,后面跟着雅里托金和雅里托银。他们手持长枪,匆匆忙忙地冲了出去,迎面正碰上假装败逃上山的周文和周武。周文和周武喊道:“大唐将领骁勇无比,大家一定要小心,先让他们上山,我们再与他们交战。” 两人说完,就溜到呼哪大王背后,拦住雅里兄弟,不让他们到寨口接应。接着,不由分说,两口大刀照着雅里托银和雅里托金乱砍乱剁。这两人毫无防备,惊讶地说道:“周总兵,你们这是干什么?难道杀昏头了?” 连忙举枪招架,四人顿时战作一团。后面驸马红幔幔举起忽扇板门刀,骑着马冲了上来,大声喝道:“周文、周武,你们是不是反了?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周文和周武应道:“没错,我们就是反了。我们兄弟带领唐兵,就是来活捉你们的。” 驸马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要把你们这两个奸贼碎尸万段!狼主有什么亏待你们的,你们竟然背主忘恩,暗中勾结大唐,引他们的人马杀上山来!” 说罢,一马冲上前去,然而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些发虚了。 且说呼哪大王见周文、周武突然倒戈相向,企图取他性命,正要转身应对,薛仁贵却已杀到寨口。薛仁贵大喝一声:“你往哪里逃,吃我一戟!” 说着,猛地将手中画杆方天戟朝着呼哪大王的面门狠狠刺去。呼哪大王心中一惊,大喊:“不好!” 赶忙举起手中长枪,用力一架,只听 “噶啷” 一声巨响,他的战马竟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倒退了十几步,他在雕鞍上也险些坐不稳。薛仁贵哪肯罢休,紧接着又发力向前挑起一戟,这一戟来得迅猛无比,呼哪大王根本来不及招架,戟尖直接刺中了他的咽喉。薛仁贵顺势阴阳手一翻,将呼哪大王挑起,直接扔下了山。可怜呼哪大王,摔下山后几乎摔得不成人形。 薛仁贵刚解决了呼哪大王,向前冲了几步,便迎面撞上了驸马红幔幔。红幔幔见状,大喝一声:“穿白衣服的贼将,哪里走,吃我一刀!” 说着,高高举起手中的板门刀,朝着薛仁贵的头顶狠狠砍了下来。薛仁贵毫不畏惧,大声回应:“来得好!” 迅速用手中的方天戟朝着砍来的刀用力一架,又是 “噶啷” 一声巨响,板门刀被架到了一旁。这一交手,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薛仁贵的战马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不过薛仁贵很快稳住身形,手中方天戟一紧,大喝:“看我的锋戟!” 紧接着,一戟朝着驸马的前心迅猛刺去。红幔幔同样毫不示弱,回应道:“来得好!” 手中大刀一挥,“噶啷” 一声,将薛仁贵的戟挡到了一边。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竟打成了平手。 此时,半空中的元帅猩猩胆看到驸马与薛仁贵杀得旗鼓相当,难以分出胜负,便决定飞下来助战。周文知道猩猩胆会飞,一边与敌人战斗,一边留意着上方的动静。他眼尖,看到猩猩胆朝着薛仁贵那边飞去,连忙大喊:“元帅!小心上面那个人,多加防备!” 薛仁贵回应道:“无妨!” 说着,左手迅速扯出白虎鞭,朝着上方飞来的猩猩胆迎去。猩猩胆见势不妙,赶忙飞开。随后,他又朝着周文、周武的头顶砸下手中的铜锤铁砧。周氏弟兄眼疾身快,连忙躲过。可猩猩胆并不罢休,又朝着薛仁贵这边飞来。此时薛仁贵正全力抵挡红幔幔的大刀,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招架上方的攻击,这一下,他心里不免有些发慌。 再看周青、王新鹤等七人,他们率领着士兵杀到山上,将番邦的人马团团围住,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王新溪舞动长枪,朝着南山方向奋勇杀去;李庆先挥舞大刀,左砍右剁,朝着东边杀得兴起;薛贤徒则催动战马,轮动射苗枪,杀向西山;姜兴霸在北营更是勇猛,杀得番兵番将死伤无数,战场上哭喊声震天。周青舞动着两条锏,威风凛凛。他见薛仁贵杀得气喘吁吁,连忙上前说道:“元帅,我来助战!” 说着,催马来到驸马红幔幔的马前,举起双锏便朝着红幔幔打去。红幔幔也是武艺高强之人,面对周青的攻击,他迅速用手中大刀急架相还。一开始,红幔幔并未将周青放在眼里,毕竟他自恃武艺精湛。薛仁贵见状,对周青喊道:“周兄弟,你帮我留意上面猩猩胆的砧锤,我便能专心对付这驸马,取胜就容易多了。” 周青点头答应,仰起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上方,只等猩猩胆飞来,便要挥锏出击。这一下,猩猩胆看到周青在下面严阵以待,竟不敢轻易下来,转而朝着周文、周武那边飞去,在他们头顶捣乱。 周文、周武与雅里托银、雅里托金已经激战了四十多个回合。随着战斗的持续,周氏弟兄的枪法越发精湛,而雅里托银、雅里托金的刀法却渐渐有些松懈,渐渐落了下风。另一边,李庆红、王新鹤看到周文、周武的刀法开始凌乱,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便赶忙催马上前,协助周文,挥刀朝着雅里托金砍去。雅里托金、雅里托银见状,急忙举枪招架。四口大刀紧紧逼住两条长枪,众人也不顾什么招式套路,只是一味地乱砍乱杀。这一番激战,番将们哪里招架得住,纷纷大喊:“哎呀,不好,我们要命丧于此了!” 一时间,战场上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噶啷叮当,叮当噶啷”,番将们拼命抵挡,前遮后拦,左钩右掠,既要护住自己的身体,又要护住胯下的战马。又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番将们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败势渐显。 此时,半空中的猩猩胆看到雅里托金、雅里托银渐渐体力不支,便转身朝着他们飞去。他飞到李庆红头顶上方,猛地将手中的铜锤铁砧朝着李庆红的头顶砸了下去。李庆红察觉不妙,大喊:“不好!” 想要举兵器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 “砰” 的一声,铜锤铁砧重重地砸在李庆红的头上,顿时砸出一个大窟窿,脑浆迸出,李庆红直接从马上坠落,当场身亡。王新鹤看到李庆红战死,心中悲痛,眼中含泪,只能强忍着悲伤,更加留心地招架着上方的猩猩胆。 这边周文、周武的两口刀,始终难以战胜雅里托兄弟。另一边,薛仁贵、周青与红幔幔已经激战了一百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薛仁贵又听闻猩猩胆打死了李庆红兄弟,心中悲痛万分,眼中含泪,手中的戟法也因此渐渐慢了下来。此时,战场上满山的火炮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都震塌了。到处都是刀光剑影,斧劈枪挑,场面之惨烈,吓得神鬼都为之惊心。士兵们的头颅不断滚落,堆积在马蹄之下,尸骸层层叠叠,仿佛堆积的糟糠。唐军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番邦的人马有的侥幸逃脱了性命,有的则被长枪刺死,被锏砸亡。到后来,摩天岭上的番兵几乎死伤殆尽,还有一些番兵见势不妙,纷纷投降了大唐,甚至反过来帮助唐军,一起攻打自己人。姜兴霸、李庆先、薛贤徒、王新溪四人见状,纷纷举起刀枪,一拥而上,前来帮助薛仁贵,一同围攻驸马红幔幔。他们将红幔幔围在中间,长枪朝着他的咽喉刺去,大刀朝着他的头顶砍去,方天戟朝着他的胸口挑去。红幔幔却也着实厉害,手中的板门刀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前遮后拦,左钩右掠,竟将众人的攻击一一挡了回去。 薛仁贵见状,对众人喊道:“众兄弟,你们小心应付,我去帮助周兄弟,先解决那两员番将,再来取这贼番儿的性命。” 说完,薛仁贵将方天戟往下一探,朝着东边退去。他停下战马,左手拿起宝雕弓,右手取出一支穿云箭,搭在弓上,瞄准了半空中的猩猩胆。只听 “嗖” 的一声,利箭如闪电般朝着猩猩胆的咽喉射去。猩猩胆听到风声,心中一惊,大喊:“不好!” 连忙把头一偏,用左翅一挡。尽管如此,还是被箭射中了左臂,他疼得大叫:“哎呀,这是什么箭,竟能伤到本帅?平日里任凭多厉害的神箭,只要不是射中咽喉要道,根本伤不了我。今日却被这大唐蛮子射伤了左臂,看来这摩天岭我是守不住了,本帅撤!” 说着,带着这支射穿他左臂的箭仓皇逃走。薛仁贵见此,心中不免有些可惜,白白浪费了一支神箭。不过他也没有多想,立刻催马上前,举起方天戟,继续与驸马红幔幔展开激战。 正所谓:“摩天岭上诸英士,一旦雄名丧海邦。” 究竟薛仁贵最终如何取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宝石基采金进贡 扶余国借兵围城 有诗为证:“苏文炼宝往山林,借取邻邦百万兵。复困番城惊帝主,咬金诱贼脱逃行。” 薛仁贵高声喊道:“众兄弟,快去帮助周文、周武,拿下托金、托银的性命,再来助我!” 薛贤徒、姜兴霸、王新溪听闻,立刻抽出兵器,齐声应道:“好!” 说罢,便迅速冲上前去,协助周文、周武,将雅里兄弟团团围住。众人刀劈斧砍,攻势凌厉,打得雅里托银和雅里托金两条长枪几乎招架不住。雅里托银心中慌乱,手中的枪稍稍一松,王新溪眼疾手快,一枪刺中他的咽喉。雅里托银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气绝身亡。托金见同胞兄弟已死,泪如雨下,心中一阵慌乱。周文趁机用力一刀砍去,托金惊呼:“哎呀,不好!” 想要闪躲却已来不及,这一刀连肩带背砍中他,托金也随即跌下马来,一命呜呼。众人见此,欢呼雀跃,接着又一拥而上,继续围攻驸马红幔幔。 薛仁贵手持方天戟,与红幔幔激烈厮杀。红幔幔被薛仁贵逼得气喘吁吁,刀法渐渐凌乱,招架也愈发吃力。他环顾四周,发现己方人马已所剩无几,四位将领也都惨死,周围全是大唐的人马。红幔幔心中慌乱到了极点,就在这时,薛仁贵瞅准时机,猛地一戟刺去。红幔幔大喊:“哎呀,我命休矣!” 这一戟正中他的前心,穿透了后背。薛仁贵顺势阴阳手一翻,将红幔幔挑到一边,红幔幔自然是当场毙命。那些剩余的番兵见状,纷纷投降。 薛仁贵随即吩咐在山前山后,将旗帜全部换成大唐的旗号。众人一同进入银安殿,查点粮草完毕后,传令摆下数桌酒席。众将纷纷就座,举杯畅饮。薛仁贵对周文、周武说道:“二位将军,这座摩天岭能顺利拿下,全是二位的功劳。待本帅班师回到越虎城,定会在圣上驾前保举二位,到时必有封赠。” 周文、周武连忙说道:“多谢元帅!” 众人在席间欢声笑语,一直畅饮到半夜,才各自回到帐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元帅传令准备回越虎城。周文、周武上前劝阻道:“元帅且慢起程,此处殿后的宝石基有大量的乌金子,不如到后面挑选几百万,装载上车,解送到京城献给万岁,也能彰显我们为臣侍奉君主的一片忠心。” 薛仁贵惊讶道:“哪里会有这么多金子?” 周文解释道:“元帅有所不知,您以为天下间富贵人家的乌金子是从哪里来的?大多都是从我们这里运到中原去的。这乌金子正是东辽摩天岭所产。” 薛仁贵一听,说道:“竟有这等事?那快到后面去看看。” 于是,众弟兄一同前往宝石基。只见满地都是乌金子,分为上号、中号、下号三等。薛仁贵传令:“众兄弟分头去挑选上等的乌金,准备几十车,好奉献给陛下,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功劳。” 几位总兵领命后,十分高兴,各自用心挑选上号乌金,甚至在腰中也藏了不少。此后,他们每日都忙着拣选和兑换乌金,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暂且按下薛仁贵兵马在摩天岭耽搁之事不表,且说番邦元帅盖苏文。他再次前往朱皮山,求见木角大仙,又炼制了九口柳叶飞刀。之后,他拜别师父下山,途经扶余国时,借得雄兵十万,猛将十员,来到贺鸾山,拜见狼主。盖苏文启奏道:“狼主,大事不好!摩天岭已被大唐的薛仁贵夺取,如今局势危急。所幸臣下山归来,臣以为可如此这般,定能退得天兵,收复关寨,此乃狼主之万幸。” 他详细说道:“狼主且放宽心,臣在前往朱皮山的半路上,就听闻摩天岭已被大唐夺去。又听说薛仁贵和他的偏正将领们,都在山后的宝石基挑选乌金子,估计还要耽搁两个多月才会班师下山。趁他们不在越虎城内,臣便在扶余国借得雄兵猛将。臣恳请狼主御驾亲征,带领大队人马,围困越虎城。料想城中的老小将官,定难以突围。臣再传令四门攻打,倘若侥幸攻破城池,捉住唐王,那薛仁贵即便再强,也不足为惧了。如此一来,关寨自然重回狼主手中,中原也将尽归狼主,狼主便能一统中原天下!” 高建庄王听后,龙颜大悦,当即降旨,拔寨起程,带领大队人马离开贺鸾山,很快便抵达越虎城。大元帅盖苏文传令,将越虎城四门围困,大军安营扎寨。手下一声令下,三声炮响,士兵们分兵四路,将越虎城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地扎下营帐,营盘多达十层,密不透风,蛇钻不进,鸦飞不过,到处都是枪尖寒光闪烁。军队按照四方五色旗号排列,摆开八卦营盘,每一门都有两员猛将把守。元帅与偏正将领们,护卫着御驾,困守东城。他们担心唐将从东关杀出,前往摩天岭求救,所以严守此门要道。此次第二次围困越虎城,与前次大不相同,更加凶险,不仅雄兵众多,猛将也更强,防守极为坚固,任凭对方有通天手段,想要退兵也绝非易事。 且不说城外的围困之事,再看城内的情况。贞观天子在银銮殿上,正与诸位大臣谈论薛仁贵的高强本事,以及他智取摩天岭的事迹,还猜测他恐怕很快就要回城了。正说着,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三声大炮轰鸣。朝廷众人还以为是薛仁贵回朝了,心中不胜欢喜。这时,一名军士飞奔进殿,禀报道:“启禀万岁爷,大事不好!番邦元帅率领数万雄兵,将四门围困,营盘坚固,兵强马壮,请万岁定夺。” 朝廷众人一听这个消息,吓得冷汗直冒,诸位大臣也都目瞪口呆。徐茂公启奏道:“既然番兵围困四城,陛下可上城窥探敌军情况,再谋划良策。” 天子说道:“先生所言有理。” 于是,天子带着老将们以及各府公子,一同登上东城。众人往下一看,只见:“征云霭霭冲斗牛,杀气重重漫四门。风吹旗转分五彩,日映刀枪亮似银。鸾铃马上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似三春树,西按旌旗白似银。南首兵丁如火焰,北边盔甲暗层层。中间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 眼前的景象果然十分凶险,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老将们急得抓耳挠腮,小爵主们惊得吐舌摇头。天子皱着眉头说道:“徐先生,你看番兵来势汹汹,这可如何是好?薛元帅又不在,不知何时才能回城。倘若一时失利,被他们攻破城池,该怎么办才好?” 茂公说道:“陛下且放宽心。” 随后传令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各带三千人马,分别保守四门,务必小心谨慎。城垛内多放置强弓硬弩、灰瓶石子,日夜加强守城戒备。若遇盖苏文前来挑战,不许开兵迎战,因为他的飞刀十分厉害,宁可挑出免战牌。若有番将攻打四门,只宜坚守四城,必定不会有大事。切不可轻举妄动,随意四面开兵,倘若有一关失利,将把你们四人一同斩首。四将领命后,各自带领人马,在四门用心坚守。天子同老将、军师则退回银銮殿,自然要商议退兵之策。 暂且将城内之事放下,再看城外庄王的御营盘。当晚,庄王与元帅、军师摆酒畅饮,到了三更天,各自回营休息。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众人饱餐战饭后,大元帅盖苏文全身披挂,带领偏正将领,出营来到护城河边。只见一派绣绿蜈蚣幡左右分开,盖元帅骑着混海驹,摆出一个拖刀之势,仰头高声呼喊:“呔!城上的人听着,快报与那唐童知晓,说前日他曾在本帅马前苦苦哀求,本帅一路追到东海,将他困在沙泥之中,逼他写下血表,中原世界眼看就要归我所有。可恨那穿白衣服的薛蛮子,把唐童救了回去,坏了本帅的好事。也是本帅自己疏忽,没早点割下唐童的首级,为此心中时常懊悔。所以本帅再次上仙洞,炼就飞刀,借得雄兵猛将,如今今非昔比。眼下四门我军众多,料想薛仁贵在摩天岭上,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唐童很快就会被擒,越虎城必定会被攻破,你们这些蝼蚁般的性命,也即将化为乌有。” 盖苏文在城下厉声喝叫,这番话惊动了城上的罗通。罗通一听,心中大怒,向下大声喝道:“呔!你这狗番贼,真想一枪刺死你!你仗着飞刀邪术,在城下大呼小叫,耀武扬威,还满口狂言。小爵主我奉军师将令,只需坚守,故而不开兵。你今日最好赶紧回营,要不了几天,定叫你片甲不留!” 苏文说道:“我认得你是大唐罗蛮子的后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只是太爱逞强了。你还不知道我四门兵马的骁勇,就凭你们城中的老少将领,根本守不住越虎城。不如把唐童献出来,归顺我邦,本帅定会重重加封。要是有半句不肯,本帅就要在四门架起火炮攻打,管教你满城生灵都化为灰烬,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罗通冷笑几声,说道:“青天白日的,你是在做白日梦吧!竟在此说这些鬼话!任凭你用火炮、水炮攻城,今日小爵主爷我就是不与你交战,把免战牌挑出去。” 手下兵士齐声应道:“是!” 东门随即高高挑起免战牌,四门上也都挂上了免战牌。盖苏文见状,哈哈大笑,返回营帐,将此事详细告知狼主。庄王听后大悦,称赞元帅威风。当晚的事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大元帅盖苏文传下命令,在四城门一共架起十二枚火炮,各带五千雄兵,围绕护城河边,又架起连珠火炮。一时间,火炮齐发,打得四处城楼摇晃,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士兵们齐声喊杀,喊声震天,吓得荒山中的虎豹都慌忙逃窜;锣鼓齐鸣,响声之大,连半空中的鸦鹊都不敢飞过。满城外杀气腾腾,即便是神仙鬼怪见了,也会心惊胆战。这番攻城之举,可把城中百姓吓得不轻。男女老少,有的背着妻子,有的扶着长辈,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呼喊着兄长,还有的寻找着爹爹、儿子,哭声一片。街坊上乱作一团,众兵丁也慌张不已。朝廷在殿中,听到四处传来的轰天大炮声,感觉地面都在震动,吓得浑身发抖,心中慌乱,毫无主意。又听到城中百姓的哭声不绝于耳,惊慌混乱到了极点,众大臣也都吓得心胆俱碎。徐茂公十分着急,赶忙说道:“陛下且放宽心,番兵攻城虽然厉害,但有四位爵主在城上用心抵挡,城池决不会被攻破,料想不会有大事。陛下请宽心,当务之急是降旨派臣去招安黎民百姓。况且城外有敌军,城内不宜慌乱。若是自己的士兵先喧闹起来,敌军势力又如此强大,城池很快就会被攻破。” 天子听了军师的话,便命尉迟恭、程咬金前往四路招安百姓。亏得他二人领旨前去,在各路安抚,城中百姓的哭声才稍稍减弱了一些。二人进殿复旨后,尉迟恭又前往四门,督促各位公子坚守抵挡,命令三千攒箭手朝着番兵队伍中,“嗖嗖嗖” 地乱箭齐发;又用火炮、灰瓶、火箭不停地攻击。就这样一直闹到黄昏时分,番兵才退回营帐,众人耳边这才安静下来。这一夜,守城的士兵们马不卸鞍,人不卸甲,一心守护着四城。到了第二天,番兵照旧架起火炮,攻打四门。城中每一门又增加了二千攒箭手进行抵挡。此后,番兵连续攻城三天,四位爵主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人困马乏,越虎城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四位公子急得面容憔悴,又不敢亲自去面见君主,只好各自派人报知万岁,说番兵势力强大,攻城猛烈,若再不设法退兵,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这可把朝廷吓得魂飞魄散,徐茂公奏道:“今夜暂且熬过,待臣明日一早再谋划计策。” 朝廷应允。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子登上大殿,武将们整齐地侍立在两旁。朝廷忧心忡忡地开口说道:“先生,番兵的连珠炮威力惊人,就连这银銮殿都被震得晃动不已。想来四处城楼高耸于空中,要是被震塌了,城门一旦着火,番兵冲进城来,那时谁能抵挡?可惜薛王兄攻破摩天岭已有五六天了,按道理这几日就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耽搁了。” 茂公说道:“陛下若想退番兵,必须要内外配合,里应外合,才能成功。” 天子说:“薛王兄那支人马如今就在城外,要是能及时赶到城下,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便可两路夹攻了。可如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城,现在局势危急,哪里等得及呢?” 茂公掐指一算,说道:“依臣通过阴阳之术推算,薛元帅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应该要到这个月下旬才会回来。” 天子听了,面露忧愁之色,说道:“照先生这么说,我们君臣怕是性命不保了。” 茂公连忙解释道:“陛下莫急,并非如此。陛下只需降旨,派一位大臣冲出番营,前往摩天岭求救,薛仁贵自然会赶来,共同击退番兵,这有何难呢?” 天子疑惑地说:“先生,你又在说笑了。城中数万人马,众多英雄豪杰都不敢贸然冲杀番兵,我殿前哪有这样的能人,能独自闯出番营呢?” 茂公说:“有这本事的人确实有,只是恐怕他不愿意去。若有人肯去,番兵肯定能退。” 天子忙问:“先生,哪位王兄有这能耐?” 茂公微微一笑,说道:“陛下心里应当明白,能去求救的,正是昔日扫北的功臣。” 天子恍然大悟,说道:“程王兄,徐先生保荐你能闯出番营,前去求救,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朕效力?” 程咬金听了,心中大惊,连忙跪地奏道:“陛下在上,老臣理当为陛下效力,舍生忘死以报国家之恩。只是臣年事已高,疾病缠身,况且要去摩天岭,必定要从东门出城。那盖苏文的飞刀十分厉害,臣若去了,恐怕有去无回,会被他的飞刀砍成肉泥。” 天子思索片刻,说道:“先生,程王兄确实年纪大了,怎能敌得过盖苏文呢?不如让尉迟王兄走一趟吧,他的枪法厉害,或许能行。” 茂公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臣通过阴阳之术算过,万岁洪福齐天,程家兄弟乃是一员福将,能助大唐一臂之力。盖苏文虽有飞刀邪术,但那飞刀只能伤害无福之人,有福之人他是伤不了的。所以臣保荐程兄弟前去,必定万无一失,大事可成。若说尉迟将军,他的本事虽然比程兄弟略高几分,可又怎能避得过番帅的飞刀之祸呢?到时候不但退不了兵,反而还会损失一员栋梁之将。程兄弟当年扫北时,也曾为陛下前去求救,安然无恙,还立下功劳。今日为何却这般推三阻四呢?” 咬金急忙辩解道:“你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的时候,番将祖车轮本事低微,用兵之法也不精通,营帐扎得也不严密,这是其一;其二,还多亏了谢映登兄弟一路救护,我才得以出营,保全了性命。如今我年事渐高,盖苏文又如此厉害,营盘扎得固若金汤,再加上他的邪法伤人,我若去了,不过是白白死在番营,尽了臣子的本分。可我担心这样会耽误国家大事,到时候可就是你我的罪过了。” 茂公说:“你说的这些都不算数。我作为军师,一向神机妙算,从无差错,难道会信口胡诌?你有心保天子,我又何尝无心助国家,怎么会故意诱你出去,害你性命呢?此刻谢映登正在番营中等你,等会儿就会来接应你。所以我保荐你去求救立功,怎会害你呢?你若执意不去,拖延了时间,城池一旦被攻破,我们都得死。” 程咬金一听茂公说谢映登又在番营中接应自己,心中大喜,急忙问道:“二哥,谢映登当真在番营中等我?” 茂公说:“千真万确,我怎会骗你。” 程咬金说:“既然谢兄弟在番营接应我,那臣愿意前往摩天岭走一遭。” 天子说:“既然王兄愿意去,朕赐你密旨一道。你带到摩天岭宣读,求得救兵,退了番邦人马,这都是王兄的大功。” 程咬金领了密旨,在殿上立刻装束起来。他整理好头上的头盔,紧紧系好胸前的铠甲,向天子辞行。随后,他手持开山斧,走出午门,跨上铁脚枣骝驹,独自一人,不带一兵一卒,和徐茂公一同来到东城。程咬金对茂公说道:“二哥,我出城后,冲杀番营。如果番营不乱,你们就把城门紧闭,高高拉起吊桥;要是番营大乱,你们可千万别闭城,也别乱扯吊桥,好让我逃进城来。” 茂公说:“兄弟放心,这些不用你吩咐,你尽管大胆前去,我自会小心留意。” 说着,茂公登上城头,一面下令放炮开门,放下吊桥。程咬金一马当先,冲出城来。过了吊桥,徐茂公立刻一声令下,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扯起。程咬金回头一看,城门已经关上,心中慌张,大喊道:“二哥,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茂公大声回应道:“程兄弟,你放胆冲营,自有仙人搭救。我这东门是不会再开了,你别想进城,赶紧前往摩天岭求救,我这就下城去了。” 暂且不说徐茂公回转银銮殿的事,单说程咬金骑在马上,心里害怕进入番营,不停地探头探脑张望。却被营前的番军瞧见,番军纷纷架起弓箭,大声喝道:“呔!城中来的将领,单人独骑,是来送死的吗?看箭!” 话还没说完,就 “嗖嗖嗖” 地射出一排排狼牙弩箭。程咬金顿时慌了神,往前冲害怕,往后退又没路。他心中一横,想道:“也罢,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也算是尽了臣子的气节,报效国家。” 于是,他举起手中的斧子,双腿一夹马腹,大声喝道:“营下的人听着,休要放箭!我乃鲁国公程咬金,今日单人独马,前来踹你们的营盘。快些让开道路,让路者活命,挡路者死!” 说着,他冒着箭雨冲到营前,手起斧落,一阵乱砍乱杀。有几个倒霉的小番被他砍成了无头断足的冤魂,机灵些的则赶紧逃向帅营报信。程咬金冲进头营,砍倒帐房,正准备踹第二座营盘。这时,他听到左边一箭之地外,突然响起一声大炮,程咬金在马上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骑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人,头戴双尾,青面獠牙,红须赤发,手提一口板门般的赤铜刀。程咬金定睛一看,认得是盖苏文,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心中暗想:“这下我命休矣!” 他急忙掉转马头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正所谓:“一时遇了英雄将,意乱心慌难理论。” 究竟程咬金能否逃脱,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程咬金诱惑盖苏文 摩天岭讨救薛仁贵 有诗为证:“大唐福将鲁国公,满口花言逞英雄。哄脱番营去讨救,回朝应得赏奇功。” 盖苏文骑着快马,转眼间就冲到了程咬金面前。他威风凛凛,宛如天将下凡,大声喝问,声音好似霹雳炸响:“呔!老蛮子,你有多大能耐,竟敢单人独骑来踹本帅的营盘,还想往哪里逃?” 这一声大喝,把程咬金吓得呆立当场。程咬金回过神后,连忙掉转马头,一头扎进番营深处。早有偏正将官们一拥而上,拦住了程咬金的去路。后面的盖苏文纵马紧追,在马上大喊:“老匹夫,你今日休想活命,吃本帅一刀!” 说着,高高举起赤铜刀,朝着程咬金的头顶狠狠劈下。 程咬金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带缰绳,将马转向一边,口中大喊:“我命休矣!”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手中大斧,朝着劈来的赤铜刀用力一挡。只听 “噶啷噶啷” 一声巨响,程咬金被震得险些跌下雕鞍,他的马也向后倒退了十几步,眼前金星直冒。盖苏文见状,又要举刀再砍。程咬金赶忙用斧钩住盖苏文的刀,喊道:“呔!盖元帅,休要莽撞,且慢动手,我有话要说。” 盖苏文这才停住刀,问道:“你既然来冲营,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帅讲?” 程咬金最擅长随机应变,他在马上欠身,对着盖苏文拱了拱手,说道:“元帅,请暂且息怒,容我细细道来。” 盖苏文见程咬金如此谦逊,便也在马上回应道:“老将军既然有话要说,本帅洗耳恭听。若你说得在理,本帅便放你回城;若有半句不中听,可休怪本帅不客气。” 程咬金说道:“实不相瞒,元帅,我乃唐天子驾前的开国功臣,名叫程咬金。元帅要是说起我年轻时,那本事可不小,也曾干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想当年,在中原我曾与隋天子抗衡,割据一方,霸住瓦岗城,斩杀了隋朝大将数十余人;还干过断王杠、劫龙袍、反山东的大事,就连老杨林也不敢轻易来围剿。可以说,搅乱隋朝局势的,我程老将军可是首当其冲。元帅在东辽,难道没听说过我的大名?” 盖苏文听后,哈哈大笑道:“我当你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原来是大唐朝的程老蛮子。本帅也听闻你是搅乱隋朝的风云人物。不过,你仗着年轻时的那些本事,就单人独骑来踹我营盘,是想小瞧本帅吗?在中原你或许能横行无忌,但在这里,可由不得你放肆。既然你冲进了我的营盘,有本事就赶紧施展出来,不然,本帅可要砍下你的脑袋!” 程咬金冷笑一声,说道:“盖元帅,要是我还年轻,本事仍在巅峰,莫说一个盖苏文,就是十个盖苏文,我也不放在眼里,还用得着跟你好言好语?亏你还是东辽大将,却毫无将才。我大唐若真想踹你营盘,城中比我厉害的老少英雄多得是,难道不会兴兵从四门冲杀,偏偏派我这年迈老将单人独骑来冲你帅营?你看我,前无开路士卒,后无跟随之人,须发苍白,年纪老迈,在鞍鞒上都坐不稳,还对你这般好言相求。盖元帅啊盖元帅,你觉得我程老将军会是这种行事风格,真的是来踹你营盘的吗?” 盖苏文问道:“你既然不是来冲营,那到此有何目的?” 程咬金回答:“我奉陛下旨意,有一件紧急要事,要前往黑风关。只因事情太过急迫,没来得及面见元帅借道。如今元帅既然问起,我就实话实说,希望元帅能放我出营盘。” 盖苏文听后,暗自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冷冷笑道:“老蛮子,本帅心里明白,你哪有什么紧急事情,分明是要前往摩天岭求救,想引薛仁贵来退我兵马,你当能哄得了谁?” 程咬金见瞒不住,便说道:“不愧是英雄,元帅果然聪慧,被你猜中了。我老将军也不瞒你,城中如今兵微将寡,眼见元帅兵强马壮,刀枪锋利,攻城又如此紧迫,所以朝廷命我前往摩天岭求救。我本就抱了必死之心,才敢闯入营中,没想到冒犯了元帅虎威,被拦住了去路。若元帅能开恩放我出营求救,我将感激不尽。” 盖苏文哈哈笑道:“老蛮子,你想得太简单了。放虎归山,必有后患。你既然是去求救,本帅好不容易拦住你,怎会轻易放你走?要是放你去讨了救兵回来,反手就来对付我,岂不是自找麻烦?这种事只有孩童才会做,本帅身为大将军,怎会如此糊涂。老匹夫,今日你来了就别想走,本帅这就一刀将你劈于马下,以绝后患!” 程咬金听后,也哈哈大笑道:“我就知道会这样。盖苏文,你纵有一身本事,却算不上大将,简直就是个糊涂虫!” 盖苏文听了这话,问道:“老蛮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事不出你所料?” 程咬金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城中时,和军师打了个赌。” 盖苏文问:“打什么赌?” 程咬金说:“我那军师保荐我前往摩天岭求救,说万无一失。我惧怕你本事高强,深知此行必死,所以多次在圣上驾前推辞。可军师却说,盖苏文身为一国大元帅,本事通天,名扬四方,为人豪爽,吃软不吃硬,只要几句好话相求,他自会宽宏大量,放我出营。我却对军师说,盖苏文枉为大将,在东辽哪能和我朝中老将相比。我朝老将多有仗义疏财、心怀忠义之人,性情温和且有气节。而盖苏文你呢,是个狼心狗肺、奸猾刁钻之人,虽为国家栋梁,终究是蛮夷之将,哪里懂得人臣之道。你不过仗着自己有点本事,用妖术伤人,恃强凌弱,专欺负善良之人,最怕遇到比你强的。况且薛仁贵勇猛无比,世上无双,你屡次败在他手下,每次都被打得狼狈不堪,一听到薛仁贵的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你怎会放我出营,引薛仁贵来对付自己?我料想你肯定会先杀了我程咬金,以绝后患。如今元帅果然不肯放我,还提刀要杀我,果不出我所料。” 盖苏文听了这番话,心中大怒,喊道:“老匹夫,本帅身为国家大将,英雄气概,人臣大节,岂会不知?你那军师的话倒还中听,本帅就放你去讨救兵,就算你引薛仁贵来退我兵,本帅也绝不反悔。但你这老蛮子,口出狂言,辱骂本帅,休想活命!” 程咬金说:“我在城中就已抱定必死之心,死在你刀下,也算是为国捐躯。但你身为国家良将,若杀了我,可就坏了你一世英雄之名,定会被各国元帅耻笑,说你惧怕薛仁贵,所以才杀了一员年老将军,这与踩死一只蝼蚁有何区别?有本事就去砍下薛仁贵的首级,那才配得上东辽元帅的称号。” 盖苏文被程咬金一番花言巧语说得脸上无光,厉声叫道:“罢了,罢了!我身为大将,竟被你这老匹夫这般羞辱。好,我就不杀你,众将闪开一条路,让他去引薛蛮子来,到时候一并割下他们的首级!” 程咬金心中大喜,说道:“妙啊,这才像个大将。我去去就回,定取你首级!” 于是,番营中让出一条大路,程咬金催马就走,出了营盘。走了一箭之地后,他心中的惊慌才稍稍平复。程咬金回头一看,见盖苏文还在远处望着他,便喊道:“你这青面鬼,不必看我,把脖子伸长些,三日内我就来取你首级!” 说完,一夹马腹,朝着摩天岭的大路疾驰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盖苏文退回帅营后,心情烦闷,随即传令,让四门守将速到帅营,有要事相商。这道命令传到四门,六员大将立刻飞骑赶到东城,下马后进入帅营,说道:“元帅在上,传末将等有何事吩咐?” 苏文说道:“诸位将军,此番你们务必用心守城。今早城中有一员将领冲出我营,前往求救去了。摩天岭那支人马,为首的是招讨元帅薛仁贵,此人本事高强,极为厉害,他麾下的偏正将官也个个能征善战。一旦唐兵赶到,必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你们一定要小心坚守,切不可粗心轻敌,以免损兵折将。” 六将齐声应道:“元帅将令,末将等怎敢违抗,自当小心守城。” 苏文又说:“各自坚守好防地,去吧。” 六将辞别元帅,出了营,跨上雕鞍,分头前往各自把守的城门。这几员将领都是扶余国张大王驾下的殿前十虎大将军,个个力大无穷,骁勇善战。盖苏文特意借来他们守城。这十位大将分别是:飞虎大将军张格、玉虎大将军陈应龙、雄虎大将军鄂天定、威虎大将军石臣、烈虎大将军孙 x(原文此处缺字)、螭虎大将军栾光祖、龙虎大将军俞绍先、越虎大将军梅文、勇虎大将军宁元、猛虎大将军蒯德英。前四员大将协助盖苏文防守东城,所以无需过多叮嘱,后六员则分别把守西、南、北三门,因此盖苏文特意传谕。 暂且不提番营整军备战之事,单说程咬金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赶到了摩天岭。他径直大胆地朝着山上走去。只见寨门口的旗幡飘带上写着 “大唐” 二字,程咬金心中顿时欢喜起来。又见许多小军在寨门口把守,他刚靠近寨口,那些军士便叫嚷起来:“哎呀,不好!有奸细上山,快打滚木下去!” 程咬金听后,大声喝道:“谁是奸细?我乃鲁国公,身负圣旨,快报元帅知晓,让他快来接旨!” 军士们听了,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赶忙上山向元帅禀报,一边打开寨门,放程咬金进去,还说道:“老千岁,帅爷在山峰上扎营,随小的一同上去吧。” 程咬金跟着军士来到山峰,只见薛仁贵身着整齐冠带,从殿后快步闪出,恭敬地弯腰迎接。这是一座简易的银殿,薛仁贵俯伏在地。程咬金展开圣旨,宣读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东辽国番帅盖苏文,统雄兵数十余万,战将数百余员,将四门重重围困,营盘坚固,守将高强,更兼其飞刀妖术伤人,还有连珠火炮,日夜攻打四城,致使城中昼夜不得安宁,城楼被击得晃动,大地震动,山河动摇。城中老少将领无力冲杀突围,只能紧闭城门坚守。然而番兵攻城愈发紧急,城中百姓慌乱不安,君臣也日夜忧心忡忡,到了极点。如今众人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人困马乏,越虎城危在旦夕,随时可能被攻破,军民性命危在旦夕。故而朕今命鲁国公程知节,杀出番营,前来求救。小王兄可速速领兵,踹退番营,解救朕于危难之中,此乃大功一件。钦此!谢恩。” 薛仁贵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高举过头,口中高呼:“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供奉在香案之上,神色庄重。转过身来,薛仁贵满脸尊敬,对着程咬金说道:“程老千岁,本帅向您见礼了。” 程咬金赶忙回应,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不敢当,元帅,孤也还您一礼。” 两人相互行礼之后,便分宾主坐了下来。 薛仁贵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本帅奉圣上旨意,前来夺取摩天岭,算起来还不到两个多月。可谁能想到,盖苏文那家伙又兴兵作乱,把越虎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四门都被猛攻。朝廷上下受到惊扰,其中的艰难困苦,实在是难以言表。老千岁这几日在城中,想必也是饱受煎熬吧。” 程咬金叹了口气,眉头紧皱,说道:“番兵的火炮威力惊人,攻城攻得那叫一个紧啊。这几天,城中众人都不得安宁。前几日听闻元帅顺利拿下了摩天岭,那时番兵还没围城,本以为元帅很快就会回城缴旨。可谁知道,都过去五六天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朝廷才派我前来求救。敢问元帅,在这山上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完,以至于耽搁到现在呢?” 薛仁贵解释道:“老千岁有所不知,本帅拿下摩天岭后,就想着尽快回城。但这殿后的宝石基,盛产乌金子,数量多得超乎想象。所以,我带着众弟兄,每天都在那儿挑选上等的乌金,打算凑足十车,进献给朝廷,这才耽误了时间。” 程咬金这人,向来对钱财十分看重,一听乌金如此之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元帅,那宝石基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到后面去瞧瞧。” 薛仁贵站起身,带着程咬金走出大殿,转到后山。来到宝石基一看,只见诸位总兵正在那儿忙忙碌碌地捡拾金子。程咬金见此情景,心中的贪欲一下子涌了上来,也跟着手忙脚乱地乱拾乱捡,一个劲儿地往腰间、怀里塞,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薛仁贵见状,连忙说道:“老千岁,先别忙着捡金子。本帅有一事相告。” 程咬金一边忙着往怀里塞金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什么事?元帅但说无妨。” 薛仁贵道:“本帅本想凑齐十车乌金后,再回越虎城缴旨。可如今只选了六车,还有四车没装满。但越虎城现在危在旦夕,救兵如救火,刻不容缓。本帅打算连夜点将,即刻出兵,明天一早便冲击番营。还望老千岁暂且留在这儿,有空的时候帮忙挑选些上号乌金,把那四轮空车装满,凑成十车留在山上。等本帅打退番兵,奏明陛下,再派人来取这乌金,献给朝廷。如此,本帅定会对老千岁的大恩感激不尽。” 程咬金笑着摆摆手,说道:“元帅这是哪里的话,臣子侍奉君主,本就该尽心尽力,谈什么感激呢。” 薛仁贵立刻传令,在殿中摆下宴席。众人纷纷来到殿上,依次入席饮酒。程咬金坐在上首,薛仁贵则在侧位相陪。酒过三巡,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更天。薛仁贵安排好程咬金后,点了一万人马,让他们负责镇守摩天岭前后寨门,其余人马则全部下山,在山脚下等候调遣。一时间,山脚下灯火通明,灯笼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众偏正将领也都穿戴整齐,手持兵器,井然有序地走下摩天岭,在山脚下严阵以待。 薛仁贵全身披挂,威风凛凛地来到山脚下,扎下帅营。他升帐点将,高声喊道:“周文、周武!” 二人迅速出列,齐声应道:“元帅,有何将令?” 薛仁贵目光坚定,说道:“你二人带领正白旗人马两万,前往越虎城西门,在离番营一箭之地的地方扎营。听到东门放号炮后,立刻冲进番营。遇到敌将,务必全力截住厮杀,不得有误,去吧!” 周文、周武接过令箭,大声回应:“得令!” 随后,带领着白旗人马两万,浩浩荡荡地朝着西城进发。 接着,薛仁贵又传下将令,命姜兴霸、李庆先前往南城冲杀,同样以号炮为令,领兵踹营。二人领命,接过令箭,带着正红旗人马两万,离开了帅营,朝着南城进军。之后,薛仁贵又点了王心鹤、王新溪,让他们带领黑旗兵两万,前往越虎城北门扎营,听到号炮后冲营。二人领命,带着黑旗兵两万,朝着北门而去。 薛仁贵安排好了三处城门的兵马,随后传令拔寨起兵。三声炮响过后,薛仁贵翻身上马,周青、薛贤徒紧随其后,各自手持兵刃,威风凛凛。他们跟随薛仁贵,带领着两万绣旗兵马,前后高举灯笼火把,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程咬金送出一程后,便返回摩天岭安顿下来,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薛仁贵率领的人马,趁着夜色一路疾驰,很快就赶到了三江越虎城。薛仁贵下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三军将士饱餐一顿后,收拾好营帐,朝着东城进发。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高悬在天空,有两丈来高。薛仁贵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只见番营前一片绣绿旗幡随风飘动。营前的小番们搭弓扣箭,严阵以待,长枪林立,密密麻麻地布成阵势。 薛仁贵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头盔,紧了紧胸前的铠甲,大声吩咐:“开炮!” 只听 “轰隆咔嚓咔嚓” 一声巨响,这声号炮威力巨大,四门的唐军都听到了,纷纷准备冲击番营。薛仁贵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来!大小三军,冲营!” 他双腿一夹马腹,舞动手中的方天画戟,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的人马齐声呐喊,锣鼓喧天,杀声震天,紧紧跟随其后。 薛仁贵冲在最前面,冒着敌方密集的乱箭,很快就冲到了番营门口。他手中的方天戟左右挥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挑落了几名小番。那些原本在两旁的攒箭手和长枪手,早就听闻白袍将薛仁贵的厉害,此刻见他冲了过来,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手中的弓箭和长枪,转身逃命,四下里一片混乱。薛仁贵一马当先,冲进了番营,手中的画戟猛地一挥,将一座牛皮帐房挑倒在地。紧接着,他又冲进了第二座营头。这时,有偏正牙将平章胡腊等人,手持斧头、大刀,挺着长枪、画戟,一拥而上,将薛仁贵团团围住,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只见刀光剑影闪烁,明晃晃的长枪耀眼夺目,而劈下的斧头却显得黯淡无光。薛仁贵却丝毫没有把这些敌人放在心上,他手中的画戟舞动得如同蛟龙出海,将自己和战马护得严严实实,仿佛手中握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巨龙。敌人的各种兵器,根本无法靠近他的身体。薛仁贵看准时机,连出三戟,瞬间挑翻了两名番将。他纵马一跃,跳出了包围圈,手起戟落,那些番将根本招架不住,纷纷落马,死伤不计其数,只有少数几人侥幸逃脱了性命。 薛仁贵一路势如破竹,踹到了第三座营盘。这时,后面的周青、薛贤徒也挥舞着兵刃,从两旁冲进番营,大肆砍杀番兵,一时间,番兵死伤无数。两万多人马在番营中混战成一团,番营中炮声不断,喊杀声震耳欲聋。东门的番营顿时一片混乱。盖苏文在御营中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心中明白救兵已经到了。他站起身来,对着四位将军说道:“外面唐兵已经到了,想必薛仁贵必定会冲击此地的营盘。你们赶紧上马,随本帅前去迎敌,一定要小心谨慎。他手下的将领,个个本事高强,我们不可轻易失利。” 四虎将信心满满地回应道:“不妨事!” 他们按下头盔,系紧胸前的铠甲,跨上雕鞍,各自拿起兵器,率先冲出御营,朝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奔去。盖苏文也连忙提起大刀,快步抢出营去。这边,高建庄王与军师雅里贞也骑上了坐骑,站在营前。八员随驾将军在两旁紧紧护卫,眼睛紧紧盯着战场,盼着元帅能够击退唐兵。一旦战事不利,他们也好护着庄王赶紧逃命,所以也都骑在马上,守在外面。 单说盖苏文等五人骑马冲出营前,迎面就碰上了薛仁贵。盖苏文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声薛仁贵。盖苏文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声叫道:“薛蛮子,你也太目中无人了,竟把本帅看得如此不堪!你救走唐童,坏了本帅的好事,让本帅对你恨之入骨。如今本帅领兵围困四门,你又带兵前来,今日,我与你势不两立!” 正所谓:“排成截海擒龙计,管取唐王入掌中。” 究竟薛仁贵如何杀退盖苏文,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薛招讨大破围城将 盖苏文失计飞刀阵 有诗为证:“枉去扶余借救兵,苏文难获大唐君。飞刀失去雄师丧,天意谁能谋得成。” 盖苏文瞪大双眼,对着薛仁贵大声吼道:“你赶紧领兵乖乖退回到摩天岭去,这样万事皆休。要是你执意要冲我营盘,那就放马过来,与我决一死战!我定要让你带来的这些人马片甲不留,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薛仁贵听后,冷冷地笑了几声,说道:“你这不知好歹的番邦狗奴,本帅多次饶你性命,你却不懂得感恩图报,献上降表归顺我大唐,反而再次挑起祸端,兴兵侵犯我城池。今日这一战,若不把你这头颅从你颈上挑落,就不算我薛仁贵厉害!看戟!” 说罢,“嗖” 的一声,一戟朝着盖苏文的胸口直刺过去。盖苏文赶忙举起赤铜刀,朝着薛仁贵的面门迎击过去。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此时,盖苏文身旁的飞虎将军张格、玉虎将军陈应龙,骑着马冲了过来,准备助战。盖苏文见有人帮忙,顿时胆气更壮。而薛仁贵这边,周青也飞快地骑马赶来相助。他挥动双锏,朝着张格和陈应龙的兵器用力一分,这两人只感觉手臂一阵剧痛,心中暗自惊叹,深知薛仁贵手下的将士果然厉害。二人也不与周青互通姓名,直接举斧挥刀,一同与周青战在了一处。周青丝毫不惧,舞动铁锏,巧妙地护身招架,三人战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高下。 另一边,雄虎将军鄂天定、威虎将军石臣也赶了过来,前来帮助盖苏文。鄂天定擅长使用飞口青铜刀,石臣则手持两柄亮银锤,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薛仁贵身旁的薛贤徒见状,挺枪上前,拦住了他们。于是,又一场激烈的战斗在一旁展开,三人同样战得不分输赢。两位元帅你来我往,一共交锋了四十个回合,依旧势均力敌。盖苏文手下的偏正将领众多,他大喝一声:“都快上来!” 转眼间,就有二十余员番将一拥而上,将薛仁贵团团围在核心。这些番将有的挥刀猛砍,有的举斧狠劈,有的舞动锏器,有的挺枪直刺,薛仁贵虽然勇猛无比,但毕竟寡不敌众,又缺少接应的战将,一时间也有些难以战胜这些番兵。 暂且放下东城的交战情况不说,再来看看南门。姜兴霸和李庆先听到东城响起了号炮,连忙下令拔营而起,也放了一声号炮,随后带领两万兵马,朝着番营冲杀过去。李庆先舞动大砍刀,一马当先冲到番营前,对着小番们一顿乱斩乱砍,瞬间就杀了几名小番,接着踹进了营盘,将帐房砍倒。姜兴霸手中的长枪如同蛟龙出海一般,杀进营盘,每一次出手,都有小番纷纷逃散,不计其数。他们冲到第二座营盘时,忽然听到一声炮响,杀出两员番将,这两员番将大声喝道:“唐将有多大能耐,竟敢冲我南营,简直是来送死!” 姜兴霸和李庆先抬头望去,只见这两员番将的打扮十分奇特:头上都裹着大红飞翠包巾,金扎额上的二翅冲天而起,阴阳带在左右打结飘动。他们面色如同重枣,两道青眉浓密,一双豹眼炯炯有神,狮子鼻大而挺,口似血盆,下巴上留着一派连鬓长须。身上穿着一领被猩猩血染成的大红蟒服,外面罩着一件由龙蟒图案砌就的红铜铠甲。左边悬挂着弓箭,右边插着箭羽,脚蹬一双翘脑虎尖靴,稳稳地踹定踏凳,手中端着一条紫金枪,骑着胭脂马,气势汹汹地直奔过来。 李庆先大声喝道:“番将,先别急着催马,我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辈,快留下你的名字!” 番将说道:“蛮子听好了,我乃大元帅盖苏文麾下,加封为烈虎大将军,姓孙名 x(原文此处缺字)。” 另一个番将接着说:“我乃螭虎大将军栾光祖。废话少说,放马过来!” 孙 x 晃动紫金枪,朝着李庆先的面门猛地刺去,李庆先迅速将大砍刀一横,“噶啷” 一声,将长枪挡在了一旁。薛贤徒见状,挺枪上前,栾光祖则手持生铜棍,骑着昏红马,纵身上前,迎住薛贤徒。一时间,枪棍并举,二人战得难解难分,胜负难分。 再把目光转向西城。周文和周武听到南城发了号炮,也跟着放了一声号炮,带领两万兵马,朝着番营冲杀进去。番营里面也响起一声炮响,冲出两员将官。这两员将官的打扮是:头戴亮银盔,身穿柳叶银条甲,内衬白绫二龙献爪蟒袍。左边悬挂着宝雕弓,右边插着狼牙箭,手中端着两条浑铁鞭,骑着银鬓马。他们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修长,一双秀眼明亮,兜风大耳,下巴上留着长须,飞身上前。 周文大声喝道:“来将留下姓名,竟敢来送死?” 番将也大声回应道:“呔!蛮子听着,我乃大元帅标下龙虎大将军俞绍先。” 周文说道:“我也认得你,你是张仲坚驾下的大将。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看我一刀!” 说着,举起大砍刀,朝着番将直砍过去。俞绍先连忙舞动双鞭,挡住周文的攻击,二人你来我往,各自施展手段,打得难解难分。再看周武,他冲进番营,手起刀落,将那些番邦人马杀得四散奔逃。这时,迎面来了一员番将,周武问道:“来的番将,快留下名字,好让我取你首级!” 那员番将大喝道:“呔!蛮子听着,我乃越虎将军梅文。奉元帅将令,前来捉拿你这反贼,治你的罪。别跑,看打!” 说着,催动坐下雪花驹,举起两根金说着,催动坐下雪花驹,举起两根金钉狼牙棒,朝着周武的头顶就砸了下去。周武连忙用手中的刀急忙招架,二人就此战在一处,战马上下奔腾,杀得难解难分。 西城的战斗胜负未分,再讲讲北门的情况。王新鹤和王新溪听到号炮一响,带着两万兵马,手持两条长枪,径直杀进番营,将帐房纷纷挑倒,番兵吓得四路奔逃。这时,只见两员番将直冲过来。这两员番将的打扮是:头上都戴着开口镔铁獬豸盔,面色如同锅底一般黑,高颧骨,腮帮子模样古怪,兜风耳,狮子鼻,浓眉豹眼,留着连鬓胡须。身上穿着一领锁子乌油甲,内衬皂罗袍,左右挂着弓,插着箭,手中端着一口开山大斧,催动坐下乌鬃马,快速赶了过来。 他们大声喊道:“唐将有多大本事,竟敢冲踹我这里的营盘!” 王新鹤大声喝道:“来将慢催坐骑,我枪上从不挑无名之辈,快留下姓名!” 番将说道:“蛮子,你要问我的名字?那就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苏文麾下,加封为勇虎大将军,姓宁名元。” 另一个番将接着说:“我乃猛虎将军蒯德英。快放马过来!” 说着,催动坐下黑毫驹,举起手中大砍刀,朝着王新鹤的面门猛地劈了下去。王新鹤连忙用枪将刀架在一边,战马冲锋而过,二人又转身杀了回来。王新鹤提起枪,朝着蒯德英的面门直刺过去,蒯德英则用大刀护住身体,挡住了这一枪。两人在营中激烈战斗,一时之间难分高下。王新溪也纵马摇枪,前来助战,那边宁元挥动斧子,迎住王新溪。王新鹤和王新溪奋力厮杀,四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雌雄。 暂且不表东南西北四门混战,喊杀声震天,番兵四处奔逃的场景。再讲讲城上的情况。四门公子看到城下番营内乱成一团,鼓炮声不绝于耳,声势浩大,心里明白元帅的救兵已经到了。他们纷纷下城,来到银銮殿,向天子奏明情况。天子听后,龙心大悦,众将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惊慌。徐茂公在殿上当即传令:“你们赶紧回去整理装束,备好马匹,带齐队伍,准备出城救援接应,与城外救兵两路夹攻,让番兵片甲不留!” 众爵主齐声领命,各自回营,匆忙整理好装束,备好马匹,拿起兵刃,传齐大队人马,在教场中等待。众公子再次来到银銮殿,听候军师调遣。 当时,徐茂公首先点了罗通和秦怀玉:“你二将领本部人马一万,打开东城冲杀出去,接应元帅,共同擒拿盖苏文。” 罗通和秦怀玉齐声应道:“得令!” 然后出了银銮殿,上马来到教场,带领一万兵马,朝着东门进发,暂且不表。徐茂公又点了尉迟宝林和程铁牛:“你二人带兵一万,前往南门冲营,务必小心谨慎。” 二将说道:“放心!” 随即奉令出殿,跨上雕鞍,前往教场,带领本部人马一万,朝着南城前进。接着,徐茂公又点了尉迟宝庆和段林:“你二人带兵一万,前往西门冲营,不得违抗命令。” 二将答应后,上马点兵,带领人马朝着西城进发,暂且按下不表。最后,徐茂公点了尉迟恭:“你可独自带领兵马五千,开兵接应北门。” 尉迟恭领命,上马持枪,带领五千兵马朝着北城赶来。 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平,尉迟恭一马当先,冲到番营前,手起一枪,将番兵杀得四散奔逃。尉迟恭手持长枪,一路踹进两座营盘,五千兵马跟着他四处拼杀,番兵兵力薄弱,不敢与之对抗,纷纷弃营逃走。尉迟恭催马前进,无人阻拦,一直冲进营中。他看到王新鹤弟兄正在与两员番将大战,已经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尉迟恭见状,心中恼怒,催动乌骓马,向前一步,大喝一声:“去罢!” 手起一枪,将蒯德英挑到了一旁。宁元见唐将增多,心中慌乱,手中的斧子微微一松,王新鹤趁机一枪刺中他的咽喉,宁元当即坠马身亡。三人在番营中大肆冲杀,喊杀声震天,番兵逃亡不计其数。北门的番营就此被攻破。 再看西门,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冲出一支部队,朝着番营冲杀过来。尉迟宝庆和段林各持一条长枪,杀散小番,冲进营盘。他们看到周氏弟兄正在与两员番将大战,数十个回合下来,胜负未分。尉迟宝庆看准时机,将枪一挺,朝着俞绍先的空当处猛地刺了进去,“噗” 的一声,俞绍先被穿透后背,当场死于非命。梅文见同伴受伤,大喊一声:“哎呀,不好!” 却被周武趁机拦腰一刀,砍为两段,结束了性命。两条长枪在左边四处伤人,两口大刀在右边砍杀小卒,战场上尸骸堆积如山,倒在地上的幡旗布满一地,被践踏的皮帐如同烂泥一般,西城也被顺利攻破。 先来说说尉迟宝林和程铁牛,二人率领兵马冲出南门,一路杀进番营。只见李庆先和姜兴霸正与番将激战,双方你来我往,已经交锋了三十多个回合,却依旧难分胜负。程铁牛见状,心中恼怒,催动战马,纵身上前。他手中的开山斧高高举起,猛地劈下,这一斧势大力沉,直接将栾光祖从头劈到了屁股,连带着胯下的战马也受了重伤。栾光祖当场惨死,孙 x(原文此处缺字)见此情形,心中又痛苦又慌乱。李庆先瞅准时机,催马赶上,手起刀落,将孙 x 的头颅砍落尘埃,孙 x 也一命呜呼。唐军将士们趁势在番营中大肆砍杀,番兵们见大势已去,料想难以取胜,纷纷丢盔卸甲,扔下战鼓铜锣,四散奔逃。一时间,南门附近的番营营帐被踏为平地,骸骨和头颅堆积如山,甚至阻碍了马蹄。血水汇聚成河,四处流淌,尸体被战马踩踏,化为泥酱。四下里哭声震天,番兵们纷纷朝着东方逃窜。唐朝的人马则敲锣打鼓,紧紧追杀过去。 再讲讲罗通和秦怀玉这边。他们率领人马来到东门,一声炮响过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唐军如潮水般卷向番营。罗通和秦怀玉手中的长枪舞动起来,好似蛟龙出海,番兵根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将们径直踏入营中。他们抬头望去,只见盖苏文正带着一众偏正将领,将薛仁贵团团围住,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番兵们在一旁呐喊助威。罗通和秦怀玉心里明白,元帅此刻处境艰难,难以取胜,正打算上前接应。这时,却听到左右两旁杀声震天,战鼓轰鸣。罗通催马向前,在左边看到两员番将正与周青激战,已经打了数十回合。这两员番将越战越勇,罗通见状,心中恼怒,一马冲到跟前。他手中紧握着攒竹梅花枪,“嗖” 的一枪刺了进去,直接将陈应龙挑下马来,陈应龙当场气绝身亡。张格见同伴被杀,吓得魂飞魄散,手脚顿时慌乱起来。周青趁机挥动铁锏,照着张格的头顶狠狠砸下。可怜一员猛将,就这样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在右边,秦怀玉看到番将两人联手与薛贤徒激战。他来不及多想,催马向前,手中的提炉枪猛地刺出。石臣连忙举兵器抵挡,将枪架在一边。秦怀玉动作敏捷,左手将枪按住,右手迅速提起金装神锏,大喝一声:“去罢!” 朝着石臣的夹背狠狠砸下。石臣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随即翻鞍落马,鲜血喷涌而出。秦怀玉又补上一枪,将石臣刺死在地,战马从他身上踩踏而过。鄂天定见同伴接连惨死,心中悲痛万分,手中兵器的抵挡也随之松懈。薛贤徒趁机一枪刺中他的咽喉,鄂天定身体翻转,“扑通” 一声,跌落在盖苏文所在的战圈之内。这一下,吓得那些偏将们心慌意乱。罗通和秦怀玉趁机上前,手中兵器或是枪挑,或是锏打。可怜那二十余员番将,在他们的攻击下,纷纷遭殃,只有寥寥几人得以逃脱,其余的都命丧当场。 就这样,唐军竟将盖苏文团团围住。盖苏文被打得马仰人翻,气喘吁吁。他手中的一口刀,此时也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力反击。被五位大将紧紧逼迫,盖苏文心中暗自思忖,如此下去必败无疑,若不施展法术,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于是,他牙关一咬,将赤铜刀往周青的短锏上一压,周青的战马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身形一闪。盖苏文趁机催动混海驹,纵马跳出圈子,跑出数步远。他将刀放下,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掐着诀,揭开背上的葫芦盖。顿时,一道青光闪过,一口三寸长的柳叶刀飞了出来,直朝着唐将们的头顶落下去。罗通、周青等人见状,心中大惊,纷纷往后退去。 薛仁贵见状,催马上前。他放下手中的方天画戟,左手拿起震天弓,右手抽出穿云箭,搭在弦上。只见他瞄准青光,一箭射去,一道金光闪过,冲散了青光。只听空中 “砰” 的一声,飞刀化为灰尘。薛仁贵把手一招,箭又飞回他手中。盖苏文见飞刀被破,心中恼怒,再次施展法术,一连飞起八口飞刀。随着阵阵青光散开,薛仁贵也迅速拿起四支神箭,朝着空中一齐射去。万道金光一闪,只听 “咔嚓咔嚓” 一阵巨响,八口飞刀全部化为灰尘,消失得无影无踪,青光也一丝不剩。薛仁贵把手一招,收回穿云箭,藏好震天弓,重新拿起方天画戟。其他四将这才放下心来,一同赶上。 盖苏文见飞刀法术已破,知道今日难以取胜,心中不甘,大声喊道:“薛蛮子,你屡次破我仙法,今日我与你势不两立,定要与你一决雌雄!” 说着,他催动战马,挥舞着大刀,朝着薛仁贵直杀过来。薛仁贵舞动方天画戟,迎了上去。四位爵主也围了上来,有的挺枪朝着盖苏文的胸口刺去,有的用戟对着他的面门乱挑,有的挥动混铁锏朝着他的头顶砸下,还有的举起大砍刀朝着他的颈项砍去。这一番攻击,杀得盖苏文遍身冷汗,眼珠突出,原本青色的脸上杀气更盛,手中的刀法也渐渐慌乱起来,哪里还能抵挡得住这五般兵器的轮番进攻。薛仁贵的方天画戟紧紧逼住盖苏文,朝着他的面门、两肋、胸膛、咽喉等要害部位,连连刺去。盖苏文手中的刀只顾着招架薛仁贵的方天画戟,却没料到罗通趁机一枪朝着他的面门挑了过来。盖苏文急忙把头一偏,耳根还是被枪划伤,鲜血直流,疼痛难忍,心中顿时慌乱起来。这时,周青的锏又朝着他砸了过来,盖苏文躲避不及,肩膊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盖苏文强忍着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薛贤徒的顶梁劈下。薛贤徒一时措手不及,肩上被刀尖轻轻划了一下,疼得他往旁边一闪。盖苏文趁机跳出圈子,拖着赤铜刀,催动混海驹,四蹄翻飞,飞速逃走了。 薛仁贵挥动方天画戟,在前面开路,后面四员将领手持兵器,紧紧追杀番兵。高建庄王和雅里贞见势不妙,赶忙拍马逃走。众番兵一见元帅大败而逃,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弃营撇帐,四下逃亡。唐朝的人马迅速聚拢,几处的番兵都汇聚到一起,朝着东方大败而逃。天朝的兵将们士气大振,乘胜追击,这一阵厮杀,可怜那些番兵:被刀砍中的,连肩带背受伤;被枪刺中的,鲜血染红了征衣。马鞍上的人有的被战马拖走缰绳,根本顾不上是在营前还是营后;草地上的尸骸断筋折骨,早已分不清南北东西。人头滚落,像西瓜一样骨碌碌乱滚;胸膛被砍开,鲜血淋漓,五脏六腑洒落一地。番兵们恨自己没有长出能腾空的翅膀,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快腿。高岗上尸体层层堆叠,低洼处血水汹涌流淌。战马连带着马鞍一同死去,士兵们穿着盔甲也命丧黄泉。 唐军一路追杀,追到十多里之外,杀得番邦一片凄惨景象:番将番兵们高声呼喊,惊慌失措;番君番帅们如同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唐军实在是太厉害了,番兵们自叹不如。他们丢弃了幡旗战鼓,扔下了各种物资。貂裘散落一地,黄毛在风中乱飞。有的被刀砍在古怪的脸上,有的被枪刺中不平的眉毛。还有的被标枪伤到兜风耳,被箭射穿鹰嘴鼻。这一场战斗,唐军大获全胜,番兵们几乎片甲不留。人亡马死,混乱如麻,败逃的胡儿们朝着东方逃窜而去。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侵犯中华。 这一场追杀又持续了十多里路,番兵越来越少,而唐兵则越发勇猛。战场上刀光剑影,只见:日月无光,战马卷起漫天沙尘,让人辨不清东西南北。连珠炮声响起,惊天动地;喊杀声震耳欲聋,吓得鬼怪都魂飞魄散。四下里都高高扬起大唐的旗号,旗帜分为五色,随风烈烈飘扬,号带也随风飘动。哪里还能看到海国那色彩鲜艳的蜈蚣幡,此刻番兵们早已慌乱地将其丢弃在路上。唐家将领们听着擂鼓,全军齐声喝彩,领队的、带伍的,手持刀斧、锤锏,齐心协力杀向前去;番国的士兵们听到锣声,众将心慌意乱,分队的、散伍的,拖着枪棍,丢弃戟鞭,各自逃命。天朝的将领们声声喊杀,催动战马,如同猛虎离山一般勇猛;番邦的贼寇们哀哀哭泣,两条腿拼命逃窜,满心绝望地望着家园。被刀斩的尸体完整地堆积在一起,被马踹的则顿时化为泥糟。有的被削去天灵盖,脑浆迸裂;有的被砍断手足,在地上打滚挣扎。还有的被开膛破肚,心肝零落;被伤了咽喉的,则惨死当场。人人鲜血汩汩流淌,人马的头颅在地上堆积成沟。番兵们埋怨自己没有生出双翅,悔恨双亲没有给自己生一双能快跑的脚。他们丢弃了鸣鼓,四散奔逃;扔掉了盔甲,再也不敢投朝。父子相逢,一路悲切;弟兄相遇,气得嗷嗷直叫。半死的番兵不计其数,带伤的则忍痛飞速逃窜。这一番激烈的厮杀,充分展现了唐兵的勇猛,可笑盖苏文却无端挑起这场祸端。数万生灵就这样白白送命,从此以后,他又怎敢再侵犯天朝。 这一追杀足足有三十里之遥,尸骸堆积如山。大元帅薛仁贵见好就收,传令鸣金收兵,不必再追了。当下,众三军一听到锣声,大队人马纷纷调转马头,众将领也带领着士兵们回城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那番邦的人马,见唐军已经退去,这才停下马来。盖苏文传令扎住营头,高建庄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御营中昏迷不醒。盖元帅吩咐吹响聚将鼓,有几名损兵折将后的残将陆续前来报到。盖苏文清点了一下,发现雄兵损失了六万多人,偏正将士一共伤亡八十七员。他走进御营,向庄王奏报损兵折将之事。庄王长叹一声,说道:“元帅,本想擒获唐将,没想到反而损兵折将,这场大败非同小可,看来真是天要亡我东辽,这也是孤的命啊。” 盖苏文赶忙说道:“狼主暂且安心,臣此番定会:请大仙施展仙法,除掉唐王及其臣子。” 究竟盖苏文怎样去求救大仙,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扶余国二次借兵 朱皮仙播弄神通 有诗为证:“苏文几次上仙山,再炼飞刀又设坛。怎奈唐王洪福大,机谋枉用也徒然。” 高建庄王满脸忧虑,向盖苏文问道:“你可有什么办法能破唐军?” 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大唐将士虽多,我皆不惧怕。但让我忌惮的,唯有那薛蛮子,他实在是利害非常。如今我打算再次前往仙山,恳请我师父出山,擒住薛仁贵。只要薛仁贵一除,哪怕大唐将士再厉害,这城池也可轻易攻破。” 庄王听后,顿时喜形于色,催促道:“事不宜迟,你速速前去。” 盖苏文领命,辞别庄王,出了营帐,翻身上了雕鞍,独自一人朝着仙山疾驰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唐朝人马,顺利退回到城中。四门紧闭,将三军屯扎在内教场,仔细清点队伍后,发现损伤了两万多人,偏将共折损四十五员。随后,薛仁贵同众爵主、总兵们一起,来到银銮殿,众人纷纷俯伏在地,向朝廷奏明退番兵、大破番营之事。朝廷听闻,龙颜大悦,称赞道:“这皆赖王兄们的赫赫战功,赐卿等各回营卸甲,穿戴好朝服后再来上朝。” 众将齐声领旨,回到营帐,换上朝服,再次来到银銮殿。 此时,朝廷忽然发现不见程咬金的身影,心中一惊,急忙向薛仁贵问道:“薛王兄,此次可是程王兄前往摩天岭求救,而后兴兵前来的?还是薛王兄已班师回城,自行退杀番兵的呢?” 薛仁贵恭敬地回答:“陛下,若不是程老千岁前来传信,臣又怎会知晓越虎城的危急?恐怕还在摩天岭耽搁着呢。” 朝廷接着问:“既然如此,为何程王兄没有一同前来?” 薛仁贵便将挑选乌金,以及请程咬金看守摩天岭之事,一五一十地详细奏明。唐王听后十分高兴,当即降下一道旨意,命尉迟恭前往摩天岭,将乌金解运回朝缴旨。尉迟恭领命,上马提枪,带着八名家将,出了东城,朝着摩天岭而去。 到了次日清晨,尉迟恭和程咬金一同押送着十车金子,来到殿上缴旨。天子下令,将乌金收入国库,又命光禄寺在银銮殿上大摆筵席,赐王兄、御弟以及众卿们畅饮安乐逍遥酒,以此来庆贺战功。诸将们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日落西山。众大臣谢过酒后,筵席撤去。黄昏时分,众人开始商议如何平复东辽之事。薛仁贵信心满满,满口应承道:“陛下,此番若与番兵交战,臣定能一战成功,让他们心悦诚服,归降我大唐。” 朝廷听后,龙颜大悦,说道:“薛王兄,你的英雄气概举世无双。只是寡人屡次遭受盖苏文的羞辱,心中恨之入骨。若王兄能割下他的头颅,献于寡人,为我雪此深恨,那功劳可就太大了。” 薛仁贵赶忙奏道:“若是对付其他将领,臣或许不敢轻易领旨。但要说盖苏文,这有何难?取他首级简直易如反掌。臣定当取下他的头颅,以泄陛下心头之恨。” 天子欣慰地说:“若能报此前仇,全仰仗王兄之力了。” 君臣二人一直商议到三更时分,才各自回营安歇,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薛仁贵升帐,调拨四员副将,带领五千士兵,前去看守摩天岭山寨。安排妥当后,城中暂时安稳无事,众人逍遥自在,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 单说番邦这边,盖苏文第三次登上仙山,请来木角大仙,又前往扶余国借兵二十万。扶余国国主张仲坚说道:“盖元帅,那大唐朝的薛仁贵,究竟有多大本事?你屡屡损兵折将,将我一国的雄兵都调空了。今日大仙亲自下山,扶助东辽社稷,想必薛仁贵必能被擒。待孤亲自率领精壮人马,同元帅一起前去,杀退唐兵。” 盖苏文听后,满心欢喜,说道:“若能如此,我东辽定能复兴。” 于是,张仲坚点起雄兵,三声炮响过后,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一路上旗幡飘扬,号带飞舞。 大军来到东辽国,临近御营时,高建庄王早已得到消息,远远地就出来迎接。庄王满脸谦卑,说道:“孤家偏居一隅,守护着这弹丸之地,本无匡扶邻国的能力,却劳烦王兄御驾亲征,亲临敝邑,为我邦解难。这份大恩大德,让孤心中实在不安,不知该如何报答。” 张仲坚连忙下马,挽住庄王的手,笑着说道:“王兄乃首国之君,孤虽拥有小小的封地,却也是王兄的股肱之臣。如今贵邦遭受兵祸,孤理应效力,只是尚未立下半点功劳,何谈报答。” 二人一边谈笑,一边进入御营,相互施礼后,分宾主坐下。当驾官献上茶后,庄王忧心忡忡地说:“王兄,大唐的薛仁贵骁勇善战,我邦元帅盖苏文率领的大队雄兵都遭受重创,实在是让孤惶恐至极。” 张仲坚宽慰道:“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交锋,自然会有损兵折将的情况。盖元帅虽一时不能取胜,但也未必会一直失败;薛仁贵屡屡逞威,也未必能常胜不败。如今王兄洪福齐天,现有仙人下山相助,薛蛮子指日可擒,王兄失去的关寨,自然也能原封不动地收复,不必过于烦恼。” 正说着,盖苏文同木角大仙走进御营。木角大仙向庄王行礼道:“狼主千岁在上,贫道稽首了。” 庄王一见,心中顿时欢喜不已,说道:“大仙请起!孤家苦守越虎城,这小小城池,没想到天朝竟派出大队人马前来征讨,边关的人马十去其九,局势危急万分。幸得大仙亲自下山救护,孤家感激不尽。” 木角大仙缓缓开口道:“贫道早已踏入仙界,本不应再涉足红尘。无奈我徒弟二次上山,炼就的飞刀,尽数被薛仁贵破掉,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弓箭,竟能射落飞刀,实在令人气愤。如今又算出狼主的天下旺气未绝,而薛仁贵命中该有此劫,所以贫道动了杀戒,下凡来除掉薛蛮子,如此大事便可定矣。” 庄王听后,大喜过望,连忙在御营中设宴款待大仙。 次日清晨,盖苏文进入营帐,向大仙问道:“大仙,今日兴兵前去,是要围困城池,还是另有打算?” 大仙胸有成竹地说:“此番前去,不必围困城池,直接与他们交战。贫道只需擒住薛仁贵,便回山去。” 于是,盖苏文点起大队人马,同大仙一起,径直朝着越虎城进发。不到半天时间,大军便来到东门外,在离城数里的地方,扎下营寨。此时日已过午,来不及开战,当夜便在营中备酒款待大仙。众人在席上谈笑风生,饮到半醉时,才各自回营安歇。 次日清晨,大军摆开队伍,出了营寨。大仙骑在马上,手持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钩镰枪手,绣绿旗幡随风飘扬,一字排开。攒箭手们严阵以待,射住阵脚,战鼓擂动,声响如雷。盖苏文骑马提兵,在营前掠阵。木角大仙催动坐骑,来到河边,高声呼喊:“城上的人听着,快报与那薛蛮子知晓,叫他速速出城,与贫道说话。” 城上的军士见了,连忙跑到帅府报告:“启禀元帅,番邦又率领大队人马,在东城扎营。如今有一位道人在城下挑战,口口声声要请元帅出城答话。” 薛仁贵听后,立刻站起身来,穿戴好头盔铠甲,全身披挂整齐,上下拴紧扣子。底下的总兵们也都收拾停当,等候元帅提戟。众人一同来到东城,往下望去,只见那道人模样奇特:头上挽着青丝螺蛳髻,面色如淡紫,长脸狭腮,浓眉漆黑,赤豆般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子挺直,嘴巴方正,两耳尖耸,下巴无须。身穿一件金线镶边的水绿道袍,脚蹬一双云游棕鞋。骑在马上,手持宝剑,威风凛凛。 站在薛仁贵左边的周青见状,说道:“元帅,我看这道人身躯瘦弱,能有多大能耐,待兄弟出城去取了他性命。” 薛仁贵神色凝重,说道:“兄弟切莫大意,不可轻视他们。向来僧道都不是好惹的,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帅看这道人虽然身形瘦弱,但想必身怀邪术,所以才敢前来挑战。待本帅亲自出马,会他一会。兄弟们随我到城外掠阵助战。” 众弟兄齐声应道:“是。” 薛仁贵吩咐发炮开城,吊桥放下,二十四对白绫旗左右分开,战鼓擂响。姜兴霸举着军旗,李庆先奋力擂鼓,周青骑着马,手持双锏,在吊桥边观望。薛仁贵一马当先,冲上前去,大声喝道:“妖道,唤本帅出来,有何事要讲?” 那大仙抬头一看,只见薛仁贵威风凛凛:头上裹着白绫包巾,镶着金抹额,好似二龙抢珠般醒目。身穿一件白绫蟒袍,丝丝缕缕,宛如春蚕吐出。外罩锁子银环甲,胸前系着鸳鸯扣。左边悬着宝雕弓,右边插着狼牙箭,腰间三尺银鞭寒光闪烁,时常饮血。催动坐下赛风驹,手中舞动画戟,令人胆寒。 木角大仙冷笑道:“来者可是薛仁贵?” 薛仁贵朗声道:“正是!既然知晓本帅大名,你又是何方妖道?今日请本帅出城,意欲何为?” 木角大仙顿时怒目圆睁,喝道:“呔!谁是妖道?我乃朱皮山木角大仙是也。早已位列仙界,本不应再入红尘。只因我徒弟盖苏文屡次炼就的飞刀,都被你用妖术破掉,故而贫道动了杀戒,下凡来会会你。你可知贫道的厉害?还不赶紧下马归降,投靠狼主,一同擒住唐王,饶你性命。若有半句推辞,贫道一剑将你砍为两段。” 薛仁贵听后,哈哈大笑道:“你不过是一介妖道,竟敢口出狂言,藐视本帅。你既然自称已入仙班,能知天文地理,难道不晓得本帅的威名?何苦又落入这红尘之中,插手国家之事。我劝你还是速速回山,以免招来大祸。若执意要与本帅较量,可惜了你多年的修炼,一旦丧生于我戟下,可就追悔莫及了。” 木角大仙怒喝一声:“放马过来,吃贫道一剑!” 说罢,挥剑朝着薛仁贵的头上砍去。薛仁贵连忙用戟将剑挡在一边,二人随即战在一处。十来个回合过后,木角大仙渐渐不敌薛仁贵的手段,剑法出现破绽,连松两剑,战马也往后退了几步。 薛仁贵哪里知道其中玄机,只顾用手中的戟紧逼过去。却不料这道人将剑拨开戟,口中猛然一喷,吐出一粒杯口粗细的红珠,直朝着薛仁贵的面门射来,光华夺目。薛仁贵只觉眼前一阵昏乱,看不真切,急忙把头一低,那红珠正中额角包巾上的无情铁。这无情铁乃是二龙抢着的一面小小镜子,不想红珠力量太大,竟将镜子连同红珠一起嵌入皮肉内,足有六七分深,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染红了银甲。薛仁贵惨叫一声:“痛杀我也!” 身体在马上摇晃了几下,“扑通” 一声,翻落尘埃。 木角大仙见状,将口一张,红珠又回到嘴中。他仗剑纵马,欲趁机伤害薛仁贵。此时,吊桥边的周青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道:“妖道!休伤我元帅。” 随即飞马舞动双锏,迎住道人厮杀。薛贤徒赶忙冲上前去,将薛仁贵救回城中。众人来到帅府,将薛仁贵安置在床上,连忙敷上药,解开包巾。却见薛仁贵昏迷不醒,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薛贤徒大惊失色,急忙赶到银銮殿,将此事奏明。 朝廷听闻,大为震惊,立刻命徐茂公前去查看。徐茂公来到帅府,只见薛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额上的伤痕周围一片发紫。徐茂公皱眉说道:“此伤必定是被妖道口中的精华打中,毒气攻心,恐怕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要开兵出战,千万不可,若再受此伤,必定凶多吉少。如今只能高挑免战牌,全力保护城池,再作打算。你们要悉心服侍,三天内或许会有救星降临。” 众将应道:“是。” 徐茂公随后回到银銮殿,将薛仁贵受伤,命在旦夕之事,详细奏明。天子听后,心中十分牵挂。 薛贤徒听闻军师的话,赶忙来到东城,用力敲响金锣。此时,城外的周青与木角大仙激战正酣,不过八九个回合,便听到城上鸣锣声响起。周青当即松下双锏,冲着木角大仙大声喊道:“妖道,本想将你打得粉身碎骨,无奈城上鸣锣收兵,暂且饶你一命,明日再出来取你性命!” 说罢,他掉转马头,朝着城中奔去。城上士兵迅速将吊桥高高扯起,紧闭城门。薛贤徒吩咐士兵将免战牌高高挑起。木角大仙见状,哈哈大笑,随后返回帅营。盖苏文赶忙迎接,待大仙入座后,说道:“师父,今日开兵辛苦了。” 接着吩咐手下摆酒。 大仙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屡次作战失利,总称赞薛仁贵厉害。虽说起兵数万,却从未见你打胜过一场。今日我一人下山,还未交战半日,便将薛仁贵打下马去,又击退一员唐将,逼得他们高悬免战牌,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盖苏文疑惑道:“师父,薛仁贵方才被您打落马下,明明被唐将救了回去,并未丧命,怎么能说送了他性命呢?” 大仙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口中这颗红珠,若打不中也就罢了,一旦击中,任凭他有什么神仙妙药,也活不过第四天。” 盖苏文听后,喜出望外,说道:“师父,这珠子如此厉害,还望师父多留些时日,帮徒弟再伤几员唐将,如此便能灭掉大唐,振兴东辽,夺取中原天下了。” 大仙应道:“我此番下山,涉足红尘,开了杀戒,并非只为伤薛仁贵而来。我本就有心辅佐狼主,剿灭唐兵,夺取中原那繁华的花花世界、锦绣江山,助狼主成为中华天子后,我再回山修行。” 盖苏文听后,满心欢喜,赶忙在营中摆酒款待大仙。 第二天清晨,大仙走出营帐,来到城下,厉声叫骂,大声挑战,然而唐将们却不予理会。大仙无奈,只得气势汹汹地返回营中,下马走进帅帐。盖苏文开口问道:“师父,如今唐将闭城不战,我们何时才能攻破此城?这样拖延下去,该如何是好?” 大仙胸有成竹地说:“无妨,如今看城上高悬免战牌,唐将必定十分惧怕。等三天过后,薛仁贵性命一绝,我们便在四门架起火炮攻城,量他们君臣也插翅难逃,难不成还能飞回中原去?” 盖苏文称赞道:“师父高见。” 于是,便依了大仙的计策,每日在营中饮酒作乐,暂且不表。 时光飞逝,转眼间停兵到了第三天。香山老祖的门人李靖,正端坐在蒲团上,突然心血来潮。他赶忙掐指一算,已知白虎星官薛仁贵有难,便立刻驾起风云,来到越虎城,在薛仁贵帅府前按落云头。周青正在外边,忽见空中落下一位道人,吃了一惊,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妖道?快拿下!” 李靖赶忙说道:“周青,休要莽撞!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今因薛仁贵有难,特来救他,快通报进去。” 周青一听 “李靖” 二字,连忙倒身下拜,说道:“原来是恩仙,小将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元帅卧床不起,昏迷不醒,请恩仙一同进去看看。” 李靖跟着周青,来到后堂,走到床边,揭开帐子。李靖看了看薛仁贵额上的伤痕,便知是朱皮山的妖道所为。他急忙从葫芦中取出仙水,涂抹在伤口处,又拿出一粒丸药,用汤水灌进薛仁贵口中。药丸刚落肚,薛仁贵腹中便响起三声,随即悠悠转醒,说道:“哎呀,好难受啊!” 他缓缓睁开双眼,顿觉身上清爽了许多,竟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周青和薛贤徒见状,欣喜不已,说道:“元帅,李恩师在此救你。” 薛仁贵见李靖坐在一旁,赶忙下床,整理好衣冠,拜伏在地,说道:“承蒙恩师大人数次搭救薛礼性命,薛礼无以为报。” 接着吩咐摆素斋款待李靖。 李靖说道:“不必设斋,贫道已不食人间烟火。如今朱皮山妖道在此横行,违背天意,我特下山收服这妖畜,消除大患,好助你剿平东辽,凯旋班师。” 薛仁贵听后,大喜过望,连忙传令,整顿队伍出城,要与这妖道开战。各营总兵纷纷全副武装,薛元帅也披挂整齐,跟随李靖来到东城。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下,一彪人马冲了出来,攒箭手迅速射住阵脚。薛贤徒高举军旗,周青负责掠阵,战鼓擂动,声响震天。薛仁贵骑着马,手持画戟,在吊桥边观望。只见李靖手中未持任何兵器,只拿了一把拂尘,飘飘然朝着番营走去,口中喝道:“营下的人听着,快报与朱皮山的泼道知晓,叫他速速出营与我会面。” 营前的小番见了,连忙跑进营中报告:“启禀元帅,唐邦来了一个道人,在外边请大仙答话。” 盖苏文听报,便对大仙说道:“师父,他们不知从何处也请了道人来,想必法术高强,所以才敢前来挑战。” 木角大仙不屑地说:“无妨,就凭这班粗俗莽夫,怎能去到名山圣界,请来高人。不过是从荒山庙宇中,请了些邪法妖道,他们这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快摆队伍出营,取他性命。” 盖苏文当即传令,摆出一支人马。旗门打开,大仙上马提剑,营前摇旗擂鼓,朝着李靖冲了过来。 李靖大喝一声:“来者可是朱皮山龟灵洞的道友?且慢催马,可认得贫道?” 木角大仙听到 “龟灵洞” 三字,顿时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心中暗自思忖:“‘龟灵’二字,本是我的暗名。即便相交多年的道友,或是心爱的徒弟,都不知我这‘龟灵’的暗号,这道人竟能猜破,想必他道术精深。” 于是问道:“道友来自何处名山,何方洞府?如今踏入红尘,闯入阵中,有何高见,竟敢来会我贫道?” 李靖笑着说道:“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那高建庄王不过是外邦小国之主,盖苏文虽有些本事,也只配在番国海岛称王。想要扶兴社稷,就该顺应天理,年年向中国进贡,岁岁朝拜君王,守护好边关才是。如今他却横行无忌,依仗道友的九口飞刀,伤害上邦名将,目中无人,藐视中国,违背天理,还下了战书,羞辱圣天子。因此大唐兴兵前来征讨,这是理所应当。盖苏文屡次伤害大唐开国元老及数十员将领,得罪了天子。在凤凰山下,上苍早已判定,他不久便会死于薛仁贵之手,这是顺应天意。今朝你又用精华珠打伤薛仁贵,幸亏我早已知晓,救了他性命,不然他一旦归阴,谁来铲除盖苏文这大患?这罪过可就落在你身上了,只怕你难回仙山,修成正果。我此番请你出来,是想劝你速速脱离红尘,返回仙山,如此便可免受灾殃。若你半句不肯,我便叫你现出原形,到时候悔之晚矣。” 木角大仙听了李靖这番话,嘴上虽不信,心中却有些慌乱。但又觉得被李靖羞辱,面子上过不去,便大声喝道:“李靖,你仗着香山老祖的势力,欺负贫道无能。我乃截教中人,法力并不比你弱。如今既已踏入红尘,开了杀戒,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既是正教中人,为何也踏入红尘,管这国家闲事?贫道既已下山,不擒住唐王,誓不回山。你休要以为:‘香山门下神通广,就能惹我朱皮道力仙。’” 究竟龟灵洞主木角大仙与李靖开战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香山弟子除妖法 唐国元戎演阵图 有诗为证:“龟灵妖法仗红珠,千载精华功不殊。指望威名成海国,那知一旦露形躯。” 木角大仙说罢,手持宝剑,催动坐骑,猛地朝着李靖挥剑砍去。李靖身形一闪,轻松躲过这凌厉的一击,随即挥动手中拂尘,朝着木角大仙的宝剑轻轻一拂。这看似随意的一拂,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大仙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手中宝剑拿捏不稳,“当啷” 一声掉落于地。李靖趁势大步向前逼近。 木角大仙见状,心中大惊,赶忙张开嘴巴,吐出一颗红珠。这红珠光芒四射,耀眼夺目,直朝着李靖的面门飞射而去。然而,李靖却面无惧色,依旧不慌不忙地挥动拂尘,轻轻一拂。那威力惊人的红珠竟被这一拂之力,扫落于地。李靖眼疾手快,俯身将红珠拾起,随手放入怀中藏好。 大仙见自己的红珠被李靖收走,心中明白,自己恐怕再也难以回到朱皮山,修成正果了。刹那间,他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下马,“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呼喊:“大仙,可怜我弟子历经千年修炼,才得到这颗红珠。如今却被大仙收去,我的正果怕是无望了。恳请大仙将红珠归还于我,您的大恩大德,我将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定回山潜心修行,绝不再胡作非为。” 李靖见状,微微一笑,说道:“我方才好言相劝,你却全然不听。如今事已至此,再来哀求,已然太迟。若想让我归还红珠,你须速速现出原形。” 木角大仙听后,心中懊悔不已。但为了夺回红珠,无奈之下,只得听从李靖的要求,瞬间现了原形。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簸箩般大小的乌龟。这乌龟历经日月精华的滋养,采集天地灵气,才修炼出这颗红珠,进而幻化成人形。却没想到,今日被李靖识破,被迫献出原形。李靖随即将符咒画在龟背上,说道:“若想再变回人形,且等五千年之后吧。孽畜,贫道念你修行不易,助你一阵风云,你去吧。若你执迷不悟,还想讨要红珠,休怪贫道不客气。” 那龟精见哀求无用,只得借着风云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吊桥边的兵将们见此情景,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番营前的盖苏文,原本满心期待师父能够大展神威,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气得脸色铁青。他怒不可遏,当即提刀拍马,朝着李靖冲了过来,想要找李靖算账。薛仁贵一见,立刻催动战马,挥舞画戟,上前拦住盖苏文。盖苏文心中早有算计,他将赤铜刀一横,架住薛仁贵的画戟,说道:“且慢,本帅有话要与你说。” 薛仁贵收住坐骑,疑惑地问道:“你有何事要与本帅讲?” 盖苏文眼珠一转,说道:“我身为番邦元帅,你是中国大臣,想必你眼光独到,定能识得各种阵图。实不相瞒,本帅刀法平常,确实不如你。不过,我这里有一个阵图,你可识得?” 薛仁贵听后,不禁笑道:“但凭你摆出何种阵法,本帅定能将其破解。” 盖苏文当即传令,调动数万士兵,手中分别举着五色旗幡,迅速列成一阵。这阵法一经摆出,顿时气势非凡,一看便知威力巨大。盖苏文得意地说道:“薛蛮子,你身为天朝元帅,可识得此阵?” 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此阵白旗飘扬,如诗所云:“一派白旗前后飘,分排五爪捉英豪。银枪作尾伸头现,中有枪刀胜海潮。” 薛元帅看罢,哈哈大笑道:“盖苏文,你摆出此阵来为难我,简直是小看本帅。此乃一字长蛇阵,我大唐小小孩童都能识破,这有何难?” 盖苏文见薛仁贵识破了阵法,却并不慌张,说道:“你休要夸口,只怕你能识得,却破不了。” 薛仁贵自信满满地说道:“若要破此阵,也并非难事。你这阵还未摆完全,限你三日后将阵摆完,届时本帅领兵从七寸之处杀进去,管教你插翅难逃。” 盖苏文听了这话,心中明白薛仁贵确实有破阵之能,无奈之下,只得传令士兵散去此阵。 盖苏文心有不甘,又说道:“薛蛮子,你既然识得此阵,本帅还有其他奇阵摆与你看。” 薛仁贵笑道:“那便容你摆来。” 盖苏文立刻再次指挥士兵分开旗号,眨眼间又演成一阵,随后大声问道:“薛蛮子,你可识得此阵?” 薛仁贵望去,只见此阵红白大旗相间,如诗所云:“红白大旗按后前,居中幡子接云天。刀剑枪戟寒森森,英雄入阵丧黄泉。” 薛仁贵说道:“此乃三才阵,只需按照天地人三才之道,派出三队人马,分别从红白黄三门旗内杀入,此阵便可立即攻破。” 盖苏文见薛仁贵又识破了阵法,心中暗暗吃惊,但他仍不甘心,再次传令士兵散去三才阵,重新分列旗幡,又摆成一阵,说道:“薛蛮子,你可认得此阵?” 薛仁贵看到此阵,微微冷笑,说道:“盖苏文,你若有新奇古怪的阵法,摆一座来难我,倒也有趣。可你却摆出这些千年古董般的阵法,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本帅既然身为天朝元帅,岂是只靠武力之人,兵书战册、各种阵法,本帅早已看得烂熟于心。若说这十座古阵,你也不必再摆了,我都能一一说与你听。头一座是一字长蛇阵,第二座是二龙取水阵,第三座是天地三才阵,第四座便是你刚摆的四门斗底阵;还有第五座五虎攒羊阵,第六座六子连芳阵,第七座七星斩将阵,第八座八门金锁阵,第九座九曜星官阵,第十座则是十面埋伏阵。这些阵法都不足为奇。你既然身为东辽的栋梁之才,要摆就摆世上难寻、人间少有的奇异幻阵,才能难住别人。如今本帅身为中国元戎,倒学得一个名阵在此。若你能识得此阵之名,也算你番邦真有能人。” 盖苏文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容你摆来。” 薛仁贵随即退回城中,调出七万雄兵。他亲自手执五色旗号,指挥周青、薛贤徒擂鼓鸣金,按照八卦方位,迅速摆下一个阵图。薛仁贵站在黄旗门下,高声叫道:“盖苏文,你摆了三阵,我皆能识破。本帅只摆一阵,你可识得?此乃何阵?” 盖苏文听闻,抬头望去,只见此阵奇异非凡,威力惊人,有诗为证:“一派黄旗风卷飘,金鳞万光放光毫。刀枪一似千层浪,阵图九曲象龙腰。炮声行走金声歇,不怕神仙阵里逃。五色旗下头伸探,露出长牙数口刀。一对银锤分左右,当为龙眼看英豪,双双画戟为头角,四腿束取攒箭牢。二把大刀分五爪,后面长枪摆尾摇。苏文那有神通广,不识龙门魂胆消。” 盖苏文看着此阵,只觉眼花缭乱,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暗自思忖:我在东辽数十年,研读了无数战策兵书,见过的阵法也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阵法。于是,他开口说道:“薛蛮子,不管你摆出何种稀奇古怪的阵法,我也见识过不少,可从未见过此阵。你分明是欺负我番邦将领,将这座长蛇阵改得七颠八倒,故意迷惑我,来为难我。本帅确实不知你胡乱编造的这是什么阵。” 薛仁贵听后,哈哈大笑道:“盖苏文,料你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怎能识得本帅这座奇异之阵。你既然说我是自己编造的长蛇阵,乱改阵法,那三天之后,你可敢兴兵来破我此阵?” 盖苏文不服输地说道:“既然身为国家栋梁,开兵破阵本就是本帅分内之事。容你三天时间将阵摆完全,待我兴兵破你此阵。” 薛仁贵听后,当即传令,让士兵们收起龙门阵。当日,他又点齐大队雄兵十万,调出城来,在城外扎下营寨。至此,唐军共有十七万兵马安营在外,旌旗飘扬,威风凛凛。薛仁贵同八员总兵,分别屯扎在帅营左右,前后帐房安置得层层密密,十分坚固。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城上的唐王同诸将关闭了东门,前往银銮殿,登上龙位,饮过御酒,专等第三天看盖苏文如何破龙门阵,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城外的盖苏文,他退进御营,来见高建庄王。庄王早已传令设酒,御营中掌灯点烛,大摆筵席。二位王爷坐在上位,盖苏文坐在一旁,底下数席坐着文武大臣。众人共饮三杯之后,庄王开口问道:“元帅,你摆的三阵都被唐将识破,可他摆的一阵,却让你目瞪口呆,这岂不是要被大唐兵将耻笑?” 盖苏文赶忙奏道:“大王有所不知,臣摆的三阵,都是阵书上记载的;他或许也熟读这些阵书,所以才被他识破。而这薛仁贵摆的阵,书上并无记载,是他自己胡乱编造的乱长蛇阵,分明是故意为难我。所以臣回他不识此阵,待三天后臣调遣人马,定要破了他的阵。届时,定要杀得他们血溅成河,尸骸堆积,又何必在意他这阵叫什么名字。” 张大王听后,笑着说道:“元帅所言倒也有理。元帅乃能人,待破阵之日,孤家派八员猛将,拨雄兵十万给你,此阵必破无疑。” 盖苏文连忙称谢。酒宴结束后,众人各自回营安歇,暂且不表。 再看唐营中的薛仁贵,他同八员总兵在营中饮酒。席间,薛仁贵开口说道:“八位兄弟,想当初我在山西县时,生活困苦不堪。三次投军,却遇到张环那奸诈小人,将我隐藏在前营做火头军。承蒙诸位兄弟不弃,不愿做旗牌,甘愿和我一同做火头军,我们才得以一路同行。一路上,我们立下不少战功,却都被奸臣冒领,害得你们迟迟不能面见君王,享受荣华富贵,多年来跟着我受苦。如今,幸蒙圣恩,封我为天下招讨,我才成为元帅。你们也得以受封总兵之职。我们九人如今建功立业,征剿番邦,定要尽心报国。此前,我们从未劳烦老少众将过多出力。如今盖苏文要破我龙门阵,这是他命该如此。我之前在中原探地穴时,曾受玄女娘娘法旨,说要复兴青龙十二年,方可平定天下。如今算来,刚好十二年了。况且今朝仙师李大人也说,若要复兴青龙,定要摆龙门阵,正应在三日后。在龙门阵中,我们须齐心协力,用心擒捉敌人,争取早日成功班师回朝,如此,我们九人的功劳可就大了。明日,还望各位兄弟听从本帅调遣。” 八人听后,大喜道:“那是自然。若能平复东辽,我们定听哥哥号令,用心擒捉敌人,在哥哥麾下立功。” 众人言谈至半夜,才各自回营帐安歇。 次日清晨,薛仁贵元帅传令二将,在番营对面高高搭建五座龙门。不到半日,便搭建完毕,一切准备就绪。各种火炮、火箭、强弓硬弩、钩镰短棍、长枪大刀等兵器,都准备得锋利无比,士兵们的盔甲也崭新发亮。众人又忙碌了半日。到了第二天,众军兵饱餐一顿后,调开队伍,拔营而起,纷纷穿戴整齐,顶明盔,披亮甲,军旗招展。按照五色冲天大纛旗的指引,队伍分排四面八方,八总兵也各自装扮整齐,骑在马上,站立两旁。薛仁贵手执一面大旗,指挥队伍迅速列阵。一时间,鸣锣击鼓之声不绝于耳,队伍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迅速摆好阵势。五座龙门按照金、木、水、火、土的方位,分别插着不同颜色的旗幡。 到了第三天,薛仁贵在阵内布置了一些暗计,在四周架起长枪剑戟、火炮、火球等兵器。八员总兵分别守在四门,薛仁贵则手持白旗,站在中门,对着番营高声叫道:“快叫盖苏文出营看阵!” 早有番营前的小卒,飞速跑进御营报告:“大唐薛仁贵请元帅看阵。” 盖苏文听后,同二位大王一起上马,排开队伍出营,带领诸将来到阵前观看。众人一看,不禁惊叹道:“好一座厉害的阵图啊!” 但只见:五座龙门高高搭建,上面的对联金字夺目。左边写着:踹杀番兵,血染东辽;右边写着:活捉庄王,头悬太白。阵中攒箭手、长枪手、火炮手、鼓旗手、摹幡手,密密麻麻,层层护卫。龙门首上,分别按着绣绿旗、大红旗、白绫旗、皂貂旗、杏黄旗,五色旗在风中飘飘扬扬。东边炮声一响,龙头便显现出来,仿佛要吞噬大将;西边金声一鸣,龙尾摆动,一旦进入此阵,便难以逃脱。满阵白旗如同银雪,转眼间又化作火龙形状。此阵幻术无穷,内部刀枪林立,随着旗幡的转动,不断变换着阵势。五色绣旗在瞬间变幻,仿佛是神仙所设的大龙门。此阵专为剿灭东辽而设,故在此立下奇功。 盖苏文望着那完全的龙门阵,整个人都惊得呆立当场,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神来,开口说道:“薛仁贵,你既然摆出了完整的阵图,本帅明日便兴兵前来破阵。” 薛仁贵目光坚定,回应道:“若你真有破阵之能,那就派得力将领进我这阵中吧。” 暂且不说盖苏文如何回帅营筹备破阵之事。且说薛仁贵布置好龙门阵后,带领着总兵们返回城中,来到银銮殿,向朝廷禀报道:“陛下,臣一心想要擒获盖苏文,剿灭东辽,凯旋班师,故而摆下这座龙门大阵。明日定能将番邦元帅拿下,大事便可告成。” 朝廷听闻,龙颜大悦,当即下令摆下筵席,赐薛仁贵饮酒。君臣二人相谈甚欢,一直到三更时分才散去,薛仁贵这才回帅府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五更,一声炮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战鼓擂动。各营的将官们早已全身披挂整齐,饱餐战饭后,精神抖擞地准备出战。大元帅薛仁贵头戴闪亮的头盔,身披坚固的铠甲,整理好装备后,跨上战马,手持画戟,离开帅府。他与诸将一同出城,来到帅帐中坐下,众将整齐地侍立在两旁,等待着元帅的调遣。 薛仁贵传令罗通和秦怀玉二将,命他们率领五千人马,迅速前往西边,在离阵四五里的山林深处埋伏。一旦盖苏文兵败逃来,便立即发炮阻拦,将其赶回。罗通和秦怀玉二人齐声领命,接过令箭,走出营门,上马提枪,带领着五千人马,前往西边埋伏,暂且按下不表。接着,薛仁贵又点了周青和薛贤徒的将,说道:“你们二人也带领五千兵马,从北路进发,埋伏在树林深处。等盖苏文逃到此处,务必将他赶回,切不可有违军令。” 二人领命,接过令箭,出营上马,率领着五千铁骑,前往北路埋伏,同样按下不表。随后,薛仁贵又命令王新鹤和王新溪,让他们带领五千兵马,前往南方的绿树丛林中埋伏,拦截盖苏文的去路,不得有误。二人领命,接过令箭,出营上马,带着五千飞骑,前去埋伏。薛仁贵派遣完这三路精兵后,东方已经微微发白,而番营那边依旧无人察觉。此时,元帅站起身来,吩咐士兵们扯开帐房,按照既定部署,摆开龙门大阵。他安排好当阵门的守将,让姜兴霸和李庆先守住左边的二门,周文和周武守住右边的二门,自己则手持红旗,镇守中门。整个大阵随着他的指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演练得活灵活现。一时间,阵中锣声阵阵,鼓响连天,只等敌军前来破阵,一举擒获敌将。 单说盖苏文这边,也是五更就起身了。众将早已整齐地聚集在两旁,严阵以待,听从他的号令。这些将领个个都身形强壮,气宇轩昂,一看便是英勇善战之辈。然而,盖苏文此时却在心中暗自犯愁:“我瞧着这数员战将和几万雄兵,用来破阵本应绰绰有余。可这阵中想必暗藏玄机,薛仁贵才敢如此口出狂言,摆下此阵让我来破。但这阵究竟叫什么名字,兵书之上却从未记载。此阵看起来稀奇古怪,变幻莫测,叫我如何调兵遣将,又该下达怎样的指令,让他们进阵破敌呢?” 此时的他,正可谓是 “恨无黄石奇谋术,难破亚夫幻异功”,坐在帅营中,绞尽脑汁,却依旧无计可施,实在不敢贸然发兵调将,去破这奇异之阵。 可没想到,高建庄王和扶余国的张大王,竟带着一支御林军出了营,前来观看元帅发兵破阵。他们只见自家兵马盔明甲亮,队列整齐,可唯独不见元帅有任何行动,心中顿时焦急烦闷起来。于是,庄王降下一道旨意,传令元帅出营破阵。左右侍从领命,立刻前往帅营传达旨意。盖苏文接到旨意后,来到御营拜见庄王,问道:“狼主,召臣前来,有何旨意?” 庄王满脸焦急地说:“元帅,你看唐朝阵中,杀气冲天,威风凛凛。为何你却全然不用心调兵遣将,前去破阵,反而冷冷清清地坐在营内发呆,这岂不是长了他们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 盖苏文赶忙上奏道:“狼主在上,唐朝摆出此阵,臣日夜忧心,岂敢不尽心?只是阵书上所记载的那些有名的大将阵图,臣虽才疏学浅,但也都操练得烂熟于心。调兵遣将时,能按照阵法的要求,或东或西,自南自北,找准出入之路,利用相生相克之理,方能破敌建功。可如今他们摆的这个阵,实在是太过奇异。虽说不知阵中究竟有何厉害之处,但看它摆得栩栩如生,稀奇古怪,就连阵名臣都从未听说过。如此一来,即便点将提兵去破阵,也根本不知该从哪门进入,从哪路杀出;更不知遇到红旗该如何应对,遇到白旗又该如何行动。” 庄王听后,说道:“元帅,他们摆了五个龙头,每个龙头都有门可入,你自然该派五支人马,分别从这五个阵门杀进去。” 盖苏文却忧心忡忡地说:“进兵自然是从五门而入,臣也想到了这一点。只盼着五路兵马能一路直捣黄龙,那还好破阵。倘若阵内有变化,道路错综复杂,让人迷失方向,陷入阵心,那时不但无法生擒敌将,恐怕进去的人马都要化为肉酱了。” 张大王听了,笑着说:“若是这样,那这阵就不破了?” 盖苏文听张大王这般取笑,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点起五万人马,挑选了五员战将,分成五路进兵,分别对应龙的四足和尾巴。他传令孙福和焦世威带领五万兵马,冲击左边的二门;又调遣徐春和杜印元领兵五万,攻打右边的二门。四将领命而去。盖苏文则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盔,紧了紧胸前的银甲,带着五千兵马,催动坐骑,挥舞着手中的赤铜刀,朝着中门杀了过去。随着后面号炮响起,左边的孙福和焦世威纵马持枪,杀向阵门。阵内的姜兴霸和李庆先立刻上前迎战,双方没斗几个回合,唐将便拨转马头,朝着阵中退去。孙福和焦世威以为有机可乘,便随后追进阵中。可他们刚一进去,外面便锣声大作,大炮、火箭如雨点般纷纷发射,打得五万番兵根本不敢靠近。番兵们想要退出阵门,却发现无路可走。而阵内的姜兴霸和李庆先则朝着绿旗指引的方向追杀过来。突然,一声炮响,兵马瞬间转向,两位唐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下里顿时刀枪剑戟林立,将孙福和焦世威围在中间,乱砍乱挑。二人回头一看,发现前后都被敌军围困,心中顿时慌乱起来,高声呼救却无人应答。他们手中的兵器根本来不及招架,在这刀山剑岭的危险境地中,最终被砍成了肉酱。原来,姜兴霸和李庆先事先设有暗号,此时趁着绿旗指引,早已转出龙门外去了。 在右边,徐春和杜印元纵马提兵,冲到阵前。阵内的周文和周武挥舞着大砍刀,迎上番将,双方厮杀起来。没过多久,唐将佯装败阵,拍马冲进阵中。徐春和杜印元不知是计,以为唐将不敌,便紧追不舍,冲入阵门。正所谓 “正是英雄无敌将,管取难进刀下亡”,这二位将领追入阵中后,究竟是死是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盖苏文误入龙门阵 薛仁贵智灭东辽帅 有诗为证:“龙门阵岂凡间有,原出天神幻化工。灭取苏文东海定,唐王方见是真龙。” 徐春和杜印元随着唐军冲入阵中,刚一进去,就听见阵中锣声轰然响起,阵门瞬间关闭。紧接着,火炮齐发,火箭如雨般纷纷射向番兵。五万番兵中,落在后面的侥幸逃脱性命,而跑在前面的则被炸得粉身碎骨,根本无法靠近阵内。单说阵中的徐春和杜印元二将,他们紧紧追杀着打着白旗的唐军。突然,一声炮响,原本在前面的两名唐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他们发现前路被堵,后路也被拥塞,眼前尽是飞舞的鞭、剑、锏、棍,从四面八方朝他们乱打过来。二将奋力抵挡,却渐渐招架不住,心中一慌,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们心里明白,此番性命怕是难保,只怕难免会被马踏成肉泥。正所谓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而周文和周武此时已经转出龙门阵,前去救援其他将领,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盖苏文,他拍马挥刀,来到阵前,大声喊道:“本帅今日前来破阵!” 薛仁贵一手拿着红旗,一手提着画戟,出阵迎战,说道:“盖苏文,你可敢亲自进入我这阵中?放马过来,吃我一戟!” 说罢,挺戟直刺盖苏文。盖苏文连忙用手中的刀急忙招架,二人你来我往,战了不到六个回合,薛仁贵便拖着戟转身进入阵中。盖苏文以为有机可乘,立刻拍马追进阵内。 他刚一入阵,外面就响起一声震天的大炮轰鸣声,中门迅速紧闭。整个大阵中,战鼓如雷般轰鸣,龙头前的大红旗猛地一摇,瞬间练成十二个火炮,从头顶上方呼啸着打了过来。与此同时,龙的四足之处也火炮齐发,后尾的火炮也紧接着接应,连珠炮般的轰鸣声震得山崩地裂。周围的大阵中,烟火冲天而起,这密集的炮火将五路番兵打得焦头烂额,死伤无数。由于番兵们毫无防备,转眼间,五路番兵就只剩下数百残兵,这些残兵个个带伤,有的断手,有的折脚,狼狈地逃回了番营。 高建庄王远远看到龙门阵如此厉害,心中明白这场战斗己方损失惨重,毫无益处。而且元帅盖苏文进入阵中,生死未卜,恐怕难以成事。此时,火炮声依旧不绝于耳,庄王担心炮火会波及到自己,觉得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于是赶忙传令,让士兵们收起营帐,向后退了十里之遥,才重新扎下营寨。此时,阵中就只剩下盖苏文一人一骑,在阵中拼命追赶薛仁贵。 没过一会儿,阵中锣声连响三声,瞬间裂开数条错综复杂的小路。盖苏文在这些乱路中东奔西走,不知不觉被引到了阵心。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传来,薛仁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盖苏文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前后都无路可走,被密密麻麻的乱兵重重围住。周围刀枪林立,戟棍层层叠叠,乱兵们呐喊着,挥舞着兵器向他杀来。盖苏文顿时着了慌,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奋力抵挡,前遮后拦,左钩右掠,拼尽全力保护自己。 然而,他哪里知道,这龙门阵乃是九天玄女娘娘所设,其中变化多端,幻术无穷。只见黑旗猛地一摇,瞬间涌出一层攒箭手,他们张弓搭箭,瞄准盖苏文的面门,从四面八方纷纷射箭。盖苏文虽然武艺高强,刀法精湛,但面对如此众多的乱兵器同时袭来,也渐渐感到心慌意乱,实在难以招架。再加上攒箭手射来的箭雨,他更是难以躲闪。不一会儿,他身上就中了七箭,肩膀被刀砍伤,耳根被枪刺中,左腿被棍扫到,后心也被锏击中。此时的盖苏文,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虽有力气,却难以战胜如此众多的敌人;虽有双脚,却无法逃脱这重重包围。他高声呼救,却无人应答,全身伤痕累累,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脊背。他心中暗自思忖:“我此番性命怕是要丢在这里了!” 盖苏文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赤铜刀高高举起,拼着性命,手起刀落,在乱兵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西边横冲直撞,终于逃出了阵去。薛仁贵见盖苏文逃走,连忙传令,让士兵们散开龙门阵,自己则带着四员总兵,随后追杀过去。 盖苏文逃出阵后,朝着西边一路狂奔。跑了五六里路,忽然听到树林中一声号炮响起,一支人马如猛虎般冲了出来。队伍中有两员勇将,他们手持长枪,纵马而出,大声喊道:“盖苏文,你往哪里逃?我等奉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还不下马受缚!” 盖苏文见状,大吃一惊,心中暗叫:“我命休矣!唐将休要赶我!” 他赶忙兜回马头,转身就跑。 刚跑没多远,只见南边又冲来一支人马,姜兴霸和李庆先一马当先,伏兵们齐声大喊:“不要让盖苏文跑了!” 纷纷追了上来。紧接着,西边炮声响起,王新鹤和王新溪带领一支人马,如潮水般卷杀过来,大叫道:“不要放走盖苏文!我等奉元帅将令,前来擒捉于他!” 盖苏文见三路伏兵同时杀到,心中慌乱到了极点,急忙催马朝着东边拼命逃窜。 没跑多远,只见又有两员大将从斜刺里横腰冲出,正是周青和薛贤徒。他们提枪舞锏,大声呼喊着追杀过来。盖苏文被这四路追兵一路追杀,一直逃出了越虎城五里多路。此时,他远远看到自己营前庄王正站在那里。他本想下马和庄王说几句话,可又看到唐兵从四路紧紧追赶过来,薛仁贵手持画戟,在后面紧追不舍,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盖苏文心中悲痛万分,泪水夺眶而出,对着庄王哭喊道:“狼主千岁,臣一心忠心报国,无奈唐朝势力太大,我军被杀得溃不成军。如今他们追赶得太紧,臣活着不能保狼主复兴社稷,死后或许阴魂会暗中相助,再整江山。今日在马上与千岁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日了。” 说罢,他哭着冲过御营,朝着东边落荒而逃,拼命奔命。 薛仁贵催动坐骑,紧紧追赶,口中大喝:“盖苏文,你恶贯满盈,难逃天数!今日你的死期已到,还不早早下马受死,还想往哪里逃?今日我决不饶你,哪怕你飞上九天,我也定要追上你!” 就这样,薛仁贵一路紧紧追赶着盖苏文。 盖苏文只顾着拼命向前逃,不知不觉被薛仁贵追了五十里。他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波浪滔天,长江滚滚,竟然没有一条陆路可走。盖苏文心中顿时一阵狂喜,暗自想道:“如今我的性命终于可以保住了。” 他催马来到海滩边,骑着混海驹朝着水中一跃,混海驹四足稳稳地踏在水面上,摆尾摇头,朝着水中央游去。盖苏文回头,对着岸上的薛仁贵哈哈大笑道:“薛蛮子,你枉费心机,如今只怕再也奈何不了我了。你哪里知道,本帅命不该绝,有这匹龙驹宝马。我今日就要骑着它逃命去了。你们中原虽有勇将,却肯定没有这样的宝马。你若也能下得海来,本帅就把首级割下来给你;你若下不了海,那就多多得罪了,劝你还是空回越虎城去吧,不必再盯着本帅了。料想你想要取我的性命,那是绝不可能的了。” 薛仁贵立马在海滩上,听到盖苏文的这番话,微微冷笑一声,说道:“盖苏文,你有龙驹宝马,能下得海去,就以为本帅没有龙驹宝马,下不了海么?我偏要下海来,取你性命,割下你的头颅,献给我主。” 说罢,他把赛风驹猛地一纵,跳下海中。赛风驹四蹄的毫毛瞬间散开,稳稳地立在水面上。薛仁贵手持画戟,晃动着,随后朝着盖苏文追赶过去。 盖苏文坐下的马在水中游动得并不快,而薛仁贵的坐骑却如同在平地上奔跑一般,四蹄飞快地奔跑在水面上,速度极快。盖苏文回头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忍不住大叫一声:“哎呀!这真是天数已定,我合该丧于薛仁贵之手啊!” 他赶忙把马扣住,开口对薛仁贵说道:“薛元帅,我与你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只不过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所以才有这番杀戮。我等都是为了各自的主上,出力争夺江山,振兴社稷,尽忠报效,也算是做到极致了。如今我盖苏文自恨无能,屡屡损兵折将,料想难以战胜唐王,所以才败逃入海,把这东辽的江山让给你立功,这也不为过吧。难道你就不肯放过我一条性命,又下海来非要取本帅的首级不可?” 薛仁贵说道:“并非本帅执意要取你性命,不肯放过你。只是你自己行事不当,当初不该下战书到中原,得罪大唐天子。你在战书中大话连篇,言辞十分不敬。天子对此恨之入骨,一直牢记在心,还将此事托付给本帅,非要取你这颗首级不可。这实在不关我个人的事,我也只能奉命行事,送你性命了。” 盖苏文听了这番话,心中懊悔至极,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虽当初自夸其能,得罪了大唐天子。薛元帅,你能不能救我一命呢?” 薛仁贵道:“盖苏文,你难道不知道吗?古语说得好:‘阎王判定三更死,并不相留到四更。’我若容情放你逃走,岂不是自己要犯下抗旨的大罪?” 盖苏文无奈地说:“也罢,你既然不相容,那就暂且停住马,拿我这头去吧。” 说罢,他把赤铜刀往自己颈项中一横,用力一刎,头颅瞬间落入水中。 薛仁贵见状,赶忙用戟尖挑起盖苏文的头颅,挂在腰间。只见盖苏文颈中呼地涌起一道风声,透起后现出一条青龙。青龙望着薛仁贵,把眼珠一闭,头一点,竟朝着西方天际腾云而去。随后,盖苏文的身子鲜血一冒,落入水中,沉入了海底。而他的那匹坐骑则游水前行,去投靠别的主人了,暂且不表。可怜一员东辽大将,就这样顷刻之间死于非命。正如诗中所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苏文一旦归天死,高建庄王霸业荒。” 薛仁贵得到盖苏文的首级后,满心欢喜。他纵马回到岸上,立刻同诸将领兵返回。他把盖苏文的首级高高挂在大纛旗上,士兵们齐声欢呼喝彩。他们打从番营前经过,番营中的小番们抬头一看,早已看见元帅的头颅挂在旗竿之上,吓得连忙如飞一般,跑回御营报告,暂且按下不表。 先讲薛仁贵回到三江越虎城中,安顿好大小三军,然后来到银銮殿,向朝廷禀奏道:“陛下在上,臣摆下龙门阵,杀伤番将番兵不计其数,将盖苏文追赶到东海,逼迫他自刎,现在已经取到他的首级,前来缴旨。东辽失去大将,从此便可平定了。” 朝廷听了薛仁贵的奏报,龙颜大悦,下令将盖苏文的首级在东城示众,又传下旨意,命令薛王兄明日兴兵,一举将庄王擒来见驾。薛仁贵口称领旨。当晚,众人各自回营,安歇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薛仁贵正要点兵去捉拿庄王,军师徐茂功急忙劝阻道:“元帅,不必兴兵。庄王马上就会前来归降我邦了。” 薛仁贵听从了军师的建议,果然没有发兵,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番邦高建庄王,在御营中听闻盖元帅已死的噩耗,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他仰天长叹道:“孤家自幼登基,身为东辽国之主,受三川海岛的朝贡,长久以来享受太平,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和损兵折将之事。怎奈近来被天朝兴兵征剿,我军竟无一阵能够取胜,被打得节节败退,势如破竹,关寨尽失,折损的兵将不计其数,真是一败涂地。如今盖元帅归天,我深知已无力再整顿东辽,收复故土。如此一来,我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倒不如自行了断。” 一旁的扶余国大王张仲坚,赶忙上前劝阻道:“王兄,何必如此灰心丧气。自古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况且大唐天子仁德兼备,四海闻名,天下皆知。只因王兄麾下的元帅盖苏文,自恃骁勇,又夸口飞刀厉害,才惹来这场祸端。如今他已自投罗网,给东辽带来如此大难,这一切或许都是天数注定。如今元帅已死,王兄何不献上降表,归降大唐,以保性命,日后再慢慢整顿海东,复兴社稷,这又有何不可呢?” 高建庄王叹息道:“王兄,你有所不知。大唐势力强盛,其兵马历经多年征战,长途跋涉,才征服我邦,又怎会轻易容我重兴社稷?” 张大王说道:“王兄,不必担忧。唐天子乃仁德之君,绝不会贪图东辽这点疆土。王兄若肯献上降表,待我前往唐邦,面见天子,从中斡旋说和便是。” 庄王听后,心中大喜,当即写了一道降表,交给张仲坚。 张大王迅速将一切安排妥当,辞别庄王,出了番营。他跨上雕鞍,带领八员亲随将官,朝着三江越虎城疾驰而去。到了东门,他抬头对着城上喊道:“城上的军士听着,快报与大唐天子知晓,今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要面见万岁。” 城上的军士听闻,连忙禀报给守城官。守城官不敢耽搁,即刻进宫,来到银銮殿拜见天子,奏道:“陛下,城外有扶余国王张仲坚,有事求见万岁。” 天子问道:“他有何事要见寡人?” 徐茂功在一旁说道:“他前来求见,想必是为东辽国投降之事,陛下可速速宣他进宫朝见。” 天子随即下令宣张仲坚进见。 守城官领旨出宫,来到东城,放下吊桥,让张仲坚入城。张仲坚进宫后,走上银銮殿,俯伏在地,上奏道:“天朝圣主龙驾在上,臣扶余国张仲坚前来朝见,愿我王圣寿无疆。” 天子说道:“王兄平身。” 张仲坚口称 “领旨”,双手捧着笏板,恭敬地站在一旁。天子又问道:“不知王兄见朕,有何奏章?” 张仲坚低头称臣,说道:“陛下在上,臣本无事不敢轻易踏入银銮殿,今日有事前来,冒犯天颜,罪该万死,还望圣天子赦罪。” 天子道:“王兄既有事前来,何罪之有,奏来便是。” 张仲坚说道:“陛下在上,高建庄王虽犯下欺君大罪,但皆是因误听盖苏文之言,才有今日之祸事。如今盖苏文已被我王名将追杀至东海,身亡命陨。庄王追悔莫及,因此臣斗胆前来,冒犯天威,为其说和。陛下若肯接纳,现有高建庄王的降表在此,请圣上御览。” 天子说道:“既然王兄呈献降表,呈上来让朕看看。” 近侍领旨,接过降表,铺展在龙案之上。 天子仔细观看,只见降表上写道:“南朝圣主驾前:小邦罪臣庄王叩首朝拜,愿天朝皇爷圣寿无疆。臣愚昧无知,误听盖苏文之言,扰乱天心,致使国政失序,对陛下极为失礼,罪莫大焉,冒犯了天颜。因此引得我王御驾亲临敝邑,让圣心操劳。臣又未能率领文武官员到边境迎接圣驾,早日招安,献上降表归顺,以避免后患,反而轻信众臣谗言,一时之间藐视圣主,屡屡纵容将士横行霸道,欺负我王,全然不顾天理,这才导致了这场残酷的杀戮。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致使臣的文武官员尸骸暴露,士兵们遭受刀伤剑砍。盖苏文虽声称保护国家,实则助纣为虐,使我江山败落,文武官员惨死。如今他虽已被我皇名将薛元帅取了首级,但臣仍痛恨不已。臣深知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难以饶恕,本应献上头颅,以赎前罪。然而,臣实在并无欺君之心,陛下圣明,定能洞察。恳请陛下饶恕臣的罪过,容臣复兴社稷,重整乾坤,臣将感恩不尽,情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此后绝不再兴兵侵犯。望主上容纳,臣深感陛下的仁德。” 贞观天子看完降表,十分高兴,说道:“既然王兄不畏艰险,前来讲和,寡人岂有不准之理。” 说罢,收下了降表。张仲坚谢恩完毕,退出午门,径直回到番营,与庄王相见,回复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第二天,唐王留下兵马三十余万,偏正将领八十二员,并降下一道旨意,命使臣送到庄王帐下,让其掌管东辽,重开社稷,复兴江山,此般事宜不必详述。当下便开始选定黄道吉日,准备班师回朝。徐茂功掐算阴阳,选定了一个吉日。大元帅薛仁贵将全部人马调出越虎城,整顿得整整齐齐。各位大臣、老将以及爵主们,都身着崭新的装束,在外等候。底下的总兵、先锋、游击、千总、把总、百户、守备等一应武职大小官员,个个头戴明晃晃的头盔,身披闪亮的铠甲,骑着骏马,手持兵刃,分班侍立。 贞观天子头戴闹龙金冠,身披绛黄色蟒袍,腰间系着金镶玉带,骑着日月骢马,出了越虎城。随后降旨宰杀牛羊,祭祀军旗。仪式完毕后,天子亲自为众将献上御酒三杯,众将拜过军旗,正准备起兵班师之际,高建庄王和张大王骑着快马赶来,拜伏在地,说道:“南朝圣上,今日陛下班师回朝,臣无贵重之物进献,特献上金银二十四车,聊表臣心。愿陛下一路平安,顺利抵达长安。” 天子大喜道:“承蒙二位王兄的美意,又献上金银给朕,让寡人能欢欢喜喜地班师回朝,真是寡人的荣幸。二位王兄不必远送,各自回去守护社稷吧。” 庄王和张大王口称:“愿我王万岁,万万岁。” 二王谢过圣驾,退回三江越虎城,坐在银銮殿上,召集两班文武官员,传下旨意,命令各路该管官员调兵点将,镇守地方。张仲坚则回到扶余国,料理国政,继续做他的霸主。此后,庄王子孙复兴东辽,直至唐朝灭亡,东辽都不敢侵犯中原。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单说大元帅薛仁贵,带领大队人马,排列整齐队伍,开始起程。队伍后面,程咬金、尉迟恭、徐茂功三人护驾。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程铁牛、段林等人,分别掌管五营四哨。前后左右营的军卒们,队伍严整。三声炮响过后,大军离开了越虎城。一路上,军旗飘扬,号带飞舞,士兵们齐声喝彩,马蹄扬起滚滚沙尘,浩浩荡荡地驶出东辽边界。大军沿着海岸,翻山越岭,穿过荒僻之地,在崎岖险峻的道路上行进,如穿越虎穴一般艰难。每日太阳升起便赶路,太阳西沉便停兵扎营。日夜兼程,饿了就吃饭,渴了就饮水。就这样,在路途中耽搁了数月之久,终于来到了中原的山东登州府。 当地官员听闻消息,赶忙精心筹备,迎接天子御驾,将天子一行人安排在登州城内驻扎。随后,连发三骑报马,前往长安报信。在长安,殿下千岁李治和首相魏征料理国事,传下旨意,让巡城都御史发布禁约告示,张贴在京师各处,让百姓们知晓。 这一日,朝廷大军离开了山东,穿州过府,一路上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夹道迎送。不到三天,大军便抵达了长安。元帅薛仁贵传令,让大小三军在城外教场屯扎,随后带领偏正将领,陪同朝廷进入光大门。只见城中百姓家家关门落锁,户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文武衙门纷纷搭台唱戏,歌颂朝廷的功绩。 再说殿下李治,同魏征出了午门,迎接天子登上金銮殿,天子登上龙位。先是殿下李治上前朝拜,随后魏征也行三呼之礼。接着,三阁、六部、九卿等文武一众大臣,依次朝拜。之后,大元帅薛仁贵俯伏在台阶下,说道:“陛下龙驾在上,臣薛礼前来朝见,愿我王万岁,万万岁。” 天子说道:“王兄平身。” 底下周青、薛贤徒、王新鹤、李庆先、姜兴霸、周文、周武、王新溪八员总兵,一齐跪在金阶之下,朝贺完毕。 天子传下旨意,宰杀牛马,命令元帅带领众将再次前往城外教场,祭奠太平旗。此时,只见祥云呈现祥瑞之色,仿佛预示着兵甲即将洗净战火的硝烟。祭奠仪式结束后,朝廷备下美酒,犒赏大小三军。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唐天子班师回朝 张士贵欺君正罪 有诗为证:“圣驾回銮万事欢,京城祥瑞众朝观。万年海国军威震,全仗元戎智勇兼。” 征东的将士们纷纷受到朝廷的恩典,人人心中欢喜不已。犒赏仪式结束后,元帅传令队伍解散,大家各自归家。至此,枪刀入库,战马散养山林,众军兵都回到了家乡故土。一时间,夫妻得以重逢,母子得以团聚,大家尽享快乐,安心过着太平日子,这一切不必细说。 再说贞观天子临朝,那一日天气晴朗温和,只见旌旗在暖阳下飘动,似龙蛇舞动;宫殿中微风轻拂,燕雀高飞。两班文武大臣上朝,行过叩拜大礼后,天子传旨,让大臣们分立两旁。大元帅薛仁贵同诸位将领上朝,在金銮殿上脱下战甲,换上朝服,盔甲则由专门的官员负责保管。朝廷命光禄寺大摆筵席,赏赐功臣。天子独坐一席九龙御宴,左边是一众公公们就座,右边是各位爵主饮酒。众人开怀畅饮,欢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三更,才酒足饭饱,起身谢恩,筵席这才散去。天子龙袍一挥,驾退回宫。珠帘高高卷起,群臣也各自散班。 天子回宫后,长孙娘娘前来接驾,一同进入宫中,设下宴席,献上美酒。天子将东辽征战之事,细细地对皇后讲述了一遍。皇后也深知薛仁贵功劳巨大,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各位爵主回到家中,与母亲相见,自是一番嘘寒问暖;老公爷回到府邸,与夫人相聚,夫妻间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八位总兵也都回到各自的总兵衙署安歇。薛仁贵元帅则住进客寓公馆,有家将跟随伺候。当晚,众人皆大欢喜,唯有马、段、殷、刘、王这五姓公爷的夫人,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怨恨,悲伤哭泣。因为她们只见丈夫随驾出征,却未随驾归来。这也只是顺便交待清楚此事。 到了次日清晨,天子登位,文武大臣朝拜过后,天子降下旨意,要为所有阵亡的公爷、总兵们在教场设坛追荐,做法事七天七夜。天子还传旨,满城的军民人等,都要戒酒吃素。这期间,朝廷要料理许多国事,足足忙碌了十余日。 不料这一日,天子坐在金銮殿上,文东武西分列两旁。天子降下旨意,要从天牢中提出叛贼张环父子,前来对证。早有侍卫武士领命前去,片刻之后,便从天牢中带出张环父子及女婿六人,他们来到殿上,俯伏在台阶前。天子往下一看,只见他们父子披枷带锁,赤着双脚,头发蓬乱,模样狼狈不堪。左边的军师徐茂功吩咐去掉他们的枷锁,右边的尉迟恭则将功劳簿揭开。薛仁贵连忙俯伏在金阶之下。 天子怒声喝问:“张士贵,朕封你为三十六路都总管、七十二路总先锋,你们父子翁婿都受了王封,荫及子孙,封妻受赏,享受人间富贵,朕可从未亏待过你。可你却不思报国,反而心生恶计,欺瞒朕旨,将应梦贤臣薛仁贵埋没在营中,竟用何宗宪来搪塞朕,迷惑朕心,冒领他的功劳。幸亏天意护佑,让寡人得以与贤臣相见,如今平定东辽,凯旋回朝,薛仁贵就在此处,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士贵流着泪说道:“陛下在上,此事实在冤枉,恳请我王明察。臣当年征讨鸡冠刘武周时,不过是个七品知县,承蒙皇爷厚爱,得以担任先锋之职。臣受国恩深重,即使杀身也难以报答,怎敢有欺君灭主之心?至于之前月字号内的火头军薛礼,他确实没什么本事,既不会使枪弄棍,也不懂开兵打仗,怎能算得上应梦贤臣?所以臣才没有向陛下奏明。况且破关夺寨等一应功劳,都是臣女婿宗宪所立。如今薛仁贵当面在此,臣与他素未谋面,又怎会诬陷臣藏匿贤臣、冒领功劳,还加给臣逆旨之罪?臣死不足惜,但实在冤屈,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薛仁贵听了这话,怒不可遏,说道:“好你个奸诈狡猾的奸臣,与你争论火头军之事,料想也说不过你。你既然说宗宪功劳众多,那你且讲讲,哪些功劳是你们女婿立下的?” 张士贵心中盘算一番,说道:“陛下在上,第一功便是在天盖山活捉董逵,第二是在山东探地穴有功,第三是让四海龙神免朝,第四是献上瞒天过海之计。” 他却忘了龙门阵和撰写《平辽论》这两件功劳。接着说道:“第五功是箭射番营、戴笠篷鞭打独角金睛兽,第六功是飞身直上东海岸。” 又忘记了夺取金沙滩、智取思乡岭这两件功劳。然后说到三箭定天山、箭中凤凰城以及凤凰山救驾之事,却又遗漏了这些功劳,只字未提。他分明是欺负尉迟恭记录功劳簿时不写字,只用杠子做标记。讲到枪挑安殿宝、夺取独木关时,正说得兴起,却又突然记不清楚,停住了口。 谁知薛仁贵心中却记得清清楚楚,一件事都不差。他说道:“张环,这几件功劳就算是你女婿何宗宪立下的?” 张环道:“那自然,都是我们的功劳。” 薛仁贵冷笑道:“你也不觉得害臊,分明是在替我讲述功劳。你女婿在东辽时,究竟是在戟尖上挑过一兵一卒,还是亲手擒获过一将一骑?他从未出过一丝一毫的力气,却冒领了我这么多功劳。今日我们当面对质,你还不实说,竟在陛下驾前强行狡辩。我薛仁贵功劳众多,你一时又怎能记得清楚?你可还记得在登州海滩上,你让我摆龙门大阵,还让我写《平辽论》。在东海岸,既然得了金沙滩、思乡岭,难道是飞过去的,就不算功劳了?还有冒名救尉迟千岁、抢夺囚车,以及凤凰山救驾、割袍幅,这些事可曾有过?为何遗漏了这几桩功劳,不说出来?” 张环还未开口,尉迟恭已然大怒,喊道:“哎呀,张环你这奸贼,你欺负我功劳簿上没写字,竟瞒过了这么多功劳,这是欺君之罪!” 徐茂功也上奏道:“陛下,这张士贵狼心狗肺,将驸马薛万彻用箭射死,还烧化了他的白骨,巧言欺骗君王,这是第二条大罪。” 天子听了,龙颜大怒,说道:“原来还有这等事!我王儿无辜惨死在奸贼之手。你还私自开战船,背叛寡人,妄图谋害寡人的殿下,想要在长安篡位。幸亏有薛仁兄能干,将你擒获,关进天牢。如今罪证确凿,你再无狡辩的余地。十恶不赦之罪,也不过如此。” 于是降旨让锦衣武士将张士贵父子绑出午门,乱棍打死,前来缴旨。锦衣武士领命,上前捆绑张环父子及女婿。 单说尉迟恭,心思十分细密,他仔细看着武士捆绑,却见张环朝着东班文武中的一位头戴龙冠、身穿黄蟒袍的人偷偷使眼色。而且侍卫捆绑得并不紧实,他心里明白,这是成清王王叔李道宗与张环有亲戚关系,在朝堂上徇私枉法,暗中想要救张环。尉迟恭连忙俯伏在金阶上奏道:“陛下,张环父子罪不可恕,若让侍卫将他们绑出,恐怕有奸臣徇私卖法,放走张环,再用其他人的首级来缴旨,那可如何是好?不如让臣亲自用先王封赠的钢鞭,押着张家父子到午门外打死,看谁敢放走张环。” 天子听从了敬德的奏请,这可把张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王叔李道宗也急得没了主意,只得壮着胆子出班,俯伏在金阶上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老臣有事冒奏天颜,罪该万死。” 天子问道:“王叔有何事要奏?” 李道宗奏道:“张环父子屡次犯下欺君之罪,理应斩草除根。但他们父子此前也有一番功劳,为开创唐朝社稷、辅助江山,多年来四处征战。如今一旦将他们全部诛杀,恐怕会让为人臣子的人感到心灰意冷。所以老臣斗胆冒奏,恳请陛下宽宏大量,放他一个儿子活命,好延续张门后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天子见王叔出面保奏,只好依准,说道:“既然王叔求情,就保他一脉传承。” 于是降下旨意,将张环的四子解绑,发配到边疆为民,其余的人则一律依法处决。侍臣领旨,将旨意传到午门外,放走了张志豹。张志豹哭着与父兄告别,被发配到边疆。后来,他的子孙在武则天朝中担任首相,与薛氏子孙作对,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先讲尉迟恭将张环父子及女婿五人打死,割下首级,依照君法处置。成清王李道宗则将他们父子五人的尸骸埋葬。王叔李道宗的宠妃张氏,容貌出众,此时已经被纳为正室。她听闻父兄因为与薛仁贵作对,被打死在午门,悲痛万分,心中怨恨薛仁贵,发誓一定要设法报复,为父兄报仇。王叔李道宗百般劝解,她才暂且在宫中平静下来,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尉迟恭缴旨之后,薛仁贵侍立在一旁。这时,黄门官呈上一道湖广汉阳的荒情奏本,奏达天子。天子看了奏本,顿时心生怜悯,说道:“湖广遭遇如此严重的灾荒,若不加以救济,百姓将难以生存,恐怕会引发变乱。” 于是对徐茂功说:“徐先生,你前往湖广一趟吧。寡人拨出钱粮,救济百姓,安抚民众,此事至关重要,非先生不可。” 徐茂功领旨。当日便辞别天子,离开长安,前往湖广救灾,这可不是一日就能完成的事情。 当夜,天子驾退回宫,群臣散班。夜里,天子睡到三更,梦见一尊金身罗汉前来,说道:“唐王,你曾许下一个心愿,如今太平安乐,为何不来还愿?” 天子从梦中惊醒,心中牢记此事。专等五更三点,天子登上龙位,文武大臣前来朝见,行过三呼大礼后,侍立两旁。天子开口说道:“寡人当初即位时,天下财货不流通,铸造国宝一直未能成功,曾向湖广真定府宝庆寺借了一尊铜佛,铸了国宝,才得以通行天下。当时曾许下心愿,若能收复辽邦,班师回朝,便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不想如今安享班师之喜,国事繁忙,朕竟将此愿忘怀。幸亏菩萨有灵,昨夜托梦于朕。如今朕拨出钱粮,铸造这尊铜佛,此乃大功一件。尉迟王兄,你替朕前往湖广真定府,一来还愿,二来监督铸造铜佛,完工后回朝缴旨。” 敬德领了旨意,辞别天子,出了午门,带着家将上马,趁早离开了长安,前往湖广铸造铜佛,此事暂且不表。 此时,单说薛仁贵,他俯伏在朝堂之上,向天子奏道:“陛下,臣家中有妻柳氏,多年来苦守破窑,盼着臣衣锦荣归,夫妻得以团聚。自臣离开家乡,至今已有十二年。如今臣在朝中享受荣华,却不知妻子在那破窑之中如何艰难度日。恳请陛下恩准臣前往山西,私下探访一番,好将她接到京城,一同共享荣华富贵。” 天子听了薛仁贵的奏请,心中十分欣慰,说道:“薛王兄为国立下赫赫战功,朕特加封你为平辽王,掌管山西之地,你可在那里自在安享。日后也不必一直随驾在长安,朕命你衣锦还乡,先回山西。程王兄,你即刻前往绛州龙门县督造工程,开销钱粮,负责建造平辽王府,工程完工后,回朝复命。” 程咬金在殿上领了旨意,开始筹备前往山西督造王府的事宜。薛仁贵接受了王位,心中欢喜不已,高呼万岁,谢恩之后,退出午门。当晚,他在公馆安歇。 次日清晨,薛仁贵准备好船只,百官纷纷出城相送。他登上船只,三声炮响过后,船只启航,掌号开船,离开了长安。一路上,船队威风凛凛,号带随风飘动。经过数日行程,终于抵达山西。又是三声炮响,船队停靠在指定地点。山西合省府州县的大小文武官员,纷纷献上脚册手本,现场兵马层层罗列,众人皆头戴明盔,身披亮甲,身着戎装,整齐列队,在码头迎接薛仁贵。 薛仁贵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禁回想起当初三次投军之时,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受尽了苦楚。而如今身为王爵,受到文武官员如此隆重的迎接,真是风光无限。他本打算乘轿上岸,却又担心妻子在破窑中的生活状况,心中犹豫不决。思来想去,他决定在此处改换装扮,扮成一名普通的差官,悄悄上岸,前往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私下打探妻子的消息,等了解清楚后,再表明身份,也为时不晚。 薛仁贵主意已定,便传令让大小文武官员各自回衙署处理事务。只听众人齐声答应,随后纷纷散去。 单说薛仁贵扮成差官后,独自一人上岸,只带了一名贴身家将,家将背着弓箭,两人悄然朝着龙门县走去。天色渐晚,主仆二人在一家客栈歇宿,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他们早早起床,离开龙门县,走了数里路后,前方已靠近大王庄。薛仁贵抬眼望去,只见丁山高耸,隐隐约约,山上树木依旧郁郁葱葱。那破旧的窑洞,依然显得凄凉惨淡;而世间的景象,也依旧是庸庸碌碌,没有什么变化。天空中紫燕飞舞,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虽然已经离别家乡十多年,但眼前的景象似乎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不知道窑洞里住的,是否还是自己的妻子。 薛仁贵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一边继续前行,心中满是疑惑。他心想,自己多年不在家,妻子说不定已经被岳父家接走了,这窑洞里住的,恐怕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人了。但无论如何,都要先打听清楚。 这时,只听得前方有一群雁鹅突然飞起。薛仁贵赶忙走上前去,抬头一看,只见丁山脚下,满地都是芦荻。在那芦荻丛中,有一个金莲池。薛仁贵看到这熟悉的场景,心中一阵凄凉,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离开家乡时,这里的一切就是这般模样,如今依旧没有改变。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面容白皙,鼻梁挺直,嘴巴方正。小男孩身穿一件青布短袄,白布裤子,脚蹬一双小黑布靴,身高约有五尺。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根竹箭,正在芦苇丛中追赶一群雁鹅,那些雁鹅被吓得在空中乱飞。小男孩左手拿起弓,右手搭箭,那竹箭就像蜡烛竿子一般。他将箭搭在弓上,瞄准一只飞雁,嗖的一箭射去,只听得 “呀” 的一声,那只雁鹅便从空中掉落下来,嘴巴大张着,合都合不上。接着,小男孩又连射数箭,每箭都射中一只雁鹅,而且那些雁鹅掉落时,嘴巴都是张开的,这便是所谓的 “开口雁”。 薛仁贵心中暗自惊叹:“这孩子武艺高强,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若能将他收为徒弟,教习武艺,日后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他正打算上前询问,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芦林中跳出一个模样可怕的怪物。这怪物长着独角牛头,嘴巴像血盆一样大,牙齿犹如利剑,浑身青色,伸出像钉耙一样大的手,朝着小男孩抓去。 薛仁贵见状,大惊失色,心想:“这孩子太可怜了,可别被这怪物吞了。我得赶紧救他。” 他急忙从箭袋中取出箭,搭在弓上,用力拉开弓,那弓如满月一般。随后,他一箭射出,箭如流星般飞驰而去。只听 “嗖” 的一声,那怪物竟然瞬间消失不见了。然而,那支箭却不偏不倚,正中小男孩的咽喉。小男孩只 “呵呀” 一声,便仰面摔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薛仁贵吓得浑身冷汗直冒,他心中叫苦不迭:“糟了,我竟然无缘无故伤了这孩子的性命。要是有人来问罪,我该如何解释?自古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我是平辽王,也不能逃脱罪责啊。” 他本想赶紧离开此地,但又想到妻子的下落还未打听到,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心想,等有人找来时,多给些银子,或许能把事情平息下去。 其实,这个怪物是有来历的。它乃是盖苏文的魂灵所化的青龙星,与薛仁贵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它见薛仁贵回来,想要取他性命,但又因为薛仁贵官星正旺,无法近身,于是便想出了这个毒计,让薛仁贵亲手伤害自己的儿子,想要断绝他的后代,以此来报一部分冤仇。计谋得逞后,它便自行离去了。 再说云梦山水帘洞的王敖老祖,正端坐在蒲团之上。忽然,他心血来潮,便掐指一算,得知金童星有难,被白虎星所伤。但这金童星阳寿未尽,日后还要为唐朝建功立业,而且还有父子相逢之日。于是,他赶忙召唤洞口的黑虎,命令它速速前去,将金童星驮来。黑虎领了老祖的法旨,驾起仙风,飞到丁山脚下,将小男孩驮在背上。一阵大风刮过,便带着小男孩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仁贵看到一只吊睛白面黑虎驮走了小男孩,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而黑虎没过多久,便带着小男孩回到了洞口,向王敖老祖缴令。王敖老祖一看小男孩的伤势,便将他咽喉处的箭杆拔出,取出丹药为他敷好伤口,又用仙药灌入他口中,让药力转入他的丹田。不一会儿,小男孩便苏醒过来,他当即拜王敖老祖为师,学习枪法。后来,在征西之时,他与薛仁贵父子在白虎山相逢,却误伤了薛仁贵的性命,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薛仁贵看着小男孩被黑虎驮走,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怜这孩子,骨骸又被老虎叼走了,真是命该如此啊。” 他心情沉重,脚步缓慢地朝着窑洞走去。来到窑前,只见窑门没有门板,只挂着一个竹帘。他轻轻叫道:“有人在吗?” 这时,从窑洞里走出一个女子,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这女子眉清目秀,瓜子脸,前发齐眉,后发披肩,身穿青布衫,围着蓝布裙,一双三寸金莲,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斯文端庄,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女子开口说道:“我还以为是哥哥回来了,原来是一位军官。” 接着,她问道:“这里地处荒野,官爷到此有何事?” 薛仁贵说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想打听一下,这里可有姓薛的人家?” 女子回答道:“这里正是姓薛的人家。” 薛仁贵听了,心中一阵激动,胆子也大了起来,连忙想要走进窑洞。女子见状,说道:“官爷请留步,待我进去禀告母亲。” 女子转身进了窑洞,对里面说道:“母亲,外面有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要找姓薛的人家。见还是不见,您看怎么回复他?” 柳金花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她想,丈夫出去投军多年,一直没有音信。如今这人从京城来,说不定知道丈夫的消息。于是,她说道:“请这位长官进来吧。” 柳金花走出窑洞,对薛仁贵说道:“长官远道而来,想必是我丈夫薛仁贵有消息了?” 为何她会这么问呢?原来,自从薛仁贵离开后,柳金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丈夫走后,多亏周青赠送了些盘缠,自己也有些积蓄,还有乳母帮忙照料,再加上王茂生时常照拂,她才得以生下一双儿女,日子虽艰难,倒也还能勉强维持。如今看到薛仁贵,她却没有认出来。想当初薛仁贵投军离开时,年仅二十五岁,面容白皙,没有胡须,仪表堂堂。而如今时隔十三年,薛仁贵历经海风的吹打,面容变得黝黑,还留了三绺长髯,所以柳金花一时没能认出他来。 薛仁贵看着眼前花容月貌的妻子,虽然穿着布衣布裙,但依然难掩其美丽与整洁。他想试探一下妻子,于是说道:“大娘,请问薛官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几年了,为何一直没有回来?” 柳金花回答道:“长官有所不知,我丈夫是在贞观五年,和周青一起出去投军的,至今都没有他的下落。” 薛仁贵又问:“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为何出去这么多年,都没有一点消息呢?” 柳金花说道:“我丈夫姓薛名礼,字仁贵。他力大无穷,精通战法,箭术更是百发百中。” 薛仁贵听了妻子的回答,心中十分感动,他很想立刻与妻子相认,但又不确定妻子在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里,是否守身如玉。正所谓 “欲知别后松筠操,可与梅花一样坚”,他不知道妻子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是否如松树和竹子一样,坚守着自己的操守,是否如梅花一般,坚贞不渝。 那么,薛仁贵究竟要如何与妻子相认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平辽王建造王府 射怪兽误伤婴儿 有诗为证:“紫蟒金冠爵禄尊,夫人节操等松筠。甘将冰雪尝清苦,天赐恩荣晚景声。” 薛仁贵开口说道:“原来您丈夫就是薛礼。他与我是同辈好友,一同投军。他在海外征东,在张大老爷帐下,当了一名火头军。如今圣上班师回朝,他想必很快就要回家了。我听说大娘十多年来一直在这窑中,日子过得如此凄凉,您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我这里有十锭黄金,送给大娘,您收下吧。” 柳金花一听这话,顿时大怒,说道:“你这大胆的匹夫,竟敢用钱财来调戏我!我男人厉害得很,要是他在,非打死你这狗东西不可。休要胡言乱语,赶紧给我出去!” 薛仁贵见小姐发怒,却只是嘻嘻笑着说:“大娘不必动怒。” 一旁的金莲也大声喝道:“叫你走你不走,等我哥哥回来,有你好受的!” 顾氏乳娘见薛仁贵举止端庄,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和当年的薛礼十分相似,便上前说道:“小姐,别生气,让我来问问他。” 接着,她转向薛仁贵,问道:“尊官,您既然知道薛官人,就把事情说清楚,可别含糊其辞。” 薛仁贵听乳母这么问,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若就此说明自己的身份,那这一双儿女是从何而来?莫不是妻子在窑中与他人苟合生下来的?这可得问个明白。可若不说明,妻子十多年来吃的苦,又怎能让自己放心得下?自己特地前来寻访,总不能不明不白地走了。他暗自盘算,决定先把 “平辽王” 这三个字藏在心里,问清楚这双儿女的情况。若情况真的不妙,自己便一剑将事情做个了断。 主意已定,薛仁贵开口说道:“娘子,我就是薛礼啊,咱们曾同床共枕,你怎么就认不出我了呢?” 柳金花听了,气得满脸通红,说道:“你这可恶的匹夫,越发过分了!女儿,等你哥哥回来,好好收拾这个家伙。” 乳母连忙说道:“小姐,先别发怒,让我再问个明白。尊官,您把以前的事情细细讲清楚,省得等薛官人回来闹矛盾。” 薛仁贵便说道:“我当初到府上做小工,承蒙小姐见我衣裳单薄,赠我红衣。不想被岳父知道了,连累小姐。多亏岳母相救,后来我们在古庙殿中相遇,又承蒙乳母您从中撮合,将我驮回这破窑中,我们才成了亲。之后,多亏恩兄王茂生夫妻时常照顾,我每天在丁山脚下射雁维持生计。后来,周青贤弟邀我一同去投军,我便在总兵张大老爷帐下的月字号里,当了一名火头军。如今班师回朝,特来与娘子相会。” 薛仁贵说完,柳金花说道:“我官人左胳膊上有块朱砂记,若有,才能证明你是薛礼。” 薛礼脱下衣服,果然露出了那块朱砂记。柳金花这才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丈夫,顿时两人抱头痛哭。柳金花叫女儿过来,让她拜见父亲。 金花哭着说:“官人,你今日才知道你妻子受的苦。本指望你出去能谋得一官半职回来,也好给父母争口气,让你妻子能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你却只是个火头军就回来了,还不如前年不出去投军,在家射雁,日子也能过得去。也罢,如今只能靠孩儿射雁,你还是到外面去做些事,帮着孩儿维持生活吧。” 薛仁贵听了,问道:“娘子,我出门之后,并无儿女,今日回来,怎么又有了儿女?你得给我讲清楚。” 金花说:“官人,你去投军之后,我便怀有身孕,不到半年,就生下了一双儿女。儿子取名丁山,女儿取名金莲。他们都十分有本事,和你年轻时一样。孩儿出去射雁了,一会儿就回来。等他见了你,肯定十分欢喜。” 薛仁贵一听,心里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问道:“娘子,那孩儿有多高,你跟我详细说说。” 金花道:“孩儿身长五尺,面如满月,鼻直口方,身穿青布袄,青布裤子。” 薛仁贵一听,跺脚喊道:“坏了,坏了!娘子,不好了!方才我来拜访你,在丁山脚下确实看到一个小厮在射开口雁。不想芦林之中突然跳出一个怪物,正要吞了孩儿,我见状想救他,便一箭射去,那怪物瞬间不见了,可却误射死了孩儿,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金花一听,大哭起来:“冤家啊,你不回来也就罢了,今日回来,却把孩儿射死,我跟你拼了!” 她一边大哭,一边朝薛仁贵撞过去。金莲也哭着说:“爹爹,哥哥被射死了,尸骸也得埋葬啊。” 薛仁贵无奈地说:“那尸首被老虎叼走了,我上哪儿去找啊。” 金花母女听了,哭得更加伤心。薛仁贵见此情景,也落下了几滴眼泪。他上前劝道:“夫人、女儿,别哭了。孩儿没这个福气,现成的爵主爷的位子都没了。” 金花听了,啐道:“你还在这儿做梦呢!人穷志短,一个火头军的妻子,还想做夫人?正军的妻子才能做王后呢!” 薛仁贵道:“夫人若不信,如今绛州正在建造王府,你知道是给谁建的吗?” 金花道:“那肯定是朝廷的有功之臣。” 薛仁贵又问:“夫人,你知道王爷姓什么吗?”“听王家伯伯说姓薛,名字不知道。” 薛仁贵道:“这不就对了,我和尉迟老将军跨海征东,在海滩救了皇上,早早平定了东辽,班师回朝后,皇上恩封我为平辽王,驻扎在山西,掌管五府六州一百零三县的地方,一应文武官员,我都有先斩后奏之权。如今我寻访到了夫人,要把你接到王府中,享受荣华富贵,不想孩儿却死了,这不是他没福消受吗?就算是府州官的公子,要承受这样的福分也得有福气,更何况是藩王的世子,这不是他没福是什么?夫人再哭也没用了。” 金花听了这番话,心中悲喜交加。悲的是孩子死了,喜的是丈夫做了王位。她收起悲伤,开口问道:“你说你做了平辽王,有什么凭据?莫不是因为射死了孩儿,编出这话来哄我们吧?” 薛仁贵道:“夫人,你若真不信,我给你个凭据。” 说着,他从身边取出一颗五十两重的黄金印,放在桌上,说道:“夫人,你看,我到底是不是骗你?” 金花看到黄金宝印,这才相信,说道:“相公,你真的做了藩王,没骗我吧?” 薛仁贵说:“金印在此,绝不敢哄夫人。” 金花嘻嘻笑道:“谢天谢地,我这副模样,怎么能进王府做夫人呢?” 薛仁贵说:“夫人不必担忧,明日我自会请鲁国公程老千岁,带着文武官员来接你。只是不知道我出门之后,岳父家中可有消息?” 夫人说:“哎呀,相公。家中只有我父亲,他以为我真的死了,是母亲和兄嫂偷偷放我走的,他们不知道我住在这窑中,十多年来都没有音信,如今也不知道我爹爹、母亲怎么样了。” 薛仁贵点点头,又问:“夫人,这十三年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金花说:“相公不问还好,若问起你妻子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多亏了乳母相伴,千恩万谢,还要感谢王家伯伯夫妻,他们时常照管,我才把儿女抚养了十三年。” 薛仁贵说:“进了衙门,少不得要把恩哥、恩嫂接过去,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让他们一同享受荣华,我还要封他们官职。夫人,如今你还是回到岳父家中去。他家有百万家财,住着高堂大厦,鲁国公来了,也有面子。若住在这破窑里,怎么好迎接夫人,这岂不是有损王府的颜面,要被绛州百姓笑话。我先回绛州,夫人你尽快到岳丈家中,等着程老千岁来接你。至于恩哥、恩嫂,我不日就会派差官去迎接。我还要去上任,事情紧急,就此别过。” 夫人说:“相公,我们相隔十多年,才相聚这么一会儿,怎么就要走了?” 薛仁贵道:“夫人,进了王府,有的是时间细谈。” 他依依不舍地出了窑门,来到山冈,上了马。他望着山脚下,想起儿子,心中好不伤心。他几次回头,实在不忍离去,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朝着绛州方向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金花小姐见丈夫离去后,她和女儿都知道了仁贵做了王位,心中十分欢喜。金花对乳母说:“方才相公让我回父母家中,好等程千岁来接,这破窑确实不方便。但要是回到家中,父母不肯收留,可怎么办呢?” 乳母说:“小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叫上王家伯伯一起去,跟员外说小姐还活着,再讲讲薛官人如今征东有功,做了平辽王,不怕员外不认。况且院君、大爷、大娘都知道是他们帮小姐逃走的,只是不知道小姐住在这窑中。只要院君和大爷跟员外讲清楚,员外肯定会留下小姐的。” 金花说:“乳母说得有理。那就去请王家伯伯过来,一起去说。” 乳母依言,把这事告诉了王茂生。王茂生听说薛仁贵做了王位,满心欢喜,对毛氏大娘说:“不枉我和他结义一场,救过他性命,如今这好事可算落到我们头上了。” 毛氏大娘说:“我就看薛官人有官运,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茂生说:“别多说了,赶紧一起去。” 夫妻二人急忙来到破窑中,王茂生说道:“弟妹恭喜啊,兄弟做了这么大的官,我们王茂生也跟着沾光了。” 金花把薛仁贵来访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还说:“相公还要报答大恩,不日就会派差官来请你们。麻烦伯伯和乳母到我家中报个信,好等他们来接我。” 王茂生满口答应,说这是应该的,便和乳母一起,前往柳员外家中报喜,此事暂且不表。 话说那柳员外,当年误以为女儿已死,此后院君整日吵闹不休,柳大洪与田氏也在一旁不断劝解。日子久了,柳员外心中渐渐有了悔过之意。 这一天,乳母和王茂生前来报喜。柳员外一时摸不着头脑,满脸茫然。柳大洪见状,赶忙说道:“爹爹,妹子其实并未死去。当年我们设下圈套,瞒着您放走了妹子,让她得以逃生。今日乳母和王茂生前来告知,薛仁贵如今做了大官,想要接妹子回家,明日鲁国公便会前来迎接妹子赴任。爹爹,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准备,派人去把妹子接回来,好等着程千岁前来迎接。” 柳员外皱着眉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得不明不白,让我满心疑惑。” 柳大洪解释道:“爹爹有所不知,当年薛礼在咱们家做小工,妹子见他衣着单薄,心生怜悯,本想拿衣服送给他,却不小心错拿了红衣,被您发现后,您要处死妹子。我和母亲实在不忍心,便放走了她,至今已有十余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今日乳母回来报喜,所言之事千真万确。” 柳员外听后,埋怨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受了你母亲几年的吵闹。既然是你们放走的,等我气消了之后,你们也该早点派人去把她找回来,让她在家安享生活,何苦让她在那破窑中受苦这么多年。” 接着,他又对乳母说:“乳母,你随我进去见见院君,让她也知道这件事。” 说完,便和乳母一同走进内室,对院君说道:“院君,你可真是好本事,把我瞒得严严实实,像个铁桶一样。”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院君见此情景,又好气又好笑,啐道:“你这老东西,还我女儿来!” 柳员外说:“乳娘,你去跟院君细细讲讲,我还有些事要到外面去料理,没时间跟她多说。” 说罢,便扳着手指,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这件事不能少,那件事也不能缺。暂且不提柳员外这边的情况。 再说院君对乳娘说:“这老东西在那儿说些什么胡话?” 乳娘说:“其中缘由,且听老身慢慢跟院君讲。” 院君急切地问道:“我正想问你,自从那日你和小姐出门后,这十余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跟我讲讲。” 乳娘说:“自从出门后,我们走到古庙,恰好遇到了薛礼,便一同到破窑中成亲。不到一年,薛礼出去投军,因救驾有功,被封为本省平辽王。昨日他前来寻访,说明了此事,觉得在破窑中迎接小姐多有不便,所以明日要到员外家中来接小姐,小姐以后便是护国一品太夫人了。正因如此,员外才这般高兴。” 院君听后,满心欢喜,对柳员外说:“如今我们得先派人去把女儿接回来,明日好等着程千岁前来迎接。” 柳员外说:“我都知道了。” 随即吩咐庄客们挂红结彩,准备好两乘轿子,又派了丫环、妇女和家人们先去破窑接小姐回来。还叮嘱筵席要准备得丰盛些,把合族的人都请来,同时也要把小姐的嫁妆准备妥当。他心里想着,女儿一到,明日就要迎接程老千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这一番忙碌,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乳娘和茂生先去破窑报信,随后,数十名接迎的家人和妇女,抬着两乘大轿来到窑前。金花得知乳娘先来报信,便和女儿精心打扮起来。不一会儿,只听得一群妇女来到窑前,她们拿出许多崭新的衣服送给金花,说道:“这是奉员外和院君的命令,前来接小姐回家的。” 金花心中大喜,打扮妥当后,便上了轿子,回到家中。 金花见到父母,不禁悲从中来,诉说着这十余年的苦难经历。院君听着女儿的遭遇,心中十分不忍,反而大哭起来。柳员外则在一旁好言相劝。当夜,柳家设下酒席款待女儿,一家人自是有许多心里话要说,这其中的细节,暂且不表。 再说说薛仁贵,他离开破窑后,一路前行,来到了绛州。进了城门,他却不知道王府建在何处,便上前向一家钱庄的伙计打听:“店官,请问一下,如今平辽王府建在哪里?” 那店官抬头一看,见马上的军官气宇轩昂,相貌不凡,连忙拱手说道:“不敢当,从这里直走,往东再往北就是了。” 薛仁贵道了声谢,便按照指引前行。果然,没走多远,就来到了王府的辕门。 只见辕门气势非凡,设有上马牌、下马牌、马台、将台、鼓亭,还有东辕门、西辕门,周围有巡风把路的士兵,以及朝房、节度司房、府县房、奏事房、简房等。薛仁贵拉住马缰绳,下了马,把马拴在辕门上。巡风的士兵一见,立刻大声呵斥道:“你这瞎了眼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敢把你的马拴在这里!你这大胆的家伙,还不快把马拴到别处去,小心惹恼了老爹我!” 薛仁贵不慌不忙地说道:“别啰嗦,我是从长安来的,要见程老千岁。你赶紧去通报一声,让他出来迎接我。” 巡风的士兵听了,对旗牌说:“咱们先别理他。听说平辽王不日就要到了,说不定这家伙是私自走马上任的,也未可知。” 旗牌说:“有道理。” 接着又对巡风说:“可别让他跑了,不然咱们可吃罪不起。程千岁的性子可不太好,不是好惹的。” 巡风说:“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旗牌连忙跑到里面,把这事告诉了中军。中军赶忙来到银銮殿,向程千岁禀报。此时,程咬金正坐在殿上,低着头在那里算账。他心里盘算着,建造王府开销之后,自己大概能落下一万两银子,再加上安置衙门的家伙什等项,又能落下五千两。仪门内外的中军、旗牌军、传宣官、千把总、巡风把路的士兵,以及各房书吏送上来的礼仪,大概有三千两,总共加起来有两万两。他心想,原本以为这个差事能捞到三万两,如今却只有一万八千两,还差一万二千两,也不知道从哪里再去凑。 正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听到中军跪下禀报:“启禀老千岁,外面有个人,说是从长安来的,要老千岁出去迎接。” 程咬金毫无防备,心里猛地一跳,说道:“哼!你这死狗才,从长安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还要本藩出去迎接?倘若长安来的是个普通官员,难道我还要去跪迎吗?简直放屁!叫他进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要是敢假冒,可别怪我不客气。” 中军不敢多言,连连答应着退下。他对巡风说:“放他进去。” 巡风见到薛仁贵,说道:“程老千岁唤你进去,你可要小心点。” 薛仁贵心想:“这也怪不得他们,程老千岁是前辈,怎么能让他出来迎接我呢,自然是我进去拜见他。” 于是说道:“你们这班人看好我的马,我见过程老千岁就出来。” 巡风听他口气不小,心中好奇,想看看他进去见了程千岁会有怎样的结果,暂且按下不表。 薛仁贵走到银銮殿,见到程咬金,说道:“程老先生,您辛苦了。” 程咬金抬头一看,见是薛仁贵,连忙站起身来说:“平辽公,老夫有失远迎啊。” 薛仁贵谦逊地说:“不敢当。” 两人上前见礼,宾主坐下。薛仁贵接着说:“老千岁奉旨督工监造王府,晚侄儿还未曾向您道谢。今日我走马到任,还望您恕罪,我未提前告知。” 程咬金说:“老夫奉旨督造,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得仰仗平辽公多多关照。今日您到任,本应派人提前告知,也好让老夫做好周全的迎接准备。今日不知您大驾光临,实在是罪过,罪过。” 薛仁贵说:“老千岁,您这是哪里的话。晚侄有件心事,想劳烦老千岁帮忙。” 程咬金一听 “心事” 二字,立刻站起身来,和薛仁贵往后殿书房中走去,准备私下商议。 这一下,可把外面的官员们吓得不轻。他们纷纷说道:“我们今日可真是该死,王爷走马到任,我们方才言语中还得罪了他,这可如何是好?” 旗牌说:“仔细想想,应该也无妨。自古道不知者不罪,若王爷不追究便罢了,要是王爷问起来,咱们就求求程千岁,多花几两银子,这老头儿最爱钱财了。” 众人都觉得有理。暂且不提这些官员们的议论。 再说文武各官得知消息后,行台、节度司、提督、总兵以下的文武官员纷纷派人前去打听。听到消息后,便立刻飞报出去。次日清晨,他们都在辕门外等候。只听得三吹三打,三声炮响,辕门大开。薛爷吩咐文武官员回衙理事,各自坚守汛地。下面的官员们齐声答应,然后退下。 不一会儿,又传出一道命令,让军士们等候程千岁前往柳家庄迎接护国夫人。命令传出后,外面的人都知道了,文武官员们不敢散去。只听一声炮响,里面鲁国公程千岁果然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地出来了。外面早已备齐了全副执事和半朝銮驾,还有五百军士,护送薛爷的家眷前往辕门。府县官们也不得不跟在后面,场面十分威风。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王爷就是本地人,如今做了本地的官,这可是古今罕见的事啊。” 暂且不提百姓们的评论。 再讲程千岁来到柳家庄,把兵马驻扎下来,三声大炮响起,惊动了柳员外。柳员外和儿子柳大洪赶忙带着鼓乐出来迎接。那些文武官员们都在墙门外跪地等候。正所谓:“寒梅历尽雪霜苦,一到春来满树香。” 那么,柳家父子出来迎接的情况究竟如何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王敖祖救活世子 平辽王双美团圆 有诗为证:“金绣双花福分高,赤绳缘巧配英豪。一朝得受藩王爵,鸾凤和鸣瑞圣朝。” 话说程咬金下了轿子,见到柳刚父子,满脸笑容,呵呵笑道:“亲翁,不必多礼。今日我是来迎接侄媳的,快请令嫒上轿吧。” 柳员外父子连忙连声答应,将程咬金迎进大厅。父子二人正要下拜,程咬金赶忙扶起。众人坐下后,寒暄了一番,喝了三盏香茗。柳刚父子在一旁相陪,柳刚说道:“承蒙老千岁大驾光临,只怕小女福薄,消受不起。还请老千岁先回,老夫亲自送小女到王府,另外还有些薄礼相送。” 程咬金听了,十分高兴,说道:“这就不必麻烦了。本藩先行一步,还望转告令嫒,舍侄在王府等候与她团圆。” 说完,便起身与柳员外告别,在大门上了轿子,吩咐各位官员与护国夫人一同送柳金花回王府。官员们纷纷跪地应道:“是。” 随后,程咬金便先行离开了。 之后,各位官员与柳刚来到大厅,相互见过礼。这时,金花也已准备妥当,转身出来。本宅的家人妇女,簇拥着半副銮驾,前呼后拥,还有兵丁护从。随着一声炮响,队伍启程。各位官员与柳员外也一同起身,离开柳家庄,朝着绛州城走去。一路上风光无限,暂且按下不表。 队伍来到王府辕门,三通奏乐,一声炮响,两旁的官员纷纷跪地迎接夫人。金花进入王府,一直来到后殿才下轿。薛仁贵早已在此等候,上前迎接。金花下轿后,先拜见了父亲,随后与薛仁贵夫妻相见。柳员外走上前来,向薛仁贵赔罪,薛仁贵连忙说道:“岳父,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日后我们少不得一同享受荣华富贵,这都是小婿命中所定。” 柳员外听后,辞别出府,回家去了。 平辽王薛仁贵与夫人在王府后堂设宴,共同举杯,倾诉着多年来的离别之情,其中的种种,在此就不详细叙述了。过了一会儿,薛仁贵传令出来,让文武官员各自回衙署,不必在此伺候。外面的官员们齐声答应,纷纷回衙,暂且不提。 再说柳员外回到家中,与院君商议,准备了三千两银子送给程咬金,给各位官员每人送银三百两,兵丁等杂役也都有赏赐。由于时间紧迫,嫁妆来不及准备,便折成了一万两银子。程咬金看到礼单后,对薛仁贵说:“令岳送我三千银子,我实在不敢接受。” 薛仁贵说道:“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这银子您就收下吧,不必过于谦让。” 程咬金这才说道:“又让令岳破费了,老夫只好收下。” 再说说王茂生,自从金花出门后,破窑里只剩下一些破旧的家什。他收拾好后,发现顾氏乳娘也跟随小姐进了王府,窑中顿时冷冷清清。王茂生回到自己家中,对毛氏抱怨道:“薛礼这小子,做了王位就忘本了,说派人来接我,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 他整天在门口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毛氏大娘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说道:“官人,他不来接咱们,咱们就去贺他。” 王茂生觉得有理,可又发愁拿什么东西去贺喜。想了想,他说:“也罢,把两个空酒坛装上两坛水,就说是送酒给他。他现在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肯定不会仔细看,这样咱们就能进去见他,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夫妻二人商量好后,第二天,果然挑着两坛水,带着毛氏,前往绛州。 他们来到王府辕门,只见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到号房挂号,然后由号房禀知中军,中军再将礼物送进王府,收与不收,由里面传出来消息。王茂生夫妻站在辕门外,那些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睬也不睬。这时,巡官大声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把这破担子放在这里,还不快挑开!” 王茂生赶忙说道:“军爷,我和千岁爷是结义弟兄,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王茂生夫妻要见他。” 巡风听了,嘲笑道:“你这瞎眼的奴才,我们千岁爷怎么会和你这叫花子结义,别在这儿找打,赶紧挑着担子走开!” 王茂生无可奈何,这才深切体会到做官的威风。他只好把担子挑到一旁,让妻子看守,自己来到签房。只见签房里投的帖子很多,负责的人也来不及仔细查看,王茂生便趁机把自己的帖子混在其中。签房的人将帖子收齐后,送给中军,中军又递到王府里面。 此时,薛仁贵正与程咬金交谈,感谢他帮忙迎接夫人。传宣官进来禀报道:“外面各府行台、节度,还有族中的人,都送来了手本、帖子和礼单,请千岁爷过目。” 薛仁贵看了之后,对传宣官说:“各府等官员三日后再来相见,族中送来的礼物,将原帖退回。你去告诉他们,千岁爷不是本地人,是东辽国人,在这里没有什么族亲。让他们都回去吧。” 程咬金在一旁说道:“等等,平辽公,这些可都是当地的大族,你不收他们的礼,还说自己是东辽国人,这不明不白的,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薛仁贵便将自己未发迹时的遭遇,向程咬金详细说了一遍:“老千岁有所不知,晚侄当年穷困潦倒的时候,去伯父家中借五斗米,他们不仅不肯借,还叫庄客把我打了出来。多亏了王茂生夫妻,救了我的性命,我才在破窑中与他们结义。” 程咬金听后,说道:“这也怪不得你。老夫年轻时,也曾打死过人,被关进牢里,那时没有亲人来看顾。后来遇赦出狱,结识了结义哥哥尤俊达,才做出了一番事业。对于那些势利的人,我向来不屑一顾。如今你族中也有这种势利之人,礼物不收也罢,把他们传进来,每人罚三碗粪清水,让他们知道厉害,再打发他们回去。” 薛仁贵连忙说道:“礼物不收就已经够了,罚粪清水这种事,实在使不得。” 于是传令,一概不收族中礼物。程咬金又说:“你再把帖子拿过来看看,里面的人有好有坏,难道要一概回绝吗?” 薛仁贵觉得程咬金说得在理,便说道:“老千岁所言极是。” 薛仁贵拿起帖子仔细查看,其中有一帖上写着:“眷弟王茂生,拜送清香美酒二坛。” 薛仁贵见了帖子,十分高兴,对程咬金说:“方才晚侄提到的恩哥恩嫂,我正打算派人去接他们,没想到恩哥今日就来了。” 程咬金笑着说:“我说什么来着,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薛仁贵一面传令,回绝合族众人;一面吩咐大开正门,迎接王老爷。这一声传话,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巡风把总等人一听千岁要出来接王老爷,吓得胆战心惊,赶忙走上前,见到王茂生后,“扑通” 一声跪下,说道:“小人们有眼无珠,多有得罪。求王老爷在千岁面前美言几句,千万别提小人们的不是。” 说着,就连连磕头。王茂生得意地说:“起来吧,我早就说我和千岁爷是结义弟兄,你们偏不信,现在磕头也晚了。” 巡风见势不妙,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封银子,塞给王茂生。王茂生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心想:“今天可算是开张大吉了。” 只听里面击鼓三通,有人报说:“千岁出来,接王老爷。” 王茂生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稀里糊涂地就被迎了进去。薛仁贵一见王茂生,立刻叫道:“恩哥,兄弟正打算差人去接您,没想到哥哥您先到了,恕兄弟有失远迎之罪。” 王茂生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一同走进银銮殿,来到后堂,相互见礼。王茂生说:“你嫂嫂毛氏,也在外面。” 薛仁贵赶忙吩咐准备轿子,让毛氏进来。毛氏由几名妇女陪着,在外面上了轿,来到后堂。那两坛 “酒” 也被挑了进来。薛仁贵夫妻向哥嫂拜谢,然后请嫂嫂到里面去。金花和毛氏一同走进内室,暂且不表。 薛仁贵吩咐家将,把王老爷送的酒拿上来。王茂生见了,顿时满脸通红,心里暗叫不好:“这哪是什么酒,分明是两坛清水,要是打开可就露馅了。” 他心里正着急,家将已经按照吩咐,打开了泥封的酒坛。家将闻了闻,发现没有酒气,仔细一看,原来是水,便禀报道:“千岁爷,这不是酒,是水。” 薛仁贵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呵呵大笑,说道:“拿大碗来,本藩要连饮三碗。正所谓‘人生情义重,吃水也清凉’。” 说着,便端起碗,将水一饮而尽。王茂生见此情景,既尴尬又感动,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薛仁贵喝完水后,当即封王茂生为辕门都总管,掌管一应大小事务。还下令,以下文武官员,都要先向王茂生呈上手本禀报,然后才能行事。这下,王茂生可算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随后,薛仁贵又请程咬金与王茂生相见。王茂生见到程咬金,正要下跪,程咬金连忙说道:“如今你是平辽王的恩哥,和我子侄一样,以后不必行此大礼。” 接着,程咬金吩咐设酒,为王茂生贺喜,这些暂且不表。 另一边,传宣官来到外面,对那些送礼的人说:“千岁爷不是本地人,是东辽国人,礼物一概不收。请各位回去吧,不必在此等候。” 薛氏族中众人一听这话,都觉得扫兴。他们商议着送三千两银子给程咬金,看这件事能否通融。又听到传宣官说薛仁贵是东辽国人,礼单一概不收,众人将信将疑。这时,又听到击鼓开门,说是迎接王茂生,薛雄员外说道:“那王茂生不过是个卖小菜、背篓子的,他妻子也就是个卖婆,没想到王府居然大开正门迎接,看来他和王爷的关系不一般。我是王爷的嫡亲叔父,他难道还能不认我?” 旁边有一人姓薛名定,开口说道:“王小二夫妻都能被接见,叔父和王爷同姓,没有不见的道理。” 薛雄员外想起之前对薛仁贵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心想只能去央告王茂生了。于是,他赶忙准备了三千银子,第二天,先花银子打通衙门的关节,央请传宣官把银子送给王茂生,然后再把礼单送进去。传宣官说:“这可使不得,王爷出令如山,我可不敢再去禀报。” 巡风却在一旁说道:“昨天王老爷得罪了他,差点惹出大事。他可是千岁爷的叔父,通报一下也无妨。况且王老爷收了银子,还怕什么。” 再说王茂生,他本是个穷人,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如今见了这三千两银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我可没这么大的胆子拿这注财喜,得和程千岁商议商议。况且他是前辈,和仁贵交情又好。” 主意已定,王茂生来到程咬金面前,说道:“程老千岁,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程咬金问道:“茂生,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王茂生便把薛雄员外想认侄儿、送礼庆贺却被拒收,如今又请他帮忙,还送了三千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程咬金听后,说道:“老王,你可别哄我。这银子咱俩得对分,你可别私下藏起来,我可会查的。” 王茂生连忙说道:“我要是想独吞,就不会来跟老千岁说了。” 于是,两人一同来见薛仁贵。 此时,薛仁贵正在大发雷霆,说道:“这些狗官,昨天已经把礼单退回去了,今天又送来,简直混账,该斩该打!” 传宣官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程咬金问道:“平辽王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薛仁贵说:“老柱国有所不知,昨天寒族的人来送礼,想认我这个王爷。我已经把礼单退回去了,不想认他们这些势利小人。今天他们又来纠缠,您说可恼不可恼。” 程咬金劝道:“世态炎凉,这也是常有的事。如今你做了王位,要是不认族中之人,难免让人觉得你气量小。” 薛仁贵说:“他们都是无情无义之辈,王恩哥送来两坛水,我都喝了三碗,这些人实在可恶,一定要严惩。” 王茂生连忙跪下说道:“使不得,这样会让人说兄弟你不近人情,做了藩王就欺负亲族。这礼还是收下吧。” 薛仁贵赶忙扶起王茂生,说道:“既然老千岁和哥哥都这么说,那就吩咐把礼物全收了,替我多多拜谢各位老爷,改日我再亲自道谢。” 传宣官领命,传出话去。薛氏合族众人见礼物被收下,都欢欢喜喜地回家了。其实,薛仁贵心里明白,这是程咬金和王茂生在中间周旋,他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这些事暂且不表。 王茂生做了辕门都总管后,身着冠带,荣耀无比。那些大小文武官员,哪个敢不奉承他,个个都尊称他为王老爷。薛仁贵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文武官员要见薛仁贵,都得先打通王茂生的关节,才能进见。王茂生借此机会,足足捞了几万两银子。后来,程咬金督造王府的工程完工,准备回朝复命。薛仁贵送给他三千两程仪,还设酒为他送行。次日清晨,薛仁贵送出十里长亭,文武百官也都送出境外。程咬金满载而归,一路上风光无限,朝着长安而去,这其中的种种,暂且不表。 且说风火山樊家庄的樊洪海员外,一日对夫人潘氏说道:“咱们俩年纪都大了,膝下没有儿子,只生了个女儿叫绣花。十三年前,女儿被风火山的强盗强行掳去,多亏薛仁贵出手,擒住了三个强盗,救了女儿。当时我就把绣花许配给了他,因他急着投军,便以五色鸾带作为定情信物。可他这一去,许久都没有音信。我本想给女儿另寻一门亲事,好让她日后有个依靠。但女儿发誓绝不改嫁,一心守着薛礼,我们也强求不得。若不是薛仁贵相救,女儿恐怕早已失身于强盗,没有好下场,所以她才忍耐至今。只是咱们老了,以后无人养老送终。这几天,我听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传言,说薛仁贵跨海征东,在海滩救了皇上,立下大功,平定了东辽,如今班师回朝,被封为山西全省的平辽王。他上管军,下管民,文武官员都受他节制,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手下还统领着十万雄兵,镇守绛州。前一程千岁到他家中,接走了护国夫人,难道他就把我女儿给忘了不成?” 潘氏夫人听了,十分惊喜,问道:“这话是真的吗?” 员外说:“我一开始也不信,就派人到绛州去打听,结果句句属实。本指望他能来接女儿去上任,可都过了半个多月了,也没见他派人来,这是为何呢?” 夫人说:“员外,你可别犯傻了。前年薛礼就说过他有妻子,你当时跟他说,女儿愿做偏房,所以才用鸾带定下了亲事。咱们就女儿这一个嫡亲血脉,咱俩这两把老骨头,日后还得靠她埋葬。女儿做了王府的偏房,也不算辱没了咱们。你别固执己见,非得等他来接。绛州路途又不远,咱们备好嫁妆,亲自把女儿送到王府,他见了那五色鸾带,难道还能不收留?” 员外听了,点头说道:“你这话在理。” 于是吩咐庄客们准备好嫁妆,雇了大船,又把这事告知了女儿。绣花听闻,心中大喜,连忙精心打扮起来。这一打扮,更显得她天姿国色,犹如月宫中的嫦娥下凡。打扮妥当后,员外取出那五色鸾带,带着夫人和女儿上了船,一路朝着绛州而去。到了绛州,船停泊在码头,他们在馆驿安顿下来,并扯起一面旗,上面写着 “王府家眷” 四个字。 府县的官员得知后,赶忙前来迎接。员外跟他们说起事情的缘由,府县官们听了,对员外极为奉承。随后,众人一同来到王府辕门。只见辕门处弓上弦、刀出鞘,两面大黄旗高高飘扬,上面写着 “平辽王” 三个大字,还有许多官员在来来往往。员外见此阵仗,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不敢贸然上前。府县官见状,说道:“您先到奏事房中坐坐,我们去禀报都总管王老爷,之后再来请您去见王爷。您把那五色鸾带交给我们,我们拿去给王老爷看。” 员外便把鸾带交给了府县官。 府县官拿着鸾带,急忙来到总管房,向王茂生禀明情况:“樊家庄的樊洪海员外,多年前有个女儿叫绣花,曾与千岁爷有过婚姻之约,现有五色鸾带为证。如今他亲自把女儿送来了,不知此事是否属实。我们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总管老爷转达千岁爷。” 王茂生听后,说道:“二位请回,我这就去见千岁爷。” 府县官拱手告辞,回去回复员外,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王茂生拿着鸾带,径直来到王府内堂,见到薛仁贵,说道:“千岁爷,恭喜啊!如今樊家庄的樊洪海员外夫妻,亲自送小姐来与您成亲。” 薛仁贵一时竟想不起来此事,听了王茂生的话,便问道:“恩哥,哪个樊员外送小姐来?这是怎么回事?” 王茂生说:“当年您在樊家庄降伏了三个大盗,员外就把女儿绣花许配给了您,还以五色鸾带作为定情信物。方才府县官这么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薛仁贵低头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啊,确实有这么回事。我出去十多年了,把这事都给忘了。现在员外在哪里?” 王茂生说:“他们的大船停在码头,员外正在奏事厅等候,兄弟您赶紧派人去接吧。” 薛仁贵说:“我还以为时间久了,她另嫁他人了呢。我到任之后,有了原配夫人,所以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员外亲自送小姐过来,我怎能不去迎接呢?不过,此事还得与夫人商议一下。夫人若肯收留,我就派差官前去迎接;若不肯,也只好打发他们回去了。” 说完,对王茂生说道:“哥哥,等我见过夫人,再跟您说。” 薛仁贵来到后堂,对夫人说道:“夫人,我有件事想和您商议。” 夫人问道:“相公,有什么事要和妾身商议?” 薛仁贵便把当年出门投军,路过樊家庄,员外留他吃饭,说起风火山强盗姜兴霸等人要强逼员外女儿成亲,他路见不平,降伏了三个强盗,那三人还与他结拜为兄弟,员外便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他当时表明家中已有妻室,员外说女儿愿做偏房,他便以鸾带为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夫人讲了一遍。最后说道:“夫人,您说这事是不是挺巧的?我现在想打发他们回去,您意下如何?” 夫人听了,说道:“相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既然与樊小姐有婚约,员外夫妻又亲自送她过来,哪有不接的道理。以后我就把她当作姊妹相称,要是相公不派差官去迎接,妾身就亲自去接。” 说完,便吩咐侍女们准备轿子,要去接樊小姐。左右侍女齐声答应。薛仁贵见状,说道:“有劳夫人了,还是烦请恩哥同府县官前去迎接吧。” 王茂生带着千百户把总等执事人员,先来到奏事厅,问道:“府县官在吗?” 绛州府龙门县的官员连忙起身答道:“卑职在。” 王茂生说:“千岁爷有令,让你们二位同我去接樊小姐。” 府县官应道:“是。” 樊员外抬头一看,认出王茂生就是当年那个肩挑背篓做小买卖的王小二,如今却身着圆翅乌纱、圆领红袍,带着数十名家丁,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员外叫道:“王茂生,你还认得我吗?” 王茂生转过头一看,说道:“是员外啊,小官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王茂生以前做买卖时,常到樊家庄,所以认得员外。 闲话少叙,且说王府派出许多衙役,准备了两乘大轿,还有数不清的丫环妇女。王茂生带着兵丁、千百户以及府县官,浩浩荡荡,员外也坐上了轿子,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朝着码头走去。到了码头,府县官侍立两旁,接着樊夫人上了轿,随后樊小姐也上了轿。三声炮响过后,队伍启程返回王府,一路上前呼后拥,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热闹非凡。 队伍来到王府辕门,又是一声炮响,正门大开,鼓乐齐鸣。轿子一直抬到银銮殿,樊小姐下轿后,与薛仁贵的原配夫人相见。樊小姐再三推辞,坚持要行拜见之礼,说道:“夫人在上,贱妾樊氏拜见。” 夫人见樊小姐容貌如花,心中十分欢喜,说道:“贤妹,何必如此客气。” 于是,二人便以姊妹相称,相互拜见。 当下,众人选定吉日,查看历本,发现今日正是黄道吉日,天喜星高照。薛仁贵赶忙唤来宾相,就在后殿为自己和樊小姐举办了成亲仪式。薛仁贵心中大喜,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贤德的原配夫人,成全了这桩好事。此后,薛仁贵将妻妾分为东西两房,并修表进京,向皇上奏明此事。皇上降下旨意,封樊氏为定国夫人,薛仁贵等人谢恩,此事暂且不表。 次日清晨,薛仁贵带着妻妾拜见恩哥王茂生和恩嫂,又请樊员外夫妻相见,尊他们为岳父、岳母,留他们在王府养老,共享荣华富贵。随后,薛仁贵又派人接来了柳员外夫妻,他带着两位夫人一同拜见柳员外夫妇,并吩咐设宴庆贺。外面的文武官员得知此事,也都纷纷前来贺喜,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柳员外夫妻在王府住了三天,便要告辞回家。薛仁贵夫妻再三挽留,却留不住,只好送出辕门。你道柳员外夫妻为何不肯住在王府?原来,他们家中有万贯家财,又有儿媳侍奉,在家中安享清福,日子过得也很不错,所以执意要回去。而樊老夫妻只有绣花这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儿媳,所以只能依靠女婿、女儿养老。薛雄员外同合族的人也来王府贺喜,薛仁贵这次把他们请进私衙,设下筵席款待,众人尽醉方休,然后告辞离去。 第二天,薛仁贵发布关防告示,禁止亲族随意往来,以免滋生嫌疑和人情困扰。禁令一出,谁敢前来骚扰?即便是钦差察院衙门,见到王府的关防禁约,也不敢随意出入,更何况这是王府,事关重大。王府下辖有五百多员文武官员,自然要谨慎严密。 暂且不提薛仁贵在山西安享太平之事,再说程咬金进京复命。君臣相见,程咬金朝见天子完毕,朝廷上自然有一番问答,在此也不必详述。单说程咬金退朝回到府中,裴氏夫人出来迎接,夫妻二人相互见礼后,分宾主坐下。夫人说道:“相公,朝廷事务繁忙,您辛苦了。” 程咬金笑着说:“夫人有所不知,若不辛苦,怎能赚到世间的财富。这次的差事可真是做对了,果然是个好钦差,赚了三万多两银子。要是再有这样的差事,那就更好了。” 夫人也笑着说:“相公,常言道‘有利不可再往’。你如今年纪大了,也该知足了。” 说完,便吩咐准备酒菜,为程咬金接风洗尘。 这时,程铁牛过来拜见父亲,孙子程立本也来拜见祖父。程立本年仅十三岁,却勇力非凡。当天,老夫妻和儿孙们一起举行家宴,一家人其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暂且按下不表。次日,各位公爷前来探望程咬金,像秦怀玉、罗通、段林等一班人都来了。徐茂公前往河南赈济饥荒,不在京城;尉迟恭在真定府铸造铜佛,也不在京城。只有魏丞相在朝,但他是文官,与程咬金等人并无往来。程咬金是长辈,众人坐满了一殿,纷纷上前与他相见。程咬金一一还礼,程铁牛也出来相陪,并把平辽王薛仁贵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众小公爷听后,便告辞起身,各自回府。 接着,周青等八个总兵官一同前来向程咬金问安。他们询问薛仁贵的消息,程咬金说:“那平辽公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呐!他有两个老婆,两个丈人都有万贯家财,发迹得不同寻常,你们不必挂念。” 周青听了,便对姜兴霸、李庆红、薛贤徒、王新溪、王新鹤、周文、周武说:“如今我们在长安伴驾,没什么大的作为。薛大哥在山西镇守,咱们请老柱国到皇上面前奏明,保举我们前往山西,和他一同把守。这样,弟兄们就能时常相聚,叙叙手足之情,岂不快活?” 程咬金说:“好弟兄聚在一起,确实是件高兴的事。我老千岁也是过来人,当初秦大哥在世的时候,我们三十六家弟兄在一起猜拳喝酒,那场面好不热闹。如今他们都已去世,只剩下我这个老不死的,时常觉得孤孤单单,心里不畅快。你们的事,我肯定会成人之美,帮你们在皇上面前说说。” 众人听了,十分高兴,起身叩谢后告辞离去。 次日五更三点,程咬金上朝。天子驾坐金銮殿,文武百官朝见完毕,天子传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程咬金上殿,俯伏在地。天子一见,龙颜大悦,问道:“程王兄,有何事要奏?” 程咬金说:“老臣并无其他奏请,只是奏明周青等八总兵,愿意与薛仁贵一同镇守山西等地;还有薛仁贵请求册封柳、樊二位夫人,她们贞静、幽娴、淑德,王茂生夫妻义薄云天。” 天子说:“就依程王兄所奏。” 说完,卷帘退班,天子驾退还宫,文武百官也各自散去。 程咬金出朝后,周青等人得知消息,都十分欢喜。他们到衙门收拾行装,领取凭照。八个总兵官辞别天子,启程前往山西。文武官员为他们送行,他们离开了长安,直奔绛州王府,与薛仁贵相会。王茂生奉旨正式担任辕门都总管,他的妻子毛氏被封为总管夫人;柳、樊二位夫人,依旧被封为护定一品贞静夫人。薛仁贵率领众人谢恩,在王府摆下酒席,弟兄们开怀畅饮,畅叙离别之情,其中的详情,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 次日,薛仁贵传令,让八个总兵分别前往各自的衙门和镇守之地。各地的副总、参将、都司、千把总等官员纷纷前来迎接他们上任,场面十分威武。薛仁贵到任之后,山西境内果然盗贼平息,全省太平,年成丰收,百姓们都感恩戴德。正所谓:“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此回书主要讲述了罗通定北立下奇功,薛仁贵跨海征东,平定大唐天下,四海升平,满门荣贵团圆的故事。后续还有《薛丁山征西传》,唐书将继续讲述。有诗为证:“凤舞麟生庆太平,唐王福泽最为深。每邦岁岁奇珍献,宇内时时祥瑞生。治国魏征贤宰相,靖边薛礼小将军。英豪屡见功勋业,天赐忠良辅圣君。” 第一回 李道宗设计害仁贵 传假旨星夜召回京 说唐三传 前文说到薛仁贵阖家团圆,尽享荣华,此处便不再详述。且说程咬金进京复命,君臣相见,朝见仪式结束后,程咬金退出朝门,返回府中。裴氏夫人迎上前去,关切地说道:“老相公,您辛苦了。” 程咬金满脸笑容,说道:“这次差事可真是办对了,果然是个好钦差,我赚了三万多两银子呢!要是再有这样的差事,那可就太好了。” 裴氏夫人劝道:“常言道,有利不可再往。您如今年纪大了,也该知足些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酒菜,为程咬金接风洗尘。 这时,程铁牛过来拜见父亲,孙子程千忠也来拜见祖父。程千忠年仅十三岁,却已展现出不凡的气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尽享天伦之乐,这其中的温馨场景,自是不必细表。 第二天,各位公爷纷纷前来探望程咬金,像秦怀玉、罗通、段林等都来了。徐茂公前往河南赈济灾民,尉迟恭在真定府铸造铜佛,二人都不在京城。朝中唯有魏丞相,不过他身为文官,与程咬金等人往来并不频繁。程咬金作为长辈,众人纷纷上前与他相见,程咬金也一一回礼。程铁牛出来作陪,向大家详细讲述了平辽王薛仁贵的近况。众公爷听后,便告辞离去,各自返回府中。 紧接着,周青等八位总兵官一同前来向程咬金问安。他们向程咬金打听薛仁贵的消息,程咬金说道:“他如今可有两个老婆,还有女儿,风光得很,你们不必挂念。” 周青听后,便对姜兴霸、李庆红、薛贤徒、王心鹤、王心溪、周文、周武说:“咱们如今在长安伴驾,没什么大的作为。薛大哥在山西镇守,咱们请老柱国在皇上面前奏明,保举我们前往山西,和他一同把守。这样一来,弟兄们既能时常相聚,又能一起操演武艺,岂不比在京城受拘束快活得多?” 程咬金爽快地应道:“这事就包在老夫身上。” 周青等人听了,连忙叩谢,然后告辞离开。 次日五更,程咬金上朝。天子端坐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朝见完毕,天子传旨:“有事启奏,无事退班。” 程咬金上殿,俯伏在地。天子一见,龙颜大悦,问道:“程王兄,有何事要奏?” 程咬金奏道:“老臣并无其他奏请,只是奏明周青等总兵,愿意与薛仁贵一同镇守山西全省,另外,樊氏夫人以及王茂生等人,也应得到相应的封赠。” 天子传旨:“就依王兄所奏。” 随后,卷帘退班,天子驾退回宫。文武百官纷纷散去,程咬金也退出朝门。 周青等人得知消息后,欣喜不已,赶忙到衙门收拾行装,领取凭照。八位总兵官辞别天子,踏上行程,文武官员为他们送行。他们离开长安,径直前往绛州,到王府与薛仁贵相聚。王茂生被正式任命为辕门都总管,柳氏依旧是护国夫人,樊氏则被封为定国夫人。王府摆下酒席,弟兄们开怀畅饮,互诉衷肠,其中的种种言语,在此就不一一细说了。 第二天,薛仁贵传令,安排八位总兵官前往各地镇守,副总、参将、都司等官员,皆由总兵掌管。薛仁贵到任之后,山西境内四方盗贼平息,一片太平景象,年成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他也得以安稳地治理一方,这些情况,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在长安城中,皇叔李道宗,也就是成清王,在朝中任职。他得知薛仁贵镇守山西,朝廷时常赏赐他袍带、盔甲、名马等物,对这些事,他自是有所耳闻。这一天,李道宗回到银銮殿,心中想起薛仁贵,朝廷对他如此看重,让他执掌兵权,镇守山西,手下还有八位总兵相助。李道宗只有一个女儿,名叫鸾凤,年方十七,乃是元妃所生,才貌双全。李道宗心中盘算,想要招薛仁贵为婿,让他休掉前妻,他难道还敢不从?只是张美人与薛仁贵有仇,因为薛仁贵曾将张士贵的五个女婿斩首,张美人常常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请求他为父兄报仇。李道宗心想,薛仁贵行事谨慎,一时之间还真难以找到他的过失来算计他。不如先回宫中,与张美人商量此事。主意已定,他便退回宫中,来到安乐宫。 张妃见王爷到来,连忙上前朝见。宫娥们准备好筵席,李道宗朝南而坐,张美人在一旁相陪,彩女们依次敬酒。酒过数巡,已是二更时分,二人退回内宫安寝。成清王在朝中地位尊崇,与天子只差一等,身边有内监、宫娥彩女伺候,还有东西两宫,殿前设有指挥,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情况,暂且不表。 第二天,李道宗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张妃流着泪说道:“父兄惨遭杀害,请千岁为贱妾报仇,只有杀了薛仁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李道宗说道:“孤家又何尝不知此事,但薛仁贵深受朝廷器重,朝廷中的大小爵王大多都是他的心腹。左丞相魏征、鲁国公程咬金在朝中,圣上对他们的话最为听信。薛仁贵行事严谨,没有过失,实在难以抓住他的把柄。倘若他有反叛之心,孤家便能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可如今,他毫无动静,实在难以动手。不过,孤家如今有一事,我家郡主鸾凤尚未招得佳婿,我想招薛仁贵为婿,让他休掉前妻。他若答应,那便罢了;若不答应,就说他欺骗亲王,强逼郡主,私自进长安。有了这个由头,便能好好摆布他了。” 张妃听了,心中一惊,暗自思忖:“这岂不是让他因祸得福了?” 但她嘴上只能含糊答应,心想,待我与张仁商议,他足智多谋,又是我的陪嫁之人,一直对薛仁贵心怀怨恨,想要为老爷报仇。于是,张妃勉强对王爷说道:“千岁所言极是,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王爷点头道:“美人说得在理。” 随后传旨,带着兵丁出城打猎去了。 张妃赶忙宣张仁进宫。这张仁,生得一张黑黝黝的糙脸,脖子短粗,脸颊瘦削,眼睛如犬,鼻子似鹰,颔下留着六撮胡须,为人刁钻奸恶,诡计多端。他跟随张妃来到王府,成清王见他办事得力,凡事都与他商议,对他言听计从。张仁听得娘娘传宣,头戴圆顶大帽,身穿紫绢直身袍,脚蹬粉底乌靴,来到宫中,口称:“娘娘,奴才叩见,不知娘娘唤奴才有何事吩咐?” 张妃说道:“张仁,你也知道,老爷、公子、姑爷都被薛贼陷害,功劳被他夺走。昏君听信他的话,不念我家的功劳,竟将我家满门冤杀,反倒封薛贼做了王位,对他十分看重。我每想到此事,心中的仇恨便难以平息。如今千岁要将郡主招给薛仁贵为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所以特地唤你前来,与我定下一计,一定要好好摆布他。” 张仁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有了。郡主又不是娘娘亲生的,咱们可以……” 他如此这般,向张妃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张妃听后,大喜过望,命张仁退下,等候大王回来听宣伺候。 再说王爷回到府中,张妃迎上前去,又提及此事,并说:“千岁,此事还需与张仁商议,他极有见识。” 王爷听了,连忙唤张仁进宫。张仁听到传唤,来到宫中,叩头行礼完毕,站起身来,说道:“大王呼唤奴才,有何吩咐?” 王爷说道:“孤家有一事与你商议,不知你有何主见?” 张仁说道:“千岁但说无妨,奴才洗耳恭听。” 王爷便将想要招薛仁贵为婿,却又担心他不肯答应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仁听后,说道:“这有何难,千岁要招仁贵为婿,可他已有两位夫人,定然不会轻易答应。不如假传一道圣旨,将他骗进长安。待奴才将他邀到王府,他若顺从,那便罢了;若不顺从,王爷就用酒将他灌醉,五更时分上本,说他私自进长安,闯入王府,有谋反之心,如今已将他擒拿,等候万岁发落。凭他如何辩解,难道万岁还会偏袒他而不顾及叔父的面子?此计如何?” 王爷听了,大喜道:“张仁,此计甚妙,公私两便。若事情不成,王府和宫中之事,外边也不会知晓。倘若薛仁贵不答应,也能报了张美人的杀父之仇。” 当下,便摆下宴席,饮酒作乐。张妃在一旁也对张仁的计策赞不绝口。这李道宗也是糊涂,怎能为了一己私利,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做这种勾当?当晚,李道宗便在张妃宫中歇息。第二天,他与张仁伪造好旨意,派差官前往山西,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薛仁贵在山西,治理有方,境内太平无事,与二位夫人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一年,四方皆宁静祥和。这一天,薛仁贵正坐在银銮殿中,忽然探子来报:“圣旨到!” 薛仁贵赶忙吩咐大开中门,连忙摆好香案,迎接天使。天使当殿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卿救驾之功,思念甚深。朕忽染小恙,召卿来京,欲与卿君臣相见一面,卿需即刻前来。钦此。” 薛仁贵谢恩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面将圣旨供在香案上,一面款待天使,问道:“圣恙如何?” 天使答道:“前日龙驾病重,如今天子已经好转,故此召平辽王进京,朝廷还有圣谕。” 薛仁贵听后,吩咐总管王茂生:“武官们各自坚守汛地,文官不必相送。本藩需连夜进京,二位夫人不必挂念。君命召唤,片刻不得耽搁。” 说罢,便同天使骑上赛风驹,离开绛州,一路星夜兼程,朝着长安奔去。这一去,究竟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郡主撞死翠云宫 程咬金保救薛礼 且说那前来传旨的天使,其实是张仁假扮的,他假传圣旨。薛仁贵见圣旨上说圣上染恙,心中焦急,丝毫不敢耽搁,这正是他一片忠心的体现。没过几日,薛仁贵便抵达长安,进入光大门,途经成清王府前时,有一群王府指挥上前迎接,将他邀进府中。薛仁贵毫无防备,不知其中有诈,径直来到银銮殿,与这假天使一同朝见王爷,口称千岁。 王爷见薛仁贵到来,心中暗喜,表面上却十分热情,吩咐内监准备酒席,邀薛仁贵进入宫中,说道:“薛平辽在山西镇守,十分辛苦,朝廷对他甚是挂念,孤家也时常惦记。今日他来到京城,孤家特地备下薄酒,为平辽王接风洗尘。” 薛仁贵推辞道:“承蒙老千岁美意,只是臣尚未见过天子,不敢从命。待见过万岁之后,再来领情。” 王爷假意苦苦相留,薛仁贵始终不答应。这时,假天使在一旁劝道:“大王诚心相留,平辽王不必推辞。反正下官还要与你一同去复旨,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五更便要上朝面圣,大王也要一同进朝。暂且留下,也算是领了大王的一番心意。” 薛仁贵听他这般劝说,信以为真,便上前谢过王爷,随后入席。王爷坐在主位,假天使与薛仁贵分坐两侧。席上笙箫悦耳,灯烛辉煌,摆满了珍馐佳肴。太监上前敬酒,假天使又在一旁殷勤相劝,薛仁贵杯杯满饮,盏盏喝干。殊不知,他喝的是下药的烧酒,滋味苦涩难以下咽;而王爷与假天使喝的则是普通酒,酒壶上有特别的标记,薛仁贵就这样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一直喝到三更时分,薛仁贵已被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瘫倒在地。王爷见时机已到,立刻传旨:“一面撤去筵席,将闲人都赶出外面,然后把薛仁贵绑起来。明日面见圣上,就说薛仁贵私自进入长安,闯入王府,意图行刺亲王,以此罪名便可处死他。” 张妃在一旁听了,连忙说道:“此计不妥,倘若朝廷追问起来,问他为何私自进入长安,他若说奉旨钦召进京,这可如何是好?天使是假的,圣旨也是假的,说他闯入王府行刺亲王,更是毫无根据。况且朝中鲁国公程咬金与圣上关系最为亲密,秦怀玉、罗通、尉迟宝林、宝庆等人又是薛仁贵的心腹。倘若他们反咬一口,咱们可担当不起。” 王爷听了这话,顿时目瞪口呆,慌张地说道:“糟糕!糟糕!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张妃说道:“如今木已成舟,后悔也来不及了,必须想出一个妙计才行,还是让张仁来想想办法吧。” 张仁本就想让王爷上钩,便说道:“虽说娘娘考虑周全,可万一朝廷追究起来,奴才这条狗命,就算万剐千刀也心甘情愿,只是大王金枝玉叶,若因此遭遇劫难,实在令人惋惜。” 李道宗听了,吓得浑身发抖,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张仁道:“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如此这般……” 王爷无可奈何,只得按照张仁的计策,将薛仁贵抬进翠云宫,放在郡主娘娘的床上。郡主见此情形,顿时大怒,哭喊道:“父王听信奸人之言,竟做出这等丑事,将脏水泼在我身上!” 说罢,大哭一场,一头撞在墙上,当场气绝身亡,血流满地。家人见状,急忙跑去禀报王爷。张妃心中暗自欢喜,李道宗则悲痛万分,泪流满面地说道:“害了我女儿,可恨薛礼这贼子,我与他不共戴天!” 王府上下忙乱了半夜,王爷传旨殿前指挥,将薛仁贵押送到廷尉司审问。那廷尉司为了讨好王府,对薛仁贵百般拷打,薛仁贵被打得昏迷不醒。他们竟使用残忍的大刑,将锡罐缠在薛仁贵身上,再用滚水浇灌,薛仁贵如同置身火海,却依旧昏迷不醒。 就在廷尉司审问薛仁贵之时,郡王们大多得知了此事。秦怀玉听闻消息,大惊失色,说道:“反了!反了!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刑法。若要处置,也应等面见朝廷,自有国法处置,怎能私下用刑?” 随即吩咐殿前侍卫,速速前往廷尉司,将薛爷释放,不得再用刑。侍卫领了驸马爷的命令,来到廷尉司传达。廷尉司惧怕驸马,只得放了薛仁贵,因此也没能得到薛仁贵的口供。 次日,太宗皇帝坐朝,文武百官朝参完毕。班中走出一位亲王,正是皇叔李道宗。只见他头戴闹龙冠,身穿黄袍,足蹬乌靴,手持笏板,当胸而立,上前哭奏道:“陛下圣驾在上,老臣有要事启奏,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天子问道:“皇叔有何事要奏?” 李道宗哭诉道:“老臣仅有一女,名叫鸾凤。不想薛仁贵昨日私自进入长安,闯入王府。老臣本以酒相待,他却强逼郡主下嫁,老臣拒绝了他。没想到他竟闯入翠云宫,强行逼迫小女。小女立志不从,他竟拿起台上端砚,朝着小女当头砸下,将小女打死。如今小女尸首尚存,血流满地。” 说完,亲手将奏本呈上。 天子听了这番奏报,龙颜大怒,又将奏本在龙案上仔细看过,顿时暴跳如雷,说道:“这逆贼,竟敢做出如此不法之事!擅自私离镇守之地,私进长安,闯入王府,还打死了御妹。寡人若不斩了这贼子,如何彰显国法!” 天子怒发冲冠,喝令指挥:“将逆贼绑赴法场,斩首示众,回来缴旨。” 指挥领旨,径直来到廷尉司,将薛仁贵牢牢绑缚,押进朝门。此时的薛仁贵依旧昏迷不醒。 众臣子见状,都不知道其中曲折,不明白薛仁贵究竟犯了何罪,让皇上如此大怒,要立刻将他斩首。其中尉迟宝林兄弟等人,心如刀绞,仿佛天塌下来一般。他们看着皇上,却又不敢贸然保奏。程咬金见陛下大发雷霆,也不敢轻易救薛仁贵。眼见着薛仁贵被推出午门,直奔法场而去,程咬金这才闪出班列,大喊:“刀下留人!” 午门前的指挥回头一看,见是鲁国公前来保救,只得停住脚步。程咬金连忙跪下,说道:“陛下在上,仁贵究竟犯了何事,让陛下如此大怒,要将他处斩?” 皇上说道:“程王兄不知详情。” 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明,然后问道:“王兄,你说他该不该斩?” 程咬金道:“万岁还需仔细审问,不可轻易斩杀有功之臣。” 众公爷也纷纷上前,俯伏在地,为薛仁贵保救。皇上道:“诸位王卿、御侄在此,你们都去问问他,为何打死御妹。” 秦怀玉等人谢恩后,离开金阶,来到午门,见到薛仁贵,问道:“大哥,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仁贵因被打得遍体鳞伤,人事不省,低着头,被两旁指挥拉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公爷也毫无办法,只得回禀皇上:“人已经被打坏了,问不出话来。” 皇上听了,哈哈冷笑道:“这等十恶不赦之罪,斩首都不足以抵偿,王兄还要保他作甚?” 程咬金见皇上坚决不肯赦免,便打算先保他下天牢,再另想办法相救。于是又奏道:“他跨海征东,立下十大功劳,万岁可否赦他一死?” 皇上道:“虽有功劳,朕封他为平辽王,也已报答了他的功绩。今日他因奸情打死御妹,朕恨之入骨,王兄且退下。” 程咬金无奈,只得又说:“陛下,他曾在三江越虎城滩上救驾,又在长安救了殿下,百日内两次救驾,功盖天下。念及这些功劳,可否将他暂监天牢,百日之后再行处斩?” 皇上听后,说道:“准奏,此后不可再奏,莫要惹恼寡人。若有人再敢保奏,一同斩首。” 随即传旨放绑,将薛仁贵押入天牢。文武百官谢恩退班,皇上驾退回宫。 成清王回到府中,将此事告知张妃:“圣上大怒,本要立刻处斩薛仁贵。只因程老头儿苦苦保救,如今将他押入天牢,百日之后斩首。” 张妃听了,流下泪来,说道:“倘若百日之后,圣上回心转意,再次赦免他,那可如何是好?如此一来,我父兄之仇便难以得报。” 王爷说道:“美人不必悲伤,他害死了我女儿,此恨难消。日后我会慢慢在圣上面前奏明,定要将他处斩。” 随后吩咐操办丧事,收拾女儿的尸首。至于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薛仁贵受屈落天牢 众小儿痛打李道宗 且说薛仁贵被押入天牢后,渐渐苏醒过来,只觉浑身疼痛难忍,便向禁子问道:“这是何处?” 禁子见问,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薛仁贵。薛仁贵听后,心中恍然大悟,说道:“昨晚我还在王府饮酒,怎么就变成因奸情打死御妹了呢?这毫无缘由,分明是中了奸王的诡计。若不是程老千岁出手相救,我必定性命不保。只是我府中的二位夫人,她们怎能知晓此事?还有恩哥恩嫂,也未能得到消息。李道宗为何要如此陷害我,我与他究竟有何冤仇?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命数。” 暂且不提薛仁贵在牢中受苦,且说那一班公爷得知此事后,都来到程千岁府中商议对策。程咬金说道:“侄儿们先回去,一面派人到牢中探望薛仁贵,倘若圣上回心转意,便可趁机相救。” 众公爷纷纷称是,各自回府。唯有秦怀玉与尉迟宝林一同前往牢中探望。禁子见驸马前来,急忙跪地叩头,打开牢门,放二人进去。二人的随从则被留在外面,不得入内。 秦怀玉和尉迟宝林走进牢中,只见里面都是戴着枷锁的囚犯。又走到一处,是一间较为干净的牢房。狱官出来跪地迎接。二人吩咐道:“你先回避,不必伺候。薛爷在哪里?” 狱官回禀在里面。二人走进牢房,看到薛仁贵身上戴着刑具,心中十分难过,不禁叫道:“哥哥,你为何遭受这般苦楚?” 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是二人,顿时大哭起来,说道:“兄弟,愚兄蒙受不白之冤,要与你们细细讲明。” 说着便起身行礼,拜谢二人的救命之恩。二人连忙说道:“哥哥不必如此,你且说来。” 薛仁贵便将接到天使钦召进京,王爷设宴相留饮酒,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的情况,向二人诉说了一遍。 秦怀玉听后,说道:“哥哥,你这是中了奸王的圈套。张士贵的女儿是李道宗的妃子,她恨你杀了她的父兄,便在奸王面前设下此计。圣上并无小恙,哪有什么天使前来宣召?他们是逼死了女儿,以此陷害你强奸郡主,还用砚台将郡主打死。圣上得知后龙颜大怒,坚决不肯宽赦。多亏程叔父极力保救,才争取到一百天的期限,倘若圣上回心转意,我们便可将你保救出狱。” 薛仁贵说道:“二位哥哥,不必费心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奸王用女儿的死来污蔑我,圣上岂有不大怒之理。我若一死,到了阴司,也决不会饶过他。烦请二位替我感谢程老柱国,我薛礼今生不能报答他的恩情,来生愿做牛做马相报。” 秦怀玉连忙说道:“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且说张仁打听到驸马和公爷在狱中探望薛仁贵,便赶紧报知李道宗。李道宗听后,勃然大怒,急忙派人到狱中下令禁止探望,一面写好奏本,准备上殿奏知天子。天子接到奏报后,传旨道:“派指挥到天牢传朕旨意,薛仁贵乃钦犯,若有人到狱中探望,一律与本犯同罪论处。” 狱官接到圣旨,宣读完毕。秦怀玉和尉迟宝林无奈,只得离开监狱,回府去了。自此,监牢紧闭,与外界隔绝。即便罗通等人前来探望,也无法进入,只能派人偷偷给薛仁贵送饭。 李道宗得知此事后,又问张仁:“如今该如何处置他?” 张仁献计道:“千岁,他的同党众多,怎么可能断绝他的米粮供应!若要饿死他,只需大王亲自守住牢门,不许任何人送饭进去。十天之后,他断了食物,自然就饿死了。况且他食量颇大,一顿要吃斗米,哪里能挨过三天。请王爷明日就去。” 李道宗听后,十分高兴,张妃在一旁也极力怂恿。 果然,第二天李道宗带着家将,来到监牢门口,严密把守。禁子们根本无法通融。就这样守了一天,第二天李道宗又来到监牢门口,依旧把守得滴水不漏,还派人守在牢内,禁止禁子进去送饭,要等王爷查验,情况十分危急。 秦怀玉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正在着急之时,有人来报,说罗千岁等人前来探望。秦怀玉将众人迎进殿前,只见罗通、尉迟宝林、宝庆、段林、程铁牛等人,坐满了一殿。罗通开口说道:“薛大哥这事,如今该如何相救?” 宝林道:“如今奸王断绝了他的食物,他就要饿死了,我们实在想不出办法,特来与大哥商议。” 程铁牛道:“我家老头儿也没了主意。” 秦怀玉说:“圣上对此事极为不满,皇叔又与薛大哥作对,如今断了他的食物,眼看就要饿死。等他能进食了,我们再另想办法,或许还有转机。可如今奸王守着监门,根本不让人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在殿上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只见殿后走出一个小男孩,年纪八九岁,身着华丽,面如满月,鼻若悬胆,还没束发。他来到殿前,对着众人说道:“伯父叔叔们,要救薛伯父,让侄儿去救他,保证他不会被饿死。” 秦怀玉听了,大声呵斥道:“小畜生,还不进去!满殿的伯叔都想不出办法,要你出来胡说什么!” 小男孩却不肯走,对着秦怀玉说道:“爹爹若不听我的,看你们众人怎么救薛伯父。” 说完,笑了一声,便走进殿内。 罗通问道:“这孩子是谁?” 秦怀玉说:“不瞒诸位兄弟,小弟有两个孩子,一个名叫秦汉,三岁时在花园玩耍,被大风刮走,至今下落不明,公主为此十分伤心。方才这个是二儿子,名叫秦梦,才八岁,公主对他十分疼爱。小弟就这么一个儿子,方才他出来无礼,兄弟们莫要见怪。” 众人道:“原来是侄儿,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日后必成大器。” 秦怀玉连忙谦逊道:“不敢当。” 且说秦梦从后门出去,吩咐家将,请各府的小将军前来。罗章、尉迟青山、程千忠、段仁等,都是八九岁的孩子,平日里常在一起玩耍,有十多个。他们听说秦梦相请,都来到秦府后门,见到秦梦便问:“二哥,今日叫我们来,是要去哪里玩耍?” 秦梦道:“兄弟们,我有件事,要和你们一起去做。” 接着便把薛伯父遭受陷害,以及要去教训皇叔的事情,跟众人说了一遍。这些小英雄们听了,十分兴奋,说道:“快吩咐家将,不必跟着我们。” 于是,众人兴致勃勃地来到监牢门口。 李道宗见了这群小孩,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来窥探!” 随即吩咐手下把他们赶走。这群小英雄们听到有人要来抓他们,十分机灵,立刻动手反抗,见一个打一个,把那些王府家将打得头青脸肿,狼狈逃窜。只剩下李道宗,被秦梦一把扭住胸口,脸上被扇了无数巴掌,胡须也被扯掉了一半,小拳头在他身上一顿乱打,李道宗被打得跌倒在地,不停地求饶。秦梦道:“今日让你见识见识秦小爷的厉害。” 他担心真的把李道宗打死,会惹出大祸,便说道:“饶了你这老东西。” 此时的李道宗,狼狈不堪,活像一只落汤鸡。又见罗章等人把他的车轮、轿子、伞盖都打得粉碎,秦梦喊道:“兄弟们,我们走!” 众人便各自回府去了。 且说李道宗挣扎着爬起身来,只觉浑身疼痛,胡须少了一大半,黄冠蟒袍被扯得粉碎,乌鞭也被折断。他急忙唤来家将,只见那些家丁们个个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都喊着疼痛。李道宗骂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为何都躲起来了?眼睁睁看着孤家被打成这副模样,回去定要处死你们!” 家将们说道:“大王您没看见吗,小人们也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性命都差点丢了。这些人年纪虽小,却力大无穷,小人们刚一动手,就被他们一拳一脚打倒,根本招架不住。” 李道宗道:“如今不必多说了。为首的是秦怀玉的儿子,我明日就上本参奏他。如今轿子、伞盖都被打碎了,快扶我回府。” 家将们赶忙扶起王爷,回到府中。李道宗与张仁商议,连夜写好奏章,准备五更上朝,奏明圣上。至于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薛仁贵天牢受苦 王茂生义重如山 且说秦梦从监牢门口回到自家后门,心中突然生出一计。他抬手一拍自己的鼻子,又拿起一块三角石头,朝着自己的脑袋磕去,顿时头破血流,满脸通红。随后,他大哭着跑进房内,一见到公主,便 “扑通” 一声哭倒在地。 公主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急忙问道:“孩儿,你这是被何人打成这样的?快跟母亲说!” 秦梦哭着答道:“孩儿被李道宗打了!” 公主一听,柳眉倒竖,信以为真。她立刻吩咐摆驾,内侍和宫娥们赶忙依照旨意行事。公主登上金銮,带着宫娥和宫监从后门出发,进入后宰门,径直来到保身殿。 见到长孙娘娘后,公主急忙上前朝拜。皇后传旨让她平身,公主谢恩后,起身在金墩上坐下。长孙娘娘见状,关切地问道:“公主女儿,此番未经宣召便前来,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吧?” 公主赶忙禀报道:“那皇叔实在是太无礼了!外孙年纪尚小,偶然走到牢门附近,只见皇叔在那里把守,竟直接唤来家将,把外孙打成了这副模样。我特来向父王奏明此事。女儿就这么一个儿子,看在他祖父和父亲的份上,还望父王为孩儿出气。倘若孩儿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定要李道宗偿命!” 说着,公主唤秦梦过来拜见娘娘。秦梦见到皇后,哭得更加伤心了。 娘娘看着外孙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心疼不已,说道:“孙儿不必如此悲伤落泪,外祖母都知道了。” 正说着,忽然传来通报,说皇上驾到。长孙娘娘与公主赶忙俯伏在地,迎接圣驾。天子问道:“御妻,为何皇儿也在此处?” 公主连忙奏道:“父王,孩儿被人打伤,特来向您奏明此事。” 万岁问道:“皇儿可是朕的外孙,谁敢打他?” 公主说道:“我儿过来,拜见皇外祖。” 秦梦年纪虽小,却十分伶俐,他哭哭啼啼地走上前,向皇上奏道:“孙儿外出游玩,偶然经过监门,听闻薛伯父被关在里面,便想去看一看。只见成清王守住监门,想要断绝薛伯父的食物。这也就罢了,他竟然还将孙儿毒打一顿,还要把孙儿抓去处死。多亏孙儿逃得快,才能回来向皇外祖奏明此事。” 圣上仔细一看,秦梦身上果然有伤。公主又赶忙奏道:“他祖父秦叔宝为了打下唐朝的江山,东荡西除,立下赫赫战功,就是驸马也有一番功劳。还望父皇为我们作主。” 万岁说道:“甥儿你总是爱生事,所以才会有这番遭遇。” 公主又奏道:“父皇,您看孙儿年纪才八岁,皇叔位居尊上。难道一个八岁的小童还能打得了长辈不成?” 长孙皇后在旁边也帮腔道:“确实如此。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打得过皇叔呢?” 圣上说:“知道了。” 随后传旨:“退宫,为皇儿解愁。” 并命左右在宫中摆下酒席,设宴饮宴。 再说贞观天子五更三点上朝,景阳钟敲响,龙凤鼓齐鸣,珠帘高高卷起。文武百官朝见完毕,谢恩退班。只见班中走出一位大臣,当殿跪下奏道:“臣成清王李道宗有本奏明。” 万岁道:“奏来。” 成清王奏道:“秦怀玉纵容儿子秦梦将老臣毒打,胡须被扯去大半,蟒袍也被扯碎,老臣浑身都被打伤。还有其他行凶之人,恳请万岁追究并加以处治。” 圣上一看,皇叔的胡须确实稀稀拉拉,脸上布满伤痕,蟒袍也是破破烂烂,东挂一片西挂一片。由于昨日公主已经先行奏明此事,圣上心中已有数,便开口说道:“皇叔,你是在何处被秦梦打的?秦梦年仅八岁,竟然能打你,想必是你在外多生事端。” 李道宗道:“老臣不过是在天牢门口路过,就遭到他的殴打,还望圣上明察。” 朝廷道:“念你是皇叔,此次便不怪罪于你。你守着监门,想要断绝仁贵的食物,而朝廷自有国法,百日之内,薛仁贵少不得要为打死御妹偿命。你的奏本也不必看了,拿走吧!” 说着,便将奏本丢了下来。天子龙袖一挥,驾退回宫,文武百官也各自散班。 李道宗满心羞惭,被秦梦打了一顿,还被圣上指责,只得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再说秦怀玉这一班大臣在朝堂上,看见李道宗抱着奏本上殿,只见他唇上胡须几乎掉光,满脸青肿,一双眼睛肿得几乎合缝,还奏出这么多事来。众人都捏了一把汗,听到圣上不准他的奏本,这才放下心来。众人一齐来到秦府,派人到监牢门口打听消息,果然属实。于是,他们便悄悄与禁子商议,偷偷给薛仁贵送饭。这下,薛仁贵有了生机。派去的人回去回复驸马,秦怀玉等人十分欢喜。 秦梦从里面走出来,来到殿上,见到诸位大臣,说道:“伯父叔父们,倘若没有我,薛伯父恐怕真的要饿死了。” 秦怀玉道:“你这小畜生!差点惹出大祸,皇叔是能打的吗?倘若把他打死了,为父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秦梦道:“孩儿打的又不是他的致命之处!真想打死他,那还不容易。” 罗通道:“侄儿的主意确实不错。” 秦梦道:“罗叔父说得极是,我进去了。” 说完,便往里面走去。秦梦的伤都是外伤,脑袋也是自己砍伤的,休息了一天便好了。再说银銮殿上,这班公卿都称赞秦梦,商议着要救薛仁贵,却一时想不出办法,只得各自回府,打算慢慢与程伯父商量对策。 且说薛仁贵进京时,有个家将跟随在旁。家将看到他被王府邀请进去,之后在外听说了薛仁贵的消息,又耽搁了几天,得知程千岁保救薛仁贵,将他关进天牢后,便连夜赶回山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王茂生。王茂生听后大惊失色,赶忙进入后堂,把这个消息告知二位夫人。二位夫人听后,当场昏倒在地。樊员外连忙上前相劝,扶起柳氏夫人。王茂生说:“二位夫人不必太过悲伤,如今我要赶到京中,与那奸王拼一拼!” 说完,他便换上青衣小帽,带上盘缠,吩咐妻子:“你要好好伺候二位夫人,防备奸王再生别的诡计,来捉拿家小。” 员外道:“此刻不必太过担心,朝中大臣自有公论,绝不会连累家属。王官人尽管放心。” 王茂生含泪告别二位夫人,径直前往长安,准备告御状,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八位总兵,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无可奈何,只能各自暗中派人来京打听情况。王茂生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经艰辛,终于到了长安,进入光大门。又走了几里路,只见前面传来喝道之声,原来是程老千岁退朝回来,乘坐着八人大轿。程老千岁一眼就认出了王茂生,便命左右将他唤到府中。左右领命,上前将王茂生先带到府中。 程咬金回到府中,来到后堂,唤王茂生进来,问道:“你来京做什么?” 王茂生见到程咬金,赶忙叩头说道:“老千岁,我虽是个小人物,但明日我要到朝中告御状,即便死了也在所不惜。况且我兄弟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奸王听信张妃的话,用女儿的事来陷害我兄弟。圣上不明真相,反而要将有功之臣处斩,这实在是毫无道理。明日我要与奸王拼命!” 程咬金说:“我都知道,朝中这么多公侯,尚且救不了他,御状千万不能告。倘若触怒了圣怒,你的性命不保,平辽王反而会罪加一等。你暂且先到监中探望兄弟,待我想办法相救便是。” 王茂生听了,谢过程咬金。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王茂生便同着众将前往天牢。禁子起初不肯放王茂生进去,王茂生便给了禁子许多银子,这才得以进入监牢,与仁贵相会。两人一见面,便抱头痛哭,说了好半天的话。禁子催促王茂生离开,王茂生无奈,只得回到程府。第二天,他又到牢中给薛仁贵送饭,天天如此。 程咬金心想:这一百天转眼就到,倘若真到了期限,如何保救薛仁贵?于是,他赶忙写了两封信,派人分别送往汉阳府给徐大哥,送往真定府给老黑,希望他们二人赶来,就能相救了。暂且不提派人前往两处送信之事,却说英国公徐茂公正在那里救济饥民,一见到来信,得知要去保救薛仁贵的事。他精通阴阳之术,算定薛仁贵有三年牢狱之灾,救早了反而不行,便赶忙写了回信,交给原人带回。 差人接过回信,径直回到长安,来到府中。程咬金接过信,赶忙打开一看,只见信上写道:“朝中现有魏大哥与众兄弟,还可相救,要我前去无用。” 竟直接回绝了。程咬金看后,叫道:“坏了!坏了!” 秦怀玉道:“老叔不必着急,还有尉迟老叔到来,或许就有救了。” 又等了几天,尉迟恭还未到,众人心中十分着急。为何尉迟恭迟迟未到呢?如今一百天的期限越来越近,所以众人愈发着急。原来,汉阳府旱路多,水路少,路途相对好走,来得快;而真定府水路多,旱路少,路途艰难,所以来得慢。尉迟恭究竟何时才能到来?能否救得薛仁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薛仁贵绑赴法场 尉迟恭鞭断归天 话说尉迟恭奉旨前往真定府铸造铜佛,工程尚未完工。他看到程咬金的来信后,顿时怒不可遏。当下,他赶忙将手头的公事交给督工官,带着随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往长安。一回到府中,三位公子连同黑白二位夫人连忙出来迎接。尉迟恭急切地询问事情的缘由,宝林和宝庆便将薛仁贵被陷害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向他详细说明。 老千岁一听,勃然大怒,说道:“竟有这等事!圣上怎么如此糊涂,难道忘了薛仁贵的赫赫战功?罢了!明日我便进朝,定要先扳倒那奸王,无论如何也要救出仁贵。如若不然,我还有打王鞭在手!” 尉迟恭心急如焚,等不到五更,三更便起身前往朝堂。二位爵主跟随其后,一同来到朝房。此时,百官尚未到达。 黄门官听闻虢国公尉迟老千岁上朝,立刻吩咐打开午门。老千岁来到朝房坐下。没过多久,百官陆续抵达,纷纷上前向他参见。鲁国公程咬金、驸马秦怀玉以及殿下罗通等一班小公爷也都到了,同样上前参见。程千岁说道:“尉迟千岁,你来得正好。仁贵遭受奸王的诬陷,我好不容易保他在监牢中暂留一百天。如今期限即将届满,正盼着你来相救呢。” 尉迟恭说道:“老千岁,我正是为此事连夜赶回。今日上朝,我定要向圣上如实奏明,薛仁贵绝无不可赦免之理。” 倒霉的奸王李道宗此时也在朝房,听到这番话,赶忙走到尉迟恭面前,喝道:“黑匹夫,薛贼犯下大罪,你竟在此胡言乱语!” 尉迟恭一见李道宗,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呵斥道:“奸王!在这唐朝,怎会有你这般没出息的人!竟然用自己亲生女儿的奸情来污蔑他人,你也不嫌羞耻?还有什么颜面站在这朝房之中,还不快滚回去!” 李道宗被这番羞辱气得满脸通红,心中大怒,说道:“黑贼!你竟敢得罪亲王,罪该万死!迟早要将你千刀万剐!” 尉迟恭听了,回应道:“你要剐我?我先挖了你的眼睛看看!” 说着,便伸出两个指头,作势要去挖李道宗的眼睛。李道宗见状,连忙用袍袖一挡,把头往后一仰。尉迟恭的袍袖过长,这一动作竟将李道宗的两颗门牙给磕落了,李道宗顿时满口鲜血,疼得龇牙咧嘴,大喊道:“反了!反了!黑厮竟敢殴打亲王,打落我的门牙。咱们一起去面见圣上,看如何处置!” 尉迟恭本就是个莽夫,见李道宗满口流血,心里也有些慌张。程咬金见状,说道:“老黑确实打了亲王,我亲眼所见。大王,你快把牙齿给我,我好作为见证。等会儿上朝见驾,我可为你作证。” 李道宗以为程咬金是好意,便急忙将两颗门牙交给了他。没想到,程咬金接过牙齿后,竟直接朝朝门外扔了出去,牙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叔见状,着急地说道:“你们这班人都是一伙的!把我的门牙扔到哪儿去了?快还给我!咱们少不得要面君理论。” 程咬金哈哈大笑道:“大王,你进朝门时,年纪大了,又着急,不小心自己跌落了门牙,这与老黑有什么关系?” 尉迟恭见程咬金把牙齿扔了,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说道:“就是你自己性急,跌掉了门牙,别在这里讹人。” 李道宗听了,更是怒不可遏,说道:“明明是你打落了我的门牙,还在这里颠倒黑白!” 程咬金转头对文武百官说道:“诸位,方才大王进朝时,自己不小心跌落了门牙,你们都看见了吧?” 百官听了,既不好说看到了,也不好说没看到,只能纷纷点头。程咬金接着说道:“自己跌掉的门牙,却来讹诈别人,这可不像话!” 就在这时,只听净鞭三声响起,皇上开始坐朝。文武百官纷纷朝见,三呼万岁之后,退到各自的位置。只见虢国公尉迟恭当殿拜见圣上。圣上一见,龙颜大悦,说道:“朕许久未见爱卿,想必是铜佛铸造完工,前来缴旨的吧?” 尉迟恭上前奏道:“工程尚未完工。只因许久未见陛下,老臣心中挂念,特来上奏一事。” 此时,成清王李道宗在一旁,见尉迟恭要保救薛仁贵,心想倘若圣上准了他的奏请,那可如何是好?于是,他也赶忙走上金阶,奏道:“尉迟恭未奉圣旨,私自进入长安,还在朝房擅自殴打亲王,将老臣的两颗门牙都打落了,恳请万岁治他的罪。” 尉迟恭赶忙奏道:“皇叔进朝房时,不慎从马上跌落,撞落了门牙,此事现有文武百官以及鲁国公程咬金等人都可作证。” 圣上听了,半信半疑,宣鲁国公程咬金上殿。程咬金走上金阶,跪下俯伏在地。圣上说:“王兄,此事究竟如何?” 程咬金奏道:“皇叔进朝时过于急切,加之年事已高,从马上跌下,偶然跌落门牙,确有此事。” 万岁听了这话,低头沉思片刻,说道:“皇叔退班吧。” 李道宗又吃了个哑巴亏,只得退回到班中。 朝廷仔细看过尉迟恭的奏章后,说道:“尉迟王兄,薛仁贵因奸不从,打死御妹,朕对此十分痛恨。朕曾降旨,若有人保救他,便与本犯同罪。王兄与朕患难与共,朕又怎忍心降罪于你。” 随后传旨:“殿前指挥,速速前往牢中提出薛仁贵,午时三刻处斩,回来缴旨。” 指挥领旨,前往牢中将薛仁贵绑缚妥当,押往法场。王茂生一见,悲痛大哭,赶忙前往法场为薛仁贵进行活祭。 再说尉迟恭听闻自己的奏章未被圣上采纳,薛仁贵反而被绑赴法场,心急如焚,赶忙吩咐左右将打王鞭抬来。左右急忙将鞭取来,尉迟恭接过鞭,快步走上金阶,说道:“圣上既然不准老臣的奏请,为何又要立刻将仁贵斩首?这鞭乃是先皇所赐,上面刻有几行字,恳请万岁亲自过目。” 天子却装作没听见,传旨退回宫中。 尉迟恭焦急万分,心想:自己身为臣子,难道真能拿起鞭来打君王吗?这实在不合常理。尉迟恭无计可施,只能在万岁后面一路跟随,口中大声呼喊:“万岁一定要赦免薛仁贵的罪行啊!” 朝廷进入止禁门后,便将大门紧闭,尉迟恭无法再往里走。尉迟恭无奈之下,只得对着紧闭的大门高声呼喊:“薛仁贵有十大功劳,征东之时血战十二载,在海滩上还有救驾之功,万望万岁准了老臣的请求,放了薛仁贵。否则,有功之臣必定心中不服。老臣冒犯天颜,恳请圣恩宽赦。” 这时,内监传来圣上的旨意:“薛仁贵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罪在不赦。老千岁不必苦苦上奏,明日早朝再详细说明此事。” 尉迟恭听了,心中大怒,说道:“这打王鞭是先君所赐,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既然好言相求无用,那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随即大声叫道:“昏君,听了奸臣的谗言,当真不肯赦免薛仁贵?” 内使说道:“圣旨已出,无法挽回。老千岁还是回府去吧。” 尉迟恭见难以保救薛仁贵,心想:“我且打进宫门,与昏君拼了性命,无论如何也要救仁贵的性命。否则,我日后有何颜面在朝中见人?” 于是,他拿起竹节钢鞭,对着止禁门用力一鞭砸去,只听得 “砰” 的一声巨响,那鞭竟然断成了十八段。尉迟恭大惊失色,说道:“不好了!当日师父曾说:鞭在人在,鞭亡人亡。” 他再看向门上,只见写着 “止禁门” 三个字,这才想起:宫中的止禁门,无论什么大臣,若不奉宣召,都不准到此。倘若没有宣召擅自来到此处,就要被斩首。我一直倚仗着这条鞭,如今鞭断了,我又怎能出去?也罢,看来性命难保了!” 尉迟恭对着止禁门说道:“老臣苦苦上奏,万岁却始终不准。念在老臣多年来跟随陛下,一心效忠报国,如今只能在此拜别了。” 说罢,他朝着止禁门拜了二十四拜,然后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朝着止禁门撞去,顿时血流满地,当场死在门下。 内宫的圣上听闻此事,赶忙下令打开止禁门。圣上一听说尉迟恭撞死,心中十分悲痛,忍不住龙目落泪,说道:“王兄何苦如此啊?” 随后传旨,让鲁国公程咬金、尉迟宝林兄弟进宫。他们三人原本在外面打听消息,听闻传旨,急忙进宫,看到尉迟恭撞死的惨状,都悲痛大哭。 圣上说:“御侄不必过于悲伤,就在止禁门首为尉迟恭开丧,文武百官都要挂孝,以此报答王兄尉迟恭的开国之功。” 宝林兄弟谢恩。程咬金奏道:“尉迟恭为了保救薛仁贵,不惜以性命相换。念及他征东救驾以及独马单鞭救王的功劳,还望万岁将仁贵仍押回监牢,到来年秋后再行处斩。” 朝廷听了,微微点头,传旨:“将薛仁贵仍押回天牢。” 圣旨一下,刽子手立刻给薛仁贵松绑。王茂生赶忙扶起薛仁贵,再次将他送进天牢。 薛仁贵回到监牢中,得知尉迟恭为了救自己而身死,不禁放声大哭,说道:“尉老啊,你如今为了我,竟落得如此惨死的下场,我实在是痛心疾首啊!” 王茂生在一旁再三劝慰。至于后来事情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徐茂公回朝救仁贵 苏宝同遣使下番书 在宫中,朝廷亲自操办尉迟恭的祭奠仪式。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纷纷前来吊唁。三日过后,举行出殡仪式,朝中的文武官员都前来送行,一路上白车白马,气氛庄严肃穆。葬礼结束后,尉迟恭的兄弟们谢过圣旨,又向百官致谢。朝廷降下旨意:封宝林承袭父亲的虢国公爵位,宝庆封为陈国公,尉迟号怀封为平阳总兵。黑白二位夫人因老相公的离世痛哭不已,不过承蒙圣恩,得以御祭御葬,儿子们也都获封官职,她们心怀感激,在家守孝。 此后,朝中太平无事,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间又是一年。到了秋后,万岁照常坐朝,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圣上对程咬金说:“如今没什么可说的了。” 程咬金感到无可奈何,无法再保救薛仁贵。下面的秦怀玉、罗通、尉迟宝林等人,听闻此话犹如遭了雷击,都不敢站出来保救,只能面面相觑。圣上随即降旨:“将仁贵绑赴法场斩首,回来缴旨。” 旨意一下,薛仁贵便被绑着带走了。 说来也巧,正当此时,徐茂公在汉阳府救济饥荒的事务完工,前来缴旨。他正好看到法场正要处决薛仁贵,立刻大喊:“刀下留人!” 负责行刑的指挥见是英国公徐千岁,哪里敢动手。徐茂公赶忙来到殿上,俯伏在金阶前缴旨。圣上看到徐茂公,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先生在湖庆救饥,想必已经完成了,百姓们的情况如何?” 徐茂公奏道:“湖庆汉阳府前年遭遇大荒,蒙万岁洪恩,数百万百姓得以存活。今年麦子丰收,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了。如今老臣前来缴旨。方才老臣上朝,看到法场要处决薛平辽,已请他们刀下留人,希望能保救薛仁贵。” 万岁道:“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朕今日一定要斩他,先生就不必再管此事了。” 徐茂公奏道:“老臣也是奉旨来救薛仁贵的。” 万岁道:“徐先生糊涂了,只有寡人的旨意,谁能假传朕的旨意?” 徐茂公说:“万岁三年前就降过旨意,老臣正是奉旨行事。” 圣上说:“先生越发荒唐了。三年前,哪有这样的旨意?” 徐茂公解释道:“万岁前年在东辽三江越虎城外打猎时,老臣曾奏明会遇到应梦贤臣,但此人福分浅薄,过早面见君主并非好事,还需再过三年。希望陛下暂时不见他,等过了三年,班师回朝时再见也不迟。当时圣上曾说,‘早见朕三年,难道他还要折寿?’臣回答说,‘寿倒不会折,只怕会有三年牢狱之灾。’万岁又说,‘卿越发糊涂了,这牢狱之苦只有寡人能决定,谁能将他关在牢里!如今朕想要见他,就算是应梦贤臣,将来犯了十恶大罪,寡人也只将功折罪,不会把他关进天牢。’老臣接着奏道,‘万岁金口玉言在此,日后薛仁贵若有违条犯法之罪,求陛下赦免他。’承蒙吾主亲口答应,‘自然赦免他。’所以,老臣今日正是奉三年前万岁的旨意而来。” 贞观天子听了,点了点头,问道:“先生的主意是怎样的?” 徐茂公说:“如今仍将薛仁贵发回天牢,明年秋后再行处决。” 天子说:“就依先生所奏。” 于是传旨放绑,薛仁贵又被送回了牢中。万岁龙袖一挥,驾退回宫。 程咬金等一众公爷,原本见要斩薛仁贵,却无法保救,心中懊恼。如今见徐茂公上朝,满心欢喜,本以为薛仁贵一定会被释放,没想到又被送回天牢。众人都不理解,程咬金上前问道:“二哥,许久不见了。方才圣上似乎有心赦免薛仁贵,二哥为何又让他回天牢?” 徐茂公说:“兄弟你有所不知,天数已定,他命中注定有三年牢狱之灾,就算提早出来也会有其他波折。圣上终究会对他起疑心,另找事由斩他。明年让他欢欢喜喜地出来,岂不是更好?” 程咬金等人听了,心中大为不悦,各自回府。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又快过去一年。且说西番哈迷国,有一位元帅,名叫苏宝同,他是苏定方的孙子、苏凤的儿子。国王封他为扫唐灭寇大元帅,坐镇锁阳城,与陕西交界。苏宝同派使臣来到长安。这天,万岁驾临早朝,黄门官启奏道:“有西凉国的使臣前来朝见。” 天子说:“宣他进来。” 使臣来到金阶前,俯伏在地奏道:“番邦使臣杨魁叩见,愿天朝圣主万寿无疆。今有番表一道,呈与陛下御览。” 朝廷说:“是什么表章?呈上来。” 杨魁将奏本呈上,接本官把奏本呈到龙案上。天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扫唐灭寇苏元帅,三世冤冤要报仇。 手下雄兵千百万,要灭唐朝尽九州。 战书到日休害怕,不夺长安誓不休。 若要我邦不兴兵,唐主称臣自低头。 唐太宗一看番表,顿时龙颜大怒,说道:“岂有此理!这些如同蝼蚁一般的番邦,竟敢如此无礼。苏宝同这个无知小人,也敢来欺负寡人。来人,把使臣押到午门斩首,回来缴旨。” 两旁侍卫齐声答应,将使臣绑赴午门。一声炮响,使臣首级被斩,侍卫上朝缴旨。两班文武官员都不明白其中缘由,徐茂公出班奏道:“陛下圣驾在上,西番国王的表章上说了些什么,让万岁如此大怒?为何要斩了使臣?” 太宗道:“徐先生,你拿表去看看就明白了。” 徐茂公上前,接过表章一看,上面的言辞果然无礼。他心想,“堂堂天朝,怎能惧怕番邦?如今斩了来使,恐怕会引发战争,这可不像扫北征东那般容易。” 太宗问道:“苏宝同是何等人物,这般厉害?先生给朕讲个明白。” 徐茂公说:“苏宝同乃是苏定方的子孙,苏凤逃到番邦后,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名叫宝同,国王招他为驸马,女孩名叫锦莲,被纳为后妃。如今宝同的父亲已去世,苏宝同有二十四把飞刀,一纵可飞三千里。他手下还有妖僧妖道,都是些能吹毛变虎、撒豆成兵的人。他镇守锁阳城,与陕西交界。他知道使臣被杀,必然会趁机出兵,我们该如何抵御?不如先起兵征讨。” 太宗说:“朕主意已定,可谁来挂印征西呢?” 连问几声,无人应答。太宗又问徐茂公:“先生,如今谁可为帅?” 徐茂公说:“征西还得靠征东的将领。” 圣上说:“先生又糊涂了,征东是薛仁贵,难道征西还是他不成?” 徐茂公说:“还是那位应梦贤臣。” 圣上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正是用兵之际,就让他立功赎罪吧。” 随即传下旨意,速去天牢赦免薛仁贵,封他为天下都招讨、九州四郡兵马大将军、挂印征西大元帅。 天使来到天牢宣读圣旨,薛仁贵既不谢恩,也不接受旨意。天使回殿缴旨。天子问道:“薛仁贵不肯受旨,情愿受死,这可如何是好?” 徐茂公说:“他受了三年牢狱之苦,心中不服。需要万岁赐他上方宝剑,若有文武官员不听从指挥,他可先斩后奏,这样他必然会接受任命。” 圣上依计而行,将上方宝剑交给天使,再次前往天牢宣读圣旨。 薛仁贵说:“只要成清王到牢中,陪我到万岁驾前奏明冤情,诉说我三年受苦、三次被押赴法场的遭遇。皇叔若不到,臣情愿受死。” 天使只得将这话又奏明圣上,圣上听后,宣皇叔成清王前来。皇叔急忙跪伏在金阶前奏道:“老臣不敢前往牢中,他如今掌握兵权,有生杀大权,倘若羞辱老臣,老臣性命难保。望圣上恩宥。” 天子想想,觉得有理。 程咬金见圣上犹豫不决,只得向前说道:“老臣前去宣召仁贵,不怕他不接受圣旨。” 天子闻言,说道:“程王兄前去,薛仁贵必定会来。” 程咬金接过圣旨,前往天牢。宣读圣旨完毕,薛仁贵谢恩,对程咬金说:“老柱国,你知道晚生受奸王哄骗,遭受三年牢狱之苦,我一定要杀了他祭旗,以泄心头之恨。” 程咬金说:“平辽公放心,此事都包在老夫身上,一定让你祭旗。” 薛仁贵说:“老柱国能担当此事?” 程咬金说:“能担当!” 二人出了监门,左右侍从请薛仁贵换上袍甲,上马一同入朝。这与前三次被押赴法场的情形截然不同,如今有兵将跟随,文武官员簇拥,薛仁贵昂首挺胸来到金阶前俯伏,口称:“罪臣薛仁贵,承蒙吾主不斩之恩,又封为元帅,愿吾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道:“赐薛王兄平身。” 当殿为薛仁贵披上征西大元帅的战袍,钦赐御酒三杯,薛仁贵谢恩。如今再次成为元帅,薛仁贵心中欢喜不已。 底下的武职官员一个个上前恭敬拜见,薛仁贵说:“明日再相见。” 圣主在金銮殿赐宴,驸马秦怀玉、罗通等一众小公爷作陪。薛仁贵与兄弟们一同饮酒,庆贺今日重逢,欢喜不尽。一直饮至三更,各自回府。次日五更,天子坐朝,命大元帅薛仁贵在教场之内,带领团营总兵官及大小三军武职人员操演半个月,练好武艺后,即刻发兵。薛仁贵领了陛下旨意,出了午门,前往元帅府。至于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唐天子御驾征西 薛仁贵重新拜帅 朝堂之上,徐茂公向圣上启奏道:“万岁,西番与东辽不同,那些番邦之人各个身怀绝技,极为厉害。依臣之见,唯有陛下御驾亲征,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圣上说:“先生所言极是,苏宝同这贼子,朕对他痛恨至极,定要将他生擒,碎尸万段,方能解朕心头之恨,否则朕实在难以安心。” 茂公点头道:“这是自然。” 于是,圣上即刻降旨,令户部速速催促各路粮米供应,户部领旨而去。随后,圣上龙袖一挥,驾退回宫。 次日清晨,薛仁贵安排哥哥王茂生前往山西绛州,一来是安慰自己的二位夫人,二来告知八位总兵以及周青等人,让他们抓紧操练三军,以备不日调用,暂且按下不表。 薛仁贵打发王茂生走后,便在教场中全身心投入到三军的操练之中。圣上也为此忙碌不已,接连降下诸多旨意,只等薛仁贵将三军操练成熟,便要选定良辰吉日,兴兵西征。不知不觉过了半月,薛仁贵上金殿启奏:“臣已将三军操练得十分精熟,万岁打算何时发兵?” 圣上说:“徐先生已选定明日起兵,王兄可回府做好周全准备,明日就要发兵了。” 薛仁贵领旨,退回帅府,自是一番紧张忙碌。此时,各府的公爷也都全力以赴,用心筹备各项事务。 到了次日五更三点,圣上登上龙位,只见文官们整齐排列在两旁,而武将们都已齐聚教场。大元帅薛仁贵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地上殿,当驾官在堂前恭敬地捧过帅印,交予元帅。皇上亲自御手赐下三杯酒,薛仁贵接过一饮而尽,谢恩后退出午门,跨上赛风驹,直奔教场而去。 早已等候在此的众公爷纷纷上前迎接,他们也都身着戎装,披挂整齐,腰间挂着宝剑和皮鞭。这一班公爷齐声说道:“元帅在上,末将们在此恭迎大驾。” 薛仁贵说道:“诸位兄弟、将军,何必如此远迎。随本帅一同前往教场吧。” 于是,诸位国公、驸马秦怀玉等人,与元帅一同来到教场中。只见团营总兵官,以及游击、千把总、参将、百户、都司、守备等一众武职人员,皆头戴金盔,身披银铠,整齐地跪地迎接元帅。薛仁贵吩咐他们站定在教场两旁。教场中的三军将士们也齐齐跪地,迎接帅爷升帐。 薛仁贵升帐后,开始仔细点明队伍,此次共起兵三十万。在安排出征事宜时,薛仁贵任命秦怀玉为先锋,带领一万兵马,要求他过关斩将,遇水搭桥。此番前往西番,与东辽大不相同,那些番邦之人异常骁勇善战。所以秦怀玉一到边关,需先停兵等候本帅的大军到来,然后再一同开兵打仗。若私自贸然开兵,等本帅一到,定要追究问罪。秦怀玉领命后,威风凛凛,只见他头戴白银盔,身穿白银甲,内衬皂罗袍,腰挂昆仑剑,左边悬挂宝弓,右边插满利箭,手执提罗枪,胯下骑着呼雷豹。同时,安排尉迟兄弟作为左右接应;段林负责护送粮草;程铁牛、段滕贤则担当保驾之责。 鲁国公程咬金、英国公徐茂公陪同天子在金銮殿降旨:任命左丞相魏征料理国家日常事务;命殿下李治暂掌朝纲。天子降旨完毕,便与鲁国公、英国公一同出了午门,登上日月辇,径直来到教场。元帅薛仁贵连忙将天子接入御营,紧接着宰杀牛羊,举行祭旗仪式。 薛仁贵对程咬金说:“老柱国,晚生之前有言,要用李道宗祭旗,老柱国当时全力担当此事。如今皇叔却未前来,晚生承蒙老千岁多次相救,一直未能报答。今日论及国法,只能有劳老先生暂代皇叔,以完成祭旗之事。” 程咬金听后大惊失色,说道:“这可使不得,待我去把他拿来。” 说完,程咬金走出帅营,心中暗自思忖:“王爷身份尊贵,怎能轻易捉拿?” 思索片刻,他拿了一枝令箭,传先锋秦怀玉前来。驸马问道:“老叔父,有何吩咐?” 程咬金说:“贤侄,如今事情不妙。李道宗没来,元帅要用我祭旗。你前往王府,切不可直接捉拿他,若一开始就拿他,他必定不肯出来。你就说奉旨被点为先锋,特来向他辞行。将他骗到银銮殿,再让人将他拿下。把他捉来交给元帅,我便可无事了。” 驸马依言,来到王府,让人通报说:“驸马爷被任命为先锋,即将西征,特来辞行。” 家将赶忙报进府内,告知王爷。李道宗心想:“秦驸马乃是朝廷爱婿,如今前来辞行,我怎能不见他?” 于是命左右请驸马进来。秦怀玉下马后,来到银銮殿,李道宗出门相迎。秦怀玉一见李道宗,立刻大喜,喝令左右:“与我拿下!” 王爷惊问:“为何要拿我?” 驸马说:“圣上在教场,命我来请你前去商议要事。” 说罢,便带着李道宗出了王府,径直前往教场。倒霉的张仁,看到王爷被带走,也一路跟到了教场内。 程咬金一见,十分高兴,说道:“贤侄立了大功,救了老夫的性命。” 此时,天子与元帅正在演武厅。薛仁贵一眼瞧见李道宗身边的张仁,认出他就是那个假传圣旨之人,当即命左右:“快将李王爷身边那个身材高大、头戴大顶凉帽的人给我拿下,押到将台上来。” 左右齐声答应,迅速将张仁押到将台。 薛元帅启奏道:“假传圣旨,将我哄进长安,骗入王府,都是此人所为,恳请圣上务必彻查此事。” 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把元帅骗入长安?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从实招来。若说不清楚,立刻取刀伺候!” 张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说道:“没有此事啊,小人从未见过元帅,冤枉啊!” 元帅奏道:“不用刑法,他怎会招供?” 天子传旨:“取箍头带上来!” 张仁一戴上脑箍,顿时疼得大叫:“小人愿招!小人本是张娘娘陪嫁而来,到了王府后,蒙王爷另眼相看。后来我家太爷父子都被元帅斩首,娘娘心中十分怨恨,便想出计策,假传圣旨,将元帅召进府中,用酒灌醉后,抬入郡主宫中。郡主因羞愧难当,撞阶而死。求圣恩饶小人一命!” 天子听后,龙颜大怒,说道:“竟有这等事!倒害得元帅受苦三年,朕后悔莫及。” 随即命指挥将张仁斩首示众。一声令下,张仁被绑赴法场,人头落地。接着,天子又传旨将张妃用白绫绞死。 圣上转而对薛仁贵说:“元帅,如今你的冤屈已经查明,张仁已被处斩,张妃也已绞死。但皇叔年事已高,做事糊涂,反倒害了御妹,如今又没有世子。看在朕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薛仁贵说:“只要万岁心里明白臣的冤屈,臣也就心满意足了。” 程咬金听了,心中暗忖:“不妙,不妙。仁贵身为王位之人,尚且被他算计,险些丧命;我不过是个国公,若被他算计,可实在难以承受,必须斩草除根才好。” 于是,他急忙上奏道:“皇叔若不死,元帅西征时恐怕不会全力捉拿苏宝同。” 皇上听了这话,心想:“朕对番邦恨之入骨,一心要活捉苏贼。若元帅不尽心,这可如何是好?” 只得说道:“王兄所言有理,但天子哪有杀皇叔的道理?” 程咬金说:“这不难,如今可假意将皇叔放入瓮中闷死。待今日起兵之后,明日再派人悄悄将他放出来,这样岂不是公私两全?” 圣上说:“如今哪里去找一个大瓮呢?” 程咬金说:“长安城中有一座古寺,名叫玄明寺,大殿上有一口大钟,十分宽大,可以将皇叔放在里面。” 圣上依计而行。 程咬金谢恩后,带着李道宗来到玄明寺。只见大殿上有一口汉代铸造的大钟,倒在地上,钟架子已经腐朽。程咬金叫来许多军士,将钟抬起,让皇叔坐在钟内。李道宗心中懊悔,不该听信张妃的话。但如今是奉旨行事,只能暗自祈祷皇天有眼,等众人离去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能听天由命了。军士们见皇叔坐定,便将钟罩在他身上。程咬金吩咐取来干柴,堆放在钟的四周,然后点火燃烧。军士们依令点火,李道宗在钟内大声呼喊:“程老头儿,这个使不得啊!” 然而,任凭他喊破喉咙,外面的人只当没听见。不一会儿,李道宗便被活活烧死。程咬金这才来到教场,向天子覆旨说:“皇叔恶贯满盈,忽然天降大火,将殿宇烧毁,皇叔竟被烧死在殿内。” 天子听后,也无可奈何,只得命户部将玄明寺大殿重新修缮。 再说元帅薛仁贵祭过大旗后,皇上亲自御奠三杯。祭旗仪式结束,薛仁贵吩咐放炮拔营。一时间,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弓上弦、刀出鞘,士气高昂。文官们与殿下李治前来为皇上送行。皇上传旨:“皇儿不必远送,文武百官各自回衙署理事。” 殿下谢过父皇,返回长安。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向着西京进发,军威震天,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正所谓: 太宗在位二十年,风调雨顺太平安。 迷王麾下苏元帅,差来番使到中原。 辱骂贞观天子帝,今日出兵往西行。 剑戟刀枪寒森森,旗幡五色鬼神钦。 金盔银铠霞光见,洁白龙驹是端飞。 年老功臣多杀害,此番杀尽西番兵。 至于西征之事究竟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路上旗开得胜 秦怀玉枪挑连度 话说大唐的人马浩浩荡荡,军旗烈烈飘扬,号带随风舞动,正沿着陕西大路一路西行,前去征讨西番。此次西征平番,与之前扫北征东不同,故而圣上御驾亲征。大队兵马一路经过宁夏、甘肃一带,出了玉门关,又穿过瀚海。这一路大多是沙漠之地,最终来到了界牌关。界牌关外五百里便是西凉国的地界,这里人烟稀少。此处设有江界,大唐的人马若要前来,必须穿过宁夏,越过玉门关,才能抵达西鞑靼地区。此前,贞观天子斩杀了杨魁,一同前来的使者赶忙飞奔回锁阳城,将此事报与苏宝同知晓,苏宝同早已做好防备。各关的守将日夜警惕,还派了小番探马到远处打听消息。 界牌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名叫黑连度。此人身材高大,足有一丈之高,脑袋大如斗,膀阔腰圆。他长着一张朱砂红脸,面短腮阔,双眼犹如铜铃一般,腮下留着连鬓红须,两臂有千斤之力。他上阵时使用一柄九连环大刀,重达一百二十斤,厉害无比。此时,他正在私衙与偏将们商议:“国舅苏宝同派人送战书到中原,却被大唐天子将使臣斩杀。国舅得知后大怒,打算起兵夺取唐朝天下,以报父母之仇,想必不久就会有一场恶战。” 正说着,忽然有小番进来禀报:“不好了,启禀平章爷,小番打听到南朝圣主御驾亲征,率领三十万大军,由平辽王薛仁贵担任元帅,前部先锋是驸马秦怀玉,左右还有几位战将,底下是合营总兵官,正向界牌关杀来。” 黑连度听后,大笑道:“方才我们还在说国舅要出兵夺取中原,没想到他们竟自己送上门来送死。消息可打听准确了?” 小番答道:“是在玉门关打听清楚的。” 黑连度又问:“他们离关还有多远?” 小番回答:“头站先锋已经出了玉门关,很快就到了。” 黑连度连忙吩咐:“速去再探!” 小番领命而去。 诸将纷纷问道:“大老爷,南朝兵马前来,您为何如此大笑?” 黑连度说道:“诸位将军有所不知,国舅欲夺取中原的花花世界,所以此前向大唐君主下了战书。没想到大唐天子反倒杀了使臣,国舅大怒,奏明狼主。狼主也极为恼怒,命国舅起兵。如今看来,大唐反倒先出兵了。这也是狼主洪福齐天,大唐天下该当灭亡。薛仁贵虽为元帅,但他不过是个火头军出身,能有多大本事?盖苏文当年是中了他的计谋,他征东看似容易,可这次征西就没那么简单了。我们邦国的元帅苏宝同厉害非凡,这天下必然是我狼主的。” 众将问道:“何以见得?” 黑连度道:“如今唐朝倚仗的不过是薛仁贵的本事,他们以为西番没有能人,所以才敢御驾亲征,领兵前来征战。他们根本不知道,西番狼主驾前皆是英雄豪杰,怎会惧怕薛仁贵和秦怀玉?等唐兵一到,必定攻打界牌关。本镇出去定要将唐将活捉,献给国舅,这岂不是本镇的大功一件!” 诸将听后大喜,纷纷说道:“平章爷,这关头可全靠您了。” 说罢,小将们告别回衙,各自小心操演人马,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厮杀。黑连度则吩咐把都总:“关上要多加火炮、灰瓶、石子、强弓、弩箭。唐兵一到,立刻来报我,要紧守关头。” 再说大唐先锋秦怀玉率领一万人马,从陕西、宁夏、甘肃一带出发,出了玉门关。有军士前来禀报:“启禀驸马爷,前面就是界牌关了。” 秦怀玉问道:“还有多远?” 军士回答:“离关还有十里。” 秦怀玉当即吩咐放炮安营,并对军士们说:“你们去打听,大军一到,速速来报我。” 军士们领命而去。 此时,大唐天子率领大队人马,过了玉门关,一路向西而来。秦怀玉赶忙上前迎接,说道:“小将在此恭迎龙驾和帅爷。前面就是界牌关,小将不敢违抗帅爷命令,在此扎营等候。” 薛仁贵说道:“驸马辛苦了,只要听从本帅之命,定能马到成功,平定西辽。” 随即吩咐大小三军扎下营寨,然后急忙进入御营。 天子问道:“薛爱卿,之前宣召的八位总兵可到了?” 薛仁贵奏道:“承蒙圣恩,此前听闻他们已离开山西,想必不久就会赶到。” 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人进来禀报:“周青等八位总兵前来朝见。” 天子听后十分高兴,吩咐宣他们进来。周青等人进来后跪下奏道:“周青率领七位兄弟前来朝见。” 天子说道:“八位总兵就在此保驾。” 众人谢恩后,站在一旁。天子传命拔营,进兵攻关。三声炮响过后,大军齐进,安下营寨。 再说关里的小番赶忙进来禀报:“启禀平章爷,唐兵已到关下。” 黑连度说道:“方才听到关外放炮之声,想必是唐兵到了,正在安营扎寨。若有唐将前来讨战,立刻来报我。” 小番领命后,在关上了望。 唐营中,元帅薛仁贵问道:“哪位将军愿出去讨战?” 先锋秦怀玉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出去讨战。” 元帅大喜,说道:“西番鞑子十分厉害,这第一关至关重要,必须取胜,方能彰显唐将的英勇。” 又命令道:“驸马出去,必定旗开得胜。命尉迟宝林、宝庆兄弟二人作为左右翼。若驸马战胜番将,你二人便乘势抢关。” 二人领命。 秦怀玉骑上呼雷豹,手持提罗枪,腰间挂着锏和鞭,顶盔贯甲,威风凛凛。一声炮响,营门大开。尉迟弟兄也收拾妥当,跟随秦怀玉一同出发。金鼓齐鸣,他们一路冲到关下。小番兵见了,纷纷放箭,乱箭如雨点般射下来。秦怀玉扣住马,大声喊道:“关上的人听着,快报与你们主将知晓,唐朝天兵已到,天子御驾亲征,叫他早早出关投降。” 秦怀玉在关下大声呼喊,早有小番进去禀报:“启禀平章爷,南朝蛮子在关外讨战。” 黑连度听报后,传令道:“诸将听令,大小三军随本镇出关,定要将唐兵杀得片甲不留。” 众人得令。黑连度脱下袍服,戴好头盔,穿上铠甲,拿起大刀,上马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他往下一瞧,不禁惊叹:“哎呀!好一个蛮子!” 只见秦怀玉头顶闹龙银盔,身穿索子黄金甲,面如银盆,三绺长须随风飘动,脑后左悬弓,右插箭,坐下呼雷豹,威风凛凛。在他身后,还有两员长相凶恶的唐将。 黑连度吩咐把都儿发炮开关。只见一个鞑子骑着马,直冲吊桥而来。此人头顶双凤翅金盔,斗大红缨随风飘动,面如红砂,长着狮子口、大鼻子,朱砂红脸,一双怪眼,留着短短一面连鬓胡子。身上穿着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袍,外罩龙鳞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柄九连环大刀,坐下一匹乌昏点子马,直奔阵前,举起大刀。 秦怀玉见状,用提罗枪 “噶啷” 一声架住,说道:“守关将领,留下你的姓名。” 黑连度道:“哼,你要问本镇的名字?俺乃西凉国驾下红袍大力子,国舅大元帅苏宝同麾下,加封镇守界牌关总兵大将军黑连度。你可知道本镇刀法的厉害?” 秦怀玉说:“不认识你这无名之辈。如今天兵已到,要将你们一国之人如同蚂蚁般杀个精光,还在乎你这胡儿霸占界牌关,阻挡我大军去路?顺我者生,挡我者死,快快献关投降,还能免你一死。若有半分不肯,那时死在秦爷枪下,可就后悔莫及了。” 黑连度大怒,喝道:“你这狗蛮子,有多大能耐,竟敢如此张狂!俺不斩无名之将,报上你的名字,俺好取你性命。” 秦先锋说:“你要问爷的名字?洗耳恭听!吾乃大唐驸马,大元帅薛仁贵麾下,加封护国公保驾大将军,前部先锋,姓秦名怀玉。难道你没听说过秦驸马的大名?” 黑连度哈哈大笑道:“原来你就是秦琼之子,我也知道中原你有些名气,可到了西凉,你就不足为奇了。唐主我都要活捉,何况你这小小蛮子。” 秦怀玉说:“休要废话,看秦爷的枪!” 说罢,挺枪直往黑连度面门刺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界牌关驸马立功 金霞关尉迟逞能 黑连度挥舞着手中大刀,“噶喇叮当” 地急速转动,与秦怀玉激烈交锋。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就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秦怀玉手中的提罗枪出神入化,令人眼花缭乱,时而阴手接招再阳手刺出,时而阳手接招又阴手还击。他巧妙地将黑连度的大刀迎开、挡开、抬开,趁着对方招式用老,迅速反转枪头,使出各种精妙枪法,如左插花、右插花,还有苏秦背剑、月里穿梭、双龙入海、二凤穿花等,枪尖闪烁,上下翻飞,攻势凌厉,一刻不停。 两人激战至四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黑连度见久战不胜,心中焦急,突然大喊一声:“诸将,快给我上前,擒捉秦怀玉!” 众将听到号令,齐声响应。花智、鲁逵、不花等数十员番将,一同冲向秦怀玉,将他团团围住。 关键时刻,唐将尉迟兄弟策马疾驰,二马如电般冲到阵前。尉迟宝林大声呼喊:“驸马,莫要慌张,我兄弟前来助战!” 秦怀玉见二人赶到,心中稍安。黑连度见状,提着大刀就朝尉迟宝林砍去,宝林急忙举枪相迎,与黑连度战在一处。尉迟宝庆则奋勇向前,将围攻秦怀玉的数员番将杀得四散奔逃,番兵也死伤大半。 战场上,只有黑连度的一口大刀最为厉害,他与秦怀玉、尉迟宝林二人激战,又战了四十回合。渐渐地,黑连度的刀法开始有些松垮,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一方的兵将大多被尉迟宝庆杀死,心中顿时慌乱起来。就在这时,秦怀玉瞅准时机,挺枪直朝黑连度咽喉刺去。黑连度惊恐万分,大叫一声:“哎呀!我命休矣!” 想要招架却已来不及,无奈之下,只得把头偏了偏,这一枪便刺中了他的肩膀。黑连度吃痛,大叫一声,赶忙带马转身就逃。 尉迟宝林怎会放过,他纵马向前,大喝一声:“哪里逃!” 随即提起竹节钢鞭,朝着黑连度的背心狠狠一击。黑连度又遭此重击,口中鲜血狂喷,在马上坐立不稳。秦怀玉趁机赶上,挺枪朝着黑连度的心窝狠狠刺去,黑连度当即跌下马来。秦怀玉毫不迟疑,又补了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秦怀玉吩咐军士:“取了他的首级,快抢关!” 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呐喊:“抢关!” 秦怀玉一马当先,冲上了吊桥。尉迟宝林、宝庆兄弟二人挥动长枪,大声呼喊:“诸位将军,快抢吊桥!” 此时,周青、薛贤徒、姜兴霸、李庆红、周文、周武、王心溪、王心鹤八位总兵官,纷纷上马提刀,跟随其后,迅速抢过吊桥。那些小番儿想要闭关,却为时已晚。秦怀玉一枪一个,将试图阻拦的小番纷纷刺倒。尉迟宝林兄弟与其他众将也挥刀乱砍,有的用斧劈,有的用枪挑,杀得小番儿们死伤不计其数。众人一路杀进帅府,查盘钱粮国库,发现粮食丰盈,仓廪充足。 随后,他们请关外的大元帅薛仁贵、贞观天子以及大小三军陆续进关。百姓们纷纷燃起香花灯烛,挂灯结彩,热烈迎接天子。他们还将银钱粮草仔细清点,开列清楚,呈送给元帅。秦怀玉、尉迟宝林兄弟上前奏道:“小将们杀退了番奴,已夺得界牌关,钱粮也已开写明白,献上元帅,请元帅查验,缴令。” 薛仁贵称赞道:“三位贤弟夺取界牌关,令西辽闻风丧胆,立下大功,果真是英雄豪杰!” 太宗也十分高兴,说道:“王儿、御侄,你们不愧是将门之子,比秦王兄、尉迟王兄更为勇猛。” 随即传旨:“整办御筵,庆贺功劳。” 众人欢庆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在关上高高竖起大唐旗号,让战马休养了三日。之后,大军发炮起营,三军将士如猛虎下山,众将好似天神下凡,离开界牌关,一路朝着金霞关进发。探马得知界牌关失守的消息,赶忙飞报进金霞关。 大军行军三日,只见此地地广人稀,荒草丛生。又行军三日,终于来到金霞关关外,将人马驻扎下来。后队大元帅的人马也随后赶到,薛仁贵吩咐安营扎寨。三声炮响过后,营寨搭建完毕。 再说金霞关的守将名叫忽尔迷,此人身高一丈,脑袋如同笆斗般大小,面如蓝靛般深蓝,头发如同朱砂般鲜红,颔下长着黄须,力大无穷,镇守着金霞关。这一天,忽尔迷正在升堂理事,有小番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将军,界牌关被大唐攻破,关头已被夺取,黑平章阵亡。现有败将把都儿在外面求见。” 忽尔迷听闻界牌关失陷,大吃一惊,赶忙说道:“快宣他进来。” 把都儿走进大堂,跪下说道:“大老爷,不好了!大唐兵将实在是太勇猛了,界牌关已被打破,恐怕不久之后,他们的兵就要打到金霞关了。” 忽尔迷听了这话,吓得胆战心惊,说道:“本镇知道了,你速速前往锁阳城,报与苏元帅知晓,让他早早前来救援。” 接着又吩咐道:“关头上要多加石子、灰瓶、炮石、弓弩、旗箭,务必小心保守。若大唐兵将前来讨战,立刻报与本镇。” 再说关外,元帅薛仁贵升帐,众将齐聚两旁听令。尉迟宝林身披战甲,上帐禀报道:“启禀元帅,界牌关驸马立了头功。如今攻打金霞关,就让小将出马,夺取这一关头,也好为朝廷立下微薄功劳。” 薛仁贵说道:“好贤弟,你这话尽显英雄本色,但切要小心行事。” 秦怀玉听了,上前说道:“启禀元帅,界牌关多亏了二位贤弟相助,才能顺利夺取。今日攻打金霞关,还是我去,定要枪挑番将。” 元帅说道:“将令已出,驸马可去押阵接应。” 秦怀玉领命。 尉迟宝林顶盔贯甲,腰间挂剑悬鞭,手提长枪,上马带领军士冲出营门,来到关前。他大喝一声:“呔!关上的人听着,快报与关主知道,如今南朝圣驾亲征,前来破番,要将你们这班胡儿杀个片甲不留。界牌关已被攻破,你们还不早早出来受死!” 一声怒吼,声震四野。关上的小番听了,赶忙进去禀报:“启禀将军,关外大唐人马已到,有唐将前来讨战。” 忽尔迷听闻,急忙取来盔甲,上马提刀,披挂整齐,跨上雕鞍,提刀出府,来到关前,吩咐开关。“哄咙” 一声炮响,大门轰然打开,放下吊桥,人马一字排开。忽尔迷骑着马,“豁喇喇” 地冲出关来。 尉迟宝林抬头一看,只见来将长相十分凶恶。你看他头戴红缨亮铁盔,身披龙鳞铁甲,面如蓝靛,发如朱砂,眼似铜铃,两耳招风,一脸黄须;坐下一匹红鬃马,手中大刀一挥,寒光闪烁,与枪刀碰撞,响声叮当,大喝声如同霹雳一般。尉迟宝林大声喝道:“你这胡儿,快报上名来!” 忽尔迷高声说道:“你要问我之名?俺乃红毛大力子苏元帅麾下,加封镇守金霞关大将军,忽尔迷是也!” 宝林说道:“看你这西辽的羯狗,如今天兵已到,你不思迎接献关,反而阻挡天兵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忽尔迷听了,勃然大怒,也不询问宝林姓名,提起大刀,就朝着宝林头上狠狠劈下。宝林大喝一声:“来得好!” 随即把长枪 “噶啷” 一声往上一挡。忽尔迷见势不妙,在马上身体往后一仰。宝林趁机把手中枪握紧,一枪朝着忽尔迷的心口刺去。忽尔迷躲避不及,长枪刺中前心,他身体往后一仰,跌下马来。宝林毫不迟疑,又补了一枪,将忽尔迷刺死。宝林随即吩咐诸将:“抢关!” 大喊一声,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秦怀玉在一旁押阵,见宝林刺死番将,急忙把枪一挥,高声喊道:“诸将军,快去抢关!” 麾下尉迟宝庆、周青、王心溪、王心鹤、李庆红、姜兴霸这六骑人马,带着三军将士从后面赶来。宝林快马赶上吊桥,小番想要扯起吊桥已来不及。小番们赶忙发射狼牙箭,箭如雨下,宝林用枪一一拨开,趁着箭雨间隙,靠近刺死了几个小番,随后一拥而上。诸将也纷纷过了吊桥,六骑人马杀进关中,一时间,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关内的偏将、正将、牙将们纷纷顶盔贯甲,上马提刀,前来抵挡。宝林兄弟的两条长枪神勇无比,来一个刺一个,来一对挑一双,番兵纷纷被杀伤。周青舞动铁剑,大喊:“胡狗儿,快来受死!” 番兵们无处可逃,尽被杀死。秦怀玉挥动提罗枪,与番将展开激战。尉迟宝庆、王心溪等人则手提大刀,奋勇杀敌,杀人如同切菜一般。众人一路杀进帅府,盘查钱粮,迎接唐朝大元帅、天子及御军进关。 宝林上前启奏:“小将缴令。” 元帅说道:“贤弟,夺取此关,功劳不小。” 天子称赞道:“御侄,你少年时扫北的本领,如今看来,与秦驸马不相上下。” 随即传旨在帅府设宴庆功,犒赏三军。 第二天清晨,将西辽的旗号撤下,换上大唐的旗号。让战马休养了三日之后,大军放炮起行。三军浩浩荡荡,行军三日,朝着接天关进发。来到关外,人马驻扎下来。后队元帅人马已到,薛仁贵吩咐在离关十里处安营扎寨。 这时,尉迟宝庆上前说道:“驸马与哥哥夺取了两座关隘,如今攻打接天关,元帅暂且慢些安营。让小将先去挑战,若是能挑了番将,就此冲进关门,必定马到成功,岂不是美事一桩?若是不能取胜,再安营也不迟。” 秦怀玉说道:“此处番将十分厉害,还是我去吧。” 尉迟宝庆说道:“驸马为何轻视我?我枪法精湛,还未曾为朝廷出力,这接天关定要让我去攻破。” 元帅说道:“将军若真要去,务必小心谨慎,待本帅为你押阵。靠着陛下的洪福,若将军胜了番将,本帅就率领人马冲进关中,这也是你的功劳!” 尉迟宝庆领命,顶盔贯甲,挂锏悬鞭,跨上乌骓马,催马来到关前,大喝一声:“守关的快报进去,就说天兵到了,速速献关。若有半句违抗,本将军可要攻关了!” 不知尉迟宝庆能否战胜番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空城计君臣受困 宝同一困锁阳城 且说小番急匆匆地跑进帐中,向总爷禀报:“启禀总爷,大唐人马已经到了,有个蛮子在关外讨战。” 总爷听闻,大为震惊,连忙问道:“中原人马何时到的?可曾安营扎寨?” 小番回答:“启禀平章爷,他们刚到,还没扎营,就直接策马持枪前来讨战了。” 总爷暗自思忖:“他们连取两关,如今又要打接天关的主意。” 随即吩咐手下牵来战马。他迅速穿戴整齐,腰间挂好宝剑和皮鞭,手持狼牙棒,带领一众把都儿。一声炮响过后,城门大开,总爷一马当先,冲过吊桥。 尉迟宝庆抬头望去,只见对面来了一员长相凶恶的番将。这员番将头戴一顶四凤双龙亮铁盔,身穿锁子黄金甲,手中握着惯用的狼牙棒,胯下骑着一匹千里银驹马,气势汹汹地来到阵前。宝庆大喝一声:“呔!来的胡儿,勒住你的马,速速报上名来!” 总爷将狼牙棒往上一架,发出 “噶喇” 一声响,说道:“你要问我之名?听好了,我乃镇守接天关的总兵段九成。你可知道本将军的厉害?还不速速退下,免得丢了性命。” 宝庆毫不畏惧,挺枪直刺过去。段九成见状,用狼牙棒一架,随即回手就是一棒,大喝一声:“招打!” 这一棒朝着宝庆的顶梁狠狠砸下,威力十足,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宝庆赶忙用枪往上一挡,“噶喇” 一声巨响,将狼牙棒架到一旁,紧接着回手一枪,正中段九成的咽喉。段九成顿时跌下马来,当场气绝身亡。小番们见主将已死,又深知金霞关内的唐军杀法厉害,吓得大喊一声,纷纷四散逃命,朝着锁阳城方向奔去。 元帅薛仁贵见此情形,心中十分畅快,率领人马跟随宝庆杀进关去。关内已无抵抗之力,众人顺利来到总府驻扎。宝庆进帐缴令,他凭借勇力夺取接天关,朝廷得知后十分欣喜。天子夸赞道:“此功不小,御侄如此英雄,更胜父兄,果真是将门虎子。” 宝庆受到朝廷称赞,心中无比高兴。随后,他传令将接天关的旗号换成大唐的,又仔细盘查了国库钱粮,让战马休养了三日。之后,元帅与军师开始商议夺取锁阳城的计策,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说锁阳城,它是西辽的重要大城池,城中人烟稠密,周围方圆百里,设有三关十门,由元帅苏宝同亲自镇守。苏宝同帐下有雄兵十万,战将千员。他是苏定方的孙子、苏凤的儿子,当年罗通扫北时,他的父亲被罗通所杀,苏凤侥幸逃脱,逃到西凉国后,被招为驸马,他的姐姐也被纳为皇后。苏宝同幼年时,拜在金凤山李道符仙长门下学习法术,练就了九口飞刀和三柄飞镖,这些飞刀飞镖一旦施展,能一纵长虹三千里。苏宝同一直对祖父的死怀恨在心,时刻想着报仇。此前,他派差官前往中原下战书,没想到唐主竟斩杀了差官。苏宝同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正打算兴兵夺取长安,却没想到唐主拜薛仁贵为帅,还御驾亲征。如今,西辽又接连失去三关,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报至锁阳城。 苏宝同得知消息后,大为惊慌,赶忙请来两位军师商议对策。你道这两位军师是谁?一位是扫北野马川的李道人,人称铁板道人。他有十二块一尺长、半寸宽的铁板,每块铁板上都刻有符咒。与人交战时,他只要念动真言,铁板便能飞到空中,砸向敌人,威力巨大,能把人砸成肉泥。铁板道人身长一丈,脑袋如同笆斗般大小,眼睛像铜铃一样大,尖嘴大鼻,颔下的红胡子根根如铁线一般,他惯用孤定剑。当年他曾被尉迟恭击败,后来逃到西凉,投在苏宝同帐下,被拜为军师。另一位是敖来国出身的僧人,名叫飞钹禅师。他有两副金钹,与人交战时,将金钹抛到空中,能把敌人的脑袋打得粉碎。飞钹禅师自称西天活佛,他身长不满四尺,却十分粗壮,身形宽阔倒有三尺,相貌丑陋,如同民间的石敢当。这两位与苏宝同十分合得来,都在元帅帐下效力。 听闻元帅相请,二位军师来到帅府,见到苏宝同后,宾主坐定。铁板道人开口问道:“不知帅爷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苏宝同说道:“二位军师有所不知,本帅一心想要夺取中原,为祖父报仇。不料唐主拜薛蛮子为帅,兴兵前来征伐西凉。前日小番来报,他们已经夺了我们三关,恐怕不久就要来攻打锁阳城了。我与二位军师商议,如今唐兵前来,我们必须设下妙计,将他们一网打尽,擒住唐王,活捉薛蛮子。然后,我们挥军杀上长安,夺取中原的国位,让狼主登基为君,将罗家满门抄斩,这样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不知二位军师有何妙计,能帮本帅雪恨?” 飞钹禅师与铁板道人相视一笑,说道:“帅爷放心,只要我二人略施小计,管教唐兵百万有来无回,他们的钱粮兵马尽数归我邦所有,唐朝君臣也将被我们诛杀。到那时,我们直上长安,狼主登上龙位,帅爷立下十大功劳,定能报仇雪恨。” 苏宝同一听,心中大喜,连忙问道:“二位军师有何妙计,快快说来与本帅知晓。” 铁板道人说道:“这计策并不难。等薛仁贵遣将前来讨战,我们不必与他们正面交战。元帅可统领三军出城,退至寒江关,留下这座空城。那薛仁贵必定会率军赶进城来。只要他们一进入城中,我们就用百万雄兵将锁阳城团团围住,从十门同时攻打。如此一来,他们外无救兵,内无粮草,插翅也难飞出去,不出三个月,他们就会全部饿死在城中。倘若他们出城交战,帅爷便施展飞刀,我二人从旁相助,定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就算有能人也难以逃出我们的营寨。然后,我们再慢慢攻打,如此一来,捉拿唐皇岂不是易如反掌?” 苏宝同听后,称赞道:“军师此计甚妙。” 众将也都纷纷称好,无不欢欣鼓舞。 苏宝同随即传令,让大小儿郎、官员等全部搬到寒江关安营扎寨,将锁阳城腾空。他带着二位军师和诸将,离开锁阳城,前往寒江关居住。同时,他暗中点齐数十万人马,设下埋伏,专等合围城池,还严令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再说薛仁贵在接天关,传令发炮起行,准备夺取锁阳城。大军行进了几日,陆续抵达锁阳城。有探马前来禀报:“启禀元帅,前面就是锁阳城。只见城头上旌旗飘扬,却不见有兵卒把守,城门大开,吊桥也没有扯起,不知其中有何计策,特来禀明元帅。” 薛仁贵听后,哈哈大笑道:“诸位将军,你们可不要轻视此关。料想这苏宝同诡计多端,如今大开关门,城中不见一兵一卒,其中必定有诈。不过,如今圣上御驾亲征,谅也不会有大事。大家务必小心进关,看他到底耍什么诡计。” 这时,徐茂公开口说道:“元帅,那苏宝同不出关门与我们交战,竟然带着三军离开了,留下这座空城。我军兵马切不可轻举妄动,不可贸然进关。否则,恐怕又要重蹈征东时在三江越虎城的覆辙了。” 程咬金却不以为然,说道:“军师此言差矣。我们的秦驸马和尉迟二位将军,英勇无敌,连夺三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锁阳城的守将难道会不知道他们的厉害?想必是听闻此等威风,害怕得不敢迎敌,所以才弃城逃走了。就算是听到我老程的名字,他们也会胆战心惊,这哪里会有什么计谋?分明是怕我们,逃走了而已。” 薛仁贵也说道:“老千岁所言极是。他们这班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何足畏惧?听闻我大唐天兵一到,他们便望风而逃。这锁阳城又不是他们的都城,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先进入锁阳城,然后再进兵夺取西辽。我皇洪福齐天,西辽必定气数已尽,该当灭亡。” 于是,他吩咐大小三军开进城中。 元帅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往关内涌去。军师徐茂公掐指一算,心知圣上此番该有几年的灾难,众将官也将有此一劫,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元帅命尉迟宝林四处仔细查点,以防有暗算奸计。经过盘查,发现城中钱粮充足,足够维持数年,百姓也都安顿如常。军师传令,让军士先将粮草运进关中,然后请圣上进城。元帅和诸将远远出城,迎接天子进入关中,登上银銮宝殿。众臣朝拜完毕后,大元帅传令,将三十万人马扎下营头,紧闭十门,开始商议夺取寒江关的事宜。 再说苏宝同暗中派人探听消息,得知唐王君臣已进入锁阳城后,立刻下令四面号炮齐鸣。一时间,百万番兵如潮水般涌来,将锁阳城的十门团团围住,扎下层层营盘,共有十层皮帐。番兵的旗幡五颜六色,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浩荡。城上的唐军见状,吓得急忙报入帅府,向天子奏道:“不好了,城外有百万番兵,将十门围得密不透风。” 天子听闻,吓得魂飞魄散,众大臣也吓得冷汗直冒,这才明白中了空城之计。天子焦急地对薛仁贵说道:“薛王兄,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这城池又没有多坚固,若是他们攻打进来,我们岂不是要命丧于此。快快调拨人马出关,杀退辽兵,显显我大唐的英雄本色。” 薛仁贵说道:“陛下,暂且先到城上去查看虚实。若番兵果真厉害,我们再另想办法。” 圣上说:“有理。” 于是,天子同了军师、元帅、程咬金及众将登上西城查看。只见城外番兵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枪刀森然,寒光凛冽。唐主见此情形,心慌意乱,胆战心惊,诸大臣也都惊慌失措。 忽然,听得三声炮响,营头一阵大乱,众人纷纷传言大帅到了。原来是苏宝同亲自来围住西门,其余九门也各有能将九员,率领数百万雄兵,截断了唐军的要路。如今唐军被困,就算有三头六臂,或是双翅能飞,也难以杀出辽营。这可如何是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苏宝同大战唐将 秦怀玉还锏身亡 暂且不说城上的君臣们满心恐惧,单表苏宝同全身披挂整齐,跨坐在战马上,手持长刀。随着一声号炮响起,他威风凛凛地来到西城。只见他身旁簇拥着千员骁勇善战的将领,身后旗帜招展,他正盘算着即刻攻打城池。苏宝同忽然抬头望去,只见龙凤旗之下,端坐着唐天子。唐天子身着头戴嵌宝九龙珍珠冠,面如银盆般光洁,两道长眉舒展,一双龙目威严有神,两耳垂肩,颔下五绺花须修长,一直垂至肚腹;身着二龙戏水绛黄袍,腰间围着金镶碧玉带,只是下身被城墙遮挡,看不真切,整个人坐在九曲黄罗伞下,尽显帝王的福相。在他南边站着徐茂公,北边则是程咬金。还有一人头戴白银盔,身穿白绫显龙袍,留着三绺长须。 苏宝同在城下高声呼喊:“城上的可是朝廷的李世民?你可知道,当年在木阳城,你听信罗通之言,将我祖父杀害。我祖父对朝廷有赫赫战功,我伯父苏林又被罗通斩杀,我父亲苏凤也被打了四十军棍,无奈逃入西辽,这才生下我兄妹二人。我正打算兴兵攻打长安,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你们君臣已然中了我邦的计谋,休想活命!快把罗蛮子交出来,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们君臣回去。如若不然,你们就别想活着回去!” 这一声怒喝,吓得天子毛骨悚然。 薛仁贵和秦怀玉赶忙上奏:“万岁莫要惊慌,待臣等发兵出城,擒获这苏贼。” 圣上依言,返回帅府。元帅薛仁贵来到教场,召集诸将,说道:“如今苏宝同在城下如此张狂,本帅起兵至此,还未曾亲自出战。他口口声声要捉拿罗通,实在可恨。待本帅打开城门,与他交战,定要斩杀番将,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先锋秦怀玉赶忙上前说道:“元帅不可,还是让小将出城迎战吧。” 元帅说:“驸马出城,就让尉迟兄弟为你押阵。” 秦怀玉领命。 秦怀玉穿戴好头盔和铠甲,一切准备就绪,吩咐放炮开城。随着一声金鼓齐鸣,城门大开,他一马当先,冲至阵前。抬头望去,只见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十分厉害。这员番将头戴凤翼盔,斗大的红缨随风飘动,尽显威严;身穿青铜甲,内衬绿绫袍,腰间绣着金龙凤;左边挂着宝雕弓,右边插着琅琊箭;胯下骑着乌龙驹,四蹄奔腾,声如雷鸣;左手提着长刀,右手轻抚三绺长须,颇具中原人物的风范。 苏宝同举起长刀,大喝一声:“蛮子,少催你的马,报上名来!” 秦怀玉回应道:“我乃唐天子驸马,世袭护国公,大元帅薛仁贵帐下前部先锋秦怀玉。你可知道驸马爷我的枪法厉害?还不速速退下,免得丢了性命。” 苏宝同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秦琼之子,大唐倒是有你的名声,我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没想到只是个狗蛮子。休要逃走,看本帅的刀法!” 说罢,举刀便刺。秦怀玉迅速拈起提罗枪抵挡,只听 “噶喇” 一声巨响,挡住了这一刀,说道:“且慢,我这枪不刺无名之辈,你也报上名来!” 苏宝同说:“本帅乃西辽国王驾下国舅,加封天冠大元帅苏宝同。你们君臣还是快快投降吧。” 秦怀玉怒斥道:“原来就是你这逆子,你的祖父、伯父深受唐朝厚恩,你却不忠反叛。休要走!” 随即使出月内穿梭的枪法,挺枪刺去。苏宝同手持大砍刀,“噶喇” 一声将枪挡了回去。秦怀玉一连几枪刺出,都被苏宝同巧妙地架在一旁,苏宝同丝毫不肯退让。两人你来我往,苏宝同连转几刀,攻势凌厉,秦怀玉也全力招架。 一时间,战场上鼓声如雷,炮声震天,二人战了五十回合,战马交错十个照面,竟杀了个平手。苏宝同心中暗自盘算:我且诈败,然后暗放飞刀伤他。于是,他虚晃一刀,调转马头就跑。秦怀玉怎肯轻易放过,赶忙用提罗枪紧紧押住,防止他放出飞刀,同时大声喊道:“苏宝同,你乃堂堂男子汉,不要用暗器伤人,与我大战几百回合,分出个胜负来。” 苏宝同勒住缰绳,又用手中刀一架,喝道:“秦蛮子,难道本帅还怕你不成?用暗器伤人,算不得英雄。你是中原驸马,我是西辽国舅。你知晓我的刀法,我也清楚你的枪势。今日英雄遇好汉!你背后所背的是什么兵器?只见毫光直透,耀日争辉。” 秦怀玉说道:“胡儿,你还不知道吧?这是露骨昆仑锏。我父亲凭借这双锏,打下了唐朝天下,灭掉十八路诸侯,扫北征东,立下赫赫战功,靠的就是这两口宝锏。它们重达一百二十四斤,外面还裹着六斤赤金,总共一百三十斤。你听了也要丧胆,可知道这锏的厉害?还不投降,休来送死。” 苏宝同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邪法,原来是金装锏在放光。能否借我一观?” 秦怀玉说:“苏宝同,你要看吗?也罢,我拿给你看。” 秦怀玉一片好心,急忙从腰间解下双锏,拿在手中,说道:“苏宝同,你拿去看吧。” 苏宝同接过双锏,仔细端详,连声称赞:“好锏!果然名不虚传。我父亲也曾说起,这锏曾挡住过李元霸的双锤。” 他越看越喜欢,突然说道:“秦蛮子,这锏就送与我吧。” 说罢,调转马头就走。 驸马见状,大声呼喊:“无信义的胡儿!不过是借你看看,你倒想骗了去,难道不还我了?” 随即一拍呼雷豹,追了上去。苏宝同听到 “无信义” 三字,冷冷一笑:“秦怀玉,你也太小气了,本帅不过是开个玩笑,难道真要你的不成?双锏在此,还给你。” 说着,便将双锏抛向半空,喊道:“秦怀玉,接锏!” 此时,或许是天数已定,秦怀玉合该丧命。秦驸马抬头一看,双锏直直地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面门。秦怀玉大叫一声:“啊呀!” 便一头栽下马来。苏宝同赶忙回马,正打算取他首级。尉迟弟兄正在一旁掠阵,看见驸马落马,两匹马同时冲出,抢回了尸首。可惜那一双宝锏,失落沙场,被苏宝同得了去。尉迟弟兄回城后,吩咐军士紧闭城门,然后前来拜见元帅。 元帅听闻驸马因还锏而身亡,吓得魂飞魄散,大哭一声:“我那驸马啊!” 众将赶忙劝慰。元帅又急忙将此事奏知天子:“驸马与苏宝同大战,被他骗去宝锏,最终还锏身亡。” 天子一听,顿时哭倒在龙床之上,喊道:“王儿,你为国捐躯,立下十大功劳,麒麟阁上定会画下你的画像,五凤楼前也将标上你的名字。朕一定要活擒苏贼,来祭奠王儿。” 说着,龙目之中泪水滔滔而下。徐茂公赶忙上前劝慰:“这也是驸马命该如此,望吾皇不必太过悲伤,以免有损龙体。” 天子听后,依言传旨:将驸马尸首以御葬之礼安葬,文武百官戴孝三日,举行开丧祭奠仪式。 秦梦得知父亲阵亡的消息,也大哭着前来拜见元帅,说道:“我父亲战死沙场,皆是苏贼所致。侄儿愿做先锋,亲自率领人马,去斩杀这苏贼。若不报此冤仇,枉为人世。望叔父早日发兵,让侄儿出城。若不杀了这叛贼,侄儿情愿战死沙场,绝不回城。” 薛仁贵听后,说道:“贤侄虽然勇猛,武艺也精通,但你年轻力小,不是苏贼的对手。待我另点其他将领,为你父亲报仇。” 元帅传令:“点尉迟弟兄出城,去斩杀那苏贼。” 尉迟弟兄领命。 二将穿戴好头盔铠甲,提枪上马。随着一声炮响,城门打开,放下吊桥,二人来到阵前。苏宝同抬头望去,只见来了两员将领,打扮十分奇特,面容凶恶。他们面如锅底般黝黑,长着扫帚眉,留着一部胡须,头戴乌金盔,上面有双龙戏珠的装饰;身穿乌金甲,内衬玄色暗龙袍;左边插着弓,右边插着箭,腰间悬挂着竹节钢鞭,手执乌缨枪,胯下骑着乌龙驹。 尉迟弟兄纵马冲了过来,苏宝同大喝一声:“呔!你们这两个蛮子,留下名来!” 尉迟宝林说道:“你要问我等之名?吾乃大唐天子驾前虢国公,薛元帅麾下左右先行,尉迟宝林、宝庆弟兄便是。你前日将我邦秦驸马打死,今日奉元帅将令,特来取你首级,为驸马报仇。你还是乖乖下马受死,免得我爷爷动手。” 苏宝同说:“前日秦蛮子那般厉害,尚且被本帅打死。你们这两个蛮子又何足为惧?你们在中原或许有些本事,但到了西凉,可就没了名声。休要走,看刀!” 说罢,举起大砍刀,朝着尉迟宝林的头上砍去。尉迟宝林迅速用手中的乌龙枪一架,只听 “噶啷叮当” 一阵声响。尉迟宝庆也挥舞着手中的蛇矛枪,前来助阵。 苏宝同的这口刀,挡住了两条枪的攻势,显得游刃有余。这两条枪也十分厉害,往上一枪,能惊飞禽鸟;往下一枪,能吓跑山犬;往左一枪,可让英雄丧命;往右一枪,能使大将身亡。而苏宝同的这口刀同样威力巨大,逼住两条枪,朝着二人的头顶、两肋、胸膛、心窝砍去。战场上,三匹马冲锋陷阵,各分高下;三个人激烈厮杀,各显输赢。苏宝同的大砍刀刀光闪耀,如同猛虎下山;尉迟弟兄的两条枪枪似蛟龙出海,气势汹汹。苏宝同作为西凉执掌兵权的第一元帅,怎会惧怕中原的这两个小将?而尉迟弟兄乃是扶唐室、定社稷的二位大将,又怎会怕番邦的一个胡儿?战场上炮声连天,那巨响让锦绣房中才子都停下了手中的笔,阁楼上佳人也吓得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尉迟宝林兄弟二人,恨不得用两条枪挑倒灵天塔,苏宝同则恨不能一刀劈破翠屏山。大砍刀如猛虎般凶猛,乌龙枪似恶龙般凌厉。这三将究竟谁胜谁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尉迟弟兄遇飞刀 宝同大战薛仁贵 话说苏宝同面对尉迟弟兄两人的双枪夹攻,着实有些力不从心。双方激战四十回合后,苏宝同心知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吃亏。他心里想着,倘若一个不小心,被这两人伤了性命,那就糟糕了,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他一边用一只手提着大刀奋力招架,另一只手则悄悄掐定秘诀。他背上原本背着一个葫芦,此刻他迅速揭开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念动真言。瞬间,从葫芦里飞出两口柳叶飞刀,这飞刀长约三寸,有蒜叶那般宽窄,刀身周围伴有一丈长的青光,耀眼夺目。 尉迟弟兄瞧见这突如其来的东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在这时,只听见 “轰隆” 一声巨响,犹如晴天霹雳。两人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两口飞刀,好似两条火龙一般,呼啸着朝他们扑来。尉迟宝林和宝庆惊恐地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慌乱之中,他们连忙用手中的枪去抵挡,可哪里挡得住这威力巨大的飞刀。只听得 “喀哧” 一声,飞刀朝着他们的顶门狠狠斩下!两人吓得赶紧把头偏了偏,即便如此,左边的膀子还是被齐刷刷地斩断,紧接着又一刀,右边的膀子也被斩掉,最后一刀,更是将他们的首级斩落。三军见状,急忙上前抢夺尸首,却被敌方用挠钩勾了回去,将首级高悬示众。 苏宝同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地来到关前,破口大骂:“你们快快献出罗通,此事便就此作罢。若是不放他出来,本帅即刻杀进城中,将这里踏为平地!” 这时,探子赶忙跑进城中禀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尉迟二位将军被苏宝同用飞刀斩杀,他现在又在关前讨战,请元帅定夺。” 元帅薛仁贵一听,勃然大怒,说道:“可惜二位将军竟死于这飞刀之下。” 随即吩咐:“快把我的戟抬来,备好战马,待本帅亲自出城,除掉这个番贼。” 这时,尉迟号怀冲了出来,放声大哭:“二位哥哥死得好惨啊!” 说着,“轰隆” 一声,他竟直接晕倒在地。这可把众将吓得不轻,魂魄都好似要飞散了,大家连忙将他扶起,个个都忍不住流泪。薛仁贵也是泪如雨下,安慰道:“贤弟,不必太过悲伤。待本帅为你二位兄长报仇。” 过了好一会儿,尉迟号怀悠悠转醒,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我尉迟号怀今日若不替二位兄长报仇,就枉在这世间为人了。” 说完,便吩咐手下备马。元帅等人想要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他。尉迟号怀跨上雕鞍,猛地一抽马鞭,战马 “豁喇喇” 一声,如离弦之箭般一马冲出城去。元帅无奈,只得点起三千铁骑,一同出城。随着 “哄咙” 三声大炮响起,尉迟号怀来到阵前,对着苏宝同破口大骂:“你这狗胡儿,杀我二位兄长,今日我特来报仇!” 他也不问青红皂白,二话不说,迎面就是一枪,怒吼道:“你把我二位兄长乱刀斩杀,我与你誓不两立。三爷我今日定要将你一枪挑个对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看枪!” 话音未落,那枪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苏宝同的面门狠狠挑了过去。 苏宝同看着眼前这气势汹汹的尉迟号怀,冷冷地笑了笑,说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来送死。真是可笑!也罢!” 说着,他挥动手中的大刀,“噶啷” 一声,稳稳地将尉迟号怀的枪架到了一旁,两人随即在马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各自施展浑身解数,尽显英雄本色。苏宝同一个闪身,勒马回身,举起大刀,朝着尉迟号怀的头上狠狠砍了下去。尉迟号怀反应迅速,连忙闪身躲避。两人在沙场上你来我往,激战到三十回合,苏宝同竟难以战胜尉迟号怀。苏宝同心想:“唐朝来的这些将官,个个都是能人。这小子虽然年轻,本事却着实不低。看来我得诈败,用飞刀伤了他才行。” 主意已定,他便掉转马头,将刀虚晃了一下,喊道:“小蛮子,你果然勇猛,本帅不是你的对手。我先走了,你可别追。” 说罢,便拉紧缰绳,朝着自己的营地奔去。尉迟号怀见状,哪里肯放过,大喊一声:“胡儿,你往哪里逃!” 正准备纵马去追,却突然听到城外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尉迟号怀心中一惊,暗自思忖:“元帅要我回军。罢了!若不能为二位兄长报仇,我这条性命又有何用?如今只能违抗军令了。” 他心一横,猛拍马臀,继续朝着苏宝同追了上去。 苏宝同见尉迟号怀追了上来,心中暗喜,立即又祭出柳叶飞刀,企图斩杀尉迟号怀。尉迟号怀一眼瞥见那飞来的飞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绝望地大叫:“二位哥哥,兄弟不能为你们报仇了。” 说罢,不禁放声大哭起来。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此时韦驮天尊正在云端巡查,他看见苏宝同的飞刀即将斩向尉迟号怀,心中知晓尉迟号怀日后还要为唐天子代主出家,身为佛门弟子,不该死于这飞刀之下。于是,韦驮天尊施展佛力,用降魔棒轻轻一指,刹那间,那两口飞刀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依旧云开见日。苏宝同见状,大惊失色,喊道:“我的飞刀哪里去了?” 他又对着尉迟号怀叫嚷道:“狗蛮子,本帅的飞刀,被你一阵哭不知道哭到哪里去了,快还我的宝刀来!” 尉迟号怀抬头一看,发现飞刀果然不见了,心中暗暗称奇,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定了定神,开口骂道:“胡儿,本将军自有神通,岂会怕你这飞刀。你快快下马受死!” 苏宝同哪里肯信,怒喝道:“休要胡说,看宝贝!” 只听 “轰隆” 一声,又是一口飞刀朝着尉迟号怀飞了过来。韦驮天尊再次挥动降魔棒,轻轻一指,那飞刀又瞬间消失不见。苏宝同接连放出三口飞刀,却都被韦驮天尊用法力弄得无影无踪。他心中慌乱不已,暗自盘算:“我这九口飞刀,已经连失三口。若是再放,恐怕依旧会消失不见,这可如何是好?没了飞刀,我该如何报杀父之仇?倘若稍有疏忽,之前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费了。也罢!今日暂且先回营,再另寻妙计,杀退唐兵。” 主意拿定,他赶忙传令鸣金收军,掉转马头,匆匆回营去了。尉迟号怀见苏宝同要逃,立即飞马追赶。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空中传来一声大喊:“尉迟将军,你快快收兵,切不可恋战。若是追赶苏宝同,性命难保。” 尉迟号怀抬头望去,只见空中有一位金甲尊神,手中提着降魔棒,正立在云端。他恍然大悟,心想:“啊!我明白了,方才救我的想必就是这位神仙。” 于是,他连忙朝着空中拜谢。只见那尊神缓缓往西而去。尉迟号怀这才收兵回城,来到元帅面前缴令。 贞观天子得知此事后,传下旨意:“将二位将军的衣冠隆重埋葬,朕定要剿灭西凉,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又感慨道:“接连失去三员大将,实在让寡人痛心不已。” 薛仁贵赶忙宽慰道:“陛下暂且宽心,臣明日便发兵出城,定要擒获此番将。” 天子叮嘱道:“元帅出城作战,务必小心谨慎。此次征西凉,全指望你了,切不可有失。” 薛仁贵坚定地回答:“陛下放心,臣自当小心。” 暂且按下君臣商议之事不表。到了第二天,探子匆匆跑进营帐禀报:“帅爷,苏宝同又在城外讨战。” 薛元帅听闻,顿时大怒,迅速穿戴整齐,做好出战准备。此时,八位总兵官以及程铁牛、秦梦、段仁、王宗一、尉迟号怀等人走进营帐,说道:“元帅出城破贼,小将们愿一同前往。” 薛仁贵说道:“诸位将军兄弟,今日是本帅首次出城迎战,有八位总兵在此,就不劳烦诸位将军同去了。” 众将纷纷说道:“元帅这是哪里的话,元帅出城作战,末将等理当随行听令。” 薛仁贵坚持道:“不必如此,诸位将军留在城中保驾即可。” 众将无奈,只得应道:“是。” 薛元帅跨上赛风驹,三声炮响过后,城门大开,鼓声雷动,二十四面大红蜈蚣旗左右一分,薛仁贵威风凛凛地冲出城来。且看他如何打扮:头戴一顶亮银盔,盔上二翅冲天,双龙蟠顶;身穿一件银丝铠,胸前镶着鸳鸯护心镜,内衬暗龙袍;背后插着四杆白绫旗,左边悬挂着宝雕弓,右边插着几支狼牙箭,腰间挂着打将白虎鞭,胯下骑着一匹赛风驹,手中紧握画杆方天戟,后面一面白旗上写着斗大的字 “招讨元帅本姓薛”。 薛仁贵来到阵前,抬头望去,只见苏宝同也气势汹汹地站在对面。苏宝同头戴一顶青铜盔,盔上高挑雉鸡尾,向两边散开,白面微须;身穿一件青铜甲,甲上砌就龙鳞,五色斑斓,甲内穿着一领柳绿蟒袍,绣着龙凤图案,二龙戏珠前后护心;背后背着葫芦,里面暗藏飞刀,还插着四面箭杆旗,左边挂着弓,右边挂着箭,足蹬虎头靴,骑着一匹白龙驹,手托大砍刀,身后扯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 “灭寇大元帅苏”,看上去威风凛凛。 薛仁贵勒住战马,高声喝道:“呔!你这番将可是苏宝同?” 苏宝同应道:“正是本帅。既然知晓本帅大名,为何不早早自刎,将首级献来?” 薛仁贵冷冷一笑,说道:“苏贼!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竟敢伤我大唐三员大将。本帅尚未问罪于你,你却还在关前耀武扬威。今日既然碰上本帅,我定要为三位将军报仇。你难道没听说过我这画杆方天戟的厉害?正好用你祭我戟,也不算稀奇。你不如卸甲归降大唐,等我主将慢慢将你斩首挖心,来祭奠驸马以及二位尉迟爵主。倘若有半句不肯,本帅即刻动手!” 苏宝同听后,怒不可遏,吼道:“你休要口出狂言,你就是那什么薛元帅薛仁贵?” 薛仁贵应道:“既然知道本帅之名,还不下马受缚?” 苏宝同恶狠狠地说:“薛蛮子,你可知道我与大唐有不共戴天之仇,杀父之恨让我切齿难忘。我也知道你有些本事,不过今日,我定要将你一刀斩为几段。放马过来吧!” 说罢,他双手高高举起大砍刀,大喝一声:“薛仁贵,接我一刀!” 这一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薛仁贵的顶梁狠狠砍了下去。 薛仁贵见状,大喝一声:“来得好!” 随即用画杆方天戟朝着大刀用力一挡,只听 “噶啷” 一声巨响,那大刀竟被反弹了回去,差点砍到苏宝同自己头上。苏宝同心中一惊,暗忖:“哎呀,果然名不虚传,这薛蛮子好厉害!” 他赶忙催动战马,冲锋过去,又迅速转过马来。苏宝同再次举起大刀,“咔” 的一声,又朝着薛仁贵砍了下去。薛仁贵不慌不忙,用戟将刀稳稳地挡在一旁,紧接着,回手用戟朝着苏宝同的前心狠狠刺去。苏宝同也不甘示弱,大喝一声:“来得好!” 用大砍刀 “噶啷” 一声将戟抬开。这一下,薛仁贵只感觉两臂一震,心中暗赞:“哎呀!今日碰上这苏贼,竟能抬得住我这一戟,果然有些本事。” 两人的战马交错而过,英雄们各自闪背回身。薛仁贵又用力捣出一戟,苏宝同再次稳稳地将戟架住。二人就这样在沙场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一时之间,竟难分胜负。正所谓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两人大战了四十回合,就如同石将军遇到了铁将军,难分输赢。又战了十回合,苏宝同已累得呼呼喘气,战马也有些不听使唤,刀法渐渐凌乱,汗水湿透了脊背,两臂更是酸麻无比。他心中叫苦:“哎呀!这薛蛮子太厉害了。” 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带转战马,转身就逃。薛仁贵怎肯放过,紧紧追在后面。 此时,天子与军师徐茂公、程咬金在城上观战。见元帅得胜,天子龙颜大悦,对徐茂公说:“军师,你看元帅得胜了。果然将苏贼杀得大败。” 随即吩咐三军擂鼓助威。战鼓擂动,士气大振,薛仁贵受到鼓舞,更是奋力追赶。然而,他此番追赶,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苏宝同九口飞刀 薛仁贵沙场受苦 话说苏宝同回头一看,见薛仁贵紧追不舍,心中暗自窃喜。他迅速打开背上的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念动神秘的真言。刹那间,数口柳叶飞刀从葫芦中飞射而出,刀身散发着万道青光,径直朝着薛仁贵的头顶迅猛落下。薛仁贵抬头一望,立刻认出这是飞刀,他不慌不忙,迅速将手中的画杆方天戟稳稳地按在判官头上,腾出右手,一把抽出震天弓,拿起穿云箭,搭在弓弦之上,朝着飞来的飞刀 “飕” 的一箭射了过去。只听 “豁喇” 一声巨响,那三寸长的飞刀瞬间化作一片青光,四散而去。苏宝同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呵呀!你竟敢破我的法宝!” 说罢,他气急败坏,“飕飕飕” 一连发出五口飞刀,一时间,整个阵地上都被紫青色的光芒所笼罩。 薛仁贵见此情景,顿时感到手忙脚乱。当年,九天玄女娘娘曾对他说过:“若遇飞刀,可用箭射之。” 可惜前年在魔天岭时,他不慎丢失了一支穿云箭,如今只剩下四支。可苏宝同此次却一口气发出五口飞刀,即便有五支箭,也难以同时射向所有飞刀。薛仁贵心中暗自焦急,叫苦不迭:“呵呀!我命休矣!” 慌乱之中,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只得一把抓起三支穿云箭,朝着那片青光之中奋力撒去。只听得 “括拉拉” 连续数声巨响,那些青光和飞刀竟全部消失不见了。令人称奇的是,那四支箭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薛仁贵见状,心中一喜,伸手一招,四支箭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他赶忙将箭收好。 另一边,苏宝同见自己的飞刀被破,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叫嚷道:“嗄唷,罢了,罢了。本帅这飞刀乃是李道符大仙精心炼就,你竟敢用邪术来破,我与你势不两立!” 说罢,他恼羞成怒,连忙将腰间的飞镖祭了起来。只见那飞镖一出,顿时雷鸣电闪,天色瞬间变得昏暗无光,让人难以分辨东西南北。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影影绰绰中,那飞镖好似一条怪蟒,张牙舞爪地向他飞奔而来,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噬。薛仁贵心中顿时十分慌张,他急忙用手中的画戟去抵挡飞镖。然而,这飞镖的威力实在太大,每一次抵挡都让他感到无比沉重,仿佛有泰山压顶一般,他渐渐招架不住,无奈之下,只得兜转缰绳,朝着城下逃去。 那飞镖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紧紧追在薛仁贵身后,其速度之快,就算薛仁贵插翅腾云,也难以躲避。转眼间,飞镖便追到了吊桥边,朝着薛仁贵狠狠地打了下来。薛仁贵躲避不及,只得把头一偏,那飞镖正好打在了他的左膀上。薛仁贵顿时痛得大叫一声,身体向后一仰,从马上重重地跌了下来。周青等八员总兵远远看见元帅落马,心急如焚,他们不顾一切地一齐冲上前去,抢起主将,迅速进入城中。苏宝同见此情形,还想追上来,可此时城中早已发起狼牙箭,同时扯起了吊桥。苏宝同看着如雨般射来的箭,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三军,悻悻地回营去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天子正在城上观战,看见薛仁贵落马,心中大惊,连忙传旨鸣金收军。同时,他下令城上多加灰瓶、炮石、强弓、弩箭,务必严守城门。军士们赶忙将薛仁贵抬进帅府,安置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卸下他的衣甲。此时的薛仁贵早已昏迷不醒,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还在胸中。周青、薛贤徒、周文、周武、姜兴霸、王心溪、王心鹤、李庆红等将领,急忙赶到殿中,将此事上奏给天子。 天子听闻,大惊失色,赶忙同徐茂公、程咬金一起前来看望。只见薛仁贵紧闭双眼,双唇合拢,面色毫无血色,左膀上的伤痕四周已经发紫。徐茂公仔细查看后,说道:“吾主洪福齐天,若是中了飞刀,恐怕尸首难以保全。这飞镖乃是仙家之物,由毒药炼制而成。凡人一旦中了此镖,性命多半不保。如今元帅中了这毒镖,还能保住性命,实乃上天庇佑。” 天子听后,忧心忡忡地说:“先生又在宽慰朕了,看元帅这般疼痛难忍的样子,多半是凶多吉少,还说什么‘上天庇佑’,这不是荒唐之言吗?” 说着,龙目中泪水滔滔而下。徐茂公连忙解释道:“陛下不必过于悲伤,臣昨夜夜观天象,得知主帅命中该有此血光之灾,但性命并无大碍。日后少不得会有救星降临。眼下凶星高照,这灾厄不能立刻消除,只怕元帅要经历三番死去、七次还魂,需等一年灾满,救星到了,他的病体自然能够脱险。这是毒气攻心所致,必须割去皮肉,去除毒药,让鲜血流出来,方能确保无事。” 天子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先生所言极是。” 天子走到薛仁贵床边,轻声说道:“元帅,今日徐先生为你医治,你需咬牙忍住痛苦,切不可高声大叫,以免损伤元神。” 薛仁贵微微睁开双眼,虚弱地说道:“承蒙万岁厚恩,臣虽死不辞。” 又对徐茂公说道:“先生,多谢你费心了。” 徐茂公连忙说道:“不敢当,元帅且放宽心。” 随后,他吩咐军士将薛仁贵的战衣脱下,让他面孔朝着床里。八个人在一旁扶住薛仁贵,一人手持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发紫的皮肉细细割去。割了大约二寸深,却不见有鲜血流出,割下来的肉多是黑炭一般的颜色。天子见状,心中疑惑,问道:“为何不见血迹?” 徐茂公解释道:“此镖是由七种毒药炼制而成,一旦进入皮肤,便会吸干人血,使得皮肉变成紫黑色。必须再割一层,直到元帅叫痛为止,见到鲜血流出便停止,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天子心疼地说道:“先生,如此剧痛,叫元帅如何承受得住?” 军师说道:“万岁,无妨,不会有大碍的。” 天子听后,点了点头,吩咐军士用心服侍。军士们齐声应道:“是。” 他们继续细细地割去三层皮肉,终于,鲜血流了出来。薛仁贵顿时痛得大叫:“好疼痛呀!” 他在床上不停地翻滚,擂床擂席,痛苦万分。八个军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扶住他。徐茂公见状,连忙说道:“元帅且定一定性,忍痛要紧。” 鲜血流个不停,薛仁贵终于承受不住,悠悠地晕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醒转过来,对徐茂公说:“先生,如今我实在熬不住了,辜负了万岁的洪恩,就算杀身也难以报答。如今,我恐怕要去了。” 说完,他大喊一声,两足一蹬,便没了气息。 天子见此情形,悲痛万分,大哭起来,对徐茂公说:“啊呀!军师不好了,元帅气绝了呀!” 徐茂公却镇定地说道:“万岁,不必惊慌。元帅是因为疼痛难忍,才暂时昏死过去,少不得还会醒转过来的。” 他吩咐军校赶紧将丹药敷在薛仁贵的伤痕上,千万不可惊动元帅。又请天子回宫,让元帅静养几日,相信他少不得能够 “还阳活命”。同时,他还吩咐八位总兵要小心看守。周青等将领与薛仁贵情同手足,他们轮流在床前悉心服侍。天子无奈,只得同军师一起回进宫中,心中满是忧愁烦闷。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且说薛仁贵的阴魂悠悠荡荡,出了锁阳城。此时的他,只觉得身上无比轻快,仿佛没有了任何负担。他跨上赛风驹,手中执着方天戟,轻轻一拍马臀,说道:“待吾去杀了那苏贼,报这一镖之仇。” 他高声大骂:“苏贼,快出来受死!” 随后,便横冲直撞地向前杀去。杀到前方,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高大的城池,城门上写着 “阴阳界” 三个大字。只见牛头马面分立两旁;他往城中仔细一看,只见城内阴气惨惨,怨雾腾腾。薛仁贵心中一想:“这里想必就是阴间地府了,我本要去杀苏贼,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心中十分着急,连忙带转缰绳,打算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只听得城中鼓声大震,冲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将领大声叫道:“薛仁贵,你要往哪里去?还我命来。当初你征东时,我在海中向你求饶,你却不肯放过我,致使我一命身亡。我在此苦苦等候许久,四处寻找你,却一直未能如愿,没想到今日狭路相逢,你休想再回去,我定要报此仇!” 薛仁贵抬头一看,见此人长着一张青皮脸,原来是东辽国的盖苏文。薛仁贵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休要走!本帅今日便要取你性命。” 说罢,他掉转马头,开口说道:“盖苏文,你本事低微,却非要自来送死,今日又何必怨我?你可知道本帅的厉害?” 盖苏文听后,怒不可遏,举起赤铜刀,大喝一声:“招刀罢!” 便朝着薛仁贵的面门狠狠砍了过来。薛仁贵不慌不忙,用手中的画戟 “噶啷” 一声,稳稳地将刀架在一旁,然后圈转马头,将手中的方天戟朝着盖苏文的前心狠狠刺了过去。盖苏文连忙用赤铜刀招架,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锋了二十回合。此时,两人就如同青龙与白虎争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竟难分输赢。 两人一连战了百余回合,盖苏文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刀法也渐渐变得松垮起来。而薛仁贵戟法高超,紧紧地逼迫着盖苏文。盖苏文心中暗叫:“不好!” 他用力将赤铜刀往薛仁贵的戟上一抬,“噶啷啷啷” 一阵声响,这一抬差点让他从马上跌了下来。薛仁贵趁机抽出一条白虎鞭,大喝一声:“招打罢!” 只见三尺长的鞭身在他手中一亮,竟散发出三尺长的白光。盖苏文见白虎鞭来势汹汹,心中大惊,喊道:“不好了!” 连忙躲闪。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白光在他背上晃了一晃,他顿感疼痛钻心,口中喷出鲜血,手中的赤铜刀也 “当啷” 一声掉落。他连忙双膝一催马,“豁喇喇,豁喇喇” 地朝着城中逃去。薛仁贵见状,大喝一声:“往哪里走!” 随即纵马追赶。盖苏文逃进城门后,牛头马面迅速将城门紧闭,城中的军士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仁贵见状,十分恼怒,高声喊道:“城上的听着,快将盖苏文放出来。若不放出,本帅可要攻城了!” 他这一声大叫,震得城上的牛头马面都有些害怕。他们连忙下城来,打开城门说道:“将军,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盖苏文,你可不要在这里撒野。” 薛仁贵听后,更加愤怒,一戟便将牛头马面刺死,然后冲进了阴阳界内,一心要寻找盖苏文。可他在城中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盖苏文的踪影。他继续追了数里,远远地听到一阵吆喝之声,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抬头一看,只见一座巍峨的大殿,上边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 “森罗殿”。薛仁贵心中一想:森罗殿是阎君居住的地方,先不管这些,我只一心寻找盖苏文便了。他来到殿上,只见阎君正坐在宝殿之上,公正地判断着人间的善恶。崔判官站在东首,下面站满了夜叉、小鬼、牛头、马面。丹墀之下,跪着许多犯人,他们个个披枷戴锁,神情十分凄惨。这些人多是生前造孽,有的忤逆不孝,有的瞒天昧地,有的使用假银,有的奸盗邪淫,都是些不公不法之徒,此刻正在接受阎君的发落。这些犯人有的被打,有的被夹,只听得他们叫苦连天。薛仁贵站在下面看着,心中暗自感叹:“生前确实应该做好人,这样死后才免受地狱之苦。” 他见阎君发落完毕,正要上前去索要盖苏文。不知这森罗殿中到底有没有盖苏文,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薛仁贵魂游地府 孽镜台照出真形 有诗写道:“梦魂追杀姓苏人,渺渺茫茫一路寻;意马心猿忽见面,青龙白虎斗输赢。” 闲话少叙,且说阎君对犯人的发落完毕后,抬头看见了薛仁贵,便开口问道:“将军是哪里人?因何来到此地?还请详细说来。” 薛仁贵回答道:“阎君有所不知。本帅家住山西绛州龙门县,姓薛名礼,号仁贵。承蒙贞观天子的洪恩,跨海征东,救驾有功,被封为平辽王。如今奉旨前来征讨西凉,大军行至锁阳城时,遇到逆贼苏宝同。他凭借飞刀绝技,接连伤了我大唐三员大将。圣上得知后龙颜大怒,命本帅擒拿苏贼。不料我也中了他的飞镖,故而一心追杀苏贼。却不想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还意外碰上了盖苏文,刚刚与他大战一场。他不敌我,败进了这阴阳界。我随后追来,却不见他的踪影。所以才来到这宝殿,烦请阎君将仇人盖苏文交还给我,也好让我回去复命。” 阎君听后,解释道:“薛大人,你有所不知。盖苏文乃是青龙星下凡,上天降下他来,注定要有这一番杀戮。在我这阴司的阴阳簿上,并没有他的名字,他并不归阴司管辖。今日薛大人前来,多有得罪了。” 薛仁贵听后大怒,说道:“阎君,你这是欺人!他亡故多年,就算转世投胎,你岂会不知?还说什么‘簿上无名’‘不归阴司该管’,尽是胡言。快快将他放出来,此事便就此作罢。若你再藏头露尾,本帅可就要动手了。” 阎君赶忙说道:“将军息怒。” 随后吩咐判官:“把阴阳簿取来,给薛大人过目。” 崔判官领命,急忙将簿子呈给薛仁贵。 薛仁贵接过阴阳簿,从前到后仔细翻看,果然没有找到姓盖的名字。他心中疑惑,说道:“我方才还与他大战,一路追到阴司,他怎么可能不在这里?你这话能哄得了谁?” 阎君说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这阴司铁面无情,专司判断人间善恶,岂会徇私舞弊,将人藏起来欺骗大人?他确实不在我阴司管辖范围之内,大人还是请回吧。” 薛仁贵说:“既然他簿上无名,那这簿子留着还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掉。” 阎君听了,吓得遍身冷汗直冒,急忙上前夺住簿子,说道:“这可使不得。我奉玉帝敕旨,掌管这阴阳簿子。一日一夜之间,人间万死万生,生前行善作恶,全都记录在这簿子上。大人若是毁了它,人间善恶便无法分明,上无法向天庭复命,下不能发放酆都地狱的罪犯。此事断然不可,这可是逆犯天条,罪该不赦。还望大人三思。” 薛仁贵说:“既然不让我毁这阴阳簿子,那只要把盖苏文还给我,我就不毁了。” 阎君听后,呵呵笑道:“大人若想看个明白,这倒不难,随我到孽镜台前,一看便知。但丑话说在前头,只许远观,不可近看。大人阳寿未尽,日后还要为朝廷建功立业。倘若回到阳世,此事切不可泄漏天机,否则我罪责难逃。” 薛仁贵说道:“这个自然。” 阎君出殿上马,与薛仁贵一同来到孽镜台前。转轮大王吩咐鬼卒:“把关门打开,请大人观看。” 鬼卒领命,急忙打开关门。二人一同上楼,打开南窗一看,眼前竟又是一个如同天朝般的世界。这里分明就是中原大地,桃红柳绿,锦绣江山,美不胜收。大王说道:“大人,你看看西边,可看到你的尊府了?” 薛仁贵仔细一看,果然一点不差。只见平辽王府内,二位夫人满面愁容地坐在那里。旁边薛金莲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正在认真翻看。薛仁贵看到这般情景,不禁放声大哭:“我那二位夫人啊,你们终日盼我得胜班师,却不想我遭受如此多的折磨,如今身死阴司,你们又怎能知晓?如今我们再无团圆之日,也罢!” 他又开口问道:“老大王,不知我那圣上如今在何处?” 轮转王说道:“薛大人,难得你忠心耿耿,一心思念朝廷,不贪恋家乡,实在可敬。随我到这边来。” 说罢,吩咐打开西窗,然后说道:“大人,望西边那一片沙漠之地,就是当今天子所在之处。” 薛仁贵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了锁阳城。只见天子愁容满面,军师徐茂公和鲁国公程咬金默默地站在旁边。主帅营中寂静无声,牙床上躺着一人。薛仁贵大惊道:“阎君大人,我营中床上躺着的死尸,那是什么人?” 大王说道:“难道你忘了自己的模样?床上睡的死尸就是将军你自己啊。” 薛仁贵惊道:“啊!原来那就是我。如此说来,我已脱离凡尘,再也回不了阳世了。我那圣上啊!今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阎君说道:“大人暂且不必忧愁烦恼,方才我已说过,你阳寿未终,少不得我会送大人回归阳世。” 薛仁贵听后,忽然醒悟过来,说道:“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受我薛礼一拜。” 大王连忙扶起他,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大人不怪罪我就好,何必言谢。” 薛仁贵满面羞愧,开口相求道:“还望老大王放我还阳,我还要保主征西,灭掉那苏贼。但不知秦驸马和尉迟二位将军如今在何处?我能否与他们见上一面?” 大王说道:“这可不行。他们天数已定,寿算已尽,如今已上天庭去了。我打开东窗,你看看吧。” 薛仁贵抬头望去,只见一座楼台有数丈高,中间悬挂着一面大镜子,上面写着 “孽镜台” 三个字。朝镜子里面看去,竟是另一番世界。只见龙楼凤阁,仙鹤仙鹿成群,里面也有牛头、马面、判官、小鬼等众多阴司之人。看到镜子半边,景象十分怪异,只见囚笼车内坐着一位将军,饿得形如骷髅,手脚被镣铐锁住,还用链条紧紧拴着。薛仁贵问道:“老大人,此人犯了什么罪,要遭受如此囚禁?” 大王说道:“大人,你今日到我这里来寻找仇人,此人便是你的仇人。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还问我他是谁?” 薛仁贵道:“如此说来,这就是盖苏文了。他为何会落得这般模样?我方才与他交战时,他何等威风,如今却如此狼狈。” 大王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与你交战的并非真正的盖苏文。只因大人被苏宝同的飞镖所伤,疼痛难忍,魂魄出窍,梦游地府。你心中一直想着那人,那人便在你的意念中出现了,并非盖苏文真的前来索命。这都是你的记忆所致。” 薛仁贵恍然大悟,说道:“呀!原来如此。” 他又问道:“老大人,那盖苏文死后犯了何罪,要被罚在囚笼里受苦?” 大王说道:“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大人尚未发迹时,奉奸臣张士贵之命探取地穴,金龙柱上用九根火链锁住的,便是他。承蒙大人慈悲,将他释放,他得以投身阳世。若他能改过自新,倒也无罪。可他却来到东辽国,逆天行事,喜好杀戮生灵,残害百姓,致使数十万性命丧生。虽然后来被大人除掉,但他罪孽深重。虽说他是青龙星下凡,可也该遭受此磨难。只有等他罪完孽满,方可上天复位。” 薛仁贵听后,点头沉思:生前作恶,阴司记得清清楚楚,断然躲不过惩罚,如今做人定要正直无私。他又开口问道:“老大人,不知我日后结局如何,还望老大人明示。” 大王说道:“你平生正直,虽曾遭受三年天牢之灾,却不忘恩主,毫无怨言。一心扶助紫薇圣主,打下唐朝天下,并无罪孽。你又何必心慌?” 薛仁贵说:“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想知道最终结局究竟如何。” 大王说道:“既然如此,把北窗也打开给你看,你便明白了。” 说罢,吩咐鬼卒打开北窗。 鬼卒领命,急忙打开北窗,对薛仁贵说:“你一生的结局都在里面了。” 薛仁贵抬头望去,却全然不解。只见一座关隘,上面写着 “白虎关”。只见关中冲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将领,长相凶恶,身长丈二,青脸獠牙,赤发红须,眼睛如同铜铃一般;胯下骑着一匹金狮吼,手中端着铁方量,气势汹汹地冲到阵前。这时,前边来了一员大将,头戴白盔,身穿白甲,手执方天画戟,与他交战。不一会儿,那员大将便被打败,只见他头顶上突然现出一只吊睛白额虎,张牙舞爪地随着那员大将一路追了上来。旁边又冲出一员年少将军,浑身装束整齐,年纪大约只有十六七岁,骑着一匹腾云马,手持狼牙宝箭,搭在弦上,只听得 “嗖” 的一声,弓弦响处,一箭正中猛虎。片刻之间,猛虎消失不见,前面的将军也跌下马来。霎时,飞沙走石,关前一片昏暗。过了一会儿,天光明亮起来。只见仙童玉女手持长幡宝盖,扶起那中箭的白衣将军上了马,送上天庭,缓缓而去。薛仁贵定睛一看,却只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又只见射箭的年少将军放声大哭,前来追杀那恶将,却被这恶将杀得大败。这时,只见一员女将,容貌十分美丽,手舞双刀,上前接住恶将大战。不到十个回合,便将恶将砍杀于马下。刹那间,景象又消失不见。薛仁贵看后,全然不知这是何缘故,急忙问阎君:“里面的景象我全然不解,还请阎君详细解说。” 大王说道:“大人,此将名叫杨藩,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是上界披头五鬼星下凡。大人日后若遇到此人,可要多加小心。” 薛仁贵道:“老大人,关中冲出的那员青面獠牙、使铁方量的,想必就是杨藩了。” 大王说道:“正是。” 不知后面还会有何景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薛仁贵死去还魂 宝同二困锁阳城 闲话暂且不提。薛仁贵又看向孽镜台后面的景象,心中满是疑惑,急忙问道:“那一员将官是谁?” 大王回答道:“后面那位将军,正是大人你啊。” 薛仁贵惊讶地说:“啊!竟然是本帅。可为什么我的泥丸宫会放出一只白虎呢?这预示着什么吉凶?” 大王解释道:“大人,这是你的本命真魂显现。” 薛仁贵恍然大悟,说道:“哎呀!这么说,本帅乃是白虎星下凡了。” 大王点头称是:“确实如此。” 薛仁贵又接着问道:“老大人,那旁边的一员小将,我与他前世无冤,今生无仇,他为何要用箭射死我的本命星?不知他姓甚名谁?又为何要来伤害本帅?” 阎罗天子微微冷笑,说道:“大人,这小将便是你的儿子,名叫丁山。” 薛仁贵疑惑道:“老大人,本帅并没有儿子,他是那个在龙门射雁的小厮。啊!原来是我的丁山儿,可他为什么要伤我呢?” 大王说道:“你当初无意间将他射死,今日他前来报复。你无心害子,他却有心救父。你的白虎真魂现形,所以他才射死了白虎,这也怪不得他。正所谓一报还一报。” 薛仁贵又问:“我儿已被我射死,尸首还被猛虎衔去,这是我亲眼所见,他怎么又能重生,还来助战呢?” 大王说:“你令郎有神明相救,得以还阳。如今也该是你们父子相逢、夫妻团聚的时候了。” 薛仁贵感叹道:“啊!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缘故。看来我日后会死于亲人之手。” 二人说完,一同下楼。大王吩咐鬼卒:“送薛爷回阳间,不可在此久留,以免他忘了归路。” 薛仁贵连忙拜谢。鬼卒陪着薛仁贵离开了森罗殿,向前走去。只见一位年老婆婆,手捧着香茶,说道:“喝了茶再走吧。” 薛仁贵听了,说道:“婆婆,我不喝。” 大王赶忙说道:“大人,这可使不得。倘若你回到阳世,泄漏了天机,那罪过可就大了。还请大人喝了这盏茶。” 薛仁贵无奈,只得喝了茶,然后与大王作别,踏上了回阳间的路。 眼看着就要接近锁阳城了,鬼卒说道:“薛爷,小鬼只能送到这里了,阴阳有别,我得回去了。” 薛仁贵连忙叫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大喊:“元帅苏醒过来了!” 原来,周青等八位将领日夜守候在薛仁贵身旁。听到元帅大喊,周青惊喜地说:“太好了,元帅醒了,快些报与万岁知道。” 薛贤徒急忙跑到银銮殿,将此事上奏。天子听闻,十分高兴,立刻同徐茂公前来看望,说道:“元帅,你七日魂归阴间,朕这七日也未曾安睡。今日元帅苏醒,朕欣喜万分。你可要耐心调养身体。” 随即传旨煎茶汤。薛仁贵挣扎着翻了个身,说道:“臣罪该万死,承蒙圣主如此厚爱,臣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只能在病榻上叩首谢恩了。” 天子说道:“不必如此,保养身体最为要紧。” 薛仁贵又问:“军师大人,这几天苏贼可有来攻城?” 徐茂公回答道:“他失去了九口飞刀,倒也没有全力攻打。” 薛仁贵对周青说:“你们不必在此服侍,自有军校照料。你带领人马,务必严守十门,多准备些灰瓶、炮石、强弓、弩箭,以防苏贼攻城,惊扰圣驾。” 八员总兵齐声应道:“得令!” 然后纷纷前往城上,严密防守。薛仁贵又对徐茂公说:“等本帅身体好些,再开兵迎敌。切不可轻易点将出城,以免再送性命。” 徐茂公说道:“那是自然,元帅且放宽心。” 薛仁贵接着说:“请万岁回宫吧。” 天子再三叮嘱后,同徐茂公回宫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苏宝同为何没有全力攻打锁阳城。原来,前几日他与尉迟号怀交战时,失去了三把飞刀,后来又与薛仁贵交锋,又失去了六把飞刀,如今飞刀全部丢失,只剩下三柄飞镖,哪里还能抵挡得住唐兵?他心想,不如先上仙山,重新炼就飞刀,再来复仇也不迟。于是,他急忙吩咐三军:“把城门紧紧围住,不许放走一人,否则等本帅回来,定按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领命。苏宝同随即前往仙山炼制飞刀,暂且不表。 且说锁阳城中,徐茂公精通阴阳之术,算出苏宝同上山炼飞刀去了,此时本应点将出战。可他为何不发兵呢?原来是他深知苏宝同营中的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极为厉害,唐兵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所以才没有发兵。而且,他算出锁阳城的灾难还未结束,因此耽搁了下来。他每日都前往帅府看望薛仁贵。薛仁贵虽用药敷治,但依旧日夜喊疼,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这样耽搁了三个月,城中君臣议论纷纷,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再来说西凉元帅苏宝同,他到仙山求李道符大仙,又炼就了九口飞刀。他拜别师父下山后,到狼主那里又调集了十万雄兵、千员猛将,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锁阳城。他心想,城中的薛仁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那些老少将官也没有能耐冲破重围,便胆大地传令:“给我在十门周围扎下营盘!” 随着一声令下,三声炮响,士兵们分兵四面,将锁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帐房扎得密密麻麻。前后共有十层营盘,密不通风,连蛇都钻不过马蹄,乌鸦也飞不过枪尖。他们按照四方五色旗号,排开八卦营盘,每一门都有两员猛将把守。元帅和军师亲自坐镇东城,以防唐将从东关杀出,前往中原求救,因此死死堵住了这道门。此番第二次围困锁阳城,比前一次更加厉害。雄兵强壮,猛将勇猛,防守坚固,就算是神仙手段,八臂哪吒来了也难以抵挡。苏宝同此番是要杀尽唐朝君臣,夺回三关,一路杀到长安,报仇泄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城中,贞观天子正在银銮殿与大臣们闲谈,正为薛仁贵的病体迟迟不能痊愈而忧心忡忡。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城外三声炮响,天子大惊。不一会儿,飞报传来,有人上殿启奏:“万岁爷,大事不好!番兵元帅又率领数万雄兵,将十门围困,营盘扎得坚固,兵多将广。请万岁爷定夺。” 天子听了这奏报,吓得冷汗直冒。众大臣也都目瞪口呆。徐茂公赶忙启奏道:“既然番兵围困了十门,还请万岁上城查看情况,再谋划良策。” 天子说道:“先生所言极是。” 于是,天子带着老将和各府公子,一同登上东城。往下一看,只见: 征云惨惨,直冲牛斗;杀气重重,弥漫十门。风吹旗帜,五色纷飞;日照刀枪,亮如白银。马上銮铃,叮当作响;营前兵卒,番语声声。东门军旗,青如三春之柳;西门旗幡,白似银霜。南首兵丁,好似火焰;北边盔甲,暗沉厚重。中间戊己,一片金黄之色。谁能想到,此番城池又被围困。 这围得果然凶险!老将们急得抓耳挠腮,小英雄们吓得吐舌摇头。天子皱着眉头说道:“徐先生,你看番兵来势汹汹,这可如何是好?薛元帅的病不知何时才能痊愈,倘若一时失利,城池被攻破,那可怎么办?” 徐茂公说道:“陛下暂且放宽心。” 随即命令秦梦、尉迟号怀、段仁、段滕贤各带二千人马,与周青等八员总兵一同保守十门,叮嘱道:“务必要小心谨慎。城垛内多备强弓硬弩、灰瓶石子,日夜用心守城。若遇苏宝同前来挑战,不许开兵,他的飞刀厉害。若番兵来攻打十门,只宜坚守城池。况且城池坚固,断然不会有大事。切不可贸然四面开兵,若有一门失利,你们四人一律斩首!” 四人齐声领命:“得令!” 然后各自带领人马,分守十门,用心防守。天子同老将、军师退回银銮殿,问道:“先生,此事究竟该如何是好?” 徐茂公说:“陛下可降一道旨意,前往长安讨救兵。” 天子说:“先生又出此言。城中这么多英雄,尚且无法冲破番兵包围。寡人殿前,哪一个有本事单枪匹马踹破番营?” 徐茂公笑道:“有一员将官,若他肯去,番兵自然会退。” 天子问道:“先生,是哪一位王兄有此能耐?” 徐茂公笑道:“陛下心中明白,此人便是扫北征东时的福将。臣算定阴阳,他此次前去万无一失。他身强体健,连疾病都很少有。陛下只说他没用,老臣自有办法,正所谓遣将不如激将。” 天子听了,心中明白徐茂公说的是程咬金,便说道:“程王兄,军师保荐你能冲杀番营,前去讨救。不知你可肯为朕效力?” 程咬金跪地奏道:“陛下,身为臣子,理当舍生忘死,报效国家。但臣已年迈八旬,不比壮年时扫北征东,如今疾病缠身。况且前往长安,必定要从东门出城。苏宝同的飞刀厉害,臣若出去,必死无疑,定会被剁成肉泥。徐二哥这是借刀杀人,臣不去。” 天子说道:“先生,程王兄确实年事已高,怎能敌得过苏宝同?不如让尉迟御侄走一趟吧,他那条枪或许还能冲出去。况且程王兄如今就像风中残烛,只适合在朝堂陪伴朕,安享富贵。若让他出去,分明是送他性命,还会被番邦耻笑。军师,此事还需再商议。” 不知程咬金最终肯不肯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徐茂公激将求救 程咬金骗出番营 且说徐茂公向天子进言:“陛下,此番还非得程咬金出马不可。臣夜观星象、推算阴阳,深知万岁洪福齐天,而程兄弟更是一员福将。苏宝同虽说飞刀厉害、邪法众多,但他那些手段,只能伤到无福之人,像程兄弟这般有福气的,根本伤不了他。所以臣力保程兄弟出城,必定万无一失。至于尉迟小将军,虽说本事高强,可面对番帅的飞刀,又怎能全身而退?况且他二位兄长已然战死,若他此番出城,不仅退不了敌兵,还会再折损一员栋梁。程兄弟,当年扫北之时,便是保你出城讨救兵,你平安归来,立下大功;后来在三江越虎城,派你前往摩天岭讨救兵,也顺顺利利。怎么今日反倒推脱起来了?” 程咬金一听,反驳道:“你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那左车轮用兵不精,营帐扎得松散,所以我去得;征东那会儿,盖苏文认得我,没对我放飞刀,我才能敌得过,这才去得。如今我年事已高,苏宝同又如此厉害,营盘扎得坚固,还会邪法伤人。我若去了,不过是死在番营,尽臣子的本分罢了。可我就怕误了国家大事,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天子听后,也说道:“程王兄所言不无道理。他若出城,只怕要被苏宝同笑话,说我城中没有能征善战的大将,竟派一个年老之人出城,这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程咬金听了这话,心中不悦,高声说道:“陛下,怎能如此小瞧臣!当年黄忠老将七十五岁高龄,还能一餐食斗米,力退曹兵百万。何况臣还未满八旬,尚有廉颇之勇,怎会无能?臣愿出城!” 天子说道:“既然王兄愿意前往,寡人有密旨一道,你带往长安宣读。若能讨得救兵,退了番兵,那都是王兄的大功。” 程咬金领了旨,当即在殿上整理装束,他紧了紧头盔,系好攀胸甲,向天子辞行,手持大斧说道:“徐二哥,你们上城看着。要是我杀进番营,营中大乱,那我就能踹出番营;要是营中不乱,我恐怕就要死在番营了。到时候你们再另选将领去讨救兵。” 徐茂公说道:“诸位将军,今日这一分别,只怕难以再会了。” 众公爷纷纷说道:“徐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仰仗陛下洪福,神明保佑,老千岁此去,必定无事。” 程铁牛上前说道:“爹爹,您年事已高,就像风中残烛,不该领了旨意去长安。” 程咬金说道:“我的儿,自古道‘食君之禄,与君分忧’,国家有难,为父情愿舍身报国,生死有命,就算死了也不算夭折。何况为父深受朝廷大恩,怎能不去?” 程铁牛流着泪说:“孩儿愿保着爹爹一同前去,杀出番营,同到长安。” 程咬金摆摆手道:“这可使不得,你伴驾要紧。要是我们一同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不妙了。”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众臣见了,无不伤感。 程咬金辞别天子,骑上铁脚枣骝驹,不带一兵一卒,出了午门,与徐茂公一同来到东城。天子和公卿们也上马,都到城上观看。程咬金又对徐茂公说:“徐二哥,你念在当初结拜的情分上,可要照管好我儿。” 徐茂公说道:“那是自然,不必兄弟吩咐。但愿你马到成功,早日回到长安,讨得救兵归来。愚兄在此翘首以盼。” 程咬金又叮嘱道:“二哥,我出了城门,冲杀番营,要是营中不乱,你们就把城门紧闭,高高扯起吊桥;要是营中大乱,你们可千万别闭城,吊桥也别乱扯,好让我能逃进城来。” 徐茂公说:“兄弟放心,这些不用你交代,我心里有数。你就放胆前去吧。” 程铁牛心中不忍,可君命难违,无奈之下,只得同徐茂公上了城头观看。只听一声令下,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程咬金一马当先,冲出城来,过了吊桥。徐茂公随即吩咐,紧闭城门,扯起吊桥。 程咬金回头一看,见城门已闭,吊桥高悬,心中慌张,喊道:“二哥,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徐茂公高声回应:“程兄弟,放胆前去!这城门我不会再开,你别想回来了,赶紧回长安吧。我这就下城去了。” 程咬金心中大怒,骂道:“罢了!罢了!你这牛鼻子道人,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何苦要害我!” 他在吊桥边进退两难,探头探脑,被营前的小番兵瞧见。小番兵们纷纷张弓搭箭,喝道:“呔!城中来的将官,单人独骑,竟敢前来送死。看箭!” 一时间,狼牙箭飕飕射出。程咬金手忙脚乱,向前怕被箭伤,退后又没了退路,赶忙喊道:“番儿们,慢着动手!借你们之口,去通报番将,就说我乃大唐鲁公程老千岁,有话要当面讲。” 小番兵连忙跑回营中禀报:“启禀帅爷,城中出来一个奸细,自称是鲁国公程咬金,要与元帅搭话。” 苏宝同问道:“那人带了多少人马?用的什么兵器?” 小番兵回答:“启禀帅爷,那人没带兵马,单人独骑,手里端着一柄斧子,再没别的了。” 苏宝同吩咐备马。军士牵过马来,苏宝同上了龙驹,来到营前,大喝一声:“老蛮子,你姓甚名谁?叫本帅出来有何事?” 程咬金开口说道:“胡儿!只因你飞刀厉害,主帅命我程老千岁前往长安催取粮草,好来剿灭你们。” 苏宝同说道:“原来你就是程老蛮子,本帅也听说过你。我也不杀你,你回去吧。” 程咬金叫道:“胡儿,我中原还有上天入地的英雄好汉,一旦来到西凉,你们一个个都性命难保。我老人家还有孙子,名叫程千忠,他用的板斧得十六个军士才能扛得动。他要是一到西凉,你们就别想活命了。苏宝同!你要是怕被杀,就赶紧把你程爷爷我杀了;要是你自认是英雄好汉不怕杀,就放我过去搬兵运粮。” 苏宝同听了,心中暗自思忖:哪有什么上天入地的英雄好汉?哪有十六个人扛抬的斧子?全是胡言乱语。他分明是城中粮草已尽,运粮才是真的。我看这老头儿,杀了他也没什么用,不如放他去。要是真有粮草运来,我就一举将其擒获,趁机攻破城池,把仇人杀尽,抓住唐王,搜出御玺,献给狼主,那功劳可就大了。主意已定,苏宝同说道:“老南蛮,本帅不怕你什么钻天好汉,也不怕你入地英雄,放你过去。” 程咬金道:“胡儿,你当真不怕死?” 苏宝同说:“老匹夫,别骂了,俺不怕。放你过去。” 程咬金又叫道:“胡儿,你好奸诈!这会儿假意放你程爷爷过去,可前边的关口都被你们番兵占了,你肯定会派人到关津嘱咐,让他们拿住我,把你程爷爷一刀两段,那我岂不是中了你的计?要杀,就在这儿杀。” 苏宝同说道:“嗄!你这说的什么话?本帅乃堂堂正正的汉子,岂会花言巧语。我若不让你过去,一刀就砍了你骡子的头。难道有现成的钟不敲,还去费工夫炼铜?绝无他意,你放心过去吧。” 程咬金道:“胡儿,你程爷爷此番搬兵回来,定要杀得你们这些番兵片甲不留。你也求我一求,好让我吩咐孙子程千忠,把斧子磨快些,一刀一个,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少受些痛苦。” 苏宝同问军校:“那老蛮子啰啰嗦嗦说些什么?” 小番兵禀报道:“启禀元帅,那蛮子要酒饭吃。” 苏宝同说:“这老匹夫也不知饿了几天了,本帅做件好事。” 吩咐小番兵赏他些酒食。小番兵得令,连忙取出鱼肉和美酒,送给程咬金。程咬金大喜,吃喝起来,有了几分酒意后,说道:“胡儿,快把令箭和批文给我,好让我到关前有个凭证。” 苏宝同听了,吩咐小番兵把批文和令箭交给他。程咬金接过令箭批文,出了营门,上马后说了声 “多谢款待”,便打马加鞭向前赶路,走出一里地后,放起了流星信号,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唐王君臣在城头观看,过了一会儿,只见远处流星升起。天子大喜,说道:“先生,你看营后流星升起,想来程王兄平安无事了。” 徐茂公说道:“臣算定不会有事的。” 程铁牛听了,欣喜不已。随后众人传旨回宫,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程咬金一路上倒也顺利,到了关隘,有了执照和令箭,守关之人都予以放行。没几日,便到了玉门关,这里已是中原地界。得知钦差前来迎接,程咬金不敢耽搁,毕竟救兵如救火,他日夜兼程,风雨无阻,过了宁夏一带,又历经陕西,很快便来到了长安。进城后,他没回自己府上,当日便直奔午门,此时皇帝已经退朝回宫。黄门官抬头一看,说道:“啊呀!老千岁,您随侍圣上西征平番,可是得胜班师了?” 程咬金说道:“并非如此。快些传陛下临殿,如今有陛下的急旨到了。” 黄门官听闻有万岁急旨,不知出了何事,连忙传与执殿官。至于圣驾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薛丁山受宝下山 柳夫人母子重逢 执殿官听闻黄门官传来消息,得知有万岁急旨,不敢耽搁,急忙敲响钟鼓。内监迅速将此事报进宫中。殿下李治赶忙整理好龙冠龙服,走出宫殿,登上宝殿。随后,他宣程咬金上殿。程咬金进入殿内,俯伏在地,恭敬说道:“启禀殿下千岁,老臣鲁国公程咬金前来见驾,愿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治说道:“王伯请起,来人,取龙椅过来。” 程咬金谢恩后,在一旁坐下。 李治开口问道:“王伯,我父王领兵西征平叛,不知战况如何?如今派王伯前来,所传是何旨意?” 程咬金回答道:“殿下千岁,万岁亲率大军出征,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夺取三关,进军顺利,如入无人之境。然而,不想中了敌人的圈套,敌方设下空城之计。万岁大军进入锁阳城后,被苏宝同调集百万兵马将锁阳城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且每日都在攻城。开战后,驸马出战,却被苏宝同骗去昆仑锏,最终因还锏而身亡,战死马下。次日,尉迟宝林、宝庆兄弟二人,也被苏宝同的飞刀所害,尸首残缺不全。元帅亲自率领六军出战,又被飞镖所伤,众将将其救回后,元帅昏迷了七日才苏醒过来,至今伤病未愈。如今局势危急,天子龙驾也受到惊扰。因此,老臣单人独马,杀出番营,前来此处讨救兵。现有万岁旨意一道,请千岁亲自过目。” 李治殿下离开龙位,跪地接过父王的旨意,将其展开,放在龙案上仔细阅读了一遍,说道:“原来我父王被困锁阳城内,旨意中命我不要任命朝中大将为帅,而是要张贴榜文,若有能人出现,领兵前往破番,方能取胜。” 殿下又对程咬金说:“父王旨意上要求张贴榜文,不知是何用意?” 程咬金说:“这是因为徐茂公那牛鼻子道人精通阴阳之术,所以知晓其中缘由。” 殿下说:“事不宜迟,救兵如救火。老王伯,你即刻为我调齐三军,操练各将,同时张贴榜文。” 程咬金说:“老臣明白。” 说罢,便辞别殿下,出了午门,回到自己府中。 此时,裴氏太太早已亡故,孙儿程千忠前来迎接。程千忠生得青脸獠牙,使用一柄大斧,这斧子重达八百余斤,他两膀更是有千斤之力。程咬金顾不上与孙儿细谈,便着手去料理军务。而秦、尉迟二家公主听闻此消息后,悲痛万分,伤心哭泣。想到丈夫随驾出征,却不能随驾归来,她们便设立灵座。殿下亲自前来吊唁,文武百官也都纷纷前来祭奠。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且说云梦山水帘洞的王敖老祖,当年救下薛丁山后,将他留在洞中,并收为徒弟,传授他兵法。一晃七年过去了。这一日,王敖老祖掐指一算,得知紫微星被困锁阳城,白虎星也有难,眼下正是薛丁山父子团圆之时。于是,他打算唤徒弟下山,让他前往西凉救驾,这样既能使他们父子相逢,又能让薛丁山建功立业,一举两得。 王敖老祖喊道:“徒弟过来,为师有话要对你说。” 薛丁山听到师父呼唤,急忙来到蒲团前跪下,说道:“师父有何吩咐?” 王敖老祖说道:“徒弟,你如今灾难已满,也该离开我这仙山了。现今西凉的苏宝同兴兵作乱,唐天子被困锁阳城,你父亲被飞镖所伤。为师命你下山,前往锁阳城救驾,让你们父子相会,平定西番后再回朝,这可是大功一件。” 薛丁山听后,说道:“师父,弟子承蒙师父相救,一心愿在山中修道,学习长生不老之法,不想再涉足红尘。” 说罢,泪流满面。老祖说道:“徒弟,你命中注定要享受人间福禄,与修道无缘,根行尚浅。你此去,定会巧遇良缘,为国家立下大功,还能救你父亲。你若不听为师之言,那便是不忠不孝之人,又怎能修道有成?” 薛丁山又说:“师父,弟子本事低微,才疏学浅,武艺也很平常,如何能到西凉,杀退番邦人马?倘若一失手,岂不是败坏了师父的仙名?既不能救驾,又无法与父亲会面,这可如何是好?” 老祖点头说道:“嗯,你说得确实在理。此去西凉,关关都有大将把守,寨寨都有能人,你怎能轻易到达西凉?更何况苏宝同又极为厉害。啊,有了。” 他吩咐仙童:“去把我的十件宝贝取来,交给你师兄。” 仙童领命,取来宝贝递给薛丁山。老祖说道:“这十件宝贝,定能助你破了番邦,你要好好收藏,日后自有用处。” 这十件宝贝分别是:太岁盔一件;索子天王甲,刀枪不入;一双利水云鞋,穿上便能腾云驾雾;一把方天画戟;一柄昆仑剑;玄武鞭;朱雀袍;宝雕弓;三支穿云箭;还有一匹驾雾腾云龙驹马。薛丁山接过这十件宝贝,穿戴整齐,全身披挂。老祖说:“这十件宝物,你带到西边,定能平定西凉。天机不可泄漏,去吧!” 薛丁山说道:“师父,弟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师父?” 老祖说:“为师赠你偈言四句,日后你的富贵荣辱、结局命运都在其中,你要牢牢记住。偈曰:‘一见杨藩冤孽根,红丝系足是前生。两世投胎重出见,自家人害自家人。’” 薛丁山问道:“师父,不知这偈言是何吉凶,还请师父指引。” 老祖说:“不必问我,日后自会应验。” 薛丁山说:“是,谨遵师父教诲。” 他拜别师父,离开仙洞,骑上龙驹。 老祖又叫道:“徒弟回来,为师还有话要说。” 薛丁山问道:“不知师父还有何法旨?” 老祖说:“你父亲在西凉有难,被苏宝同的飞镖所伤。我赠你丹药,你前去救你父亲一命。” 薛丁山说:“是,谨遵师父法旨。” 他收好葫芦,又问:“师父,弟子此去该往何地?” 老祖说:“你往西南方向而行,前往龙门县。你父亲官拜平辽王,镇守山西。你回去后与母亲相逢,然后速速前往长安,揭下榜文,再去西凉退贼。你的功名富贵,在此一举。” 薛丁山听后,心中明白了。他将弓箭和鞭挂在腰间,告别师父,下山而去。 这匹龙驹跑得极为迅速,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片刻之间便来到了山西。眼看快到龙门县了,薛丁山按下云头一看,已到平辽王府门口。他心想:“我离开人世已有七个周年,不知母亲和妹子如今怎样了?” 这时,从府中走出一个人,名叫薛青。薛青抬头看见薛丁山,询问缘由。薛丁山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薛青听后,惊喜地叫道:“小主人,自从你在龙门射雁身亡后,夫人终日悲痛。今日你竟然生还,真是让小人喜出望外。小人这就进去通报夫人。” 薛青来到中堂,双膝跪地,说道:“主母,当年小主人并未死去,今日回来了,特来禀告夫人,他现在辕门外面。” 夫人听了,心中大喜,吩咐薛青:“快快出去请大爷进来。” 薛青应道:“是,晓得。” 他来到外面,带着世子来到中堂。 只见柳氏夫人坐在中堂,薛丁山叫道:“母亲,孩儿丁山拜见。” 夫人抬头一看,激动地说:“果然是我丁山孩儿。”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夫人说:“七年不见,今日终于相逢,孩儿,你快细细说来。” 薛丁山说:“母亲,那日孩儿射雁,不小心被父亲射死。王敖师父派虎将孩儿衔去,救了孩儿性命,并在山中教我学道。今日师父命孩儿下山,还赐予我十件宝贝。说圣驾被困锁阳城,父亲被飞镖所伤,无人前往救援。如今长安正在挂榜求贤,孩儿要前往长安揭榜,领兵前往西凉救父亲要紧。所以先来拜见母亲,马上就要起程。” 夫人听了,十分高兴,说:“难得仙师相救,又恩养你七年,还让你前去救父亲,真是太好了。” 金莲小姐在屋内听闻哥哥回来,也十分欣喜,急忙走到中堂,见到哥哥,满心欢喜。兄妹二人互诉思念之情。之后,薛丁山回身拜见樊氏二娘。夫人说:“设团圆酒为孩儿接风。” 酒席间,夫人落泪说道:“儿啊,听闻西凉兵将凶狠,不知你父亲生死存亡,为娘实在放心不下。” 薛丁山听了,跪地说道:“母亲不必忧愁,待孩儿明日到长安揭榜,前去救父亲。母亲放心!” 夫人说:“孩儿,你要前往长安、西凉救父。也罢,生死愿与你在一起,为娘同你一起去,免得整日牵肠挂肚。” 金莲小姐上前说:“哥哥,妹子我有仙母教习仙法,练就了六丁六甲、金甲神将,武艺精通。哪怕番兵百万,也不在妹子眼里。我要与哥哥一同前去救父亲。” 薛丁山说:“妹子若真有本事,一同前去再好不过。但不知家中田园、王府该托付给谁?” 夫人想了想,说:“王茂生伯伯夫妻如今已经去世,这可如何是好?啊,有了,不如将一切都托付给樊氏二夫人吧。” 母子兄妹三人聊了半夜,说到王茂生身故,薛丁山不禁落泪。酒筵结束后,各自回房休息。天还未亮,他们便各自起身,将家事托付给樊氏夫人。收拾妥当后,兄妹二人穿戴整齐,与母亲一同离开了山西。有官员前来相送,他们吩咐不必相送。随后,三声炮响,他们朝着长安大路前行。 没过几日,他们便到了长安。进城后,果然看到教场正在演练兵马。他们来到午门,只见榜文高高张贴着。圣谕写道:“有将领兵前往西凉,救回圣驾者,封万户侯,其妻封一品夫人。” 薛丁山见了,十分高兴,急忙上前揭下榜文。守榜官看见,赶忙去通报鲁国公程咬金。程咬金听说后,急忙上马来到榜前,见一年少将军揭了榜文,心中大喜,说道:“昨日刚张贴榜文,今日就有人揭榜。待我问问他姓名,看看他有怎样的本事能退得番兵。” 不知此人究竟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薛丁山领兵救父 窦仙童擒捉丁山 暂且按下之前的话题不表。且说程咬金带着那位年少将军来到自己府上,不禁好奇地问道:“小将军,你姓甚名谁?凭借什么本事来揭下这榜文呢?” 薛丁山回答道:“老千岁,我是薛平辽王之子薛丁山。多年前,我被师父救去,在山中练习兵法。如今师父命我下山,前往西凉救我的君父。我便同母亲、妹子一同来到了这里。希望老千岁能将此事奏明殿下,让我领兵前去征讨番邦。” 程咬金听后,十分欣喜,说道:“原来你是平辽公之子,真是太好了。那我们二人一同去朝见殿下吧。” 于是,二人上马,来到午门。当驾官赶忙将此事奏知,李治殿下随即升殿。程咬金与薛丁山来到金銮殿,行过朝见之礼。殿下问道:“爱卿,是何人揭下了这榜文?” 程咬金回答说:“殿下洪福齐天。这位小将军乃是元帅之子薛丁山,他前来揭榜,愿领兵出征。” 殿下说道:“原来是薛卿,平身吧。薛卿,你有何本领,敢领此重任?” 薛丁山上奏道:“千岁在上,我父亲承蒙圣上洪恩,拜将西征,随驾前往番邦,却不料被困在锁阳城。听闻千岁在此招贤纳士,我幸得仙师传授仙法,莫说那番兵百万,就算苏宝同再怎么厉害,我此去也定要斩杀苏贼,平定西凉。得胜班师回朝,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殿下抬头望去,只见薛丁山相貌不凡,气宇轩昂,一看便是大将之才,心中十分欢喜。当下便封薛丁山为二路元帅,并在殿上授予帅印。殿下李治亲自递上三杯御酒,说道:“薛卿,你领兵前去,愿你一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救回父王龙驾。得胜归来后,功劳必定不小。” 薛丁山谢过恩。这时,程咬金说道:“殿下千岁,救兵如救火,殿下请速速降下旨意,命各府爵主明日在教场点起大队人马,日夜兼程前往西凉,解救万岁龙驾,此事十万火急。” 殿下说:“老王伯,此事自然要紧。” 于是即刻降下旨意。各府公爷领旨后,纷纷回家整理盔甲,殿下则回到宫中,暂且不表。 单说薛丁山威风凛凛地回到程府。程咬金设酒为他饯行,当夜之事暂且不提。到了五更天,各府公爷都身着营装,披挂整齐,来到教场听令。薛丁山头戴闹龙束发太岁盔,身披索子天王甲,外罩暗龙白花朱雀袍,背插四面描金星龙旗,脚穿利水云鞋,上节是乌缎描凤象战靴,手持画杆方天戟,腰间挂着玄武鞭,左边悬着宝雕弓,右边箭袋插着三支穿云箭,骑着一匹驾雾腾云龙驹马。后面还竖着一面大纛旗,上面写着 “征西二路大元帅薛”。薛丁山这番装扮,好不威风! 他来到教场,诸将纷纷上前行礼。薛丁山点清了三十万人马,命尉迟青山先押送粮草前行,点罗通为前部先锋,后队则安排程千忠,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之后,薛丁山祭过军旗,三声炮响,队伍整齐地摆开,众将簇拥着元帅。程咬金也是一身戎装,与大军一同朝着西番大路进发。薛夫人和小姐也精心打扮,一同随军出征。她们都头戴乌金盔,身穿亮银甲。大军马不停蹄,出了陕西,过了宁夏,人马来到了玉门关外。 前面有一座棋盘山,山势十分高峻。只听山上一声锣响,罗通在马上说道:“前面这座高山,必定有草寇下山,大家务必小心。” 话还没说完,山上便冲下数千喽罗。只见一个年轻的大王冲了出来,此人仪表堂堂,身高三尺,头戴高银盔,身穿熟铁甲,手持黄金棍。他是王禅老祖的徒弟,武艺十分高强。他在山上远远望去,瞧见唐军中的一员女将,生得极为标致。这好色之徒一看到金莲,顿时神魂颠倒,竟妄想将她抢来成亲。于是,他拿着黄金棍,飞奔上前,挡住去路,大声喊道:“从我的山前经过,十个脑袋得留下九个。要是没有买路钱,就赶紧滚蛋,否则就把你们军中这个年轻女子留下,给我做压寨夫人。” 罗通听后,勃然大怒:“好大胆的狗强盗!天兵在此,你竟敢口出狂言。” 说着,挺枪便刺,“看枪!” 一枪朝着窦一虎的面门挑去。窦一虎是步战,他举起黄金棍,用力一挡,“噶啷” 一声,力气极大,罗通的枪被震了回来。罗通圈转战马,又是一枪刺去,此时窦一虎的棍子都快抬不起来了。但他纵跳如飞,与罗通战在一处,枪来棍挡,棍去枪迎。二人交锋三十余回合,罗通本事高强,杀得窦一虎浑身是汗,险些被刺中。只见窦一虎身子一伸,一扭身便不见了。 罗通抬头一看,惊讶道:“哎呀!这可真是奇怪了,方才这小子正要被我拿下,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军卒们也纷纷说道:“这强徒会变戏法,一下子就没影了。” 罗通心想:“不如追上山去,捣毁他们的巢穴,除掉这些草寇,也好让客商往来平安。” 主意已定,他便带领三千铁甲军,杀上山去。 此时,窦仙童正在忠义堂中。喽罗急忙上山禀报:“启禀小姐,大事不好。大王在山前打探,不远处来了唐朝大队人马。大王想拦住他们讨要买路钱,那军中冲出一员先锋,十分勇猛,与大王交战三十余回合,大王大败,施展土遁逃走了。现在唐兵追上山来了。” 窦仙童听后大怒:“哼,竟有这等事。待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她跨上白花龙驹,带领三百女兵冲下山来,正好与罗通迎面碰上。 罗通看见一员女将冲下来,抬头一看,不禁惊叹:“哎呀,好一个绝色女子!” 只见她头上挽着螺蛳髻,狐尾倒垂,雉鸡尾高高挑起,眉毛似弯弯的柳叶,面容如粉红的杏花般娇艳,一口银牙,两耳戴着金环,十指尖尖如同春笋,身穿索子黄金甲,下着八幅护腿龙裙,脚下是一双小巧的金莲,当真是倾国倾城,宛如月里嫦娥下凡。罗通见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女子,有何本事,竟敢口出狂言。快快随我到营中,给元帅做个夫人吧。” 窦仙童听了,怒喝道:“呸!你这狗南蛮,竟敢占我便宜。你可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休要逃走,吃我一刀!” 说着,挥刀朝着罗通的头上砍去。罗通急忙用枪将刀逼到一旁,随即挺枪回刺,一枪朝着窦仙童的面门挑去。窦仙童将刀 “噶啷啷” 一声响,架在一旁,二人战马交错,又战了回来。二人在山前大战二十回合,窦仙童虚晃一刀,调转马头便走,口中喊道:“狗南蛮,本小姐不杀你了,你走吧。” 罗通不知她在使计,拍马便追了上去。窦仙童回头一看,见罗通中计,连忙从怀中取出捆仙绳,抛向空中。罗通抬头望去,只见一道亮光闪过,便被捆仙绳捆住,顿时昏迷不醒,翻身落马,被喽罗们捉上了山。 窦仙童收起捆仙绳,又来到阵前挑战。有败逃回来的兵卒赶忙报进营中:“元帅,大事不好!山中有一女将,会使妖法,用红绳将先锋罗千岁生擒活捉上山去了。” 薛丁山听报后大怒,吩咐道:“军校,备马抬戟,本帅要亲自去擒那泼贼。” 他打扮整齐,跨上龙驹,手持画戟,带领三军冲了出去。来到阵前,薛丁山大喝一声:“贱婢,你速速将我先锋放出来,否则,本帅定将你的巢穴踏为平地!” 窦仙童见营中出来一员将领,十分英武,面如敷粉,唇如涂朱,两道秀眉,一双凤眼,好似潘安转世,又如宋玉还魂。窦仙童心中暗自思量:“我长到一十六岁,从未见过南朝有这般美貌的郎君。我空有这副花容月貌,却一直没能配上这样的如意郎君。” 她有心要拿下薛丁山,便喝道:“嘿!来的唐将,且慢催马,留下你的姓名。” 薛丁山说道:“你要问本帅的名字?我乃唐王驾下二路元帅薛丁山。你快快将罗千岁放出来,好让我们前往锁阳城救君父。” 窦仙童说道:“郎君,奴家有话对你说。”“有话快说。”“奴家并非凡人,乃是九龙山连环洞黄花圣母的徒弟。承蒙师父传授仙法,奴家武艺精通。如今虚度青春十六岁,父母双亡,只有哥哥窦一虎,他会地行之术。奴家窦仙童想与将军结成连理,一同前往西凉解救圣驾。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薛丁山一听此言,心中大怒,说道:“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我乃堂堂世子,怎会与你这草寇成婚!你这无廉耻、不顾羞惭的贱人!休要多言,看本帅的戟!” 说着,一戟朝着窦仙童的面门刺去。 窦仙童不慌不忙,举起双刀将戟架在一边,二人战马交错而过,又战了回来。窦仙童举起双刀砍向薛丁山,薛丁山急忙举戟抵挡。刀来戟架,戟去刀迎,二人杀得难解难分。一连战了二十个回合,窦仙童满面通红,两手酸麻,显然不是薛丁山的对手。她只得用双刀架住方天戟,叫道:“郎君,且慢动手,看我的法宝。” 说着,从怀中取出捆仙绳,抛向空中。和之前一样,薛丁山被捆住,窦仙童得胜回山。 薛丁山被绑着押进忠义堂。他刚刚苏醒过来,看见窦仙童,站着却不肯下跪,骂道:“你这泼贱妖女,竟敢用妖法捉拿我天朝元帅。” 窦仙童说道:“奴家见你人才出众,饶你不死。今日你若答应在山上与我成亲,我便劝我哥哥归顺大唐,一同前往西凉。你若执迷不悟,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薛丁山听后,大怒道:“妖女,你出言无礼,强逼我成婚。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窦仙童听了,吩咐喽罗:“将他推出去斩首,报我知晓。” 喽罗得令,将薛丁山推了出去。不知薛丁山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薛丁山山寨成亲 窦一虎归唐平西 话说窦仙童下令喽罗将薛丁山推出去斩首,眼看就要开刀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刀下留人!” 你猜这喊话的是谁?正是程咬金。他在大营中,听到军士匆忙来报:“帅爷与那女将交战,不到三十回合,就被她用红绳索活捉上山去了。” 程咬金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忙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军士又回道:“那阵上的女将想与帅爷成亲,帅爷不肯,所以被她捉了去。” 程咬金又问:“那女将是何模样?” 军士回答:“好一个绝色女将!” 程咬金急忙对柳氏夫人说:“侄媳啊,你家令郎被捉,恐怕凶多吉少。依老夫看,不如我去做个媒,促成他们的亲事,这样也好一同前往西凉救驾。” 金莲听闻哥哥被捉,柳叶眉瞬间挑起,满脸怒容,说道:“老千岁,让我前去为哥哥报仇!” 夫人赶忙劝阻:“女孩儿家,使不得。你哥哥都敌不过她,更何况是你。还是听老柱国的话,让他们成亲,救驾才是头等大事。” 程咬金听了,立刻上马,直奔山林,高声呼喊:“刀下留人!” 喽罗们抬头一看,见是一员年老将军,便大声喝道:“呔!你这老头儿是何人,竟敢在此喊刀下留人?” 程咬金说道:“你们快去通报那女将,就说大唐天子驾前,我乃鲁国公程老千岁,有话要与女将军当面讲。” 喽罗们听了,赶紧跑到堂上禀报:“大王,有位大唐的程千岁求见小姐。” 窦仙童听了,心中暗自欢喜,心想:莫非此人是来给我做媒的?可不能怠慢了他。于是吩咐喽罗:“先别开刀,有请程千岁进来相见。” 喽罗得令,来到外面说道:“唐将暂且慢开刀。请程千岁进去相见,见过之后再定夺。” 程咬金下了马,来到殿上,窦仙童连忙上前迎接,将他请上银安殿,分宾主坐下。窦仙童开口问道:“老将军来到山寨,不知有何见教,还请详细说来。” 程咬金说道:“小姐,老夫此番前来,不为别的,正是来给小姐做媒的。那平辽王世子,如今官封二路元帅,就是今日被捉的那位,他与小姐年纪相仿,郎才女貌,可千万别错过了这段良缘。” 窦仙童听了,顿时满面通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你道这窦仙童为何之前在阵上私自求亲,还将薛丁山拿到殿上强逼成婚,如今见了媒人反倒害羞起来?这里面必定有缘由。程咬金见小姐不说话,便接着说道:“小姐,这可是终身大事,不必害羞。老夫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劝小姐应下这门亲事吧。” 窦仙童听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老千岁,多谢您亲自前来做媒。只是婚姻大事,虽说父母已经去世,但还有兄长。自古道‘长兄为父’,就烦请老将军问问我哥哥,看他允不允这门亲事。” 程咬金心想:“这丫头,还真会拿捏。方才在阵上明明白白要招亲,现在却把事情推给哥哥做主,倒撇得干净。”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既然小姐要令兄做主,那就请他出来相见吧。” 窦一虎在地底下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思忖:“我本有心要与她妹子成亲,没想到自己妹子却要和别人成亲了。真是我本想算计他人,却不想被他人算计了去。不过这或许也是天赐良缘。” 想着,他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程咬金一见,心中称奇,心想:“这简直就像周朝的土行孙,会地行之术,若能投奔唐朝,那可真是我主的洪福。” 他对着窦一虎说道:“将军真是神人啊,世间罕有!” 随后,二人上前见礼,程咬金便将为其妹妹做媒,要与世子薛丁山成亲的事说了一遍。窦一虎早已知晓妹妹的心思,便一口应承下来,赶忙让人将薛丁山松绑,请到银安殿,一同见礼。 程咬金对薛丁山说道:“元帅,恭喜恭喜啊!老夫为你做媒,成就这桩美事。” 薛丁山却说道:“老柱国,这可使不得。况且我父亲还在西凉,被围困在锁阳城,身负重伤。如今国难未平,我怎能私自成亲?这可是不忠不孝之罪,实在难以从命。” 程咬金说道:“贤侄孙啊,万事有我老人家担着,你不必担忧。虽说你父亲不在,但有你母亲做主,这也是一样的。再说了,有老夫做媒,你父亲断然不会怪罪于你,就应下吧。” 薛丁山心中一想,前日下山之时,师父曾说过,前途会有良缘。况且这女子有法宝,若能一同前往西凉救驾,倒是个得力帮手。于是开口说道:“承蒙老柱国美意,晚生从命便是。” 程咬金听了,十分高兴,说道:“今日正好是黄道吉日,就为你和令妹完婚吧。” 窦一虎说道:“好,就依老千岁所言。” 随即吩咐喽罗下山,去接薛夫人前来,一同观礼;又让人放了罗通。当夜,薛丁山与窦仙童便成了亲。银安殿上大摆筵席,款待唐朝众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窦一虎将山寨中的金银财宝分发给喽罗们,随后放火烧了山寨,喽罗们纷纷归降。三声炮响之后,众人离开了棋盘山。一路前行,走了三天,来到了界牌关,窦一虎吩咐放炮安营。三声大炮响过,营寨便扎好了,此事暂且不表。 界牌关的守将名叫王不超,官封一等侯。他年方九十八岁,身高一丈,面庞犹如银盆般宽阔,五绺长须根根皆如银丝般洁白。此人食量惊人,一顿能吃一斗米、一斤肉。他惯用一根丈八蛇矛,这长矛重达一百二十斤,使得虎虎生风,拥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四海之内声名远扬。 这一天,王不超正在关上操练兵马,口中说道:“前次,这界牌关被南蛮攻破。如今由我魔家镇守,必须要谨慎小心,严守此关。” 话音刚落,便有小番急匆匆前来禀报:“启禀平章爷,南朝派遣二路元帅薛丁山,率领三十万大军,麾下勇将千员,现已抵达关前,请爷定夺应对之策。” 王不超一听,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喝道:“这些可恶的南蛮,如此无礼!都怪我国元帅,竟放那老蛮子程咬金出关,让他得以搬来救兵。如今既然有大队人马杀到,我若放他们一人过关,又怎能称得上是盖世英雄!” 随即,他吩咐左右备好战马,抬起长矛,取来铠甲。穿戴整齐后,挂上宝剑,悬好皮鞭,翻身上马,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地来到关前。他下令放炮开关,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声,关门缓缓打开,吊桥也放了下来。王不超率领三千人马,如潮水般冲出关去,直奔唐营。 到了唐营前,王不超高声呼喊:“程老蛮子,俺家元帅放你出关搬救兵,如今你倒引来了大队人马。俺今日若不杀了你这程咬金,就不算好汉!哪怕是你那二路元帅薛蛮子,我也要将他一网打尽。快快把程老蛮子给我交出来,与我会会!” 王不超在营前肆意叫骂。 营中探子听到骂声,赶忙入营禀报:“启禀元帅,如今有番将王不超率兵前来挑战,大骂程老千岁,还指名道姓要元帅您出战。” 薛丁山听闻,顿时怒火中烧,怒喝道:“这是哪里来的胡儿,竟敢如此放肆!左右,快取本帅的铠甲兵器来,我定要亲手将他拿下。” 这时,罗通上前一步,说道:“元帅,且让小将出去将他擒来。”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闪出一员将领。此人长相奇特,生得青面獠牙,四个獠牙外露,肩膀宽阔达三尺,腰身粗壮,腰围足有十围。只见他快步上前,说道:“罗家叔叔,这战功就留给小侄去立吧。” 薛丁山抬头一看,原来是后队先锋程千忠。程千忠一心想在程咬金面前好好表现,出出风头。薛丁山见状,说道:“贤弟既然要出战,务必多加小心。” 程千忠应道:“得令!” 随后,他飞身上马,提起大斧,率领三军,随着一声炮响,打开营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去。 程千忠来到阵前,王不超打量了他一番,说道:“来将且慢催马,速速报上名来,本将军好将你挑落马下。” 程千忠听了这话,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大声喝道:“休要张狂!只怕你听了我的名字,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我乃大唐鲁国公的长孙,小将军官拜猛虎大将军,正是二路元帅帐下的后队先锋程千忠!” 王不超听闻来将是程咬金的孙子,怒声喝道:“哼,原来你就是那老蛮子程咬金的孙子,来得正好!你祖父骗得我军放他出关,如今又搬来救兵,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看枪!” 说罢,他催动战马,挺枪直刺程千忠面门。 程千忠毫不示弱,举起大斧,迎头劈下。王不超手中银枪一横,用力往上一挡,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程千忠在马背上猛地一晃,大斧竟被震得倒弹回去。程千忠心中暗叫:“不好!” 但他并未退缩,迅速调整姿势,再次举起斧子,朝着王不超砍去。王不超轻松地将斧子架在一旁。两人你来我往,战至六七个回合,程千忠渐渐不敌王不超,深知自己不是对手。他心生一计,虚晃一斧,随后猛地一带缰绳,“豁喇喇”“豁喇喇”,战马朝着唐营方向疾驰而去。 程千忠回到营中,一脸羞愧地向薛丁山禀报:“元帅,这西凉番将实在厉害,小将不是他的对手,还望元帅恕罪。” 薛丁山神色平静,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自责。谁愿再去会会那番将?” 话音刚落,罗通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往!” 薛丁山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罗通随即备好战马,拿起长枪,挂上宝剑,悬好皮鞭,飞身上马。他下令打开营门,一马当先冲出阵前。王不超抬头望去,见来将气势不凡,立刻将手中长枪握紧,喝道:“方才那蛮子,没撑过我几个回合就大败而逃。你今日前来送死,快报上名来!” 罗通哈哈一笑,高声回应:“你要问我?我乃太宗天子御驾前越国公罗千岁的爵主乾殿下,前部先锋罗通是也!” 王不超听后,微微一怔,说道:“哦,原来你就是那扫北的罗通。本将军早闻你大名,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今日你要与我西凉老将王不超比试,恐怕还不是我的对手。劝你还是别来送死了!” 罗通闻言,顿时大怒,喝道:“休要狂妄!若在我马前撑不过二十回合,我罗通便不斩你头颅,也不算英雄好汉!” 王不超也大笑起来:“小子,口说无凭,且看真本事如何!” 说罢,两人摆开架势,一场激战即将爆发。这一战究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勇罗通盘肠大战 锁阳城天子惊慌 且说罗通听了王不超的话,喝道:“休得多言,看枪!” 说罢,挺枪直刺王不超的面门。王不超毫不畏惧,举枪一架,两人就此交锋,各自使出浑身解数。你来我往,一冲一撞,仿佛都想在这战场上留下千古威名,一边想着要在麒麟阁上留下赫赫战功,另一边则欲在逍遥楼上彰显英雄本色。两边的战鼓擂得震耳欲聋,战马嘶鸣声回荡天际。 两人激战三十回合,依旧胜负难分。罗通已杀得汗流浃背,王不超的战马也呼呼直喘粗气。王不超举枪架住,说道:“厉害啊,罗蛮子!” 罗通回应道:“老匹夫,你可是怕了?” 王不超怒喝道:“呔!谁怕了?今日我若不取你性命,誓不回关!” 罗通也不甘示弱:“我若不把你挑落马下,也绝不回营!” 说罢,两人吩咐两边擂鼓助威,鼓声如雷,两匹马再度冲向对方。此时战场上但见:八个马蹄上下翻飞,四条臂膀决定胜负;长枪相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枪尖碰撞,火星四溅。 两马又战了五十回合,依旧难分高下。王不超年纪虽大,却越战越勇,手中那根丈八蛇矛使得出神入化,虚实难辨,枪枪如点点梅花,纷纷刺向罗通。罗通的枪法也十分厉害,施展开八八六十四路枪法奋力抵挡。然而又战了二十回合后,罗通的枪法渐渐出现破绽。薛丁山在营前观战,见状大惊:“哎呀!不好,罗将军枪法乱了!” 急忙传令鸣金收兵。 锣声骤然响起,罗通闻声抬头,就在这一瞬间,王不超瞅准机会,一枪直刺过来。罗通大惊失色,赶忙侧身闪躲,可惜为时已晚,那枪尖径直刺入他的左肋。这一枪威力惊人,瞬间穿透铁甲,深入皮肤达五寸之深,三根肋骨被刺断,五脏肝肠都带了出来,鲜血汩汩直流。主帅薛丁山在营前看到这惨烈一幕,急忙吩咐大小三军:“快,快上前去救罗将军!” 只见罗通忍着剧痛,飞马来到营前,喊道:“主帅,不必惊慌,吩咐众将继续擂鼓!我罗通若不擒下这老匹夫,死不瞑目!” 说罢,他拔出腰刀,割下一幅军旗,将流出的五脏肝肠包裹好,盘在腰间,扎束妥当后,再次跨上战马,冲出阵前,大声喊道:“老狗,我罗将军再来与你决一死战!” 王不超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说道:“哎呀,这蛮子好生厉害!你看他肋中长枪,肚肠都流了出来,还盘在腰间,竟还敢前来厮杀,真乃神人也!” 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就在这时,罗通迅猛地挺枪朝着王不超的心口刺去。王不超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不好了!” 身体向后仰去,从马上跌落。罗通见状,迅速跳下马来,割下王不超的首级,然后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回到营中,献上首级。然而,刚到营中,他便体力不支,一头栽下马来。众将赶忙将他扶起,罗通大叫一声:“好痛呀!” 随后,气绝身亡。 薛丁山悲痛万分,下令备好棺木,厚葬罗通。罗通的儿子罗章痛哭流涕,拜谢众人。薛丁山派官员护送罗通的遗体回长安。处理完后事,薛丁山一面整顿兵马,准备抢夺界牌关。罗章主动请缨,愿为前部先锋,率先杀入界牌关。众小番见主将已死,想要关闭城门却来不及了。秦梦、罗章率领众将如入无人之境,顺利攻克界牌关。他们盘查钱粮,让兵马休整了三日,随后放炮起程,继续前进。 一路上,大军来到金霞关,薛丁山下令安营扎寨。三声大炮轰鸣,营帐依次搭建完毕。次日清晨,薛丁山升帐点兵,众将齐聚两旁听令。罗章全身披挂,上前说道:“元帅,小将刚刚加入元帅麾下,还未立功。今日这座金霞关,就让小将一马当先,夺取此关,立下微薄功劳,也好长久在帐下听令。” 薛丁山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贤弟年少英雄,但务必小心行事。” 罗章领命,接过令箭,翻身上马,手持梅花枪,带领大小三军,杀到关前,大声喊道:“呔!关上的人听着,快去通报你们主将,小爵主乃大唐越国公罗先锋是也。如今界牌关已破,我奉元帅将令前来攻打此关。你们若识趣,就快快献关投降,饶你们不死!” 小番急忙进关禀报:“启禀主帅,关外大唐二路大军已到,有将领前来挑战。” 金霞关守将巴兜赤听闻,勃然大怒:“哎呀呀!真是可恼!都怪苏元帅,放程咬金出关,如今他搬来救兵了。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口出狂言,欺我太甚!我若不斩了他,就不算西凉大将。小番,快取我的披挂来!” 随即传令放炮开关。“轰隆” 一声炮响,城门大开。 罗章抬头望去,只见出关的将领模样甚是凶恶。此人头戴红缨亮铁盔,骑着一匹黑鬃马,手中挥舞着大刀,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巴兜赤来到阵前,罗章大喝:“来将通名!” 巴兜赤回应道:“你要问我?我乃红袍大力子苏大元帅加封的镇守金霞关大将军巴兜赤是也!” 罗章说道:“什么巴兜赤!今日二路元帅到此,要前往锁阳城斩杀苏宝同。你们不思让路献关,反而阻拦我军去路,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巴兜赤听后,怒不可遏,也不再询问罗章姓名,举起大刀,大喝:“看刀!” 朝着罗章的脖颈劈了下去。罗章叫道:“来得好!” 举枪用力一挡。巴兜赤只觉手臂一震,大喊:“不好!” 整个人在马上摇晃起来,大刀也被震得倒弹回去。他赶紧策马冲锋过去,兜转马头。罗章握紧手中长枪,大喝一声:“去!” 一枪直刺巴兜赤的胸口。巴兜赤躲避不及,正中前心,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身体向后仰倒,从马上滚落。 罗章迅速下马,割下巴兜赤的首级,然后重新上马,吩咐诸将抢关。他大喊一声:“抢关!” 率先一马冲上了吊桥。营中的程千忠见罗章挑杀了番将,举起大斧喊道:“诸位将军,快抢吊桥!” 窦一虎等二十余员将领纷纷上马,手持长枪、大刀、长戟,“豁喇喇” 地朝着吊桥冲去。那些番兵吓得纷纷往关中逃窜,想要关闭城门却已经来不及了。罗章长枪飞舞,枪枪挑落番兵,众将也各展身手,有的挥刀斩杀,有的举斧砍杀。一时间,关中番兵,有运气好的逃脱了性命,运气不好的则被杀得干干净净。 众人盘查完钱粮后,罗章到关外请太夫人、元帅夫妻以及小姐进入帅府。罗章上前缴令,薛丁山说道:“贤弟一马当先夺取此关,立下大功。将西凉的旗号撤下,换上大唐的旗号。” 大军在金霞关休整一日后,放炮拔营,朝着接天关进发。行军三日,来到接天关关外,再次放炮安营,营帐整齐扎下。 且说接天关总兵黑成星听闻界牌关、金霞关相继失守,王不超、巴兜赤两位总兵阵亡,大唐大军已逼近接天关,急忙与胡猎花、智不花等将领商议:“如今两关已失,敌军兵临接天关。此关兵微将寡,难以抵挡。倘若被攻破,百姓和士兵都将遭殃。我看不如投降,以保一城百姓的性命。诸位将军意下如何?” 两旁的众将纷纷说道:“平章所言极是。况且前年薛蛮子来时,番兵遭受重创。如今看来,还是献关为上策。” 黑成星听后大喜,吩咐小番扯起投降旗,打开关门,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迎接二路元帅。 探子将此事报进营中,薛丁山十分高兴,传令大军不许惊扰百姓,务必秋毫无犯,随后率领队伍整齐进入接天关。薛丁山重重赏赐了黑成星,撤下西凉旗号,换上大唐旗号。大军在接天关休整三日,招安了番兵。次日,大军放炮起行,直奔锁阳城而去。 再讲大元帅苏宝同心想:“那程老蛮子骗出番营,必定搬来救兵,粮草也会充足。我不如先攻破城池,抓住唐王,然后再对付后面的救兵,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主意已定,他立即传下命令,在十座城门处一共架起二十座火炮,每门火炮安排五千士兵守护,围绕护城河边,连珠火炮齐发,打得四处城楼摇晃,震天动地。士兵们齐声喊杀,声浪之大使荒山中的虎豹都惊慌奔逃;锣声鼓声齐鸣,惊得半空中的鸟鹊四处乱飞。城外杀气冲天,即便是神仙鬼怪见了也会心惊胆战。 这一番攻城可不得了,城中百姓顿时大乱,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寻找孩子,有的呼唤爹娘,有的呼喊兄弟,哭声一片。街坊上乱作一团,众将也惊慌失措。朝廷中的天子在殿上听到四处轰鸣嘈杂之声,毫无应对之策,众大臣也都心惊胆战。徐茂公赶忙说道:“陛下暂且安心,虽然有十座城门,但其中六座都在山上,想来无妨,只有四座城门要紧。即便敌军攻势猛烈,好在有八员总兵,以及秦、尉迟、程、段等四位将军在城上抵挡,料想城池不会被攻破,陛下不必担忧,请陛下降旨派官员安抚百姓。” 唐天子依言,立即派遣使臣前往四处安抚百姓。使臣领旨而去,百姓的哭声这才稍微减少了一些。天子说道:“先生,程王兄回国已经许久了,救兵也该到了吧。” 徐茂公说:“依臣推算阴阳,救兵不日将至。臣之前就说过。” 天子半信半疑,依旧心惊肉跳。这之后又将发生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薛丁山大破番营 苏宝同化虹逃走 且说薛丁山率领大军向锁阳城进发,远远望去,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军旗,却不见城池的踪影。阵阵炮声传来,不绝于耳。锁阳城四周全是番兵番将,他们手持的剑戟如树林般密集,营寨扎得极为坚固。薛丁山心想,唐军想必是被困在里面,情况危急。这一战,可与往常大不相同! 薛丁山全身披挂整齐,坐镇帅营。他升帐点将,先是点了窦一虎和副将王奎,下令道:“你二人率领两万兵马,以白旗为号,前往锁阳城城西,在离敌军营地一箭之地的位置扎营。待号炮一响,立刻杀进番营,不得有误!” 窦、王二将接过令箭,带着两万白旗兵马,直奔西城而去。 接着,薛丁山又点了程千忠和副将陆成,说道:“你们前往南城冲杀,同样听号炮行事,领兵踹入番营。” 二人领命,接过令箭,带着两万红旗兵马,离开帅营,往南城进发。 随后,薛丁山点了尉迟青山和副将王云,吩咐道:“你二人率领两万兵马,前往城北驻扎,听号炮一响,便冲杀番营。” 二人领命,接过令箭,带着两万黑旗兵马,向北而去。 安排好这一切后,薛丁山传令拔寨起程。三声炮响,薛丁山跨上战马。程咬金、薛金莲、窦仙童手持兵器,跟随在元帅身旁,率领大队绣绿旗人马,朝着东城进发。 薛丁山骑在马上,望向敌军营地。只见营前一片绣绿旗随风飘荡,小番们拉满弓箭,摆开阵势,长枪手密密麻麻地列成阵形,严阵以待。此时,苏宝同在营中接到小番的禀报,得知大唐救兵已到,还接连夺回三关,心中大惊,连忙点将出营。三声大炮响起,苏宝同率领人马冲出营前,正好与薛丁山的队伍迎面碰上。苏宝同大声喝道:“程咬金,你这老匹夫!你果然搬来救兵,要救唐主。本帅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快快出来受死,吃我一刀!” 程咬金听了,怒不可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叫道:“苏宝同,你这胡儿!我程爷爷可没哄你,早就说过会搬救兵来杀你们这班胡儿。你自己逞强,放我过去,这与程爷爷我有何相干?如今你反倒怪罪于我。今日天兵降临,你就该下马受死,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苏宝同听后,更加愤怒,举起手中大砍刀,朝着程咬金劈面砍去。薛丁山见状,急忙用方天画戟挡住,说道:“苏贼,休得无礼,看本帅的戟!” 说罢,“飕” 的一声,一戟直刺苏宝同的胸口。苏宝同连忙用大刀抵挡,二人你来我往,战了十个回合,难分胜负。这时,苏宝同身旁的飞龙将军赵良生、猛虎将军金宇臣拍马冲了出来,想要相助苏宝同。薛丁山这边,薛金莲和窦仙童立刻上前,与他们展开激战。 东城战事正酣,咱们再看看南门的情况。程千忠和陆成听到东城炮响,立刻也放起号炮,率领人马杀入番营。程千忠挥舞着大斧,在番营中左劈右砍,接连斩杀了几名番将,踹进了营盘,砍倒了一座座营帐。陆成手持长枪,枪尖所指,小番们纷纷逃散,不计其数。他们一路杀到第二座营盘,突然一声炮响,两名番将冲了出来,大叫道:“唐将有多大能耐,竟敢冲我南门,简直是来送死!” 程千忠和陆成抬头一看,只见这两名番将长相凶恶。程千忠开口道:“本爵主不斩无名之将,报上名来!” 两名番将说道:“我们乃是苏大元帅麾下的大将军,我叫孙德,他叫徐仁。少废话,放马过来!” 孙德晃动乌银枪,朝着程千忠的面门刺去。程千忠大喝一声,用大斧将枪 “噶啷” 一声架在一旁。陆成也挺枪上前,与手持棍棒的徐仁战在一处。一时间,枪棍并举,四人在番营中杀得难解难分。 南门打得火热,西门这边也不例外。窦一虎和王奎听到南门响起号炮,立刻也放了一声炮,率领两万兵马冲进番营。番营中炮声回应,闪出两名大将,正是雄虎大将军葛天定和威武大将军杨方。葛天定大喝一声:“你们有何本事,竟敢擅闯我西营?放马过来,看本将军一刀砍了你们两个!” 说罢,挥起大刀,直取窦一虎。窦一虎毫不畏惧,举起手中的黄金棍迎敌,与葛天定你来我往地交锋起来。窦一虎武艺高强,时而在马前,时而在马后,将黄金棍使得虎虎生风,打得葛天定手忙脚乱。葛天定举刀砍去,窦一虎身子一扭便不见了踪影;等葛天定回过神来,窦一虎又从马后钻了出来,一棍打在马屁股上,那马顿时乱跑乱跳,差点把葛天定掀翻在地。杨方见状,急忙上前救援,却被王奎挥动金背刀,手起刀落,挡住了去路。 再看北门,尉迟青山挥舞着竹节钢鞭,听到号炮一响,立刻与王云率领人马,持鞭提枪,直杀进番营。他们挑倒营帐,番兵们四处逃窜。两名番将冲了出来,大叫道:“唐将休得冲我北营!” 尉迟青山说道:“胡儿,本将军这条鞭不打无名之将,报上名来!” 两名番将回应道:“要问我等之名,听好了!我乃苏大元帅标下加封为雄虎大将军的赵之,他是猛虎大将军李先。放马过来!” 说罢,李先纵马向前,举起大砍刀,朝着尉迟青山劈面砍去。尉迟青山连忙用钢鞭迎击,将刀架在一边。二人冲锋过去,又勒转马头,尉迟青山举起钢鞭,照着赵之的头打去。赵之连忙用大刀护住身体,挡住了这一鞭。两人大战起来,难分高下。王云也挥动长枪,与李先展开厮杀,四人在战场上杀得难解难分。 且说四门混战,喊杀声震耳欲聋,锣鼓声、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际,番兵们四处逃窜。再看城中,将士们在城墙上看到番营大乱,鼓炮声不断,杀声震天,知道救兵已到。徐茂公连忙奏知天子,天子龙颜大悦,众将们也放下了心中的惊慌。徐茂公在殿上当即传令:“你们速速整理装备,备好马匹,带领队伍,出城接应。与城外救兵两面夹攻,务必让番邦片甲不留!” 于是,徐茂公点了尉迟号怀和秦梦,说道:“你二人率领一万人马,打开东门冲杀接应,务必擒获苏宝同。” 二人领命,走出银銮殿,上马来到教场,带领一万兵马往东门而去。 接着,徐茂公又点了周青和薛贤徒,说道:“你二人带兵一万,前往南门冲出,务必小心行事。” 二人领命,上马前往教场,带领人马往南城进发。 随后,徐茂公点了姜兴霸和李庆红,说道:“你二人带兵一万,前往西门冲出,不得违抗命令。” 二人应道:“是!” 便上马提兵,带领人马往西城进发。 最后,徐茂公点了周文和周武,说道:“你二人带领一万兵马,打开北门接应。” 二人领命,带兵往北城而去。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周文和周武两马当先,冲到番营。他们手起一枪,番兵们纷纷被杀散。二人踹进第二座营盘,一万唐军与番兵混战在一起,番兵势力单薄,难以抵挡,纷纷弃营逃走。周文和周武一路深入,无人阻拦。他们看到尉迟青山和王云正与两名番将大战二十回合,不分胜负。周文和周武心中恼怒,纵马上前,大喝一声:“看枪!” 手起一枪,将赵之挑翻在地。李先见唐将增多,心中一慌,兵器一松,被尉迟青山一鞭打下马来。四人在番营中纵横厮杀,喊杀连天,番兵们四处逃亡,不计其数。北门的番军防线就此被攻破,营盘也大多被推倒。 西门这边,城门大开,放下吊桥,冲出一队人马,直踹番营。姜兴霸和李庆红各执一条长枪,杀散小番,冲进营盘。他们看到窦一虎和王奎正与敌军大战数十回合,难分胜负。姜兴霸瞅准时机,一枪刺向葛天定,将其挑下马来。窦一虎也趁机一棍打死了杨方。四人在番营中奋勇厮杀,小番们尸骸堆积,军旗倒地,皮帐被践踏成泥。西城也被成功攻破。 再看南门,周青和薛贤徒带兵冲出,杀进番营。他们看到程千忠和陆成正与番将激战三十余回合,仍未分出胜负。周青心中恼怒,纵马上前,手起一锏,将徐仁打死。孙德措手不及,被程千忠一斧砍死。唐军在番营中大肆厮杀,番兵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战场上到处是尸首,被马蹄践踏成泥。四下里哭声震天,番兵们四处寻找逃生之路。唐朝人马则紧追不舍,一路厮杀。 最后说说东门的战况。薛丁山与苏宝同正在大战。薛金莲将六个纸团一抛,纸团瞬间化作六个二丈四尺长的金甲神人。这些金甲神人在苏宝同的兵将中横冲直撞,乱砍一气。窦仙童也祭起捆仙绳,在敌军中抓人。苏宝同见形势不妙,急忙揭开葫芦盖,放出柳叶飞刀,直朝薛丁山的头上落去。然而,薛丁山头上戴的太岁盔光芒一闪,飞刀纷纷四散不见。苏宝同一连放出八把飞刀,只听 “拼玲拍?” 几声,飞刀全部化为灰烬。苏宝同又放起飞镖,薛丁山见状,放下画戟,左手取弓,右手拿出穿云箭,搭在弦上,一箭射向飞镖,飞镖瞬间无影无形。薛丁山伸手一招,箭落回手中,放入箭袋。苏宝同大惊失色,拨马想逃。薛丁山抽出玄武鞭,这鞭长三尺,青光也有三尺。他将鞭一挥,苏宝同回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光在背上一晃,大叫一声:“哎呀,不好了!” 后心被鞭击中,口吐鲜血,大败而逃。窦仙童见状,大喊:“哪里逃?” 祭起捆仙绳,想要捆住苏宝同。苏宝同见仙绳厉害,化作一道长虹逃走了。薛丁山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禁一惊。程咬金说道:“此人非比常人,难以擒获啊。” 这时,秦梦和尉迟号怀带着人马杀了上来,协助作战。薛丁山等人吩咐追杀番兵,一路追杀了三十里,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番军遗留下的刀枪戟剑、军旗粮草不计其数。程咬金见状,传令鸣金收军。 薛丁山问道:“老千岁,为何现在就收兵?” 程咬金回答道:“陛下被困城中已久,盼救兵心切。我们先去见过圣上,然后再发兵攻打西凉,擒拿苏宝同,也为时不晚。” 薛丁山点头道:“老千岁所言极是。” 于是,薛丁山聚集三处人马,一同前往锁阳城面圣。至于他们见到圣上后会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唐天子君臣朝贺 薛仁贵父子重逢 且说天子与徐茂公、程铁牛一同在城墙上观战,只见程咬金率领着人马,如疾风般飞奔到城边。天子远远瞧见,心中明白,想必是已经杀退了番兵。于是,他走下城头,回到银銮殿上,命令程铁牛出城去迎接他的父亲。程铁牛领了圣旨,翻身上马,来到城外。此时,程咬金带来的大队人马已在城外扎下营寨。城门大开,程咬金与二路元帅及诸位将领一同来到殿上,向万岁行礼参拜。朝拜完毕,天子开口问道:“王兄前往长安搬救兵,这二路元帅究竟是何人呢?” 程咬金上奏道:“殿下张贴榜文招贤,没想到榜文刚挂出一天,就来了薛元帅的儿子,名叫丁山。他是王敖老祖的徒弟,身怀十件宝贝,武艺精湛。殿下封他为二路元帅,他便率领三十万大军,前来营救圣驾。” 天子听后,龙颜大悦,又说道:“王兄,方才在阵上,朕远远看到有两员女将,其中一位放出高大的金甲神将,将番兵砍得七零八落;另一位抛出红绳,那红绳闪耀着万道金光,把番兵纷纷捆住。还有一个人,能在地中钻进钻出,手提黄金棍,打死了无数番将。这四人是从何处来相助寡人的,日后定能助寡人破番,早日平定战乱。王兄,你快奏明朕,他们究竟是谁?” 程咬金上奏道:“使戟的正是薛世子;放出金甲神将的,是仁贵的女儿;使用捆仙绳的那位…… 臣有罪,不敢贸然奏明圣上。” 天子说:“爱卿有何罪?但说无妨。” 程咬金这才奏道:“薛丁山与护国夫人、妹妹金莲一同前来征西,途中路过棋盘山。山上有兄妹二人拦路。世子出战,却被那女子用捆仙绳擒住,还差点被斩首。老臣见那兄妹二人武艺高强,又会仙术,觉得他们可助圣驾脱险。况且那女将才貌双全,老臣便与护国夫人商议,由老臣做媒,促成了他们的婚事。臣罪该万死,那使双刀、用仙绳的,便是二路元帅的妻子窦仙童;用黄金棍、会地行之术的,是窦一虎。” 天子听了程咬金的奏报,龙心大悦,说道:“王兄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促成这桩美事,又添人来扶助寡人,这真是天赐良缘。不知还有哪些将领一同前来?” 程咬金又奏道:“罗通担任先锋,程千忠、尉迟青山等人也一同前来征剿。只是越国公罗通来到界牌关时,遇上了守将王不超。那王不超年已九十八岁,勇猛无比。罗通与他大战百合,不幸被刺伤肋部,肝肠都流了出来。但罗通将肠子盘在腰间,奋力一枪刺死了老将,之后忍痛回到营中,最终还是死在了营内,如今灵柩已送回乡里。他的儿子罗章愿意代替父亲,担任先锋,接连攻破两座关卡,来到了此处。” 天子听闻罗通已死,不禁龙目含泪。徐茂公劝慰道:“陛下不必过于哀伤,罗通这是天数使然。” 天子问道:“罗通有何天数?” 徐茂公上奏说:“万岁可还记得那年扫北,罗通曾与屠炉公主立下终身誓言,若违背誓言,便会死在八九十岁的老番将手中。如今,果然应验了。” 天子听后,点头称是,随后传旨,命程王兄速速带领丁山前往帅府,让他们父子团圆。诸将谢恩后,领旨出朝。 程咬金带着丁山母子来到帅府。有军士赶忙进去通报。此时,仁贵卧病在床已有一年多,伤病一直未能痊愈。军士说:“启禀元帅,程千岁求见。” 仁贵听到这话,艰难地翻身,面向外面说道:“程千岁搬救兵回来了吗?” 军士回答:“回来了。” 仁贵又说:“你去告诉程千岁,说帅爷我有病在身,不能远迎,实在是多有得罪。请千岁进来,容我当面致谢。” 军士领命,来到外面说:“小将奉元帅之命,禀告老千岁,因元帅伤痕疼痛,卧床不起,无法远迎,深感愧疚。请老千岁进去,与元帅当面相见,接受元帅的谢意。” 程咬金听后,带着丁山走进里面。见到仁贵,程咬金说道:“我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你背上的伤痕怎么还没好,连起身都困难?幸好我骗出番营,逃回长安,请来救兵,攻破了界牌关、金霞关和接天关,收复了这三关,才来到锁阳城,杀退了番兵番将,还有苏宝同,这才解了此围,得以与你相见。” 仁贵感激地说:“多谢老千岁。不知朝中任命谁为帅,此人本事高强,竟能胜过我,杀退苏宝同,进城救驾?” 程咬金哈哈大笑道:“平辽公,全靠皇上洪福齐天,这二路元帅不是别人,正是平辽公你的儿子,名叫丁山,他领兵前来救驾了。” 仁贵听了,难以置信地说:“老千岁,你可别骗我。我的儿子丁山,早就被我的神箭误伤性命,去世多年了,哪来的儿子?” 程咬金说:“元帅,你有所不知。幸亏王敖老祖将他救走,收为徒弟,在山中传授法术。如今他奉旨前来与你相见。你看,这位是谁?” 丁山走到床前,跪在地上说:“爹爹,孩儿并未死去,是师父将我救活的。” 仁贵十分惊讶,人死怎么可能复生?他忍不住问道:“你当真就是我的儿子丁山?是王敖老祖将你救活的?” 丁山泪流满面地说:“爹爹,孩儿命中不该死,幸得师父搭救还魂,在山中学习了七年。师父吩咐我,速速前往西凉,解救君父。殿下封孩儿为二路元帅,我杀退了番邦人马,这才前来与父亲相见。” 仁贵满心欢喜,说道:“这可真是难得。父子能重逢,当真是谢天谢地。儿啊,为父的臂膀中了飞镖,伤痕极深,一年多来,疼痛难忍。你既是王敖老祖的徒弟,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救为父一命?” 丁山说:“师父曾说父亲有难,给了我一粒丹药,敷在伤处,立刻就能痊愈。” 仁贵听了,连忙说道:“儿啊,快把丹药拿来敷上。” 丁山急忙站起身,从身边取出小葫芦,倒出一粒仙丹,放在口中嚼碎,敷在仁贵的伤痕处。不一会儿,仁贵只觉膀上发痒,流出毒水,仅仅过了片刻,伤痕便痊愈了,也不再疼痛。仁贵喜出望外,翻身从床上坐起,说道:“果然是仙丹妙药。难得!难得!” 他伸了伸身子,腰背也全好了。 丁山又说:“爹爹,母亲和妹子都在辕门外,她们是和孩儿一同起兵前来的。希望父亲出去接见,一家人骨肉团圆,得以相见。” 仁贵听了,说道:“孩儿,你母亲也来了?你快出去告诉母亲,待为父大开辕门,叩谢圣恩之后,再进去相见。” 丁山依言,急忙来到外面,对母亲说:“爹爹的伤痕已经好了,他要开门谢过圣恩,然后再接见我们。” 夫人听了,欢喜不已。程咬金此时也告辞离去,仁贵相送并致谢,暂且不表。 再说元帅仁贵传令,吩咐打开辕门。军士得令,赶忙来到外面喊道:“元帅有令,大开辕门!” 只听得鼓乐齐鸣,三声炮响,元帅升帐,摆好香案,行了二十四拜大礼,叩谢圣恩。诸位将领在两旁恭敬地躬身而立。夫人、小姐、媳妇三人乘坐的大轿,被抬进辕门,来到帐下,三人下轿。仁贵走出帐外迎接夫人,随后吩咐关上辕门。众人来到后厅,夫妻相见行礼,金莲上前拜见父亲,叩拜完毕。 仁贵却面露不悦之色,对夫人说:“夫人,下官奉旨征西,这沙漠之地,乃是身负王命,不敢违抗,所以才在沙场上奋力拼杀,不幸身中飞镖,险些性命不保。若不是圣上洪福庇佑,怎能活下来?你与女儿身为深闺女子,本不该与孩儿一同来到此地,这不仅有损千金之体,还会招人笑话,实在是不妥。” 夫人解释道:“相公有所不知,妾与孩儿深知闺门女训,岂敢轻易妄动?只因在家中听闻相公被困锁阳城,身中飞镖,性命垂危。那时可把我母女二人吓坏了。幸好孩儿得到仙师相救,还学了仙法,他先回到家中,说有灵丹妙药,能救父亲。之后奏明殿下,点兵起程。妾舍不得孩儿远行,又担心相公安危,不知生死,所以才一同前来。女儿也放心不下,便随我一同起程。女儿虽是千金之躯,但兵书战策无所不通,她是桃花圣母传授的兵法,武艺精通,也能来助战。此次杀散番兵,女儿也有功劳。” 仁贵听了,又问道:“夫人,那这位是何人?” 夫人说:“媳妇,过来拜见公公。” 窦仙童听见,赶忙上前见礼。仁贵问道:“这是何等人家的女子,竟称为媳妇?请夫人详细说来。” 夫人说道:“相公,此女乃是棋盘山夏明王窦建德的孙女。当初天下大乱,七十二路烟尘纷纷反乱,他们尚未归降。她与兄长窦一虎在棋盘山屯兵数年,招兵买马,十分骁勇。咱们孩儿奉命征西,经过山下。那窦家兄妹下山挑战,孩儿大怒,与他们大战。谁知双方都有仙法,那女子竟把咱们孩儿擒了去,还强逼成亲。孩儿大骂,当即被绑到山前,要斩首示众。有军士报信,可把我母女二人吓坏了。程咬金千岁惊慌之下,情愿做媒,两边说合,这才成就了亲事。后来,他们兄妹二人改邪归正,拔寨烧山,一同归顺唐朝,扶助圣主。此次杀退番兵,也立了大功。今日在帐前听令,理应拜见公公。” 仁贵听后,勃然大怒,说道:“罢了!罢了!竟生出这样的逆子。我连自家都管教不好,又怎能治理国家?身为主将,要统领三军,这下可难办了!” 夫人见仁贵发怒,忙问:“相公,今日咱们骨肉团圆,你为何如此生气?” 仁贵说:“夫人有所不知,我恨丁山这小畜生,既然身为二路元帅,领兵救应,即便被不服王化的草寇窦家兄妹擒住,也理应杀身报国,怎能被逼着成亲?身为元帅,责任重大,三军都仰仗着他,他应当请旨定夺,怎敢擅自私自成亲?这畜生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难以饶恕!” 于是,他吩咐军校:“把这畜生绑到辕门,斩首示众!” 军校们齐声答应,立刻将丁山绑了起来。丁山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唐太宗驾回长安府 苏宝同三困锁阳城 且说柳氏夫人见丁山被绑,悲痛万分,大哭道:“哎呀!相公啊!你身为大将,怎就不懂得父子间的至亲之情呢?前年征东归来,你一箭射死了孩儿。若不是王敖老祖搭救,咱们孩儿早就成了绝嗣之鬼。今日好不容易父子重逢,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我舍不得孩儿,不远万里追随而来。况且孩儿救君救父,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如今就因为这点小过错,你就要斩杀孩儿。相公,你就听我一句劝,别这样了,快把孩儿放了吧。” 仁贵却不为所动,说道:“夫人,那畜生年纪轻轻,如今就不把君父放在眼里,擅自做主成婚。倘若外夷得知他是个好色之徒,用美人计引诱他,那岂不是要断送了君父的性命?军令已下,绝不能轻饶。夫人,你不必再多言,且回后厅歇息去吧。刀斧手,把他推出去斩首,然后回来禀报!” 夫人大哭,连忙喊道:“住手!相公啊,这门亲事是妾身做主,央请程老千岁做的媒,三军上下都知晓此事。并非孩儿贪图美色,自行做主,背逆君父。还望相公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孩儿一命吧。” 仁贵听了,全然不理会,只是喝令:“快斩,斩完立刻来报!” 军校们正要将丁山推出帐外,只见程咬金怒目圆睁,快步上前,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他急匆匆地赶到帐前,开口说道:“元帅,自古道虎狼尚且不食子,为人怎么能连禽兽都不如呢?小将军英雄无敌,勇冠三军。令媳窦小姐习得仙传兵法,才貌双全。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虽说小将军不遵军令私自成亲,但这都是老程我的过错,不该请尊夫人做主,早早促成了这桩婚事。仔细想来,这与令郎并无多大干系。你若固执己见,执意要处斩他,那老程我愿代他一死。” 说着,程咬金把脖子一伸,大声叫道:“要斩就斩老程我!” 仁贵忙说道:“老柱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只因我家这小畜生,既然承蒙东宫任命,拜为二路元帅,却不知轻重利害。倘若在战场上遇到敌人,敌人知晓他好色,用美色引诱并斩杀他,那岂不是要连累我百万三军?老柱国,别的事情我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我断难从命。明日我定当到府上负荆请罪。” 程咬金听了,心中焦急万分。这时,忽然有人来报圣驾降临。仁贵赶忙出帐,俯伏在地,奏道:“陛下,不知何事劳您大驾光临?” 天子说道:“元帅军令森严,朕听闻小将军犯了过错,但他有破贼救驾之功,足以抵消之前的罪过。况且如今正是用兵之时,还请元帅宽恕他。” 仁贵谢恩道:“谢陛下隆恩,愿我皇万岁,万万岁。” 天子赐仁贵平身,随后起驾回宫。 仁贵回到帐中,吩咐道:“把那畜生带过来。方才圣上恩旨赦他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军校们,把这畜生捆起来,重打四十铜棍。” 两旁的军校齐声答应,正要动手捆绑丁山,只见程咬金赶忙上前,用身体护住丁山,大声叫道:“平辽公,千万别打小将军,求你饶了他吧。老程我给你叩头了。” 仁贵连忙将程咬金扶起,说道:“既然老千岁再三求情,那就免了这顿打。不过,要追回他的帅印,将他监禁三个月,以赎前罪。至于窦仙童,她与我儿野合,怎能算作我家媳妇?打发他们兄妹自行归山去吧。” 窦家兄妹听了,无可奈何,只得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仙童小姐泪流满面,上前拜别婆婆柳氏和姑娘金莲。婆媳姑嫂之间难舍难分,但见仁贵态度坚决,面色铁青,也不好上前劝阻,只能放手。兄妹二人正要前往营门上马,程咬金赶忙上前阻拦,随后又去见元帅,说道:“哎呀!那窦小姐与令郎已然成亲,怎么能说不是你家媳妇呢?让她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况且他兄妹二人英雄无敌,令郎都曾被他们擒住。如今打发他们回去,难道他们心中不会怀恨,从而被逼造反吗?若他们霸踞棋盘山,兴兵杀入长安,那可是大祸临头。即便我们能灭掉西凉,却反而失去中原,这可划不来。千万不能放虎归山,还应将他们留在军中听用。” 仁贵听了,恍然大悟,说道:“多亏老千岁苦苦相劝,那就暂且留下他们,让他兄妹二人在军前效力吧。” 程咬金听了,来到营门,对窦一虎和窦仙童说道:“窦将军、窦小姐,我再三劝说,元帅如今已经答应留下你们了,快进营去相见吧。” 窦氏兄妹听了,来到帐前拜见元帅。仁贵认下了窦仙童这个媳妇,也将窦一虎当作大舅。窦仙童便随婆婆进入后厅,窦一虎则退出帐外,安心在军中效力,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贞观天子对徐茂公说道:“寡人自从离开长安出兵以来,至今已有六年,幸而杀退了番将。寡人打算起驾回朝,命元帅督令大军继续进兵,早日灭掉叛贼,以解朕心头之恨。” 徐茂公领旨,与文武大臣一同退出朝门。随后传旨起驾,圣主踏上归程。众大臣大多思念家乡,听闻皇上要回朝,都欣喜若狂,纷纷收拾行囊,等候圣驾起行。 接着又有圣旨降下:所有文官与军师徐茂公一同保驾还朝,武将则跟随元帅进兵讨伐叛贼。文武官员领旨谢恩。唐王起驾,出了宫门,武将们送出锁阳城。天子又传旨:将阵亡诸将的骸骨收殓起来,带回长安安葬。众将谢恩。暂且不说天子回京之事,且说仁贵送出圣驾后,回到帅府,传令诸将:“本帅奉旨重任在肩,即日就要西征,尔等务必各尽忠心。待灭了西凉,得胜班师回朝,本帅定会论功行赏,不得违抗军令。” 众将齐声应道:“是,得令!” 且说苏宝同此前被打得大败,一路奔逃。等他回头一看,不见追兵,这才赶忙鸣金收军。他清点了一下兵马,原本百万大军,如今已不足七十万,剩下的大多是伤胸折臂的残兵,完好无损的士兵不满二十万。原本二百员大将,如今也只剩下二十员。他的九口飞刀和三口飞镖,也都化为了灰烬。苏宝同心想,不如暂且退回西凉,重新整顿兵马,再图复仇。 主意已定,苏宝同便率领残军前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支人马迎面而来。苏宝同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前有兵马阻拦,后有追兵,我命休矣!” 等那支人马走近,他睁眼一看,原来是飞钹和尚与铁板道人领兵前来。二人一见苏宝同,忙问道:“元帅,俺们听闻南蛮大破锁阳城,特意前来与元帅共商报仇之计。不知元帅为何带着兵马返回西凉,难道是惧怕大唐,要就此罢休了吗?” 苏宝同双目含泪,说道:“二位军师有所不知。都怪我自己疏忽大意,放了程咬金这老蛮子回去。我本以为他年老无用,没想到他回朝搬来救兵,二路元帅竟是薛仁贵之子薛丁山。他们兵多将广,手下还有两员女将,十分凶悍勇猛。把我的飞刀飞镖都破了,又里应外合,杀得我大败,还夺回了锁阳城。我打算回西凉,奏明狼主,重新整顿兵马,再来雪恨。” 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听了,哈哈大笑道:“元帅,你枉为主将,统领三军。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胜败乃兵家常事,怎能今日就想收兵?若我们就这样退回西凉,岂不是要让唐朝兵将笑话,说我西凉无人?幸好我二人领兵前来,正好遇见元帅。如今我们重新整顿军威,兴兵再打锁阳城,抓住薛蛮子父子,将他们碎尸万段,方能解元帅心头之恨。” 苏宝同听了,大喜过望,当即传令大小三军。此时他们共有精兵三十万,连夜火速赶到锁阳城。三声号炮响起,他们又将锁阳城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营盘扎得极为坚固,鸟雀都飞不过枪尖,蛇虫也钻不过马蹄,这一番围困,好不厉害。此番苏宝同第三次围困锁阳城,果然来势汹汹。 有蓝旗军赶忙报进营中,一路跑到辕门击鼓。元帅升帐,问中军道:“半夜三更,是谁在击鼓?” 中军回答道:“启禀帅爷,辕门外有探子飞报紧急军情,所以才击鼓。” 元帅说:“既然如此,让他进来。” 中军领命,来到外面说道:“探子,帅爷唤你进去。” 探子应了一声,随后来到帐下,跪地禀道:“帅爷在上,探子叩见。” 元帅问道:“你有什么紧急军情,半夜三更前来击鼓?快快说来。” 探子禀道:“启禀帅爷,探子打听到西凉的苏宝同,之前被二路元帅小将军杀得大败而逃。如今他联合了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这两位军师,又率领三十万人马,就在方才二更时分,再次把锁阳城团团围住。他们喝号摇铃,锣鼓齐鸣,马嘶炮震,声势惊人。因此小的前来击鼓报信。” 元帅听了,勃然大怒,说道:“这杀不尽的番儿!我早就料到苏贼败走后,必定还会再来捣乱。如今幸好圣驾前几日已经出城回朝了。番儿啊,你如今别说带三十万雄兵再围锁阳城,就算你带三百万围住,我薛元帅又何惧之有!左右,赏给探子银牌一面,让他再去打探消息。” 探子谢赏后,出府而去。 元帅侧耳细听,果然听到炮声连天,鼓声震耳,人喊马嘶,似乎有攻城的迹象。他赶忙传令军士,务必严守城门,城上多准备灰瓶、炮石、弓弩、簇箭,小心防守,等明日再开兵迎敌。军中将士得令。暂且不说城中的情况。 再说苏宝同与二位军师,次日便到关前挑战。那飞钹和尚全身披挂整齐,率领三千罗汉兵,一声炮响,冲出营门,来到西城下,大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快去通报薛蛮子,今有苏元帅麾下左军师飞钹和尚在此挑战。有本事的就赶紧出来与俺一战,不然等俺攻进城去,你们这一班蝼蚁都得丧命!” 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守城的军士,他们赶忙飞报入帅府。这一战究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飞钹僧连伤二将 窦一虎揭榜求婚 且说番营前来叫阵,这边军士赶忙跑进帅府禀报:“启禀元帅,城外有番将前来挑战!” 元帅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城迎战?”“小将愿往!” 元帅抬头一看,原来是龙骧将军王奎。元帅叮嘱道:“将军出城迎敌,务必小心谨慎。” 王奎领命,走出帅府,翻身上马,来到教场,点齐三千铁骑人马,直奔城边。他吩咐放炮开城,三声炮响过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王奎一马当先,冲到阵前。 王奎抬头望去,只见一员模样凶恶的和尚,头戴毗卢帽,身披烈火袈裟,内穿熟铜甲,骑着一匹金狮马,手中挥舞着混铁禅杖,面色如纸灰一般。和尚身后,整齐排列着三千罗汉兵。王奎见状,大喝一声:“你这狗秃驴,休要张狂,快叫苏贼出来与我对决!” 飞钹和尚听了,顿时大怒,骂道:“你这狗蛮子,休要多言,放马过来!” 王奎说道:“慢着!你可是那飞钹和尚?” 和尚应道:“正是!既然知道我的名号,还敢与我为敌?我从不斩杀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姓名来!” 王奎朗声道:“你要问本将军的名字,且仔细听好。我乃大唐天子驾前龙骧将军,薛大元帅麾下的王奎!” 飞钹和尚听了,猛地一拍战马,抡起铁禅杖,大喝:“看打!” 朝着王奎的头顶劈了下来。王奎急忙举起手中大刀,用力往上一挡,将禅杖架在一旁。随后,他催马冲锋过去,又迅速回转马来,挥动大刀,朝着和尚砍去。和尚也连忙举杖抵挡。两人你来我往,如同雄鹰展翅般敏捷,一冲一撞,恰似凤凰翻身般灵活。刀与杖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火星四溅。 二人激战了三十回合,飞钹和尚见难以取胜,便虚晃一招,拨转马头就跑。王奎怎肯罢休,一拍战马,紧紧追了上去。和尚回头一看,心中暗喜,正中自己下怀。他连忙将禅杖放在判官头上,伸手从怀中取出飞钹,口中念念有词,将飞钹祭了起来。王奎抬头一看,只见一道亮光迎面打来,心中暗叫不好,大喊:“不好,我命休矣!” 想要躲闪,却已然来不及,飞钹重重地击中了他的脑袋,顿时脑浆迸裂,王奎从马上栽倒下来,当场毙命。 王奎带来的三千铁骑见状,赶忙上前救援,却被罗汉兵杀得大败,纷纷退回城中,这一战折损了一千五百人马。众人紧闭城门,急忙跑回帅府禀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王将军出城迎战,被那和尚打死了!” 仁贵听了,勃然大怒,说道:“这妖僧竟敢伤我一员大将!” 随即传令,点陆成、王云上前,说道:“你们二人带领三千人马出城,务必将那妖僧斩首!” 又点马标带领人马前去掠阵,并吩咐道:“若二将得胜,你便立刻前去砍杀番妖人马;倘若战事不利,就鸣金收军。” 马标领命而去。 陆成和王云二人走出帅府,全身披挂整齐,跨上战马,手持兵器,来到教场,点齐人马,直奔城边。他们吩咐放炮开城,三声炮响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二人一马当先,冲出城外。 此时,战鼓如雷,飞钹和尚抬头望去,只见来了两员大将,身着金盔金甲,各持长枪,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刺来。飞钹和尚也不询问对方姓名,挥动铁禅杖,挡住二人的长枪。三人随即展开激战,然而,飞钹和尚怎敌得住两条长枪如长蛇般的攻击,长枪不住地刺来,时而刺向他的前心,时而刺向他的两旁,飞钹和尚渐渐抵挡不住。于是,他再次祭起飞钹,可怜陆成和王云这两员英雄,都丧身在两扇飞钹之下。 马标在一旁看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鸣金收军,紧闭城门,跑回帅府,将此事禀报给元帅。仁贵听后,怒不可遏,说道:“这妖僧如此骁勇,片刻之间,竟连伤我三员大将!他究竟用的是什么兵器,如此厉害?” 马标禀报道:“启禀元帅,他将飞钹祭到空中,飞钹发出万道毫光,晃人眼目。因此三位将军未曾提防,才被他打死。” 仁贵又怒道:“马标,你身为掠阵官,见那妖僧施展飞钹妖术,为何不早说?报事不明,还怎么做掠阵官?左右,将马标绑出去斩首!”“得令!” 士兵们将马标推出辕门,一刀斩下首级,然后进营回禀:“元帅,献上马标首级。”“将首级号令示众!” 元帅环顾两旁诸将,只见众人都惧怕飞钹,无人敢出战。这时,窦一虎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往!” 元帅说道:“窦将军,听闻你习得仙传地行之法,想必定能破得这妖僧。本帅给你令旗一面,步兵三千,速速出阵迎敌。” 窦一虎领命,走出帅府。他既不戴头盔,也不穿铠甲,头上扎着太保红巾,身穿绣龙黑战袍,脚踏粉底乌靴,下身穿着大红裤子,手持黄金棍,带领三千步兵,打开城门,来到阵前。 飞钹和尚抬头一看,见城中走出一队步兵,却不见主将,心中不禁感到奇怪。就在这时,窦一虎眼疾手快,冲上前去,朝着和尚的腿上打了两棍,和尚顿时疼得 “哎哟” 大叫。和尚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矮个子在自己身边跳来跳去。和尚大怒,挥动禅杖,朝着窦一虎砸了下去,窦一虎连忙用棍子抵挡。两人激战了几个回合,和尚骑在马上,行动多有不便,窦一虎瞅准时机,一棍打在马屁股上,那匹马顿时乱跳起来,差点将和尚掀翻在地。和尚见状,急忙祭起飞钹。 窦一虎见飞钹飞来,心中暗叫厉害,身子一扭,瞬间消失不见了。和尚四下张望,却不见窦一虎的踪影。这时,窦一虎在地下喊道:“妖僧,别找了,我在地底下呢!” 和尚心想:“唐朝竟有如此异人,怪不得元帅会大败,看来想要夺回锁阳城,难啊!” 他双手拿着两扇飞钹,对着地下说道:“你这矮子,怕我就躲在地底下,难道你不怕闷死?等你气闷得受不了,自然还会钻出来。到时候,我定要将你活活打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窦一虎在地底下听了和尚这番话,哈哈大笑道:“呵呵呵,你想用飞钹打我,只怕还早了点!我会在地底下行走,不怕闷死。我现在要回营了!” 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渐渐远去。和尚气得满脸通红。 窦一虎行到城门边,从地下钻了出来,鸣金收军,紧闭城门。他回到帅府,元帅一见,问道:“窦将军,你回来了。方才出兵,胜负如何?” 窦一虎禀报道:“元帅,那和尚用的两扇飞钹,果然厉害。若不是我有仙传地行之术,恐怕也要被他打死,变成肉酱了。” 元帅听了,心中暗自思忖:“这妖僧的飞钹如此厉害,挡在这里,如何进兵?” 于是开口说道:“窦将军暂且退下,待本帅想出一条妙计,定要将他擒获。” 随后传令,在城外高悬免战牌。“得令!” 暂且不说窦一虎退下,且说飞钹和尚看见城上挂起了免战牌,哈哈大笑,收兵回营。第二天,和尚又来讨战,却见免战牌依旧挂在城上。和尚气得破口大骂,一直骂到傍晚,才无奈回营。就这样,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这一日,薛元帅召集诸将,说道:“这和尚如此厉害,诸位将军可有什么计策能退番兵?” 尉迟青山上前说道:“要破这妖僧,必须释放世子丁山。他有仙传的十件宝贝,身为王敖老祖的弟子,他出阵定能擒住妖僧。” 众将纷纷齐声说道:“尉迟将军所言极是,必须小将军出马,方可退敌。” 元帅说道:“军令已出,难以挽回,诸位将军不必再提此事。” 众将无可奈何,各自回营。 又过了三天,元帅依旧无计可施,只得传令在营门挂出榜文,榜文上写道:若有人能退得和尚,破得飞钹,奏明圣上,将官封万户侯,赏赐锦袍一领、玉带一围、黄金千两,绝不食言。 榜文一挂出,窦一虎得知此事,心中暗自得意:“此番,小姐肯定能稳稳到手了。” 他来到帐前,对元帅说道:“元帅,小将有计能破飞钹,只求元帅恩赏。” 元帅大喜,说道:“窦将军,你若真有妙计,能破飞钹,本帅赏你锦袍一领、玉带一围,还要奏请圣上封你官职。” 窦一虎笑着说道:“小将既不要请旨封官,也不稀罕锦袍玉带,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若元帅答应,小将便能破得飞钹。” 元帅问道:“将军,你什么都不要,那想要本帅赏赐你什么?快快说来。” 窦一虎面带笑意,说道:“小将也是明王之孙,当今皇上的表侄。曾见令爱小姐尚未许配人家,元帅若将小姐许配给我,我便有妙计破飞钹,然后再进兵西征。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仁贵听了这话,心中大怒,暗自想道:“夫人真是没见识,不该带金莲女儿一同前来,这下被这矮子瞧见,竟跑来求亲。” 他开口说道:“哼!你这蠢物!我家虎女,怎肯许配给你这犬子?也罢,你若能破得飞钹,本帅自会另眼相看。但若是再提亲事,那是绝无可能!” 窦一虎说道:“元帅既然不肯将小姐许配给我,我又怎肯为元帅破飞钹?” 元帅大怒,说道:“你这蠢物,如此无礼!军校们,将他绑出去,斩了报来!” 窦一虎说道:“元帅不必发怒,小将这就回棋盘山去。” 军校正要上前捉拿,只见窦一虎身子一扭,瞬间消失不见了。 元帅见状,无可奈何,心中暗自思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若回去了,飞钹又破不了,这兵也无法前进。也罢,不如先骗他破了飞钹,至于允不允这门亲事,到时候再说。元帅开口,对着地下说道:“窦将军,我不杀你,你且出来。只要你能破得飞钹,等回朝之日,便将小女许配给你。” 窦一虎在地底下听到元帅应允,便从地下钻了出来,说道:“既然元帅答应了,那我现在就称您为岳父了。” 仁贵心中虽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说道:“但不知你有何妙计,能破那妖僧的飞钹?” 窦一虎说道:“元帅,今晚三更时分,小将便前往番营,盗收飞钹,斩杀妖僧。明日元帅就可进兵了。”“既然如此,命你今晚依计行事。”“是,得令!” 窦一虎究竟能否成功盗得飞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窦一虎盗钹受苦 秦汉奉命救师兄 且说窦一虎回到自己营中,做好一应准备,静静等待至三更时分。此时,他施展仙传地行之法,一头扎入地下,径直朝着番营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这边苏宝同见飞钹和尚连日来大获全胜,接连斩杀唐朝三员大将,逼得唐军闭城不出,还高悬免战牌,心中十分得意。于是,他大排筵宴,邀请飞钹和尚与铁板道人一同庆贺。为了彰显飞钹的威力,他们特意大开营门,用长竿高高挂起飞钹,这场宴会被称作祭宝会。 窦一虎悄然来到番营营门,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地面。他刚一露头,便被眼尖的飞钹和尚瞧见。和尚赶忙对苏宝同说道:“元帅,我之前说唐朝有个会地行之术的将领,如今他来了!” 苏宝同忙问:“在哪里?” 和尚指着地面说:“他正从地底下钻出来呢!” 苏宝同又问:“那该怎么捉拿他?要是让他又跑了,可就不妙了。” 和尚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 说着,他赶忙施展指地金刚法,只见地面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窦一虎刚钻出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飞钹和尚便迅速祭起飞钹。窦一虎见状,大惊失色,想要立刻钻回地下,却发现地面已变得坚不可摧,根本无法遁形。眨眼间,飞钹飞来,将他紧紧合在其中。窦一虎被困在飞钹内,只觉气闷异常。慌乱之中,他突然想起师父曾说,日后若有危难,可服下一粒丹药,便能免除灾祸。他赶忙在衣缝中摸索,取出丹药吞入口中。神奇的是,服下丹药后,他顿时不再气闷,也感觉不到饥渴,于是便在飞钹内安下心来,暂且不表。 苏宝同见和尚将窦一虎困在飞钹内,不禁问道:“军师,既然抓住了这矮子,为何不将他斩首,却要放在钹内呢?” 和尚解释道:“他可是王禅老祖的弟子,身具仙法道术,寻常手段根本斩他不得。将他放在钹内,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不出七日,也会化为脓血,自行死去。” 苏宝同听后,大喜过望,对和尚的智谋称赞不已。 再看仁贵这边,他见窦一虎前往番营盗钹,一直等到天明,都不见他回来复命,心中不禁狐疑起来。他暗自思忖:“若盗钹不成,也该回来了呀。他当时可是满口应承,欣然而去,莫不是被妖僧给拿住了?嗯,有了,不如派程千忠前去城上查看,倘若窦一虎被斩首,番营必定会悬挂首级示众。” 主意已定,仁贵命程千忠:“你前往城上,仔细查看番营中可有首级号令,速来回报。”“是,得令!” 程千忠领命,走出帅府,翻身上马,来到城上。他极目远眺,望向番营,只见营中静悄悄的,并未发现有首级号令悬挂出来。程千忠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动静,只得下城,回到帅府缴令。 仁贵听了程千忠的回报,心中越发烦闷。他正打算派探子出城打听消息,这时,城上军士匆匆来报:“启禀元帅,城外有铁板道人前来讨战。” 仁贵对诸将说道:“前日来了个和尚,今日又来个道士,想必他们多会些旁门左道之术。今日切不可与他交战,等三日后,咱们再商议出兵之事。” 众将纷纷附和:“元帅所言极是。” 于是,仁贵传令在城上高悬免战牌。铁板道人见了免战牌,大笑几声,便收兵回营了。 且说双龙山莲花洞中的王禅老祖,正端坐在蒲团上修行。忽然,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不禁惊呼:“不好了!我的大徒弟窦一虎有飞钹之难,幸好他有灵丹相助,七日的灾难也快到头了。我得赶紧唤二徒弟前去搭救。” 于是,他吩咐童儿去唤秦汉前来。 童儿领了法旨,来到内室,对正在修炼的秦汉说道:“师兄,师父唤你。” 秦汉听闻师父召唤,赶忙来到蒲团前,跪地叩拜:“师父,唤弟子前来,有何事吩咐?” 老祖说道:“徒弟,你师兄窦一虎如今深陷飞钹之难,为师命你前去相救。况且你尘缘已尽,我今赐予你两件宝贝,名为钻天帽和入地鞋。你速速前往锁阳城,用一道灵符救出你师兄窦一虎,然后就在薛元帅麾下,助他征伐西凉,日后夫妇也能团圆。” 秦汉听了,问道:“师父,还请您明示弟子的本来面目。” 老祖说:“你本是大唐秦怀玉之子,金枝玉叶。你三岁时,在后园玩耍,我从云端经过,你冲散了我足下的红云,我便将你收留在此,至今已有二十余载。如今你缘分已到,可以下山了。” 这秦汉也是个矮个子,头上挽着空心丫髻,大红绒须从两边垂下,身穿绣绿袄子,手上戴着黄金镯,赤着双脚,模样恰似红孩儿一般。他听了师父的话,心中十分欢喜,又问道:“师父,请问这两件宝物有何用处?” 老祖微笑着说:“秦汉,你想知道这两件宝物的用处,为师便讲与你听。那钻天帽乃是王母娘娘瑶池中珍藏的宝贝,戴在头上,便能腾云驾雾,随风而行,甚至可直入天门,朝拜诸天日月星宿;那入地鞋,是南极仙翁的宝物,穿在脚上,就能进入地中,直达森罗宝殿,十殿阎君都会前来迎接你。这两件宝物赐予你,可助你在大唐建功立业。为师再赐你一对狼牙棒作为随身兵器,还有一道灵符,你一并拿去。” 秦汉满心欢喜,拿起狼牙棒,拜别师父,即刻下山。刚一下山,他心中便起了凡心。他戴上钻天帽,这宝物果然神奇,刚一戴上,耳边便响起 “豁喇喇” 一阵风,瞬间将他卷入空中。秦汉在空中哈哈大笑,按下云头,抬头一看,眼前竟是一个别样的世界。只见一座仙庄,庄院华丽无比,一位女子从庄内走出。这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天姿国色。她见了秦汉,轻声问道:“郎君,你为何来到此地?” 秦汉见了这女子,顿时感觉浑身酥麻,说道:“小娘子问起,我乃王禅老祖的徒弟秦汉,奉师父之命前往锁阳城,去救大师兄窦一虎。路过此地,有幸遇见小娘子,莫不是我三生有幸?愿与小娘子共度片刻欢乐时光。” 那女子听了,半推半就,满面通红。秦汉欲火难耐,又问:“小娘子尊姓?” 女子答道:“我姓松,爹爹外出了,家中无人。” 秦汉又问:“小娘子青春几何?” 女子回言:“虚度十八载,尚未嫁人。” 秦汉接着说:“我乃秦驸马之子,公主所生。小娘子若不嫌弃,愿与你结为夫妻。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女子说道:“郎君既有美意,只是怕辱没了您。” 秦汉色胆包天,正要将女子抱进房内,突然一阵狂风刮过。他抬头一看,房子不见了,女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两手正抱着一棵大松树。这时,师父突然出现,秦汉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两手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拿不开,只得开口呼救:“师父救我!” 老祖说道:“孽障!孽障!你做的什么好事。还想怎样?” 秦汉哀求道:“师父,弟子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恕我这一次。” 老祖说:“看在天子的份上,这次便饶了你,以后切不可再起凡心。”“是,弟子再不敢了。” 老祖用拂尘轻轻一拂,秦汉的双手便松开了,他赶忙拜谢师父救命之恩。原来,这是老祖在试探他的心性,借此点化他。 秦汉再次拜别师父,戴上钻天帽。不到一个时辰,他便飘飘然落在了锁阳城。此时,薛元帅正与众将商议军情,忽见一个矮子从天而降。大家都以为是窦一虎,心想他不仅会地行之术,如今七日不见,竟然连天上也能行走了?元帅也感到十分惊讶。 只见那矮子走上帐来,见了元帅,只是作了个长揖,并不下跪。众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并非窦一虎,而是另有一个矮子,身材与窦一虎相仿,只是身子更宽阔一些。元帅问道:“你是从何处来的?为何从天上落下?快将实情细细道来。” 那个矮子笑嘻嘻地说:“我乃秦叔宝嫡孙,秦怀玉之子,名叫秦汉。三岁时被一阵怪风刮走,王禅老祖将我收为徒弟,传授我道法二十余年。如今奉师父之命下山,一来救师兄窦一虎飞钹之难,二来相助元帅,一同征伐哈迷国。” 元帅听了,大笑道:“原来你也是王禅老祖的徒弟,还是秦驸马之子,真是有趣,祖师收的徒弟怎么都是矮子。这倒稀奇。” 接着又说道:“秦将军,既然前来相助本帅,你师兄窦一虎前去盗飞钹,如今已过七日,仍未回营。你既说能救他,就赶紧去一趟吧。” 秦汉应道:“小将就去。” 秦汉正要往外走,这时,左班中走出秦梦。秦梦听闻哥哥到来,赶忙出来相认:“待我来认认兄长。” 兄弟二人相见,彼此相拜,各自诉说离别之情。秦汉说:“兄弟,我先前往番营救出师兄,再来与你相聚。” 说罢,他戴上钻天帽,轻轻飞出锁阳城,落在番营。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只见番营中旌旗静止,枪刀林立,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秦汉正在营前观察,只见一个巡军迎面走来。他眼疾手快,举起手中狼牙棒,照着巡军头上狠狠一击,将巡军打死。随后,他脱下巡军的衣服,摘下帽子,解下腰牌,一看上面写着名字,这巡军名叫哈得强。秦汉心想:“我就冒充他的名字,打探师兄的消息。” 他正走着,只见又有一个小番手持令箭走来。秦汉上前问道:“小哥,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番说:“我奉活佛军师之命,因南蛮有个矮子前来偷盗飞钹,被元帅捉住,封在飞钹之内。如今已过七日,想必已化为脓血。所以佛爷特命我拿这支令箭,到元帅营中,取飞钹内矮子的脓血,烧干后用来祭钹。” 秦汉听了,心中大惊,暗忖:“师兄性命危在旦夕!如今正好有此机会,我打死这小番,拿他的令箭到苏宝同那里,骗得飞钹,救出师兄,再作打算。” 于是,他走上前去,举起狼牙棒,将小番打死,盗得令箭,来到苏宝同的营帐。 秦汉见到苏宝同,说道:“小番奉佛爷之命,前来取飞钹祭钹。” 苏宝同看了看令箭,不辨真假,便将飞钹交给了秦汉。秦汉背上飞钹,戴上钻天帽,片刻间便飞到了锁阳城。他在云端心想:“不知师兄是死是活,我先叫他一声试试。” 于是喊道:“窦师兄!” 窦一虎在飞钹中听到声音,觉得像师弟秦汉,便回应道:“师弟,你怎么也在这里?来做什么?” 秦汉说:“不瞒师兄,师父在山上算出你有飞钹之难,命我前来相救。我如今连飞钹都骗到城中了,准备去见元帅请功。” 窦一虎一听,心中焦急万分。他想起之前在元帅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盗得飞钹,以此求得元帅女儿金莲与自己成亲,如今却被妖僧困在飞钹内七日,要是在众将面前打开飞钹,自己颜面何存,必定会被元帅笑话。于是,他连忙说道:“师弟,就在此地打开飞钹,让我出来吧。” 秦汉说:“你都熬过七日了,如今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我奉师父之命,必须在元帅面前打开飞钹。” 说罢,他再次飞上云端。 很快,秦汉便来到营前,按下云头,连忙让人通报。元帅闻报,即刻升帐,问道:“秦将军,可曾救得你师兄?” 秦汉放下飞钹说:“师兄就在钹内,请元帅开看。” 元帅大喜,连忙唤军校快快打开飞钹。“得令!” 军校们赶忙上前,用铁索去解飞钹,却发现这飞钹重有千斤,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其打开。众将一看,这飞钹合得严丝合缝,就像天生一体,根本没有缝隙,果然极难开启。任凭刀砍斧劈,飞钹纹丝不动。 元帅问道:“秦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秦汉说:“这有何难。师父说过,金丹久炼,方成至宝。我有一道灵符,贴上之后,飞钹自然会开。” 说罢,秦汉取出灵符,贴在飞钹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飞钹瞬间分成两扇。窦一虎一个跟头从里面跳出,落在地上,双手捂脸,自觉羞愧难当。元帅与众将见此情景,都大笑起来,说道:“果然是仙家妙用。窦将军暂且好好休息。” 随后,元帅吩咐收起免战牌,众将各自回府。 再看番营这边,飞钹和尚派小番去取飞钹,许久不见回报。很快,有小番前来禀报:“启禀佛爷,大事不好!方才派去的番儿被南蛮打死,令箭也被偷走。元帅不知真假,竟将飞钹给了他。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和尚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说道:“完了!我一生的功夫,这下全完了!救走矮子也就罢了,我全靠这飞钹与唐兵交战,如今飞钹没了,可怎么是好?” 铁板道人安慰道:“道兄莫急,你虽失去飞钹,我还有十二面铁板,威力惊人。道兄放心便是。” 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监中放出小英雄 丁山大破铁板道 话说第二天,铁板道人又来到阵前挑战,他见城墙上的免战牌已经撤去,心中暗自得意。此时,有士兵急忙跑进帅府禀报:“启禀元帅,城外那道人又来讨战了!” 元帅听闻,问道:“如今这道人前来挑战,哪位将军愿出城迎敌?” 话音刚落,秦汉挺身而出,说道:“小将愿往!” 元帅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帅拨给你三千步兵,出城破敌去吧。” 秦汉接过将令,走出帅府,来到校场。他迅速点齐三千步兵,手持两条狼牙棒,威风凛凛地来到城边。随着一声令下,火炮轰鸣,城门缓缓打开,秦汉率领士兵如猛虎出山般冲出城外,来到阵前。 铁板道人抬头望去,见来的又是一个矮子,不禁哈哈大笑道:“唐朝难道没有大将可用了吗?怎么尽派些矮子上阵!” 话还没说完,秦汉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挥动双棒,朝着道人腿上狠狠打去。道人骑在马上,不便招架,连忙翻身下马,手持古定剑,迎面砍来。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二十回合,道人渐渐难以抵挡,心中焦急,急忙抽出铁板。 秦汉抬头一看,见铁板飞来,急忙施展入地鞋的法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道人见状,心中大惊,暗自思忖:原来唐营之中竟有如此多异人,前日那个矮子会地行之术,今日这个矮子也会,想必都是得了仙传妙法。我还是先收兵,再作打算。而秦汉到了城边,也下令收兵进城,回到帅府向元帅交令。 第三天,道人再次前来讨战。元帅问道:“今日谁去迎战?” 秦汉应道:“今日我定要将这妖道活捉回营!” 元帅叮嘱道:“既然如此,将军务必小心行事。” 秦汉领命,依旧带领那三千步兵出城,来到阵前。道人见了,冷笑道:“小矮奴,昨日让你侥幸逃脱,今日你还敢再来,我定要将你活捉,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秦汉大喝一声:“休要夸口,吃我一棒!” 说着,举起狼牙棒,当头砸下。道人连忙举剑抵挡,只听 “噶咯” 一声,剑与棒撞击在一起。道人随即拨转马头,回手一剑,朝着秦汉的面门砍来。秦汉将狼牙棒一幌,轻巧地跳到一边。两人杀得难解难分,直杀得道人口中气喘,浑身是汗。 道人见难以取胜,心中一横,念动真言。刹那间,天昏地暗,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张牙舞爪地朝着秦汉扑来。秦汉见此情景,心中却不慌乱,幸好他头上戴着钻天帽,只见他纵身一跃,如飞鸟般飞上云端。只听得一声霹雳巨响,那些鬼怪瞬间化作乌有,天空依旧云开见日。 道人见此,心中愈发慌张,暗自想道:昨日这矮子能钻到地下,今日又能飞上天空,必定是异人。正在他心中盘算之际,秦汉也料到这道人邪法多端,一时难以降服,便朝着道人哈哈笑道:“你别白费心思了,我收兵回去了!” 说罢,一声鸣金,带领士兵收兵进城。道人见此,也无奈地收兵回营。回到营中,道人辗转反侧,千思万想,一夜都未能入眠。 第四天,道人又领兵前来讨战,探子急忙入营禀报。元帅说:“如今这道人又来讨战,哪位将军愿去迎战?” 这时,周青、周文、周武、姜兴霸、王心溪、王心鹤、李庆红、李庆先八员总兵走出队列,进营向元帅禀报道:“末将愿前往阵前,斩杀此妖道!” 元帅点头道:“你们一同前去,务必小心行事。本帅再令窦一虎、秦汉为左右军押阵,接令!” 众人各自领命,走出帅府,手持兵器,出了城门,来到阵前。 道人抬头望去,只见城中走出许多将领,其中八员大将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刀砍棍打,攻势凌厉。道人手持古定剑,竭尽全力招架。这八员大将忽在马前,忽在马后,配合默契,杀得道人左支右绌,根本无暇还手。 道人心中暗自叫苦,心想:不好!寡不敌众,我可不能一时疏忽,丢了性命。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他急忙祭起铁板。众将见铁板飞来,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大叫:“不好了!” 不幸的是,八员大将都被铁板击中后心,惨叫着跌下马来。就在这时,窦一虎和秦汉急忙冲上前去抵挡,底下的步兵趁机将八员大将救了回去。 窦一虎和秦汉见势不妙,无心恋战,连忙鸣金收兵。回到城中,他们将战况报入帐内。元帅听后大惊失色,说道:“这铁板如此厉害,竟伤了我八位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程咬金上前说道:“前年元帅中了飞镖,身受重伤,一年才得以康复,幸好小将军到来,用仙丹将元帅救活。如今这八位总兵性命危在旦夕,恳请元帅将小将军从监中放出,用他的仙丹救治八位总兵。” 元帅听后,觉得此言有理,便传令立刻到监中放出小将军薛丁山。薛丁山来到帅府,拜见父王。薛仁贵问道:“我儿,你之前的仙丹还有吗?” 薛丁山答道:“还剩下一些。” 薛仁贵说:“既然有,你速将仙丹拿到后营,救治八位将军。” 薛丁山领命,来到后营,取出葫芦,倒出仙丹,放入口中嚼碎,敷在八位将军的背上。只听八位将军齐声 “唔呀” 一声,竟然都缓缓立起了身,他们纷纷向薛丁山道谢。元帅得知后,心中大喜,感叹这仙丹果然妙用无穷。随后,元帅唤薛丁山进入后堂叩见母亲,又与妻子、妹妹相见。元帅吩咐在后堂设宴,一家人得以团圆。 再说铁板道人在战场上杀败了窦一虎和秦汉,还连伤八员大将,大获全胜。苏宝同对他说道:“军师今日在阵上大获全胜,那南蛮必定心生惧怕。明日我们定要攻破他们的城池,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道人点头道:“那是自然。” 当夜,番营中摆开庆功宴,众人举杯欢庆。 到了第二天,苏宝同亲自率领大队人马,兵分三路,攻打唐军。铁板道人率领两万人马攻打东门,飞钹和尚率领人马攻打南门,苏宝同则亲自率领大队人马攻打北门,唯独留下西门不攻。一时间,番军摇旗呐喊,鼓炮连天,他们架起云梯,朝着三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探子急忙将消息报给元帅。元帅立刻升帐,点窦一虎、秦汉二将,令他们率领三千人马出南门迎敌,听号炮一响,便各自进兵。两人急忙接令,走出帅府,前往教场点兵,然后出南门。元帅又点薛丁山和窦仙童夫妇,令他们率领三千人马出东门,二人也急忙接令,前往教场领兵。元帅则亲自率领三千人马,带着女儿金莲出北门迎敌,其余众将则负责守城。 飞钹和尚正在攻打南门,忽然听到一声炮响,只见三千步兵如潮水般冲出阵来,一对矮将一马当先,冲到城外。和尚见状,顿时大怒,挥舞着手中的铁禅杖,朝着二人打来。窦一虎急忙举起黄金棍架住,喝道:“妖僧!你本事不过如此,如今你的飞钹没了,还想杀得过我?不如速速受死,免得在此出丑!” 和尚气得哇哇大叫:“杀不死的小南蛮!前日被你用诡计骗去我的宝贝,今日我决不会饶你!看杖!” 说着,一禅杖当头砸下。窦一虎和秦汉毫不畏惧,奋勇争先,挥舞着棍棒与和尚展开激战。几个回合下来,和尚渐渐抵挡不住,拨转马头,大败而逃。窦一虎和秦汉在后面紧追不舍。 再说薛丁山夫妇,领兵来到东门。只听号炮一声,东门大开,他们率领士兵冲出阵来,正好迎上铁板道人。道人一见窦仙童,见她生得美貌动人,心中顿时起了邪念,盘算着先打死这少年将军,把这女子抢过来,还俗成亲。打定主意后,道人佯装不敌,拨转马头就跑。薛丁山不知是计,拍马追赶上去。 铁板道人回头一看,见薛丁山追了上来,心中暗自得意。他急忙祭起铁板,朝着薛丁山当头砸下。只见薛丁山头上突然射出一道红光,那铁板碰到红光,瞬间化为飞灰。道人见状,大吃一惊,又急忙祭起一块铁板,结果还是一样,被红光化为乌有。道人一连祭起十块铁板,都被那道红光烧得无影无踪。道人吓得魂不附体,无心再战,拨转马头就逃。薛丁山夫妻二人在后面紧紧追赶。 再说元帅和金莲小姐,杀出北门,正好迎上苏宝同。双方随即展开大战,苏宝同渐渐抵挡不住,大败而逃,倒拖着大砍刀回马狂奔。金莲小姐在后面紧追不舍。苏宝同见势不妙,急忙取出腰中的飞剑,朝着金莲小姐射去。谁料,薛金莲有六丁六甲护身神庇佑,那飞剑飞来,被六甲神轻松收去。此时的苏宝同急得汗流浃背,心中慌乱不已,又见女将追得越来越近,只得回身再战。然而,不到三十个回合,后面元帅率领的大军杀了上来,苏宝同陷入重围,难以杀出。只听元帅高声传令:“休要放走了苏宝同!” 金甲士兵一拥而上,前来捉拿苏宝同。苏宝同一见,大惊失色,只得化作一道长虹,仓皇逃走。唐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出三十里,杀得番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喊杀声震天。战场上遗留下的刀枪剑戟、旌旗无数。元帅见此,传令收兵。 妖僧飞钹和尚和妖道铁板道人,皆大败而逃,三路番军会合一处。他们清点了一下人马,原本三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而且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三人见状,抱头痛哭。他们一同商议,觉得只能再前往仙山,炼制宝贝,若不报此仇,枉为西邦元帅。和尚点头道:“元帅所言极是。” 于是,三人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前行。 当他们来到寒江关附近时,忽然冲出一彪人马。三人回头一看,只见龙凤旗高高升起,旗上写着 “征东皇后” 四个大字。苏宝同一见,心中大喜,原来来人竟是他的姐姐苏锦莲。苏宝同急忙下马,走进营帐,朝见千岁娘娘。朝见完毕,苏锦莲赐他平身,问道:“贤弟,你奉旨出师,为何还在此地?” 苏宝同大哭道:“前日兄弟我一心想要报祖父的大仇,奏明狼主后,起兵讨伐唐朝。不想第一阵,我设计将唐朝君臣围困在锁阳城,本想将他们粮草断绝,活活饿死。谁料他们雄兵勇猛如虎,猛将气势如龙,与我军大战数阵,我用飞刀斩杀了他们几十员大将。那大唐元帅,也幸得被我的飞镖打伤左臂,败回城中,闭城不出。怎奈他们粮草充足,被困城池一年有余,不想程咬金竟骗出营中,回到中原搬来救兵。这第二路元帅,乃是薛蛮子之子,名叫薛丁山。他法术高强,本领厉害,我的九口飞刀、三只飞镖,都被他破了。他们里应外合,杀得我军大败,我只好化作长虹逃走。后来,我遇到两位军师,飞钹和尚和铁板道人,他们提兵前来,我们说起此事,便一同兴兵,第三次围困锁阳城。交战三个月,我们起初是阵阵得胜,不想城中又出来两个矮子,法术精通。后来薛丁山出阵交兵,将飞钹和铁板都化作飞灰,我们又是大败而逃。如今我们各自打算再上仙山,炼就法宝,再来复仇,不想在此遇到姐姐千岁。” 苏锦莲听了前因后果,十分恼怒,说道:“贤弟,你既然要再上仙山炼制宝贝,以报大仇。我奉狼主之命,率领精兵四十万,战将数千员,前来助你。不想你竟杀得大败,损兵折将,你有何面目回去见国王?你将帅印交付与我,我定要杀尽南蛮,为祖父报仇!” 苏宝同听了,心中大喜,他深知姐姐仙传妙法,英雄无敌,还有打将神鞭,威力无比。于是,他急忙将帅印和兵符上前交割,交给皇后。然后,他与和尚、道人一同拜别娘娘,各自上山炼宝去了。暂且按下此事不表,不知苏锦莲是否有本事攻破唐军,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番后火鹊烧八将 薛元帅子媳团圆 且说苏锦莲皇后接过帅印后,当即传令放炮起行。三声炮响过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锁阳城进发。一路行军,不多日便早早抵达锁阳城。苏锦莲下令安营扎寨,将锁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真可谓鸟雀都飞不过枪尖,蛇虫也钻不进人马阵列,这番围困极为厉害。 再看薛元帅这边,此前大获全胜,三支人马一同进城,收获的粮草、器械、旌旗不计其数。元帅正与众将商议起兵西征之事。这日,元帅升帐,忽然听到炮声连天。紧接着,探子急忙跑进营中禀报:“启禀元帅,西凉国苏皇后率领四十万大军前来报仇,如今又将咱们的城池围住了,请元帅定夺!” 元帅听后,勃然大怒,说道:“可恨苏宝同,竟将帅印交给他姐姐番后,如今又领兵前来围困城池。你这小小番后,有何能耐,敢来与本帅作对?也罢,趁他们安营尚未稳定,本帅这就点兵出城,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于是,元帅点了周青等八员总兵,命他们出城,务必活捉番后。 周青等人赶忙接过将令,走出帅府,翻身上马。他们各自穿戴整齐,手持兵器,来到教场点了一万人马,随后前往城边。一声令下,火炮轰鸣,城门缓缓打开。周青等八人率领士兵出城,来到阵前。双方各自稳住阵脚,此时,番营中战鼓擂动,响声如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苏锦莲带领着三千番婆,随着一声炮响,气势汹汹地冲出营来。但见苏锦莲头戴开龙金冠,狐狸尾倒挂,雉尾高高挑起。她面容好似满月,肌肤赛雪,两道秀眉如画,一双凤目含情,樱桃小口不点而朱,红唇内露出细细银牙。身上穿着一件由黄金砌就的鱼鳞甲,腰间系着八幅护腿绣龙白绫裙。她的一双小脚稳稳地踹在葵花镫上,骑着腾云马,手中握着打将神鞭。这模样,简直就像昭君再世,又似西子还魂。 周青纵马上前,大声喝道:“你这胡妃番后,本总兵看你手无缚鸡之力,竟还敢领兵到此,是想给我的剑祭旗吗?” 苏锦莲也大声喝道:“你这蛮子,将我兄弟杀得大败,所以娘娘我今日特来取你性命!” 周青冷笑一声,说道:“你那狗弟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况你一个女流之辈?贱婢,放马过来!” 两边战鼓擂得更响了,苏锦莲将神鞭一指,喝道:“看打!” 这时,周青等八员将官一拥而上,将番后团团围住。苏锦莲见对方人多,便虚晃一鞭,勒转马头,佯装败阵而逃。周青等八人不知是计,在后面紧紧追赶。 苏锦莲见他们追来,暗自得意,将神鞭一指,随即取出身边的葫芦,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无数火鹊从葫芦中飞了出来,朝着八员总兵扑去,火势凶猛,十分厉害。周青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被火鹊烧得焦头烂额,只得大败而逃,退回城中。这一仗,一万士兵被番后杀得大败,折损了八千人马。他们回到城中,赶忙跑到元帅面前,哭诉战事经过。 元帅听后,心中一阵慌乱,没想到兄弟们竟被番后的火鹊烧伤。他正发愁谁去出阵迎敌,这时,薛丁山上前说道:“孩儿愿出阵,擒获此番后。” 元帅叮嘱道:“我儿出去,一定要小心行事。” 随后传命秦汉、窦一虎二将一同前去掠阵。三人齐声应道:“得令!” 三人一同走出帅府,率领人马,来到阵前。苏锦莲抬头望去,只见薛丁山面容白皙如玉,嘴唇好似涂了朱砂一般红润,模样堪比宋玉,容貌犹如潘安。苏锦莲见了,不禁心中一动。薛丁山见状,大喝一声:“番婆!别盯着我看,看戟!” 说着,一戟朝着苏锦莲的面门刺去。苏锦莲吃了一惊,连忙催动坐马,放出火鹊。薛丁山见状,说道:“来得好!” 他左手挽弓,右手拔出穿云箭,朝着火鹊射去。只听 “嗖” 的一声,那些火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锦莲见自己的火鹊被破,顿时大怒,急忙祭起神鞭。薛丁山躲避不及,正中后心,口吐鲜血,大败而逃。幸好他身上穿着天王甲,才不至于丧命,若是换了别的将领,恐怕早已被打成肉饼。苏锦莲见状,大喊一声:“往哪里逃!” 双腿一夹马腹,紧紧追了上去。 薛丁山一路奔逃,跑过了百里荒山,眼看苏锦莲就要追上来了,心中焦急万分。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山头上传来虎啸之声。薛丁山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打柴的女子,模样长得奇形怪状,手中拿着铁锤,正在那里打虎。薛丁山连忙喊道:“姐姐,救救我!” 那女子往下一看,问道:“小将军,你是何人?为何一人一骑跑到这里,向我求救?” 薛丁山说道:“女将军,我是平辽王薛元帅之子。奉圣旨前来征西,方才在阵上被番后打中后心,我忍痛逃跑,她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伤势严重,无法抵挡,万望姐姐救我一命,我定当铭记大恩,没齿难忘。” 那女子嘻嘻一笑,说道:“这有何难。请世子暂且到树林下躲避,等她追来,我自会抵挡,杀她个有死无生。” 话刚说完,只见苏锦莲追上山来。薛丁山心中慌张,赶忙躲进树林。苏锦莲看到那女子,问道:“方才可有一个少年将军跑到这里?” 女子答道:“他在树林里。” 苏锦莲听了,连忙追进树林。她没料到,那女子突然举起死虎,朝着她的头上砸了下来。苏锦莲措手不及,惨叫一声:“哎呀!” 从马上跌了下来。薛丁山见状,急忙上前,割下了苏锦莲的首级。 随后,薛丁山赶忙来到女子面前,叩谢救命之恩,并问道:“请问姐姐尊姓大名?我回营后,一定告知父亲,前来答谢。” 那女子说道:“奴家姓陈,名金定,祖先是中原人。父亲陈云,曾是隋朝的总兵,当年奉旨借兵,流落西番,在乌龙山居住,以砍柴为生。母亲毛氏,是番邦女子。我上无兄长,下无弟弟,今年一十七岁。只因生长在西番,而且容貌黑丑,所以得了个‘母天蓬’的绰号。我家离这儿不远,还有些话想问问公子。” 薛丁山说道:“多谢姐姐盛情,但我有军令在身,来不及细谈。等我交令之后,一定再来叩谢。” 陈金定见他执意要走,便赶忙拿出丹药,为他敷好伤口,说道:“我明日盼你前来,可千万别失信。” 薛丁山应道:“知道了。” 说完,他上马出了山林。 走了半路,薛丁山正好撞见秦汉、窦一虎二将。三人相见,十分欢喜,一同回到城中,进帐交令。元帅问道:“方才秦汉、窦一虎二将说,你被番后的金鞭打伤,吐血而逃,番后拍马追赶,你怎么反倒取了她的首级,前来交令?” 薛丁山说道:“爹爹,孩儿被她打伤后,落荒而逃。被她追到山林时,情况危急,幸好有个打柴女子,用死虎将番后打死,救了孩儿。她父亲是隋朝的总兵,名叫陈云,流落西番。孩儿恳请父王送上金帛,答谢她的救命之恩。” 元帅说道:“既然是我儿的大恩人,理当答谢。” 元帅转头问程咬金:“老千岁,他父亲是前朝总兵,你想必认识,就麻烦你走一趟吧。” 程咬金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程咬金同薛丁山带着金银绸缎,前往乌龙山。陈云得知消息,早早地在远处相迎,将他们接入草堂。宾主分坐之后,各自通报姓名。程咬金说道:“昨日承蒙令媛搭救世子,今日元帅备下礼物,派老夫同世子前来叩谢救命之恩。” 陈云说道:“老千岁,下官流落西番已有数十余年,早就听闻中原已归大唐。我一直想回去,只可惜没有机会。我家小女是武当圣母的徒弟,前日圣母有言,说小女与世子有姻缘之分。如果世子不嫌小女丑陋,我明日就将她送到营中,与世子成亲。我老夫妇二人,情愿在军中效力,跟随元帅左右,为征西大业尽一份微薄之力。承蒙送来的礼物,就当作聘礼吧,还望老千岁多多周旋。” 程咬金说道:“好极了,老夫就做这个媒人。” 说完,二人便告辞,回到营中,将事情的经过向元帅说明,元帅同意了这门亲事。 薛丁山却说道:“爹爹,这可使不得。” 元帅说道:“陈云既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你成亲,我们理应答应,这样才不辜负人家的救命之恩。况且陈金定小姐,虽说容貌丑陋,但她是武当圣母门下,法力无边。将她带在军中,必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儿,你明日准备好礼物和车马,前往迎接她的父母,到帅府来。为父亲自做主,给你们成亲。” 薛丁山不敢违抗父命,赶忙着手准备。 再说后营中,夫人和小姐们得知此事,心中都十分喜悦。窦仙童听说陈金定本事高强,也打心底里愿意接纳她。她催促薛丁山:“你早些准备,想来陈家父女很快就要送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炮声连连响起,原来是陈云夫妇亲自带着女儿到了。薛元帅连忙将他们接入帅府,安排筵席。当夜,薛丁山与陈金定成亲。陈金定敬重窦仙童这个大娘,窦仙童也感激她救夫之恩,二人不分大小,以姐妹相称。从此,薛丁山一夫二妻,阖家团圆,全营上下都沉浸在庆贺的喜悦之中。 而那番兵四十万人马,见主将已死,又被唐军杀得七零八落,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四散而逃。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寒江关樊洪水战 樊梨花仙丹救兄 话说薛元帅成功斩杀苏锦莲,薛丁山与陈金定也顺利成亲,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且说苏宝同逃离锁阳城后,锁阳城一带恢复太平。周边依附的州县纷纷归降,薛元帅一方面向朝廷奏报战况,一方面派遣薛贤徒率领一万兵马及数名文武官员,镇守界牌关;安排周文镇守金霞关,周武镇守接天关,均配备相应兵马与文官协同防守。就这样,从锁阳城一路直至玉门关,皆纳入中原管辖范围,百姓们又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这一天,薛元帅升帐议事,商议继续西进的战略。老将陈云上前献策道:“元帅,从这里往西四百里,有寒江阻拦。江对面有一座寒江关,关上守将是老将樊洪。此人足智多谋,官封定国王,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樊龙,次子樊虎,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父子三人共同镇守寒江关。他们得知我军西进,必定会严加防备。要想西进,没有船只根本无法过江,所以必须打造大船,才能顺利渡江。” 薛元帅听后,点头称是:“陈亲翁所言极是。” 于是,他下令派程铁牛、尉迟号怀、王宗一、姜兴霸四位将领,带领四千军士上山伐木,督造战船。经过一个月的忙碌,战船打造完成,停靠在江口,等候元帅起兵。 薛仁贵来到教场,点齐三十万大兵,任命罗章为前部先锋,秦梦押后队,尉迟青山负责押运粮草,程千忠担任二运解粮官,周青则负责催赶各路粮草。同时,他命王心溪、王心鹤二将留下五万兵马,镇守锁阳城,让老将陈云担任向导官。一切安排妥当后,三声炮响,大军在教场举行祭旗仪式,随后浩浩荡荡地离开锁阳城,向西进发。 大军一路行军,没过多久便抵达寒江渡口。元帅下令放炮停行,安营扎寨,准备乘船过江。元帅来到江口,只见江面白浪滔滔,再看岸边,大小战船已整齐排列。程铁牛等四位将领上前交令。薛元帅传令,对罗章、秦梦、窦一虎三将说道:“本帅当年跨海征东,挺进狮子口,箭射戴笠篷,鞭打独角兽,飞跃金沙滩,什么样的江河没渡过,难道还怕这小小的寒江!你们三位将军,务必齐心协力,渡过寒江,拿下寒江关,为西进打开通路,本帅自会在后面督阵。” 三将齐声应道:“得令!” 各自拿起兵器,登上战船。 大军陆续登船,一声炮响,战船齐发,朝着江心驶去。只见船头上旗帜飘扬,炮声震天,好不壮观。 再看寒江关这边,主将樊洪正与两个儿子及左右偏将在衙中商议。他们谈及苏宝同一心为祖父报仇,兴兵东征,却接连丢失数座关卡,苏娘娘也不幸阵亡,元帅下落不明,如今寒江以东已尽归中原。如今唐军又打造了大小战船,意图夺取寒江关。众人纷纷表示,别的地方还好说,寒江天险,料想唐军难以逾越。 正说着,有番兵匆匆来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中原的薛蛮子领兵过江来了!” 樊洪一听,大惊失色,说道:“竟有这等事?再去打探!” 随即命令两个儿子:“你们带领十万水军下江,等唐兵渡江到一半的时候,听号炮一响,便从中间杀出,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我会带领大军在后面接应。” 樊龙、樊虎二人得令,即刻领兵下江。随后,樊洪老将军也带领大小众将,纷纷乘船下江。 再说唐朝大军,战船行至江心时,忽然听到炮声连珠般响起。只见各个港湾中驶出无数番船,船上的番将们都扎着红头巾,身穿水纳袄,手持长枪,摇旗呐喊,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锐不可当。这些番船竟将唐朝的大小战船冲成了两部分。 后面的薛元帅见状,立刻下令:“水战与陆战不同,大家务必勇往直前,不可后退!” 众将得令。秦梦迎上樊龙,罗章与樊虎交锋,双方展开激烈大战。老将樊洪看到两个儿子陷入苦战,急忙划动兵船,冲了上来,却被窦一虎拦住厮杀。 秦梦与樊龙激战三十多个回合后,秦梦瞅准时机,放下提罗枪,抽出银装锏,照着樊龙的肩膊狠狠砸去。樊龙吃痛,手中的大刀差点拿不稳。番兵见主将受伤,赶忙划动番船,大败而逃。樊虎则被罗章一枪刺中腿部,番船大乱。樊洪老将见两个儿子大败,无心再战,丢下窦一虎,也急忙划动战船退回。 薛元帅见唐军战胜番将,心中大喜,传令擂鼓追击。樊家父子连忙弃船登陆,朝着寒江关逃去。剩下的番船,逃走得快的,都侥幸逃脱了;逃得慢的,都被唐军杀死。薛元帅传令收兵,大军一齐登岸,直杀到寒江关前。 众人只见寒江关两边高山耸立,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关路。此关位于半山之中,山上防守严密,滚木礌石随时可能砸下。众将见状,只得退回。薛元帅见此关易守难攻,便下令安营扎寨,与众将商议攻打之策。 且说樊洪老将,带着两个儿子败退回关后,吩咐番兵在关头上多备灰瓶、石子、强弓、硬弩以及滚木礌石,加强防守。樊洪的夫人在一旁说道:“妾身早就听闻跨海征东的薛仁贵十分厉害。这次水战,咱们被他打败,两个儿子也被他打伤。幸好女儿前日回家,或许她有仙丹妙药,能医治儿子的伤势。” 樊洪一拍脑袋:“我倒忘了,昔年黎山老母收女儿为徒,教了她八年,传授了她移山倒海、撒豆成兵的法术,还赠给她诛仙剑、打神鞭、混天棋盘、分身灵符、乾坤圈,精通五遁之术。想来她定有妙药。” 于是,他吩咐丫环:“快去请小姐出来。” 丫环领命,来到小姐房中,说道:“小姐,老爷有请。” 樊梨花听后,来到中堂,见过父母,问道:“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事吩咐?” 夫人说道:“女儿啊,唐朝派薛仁贵领兵西征,已经杀到寒江了。倘若寒江关有失,西番可就保不住了。所以你父亲和两位哥哥前去拦截,结果都被打伤,败阵而归。你父亲正为此事烦闷,特地唤你出来商议。不知你可有仙丹,救救两位哥哥,然后再设法杀退唐兵,也好让你父亲宽心。” 樊梨花听了,心中暗自思忖:“记得师父曾吩咐,说我与大唐小将薛丁山有姻缘之分,还命我下山与他完婚,一同征西。如今果然他的兵马来到寒江关,还伤了我兄长。也罢。” 她开口说道:“父亲,既然两位哥哥受伤,女儿自有妙药医治,父亲不必担忧。” 樊洪听了,大喜过望,连忙唤两个儿子进来,说道:“你妹妹有仙丹救你们。” 樊梨花将丹药敷在哥哥们的伤口处,没过一会儿,伤口便愈合了。弟兄二人十分高兴:“多亏妹子救了我们,想必妹子定有奇谋,能杀退唐兵。等我们恢复番邦的失地,狼主必定会重重加封,我们一家的功劳可就大了。” 樊梨花说道:“这有何难!不是妹子自夸,明日妹子出阵,定要活捉唐将,为二位兄长出气。” 两位兄长听了,说道:“既然妹子出阵,做哥哥的为你掠阵。” 老将樊洪哈哈大笑道:“难得女儿志向远大,虽说你法术高强,但出阵之时,仍要小心谨慎。” 樊梨花说道:“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不用父亲叮嘱。” 当晚,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表。 樊梨花回到房中,心中想着自己与薛世子的姻缘,只是不知他相貌如何,才能怎样。又想起父母曾说,要将自己许配给白虎关总兵杨藩。她打听过,杨藩生得丑陋无比,面如青靛,目似铜铃,怎能配得上自己!她心想,师父黎山老母能知晓过去未来,既然许配薛丁山为夫,想必杨藩绝非自己的夫君。她暗自决定:“待我明日出阵,看看薛丁山,便可知晓。” 到了第二天,樊洪老将军升帐。樊梨花全身披挂,上前请命领兵出战。樊龙、樊虎也穿戴整齐,各自手持兵器,与妹妹一同出阵。他们点齐本部人马,来到关前。三声炮响后,关门大开,大军冲下山来,在平阳之地排好队伍。樊梨花一马当先,冲出阵前,高声大叫,指名要薛丁山出阵。 探子急忙跑进唐营禀报:“启禀元帅,如今樊老将军的女儿樊梨花,带领女兵出关挑战。” 元帅说道:“昨日他父子兄弟那般骁勇,尚且大败而归,他一个女儿,又能有多大能耐!” 探子说道:“元帅可别小瞧了樊梨花,她武艺高强,仙法众多。她指名要小千岁出阵,不然就要杀进营来。” 元帅听了,大怒道:“这番女好大的口气!我偏不点孩儿出阵,另派别的将领出战。哪位将军愿意出去,擒获此番女?” 将军愿意出去,擒获此番女?” 窦一虎本就喜好美色,听说樊梨花美貌出众,心中暗想:“待我出阵,将她活捉进营,元帅说不定会将她许配给我。” 于是,他上帐说道:“小将窦一虎愿出去会会她。” 这时,先锋罗章也上前喊道:“元帅!让小将出阵,定要活捉番女。” 元帅说道:“既然你二人都愿意去,那就一同出阵吧。” 二人领命出阵,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神鞭打走陈金定 梨花用法捉丁山 且说罗章和窦一虎两位将领,率领兵马来到阵前。樊梨花抬眼望去,见来的并非薛丁山,不禁柳眉倒竖,娇声骂道:“你们这些南蛮,竟真的来与我对阵,简直是自不量力,还怕脏了我的刀!速速唤薛丁山出来,与我一决高下!” 罗章和窦一虎听了,心中暗忖:这声音真是娇柔动听。二人各自手持兵器,脸上带着笑意,指着樊梨花说道:“难道我们就不算男子汉大丈夫?你却指名道姓要小千岁出来。你若能战胜我们手中的兵器,我们自然会请小千岁来与你会面;可要是你被我们擒住,嘿嘿……” 他们话未说完,眼中满是不轨之意。 樊梨花听了,怒不可遏,骂道:“无耻匹夫,休要胡言乱语!放马过来,看我不将你们斩为肉泥,以泄我心头之恨!” 说罢,她举起双刀,朝着罗章的面门砍去。罗章赶忙用枪架住,与此同时,窦一虎挥动黄金棍,朝着樊梨花的马头砸来。樊梨花不慌不忙,将手中双刀轻轻一指,刹那间,四周喊声震天。 罗章和窦一虎抬头一看,只见一群青面獠牙、身材高大的汉子,头戴金盔,身披金甲,手持大刀阔斧,气势汹汹地砍杀过来。唐兵们见此情形,吓得四散奔逃。罗章和窦一虎深知难以抵挡,无奈之下,只得鸣金收兵。回到营中,他们向元帅禀报:“末将被番女施展撒豆成兵之法,杀得大败而归。如今那番女又在营前叫阵,指名要小千岁出阵。” 元帅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小贱人如此无礼!她竟会妖术,况且男不与女斗,实在棘手。” 思索片刻,元帅点了窦仙童出阵迎敌。窦仙童全身披挂整齐,手持双刀,跨上战马,率领兵将,出营来到阵前。她一眼望去,只见樊梨花果然生得美貌动人,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我自认为容貌不俗,却还是比不上她。 樊梨花见是一员女将出阵,又见她身边暗藏许多宝贝,容貌也颇为俊俏,心中暗忖:来者不善,我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她开口喝道:“来的女将,且慢催动坐骑,先通上名来。” 窦仙童朗声道:“我乃薛元帅之媳,小千岁之妻,窦仙童是也。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竟然指名道姓要我夫君出战,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樊梨花听了,怒从心头起,挥动双刀,朝着窦仙童砍去。窦仙童毫不畏惧,举双刀相迎。二人你来我往,大战起来,真可谓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激战四十回合后,樊梨花见难以取胜,心中一急,赶忙祭起打神鞭。窦仙童见状,暗叫一声:“不好!” 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一鞭正中肩膊,她负痛伏在马鞍上,逃回营中。 陈金定见窦仙童受伤,心中大怒,立刻上前请令:“元帅,让小将出去会会她!” 元帅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陈金定领命,穿戴整齐,跨上战马,手提铁锤,冲出营门,来到阵前。 樊梨花抬头一看,心中不禁感到诧异:方才那员女将容貌甚是齐整,如今这一位却好似灶君夫人,面色如黑漆一般,丑陋不堪。她心中暗笑:这唐朝元帅帐下,怎么尽是些奇形怪状之人。于是,她开口喝道:“你这黑蛮,休要前来送死!快唤薛丁山出来,他才是我的对手。” 陈金定听了,怒火中烧,骂道:“你这贱人,又不是娼妇,为何偏偏指定要我丈夫出战?” 樊梨花听了,觉得好笑,心想:这般丑陋的模样,竟也被收为妻室,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她说道:“你这黑脸模样,只配给挑柴运水的火头军当媳妇,怎配得上小千岁?” 陈金定听了,更是怒不可遏,举起五百斤重的铁锤,朝着樊梨花的头顶砸去。樊梨花挥动双刀,奋力抵挡。二人一来一往,大战三十回合,难分胜负。樊梨花见势不妙,急忙祭起斩仙剑。陈金定躲避不及,正中左肩,她大喊一声,败回营中。 元帅见此情形,大怒道:“这可恶的番女,接连打伤我两员大将!” 接着,他下令:“女儿金莲,你出阵去,一定要为二位嫂嫂出气。” 薛金莲领命,上马来到阵前。她见樊梨花千娇百媚,却又耀武扬威,心中一转:我不如劝她归降大唐,这样也有利于我们西进。主意已定,她开口说道:“樊梨花,你既有这般本领,为何不投降我国,寻一个才郎相配,将来夫荣妻贵,岂不是美事一桩?” 樊梨花见薛金莲容貌美丽,又听她言辞委婉,便问道:“女将你叫什么名字?你方才所说,我岂会不知。只是我奉师父之命下山,要与薛丁山相会。若他能在兵法上胜过我,我便与他结为夫妇,所以才指名要与他相见。谁知连番与几位将领交战,都不合我心意。” 薛金莲微微一笑,说道:“女将听好了,我乃唐朝大元帅之女,薛丁山之妹,名叫金莲,跟随父亲西征到此。既然你要见我哥哥,待我回去告知父亲。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哥哥自会出营与你相见。” 说罢,二人各自收兵。薛金莲回到营中,向父亲详细讲述了与樊梨花的对话。 且说薛丁山回到营帐,见到两位妻子,说起此事。窦仙童和陈金定一同说道:“今日这不知羞耻的番女,在阵上将我们二人打伤,幸好有仙丹治好。她还口口声声要见你,还说要与你成亲。明日在阵上,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她,要是你真与她成了亲事,我们二人可绝不善罢甘休。” 薛丁山心中暗自思忖:这还没弄清楚状况,她们就开始吃醋了。他说道:“二位夫人放心,我薛丁山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到了第二天,薛金莲来报:“樊梨花又来讨战了。” 元帅传令:“丁山,你出兵迎敌!” 薛丁山应道:“得令!” 他穿戴整齐,挂好佩剑,悬好马鞭,跨上腾云马,手持方天戟,率领兵将,三声炮响后,出了营门,冲到阵前。 樊梨花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出阵。但见他头戴太岁盔,身穿天王甲,坐下腾云马,手持方天戟,背后插着四枝小角旗,上面写着 “二路元帅薛”。他果然生得美如宋玉,貌若潘安。樊梨花心中十分欢喜,暗自思忖:师父所言不虚。 薛丁山见了樊梨花的姿容,心中也不禁赞道:我夫人窦仙童虽然美貌,但比起她来,还是稍逊一筹,就连我妹子金莲也比不上。虽然心中暗自欣赏,但想到家中已有两位妻子,他立刻收起心思,大喝一声:“番婆,看戟!” 说罢,挺戟刺向樊梨花。 樊梨花用手中刀架住,说道:“你就是薛丁山吧?我奉师父之命下山,师父说我与你有夙世良缘,应当结为夫妻。我父兄虽是番将,但你若肯答应这门婚事,我便告知父母,一同归降,助你西征,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丁山听了,破口大骂:“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只有男子向女子求婚,哪曾见过女子自己说亲的?你也不觉得害臊!我薛丁山行事光明磊落,身为唐朝大将,岂肯与你这番邦女子联姻,你就别妄想了。放马过来,与你决一死战!” 樊梨花被他羞辱,心中大怒,手持双刀,劈面向薛丁山砍去。薛丁山用方天戟奋力抵挡,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回合。樊梨花见难以取胜,口中念动真言,顷刻之间,高山移动,将四周道路遮住。薛丁山只觉眼前一片昏暗,慌乱之中,被樊梨花趁机活捉。樊梨花吩咐手下将他捆起来,问道:“薛丁山,你如今已被我擒住,若肯与我联姻,我便饶你一命。” 薛丁山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被绑,料想难以脱身,心中一转,决定先骗她一骗,便说道:“既然你如此钟情于我,待我回去告知父母,然后请媒人前来提亲。” 樊梨花微微一笑,说道:“世子,你这话可是真心答应我了?你须得赌个誓,我才相信。” 薛丁山心中盘算:这女子倒也精明,我且权且赌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咒,又有何妨。于是,他说道:“若我放我回营后,违背了今日所言,我便被悬于半天之上,无立足之地。” 樊梨花见他赌了咒,便解开他的绳索,吩咐手下牵过马来,放了薛丁山。 薛丁山骑马跑出还不到一箭之地,突然勒回马头,回过头来,大骂樊梨花道:“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我方才中了你的诡计,被你擒住,岂能真的与你联姻?你别痴心妄想了。快快放马过来,与你再决胜负!” 樊梨花见他如此出尔反尔,大骂道:“你这无信义之人,看我刀!” 二人再次交战,没战几个回合,樊梨花又念动真言,只见前方出现一座山。樊梨花佯装战败,往山上逃去,薛丁山在后紧紧追赶。追到半山,忽然听到一声霹雳巨响,薛丁山回头一看,樊梨花竟不见了踪影。他环顾四周,发现无路可走,四面都是高山挡住去路,心中焦急万分。 正在此时,他听到山顶的松林之中,有一位樵夫正在砍柴。薛丁山连忙大声呼喊:“樵哥,救我一救!若能助我走出此山,我定当重重酬谢!” 那樵夫听到山坑内有人呼喊,赶忙向下望去,见了薛丁山,笑嘻嘻地说道:“小将军,你为何会在这山凹之中?” 薛丁山说道:“实不相瞒,我因追赶番邦女子,迷失了道路,才来到此处。” 樵夫听了,说道:“小将军既然要我救你,待我丢下担绳,你将它系在腰间,我拉你上来,便有出路了。” 薛丁山连忙说道:“樵哥,那就有劳你快快丢下绳来,拉我上去。” 那樵夫转身,将担绳丢下山去,薛丁山赶忙将绳系在腰间,说道:“樵哥,我系好了,快快拉我上去。” 那樵夫应道:“晓得。” 不知这樵夫能否将薛丁山救上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樊梨花移山倒海 三擒三放薛丁山 且说那樵夫用力扯动绳索,将薛丁山扯到半山之时,却突然把绳索扣在松枝上,薛丁山瞬间被倒挂在半空之中。薛丁山大惊,急忙喊道:“樵哥,快拉我上去,为何将我吊在这里?” 樵夫哈哈大笑道:“小将军,你之前发了个没什么实际约束的毒咒,就想着骗人,我也骗你一回。这不,你现在就是‘半天吊挂,没有存身之处’了,我可走啦。” 薛丁山心中懊悔不已,暗忖:没想到我刚赌的咒,这么快就应验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他惊慌失措之际,只见两只松鼠跑到松枝上,对着绳索乱咬一气。没一会儿,绳索便被咬断了两股,薛丁山感觉自己即将坠落,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小松鼠,你们怎么也来欺负我!这绳索要是断了,我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性命不保啊!” 说着,竟大哭起来。 这时,山上走来一位女子,她的装扮如同仙子下凡,身后跟着八个丫环,一行人有说有笑。女子说道:“底下有个人被吊在那儿,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饿死了。” 薛丁山在下面听到这话,赶忙大声呼救:“山头上的姐姐们,救救我啊!” 小姐便吩咐丫环:“你去问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丫环领命,朝着下面问道:“我家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说清楚为何被吊在此处,我们就好心救你上山来!” 薛丁山连忙说道:“几位姐姐,我姓薛名丁山,是唐朝的二路元帅,奉命前来征西。只因被女将樊梨花诱骗上山,迷失了归路。那樵夫故意捉弄我,用绳子系住我的腰间,把我扯到半空,吊在这松枝上。如今绳索快要断了,万望姐姐们在小姐面前美言几句,开恩救我上山,我定会铭记这份大恩大德!” 丫环问明情况后,回去向小姐禀报。小姐说:“你们再去问问他,若想得救,必须依我所言,否则就不救他了。” 薛丁山无奈,只得满口答应。小姐这才说道:“既然他肯听我的,那就把他拉上来相见。” 说完,便回到园中百花厅上坐下。 丫环又向下喊道:“小将军,你有救啦,我们这就拉你上来。” 说罢,便用力扯动担绳,将薛丁山拉到了山上。薛丁山暗自庆幸:“总算是安全了。” 他连忙解下腰间的担绳,问道:“姐姐们,你们家小姐去哪儿了?我得去当面感谢她。不知她有什么吩咐,也好让本帅回营交差。” 丫环说:“前面那座花园,便是我家住宅。” 薛丁山又问:“请问姐姐们,你家小姐姓什么,是哪家的千金?” 丫环答道:“我家主人姓崔,官拜兵部尚书,就生了这么一位小姐。” 薛丁山说:“原来如此,那就有劳姐姐们带我进去。” 薛丁山随着丫环走进花园,只见园中景致美不胜收。他们走过石桥,来到百花厅上。只见小姐正坐在湘妃椅上,薛丁山赶忙上前叩谢救命之恩,小姐连忙起身还礼,宾主落座后,丫环奉上香茗。薛丁山说道:“承蒙小姐搭救,不知小姐有何见教?还请明示。” 小姐微微一笑,说道:“樊梨花是我的表亲,她是黎山老母的徒弟,与将军你有前世姻缘。若将军不嫌弃,奴家愿为媒,促成你们二人的婚事,一同归顺唐朝。倘若将军不答应,那可就别想回去了。” 薛丁山说道:“恩人,本帅已经娶了两位妻子,此事实在难以从命。” 小姐听后,脸色一沉,怒道:“你这忘恩负义之人,我好心救你上来,你却不听我的话。丫环们,把他绑了,关在这里。” 说着,丫环们便一拥而上,要拿薛丁山。 突然,只听得一声霹雳巨响,薛丁山抬头一看,眼前的花园瞬间消失不见,花厅竟变成了囚车,而他此刻正身处战场之上。樊梨花手持宝剑,站在他面前,问道:“这次你肯答应了吗?若再不答应,我便一剑斩了你。” 薛丁山无奈,只得说道:“那你先放我回去,我找人来说合此事。” 小姐说:“你方才已经赌过咒,现在再立个誓!” 薛丁山说:“若我再反悔,就让我葬身大海!” 樊梨花见他又赌了咒,却觉得这咒依旧没什么约束力,便想再耍些手段。她吩咐兵士打开囚车,放薛丁山回去。 薛丁山出了囚车,翻身上马,立刻破口大骂:“我被你这贱人两次羞辱,怎么可能与你成亲?放马过来!” 樊梨花早就料到他会反悔,于是再次与他交战。两人没战几个回合,樊梨花念动真言,薛丁山只觉眼前一片昏暗,随后便被樊梨花的军士们活捉,绑了起来。薛丁山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处茫茫大海边,急忙大喊:“救命啊!” 这时,海面上驶来一艘大船,船上坐着一位太子。太子听到岸上有人呼救,便让船家将薛丁山救上船来。太子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丢在这大海滩上?” 薛丁山便将自己与樊梨花交战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姓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太子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薛丁山说:“多亏太子搭救,还望太子送我回国。” 太子劝道:“你本就是唐朝大将,樊梨花既然想与你成婚,你答应了便是。不然,她若将你一门老小杀光,西辽也无法平定,你之前的功劳可就都白费了,还是从了她吧。” 薛丁山说:“太子有所不知,我是王禅老祖的徒弟,师父说我有大难时,他定会前来相救。我才不怕樊梨花神通广大,我是绝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太子听了,勃然大怒:“你既然不听劝,那寡人也不救你了。来人,取大石过来,把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绑在石头上,扔到海里去,看看你师父会不会来救你。” 只见船后梢走出四个力大如牛的壮汉,将薛丁山捆倒,放在大石之上,然后 “噗通” 一声,将他扔进了海里。薛丁山心想,这次自己必死无疑了。然而,眨眼间,太子不见了,大海也消失了,连船也没了踪影,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旁,那匹马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自己身上还绑着那块大石头,动弹不得。 正在薛丁山无计可施之时,樊梨花骑着马飞奔过来,大声喊道:“薛丁山!你这次又被我擒住,还有什么可说的?” 薛丁山连忙说道:“我再也不敢了,求小姐放我回去,我立刻找人来提亲。” 樊梨花说:“你这薄情之人,我一心对你,你却一再违背誓言。你前两次立的誓都已经应验了,若要我放你,再赌个咒来。” 薛丁山说:“我若此次回去负心,就让我死在刀剑之下!” 樊梨花见他发了重誓,料想他不会再变卦,便亲自为他解开绳索,千叮万嘱道:“你回去后,赶紧找人来提亲,我先回去告知父母,劝他们归降唐朝,这样我们才能齐心协力,平定西番。” 薛丁山连连答应,拜别樊梨花,上马回到营中。元帅问道:“我儿,那樊梨花十分厉害,你今日出战,是如何应对的?怎么到日落西山才回来见我?” 薛丁山说:“爹爹,那樊梨花是黎山老母的弟子,法术高超。她想与孩儿成婚,孩儿已有两位妻子,所以坚决不从。她便对孩儿百般羞辱,还将孩儿三擒三放。” 薛丁山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孩儿无奈,只得又答应了这门亲事,还立下了重誓,她这才放孩儿回来见爹爹。” 接着,他又对元帅说:“若要孩儿与这女子成婚,孩儿宁愿与她决一死战,绝不同意。” 窦仙童听了,对陈金定说:“幸好夫君还念着我们。” 这时,程咬金哈哈大笑道:“我主洪福齐天,西番平定有望啊!” 薛元帅问道:“老柱国为何这么说?” 程咬金说:“元帅你想想,这女子有移山倒海之术,撒豆成兵之能,咱们唐营诸将都不是她的对手。她既然想与世子成亲,若他们父子一同投降,咱们便能一路杀到西番,擒住番王。这功劳不就归元帅了吗?这不是我主洪福齐天又是什么?” 元帅听了,大喜道:“那就有劳老柱国前去做媒。” 程咬金说:“这事儿包在老夫身上,别的事儿我可能做不来,可这媒人我都做过两回了,如今也算老手了。” 元帅说:“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老柱国明天就出发。” 程咬金说:“那是自然。” 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樊梨花无心弑父 小妹子有意诛兄 且说樊梨花见薛丁山收兵进关,自己也下令鸣金收兵,回到关中,径直来到内衙。樊洪迎上前问道:“女儿,今日出兵,战况如何?是胜是败呀?” 樊梨花说道:“爹爹,孩儿今日出兵,与薛丁山交战,孩儿凭借法术,连败他数阵,得胜而归。” 老将樊洪听了,十分欣喜,说道:“幸亏女儿法术精通,这下可算出了我心头一口恶气。明日定要将薛丁山生擒过来。” 樊梨花却神色一正,说道:“爹爹,孩儿奉师父之命下山,师父说我与薛丁山有宿世姻缘。孩儿原本担心薛丁山会像杨藩那般丑陋不堪,今日在阵上一见,才发现他才貌出众,武艺更是超群。因此孩儿实在不忍心加害于他。又想到不能辜负师父的嘱托,便将终身许配给了他,放他回营,想来明日他定会派人来说合此事。还望爹爹能够应允这门婚事,我们一同归顺唐朝,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樊洪不听这话还好,一听之下,顿时圆睁双眼,怒发冲冠,破口大骂:“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简直岂有此理!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作主,哪有女儿在阵前擅自招亲的道理?你这般不顾廉耻,留你何用?” 说着,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朝着樊梨花的头上砍去。 樊梨花见父亲突然发怒,大吃一惊,连忙闪身躲避,不敢靠近。她眼见形势不妙,自己也没了别的办法,只好也拔出剑来抵挡。樊洪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大声吼道:“小贱人,你还敢反抗,是想弑父不成?吃我一剑!” 他正要挥剑砍过去,谁料脚上穿的皮靴突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正好撞在樊梨花的剑尖上,剑尖正中咽喉。只听 “扑通” 一声,樊洪跌倒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樊梨花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忙抱住父亲的尸体,大哭起来:“父亲,并非女儿有意弑父,实在是事出意外,不想竟弄假成真了呀!” 很快,就有人将此事报知樊龙、樊虎兄弟。兄弟二人听闻,怒不可遏,一同提着宝剑,急匆匆赶进内衙,指着樊梨花大骂:“你这小贱人,为何要弑父,如此忤逆不孝!今日绝不饶你,吃我一刀!” 樊梨花见两个哥哥来势汹汹,连忙举剑招架,哭诉道:“二位哥哥,且先住手,听我解释。天理昭彰,我岂敢做出乱伦弑逆之事。只因父亲要杀小妹,小妹只好用剑抵挡,四处躲避。恰在此时,父亲自己一脚滑倒,不慎撞在小妹的剑尖上,这才酿成悲剧。当时两旁还有家人亲眼所见,还望哥哥们能饶恕小妹的无心之失。” 樊龙、樊虎却不听她的解释,说道:“父亲纵然是失足跌倒,可终究是死在你手上,今日断不能饶你!” 说罢,举刀便向樊梨花乱砍过去。樊梨花无奈,只得挥剑相迎。兄妹三人就在内衙中混战起来。战到三十回合,樊龙一个不小心,被樊梨花一剑斩杀。樊虎见状,大声叫嚷:“反了!反了!” 可他话还没喊完,也被樊梨花一剑砍死。这真可谓是 “有意诛兄,无心弑父”。 樊梨花看着两个哥哥的尸体,心中悲痛万分,暗自思忖:杀死二兄,实在是家门不幸;如今骨肉相残,也是迫于形势,实在是势不两立,这可如何是好?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老夫人听闻此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赶来。她看到丈夫和两个儿子的尸体,心痛不已,放声大哭道:“樊门真是不幸啊,竟生出你这个不孝女儿,弑父杀兄,叫我以后可怎么活呀!如今丈夫和儿子都死了,我以后可依靠谁啊!”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老将军和两个孩儿,你们生前官高爵显,没想到今日却死在这无名之地。” 大哭一阵后,老夫人竟晕倒在地。 樊梨花见母亲晕倒,急忙上前施救,过了半晌,老夫人方才苏醒过来。樊梨花劝慰道:“母亲,父亲和哥哥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还有女儿在,女儿定会好好孝顺母亲,绝不让母亲受苦。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敛父兄的遗体,千万不能让薛丁山知道此事。不然,女儿的姻事恐怕就成不了了。” 她吩咐家人赶忙备办三副棺木,将父兄的尸体收殓起来,停放在西厅,并叮嘱府中男女家人,此事千万不可声张。老夫人虽然悲痛欲绝,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从女儿的安排。 到了第二天,樊梨花披挂整齐,升坐帐中,传令三军:“只因父兄遭遇不测,如今我决意归降唐朝。即刻在关头扯起降唐旗号。” 恰在此时,程咬金来到城外,看到投降旗号,心中大喜,连忙吩咐手下人通报进去。樊梨花母女得知后,赶忙出关迎接,将程咬金接入府中,宾主分坐。 程咬金说道:“本藩奉元帅之令,特来为小姐做媒,与世子丁山结成良缘。只是为何令尊和令兄没有出来相见,反倒让老夫人和小姐来见我,这让我有些不解。” 樊梨花担心母亲说出前情,赶忙接口道:“不瞒老将军说,家父和二位兄长近日身体抱恙,实在不便出来接待,还望老将军多多包涵。况且我们既已决定投唐,那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等元帅选定吉日,我与世子完婚,便一同西进。” 程咬金听了,说道:“夫人,既然你们已经投顺,那我这就回去,请元帅率领兵马进关。” 夫人说道:“一切但凭老将军安排。” 程咬金辞别众人,回到营中,将此事告知元帅,元帅十分高兴。唯有薛丁山心中不悦,只因这婚事是父亲做主,他也是万不得已。元帅传令大小三军,进兵寒江关。一声令下,三军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地进了关门。 樊梨花母女将元帅和柳氏夫人接入府中。元帅和柳氏夫人见樊梨花容貌绝美,夫妻二人都十分欢喜。程咬金说道:“今日乃是黄道吉日,正适合世子与小姐成亲。” 元帅点头道:“老千岁所言极是。” 于是,当晚薛丁山便与樊梨花成亲,在乐人的簇拥下,二人进入洞房。 洞房花烛前,夫妻二人相对而坐。薛丁山问道:“娘子,今日花烛之喜,众人都在,为何你的父兄却不出来相见呢?” 樊梨花回答道:“他们身体不适。” 薛丁山却不信,说道:“我不信。你必须跟我讲清楚,否则这夫妻没法做。你若不说清楚,我便要离开。” 樊梨花见他这般追问,顿时满面通红。她心中暗自思忖: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况且如今我们已经成了亲,谅他也不会再变卦,不如便直言相告。于是,她便将自己劝父亲归降,却引发冲突,父亲误跌剑锋而亡,以及与二哥骨肉相残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薛丁山听后,勃然大怒,骂道:“贱人!你如此不忠不孝,怎可杀害自己的父兄?留你在身边,日后必成大患,说不定哪天连我的性命也要丧在你手里。” 说着,他拔出腰间宝剑,喝道:“我今日便要为你父兄报仇!” 樊梨花连忙说道:“我与你如今既已成亲,便该同心同德。奴家即便有过错之处,也望夫君能够宽恕。” 薛丁山却不听她的求情,怒声喝道:“要我饶恕你,绝不可能!” 说罢,挥剑便砍向樊梨花。 樊梨花急忙举剑抵挡,说道:“官人,奴家念在夫妻情分上,本不忍与你动手,你为何如此气恼?还请你忍耐些。” 薛丁山哪里肯听,又一剑砍来。樊梨花说道:“冤家,我都让你砍了两剑,苦苦哀求你,你却非要杀我不可吗?” 薛丁山怒声道:“你这等不忠不孝的贱人,不杀你留着何用?吃我一剑!” 樊梨花见他如此绝情,心中大怒,也举起宝剑奋力抵挡。丫环见此情景,急忙飞奔出去,将此事报知元帅。元帅听闻,大吃一惊,赶忙传令窦仙童和陈金定两位媳妇,快去洞房劝解。 窦仙童和陈金定奉命来到洞房。陈金定一把拉住薛丁山,往外便走。窦仙童则拦住樊梨花,说道:“妹妹,你和官人今日才新婚第一夜,为何就闹得如此不愉快?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做丈夫的要懂得忍耐,做妻子的也该小心谨慎。怎能一怒之下,拔剑相向呢?我劝妹妹暂且忍耐,饶恕官人这一回吧。” 樊梨花说道:“姐姐,我本一直在让着他,谁知他却越闹越凶。他说我弑父杀兄,非要杀了我不可,连着砍了我三剑。姐姐,你说我能不气吗?” 窦仙童说道:“冤家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发怒,真是可笑。这事儿与妹妹你有何相干?怪不得你生气,待我去好好埋怨他一番,看他敢不来向你赔罪。” 樊梨花说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窦仙童这才走出洞房。 再说陈金定拉着薛丁山,来见元帅。元帅见状,大骂道:“你这畜生,真是不识时务!樊小姐神通广大,咱们营中谁是她的对手?她奉师命与你联姻,归顺我大唐,这是我主洪福齐天。你们新婚第一夜就闹得如此不愉快,倘若她因此变卦,叫我如何是好?你赶紧进房去赔罪。若不听为父的话,我便按军法处置你!” 薛丁山说道:“爹爹,并非孩儿不知好歹,实在是这贱人弑父杀兄,犯下了逆天大罪,孩儿实在容她不得。若饶恕了她,日后她恐怕连丈夫、公公都会杀害,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就算她真的变卦,孩儿也绝不能容忍这样的贱人。” 元帅听了,怒声喝道:“你这小畜生!你当真不进房去赔罪?” 薛丁山说道:“孩儿今日宁愿违抗父命,也绝不要这个贱人。” 元帅无奈,只得吩咐军士,将薛丁山捆起来,打了三十荆条,然后将他监禁在南牢之中。 元帅又对程咬金说道:“有劳老柱国去劝劝梨花,也开导开导我那畜生。若他能回心转意,这门亲事自然就能圆满,也算是成就了百年好事。” 程咬金领了元帅的命令,前去见樊梨花,说道:“小姐,你公公命我来劝你,万事看在公婆的面上。方才已经将丁山打了三十荆条,还把他监禁在牢中,他吃些苦头,自然就会回心转意。还望小姐暂且忍耐。” 樊梨花听了,眼中含泪说道:“多谢老千岁相劝,奴家岂敢不听。还请老千岁代我向公婆问好,奴家既然已经立志守着薛门,就绝不会三心二意。奴家也知晓三从四德,绝不会像那些世俗女子一般,请公婆放心。” 程咬金听了,称赞道:“难得,难得。” 说罢,便告辞离开,回去向元帅复命。 樊梨花哭着去见母亲,说起此事,说道:“女儿今日暂且告别母亲,要前往黎山,去问问师父:为何我的姻缘如此波折?待问个明白,便回来。” 老夫人听了,泪水止不住地流,说道:“孩儿啊,你当初八岁就离开家,那时还有二位兄长在我身边;如今你这一走,叫为娘的举目无亲,可如何是好啊?” 樊梨花劝慰道:“母亲放心,女儿此去不过几日,便会回来。” 不知日后樊梨花是否会回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薛仁贵兵打青龙关 烈焰阵火烧薛丁山 且说樊梨花身着道姑服饰,骑着一头骡子,一路风尘仆仆来到黎山。见到师父后,她满心委屈地说道:“承蒙师父之前吩咐,说我与薛丁山有前世姻缘。可谁能想到,他如此薄情,多次休弃于我。徒儿实在不明白其中缘由,还望师父为我指明。”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缓缓说道:“徒弟啊,有些事我一直未曾对你言明。你和薛丁山这夫妻二人,确实有着一段前世的因果。当日蟠桃会上,诸天诸宿、群仙纷纷前来赴会。玉帝驾前有金童,他与玉女嬉戏玩耍时,不慎打碎了琼瑶,玉女也在慌乱中失手打碎了菱花镜。玉帝见状,勃然大怒,欲治金童玉女的罪。此时,南极老人出班启奏道:‘他二人在蟠桃会上嬉戏,恐有思凡之心。恳请吾皇赦免他们的罪过,将他们降下凡间,结为夫妇,了却这段夙缘。’玉帝准了奏,二人便即刻下凡。玉女走出灵霄宝殿时,正巧撞上披头五鬼星。五鬼星生得丑陋,玉女见了,不禁微微一笑。五鬼星却误以为玉女对他有意,痴心妄起,也跟着下凡了。如今,他便是白虎关总兵杨藩,还央人错把亲事说给了你。而金童见玉女逢人便笑,心中大怒,开口骂道:‘贱人!’玉女听了,回头朝着金童连啐三口,随后一同下凡。这金童便是薛丁山,玉女就是你。正因如此,你们才有几番波折,被休弃也是命中注定。但不必忧心,日后你们夫妻自会团圆。将来仁贵的兵马到了青龙关,会有妖仙摆下烈焰阵,倘若难以攻破,我会赠你金钱,你可拿着去请仙人相助。你快快回去,倘若遇到急难,再来找我。” 樊梨花听完,心中豁然开朗,拜别师父后,便上马返程。回到家中,与母亲相见,这一番经历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薛仁贵这边,已然顺利拿下寒江关。大军在此休整养马五日,之后便命李庆红镇守寒江关,自己则率领大兵离开了寒江关,一路西进,很快兵临青龙关。薛仁贵传令,在离关十里处安营扎寨。一声令下,“得令!” 众将士放炮安营,准备明日发兵攻城。 且说青龙关总兵赵大鹏,一日正在升堂理事,有小番急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大事不好!大唐的薛蛮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了许多关寨,寒江关以东的地方如今都已归属唐朝。咱们西番的苏元帅大败,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如今寒江关的樊老将军,被他女儿樊梨花弑父杀兄,樊梨花已投降唐朝。要不了多久,唐军就要打到青龙关了。” 赵大鹏听了,脸色骤变,说道:“竟有这等事?再去仔细打探!” 小番领命而去。赵大鹏心中暗自思忖:有我镇守这青龙关,倒要看看薛蛮子能不能过得去。于是,他传令众将:“趁唐军还未兵临城下,今夜咱们就领兵去劫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灭灭他们的锐气。” 他吩咐将士们饱餐战饭,等到三更时分,便朝着唐营杀去。 果然,唐营毫无防备。只听得炮声连天,番兵们迅速拔开鹿角,冲进营中。元帅薛仁贵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披挂上马,传令众将:“速速整备,准备交战!” 幸好众将尚未卸甲,纷纷拿起兵器。一时间,只见满营火光冲天,众人各自上马厮杀。 赵大鹏一马当先,杀进唐营,早有几员唐将上前迎战。赵大鹏眼看难以取胜,便祭起化血金钟。可怜那几员偏将,瞬间遭了大难。窦一虎见此情景,心中大怒,提起黄金棍,朝着赵大鹏的坐骑狠狠砸去。赵大鹏招架不住,赶忙又祭起金钟,朝着窦一虎罩了下来。窦一虎见金钟厉害,将身子一扭,施展地行之术,遁入地下逃走了。 秦汉见窦一虎被金钟罩住,赶忙上前相救,结果金钟又朝着他罩来。秦汉见势不妙,急忙借土遁逃离。这一场大战,在黑夜中展开,战况异常激烈。一直杀到天明,赵大鹏才得胜收兵。 薛仁贵元帅点齐众将,发现折损了数千兵马,十员偏将,所幸众将大多安然无恙。秦汉和窦一虎逃回营中,将金钟的厉害详细告知元帅,元帅心中好不烦恼。 正说着,探子来报:“赵大鹏又来讨战了,还望元帅定夺。” 薛仁贵心中大怒,传令窦仙童、陈金定二将出阵迎敌。“得令!” 两员女将迅速穿戴整齐,手持兵器,跨上战马,出营冲向阵前。 赵大鹏抬头一看,见来的竟是两员女将,心中暗自思忖:想必是唐营的男子被我昨夜杀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派女将出来交战。哼,管他是谁,待我再祭起宝贝,见一个罩一个,见一双杀一双,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于是,他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女子,也敢来送死?” 窦仙童和陈金定见赵大鹏面貌凶恶,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说道:“少说废话,看刀!” 说着,四柄刀如雪花般朝着赵大鹏砍去。 赵大鹏哪里招架得住,急忙祭起化血金钟,朝着二人当头罩下。窦仙童和陈金定见状,大喊:“不好!” 所幸她们的宝驹极为神骏,纵身一跃,如飞一般败回营中。元帅见此情形,心中越发气闷。 赵大鹏又在营外叫阵,众将都惧怕化血金钟的厉害,无人敢出战。这时,程咬金说道:“元帅,世子丁山神通广大,老夫可以担保他能破了这金钟。” 元帅说:“既然老柱国力保,本帅就依你所言。” 于是,传令箭一支,派四名旗军,速速前往寒江关牢中,放出小将军薛丁山。旗军领命,朝着寒江关赶去。 元帅又吩咐将免战牌高高挑起。赵大鹏见了,哈哈大笑,回关去了。 第二天,薛丁山赶到。此时,赵大鹏又在营前讨战,元帅便传令薛丁山出阵。薛丁山领命,全身披挂整齐,带上宝贝,跨上宝驹,放炮出营,冲到阵前。 赵大鹏抬头望去,见来的是一员年少将军,大喝一声:“少催坐骑,报上名来!” 薛丁山说道:“你要问我?且洗耳恭听:我乃薛元帅世子,薛丁山是也。你可是赵大鹏?快快投降,饶你不死。” 赵大鹏大怒:“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休要夸口,吃我一刀!” 说着,一刀朝着薛丁山的面门砍去。薛丁山举起方天戟,轻轻一架,赵大鹏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的大刀竟朝着自己头上反打转去,他在马上晃了几晃,心中暗忖:这小蛮子力气好大,看来不是他的对手。急忙祭起金钟,谁料薛丁山身上穿着天王甲,头上戴着太岁盔,有万丈毫光护住身体,金钟刚一罩下,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赵大鹏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薛丁山趁机将画戟一紧,大喝一声:“去吧!” 一戟朝着赵大鹏的心口刺去。赵大鹏躲闪不及,正中前心,仰面从马上摔了下来。薛丁山下马,割下赵大鹏的首级,吩咐诸将趁机抢关。 薛仁贵元帅正率领大队人马准备抢关,忽然,关上降下一位道人,此人正是蓬莱山的朱顶仙。朱顶仙见徒弟赵大鹏被薛丁山所杀,心中大怒,欲为徒弟报仇。他传令关上守军,将灰瓶、石子、滚木、火炮纷纷打下。元帅见关中有防备,无奈之下,只得鸣金收军,在关外安下营盘,准备明日再开兵取关,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朱顶仙连夜出关,摆下一个阵图,名为 “烈焰阵”,此阵极其厉害,四面杀气腾腾,腾空而起。第二天,朱顶仙出阵,手中仗剑,指名道姓要薛丁山出来会他,为徒弟报仇。 探子赶忙报入营中,薛丁山听了,勃然大怒,说道:“孩儿情愿出去,除掉这个妖道。” 元帅叮嘱道:“我儿出去,务必小心。” 薛丁山领命,来到阵前,只见那道人红头绿眼,阔脸尖嘴,长颈短脚,一看便知是左道旁门之士。薛丁山心想: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大喝一声:“看戟!” 道人举起剑来抵挡,说道:“你不过是王敖门下的弟子,竟敢伤我徒弟?你别想跑,看剑!” 薛丁山用戟将剑架开,二人交战了三十回合,道人渐渐不敌,拨马跑入阵中。 薛丁山不肯罢休,随后追了进去。元帅见此,急忙点了窦一虎、秦汉以及十员副将,率领三千兵马,一同冲入阵中。那道士见状,将背上的一个红葫芦打开盖子,瞬间放出无数烈火。顷刻之间,整个阵中大火熊熊燃烧。可怜那三千兵马和十员副将,都被大火烧死。窦一虎见势不妙,将身子一扭,施展地行术逃走了。秦汉则满面被烧坏,也借土遁逃回。只有薛丁山陷在阵中,所幸他身上穿着朱雀袍,纵然火势凶猛,却无法近身。这也是薛丁山命中的灾星到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汉和窦一虎逃回营中,将阵中的情况详细说明,元帅大惊失色。柳夫人和金莲小姐听了,都忍不住大哭起来。窦仙童和陈金定听闻丈夫陷在烈焰阵中,纷纷上前请令,要去救援。元帅说道:“使不得。你们此去,性命难保。不如请程千岁前往寒江关,请三媳妇樊梨花前来。她有移山倒海之术,或许能破了这烈火阵,救出孩儿;到那时,不怕她不肯与丁山好好成亲。” 夫人说道:“相公所言极是,待妾身修书一封去请她。” 夫人在书中言辞恳切,元帅接过一看,称赞道:“夫人真是好才学。” 连忙将书信封好,交给程千岁。 程咬金奉命上马,快马加鞭飞奔到寒江关,将书信交给樊梨花。樊梨花打开一看,得知薛丁山陷在阵中,婆婆在书中言辞间满是担忧与急切。她心想:我若不去相救,便违抗了公婆的命令。于是,只得出来相见。 程咬金见樊梨花一身道妆打扮,手拿拂尘,俨然一副修仙学道之人的模样,便上前施礼,宾主坐下。程咬金说道:“书信中的意思,想必小姐已然知晓。如今当务之急,是请小姐去破烈焰阵,还请小姐速速上马。” 樊梨花却说道:“老千岁,你有所不知。只恨我听从师命,一心要嫁给薛丁山,可谁想在花烛之夜,他便弃我而去。我自叹命薄,情愿出家学道,俗家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烦请老千岁回去,多多拜上元帅和夫人,就说我如今已不染红尘,是方外之人,方外之事一概不知。” 不知樊梨花最终是否会答应前往救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樊梨花登坛点将 谢应登破烈焰阵 话说程咬金见樊梨花面露犹豫之色,赶忙开口劝道:“小姐,虽说薛丁山无情无义,可你也该念在公婆的情分上,莫要记恨,做个宽宏大量之人。如今当务之急是破了那阵图,好让元帅顺利进兵。小姐你的十大功劳,我心里都清楚得很,就请快快出发吧。” 樊梨花却显得十分矜持,没有立刻回应。程咬金在一旁苦苦劝说,言辞恳切。 在程咬金的再三恳请下,樊梨花最终答应前往。她告别母亲,跨上战马,一路晓行夜宿,很快便临近了青龙关。程咬金先行一步,进营通报。柳氏夫人带着窦仙童、陈金定两位夫人,以及金莲小姐,一同出营迎接樊梨花入营。 樊梨花见到元帅和夫人后,恭敬地禀报道:“元帅、夫人,自从被令郎休弃之后,我便已出家修道。如今承蒙夫人书信相召,又劳烦老千岁长途跋涉前来,我只能勉强前来当面辞谢。还望元帅、夫人莫要见怪,我如今身为出家人,实在不便再管俗事了。” 元帅夫人听了,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媳妇呀,那畜生虽薄情寡义,但此时应以国家大事为重。况且那畜生如今陷在妖道的阵中,生死未卜。你若能将他救出来,自然能夫妻团圆。” 程咬金也在一旁说道:“长话短说,还是请小姐赶紧出兵打阵要紧。” 樊梨花思索片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与二位姐姐一同去救世子,先去查看一番,然后再开兵破阵。” 元帅夸赞道:“小姐见识不凡,简直赛过张良,胜过诸葛。” 随后,便让女儿金莲,陪着三位姐姐一同前往查看。 四人领命,各自全身披挂整齐。樊梨花依旧身着道袍,四人分别跨上战马,率领数千精兵,朝着番营的东、西、南三个方向查看。樊梨花仔细观察后,对窦仙童和陈金定说道:“那妖道果然有些门道,这阵非同小可,若不识仙机,根本难以破解。” 金莲小姐赶忙问道:“嫂嫂,这阵叫什么名字?要怎样才能破阵,又如何救出哥哥呢?” 樊梨花答道:“此阵乃是周朝十绝阵中的第九阵,名为‘烈焰阵’。凡人一旦进入阵中,立刻就会化为灰烬。幸好世子是王敖老祖的门下弟子,身上带有许多宝贝,才不至于遭受大害。若要破此阵,贫道需暂掌帅印,以便号令众将,召请仙人,才能破除这恶阵。” 薛金莲说道:“嫂嫂既然有办法破阵,待我回去禀明父亲,将兵符将印暂时交予嫂嫂掌管,救出哥哥后,他自然会向嫂嫂赔罪,与嫂嫂重归于好。” 樊梨花听了,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姑娘这话可真叫我宽心。但不知你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且先回营,准备破阵之事吧。” 于是,姑嫂四人带着兵马回到了营中。 此时,有番兵跑去报告朱顶仙,说:“有四员女将前来查看阵势。” 朱顶仙听了,手持宝剑,上马赶出关来,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大胆的蛮婆,竟敢偷看我阵!休走,吃我一剑!” 说着便飞马追来。樊梨花四人停下战马,樊梨花高声喝道:“妖道!休得放肆,看我法宝!” 她从背上拔出诛仙剑,祭向空中。朱顶仙抬头一看,脸色大变,惊呼道:“不好!” 连忙逃回阵中。樊梨花笑道:“你也知道我法宝的厉害,吓得逃回去了。明日我便来破阵,取你性命!” 说罢,便收起宝剑,四人一同回到营中。 见到元帅和夫人后,元帅和夫人询问阵中的情况,金莲禀报道:“爹娘,樊梨花嫂嫂深知仙机,对各种阵图也了如指掌。她说是十绝阵中的第九阵,名叫‘烈焰阵’。凡人进去必死无疑,幸好哥哥有法宝护身,烈火才无法侵害他。要破此阵,必须将全部帅印交给嫂嫂代管,然后发兵请仙破阵,才能救出哥哥。爹爹,你看如何?” 元帅听了,面露喜色,说道:“请儿媳来破阵,自然一切都听你的主张。” 于是传令大小三军,明日由三儿媳樊梨花点将开兵。樊梨花说道:“多谢元帅信任。” 随后,便与姑嫂三人一同回营准备。 第二天,众将都披挂整齐,在帐前等候军令。樊梨花头戴头盔,身披战甲,威风凛凛地升坐帐中。只见元帅双手捧着兵符将印,在帐前恭敬等候。樊梨花见状,连忙走下台阶赔罪,说道:“元帅在上,贫道今日代为发兵破阵,如此僭越,还望元帅恕罪。” 说罢,便要行礼。夫人赶忙上前扶起她,说道:“今日全仰仗你出兵破阵,何必多礼。” 樊梨花这才升帐,元帅双手奉上兵符将印,樊梨花接过,放在案前。 诸将纷纷上前行礼,说道:“我们身穿甲胄,不便行全礼,还望恕罪。” 樊梨花说道:“不敢当。列位将军,请站两旁。贫道暂且执掌帅印,大家务必肃静,听候发令,若有不遵号令者,立斩不赦。” 众将齐声应道:“是!” 樊梨花传令:“秦将军,上前听令。” 秦汉听到命令,连忙走上帐前,问道:“元帅有何将令?” 樊梨花说道:“你有钻天帽,把手伸过来,贫道为你书写一道五雷符,你戴上钻天帽飞至空中,负责掌管天门,不得有误。” 秦汉领命道:“得令!” 戴上钻天帽后,便飞向云端等候。 樊梨花又传令:“窦将军,上前听令。” 窦一虎赶忙走上帐前,说道:“帅爷有何吩咐?” 樊梨花道:“窦将军,伸手过来,贫道为你书写一道符。你有地行之术,负责掌管地府,倘若朱顶仙前来,不可将他放走。” 窦一虎领命道:“得令!” 走下帐后,身子一扭,便遁入地下。 接着,樊梨花点到窦仙童:“窦仙童,给你一面青龙旗,守住东方,不得违抗军令。” 窦仙童领命道:“得令!” 接过青龙旗,便前往东方镇守。 樊梨花又传令:“薛金莲,上前听令。” 薛金莲走上帐中,问道:“嫂嫂有何将令?” 樊梨花说:“姑娘,给你一面红旗,守住南方。” 薛金莲领命道:“得令!” 上马提兵,前往南方而去。 “陈金定,上前听令。” 陈金定连忙走上前,樊梨花说道:“姐姐,给你一面白虎旗,镇守西方,不得有误。” 陈金定领命道:“得令!” 上马提兵,前往西方镇守。 “先锋罗章,上前听令。” 罗章急忙上前,樊梨花说道:“罗将军,给你一面黑旗,带领本部人马,守住北方,不得违抗军令。” 罗章领命道:“得令!” 带兵上马,前往北方驻守。 且说樊梨花自己让麾下的小校拿着黄龙旗,向着阵中前进。只见阵中烈火熊熊,火光冲天,四周一片通红,樊梨花难以进入阵中。她突然想起师父曾赠给自己金钱,何不用来祈请上仙相助?于是,她口中念念有词:“金钱一枚,乃祖仙所传,特请仙人降临,消灭这烈火,我焚香祷告,虔诚祈求。” 念完,她摆下金钱。只见一朵红云飘落,一位仙人现身,仙人手持宝剑,头戴逍遥巾,面容白皙,留有五绺长须,身着布衣道服。 樊梨花见了,连忙稽首行礼,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仙人答道:“小仙乃蓬莱山散仙谢应登,特来助你破此阵图。” 樊梨花说道:“既然大仙降临,还请速速入阵,扑灭烈火,擒拿妖道。” 大仙听了,解下背上的葫芦,揭开了水晶盖子,瞬间放出一道雪白的亮光,亮光化作四条白龙,张牙舞爪。刹那间,满天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立刻将阵中的烈火扑灭。 朱顶仙见自己的法阵被破,顿时怒不可遏。他冲出阵来,抬头一看,见谢应登在云端之上,吓得魂飞魄散。大仙怒喝道:“孽畜,往哪里逃?吃我一剑!” 朱顶仙双臂生出双翼,朝着东方逃去。然而,东方被青龙旗罩住,旗上有灵符,他无法逃出。又见窦仙童手持双刀,赶来截住他。朱顶仙无心恋战,转身往西方逃去,却又被白虎旗挡住,陈金定举起铁锤向他砸来。他只得逃往北方,只见黑星旗下,罗先锋飞马杀来。他又往南方逃窜,却撞上了红云旗,薛金莲小姐挥舞双刀杀出。朱顶仙见四处无路可逃,难以脱身,心中叫苦不迭:“不好了,我本是逍遥自在的神仙,却为了徒弟,陷入这是非之地。你看四面八方都被守住了,叫我往哪里逃?也罢,我不如借土遁逃走。” 窦一虎在地下看见朱顶仙的举动,突然开手放出一声霹雳,挥动黄金棍向他打去。朱顶仙大惊失色,只得飞身往天上逃去。秦汉见了,抬手放出一个霹雳,向朱顶仙打去。朱顶仙在半空被击中,跌落下来,秦汉也跟着落至尘埃,手提琅琊棒,正要上前痛打,这时,一个声音传来:“秦汉小侄孙,且慢动手。他是南极老人的坐骑,私自逃身下凡,不可伤他性命。” 秦汉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竟敢占我便宜,叫我侄孙!” 说着,举起琅琊棒便要打去。大仙连忙用剑架住。 这时,樊梨花带着三位女将一同赶来,说道:“秦将军,不得无礼。这位便是上界大仙谢应登。” 秦汉说道:“他占我便宜,叫我侄孙,我这才生气。” 大仙笑着解释道:“你祖父秦琼,与我是八拜之交,所以才叫你侄孙。” 秦汉听了,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多有得罪。” 便倒身下拜,又问道:“请问叔祖,这妖道是何物所变?能否让他现出原形,让我们看看。” 大仙念动真言,喝道:“孽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朱顶仙无奈,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仙鹤。大仙对樊梨花说道:“樊梨花,你丈夫深陷阵中,我收回四海龙神,你进去救出你的丈夫。我这就将这坐骑送还南极老人。” 说完,道人跨上鹤背,腾空而去。众将见此情景,都感到十分惊奇,只得望着天空拜谢。 随后,众人一同进入阵中,只见阵中的火光已全部熄灭。又见薛丁山如醉如痴,渐渐苏醒过来。他一见到妻子和妹子,不禁放声大哭道:“难道我是在梦中与你们相见吗?”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穿云箭射伤灵塔 薛丁山休弃梨花 话说薛金莲见兄长薛丁山如梦初醒,连忙说道:“兄长,你的性命多亏樊氏嫂嫂全力搭救,这份恩情如同再造。如今咱们先回营,重新筹备花烛,你与嫂嫂二人此后定要夫妻和谐,切不可再生异心。” 薛丁山看到樊梨花,虽骑马出阵,却始终一言不发。樊梨花见他依旧如此冷漠,不禁眼中落泪。无奈之下,她只得收兵回营,将元帅印交还给元帅。紧接着,大军顺利乘势进入青龙关,一番拼杀,杀得番兵四处逃窜,不见踪影。随后,唐军扯起归唐的大旗,开始清查仓库中的钱粮,同时派人回朝报捷。 另一边,薛丁山回去拜见父亲。元帅语重心长地说:“此次多亏樊小姐破阵救你,趁今日良辰吉日,赶紧筹备花烛,与她成亲。往后夫妻二人务必和和美美,不可再违抗父命。” 薛丁山却连连拒绝,说道:“此事万万不可。樊梨花身为唐将,为朝廷出力是分内之事,谈何对我有恩?况且她曾有不忠不孝之举,孩儿坚决不与她成婚,还望爹爹恕罪。” 元帅听后,勃然大怒,喝道:“你这畜生!樊小姐一片真心待你,你却执意不从。若再不依从,定要重重责罚!” 薛丁山仍固执地说:“孩儿甘愿受罚,但这亲事,断不敢从。” 元帅见他如此执拗,怒不可遏,吩咐道:“将这畜生吊起,狠狠打三十大板!” 军士们只得依令,将薛丁山吊起。众将纷纷上前求情,转而劝说世子:“小将军,你莫要再固执了。一来违抗父命,难逃不孝之名,还白白受苦;二来樊小姐对你有救命之恩,听从元帅之命,岂不是恩孝两全?小将军,你可要三思啊!” 可薛丁山依旧不为所动。元帅见众将劝说无效,又吩咐重打三十皮鞭,之后给薛丁山上了刑具,关进监牢。樊梨花见状,忍不住落泪,上前向元帅和夫人禀报道:“元帅、夫人,不必为此烦恼,贫道就此告辞了。万望元帅、夫人多多保重。” 夫人流着泪说:“这畜生无情无义,你还需看在我们公婆的情分上,耐心等候。就说你破阵夺关的功劳,待我奏明圣上,自然会得到封赠。我们慢慢劝服这畜生回心转意,你们定然有团圆之日,决不会让你独自守着。听我一句,随公公西进吧。” 窦仙童和陈金定也含泪劝道:“妹妹,你是个有志气、心里明白的人。虽说冤家对你情义淡薄,但公婆都很看重你。只要早日灭掉西番,凯旋回朝,有圣上作主,他岂敢不从?” 薛金莲也劝道:“嫂嫂,你暂且放宽心。虽说如今还未举行花烛,但你已然是薛门媳妇。况且我们三人,还指望嫂嫂传授兵法,一路相伴,谈天说地,一同西进,嫂嫂可千万别走。” 樊梨花说:“婆婆、姐姐、姑娘这般挽留我,我心里明白。我不怨冤家薄情,只叹自己命苦。母亲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所以我才想辞别,日后咱们定会再相见。” 元帅见实在留不住她,只好备好香车为她送行。姑嫂三人将樊梨花送出关前,挥泪而别。 且说元帅让大军休整养马三日,留下姜兴霸领兵镇守青龙关,随后大军放炮起行,罗先锋在前开路。大军历经无数风沙之地,终于抵达朱雀关。元帅传令放炮安营,待大兵全部到齐,再商议开兵之事。没过几日,后队大兵也赶到了,罗章将他们接入营中。 第二天,元帅升帐,众将整齐站立。元帅向陈云问道:“老将军久居西番,可知这朱雀关的主将厉害程度如何?” 陈云回答道:“那朱雀关的守将姓邹,名来泰,生得红面青须,蛾眉凤眼,模样就如同咱们大唐镇守铜旗关的东方王一般。他使用宣花月斧,勇力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他还得异人传授,拥有一件宝贝,名叫伤灵塔。这塔每层内有两条火龙,七层共有十四条火龙。这些火龙张牙舞爪,口吐烈火,上阵之时威力极大,咱们必须小心防备。” 罗章听后,笑着说:“老将军,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日那般厉害的烈焰阵咱们都破了,何况这小小的宝塔?待小将我先去取下此关。” 元帅叮嘱道:“先锋出去,务必小心。” 罗章领命,带着本部人马出了营门,来到关前,大声叫阵。只见关门大开,冲出一队人马,整齐地一字排开。罗章看到一个红面番将,头扎红巾,身穿龙鳞甲,手持宣花月斧,骑着一匹鬣马,分开蜈蚣旗,来到阵前。邹来泰见罗章年纪轻轻,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大喝一声:“看爷爷的斧!” 抡起斧头就朝着罗章的面门砍去。罗章急忙用枪抵挡,这一挡之下,邹来泰手中的宣花斧险些拿捏不住,他在马上摇晃了几下,惊叹道:“这小蛮子,力气好大!” 他掉转马头,再次举起斧头攻来,罗章又一次将其挡在一旁。没战几个回合,邹来泰便体力不支,实在抵挡不住,拨转马头就跑。罗章大喝一声:“红脸贼,往哪里逃!” 一拍战马,随后追去。邹来泰回头一看,见罗章追来,急忙祭起宝贝,喊道:“唐将,休要逞威风,看我宝贝的厉害!” 罗章只见那宝贝来势汹汹,十四条火龙从塔中喷出熊熊烈火,唐兵的衣物纷纷被烧破。罗章被大火烧得心慌意乱,此时番兵又将他团团围住,他一时难以脱身。元帅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战事,忽然探子来报:“罗先锋出阵,被番将祭起宝塔围住,情况十分危急。请元帅速速发兵救援。” 元帅大惊,立即下令:“窦一虎、秦汉,领兵马前去救援!” 二人得令,一声炮响,率军杀到关前。只见番兵正围住罗章,二人奋勇向前,挥动棒棍,杀散番兵,冲入阵中。邹来泰连忙上前抵挡,罗章见救兵赶到,拍马杀回。邹来泰见形势不妙,又祭起火龙塔。窦一虎和秦汉见势头不对,各自施展地行之术逃走。罗章之前被这宝塔吓怕了,提前逃走。元帅在旗门下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说道:“前日刚遭遇烈焰阵,如今又碰上这火龙伤人,传令鸣金收军,咱们再商议如何破解这火龙塔。” 邹来泰见唐军收兵,便打着得胜鼓回关了,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元帅传下命令,命营中多准备强弓硬弩和箭矢,以防番人前来劫寨。元帅对程咬金说:“这征西之路困难重重,每过一关,都有异人阻拦。这火龙宝塔可如何破解?” 程咬金说:“要不我再保举世子出来,他或许能破此塔。” 元帅听从了他的建议。程咬金上了马,没几日便来到青龙关,将世子从监牢中放出。程咬金说明来意:“就是因为此事,才召你前去破那火龙塔。” 薛丁山听后,说道:“救兵如救火。” 于是,他同老将军程咬金马不停蹄地赶到朱雀关。薛丁山急忙进入帐中,拜见父亲。元帅说道:“有劳老千岁一路奔波。” 程咬金说:“都是为朝廷效力,谈不上辛苦。” 元帅又对薛丁山说:“你这逆子,三番五次违抗父命,我一见到你就来气。但如今番将的宝塔太过厉害,你若能破了它,便可将功折罪,顺利进军关中。” 薛丁山说:“爹爹放心,此事包在孩儿身上。” 说罢,他带着人马,冲出关前,大声叫骂道:“杀不尽的狗鞑靼!如今世子在此,还不快快出关受死!” 关外叫骂声不断,关内小番赶忙将消息报了进去。邹来泰一听,心中大怒,穿戴整齐,上马提斧,一声炮响,大开城门,冲出阵前,正好与薛丁山迎面碰上。二人没战几个回合,邹来泰又祭起伤灵宝塔。薛丁山抬头一看,不屑地说:“这点小伎俩,不足为惧。” 他从袋中取出箭,从壶中取出弓,搭上穿云箭,朝着宝塔射去。只听 “嗖” 的一声,火龙塔被箭射中,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邹来泰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薛丁山趁机一戟将他刺于马下,割下首级。薛丁山正要抢关,忽然听到云端传来一声高喊:“薛丁山!你这畜生,休要进关,吃我一鞭!” 随即,一个身影从空中降落。薛丁山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个模样凶恶的道人,长得奇形怪状,犹如老龙精一般。道人头上挽着空心髻,面色如同凝血,两道眉毛如同板刷,眼睛大如铜铃,两个獠牙外露,留着一部胡须;身着仙鹤道服,手持双鞭,背上系着两个葫芦。道人来到薛丁山面前,喝道:“薛蛮子,我扭头祖师与你同属道门。你为何伤我徒弟?我特来为他报仇,吃我一鞭!” 说罢,举起双鞭,朝着薛丁山狠狠打来。薛丁山连忙用画戟抵挡,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回合。道人见难以取胜,便祭起双鞭,那双鞭在空中挥舞,好似两条蛟龙一般,气势汹汹地朝薛丁山袭来。薛丁山见势不妙,掉转马头,大败回营。他见到元帅,将此事详细告知。元帅说:“每到一关,就有这般妖人阻挡,他们皆是左道旁门之士,神通广大。” 于是,元帅传令三军,暂且安营扎寨,明日再商议交战之事,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扭头祖师见薛丁山败阵逃走,也不追赶,连夜摆成阵图,在阵图四面布列旗幡,布置妥当后,便回到关中。番兵送上酒肴,道人尝了尝,觉得不合口味,便说道:“小番,往日我祖师在龙渊山时,吃惯了活猪活羊。你们快去取来给我吃。” 番儿连忙抬来猪羊,摆放在道人面前。道人见了,十分高兴。他拿起刀,割开猪羊的心脏,将嘴凑上去吸食热血,随后才割肉吃。不一会儿,猪羊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道人吃完,说道:“饱了。取一大缸水来,我有用处。” 小番听了,心中疑惑:不知这道人要水做什么?但也只能依他所言。很快,小番取来一缸清水,放在道人面前。只见道人竟然和衣睡进缸里,呼呼大睡起来。小番见此情景,觉得十分好笑,心想:从未见过这般睡觉的方式,且由着他吧,只要他能退了唐兵,就万事大吉了。不知明日将会发生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薛丁山身陷洪水阵 程咬金三请樊梨花 且说次日天明,大唐元帅薛仁贵带领诸将,走出营门,纷纷上马,来到阵前。只见眼前阵中旗幡招展,密密麻麻地插满各处,杀气冲天,弥漫四周,让人胆寒。薛仁贵心中疑惑,不知此阵究竟叫什么名字。他正凝神观看,突然,阵中一个道人挥舞着双鞭,气势汹汹地杀出,高声喊道:“薛仁贵!我早听闻你当初跨海征东时,威名远扬,天下皆知。今日若你能破得我这阵,我便劝国王归顺唐朝。可要是你破不了,我定要杀得你片甲不留!” 薛仁贵听了这话,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大声问道:“哪位将军愿出战,去杀了这个妖道?” 这时,世子薛丁山挺身而出,说道:“孩儿愿去会会这阵。” 元帅叮嘱道:“你务必小心行事。” 薛丁山应了一声:“得令!” 随即冲出旗门,迎向道人,与之厮杀起来。 二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道人见势不妙,转身便往阵中跑去,薛丁山一心取胜,毫不犹豫地追入阵中。元帅在阵外观战,见此情景,担心薛丁山有闪失,赶忙命令秦汉和窦一虎二将:“你们二人速去助战!” 二将领命,齐声应道:“得令!” 急忙杀入阵中。三人将道人团团围住,奋力厮杀,直杀得道人手忙脚乱,难以招架。 那道人见情况危急,急忙解下背上的葫芦,将葫芦口朝下一倒,瞬间,一股汹涌的洪水倾泻而出。眨眼间,平地水深数丈,大唐的大小三军,全都被淹在了水中。 秦汉和窦一虎见形势恶劣,急忙施展土遁之术,逃回营中,将此事报知元帅。夫人、小姐以及窦仙童、陈金定听闻,都忍不住大哭起来,纷纷说道:“此番薛丁山性命怕是不保了!” 薛金莲则哭着说:“都怪哥哥之前行事不当,要是樊氏嫂嫂在此,决然不会有今日这场灾祸。” 元帅听了众人之言,沉思片刻,随后对程咬金说道:“如今敌人如此嚣张,即便淹死那逆子,也不足为惜,但关键是三军因此无法西进。烦请老柱国再辛苦一趟,前往寒江关请人。” 程咬金面露难色,说道:“此前破烈焰阵时,老夫就去请过她,她当时就不肯来。我曾向她许诺,定会让她夫妻和睦,可如今世子依旧不从,她带着怨恨离去。此番前去,恐怕她决然不会再来。” 元帅诚恳地说:“如今事在危急关头,全仰仗老柱国全力劝说,务必请她前来才好。” 程咬金无奈地说:“并非老夫怕辛苦,只是担心白白费力却毫无成效。既然元帅吩咐了,老夫也只能厚着脸皮,再走这一遭了。” 于是,程咬金告别元帅,跨上战马,扬鞭催马,快速前行。他经过青龙关,没过几日,便抵达了寒江关。一路上,程咬金心中暗自思忖:“此番去请樊小姐,她想必是不肯来的。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先哄她一哄,就说如今薛世子已经回心转意,特意请小姐前去成亲。她若听到这话,说不定就肯来了。” 心中计议已定,他进入关门,来到辕门,对守门的士兵说道:“门军,你快去通报一声,就说程老千岁前来求见。” 那管门的士兵认得程咬金,不敢有丝毫怠慢,满脸堆笑地问道:“老千岁,薛元帅的大军如今进兵到何处了?” 程咬金说道:“大军已经抵达朱雀关,如今世子回心转意,情愿与你家小姐完婚。我特意前来相请,麻烦你速速通报。” 门军听了,满心欢喜,连忙跑去报知夫人和小姐。 夫人听闻,欣喜地对女儿说:“女儿,你昨夜灯光报喜,今朝又有喜鹊临门,看来果然是你丈夫回心转意了,所以才派千岁前来相请。” 小姐却冷静地说:“那无情无义之人,怎会轻易回心转意。今日老将军再次前来,想必是大军受阻,无法前进,这才又派老将军来,定是请我去破阵的。” 夫人说:“不管他是来请你做亲还是破阵,老将军远道而来,咱们哪有不见的道理。且先请他进来相见,听听他怎么说,自然就明白了。” 小姐点头道:“谨遵母亲之命。” 于是,小姐出门迎接程咬金,宾主分宾主落座。夫人客气地说道:“承蒙老千岁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程咬金开口说道:“夫人,老夫此次前来,是给您道喜的。如今薛世子愿意与令爱再续前缘,成就花烛之喜。这是奉了元帅之命,让我这个媒人前来,速速请小姐前去完婚。” 夫人听了,转头看向女儿,说道:“为娘说得没错吧,如今难得贤婿回心转意,你快快准备一下,同老千岁一起前去。愿你们夫妻和顺,为娘往后也有依靠了。” 小姐说道:“母亲,您不了解那薛丁山,他要回心转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今日老千岁前来,必定是番兵挡住了关门,前来求救的。” 程咬金听了,心中暗自钦佩,赞道:“小姐见识远超常人,我实在是比不上。” 他随即哈哈大笑道:“小姐,你若不信,难道老夫还会骗你不成?你收拾收拾赶紧前去,自然能与世子百年好合,那时你就知道老夫说的是真话了。我向来不会说谎,若是此番不能成就花烛,我以后也再不登你家门了。” 程咬金再三劝说,可小姐依旧不为所动。 程咬金无奈地说:“若小姐不肯前往,叫我如何回去回复你公公?” 夫人见老程这般为难,便对女儿说:“女儿,你就看在老千岁的面子上,此番走一趟吧。若是那薛丁山依旧无情无义,以后再请你,为娘也不答应了。你快些准备,咱们万事以和为贵。” 小姐见母亲这般说,便顺水推舟地说道:“老千岁,奴家本不想去的,只是您再三恳请,我这才答应前去。可若是他还是那般无情,往后就别想再见到我。老千岁您先回去,我领兵随后就到。” 程咬金心想:“此番总算骗得她答应了,还应许我会带兵前来。” 于是说道:“既然小姐答应了,老夫就奉命先行一步,还望小姐速速带领人马,尽快赶来。” 小姐说道:“那是自然。” 程咬金拜别母女二人,母女俩将他送出厅堂。程咬金上马离去,暂且不表。 再说樊梨花,她脱去道服,换上戎装,打扮得英姿飒爽,收拾停当后,带领女兵,拜别母亲。她硬着头皮,跨上金鞍,出了关门。一路前行,忽然,天边一群鸿雁飞来。小姐见此,心中一动,对着天空暗暗祈祷:“此去若真能与丈夫完聚,就让我射中第一只雁。” 说罢,她左手挽弓,右手搭箭,拉满弓弦,“嗖” 的一声,利箭射出,正中第一只鸿雁。两边的女将看到,齐声喝彩,上前将射落的鸿雁捡起送上。 小姐心中暗自欢喜,说道:“苍天啊苍天,既然天遂人愿,真希望能早日赶到军前,与良人相聚,不辜负我当初的一片痴心。若走大路,需要二十天才能到。听说另有一条小路,只需十几天就能到朱雀关。还是拣近路走为好。” 于是,她吩咐军士,改由小路进发。 军士们提醒道:“若走小路,必定要经过玉翠山八角殿。但那座山上有一伙不服王化的人马占山为王。咱们若是从山前经过,他们必然会来找麻烦,反倒会耽搁行程,不如还是走大路吧。” 小姐却果断地说:“不必多言,就走小路。” 军士们不敢违抗命令,只得依言打从小路行进。 正走着,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冲出一队强人。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将军,他大声喝道:“留下买路钱!” 樊梨花见此,顿时大怒,纵马向前,大喝一声:“你这小毛孩,若打不过我,可要认我为母!” 小将毫不示弱,回应道:“你这娇娇女,你若真有本事,我便拜你为母。可要是你输给我,就得做我的妻子!” 小姐不再多言,挥动手中大刀,朝着小将狠狠砍去。小将连忙用手中长枪抵挡,可他哪里是樊梨花的对手,樊梨花的武艺得自仙传,几招下来,小将便被杀得大败而逃。小姐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小将活擒过来,吩咐手下将其绑了。随后,她传令上山,在八角殿上坐定。 士兵们将小将推到面前,小姐说道:“我的儿子,方才咱们有言在先。如今你被我擒住,就该拜我为母。” 小将倒也爽快,说道:“承蒙您不杀之恩,我愿拜您为母亲。” 樊梨花命人给他松绑,小将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说道:“母亲,孩儿有话想问,请问母亲家住何方?姓甚名谁?爹爹又是何人?为何独自领兵到此?要前往何处?还请母亲详细告知。” 樊梨花说道:“孩儿,你既问我,我便告诉你。我父亲樊洪被封王,镇守寒江关。我两个哥哥都被封为总兵。只因唐朝的薛仁贵奉旨征西,大军从寒江关经过,世子薛丁山向我求亲,我父兄不允,还想在厅前杀了他。你娘我无奈之下,才无心弑父,又有意诛杀兄长,之后便召世子成亲,归顺了唐朝。可你父亲薄情寡义,将婚事退了,还大闹洞房。因此我们夫妻反目,我便回转寒江。前番他们请我去破烈焰阵,如今又请我去成亲,所以我才打从小路赶来,没想到能得你拜我为母。但不知你姓甚名谁?为何会流落到此?快说与为娘听听。” 小将说道:“母亲,孩儿乃是大唐薛举的四代玄孙,名叫应龙。当初祖父领兵讨伐西戎,与番将刘必大的女儿雨花娘子成亲,后来回到母亲的家乡,就在玉翠山居住,此地名叫刘家庄。传到我这一代,我父母双亡,自恃有些骁勇,便占住八角殿,靠打劫为生,今年我才十四岁。我在此地积草屯粮,招兵买马,也算是小有名气。我久仰娘亲武艺高强,一直想跟您学习。今日能与娘亲相逢,真是三生有幸。如今娘亲既然要前往军中与父亲完婚,孩儿情愿一同前往。” 樊梨花听了,惊喜地说:“原来我儿姓薛,又是大唐人氏。你若肯同行,那可太好了。我便封你做先锋,咱们即刻起程。” 应龙说道:“母亲在此稍歇半日,后殿已经备下酒筵,请母亲饮上三杯,然后再出发。” 樊梨花点头道:“有理。” 应龙将樊梨花接入后殿,樊梨花坐下,应龙在一旁相陪。应龙传令三军,对士兵们多加犒赏。酒过数巡,樊梨花吩咐拔寨起程。他们离开了玉翠山,一路前行,经过多日跋涉,终于来到唐营。 探子赶忙将消息报知元帅,元帅夫妻二人喜出望外,说道:“程千岁还未回来,三儿媳怎么先到了?” 连忙命令金莲姑嫂三人出营迎接。樊梨花一见她们,急忙下马,说道:“姑娘、姐姐,何必劳烦你们远迎?” 金莲说道:“嫂嫂,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四人挽着手,一同进营。金莲对应龙说道:“应龙小将,你随我一同进去,拜见祖父、婆婆。” 应龙领命,一行人一同进入营帐。不知进去之后,他们会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薛金莲劝兄认嫂 闹花烛丁山大怒 且说元帅和夫人一见到樊梨花,顿时喜出望外。夫人满脸笑意,开口说道:“三儿媳,你一向可好?” 樊梨花赶忙上前,恭敬地拜见元帅和夫人。元帅和蔼地说:“不必多礼。” 樊梨花转身对身后的应龙说道:“我儿,过来拜见祖父和祖母。” 应龙听话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拜见之礼。随后,他又转身依次拜见了窦仙童、陈金定和薛金莲。 薛金莲满心好奇,忍不住问道:“嫂嫂,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侄儿呀?” 樊梨花笑着解释道:“姑娘,你有所不知。程老千岁前来请我,说你哥哥回心转意了,让我到营中与他完婚。母亲听了这话,便劝我还俗,不要再出家了。我换上盔甲,遵从母亲的命令,领兵前来。大路太远,小路更近一些,所以我便先从小路赶来。走到玉翠山时,遇到了他。我们二人交战,他被我擒住,随后便拜我为母。他乃是唐朝薛举的玄孙,名叫应龙,今年才十四岁。他愿意随我一同到此,参与征西,还说要拜见父亲。只是我不知你哥哥如今在何处,也不知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成亲。我得见他一面,好好问问他,到底是真的回心转意了,还是另有缘由,我必须问个明白。” 薛金莲听了,叹了口气说:“嫂嫂,我哥哥如今陷在阵中,程老千岁请你来,实则是为了破阵救他。” 接着,她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樊梨花。樊梨花听后,沉默不语,神情有些发呆。 元帅和夫人见樊梨花不说话,夫人便说道:“媳妇呀,你一向宽宏大量,就看在我们夫妻的面子上,救救那逆子吧。公婆为你做主,不怕他不依从。” 众人正在营帐内说话,突然,探子匆匆跑进来禀报:“启禀元帅,那妖道又在阵前叫骂了。” 元帅听后,勃然大怒,说道:“这妖道实在可恶,欺人太甚!” 他又转头对樊梨花说:“媳妇儿,你也听见探子说了,这妖道如此无礼。明日还得仰仗你救那逆子,破了番阵,你们自然就能成亲了。做公婆的,绝对不会哄你。” 樊梨花听了,开口说道:“公公大人,媳妇既然与令郎订下终身,我定不会负他,哪怕他负我。况且公婆待我如此宽厚,令郎如今有难,我自然会出手相救。待我先去看看阵图,再做计较。” 说完,她便立即同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三位女将,一同前往查看番阵。 众人来到阵前,往阵内一看,只见一片白水滔滔,好似汪洋大海。樊梨花说道:“姑娘、姐姐,此阵名叫‘洪水阵’,阵中并无兵马,乃是妖道借来北海之水布置而成。凡人一旦进入,性命堪忧。幸亏你哥哥身上穿着天王甲,倒也无妨,这阵破起来倒也不难,大家不必担心。” 姑嫂三人听了,纷纷称赞樊梨花法力高强。查看完番阵后,众人便回到了营中。那妖道有勇无谋,并未出阵追赶。薛金莲将此事告知了父亲。 第二天,众将披挂整齐,等候樊梨花发令。元帅亲自捧着帅印,郑重地交给樊梨花。樊梨花升帐点将,她先点了窦仙童、陈金定和薛金莲:“你们三人各带三千铁骑,兵分三路攻打此阵,千万不可放走妖道。若违抗军令,军法处置。” 三人齐声应道:“得令!” 各自上马,出营而去。 接着,樊梨花又点了窦一虎和秦汉二将:“给你们每人一道五雷符,攻打东西二门,不许放走妖道,务必谨遵将令。” 二将领了精兵,出营执行任务。 随后,樊梨花点到小将薛应龙:“给你一轴水晶图,你冲入阵中。若洪水涌来,就将此图张挂,洪水自然会立刻消退。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应龙领命道:“得令!” 收拾妥当后,上马提枪,径直朝着番阵奔去。 樊梨花点将完毕,走下将台,骑上宝驹,手执双刀,带领女兵,浩浩荡荡地前往番营。 且说窦仙童、陈金定、薛金莲三员女将,按照部署,分兵三路,杀进阵中。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白浪滔天,汹涌的洪水滚滚而来,瞬间就到了面前。幸好三人提前学了避水诀,稳稳地站在旗下,只是无法继续进阵。这时,道人从空中飞落下来,看到三位女将,心中暗自欢喜:“这三个女子生得如此标致,待我将她们擒回去,好好享乐一番,有何不可?” 他一边想着,一边急忙提起双鞭,上前迎战。可他哪里是三位女将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他赶忙揭开葫芦盖,飞出一队火鸦,朝着三位女将扑去。三位女将见势不妙,连忙掉转马头逃走。 妖道哪里肯放过,在后面紧紧追赶。就在这时,小将薛应龙提枪迎了上来,大喝一声:“妖道!休得追赶,我来也!” 挺枪便与道人战在一起。道人见势不妙,转身走入阵中,薛应龙毫不畏惧,追了进去。只见阵中白水滔天,他赶忙将水晶图挂起。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万丈水势,顷刻间便消退得干干净净。 道人见状,恼羞成怒,喊道:“你竟敢来破我的洪水阵?” 说着,又放出火鸦,迎面扑向薛应龙。薛应龙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正要逃走,恰好樊梨花手舞双刀杀了进来。樊梨花见火鸦来势汹汹,连忙祭起乾坤圈。那乾坤圈威力巨大,火鸦瞬间便跌落在地。 这扭头祖师有两个葫芦,一个藏着北海之水,一个藏着南山之火,名为水火葫芦。没想到今日这两个宝贝都被樊梨花破了。道人大怒,亲自前来与樊梨花交战,薛应龙见状,赶忙上前接住道人。与此同时,窦一虎和秦汉也从东西两边赶来。道人被众人围在中间,杀得无路可逃,正想施展土遁逃走,却被樊梨花举起打仙鞭,一鞭打在肩骨上。道人惨叫一声:“呵呀!” 跌倒在地,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条孽龙。孽龙摆尾摇头,想要钻入地中逃走。窦一虎见了,也施展地行术,钻入地中,提起黄金棍朝着孽龙打去。孽龙被打得疼痛难忍,只得俯伏在地。樊梨花趁机上前,手起刀落,将孽龙斩为两段。 那些番兵见道人已死,纷纷逃入关中。樊梨花将五雷符焚化,只听 “轰隆” 一声霹雳巨响,被困在阵中的薛丁山被惊醒。他抬头一看,大水已经消失不见,只见妻子和妹妹都在面前。此时,元帅的大兵也已赶到。众人听闻妖道乃是孽龙变化,多亏了三儿媳樊梨花将其斩杀,除去了一大祸害。元帅传令三军,迅速抢关。番兵和百姓们见大势已去,便打开关门,手持香花灯烛,将唐军接入关中。 元帅来到总兵府,樊梨花交还帅印。诸将纷纷夸赞樊小姐英勇非凡,法力高强。元帅对樊梨花表示了感谢。薛丁山上前拜见父亲。元帅说:“你被妖人用水困在阵中,若不是贤媳救你,只怕你性命不保。这样的大恩,你就是杀身也难以报答。还不快过去,给恩人跪下请罪。” 薛丁山听了,却默不作声。 这时,三位女将走了过来,薛金莲带头,窦仙童和陈金定跟在后面。她们不由分说,竟将薛丁山拉到樊梨花面前,说道:“三嫂嫂,如今哥哥来给你赔罪了,你就宽恕他吧,别再记恨他之前的薄情了。哥哥,快些行礼!” 窦仙童和陈金定也齐声说道:“冤家,还不快跪下请罪。” 薛丁山被姑嫂三人强行按住,又见爹娘满脸不悦,无奈之下,只好勉强跪下。樊梨花见此情景,心中虽有诸多委屈,但还是选择不记前嫌,也慌忙跪下,与薛丁山一同拜见。之后,薛丁山又向诸位行礼。元帅见此,心中大喜,只等大媒一到,便为他们举办花烛之礼,此事暂且不表。 当晚,薛丁山先到窦仙童房中安歇。看到窦仙童已有身孕,薛丁山心中欢喜。窦仙童说:“若不是樊妹妹二次破阵,谁能救你?你可一定要与她完婚,这才符合礼数。” 薛丁山点头领命。第二天,薛丁山又来到陈金定房中,得知她也身怀六甲,薛丁山更是喜出望外,说道:“难得二位妻子都有了身孕,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又对陈金定叮嘱了一番,这些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第三天,程老千岁赶到了。他见到元帅后,元帅将樊梨花破阵、顺利入关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虽说三儿媳法力高强,但还是老柱国智谋过人,将她骗到了这里,不然谁能破阵斩妖呢?樊小姐不记前嫌,那逆子也心悦诚服。如今就等老千岁到了,咱们择日为他们成亲。” 程咬金听了,满心欢喜地说:“这可不是老夫的功劳,全是万岁的洪福。如今樊小姐夫妻能够和好,还怕什么番兵百万,西番指日可平。今日正好是黄道吉日,不如就今日为他们完婚。” 元帅听了老将的建议,觉得有理,便吩咐下去,准备今夜为薛丁山和樊梨花完婚。 薛丁山不敢违抗父命,换上吉服,头戴金花双插紫金冠,身穿大红袍。樊梨花则头戴凤冠霞帔,身着大红吉服。一时间,鼓乐喧天,喜炮齐鸣。傧相高声唱礼,请出一对新人,一同举行花烛之礼。他们先参拜天地,然后夫妻对拜,接着又拜见公婆,之后与姑嫂见礼,最后谢过大媒。整个过程欢天喜地,热闹非凡。 就在众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时,薛应龙走上前,对着薛丁山说道:“爹爹,孩儿拜见。” 薛丁山一看,只见薛应龙面如满月,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身材雄壮。他心中顿时疑惑起来,说道:“且慢!我薛丁山与你年纪相仿,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你是哪里来的野种,竟敢冒认我为父?快给我从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立刻斩首!” 薛应龙赶忙说道:“爹爹息怒,容孩儿细细说来。前日母亲路过玉翠山,我本想向她讨要些买路钱,没想到被她擒住,之后便拜她为母,跟她学习兵法。今日父亲与母亲团圆,孩儿理应前来拜见。” 薛丁山听了,心中不禁泛起嘀咕:她前番见我长得俊秀,便杀死父兄,招我为夫,本就是个风流之人。如今我几次休弃她,她怕是又另结新欢,与这应龙假称母子,前来骗我。今晚虽说成了亲,但幸好还未同床,不如就此休了这贱人,再杀了应龙,省得他们败坏我的名声。 薛丁山主意已定,开口说道:“你这小畜生,我薛丁山官居极品,拜将封侯,怎能认你这无名野种,坏了我的名声?左右,把这小畜生绑了,拉到辕门斩首!” 两边的军校听到命令,立刻上前,将薛应龙捆绑起来。 樊梨花见了,急忙说道:“官人,今日是咱们的吉期,你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斩杀孩儿?他并无过错,杀他无名无分,你可要三思啊。” 薛丁山却恶狠狠地说:“贱人!还说他无过犯?我问你,他年纪与你差不多,你们却假称母子,我这名声可丢不起。你还敢在我面前替他求情,你这无耻贱人,赶紧给我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省得被人议论。” 樊梨花听了这番恶语,心中怨气冲天,顿时晕倒在地。姑嫂三人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薛丁山却不为所动,依旧吩咐将薛应龙斩了,再回来禀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樊梨花怨命修行 玄武关刁爷出战 话说薛丁山下令,让军校将薛应龙推出斩首。元帅见此情景,怒不可遏,大声喝道:“你这畜生!今日才与樊小姐和好,怎么又无端生出风波?简直禽兽不如,要你何用?” 元帅随即吩咐道:“放了应龙,快把这畜生绑出去斩首!” 众将领命,赶忙放了小将薛应龙,转而将薛丁山捆绑起来,押到帐前。 许多将领见此情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相劝。姑嫂三人急得不知所措,老夫人见薛仁贵如此大怒,心中难过,只能暗暗垂泪。程咬金见状,赶忙说道:“刀下留人!待我去见元帅。” 他气呼呼地走到元帅面前,说道:“世子与樊小姐,前世到底有什么冤仇,今生做夫妻却不得团圆?还望元帅念及父子之情,以天伦为重,再饶他一次性命吧。” 元帅说:“老柱国,这小畜生几次三番休妻,我心里本就不安。如今又要休弃樊小姐,还羞辱她,这让我也没脸面对三儿媳。不斩了这畜生,更待何时?左右,给我速速将他斩首,回来禀报!” 程咬金吓得赶忙跪下,说道:“令郎乃是皇家的栋梁之材,还望元帅刀下留人。看在老夫的面子上,饶恕他这一回吧。若是元帅不答应,我就撞死在这台阶下。” 元帅见此,连忙将程咬金扶起,说道:“老千岁,这样的畜生,死了也罢,何苦救他。看在老千岁的面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于是,元帅吩咐解开薛丁山的捆绑,重重打了四十板子,然后将他关进监牢。 且说薛应龙连夜带着本部人马,又回到了玉翠山。再看樊梨花,被气得昏昏沉沉,幸得姑嫂三人将她扶进内营,她才渐渐苏醒过来。苏醒后的樊梨花放声大哭,说道:“姑娘啊,他薄情无义也就罢了,竟然还用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来陷害我,我实在难以承受,今后还如何做人?不如撞死在朱雀关下,以表明我的清白之心。” 窦仙童和陈金定赶忙劝说:“公公已经将那冤家捆起来打了四十棍子,还把他关进了监牢,也算是为贤妹出了口气。况且你母亲老夫人,独自一人守在寒江,日后只能依靠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令堂可依靠何人?你一定要自己拿定主意啊。” 樊梨花只是痛哭不止,薛金莲也说道:“嫂嫂,哥哥虽然无情无义,但你还要看在我们的面上。哥哥说的那些胡话,就当他是放屁,别放在心上。” 老夫人也走过来,说道:“媳妇啊,你是个大贤大德、有志气的人,要放宽心。” 樊梨花见众人苦苦相劝,哭着说道:“婆婆、姐姐、姑娘啊!承蒙你们再三劝我,我想这都是我前生罪孽深重,今生夫星不显,命中注定要遭受这些。三次举办花烛,却三次被休弃,还被众将议论纷纷,沦为笑柄。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愿与那冤家成亲。我如今回家,剃去头发,遁入空门,无牵无挂,了此一生。落得个身穿僧衣、头戴僧帽,修身养性。” 说罢,又放声大哭,拜别众人,就要启程。柳夫人听了,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姑嫂三人也是哭得伤心不已。 薛金莲哭着说道:“嫂嫂,我知道你不愿留下。既然你心意已决,非要回去,那千万不可落发。” 樊梨花大哭道:“姑娘,我已恩断义绝,一定要落发为尼,独守孤灯,了却余生。任凭你们怎么劝我,我心意已决,难以改变。” 姑嫂三人见她如此坚决,一齐跪下说道:“求贤嫂发发慈悲,留下这一头青丝。丁山虽然有错,但你还要看在我们姑嫂三人的情分上。我们一定会奏明君王,为忠义有功之人请封,到时候少不得奉旨成亲。” 樊梨花见三人如此情义深重,也大哭着跪下,说道:“姐姐、姑娘请起,千万别折煞我。” 窦仙童和陈金定说道:“要妹妹答应回去不落发,我们才起来。” 薛金莲也说道:“嫂嫂,你一定要答应一声,头发万万落不得。只要你答应,我们才放心起来;若是不答应,我们就跪在这里,不放你走,任凭嫂嫂处置我们三人。” 樊梨花无奈地说:“姐姐、姑娘,我本已下定决心落发为尼。既然你们如此有情有义,可怜我这苦命之人,我就暂且忍耐,带发修行,依了你们三人的意思,快快请起。” 薛金莲却不放心,说道:“嫂嫂,你这只是口头说说,不过是为了宽慰我们,并非真心实意答应。” 她又叫了一声:“嫂嫂,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舍不得你这样有恩有义的人。一定要爹爹奏明圣上,表彰你的功劳。倘若你回去落了发,日后皇封诰赠,你如何担当得起?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你一定要立下誓言,我们才好相信你。不然,我们就不起来。” 樊梨花实在无可奈何,又见老夫人一脸悲伤,便说道:“婆婆,这可使不得,媳妇受不起。待我对天立誓,让婆婆安心。” 于是,樊梨花说道:“我樊梨花回家带发修行。若违背今日所言,辜负诸位亲人,便世守孤灯。” 姑嫂三人见她立了誓,这才一同拜谢起身。 樊梨花又去拜别公公,元帅说道:“畜生无礼,望贤媳回家后,不要记恨于他,宽心忍耐。” 樊梨花说:“多谢公公。” 她随即传唤小将和女兵,却得知小将昨夜就已经离开了。樊梨花听了,十分生气,说道:“这小畜生,不服王化。虽然继父不仁,被祖父放还,但也理应安静等候,怎么能擅自离去?倒也落得个清静。” 于是,樊梨花带着女兵,从大路上回去了。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元帅传令,命周青带领兵马镇守朱雀关,然后大军起兵上路,继续向西前进。山路崎岖难行,行军十分困难,多亏了先锋罗章,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大军在路上行进了十多天,很快便到了玄武关。元帅传令放炮停行,一声炮响,大军扎下营盘,等待大兵全部到齐,便即刻开兵攻打。没过几天,元帅的大兵人马全部赶到,罗章将他们接入营中,众人开始商议攻打玄武关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玄武关的总兵,姓刁名应祥,他的妻子已经亡故,膝下只有一女,名叫刁月娥,年方十八,尚未成亲。这刁月娥文武双全,幼时曾拜金刀圣母为师,学习兵法。她使用一对双刀,还有一个摄魂铃。上阵之时,只需将这摄魂铃一摇,敌人的魂魄便会被摄落,不战自死。后来金刀圣母离去,便将金铃交给了女徒弟刁月娥,让她镇守关门。 这一天,刁应祥与女儿商议道:“大唐起兵前来,一路势如破竹,夺取了许多关塞,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忽然有小番前来禀报:“启禀老爷,大事不好!唐兵已经攻破朱雀关,如今已到关前了。请老爷早做定夺。” 刁应祥听了,勃然大怒,说道:“竟有这等事?再去仔细打听!” 小番领命出去。刁应祥立刻传令,吩咐大小三军:“明日与唐兵交战,必须三更做饭,五更披甲,天明出战。如有违抗军令者,立刻斩首!” 众将领命,当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天明,总兵刁应祥升帐,点齐队伍,一声炮响,打开关门,冲出阵前。他抬头望去,只见唐营扎得十分坚固,旗帜分为五色,号带随风飘扬。刁应祥传令:“先锋番将红里逵,出马讨战!” 红里逵领命,手持大刀,飞奔到唐营前,大声叫道:“快叫有本事的唐将出营与我会战!” 有探子赶忙将消息报入营中。 此时,元帅正打算攻打玄武关,恰好尉迟青山解粮来到,他上前参见元帅。这时,探子来报:“启禀帅爷,玄武关总兵派先锋红里逵前来讨战。” 元帅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去会会他?” 尉迟青山站了出来,说道:“小将刚到,还未曾立功,愿去会会此阵。” 元帅见他骁勇善战,又是将门之子,心中十分满意,说道:“将军出去,务必小心。” 尉迟青山领命,出营上马,提鞭冲到阵前。 红里逵抬头一看,见营中出来一位将军,只见他头戴乌金盔,身穿黑铁甲,骑着乌龙马,黑脸无须,手持钢鞭,威风凛凛地冲到面前。红里逵大喝一声:“来将少催坐马,速速通下名来!” 尉迟青山见了红里逵,只见他红面青须,身穿红铜甲,骑着红昏马,手持大钢刀。尉迟青山说道:“你要问我之名?我乃镇国公尉迟宝林的长子爵主,大元帅薛的解粮官,尉迟青山是也。我从不斩杀无名之将,你也快快通名来!” 红里逵说道:“我乃玄武关总兵官刁帐下的前部先锋红里逵。你原来是尉迟蛮子的孙子,在中原倒也听闻过你的名字,可如今到了西番,这里可轮不到你逞强。” 说罢,催马向前,提起大刀,朝着尉迟青山劈面砍来。 尉迟青山见刀砍来,不慌不忙,将手中钢鞭往刀上轻轻一挥,那刀竟反弹回去,朝着红里逵自己的头上打去。红里逵见状,大喊一声:“不好!” 急忙回马就跑。尉迟青山哪里肯放过,大喝一声:“哪里走!” 抡起竹节钢鞭,朝着红里逵的后背狠狠打去。红里逵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躲避不及,被钢鞭正中后背,口吐鲜血,伏在马鞍上拼命逃走。 刁应祥在旗门下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挥动手中的降魔棍,拍马飞奔到阵前,大声喝道:“休得无礼!我来也!” 这一声大喝,犹如半天中响起一个巨雷。不知这二人交战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刁月娥铃拿唐将 师兄弟偷入香房 且说尉迟青山瞧见刁总兵出阵,抬头打量,只见他头戴凤翅金盔,盔上装饰着大红缨,威风凛凛;身着龙鳞金甲,手持降魔棍,胯下一匹花骢马,身姿矫健;面容如银盆般白皙,三绺长须随风飘动,尽显威严之态。刁总兵一马疾驰,冲到阵前,将受伤的红里逵护在身后。尉迟青山见状,挥动钢鞭,朝着刁总兵迎面打去。刁总兵举起降魔棍奋力抵挡,两人就此战在一处,你来我往,大战了五十回合。 元帅在旗门下,与众将一同观战。众人见刁总兵武艺高强,招式凌厉,攻势愈发猛烈。反观尉迟青山,鞭法逐渐散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元帅心中焦急,赶忙命罗章出战助他一臂之力。罗章得令,猛一拍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口中大喊:“兄弟,为兄这就来取番将首级!” 尉迟青山见罗章前来,心中稍安。 刁应祥毫不畏惧,提起降魔棍便向罗章攻去,罗章迅速举枪相迎。两人联手,与刁应祥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战场上,只见杀气腾腾,弥漫四周,让人难分南北;征云滚滚,遮天蔽日,叫人莫辨东西。刁应祥身为玄武关总兵,是一员猛将,怎会惧怕中原这两位年轻爵主;而罗章和尉迟青山,作为大唐扶唐定鼎的英雄,又岂会害怕番邦的一个将领。双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局势瞬间变得混乱不堪,一时间,沙场仿佛化作了一片血海。 三人激战四十回合后,刁应祥渐渐不敌。罗章瞅准时机,一枪刺出,正中刁应祥左臂。刁应祥吃痛,赶忙调转马头,往回逃窜。 刁月娥见父亲受伤,心急如焚,急忙出阵迎战。罗章和尉迟青山抬眼望去,只见刁月娥容貌绝美,气质出众:头戴金凤冠,双翅高高挑起,左右分开;身着龙鳞软甲,胸前挂着一个金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足下穿着小蛮靴,骑在一匹玉狮驹上,身姿轻盈;手中舞动着双刀,寒光闪闪。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犹如闭月羞花般动人,罗章和尉迟青山一时看得呆了。 刁月娥见二人如此模样,心中恼怒,娇喝一声:“蛮子,休得无礼!看刀!” 罗章这才回过神来,心想:“好一个娇柔的声音,我定要将她生擒回营。” 于是,他提起手中长枪,迎向刁月娥。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刁月娥突然从胸前解下金铃,朝着罗章用力一摇。罗章只觉一阵眩晕,顿感天旋地转,在马上坐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刁月娥见状,正要上前取罗章首级,窦一虎眼疾手快,迅速抢上前来抵挡。罗章则被尉迟青山救回。窦一虎见刁月娥花容月貌,心中不禁一阵酥麻,手中的棍子也只是虚晃一招。刁月娥定睛一看,见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心中觉得好笑,暗自思忖:“这般模样的人也敢来交战?” 她随即挥动金铃,朝着窦一虎摇去。窦一虎只觉一阵莫名的力量袭来,瞬间失去知觉,滚倒在地,被番兵趁机捆住,押进关中。刁月娥见已得胜,也不再恋战,命人打起得胜鼓,返回关内。 刁总兵见窦一虎被押来,说道:“拿这贼子有何用?斩了报来。” 然而,窦一虎这铃的威力只能持续一时三刻,很快他便苏醒过来。他见自己被五花大绑,心中觉得好笑。见军士要解绑斩杀他,便说道:“不必劳烦,我自行离去。” 说罢,身子一扭,施展地行之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军士赶忙将此事报知总兵,刁家父女听闻,大惊失色,说道:“唐朝竟有这般异人,难怪能夺取许多地方。如今这可如何是好?且等明日开兵,若再捉住那矮将,切不可放在地上斩杀,他有地行之术,须将他提在空中斩首,看他还如何逃脱?” 且说关内之事暂且按下不表。再说元帅见尉迟青山救回罗章,众将围拢过来查看,只见罗章面色如死灰,四肢一动不动。元帅大惊失色,问道:“尉迟将军,方才究竟是如何交战的?罗先锋昏迷不醒,窦将军又被抓走,生死未卜,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青山回答道:“小将方才见西番女将与先锋交战,她从胸前取下金铃,连摇几下,罗哥哥便跌下马来,窦将军上前接住,小将便赶忙回营了。” 秦汉听了,说道:“小将昔日在山中学法时,曾听师父说过,金刀圣母有个金铃,名为‘摄魂铃’,对着人摇晃几下,人的魂灵便会被摄去,需一时三刻才能还魂。莫非这女将手中的金铃就是摄魂铃?” 元帅听后,心中忧虑,传令收军。不久,罗章渐渐苏醒,窦一虎也平安回营,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此处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刁月娥又在阵前叫阵。秦汉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听了窦一虎昨日的描述,心中蠢蠢欲动,于是上帐向元帅请令,愿去会会刁月娥。元帅应允。秦汉手持狼牙棒,出了营门,赶到阵前。他见到刁月娥,脸上堆满笑容,嬉皮笑脸地说道:“小姐,你生得如此标致,我秦将军实在爱慕不已,不如随我回去,做我的夫人吧。” 刁月娥听了,怒从心头起,仔细打量秦汉,见不是昨日那个矮子,心想:“今日又来一个,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于是,她二话不说,拿起金铃,对着秦汉摇晃了几下。秦汉只觉眼前一黑,顿时翻身栽倒,被番兵趁机捉住。刁月娥得胜,带着秦汉进关。 刁总兵左臂伤势未愈,见女儿捉了个矮将回来,抬头一看,不是昨日那人,便说道:“拿去砍了!” 此时,秦汉才刚苏醒过来,睁眼便见刀要砍向自己。他赶忙施展钻天帽的法术,腾空而起,瞬间消失不见。刁家父女见状,吓得胆战心惊,说道:“为何唐营中有两个矮子,一个能钻天,一个能入地?大唐有这些异人相助,难怪势如破竹,打到此处。我主误听苏宝同之言,起兵惹下大祸。幸亏我家有这金铃宝贝,若无此宝,玄武关如何能守得住?” 于是,刁家父女一面派番兵前往朝中求救,一面加紧准备迎敌,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元帅在营中,与众将商议道:“连日来出阵皆不利,秦将军又被抓走,这玄武关如何才能攻破?” 秦汉回营后,说起金铃的厉害,心有余悸地说道:“若不是我有钻天帽,今日性命休矣。” 程咬金听了,说道:“这有何难,只需你二人今夜去将金铃盗来,便不用再惧怕她了。” 元帅觉得此话有理,便命令窦一虎和秦汉:“你二人三更时分,潜入关中,将金铃盗来,此乃大功一件。” 二人听了,满心欢喜。 等到三更时分,窦一虎施展地行之术,潜入地下;秦汉则凭借钻天帽,飞上云端。二人朝着关中潜去。秦汉飞在云端,心中却在胡思乱想:“我看这西番女将,花容月貌,师父前日曾说,我姻缘该配此女。今夜不如先到她房中,与她共度良宵,即便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心中主意已定,便轻轻落下云端,躲在暗处,专等夜深人静,好闯进卧房。 且说窦一虎,黄昏时分便在地下潜伏,听到刁家父女商议军情。只听刁月娥说:“今夜切勿安睡,恐怕有刺客进营盗铃。” 刁总兵说:“女儿所言极是,交战全靠此铃,倘若被盗,可就不妙了。” 刁月娥又说:“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妙计。父亲防范刺客行刺,需让甲兵护身。” 刁总兵依言,传令点了五百番兵,让他们弓上弦、刀出鞘,身着明盔亮甲,手持灯球火把,将内堂照得如同白昼,整齐地排列在内堂之下。 窦一虎在地下听得真切,得知金铃挂在床上,便悄悄来到房内,探出头来。他见香房布置清雅,桌上红烛摇曳,烛光闪烁。抬头一看,果见天花板下挂着金铃,心中一喜,赶忙取下,藏在衣内。此时,刁月娥因担心刺客行刺,与父亲一同待在内营,卧房内空无一人。窦一虎见床铺柔软,心想:“这般好床,不如我先睡上一觉,天明再回去。” 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且说秦汉,好不容易挨到三更,偷偷摸到小姐房中。只见房内孤灯一盏,静悄悄的,并无使女。他走到床前,听到一阵轻微的鼻息声,心中暗喜,说道:“妙啊,原来小姐日间交战辛苦,早已睡下。且让我与她快活一番。” 他轻轻揭开绣帐,轻声说道:“小姐,我来陪伴你了。” 窦一虎正在梦中,突然被惊醒,听到有人说小姐,还以为是刁月娥来了,赶忙伸手去抓,说道:“小姐,你来了么?” 秦汉这才发现,床上之人并非小姐,而是自己的师兄窦一虎。窦一虎也看清了来人是秦汉,两人顿时满面羞惭。窦一虎说道:“金铃我已盗来,咱们回去吧。” 秦汉半信半疑地说:“师弟,你可别哄我。” 窦一虎说:“我怎会哄你?” 说着,便将金铃拿出来给秦汉看。秦汉见了,满心欢喜。于是,一个施展钻天术,一个施展地行术,顺利出了关门,回到营中,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二将上前向元帅交令,此事暂且不表。 且说刁家父女,一夜未眠,守到天明。忽然,侍女匆匆来报:“床上的金铃不见了!” 刁总兵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女儿:“女儿,金铃丢失,这可如何是好?” 刁月娥却微微一笑,说道:“父亲,昨夜大风一起,孩儿便料到那两个矮子会来盗铃,所以早已将真铃藏好,把假铃放在床上。父亲昨夜问起真铃,孩儿不敢说出,就怕被他们听见,没想到他们果真把假铃盗去了。” 刁总兵听了,赞叹道:“女儿,你智谋过人,志气胜过男儿,为父实在比不上你。” 再说秦、窦二将,缴令完毕,将昨夜的事情详细地向元帅说了一遍。元帅大喜,说道:“今你二人功劳最大,昨夜辛苦了,回营好好安歇。” 二人正要转身回营,这时,探子来报:“西番女将又来讨战,指明要与盗金铃之人交战。” 元帅随即传令,命秦汉、窦一虎二人立刻出营迎战。二人得令,一同出营,来到阵前。只见刁月娥手持双刀,满脸怒容,大骂道:“昨夜偷盗金铃的,就是你们二人吧?看你们贼头贼脑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今日定要将你们捉回去,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秦汉和窦一虎却笑嘻嘻地,手持棍棒,毫不畏惧。秦汉说道:“我的小美人,你如今没了那厉害的宝贝,只怕捉不住我们,倒不如跟了我,省得受苦。” 刁月娥听了,怒不可遏,舞动双刀,朝着二人杀来。秦汉和窦一虎赶忙举棒抵挡,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战了几个回合,刁月娥故技重施,又将金铃一摇。秦汉和窦一虎见了金铃,心中一惊,赶忙一个施展钻天术,一个施展地行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刁月娥见二人逃走,又在阵前叫骂讨战。众将惧怕金铃的威力,无人敢出战。元帅无奈,只得传令高挂免战牌。刁月娥见此,大笑一声,回关去了。不知后来战局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仙翁查看姻缘簿 迷魂沙乱刁月娥 且说窦一虎和秦汉两位将军,从地中逃回,来到营前,拜见元帅。他们说道:“小将弟兄二人,昨夜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盗得金铃,却发现竟是假的,反倒中了他们的算计。今日与敌军交战,险些落入圈套,幸亏我们会地行之术,才得以保全性命。但敌军凭借那金铃阻挡我军,我们又怎能顺利征西呢?” 元帅听后,皱着眉头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秦汉上前说道:“小将下山之时,师父曾说,我与那番女有姻缘之分。如今见了刁月娥,她容貌秀丽,我心中不禁动了爱慕之意。只是她的金铃太过厉害,小将想回山中,向师父问个明白,之后再回军前效力。” 元帅思索片刻,说道:“秦将军既然要去,我限你三日内务必返回。” 秦汉听了,满心欢喜,告退之后,戴上钻天帽,腾空而去。 窦一虎在一旁听到这番话,心中暗自思忖:“我在棋盘山时,遇见薛小姐,心中便有了好感。后来去盗钹,元帅曾将小姐许配给我,可我却被飞钹困住。多亏师父搭救,我自觉无颜,一直不好意思提起此事。我看师弟此去路程不远,我且追上去,让他替我问问师父,我与薛小姐的姻缘到底如何。” 主意已定,窦一虎施展地行之术,出了营地。谁料,前行途中被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他把头探出地面一看,只见眼前松柏成荫,翠竹成林,飞崖峭壁险峻,瀑布泉声潺潺,好一派清幽的山间景色。窦一虎心中惊叹:“我方才心急,只顾在地下前行,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竟有如此仙境般的所在,若非神仙居所,便是得道者的洞府。” 窦一虎正自言自语,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喊道:“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窦一虎抬头一看,见是秦汉,心中大喜,说道:“师弟,我正有一事要与你说。” 秦汉落了地,窦一虎赶忙说道:“师弟,你为了婚姻之事要去山中向师父问个明白。愚兄我也为了婚姻之事,特地追来寻你,幸好在这儿相遇。我想麻烦你,务必代我问问师父,我与薛小姐的姻缘究竟怎样?帮我问一声。” 秦汉点头道:“知晓了。” 二人正要分别,只见一个白发老翁从山弯处缓缓走出,手中抱着竹杖,走上前来问道:“你们二人在此做什么?” 窦一虎和秦汉见这老翁童颜鹤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便知他绝非凡人。二人连忙叉手,恭敬地施了一礼,说道:“我们二人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奉师父之命,协助大唐薛元帅出征西番。只因婚姻大事困扰,正要去求见师父问个清楚,所以路过此地。还未请教老翁尊姓大名?” 老翁微微一笑,说道:“我乃月下老人,在此乾坤山修炼长生之道,已得神仙不老之丹。承蒙上帝命我掌管人间男女婚姻之事。你们二人既然为姻缘访师,今日也算有缘,待我取来姻缘簿,为你们查一查。” 二人听了,喜出望外,忙说道:“仙翁,若姻缘簿在此,还请快快为我们查看。” 仙翁说道:“你们随我进洞,到三生石上查看便知。” 二人跟着仙翁来到洞前,只见洞门上写着 “乾坤洞” 三个大字。走进洞中,面前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 “三生石” 三字。仙翁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取簿子。” 二人答应下来。仙翁取出簿子,放在三生石上,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窦一虎该配薛金莲,秦汉该配刁月娥,此乃宿世姻缘。” 看完,仙翁对二人说道:“你们这两个矮子,倒有这般大的造化。如今别再耽搁,快去求你们师父作主为好。” 二人听了,连忙拜谢老人,出了洞门,就此分别。 窦一虎满心欢喜,回到营中。秦汉则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山中,进入洞中拜见师父王禅老祖。王禅老祖心中早已明白,说道:“徒弟,你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玄武关刁月娥的摄魂铃之事?” 秦汉答道:“正是为此,所以前来拜见师父。” 接着,他又将遇到月下老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并表示自己对这段姻缘念念不忘,恳请师父作主,成就这段婚姻。老祖说道:“那刁月娥虽与你有缘,应当与你相配。但她是竹隐山金刀圣母的徒弟,我与你一同前往竹隐山,求她作主,促成你们的夫妻之缘,也好让元帅顺利西征。” 秦汉听了,十分高兴,便跟着师父出了门,驾起祥云,片刻间就来到了竹隐山。 仙童连忙进去通报,金刀圣母得知后,出洞迎接。她问道:“承蒙道友光临,不知有何见教?还望道友明示。” 王禅老祖说道:“贫道无事不敢贸然前来。只因令徒刁月娥用金铃挡住了玄武关,致使元帅无法西征。此番前来,一是希望道友收回金铃,二是想请道友做个媒人。” 说着,便让秦汉上前,拜见金刀圣母。秦汉拜完,圣母问道:“这位是何人?” 老祖答道:“这便是我的徒弟秦汉,他与月娥有姻缘之分,特来相求。” 圣母听了,抬头打量秦汉,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心中不禁犯难:“这模样,怎能配得上我徒弟?” 于是开口说道:“收回金铃倒也容易,可这亲事,实在难成。” 王禅老祖说道:“道友,贫道也知道小徒容貌丑陋,配月娥有些勉强,所以才来恳请道友,成全他们的好事,我小徒定会感恩不尽。” 金刀圣母心想:“若不答应,实在抹不开道友的面子;若答应了,刁家父女恐怕又不肯。” 正在犹豫之际,有仙女前来通报:“外面有一位三只眼、金面孔的道人求见。” 圣母听了,连忙出去迎接,进洞后,认出是氤氲使者。圣母心中大喜,上前相见,宾主分宾主坐下。圣母问道:“使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使者说道:“蒙月下老人指引,说唐将窦一虎与薛金莲有宿世姻缘,秦汉与刁月娥是命中注定的夫妻。但恐怕二位美人嫌弃男方容貌丑陋,违抗天命,所以特前往乾元山,借了迷魂沙和变俏符两件宝贝,前来见道友,促成这两段姻缘,了结这桩公案。” 王禅老祖听了,心中暗自欢喜。金刀圣母听后,心想:他是奉了玉帝旨意,来撮合人间夫妇的,天命不可违。于是开口说道:“道友,既然借来了迷魂沙,此时便可交给秦汉拿去。让他用迷魂沙迷住刁月娥,她自然会答应这门亲事,到时再请道友前来撮合。” 秦汉接过迷魂沙,依计而行。使者又交给他一道变俏符,并嘱咐道:“先与你师兄说明此事,日后在唐营成亲。” 氤氲使者见金刀圣母应允,便辞别回去回复月下老人,王禅老祖也作别回山。 再说秦汉先回到唐营,窦一虎正在那儿等着。见了秦汉,窦一虎忙问事情进展如何,秦汉便将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并把变俏符交给了窦一虎。之后,秦汉飞到刁月娥的营帐外。此时正是初更时分,他隐身钻到纱窗之外,只见刁月娥正在卸妆,内衬桃红紧身衣,外罩淡黑背心,下着湘江水浪裙,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刁月娥坐定,手托香腮,渐渐昏沉入睡。秦汉见房中侍女都已安睡,胆子便大了起来。他轻轻取出迷魂沙,朝着刁月娥身上弹去。 刁月娥着了迷魂沙,心神大乱,似梦非梦,喃喃自语道:“真奇怪,爹爹误我青春,我一直独守至今,今夜却莫名心烦意乱,好似有团火在心中烧。” 这时,她仿佛看到一位郎君缓缓走来,那郎君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含情带笑地说道:“小姐,我乃王禅老祖徒弟秦汉,与你有宿世姻缘。今夜特来与你相会,望小姐莫要推辞,成就我们的好事。” 刁月娥被迷魂沙扰乱了心智,没了主意,半推半就地被秦汉抱入怀中。 那迷魂沙的效力只能维持一时三刻,到了天明,刁月娥渐渐苏醒,吓得魂飞魄散。她伸手一摸,身边竟睡着一个男子,还被他双手紧紧搂住。刁月娥大惊失色,喊道:“不好了,我竟被他轻薄了!” 她赶忙起身,迅速穿好衣服,又羞又愧,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这一喊,惊动了刁总兵,他急忙赶进房中,问道:“女儿,奸细在哪里?” 刁月娥含羞带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汉却在床上大笑道:“老丈人,你家女婿在床上呢。昨夜我们已经成亲,还望岳父莫要发怒,待我穿好衣服,再来拜见您。” 刁总兵一听,勃然大怒,揭开纱帐一看,惊叫道:“不好了!你这唐营矮将,竟赤条条睡在床上,分明是污了我女儿,叫我以后如何做人?” 他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秦汉,传令道:“捉得奸细在此,将他绑起来,推出辕门,碎剐凌迟示众!” 诸将得令,如狼似虎地将秦汉绑了起来,正要开刀行刑,忽然只见云端飞来一位仙女,骑着仙鹤,落在月台上,高声喊道:“刀下留人!” 刁总兵一看,认得是金刀圣母,连忙出位迎接,施过礼后,立刻命女儿出来。刁月娥得知是师父来了,赶忙出外拜见。金刀圣母说道:“刁将军,令爱与唐将秦汉,乃是宿世姻缘,理应相配。只因担心月娥嫌弃他容貌丑陋,违抗天命,连我这做师父的也不好办,所以才烦请氤氲使者,借取乾元山迷魂沙一撮,前来迷乱月娥心智,这并非秦汉的过错。还望将军放了他。他是王禅弟子,祖父秦琼被封为护国公,父亲秦怀玉是当今驸马,他家三世公侯,也算门当户对,不会辱没令爱。看在我的面子上,将军何不投降唐朝,日后也不失封侯之位。” 刁月娥听了,想到自己身子已被玷污,也无话可说。刁总兵见女儿已然顺从,又有金刀圣母相劝,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这门亲事。他命人放下秦汉,让他穿好衣裳,上帐拜见金刀圣母,又拜见了刁家父女。众将见此,都在暗自偷笑,心想:这好端端的 “天鹅肉”,竟被这矮子先占了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刁月娥失身秦汉 窦一虎变俏完姻 且说刁总兵怒气冲冲地对秦汉说道:“你这小畜生,行事如此无礼!若不是看在金刀圣母的面子上,我立刻就斩了你的脑袋。如今我决定归降唐朝,你去跟薛元帅说,赶紧准备好花烛,今晚我就亲自送小女过去完婚。” 秦汉领命,出了关,回到唐营拜见元帅,将刁总兵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薛仁贵听后,十分高兴,马上吩咐准备花烛,只等刁家父女前来,投降唐营。 正当众人忙碌之时,忽然有人来报,桃花圣母到访。薛金莲小姐连忙出来迎接,将圣母迎进营中。父女二人与圣母相见,分宾主坐定后,桃花圣母便说明来意,原来是要为窦一虎和薛金莲说亲:“令爱与窦一虎本就有缘分,元帅当初也应允过此事,这可是众人皆知的。今日恰逢良辰,正是他们团圆的日子,就为令爱和窦一虎完婚吧。” 元帅听了,心中有些不悦,薛金莲小姐也闷闷不乐。桃花圣母看出他们父女的心思,知道他们是嫌弃窦一虎身材矮小,便解释道:“这窦一虎回去后,吃了仙丹,能够变化身形。你们若是不信,唤他出来一看便知。” 元帅无奈,只得传令,让窦一虎上前参见。窦一虎心里明白圣母是来说亲的,便把变俏符贴在胸前,身子轻轻一摇,瞬间变成了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相貌英俊的郎君。元帅父女见了,惊叹道:“果然是仙家妙术,真能变化。” 况且窦一虎乃是建德之后,又会地行仙术,年前元帅也确实许过这门亲,如今也只好应允了。薛金莲小姐见父亲答应了,也含笑点头。 元帅说道:“既然承蒙仙母做媒,下官这就准备花烛,让他们成亲。” 窦一虎赶忙上前,拜谢元帅和桃花圣母。桃花圣母见事情已成,便告辞离去。 当晚,刁总兵送女儿来到营门,正式归顺唐营,元帅对他们十分优待。就这样,秦汉和刁月娥、窦一虎和薛金莲两对新人,在当晚成亲。只是窦一虎成亲后,又变回了原来矮小的模样。薛金莲心里明白,这都是前生注定的缘分,况且看到刁月娥容貌十分美丽,却也配了秦汉这样的矮将,和自己的命运相似,心中也便释然了。刁月娥心里也这么想,见薛金莲也肯嫁给矮子,二人可谓同病相怜。这一夜,两对新人洞房花烛,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与甜蜜,其中的幸福滋味难以言表。 第二天,元帅升帐,传令拔寨进关。大军在关内休整养马三日,之后便开始商议西征之事。刁总兵建议道:“元帅西进的话,附近我手下有十七路营寨。我们最好在一个月内,先平定这十七路营寨,然后再继续西进。否则,只怕他们在后面截断我们的粮道,那危害可就大了。” 元帅点头道:“刁将军所言极是。” 于是,元帅命令窦一虎、秦汉、尉迟号怀、尉迟青山、程铁牛、程千忠、罗章等人,分兵十七路,会同刁总兵一起,对那些营寨进行招安。若有不从的,就打破他们的营寨。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唐兵四处出击,西番的那些营寨被打得七零八落。番将番兵们,有的逃走,有的投降,有的被杀。秦汉、刁总兵等人得胜回营,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西番那些战败的残兵逃回到西番,进宫朝见哈迷赤国王,将情况如实奏明:“西番被大唐的人马杀进来,已经夺去了大片土地和许多关寨。如今刁应祥献出了玄武关,还把女儿许配给了敌国将领,接着又丢了十七座营寨。现在大唐的大兵已经开进西番境内了,请大王定夺。” 番王听了这番奏报,大惊失色,差点从龙床上跌落下来。 这时,朝堂上站出一员大将,此人头戴金貂,身穿貂裘服,脚蹬乌靴,出班奏道:“臣西云王黑里达,启奏大王: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唐的薛仁贵虽然英勇,但恐怕难以抵挡我邦的杨藩。杨藩十分骁勇,镇守着白虎关,他一定能够收复失地。请大王再发雄兵,前往白虎关相助。” 哈迷王听了,转怒为喜,说道:“王叔之言有理!孤家传旨,即日发兵,前往白虎关助战。” 众臣退朝,各自散去。 再说大唐元帅,平定了十七寨后,命令新降的总兵刁应祥:“你领兵严守这十七寨,千万别让番兵侵夺了去。” 刁应祥领命,带领精兵,分别镇守各个关寨,自己则仍回玄武关驻守。元帅则率领大队人马,离开了玄武关,一路浩浩荡荡地向前行进。 大军来到琅玡寨,元帅传令扎营。第二天,正要攻打寨子,却见寨门大开,番兵捧着投降册前来投降。元帅的兵马顺利进驻琅玡寨,在寨中稍作停留。就在这天夜里,窦仙童生下一个儿子,元帅和夫人十分高兴,为孩子取名为薛勇。过了三朝,大军又拔寨前行。 大军走了三个月,来到豹尾寨,寨中的番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大兵顺利进驻豹尾寨,安下营盘。此时,军中的陈金定也生下一个儿子,元帅欢喜得不得了,对夫人说:“前日孙儿出生,是下官取的名字,今日这个孙儿,就由夫人取名吧。” 夫人笑着说:“大孙取名薛勇,二孙就取名薛猛吧。” 元帅听了,非常满意,传令三朝过后,继续拔寨前行,并命令秦汉、窦一虎带领本部精兵,前去攻打白虎关。 二人领命,出了营寨,来到白虎关前叫骂:“快报与关主知道,让他赶紧出来与我等交战!要是不献关投降,等我军打进关中,定叫你们关里的人一个不留!” 早有番兵急忙跑进关中通报。 这白虎关的守将名叫杨藩,此人眉浓眼大,面色如铁锅般黝黑,有万夫不当之勇。这天,他正在私衙里,和左右偏将议论着薛仁贵的事情,忽然有小番进来禀报:“平章爷,大事不好!大唐的兵将实在是凶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兵马已经到关前了。有敌将来叫阵,请平章爷定夺。” 杨藩听了,勃然大怒,立刻吩咐备马,取盔甲,抬大刀。左右连忙取来盔甲,杨藩头戴虎头盔,身穿锁子黄金甲,跨下一匹乌驹马,手持金背大砍刀,带领兵将,来到关门。传令放炮,“轰” 的一声,关门大开,放下吊桥,杨藩一马当先,冲出阵来。 秦汉和窦一虎迎上前去,与杨藩交锋。三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只见秦汉和窦一虎是步战,在战场上跳来跳去,灵活异常。杨藩在马上作战,愈发觉得吃力,始终无法战胜他们。杨藩见状,急忙伸手向袋中取出棋子,大喝一声:“看打!” 秦汉和窦一虎抬头一看,那棋子正中面旁,二人负痛,转身就逃,败退回营中。 元帅见二人败回,十分生气,点了十二员偏将出阵迎战。没想到,这十二员偏将也被杨藩的金棋子打破了头,个个头青鼻肿,大败而归。元帅纳闷道:“不知这是什么东西,那杨藩竟能凭借它打败我十四员将领。” 于是,元帅亲自带领秦汉、罗章出阵。 三人冲到阵前,与杨藩对峙。杨藩大怒道:“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好让我取了你的首级!” 元帅听了,也愤怒地说:“杀不尽的番奴,竟敢口出狂言!只怕你听了我的名字,会吓得胆破。我乃征西大元帅薛仁贵!” 杨藩冷笑道:“这老匹夫就是薛仁贵?” 元帅喝道:“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还不早早献城投降!” 杨藩说:“你家儿子夺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岳父和二舅。今日相见,正好让我报仇。看刀!” 说罢,挥刀砍来。 元帅大怒,举起手中的画戟,迎面刺去。秦汉和罗章见主将动手,也挥舞着长枪,如蛟龙出海一般,向杨藩挑去。杨藩哪里抵挡得住三人的进攻,只得倒拖大刀,败下阵来。元帅在后面紧追不舍,杨藩见势不妙,取出金棋子,朝着元帅打来。元帅大惊,只见泥丸宫处突然现出原形,竟是一只吊睛白额虎,那老虎一把抓住飞来的棋子,随后棋子落在尘埃之中。元帅这才放下心来,举起手中的戟,大喝一声:“哪里走!” 拍马继续追赶。 杨藩调转马头,用手中的大刀迎住元帅的方天画戟,问道:“薛蛮子,你头上的白虎是从哪里来的?” 元帅答道:“我乃大唐名将,自然有神虎相助。你的金棋子都打完了,也伤不了我。还不快快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杨藩见自己确实难以战胜元帅,便把身子一摇,瞬间现出三头六臂的模样,青面獠牙,看起来十分恐怖。他举起手中的大刀,朝着元帅劈面砍来。元帅见状,说道:“原来是个怪物,不能与他硬拼。” 于是,他急忙左手拈弓,右手拔出穿云箭,搭上弓弦,“嗖” 的一声,一箭射去。只听杨藩惨叫一声:“不好了!” 这一箭射中了他左边的脑袋,杨藩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他忍着剧痛,落荒而逃。元帅见此,也不再追赶,鸣金收军。 杨藩败进关门,拉起吊桥,回到帅府。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薛仁贵果然骁勇,还有神虎相助。不如今晚我去观星台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破敌之法。等到天黑,杨藩走上观星台,四面观察天象,只见唐营方向,白虎星高照。原来薛仁贵乃是白虎星下凡,难怪今日在阵上会现出白虎,还把我的金棋子抓落。这附近有一座白虎山,正好犯了他的忌讳。我不如明日出兵,假装战败,把他诱到山中,再用撒豆成兵的法术,取他性命。杨藩主意已定,便下了观星台。 第二天,杨藩全身披挂,出关叫阵。探子急忙把消息报告给元帅。元帅听后,勃然大怒,立刻传令,分兵四路出营,排下一个阵图,名为 “一字长蛇阵”。元帅威风凛凛地喝道:“昨日让你逃了,今日定要与你决一雌雄!” 说罢,把手中的方天画戟一竖,朝着杨藩刺了过去。杨藩举起大刀,用力一架,随后冲锋过去,又回转马头,把大刀朝着元帅的面上砍来。元帅用戟架住大刀,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 元帅把戟梢一指,四路兵马迅速围了过来,将杨藩困在垓心。元帅传令:“不许放走他,一定要把他活捉!” 杨藩见势不妙,朝着西边逃去。正好遇到罗章,罗章大喝一声:“哪里走!” 举枪朝着杨藩的面门刺去。杨藩心中暗叫 “不好!” 急忙打出金棋子,正中罗章面旁。罗章手中的枪顿时一松,杨藩趁机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元帅见状,传令众将:“快追番将!” 众将齐声应道:“得令!” 众人一起追杀上去。追了二十里,程咬金劝道:“元帅,俗话说穷寇莫追,就放他去吧。” 元帅却说:“老千岁,那番奴被本帅用长蛇阵围住,本想活捉他。可他仗着金棋子厉害,打伤先锋,突围而逃。他不进关中,就无处可逃。此时不擒住他,更待何时?大小三军,给我继续追!” 众将再次齐声应道:“得令!” 于是,众人又一起追杀上去。不知这一追会有怎样的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白虎关杨藩妖法 薛仁贵中箭归天 且说薛仁贵一路追赶杨藩,眼看就要追到山林地带,这时,探子前来报告:“杨藩逃上高山去了。” 元帅听后,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同追上山去!”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山上追去。程咬金心中顿生疑惑,大声喊道:“哎呀,不好!众将暂且慢行,切勿贸然进山,小心落入番奴的圈套!” 他急忙命令秦梦迅速追上去,恳请元帅回兵。秦梦领命,立刻扬鞭策马,飞奔而去。 再说元帅追到高山之上,抬头一看,却不见了杨藩的踪影,前方又有山石阻挡道路,无奈之下,只好传令回兵。然而,就在元帅准备退兵之时,突然听到四周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杨藩站在一处高地上,手中拿着一个葫芦,从里面倒出无数红豆,朝着空中一撒,那些红豆瞬间化作千百万的鬼兵。这些鬼兵个个青面獠牙,模样极其可怕,手中还拿着钢刀,将山头团团围住,一时间,鬼哭神号,阴森恐怖。 元帅见状,怒不可遏,大声喝道:“番奴!你竟敢用妖术来迷惑我军军心,休要逃走,吃我一戟!” 说着,便朝着杨藩所在的高阜追去。杨藩见元帅追来,哈哈大笑道:“薛蛮子,今日你中了我的计谋,性命不保啦!” 元帅听了,心中怒火更盛,一戟刺向杨藩。只见杨藩身子轻轻一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他施展土遁之术,逃回关中去了。元帅顿时感到心惊胆战,赶忙吩咐随行的军兵:“大家先退回去!” 可是,四周早已布满阴兵,根本找不到出路,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朝着前山走去。 远远地,元帅看到一座庙堂,便来到庙前,下马抬头望去,只见庙门上写着 “白虎山神之庙” 几个大字。元帅心中无奈,只好走进庙中,来到神像前,他撮土为香,诚心诚意地祝告了一番,然后站起身来,重新上马前行。可是,没走多远,就发现鬼卒比之前更多了,元帅顿时没了主意,只得仰天长叹道:“老天啊,老天!我薛仁贵一生英雄无敌,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中了番奴的奸计,被困在此处。也罢,且等天明之后再做打算吧。” 且说窦一虎,天色渐晚,却不见元帅回营,心中十分焦急,于是赶忙领兵前往。他来到山下程咬金扎营的地方,程咬金看到窦一虎前来,连忙说道:“你家岳父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追赶杨藩,结果被他诱上高山,如今被阴兵围困。我军想要前去救援,却根本杀不上去。秦梦已经杀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这可如何是好?” 窦一虎听了,气愤不已,说道:“老千岁,只有我窦一虎不怕这阴兵,待我上山去救岳父!” 说完,便带领士兵朝着山上杀去。 可是,刚到山腰,鬼兵便蜂拥而上,只见磨盘大的石头如雨点般砸下来,吓得士兵们纷纷后退,不敢再往前一步。窦一虎无奈,只好回来,对程咬金说道:“老千岁,这阴兵果然厉害。待小将回去禀报岳母,再来救援。” 说罢,便带领三军返回营地,将此事详细地禀报给了岳母。 夫人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薛金莲小姐也胆战心惊,她焦急地说道:“母亲,爹爹被困在白虎山,这祸事可不小啊!女儿昨夜还做了不祥之梦。如今看来,不如差遣秦汉前往朱雀关,释放哥哥前来救援,否则爹爹性命堪忧啊!” 夫人听了,觉得有理,赶忙传令秦汉,前往朱雀关放出薛丁山,让他回来救父。 秦汉领命,立刻戴上钻天帽,不一会儿便来到关中监牢,放出了薛丁山,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薛丁山听后,勃然大怒,说道:“番奴如此无礼,竟敢困住我爹爹,我若不去救援,还有谁去?” 于是,他立刻与秦汉一同踏上了征程。秦汉施展钻天术,迅速返回,薛丁山则借了土遁之术,来到营地。他拜见了母亲,又与妻子、妹妹相见,这才得知家中新添了两个孩儿。夫人焦急地说道:“你父被困山林,你快前去相救!” 薛丁山说道:“谨遵母亲之命。” 当天夜里,大军便开始造饭,第二天清晨,薛丁山披挂上马,率领一支兵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白虎山杀去。到了白虎山,只见秦梦正在与一员番将奋力拼杀,薛丁山大喝一声:“我来也!” 拍马冲入阵中。秦梦一看,原来是世子,顿时满心欢喜。 那番将见又来一员敌将,心中大怒,提刀拦住薛丁山,大喝道:“来将通下名来!” 薛丁山威风凛凛地说道:“我乃征西二路元帅薛世子是也。番奴,本帅从不斩杀无名之将,你也快快通名,好让我记下你的罪行!” 杨藩一听 “薛丁山” 三个字,心中的怒火顿时燃烧起来,他恶狠狠地说道:“我乃白虎关守将杨藩!你这畜生,强夺我妻,罪不容诛!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举起大刀,朝着薛丁山砍去。 薛丁山连忙用画戟接住,两人在山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杨藩渐渐不敌,于是又取出金棋子,朝着薛丁山打去。然而,薛丁山身上穿着天王甲,金棋子根本无法近身,只见一道金光从甲上冲出,晃得杨藩双眼发花,薛丁山趁机提起神鞭,用力一挥,正中杨藩后背。杨藩惨叫一声:“不好了!” 口吐鲜血,伏在马鞍上,落荒而逃,飞奔进帐。 薛丁山一心只想着救父亲,也不去追赶杨藩,而是与程咬金、窦一虎、秦梦、秦汉等人一起,领兵朝着山上杀去。可是,刚到半山腰,只见飞沙走石,鬼兵又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磨盘大的石头再次砸下,众将吓得魂不附体。薛丁山心中暗自思忖:我曾听闻妖法中有撒豆成兵之术,若用猪羊狗肉制成的喷筒冲过去,这些鬼兵鬼将必然会消失。于是,他立刻传令三军:“速速取来羊狗血,到军前听令!” 军士们领命,迅速取来狗血和喷筒等物,将狗血灌满喷筒,朝着山上喷去。果然,那些鬼兵鬼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众人在山上折腾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说元帅,已经在山头被困了一日一夜,腹中饥饿难忍,连行走都十分困难。他满心期盼着救兵的到来,心中又急又闷,眼见天色已晚,便坐在拜台上,不知不觉地朦胧睡去。睡梦中,他泥丸宫透出原形,化作一只白虎,朝着山林奔去。 此时,薛丁山正领着众人杀上山来。突然,只见林中奔出一只吊睛白虎,众人都吓了一跳。薛丁山见了,急忙左手取弓,右手搭箭,“嗖” 的一声,一箭正中虎头。那白虎大吼一声,转身退回庙中。众人赶到庙前,下马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哎呀!不好了!白虎不见了,却射死了元帅!” 薛丁山见状,急忙抱住父亲的尸体,放声大哭。程咬金长叹一声,说道:“你父乃白虎星转世,如今现了原形,却被你误射死。若是朝廷知道此事,你这罪名可不小啊!” 窦一虎也泪流满面,连忙跑回营地,将此事详细地禀报给了岳母。 夫人和小姐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倒在地。窦仙童和陈金定听闻此事,也吓得不知所措,连忙赶来,叫醒婆婆和姑娘。窦仙童焦急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婆媳四人赶忙骑马哭着上了高山。来到庙中,只见薛丁山抱着父亲的尸体,正在拜台上放声大哭。夫人和小姐也赶忙上前,抱住尸体,放声痛哭起来。夫人哭喊道:“老将军啊,你一生盖世英雄,没想到却死在这西番之地。今日与你分别,叫我如何不伤心啊!都怪这畜生,箭射误伤了你,他真是个不孝之子,弑父之罪难饶啊!” 小姐也哭着喊道:“父亲啊,本指望你早日平定西番,回家享受荣华富贵。没想到番国未平,父亲却先丧了性命。都怪哥哥不孝,本是来救父亲,却反而杀了父亲!” 窦仙童和陈金定也是痛哭流涕,说道:“冤家啊,你如此不孝,误射死公公,难免要遭受凌迟之罪啊!” 薛丁山哭着说道:“母亲、妹子、二位妻房,并非我薛丁山忤逆不孝,有意杀父。只因父亲梦中现了真形,变成白虎,我哪里知道那是父亲,这才一箭射去,误伤了他的性命,我真是罪不容诛啊!如今且请母亲准备棺木,将父亲的尸首收敛,然后我再奏明圣上,甘愿接受国法的制裁。” 夫人强忍着悲痛,传令取来衣衾棺椁,将元帅的尸体收殓,停放在白虎庙中,并设了灵位,供在正殿。众将纷纷前来祭奠,人人身着白衣,个个悲痛万分,一时间,哭声震天。 再说王敖老祖,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前世冤孽所致。于是,施展土遁之术,来到山林。薛丁山见到师父,赶忙上前拜见。老祖说道:“当初薛元帅射死你,多亏贫道将你救活。今日元帅却被你射死,无人能救,这真是一报还一报啊。元帅本是白虎星下凡,所以才现了白虎原形。此关名为白虎关,又有白虎山,他合该命绝于此。今日你弑父,犯下逆天罪行,我赐予你的宝贝也该收回了。你须自将功赎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薛丁山听了师父的话,不敢违抗,只得将宝贝取出,交还给师父。王敖老祖收了宝贝,驾着祥云离去。 程咬金见元帅已经收殓完毕,便辞别夫人和众将,备好马匹,径直前往长安,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杨藩败回关中,紧闭城门,坚守了一个月。这一日,他心中疑惑,暗自思忖:“为何唐军不来攻打我关?” 这时,有番兵前来禀报:“平章爷,唐营不知为何,众人皆身穿白衣,莫非他们的主将身亡,所以才不来攻打?” 杨藩听了,心中大喜。 到了晚上,他登上星台,观察天象,果然发现白虎将星已经移位,心中不禁想到:莫非薛仁贵被鬼兵所杀?待我唤来鬼兵问问便知。于是,他口中念动真言,然而,那些鬼兵此前已被狗血冲杀,法术已然失效,根本无法召唤出来。杨藩想要出兵交战,又害怕薛丁山的神鞭厉害,毕竟前日被神鞭所伤,至今还未痊愈。无奈之下,他只得回到衙中。 第二天,忽然有士兵来报:“有一位青脸道人求见。” 杨藩连忙将道人接了进来,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师父,赶忙上前拜见。道人说道:“你葫芦内的鬼兵,已被薛丁山用狗血喷坏,如今已经无用了。我这里有一件宝贝,只是尚未炼好。我教你炼制之法:你需闭关一年,用仙丹活火神炉来烧炼,此宝名为‘飞龙镖’,上阵之时,能够重伤大将。你要按照我教你的方法修炼,待丹药炼成之后,便可随意使用。我因国舅苏宝同相求,要与众道友去演说法术,没有多余时间,这就回去了。” 说罢,道人将飞龙镖和丹药交给杨藩,立刻驾云离去。 杨藩朝着北方拜谢师父,然后传令严守关门,多准备灰瓶、炮石、弩箭,以防唐军攻打,自己则开始专心修炼飞龙镖。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唐太宗世民归天 唐高宗御驾征西 且说在长安城中,贞观天子于宫中时常挂念着元帅薛仁贵父子西征之事。此前屡传捷报,唐军已夺下诸多关寨,然而,每至一处,皆有异人阻拦,致使西番难以迅速平定。天子满心期盼着他们得胜还朝,君臣能够再度相见,如此他方能安心。这一日,天子思绪万千,倚靠着龙床,不知不觉便朦胧睡去。 在梦中,天子仿佛走出了王宫,只见众多文武官员纷纷上前迎接圣驾。天子定睛一看,竟是秦叔宝、尉迟恭、罗成、马三保等人。众人齐声说道:“陛下乃紫薇星君降世,如今即将复位。我等文武两班臣子,理当随侍陛下左右。况且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皆已回归原位。请陛下登殿设朝。” 天子听了这番话,便随着秦叔宝等人,来到一片云霞之中。只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巍峨宝殿,秦叔宝和尉迟恭上前启奏道:“陛下,此乃北极紫薇殿。” 话还未说完,便见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在朝门俯身伏地,迎接圣驾。太宗天子传下旨意:“众卿平身。” 三人谢恩起身。天子抬眼望去,只见左相乃是魏征,右相是军师徐茂公,而白虎星正是征西元帅薛仁贵前来接驾。 太宗走进宝殿,诸臣纷纷朝贺,随后分立两旁。天子开口问道:“薛王兄,朕命你征伐西番,尚未班师回朝,为何也在此处?” 薛仁贵上前,俯身奏道:“恳请陛下恕罪。臣带兵至白虎关前,实乃天数难逃。望陛下另派将领,领兵去平定哈迷国。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宗听到 “大数难逃” 四字,不禁大吃一惊。这时,忽然传来景阳钟的钟声,惊醒了梦中的天子。天子睁开双眼,却发现两班文武官员已然不见,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睡在龙床之上。天子回想起梦中所言,心中不禁疑惑,难道是自己的天命将要终结?但又一想,梦中之事,不可尽信。此时,只听得五更三点的报时声,天子便起驾前往早朝。 文武百官朝见完毕,天子说道:“众卿家,若有何事要启奏,便直言无妨;若无要事,即可退班。” 降旨的话音刚落,只见班中走出一位大臣。此人身着红袍,腰系金带,脚蹬乌靴,头戴乌纱帽,手持笏板,站在殿中启奏道:“臣乃钦天监监正李云开,有事启奏陛下。臣昨夜在司天台夜观星象,见西方有一颗大如斗的星,坠落在番地,正应在白虎位下。随后,又看到北极垣中,有两颗小星和一颗大星相继落地,此乃主朝中大臣归位之象。” 太宗听了这一番奏报,心中愈发惊恐。 恰在此时,黄门官手捧奏本进入朝堂,俯伏在金阶之上,将奏本呈上。天官接过奏本,放置在龙案之上。天子定睛观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和军师徐茂公的儿子呈上的奏本,奏报其父均已亡故。天子看完两本奏报,不禁泪如雨下,悲叹道:“他二位大臣为国家立下诸多功劳,本应安享荣华,为何却一齐归天?朕心中实在伤感。” 随即传旨内监,钦赐御祭御葬。王太监领旨,前往操办此事。 黄门官又启奏道:“陛下,如今鲁国公程咬金从西番回国,前来入朝拜见陛下。此刻正在午门候旨,未经宣召,不敢擅自入宫。” 天子听闻,不禁想起三更时分所做之梦,魏征、徐茂公之事已然应验,如今老将程咬金回朝,恐怕薛元帅的性命真的难保了。于是,天子传旨,宣程咬金上殿。 程咬金进入朝堂,俯伏在金阶之上,行了二十四拜大礼。天子说道:“程王兄,请平身。” 程咬金谢恩后,被宣上金殿,天子赐座,并问道:“程王兄,你从西番归来,可知薛元帅何时能够班师回朝?” 程咬金听了,眼中顿时涌出泪水,奏道:“征西元帅薛仁贵,在攻打白虎关时,被番将杨藩施展妖法,用阴兵围困在白虎山。其子薛丁山兴兵救父,与老臣一同上山。谁料,在山前见到一只白虎,薛丁山放箭将其射死。哎呀,万岁!原来那白虎竟是元帅的真形。箭伤白虎,庙中的元帅也随之身亡。望陛下速速判定薛丁山的罪责,虽说他是无心之举,但其罪也不小。” 天子听闻薛仁贵被射死,悲痛万分,哭倒在龙床之上,说道:“寡人多亏薛元帅征东立下十大功劳,如今西番尚未平定,良将却先丧,叫寡人怎能不痛心?这可如何是好?” 天子哭得伤心欲绝,竟口吐鲜血。吓得两班文武官员和内侍们惊慌失措,急忙飞报太子李治。李治得知消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来到龙庭,扶住父王。随后,李治传旨退班,扶着太宗回宫。到了三更之后,太宗驾崩。 李治传下旨意:先将哀诏颁布天下。各官员身着白衣,开丧三日,守孝二十七日,之后新君登位。新君便是高宗皇帝。文武官员皆身着大红吉服,分立两旁。只听得东边龙凤鼓敲响,西边景阳钟鸣起,奏乐之声悠扬。前面三十二位太监齐声吆喝,新君驾临殿堂;后面簇拥着二十四名宫娥彩女,随侍龙驾。两把龙凤宫扇缓缓分开,高宗来到龙案前,登上宝位,珠帘放下。只见底下文武官员纷纷朝见,山呼万岁已毕。李治面露喜色,说道:“诸卿平身。” 众臣谢恩起身,分立两班。高宗传旨改元,唐高宗皇帝的国号定为永徽。天子先是颁布喜诏,通行天下,立王氏娘娘为正宫,立李显为东宫太子。一时间,宫中事务繁忙,热闹非凡。待诸事安排妥当,天子便转回后宫,珠帘高高卷起,群臣各自散去。 次日,天子临朝,传旨百官,皆加官一级;天下罪犯,无论已结案还是未结案的,尽皆恩赦,但十恶不赦之人除外;钦赐功臣们筵宴。之后,天子召见魏旭,魏旭上殿朝见,高呼万岁。天子说道:“魏征乃先王的辅弼之臣,朕不会辜负功臣之子,今封卿为大夫左丞相之职,恩赐蟒袍纱帽。” 魏旭被封左丞相,在驾前谢恩。接着,天子宣徐梁见驾,徐梁上殿朝见。天子道:“卿之父为国家出谋划策,助我大唐一统江山,其功不可没。今封卿承袭父之军师职位,恩赐锦袍玉带。” 徐梁领旨谢恩。文武官员恩封完毕后,天子对程咬金说:“老王伯,元帅身丧西番,如今我军进退两难。朕今欲同王伯御驾亲征,征讨叛逆。” 于是传旨命东宫太子同魏旭监国,程咬金为前队先锋,大军就此出了长安。一路上,浩浩荡荡,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出了玉门关,来到金霞关。沿途皆有文武官员迎送,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场面好不热闹。不久,大军便来到了寒江关,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樊梨花母女,在衙中孤苦伶仃,度日如年。樊梨花早已得知薛仁贵身死的消息,又听闻程老将军出关经过此地。她心想,明日御驾亲征,薛丁山难逃弑父之罪。我不如写一份御状告他,我通晓阴阳之术,知道薛丁山不该命绝,此番正好惩治他一番,让他心服口服。于是,樊梨花将薛丁山弑父、休妻这两大罪状详细写明,扮成村庄妇人的模样,准备告他一状。 次日辰时,只见旌旗飘扬,日光闪耀。前队是藤牌兵,后队是短刀兵,步兵大多携带弓箭,马兵则手执长枪。四队雄兵依次而过,随后是全副銮驾。两班文武官员,皆骑着高头大马。队伍整齐分开:文官身着紫袍,腰系金带,武官身披金甲,头戴金盔。羽林军簇拥着天子,天子骑着龙驹宝马,马前有许多太监随行。程千岁跟随在天子身旁,眼看就要接近关前。此时,樊夫人和樊梨花突然抢出,大声喊冤。天子听到喊声,便问两边的军士:“关前何人喊冤?速速捉来见朕。” 军士领旨,将二人捉住,带到驾前。樊梨花母女手执御状,俯伏在地,口称冤屈。天子心想:“这是西番外国的女子,能有什么冤枉之事,前来喊冤?如今正要教化西番,理当准其状纸。” 于是传旨:“取状纸过来。” 太监领旨,将状纸呈上。天子看过状纸,说道:“西番有村女告状。” 阅毕,便将状纸交给程咬金,说道:“老王伯必定知晓其中详情。” 程咬金接过状纸一看,奏道:“樊梨花不但有才,而且有智,实乃国家的栋梁之材。她献关招亲,薛丁山此举确实不当。老臣曾为媒,亲眼目睹他三次休弃樊梨花。望陛下准其状纸,查明此事。” 天子听了,龙颜大怒,传旨:“宣樊家母女见驾。” 樊夫人和樊梨花领旨,来到驾前朝见。天子说道:“赐卿平身。” 天子抬眼望去,见樊梨花容貌出众,便开口说道:“你母女二人的事情,程王伯已一一奏明,朕已尽知详情,准你状纸,为你泄恨便是。” 樊梨花和母亲谢恩完毕,天子便进关,继续西行。 樊家母女回到衙门,樊夫人说道:“女儿啊,难得大唐天子准了咱们的状纸,又多亏程老千岁在旁,为咱们母女说明冤屈。此番圣驾到达白虎关,定会治薛丁山的罪,让他前来请罪。你大可放心,你们夫妻二人定能破镜重圆。” 樊梨花听了,说道:“母亲,那冤家三次休弃我,我定要报这三次仇,好好磨难他一番,方能消解我昔日的仇恨。” 樊夫人说道:“女儿,你们年轻人,就是有诸多委屈。依为娘看,此事还需三思。” 樊梨花说道:“母亲,若不将他磨难一番,他怎会服我?” 樊夫人点头道:“女儿所言有理。”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天子行至白虎关前,薛夫人率领众将前来接驾,并呈上一本奏疏,奏疏中不过是陈述薛丁山射死父亲的缘由,请求天子裁决。天子看了奏疏,吩咐将薛丁山绑了来见驾。军士领旨,将薛丁山绑住,押至阶前,俯伏在地。天子见了薛丁山,心中大怒,传旨:“午时三刻,将其碎剐凌迟。” 军士领旨,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行刑。此时,薛丁山吓得魂飞魄散,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樊梨花诰封极品 薛丁山拜上寒江 话说薛丁山被绑上法场,众人专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这边,窦仙童和陈金定各自抱着孩子,来到营前为丁山活祭,三人抱头痛哭,各自倾诉着过往的事情。薛丁山哭着说道:“二位贤妻啊,我薛丁山前世想必是做了昧良心的事,才会被罚今生如此坎坷,诸事不顺。我射死父亲本是无心之失,可如今这弑父之罪,凌迟之刑怕是难以逃脱了。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孝顺婆婆,将孩儿好好抚养长大,让他们能为祖父争光。” 两位妻子哭着回应:“樊家妹妹两次救你性命,你却三次将她休弃,所以才会招来这般大祸。” 薛丁山叹气道:“二位贤妻啊!我如今悔之晚矣,你们就别再埋怨我了。” 两位妻子递上一杯酒,说道:“你喝了这杯酒,也算是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薛丁山含泪饮下。 紧接着,薛金莲也赶来祭奠兄长,与窦一虎一同在营前活祭,也说了许多伤心话。众将和文武官员们,见天子龙颜大怒,都不敢前往驾前为薛丁山保奏,只能呆呆地相互对视。这时,程咬金挺身而出,俯伏在天子驾前奏道:“老臣思量,如今西番尚未平定,叛逆势力还未铲除。倘若此时斩杀丁山,一旦苏宝同再次兴兵,又有谁能与之抗衡呢?丁山虽然不孝,罪不容恕,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臣愿保他戴罪立功。若要攻破番兵,非寒江关的樊梨花不可,此人足智多谋,还精通仙术。恳请陛下暂且赦免丁山死罪,将他贬为庶人。让他身着青衣小帽,徒步前往寒江关,请樊梨花出兵相助,如此一来,万事皆可解决。若他请不来樊梨花,再治他的罪也不迟。望陛下明裁。” 天子听了程咬金的奏请,点头说道:“老王伯所言极是。” 程咬金领旨退下。 正值午时,薛家老小正在啼哭着为薛丁山活祭,忽见老将程咬金匆匆走来。众人还以为是来催促行刑的,吓得魂飞魄散。刀斧手正要动手,程咬金连忙大喊:“刀下留人!奉朝廷旨意,暂且赦免丁山,贬为庶人。他需身着青衣小帽,不许骑马,步行前往寒江关,若能请到樊小姐出兵,便可赦免他的死罪。刀斧手,快给丁山松绑。” 薛丁山听闻,赶忙高呼万岁,谢过皇恩。合家老小转悲为喜,纷纷前来拜谢程咬金,说道:“若不是老千岁出面保奏,丁山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薛丁山死里逃生,立刻更换上青衣小帽,告别众人,一路徒步朝着寒江关走去。 再说程咬金回朝向天子复命,详细奏明此事,并说道:“樊梨花曾两次立下大功,希望陛下能对她加以封赠,重振她的威风。” 天子准奏,御笔亲封:樊梨花对国家有功,特封威宁侯大将军之职,钦赐凤冠一顶、蟒袍一领、玉带一条。随后,天子打发天使飞马前去寒江关传旨,天使领旨后即刻出发。 而在寒江关的樊梨花,她精通阴阳之术,早已算到会有此事,便一直等候诏书到来。这天,有探子前来禀报:“圣旨到了,快设香案迎接。” 天使宣读圣旨完毕,樊梨花在香案前谢恩。得知自己被封为侯爵,她满心欢喜。送走天使后,众将纷纷前来恭贺。从此,樊梨花重振威风,每日都在教场操练人马,为西征做准备。 暂且不提樊梨花这边的事情,再说薛丁山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经凄风冷雨,受尽了艰苦。他走得脚酸腿疼,不禁悲叹道:“天啊!我薛丁山的命怎么这么苦。樊梨花那贱人,犯过诸多过错,我发誓绝不与她成亲,才三次将她休弃。她肯定怀恨在心,此番前去请她,她想必不会答应。虽说我心里埋怨她,但既然是奉旨请她,我也不敢违抗旨意。” 薛丁山这般想着,没几日便早早来到了寒江关前。 他身着青衣小帽,自觉无颜向人打听,只能畏畏缩缩地四处张望。眼看天色渐晚,薛丁山心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便鼓起勇气,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罗帕,理了理身上的布衫,心中想着:“我虽然官职被削,但官体尚存。” 于是,他故作镇定,大摇大摆地走进关门,高声喊道:“门官,快去通报夫人和小姐,就说薛世子求见。” 那门官听到喊声,走过来一看,见薛丁山这副打扮,便问道:“你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的?” 薛丁山回答:“我是薛世子,要见夫人和小姐。” 门官又问:“你说你是薛世子,那真正的薛世子如今在哪里?我好去通报。” 薛丁山说:“在下正是。” 门官一听,不屑地说道:“呸!放你娘的屁!薛世子同元帅前来征西时,那是何等威风。再看你这副模样,狗头狗脑的,分明是假冒的。我要是禀了中军,非得把你打个半死不可,赶紧给我滚远点。” 薛丁山听了,满脸羞愧。他也明白,这门官如此态度,也是世态炎凉,人都习惯以貌取人。于是,他赶忙陪着笑脸说道:“门官大哥,我真的是薛世子,绝无假冒。只因犯了罪,被朝廷削去官职,解除兵权,贬为庶人,这才前来求见。” 门官听了,说道:“原来你就是那薛世子,犯法被削职,真是大快人心。你可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小姐两次救你性命,你却三次休了她。如今来求见,有什么事要说?” 薛丁山说道:“大哥,不瞒你说,我犯了剐罪,多亏程千岁保奏,奉旨前来请樊小姐出兵破番邦,将功赎罪。还请大哥帮我通报一声。” 门官听到 “奉旨” 二字,不敢耽搁,赶忙禀知外中军。外中军连忙传令,里面走出女中军,问道:“何人传信?” 外中军说:“薛世子奉旨前来,请千岁爷出兵,所以前来传报。” 女中军说:“且等着,我这就去通报。” 女中军进入内衙,向樊梨花禀明此事。樊梨花听了,心中恨意顿生,说道:“你去传话给他,就说千岁我亲奉圣旨,官封侯爵,要镇守寒江,操演人马,没时间接见他。既然是圣旨要我出兵,那就拿凭据来给我看。” 女中军领命,走出私衙,对外面说道:“外中军,千岁说了,既然如此,可有圣旨凭据?” 外中军和门官将话传达给薛丁山,薛丁山一听,顿时呆住了。他这才想起,前日心急,竟忘了向天子讨要圣旨凭据,如今什么都没有,如何能请得动樊梨花?若此番空手回去,性命怕是难保。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再次开口求情。就在这时,只听三声炮响,城门竟然关闭了。门军说道:“薛世子,城门已封,你先到外面去,有话明日再来禀报。” 薛丁山无奈,只得回到饭店住了一晚。夜里,他想起樊梨花,心想她当初对自己那般爱慕,甚至不惜弑父杀兄,献关招亲。明日我定要将前情细细告知,她念及旧情,必然会心软,定会出兵相助。薛丁山这般想着,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还未亮,薛丁山便早早起身,梳洗完毕,穿好衣服,来到辕门。只见大小三军,身着明盔亮甲,整齐地排列着队伍,在辕门等候。不一会儿,只听三吹三打,三声炮响,辕门大开。内中传令:大小三军上马,前往教场操练。外面众人齐声答应,人人上马,一队接着一队,向前行进。后面跟着许多执事人员,还有半朝銮驾,前呼后拥,樊梨花骑着花鬃马,头戴御赐凤冠,身穿蟒袍,腰束玉带,足蹬小乌靴,显得威风凛凛。薛丁山见状,心中羞愧,不敢上前禀报,只能躲在一旁,满脸尴尬。 却不想,樊梨花还是看见了他,说道:“中军官,去问问那个青衣小帽的人是谁,竟敢闯我的道,莫不是奸细?给我绑到教场审问。” 八名牌官立刻答应,将薛丁山捆绑起来,带到教场。 樊梨花来到教场,三声炮响过后,大小三军分立两旁,一齐跪下。樊梨花下马,登上演武厅,坐在金交椅上。众将纷纷打躬行礼,分立两旁。樊梨花传令:“把奸细带过来。” 牌官答应一声,将薛丁山带到案前。薛丁山吓得魂不附体,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不肯下跪。樊梨花见状大怒,喝道:“你这奸细,见到本侯竟然如此倔强,不肯下跪!” 薛丁山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轻易向妇人低头?我是奉旨前来,你怎么能这般无情,难道不认得我了?” 樊梨花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既然说奉旨前来,那圣旨在哪里?拿出来设香案开读。” 薛丁山顿时无言以对。樊梨花说:“一派胡言。女兵们,把这个家伙打一百皮鞭。” 两旁女兵立刻动手,将薛丁山吊在旗杆之上,用皮鞭抽打。薛丁山被打得叫苦连天,喊道:“小姐饶命啊,虽说我忘恩负义,但看在我父母的份上,饶了我这个薄情之人吧。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但樊梨花铁面无情,毫不理会。打了五十鞭后,薛丁山昏死过去,随后又悠悠转醒。樊梨花这才吩咐住手,将薛丁山从旗杆上放下来,说道:“旗牌官,你把薛世子背回家中,调养好了,让他回去见圣上,就说千岁爷没有接到诏书,坚决不出兵。” 旗牌官领命,将薛世子背回了家。 薛丁山疼痛难忍,心中充满怨恨,说道:“今日她这般毒打我,全然不顾夫妻之情。唉!我对她不仁,她对我不义,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还不如一死了之,可又放不下母亲。” 说着,便痛哭起来。旗牌官劝道:“世子,你且别愁烦,也别太悲痛。方才千岁爷让我送你回去,说要等你讨了圣旨,才肯起兵。你看你遍体鳞伤,如何能行走?不如就在我家调养好身体,再回去吧。” 此后,薛丁山每日吃些红花酒,食用大鱼大肉调养身体。 待薛丁山身体有所好转,便拜谢旗牌官,告辞踏上归途。一路上,他心中满是苦楚,不知该如何面见圣上。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他晓行夜宿,没过多久便回到了白虎关,在营前俯伏请罪。值殿军官启奏天子,天子宣召薛丁山进营。薛丁山俯伏在天子驾前奏道:“臣薛丁山,前往寒江关请樊梨花出兵。她却认为我假称圣旨,因为没有凭据,还将臣痛打了五十皮鞭,坚决不肯出兵。臣回来复旨,望陛下恕罪。” 天子听了奏报,龙颜大怒,说道:“朕之前就吩咐过,若请不来樊氏,就要依法处置你。” 随即传旨:“将薛丁山推出营前斩首。” 御林侍卫立刻将薛丁山绑了,推出营前。 两旁的文武官员见状,吓得不轻。这时,军师徐梁挺身而出,奏道:“世子薛丁山,英雄无敌。虽然按国法该斩,但臣愿保他七步一拜,拜到寒江关,求得樊梨花回心转意,前来见驾出兵,以此来赎他的前罪。恳请陛下裁决。” 天子准奏,传旨放了薛丁山。薛丁山赶忙进营谢恩,出营后又向徐梁道谢。徐梁说道:“贤弟,我和你都是功臣之后,为国家求贤是我们的职责,何必言谢呢?我在驾前保奏你七步一拜前往寒江关,恳求樊小姐出兵,圣上才赦免了你的死罪。若你请不来她,那罪责还是难逃。” 薛丁山流泪说道:“徐恩兄啊,可恨那樊梨花,非要圣旨为凭。若无诏书,只怕难以打动她。” 徐梁说:“贤弟,这件事怪就怪你自己,你不该三次休弃她,也难怪她会刁难你。圣上旨意,无非是要你拜得樊小姐心软,怎会再给你圣旨呢?依我之见,你就按七步一拜的要求前去,说不定樊梨花心生怜悯,就会前来见驾出兵了。” 徐梁说完,便告辞离去。 薛丁山心中郁闷不已,又不敢回去见母亲,只能准备了一只香几案,开始七步一拜地前行。一路上,他想起过往种种,伤心不已,拜得腰酸脚痛,一路上饥餐渴饮,吃尽了苦头。 暂且不提薛丁山在路上的艰辛,再说樊梨花打了薛丁山,旗牌官将他调养好后放走。樊梨花心中早有打算,便派人去打听消息。这一天,探子回来向小姐禀报。小姐问道:“你去白虎关打听到世子的消息如何?” 探子站起身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小姐说:“如此,你再去继续打听。” 探子领命而去。樊梨花打发走探子后,心中十分欢喜,心想:“你之前休弃我,我今日也要三次刁难你。” 随后,她来到后堂。 夫人问道:“我问你,丁山被打了皮鞭回去后,差人回来可有说唐王如何处置他?” 樊梨花将差人带回来的话告诉了母亲。夫人大喜,说道:“难得唐王为你出气。他如今七步一拜前来请你,你可要念及公婆之情,答应他出兵才是。” 樊梨花听了,摇了摇头,说道:“母亲,那冤家对我太绝情,我一直怀恨在心,还要再好好捉弄他一番,让他吃些苦头,我才会解气。” 不知樊梨花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难丁山梨花佯死 薛丁山拜活梨花 暂且按下之前的事情不表,且说樊梨花对母亲说道:“母亲,孩儿习得起死回生之术,此番想要好好戏弄薛丁山一番。” 夫人满脸疑惑,问道:“人死又怎能复生呢?” 樊梨花解释道:“母亲有所不知,孩儿学过庄子的仙术。孩儿打算诈死,到时传令三军,让大家都身着白衣,备好棺木,将孩儿入殓。在正堂设好灵座,让众人皆作痛哭悲伤之态。等那冤家到来,母亲也要假意痛哭,狠狠责骂他一番,埋怨他忘恩负义,如此方能叫他心服口服。” 夫人听了,对女儿的奇妙法术深信不疑,当即满口答应。 于是,樊梨花立刻佯装生病,仅仅过了三日,便对外宣称病逝。三军将士听闻此讯,皆悲痛不已,纷纷挂起白幡,操办丧事,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这些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薛丁山,一路上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七步一拜,直拜得脚跟肿痛不堪。可他心里清楚,若不这般虔诚跪拜,罪责必定不轻,只能强打起精神,继续一路拜来。眼看就要到寒江关辕门了,他却见辕门之上挂着白幡,心中顿时大惊,暗自思忖:“不知是谁去世了?我不妨闯进去问个明白。” 他手捧香凳,向守门军士打听:“大哥,这千岁衙门里是哪位故去了,为何挂白幡在此?” 军门一听,双眼泛红,泪水夺眶而出,说道:“世子,不幸得很,千岁突发急病,才过了三日就亡故了。” 薛丁山听后,犹如五雷轰顶,吃惊不小,竟当场跌倒在地。过了半晌,他才缓缓苏醒过来,仰天悲叹:“天啊,我薛丁山的命怎如此苦!吃尽苦头,拜到此处,只为求小姐回心转意,出兵相助,没想到小姐竟急病身亡,这叫我如何回去回复圣上?也罢,小姐虽已身死,我还是拜到她灵前,倾诉我的心意,即便回去受死,我也甘心。” 军门听闻,赶忙进去禀报夫人,夫人吩咐打开大门。 薛丁山哭着跪拜进堂,一见到小姐的灵座,便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道:“贤妻啊,都是我不好,你两次救我性命,我却三次休了你,才招来这般大祸。如今小姐身死,我实在无法回旨复命,不知小姐可有遗言留下?” 夫人在里面听到哭声,赶忙走出厅来,满脸泪痕,指着薛丁山骂道:“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害她丢了性命,还在此假惺惺地哭!来人,给我把他打出去!” 话音刚落,一班女将便手持皮鞭,气势汹汹地打了过来。薛丁山见状,吓得转身就跑,女将们随即关上了内堂门。薛丁山满心悲苦,又遭夫人一番数落,连遗表都没敢讨要,只得再次踏上返回白虎关的路。这一路上,他又经历了诸多艰难困苦,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樊梨花,重新打开棺木,对夫人说道:“孩儿诈死,为难了那冤家一番。但孩儿担心此事若被朝廷知晓,会落个欺君之罪。不如先写好表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明,派人先行奏闻朝廷,如此一来,朝廷定然不会降罪于我们。” 夫人点头称赞道:“我儿所言极是,心思缜密,比得上男子,神机妙算。那就快些修表章吧。” 樊梨花当即挥笔,将表章写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她在内衙郑重地拜好表章,派人连夜出发,不分昼夜地赶路,终于赶到白虎关。来人下马后,径直走入内衙,将表章呈给天官,由天官上奏皇上。 皇上看过樊氏的奏表,龙颜大悦,心想西番竟有这般聪慧的女子,想要三次为难薛丁山。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朕自然不会不准,还对程咬金夸赞樊梨花能干。这些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薛丁山,一路辛苦奔波,终于回到御营,向天子哭诉事情的经过。天子佯装大怒,说道:“朕派你去请樊梨花,你说没有凭据,她不肯出兵。这次又命你拜上寒江关,为何又说梨花身死?分明是一派胡言!既然她病死了,为何没有遗表?都怪你三番五次休弃她,忘恩负义。前日徐军师保奏,若请不到梨花,便要将你斩首,你还有何话说?” 随即传旨:“薛丁山犯下欺君杀父之罪,处以乱箭射死之刑。” 御林军领旨,立刻将薛丁山绑在旗杆之上,专等行刑的旨意下达。薛丁山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这一幕惊动了薛老夫人,她带着两个儿媳和金莲小姐匆匆赶来。只见薛丁山被吊在旗杆之上,四十名弓箭手已然扣弓搭箭,只等时辰一到便要行刑。夫人见状,悲声呼喊:“我的亲儿啊,你犯下如此大罪,两次都有人保奏,可这次怕是性命难保了,叫为娘怎能不痛心!你不该三次抛弃梨花,结下冤仇。如今她手握大权,自然要报仇。本指望养儿防老,谁知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罢,放声大哭起来。姑嫂三人见此情景,也心如刀绞,在营前痛哭不止。 程咬金在一旁暗自偷笑,赶忙上前向天子保奏道:“恳请陛下准老臣一言,再赦丁山一次。让他三步一拜,拜到寒江关,若能拜活樊小姐,便免他罪责。此番若再请不到樊梨花,老臣愿与他同罪。” 天子听后,说道:“老王伯的保奏,朕准了。” 程咬金谢过皇上,传旨立刻给薛丁山松绑。军士领旨,放了薛丁山。薛丁山再次死里逃生,赶忙进营面谢君恩,奏道:“臣谢陛下不斩之恩,恳请陛下赐予恩诏,臣好拜上寒江,若能拜得她还魂,也好领兵西进。” 天子准奏,传旨让程老将军带着诏书先行出发。薛丁山谢恩退出,辞别众将,如今要三步一拜,这路途愈发艰难。程咬金说道:“世子,老夫骑马走得快。你步行,况且还要一路跪拜,自然慢得多。你先动身,老夫稍等一两日再赶来,正好赶上。” 薛丁山道:“多谢老千岁。” 于是,他又从营前开始,一步一拜地前行。 再说樊梨花正在府中,差官回来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明。樊梨花听后,心中大悦,说道:“三次为难那冤家,不怕他不死心塌地,日后必定会惧怕我,此番定要让他叩头拜回我的灵魂。” 这些私衙里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薛丁山,在六月炎炎烈日下,三步一拜,拜得汗流浃背。眼看又快到寒江关了,这时,只见后面来了一支人马。薛丁山上前一看,原来是程老千岁奉命到此。薛丁山上前拜见,程咬金说道:“亏你这后生有这般毅力,三步一拜,竟能拜到此处。若是我这老人家,一步都拜不动。待老夫宣读诏书,你慢慢过来,哭活樊小姐便好。” 说完这两句,便飞马而去。薛丁山听了,心中满是疑惑,暗自思忖:“方才老千岁的话似乎另有所指,难道小姐并未死去?如此说来,我丁山还有性命之忧。” 他满心狐疑,却仍一路拜去。 再说程咬金到了关前,探子赶忙进去禀报,说圣旨到了。老夫人穿戴好冠带,出来迎接,将事情的缘由说明,并表示要等那负心的薛丁山拜活樊梨花后,再宣读圣旨。程咬金听了,觉得言之有理,便在公馆住下。 再说薛丁山,三步一拜,终于来到辕门,开口对门军说道:“门军大哥,快帮我通报夫人。” 夫人吩咐打开大门。薛丁山拜进内衙,面对灵座,双膝跪地,悲痛地哭诉起来,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字字句句都在承认自己的过错:“望小姐莫要记恨前仇,与我夫妻和好如初,日后我再不敢得罪你。小姐的阴魂必定能听到我的话,还望早早还魂,与我一同去朝见天子,救我一命。倘若再有差池,我愿在灵前立刻丧命。” 说罢,放声大哭,不停地叩头。 樊梨花在棺中听得真切,却故意不回应。一旁的丫鬟使女,见世子如此悲伤,都不禁落下泪来,纷纷好奇小姐究竟何时还魂。只听鼓打一更,薛丁山依旧哭拜不止,灵堂内灵幡肃静,一片寂静。到了二更,薛丁山的哭叫声仍未停歇。鼓打三更,已至半夜,丫鬟侍女们都困得睡去,只剩薛丁山一人在此,他哭累了,便在拜垫上朦胧睡去。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伴随着鬼哭神号之声,薛丁山猛地惊醒,站起身来喊道:“小姐,是你的阴魂出现了么?待我到灵帏里面与你相会。” 只见众侍女都睡得沉沉的,他走到棺木前,抱住棺木,叫道:“小姐,你阴魂来会我,我在此等你还魂。” 就在这时,棺材盖缓缓动了起来。薛丁山本就胆大,他一把揭开棺盖,只见樊梨花坐了起来,大声喊道:“我好恨啊!” 睁开眼,看到薛丁山,恨意仍未消。薛丁山见状,大哭起来,赶忙扶起小姐,让她跨出棺材。侍女丫环们这时也惊醒过来,看到小姐还魂,都欢喜不已。赶忙去请夫人,夫人假意啼哭,说道:“女儿啊,难得你还魂了,叫娘好不高兴。” 薛丁山也十分高兴,连忙轻轻跪下,说道:“恭喜小姐还魂了。” 小姐却全然不理会他。夫人说道:“女儿,丁山虽忘恩负义,但好在朝廷为你出了这口气。如今就消了前仇吧!” 小姐听了夫人的话,说道:“既然母亲这般吩咐,孩儿从命便是。” 只见薛丁山还跪在地上,小姐大喝道:“负心人!若不是念在圣上求贤若渴,今日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快起来,去通报公馆,明日宣读圣旨,即刻起兵。” 薛丁山满心欢喜,叩谢后站起身来,此时天已大亮。 夫人吩咐撤去灵位,以便迎接圣旨。薛丁山赶忙出去,向老将军报喜:“樊小姐被我拜活了,请老将军前去开诏。” 程咬金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贤侄,你这下信服了吧?只要你真心诚意,自然能拜活她。” 薛丁山说道:“多谢老千岁。” 随后,他与老将军一同来到官厅。樊梨花接旨,听完诏书后谢恩,然后与程咬金相见,说道:“老千岁,前日在玉翠山,有个不服王化的草寇薛应龙,被我用计擒住,本收他为世子,后因突发变故,他又反回山上。如今起兵西征,正是用人之际,我与老将起兵复旨,让丁山领兵一千,前去收服薛应龙,一同来见驾。” 程咬金说道:“小姐所言有理。” 薛丁山不敢违抗命令,只得领兵前往玉翠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樊梨花登台拜帅 薛丁山奉旨完姻 闲话少叙,且说樊梨花前来与母亲告别。夫人满含泪水,忧心忡忡地说道:“儿啊,你可要记住,白虎关守将杨藩,他的父亲杨虎与你父亲曾交情深厚,所以自幼便将你许配给了他。后来听闻杨藩相貌丑陋,虽有媒妁来说合,为娘我始终没有答应。如今你与薛世子成婚,杨藩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倘若他施展旁门左道之术,你此去一定要万分小心。” 樊梨花郑重回应:“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说罢,她跪地叩别母亲,随后与程咬金老将军一同点齐大兵,浩浩荡荡地出了寒江关,朝着白虎关进发。 再说薛丁山,历经跋涉来到玉翠山。他下令放炮鸣金,这声响惊动了山中负责巡逻的喽啰,赶忙进寨禀报:“大王,不好啦!有官兵杀进来了!” 薛应龙听闻,顿时怒火中烧,迅速披挂整齐,跨上战马,率领喽啰们冲下山来。他威风凛凛地大喝道:“哪里来的官军,竟敢前来送死?” 薛丁山见状,拍马向前,手持长枪高声说道:“应龙!我是你父亲,特来招你入伍,一同西征。” 薛应龙听了这话,心中满是怀疑,说道:“休要占我便宜!我继父薛世子,官封二路元帅,统领百万雄兵,何等威风!你是何人,竟敢假冒我父亲,看枪!” 说罢,挺枪刺向薛丁山。 薛丁山赶忙用戟挡住,喝道:“不得无礼!我正是薛丁山。只因在白虎关射虎时,误伤了你祖父,朝廷削去了我的官职,转而重用你樊氏母亲,封她为侯,挂帅统兵西征,罚我在帐前听令。如今命我前来招你,速速随我回营交令。” 薛应龙听后,立刻放下武器,下马跪地,说道:“父亲,孩儿见您打扮与以往不同,还望恕罪。” 薛丁山欣慰地说:“快随我去吧。” 薛应龙却又禀道:“孩儿之前被爹爹绑出辕门,心中惧怕,不敢再去了。” 薛丁山安抚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你不必害怕,只管随我去交令。” 薛应龙这才转忧为喜,当即传令,带领喽啰,跟随薛丁山离开了玉翠山。 与此同时,程咬金与樊梨花抵达军营,入朝拜见天子。二人谢恩完毕,山呼万岁。天子对樊梨花加以封赏,樊梨花谢恩后退出,前往军营拜见薛老夫人。夫人将此前的事情详细讲述,樊梨花也说明了缘由。窦仙童等姑嫂三人上前拜见,大家畅叙阔别之情。薛勇、薛猛兄弟也来拜见樊梨花,樊梨花十分高兴,分别赠送他们黄金手镯,兄弟俩欣然拜领。随后,众人摆下酒筵,一同欢庆。 再说薛丁山带着薛应龙,没过几日便来到军营。他们朝见天子,复命谢恩,随后回到营中见过母亲,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第二天,程咬金奉旨来到军营,薛家众人听闻圣旨,纷纷跪地恭听宣读。诏书上写道:“樊梨花英勇无敌,智勇双全,特恩封征西大元帅、威宁侯。薛丁山暂且赦免前罪,封帅府参将,在帐前听候调遣,并就此完婚。”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齐呼 “谢恩”。随后,他们请过圣旨,设香案供奉。程咬金说道:“如今奉旨完婚,我作为大媒,就趁今日这个黄道吉日,让你们今晚成亲。” 樊梨花满脸欢喜。 薛丁山心中却暗自思忖:薛应龙与樊梨花年纪相仿,而且相貌堂堂。这两年间,他们二人会不会有私情?等今晚成亲之后,我倒要看看樊梨花是否清白,便可知晓。当晚成婚后,薛丁山回到营房,与樊梨花宽衣解带,上床休息。过程中,樊梨花说道:“冤家,你久经沙场,而我从未经历此事,行事还需慢些。” 成亲之事结束后,薛丁山看到白绫绢上的痕迹,心中懊悔,暗自想道:我之前莫非是错怪她了?于是,他的态度缓和下来,对樊梨花说道:“小姐怕疼,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樊梨花说:“冤家今日这般试探我,我岂会不知。只要你不再怀疑我,就足够了,快些安睡吧。” 此后,二人一夜安歇,暂且不表。 次日,程咬金对薛丁山叮嘱道:“今后你要小心谨慎,听候元帅调遣,切不可再倔强行事。” 薛丁山应道:“那是自然。” 再说樊梨花身着戎装,来到殿上,在天子驾前接过帅印,天子还亲自赐下三杯御酒。樊梨花谢恩后,退出御营,来到将台。只见总兵官、游击、千把总、参将、参谋、都司、守备等众多武职官员齐聚一堂,他们皆顶盔贯甲,整齐列队,一齐跪地,恭请帅爷登帐。樊梨花吩咐众人站立两旁。秦梦、罗章、尉迟号怀等一众公爷也来到帐前,说道:“元帅在上,末将等身着甲胄,不便行全礼,就此打躬了。” 樊梨花说道:“列位王侯请起。本帅承蒙圣恩,被拜为征西大元帅,还请众将务必严格遵守我的号令。一不许奸淫放火,二不许纵容士兵掳掠,三不许临阵退缩,违令者军法处置。” 随后,樊梨花当即点将:任命罗章为前部先锋,领兵一万奔赴白虎关;命秦汉、窦一虎领兵作为左右翼,一同前往;任命薛丁山为后军,又点小将薛应龙为军前护卫;安排尉迟号怀为头运粮草解押官,二运由秦梦负责,三运则交给尉迟青山。诸将齐声领命,出营上马,他们身着金盔金甲,率领士兵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樊梨花走下将台,命令陈月娥、薛金莲、窦仙童、陈金定四员女将,带领大队人马,放炮起程。朝廷又下旨,命令程铁牛、程千忠父子二人,护送薛元帅的灵柩,与夫人一同前往界牌关巡守,待平定西番、班师回朝后再行归葬。二人领旨后,到营中告知薛老夫人。夫人含泪谢恩。随后,他们一同前往白虎山山神庙,将薛仁贵的棺柩移往界牌关。 再说罗章作为先锋,与秦汉、窦一虎二将抵达白虎关前。罗章高声喊道:“快报与关主知晓,让他速速出来与我交战。” 小番赶忙进关禀报。关主杨藩此时已将宝物炼成,身上的伤痕也已痊愈,正打算出关迎敌。番儿禀报道:“启禀平章爷,大事不好!唐王任命樊梨花为元帅,如今有将领在关外挑战。” 杨藩听后,怒不可遏,说道:“可恨这樊梨花,弑父弑兄,献关投降敌国,还另嫁他人,如今竟敢来攻打我的关隘。” 他传令部下抬刀备马,自己披挂整齐,跨上战马,手持大刀,率领三军来到关前,吩咐放炮开关。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吊桥放下,杨藩一马当先,冲到阵前。 只见罗章头戴紫金冠,身穿白银甲,外罩白罗袍,骑着小白龙驹,手持梅花枪,面容英俊,宛如美玉,双尾高挑,威风凛凛。罗章见到杨藩,大喝一声:“丑鬼!还不快快下马受死,免得小爷爷动手。” 杨藩听了,怒火中烧,说道:“你不过是无名小卒,快叫樊梨花那贱人前来与我交战。” 罗章不再多言,挺枪直刺过去。杨藩举刀相迎,二人你来我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杨藩见难以取胜,急忙祭起飞镖。罗章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红光直扑面门,躲避不及,被飞镖正中肩膀,他坐不稳马鞍,仰面摔倒在地。杨藩正要上前取他性命,秦汉、窦一虎二将急忙上前拦住,士兵们趁机将罗章救回。樊梨花见状,赶忙取出灵丹为罗章敷上,没过几日,罗章便痊愈了。 杨藩看着秦汉、窦一虎二将,喝道:“杀不尽的矮子,你们又来送死。” 秦汉回应道:“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二人棍棒齐下,与杨藩战作一团。杨藩渐渐招架不住,再次祭起飞镖。秦汉、窦一虎见势不妙,一个施展钻天术,一个施展入地术,迅速逃走了。 杨藩收起飞镖,单人独马杀到唐营前,大声叫嚷:“樊梨花,你这背夫另嫁的贱人,快快出来,与你的原配丈夫答话。” 探子赶忙进营禀报。薛丁山、薛应龙父子二人听闻,心中恼怒,上帐禀报道:“元帅,末将愿出战,活擒杨藩。” 樊梨花说道:“番将杨藩指名要我出战,你们父子二人给我掠阵,我亲自出去会会他。” 说罢,她迅速披甲上马,手持双刀,冲出营来。 杨藩抬头望去,只见一员女将英姿飒爽地冲了出来。她头戴金凤冠,雉尾高挑,面容如同西施般美丽,相貌好似昭君般动人,有着闭月羞花之貌,胜过月殿嫦娥。她身穿锁子黄金甲,外罩绣龙袍,足蹬小缎靴,骑着腾云马,手持双刀。两旁有四员女将护卫,后面大旗上写着 “大元帅樊”。杨藩见了,心中又怒又馋,恨不得将她一刀两断,但又被她的美貌吸引,不禁垂涎三尺,暗自想道:好一个美人,却被薛蛮子夺走,今日定要将她生擒回关,成就姻缘,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不知杨藩能否擒获樊梨花,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梨花大破白虎关 应龙飞马斩杨藩 杨藩见樊梨花现身,立刻高声说道:“我乃白虎关总兵杨藩。我父杨虎与你父亲曾为同朝之臣,因此将你许配给我,至今已有十多个年头。只因两地相隔甚远,我们一直未能举行婚礼。如今你我都已长大成人,本正要请媒人促成这桩婚事,却因国舅苏宝同挑起事端,引得唐兵西进,双方交战不断,致使此事拖延至今。可你为何要抛弃前夫,转而嫁给敌国之人?西番虽地处偏远,风俗与中原不同,但你也读过孔孟之书,知晓周公之礼,一个女子怎能同时嫁给两个丈夫?纲常廉耻,不可违背,你莫不如随我回关,狼主定然不会治你弑父杀兄之罪,你好好思量思量。” 樊梨花听了,顿时满面通红,怒声喝道:“丑鬼!你说有婚约,可有什么凭证?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杨藩强忍着心头怒火,耐着性子说道:“梨花,你我在此交战,被旁人看了实在不雅。我乃堂堂男子汉,难道还会怕了你不成?见你生得花容月貌,我本不忍对你动手,才好言相劝,让你重回原配,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樊梨花不为所动,说道:“休要啰嗦,放马过来,吃我一刀!” 说罢,举起双刀,朝着杨藩劈面砍去。杨藩连忙举起大刀抵挡,口中骂道:“贱人,真是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却不知好歹,不但犯下弑父杀兄之罪,如今又背夫乱性,真是红颜薄幸,最毒妇人心。今日若不斩杀你这贱人,我誓不收兵!” 杨藩奋力隔开双刀,随即将大刀朝着樊梨花当头砍去。樊梨花连忙将刀架在一旁,拨转马头,舞动双刀,如雪花般朝着杨藩攻去。杨藩急忙招架,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杨藩渐渐抵挡不住,拨转马头便逃。 樊梨花见状,拍马紧追不舍。杨藩回头一看,见樊梨花追来,急忙祭起飞龙镖。樊梨花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红光直射而下,她连忙取出乾坤帕,向上一迎。刹那间,乾坤帕绽放出万道毫光,竟将飞镖收了进去。樊梨花大声喝道:“丑鬼,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杨藩闻言,又祭起十二支飞镖。这些飞镖在空中飞舞,带着腾腾烈火,直扑樊梨花。樊梨花不慌不忙,再次将乾坤帕抛起。眨眼间,乾坤帕的万道毫光再次显现,十二支金飞镖瞬间化为乌有。杨藩见状,不禁大叫一声:“不好!” 可惜他耗费一年时间练就的宝贝,竟在这一日尽数被毁。杨藩心有不甘,急忙将身子一摇,瞬间现出三头六臂的模样,身高数丈,手中拿着六件兵器。他再次驱使阴兵杀来,一时间,鬼哭神号,只见一群蓬头赤脚、青面獠牙的怪鬼,朝着樊梨花杀奔而来。樊梨花见状,微微一笑,说道:“这些小伎俩,或许能骗骗别人,可在我面前,却不管用。” 说罢,她轻轻把手一指,那些鬼兵竟瞬间掉转方向,反杀回杨藩的阵营。杨藩大吃一惊,番兵们吓得如惊弓之鸟,纷纷抱头鼠窜。杨藩见自己的法术被破,连忙拨转马头逃走。樊梨花趁势祭起斩妖剑,一道寒光闪过,将杨藩的左手指头斩落。杨藩痛得大叫一声,负痛而逃,急忙收起法术,退回关中,紧闭关门。他赶紧敷好伤口,打算明日再战,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樊梨花手下的陈月娥、薛金莲、窦仙童、陈金定四员女将,率领士兵将番兵杀得七零八落,随后得胜回营。众将纷纷上帐,向樊梨花称贺,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次日清晨,探子匆匆进帐禀报:“杨藩又在营前叫阵,还大骂元帅。” 樊梨花听闻,顿时大怒,率领众将出营,来到阵前。她怒目而视,喝道:“昨日饶你一命,今日你竟敢又来讨战,只怕你今日性命难保。放马过来!” 杨藩并不答话,挥舞着大刀,朝着樊梨花砍去。樊梨花拍马相迎,两人战至三十回合,杨藩又难以取胜,只得拨马败逃。樊梨花在后紧追不舍。杨藩见势不妙,急忙祭起金棋子,只见万道亮光朝着樊梨花打来。樊梨花见状,不慌不忙地从身边取出金棋盘祭起。瞬间,金棋盘也发出万道金光,那些打来的棋子竟纷纷落在盘内,如同被牢牢粘住一般。杨藩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又接连打出金棋子,结果都被金棋盘收了去。他一连打出三十六个金棋子,全都被金棋盘稳稳吸住,动弹不得。樊梨花收齐棋子后,再次催马杀出,说道:“你的棋子都已被我收去,还有什么宝贝,尽管再放出来。” 杨藩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暗自叹道:“我的两件宝贝,都被她收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他再次将身子一摇,又现出三头六臂,驱使阴兵杀来。樊梨花见状,立刻揭开一个葫芦的盖子,瞬间,无数火鸦从葫芦中飞了出来,朝着阴兵扑去。那些阴兵被火鸦杀得片甲不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杨藩见状,叫苦不迭,正要逃走,樊梨花眼疾手快,祭起飞刀。寒光一闪,将杨藩的右手指头砍落,紧接着又是几刀,连他的臂膀也被砍了下来。杨藩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痛倒在地。樊梨花举起双刀,正要斩杀杨藩,忽然听到身后鼓声如雷。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薛丁山在督阵,擂鼓助威。樊梨花心中暗自思量:杨藩虽与我未曾成亲,但幼时爹爹曾误许这门亲事。如今当着丁山的面,我实在不忍下手。就在樊梨花犹豫之际,薛应龙眼疾手快,赶上前来,手起刀落,将杨藩杀死。杨藩死后,头上突然冲出一道黑气,直扑樊梨花而来。樊梨花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从马上跌落下来。陈月娥等四员女将见状,急忙冲上前去,将樊梨花救回营中。只见樊梨花面色苍白,众将纷纷上前关切地问安。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这是杨藩的阴魂附在了樊梨花腹中,后来樊梨花生下薛刚,薛刚闯下大祸,致使薛家满门三百余口丧命于武则天之手。这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樊梨花苏醒后,传令众将抢夺白虎关。众将得令,一齐向前,朝着关隘杀去。番兵们见主将已死,纷纷紧闭关门,不敢出战,随后全都逃往沙江关。当地的番民们手持香花灯烛,出城迎接樊梨花的大军。樊梨花率领人马顺利进入白虎关,迎接圣驾后,在帅府驻扎下来。百官纷纷前来朝贺,樊梨花出榜安民,随后传令招抚四方。所管辖之地的官员们,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樊梨花在白虎关停留了半月之久,随后辞谢天子,率领大队兵马,离开白虎关,继续向西进发。 大军行了一个多月,一路上黄沙漫天,将士们吃尽了苦头。不知不觉,来到了沙江渡口。有探子前来禀报:“沙江宽达百里,江上却没有船只,请元帅定夺。” 樊梨花听闻,当即传令扎下营盘,严禁士兵擅自行动。随后,她命令秦汉:“你施展钻天术飞过沙江,劝番民将船放过来,好让我军渡江,攻打头关。” 秦汉领命,戴上钻天帽,片刻间便飞过了沙江,落在对岸。只见这里番民聚集,买卖兴隆,热闹非凡,与中原地区并无二致。江边停泊着许多船只,每十只一队,船上都插着红旗,共有四百多艘。 秦汉心中暗自盘算:我奉元帅之命前来诱骗番民放船,可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他们听从我的安排?正在他踌躇之际,忽见一队番官手持令箭,对着众船说道:“大老爷有令,大唐兵马已到江边,船只不许私自开动。违令者斩!” 众船纷纷领命。秦汉见状,心生一计,决定扮作番军。他见番兵们都在喂马料,三五个一群,有的在斗牌,有的在饮酒作乐,营房内空无一人。于是,他找来一套番军衣帽穿上,来到一家酒店门口,问道:“店家,将爷可在这里吃酒?” 店家回答道:“拿令箭的官儿在楼上吃酒,你要找他就进去吧。” 秦汉听后,走进酒店,来到楼上。只见一位番官已经喝得半醉,衣帽随意地放在一旁。番官见了秦汉,问道:“你是哪个帐下的?” 秦汉连忙哄骗道:“我是大老爷手下的长随,奉将令扮作小军,前来探听军情。不知爷是何处的?” 番官说道:“我是大老爷的亲随,怎么没见过你?” 秦汉说道:“小可是新充的,还未来得及拜会。不如我与你同饮三杯,也算结识一番,今日我做东。” 番官说道:“说哪里话,自然是我做东。” 二人于是开怀畅饮起来。秦汉趁机问道:“巴都哥,你这令箭是用来办什么公事的?” 番官说道:“你还不知道?” 秦汉说道:“小可是新来的,所以不知。” 番官说道:“我关主将是白虎关杨藩的父亲。因为樊梨花投降唐朝,打破了白虎关,还杀了小将杨藩,主将一心要为儿子报仇,便派人前往白狼山,请红毛道人和黑脸仙长前来相助。这二位仙友神通广大,不日便会到来。主将唯恐唐兵渡江,便派我到各船传令,不许开船渡人。” 秦汉说道:“原来如此。巴都爷,请继续用酒。” 番官酒量有限,不一会儿便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秦汉见时机已到,立刻换上番官的衣服,拿起令箭,走下楼来。他对店家说道:“这里有一锭银子,你收着。我有个伙伴醉在楼上,我有公事要去办。” 店家见了银子,连忙说道:“客官请便。” 秦汉走出店门,来到江边,对众船军说道:“大老爷有意归降唐朝,吩咐四百号江船连夜渡载唐兵过江,违令者斩!” 众船军听了,纷纷说道:“奇怪!一日之内,怎么有两种吩咐。早上还说不许开船,如今又要连夜过江。” 秦汉说道:“你们休管闲事,赶紧开船便是。” 众船军无奈,只得依令行事,立刻开船,扯起风帆,朝着对岸驶去。秦汉见计谋得逞,心中大喜,连忙脱下衣帽,扔下令箭,施展钻天术,飞渡回江这边。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那番官醒来后,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的衣帽和令箭都不见了,顿时大惊失色。他急忙下楼询问店家,店家说道:“方才那位爷留下一锭银子,穿上衣服,便到江边去了。” 番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说道:“不好了,中了唐人奸计了!” 说罢,急忙赶到江边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叫道:“该死!船只一只都不见了。怎么衣帽和令箭都在江滩上?幸好没被别人拿走。” 他连忙穿好衣帽,拿起令箭,匆匆进关,打算蒙混交令。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梨花破关除二怪 秦汉借旗收双徒 且说沙江关的主将杨虎,对樊梨花的不忠不孝行为深恶痛绝,尤其是杀子之仇,更是让他恨之入骨。如今又听闻唐军已兵临江边,他心中恨不得立刻将樊梨花生擒,挖出她的心肝,用来祭奠儿子的在天之灵,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红毛道人和黑脸仙长已经请到了。杨虎顿时转忧为喜,赶忙出关迎接。他将二位仙师接入官厅,双方见礼后,分宾主坐下。二位仙师开口问道:“此次承蒙杨将军召见,不知有何事相商?” 杨虎长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小弟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被那恶媳樊梨花杀害。今日特意请二位道友前来,就是想请你们帮我一同擒住这个贼人,为我儿子报仇雪恨,如此才能一泄我心头之恨。” 二位仙师听后,也是满脸怒容,说道:“杨将军不必烦恼,要报此仇,并非难事,此事就包在我们二人身上。” 杨虎听了,心中大喜,连忙设下筵席,热情款待二位仙师。 另一边,秦汉见各船都已顺利渡江,便立刻飞向营中缴令,并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樊梨花听后十分高兴,当即命令三军连夜做好准备,只等江船一到,就立刻开船渡江。众将接到命令后,各自忙碌起来,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将近半夜时分,船只抵达江边,一字排开。樊梨花元帅传令,趁着明日天亮,速速下船渡江。众将得令,一齐登上船只,向着西岸进发。 抵达西岸后,樊梨花命令先锋罗章攻打沙江关。一时间,金鼓喧天,炮声震耳欲聋。番儿赶忙进关禀报,杨虎听后大惊失色,说道:“这可真是奇怪了!我明明已经传令江船,不许过江,唐兵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一怒之下,传令将负责江船事务的番官处斩,随后准备出关迎敌。这时,二位道人说道:“杨将军暂且不必出兵,且让贫道先上关去,略施小计,定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杨虎说道:“既然二位道友有此妙计,那就有劳二位立刻出兵。” 于是,二位道人来到关前,只见他们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口中念念有词,还不停地扬尘舞蹈,好不神秘。 且说罗章率领士兵杀到关下,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罗章胆战心惊,三军将士们也乱作一团,自相践踏。就在这时,只见两个道人骑着白鹤从天而降,大喝道:“唐将休走,吃我一剑!” 罗章哪里招架得住,赶忙拍马逃走。两个道人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后军士兵见状,急忙飞报元帅。 樊梨花元帅听闻后,顿时大怒,率领陈月娥、薛金莲、窦仙童、陈金定四员女将,向前接应,放过罗章。樊梨花上前迎住两个道人,口中念动真言,喝散了飞沙走石。两个道人大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破我法术?吃我一剑!” 樊梨花定睛一看,只见这两个道人,一个面色如茄子般紫红,长着红须红发;另一个面色漆黑如墨,青发青须,眼睛也是青色的,二人手持宝剑,气势汹汹地杀来。陈月娥见状,飞马向前迎敌,窦仙童也赶忙上前助战。四人战作一团,直杀得两个道人汗流浃背。这时,薛金莲和陈金定也上前将两个道人团团围住。两个道人渐渐招架不住,大败而逃,四人则在后面紧追不舍。 那红毛道人见势不妙,突然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火龙。火龙喷出熊熊烈火,向着四人烧来。四人抵挡不住,只得败阵逃回。樊梨花看见后,不慌不忙,把手一指,顿时有万丈大水汹涌冲出,将烈火浇灭。火龙见势不妙,想要逃走。樊梨花大喝一声:“往哪里走!” 拍马追去。这时,黑脸仙长赶忙抢出,说道:“休伤我道友!” 手持宝剑拦住樊梨花。樊梨花挥舞双刀,与黑脸仙长战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黑脸仙长被打得屁滚尿流,摇身一变,现出四手八脚的模样,原来竟是一只大螃蟹。这只螃蟹口中喷出涎沫,顷刻间大雾弥漫,遮天蔽日。樊梨花见状,心中大惊,赶忙拍马如飞,回转营中。 黑脸道人见樊梨花退去,收了法术,与红毛道人一同进关。杨虎迎上前去,问道:“有劳二位道友今日出阵,不知胜负如何?” 红毛道人说道:“这樊梨花果然神通广大,我用烈火烧她,她竟用倒海之术将火浇灭。幸亏道友用大雾迷她,不然,我们怎能全身而退。” 杨虎听了,长叹一口气,说道:“早就听闻樊氏厉害,我若不能报此仇,誓不罢休!” 随即,他命令家中护卫护送夫人回国。家将领命后,与夫人洒泪而别。 杨虎全身披挂整齐,同了二位道人,放炮出关,赶到唐营前大骂。樊梨花听了,心中感到十分羞惭。这时,薛应龙上前说道:“母亲,这老匹夫如此无礼,竟敢辱骂母亲,孩儿愿出去将他斩杀。” 樊梨花说道:“我儿出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薛应龙得令,上马提枪,冲出阵前,喝道:“老匹夫,你骂谁呢?吃我一枪!” 杨虎举起大刀迎战,两人顿时展开一场大战。秦汉和窦一虎二将,见薛应龙枪法渐渐散乱,赶忙拍马向前相助。两个道人见状,上前敌住二人,并祭起火球。火球正中秦汉面门,秦汉仰身跌倒在地。道人见状,仗剑要砍,幸亏窦一虎及时相救,将秦汉救回。窦一虎再次出阵,两个道人又祭起火球,窦一虎施展地行术,迅速逃走。 樊梨花见此情景,亲自出阵,对杨虎说道:“老将军,如今天命归唐。我军征西一路,所到之处,各关各隘,投降者得以保全,顽抗者则必死无疑。我劝老将军归顺天朝,以免生灵涂炭。” 杨虎听了,破口大骂:“你这小贱人,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反倒劝我投降,吃我一刀!” 说罢,举起大刀,朝着樊梨花面门砍去。樊梨花连忙用双刀抵挡,两人战了三十多个回合。这时,一旁的陈金定忍不住了,她提起五百斤重的大锤,照着杨虎头上狠狠砸去。只听 “砰” 的一声,杨虎脑浆迸裂,当场死于马下。 两个道人见杨虎被杀,怒不可遏,冲出阵来,骂道:“你们竟敢伤我道友!” 手持宝剑砍向樊梨花等人。陈月娥和窦仙童二员女将赶忙上前迎敌。红毛道人见状,祭起火球,想要再次施展法术。没想到,樊梨花迅速取出乾坤帕,将火球收了进去。红毛道人见势不妙,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火龙。火龙喷出熊熊大火,向着众人烧来。陈金定见状,转身逃走。樊梨花见状,口中念动真言,顷刻之间,大水汹涌而至。四海龙王现身,将火龙团团围住,火龙无法逃脱。樊梨花趁机祭起飞刀,将火龙斩为两段。火龙的半段飞入中原,半段飞入西番,后来成为混世魔王。 那黑脸道人见此情景,大骂道:“贱人,你连伤我两位道友,我与你势不两立!” 手持宝剑,朝着樊梨花砍来。樊梨花毫不畏惧,再次祭起飞刀。黑脸道人见状,心中慌乱,口中喷出雾沫,瞬间将天空遮蔽,伸手不见五指。樊梨花见此情景,一时无法,只得退兵十里。随着距离的拉开,天空渐渐明朗起来,众将纷纷逃回营中缴令。 樊梨花说道:“这大雾迷天,我们如何才能抢关呢?” 陈月娥说道:“我师父金刀圣母有五灵旗,能破这雾沫。我们不妨派人前去借旗,有了这旗,就能除掉这妖道。” 樊梨花听了,心中大喜,当即命令秦汉前往金刀圣母处,求取五灵旗。 秦汉得令,戴上钻天帽,如飞而去。途中,他经过一座高山,只见有两员小将,各自带领着兵马,军旗分红白两色,正在山上大战。秦汉飞落下来,说道:“二位将军不必再斗了,我有话要问你们。你们二位如此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在这里相互厮杀又有什么好处呢?” 二位小将听了,停下手中兵器,问道:“你从空中飞下,究竟是神还是鬼怪?说个明白。” 秦汉说道:“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我乃是王禅老祖的弟子,姓秦名汉。如今随驾征西,路阻沙江关,有妖道喷出大雾,遮蔽了我军视线。我奉大唐元帅之令,前往金刀圣母处借旗,恰好路过此地。今日见二位英雄,何不随我一同去征西,建功立业,岂不是美事一桩?” 二人听了,连忙下马跪拜,说道:“我姓刘名仁,他姓刘名瑞,我们都是大汉之后,因讨伐匈奴来到此地。这里有东西二山,我们各自把守。他想占据我的东山,所以才发生争斗。今日有幸与您相遇,愿拜您为师。” 秦汉听了,心中大喜,收下二人作为徒弟,说道:“等我借了旗回来,就带你们去见唐王。” 二人依言,各自回山,收拾人马,等候秦汉归来。 秦汉再次飞上云头,片刻间便来到了竹隐山仙人洞。只见洞中走出两位仙姑,手提花篮。秦汉上前说道:“烦请二位仙姑通报圣母,就说王禅老祖的弟子秦汉,求见圣母。” 仙姑听了,说道:“原来是刁月娥妹子的丈夫秦汉,请说明来意,我们方可通报。” 秦汉说道:“我奉樊元帅之令,因蟹雾迷阻沙江关,我军无法进关。我家月娥说圣母有五灵旗,能灭这雾沫,所以特来求取。等除了妖道,我们立刻奉还。” 仙姑听了,说道:“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前去禀知师父。” 说完,便进入洞中,来到蒲团前,对圣母说道:“师父,外面有王禅老祖的徒弟,奉樊元帅之令,来借五灵旗,说是要去破那雾沫。现在洞外等候。” 圣母说道:“让他进来吧。” 仙姑出来,带领秦汉来到蒲团之下。秦汉见了圣母,赶忙跪下,说道:“弟子秦汉拜见圣母,愿圣母圣寿无疆。” 圣母说道:“你的来意,我已尽知。” 说完,取出五灵旗交给秦汉,说道:“要破这雾沫,只需将旗一展,那妖道性命难保。” 秦汉拜谢后,出了洞,飞上云端,朝着之前的高山飞去。刘仁、刘瑞二人早已在此等候。秦汉说道:“我先去缴令,你们随后就来。” 说完,便飞向营中,将借旗的经过详细地告知了樊梨花元帅。 樊梨花元帅听后十分高兴,传令攻打沙江关。黑脸道人见唐军又来攻关,再次喷出雾来。樊梨花元帅将五灵旗一展,只听得一声霹雳巨响,顿时雾散云开。众将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有一只簸箕大的死蟹。樊梨花元帅大喜,吩咐众将抢关。番兵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投降。 樊梨花元帅顺利进关后,一面上书朝廷报捷,一面出榜安民。她还望空拜谢圣母,招降安抚番兵,在沙江关停留了半月之久。 这时,有探子前来报道:“关外有二员小将,率领部卒一千人,说是秦将军新收的徒弟,要前来投见。因未奉军令,不敢擅自放入。” 樊梨花元帅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刘仁、刘瑞二人进了帅府,拜见樊梨花元帅。樊梨花元帅见二人一表人才,心中十分欢喜,对秦汉说道:“这二人既是你新收的徒弟,就让他们带领本部人马,到你营中学习。等他们立功之日,我再奏请圣上为他们加封。” 秦汉得令,与二人一起拜谢。众将纷纷前来称贺,这些暂且不表。 次日,刘仁、刘瑞二人拜见了刁月娥。此后,二人在营中尽心学习兵法。后来,刘仁与天竺国公主银杏成亲,刘瑞与真童国公主金桃完婚,这都是后话。此回讲述的是秦汉收徒的故事,欲知樊梨花征西的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凤凰山番将挡路 薛应龙神女成亲 话说樊梨花元帅顺利拿下沙江关后,秦汉收了刘仁、刘瑞为徒弟。大军休整三日,期间清查了国库钱粮,随后便起兵西进。樊梨花依旧任命罗章为先锋,秦汉、窦一虎二将作为左右翼,统领五十万大兵。三声炮响后,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沙江关,朝着西方进发。一路上,旌旗飘扬,兵强马壮,尽显威风。然而,所经之地皆是沙漠,行军颇为艰难。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月,大军来到了凤凰山。只见山上有一座关寨拦住了去路,樊梨花见状,传令大军扎下营盘。随着一声炮响,营盘迅速搭建起来,十分坚固。樊梨花又命令罗章次日前往关下挑战,众将领命后,各自准备妥当,放炮警示。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凤凰山的守将,乃是国王的御弟,名叫乌利黑。此人身高一丈,面色通红,头发金黄,双眼犹如铜铃般大,两臂有着千斤之力,使用两支竹节钢鞭作为兵器。他曾得异人传授,随身携带着一件宝贝,名为 “追魂伞”。此前听闻西番已丢失了许多地方,如今番儿又来报:“唐朝的人马已经到了山下。” 乌利黑赶忙带着众将来到山下,远远望去,只见唐营扎得十分坚固,号令严明。乌利黑不禁对众将感叹道:“果然如传言所说,樊梨花名不虚传,精通兵法。如今他们兵马刚到,将士们必然劳顿,我们不如趁其不备,今晚前去劫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众将纷纷说道:“千岁神机妙算,我等听令便是。” 乌利黑听后十分高兴,回到营帐,点派左右先锋蛮子海和蛮子牙,说道:“你二人带领一万兵马,下山埋伏在山林之中,听号炮一响,就率兵杀入唐营,我自会带兵接应你们。” 二人领命,率领兵马下山去了。乌利黑自己则全身披挂整齐,骑上红鬃马,率领铁骑,悄无声息地朝着唐营进发。 再看樊梨花这边,她正在营中与众将一同赏月。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将营帐中的灯烛吹灭,樊梨花大惊失色。薛丁山见状,说道:“这阵大风来得蹊跷,须得防备今夜番兵前来劫寨。” 樊梨花点头称是,随即传令众将,不得卸甲离鞍,并迅速调遣众将在营外设下埋伏,只留下一座空营。众将领命后,各自前往指定地点埋伏。 且说乌利黑率领着众兵,在三更时分,听到号炮一响,便杀入唐营。然而,他们却发现营中不见一人,只有空荡荡的营帐。乌利黑心中暗叫:“中计了!” 赶忙传令将前军当作后军,急速撤退。此时,唐兵听到炮声,从各路杀了出来。薛应龙正好迎上蛮子牙,罗章则与蛮子海狭路相逢。这二人因为匆忙应战,枪法大乱,很快便被薛应龙和罗章刺死,他们所率领的一万人马也大半被杀。薛丁山冲入中营,正好遇到乌利黑,两人一个持枪,一个舞鞭,瞬间大战起来。紧接着,薛应龙和罗章也加入战斗,一同敌住乌利黑。但乌利黑毫无惧色,然而,眼见四面八方的唐兵都杀了过来,他自知难以抵挡,便虚晃双鞭,杀开一条血路逃走了。薛应龙大喝一声:“番奴,往哪里逃?” 随后追了上去。可追到凤凰山谷中时,却突然不见了乌利黑的踪影。薛应龙回头一看,只见路口已被乱石塞断,心中大惊,只得在山谷中东奔西走,却始终找不到出路,无奈之下,只能守在谷中,打算等到天明再设法回营。 再言乌利黑进入山谷后,收拾好残兵败将,便返回凤凰山去了。唐兵随后杀上山来,可山上矢石如雨般打下,樊梨花见状,只得鸣金收军。收军后,樊梨花清点军士,却发现薛应龙不见了,于是下令明日一早便去寻找。 第二天,探子前来禀报:“乌利黑在营前挑战!” 樊梨花元帅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擒获这个番奴?” 罗章立刻应声说道:“小将愿往!” 樊梨花元帅叮嘱道:“先锋出去,一定要小心谨慎。” 罗章上马提枪,冲出阵前。他见到乌利黑后,大喝道:“番狗,昨日败逃,今日又来送死,还不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我动手!” 乌利黑大怒,说道:“唐蛮子,休要夸口,放马过来!” 说罢,一鞭直向罗章抽去。罗章赶忙用枪架住,两人瞬间展开了一场大战,你来我往,战了一百多个回合,却依旧不分胜负。 樊梨花元帅见此,便命令秦汉、窦一虎二将出阵助战,务必活捉番将。二将领命出战,大声喊道:“罗先锋,我二人来活捉这厮,回营请令!” 乌利黑听了,怒火中烧,奋力舞动双鞭,抵挡三人的兵器。又战了几个回合,乌利黑渐渐难以取胜,便虚晃一鞭,冲开阵脚,大败而逃。秦汉和窦一虎二人紧追不舍,喊道:“红脸番贼,休要逃走,吃我一棍!” 乌利黑回头一看,见二将追来,心中暗自欢喜。他迅速从背上取出一柄宝伞,撑开并用力一摇,秦汉和窦一虎二人瞬间跌倒在地,番将们一拥而上,将二人绑了起来。乌利黑见状,得意地敲响得胜鼓,返回山中。罗章想要上前营救,可看到宝伞如此厉害,心中畏惧,不敢向前,只得收兵回营,将此事详细地禀告知樊梨花元帅。 樊梨花元帅听后,惊讶地说道:“我知道这伞厉害,却不知他是如何用伞捉人的?” 罗章说道:“小将与二位将军一同与番将大战,番将假装败逃。窦、秦二将追赶上去,他撑开宝伞,用力一摇,只见伞上花花绿绿的,二将顷刻间便跌倒在地,被他捉了去。小将猜测,那定是‘追魂伞’,所以不敢去救,特来报知元帅。” 樊梨花元帅忧心忡忡地说道:“还未夺得此山,反倒先折损了二员大将。想来秦汉、窦一虎二将都有法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本元帅不知应龙下落,这可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她只得吩咐紧闭营门,众将领命,将营门紧紧关闭。 且说秦汉、窦一虎二将,被追魂伞摄去魂魄,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他们睁眼一看,只见番将高坐在将台之上。这时,小番前来禀报:“启禀大王,昨夜被困在东山的唐营小将,十分勇猛,几次试图扳着藤蔓、爬上大树突围,幸好山高岭峻,他始终无法上来。请千岁爷定夺,该如何处置他?” 乌利黑说道:“无妨,等过个五七日,他自然会饿死,不必特意处置。先把捉来的二将押上来见我。” 小番将秦汉和窦一虎二将推到台前,二人站在那里,拒不跪下。乌利黑喝道:“你们这两个矮子,既然被擒,为何不跪?是愿意投降,还是想死?快快说来!” 二将厉声说道:“我们二人乃是唐朝大将,岂会向你这等番奴投降?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乌利黑大怒,喝令:“将他们推出去砍了!” 小番将二人推出帐外,正要开刀,只见窦一虎施展地行术,瞬间消失在地;秦汉则向上一纵,飞上天去了。小番们见此情景,都惊呆了,赶忙前来报知大王。乌利黑大惊道:“怪不得唐兵如此厉害,军中竟有这般异人,所以西番才丢失了许多地方。今日让他们逃走,明日必定又来捣乱,必须立即将他们斩杀,才能除掉这心腹大患。” 再说秦汉和窦一虎二将,一个钻天,一个入地,成功逃回营中交令。樊梨花元帅正在发愁,忽然听闻二将回营,心中大喜,说道:“我知道二位将军有神术,却不知你们是如何逃回来的。” 秦汉和窦一虎二将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道:“小将军也有消息了,昨日他已经饿了一天,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他性命。” 樊梨花元帅说道:“既然有了消息,那就麻烦窦将军准备好干粮,前去营救他。再麻烦秦将军去盗取‘追魂伞’,以便破敌。若能成功进入凤凰山,那可是大功一件。” 秦汉说道:“这有何难?我曾经盗过飞钹,也盗过摄魂铃,料想这柄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保证手到擒来。” 樊梨花元帅叮嘱道:“务必小心行事。” 二将领命后,便分头行动了。 再言凤凰山谷中,有一位仙女,与薛应龙有着七世姻缘。仙女见薛应龙被困在凤凰山谷中,想起他前世乃是芦花河水神,曾在王母面前调戏自己,因而被贬下凡尘。于是,仙女化作一座园林,在此等候薛应龙。薛应龙在山谷中被困饿了一天,忽然听到山头传来阵阵笑语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仙女正在山上玩耍,便大声叫道:“姐姐们,救救我吧!” 其中一个丫鬟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薛应龙说道:“我乃大唐小将薛应龙,被乌利黑困在此处,如今恳请姐姐们救我一命。” 丫鬟回去将此事回禀给仙女。仙女说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公主乃是乌利黑的妹妹,立誓要嫁给唐将。他若愿意依从,我便救他上来;若不答应,就让他饿死在谷中。” 丫鬟领命,将仙女的话转达给薛应龙。薛应龙听后,连忙满口应承。于是,仙女放下红绫绳索,将薛应龙救了上来。薛应龙来到亭前,只见小姐容貌绝美,又听闻小姐许以婚姻,心中十分满意,赶忙上前见礼,说道:“小将薛应龙征西到此,被困在谷中,承蒙小姐相救,又蒙小姐许以婚姻,小将虽不才,岂敢不从命。” 小姐微笑着说道:“我本就自愿嫁给中原人物,今日与将军相遇,实乃三生有幸,还望将军不要推辞。” 薛应龙说道:“既然小姐如此美意,我怎敢不从,趁此良辰美景,我们就举行婚礼吧。” 于是,二人就此成亲。二人郎才女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窦一虎,他奉了将令,施展地行术来到谷中。他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却毫无薛应龙的音信。一直找到晚上,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空,窦一虎四处呼唤,却始终听不到回应。他心中暗自思忖:莫非薛应龙不在这里,还是出了什么变故?无奈之下,他决定先睡一觉,等明日再继续寻找。 再言秦汉飞到番营,听到乌利黑正在吩咐众将严守关寨。此时,乌利黑将宝伞系在背上,和衣而卧,鼾声如雷。秦汉见帐中灯烛通明,幸好无人走动,便飞身而下,悄悄潜入帐中。只见防护的士兵们都在地上打盹,乌利黑则趴在桌上睡觉,秦汉心中暗自高兴。他正要伸手去拿乌利黑背上的伞,谁知伞上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乌利黑惊醒过来,大叫道:“不好了,有贼来盗伞了!” 喊声刚落,防护的众军便围了上来。秦汉措手不及,被乌利黑当场擒住。不知秦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月娥摇动摄魂铃 梨花灵符破宝伞 话说秦汉前去盗取宝伞,不慎触动伞上铃铛,铃声大作,乌利黑瞬间惊醒,当场将他擒获。众番将一拥而上,将秦汉捆绑起来。乌利黑说道:“这矮子会钻天术,把他锁在旗杆上,量他也没法连旗杆一起拔走。” 众将得令,随即将秦汉吊在了旗杆之上,打算等到天明再做处置。 第二天,乌利黑来到唐营前叫骂道:“你们这些不中用的蛮子,竟然派个矮子来偷我宝伞,结果被我抓住,现在就吊在旗杆上。等我把你们这些蛮子都捉齐了,再一并开刀问斩。要是有本事的,就赶紧出来与我会会!” 刁月娥听闻丈夫秦汉被捉,心急如焚,赶忙上帐请命,愿出营与乌利黑交战。樊梨花元帅叮嘱道:“你务必小心行事。” 刁月娥领命,全身披挂整齐,手持双刀,跨上青鬃马,英姿飒爽地冲出阵前。她抬头望去,只见乌利黑面貌狰狞凶恶,便大声喝道:“番奴,休得无礼!快快归还我丈夫,否则,我定将你这凤凰山踏为平地!” 乌利黑见刁月娥容貌绝美,不禁笑道:“好一位佳人,怎么会配了个矮子?娇娇,你丈夫现在就吊在旗杆上,不如改嫁于我吧。” 刁月娥闻言,怒不可遏,挥舞双刀,朝着乌利黑劈面砍去。乌利黑说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妇人,放着夫人不做,偏要跟着那丑汉。” 说罢,举起双鞭,迎向刁月娥的双刀,两人瞬间展开一场激烈大战。 樊梨花元帅放心不下,又派窦仙童和薛金莲二人前去掠阵。此时,被吊在旗杆上的秦汉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术,铁锁瞬间打开。他拍手哈哈大笑道:“番奴,我走啦!” 看守的番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乌利黑看到这一幕,顿时心慌意乱,鞭法大乱,虚晃一鞭,败下阵来。刁月娥心中想着:先下手为强!随即取出金铃握在手中。乌利黑也赶忙撑开宝伞,说道:“休要追来,看我宝贝的厉害!” 刁月娥回应道:“我也有宝贝在此!” 两人各自摇动手中的宝贝,刹那间,两人竟同时跌下马来。窦仙童见状,飞马直冲过去,救起刁月娥;那边番将也赶忙救起乌利黑,双方各自退回营中。 樊梨花元帅得知此事后,十分烦恼,说道:“这宝伞如此厉害,竟然摄去了月娥的灵魂,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窦一虎回营禀报:“昨夜我带着干粮,前往山谷中寻找小将军,可找遍了各处,都不见他的踪影,特回来复命。” 樊梨花元帅听后,面露不悦,问道:“窦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秦汉也回到营中,上帐说道:“元帅不必忧愁,月娥娘子不久便会苏醒过来。待末将再次前去盗取他的宝伞,破敌便轻而易举了。至于小将军,他也定会有下落的。” 樊梨花元帅听后,面露喜色,说道:“秦将军若能盗得宝伞,攻破凤凰山,寻回孩儿,那可是大功一件。” 话刚说完,刁月娥便苏醒过来,众人于是摆下筵席,为她压惊。 当夜三更时分,秦汉再次来到番营。只见乌利黑趴在桌上熟睡,那宝伞依旧背在他身上。秦汉心中暗自思忖:“若要解开伞,铃铛必定又会响起来,怎样才能顺利盗得宝伞呢?有了,不如扯下一幅衣襟,撕成碎片,塞住铃口。”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轻轻解下宝伞,拿在手中,心中欢喜不已。然而,秦汉转念一想:“若就这样盗了伞便走,算不得好汉。我要来得光明,去得磊落,叫醒他,让他知晓。” 想到此处,他伸手往桌上一拍,大声喊道:“番奴,有刺客来了!” 喊完,便腾空而起,消失不见。乌利黑突然惊醒,大叫道:“有贼!” 众将纷纷赶来护卫。乌利黑揉了揉眼睛,问道:“你们可曾见到刺客?” 众将答道:“小将们一直守在这里,并未见到刺客。” 乌利黑说道:“我方才在梦中听到桌子一响,有人喊道‘刺客来了’,你们怎么会没看见?” 众将听了,急忙跑到帐外查看,只听得云端传来一阵笑声:“我是秦将军,本想刺杀你这番奴,今晚暂且取走此伞,明日再来取你首级!” 说完,便没了声响。众将吓得不知所措,赶忙回来向乌利黑禀报:“不是刺客,应该就是昨夜来盗伞的矮子。他说明日要来取大王首级,这可如何是好?” 乌利黑听了,赶忙查看,发现背上的宝伞果然不见了,他却突然笑道:“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将真伞掉换了。若是真伞被他盗了去,这凤凰山可就难保了。大家务必小心,防备他明日再来行刺。” 众将因此慌乱了一夜,直到天明。 次日,乌利黑饱餐战饭,率领三军下山,杀至唐营前,指名道姓地喊道:“叫那矮将出来与我会会!” 秦汉赶忙上帐请令,说道:“他的伞都没了,还敢前来送死,待小将前去将他擒来。” 樊梨花元帅应允。秦汉来到阵前,喝道:“番奴,你宝伞已失,还敢来送死?” 乌利黑说道:“盗伞贼,休要多言,吃我一鞭!” 秦汉举起狼牙棒迎击,两人瞬间大战起来。刁月娥见丈夫出阵,也上前请令助战。秦汉夫妻与乌利黑大战三十回合。刁月娥深知乌利黑宝伞已失,便放开胆量,急忙取出金铃握在手中,正准备摇动,却见乌利黑又撑开了宝伞。两人各自摇动手中之物,刹那间,秦汉夫妻和乌利黑三人竟同时跌下马来。众将急忙抢上,救回秦汉夫妻;番兵则救了主帅乌利黑,退回山上。 樊梨花听闻此事,大惊失色,说道:“原来昨夜盗来的伞是假的。他有如此妖术,我军如何西进?” 话音刚落,秦汉夫妻苏醒过来,上帐禀报道:“若要破此伞,待小将去拜见师父。” 樊梨花元帅应允。 秦汉戴上钻天帽,飞上云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仙山洞。此时,王禅老祖正端坐在蒲团之上,早已知晓此事,便命童子出洞,唤秦汉进去相见。道童奉命出洞,果然见到秦汉,说道:“师兄,师父昨日便已知道你的来意,唤你进去。” 秦汉听后,心中大喜。他同道童一起进入洞府,来到蒲团前,倒身下拜。拜毕,王禅老祖问道:“徒弟,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秦汉将 “追魂伞” 的厉害以及乌利黑率兵阻挡在凤凰山,致使大军无法西进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接着说道:“弟子奉元帅之令,特来恳请师父赐予破伞之计。” 王禅老祖说道:“此伞不难破解。我有十二道灵符,你拿去,上阵之时,将灵符放在头盔内,此伞便会立即失效。” 秦汉听了,十分高兴,接过灵符,拜别师父,出了洞口,飞上云端。不多时,便回到唐营帐下,将此事详细禀知樊梨花元帅。元帅听后,十分喜悦,传令三军:“准备叫战,秦汉、窦一虎二人速速前去讨战,我自会派兵接应。” 二将领命,带领兵马出营而去。樊梨花元帅又点派先锋罗章、秦梦、薛丁山、刘仁、刘瑞,女将薛金莲、刁月娥、窦仙童、陈金定,让他们头上都带上灵符,随后亲自率领大兵,直杀至山下。 乌利黑正在与秦汉、窦一虎二人交战,忽见四面八方的唐军将自己团团围住。樊梨花元帅传令:“休要放他逃走!” 乌利黑杀得无路可退,又摇动宝伞,却见唐将们毫无反应,唐军反而愈发勇猛。乌利黑大惊失色,赶忙杀开一条血路逃走。樊梨花见状,祭起飞刀,只见红光一闪,乌利黑被斩为两段。番兵们见主将已死,纷纷下马投降。 樊梨花元帅于是率兵上山,出榜安民,盘查各库,随后又命令秦汉、窦一虎二将:“再前往山谷中,寻找小将军。” 二人领命而去。 再说薛应龙与仙女在花园成亲后,不知不觉已过七日,完成了宿世姻缘。仙女于是备下饯行酒席,对薛应龙说道:“郎君,我并非番邦女子,而是此山的仙女。只因与你有七世仙缘,但天机不可泄露。希望郎君莫要辜负我的心意。你母亲已将乌利黑斩杀,占领了凤凰山,还命秦汉、窦一虎二将前来寻找你。你要保重自身,继续西进。” 薛应龙听后,双眼含泪,说道:“贤妻,我与你恩爱夫妻,没想到今日就要分别。希望贤妻能渡我成仙,与你一同离去。” 仙女说道:“郎君,天命难违,我们无法一同离去。” 二人执手相看,依依不舍。仙女说道:“郎君,并非我心肠硬,你不必留恋,快快离去吧。” 薛应龙只得含泪拜别。仙女将他送出园门,忽然一阵狂风刮起,飞沙走石。风停之后,薛应龙发现花园和仙女都不见了,自己置身于荒山之中。薛应龙心想:这可真是稀奇,难道我像刘晨、阮肇一样,误入了仙境,与仙姑结了姻缘?她说我母亲已斩了乌利黑,派人来寻找我。我且擦干眼泪,前去与他们会合。 恰在此时,秦汉和窦一虎来了,秦汉喊道:“小将军,你一直躲在哪里?可把我们找苦了。” 薛应龙将自己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三人都十分高兴。秦汉笑道:“师兄,你看这人世间,相貌生得齐整就是好。我和你前世没修行好,成了矮子,为了成亲,吃了不少苦头,又是央亲眷,又是托朋友,好不容易才成了家。你再看这小将军,生得一表人才,连神女都动了心。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亲。” 窦一虎说道:“师弟,闲话就别说了。赶紧和小将军去见元帅,好起兵西进。” 薛应龙说道:“所言极是。” 于是,三人一路上快步前行,来到山上,进入营中拜见樊梨花。 樊梨花十分高兴,说道:“我儿,你在谷中,为娘派人四处寻找你,为何今日才回来?” 薛应龙将前事详细说了一遍。樊梨花说道:“这是仙缘巧合,也是奇事一桩,不必挂怀。等征西平定之后,为娘再给你寻一个美貌媳妇。” 薛应龙说道:“多谢母亲。” 樊梨花元帅随后派官员撰写捷报,申报天子,一面传令拔营西进。大军放炮起程,离开了凤凰山,一路上继续向西前进。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捆仙绳阵前收伏 救龟蛇二将腾空 话说樊梨花元帅率领大军离开了凤凰山,一路向西进发,很快便来到了麒麟山。她随即传令大军扎下营盘,准备明日开战。随着一声炮响,大军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扎营。 且说麒麟山的守将苏文通,乃是苏宝同的族弟。听闻小番来报,说凤凰山已经失守,唐兵已经打到了这里,他急忙下令:“山上要多准备灰瓶、石子,大家务必小心防守。若有人前来挑战,要立刻向我报告。” 众将领命,各自去安排布置。 次日,樊梨花元帅升帐点兵,问道:“今日哪位将军愿意前去挑战?” 窦一虎立刻应声说道:“小将愿去夺取此关。” 樊梨花元帅叮嘱道:“将军此去,一定要小心谨慎。” 窦一虎领命,随即率领本部兵马出营,前往山上挑战。他来到关下,大声叫骂道:“山上的番狗,快报与你们主将知道,大唐兵马已经到了,快快献出关来!若是不肯,等我们打进关去,定叫你们鸡犬不留!” 窦一虎骂声不断,很快就有番奴跑入帅府禀报:“国舅爷,不好了!关外有唐将前来挑战,骂个不停。” 苏文通听后,勃然大怒,吩咐手下备好马匹,抬起宣花斧,迅速披甲上马。他下令放炮开关,亲自带领兵卒,冲下山来,来到阵前。 窦一虎抬眼望去,只见来的番将生得尖嘴猴腮,面目狰狞,青面黑须,双眼犹如铜铃一般,声音好似破锣,头戴虎头盔,身穿黑金甲,手持宣花斧,骑着花斑豹。那番将拍马冲来,二话不说,举起宣花斧就朝着窦一虎的面上砍去。窦一虎赶忙用手中的棍棒抵住,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三十多个回合。苏文通见久战不下,忙取出一柄扇子,这扇子名叫 “羽翎扇”。他对着窦一虎的头上用力一扇,窦一虎顿时觉得酷热难耐,大叫一声:“热死我了!” 随即施展地行术,钻进地下逃走了。苏文通接连扇了好几下,竟把地皮都扇得通红。窦一虎在地下走了数十步,才感觉热气消散。他回到营中,上帐向樊梨花元帅禀报道:“这扇子太厉害了,幸亏小将我是去探阵,被他一扇,就赶紧逃回地中,即便如此,还差点热死。若是换了别人去,恐怕早就化为飞灰了。元帅,必须得想法子除掉这把火扇才行。” 樊梨花听后,说道:“想来众将都难以对付这火扇,那就待我亲自出战,用水来破它。” 于是,她传令众将,一同出阵。 苏文通看到樊梨花,不禁连声赞叹:“好一个美貌佳人!” 他高声喊道:“女将军,留下你的名字!” 樊梨花大声喝道:“本帅乃大唐征西大元帅、威宁侯樊梨花!” 苏文通也大声喝道:“反贼!你果然名不虚传。你空有这般美貌,为何不送进国王宫中做个妃子,享受荣华富贵?却反而投降敌人。今日你须听我一言,早早改邪归正。” 樊梨花听了,怒不可遏,喝道:“匹夫,休得胡言乱语,放马过来!” 说罢,挥舞双刀,朝着苏文通砍去。苏文通抵挡了一阵,渐渐感到气力不支,架不住樊梨花的双刀。他连忙从身边取出羽翎扇,用力扇动起来,顷刻间,烈火熊熊,朝着樊梨花和唐军烧来。樊梨花见状,口中念动真言,瞬间,北海水汹涌而至,护住了唐营。苏文通看到面前突然出现滔滔大水,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拍马逃走。樊梨花趁机祭起飞刀,一道寒光闪过,苏文通被斩为两段。 樊梨花收起羽翎扇,退去北海水,点齐人马,正要上山攻破敌寨。这时,只见山头上飞下一个道人,这道人穿着八卦衣,绿豆眼,尖嘴青脸,手中拿着一把宝剑。他满脸怒容,大声喝道:“樊梨花小贱人,我和你皆是道家弟子,你怎敢接连伤害我两个徒弟?今日我便要为他们报仇!” 樊梨花笑道:“我何曾认得你的两个徒弟?你是何方妖物,竟敢出此狂言?” 道人说道:“我乃八卦道人,当初在武当山上,你师父黎山老母也曾与我见过。我那两个徒弟,就是凤凰山的乌利黑和苏文通,都被你斩杀了,你全然不顾及道中情面。快拿命来偿还!” 樊梨花说道:“他二人是自取灭亡,与本帅毫无干系。况且天命归唐,你若仍执迷不悟,连你这条狗命也别想保住。” 道人大怒,举起宝剑,朝着樊梨花砍来。樊梨花用刀架住,两人随即展开一场激战,剑来刀往,刀去剑迎。战了数十回合后,道人虚晃一剑,突然把口一张,飞出无数火鸦,朝着樊梨花迎面扑来。樊梨花立刻将北海水引来,浇灭了火鸦。道人见火鸦被破,竟在水中杀来,面对滔滔大水,他全然不惧,仍然仗剑朝着樊梨花奔来。樊梨花心中暗忖:“这妖物还真有些本事。” 她急忙祭起飞刀,道人见状,慌了手脚,连忙施展水遁之术逃走了。 樊梨花收了法术,鸣金收军。众将迎接她回到营中,纷纷对她赞佩不已。樊梨花说道:“我正要上山破寨,却被这妖道阻拦。他虽然借水遁逃走了,但必定还会再来。明日,窦仙童姐姐用捆仙绳捉他。” 窦仙童领命道:“得令。” 次日,八卦道人果然又来挑战。窦仙童单枪匹马出营迎战,两人二话不说,立刻交起手来。战了几个回合,道人故技重施,口喷出火鸦。窦仙童见状,取出金瓶,倒出无数金龙,瞬间破了火鸦。随后,窦仙童佯装战败,拨马而逃。道人不知是计,在后面紧紧追赶。窦仙童看准时机,祭起捆仙绳,将道人捆了个结结实实。军士们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道人拿住,押解回营中。 樊梨花元帅十分高兴,说道:“小心别让他再遁逃了。” 于是,她用仙符镇压住道人,将其吊在旗杆之上。道人现出原形,原来是武当山的龟将,不知何时逃到了这里,阻拦唐军西进。樊梨花元帅说道:“等破了关寨,便将他送回武当山,听候教主发落。” 正说着,探子进来禀报:“又有一个道人,自称长寿大仙,说是八卦仙的好友。他听闻八卦仙被吊在旗杆上,特来报仇,正在营前大骂。” 樊梨花元帅说道:“既然如此,应龙孩儿,你出去擒住他。” 薛应龙领命,上马提戟,冲出阵前,大声叫道:“妖道,快来与我一战!” 那道人仗剑迎了上来,两人战了十个回合,道人把口一张,吐出数条火龙,直扑薛应龙。薛应龙吓得惊慌失措,大败而逃。小军赶忙将此事报知樊梨花元帅,元帅立刻命令窦仙童去救薛应龙。窦仙童领命,上马出营,正好遇到薛应龙。薛应龙喊道:“母亲救我!” 窦仙童说道:“无妨。” 她让过薛应龙,然后笑着说道:“这点小伎俩,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随即把小金瓶倒出数条水龙,浇灭了火龙,接着又祭起捆仙绳,将道人也捆住,押解回营中。樊梨花元帅吩咐:“也把他吊在旗杆上。” 长寿大仙现出原形,原来是一条大蛇,此刻正盘在龟背之上。樊梨花见了,觉得十分好笑,说道:“西番怎么尽是这类人。” 随后,樊梨花元帅派人将捷报飞速送往唐王处,一面传令大军抢夺关隘。 这时,军士忽然来报,说外面有一个黑脸道人,求见樊梨花元帅。樊梨花吩咐请他进来。道人走进营中,樊梨花起身相迎,问道:“仙友来自何处洞府?在哪座名山修行?还请详细告知。” 道人说道:“贫道乃是北极真君座下的张大帝。” 樊梨花听了,立刻倒身下拜,将道人迎入帐中,请他上坐,问道:“大帝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道人说道:“因为龟、蛇二将私自逃下山来,如今被元帅擒住,特来向元帅讨个人情,还请放了他们。” 樊梨花元帅听后,立刻命令军士将龟、蛇二将放下,解去捆仙绳。龟、蛇二将恢复人形后,上前拜见张大帝。张大帝说道:“你们这两个孽障,私自逃下山来,被吊在这里吃苦。若不是我来救你们,还不知要吊到什么时候。快过来拜谢元帅不杀之恩。” 樊梨花也上前陪着说了些客气话。之后,樊梨花向张大帝问道:“本帅前往西番,不知此后还有什么险要之处?还望大帝明示。” 张大帝说:“我有两句诗赠与你,你要牢牢记住,日后自会应验:‘此去芦花有险惊,金光阵上产麒麟。’” 樊梨花听了,拜谢张大帝。张大帝出了营门,带着龟、蛇二将,驾云而去,径直朝北方飞去,这暂且按下不表。 樊梨花元帅随即吩咐三军抢夺关隘,番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唐军顺利夺取了麒麟山,大军休整三日,期间清查了府库钱粮,之后樊梨花元帅传令起兵西进。大军出了关门,继续向西进发。行了数月,来到了芦花河,只见前方有一座关隘挡住了去路,樊梨花元帅传令大军扎营,这些暂且不表。 再说说苏宝同,之前被二路元帅薛丁山打得大败,他便和铁板道人、飞钹禅师一起逃走了。飞钹禅师炼制了十六面金飞钹,铁板道人炼制了二十四面铁板。三人心中怀恨,一心想要报仇,于是到各处名山,请来许多道友。他们还禀明国王,派人前往鞑靼国借兵十万,由金萱王叔领兵;波斯国派大将宝树起兵十万;乌孙国派驸马洛阳起兵十万;鬼空国派山桃起兵十万;彭虚国派红榴起兵十万;天竺国公主银杏起兵十万;真童国公主金桃起兵十万;苏碌国太子扶桑起兵十万,前来助战。这八国共来了八十万兵马,再加上本国的五十万,总共有一百三十万大军,全都在关外驻扎。苏宝同迎接八位将军进关,设下筵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次日,苏宝同升帐,召集八位将军听令,说道:“我对唐将痛恨至极,他们夺走了我国许多地方,十之有八都被侵占。如今我要摆下一个金光阵,收复西番失地,杀得唐军片甲不回,方能消我心头之恨。听闻唐兵已经到了芦花河,烦请各位将军各自带领本部兵马,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方镇守。听到鼓声就进攻,听到锣声就撤退,不得违抗命令。” 八位将军齐声应道:“得令!” 然后各自带领本部兵马,按照八门的方位镇守去了。有诗为证:“一百卅万雄兵到,那怕唐朝会用兵。” 不知唐军该如何破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苏宝同布金光阵 樊元帅连抢关寨 且说苏宝同,又请来五位大仙到营帐之中,他恭敬地说道:“烦请李大仙师手持青旗一面,镇守东方甲乙木之位,务必活擒唐将,切不可让他们逃脱。” 李若虚仙师接过将令,朝着东方镇守而去。苏宝同接着又邀请仙师赵通明,交给他红旗一面,说道:“赵仙师,烦请您镇守南方丙丁火之位,摆好阵势,活捉唐将,万不可放虎归山。” 赵仙师领命,接过旗帜,前往南方。随后,苏宝同又请周去命仙师,交付白旗一面,说道:“周仙师,由您镇守西方庚辛金之位,挡住唐兵。” 周仙师领了兵,向西方而去。紧接着,苏宝同请钱龙宾仙师,交给他黑旗一面,吩咐道:“钱仙师,您去镇守北方壬癸水之位,切不可放走唐将。” 钱仙师接过黑旗,往北方去了。最后,苏宝同请仙师文光斗,交付黄旗一面,说道:“文仙师,烦您镇守中央戊已土之位。若唐将到此,定要一鼓作气将其擒获。” 文仙师领命而去。 苏宝同分派完毕,对二位军师说道:“虽说樊梨花英勇无敌,但我想她恐怕也难以破解这金光阵。” 铁板道人、飞钹仙师二人笑着说道:“国舅所演练的这八门金光阵,再加上我们的十六面飞钹、二十四面铁板,安挂在阵门之上,樊梨花纵然本事再大,一旦进入我阵,顷刻间便能将她打成肉泥,定叫唐兵片甲不留。如此,西番一带便能重归原主。我们还可趁势杀到中原,夺取那繁华的花花世界,又有何难?” 苏宝同听了这话,心中大喜。随即派人前往唐营下战书,约定明日开战。之后,他在关内设下筵席,款待二位军师,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樊梨花这边,她在芦花关外二十里处扎下营盘,正与诸将商议攻打关隘之事。众人正商讨间,忽然有番儿前来递交战书,说道:“金光阵已经摆好,明日便要交战。” 樊梨花元帅看过战书后,批复应允,打发小番回去。她转头对窦仙童说道:“我昔日在师父门下时,曾听诸位仙家讲论阵法,说这金光阵灵妙无比,高深莫测,就算是天仙下凡,也难以破解。如今苏宝同请来众多仙家,摆下此阵,又借了各国的雄兵。我们若要破阵交战,必须得从长计议。” 窦仙童笑着说道:“主帅不必担忧,我主洪福齐天,自征西以来,我军势如破竹。区区一个金光阵,又何足为惧?我们可先打破关隘,再去破阵。况且我军中有诸多身怀法术的将领,又怎会惧怕番兵百万?更何况苏宝同不过是个败军之将,不值一提!” 次日,樊梨花点派秦汉、窦一虎二将攻打关隘。二将领命,带领人马出营,来到关前,破口大骂。很快,就有小番进关禀报:“启禀元帅,有两个矮子前来攻关,口中骂个不停。” 苏宝同听后,勃然大怒,对二位军师说道:“昨日我们已约好他们来破金光阵,如今他们反倒先来攻关。” 铁板道人说:“既然他们先来攻关,我们出去与他们对战一阵如何?” 苏宝同听了,十分高兴。于是,他同二位军师一同上马,放炮开关,来到阵前。只见秦汉、窦一虎二人耀武扬威,铁板道人便对飞钹禅师说道:“我们曾在他们手上吃过亏,如今可得小心防备。” 飞钹禅师说:“师兄所言极是,我们先下手为强,切不可上他们的当。” 说罢,二人便冲了过去。秦汉、窦一虎二将看见,叫道:“师兄,这和尚和道士,不正是在锁阳城用飞钹、铁板与我们对战,最后败阵逃走的那两个吗?” 窦一虎道:“一点没错。今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和你先下手为强!” 秦汉道:“正是如此。” 二人举起棍棒,抵住僧道,喝道:“你们这两个屡战屡败的家伙,今日又来送死!” 僧道听了,怒火中烧,举刀砍来。四人在关前展开大战,战了数十回合。道人见久战不下,便祭起铁板,朝着窦一虎打去。窦一虎身子一扭,施展地行术,钻入地中逃走了。和尚见状,也祭起飞钹,秦汉则施展法术,往天上飞去。僧道各自收回宝贝,朝着唐营杀去。早有探子将此事报知樊梨花元帅,梨花连忙点派陈金定、窦仙童、薛金莲、刁月娥四员女将,说道:“你们出战时,务必防备那铁板和飞钹,一切小心为主。” 四员女将领命出营,正好与僧道相遇,两边立刻展开厮杀,六人大战起来。直杀得僧道满头大汗,渐渐抵挡不住,只好调转马头,大败而逃。薛金莲、陈金定不敢贸然追赶,勒住马在原地督阵。窦仙童、刁月娥二人则拍马追了上去,大声叫道:“妖僧、妖道,往哪里逃!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僧道听了,心中大怒,回头见只有她二人追来,便壮着胆子,调转马头,与她们交战。又战了几个回合,窦仙童心想:这和尚的飞钹十分厉害,我哥哥都曾被他擒住,我不如先下手为强,捉住这和尚。于是,她虚晃双刀,回马假装战败逃走。和尚见状,叫道:“往哪里跑!” 随后追了上去。窦仙童看准时机,祭起捆仙绳。和尚见了,心中暗叫:“不好!” 立刻化作一道红光逃走了。窦仙童见状,吃了一惊,只好收回捆仙绳。 再看刁月娥与道人大战,道人见和尚逃走,无心恋战,正打算逃走,却被刁月娥摇动摄魂铃。那道人顿时跌下马来,被唐兵一拥而上,捆了起来。唐兵鸣金收军,回到营中,向樊梨花元帅禀见。元帅十分高兴,吩咐道:“把那妖道带过来。” 她看着妖道,喝道:“你身为出家之人,为何不守清规,修炼妖法,还前来助战?如今被擒,还有何话说?” 这道人被摄去魂魄,如同死了一般。元帅大怒,命令刀斧手:“将他推出辕门,斩首示众,然后回来禀报。” 左右将道人推出营帐,正要开刀,谁知这妖道突然还魂,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被人拿住,又见刀斧手举刀要砍,他立刻借土遁之术逃走了。刀斧手正要砍下,却发现道人不见了,大惊失色,赶忙回营禀知樊梨花元帅。元帅听了,惊讶地说道:“他竟也懂得遁法。有这些旁门左道之术,我们如何才能夺下此关,破解金光阵呢?” 秦汉、窦一虎二将回到营中,禀报道:“元帅不必忧心。我二人今夜便进关去,来个里应外合,夺取此关,如此便能顺利破解金光阵了。” 元帅听了,转怒为喜,说道:“二位将军仙术高强,今夜前去,一定要小心谨慎,见机行事。事成之后,回来向我禀报,我会起兵接应你们。” 二将领命出营,一直等到晚上,饱餐了一顿夜饭,全身收拾停当。一个施展钻天术,往天上飞去;一个施展地行术,钻入地下。不到片刻,便进了关门。窦一虎从地中钻了出来,秦汉从云端落了下来,说道:“师兄,我们要打探军情,得想办法弄到两件番衣和腰牌,这样才能自由出入。” 窦一虎道:“这有何难,待黑夜时分,我钻入营中,先盗了衣服和腰牌,然后再行事。” 窦一虎施展地行术,进入营中。只见四个番军提着灯火,敲着锣,打着梆子,朝着这边走来。窦一虎在地中听见四人说道:“哥哥们,我想国舅爷今夜前往芦花河演练阵法去了,如今营中只有两位军师。他们今日战败回来,已经休息了。吩咐我们小心巡察关门,切莫让唐人窥探。中军等人都不敢睡觉,我们得把锣敲得响亮些,闹他一夜才行。” 窦一虎听得明白,心中暗想:等这巡军走远了,我再钻出来。他钻出地面后,却不见秦汉的踪影,只好又钻入地中。 再说秦汉飞到关前,想要盗取番衣,奈何番军防备十分严密。他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忽然看见有两个军士睡倒在地,心中暗自欢喜。他心想:待我剥下他们的衣服,解下腰牌,再寻着师兄一起行事。于是,他轻轻动手,剥下番衣,解下腰牌,只见腰牌上写着 “金龙”“金虎” 两个名字。秦汉心中大喜,拿了衣服和腰牌,在营前却不见窦一虎。他又往营后来寻,正好遇见窦一虎。窦一虎便将四个巡军所说的话,对秦汉详细说了一遍。秦汉道:“他们说得没错,虽然妖僧、妖道睡熟了,但守关军士如此严密,我们如何成事?” 秦汉又道:“待我回去报知元帅,让她连夜起兵攻打关隘。到时候我穿上番衣,打开关门,接应他们进来,如此便能轻易夺取关隘。” 窦一虎说:“好计策,你快去报信。我在此打探消息,等候你回来。” 秦汉飞回营中,将此事详细报知樊梨花元帅,说道:“元帅可速速起兵攻打关隘。” 梨花一听,十分高兴。她随即命令秦汉仍回到番营,与窦一虎会合。此时正值三更时分,看守的番军大多已经睡熟。秦汉、窦一虎二将心中欢喜,便混在守关的兵队里安睡。番军人多,哪里会有人来仔细查究。 再看樊梨花这边,她点派薛丁山、薛应龙,带领人马,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朝着关隘进发,前去攻打芦花关。二人领命,领兵前行。樊梨花元帅则同四员女将以及刘仁、刘瑞等人,随后跟进。到了四更时分,前军已经到达关前。窦一虎对秦汉说:“关外的大兵想必已经到了,我们可趁番人睡熟,先烧了他们的粮草,然后打开关门,如此便能大功告成。” 于是,他们将引火之物放置在粮草之中,点燃了火。关外的唐兵见了,顿时喊杀连天,开始攻打关门。番将在睡梦中惊醒,昏昏沉沉,不辨东南西北,大喊道:“不好了!” 只见火光四起,他们大多跑去救火。此时,秦汉、窦一虎二将趁机斩关落锁,放进薛丁山父子,众人一拥而入。二将在关内乱砍乱杀,番军抵挡不住,纷纷弃了芦花关。僧道在梦中惊醒,只见四下火光冲天,心中好不慌张,连忙带上宝贝。但前后都是火,他们只好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这场大火烧死了无数番军。 樊梨花元帅的兵马顺利进关,扑灭了大火。众人以为僧道被烧死了,心中十分欢喜。次日,元帅下令安民。再看苏宝同那边,他正在金光阵中,听闻关内火起,大惊失色,赶忙走到阵外查看。他一看,不禁叫道:“不好!” 立刻领兵前来救援,正好遇上二位军师逃来。不知他们是否能成功救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薛应龙劫阵丧命 二刘将公主招亲 且说苏宝同见二位军师狼狈地跑了过来,心中一惊,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狼狈?” 僧道二人说道:“昨日我们出战,被唐营的女将杀得大败,逃回关内。回去之后,多喝了几杯酒,睡得正熟。没想到唐军趁机放火烧营,打进了关中。还望国舅恕罪。” 苏宝同说道:“这怎能怪二位军师呢,都怪本帅事先没有算到,才出了这样的变故。反倒连累二位军师受惊了。如今关寨已失,想要攻破这金光阵,渡过芦花河,恐怕是难上加难了!还得烦请二位军师,严守阵门,务必要将唐兵杀尽,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随后,他将那些败逃回来的残兵重新分拨,加强防守。 再看樊梨花元帅这边,她在关中写好捷报,派人送往唐王处。随后,她便和众将一同出城,前往番阵查看。只见那金光阵摆得气势恢宏,极为厉害。阵中旌旗随风招展,剑戟林立,重重叠叠。阵内焰焰红光直冲天际,一看便知其中必定藏有厉害的宝贝。樊梨花主帅说道:“白天看不太清楚,等晚上再来仔细瞧瞧。” 窦仙童说道:“主帅所言极是。” 众人回到城内,来到帅府。等到黄昏时分,樊梨花带着四员女将,悄悄出了城门,来到番阵前。此时夜空中月暗星稀,五人偷偷观察,只见阵内灯球明亮,将四周照得通明,四面八方都弥漫着腾腾杀气。八个阵门处,皆有万道红光射出,令人心生畏惧。她们正在此处查看阵法,忽然听到阵内有人喊道:“阵外有马铃声,莫不是有奸细?快出去把人捉来!” 五员女将听得真切,心想:我们五人在此,倘若阵内番将杀出,如何抵挡得住?不如赶紧回关。于是,她们勒转马头,匆匆回关去了。阵内番将随后杀了出来,可五人早已回到关内。樊梨花元帅回到关中后,众将纷纷前来询问阵法情况。元帅说道:“不知苏宝同从何处学来,这金光阵摆得十分厉害。阵内分为八门,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排列,五方又分别用青、黄、黑、白、红划分,分为五营,各有番兵把守。阵中红光显现,想必有宝贝藏在其中。若要破解此阵,必须去请我师父前来,方可成功。但我身为元帅,掌管帅印,不能亲自前去,谁愿意走这一遭呢?” 薛丁山上前说道:“这金光阵,我师父王敖老祖也知晓其中奥秘。夫人身为元帅,不必擅自离开军队。若是派其他将领去,黎山老母断然不会来。不如由小将前往师父处,问个明白。” 樊梨花说道:“相公能去再好不过,一定要取来十件宝贝。如此,便不怕苏宝同的三十二把飞刀,以及和尚的飞钹、道士的铁板了。” 薛丁山领命,带着樊梨花的亲笔书信,星夜兼程前往云梦山,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薛应龙,他见母亲如此慎重对待金光阵,心中很是不服气。他心想:管他什么金光阵,不如瞒着母亲,私自去攻打此阵。趁着他们没有防备,杀入阵内,若能破了此阵,那可是大功一件。到了黄昏时分,他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仁、刘瑞,想拉着他们一同前去。刘仁、刘瑞二人说道:“这可使不得。元帅神机妙算,都不敢轻易去破阵。况且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又未得到将令。倘若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薛应龙脸色一沉,说道:“你们二人真是胆小如鼠,有我在此,怕什么将令?你们若胆小,我在前头开路,你们在后面接应。” 二人不敢违抗,只好勉强答应。 当晚,天色昏暗,三人悄悄来到阵前。薛应龙抬头望去,只见阵内高高挂起三十二盏红灯,将阵内照得旌旗闪烁,剑戟生辉,毫光万道,直透天际。他心中本想退兵,可又怕被刘家兄弟笑话,于是硬着头皮,传令手下军士呐喊,朝着 “离” 门杀了进去。一进入阵中,便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得一声炮响,一员番将杀了出来。这员番将生得红脸獠牙,手持狼牙棒,大声喝道:“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来打阵!” 薛应龙也不答话,举起手中画戟,朝着番将刺去。二人没战几个回合,四面的番将便围了过来,喊杀声震天动地。薛应龙手下的兵士,很快就被杀得七零八落。四面的番将如铁桶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住。后面的刘家兄弟,杀入 “坎” 门。此时,冲出两员女将,正是金桃、银杏二位公主。四匹马交错,双方展开激烈厮杀,战了无数回合。随后,又杀出五位大仙,他们身穿绯衣,骑着白鹤,气势汹汹地飞扑过来,好不厉害。刘家兄弟见状,心中慌乱,想要回马逃走,却被绊马索绊倒,跌下马来。两员女将眼疾手快,冲上前去,将二人活捉回营。五位仙人乘胜追击,薛应龙无心恋战,却发现无路可逃。最终,被道人的铁板打下马来,可怜一代小将,竟被打成了肉酱。薛应龙死后,阴魂不散,飘飘荡荡,来到凤凰山与神女成亲,之后又回归神位,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再看刘仁、刘瑞被两位公主活捉回营。银杏私下对金桃说:“我们生长在番邦,一直未曾婚配如意郎君。如今擒来这两位小将,他们这般英俊有才,又有勇力,不如劝他们归降,许配给我们如何?” 金桃笑着回应道:“妹妹我也正有此意,难得我们姐妹同心。” 于是,她们吩咐将捉来的二将押到中营处置。小番得令,将二人推了过来,二人站在那里,拒不跪下。两位公主假意喝道:“你们这两个蛮子,落在我们手中,还有什么话可说?还不跪下!” 二将愤怒地说道:“我们堂堂男子汉,怎会向你们下跪?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两位公主又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有几分烈性和胆量。我们有话对你们说,我们二人有意归附唐朝,只是一直无人引荐。如今有幸二位将军到此,我们愿与你们订下终身之好。倘若你们不肯,那可就性命难保了,请二位将军三思。” 二人听了,抬头一看,见两位公主容貌绝美,便开口说道:“若你们真心肯归唐,有什么话尽管说来,我们没有不答应的。” 两位公主说道:“二位将军,我们姐妹二人因为生在番邦,难以遇到佳偶。今日见到你们大唐的人物,实在忍不住,不顾羞耻地亲自对你们说这番话。我们想在今宵与你们完婚,然后一同归降唐朝,拜见圣上。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刘氏兄弟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既然承蒙二位公主不杀之恩,我们怎敢不从?但成了亲,就得马上归唐。” 二人说道:“那是自然。” 于是,银杏走向刘仁,金桃走向刘瑞,亲自为他们解开束缚。刘仁见番女容貌娇美,便对刘瑞说道:“她们既然肯归降唐朝,与我们许配也无妨。” 刘瑞说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就答应她们,也好为日后打算。” 于是,他们对两位公主说:“你们若真心降唐,我们万事都答应。若只是想骗婚,我们宁死不从。” 两位公主满口应承道:“绝无此事,我们真心想与你们结为夫妻。郎君尽管放心。” 于是,四人手牵手,一同坐下,吩咐小番准备花烛,当晚便成了亲。刘仁配了银杏,刘瑞配了金桃,四人拜过天地,共度良宵。 再说樊梨花元帅,心中烦闷,一夜未眠。忽然听到番营喊杀声震天,金鼓齐鸣。她连忙披挂整齐,来到帐中,众将早已整齐站立。唯独不见薛应龙以及刘仁、刘瑞,樊梨花心中大惊,料想这三人定是私自出兵了,恐怕凶多吉少。她正要起兵去救援,这时,探子来营中禀报:“方才三更时分,小将军同刘家二位将军,分为前后队,打进了番阵。小将军被铁板打成肉酱,全军覆没。刘家二位将军,被两员女将用绊马索活捉回营,生死未卜。特来告知元帅。” 樊梨花听后,泪流满面,说道:“孩儿还未享受皇恩,就命丧黄泉,还连累了刘家兄弟,叫为娘怎能不痛心?” 说着便大哭起来。众将纷纷劝慰道:“小将军已经去世,无法复生。但刘家兄弟生死还不确定,元帅不必过于伤心。况且敌军当前,还望保重身体,以大局为重。” 窦一虎又对秦汉说:“你那两个徒弟,虽然被擒,但性命无忧,我们少不得去打听一下他们的情况。你也不必烦躁。” 樊梨花元帅听了,说道:“承蒙众将相劝,秦将军也不必忧愁。且等世子取来宝贝,回来破阵,刘家兄弟的消息自然就有了。” 众将都称说得有理。 再看薛丁山,他离开关门,骑上腾云马,没过几日,便到了云梦山水帘洞。此时,王敖老祖正端坐在蒲团之上,有童子进来禀报:“师父,丁山师兄在外面,有事求见。” 老祖早已知道薛丁山的来意,说道:“让他进来。” 童子领命,将薛丁山唤了进来。薛丁山叩见师尊,老祖说道:“你与樊梨花夫妻和睦,领兵西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薛丁山跪下说道:“师父,弟子与梨花一同西进,已经夺取了不少关隘。如今来到芦花关,苏宝同摆下金光阵,十分厉害。我妻子难以破解,特让我呈上求救书信。” 老祖看了书信,大笑道:“那飞刀、铁板、飞钹,虽然厉害,但天意归唐。何须假宝,金光阵内,按照五方三才八门排列,要选在青龙黄道吉日,从东南的生门杀入,你妻子怀中自有宝贝,此阵自然可破。到时又有贤人相助,大事无忧。你去吧,日后我们定会再相见。” 薛丁山不敢再多问,拜谢之后便离开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关前。进入营中,上帐拜见樊梨花,将师父所说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樊梨花听后,说道:“我虽有宝贝,但难以攻破阵门。不过老祖既然如此指点,我们怎能不听从?明日正好是青龙黄道吉日。” 她随即点派众将,命令秦汉、窦一虎为前队,攻打东方第一门;点派薛金莲、刁月娥、陈金定、窦仙童,与自己一同攻打南门;薛丁山为后队,两边接应。这时,解粮官尉迟兄弟上帐拜见。樊梨花元帅十分高兴,就点派他们兄弟二人,带领人马作为游骑,在各路接应。众人分拨已定,明日五更,众将饱餐战饭,披挂上阵,各将领兵分头进发。不知他们将用什么宝贝破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梨花大破金光阵 产麒麟冲散飞刀 且说秦汉、窦一虎二将来到东门,他们摇旗呐喊,声势浩大,很快便惊动了苏宝同。苏宝同对两位军师说道:“樊梨花真是个无谋之人,怎配担任元帅?前些日子派小将前来打阵,结果全军覆没。这几日都不见有人来探阵,今日却这般呐喊着冲来,我们定要施出绝计,将他们一网打尽,方显我们的手段。” 两位军师说道:“我看她连日来不敢出战,想必是去请救兵了。但我们有三件宝贝,威力无穷,就算是黎山老母亲自前来,也无济于事,难以破解我们的阵法。” 苏宝同听后,连忙传令,点齐众将,严令务必杀尽唐兵,不得违抗。众将领命,纷纷提枪上马,严阵以待,就等唐兵到来。 自从金桃、银杏与刘家弟兄成亲之后,她们心中都有了归唐的想法。她们对夫君说:“明日我们全身披挂,等唐兵杀来,我们齐心协力,一同冲破阵门。” 刘仁、刘瑞听了,心中大喜,开始准备交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汉、窦一虎二将打入东方阵内,顿时惊动了大将宝树。宝树提起双锤,气势汹汹地杀出迎战。与此同时,仙师李若虚骑着仙鹤飞来,手持双剑,抵住了二人。四人瞬间展开大战,杀得天昏地暗,战场上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这时,铁板道人也赶来了,他祭起铁板,朝着秦汉、窦一虎打去。秦汉施展钻天术,窦一虎施展地行术,一上天,一入地。宝树和李若虚二人见了,大为吃惊,不禁满口称赞道:“唐将果然身怀法术,名不虚传。” 道人见状,收起铁板。窦一虎又从地中钻了出来,喝道:“你这铁板只能吓唬别人,我秦、窦二爷可不怕。” 说罢,又与他们战在了一起。铁板道人大怒,再次祭起铁板,秦汉和窦一虎又双双施展法术,躲了起来。东方阵中顿时大乱。 再看南方,仙师赵通明与王叔金萱正在守住阵图。只见月娥、金莲两位女将各舞双刀,杀入阵中。赵通明和王叔金萱连忙接住,双方展开大战。此时,苏宝同也赶来了,他祭起飞刀,朝着两位女将斩去。樊梨花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飞刀。苏宝同见此,怒不可遏,抡起钢刀,迎向樊梨花。这场大战,异常激烈,令人惊心动魄。金莲祭起锦索,月娥摇动摄魂铃,樊梨花祭起诛妖剑。苏宝同见势不妙,大喊一声:“不好了!” 率先逃离了战场。赵通明仙师则中了摄魂铃,翻身跌下仙鹤,那仙鹤趁机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只有王叔金萱没有法术,被金莲的红锦索套住,唐兵一拥而上,将他捆绑起来带走了。三位女将成功破了南方阵,随后奋力杀入中阵。只见一道红光闪过,四位番将杀了过来。扶桑太子手持画戟,抵住月娥;洛阳挥舞大刀,迎住金莲。番将红韬也冲了过来,还有山桃丑将,手持开山斧,二人迎住樊梨花元帅。一时间,七人骑着战马,展开激烈厮杀。这时,仙师文光斗骑着仙鹤赶来,加入战团,全力助战。 樊梨花见状,大怒,祭起打仙鞭,将红韬打死。左道人见形势不妙,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山桃吓得魂飞魄散,倒拖着大斧落荒而逃。飞钹和尚见状,怒喝道:“休要逞强!” 随即祭起飞钹,朝着樊梨花打来。樊梨花心中暗叫:“不好!” 赶忙祭起混元棋盘,将飞钹架住,使其无法落下。双方再次交锋,展开一场大战。此时,苏宝同、铁板道人、五位骑鹤仙人一同杀到。山桃见此情形,又转身杀了回来。九人将樊梨花团团围住。樊梨花奋力厮杀,杀得浑身是汗,却不小心冲动了胎气,她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腹中疼痛难忍,莫非要生产了。” 她左冲右突,却始终杀不出去,腹中疼痛加剧,力气也渐渐耗尽,自觉必死无疑。 再说窦仙童、陈金定同薛丁山三人赶到,听闻元帅被围,立刻杀开血路,冲了进去。樊梨花见他们赶来,心中稍安。然而,外面的番兵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四人怎么也杀不出去。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樊梨花腹中疼痛难忍,泪流满面,说道:“窦、陈二位妹妹,我今日打阵,与番将大战一日,冲动了胎气。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的性命恐怕难保。” 说罢,她双手捧着肚皮,大声叫道:“痛死我了!” 薛丁山等三人见此情景,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薛丁山说道:“贤妻,天色已近黄昏,救兵还未赶到。倘若元帅此刻生产,这可如何是好?你们二人在两旁护住元帅上马,我来冲杀出去,回到营中生产,或许还能平安无事。” 窦仙童说道:“元帅恐怕此刻就要生产了,怎么能上马回营?趁现在番将还未再次进攻,我们先守住阵中。等元帅分娩之后,再想办法出阵。” 正在这时,只听得四下炮声震天,金鼓齐鸣。苏宝同从南边杀来,铁板道人从东方杀来,飞钹和尚从西边杀来,五个仙师骑着仙鹤从北方杀来,还有各国番将从四面八方杀到。薛丁山夫妻四人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赶忙上马,拿起兵器招架,全力保护樊梨花。薛丁山抵住各国番将,窦仙童迎战铁板道人,陈金定迎住和尚。樊梨花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提着刀,正好遇上苏宝同,她强忍着腹痛,与苏宝同交战。但她此时哪里还有力气抵挡,一个跟头便跌下马来。苏宝同见状,立刻祭起飞刀,朝着樊梨花斩去。只见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将飞刀化作了灰尘。苏宝同大怒,一连祭起二十四把飞刀,然而依旧如同之前一样,全部化作了飞灰,他心中不禁大为吃惊。难道樊梨花跌下马来,还能暗中施展神通,破了我的飞刀?他正要将飞镖打下,只见阵中一声大喊,金桃、银杏同刘仁、刘瑞带领人马杀了过来。他们见樊梨花落马,夫妻四人拼命杀来,敌住苏宝同,与之交战。 苏宝同见此,怒不可遏,对金桃、银杏说道:“你们这两个贱婢,为何反倒帮助大唐?这是何道理?” 两位公主说道:“我们因为招了大唐的两个小将为夫,如今要一同归唐。正想捉住你去献功呢。” 苏宝同一听,气得暴跳如雷,大喝道:“贱婢,不知羞耻!吃我一刀!” 刘仁、刘瑞连忙上前,敌住苏宝同。 樊梨花跌下马来后,产下一子。正是因为有血光冲出,才将铁板、飞钹冲得化为灰烬。铁板道人、飞钹和尚和苏宝同三人见此情景,大为震惊,他们纵有法术,此刻也无法施展。窦仙童趁机祭起捆仙绳,将铁板道人捉住,转身又去帮助陈金定,再次祭起捆仙绳,将飞钹和尚捉住。然后,她又过来帮助两位公主。苏宝同见众人都围了过来,也被窦仙童的捆仙绳拿住。五位骑鹤仙人见三人被捉,想要驾鹤飞腾逃走,谁知五只仙鹤被血光冲坏,有翅也难逃,纷纷跌倒在地。月娥、金莲、秦汉、窦一虎四将见状,都赶来将他们拿住。五位仙人见势不妙,各自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 此番大破金光阵,杀得各国番将和番兵损失惨重,他们四处逃窜,百万番兵十之八九都逃走了。姑嫂四人连忙救起樊梨花元帅,只听得 “呱呱” 的婴儿啼哭声,原来是樊梨花生下了一个小儿。金莲、陈金定扶起元帅,窦仙童抱起小儿,割下一幅战袍,将小儿包裹好。 薛丁山见此情景,心中大喜,这才相信师父所说的 “怀中至宝” 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才能冲破金光阵。樊梨花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各位将军,方才可吓死我了。我一个跟头跌下马来,昏了过去,连生下孩儿都不知道。若不是刘仁、刘瑞同两位番女前来相救,我的性命恐怕就没了,这可都是他们四人的功劳。” 她又对刘氏弟兄说道:“你们前番同小将军来劫阵,是怎么逃脱的?又怎么会与两位女将相遇的?” 刘氏弟兄说道:“元帅,小将被应龙世子邀去一同打阵,小将军被铁板打死。小将则被这两位公主所擒。这位是天竺国公主,这位是真童国公主。她们有意归唐,便招我们成亲。我们一直在阵中等待元帅到来,好里应外合,前来救元帅。还望元帅恕罪。” 樊梨花元帅听了,心中大喜,看着两位公主花容月貌,与刘氏弟兄正是两对佳偶。她说道:“你们二人虽然不遵号令,私自出兵,但今日救了本帅,功过相抵。” 她随即传令招降番军,带领兵马回营,并派人将捷报飞速送往唐王处。她又说道:“我此刻十分狼狈,快将苏宝同和僧道二人一起推上来。” 左右将三人推到跟前。樊梨花元帅见了,大怒,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这些孽畜,唐主哪里亏待了你们,你们非要起兵造反,伤害西番数百万生灵。今日将你们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苏宝同也愤怒地说道:“你这贱婢,生长在西番,不思报国,反而弑父杀兄,投靠唐朝,叛逆不忠,犯下的种种罪恶,数不胜数。你不但不反省自己,反而来怪罪我,我恨不得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为杨藩父子出气,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如今我不幸被你所擒,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樊梨花被苏宝同羞辱,不禁大怒,喝令:“将他们斩首,然后来禀报。” 左右将三人推出,解下捆仙绳,换了粗麻绳捆绑好。正要开刀之时,只见他们三人哈哈大笑道:“我们走了!” 说罢,吹了一口仙气,化作三道长虹,腾空而去。樊梨花在帐中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惊。众将也都纷纷说道:“真是奇怪,西番竟有如此异人。” 樊梨花元帅说道:“如今让他们逃走了,只怕又会掀起风浪,前来阻挡我们西进。” 她不禁长叹一声。随后,她清点将士,发现单单少了应龙。因为兵马连日征战,十分劳苦,她决定让大家休整半月,再继续西进。众将齐声答应,在关内扎营,卸下盔甲,安顿下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薛应龙的神魂来到凤凰山,与神女相逢。他想要回到芦花河为神,便来到河中。谁知河中被一条孽龙占据,双方展开大战,孽龙反而将神女摄走了。他们争斗了数月,始终不分胜负,这也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先锋罗章率领大兵行到芦花河边,只见河水波涛汹涌,兴风作浪,昼夜不停,将行桥都冲断了,大军难以过河。军情紧急,罗章进营将此事禀知樊梨花元帅。元帅听了,惊讶地说道:“奇怪,河水为何阻挡我们西进?莫非是我们冲犯了河神,所以才会如此作祟?” 她吩咐左右准备好三牲礼物,前去拜谢河神。樊梨花元帅来到河边,奠酒三杯,拜祭完毕,焚化金钱。她往河中一看,只见风波依旧不息。无奈之下,她只得收拾回营,独自在帐中休息。到了三更之后,她渐渐睡去。朦胧之中,只见薛应龙身穿戎装,走上前来,叫道:“母亲……” 不知薛应龙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丁山神箭射妖龙 应龙芦花为水神 且说樊梨花在睡梦中,忽见薛应龙现身,心中大喜,连忙喊道:“孩儿,你一直都在哪里?为娘每日每夜都在想念你,直到今日才得相见。” 薛应龙听母亲这般说,不禁流下泪来,说道:“母亲,孩儿当初凭借血气之勇,私自去攻打金光阵,结果被铁板道人所杀。孩儿死后,一灵不灭,飘到了凤凰山,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妻子。神女对我说:‘你前世本是芦花河水神,如今应当归位。’于是发了文书让我前去就职。可谁知,有一条孽龙抢先占据了水府,还把文书扯碎了。我妻子大怒,便和我点起神兵,与孽龙交战。没想到,神女被孽龙捉了去,至今生死未卜。孩儿战败逃阵,随风飘到了一座山上,遇到了轩辕老祖。老祖说孩儿前世乃是北海小金龙,承蒙上帝敕旨,被封为芦花河内龙神。只因在蟠桃会上调戏了神女,才被贬下凡间二十年。如今与神女有七宿姻缘,应当配合。只是那孽龙十分勇猛,孩儿承蒙老祖赐下夜明珠一颗,降龙杖一根。孩儿拜别老祖后,便来到河中与孽龙大战,打了三天三夜,依旧不分胜负。还望母亲能助孩儿一臂之力,让孩儿恢复本位。” 樊梨花说道:“孩儿你已然身死,如今既然成了神,却被妖龙作祟,不肯让位。但为娘与你仙凡有别,如何能下水助你呢?” 薛应龙说:“这并不难。母亲明日领兵到河边,孩儿会引孽龙出水,母亲安排神箭手射它。” 樊梨花又说:“你们都是龙形,我如何分辨得清?” 薛应龙道:“孩儿是条小金龙,胸前挂着一颗夜明珠,爪中抓着竹杖,这便是孩儿的真身。那妖龙生得独角牛头,满身赤黑,两眼如同铜铃,爪子捧着蛇矛枪。母亲一定要仔细辨认,才能分清妖龙。” 说完,便化作龙形离去了。 樊梨花猛然惊醒,大喊一声:“应龙孩儿,怎么就走了?” 她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樊梨花元帅升帐,点齐众将,将梦中之事详细说明,让诸将务必牢记心中。众将齐声应和,立刻上马,来到河边。只见河水之中果然风浪大作,波涛汹涌。众将见状,纷纷搭弓在手,严阵以待。 忽然,水中传来一声巨响,一条小小金龙破水而出,它胸前挂着明珠,在水面上翻腾舞动。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巨响,一条乌鳞独角牛头的妖龙现身,它双眼如铜铃般大小,爪子抓着金枪,腾空而起,朝着小金龙追去。众将见状,齐声呐喊,万弩齐发。薛丁山箭术高超,只见他搭弓射箭,“嗖” 的一声,神箭直射妖龙咽喉,妖龙中箭,落入波心,在水中几番盘旋翻身,最终死在了水面上。那小金龙见妖龙已死,便又潜入水中。顷刻之间,风平浪静。樊梨花元帅十分高兴,传令将妖龙抓上岸来。只见妖龙颈下带着神箭,满身散发着腥臭之气。元帅吩咐将妖龙的头斩下,悬挂在关前示众,妖龙的身体则化为了灰尘。随后,元帅令先锋罗章速速搭建浮桥,待浮桥建成,便起兵西进。罗章领命,开始搭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小龙薛应龙来到水府,巡海夜叉连忙将此事报知黑鱼丞相、鳜鱼右相以及虾兵蟹将,说道:“孽龙已被斩杀,快迎接新主复位。” 左右丞相听闻,立刻撞钟击鼓,传齐众将,奏响笙箫音乐,打开龙门,迎接薛应龙。薛应龙恢复人形,登上龙位。众将朝拜完毕,新龙君薛应龙说道:“快请神女前来相见。” 黑鱼丞相禀报道:“神女被妖龙擒来后,一直关押在牢里。” 薛应龙传下法旨,立刻将神女放出。随后,他吩咐关上龙门,与神女相见,说道:“我已斩了妖龙,如今与你团聚。” 二人摆下团圆酒,庆贺一番,这且不表。 再说樊梨花元帅,自斩杀妖龙之后,在当地停留了三日,便传令起兵西进。原来,这芦花河周长万里之遥,从东渡到西有百里之宽,所以搭建了万丈竹桥以供大军渡河。大兵顺利过了芦花河,到达西岸。一路前行,前方出现一座关隘,地势险要,有高山阻挡。樊梨花元帅传令扎下营盘,准备明日开兵攻打关隘。众将领命,扎下营盘,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这座高山名叫 “金牛山”,山上有一关,名为金牛关。关中守将姓朱名崖,号太保,国王封他为总兵,镇守此关。这朱崖生得头大如笆斗,眼似铜铃,青脸獠牙,身高丈二。手下有番兵十万,个个骁勇善战,且朱崖还身怀异术。此时,他正在总府与副将青狮、马虎商议,说道:“前日国舅同两位军师前来,嘱咐我要紧守此关,切不可放唐兵过关。他们前往莲花洞,去请师父李道符仙长,要报此仇,杀尽唐兵。” 两位副将说道:“主将有如此本事,何必惧怕唐将?” 他们正说着,有番儿进来禀报:“启禀帅爷,唐兵已到关下了。” 朱崖听闻,说道:“竟有这等事!传令关上多加灰瓶、石子,若唐兵前来挑战,速速来报我知晓。” 番儿领命,各自去安排布置,暂且不表。 再说大唐元帅樊梨花升帐,令先锋罗章带领人马前去夺取金牛关。罗章领命,顶盔贯甲,上马提枪,带着人马出了营门。一声炮响,大军杀到关前。罗章抬头望去,只见金牛山两山并立,高耸入云,中关有一座门,位于半山之中,门上大书 “金牛关” 三字。只见关隘上旌旗招展,号带分明,无数番兵严守。罗章赶到半山,令军士大声叫骂。很快,有番儿将此事报进关去:“启禀帅爷,关外有唐将前来挑战,口中大骂不止。” 朱崖听后,勃然大怒,吩咐备好马匹,抬起宣花斧,穿戴整齐。他带着番兵,放炮开关,冲出关外。 罗章抬头一看,见关内冲出一员番将,生得十分凶恶,不敢怠慢,忙挺枪直刺过去。朱崖举起手中宣花斧,挡住了罗章的攻击。两人交锋,大战百合,难分胜负。朱崖见状,回马便走。罗章不知是计,拍马随后追去。朱崖见罗章追来,将身一摇,瞬间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罗章见了,大惊失色,喊道:“不好了!杨藩出现了!” 他连忙回马想逃,却被朱崖伸出一只神手,轻轻一抓,便将他捉了去。朱崖收了法相,带着兵士,杀下关来,直奔唐营。唐兵见先锋被捉,连忙先逃回营中,报知樊梨花元帅。 樊梨花元帅听后,大怒道:“这朱崖是何方妖物,竟敢捉我罗章?” 她令刘仁、刘瑞出兵迎敌,说道:“快去将番将捉来见我。” 二将领命,带着两队人马,出营杀至关下,正好与朱崖相遇。朱崖看见刘仁、刘瑞飞马而来,正要迎敌,背后突然冲出二员副将,说道:“不必主将动手,待末将将这两人活捉了。” 青狮提起狼牙棒,迎战刘仁;马虎拿着降龙杵,接住刘瑞。两边随即展开大战,四骑交错,你来我往,好似龙争虎斗,十六只马蹄盘旋回转,一时间难分高下。突然,马虎大叫一声:“吾儿慢来!” 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黑虎,朝着刘瑞扑面抓去,一下子就将刘瑞抓了去。刘仁见此,大惊失色,正欲回马逃走,青狮也大叫道:“我儿哪里走!” 随即变成狮子,直奔刘仁,又将刘仁拿去。二将恢复原形,朱崖见此,十分高兴,命人敲响得胜鼓,回关去了。探子将此事报入营中:“刘仁、刘瑞二将又被他捉去了。” 樊梨花元帅大惊:“他究竟用了什么法术,竟能捉去我三员大将?” 掠阵官禀报道:“第一阵,罗先锋被朱崖太保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捉去;第二阵,刘仁、刘瑞二员小将出战,遇到他的副将青狮、马虎,这二人现出狮子、黑虎原形,将二将捉去。” 樊梨花元帅听了,心中十分烦闷。秦汉听说自己的徒弟被捉,主动请缨,愿出去挑战。金桃、银杏两位公主也哭着上帐,请求出战报仇。樊梨花元帅掐指一算,说道:“三将被捉,并无大碍,你们三位不必过于忧虑。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开兵交战。” 三人不敢违抗命令,只得回到本营,当夜无话。 次日,樊梨花元帅升帐,点齐众将,亲自出兵。她点派秦汉、窦一虎掠阵;窦仙童、陈金定为左翼;薛金莲、刁月娥为右翼;薛丁山在后监军。她自己则直冲中央,直奔关前,大声喝道:“快快放出我唐将,万事皆休。若不肯,等我打破关头,定叫你们鸡犬不留!”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关内炮响,朱崖带兵杀出。双方来到平阳之地,各自射住阵脚,摆开阵势。朱崖纵马出阵,樊梨花同四员女将也来到阵前。樊梨花说道:“谁愿出战,去擒住这番儿?” 话音刚落,后面秦汉、窦一虎、薛丁山三将冲出阵来。马虎迎战窦一虎,青狮迎上秦汉,朱崖则接住薛丁山,三人分头交战。马虎、青狮与矮将窦一虎、秦汉交战,被打得浑身是汗,难以取胜,于是各现原形,想要擒住矮将。秦汉见了,施展法术,飞入云霄;窦一虎则施展地行术,钻入地下。青狮、马虎见状,大吃一惊,连忙摇身收法,转而与薛丁山交战。樊梨花元帅看见,令窦仙童、陈金定出去助战。二将领命,上前协助自己的丈夫。薛丁山见妻子前来相助,更是威风大振。朱崖见势不妙,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来捉薛丁山。薛丁山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跟头跌下马来。樊梨花元帅见了,同着薛金莲、刁月娥三骑并出,赶来救援。朱崖正要捉拿薛丁山,却被薛金莲抢先一步,将他救了回去。樊梨花挥舞双刀,迎向朱崖,丝毫不惧他的三头六臂,祭起诛妖剑,朝着朱崖的神手斩去。朱崖大喊一声,神手中又冲出一道红光,随即又钻出一只手来,想要捉拿樊梨花。樊梨花大吃一惊,再次祭起诛妖剑砍去,没想到诛妖剑反而被神手接住。樊梨花见形势不妙,同刁月娥回马便走,朱崖在后面紧紧追赶。刁月娥心中慌张,取出摄魂铃一摇,朱崖顿时在马上翻身跌下,恢复原形,施展土遁之术逃走了。 再说窦仙童、陈金定与青狮、马虎大战,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青狮、马虎见状,又变了原形,想要捉拿窦仙童。窦仙童见了,祭起捆仙绳,将二人捆住。唐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拿住。二人恢复原人模样,被押到樊梨花元帅面前。青狮、马虎跪下求饶道:“我们修炼万年,才得今日,望元帅饶恕我们。” 樊梨花元帅怒道:“你们二人是何人?竟敢助纣为虐,阻挡我天兵西进。” 马虎说道:“我本是财神面前的黑虎将军。” 青狮说道:“我是文殊菩萨的佛弟子青狮童子。因私自下凡,去为难唐三藏取经之路,后乘兴投奔朱崖,怎敢故意阻拦天兵?望元帅放了我们,我们再不敢前来阻挡。” 樊梨花元帅说道:“若不是看在财神和菩萨的面子上,定斩你们的首级。” 她吩咐解开二人的捆仙绳,说道:“去吧!” 二人拜谢之后,离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窦一虎盗仙剑被拿 樊梨花擒番将释赦 且说樊梨花元帅失去了诛妖剑,心中闷闷不乐。秦汉、窦一虎二将见状,说道:“元帅莫要心焦,我们去把剑盗回来。” 樊梨花说:“你们二人前去,务必要小心谨慎。” 二将领命。 不知不觉,红日西沉,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二人饱餐了一顿夜饭,随后,秦汉施展钻天术,窦一虎施展地行术,进入了金牛关,悄然潜入朱崖的营帐之中,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朱崖,他战败退回关中,心中十分烦恼。刘氏夫人迎上前,询问战败缘由。朱崖叹气道:“夫人,别提了。那唐将个个神通广大,我险些被摄魂铃摄去魂魄。若不是我修炼了九转元功,性命恐怕都难保。如今西番全靠着五座山作为屏障,可凤凰、麒麟二山已被唐军夺去,眼下只剩下金牛、铜马、玉龙三山了。要是这三山再被夺走,我主国王的江山可就没了,性命也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安慰道:“将军,你切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虽说副将被擒,但我们还有千军万马,何足畏惧?眼下只需紧守关门,等国中救兵一到,再开兵交战便是。” 说着,夫人吩咐丫环摆上宴席,为将军解闷。朱崖感激道:“多谢夫人。” 二人正饮酒间,忽然一阵狂风吹落瓦片。朱崖掐指一算,脸色微变,说道:“夫人,今晚唐营必有刺客前来,我们须得防备。” 夫人听了,也心生疑虑,说道:“唐将既有这般技能,我们今晚就在营前悬挂虎笼。若有刺客到来,便将他们擒住,锁在里面,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插翅难逃。” 接着,夫人附在朱崖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朱崖听后,大喜,立刻传令三军,全体戎装披挂,前后守护,齐心协力捉拿刺客,严阵以待。 再说窦一虎潜入番营地下,抬头望去,只见营中防备极为森严。他心中暗忖:“灯火通明,戒备如此严密,叫我如何下手盗剑?这可怎么回去向元帅缴令?” 他一直等到三更之后,营中的防备却愈发森严,敲梆声、鸣锣声、摇铃声、喝号声交织在一起。窦一虎性急起来,实在等不下去了,便从地下钻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诛妖剑挂在营帐前,心中顿时大喜,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番将们便齐声大喊:“快捉拿奸细!” 窦一虎大吃一惊,赶忙又钻入地下。此时,只听众人一阵慌乱,原来是秦汉飞落到帐檐前,正要解下诛妖剑。他不小心触动了铃铛,番将们发现后,立刻赶来捉拿。秦汉躲避不及,跌落尘埃,被众将拿住。窦一虎在地下看到这一幕,心中慌乱不已,赶忙钻出地面,提起棍棒,想要营救秦汉。金丸夫人眼尖,瞧见窦一虎,立刻打出一个金丸,正中窦一虎面门。窦一虎顿时一个跟头翻倒在地,正想钻入地下逃走,朱崖眼疾手快,一把抢上前,伸手将他拿住,说道:“这个矮子,不能让他着地。” 说罢,朱崖将窦一虎提在手中,打开铁笼,把他装了进去,然后高高挂起。接着,朱崖又来捉拿秦汉,将他拖到跟前。秦汉脚上穿着入地鞋,他用力一蹬,喊道:“我走了!” 瞬间钻入地下去了。朱崖见状,心中一惊,本以为防备了他钻天,没想到他还会地行之术,不禁心中烦闷,怏怏不乐。夫人见状,说道:“将军,方才从地下钻出来的矮子,被我用金丸打伤面门,这才被拿住。这个从天上落下来的,也会地行之术,真是异人啊。” 朱崖说:“今晚让他逃了,只怕明晚他还会再来。营中何时才能太平?必须再想个妙计,将他们彻底拿住,方能安宁。” 这一夜,番营乱到天明。 秦汉回到唐营,将诛妖剑呈上,缴了军令。樊梨花元帅见了剑,十分高兴,问道:“窦将军为何没回来?” 秦汉便将盗剑时被拿,窦一虎被锁在铁笼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元帅听后,大惊失色,说道:“窦将军性命堪忧啊。” 薛金莲听闻此事,立刻上帐,说道:“元帅,我丈夫被番将捉住,奴家愿提兵攻打关隘,营救夫主。望嫂嫂发令。” 樊梨花元帅说道:“朱崖十分厉害,姑娘你不可轻易出战。待本帅想个办法营救窦将军。” 薛金莲苦苦哀求,秦汉也上帐说道:“昨日我们去盗宝剑,没能打探到先锋、徒弟的消息。今日我夫妻二人愿跟随窦夫人一同前往。” 樊梨花元帅应允了。 薛金莲得令,同秦汉、刁月娥带着兵丁出营,杀到关下挑战。樊梨花元帅放心不下,带着窦仙童、陈金定随后掠阵。 再说番儿将唐军挑战的消息报入关内,朱崖大怒,正要亲自带兵出战。金丸夫人连忙说道:“将军,且慢。待妾身出去将他们擒来。” 朱崖同意了。金丸夫人手持双刀,带领兵马,炮声一响,打开关门,杀到阵前。她抬头一看,只见薛金莲、刁月娥两位女将站在阵前,后面大旗上写着两人的名字。金丸夫人正看着,冷不防秦汉步行冲了过来,他提起狼牙棒,大喝道:“还我两个徒弟!” 说着,照着金丸夫人的马头打去。金丸夫人吃了一惊,定睛一看,认出是昨晚行刺的矮将,说道:“昨晚让你逃了,今日被我拿住,定不轻饶!吃我一刀!” 于是,两人步马交战起来。金丸夫人本是将门之女,武艺十分高强,杀得秦汉渐渐招架不住。薛金莲、刁月娥见状,说道:“你看,这番女将生得千娇百媚,秦将军是个好色之徒,可别中了她的计。” 说着,两人双骑并出,喊道:“番女,看刀!” 金丸夫人见又来两位女将,全然不惧,挥动手中双刀,抵住三人的兵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又战了数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金丸夫人见状,连发三个金丸,第一个金丸打中秦汉额角,秦汉翻身跌倒,唐兵赶忙将他救回;第二个金丸打在薛金莲的护镜上,薛金莲伏在马鞍上逃走;第三个金丸打中刁月娥肩膀,刁月娥疼痛难忍,回马便走。金丸夫人不依不饶,在后面紧紧追赶。 樊梨花元帅在旗门之下看到这一幕,大怒,手舞双刀,杀到阵前,挡住金丸夫人,喝道:“休要追赶!” 金丸夫人抬头一看,见是樊梨花挡住去路,后面又赶来两位女将,背后绣旗上写着元帅樊梨花、窦仙童、陈金定的名字。金丸夫人依旧毫不畏惧,与三人战在一起。窦仙童心想:这金丸厉害,若等她出手,我们恐怕难以招架,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她赶忙祭起捆仙绳,将金丸夫人捆住,唐兵一拥而上,将她捉了起来。番军赶忙飞报朱崖。朱崖大惊,立刻杀出关来,杀到阵前,抡起宣花大斧,大喝道:“还我夫人,万事皆休。若不交出,今日定要杀个你死我活!” 三位女将大怒,手执双刀,与朱崖大战起来。朱崖见势不妙,摇身一变,又现出三头六臂,伸手来抓人。樊梨花施展隐身法躲过;窦仙童、陈金定躲避不及,被朱崖活擒而去。 朱崖带着两名女将,正往前走,只见前面一座高山挡住去路,金牛关也不见了踪影。他走进山林,看到一座楼台,画栋雕梁,好似一座寺院。朱崖心想:“今日怕是走错路了,这马本来就驮着我,又拖着两个女将,实在吃力。我且下了马,把女将绑在树上,进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走进里面,只见殿宇高大。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十多个青面獠牙的鬼将手提钢叉冲了出来,要捉拿朱崖。朱崖大怒,挥舞大斧与鬼将们交战。然而,鬼将们十分凶悍,朱崖左臂被叉伤,他大喊一声:“好疼啊!” 想要施展土遁逃走。可他哪里知道,这是樊梨花施展了移山之术,他根本逃脱不了。最终,朱崖被鬼将拿住,捆进了琼楼宝殿。 只见樊梨花打扮得如同仙女一般,端坐在蒲团上,喝问道:“朱崖,抬起头来,可认得本帅?” 朱崖这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中了移山之计。这时,外面走进两名女将,一个持刀,一个拿锤,说道:“元帅不必多问,待我打死这个番儿。” 朱崖仔细一看,正是被自己擒住的窦仙童和陈金定,心中叫苦不迭,以为性命不保。樊梨花说道:“二位姐姐,暂且饶他一命。” 接着,她对朱崖说:“番儿!今日你可肯放还唐将,献关投降大唐?” 朱崖心中盘算着脱身之计,便哄骗道:“承蒙女将不杀之恩,我如今回关,愿意放还唐将,献关投唐。只求元帅将我夫人一并归还,我定当感恩不尽。” 樊梨花说:“放你夫妻回去可以,但你若有反悔,须得赌下誓言。” 朱崖道:“若我背了元帅释放之恩,有负此心,愿死在乱刀之下。” 樊梨花说:“放他回去吧。” 顷刻间,收了移山之法,众人又回到了战场。朱崖夫妻被释放后,带着兵将回关去了。樊梨花元帅鸣金收军,回到营中。 薛丁山说道:“既然已经擒住朱崖夫妇,正好趁机破关,救取唐将。为何要将他们放回?” 樊梨花元帅说:“世子,我岂会不知。只是这朱崖气数未尽,命不该绝。我效仿诸葛武侯七擒七纵,想要收服他的心,让他归降大唐。他已立下誓言,怎会失信?不必担忧。” 薛丁山听了,也不再多言,只等朱崖献关。 等了两天,朱崖却毫无动静,全然不理会之前的誓言。樊梨花元帅大怒,传令众将,一齐起兵攻打关隘,捉拿这个失信的番儿。秦汉说道:“元帅且慢攻打关隘,待末将先进关中,打探刘仁、刘瑞、先锋和窦一虎的消息,再做打算。” 樊梨花元帅点头道:“也好。” 秦汉等到晚上,出了营,飞入关中,来到番营打探消息。 且说朱崖被释放回关后,夫人对他说道:“将军,我们夫妻二人被樊元帅擒去,承蒙她不杀之恩,我们还是快放了擒来的唐将,开关献唐吧。” 朱崖听了,大怒道:“夫人,我恨那樊梨花用移山之法捉我,还在营中羞辱我,此恨难消。况且我世代受国王厚恩,杀身难报,怎能降唐做那叛逆之臣?此事休要再提。” 夫人听了,点头道:“将军忠心报国,理所应当。我们且守住关门,等苏国舅的兵到了,再出战不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铁笼火烧窦一虎 野熊摄去二多娇 且说朱崖夫妇正说着话,有番儿匆匆进来禀报:“营外有一个红面孔、三只眼的道人,自称是孔介山连环洞的野熊仙,求见主帅。” 朱崖一听,面露喜色,说道:“是我师父到了。快打开中门迎接!” 朱崖赶忙将野熊仙接入营中,恭敬地拜见道:“弟子在外逃亡,很久没能拜见师尊,不知师父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野熊仙说道:“徒弟,我在山中炼制了两把钢鞭,这钢鞭威力巨大,仙凡皆能打伤。前些日子遇到苏国舅,他正与僧道各处仙山借宝,想要诛杀唐朝人马,便请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朱崖听后,欣喜万分,说道:“难得师父大驾光临,明日我们便开兵交战!” 野熊仙抬头一看,瞧见营前挂着一个笼子,便问道:“营前挂着的是什么人?” 朱崖回道:“是唐营的矮将,他会地行之术,前来行刺时被我们拿住。我本想将他饿死在这笼子里。” 野熊仙笑道:“他法术不浅,哪能轻易饿死?不如将他连人带笼烧成灰烬,一了百了。” 此时,躲在暗处的秦汉听到这话,心中一惊,也顾不上打探刘仁、刘瑞的消息了,赶忙飞到唐营,报告说:“番将不讲信用,他的师父来了,还要把窦将军烧死!” 薛金莲听闻,大哭起来,赶忙上帐请求营救;窦仙童也为兄长担忧,哭着要救哥哥。樊梨花元帅当机立断,说道:“事不宜迟,将倒海符贴在笼子上,先救窦将军要紧。” 秦汉接过符,立刻飞身进关。只见那笼子放置在平阳之地,四周堆满了干柴,番兵正要点火。窦一虎在笼内吓得啼哭不止。秦汉轻轻说道:“师兄莫慌,我有倒海符在此,马上贴好。” 说完,便飞身立在云端。 这时,只见远处一道金光闪耀,彩云之中,一位道人缓缓而来。秦汉定睛一看,惊喜道:“原来是师父!” 赶忙上前叩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王禅老祖说道:“徒弟,我在山中打坐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便知道大徒弟有火难,所以亲自赶来。倒海符只能救一时三刻,时间一长就不灵了。我借了北海水,又带着珊瑚瓶,我和你在云里见机行事。” 秦汉这才放下心来。 只见下方,野熊仙和朱崖正指挥着军士,将笼子烧得火势正猛。只听窦一虎在笼内高声喊道:“好大火啊!番儿就用这点火,我窦将军可不怕!” 还拍手大笑起来。朱崖见状,对野熊仙说道:“师父,大火烧他,他却在里面大笑,这可如何是好?” 野熊仙说:“这有何难。他有倒海符,不过只能撑一时三刻,再加柴火烧,不怕他不死!” 于是,番兵们又加柴烧了一日一夜,火光直冲云霄。野熊仙说:“一直没动静,想必已经烧死了。” 朱崖也附和道:“不但烧死,恐怕铁笼都化作灰飞了。” 正说着,又听到窦一虎在里面喊道:“番儿,就算烧我一个月,也伤不了我分毫,白白浪费这么多柴草!” 朱崖听了,大惊失色,说道:“师父,烧了他一日一夜还不死,还在里面骂人,简直就是妖怪!” 野熊仙说:“我就不信,再取干柴去烧!” 朱崖赶忙吩咐再去取柴,军士却禀报道:“积攒数年的柴草,都已经烧完了。” 朱崖一听,不禁吃了一惊,只好立刻派能干的小番,前往铜马、玉龙两关借积柴。小番领命而去。 一直烧到天明,烟火渐渐熄灭,可铁笼却依旧完好无损。朱崖懊悔不已,白白将积柴烧完,便与师父商议道:“这可如何是好?” 野熊仙说:“既然烧不死他,那就算了。明日开兵要紧。” 暂且不说番营之事。再说王禅老祖用北海水救了窦一虎后,对秦汉说:“大徒弟有百日灾难,自然会有高人破关解救。我这就离去了!” 说罢,驾云而去。秦汉拜别师父,回到营中。窦仙童和薛金莲远远看见关内火光冲天,心中大惊,眼泪夺眶而出,心想秦将军此去,若是灵符不灵,可如何是好。樊梨花元帅安慰道:“大事无妨。二位姐姐,不必过于伤心。” 这时,只见秦汉回来了,众将纷纷前来询问情况。秦汉上帐,将遇到师父、师父救了师兄,以及窦一虎灾星未满但性命无忧的事,一一说了一遍。众将这才放下心来。薛金莲和窦仙童听了,满心欢喜,对着天空拜谢老祖。樊梨花元帅传令,朱崖背信弃义,即刻起兵夺取关隘。 只见帐下走出金桃、银杏两员女将,她们上帐说道:“我们的丈夫刘仁、刘瑞被朱崖捉去,至今生死未卜。今日我们愿去阵前杀敌。” 樊梨花元帅说道:“两位公主,那朱崖妖法多端,你们去不得。” 二将坚定地说:“丈夫被他捉去,今日我们定要报仇,哪怕番儿妖法再厉害,我们也不怕!” 元帅见她们二人执意要去,便令秦汉夫妇:“你们二人协助二位徒媳出阵。” 四将领命,出营来到关前挑战。 小番赶忙报进关去,朱崖大怒,立刻披挂上阵。野熊仙说:“徒弟,我与你一同出阵,杀尽唐将,为苏国舅报仇!” 师徒二人一同出关,来到阵前。野熊仙抬头一看,见两位公主容貌十分美丽,竟起了凡心。他口中念动真言,顿时飞沙走石,一阵狂风刮起,众将被风沙迷了眼,野熊仙趁机将二位公主摄走,藏入山中。 秦汉夫妇回营报告说:“元帅,小将夫妻协助二位公主打关,没想到关中冲出个野熊仙,他手舞双鞭,十分厉害,与公主交战。小将正想冲锋相助,他却口中念咒,顷刻间飞沙走石,把二位公主擒去了。特来向元帅禀报。” 樊梨花听了,怒不可遏:“可恨这妖道,竟敢擒我二位公主。今日定要除掉他!” 她立刻传令,亲自出阵。樊梨花同窦仙童、陈金定、薛丁山、薛金莲前去掠阵,五位将军出营,杀到阵前。 再说野熊仙把两位公主摄入山中,藏在野洞之中,随后又驾云来到战场。他抬头一看,又见四位女将,顿时又起了贪心,开口说道:“四位佳人,跟我回山洞中去吧。” 四将听了,怒不可遏,一齐出阵。薛丁山也冲上前去,将野熊仙围在中间。众人一番厮杀,杀得野熊仙浑身是汗,他赶忙祭起打仙鞭,一鞭正中薛丁山肩膀,薛丁山大叫一声:“不好了!” 伏在马鞍上败下阵来。野熊仙又祭起一鞭,打中陈金定背心,陈金定口吐鲜血,落荒而逃。野熊仙十分得意,雌雄鞭一上一下,朝着唐将打去。他又施展神通,一时间飞沙走石,还杀出无数披头散发的鬼将。窦仙童和薛金莲见此情景,心中慌张。樊梨花见状,大怒,把手一指,那些沙石和鬼将瞬间无影无踪。野熊仙大惊,又舞动双鞭,继续与众人交战。窦仙童趁机祭起捆仙绳,野熊仙知道这是仙家至宝,不敢硬接,化作一道长虹,往西山上逃去。 樊梨花心中不快,传令收军。回到营中,秦汉说道:“世子薛丁山和金定夫人被鞭打伤,昏迷在营中,一直没有醒转。请元帅定夺。” 樊梨花、窦仙童、薛金莲三将听了,心急如焚,赶忙前去查看。三人看着昏迷的二人,忍不住泪流满面。樊梨花说:“这仙鞭如此厉害,想必是八卦炉中炼制之物。” 她赶忙拿出敷药,为二人敷上,二人才渐渐醒转过来,但依旧疼痛难忍。樊梨花说:“必须到黎山求得师父的丹药,才能止痛。谁愿意为我走这一遭?” 窦仙童说:“我师父黄花圣母也有丹药。我愿意前往。” 樊梨花说:“事不宜迟,你即刻起程。” 窦仙童打扮成道姑模样,骑上腾云驹,这腾云驹日行千里,她告别了元帅和众将,踏上了行程,暂且按下不表。 樊梨花元帅说道:“我看那妖道头上有一道黑气,必定是妖魔鬼怪。他化作长虹往西而去,想必在西方有巢穴,所以才不进关门。想来两位公主也在那里。谁愿意前去打听一下下落?” 秦汉说:“二位徒媳已被拿去,小将愿意前往。” 樊梨花元帅说:“秦汉肯去,我便放心了。” 秦汉奉命出营,飞上云端,一直往西方飞去。大约飞了数千里,只见一道黑气冲天而起。秦汉心想:应该就是这里了。他按下云头一看,下面是一座高山。他走进山中,看到一个石洞,两扇门半开着,走出几个小妖。秦汉连忙避开。只听两个小妖说道:“我们大王有喜事,前日去金牛关,捉了两个美貌佳人。让我们去采买东西,今夜就要成亲,连我们也有酒喝。” 秦汉听了,这才知道公主有了下落。等小妖走后,他闪身进入洞中,只见里面酒席已经准备完备。秦汉见此,大怒,提起狼牙棒,一阵乱打。众妖见状,一起上前抵挡,却被秦汉打得落花流水,桌椅板凳也被尽数打碎。小妖赶忙跑到里面禀报:“大仙,不好了!外面来了个矮将,十分勇猛,口口声声要我们还公主。把洞府打得一片狼藉,众妖被打死了一半,现在他还要打进来!” 野熊仙听了,怒不可遏,手持双鞭,杀了出来,说道:“你这矮子,好生无礼!我正要成亲,你却来坏我好事,还打碎我的酒席。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吃我一鞭!” 秦汉举起狼牙棒,迎了上去,两人在洞中展开大战。野熊仙张口,吐出毒气,朝着秦汉扑去。秦汉见状,倒拖着狼牙棒,且战且退,被野熊仙追出了石洞。秦汉趁机飞身逃走。野熊仙回到洞中,看到众妖个个头破脑裂,心中十分不悦,也没心思进洞成亲了,便守在洞门口,以防秦汉再来。 秦汉在云中观察,见野熊仙没有追赶,心想不如去求师父搭救两位公主。主意已定,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仙山。只见洞门开着,两个童儿走了出来,见到秦汉,问道:“师兄,你不去西征,来这里做什么?” 秦汉将遇到野熊仙的事情说了一遍,“特来拜见师父。” 童儿说道:“师父正在请客,不方便通报。” 秦汉听了,心中烦恼:“我师父家法严厉,我不好贸然进洞,这可如何是好?” 他又问道:“师父今日请的是什么客?” 童儿说:“师父请的是二郎神杨戬老爷。” 秦汉听了,心中大喜,“我师父也曾说过,二郎神有七十二般变化,当年孙行者大闹天宫,都被他降伏过。若是能请得他去,那野熊仙就不足为惧了。只是我怎样才能见到他一面呢?” 正想着,只听得师父的笑声,只见师父挽着杨戬,双双出洞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二郎神大战野熊 圣母收服二牛精 且说秦汉见师父王禅老祖和二郎神杨戬现身,连忙 “扑通” 一声跪下,伏在路旁,急切地呼喊:“师父救命!” 王禅老祖定睛一看,认出是自己的徒弟,说道:“我前番在金牛关,借北海水救了窦一虎。今日你又来向我求救。你且起来,把事情详细说与我听。” 秦汉赶忙站起身,说道:“金牛关交战时,来了个野熊仙,他将金桃、银杏两位公主摄走了。元帅命我前去追寻。我寻到一座山,山上有个石洞,那便是野熊仙的巢穴。他正要强迫两位公主与他成亲,我便打碎了他的筵席,与他在洞中大战。可那野熊仙妖法众多,我被他打败,所以特地来求师父救救两位公主,这可太要紧了!” 王禅老祖听后,皱起眉头说道:“徒弟啊,那野熊仙已修炼千年,变化多端,神通广大。他在八卦炉中炼成了双鞭,还曾偷过王母娘娘的仙桃,连我都难以降伏他。你莫要再去招惹他,还是快快回营去吧。” 秦汉一听,泪水夺眶而出,说道:“师父若不救,两位公主性命可就没了!” 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二郎神杨戬听了王禅老祖的话,当中那只神目突然睁开,面露怒色,说道:“道友这是何话?我与你同为道门弟子,怎能长妖精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那野熊仙虽偷了仙气,但终究是个畜类。你徒弟如今有难,我自当代你去救。” 王禅老祖听了,心中大喜,说道:“道友既有慈悲之心,那就与我这顽徒一同去收服熊精吧。” 二郎神告别了王禅老祖,化作一只喜鹊,往西飞去。秦汉也要飞身跟上,王禅老祖喊道:“徒弟,那熊仙厉害,他知道你定会来求我,所以我特意备酒请杨戬老爷到此。我用言语激他,他这才大怒而去,想必定能将那熊精收伏,如此樊梨花便可顺利进军金牛关了。你去吧!” 秦汉拜别师父,也飞身往西而来。到了孔介山野熊仙的洞口,那只喜鹊早已停在树上,叫道:“秦汉,你来了吗?” 秦汉赶忙回应:“弟子驾云来迟,望神君恕罪。只是这妖精紧闭洞门,我们怎么进去呢?” 杨戬说道:“这不难。” 说罢,从树上飞下,变回二郎神模样,手持金枪,站在洞门前。只见洞门关得密不透风,秦汉举起狼牙棒便打,洞门里的野熊仙被惊动了。小妖赶忙禀报:“唐朝的矮将又来打门了。” 野熊仙说道:“别理他,今晚我还要成亲呢。” 秦汉打得手都酸了,洞门却纹丝不动。 杨戬见状,说道:“别打了,让我看看。” 他仔细一看,发现洞门旁边有条细小的裂缝。杨戬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苍蝇,钻了进去,还对秦汉说:“若妖精逃出来,你就打死他。” 秦汉连忙应下。 杨戬钻进洞内,只见里面十分宽敞,那些小妖正在安排筵席,野熊仙坐在中间,吩咐小妖:“你去把两位美人请出来成亲。要是她们倔强不从,就剥了她们的衣服,绑来见我,我要取她们的心肝下酒。” 小妖听了,便往里面走去。二郎神听了,变回人形,提起手中金枪,照着野熊仙劈面刺去,大喝一声:“妖怪,休得无礼!我杨老爷来了!” 野熊仙大吃一惊,抬头一看,认出是在天宫见过的二郎神,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跑到里面,取出双鞭迎战,说道:“二郎神君,我今夜正要成就好事,你却来破坏我的亲事。既然到了我洞中,那就吃我一鞭!” 两人随即大战起来,野熊仙还吩咐小妖们一齐上前,将二郎神围住。二郎神见状,轻轻吹了口气,瞬间变出数百个神君,一起围攻野熊仙。野熊仙眼看难以抵挡,拖着双鞭,逃出洞外。二郎神在后面紧追不舍,小妖们打开洞门,野熊仙趁机逃出。秦汉见野熊仙逃了出来,举起手中狼牙棒,照头打去,野熊仙却化作一道红光逃走了,秦汉不禁吃了一惊。 杨戬走出来问道:“妖精呢?” 秦汉说:“弟子见妖精败出洞来,便一棒打去,他却化红光逃了,往西南方向去了。” 杨戬说:“他气数未尽,算是便宜他了。你进洞救出两位公主,放火烧洞,把小妖都烧死,毁了他的巢穴,这样他就无处栖身,也就不敢再来阻拦你们西进了。” 秦汉领命,回身打进洞中,将小妖们全部打死,在里面救出了两位公主。随后,他回身放了一把火,只见洞中浓烟滚滚。两位公主出来后,赶忙向二郎神拜谢,说道:“我们回去路途遥远,怎么才能见到元帅呢?” 二郎神说:“这倒容易,我借阵风送你们回去。” 说罢,杨戬念动真言,顿时刮起一阵神风,将两位公主送了回去。他又对秦汉说:“我去见你师父,告知妖精已被驱逐。你速速回军中,让元帅赶紧进兵夺取关隘。” 秦汉叩谢后,杨戬化作一阵风离去了。秦汉也飞身回转,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樊梨花元帅同众将在营中焦急万分。薛丁山和陈金定都被仙鞭打伤,不时陷入昏迷。窦仙童前去求仙丹,不知结果如何。两位公主被风摄走,秦汉去追寻也一直没有回音。正在此时,只听得帐外狂风大作,从空中落下两人。元帅同众将赶忙出去查看,原来是金桃和银杏。元帅让女兵将她们扶入帐中,众将都十分欣喜。元帅询问事情经过,两位公主将秦汉请来二郎神,逐去妖精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随后,秦汉也回营缴令。 元帅称赞道:“多亏将军立下大功。只是窦姐姐去仙山求药,至今未回。烦请秦将军再走一趟,催促她早日回来,好救治薛丁山和陈金定,然后我们便可开兵。” 秦汉领命,飞身前往黄花山,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窦仙童为何一直未回,这里面另有缘由。那一日,窦仙童行至一座高山,忽然听到山中喊杀声震天,金鼓齐鸣。窦仙童心中疑惑:“这深山旷野之中,怎么会有人厮杀?” 她走下山头一看,只见山坳里有两支人马,东边一员将领,红脸乌须,手持宣花斧;西边一员将领,黑脸红须,手持大刀。两人各带人马,正在交战。窦仙童在山上不禁称赞:“好武艺!可惜埋没在这山中。” 两位将领听到声音,各自停手,抬头一看,瞧见了窦仙童。红脸将领说道:“贤弟,先别比武了,你看山上有一位仙姑,单身独马在看我们。我们一起赶过去,把她夺过来,做个压寨夫人。” 黑脸将领听了,十分高兴。两人拍马便追,大叫道:“哪里来的女将,竟敢窥探我山寨?快跟我们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窦仙童听了,怒不可遏,手舞双刀迎敌。一时间,一女两男杀得昏天黑地。红脸将领见难以取胜,摇身一变,变成一头火牛,叼起窦仙童便往山上飞去。进了独角殿,他变回原形,将窦仙童放下,吩咐送到房中,打算明日成亲。随后,他在殿中摆酒,与黑脸将领饮酒作乐。黑脸将领说:“大哥,此女绝非凡人,不要强行逼迫她。待我慢慢做媒,劝她顺从。” 红脸将领说:“多谢贤弟。” 暂且不说这两人饮酒,窦仙童被捉之事。再说秦汉奉了元帅之命,飞到九龙山,来到洞口。只见两个仙姑走了出来,见到秦汉,问道:“师兄从何处来?” 秦汉说道:“我乃王禅老祖门下弟子秦汉,有事求见圣母,还望二位通报一声。” 两位仙姑听了,赶忙进洞,禀知圣母:“外面有王禅老祖的徒弟秦汉,有事求见。” 圣母说:“让他进来。” 仙姑领命,将秦汉唤进洞中。 秦汉见到圣母,立刻倒身下拜。圣母问道:“听闻你下山相助薛丁山征西,今日有何事来见我?” 秦汉听了,心中一惊:难道窦仙童还没到这里?他只得向前禀道:“弟子因薛世子和陈金定被鞭打伤,二人昏迷不醒。前日派窦仙童前来求丹药,不知为何还未回去。元帅放心不下,令弟子再来相求,望师父速速赐下丹药相救,同时打发窦仙童速速回去。” 圣母听了秦汉的话,说道:“仙童徒弟并未到此,想必是在路上遇到了阻碍。你去寻到仙童后,再来找我,我便将丹药交给你,好救治世子二人。” 秦汉心想:这地阔天涯的,我到哪里去找啊,这可真是个难题。他只得回身出洞,按照原路飞腾而去。 来到一座高山时,秦汉忽然听到喊杀声。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那黑脸将领正劝窦仙童与红脸将领成亲,窦仙童破口大骂,双方又厮杀起来。黑脸将领变成一头水牛,将窦仙童捉去,捆在后山。秦汉看到这一幕,认出是窦仙童,立刻提起狼牙棒,大喝一声:“不得无礼!” 照着黑脸将领劈头打去。黑脸将领抬头一看,见是个矮子,不明所以,喝道:“哪里来的矮子,吃我一刀!” 两人随即大战起来,黑脸将领渐渐招架不住。 小妖赶忙报入寨中:“大王,不好了!二大王被一个矮子杀得难以招架。大王快去相救。” 红脸将领听了,赶忙备好马匹,出寨迎战。他迎着秦汉,张开大口,喷出火来,直扑秦汉面门。秦汉心中慌乱,转身就跑,红脸将领变成火牛在后面追赶,想要捉住秦汉。秦汉连忙飞上云端。红脸大王见矮将飞走,心中一惊。正要进寨,秦汉又飞了下来,举棒便打,打伤了红脸将领的左臂,使其跌倒在地。秦汉还要再打,黑脸大王大叫:“休伤我大哥!” 举起大刀架住。两人又交战起来,黑脸将领又渐渐不敌,口喷大水。顷刻之间,波浪滔天,他摇身一变,变成水牛,要来捉拿秦汉。秦汉再次飞上云端。水牛收了法术,用药为火牛敷好伤口,紧紧守住寨门。 秦汉寻到后山,只见窦仙童被捆着,有几个小妖看守。秦汉说道:“窦夫人不必烦恼,我来救你了。” 小妖赶忙报知大王,那两个妖精大怒,赶到后山,一个吐火,一个喷水,要来捉拿秦汉。 秦汉正要飞腾逃走,云端忽然来了黄花圣母,大喝一声:“两个孽畜,休得无礼!” 红黑二精抬头一看,见是一位道婆,便舍弃秦汉,来战圣母。圣母念动真言,云端落下一位天神,头戴金盔,凤翅分开,身穿金甲,手持降龙杵,口称:“圣母有何法旨?” 圣母说:“今有火水二牛作怪,你将它们收去吧。” 天神领命,大喝一声,将杵打下,变出一头火牛,骑在牛背上,用红绳贯穿牛的鼻孔,说道:“孽畜,快随我去!” 只见那只火牛服服帖帖,驾着火随天神飞空而去。 黑脸将领见此,大怒道:“妖道,为何拿我哥哥去了?” 手舞大刀杀来,圣母举起金如意迎敌。黑脸将领张开口,喷出大水。圣母笑道:“孽畜,孽畜,留你在世,必定还会害人。今日就收伏你回山去吧。” 说罢,口中念咒。又见云端来了一位天神,头戴金箍,红发披耳,身穿绣龙短袄,面如锅底,脚下乌靴,双手打拱,口称:“圣母有何法旨?” 圣母说:“银河水将,速将水牛收归回去。” 水将领命,跳入水中,将水牛连打三下,骑在牛背上,穿了牛的鼻孔,随水而去。 山中大小众妖见主将被拿去,纷纷逃散。秦汉大喜,赶忙解开绳索,救出窦仙童。窦仙童叩谢师父救命之恩。圣母说:“徒弟,你来此的意图我都知晓,你命中该有这二牛之难,多亏秦汉寻到此处,救了你。我有金丹一粒,你速速回去救治薛丁山和陈金定。日后在诸仙阵中我们再会。” 说罢,腾云而去。窦仙童和秦汉望空拜谢。窦仙童骑上腾云驹,秦汉戴上钻天帽,回营去了。 樊梨花元帅正在营中焦急等候,秦汉先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元帅听了,说道:“多亏秦将军寻到圣母收牛,不然我姐姐性命可就危险了。” 说罢,望空拜谢圣母。 没过多久,窦仙童也到了,元帅连忙迎接进营。窦仙童将事情详细诉说一番,取出金丹,只见金丹毫光万道,她说道:“师父命我用这金丹救治世子和陈妹妹。” 于是将金丹调好,来到后营。只见薛丁山和陈金定气息微弱,她把药敷在两人的伤处,没过多久,两人便醒转过来,在床上坐起。元帅说明情况,两人走下床来,拜谢秦汉。营中摆下筵席,为秦汉贺功。金桃、银杏两位公主也来拜谢秦汉。秦汉喝得大醉,说道:“明日我还要进关,去打探两个徒弟、罗章以及窦师兄他们的下落。”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便见分晓。此一回乃是秦汉救金桃、银杏以及窦仙童的小团圆。 第五十八回 芙蓉设计杀朱崖 梨花兵打铜马关 话说秦汉等到三更时分,施展法术,飞入关中,悄悄来到番营查看。他一眼便瞧见铁笼高高悬挂着,心中暗忖:可千万别把窦师兄饿坏了。于是轻声唤道:“窦师兄!” 笼中立刻传来回应:“师弟,你可算来了。事情进展如何?快救救我!” 秦汉赶忙说道:“师兄,你安心在笼中守着,待我去刺死朱崖,便来救你。” 说罢,秦汉施展飞行之术,飞入后营。只见番兵防备极为森严,他一时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只好又往后边走去,潜伏在房檐之上。此时,他听到下面有人说话,仔细一听,原来是刘仁、刘瑞正和罗章交谈。刘仁说道:“我想元帅因此才不急于攻打关隘。又听说两位公主被野熊仙摄去,性命恐怕凶多吉少。” 罗章接话道:“二位兄弟,咱们能有今日,多亏监军沃利的悉心款待,才不至于饿死,真得好好感谢他的恩情。要是没有他夫妻二人的照顾,咱们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只是如今想这些也没什么用。昨日听监军沃利说,朱崖是个好色之徒,抢了民间一位有夫之妇,名叫赵芙蓉,这女子生得十分美貌,朱崖强逼她为妾。可这女子坚决不从,夫人也曾苦苦相劝,朱崖却根本不听。依我看,若能在赵芙蓉身上做文章,寻机刺死朱崖,这关隘便可轻松攻破。” 他们正说着,忽然听到 “扑通” 一声,似有一人从房上落下。那人高声说道:“你们三人竟打算行刺朱崖,我可要去出首告发!” 三人闻言,大惊失色。 罗章抬头一看,见是秦汉,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将军怎么来了?两位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秦汉便将二郎神杨戬解救公主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刘仁、刘瑞二人听了,十分欣喜,赶忙朝着天空拜谢二郎神,又向秦汉致谢。秦汉说道:“我方才在屋顶上听到你们的计策,甚是精妙,只是还需通知赵芙蓉知晓。到时我在外面带兵攻打关隘,咱们来个双路夹攻,金牛关必能迅速攻破。” 三人听后,连连称好。 秦汉随后飞出关外,将此事禀报给樊梨花元帅,详细说明了情况。樊梨花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令秦汉先进关中,协助罗章等人行事。同时传令全军,准备攻打关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说监军沃利,他对待罗章、刘仁、刘瑞三位将领一直很好,让他们没受什么苦,每日还供给好酒好肉。那夜,沃利像往常一样送晚膳进来,却见三将满脸泪痕。沃利开口问道:“我看你们往常虽说忧愁,但也还好,今夜为何如此悲伤?不妨说与我听听。” 三将说道:“恩人啊,我们被擒至此,难以脱身。若能得到恩人的搭救,日后定当重重报答。” 沃利说:“我早就有心放你们归唐,只是本官朱崖手段厉害。若能除掉他,便好解救你们,还能献关投降。” 三人听了,立刻双膝跪地,说道:“恩人,若真能救我们,我们已有一计。只是需要通知赵芙蓉,若她应允,除掉朱崖并非难事。” 沃利说:“这容易,待我跟我妻子讲明白,再来回复你们。” 三人吃完夜膳,沃利收拾好餐具,走进内室,将此事告知了妻子连氏。连氏笑着说:“我又不是貂蝉,这美人计我可怎么施展?” 沃利说:“娘子,不用你施展美人计,只需你带他们进去见赵芙蓉,此计便可成功。” 连氏说:“这倒简单。” 沃利听了,十分高兴,来到监牢,将计划一五一十地通知了三将。 罗章与刘仁、刘瑞三人打扮成番女模样,跟着沃利来到他家,见到了连氏。连氏本就是个喜好风流的女子,见了刘仁、刘瑞二人,心中十分欢喜,只恨不得立刻将二人收入囊中。只是丈夫在旁,她不好太过放肆,赶忙挽着二人的手,掌灯引领他们来到后营。只听连氏对赵芙蓉说:“你明日就说答应朱崖,用酒将他灌醉,趁机刺死他,这样你便能与丈夫团圆,也能保住名节。” 赵芙蓉说:“我胆子小,只怕做不来这事。” 连氏说:“我这三个小妹十分有力气。你大胆去做,绝不会有问题。快来见过大娘。” 那三个假番女便上前拜见赵芙蓉,众人将计划商量妥当。 次日,沃利前去禀报朱崖:“赵芙蓉被我劝得回心转意,今晚便可与将军完婚,成就美事。” 朱崖听了,十分高兴,说道:“难得你能劝她回心转意,功劳不小。” 随即命左右速速准备筵席,今晚要与赵芙蓉成亲。 金丸夫人得知此事,赶忙走出来,见到朱崖,夫妻二人坐下。朱崖问道:“夫人,今日出来有何事?” 夫人说道:“将军,妾身想着唐兵驻扎在关外,野熊仙一去便杳无音信,咱们还是得准备退兵之计为好。你怎能不思忠心报国,如今反倒沉迷于女色?快快放了赵芙蓉,咱们一起商议破敌之策才是。” 朱崖说:“夫人不必费心。说起敌兵,我早已杀得他们胆战心惊,料想他们不敢再来攻关。况且赵芙蓉生得如此美貌,下官见了实在心动。夫人莫要吃醋,还是回房去吧。” 夫人见劝不动朱崖,只得流泪回房。 到了夜里,朱崖果然中计。赵芙蓉佯装欢笑,陪着朱崖饮酒,席间击鼓传花,气氛热烈。朱崖十分高兴,喝得酩酊大醉,说道:“夫人,扶我回房休息吧。” 众人将他扶入房中,朱崖和衣而卧,很快便鼾声如雷。赵芙蓉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她褪去外衣,从床头取出青风宝剑,正要动手,却突然心中害怕,浑身发抖。但她咬了咬牙,暗自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于是壮着胆子,拉开锦帐,举起宝剑砍去,正中朱崖左臂。朱崖大叫一声:“不好了!疼死我了!” 他挣扎着走下床,将赵芙蓉推倒在一旁。此时,罗章、刘仁、刘瑞三人用铜锤砸开门,各自拔出腰刀,对着朱崖一阵乱砍,很快便将朱崖杀死。三人急忙扶起赵芙蓉。 他们正要杀出重围,只听得关外喊声震天,原来是樊梨花元帅率领大兵前来攻关。秦汉趁机打开铁笼,救出窦一虎,二人在关内杀出,砍断门锁,打开城门,放唐兵入关。番兵遭遇此劫,死伤惨重,有的被砍破脑袋,有的被杀死,有的被枪刺伤,有的被刀刺中。番兵见主帅已死,大半被杀,没死的纷纷逃往铜马关。 金丸夫人听到消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披挂上阵,赶出洞房。只见里面杀出三个小将,大喝道:“蛮婆,往哪里逃!” 夫人见状,喝道:“你们三个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外面唐兵破关,还不快去请将军拒敌。” 三人喝道:“你丈夫已被我们砍成数段,你若不信,进去看看便知,他这是应了背信弃义、赌咒发誓的恶果。” 夫人听了,大惊失色,急忙走进房内,看到朱崖的尸首,不禁大哭一场。这时,番女进来禀报:“大唐人马已经杀进府中了。” 三将正要动手,夫人说道:“你们不必如此,我丈夫已死,我又怎能独自苟活?” 说罢,她朝着天空遥拜一番,拜完后拔出宝剑自刎而亡。 三将迎接樊梨花元帅进入关内,元帅升堂就座。他们请出赵芙蓉,说道:“小妹子这一计成功斩杀朱崖,待我们奏明圣上,定能为你请得大功。” 随后,他们送赵芙蓉回家,赵芙蓉拜谢后离去。众人又称赞金丸夫人尽节,命人准备棺椁将她埋葬。之后,大军屯扎在关中。窦一虎、秦汉、刘仁、刘瑞四人进营拜见樊梨花元帅,感谢救命之恩。元帅命薛金莲、金桃、银杏与窦一虎、刘仁、刘瑞相见,三对夫妻重逢,悲喜交加,都感激秦将军的救命之恩。元帅让三对夫妻拜谢秦汉,秦汉谦逊地说:“这是你们自己的福分,与我何干?” 六人还是纷纷上前拜谢。 樊梨花元帅一面写捷报奏明唐王。当时正值寒冬,唐天子看了捷报,十分高兴,派钦差带着锦袍前来赏赐将士。没过多久,钦差便来到金牛关,元帅接旨谢恩。又过了半月,元帅与众将商议继续西进之事,随后放炮起程。先锋罗章上帐说道:“小将与刘家兄弟若没有监军沃利的照管,性命恐怕早已不保。望元帅能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元帅说:“罗将军所言有理,就命他镇守金牛关。” 沃利上前叩谢。 大军离开金牛关,继续往西进发。一路上大雪纷纷,寒风凛冽。元帅传令在平阳之地扎营,等天晴后再启程。众将领命,一声炮响,扎下营盘。营中摆下宴席赏雪,转眼间雪已积到三尺厚。樊梨花与薛丁山及三个孩子一同饮酒,薛勇、薛猛六岁,元帅所生的薛刚年仅三岁,长得赤黑,如同烟熏太岁、水磨金刚一般。薛丁山说:“我奉旨西征,本希望早日平定西番。不想一路上破关夺寨,耽搁了这么久。父亲的骸骨未能安葬,母亲也不能侍奉在侧。心中实在烦恼。” 樊梨花说:“如今西番十之八九已被平定,只剩下铜马、玉龙两关,这有何难?等擒住番主,我们便能早日回朝,不必过于忧虑,暂且饮酒吧。” 窦仙童、陈金定也纷纷劝慰薛丁山,暂且按下不表。 不知不觉,大军在此驻扎了一个月,天气转晴,元帅传令起兵。又行军半月,来到了铜马关。元帅传令安营,准备明日攻打关隘。众将齐声答应,放炮安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说铜马关的守将,是兄弟二人,分别把守东西两座关头,二人都被封为王位。兄长名叫花伯赖,弟弟名叫花叔赖,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花伯赖听闻金牛关已失,唐军不日便会兵临铜马,急忙请来弟弟到府衙,说道:“兄弟,我听说樊梨花用兵如神,法术众多,手下勇将如云,咱们得商议商议如何拒敌。” 花叔赖说:“哥哥不必着急,咱们关内有雄兵十万,何足畏惧?前年我与诸番交好,偶然路过五龙山,那山中住着五位仙女,分别身着青、黄、赤、白、黑五色衣裳,她们乃是龙王之女,个个神通广大,神术非凡。当时她们正在演阵,见了我便收我为徒,还赠我神鞭,又有火眼金莺,十分厉害,上阵交战时能啄人眼睛。有了这两件宝贝,何惧唐兵百万?” 花伯赖听了,十分高兴,说道:“兄弟,你既有神鞭和金莺,还得修书到五龙山,请她们姊妹前来,如此破唐兵便轻而易举了。” 花叔赖说:“哥哥所言极是。” 于是,他一面修书送往五龙山,一面整顿兵马,准备交战,暂且按下不表。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盗金莺秦窦逞能 摄魂铃擒花伯赖 话说次日天明,唐营中樊梨花元帅升帐,下令先锋罗章率领一万兵马攻打铜马关。罗章领命后,迅速整顿行装,穿戴好头盔铠甲,跨上战马,手持长枪,领兵出营。 大军来到关前,罗章抬头望去,只见此处两山环绕,中间矗立着雄伟的关城。他当即命令军士在关前叫骂挑战。小番急忙将消息报入关内。花家兄弟听闻后,立刻全身披挂,率领番兵,放炮打开关门,两支人马如潮水般冲出,来到阵前。 罗章定睛一看,为首的两位将领,都头戴红扎巾,狐尾在头顶摇曳,雉尾高高挑起,身着闪亮的金甲。二人一个持枪,一个握鞭,脸部分别呈现白色和黄色,都骑着高大的骏马,装扮十分相似。罗章心中明白,这便是花氏兄弟,于是挺枪跃马,直刺花伯赖。花伯赖大怒,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二十回合。花叔赖见兄长难以取胜,便提着神鞭出阵相助。罗章毫不畏惧,一条长枪巧妙地抵挡着两种兵器的进攻,三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又战了五十余回合,罗章不但毫无惧色,反而越战越勇。 此时,花叔赖突然放出火眼金莺,那金莺在空中盘旋,直扑罗章面门。罗章大惊失色,急忙回马逃窜。花叔赖趁机一鞭打来,正中罗章肩膀,罗章伏在马鞍上,大败而逃。花氏兄弟在后面紧追不舍。 探子赶忙将消息报入唐营:“罗先锋被番将一鞭打中肩膀,大败而回,请元帅发兵接应!” 樊梨花听后大怒,立刻命令薛丁山出阵迎战,刘仁、刘瑞作为左右救应。三将领命后,领兵冲出营门。他们让过罗章,与花家兄弟展开激战。刘仁、刘瑞也奋勇向前,一时间杀得花家兄弟汗流浃背。花伯赖抵挡不住,拖着长枪回马便走。薛丁山在后紧紧追赶。花叔赖独自与刘仁、刘瑞二将对战,见形势不利,又放出神莺。刘仁、刘瑞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回马逃跑。花叔赖趁机祭起神鞭,正中二将后背,二人险些落马,幸好被众将救回。薛丁山正在追赶花伯赖,听闻二将被打,正欲回身救援,花叔赖的神鞭已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肩膀,薛丁山伏在马鞍上,大败而逃。花氏兄弟见状大喜,驱兵掩杀,唐兵伤亡惨重。 探子再次将消息报入营中,樊梨花元帅大惊,立即命令秦汉、刁月娥、窦一虎、薛金莲四将迅速抵挡花家兵马,务必救回三位受伤的将领。四将领命后,领兵出营。花氏兄弟正杀得兴起,见天色渐晚,又看到大唐人马冲出,便鸣金收军,进关摆宴庆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樊梨花元帅与众将将三位受伤的将领救回,四人都被神鞭打伤。元帅急忙拿出丹药为他们敷上,好在伤势并无大碍,很快便有了好转。元帅问道:“罗将军,番将究竟用了什么法术,竟将诸位将领打伤,还让我们连输两阵,损兵大半?” 罗章回答道:“小将今日前去打关,看到关上扯起绣旗,上面写着花伯赖、花叔赖的名字。关旁有两座高山,分别由东西两将镇守。那花叔赖身边有一只火眼金莺,放出后专啄人眼睛。小将实在招架不住,被他的神鞭打中。” 元帅听后说道:“原来他的金莺如此厉害,竟伤了我众多将士。明日出阵,众将务必小心防备。” 众将领命,暂且按下不表。 秦汉私下对窦一虎说:“元帅也在防备那金莺。不如我们今晚就去把金莺偷来,这样明日出战,我们自然能够得胜。” 窦一虎表示赞同。于是,当夜二人瞒着元帅,一个施展钻天术,一个施展地行术,偷偷潜入关中,来到番营。他们心想:“金莺是花叔赖的宝贝,想必就在西营。” 花叔赖身边有两个爱妾,一个叫爱娘,一个叫欢娘。欢娘生性不安分,因花叔赖近来很少到她房中,此时正坐在灯下唉声叹气,满心怨恨。秦汉在屋顶上听得真切,心中一动:“原来这女子心中有怨,我倒要去看看。” 他飞落阶前,悄悄往房内张望,只见那女子手托香腮,眼中含泪。秦汉忍不住走进房内,一把抱住番女。欢娘大吃一惊,说道:“你这矮子,是人是鬼?快快说来!” 秦汉笑着说:“你可别小瞧我,我虽身材矮小,却是大唐名将秦汉,有钻天的本事。我见你在此哀怨,心生怜悯,特来与你相见。不如你我做个伴,我助你摆脱这困境,如何?” 欢娘听了,又惊又喜,说道:“看你这模样,倒像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我若跟了你,我那丈夫岂会善罢甘休?” 秦汉说:“这个自然有办法。你只需如此这般……” 两人低声商议起来,正说得热闹,窦一虎从地下钻了出来,说道:“你们两个倒在这里快活,正事还没办呢!” 欢娘一看,原来是个矮子从地下冒出来,吓得花容失色。秦汉连忙说:“别怕,他是我的兄弟,也是自己人。” 窦一虎对秦汉说:“师弟,别耽搁了,我们快去找金莺吧。” 秦汉对欢娘说:“美人,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欢娘点头答应。 二人离开房间,飞到东房。只见房内灯烛辉煌,如同白昼。房中有一位女子,坐在床前,容貌绝美,也在口中抱怨:“冤家,怎么睡得像死人一样?也不顾念奴家青春正好,本该你侬我侬,你却醉成这样!快快醒来,脱了衣服好好睡。” 叫了几声,床上之人鼾声如雷,毫无反应。爱娘无奈,只好自己脱了衣裳,钻进帐内,唉声叹气。秦汉在帐外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动。但此时正是三更时分,正事要紧,他强压下心思,和窦一虎在栏杆边四处寻觅金莺的踪迹。窦一虎眼尖,指着床头说:“师弟,你看床头前挂着的,不就是金莺吗?” 秦汉一看,果然如此。他急忙走到床前,取下鸟笼。 谁知金莺突然大叫起来,惊醒了床上的花叔赖。花叔赖翻身坐起,一看是秦汉,顿时大怒,伸手去拿神鞭。秦汉眼疾手快,接过窦一虎递来的莺笼,飞身跃上云端。花叔赖下床,见是个矮子,更是怒不可遏,举起神鞭便打。窦一虎身手敏捷,身子一扭,便不见了踪影。花叔赖大惊,说道:“这人竟然会地行之术!” 他抬头一看,发现莺笼不见了,吓得魂不附体,说道:“矮子没拿走,怎么就不见了?真是怪事!” 正说着,只听得半空中传来金莺的叫声。他连忙跑出屋外,抬头一看,只见云端有个矮子提着笼儿,说道:“花叔赖,你仗着这只金莺,昨日在阵上伤了我四员上将。今日我秦将军就把它盗走了!” 说罢,便飞走了。花叔赖懊悔不已,说道:“可惜这金莺,是师父五龙公主赠我的上阵至宝。没想到唐营中有能钻天入地的人,看来他们要来行刺也并非难事。” 他连忙传令士兵加强营中守护,这一夜,番营乱到天明,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汉和窦一虎回到营中。秦汉担心地说:“师兄,我们盗取金莺,并未得到军令,倘若元帅知道了,治我们的罪可就麻烦了。” 窦一虎说:“师弟,不如把金莺弄死,销毁证据。” 秦汉点头同意,于是二人将金莺连踹数脚,金莺登时气绝身亡。二人一夜未睡,等到天明。 樊梨花元帅升帐,众将分立两旁。元帅说道:“昨日我军伤了四员将领。今日谁去打关?” 陈金定挺身而出,上帐说道:“末将愿去打关!” 元帅说:“姊姊虽然勇猛,但不可独自前往。” 于是命令刁月娥一同前往。两员女将领命后,陈金定手提铁锤,刁月娥手持双刀,全身披挂整齐,上马出营。她们带领人马,杀到关下叫骂挑战。 花叔赖不见了金莺,正与花伯赖商议对策,听到番儿来报,说有两员女将前来攻关,二人顿时大怒,立刻开关出阵。花叔赖迎战陈金定,花伯赖迎战刁月娥。二女两男,在阵前展开了一场大战。花伯赖与刁月娥战了数十回合,渐渐难以抵挡,于是回马诈败而走。刁月娥大喝一声:“哪里走!” 随后追赶上去,取出摄魂铃一摇,花伯赖在马上坐立不稳,迎面栽倒在地。番兵正要上前营救,刁月娥眼疾手快,轻轻一伸手,便将花伯赖捉过马来,然后回马飞奔进营献功。 花叔赖与陈金定对战,实在难以取胜,又见兄长被捉,便回马大败而逃。陈金定在后面紧追不舍,花叔赖不敢入关,只得落荒而逃。一路逃到山凹处,花叔赖叫苦不迭:“这蛮婆好厉害,叫我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命休矣!” 正在此时,一位骑着仙鹤的仙女从天而降,说道:“陈金定,休得无礼!俺公主在此!” 仙女手持雌雄宝剑,拦住了陈金定。陈金定曾在武当圣母处见过这位仙女,认得她是赤龙公主,于是喝道:“赤龙公主,你本是出家修仙学道之人,为何也来管这闲事?我正要擒获番将献功!” 公主大怒道:“陈金定,那花叔赖是我姊妹的徒弟,我怎能不救?你若能赢得我手中宝剑,我便放你过去。” 陈金定性子急躁,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休要夸口!” 说罢,举起铁锤便打。公主举起双剑相迎,两人顿时战作一团。花叔赖见救兵到来,大喜过望,飞马逃入关中。 二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忽然听到虚空之中传来仙鹤的叫声,又有四位仙女赶来。陈金定见形势不妙,连忙回马撤退。五龙公主也没有追赶,驾着仙鹤进关去了。花叔赖将她们接入营中,说道:“金莺被矮子盗去,哥哥又被捉拿,方才若不是师父相救,弟子性命难保。” 五位公主说:“徒弟不必烦恼。樊梨花依仗黎山门下,伤了我不少同道之人。如今我们姊妹应你的书信相邀,下山来摆下一阵,与她分个高下,比比手段。若她能破我五龙阵,才算她有本事。若不能破,管教唐兵百万化为飞灰,让西番收复失地,中原也可纳入囊中。如今只缺上将和雄兵,若有了这两样,此事就容易了。” 花叔赖说:“这不难。待弟子修本进朝求救,朝廷定会派来雄兵猛将。” 五龙公主说:“徒弟,事不宜迟,速速修本,奏知朝廷。” 不知修本进朝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哈迷王坐朝议敌 梨花观看五龙阵 话说哈迷国国王端坐朝堂,正举行早朝。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分立两旁。国王开口说道:“寡人因国舅苏宝同起兵讨伐唐朝,反倒被薛仁贵父子领兵西进,我国许多地方被夺,无数兵将战死。可恨那樊梨花贱婢,弑父诛兄后投降唐王。前年听闻白虎关杨藩父子丧命,薛仁贵也身亡。那时唐王竟任命樊梨花为元帅,继续夺取我国领土。她法术高强,金牛关的朱崖夫妻为国尽节。如今唐军已进犯铜马关,花家兄弟不知胜负如何,众爱卿有何良策?” 这时,班中走出一位大臣。此人头戴乌纱帽,狐尾装饰在帽顶,身穿蟒袍,脚蹬乌靴,俯身跪地奏道:“臣雅里丞相有事启奏。” 国王道:“奏来。” 雅里丞相说:“国舅苏宝同被樊梨花大破金光阵,遭血光冲散后逃亡,曾有表章奏报此事。他前往各处名山洞府,寻求神仙法术,欲剿灭大唐,夺回中原,以报大仇。可他一去之后,便没了消息,致使唐兵打到铜马关。如今花叔赖有表章呈上,还请狼主御览。” 奏毕,将本章呈了上去。 接本官接过表章,放在龙案之上。国王一看,才知道五龙公主摆下五龙阵,因缺少上将,所以上表请命。国王问道:“两班文武,哪位愿意前往铜马关救援?” 话还未说完,武班中走出驸马苏定国,他手持笏板,当胸而立,奏道:“臣愿领兵前往,还保举四位将领一同前往。” 国王问:“卿保举何人?” 苏定国回答:“臣保举殿前云必显、指挥方万春、平章忽突大、黄毛洞主郝麒麟,臣与这四位将领一同前往,定能大破大唐兵将,凯旋回朝。望我主不必担忧。” 国王听后,龙心大悦,传旨宣召这四位将领。四人一同前来朝见,行三呼谢恩之礼。国王当殿为他们插花赐酒,封这五位将领为神武大将军,命他们前往铜马关听从五龙公主调遣。五将谢恩后出朝,国王驾退回宫,文武百官也各自散去。 次日,驸马苏定国来到教场,点齐十万兵马,带领四位将领,离开都城。到了十里长亭,众官员设酒为他们饯行。苏定国等人下马,立饮三杯,辞别百官后,径直向东进发。只见他们旌旗飘扬,队伍整齐,三军听从号令,一路前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陈金定回到营中,参见樊梨花元帅,将追赶花叔赖时遇到五龙公主,花叔赖被救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元帅说:“刁月娥活擒了花伯赖,已装入囚车,待奏明圣上后发落。姊姊遇到五龙公主,看来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传令将兵马后退十里,暂且不要攻打关隘。” 众将领一声令下。只有秦汉和窦一虎二将不服,上前奏道:“元帅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且慢退兵。虽说五龙公主厉害,但小将明日再去攻打关隘,探探她的法术,再做计议也不迟。” 元帅听后,觉得有理,便传令紧守营盘,放炮一声,营盘扎得十分坚固,暂且按下不表。 次日,樊梨花元帅升帐,点派秦汉、窦一虎二将出营攻打关隘。二将领命后,领兵杀到关下。番兵急忙将消息报入关内,花叔赖听闻后,赶忙来拜见师父,说:“前日盗取金莺的那两个能上天入地的人又来攻打关隘了,这可如何击退他们?” 白龙公主说:“徒弟,不必慌张,待我们前去将他们擒拿到关,斩首示众,为你出气。” 花叔赖大喜,点齐兵马,打开关门。白龙公主骑着仙鹤来到阵前。秦汉抬头一看,见是一位仙姑,头戴鱼尾金冠,身穿鹤氅白衫,手持双刀,骑着仙鹤。仙姑见到秦汉和窦一虎,喝道:“你们两个无名小卒,快叫樊梨花出来见我!” 二将大怒,喝道:“妖妇,我家元帅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吃我弟兄一棒!” 说着,便朝着白龙公主打去。公主大怒,挥动双刀抵挡二人,双方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公主心想:“这二将果然勇猛,所言不虚。” 随即赶忙取下乾坤小伞,说道:“矮将看伞!” 她撑开宝伞,顿时放出五色祥云,将二人的眼睛罩住,二人一个跟头,便跳进了伞中。白龙公主收兵进关,唐兵见状,吓得胆战心惊。他们回营报知元帅:“秦、窦二将被番兵中一位骑鹤的道姑撑开伞后,就不见了。那道姑收兵进去了,特来报知元帅。” 元帅大惊,说道:“我早知道五龙公主法术众多,昨日退兵十里,就是为了商议如何与她厮杀。那二将依仗勇猛,不服军令去打关,才被擒住。这可如何是好?” 刁月娥和薛金莲二将上前奏道:“元帅,那妖妇捉了我们的丈夫,我们明日去打关,一定要将他们救回来。” 元帅应允,当夜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白龙公主进关,花叔赖将她接入帐中,问道:“师父,那两个矮将怎么样了?” 公主说:“我已将他们拿在伞中,此时想必已化为血水。” 花叔赖大喜,吩咐摆酒庆贺。五位公主朝南而坐,花叔赖在下面相陪。酒过三杯,忽然听到伞内传出声音:“我乃王禅老祖门下,有九转元功。你们尽管饮酒作乐,我迟早要斩杀你们这五条妖龙。” 花叔赖听了,大惊失色。黄龙公主说道:“五妹,你的宝伞向来有灵,拿人便死,今日为何不灵了?” 白龙公主说:“这也奇怪了。” 她赶忙取出宝伞撑开,只见两个矮子一个跟头跳了出来。公主大怒,吩咐捉拿。番兵正要动手,只见二人拍手大笑道:“不劳你们动手,我们走了!” 秦汉飞上天去,窦一虎钻入地下。五位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吃惊。花叔赖说:“先前就说过,他们有钻天入地之术,没想到又让他们逃了。” 黄龙公主说:“方才没听他说吗,他说自己是王禅老祖门下,修炼九转元功,练就了真身,所以不会化为血水。待我明日出关,祭起火珠,烧死唐兵百万,让他们见识见识五龙山的手段。” 花叔赖听了,十分高兴,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汉和窦一虎回到营中,拜见樊梨花元帅。元帅大喜,说道:“二位将军被乾坤伞拿去,我十分担忧。多亏我大唐洪福齐天,恭喜你们平安回营。快说与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二将说道:“元帅,那宝伞果然厉害,她撑开伞后,有万道毫光,将我二人的眼睛遮住,我们便跌入伞中。若换作凡人,早已化为血水。幸好我们师父传授了金丹,这是防身之宝,遇到急难时吞入肚中,便可保自身不受伤害。她放开伞后,我们便逃走回营,得以拜见元帅。” 元帅大喜,说道:“今日薛金莲、刁月娥二位女将要去打关,你二将去助阵,务必小心行事。” 秦汉和窦一虎说:“我们愿意前往相助。” 两对夫妻十分欢喜,准备攻打关隘。 这时,番营派来差官下战书,说道:“唐将暂且停留数日,等我们摆好五龙阵,再一决雌雄。” 元帅批准了战书。差官回到关中,向花叔赖禀报:“唐元帅批准了战书。” 花叔赖与五位公主摆阵,正缺少兵将。正在这时,番儿来报:“朝廷派驸马苏定国领兵十万,大将四员到了,请二大王出关迎接。” 花叔赖大喜,出西关将他们接入营中,相互见礼后,设酒为他们接风洗尘。 次日,五位公主开始操练人马,等演练熟练后,出关摆下五阵,分别位于东西南北中。第一阵名为黑龙阵,由黑龙公主在将台督阵,大将郝麒麟守住阵门,阵内黑气冲天,变化多端,任凭神仙入阵,也性命难保。第二阵名为白龙阵,白龙公主督阵,大将忽突大守住阵门,阵内白雾漫天,变化无穷。第三阵名为赤龙阵,赤龙公主坐镇中军,大将云必显把守阵门,阵内红光闪耀,令人胆寒。第四阵名为青龙阵,青龙公主督阵,大将方万春守住阵门,阵内青云惨淡。第五阵名为黄龙阵,黄龙公主在将台督阵,驸马苏定国守住阵门。十万雄兵,按照五行金、木、水、火、土,分在五阵操练。经过五日操练,队伍已经十分精熟。 五龙公主见阵图已经布置完成,到了第六日,她们各自驾着仙鹤来到唐营挑战。樊梨花听闻后,整顿队伍出营。只见队伍旗帜分为五色,一队队有序而出。樊梨花头戴金冠,身穿锦袍,内穿金甲。众将士男左女右,一字排开,个个身着戎装,精神抖擞。五位公主见了,说道:“果然名不虚传,唐军行军有法,纪律严明。” 随即喊道:“樊梨花,出来会我!” 樊梨花出阵说道:“五龙公主,我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摆下阵图阻挡我西进?若不回兵,可别怪我无情。” 五位公主说:“樊梨花,你仗着是梨山门下,便欺压我教门,所以我们姊妹不服,摆下这一阵。你若能破,我们姊妹便让路。若不能破,可休怪我们。” 樊梨花说:“我一路西征,破了无数阵图,岂会把这小阵放在眼里。你且闪开,待本帅看看,好破你这阵。” 公主说:“你既然要看,这也随你,可别害怕。我们且回阵中。” 樊梨花同刁月娥、薛金莲三人骑马来到阵前,喝道:“五龙公主,本帅既然来看阵,休要放冷箭。” 公主说:“放冷箭,算不得好汉。” 说罢,便进阵去了。樊梨花一看,这阵图果然厉害,前后呼应,变化无穷,左右冲击,阵中宝光闪耀,顶上五云结盖,看了也不禁心生惊骇。她正在犹豫,不知如何进阵。这时,五龙公主从阵中冲出,说道:“樊梨花,如今可知道这阵中的厉害了?” 樊梨花说:“这些小伎俩,有何难破?” 说罢,三人回营。 不知樊梨花将如何破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樊梨花一打五龙阵 窦一虎求借芭蕉扇 话说樊梨花骑在马上暗自思忖:方才一时冲动,答应了破阵,若因畏惧而不去,定会被他们嘲笑我无能。这五龙阵,无非是按照五行生克之理布设,只是阵中光芒万丈,法宝众多。凡人难以进入,唯有精通法术的仙教弟子,才有可能破阵。于是,她传令刁月娥和薛金莲二将,赐予一道灵符,用以护身,并嘱咐道:“你们去攻打青龙阵,务必小心谨慎。” 二将领命而去。接着,她点派秦汉和窦一虎,说道:“你们有金丹保命,去攻打赤龙阵。” 二将领命出征。随后,又点仙童和陈金定二员女将,吩咐道:“你们各自带上灵符护身,防备阵中法宝伤人,去攻打白龙阵。” 二将领命,即刻出发。 樊梨花心想:军中知晓仙法的只有八人,如今已派出六人。我与丁山去攻打黄龙阵。可这黑龙阵,该派谁去呢?正思索间,只见尉迟青山押送粮草前来,他上前拜见元帅。樊梨花大喜,说道:“你那竹节钢鞭乃是仙传之宝,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又见他黑脸黑甲,与黑龙之色相符。于是,命他同先锋罗章带着一道灵符,去攻打黑龙阵。二将欣然领命,领兵而去。樊梨花又令刘仁、刘瑞、金桃、银杏与一众将领守住营盘,不可轻易行动。众将领命,各司其职。 樊梨花与薛丁山前往攻打中央黄龙阵,只见阵中杀气腾腾,直冲云霄。 且说刁月娥和薛金莲杀进青龙阵,只见阵中冲出一员番将,气势汹汹,十分厉害。此人头戴青盔,身着青甲,面色铁青,骑着青鬃马,手持开山斧,身旁一面大旗,上书 “大将方万春”。方万春拦住阵门,大声喝道:“二位佳人,莫要前来送死,倒不如阵前投降,与我成亲。” 二将听了,怒不可遏,喝道:“休要多言!” 说罢,挥动双刀,迎面砍去。方万春举斧相迎,双方大战数十回合。刁月娥见时机成熟,摇动摄魂铃,方万春顿时头晕目眩,从马上跌落。薛金莲正要上前斩杀,只见青龙公主骑着仙鹤飞出,大喝一声:“休伤我将!” 说罢,挥剑砍来。刁月娥和薛金莲连忙用双刀架住,三人展开一场激战。青龙公主摇动百灵旗,刹那间,阵中一声巨响,涌出无数怪兽,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而来,欲将众人吞噬。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回马,逃出阵外,败归大营。 秦汉和窦一虎杀进赤龙阵,只见阵中红光闪耀,冲出一员番将。此人面如红枣,头戴红盔,身着红甲,骑着胭脂马,手持大刀,旗上写着 “云必显”。云必显舞动大刀,拦住去路,喝道:“你们两个矮家伙也敢来打阵,吃我一刀!” 二将挥动棍棒,奋力相迎,杀得番将招架不住,回马便逃。二将正要追赶,赤龙公主骑着飞鹤而出,挡住二人去路,并祭起雌雄剑,当头砍来。秦汉和窦一虎见势不妙,赶忙施展地行术,遁地而走。 再说仙童和陈金定二将,杀入白龙阵。只见阵中白雾弥漫,冲出番将忽突大。忽突大头戴白盔,身着白甲,骑着银鹤马,手持银枪,挡住二人厮杀。双方交战未及数合,番将大败而逃。白龙公主随后冲出,撑开宝伞。二将见状,惊呼:“不好!” 各自大败而回。白龙公主收起宝伞,退回阵中。 尉迟青山和罗章杀入黑龙阵,阵中黑气冲天。冲出番将郝麒麟,拦住二人厮杀。郝麒麟哪里是尉迟青山的对手,交战未几回合,便回马逃窜。此时,黑龙公主从阵中冲出,摇动百叶幡。二将幸得灵符护身,才未化为血水,但仍跌下马来,陷入阵中。 樊梨花同薛丁山杀入黄龙阵,只见阵中黄沙漫天,冲出番将苏定国。苏定国头戴金盔,身着金甲,面色金黄,骑着黄骠马,模样好似秦琼转世,手持黄金锏,拦住去路,喝道:“报上名来!” 薛丁山说道:“我乃平辽王世子薛丁山,同妻子元帅樊梨花前来破你这阵,还不快快下马受死,免得污了我手中画戟。” 苏定国听了,大怒道:“国王正欲拿你二人,将你们碎尸万段,以雪心头之恨。” 薛丁山和樊梨花闻言,怒火中烧,挥动戟刀,直取苏定国性命。苏定国举起双锏相迎,双方展开一场激烈大战。黄龙公主见状,冲出阵来助战,并祭起火珠,一时间,整个阵中大火熊熊。樊梨花见状,施展火遁之术逃离。薛丁山则陷入阵中,幸好有灵符护身,才未丧命。 樊梨花回到营中,众将纷纷禀报,称阵中法宝太过厉害,难以破阵,回来缴令。唯有世子薛丁山、尉迟青山和先锋罗章三将陷在阵中,生死未卜。樊梨花听后,心中烦闷,说道:“三人命不该绝,暂且无妨。” 随即传令,紧守营盘,三日后再商议营救之策。 忽然,传来消息,朝廷派军师徐梁赐锦袍前来。樊梨花元帅出营接旨。圣旨宣读完毕,众人山呼谢恩,将圣旨供奉在香案之上。随后,樊梨花与军师相见行礼。徐梁问道:“为何不见世子薛丁山、尉迟青山和罗章,快请他们前来,好领取锦袍。” 樊梨花便将攻打五龙阵,三人陷在阵中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徐梁军师听后,说道:“既然如此,元帅不必烦闷。你师父神通广大,可派人前去请来,定能破此阵,解救三将。” 樊梨花听后,恍然大悟,说道:“多谢军师指教。” 军师辞别,樊梨花同众将送出营门。回到营中,樊梨花立即修书一封,差秦汉和窦一虎速速送往黎山老母处。 二将领了书信,施展钻天入地之术,急速出发。没过几日,便早早抵达黎山。秦汉落下云头,四处寻找洞府。窦一虎也从地中钻出,说道:“师兄,那边苍松成径,翠柏成林,想必就是洞府所在了!” 二人来到洞口,叩门三下,洞门打开,走出二位女道童。女道童见了二人,说道:“莫非你们就是王禅老祖门下的秦汉和窦一虎?” 二人大吃一惊,问道:“女师兄如何知晓我们的来历?” 女仙童说:“我师父早已预知,命你们进去。” 秦汉和窦一虎一同进入洞中,但见仙鹤成群,仙鹿成对,仙花仙草布满整个洞府。二人来到中殿,只见黎山老母端坐在禅床之上。二人连忙跪下叩拜,呈上书信。老母说道:“你们的来意我尽已知晓,薛丁山等三将命中该有五十日的劫难。你们二人可前往南海落伽山观音菩萨座下,求善才童子相助,方可破此阵。另外,一人前往西方火焰山,向牛魔王夫人铁扇公主借芭蕉扇,用以破除火珠。去吧。” 二人拜谢后,出了洞府。窦一虎说:“师兄,你前往南海,可以飞过去。我则施展地行术,前往火焰山向牛魔王夫人借扇。” 说完,二人分头行动。 窦一虎施展地行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在地中行进了半月,钻出头来一看,只见一个宁静的村坊,鸡犬之声相闻,田地肥沃。一位老翁正在溪边抬头看云,口中说道:“可千万别下雨才好。” 窦一虎走上前去,叫道:“老丈。” 并上前作揖行礼。老翁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连忙还礼,笑着说道:“你这人身材如此矮小,莫不是从矮人国来的?” 窦一虎说:“我是从大唐国来的。” 老翁说:“小哥,你可别骗我。从大唐国到这里,有九万余里,要经过许多艰险之路,除非是齐天大圣孙行者,才能到达这里。你又不是孙行者,如何能到得了?” 窦一虎问道:“老丈,齐天大圣是何人?” 老翁说:“小哥,你竟不知道?那齐天大圣也是大唐人,是和尚唐三藏的大徒弟,法名孙悟空。唐僧奉旨前往西天取经,曾在此地经过。西北方向有一座火焰山,此地向来酷热难耐,多亏他前往铁扇公主处借得芭蕉扇,将火焰山的火扇灭了。如今这里才变得温和起来。” 窦一虎听了,心中大喜,说道:“孙行者是佛教中人,我是仙教弟子,虽同生在大唐,却互不相识。” 老翁说:“小哥,想来你从大唐远道而来,定是有要事。到此所为何事?” 窦一虎说:“老丈有所不知,西凉国造反,大唐大兵西进至铜马关。有五龙公主摆下法阵,阻挡唐兵。我奉元帅之命,要前往火焰山借扇,途经此地。请问老丈,从这里前往火焰山还有多远的路程?” 老翁说:“原来你也是来借扇的。如今火焰山被孙行者扇灭火焰后,连山都不见了。若要借扇,须前往翠云山仙洞铁扇公主处。她如今也皈依了佛教,一般不管闲事。从这里往西方一百里,便是翠云山了。” 窦一虎问明路径,拜谢老翁后,告辞离去,继续施展地行术前行。老翁见此情景,大为惊叹,说道:“唐朝果然多异人,这人身形虽小,却会遁地之法。” 暂且不提老翁的感慨,再说窦一虎大约前行了百里,钻出地面一看,只见一座土山,山上苍松成径,翠柏成林,景色宜人。只听得半山之上,传来阵阵石磬之声,白云缭绕其间。窦一虎向前走去,寻得一个洞府,洞府之上写着 “翠云洞” 三个字,心中好不欢喜。他来到洞门前,连敲三下,里面走出一位女子,问道:“这里是修行之地,是何人在叩门?” 说着,打开洞门。窦一虎见是两个丫环,连忙说道:“姐姐,有礼了。我是大唐国樊元帅派来的,要见公主娘娘,借芭蕉扇去破阵。烦请姐姐通报一声。” 丫环说:“你这矮子也是从大唐来的?前番我家公主受了大唐和尚的气,如今发愿修行,不管闲事,我可不敢去通报。” 窦一虎说:“二位姐姐,我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不辞千山万水,特地赶来此地。还请姐姐行个方便,向公主说一声。” 丫环说:“王禅老祖,我家娘娘常常提起。你既是他的徒弟?那我就去通报一声看看。” 窦一虎连忙说道:“多谢姐姐。” 丫环走进洞内,来到殿上。此时,公主正在打坐。丫环禀报道:“娘娘,今日外面又来了一个大唐人,说是王禅老祖门下弟子,前来借宝扇,去破五龙阵。现在洞外等候,不敢擅自放入。” 娘娘听了,说道:“既是老祖的徒弟,想必有神通。前番受了那猴子的气,此番此人不同。你去把他唤进来。” 丫环领命,出洞说道:“娘娘唤你进去。” 窦一虎连忙走进洞内,只见洞中宛如仙境一般。他来到殿上,见公主坐在蒲团之上。窦一虎连忙跪下叩拜,说明来意,恳请公主借扇破五龙阵。不知公主是否肯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善才途中战秦汉 五公主阵上收宝 话说公主娘娘问道:“你既是老祖门下的弟子,姓甚名谁,有何本事,竟敢前来借扇?” 窦一虎回答道:“弟子名叫窦一虎,习得地行之术,一日可行千里。” 公主说:“这宝扇,当初在火焰山时,我是决然不借的。如今被孙行者扇灭火焰后,留在洞中也无甚用处。借你也可以,但你破了阵之后,一定要速速归还。” 窦一虎连忙应道:“那是自然。” 丫环随即将宝扇递给窦一虎。窦一虎接过扇子,拿在手中一看,原来是一柄普普通通的蒲扇,却能大能小。他叩谢公主后,出了洞府,依旧施展地行术,踏上归程。 再说秦汉施展钻天术,在天空中飞行了数日,很快便抵达南海。他按落云头,站在海边,只见天空与海水相连,水天一片茫茫。秦汉心中犯起了嘀咕:这钻天帽在平地上腾云,即便跌落也不过是摔在地上。可这茫茫大海,又该如何过去?他一咬牙,硬着头皮飞上云端,紧闭双眼,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片刻之后,他落在一座山上。秦汉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南海。他来到大士的山门前,只见门上写着 “慈航禅院” 四个大字。 不一会儿,只见两个和尚笑着走了出来,问道:“你就是王禅老祖的徒弟秦汉吧?” 秦汉心中一惊,暗自思忖:菩萨竟然早已知道我的到来。他连忙施礼说道:“正是在下。” 两个和尚回礼说道:“我们二人是菩萨座前的弟子,法名分别叫都罗和吉缔。如今菩萨前往天庭朝见玉帝去了。临行前曾有法旨,说今日会有一个大唐派来的王禅老祖弟子秦汉到此,请求善才童子去破五龙阵。让他先行回去。等菩萨朝见归来,就会派遣善才童子前去。命我们回复你即刻回去。” 秦汉不敢久留,拜别二位和尚后,飞上云端。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消片刻,便回到了东土。他落下云头,心中大喜。随后再次飞上云端,一路飞行,离开了东土,来到了西凉国。他落下山头,放眼望去,只见一个村庄,有山有池,树木郁郁葱葱,村中茅房草舍错落有致,桑麻遍布田野,鸡犬之声此起彼伏,好一幅宁静祥和的村居景象。 秦汉正在四处打量,只见房中走出一位婆婆,问道:“这位客人,你也是从东土来的吧?” 秦汉大为惊讶,心想:这婆子竟然能看出我来自东土,莫非有仙法在身?他问道:“婆婆,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东土来的?” 婆婆说:“昨夜有一个矮子,和你身材一般,在此借宿,肩上扛着一柄芭蕉扇,说是从翠云山借来的。今日早上出门后,来了一个孩童,头上梳着丫髻,双手戴着镯子,脚踏火轮,手拿齐眉短枪,身穿绣龙锦袄,大红裤子,赤着一双脚。不知为何,见了那扇子后突然大怒,与矮子交起手来。那矮子打不过,大败而逃,孩童在后面紧追不舍,也不知死活如何。” 秦汉听后,心想:这分明说的就是我师兄窦一虎。他说道:“多谢婆婆告知。” 说罢,飞上云头,向西望去,只见前方喊杀声震天。秦汉落下云头,只见窦一虎与那孩童交战,渐渐不敌,只能边战边退,显得十分吃力。秦汉大声喊道:“小童,休得无礼!我来了!” 那童子回头一看,又见一个矮子,二话不说,举起火尖枪便刺。秦汉连忙举起棍棒抵挡,双方战了没几个回合,秦汉便渐渐招架不住,棒法开始凌乱。窦一虎见师弟前来,立刻回身,与秦汉一起双战那孩子,但二人依旧不是对手。 秦汉连忙架住火尖枪,问道:“童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说道:“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我乃牛魔王之子,铁扇公主所生,曾吃人无数,火云洞红孩儿便是。只因想吃唐僧肉,遇到了齐天大圣孙行者,被他请来灵山观世音菩萨收服。归正已有五十三年,参拜佛爷后,才修成正果。如今在南海紫竹林中菩萨座下,一同前往天庭朝见玉帝。承蒙菩萨法旨,前往西方助唐破阵,我驾着风火轮来到这个村庄,却遇到这矮子偷了我母亲的芭蕉扇。快快把扇子还我,饶你们二人性命。若敢恃强不还,我就把你们二人活吃了!” 秦汉听后,笑着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善才童子。你是菩萨的弟子,我们二人是王禅老祖门下,佛道本是一家,不必如此动怒。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不可再像当初在枯骨山时那样吃人。我奉黎山老母法旨,让师兄前往令堂娘娘处借芭蕉扇,去破五龙阵。我则前往落伽山,请求令师菩萨,派座下善才童子相助破阵。遇到都罗、吉缔二位师兄,他们说菩萨前往天庭朝见,和善才童子、龙女一同去了。让我先行回来,说菩萨会马上打发善才童子来西方破阵。我驾云而来,见你们打得激烈,便下山看看。这柄扇子是借来的,并非偷来的。” 善才童子听了,心中顿时明白,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若不是秦师兄赶来,窦师兄恐怕已被我刺死。” 窦一虎笑着说道:“你虽然曾经吃人,但想打死我还早着呢。若实在打不过,我就钻进地中,你上哪儿去找我?你们二人慢慢驾云回去,我施展地行术,先回唐营了。” 说罢,身子一扭,钻进地中不见了。 红孩儿对秦汉说:“窦师兄有地行之术,秦师兄你又有什么仙术呢?” 秦汉说:“我有钻天之术,一日能行千里。请问善才师兄你有什么仙术?” 善才说:“我有风火二轮,一日可行万里,比你们二人的法术都要厉害。” 秦汉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起程吧。” 于是,二人双双驾云,朝着唐营的方向飞去,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五龙公主说道:“唐军上次打阵之后,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却迟迟不来破阵,只是紧闭营门。把花家弟子叫来,明日我们出兵踹营,剿灭樊梨花,夺取唐朝天下。” 众人齐声说道:“有理。” 于是,五龙公主命令军士去传唤花叔赖。花叔赖赶忙来到阵中,见过礼后,问道:“师父有何吩咐?” 黄龙公主说:“徒弟,那唐营紧闭大门,想必是计穷力竭了。明日我们亲自率领人马,杀到唐营,将其踏为平地。” 花叔赖听了,十分高兴,传令三军,明日攻破唐军。众将齐声答应,纷纷准备交战,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樊梨花对众将说道:“秦汉、窦一虎二人前往黎山,已经去了许久,四十多天了,还不见回来。薛丁山等三将陷在阵中,性命堪忧。” 众将纷纷说道:“那二人若再不回来,我们明日就去破阵。” 正在这时,有番兵送来战书,约定明日交战。樊梨花批准了战书,对窦仙童、陈金定说:“我丈夫与二位将领陷在阵中,秦汉、窦一虎二人一去不回。花叔赖送来战书,我已批允明日出战,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窦仙童、陈金定说:“既然身为上将,何惧番兵?明日我们定要奋勇杀敌,即便为国捐躯,也毫无怨言。” 众将听了,都忿忿不平,只等明日交战,暂且按下不表。 次日,樊梨花元帅升帐,点派刁月娥为头阵,薛金莲为二阵,陈金定为第三阵,窦仙童为第四阵,元帅亲自率领大兵为第五阵,刘仁、刘瑞为左右翼。正要出兵时,秦梦押送粮草归来,交割完毕后,上前拜见元帅,问道:“今日出兵,不点男将,却点女将,这是为何?” 元帅便将事情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秦梦听后,大怒道:“可恶的番兵如此猖獗,我今日定要出阵,活擒番将,为国立功。” 元帅说:“将军押送粮草而来,一路鞍马劳顿,十分辛苦,不敢劳烦你出战,还是到后营休息吧。” 秦梦坚持要请战。元帅只好应允,说道:“五龙阵十分厉害,上阵时务必小心。” 秦梦领命,想到自己许久未上战场,不禁意气风发。他全身披挂,手持金装锏,骑着呼雷豹,带领本部人马出营。 番将花叔赖也领兵出阵,五龙公主则守住阵脚。唐营中炮声响起,一员大将飞马冲出,来到阵前,大喝道:“俺乃大将军秦叔宝之孙秦梦,番将快快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花叔赖听了,大怒,飞马冲出,举起钢鞭就打。秦梦连忙用双锏相迎,双方大战五十余回合,花叔赖被打得汗流浃背,大败而逃。秦梦大喝一声:“番将哪里逃!” 拍马随后追去。 五龙公主见状,大怒,立即驾着仙鹤出阵。五员女将也一同冲出,喝道:“休要逞能!” 各自手持兵器杀了过去。五龙公主则舞动双剑相迎。窦仙童祭起捆仙绳,却被白龙公主撑开宝伞收了去。刁月娥摇动摄魂铃,也被宝伞收走。樊梨花大怒,祭起乾坤圈、混元棋盘,攻打五龙公主,结果都被宝伞收去,其他各样宝贝也尽被收走。五员女将大惊失色,各自掉转马头,大败而逃。五龙公主在后面紧追不舍。 黑龙公主祭起雌雄剑,欲斩杀樊梨花。忽然,云端落下一个童子,大喝道:“黑龙公主,休得无礼,我来也!” 樊梨花抬头一看,只见云端飞下一个孩童,脚踏双轮,十分勇猛,手持火尖枪刺向黑龙公主。黑龙公主认得这孩童,叫道:“红孩儿,你也来管闲事?” 连忙收起双剑。五龙公主见状,一齐围了上来,双方展开一场大战。五员女将也赶来助战。 秦汉正在云端赶路,听到下方传来阵阵杀声,便按住云头查看。他认出是哥哥秦梦在追赶花叔赖,眼看就要追上,花叔赖突然祭起神鞭,秦梦猝不及防,被打落马下。花叔赖正要取秦梦首级,秦汉飞落下来,说道:“休伤我兄,俺来也!” 举起棍棒就打。花叔赖一看,认出是盗取金莺的秦汉,大怒,提起钢鞭相迎。唐兵赶忙上前,将秦梦救回。花叔赖又祭起神鞭打来,秦汉飞身跃上云端。花叔赖收起神鞭,回转阵营。五龙公主见难以取胜,说道:“红孩儿、樊梨花,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战。” 于是,两边各自收兵。 樊梨花元帅回到营中,见秦梦受伤,赶忙用药为他敷好。又请来红孩儿相见。正要拜谢时,秦汉前来缴令,详细讲述了黎山老母的指示,并说请来了这位小英雄破阵。樊梨花听后,十分高兴,上前拜见善才童子,说道:“方才若不是师兄相救,我险些性命不保,理应拜谢。” 善才童子说:“俺也得回拜。” 二人相互拜过。窦一虎也回到营中缴令,将借扇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元帅大喜,设酒庆贺。善才童子是佛教中人,戒酒吃素,于是元帅命人准备了素筵。众将在席间议论道:“那宝伞太过厉害,收去了我们许多宝贝。这些宝贝可怎么拿回来啊!” 善才童子笑着说道:“她的宝伞虽然奇妙,但不及我的灵仙太极圈。待我明日出阵,定将宝贝收回,物归原主。” 众将听了,十分欢喜。樊梨花说:“全仰仗师兄的大法力了。” 酒至半酣,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回营寨休息,暂且按下不表。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元帅营中产薛强 善才大破五龙阵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营帐,樊梨花元帅已端坐中军大帐,神色凝重地开始点兵布阵。善才童子跨步而出,主动请命承担破阵重任。樊梨花目光中满是信任与关切,郑重说道:“今日破阵,成败全系师兄一身,还望务必小心谨慎。” 随即,她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命秦汉、窦一虎为左右翼,配合善才深入敌阵;安排窦仙童、陈金定负责接应,以防不测;刁月娥与薛金莲则率领两支人马殿后策应;自己则亲自率领刘仁、刘瑞、金桃、银杏四将从中路进发,约定只要听到破阵的信号,便全军出击,一鼓作气击溃敌军。 另一边,黄龙公主带领众人收兵回营后,满脸愁容,心中满是沮丧与无奈。她看向四位姊妹,语气中透着疲惫与担忧:“我们早已厌倦龙宫的生活,在山中潜心修道数千年,才好不容易修得长生不老之身。这次只因一时气不过,下山帮助花叔赖阻挡唐兵,本想着能大获全胜,扬眉吐气。可谁能料到,事与愿违。那红孩儿以前在枯骨山火云洞时,作恶多端,吃人无数,积骨如山,是人人惧怕的万恶魔君。如今他皈依佛教,修得广大神通,我们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依我看,不如就此回山,免得再惹麻烦。” 白龙公主却不甘心就此退缩,她眼神坚定,语气坚决地反驳道:“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我们五龙公主在这一带声名远扬,岂能因为害怕红孩儿就轻易 retreat?明日不必与他在阵前正面交锋,将他引入阵中,凭借阵法的精妙,定能将他一举擒获,也正好让世人见识见识我们五龙山公主的厉害!” 其余三位公主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此计可行。黄龙公主见大家都这么有信心,便打消了回山的念头,决定按计划行事。 到了约定的日子,五位公主驾着仙鹤,身姿优雅地出现在阵前。只见唐营营门缓缓大开,善才童子昂首挺胸,率领着三员步将、四员女将,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他们来到阵前,大声喝道:“五龙公主,你们已无路可逃,速速投降,还能保住性命!” 五龙公主冷笑一声,大声回应道:“红孩儿,今日我们不与你在阵外纠缠,你敢不敢进阵一较高下?” 善才童子毫无惧色,自信满满地说道:“这有何难!我这就进去会会你们的五龙阵!” 话音刚落,五龙公主便一同飞入阵中,设下重重埋伏,等待着善才等人上钩。 善才童子对五行阵法颇有研究,深知五龙阵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为根基,经过一番思索,他果断对秦汉、窦一虎说:“二位师兄,生门在青龙阵,我们从那里突破,定能事半功倍!” 二人点头称是,随即跟着善才杀入青龙阵。刚一进阵,一道青烟猛然升起,大将方万春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地挡在面前,大声喝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擅闯我阵!” 话未说完,善才、秦汉和窦一虎的兵器便如疾风骤雨般朝他攻去。 青龙公主见状,急忙挥动灵旗。刹那间,一群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怪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众人一口吞下。秦汉和窦一虎见此场景,不禁心中一惊,面露惧色。善才童子却神色镇定自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逞能!” 说着,他迅速解下颈间的灵山太极圈,朝着空中奋力一抛。金光闪过,灵旗瞬间寸断,那些凶猛的怪兽也在光芒中化作虚无。青龙公主见自己的法宝被毁,怒火中烧,骑着仙鹤冲了出来,挥剑直向善才刺去。然而,她的实力与善才相差甚远,几个回合下来,便被打得大败,只能狼狈地转身逃跑。秦汉抓住机会,一棒将方万春击毙。四位女将见青龙阵已破,也迅速冲入阵中支援。青龙公主走投无路,张口喷出万道清泉,随即化作一条青龙,顺着水流逃之夭夭。 善才童子当机立断,说道:“让她逃吧,我们直奔赤龙阵!” 众人马不停蹄地杀向赤龙阵。阵中红光冲天,宛如一片火海,大将云必显挥舞着大刀,咆哮着冲了出来:“大将云必显在此,尔等休得放肆!” 他举刀直劈三人,善才、秦汉和窦一虎迅速举器相迎。没想到,还没到一个回合,云必显就被善才一枪挑落马下。赤龙公主见状,怒不可遏,骑着仙鹤,手持雌雄双剑飞来,将双剑祭向空中。善才不慌不忙,再次祭出太极圈,双剑瞬间被击落。赤龙公主不甘失败,口吐万道红光,身子一摇,现出原形,竟是一条赤蟒,扭动着身躯仓皇逃走。 赤龙阵被破后,众人又朝着黑龙阵进发。阵中黑气弥漫,阴森恐怖,番将郝麒麟挥舞着金瓜锤冲出来迎战。窦一虎毫不畏惧,迎上前去,奋力一击,便将郝麒麟打中。黑龙公主见状,骑着仙鹤飞出,手持百叶幡祭起。霎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秦汉和窦一虎只觉眼前一黑,顿时瘫倒在地。善才童子大笑道:“这妖幡也只能吓唬吓唬凡人,我红孩儿早已九炼成钢,真身不坏,岂会怕你!” 说罢,他将太极圈打了出去,百叶幡被击成两段。两位矮将这才苏醒过来。黑龙公主见势不妙,张口喷出腥臭难闻的黑水,化作一条黑龙,隐入黑水中消失不见。众人趁机杀入阵中,救出了被困四十余日的尉迟青山和罗章。二人此时已饿得奄奄一息,七死八活,窦一虎连忙让小校将他们背回营中救治。随后,众人又一同杀向白龙阵。 白龙阵前,白雾茫茫,番将忽突大手持银枪,直向善才童子刺来。善才身手敏捷,一枪便将忽突大挑落马下,四位女将迅速上前,将其生擒。白龙公主见状,驾着仙鹤冲出,撑开宝伞。刹那间,万道毫光迸发而出,秦汉、窦一虎和四位女将只觉头晕目眩,立足不稳,纷纷跌倒在地。唯有善才童子屹立不倒,他冷笑道:“白龙,白龙,你这宝伞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祭出宝圈,宝伞应声而碎。众人苏醒过来,心中怒火中烧,纷纷朝着白龙公主冲去。樊梨花趁机取回乾坤圈、混元棋盘,窦仙童也收回了捆仙绳。白龙公主见宝伞被毁,阵法已破,知道大势已去,张口喷出白雾和万道寒泉,化作白龙,迅速遁走。 最后,众人来到黄龙阵。阵中黄沙漫天,一片肃杀之气。随着一声炮响,驸马苏定国挥舞着黄金锏冲了出来,朝着善才童子狠狠打去。善才的火尖枪威力无穷,苏定国根本抵挡不住,只能杀开一条血路,落荒而逃。众人正要追去,黄龙公主舞着剑冲了出来,大声喝道:“休伤我将!” 她举剑与善才交战,随后祭出火珠。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万团烈火如汹涌的潮水般涌来,众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被烈火灼伤,焦头烂额地四处逃窜。善才童子却哈哈大笑道:“黄龙,黄龙,你难道不知道我生在火焰山,住在火云洞,岂会怕你这区区火焰!” 说罢,他飞身冲入火中,与黄龙公主展开激烈大战。樊梨花见火势凶猛,急忙喊道:“火珠太过厉害,快拿芭蕉扇进阵灭火!” 窦一虎听闻,急忙拿出芭蕉扇,用力连扇几下,转眼间,火势便被扑灭,火珠也跌落在地。 黄龙公主见自己的火珠被破,气得暴跳如雷:“呵唷,真是可恼!你们借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坏我宝贝,今日定要与你们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她抖擞精神,竟现出三头六臂,模样宛如哪吒三太子一般,威风凛凛,气势骇人。众将见了,无不心惊胆战。唯有善才童子毫不畏惧,他轻蔑地说道:“黄龙,你的这点法术,不过如此!” 说罢,他把手一放,吹口仙气,霎时间,阵中竟杀出无数小红孩儿,他们手中都拿着火尖枪,将黄龙公主团团围住。众人见此场景,纷纷惊叹善才童子的神通广大。黄龙公主被围,渐渐招架不住。善才童子趁机祭出宝圈,黄龙公主心中大惧,连忙现出原形,竟是一条黄龙,她涌起万丈波涛,头顶火珠,潜入水中逃走,转眼间,大水便消失不见。 善才童子成功破了黄龙阵后,众人在阵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薛丁山。只见他面色蜡黄,气若游丝。樊梨花和薛金莲见状,心疼不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们急忙安排暖车,将薛丁山送回营中。这一日,大破五龙阵,善才童子居功至伟。眼看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战场上,樊梨花下令收兵回营。回到营中,众人用灵丹妙药救醒了尉迟青山、罗章和薛丁山,并设宴犒赏将士,同时下令明日攻打铜马关。也许是连日征战太过辛苦,当夜,樊梨花诞下一子,取名薛强。 战败的苏定国狼狈地逃回铜马关,花叔赖连忙将他接入关中,焦急地问道:“唐兵打阵,结果如何?” 苏定国便将红孩儿破阵,五龙公主逃走,大将忽突大被俘,还有三人受伤,自己靠坐骑才得以逃回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花叔赖听后,大惊失色,急忙下令加强关防,命兵将多准备灰瓶、石子、强弓、弩箭,与驸马苏定国分别把守东西两边。同时,他还派人快马加鞭向朝廷递交告急文书,焦急地等待救兵支援。 三日后,樊梨花元帅静养完毕,再次升帐议事。窦一虎上前说道:“小将借扇破阵之事已完成,理应将扇子归还。” 樊梨花点头称是。善才童子也走上前说:“我奉菩萨法旨前来破阵,如今任务已完成,也该回去复命了。这扇子就由我代劳归还吧。” 说罢,他将那把可大可小的芭蕉扇收入怀中。 随后,樊梨花传令攻打铜马关。秦梦因之前被花叔赖一鞭打伤,心中愤恨难平,为报此仇,他主动请命攻打铜马关。樊梨花应允了他的请求。秦梦率领人马来到关前,对着关上破口大骂,然而番兵却充耳不闻,坚守不出。秦梦恼羞成怒,下令军士强行攀城而上。谁知城上箭如雨下,唐军伤亡惨重,根本无法登城。 此时,樊梨花率领大军赶到,将人马驻扎在关下。秦梦无奈,向樊梨花禀报道:“关门防守坚固,我军难以强攻,请元帅定夺。” 秦汉见状,上前献策道:“末将此前与窦一虎入关盗金莺时,结识了番将花叔赖的爱妾欢娘。她曾说过,愿意助我们里应外合,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打开破城的局面。” 樊梨花沉思片刻,说道:“你前番私进关中,本应治罪。但若今晚能借此破城,便将功赎罪。” 当夜,秦汉施展钻天术,悄悄潜入铜马关,来到欢娘的住处。他躲在窗外一看,只见欢娘正托着香腮,默默流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宛如西施再世。秦汉心中大喜,翻窗而入。欢娘见是秦汉,又惊又喜,嗔怪道:“冤家,为何这么久都不来,让我望眼欲穿!” 秦汉将破阵的经过详细地向她讲述了一遍,然后说:“如今若能除掉花叔赖,我们便能长相厮守。” 欢娘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我以端午之名设宴请他,将他灌醉后,趁机刺杀,然后开城献关。只是苏定国那边,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秦汉担忧地问道:“倘若苏定国带兵前来,该如何是好?” 欢娘沉思片刻,胸有成竹地说:“我已有了计策,只需如此这般…… 事情若能成功,还望将军多多相助。” 这一计划究竟能否顺利实施,铜马关又能否被顺利攻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欢娘刺死花叔赖 梨花兵打玉龙关 秦汉听闻欢娘的计策,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赞道:“此计甚妙!我即刻回营禀报元帅,届时与师兄一同入关相助!” 言罢,他施展钻天术,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云端。回到唐营后,秦汉向樊梨花详细汇报了与欢娘的谋划。樊梨花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这矮子们虽各有奇能,却也多为情所困,但愿此番能顺利成事。” 随即,她果断下令:“秦汉、窦一虎听令!你二人即刻入关协助,我自会整顿雄兵,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攻破铜马关!” 二将领命,大喜过望,一个施展钻天术直上云霄,一个使出地行术遁入地底,朝着铜马关疾驰而去。 另一边,花叔赖收到欢娘的宴请邀约,满心欢喜地来到东房。欢娘笑意盈盈地将他迎入,二人相互行礼后分宾主落座。欢娘巧笑嫣然,娇嗔道:“今日端午佳节,妾身备下薄酒,特请大王共饮。只是大王平日里对西房过于偏爱,可让妾身好生‘吃醋’呢。” 花叔赖闻言,哈哈大笑:“美人莫要多心,在我心中,你二人皆是挚爱,并无厚薄之分。此番相聚难得,正好与美人一醉方休!” 说罢,他大大咧咧地坐上主位,欢娘则含羞带怯地在下首相陪,丫环们穿梭席间,不住地斟酒。 在欢娘的刻意奉承下,花叔赖一杯接一杯,热酒冷酒交替下肚,很快便面红耳赤、醉意朦胧。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只手搭在欢娘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含糊不清地嚷着还要再饮。没喝几口,便彻底醉倒,瘫软无力。丫环们赶忙将他扶到床上,此时的花叔赖早已人事不省,鼾声如雷。欢娘见状,吩咐道:“今日佳节,你们也去尽情享用酒菜吧。” 丫环们千恩万谢,收拾完酒席后,便纷纷到外房饮酒作乐去了。 时至二更,夜色如墨。欢娘握着剑,走到花叔赖床边,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就在这时,秦汉如鬼魅般从窗外飞落,悄然入房。他迅速接过欢娘手中的剑,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花叔赖的性命。随后,他神色冷峻地说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传令,请驸马前来议事,就说大王有意归降大唐。同时安排三百刀斧手埋伏帐下,若驸马不从,当场斩杀,而后开城献关!” 欢娘毅然换上军装,手持令箭,准备依计行事。 突然,地面一阵震动,窦一虎破土而出,说道:“秦师弟,我来接应!让这姑娘传令,我们趁机打开城门,迎接大军!” 秦汉点头,又叮嘱欢娘:“莫要慌张,我与师兄自会暗中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二人便一个上天,一个入地,消失在夜色之中。欢娘深吸一口气,提着灯笼走出营门,高声传令。旗牌官们整齐列队,分立两旁。她神色严肃地说道:“大王有令,速请驸马前来商议军情,不得有误!” 旗牌官们接过令箭,朝着西营疾驰而去。 此时,爱娘正在房中休息,丫环匆匆跑来禀报:“东房欢娘手持令箭传唤驸马,还在帐下埋伏了刀斧手,不知要做何事!” 爱娘心中一惊,暗自思忖:“这贱人传唤驸马,怕是要对我不利!我得赶紧去求大王救命!” 她提上灯笼,心急火燎地赶到东房。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丫环们东倒西歪,醉得不省人事。她冲进内室,一眼便看到床上花叔赖的尸体,顿时肝胆俱裂,悲呼道:“不好了!” 她强忍悲痛,咬牙切齿道:“我定要为大王报仇!” 随即迅速整理装束,手握双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驸马苏定国接到传唤,心中顿生疑虑,他点齐三百亲随,手持火把,浩浩荡荡地来到东营。然而,他并未见到花叔赖出迎,心中愈发警惕。他大步走上营帐,沉声道:“花将军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云板声响,欢娘身着战甲,迈步而出:“驸马爷,我家大王如今大势已去,自身也被唐军俘获,生死未卜。为保满城百姓,大王有意献关归降,特请驸马爷前来商议。” 苏定国闻言,怒发冲冠:“好个花叔赖,竟敢叛国投敌!我这便取他性命!” 就在欢娘准备传令刀斧手动手时,爱娘手持双刀,大喊着杀了出来。苏定国怒目圆睁:“奸贼!竟敢派贱人来杀我?” 他拔出宝剑,寒光闪过,瞬间将爱娘和欢娘斩杀。帐下的刀斧手们见状,纷纷冲出来护驾,却被苏定国的三百亲随杀得七零八落。苏定国余怒未消,又杀进衙中,见人便砍,衙内顿时血流成河。当他看到花叔赖早已死在床上时,心中满是疑惑,但此时已无暇细想。 就在这时,探子慌慌张张地来报:“启禀驸马!大唐的两名矮将潜入关内,杀死守门军士,大开城门,唐兵正如潮水般涌来!” 苏定国大惊失色,魂飞魄散,连忙带着亲随,从西门仓皇出逃,直奔玉龙关而去。 樊梨花率领大军顺利进入铜马关,她当即传令:“大军进城,不得惊扰百姓!” 待她进入内衙,只见尸横遍地,得知欢娘和爱娘都已被苏定国杀害,苏定国也已逃走。秦汉看着两具尸体,惋惜道:“可惜了这两位佳人……” 樊梨花下令厚葬花叔赖、欢娘和爱娘,妥善收殓番兵尸体,并张贴告示安抚百姓。随后,她释放了花伯赖和忽突大,二人感激涕零,跪地叩谢。樊梨花正色道:“你二人不过无名小将,杀之无益。回去告诉玉龙关守将,早早献关投降,协助擒拿哈迷番王,押解至京都治罪。若能如此,或许还能得我主赦免,这也是你们君臣的造化,去吧!” 二人连声道谢,匆匆离去。 当晚,樊梨花大摆庆功宴,犒赏三军,并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朝廷报捷。三日后,她下令起兵,直取玉龙关。此次,她任命罗章为前部先锋,薛丁山为护卫,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朝着玉龙关进发。 罗章一马当先,率领先锋部队抵达玉龙关前,大声叫阵。番兵急忙入内禀报。守关将领正是国王长子罕尔粘,此前听苏定国讲述战败经过,他本就忧心忡忡;如今又听闻花伯赖、忽突大被释放回来报信,正心神不宁时,又得知唐兵已到关前挑战,顿时慌了手脚。他连忙召集众将商议:“谁愿出关迎敌?” 连问数声,却无一人敢应答。罕尔粘正愁眉不展之际,忽闻苏宝同求见,赶忙下令有请。 苏宝同进殿参拜,罕尔粘连忙说道:“国舅免礼!此前听闻你从金光阵逃脱,如今归来,想必有退敌良策?” 苏宝同胸有成竹地奏道:“臣自金光阵大败后,前往各处仙山,求得金壁凤祖师相助。祖师借我一头神兽‘黑狮子’,臣这才驾云赶回。听闻唐兵已到关下,可是来挑战了?” 罕尔粘愁容满面:“国舅,眼下唐兵压境,我军将士人心惶惶,无人敢出战。幸好国舅归来,可有破敌之策?” 苏宝同自信满满:“请太子拨给臣一万人马,臣定叫唐兵有来无回!” 罕尔粘大喜过望,当即调拨一万精兵、十员战将,命人开城迎敌。战鼓声响,苏宝同率军冲出关来。罗章定睛一看,见是老对手苏宝同,怒火中烧,挺枪便刺。苏宝同挥刀相迎,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余回合。苏宝同见难以取胜,猛地一拍黑狮子,只见那神兽双蹄腾空而起,鼻中喷出滚滚浓烟,口中吐出熊熊烈火。一时间,烟雾弥漫,火光冲天,罗章被烟雾熏得睁不开眼,只得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唐兵们也被烟火呛得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苏宝同见状,得意洋洋,收兵回关,大摆庆功宴。 罗章收拾残兵,狼狈回营,向樊梨花请罪。樊梨花面色凝重:“罗章,你身为先锋,理应审时度势,怎会落得如此大败?” 罗章满脸羞愧,解释道:“元帅,那苏宝同骑着一头神兽,能喷烟吐火,四足生风,小将实在难以抵挡。三军将士被大火烧死无数,幸亏我的坐骑脚程快,否则小将也难以脱身,还望元帅恕罪!” 樊梨花眉头紧皱:“这苏宝同此番归来,定是请来了旁门左道相助,看来我们西进之路又多了一重阻碍。何时才能平定战乱,班师回朝啊……” 窦仙童在一旁安慰道:“元帅勿忧!苏宝同不过是手下败将,明日末将愿率军出战,定除了那恶兽,为大军扫清障碍!” 樊梨花微微点头,众人各自回营休息,静待明日之战。 次日,樊梨花与窦仙童商议妥当,誓要捉拿苏宝同,夺取黑狮子。她升帐点兵,命秦汉、窦一虎率本部人马前去挑战。二人得令后,直奔关前。只听关内炮声轰鸣,城门大开,苏宝同率军杀出。秦汉、窦一虎见状,怒喝道:“屡战屡败的鼠辈,还敢前来送死!” 说罢,挥舞棍棒,冲上前去。苏宝同冷笑一声:“又是你们两个矮鬼,看刀!” 三人激战正酣,苏宝同故技重施,一拍黑狮子,刹那间,烟火弥漫。秦汉、窦一虎被烟雾迷了双眼,一个腾云上天,一个遁地而逃,唐兵再次大败。 樊梨花远远望见败兵溃逃,心中大怒,与窦仙童、陈金定一同率军杀出,拦住苏宝同。苏宝同见了樊梨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火冲天。他猛拍黑狮子,那神兽顿时四足生风,鼻中浓烟滚滚,口中烈火熊熊,朝着三人直扑而来。窦仙童、陈金定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逃。樊梨花临危不乱,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洪水汹涌而至,瞬间扑灭了大火,驱散了浓烟。苏宝同见状,惊恐万分,骑着黑狮子仓皇逃窜。 他一路奔逃,前方一座高山拦住去路。苏宝同暗自庆幸:“幸好有坐骑腾云,不然今日必葬身洪水!只是此番大败,如何回关?” 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远远望见山中传来钟声,寻声而去,只见一座庵院,匾额上写着 “比邱禅院”。苏宝同心中暗想:“天色已晚,不如在此借宿一晚,明日再去求师兄相助。” 他下了坐骑,将黑狮子拴在树上,走进山门。只见殿内琉璃灯影闪烁,钟声悠扬,几位女尼正在做夜课。待她们诵完经,准备关门时,发现了苏宝同。 女尼们警惕地问道:“将军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苏宝同便将战场上的遭遇如实相告。女尼们闻言,冷笑道:“原来是个败军之将,想在此投宿?只是我们女庵不便留男客,将军还是另寻别处吧。” 苏宝同连忙哀求:“如今天色已晚,四下漆黑,教我能往何处去?还望师父慈悲,让我在廊下暂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他苦苦相求,一位年轻尼姑说道:“姐妹们,他如此可怜,庵里不是有个囚老虎的铁笼吗?将他锁在里面,大家也能安心些。” 众女尼纷纷称是,对苏宝同说:“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只是女庵留男客多有不便。若将军执意要留宿,那便委屈你在囚笼中暂歇一晚,明日一早便放你离开。” 苏宝同此时已是走投无路,只好连连点头:“使得,使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苏宝同究竟能否逃脱?樊梨花又将如何攻克玉龙关?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梨花仙法捉宝同 神光扇软窦仙童 夜色深沉如墨,比邱禅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一阵沉重拖沓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几名女尼弓着背,咬着牙,合力将锈迹斑斑的铁笼拖进大殿。铁链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仿佛是命运的丧钟在敲响。苏宝同眼神呆滞,面无血色,身体不受控制般,机械地挪动着脚步,缓缓钻进了铁笼。随着锁簧 “咔嗒” 一声扣合,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众女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苏宝同被困在笼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响。 就在苏宝同满心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时,殿外突然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殿门 “吱呀” 一声缓缓推开,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一位身披银白铠甲、身姿挺拔的女将 —— 正是樊梨花。她手持寒光闪闪的宝剑,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进殿内,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气息。她在主位上冷然落座,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苏宝同,厉声喝道:“苏贼,可认得本帅?” 苏宝同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白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双手死死抓住铁笼的栏杆,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恐惧哀求道:“不好了!这是梨花元帅的仙法,我今日性命休矣!求元帅开恩,您是正大光明的英雄,只要饶我一命,日后我绝不敢再犯大唐,愿为您做牛做马!” 樊梨花怒目圆睁,“啪” 地一声拍案而起,声若雷霆:“反贼!你无故挑起战争,让无数百姓生灵涂炭,此前多次作恶却侥幸逃脱,如今罪无可赦!即便你修炼成了刀剑难伤的虹影之术,今日也难逃制裁!” 她话音刚落,玉手快速挥动,几道金光闪闪的灵符便如灵蛇般飞向铁笼,牢牢贴在笼身。紧接着,她长袖用力一挥,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铁笼裹挟着苏宝同如流星般冲破屋顶,直直坠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 海底龙宫内,金钟轰然三响,声音震得珊瑚摇晃,鱼群四散惊逃。龙王身穿华丽的龙鳞铠甲,缓缓升上宝座,整个水晶宫殿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璀璨夺目。鳜鱼丞相摆动着宽大的衣袖,鲤鱼大夫摇晃着鱼尾,率领着虾兵蟹将整齐地排列两旁。赤鱼门官快速摆动红色鱼鳍,匆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启禀大王,巡海夜叉发现有一个铁笼,里面囚禁着一位将军,坠入了海底,特来向您禀报!” 龙王微微点头,龙尾轻轻一摆,下令道:“龟鳖二将,速速将铁笼带来,本王要亲自查看!” 龟鳖二将领命后,奋力摆动四肢,朝着铁笼的方向游去。没过多久,他们便合力将铁笼抬进了龙宫大殿。龙王眼神锐利,审视着笼中的人,沉声道:“你究竟是人是妖?被哪位仙人所擒?如实招来!” 苏宝同这才发现自己身处龙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切地喊道:“大王救命!我乃西番国舅苏宝同,被大唐樊梨花用倒海移山之术擒住,沉入海底。若您能救我,日后定当重重报答!” 龙王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久闻大名,可我放了你,有什么好处?” 苏宝同连忙说道:“只要揭去笼上的灵符,我就能离去。日后大王若有差遣,我定当赴汤蹈火!” 龙王依言揭下灵符,苏宝同一见,大喜过望,瞬间化作一道长虹,消失得无影无踪。龙王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拍碎了龙椅的扶手:“此人太无礼,连句谢都没有就走了!来人,点将去把他抓回来!” 鲤鱼大夫赶忙上前劝道:“他已经走了,强行捉拿恐怕会结下仇怨,还请大王三思。” 龙王这才作罢,冷哼一声,甩袖退下了大殿。 逃脱后的苏宝同慌慌张张地在空中飞行,心中满是焦虑,急切地想要找到帮手。就在他六神无主之时,前方突然飘来两团祥云,铁板道人与飞钹和尚驾云而至。三人见面,苏宝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拉住二人的衣袖,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僧道二人听后,怒不可遏,铁板道人手中的拂尘气得不停抖动:“国舅,黑狮驹没了,你怎么向教主交代?不如去请李道符师尊出山,定能擒住樊梨花,报此大仇!” 飞钹和尚也挥舞着飞钹,恶狠狠地说:“没错!那樊梨花太嚣张了,这次一定要让她好看!” 苏宝同思考片刻后,说道:“二位先去关中帮助太子,我随后就到!” 三人就此分别,各自行动。 另一边,樊梨花收回法术,率领军队回到营地。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正紧张地为第二天的战事做准备。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樊梨花便下令刘仁、刘瑞架起云梯,向玉龙关发起猛烈进攻。关内的太子罕尔粘得知消息后,急得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水:“国舅昨天出去打仗,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唐兵又来攻城,这可怎么办才好?玉龙关不会守不住吧?” 就在太子心急如焚之际,铁板道人与飞钹和尚赶到了。太子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师尊,唐兵来势汹汹,可有破敌的办法?快救救玉龙关!” 僧道二人神色倨傲,铁板道人抚了抚胡须,自信满满地说:“千岁不必担心!我二人受国舅所托,定会出战,马上就能擒住唐将,保玉龙关万无一失!” 太子立刻点齐两千兵马,打开城门迎战。 战场上,刘仁、刘瑞手持兵器,奋力拼杀,枪棒舞动间虎虎生风。然而,面对僧道二人的妖法,他们渐渐招架不住。铁板道人轻轻挥动拂尘,一道黑色烟雾便朝着二刘席卷而来;飞钹和尚抛出飞钹,飞钹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声响,直取二刘要害。二人边战边退,情况十分危急。在将台上观战的樊梨花见状,脸色骤变,大声喊道:“不好!二刘有危险!秦汉、窦一虎,速速前去救援!” 等秦汉、窦一虎赶到时,只见刘仁已被蟠龙宝塔击中,那宝塔金光闪耀,带着呼啸声砸下,刘仁躲避不及,口吐鲜血,坠马而亡;刘瑞也被打倒在地,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秦汉、窦一虎怒吼着冲入战团,手中兵器舞得密不透风,可依旧被宝塔逼得一个飞向天空,一个遁入地下。僧道二人趁机追杀,薛丁山挺枪而出,大声喝道:“休要伤我兄弟!” 樊梨花又派窦仙童、陈金定等四员女将前去支援。混战中,薛丁山被宝塔打伤,肩头鲜血直流;窦仙童被神光宝剑定住身形,动弹不得,眼中满是焦急与愤怒。关键时刻,月娥、金莲骑着马快速杀出,手中兵器上下翻飞,如两条银龙,成功救下仙童。月娥取出摄魂铃,轻轻摇晃,铃声悠扬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妖道深知此宝厉害,脸色大变,化作长虹仓皇逃走。 唐兵收兵回营,清点伤亡时发现,刘仁、刘瑞、陈金定及其夫君均已阵亡。营地内一片悲号,樊梨花悲痛欲绝,泪水不停地流,她紧紧握着丈夫薛丁山的手,哭喊道:“妖僧妖道!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他们害我失去这么多亲人和兄弟,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天空中祥云缭绕,传来阵阵悠扬的仙乐,仙鹤的鸣叫声响彻云霄。王禅老祖与王敖老祖驾临,二人白发苍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众人急忙出营迎接。 两位仙翁拿出金丹,喂入薛丁山等人口中。神奇的是,金丹一入喉,几人原本苍白的脸色就渐渐有了血色,缓缓苏醒过来。仙翁又用拂尘轻轻为窦仙童解除定身之术,口中念念有词。之后,他们严肃地叮嘱樊梨花:“那蟠龙塔与神光扇都来自金壁风教主,他门下妖魔众多,神通广大。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敌。等众仙齐聚,再一起破敌阵。切记,千万不可贸然行动!” 说完,将灵幡和明珠两件宝物交给樊梨花,随后驾云离去。 第二天,敌军再次前来挑战。窦仙童、陈金定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主动请战:“元帅,让我们去吧!一定要为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薛丁山也紧紧握住手中的明珠和灵幡,坚定地说:“我也去,定要报昨日之仇!” 樊梨花点了点头,眼神中既有信任,又充满担忧:“一切小心,不可冲动!” 战场上,僧道二人见窦仙童和陈金定安然无恙,又惊又怒。铁板道人恶狠狠地说:“这两个女将怎么回事?那个丑的不是被塔打死了吗,好看的也该被扇得呆傻,怎么还能站在这里?唐营难道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飞钹和尚也咬牙切齿地说:“今天一定要把她们抓进关中去请功!” 说着,二人祭出宝塔与神扇。薛丁山果断抛出明珠,明珠光芒大盛,宝塔上的蟠龙仿佛被唤醒,张牙舞爪地朝着明珠扑来。薛丁山趁机将宝塔收入囊中。僧道二人见状大惊失色,又用神光扇攻击女将,薛丁山挥动灵幡,灵幡光芒暴涨,将神扇的法力全部化解。窦仙童祭起捆仙绳,绳子如灵蛇般飞向僧道,吓得二人脸色煞白,急忙化作长虹逃回关内。 关内,太子得知宝物被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殿里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两位师尊,快想想办法啊!” 僧道二人安抚道:“殿下不要惊慌,国舅已经去搬救兵了,肯定会有神仙来帮忙。我们现在先守住关门,再去和国舅会合,邀请各路神仙,定能打败樊梨花!” 说完,化虹而去。太子连忙下令加强城防,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顶着黑眼圈,但依旧在城墙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严阵以待。 此时的苏宝同,已经来到了蓬莱岛紫金山莲花洞。洞内仙气缭绕,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潺潺的溪流声与悠扬的钟磬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仙境。他跪在李道符师尊面前,泪流满面:“师父,弟子屡战屡败,西凉国土大多已被夺走,如今只剩玉龙关。此关若破,国家就完了!求您大发慈悲,下山收服樊梨花,帮弟子报仇!弟子愿为师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道符听后大怒,手中的玉如意重重拍在石桌上,震落不少灰尘:“樊梨花仗着黎山门下,竟敢欺辱我教!这次一定要请齐群仙,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苏宝同犹豫了一下,说:“弟子之前向教主借黑狮驹,被樊梨花用计夺走,现在没脸去见教主……” 李道符冷笑道:“正好用这件事激怒教主,召集众仙,将樊梨花等人一网打尽,为你出气!” 苏宝同心中大喜,跟着师父出了洞,驾云前往金山逍遥宫求见金壁风教主。一场更大规模、更加激烈的仙魔之战,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各方势力蓄势待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第六十六回 仙翁触动金教主 妖仙大战樊梨花 金山逍遥宫内,云雾缭绕,奇珍异宝散发着幽幽光芒,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李道符神色凝重,大步上前,向高坐蒲团之上的金壁风教主深深一揖,沉声道:“师尊,此前宝同借黑狮驹,欲凭借此宝之力大破大唐。谁料那樊梨花神通广大,施展倒海移山之术,不仅夺走宝驹,还将宝同囚于锈迹斑斑的铁笼之中。宝同即便身陷囹圄,仍表明黑狮驹乃向教主所借,恳请归还。可那樊梨花不仅拒绝归还,言辞更是嚣张放肆,扬言即便教主亲临,她也要一并擒下。最后竟狠心将宝同连人带笼沉入波涛汹涌的海底。幸亏宝同多年修炼有成,在生死关头化作一道长虹,这才得以脱身,赶来向我诉说此事。” 金壁风教主目光如炬,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苏宝同,声音低沉而威严:“宝同,此事当真?” 苏宝同听闻,身子剧烈颤抖,“扑通” 一声重重叩首在地,涕泪横流:“千真万确,教主!那樊梨花不仅如此,还对我教大肆辱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说我们非人类,皆是低贱畜类……” 苏宝同话音未落,阶下顿时炸开了锅。野熊仙毛发根根倒竖,如钢针般挺立,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金鲤仙身上鳞片乍起,在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寒芒;黑鱼仙眼中凶光毕露,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吞噬;老牛仙鼻孔用力喷出粗气,地面都微微震颤;花马仙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神犬仙龇牙低吼,口水顺着嘴角滴落;野狐仙尖啸连连,声音刺耳难听;鸡冠仙头顶红冠如烈火燃烧,鲜艳夺目;花凤仙羽毛根根倒竖,整个人仿佛炸开的火焰。众仙纷纷上前,向教主行礼,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樊梨花欺我教太甚,此等羞辱,我等怎能忍受!恳请教主准许我等前往玉龙关,与她一决雌雄,为我教讨回公道!” 教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语气沉稳而冷静:“众弟子不可冲动。那樊梨花乃是黎山老母门下高徒,如今辅佐中原国君,身后势力庞大,神通更是不可小觑。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野熊仙急得满脸通红,直跺脚,大声申诉:“弟子在金牛关时,那樊梨花竟请来二郎神,放火烧毁我的洞府。教中弟子死伤惨重,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若老师不管此事,日后谁还敢在金山安心修行!这口气,弟子实在咽不下去啊!” 教主本就心软,听了这番话,眉头紧皱,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你们先行前往玉龙关,摆下诸仙群会阵。若那樊梨花识相,归还黑狮驹,此事便就此作罢;若她执意不还,我自会亲临,定要让她见识我教神威,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随即命李道符师徒先去关下搭建芦蓬,迎接各路仙友。李道符与苏宝同听闻,眼中满是欣喜,赶忙谢过教主,化作长虹直奔玉龙关而去。 众仙辞别教主,各自驾着形态各异的妖云踏上征程。有的妖云散发着诡异的幽光,有的则裹挟着呼啸的风声。途中偶遇铁板道人与飞钹和尚,得知二人在与唐军交战中丢失两件宝贝,花马仙顿时怒发冲冠,鬃毛随风狂舞:“二位师尊莫急!教主命我等十代弟子相助西蕃,此番定叫大唐百万大军化为齑粉,片甲不留!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往玉龙关,给唐军一个下马威!” 僧道二人原本愁眉不展,听了这话,顿时转忧为喜,与众人一同回关。 苏宝同先行入关,一路小跑着恳请太子焚香迎接众仙。不多时,天空中光芒大盛,众仙按落云头,纷纷现身。太子赶忙上前,一一迎进,态度恭敬,行礼道:“孤家何德何能,竟劳烦诸位仙长亲临相助破唐。有了诸位仙长的帮助,大唐必败无疑!” 神犬仙与花马仙昂首挺胸,傲然笑道:“破唐兵有何难?待我二人出关,捉拿唐将就如同伸手到囊中取物那般容易,殿下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其他众仙也纷纷响应,摩拳擦掌:“我们一同前去,倒要瞧瞧这樊梨花究竟有何三头六臂,敢如此轻视我教!” 众人翻身上马,率领妖兵浩浩荡荡出了辕门。这些妖仙模样古怪至极,有的头生尖锐犄角,有的口吐长长的獠牙,有的浑身布满坚硬鳞片,有的长着毛茸茸的兽耳,还有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他们所到之处,百姓惊恐万分,尖叫着纷纷紧闭门窗,生怕被这些妖邪之物伤害。李道符见此情景,心中担忧妖兵会在关内肆意妄为,骚扰百姓,便在关外扎下营寨,约束众妖。苏宝同则下令开炮,一时间,炮声震天,他开始整顿兵马,准备迎战唐军。 此时,薛丁山正与秦汉、窦一虎在关前商议攻打玉龙关的计策。忽然,关内一阵骚动,冲出一队妖兵。众人定睛一看,这些妖兵模样奇形怪状,有的身形似豺狼,却长着人的面孔;有的如虎豹般强壮,四肢却布满鳞片;有的头上长着巨大的犄角,行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有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地面尘土飞扬,令人忍俊不禁。薛丁山摇头叹道:“番邦竟用这等妖邪之辈为兵,如此行事,其灭亡之日不远了。” 正说着,旗门下突然杀出两个妖道,他们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绿光,拦住去路,尖声叫道:“唐将速速回去,叫樊梨花出来受死!别让她做缩头乌龟!” 薛丁山怒喝一声:“呔!你们这两个怪模怪样的妖道,少废话,看枪!” 说罢,挺枪便刺,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妖道不慌不忙,举剑相迎,双方激战正酣,兵器碰撞之声响彻云霄。二妖见难以取胜,突然口中念念有词,紧接着喷出阵阵腥臭的妖雾。刹那间,天地间一片昏暗,遮天蔽日,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薛丁山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心中大骇,慌乱中被妖道抓住破绽,拖下马来。秦汉急忙上前抵挡,挥舞着手中兵器,将妖道逼退,窦一虎则趁机将薛丁山救回。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此时,又有四个妖仙冲出,将秦汉团团围住。秦汉奋力抵抗,兵器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就在这危急时刻,天空突然大放光明,一道耀眼的光芒驱散了妖雾。窦一虎安顿好薛丁山后,再次冲上前助战。金鲤仙头顶毫光四射,光芒所到之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黑鱼仙口中青烟弥漫,烟雾中隐隐传出诡异的声响;神龟仙眼中红光迸射,如两道炽热的火焰;鸡冠仙冠中飞出五彩光芒,在空中凝聚成磨盘大小的异物,朝着秦汉与窦一虎当头砸下。秦汉多亏有入地鞋,见势不妙,对窦一虎喊道:“师兄,撤!这妖法太过厉害,我们不是对手!” 二人一个施展遁地术,瞬间消失在地下,一个腾云驾雾,飞向天空,眨眼间消失不见。四妖见状,惊愕地张大嘴巴,面面相觑,只好收起妖术。 唐兵连忙将战况禀报樊梨花。樊梨花见薛丁山身中毒气,脸色发黑,昏迷不醒,心中焦急万分,赶忙喂下金丹。过了好一会儿,薛丁山才悠悠转醒。随后,秦汉、窦一虎详述战斗经过,樊梨花不禁眉头紧锁,心中忧虑:为何每一关都有如此厉害的异人?如今来了这么多妖仙,这关该如何攻破?窦仙童见状,上前宽慰道:“元帅莫急,前日两位仙翁说玉龙关会有群仙斗法,想必就是这些妖仙。明日出战,我们见机行事,定能找到破敌之法。” 樊梨花依言,传令全军严守营门,加强戒备,以防妖仙劫营。 另一边,李道符担心众妖在关内肆意妄为,便在关外安营扎寨。营地四周布置了重重结界,以防唐军偷袭。次日,唐营中窦仙童、陈金定与樊梨花三员女将策马而出。她们身披战甲,英姿飒爽,宛如三朵盛开在战场上的铿锵玫瑰。野熊仙生性急躁,听闻女将叫阵,立刻舞剑冲出。他一眼望见樊梨花骑着威风凛凛的黑狮驹,身旁窦仙童、陈金定也各骑宝马,气势非凡,顿时怒火中烧,想起此前在金牛关的惨败,心中的仇恨如熊熊烈火般燃烧。 樊梨花见到野熊仙,同样怒不可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妖道!前日在金牛关让你逃脱,今日定饶不了你!你残害百姓,罪恶滔天,受死吧!” 说罢,挥刀便砍,刀锋带着凌厉的气势,仿佛要将空气都劈开。窦仙童与陈金定也一同上前,三人配合默契,将野熊仙围在中央。野熊仙挥舞着手中的剑,奋力抵抗,剑招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但终究难敌三员女将,身上渐渐出现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其他妖仙正要上前相助,只见樊梨花一拍黑狮驹,黑狮驹昂首怒吼一声,口中突然喷出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火焰瞬间将野熊仙包围,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野熊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冲出火海,却被烧伤多处。苏宝同见黑狮驹落入敌手,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失去黑狮驹的耻辱,心中满是伤感与愤怒,连忙下令紧闭营门。他对众仙说道:“黑狮驹太过厉害,如今被她所得。若能将它盗回,送还教主,或许还有转机,否则我们难以抵挡唐军的攻势。” 花凤仙自信满满,胸脯一挺:“这有何难?今夜我便去将它盗来,让那樊梨花知道我们的厉害!” 苏宝同大喜,连忙拱手:“此事全仰仗师兄了!若能成功,宝同感激不尽!” 当夜,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寥寥几颗星星闪烁。花凤仙驾云前往唐营,她身形轻盈,如同一道黑影,悄悄靠近。此时樊梨花刚刚得胜回营,正命秦汉巡视营地。秦汉目光敏锐,忽见云端有一女仙鬼鬼祟祟,朝着黑狮驹的方向靠近,立刻意识到对方意图不轨,飞身上前阻拦。双方在云端展开激战,花凤仙手中的武器挥舞得如同一团幻影,秦汉也不甘示弱,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精湛的武艺与之周旋。打斗声惊动了唐营众将,众人纷纷张弓搭箭,朝着花凤仙射去。一时间,箭如雨下,花凤仙心中慌乱,左躲右闪,难以招架,只好舍弃黑狮驹,狼狈逃回番营,将遭遇如实告知。苏宝同听闻,愁眉不展,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一时没了主意。 次日,唐兵再次杀到。番营中的妖道们纷纷施展神通,霎时间,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无数豺狼虎豹等怪物凭空出现,它们张牙舞爪,发出阵阵怒吼,朝着唐兵冲去。窦仙童见此情景,面露惊恐之色,手中的兵器都微微颤抖。樊梨花却镇定自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道:“这些小把戏,不过是哄三岁孩童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口中念念有词,将红绿豆撒向空中。刹那间,风停雨住,那些怪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神龟仙见状,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冲出阵来吼道:“樊梨花!你用撒豆成兵之术破我法术,我定有办法擒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樊梨花抬眼望去,只见这神龟仙生得尖头绿眼,脸上布满皱纹,黑脸微须,身穿八卦道袍,手持鹅翎扇,背上还斜挎着一柄红光剑,浑身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神龟仙挥扇一摇,顿时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仿佛要将唐兵全部吞没。他又拔出红光剑,剑上红光闪烁,直取樊梨花。樊梨花不慌不忙,念动真言,波涛瞬间退去。她伸手接住红光剑,随即祭出诛妖剑。诛妖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凌厉的气势,朝着神龟仙斩去。神龟仙躲避不及,被砍中后背,发出一声惨叫,现出原形 —— 竟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樊梨花命人用绳索穿其琵琶骨,贴上灵符,高高吊在旗杆之上示众。众妖见此,吓得脸色苍白,纷纷逃窜。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战场上,将一切染成红色。樊梨花见好就收,下令收兵回营,准备明日再战。另一边,众妖与僧道、苏宝同一同来见李道符,个个垂头丧气,哭诉道:“龟仙被擒,我教颜面尽失,还望师父救他!若不救回龟仙,我们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李道符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忧虑:“龟仙被灵符镇住,唯有教主亲临方能解救。不过,那樊梨花既已犯了杀戒,我自会亲自出手,取她性命,为我教挽回颜面!” 苏宝同等人拜谢后,各自回营安歇,心中都在盘算着明日的战事。 樊梨花召集众将,大帐内灯火通明。她神情坚毅,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明日出战,务必大破番兵,生擒众妖,一举夺下关门!大唐的荣耀,就在此一战!” 众将齐声应是,声音洪亮,充满斗志。她随即点兵派将:命秦汉、窦一虎打头阵,这二人身形敏捷,擅长奇袭;刘仁、刘瑞为第二阵,他们武艺高强,经验丰富;陈月娥、薛金莲为第三阵,二女配合默契,战法灵活;金桃、银杏为第四阵,她们心思细腻,擅长应变;窦仙童、陈金定为第五阵,二人勇猛无畏,战斗力强悍;自己亲率后阵,掌控全局;薛丁山与罗章负责接应,以防万一。 次日,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唐营大开营门,大军浩浩荡荡出阵。旌旗飘扬,战马嘶鸣,士兵们士气高昂。秦汉、窦一虎一马当先,冲到阵前,他们身姿矫健,如离弦之箭。二人同时大喝:“妖道们,速速出来受死!别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 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众妖闻言大怒,神犬仙与花马仙率先冲出,拦住二将。神犬仙犬齿锋利,眼神凶狠;花马仙身形矫健,手中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紧接着,刘仁、刘瑞拍马赶到,番营中花凤仙与野狐仙也迎上前来。二女仙见二刘相貌堂堂,英姿飒爽,心中暗生算计,娇声说道:“二位郎君,快通名来,我好擒你!若能归顺于我,保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刘仁、刘瑞抬眼望去,见二女仙身着道袍,容貌绝美,宛如仙子下凡,但他们深知对方是敌人,也笑着回应:“我乃刘仁、刘瑞!自出阵以来,未尝败绩。你二人不如投降,我为你寻个如意郎君,共享美好生活。否则,可别怪我枪下无情!” 二女仙娇笑道:“你枪厉害,我双刀也不是吃素的!看刀!” 说罢,举刀便砍,双方战作一团,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 第六十七回 教主摆列诸仙阵 二教斗法有高低 战场硝烟未散,樊梨花横刀立马,双刀如银月般划出两道寒光,稳稳架住李道符的仙剑。她凤目圆睁,直视对方,朗声道:“原来是道符师叔!您身为上古神仙,理应明察天命,怎可助纣为虐?若您能劝诫弟子改邪归正,说服番主向大唐投降称臣,唐王定会下令收兵,两国从此划定疆界,和平共处。何必非要在这关前与我为敌?” 李道符闻言,怒目圆瞪,白发因怒意微微颤动,他厉声反驳:“樊梨花,休得胡言!这天下本就非一人所属,唐王坐拥中原,却贪心不足,妄图夺取西番疆土!你若识相,就速速退还西番领土,收兵回朝,再让唐王年年向我西番进贡,岁岁前来朝拜,如此,我便饶你性命!” 樊梨花冷笑一声,言辞铿锵:“师叔此言差矣!中原大国向小邦进贡,这等荒谬之事,您身为大罗神仙,怎说得出口?还请您速速归山,莫要自毁体面。若您执迷不悟,就休怪弟子不客气了!” 李道符被驳得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大喝一声:“贱人,休得多言!” 说罢,挥剑便朝樊梨花面门劈来。樊梨花手腕轻转,双刀精准格挡,同时说道:“师叔,看在黎山师父的面子上,我让您两剑。但若您再不知悔改,可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李道符哪肯罢休,攻势愈发凌厉,剑招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樊梨花沉着应对,双刀上下翻飞,与仙剑碰撞出耀眼的火花。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竟难分胜负。樊梨花心中暗自思忖:“这李道符法术高强,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我须得先下手为强!” 念及此,她玉手一挥,祭出打仙鞭。那鞭子金光闪闪,如灵蛇般朝着李道符飞射而去。 李道符见状,却不慌不忙,大笑一声:“雕虫小技!” 随即袖袍轻拂,打仙鞭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径直落入他的袖中。紧接着,他身形一晃,背后骤然飞出五道金光,如巨大的光网般朝着樊梨花笼罩而来。一时间,光芒刺眼,樊梨花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心中大骇,暗道:“不好!这金光威力无穷,我五遁之术恐怕也难以逃脱,今日性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震耳欲聋。那五道金光瞬间消散无形。李道符正欲乘胜追击,却被这声响惊得一滞,抬头望去,只见黎山老母骑着一只巨大的金鳌,自云端缓缓降落。老母神色威严,朗声道:“李道友,休要伤我徒弟!你不该请教主炼宝摆阵,害我座下众弟子。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你看那西方,祥云五色,教主法驾已然到来,我且暂退。改日再与你理论!” 李道符见黎山老母现身,本欲争斗,但听闻教主将至,便回头望向西方。只见远处祥云漫天,仙乐飘飘,知是教主驾临,只好强忍怒火,传令收兵,前去迎接。此时,花凤仙、野狐仙正与刘仁、刘瑞激战正酣,听到收兵号令,也只得罢战,退回本阵。 樊梨花死里逃生,心中满是后怕。待收兵回营后,她赶忙将黎山老母迎进大帐,率领众将齐齐参拜,感激涕零:“多谢师父救命之恩!若不是师父及时赶到,弟子今日必死无疑!” 黎山老母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如今金壁风教主炼就四口宝剑,欲摆诸仙群会阵,与我等一较高下。你速去营外搭建芦蓬,迎接各路仙友。切不可大意!” 樊梨花领命后,立即传令下去。罗章奉命在营前搭建高台,台上挂红结彩,布置得庄严而隆重。黎山老母端坐中央,香烟袅袅升腾;四周设下交椅公座,笙箫鼓乐之声不绝于耳,一派肃穆而又紧张的氛围。 另一边,金壁风教主率领数代弟子,手持红光闪烁、五色毫光流转的宝剑,正朝着玉龙关而来。途中,弥勒佛座下的黄眉童子,因在西天小雷音寺骗捉唐僧,被孙悟空请来佛祖收服。此番弥勒佛前往西天如来处,黄眉童子便私自下凡。他远远望见金壁风教主的宝剑光芒夺目,心中一动,急忙驾云上前,喊道:“老道士,这宝剑不如送与我罢!” 金壁风教主抬眼一看,见是个童子,便说道:“此剑我要拿到玉龙关摆阵斗法,你要它作何用?速速离开,莫要阻拦!” 黄眉童子却不肯罢休:“我喜爱它五色毫光,心中甚是欢喜,快把剑给我!” 说罢,竟将佛藏天袋抛出。那袋子光芒大盛,瞬间将四口宝剑收入其中,转身便要离去。 金壁风教主大惊失色,他深知此袋乃佛门至宝,忙换了副笑脸,好言相劝:“童子留步!我有话与你说。你在弥勒佛座下,从未见过刀兵争斗。今日若随我前往玉龙关摆阵,你将宝剑还我,待斩了樊梨花,这剑便归你所有,如何?” 黄眉童子贪财,闻言笑道:“既如此,我便同去看看。但这剑说好了要送我!” 金壁风教主连忙应下,这才带着黄眉童子,一同赶往玉龙关。 此时,李道符已命苏宝同搭建好高台,香花灯烛一应俱全,只等教主驾临。忽闻天空仙乐响起,李道符带着三名弟子、九位妖仙,齐齐出迎。金壁风教主按落云头,端坐高台之上,众人纷纷参拜。李道符在旁坐下,众弟子侍立两旁。李道符上前禀报道:“起初神龟仙被樊梨花捉去,高吊在旗杆之上;后来老牛仙、野熊仙也被擒。今日弟子亲自出战,以金光罩住樊梨花,眼看就要得手,却被黎山老母救走。如今专等教主法旨,大展神通,除掉樊梨花!” 金壁风教主听后,脸色阴沉:“黑狮驹不仅没盗回,还折了三位仙友。我本指望靠这神兽建功立业,如今……” 他随即下令,命飞云、飞翠二位女仙:“我赐你两道灵符,速去唐营盗取黑狮驹!” 二女仙领命,驾云来到唐营。向下张望,只见黑狮驹被拴在莲花帐前,神龟仙、老牛仙、野熊仙三人被高高吊在旗杆之上,四周有士兵把守,难以动手。她们只好耐心等待,直至三更时分,见唐营将士们皆已带甲入睡,这才大喜。飞云对飞翠说:“师兄,你去盗马,我去解救三位仙友!” 飞翠点头:“师弟小心行事!” 飞翠手持灵符,悄悄靠近黑狮驹,将灵符一照。那黑狮驹认得灵符,顿时奋力挣断缰绳,四蹄腾空而起。飞翠见状,连忙骑上狮背,驾云返回。与此同时,飞云爬上高杆,用灵符一照,老牛仙、野熊仙身上的绳索瞬间断裂,二人急忙逃脱。唯有神龟仙,眼中含泪,焦急道:“仙女,我被捆仙绳所缚,需窦仙童亲自念动咒语才能解开,我走不了啊!” 飞云无奈,只得带着老牛仙、野熊仙返回,向教主复命。 金壁风教主见黑狮驹被夺回,心中大喜,命人将其牵往后营,打算明日骑着它上阵。而唐营这边,守狮小校惊慌失措地禀报:“昨夜三更,只见天空毫光一闪,黑狮驹长嘶一声,便驾云飞走了!” 樊梨花大惊失色,又得知旗杆上的老牛仙、野熊仙逃脱,更是心急如焚。她赶忙来到芦蓬,向黎山老母禀明情况。黎山老母沉思片刻,说道:“昨夜仙乐阵阵,想必教主已经到了。待他布好阵图,我们再召集各路仙友一同破阵。切不可轻举妄动!” 樊梨花依言,抬头望向番营,只见番营顶上祥云密布,宛如华盖。她心中暗暗警惕,连忙传令全军出营,黎山老母也骑着金鳌紧随其后。金壁风教主骑着黑狮驹,率领众弟子出阵,高声喊道:“唐朝将士听着!请黎山老母出来答话!” 黎山老母乘鳌而出,见到金壁风教主,开口道:“道友别来无恙!我等皆为上古神仙,历经万劫才修得今日果位,本应上朝金阙,为何却要卷入这红尘纷争?” 金壁风教主冷笑道:“道友,你那徒弟樊梨花背后恶言辱骂我教,今日我下山,只需她出来,我将她带回宫中问罪,问明之后自会还你。” 黎山老母摇头道:“教主莫要轻信旁人挑拨。” 金壁风教主道:“我既已下凡,便要摆一阵图,今日暂且回营,明日再分高下!” 黎山老母道:“那就等你摆完阵,我们再做计较。” 说罢,双方一拱手,各自收兵回营。 金壁风教主回营后,吩咐苏宝同进关祭祀山神海岳、天地神祗。苏宝同领命,请来太子一同拜祷。随后,教主开始布置诸仙群会阵。他按四方悬挂四口宝剑,此剑威力无穷,即便神仙进入阵中,也会被削去三花,性命难保。 次日,金壁风教主登台点将:“金鲤仙、黑鱼仙听令!你二人镇守南方丙丁火位,暗藏三百甲士。若有神仙进阵,立即祭起宝剑,取其性命!” 二妖领命而去。“白牛仙、野熊仙,你二人带三百甲士,镇守东方甲乙木位,见敌便斩!” 二妖领旨行事。“神犬仙、花马仙,镇守西方庚辛金位,此剑交予你们,务必守住!” 二妖接剑领命。“花凤仙、野狐仙,持此剑镇守北方壬癸水位!” 二女仙应命而去。 安排好四方守卫后,金壁风教主对黄眉童子道:“童子随我前来,还需你助一臂之力。” 黄眉童子却道:“我佛门以慈悲为怀,不通武艺,如何上阵?” 教主笑道:“你只需将布袋抛出,便可将敌人尽数收入袋中,此功不小!待破阵之后,不仅宝剑归你,国王还有诸多宝贝赏赐于你。” 黄眉童子贪念作祟,点头应允:“既如此,我便去!” 于是,黄眉童子与李道符一同镇守中央戊己土位。此外,教主又令苏宝同、飞钹和尚、铁板道人、鸡冠仙四队人马,负责左右救应。他自己则骑着黑狮驹,手持令旗,坐镇指挥。至此,诸仙群会阵布置完毕,众人严阵以待。 唐营这边,樊梨花见番营上空毫光直冲云霄,心知阵图已成,连忙向黎山老母禀道:“师父,此阵威力无穷,仅凭您一人恐难破阵。若让弟子们贸然进阵,只怕白白送命。这可如何是好?” 黎山老母微笑着指向远方:“徒弟莫急,你看那彩云之处,各路仙友已然到来,快去迎接!” 樊梨花急忙带领众弟子出篷跪迎。只见云端之上,众仙骑着龙、凤、鹤、象、狮、牛、虎等神兽纷纷降落。樊梨花将他们接入篷中,与黎山老母相见。蒲团之上,东首坐着轩辕老祖、王敖老祖、王禅老祖、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孙膑、张仙八位仙师;西首则是五元仙母、金刀圣母、武当圣母、桃花圣母与黎山老母。众仙女手捧宝瓶,仙乐奏响,气氛庄严肃穆。 樊梨花与众弟子纷纷叩见诸位仙长。薛丁山是王敖老祖的弟子,秦汉、窦一虎师从王禅老祖,金莲是桃花圣母的徒弟,陈金定拜在武当圣母门下,陈月娥则是金刀圣母的高徒。今日师徒重逢,众人又惊又喜。樊梨花连忙吩咐摆下素筵,款待仙众。席间,众人纷纷商议破阵之策。这一场仙魔大战,究竟鹿死谁手?诸仙群会阵又能否被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老祖大破诸仙阵 教主群妖俱已逃 芦蓬之内,仙雾缭绕,黎山老母神色凝重,环视四周说道:“金壁风偏听偏信,仅凭片面之词便大动干戈,设下这凶险的诸仙群会阵,欲与我教一争高下。如今奉轩辕老祖之命,由他执掌帅印,率我等发兵破阵!” 众仙纷纷颔首称是,声浪在营帐中回荡,激荡起破敌的决心。 樊梨花双手高举兵符帅印,恭敬递上。轩辕老祖稳稳接过,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他深知阵中机关重重,普通弟子贸然进入恐有性命之忧,于是沉声道:“承蒙诸位道友信任,命我执掌帅印。此番行动虽犯杀戒,但也是顺应劫数。黎山老母、五元仙母,二位道友率领弟子樊梨花,领兵攻打南阵。务必夺取阵中宝剑,砍倒朱雀旗,届时此阵自破,而后前往中央与大军会合!” 二位仙长齐声应道:“谨遵法旨!” 紧接着,轩辕老祖继续发令:“王敖老祖、王禅老祖,你二人带领薛丁山、窦一虎、秦汉攻打东阵。夺取宝剑,砍倒青龙旗后,迅速杀向中央会师!”“领法旨!” 四仙带着弟子领命而去。“张果老、李靖、谢应登、孙膑、张仙五位道友,率领刘仁、刘瑞攻打西阵。取下宝剑,砍倒白虎旗,再到中央会合!” 五仙驾驭着仙鹤、猛虎,领命疾驰而去。“武当圣母、金刀圣母、桃花圣母,你们带领陈金定、陈月娥、窦仙童攻打北阵。夺得宝剑,砍倒玄武旗后,前往中央会师!” 三位圣母领命,即刻行动。轩辕老祖手持黄旗,骑上青狮,朝着阵法中央进发。 黎山老母与五元仙母率先杀向南阵。甫一踏入,只见红光冲天而起,阵中宝剑如盘旋的赤龙,裹挟着炽热的气息飞斩而来。二仙不敢大意,头顶瞬间绽放出两朵璀璨金莲,托住宝剑。五元圣母玉手轻指,将宝剑收入囊中;黎山老母手起刀落,砍倒朱雀大旗,刹那间,阵中红光消散。紧接着,金鲤仙与黑鱼仙挥舞兵器,气势汹汹杀出。樊梨花当机立断,祭出金棋子。棋子化作流光,击中二妖,二妖惨叫一声,现出原形 —— 竟是两条鱼精。黎山老母手起刀落,斩下鱼头,率领众人杀向中央。 东阵之中,王敖老祖与王禅老祖率队闯入。一道青烟裹着宝剑,如蛟龙腾空般袭来。二位老祖头顶彩云浮现,稳稳托住宝剑。王禅老祖施展法术,将宝剑收入袖中;王敖老祖挥剑砍倒青龙旗。就在此时,白牛仙与野熊仙举剑冲出。秦汉眼疾手快,挥动铁棒,将白牛仙当场击毙;野熊仙欲逃,被二祖施展仙法,轻松擒获。众人乘胜追击,杀向中央。 西阵内,五道金光裹挟着宝剑,如闪电般劈来,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张果老等五位仙翁头顶金光迸发,托住宝剑。孙膑施展法术收剑,张仙砍倒白虎旗。神犬仙与花马仙冲出来迎战,刘仁、刘瑞兄弟双戟齐出,将二妖刺死,二妖现形为犬、马之身。五仙率队杀向中央。 北阵中,黑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宝剑如黑色长虹破空而至。三位圣母头顶金莲绽放,抵住宝剑。桃花圣母砍倒玄武旗,收走宝剑。此时,锣声骤响,花凤仙与野狐仙杀来。窦仙童眼疾手快,祭出捆仙绳,将二妖捆住,押回营帐,随后众人前往中央会合。 轩辕老祖在阵法中央与李道符激战正酣。李道符祭出神光珠,欲将轩辕老祖困住。轩辕老祖大笑,手中钵盂金光乍现,一条金龙腾空而出,一口叼住神光珠。李道符见各路仙长破阵杀来,知道大势已去,正要逃跑。金壁风脸色骤变,急忙催促黄眉童子:“快祭出宝贝!” 黄眉童子得意洋洋,高呼:“诸位,看我宝贝厉害!” 随即抛出如意乾坤袋,刹那间,漫天黑雾笼罩,除轩辕老祖、李靖、孙膑、谢应登、黎山老母五位仙长外,其余仙人和弟子皆被吸入袋中。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阵阵诵经声。原来,唐僧师徒四人取得真经,脱却凡胎,正驾云东归。行至西凉上空,只听下方杀声震天,毫光与杀气直冲云霄。唐僧疑惑道:“徒弟们,此地是何处?怎会有这般异象?” 孙悟空定睛一看,惊道:“师父,您可还记得?在西天取经时,如来佛前的弥勒佛曾叮嘱,说我们归东土途经西凉,会遇群仙斗法,让我们莫要插手,恐怕有祸事。想必这里就是西凉国了。” 话未说完,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唐僧、猪八戒、沙僧瞬间消失不见。孙悟空大惊失色,急忙呼喊:“师父!” 唐僧在黑暗中回应:“徒弟,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天昏地暗?” 猪八戒嘟囔道:“就算入夜,也该有星月之光,莫不是遇上了沙暴?” 孙悟空心急如焚,暗自思忖:“不好!定是有妖魔作祟,困住了师父!弥勒佛既然早有预言,我且回西天问个明白!” 他施展神通,却发现四周如铜墙铁壁,找不到一丝缝隙。正焦急间,忽见远处有一丝光亮,如菜籽般大小。他心中一喜,化作蜜蜂,顺着光亮钻出,一个筋斗云便直奔西天。 来到灵山,四大天王与八大菩萨拱手相迎:“大圣,你护送唐僧回东土,为何又折返?” 孙悟空焦急说道:“别提了!途经西凉,我师徒被妖魔困住,四周漆黑一片,我好不容易脱身,特来求见如来世尊,查明真相!” 金刚菩萨不敢阻拦,引他拜见如来。孙悟空行礼道:“如来佛祖,老孙有礼了!” 如来笑道:“你这猴头,不陪师父东归,来此何事?” 孙悟空将遭遇详述一遍,恳请如来查明妖魔来历。如来当即命诸天菩萨彻查,弥勒佛越众而出,禀道:“启禀世尊,我座下黄眉童子私自下凡,还带走了如意乾坤袋,想必是他在作祟!” 如来颔首:“弥勒佛,劳你走一趟,收回布袋,放唐僧东归,助他完成功业,早日修成正果。” 弥勒佛领命,与孙悟空一同驾云赶往西凉。 云端之上,弥勒佛见黄眉童子正用布袋困人,当即取下颈间念珠。念珠化作一道金光,将布袋收入其中,被困的仙人和弟子纷纷脱险。黄眉童子见主人现身,慌忙跪地叩首。苏宝同、铁板道人等人大惊失色。金壁风与李道符恼羞成怒,仗剑冲向弥勒佛:“你这和尚,竟敢多管闲事!吃我一剑!” 孙悟空见状,高举金箍棒,大喝:“齐天大圣在此!吃俺老孙一棒!” 金壁风、李道符听闻 “齐天大圣” 之名,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深知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威名,玉帝都奈何不得,哪里还敢迎战,急忙化作金光,仓皇逃窜。弥勒佛叮嘱道:“悟空,快护送师父东归,我也回西天去了。” 说罢,带着黄眉童子驾云离去。 唐僧师徒降落云头,众仙上前致谢:“四位是何方神圣,救我等出困境?” 唐僧回礼道:“贫僧乃唐玄奘,奉旨西天取经归来,不幸被如意乾坤袋收去。多亏大徒弟孙悟空前往西天,求得弥勒佛相助,才得以脱困,救出诸位仙长。” 众仙恍然:“原来师父就是取经圣僧!如今唐王驻扎在白虎关,师父可速去复旨。” 唐僧师徒大喜,与众人作别,继续东行。 众仙商议道:“如今大阵已破,金壁风、李道符逃走,但苏宝同、铁板道人、飞钹和尚仍未铲除,恐留后患。谢应登道友,就请你在此处置,我等先行一步。” 谢应登领命,众仙各自驾云离去。众弟子跪地拜别师尊。樊梨花随即传令,大军直逼玉龙关。 玉龙关内,太子听闻唐兵杀来,吓得泪流满面:“这可如何是好?” 苏宝同与僧道等人逃回,太子抓住苏宝同的手臂,急切问道:“国舅,如今唐兵大破诸仙阵,教主和李仙翁大败而逃,我们该怎么办?” 苏宝同强作镇定:“殿下莫慌,传令严守关门,我们再设法破敌!” 话音未落,士兵慌忙来报:“大唐军队架起云梯,攻势猛烈!” 太子脸色惨白:“这可如何是好!” 苏宝同咬牙道:“太子,我等与你一同守护!” 四人登上城头,只见唐兵如潮水般涌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太子急忙下令:“多备灰瓶、石子、弓箭,死守城池!” 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六十九回 番王纳款朝金阙 圣主班师得胜回 玉龙关硝烟渐散,唐营大帐内烛火摇曳,樊梨花身着戎装,神色庄重地请谢应登仙翁发落被俘的妖魔。战场上,白牛精被秦汉一棒击毙,犬、马精死于刘仁、刘瑞的双戟之下,金鲤、黑鱼精被金棋子打得魂飞魄散,鸡冠仙也在乱刀之中结束了罪恶的一生。此刻,野熊、神龟、花凤、野狐四个妖魔被捆仙绳紧紧束缚,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野熊精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大仙慈悲!我等虽是妖精,却也修炼千年才得人身,受天地灵气滋养,拜入截教门下。只因受苏宝同蛊惑,才一时糊涂,阻扰天兵。若能获释,定当洗心革面,绝不再犯!” 谢应登仙翁目光如炬,冷笑一声:“你们虽名列仙班,却人面兽心。今日放了你们,日后必成大患!” 这时,秦汉上前一步,义愤填膺地禀道:“师叔,这野熊精在金牛关助纣为虐,伙同朱崖捉走金桃、银杏两位姑娘。若不是二郎神及时赶到,二女恐遭毒手。此等恶徒,绝不能留!” 谢应登微微点头,取出一个古朴的葫芦,轻轻放在桌上,双手抱拳一拱,朗声道:“请宝贝转身!”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毫光闪过,葫芦中飞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剪刀,双翅扑棱作响,直扑野熊精。野熊精此时悔恨交加,满心怨恨苏宝同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却已回天乏术,顷刻间身首异处。紧接着,仙翁又用同样的方法斩杀了野狐精,以防其日后继续作恶。 对于神龟精,谢应登念其法力低微,并无太多恶行,便解开捆仙绳。神龟精连连叩首,千恩万谢后,缓缓爬走。而花凤仙本是仙禽,仙翁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度她成仙,命其前往仙山修行。花凤仙获释,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岐山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处理完众妖后,樊梨花当机立断,下令:“秦汉、窦一虎听令!今夜趁敌不备,潜入城中,擒获太子,打开城门!” 二将领命而去。三更时分,夜色如墨,玉龙关城头上,太子困意袭来,昏昏欲睡,守城的番军也东倒西歪,毫无防备。秦汉、窦一虎如黑夜中的鬼魅,悄然靠近,迅速用绳索将太子捆绑,顺着城墙放下。唐营军士早已等候多时,稳稳接住太子。太子从梦中惊醒,惊恐万分:“不好!我被抓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 太子被押解到唐营后,樊梨花下令将其囚禁在后营,等候发落,同时命大军全力攻打城门。秦汉、窦一虎则趁机斩杀守关士卒,打开城门,唐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苏宝同、铁板道人、飞钹和尚闻讯,匆忙提刀上马,杀下城来,与陈金定、窦仙童、薛金莲三员女将展开激战。 三人虽武艺高强,但眼见城池已破,军心大乱,无心恋战,唯恐唐军祭出法宝,纷纷化作长虹,想要逃走。谢应登见状,立即抛出定光珠。光芒闪过,三道长虹坠落尘埃,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捆仙绳牢牢捆住。 天色渐亮,樊梨花传令安抚百姓,稳定城中秩序。秦汉、窦一虎前来复命,三员女将也将苏宝同等人押解到帐前。樊梨花恭请谢应登仙翁来到营中,说道:“师叔,苏宝同、铁板道人、飞钹和尚这三人善于遁逃,弟子难以将其除去,还请师叔为民除害!” 谢应登命人摆好香案,将葫芦供于案上,朝着天际一拜,沉声道:“请宝贝诛凶!” 只听 “嗖” 的一声,那把金光剪刀再次飞出,扑向三人。作恶多端的苏宝同等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谢应登收起葫芦,对樊梨花说:“三害已除,可将太子绑在军前,直捣西番。若他们君臣归降,便可班师回朝。我也该离开了!” 说罢,驾鹤而去,一众弟子纷纷跪地拜送。 樊梨花依言,将太子绑在军前,大军浩浩荡荡杀向西凉。哈迷王正在早朝,接连收到三封急报。探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大殿,跪奏道:“启禀狼主,大事不好!大唐军队攻破玉龙关,苏国舅和两位军师被杀,太子也被生擒,敌军正朝着西凉杀来!” 哈迷王闻言,惊恐万分,当场昏厥过去,过了许久才悠悠醒来,痛哭流涕:“都怪国舅惹下大祸,如今大唐兵临城下,太子被捉,谁能为孤王分忧,退敌解围?” 他连问数声,满朝文武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应答。 这时,雅里丞相站了出来,奏道:“主公不必惊慌。我们可准备降书降表,前往唐营请罪,将叛乱之责推到苏宝同身上。大唐天子向来仁德,定会应允。再备上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大唐军队必然会退去。” 哈迷王无奈之下,只好采纳丞相的建议,修书一封,命人从宫中取出大量珍宝,装满数车,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唐军。番官来到唐营,恭敬地说:“我邦狼主因误听苏宝同谗言,冒犯了天朝,如今追悔莫及。特率文武前来迎接元帅,愿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还望将军代为转达!” 先锋罗章收下降书,命人稳住番官,自己则快马加鞭,向樊梨花禀报。 樊梨花大喜,想当初苏宝同下战书挑起战火,如今番国君臣却拜伏马前。她命薛丁山传话:“番国君臣请起。我元帅奉旨西征,本欲踏平贵国。既然你们已悔罪,苏宝同也已伏诛,暂且准你们投降。我主驻扎在白虎关,班师时会带你们一同回去复命。” 哈迷王叩谢起身,恭请唐军入城。 大军进入西凉城,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沿街挂满红绸,热烈迎接。樊梨花等人来到银銮殿,哈迷王君臣再次拜见。宴席上,番王又献出无数奇珍异宝,樊梨花一一收下。随后,她传令起兵,带着番国君臣,释放太子,踏上归程。 一路上,唐军归心似箭,顺利通过玉龙关、铜马关、金牛关,在芦花河祭祀应龙后,抵达沙江关,渡过寒江,回到白虎关。捷报先行一步传到长安,唐王龙颜大悦,派程咬金前往迎接,自己则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程咬金快马加鞭赶到,与樊梨花等人会合后,二人并马而行,向唐王复命。见到天子,樊梨花率领众将下马,行跪拜大礼。唐王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随后,大队人马一同进宫朝贺。 唐王感慨道:“卿家夫妇西征,平定西番,功不可没!” 樊梨花上奏:“番国君臣已投降,现随军带回,请陛下定夺。” 并呈上降书。唐王看完大喜,传旨宣哈迷王觐见。哈迷王急忙来到殿前,山呼:“大唐圣主在上,番邦小臣哈迷赤拜见!” 行完大礼,他奏道:“臣因误听奸臣之言,冒犯天朝,罪该万死。愿献出西番万里疆土,只求保全性命,望陛下恩准!” 唐王沉吟片刻,说道:“朕念你乃小国之君,受奸人蒙蔽,今既已悔过,便放你归国。西番地界,以沙江关为界,以东归大唐,以西仍由你管辖。退下吧!” 哈迷王谢恩后,带着太子和文武百官,割地求和,返回本国。 此时,唐僧师徒从天而降,将真经献给唐王。唐王大喜,欲对他们进行封赏。唐僧却奏道:“贫僧出家之人,一心向佛,历经艰难取回真经,心愿已了,不愿再留尘世,恳请陛下恩准我等回山修行。” 唐王虽不舍,但也不忍强留,赐下袈裟宝杖,准其离去。唐僧师徒谢恩后,驾云往西而去。 薛丁山想到父亲薛仁贵葬于白虎山,便与樊梨花前往祭奠。二人痛哭拜祭后,下令重修白虎庙。次日,天子下旨,封窦一虎为白虎关镇西侯,统领十万大军;薛金莲封为一品夫人。夫妻二人谢恩就职。又封秦汉为青龙关定西侯,陈月娥为一品夫人。 薛丁山夫妇前来祝贺,与秦、窦二将话别:“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秦汉、窦一虎安慰道:“后会有期!待起程后,过了玄武关,不久便能到青龙关。” 大军行至寒江关,樊梨花前去拜见母亲,薛丁山则设祭坛祭奠岳父和两位舅舅,并请来僧人超度亡魂。薛丁山对岳母说:“岳母,随我们一同去长安享福吧。” 老夫人却婉拒道:“我实在不忍离开故土,有女儿陪着你便好。” 于是,众人备车继续前行。 到了界牌关,唐王召见薛丁山:“朕先行一步,你与夫人将令尊棺椁运往京城,在山西安葬。” 薛丁山谢恩领命。 唐王回到长安,太子率文武百官迎接。金銮殿上,百官朝贺,朝廷一片祥和。张士贵之孙、张志豹之子张君左、张君右被封为丞相。退朝后,唐王回宫,王后妃嫔纷纷前来拜见,诉说着征西十八年里朝中的种种变化。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一日,唐王入寺观进香,见到武氏,将其纳入宫中。此后,唐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不久便废了王皇后,立武氏为正宫,即武则天。武则天为尼时便已声名在外,成为皇后后更是行事无忌。唐王整日与她寻欢作乐,一连十日不上朝。 文武百官焦急万分,丞相魏旭冒死进谏:“陛下西征归来,却耽于酒色。若被外夷知晓,恐生祸端!” 唐王听后,为稳固朝政,封秦梦为护国公,继承其父秦琼的职位;封罗章为越国公;为阵亡的陈云、刁应祥立庙祭祀;封刘仁、刘瑞为都督,镇守河南。随征将士皆得到嘉奖,阵亡将士的子孙也被授予官职。文武百官谢恩后,唐王退朝回宫。 另一边,薛丁山夫妻回到家中,向柳氏老夫人行跪拜大礼。老夫人问道:“你妹妹怎么没来?” 薛丁山答道:“妹夫被封镇守白虎关,妹妹也受封,一同在那里享福。” 老夫人听后,不禁落泪。薛丁山安慰道:“日后定会派人去问候。” 随后,薛丁山带着老夫人、妻儿来到父亲的灵柩前,痛哭祭拜。之后,他们奉旨扶棺还乡。一路上,军士们身着白衣,如同霜雪覆盖。抵达玉门关时,当地官员纷纷前来迎接。不久,众人回到长安,将棺椁停放在寺院,薛丁山入宫面见唐王,程咬金也前来复命。接下来,唐王又会做出怎样的决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丁山奉旨葬仁贵 应举投亲遇不良 大唐高宗皇帝西征凯旋,朝堂之上,七十二国使臣手捧奇珍异宝,恭恭敬敬向天子进贡,朝贺之声回荡在金銮殿。高宗皇帝望着满殿臣服,龙颜大悦,端坐龙椅,准备论功行赏。 此时,鲁国公程咬金出列,他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地启奏:“陛下,薛氏一门在西征途中,出生入死,屡立奇功,其功绩当受嘉奖!” 高宗皇帝颔首,当即准奏,随后颁布旨意:封薛丁山为两辽王,命工部在长安择地督造气派王府;薛丁山长子薛勇被封为红罗总兵,次子薛猛任云南总兵,三子薛刚为登州总兵,四子薛强授雁门总兵;薛丁山的大夫人窦仙童封为定国夫人,二夫人陈金定赐保国夫人称号,三夫人樊梨花因战功卓着,被封为威宁侯;已故的薛仁贵追谥 “文定”,朝廷下旨在当地立庙祭祀;薛丁山之母柳氏、樊梨花皆封一品太夫人。 旨意宣读完毕,薛丁山父子连忙跪地谢恩。退朝后,他们又特意前往程咬金府中拜谢。一时间,长安城内,文武百官纷纷前来薛家道贺,热闹非凡。 三个月后,工部将王府建造完毕,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薛勇、薛猛兄弟俩收拾行囊,向父亲辞行,准备赴任。家中的小爵主们也都前来送行,场面温馨又充满离别愁绪。待儿子们走后,薛丁山把四子薛强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吾儿,你两个哥哥已赴任。为父有件事,本因你年纪尚小,不想差遣你。但此事又迫在眉睫。” 薛强赶忙跪下,抬头望着父亲:“爹爹,有何事尽管吩咐,孩儿定当尽力!” 薛丁山叹了口气:“我在西番征战时,曾在太房州许下愿,本想让三子薛刚前去还愿,可他生性暴躁又好酒,我担心他去了会惹出祸端,只能留他在京。你前往雁门正好顺路,所以想让你代父走一趟。” 薛强点头应允,随后拜别父亲、三位母亲。窦仙童再三叮嘱他路上多加小心,陈金定、樊梨花也细细嘱咐一番,薛强这才带着家将,朝着四川方向出发。 薛丁山送走儿子后,心中又想起父亲薛仁贵的骸骨尚未妥善安葬,便与三位夫人商议。窦仙童说:“这可是大事,咱们应尽快向陛下辞行,扶公公灵柩前往山西安葬。” 薛丁山却面露难色:“夫人有所不知,如今朝廷诸事繁忙,此时递上辞呈,难免显得唐突。” 陈金定思索片刻,说道:“这有何难,不如请徐敬业先生帮忙保奏,想必陛下会应允。” 薛丁山觉得可行,立刻写好表章。次日上朝,他先找到程咬金:“老柱国,我想前往山西安葬父亲,还望您能帮忙保奏。” 程咬金爽朗大笑:“这是尽孝之事,老夫自然会全力相助!” 薛丁山连连拜谢。 第二日,高宗皇帝早朝,文武百官行过朝礼后,薛丁山手持表章,身着官服,迈步出班,在金阶下俯伏奏道:“臣两辽王薛丁山启奏陛下。” 高宗道:“奏来。” 薛丁山声音沉稳:“臣父薛仁贵,为朝廷征战,不幸丧生于白虎山,蒙陛下恩典,命臣扶棺归葬。如今臣恳请扶棺前往山西安葬,望陛下赐恩。” 高宗接过表章仔细查看,说道:“朕本想留卿在朝,以表彰你的功劳。但你一片孝心,朕准奏。朕会差遣官员前往御祭御葬,另留威宁侯樊梨花在朝辅佐政事。” 薛丁山谢恩后,高宗退朝,众官员也各自散去。 薛丁山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家人。次日,他便与柳氏太夫人、窦仙童、陈金定一同护送父亲的灵柩前往山西。樊梨花则带着儿子薛刚留在长安。朝廷派行人司官员一同前往山西,主持御祭御葬仪式。安葬完毕,薛丁山又回朝谢恩。左丞相徐敬业、右丞相魏旭,还有秦梦、尉迟弟兄等一众文武百官,都来到十里长亭送别,大家纷纷送上丧费银两。高宗皇帝更是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并赐予金瓜月斧,还特地下旨:“若山西有不称职官员,薛卿可先斩后奏,三年之后再回京就职。” 薛丁山朝着皇宫方向叩谢。临行前,他拉着程咬金的手,郑重托付:“老柱国,我三子薛刚留在京城,他生性好动,若闯出祸端,还望您多加管教。” 程咬金拍着胸脯:“放心放心,有老夫看着,出不了大事!” 薛丁山又与樊梨花叮嘱一番,叫来薛刚,反复嘱咐,这才带着众人前往山西。 薛刚留在京城,平日里无所事事,与秦梦之子秦红(混名阔面虎)、尉迟景(混名白面虎)、罗昌(混名笑面虎)、王宗立(混名金毛虎)、程月虎(人称太岁)等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这几人在长安城里声名赫赫,百姓们见了都躲着走,称他们为 “五虎一太岁”。 一日,兄弟们相约来到酒店饮酒作乐,随后又去教场骑马射箭,尽情玩耍。仗着家族势力,他们行事张扬,朝中文武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就连程咬金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天,一位名叫薛应举的山西人,带着妻子王氏来长安投亲。不想,张君左之子张保带着家将在街上闲逛,骑在马上的他一眼瞧见王氏,顿时心生邪念,赶忙吩咐家丁:“把那夫妇二人带到府中,我有话问。” 家丁领命,上前拉住薛应举就走。薛应举一脸茫然:“我与你家大爷素不相识,唤我们作甚?” 家丁不耐烦道:“见了我家大爷自有好处,少废话!” 王氏吓得惊慌失措,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清平世界,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抓人!” 可街上百姓畏惧张府权势,无人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夫妻二人被带走。 进了张府,张保假惺惺地问:“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如实说来。” 薛应举起初还有些害怕,见张保态度尚可,便放下心来:“大爷,小人家住山西,姓薛名应举,与妻子王氏来京投亲,没找到亲戚,如今流落在此。求大爷放我们回去,日后定当报答!” 张保却露出真面目:“你既投亲不成,留在京城也无用,留下你妻子,我多给你些盘缠,你自己回去吧。” 薛应举怒不可遏:“我堂堂七尺男儿,满腹学问,本想求取功名,岂会卖妻求荣!快放我们走!” 张保脸色一沉:“进了我张府,哪有那么容易出去,别想走了!” 随即下令:“把王氏带到后堂,让婢女看守,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轰出去!” 王氏死死拉住丈夫,破口大骂:“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若告到圣上那里,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保恼羞成怒,吩咐家丁:“把他送到长安府,就说他是强盗,让知府将他处斩,以绝后患!” 家丁领命,将薛应举五花大绑,押往长安府。知府听信张府家丁一面之词,对薛应举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判了死罪,决定次日午时斩首。 另一边,王氏被带到后堂,张保迫不及待地上前动手动脚。王氏拼命反抗,侧过脸大声哭喊:“夫君救我!” 张保威胁道:“你若从了我,保你做个小夫人;若不从,你丈夫是强盗,必死无疑,你也别想好过!” 王氏又踢又撞,拼死不从。正僵持间,家丁来报:“老爷回府,唤公子前去。” 张保无奈,只好将王氏交给老婢:“好好看着,晚上我再来。” 张保走后,王氏哭着向老婢诉说冤情,老婢心生怜悯:“娘子莫怕,公子怕老爷,不敢胡来。今晚我就放你走。” 王氏跪地叩谢:“若能得救,我定当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老婢将王氏悄悄放出府,还打算日后骗张保说王氏投池自尽。 王氏逃出张府,一路哭哭啼啼,天色渐晚,便在一座庵中借宿。第二天,她上街打听消息,听闻午时要斩一名强盗,忙问:“要斩何人?” 旁人回答:“听说是张府抓到的,叫薛应举。” 王氏一听,眼前一黑:“那是我夫君啊!张保,你这遭天谴的,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丈夫!” 悲痛之下,她当场晕倒在地。 正巧,薛刚与一众兄弟饮酒后在状元街闲逛,路过金字牌坊时,看到王氏晕倒在地哭泣。众人上前询问,王氏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道出。薛刚听完,怒发冲冠:“难得你如此贞烈,明日我们定救你丈夫!你先回去,若被张保知晓,恐有性命之忧!” 王氏千恩万谢后回庵。兄弟们边走边议论:“这下好了,有薛三爷出马,薛应举定能得救!” 可他们究竟要如何救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劫法场御赐金锤 鞭张保深结冤仇 次日,长安街头暗流涌动。薛刚与秦红等一众兄弟收拾妥当,将兵器暗藏于衣袍之下,悄然汇聚在状桥附近。此时,长安府的监斩队伍正缓缓而来,只见薛应举被绳索紧紧捆绑,身上插着斩条,随着一声锣响、一声鼓鸣,一步步迈向刑场。 薛刚目光如炬,看到这一幕,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身边短刀,大喝一声,如猛虎般冲向监斩官,手起刀落,知府应声倒地。与此同时,他的兄弟们也纷纷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刽子手,迅速劫了法场,将薛应举救了出来。周围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 混乱稍定,薛刚神色坚毅,对众人说道:“兄弟们,此事我一人承担,大家各自回去,莫要受我连累!” 众小英雄虽心中不舍,但也深知薛刚的脾气,只得无奈分散。 薛刚带着薛应举夫妻二人,商议好说辞,声称是堂兄嫂被张保陷害。他们来到午门,恳请天子上朝听奏。薛刚跪伏在地,朗声道:“陛下,臣堂兄嫂来投王府,不料遭张保陷害,被押赴法场。臣救人心切,特向陛下禀明,恳请严惩奸臣!” 天子听闻,龙颜大怒,召来张君左质问。张君左却百般抵赖:“臣实不知情,或许是有人冒名生事也未可知。” 天子虽心有疑虑,但也未深究,只是罚了张君左一年俸禄,命其修建金字牌坊,以作惩戒。同时,天子念薛刚侠义之举,封他为通城虎,赐下两柄金锤,准许他在朝中惩治奸臣,在民间打击土豪。 薛刚谢恩出朝,带着薛应举夫妻回到家中,向母亲樊梨花谎称是堂兄嫂。樊梨花不知内情,以礼相待。薛刚对母亲说道:“孩儿不愿为官,登州总兵之职就让哥哥去做,孩儿只想留在京城陪伴母亲。” 樊梨花欣慰不已。次日,薛府设酒为薛应举夫妻送行,二人感恩戴德,拜别后前往登州赴任。 自此,薛刚手持御赐金锤,在朝中威名赫赫,大臣们见了他都心生畏惧。他每日与 “五虎一太岁” 等一众小英雄在教场比武、玩耍,日子倒也过得潇洒自在。薛刚善使铁棍,这棍法乃是异人传授,共有三十六式,他力大无穷,被众人称为 “黑三爷”,远远看去,犹如水墨金刚、烟熏太岁般威风凛凛。秦红使金锏,罗昌用梅花枪,尉迟景耍水磨铁鞭,王宗立执长枪,程月虎舞抱月金斧,众人在教场中骑马射箭,切磋武艺,好不快活。 一日,众人正在教场尽兴玩耍,不想张保带着家丁前来观看。巡捕官发现后,立刻禀报薛刚。薛刚冷笑一声,下令:“把人带上来!” 众人得令,如狼似虎般将张保拖进教场。薛刚明知眼前人是张保,却故意装作不认识,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自偷看!” 说罢,吩咐左右将其捆起来,重打四十大棍。 张保惊慌失措,大声叫嚷:“我是丞相之子张保!我父亲张君左在朝中为相,你们别认错人了!” 众小英雄却故意戏谑:“张君左哪有你这样的儿子?分明是个偷贼,先打二十!” 不容张保分辩,棍棒便如雨点般落下。张保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只能一瘸一拐地狼狈回去。众人见状,哄笑而散。 张保回去后,向父亲哭诉此事。张君左勃然大怒,父子二人进宫,在天子面前哭诉。天子却不以为然:“打得好!你们父子在教场生事,先帝封了二十四家国公,你身为文官,不好好让儿子读书,却跑去射箭?此事朕不再追究。” 张君左父子无奈,只得忿恨而归,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何算计薛刚。 不久后的一日,张君左父子入朝,武后见张保生得眉清目秀,便在天子面前进言,将张保收为义子。天子沉迷酒色,对武后言听计从,竟真的将张保封为殿下。此事传出,朝堂内外议论纷纷,丑闻不胫而走。 另一边,薛丁山在山西安葬父亲后,安稳度过三年,接到圣旨,召他进京。临行时,文武百官前来相送。回到长安家中,樊梨花与薛刚欢喜迎接,一家人设宴团聚,诉说着离别之情。次日上朝,薛丁山与左相徐敬业、魏相等人相见,彼此寒暄,互诉别后情形。 金鞭三响,天子上朝。薛丁山进殿拜见,天子大喜:“王兄,朕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 薛丁山谢恩,天子赐宴款待。次日,薛丁山前往鲁国公程咬金府中拜访。席间,程咬金说起薛刚劫法场一事:“贤侄,你家薛刚闯下大祸,幸亏天子仁慈,没有深究。你回去后可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薛丁山连连点头。回到家中,他埋怨樊梨花管教不严,想要痛责薛刚。但樊梨花护子心切,薛丁山碍于夫人情面,不好发作,只能吩咐将薛刚关在书房,不许他外出惹事。 此时的朝堂,高宗皇帝因宠幸武后,对大臣们的进谏充耳不闻。武后见皇帝昏庸懦弱,便于幕后操纵朝政,对她的话,皇帝言听计从。武后还与僧怀义等人来往密切,朝廷风气日渐污浊。魏相、徐敬业对此深感不满,出面禁止张保等人随意出入宫禁。武后怀恨在心,暗中指使心腹向皇帝进谗言,将徐敬业调往外地任职,又迫使魏相告老还乡。自此,朝廷大权几乎尽落武后之手,天下人将她与皇帝并称为 “二圣”。 薛丁山见朝廷局势混乱,又思念母亲柳氏,便上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天子批准。各公爷前来送别,薛丁山吩咐五百家丁看守王府,带着樊梨花、薛刚离开长安。行至长亭,鲁国公程咬金感慨道:“两辽王,你回山西安享清福。想我们为唐朝打下天下,如今这江山恐怕不久就要落入武氏之手,实在可惜啊!” 薛丁山劝慰道:“老柱国,身为臣子,尽忠职守便是,不必过于忧虑。您留在朝中多多进谏,相信圣上终会明白。” 众人一番交谈后,依依惜别。 薛丁山回到山西,一家人团聚。他拜见柳氏、樊氏二位母亲,家中设宴庆祝。次日,他便忙着拜访亲友,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一日,柳氏太太思念女儿,暗自垂泪。薛丁山见状,连忙跪地问道:“母亲,孩儿承蒙您和父亲庇佑,如今做了藩王,却未能好好报答您。您如今正是安享荣华之时,为何还不开心?难道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好?” 柳氏太太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你,只是你妹妹金莲和你大舅窦一虎镇守西凉白虎关,许久没有音信,我想派人去问候,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薛刚在一旁听闻,立刻上前说道:“孩儿愿意前往西凉,问候姑夫、姑姑!” 柳氏太太喜出望外。薛丁山却皱起眉头:“母亲,三孩儿万万不能去,他生性好酒,又爱惹是生非,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樊梨花却不以为然:“孩儿勇猛过人,路上即便有毛贼,也不放在他眼里,肯定不会有事。” 窦仙童也想念兄长,在一旁帮腔。薛丁山无奈,只得说道:“要去可以,但必须戒酒!” 薛刚拍着胸脯:“这有何难,从今日起,我就戒酒!” 薛丁山不放心,非要他立下誓言。薛刚脱口而出:“从今后若再饮酒,就杀我全家!” 薛丁山听了,气得火冒三丈:“畜生,休得胡言!” 薛刚却满不在乎:“杀就杀,杀完了我再报仇!” 这一番话,直把薛丁山气得目瞪口呆。 樊梨花赶忙打圆场:“相公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呆子,说话没个轻重。” 陈金定也在一旁相劝。薛丁山见母亲一心想让薛刚去,三位夫人又都帮着说话,只好点头答应,吩咐人准备礼物,又挑了几名家人随薛刚一同前往。 次日,薛刚拜别家人,朝着西凉出发。一路上,他果真滴酒不沾,也未生事端。一日,行至天雄山,忽听得一阵锣响,数百喽罗从林中跳出,拦住去路索要买路钱。薛刚顿时怒从心头起,挥舞铁棍,几下便将喽罗头目打死。喽罗们惊慌失措,跑上山报信:“大王,不好了!刚刚我们巡山,遇到几个人,其中一个黑面汉子使棍,十分厉害,把头目打死了!” 山上大王闻讯,怒火中烧,提枪上马,冲下山来,见到薛刚便大声喝道:“休要逞强,我来会会你!” 薛刚见这大王生得白面银牙,仪表堂堂,便知来者不善,决定先下手为强,抡起铁棍便朝对方头上打去。大王大喝一声:“来得好!” 手中银枪奋力一挡,“噶啷” 一声,将铁棍架开,随即策马冲锋,绕了个圈又杀回来。薛刚又是一棍,大王再次稳稳架住。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回合,大王渐渐体力不支,浑身是汗,双臂发麻,心中暗自惊叹:“好厉害的棍法!” 战至后来,薛刚的棍势也弱了几分,面对大王接连不断的枪招,只能勉强招架。他咬牙奋力抵住,大喊道:“你这狗大王,可认得你黑三爷?” 大王喝道:“哪个黑三爷?” 薛刚朗声道:“我乃两辽王薛丁山世子薛刚!” 大王一听,连忙下马,抱拳道:“得罪得罪!不知三爷在此,还请恕罪!不知三爷为何路过此地?还请告知。” 薛刚也下了马,说道:“壮士相问,实不相瞒,家父命我前往西凉探亲,路过此地,不想与壮士交手,幸会幸会!” 大王热情邀请薛刚上山一叙。 在山上,薛刚询问大王姓名。大王答道:“我姓伍名雄,祖父乃是隋朝南阳侯伍云召,战死沙场,父亲伍登也已离世,如今我在此落草为寇。” 薛刚听闻,惊喜道:“原来是南阳侯之子,久仰大名,今日相见,真是恨晚!” 他随即吩咐家人:“你们先往西凉,我随后就到。” 家人领命而去。伍雄对薛刚十分钦佩,当即拜他为兄,将他留在山中。 当晚,伍雄设宴款待,邀请薛刚饮酒。薛刚推辞道:“我在家中已在父亲面前立誓戒酒。” 伍雄劝说道:“伯父怕兄长路上生事,才让你戒酒。如今在山中只有我兄弟二人,喝点酒又何妨?” 薛刚犹豫片刻,说道:“那便少喝一些。” 此后,二人在山中每日骑马射箭,切磋武艺,相处得十分融洽。正南方向数十里处,有一座双雄山,山上大王名叫雄霸,乃是雄阔海之孙,与伍雄交情甚好。一日,有喽罗向雄霸禀报:“伍大王那边来了个黑三爷,在山中比武,现在客人都不敢从那里过了。” 雄霸听了,立刻备马,带着喽罗来到天雄山。 伍雄得知雄霸前来,连忙下山迎接,将他请进独角殿,向他介绍了薛刚的事情。雄霸听后大喜,三人一见如故,当下结拜为兄弟。薛刚见雄霸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燕额虎须,声如铜钟,身高足有一丈,两臂似有千斤之力,心中暗自赞叹:“此番西凉之行不虚,若在家中,怎能结识这两位好兄弟!” 当晚,三人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各自安歇。次日,他们依旧在山中游玩嬉戏。雄霸又邀请薛刚、伍雄到双雄山饮酒作乐。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一日,有喽罗前来禀报:“大王,我们抓到十余名灯匠,听候您发落。” 伍雄吩咐:“带进来!” 喽罗将灯匠们带到独角殿。伍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叫朱健的灯匠上前答道:“小人奉南唐萧大王之命,因明春圣上要大放花灯,特送灯进京,身上并无财物,还请大王高抬贵手,放我们走。” 薛刚见朱健身形高大,气质不凡,便对伍雄、雄霸说:“兄弟,他们说送灯,把灯拿上来瞧瞧。” 喽罗们将十余盏灯拿了上来。朱健介绍道:“这大熬山灯是要进献给天子的,小熬山灯送给中山王武三恩,凤凰灯则是送给张太师的。” 伍雄、雄霸一听,便让喽罗将灯全部留下,打发灯匠回去。薛刚却连忙阻止:“不可,不可!” 他究竟为何阻拦,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众英雄大闹花灯 通城虎打死内监 薛刚目光坚定,拦住欲将灯全部留下的伍雄和雄霸,沉声道:“二位兄弟,大熬山灯是进献给天子的,让他们带走。小熬山灯和凤凰灯要送给奸臣,咱们留下。” 灯匠朱健面露难色,拱手哀求:“大王,留下两盏灯小人回去实在无法向萧大王交代。恳请大人留下凤凰灯,把大熬山灯还我吧!” 伍雄虎目一瞪,厉声道:“再啰嗦,所有灯一盏都别想带走!” 朱健无奈,只得拜谢离去。当晚,山寨内张灯结彩,三人望着精致的花灯,兴致盎然。薛刚突然提议:“我想去长安看看花灯。” 雄霸连忙应和:“哥哥要看灯,我和伍雄陪你一起去!” 薛刚却摆手拒绝:“山寨是根基,不能无人照看。况且长安城里捕快多,你们相貌出众,容易惹麻烦。我独自前往,把枪马留在山上。” 过了年,正月二十日,薛刚告别伍雄和雄霸,踏上前往长安的路。行至临潼山,他远远看见一伙人推着一辆囚车,定睛一看,竟是朱健。薛刚心急如焚,可身上没有兵器,如何救人?他环顾四周,发现路旁有棵枣树,猛地发力将树拔起,挥舞着树干冲上前去,几下就打倒众人,救出了朱健。薛刚连忙询问缘由,朱健哭着说:“我送灯进京,张太师怪我家大王没把灯送给他,要斩了我。我辩解后,他们就把我押往南唐萧大王那里发落。多亏壮士相救,但现在我又连累您杀了这么多人,我有家难回,求壮士再救救我!” 薛刚思索片刻,说:“你去天雄山落草吧。” 朱健面露担忧:“他们不收留怎么办?” 薛刚解下鸾带递给他:“拿着这个,伍雄一定会收留你。” 朱健千恩万谢,拿着鸾带朝天雄山而去。 薛刚顺利抵达长安,来到秦红府上。家人通报后,秦红热情地将他迎进府中,老友重逢,激动不已。秦红立刻派人请来其他小英雄,众人相见,欢声笑语不断,满心期待着赏灯。正月十五夜晚,长安城内热闹非凡,六街三市、勋戚衙门、寻常百姓家,处处张灯结彩。按照天子旨意,为与民同乐,家家户户都点上通宵长烛,若灯火昏暗,就要按军法处置。就连宰相府门前,都扎起了精美的过街楼灯。小英雄们穿梭在人群中,看着街头的走马灯、杂耍表演,舞枪弄棍、扮鬼装神的艺人引得阵阵欢呼,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众人不知不觉走到中山王府前,只见王府的灯楼与兵部衙门的一般高大,灯却是别具一格。一盏凤凰灯璀璨夺目,上面 “天朝仪凤” 四个金字熠熠生辉,旁边 “凤翅展丹山,天下咸欣兆” 的金字对联更是气势不凡。薛刚等人欣赏一番后,又到天汉桥的酒店饮酒。几杯酒下肚,众人已有醉意,下楼后竟朝着皇城内走去。 五凤楼前,人山人海,楼前两名内监带着五百净军,身穿团花袄,手持朱红齐眉短棍,严密把守着灯楼。薛刚看到楼中花灯精美,忍不住大声叫嚷。内监见状,勃然大怒,喝令:“把这狂徒拿下!” 净军们举着短棍冲上前,要将薛刚等人赶走。小英雄们顿时怒火中烧,夺过短棍,将净军打得四处逃窜。薛刚更是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失手打死了内监。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有人认出闹事的是通城虎薛刚。丞相张君左连忙到五凤楼查看,确认是薛刚后,立刻向天子奏报。天子大惊失色,因二目昏花,慌乱中竟失足从五凤楼上跌下。文武百官见状,纷纷散去,天子被扶回宫中。张君左趁机请求捉拿薛刚,天子却摇头道:“此事未必是他所为,薛刚早已回家,或许只是长得相像罢了,明日再仔细调查。” 张君左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只能回家。 小英雄们逃到秦红家中,程月虎说要回家看看。众人叮嘱:“快去快回,回来接着喝酒。” 程月虎到家后,程咬金一脸严肃地训斥道:“你们这群混小子,出去闯下大祸,大闹花灯还打死内监!张君左要拿薛刚问罪,幸亏圣上念及薛家有功。明日还要彻查,要是查到你们头上,一个个都活不成!赶紧让薛刚走!” 程月虎听后,急忙跑到秦红家传达消息:“祖太爷让三哥快走,明日大祸临头!” 王宗立也忧心忡忡:“私自进京还打死内监,要是牵连到薛叔父可怎么办!” 薛刚大惊失色,匆忙拜别众人,离开长安,回到天雄山。他将闹花灯的事告诉伍雄,伍雄劝道:“不如就在这里住下,老伯父知道后肯定会向朝廷说明,应该不会有事。” 朱健也赶来拜谢救命之恩。 另一边,天子在宫中闷闷不乐,张君左再次上奏:“陛下,闹事的肯定是薛刚!派人去山西把薛丁山抓来审问,就能真相大白!” 天子犹豫不决,武后在一旁附和:“丞相所言极是,应速速召薛丁山进京!” 天子叹气道:“如今各处查访,都没找到薛刚,若贸然传薛丁山进京,岂不是让功臣寒心?” 但经不住张君左再三奏请,天子只好命钦差王令前往山西,询问薛丁山是否知晓薛刚下落。 王令来到山西,宣读圣旨。薛丁山恭敬接旨,听完后,连忙问道:“天使大人,小儿去年奉母亲之命,前往西凉探望姑夫窦一虎和姑母金莲,并不知晓此事,还望大人告知详情。” 王令解释道:“今年正月十五,有人大闹花灯打死内监,丞相张君左奏请陛下拿人。陛下起初不信,这才下旨询问。两辽王写清情况回奏即可。” 薛丁山送走王令,连夜写好奏章,派薛贵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天子看了奏章,心中大喜,叫来张君左斥责道:“薛丁山奏章里写得清楚,薛刚去年就去了西凉,根本不在长安。若听了你的话,岂不是冤枉好人!以后别再提此事了,退下吧!” 张君左满脸羞愧,谢恩退朝。天子为安抚薛丁山,赏赐黄金千两、彩缎千匹,派专人送往山西。 此时,武昭皇后请求建造御花园,天子应允并下旨,让各地进献奇花异草,命张保监工。数千民夫日夜劳作,挖池造楼、堆砌假山,百姓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张大郎张昌宗与太监奉命把守后宰门,严禁闲杂人等进入。因御花园与后宫相邻,张保等人常借机与武后往来。 在天雄山的薛刚,与伍雄、雄霸饮酒作乐时,喽罗禀报抓到一伙运送花木的人。伍雄询问缘由,众人跪地答道:“小人奉南唐萧大王之命,送花木去长安修建御花园,求大王开恩放行!” 伍雄让人把花抬上来,看后说:“其他花放走,牡丹花留下。” 薛刚连忙劝阻:“不行!上次留下灯让朱健受苦,这次把花全还了吧。” 众人感激不已,拜谢后离去。 过了几天,薛刚又想去长安,伍雄连忙阻拦:“不行!上次去闹花灯,连累了父母,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去!” 薛刚却不以为然:“怕什么!我有御赐金锤,还能怕他们?我就是想去会会弟兄,打听下朝中情况。” 雄霸也在一旁劝说,但薛刚执意要去。无奈之下,伍雄挑选几名喽罗扮作家丁,让他们跟着薛刚,千叮万嘱不要惹事,早点回来。 薛刚带着喽罗来到长安,让他们在城外等候,自己独自进城来到秦红家。小英雄们得知他来了,纷纷赶来相聚。大家说起闹花灯的事,有人感慨:“那次打得真痛快!三哥不在,我们玩得都不尽兴。如今天子昏庸,重用张君左等奸党,武后又劳民伤财建御花园,连程老千岁都不上朝了。” 薛刚听后,怒火中烧:“今天我就带兄弟们去御花园逛逛!” 众人一听,急忙劝阻:“使不得!御花园前后都有人把守,根本进不去!” 薛刚一拍胸脯:“有我在,放心!” 这群年轻人不知深浅,再加上几个好事者起哄,竟真的决定前往。当晚,众人在秦府饮酒,兴致高昂。 第二天,“五虎一太岁”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来到御花园外,看到一群工人正吃力地扛着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嘴里抱怨着:“工钱少还总挨打,累死多少人了!这么大的石头,限期又紧,抬不动就要受罚!” 薛刚上前询问,工人诉苦后,他大手一挥:“别怕,我们帮你们扛进去!” 工人面露难色:“你们进不去的,我们都有腰牌才能进去。” 秦红眼睛一亮:“有腰牌就行,快拿来!” 工人们正愁没人帮忙,赶紧解下腰牌递给薛刚。薛刚分给众人,六人轻松扛起巨石,大步走进御花园。守门人见他们挂着腰牌,并未阻拦。 一进御花园,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园内花团锦簇,无数工人正忙着挑泥种花。不远处,一人坐在亭中,身旁站着许多侍从,有人正端着酒饭给那人送去。薛刚定睛一看,竟是张保,顿时怒从心头起:“这饭我吃了!” 说罢便大步上前。有人跑去禀报张保,薛刚却不管不顾,拿起酒肉大吃起来,不一会儿就醉意上头。众英雄见势不妙,纷纷劝他离开,薛刚却执意往里走。秦红等人担心受牵连,无奈先行离开,回到家中商议如何救他。 第七十三回 御花园打死张保 劫法场惊死高宗 薛刚酒意上涌,脚步踉跄却不减豪横,大步走到御花园的牡丹台前。他望着娇艳欲滴的牡丹花,醉眼一眯,伸手摘下几枝,随意插在发间。这一幕正巧被张保撞见,张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暴跳如雷地喝道:“反了!给我拿下这狂徒!” 手下众人一拥而上,薛刚双目圆睁,怒吼一声,双手如铁钳般用力一拉,冲在前面的几人顿时被甩得四仰八叉。他顺势夺过一条棍子,挥舞着便朝张保冲去,只听 “砰” 的一声闷响,一棍狠狠砸在张保头上,张保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惊恐地尖叫:“不好了!千岁被薛刚打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张君左耳中。此时的薛刚则晃悠悠走到御书楼,酒劲彻底发作,一头栽倒在龙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张君左得知儿子惨死,当场号啕大哭,泪水鼻涕糊了满脸。他一边派人火速前往御书楼,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薛刚五花大绑,一边跌跌撞撞地进宫,向天子哭诉。天子闻讯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速到御书楼捉拿薛刚!” 张君左仍觉不解恨,又哭着奏请:“今夜就将薛刚开刀问斩!” 天子皱了皱眉头,念及薛刚醉酒,沉声道:“君王避醉汉,先将薛刚监入天牢,明日再行处斩。” 秦红、罗昌等 “四虎一太岁” 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赶忙跑到程咬金府上商议对策。程咬金听完,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这下可好,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能有什么办法?如今朝中徐敬业、魏旭都已离位,张氏兄弟把持朝政。天子虽然还算明白,但武后因薛刚打死了她宠信的人,怎会善罢甘休?我独木难支,实在无力回天!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要是有办法就赶紧去想,我是没办法了!” 罗昌急得直跺脚:“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被斩!我们兄弟曾结拜同生共死,要是三哥有个闪失,我们以后也难有安宁日子!” 程月虎更是拽着程咬金的袖子,带着哭腔道:“祖太爷,您就给指条明路吧!” 程咬金长叹一声,沉思片刻后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你们先把家眷悄悄搬出长安,明日瞅准时机劫法场,然后一起逃往西凉。有我留在京城周旋,应该能撑一阵子。” 众人听后,匆匆离去,各自为劫法场做准备。 第二天,天子坐在龙椅上,心中满是纠结。他想到薛家父子为大唐平定东西二路,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要斩杀薛刚,实在于心不忍。但国法难容,权衡再三,他下旨:“午时三刻,在五凤楼前处斩薛刚,其余人等不再追究。” 监斩官领旨后,将五花大绑的薛刚押出午门。 程咬金早早就在南门附近等候,“四虎一太岁” 等人乔装打扮,怀揣暗器,带着家将,混在人群中来到午门。他们假意为薛刚活祭,趁人不备,突然发难。尉迟景手起刀落,斩杀了刽子手,其他人则围住监斩官王独,一阵乱刀将其砍倒。薛刚看到兄弟们来救自己,顿时浑身充满力量,奋力挣断绳索,夺过腰刀,大喊着冲进人群,将阻拦的军士杀得四散奔逃。 有军士慌忙跑去禀报张君左,张君左听闻法场被劫,差点惊掉了下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立即传令五城兵马司,集结大批兵马,咬牙切齿地喊道:“务必将这群强盗生擒,一个都不许放走,违令者斩!” 然而,秦红等人毫不畏惧,他们挥舞着兵器,如猛虎下山般在敌群中左冲右杀,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长安南门。 程咬金在城门口大声喊道:“你们快些走!有我在这里顶着!” 这时,有内官慌慌张张地跑到宫中,向天子奏报:“陛下!有人劫了法场,监斩官、刽子手被杀,死伤军士无数!” 天子听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大叫一声,竟当场驾崩,结束了二十四年的统治。 张君左与武后紧急商议对策,武后当机立断,命武三思率领三千精兵,火速追赶薛刚等人。武三思带兵追到南门,看到程咬金悠然地坐在那里,便下马问道:“老千岁,您怎么在这里?” 程咬金不慌不忙地说:“我准备去南海烧香。” 武三思又问:“老千岁可曾见到薛刚?” 程咬金故作思索状,说:“没瞧见,估计他没从南门走,往西门去了吧。” 武三思信以为真,急忙带兵转向西门。程咬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哈哈大笑,随后出南门与众人会合。 薛刚对程咬金说:“祖太爷,您先走吧,我得去天雄山取枪马。” 于是,众人就此分别,薛刚前往天雄山,程咬金则带着其他人向西凉进发。 武三思追了个空,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向武后复命。武后当即将太子李显扶上皇位,是为唐中宗。中宗登基后,将先帝安葬于皇陵,并大赦天下。然而,仅仅过了五个月,武后便将中宗贬到湖广房州,降为庐陵王。在张君左的怂恿下,武后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大周,史称武则天。她大封群臣,张君左、张君右被封为左右丞相,武三思晋封为中山王,怀义和尚被封御禅师,张昌宗成为驸马,满朝文武都得到了升迁。 武则天每当想起张保惨死,就对薛刚恨得咬牙切齿。她与张君左密谋,发誓要将薛家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张君左献计道:“薛丁山武艺高强,他的三位妻子也都身怀法术。直接捉拿恐怕会逼他们造反,不如下旨将薛丁山召进京城,就说新君即位,要犒赏有功之臣,如此便能瓮中捉鳖。” 武则天觉得此计甚妙,当即下旨,派钦差前往山西,召薛丁山进京复命。 此时的薛丁山,刚刚料理完母亲柳氏、樊氏的丧事,正在府中守孝。忽有家将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三爷在御花园闯下大祸,打死了殿下,小英雄们劫了法场,还惊死了天子!程千岁也反出京城,武娘娘已经称帝,国号大周,现在派人来召千岁进京就职!” 薛丁山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大叫一声:“逆子!” 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左右侍从慌忙将他救醒,扶进后堂。 三位夫人见状,急忙询问缘由。薛丁山苏醒后,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樊梨花眉头紧锁,掐指一算,神色凝重地说:“这召我们进京的旨意恐怕是个圈套,一旦进京,性命难保。” 陈金定性子直,立马喊道:“那我们反了吧!” 薛丁山却摇了摇头,痛心疾首道:“胡说!我薛氏父子世代忠良,这祸是那逆子闯下的,就算粉身碎骨也是他罪有应得。如今朝廷没来兴师问罪已是万幸,况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大义!” 很快,钦差来到薛府,宣读圣旨。薛丁山虽明知此行凶险,仍谢恩领旨,带着三位夫人,黯然离开了山西,前往长安。一到京城,武则天便命武三思将薛丁山夫妻拿下,投入天牢。紧接着,又派出五百铁骑,奔赴山西薛府,将薛家三百余口全部捉拿,押解到京城,同样关进天牢。 张君左仍不放心,又上奏道:“薛丁山虽然入狱,但他的长子薛勇、次子薛猛、四子薛强都勇猛过人。一旦他们得知父亲被抓,极有可能起兵造反。必须立刻派兵分头捉拿,邻近州府若有胆敢纵放者,一律同罪论处!” 武则天依言下旨,命大刀王殿率三千兵马前往云南捉拿薛猛,阔斧陈先带三千人马奔赴红罗关缉拿薛勇,姜通领三千兵丁前往雁门关抓捕薛强,并严令众人,若有疏忽,定斩不饶。 阔斧陈先很快带兵抵达红罗关,将毫无防备的薛勇一家尽数抓获,押解着往京城而去。此时,朝中大臣徐贤,也就是徐茂公的侄孙,早已因不满朝廷乱象告老还乡。他听闻薛勇被抓,心急如焚,对夫人王氏说:“薛家一门忠良,却遭此大难。薛勇的儿子蛟儿才三岁,我儿子徐青也是三岁,是小夫人莫氏所生。我想把徐青换过去,好歹为薛家留条血脉。” 王氏一听,急得直掉眼泪:“徐青也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舍得让他去送死?” 徐贤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若蛟儿死了,薛家就绝后了。咱们与薛家也有亲眷情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断了香火啊!” 王氏思索再三,想到自己与薛勇之妻是姑舅姊妹,最终咬咬牙答应了。 徐夫人以烧香为名,坐着轿子来到临潼。正巧碰上薛勇夫妻被押解路过,她支开随从,与薛勇之妻相见。徐夫人低声说:“我来与你换子,为薛家留个根。” 二人含泪将孩子调换,徐夫人抱着薛蛟匆匆离去。 陈先将薛勇夫妻押解到京城后,武则天即刻下旨,将他们关进天牢。薛丁山见到儿子,老泪纵横。薛勇将徐夫人换子之事告知父亲,一家人抱头痛哭。狱官俞元见薛家蒙冤,心中不忍,回到家对妻子杜氏说:“薛丁山父子对朝廷有功,如今却要满门遭难,实在可怜。我想把咱们体弱多病、算命养不大的儿子俞荣换作薛蛟,也算是给薛家留个希望,给俞荣寻条活路。” 杜氏看着俞荣,又想起薛蛟相貌端正,心想这孩子日后或许有大出息,便点头同意了。俞元将此事告知薛丁山,薛丁山感激涕零,含泪应允。杜氏抱着假薛蛟到后园玩耍,谁知一阵怪风刮过,薛蛟竟被阴风山莲花洞的欧兜祖师带回了山中。杜氏望着空荡荡的双手,长叹一声:“这或许就是命吧!” 夫妻二人唯有摇头叹息。 另一边,远在云南的薛猛突然心绪不宁,他对夫人王氏说:“我昨夜做了个噩梦,今早起来也是心惊肉跳,总觉得家里要出大事。” 王氏安慰道:“相公,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您挂念公婆了,别多想。” 话刚说完,有家将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三爷在长安闯下大祸,如今朝廷派大刀王殿来捉拿您,大军已快到云南了!” 薛猛听完,眼前一黑,大叫一声:“爹娘啊!” 便直直地栽倒在地。夫人王氏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搀扶。薛猛面色惨白如纸,生死未卜,薛家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武后下旨捉丁山 三百余口尽遭灾 薛猛猛地栽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不省人事。夫人王氏心急如焚,扑到他身边,双手用力摇晃,声音里满是惊恐:“相公!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 过了许久,薛猛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绝望与悲怆,他艰难地开口:“方才家将传来消息,三弟闯下大祸,连累了父亲和兄长。如今朝廷派铁骑来捉拿我,你说我该何去何从?” 王氏攥紧丈夫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公公一家都已被投入天牢,如今薛家只剩你一人。若你进京,必定性命难保。依我看,不如集结云南全部兵马,杀向长安,救出公婆和叔叔,除掉那昏庸的武后,另立新君!” 薛猛却缓缓摇头,神情哀伤又坚定:“夫人此言差矣!我上未能报答故主的知遇之恩,下不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情。我们薛家两代人,向来以忠良自居,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朝中张君左把持朝政,昔日的国公们大多隐退。一旦我们起兵,稍有不慎,‘反叛’之名坐实,落入他们的圈套,必将遗臭万年,万万不可啊!” 王氏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可我们的孩儿薛蚪才三岁,难道也要跟着遭此劫难?” 薛猛望着妻子,咬了咬牙,沉声道:“我看家中的家将薛兴忠义可靠,我准备与他结拜为兄弟,将蚪儿过继给他,让他带着孩儿远走他乡,为薛家留下这一脉香火。” 薛兴扑通一声跪下,惶恐道:“老爷,小人实在不敢当!” 薛猛上前扶起他,转头唤来儿子:“蚪儿过来,快拜叔叔为父!” 安排妥当后,薛兴含泪拜别,抱着小薛蚪匆匆离开了云南,踏上了未知的逃亡之路。不久,报信的人传来消息,说朝廷的钦差已经到了。薛猛心如死灰,他走到庭院中,抽出佩剑,仰天长叹一声后自刎而亡。王氏看着丈夫的尸体,悲痛欲绝,哭喊着 “夫君”,一头撞向石阶,也随丈夫而去。 大刀王殿得知消息后进入府中查看,确认薛猛夫妇已死,心中暗自感慨:“何必如此执着,白白送了性命。” 他吩咐手下人将两人安葬,随后带兵返回长安,向武后禀报:“启禀陛下,薛猛自刎,他夫人也撞阶而死。” 武后听后,下旨道:“既然已死,便不再追究。” 另一边,姜通奉命来到雁门关,得到的消息却是:“薛强两个月前就不见了踪影。听说他去太行山进香,途中得知家中变故,便没有再回雁门关,往荒野逃去了。” 姜通无奈,只能回朝复命。 张君左又向武后上奏:“前年先帝要斩薛刚,结果他被人劫法场逃走,至今下落不明。臣以为,应在今晚四更时分,将薛丁山满门斩首,以绝后患。若消息走漏,必将酿成大祸!” 武后点头同意,下旨道:“命刑部何先速速斩杀薛氏一家,不得有误!” 何先领旨后,立刻着手准备,他先是命人打扫法场,又召集刽子手,随后前往大牢,将薛氏三百余口人捆绑起来,押往法场。法场四周,兵马层层围住,武三思和张君左也被派来监斩,当夜灯球火把齐明,将法场照得如同白昼。 刽子手们来到牢中,与禁子们商议:“薛家父子个个勇猛无比,就凭咱们,怎么绑得住他们?不如用苦肉计试试。” 众人都觉得此计可行。他们走进牢房,见到薛丁山后,齐刷刷地跪下,带着哭腔说道:“求千岁开恩!小人们家中都有父母妻儿,全靠我们养活啊!” 数百人不停磕头。薛丁山见状,苦笑着问:“是今夜朝廷要杀我们了吧?” 众人点头:“正是。” 薛勇听到这话,脸色大变,急忙喊道:“爹爹!不好了!今晚他们要杀我们全家!孩儿有话要说!” 薛丁山看着儿子,缓缓道:“你说吧。” 薛勇急切地说:“如今爹爹、三位母亲都在此,依孩儿之见,我们不如反出牢门,杀进皇宫,除掉武后,另立新君,不能就这样等死!” 薛丁山顿时大怒,呵斥道:“畜生!休得胡言!今日父死为忠,子死为孝,母死为节,家丁死为义,忠孝节义,我们薛家一门必须坚守!” 说完,他转头吩咐刽子手:“先把我绑起来!” 薛勇无奈,也只能束手就擒。三百余人就这样被绑着,走出监门,一步步走向法场。此时的法场,阴风阵阵,雾气弥漫,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即将蒙冤的忠良之辈悲鸣。 樊梨花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暗自思忖:“若我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她口中念念有词,念起咒语。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千年古树都被连根拔起,法场众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武三思和张君左吓得脸色煞白,魂飞魄散,法场上的灯火也被吹灭。樊梨花趁机一抖身子,身上的绳索纷纷落下,她腾空而起,驾着祥云,准备救下薛家众人。 就在这时,黎山老母正在蒲团上打坐,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脸色骤变:“不好!徒弟梨花要救薛家,这可是违犯天条的大事!” 她急忙驾云赶到长安,看到樊梨花正在施法,连忙喊道:“徒弟!今日金童星归位乃是天命,你若救薛家,违抗御旨,必定会在斩仙亭遭受凌迟之刑!” 樊梨花见到师父,听了这番话,不敢违抗天命,只能跟着师父回山。 此时,八宝山连环洞的彭头老祖路过云端,看到一股冲天的杀气。他往下一看,得知是周天子要斩杀薛氏一家。老祖掐指一算,心中暗道:“薛家虽有此劫,但内有孤儿不该绝命,我且救他一救。” 他抬手一指,一道金光闪过,将薛家一位孤儿带回了山中。 风停之后,张君左清点人犯,发现樊梨花和薛蛟不见了踪影,担心再生变故,急忙传令开刀。刽子手们手起刀落,薛丁山一家就此被斩首。张君左向武后复命后,又上奏道:“薛强至今下落不明,薛刚也在逃亡,此二人留着必是后患。请陛下下令,画影图形,在各处张贴告示捉拿他们;同时,将威宁侯王府拆除,改为铁丘坟。” 武后准奏。张君左领旨后,将王府拆得片瓦不留,把薛丁山一家的尸首杂乱地埋在下面,又用生铁铸成馒头状覆盖其上,妄图让薛家永世不得翻身。好在薛家有个叫王六的家人混在工匠之中,他暗中将薛家人的尸首尽量摆放整齐,才让薛家众人走得稍微体面些。 随后,张君左又传下旨意:“天下文武官员,若有人能捉住薛强、薛刚并上报,封万户侯;若有藏匿不报者,与罪犯同罪!” 旨意一下,各处关津渡口严查过往行人,告示贴满大街小巷。铁丘坟四周,武三思派大刀王殿带三千人马守在左边,阔斧陈先带三千人马守在右边,还安排士兵日夜巡逻,他们认定薛刚定会来此上坟,只等他自投罗网。 再说说薛强,他没有回雁门关,而是打算前往西凉。一日,他行至八叉山,突然一阵锣响,无数喽罗从林中窜出,拦住去路索要买路钱。薛强毫不畏惧,挥枪厮杀,将喽罗们打得大败。喽罗慌忙上山报信:“大王!山下有一人经过,十分厉害,我们的头目都被他打败了!” 八叉山的大王朱林听闻,勃然大怒,他跨上高马,手提大刀,带着一众喽罗冲下山来。 薛强见朱林红面长须,气势汹汹,便知来者不善,二话不说,挺枪便刺。朱林举刀相迎,两人刀来枪往,激战三十回合。朱林渐渐招架不住,正想拨马回山,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喝:“爹爹,孩儿来也!” 薛强转头一看,只见一员女将英姿飒爽,容貌出众。他暂时放下朱林,挺枪迎战女将。没打几个回合,女将抛出红锦索,薛强躲避不及,被当场擒住,带回山中。 朱林等人将薛强绑住,询问他的身份。薛强昂头说道:“我乃两辽王四子,原任雁门关总兵薛强!” 朱林大惊失色,连忙下阶亲自解开绳索,将薛强扶上聚义亭,跪地便拜:“不知是爵主,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薛强连忙将他扶起,两人一番交谈。原来,这金镖公主是圣母娘娘的徒弟,她的师父曾说过她与薛强有姻缘之分。当晚,两人便成了亲。此后,他们在山中招兵买马,储备粮草,立志为家人报仇雪恨。 而在天雄山的薛刚,听闻雄霸到来,连忙与伍雄上前迎接。雄霸见到薛刚,怒目圆睁,大声斥责:“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犯下弥天大罪,连累父母兄嫂满门被斩!如今四处都在捉拿你,你却还蒙在鼓里,天下最不孝的人就是你!” 薛刚听了这番话,只觉眼前一黑,晕倒在地。许久,他才悠悠转醒,放声大哭。伍雄赶忙上前安慰:“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咱们得赶紧商量报仇的办法!” 薛刚哽咽着说:“我等不及了!我一定要先去长安,祭扫父母!” 伍雄和雄霸再三阻拦,却拦不住薛刚的决心。 薛刚拜别二人后踏上旅途,一路上,他看到各处关津、村庄都张贴着捉拿他的榜文。无奈之下,他只能白天躲起来,夜晚赶路。好不容易来到潼关,城门却还未开。他只好来到相国寺,见到当家和尚梁乘。梁乘认出他是薛刚,惊讶道:“三爷胆子太大了!您看看,到处都在抓你,这长安,您怎么进得去?不如先在寺中住下,等有机会再说。” 薛刚心急如焚,竟因此急出病来。 一日,小和尚来报,说魏相到寺中上香。梁乘连忙出去迎接,摆斋招待。席间,说起薛丁山蒙冤而死,魏相忍不住落下泪来。梁乘又说:“三爷为了此事,一心想进长安,却苦于没有办法。” 薛刚在一旁急切道:“孙儿别的不怕,就怕进不了长安,只要进了长安,我就什么都不怕!” 魏相低头沉思片刻,说道:“侄孙,你若真想进长安,就躲在我的轿子里,或许能行。” 薛刚大喜,连忙拜谢。 魏相回到府中,等四下无人,唤出薛刚,又为他准备好三牲祭礼。薛刚将一条铁棍当作扁担,挑着祭品,准备出发。魏相再三叮嘱:“你祭完父母,千万不能回我府上,速速出城!一旦被人发现,性命难保!” 薛刚拜谢后,挑起祭品,趁着夜色,朝着铁丘坟走去。来到坟前,想起家人的遭遇,他悲痛欲绝。为了不被发现,他打死更夫,扭断门锁,走进栅门,用石板顶住门,在坟前摆好祭品,开始祭奠。这便是 “一祭铁丘坟”。而此时,外面守坟的兵将已经听到动静,他们能否成功捉拿薛刚?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薛刚一扫铁丘坟 武则天借春天顺 铁丘坟前,薛刚跪在满地狼藉的祭品旁,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他抱着墓碑泣不成声,悲怆的哭声在死寂的坟场回荡。突然,远处传来更夫惊恐的喊叫,又有新的更夫发现同伴尸首,瞧见坟内摇曳的灯火,立刻跌跌撞撞跑去禀报王殿和陈先。两人闻讯,快马加鞭向张君左、武三思报告。 得到消息的武三思和张君左如临大敌,火速传令各处增兵,将铁丘坟围得水泄不通。城门层层加锁,火把如同繁星点亮夜空,密密麻麻的士兵将坟场围出数道防线,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坟内的薛刚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红着眼收起祭礼。他猛地推开挡门的石板,铁棍在手,如同一头困兽般杀了出去。然而敌军人数众多,越聚越多,喊杀声震耳欲聋。薛刚挥舞铁棍左冲右突,却难以突围,绝望地喊道:“看来我今日要命丧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饭店夫妻秦汉、刁月娥如神兵天降。原来他们奉香山李靖之命在此等候,二人手中宝贝光芒大盛,所到之处士兵纷纷溃散。他们一路拼杀至城门,斩断门锁,带着薛刚杀出重围。随后,秦汉夫妻施展土遁之术,消失在夜色中,朝着西凉方向而去。 等薛刚逃出城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刚想松口气,身后却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回头望去,尘烟滚滚中,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正是金五大将军武安国。他手持铁锤,声如巨雷:“薛刚!往哪里逃!” 薛刚经过一夜苦战,早已疲惫不堪,但此刻只能咬牙迎战。敌军万箭齐发,薛刚躲避不及,身上连中三箭。生死关头,他身为上界披头五鬼星转世的神力觉醒,头顶现出五头真身,身形瞬间变得数丈之高。薛刚怒吼一声,反身杀回,一棍将武安国砸落马下。其余士兵见此骇人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死伤逃散近半,剩余的人慌忙紧闭城门。 薛刚恢复人形后,望着满地尸首,恍如隔世。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相国寺,向和尚告辞,取了枪马,打算前往天雄山。然而,因连日奔波加上心神恍惚,他竟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季龙山。 季龙山上突然锣声大作,一员大将拦住去路。两人大战一场,一番交手后互通姓名,这才知道对方久仰 “黑三爷” 威名。大将热情邀请薛刚上山饮酒,原来他是季龙,其女鸾英与薛刚一见钟情,二人很快成亲,在山上招兵买马,发誓要为薛家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朝廷中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天子耽于享乐,与怀义和尚、张昌宗等人日夜玩乐,对百官的谏言充耳不闻。一日,天子在万花楼召集百官,突发奇想:“朕贵为天子,如今十月寒冬,百花凋零,朕欲借春三月,让百花齐放,不知天意是否顺遂?” 百官为讨天子欢心,纷纷奉承:“万岁金口玉言,花神岂敢不从?” 果然,次日御花园百花争艳,唯有一树未开。天子大怒,将其贬至岭外。武则天的这番举动,仿佛印证了她真命天子的身份,天下各处百花竟也应和着十月小阳春的时令开放。 天子大喜,举办鸳鸯大会,在万花楼赐宴百官,又在后宫宴请命妇。宴席间,天子竟询问命妇闺房之事,众人虽羞赧,却也只能如实回答。轮到一位面色蜡黄、气息虚弱的夫人时,天子问起她丈夫的情况。夫人答道:“臣妾丈夫薛敖曹本领过人,臣妾实在难以承受。” 天子听后,将薛敖曹宣入宫中,与其交好,对他十分满意,封其为如意君。后来,薛敖曹与一宫女生下一子,因孩子面如驴头,被丢入后园金水河中,幸得西番莲花洞魔张祖师带走,收为徒弟,教他修仙学道。 另一边,薛刚在季龙山招兵买马的消息传到长安,张君左急忙上奏:“陛下,薛刚公然造反,若不速速征讨,恐成大患!” 武则天立即任命武三思为元帅,姜通为前部先锋,武状元郭青为后应,张君右负责粮草,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季龙山进发。 大军行至季龙山前,武三思下令安营扎寨。季龙听闻敌军来犯,怒不可遏,带领喽罗下山迎敌。他手持长枪,勇猛异常,接连刺死数名敌军。姜通见状,挺枪上前迎战,两人枪来枪往,打得难解难分。激战几个回合后,姜通寻得破绽,一枪刺向季龙咽喉,季龙躲避不及,当场身亡。 喽罗们见大王战死,顿时作鸟兽散。薛刚夫妻得知噩耗,悲痛欲绝,策马下山与敌军厮杀。姜通不敌,败下阵来。武三思急命大军将季龙山团团围住,姜通、郭青等人再次发起进攻。薛刚夫妇在山上与敌军浴血奋战,整整三天三夜。武三思见久攻不下,竟命副将冲上山中,放火烧山。一时间,季龙山上浓烟滚滚,火势冲天,山寨也被付之一炬。薛刚见大势已去,虚晃一枪,突出重围,落荒而逃。 鸾英见丈夫离去,奋力杀出重围。她望着熊熊燃烧的山寨,万念俱灰,跑到茂林深处想要自尽。关键时刻,香山李靖现身:“鸾英莫要寻短见!日后自有夫妻相会、母子团圆之日。我给你这件随身短袄,拿着它自会有安身之处。” 说罢,一道红光闪过,李靖消失不见。鸾英含泪拜谢,收拾心情,继续前行。 几天后,鸾英来到一处庄院借宿。庄中老夫妻年近六十,无儿无女,家境殷实。他们询问鸾英来历,鸾英谎称自己是河南归德府人,姓陈名鸾英,因躲避战乱到此。老夫妻见她可怜,便提出让她做女儿。鸾英大喜,拜谢二老。因连日奔波受苦,鸾英腹中疼痛,生下一子,孩子生得雷公嘴、黄头发,她为孩子取名薛葵。 武三思见季龙山已平,便班师回朝,上表奏捷。天子龙颜大悦,赏赐武三思红袍玉带,其他将士也各有升迁,还在金鸾殿设宴庆祝。 而薛刚逃到天雄山,却发现伍雄卧病在床,雄霸又外出未归。他不知妻子生死,心急如焚。思来想去,想起曾救过的薛应举在登州任职,距离此地不远,便决定前往投奔。薛应举得知薛刚到来,虽心中一惊,仍将他迎进府中,夫妻二人设宴款待。薛刚说明来意,希望借兵复仇,薛应举假意答应,称要从莱州、青州借兵。 然而,薛应举夫妇回房后却起了歹心。薛应举道:“我在武三思门下拜师,武后势力如日中天。薛刚一人如何成事?如今朝廷悬赏捉拿他,捉住他能封万户侯,妻子封一品夫人,收留他却要满门抄斩。不如将他献给朝廷,还能加官进爵。” 夫人听后,苦苦相劝:“他曾在长安救你性命,我们怎能恩将仇报?” 但薛应举不为所动,执意外出安排此事。夫人绝望之下,自缢而亡。 次日,薛应举草草将夫人下葬。当晚,他将薛刚灌醉后捆绑起来,投入监牢。家中有个叫薛安的仆人,原是薛丁山旧部,他得知此事后,偷偷给薛刚送饭,并说明缘由。薛刚嘱咐他:“薛安,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你速去天雄山,请伍雄来救我。若喽罗阻拦,就拿出这条鸾带,他们认得。” 薛安接过鸾带,匆忙离去。与此同时,薛应举派差官进京禀报武三思,武三思得知后大喜,次日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下旨,命薛须领兵五千,将薛刚押解进京。薛刚此番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骆宾王移檄起义 薛刚二扫铁丘坟 薛应举为向青州方面通报捉拿薛刚的消息,备好礼物准备派人送去。薛安得知后,主动请缨前往青州。薛应举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叮嘱道:“路上多加小心。” 薛安领命,带着家丁,抬着礼物出了登州城。然而,他并未前往青州,而是朝着天雄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程咬金正带着一众小英雄在赶路。途中,香山李靖现身指引:“薛刚身陷囹圄,速让他前往天雄山安身。” 程咬金领受指示后,日夜兼程。行至一处三叉路口时,正巧撞见薛安一行人,家将们不由分说将薛安拿下,带到程咬金面前。程咬金仔细询问,薛安便将薛刚被囚之事和盘托出。程咬金当即决定,与薛安一同前往天雄山。 抵达天雄山后,伍雄闻讯,快步下山将众人迎进山寨。在聚义厅里,伍雄向程咬金及众英雄行礼拜见,随后命人摆下庆贺筵席。席间,薛安再次提及薛刚被关押在登州牢中,急需救援。伍雄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说:“三哥有难,我们自当全力相救!如今山寨英雄齐聚,点齐兵马杀进登州,救出三哥,岂不痛快?” 程咬金却摆摆手,神色凝重地说:“不可!登州城池坚固,且有青州、莱州相助。贸然行动,不仅救不出薛刚,反而会害了他性命。依我看,需里应外合,劫牢才是上策。” 众英雄纷纷点头称是:“祖太爷所言极是!” 程咬金随即开始调兵遣将:命伍雄扮作和尚,雄霸扮作道人,尉迟景扮成卖膏药的,罗昌扮作测字算命的书生,各自在登州城中府衙附近暗中打探消息,只等城外炮响,便一同动手劫牢救人;薛安熟悉城中情况,负责联络接应;又安排秦红带领三百喽罗,于十一日晚攻打东南二门;王宗立、金毛太岁、程月虎率三百喽罗攻打西北二门;自己则坐镇山寨,指挥全局。众将领命后,各自下山准备。 伍雄扮成和尚,在登州府衙门口盘坐诵经;雄霸化作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读三官经。不多时,城外传来隆隆炮声,探子慌忙跑进府衙禀报:“不好了,响马攻城!” 薛应举急忙点兵准备出城迎敌,刚走出府门,伍雄和雄霸突然出手,双棍齐挥,将薛应举死死捆住,押往天雄山。 与此同时,尉迟景潜入监牢,打倒狱卒,救出薛刚。重获自由的薛刚怒火中烧,带领众人杀进府衙,将薛应举一家老小尽数诛杀。随后,他与伍雄、雄霸并肩作战,杀得官军丢盔弃甲,纷纷向北门逃窜。尉迟景赶到城门下,砍断门闩,打开城门,迎接各路英雄进城。众人打开府库,将钱粮装车,运往天雄山,把登州府劫掠一空后,才放炮出城,凯旋而归。 回到天雄山,薛刚向众兄弟连连拜谢救命之恩。见到程咬金时,他更是跪地不起:“孙儿若不是祖公相救,早已性命不保!” 程咬金却板着脸数落道:“你父兄的惨祸都是你闯出来的!众兄弟舍弃官位,专程来帮你报仇,连我这国公的身份都搭进去了!” 秦红见状,连忙打圆场:“祖太爷,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今日该为三哥庆贺!把薛应举交给他处置吧。” 薛应举被押到面前,薛刚怒目圆睁:“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当初我有眼无珠,把你当兄弟,还助你做了总兵,没想到你竟恩将仇报!你还有何话说?” 说罢,他抽出刀,狠狠刺入薛应举胸膛,取其心肝,一时间鲜血满地。众英雄见状,纷纷感慨:“便宜他了!” 当晚,众人饮酒庆贺,直至深夜才散去。 登州城的佐贰官清点后,发现城中百姓死伤无数,总兵薛应举一家惨遭灭门,赶忙将此事上报朝廷。差官带着奏本赶往长安,途中遇到薛须的队伍,便一同返回。他们向武三思详细禀报了响马劫牢、薛应举被杀、薛刚逃脱以及官军百姓死伤惨重的情况。武三思大惊失色,急忙进宫向武则天奏明。武则天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命青州、莱州先行出兵征讨天雄山,捉拿薛刚;同时令武三思操练三军,随后出征。武三思领旨后,忧心忡忡地对张君左说:“薛刚一人就难以对付,如今又有众多帮凶,看来非得调集大军不可。” 于是,他开始紧锣密鼓地操演兵马。 另一边,天雄山的喽罗前来禀报:“青州、莱州的兵马将山前围得水泄不通,叫嚣着要捉拿大王!” 程咬金听闻,镇定自若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有兵有将,何惧之有?” 他随即下令:伍雄、雄霸率喽罗下山迎战莱州兵马;秦红、尉迟景领兵击退青州之敌;自己则亲自带领薛刚、罗昌、程月虎、王宗立从中路出击,支援两侧战场。 莱州总兵郭大忠正带着众将在山下叫阵,忽见山上冲下一队人马,为首两员大将勇猛无比,郭大忠根本抵挡不住,被杀得丢盔卸甲,大败而逃。青州总兵面对秦红、尉迟景的进攻,同样难以招架,正拼死抵抗时,听闻莱州兵马溃败,顿时无心恋战,虚晃一鞭,拨马而逃。怎奈山上又冲下程咬金等人,三路夹击之下,青、莱二州的兵马死伤惨重,四散奔逃。郭大忠、雷明一路败逃三十里,见后面没有追兵,才收拢残兵,此时兵力已折损大半。他们回到本州,急忙上表朝廷,称贼寇势力强大,请求增兵援救,保护城池,差官快马加鞭,连夜进京禀报。 程咬金对薛刚说:“虽然击退了这两路兵马,但朝廷必定会派大军前来,我们难以长久抵挡。你速去房州,向庐陵王奏明情况,我们助他兴兵伐周,师出有名。继续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薛刚领命,拜别众人,踏上前往房州的路途。 途经登云山时,薛刚不慎被山上喽罗设下的绊索绊倒,擒上山去。山寨大王吴琦得知后,下令:“拉出去砍了!” 薛刚长叹一声:“可惜我薛刚,竟要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小主,辜负了兄弟们的期望!” 另一大王马瓒听到 “薛刚” 二字,赶忙喝止:“且慢!” 他亲自下阶询问:“谁是薛刚?” 薛刚坦然回应:“我乃通城虎薛刚!” 马瓒一听,急忙亲自为他松绑,扶入大厅,纳头便拜。 薛刚扶起二人,询问他们的来历。吴琦说:“小人吴琦,这是我结拜兄弟马瓒。今日冒犯三爷,还请恕罪!不知三爷要往何处去?” 薛刚便将前往房州面见庐陵王的事情如实相告。吴琦、马瓒当即表示:“三爷要去房州,我兄弟二人愿一同前往!” 薛刚大喜过望。当晚,三人结拜为生死兄弟,在山寨饮酒畅谈。次日,吴琦、马瓒吩咐头目看好山寨,便与薛刚一同前往房州。 此时,元帅王荆周正在教场练兵,测试将士们的箭术、刀功和力量:射中红心者有赏,不中者受罚;能舞动一百二十斤大刀者有奖,舞动不得者受惩;能举起千斤铁香炉者给予赏赐,举不起来则要受罚。薛刚等人远远观望,只见有的将军一箭射中红心,有的却脱了靶;能拿起大刀的将士,舞起来也气喘吁吁;至于那千斤铁香炉,更是无人能举。马瓒见状,兴致勃勃地走进教场,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红心,赢得阵阵喝彩。吴琦不甘示弱,上场将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薛刚则左手撩起衣襟,右手轻松举起铁香炉,走出圈外又走回来,将香炉放回原处,面不改色,气息平稳。王荆周见状,又惊又喜,连忙说道:“还望壮士助我一臂之力,光耀军威!” 薛刚等人当即下拜。 王荆周将他们扶起,传令收操,一同前往彩山殿拜见庐陵王。王荆周上奏道:“臣在教场操练时,遇见三位英雄,他们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千岁若得此三人相助,复国指日可待!” 庐陵王大喜,传旨:“宣他们进殿!” 薛刚等人进入彩山殿,行三跪九叩大礼。庐陵王询问姓名,吴琦、马瓒上前奏明身份,轮到薛刚时,他却不肯报出姓名:“臣身负大罪,恳请小主赐下免死金牌,臣才敢说出姓名。” 庐陵王当即应允:“赦卿无罪!” 薛刚谢恩后,如实奏道:“臣祖父薛仁贵、父亲薛丁山,为朝廷平定东西边境,立下汗马功劳。臣薛刚罪该万死,因打死张保,武后将臣父母一门杀害,还将尸首颠倒埋入铁丘坟。如今程咬金千岁在天雄山,欲请小主登位,杀进长安,重振大唐江山!” 庐陵王听后,潸然泪下:“卿家无罪!你父祖对国家的功劳,我尽知。只是子伐母终究不合常理,此事以后再说。今封卿为忠孝王,吴琦、马瓒二位卿家为左右都督,在房州建造王府居住。至于秦琼、程咬金二位老臣,日后再行宣召。待武后寿终,再做定夺。” 薛刚谢恩后,便在王府住下,每日与元帅一同操演军队。 此时的朝廷,武三思正筹备着征讨天雄山。突然,探子来报:“扬州都督英国公徐敬业联合南唐萧大王、骆宾王,以匡复庐陵王为名,发布檄文号召各州响应,已集结三十万大军,攻城略地,声势浩大,扬言要除掉武后,拥立庐陵王复位!” 武三思大惊,急忙上奏。武则天看了骆宾王撰写的檄文,其中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一句让她震惊不已,忙问:“此文出自何人之手?” 左右回答:“骆宾王。” 武则天叹道:“如此人才不得重用,实乃宰相之过!天雄山之事暂且搁置,江南徐敬业等人,才是心腹大患!” 于是,她任命大将李孝逸为元帅,魏元忠为参谋,武顺为后应,率领五十万大军、数百员良将,择日出征江南。 天雄山众人因徐敬业起兵,暂时躲过一劫。倘若朝廷此时切断山上水道,天雄山不战自乱,后果不堪设想。 转眼到了秋天,庐陵王带着文武百官在教场遥祭先祖。薛刚望着天空,想起父母惨死,悲痛难忍,上前奏道:“臣父母葬在长安铁丘坟,恳请主公恩准,让臣前去祭扫。” 庐陵王叮嘱道:“卿家此去,务必小心行事。” 薛刚谢恩后,与吴琦、马瓒二人踏上行程。一路上,他们顺利通过各州府关卡,毕竟薛家之事已过去三年,官府也不再时刻戒备。三人来到长安城外,在饭店中稍作休息,备好祭品后便进城前往铁丘坟。 抵达坟前时,天色渐暗。薛刚上前砸开坟锁,用石块顶住栅门,走进坟内。只见坟中杂草丛生,几乎没有道路。三人费力地拔去杂草,摆好三牲祭品。薛刚跪地痛哭,虔诚祭拜。不料,巡捕官发现异常,惊呼:“不好!薛刚怕是又来偷祭了!” 赶忙向武三思禀报。武三思闻讯,立即下令:“架起襄阳大炮,务必将他炸死!命大刀王殿、阔斧陈先领兵将铁丘坟团团围住,开炮轰击!紧闭城门,加强戒备!调集十万大军,在桥头巷口设卡布防!” 巡城官敲锣呐喊:“全城戒备,捉拿薛刚!” 百姓们听闻,纷纷紧闭家门。武三思亲自在铁丘坟前督战,一时间,喊声震天。而薛刚、吴琦、马瓒三人在坟内完成祭拜,他们能否突出重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薛刚三扫铁丘坟 西唐借兵招驸马 铁丘坟外,武三思调集的兵马如黑云压城,襄阳大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坟茔。然而,尽管他心急如焚,却始终未下令强攻。毕竟薛刚勇猛之名在外,且这坟场巷道狭窄,强攻未必能讨得便宜,反倒可能损兵折将。 坟内,吴琦望着紧闭的栅门,沉声道:“哥哥,外面兵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我们不如先吃些饭食,养足力气,等夜深再寻机突围。” 薛刚却摇头否决,他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忧虑:“不行!外面架着大炮,随时可能轰塌坟墙。我们必须趁早出去,迟则生变!” 说罢,他迅速整理好衣甲,握紧手中兵器,吴琦和马瓒也紧随其后,三人牵着马匹,猛地推开栅门。 刹那间,外面的大刀王殿嘶吼着下令开炮。可诡异的是,炮弹竟如被无形之手拨转,径直朝着王殿和他的士兵倒飞而回。轰隆巨响中,王殿被轰成齑粉,数千士兵死伤惨重。薛刚三人趁机向前冲杀,但街道不同于开阔的战场,百姓们因惧怕兵祸,纷纷从楼上抛下砖瓦、摇车、台机,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四周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云霄:“别让薛刚跑了!” 三人陷入重重包围,处境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窦一虎与薛金莲夫妇仿若天降。原来,他们奉李靖之命前来搭救侄儿。二人扮作乡村夫妻,施展地行术潜入长安,见薛刚等人被困,薛金莲迅速掏出六个纸团,口中念念有词:“起!” 眨眼间,纸团化作六尊一丈五尺高的六丁六甲神人,他们力大无穷,轻松搬开路上的障碍物,为薛刚三人开辟出一条生路。窦一虎更是对着紧闭的城门猛吹一口气,厚重的城门竟轰然洞开。薛刚三人趁机突围而出,他转身向姑父姑母拜谢,提及父亲薛丁山时,薛金莲泪如雨下。为防被人察觉,窦一虎夫妇不敢多留,施展地行术返回西凉。 薛刚、吴琦和马瓒一路疾驰,回到登云山。却有家丁慌慌张张来报:“大王走后,九炼山的两个贼人杀上山来,抢走了所有粮草,山寨已被洗劫一空!” 三人闻言,怒不可遏。薛刚咬牙切齿道:“这两个毛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走,我们这就去九炼山,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踏平那座山头!” 三人赶到九炼山下,破口大骂。不多时,两位好汉策马下山,一报名姓,竟是南见和柏青。两人一见薛刚,连忙下马,恭敬说道:“我二人奉香山李靖之命,特来请三哥。得知三哥不在,便先将粮草金银收拢在此等候。三哥快随我们上山!” 薛刚转怒为喜,随他们上山畅饮。南见和柏青向薛刚介绍:“这座山方圆四十里,左连正定,右接幽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招兵买马、积攒实力,为父母报仇的绝佳之地。” 五人越聊越投机,当下结拜为兄弟。 次日,薛刚对吴琦、马瓒说:“有劳二位贤弟前往天雄山,请程老千岁和众弟兄来九炼山驻扎,我们在此共同谋划大业!” 二人领命而去,见到程咬金后,倒头便拜,将薛刚在房州获封忠孝王、祭铁丘坟以及在九炼山的经历一五一十禀报清楚:“三哥命我们请老千岁移驾九炼山,在此招兵买马,兴兵讨伐伪周,拥立小主登基!” 程咬金听罢,欣喜不已,即刻率领众英雄下山。伍雄和雄霸留守天雄山,送别众人。 众人来到九炼山,薛刚热情迎接,并引荐南见、柏青拜见程咬金。程咬金环视四周,只见九炼山气势雄伟,山下设有三道雄关,四周群山环绕,山上忠义堂、聚义厅巍峨耸立,数百间营房错落有致,更有河流环绕、开阔的战场,比天雄山更具王者之气。当下便竖起招军旗,四方豪杰闻讯纷纷来投,不久便聚集了数万大军。程咬金又命吴琦、马瓒前往房州,向庐陵王奏报:“兵马已招齐,但粮草短缺,恳请殿下登基称帝,以安军心!” 二人抵达房州,先拜见元帅王荆周,次日入朝面见庐陵王。庐陵王问道:“薛刚为何不来见朕?” 吴琦、马瓒禀奏:“薛刚在九炼山招兵买马,奉程老千岁之命,恭请殿下前往长安登基,复兴大唐。眼下军中缺粮,恳请殿下调拨五万石粮米救急。” 庐陵王思忖片刻,道:“复兴大唐之事暂且缓议,先拨五万石粮米,由你二人带回。” 二人谢恩,领了粮米返回九炼山。 程咬金看着粮草,仍觉兵力不足,蹙眉沉思:“兵少将寡,难以成事。西唐国曾与大唐交好,虽有过冲突,但先父薛仁贵擒获其元帅后以礼相待,使其国王归降,对他们有恩。或许可让薛刚前往借兵十万,如此大事可图。” 薛刚领命,带着吴琦、马瓒来到雁门关。守关总兵朱魁曾是薛丁山的副将,听闻薛刚求见,心中一紧。见到薛刚后,朱魁却装作不认识,冷声询问姓名。薛刚知晓其中利害,便化名掩饰:“只是关外游历。” 朱魁心领神会,悄悄放行,还叮嘱道:“三爷,我怎会认不出你?只是此地耳目众多,不得不如此。你速去速回,明年我便要调任他处了。” 薛刚拜谢,出了雁门关,抵达西唐国。只见王宫前冷冷清清,询问守门士兵才得知,国王正带着公主在教场举办招驸马比武。薛刚心中一动:“原来公主招亲,明日倒要去凑凑热闹。” 三人在饭店住下,次日来到教场,只见场内高手云集。西唐国王张天宝端坐彩山殿,他的女儿披麻公主正在比武招亲,一连三日,竟无人能敌。吴琦、马瓒先后上场,均败下阵来。薛刚见状,提枪上前。他与公主激战数十回合后,虚晃一枪佯装败退。公主求胜心切,拍马追赶,却被薛刚猛然回身,一把生擒过马。彩山殿上锣声响起,众人欢呼请驸马下马。薛刚拜见张天宝,自报家门。张天宝得知他是通城虎薛刚,大喜过望,当即应允二人婚事。当晚,薛刚与披麻公主成亲。 次日,薛刚提及借兵之事,张天宝爽快应道:“待粮草备足,即刻发兵!” 三日后,薛刚先让吴琦、马瓒回九炼山报信:“告诉老千岁,粮草一备齐,我便即刻起兵!” 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向程咬金禀报。程咬金大喜,连忙派人前往房州,向庐陵王奏报喜讯:“薛刚在西唐国借兵顺利,不日便至,届时即可发兵!” 庐陵王听闻,也满心欢喜,将二人留在房州等候消息。 另一边,长安城中,魏相准备前往房州面见庐陵王,临行前特来向徐贤辞行。二人相谈间,魏相忽见一旁站着个少年,便问:“此子何人?” 徐贤答:“是我儿子徐青。” 魏相仔细端详,见徐青竟与薛勇有几分相似,不禁老泪纵横。徐贤送走魏相后,取出一幅征东故事的画图,唤来薛蛟一同观看。薛蛟疑惑不解,徐贤指着图中人物缓缓道:“这白袍将军是你曾祖父薛仁贵,穿红袍的是你祖父薛丁山,这位便是你父亲薛勇,曾任红罗关总兵。” 他将薛家蒙冤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薛蛟听罢,抱头痛哭,执意要去祭奠亲人。徐贤掐指一算,宽慰道:“无碍,你去祭拜后速速返回。” 薛蛟备好祭品,佩上宝剑,趁着夜色来到铁丘坟。十二年过去,此处早已没了当年的森严戒备。他砸开坟锁,在坟内摆好祭品,放声大哭:“祖父、父母在上,孙儿来祭奠你们了!望阴灵保佑孙儿,早日报此血海深仇!” 哭声惊动了巡城兵,消息很快传到张君左、张君右和武三思耳中。武三思暴跳如雷,亲率十万大军,架起四门大炮,将铁丘坟围得水泄不通,还下令全城戒严,一时之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千钧一发之际,窦一虎再次现身搭救。坟内的薛蛟见突围无望,正欲自尽,忽听一声呼唤:“孙儿,闭眼!” 只见祖父薛丁山的魂灵头戴三山帽,身穿日月袍,将他轻轻提起,带出铁丘坟,放在三叉路口。 薛蛟恍若大梦一场,睁眼一看,竟身处秦驸马府的后花园。他翻墙入园,躲在白花主亭中。侍女发现后,禀报给银瓶公主。公主召见薛蛟,询问缘由。薛蛟跪地哭诉:“我乃两辽王薛丁山之孙……” 将家中冤情如实相告。公主听罢,心生怜悯:“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 她命人给薛蛟换上女子衣物,又将重病垂危的侍女小翠装扮成薛蛟的模样,安置在卧房。 武三思与张氏兄弟在坟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料定薛蛟已被窦一虎救走。忽见半空中有人影闪过,落在秦府花园方向,立刻有人禀报。张氏兄弟面露难色:“那是先皇公主、秦怀玉之妻,恐怕不好贸然搜查。” 张君左却恶狠狠道:“千岁,他是钦犯,管什么银瓶公主!” 次日,张君左进宫奏明武则天。武则天当即下旨:“命张氏兄弟前往秦府,捉拿薛刚!” 张氏兄弟率领五百家将,将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家人慌忙禀报银瓶公主。公主柳眉倒竖,厉声喝道:“开府门,放他们进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即将展开,秦府内众人命运又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张君左秦府出丑 九炼山薛刚团圆 张君左兄弟率领一众军士气势汹汹来到秦府银銮殿,银瓶公主神色淡然地接过圣旨。读完旨意后,她优雅地行了谢恩礼。张君左兄弟急忙上前朝见公主,两人站在一旁,语气强硬地禀道:“臣等奉天子之命前来,听闻薛刚藏匿于娘娘后园,娘娘必定知晓此事,还望将人交出!” 公主柳眉轻蹙,不紧不慢地回应:“二位且听好。自驸马离世后,朝中大小事务哀家一概不再过问。你们向圣上谎奏,说什么薛刚在此,还是速速回去如实回复吧。” 张君左却不肯罢休,执意道:“若不搜个明白,实在难以复命,还请娘娘容臣等搜查。” 公主冷笑一声,道:“既然不信,那就随意搜吧。” 得到应允后,张君左立刻挥手示意军士们行动。一时间,秦府内人声鼎沸,军士们四处翻找,前房耳房、高楼后院,甚至连地板天花板都被掘开查看。一番折腾后,众人却一无所获,只得向张君左禀报。张君左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大声喝令:“再搜!仔细搜!” 军士们面露难色,低声说道:“只剩娘娘卧房还未搜查,小人们不敢贸然进去。” 张君左急红了眼,怒喝道:“管什么卧房,立即去搜!” 军士们硬着头皮来到卧房门前,见房门紧闭,便粗暴地撞开。只听屋内传来一声惨叫:“不好了!” 原来郡主受惊过度,当场气绝身亡。侍女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将此事禀报给公主。 公主得知后,怒火中烧,厉声下令:“将这两个奸臣给我锁起来,哀家要面见圣上,讨个说法!” 张君左兄弟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忙跪地哀求。但公主毫不心软,一众侍女上前,扒下二人的官服,除去纱帽红袍,用粗大的锁链将他们锁了起来。公主乘上辇车,命人将狼狈不堪的张君左兄弟拉在辇前示众,让二人出尽了洋相。 到了金銮殿,公主拜见武后,行完礼后,她含泪奏道:“哀家公公秦叔宝为打下李唐江山,浴血奋战;驸马秦怀玉征东讨西,战死沙场,他们皆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张君左却向圣上谎奏,带人闯入臣府搜查薛刚。哀家怎敢藏匿钦犯?自驸马去世后,哀家便不再过问朝中之事。可他们此番分明是来抢夺臣府财物,先王钦赐的金银被洗劫一空,郡主也被惊死,前后楼房更是损毁严重。恳请圣上速速严惩这两个奸贼,以正国法!” 武后听罢,安抚道:“皇姑莫要动怒,朕定会妥善处置。” 随即宣张君左兄弟上殿。武后一看二人的狼狈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衣衫不整,毫无官体,活像囚犯一般。武后当即下旨:“罚张君左兄弟负责修缮驸马府,并赔偿损失的金银。御妹因他们受惊身亡,就让这兄弟二人做孝子,按旨操办丧事,命百官前去祭奠,入土为安。再命中山王武三思代朕前往皇姑府赔罪。” 张君左兄弟只得叩首谢恩,银瓶公主也谢恩退朝。这场风波让张氏兄弟吃尽苦头,而那原本重病的侍女小翠,反倒因这场变故,享受了百官祭奠,风光大葬,人生际遇实在令人唏嘘。 银瓶公主巧妙设计,从张君左兄弟手中诈得不少金银,妥善安葬小翠后,心中暗自思量:蛟儿留在府中始终是个隐患,万一被人察觉,便是欺君大罪。于是,她以出城烧香为由,将蛟儿带出城外,为他换回男衣,让他逃往房州。蛟儿感激涕零,拜别公主后,踏上了前往房州的路途,而公主则前往秦安州烧香,随后回府。 蛟儿自幼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风餐露宿,一路上孤苦伶仃,凄凄惨惨。行至荒郊野外,四周猿啼虎啸,声声刺耳,他心中恐惧至极,一度想要投涧自尽。千钧一发之际,香山李靖现身,他高声喊道:“蛟儿莫慌!闭上眼睛,站到这乌帕上,我带你脱险!” 李靖带着蛟儿驾起祥云,腾云驾雾,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香山。蛟儿落地后,赶忙拜谢救命之恩。李靖见他根骨奇佳,便说道:“蛟儿,你若拜我为师,我便传授你精妙枪法。” 说罢,他吩咐童儿拿来仙枣给蛟儿服用。蛟儿吃下仙枣后,顿觉神力倍增,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当下便拜李靖为师,专心研习枪法。 另一边,徐贤派家眷先行前往房州,自己留在府中。听闻张君左兄弟被银瓶公主狠狠算计,心中暗自窃喜。但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唯恐消息走漏,便连夜启程,赶往房州。 在江南扬州,徐敬业以匡复庐陵王的名义,起兵讨伐武氏政权。朝廷派李孝逸率军平叛,双方激战数年。一次战役中,李孝逸巧用风势,火攻敌军,徐敬业大败,被迫逃往海上。捷报传至长安,武后大喜,百官纷纷上表庆贺。武后下旨,命李孝逸镇守江南,以防边患。由于徐敬业在江南起兵声势浩大,朝廷多年来将主要精力都放在平叛上,渐渐放松了对薛刚势力的警惕,这也为日后薛刚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时光飞逝,蛟儿在香山勤修苦练,枪法日益精湛,气力也愈发充沛。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叔父薛刚,便向师父李靖请辞,想要下山寻找叔父。李靖欣然应允,说道:“徒弟既然想下山寻亲,日后我会派人将趁手的枪马送去给你。” 蛟儿拜别师父,一路前行。一日,他行至一处庄坊,腹中饥饿难耐,便上前化斋。一位妇人开门见蛟儿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心生好感,不仅留他吃饭,还赠送了五升白米和三十文钱。正待离开时,庄客高声喊道:“少爷回来了!” 只见一个少年气势汹汹地走来,正是薛葵。薛葵一见蛟儿,便恶语相向:“哪里来的野道童!” 说罢,挥拳便打。妇人赶忙喝止,询问两人姓名后,才知原来蛟儿是薛家后人。一番交谈后,鸾英也出来与蛟儿相见,众人说起各自经历,感慨万千。蛟儿安慰婶娘道:“婶娘放心,我与兄弟一同前往房州,寻访叔父。” 话音刚落,庄客来报:“有人在外面送兵器马匹。” 原来是李靖派仙童将承诺的枪马送来了。 薛葵见了枪马,好奇地问:“这枪马是谁送你的?” 蛟儿便将师父传授枪法、赠送枪马之事一一说明,随后问道:“兄弟,你可有趁手的兵器和马匹?” 薛葵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年我在山中玩耍,遇见两只老虎相斗。我上前捉拿,老虎见状逃入洞中,我拽住虎尾往外拖,结果老虎突然不见了,变成了两柄铁锤,足有四百多斤重,锤头大如笆斗。山中一位老道还教我武艺,如今我已练得十分精熟。我还有一匹马,更是奇特,是牛与马交配所生,牛头马身。我这就牵出来给哥哥瞧瞧!” 说罢,薛葵到后槽牵出马匹,取出铁锤。薛蛟见了,大喜过望:“兄弟如此本事,定能为祖父报仇雪恨!” 次日,两人拜别鸾英,骑马前往房州寻访薛刚。然而,他们在房州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叔父的消息。一日,两人在城外饭店楼上饮酒,聊得兴起,不禁放声大笑。由于楼板老旧,灰尘簌簌落下,正巧掉进楼下客人的酒碗里。楼下饮酒的柏青见状,勃然大怒,抬头骂道:“楼上的,搞什么名堂!” 薛葵脾气火爆,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纵身一跃,飞奔下楼。柏青、南见兄弟早已站起身来,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薛葵心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柏青、南见趁机上前将他按住,挥拳便打。关键时刻,吴琦大声喝止:“住手!他是失足摔倒,如此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快放开他!” 薛蛟也赶忙下楼,本想帮忙,听吴琦这么一说,便停了手。薛葵站起身来,还想动手,薛蛟拦住他:“不可,莫要伤了人。” 吴琦见两人说话口音不同,便问道:“二位不像是本地人,从何处来?” 薛蛟答道:“我们是山西绛州龙门县人,我叫薛蛟,这是我兄弟薛葵,特来房州寻找叔父薛刚。” 吴琦、马瓒一听,大喜过望:“原来是忠孝王的子侄,得罪了!我们四人与你叔父结拜为兄弟,我是吴琦,这是马瓒、柏青、南见。” 薛蛟、薛葵连忙上前拜见,众人重新入座饮酒,相谈甚欢。 第二天,在吴琦等人的带领下,薛蛟、薛葵来到王府门前,向黄门官说明求见庐陵王。黄门官告知:“千岁正在御花园搭建彩楼,为公主招驸马。” 兄弟二人赶到御花园时,正巧彩球击中薛蛟。庐陵王得知薛蛟身份后,龙颜大悦:“原来是忠孝王的子侄!” 当即下旨,招薛蛟为驸马,与公主成亲,又封薛葵为大都督。庐陵王说道:“你父亲去年前往西唐借兵,至今未归,听说他在那里招为驸马,一时耽搁了行程。朕命你二人回家,接母亲一同来房州安顿。” 薛蛟、薛葵谢恩后,便回府准备启程。 次日,兄弟俩回到陈家庄,接上鸾英一同出发。傍晚时分,他们投宿在一座庙宇中。道士得知薛蛟是驸马,热情款待,安排他们住进上房。恰巧八叉山朱林派人到庙中查问,道士如实告知来人,薛蛟驸马、薛刚之子薛葵,正陪着太夫人在庙中休息。派去的人赶忙回山禀报,薛强、薛孝叔侄二人听闻后,欣喜若狂,立刻赶到庙中与他们相见,众人相见,自是一番感慨。第二天,薛强先派差官将鸾英送回九炼山与家人团聚,薛蛟、薛葵兄弟则决定出雁门关,寻找父亲薛刚。 此时的薛刚,与披麻公主已集结十万大军,但因将领不足,迟迟未能发兵。于是,他再次前往西凉,邀请当年与祖父薛仁贵结拜的周青、姜兴霸、李庆红、薛贤徒等十位总兵相助。这些人曾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世袭镇守西凉。听闻薛刚相邀,他们各率一万兵马前来支援,还带来李大元、姜兴、姜霸、薛飞、周龙等人,与薛刚结拜为兄弟,一同前往雁门关。 雁门关总兵吴忠坚守城门,拒绝放行,并分兵把守。薛葵见状,怒不可遏,催马抢关,一锤便将吴忠打死。守关军士见主将已死,顿时作鸟兽散。薛蛟趁机斩断锁钥,大开城门。 薛刚与披麻公主顺利入关,抵达九炼山。程咬金等人见大军到来,欣喜万分。次日,吴琦、马瓒修书上奏庐陵王,详述此事。庐陵王大喜,下旨敕封薛刚为兵马大元帅,程咬金为军师。薛蛟、薛葵兄弟则被任命为解粮官。邻近州府听闻消息,纷纷前来归附,薛刚的势力愈发壮大,山东、山西、湖广等地的文武官员也都归顺,众人一致拥立庐陵王为帝,决心推翻武周政权。 探子将消息传入长安,武三思听闻后大惊失色,急忙上奏武后。武后当即下旨,命武三思为大元帅,姜通为先锋,马立为后应,率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九炼山。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即将爆发,薛家与武周的命运将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武三思四打九炼山 程咬金夜劫周营寨 九炼山的空气仿佛凝固着紧张气息,一名探子快马加鞭冲上山寨,向薛刚禀报:“元帅!朝廷任命武三思为统帅,率领五十万大军,还有上千员猛将!前部先锋姜通更是勇猛无比,来势汹汹!” 薛刚神色沉稳,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随即赏赐探子一面银牌、十樽羊酒。探子谢过赏赐,匆匆退下。 程咬金立刻派人前往天雄山,邀请伍雄、雄霸前来支援。薛刚则下令安排四位勇猛将领把守栅门,在各处险要位置布置擂木滚石,严阵以待。 另一边,武三思率领大军抵达九炼山,在山前摆开阵势。先锋姜通趾高气扬地站在阵前,指挥军士对着山寨破口大骂。薛刚毫不畏惧,带领众将下山迎敌。双方军队迅速列阵,箭矢如林,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姜通勒住战马,高声喊道:“薛刚!且慢动手!你三次偷祭铁丘坟,也算有些胆色。不如归顺大周,遣散这些草寇,我保你当个将军!” 薛刚怒目圆睁,喝道:“你这无耻之徒!我乃大唐臣子,奉庐陵王旨意,收复大唐江山!你食君之禄却不报国恩,还有何颜面劝我投降?看我先取你性命!” 说罢,一马当先冲出阵来。 姜通被激怒,挥舞大刀狠狠砍向薛刚。薛刚举起铁棍奋力抵挡,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三十多个回合。渐渐的,薛刚的棍法有些散乱,众将见状,纷纷拍马出阵助战。姜通的部将许琦等人也不甘示弱,双方军队顿时混战在一起。秦红挥舞双锏,冲入战团支援薛刚,终于打退姜通。此时天色渐暗,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第二天,武三思摆出 “五虎把山阵”,五面不同颜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五位虎将分别把守阵门,每个阵门布置五万兵力。薛刚带领众将下山迎战,伍雄率先出马,与姜通展开厮杀。数十回合后,伍雄渐渐不敌,雄霸见状,立刻拍马加入战斗。然而,五虎将迅速围拢过来,伍雄和雄霸难以抵挡,大败而逃。其他英雄纷纷上阵接应,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周军,依旧难以抵挡。薛刚亲自迎战姜通,却也渐渐落入下风,最终只能落荒而逃。 姜通紧追不舍,薛刚性命堪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葵押运粮草归来,远远望见姜通追杀父亲,顿时怒喝一声:“休伤我父!” 这一声怒吼,犹如春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姜通大吃一惊,抬头看到薛葵,立刻放弃追击薛刚,举刀向薛葵砍来。薛葵不慌不忙,举起铁锤往上一挡,“当” 的一声巨响,姜通的大刀竟被打断!姜通虎口震裂,吓得调转马头就跑。薛葵骑着牛头马紧追不舍,大喝一声:“哪里逃!” 一锤砸下,姜通躲避不及,顿时脑浆迸裂,连同战马一起被砸成肉酱。 主将一死,周军阵脚大乱。秦红双锏打死许琦,尉迟景一鞭将士超打下马,罗昌和王宗立杀得五虎将狼狈逃窜,程月虎挥舞大斧勇猛杀敌。薛刚与薛葵趁机率军冲杀,五万周军死伤四万,仅剩一万人逃回大营。 武三思见前军溃败,先锋及众多将领战死,慌忙传令安营。但薛葵挥舞双锤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周军非死即伤。武三思见大势已去,抛下军队,逃往临阳关。他清点残军,发现折损大半,受伤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武三思连忙下令紧闭城门,在城垛上布置大量炮石擂木,又与总兵程飞虎写好奏章,派人火速送往朝廷求援。 朝廷接到奏章,满朝震惊。武则天问:“中山王丧师辱国,败逃临阳。哪位爱卿愿意出征,为朕分忧?” 张君左出班奏道:“武状元郭青、金吾大将俞荣,二人文武双全,可派他们前往临阳,与武三思一同征讨!” 武则天大喜,宣召二人上殿,赐下金花御酒,封他们为左右副元帅,命二人率领二十万大军、两百员副将,即刻出征。 郭青和俞荣在教场祭旗后,率军离开长安,抵达临阳与武三思会合。随后,四十万周军再次向九炼山进发,在离山十里处安营扎寨,一场新的大战蓄势待发。 九炼山的喽啰得知消息,急忙向薛刚禀报。薛刚面色凝重,程咬金提醒道:“郭青和俞荣都是名将,元帅不可轻敌,务必小心应对。” 李大元、姜兴等将领主动请战:“元帅,我们兄弟愿出战迎敌!” 薛刚点头:“兄弟们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武三思在九炼山前重新排兵布阵,设立左右二营和一个中营,摆出 “四牛斗底阵”,并在阵中埋伏大量弓弩手,专门对付力大无穷的薛葵。武三思吩咐:“薛葵恃勇轻敌,等他追来就放炮为号,两边弓弩手一齐放箭。他若回马,我军立刻趁乱追杀,再分兵截断山上水道,让他们不战自乱!” 布置完毕,他命郭青前去叫阵。 片刻后,九炼山上杀声震天,一队人马疾驰而下。郭青在山前大声叫嚣:“哪个敢来送死?” 姜兴、周龙率先冲出。郭青冷笑一声:“无名小卒,看枪!” 一枪直刺姜兴面门。姜兴举刀格挡,两人刀枪相交,激战二十回合。郭青突然虚晃一枪,向左营退去。姜兴求胜心切,拍马紧追。郭青见状,立刻取弓搭箭,转身对着姜兴全力射出。姜兴躲避不及,咽喉中箭,翻身落马。 姜霸见兄长阵亡,悲愤交加,挥舞双鞭冲出来救援,却被俞荣拦住。两人大战三十回合,俞荣一刀将姜霸斩于马下。李大元见姜氏兄弟惨死,悲痛欲绝,与周龙一起杀向敌阵。薛飞也手持五百斤大锤,徒步冲入中营。此时,周军号炮响起,万箭齐发,薛飞躲避不及,身中七箭,只好败退。李大元和周龙也渐渐抵挡不住,被周军团团围住。 千钧一发之际,伍雄、雄霸、秦红等人率领援军赶到,杀入敌阵,救出李大元和周龙,双方再次展开混战。一直战至天黑,双方才各自收兵。 薛刚看着阵亡的姜氏兄弟,痛心不已,清点军队时发现折损大半。程咬金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晚我们去劫营,定能反败为胜!” 薛刚点头:“此计甚好!” 他立刻调兵遣将:秦红、尉迟景率一队人马从左边下山,攻打左营;罗昌、王宗立率队从右边下山,攻打右营;薛飞、李大元等将领率领大队人马,直冲中营,目标直指武三思。 周军果然没有防备,秦红和尉迟景悄悄扳开鹿砦,杀入左营。郭青正在睡梦中,听到营中喊杀声四起,慌忙披衣上马,迎面遇上尉迟景。尉迟景挥鞭便打,郭青昏头转向,仓促间难以抵挡,被一鞭打死。秦红挥舞双锏,杀得周军四散奔逃。 右边的战斗同样激烈,罗昌和王宗立率领的军队如猛虎下山,周军被杀得溃不成军。薛飞率领的中路军杀入中营时,许多周军还在昏睡,连弓箭都来不及拿起。武三思见势不妙,向后营狼狈逃窜,薛飞等人追杀三十里才鸣金收兵。此役大获全胜,缴获无数粮草军械。 武三思见追兵不再追赶,清点军队,发现又折损七八万人,郭青、俞荣等数十员上将战死。他只得退回临阳关,意图报复,连夜派人向朝廷求援。 使者回到长安,向武则天详细禀报战败经过。武则天大惊,问丞相张君左:“薛刚在山东作乱,如此猖獗,如何才能制服他?” 张君左奏道:“中山王兵败,是因为被偷袭,并非战力不足。可再派御营总兵赵仁为先锋,成国公上官仪为主将,广信侯姚元为副将,还有成魁、钱通、屈松彭等将领,率领十万大军前往临阳关,与中山王会合,定能擒获薛刚!” 武则天采纳了建议,下旨命上官仪即刻点兵出征。 薛刚得知朝廷又派大军前来,急忙与程咬金商议对策:“老千岁,朝廷这次派来的兵马声势浩大,我们该如何迎敌?” 程咬金神色严肃:“上官仪虽有才能,不足为惧。但先锋赵仁的‘太阳枪’神出鬼没,能在光影中取上将首级;屈松彭青面獠牙,手中一百六十斤的金顶锏更是威力惊人。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薛刚点头,开始筹备迎敌。九炼山的局势愈发紧张,一场更激烈的大战即将来临,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尉迟景鞭打太阳枪 净道人圈打众英雄 九炼山的氛围再次紧绷如弦,武三思率领大军抵达山前,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过后,军队稳稳扎住阵脚。先锋赵仁身披闪亮的盔甲,腰间悬鞭挂剑,与左右使成魁、钱通威风凛凛地立在阵前,指挥着军士朝着山寨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恶浪般冲向山头。 一名喽啰慌忙跑上山寨,向薛刚禀报:“元帅!周营先锋前来叫阵,听那架势,实在厉害得很!” 薛刚目光扫过众将,高声问道:“哪位兄弟愿意出战?” 话音刚落,吴琦、马瓒、南见、柏青四员大将挺身而出:“让我们兄弟前去会会他!” 薛刚神色凝重,叮嘱道:“周将实力不容小觑,兄弟们务必多加小心!” 四人领命,气势如虹地冲下山去。程咬金在一旁眉头紧锁,担忧道:“周将骁勇,我怕四将难以取胜,传令尉迟景、秦红带领三万人马下山,随时接应!” 二将得令,迅速领兵下山。 吴琦等四人来到山前,迅速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只见周军阵营中拥出三员大将,威风凛凛。南见抬眼望去,赵仁满脸凶恶之相,黑如锅底的脸庞上,铜铃般的豹眼瞪得浑圆,腮边点缀着短短桃红竹根须,身高足有九尺,手中握着一把太阳枪,寒光闪烁。成魁、钱通二人同样面目狰狞,厉声喝道:“狗强盗,快下马受死!” 柏青怒不可遏,大喊一声:“休得张狂!” 催马向前,手起刀落,直砍赵仁。南见见柏青渐渐不敌,拍马冲出,与柏青双战赵仁。紧接着,吴琦、马瓒也纷纷加入战团。另一边,成魁、钱通各自迎敌,双方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赵仁果然名不虚传,舞动太阳枪,枪花翻飞,左插花,右插花,日光在枪花中闪烁,如同一团耀眼的光罩,将柏青、南见笼罩其中。二人被刺得睁不开眼,赵仁抓住时机,一枪挑死柏青,回手一枪又结果了南见的性命。尉迟景见状,怒火中烧,拍马冲出,对着那团耀眼的日光狠狠一鞭。赵仁惨叫一声:“不好!” 肩头中鞭,日光顿时消散,他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此时,吴琦正与钱通激战,听到柏青、南见阵亡的消息,忍不住回头张望,钱通趁机一刀将他砍死。马瓒也在与成魁的交锋中,被一枪挑落马下。秦红见两位兄弟惨死,怒吼一声:“休要走!” 挥舞双锏冲上前去,抵住成魁,尉迟景则拦住钱通,双方再次陷入混战。 薛刚得知折损四员大将,担心尉迟景和秦红也遭遇不测,急忙鸣金收军。听到号令,秦红、尉迟景无奈之下,舍弃对手,拨转马头,奔回山上。成魁、钱通也不追赶,各自收兵回营。薛刚清点军队,发现折损一万余人,四员大将阵亡,不禁悲痛万分。他当即传令紧闭寨门,在各处布置擂木炮石,以防周军攻打。 赵仁虽然取得胜利,但肩膀受伤。钱通、成魁前来探望,赵仁从葫芦中取出丹药敷上,片刻之间,伤痛便痊愈了。他来到中营,向武三思禀报:“末将斩杀贼将四员,敌军大败而归!” 武三思大喜过望,重重赏赐三军,并上表朝廷报捷。次日,赵仁等人又来到山前叫阵,九炼山上众将心有余悸,纷纷说道:“太阳枪太过厉害,实在不敢出战!” 此时,薛蛟兄弟押送粮草行至半路,正巧遇见师父李靖。薛蛟连忙下马拜见,李靖神色严肃地说:“徒弟,赵仁的太阳枪十分厉害,如今众将都难以抵挡。我赠你定阳针,你将它插在头上,便可破他的枪法,活捉赵仁。” 薛蛟拜谢,转眼间,李靖便消失不见。薛蛟快马加鞭赶到山前,只见赵仁正在耀武扬威,薛葵先将粮草转移到安全地带,薛蛟则上前大喝一声:“赵仁!休得放肆!少爷在此!” 赵仁瞥了薛蛟一眼,满脸不屑:“哪里来的小毛孩,敢来送死!” 说罢,挺枪便刺。薛蛟举枪相迎,二人激战二十回合。赵仁施展出太阳枪法,枪花化作一片耀眼光芒将自己护住,然而薛蛟头上插着定阳针,那光芒竟对他毫无影响,赵仁的枪法瞬间被破。赵仁见状,心中慌乱,成魁、钱通急忙上前,双马齐出,夹攻薛蛟。薛葵怒火中烧,舞动双锤,拍马冲出,拦住成魁、钱通。 山上的薛刚得知消息,立即点齐众将,分头下山支援。薛飞挥舞着大锤,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周军阵营,所到之处,周军纷纷落马。薛葵力大无穷,与成魁、钱通交战不到三个回合,便将二人打死。赵仁正与薛蛟打得难解难分,没料到薛葵突然冲来,只听薛葵大喊:“哥哥,待我来收拾这贼!” 赵仁大惊失色,慌乱中被薛蛟一枪挑落马下。众将见薛氏兄弟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勇气倍增,纷纷突入周军中营,接连斩杀四员副将。上官仪横刀而出,迎面遇上秦红,二人激战数合,尉迟景也加入战斗。上官仪虽勇猛,但面对两员大将的夹击,渐渐力不从心。这时,罗昌从后面杀来,瞅准时机,一枪将上官仪刺死在马下。薛葵挥舞大锤,追杀逃窜的官军,薛蛟兄弟在周营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武三思见势不妙,慌忙向后营逃去,周军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奔逃。众英雄乘胜追击,杀得周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哭喊声震天动地,周军丢弃的衣甲刀枪堆积如山,尽数被薛军收缴。程咬金传令收军,众将勒转马头,大小三军有序回山,此次战役缴获的粮草衣甲不计其数。山寨中摆开庆功筵席,众人纷纷庆贺薛氏兄弟立下赫赫战功。 武三思一路狂奔百里,见追兵不再追赶,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传令收拢残兵,清点后发现,兵马已折损大半,赵仁、上官仪、成魁、钱通等大将阵亡,数十员副将也命丧战场。正在此时,后队的屈松彭赶到,武三思心中稍安。屈松彭拜见后,武三思长叹道:“我自起兵以来,三次败于薛刚之手,损兵折将,实在无颜再向朝廷请求救兵。” 副将姚元劝说道:“千岁不必灰心,今日大败,主要是栽在那个使双锤的小蛮子手里,谁能想到他如此勇猛,连先锋的太阳枪都被他破掉。如今屈将军已到,我们重新整顿兵马,调集各路总兵,与他们再战,只要除掉薛葵,其他贼寇便不足为惧!” 武三思听后,下令安营扎寨,开始调兵遣将。 正在此时,有军士前来禀报:“辕门外有一道人求见。” 武三思吩咐:“让他进来。” 道人走进营帐,向武三思稽首行礼:“千岁在上,贫道有礼了。” 武三思见这道人仙风道骨,举止不凡,问道:“仙长从哪座名山而来?居于何处洞府?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道人缓缓说道:“贫道乃清虚山无心洞净山道人,早已超凡入仙,本不该沾染红尘。无奈我徒弟赵仁被薛葵所杀,贫道心中愤恨难平。方才卜算,得知千岁洪福齐天,薛刚气数将尽,因此动了杀戒,重入尘世。只要除掉薛葵,大事便可成!” 武三思大喜,立即在大营中设宴款待道人。次日,武三思整顿人马,不到半天时间,便再次来到九炼山。此时已过正午,来不及开战,当夜,营中摆下酒席,众人饮酒交谈,直至半酣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清晨,周军摆开阵势,走出大营。净山道人骑在马上,手握长剑,屈松彭举着大斧在营前掠阵。道人催马来到山前,高声喊道:“速速报与山上的薛贼子,让他赶紧下山,与贫道答话!” 薛刚闻言,起身说道:“诸位兄弟,前日他们被我们杀得大败,今日怎么又有野道人前来叫阵?我亲自下山,杀了这妖道,除掉武三思,杀进长安,灭了伪周,拥立小主登基!” 程咬金急忙拦住:“元帅万万不可轻出,三军安危全系于你一身。还是让薛蛟兄弟下山,擒住这妖道!” 薛刚点头应允。 薛蛟、薛葵换上坚固的盔甲,整装待发。山下众英雄群情激奋,齐声要求一同下山,斩杀武三思。薛刚再三叮嘱:“大家务必小心行事!” 众人纷纷上马,率领军士,气势汹汹地冲下山来。秦红看着那道人,见他身形瘦弱,不屑地说:“这道人看着弱不禁风,能有什么本事?前日那些高大威猛的将领,不也被我们杀得大败?看我去取他性命!” 说罢,大喝一声:“妖道!我来了!” 拍马冲出。净山道人见状,哈哈大笑:“你可知贫道的厉害?薛葵杀了我徒弟,我今日便是来取他性命的。你不是薛葵,速速退下!” 秦红怒喝道:“休说大话!” 挥锏当头砸下。道人举剑相迎,双方激战数合,道人突然祭起连环圈,秦红暗叫不好,刚要躲闪,那圈已重重打在头上,秦红应声落马。道人提剑上前,欲取秦红首级,尉迟景及时冲出拦住道人,众军趁机将秦红救回。尉迟景与道人交战,也被打伤。紧接着,伍雄、雄霸、罗昌先后出战,都被连环圈打伤,大败而回。 薛葵见状,怒不可遏,飞马舞锤,直取道人。一锤狠狠砸下,道人举剑相迎,却被震得两臂发麻,自知不敌,拨转马头便逃,同时祭起连环圈。薛葵躲避不及,被打落牛头马下。道人仗剑冲来,欲伤薛葵性命,薛蛟大喊:“妖道休要伤我弟弟!” 拍马舞枪,拦住道人,奋力将薛葵救回。薛蛟与道人交手,没几个回合,便察觉难以抵挡,生怕他再次祭出连环圈,急忙拨转马头撤退。道人紧追不舍,薛蛟这边众将急忙吩咐军士放箭,道人无奈,只得回马,双方各自收兵回营。 众将搀扶着受伤的英雄回到山寨,将他们安置在床上休息。秦红等人昏迷不醒,只剩下微弱的气息。薛蛟等人焦急万分,连忙跑到忠义堂向薛刚禀报。薛刚和程咬金闻讯赶来,只见伤者们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伤处四周发紫发黑。程咬金神色凝重地说:“这必定是中了妖道的圈伤,毒气攻心,眼下无药可救。不知还有谁与他交过手,恐怕也已受伤,凶多吉少。如今只能高悬免战牌,守住山寨,尽快寻来良医,救众人性命,之后再做打算。” 九炼山接下来又将面临怎样的危机?众人能否化解这场劫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俞荣丹药救诸将 武三思月下遇妖 九炼山的局势陷入胶着,前一日众英雄被净山道人的毒圈所伤,只能高悬免战牌暂避锋芒。第二日,道人又来到山前叫阵,看到那显眼的免战牌,他仰头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随后返回帅营。 武三思和屈松彭连忙将道人迎入帐中坐下,武三思恭敬地说道:“师父今日辛苦,来人,速速摆酒!” 道人端起酒杯,缓缓开口:“千岁起兵三次,却屡战屡败。如今贫道下山为徒弟报仇,不过半日交战,便重伤他们数十员将领,逼得他们高悬免战牌、紧闭寨门。我这连环圈乃是用毒药炼制,采日月之精华,但凡被打中,不出七日必定性命不保。” 武三思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急忙说道:“还望大仙早日擒获薛刚,班师回朝,朝廷定有重赏!” 道人自信满满地回应:“千岁无需忧心,此事包在贫道身上。待除去薛葵,贫道便回山继续修道,不再过问红尘之事。” 当晚,营帐中觥筹交错,众人饮酒作乐,暂将战事抛诸脑后。 另一边,在八宝山连环洞,彭头老祖端坐在蒲团之上。他的徒弟俞荣,正是前年在长安救下的假薛蛟。经过老祖的悉心教导,俞荣不仅枪法精湛,两臂更有千钧之力。此时的他年方十六,身高八尺,模样英武,宛如灵官下凡。俞荣侍立在师父身旁,只听老祖郑重说道:“徒弟,如今薛刚被净山道人困在九炼山,道人打伤众多大将,行事猖獗。我这里有一葫芦丹药,你即刻送去,救众将性命。” 俞荣跪在地上,满心疑惑:“弟子跟随师父多年,从未听您提起这些事。今日为何要去救薛刚,还请师父明示。” 于是,老祖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俞荣含泪拜别师父,骑上草龙,转眼间便来到九炼山。程月虎正在山前巡视,忽见空中落下一个道童,大吃一惊,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妖道?快随我去见三哥!” 俞荣赶忙解释:“莫要误会,我乃八宝山连环洞彭祖之徒。今见你们众将有难,奉师父之命前来相救,速速通报!” 程月虎一听,连忙赔罪:“得罪得罪!三哥正和我祖太爷在堂上商议,苦无救众将之法,快请进!” 俞荣随程月虎来到堂上,见到程咬金后急忙拜见。当他说明自己的来历,以及师父命他前来救人的缘由后,薛刚大喜过望:“原来你是我家大恩人!” 当下便在殿上与俞荣结拜为兄弟,随后一同去查看受伤的将领。 俞荣仔细查看伤痕,急忙从葫芦中取出丹药,敷在伤者患处,又取出丸药,用汤水灌进众将口中。片刻后,只听伤者腹中接连响了三声,他们缓缓苏醒过来,喃喃道:“哎呀,真是昏昏沉沉!” 睁开双眼,众人只觉浑身舒畅,竟能直接从床上坐起。薛刚和程咬金喜出望外,薛刚连忙说道:“多亏俞贤弟相救,大家快快拜谢!” 众将起身,纷纷向俞荣叩首致谢。薛刚随即吩咐摆酒设宴,款待恩人。席间,众人谈及妖道的连环圈威力无穷,都面露惧色。俞荣却镇定地说:“诸位不必担忧,师父曾给我一件宝物,名为‘紫金尺’,可破那连环圈。” 薛刚等人听闻,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次日,道人得知山上撤去了免战牌,武三思立刻传令,命屈松彭率领大队人马来到山前。道人提剑上马,战旗飘扬,鼓声震天,他指挥军士破口大骂:“山上的贼寇,快下来受死!” 薛刚得到消息,立即带领众将上马,一声炮响后,大军冲下山来,弓箭手迅速列阵,严阵以待。俞荣身披战甲,提枪跃马,率先冲入战场。薛强挥舞令旗指挥,薛蛟在旁掠阵,王宗立、程月虎则在两侧护阵,战鼓擂得震天响。 道人一见到俞荣,二话不说便挥剑攻来,两人激战数个回合后,道人突然拨转马头逃走。俞荣紧追不舍,道人趁机祭出连环圈,直朝俞荣打去。只见俞荣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紫金尺抛向空中。紫金尺与连环圈相撞,刹那间红光一闪,连环圈竟消失得无影无踪。道人见法宝被破,怒不可遏,回马又与俞荣厮杀起来。 众将此前吃尽了连环圈的苦头,对道人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见俞荣破了法宝,顿时士气大振。尉迟景挥舞钢鞭当头便打,秦红双锏直取道人肩膀,薛葵更是双锤齐下,招招惊人。众将齐声呐喊:“活捉妖道!” 净山道人纵然邪法加身、武艺高强,面对如此多的猛将围攻,也渐感吃力,生怕有失,慌忙施展土遁之术逃走。薛葵眼疾手快,一锤砸去,只见金光四散,道人早已没了踪影,众将又惊又怒。 屈松彭在后方掠阵,见道人陷入困境,大喝一声,催马冲入战团,举起百六十斤重的金顶锏,朝着俞荣狠狠砸下:“看锏!” 俞荣迅速举枪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俞荣一时难以取胜。众将见道人逃脱,又见俞荣与屈松彭打得难解难分,纷纷围拢过来。尉迟景、秦红率先加入战斗,三人合力围攻屈松彭。屈松彭却毫不畏惧,手中金顶锏上下翻飞,挡住三人攻势。然而,又战了几个回合,局势依旧僵持不下。这时,薛飞手提五百斤大锤大步上前,喊道:“三位兄弟且退,看我擒他!” 屈松彭见又来一员猛将,心中暗暗戒备。薛飞抡起大锤狠狠砸下,屈松彭急忙举锏抵挡。即便他武艺高强、锏法精通,面对四人的围攻也渐渐招架不住,顿时心慌意乱。就在此时,俞荣瞅准破绽,一枪刺入他的咽喉,屈松彭惨叫一声,跌落马下。尉迟景迅速下马,斩下他的首级,众人得胜回山。 武三思在帅营中得知道人失踪、屈松彭阵亡的消息,惊得面色惨白,连忙传令拔营后退,在离山百里处重新安营扎寨。他命人布置好鹿角、灰瓶、炮石,安排弓箭手把守了望楼,以防薛军追击。武三思坐在帐中,满心愁绪,不知如何是好。 当晚,明月高悬,武三思走出营帐散心,独自一人骑马往营外走去。行了数里,一座清幽的庄房映入眼帘。月光下,一位年轻女子亭亭玉立。武三思定睛一看,只见女子面容娇美,白里透红的脸蛋宛如粉红杏,眉眼含情,恰似桃花绽放,十指纤纤,身姿婀娜,美得倾国倾城,恍若月中嫦娥、塞外昭君。武三思一见倾心,顿时心猿意马,他上前问道:“小娘子,深夜独自在此,所为何事?” 女子转过身来,见武三思身着戎装,气度不凡,便柔声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妾身独坐无聊,出来赏月,不想遇见将军,真是三生有幸。若将军不嫌弃,可随我入庄,饮一杯香茗。” 武三思心中大喜,随女子走进庄房。庄内房屋虽小,却布置得十分精致,还有几个清秀的丫鬟侍奉左右。喝过香茗,武三思询问女子姓名,女子答道:“妾身姓白名玉,父亲白太玄原是唐朝将领,不幸阵亡,母亲陈氏也已去世三年。妾身无兄无弟,年方十八,尚未婚配,家中有些庄田,倒也能维持生计。不知将军为何至此?” 武三思便将自己兵败的事情如实相告。白玉说道:“原来您是中山王,妾身有失远迎。我自幼生长在将门之家,略通武艺,还曾得异人传授兵法,愿助将军复仇!” 武三思欣喜若狂,当即与白玉一同返回帅营。 此前不见武三思,三军将士四处寻找,见他归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当夜,武三思便封白玉为夫人。随后,他下令调遣黄河南北的军队前来增援。河南总兵方天定接到命令,正准备率军出征,又收到武三思的催兵令箭,于是与河北总兵桑十朋一同赶到帅营。武三思命白玉夫人操练三军,准备再次攻打九炼山。 与此同时,在阴风山莲花洞,殴兜祖师救下徐青后,将他带回山中,悉心传授枪法与兵法。如今的徐青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一日,他与仙童在山中嬉戏,忽然一阵大风刮过,一只斑毛豹从林中窜出。徐青眼疾手快,一把将豹子制住,轻轻打了几下,那豹子竟乖乖伏在地上。徐青骑上豹背,不知不觉便进入了一个山洞。祖师见状,说道:“徒弟,这豹子以后就是你的坐骑。你速去九炼山投奔薛刚,助小主杀入长安,推翻伪周,复兴大唐。待你功成之后,再回山修炼,修成正果。你途中若遇到一个身穿鼠色衣、尖嘴微须的黑面道人,务必取其首级,前去请功。” 说罢,祖师对着斑毛豹念动咒语。 徐青拜别师父,骑上斑毛豹。只见豹子四足腾空,腾云驾雾般出发。不多时,他在半路落下豹来,果然看见一个道人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徐青上前问道:“仙长从哪座名山来?居于何处洞府?又要往哪里去?” 道人抬头一看,见是个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道童,便说道:“道童你不知,我乃清虚山无心洞净山道人。因薛葵杀了我徒弟,我便下山与薛家开战。没想到我的法宝被破,正打算回山重新炼制,日后再邀各洞仙长一同复仇。” 徐青一听,心中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猛地一枪,直刺道人背心,道人毫无防备,惨叫一声,倒地身亡。徐青取了道人的首级,将尸体掩埋后,再次骑上斑毛豹,朝着九炼山飞驰而去。九炼山即将迎来怎样的变数?各方势力又将如何交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莲花洞徐青下山 三思五打九炼山 话说两头,各表一枝。且说徐青骑着斑毛豹来到九炼山,山下喽啰见有生面孔靠近,立即飞报上山。徐青见到薛刚后,恭敬行礼。薛刚打量着眼前少年,开口问道:“仙童从何处来?” 徐青朗声道:“小侄乃阴风山莲花洞殴兜祖师门下弟子。当年斩杀两辽王时,幸得师父搭救,在山中学艺已有十六载。此次奉师命下山投奔叔父,途中偶遇净山道人,已将其斩杀,权作进见之礼。” 薛刚又惊又喜,连忙拜谢,将徐青让至上座。然而,他心中却暗自生疑:“我侄儿薛蛟分明在营中,这少年又自称侄儿,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转头向程咬金询问:“老柱国,此事你可清楚?” 程咬金抚须笑道:“我久居长安,这般隐秘之事岂会不知?前日破净山道人毒圈的,是狱官之子;这位小将军,则是徐贤之子,当年在临潼关被调换。至于后续如何,且看造化。” 徐青闻言点头:“师父所言果然不差,与老千岁说的分毫不差。” 薛刚心中疑虑尽消,当即吩咐摆酒,与一众弟兄庆贺新援加入,众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另一边,武三思见白玉夫人将兵马操练得有模有样,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向九炼山进发。离山半里处,军队安营扎寨,摆开阵势。武三思骑着高头大马,手提白刃绣凤鸾刀,威风凛凛立于阵前。他身后跟着二十四名由狐狸精幻化而成的女将,两侧是总兵方天定、桑十朋率领的众将,五百名手持钩镰枪的士兵严阵以待,显然是吸取了上次战败的教训,生怕重蹈覆辙。准备妥当后,军士们便朝着山上叫骂挑衅。 薛刚得到消息,即刻率领众将下山迎敌。薛葵一马当先冲出阵来,见对面是位容貌绝美的女将,不禁眼前一亮,高声喊道:“姑娘,公子爷来会会你!” 白玉夫人打量着薛葵,满脸嫌弃:“病恹恹的样子,也配与本娘娘对阵?叫薛刚出来!” 薛葵大笑道:“我家王爷岂会与你这女子交手!你怕是还不知我双锤的厉害。不过看在你如此美貌的份上,我也实话实说 —— 我尚未娶妻,不如你乖乖束手就擒,与我结为夫妻!” 这番言语激怒了白玉夫人,她俏脸涨得通红,怒斥道:“大胆狂徒,休得胡言!看刀!” 寒光一闪,长刀直劈薛葵面门。薛葵大喝一声,双锤重重一架,火星四溅。他趁势冲锋,双锤猛击白玉夫人坐骑头部。白玉夫人奋力抵挡,虎口发麻,险些落马,心中暗自震惊:这少年虽身形不高,力气却大得惊人!她心中一横,决定动用法宝,口中猛地一喷,一粒红光耀眼的宝珠激射而出,直取薛葵。 薛葵顿觉眼前光芒刺目,下意识低头躲避,宝珠重重砸在额角头巾上。他惨叫一声,身体一晃,从马上跌落。白玉夫人轻吸一口气,宝珠又飞回口中。雄霸、伍雄见状,急忙上前营救,却被周军的钩镰枪勾住,当场被俘。伍雄、雄霸,连同薛强、薛孝、王宗立等将领,皆被敌军擒获。方天定、桑十朋大喜过望,鸣金收兵,还用乱箭封锁战场,防止薛军救援。 薛蛟等人悲愤交加,哭着返回山寨。薛刚得知消息,眼含热泪对程咬金说:“老千岁,当年父兄蒙冤被害,我才起兵复仇。如今不仅未能报仇,反而连累了这么多弟兄被擒,这仇何时能报?我还有何颜面苟活!” 说罢,拔出佩剑就要自刎。程咬金眼疾手快,死死夺下佩剑:“元帅万万不可!吉人自有天相,切莫灰心!” 徐青也上前劝慰:“叔父不必忧虑,师父曾说,诸位将军此劫有惊无险,定会有人相救。” 俞荣也在一旁苦苦相劝,薛刚这才稍稍冷静,心中却仍半信半疑。 武三思见白玉夫人旗开得胜,大喜过望,命人将被俘将领装入囚车,派副将孔大振带领五百士兵,押解送往长安请朝廷处置。同时,大摆宴席,庆贺夫人的战功。 再说到薛兴,当年奉主命与薛猛结拜,收养薛猛之子薛蚪,一同逃至定军山落草为寇。一晃十六年过去,薛蚪已长成十九岁的健壮青年,他力大无穷,身高一丈,使一柄重达百六十斤的开山大斧,附近的草寇纷纷归附,麾下聚集了数千喽啰。这日,薛蚪听闻薛刚在九炼山举兵复仇,便找到薛兴说:“叔父在九炼山招兵买马,孩儿想去投奔,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薛兴见他已长大成人,便将往事一五一十道出。薛蚪听罢,痛哭流涕,坚定了为父报仇的决心。 薛兴当机立断,遣散喽啰,火烧山寨,带着数十名亲信,朝着九炼山方向出发。行至临阳关附近时,正撞见孔大振押送囚车队伍。薛兴眼疾手快,冲上前去斩杀孔大振,薛蚪则挥舞大斧,杀散护送士兵,成功救出薛葵等人。众人惊喜交加,纷纷上前拜谢救命之恩。得知彼此竟是弟兄,更是喜不自胜。薛强提议:“侄儿如此勇猛,不如我们先拿下临阳关,再杀向九炼山,除掉武三思,迎接小主起兵,直取长安,为父母报仇!” 众人齐声叫好,薛葵一马当先,率领众人杀向临阳关。守将程飞虎措手不及,被薛葵一锤击毙,薛军顺利占领临阳关,并派人快马加鞭向九炼山报捷。 武三思在营中接到急报,得知囚车被劫、将领获救,惊怒交加,立即命白玉夫人出战,务必捉拿薛刚。薛蛟听闻消息,执意要下山迎敌。程咬金急忙阻拦:“薛氏一门如今全靠你,切不可轻易涉险!” 薛蛟红着眼眶道:“叔父和弟兄们都被那贱人抓走,我若不报仇,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疾驰下山。薛刚阻拦不及,只得命众将下山接应。 薛蛟来到阵前,白玉夫人抬眼一看,眼前少年面如满月、眉清目秀,英气十足,心中不禁一动。薛蛟怒喝道:“你这恶妇,速速放了我叔父和弟兄们!否则,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言罢,挺枪刺出。白玉夫人举刀格挡,二人你来我往,激战十余回合。白玉夫人见薛蛟相貌出众、武艺不凡,心中暗自盘算:这般人物,若能与我成就好事,也算不枉此生。打定主意后,她虚晃一刀,娇嗔道:“冤家,我敌不过你,先走一步,休要追赶!” 说罢,拨转马头向荒野跑去。薛蛟紧追不舍,追出十余里后,白玉夫人躲进一座古庙。 薛蛟下马进入庙中,却中了白玉夫人的算计。就在这危急时刻,李靖恰在云端路过,见徒弟遇险,立即降落。他用金丹救醒薛蛟,并传授法术,如此这般叮嘱一番。薛蛟服下金丹,顿觉精神抖擞,拜谢师父后返回山寨。此时,薛飞、徐青、俞荣等人见薛蛟追着白玉夫人离去,担心他有闪失,便率人杀进周营。方天定、桑十朋匆忙阻拦,双方展开混战。俞荣一枪刺死方天定,徐青则挑落桑十朋,周军顿时大乱。关键时刻,白玉夫人及时赶回,薛刚担心有诈,鸣金收兵。白玉夫人见折损两员大将,虽心有不甘,但仍向武三思邀功:“今日虽折损二将,但薛蛟已被我除掉,也算除去心头大患!” 武三思闻言,这才转忧为喜。 次日,白玉夫人再次出阵叫骂。薛蛟依师父所言,下山迎战。二人一见面,旧情复燃,又缠斗至古庙之中。薛蛟因服下金丹,精神充沛,寻机骗得白玉夫人吐出宝珠,一口吞下。白玉夫人见状,脸色骤变,惊恐叫道:“完了!完了!我千年修行,竟毁于一旦!”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营中,武三思见她神色异常,关切询问。白玉夫人无心应答,径直往后营走去,疲惫至极的她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当夜,武三思查看兵书后前往后营,却见案几上竟卧着一只狐狸,顿时怒从心头起,拔剑将其斩杀。其他女妖见原形暴露,尖叫着四散奔逃。 薛蛟成功夺回宝珠,满心欢喜地返回山寨,将经过如实禀报。此时,又传来薛强等人已占领临阳关的喜讯,并提议前后夹击,攻打武三思,进军长安。薛刚大喜过望,即刻下令,准备点兵下山。九炼山前,一场更大规模的激战即将爆发,薛家军能否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武三思大败回京 薛蚪走马取红泥 且说武三思目睹白玉夫人身首异处,正满心懊恼,又接连收到噩耗:临潼关失守,敌军正从后方杀来,与此同时,九炼山的薛刚也率领大队人马倾巢而下。武三思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喊道:“遭两头夹攻,我命休矣!” 他慌忙与众将翻身上马,下令留下部分大将断后,自己则不顾一切地弃营逃命。一时间,周军大营烟尘四起,喊杀声震天,士兵们乱作一团,争相夺路而逃。 薛刚挥舞着铁棍,如猛虎下山般冲杀在前,铁棍所到之处,人马皆如被弹丸击中般纷纷倒地。薛飞、李大元、周龙、周虎、徐青、俞荣等人率领三千精兵,如利剑般直插周营。徐青银枪翻飞,枪尖所指,敌军接连倒下;俞荣宝剑寒光闪烁,逢人便砍;薛飞高举大锤,狠狠砸向敌人;李大元、周龙、周虎三人舞动金背刀,在敌群中左劈右砍。战场上人头滚滚,血水横流,周军死伤无数,早已无心恋战,只顾着四散奔逃。原本分布各处的营帐被冲得七零八落,残军被逼得汇聚在同一条逃亡之路上。 此时,薛强与四虎一太岁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和炮响,立即提枪上马,率领人马从后方包抄过来。周军被前后夹击,陷入绝境,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尸体遍布荒郊,鲜血染红了沟壑。这场追击战一直持续了百里,无数周军丢盔弃甲,死伤惨重。武三思在众将的拼死保护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马背上几近昏厥。他不敢取道临阳关,只能带着残部朝着青州狼狈逃窜。 抵达青州后,青州总兵连忙将武三思接入城中。众将上前喊道:“千岁,醒一醒,已到青州了!” 武三思这才悠悠转醒,心有余悸地说:“哎呀!险些把我吓死!” 他随即下令让众将出去收拢残军。三通鼓响后,原本四十万大军仅剩三十万,且其中两万多士兵都带着伤,十六员大将也在此战中折损。武三思悲叹道:“我起兵五次,从未遭遇如此惨败,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廷?” 他吩咐众人严守青州,自己则连夜返回长安,准备再次调兵复仇。 另一边,薛刚见敌军已溃,下令鸣金收军。随着锣声响起,众将纷纷勒马,大小三军有序集结,一同退回九炼山。薛强向薛刚详细讲述了薛兴救援众人的经过,薛刚大喜过望,见到薛兴后连忙拜谢,仍以兄弟相称。薛蚪也上前拜见叔父,至此,父子叔侄得以团圆,众人一同拜谢天地,并摆下宴席庆贺。 宴席间,薛刚对薛强说:“张君左兄弟之仇至今未报,如今我军兵强马壮,不如直接杀入长安,报仇雪恨!” 程咬金连忙劝阻:“此举万万不可!擅自兴兵,难逃谋反罪名。依我之见,不如舍弃九炼山,驻军临阳,派官员前往房州,请小主登基,届时再挥师长安,师出有名,既能复兴大唐,又能恪守臣节,何愁报不了张氏兄弟之仇?” 薛强也认为此计甚妙,薛刚听从建议,命伍雄、雄霸留守九炼山,带领五千人马把守各路山口,自己则率领众将和大军前往临阳关驻扎。在临阳关,薛刚派人清查府库钱粮,并安排将领镇守各处要地,随后差遣薛蛟前往房州报捷,并迎接小主登基。 薛蛟抵达房州后,先拜见了大元帅王荆周,随后一同上银銮殿,向小主奏明情况。小主听闻大喜,当即下旨命忠孝王薛刚兴兵攻取长安。薛刚谢恩后,竖起忠孝王旗号,在教场操练兵马半月有余。一切准备就绪后,薛刚点齐二十万大军,命薛兴率领一万人马为先锋,要求他逢关斩将、遇水搭桥,待大军抵达后再合力攻城;程咬金被任命为护国军师;薛葵因双锤勇猛,负责护送粮草;薛飞、薛强分别负责第二路、第三路粮草催运与护送。点兵完毕,薛刚留下李大元、周龙、周虎等将领镇守临阳关,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不久后,薛刚大军抵达红泥关,随着一声炮响,军队安营扎寨。此前武三思战败,各关守将都已提高警惕。红泥关守将名叫莫天佑,此人身高八尺,面黑短腮,双臂力大无穷,擅长使用丈八蛇矛,骁勇善战。这天,莫天佑正在私衙与偏将们讨论中山王武三思兵败,临阳关失守,料定薛军定会来攻打红泥关。话音未落,探子匆忙来报:“将军!大事不好!薛军二十万杀来了,薛刚竖起忠孝王旗号,护国军师程咬金,还带着数十员战将,正朝着红泥关进军!” 莫天佑大惊失色,忙问:“离关还有多远?” 探子答道:“前部先锋已到关前!” 莫天佑立即下令:“关上多加灰瓶、炮石、强弓硬弩,薛兵一到,即刻来报!” 此时,先锋薛兴率领一万人马早已在此等候大军。听到炮声,薛兴上前迎接:“元帅,末将在此恭候!” 薛刚下令将红泥关围住,问道:“哪位兄弟愿去讨战?” 薛蚪挺身而出:“叔父,我与父亲愿去取关!” 薛刚叮嘱道:“侄儿,务必小心!” 薛蚪领命后,来到关前叫阵:“速速报与主将,大军已到,趁早出关受死!” 探子将消息传入关内,莫天佑闻讯,披挂整齐,提枪上马,来到关上,下令开炮出关。随着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吊桥放下,莫天佑一马当先,挺枪直刺薛蚪,大喝:“反贼,看枪!” 薛蚪沉着应对,举枪格挡。莫天佑在马上连晃几下,心中暗惊:“好厉害!” 勉强支撑七八回合后,便招架不住,刚想撤退,薛蚪一枪直取其前心,莫天佑躲避不及,翻身落马。薛兴上前砍下首级,随即率军抢关。关内守军来不及关闭城门,被薛军杀入关内。府中官员听闻后,部分偏正牙将披挂上阵,试图阻拦,但薛兴、薛蚪父子二人枪出如龙,来一个刺一个,来两个刺一双。见势不妙的守军纷纷大喊:“快走!快走!” 朝着宁阳关逃去,另有大半人选择下马投降。 薛刚率领众将入关后,程咬金赞道:“贤侄孙果然骁勇,顺利拿下红泥关,薛氏一族该当兴旺,这枪法更是厉害!” 薛刚谦虚道:“老柱国谬赞,我的枪法还有许多不足。” 程咬金笑道:“说哪里话!有其父必有其子,此乃头功!” 薛蚪拜谢众人。当晚,军中摆下宴席,为薛兴、薛蚪庆贺战功。休整三日后,大军再次启程,朝着宁阳关进发。在离城十里处,薛刚下令扎营,准备次日开战。此时,探子已将消息传入宁阳关,守关总兵孙国贞听闻红泥关失守、莫天佑阵亡,吓得胆战心惊,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长安求援,一面吩咐士兵小心把守关头。 第二天,薛刚升帐点兵,众将齐聚听令。薛兴父子再次披挂上前,薛蚪请命道:“叔父,侄儿愿去攻打此关!” 薛刚担心道:“侄儿,你前日已立下大功,宁阳关必定凶险,还是换其他将领去吧。” 薛蚪坚定地说:“叔父,无论此关有多难,侄儿定能马到成功,还请叔父下令!” 程咬金在一旁称赞:“贤侄孙少年英雄,所言极是,但务必小心!” 薛蚪领命后,顶盔贯甲,提枪上马,与薛兴一同率领军士,来到关前叫阵:“关上的听着!快报与孙国贞,大唐元帅在此,要将你们这群妖党杀尽!红泥关已破,速速出关受死!” 孙国贞听闻大怒:“无名小卒也敢来送死!” 他披挂整齐,提刀上马,率领兵将冲出关来。薛蚪抬眼望去,只见孙国贞面如蓝靛,发如朱砂,一脸黄须,头戴铁盔,身披龙鳞甲,骑着青鬃马,手持大刀,气势汹汹地大喝:“看刀!” 一刀朝着薛蚪头顶劈下。薛蚪沉着应对,举枪一挡,孙国贞顿感不妙,大刀竟朝着自己头顶反弹回去。孙国贞催马冲锋,薛蚪趁机挺枪直刺,大喝:“看枪!” 这一枪直取孙国贞要害,孙国贞能否躲过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薛蚪兵打临阳关 薛孝争夺打潼关 孙国贞只觉胸口一凉,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呵呀!不好了!” 他拼命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薛蚪的长枪直直刺入他的前心。伴随着 “咕咚” 一声闷响,孙国贞从马背上重重跌落。薛蚪没有丝毫犹豫,又补一枪,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薛蚪振臂高呼:“抢关!” 一马当先冲上吊桥。 在营前掠阵的薛兴,见继子薛蚪成功挑落孙国贞并冲上吊桥,立即挥舞长枪,大声喊道:“诸位将军,快抢吊桥!” 秦红、尉迟景、罗昌、王宗立、程月虎等人闻声而动,纷纷翻身上马,有的持枪,有的握剑,有的执鞭,有的举斧,朝着吊桥奋勇冲去。 周兵们见主将阵亡,顿时慌了神,争先恐后地向关内逃窜。然而,他们连关门都来不及关闭,就被薛兴一枪一个地挑翻。众将也各自施展本领,挥剑砍、举鞭抽、抡斧劈、挺枪刺,杀得周军丢盔弃甲。战场上,周军死伤惨重,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断臂折腿,有的腹部被剖开。剩下的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下马投降。 很快,关外传来消息,薛刚与军师程咬金率领大小三军陆续进关。众人来到府衙,开始仔细盘查钱粮,并一一登记在册。薛蚪上前缴令,薛刚满脸欣喜地对薛兴说:“哥哥,多亏你将侄儿教导得如此出色,真是马到成功,这取关的功劳,哥哥居功至伟!” 薛兴听后,也是满心欢喜。程咬金在一旁称赞道:“不愧是将门之后,真是少年英雄!” 一旁的薛孝听着众人对薛蚪的夸赞,心中按捺不住,走上前对薛刚说:“哥哥已经连取两关,前面的潼关就交给侄儿去攻打,也好立下一份功劳!” 薛刚神色凝重地提醒道:“潼关守将盛元杰十分厉害,他年过六十,骁勇无比,还有三个武艺高强的儿子,手下更有十万雄兵,在周朝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程咬金也补充道:“盛元杰的本事我清楚,他年轻时曾在我的麾下为将,确实勇猛过人。你们兄弟还是一同前去为好,千万别伤了和气。” 薛蚪却说道:“兄弟,你年纪小,力气也小,还是让哥哥我去吧。” 薛孝不服气地说:“哥哥别小瞧我,我们可以在叔父面前比试一番,谁赢了谁就去!” 薛蚪回应道:“那你先来!” 两人说着就要上马比试。 薛刚见状,连忙喝止:“如今我们起兵是为了给祖宗报仇,你们兄弟在这里争论不休,要是比试时出了意外,那可如何是好?还是照常起兵!” 薛孝却不依不饶:“都是侄儿,功劳理当共享,可不能偏心!” 程咬金见此情景,出面调解:“二位小将军的本事都很强,我心里明白。不过潼关不同于前面两座关,我们不妨设立左右先锋,薛兴为正先锋,薛蚪为副先锋,薛孝为右先锋。” 两人听后,这才拜谢领命。薛刚也觉得这个安排妥当,点头称是。 随后,薛刚派人前往房州上报军情,并请小主移驾镇守临阳,同时催促粮草。差官领命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房州,见到驸马薛蛟后,详细说明了情况。薛蛟听后十分高兴,第二天便上朝拜见小主,将奏章呈上。庐陵王看完奏章,大喜过望,决定与众人一同前往临阳,并准备御酒犒赏诸位将士。那么,薛蛟为何留在房州没有前来呢?原来,徐贤和魏相都在房州,小主将他们封为左右丞相,薛蛟见到徐贤后,拜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再加上徐贤又是他的继父,因此才暂时耽搁在这里,这些细节暂且不表。 另一边,薛刚在临阳关竖起忠孝王旗号,经过三个月的休整,大军养精蓄锐完毕,放炮起程,朝着潼关进发。一路上,三军将士气势如虹,犹如猛虎下山,众将领威风凛凛,好似天神下凡,场面十分壮观。负责打探消息的探子提前得知临阳关失守,急忙将消息飞报进潼关。薛刚的大军行进三天后,抵达潼关关外,在离关一里处安营扎寨,并传令明日开战。 潼关守将盛元杰,与他的三个儿子盛龙、盛虎、盛彪,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此外,他还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八,不仅美貌出众,更是武艺高强。她师从金刀圣母,擅长使用两口双刀,还拥有两件神奇的宝贝 —— 戴在手上的小小圈儿 “四肢酥” 。这一天,盛元杰正在私衙处理事务,探子匆匆来报:“薛刚已经连夺三关,如今大军已到关外!” 盛元杰听后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再去仔细打探!” 随后,他一边写奏章派人送往长安求援,一边吩咐三军:“关上多加灰瓶、石子,一定要小心把守,敌军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然而,当求援奏章送到长安时,武后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武三思丧师辱国,损兵折将却未受追究;更糟糕的是,告急奏章都被张君左兄弟扣押,没有呈给圣上,导致朝廷对前线的危急情况一无所知。 第二天,薛刚下令薛兴、薛蚪、薛孝攻打潼关。三人领命后,率领三军来到关前叫阵。守关军士连忙跑进关内禀报:“老爷,薛军将领在外面讨战!” 盛元杰问道:“哪个孩儿愿意出去迎敌?” 盛龙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孩儿愿去杀了这些反贼!” 盛元杰叮嘱道:“你出去一定要小心!” 盛龙应了一声 “得令”,便翻身上马,提枪来到关前,下令开炮出关。随着炮声响起,关门大开,吊桥放下,盛龙一马当先冲出,身后三百多名弓箭手紧随其后,摆开阵势。 薛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将领骑着马从吊桥上冲了过来。盛龙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索子黄金甲,胯下一匹黄花马,左边挂着弓,右边插着箭,手中握着一条蛇矛枪,气势汹汹地直奔而来。薛兴举枪拦住,喝道:“来将报上名来!” 盛龙傲慢地说:“你想知道少爷的名字?我乃镇守潼关盛元帅的大公子盛龙!你可知道少爷枪法的厉害?你这老匹夫怕是活腻了,敢来少爷马前送死!我这枪不挑无名之辈,快报上名来,好让少爷取你性命!” 薛兴怒喝道:“你听好了,吾乃忠孝王大元帅麾下前部先锋薛兴!难道你没听说过久占定军山薛大王的本事?你若识相,就赶紧献了潼关,说不定还能封你个总兵当当;要是敢说半个不字,等我们打进潼关,定叫你这里鸡犬不留!” 盛龙冷笑道:“原来就是定军山的草寇!就算是薛刚,我都要活擒,何况你这狗强盗!” 薛兴大怒,不再废话,挺枪便刺,枪尖如穿梭般直取盛龙面门。盛龙不慌不忙,举枪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四十回合过后,盛龙越战越勇,枪法如同雨点般密集,左刺右挑,变化多端。而薛兴毕竟年过半百,体力和反应都不如年轻力壮的盛龙,渐渐只有招架之力,难以反击。在一旁掠阵的薛蚪、薛孝见状,大喊一声,拍马冲上前去,与薛兴一同夹击盛龙。盛龙原本只应对一人尚可,如今面对三人围攻,顿时难以支撑,勉强抵挡几个回合后,脸上已露出败色。薛蚪瞅准时机,抽出折将鞭,在两人交错而过时大喝一声:“看鞭!” 盛龙躲避不及,肩膀重重挨了一鞭,他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伏在马上,落荒而逃。 薛兴父子见状,紧追不舍:“你还想往哪里跑!拿命来!” 盛龙拼命逃回吊桥,关内军士急忙拉起吊桥,并乱箭齐发。薛兴、薛蚪只得扣住马,朝着关上喊道:“快告诉那老匹夫,让他早早献关,否则等我们打进去,定将潼关踏为平地!我们暂且回营,下次再来!” 说罢,二人勒马返回帅营,向薛刚禀报:“元帅,末将打败了关中守将盛龙,特来交令!” 薛刚欣慰地说:“哥哥、侄儿果然英勇,明日继续到关前讨战!” 盛龙败回关内,见到父亲后,沮丧地说:“爹爹,薛军将领太厉害了。刚开始遇到一个老将,本事还算平常,我与他战了四十多回合,正准备挑了他,没想到又冲出来一个年轻将领,武艺高强,我肩膀被他打了一鞭,疼得厉害,吐血逃了回来。” 盛元杰心疼地说:“孩儿受伤了,先回私衙好好休息吧。” 盛龙应了一声,便回去养伤。 盛虎、盛彪得知消息后,前来询问战况,盛元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兄弟俩听后,怒不可遏:“孩儿们愿出去为哥哥报这一鞭之仇!” 盛元杰连忙阻拦:“两个孩儿去不得!薛家父子厉害得很,你哥哥都不是对手,何况你们?” 盛虎却坚持道:“爹爹,我们身为将门之子,不到十岁就想着为皇家效力,如今孩儿正值壮年,若不去报仇,谁还肯为爹爹出力?” 盛元杰叹道:“我儿虽然英勇,但毕竟年轻,枪法还不够精湛,我担心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其实,盛元杰内心有意归降唐朝,所以才这般劝阻,只是儿子们性格倔强,执意要去。盛元杰无奈,只好说:“今天太晚了,明日再出战吧。” 第二天,盛虎、盛彪兄弟俩披挂整齐,上马出关,与薛军交战。然而,不到三个时辰,兄弟二人便大败而归。盛元杰摇着头说:“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听,这下吃了败仗吧?” 盛虎、盛彪不服气地说:“爹爹,他们兵多将广,孩儿们寡不敌众。等救兵一到,我们定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潼关之战接下来又会如何发展?双方胜负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盛兰英仙圈打将 美薛孝帅府成亲 且说潼关守将盛元杰家中,盛兰英小姐在闺房听闻兄长盛龙受伤,两位哥哥盛虎、盛彪又战败而归,心中焦急,连忙来到堂上。只见父亲与两位哥哥正愁眉不展地商议对策,她快步上前,关切问道:“爹爹,为何这般愁闷?” 盛元杰叹了口气,说道:“女儿有所不知,你哥哥盛龙被薛军将领打伤肩膀,盛虎和盛彪两位哥哥也都战败了,我正与他们商量该如何是好。” 盛兰英眼神坚定,语气坚决地说:“爹爹不必忧虑,待女儿出去会会这些薛将,定要杀了他们,为两位哥哥出气!” 盛元杰连忙摆手劝阻:“不可!你三哥尚且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了更是危险,还是不要去了。” 盛兰英却不服气,说道:“爹爹有所不知,女儿承蒙师父传授,双刀使得精通,还习得高强法术,就算对方有三头六臂,女儿也不怕,此次一定要出战!” 盛虎、盛彪在一旁听了,心中大喜,说道:“贤妹既有这般本事和法宝,我们兄弟二人给你掠阵!” 盛元杰无奈,暗自思忖:这孩子不听劝,只怕此去性命难保,但也只能随她去了。 另一边,薛刚军营中,正准备攻打潼关时,传来消息:“头运督粮官薛葵到了!” 薛葵进入营中,见过父亲薛刚后,恭敬地行拜见之礼。薛刚欣慰地说:“如今兵多将广,粮草至关重要,你此次督粮有功,待记上功劳簿。” 紧接着,二运催粮官薛飞也赶到了,薛刚同样对他的解粮之功予以肯定,承诺给予升赏。随后,薛刚询问众将:“哪位将军愿意前去攻打潼关?” 薛飞站出来说道:“小弟刚到此处,还未立功,此次愿前往打关!” 薛刚大喜:“兄弟此去,定能破关!你与薛葵一同前去,务必要今日拿下潼关,好早日进军长安!” 两人领命后,来到关前,与薛氏兄弟会合,指挥军士叫关。 关内,盛兰英得知薛军叫关,冷哼一声:“该死的终于来了!” 她翻身上马,手持两口绣花鸾刀,英姿飒爽地来到关前,身后跟着两位哥哥和一众兵将。随着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吊桥放下,盛兰英率军冲出。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员身材魁梧如金刚般的步战将领,手提大锤,正是薛飞。薛飞大喝一声:“婆娘,看锤!” 猛地一锤朝着盛兰英面门砸下,那气势犹如泰山压顶,威力惊人。盛兰英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奋力举刀格挡,只听 “当” 的一声,火星四溅,她双臂瞬间酥麻,脸色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她心中盘算:这大汉力大无穷,正面硬拼难以取胜,不如动用宝贝。于是,她将手中的圈抛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顿时青光闪现,她指尖一点,圈子便朝着薛飞飞去。 薛飞抬头看见空中旋转着一个如同井栏圈大小的圈子,心中还觉得新奇,正准备伸手去挡,那圈子却已飞速落下,直取他的脖颈。薛飞急忙偏头躲避,却哪里来得及,圈子重重地打在他的脑盖上,瞬间将他打得血肉模糊,命丧当场。盛兰英收回圈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薛葵见薛飞惨死,怒火中烧,骑着牛头马,挥舞双锤,大喊一声:“恶女休要张狂,我来也!” 冲上前去,双锤齐下,狠狠砸向盛兰英。盛兰英难以抵挡薛葵的猛击,再次祭出圈子。薛葵见势不妙,急忙下马,朝着本阵狂奔而去,那牛头马却被圈子打死。盛兰英在马上哈哈大笑:“你们这些薛将,先前还夸下海口,结果连两回合都撑不过,死的死,逃的逃,还有谁有本事来与我一战?” 此时,薛孝心中悲愤交加,对薛蚪说:“哥哥,这功劳让给我吧!今日若不为叔父报仇,我誓不为人!”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催马朝着盛兰英追去。盛兰英抬头一看,见薛孝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心中顿时生出爱慕之情,暗自想道:若能嫁给此人,真是三生有幸,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她开口问道:“小将军,你是何人?姓甚名谁?还请告知。” 薛孝怒喝道:“你要问少爷我?我乃雁门关总兵薛强之子,忠孝王之侄,薛孝是也!” 盛兰英笑着说:“原来是功臣之后。我今年十六岁,父亲是潼关总兵,至今尚未许配人家。我看你我二人,一个是总兵之子,一个是总兵之女,简直是天赐良缘,不知你可愿意与我结为夫妻?” 薛孝听后,怒不可遏:“好个不知羞耻的女子!你打死我叔父薛飞,我岂会稀罕与你成亲?休要痴心妄想,看枪!” 说着,挺枪直刺盛兰英咽喉。盛兰英举刀挡住,说道:“小将军莫要冲动,你的性命如今可在我手中。你若答应这门亲事,我便与父兄商议投降,献出潼关;你若不答应,我这宝圈一出,就要了你的命!” 说罢,她又将圈子放了出来,但心中舍不得伤害薛孝,便用指尖点住圈子,并未让它落下。薛孝心中大惊,无奈之下只好说道:“既然小姐有此美意,待我回去与叔父商量,再来议亲。还请小姐莫要放下圈子。” 盛兰英心中窃喜,说道:“小将军放心,我点住了,圈子不会落下。咱们一言为定,明日你来议亲。” 薛孝因惧怕圈子,只得无奈回军。薛蚪迎上来笑道:“兄弟,你好福气,在阵上遇到个绝色佳人。” 薛孝苦着脸说:“哥哥别取笑我了,那圈子太过厉害,我这是无奈之下勉强应承的。回去得与叔父好好商量,想办法破除这圈子,这样潼关才好攻打。” 二人随即与其他将领一同回到帅营,将此事禀报给薛刚。 薛刚一听,顿时火冒三丈:“逆子!她打死薛飞,你不报仇,反倒要与敌人议亲,留你这逆子何用?来人,将薛孝斩了!” 左右军士立刻将薛孝捆绑起来,准备推出辕门斩首。薛孝吓得魂飞魄散,众将见薛刚怒气冲天,都不敢上前劝阻。 关键时刻,程咬金大声喊道:“刀下留人!” 他走到薛刚面前,说道:“元帅莫要动怒,老夫有句话要说。潼关的盛元杰为人忠厚,况且他女儿不仅美貌,还有宝圈守护潼关,若不解决此事,我们何时才能进军长安,报父兄之仇?再说,盛家也是名门旧族,与薛家正好匹配。依老夫之见,待进了潼关,长安指日可破,父母之仇也能得报。你弟弟就薛孝这么一个儿子,若斩了他,岂不是断了手足?不如让我唤来孩儿程千忠做媒,促成这桩婚事,大家一同讨伐伪周,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薛刚听后,觉得有理,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说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随即吩咐松绑,让薛孝拜谢程咬金。 另一边,盛兰英见薛孝回军,收回圈子,也回到关中,去见父亲。盛虎、盛彪在关外掠阵,看到妹妹打死薛飞、打跑薛葵,心中正高兴,却又见妹妹在阵上与薛孝当面议亲,顿时怒火中烧。等盛兰英一进关来到堂上,二人便拔出宝剑,要斩杀妹妹。盛兰英也拔剑相挡,盛元杰见状,大声喝止。盛虎气愤地说道:“这贱人不知羞耻,竟然在阵上私自议亲!” 并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盛元杰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我本就是大唐臣子,如今武后篡唐改周,武三思丧师辱国,又连失三关。小主在房州,不久便会登基为帝,我岂能助纣为虐?况且薛氏弟兄世代忠良,却被武后满门抄斩,他们的子孙自然要报仇。你妹妹的师父金刀圣母曾对我说过,她与薛孝有姻缘之分,这都是命中注定,你们不必如此。” 盛虎听了,默默不语。盛龙却说道:“即便有姻缘,也该明媒正娶,在阵上议亲,成何体统?还需再仔细斟酌。” 正说着,有军士进来禀报:“启禀总爷,关外有鲁国公子孙程千忠将军求见。” 盛元杰问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军士回答:“他一人一骑,只带了四名家丁。” 盛元杰便说:“既然如此,老大,你去将他请进来。” 盛龙领命,将程千忠接入堂上,宾主相见。 程千忠年逾七旬,头发斑白,与盛元杰年纪相仿。盛元杰问道:“将军来到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程千忠便说明来意,是为薛孝提亲:“我愿为薛孝做媒,向令爱求婚。” 盛元杰欣然应允,当下便将女儿的庚贴交给了程千忠。程千忠接过庚贴回去复命。 次日,薛刚亲自护送薛孝,率领众将进入潼关。这天恰逢黄道吉日,盛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薛孝与盛兰英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亲。 此后,潼关上高高竖起大唐忠孝王的旗号。大军在潼关休整半月后,再度起兵,浩浩荡荡地杀向临潼关。离临潼关十里处,大军安营扎寨,准备明日开战。 且说临潼关距离长安仅有二百余里,一旦临潼关失守,长安便岌岌可危。临潼关守将陈元泰得知薛刚打破潼关,已兵临城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他心想:临潼关不过是个小关隘,如何抵挡得住薛刚的大军?况且自己这边兵微将寡,不如赶紧上表进京求救。他一面下令在关上多备灰瓶、石子,紧闭关门,坚守不出,等待朝廷救兵;一面派差官星夜赶往京城。 差官到京后,见到武三思,急忙禀报道:“薛刚打破潼关,情况万分危急,还请千岁奏明圣上,速速派救兵保守临潼关,击退薛兵!” 武三思听后大惊失色,不敢耽搁,立刻抱着奏章上殿,向武后奏明此事。武后看了奏章,脸色骤变,忙问差官:“薛刚这叛贼如何能打到临潼?” 差官奏道:“薛刚先在临阳起兵,率领三十万大军,势不可挡,接连打破三关。潼关总兵盛元杰献关投降,还与薛军联姻。如今薛军已到临潼城外,请陛下定夺!” 武后当即下旨:“若有人能退薛兵,官封万户侯!” 然而,两班文武大臣却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武后连问数次,始终无人敢站出来领命,她不禁大怒。这时,武三思出班奏道:“陛下,大厦将倾,非一人能扶。如今国库空虚,都城虽有十万兵马,但缺乏良将。臣恳请陛下张挂榜文,承诺重爵加封,如此一来,或许有人愿意拼死退敌,解此危局。” 武后觉得有理,随即一面命人张挂圣谕,一面整顿兵马,准备前去救援临潼关。后续局势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驴头揭榜认太子 梨花仙法斩驴头 且说西番莲花洞,魔张祖师端坐在蒲团之上,突然神色一凝,掐指细细推演,算出武则天将有亡国之祸。他当即唤来徒弟薛驴头,郑重说道:“你在我这山中修行一十八年,如今力大无穷,枪法精湛。现命你即刻下山,前往长安面见你的母后,领兵活捉薛刚,但切记不可伤他性命。” 薛驴头一脸疑惑,跪在地上问道:“弟子不知其中缘由,还望师父详细说明,好让弟子知晓如何认亲,又怎样退敌。” 魔张祖师缓缓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你的父亲薛敖曹曾与武后交好,生下你后,却将你抛弃在金水河中。是我将你救回山中,传授武艺。如今你母后正被薛刚攻打潼关,局势危急,你速速前去相助。” 薛驴头恍然大悟,带上火尖枪,骑上狮子马。魔张祖师又交给他一件名为飞锉的宝贝,据说祭起便能擒人。薛驴头拜别师父,轻拉缰绳,狮子马四足腾空,转眼间便抵达长安。他按落云头,来到朝门,果然看到朝廷张挂的榜文,于是让军士通报武三思。武三思此时正为缺人发愁,听闻有能人求见,急忙将薛驴头请进府中。得知来龙去脉后,二人一同入朝拜见武后。 薛驴头见到武后,行大礼道:“母后在上,臣儿拜见。” 武后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之人长着驴头人身,身着道童服饰,模样怪异,不禁疑惑问道:“你为何称朕为母后?” 薛驴头便将身世如实奏明:“臣父薛敖曹当年与母后生下臣儿,却将臣儿抛弃在金水河中,幸得师父搭救抚养。如今师父命臣儿下山,定能生擒薛刚,扫平薛兵,还天下太平。” 武后听后大喜,当即封薛驴头为太子兵马大元帅,任命张昌宗为军师,拨出十万大军,让他们即刻出征。薛驴头率军抵达临潼关,总兵陈元泰出城迎接,将众人接入帅府,设宴接风。说来也巧,这薛驴头、张昌宗与陈元泰三人习性相近,都是贪图享乐之人。宴席间,他们召来两名歌姬作陪。歌姬极力奉承,众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宴后便在帅府中歇息。 次日,薛驴头问陈元泰:“薛军到关几日了?” 陈元泰回道:“前日抵达,已经叫战两日,因我方无人应战,一直紧闭关门。如今千岁来了,是否传令开关迎敌?” 薛驴头却道:“不急,明日再开战。行军打仗的事暂且不提,多准备些酒菜,晚上再找些人来陪我饮酒作乐。” 陈元泰连忙应下,不住地讨好薛驴头。 另一边,军师张昌宗私下对高力士说:“朝廷任用这样贪图享乐之人领军,国家危矣。武后年事已高,却仍沉迷于现状。依我看,不如弃了周朝,投奔南唐,你觉得如何?” 高力士点头称是:“老爷所言极是。” 当夜,二人便偷偷逃出临潼关,前往南唐。这高力士后来的经历暂且不表。 再说薛刚这边,他在关外对众将说:“我起兵至今,还未亲自上阵杀敌。如今已连下四关,这临潼关就由我亲自去讨战。” 众将纷纷表示:“元帅亲自对阵,我等愿为元帅掠阵!” 薛刚大喜,带着徐青、俞荣来到关前,其他将领紧随其后。他命军士向关上叫骂:“关上的听着,大军已到三日,你们却龟缩不出。若再不出来应战,我们就杀进关内,踏平这里!” 关上军士慌忙将消息传入帅府:“将军,大事不好!薛军已经叫骂三天了,若再不应战,他们就要攻进来了!” 薛驴头正饮酒作乐,听闻此言,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备马抬枪,披挂整齐后,来到关前,下令开炮出关。随着炮声响起,关门大开,吊桥放下,薛驴头一马当先冲出,陈元泰率领三军分立两旁。 薛刚抬头一看,只见来将模样奇特,长着莲蓬嘴、尖耳朵、长鼻子,铜铃般的大眼睛,头戴紫金盔,身穿乌金甲,骑着一匹千里狮子马,声音如雷鸣般响亮:“谁敢前来送死?” 薛刚怒火中烧,拍马向前,挥棍喝道:“报上名来!” 薛驴头高声道:“孤家乃当今武后之子驴头太子!你可知我枪法的厉害?” 说着,一枪直刺薛刚前心。薛刚举棍格挡,二人你来我往,激战二十回合。薛驴头见难以取胜,口中念念有词,祭起飞锉,一道红光闪过,凭空出现一个黄金力士,瞬间将薛刚擒住,只留下空马在原地。 薛葵见父亲被擒,大惊失色,拍马冲上前去,可还没战几个回合,也被红光卷走。徐青、俞荣见状,大喊一声 “不好”,催马出阵。然而与薛驴头战了十几回合后,又见红光闪现,二人惊恐万分,只得借土遁逃回。薛驴头大获全胜,敲着得胜鼓回关。薛军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程咬金老泪纵横:“此番被擒,恐怕性命难保,报仇之事怕是无望了!” 薛强护送粮草刚到,听闻兄长被擒,悲痛大哭,欲与薛蚪、薛孝前去营救。 徐青精通阴阳之术,掐指一算,说道:“四将军莫急,元帅此番被擒并无性命之忧,自有仙人相助,明日便会脱险,临潼关不久也将被我们拿下。” 薛强半信半疑:“当真如此?” 徐青笃定道:“阴阳卦象已明,断不会出错。” 薛强无奈,只能暂且收军回营。 薛驴头将薛刚父子关入囚车,准备押往长安请朝廷处置。陈元泰设宴庆贺:“千岁擒获敌军主帅,功劳巨大!” 薛驴头得意道:“待我明日将薛氏众人一网打尽,再班师回朝!” 当晚,他又在帅府中寻欢作乐。 却说押送囚车的途中,薛刚心中的怨气直冲天际,惊动了正在云端经过的樊梨花。五鬼星的怨气冲开云头,樊梨花往下一看,才知薛刚父子有难,当即决定出手相救。一阵风过后,樊梨花将薛刚父子从囚车中救出,带到临潼关外。薛刚见是母亲,跪地拜谢:“母亲,多年未见,感谢您救孩儿性命!” 樊梨花道:“孩儿,那驴头邪术众多,待为娘除去他,助你进军长安。” 此时,有军士飞奔回营禀报:“元帅回来了!” 薛强等人喜出望外,赶忙出营迎接。众人将樊梨花接入营中,薛强拜见母亲,薛蚪兄弟拜见祖母,众将也纷纷行礼问好。 另一边,押解囚车的军士见一阵大风过后,薛刚父子竟不翼而飞,惊慌失措,连忙回去向薛驴头禀报。薛驴头听后暴跳如雷:“将这些废物拿下,就地斩首!” 随后,他下令开关出战,率军冲到阵前,大声叫嚷:“叫薛刚速速出来受死!” 探子将消息传入薛军大营,薛刚大惊。樊梨花安慰道:“孩儿莫慌,为娘这就去会会他。” 薛刚点齐人马,随樊梨花来到阵前。薛驴头见是一员女将,不屑道:“让薛刚出来,你一个妇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白白送死!” 樊梨花怒不可遏,挥剑便砍。薛驴头举枪格挡,战了几个回合后,再次祭起飞锉。樊梨花见状,手指轻轻一点,红光竟倒射回去,她又挥袖一收,将飞锉纳入袖中。薛驴头见宝贝被收,恼羞成怒,挺枪刺来。樊梨花剑锋一指,薛驴头的枪竟掉落在地,双手也动弹不得。樊梨花趁机上前,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薛刚母亲斩杀薛驴头后,下令众将抢关。陈元泰来不及关闭城门,被薛军冲入关内斩杀。薛军顺利拿下临潼关,竖起大唐忠孝王旗号。樊梨花对众将说道:“我本就无心尘世,如今救了孩儿,也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樊梨花便消失不见。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狄仁杰一语兴唐 唐中宗大坐天下 樊梨花化作一阵清风悄然离去,薛刚等人望着空中,满怀感激与不舍,郑重地拜谢。随后,大军在临潼关驻扎,用三日时间休养战马、盘查国库,做好充分准备。第四日清晨,六十万大军整装待发,三声炮响震天动地,浩浩荡荡朝着长安进发。行至离长安城十里处,又是一声炮响,大军停下脚步,安营扎寨,薛刚传令,准备明日攻城。 此时,守城军士慌慌张张将消息传入皇宫午门,当驾官急忙禀奏武则天:“陛下,大事不妙!驴头太子阵亡,临潼关已失!如今薛刚率领六十万大军,战将千员,来势汹汹,锐不可当,请陛下定夺!” 武则天听闻,惊恐万分,竟吓得从龙床上跌落,许久才缓缓苏醒。她慌乱问道:“哪位爱卿能为朕分忧解难?” 大臣娄师德上前奏道:“陛下,依臣之见,可派遣能言善辩之人,向薛刚陈说君臣大义,劝其罢兵,或许能化解危机。” 武则天追问:“卿举荐何人前往?” 娄师德答道:“臣保举谏议大夫狄仁杰,他定能不负使命,解除国难。” 武则天点头:“就依卿所奏。” 随即宣狄仁杰上殿。 狄仁杰上殿后,行大礼俯伏在地。武则天开门见山:“今日兵部尚书娄师德保举你前往薛营,晓以大义,劝其讲和退兵。若能成功,朕必重重封赏。” 狄仁杰却直言道:“陛下正值盛年,但百年之后,并无子嗣继承大统。而庐陵王乃先帝之子,若能让他复位,去周复唐,天下方能太平。武三思丧师辱国,张君左兄弟扣押奏章,欺瞒陛下,此三人应一并拿下,送入刑部天牢,等候新主发落。陛下若不答应,臣不敢前往。” 武则天心中暗自思忖:“狄爱卿所言极是。我已八十多岁,朝不保夕,日后天下终归庐陵王。若不答应,薛刚一旦攻入长安,自立为帝,李唐江山可就真的断送了。” 于是说道:“朕准了,传旨将武三思、张君左兄弟二人打入天牢。” 狄仁杰领命退朝,离开长安,前往薛刚大营。远远望去,薛营军容严整,刀枪林立,千军万马气势如虹。狄仁杰命军士通报求见,不一会儿,便得到回应。进入营中,只见两旁刀斧手整齐列队直至辕门,大小将领分列而坐,薛刚端坐中央,程咬金坐在一旁。狄仁杰上帐说道:“薛将军,下官身负皇命,礼数不周,还请海涵。” 薛刚连忙起身相迎:“狄大人亲临,所为何事?还请明示。” 狄仁杰道:“今日特来拜访,有一番肺腑之言,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听?” 薛刚回应:“大人有话但说无妨,若有可行之处,我定当从命;若不可行,也请大人谅解。” 程咬金见狄仁杰气度不凡,赶忙起身让出座位。 狄仁杰坐下后,开口问道:“将军起兵,旗号上为何写着‘忠孝王’,这其中有何缘由?还望将军解惑。” 薛刚愤慨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父母被奸臣所害,我起兵不仅是为父母报仇,更是为了尽忠于国。小主感念我的忠义,封我为忠孝王。如今长安近在咫尺,我定要拿下奸臣,将他们碎尸万段,方能泄愤。大人不必在此多言,请回吧。” 狄仁杰不慌不忙:“将军莫要动怒,且听我细细道来。将军祖父受朝廷大恩,封王拜爵;将军也被封为登州总兵,圣恩浩荡。然而,你却劫法场打死长安府尹,先帝念及旧情,并未治罪,还赐你金锤,准许你惩奸除恶。可后来你私进长安,大闹花灯,打死张保,惊死天子,犯下大罪。周主捉拿你父亲,你却选择逃避,致使父母兄嫂尽忠而死。如今你勾连草寇,夺关占城,恐怕后世会落下叛逆的骂名,还望将军三思。” 薛刚听后,神色大变,连忙起身请狄仁杰上座:“末将糊涂,还请大人赐教!” 狄仁杰继续说道:“将军,如今小主在房州,应当迎回长安登基为帝。武三思、张君左兄弟已被陛下下狱,只等新主到来,便可依法处置。如此一来,既能铲除奸臣,又能报得大仇,真正做到忠孝两全,上可匡扶君主,报答先帝之恩,下可拯救百姓,安定社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薛刚大喜过望,当即传令撤下 “忠孝王” 旗号,竖起 “大唐元帅” 旗,并派遣官员前往房州迎接小主。狄仁杰道:“将军前去接驾,下官回朝与文武大臣一同打扫金銮殿,恭候小主。” 薛刚领命,将狄仁杰送出辕门。 另一边,庐陵王得知薛刚得胜,欣喜万分。接到迎接的旨意后,便与徐贤、魏相、驸马薛蛟等人一同启程,前往长安。薛刚听闻,立刻与程咬金、四虎一太岁等众将出寨,行跪拜大礼,将小主迎入军中,好生安慰一番后,一同向长安进发。一路上,百姓们手持香花灯烛,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彩带,夹道欢迎。满朝文武也早早出城,恭迎小主。 程咬金命人昭告天地社稷,随后请小主登上金銮殿。小主接受百官朝拜,正式登基,恢复国号为唐,史称中宗。中宗传旨大摆筵席,君臣同庆。酒过数巡,百官谢恩散去。然而,朝廷刚退朝,便传来武后驾崩的消息,中宗悲痛大哭,次日便颁布哀诏,天下文武官员守丧二十七日。一个月后,中宗立韦氏为皇后,对朝中大臣论功行赏:狄仁杰加封为少保,娄师德升任吏部尚书,徐贤封为英国公,魏相封为太保,薛刚被封为忠孝王大元帅,薛强袭父职封两辽王,薛孝封红罗都督,薛蛟为驸马都尉,薛蚪为青州总兵,薛葵封无敌大将军,秦红、尉迟景、王宗立、罗昌、程月虎世袭国公。程咬金因年高爵重,不再加封,中宗命他归家安享晚年,赐黄金万两、彩缎千匹,荣归山东,其子程铁牛、孙程千忠皆封侯爵,伍雄封南阳侯,雄霸为西平侯,阵亡大将的子孙世袭爵位,在世将领各加爵禄,荣归故里,各路总兵也都得到升迁。旨意一下,众人纷纷谢恩。 次日,朝廷又颁布赦书,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不论案件是否审结、是否被发现,一概赦免;中宗即位前周朝所征钱粮,全部免除。赦书传遍天下,百姓欢呼雀跃,安居乐业。薛刚上殿,痛哭奏道:“臣祖薛仁贵平定东辽,臣父薛丁山扫清西番,却被奸臣张君左、张君右陷害,我薛家三百余口惨遭杀害,冤葬铁丘坟。幸得徐贤、俞元用亲生儿子调换,臣兄之子薛蛟才得以存活,被仙人救走的孩子也下山相助。徐青、俞荣的大恩尚未报答,武三思助纣为虐,罪不可恕。恳请陛下主持公道,明辨恩仇。” 中宗听后大怒:“朕深知此三人罪恶!王兄,你将他们带来,任凭你处置,为父报仇,朕也会向薛家请罪。” 薛刚谢恩后,出朝回府。 紧接着,又有旨意下达,命徐青、俞荣认祖归宗,封为节义侯;派人开掘铁丘坟,将两辽王夫妇及薛勇夫妇骸骨迁至山西,以金项御葬之礼重新安葬,地方官员每年春秋两季进行祭祀;命光禄寺备办筵席,由程咬金代中宗前往祭祀;将张君左、张君右、武三思三人斩首,在薛氏祖坟前活祭;重新建造两辽王府。后续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笑杀程咬金哭杀铁牛 打开铁丘坟报仇雪耻 接到旨意后,程咬金与薛刚一同前往监牢,将张君左、张君右和武三思三人提出,直奔铁丘坟。到了坟前,众人有条不紊地摆好祭礼,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祭文,字字句句饱含着对逝者的追思。程咬金代表圣上庄重行礼,薛氏兄弟则恭敬还礼,礼毕后,众人一同面朝北方,叩谢皇恩。 薛刚、薛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向着铁丘坟行了八跪八拜的大礼;随后,薛蛟、薛孝、薛蚪、薛葵也纷纷叩首,寄托哀思。薛刚缓缓站起身,与薛强各自抽出宝剑,声音哽咽却又满含仇恨地说道:“父母兄嫂在天有灵,今日陛下命程老千岁亲临赐祭,大仇人就在眼前,孩儿这就为你们报仇!” 话音未落,两人手中的宝剑便如闪电般刺入张君左兄弟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薛刚伸手一探,生生扭出两人的心肝,张氏兄弟顿时瘫倒在地,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一旁的武三思见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薛刚、薛强将两颗心肝放置在坟前的祭桌上,悲愤地说道:“这仇人的心肝在此活祭,父兄们且慢饮这三杯安乐酒,安心前往仙界超生。” 程咬金也在一旁安慰:“薛千岁,有你儿子在此祭奠,你就放心去吧。” 薛刚余怒未消,下令将武三思斩首。程咬金却劝说道:“张氏兄弟确实是你的大仇人,但武三思并无太大恶行,不如网开一面。” 薛刚听从了劝告,在坟前将武三思重打四十大棍,然后发配岭南充军。同时传令,将张君左兄弟的子孙、满门家丁共计三百余口,押往东市斩首示众。 惩处完仇人后,薛刚命军士和匠人挖掘铁丘坟,可那坟犹如生铁铸成的馒头,历经岁月侵蚀,坚硬无比,众人费尽力气也难以撼动分毫。薛刚焦急万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让薛强尝试,然而坟茔却越打越亮。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樊梨花突然驾着祥云降落,说道:“若要打开铁丘坟,需等到今夜半夜时分。我今晚会前来移走铁盖,方便你们安葬亲人。” 薛刚大喜过望,赶忙望空拜谢。 当夜,薛氏弟兄和子孙们守在坟前,直至半夜。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樊梨花命黄巾力士揭开铁盖,只听 “轰” 的一声巨响,铁盖竟消失不见。众人凑近一看,坟中只有一堆白骨,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父母兄嫂的遗骨,大家慌乱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仍无头绪。薛刚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张挂榜文,宣称若有人能指认薛氏千岁的骸骨,便封其为总兵;若知情不报,参与建造铁丘坟的匠人,无论男女,一律斩首。 榜文刚一挂出,一位名叫王六的老军前来求见薛刚,称自己知晓骸骨所在。薛刚大喜,连忙与他一同查看。王六指着白骨说道:“这一堆是老千岁的,这一堆是大夫人的,这一堆是二夫人的,这两堆是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剩下这些杂乱的骨头,都是府中家人和妇女的。” 薛刚疑惑地问道:“你如何得知?” 王六解释道:“小人曾在千岁府中服侍,当年得知千岁遇害,便暗中记下了匠人安置骸骨的位置。” 薛刚感激不已,欲提拔他为官以表谢意,王六却婉拒道:“小人不敢受封。” 薛刚见他无意仕途,便赏赐千两白银,王六叩谢后离去。薛刚随即将父母兄嫂的骨殖妥善安放于杉坊之中,暂存在坟内,其余遗骨则安葬在城外,并在坟旁设灵堂,开丧七日,文武大臣纷纷前来吊唁。 与此同时,徐青终于与父亲徐贤相认,父子俩抱头痛哭,互诉这些年的思念与经历。徐贤的夫人王氏已生下两个儿子,徐青见家中有了兄弟传承,便向父母拜别,准备上山修道。徐贤夫妻不舍儿子离去,苦苦挽留,徐青却说道:“爹爹、母亲,不必再劝。师父曾说,不可久留尘世,需早日回头。” 徐贤见无法留住儿子,次日便上表辞官,悄然隐退。俞荣寻访得知父亲已去世多年,窦氏母亲育有一子,他也辞官归家,前往山中修行。 程咬金祭奠完薛丁山后回到家中,回想起当年在贾柳店与三十六人结拜的情景,如今昔日兄弟都已离世。再想到自己已年过一百二十岁,亲眼见证薛仁贵投军征东平辽,如今又看到他的孙子开掘铁丘坟,薛家五代同堂,不禁感慨万千,放声大笑。然而,这一阵大笑过后,他竟一口气没接上,溘然长逝。 程铁牛此时也已九十八岁高龄,看到父亲离世,悲痛欲绝,大哭一场后,竟也随父亲而去。程千忠将祖父和父亲去世的消息上奏朝廷,天子听闻后,亲自前往祭奠,百官也纷纷前来吊唁。七天后,圣旨下达,命程千忠护送灵柩回山东安葬。文武百官和薛氏兄弟一路将灵柩送出城外,目送他们踏上归乡之路。 薛刚在京城停留半月后,与弟兄们向皇上和百官辞行,前往山西安葬亲人。满朝大臣一直将他们送出都城百里之外,天子还派遣官员前往山西主持御葬。一路上,所经州县的官员百姓纷纷祭奠,护送灵柩抵达两辽王府。当地一省的文武官员也都前来吊唁,薛刚等人守孝三年后,才回朝复命。此后,直到唐明皇时期,薛家子孙依然在朝中为官。自唐中宗即位以来,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藩国纷纷前来朝贺,百姓安居乐业。唐中宗在位五年后驾崩,传位给玄宗,明皇登基。唐朝历经二十二位君主,传承三百余年,最终落下帷幕。正如歌谣所唱: 唐太高武中睿玄,肃代德宗宪穆传。 敬宗文武宣宗续,懿僖昭帝与昭宣。 高宗以后多女乱,肃宗以后多强藩。 相传二十有二主,几及唐朝三百年。 第八十九回 山后薛强遇旧友汉阳李旦暗兴师 暂且按下武三思弄权之事不表,且说先朝有位开国功臣,名叫李靖,道号药师。他晚年一心求道,云游四方,行踪飘忽不定。一日,李靖静坐冥想,屈指推演天机,忽而面露笑意,喃喃自语道:“当今皇上气数将尽,新君即位已是必然。此番改朝换代,该由薛强及其妻女三人辅佐新君,我当亲自前往山后,为他们指点迷津。” 言罢,李靖施展仙法,驾起云头,转瞬之间便来到山后。他将云头按落,停在一处演武场前。此时,薛强正在演武场中,专注地教导儿子们练习武艺,刀光剑影闪烁,呼喊声此起彼伏。 李靖走上前去,对着薛强长揖一礼,微笑道:“驸马别来无恙?” 薛强闻声抬头,一眼便认出了李靖,急忙放下手中兵器,快步走下演武堂,恭敬还礼道:“前些日子在小神庙,承蒙老师指点,我才得以成就美满姻缘,生下儿女。这份恩情,我时刻铭记于心。不知老师今日要往何处去?” 李靖环顾四周,说道:“我今日特意前来,正是为了指点于你。不过此处并非谈话的好地方,我们还是到府上,再详细说明吧。” 薛强连忙引着李靖回到府中,再次郑重行礼。随后,他唤来八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让他们也上前向李靖施礼。待众人礼毕落座,薛强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师此次前来,有何教诲?” 李靖神色严肃,缓缓说道:“如今大唐皇帝,将在八月中秋遭遇杀身之祸。日后继承大位的,乃是高宗王娘娘所生的太子李旦,他如今暂居汉阳。你应当前去辅佐他,如此方能重整李氏江山,复兴唐朝社稷。” 薛强听闻,慨然道:“既然气数如此,我即日便兴师前往!” 李靖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说道:“依我之见,你八个儿子个个英勇非凡,两个女儿也精通韬略,再加上九环公主足智多谋,如此阵容,何愁大事不成?此次行动,你只需率领公主和子女,带上五百军士,暗中穿过雁门关,悄悄抵达汉阳,向李旦说明来意。等李旦发兵时,同样只需五百人,与你的五百人合为一千,分成一百队,每队由一员将领统领,全部扮作商贾模样,前后相继,分批进入长安。到了长安,再将队伍分成五十队,潜伏在皇宫周围。待到中秋半夜,宫中一旦有动静,杀声响起,便立即燃放号炮,集合军士,冲入宫中擒拿奸人。另外五十队,则分别埋伏在四门,负责缉拿叛党,如此必定大功告成。你千万要牢记我的话。” 说罢,李靖便起身告辞。薛强再三挽留,却留不住他。无奈之下,薛强只好将李靖送出府门。只见一道紫云升起,李靖纵身跃上云端,对着薛强拱手作揖,而后转瞬消失不见。 薛强立刻回到府中,将李靖所言一五一十地告知九环公主。孟九环点头道:“李老师向来料事如神,他的话不可不听。” 第二天一早,薛强便与九环公主一同前往大宛城,将此事奏明国王。国王听后,批准了他们的请求。于是,薛强与九环公主率领八个儿子、两个女儿,点齐五百军士,踏上了前往雁门关的隐秘征程。 另一边,李旦自兴唐宗与敌方议和后,便在汉阳偏安一隅。他心怀天下,每日都在训练兵卒、囤积粮草,时刻准备着应对时局变化。一日,李旦升殿议事,与徐孝德一同商讨国家大事。徐孝德说道:“臣昨日夜观天象,发现帝王之星黯淡不明,日后恐有大祸。而主公之星却明亮耀眼,天下不久必将归主公所有。而且诸多星宿都向主公之星靠拢,将来必定会有勇猛的将领前来相助。” 正说着,黄门官匆匆来报:“山后虎头寨武三王薛强携全家前来,此刻正在府门外候旨。” 李旦听闻,即刻命人宣他们进殿。薛强带着九环公主以及八个儿子、两个女儿上殿,向李旦行君臣之礼。李旦连忙离座回礼,问道:“王兄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薛强答道:“臣因得前朝李靖指点,知晓天运变化,特举家前来,助主公复兴大唐江山。” 接着,他将李靖所授之策详细说了一遍。一旁的徐孝德赞叹道:“李靖真乃神人,主公不可不依此计行事。” 李旦大喜过望,当即大摆筵席,热情款待薛强父子;同时,命后宫胡后也设宴招待九环公主母女。次日是八月初一,李旦挑选五百多军士,命李贵、袁成留守城池,自己则与徐孝德、马周等将领,以及薛强夫妇和他们的子女,共一千人,全部扮作商贾模样,分成一百队,陆续朝着长安进发。 与此同时,黎山老母在黎山岛掐指一算,得知唐中宗气数已尽,薛强辅佐李旦即位乃是天意。但她算出,届时仍会有奸党漏网,需得薛刚在长安城外协助缉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然而,薛刚只是凡人,如何能预知此事?于是,黎山老母唤来樊梨花,问道:“你可知大唐天子之事?” 樊梨花答道:“弟子已知皇上气数将终,应由薛强辅佐李旦为君。只是担心薛刚不知此事,无法协助完成大业。” 黎山老母点头道:“正是如此。你如今即刻下山,去指点薛刚,助他成事。事成之后,速速回山,切不可留恋红尘,以免增添罪孽。” 樊梨花领命道:“弟子明白。” 随即驾起云头,来到会稽。她在薛刚家门前按落云头。此时的薛刚已被削去兵权,闲居在会稽,门庭冷落,只有一位老家人看守大门。老家人忽见樊太君到来,急忙入内通报。薛刚闻讯,赶忙出门迎接,将樊梨花请进府中,并唤来妻子、侄儿和媳妇,出来拜见。 众人参拜完毕,樊梨花对薛刚说道:“吾儿,我推算出皇上将有大祸,应由你弟弟薛强辅佐李旦为君。你需带领十八家丁,悄悄前往长安城外,协助捉拿奸贼,助力大事成功。务必速速前去,不可延误,我会在一旁指引你。” 薛刚领命,当即带着家丁,扮成卖药算命的模样,与樊梨花一同朝着长安进发。到了八月十五日,他们距离长安城仅剩十里,樊梨花吩咐众人扎营等候。后续还会发生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仇怨报新君御极 功名就薛府团圆 李旦与薛强率领将士们,按照计划分成一百队,日夜兼程,终于在八月十五日抵达长安。各队将士陆续混入城中,分散到皇宫周围及四门要地,如同潜伏的猎豹,静静等待着行动信号。每一个人都屏气凝神,将武器藏于衣衫之下,眼神中透着紧张与期待,只等夜间号炮响起,便立刻出击。 另一边,武三思正紧锣密鼓地实施着他的杀君计划。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悄然潜入宫中,恰逢中宗在御花园游玩未归,便将计划告知韦后:“今夜动手,必定万无一失。我已安排好,宫中宿卫的壮士都是我的心腹,无人敢违抗。况且今日是中秋佳节,正好以赏月之名邀陛下饮酒,等他微醉之时,在酒中下毒。对外就宣称陛下是醉后中风而亡,众臣也不会起疑。明日您便可顺势登位,执掌大权。即便有意外,有这些壮士护驾,也无需担忧。” 韦后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头道:“此计甚妙,速速行动!” 夜幕降临,中宗游玩归来。韦后笑意盈盈地迎上前:“陛下,今日中秋佳节,我们一同登楼赏月,消遣一番可好?” 中宗欣然应允:“正合朕意!” 随即,中宗带着宫娥与武三思一同登上青桥楼。此时天空澄澈,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楼中,众人摆开宴席,饮酒作乐。酒过三巡,中宗已有几分醉意。武三思见时机成熟,不动声色地将毒药倒入酒中,端起酒杯,恭敬地劝道:“陛下,此酒醇厚,还请再饮一杯。” 中宗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片刻之间,毒性发作,中宗痛苦地跳起身,大叫一声,便没了气息。妃嫔宫女们目睹这骇人的一幕,顿时惊慌失措,宫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太子李重俊平日里就察觉武三思心怀不轨,这日听闻父王与武三思在楼上饮酒,心中十分不安,便暗中安排了几个御林军在楼前楼后监视。听到楼上的喧闹声,又看到天星如雨般坠落,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当机立断,率领军士杀入楼中。然而,武三思早已在楼下埋伏了人手,双方瞬间陷入混战,喊杀声震天动地。 此时,在宫外埋伏的李旦、薛强等人听到震天的喊杀声,知道时机已到,立即燃放号炮。随着一声巨响,埋伏在各处的军士如潮水般涌出,朝着午门杀去。 武三思听到宫外杀声四起,脸色骤变,深知大势已去,握着宝剑,企图从御苑后门逃走。他刚要下楼,正巧遇上赶来的太子李重俊。李重俊毫无防备,被武三思一剑砍死。武三思趁机逃出御苑后门,一路狂奔到城门。此时天色微明,城门刚刚开启,城中一片混乱,军士们相互争斗。武三思混在人群中,假意呼喊着 “拿人”,实则悄悄朝着南门逃窜。然而,他刚逃出十里,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樊梨花、薛刚等人拦住,束手就擒,被押解回城。 与此同时,薛强、马周等将领率领大军杀入午门,见着武三思的同党便捉拿。武后年逾七十,从睡梦中被震天的呐喊声惊醒,惊恐之下,竟摔倒在地,气绝身亡。韦后想要趁乱逃脱,却被薛强眼疾手快地抓住。 很快,天色大亮,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将士们纷纷将抓获的奸人押来请功。李旦逐一查问,发现唯独不见武三思,心中正懊恼时,只见薛刚押着武三思从南门走来。李旦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武三思千刀万剐,只留首级悬挂在午门外示众,以儆效尤。 局势平定后,徐孝德与一众将领联名上奏,恳请李旦登基即位,以安民心。李旦再三推辞,架不住众人的苦苦相劝,最终登上金銮殿,正式即皇帝位,史称睿宗。在接受君臣山呼万岁后,睿宗命御林军将韦后押赴法场,处以极刑;又命人将武后的尸首拖出斩首,以告慰生母王娘娘的在天之灵。随后,韦后一族无论老幼,尽皆被剿灭;凡是武三思的同党,也都被斩首示众。而其余百官,只要没有参与谋逆,一概不予追究,仍保留原职。 为了安抚人心、稳固政权,睿宗追赠生母王娘娘为皇太后,立胡后为正宫皇后,申妃为偏宫贵妃,立儿子隆基为皇太子。同时,大肆封赏功臣:封徐孝德为太尉、护国军师兼武宁王;薛强为上将军兼中书令;王钦、贾彪等人为兴国公;薛霸、薛琼等人为中兴侯;袁成、李贵等人为中兴伯;李相君为镇国夫人;孟九环为秦国夫人;薛金花、薛银花为中兴贤女。此外,睿宗还颁布大赦令,减免百姓一年赋税;对先前阵亡以及前朝被杀的功臣,追封加谥,其子孙恢复官职;前朝被削去兵权、赋闲在家的功臣,也都重新加封官职,召回京城委以重任。 在这场权力更迭中获得封赏的君臣们,纷纷叩首谢恩。睿宗随后下令,以王礼厚葬中宗,并择选吉日举行葬礼。朝会结束后,众臣退去。薛刚、薛强与九环公主、八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同回到薛府。此时,樊梨花早已在府中等待,众人一一上前拜见。寒暄过后,樊梨花起身告辞,准备回山。薛刚不舍,再三挽留,樊梨花却说道:“我的劫难即将结束,不可再留恋尘世,徒增罪孽。此番下山,只为指点你们成就功业,让你们一家团圆。如今你们功成名就,我已再无所求。” 说罢,她驾起祥云,消失在天际。 几天后,薛刚的子侄和家眷也陆续赶到。一家人相见,悲喜交加,相互行礼问安。薛刚、薛强命人置办丰盛的宴席,宰杀牛羊犒劳随征的军士。文武百官纷纷前来庆贺,薛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样的欢庆场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渐渐平息。至此,薛家骨肉团圆,一门荣耀,富贵显赫之极。正如诗中所云: 大闹花灯不可当,全家连累走他乡。 多少英雄怀国恨,诸人义气为君王。 阳州保驾扶王室,灭韦除奸姓氏香, 报仇可雪先人恨,复正河山兴李唐。 说唐结! 说岳始! 第一回 天遣赤须龙下界 佛谪金翅鸟降凡 悠悠三百余年的宋朝历史,中间南北政权更迭、局势纵横交错。且让我们暂且停下,来评说两宋帝王的故事,其中忠臣义士的事迹,令人既悲叹又心生敬意。忠义之士如同炎炎夏日里的霜露,高洁而珍贵;奸邪之徒恰似秋月里痴愚的苍蝇,惹人厌恶。人生忽荣忽辱,到头来不过是虚名一场,可世人却像陷入黄粱美梦,总是难以清醒。 正如《西江月》所写: 三百余年宋史,中间南北纵横。 闲将二帝事评论,忠义堪悲堪敬。 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 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粱不醒! 另有诗言: 五代干戈未肯休,黄袍加体始无忧。 那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良万姓愁。 自古以来,天道循环,王朝有兴有废。上面这首诗,便引出了一部关于南宋精忠武穆王岳飞尽忠报国的故事。 话说在残唐五代时期,政权频繁更迭,今天是梁朝,明天就成了晋朝,百姓们在战火中饱受苦难。那时,西岳华山有一位处士,名叫陈抟,道号希夷先生,是一位道行高深、品德高尚的仙人。有一天,他骑着毛驴经过天汉桥,抬头忽见天空中出现五色祥云,突然大笑一声,从驴背上跌了下来。周围的人连忙询问缘由,先生感慨道:“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世间没有真正的天子,如今一胎生下了两条龙!” 诸位,你们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吗? 原来,有一户官宦人家,男主人叫赵弘殷,官拜司徒,夫人杜氏在夹马营生下一子,取名匡胤。此人乃是上界霹雳大仙转世,他出生时红光闪耀,异香扑鼻,祥云环绕。赵匡胤长大后,英雄盖世,凭借一条杆棒和一双拳头,打下四百座军州,建立了大宋王朝,让宋朝延续三百余年,还将都城定在汴梁。自陈桥兵变,他黄袍加身登上皇位,被称为 “见龙天子”;后来他将皇位传给弟弟匡义,所以才有 “一胎二龙” 的说法。从宋太祖开国到宋徽宗,宋朝共传了八位皇帝,分别是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和徽宗。这宋徽宗是上界长眉大仙转世,他酷爱神仙之道,还自称 “道君皇帝”。当时天下太平已久,真正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五谷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有诗描绘当时的景象: 尧天舜日庆三多,鼓腹含哺遍地歌。 雨顺风调民乐业,牧牛放马弃干戈。 闲话不多说。且说西方极乐世界大雷音寺中,我佛如来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身旁列着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偈谛,还有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夷、优婆塞等众多诸天护法圣众,大家一同聆听如来宣讲妙法真经。讲经之时,真可谓天花乱坠、宝雨缤纷。不料,有一位星官女土蝠,正在莲台之下听讲,一时没忍住,放了一个臭屁。如来佛祖本就是大慈大悲之人,对此并未在意。可这却惹恼了佛顶之上的一位护法神只 —— 大鹏金翅明王。他眼射金光,背呈祥瑞,见女土蝠如此污秽,顿时大怒,展开双翅飞落下来,朝着女土蝠的头上狠狠一啄,竟将其啄死。女土蝠的一点灵光射出雷音寺,径直往东土投胎,在凡间王门成为女子,后来嫁给秦桧为妻,在日后残害忠良,以报今日被啄杀之仇。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如来佛祖用慧眼一观,口中念道:“善哉,善哉!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因果。” 随即唤来大鹏鸟,喝道:“你这孽畜!既然归入我佛教,为何不遵守五戒,竟敢如此行凶!我这里留你不得。如今将你降入红尘,偿还冤债,只有等你功成行满,才准许你归山,再修成正果。” 大鹏鸟领了法旨,飞出雷音寺,前往东土投胎去了。 再说那陈抟老祖,一生喜爱睡觉,他本就是在睡梦中得道成仙的,世人不了解,都说 “陈抟一困千年”。有一天,老祖正躺在云床上酣睡,他的两个仙童,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闲来无事。清风对明月说:“贤弟,师父刚睡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醒,我们去前山游玩一会儿怎么样?” 明月答道:“好啊!” 于是二人手挽着手,走出洞门,漫步寻乐。只见松间小径清幽静谧,竹林阴影充满逸趣。走到盘陀石旁时,猛然看见一副残棋摆在那里。清风问道:“贤弟,这是谁在此下棋,棋局留到现在,你还记得吗?” 明月说:“小弟记得,当年赵太祖去关西的时候,路过此地,被师父用神风摄到山上一起下棋。师父赢了太祖二百两银子,还逼着他写下了卖华山的文契,当时是小青龙柴世宗、饿虎星郑子明做的中保。后来太祖登基,师父带着文契下山,到京城庆贺,还求太祖免去了华山的钱粮。这盘棋就是他们下完留下的残局。” 清风夸赞道:“贤弟好记性,一点不错。今日无事,我想和你对弈一盘,你可愿意?” 明月应道:“师兄有兴致,小弟自然奉陪。” 二人面对面坐定,正要开始下棋,忽然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响。他们急忙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向黑气漫天,朝着东南方向滚滚而来,景象十分骇人。清风惊呼:“师弟,不好了!莫不是要天翻地覆了!” 两人慌慌张张跑到云床前跪下,大声喊道:“师父!不好了!快醒醒!要天翻地覆了!” 陈抟老祖正在熟睡,被二人叫醒,只好起身,一同走出洞府。老祖抬头看了看,说道:“原来是这个畜生,如此凶恶,也难逃这一劫。” 清风、明月忙问:“师父,这是什么因果?弟子们实在不明白,还望师父指点。” 老祖解释道:“你们二人根基尚浅、修行不足,哪里能知道。也罢,就说与你们听听。这段因果,源于当今徽宗皇帝在元旦举行郊天仪式时,表章上原本写的是‘玉皇大帝’,不料却把‘玉’字上面的一点,点到了‘大’字上面,这不就成了‘王皇犬帝’了?玉帝看了大怒,说道:‘写成王皇还可饶恕,写成犬帝绝不能轻饶!’于是命赤须龙下界,降生在北地女真国黄龙府内,让它日后侵犯中原,搅乱宋室江山,使得万民遭受战争之苦,这难道不悲惨吗!” 二童又问:“师父,今天是那赤须龙下界吗?” 老祖答道:“不是。这是我佛如来担心赤须龙下凡后无人能降伏,所以派遣大鹏鸟下界,保全宋室江山,以凑够宋朝十八位皇帝的年数。你们看,这孽畜就要飞来了,你俩守好洞门,我去看看它降生在何处。” 说完,老祖双足一蹬,驾起祥云,只见大鹏鸟一翅飞到了黄河边。 这黄河,又名 “九曲黄河”,河道蜿蜒环绕九千里。当年东晋时期,许真君斩杀蛟龙,那蛟精化作秀才,改名慎郎,入赘到长沙贾刺史家,后被许真君擒住,锁在江西城南井中的铁树上。许真君饶了蛟精的妻子贾氏,贾氏后来前往乌龙山出家。她所生的三个儿子,许真君斩杀了两个,第三个儿子逃到黄河岸边虎牙滩下,后来修行得道,被称为 “铁背虬王”。这一天,铁背虬王化作白衣秀士,召集了一群虾兵蟹将,在山崖前摆阵玩耍,恰巧遇到大鹏鸟飞来。大鹏鸟那双神眼一下子就认出这是个妖精,翅膀一落,朝着老龙的左眼狠狠一啄,顿时老龙眼睛突出,满面流血,它惨叫一声 “阿呀”,滚入黄河深处躲藏起来。其他水族见状,也连忙跳入水中逃命。可偏偏有个不知死活的团鱼精,仗着自己有点力气,舞动双叉,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妖怪,竟敢在此行凶!” 话还没说完,就被大鹏鸟一嘴啄得四脚朝天,一命呜呼。它的魂魄不灭,径直飞往东土投胎,后来转世成为万俟卨,在岳飞一案中罗织罪名,致使岳爷爷冤死在风波亭上,以此来报今日被啄杀之仇。这同样是后话。 陈抟老祖将前因后果看得明明白白,不禁摇头叹息:“这孽畜刚遭劫难,竟然还在肆意生事,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是个头啊!” 他一面感慨,一面驾着祥云,紧紧跟随着大鹏金翅明王。只见大鹏鸟展翅飞到河南相州的一户人家屋脊之上,稍作停留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老祖见状,也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化作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人,手持一根古朴的拐杖,朝着那户人家走去,准备一探究竟。 原来这户人家,男主人名叫岳和,妻子姚氏,夫妻二人年近四十,才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丫鬟急匆匆跑来报喜,岳和年近半百终于得子,心中欢喜得难以自抑,赶忙跑到家堂神庙前,点燃蜡烛,虔诚地焚香祷告,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化身为道人的陈抟老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了岳家庄门口。他朝着看门的老门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贫道一路奔波,腹中饥饿难耐,特来贵府化一顿斋饭,还望您行个方便。” 老门公听了,连连摇头,说道:“师父,您来得不巧啊!我家员外平日里最爱行善积德,往常别说是您一位,就是来上十位二十位道人,他都会热情款待。可今天不同,员外年近半百才得了儿子,家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厨房现在也不洁净,实在不方便招待您,您还是去别家试试吧。” 老祖却不放弃,坚持道:“贫道从远方而来,或许与贵府有缘。您就帮我进去通报一声,答应与否都没关系,也算是了却您家员外的一番善念。” 老门公无奈,只好说:“那好吧,老师父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进去跟员外说一声。” 说完,便快步走进府内,高声喊道:“员外,外面有个道人,想求您施舍一顿斋饭。” 岳和听了,有些不悦地说:“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明白?今天家里添了新丁,本就忙乱,况且产房是暗房,不洁净。那道人是修行之人,我请他吃饭倒是小事,可他要是回到佛地,恐怕会给我和孩儿招来罪过,这怎么行?” 老门公只好又走出来,把岳和的话如实转达给老祖。老祖却不慌不忙地说:“今日有缘来到此处,还请您再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有福是你们享,有罪由贫道来承担’。” 老门公没办法,只好再次进去禀报。岳和听了,有些为难:“不是我不肯施舍,实在是多有不便,这可如何是好?” 老门公劝说道:“员外,这也怪不得人家,这荒村野地的,也没有饭店,您让他能去哪儿呢?老话说‘出钱不坐罪’,您施舍斋饭是一片好意,怎么会招来罪过呢?” 岳和沉思片刻,觉得老门公说得在理,便点头道:“你说得有理,那就请他进来吧。” 老门公应了一声,出来对老祖说:“师父,亏我好说歹说,员外才肯请您进去。” 老祖笑道:“难得,难得!” 说着,便跟着老门公走进中堂。 岳和抬头一看,只见这道人鹤发童颜,气质超凡脱俗,连忙快步走下台阶,热情地将他迎进厅内。两人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岳和开口解释道:“师父,不是弟子推脱,实在是内人刚生下孩子,怕这不洁净的东西冲撞了您。” 老祖微笑着说:“‘积善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不知员外贵姓大名?” 岳和恭敬地回答:“弟子姓岳名和,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相州汤阴县。这里是孝弟里永和乡,因为弟子略有些家产,耕种着几亩田地,所以大家都把这里叫做岳家庄。还未请教老师法号,您在何处修行呢?” 老祖答道:“贫道法号希夷,四海为家,四处云游。今日偶然来到贵庄,恰逢员外喜得贵子,这不是有缘么?不知员外可否将令郎抱出来,让贫道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灾煞,也好为他消灾解难。” 岳和一听,连忙拒绝:“这可使不得!产房的污秽之气冲撞了日月星辰,不仅我会有罪过,师父您也难免受到牵连。” 老祖却胸有成竹地说:“不妨事,只要用一把雨伞撑着令郎出来,就不会触犯天地,还能让神鬼都不敢靠近。” 岳和想了想,说:“既然如此,老师父请稍坐,我进去和内人商量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内室,先吩咐家人准备干净的素斋,然后来到卧房,关切地问妻子:“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姚氏微笑着说:“多亏天地神明和祖宗保佑,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员外,你快看看咱们的孩子,生得可好?” 岳和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孩子,满心欢喜地把他抱在怀里,说道:“外面来了个道人,说是修行多年,懂得消灾解难的法子,想看看孩儿,要是有灾煞,就帮咱们化解。” 姚氏有些担心:“孩子才刚出生,这血光之气恐怕会冲撞神明,不太好吧。” 岳和说:“我也这么觉得,可那道人教了个办法,说用雨伞撑着,遮住孩子出去就没事了,还能辟邪。” 姚氏点点头:“那好吧,员外你小心抱着出去,别惊着孩子。” 岳和应了一声 “晓得”,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孩子,让小厮撑开一把雨伞遮住孩子的头,缓缓走到堂前。老祖仔细端详着孩子,忍不住赞叹:“好一个公子!不知可曾取了名字?” 岳和说:“孩子今日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取名。” 老祖笑着说:“贫道冒昧,给令郎取个名字如何?” 岳和大喜:“老师肯赐名,那再好不过了!” 老祖看着孩子,认真地说:“我看令郎相貌堂堂,日后必定前途无量,成就非凡,就取名为‘飞’,表字‘鹏举’,您看可好?” 岳和听了,心中十分满意,连连道谢。老祖又说:“这里风大,快把令郎抱进去吧。” 岳和应了一声,便抱着孩子回房,把道人取的名字详细说给姚氏听,姚氏听了也满心欢喜。 岳和回到中堂,热情地款待老祖。老祖突然说道:“有件事想跟员外说,贫道刚才有个道友和我一起云游,他去前村化斋了,我们约定若有施主,就一同享用斋饭。如今蒙员外盛情款待,我想去把他请来,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岳和连忙说:“这有何不可!但不知这位师父在何处,我这就去请他来。” 老祖摆摆手:“出家人行踪不定,还是贫道自己去找他吧。” 说着,便起身往厅外走去。刚走到天井,老祖一眼瞥见两件东西,不禁连声叫好。 正是因为老祖看到了这两件东西,才有了后来相州城内洪水肆虐,内黄县中豪杰汇聚的故事。正所谓:万事皆由天数定,一生都是命安排。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泛洪涛虬王报怨 抚孤寡员外施恩 有诗叹曰: 波浪洪涛滚滚来,无辜百姓受飞灾。 冤冤相报何时了,从今结下祸殃胎。 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 别人主动招惹,尚且要忍耐几分,避免不必要的是非;更何况那铁背虬龙,当初从许真君剑下死里逃生,在黄河岸边苦心修行八百余年,好不容易挣得 “铁背虬龙” 的名号,满心期待着功成行满的一天。谁能料到,大鹏鸟突然飞来,狠狠一嘴啄瞎了它的左眼,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所以后来才生出诸多事端。虽说一切皆是天数,但这祸根,终究是大鹏鸟结下的冤仇。 陈抟老祖早已预知这场劫难,又担心大鹏转世后根基不稳,这才特意为孩子取名,并留下玄机。当时,老祖与岳和一同走出厅堂,见天井阶下摆放着两只硕大的花缸,这是岳和新近购置,打算用来养金鱼的,缸中尚未注水。老祖装作惊叹:“好一对花缸!” 随即用拐杖在缸内画下灵符,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术布置妥当,这才出门离去。岳和在后相送,到了大门前,老祖说道:“我们出家人从不打诳语,若是在前村寻到施主,贫道就不回来了。” 岳和连忙说:“快别这么说!师父若寻到令道友,务必一同到寒舍,多住几日,我才安心。” 老祖叮嘱道:“多谢员外美意!不过有一事需谨记,三日内若令郎平安无事,那便罢了;倘若遭遇什么惊吓,速让安人抱着令郎,坐在左边那只大花缸内,方可保住性命。千万牢记,不可忘却!” 岳和连连称是:“遵命!师父一定要和道友同来,免得我一直挂念。” 老祖告辞,岳和送出庄门,只见他身形飘然,往山中去了。 转眼到了第三日,岳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亲朋好友纷纷前来庆贺新生儿 “三朝” 之喜。众人行过礼后,岳和设宴款待。大家纷纷说道:“老哥老来得子,真是天大的喜事!快请进去和老嫂子说一声,把孩子抱出来让我们瞧瞧!” 岳和一口答应,走进房中告知妻子,依旧让小厮撑着伞,将孩子抱到厅上。众人见这孩子头顶饱满、额头宽阔,鼻梁挺直、嘴巴方正,模样十分周正,都忍不住称赞。 不料,一个冒失的后生突然走到跟前,伸手捏住孩子的小手,轻轻抬了一下,说道:“这孩子生得真好!” 话刚说完,孩子便大哭起来。后生慌了神,连忙对岳和说:“怕是令郎饿了要吃奶,快抱进去吧!” 岳和手忙脚乱地将孩子抱回房。亲友们纷纷埋怨那后生:“员外年近半百才得这么个宝贝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冒失,随便捏孩子的手!现在孩子哭个不停,一家人都不安生,我们也跟着扫兴。” 有人问老家人:“小官人现在好些了吗?” 老家人摇头叹气:“还是哭个不停,连奶都不肯吃。”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不一会儿,大家便陆续散去。 岳和在房里看着啼哭不止的儿子,束手无策,妻子在一旁埋怨不停。突然,他想起之前道人说的话:“三日内若孩子不安,让安人抱他坐在花缸内,方可保平安。” 便赶忙告知妻子。姚氏正急得没主意,一听这话,忙说:“那还等什么,快抱出去!” 她匆忙穿好衣裳,让丫鬟在花缸内铺上绒毡,然后抱着岳飞坐了进去。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瞬间裂开,汹涌的洪水如猛兽般奔腾而来,转眼间,岳家庄便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全村百姓都被洪水卷走。原来,这是黄河中的铁背虬龙为报被大鹏鸟啄瞎左眼之仇,得知大鹏转世在此,便率领水族兵将掀起滔天巨浪。可它这般残害无辜,触犯了天条,玉帝降下旨意,命屠龙力士在剐龙台将其斩杀。铁背虬龙死后,心中怨恨难消,便投胎东土,转世成为秦桧,后来用十二道金牌将岳飞召回,在风波亭将其谋害,以报此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好在陈抟老祖提前用花缸为岳飞留下生机。岳和死死抓着花缸,姚氏在缸内哭喊道:“这可怎么办啊!” 岳和悲声道:“安人,这都是天命!我把孩子托付给你,只求你保全岳家血脉,我就算葬身鱼腹,也能瞑目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一松,便被洪水卷走,消失不见。姚氏抱着孩子,随着花缸在洪水中漂流,一路漂到了河北大名府内黄县。 内黄县离城三十里处,有个麒麟村。村里有一户富户,男主人叫王明,妻子何氏,夫妻二人同岁,都年过半百。这天清晨,王明坐在厅上,叫来仆人王安,吩咐道:“王安,你进城去请个算命先生来,我等着。” 王安有些为难:“请个有眼睛的先生还好说,要是请个盲人先生,来回六十里路,员外哪等得及?不知员外请算命先生做什么?” 王明解释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想请人解一解。” 王安笑道:“算命我不在行,要说圆梦,我可是行家!不过我有‘三不圆’的规矩。” 王明好奇:“什么‘三不圆’?” 王安说:“初更二更的梦不解,四更五更的梦不解,只记得梦头不记得梦尾的也不解。必须是三更做的梦,还得记得清楚,我才能解得准。” 王明连忙说:“巧了,我正是三更做的梦,梦见半空中燃起大火,火光冲天,一下子就把我惊醒了,你说这是吉是凶?” 王安脱口而出:“恭喜员外,火起预示着要遇贵人!” 王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这狗东西!哪会解什么梦!分明是不想走路,拿这话来哄我!” 王安急忙辩解:“小人哪敢!前些日子跟员外去县里交钱粮,路过书坊买了本《解梦全书》,员外要是不信,我拿给您看。” 王明没好气地说:“拿来!” 王安赶忙回房取来梦书,翻到相关内容递给王明。王明一看,书上果然有此说法,心中暗自疑惑:“这偏僻村庄,能遇上什么贵人?”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喧闹声。王明吓了一跳,急忙让王安:“快去庄前看看!” 王安飞奔出去,不多时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员外!也不知哪里发了大水,水口漂来好多东西,村里人都在争抢,乱成一团!” 王明赶紧和王安来到水口,只见村民们你争我抢,一片混乱,他不禁摇头叹息。 突然,王安指着远处喊道:“员外快看!那些鹰鸟围着的是什么,怪不怪?” 王明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有个东西顺流漂来,上面密密麻麻落着许多鹰鸟,展开的翅膀如同凉棚一般。等漂近了一看,竟是一只花缸,缸内有个妇人紧紧抱着个孩子。可村民们只顾抢夺财物,根本没人顾得上救人。王安冲上前赶走鹰鸟,兴奋地喊道:“员外,这就是贵人啊!” 王明凑近一看,满脸疑惑:“不过是个半老妇人,怎么就是贵人了?” 王安解释道:“她怀里抱着孩子,在洪水中漂流都没出事。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况且还有这么多鹰鸟护着,这孩子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可不是贵人吗?” 王明心中好奇,便向花缸里喊道:“这位安人,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连问几声,却无人应答。王明纳闷:“难道是个聋子?” 却不知姚氏刚生产三天,本就身体虚弱,又遭遇这场劫难,在水中漂了许久,早已头晕目眩,这才没能回应。王安见状,说:“我去问问!” 他跑到缸边大声喊道:“这位奶奶,您听得见吗?我家员外问您,是哪里人,怎么会在缸里?” 姚氏听到有人呼喊,缓缓抬起头,眼中含泪,虚弱地问道:“这里…… 是阴司地府吗?” 王明这才明白,姚氏是在缸中昏迷,并非耳聋,赶忙吩咐王安向附近村民讨来一碗热汤。喂姚氏喝下后,他温声说道:“安人,这里是河北大名府内黄县麒麟村。不知您家住哪里?” 姚氏听了,悲从中来,声音哽咽:“妾身是相州汤阴县孝弟里永和乡岳家庄人。一场洪水突然袭来,我丈夫被洪水冲走,生死未卜,家里的人、田地和家产全没了。妾身命大,抱着孩子坐在缸里,才漂到了这里。” 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 王明不禁感叹:“这么远的路,一路漂到这儿,想想都让人后怕!” 王安在一旁劝道:“员外,您向来乐善好施,救下这母子俩,留在家里做些活计,也是一桩善事。” 王明点头赞同,随即对姚氏说:“老汉名叫王明,寒舍就在前面。安人若不嫌弃,可先到我家暂住。等我派人探听到您家乡太平了,再派人送您回去,一家团圆。您意下如何?” 姚氏感激涕零:“多谢恩公!若能收留我们母子,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王明摆摆手:“快别这么说。” 他让王安扶姚氏出缸,又对着周围争抢财物的村民喊道:“这个你们别抢了!” 众人见状,都笑王明是个呆子,不抢财物,反而领回两个要吃饭的人。 王安先行一步回家,告知夫人。姚氏慢慢走到庄门前时,王夫人早已出门迎接。进了家门,行过礼后,姚氏将夫妻分离的悲惨遭遇细细道来。王夫人和丫鬟们听了,都忍不住心酸落泪。当天,王夫人就吩咐仆妇们打扫东边的空房,安排姚氏母子住下。姚氏为人随和,与府里上上下下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对她都很敬重。 王明派人去汤阴县打探消息,得知洪水已经退去,但岳家的人却下落不明。姚氏听到这个消息,再次痛哭失声,王夫人在一旁不断安慰,她才渐渐止住泪水。此后,两人情同姐妹。有一天闲聊时,姚氏得知王明没有儿子,便劝说道:“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这么大的家业,若将来落入外人手中,实在可惜。不如纳个妾室,说不定能生下一儿半女,也好延续王家香火。” 王夫人起初有些吃醋,但在姚氏的劝说下,也想开了,便托媒人给王明纳了一房小妾。第二年,小妾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王贵。王明对姚氏的感激之情更深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岳飞长到了七岁,王贵也六岁了。王明请来一位启蒙先生,教两个孩子读书识字。同村的汤员外、张员外和王明是好友,也把儿子汤怀、张显送来读书。岳飞学习还算用心,可汤怀、张显和王贵三个孩子却十分顽皮,不仅不肯好好读书,还整天在学堂里舞枪弄棒、打架胡闹。先生稍微责罚几句,他们不仅不服管教,还差点把先生的胡子拔光。先生想认真管教,又顾及他们都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宠爱,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辞去教席。接连请了好几位先生,都是同样的结果。 王明无奈之下,对姚氏说:“令郎渐渐长大了,住在我家多有不便。门外有几间空房,生活用品都齐全,您要不带着孩子搬过去住?日常的柴米油盐,我会派人送去。您看怎么样?” 姚氏连忙道谢:“多亏员外和夫人救了我们母子,这份大恩还没报答。如今员外又为我们着想,我们搬出去住,也能自在些。” 王明立刻吩咐人准备了大量柴米油盐和各种生活用品。 姚氏找来黄历,选了个吉日,便带着岳飞搬了出去。平日里,她靠给邻居做针线活赚些银钱,日子虽不富裕,倒也慢慢有了些积蓄。一天,姚氏对岳飞说:“你今年七岁了,不能再整天玩耍。我准备了柴扒和筐篮,你明天去山上拾些柴回来,也好让员外知道我们母子勤快。” 岳飞懂事地点点头:“娘,我听您的,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姚氏做好早饭,看着岳飞吃完。岳飞拿起筐篮和柴扒,临出门前叮嘱道:“娘,我走了,您关好门。” 姚氏心中满是酸楚,丈夫若还在世,儿子这么小的年纪,本该请先生读书识字,如今却要去打柴。她强忍着泪水,关上门,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千悲万苦心俱碎,肠断魂销胆亦飞。” 岳飞此去山中打柴,又会经历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岳院君闭门课子 周先生设帐授徒 有诗叹曰: 藳砧已丧年将老,堪嗟幼子困蓬蒿。 终宵纺绩供家食,勤将书史教儿曹。 话说岳飞应下母亲打柴的吩咐后,走出家门。他心里犯愁,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柴草,一边琢磨,一边朝着一座土山走去。到了山上,四下张望,连根柴草的影子都没有。他不死心,又爬到另一座山后,只见七八个小孩正凑在一起,在荒草堆里嬉戏玩耍。其中有两个是王员外左邻的孩子,一个叫张小乙,一个叫李小二,他们认出了岳飞,大声喊道:“岳家兄弟!你来干啥?” 岳飞回答:“我娘让我来耙些柴草。” 其他小孩纷纷起哄:“来得正好!先别忙打柴,和我们玩堆罗汉吧!” 岳飞摇头拒绝:“我得听娘的话打柴,没时间陪你们玩。” 那些小孩不依不饶:“动不动就拿‘母命’说事!你要是不陪我们玩,就揍你!” 岳飞挺直腰板:“你们别欺人太甚,我岳飞可不是好惹的!” 张小乙冷笑:“谁跟你开玩笑!” 李小二也跟着起哄:“你不怕,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叫王三的小孩率先挥拳打来,赵四则跟着踢了一脚,七八个小孩一拥而上。没想到岳飞眼疾手快,两手一拉,就放倒了三四个,趁机脱身跑开了。那些小孩嘴上喊着:“你跑!你跑!” 可心里忌惮岳飞的厉害,没一个敢追上去。倒是有几个跑到岳家,哭哭啼啼地向岳飞母亲告状,说被岳飞打了。岳安人好言好语地把他们哄走了。 岳飞摆脱这群小孩后,在山后折了些枯枝,装满一篮。眼看天色渐晚,他提着筐篮慢慢往家走。进了家门,放下柴篮准备吃饭。岳安人看到篮子里全是枯枝,忍不住说道:“我让你去扒些乱草柴,你却和小孩打架,还惹得人家找上门来。这些枯枝都是别人家的东西,要是被山主看见,少不了一顿责打。而且爬树折枝多危险,万一摔下来,叫娘以后依靠谁?” 岳飞赶忙跪下:“娘别生气,我明天不弄枯枝了。” 岳安人叹了口气:“起来吧,明天别去打柴了。我之前从员外家拿了几部书,明天开始教你读书。” 岳飞乖巧地应道:“听娘的话。” 第二天,岳安人拿出书,开始教岳飞认字读书。岳飞天资聪颖,一学就会,读几遍就记住了。过了几天,岳安人说:“儿啊,娘攒了点做针线活的钱,你拿去买点纸笔,学学写字,这可是要紧事。” 岳飞想了想,胸有成竹地说:“娘,不用买,我有纸笔。” 岳安人好奇:“在哪儿?” 岳飞出去拿了个畚箕,跑到水口边,装满一畚箕河砂,又折了几根杨柳枝,做成笔的样子。回来后,他兴奋地说:“娘,用这个当纸笔,不用花钱,还永远用不完!” 岳安人欣慰地笑了,把河砂铺在桌上,手把手教岳飞写字。教了一会儿,岳飞就自己能写了。从这以后,他每天在家专心读书写字。 另一边,王员外六岁的儿子王贵,生得身强力壮,性格却十分鲁莽。一天,他跟着仆人王安到后花园百花亭玩,看到桌上摆着一副象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上面这么多字,有啥用?” 王安解释:“这叫象棋,是两个人对下赌输赢的。” 王贵又问:“怎么算赢?” 王安耐心说道:“红棋吃了黑棋的‘将军’,黑棋就输;黑棋吃了红棋的‘将军’,黑棋就赢。” 王贵满不在乎:“这有啥难的!摆好,我和你下一盘!” 王安摆好棋子,把红棋推到王贵面前:“小官人请先下。” 王贵大言不惭:“我要是先下,你马上就输!” 说着,直接把自己的 “将军” 放到王安的 “将军” 位置上,得意地说:“这不你就输了?” 王安哭笑不得:“哪有这样下棋的,‘将军’是能走的,我来教你……” 话没说完,王贵就火了:“胡说!做了将军就得听我的,凭啥不能走?你敢骗我?” 抄起棋盘就朝王安头上砸去。王安毫无防备,被打得头破血流,捂着头转身就跑,王贵还在后面紧追不舍。 王安跑到后堂,王员外看到他满头是血,忙问怎么回事。王安刚把下棋的经过说完,王贵就追了过来。王员外顿时火冒三丈:“逆子!小小年纪竟敢如此无礼!” 说着,在王贵头上狠狠敲了几下。王贵哭着跑到母亲房里告状:“爹要打死我!” 王夫人赶忙让丫鬟拿果子哄他:“别哭,有娘在。” 正说着,王员外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王夫人直接拦在房门口。王员外质问:“小畜生在哪?” 王夫人二话不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随后大哭起来:“你个老糊涂!以前天天念叨没儿子,多亏岳安人劝我们纳妾才有了这孩子。为这点小事就要打死他?他这么小,经得起你打吗?罢了!罢了!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往王员外身上撞,幸亏丫鬟们眼疾手快,连拉带劝把王夫人拽进了房里。 王员外被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罢了!罢了!你这么惯着他,早晚会毁了他!” 正窝火时,门公来报:“张员外来了。” 王员外强打精神把人迎进来。张员外一坐下就气呼呼地说:“大哥,别提了!我因为腿脚不好,买了匹马代步。谁知道你那侄子张显天天骑着出去闯祸,撞坏东西不知道赔了多少次。今天更过分,把人都给踏伤了,人家找上门来闹事。我好说歹说赔了银子才了事。我教训了他几句,你弟妹却护短,和我大吵一架,脸上都被她抓破了!” 两人正说着,汤文仲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哥!二哥!出大事了!” 王明和张员外忙起身询问。汤文仲坐下喘了口气,愤愤说道:“有对姓金的老夫妻,在我家租了间空房卖汤圆。你那侄子汤怀天天去白吃,人家做多了他不吃,做少了就闹事。金老找我诉苦,我赔了钱还骂了汤怀。结果这小子半夜在人家门口堆石头,今早金老开门,石头倒进去把脚砸伤了。我又得赔钱赔不是,打了他几下,你弟妹就和我撒泼,还打了我一棍子!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王明叹了口气:“老弟别气了,我们俩也正为这事头疼呢。” 接着,他把王贵、张显的事说了一遍。三人正愁眉苦脸没辙时,门公又来禀报:“陕西的周侗老相公来了,想见您几位。” 三人一听大喜,赶忙出门迎接。 宾主落座后,王明问道:“大哥好久不见,听说您一直在东京,怎么突然来了?” 周侗感慨道:“我年纪大了,以前在东京卢家时,在这里置了几亩田产,来算算账,顺便看看你们,之后就打算回去了。” 王明热情挽留:“好不容易来一趟,说什么也得住几天!” 随即吩咐准备酒菜接风,又让人去搬周侗的行李。 闲聊间,王明问起周侗的家人。周侗神色黯然:“老伴去世多年,儿子跟着徒弟卢俊义征辽,战死沙场;林冲、卢俊义两个徒弟也被奸臣害死,如今我孤家寡人一个。不知贤弟们家中几位令郎?”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各自儿子的顽皮事全倒了出来。周侗听后问:“既然到了读书的年纪,为何不请先生教导?” 三人苦笑着摇头:“请过好几个先生,都被孩子们气跑了,这么顽劣,谁肯教?” 周侗微微一笑:“这是先生不会教。不瞒你们说,要是我来教,他们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三人一听,喜出望外:“大哥要是肯留下来教孩子,那可太好了!” 周侗爽快答应:“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就试试吧。” 当天酒散,张、汤二人各自回家,满心期待周侗能管教好这些顽皮的孩子。 话说王贵正和小伙伴们在外面嬉戏玩耍,一个庄丁急匆匆跑来,笑嘻嘻地调侃道:“王少爷,员外请了个厉害的先生来教书,这下你们可玩不成喽!” 王贵一听,心里直犯嘀咕,连忙跑去找到张显和汤怀,三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来。最后一拍大腿,决定准备些铁尺短棍,打算给新先生一个下马威,好好 “教训教训” 这个要来管束他们的人。 第二天,几位员外带着儿子们来上学,一见到周侗先生,纷纷恭敬地上前行礼,还热情地邀请周侗吃上学酒。周侗却摆了摆手,神色严肃地说:“贤弟们先请回吧,现在可不是喝酒的时候。” 说着,他把三位员外送到书房外,转身回到屋内,便叫王贵拿出书来学习。 王贵一听,立马歪着脑袋,满脸不服气地嚷道:“哪有客人还没开始读书,主人先读的道理?连这都不懂,还出来当先生!” 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袜筒里掏出一条铁尺,恶狠狠地朝着周侗的头上砸去。没想到周侗反应极快,头一侧,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铁尺,另一只手一把拎起王贵的后背,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按在凳子上,拿起戒尺,对着王贵的屁股重重地打了几下。王贵平日里哪吃过这样的苦头,这几下打得他龇牙咧嘴,再也不敢造次,只能乖乖地听从先生的教导。张显和汤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偷偷地把藏在身上的短家伙扔掉,也不敢再胡闹了。从这以后,几个孩子都开始认真听先生讲课,用心读书了。 再说说岳飞,他就住在隔壁。每当周侗先生讲课的时候,岳飞就搬来凳子,踮着脚爬到墙头上,聚精会神地听先生讲书,常常听得入了迷。有一天,书童跑来禀报:“先生,西乡有个叫王老实的人求见。” 周侗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说道:“我正想见他呢,快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书童领着王老实进了书房。王老实一见到周侗,连忙作揖说道:“小人一直种着老相公的田地,您十多年没来,小人把历年卖租米的银子都收在家里存着。如今听说老相公来了,特意来看望您,想请您过去把账算一算。” 周侗听了,很是感动,夸赞道:“难得你这么忠厚老实。” 接着,他转头叫王贵:“你去跟王安说,先生的佃户来了,准备点便饭招待。” 王贵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周侗又和王老实聊起了农事:“眼下田稻长得怎么样?” 王老实满脸喜色地说:“小人的田里,收成比往年好一倍。今年稻禾还长出了双穗,这可是老相公的大喜事啊!” 周侗一听,也觉得惊奇,说道:“禾生双穗,预示着要出贵人,这可真是稀奇。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田里看看。” 正说着,书童来叫王老实去外面吃饭。当天,周侗就把王老实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侗给三个学生布置任务:“我出三个题目,你们好好思考,做出破题,等我回来批改。” 说完,他换了身衣服,便跟着王老实下乡去了。 岳飞远远看见周侗出门,心里一动,暗自想道:“先生既然出去了,我不如到他的书房里瞧瞧。” 于是,他悄悄来到书房。王贵眼尖,一下子看到岳飞,像发现了救星似的,一把拉住他,大声招呼张显和汤怀:“汤哥、张弟,快来看,这就是岳飞,我爹总说他聪明绝顶。先生今天出了题目,我们哪有心思做,不如请他帮我们代做,怎么样?” 张显和汤怀一听,连连点头:“好主意!我们正想回去看望母亲,就麻烦岳哥帮我们做啦!” 岳飞有些犹豫:“我怕做得不好,不合先生的心意。” 三人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央求:“别谦虚了,一定要麻烦你!” 王贵生怕岳飞跑了,还特意把书房门反锁上,叮嘱道:“你要是饿了,抽屉里有点心,随便吃。” 说完,三个小家伙撒开腿,跑出去玩耍了。 岳飞走进书房,翻出三人以前做的破题,仔细琢磨着每个人的写作风格,模仿着他们的语气,分别做出三道破题。做完后,他坐到先生的位置上,拿起周侗写的文章认真研读。看着看着,不禁拍案叫绝:“我岳飞要是能得到这位先生的教导,何愁日后不能出人头地!” 兴奋之下,他提起笔,蘸满墨汁,搬来小凳子垫脚,站在上面,在雪白的粉壁上挥毫写下几句诗: 投笔由来羡虎头,须教谈笑觅封侯。 胸中浩气凌霄汉,腰下青萍射斗牛。 英雄自合调羹鼎,云龙风虎自相投。 功名未遂男儿志,一任人时笑敝裘。 写完后,岳飞反复念了几遍,又在诗的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七龄幼童岳飞偶题” 八个大字。刚放下笔,就听见门锁 “咔嚓” 一声响,他回头一看,只见王贵、张显和汤怀慌慌张张地冲进屋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快走!快走!” 岳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结义 沥泉洞老蛇怪献枪 古人曾叹:“古人结交惟结心,此心堪比石与金。金石易消心不易,百年契合共于今。今人结交惟结口,往来欢娱等着酒。只因小事失相酬,从此生嗔便分手。嗟乎大丈夫,贪财忘义非吾徒。陈雷管鲍莫再得,结交轻薄不如无。水底鱼,天边雁,高可射兮低可钓。万丈深潭终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休将心腹事,说与结交知。自后无情日,反成大是非!” 这首名为《结交行》的古风诗,道尽了世人交友的现状。古时之人相交,贵在交心,情谊坚如金石;而如今的人们,不过是表面往来,酒肉相交,稍有不如意便反目成仇。像古代管仲与鲍叔牙、陈重与雷义那样生死不移的至交,千古难寻。正因如此,才说 “古人结交惟结心”,与今人的酒肉之交有着天壤之别。这一番感慨,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岳飞因仰慕周侗先生的才学,又自叹家中贫寒,无法拜入其门下学习。一时之间,心中抱负翻涌,便在书房壁上题下一首诗。可他刚写完,周侗先生就回来了。王贵、张显和汤怀三人担心代做文章的事被先生发现,慌慌张张地催促岳飞:“快回去!先生回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无奈之下,岳飞只好匆匆离开书房,回到家中。 周侗回到书房坐下,心中还在琢磨:“稻禾生出双穗,实在奇异。这么个小村子,难道真会出贵人?” 想着想着,他看到桌上摆着三个学生的破题,拿起来逐一审阅,发现文章文理通顺,颇具潜力;又翻看了他们往日的作业,对比之下,差距明显。周侗暗自思忖:“今天这三个孩子怎么突然才思猛进?难道是我老来转运,教出了几个好学生?” 可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越看越觉得这些文章太过完美,不禁起了疑心:“莫不是找人代笔的?” 于是,周侗问王贵:“我下乡之后,可有其他人来过书房?” 王贵一口咬定没人来过。周侗满心疑惑,不经意间抬头,发现墙上写着几行字。他起身凑近一看,是一首诗,虽不算文采斐然,但字句工整,字里行间更是透着不凡的志向。看到诗后落款的 “岳飞” 二字,周侗这才想起王员外曾说过,有个叫岳飞的孩子十分聪慧,看来所言非虚。他顿时指着王贵斥责道:“你这小子!墙上明明有岳飞的题诗,还敢说没人来过?难怪你们的破题写得比平时好,原来是他代笔!快去把他给我请来!” 王贵不敢违抗,一路跑到岳家,对岳飞说:“你在书房墙上写了什么东西,先生看了大发雷霆,叫我来请你过去,恐怕要挨打!” 岳飞的母亲听了,心里一惊,不过听到 “请” 字,又稍稍放下心来,叮嘱儿子:“你去了一定要小心,不可莽撞。” 岳飞点头应道:“娘放心,我知道。” 随后,便跟着王贵来到书房。 一见到周侗,岳飞恭恭敬敬地作了四个揖,站在一旁问道:“先生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周侗见岳飞虽然年纪小,但身材魁梧,举止端庄,颇有气度,便让王贵拿来一把椅子,请岳飞坐下,问道:“墙上的诗,是你写的?” 岳飞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小子年幼无知,一时冲动,还望先生恕罪!” 周侗又问:“你可有表字?” 岳飞答道:“先父为我取字‘鹏举’。” 周侗点点头:“这表字正合你志向。你的学问是哪位先生传授的?” 岳飞如实回答:“家中贫寒,没有老师教导,是母亲教我读书识字,我在沙盘上学写字。” 周侗沉思片刻,说道:“你去请令堂来一趟,我有事相商。” 岳飞面露难色:“家母守寡,不便到书房来。” 周侗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转而对王贵说:“你去告诉你母亲,就说我想请岳安人商议事情,劳烦她作陪。” 王贵领命而去。周侗这才对岳飞说:“有王院君作陪,你现在可以去请令堂了。” 岳飞回家将此事告知母亲,岳安人听后,说:“既然有王院君陪着,我就去一趟,看看先生要说什么。” 她换上干净衣服,锁好门,和岳飞一起来到王员外家。王院君早已带着丫鬟在门口迎接,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王员外也前来见礼,并问道:“周先生找安人,不知可否让我也听听?” 岳安人答道:“当然可以,请来相见吧。” 王员外便让王贵去书房请周侗。 不一会儿,周侗在王贵和岳飞的陪同下来到中堂。周侗与岳安人见礼后,众人各自落座。周侗开门见山地说:“请安人来,是因为令郎聪慧过人,我想收他为义子,特来与您商议。” 岳安人听了,泪水夺眶而出:“这孩子出生三天就遭遇洪水,他父亲临终托孤,多亏王员外夫妇收留,这份恩情还未报答。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只盼着他能延续岳家香火,实在难以答应您,还请不要见怪。” 周侗连忙解释:“安人莫怪,我并非唐突。我看令郎题诗志向远大,日后必成大器,但若无名师教导,岂不可惜?不瞒您说,我虽有一身本事,可两个徒弟都被奸臣害死。眼下教的这三个学生,实不及令郎万一。我所说的义子,既不改名,也不改姓,只是暂时以父子相称,方便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等我百年之后,只要令郎能将我入土安葬,便已足够,还望安人成全。” 岳安人还未开口,岳飞便说道:“既然不改名改姓,爹爹请上坐,受孩儿一拜!” 说着,上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响头。这一拜,看似仓促,实则是岳飞久仰周侗才学,渴望得到教导,学习诗书武艺。谁能想到,这八拜之后,竟成就了一位武昌开国公、太子少保、总督兵粮、统属文武的都督大元帅! 岳飞拜完,又向王员外夫妇行礼,最后在母亲面前拜了几拜。岳安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儿子能有良师教导,又有些不舍,但也无可奈何。王员外见状,吩咐摆下宴席,还派人请来了张达和汤文仲,为周侗贺喜。王院君则陪着岳安人在后厅叙话。当晚,众人散去,各自回家。 第二天,岳飞便进书房读书。周侗考虑到岳飞家境贫寒,就让他和王贵、张显、汤怀四人结拜为兄弟。四人回家告知父亲后,大家都很高兴。从那以后,周侗将十八般武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岳飞。 时光飞逝,转眼间,岳飞已十三岁。兄弟四人在书房朝夕苦读,加上周侗教导有方,他们又勤奋好学,没过几年,个个都能文善武。 这年三月,春光明媚,花香四溢。周侗对岳飞说:“你和兄弟们在书房好好写文章,我有个老友志明长老,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住在沥泉山,我许久没去看他了,今日得空,想去拜访一下。” 岳飞说道:“爹爹,难得天气这么好,您一个人在路上也孤单,不如带我们一起去吧,既能给您作伴,我们也能见识一下高僧。” 周侗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 于是,周侗带着四个学生出了书房,让书童锁好门,一同前往沥泉山。一路上,春光正好,桃花、李花竞相开放,众人说说笑笑,心情格外愉悦。快到山前时,周侗停下脚步,望着东南角的一座小山,心中暗想:“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岳飞好奇地问:“爹爹在看什么?” 周侗解释道:“这座小山,山势、土质都很好,龙脉顺畅,藏风聚气,是绝佳的风水之地。也不知是谁家的产业?” 王贵抢着说:“这山周围都是我家的。先生要是…… 以后就葬在这儿也行。” 岳飞赶忙呵斥:“别胡说!” 周侗却不在意:“这有什么,人终有一死,只要你们别忘就行。” 他又特意叮嘱岳飞:“你记住我的话。” 岳飞认真地点头:“知道了,爹爹。” 众人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山前。往山上走了不到半里,只见茂密的树林中露出两扇柴门。周侗让岳飞上前敲门,一个小沙弥打开门,问道:“是谁?” 周侗说:“麻烦通报长老,就说陕西周侗前来探望。” 小沙弥进去通报后,志明长老拄着拐杖,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二人在客堂相见,互致问候后坐下,四个少年则侍立在旁。长老和周侗叙旧聊天,又询问了他近来的生活。周侗介绍道:“我现在就靠这几个徒弟,这个岳飞,是我的义子。” 长老称赞道:“好啊!我看令郎骨骼清奇,日后定非等闲之辈,这也是你修来的福分。” 说着,便吩咐小沙弥准备素斋。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长老让人打扫出净室,留师徒五人住宿,自己则去云床上打坐修行。 次日清晨,周侗向志明长老辞行。长老热情挽留:“老友难得来一趟,吃完早斋再走也不迟。” 盛情难却,周侗只好重新落座。片刻后,小沙弥端来茶水,周侗饮了一口,想起坊间传闻,便问道:“小弟一直听说此地有处沥泉,煮茶绝佳,当真如此?” 长老点点头,解释道:“这座山原名沥泉山,山后有个沥泉洞。洞中的泉水本是世间罕有的佳品,不仅味道甘甜,用来洗眼还能让老花眼重见光明。以前寺里常取来烹茶招待客人,只是近来出了怪事。洞里时常喷出一股烟雾,人一旦碰上就会昏迷不醒,所以现在也没办法取来待客,这几日我们都只能用天泉煮茶了。” 周侗略带遗憾地说:“看来是我与这沥泉无缘,才会出此变故。” 一旁的岳飞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心里暗自思忖:“既然泉水有这般神奇功效,区区烟雾又有何可怕?多半是这老和尚小气,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吓唬人。我不如去取些泉水,给爹爹洗眼,也能尽尽孝心。” 于是,他悄悄向小沙弥打听了山后的路线,要了一个大茶碗,出了庵门绕到后山。 只见半山腰处,一缕清泉潺潺流淌,旁边一块巨石上赫然镌刻着 “沥泉奇品” 四个大字,笔力苍劲,竟是宋代文豪苏东坡的笔迹。泉眼上方有个石洞,洞口探出一个斗大的蛇头,蛇眼闪烁着幽光,口中不断滴落涎水,一滴滴坠入泉中。岳飞见状,心中犯嘀咕:“这孽畜吐出的东西能有什么好?滴在水里还怎么用?不如我打死它!” 他放下茶碗,搬起一块大石头,瞅准时机,用力朝蛇头砸去。 这一石砸下去,只听 “呼” 的一声巨响,霎时间烟雾弥漫,蛇的双眼金光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朝着岳飞扑来。岳飞反应极快,身子一侧躲过蛇头,顺势抓住蛇尾猛地一拽。只听 “咔嚓” 一声,再定睛一看,手中握着的哪是什么蛇尾,分明是一杆丈八长的蘸金枪,枪杆上刻着 “沥泉神矛” 四个古朴大字。再回头看那沥泉,泉水竟已干涸,一滴也不剩。 岳飞兴奋不已,一手拿着茶碗,一手提着神枪,快步回到庵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周侗听。周侗听罢,欣喜万分。志明长老却长叹一声:“老友,这沥泉神枪本是神物,令郎日后必有拜将封侯的荣耀。只是此处风水已被令郎破了,老僧也不能再在此久留,只好返回五台山。这神枪非同寻常,老僧有一册兵书,里面记载着枪法要诀和行军布阵的精妙法门,就赠予令郎,让他好好研习。我和老友都上了年纪,只怕日后再难相见。二十年后,我的小徒弟道悦会在金山与令郎相遇,这话你一定要记住。老僧就此别过。” 周侗愧疚地说:“这么说来,都是小弟的过错,连累了师父。” 长老摆摆手:“这都是命中注定,与老弟何干?” 说完,长老走进云房,取出一册用锦匣珍藏的兵书,郑重地交给周侗。周侗叮嘱岳飞好好收藏,随后与众人拜别下山。 回到王家庄,周侗心情大好,立即让岳飞等人置办弓箭,开始传授枪法。从此,四个少年每日在后院空地上练习射箭、舞刀弄剑。一天,周侗问汤怀:“你想学什么兵器?” 汤怀羡慕地说:“我看岳大哥的枪法精妙,我也想学枪。” 周侗点头:“行,我就教你枪法。” 张显则有自己的想法:“枪虽然好,但要是一枪刺空,就得有个钩儿才稳妥。” 周侗笑道:“有道理,这兵器叫‘钩连枪’,我画个图样,让你父亲找人打造,再教你钩连枪法。” 王贵大大咧咧地嚷道:“依我看,最痛快的还是大刀,一刀下去能砍倒好几个人,从早砍到晚,能放倒成百上千!” 周侗深知王贵性格鲁莽,便笑着说:“你既然喜欢大刀,就教你刀法。” 从那以后,他们双日学文,单日习武。周侗曾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师父,还传授过河北大名府卢俊义武艺,本领高强;岳飞天赋异禀,年少力大。周侗一心想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在他悉心教导下,岳飞更是青出于蓝,文武双全,远超卢俊义、林冲二人。 一天,三位员外和周侗在庄前散步,村里的里长匆匆赶来,施礼说道:“三位员外和周老相公都在,小人正有件事要禀报。昨天县里发了小考的告示,我已经把四位公子的名字报上去了,特来知会一声。本月十五要进城考试,员外们得早点准备准备。” 王明一听就火了:“你这人做事太没规矩!要报名字也该先跟我们商量商量,你怎么就擅自做主了?你也不想想,我们儿子能不能考?就算是你自家孩子,也要慎重考虑吧!哪有这样办事的!” 周侗赶忙打圆场:“算了,他也是好心,别责怪了。几位令郎年纪虽小,但武艺已经可以去试试了。” 他又对里长说:“不好意思,改天再谢你。” 里长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说:“瞧您说的,小人还有事,先告辞了。” 里长走后,周侗对三位员外说:“贤弟们,回去准备一下孩子们的考试事宜吧。” 众人各自回家。周侗回到书房,对张显、汤怀、王贵说:“十五号进城考武,你们回去让父亲准备好衣帽、弓箭和马匹,好好应考。” 三人领命离开。 周侗又把岳飞叫来,让他回家和母亲商量进城应试的事。岳飞却面露难色,说道:“孩儿有件事,这次恐怕不能去考试,等下次再说吧。” 周侗疑惑地问:“你有什么事,非要推掉考试?” 岳飞这一开口,引出一段新的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岳飞巧试九枝箭 李春慨缔百年姻 有诗赞曰: 未曾金殿去传胪,先识鱼龙变化多。 不用屏中图孔雀,却教仙子近嫦娥。 话说周侗询问岳飞不愿应试的缘由,岳飞如实禀报:“三位兄弟家境富裕,能置办精良的弓马衣饰。可您看孩儿衣衫破旧,实在拿不出钱买马,所以想着等下次科考再说。” 周侗听后点头理解,说道:“你说得在理。罢了,跟我来。” 两人来到周侗的卧房,周侗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半新不旧的素白袍、一块大红片锦、一条大红鸾带,整齐摆放在桌上,对岳飞说:“孩子,把这件衣服拿给你母亲,照着你的身形改作战袍,剩下的布料改顶包巾;这块大红片锦,做成坎肩和扎袖。大红鸾带就用来束腰。再把王员外送我的马借给你骑。十五日一早就要进城,今晚得连夜准备好。” 岳飞连连应下,带着衣物回家,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母亲,姚氏便连夜动手裁剪缝制。 第二天,周侗独自在书房研读文章,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汤怀走了进来。汤怀恭敬行礼:“先生好!家父让我来请您看看,我这身装扮合适吗?” 只见汤怀头戴素白包巾,顶上绣着一朵鲜艳的大红牡丹花;身穿素白绣花战袍,颈间披着大红绣绒坎肩,两边是大红扎袖,腰间束着银软带,脚蹬乌油粉底靴。周侗点头道:“这样就挺好。” 汤怀又说:“家父请先生明天到我家用饭,然后一同进城。” 周侗婉拒:“不用了,咱们在教场碰面就行。” 汤怀刚离开,张显又走了进来。他头戴绿缎子包巾,同样绣着牡丹花;身穿绿缎绣花战袍,搭配红坎肩、红扎袖,软金带束腰,脚穿银底绿缎靴。张显行礼问道:“先生,您看我这模样像不像习武之人?” 周侗赞许道:“不错。回去告诉你父亲,明天不用等我,咱们教场见。” 张显应下准备离开时,王贵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大声问:“先生,您瞧瞧我穿得咋样?” 但见王贵身穿大红战袍,头戴大红包巾,绣着一朵白粉团花;披着大红坎肩,扎着大红袖子,赤金软带束腰,脚下蹬着金黄缎靴,配上他的红脸,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周侗笑道:“妙极了!你明天和父亲先进城,不用等我。我在你岳大哥家吃完饭,就和他一起到教场会合。” 刚打发走王贵,岳飞也来了,问道:“爹爹,我这样行吗?” 周侗说:“眼下先将就些。你几个兄弟都约好了明天在教场碰面。我明天去你家吃饭,然后一起走。” 岳飞有些忐忑:“只是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您。” 周侗摆摆手:“随意就好。” 岳飞答应着,回家告知母亲准备。 次日清晨,周侗来到岳飞家,两人吃过饭后便出发。周侗骑着马走在前,岳飞跟在后面,一路来到内黄县教场。教场里早已人山人海,集市上各类商铺、茶篷酒肆热闹非凡。周侗选了个干净的茶篷,把马拴在门前树上,和岳飞进去找了个座位喝茶。 三位员外因为在城里有亲友,各自让人抬着食物送到教场,在一个大酒篷里坐下后,便派庄丁四处寻找周侗和岳飞。庄丁看到周侗的马,往茶篷里张望,发现两人后,急忙回酒篷向员外禀报。三位员外立刻让儿子们带着庄丁来到茶篷,见到周侗后说:“家父们都在对面篷里,请先生和岳大哥过去吃酒饭。” 周侗推辞道:“替我多谢令尊,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你们先去准备,等会点到你们名字,就上去应考。要是县主问起你岳大哥,就说他随后就到。” 王贵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让哥哥和我们一起上去?” 周侗解释道:“你们不懂,不是我不让他去,是因为你哥哥的弓力强劲,一起考会显不出你们的本事,所以让他单独考。” 三人这才明白,告辞后回到酒篷,把这话告诉了员外们,众人听了都赞叹不已。 不久,各乡镇的武童纷纷赶来,教场里满是衣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子弟,大家都盼着能考中,日后进京博取功名,现场一片繁华热闹。 过了一会儿,县主李春在众人簇拥下进入教场。他下马后在演武厅坐下,左右奉上茶水。看着眼前热闹的应考场面,李春心中暗喜:“今天要是能选几个好门生,等他们进京考中,我也跟着有光彩。” 片刻后,书吏呈上考生名册,李春开始点名,让考生们依次比箭、展示弓马技艺。演武厅前,箭矢破空声接连不断。 周侗和岳飞在茶篷里侧耳听着,周侗突然微微一笑。岳飞好奇问:“爹爹为何发笑?” 周侗解释:“孩子,你仔细听,那些比箭的人,只听到弓响箭飞,却听不到鼓声配合,这不是很可笑吗?” 李春看了不少考生的表现,满意的却没几个。当点到麒麟村时,他大声喊:“岳飞!” 连叫几声都没人应答。又喊:“汤怀!” 汤怀立刻回应:“在!” 接着张显、王贵也应声上前。三位员外坐在篷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心希望儿子们能考中,好进京应试。 李春见这三个武童气质不凡,行礼完毕后问道:“还有个岳飞,怎么没来?” 汤怀回答:“他稍后就到。” 李春说:“那先考你们的弓箭。” 汤怀请求:“请老爷把箭靶摆远些。” 李春说:“已经六十步了,不能再远。” 汤怀坚持:“还要再远些。” 李春只好吩咐摆到八十步。张显又上前请求:“求老爷再远些!” 于是箭靶摆到了一百步。王贵也喊道:“大人,还得再远些!” 李春忍不住笑道:“那就摆到一百二十步吧。” 待箭靶摆好,汤怀站在头把位,张显二把位,王贵第三把位。三人开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箭无虚发,每发一箭,鼓声便随之响起,直到三人射完,鼓声才停。这精彩的表现引得众人齐声喝彩,连县主都看得入神。 李春惊讶地问:“你们的弓箭技艺是何人传授?” 王贵回答:“是先生。” 李春又问:“先生是谁?” 王贵答:“是师父。” 李春被逗笑:“你武艺虽好,说话却没条理。到底是哪个师父?姓甚名谁?” 汤怀赶忙上前补充:“家师是关西人,姓周名侗。” 李春一听,惊喜道:“原来是周老先生!他是我的好友,许久没见了,如今他在哪里?” 汤怀指了指茶篷方向:“正在下边茶篷里。” 李春立刻派人跟着三人去请周侗,同时让衙官继续主持其他人的考试。不一会儿,周侗带着岳飞来到演武厅,李春急忙下台阶迎接。两人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李春有些埋怨:“大哥在本县教学,却不来找我,这是为何?” 周侗解释:“不是我不想来,麒麟村的人爱打官司,我要是和你走动频繁,肯定有人托我求情。你若顾念情面,就坏了国法;要是拒绝,又伤了和气,所以还是不来为好。” 李春理解地点点头:“多谢体谅。” 两人闲聊起来,周侗问:“分别这么久,你有几个儿子了?” 李春神色黯然:“原配夫人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十五岁。” 周侗劝道:“没有儿子,也该续娶了。” 李春无奈道:“我身体不好,旧疾时常发作,所以不敢再娶。不知大哥的夫人可好?” 周侗叹息:“她也去世多年了。” 李春又问:“有儿子吗?” 周侗招手让岳飞过来:“孩子,过来拜见你叔父。” 岳飞上前行礼。李春看着岳飞,笑道:“大哥又打趣我!这么优秀的令郎,是什么时候生的?” 周侗如实相告:“不瞒老弟,你女儿是亲生的,这孩子是我收养的义子,名叫岳飞。你看看他的弓箭技艺如何?” 李春连忙说:“你徒弟都这么厉害,令郎肯定也不差,何必看!” 周侗认真道:“这是为国家选才,必须公正,也要让众人信服,可不能马虎。” 李春只好吩咐人调整箭靶位置,岳飞却要求再远些,反复几次后,李春问周侗:“令郎能射多少步?” 周侗自信地说:“小儿年纪虽小,却能拉开硬弓,恐怕要射到二百四十步。” 李春嘴上称赞,心里却不太相信,还是吩咐把箭靶摆到二百四十步。 要知道,岳飞的神力得益于周侗传授的 “神臂弓”,能开三百余斤,还能左右开弓,这些李春并不知晓。只见岳飞走下台阶,站定、拈弓、搭箭,“嗖” 地连发九箭。打鼓的从第一箭响起就开始击鼓,直到第九箭射出才停下。场下众人见状齐声喝彩,其他武童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就连三位员外和汤怀、张显、王贵,在茶篷里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负责取箭的人捧着泥靶和九支箭上前禀报:“这位相公太厉害了!九支箭从同一个孔中射出,全部集中在靶心!” 李春大喜,又问:“令郎今年多大了?可曾定亲?” 周侗回答:“刚满十六岁,还未订婚。” 李春连忙说:“大哥若不嫌弃,我愿把小女许配给令郎,不知您意下如何?” 周侗高兴道:“如此甚好,只是怕高攀了。” 李春摆摆手:“咱们是好友,不必客气。我就这么定了,明天把小女的庚帖送来。” 周侗道谢后,让岳飞上前拜谢岳父。 事情谈妥,周侗起身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李春挽留:“不敢当,希望大哥能到衙门一叙。” 周侗答应:“一定。” 随后,他带着岳飞离开演武厅,与篷内的员外父子们一同出城回村。 话说李知县处理完公务,回到县衙。第二天,他将女儿的庚帖仔细写好,派一名书吏送到周侗的学馆。书吏领命后,一路来到麒麟村,打听到王家庄,庄丁赶紧进内通报。周侗得知后,连忙让人请书吏进来。 书吏走进书房,见过周侗,行过礼后坐下,说道:“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送上小姐的庚帖,请老先生收下。” 周侗满心欢喜,将庚帖递给岳飞,说道:“这是李小姐的庚帖,你拿回去供奉在家中祖宗牌位前吧。” 岳飞恭敬地双手接过,回到家中,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姚氏听了也十分高兴,先拜过祖宗,然后查看李小姐的生辰八字。说来也巧,李小姐竟然和岳飞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这可真是天定的姻缘! 这边,周侗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书吏,说道:“有劳兄弟跑这一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权当饭钱,还请别嫌弃!” 书吏连忙推辞:“不敢当!” 收下礼物后,再三称谢,告辞回去了。 岳飞回到学馆,周侗嘱咐道:“明天早点跟我去县里,好好谢谢岳父。” 岳飞应道:“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侗和岳飞梳洗完毕,便步行进城,来到县衙门口,将两张谢帖递了进去。 李知县得知后,立刻命人打开宅门,亲自出来将他们迎进内衙。行过礼后,岳飞郑重地拜谢李知县许配亲事的恩情,李知县回了半礼,三人便坐下叙谈。过了一会儿,宴席摆上,三人边吃边聊。 不多时,侍从准备撤下宴席,周侗见状说道:“我们俩是步行来的,没带仆人,就不麻烦你们再安排了。” 李知县笑道:“既然这样,贤婿初次来,我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我还剩几十匹马没卖出去,送贤婿一匹,如何?” 周侗一听,喜出望外:“小儿习武,正缺一匹好马。若蒙您相赠,那再好不过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马,回来再接着喝?” 李知县点头同意,起身带着二人往后边马房走去,并吩咐马夫拿好套杆,准备挑马。 周侗悄悄对岳飞说:“选马可得仔细了,这是你岳父送的,选了可就不好退换了。” 岳飞应道:“放心吧,爹爹。” 说着便走过去,一匹一匹地仔细查看。岳飞向来偏爱白马,可看了好几匹,只要他手一按,马腿就往下沉。接连试了好几匹都是如此,没有一匹让他满意。 李知县见状,疑惑地说:“难道这些马都不行?” 岳飞解释道:“这些马并非无用,只是更适合富家子弟配上华丽的鞍具,游山玩水代步用。但我想要的,是能上阵杀敌、驰骋疆场,助我为国家建功立业、成就功名的好马。” 李知县摇摇头:“这些都是卖剩下的马,我也只是想送一匹给贤婿日常代步,哪有你说的那种好马?” 正说着,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马嘶声。岳飞眼睛一亮,说道:“这叫声,必定是匹好马!不知在哪里?” 周侗有些不解:“你只听到声音,又没见到马,怎么就知道是好马?” 岳飞认真地说:“爹爹,您听这马叫声洪亮,说明它力气肯定不小,所以我断定是匹好马。” 李知县惊讶道:“贤婿果然有眼光!这匹马是我家仆人周天禄从北方买回来的,养了快一年了。它力气大得很,见人就又踢又咬,根本没人能降得住,卖出去好几次都被退了回来,只好把它锁在隔壁。” 岳飞迫不及待地说:“岳父,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李知县半开玩笑地说:“就怕贤婿降不住它。要是你能降伏,就把它送给你!” 随即让马夫打开门。马夫提醒道:“岳大爷,小心些,这马可凶得很,会伤人!” 岳飞走到马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脱掉外衣,缓缓靠近。那马见有人过来,还没等岳飞近身,就扬起蹄子乱踢;岳飞敏捷地闪身躲开,马又转过头来张嘴要咬。岳飞往后一退,趁马不备,一把抓住马鬃,挥起拳头接连打了几下,这一下,那马竟然老实了,不再乱动。正所谓:骅骝逢伯乐,驰骋遇王良。 这匹马最终命运如何?岳飞又将与它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岗牛皋剪径 有诗叹曰: 飘蓬身世两茫然,回首孤云更可怜。 运筹绛帐无他虑,只图四海姓名传。 古人云 “物各有主”,这匹烈马命中注定是岳飞的坐骑,被他教训后,竟温顺得一动不动,任由岳飞牵到空地上。岳飞仔细打量,只见这马从头部到尾部足有一丈长,从马蹄到马背约八尺高;头形如捕猎的兔子般精悍,眼睛像铜铃般明亮,耳朵小巧,马蹄浑圆,尾巴轻盈,胸膛宽阔,每一处都堪称完美。只是浑身沾满泥浆,看不清本来颜色。 岳飞瞧见旁边有个小池塘,便让马夫取来刷刨。马夫虽应了声,却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岳飞安慰道:“别怕,有我抓着它,你过来把它刷洗干净。” 马夫仍心有余悸:“姑爷您抓稳了,我先给它套上旧笼头,再洗刷。” 岳飞点头:“行,你来吧。” 马夫这才上前套好笼头,将马牵到池边,仔细刷洗起来。待马匹洗净,岳飞眼前一亮 —— 这竟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宝马,心中大喜过望。 他穿好衣服,把马牵到后堂阶下拴好,随后上厅拜谢岳父赠马之恩。李春摆摆手道:“不过一匹马,不必挂在心上。” 又命家人取出一副精美的鞍辔,为马装备整齐。一旁的周侗见状,也忍不住连声赞叹。三人重新入席,又喝了几杯酒,这才起身告辞。 李春再三挽留不住,便让马夫另备一匹马,送周侗回去。出了内黄县城门,周侗兴致勃勃地对岳飞说:“孩子,这马看着不错,但不知脚力如何?你跑一段,我在后面瞧瞧。” 岳飞应了声,挥鞭催马,只见马蹄翻飞,如擂鼓般 “忽喇喇” 向前奔去。周侗一时兴起,也策马追赶,那马夫被远远甩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父子俩一前一后,直跑到王家庄门口才下马。周侗取出五钱银子赏给马夫,马夫叩谢后骑马离去。 岳飞将马牵回家中,把岳父赠马的事细细说与母亲听,母子俩对周侗的提携之恩感激不尽。 却说周侗因跑马跑得浑身发热,回到书房便脱下外衣,坐下连扇了几下扇子。天色渐晚时,他只觉眼前发花,头疼难忍,支撑不住便上床休息。不料病情急转直下,一会儿胸闷腹胀,一会儿寒热交加。岳飞得知后,急忙赶来悉心照料。此后两日,周侗的病情愈发严重,弟子们纷纷前来探望,几位员外也四处求医问药,心中焦急万分。岳飞更是寸步不离,日夜守候。 到了第七日,周侗已病入膏肓。众员外、岳飞、王贵等人守在床边。周侗吃力地对岳飞说:“把我带来的箱笼物件都拿过来。” 待东西摆好,他望着众人叹道:“难得各位贤弟都在,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岳飞拜我为师一场,我没什么好送的,惭愧一生漂泊,没攒下积蓄,这些东西就当留个念想。后事还要麻烦各位贤弟操办。” 众员外连忙安慰:“大哥安心养病,若真有不测,后事包在我们身上,哪能让鹏举操心!” 周侗又转头对王明说:“王贤弟,沥泉山东南小山下那块地,令郎说是你家产业,我想百年后葬在那里,不知可否?” 王明爽快答应:“大哥放心,一切照办!” 周侗连声道谢,让岳飞拜谢王明。随后,他又郑重地对三位员外说:“想要孩子们日后有出息,千万不能离开鹏举!” 话毕,痰涌喉头,溘然长逝,这一日正是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周侗享年七十九岁。 岳飞悲痛欲绝,众人也无不落泪。员外们赶忙置办衣衾棺椁,将灵柩停在王家庄,请来僧道做法事,七七四十九日后,葬于沥泉山旁。岳飞在坟前搭了个芦棚,执意守墓。众员外常让儿子们来陪伴他。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二月清明。员外们带着儿子前来上坟,一来祭奠周侗,二来劝岳飞回家。王员外劝道:“鹏举,你母亲一人在家,无人照料,不宜久留,跟我们回去吧。” 岳飞坚决不肯。王贵见状,耍起性子:“爹爹别劝了,我把这棚子拆了,看哥哥还怎么住!” 汤怀、张显也跟着起哄,不一会儿就把芦棚拆了个精光。岳飞无奈,只得哭拜一番,向众人道谢。 众人在山嘴处摆开果盒饮酒。汤怀劝道:“大哥,伯母一人在家太孤单,你回去她才能安心。” 张显也说:“大哥,我们的文才武艺都生疏了,日后怎么考取功名?” 岳飞黯然道:“义父刚走,我实在无心功名。” 王贵着急道:“先师的恩情固然难忘,但功名也不能耽误。大哥若没心思,我们更没指望了!” 正说着,草丛中突然传来响动。王贵猛地起身,一脚踢过去,只见一个人连滚带爬钻出来,大喊:“大王饶命!” 王贵一把将人拎起,喝道:“快把财宝交出来!” 岳飞赶忙制止:“别胡闹,快放人!” 那人惊魂未定,见是几位公子,便朝草丛喊道:“都出来吧,不是坏人!” 只见二十多人从枯草中钻出来,个个背着包裹雨伞,解释道:“几位相公,这里是‘乱草岗’,原本太平,最近却来了个强盗拦路。我们抄小路过来,见人多,还以为是歹人,冒犯了各位。我们要去内黄县,这就走。” 岳飞让众人放心离去。 岳飞提议回家,王贵却来了兴致:“大哥,去看看那强盗长啥样!” 岳飞摇头:“那等亡命之徒有什么好看?” 王贵不依:“没见过,看看又何妨!” 张显和汤怀也在一旁撺掇,要拔树当兵器去会会强盗。岳飞担心被兄弟看轻,只好吩咐庄丁先回,自己带着众人前往乱草岗。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强盗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头戴镔铁盔,身披锁子连环甲,内衬皂罗袍,骑着乌骓马,手持两条四楞镔铁锏,正拦住十五六个客商,大喝:“快把东西交出来,不然都别想活!” 客商们纷纷跪地求饶。岳飞见状,对兄弟们说:“这强盗身材魁梧,我先去会他,你们在远处看着,别轻易动手。” 汤怀担心道:“哥哥没兵器,怎么行?” 岳飞沉着道:“此人看着鲁莽,可用智取。若我不敌,你们再上。” 说罢,大步上前,朗声道:“朋友!我在此,先放了这些人!” 那身形魁梧的黑面好汉抬头一瞧,见岳飞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气势不凡,便开口道:“你也该给我送些财物才是。” 岳飞笑着回应:“那自然!古话说得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有不该送的道理?” 好汉听了,心中一动,点头道:“你这人说话倒还在理。” 岳飞接着说道:“我是做大生意的,伙计和货物都在后面。这些人不过是做点小本买卖,能有多少油水?您就放他们走吧。等会儿,我多给大王送些财物便是。” 好汉略一思索,便冲跪地的客商们喊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们走吧!” 众人如蒙大赦,急忙磕头谢恩,爬起来后撒腿就跑,生怕晚一步就会没命。 待众人跑远,好汉转头对岳飞说:“现在,你该把东西拿出来了吧。” 岳飞却面露为难之色:“话虽这么说,但我的两个‘伙计’不肯,这可怎么办?” 好汉疑惑地问:“你的伙计是谁?他们在哪?” 岳飞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笑道:“这就是我的‘伙计’。” 好汉越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岳飞正色道:“你要是打得过他们,我就送你财物;要是打不过,那你就别想了!” 好汉顿时大怒,喝道:“你有什么本事,竟敢在我面前逞能?不过你是赤手空拳,我拿着铁锏,赢了你也不算好汉。罢了!我也用拳头跟你较量!” 说着,他将双锏挂在马鞍上,翻身下马,挥起拳头就朝岳飞的面门砸来。 一旁的汤怀、张显和王贵见状,都大吃一惊,正要上前帮忙,却见岳飞并不正面抵挡,只是身形一闪,巧妙地躲到了好汉身后。好汉急忙转身,又是一拳朝着岳飞心口击去。岳飞往左一躲,顺势飞起一脚,正踢在好汉的左肋上。只听 “砰” 的一声,好汉顿时被踢翻在地。汤怀等人忍不住齐声喝彩:“好武艺!好武艺!” 好汉一个翻身爬起来,怒吼一声:“气死我了!” 说着,竟从腰间拔出剑,想要自刎。岳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将他拦腰抱住,急切地问道:“好汉,你这是为何?” 好汉悲愤地说:“我从来没被人打倒过,今天实在太丢人了!罢了罢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岳飞赶忙安慰道:“朋友,你太性急了!我都没怎么动手,是你自己脚底打滑摔了一跤。你要是就这么自尽,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好汉回头打量着岳飞,由衷赞叹:“好大力气!” 接着便问道,“你尊姓大名?是哪里人?” 岳飞答道:“我叫岳飞,就住在麒麟村。” 好汉一听,连忙追问:“你既住在麒麟村,可认识周侗师父?” 岳飞神色一黯,说道:“那是我的先义父。你怎么认识他?” 好汉听了,恍然大悟,懊恼地说:“怪不得我输给你!原来是周师父的儿子!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冒犯了!” 说着,便要下跪行礼,岳飞急忙将他扶起。 两人在草地上坐下,细细交谈起来。好汉说道:“不瞒你说,我叫牛皋,是陕西人,祖上也是军汉出身。我父亲临终前嘱咐我母亲,说‘若要儿子成名,一定要去投奔周侗师父’。所以我和母亲离开家乡,一路寻访周师父。有人说他在内黄县麒麟村,我们就找来了。路过这里时,碰到一伙强盗拦路抢劫,我打死了强盗头子,夺了他的盔甲鞍马,把那些小喽啰也都赶跑了。可我寻思,就算找到了周师父,也得有点东西维持生计啊。所以就在这儿抢些财物,一来能填饱肚子,二来也能当作拜见周师父的礼物。没想到会遇上你这样的好汉。兄弟,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我母亲,再引我去拜见周侗师父?” 岳飞连忙说:“别着急,我还有几个兄弟,一起叫过来认识认识。” 说着,他一招手,汤怀、张显和王贵便走上前来。众人互相通了姓名,一番寒暄。 随后,牛皋在前引路,四人跟着他往前走。没走多远,便来到山坳里,只见一处石洞前装着柴门。牛皋先进去,将事情告知母亲,牛母赶忙出来迎接。四人进洞,与牛母见礼后坐下。牛母便把丈夫临终嘱托、一路投奔周侗的事情说了一遍。岳飞听后,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不幸的是,义父去年九月已经去世了。” 牛母听闻,悲痛不已,叹道:“我受先夫所托,不远千里赶来,没想到周老相公已经离世。我儿无人教导,恐怕难有出头之日,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岳飞赶忙劝慰:“伯母不要伤心,我虽然比不上义父的本领,但也学了些皮毛。您既然来了,不如就到我家居住,我们兄弟几个一起练习武艺,您看如何?” 牛母这才转悲为喜,转身进里屋,将家中细软收拾成一包。 牛皋扶着母亲上了乌骓马,背上包裹,便和众人一同朝着王家庄走去。到了庄门口,牛皋扶母亲下马,来到岳飞家。牛皋向岳飞的母亲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岳飞随即请来了三位员外,牛皋恭敬地拜见,又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众员外听了,十分高兴。 当天,王员外便在家中设宴,为牛皋母子接风洗尘,还挽留牛母与岳安人作伴。之后,大家选了个吉日,让牛皋与其他兄弟结拜。从此,岳飞不仅传授牛皋武艺,还教他读书识字。 一天,五兄弟正在庄前的打麦场上切磋枪棒,忽然看见对面树林里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张望。王贵眼疾手快,立刻冲了过去,大声喝道:“呔!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们庄子附近窥探?” 那人不慌不忙地从树林里走出来,上前深施一礼,说出一番话来。正是这番话,引出了岳飞再次施展英雄本领、重整家业的故事。正所谓: 五星炳炳聚奎边,多士昂昂气象鲜。 万里前程期唾手,驰骤争看着祖鞭。 这人究竟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梦飞虎徐仁荐贤 索贿赂洪先革职 有诗叹道: 堪叹人生似梦中,争名夺利闹烘烘。 蓦听鸡声惊报晓,算来万事一场空。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自我介绍道:“小人是本村的里长。相州节度都院刘大老爷发了公文到县里,各地的武童都要去相州参加考试,考过了才能上京应试。我特意来通知岳大爷和各位小爷。刚才见你们在这儿练习武艺,没敢贸然打扰,所以躲在树林里观望,绝不是什么坏人。” 岳飞点头道:“我知道了。” 里长又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岳飞骑马来到内黄县衙门。门吏进去通报后,知县传话说:“请进来相见。” 门吏忙出来将岳飞迎进内衙。岳飞见到岳父李春,行过礼后说道:“小婿准备前往相州参加院考,特来向您拜别。我还有个结义兄弟也想参加考试,只是他之前没参加小考,想请岳父帮忙把他的名字添到名册里,附册送考。” 李春爽快地答应下来:“既然是你的义弟,叫什么名字?我马上让人补上。” 岳飞说:“他叫牛皋。” 李春吩咐随从记下补上,又道:“贤婿去相州,我写封信你带着。” 说着,一面让人在衙中准备酒席招待岳飞,一面走进书房,写好信封好,出来交给岳飞,“我有个同年在相州做汤阴县令,叫徐仁,这人正直清廉,很有名声,连都院大人都敬重他。你把这封信给他看,补考的事情就能好办些。” 岳飞接过信收好,拜谢岳父后离开。回到家中,他对几位员外说:“我刚才去县里,把牛兄弟的名字补上了。明天是个吉日,正好出发。” 员外们纷纷点头同意。众人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备好马匹,第二天都到王员外庄上集合。五位兄弟一一拜别父母,上马启程,朝着相州进发。 一路上,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歇宿,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只有岳飞心中暗自感慨:“我本是汤阴人,却漂泊在外。” 想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没过几天,一行人便到了相州。他们进了南门,没走多远,就看到不少客店。岳飞抬头一看,一家店门挂着 “江振子安寓客商” 的招牌,店内看起来干净整洁,五人便下马走进店里。店主江振子见有客人来,连忙热情迎接,招呼小二把行李搬上楼,又让人把马牵到后院喂料,自己则陪着五人坐下喝茶。一番寒暄,问明姓名来历后,江振子立刻准备接风酒饭。 岳飞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江振子回答:“晌午了。” 岳飞皱着眉头,有些发愁:“这可怎么办,只能明天再去了。” 江振子好奇地问:“不知大爷急着要去哪儿?” 岳飞解释:“我有封信要送到县里。” 江振子连忙说:“要是去县里,时间还早着呢!咱们这位县主徐仁老爷,在这儿当了九年官,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好几次要升官调走,都被百姓们拦着不让走。县老爷每天坐堂审案,都要到深夜才退堂,现在去完全来得及。” 岳飞又问:“离这儿到县衙有多远?” 江振子指着方向说:“不远!出了店门往东,再转南,看到的那座衙门就是。” 岳飞听后,回房打开箱子取了信,锁好房门,便和兄弟们一起朝着县衙走去。 却说这汤阴县主徐仁,前一晚做了个奇怪的梦。这天升堂理事时,他问左右:“本县昨晚做了个梦,心里慌得很,你们谁会解梦?” 一个外号 “百晓” 的书吏上前说:“小人最会解梦!不知老爷梦见了什么?” 徐仁说:“我昨夜三更,梦见五只毛色各异的老虎飞进大堂,直朝我扑过来,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是吉是凶?” 百晓一听,赶忙说:“恭喜老爷!从前周文王梦见飞熊入帐,后来在渭水遇到姜子牙……” 话还没说完,徐仁猛地一拍桌子,大怒道:“你这混帐!胡说八道!我怎能和圣贤君王相比?真是可恶!” 百晓被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站到一边。 就在这时,门役来报:“内黄县有五位武士,说带着李县主的信求见。” 徐仁吩咐:“请他们进来。” 五人进了公堂,行过礼后呈上书信。徐仁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眼前五人,见他们个个气宇轩昂,心中暗想:“昨晚那个梦,难道应在他们身上?” 便问:“你们住在哪儿?” 岳飞答道:“我们在南门内的江振子店里住下了。” 徐仁说:“这样,你们先回店里。都院大人的中军官洪先和我有些交情,我派人去请他照应,你们明天去辕门等候考试。” 五人谢过县主,离开县衙返回客店。 第二天一早,五人来到辕门拜见中军洪先。岳飞上前恭敬地说:“岳飞等五人想请大老爷检验弓马技艺,还望您帮忙引见。” 洪先听了,转头问家将:“他们按规矩送东西了吗?” 家将回禀:“没有。” 岳飞一听,连忙解释:“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没来得及准备,等回去让人送来。” 洪先冷冷地说:“岳飞,今天大老爷不考弓马,你们过三天再来。” 无奈之下,岳飞只好答应,和兄弟们上马返回客店。正商量着怎么办,只见徐县主坐着四人抬的暖轿,在衙役们的簇拥下过来了。五人赶忙下马,站在路边等候。徐仁在轿中看到他们,吩咐停轿,问道:“我正要去找洪中军,托他关照你们考试的事,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岳飞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中军因为我们没送礼,就让我们过三天再去。” 徐仁一听,气愤地说:“简直胡说!难道没了他就不能考试了?你们跟我来!” 五人立即上马,跟着徐县主来到辕门,递上手本。传宣官出来喊道:“传汤阴县进见!” 两旁衙役齐声吆喝。徐仁进了角门,沿着侧边走到大堂,跪下拜见。刘都院说:“请起。” 徐仁起身行礼,说道:“大人,现有大名府内黄县五名武生,想请大人考试他们的弓马技艺。” 刘都院随即吩咐:“传他们进来。” 旗牌官领命,将五人带到殿前跪下。刘都院见五人身材魁梧、英气勃勃,心中十分欢喜。这时,中军洪先走上前来禀道:“这五人的弓马水平很一般,我已经见过了,让他们回去好好练习,下次再考,怎么又来打扰大人?” 徐仁赶忙上前解释:“这是因为他们没给中军送礼,所以他才这么说。这些武生三年才盼来一次考试机会,还望大人成全!” 洪先却不依不饶:“我早上明明看他们武艺平常,怎么反说我撒谎?要是不信,敢不敢和我比试武艺?” 岳飞毫不畏惧,上前禀道:“只要大人下令,比试又有何妨!” 刘都院听了众人的话,点头道:“也罢,就命你二人比试武艺,让本都院看看!” 洪先与岳飞领命走下台阶,在甬道上各自站定位置,摆开架势。洪先大声吩咐家人取来一柄三股托天叉,他双手紧握叉柄,将叉在身前舞动,叉上的铁环碰撞出 “索郎郎” 的声响,随后猛地向前一刺,摆出 “饿虎擒羊” 的凶狠招式,同时大声叫嚣:“岳飞,你敢接招吗?” 岳飞不慌不忙,从容地拿起沥泉枪,枪尖微微上扬,摆出 “丹凤朝天” 的防御架势。只见枪影晃动,如雪花纷飞,寒意逼人,他沉声道:“得罪了!” 洪先一心想一叉将岳飞置于死地,举起叉便朝着岳飞的头顶狠狠劈下。岳飞头微微一侧,轻松躲过这凌厉的一击,心中暗自思忖:“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何必取他性命。” 洪先见一击未中,紧接着又将叉朝岳飞的面门刺来。岳飞低头俯身,侧身闪过,随后拖着枪佯装败退,向后撤步。洪先误以为岳飞不敌,面露得意,大步追赶,瞅准时机,对着岳飞的后背用力一叉。千钧一发之际,岳飞猛然转身,将沥泉枪向上一抬,精准地隔开洪先的叉,顺势倒转枪杆,在洪先的背上轻轻一推。洪先站立不稳,“扑” 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叉也甩到了一旁。 厅上厅下众人见状,齐声喝彩:“好厉害的武艺!” 刘都院脸色阴沉,怒气冲冲地唤洪先上前,怒斥道:“就你这点本事,如何能胜任中军官!” 随即命令左右:“把他赶出辕门!” 左右衙役得令,将满脸羞愧的洪先赶下台阶,洪先狼狈不堪,抱头鼠窜而去。 赶走洪先后,刘都院命徐知县带着五位武生前往箭厅比试箭术。汤怀、张显、王贵、牛皋四人依次展示箭法后,轮到岳飞。只见他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射出的箭支支命中靶心,比其他四人更为出色。刘都院见状,颇为赞赏,问道:“你祖居是在内黄县吗?” 岳飞恭敬地行礼答道:“小人本是汤阴县孝弟里永和乡人,出生仅三日,家中便遭遇洪水,所有家产都被洪水冲走。当时,老母亲抱着我躲在花缸中,在水面上漂流,最后漂至内黄县,幸得恩公王明收留抚养,这才在此定居。后来又承蒙先义父周侗教导,才习得一身武艺。如今只求大人能赐予通关文牒,让小人能进京应试。若能考取功名,日后定能重返故里。” 刘节度听闻,面露喜色:“原来是周师父的高徒,难怪武艺如此出众。我早听说令师文武双全,朝廷多次派人请他入朝为官,他都婉言谢绝。如今令师已故,实在令人惋惜!你且回去准备,我会派人送信进京,为你打点功名之事。” 接着,他又对徐仁说道:“这个年轻人日后必成大器,你回县衙后,仔细查查岳家旧时的产业,待查清楚,我出资为他重建房屋,让他回归故土。” 徐知县领命,岳飞等人纷纷跪地叩谢。 出了辕门,五人跟随徐县主返回县衙。徐县主设宴款待,并对岳飞说:“我会在这里为你准备好房屋,你回家接令堂来此居住吧。” 岳飞再三道谢。当天,五人回到客店,结清饭钱。第二天,他们告别店主,一路骑马回到内黄县,各自返回家中。 岳飞将刘都院和徐县主的关照告知母亲,岳安人欣喜万分,开始收拾行李。其他兄弟也把岳飞归宗之事告诉了各自的父亲,三位员外听闻后,心中满是不舍。第二天,三位员外正在王员外庄上商议此事,岳飞前来拜访。他向众人行礼后,将归宗的事情详细说明。王员外听后,不禁潸然泪下,拉着岳飞的手说:“鹏举,你在这里,孩子们能相互学习成长,而且你义父临终前也嘱咐过,孩子们跟着你才能成就功名。如今你要归宗,我实在舍不得啊!” 岳飞也红了眼眶,说道:“小侄是因为刘大人的恩情难却,不得不从。其实小侄也舍不得各位老伯和兄弟们,实在是身不由己。” 张员外突然说道:“我有个主意,能让你们永远不分开。我攒下这份家业,没有太多子女,只求孩子能考取功名,为祖宗争光。我的想法是,留下两房管家打理田产,其余财物都收拾好,和岳贤侄一起迁往汤阴,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赞同:“此计甚好,我们都迁过去!” 岳飞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老叔您家大业大,还有这么多人口,为了我举家搬迁,实在不是小事,还请您再考虑考虑。” 但众员外心意已决,坚持要一同前往。岳飞无奈,只好回家告知母亲,岳安人说:“我再去和各位夫人商量商量。” 牛皋在一旁大声说道:“不用商量,我肯定要和大哥一起去!” 岳安人笑道:“贤侄母子既然在这里,自然是一同前往。” 第二天,岳飞告别母亲,骑马进城拜见岳父。到了县衙,门吏通报后,李县主命人将他请进后堂。两人行过礼,坐下喝茶,李县主询问起相州考试的经过。岳飞将在汤阴拜见县主、中军索贿、与洪先比试,以及刘都院和徐县主的关照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感激地说:“这一切都是岳父大人提携,今日特来拜谢。” 李县主感慨道:“难得刘公如此重情重义。你归宗是大事,不过我有句话,你速速回去告诉令堂。” 岳飞连忙点头应是。这一番话,又将引出一段新的故事。 金屋笙歌偕凤卜,洞房花烛喜乘龙。 李县主究竟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岳飞完姻归故土 洪先纠盗劫行装 有诗叹曰: 花烛还乡得意时,忽惊宵小弄潢池。 螳螂枉奋当车力,空结冤仇总是痴。 李知县拉着岳飞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自从夫人离世后,一直未再续弦,小女无人照料。你母亲性情温和,正适合与她作伴。我也不挽留你了,你赶紧回去和令堂说,明日就是黄道吉日,我亲自送小女过门成亲,咱们一同归宗。” 岳飞急忙行礼推辞:“岳父大人,小婿家境贫寒,什么都没准备,这迎亲的礼数繁多,时间如此仓促,实在来不及操办。还望大人宽限,等我进京考取功名后,再来迎娶小姐。” 李知县摆了摆手,态度坚决:“话不能这么说。你这一归宗,离得远了,我又年老无子,等你迁走后,再办婚事又要大费周折。不如趁着这次归宗,把婚事办了,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你不必多说,速速回去准备,我也好给小女收拾行装,明日准时送亲。” 岳飞见岳父主意已定,只好拜别出衙,上马赶回麒麟村。此时,众员外正聚在堂前商议搬迁之事,见岳飞回来,忙问道:“你向岳父辞行了吗?” 岳飞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道出:“岳父得知我要归宗,说家母无人侍奉,明天就要亲自送小姐过来成亲,这可如何是好?” 众员外一听,纷纷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啊!” 岳飞却满脸愁容:“老叔们都知道,我家徒四壁,这么匆忙,根本置办不了这些婚事所需。” 众员外拍着胸脯安慰道:“贤侄放心!我们什么现成物件没有?你那边要是房屋窄小,我这里空屋多得是,况且就隔一堵墙,连夜让人打通,让令堂来挑两间做新房就行。” 岳飞再三道谢,回去将此事禀告母亲,岳安人自然是满心欢喜。 王家庄上,众人开始热火朝天地筹备婚礼,挂红绸、结彩球,请来傧相乐师,一片喜气洋洋,只等明日吉时。次日,李知县早早派人抬着箱笼嫁妆,送到王家庄,大厅上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随后,两乘大轿缓缓而来,李知县亲自送亲。众员外将他们迎进中堂,相互行礼后,乐声响起。两位喜娘搀扶着李小姐出轿,与岳飞一同参拜天地。礼成后,新人被送入洞房,接着又出来拜谢岳父,与各位员外见过礼。李知县饮了三杯喜酒,起身告辞:“小婿小女年轻不懂事,今后全靠各位员外照应。县里还有事务,不能亲自送贤婿回乡,就此别过。” 众人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将他送到大门外。 婚礼结束后,众人在中堂开怀畅饮,直到深夜才尽兴而归。第二天,岳飞带着兄弟们进城向岳父辞行。李知县设席款待,众人喝过酒,便准备告辞。李知县殷切嘱咐:“贤婿和各位贤侄此去东京,老夫静候你们的好消息!” 众人拜别后,各自回家收拾车马行囊。 三日后,五家人马齐聚王家庄,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装满细软的车子百余辆,骡马嘶鸣,挑夫往来,浩浩荡荡朝着汤阴县出发。 两天后,众人来到一个叫野猫村的地方,这里荒无人烟,四周都是荒野。眼看天色渐暗,岳飞忧心忡忡地对兄弟们说:“我们赶路太急,错过了住宿的地方。往前三四十里才有客栈,可这些车子又重,根本赶不到。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岭、密林丛生,该如何是好?汤怀、张显,你俩骑马往前看看,附近有没有村落人家,找个地方歇脚。” 两人领命,策马疾驰而去。 岳飞在前开路,王贵、牛皋在后护送家眷车辆,众人缓缓前行。不久,汤怀和张显骑马折返:“大哥,我们跑了十里多,都没见到人家,只有西边三四里处,土山脚下有座土地庙。虽然破败冷清,但大殿和走廊还能勉强住人。不过庙宇坍塌严重,也没有庙祝,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 王贵一拍胸脯:“这有何难!我们带了粮米锅铲,再捡些柴火,凑合做顿饭,熬过今晚再说。” 牛皋也跟着嚷嚷:“没错没错!快点走,我都饿扁了!” 岳飞下令众人跟着汤怀前往土地庙。到了庙前,大家将车辆推进庙内,安顿在走廊下。女眷们在大殿休息,殿后的几间破屋里停放着几口旧棺材,窗户破败,屋顶漏天。旁边的厨房只剩灶台,锅碗瓢盆早已不见踪影,墙角堆着些干草。牛皋、王贵带着庄丁打水拾柴,生火做饭。 黄昏时分,众人吃过饭,只有牛皋捧着大碗,不停地灌酒。岳飞赶忙劝阻:“别喝了。古人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里荒郊野外,万一出了事怎么办?等咱们到了汤阴,随你喝个够。” 牛皋嘟囔着:“大哥也太胆小了!行,听你的,不喝了。” 接着便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二三十碗饭才罢休。 饭后,众人准备休息。岳飞对汤怀、张显说:“你俩今晚别睡,把衣服束紧,去殿后的破屋看守,要是出了事,我可不担责。” 两人点头答应。岳飞又叮嘱王贵看好左边破墙,转头对牛皋说:“右边的墙快倒了,你守那边。” 牛皋大大咧咧地说:“大哥放心睡!有我在,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岳飞无奈地笑了笑:“兄弟,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倒是没什么贵重东西,可众员外的行李众多,要是有个闪失,岂不让人笑话?所以辛苦大家守好四周,我守大门,就算来千军万马,也不用怕。只盼平安无事,明天早点赶路,找个好客栈,顺顺利利到相州。” 牛皋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太平盛世,哪来的强盗?有我们几个在,怕什么!大哥就是爱瞎操心。” 他将乌骓马拴在廊柱上,把双锏挂在马鞍上,歪靠在栏杆上打盹。 岳飞关好庙门,见殿前有个石香炉,双手一用力,竟将整座香炉抱起,牢牢抵住庙门,又把沥泉枪靠在一旁,自己身披战袍,坐在门槛上警戒。此时正值月末,天空漆黑一片,只有点点星光。将近二更时分,远处传来嘈杂的喧闹声,不一会儿,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声越来越近。到了庙门前,只听有人大喊:“识相的赶紧开门!交出金银财宝,饶你们性命!” 还有人叫嚣:“别让岳飞跑了!” 几个人使劲推庙门,却纹丝不动。 岳飞心中一惊,暗自思忖:“我年纪轻轻,哪来的仇人,这些强盗怎么会认得我?” 他透过庙门的破缝望去,只见为首的竟是相州节度使刘光世的中军官洪先。原来洪先本是强盗出身,被刘节度使看中膂力,提拔为中军官。此前他因贪财忌才,与岳飞比武落败后被革职,怀恨在心,如今纠集旧部,带着儿子洪文、洪武前来寻仇。岳飞心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守住大门,兄弟们守住四周,他们进不来,等到天亮自然会走。” 他整了整马鞍,紧了紧腰带,握紧沥泉枪,严阵以待。 另一边,牛皋正打着盹,被喊杀声惊醒,睁眼一看,庙外火光通明,喊声震天。他揉了揉眼睛,兴奋地叫道:“有意思!大哥果然有先见之明,真有强盗来了!正好试试我的锏法!” 说着抄起双锏,撞开破墙,飞身上马,大喊一声冲了出去。只见他手起锏落,一个强盗顿时脑浆迸裂;再一锏挥出,另一个强盗的脖子被打折,脑袋滚落一旁。王贵听到动静,也举着金背大砍刀,劈开左边墙壁,策马杀出,刀锋过处,强盗纷纷倒地。 此时,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洪先骑着马,手持三股托天叉,直取牛皋;洪文、洪武则挥舞着方天画戟,围攻王贵。牛皋破口大骂:“狗强盗,敢惹你爷爷!” 双锏上下翻飞,虎虎生风。王贵也不甘示弱:“来多少杀多少,留一个算我输!” 岳飞在庙内听得厮杀声,心中暗叫不好:“这两人冲动,定会惹出大祸,我得出去劝劝,放他们走,免得仇怨越结越深。” 他挪开石香炉,开门上马,正要上前,汤怀、张显已赶到殿上,安抚众人:“父老乡亲们莫慌!有兄弟们在,强盗进不来!我们也去会会他们!” 两人翻身上马,一个手持烂银枪,一个挺着钩连枪,冲出庙门。所到之处,强盗死伤无数。洪武见父亲不敌牛皋,挺戟来助,却不料洪文被王贵一刀斩于马下。洪武分神之际,牛皋一锏削去他半个天灵盖。洪先见两个儿子惨死,悲愤交加:“杀我二子,誓不罢休!” 他纵马挺叉,直取牛皋。 关键时刻,岳飞大喝一声:“洪先,休得放肆!我岳飞在此!” 洪先本就难以抵挡牛皋,听到岳飞的声音,心中慌乱,正要逃走,却被张显一枪挑落马下,汤怀上前补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这场突如其来的劫杀,以强盗的惨败告终,正如老话所说: 劝君莫要结冤仇,结得冤仇似海深。 试看洪先三父子,今朝一旦命归阴。 眼见洪先父子毙命,那些小喽啰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王贵和牛皋杀得兴起,拍马便追,长枪大刀上下翻飞,誓要将这群强盗斩尽杀绝。岳飞见状,高声呼喊:“兄弟们,放他们去吧,别再追了!” 可杀红了眼的二人哪里肯听,只顾纵马疾驰,在荒野中穷追不舍。 岳飞急中生智,大声喊道:“兄弟!后边又有强盗来了,快回庙里!” 王贵和牛皋猛然勒住缰绳,掉转马头,一脸警惕:“在哪里?” 岳飞等二人奔近,才语重心长道:“他们都逃远了,何必赶尽杀绝?咱们杀了这么多人,明天肯定会连累当地百姓。先回庙里,商量个妥当的法子。” 众人下马回到庙中,只见庄丁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众员外、女眷们则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活像庙里的泥塑神像。见到岳飞五人平安归来,众人这才转忧为喜,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得知强盗已被剿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不住地感谢苍天庇佑。 岳飞望着渐亮的天色,神色凝重:“天就要亮了,就算杀强盗不用偿命,可这官司也脱不了身。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 王贵满不在乎:“怕什么!趁没人发现,咱们直接走,官府未必能查到咱们头上。” 岳飞却摇头否决:“不行,这么多尸首留在这里,地方上肯定会追查,终究是个大祸患。” 牛皋一拍胸脯,大声道:“我有主意!把尸首堆在庙里,再找点干草树枝,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看谁还能找到证据!” 岳飞闻言眼前一亮,笑道:“牛兄弟这法子好,就这么办!” 张显和汤怀也拍手叫好:“妙啊!怪不得牛兄弟之前能在乱草岗制服强盗,原来这杀人放火的本事这么厉害!”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当下,众人喊来胆大的庄丁,将尸首全部搬到神殿上。又把车辆马匹整理妥当,护着家眷上了车。牛皋找来火种,将破碎的窗棂堆在大殿,点燃熊熊大火。狂风呼啸,火势瞬间吞没整座庙宇,转眼间,这座土地庙便化作一片废墟。岳飞等人上马提枪,护送车队继续赶路,朝着相州进发。 一路奔波,众人终于抵达相州。他们在城外寻了家宽敞的客栈,安顿好家眷和行李马匹。次日一早,岳飞五人先行进城,来到汤阴县衙。门吏通报后,徐知县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内衙。 岳飞恭敬地向徐知县行礼,将李知县嫁女、众员外举家搬迁的事情详细禀报。徐知县感慨道:“难得,难得!只是我事先不知各位到来,准备的房屋有些小,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连忙起身致谢:“让大人费心了,日后我们自己添造房屋便可。” 徐知县点头道:“既如此,我先陪你们安顿家眷,再一同去拜谢都院大人,之后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随徐知县来到城外客栈,将家眷接到孝弟里永和乡。徐知县指着眼前的房屋,对岳飞说:“我从鱼鳞册上查到,这一片是岳家的祖产。都院大人拨了银两赎回,又命人建造了这些房子,贤契可放心搬进去。” 岳飞感激不已,再三拜谢。 当天,岳飞便安排庄丁将新房收拾干净,接家眷入住。姚氏夫人望着眼前的房屋,想起昔日家业的繁华,再看看已逝的丈夫岳和,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李小姐和其他女眷纷纷上前劝慰,却始终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岳飞轻声安慰道:“母亲莫要难过,这屋子虽小,但先住着,日后再扩建也不迟。” 随后,他命人摆下酒席,全家共同庆贺乔迁之喜。 次日,岳飞带着兄弟们再次进城,拜谢徐知县。徐知县又领着他们前往节度衙门。传宣官通报后,刘都院传众人进见。岳飞等人在大堂上跪下,徐知县先行参拜,将众人迁居之事禀明。岳飞接着叩谢道:“大人的大恩大德,门生们没齿难忘!” 刘都院欣慰道:“你们兄弟情深,一同迁居,实在难得!徐知县先回衙,留贤契们在此叙谈片刻。” 待徐知县离开后,刘都院关切问道:“贤契们何时动身前往东京赴考?” 岳飞回禀:“谢过大人恩典,我们收拾一下,明日便启程。” 刘都院沉思片刻,将岳飞唤至近前,低声道:“我之前已写信给宗留守,让他照应你的考试。但朝廷事务繁杂,我怕他疏忽,如今再写一封信,你亲自送去。他见了信,定会多加关照。” 说罢,刘都院取来笔墨纸砚,写好书信,又命亲随拿来五十两白银,递给岳飞:“这点银子权当路费,贤契收下。” 岳飞感动不已,再三拜谢,收下书信和银两,与兄弟们一同告辞。 离开节度衙门后,众人又前往县衙向徐知县辞行。徐知县握着岳飞的手,诚恳道:“我为官清贫,没什么能送你们的。但家中之事,你们尽管放心,我定会照料妥当。” 回到家中,岳飞将赴考之事告知众员外。员外们问:“何时动身?” 岳飞答:“明日是吉日,我们便出发。” 员外们想安排几名庄丁随行照顾,却被五人婉拒:“不用了!我们自己去就行,带他们反而累赘。” 当天,众人各自收拾行李盘缠,一一拜别家中长辈。岳飞也与李小姐话别,叮嘱她在家安心等候。众人上马,朝着汴京疾驰而去。 一路上,五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这日,汴京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岳飞提醒道:“贤弟们,进了京城,可得收敛些性子。这里不比家乡,规矩多、贵人多,千万别惹事。” 牛皋满不在乎:“难不成京里人还能吃人?” 岳飞耐心解释:“京城不比寻常地方,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往来频繁,咱们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然惹出祸端,谁能救咱们?” 王贵打趣道:“那进城后咱们都不说话,闭紧嘴巴总行了吧?” 汤怀笑道:“大哥是为咱们好,凡事多忍让些便是。” 五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进了南薰门。刚走没多远,突然一人气喘吁吁追上来,一把抓住岳飞的马缰绳:“岳大爷!你可把我害苦了,怎么就把我忘了!” 岳飞回头一看,又惊又喜:“哎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即招呼兄弟们停下,想问问究竟。 正是此人的出现,引出一段生死相交的情谊,也为岳飞的报国之路埋下伏笔。正所谓: 玉在璞中人不识,剖出方知世上珍。 这人究竟是谁?又会与岳飞等人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帅府岳鹏举谈兵 招商店宗留守赐宴 有词叹曰: 处世光阴难百岁,知己无多却少。眼前困厄莫心焦,但得春雷动,平步上青霄。 自古男儿须奋志,能文善武英豪。伫看名将出衡茅,谈兵中窾处,莫认滑稽曹。 岳飞在马上回头,见追来的竟是相州的客栈老板江振子,不由诧异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说我害了你?” 江振子满脸苦笑,喘着粗气解释:“不瞒大爷,自从你们走后,那个洪中军带着一帮人找上门,说大爷在刘都院面前赢了他,害他丢了官,来找您算账。我告诉他你们已经走了两天,他就迁怒于我,把我店里砸了个稀巴烂,还威胁地方不许我再开店。我没办法,只好搬到这南薰门内重新开了家客栈。刚才伙计说看见大爷们骑马过去了,我赶紧追过来,请大爷们到小店歇脚。” 岳飞又惊又喜,感慨道:“真是他乡遇故知!” 连忙招呼兄弟们折返。四人得知原委,也都十分高兴,跟着岳飞回到江振子的客栈。江振子热情地忙前忙后,吩咐伙计搬行李、喂马匹、送茶倒水,一刻不停。 岳飞安顿好后,向江振子打听:“你先到京城,可知道宗留守的衙门在哪里?” 江振子立刻回答:“那可是京城的大衙门,谁不知道!往北走四五里路,沿着大路就能看到,特别好找。” 岳飞看了看天色,喃喃道:“这会儿怕是已经退堂了。” 江振子连忙解释:“还早着呢!宗留守官拜护国大元帅,留守汴京,军政民事一把抓。这会儿还在宫里办事,要到午时过后才回衙门坐堂。” 岳飞拱手致谢:“多谢指点。” 回到楼上,岳飞取出刘都院的书信,准备出门。汤怀见状问道:“哥哥要去哪儿?” 岳飞解释道:“兄弟有所不知,刘都院之前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当面交给宗留守。听说这位留守在朝中权势极大,我要是能递上信,得到赏识,兄弟们日后都有出路。” 牛皋一听,立刻嚷着要同去:“那我陪你一起!” 岳飞连连摆手:“不行!那是什么地方,你去了万一闯出祸来,可就麻烦了!” 牛皋保证:“我保证不说话,就在衙门外等你。” 王贵也在一旁帮腔:“哥哥,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留守衙门,保证不让牛兄弟惹事!” 岳飞拗不过,只好叮嘱:“既然要去,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乱子!” 四人齐声应下,锁好房门,向江振子打了招呼,便朝着留守衙门走去。 远远望去,留守衙门气势恢宏,威严无比。五人站在衙门前张望,这时,一个军汉从东边辕门旁的茶馆里走出来。岳飞赶忙上前拱手问道:“军爷,请问大老爷坐过堂了吗?” 军汉摇摇头:“大老爷今早进宫了,还没回来。” 岳飞道谢后,对兄弟们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先回客栈,明天再来吧。” 众人正准备离开,只见路上行人纷纷退到两边,有人喊道:“宗大老爷回来了!” 五人也赶紧站到屋檐下避让。 不多时,只见仪仗开道,众多军校簇拥着一顶大轿缓缓而来,宗留守端坐轿中,威风凛凛。岳飞等人悄悄跟在后面,直到宗留守在大堂下轿。没过多久,三声升堂鼓响,衙役军校齐声吆喝,宗留守正式升堂。他吩咐旗牌官呈交批阅文书,并特意交代:“要是汤阴县武生岳飞来了,立刻带他进来。” 原来,相州节度刘光世此前已写信给宗留守,信中把岳飞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称其文武全才,是国家栋梁,恳请宗留守多加提拔。宗留守心中犯嘀咕,不知岳飞是真有本事,还是刘光世收了贿赂替人说好话,决定等岳飞来了亲自考察。 岳飞等人在衙门外,看着宗留守的排场,心中不免发怵。汤怀小声说:“怎么刚回来就坐堂?” 岳飞也疑惑道:“五更就去上朝,回来也不休息会儿,想必是有急事。” 正说着,只见旗牌官一趟趟地往衙门里送文书。岳飞突然想到什么,对张显说:“我穿白色衣服去见官不太合适,张兄弟,咱俩换身衣服。” 换好衣服后,岳飞又郑重地对兄弟们说:“我进去要是顺利,大家都有好处;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千万在外头安静等着,别冲动,否则大家都得遭殃。” 汤怀有些不解:“哥哥既然这么担心,我们凭本事考试就是,何必靠这封信?就算得了功名,别人也会说是靠刘节度帮忙。” 岳飞摆摆手:“我自有打算,别拦我。” 说完,岳飞独自走进辕门,向旗牌官通报:“汤阴县武生岳飞求见。” 旗牌官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岳飞?大老爷正等着见你,稍候。” 片刻后,旗牌官出来喊道:“岳飞,大老爷召见,跟我进来,小心着点!” 岳飞跟着旗牌官来到大堂,双膝跪地:“大老爷在上,汤阴县武生岳飞叩拜!” 宗留守低头一看,见岳飞衣着华丽,心中暗想:“果然是个富家子弟。” 便冷声问道:“何时到的京城?” 岳飞递上刘节度的书信:“今日刚到。” 宗留守拆开信,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岳飞!这封信花了多少钱买的?如实招来,敢有半句假话,夹棍伺候!” 衙役们齐声吆喝,声震四方。 辕门外的牛皋一听,急得跳脚:“不好!我冲进去救大哥!” 汤怀一把拉住他:“别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四人焦急地在门外张望,不时交头接耳。 大堂上,岳飞不慌不忙,从容禀道:“武生乃汤阴人,出生三日便遇黄河泛滥,父亲葬身洪水。母亲抱着我,靠一只花缸漂到内黄县,幸得恩公王明收养。后来拜陕西周侗为义父,习得一身武艺。在相州院考时,蒙刘都院和徐知县相助,不仅找回祖业,还资助我进京。我一穷二白,哪有钱财行贿?” 宗留守听后,心中一动:“早听说周侗本领高强,不肯入朝为官,他的义子或许真有本事。” 便说:“随我到箭厅来。” 到了箭厅,宗留守让岳飞自选弓箭展示射术。岳飞试了几张弓,都觉得太软,如实禀报。宗留守命人拿来自己的神臂弓,足有三百斤重。岳飞接过弓,运力一拉,连称 “好弓”,搭箭上弦,“嗖嗖嗖” 九箭连发,箭箭命中红心。 宗留守又问岳飞擅长何种兵器,得知岳飞惯用长枪后,命人抬出自己的点钢枪。岳飞持枪下场,枪影翻飞,将三十六翻身、七十二变化的枪法展现得淋漓尽致,面不改色、气不喘急。宗留守看得连连叫好,衙役们也齐声喝彩。 待岳飞收枪行礼,宗留守问:“若朝廷封你为将,你如何用兵?” 岳飞朗声道:“愿以军令震慑山岳,以赏罚整肃队伍。为将重在谋略而非蛮力,行军需防高处埋伏、低处陷阱。身先士卒关爱士兵,心怀百姓不图虚名。盼能收复失地,早日实现太平!” 宗留守大喜,吩咐退堂,亲自上前扶起岳飞:“贤契请起!我原以为你是靠贿赂求进,没想到真是有真才实学。” 又让人看座,与岳飞相谈用兵之道。当岳飞提出 “兵书阵法不可拘泥,用兵贵在随机应变” 时,宗留守心中虽有些意外,但也对这个年轻人越发刮目相看 。 宗留守听完岳飞对用兵之道的见解,不禁赞叹道:“你当真是国家栋梁!刘节度果然慧眼识人。可惜啊,贤契你早来三年也好,迟来三年也罢,偏偏此时来,实在不凑巧!” 岳飞面露疑惑,恭敬问道:“不知大人为何这么说?” 宗留守叹了口气,解释道:“贤契有所不知,滇南南宁州的小梁王柴桂,是柴世宗的嫡派子孙,此次来京朝贺天子,不知听了谁的撺掇,一门心思想夺取今科武状元。圣上钦点了四位主考,分别是丞相张邦昌、兵部大堂王铎、右军都督张俊,还有老夫我。柴桂给我们每人都送了书信和礼物,张丞相收了礼,当场就应允让他中状元;王兵部和张都督也都收了。只有我没接受他的东西。现在他们三人串通一气,力保柴桂夺魁,所以说事情难办啊。” 岳飞焦急地说:“还望大人主持公道!” 宗留守语重心长道:“为国选拔贤才,自然要以真才实学为重,但此事牵扯太多,不好处理。今日本想多留贤契叙谈,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先回客栈,等考试时再从长计议。” 岳飞拜谢后,走出辕门。牛皋等人立刻迎上来,牛皋大声嚷嚷:“大哥你在里头老不出来,可把我们急坏了!怎么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那留守给你气受了?” 岳飞强作笑颜:“他对我敬重得很,哪来的气受?回客栈慢慢说。” 五人匆忙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暗。岳飞和张显换回各自的衣服。店主热情地摆上酒席,说道:“各位大爷,酒菜简陋,还请慢慢享用。我得去招呼其他客人,就不奉陪了。” 说罢便下楼去了。 五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岳飞只讲述了宗留守观看自己演武的事,对柴桂的事情只字未提,但心中却暗自烦闷。其他人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当晚也就没多问。 第二天上午,店主匆匆上楼,小声说道:“留守衙门派人送了五席酒菜,说不方便请各位去衙门,特意送到这里为你们接风,您看怎么安排?” 岳飞吩咐:“抬上来吧。” 随后封了二两银子打发行人。店主让小二帮忙把酒菜送上楼,又准备去烫酒,让小二在一旁伺候。岳飞说道:“把酒烫好送来就行,我们自己斟饮,不劳你伺候。” 牛皋大大咧咧地说:“既然是衙门送的,不用回礼,不吃白不吃!” 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低头猛吃起来。吃了一会儿,王贵提议:“这样吃没意思,不如行个酒令。” 汤怀附和:“好啊,就你先来。” 王贵却道:“平时该大哥做令官,但今天这酒席是看在大哥面子上送的,大哥算主人,这令官该张显来做。” 众人纷纷称妙。 张显推脱不过,说:“我也不会什么复杂的,就说一个古人吃酒,要吃得有英雄气概,说不出的罚三杯。” 众人一致叫好。王贵给张显斟满一杯酒,张显一饮而尽,说道:“我先说关云长单刀赴会,这算不算英雄吃酒?” 汤怀赞道:“果然英雄!我们各敬一杯。” 接着,汤怀接过张显递来的酒,喝完后说:“我讲刘季子醉后斩蛇,也算英雄吧?” 大家纷纷称好,又各自喝了一杯。轮到王贵,他喝完酒说:“我说霸王鸿门宴,这算英雄吃酒吧?” 张显摇头:“霸王虽勇,但没趁机杀了刘季,导致后来失败,有缺憾,罚一杯。该牛皋说了。” 牛皋挠挠头:“我不懂这些老古董!我能连干几碗不皱眉,就算英雄!” 四人哈哈大笑:“行,那你就喝三杯!” 牛皋大手一挥:“麻烦!直接拿大碗来,我喝两碗!” 说着就抱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众人齐声道:“该大哥收尾了。” 岳飞喝干一杯,说道:“你们说的都是汉魏三国的人,我讲个本朝的。真宗皇帝天禧年间,曹彬之子曹玮在宴会上喝酒,突然离席,没多久就把敌人首级扔在筵前,这算不算英雄?” 众人纷纷叫好,各自饮了一杯。 牛皋不耐烦地说:“你们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不如猜枚喝酒!” 王贵点头:“行,你先来。” 牛皋也不推辞,和众人玩起猜枚,接连输了好几碗。 汤怀、张显、王贵喝得尽兴,大声说笑,只有岳飞心事重重。他想着武状元要是被柴桂夺走,自己和兄弟们的前程就黯淡无光了,越想越愁。酒劲上来,他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张显和汤怀见状,小声嘀咕:“平时和大哥喝酒,他总是高谈阔论,今天却一声不吭,也不知在烦什么。” 两人心里也觉得扫兴,起身到旁边榻上睡了。王贵酒喝多了,歪在椅子上,不一会儿也鼾声响起。 只剩牛皋还独自拿着大碗,一杯接一杯地喝。他抬头一看,三人都睡了,心想:“他们都睡了,我不如趁这会儿出去逛逛,看看京城的热闹!”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对店主说:“他们喝多睡着了,别去打扰。我出去方便一下就回来。” 店主指点道:“往东有条胡同,那里有块空地,宽敞得很。” 牛皋应了声 “知道了”,便出了店门。 牛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非凡。走到一个三叉路口,他犯了难:“该走哪条路呢?” 正犹豫时,对面走来两个人,一个身穿白衣,身材高大,面容白净;一个身着红衣,稍矮些,脸色微红。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牛皋听见穿红的那人说:“哥哥,我早听说大相国寺特别热闹,咱们去瞧瞧?” 白衣人笑道:“贤弟有兴致,愚兄自然奉陪。” 牛皋心中一动:“我也听说过东京的大相国寺,不如跟着他们去逛逛!” 主意已定,他便悄悄跟在两人身后,穿街过巷,不一会儿就来到相国寺前。 只见寺前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各类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牛皋不禁感叹:“好地方!大哥肯定都不知道有这么热闹的去处!” 他跟着两人走进天王殿,只见里面东一堆、西一堆围满了人。穿红的人双手一分,大声喊道:“让让!” 众人见他气势汹汹,纷纷让路。牛皋也跟着挤了进去。 正所谓: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这相国寺里究竟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大相国寺闲听评话 小教场中私抢状元 有诗叹曰: 世事纷纷似转轮,秋来冬过又逢春。 徒然蜗角争名利,往昔今朝同一坟。 牛皋跟着那白衣人和红衣人挤进人群,抬眼一瞧,原来是个说书先生设了书场,围坐了不少听众。说书先生见三人进来,赶忙起身招呼:“三位相公请坐。” 白衣人和红衣人毫不客气,径直坐到前排,牛皋也挨着他们坐下,饶有兴致地听起书来。 这一回说的是北宋金枪倒马传的故事。先生说得绘声绘色:“太宗皇帝前往五台山进香,被潘仁美诱去观看透灵牌,牌中照见塞北幽州天庆梁王萧太后的梳妆楼,楼上五色毫光闪耀。太宗心动:‘朕想去看看那梳妆楼,不知可否?’潘仁美立刻迎合:‘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区区幽州何足挂齿?派潘龙传旨,让萧邦暂时迁出,陛下便可前去!’这时,开宋金刀老令公杨业挺身而出,进谏道:‘去不得!陛下乃万乘之尊,怎能轻易踏入虎狼之地?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太宗却道:‘朕取太原后,辽人心胆俱寒,料也无妨。’潘仁美趁机进谗:‘杨业竟敢阻拦圣驾,应将他父子监禁,等回来再治罪!’太宗准奏,杨家父子就此被拘禁。随后,潘龙奉旨前往萧邦,天庆梁王与军师撒里马达商议,定下诱敌之计,调集百万大军设下埋伏。太宗抵达幽州后,顿时被围。多亏八百里净山王呼必显假意献玉玺,才骗得突围机会,又召回杨令公父子九人,这才有了‘八虎闯幽州’的惊险故事……”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戛然而止。白衣人掏出银包,取出两锭银子递给先生:“先生见笑,我们只是过路客。” 说书先生连声道谢。三人起身离开,牛皋也跟了出去。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捣什么鬼?平白无故送两锭银子。” 红衣人打趣道:“大哥,这两锭银子对你不算多,但本地人见了,保准当你是乡下人。” 白衣人正色道:“兄弟,你没听见书中说我先祖父子九人,百万军中无人能敌?莫说两锭,十锭也值!” 牛皋暗自寻思:“原来是为祖宗的荣耀。要是有人说我祖宗,我拿什么赏?” 正想着,白衣人又道:“兄弟,再去那边看看。” 红衣人点头应允。两人又挤进另一处人群,白衣人大声招呼:“各位,我们远道而来,借过借过!” 众人闻声让开一条路。牛皋好奇,又跟了进去,发现这里也是说书的场子。 新的说书先生同样热情招呼:“几位请坐!” 三人落座后,先生开讲《兴唐传》:“秦王李世民在枷锁山赴五龙会,会上有一员大将,乃是天下第七条好汉 —— 罗成!他奉军师之命,独自一人要擒拿洛阳王王世充、楚州南阳王朱灿、湘州白御王高谈圣、明州夏明王窦建德、曹州宋义王孟海公……” 刚说到 “罗成独守山口”,又停了下来。红衣人立马掏出四锭银子:“朋友,我们赶路匆忙,莫嫌少!” 说书先生道谢不迭。 牛皋一路跟着,心里直犯嘀咕:“又为祖宗打赏!” 待出了人群,杨再兴忍不住问道:“兄弟,你怎么一下子给四锭银子?” 罗延庆得意道:“哥哥,你没听见他夸我祖宗?罗成单枪匹马在牛口谷锁住五龙,比你杨家九个保一个皇帝,还落得死伤惨重,强多了!” 杨再兴脸色一沉:“你这是看不起我杨家祖宗?” 罗延庆分毫不让:“不是看不起,事实就是如此!” 杨再兴一甩袖子:“走!回客栈披挂,去小教场比比武艺!谁赢了,谁在此抢状元;输了的,乖乖回家,等下科再来!” 罗延庆爽快应下,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回走。 牛皋在一旁听得着急,暗想:“还好我听见了,不然状元要被这两人抢走!” 他急匆匆跑回客栈,上楼一看,岳飞等人还在熟睡。牛皋心里盘算:“先不告诉他们,我抢了状元给大哥一个惊喜!” 他悄悄藏好双股锏,下楼对店主说:“把我的马牵来,备上鞍辔,我带它去饮水。” 店主备好马,牛皋翻身上马,却犯了难 —— 不知小教场在哪。 正巧看见两个老者坐在篱笆门口聊天,牛皋在马上大喊:“喂!老头儿,小教场怎么走?” 老者被这无礼的称呼气得说不出话,只是瞪着牛皋。牛皋不耐烦:“快说!” 老者仍不搭理。牛皋嘟囔:“晦气!碰上个哑巴!换作在家,早打死你了!” 另一个老者忍不住开口:“冒失鬼!京城岂是你撒野的地方?幸亏是我们老人家,换作年轻人,定要你多跑冤枉路!往东转南就是小教场。” 牛皋哼了一声:“老东西!早说不就完了!要不是看在大哥面上,一锏打死你!” 说罢,策马疾驰而去,留下两个气得直跺脚的老者。 牛皋赶到小教场,远远听见喝彩声:“好枪!” 他心急如焚,冲进教场,只见杨再兴和罗延庆骑着马,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正打得难解难分。牛皋大喝一声:“状元是我大哥的!你们敢抢?看锏!” 说罢,一锏朝杨再兴头顶劈下。杨再兴举枪一挡,心中暗忖:“有点力气,不知从哪冒出的莽汉?正好,和兄弟逗逗他!” 罗延庆心领神会,长枪一抖,直刺牛皋心窝。 牛皋双锏上下翻飞,勉强招架。可杨再兴的烂银枪粗如酒杯,枪招精妙;罗延庆的錾金枪力重千钧,气势如虹。牛皋渐渐手忙脚乱,额头直冒冷汗。好在这是京城,两人不敢下狠手,只想逗弄他一番。牛皋见势不妙,扯开嗓子大喊:“大哥!快来救我,状元要被抢走了!” 杨再兴和罗延庆又好气又好笑:“这呆子一口一个大哥,想必真有厉害人物,且等他来会会!” 于是加紧攻势,将牛皋死死困住,不放他离开。 而客栈这边,岳飞睡醒后,发现牛皋不见了,急忙叫醒汤怀、张显和王贵。四人下楼询问店主,得知牛皋骑马离开已有一个时辰。岳飞脸色骤变,忙让王贵查看牛皋的兵器。王贵上楼一看,惊呼:“双锏不见了!” 岳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沉声道:“不好!店家,快备马!兄弟们,拿好兵器,但愿无事,要是惹出祸端,恐怕只能逃命了……” 四人匆忙上楼收拾,带着兵器,神色凝重地出了客栈。 店主已将四匹马整齐备在客栈门前,岳飞神色焦急,再次向店主询问:“你看见牛大爷往哪条路去了?” 店主赶忙回答:“往东去了。” 四人翻身上马,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个三叉路口,不知牛皋究竟走了哪条路。这时,只见篱笆门口坐着两个老人,正激动地拍手跺脚,似乎在争论什么。岳飞立即下马,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老丈,冒昧打扰,方才可曾见一个黑大汉骑着黑马经过?不知他往哪条路去了?还望您指点一二。” 老者好奇地反问:“这黑汉是你什么人?” 岳飞答道:“是我的兄弟。” 老者忍不住感慨:“你如此温文尔雅,可你那兄弟怎这般粗鲁无礼?” 接着便将牛皋问路时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幸好是遇上了我,换作别人,还不知会指他到哪里去。他说要去小教场,你们若想找他,往东再往南走,就能看到小教场了。” 岳飞连声道谢:“多谢老丈指引!” 随即重新上马,朝着小教场方向奔去。 远远地,他们就听见牛皋扯着嗓子大喊:“哥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 岳飞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冲进小教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牛皋脸色惨白,嘴角白沫飞溅,明显已体力不支。而对面,一位白衣男子骑着白马,手持一杆烂银枪;一位红衣男子骑着红马,挥舞着一杆錾金枪,两人如天神下凡,枪尖如游龙般盘旋,将牛皋死死缠住。 岳飞仔细观察,心中已有计较,转头对兄弟们说道:“你们先别上前,我去救他。” 话音未落,他便策马冲了上去,大声喝道:“休要伤我兄弟!” 杨再兴和罗延庆见状,立刻舍弃牛皋,两杆长枪同时朝着岳飞刺来。岳飞不慌不忙,将手中长枪向下一掷,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两人的枪头重重砸在地上,前手被震开,只能握住枪尾。这招名为 “败枪”,一旦使出,对手便再无还手之力。 杨、罗二人见状,大为震惊,仔细打量岳飞一番,叹道:“今科状元非此人莫属,我们走吧。” 说罢,拨转马头准备离开。岳飞赶忙追上去,喊道:“二位好汉留步!能否告知姓名?” 两人回头答道:“我们乃山后杨再兴、湖广罗延庆!今科状元暂且让给你,日后有缘再会!” 说罢,扬鞭策马,消失在视线中。 岳飞回到牛皋身边,见他仍气喘吁吁,便问:“你怎么和他们打起来了?” 牛皋一脸得意:“我这不就是想抢个状元给大哥你嘛!谁知道这两人这么厉害,我根本打不过。幸亏哥哥你及时赶来,这状元肯定是你的了!” 岳飞无奈地笑道:“多谢兄弟好意。但这状元是要与天下英雄在考场上公平比武,无人能敌才能当选,哪有私下争抢的道理?” 牛皋挠挠头:“这么说,我这架算是白打了。” 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各自上马,返回客栈。 另一边,杨再兴和罗延庆回到住处,收拾好行李,默默离开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汤怀、张显和王贵凑到岳飞跟前。汤怀说道:“哥,我们一直想买口剑挂着。昨天看那两人都有佩剑,牛兄弟也有,就我们没有,总觉得少点什么。今天想麻烦哥哥陪我们一起去买,咋样?” 岳飞有些为难:“其实我也觉得该有把剑,只是手头没余钱,一直没提。” 王贵豪爽地一拍胸脯:“这有啥!哥哥你也买一把,我这儿有银子!” 岳飞见状,点头答应:“那咱们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带着银两,嘱咐店主看好门户,便出门了。他们在大街上转了许久,走进一家家刀店,可店里挂着的刀剑都是些普通货色,材质和锻造工艺都很平常,而且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十分拥挤。岳飞提议:“要不我们去小街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好东西。” 众人拐进一条小胡同,这里店铺不少,有的热闹,有的冷清。走着走着,他们看到一家店内摆满了古董,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还悬着五六口刀剑。岳飞等人走进店里,店主立刻起身,热情地拱手相迎:“几位相公快请坐,想要点什么尽管说!” 岳飞客气地说道:“如果有好刀好剑,能否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店主连忙取下一口刀,仔细擦拭干净后递了过来。 岳飞接过刀,先端详了一番刀鞘,又抽出刀刃查看,随后摇摇头:“这样的刀用不上,要是有更好的,再拿出来看看吧。” 店主又取下一把剑,岳飞依旧不满意。一连看了好几件,都不合心意。岳飞诚恳地说:“要是有真正的好货,就拿出来;没有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 店主听了,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您看这几口刀剑,到底是哪里不好?还请指点指点。” 岳飞耐心解释:“要是卖给那些富家子弟,图个好看,自然挑不出毛病。可我们买剑,是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用的,这些刀剑可不行。要是真有好剑,价钱好商量。” 牛皋也在一旁咋呼:“多少钱都行,别藏着掖着,赶紧拿出来!” 店主上下打量了众人一番,说道:“要说真正的好剑,确实有一口,不过放在家里。我叫舍弟带你们过去看看,怎么样?” 岳飞问:“离这儿远吗?” 店主回答:“不远,就在前面。” 岳飞点点头:“既然有好剑,走几步路也无妨。” 店主随即叫来小厮:“你去请二相公出来。”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店主介绍道:“这几位相公想买剑,看了好几口都不满意,应该是懂行的。你带他们去家里看看那口剑。” 那人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各位相公请随我来。” 岳飞等人也客气回应:“请您带路。” 便跟着他出了店铺。 路上,岳飞仔细打量这位引路之人:只见他头戴一顶晋阳巾,巾前镶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身穿一袭蓝色道袍,脚蹬一双大红朱履;手中摇着一把湘妃金扇,举止间透着一股风流俊雅的气质。 众人走了大约二里路,来到一座庄院。庄院外垂柳依依,低矮的石墙环绕,两扇篱笆门质朴雅致。那人轻轻叩响门环,一个小童开门将众人迎进草堂。大家相互行礼后坐下,小童端上茶水。 岳飞率先开口询问:“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却反问道:“不如先请教各位,尊姓大名,是哪里人士?” 岳飞便介绍道:“我是相州汤阴县人,姓岳名飞,字鹏举。” 那人连忙说:“久仰久仰!” 岳飞又依次介绍了汤怀、张显、王贵。牛皋迫不及待地插嘴:“我叫牛皋,陕西人!我自己会说,不用大哥代劳!” 岳飞赶忙向那人解释:“我这兄弟脾气急,但为人仗义,您别见怪。” 那人笑着表示理解。 岳飞正想再次询问对方姓名,那人却站起身来:“各位稍坐,我去取剑,还请各位指教。” 说完便往内室走去。岳飞抬头环顾四周,感叹道:“这定是书香世家,才有这般古画装饰。” 目光扫到两旁的对联时,他突然说道:“原来这人姓周。” 汤怀疑惑不解:“一路上也没问过他姓名,哥哥怎么知道的?” 岳飞指着对联说:“看对联就明白了。” 众人凑近一看,都摇头表示没发现 “周” 字。岳飞解释道:“上联‘柳营春试马’,下联‘虎将夜谈兵’,如今军营中常贴此联,却不知这是唐朝李晋王赠给周德威的,所以我猜他姓周。” 牛皋大大咧咧地说:“管他姓什么!等他出来一问便知。” 正说着,那人已拿着一口宝剑走了出来,将剑放在桌上,重新坐下说道:“让各位久等,失礼了。” 岳飞起身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尊姓表字?” 那人答道:“在下姓周,字三畏。” 众人听了,纷纷惊叹:“大哥简直料事如神!” 周三畏示意:“岳兄,请看看这把剑。” 岳飞郑重地接过剑,左手握住剑柄,右手轻轻抽出三四寸,顿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仔细端详剑身,又迅速将剑插回鞘中,连忙说道:“周先生,这剑您还是收起来吧。” 周三畏有些诧异:“岳兄看了剑,为何不问价钱?难道不满意?” 岳飞连忙解释:“周先生,此剑乃稀世珍宝,价值连城,我哪敢妄想?您就别打趣了!” 周三畏将剑重新放回桌上,热情挽留:“请坐。岳兄既然识得此剑,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哪能这么快就走?” 岳飞推辞不过,只好重新落座。周三畏缓缓说道:“我祖上世代为武官,因此留下这把剑。到我这一代,已三代弃武从文,这剑对我来说并无实际用处。祖父临终前嘱咐:‘若后世有人能识得此剑来历,便可将剑相赠,分文不取。’如今岳兄看出此剑不凡,还望不吝赐教,说不定您就是这剑的真正主人。” 岳飞有些犹豫:“我心里确实有个猜测,但说出来万一不对,岂不让人笑话。既然先生一定要问,若有说错,还请您别见怪。” 周三畏诚恳地说:“愿听高见!” 岳飞伸出两根手指,一番话,引出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周三畏遵训赠宝剑 宗留守立誓取真才 有诗赞曰: 三尺龙泉一纸书,赠君他日好为之。 英雄自古难遭遇,管取功成四海知。 周三畏执着地请岳飞说出宝剑的来历,岳飞整理思绪缓缓道:“我曾听先师讲过,世间利刃,能在水中斩断蛟龙,于陆地劈开犀象,像龙泉、太阿等名剑,都有独特渊源。这把剑刚出鞘便寒气袭人,它的故事要追溯到春秋时期。那时楚王野心勃勃,听闻韩国七里山有位铸剑大师欧阳冶善,便召他入宫,命其铸造能腾空杀人的雌雄双剑。欧阳冶善深知楚王暴戾,不敢拒绝,却也明白此剑需三年方能铸成,便如实相告。楚王应允,赐下金帛彩缎。” “欧阳冶善归家与妻子商议后,独自进山铸剑,还额外打造了一把,共铸三口。三年期满,他对妻子说:‘楚王生性多疑,献剑后定会杀我灭口。我将雄剑埋下,只带另外两把去。若我遭遇不测,你生下女儿便罢,若生儿子,待他成人后,将雄剑交给他,让他为我报仇,我自会在暗中护佑。’随后,他前往楚国献剑。楚王在教场试剑,发现剑不能飞起,一怒之下将他杀害。” “欧阳冶善的妻子得知噩耗,强忍着悲痛。十月后生下儿子,悉心抚养到七岁,送他入学。一日,孩子与同学争吵,被骂‘无父之种’,哭着回家向母亲讨父亲。母亲悲从中来,将往事和盘托出。孩子听闻后,执意要看父亲留下的剑。母亲挖出剑,孩子背着剑,拜别母亲,要去楚国报仇。母亲劝阻不住,懊悔不已,竟上吊自尽。孩子烧毁房屋,火葬母亲后,背着剑踏上寻仇之路。走到七里山下,他迷失方向,日夜啼哭,直到哭出血泪。这时,一位道人出现,问明缘由后说:‘你年纪太小,如何报仇?不如我替你去,但要取你一物。’孩子毫不犹豫地说:‘就是要我的头也愿意!’道人点头:‘正是要你的头。’孩子立刻跪下拜谢,随后自刎。道人带着孩子的头和剑前往楚国,在午门外大笑三声、大哭三声。” “军士禀报楚王,道人谎称自己是来送长生不老丹的。楚王宣他进宫,道人拿出孩子的头,还称将头放入油锅烹煎,不同时间会出现神奇变化。楚王信以为真,命人架起油锅。待到第六刻莲子结成,道人请楚王亲自摘取。楚王刚下殿,道人突然拔剑砍下他的头颅,随后自刎,三人的头落入油锅。大臣们分辨不出哪个是楚王的头,只好将三颗头颅穿在一起下葬,这便是楚地‘三头墓’的由来。而这把剑,名为‘湛卢’,唐朝薛仁贵曾得到过,不知为何如今在先生手中,也不知这把剑是不是传说中的‘湛卢’?” 周三畏听完,欣喜笑道:“岳兄果然学识渊博,一字不差!” 他起身拿起宝剑,双手递给岳飞,“此剑埋没多年,今日终于遇到真正的主人。请岳兄收下,日后定能成为国家栋梁,也不辜负我先祖的遗言。” 岳飞连忙推辞:“这是您家的宝物,我怎能擅自收取?万万不可!” 周三畏坚持道:“这是祖上传下的命令,我不敢违背!” 岳飞再三推辞无果,只好收下,佩在腰间,拜谢周三畏的赠剑之恩,随后告辞离去。 岳飞与兄弟们又逛了许久,各自买了一口剑。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店主送来晚饭,岳飞嘱咐道:“我们三年才盼来这一次考试,明天就是十五,要进场了,麻烦您明早早些准备饭食。” 店主笑着保证:“相公们放心!店里不少考生都明早进场,我们今晚通宵准备。” 次日四更,店主上楼叫醒众人。弟兄们匆匆起身梳洗,吃过饭后,各自穿戴披挂。汤怀身着白袍银甲,背着弓箭;张显是绿袍金甲,腰间挂剑悬鞭;王贵红袍金甲,好似一团烈火;牛皋铁盔铁甲,宛如乌云压顶;只有岳飞还穿着考武举时的旧战袍。五人披挂整齐,下楼上马。店主在牛皋马后忙碌了一阵,店小二高高挑起灯笼送考,另一个小二左手托着糖果盒,右手提着酒壶。店主热情招呼:“各位相公,请喝上马杯,预祝大家高中状元!” 众人各饮三大杯,随后策马向教场奔去。 到了教场门口,提灯笼的店小二道:“爷们,小人就送到这儿了。” 岳飞道谢后,众人进入教场。只见各省考生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岳飞提议:“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僻静些的地方等着。” 于是众人走到演武厅后面。 牛皋突然想起出发时店主在马后摆弄的情景,好奇地伸手一摸,发现鞍后挂着的口袋里装着几十个馒头和不少牛肉。他暗自庆幸:“一会儿比武哪有时间吃,不如现在解决,省得马驮着累赘。” 说着便拿出食物,大快朵颐,吃得肚子滚圆。没过多久,王贵摸着肚子说:“牛兄弟,我们饿了,店主送的点心,拿出来分着吃些。” 牛皋一愣:“你们没有?” 王贵哭笑不得:“都挂在你马后呢!” 牛皋一拍脑袋:“糟糕!我以为大家都有,全吃完了,早知道就留些了。” 王贵埋怨道:“你倒吃饱了,我们可怎么办?” 岳飞赶忙劝阻:“王兄弟,别再说了,让人听见不好。牛兄弟,以后吃东西,不管别人有没有,都该先问一声,怎能自己全吃光?” 牛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知道了,下次一定一起吃。” 正说着,忽有人喊道:“岳相公在哪里?” 牛皋大声回应:“在这儿!” 岳飞嗔怪:“别瞎嚷嚷,又要惹事。” 牛皋不服气:“有人叫你,答应一声怎么了?” 说话间,一名军士领着两人抬着食箩走来:“岳相公怎么躲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们了。我们是留守衙门的,奉大老爷之命,给各位送酒饭来了。” 众人连忙下马致谢,牛皋却摆手:“你们吃,我可吃不下了。” 王贵打趣:“就知道你撑着了。” 众人享用完美食,军士便收拾食箩回去了。 天色渐亮,各地好汉齐聚教场。张邦昌、王铎、张俊三位主考进入演武厅落座,不久,宗泽也到了。行礼过后,张邦昌阴阳怪气地开口:“宗大人的得意门生,直接上榜算了!” 宗泽面色一紧:“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哪来的门生?” 张邦昌冷笑:“汤阴县的岳飞,不是您的门生?” 原来那日岳飞等人在留守衙门前的动静早已传开,宗泽派人送酒席到客栈的事也众人皆知,再加上三位主考收了柴王的礼物,自然对岳飞格外关注。宗泽顿时涨红了脸,沉吟片刻后严肃道:“科举乃国家大事,岂容私相授受?我们必须对神立誓,表明公正之心,方可开考!” 说罢,他命人摆上香案,郑重地拜天地、祷神灵:“信官宗泽,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氏。承蒙圣恩主持武生考试,定当公正无私,选拔贤才。若有丝毫欺君枉法、营私舞弊之念,必死于刀箭之下!” 誓毕,他便请张邦昌上前立誓,一场关乎武举选拔的较量,就此拉开帷幕 。 张邦昌望着宗泽郑重其事地立誓,心里直犯嘀咕:“这老顽固,搞什么名堂!” 但事已至此,为了把戏演下去,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跪下,扯着嗓子说道:“信官张邦昌,湖广黄州人氏。蒙圣恩参与武试考评,若有欺君卖法、受贿漏才之举,今生就到外国变猪,死在刀下!” 这毒誓乍一听吓人,实则暗藏玄机。张邦昌心里盘算着,自己身为高官,哪有机会流落外国?就算真去了番邦,又怎会变成猪?不过是随口敷衍的空话罢了,还暗自得意自己的小聪明。 宗泽为人正直,一门心思只想表明清白,也懒得计较张邦昌誓言的真假。王铎见状,有样学样地跪下:“信官王铎,与邦昌同乡。若有欺心,他变猪,我就变羊,一同受罚!” 说完起身,心里还偷着乐,想着:“张邦昌会耍滑头,我也不笨,这巧誓学起来有何难?” 一旁的张俊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心里直犯愁:“他俩立的誓又新奇又讨巧,我该怎么说?” 无奈之下,也跟着跪下:“信官张俊,南直隶顺州人氏。若有欺君之心,甘愿死于万人之口!” 谁能想到,这句看似随意的誓言,竟在日后岳飞追封时应验,成了一桩奇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四位主考立誓完毕,重新回到演武厅,彼此拱了拱手,各自落座。宗泽心里清楚,张邦昌三人早已被柴桂收买,铁定要保他中状元。思忖片刻,决定先给柴桂一个下马威,便吩咐旗牌:“传南宁州举子柴桂上厅!” 旗牌得令,扯着嗓子喊道:“大老爷有令,南宁州举子柴桂上厅听令!” 柴桂应声走上演武厅,大大咧咧地作了个揖,站在一旁。宗泽板着脸问道:“你就是柴桂?” 柴桂答了声 “是”。宗泽忍不住斥责道:“你既来考试,为何见了主考不跪,如此傲慢?自古道‘做此官,行此礼’,你若不想考,依旧是藩王,自然请你上座;可既来参考,就是举子,哪有举子见主考不跪的道理?放着好好的王位不做,听信奸臣挑唆,自降身份来夺状元,能有什么好处?今日天下英雄齐聚,你怎敢保证状元非你莫属?依我看,你不如趁早打消念头,回藩郡保全名节,岂不更好?” 柴桂被这一顿训斥,涨红了脸,无言以对,只好乖乖低头跪下。或许有人纳闷,柴桂为何放着尊贵的王位不要,偏来受这份气?原来,柴桂进京朝贺时途经太行山,山上的 “金刀大王” 王善早有谋反之心,设下圈套将他请上山。王善的军师田奇一番游说:“昔日赵匡胤篡夺南唐江山,主公却只落得个有名无实的藩王,臣等实在不服!如今我们兵强马壮,主公若能进京结交朝中大臣,趁开科之机夺得武状元,再拉拢同年进士做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何愁不能恢复江山?” 这番话正中王善下怀,他盘算着借柴桂之手夺取天下。而柴桂却被说动了心,满口答应下来,进京后便用重金贿赂张邦昌等人。宗泽早已看透其中猫腻,这才当众给柴桂难堪。 张邦昌见宗泽给自己难堪,心里窝火,想着:“好你个宗泽,我也让你尝尝滋味!” 当即吩咐旗牌:“传汤阴县举子岳飞上厅!” 岳飞听到传唤,快步上厅,看到柴桂跪在宗泽面前,便规规矩矩地跪在张邦昌跟前叩首。张邦昌上下打量着岳飞,不屑地问道:“你就是岳飞?瞧你这普通模样,有什么本事妄想状元?” 岳飞不卑不亢地回答:“小人岂敢妄想。但科场数千举子,谁不想中状元?可状元只有一个,小人不过按例应试,绝无非分之想。” 这一番得体的回应,让张邦昌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说道:“也罢,先考你俩的本事,再看其他人。你用什么兵器?” 岳飞答 “枪”,柴桂答 “刀”。张邦昌便命岳飞作 “枪论”,柴桂写 “刀论”。 两人领命,各自在演武厅两侧摆开桌椅,伏案疾书。柴桂本有几分才学,却被宗泽先前一顿训斥搅乱了心绪,下笔写 “刀” 字时竟走了形,越描越乱。正手忙脚乱时,岳飞已交上卷子。柴桂无奈,也硬着头皮交了卷。 张邦昌先看柴桂的卷子,随手塞进袖中;再看岳飞的文章,心中暗暗吃惊:“这文采竟比我还强,怪不得宗泽看重他!” 嘴上却故意喝道:“就这水平也想夺状元?” 一把将卷子扔在地上,大喊:“叉出去!” 眼看左右衙役就要动手,宗泽大声喝止:“且慢!” 衙役们听到宗泽发话,立刻停住。宗泽吩咐:“把岳飞的卷子拿来!” 衙役们怕得罪张邦昌,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岳飞只好自己拾起卷子,呈给宗泽。 宗泽展开细看,只见文章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再看看张邦昌的丑恶嘴脸,心中暗自叹息:“这奸贼重利轻才到如此地步!” 也将卷子收入袖中,故意说道:“岳飞!凭你这点才能,也想求取功名?你难道没听过苏秦献‘万言书’、温庭筠作《南花赋》的故事?” 宗泽提及的这两个典故,都是嫉贤妒能的典型。苏秦向秦国献上万言策,却遭商鞅忌惮,未能被重用;温庭筠替桓文写《南花赋》,才华出众,反被桓文毒死。宗泽借古讽今,暗指张邦昌等人打压贤才。 张邦昌听出弦外之音,顿时恼羞成怒。这一怒,引发了后续一系列变故,藩王柴桂性命不保,王善的谋反计划也化作泡影。正所谓:朝中奸党纵横时,总有忠良徒气夺!这场武考场上的明争暗斗,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夺状元枪挑小梁王 反武场放走岳鹏举 有词叹曰: 落落寒贫一布衣,未能仗剑对公车。 内承孟母三迁教,腹饱陈平六出奇。 悲凄楚,叹时非,腰金衣紫待何时! 男儿未遂封侯志,空负堂堂七尺躯。 张邦昌听宗泽讲完苏秦、温庭筠的典故,心里明白这是在暗骂自己嫉贤妒能。可他收了柴桂的好处,理亏心虚,只能把火气压在心里,恶狠狠地问岳飞:“岳飞,先不说你的文章,你敢和柴王比箭吗?” 岳飞神色坚定,朗声道:“大人有令,小人怎敢不从?” 宗泽在一旁暗暗欣喜,心想:“要是比箭,这奸贼可要失算了!” 当即命人将箭靶摆在一百多步开外。 柴桂见靶子离得远,便向张邦昌请求:“我弓力不足,让岳飞先射吧。” 张邦昌表面应允,却悄悄吩咐亲信,把箭靶挪到二百四十步远,打算借此让岳飞知难而退,好找借口将他赶出考场。谁料岳飞不慌不忙,在万众瞩目的考场上,稳稳站定,张弓搭箭。一时间,弓弦拉开如满月,箭矢离弦似流星,“飕飕” 九箭连发。摇旗官忙得不停,擂鼓人累得手酸。射完后,监箭官捧着九支箭和穿透的箭靶,跪到厅前禀报:“这位举子箭法超群,九箭竟从同一箭孔穿过!” 张邦昌没等他说完,就大声呵斥:“胡说!快拿下去!” 柴桂见状,心知箭术比不过岳飞,便盘算着改比武艺。他心想:“不如和他比武,先好言相劝,让他故意认输;若不听从,就趁机砍死他,谅他也不敢让我偿命。” 主意打定,他向张邦昌禀道:“岳飞箭法虽好,若我也射中,又该如何分高下?不如比武定胜负!” 张邦昌依言下令。柴桂得令,立刻下厅,翻身上马,手提金背大砍刀,在教场中央摆开架势,高声挑衅:“岳飞,快上来,尝尝我的刀!” 岳飞虽武艺高强,却顾忌柴桂藩王身份,一时犹豫不决。他缓缓上马,倒提长枪,磨磨蹭蹭不愿上前。考场上成千上万的考生和看客,见岳飞这般模样,纷纷议论:“这举子哪是梁王对手,肯定要输!” 就连宗泽也以为岳飞怯场,暗自失望:“白费我一番栽培!” 柴桂见岳飞靠近,压低声音说:“岳飞,我有句话跟你说。你若肯假装败下阵来,帮我夺得状元,必有重赏;不然,性命难保!” 岳飞正色道:“千岁美意,本该听从。但今日在场的,不止我一人。天下英雄苦读苦练多年,只为博个功名、光耀门楣。您身为藩王,富贵至极,何苦与寒门学子争这武状元?这既辜负圣上求贤之心,又寒了英雄报国之志。还望千岁三思,把机会留给其他举子吧!” 柴桂勃然大怒:“好大胆!我好心劝你,你却不识抬举!看刀!” 说罢,一刀劈向岳飞头顶。岳飞长枪往左一格,轻松架开;柴桂紧接着拦腰横砍,岳飞又将枪杆横挡,使出 “鹞子大翻身” 的招式,只是未使全。柴桂连攻数刀都未得手,气得暴跳如雷,挥刀连续猛砍六七下。岳飞施展 “童子抱心势”,东挡西架,柴桂始终无法伤到分毫。柴桂无奈收刀,策马退回演武厅,岳飞也随后跟上。 柴桂下马,向张邦昌告状:“岳飞武艺平平,怎能上阵杀敌?” 张邦昌附和:“我也觉得他不如千岁。” 宗泽见岳飞跪在柴桂身后,便唤他上前斥责:“就你这武艺,也想争功名?” 岳飞连忙解释:“小人并非武艺不精,只是与柴王身份有别,不敢轻易动手。” 宗泽皱眉道:“既然如此,何必来考?” 岳飞恳切道:“三年一次的机会,怎能错过?但以往考试,不过是跑马射箭、舞刀弄剑;如今与柴王真刀真枪对决,难免失误。他是藩王,若伤了我,我白白送命;要是我失手伤了他,也性命难保,还会连累他人。恳请各位大人做主,让我与柴王立下生死文书,不论谁失手伤人,都无需偿命,我才敢放心比试。” 宗泽点头:“这话在理。上阵交锋,难免死伤,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柴桂,你意下如何?” 柴桂还在犹豫,张邦昌却在一旁煽风点火:“岳飞好一张利嘴!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敢说得如此决绝!千岁不妨与他立文书,若他丢了性命,也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柴桂无奈,只好与岳飞各自写下文书,画押后呈给四位主考盖章。柴桂把文书交给张邦昌,岳飞则想交给宗泽。宗泽拒绝道:“这关乎你性命,自己收着,交我作甚?还不快下去!” 岳飞下厅后,找到汤怀、牛皋等人,叮嘱道:“汤兄弟,等会儿若梁王落败,你和牛兄弟守住帐房门,防止有人暗中使坏;张显贤弟,你留意帐房后面的家将,别让他们帮忙;王贤弟,你在教场门口备好兵器,我若被柴桂砍死,你就收殓尸首;要是我败了,你就砍开教场门,好让我脱身。这生死文书你务必收好,弄丢了我就完了!”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教场中央。此时,考场四周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踮着脚,等着看这场精彩的比武对决。 柴桂握着生死文书回到帐房时,掌心已沁满冷汗。这三座临时搭建的大帐房,本是他彰显藩王身份的排场,此刻却成了他慌乱的避风港。帐内暗藏的家将与亲随,原是为夺取状元的不轨之举做准备,如今却成了他忐忑不安的依仗。 他将一众家将唤到跟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本藩此次应考,志在必得状元,没想到杀出个岳飞非要比试。立了生死文书,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们快想想办法!” 家将们拍着胸脯,满脸狠厉:“千岁放心!量他岳飞有几个脑袋?要是他敢逞强,我们一拥而上,乱刀把他砍死!朝中自有张太师撑腰,怕什么!” 这番话让柴桂稍稍定了定神,重新整好披挂,硬着头皮上马走向教场。 此时岳飞也刚到,柴桂抬头望去,只见对方身姿挺拔,眼神如炬,与先前畏缩的模样判若两人,心里顿时一阵发怵。他强装镇定,开口劝道:“岳举子,听我一句劝!你若把状元让给我,榜眼、探花少不了你的,日后好处多着呢,何必跟我作对?” 岳飞神色凛然:“王爷,我等寒窗苦读,只为报效朝廷。您若凭真本事取胜,我心服口服;但若想以势压人,在场这么多举子,没有一个会服气!”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柴桂,他暴喝一声,抡起金刀朝岳飞头顶劈下。岳飞轻轻一抬沥泉枪,“咯” 的一声,柴桂只觉双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柄。他心慌意乱,又胡乱砍出一刀,却被岳飞轻松架开。见岳飞只是防守不反击,柴桂误以为对方不敢还手,胆子大了起来,金刀上下翻飞,朝着岳飞要害处猛砍。 岳飞起初左躲右闪,见柴桂愈发得寸进尺,终于沉下脸:“柴桂!给你留几分体面,别不识好歹!” 听到直呼其名,柴桂彻底失去理智,怒吼道:“好大胆的岳飞!竟敢冒犯本藩!看刀!” 话音未落,金刀已带着风声劈下。岳飞眼神一凛,枪尖如闪电般拨开刀刃,顺势直刺柴桂心窝。柴桂急忙侧身躲避,枪尖还是刺破了他的肋甲绦。岳飞乘势一挑,柴桂顿时头下脚上摔落马下,再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教场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巡场官和护卫们却吓得脸色煞白。巡场官慌忙下令:“快围住岳飞,别让他跑了!” 岳飞神色自若地下马,将枪插在地上,把马拴好,静静等待发落。 巡场官连滚带爬地跑到演武厅禀报:“各位大人!柴王被岳飞挑死了!” 宗泽表面镇定,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张邦昌更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把这逆贼绑起来!” 刀斧手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岳飞五花大绑带到台前。 柴桂的家将们见状,手持兵器就要冲出来报仇。汤怀长枪一横,牛皋双锏挥舞,齐声怒喝:“岳飞杀柴桂,自有公论!谁敢乱来,我们绝不饶过!” 张显趁机用钩连枪扯翻半边帐房,大声警告:“谁敢动手,叫你们有来无回!” 围观群众也纷纷声援,家将们见状,只得停住脚步。 张邦昌恼羞成怒,喝令:“将岳飞斩首!” 眼看刀斧手就要动手,宗泽急忙上前拦住:“杀不得!他们立了生死文书,我们都盖了印。杀了他,这些举子岂能善罢甘休?必须奏明圣上!” 张邦昌却固执己见:“岳飞一介武夫,竟敢杀藩王,人人得而诛之,何须奏请!” 牛皋在台下听得真切,暴跳如雷:“天下英雄来此求功名,岳飞武艺高强杀了柴桂,不赏反杀,我们不服!先杀了这昏官!” 说罢,双锏重重砸向大纛旗杆,“轰隆” 一声,旗杆轰然倒地。众武举也齐声呐喊:“梁王仗势欺人,我们反了!” 现场乱作一团,声浪震天。 宗泽见状,松开张邦昌和王铎的手,冷笑道:“太师,您自己看吧。” 张邦昌三人慌了神,急忙拉住宗泽:“老元戎,我们同船共济,快想办法!” 宗泽沉吟片刻:“先传令安抚众人,放了岳飞,解了眼前危机再说。” 岳飞获释后,看都没看台上众人一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牛皋等人紧随其后,王贵早已砍开教场大门,五兄弟策马冲出。其他武举见考试已无法继续,也纷纷散去。柴桂的家将们只好收拾尸体,而四位主考则匆忙进宫,向皇帝禀明这场惊心动魄的考场变故。 这场风波将会如何收场?朝廷又会做出怎样的裁决?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昭丰镇王贵染病 牟驼岗宗泽踹营 有诗叹曰: 旅邸相依赖故人,新知何事远留宾。 若非王贵淹留住,宗泽何能独踹营? 岳飞带着汤怀、张显、王贵、牛皋四人,策马狂奔逃出教场。他们一路疾驰,来到留守府衙门前,翻身下马后,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望着辕门放声大哭。四人郑重地磕了四个响头,起身对把门的巡捕官哽咽道:“烦请老爷转告大老爷,岳飞等人今生无法报答恩情,只能等转世再来效犬马之劳了!” 说完,他们再次上马,匆匆赶回客栈,收拾行李捆在马背上,与店主结清账目,抱拳作别后,便踏上了回乡之路。 而另一边,考场上的官员们见武生们纷纷散去,便吩咐柴桂的家将处理尸体,随后一同前往午门向皇帝奏事。张邦昌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陛下,今科武场出了大乱子!宗泽的门生岳飞竟然挑死了梁王,导致其他武生也都散了,好好的考试全被搅黄了!” 他三言两语,就把责任全推到了宗泽头上。好在宗泽是两朝元老,皇帝虽心中不满,却也不好贸然定罪,只是下旨削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闲居。众官员谢恩后,纷纷退出朝堂。 宗泽回到衙中,巡捕官立刻跪地禀报:“大人,方才岳飞等五人曾到辕门前哭拜,说只能等来生报答您的大恩,特让小人向您禀明。” 宗泽听闻,长叹不已:“可惜啊,可惜!” 他随即吩咐家将:“快去把我的卷箱抬出来,我要去追他们!” 家将满脸疑惑:“他们已经走远了,老爷何必还要追?” 宗泽神色郑重:“你们哪里知道,昔日萧何月下追韩信,成就了汉朝四百年基业。如今岳飞的才能不逊色于韩信,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怎能错失这样的栋梁之材?我追上他,是要嘱咐他几句话。” 家将不敢多问,急忙去抬卷箱。宗泽又取了些银两,带着随从,一路扬鞭催马追赶而去。 再说岳飞等人出了城门,一刻不敢停歇,拼命策马疾驰。牛皋不解地问道:“大哥,都到这儿了,还怕什么?跑这么急做什么?” 岳飞眉头紧皱,解释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那些奸臣怎会轻易放过我?只是因为恩师出面,加上众人起哄,他们怕闹出更大乱子,才暂时放了我。我们要是不赶紧走,万一他们又想出什么毒计,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众人听了,齐声应道:“大哥说得对,咱们快走!” 他们一路马不停蹄,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月亮东升。借着月色,众人又赶了二十多里路。突然,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和呼喊声。岳飞脸色一变:“看吧,肯定是柴王的家将追来了!” 王贵握紧兵器,咬牙道:“哥哥,别跑了!等他们来了,干脆跟他们拼了,斩草除根!” 牛皋更是激动得大喊:“怕什么!咱们杀回城里,先宰了那些奸臣,夺了汴京,让岳大哥做皇帝,我们四个当大将军!何必受这份鸟气,还考什么武状元!” 岳飞一听,厉声呵斥:“胡说八道!你疯了不成?赶紧闭嘴!” 牛皋嘟囔着嘴:“行,我不说了!等他们追上来,我也不动手,伸长脖子让他们砍行了吧!” 汤怀赶忙打圆场:“牛兄弟别着急,咱们先勒住马,看看情况。他们要是好好说话,咱们就讲道理;要是动武,咱们也不怕!” 正说着,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大喊:“岳相公留步!宗大老爷来了!” 岳飞心中一喜:“原来是恩师追来了,不知有什么事?” 片刻后,宗泽带着随从赶到。弟兄们急忙下马,迎上前去,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宗泽也赶忙下马,双手将他们一一扶起。岳飞感激地说:“恩师救命之恩,门生无以为报。因逃命心切,未能当面辞别,不知恩师此番赶来,有何吩咐?” 宗泽叹了口气:“就因为你们的事,张邦昌他们弹劾了我一本,圣上降旨,削了我的官职,让我回家闲居。我特意赶来,就是想再见你们一面。” 众人听了,纷纷请罪,心中满是愧疚。宗泽却摆摆手:“你们不必自责,我反倒觉得这样落得个清闲自在。说不定朝廷还舍不得我呢!” 他转头问家将:“这附近可有地方借宿?” 家将回禀:“往前不到半里,是谏议李大老爷的花园,可以去借住一晚。” 宗泽便带着众人上马前往。不多时,便到了花园。园公见有人来,急忙跪地迎接。众人下马后,走进花园,在花厅坐下。宗泽问园公:“我们都还饿着肚子,附近能买到酒菜吗?” 园公答道:“离这儿一里多有个昭丰镇,是个大市镇,什么都能买到,也有厨师能帮忙做菜。” 宗泽立刻让亲随带着银两去镇上采买酒菜,还嘱咐带个厨师回来。他又让人抬过卷箱,交给岳飞,说道:“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这里有一副盔甲衣袍,送给你,略表心意。” 岳飞正缺盔甲,见状大喜,连忙跪地叩头谢恩。 宗泽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如今虽然暂时失意,但日后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可别因为这一次挫折就灰心丧气。等那些奸臣的恶行败露,我定会向朝廷举荐你们,让你们得到重用。到那时,你们便能施展抱负,接近圣上。现在不能求‘忠’,就先回家好好侍奉父母,尽到‘孝’道。同时,文章和武艺也不能荒废,要时常练习、讨论,别因为一时不得志就误了终身大事。” 弟兄们齐声应道:“恩师教诲,我们一定牢记,努力践行!” 说话间,酒菜已经备好,一共摆了六桌。众人互相谦让着坐下,自有随从在一旁斟酒。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谈论时事,探讨兵法。王贵和牛皋坐在下席,从五更吃饭到现在,一整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酒菜上桌,两人也顾不上听别人说话,像饿狼扑食一般,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酒菜扫得干干净净。 不巧的是,厨师因为赶时间,手忙脚乱间在菜里放了太多盐。两人吃得直喊口渴,不停地要茶喝。茶夫见状,小声对同伴说:“你看,上面几桌的人斯斯文文,这两桌的二位,看着就不是喝细茶的人。别用小杯热茶招待了,拿大碗冷茶上去,保准合他们心意。” 同伴依言,端着大碗冷茶送上。王贵喝得畅快淋漓,一连灌了五六碗,直呼 “痛快”,这才停下。众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时分。 岳飞等人起身拜别宗泽,宗泽又让随从牵出一匹马,让岳飞用来驮卷箱。岳飞再次拜谢后,与弟兄们踏上归途。宗泽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也带着随从回城。 路上,五人骑在马上,谈起宗泽的恩情,无不感慨:“宗大人真是难得的好官!为了我们,丢了官职,不知何时才能报答他!” 正说着,王贵突然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他脸色惨白,牙关紧闭,一动不动。大家顿时慌了神,急忙下马,有的扶着王贵,有的大声呼喊。岳飞更是急得大哭:“贤弟!你可别吓我,快醒醒啊!” 他连叫数声,王贵却毫无反应。岳飞哭喊道:“贤弟,你功名未就,空手回乡已经够不幸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怎么面对你父母?” 众人也都急得团团转。 牛皋却镇定地说:“你们先别哭,我有办法!一哭我就没主意了。” 岳飞止住哭声,急切地问:“兄弟,你有什么办法?快说!” 牛皋分析道:“王哥应该没什么大病,估计是昨晚吃多了,又喝了冷茶,肚子发胀。我来给他治治。” 说着,他伸手在王贵肚子上揉了起来。不一会儿,王贵肚子里传来 “咕噜咕噜” 的响声,紧接着放了一连串臭屁,还拉出许多臭水和粪便,臭气熏天。好在王贵渐渐有了知觉,开始低声呻吟。众人连忙找来衣服,帮他换上。岳飞松了口气,说道:“我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汤兄弟,你先去昭丰镇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给王贵调养身体。” 汤怀应下岳飞的嘱托,翻身上马,朝着昭丰镇疾驰而去。暮色中的小镇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几间客店门前高挑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招揽着过往行人。左侧一家客店的店主方老实,眼尖地瞧见汤怀在马上四处张望,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客官,可是想在此歇脚用饭?” 汤怀利落下马,抱拳行礼:“请问掌柜贵姓?” 方老实笑容满面地回应:“小人姓方,在这昭丰镇,人人都唤我方老实,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 汤怀道明来意:“我们兄弟五人,本是参加武考的,其中一位兄弟受了风寒,走不了路,想在贵店借住几日,等他病好了就走,不知是否方便?” 方老实爽快地一拍胸脯:“客官放心!我这本就是歇店,干净屋子有的是!要是需要请大夫,镇上就有,不用特地进城。” 汤怀大喜:“那再好不过,我这就回去叫兄弟们来。” 说罢,他翻身上马,匆匆返回与众人会合。 众人搀扶着虚弱的王贵上马,一行人缓缓来到镇上,住进了方家客店。当天,汤怀就请方老实帮忙请来了大夫。大夫诊断后说,王贵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又受了寒气,只要散寒消食,并无大碍。大夫开好两剂煎药便告辞而去,岳飞封了些银子作为谢礼。此后,弟兄们便在客店安心照料王贵养病。 与此同时,太行山的金刀王善得知梁王被岳飞挑死,宗泽削职,武场停考的消息后,立刻召集手下将领、军师和喽罗们商议。他目光炯炯,语气激昂:“如今朝中奸臣当道,将士们人心涣散。虽然柴王死了,但宗泽被罢官,朝中再无厉害人物。我打算趁此良机,起兵攻打汴京,夺取大宋江山!诸位意下如何?” 军师田奇立刻响应:“当今圣上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重用奸臣,文武官员矛盾重重。眼下各地防守松懈,正是起兵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 王善听后大喜,当即任命马保为先锋,何六、何七等偏将率领三万兵马,假扮成官兵,兵分三路先行出发。他自己则与田奇等人率领大军,紧随其后,一路朝着汴京进发,沿途竟未遇到任何阻拦。 很快,王善的军队抵达南薰门外,在离城五十里处安营扎寨,营中炮声隆隆。守城将士得知消息,顿时慌了手脚,急忙紧闭城门,增派兵力严防死守,同时派人火速入朝奏报。宋徽宗听闻奏报,匆忙登上金銮殿,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如今太行山贼寇兴兵犯境,哪位爱卿愿意领兵退敌?”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站出来领命。 徽宗大怒,质问张邦昌:“俗话说‘养军千日,用在一朝’,你们受国家多年培养,如今贼寇兵临城下,却无一人能出谋划策,难道不觉得有负国家数百年的养士之恩吗?” 话音刚落,谏议大夫李纲挺身而出,奏道:“陛下,王善手下兵强马壮,早有谋反之心,此前一直忌惮宗泽,才不敢肆意妄为。如今若想退敌,唯有重新召回宗泽领兵,方可确保无虞。” 徽宗采纳了建议,下旨命李纲前往宣召宗泽入朝。 李纲领旨来到宗泽府上,宗泽的儿子宗方出门迎接。李纲问道:“你父亲为何不来接旨?” 宗方神色忧虑:“家父卧病在床,实在无法起身接旨,罪该万死!” 李纲又问:“令尊患的是什么病?现在何处?” 宗方解释道:“自从武场那场风波后,家父受了惊吓,回来就得了心悸之症,如今一直在书房卧床休息。” 李纲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先将圣旨供在中堂,麻烦你带我去书房看看。” 宗方连忙道:“有劳老伯,实在过意不去。” 两人来到书房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如雷的鼾声。李纲感慨:“幸好是我来,要是别人,恐怕会以为是故意抗旨。” 宗方急忙解释:“家父确实是真病,绝无半点虚假。” 正说着,屋内传来宗泽含糊的怒骂:“好奸贼!” 随后又沉沉睡去。李纲见状,无奈道:“既然令尊病重,我先回去复命,稍后再来。” 说罢,转身离开,宗方将他送至大门外。 李纲回朝禀明情况,徽宗下令让太医院前去医治。李纲再次上奏:“宗泽的病,根源在于武场之事受了惊吓,又被削职,心中愤恨难平,得了心病,普通药物恐怕难以治愈。唯有陛下下旨惩治奸臣,解开他的心结,病才能好。” 徽宗追问:“谁是奸臣?” 话音未落,张邦昌突然抢先跪倒奏道:“兵部尚书王铎乃是奸臣!” 徽宗当即下旨,将王铎拿下,关进刑部大牢。原来,张邦昌深知奸臣需有手段才能自保,他担心李纲奏出自己与其他人,便抢先一步,打算日后寻机救出王铎。李纲心中暗自思忖,无奈道:“这奸贼倒是机灵,但愿他能改过自新。” 于是,李纲再次前往宗泽府中宣旨。 宗泽得知消息后,派人打听朝堂动静,得知王铎被关进天牢,李纲又来宣召,只好强撑病体出来接旨。在大厅上,李纲将张邦昌先奏拿下王铎的经过详细告知,宗泽冷哼一声:“便宜了这些奸贼!” 随后,二人一同入朝面圣。徽宗恢复了宗泽的原职,命他领兵出城退敌。张邦昌却进谗言:“王善不过是乌合之众,陛下只需拨五千兵马给宗泽,便可轻松取胜。” 徽宗听信此言,下令兵部调拨五千兵马给宗泽。宗泽还想再奏,徽宗已宣布退朝,无奈之下,他只得退下,忧心忡忡地对李纲说:“这真是‘打虎不着,反被虎伤’,该如何是好?” 李纲安慰道:“事已至此,老元戎先领兵出征,我明日再上奏陛下,请求增兵支援。” 二人随后告别,各自回府。 第二天,宗泽在教场点齐五千人马,带着儿子宗方出城迎敌。行至牟驼岗,远远望见贼兵约有四五万之众。宗泽心中一沉,暗想:“我这五千人马,如何能敌得过?” 于是传令在牟驼岗上扎营。宗方忧心忡忡地劝谏:“贼兵势大,我军兵少,在这岗上扎营,若被敌军围困,如何是好?” 宗泽老泪纵横:“我儿,为父岂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奸臣陷害,这点兵力根本无法退敌。你在此好生固守,若我侥幸杀退贼兵,你便率兵下山助阵;若我不幸战死,你就领兵回城,护送你母亲和家眷返回故乡,切莫留恋京城。” 吩咐完毕,宗泽单枪匹马冲出营寨,直奔贼营,高声怒吼:“贼兵听着!挡我者死,避我者生!看宗泽来踹营了!” 众喽罗抬头望去,只见宗泽头戴铁幞头,身披乌油铠甲,内穿皂罗袍,胯下乌骓马,手提铁杆枪,面色如锅底,一部白须随风飘动,宛如天神下凡。 宗泽长枪舞动,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贼兵纷纷倒地。喽罗们抵挡不住,慌忙向中营禀报:“大王不好了!宗泽单枪匹马杀进营来,无人能敌!” 王善心中一动:“宗泽是宋朝名将,又是忠臣,如今孤身犯险,想必是被奸臣所逼。若能劝他归降,何愁大事不成?” 于是下令:“全军出击!务必生擒,不可伤他性命!” 霎时间,无数贼兵将宗泽层层包围,喊声震天:“宗泽!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在这生死关头,宗泽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岳飞破贼酬知己 施全剪径遇良朋 有诗赞曰: 辕门昨日感深恩,报效捐躯建士勋。 白鹊旗边悬贼首,红罗山下识良朋。 且说宗泽单人独骑,闯入王善的营盘,抱定了以死报国的决心。这千军万马之中,莫说敌众我寡,哪怕贼兵一阵乱箭射来,宗泽也难免性命不保。幸而王善下令要生擒他,才让宗泽暂时躲过致命危机。然而贼兵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困得严严实实,宗泽奋力拼杀,却始终难以突围,情况岌岌可危。 再看昭丰镇上,王贵的病情稍有好转,想要喝茶。岳飞便吩咐汤怀:“兄弟,去外边跟店家讨杯茶来,给王兄弟解解渴。” 汤怀应了一声,走到店外,连着喊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回应。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走到炉子边,扇了好一会儿,等水烧开,泡了一碗茶。正准备往回走,只听见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店主人带着店小二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汤怀忍不住抱怨:“你们跑哪儿去了?我叫了半天都没人影。” 店主人喘着粗气解释道:“正想跟相公们说呢!太行山大盗起兵攻打都城了!要是他们抢了城还好,万一被官兵打败,溃逃回来,肯定会沿途烧杀抢掠,见村抢村,见镇抢镇。我们刚去打听消息,要是情况不妙,镇上的人都得去乡下躲一躲。相公们是外乡人,也得收拾收拾,早点回去才安全。” 汤怀却不以为然,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怕的,那些强盗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躲都来不及,说不定还得给我们送点礼物、盘缠呢!” 店小二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都这么大的事了,这位相公还说风凉话。” 汤怀拿着茶回到屋里递给王贵,岳飞见他去了许久,便问缘由。汤怀把店主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岳飞叫来店主人,仔细询问:“你说的这些事,是真是假?别是谣言吧?” 店主人神色笃定:“千真万确!朝廷已经派官兵去平叛了。” 岳飞听后,立刻吩咐:“那就麻烦你赶紧准备饭菜。” 店主人以为他们要吃完饭离开,急忙应了一声,快步去厨房忙碌。 岳飞对兄弟们说:“我猜朝廷派去的将领,多半是恩师宗大人。” 汤怀疑惑地问:“哥哥怎么知道?” 岳飞分析道:“朝中奸臣当道,个个贪生怕死,谁敢冲锋陷阵?只有宗大人一心为国,肯定是他。我打算留牛兄弟在这儿照顾王兄弟,我和你们俩去打探情况。要是真是恩师,我们就助他一臂之力;若不是,再回来也不迟。” 牛皋一听就急了,大声嚷嚷:“王哥病都好了,留我在这儿干什么?我也要去!” 岳飞耐心解释:“就算病好了,也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我去帮忙,就跟你去是一样的。” 牛皋还想争辩,王贵偷偷在他腿上掐了一把。牛皋只好闷闷地说:“不去就不去!” 这时,店小二把饭菜送了进来,王贵没什么胃口不想吃,牛皋还在赌气也不肯动筷子。岳飞、汤怀和张显三人吃完饭,披挂整齐,提着兵器,上马朝着南薰门方向疾驰而去。 等他们一走,牛皋就问王贵:“你刚才掐我干什么?” 王贵神秘兮兮地说:“你这呆子!大哥不让你去,争也没用。你知道我为啥生病吗?就是因为在教场没杀痛快!现在太行山强盗去攻打京城,肯定人都在那儿。我掐你,是想等他们先走,咱俩偷偷跟上去,杀个痛快,就当是病后补身子了,你说好不好?” 牛皋一听,兴奋地拍手叫好:“好!太该去了!” 两人匆匆吃完饭,穿戴好盔甲,拜托店主人照看行李,便跨上马,提着兵器,朝着战场飞奔而去。 岳飞、汤怀和张显三人率先赶到牟驼岗,远远望见宗泽的旗号,岳飞心中一紧:“恩师精通兵法,怎么会把营寨扎在岗上?这可不是好兆头。” 三人催马登上山岗,早有士兵通报,宗方连忙下山迎接,将他们请进营中。岳飞焦急地问:“令尊大人向来深谙用兵之道,为何选此险地扎营?要是被贼兵断了水源、粮草,可怎么办?” 宗方红着眼眶,把父亲被奸臣陷害,只拨了少量兵力,宗泽决心以死报国,单枪匹马闯入敌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岳飞听后,义愤填膺:“公子你在这儿接应,我们下去杀进贼营,救恩师出来!” 他转头对汤怀和张显说:“汤兄弟从左边杀进去,张兄弟从右边杀进去,我从中路直冲中营,谁先找到恩师,就是头功!” 汤怀看着密密麻麻的贼兵,有些担忧:“大哥,这么多敌人,一时半会儿杀不完啊!” 岳飞眼神坚定:“我们只要擒住贼首,救出恩师,就不枉此行,何必在意贼兵多少!” 汤怀和张显齐声应道:“大哥说得对!” 刹那间,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敌阵。汤怀挥舞着烂银枪,从左边杀去,枪影闪烁,如毒龙出海、恶虎翻身,所到之处,喽罗纷纷倒地;张显的钩连枪在右边横扫,似大鹏展翅、狮子摇头,直杀得贼兵人仰马翻,哭喊声震天。而岳飞头戴烂银盔,身披锁子甲,胯下银鬃马,手中沥泉枪,浑身雪白,宛如天神下凡。他纵马驰骋,枪尖所指,无人能挡,大声怒吼:“岳飞来也!” 此时的宗泽被贼兵困在中央,早已杀得气喘吁吁,耳边尽是贼兵的劝降声:“宗泽,我家大王说了,只要你归降,饶你不死!” 就在他孤立无援、万分危急之时,突然听到一阵高呼:“枪挑小梁王的岳飞杀进来了!” 宗泽又惊又喜,还以为是幻觉,正疑惑间,只见岳飞挺枪而来。宗泽激动地大喊:“贤契!我在这儿!” 岳飞冲到跟前,愧疚地说:“恩师,门生救来迟了,请您恕罪!” 话音未落,汤怀和张显也分别从左右两边杀到。岳飞高声喊道:“兄弟们,恩师安全了,一起杀出去!” 四人会合后,并肩作战,如同猛虎入羊群,贼兵根本无法抵挡。 另一边,牛皋和王贵担心贼兵被岳飞他们杀完,快马加鞭赶来。到了营前,看到还有不少贼兵,两人兴奋不已。王贵喊道:“牛兄弟,先别着急,让我先上去过过瘾!” 牛皋也不甘示弱:“王哥,你刚病好,让我先去杀杀!” 说着,牛皋骑着乌骓马,舞动双铁锏,像黑煞神下凡;王贵骑着红马,挥舞大刀,如关公再世,两人凶猛无比地杀进营中。 喽罗们惊慌失措,赶忙向王善禀报:“大王!前营杀进来三个人,厉害得很!后营又杀来一红一黑两个,更是凶猛,没人能拦住,快想想办法吧!” 王善勃然大怒,喝道:“备马!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翻身上马,提着金刀,冲出中营,喽罗们齐声呐喊:“大王来了!” 王贵见状,想起岳飞常说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必擒王”,立刻拍马迎了上去。牛皋急得大喊:“王哥,别抢我的!这功劳我要了!” 他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王善不禁一愣,手中金刀微微松懈。说时迟那时快,王贵手起刀落,一刀将王善连肩带背砍落马下。王贵下马割下首级,挂在腰间,又看中了王善的金刀,便扔掉自己的刀,拿起金刀重新上马。 牛皋见状,眼红得不行,心中暗想:“我也得找个厉害的杀杀!” 他挥舞双锏,见人就打,杀得兴起。岳飞远远瞧见,心中纳闷:“他俩怎么没在一起?牛皋怎么独自来了?” 正想着,只见王贵挂着人头,追着贼将邓成杀来。岳飞挺枪而出,一枪将邓成挑落马下,又补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贼军军师田奇举着方天画戟来救,牛皋左手一锏拨开画戟,右手狠狠一锏,将田奇的脑袋打得粉碎。贼兵见主帅和军师都已丧命,顿时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 牟驼岗山顶上,宗方公子望见贼营内杀声震天、乱象丛生,当即挥动令旗,率领守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一时间,喊杀声响彻云霄,宋军将士见主帅被救、贼首伏诛,士气大振,对着溃逃的贼兵穷追猛打。贼兵丢盔弃甲,万余人跪地乞降,横尸遍野,侥幸逃脱者不足千人。 宗泽见大局已定,下令鸣金收军。战场上,遗弃的旗帐衣甲、兵器粮草堆积如山,士兵们忙着清点收缴。宗泽又命人将降兵另行安营扎寨,自己则重新择地安营,准备次日率军进城复命。 岳飞等人见恩师无恙,便前来拜辞,准备返乡。宗泽急忙挽留:“贤契们立下如此大功,怎能就此离去?待老夫明日入朝奏明圣上,必有封赏。” 岳飞等人听从了宗泽的建议,在营中留宿一夜。 次日清晨,宗泽带着岳飞、汤怀、张显、王贵、牛皋五人来到午门外。宗泽独自入朝,跪在金阶之下,向宋徽宗禀报道:“臣宗泽奉命出征,却被贼兵围困。幸得汤阴县岳飞等五位壮士杀入重围,救了臣的性命。他们还诛杀了贼首王善,以及贼军军师邓成、田奇等人,并献上首级请功。此外,收降贼兵一万余人,缴获的车马粮草、兵械物资不计其数,现恭候陛下旨意发落。” 徽宗听闻大喜,命宗泽起身,并宣召岳飞五人上殿。五人进殿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徽宗转头问张邦昌:“岳飞等人立下大功,该封何职?” 张邦昌眼珠一转,进谗道:“按说他们破贼有功,本应封大官。但此前在武场犯了过错,不如将此次功劳折抵罪行,暂封承信郎。若日后再立功劳,另行升赏。” 徽宗不辨忠奸,竟准了奏。岳飞等人谢恩后退出朝堂。随后,徽宗又命户部清点粮草,兵部安置降兵,其余器械财帛一律入库,众臣退朝。 宗泽心中怒火中烧,暗骂:“奸贼!如此嫉贤妒能,国家何时才能太平!” 可圣旨已下,他也不好再奏,只能含怒回府。出得宫门,见岳飞等人正在辕门外等候,宗泽急忙下马,拉着他们的手一同进府,在大堂坐下后,叹气道:“老夫本想全力举荐你们,却被奸臣阻拦。如今奸臣当道,并非求取功名的好时机,贤契们不如先回乡,静待时机。本想留你们多住几日,可老夫实在愧疚……” 岳飞感激道:“恩师大德,门生没齿难忘。既蒙教诲,我们就此拜别。” 宗泽虽满心不舍,但考虑到留在京城恐生事端,只能再三叮嘱,将他们送到辕门外。 岳飞五人辞别宗泽,回到昭丰镇,收拾行李,向店主人道别后,踏上返回汤阴县的路程。路上,几人谈起奸臣当道、功名难取,牛皋气呼呼地说:“虽然没捞到功名,但杀贼杀得真痛快!哪天也把朝中那些奸臣这么收拾了!” 岳飞赶忙制止:“休得胡言!” 王贵也愤愤不平:“要不是大哥拦着,我们在金殿上就把张邦昌揪下来,一顿揍打死他!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汤怀摇头道:“你这冒失鬼!在外面杀人是一命抵一命,在金殿上打人,那可是欺君之罪,后果严重得很!” 五人正说着,忽见前方十多个行客神色慌张,跌跌撞撞跑来。其中一人喊道:“前边去不得,快往别处走吧!” 说完就要跑。张显好奇,下马追上去拉住一人:“为什么去不得?快说清楚!” 那人拼命挣扎,急得喊道:“红罗山下有强盗拦路,我们的行李都被抢了,跑得快才捡回条命。好心给你们报信,你还拉着我干什么?” 张显松手,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张显回去向岳飞禀报:“大哥,前面有伙小强盗,应该没什么大碍。” 牛皋一听,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又有仗打了!” 岳飞却谨慎道:“不可大意,汤兄弟先去探探路,我们随后跟上。” 众人立刻披挂整齐,准备迎敌。 汤怀一马当先,来到红罗山下。只见一个骑着红砂马、手抡大刀的汉子横在路中间,大喝:“留下买路钱!” 汤怀笑道:“想要钱?问我伙计要吧!” 汉子疑惑:“你伙计在哪?” 汤怀猛地举起烂银枪:“这就是我伙计!” 汉子大怒,举刀朝汤怀头顶砍来,汤怀举枪格挡,顺势刺向对方。两人刀来枪往,激战二十回合,难分胜负。 这时,岳飞等人赶到。张显见状,挥动钩连枪加入战团,大喊:“我来也!” 话音未落,山上冲下一个身穿红战袍、金色铠甲的人,手提点钢枪,截住张显厮杀。王贵举刀上前助战,又有一人从山上奔下,此人面色如黄土,全身金装,骑着黄骠马,手持三股托天叉,迎战王贵。牛皋看得热血沸腾,舞动双锏冲了上去,却见一个青面獠牙、无须的人骑着青鬃马,挥舞狼牙棒拦住了他。 岳飞见四对人马打得难解难分,正准备上前助阵,忽听山上鸾铃作响,一个头戴烂银盔、身穿白铠甲、骑着白战马、手持画杆烂银戟的人冲了下来,大喊:“我来也!” 不由分说,举戟便刺向岳飞。岳飞举枪相迎,两人交锋,不过五六个回合,那人突然勒马跳出战圈,喊道:“暂停!我有话问你!” 岳飞收枪,那人盯着他仔细端详:“我看你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 岳飞答道:“我们是汤阴县举子,武场落第返乡,从不认识你们这些强盗!” 那人又问:“你可是枪挑小梁王的岳飞?” 岳飞点头:“正是!” 那人一听,慌忙下马,插好画戟,连连行礼:“穿着盔甲一时没认出来,多有得罪!” 岳飞也下马扶起他:“好汉请起!你如何认得我?” 那人笑道:“且等我唤来兄弟们,再慢慢说!” 这红罗山上的人与岳飞究竟有何渊源?一场新的故事即将展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金兀术兴兵入寇 陆子敬设计御敌 施全高声一喝,如洪钟般响彻战场:“兄弟们住手!有话好说!” 激战正酣的四人戛然而止,收住兵器围拢过来,满脸疑惑:“大哥,咱们正要拿下这几人,唤我们何事?” 施全抬手一指岳飞,目光灼灼:“这位就是枪挑小梁王的岳飞!” 四人听闻,纷纷下马,抱拳行礼。岳飞也招呼汤怀等人上前,众人互相见礼后,他拱手问道:“不知诸位好汉尊姓大名?” 施全朗声道:“在下施全,这位使刀的兄弟叫赵云,持枪的是周青,拿叉的梁兴,舞狼牙棒的吉青。我们五人义结金兰,本想进京夺取武状元,不料大哥挑死梁王,武场解散。我们身无分文,又无家小牵挂,本想投奔大哥,途经红罗山时,正巧遇见一伙拦路毛贼,将其剿灭后,被众人推举为首领。平日里在此取些财物,本想以此作为进见之礼,不想在此误会,还望海涵。” 岳飞大喜过望,施全等人热情邀请众人上山。红罗山寨内,香案摆起,八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随后,他们收拾行囊,跟随岳飞返回汤阴。此后的日子里,众人每日修习文韬武略,研讨排兵布阵之法,暂按下不表。 却说北地女真国黄龙府,狼主完颜乌骨达统领六国三川,国号大金。他膝下有五个儿子:大太子粘罕、二太子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术、五太子泽利,另有左丞相哈哩强、军师哈迷蚩等一众能臣猛将辅佐。狼主觊觎中原的锦绣河山已久,一心想夺取宋室江山。 一日早朝,番官禀报:“军师哈迷蚩回来了!” 狼主即刻宣召。哈迷蚩上殿行大礼后,满脸喜色道:“恭喜狼主!天大的喜讯!” 狼主疑惑:“喜从何来?” 哈迷蚩奏道:“臣前往中原探听消息,老皇帝让位给小皇帝钦宗。这钦宗即位后不理朝政,只听信奸臣谗言,贬谪忠良。而且边关要塞无人把守,狼主若此时发兵,定能一举拿下中原!” 狼主大喜,选定十五日为吉日,在教场举行大元帅选拔,张榜告知军民,均可前往比武。 到了选拔当日,狼主驾临教场,端坐演武厅。文武官员朝拜后分立两旁。演武厅前矗立着一条铁龙,重达一千余斤,是先王留下的镇国之宝。狼主命番官传旨:“无论军民,能举起这条铁龙者,即刻封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 旨意一下,王子、平章、将士们纷纷上前一试。有人憋得满脸通红,只能微微晃动铁龙;有人使尽全力,却如蚍蜉撼树。众人羞愧退下,狼主怒道:“当年项羽能拔山,伍子胥可举鼎,难道我大金文武中,竟无一人能举起这千斤铁龙?” 正烦恼间,只见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此人面如炭火,发似乌云,虬髯阔口,身高一丈,膀大腰圆,宛如金刚现世。正是狼主的四儿子兀术,他本是赤须龙转世,注定要搅乱宋室江山。 兀术上前跪拜:“儿臣能举这铁龙!” 狼主却怒喝:“拖下去斩了!” 左右番军应声上前,将兀术捆绑起来。原来兀术虽生长在番邦,却痴迷南朝文化,常穿南朝服饰,狼主对此颇为不满。今日见众人都举不起铁龙,兀术却贸然出头,狼主一时怒火攻心。 军师哈迷蚩赶忙进谏:“今日乃选将吉日,应先观太子武艺,怎能贸然斩首?” 狼主余怒未消:“满朝文武都办不到,他能有何本事?如此狂妄,留之何用!” 哈迷蚩又劝:“人不可貌相。不如让四太子一试,若真能举起,便封其官职,命他夺取中原;若举不起,再杀不迟,也让他心服口服。” 狼主采纳谏言,下令松绑。兀术谢恩后走下演武厅,仰天祷告:“若我能入主中原,夺取宋朝天下,望上天庇佑,助我举起铁龙;若无缘中原,便让我举不起铁龙,死在刀剑之下!” 言罢,他左手撩起衣袍,右手抓住铁龙前足,大喝一声,竟将铁龙缓缓举起:“父王,儿臣举起来了!” 众人见状,惊叹声四起。兀术连举三次,将铁龙重重撂在一旁,上厅复命。狼主大喜,当即封他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统领五十万大军,择吉日祭旗出征。一时间,金国军营中旌旗蔽日,金鼓喧天,五十万大军如恶虎出笼,朝着中原进发。 一月有余,金兵抵达南朝第一关 —— 潞安州。此关守将是节度使陆登,表字子敬,人称 “小诸葛”,麾下有五千精兵,乃宋朝名将。陆登夫妻育有一子,年仅三岁。 这天,陆登正在公堂处理事务,探子慌慌张张来报:“大人!不好了!金国主帅完颜兀术率五十万大军杀来,离此仅有百里!” 陆登心头一震,赏了探子银牌,命其继续打探,同时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中,房屋拆除;各营将士登上城墙严守;派人高价收购斗缸、毛竹、棉花等物资,打造防御器械;水关落下千斤闸,用毒药混合人粪熬制毒汁;又修书三道,分别送往朝廷、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处和河间府太守张叔夜处,请求援兵。 安排妥当后,陆登亲自率军上城巡查。此时的潞安州,满城皆是备战的紧张气氛,处处设下伏兵陷阱,只等敌军到来。 而另一边,兀术的大军浩浩荡荡抵达潞安州,在离城五十里处安营扎寨。陆登登上城楼远眺,只见金兵阵营中沙尘漫天,驼鼓、胡笳声响彻云霄。金兵们奇装异服,手持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队伍中旌旗翻飞,刀枪如林,气势骇人。城上宋军将士见此情景,心中惶恐,有人提议趁金兵立足未稳,出城一战。陆登却冷静道:“敌军锐气正盛,此时出战必败。我们只需坚守城池,等待援兵。” 于是,众将士各守岗位,严阵以待,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兀术在牛皮帐中问军师:“潞安州守将是谁?” 哈迷蚩答:“是陆登,绰号小诸葛,极善用兵。” 兀术又问:“他是忠臣还是奸臣?” 哈迷蚩道:“乃宋朝第一忠臣。” 兀术眼神一亮:“既然如此,本帅倒要会会他!” 随即点起五千人马,带着军师,向潞安州城下杀去,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即将展开…… 陆登神色坚毅,扫视城头守军后,沉声道:“都给我严守城池,我出城会会这敌将!” 他提枪下马,翻身上了坐骑,随着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下,一声炮响划破长空,陆登单枪匹马,直抵阵前。 抬眼望去,金兵阵中兀术身披金甲,威风凛凛:头戴金镶象鼻盔,金光夺目,两根雉鸡尾左右飘动;身着大红织锦花袍,外罩龙鳞金甲;胯下四蹄点雪火龙驹,手中螭尾凤头金雀斧寒光闪烁,整个人宛如开山力士、混世魔王。 “来者可是陆登?” 兀术声如洪钟。 “正是!” 陆登话音刚落,兀术也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陆登头戴大红结顶赤铜盔,身披连环锁子黄金甲,腰间走兽壶中箭如繁星,飞鱼袋内弓似弯月,周身散发着盖世无双的英雄气概。兀术心中暗叹:“中原果然藏龙卧虎。” 兀术开口劝降:“陆将军,我率五十万大军南下,意在夺取宋朝天下,这潞安州是必经之地。早闻将军是条好汉,若肯归降,我保你官封王位,如何?” 陆登冷声道:“报上名来!” “我乃大金国四太子,昌平王、扫南大元帅完颜兀术!” 陆登怒喝:“休得胡言!自古以来,天下分南北,各守疆界。我主仁德,留你们活路,你们却忘恩负义,兴无名之师犯我边疆,究竟是何居心?” 兀术摇头反驳:“将军此言差矣!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宋朝皇帝无道,重用奸臣,大兴土木,民不聊生。我主此番是兴仁义之师,救百姓于水火。将军若顺应天命,还能封侯拜相;若执迷不悟,这小小城池怕是难以抵挡,到时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陆登怒火中烧:“奸贼,休得巧言令色!看枪!” 说罢,长枪如闪电般刺向兀术。兀术举斧格挡,“当” 的一声火星四溅,随即回斧劈砍。两人激战五六个回合,陆登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便往城中退去。兀术拍马紧追,陆登高呼:“城上放炮!” 听闻此言,兀术勒马急退。陆登回城后,对众将叮嘱道:“这兀术武艺高强,大家务必小心坚守,不可轻敌!” 当晚,兀术收兵回营。军师疑惑问道:“陆登败逃,太子为何不乘胜追击?” 兀术沉声道:“孤军深入恐有埋伏,况且城上炮火随时可至,贸然追击恐遭不测。” 军师点头称是。 次日,兀术再次到城下叫阵,城上却高悬 “免战牌”,任凭金兵叫骂,宋军始终闭门不出。如此僵持半月有余,兀术焦躁不已,命乌国龙、乌国虎打造云梯,令奇温铁木真率五千兵马打头阵,自己亲率大军压阵。金兵将云梯放入城河当作临时吊桥,待大军渡河后,将云梯架起,番兵们蜂拥爬城。然而,城上起初毫无动静,兀术心中暗喜:“莫非陆登弃城而逃?” 正思忖间,城上突然炮声震天,滚烫的粪汁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爬城的番兵惨叫着跌落,瞬间没了气息。宋军趁机将云梯扯上城,兀术大惊失色,忙问军师缘由。哈迷蚩解释道:“这是陆登用的腊汁,沾到便会丧命。” 兀术无奈,只得下令收兵。陆登则命人将番兵首级高悬城头示众,又把云梯劈开,用来熬制滚粪。 吃了亏的兀术与军师商议:“白天爬城,城上粪汁难躲,不如趁夜行动,看他如何应对!” 夜幕降临,金兵再次携带云梯来到城下,悄无声息地渡过城河,架起云梯攀爬。兀术见城上漆黑一片,心中窃喜:“潞安州必是我的了!” 可话音未落,城上炮声炸响,霎时间灯球火把齐亮,照得如同白昼。番兵们的头颅接连从城头抛下,兀术望着这惨状,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问军师:“为何番兵尽数被杀?这是怎么回事?” 哈迷蚩也一脸茫然。原来,陆登在城上设下了暗藏玄机的防御:竹子撑起的丝网上挂满倒须钩,在夜色中难以察觉,番兵们一脚踏入,便成了刀下亡魂。 看着死伤惨重的士兵,兀术悲痛大哭,在众人的劝说下才返回营帐。攻打潞安州四十余日,不仅毫无进展,还损兵折将,兀术心中烦闷不已。军师见状,提议出营打猎散心,兀术应允,点齐兵马,带着猎犬、鹞鹰,朝着山林深处而去。 行至密林间,远远望见一个身影一闪而逝。军师道:“林中必有奸细!” 兀术当即命小番前去搜查。不多时,一个人被押解到兀术面前,那人跪地不起。兀术目光如炬,厉声喝道:“你是何处奸细?如实招来!敢有半句假话,立即问斩!” 这人究竟是谁?他的回答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下假书哈迷蚩割鼻 破潞安陆节度尽忠 那首诗说得好: 殉难忠臣有几人?陆登慷慨独捐生。 丹心一点朝天阙,留得声名万古称! 话说金兵小卒将林中之人擒到兀术面前,兀术目光如炬,厉声质问:“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帅眼皮底下晃悠,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奸细?如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立刻砍了你!” 那人慌忙连连叩头,声音发颤:“大王饶命!小人真是本分百姓,绝非奸细。小人在关外置办了些货物,打算回家贩卖。因大王的大军驻扎在此,小人只能把货物寄存在商户那里,自己躲在外面。今日听闻大王治军严明,绝不侵扰百姓,小人这才想着去取货物。实在不知大王驾到,避让不及,求大王开恩!” 兀术听了,大手一挥:“既是百姓,那就饶了你,走吧。” 一旁的军师哈迷蚩却急忙阻拦:“主公且慢!此人必定有诈!寻常百姓见到狼主,早就吓得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利索。可您看他,对答如流,毫无惧色,哪有这般大胆的百姓?依臣之见,先把他带回大营,细细审问,再做定夺。” 兀术觉得有理,便吩咐小卒将此人先行押回大营。 兀术打猎归来,在大营中坐下,命人将那百姓带上来,再次严加盘问。那人却神色镇定,说辞与之前一字不差。兀术有些不耐烦,对军师说:“他确实像个百姓,放了吧。” 哈迷蚩却不依不饶:“即便要放,也得先搜搜身。” 说着,亲自上前,示意小卒将那人全身仔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哈迷蚩不甘心,狠狠踹了那人一脚,喝骂:“滚吧!” 没想到,那人起身时,一件东西从身后滚落出来。哈迷蚩眼睛一亮:“这就是奸细携带的密信!” 兀术拿起这团东西端详:“这是什么?怎么是这般模样?” 哈迷蚩解释道:“这叫‘蜡丸书’。” 说罢,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蜡丸,取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竟是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写给陆登的信。信中写道:“汴梁节度孙浩奉旨领兵前来协助守城,若孙浩出战,切勿相助。他是张邦昌的心腹,需防其叛变;即便他战死于金兵阵前,也不足为惜。特命赵得胜告知,望您知晓。” 兀术看完,不以为意:“这封信没什么要紧的。” 哈迷蚩却神色凝重:“狼主有所不知,这封信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若孙浩与狼主交战,陆登若带兵助阵,我们便可暗中派兵趁机夺城;可要是陆登看了这封信,坚守不出,那我们何时才能破城?” 兀术忙问:“那该如何是好?” 哈迷蚩胸有成竹:“臣可仿照陆登的笔迹,刻制紫粉印,伪造一封书信,让他出兵助阵。只要他一出城,我们就用大军将其围困,同时派人趁机夺城,大事可成!” 兀术大喜,立刻命人将奸细斩杀,哈迷蚩却拦住说:“此人臣有用处,赏给臣吧。” 第二天,哈迷蚩将伪造好的蜡丸书呈给兀术。兀术问:“谁愿去下这封密信?” 连问几声,竟无人应答。哈迷蚩挺身而出:“做间谍,需随机应变。既然无人敢去,臣愿亲自走一趟!只是臣若有个闪失,还望狼主照顾臣的家人。” 兀术拍着他的肩膀:“军师放心,若能成事,必是头功!” 哈迷蚩乔装成赵得胜的模样,怀揣蜡丸书,离开大营。来到潞安州吊桥边,他压低声音喊道:“城上的兄弟,放下吊桥!我有密事禀报!” 陆登在城上望见只有一人,便吩咐放下吊桥。哈迷蚩过了吊桥,又喊道:“快开城门,有重要军情!” 城上守军却道:“别急,这就拉你上来。” 只见城上放下一个大竹篮,“你坐进来,我们拉你上城。” 哈迷蚩无奈,只得坐进篮中。 竹篮快到城头时,突然悬空停住。陆登目光如电,喝问道:“你是何人?受谁指派?可有文书?” 哈迷蚩虽会说汉语,也多次潜入中原当间谍,但面对如此阵仗,还是有些紧张:“小人赵得胜,奉韩世忠韩大老爷之命,有书信在此。” 陆登心中生疑,韩元帅麾下确实有个赵得胜,但自己从未见过,于是追问:“你既在韩元帅麾下,可知元帅因何立功,才做到总兵之位?” 哈迷蚩早有准备:“我家老爷与张叔夜招安了水浒寨中的好汉,因此立功,钦命镇守两狼关。” 陆登又接连询问韩世忠夫人的姓氏、出身,以及子女情况,哈迷蚩都对答如流。 陆登眉头紧皱:“把书信拿来。” 哈迷蚩却道:“放我上城,才能交书。” 陆登冷笑道:“等我看过书,再放你不迟。” 哈迷蚩无奈,只得交出蜡丸。原来,他此前擒住了真正的赵得胜,连夜逼问,掌握了韩世忠家中的详细情况,这才敢来冒充。 陆登剖开蜡丸,取出书信仔细查看,心中犯起嘀咕:“孙浩是奸臣一党,为何反而让我去助他?我若出城助阵,兀术趁机攻城,如何是好?” 正疑惑间,一股浓烈的羊骚味扑鼻而来,他问家将:“今日你们吃羊肉了?” 家将纷纷摇头。陆登心中一惊,再次审视书信,放在鼻前一闻,突然大笑起来:“若不是这股羊骚味,差点着了你的道!你这番邦奸细,竟敢用这等诡计骗我!快老实交代,你在番邦是何身份?如实招来,我便饶你一命;若是无名小卒,留你无用,立刻斩了!” 哈迷蚩见计谋被识破,反而镇定下来,苦笑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因潞安州久攻不下,才出此计。实不相瞒,我乃大金国军师哈迷蚩!” 陆登怒喝道:“早闻番邦有个哈迷蚩,屡次潜入中原刺探情报,挑起战事。我若杀你,恐被天下人耻笑;但若轻易放你,你必定还会再来使诈。来人!把他的鼻子割了,放他回去!” 家将得令,片刻间便将哈迷蚩的鼻子割下,把他丢进竹篮,放下城去。 哈迷蚩满脸是血,捂着伤口逃回大营。兀术见他这般模样,又惊又怒:“军师这是怎么了?” 哈迷蚩将陆登识破计谋的经过说了一遍。兀术暴跳如雷:“军师先回营养伤,等你伤好,我定要踏平潞安州,为你报仇!” 半月后,哈迷蚩伤口愈合,却落下个瘢鼻子。他与兀术商议,决定偷袭潞安州水关。当晚,一千金兵趁着夜色悄悄来到水关下,纷纷跳入水中,企图潜入。可他们哪里知道,水关早已设下天罗地网,网上挂满铜铃,人一碰触,铃声大作,城上的挠钩便会齐下。金兵不明就里,纷纷被擒,人头被砍下,悬挂在城头示众。 兀术得知消息,气得咬牙切齿:“陆登果然厉害!看来只能我亲自去了。若我失手死在水中,你们便收兵回去!” 三更时分,兀术亲自率领一千兵马来到水关。他率先潜入水中,悄悄靠近水关,刚把头探进去,就撞在网上。铜铃响起,城上守军连忙收网,兀术眼疾手快,挥刀割断网绳,奋力游上岸,抡起斧头砍死几名宋军,冲到城门处,砍断门栓,砸开锁头,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吹响胡笳,城外金兵蜂拥而入。偏偏这日陆登回衙处理事务,城中一时无人指挥抵抗。 此时,陆登正在衙中忙碌,突然有士兵惊慌来报:“大人!番兵进城了!” 陆登神色镇定,转身对夫人说道:“城已破,我唯有以死报国!” 夫人含泪点头:“相公尽忠,我当尽节!” 她转身叮嘱奶娘:“我与老爷死后,这孩子就是陆家唯一的血脉,务必将他抚养成人,延续陆氏香火,你就是陆家的大恩人!” 说完,走进后堂,拔剑自刎。 陆登得知夫人殉国,悲呼数声:“罢了!罢了!” 随即也挥剑自刎。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尸首竟直直地立着,久久不曾倒下。一众家丁见老爷、夫人已死,无奈之下,纷纷四散逃命 。 潞安州城破后,陆府内一片狼藉。奶娘匆匆收拾细软,正准备带着年幼的小公子逃离,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促,抬头一看,只见兀术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闯了进来。奶娘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躲到大门背后,大气都不敢出。 兀术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厅堂,忽见一人手持利剑,身姿挺拔地伫立着。他心中一惊,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看枪!” 然而那人毫无反应,兀术走近仔细一瞧,才认出是陆登,原来他早已自刎身亡。这景象让兀术大为震惊,世间竟有死后不倒之人?他将长枪插在台阶下,提剑往后堂走去。后堂空无一人,只有一具妇人的尸首横卧在地。他又将整个宅邸搜寻一遍,依旧不见其他人影。等他再次回到堂上,陆登的尸首仍直直地立在那里。 兀术盯着陆登的尸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你定是怕我进城伤害百姓、损毁你的尸首,所以才这般立着吧?” 正思索间,哈迷蚩匆匆赶来:“臣听闻狼主在此,特来护驾!” 兀术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军士绕城而过,找个宽敞之地安营扎寨,不许动百姓一针一线,违令者斩!” 哈迷蚩领命而去。兀术又转头对陆登说道:“陆先生,我保证不伤害你的百姓,你就放心倒下吧。” 可陆登的尸首依旧纹丝不动。 兀术皱起眉头,又道:“想来后堂的妇人是你的夫人,为夫尽节而亡。我将你们夫妻合葬在大路口,让过往行人都知道这里葬着忠臣节妇,如何?” 陆登还是没有倒下。兀术一拍大腿:“有了!当年楚霸王自刎,直到汉王下拜才倒下。陆先生是忠臣,我拜你几拜又何妨?”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可陆登依旧屹立不倒。这诡异的情形让兀术疑惑不已,他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苦思冥想。 就在这时,一个金兵押着一位妇人前来,妇人怀中还抱着个小孩。金兵禀道:“这妇人抱着孩子躲在门后,被我们抓来了,请狼主发落!” 兀术问道:“你是何人?怀中孩子又是谁?” 奶娘泪流满面:“这是陆老爷的公子,我是他的乳母。可怜老爷夫人为国尽忠,只留下这点血脉,求大王饶命!” 兀术听后,眼眶泛红,转头对陆登说道:“陆先生放心,我定不会让你的血脉断绝。我会将公子收为养子,带回金国,让乳母抚养他长大,让他继承你的姓氏,延续陆家香火,这样可好?” 话音刚落,陆登的尸首轰然倒地。 兀术大喜,小心翼翼地将公子抱在怀中。哈迷蚩恰好进来,见状问道:“这孩子哪来的?” 兀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哈迷蚩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陆登之子,求狼主把他赐给我,我要为割鼻之仇报仇!” 兀术正色道:“各为其主罢了。就像你抓到奸细也不会轻易放过一样。我敬重陆登是个忠臣,你速派五百军士,护送公子和乳母回金国。” 同时,他命人将陆登夫妇的尸首妥善安葬在城外高地,又安排番将哈利禄镇守潞安州,自己则亲率大军,直扑两狼关。 两狼关总兵韩世忠正在中军大帐议事,探子匆匆来报:“启禀元帅,金兀术攻破潞安州,陆登夫妇殉国,如今正领兵来犯,距此只剩百里!” 韩世忠神色凝重,赏了探子银牌,命其继续打探,随后传令各营将士在三山口等险要之地设下伏兵、安置火炮,加强防守,又派人快马加鞭向朝廷告急。 正忙碌间,又有探子来报:“汴梁节度孙浩率五万大军,绕城直奔金兵大营而去!” 韩世忠怒喝道:“这奸贼为何此时才到?也不先来通报一声!兀术有五十万大军,他以少敌多,分明是自寻死路!” 他一边命人赏赐探子,一边在帐中踱步,心中犯难:若不发兵救援,孙浩必全军覆没;若出兵,又担心两狼关有失。 正犹豫时,亲兵来报:“梁氏夫人到!” 韩世忠迎上前去,落座后问道:“夫人此来,有何见解?” 梁夫人神情忧虑:“孙浩贸然出击,以五万兵力对抗五十万金兵,无异于羊入虎口。他若战败,那奸臣定会诬陷相公见死不救。依我之见,还是出兵接应稳妥。” 韩世忠叹了口气:“夫人所言极是,只是便宜了这奸贼。” 于是,他传令全军:“谁愿领兵救援孙浩?”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小将挺身而出:“孩儿愿往!” 原来是韩世忠的大儿子韩尚德。韩世忠叮嘱道:“我儿,你领一千人马前去,务必小心。” 韩尚德正要退下,梁夫人又叫住他,再三嘱咐:“为将者,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战则战,不能战便回,切不可冒险!” 韩尚德领命而去,率军抵达金兵大营附近。放眼望去,方圆五六十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番营。他心中盘算:“就这一千人马杀进去,无异于白白送死;但若不进去,又如何找到孙浩?罢了!” 他当即下令:“你们在此扎营等候,我单人独骑杀入敌营,若找到孙浩,便一同杀出;若找不到,我战死沙场,你们回去禀报父亲!” 说罢,韩尚德提刀上马,大喝一声:“两狼关韩尚德来踹营了!” 冲进敌营后,他挥刀左劈右砍,金兵纷纷倒地。可此时孙浩的人马早已全军覆没。金兵慌忙向兀术禀报:“狼主,有个叫韩尚德的南蛮杀进来了,十分勇猛!” 兀术问哈迷蚩:“这韩尚德是何人?” 哈迷蚩答道:“就是韩世忠的大儿子,虎父无犬子,自然厉害!” 兀术大笑:“就算他是天人,凭一己之力怎能敌得过我五十万大军?我定要生擒他!” 随即传令:“务必生擒,不可伤他性命!” 霎时间,无数金兵将韩尚德团团围住。韩尚德毫无惧色,挥舞长刀奋力拼杀,可敌军人多势众,他始终无法突围。在营外等候的一千宋军,迟迟不见韩尚德的身影,料想他已凶多吉少,便回关向韩世忠禀报。 韩世忠听闻噩耗,悲痛不已,当即决定亲自领兵出战,一来打探军情,二来为儿子报仇。他带着一千人马刚到半路,士兵们却停下脚步。韩世忠问缘由,士兵们答道:“公子先前下令,说番营人多,我们去了也是白白送命,让我们在此等候。” 韩世忠泪流满面:“我儿既有此令,你们就在此等候吧。” 说罢,他单枪匹马冲进敌营,大喊:“大宋韩世忠在此!” 手中长刀挥舞,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地。 兀术见韩世忠如此勇猛,忍不住称赞:“好个韩世忠!” 他与哈迷蚩商议后,一面调集重兵将韩世忠围住,一面派兵攻打两狼关,让宋军首尾不能相顾。韩世忠虽武艺高强,却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渐渐陷入重围。而此时,兀术已率领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向两狼关。 留在关内的宋军探子接连来报:“金兵已到关下!”“有番将前来挑战!” 梁夫人强忍着悲痛,悄悄叫来奶公奶母,将公子抱到堂前,低声吩咐:“你们收拾好金银珠宝,带上帅印,骑马出关,在附近打探消息。我若得胜,你们再回来;若我不幸战死,务必将公子抚养成人,日后让他入朝继承父职,千万不可疏忽!” 奶公奶母含泪领命,匆匆离去。 两狼关前,战云密布,一场恶战即将爆发。梁夫人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两狼 张叔夜假降保河间 有诗叹曰: 大炮轰雷失两狼,那堪天意佑金邦。 丈夫枉有乾坤手,空将血泪洒沙场! 又诗赞曰: 金将南侵急困城,张君矢日效忠诚。 非关屈膝甘降虏,计保河间一郡民。 梁红玉看着丈夫和儿子身陷险境,悲痛万分。她将幼子托付给奶公奶母,让他们先行出城,自己则毅然带领家将和兵马,奔赴关前。守关的将领们纷纷上前劝阻:“夫人,番兵来势汹汹,我们应当坚守关隘,不可轻易出兵啊!” 梁红玉眼神坚毅,语气决绝:“各位将军有所不知,我丈夫和儿子都死在贼寇手中,此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你们速速将铁华车排列整齐,在三山口架设好大炮,等番兵靠近,就推出铁华车阻拦,随后立刻开炮,千万不可有误!” 众将领命,迅速着手准备。 梁红玉整顿人马,一声令下,炮声响起,大军出关,在关前列下阵势。随着旗门缓缓打开,她一马当先冲出阵前。对面的兀术远远望见梁红玉调兵遣将,心中暗自赞叹:“果然是女中豪杰,名不虚传!” 梁红玉怒目圆睁,高声喝道:“番奴!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兀术傲慢地回应:“我乃大金国黄龙府四殿下,昌平王、扫南大元帅完颜兀术!南蛮婆子,你也报上名来!” 梁红玉挺直腰杆,大声说道:“番奴听好了!我是大宋天子御笔亲点的两狼关大元帅韩夫人,官拜五军都督府梁红玉!” 兀术冷笑道:“原来是你。我早听说你熟知兵法,难道不明白天命难违?我率领大军夺取南朝天下,就像泰山压卵般容易。你若识时务,早早归降,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继续保有官爵,好好想想吧。” 梁红玉破口大骂:“番奴!我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你手里,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兀术却狡辩道:“你丈夫和儿子活得好好的,被我困在营中。你若投降,我便放了他们。” 梁红玉怒不可遏:“休得胡言!看刀!” 说罢,挥刀向兀术砍去,兀术举斧相迎。两人激战五六个回合,梁红玉渐渐难以招架,只得拨转马头,向后败退。兀术紧追不舍。 眼看快到关前,梁红玉高声大喊:“开炮!” 三山口的将士们正要开炮,突然,天空中乌云密布,黑雾弥漫,只听得一声惊天霹雳炸响,巨大的声响震得 “九牛大将军” 大炮剧烈晃动,紧接着,大炮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两狼关撕开一条大口子。这便是 “雷震三山口,炮炸两狼关”。兀术抓住时机,率领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关中。 梁红玉见此情景,知道大势已去,铁华车也派不上用场,两狼关已然失守。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乱中只得落荒而逃。跑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时,她正想进去歇息片刻,突然听到林中有人大喊:“夫人快进来,公子在此!” 梁红玉勒住马,定睛一看,原来是奶公奶母。她连忙下马,冲进树林,紧紧抱住儿子,忍不住放声大哭。奶公焦急地问:“夫人,这一仗打得如何?” 梁红玉哽咽着说:“关隘失守了,老爷和公子也没了下落,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如今该何去何从啊?” 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 再看韩世忠,此时还在番营中浴血奋战。他突然发现周围的番兵开始前后骚动,原来是金兵得知已攻破两狼关,都急着抢先进关,包围圈也因此渐渐松动。韩世忠抓住机会,奋勇向外冲杀。正激战间,他忽见一员小将被番将追赶,仔细一看,竟是自己的大儿子韩尚德,连忙大声呼喊:“我儿,父亲在此!” 韩尚德见到父亲,大声呼救:“爹爹!番将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 韩世忠拍马向前,举刀朝番将劈去,只听 “当” 的一声,刀刃砍在番将头盔上,却见那番将头上突然迸出一道白光,刀竟无法砍下。原来,这个番将名叫奇渥温铁木真,他日后生下的儿子忽必烈,正是元朝的始祖,因此身上带有奇异之处。奇渥温铁木真被这一刀惊得不轻,拖着长枪败走。韩世忠心中暗想:“这个番奴如此奇异,日后或许会有一番作为。” 韩世忠父子二人齐心协力,杀出重围。远远望去,关前和关上都已插满金兵的旗号,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落荒而逃。走到那片茂林时,梁红玉在林中一眼望见他们,大声呼喊:“相公、孩儿,我在这里!” 韩世忠又惊又喜,急忙下马,韩尚德也下马拜见母亲。韩世忠问:“夫人,关隘为何失守?” 梁红玉含泪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军士来报说你和孩儿阵亡,我为了报仇才出兵。没想到突然雷震三山,大炮炸裂,两狼关就这么丢了,我只能逃到这里。” 韩世忠长叹一声:“这都是天意,人力无法改变啊。” 梁红玉焦急地问:“关隘已失,我们该往何处去?” 韩世忠沉思片刻:“我们一同前往京都,听候朝廷旨意吧。” 于是,夫妻二人、父子俩,还有奶公奶母,一起朝着汴梁方向而去。 另一边,兀术顺利进入两狼关,他查点完仓库钱粮,看到铁华车,便问军师:“这是什么车?何人所造?” 军师回答:“这是昔日韩信所造,当年用此车困住了西楚霸王。如今全靠狼主洪福齐天,得到上天护佑,才能攻破此关。我们应趁着这股锐气,进攻河间府,渡过黄河后,汴京指日可下!” 兀术点头道:“那就速速整顿粮草,发兵攻打河间府!” 韩世忠一家走到黄河边时,正巧遇上朝廷钦差带着圣旨前来。韩世忠夫妇连忙跪地接旨,钦差宣读道:“韩世忠失守两狼关,本应治罪,念其以往有功,免去死罪,削职为民。” 韩世忠夫妇谢恩后,交还了两颗印信,无奈之下,一家人只得返回陕西。 再说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得知两狼关失守,兀术率领大军即将来犯,心中惊慌不已。他暗自思忖:“陆登足智多谋,都没能守住潞安州;韩世忠夫妇英勇善战,还有大炮和铁华车,依旧丢了两狼关,我又如何能抵挡?” 一番思索后,他召集众将士商议,决定在城上竖起降旗,先假意投降金兵,以此保全河间府百姓的性命。他打算等金兵渡过黄河,各路勤王军队集结,打败兀术时,再截断金兵退路,擒获兀术。众将领命,开始准备投降事宜。 张叔夜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立身高一丈,生得方面大耳;二儿子张用同样身高一丈,面庞淡黑。这天,兄弟俩在书房读书,一直到午后,还不见有人送饭进来。张用疑惑地对哥哥说:“都这个时候了,饭还没送来,不会是忘了吧?” 张立也觉得奇怪:“我也正纳闷呢,不知怎么回事。” 正说着,书童端着饭进来了。张立问道:“怎么这么晚才送来?” 张用怒道:“你这小子,是不是跑去玩耍忘记了?该打!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兄弟?” 书童委屈地说:“今日虽然送晚了,但好歹还有饭吃,再过两天,只怕就没饭吃了!” 张立呵斥道:“胡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没饭吃?” 书童着急地说:“二位公子还不知道吧,金兵打过来了,潞安州、两狼关都已经失守,马上就要到河间府了。老爷害怕,正在堂上和众将商量投降的事,整个府里乱成一团,所以饭才送迟了。要是金兀术不接受投降,杀进城来,大家可不就没饭吃了?” 张用难以置信:“我不信!爹爹怎么会向鞑子投降?” 书童说:“公子不信,出去问问,谁不知道这事?” 说完,转身离开了。 张立忧心忡忡地说:“难道爹爹真要做奸臣?” 张用咬牙道:“哥哥,我们吃完饭去问母亲。要是真有这事,就向母亲要二三百两银子,出城去和番兵拼个你死我活。要是打不过,我们带着银子远走他乡,再做打算,如何?” 张立点头:“兄弟说得有理。” 两人匆匆吃完饭,来到中堂,质问母亲:“爹爹为什么要投降番邦,做奸臣?这是什么道理?” 母亲叹了口气:“你们年纪小,懂什么?这是国家大事,由你爹爹做主,我也只能听他的。” 兄弟俩又说:“既然这样,我们要二三百两银子。” 母亲疑惑道:“这时候要银子干什么?” 张立撒谎道:“我们想趁早买点东西,等金兵进城,就没法上街了。” 母亲信以为真,取出二百两银子交给了兄弟俩。 张立、张用兄弟俩接过母亲给的二百两银子,匆匆回到书房。他们迅速将银子捆扎好,悄悄打开后园的门,一路朝着城外奔去。走出二三十里路时,迎面正碰上浩浩荡荡的金兵。兄弟俩见路旁有座山岗,便急忙跑上岗顶观望。只见金兵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断。 两人盯着金兵队伍看了许久,眼见金兵越聚越多,张用忍不住说道:“哥哥,等不及了,下去和他们拼了吧!” 话音刚落,兄弟俩便提着铁棍,如猛虎下山般冲下岗子。铁棍舞动间,“乒乒乓乓” 的击打声不断响起,金兵被打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有金兵慌忙跑去禀报兀术。兀术听闻后,下令道:“不要伤他们性命,给我活捉过来!” 一众金兵将领得令,立刻将张氏兄弟团团围住。双方从午后一直厮杀到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激战中,张立突然发现找不到弟弟的身影,心中暗道:“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挥舞铁棍,使了个盘头的招式,凭借着强劲的力道,硬生生在金兵阵中打开一条血路,趁着夜色迅速逃离。由于天黑路暗,他又跑得飞快,金兵一时竟没能追上。另一边,张用也在乱军中与哥哥失散,奋力杀出重围后,慌不择路地朝着荒野逃去。这兄弟俩就此失散,直到后来岳元帅收服何元庆时,二人才得以重逢,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当晚,兀术没能擒住张氏兄弟,只好安营扎寨。次日,他继续率军进发。快到河间府城池时,远远望见一员将领带着众人跪在路旁,城头上高高挂着降旗。那人高声喊道:“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归降,特来迎接狼主进城!” 金兵小卒赶忙向兀术禀报。 兀术催马向前,只见张叔夜俯身趴在地上。兀术在马上转头问军师哈迷蚩:“这人是忠臣,还是奸臣?” 哈迷蚩回道:“久闻他是大宋第一忠臣,名叫张叔夜。” 兀术点点头,冲张叔夜问道:“你就是张叔夜?” 张叔夜恭敬答道:“小臣正是。” 兀术又问:“我早听说你是忠臣,为何却向我投降?莫不是诈降?” 张叔夜神色诚恳地说:“小臣怎敢欺骗狼主?如今朝中奸臣当道,忠良之士屡遭贬黜。潞安州、两狼关接连失守,狼主大军压境,小臣兵力微薄,如何抵挡?只怕一旦开战,城中百姓必将遭受劫难。所以小臣甘愿归降,只为保全河间府百姓的性命,绝无贪图爵禄之心,还望狼主明察!” 兀术听后,称赞道:“如此说来,果然是个忠臣!老先生识时务,又有仁心,是个好人。我封你为鲁王,继续镇守此城。我的大军只需你提供犒赏,绕城而过,不会进城。若有一人违反,擅自进城,定斩不饶!” 张叔夜谢恩退下,命人搬出猪羊美酒,犒劳金兵。金兵饱餐一顿后,绕着城池继续前行,到了黄河边,选了一块空地安营扎寨,开始打造船只,准备渡河。 河间府的情况很快就被地方官加急奏报朝廷。这天,钦宗皇帝正临朝听政,官员上前跪拜启奏:“陛下,兀术率领五十多万大军已逼近黄河,还请陛下速速发兵退敌!” 钦宗闻言大惊,忙问众大臣:“金兀术兵势凶猛,诸位爱卿可有退敌良策?” 张邦昌出列奏道:“潞安州陆登为国尽忠,韩世忠夫妇弃关而逃,如今河间府张叔夜又已投降,眼下只剩黄河阻挡金兵。一旦金兵渡过黄河,汴京就危险了。依臣之见,满朝文武中,论才能无人比得上李纲、宗泽。陛下若任命李纲为大帅,宗泽为先锋,定能击退金兵。” 钦宗觉得有理,当即降旨,封李纲为平北大元帅,宗泽为先锋,命二人率领五万大军,前往黄河抵御金兵。李纲、宗泽领旨退朝。 李纲回到家中,与夫人告别时,忽见屋檐下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李纲便问:“你是何人?” 那人赶忙跪下:“小人叫张保。” 李纲又问:“你之前在哪里?” 张保答道:“小人在外面做点小生意。” 李纲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力气如何?” 张保自信地说:“小人走长路,能挑五六百斤的东西。” 夫人在一旁说道:“老爷,你就带他去吧,路上也好有个人照应。” 于是,李纲命张保收拾行李,跟随自己出征。 第二天,宗泽前来邀请李纲起兵。李纲将宗泽迎进府中,两人见过礼后,李纲忧心忡忡地说:“老元戎,你看那些奸臣居心叵测,保奏我领兵出战,分明是想置我于死地。老夫这性命,全靠你多加照应了。” 宗泽安慰道:“元帅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随后,二人一同出府,骑马来到教场,点齐五万大军,鸣炮启程。一路奔波来到黄河边,安营扎寨后,李纲、宗泽下令将沿河船只尽数收缴上岸,派兵严密把守河岸。宗泽还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汤阴县,邀请岳飞和众兄弟前来助战。正所谓:要图定国安邦计,预备擒龙捉虎人。 李纲和宗泽这两位将领,究竟会如何与金兵交锋?他们能否成功退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金兀术冰冻渡黄河 张邦昌奸谋倾社稷 有诗叹曰: 塞北胡风刁斗惊,宫墙狐兔任纵横。 惭愧上方无请处,脔奸磔佞恨方伸。 宗泽派往汤阴县邀请岳飞的人,没过几天就回来复命:“岳相公身患重病,无法前来。其他几位相公也不愿离开岳相公,都找借口推辞了。小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回来向您禀报。” 宗泽听后,仰天长叹:“岳飞患病,看来这是上天要亡大宋啊!” 另一边,兀术派遣燕子国元帅乌国龙、乌国虎前往河间府,召集船匠,筹备木料,在黄河口搭建厂棚,打造船只,为渡河做准备。李纲得知消息后,立刻命令张保带领数十只小船,驻守黄河口,防止金兵奸细过河侦察。 张保心里琢磨:“听说金兵有五六十万,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不如过河去探个究竟。” 打定主意后,到了黄昏,他带着十几个水手,驾着一只小船,借着星光,悄悄划到黄河对岸,把船藏在芦苇丛中。等到五更时分,张保腰间别着短刀,手提铁棍,跳上岸,轻手轻脚地靠近金兵营地。只见许多金兵正在打盹,他一把抓住一个,夹在腰间就跑。跑到一片树林里放下人,想询问情报,却发现这人被夹得太重,已经口吐鲜血没了气息。张保懊恼道:“真倒霉,抓了个没用的。” 他又返回营地,抓住另一个金兵。那金兵刚要叫喊,张保立刻拔出短刀,低声威胁:“敢出声,就杀了你!” 接着把人拖到树林里,问道:“你们到底有多少人马?” 金兵吓得哆哆嗦嗦地说:“确实有五六十万。” 张保又问:“兀术的营盘在哪里?” 金兵回答:“狼主的营盘离这儿还有三十里,我被抓的地方是先行官黑风高的营地。” 张保继续问:“那边的营盘是谁的?” 金兵说:“那是乌国龙、乌国虎两位元帅监造船只的地方。” 问清楚情况后,张保说了声 “多谢”,一棍打死金兵,转身直奔黑风高的营地。他大吼一声,举着铁棍冲进营中,见人就打。金兵根本拦不住他,被打死不少。张保拔出短刀,割下许多金兵首级,挂在腰间。随后,他又跑到船厂。此时船匠们五更起床,刚吃完饭准备开工,张保举着棍子一顿乱打。手脚快的船匠慌忙逃走,反应慢的则被打得血肉模糊。张保趁机找来木柴等引火物,四处点火,把船厂烧了个精光,这才回到黄河边,乘船离去。 金兵连忙向黑风高禀报,黑风高大吃一惊,等他起身查看时,张保早已不见踪影,他只好命人收拾尸首,安置受伤的金兵。又有金兵急报乌国龙、乌国虎:“有个蛮子把船匠全打死了,木料和船只也被放火烧光,还跑到先锋营割了许多人头,已经过河逃走了!” 乌国龙问:“他带了多少人?走了多久?” 金兵答道:“就他一个人,没走多久。” 乌国龙、乌国虎立刻带兵追到黄河口,只见河面上黑雾弥漫,白浪滔天,又没有船只可以渡河。两人急得怒火中烧,大喊一声:“气死我也!” 无奈之下,只能等到天亮,向兀术报告此事,随后派人重新置办木料,召集船匠,搭建厂棚。 张保回到营地向李纲报功,李纲却大声斥责:“什么功!你擅自违反军令,冒险过河,要是被金兵杀了,不仅白白送命,还会有损军威!以后再敢这样,定要治罪!” 他下令把金兵的首级挂起来示众。张保磕头退出营帐,笑着说:“虽然没得到功劳,但杀得真痛快!” 之后又回到黄河口继续把守。 当时的天气十分反常,百姓也因此遭殃。李纲、宗泽坚守黄河南岸,兀术一时难以渡河。没想到那年八月初三,突然刮起大风,一连几天都没停,天气也变得异常寒冷。金兵穿着皮袄都觉得冷,宋军将士们更是冻得瑟瑟发抖。再加上连日阴云密布,细雨绵绵,黄河竟然连河底都冻住了。 兀术在营中问军师哈迷蚩:“南朝的天气,怎么八月就这么冷了?” 哈迷蚩也觉得奇怪:“按常理,南方暖和北方寒冷,哪有八月就这么冷的?说不定这是主公的福气。” 兀术疑惑地问:“天冷能有什么福气?” 哈迷蚩解释道:“臣听说当年郭彦威夺取刘智远天下时,也是八月天寒,黄河结冰,大军才能顺利渡河。主公可以派人去河口打探,如果黄河真的冻住了,那汴京就唾手可得了!” 兀术听后,立刻派人去查看。不久,士兵回来禀报,黄河果然彻底冻住了。兀术大喜,当即下令发兵,金兵踏着冰面渡过黄河。宋营中的士兵们穿着单薄的衣甲,根本抵挡不住寒冷,听说金兵渡河,勉强忍着严寒出营查看,只见金兵如潮水般涌来。宋军将士们吓得拼命逃跑,哪里还敢迎战。张保见情况不妙,急忙冲进营中,背起李纲就跑。宗泽见军队已经溃散,也只能弃营而逃,追上李纲后,两人一同返回京城等待朝廷发落。 消息很快传回朝廷,李纲、宗泽还没进城,钦差就带着圣旨来了:“李纲、宗泽失守黄河,本应治罪,念在护驾有功,削职为民,追回官印,缴旨听候。” 两人谢恩,交出印信,钦差回去复命。宗泽对李纲说:“这已经是皇上的恩典了。” 李纲愤怒地说:“什么恩典,分明是奸臣的诡计!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大宋江山落入金人手中?不如先回家乡,再做打算。” 宗泽点头赞同:“说得对。” 于是,宗泽让儿子宗方进城接家眷,李纲也命张保去接家人,两人各自返回家乡。朝廷则下令各路将士严守都城,等待四方勤王军队到来。 兀术顺利渡过黄河后,一路上见人就杀,占领了宋营。没过多久,天气突然转晴,太阳出来后,黄河的冰很快就化了。兀术派人收集南岸的船只,运送后续军队过河,同时命令马蹄国元帅黑风高率领五千人马作为先头部队,燕子国元帅乌国龙、乌国虎率领五千人马为第二队,自己则亲率大军,一路来到汴京,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安下营寨。 探子飞速将消息报进朝廷,钦宗急忙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如今兀术的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到了京城,如何才能击退他们?” 张邦昌说:“臣已经派人发放兵符,召集各路勤王军队抵抗兀术。没想到他先渡过黄河到了京城。臣想古人说‘穷鞑子,富倭子’,主公可以赏赐他,准备一份厚礼求和,让他退兵过黄河。我们再暗中等待各路援军,到时候再收复中原也不迟。” 钦宗问:“自古以来有求和的先例吗?” 张邦昌回答:“汉朝有昭君出塞,唐朝也有公主和亲,现在只是救急。依臣之见,可以送一车黄金、一辆白银、千匹锦缎,再加上五十名美女、五十名歌童,以及猪羊牛酒等礼物。只是缺少愿意为皇上出力的忠臣前往。” 钦宗问满朝文武:“谁愿意去?” 连问几声,都没人应答。张邦昌上前说:“臣虽然不才,愿意走一趟。” 钦宗高兴地说:“还是先生肯为国家出力,真是忠臣!” 随即下令准备礼物,交给张邦昌。 张邦昌来到金营,金兵向黑风高禀报,黑风高下令:“让他进来。” 张邦昌进去后拜见黑风高,黑风高问:“你这南蛮,是你们皇帝派你来送礼的?” 张邦昌回答:“礼物有一份,我要亲自献给狼主。” 黑风高大怒:“拉出去砍了!” 左右金兵刚要动手,张邦昌连忙说:“元帅息怒。” 并双手奉上礼单。黑风高看了礼单,语气缓和下来:“张邦昌,你先起来,礼物留下,你回去吧,我会向狼主禀报。” 张邦昌又说:“我还有重要的话要禀明。” 黑风高说:“好吧,有什么话对我说,我帮你上奏。” 张邦昌低声道:“麻烦元帅告诉狼主,我张邦昌是来献上江山的,先耗尽宋国的财帛。” 黑风高说:“知道了,我会传达,你走吧。” 张邦昌拜别后,返回朝廷复命。 黑风高看着这众多的礼物、美女歌童和金银绸缎,心里盘算:“我帮他们夺了宋朝江山,就算把这些礼物据为己有也不过分。” 于是,他吩咐金兵收下礼物,随后一声呼哨,拔营而起,带着人马抄小路返回本国。有士兵将此事报告给兀术,兀术十分疑惑:“黑风高一直跟着我抢夺中原,等拿下宋朝天下,我还要重赏他,不知为何突然走了?” 他只好下令,让燕子国的军队向前推进五里扎营。 都城内,探军神色慌张地闯入大殿,高声禀报道:“陛下!金兵又向前推进五里安营扎寨,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钦宗皇帝满脸忧虑,转头质问张邦昌:“昨日才送去礼物求和,今日金兵反而进逼,究竟是何缘故?” 张邦昌眼珠一转,不慌不忙地说道:“依臣之见,金兵此番举动并非另有图谋,想必是嫌礼物太少,分不到好处,这才向前推进。陛下只需再送一份厚礼,他们必然退兵,撤回黄河以北。” 面对眼前危局,钦宗无奈,只得再次按照先前规格,筹备礼物。 次日,钦宗命张邦昌带着礼物前去讲和。这奸臣领旨出了午门,径直来到金兵大营。金兵小卒向元帅禀报后,得到准许,便引着张邦昌进营。张邦昌一进营内,立刻俯伏在地,谄媚地说道:“臣叩见狼主!此番臣为狼主亲送礼物,还有机密要事奏明。” 乌国龙、乌国虎接过礼单查看一番,冷冷说道:“我们并非狼主。前日你送来的礼物,被黑元帅私自收下,并未呈给狼主。如今这份礼物,我们帮你转呈。你且先回城,静候佳音。” 张邦昌无奈,只得退出营寨,回城向钦宗复命。 乌国龙望着手中礼单,对乌国虎说道:“难怪黑元帅擅自离开。自起兵以来,我们立下多少战功,论功行赏,这份礼物我们也该收下。不如我们也收了,拔营返回本国如何?” 乌国虎点头赞同:“正该如此!” 二人当即便下令三军,连夜拔营,取道山东,向本国而去。 很快,金兵小卒又向兀术禀报:“乌家兄弟不知为何,突然拔寨离开了。” 兀术闻言,十分诧异:“这倒奇怪了!待我亲自率军向前,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边兀术刚有行动,宋朝的探军便慌忙将消息传入朝廷:“兀术的军队又向前推进五里安营了!” 钦宗大惊失色,急忙召来张邦昌询问对策。张邦昌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前两次送礼,都未能面见兀术。如今陛下可再送一份厚礼,让臣亲自去见兀术,定能求和成功。” 钦宗急得几乎落泪:“先生!已经送了两份厚礼,如今再要筹备,叫朕从何处筹措?” 张邦昌却不依不饶:“陛下若不依臣所言,日后可别怪臣没有提醒。” 钦宗无奈,只得听从建议,先是派人去民间搜罗歌童美女,后又听从张邦昌 “从宫中搜刮” 的提议,在后宫大肆搜罗宫女,又凑齐金珠首饰,备齐礼物,再次命张邦昌送去。 张邦昌来到金兵大营,只见营寨气势比先前更为森严。他下马见过金兵平章等官员,说明送礼来意。平章让他等候,自己入营向兀术禀报:“启禀狼主,外面有个南蛮,自称是宋朝丞相,名叫张邦昌,前来送礼,等候您的旨意。” 兀术转头问军师哈迷蚩:“这张邦昌,是忠臣还是奸臣?” 哈迷蚩不屑地说:“他可是宋朝的头号奸臣。” 兀术当即下令:“既然是奸臣,拉出去杀了!” 哈迷蚩连忙劝阻:“使不得!如今正是要用奸臣的时候,先留着他,等得了天下再杀不迟。” 兀术觉得有理,便命人宣张邦昌进帐。 张邦昌进入金顶牛皮帐后,立刻俯伏在地,高呼:“臣张邦昌,拜见狼主!愿狼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兀术冷冷问道:“张老先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张邦昌谄媚地说:“臣在来见主公之前,便定下了耗损宋朝财力之计。此前已送过两次礼,可惜都被元帅们收下。如今这份厚礼,已是第三次进献。” 兀术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怪不得两支兵马都回本国了,原来如此。” 哈迷蚩在一旁献计:“主公可封他一个王位,收了他的心,不愁得不到宋朝江山。” 兀术点头,对张邦昌说:“张邦昌,孤家封你为楚王,你可愿意归顺?” 张邦昌大喜,连忙叩头谢恩。 兀术接着问:“贤卿,如今你已是孤家的臣子,可有什么计策,能助我夺得宋朝天下?” 张邦昌阴险一笑:“狼主要得天下,必须先绝了宋朝的后代,如此才能稳操胜券。” 兀术急切追问:“具体该如何做?” 张邦昌压低声音说:“可派一名官员,与臣一同去见宋主,就说要一位亲王作为人质,狼主才肯退兵。臣再用言语恐吓一番,不怕他不交出太子。” 兀术心中暗自恼怒,咬牙切齿,却假意称赞:“此计甚妙!孤家就派左丞相哈迷刚、右丞相哈迷强与你同去。不过这些歌童美女,我这里用不着,你带回去吧。” 张邦昌带着两位番官,领着歌童美女返回城中。在午门下马后,他与哈迷刚、哈迷强一同朝见钦宗,说道:“兀术不要歌童美女,只要亲王作为人质,才肯退兵。如今之计,不如暂时将殿下送到金营为质,同时速速调集各地兵马,等杀退金兵,自然能将殿下救回。否则,金兵势大,一旦攻破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钦宗听后,犹豫不决。张邦昌又催促道:“事已危急,还望陛下速速定夺!” 钦宗无奈,只得说:“张先生先同来使在金亭馆驿等候,朕与父王商议后再做决定。” 张邦昌见钦宗犹豫,又私自入宫进奏:“陛下,此事关乎国家存亡。若与太上皇商议,太上皇疼爱皇子,万一不允,陛下的大事可就毁了!陛下一定要自己拿主意,切不可因小失大。” 钦宗听了,觉得有理,便入宫拜见道君皇帝,说明金兵索要亲王为质之事。 徽宗听后,老泪纵横:“皇儿,我看这定是奸臣之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人可去,只能让你兄弟赵王前去了。” 随即传旨宣赵王赵完入宫。 赵完年仅十五,生性孝顺。见父王满面愁容,他主动奏道:“父王不必为儿臣担忧,这是国家大事,不可因儿臣一人耽误国事。祖宗打下江山不易,儿臣愿前往金营为质,等各省兵马到来,打败金兵,便可救儿臣回来。” 徽宗无奈,只得亲自出宫坐朝,问满朝文武:“赵王愿去金营为质,哪位爱卿愿意护送?” 新科状元秦桧出班奏道:“臣愿保殿下同往!” 徽宗大喜:“若得爱卿同去,再好不过,等回朝之日,定当加封!” 张邦昌、秦桧与两位番官,带着赵王前往金营。赵王不舍家人,一路放声大哭。到了金营,张邦昌与哈迷刚、哈迷强先进营禀报,秦桧则护着赵王在营外等候。 张邦昌进营见到兀术,兀术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哈迷刚、哈迷强抢着说:“楚王果然厉害,真让南蛮皇帝把殿下送来了!还有个新科状元,叫秦桧,也一同来了,现在营门外候旨。” 兀术吩咐:“请他们进来相见。” 谁知有个叫蒲芦温的番将,听错了命令,以为是让把人 “拿” 进来。他气势汹汹地出营,大声喝问:“谁是小殿下?” 秦桧指着赵王说:“这位便是。” 蒲芦温上前一把将赵王拉下马来,拖着就往营内走。秦桧在后面边追边喊:“别伤了殿下!” 等蒲芦温将赵王带到帐下放下时,赵王竟已被活活吓死。兀术见状,勃然大怒:“谁让你去拿他的?把人都惊死了!来人,把这厮拉出去砍了!” 这时秦桧冲进来,质问:“为何把我家殿下惊死?” 兀术打量着他,问:“你就是新科状元秦桧?” 哈迷强回答:“正是。” 兀术眼珠一转,下令:“把他留下,别让他回去了。” 正是这一留,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徽钦二帝日后将老死在沙漠异乡,众多义士忠臣也将命丧奸臣之手。正所谓:无心栽下冤家种,从今生出祸秧来。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侍郎拼命骂番王 崔总兵进衣传血诏 有诗叹曰: 破唇喷血口频开,毡笠羞看帝主来。 莫讶死忠惟一个,党人气节久残灰。 兀术留下秦桧,不让他回朝,又命秦桧去掩埋赵王的尸首。处理完此事,兀术转头问张邦昌:“如今赵王已死,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邦昌脸上闪过一丝奸笑,谄媚地说:“朝内还有一位九殿下,康王赵构,臣再去把他要来献给狼主。” 张邦昌辞别兀术,回到朝中,见到道君皇帝,立刻假惺惺地痛哭起来:“赵王殿下不慎从马上跌落,死在了番营!如今兀术仍坚持要一位亲王做人质,才肯退兵。若不答应,金兵就要杀进宫来了!” 道君皇帝听闻噩耗,悲痛欲绝,无奈之下,只得宣召康王上殿。 康王上殿行过礼后,道君皇帝将金兵索要人质、赵王不幸身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康王神情坚毅,拱手奏道:“社稷为重,儿臣愿舍身前往金营!” 道君皇帝和钦宗又问:“谁愿意护送殿下前往?” 吏部侍郎李若水挺身而出,大声奏道:“微臣愿保殿下一同前去!” 于是,李若水与康王辞别朝廷,出城前往金营。到了营外,张邦昌先进营禀报:“狼主,九殿下已经被臣劝动,愿意前来。如今朝中再没有其他亲王殿下了。” 兀术担心又出现意外,这次特意命军师哈迷蚩亲自出营迎接。 李若水趁机低声对康王说:“殿下可知‘能强能弱千年计,有勇无谋一旦亡’的道理?进营见到兀术,一定要随机应变,不可失了皇家威严。” 康王点头道:“孤家明白。” 康王跟着哈迷蚩进营拜见兀术。兀术见康王年纪轻轻,容貌俊美,心中大喜:“好俊的人品!殿下若肯认我为父,日后我得了江山,还让你做皇帝,如何?” 康王本不愿屈服,但听到 “还他江山”,只好强忍屈辱,上前说道:“父王在上,受孩儿一拜!” 兀术见状,笑得合不拢嘴:“王儿平身!” 随即命人在后宫为康王另设帐房居住。 李若水紧跟在康王后侧,兀术问道:“你是何人?” 李若水怒目圆睁,毫不畏惧:“你管我是谁!” 说罢,便要随康王离开。兀术疑惑地问哈迷蚩:“此人是谁?如此倔强。” 哈迷蚩答道:“这是宋朝的大忠臣,现任吏部侍郎,名叫李若水。” 兀术恍然道:“原来是这位老先生,是我失敬了。天色已晚,就留在军师营中款待吧。” 第二天,兀术升帐,又问张邦昌:“下一步该怎么做?” 张邦昌谄媚地说:“臣既已向狼主承诺,定当尽心竭力!不如把徽、钦二帝也献给狼主。” 兀术忙问:“如何才能到手?” 张邦昌附在兀术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兀术听罢,大喜过望,立刻依计行事。 张邦昌返回城中,面见徽、钦二帝,说道:“昨日天色已晚,无法商议,臣便在金兵大营歇了一晚。今日他们君臣商议后说,九王爷虽是亲王,但还需五代先王牌位作为信物。臣想,这些牌位也不能退敌,不如先交给他们,等各省勤王大军一到,再迎回来便是。” 徽、钦二帝无奈,痛哭流涕:“都是不孝子孙无能,连累先王!” 父子二人一同前往太庙,对着祖宗牌位痛哭一场,随后对张邦昌说:“你把牌位捧去吧。” 张邦昌却道:“还请主公亲自送一程。” 二帝不疑有他,亲自护送神主出城。刚过吊桥,埋伏好的金兵一拥而上,将二帝擒住。二帝被押往金营,张邦昌则返回城中,继续守城。 二帝被押到金营后,兀术命哈迷蚩点齐一百人马,押送二帝往北而去。李若水在营中得知消息,急忙让秦桧保护康王,自己冲出营外,大骂兀术,执意要一同护送二帝。兀术心想:“李若水若到金国,父王必定会杀了他。” 于是叮嘱哈迷蚩:“此人性格高傲,务必好好看管,不可伤他性命。” 哈迷蚩点头称是,又劝道:“狼主应速速退兵,不可进城。九省兵马若赶来截断归路,恐有性命之忧。依臣之见,狼主不如先回国,等明年春天再发大军,彻底扫平宋朝,届时再登基即位。” 兀术觉得有理,便令张邦昌留守城池,又派人去接秦桧家属,随后下令退兵。 徽、钦二帝被俘北行,李若水一路护送囚车。行至河间府时,只见一员将领俯伏在地,高声喊道:“臣张叔夜接驾!” 君臣相见,不禁抱头痛哭。李若水怒目而视,厉声喝道:“你这奸臣,还有何颜面来见!” 张叔夜泪流满面,急忙解释:“李大人误会了!我投降只是权宜之计。眼见陆登为国尽忠、韩世忠兵败,我势单力薄,只能诈降,本指望主公调集九省大军击退金兵,截断他们的归路。没想到黄河结冰,宗泽、李纲又被削职。不知主公为何偏信奸臣,才落得如此下场!” 说完,张叔夜仰天长叹:“臣如今不能为国家出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罢,拔剑自刎。徽、钦二帝见状,痛哭道:“都怪孤听信奸臣谗言,才落得这般田地!” 李若水强忍着悲痛,对哈迷蚩说:“你派人把张叔夜的尸首妥善掩埋了吧。” 哈迷蚩依言命军士安葬了张叔夜,继续押解二帝北上。 一路上,李若水问哈迷蚩:“还有多远?” 哈迷蚩劝道:“没多远了。李大人,金国的王爷们可不似四狼主这般敬重忠臣,到了那里说话务必谨慎。” 李若水义正言辞地说:“不必多言!我此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其他的也顾不得了!” 不久,众人抵达黄龙府。金国百姓听闻南朝皇帝被俘,纷纷前来围观,一直到端门才渐渐散去。哈迷蚩在外等候传召,很快有番官向金国君主奏报:“哈军师押解两位南朝皇帝到了!” 金主大喜,下令:“宣他们进来!” 哈迷蚩入朝拜见金主,将兀术进军中原的经过详细禀报,又说:“四太子命臣先将两位南朝皇帝押解来,听候您的旨意。” 金主问:“四太子如今在何处?” 哈迷蚩答道:“如今宋朝虽无皇帝,但九省兵马尚未归服,四太子暂且回国,随后便到。等明年春天扫平宋朝,再恭迎狼主南下即位。” 金主听后十分高兴,一面吩咐大摆筵席庆贺,一面命人将徽、钦二帝带进来。番官领命,将二帝押至殿内。二帝见到金主,昂首而立,不肯下跪。金主大怒:“你们多次伤害我大金兵将,如今被俘,还敢不跪?” 随即下令:“把银安殿的地面烧热,给他们换上衣帽 —— 头上戴狗皮帽子,身上穿青衣,背后挂上狗尾巴,腰间系上铜鼓,再挂六个大响铃,双手绑上细柳枝,脱去鞋袜!” 不一会儿,地面被烧得通红。金兵将二帝抱到地上,滚烫的地面烫得他们脚底剧痛,忍不住又跳又叫,身上的铜铃、锣鼓也随之叮当作响。金国君臣见状,哈哈大笑,饮酒作乐,将二帝当作戏耍的玩物。可怜两位宋朝皇帝,落得这般下场,这也正是他们听信奸臣、贬黜忠良的报应! 李若水眼见徽、钦二帝遭受这般屈辱折磨,怒火瞬间冲上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先是将宋徽宗稳稳抱下,紧接着又救下宋钦宗。金太宗望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转头问哈迷蚩:“这人是谁?” 哈迷蚩赶忙回禀:“他是宋朝臣子李若水,是个大大的忠臣。四太子十分看重他,特意叮嘱臣要好好照看,若是他有个闪失,臣可担待不起,还望陛下开恩!” 金太宗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便暂且饶过他。” 哈迷蚩连忙谢恩。 李若水毫无惧色,大步上前,指着金国君臣怒斥:“你们这些蛮夷之辈,罔顾天理!竟敢如此羞辱中原天子,等着吧!天兵很快就会杀到黄龙府,到时候把你们这群人杀得片甲不留,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口中 “囚奴” 二字骂个不停,字字如刀。金太宗被骂得恼羞成怒,当即喝令:“把他的指头剁去!” 金兵得令,上前生生割去李若水一根手指。可他却换用另一个指头,继续痛骂:“囚奴!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即便被你割去一指,我骂贼的决心分毫不会动摇!” 金太宗愈发愤怒:“把第二根也割掉!” 就这样,李若水的五根手指尽数被割去。他又换用右手,依旧骂声不止,右手手指也被残忍割掉。 即便双手没了指头,李若水依旧骂声不绝。金太宗暴跳如雷:“把他舌头割掉!” 舌头被割后,李若水口中鲜血直流,虽已吐字不清,但仍不停地跳着、骂着。金国众人见状,竟以此为乐,边喝酒边说笑。 趁着众人放松警惕,李若水瞅准时机,猛地扑向金太宗,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耳朵,任旁人如何拉扯也不松口。金太宗疼得动弹不得,金国的几位太子、文武官员纷纷上前,慌乱中竟把金太宗的耳朵扯了下来。随后,李若水被推倒在地,乱刀之下,一代忠臣化作肉泥。 有诗叹曰: 骂贼忠臣碎粉身,千秋万古孰为怜? 不图富贵惟图义,留取丹心照汗青! 又赞曰: 元老孤忠节义高,牛骥堪羞同一皂。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宋朝! 待众人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慰问金太宗。哈迷蚩则暗中派人将李若水的尸首收殓,装在金漆盒内妥善保存。金太宗让太医处理好伤口,传下旨意:“把徽、钦二帝押往五国城,关进陷阱之中,让他们尝尝坐井观天的滋味。” 没过多久,兀术率领大军返回金国,拜见父王时奏道:“儿臣初次进军中原,一路势如破竹。” 金太宗大喜,随即说起被李若水咬掉耳朵一事,兀术连忙再三请安。金太宗又下令,让番官前往各国借兵,约定来年新春再次进攻中原。 再说宋朝代州雁门关,有位总兵名叫崔孝,已在金国沦陷长达十八年。他擅长医治马匹,平日里在各番营往来,与番兵番将相处融洽,日子倒也过得去。这天,他听闻徽、钦二帝被囚禁在五国城,赶忙取来两件老羊皮袄,烤制几十斤牛羊脯,又带上几根皮条,来到五国城。他向守城的金兵将领求情:“我的旧主据说被关在这里,还望各位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一面,也算尽我一点忠心。” 将领们商议道:“换作别人,绝不可能放进去,但你平日里帮过我们不少忙,就破个例。不过看完得马上出来。” 崔孝连忙应下。 城门打开,崔孝一边走一边急切呼喊:“主公在哪里?主公在哪里?” 喊了许久都无人回应,望着眼前众多土井,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寻。年事已高的崔孝,从早喊到中午,早已体力不支,腰酸背痛,只得蹲在地上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 “王儿”“臣儿在此” 的声音。崔孝大喜:“原来在这里!” 他高声喊道:“万岁!臣是代州雁门关总兵崔孝。没什么贵重之物,只有些牛羊脯和两件皮袄,愿主上龙体安康!” 说罢,用牛皮条将食物和衣物捆好,慢慢放下井去。 徽、钦二帝接过东西,连声道谢:“难得你一片忠心。” 崔孝忙问:“中原如今还有哪些可用之人?” 二帝悲叹道:“都怪张邦昌卖国求荣,骗赵王来金邦,致其身亡;九殿下康王也被逼来此为质,如今中原已无人能撑起大局了。” 崔孝听后,提议道:“既然九殿下在此,主公可写下诏书,若臣有幸遇见,便可让他逃回本国,起兵救主。” 二帝面露难色:“可这里没有纸笔,如何写诏书?” 崔孝跪地请罪:“臣罪该万死,主公不妨写血诏。” 二帝闻言,痛哭流涕,扯下一块衣衫,咬破指尖,用血写下让康王速回中原即位、重整江山的诏书,写完后用皮条绑好。崔孝将血诏小心藏进夹衣,与二帝洒泪告别。二帝泣不成声:“朕父子被困在此,举目无亲,今日得见爱卿,如同见到至亲。刚说几句话又要分别,怎能不让人痛心!” 崔孝安慰道:“主公保重身体,只要臣还在,定会常来看望。” 谁知崔孝刚一出来,金兵将领便大声呵斥:“崔孝!你好大的胆子!” 随即命令金兵:“把他绑了,推出去砍了!” 崔孝瞬间大惊失色,只觉魂飞魄散。他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且说众金兵将领喝令拿下崔孝,要将他问斩。崔孝急得大声呼喊:“老汉无罪啊!” 一位将领斥责道:“念在你平日里医马有功,我们才网开一面放你进去,为何到现在才出来?要是被狼主知道,我们都得受牵连!” 崔孝满头大汗,慌忙解释:“里面陷阱重重,实在难找,加上老汉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这才耽搁了时间。还望将军开恩!” 将领思忖片刻,道:“罢了,看在往日情分上,这次饶了你,以后绝不可再来!” 崔孝如蒙大赦,连连应道:“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说完便匆匆跑开。此后,他依旧每日往来各营医治马匹,暗中打听康王的消息。 时光流转,新春已过,二月中旬,兀术再次点齐五十万大军,联合各国番兵,率领诸位金国殿下,浩浩荡荡杀向宋朝,这便是金兀术二进中原。一路上,金兵气势汹汹,犹如阴曹地府开了鬼门关,放出无数恶鬼。 大军行进至四月中旬,方才抵达潞安州。为何此次行军如此迟缓?原来他们途中多次停下来围猎,耽搁了不少时日。进城后,兀术向诸位殿下详细讲述了陆登在此尽忠的事迹,众人无不赞叹。不久,大军行至两狼关,兀术又说起当年 “雷震三山口,炮炸两狼关” 的往事,众殿下纷纷恭维:“此乃我主洪福齐天,才得如此胜绩。” 就这样,大军一路来到河间府,兀术下令:“不得进城骚扰百姓,莫辜负张叔夜归降的一片心意。” 六月中旬,金兵抵达黄河边。时值盛夏,天气酷热难耐,兀术传令:“沿河扎营,待天气转凉,再行渡河。” 转眼间,到了七月十五日,按照习俗,兀术早早下令搭建芦篷,宰杀大量猪羊鱼鸭,准备祭祀祖先。祭品摆放整齐后,金国的王爷们纷纷前来等候。 只见兀术骑着火龙驹,身后跟着一位王子。这位王子身着大红团龙夹纱战袍,腰间系着金软带,左挂宝弓,右插雕箭,腰悬佩刀,胯下红缨马神骏异常;头戴束发紫金冠,两根雉鸡尾左右舒展,威风凛凛。崔孝混在人群中,暗中打听得知,这位王子正是康王赵构。 行进途中,康王的坐骑突然前蹄一软,险些将他摔下马来。康王眼疾手快,猛地一拉缰绳,马匹这才重新站稳。兀术回头见状,赞道:“王儿骑术了得!” 不料,马匹这一颠簸,康王腰间飞鱼袋中的雕弓掉落地上。崔孝赶忙上前,拾起雕弓,双手奉上:“殿下,收好。” 兀术听出崔孝是中原口音,便问:“你是何人?” 崔孝立刻跪在马前,恭敬答道:“小臣崔孝,本是中原人,在狼主麾下医马,至今已有十九年了。” 兀术见他朴实,心中欢喜:“看你老人家忠厚,以后就伺候殿下。等我拿下宋朝天下,定封你个大官!” 崔孝连忙谢恩,跟着康王来到祭祀场地。众人下马后,进去拜见金国的王爷们。 祭祀结束,众人回到营帐,席地而坐,摆开酒宴。康王坐在下首,一众金国王子见状,心中暗自不满,纷纷嘀咕:“王室子侄众多,为何偏偏收这个小南蛮为子?” 他们哪里知道,康王坐在席间,低头望着酒菜,心中涌起无限悲戚。他暗想:“这些外族之人尚有祖先可祭,而我大宋二帝被俘,宗庙损毁,苍天无眼,怎不叫人痛心!” 兀术正喝得高兴,见康王含泪不饮,关切问道:“王儿,为何不喝?” 崔孝见状,急忙跪下替康王解围:“殿下刚才受惊,腹中疼痛,身体不适,实在喝不下。” 兀术道:“既然如此,你扶殿下回后营休养吧。” 崔孝领命,搀扶着康王回到营帐。 一进帐中,康王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崔孝走进内帐,叮嘱金兵:“殿下身体抱恙,你们都在外边守着,别进来打扰。” 金兵巴不得去外面玩耍,赶忙答应。见四下无人,崔孝神色郑重地说道:“殿下,二帝有旨,快些跪接!” 康王闻言,急忙跪地。崔孝小心翼翼从夹衣内取出二帝血诏,双手奉上。康王接过血诏,仔细看去,想到二帝境遇,悲从中来,泪水更止不住。就在这时,一名金兵匆忙来报:“狼主来了!” 康王慌乱间将血诏藏入怀中,急忙出营迎接。 兀术走进营帐,在主位坐下,关切地问道:“王儿,身体好些了吗?” 康王赶忙起身谢道:“父王,儿臣感觉稍稍好了些,多谢父王挂念。”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只五彩斑斓、身形如母鸡般大小的大鸟,从半空中径直落在对面帐篷顶上。它朝着营帐内高声鸣叫:“赵构!赵构!此时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崔孝脸色骤变。 兀术也被这怪鸟吸引,疑惑地问道:“这鸟在叫什么?我从未听过这般鸟声,听起来倒像是你们南朝人在说话。” 康王定了定神,说道:“这是一种怪鸟,在中原时常能见到,名叫‘鸱鸮’,此鸟现身,往往预示不祥。它这是在辱骂父王您呢。” 兀术眉头一皱,追问:“它骂我什么?” 康王面露犹豫:“儿臣不敢说。” 兀术摆摆手:“这不怪你,但说无妨。” 康王这才道:“它骂您是‘骚羯狗!骚羯狗!绝了你喉,断了你首!’” 兀术勃然大怒:“我要将它射下来!” 康王连忙请求:“父王,把这机会赐给儿臣吧,让儿臣试试身手。” 兀术点头:“好!正好看看王儿的箭术如何。” 康王站起身,拈弓搭箭,心中默默祷告:“若你真是神鸟,来引我逃命,护佑大宋国运不绝,就请让我这一箭射中你!” 祷告完毕,利箭破空而出。那神鸟竟张开嘴,稳稳衔住箭矢,振翅高飞。 崔孝见状,迅速牵来康王的坐骑,大声喊道:“殿下,快上马追!” 康王飞身上马,催马追着神鸟疾驰而去,崔孝则挥鞭紧随其后。一路上,他们横冲直撞,闯过一座座营盘,踏过一顶顶帐篷。 兀术坐在原地,望着康王远去的背影,暗自思忖:“这傻孩子,一支箭能值几个钱,至于这么拼命追吗?” 说罢,他转身回到大帐,继续与诸位王子饮酒作乐。 没过多久,一位将领匆匆来报:“殿下在营中纵马狂奔,踹坏了好几座帐篷,还伤了人!” 兀术不耐烦地喝道:“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将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默默退下。 倒是诸位王子见兀术如此宠爱康王,心中醋意大发,纷纷劝道:“昌平王,踹坏帐篷、伤了人倒是小事,但殿下年轻,骑马又不熟练,万一摔下来受伤可怎么办?” 兀术这才意识到问题,笑道:“王兄们说得对,小弟先去看看。” 他走出帐房,跨上火龙驹,向金兵问道:“你们看见殿下往哪里去了?” 金兵答道:“殿下出营后,一直往前去了。” 兀术心急如焚,猛抽一鞭,催马追去。 再说崔孝,年事已高,哪里追得上康王和神鸟,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兀术很快追了上来,一见崔孝,怒喝道:“定是你这老东西说了什么!天下迟早都是我的,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又朝着前方大喊:“王儿!你往哪里跑?还不速速回来!” 康王听到喊声,吓得心胆俱裂,只顾拼命打马狂奔。兀术见状,心中暗想:“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看来得给他点教训。” 他弯弓搭箭,瞄准康王的马后,“嗖” 的一声,箭矢正中马的后腿。 那马吃痛,猛然跃起,将康王掀翻在地。康王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兀术见此情景,笑道:“看把我儿子吓得。” 康王正慌不择路时,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位头戴方巾、身着道服的老汉。老汉一手牵着一匹马,一手握着马鞭,高声喊道:“主公快上马!” 康王来不及多问,一把接过马鞭,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兀术在后面气得暴跳如雷,拍马追来,大骂道:“老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康王一路狂奔,来到夹江边。只见眼前江水茫茫,一眼望不到头,而身后兀术的追兵也越来越近。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地大喊:“天要亡我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胯下的马突然高高跃起,驮着康王 “扑通” 一声跳进江中。兀术追到江边,大惊失色:“不好了!” 他望着滔滔江水,哪里还有康王的踪影,不禁呜咽着哭了起来。 他不甘心,又到树林中寻找那位神秘老汉,却早已不见人影;再往前走几步,只见崔孝横尸路旁,竟是自刎而亡。兀术悲痛欲绝,大哭着返回营地。 众王子见状,纷纷围上来询问:“追上殿下了吗?” 兀术含泪将康王坠入江中的事说了一遍。众人纷纷叹息:“可惜啊可惜!看来是他没这个福气,王兄节哀。” 一番劝慰暂且按下不表。 原来,康王的马跳入江中后,并未下沉,而是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这一切,都有神灵暗中护佑,蒙蔽了兀术的双眼,所以他才看不到康王的踪迹。 康王骑在马上,只觉得四周云雾缭绕,吓得紧闭双眼,耳边只听得江水呼啸而过。不到一个时辰,马匹竟奇迹般地渡过了夹江,跳上岸后,又向前跑了一段路,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 突然,马匹猛地一耸,将康王掀下背,转头跑进了林中。康王望着远去的马,无奈叹道:“马啊马!你要是能再驮我一程该多好,怎么把我丢在这里就走了?” 他抬起头,只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暗。康王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进树林,一座古庙出现在眼前。他抬头看去,庙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匾额,虽已斑驳,但 “崔府君神庙” 五个金字仍依稀可辨。 康王走进庙门,一眼便看见门内立着一匹泥马,模样竟与自己骑来的那匹马一模一样,而且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他心中一惊,暗自思忖:“难道渡我过江的,就是这匹泥马?” 可转念一想,又自言自语道:“这是泥做的马,若是沾了水,怎么会不损坏呢?” 话音未落,只听 “轰隆” 一声,那泥马竟化作一堆泥土。 康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走到殿中,对着神像深施一礼,感激地说道:“我赵构能逃过此劫,全靠神灵护佑!若日后真能恢复大宋江山,定当为您重建庙宇、重塑金身!” 说完,他走下殿来,关上庙门,又找来一块石头顶住,随后走进神厨,疲惫地睡了过去。这便是流传千古的 “泥马渡康王” 的故事。正所谓: 天枢拱北辰,地轴趋南曜。 神灵随默佑,泥马渡江潮。 康王在这古庙之中,又会发生什么故事?又有谁会来救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宋高宗金陵即帝位 岳鹏举划地绝交情 有诗叹曰: 胡骑南来宋祚墟,夹江夜走有神驹。 临安事业留青史,莫负中兴守一隅。 上回说到康王赵构骑着泥马渡过夹江,躲进崔府君庙的神厨中沉沉睡去。而在夹江所属的磁州丰丘县,一场机缘巧合正在悄然上演。 这日三更,丰丘县知县都宽突然坐起升堂。值夜的衙役们慌忙点起灯火,宅门上梆子声阵阵。都宽端坐公堂,书吏上前问道:“老爷,半夜三更升堂,可是有什么紧急公事?” 都宽神色郑重:“方才我在梦中见到神人崔府君,他说有真龙天子在他庙里,命我速速去接驾。你可知崔府君庙在何处?” 书吏以为老爷思君心切才做此梦,摇头表示不知。都宽又询问众衙役,众人也都茫然摇头。都宽长叹落泪:“国无君主,百姓受苦,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唤门子上茶。 门子来到茶房,茶夫蔡茂正忙着煮茶。门子催促:“老蔡,快点,老爷等着呢!” 蔡茂嘟囔:“就好就好,水都快开了。大半夜的,平白无故升什么堂!” 门子笑道:“说来好笑,老爷啥事儿没有,就因为做了个梦,搅得大家都不安生。” 蔡茂好奇追问,门子便把梦中崔府君让接驾的事说了。蔡茂一听,道:“崔府君庙我倒是知道,不过接什么驾,简直是瞎做梦。” 他泡好茶递给门子,还叮嘱:“你可别乱说我知道,省得惹麻烦,等老爷喝了茶,赶紧让他回去睡。” 门子端着茶回到堂上,憋笑不止。都宽见状,怒喝:“你这奴才,笑什么!” 抄起刑签就要打。门子慌忙禀明蔡茂知晓庙址。都宽立刻命人唤来蔡茂。蔡茂忐忑不安地来到堂前跪下,解释道:“不是小人故意隐瞒,只是那崔府君庙又破又偏,我怕是弄错了,所以没敢说。那庙在离夹江五六里的地方,如今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了。说不定城里还有别的崔府君庙,老爷明天让保甲问问就知道了。” 都宽却道:“神明说‘江中逃难,衣服俱湿’,这庙靠近江边,肯定就是此处。快备马掌灯!” 他还让门子取来袍帽靴袜,一番忙碌后,带着随从,让蔡茂引路,直奔城门。此时,天色已微微发亮。 众人来到夹江边,蔡茂指着一片茂密的树林说:“老爷,林边就是崔府君庙。” 都宽吩咐众人在庙外等候,不许喧哗,自己带着一个门子,用力推开庙门。庙里寂静无声,殿上不见人影,殿后是一片荒地。都宽让门子掀开神厨的帐幔查看。门子一掀,只见两根雉尾晃动,吓得大喊:“老爷!里面有妖怪!” 这一喊,惊醒了熟睡的康王。康王手握腰刀,跳出神厨,厉声喝道:“谁敢靠近!” 都宽赶忙跪下:“不知主公是何人?不必惊慌,臣是奉神明之命来接驾的。” 康王这才说道:“孤乃康王赵构,从金营逃脱,幸得神灵显灵,以泥马渡我过江。你是何人,如何得知来此接驾?” 都宽回禀:“臣是磁州丰丘知县都宽,梦中得神明指点,特来迎驾。” 康王大喜:“既有神明护佑,又得卿家忠义!” 都宽让门子唤来随从,呈上衣服。康王换上干爽衣物,众人一同出庙。都宽扶康王上马,自己则带着众人步行,护送着康王进城。 回到县衙,都宽请康王在大堂落座,重新行过参见之礼,随后命人送上酒饭,同时着手准备兵马守城。康王询问此地兵力,都宽回禀:“马兵三百,步兵三百。” 康王忧虑道:“若金兵追来,如何是好?” 都宽献策:“主公可发令召集各路兵马,张贴榜文招募四方豪杰。民心向宋,定会纷纷响应。” 正商议间,士兵来报:“王元帅带兵三千前来保驾,因未奉圣旨,不敢进见。” 康王即刻命人宣召。王渊进城,君臣相见,不禁抱头痛哭。康王命王渊坐下,问道:“卿家如何得知孤在此处?” 王渊道:“臣数日前梦到神人东汉崔子玉,托梦让臣前来保驾,没想到主公真在这里。” 话音刚落,又有士兵禀报:“金陵张大元帅带兵五千,在城外候旨。” 康王再次传召。张所进城参拜后,也说:“是崔府君托梦,命臣前来护驾,不想王元帅已先到一步。” 王渊与张所相互见礼,康王赐座。 康王见王渊仪表堂堂,张所虽年逾古稀却威风不减,心中欢喜,便问:“此地地方小、城墙矮、兵力少,若金兵来犯,如何迎敌?” 王渊建议:“二帝被俘北去,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主公返回汴京即位,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以图复国。” 张所却道:“汴京已被金兵破坏,况且奸臣张邦昌卖国驻守,居心叵测,不宜前往。金陵是祖宗受命之地,地处四方之中,漕运便利,可在此建都。” 康王采纳了张所的建议,择日启程前往金陵。一路上,各地官员纷纷进献粮食,旧日臣子听闻后,也赶来护驾。 抵达金陵后,康王暂驻鸿庆宫,众臣依次朝见。大臣们呈上冠冕法服,五月初一,康王在南京即位,庙号高宗皇帝,改元建炎,大赦天下,并下诏召集四方勤王兵马。短短几天,赵鼎、田思中、李纲、宗泽等各路官员及节度使、总兵纷纷前来护驾。朝廷还派遣官员到各地催运粮草,各地闻风而动,陆续运送粮米支援。 汤阴县知县徐仁也是其中一员。当时正值灾年,米价飞涨,徐仁亲自下乡催缴粮米,劝说富户乡绅捐助,终于凑齐一千担粮食,亲自押解送往金陵。一路节俭勤勉,抵达金陵后,他让众人将粮车停在空地,自己来到辕门,对中军官员说:“汤阴县解送粮米到此,麻烦通禀一声。” 中军却道:“帅爷正忙,不便通报。” 徐仁再三请求,中军不耐烦道:“我的事也不小!” 徐仁心领神会,让家人取来封好的六钱银子,赔笑道:“小小意思,还请笑纳,望您在帅爷面前多美言几句。” 中军接过封袋,觉得轻飘飘的,随手扔在地上,不屑道:“不识抬举!” 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徐仁拾起封袋,气愤道:“怪不得朝廷遭难!别说奸臣当道,就连一个中军都如此可恶!我好不容易到这儿,岂能就此罢休?” 他取下马鞭,用力击鼓。 鼓声惊动了帅府,王元帅立刻升堂,命旗牌官询问何人击鼓。旗牌官问明情况后禀报,元帅下令:“传进来!” 徐仁从容走进帅府,在阶下躬身禀道:“汤阴知县徐仁参见大老爷,特押送一千担粮米至此。” 并递上手本。王元帅看后大喜,但也责备道:“解粮虽是大事,也该由中军通报,怎能擅自击鼓。幸好本院知道你是清官,换作他人,定要治罪!” 徐仁如实禀明:“那中军嫌我送的六钱银子少,扔在地上不肯通报。卑职实在无奈,才斗胆击鼓,还望元帅恕罪!” 王元帅大怒:“竟然有这等事!把中军绑去砍了!” 左右衙役应声拿下中军。徐仁赶忙跪下求情:“若杀了他,卑职与他结下仇怨,日后麻烦不断,还请大老爷开恩!” 王元帅这才道:“既然贵县求情,饶他死罪。重责四十棍,赶出辕门!” 又命人取来五十两白银:“送与贵县,权作路费。” 徐仁拜谢,告辞元帅,上马离去。 王元帅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急忙吩咐旗牌官:“快去把徐知县请回来!” 不巧的是,这位旗牌官耳朵有些背,错把 “请” 听成了 “拿”。他本就想找机会发泄对中军官的不满,于是气冲冲地跑出辕门,一边飞跑追赶,一边大声叫嚷:“徐知县别走!大老爷叫把你抓回去!” 追上后,一把揪住徐仁。徐仁身上穿的圆领官服本就老旧,经不起拉扯,“嘶” 的一声,半边衣服就被扯破了。 徐仁又惊又怒,调转马头回到辕门,也不等传令,下马后径直冲到堂前,一把摘下纱帽,重重摔在元帅的公案上。王元帅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贵县这是怎么了?” 徐仁气得满脸通红:“卑职辛辛苦苦押运粮草前来,就算您多给些路费也是应该的。可为什么派旗牌追来抓我,还把我的圆领扯破,让我在半路出丑?这纱帽我还要它作甚!” 王元帅听了,勃然大怒,厉声质问旗牌官:“我让你去请徐县主,你为什么把他的衣服扯破?” 旗牌官吓得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耳朵不好使,听错了,还以为大老爷叫抓他回来。他骑马走得快,小的一着急,只是轻轻一拉,没想到这衣服这么不结实,就扯破了。” 王元帅怒不可遏:“这点小事也就罢了,要是军情大事,也能听错吗?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徐仁心想:“原来是听错了,何必害他一条性命。” 于是重新戴上纱帽,上前跪下求情:“既然是偶然听错,并非故意,人命关天,还望元帅开恩!” 王元帅道:“又看在贵县的面子上,便宜了这狗头。” 随后下令松绑,重打四十棍,赶出辕门。左右衙役应声而动,旗牌官被打得皮开肉绽,狼狈地离开了。 惩罚完旗牌官,王元帅语气缓和下来:“贵县请起。本帅请你回来,并非为了别的事。我早就听说贵县有个岳飞,如今他怎么样了?贵县一定清楚,所以特地请你回来问个明白。” 徐仁恭敬地回答:“回禀元帅,岳飞当年在武场挑死小梁王,未能获取功名。后来在南薰门奋力剿灭太行大盗,皇上只封他为承信郎,他不愿就职,现在正闲居在家,一边务农一边侍奉双亲。” 王元帅听了,眼前一亮:“既然如此,冒昧请贵县在馆驿暂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们一同去见皇上,我要保举岳飞,聘请他出山,一起挽救国家,不知贵县意下如何?” 徐仁大喜:“若能得到大老爷保举,那可真是不辜负他一身才学了!” 当晚,王元帅派人送徐仁到馆驿休息,还送去酒饭,以及崭新的纱帽、圆领和一双朝靴。徐仁满心欢喜,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王元帅带着徐仁来到午门。王元帅进朝上奏:“相州汤阴县的徐仁,押运粮草到此。臣向他询问,得知当年的岳飞如今就在汤阴。此人文武双全,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臣恳请陛下聘请他出山,共同匡扶社稷。因此带徐仁在午门等候旨意,还请陛下定夺!” 高宗皇帝听后,点头道:“当年岳飞枪挑小梁王,驱散武场混乱;又协助宗留守铲除金刀王善,确实立下大功。只可惜先帝听信张邦昌的谗言,埋没了贤才。我也早已听说过他。宣徐仁上殿听旨。” 徐仁奉旨上殿,行过朝见大礼。高宗道:“岳贤士文武全才,我早有耳闻,只是被奸臣蒙蔽,一直未能重用。如今我想聘请他来,共保大宋江山。我刚登基,不便远行,你就代我走一趟吧。” 说完,命人拿来诏书、聘请礼物交给徐仁,还赐了三杯御酒。徐仁谢恩后,离开朝廷,直奔汤阴,去聘请岳飞。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再说岳飞自从与施全相遇,一同回家后,便每日专心练习武艺。没想到这一年瘟疫横行,王员外夫妇相继染病去世。汤员外夫妻前来吊丧,也不幸染上疫病,双双离世。又赶上大旱,粮食价格飞涨,百姓生活困苦。 牛皋平日里过惯了好日子,哪里受得了这般清贫,难免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的妻子怎么劝都没用,一气之下竟也离开了人世。只有岳飞一家,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却始终坚守本分,生活十分凄凉。 一天,岳飞在书房看书,偶然翻出一张命书,上面写着 “二十三岁,必当大发”。岳飞心中暗想:“古人说‘命之理微’,这些看相算命的,不过是胡言乱语,骗钱罢了。” 正感叹着,妻子李氏端着茶进来,见状劝道:“相公,‘达人知命,君子固穷’,你为何愁眉不展?” 岳飞把命书的事说了,叹气道:“如今我正逢这个运数,可发迹的机会在哪里?况且年景不好,这日子该怎么过?” 李氏安慰道:“时运没来暂且等待,困龙也有飞上天的时候。” 岳飞却摇头:“话虽如此,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正说着,母亲姚氏从书房门口经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走进来。岳飞夫妻连忙起身迎接。姚氏坐下后,责备道:“我儿,时运未到,怎么能埋怨媳妇呢?” 岳飞急忙跪下解释:“母亲,孩儿只是因为眼下生活困顿,看到命书,心里烦恼,绝不敢埋怨媳妇。” 话没说完,七岁的岳云从学堂回来,没看到母亲,便找到书房,见父亲跪着,他也跟着跪在父亲身后。姚氏心疼孙子,连忙让岳云起来,岳云却说:“爹爹起来,孙儿才起来。” 姚氏只好先叫岳飞起身,然后带着媳妇和孙子离开了书房。 岳飞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心想:“恩师曾叮嘱我不可荒废学业,今日无事,不如去练习一下枪法骑术。” 于是提着枪,牵着马,来到空旷的场地。正要开始练习,远远看见一群兄弟身穿铠甲,牵着马,有说有笑地走来。 岳飞心中一沉,暗自思忖:“我多次劝他们别做不义之事,看来他们又要去干那些勾当!” 于是大声问道:“兄弟们这是要去哪里?” 众人都不搭理他,只有牛皋回应道:“大哥,实在是饥寒交迫,熬不住了!” 岳飞劝道:“邵康节先生说过,‘为人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 王贵却不以为然:“大哥说得好听,可我们这几天没饭吃、没衣穿,‘正而不足’哪里比得上‘邪而有余’!” 岳飞听了,心中失望至极,拿起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线,沉痛地说:“兄弟们若不听我劝,日后得了富贵,也不必来见我;要是被人抓了,也别把我供出来。今日我与你们划地断义,各自珍重吧!” 众人却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眼前的困境再说。” 说罢,上马离去。 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岳飞眼眶通红,再也无心练习,牵着马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一进中堂,便忍不住放声大哭。姚氏听到哭声,走出来斥责:“你这畜生!才说你几句,就敢心怀不满?” 岳飞连忙解释:“孩儿不敢。只是兄弟们行事不端,我劝不住,今日与他们断绝情义,心里难受。” 姚氏叹了口气:“人各有志,随他们去吧。” 母子俩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岳飞道:“母亲先回房,孩儿去看看。” 他打开门,只见一个头戴边帽、身穿边衣、脚蹬快靴的男子,背着一个黄包袱,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径直往中堂去。岳飞仔细打量,这人二十多岁,圆脸无须,却不认识,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欲知此人究竟是谁,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结义盟王佐假名 刺精忠岳母训子 有词叹曰: 寂寞相如卧茂陵,家徒四壁不知贫。 世情已逐浮云变,裘马谁为感激人? 花溅泪,鸟惊心。欲将修短问乾坤。 阳和不敢穷途恨,汉帝常悬捧日心。 话说岳飞一众兄弟因耐不住清贫,各自散去。岳飞正沉浸在悲伤之中,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他开门迎进一位头戴边帽、身穿边衣、脚蹬快靴的男子。来人径直走到中堂,放下背上的黄包袱,开口问道:“小弟有事拜访岳飞,请问这里是他家吗?” 岳飞拱手回应:“在下便是岳飞,不知兄长有何事指教?” 那人一听,立即纳头便拜:“小弟久仰大名,特来投奔,想跟您学习武艺。若蒙您应允,我愿与您结为兄弟,住在府上,方便随时请教,不知您意下如何?” 岳飞欣然道:“如此甚好!请问兄长尊姓大名?贵庚几何?” 那人答道:“小弟姓于名工,湖广人氏,今年二十二岁。” 岳飞笑道:“那我痴长一岁,可要委屈老弟叫我一声哥哥了!” 那人喜出望外,当即与岳飞对着天空拜了八拜,立下誓言:“从此情同手足,永不相负。” 拜完起身,此人从怀中取出白银二百两,递给岳飞。岳飞连连推辞,那人劝道:“如今既已结拜为兄弟,就不必客气了!” 岳飞这才收下,转身将银子交给母亲,随后又回到中堂。 那人又道:“哥哥,可有大盘子?取几个来。” 岳飞应了一声,进房向妻子要了几个盘子,交给对方。只见那人亲自动手,将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放好盘子,随后打开黄包袱,取出十锭马蹄金放在一个盘子里,又拿出几十颗大珠子装在另一个盘子中,接着将一件猩红战袍、一条羊脂玉玲珑带分别盛在盘内,最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郑重地供在桌子中央,大声说道:“大哥,快来接旨!” 岳飞一愣,疑惑道:“兄弟,你这是糊涂了?话都不说清楚,就让我接旨。这旨是从哪儿来的?说清楚了,我才好接。” 那人长叹一声,如实相告:“实不相瞒,小弟并非于工,而是湖广洞庭湖通圣大王杨幺麾下,官封东胜侯,姓王名佐。如今朝廷昏暗,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徽、钦二帝被金国掳走,国家群龙无首。我家主公顺应天命,志在恢复中原,安定百姓。他久闻大哥文武双全,特地派我前来聘请您,一同前往洞庭湖,共创大业,共享荣华富贵。还请哥哥收下这些礼物。” 岳飞脸色一沉,厉声道:“好汉子!幸好你先与我结拜为兄弟,不然,我定将你送交官府,那时你性命难保!我岳飞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生在宋朝,还曾受封承信郎,岂会背国投敌?兄弟,你速速将这些东西收回去,休得多言!” 王佐仍不死心,劝说道:“哥哥,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且不说二帝无道才遭掳掠,如今天下无主,战乱频仍,谁能夺得天下尚未可知。大哥此时不建功立业,更待何时?还请您不要固执,三思啊!” 岳飞神情坚毅,字字铿锵:“人立于世,志向如女子守身一般坚定。我岳飞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即便有陆贾、随何那样的雄辩口才,也休想动摇我凌云浩气!本想留贤弟小住几日,但如今出了这事,多有不便。你速速回去,转告你家主人,今生休要再打我的主意。今日与贤弟结拜一场也是缘分,他日若在战场上相见,也算是一段交情。” 王佐见岳飞态度坚决,无可奈何,只得将礼物一一收好,重新包裹起来。岳飞走进内室,向母亲要回之前收下的银包,出来递给王佐:“兄弟,这银包你拿回去。” 王佐推辞道:“这聘礼是主公的,大哥不收我能理解。但这些礼物是小弟的一点心意,仁兄何必如此见外?” 岳飞正色道:“兄弟,你错了。你送我的,我已收下;这是我转送给你的,你拿去做盘缠。若再推辞,可就不像兄弟了!” 王佐见岳飞心意已决,只好收下,收拾妥当后,拜别岳飞,背上包裹,悄然离去。 岳飞送王佐出门后,回到屋中。母亲姚氏问道:“方才听你说朋友要住几日,怎么连饭都不留,就放他走了?这是为何?” 岳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母亲有所不知,那人先是说要与孩儿结拜学武,想在此住下;没想到竟是湖广洞庭湖反贼杨幺派来的王佐,要聘请孩儿去做官,被孩儿拒绝后,便打发他走了。” 姚氏听后,沉思片刻,说道:“我儿,你去准备香烛,在中堂摆好香案,我自有安排。” 岳飞应了一声,出门买来香烛,在中堂摆好桌子,放上烛台和香炉,一切准备妥当后,进来禀告母亲。 姚氏带着儿媳一同来到中堂,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点烛,拜过天地祖宗后,让岳飞跪下,又叫儿媳研墨。岳飞跪在地上,不解地问:“母亲,您有何吩咐?” 姚氏神情庄重地说:“为娘见你拒绝叛贼的聘请,甘愿守着清贫,不贪图富贵,这很好。但为娘担心,等我死后,还会有居心不良之人来引诱你。万一你一时意志动摇,做出不忠之事,岂不是毁了半世英名?所以今日我要在天地祖宗面前,在你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只愿你做个忠臣,等我死后,旁人提起也会说‘好个安人,教子有方,尽忠报国,流芳百世’,为娘就算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岳飞连忙推辞:“圣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母亲的教诲,孩儿一定牢记,这刺字就免了吧!” 姚氏严厉地说:“胡说!日后你若做了错事,被官府抓去,遭受刑罚,难道还能拿这话去跟官府说?” 岳飞这才明白母亲的苦心,说道:“母亲说得有理,那就给孩儿刺字吧!” 他脱下半边衣服,露出后背。姚氏拿起笔,在岳飞后背正中央写下 “尽忠报国” 四字,随后拿起绣花针,轻轻一刺。岳飞的身体微微一耸。 姚氏心疼地问:“我儿,痛吗?” 岳飞强忍着说:“母亲还没开始刺,怎么就问痛不痛?” 姚氏含泪道:“我儿,你是怕娘心软,才说不痛。” 她咬着牙,一针一针地刺下去。刺完后,又用醋墨涂抹,这样字迹便永远不会褪色。 岳飞起身,叩谢母亲的教诲之恩,随后各自回房休息。 且说汤阴县知县徐仁,奉旨带着礼物回到汤阴,前来聘请岳飞。这一日,他率领众多衙役,抬着黄金彩缎、羊酒花红等礼品,来到岳家庄,叩响了大门。 岳飞开门一看,认出是徐知县,连忙将他请进中堂。徐仁一进门便说:“贤契,快摆香案接旨!” 岳飞心中暗自思忖:“我这命里怎么尽是波折!昨日王佐叫我接旨,今日徐县尊也来让我接旨。如今二帝被掳,朝中无君,想必是张邦昌那奸贼篡位,容不下我,才来算计我!” 他拱手行礼,问道:“老大人,上皇和少帝都已被掳往北地,不知这是哪位皇帝的旨意?说清楚了,岳飞才敢接旨。” 徐仁笑着说:“贤契,你还不知道吧?如今九殿下康王骑着泥马渡过夹江,已在金陵即位,这可是大宋新君高宗天子的旨意!” 岳飞听罢,又惊又喜,连忙跪地。徐仁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多难所以兴邦,殷忧所以启圣。予小子遭家不造,金寇猖狂,二帝北辕,九庙丘墟。朕荷天眷,不绝宋祚,泥马渡江,诸臣拥戴,嗣位金陵。但日有羽书之报,夜有狼烟之警,正我君臣卧薪尝胆之秋,图复中兴,报仇雪耻之日也。必有鹰扬之将,急遏猾夏之虞。兹尔岳飞,有文武全才,正堪大用。故命徐仁赉赐黄金彩缎、羊酒花红,即着来京受职,率兵讨贼,殄灭腥膻,迎二帝于沙漠,救生民于涂炭。尔其倍道兼进,以慰朕怀!钦哉!特旨。” 徐仁读完圣旨,将其郑重地交到岳飞手中。岳飞双手接过,恭敬地供奉在厅堂中央。徐仁神情严肃地说道:“军情紧急,今日就得动身。我在这里等候,贤契你先把家中事务安排妥当。” 岳飞立刻回应:“既然是圣旨,怎敢拖延!” 他请徐仁坐下,将朝廷赏赐的聘礼收进后堂,随后请母亲姚氏出来上座,妻子李氏则侍立在旁。岳飞上前,恭敬地禀告母亲:“母亲,当今九殿下康王已在南京即位,特意赏赐金帛,命徐县尊前来召孩儿进京任职。今日孩儿就要启程,特来向您拜别。” 姚氏点头说道:“今日朝廷征召你,多亏了你周先生的教导,你该到他的灵位前拜别一番。” 岳飞领命,打开皇封御酒,先在恩师周侗的灵位前虔诚拜奠,又到祖宗神位前祭拜。之后,他斟满一杯酒,双膝跪地,将酒敬献给母亲。姚氏接过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我儿!今日娘喝下你这杯酒,只盼你此去能为国家效力,莫要留恋家乡。若你能尽忠报国,名垂青史,娘也就心满意足了。千万牢记,不可忘记!” 岳飞坚定地回应:“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姚氏一饮而尽。 岳飞起身,又斟了一杯酒,转向妻子李氏,问道:“娘子,不知你能否喝下这杯酒?” 李氏笑道:“日后你若立下功劳,我还能得五花官诰,这杯酒怎会喝不得?” 岳飞神色凝重地解释:“娘子,我并非此意。我岳飞孤身一人,没有兄弟帮衬,如今要离家为国效力。家中老母需要你尽心侍奉,儿子还年幼,也得靠你教导成人。所以才问你能否喝下这杯酒,望你莫怪。” 李氏夫人认真地说:“这些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官人不必嘱咐。你只管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 说罢,接过酒一饮而尽。 这些对话,在屋外等候的徐仁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感叹:“难得这一家人忠孝两全!新君得此良才,大宋中兴指日可待啊!” 随即吩咐随从,将岳飞的衣甲挂在马上,兵器等物件也派人挑好。 岳飞拜别母亲,又与妻子相互对拜,随后走出家门。只见徐仁一手牵着马,一手握着马鞭,说道:“贤契,请上马吧。” 岳飞连忙推辞:“恩师,门生怎敢当此!” 徐仁解释道:“贤契莫要推辞。当今圣上本想亲自来聘请你,只因刚登基,不便远行,特意在金銮殿上赐我三杯御酒,命我代他前来。这就如同当年萧相国‘推轮捧毂’迎接贤才,你不必谦逊。” 岳飞这才谢过,上马启程,徐仁则骑马跟在后面送行。 正要出发时,岳云急匆匆地赶来,跪在岳飞马前。岳飞见状,问道:“你来做什么?” 岳云说:“孩儿在学堂听说县主奉旨来聘爹爹,所以赶来送行;还想问问爹爹要去哪里,做什么事?” 岳飞语重心长地说:“为父因你年纪小,怕你舍不得,所以没叫你。既然来了,我有几句话嘱咐你:如今为父受新君召唤,要去抗击金兵,保卫江山。你在家要孝顺祖母,照顾好母亲,还要照看好弟妹,用心读书,千万牢记!” 岳云天真地说:“孩儿记住了!不过爹爹,那些金兵不要杀完了。” 岳飞疑惑地问:“为何?” 岳云笑嘻嘻地说:“留一半给孩儿以后杀!” 岳飞板起脸喝道:“胡说!快回去!” 岳云到底是孩子心性,也不哭闹,磕了个头,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徐仁见状,对岳飞说:“贤契你先走吧,我回县衙收拾一下,随后就来。” 岳飞点头:“恩师请便。” 徐仁告别后,回县衙安排粮草事宜,随后快马加鞭追上岳飞,两人一同踏上进京之路,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不久,两人抵达金陵,在午门外等候圣旨。黄门官向高宗禀报后,传旨宣召二人上殿。徐仁带着岳飞入朝,缴还圣旨。高宗对徐仁说:“有劳贤卿了!” 随即赏赐金帛彩缎,命他仍回汤阴任职,日后另有升迁。徐仁谢恩退朝,返回汤阴暂且不表。 高宗见岳飞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心中十分欢喜,便问众大臣:“岳飞已到,应当授予他什么官职?” 宗泽奏道:“岳飞原有旧职,是承信郎。” 高宗道:“这是先帝用人不当。如今暂封他为总制,日后若立了功劳,再行升迁。” 岳飞谢恩完毕,高宗又命人赐宴款待。 宴后,高宗拿出自己在宫中亲手绘制的五幅画像,让岳飞仔细观看。高宗说:“这画的是金国粘罕兄弟五人的模样,你要牢牢记住,日后若在战场上相遇,不可轻易放过!” 岳飞领命称是。高宗又道:“如今大元帅张所执掌天下兵权,你可前往他的营中听用。” 岳飞再次谢恩,拜别高宗,走出朝堂。 岳飞来到帅府,拜见元帅张所。张所见了岳飞,十分高兴,第二天便命他前往教场挑选兵马,担任先行官。岳飞领命而去,挑选来挑选去,只选出六百名士兵,回来向元帅复命。张所说:“我的营中兵多将广,你再去选些。” 岳飞又去挑选了二百名,前后一共八百人,再次禀报元帅。张所疑惑道:“难道连一千人都挑不够吗?” 岳飞答道:“八百人足够了。” 张所便命岳飞率领这八百士兵,作为第一队先行出发。 张所又问:“哪位将军敢率领第二队,作为接应?” 连问几声,竟无人应答。张所怒道:“一个个都贪生怕死,朝廷养你们何用!待我点名,看谁敢推脱!” 随后点了山东节度使刘豫。刘豫无奈,只得勉强领命,回去整顿人马。 第二天,张所率领岳飞、刘豫入朝,向高宗辞行。正巧巡城指挥前来奏报:“有一伙强盗聚众攻打仪凤门,还叫嚷着要岳飞出城迎战,请陛下定夺。” 高宗传旨,命岳飞即刻出城擒贼。岳飞领旨,辞别高宗,带领八百士兵出城迎敌。 来到阵前,岳飞只见对面一群喽啰,手中拿的哪里是什么正规兵器,全是锄头、铁耙、木棍、菜刀,队伍杂乱无章。岳飞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毛贼!快来见识见识你岳爷爷!” 话音未落,对面阵中冲出一骑,马上坐着一个强人,青面獠牙,模样凶恶至极,仿佛是从《西游记》里跑出来的妖精,又像是《封神传》中降临凡间的凶神。这一场交锋究竟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胡先奉令探功绩 岳飞设计败金兵 有诗叹道: 兵卒疮痍血未干,金兵湖寇几时安? 奇才妙计遭湮没,方识风云际会难。 岳飞在阵前,见对面奔出一骑,马上之人青面獠牙,下巴无须,胯下一匹青鬃马,手中挥舞着狼牙棒,气势汹汹冲到阵前,大喊一声:“岳大哥!小弟特来寻你,带挈带挈!” 岳飞上前仔细一瞧,竟是旧日义弟吉青,顿时怒喝道:“狗强盗!你甘愿落草为寇,还来这里做什么?快把他拿下!” 吉青利落地跳下马,摊开双手道:“别动手,尽管来绑!” 几名军士上前,将吉青捆了个结实,又牵走他的战马,收缴了兵器。岳飞见那些喽啰都是普通乡民,便高声说道:“你们都散了吧,各自回家好好过日子!” 众人纷纷谢恩,四散离去。 岳飞命士兵押着吉青进城,直奔皇宫面见皇帝,奏道:“强盗已擒获,在午门外等候圣旨发落。” 高宗传旨将人带上殿,不多时,羽林军便将吉青推到金阶之下。吉青扯开嗓子喊道:“万岁爷,小人不是强盗!我是岳飞的义弟吉青,来投奔大哥,要为国家出力的!” 高宗见吉青身形魁梧,满脸英气,颇有英雄气概,便问岳飞:“他当真是你的义弟?” 岳飞如实奏道:“虽曾结拜,但他行事不端,我已与他划地断义。” 高宗却道:“朕看他是条好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可赦免他的过错,让他立功赎罪!” 随即传旨松绑,封吉青为副都统,拨到岳飞军中听用,还许诺日后立功再加封赏。吉青连忙谢恩。岳飞辞别高宗,带着吉青去拜见元帅张所。张所当即下令,命岳飞率领先头部队前往鬼愁关,刘豫带领五千本部兵马为第二队,自己则亲率十万大军殿后,准备迎击金兵。 此时,远在河间府的兀术听闻康王在金陵即位,启用张所为大元帅,招兵抵抗,勃然大怒。他立即命金牙忽、银牙忽两位元帅,各领五千人马为先锋;又请兄长粘罕,会同元帅铜先文郎,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金陵。 岳飞与吉青带着八百士兵一路疾行,来到一座名为八盘山的地方。岳飞仔细观察四周地形,赞叹道:“真是一座好山!” 吉青打趣道:“大哥是想买来做祖坟?” 岳飞笑道:“兄弟说什么傻话。我看这山势曲折,若金兵来到此处,我们虽兵少,也能取胜。” 正说着,探马前来急报:“金兵先头部队已到!” 岳飞抬头望天,感叹道:“此乃皇上洪福!” 随即下令,让八百士兵携带强弓硬弩,埋伏在山路两侧,又命吉青前去诱敌:“只许败,不许胜,引他们进山,我自会接应。” 吉青领命,带着五十名骑兵迎敌。金兵见吉青人马稀少,纷纷大笑。金牙忽、银牙忽嘲笑道:“我还以为南朝的将领是三头六臂,原来是这副模样!” 吉青毫不示弱,骂道:“休得放肆!” 说罢,抡起狼牙棒便打。金牙忽举刀相迎,双方激战不到三个回合,吉青心想:“大哥让我败进山去。” 于是虚晃一棒,拨转马头就跑。两名番将率领金兵紧追不舍。 待金兵进入埋伏圈,两侧宋军万箭齐发,将金兵截成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金牙忽正要转身寻路,忽听一声大喝:“番贼哪里走,岳飞在此!” 岳飞手持沥泉枪,直取金牙忽。银牙忽见状,上前支援,吉青也拨转马头,回身迎战。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犹如雷鸣。金牙忽见四周伏兵无数,以为宋军有百万之众,顿时心慌意乱,手中刀法一滞,被岳飞一枪刺穿心窝,落马而亡。银牙忽惊惶失措,被吉青一棒击碎天灵盖。八百宋军乘胜追击,斩杀金兵三千余人,剩下的金兵仓皇逃命。 岳飞命人割下两名番将首级,收拾好兵器、马匹,让吉青将战利品送往刘豫军中,再转呈大营报功。刘豫却心怀不轨,暗自盘算:“这岳飞手段厉害,刚出征就立此大功,往后不知还要立多少功。这头功不如先算在我头上。” 于是,他匆忙写好文书,派旗牌官将首级、兵器送往元帅大营报功。元帅不明真相,竟将这功劳记在了刘豫名下,还赏赐了旗牌官。 岳飞继续领军前行,来到一座名为青龙山的地方。他仔细勘察地形后,下令扎营,对吉青说:“这座山比八盘山更利于作战,我打算在此设伏,等金兵到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你去刘豫营中,向他借四百个口袋、一百担火药、二百杆挠钩,还有火箭火炮等物。” 吉青领命来到刘豫营中,说明来意。刘豫推诿道:“我营中哪有这些东西,你先回去,我派人到大营取来再给你。” 吉青只好回去复命。刘豫随后派人到大营取来所需物资,送到岳飞营中。 岳飞拿到物资后,立刻排兵布阵:他派二百士兵在山前铺设枯草,洒上火药,传令以炮响为号,一齐放箭;又安排一百士兵在左边山涧水口,用口袋装满沙土筑坝拦水,等金兵一到,就拉开口袋放水淹敌;若金兵逃过山涧,前方有石壁阻挡,必定会往夹山道逃窜,他便安排一百士兵在上边堆积乱石,等金兵进入,就推石砸击;同时,他命吉青带领二百士兵埋伏在山后,负责捉拿逃兵,还特意叮嘱:“贤弟,若遇到面如黄土、骑黄骠马、使流星锤的,那就是粘罕,务必擒住!若让他跑了,定按军法处置!” 安排妥当后,岳飞亲自带领二百士兵登上山顶,摇旗呐喊,等待金兵到来。 此时,大元帅张所正在后营谋划退敌之策,中军胡先悄悄禀道:“刘豫派人来取口袋、火药等物,用途不明。岳统制首战告捷,可刘豫却抢先报功,其中必有蹊跷。若真有冒功之事,岂不让英雄寒心,谁还肯为国家效力?末将愿扮作兽医,前去打探消息。” 张所大喜:“正合我意,你速去探查!” 胡先领命,乔装成兽医,混过刘豫军营,一路来到青龙山。时近黄昏,他悄悄爬上半山腰的一棵大树,向远处眺望,只见金兵漫山遍野而来,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胡先心急如焚,暗自思忖:“岳统制只有八百人马,如何抵挡?恐怕要遭擒了!” 另一边,粘罕率领十万大军向金陵进发,途中遇到败兵,得知有个姓岳和姓吉的南朝将领,杀了两名元帅,五千先锋军折损大半。粘罕听后暴跳如雷,催促大军加速前进。探马前来禀报:“前方山顶有宋军扎营!” 粘罕见天色已晚,便下令:“先扎营,明日再战!” 随着一声炮响,金兵开始安营扎寨。 岳飞在山顶见粘罕安营,却不主动进攻,心中暗想:“若等到明日,敌众我寡,难以抵挡。” 略一思索,他对二百士兵说道:“你们在此坚守,不可轻举妄动,我去引这些金兵来!” 说罢,飞身上马,挺枪向金兵大营冲去。躲在树上的胡先见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舍身为国的英雄!” 只见岳飞单枪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金兵大营,声若洪钟般高呼:“宋朝岳飞来踹营也!” 他胯下战马高大神骏,手中沥泉枪精奇无比,所到之处,逢人便挑,遇马便刺,威风凛凛,宛如无人能挡的战神。金兵士卒惊慌失措,急忙跑到牛皮大帐中向粘罕禀报。 粘罕听闻,顿时怒不可遏,飞身上马,提起流星锤,率领一众元帅、平章、将领倾巢而出,将岳飞团团围住。然而岳飞神色自若,毫无惧意,他奋起神威,手中长枪上下翻飞,剑劈枪挑,杀得金兵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岳飞心中盘算:“如今已成功激怒敌军,不如佯装败退,引他们上钩。” 于是,他将沥泉枪用力一挥,大声喝道:“有本事就追来,能进能出,才是好汉!”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风驰电掣般冲出了番营。 粘罕见状,气得暴跳如雷:“岂有此理!连一个南朝将领都抓不住,日后还如何进军中原?我定要踏平这座山,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随即指挥大军,呐喊着向岳飞追去。 岳飞回头望见追兵如潮水般涌来,心中暗自窃喜:“贼军,你们中计了!” 他催马向山上疾驰而去。此时,藏在半山腰树顶的胡先,看到岳飞败退,后面金兵铺天盖地追来。金兵吹奏的胡笳声,如同汹涌的潮水;敲响的驼鼓声,恰似震耳的雷霆。胡先心中大急,暗想:“这下完了,不仅岳飞性命难保,我恐怕也活不成了!”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时,只听 “轰” 的一声炮响,整座山都为之震动,胡先差点从树上跌落下来,不少金兵也被吓得坠马、惊倒。紧接着,埋伏在两侧的宋军,将火炮、火箭纷纷射向金兵。火炮、火箭点燃了地上的枯草,火药瞬间爆炸,刹那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金兵们被浓烟烈火熏得睁不开眼,彼此之间无法辨认,阵脚大乱,自相践踏。人撞马,马撞人,大家只顾着逃命,场面混乱不堪。 铜先文郎和众平章保护着粘罕,从一条小路仓皇逃窜。没走多远,一条山涧拦住了去路。粘罕命金兵前去探查溪水深浅,金兵探完回报说有三尺多深。粘罕随即下令大军渡水。金兵们纷纷踏入溪水中,不少人还在溪边饮水。正当粘罕催促大军渡河时,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如同天河崩塌,汹涌的洪水倾泻而下。金兵们瞬间被卷入水中,随着水流翻滚,人和马在水中挣扎。 粘罕惊恐万分,急忙下令寻找其他路径,速速退兵。金兵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朝着谷口逃命。粘罕也顾不上其他平章,跟着铜先文郎,拍马向谷口奔去。这时,前方逃命的平章骑马折返回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狼主!前面谷口被山峰挡住,无路可走!” 粘罕绝望地说道:“如此看来,我们今日性命休矣!” 这时,有个平章指着左边说道:“左边不是有条小路吗?不管通不通,先去试试!” 粘罕无奈道:“慌不择路,有路径就走!” 于是,众人便一同朝着夹山道奔去。没走多远,山上的宋军听到山下人马的动静,纷纷将石块如飞蝗般砸下。金兵被砸得头破血流,尸体堆积如山。 铜先文郎拼尽全力保护着粘罕,好不容易逃出谷口,来到一条大路上。此时已是五更时分,粘罕脱离险境,竟仰头大笑起来。铜先文郎十分不解:“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狼主为何反而笑了?” 粘罕说道:“我笑那岳飞虽会用兵,但也不过如此。若在此处设下伏兵,我插翅也难逃!”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炮响,霎时间火把通明,亮如白昼。火光中,一员大将骑马而立,此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中挥舞着狼牙棒,高声喝道:“吉青在此,快快下马受死!” 粘罕见状,心中大惊,对铜先文郎叹道:“岳飞果然厉害,我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说罢,眼中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铜先文郎见状,急中生智道:“都是狼主方才大意才招致如此。如今事急,臣有个金蝉脱壳之计,但求狼主日后能照看臣的家人!” 粘罕忙问:“快说,什么计策?” 铜先文郎道:“狼主将衣甲、马匹、兵器与臣互换,一同冲出去。那吉青必然会把我认作狼主,与我交战。若他本事一般,臣拼死保狼主逃生;若他武艺高强将我擒住,狼主便可趁机逃脱。” 粘罕感激道:“真是难为你了!” 二人急忙互换装束,随后一同策马冲出。吉青看到铜先文郎这身打扮,误以为他就是粘罕,挥起狼牙棒便打。铜先文郎举锤迎战,可没打几个回合,就被吉青一把抓住,生擒到马背上。粘罕则带领残兵败将,拼命夺路而逃。吉青追赶了一阵,见追不上粘罕,便押着铜先文郎回营报功。 胡先在树顶上躲了一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对岳飞的智谋和吉青的勇猛赞叹不已。待战事结束,他悄悄溜下树,赶回营中,向张所元帅禀报战况。 岳飞在山上一直等到天亮,几处埋伏的士兵纷纷前来报功,同时开始收拾金兵遗留的兵器物资。这时,吉青回营交令,兴奋地喊道:“末将果然擒住了粘罕!” 岳飞命人将俘虏带上来,当看到被押上来的是铜先文郎时,岳飞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下令道:“将吉青绑出去斩了!” 左右士兵应声而动。一时间,军令如山,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吉青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献玉玺邦昌拜相 有诗叹曰: 刘豫降金实可羞,邦昌献玺岂良谋? 欺君卖国无双士,吓鬼瞒神第一流。 话说岳飞下令斩杀吉青,吉青大声喊冤:“我没有罪!” 岳飞怒斥道:“我是怎么吩咐你的?结果竟中了敌人的金蝉脱壳之计!” 随即转头质问铜先文郎:“你这点诡计,只能骗得了吉青,岂能瞒得过我?如实招来,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假扮粘罕替死?” 铜先文郎心中暗自惊叹:“中原竟有这般人物,我主想要夺取宋朝江山,怕是难了。” 嘴上却毫不示弱:“岳南蛮,我家狼主乃天命所归,岂是你能轻易捉拿的?我不是别人,正是金国大元帅铜先文郎!” 岳飞看向吉青:“听见了吗?” 吉青懊恼道:“我见他那身打扮,以为就是粘罕,哪想到他们会偷梁换柱?大哥要杀我,就和他一起杀了吧!” 众军士也纷纷跪地为吉青求情。 岳飞思忖片刻道:“也罢,今日算是初犯,暂且饶你一次。但日后若再误事,王法无情,定不轻饶!” 吉青连忙谢恩起身。岳飞接着吩咐:“你即刻率领二百士兵,将番将连同马匹、军器,押送到大营报功。” 吉青领命,押着铜先文郎和缴获的物资,来到刘豫营前,让士兵进去通报,准备前往元帅大营。刘豫听闻后,命传宣官引吉青进见。吉青行礼禀报道:“岳统制率部杀退十万金兵,活捉番将一名,缴获众多军器马匹,现在营门外等候,恳请元帅查验,好让小将前往大元帅营中报功。” 刘豫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金兵向来凶悍,南朝无人敢撄其锋。岳飞初出茅庐,竟有如此能耐!他仅凭八百兵丁,就杀败十万敌军,还擒获番邦元帅,要是论功行赏,职位必定在我之上。” 思索良久,他心中生出一计:“干脆先把这功劳占了,后面的功劳再说。” 主意打定,刘豫假意关怀道:“吉将军,你和岳统制立下如此大功,实在不易!但你去大营报功,路途遥远,耗时良久。你营中若无人坐镇,万一金兵再来,恐生变故。我与岳统制情同手足,不如我派人代你送去。你先带上猪羊牛酒,回营犒赏三军吧。” 吉青毫无防备,信以为真,连忙谢过刘豫。刘豫随即安排家将,备好犒赏之物交给吉青,打发他回营。 这边刘豫将铜先文郎囚禁在后营,扣下缴获的物资,写好报功文书,叫来旗牌官吩咐道:“你去大营报功,大元帅若问起,就说金兵来犯,被本帅杀退,还擒获一名番将囚在营中。若大元帅想要,就押解过去;若不要,就在那边斩了。回答时一定要随机应变,绝不能走漏风声!” 旗牌官领命,前往大营。 另一边,胡中军回到营中换好衣服,向张所元帅禀报:“元帅,卑职探得实情。” 他将在青龙山树上目睹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张所元帅点头道:“辛苦你了,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次日,张所元帅升帐,召集众节度、总兵商议军情。众人行礼完毕,传宣官上前禀报:“二队先锋刘节度派旗牌官报功,在营门外等候。” 张所下令:“让他进来!” 旗牌官进帐行礼,呈上文书。张所拆开一看,又是刘豫冒领了岳飞的功劳,心中震怒,但还是强压怒火,吩咐赏赐旗牌官:“先回营吧,把擒获的番将活着押解过来,本帅要重新论功,再送往京城请旨。” 旗牌官叩谢后离开。 张所元帅打发走旗牌官,对众将说道:“两次击败金兵,都是前队岳飞的功劳,刘豫却欺上瞒下、冒功领赏。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怎能容忍这种奸将埋没人才,扰乱赏罚?本帅想将他抓来斩首示众,再上奏朝廷。哪位将军愿意前去?” 话音未落,胡中军上前谏言:“元帅,直接捉拿恐生变故。不如派官员以议事为由,将他请来,当众查明真相再处置,这样既能让众人信服,也让他死而无怨。” 张所点头:“此计甚好!就派你去请他到大营商议军机,不得有误。” 胡中军领命,骑马前往刘豫营寨。 不料,张所元帅帐下的两淮节度使曹荣,与刘豫是儿女亲家。他见元帅派中军去 “请” 刘豫,心中大急:“刘豫的长子刘麟是我的女婿,他们父子性命难保,我女儿可怎么办?” 于是悄悄离帐,派心腹快马加鞭前往刘豫营中报信。 此时刘豫正在营中焦急等待旗牌官回报,忽听传宣官禀报:“两淮节度使曹爷派人有急事求见。” 刘豫立即传令来人进营。来人慌慌张张跪下磕头:“我家老爷来不及写信,让小人转告:大元帅已查明老爷冒领岳先锋功劳,派中军官请您去大营议事,恐怕有性命之忧,请老爷赶紧拿个主意!” 刘豫大惊失色,急忙取出五十两白银赏给来人:“替我多谢你家老爷救命之恩,日后必有重谢!” 来人叩谢离去。 刘豫沉思片刻,来到后营释放铜先文郎,坐下说道:“久闻元帅是金邦名将,却不慎中了岳飞的算计。依我看,宋朝气数已尽,金国崛起是大势所趋。我打算放了元帅,一同投奔金国,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铜先文郎大喜:“我本以为必死无疑,若蒙元帅救命,定当涌泉相报。我家狼主爱才如命,元帅若肯前往,我一定全力保举,让您得到重用。” 刘豫当即吩咐准备酒饭,同时传令收拾人马粮草。正要出发时,旗牌官回来复命:“大元帅命将所擒番将押解大营,请旨定夺。” 刘豫冷笑一声,击鼓召集将士。众人行礼后,刘豫高声说道:“新君年幼,难以治国;张所赏罚不明,难服众心。如今大金狼主重贤爱才,我已决定投奔金国,与这位金国元帅共图富贵。你们也速速收拾,一同前往!” 话刚说完,阶下一片反对声:“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这里,不愿降金!” 众人一哄而散。刘豫顿时傻眼,转眼间,身边只剩下几名亲随。无奈之下,他只好和铜先文郎带着这几人上马,又担心前路遭遇岳飞的军队,便选择小路绕道而行。 正走着,忽见一骑飞驰而来,大喊:“刘老爷要去哪里?” 刘豫回头一看,竟是中军,便问:“你来干什么?” 中军出示令箭:“大老爷有令,特请元帅速回大营议事。” 刘豫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了!本想杀了你灭口,但留着你回去传话更好。告诉张所那老贼,我刘豫岂是屈居人下之辈?我如今投奔金国,暂且留他狗头几日,不日就取他项上首级!” 中军吓得不敢吱声,掉转马头,飞奔回营向张所禀报。 张所得知消息,立刻写好奏章。正要派人进京奏明此事,忽闻圣旨到。张所接旨宣读,原来是命他防守黄河,加封岳飞为都统制。张所谢恩后,将刘豫降金、岳飞立功的奏章交给钦差带回京城,随后命岳飞领军前行,一同驻守黄河。 且说粘罕在青龙山被岳飞打得大败,领着残兵败将,一路逃回河间府,来见兀术。兀术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质问道:“王兄,你手握十万大军,怎么反倒败在宋军手里?” 粘罕心有余悸地说道:“有个叫岳飞的南朝将领,实在是厉害!” 接着,他便把岳飞单枪匹马踹营,以及宋军设下的火攻、水攻埋伏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兀术皱着眉头,满脸怀疑:“我从未听说过中原冒出这么号人物,难不成真有这么神?” 粘罕急得直跺脚:“若不是铜先文郎替我,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夹山道上了!” 兀术听了,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吼道:“王兄莫急!待我亲自领兵出征,渡过黄河,生擒岳飞,为你报仇!我还要直捣金陵,踏平宋朝,出这口恶气!” 就在兀术怒火冲天,发誓要找岳飞算账时,有金兵前来禀报:“铜先文郎求见,等候军令。” 兀术一愣,转头问粘罕:“王兄不是说他被南朝人抓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随即下令让铜先文郎进帐。 原来,铜先文郎和刘豫抄小路辗转回到了金营。进营前,铜先文郎对刘豫说:“元帅且在营门外稍等,我先进去禀报,再请您进来。” 刘豫连忙拱手:“一切仰仗将军!” 铜先文郎进了大营,直奔兀术的营帐,“扑通” 一声跪下磕头。 兀术满脸疑惑:“你是怎么从南朝人手里逃回来的?” 铜先文郎便把刘豫投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兀术听了,满脸不屑:“这种奸臣留着有什么用,拉出去砍了!” 一旁的哈迷蚩赶忙劝阻:“狼主且慢!不如先宣他进来,封个王位,把他安置在此,日后定有用处。” 兀术觉得有理,便命平章传刘豫进帐,封他为鲁王,让他镇守山东一带。刘豫美滋滋地谢恩,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张所元帅率领大军抵达黄河,立即分派各路节度使坚守各处要地。岳飞和吉青则在黄河北岸扎下营寨,严防死守。张所自己则亲率主力,准备攻打汴京。 张邦昌得知张所大军压境,眼珠子一转,跑到分宫楼前拜见太后,假惺惺地启奏道:“启禀娘娘,兀术的金兵马上就要打到汴京了。如今康王九殿下在金陵即位,臣想护送娘娘前往金陵。还请娘娘把玉玺交给臣,臣好献给康王,以保大宋江山。” 太后一听,泪流满面:“如今皇上生死未卜,留着玉玺又有何用,就交给你吧。” 就这样,张邦昌骗到玉玺,回家收拾金银财宝,带着家眷一溜烟儿往金陵去了。 张所元帅兵临汴梁城下,守城的军士开城投降。张所进城后,先向太后请安。太后便把张邦昌骗走玉玺、不知去向的事说了。张所赶忙奏道:“娘娘放心,臣已派兵严守四方,量他插翅难飞。臣这就派人去追查,一有消息立刻禀报。” 随后,张所告辞出宫,调兵遣将,严守汴梁。 张邦昌到了金陵,安置好家眷后,便来到午门,对黄门官说:“我张邦昌前来献玉玺,请代为禀报皇上。” 黄门官将此事奏明高宗。高宗问众大臣:“这张邦昌来了,众卿有何看法?” 李太师进奏道:“张邦昌献玉玺有功,可封他为右丞相。但此人居心叵测,皇上只需疏远他,便能让他无法专权。” 高宗点头称是:“宣他上殿。” 张邦昌上殿后,趴在地上磕头。高宗说道:“既往不咎,今念你献玉玺有功,封你为右丞相。” 张邦昌谢恩退下。第二天,他又上殿奏道:“臣听闻兀术再次进犯中原,岳飞在青龙山一战,杀得金兵丢盔弃甲。若没有岳飞,中原恐怕难保,此人真是国家栋梁!如今他只任都统,实在屈才。依臣之见,应召他回京,拜为元帅,起兵扫北,迎回二帝,如此天下幸甚!” 高宗心里犯嘀咕:“你说的倒好听,我偏不听你的。” 嘴上只道:“卿家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 张邦昌碰了一鼻子灰,怏怏退下。 回到家中,张邦昌越想越气:“我这丞相当得毫无实权,这样下去可不行。” 正发愁时,侍女荷香端茶进来。张邦昌见她容貌清秀,顿时计上心来:“不如认她做女儿,送进宫去。若她能得皇上宠爱,我再设法让皇上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到时候大宋江山不就唾手可得了?” 他跟荷香一说,荷香竟也答应了。 第二天,张邦昌精心打扮荷香,用车子将她送到午门,自己进朝奏道:“臣有小女荷香,愿献给皇上,侍奉圣驾,现在午门等候圣旨。” 年轻的高宗一听,立刻传旨宣召。荷香进殿后,拜伏在地,娇声唤着 “万岁”。高宗见她模样可人,十分欢喜,命太监将她送进宫去。李纲出班奏道:“请皇上将她安置在西宫。” 张邦昌又趁机奏请:“请皇上降旨,召岳飞回朝,拜为元帅,扫平北方金兵。” 高宗无奈,只好命张邦昌下诏召岳飞。随后,高宗回宫与荷香厮守,暂且不提。 张邦昌把圣旨往家里一放,根本不派人去召岳飞。他掐着黄河往返的日子,到了时间才去复旨:“启禀皇上,岳飞说金兵犯界,黄河防线至关重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不肯奉诏回京。” 高宗听了,也没太在意:“不来就不来吧。” 且说李太师在家中,和夫人说起张邦昌献女一事。夫人一语道破:“他就是想争权,才出此下策。” 李太师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我往后定要多加留心。” 正说着,忽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李太师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赶忙过来跪下,说道:“小人张保。” 李太师一拍脑袋:“差点把你忘了!只是国事繁忙,一直没顾上。罢了,你去拿纸笔来。” 张保取来文房四宝,李太师写了一封信,封好后说:“我推荐你去岳统制那里做家丁,你可要好好伺候岳将军!” 张保一听,直摇头:“我不去!都说‘宰相家人七品官’,我干嘛要去投岳统制?” 李太师语重心长道:“岳将军乃人中豪杰,文武双全,跟着他才有出息,你还想跟谁?” 张保想了想:“那我自己去试试,要是不好,我还回来。” 于是,他叩别李太师,回家辞别妻子,背上行李,提着混铁棍,踏上了前往岳飞军营的路。 这一日,张保来到黄河口岳飞营前,对军士说:“劳烦通报,京中李太师派我来下书。” 军士进营禀报,岳飞下令:“让他进来。” 张保进营磕头,呈上书信。岳飞拆开一看,说道:“张管家,你在太师身边前途无量,我这里条件艰苦,怕你受不了。这样,先去小营吃顿饭,我写封回信给太师。” 张保跟着岳飞的家人来到小营,只见营中只有简陋的柏木桌子,用的器具也都是粗笨之物。不一会儿,酒饭端上来,不过是一碗鱼、一碗肉、一碗豆腐、一碗牛肉,配着水白酒和糙米饭。家人招呼道:“张爷请用饭。” 张保皱着眉头:“就拿这种菜招待我?” 家人苦笑道:“今天还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我家老爷平日里顿顿吃素,还常常不开心。每次吃饭,老爷都面朝北方站着,眼含泪水说:‘我在这里吃饱喝足,不知二位圣上在金国过得如何!’哪顿饭不是边吃边哭啊!” 张保听了,心中一颤:“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吃饭。” 他一口气吃了十几碗,吃完出来见岳飞。岳飞说:“回信写好了。” 张保却道:“我不走了,太师的吩咐,我不敢违抗。” 岳飞无奈:“既然如此,先在营里住几天再说吧。” 随后,他让张保进营,与吉青见了面。吉青一见,称赞道:“好一条汉子!” 张保就此留在了军营。 再说张邦昌之前献玉玺时,偷偷印了许多假圣旨。这天,他拿着一道假圣旨,来到黄河口召岳飞回京。岳飞出来接旨,打开读完后,说道:“钦差请先行一步,岳飞随后就到。” 钦差告辞而去。岳飞把吉青叫来,郑重说道:“兄弟,为兄奉旨回京,但金兵随时可能渡河,这可不是小事。我有几句要紧话,不知贤弟能否照办?” 岳飞这几句话,究竟说了什么?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王横断桥霸渡口 邦昌假诏害忠良 有诗叹曰: 地网天罗遍处排,岳侯撞入运时乖。 才离吊客凶神难,又遇丧门白虎灾。 岳飞看着吉青,神情严肃地说道:“贤弟,今日我奉圣旨回京,但心中最担忧的,便是金兵趁机渡河。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我就怕你贪酒误事。今日为兄帮你把酒戒了,等我回营再开。你若肯听我的,就以这杯茶为誓。” 说完,递过去一杯茶。吉青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大哥放心,我都听你的!” 随后,岳飞派了一名家将,前往元帅营中禀报:“岳飞奉圣旨进京,因君命紧急,来不及当面辞别元帅。” 又反复叮嘱了吉青一番,这才带着张保,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天,他们行至半路,一座断桥拦住了去路。岳飞转头问张保:“你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张保挠挠头:“小人前日路过时,桥还好好的,是从桥上走过来的,不知今日怎么断了。” 岳飞沉思片刻:“想来是近日才断的。你去寻只船来,咱们好渡河。” 张保领命,在河边四处张望,却连半只船的影子都没瞧见。正着急时,发现河对岸的芦苇丛中,藏着一只小船。他赶忙喊道:“艄公,把船划过来,渡我们过去!” 船上的艄公应声:“来了!” 只见他解开缆绳,摇着船 “咿咿哑哑” 地划到岸边,粗声粗气地问:“你们要渡河?” 岳飞打量着这个艄公,见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高足有一丈,膀大腰圆,满脸凶相。艄公又开口:“要渡河,先把价钱谈好。一个人十两银子,一匹马也是十两。” 岳飞心中暗想:“这桥多半就是此人拆的。” 张保也觉得这价钱离谱,忙说:“朋友,太贵了,便宜些!” 艄公却寸步不让:“就这价,没得商量!” 张保无奈:“行,依你!先渡我们过去,钱一分不少给你。” 艄公瞥了眼他们的包裹,心里盘算着:“包裹看着没多少油水,不过这匹白马能卖不少钱。这军官文质彬彬的,好对付;倒是这个军汉一脸横肉,得先解决他。” 于是说道:“船小,一次渡不了两人一马,先送一个人和一匹马过去,再回来接你。” 张保不同意:“船能装一人一马,我身形小,在船艄蹲着就行,不占地方。” 艄公心中暗喜:“正好,在船艄不用费力气,直接推你下水!” 嘴上却道:“行,但船晃得厉害,你站稳了!” 一边说,一边把船靠岸。 岳飞牵着马登上船,船舱确实狭窄,他只好把马牵进舱内,自己则坐在船头。张保背着包裹,爬到船艄,放下包裹,靠着舵站定。船行至河中央,艄公看着张保手中的混铁棍,再摸摸自己腰间没兵器,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想了想,他说道:“兄弟,你帮我扶着橹,我去拿点吃的,你要是饿了,也一起吃。” 张保早有防备,冷冷道:“你自己拿。” 说着,放下混铁棍,双手握住船橹。就在这时,艄公猛地蹲下,掀开船板,“飕” 地抽出一把板刀。张保眼疾手快,飞起左脚踢向艄公手腕,板刀 “扑通” 掉进河里;紧接着右脚再踢,艄公躲避不及,翻身落入水中。 岳飞在船头见状,大声提醒:“张保,小心他在水里使坏!” 张保应声:“放心!” 随即将混铁棍当作船桨,在船尾奋力划动。艄公在水下看得真切,却无法靠近船只。岳飞也没闲着,拿起沥泉枪在船头四处搅动,水面泛起万道金光,艄公几次想靠近,都被枪棍逼退。 就这样,张保一边摇橹一边划棍,不多时,船便靠了岸。岳飞从船舱牵出马来,一跃上岸;张保背起包裹,提着混铁棍,也跟着上了岸。那艘空船在水面上滴溜溜打转。张保笑着对岳飞说:“这艄公倒霉透顶,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军,咱们走吧!” 两人刚走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大喊:“两个混蛋!不付船钱就想走?” 回头一看,只见艄公光着膀子,手持熟铜棍,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张保摆开架势,挥舞着混铁棍喊道:“想要钱,先问我手中的棍子答不答应!” 艄公怒道:“反了天了!我在这一片混,还没人敢赖账!告诉你,普天之下,除了两个人坐船不要钱,就算是当今皇帝来了,也得乖乖给钱!听好了 —— 我生长在江边,天不怕来地不怕。任你是达官显贵,过河就得交十千钱!” 张保毫不示弱:“朋友,我看我就是第三个!” 艄公大怒:“放什么屁!你算哪根葱?” 说着,举起熟铜棍朝张保劈头砸下。张保大喝一声 “来得好”,用混铁棍往上一架,“格当” 一声,火星四溅。紧接着,张保使出 “直捣黄龙势”,直刺艄公心窝;艄公侧身一闪,躲过这招,又以 “饿虎擒羊势” 横扫张保脚骨。两人你来我往,激战十五六个回合。张保因背着包裹,动作施展不开,渐渐落了下风。 岳飞在马上观战,见张保快招架不住,立即策马向前,用沥泉枪隔开两人的兵器,大喝一声:“住手!” 两人各自退开。艄公叫嚣道:“就算你们两个一起上,我也不怕!” 岳飞摆摆手:“不是要和你动手。我问你,你说天下有两个人坐船不要钱,是哪两个?” 艄公答道:“一个是李纲丞相,他是大忠臣,我敬重他;另一个,便是相州汤阴县的岳飞!他是大英雄,我也甘愿免费送他过河!” 张保得意地说:“这不就对了,我家将军就是汤阴岳飞,第三个免钱的可不就是我?” 艄公一脸怀疑:“你少拿这话骗我!” 岳飞上前一步:“我正是岳飞,在黄河口抵御金兵,如今奉旨进京,途经此地。不知壮士为何对我如此看重?” 艄公一听,丢下棍子,“扑通” 跪地:“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早想投奔您,今日冒犯,还望将军收留,小人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岳飞伸手扶起他:“壮士请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想投我?” 艄公说道:“小人王横,生长在扬子江边,以前在江上做些小买卖。但我好赌贪吃,挣的钱转眼就花光了。后来寻思着,人生在世,得干一番事业,可一直没机会。早就听闻将军大名,想来投奔,却没钱当盘缠,只好在此拆桥,赚点银子当作见面礼,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岳飞点头:“难得你一片赤诚。既然如此,我们一同保家卫国,谋个好前程。” 王横连忙说:“我不求富贵,只愿一生追随将军!” 岳飞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王横答道:“父母早亡,只剩妻子和儿子王彪,在河边树林的破屋里,靠着舅舅生活。我船上还有几两碎银子,取来给他们当盘缠。” 张保催促道:“那快些,我们急着赶路呢!” 于是,三人一同朝河边走去。 王横利落地跳上船,从船艄取出藏着的碎银子,又迅速跳上岸,随手将船撇在一旁,朝着河边树林下的茅屋飞奔而去。在茅屋内,他将家中事务匆匆安顿好,让妻子带着儿子暂且依靠舅舅生活,随后背上一个包裹,转身朝着岳飞等人离去的方向狂奔。 张保见王横追来,热心地说道:“兄弟,我脚程快,将军又是骑马的,怕你跟不上,不如把包裹给我,我帮你背着。” 王横却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回应:“我平日里挑着三四百斤的担子,一天都能走上三四百里路,这点包裹算得了什么?我瞧你的包裹比我的还重,不如分一些给我,咱们好一同赶路。” 岳飞见状,笑着提议道:“既然如此,我先骑马前行,看你俩谁能先追上我,就算谁有本事。” 张保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好!好!” 岳飞挥鞭催马,只听 “唿喇喇” 一阵声响,骏马飞驰而出,一口气跑出去七八里才停下。王横和张保两人憋足了劲,撒开双腿拼命追赶,他们步伐矫健,气息沉稳,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王横堪堪赶到岳飞马后,而张保速度更快,已经跑到了马头前方,两人之间仅仅相差十步左右的距离。 岳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日后就叫‘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心情畅快,没过多久便抵达了京城。 然而,刚到城门口,他们就迎面遇上了张邦昌的轿子。岳飞出于礼数,赶忙勒马闪到一旁避让。没想到张邦昌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岳飞,急忙喝令停轿,问道:“那位可是岳将军?” 岳飞连忙下马,走到轿边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太师爷在此,未能及时回避,还望恕罪!” 张邦昌脸上堆满假笑,说道:“过往武场之事,休要再提。如今我为了国家大事,极力保荐将军进京担任元帅。圣上对你十分挂念,现在就随我一同去面见皇上吧。” 岳飞不好推辞,只得跟着张邦昌进城。 等他们来到午门时,天色已经渐暗,黄昏的暮色笼罩着皇城。张邦昌说:“随我上朝。” 家人们点起灯笼,一行人进了宫,来到分宫楼下。张邦昌转头对岳飞说:“将军在此等候圣旨,我进去奏明天子。” 岳飞拱手领命:“遵命。” 此时,张邦昌并未直接去见皇上,而是派人暗中前往宫中传递消息。另一边,荷香正陪着高宗在宫中宴饮,酒过三巡,高宗已有几分醉意。荷香见时机成熟,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娇声说道:“臣妾自进宫侍奉陛下,还未曾好好观赏过宫阙美景,恳请陛下带臣妾游览一番。” 高宗笑道:“爱妃想看,那便去看看。” 随即吩咐摆驾,一行人朝着分宫楼而去。 岳飞在分宫楼下等候,看到远处灯火辉煌的銮驾缓缓而来,心中暗想:“张太师果然权势滔天!” 他赶忙上前伏地行礼,高声喊道:“臣岳飞接驾!” 谁知,随行的太监突然大声叫嚷:“有刺客!” 两边的太监一拥而上,将岳飞死死按住。 高宗受惊不小,慌忙回宫,惊魂未定地问道:“刺客是谁?” 太监回禀:“是岳飞!” 荷香在一旁添油加醋道:“陛下,这岳飞先前抗旨不进京,如今又无故潜入京城,还擅闯深宫,分明是意图行刺,罪不可赦,应当立即处死,以正国法!” 高宗此时醉意朦胧,听信了荷香的谗言,当即下旨将岳飞斩首。 宫官领命,将岳飞五花大绑,押往午门。张保和王横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急忙上前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岳飞一脸茫然:“我也不清楚!” 张保当机立断:“王兄弟,你守在这里,看好老爷,别让他们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说完,提着混铁棍,一路狂奔,甚至将阻拦的栅门都强行打开。 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官兵看到这一幕,大喊着带人追赶。可张保速度极快,众人根本追不上。张保一路跑到李纲太师府,顾不上叫门,一棍就砸开大门闯了进去。他在太师府中出入惯了,熟知路径,径直跑到书房,一脚踹开房门,掀开帐子,一把拉起正在休息的李纲,背在背上就往外跑。出了太师府,张保一边跑一边大喊:“不好了!岳爷爷被绑在午门,要问斩了!” 李纲被颠得头晕目眩,但也明白事情紧急。 等赶到午门,张保将李纲放下。李纲看到岳飞被绑在那里,连忙高声问道:“你何时到的京城?” 岳飞见到李纲,像是看到救星,急忙回禀:“小将在军营中,接到圣旨宣召进京,这圣旨现在营中妥善供奉着。刚到城中,就遇见张太师,他带我一同来到午门,让我在分宫楼下等候。可张太师进去许久都没出来,这时圣上的銮驾来了,我自然要上前跪迎,却不料被当成刺客抓了起来。求太师为我做主,我就算死也甘心!” 李纲听后,大声疾呼:“刀下留人!” 随即跑去鸣钟撞鼓,准备向皇上奏明此事。 没想到,张邦昌早已得知消息,暗中在东华门内铺设了钉板。李纲心急如焚,匆忙间一脚踩上钉板,只听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顿时浑身是血。张保见状,大喊:“太师爷踩钉板了!” 午门的大臣们听到动静,纷纷赶来救援。只见李纲手脚鲜血淋漓,倒在金阶之上。值夜太监赶忙进宫禀报:“众大臣齐聚午门,李太师踩钉板,性命垂危,请陛下升殿!” 荷香却在一旁劝阻:“陛下,此时夜深,不如明日一早再升殿。” 高宗却道:“众卿都在大殿等候,朕怎能不去?” 随即起身升殿。文武百官行过礼后,高宗看到浑身是血的李纲,赶忙传旨宣太医前来医治。李纲强撑着上奏:“岳飞身为武官,私自潜入京城,虽有可疑,但其中或许另有隐情,应先将他关入刑部大牢。等臣病好,再细细审问,查明真相后再定罪也不迟。” 高宗觉得有理,便传旨将岳飞下狱。 大臣们护送李纲回府,张保和王横牵着马跟在后面。回到府中,李纲立刻派人请来刑部大堂沙丙,郑重地嘱咐道:“岳飞此事必有冤情,你替他上一道奏章,就说他身染重病,无法进食,尽量为他周旋。等我病好,自有办法救他。” 沙丙领命而去,第二天果然上奏,高宗批准,暂时保住了岳飞的性命。 李纲又暗中写了一张冤单,让人刻成印板,印制数千份。他叫来张保和王横,让二人分头在京城各处张贴,冤单上详细诉说了张邦昌陷害岳飞的经过,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这消息一路传到了太行山。在太行山上,有个自称 “公道大王” 的牛皋,他聚集了众多英雄好汉,在此占山为王,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这天恰逢牛皋生日,施全、周青、赵云、梁兴、汤怀、张显、王贵七位头领带着礼物前来祝寿。众人行过礼后,围坐在一起。有人说道:“已经请了几班戏子,就等大王入席,好戏开场。” 牛皋笑道:“辛苦各位兄弟了!” 眼看快到中午,汤怀有些着急:“兄弟们,咱们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席?” 牛皋却说:“再等等吉大哥,平日里我与他交情不同,我过生日,他肯定会来。” 汤怀无奈:“照这么等,怕是要等到晚上了。” 王贵也说:“没办法,那就依他,再等等吧。” 汤怀等得烦闷,起身闲逛,不知不觉走到戏房门口。只听见里面有人念叨:“张邦昌陷害岳飞。” 汤怀心中一惊,推门进去问道:“谁陷害岳飞?” 戏子回答:“刚刚看到一张冤单,闲着没事就念了念。” 汤怀急忙说:“快拿来我看看!” 接过冤单一看,汤怀脸色大变,转身就跑,来到分金殿上喊道:“牛兄弟,岳大哥被人陷害了!” 牛皋一听,忙问:“汤哥,你怎么知道的?” 汤怀便将冤单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牛皋听。 牛皋听完,顿时怒发冲冠:“罢了!罢了!这生日也不做了,兄弟们,立刻收拾兵马,咱们进京救大哥去!” 他当即便传令,将八位头领的兵马全部聚集起来,加上本山的人马,足有八万之众,浩浩荡荡下山,一路朝着金陵进发,沿途无人敢拦。很快,大军就抵达金陵,在离凤台门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守城官兵惊慌失措,赶忙进宫禀报。高宗闻讯,传旨问道:“哪位爱卿愿领兵退敌?” 后军都督张俊领旨出朝,带着三千人马出城,摆开阵势。牛皋等八位英雄骑马来到阵前,汤怀对张俊说道:“我们不是造反的贼寇,你回去把岳大哥放了,我们便饶你;不然,我们就攻破金陵,杀个片甲不留!” 张俊却喝道:“怪不得岳飞要反,原来有你们这伙强盗暗中勾结,定是想里应外合!我奉圣上旨意,特来捉拿你们这些反贼!” 牛皋大怒,挥舞双锏,朝着张俊当头砸下。张俊举刀抵挡,可没战几个回合,就被牛皋打得只有招架之力,转身拍马败逃。汤怀赶忙拦住牛皋:“别追了,逼得太紧,他们恐怕会害了大哥性命。” 牛皋这才下令收兵回营。 张俊逃回京城,上殿向高宗奏道:“臣兵败回城,那些人都是岳飞的朋友,以汤怀、牛皋为首,聚众闹事,就是为了救岳飞。请陛下先斩了岳飞,以绝后患!” 高宗正犹豫不决时,午门官启奏:“李纲在午门候旨。” 高宗传旨宣李纲上殿。 李纲行过礼后,高宗说道:“如今贼兵犯境,张俊败回,朕正为此发愁,老太师可有良策?” 李纲奏道:“可命岳飞领兵退敌,等退了贼兵,再治他的罪。” 张邦昌却在一旁反对:“张俊都督败回,说这些贼寇都是岳飞的同党,若派岳飞退敌,岂不是正中他们的奸计?” 李纲和宗泽一同出列,奏道:“臣等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岳飞,若有闪失,甘受满门抄斩之罪!” 高宗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便降旨宣岳飞上殿。 岳飞接到旨意,正要退下,李纲突然喝道:“岳飞,跪下!” 岳飞不知何事,只得遵命跪下。李纲严肃地说:“圣上爱惜你的才华,特意派徐仁召你进京,命你镇守黄河。你为何擅自潜入京城,还意图行刺圣上?按律当诛九族,你有何话可说?” 岳飞心中悲愤交加,叩首道:“太师爷!罪将冤枉啊!我确实是接到圣上旨意才进京的,那圣旨现在营中供奉着。进京时,我在城外遇见张太师,他带我一同到午门,让我在分宫楼下等候。可他进去后一直没出来,恰逢圣驾到来,我自然要跪迎。我岳飞死不足惜,但母亲在我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我不敢忘母命!求太师为我主持公道!” 张邦昌还想狡辩:“这定是岳飞为报武场之仇,故意攀扯!请陛下明察!” 李纲奏道:“既然如此,陛下可查查当晚值殿的官员,一问便知真相。” 高宗当即降旨,命内侍去查。很快,内侍回奏:“那晚值殿的是吴明、方茂。” 高宗传召二人询问,吴明、方茂如实奏道:“那晚有个小童,提着灯笼,上面写着‘右丞相张’,跟着张太师引着一人进宫。当时我们没敢奏报,是因为太师时常进宫,我们以为是寻常之事。” 高宗听完,勃然大怒,指着张邦昌破口大骂:“险些害了岳将军性命!” 随即吩咐将张邦昌绑了斩首。李纲进谏:“念他献玉玺有功,可免其一死,贬为平民。” 高宗准奏,限张邦昌四个时辰内离京。张邦昌谢恩后,回家收拾行囊,匆匆离京。 这边风波稍定,高宗命岳飞领兵出城退敌。岳飞此去,究竟能否击退牛皋等人的大军?这场纷争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刘豫恃宠张珠盖 曹荣降贼献黄河 有诗叹曰: 胡笳羯鼓透重关,千里纷腾起堠烟。 揉掀风浪奸臣舌,断送黄河反掌间。 昼暗狐狸夸得势,天阴魑魅自恃权。 不图百世流芳久,那愁遗臭万千年。 高宗将张邦昌贬为平民后,下旨命岳飞率领一千士兵出城平定牛皋等人的 “叛乱”。岳飞拜别皇帝,披上战甲,翻身上马,带着张保、王横来到教场,精心挑选了一千名精锐士卒,随后出城,过了吊桥。 汤怀、牛皋等人远远望见岳飞,纷纷大声喊道:“岳大哥来了!” 众人急忙下马,上前热情问候:“大哥,一向可好?” 不料,岳飞却一脸怒容,厉声喝道:“谁是你们大哥!我奉圣上旨意,特来将你们捉拿治罪!” 众人听了,没有丝毫反抗之意,反而说道:“不必劳烦大哥动手,我们自己绑了,任凭大哥带我们去见皇上,接受处罚!” 于是,众人纷纷自行捆绑,他们的部下也全部投降,在城外扎下营寨,等候朝廷发落。 很快,探子将消息传回朝廷,禀报道:“岳飞出城后,那伙人竟不战而降,全部自绑。” 没过多久,岳飞来到午门,进殿向高宗奏道:“逆贼已全部绑在午门外,等候陛下发落。” 高宗道:“把他们押进来,朕要亲自审问。” 武士们随即将汤怀、牛皋等八人押进午门,众人拜伏在金阶之下。汤怀上前奏道:“小人等并非有意谋反。当初与岳飞一同在武场枪挑小梁王,却未能获得功名。回乡后又遭遇灾荒,物价飞涨,连糊口都成了难题,无奈之下才落草为寇。况且当时国家无主,文武百官都无处效力,更何况我们这些小人物?如今听闻张邦昌陷害忠良,为救岳飞大哥,才兴兵前来。如今见大哥平安无事,我们甘愿伏法。只求陛下恢复岳飞官职,小人等就算被斩首,也能保全忠义之名。” 高宗听了这番话,深受感动,不禁流下眼泪:“你们真是义士啊!” 随即传旨为众人松绑,将他们都封为副总制,又封岳飞为副元帅,收编了所有降兵。众人谢恩后退出朝堂。朝廷随即开始整顿军队,调拨十万大军,筹备粮草,只等副元帅岳飞率军出征。岳飞等人领命,带着十万大军,拜别高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另一边,大金四太子兀术亲率三十万大军,一路杀到黄河边。这日,金兵探子渡过黄河侦察后回来禀报:“河对岸防备森严,宋军摆着威力巨大的火炮镇守,我们根本无法渡河!” 兀术听后,心中忧虑不已。 此时,已投降金国、被封为鲁王的刘豫,正坐在船中。他望着其他船只上光彩夺目的旗幡,心中疑惑,便问身旁的金兵:“为何我的船上旗幡看起来如此黯淡无光?” 金兵回答:“只有北国亲王的船只,才能悬挂那样的旗帜。” 刘豫又问:“是那珍珠宝篆云幡吗?” 金兵答道:“正是。” 刘豫沉思片刻,吩咐道:“准备一艘小快船。” 上船后,他径直前往兀术的水寨。金兵平章向兀术禀报:“刘豫求见。” 兀术下令:“宣他进来。” 刘豫上船后,拜见兀术。兀术问道:“你找本王何事?” 刘豫奏道:“多谢狼主恩典,赐臣王位。但臣没有珍珠篆云旗,难以树立威严。恳请狼主赐臣一面宝幡,以免其他邦国的兵将轻视于我。” 兀术听了,勃然大怒:“你有何功劳,竟敢索要本王的宝幡?” 刘豫赶忙说道:“主公若赐臣宝幡,我们即刻就能渡过黄河!” 兀术权衡一番,说道:“既然如此,便赐给你吧!” 刘豫谢恩后,乘坐小船回到自己的船上,立即升起宝幡。 没过多久,金国的保驾大臣们远远望见宝幡,以为兀术出了水寨,纷纷乘船前来护驾。刘豫走到船头,大声说道:“各位大臣,这不是狼主的龙船,这宝幡是狼主赐给我的!” 众人听了,默默退去,随后一同去见兀术,启奏道:“宝幡是狼主的旗号,为何赐给刘豫?” 兀术解释道:“刘豫说有了宝幡,就能立刻渡过黄河,所以本王才赐给他。” 众平章这才明白缘由,各自散去。 刘豫坐在船上,心中犯起了嘀咕:“虽然有了宝幡,可这黄河到底怎么渡过去呢?” 思来想去,他突然眼前一亮:“有办法了!” 他换上便装,乘坐快船,朝着黄河对岸驶去。也许是运气使然,他远远望见了两淮节度使曹荣的旗号,连忙让船靠岸。 岸边的士兵喝问道:“什么人的船?” 刘豫喊道:“麻烦通报元帅,说有个叫刘豫的,有机密要事相商,在外面等候。” 士兵进营禀报后,曹荣心想:“刘豫亲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急忙来到水边查看,果然是刘豫。 刘豫赶忙上岸,对曹荣连连道谢:“多亏恩兄当年救命,一直未能报答,心中甚是挂念。” 曹荣问道:“亲家在金国过得如何?” 刘豫得意地说:“我在金国被封为鲁王,十分荣耀。今日前来,是想劝恩兄一同归降金国,共享荣华富贵,不知意下如何?” 曹荣稍加思索,便说道:“既然金国重视贤才,我归降便是。” 刘豫一拍胸脯:“兄若肯去,王位的事包在我身上!” 曹荣说:“要降就定在明晚,趁张所在汴梁、岳飞还未回防,我将黄河献给金国,作为进见之礼!” 刘豫辞别曹荣,回到北岸,面见兀术。兀术宣他上船,刘豫奏道:“承蒙狼主赐下宝幡,臣过河探查时,遇见了儿女亲家曹荣。臣向他讲述了狼主的宽宏仁德、敬贤礼士,曹荣听后,约定明晚献出黄河,归顺狼主,特来向狼主禀报。” 兀术心中暗想:“这曹荣听了几句话就叛国,也是个奸臣。” 于是对刘豫说:“你先回船,本王明日就去夺取黄河!” 刘豫领命退下。兀术感慨道:“康王手下尽是些奸臣、卖国之徒,这样的宋朝如何守得住江山?” 随即与军师哈迷蚩商议作战计划,准备明日行动。 很快,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午后,兀术下令大军缓缓出发,由刘豫在前面引路。临近黄昏时,船队抵达对岸。曹荣早已在此等候,见兀术上岸,立刻跪地迎接:“臣曹荣接驾!愿狼主千岁千千岁!” 哈迷蚩在一旁说道:“主公可封他王位。” 兀术当即封曹荣为赵王,曹荣谢恩。 兀术吩咐牵马过来,翻身上马,命令刘豫、曹荣留守岸边,料理船只,自己则提着大斧,率军向前推进。附近各营宋军得知曹荣投降,顿时惊慌失措,纷纷四散逃命。 再说说吉青,自从岳飞进京后,他谨记岳飞的叮嘱,一连几天滴酒未沾。这天,兀术派了几个探子,扮成渔民模样,渡过黄河打探消息,结果被岳飞营中的士兵抓获。吉青严加拷问,得知实情后,将探子押解到大营。元帅大喜,赏赐了十坛酒、十只羊来犒劳众人。 吉青见状,说道:“元帅赏赐,我就破戒一次,明日一定不再喝了!” 于是,他一杯接一杯,越喝越醉,还不停地嚷着要酒。这时,士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兀术已经渡过黄河,快到营前了,赶紧撤退吧!” 吉青醉眼蒙眬,大声呵斥道:“胡说!大哥让我守住河口,我能往哪逃?快把我的盔甲拿来,我去迎战!” 吉青向来行事鲁莽,又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没把金兵的厉害放在眼里。家将拿来衣甲,他胡乱穿戴一番,骑上马后摇摇晃晃,提着狼牙棒,迎着金兵而去。而前方,正是气势汹汹的兀术…… 兀术看着醉眼朦胧、摇摇晃晃冲来的吉青,眉头微皱,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个醉汉,此刻砍了他,世人定会说我欺负酒鬼,让他死不瞑目。” 于是高声喊道:“南蛮,某家今日饶你性命!等你酒醒了,再来与我一决高下!” 说罢,拨转马头,准备离开。 吉青哪里肯罢休,拍马追了上去,大声骂道:“呔!狗贼!快快留下脑袋,否则休想离开!” 说罢,举起狼牙棒,朝着兀术狠狠砸去。兀术见状,怒火中烧:“这酒鬼自己找死,可别怪我!” 他猛地勒转马头,抡起大斧,迎击吉青。 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吉青手中的狼牙棒与兀术的大斧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兵器。吉青暗叫不好,慌忙低下头,只听 “霎” 的一声,头上的头盔已被削落。他不敢再战,拨转马头,落荒而逃。那八百名岳家军,皆是岳飞精心挑选的精锐,虽处境危急,却毫不慌乱,紧紧跟在吉青身后撤退。 兀术拍马紧追不舍,一连转过几个弯道,吉青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他回头一看,自己的番兵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此时正值半夜三更,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兀术正犹豫是否回马,忽听得吉青的叫骂声从前方林子中传来:“兀术!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快拿命来!” 兀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他猛夹马腹,朝着声音的方向追去。吉青见他追来,并不迎战,再次拨马逃跑。就这样,吉青在前边跑,兀术在后面追,直把兀术气得火冒三丈。他单人独马,一路追出二十多里,沿途尽是狭窄小路,转眼间,吉青又没了踪影。 兀术一人一马,在黑暗中四处打转,好不容易寻到出路时,天已大亮。他匆匆走上大路,只见前方有一个村庄,树木郁郁葱葱,高大参天。庄内人家的房屋皆是竹篱茅舍,透着一股宁静幽雅的气息。 兀术下了马,见一户人家的篱门半开着,便将马拴在门前树上,走进中堂坐下,高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不多时,屋内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道:“是谁啊?” 兀术连忙站起身,说道:“老人家,我是来问路的。你家可有男子在,能否叫他出来一趟?” 老婆婆上下打量着他,警惕地问:“你这打扮,是何人?要往哪里去?” 兀术傲然道:“我乃大金国殿下四太子!” 兀术话还没说完,老婆婆突然举起拐杖,照着他的头便打。兀术见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本不想与她计较,连忙避让道:“老人家,你这是为何?打人也得说个缘由!” 老婆婆边打边哭,声音凄厉:“我八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着他养老送终,却被你这贼子害了性命!我如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今日见了杀子仇人,还留着这条老命做什么,不如跟你拼了!” 说着,又举起拐杖,拼命朝兀术身上乱打。 兀术被打得有些狼狈,连忙抓住拐杖,劝道:“老妈妈,你先住手!你且说说,你儿子是谁?说不定不是我害的,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老婆婆打累了,停下手中的拐杖,哽咽着说:“我的儿子叫李若水,不是你这贼子害的吗?” 说完,又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兀术一听 “李若水” 这个名字,心中也不禁一阵伤感。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喧闹,只见哈迷蚩急匆匆走进来,说道:“主公,你一夜未归,臣担心不已,率领众军四处寻找!若不是看到主公的马拴在门外,还真不知你在此处。请主公速速回营,各位王爷都在焦急等待。” 兀术便将追赶吉青迷路至此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指着李母对哈迷蚩说:“这便是李若水的母亲,快来拜见。” 哈迷蚩上前恭敬行礼。兀术接着对李母说:“这是我的军师,你儿子尽忠而死,是他将尸骨妥善收存。我让他取来归还于你,你可择地安葬。” 说罢,命人取来五百两白银,送给李母作为养老之资;又取来一面令旗,插在门首,严令金国士兵不得前来骚扰。哈迷蚩领命,一一照办。 兀术向李母告辞,出门上马,哈迷蚩和众军士跟在后面,取道回营。 再说副元帅岳飞,率领十万大军,一路急行,眼看就要抵达皇陵。岳飞当即下令,让三军悄悄扎下营盘,叮嘱众人切勿惊扰先王英灵。随后,岳飞亲自来到皇陵,恭敬地行朝见之礼。礼毕,他仔细察看皇陵四周山势,心中暗自思量:“此处地势险要,真是个设伏的绝佳之地!要是能将番兵引到这里,定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让他们不敢再轻视我大宋!” 岳飞一边思索破敌之策,一边返回营中。此时,吉青带着八百儿郎,一路溃败而来。天色大亮时,他们来到皇陵前,见有营盘驻扎,吉青便向守营军士问道:“这是谁的营寨?” 军士回答:“是岳元帅的营盘。你是哪路人马,打听这个做什么?” 吉青连忙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吉青求见元帅。” 军士进营禀报:“启禀帅爷,营门外有位吉青将军求见。” 岳飞一听,心中一沉:“吉青此时前来,黄河怕是已失!” 随即传令让吉青进营。 吉青进营后,向岳飞行礼参见。岳飞面色凝重,问道:“你此番前来,莫不是黄河失守了?定是你贪杯醉酒,不听我言!” 吉青急忙分辨:“元帅,此事与我无关,是两淮节度使曹荣献了黄河!” 岳飞又问:“那你为何这般狼狈?” 吉青苦着脸说:“末将与兀术交战,没想到那蛮子武艺高强,一斧削掉了末将的头盔,幸亏没伤到脑袋,不然就性命难保了!” 一旁的牛皋见状,忍不住笑道:“我说怎么蓬头垢面的,活像个海鬼!” 岳飞瞪了牛皋一眼,正色道:“休得胡言!我命你即刻前去,将兀术引到此处,将功赎罪;若引不来,就别来见我!” 吉青领命,独自一人出营上马,踏上了寻找兀术的路。这正是:老虎口中挖脆骨,青龙项下探明珠。 吉青能否成功引兀术前来?岳飞又将如何利用爱华山的地形破敌?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岳飞大战爱华山 阮良水底擒兀术 有诗赞曰: 将军勇敢士争先,番寇忙忙去若烟。 失鹿得马相倚伏,空擒兀术献军前。 岳飞命吉青去引诱兀术后,立刻展开周密部署。他传令张显、汤怀率领两万大军,配备二百名弓弩手,在东山设伏,叮嘱道:“听到炮响,立刻摆开阵势,擒拿兀术。” 二人领命而去。又命王贵、牛皋带领两万大军与二百名弓弩手,埋伏于北山,严肃吩咐:“此处是进山要道,等兀术的人马进入谷口,听到炮响,就用装满乱石的空车截断他们的退路,切不可有误!” 王贵、牛皋领命,依计行事。接着,岳飞派周青、赵云领兵两万,同样配备二百名弓弩手,在西山埋伏,下令炮响后杀出,拦住兀术的去路。随后,施全、梁兴也领两万大军与弓弩手,在正南方向设伏,准备听到号炮就出击阻敌。此外,岳飞还调拨五千军兵专门守护粮草。安排妥当后,他亲自率领一万五千人马,带着张保、王横镇守中央,只等兀术上钩。 另一边,吉青出发后,心中犯愁:“这兀术到底在哪里?叫我上哪儿找他?” 他低着头,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前方传来阵阵马嘶人喊,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大队人马出现在眼前。吉青定睛一看,心中大喜:“来得正好!” 原来是哈迷蚩带着一千多人,护送着从李家庄返回的兀术。 吉青一拍马,快速冲上前,大声喊道:“兀术,拿命来!” 兀术看到他,皱着眉头说:“你这打不死的南蛮,我饶了你一次,还来送死?” 吉青故意激他:“臭狗贼!说得轻巧!昨夜是老爷喝醉了,被你削掉头盔;现在我清醒了,你得赔我,这事岂能善罢甘休?” 兀术被激怒,抡起大斧就砍,吉青举棒迎战。两匹马交错,两人战了没几个回合,吉青便假装不敌,拨转马头逃跑。兀术紧追不舍,追出二十多里后,勒住马不再追赶。吉青见他停下,又折返回来挑衅:“你这毛贼,怎么不追了?” 兀术不屑道:“你这南蛮,不是我的对手,追你有何用?” 吉青故意激将:“我确实打不过你,但我前面埋有伏兵,专门来捉你这毛贼,你敢来吗?” 兀术大怒:“你不说有埋伏,我或许还饶了你;既然说了,我偏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 说罢,策马扬鞭,紧追而去。 吉青在前边跑,兀术在后面追,渐渐靠近爱华山。吉青一马冲进谷口,哈迷蚩见状,急忙劝阻:“狼主,这南蛮鬼鬼祟祟,恐怕真有埋伏,咱们回营吧。” 兀术却不以为然:“这是南蛮怕我追赶,故意拿埋伏吓唬人!况且这是去金陵的必经之路。你去催大军快来,我先入谷一探究竟。” 兀术带着众军追进谷口,只见吉青在前方招手挑衅:“来!来!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说完,向后山跑去。兀术仔细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中间开阔,四周被小山环绕,没有其他出路,心中一惊:“糟糕!我已入谷口,若被南蛮截断退路,可如何是好?还是先撤!”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一声炮响打破寂静,四周顿时喊声震天,无数军旗竖起,密密麻麻的宋军如刀山剑岭般将爱华山团团围住,齐声高呼:“休要放走兀术!” 兀术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帅旗飘扬处,一员大将纵马而出:头戴烂银盔,身披银叶甲,内穿白罗袍,骑着白龙马,手中握着沥泉枪,长脸微须,膀阔腰圆,威风凛凛。马前张保手持浑铁棍,马后王横紧握熟铜棍,二人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兀术强作镇定,大声问道:“你这南蛮,姓甚名谁?快报上来!” 岳飞怒目而视:“我早认得你这金兀术!你仗着武力,侵犯我大宋,劫走二圣,百般凌辱,人神共愤!我主康王已在金陵即位,正召集天下兵马,准备直捣黄龙,迎回二圣。今日你自投罗网,还不速速下马受缚!我乃大宋兵马副元帅岳飞!” 兀术咬牙切齿:“原来你就是岳飞!前番我王兄中了你奸计,在青龙山折损十万大军,我正要找你报仇!今日狭路相逢,定叫你有来无回!” 说罢,拍马抡斧,直取岳飞。岳飞挺枪相迎,枪来斧挡,斧去枪迎,二人棋逢对手,一时难分胜负。 此时,哈迷蚩急忙骑马返回大营报信,途中遇到大狼主粘罕、二狼主喇罕等众多金国将领,他们率领三十万大军正赶来支援。哈迷蚩将吉青诱敌、兀术陷入爱华山的情况告知众人,粘罕立即下令大军向爱华山进发。 北山之上,牛皋远远望见金国援军,对王贵说:“王哥,谷中只有兀术一个番将,大哥一人足以应付。你看山下这么多番兵涌来,咱们守着石车干等,不如推开石车,下山痛痛快快杀一场!” 王贵点头称是。二人随即命军士推开石车,率领两万宋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阵。 谷中,岳飞与兀术激战七八十回合,兀术渐渐招架不住。岳飞瞅准时机,用枪钩开兀术的大斧,迅速拔出腰间银锏,“唰” 的一声,重重打在兀术肩膀上。兀术惨叫一声,掉转马头,朝着谷口狼狈逃窜。跑到北边谷口时,恰好王贵、牛皋已下山迎敌,此处无人阻拦,兀术趁机逃脱。岳飞得知是牛皋、王贵擅自下山,虽有些生气,但战事紧急,立即传令众将下山追击。 随着一声炮响,宋军如潮水般涌入敌阵,与金兵展开激烈厮杀。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直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金兵大败,向西北方向逃窜,宋军紧追不舍。追出二三十里,前方出现两座险峻的大山,左边是麒麟山,山上首领张国祥,是菜园子张青之子,率三四千人马在此占山为王;右边是狮子山,首领董芳,乃双枪将董平之子,同样聚集了三四千喽啰。 这天,二人约好下山围猎饮酒,忽听喽啰来报:“前方大批番兵败退而来!” 张国祥兴奋地说:“贤弟,怪不得这两日没生意,原来是被这些番兵抢了风头!咱们把人马埋伏在两山之间,等他们过来,用长枪挠钩、强弓硬弩招呼,等他们过了一半,再出去截杀,抢些物资!” 董芳拍手叫好,立即安排喽罗设伏。 金兵逃至两山交界处,突然喊杀声四起,本就惊魂未定的他们,被吓得肝胆俱裂。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只能拼命夺路而逃。但在喽罗们的攻击下,死伤无数。由于金兵人数众多,张国祥、董芳一时难以拦住,只能先放他们过去。等金兵大部通过,只剩三千多骑时,张国祥挥棍、董芳持枪,带领喽啰杀出,杀得金兵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战场上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王贵、牛皋、梁兴、吉青四位统制刚率军追到。张国祥与董芳二人并不认识他们,见这四人长相威猛凶悍,误以为也是金兵将领,立刻拍马迎上去厮杀。王贵和牛皋也是鲁莽之人,不辨敌友,挥起兵器便战。四人对两人打得激烈,反倒让那些金兵趁机逃走了。 不多时,岳飞率领大军赶到,看到有两人与牛皋等人交战,大声喝止:“住手!” 双方听到呼喊,各自收住兵器。岳飞神色严肃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本帅的兵将,放走金兵,到底是何居心?” 张国祥、董芳看到岳飞的帅旗,才知道认错了人,急忙下马,跪在岳飞马前解释道:“我们兄弟二人是绿林好汉,见金兵溃败,便在此截杀。因见这四位将军模样凶恶,以为是金兵,所以才动手。实在不知元帅到此,冒犯之处还请恕罪!我们兄弟情愿投奔元帅麾下,还望收录!” 岳飞闻言,下马将二人扶起,说道:“能改邪归正,自然是好事。二位请起,不知尊姓大名?” 张国祥便将两人的姓名、身世来历详细说了一遍。岳飞大喜,说道:“眼下本帅急于追赶兀术,没时间与贤弟们细谈。你二人先回山寨收拾,随后到黄河口军营与我会合。” 张国祥、董芳应道:“如此,元帅请先行,我们随后就到。” 又向牛皋等人抱拳致歉:“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牛皋爽朗地笑道:“如今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快去收拾吧!” 二人告别众人,回山准备去了。 岳飞当即下令大军继续追击。兀术正仓皇奔逃,突然听到身边的将领们哭嚎起来。原来前方滔滔黄河拦住去路,河面上竟找不到一艘渡船,而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兀术心下大骇:“这次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哈迷蚩突然指着上游高呼:“恭喜狼主!上游五六十艘战船,打的可是狼主的旗号!” 兀术定睛一看,果然是金国战船,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命士兵大声呼喊:“快把船划过来,渡我们过河!” 原来这些战船是鲁王刘豫与曹荣驻守黄河时的船只,此前被张所击败后仓皇撤退,却因逆风一时无法靠岸。这偶然的机缘,成了兀术最后的救命稻草。 眼见岳家军步步逼近,兀术心急如焚。这时,芦苇丛中驶出一只小船,船尾一位渔翁独自摇着橹。兀术连忙喊道:“渔翁快把船划过来,救我过河!必有重谢!” 渔翁应了一声,将小船摇到岸边说道:“我这船一次只能渡一人。” 兀术着急道:“连我的马一起渡过去!” 渔翁催促:“那就快些上船,我还要做生意呢。” 兀术慌慌张张牵马上船。渔翁用竹篙一点,小船迅速离岸,朝着河心驶去。兀术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金国战船刚刚靠岸,他的王兄御弟、元帅平章们争先恐后跳上船逃命,四五十艘大船挤得满满当当。有些金兵为抢船失足落水,被淹死的不计其数。其中一艘船因超载,行至河心时被一阵风掀翻,“咕噜噜” 沉入水中。留在岸上无路可逃的金兵,尽被宋军斩杀,尸骸堆积如山。 兀术正暗自悲叹,忽听岸上宋将高声喊道:“那渔翁,你竟敢放走朝廷大敌!还不速速把船摇回来!” 渔翁大笑回应:“这可是我的财神爷,凭什么交给你们!” 岳飞听出渔翁是中原口音,连忙吩咐:“告诉他,若能把金兵将领抓来,赏千金、封万户侯!” 张保、王横随即大声传令:“渔翁,快把金兵献上来!” 兀术急忙对渔翁说:“别听他们的!我乃大金四太子兀术,你若救我,回金国后封你为王,绝不食言!” 渔翁却道:“话说得好听,可惜有件事办不到。” 兀术追问:“何事?” 渔翁凛然道:“我是中原人,祖宗亲人都在大宋,怎会贪图你的富贵!” 兀术又道:“那送我到对岸,金银财宝任你拿!” 渔翁冷笑:“先让你知道我是谁。我父亲叔伯名震天下,正是梁山泊阮氏三雄!我乃短命二郎阮小二之子阮良!你想,大军当前,我不躲反而救你,哪有这般傻子?新君即位,我正要拿你当见面礼!不如你自己脱了衣甲,省得我动手!” 兀术听后恼羞成怒,怒吼一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挥起金雀斧朝阮良劈来。阮良不慌不忙道:“别急,等我洗净身子再来拿你!” 话音未落,一个翻身跳入水中,小船在河面滴溜溜打转。 兀术本是北方人,骑马是行家,却不通水性,也不会划船,顿时慌了手脚。而阮良在船底双手用力,推着小船往南岸漂去。兀术惊恐万分,大声呼救:“军师救我!” 哈迷蚩见状,急忙让小船上的士兵合并到大船上,朝着兀术的方向疾驰而去。 阮良听到有船来救,探出水面观察,趁势双手扳住船沿,猛然发力,船身一翻,兀术顿时跌入河中。阮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兀术和他手中的斧头,双足蹬水,如履平地般朝着南岸游去。真是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兀术此番能否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帅调兵剿寇 牛统制巡湖被擒 有诗赞曰: 昨夜旄头耀斗魁,今朝上将诘戎师。 臂挽雕弓神落雁,腰横宝剑勇诛魑。 三千罴虎如云拥,百队旌旗掣电随。 试看累囚争献馘,遐方詟伏贺唐虞。 在黄河岸边,岳飞望着河面,见阮良在水中死死擒住兀术,难掩心中狂喜,抬手朝天感叹:“这真是朝廷的洪福啊!” 众将领也个个面露喜色,士兵们更是士气高涨,欢呼声此起彼伏。 阮良押着兀术,奋力游向南岸。就在即将靠近时,兀术突然暴怒,双眼圆睁,对着阮良一声怒吼。刹那间,他头顶泥丸宫金光乍现,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火龙飞窜而出,直扑阮良面门。阮良惊呼 “不好”,慌忙松开手,一头扎进水里。此时,金国的小船及时赶到,将兀术救起,又捞起他的战马,一同送上大船。 兀术换上干爽的衣甲后,乘船渡过黄河,抵达北岸。一众将领上岸后,直奔河间府,并派兵严守黄河渡口。惊魂未定的兀术心有余悸,对部下感慨道:“我自踏入中原,从未遭遇如此惨败,这岳飞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修书一封,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回金国,请求增兵,誓要与岳飞一决高下。 南岸这边,岳飞见兀术被救走,怅然叹息:“这或许就是天意吧!只是可惜了那位好汉,不知他是否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便见阮良从水面探出头来张望。牛皋眼尖,大声喊道:“水鬼兄弟!元帅正念叨你呢,快上岸来!” 阮良闻声,奋力游到岸边,在岳飞马前跪地叩首。岳飞赶忙下马,将他扶起,关切问道:“好汉请起,不知你尊姓大名?” 阮良如实答道:“小人阮良,乃梁山泊阮小二之子,多年来漂泊江湖。今日本想擒住兀术立功,没想到他竟使出这般邪术,一时慌乱,让他逃脱了。” 岳飞宽慰道:“这是他命不该绝,并非你无能。我看你仪表堂堂、身手不凡,不如留在军中,日后建功立业,博个封妻荫子,也不负你这一身本领。” 阮良感激涕零:“若蒙元帅收留,小人定当以死相报!” 岳飞大喜,当即命人给阮良换上干衣服。随后,全军安营扎寨,杀猪宰羊,犒劳将士。 不久,张国祥、董芳带着人马和粮草前来投奔,岳飞热情相迎,安排他们与诸位将领见面。同时,他还让阮良与张国祥、董芳结拜为兄弟,共图大业。一切安顿妥当后,岳飞写好捷报奏章,将新收的三人一并奏明皇上,等待朝廷封赏。 一日,岳飞正与将领们在营中商议,打算招募船匠打造战船,渡过黄河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突然,有圣旨到。岳飞率众出营迎接,钦差大臣宣读圣旨:“因太湖水寇猖獗,特升岳飞为五省大元帅,即刻领兵前往太湖剿寇。” 岳飞谢恩后,钦差离去。他立即安排差官知会张元帅,调兵严守黄河;同时命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你们先带一万兵马出发,我随后整顿粮草,即刻赶来。” 四人领命,放炮启程。 一路无话,大军很快抵达平江府,在离城十里处安营扎寨,休整一天。牛皋闲来无事,独自骑马出营闲逛。只见沿途百姓早已逃亡,只剩空荡荡的房屋,一片荒凉。牛皋嘟囔着:“别的都好说,没酒喝可真难受。” 又走了一阵,一座大寺院映入眼帘。他抬头一看,牌匾上 “寒山古寺” 四个大字虽已陈旧,却仍清晰可辨。牛皋走进山门,在大殿前下马,将马拴在树上,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喊:“和尚都死哪里去了,出来两个!” 他找遍寺院,不见半个人影;又到厨房查看,连锅灶都没了踪影,满心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间破屋内堆着些草灰,牛皋心想:“这里面说不定藏着东西。” 说着,举起铁锏往灰里一戳。 突然,一个人从灰堆里跳了出来,把牛皋吓了一跳。那人浑身是灰,慌忙跪地求饶:“大王爷爷饶命啊!” 牛皋怒喝:“你这小子,什么人?躲在灰里吓你爷爷!” 那人战战兢兢道:“小的是寺里的道人。前些日子强盗来抢粮,和尚们都逃了,小的想收拾些零碎物件,听到您来,才躲了起来,求爷爷饶命!” 牛皋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大王!我乃当今圣上派来剿匪的岳元帅麾下统制先行官。我问你,这哪儿有酒卖?” 道人一听,连忙赔笑:“原来是总兵爷爷,小人认错了。这里本是枫桥大镇,什么都有卖,可太湖的强盗常来抢劫,百姓都逃光了,如今没地方买酒。” 牛皋又问:“这里难道没地方官?” 道人答道:“有,是平江府的陆老爷,衙门在城里。” 牛皋追问:“离这儿多远?” 道人说:“不远,七八里就到。” 牛皋一把拎起道人:“走,带我去!” 到了大殿前,牛皋解开马缰绳,自己翻身上马,将道人横放在马背上,扬鞭朝着府城疾驰而去。到了城下,把道人扔下便走了。 牛皋对着城上大喊:“岳元帅奉旨来剿贼,地方官为何不出来迎接,如此大胆!” 守城军士赶忙禀报知府。知府陆章闻讯,匆忙开城迎接,行大礼道:“平江知府陆章,参见元帅爷!” 牛皋摆摆手:“免了。我是牛统制,还有三位兄弟,带一万大军在十里外扎营,元帅随后就到。我们为地方辛苦,你总得送些酒肉来犒劳吧!” 陆章连忙赔罪:“因忙于守城,又没接到通报,不知统制到来,实在有罪!马上就把酒肉送到营中。” 牛皋叮嘱:“多送些来!” 陆章连连点头。牛皋这才骑马回营。陆章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息:“乱世之中,不论官职大小,有本事有力气的人,就是占上风啊!” 随即着手准备酒肉,送往军营。 牛皋回到营中,汤怀问道:“牛兄弟,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牛皋得意地说:“你们在营里干坐着有什么用!我找着平江知府了,酒肉马上就送来。见了他,得让他给咱们磕头!” 汤怀皱眉劝道:“牛兄弟,别这么做!你这统制官职也不大,就不怕人说闲话?” 正说着,军士来报:“平江太守送酒肉来了!” 汤怀等人出门迎接。陆章与众人见过礼,随从们抬进了大量酒席、猪羊。汤怀收下后问道:“麻烦贵府告知,贼巢在哪里?如今贼人动向如何?” 陆章忧心忡忡地说:“这太湖方圆三万六千顷,有七十二座高峰。中间两座大山,东边东洞庭山是贼寇营地,西边西洞庭山是屯粮之处。贼兵五六千,战船四五百艘。贼首叫杨虎,军师是花普方。他们仗着水战本事,扬言要夺天下,时常来此烧杀抢掠。不瞒将军,本府原有兵马都监吴能,率五千人马镇守,却中了贼人的诈败之计,在太湖边遭伏兵突袭,丢了性命,五千人马也折损大半。如今岳元帅和诸位将军到来,真是我们的大幸!” 汤怀胸有成竹地说:“贵府放心!金兀术几十万大军都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这些小寇不足为惧。只是水战需要船只,还请贵府把大小船只都召集起来,多备些水手,我们明日就移营到太湖边布防,等元帅一到,便直捣贼巢!” 陆章连忙应下:“遵命,下官这就去准备!” 说罢,告辞回城,着手筹备船只和水手,停泊在水口待命。 次日清晨,汤怀、王贵、张显、牛皋四将率领大军拔营启程,一路直奔太湖边的水口,在湖畔安营扎寨。夜幕渐渐降临,汤怀神色凝重地对众人说道:“兄弟们,千万不可轻敌,这些太湖贼寇绝非等闲之辈。我们四人,每人带领十只小船,分成四路,沿着太湖沿岸巡逻放哨,以防贼寇前来劫营,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汤哥所言极是!” 很快,四十只小船被点齐,每只船上配备二十名士兵,四人各领十只,分别在太湖沿岸的重要地段停泊驻守。此时正值中秋前后,夜晚的太湖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牛皋喝了些酒,坐在船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兴致盎然。 他转头质问水手:“你们这群家伙,为何把船停在这里,不划到湖中间去巡逻?” 水手小心翼翼地禀道:“小的们不敢去湖中央,就怕贼寇突然出现,到时候来不及撤退。” 牛皋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呵斥:“胡说八道!我奉命来捉拿贼寇,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从现在起,行船就跟骑马一样,我叫加力,你们就得拼命摇桨。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众水手哪敢不从,连忙齐声应 “是”,随即奋力划桨,小船缓缓向湖中心驶去,后面九只小船也紧紧跟随。 牛皋坐在船头,眼前皓月当空,湖面波光粼粼,天水一色,美景如画,酒兴愈发浓烈。他大声喊道:“拿酒来!快给我加把劲往前划!” 一边喝酒,一边催促水手加速。在他不断的催促下,小船离湖心越来越近。 突然,水手们惊慌失措地喊道:“牛老爷,不好了!上游漂来一艘三道篷的大战船,正是贼寇的船只!” 牛皋不但不慌,反而兴奋地叫道:“来得好!给我继续往前划!” 水手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朝着战船划去。牛皋起身准备取铁锏迎敌,却因船身狭小,加上自己喝了酒,重心不稳,身子一晃,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那艘大战船借着风顺水急,如同一头猛兽般直冲过来,重重地撞上牛皋的船头。牛皋站立不稳,“扑通” 一声跌入湖中。战船上的花普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将牛皋捞起,用绳索捆绑结实后,调转船头,朝着山寨驶去。 小船上的水手们早已吓得惊慌失措,他们与其余九只船上的士兵一起,急忙划着船返回,找到汤怀的船只报信。他们将牛皋执意往湖心去,遭遇贼船,最终被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汤怀听闻,悲痛万分,忍不住大哭起来。随后,他召集王贵、张显二人,商议营救牛皋的办法。 然而,茫茫太湖,水天相接,根本无从打探牛皋的消息。张显、王贵也是愁眉不展,无奈地说道:“这太湖如此广阔,又无处打听消息,眼下也只能等岳大哥来了再做打算。” 三人只能焦急地等待,却一时想不出任何办法。 另一边,花普方擒获牛皋后,驾船回到洞庭山。天亮后,他进宫向杨虎禀报道:“主公,臣昨夜抓获一员敌将,乃是岳飞的先行官,名叫牛皋,特来请主公发落。” 杨虎当即下令:“把人带进来!” 随着一声令下,牛皋被士兵们推搡着带到杨虎面前。杨虎傲慢地说道:“牛皋,你已被擒,见了本大王,为何不跪?” 牛皋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无名鼠辈!我牛老爷昨晚喝醉了酒,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才被你抓来。你不向我行礼,反倒让我跪你,真是瞎了眼的贼寇!” 杨虎并未动怒,反而假惺惺地说:“罢了,我不杀你。只要你肯归降于我,我封你做先锋,咱们一起夺取宋朝天下,怎么样?” 牛皋听了,气得暴跳如雷:“放你的臭屁!我牛皋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敕封统制官,岂会投降你这鸡鸣狗盗之徒!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放了我,我还能跟你商量商量,一把火烧了这破山寨,带着粮草人马,去投降我岳大哥。咱们一起去捉拿金兀术,到时候我在岳大哥面前为你美言,保你能封个大官。你要是不听,就赶紧杀了我!等我岳大哥来了,定将你碎尸万段,你以为他会饶了你?” 杨虎听后,恼羞成怒,大声吼道:“把他拉出去砍了!” 两旁的刀斧手得令,立刻上前,将牛皋往外推去。此时的牛皋,生死未卜。 究竟牛皋能否逃过一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帅单身探贼 耿明达兄弟投诚 有词叹曰: 世事有常有变,英雄能弱能强。从来海水斗难量。壮怀昭日月,浩气贯秋霜。 不计今朝凶吉,那知他日兴亡。忠肝义胆岂寻常?拼身入虎穴,冒险探豺狼。 —— 右调《临江仙》 杨虎怒不可遏,喝令左右将牛皋推出斩首。关键时刻,元帅花普方赶忙跪下劝阻:“主公暂且息怒!这牛皋是员猛将,更是岳飞的结义兄弟。岳飞最重义气,不如先将牛皋监禁在此,以此牵制岳飞。若能借此劝降岳飞,何愁得不到宋朝天下?” 杨虎觉得有理,便命人给牛皋换上干衣服,押入大牢,同时将他的衣甲兵器收入库房。花普方行礼后,告辞离开大殿。 诸位有所不知,杨虎虽是草寇出身,为何山寨中竟有 “王殿”?原来他占据洞庭山后,凭借山上丰富的木材与石料,将原本的圣帝殿改造成王殿,又大兴土木,建造了后宫、库房及各类衙署,倒也颇具规模。就这样,牛皋被关入了监牢。 第二天,花普方准备好酒菜,带着随从来到监牢。守监军士赶忙迎接,将他请进三间草厅坐下。花普方问道:“牛爷在哪里?我要见他。” 军士领命,跑到牢房禀报:“花元帅请牛爷相见。” 牛皋一听,大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他不进来,还想让我去迎接他不成?” 军士无奈,只得回去如实禀报。花普方没办法,只好亲自走进牢房,一见面就拱手道:“牛将军,有礼了。” 牛皋只是淡淡回了句:“罢了。” 花普方随即吩咐手下:“给牛爷去掉刑具。” 军士照做后,花普方满脸堆笑:“小弟久仰牛兄大名,今日见兄如此仗义不屈,果然是条好汉!不知可否与兄结为兄弟?” 牛皋寻思片刻:“本不该答应,但我也曾做过响马,也算同道,就认你这个兄弟吧!” 花普方大喜,当即拜牛皋为兄长,随后在一旁坐下,说道:“承蒙兄长不弃,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武艺。” 牛皋豪爽地应道:“这有何难!” 花普方马上让随从把酒菜抬进来,笑道:“今日定要与牛兄把酒言欢!” 酒菜摆好后,两人相对而坐。喝了几杯酒,牛皋率先开口:“花兄弟,既然你我已成兄弟,我就跟你说些真心话。如今康王在金陵登基,是位贤明君主。我大哥岳飞更是天下无双的豪杰,手下一众兄弟个个英雄了得,不久就要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到那时,大家在生能封妻荫子,过世也能名垂青史。而你那杨虎不过是个草寇,能成什么大事?你不如弃暗投明,归顺宋朝,必定能谋个一官半职,一同建功立业。总好过跟着他打家劫舍,一旦事败,落得千古骂名,岂不可惜你这身本事!” 花普方本想劝牛皋归降,没想到反被牛皋抢先一步,一时语塞,只能勉强应付:“今日先喝酒,其他事以后再议。” 又喝了一阵,花普方心里盘算着:“我且探探他们的虚实。” 于是问道:“大哥口中的岳飞,究竟有多大能耐?像大哥这样的猛将,他手下还有几位?” 牛皋心中暗想:“这小子不提要我投降,反倒打听军情,我且吓唬吓唬他!” 便一本正经地说:“兄弟,你没见过我岳大哥,他生得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如今还蓄了胡须。当年在汴京枪挑小梁王,天下谁人不知?如今新皇封他为都元帅,不日就要来荡平你的山寨,你可得小心了!再说我那些兄弟,汤怀擅使长枪,与我大哥武艺相当;张显力大无穷,钩连枪使得出神入化;王贵骑着红马,手持金刀,曾在汴京斩杀太行山王善。还有施全、周青、赵云、梁兴、吉青,以及梁山泊好汉的子孙张国祥、董芳、阮良等人,哪个不是以一当十?我岳大哥率领的十万大军,号称‘长胜军’,从未打过败仗。像我这样的本事,在大哥身边,连马前的张保、马后的王横都比不上!” 花普方听了这番话,半信半疑。看牛皋一副憨厚鲁莽的样子,又觉得这些话或许不假,只好随口夸赞几句,便起身告辞:“今日承蒙兄长教诲,改日再来拜访。” 牛皋拱手道:“兄弟请便。” 花普方离开后,军士们又上前跪下:“小的们职责所在……” 牛皋明白他们的意思,说道:“我知道了,戴上吧。” 军士们这才重新给牛皋戴上刑具。牛皋被困在洞庭山,不知何时才能脱离险境。 且说岳飞率领大军,日夜兼程,终于抵达太湖。汤怀、王贵、张显三人出营迎接。岳飞见只有三人,唯独不见牛皋,心中顿生疑惑。因刚到营地,不便多问,便先传令安营扎寨。随着三声炮响,大军安顿妥当。岳飞在营中坐定,地方官员纷纷前来参拜,众将士整齐列队。岳飞这才开口询问牛皋的下落,汤怀便将牛皋酒醉行船,被贼寇擒获的经过如实禀报。岳飞听闻,心中懊恼不已。 稍作休息后,岳飞回到后营,思索良久,叫来张保:“去请汤将军来。” 张保领命而去,很快将汤怀请到后营。岳飞说道:“明日我打算假扮成你,亲自前往贼营打探虚实和牛兄弟的消息。贤弟替我掌管帅印,就说我身体不适,无法升帐。” 汤怀急忙劝阻:“哥哥是国家栋梁,怎能以身犯险?” 岳飞安慰道:“贤弟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 汤怀无奈,只得领命回营,心中满是担忧。 第二天,岳飞写好战书,带着张保、王横,悄悄来到水口,登上小船,朝着贼寇的水寨驶去。快到水寨时,守寨喽啰大声喝问:“什么船?” 张保站在船头高声回应:“岳元帅帐下统制汤怀,奉元帅之命来下战书!” 喽啰喊道:“先停下!等我禀报大王,再放你们进来!” 随即跑去通报。 把关头目赶到殿前跪下禀道:“大王,岳元帅派副将汤怀来下战书,现候在寨外,听候您的吩咐!” 杨虎当即下令:“宣他进来!” 小喽罗打开水寨栅门,放岳飞的小船入内停泊。 岳飞让王横留守船上,自己和张保上岸。他仔细观察四周山势,只见此处地势险要,大石堆砌的三道关卡固若金汤,两旁军旗猎猎作响。传宣官很快来到关口传令:“大王宣来将进见!” 随后引着岳飞来到殿前,张保则在殿外等候。岳飞进殿后跪下道:“小将汤怀,奉主帅之命,呈上交战书,请大王过目。” 杨虎道:“既是副将,起来坐下说话。” 岳飞谢过,在下方落座。 杨虎看完战书,在后面批上 “准于五日后交兵”。正要将战书交还,他突然盯着岳飞,心中犯起嘀咕:“这人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苦思冥想一阵,猛然惊觉:“此人莫不是当年在武场枪挑梁王的岳飞?只是生了胡须,难道真是他?可不能错过!” 于是,他暗中派人去监牢提出牛皋。这边,杨虎继续与 “汤怀” 交谈,岳飞则巧妙应对,不露破绽。 不多时,牛皋被带到殿门口。张保见状,心中大惊,赶忙上前跪下:“小人给牛爷请安!” 牛皋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保答道:“小人跟随汤怀老爷来下战书。” 牛皋不再多问,进殿看到坐着的岳飞,心中暗叫不妙。他强作镇定,看向杨虎:“叫我出来何事?” 杨虎道:“你营中有人在此,写封信回去,劝他们尽早投降,免得丢了性命。” 牛皋问道:“人在哪里?” 岳飞见状,心中惊恐万分,暗道:“这下完了!” 没想到牛皋看向岳飞,大声说道:“原来是汤怀兄弟!你回营替我转告岳大哥,就说我牛皋不幸被贼寇擒获,即便死了,也要名垂青史!等他抓住这些逆贼,替我报仇!” 说完,又指着杨虎破口大骂:“毛贼!信我已带到,快杀了我吧!” 杨虎见此,吩咐道:“把牛皋押回牢房!汤将军回去转告你家元帅,牛皋虽被擒,但我并未加害。若他肯归降,保他封侯富贵;执意交战,只怕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叫他好好掂量,莫要后悔!” 岳飞向杨虎行礼告辞,带着张保走出大殿。王横早已在殿外等候,三人会合后迅速登上小船。小喽啰打开水寨栅门,小船缓缓驶出,朝着宋军大营的方向航行。 此时,花普方刚从西洞庭山运粮归来,进殿向杨虎复命。杨虎感慨道:“方才岳元帅派副将汤怀来下战书,可惜你没赶上,若你早回来,说不定能会会此人。” 花普方好奇追问:“这个汤怀是何模样?” 杨虎便将那人的面貌、身材详细描述了一番。花普方听罢,神色一紧:“如此说来,恐怕这汤怀是岳飞假扮,故意来探查我军虚实!” 杨虎点头道:“我也有所怀疑,所以特意将牛皋提出监牢询问。” 花普方分析道:“主公有所不知,岳飞身边必定有人随行,若是认出牛皋,难免会走漏消息。如今他们走得不远,臣愿带兵将他追回!” 杨虎当即下令:“不管真假,你速去将人拿下!” 花普方领命后,火速赶到水寨,登上一艘三道桅的大船,扯满风帆,朝着岳飞离去的方向疾驰。船行至中途,花普方立在船头,高声大喊:“岳飞!你往哪里逃!俺花普方来了!” 岳飞听到喊声,回头望见敌船逼近,神色镇定地吩咐张保:“取弹弓来!花普方,见识一下本帅的神弹!” 话音未落,“扑” 的一声,弹丸精准击中桅杆上的滑轮,绳索被死死卡住,风篷悬在半空,进退不得,整艘大船在湖面打横。 紧接着,岳飞又命王横取来火箭,大喝:“花普方,再看本帅的神箭!” 嗖嗖几声,三枚火箭接连射向风篷,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船上浓烟滚滚。岳飞再度开口,声如洪钟:“花普方,下一发弹丸,定取你左眼!” 花普方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往后舱狂奔,一边慌乱地指挥军士砍倒桅杆灭火。此时的他早已没了追击的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岳飞的小船渐行渐远。 岳飞一行平安抵达水口,上岸后返回大营。众将领纷纷出营迎接,问安行礼。岳飞将此次深入敌营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众人听罢,齐声请命:“求元帅尽快出兵,营救牛皋兄弟!” 岳飞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贼寇盘踞湖心,地势险要,若他们坚守不出,一时之间难以攻破。” 正商议间,传宣官进帐禀报:“有两位渔户求见元帅。” 岳飞心中疑惑:“渔户求见,所为何事?” 随即传令召见。传宣官领命,带着两名渔翁来到帐中,二人扑通跪地,叩首行礼。 岳飞抬眼打量,见这二人浓眉大眼,膀大腰圆,身形魁梧,便开口询问:“二位姓甚名谁?来找本帅所为何事?” 为首的渔翁答道:“小人耿明初,这是舍弟耿明达。我兄弟二人本在太湖边以打鱼为生,几年前杨虎率众霸占洞庭山,禁止他人在湖中捕鱼。我们曾与他多次交手,双方互有胜负,后来便结拜为兄弟。他只允许我二人在湖中捕鱼,还多次邀我们入伙,因家中老母年迈,怕她受惊,我们才婉言拒绝。如今听闻元帅前来剿匪,我兄弟二人寻思打鱼没什么出路,特来投奔,愿做个小兵,还望元帅收留!” 岳飞闻言,面露赞许:“二位深明大义,实乃俊杰!快快请起!” 随即吩咐亲随:“带二位去后营更换衣物,稍后再来相见。” 耿氏兄弟谢过,跟随家丁前往后营。换好衣服后,他们再次来到岳飞面前,行大礼参拜。岳飞急忙伸手扶起:“二位既愿为国家效力,今后便是同殿之臣,无需行此大礼。你看帐中诸位副将,都与本帅结为兄弟,不如你我也结拜为兄弟如何?” 耿氏兄弟连连推辞,在众将的劝说下,最终只得与岳飞对拜行礼,又与其他将领一一见过。 当晚,大营内摆开庆贺筵席,众人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岳飞向耿明初询问:“二位贤弟与杨虎相识,想必知晓他的兵力部署与作战特点,为何官兵一直难以取胜?” 耿明初郑重说道:“元帅有所不知,杨虎水上功夫了得,但陆战能力一般。他手下众将,唯有花普方和许宾较为厉害,其余都不足为惧。不过,他有四队兵船极为厉害,这才是官兵难以攻克的关键,元帅交战时务必小心。” 岳飞追问:“是何种兵船如此厉害?” 耿明初详细解释:“第一队是五十艘‘炮火船’,船身四周架满火炮,交战时同时点火发射,火力凶猛,极难抵挡;第二队是‘弩楼船’,同样有五十艘,船首尾装有水车,四周用竹笆防护,军士踏动水车,船行如飞。船面设有弩楼,楼内军士以牛皮挡牌为掩护射箭,楼下军士持刀砍杀,攻防兼备;” 耿明达接着补充:“第三队叫‘水鬼船’,共有五十艘。船上的水鬼都是从漳、泉州沿海地区请来的高手,他们能在水底潜伏七日七夜,甚至生吃活鱼。交战时,这些水鬼潜入水中,凿穿敌船船底,致使船只沉没。只要能破了这三队兵船,杨虎亲自率领的第四队战船便不足为患了。” 岳飞听罢,感慨道:“若不是二位贤弟告知,本帅怎能了解这些内情!此乃朝廷之福!” 众人继续饮酒畅谈,直至尽兴方才散去。岳飞特意安排后营供耿氏兄弟安歇。 夜深人静,岳飞回到营帐,辗转反侧,思索破敌之策。次日清晨,他悄然来到后营。耿氏兄弟见岳飞前来,连忙起身相迎,问道:“元帅为何这么早前来?” 岳飞压低声音:“我有一项机密任务,不知二位贤弟是否愿意前往?” 耿氏兄弟齐声答道:“蒙元帅收留,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元帅下令!” 岳飞凑近二人,在耳边轻声布置任务。这一番谋划,即将在太湖掀起惊涛骇浪,改变战局走向。正所谓:将军三箭天山定,貔貅一战便成功。 岳元帅究竟说了什么?太湖之战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飞定计 袭洞庭杨虎归降 有诗赞曰: 杨虎蜂屯两洞庭,气吞云梦控湖滨。 岳侯妙算惊神鬼,安排水陆建奇勋。 岳元帅将耿氏兄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你二人换上平日打鱼的装束,假意前去投降,杨虎定然不会起疑。等双方开战,你俩想法谋个差事,负责看守山寨。待杨虎出兵后,先救出牛皋,让他助你们一臂之力,接着控制住杨虎的家眷,切记不可伤他们性命。然后把山寨里的金银财宝收拾妥当,在四处放火,将这贼窝烧个精光。这可是大功一件!” 耿氏兄弟领命,换回渔家衣裳,拜别岳元帅,登上小船,朝着洞庭东山水寨驶去。守寨的小卒早就认识他们,赶忙向杨虎禀报。杨虎一听,立刻传令请二人到大寨相见。 耿氏兄弟进寨后,“扑通” 跪地叩拜。杨虎急忙上前扶起,满脸笑意地问道:“二位贤弟,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耿明达与兄长齐声说道:“承蒙大王关照,让我们能在湖中谋生,家中日子过得富足,这都是大王的恩德。如今听说岳飞带兵来犯,要与大王作对,家母特意让我俩前来,希望能帮大王出份力。只要大王有吩咐,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杨虎大喜过望:“难得二位贤弟有这份心意!之前多次邀请你们共谋大业,都因不好违背老夫人的意思。今日你们愿意来,真是天助我也!” 随即吩咐手下:“取两套好袍服来,给二位兄弟换上。” 接着又下令大摆筵席,庆贺二人入伙。 另一边,岳元帅也没闲着。他命平江知府准备粗细竹子、麻绳,又让人扎造木排,用生牛皮制成棚子和遮箭牌。还向城内大户乡绅借来数千床棉被,铺在船上,用来抵御敌军的弓箭火炮。他亲自绘制图样,让铁匠按照样式打造倒须钩子和三尖小刀。 随后,岳元帅下达一系列指令:命汤怀、张显将短板扎在笆斗上,让兵卒站在上面,在浅滩水域练习,这便是 “笆斗兵”,日后在船上作战,就能不惧风浪;命施全带领船匠,用竹片裹钉船底,并安装倒须钩和三尖刀。 过了四五天,杨虎派小喽罗送来战书,催促开战。岳元帅借口身体不适,拖延了数日。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众将前来禀报:“元帅,您吩咐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可没有大战船,这怎么迎敌啊?” 岳元帅成竹在胸:“无需大战船,我自有办法。到时候,将军们都穿上软底鞋,扎紧衣裤,看到本帅挥动红旗,就立刻躲进小船篷下。等敌军火炮打完,再出来应战。” 他又命王贵带领几十艘小船,打捞水草堆在船中,埋伏在两侧。等敌军的 “楼船” 一到,就把水草推入水中,缠住车轮。等楼船动弹不得,就上船杀敌,钉死炮眼,再乘船支援。接着,他派周青、赵云、梁兴、吉青四将,率领五千人马,前往无锡大桥设伏:“杨虎要是战败,必定会从这里逃往九江,你们务必截住他,要抓活的,不许伤他性命,违令者斩!” 一切准备就绪,岳元帅选定良辰,出兵太湖。三军集结在水口,随着三声炮响,战船驶入湖中。一艘木排夹着一队小船,最前面是用绳索串联起来的竹城,绳子一扯,竹城倒下;绳子一放,竹城又竖起。士兵们站在木排上,呐喊着向敌军逼近。 杨虎在山上得知消息,立即调兵遣将:命先行许宾率领 “炮火船”,元帅花普方率领 “楼船”,水军头领海进率领 “水鬼船”,自己则亲自坐镇大战船,指挥作战。 耿氏兄弟见状,上前奏道:“岳飞诡计多端,恐怕在湖边设下伏兵,偷袭我军后方。我二人愿留守山寨,为大王解除后顾之忧。” 杨虎十分欣慰:“有二位贤弟守寨,我就能放心作战了。这一仗,定让岳飞有来无回!” 耿氏兄弟将杨虎等人送到水寨,便返回山寨准备行动。 杨虎的战船驶出,开炮迎战。岳元帅这边,士兵们站在木排上,稳如平地。许宾率领的 “炮火船” 一到,立刻万炮齐发。岳元帅挥动红旗,士兵们迅速躲进小船,竹城倒下,将众人护住。一时间,炮声轰鸣,炮弹打在竹城上,纷纷滑落水中。 等炮声停歇,岳元帅再次挥动红旗,竹城竖起,宋军呐喊着继续前进。“炮火船” 向两侧分开,花普方率领的 “弩楼船” 紧随其后,万弩齐射。岳元帅如法炮制,竹城再次倒下。 这时,王贵率领草船出击,将水草推入湖中。“楼船” 的水车被水草缠住,动弹不得。王贵大喝一声,带领士兵跳上 “楼船”,见人就砍。喽罗们哪里抵挡得住,死的死,逃的逃。王贵又命人将火炮连同架子,一股脑儿推入湖中。花普方赶来救援,王贵已率领士兵回到小船,与岳元帅合兵一处。 海进率领的 “水鬼船” 见前两队失利,一声梆子响,众水鬼纷纷跳入水中。岳元帅立即挥动红旗,阮良手提泼风刀,带着几名水性好的军士,也跳进湖中。水鬼们在船底用凿子凿船,却发现船底有竹片保护,根本凿不动。还有不少水鬼被倒须钩钩住,或被三尖小刀划伤。阮良等人在水中如鱼得水,见一个杀一个。这些水鬼只擅长潜水,不善格斗,没多久就死伤殆尽,剩下的慌忙逃回船上。 杨虎见状,亲自催动战船,与岳飞决战。岳元帅站在船头,高声喊道:“杨将军,你大势已去,不如早早归降,既能光宗耀祖,又能封妻荫子,别再执迷不悟了!” 杨虎咬牙切齿:“岳飞,少在这里说大话!我兵强马壮,又有太湖天险,进可攻退可守,你能奈我何!” 岳元帅哈哈大笑:“杨虎,你还蒙在鼓里!你的老巢已经被我端了,还在做美梦!你回头看看!” 杨虎心头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山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时,一艘小船疾驰而来,小喽罗惊慌失措地喊道:“大王,不好了!耿家兄弟救出牛皋,占了山寨,四处放火,咱们回不去了!” 杨虎气得暴跳如雷:“好你个岳飞,我跟你没完!” 他发疯似的催动战船,带领士兵疯狂进攻。岳元帅这边,小船上的士兵仰攻,十分吃力。岳元帅急忙下令,让挠钩手勾住敌船,众将趁机跃上杨虎的战船,将其团团围住。 王贵手起刀落,将许宾砍入水中;汤怀、张显跳上 “楼船”,围攻花普方。花普方见势不妙,跳入湖中,逃往湖广投奔杨幺;海进提着刀游到木排边,想要刺杀岳飞,却被王横一铜棍打死。杨虎见大势已去,也跳入水中逃命,阮良见状,紧追不舍,将他生擒。 岳元帅见敌军四队兵船全被击溃,高声下令:“投降者免死!” 贼兵们听闻,纷纷放下武器,齐声愿降。岳元帅随即命汤怀、张显乘船前往山寨,招抚贼兵,叮嘱道:“只要投降,不许伤害他们。顺便扑灭大火,将杨虎家眷送到我营中听候处置。” 又命王贵、施全清点收降的船只。 最后,宋军鸣金收兵,浩浩荡荡地凯旋回营。另有诗赞曰: 卷旆生风喜气新,早持龙节靖边尘。 汉家天子图麟阁,身是当今第一人。 话说杨虎在水中敌不过阮良,奋力游向西边,好不容易上了岸。正巧碰上几百个同样败逃的喽啰,杨虎从中挑了一匹马骑上,打算去投奔混江王罗辉、静山王万汝威,想着借些兵马回来报仇雪恨。一行人摸黑赶了一夜路,天刚蒙蒙亮,就到了无锡大桥边。 只听 “轰” 的一声炮响,周青、吉青、赵云、梁兴四将突然从埋伏处杀出,大声喊道:“我等奉岳元帅之命,在此等候多时!快快下马投降,省得我们动手!” 杨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举起大刀就迎了上去。可他厮杀了一整天,又连夜奔逃,肚子饿得咕咕叫,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哪里是四将的对手?勉强支撑几招后,杨虎虚晃一刀,沿着河边落荒而逃。四将拍马紧追不舍。 正跑着,前方又传来一阵炮声。杨虎心中一凉,绝望地想:“这下完了!后面有人追,前面又有伏兵,怎么逃得掉!” 就在他准备拔刀自刎时,忽然听见前方河道里有人大喊:“杨将军!你母亲在这里,快来相见!” 追在后面的四将听到喊声,也纷纷勒住马。杨虎定睛一看,只见水面上一二十艘小船整齐地排列在两岸,中间三艘大船尤为显眼。岳元帅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左边是张保,右边是王横,二人宛如天神一般。岳元帅高声喊道:“杨将军!你的母亲和家眷都在这里,为何还不早早归降?” 杨虎咬牙道:“岳飞,我今天拼了一死,休想用花言巧语骗我!” 话还没说完,杨虎的母亲已经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厉声喝道:“逆子!我们一家性命都承蒙元帅不杀之恩,还不赶紧下马投降,还等什么!” 杨虎见状,慌忙跳下马,扔下大刀,跪在岸边说道:“元帅虎威大德,杨虎甘愿归降。只是我多次对抗朝廷大军,恐怕皇上不会轻易饶恕,这可如何是好?” 岳元帅连忙乘船靠岸,双手将他扶起,诚恳地说:“天下英雄,因奸臣当道而误入歧途的不在少数。当年我在武场也受尽委屈,所以我的兄弟们也曾做过一些无奈之举。当今皇上敬贤爱才,将军只要能改邪归正,就是朝廷的臣子。一切都包在本帅身上,保举将军一同辅佐大宋,立功扬名,也不枉此生。快些去看看老夫人,安慰家眷吧。” 杨虎连声道谢,上船去问候母亲。岳元帅随即命令周青等四将从陆路先回平江府,又让汤怀、张显将愿意投降的几百喽罗收编,不愿当兵的则任其回乡务农。一切安排妥当后,大军鸣炮开船,与杨虎一同前往东西两山招抚残余势力,收拾粮草。 第二天,岳元帅一行抵达洞庭山,与耿氏兄弟、牛皋等人会合,随后一同返回平江府,安抚当地百姓,拔营起程。平江知府陆章带着全城的父老乡亲,送来美酒牛肉犒劳大军。一路上,百姓们家家户户焚香点烛,对岳家军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岳元帅治军严谨,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没过多久,部队就抵达金陵,在城外扎下营盘。岳元帅带领众将来到午门拜见皇帝。高宗宣他们进殿,朝见完毕后,岳飞将收伏太湖杨虎的事情详细奏明。高宗龙颜大悦,立刻下令光禄寺准备御宴,同时降旨,封杨虎、张国祥等六人担任统制之职,给岳飞加衔纪录,对随征将士也都论功行赏,并命岳飞率领大军去征剿鄱阳湖水寇。 岳飞领旨出朝后,杨虎派人将母亲和妻子送回老家安顿好,专心等候岳飞择日出兵。岳飞点牛皋带领五千人马作为前队先锋,王贵、汤怀带领五千人马为第二队,自己则和其余将领殿后出发。 路上,王贵有些不满地对汤怀说:“大哥不叫你我做先锋,反而点牛兄弟去,难道我俩的本事还不如他?” 汤怀解释道:“话不能这么说。大哥常说牛兄弟大难不死,是员福将,所以才总让他打头阵。” 王贵点点头:“还别说,他确实有点福气。” 且说牛皋挂了先锋印,威风凛凛,领着人马一路来到鄱阳湖湖口。当地总兵官谢昆早已在此扎营,等候岳元帅。探兵看到牛皋打的是岳家军旗号,误以为是岳元帅到了,慌忙跑去通报。谢昆连忙出营,跪在地上迎接,说道:“湖口总兵谢昆,迎接大老爷!” 牛皋骑在马上,说道:“谢总兵请起。我是岳元帅的先行都统制牛皋,元帅还在后面。” 谢昆气得说不出话,站起来吩咐左右:“把报信的绑去砍了!” 军士们应声将探兵绑了起来。 牛皋见状大怒:“你这总兵太过分了!你身为朝廷命官,连几个小毛贼都对付不了,还要请我们来做什么?我们去别处扎营,这功劳让给你了!” 说完,拨转马头,命令士兵们撤退。 谢昆吓了一跳,心想:“他是奉旨来的,要是在岳元帅面前说点什么,我可就完了!” 只好忍着气,追上去拉住牛皋的马,赔笑道:“牛将军息怒。军中报信不实,本就该按军法处置。幸好是将军来了,报错了还好;要是贼兵来了也报错,那可怎么办?看在将军的面子上……” 又吩咐手下:“松绑,快给牛老爷赔罪!” 探兵连忙在马前磕头谢罪。 牛皋这才问道:“谢总兵,这里有多少贼兵?贼巢在哪里?” 谢昆回答:“鄱阳湖内有座康郎山,山上有两个头领,大头领罗辉,二头领万汝威。他们手下兵多将广,还有个元帅叫余化龙,十分厉害,所以官兵一直拿他们没办法。” 牛皋又问:“康郎山离这儿多远?有旱路吗?” 谢昆说:“前面湖口就能望见那座最高的山,水路三十里,旱路五十里。” 牛皋大手一挥:“那就派个小兵给我们带路,走旱路,直接去抢山!你赶紧准备粮草,随后接应。” 说完,就带着人马朝康郎山进发。谢昆看着牛皋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想:“这莽撞的家伙不知天高地厚,由他去吧,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牛皋带兵来到康郎山脚下,大声下令:“攻下这座山再吃饭!” 士兵们得令,在山前放炮呐喊。守山的喽啰赶忙上山报信,万汝威命余化龙领兵下山迎敌。余化龙骑着一匹白龙马,头戴烂银盔,手持虎头枪,威风凛凛地冲下山来,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毛贼,敢来送死!” 牛皋抬头一看,见余化龙的模样竟和岳元帅有些相似,也不搭话,举起双锏就打。余化龙笑道:“原来是个乡巴佬。也罢,本帅就赏你一枪!” 说着,架开牛皋的双锏,“唰唰唰” 一连刺出几枪。牛皋被打得气喘吁吁,招架不住,拨转马头就跑。 士兵们见状大喊:“不能跑!被他在后面一追,我们都得死,不如跟他拼了!” 于是众人站定,对着余化龙万箭齐发。余化龙见箭如雨下,不敢贸然追赶,感叹道:“果然名不虚传,岳家兵确实厉害!” 只好鸣金收兵,回山去了。 牛皋一口气跑出十来里,回头一看,竟没见一个士兵跟上来,心里一惊:“坏了,都被他杀光了!就剩我一个,怎么回去见岳大哥?” 于是又调转马头,快马加鞭往回赶。到了战场,却见士兵们都在草地上捡箭。牛皋忙问:“贼兵呢?” 士兵们答道:“我们用箭把他射退了。” 牛皋乐了:“好啊!下次我要是再打败仗,你们还这么干!” 众人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皋没脸去见谢昆,只好在离战场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第二天,王贵、汤怀带兵赶到,在湖口扎营。没过两天,岳元帅率领大军也到了,谢昆与王贵、汤怀一同前来迎接。 岳元帅问道:“牛皋呢?他去哪里了?” 谢昆回答:“他一到就去康郎山打仗了。” 岳元帅取出一枝令箭,命谢昆负责催运粮草。谢昆领命而去。随后,岳元帅带领众将,沿着旱路向康郎山进发。 走了二十里,牛皋出营迎接。岳元帅见他在旁边扎营,就知道他多半是打了败仗,便询问贼兵的情况。牛皋把余化龙如何厉害的事说了一遍。岳元帅观察地形后,安下营盘。 这边喽啰飞报上山,罗辉和万汝威又命余化龙下山挑战。岳元帅下令将士们用箭坚守营寨,不要出战。余化龙让喽啰在营外叫骂,岳元帅始终不为所动,余化龙只好收兵回山。 当晚,岳元帅暗中传令:“众将悄悄转移营地,防备敌军今夜劫寨。听到炮响,就齐声呐喊,但不要出战。” 众将领命,各自悄悄移营埋伏。 余化龙回山后,向两位大王献计:“岳飞今天不肯出战,今晚必定会从水路来抢山,旱寨肯定空虚。我们将计就计,二位大王守住水寨,我带兵去劫他的旱寨,一定能成功!” 罗辉和万汝威听了大喜,依计而行。 到了二更时分,余化龙领兵悄悄下山,一声呐喊冲进宋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暗叫不好,急忙拨马撤退。这时,只听 “轰隆” 一声炮响,四周喊声震天。喽啰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自相践踏,死伤了不少人。而岳家军这边,竟没有一人伤亡。 第二天白天,余化龙又来挑战,岳元帅依旧坚守不出。到了黄昏,岳元帅换上便服,只带了张保一人,悄悄出了营寨。这一去,不知又有什么谋划。正是: 雄才巧艺适相逢,屠龙宝剑射雕弓。 赤胆忠心扶社稷,鱼虾端不识游龙。 岳元帅深夜出营究竟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穿梭镖明收虎将 苦肉计暗取康郎 有诗叹曰: 山川扰扰战争时,浑似英雄一局棋。 最好当机先一着,由他诈狠到头输。 夜幕低垂,岳元帅仅带着张保,悄然出了营门。二人沿着康郎山周边,借着微弱星光,仔细勘察山势地形。每一处隘口、每一条路径,都被岳元帅默默记在心中。回营后,他将众将领召集到一起,神色凝重地说道:“康郎山前临鄱阳湖,地势险峻,即便拥兵百万,也难以轻易攻破。况且余化龙武艺高强,我早闻其名。明日我与他交战,诸位只需在旁观战,切不可擅自助战。只有收伏此人,才能真正拿下这座山;否则,不过是空耗钱粮、徒费时日罢了。” 众将听后,纷纷领命,各自回营准备。 次日清晨,三声大炮轰鸣,响彻云霄。岳元帅率领大军,战鼓咚咚,浩浩荡荡直抵康郎山下。众将整齐列队,在后方屏息观战。山上喽啰飞报军情,余化龙闻讯,即刻点齐人马,下山迎敌。两军对垒,箭雨停歇,岳元帅策马而出,高声问道:“来将何人?” 余化龙挺枪回应:“本帅余化龙!你可是岳飞?” 岳元帅朗声道:“正是!你既知我名,何不速速下马归降?我必奏明圣上,保你封侯之位!” 余化龙却大笑起来:“岳飞,我早闻你是英雄好汉,可惜你不识时务!宋朝奸臣当道、君主昏聩,气数已尽;徽、钦二帝被掳,中原无主。你不如归顺我主,重开盛世,再立江山,这才是明智之举!仅凭你一人之力,妄图逆天改命,只怕最后身败名裂,沦为天下笑柄!好好想想吧!” 岳元帅面色一沉,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我大宋自太祖开国,至今已一百六七十年,恩泽深厚。虽因奸臣一时误国,致使金人侵扰,但民心仍念故主,天意也未绝大宋。当今圣上得神佑护,泥马渡江,于金陵登基,广纳贤才,中兴之日指日可待。我看将军仪表堂堂、身负才华,却不愿做国家栋梁,偏要落草为寇,此为不忠;不能光宗耀祖,反而自毁清白,此为不孝;祸乱百姓、残害无辜,此为不仁;只以为康郎山就是天下,不知天外有天,一旦失策,身败名裂,此为不智。将军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忠孝仁智’,简直庸碌之辈,竟还说我不识天命!” 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说得余化龙满脸通红,无言以对,只能强撑道:“岳飞,我不与你口舌之争!你若能胜过我手中长枪,我便归降;若不能,你也得归顺我主!” 岳元帅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有一人助战,就算我输。刀对刀、枪对枪,不许暗中使诈、放冷箭,才算好汉!” 余化龙赞道:“好!这才是英雄气概!且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言罢,挺枪刺来,岳元帅挥起沥泉枪,二人战马交错,双枪舞动。枪影翻飞间,如梨花飘雪、柳絮随风,四十回合下来,竟难分胜负。余化龙架住岳元帅的枪,喊道:“暂且停手!岳飞,你果然有真本事,今日暂且罢战,明日再战!” 双方鸣金收兵。 回营后,岳元帅对众将感叹:“余化龙枪法精妙,若能收归麾下,何愁金贼不平?” 众将也纷纷称赞其武艺高强。 第二天,余化龙再次领兵下山挑战,岳元帅也整军出营。余化龙喊道:“岳飞,昨日未分胜负,今日定要擒你!” 岳元帅回应:“休要大话,今日便见分晓!” 两人再度持枪激战,从清晨战至黄昏,依旧难分高下。岳元帅架住枪道:“天色已晚,若要夜战,便命军士掌灯;若不愿,就暂且收兵,明日再战。” 余化龙道:“且让你多活一晚,明日再决生死!” 两军各自回营。 到了第三天午后,战况依旧胶着。余化龙心中暗想:“岳飞武艺高强,凭枪法难以取胜,须得用我的神镖!但在众人面前用暗器打倒他,定会被人说我暗算,有损威名。不如引他到山后无人处,再施手段。” 主意打定,他虚晃一枪,喊道:“岳飞,我战不过你!” 拨转马头往山左逃去。岳元帅心中生疑:“他枪法未乱,怎会轻易败走?必有蹊跷!” 随即拍马紧追。 追至山后,余化龙回马又战了几个回合,再次逃跑。趁岳元帅追近,他猛地转身,掏出金镖,大喝一声 “着”,飞镖直取岳元帅。岳元帅早有防备,头往左边一偏,轻松躲过。余化龙又连发两镖,都被岳元帅巧妙避开。情急之下,他使出最后一镖,直取岳元帅心口。岳元帅眼疾手快,一把将镖接住,笑道:“你还有多少,尽管使来!” 余化龙强撑道:“你接住又如何,奈我不得!” 岳元帅道:“那我便用你的暗器试试!” 说罢,将镖朝余化龙打去。两人你来我往,镖如穿梭,令人眼花缭乱。 岳元帅边打边劝:“余化龙,你自诩英雄、通晓天命,却连我一人都胜不了。天下之大,比我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为何不迷途知返,归降朝廷,博取功名富贵?” 余化龙固执道:“有本事你将我打下马,我就降;否则,休想得逞!” 岳元帅大喝一声,一镖飞出,看似攻向余化龙,实则打向他坐骑项下的挂铃。铃声骤响,马匹受惊,将余化龙掀翻在地。岳元帅赶忙下马,将他扶起:“将军这马,未经大阵,换匹马来再战!” 余化龙满脸羞愧,跪地拜服:“元帅真乃神人!小将愿降,望元帅收留!” 岳元帅大喜:“若将军不嫌弃,我愿与你结为兄弟,共扶大宋江山!” 余化龙推辞不过,二人撮土为香,对天立誓,岳元帅年长为兄,余化龙为弟。岳元帅又道:“贤弟,我假意中镖败走,回营后再与你战几个回合,好消除你主公的疑虑。” 余化龙点头称是。 二人重新上马,岳元帅在前佯装败退,余化龙在后紧追。回到战场,岳元帅高呼:“众兄弟,我中了奸贼暗器,快来助战!” 汤怀、张显等众将一拥而上。余化龙寡不敌众,败回山上,向罗辉、万汝威禀报:“臣诈败引岳飞追赶,以金镖伤他,不料他援军赶到,臣寡不敌众。明日还需大王亲自出马,定能大胜!” 罗辉与万汝威决定亲自出战。 岳元帅收兵回营,众将以为他真的中镖,纷纷前来探望。岳元帅假说:“被他暗算,好在只是擦伤手指,并无大碍。” 正说着,探子来报:“金兀术派元帅斩着摩利之率十万大军攻打藕塘关,驸马张从龙领五万大军进攻汜水关,情势危急!” 岳元帅赏赐探子后,陷入沉思:“湖寇未平,金兵又至,这可如何是好?” 众将也都束手无策。 这时,杨虎上前禀道:“末将与万汝威曾有结拜之情,他多次邀我共图大业。不如让我前去,晓以利害,劝他归降,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岳元帅大喜:“若将军肯为国家出力,实乃朝廷之幸!但此行务必小心,我静候佳音。” 次日,万汝威与罗辉下令严守三关,准备亲自下山与岳飞决战。杨虎则乘船前往水寨,见到万汝威后,他坦诚道:“兄长有所不知,我在太湖拥兵自重,有大炮、水鬼,还有花普方等猛将,粮草充足,却被岳飞打得一败涂地。但他爱才重义,将我收归麾下,还奏请圣上封我为统制。今日特来劝兄长归宋,日后必能封妻荫子。” 万汝威闻言,勃然大怒:“将这无志之人拖出去斩了!” 左右正要动手,余化龙急忙跪地求情:“大王刀下留人!您昔日对杨虎有恩,今日若杀他,往日情谊岂不全无?” 万汝威这才作罢,喝道:“赶下山去!若再在军前撞见,定不轻饶!” 杨虎狼狈逃离,回到水口时,发现来时的小船空无一人。原来水手们见他被绑,害怕被杀,早已逃回岳营报信。杨虎无奈,只好央求几个小喽罗帮忙划船回营。 回营后,岳元帅沉声道:“水手回报说你已被斩,如今却安然归来,定是归降贼人,想来骗我!将他拉出去斩了!” 杨虎急忙喊道:“小将怕元帅生疑,特意将随行喽罗留在营外。请元帅传他们进来一问,便知我心!” 岳元帅唤来喽罗,问道:“你们是鄱阳湖贼人,还是被掳的百姓?” 喽罗们为求活命,纷纷称自己是良家百姓。岳元帅冷笑道:“如今还有何话可说?拉出去斩了!这些百姓,放他们回去吧。” 喽罗们慌忙叩谢,跑回山上报信。 这边杨虎被五花大绑推出营外,一众将领见事态严重,大气都不敢出。唯有牛皋大喊一声 “刀下留人”,快步上前扑通跪地,急声禀道:“元帅,杨虎虽疑似私通贼寇,但并无真凭实据,真假难辨。还望元帅开恩,饶他性命!” 岳元帅沉思片刻,道:“既然牛将军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捆打一百军棍!” 牛皋起初一听 “饶了”,心中一喜,可紧接着听到 “捆打一百”,顿时心里一沉,暗自懊悔:“这下可好,反倒是我害了他!砍头不过一死,痛一下就过去了,这一百军棍,岂不要活活把人打死,平白受这许多罪!” 他想再上前求情,又怕惹得元帅发怒。 军棍一下下落在杨虎身上,当打到第二十棍时,牛皋实在看不下去,再次跪下求情:“元帅,武将全靠两条腿骑马作战,若打坏了腿,日后如何上阵杀敌?末将情愿代他受八十军棍!” 岳元帅神色冷峻,道:“饶他可以,但若是他趁机逃走,岂不是放虎归山?谁能担保他不会跑?”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关键时刻,牛皋又站了出来:“小将愿保他!” 岳元帅道:“你既愿保,就写保状来。” 牛皋挠挠头:“我大字不识几个,写不来。汤二哥,麻烦你帮我写一下!” 汤怀点头应允,当即写好保状,牛皋画了押,呈给元帅。最终,岳元帅命牛皋带杨虎回营,众将这才各自散去。 杨虎满心感激,谢过牛皋后,吩咐家将:“把我的行李拿来,我要去牛老爷营中安歇。” 牛皋却豪爽地一挥手:“我既然敢保你,就不怕你逃走,你回自己营中养伤吧。” 杨虎感动不已:“牛兄大恩,他日必报!” 随后返回自己营中。 一坐定,杨虎心中满是委屈:“元帅就算要打,也该先问清楚事情缘由,怎能这般糊里糊涂冤枉我!” 正懊恼间,家将悄悄禀道:“元帅派了机密之人求见。” 杨虎即刻命人带进,来人跪地呈上密书。杨虎看完后,当场将密书付之一炬,对来人说道:“我明白了,你回吧。” 来人叩首离去。杨虎用药汤洗净棒疮,又喝了些酒,沉沉睡去。 五更时分,杨虎起身吩咐家将:“我要出去办点事,得两天才能回来。你们守好营寨,别声张,就说我在后营养病,任何事都不许通报!” 家将领命。杨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康郎山而去。 赶到山前,天已大亮,杨虎高声喊道:“杨虎求见大王!” 守山喽罗赶紧禀报,万汝威传令:“宣他进来!” 杨虎进了大寨,见到万汝威,“扑通” 跪下,痛哭道:“大王,我不听您的话,差点丢了性命!岳飞派我来劝您归降,我回去后他竟要斩我,多亏牛皋求情,才免了死罪,但还是挨了数十军棍。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特来投奔大王,还望大王念在往日情分,替我报仇,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万汝威命人查验棒疮,见杨虎伤得着实不轻,突然脸色一沉,大喝一声:“杨虎!你莫不是学黄盖献‘苦肉计’?” 杨虎大惊失色,大叫道:“我一片真心,竟被如此怀疑,我真是来错了!” 说着便拔出剑要自刎。万汝威赶忙上前拦住:“我与你开玩笑罢了,切莫当真!你若早听我的,也不至于受此苦。” 随即吩咐余化龙:“你代我好生照料杨将军,带他回营养伤,备酒款待。” 余化龙领命,带杨虎回营敷药、饮酒。席间,余化龙心中对杨虎的反复有所疑虑,忍不住嘲讽道:“杨将军前日来劝我主归宋,今日却又归降,世事真是难料啊!” 杨虎神秘一笑:“将军有所不知,我此番前来,是顺应天时,结交好汉,更是为了那‘镖打穿梭义弟兄’!” 余化龙一听,脸色骤变,连忙示意左右退下。待四下无人,余化龙急切问道:“杨将军这话,必有深意,还请明言。” 杨虎低声道:“不瞒将军,如今金兵攻打汜水、藕塘两关,元帅分身乏术,忧心忡忡,所以派我行此苦肉之计,助将军成就大事!” 余化龙大喜过望:“杨将军真是英雄!是我有眼无珠,惭愧!惭愧!” 二人越聊越投机,直至大醉方休。 另一边,牛皋正在营中坐着,小校匆匆来报:“杨虎不见了,怕是逃走了!” 牛皋顿时火冒三丈:“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果然害我!” 他赶忙去见岳元帅请罪:“元帅,杨虎昨夜逃走了,末将特来领罪!” 岳元帅神色平静:“我不管,限你将他抓回来将功赎罪!” 牛皋领命,带着五千人马赶到康郎山下,扯开嗓子大喊:“杨虎,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快出来受死!” 喽罗报上山后,万汝威命杨虎下山迎敌。杨虎却推辞道:“牛皋曾救我性命,我实在不好下手,还请大王另派他人。” 余化龙主动请命:“我去会会他!” 万汝威点头:“好!我这就去请罗大王一同到山顶观战。” 余化龙率领喽兵冲下山,见到牛皋便大声喝道:“牛皋!你这手下败将,又来送死?” 牛皋怒气冲冲:“杨虎那贼,我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快叫他出来,我要拿他回去赎罪!” 余化龙冷笑道:“杨虎今早已经归降,大王认他做了兄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不如也降了,我在主公面前保举你,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牛皋破口大骂:“放你的屁!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看锏!” 说罢,一锏朝余化龙脑门砸去。两人大战五六个回合,牛皋渐渐招架不住,拨马败回。余化龙也不追赶,鸣金收兵回山。 此时,罗辉、万汝威正与众将商议退敌之策,忽闻:“岳飞派人来下战书!” 二人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大宋扫北大元帅岳,书谕万汝威、罗辉知悉:汝等无能草寇,蚁聚蜂屯,缩首畏尾,岂能成事?若能战,则亲自下山,决一雌雄;若不能战,速将杨虎献出,率众归降。我皇上体上天好生之德,决能饶汝残生。若待踏平山寨,玉石不分。早宜自裁,勿遗后悔!” 罗辉、万汝威看完,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在战书后批下 “来日决战”,将来人赶走。双方各自回营,养精蓄锐。 次日,岳元帅率领大军抵达康郎山下,三声炮响,阵势列好。罗辉、万汝威也带着喽罗下山,摆开阵势。又是一声炮响,岳元帅立马阵前,罗辉、万汝威出阵,余化龙、杨虎跟在身后。牛皋一见杨虎,手指着破口大骂:“你这无义小人,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 万汝威催马上前,叫嚣道:“岳飞,你空有一身本事,却不识天命!宋朝气数已尽,何必为昏君卖命?若不投降,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岳元帅凛然回应:“你们若识时务,趁早归降,还能保全家性命;若执迷不悟,死期不远!” 罗辉大怒,喝问:“谁去把岳飞给我拿下?” 余化龙突然大喝一声:“我来!” 手起一枪,直刺万汝威,万汝威不及防备,被刺于马下;几乎同时,杨虎手起刀落,将罗辉砍成两段。岳元帅趁机下令:“抢山!” 众将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上山去,贼兵死的死、逃的逃,愿意归降的纷纷跪地。余化龙安抚剩余贼兵,杀了二贼家小,收拾钱粮后,随岳元帅回营。至此,众将才明白杨虎原来是施了苦肉计。牛皋嘟囔道:“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拿我当傻子,下次打死我也不管闲事了!” 当晚,军营中大摆筵席,庆贺胜利。 第二天,岳元帅升帐,众将参拜完毕。元帅下令:牛皋率本部五千人马为第一队先锋,星夜驰援汜水关;余化龙、杨虎领兵五千,作为第二队接应。三人领命出发。岳元帅将降兵编入军册,钱粮入库,命地方官收拾寨栅船只,同时写好捷报上奏朝廷,保奏余化龙为统制,随后准备起兵支援汜水关。 牛皋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赶到汜水关时,军士来报:“汜水关已被金兵占领!” 牛皋大手一挥:“孩儿们,夺下关隘再吃饭!” 三军齐声呐喊,来到关下挑战。番将出关迎敌,双方列阵对峙。牛皋喊道:“番奴,报上名来,好记在我的功劳簿上!” 番将傲慢道:“南蛮听好了,我乃金邦老狼主的驸马张从龙!你这南蛮既来送死,也通个名!” 牛皋昂首挺胸:“爷爷我乃总督兵马扫金大元帅岳爷麾下正印先锋牛皋!先吃我一锏!” 说罢,一锏横扫过去。张从龙手持两柄八楞紫金锤迎战,两人大战十二三个回合,牛皋因对方锤重,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下阵来,边跑边喊:“孩儿们照旧!” 众军士立刻呐喊着乱箭齐发,张从龙见箭雨袭来,只得收兵回关。牛皋无奈,在路旁扎下营寨。 次日,余化龙、杨虎赶到,见牛皋在路旁扎营,便问军士缘由。得知牛皋打了败仗后,杨虎对余化龙说:“我们先安营扎寨,去看看他。” 两人来到牛皋营前,守营军士正要通报,杨虎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通报!” 径直进营。军士怕牛皋发脾气,还是急忙进去禀报。牛皋一听,怒道:“来就来,报什么报!” 军士吓得不敢作声,悄悄退下。牛皋还在骂骂咧咧:“杨虎这小子,为了抢功劳,鬼鬼祟祟算计我。我以前出兵,哪次不是打胜仗?自从被他那贼元帅花普方在水里淹了一回,就没打过胜仗!” 余化龙和杨虎刚走到营门口,正好听见牛皋的骂声,一时进退两难,只好悄悄出营。杨虎苦笑道:“他自己打了败仗,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余化龙提议:“不如我们去抢下汜水关,把功劳送给他,也好化解矛盾。” 杨虎点头:“此计甚好!” 两人回营,吩咐军士吃饱喝足,准备向汜水关发起进攻。 康郎山的计策已定,汜水关的战斗又将如何?是胜是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牛皋酒醉破番兵 金节梦虎谐婚匹 有词为证: 这香醪,调和曲糵多加料。须知不饮旁人笑。杯翻罍倒,酣醉破番獠。飞虎梦,卜英豪。一霎时,百年随唱,一旦成交。 话说余化龙、杨虎二人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抵达汜水关前。一时间,战炮轰鸣,杀声震天。金兵小卒见状,慌忙飞奔上关,向张从龙禀报。张从龙即刻点齐番兵,开关迎敌。双方摆开阵势,严阵以待。 余化龙一马当先冲出,二话不说,挺枪便刺向张从龙。张从龙举起八楞紫金锤,奋力格挡。枪来锤往,二人激战二十回合,难分高下。余化龙心中暗自思忖:“怪不得牛皋会败阵,这金兵驸马果然身手不凡!” 念及此,他虚晃一枪,佯装败退。张从龙不知是计,拍马紧追。余化龙瞅准时机,暗中取出金镖,猛地扭身,“嗖” 的一声,金镖如流星般直射张从龙,正中其前胸。张从龙惨叫一声,翻身落马。杨虎眼疾手快,纵马赶上,手起刀落,斩下张从龙首级。宋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着冲入关内,番兵顿时作鸟兽散。余化龙和杨虎顺利占领汜水关,安营扎寨。 次日,二人一同前往牛皋营中。牛皋见他们前来,没好气地问道:“你俩来干什么?” 余化龙笑着说道:“我们已拿下汜水关。” 牛皋冷哼一声:“你们立了功,跟我说有什么用?” 余化龙赶忙解释:“这里面有个缘由。昨日听闻将军对杨将军有些不满,如今我们将汜水关的功劳送给将军,一来助将军重振威风,二来也算我们初来乍到的见面礼。还望将军日后别再怪罪杨将军了。” 牛皋又问:“元帅来了怎么说?” 余化龙道:“功劳归牛兄,我们不抢功便是。” 牛皋这才说道:“这么说来,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二人告辞回营。牛皋随后领兵到关前大路口安营,等候岳元帅。 不久,岳元帅率领大军抵达。牛皋、余化龙、杨虎三人连忙上前迎接。岳元帅问道:“汜水关是谁攻下的?” 三人都默不作声。岳元帅又问:“为何不报功?” 牛皋耿直地说:“我不会说谎,关是他二人抢的,他们说把功劳让给我,我不要,功劳就算他们的吧。” 岳元帅听后,下令:“牛皋,你仍率领本部兵马去救援藕塘关,我随后就到。” 牛皋领命出发。岳元帅将余化龙、杨虎的功劳记录在册,安抚好当地百姓后,也即刻启程,奔赴藕塘关。 牛皋在行军途中,对待军士亲如子弟,效仿楚霸王项羽的行军方式,自己一马当先,三军紧随其后。军士们生怕到地方晚了没饭吃,常常揣着饭团赶路。就这样日夜兼程,终于来到藕塘关下。守关总兵金节听闻岳元帅大军已到,急忙出关迎接,“扑通” 一声跪下:“藕塘关总兵官金节,迎接大老爷!” 牛皋赶忙说道:“免礼免礼,我是先行统制牛皋,元帅还在后面呢。” 金节站起身来,心中满是不悦,暗想:“一个小小的统制,见了我本该行礼,怎么反倒让我免礼?” 随即喝令:“把报信的绑去砍了!” 牛皋一听,勃然大怒:“不准杀他!你要是觉得自己本事够强,用不着我们,那我们走就是!” 说罢便要下令退兵。金节心中一惊,想到牛皋是岳元帅的爱将,得罪了他可没好果子吃,只好强压怒火,赔笑道:“牛将军息怒,我只是按军法处置报事不明之人。既然将军求情,那就饶了他。” 牛皋这才消了气:“这还差不多,你要是难为他,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金节连忙说道:“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请将军进关驻扎。” 二人进关来到衙门大堂,只见堂内张灯结彩,处处挂红,一派喜庆景象。牛皋走到滴水檐前才下马,大摇大摆上了大堂,一屁股在正中间坐下,金节无奈,只得在旁边相陪。下人奉上茶水,二人喝了几口,金节又摆开酒席请牛皋入座。牛皋说道:“幸好这酒席是请我的,要是请元帅,你可就有罪了。” 金节好奇地问:“这是为何?” 牛皋解释道:“我们元帅每次吃饭,只要面向北方就会流泪。因为徽、钦二圣被掳到北方,在那里吃苦受难,只能吃牛肉、喝酪浆。身为臣子,吃一顿素饭都算过分了。我们常劝元帅,为国家操劳,吃些荤菜也无妨,劝了好久,他才肯吃些鱼肉。要是看到这么丰盛的酒席,他肯定要责怪你!” 金节听了,连连称谢:“多谢将军指教!” 牛皋又说:“索性再告诉你,元帅最爱吃豆腐。当年他在河北大名府内黄县参加小考,就是吃了豆腐才起身赴考,他说‘君子不忘其本’,所以对豆腐情有独钟。” 金节感激地说:“原来如此,真是多谢将军告知!” 牛皋又问:“金总兵,你这酒席,当真是诚心请我的?” 金节忙说:“自然是诚心诚意!” 牛皋大笑:“既然诚心,那就换大碗来!” 金节赶忙吩咐下人取来大碗。牛皋端起大碗,一连吃了二三十碗。金节看着牛皋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暗自嘀咕:“这么厉害的岳元帅,怎么会用这么个粗鲁的人做先行!” 快到午时,牛皋问道:“金总兵,我那些手下的兵卒,你给他们安排酒饭了吗?” 金节说:“我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自己买吃的了。” 牛皋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此时,牛皋已有八九分醉意。突然,外边军士匆匆来报:“金兵来犯关了!” 金节连忙悄悄传令,让各门加派兵力防守。牛皋见金节神色有异,问道:“金爷,你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就直说!” 金节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看将军喝醉了,所以没敢说,番兵已经快到关下了!” 牛皋一听,兴奋地说:“好啊!有番兵怎么不早说?快拿酒来,吃饱喝足好去杀番兵!” 金节劝道:“将军,你已经喝了不少了。” 牛皋却大声说:“常听人说‘吃了十分酒,方有十分气力’,快去拿酒!” 金节无奈,只得取来一坛陈酒。牛皋双手抱起酒坛,仰头就喝,半坛酒下肚,他吩咐家将:“把剩下的半坛酒拿着,等会儿我还要喝。” 说罢,摇摇晃晃地走下大堂,众人赶忙扶他上马,三军紧随其后,出城迎敌。 金节登上城楼观战,只见牛皋坐在马上,醉得东倒西歪,脑袋都抬不起来。对面金邦元帅斩着摩利之,身高一丈,手持一条百十来斤的浑铁棍,威风凛凛。他见牛皋醉成这样,不屑地说:“这个南蛮,醉成这副模样,还怎么打仗!” 说着,将铁棍一头杵在地上,一头撑在胸前,像个站堂的衙役般挑衅道:“南蛮,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牛皋也不回应,过了一会儿,突然大喊:“快拿酒来!” 家将赶忙将剩下的半坛酒递过去,牛皋捧着酒坛大口灌了起来。 谁知,醉汉被风一吹,酒劲上涌,牛皋猛地张开嘴,“哇” 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酒水直直喷向斩着摩利之。斩着摩利之慌忙用手去抹脸。这一吐,倒让牛皋清醒了几分。他睁开双眼,见面前站着个番将在抹脸,二话不说,举起双锏,“啪” 的一声,狠狠砸在斩着摩利之的天灵盖上。斩着摩利之惨叫一声,倒地身亡,脑浆迸流。牛皋下马割下首级,重新上马,带领宋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入番营。这一战,杀得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宋军一路追杀二十里,缴获了无数马匹粮草,才收兵回关。 金节出关迎接,满脸敬佩地说:“牛将军真乃神人也!” 牛皋打着酒嗝笑道:“要是再给我一坛酒,那些番兵都得被我杀干净!” 说着,二人一同进关。金节安排牛皋到驿馆休息,宋军则在后首教场内安营扎寨。 金节回到衙中,戚氏夫人将他迎进后堂用晚膳。金节忍不住向夫人抱怨牛皋的无礼,又感慨道:“没想到他竟是员福将,喝得烂醉,反倒打了个大胜仗,立了大功。” 夫人也感叹:“这也是圣上洪福,才能有这样的奇人相助。” 二人闲聊一阵,金节吃完晚膳,对夫人说:“金兵犯界,我夜里还要处理公务,今晚就在书房歇息了。” 夫人点点头:“相公自便。” 金节离开后,夫人回房休息。到了三更时分,忽听房门 “砰砰” 作响。夫人忙让丫环开门,只见妹妹戚赛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姐姐,我差点被吓死,来和你作伴!” 夫人见状,责备道:“你父母早亡,虽说你姐夫把你抚养成人,但你如今长大了,也该避些男女之嫌。幸好你姐夫今晚在书房,要是他在,你这样敲门成何体统?” 戚赛玉解释道:“姐姐,不是我不懂事。方才我在睡梦中,梦见一只黑虎扑过来抱我,吓得我睡不着,只好来找你。” 夫人听了,惊讶地说:“这可真巧了,我方才也梦见一只黑虎闯进后堂,正吓得慌,就被你敲门惊醒了。也不知这梦是吉是凶?” 于是,便留妹妹一同歇息。 第二日清晨,金节起床洗漱完毕,来到后堂用早膳。夫人一脸疑惑地说道:“相公,妾身昨夜梦见一只黑虎走进后堂,舍妹也说梦到被黑虎抱住,也不知这梦是吉是凶?” 金节听后,也露出惊讶之色:“竟有这等奇事!我昨夜也梦到黑虎进了内室。难道令妹的终身,应在这个人身上?” 夫人不解地问:“你说的‘此人’是谁?” 金节解释道:“就是岳元帅的先行官牛皋。你看他生得面色黝黑,留着短须,身穿黑袍,可不就像一只黑虎?我瞧他虽然行事鲁莽,但日后必定能做大官,不如把令妹许配给他,也算了却你我的一桩心事。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谦逊地说:“我一介女流,也不懂这些,一切但凭相公做主。” 金节点头道:“那我去问问他的家丁,要是还没娶亲,今日正好是黄道吉日,就让他们成亲。” 夫人听了十分欢喜,赶忙进房把这事告诉了妹妹。 金节唤来家丁打听,得知牛皋尚未娶妻,心中大喜,立刻吩咐家人准备婚礼用品,又派人将官服送到驿馆,叮嘱道:“别跟他说太多,就说请他来喝酒,等他来了,直接拜天地。” 家人领命来到驿馆,见到牛皋后送上衣帽。牛皋疑惑道:“怎么又要穿文官的衣服喝酒?稍等会儿我就过去。” 家人回去禀报牛皋答应前来,金节满心期待,在大堂上张灯结彩,布置好喜堂,就等着吉时到来。 没过多久,牛皋来到辕门,下马后,金节赶忙出来迎接。一进大堂,牛皋看到这喜庆的场面,心里琢磨:“他家有人办喜事,所以请我来吃喜酒。” 于是问道:“金大人,府上谁要成亲?我贺礼都没准备,只好日后补上了。” 金节笑着说:“今日是黄道吉日,我有个妻妹,想许配给将军,特请将军来拜堂成亲。来人,快请新人!” 牛皋一听这话,顿时涨红了脸,慌乱得不知所措,转身就往外跑,出了大门,上马一溜烟跑回了驿馆。戚夫人见状,着急地说:“相公,他这么跑了,我妹妹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办!” 金节安慰道:“夫人莫急,等岳元帅来了,我向他禀明此事,这桩婚事一定能成。” 正说着,有人来报岳元帅大军已到。金节来不及换衣甲,穿着一身官服上马出关,到军前跪下,高声说道:“藕塘关总兵金节,迎接大老爷!” 岳元帅说道:“请起。” 心里却犯嘀咕:“牛皋怎么没来迎接?难道又吃了败仗?” 于是问道:“总兵为何穿着这身衣服?” 金节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牛先锋到了关内,行为有些失礼,在公堂饮酒时,竟坐在正中间,还喝得酩酊大醉。正巧这时番将领着十万大军来犯关,那番将身高一丈四尺,十分厉害。牛先锋坚持要出战,到了阵前,借着酒劲吐了番将一脸,趁着番将擦脸的功夫,一锏将其打死,大获全胜。我妻子戚氏有个胞妹,今年十七岁,还未嫁人。因为夜间做的梦有了应兆,想把她许配给牛先锋,又赶上今日是黄道吉日,就请牛先锋到府中成亲,不知为何,他却跑了回去。还望元帅成全这桩婚事。” 岳元帅听后说道:“贵总兵请回,稍后我送他去成亲。” 金节谢过,回府将消息告诉夫人,两人都满心欢喜。 岳元帅扎好营盘,派汤怀去叫牛皋。汤怀领命来到驿馆,问军士:“你们家牛老爷在哪?” 军士回答:“在后帐房。” 汤怀说:“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只见牛皋正对着墙头闷坐着,汤怀打趣道:“贤弟,这打扮挺别致啊!” 牛皋抬头道:“汤哥啥时候来的?” 汤怀说:“元帅有令,让你过去。” 牛皋说:“等我换身盔甲。” 汤怀一把拉住他:“就这么去!” 拽着牛皋就走。 两人来到大营,汤怀先去复命,牛皋随后跪下磕头。岳元帅语重心长地说:“夫妻乃是五伦之一,你这么跑了,岂不是误了那小姐的终身?今日为兄的亲自送你去成亲。” 说罢,岳元帅也换上礼服,带着牛皋来到总兵衙门。 金节出门将他们迎到堂前,先拜谢了岳元帅,然后安排新人与牛皋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岳元帅对金节说:“今日匆忙,改日再补礼。” 金节连忙推辞:“不敢当!不敢当!” 岳元帅回到营中,对众将说:“从今日起,‘临阵招亲’这条规矩就废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合适的婚姻,不用禀报,直接成亲就行。此番北上迎回二圣,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能有个后代,也好延续香火。” 众将纷纷谢过元帅。 却说在山东,鲁王刘豫驻守此地,他残暴不仁,欺压百姓,恶行数不胜数。他的二儿子刘猊更是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外强占民田,无恶不作。 一日,刘猊带着二三百名家将,到乡村打猎取乐。一行人来到孟家庄,便开始放鹰逐犬。一个庄丁正在田里锄地,忽见一只鹰叼着大鸟飞到面前,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哪管这鹰有什么来历,上前一锄头就把鹰打死了,还高兴地念叨:“运气真好!老婆昨天还嫌没荤菜下饭,今天这两只鸟儿拿回去煮熟,够美餐一顿了。” 正盘算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赶来找鹰,看见庄丁手里提着死鹰,厉声喝道:“找死的东西!怎么把我的鹰打死了!” 庄丁不服气地说:“它自己飞到我跟前,我打死拿回家当下酒菜,关你什么事?” 家丁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家在哪?” 庄丁回道:“我是孟家庄孟太公家的庄丁,问这干嘛?” 其中一个家丁说:“别跟他废话,带他去见家主!” 庄丁争辩道:“打死只鸟就要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家将听了恼羞成怒,对着庄丁一顿乱打,一个家丁冲上前,一脚踢中庄丁要害,庄丁惨叫一声,倒地挣扎几下,没了气息。家将们慌了神,忙跑去禀报刘猊:“公子,我们的鹰被孟家庄的庄丁打死了,我们找他理论,他连公子您都敢骂,我们一气之下和他打起来,没想到他自己摔死了。” 刘猊蛮横地说:“死了正好,让他家主人赔我的鹰!” 说罢,带着家丁直奔孟家庄。 到了庄上,家丁们大声叫嚷:“看门的,赶紧进去通报,刘王爷二公子的鹰被你家庄丁打死了,马上赔来,不然告诉四太子,把你们一家都杀了!” 庄丁慌忙进去禀报孟太公。 孟太公听后,心中暗自思忖:“刘豫这个奸臣投靠了外邦,他儿子连往日的情分都不顾了。我倒要亲自去会会他,看他怎么个赔鹰法。” 孟太公出了庄门,刘猊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说:“老头儿,你家庄丁把我的鹰打死了,赶紧赔!” 孟太公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家庄丁打死的?” 刘猊不耐烦道:“我家的人亲眼看见的!” 孟太公说:“若是我家庄丁打死的,该赔就赔,我叫他来问问。” 刘猊冷笑道:“你那庄丁口出狂言,已经被我打死了!” 孟太公一听,顿时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反了反了!你们打死了人不偿命,还让我赔鹰,这还有天理吗!” 刘猊也恼羞成怒:“老东西!连皇帝都拿我没办法,你竟敢这般无礼!” 说罢,策马冲上前,要捉拿孟太公。孟太公见马冲来,急忙后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这一跤摔下去,孟太公心如刀绞,不知他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刘鲁王纵子行凶 孟邦杰逃灾遇友 有诗叹曰: 纵子行凶起祸胎,老躯身丧少逃灾。 今日困龙初失水,他年惊看爪牙排。 话说刘猊催马逼近,一心要捉拿孟太公。太公慌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出个大窟窿。太公年事已高,经此重创,当即晕死过去,鲜血汩汩流出。庄丁们惊慌失措,赶忙将太公扶起,抬进书房安置在床上。 太公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对庄丁说道:“快去把我儿叫来!” 太公中年丧妻,膝下仅有一子孟邦杰。早些年,太公还为儿子请来先生启蒙,教他读书识字。可孟邦杰自幼痴迷舞枪弄棒,太公便四处寻访名师,传授他十八般武艺。如今的孟邦杰,双斧使得虎虎生风,颇具几分英武之气。 此时,孟邦杰正在后院菜园专心练武,忽见庄丁慌慌张张跑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爷不好了!太公和刘王的儿子起了争执,被对方的马冲撞,脑袋都摔破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孟邦杰听闻此言,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棍棒 “当啷” 落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只见太公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孟邦杰急忙向庄丁询问事情原委,庄丁将刘猊打死庄丁、上门索要赔鹰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太公微微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唤道:“我儿!刘猊这小畜生实在太蛮横无理!我死后,你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话未说完,太公突然一声惨叫:“疼杀我也!” 随后,鲜血如泉涌,瞬间没了气息。 孟邦杰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父亲,可太公再也无法回应。他悲痛欲绝,泪水夺眶而出。就在这时,又有庄丁跑来报信:“刘猊在庄外叫骂,说要是不赶紧赔鹰,就要带兵杀进庄里了!” 孟邦杰强忍着悲痛,擦干眼泪,冷静地吩咐庄丁:“你去告诉他,太公正在屋里筹银子赔鹰,让他稍等片刻。” 庄丁领命而去。 刘猊在庄外等得不耐烦,正叫嚷着要让人硬闯,庄丁赶忙上前解释:“太公正在准备银子,马上就出来。” 刘猊恶狠狠地说道:“那就叫他快点,别让本公子久等!” 庄丁回去复命,孟邦杰听闻,怒火中烧,抄起两柄板斧,大步流星地冲出庄门,怒喝道:“狗东西!你们父子卖国求荣、欺压百姓,我早就想收拾你们了!今日杀父之仇,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说罢,挥舞双斧,如猛虎下山般朝着刘猊的家将们砍去。眨眼间,二十多个家将倒在血泊之中,其余人见状,吓得抱头鼠窜。 刘猊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仓皇而逃。孟邦杰徒步追赶,怎奈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猊远去。他无奈返回庄中,将父亲的尸首入殓,葬在后院的空地上。随后,孟邦杰对众家人说道:“刘猊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带兵来报复。大家赶紧收拾些值钱的东西,有家眷的带上家人,各自逃命去吧!” 家人们听了,顿时慌乱起来,纷纷收拾行囊,四散奔逃。 孟邦杰将一些散碎银两揣进怀里,扎紧腰带,提着双斧准备牵马离开。就在这时,庄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马声,喊杀声震天。孟邦杰自知无法从正门突围,只好翻墙而出,朝着远方拼命奔逃。 刘猊逃回府中,得知父亲刘豫正在城上观景乘凉,赶忙跑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哭诉道:“爹爹救命啊!” 刘豫见状,吃惊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刘猊添油加醋地将孟家庄发生的事情编造一番。刘豫听后,勃然大怒:“反了反了!我王府的一只狗跑出去,旁人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是我的儿子!竟敢杀我家将,这不是谋反是什么?你即刻点五百人马,把孟家庄围起来,将他们一家老小全部杀光!” 刘猊还未回应,一旁的大公子刘麟上前劝阻道:“父亲不可!我们投靠金邦,本就无奈,如今已被天下人骂作卖国求荣的奸贼。岳飞正率军抗金,一旦金邦覆灭,我们必死无葬身之地。若再如此肆意妄为,天理难容啊!父亲还请三思!” 刘豫听了,恼羞成怒:“好你个逆子,竟敢骂为父是奸贼!” 刘麟痛心疾首地说道:“孩儿怎敢辱骂父亲,只是不想我们刘家被天下人唾弃!古人云‘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何以立身’,孩儿情愿一死,也不愿背负骂名!” 说罢,竟纵身跳下城墙,当场摔得头破血流,气绝身亡。刘豫见状,怒不可遏:“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孝之子,不许任何人收尸!” 随即下令刘猊出兵抄没孟家庄。刘猊领兵赶到孟家庄,将庄子围得水泄不通,冲进去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恼羞成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整个庄子,这才回去复命。城外一些善良的百姓,不忍心看到刘麟暴尸荒野,便偷偷将他埋葬了。 孟邦杰马不停蹄地奔逃了一夜,次日清晨,来到一座茶亭休息。他心中盘算着,想去藕塘关投奔岳元帅,可不知道路途有多远。而且翻墙逃跑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牵马,眼下这该如何是好?正发愁时,突然听到一阵马嘶声,回头一看,只见亭柱上拴着一匹骏马。孟邦杰心想:“这马看着不错,也不知是谁的。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借它一用。” 于是上前解开缰绳,飞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殊不知,这匹马乃是卧牛山一位寨主的坐骑。原来,这位寨主昨夜在义井庵与和尚下棋,两个小喽啰在韦驮殿前赌钱,顺手将马拴在了茶亭柱子上。天亮后,寨主要回山,小喽啰去牵马时,却发现马不见了踪影,顿时慌了神,叫苦不迭。和尚也吓得急忙跪下:“这可如何是好,我哪赔得起啊!” 寨主倒是豁达:“这是喽啰们疏忽,与大师无关。” 和尚谢过寨主,将其送出庵门,寨主无奈,只能徒步返回山寨。 孟邦杰骑着马一路狂奔,来到一片松林旁。突然,他惊呼一声:“哎呀!哪个缺德的挖了这么大一个泥坑,幸亏我眼疾,不然就要摔下马了!” 话音刚落,只听林内一阵呐喊,几十把挠钩猛地伸出,将孟邦杰拽下马来。紧接着,几十个小喽啰从林中窜出,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还牵走了马匹。小喽啰们见状,哄然大笑:“抓了个同行的!这马可是我们前山大王的,怎么被他偷来了?” 一个喽啰反驳道:“别乱说!他是贼,我们是大王,能一样吗?” 另一个打趣道:“说起来也差不离,‘盗贼盗贼’,本来就是连着的。”“别贫嘴了,赶紧押回山寨!” 众人七手八脚将孟邦杰横绑在马上,朝着山寨走去。 守寨的头目进寨通报后,出来传话:“大王有令,把这小子做成醒酒汤。” 喽啰们应声将孟邦杰押到剥衣亭,绑在柱子上,还把他的头发挂在柱头上的豹头环上。只见一个喽啰提着一桶水,一个端着盆,一个捧着钵头,一个握着尖刀,还有一个拿着指头粗的藤条。喽啰将钵头凑到孟邦杰嘴边:“汉子,把这个喝了!” 孟邦杰一看,黑漆漆的,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让爷爷喝?” 喽啰解释道:“这里面是清麻油、葱花、花椒。你喝下去,再拿这桶水从头淋下,等你身子一抖,我就一刀把你的心剜出来,盛在盆里,给大王做醒酒汤。” 孟邦杰没好气地说:“你们就不能简单点?” 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喝。喽啰见状,恶狠狠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是欠揍!” 说着,举起藤条就要打。 千钧一发之际,孟邦杰大声喊道:“我孟邦杰要是死在这儿,谁能知道啊!” 这一声呼喊,恰好被前山寨主听到。寨主赶忙喊道:“住手!” 快步走到孟邦杰面前,仔细端详一番,惊喜地说道:“果然是我的兄弟!” 随即吩咐手下:“快把人放了!” 喽啰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还拿来衣服给孟邦杰穿上。其他几位寨主听闻消息,也纷纷赶到剥衣亭,疑惑地问道:“大哥,这明明是偷马的贼,你怎么认识他?” 寨主笑着说:“走,回寨里慢慢说。” 众人簇拥着孟邦杰来到山寨中,彼此行礼过后,纷纷落座。那位救下孟邦杰的,正是被称作锦袍将军的岳真。而后山的四位寨主,老大名叫呼天保,老二是呼天庆,老三为徐庆,先前嚷着要拿孟邦杰做醒酒汤的则是老四金彪。 岳真望着孟邦杰,感慨道:“贤弟,愚兄曾多次邀你上山共谋大事,你在回书中说因老父健在,无法前来。今日这是要往何处去,竟被我们的喽啰误抓?若你当时报上姓名,他们又怎敢如此无礼?” 孟邦杰满脸愧疚:“并非小弟不念哥哥情谊,实在是家中突遭变故,心绪大乱,一时忘了说明身份。” 岳真关切地追问:“贤弟究竟遭遇何事,如此痛苦?” 孟邦杰长叹一声,将刘猊打猎纵凶、父亲含恨而亡的经过细细道来,最后坚定地说:“如今我打算前往投奔岳元帅,借他的兵力为父报仇。” 岳真听完,唏嘘不已。 这时,呼天保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大哥!孟兄要报父仇,何须远走?我们六个兄弟,聚两山之力,麾下万余兵马,踏平刘家还不是易如反掌?何必去投奔他人!” 孟邦杰却摇头说道:“小弟早有耳闻,岳元帅忠孝两全,最重义气。我投奔于他,一来能尽报国之忠,二来可报杀父之仇,公私两便。” 众寨主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孟邦杰又接着说道:“依小弟之见,绿林生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率两山人马,一同投奔岳元帅。若他真是忠良之臣,我们便在他帐下效命,立下战功,光耀门楣;若并非如此,我们再回山寨,重整旗鼓,也为时不晚。” 岳真眼前一亮,激动地说:“我早有此意!就这么办,咱们收拾人马,见机行事!” 随后,岳真吩咐喽啰们整理山寨的人马、粮草和金银。当晚,山寨中大摆筵席,众人开怀畅饮。到了第三天,六位寨主率领一万喽兵,浩浩荡荡下山,朝着藕塘关进发。 却说在藕塘关,正值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岳元帅营中的众将纷纷准备羹饭,祭祀祖先。牛皋偷偷拉过吉青,小声说道:“营里人多马杂,那些祖宗鬼魂怎敢来享用祭品?咱俩不如找个山上僻静的地方,单独设祭,岂不是更好?” 吉青一拍大腿:“这话在理!” 二人随即让家将抬着果盒,来到山上一处幽静之地。牛皋说:“我在这边祭祀,老哥你去那头。等各自祭完,咱们把祭品合在一起,喝酒去!” 吉青点头称好。牛皋屏退军士,一想到亡母,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吉青听着牛皋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忍不住跟着大哭起来。 祭奠完毕,二人烧了纸钱,便让家将把两桌祭礼合并一处,开始喝酒。没喝几杯,牛皋就嚷嚷道:“光喝酒多闷,吉哥,咱们行个酒令吧!” 吉青笑道:“牛兄弟,那就你先来!” 牛皋眼珠一转:“要我行令可以,但你得听我的。咱们就以‘月亮’为题,吟诗一首。吟得出来就算了,要是吟不出,就罚十大碗酒!” 吉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吟道: 团团一轮月,或圆又或缺。 安上头共尾,一个大白鳖。 牛皋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哪有这么大的白鳖!你这不是糊弄我吗?罚酒!罚酒!” 吉青讨饶道:“那我喝五碗行不?” 牛皋连连摇头:“不行,必须十碗!” 吉青无奈:“喝就喝!该你了!” 牛皋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摇头晃脑地吟道: 酒满金樽月满轮,月移花影上金樽。 诗人吟得口中渴,带酒连樽和月吞。 吉青打趣道:“你也来糊弄我!月亮那么高,暂且不说,你先把这酒杯吃下去!” 牛皋一愣:“酒杯怎么吃得下去?” 吉青趁机说道:“吃不下?那也得罚十大碗!” 牛皋哈哈一笑:“拿酒来!” 一口气连灌五六碗,站起身来便要走。吉青见状,急忙喊道:“你去哪?想赖酒不成?” 牛皋摆摆手:“谁赖酒了?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牛皋走到山坡边,解开裤子便往草丛里撒尿。殊不知,草丛中竟藏着一个人!牛皋这一泡尿不偏不倚,正撒在那人头上。那人吓得急忙缩头,却还是被牛皋发现了。牛皋迅速系好裤子,一把将那人拎了起来,拖到吉青面前,兴奋地喊道:“吉哥!抓了个奸细!” 吉青大笑:“牛兄弟,你这运气绝了!连撒个尿都能立功!” 当下吩咐家将收拾东西,把奸细捆了个结实。二人翻身上马,直奔大营,向岳元帅请令。 岳元帅传令二人进帐。牛皋跪下禀道:“末将在土山上抓到一个奸细,听候元帅发落!” 岳元帅沉声道:“押进来!” 左右得令,将那人推进帐中。那人 “扑通” 一声跪下,岳元帅一眼便看出他是金邦奸细,却故意装作醉酒,眯着眼打量一番,突然大声喊道:“快松绑!张保,我派你去山东办事,怎么躲在山里,还被牛将军抓了?书信呢?” 那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知如何应答。岳元帅又道:“想必是弄丢了,所以不敢来见我,对吧?” 那人怕死,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小人该死!” 岳元帅佯装恼怒:“没用的东西!我再写一封信,要是你再弄丢,误了大事,定斩不饶!” 说罢,吩咐手下割开那人的腿肚,将蜡丸用油纸包好,塞了进去,再用裹脚布仔细包扎,最后叮嘱道:“速速去办,若再出错,提头来见!” 那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牛皋站在一旁,看着张保明明站在岳元帅身后,可元帅却把奸细认成张保,心中疑惑不解。等那人走远,他才上前问道:“元帅为何把奸细认作张保?末将实在不明白,请元帅指点!” 岳元帅笑着解释:“兵不厌诈。杀了这个奸细,不过是泄愤,于战事无益。我一直想攻打山东,又担心金兵趁机进犯藕塘关。所以将计就计,放他回去,让他替我们传递假消息,看看效果如何。” 众将听闻,无不赞叹:“元帅神机妙算,我等望尘莫及!” 随后,岳元帅命探子前往山东,探查刘豫的动向。 原来,这个奸细正是金兀术帐下的参谋忽耳迷。他奉金兀术之命,前来藕塘关打探岳元帅的情报,没想到倒霉地撞上牛皋,吃尽苦头。此刻,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一路奔波,终于回到河间府的金兀术大营。平章先行禀报,金兀术传令召见。见忽耳迷脸色蜡黄、身形消瘦,金兀术心中暗想:“定是路上染了病,才延误了归期。” 便问道:“参谋,派你去打探消息,结果如何?” 忽耳迷连忙禀道:“臣奉旨前往藕塘关,夜里躲在草丛中,不料被牛皋抓住,带去见岳飞。谁知岳飞醉酒,竟把臣错认成张保,还让臣将一封信送往山东。” 金兀术皱眉道:“信拿来,本王看看。” 忽耳迷苦着脸说:“信在臣的腿肚子里……” 金兀术诧异:“信为何藏在腿肚子里?” 忽耳迷哭丧着脸,将岳飞割开他腿肚藏信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兀术听闻信在参谋忽耳迷的腿肚子里,当即命平章动手取出。可怜忽耳迷腿肚伤口早已溃烂化脓,平章强忍着不适,将蜡丸取出,用水仔细清洗后呈到兀术面前。兀术用小刀小心翼翼割开蜡丸,展开里面的书信一看,竟是刘豫暗中与岳飞相约,图谋夺取山东的回书。 兀术勃然大怒,将书信狠狠摔在案上,咆哮道:“我待你不薄,你却如此反复无常,当真奸恶至极!” 随即下令,命元帅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率领三千精兵,即刻前往山东,将刘豫全家问斩。两位元帅领命正待出发,军师哈迷蚩急忙上前劝阻:“狼主且慢!这封书信真假难辨,不如先派人前往山东探查虚实,再做定夺。若贸然斩杀刘豫,只怕正中岳飞的反间之计!” 兀术却怒不可遏地摆摆手:“管他是计不是计,这般奸臣留着何用?速速前去将他全家抄没!” 金眼元帅不敢违抗,只得领命,点齐兵马向山东疾驰而去,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岳元帅在藕塘关大营中运筹帷幄,一日,探子匆匆来报:“启禀元帅,关外大路上有一支军队安营扎寨,特来禀报!” 岳元帅眉头微蹙,问道:“可是金兵?” 探子摇头:“不似金兵,倒像是绿林好汉的人马。” 岳元帅随即命汤怀、施全前去一探究竟:“若是来归降的,妥善带来相见。” 汤怀、施全领命而出,策马出关,行至十余里处,果然见到一支人马扎下营盘。汤怀催马上前,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到此有何目的?” 早有小卒飞报入营,只见六位威风凛凛的战将阔步走出,在马前抱拳行礼:“我等乃山东卧牛山好汉岳真、孟邦杰、呼天保、呼天庆、徐庆、金彪。久闻岳元帅礼贤下士,特来投效!不知二位将军尊姓大名?” 汤怀、施全听闻,连忙下马还礼:“在下汤怀,这位是施全。奉元帅之命前来探问,既然诸位将军有意归降,不如一同前去面见元帅!” 六人欣然应允,八人翻身上马,一同进关。 来到营前,众人下马,汤怀道:“二位稍候,我先进去禀报元帅。” 待汤怀入内禀明后,岳元帅大喜,即刻传令有请。六位好汉进营后齐齐下跪,齐声说道:“我等在卧牛山落草为寇,今因痛恨刘豫父子的恶行,特来投奔元帅!” 孟邦杰更是声泪俱下:“小人本是良民,全家被刘猊残害,幸得几位兄弟相助。我劝他们弃暗投明,一同来投靠元帅。还望元帅发兵山东,捉拿刘猊,为小人报仇雪恨!” 岳元帅安慰道:“刘豫父子投靠金国,兀术本就对他们心存不满。我已设下计策,让他们自相残杀。目前已派人前往山东打探消息,待回报后便知详情。即便计策不成,我也会亲自领兵为你报仇!” 孟邦杰感激涕零,连连拜谢。随后,岳元帅将降兵编入队伍,更换衣甲旗号,并与六位好汉结为朋友,设宴款待,安排他们各自安营扎寨。 没过几日,岳元帅正与众将探讨兵法,探子回营复命。岳元帅忙问详情,探子禀道:“小人奉命前往山东,查明刘豫长子刘麟因劝阻弟弟抄没孟家庄不成,愤而坠城自尽。金国已派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元帅领兵抄没刘豫全家,唯有刘猊在外打猎,得知消息后逃脱,下落不明。” 岳元帅赏赐探子银牌羊酒,随后转头对孟邦杰道:“刘豫已死,你可先宽心。日后擒住刘猊,再用他的心肝祭奠令尊。” 孟邦杰再次拜谢,众人方才散去。 另一边,金眼蹈魔、善字魔里之抄没刘豫家财后,返回河间府向兀术复命。兀术清点财物后,将目光转向藕塘关方向,沉声道:“岳飞盘踞藕塘关,阻挡我军去路,谁愿领兵夺取此关?” 大太子粘罕挺身而出:“末将愿往!” 兀术叮嘱道:“王兄可带十万人马,务必小心行事!” 粘罕领命,点齐十万大军,在一众元帅、平章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杀奔藕塘关。探子火速将消息报入岳营:“启禀元帅!金国大太子粘罕率十万大军来犯,已逼近藕塘关!” 岳元帅命探子继续探查,同时传令军政司点兵四队,每队五千人。命周青在正南扎营守护,赵云守西,梁兴镇东,吉青在正北随时接应。四位将领领命而去,岳元帅则亲自坐镇中央大营,严阵以待。 粘罕大军抵达后,在离关十里处扎营。他望着藕塘关方向,想起昔日在青龙山被岳飞夜袭的惨痛教训,心有余悸。为防重蹈覆辙,他暗中下令:“在营前挖掘陷坑,埋伏挠钩手,再找几个与我相貌相似之人扮作本帅,坐在帐中假意看书,本帅则在后营指挥!” 随着夜幕降临,金军营地表面平静如常,实则暗藏杀机。这场精心布置的攻防战即将拉开帷幕,不知岳元帅是否会中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获 认弟兄张用献关 有诗叹曰: 几载飘零逐转蓬,年来多难与兄同。 雁南燕北分飞久,蓦地相逢似梦中。 上回说到金国大太子粘罕,亲率十万大军,在离藕塘关十里处扎下营盘,准备与岳元帅一决高下。这场大战一触即发,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河间府节度张叔夜的大公子张立,因与弟弟张用外出避难,兄弟失散,盘缠用尽,无奈流落江湖,只能以乞讨为生。他听闻岳元帅屯兵藕塘关,便一路赶来投奔。可惜晚到一日,只见金兵营帐遍布,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立登上一座土山,在树林中坐下,心中盘算:“我且在此休息,等夜深了,冲进番营杀个痛快,明日再去见岳元帅,这功劳不就有了?” 打定主意后,他斜靠在草地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恰巧,河口总兵谢昆奉命押运粮草到此。他见金兵扎营,不敢贸然前行,便在山后悄悄安营,并派人绕道去禀报岳元帅,请求派兵接应粮草。张立一觉醒来,揉揉眼睛,提起铁棍下山,误将谢昆的营地当作番营,举棍就打。营中士兵齐声呐喊,谢昆大惊失色,提刀上马,大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抢夺岳元帅的粮草?” 张立抬头一看,叫苦不迭:“原来是岳元帅的营盘,这下闯大祸了!” 他慌忙退走,重新回到山上。谢昆心有余悸,也不敢追赶,只是摇头叹息:“被这厮打伤几十人,幸好粮草没事。” 张立在山上懊悔不已,心想:“没立到功,反而犯了罪,这可怎么去见岳元帅?不如继续讨饭吧。” 他担心有人追来,便一步一挪,往山下东边走去。 当晚,吉青骑马出营,吩咐三军:“都别动,我去去就回。” 家将连忙问道:“老爷,黑灯瞎火的要去哪儿?” 吉青咬牙切齿道:“想当初在青龙山,我中了番奴的‘调虎离山’计,放跑了粘罕,没少挨大哥埋怨。如今他就在这儿扎营,我若不把他抓来见元帅,更待何时!” 说完,他骑着那匹久经沙场的宝驹,直奔粘罕营寨,举起狼牙棒,大喊一声,便冲进了番营。 金兵顿时乱作一团,大喊:“南蛮来踹营了!” 但根本拦不住吉青,纷纷四下逃窜。吉青一路杀到营寨中央,望见牛皮帐中坐着一人,面色蜡黄,头戴双龙闹珠皮冠,雉尾高翘,身穿大红战袍,身材魁梧。吉青心中一喜:“这不就是粘罕!” 他猛拍坐骑,直扑帐中。只听 “轰隆” 一声,连人带马掉进了陷坑。两旁金兵齐声呐喊,挠钩齐下,将吉青拉上来,五花大绑,押进后营,去见粘罕。 粘罕见被抓的不是岳飞,而是吉青,当即下令:“推出去砍了!” 这时,元帅铁先文郎赶忙上前阻拦:“刀下留人!” 粘罕不解:“这吉南蛮留他作甚?当日我差点死在他手里,今日抓到,焉有不杀之理?” 铁先文郎提醒道:“狼主出征时,四狼主曾叮嘱:‘若抓到其他南蛮,任您处置;若抓到吉青,必须押解到河间府,要报爱华山之仇。’” 粘罕一拍脑袋:“要不是元帅提醒,我差点忘了。” 随即传令小元帅金眼郎郎、银眼郎郎:“你二人带一千人马,把吉青关进囚车,连同他的兵器、马匹,一并押到四狼主那儿去。” 二人领命,即刻出发。 吉青的家将见他一夜未归,急忙禀报岳元帅。岳元帅当即传令,命众将分头突袭番营,营救吉青。一声令下,汤怀、张显、牛皋、王贵等一众大将,连同岳元帅身边的张保、王横,如猛虎下山般冲入番营。只见金兵突然左右分开,让出大路。岳元帅心中生疑:“番兵让路,必有诡计。” 他当机立断,传令众将分四路,从左右包抄,直取金兵后营。 随着一声炮响,宋军从四面八方杀入,如入无人之境。金兵顿时乱了阵脚,往前一拥,纷纷掉进陷坑,转眼间就把陷坑填得满满当当。宋军趁机横冲直撞,粘罕带领众元帅、平章分兵迎战,却根本抵挡不住宋军的猛烈攻势。但见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宋军所到之处,金兵非死即伤,真是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这一战,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粘罕等人丢盔弃甲,各自逃命。岳元帅分兵追击,同时派人收拾战利品。 再说张立误打谢昆的粮寨后,连夜下山。走到官塘时,忽见一队人马押着一辆囚车向北行进。他心想:“囚车往北,里面关的想必是宋将。我昨夜误闯元帅营地,不如救下此人,一同去见岳元帅,也好将功赎罪。” 于是,他扔下筐篮,提着铁棍追上去,大喝一声:“你们押的是什么人?” 金兵呵斥道:“是宋将吉青,你个叫花子,打听这个干什么!” 张立心中一喜:“果然没错!” 他挥起铁棍,左冲右突,眨眼间就打翻了六七十人。金兵齐声惊呼,金眼郎郎在马上问道:“前面为何喧哗?” 小番慌忙禀报:“有个叫花子来抢囚车,打伤好多人了!” 金眼郎郎、银眼郎郎闻讯大怒,拍马提刀赶来。张立毫不畏惧,举棍迎战。几个回合下来,张立用铁棍拨开金眼郎郎的大刀,猛击马腰,战马应声倒地。金眼郎郎刚一落马,就被张立一棍打死。银眼郎郎吓得拨马就逃,张立追上,一棍将他连人带马打成四段。 吉青在囚车内见此情景,双臂一挣,双腿一蹬,囚车瞬间散架。他夺过小番手中的狼牙棒,跳上战马,挥舞着杀向金兵。他见张立衣衫褴褛,像个乞丐,也没多问,只顾追着金兵往北而去。张立愣在原地,又气又恼:“好心救他,连句谢谢都没有,算我白救了!还是讨饭去吧。” 他捡起筐篮,继续前行。 话说这附近有座猿鹤山,山上有个大寨,聚集着四位好汉:为首的诸葛英,老二公孙郎,老三刘国绅,老四陈君佑,手下还有四千多喽罗。这天,喽罗跑来禀报:“山下有一队番兵!” 诸葛英眼睛一亮:“山寨正缺粮草,这些番兵在中原劫掠已久,身上肯定带着不少财物,我等下山劫些辎重粮草!” 众人纷纷称好,四位好汉带领喽罗,气势汹汹地下山拦截。 番兵哪里是对手,被杀得丢盔弃甲。这时,吉青追赶过来,诸葛英等人见他青面蓬头,误以为是番将,便一拥而上。吉青举棒迎战,可对方四人合力围攻,他渐渐招架不住。 正巧,张立走到山下,见吉青陷入困境,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忍不住想:“四个人打一个,太不公平,我再救他一次!” 他扔下筐篮,提棍上前,大喝一声:“以多欺少,我来管管闲事!” 吉青见有人来助,大喜过望:“好汉快来帮忙!” 张立与吉青联手,与四人战作一团。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际,粘罕被岳元帅杀得大败,正往这边逃窜。小番急忙禀报:“前面有南蛮阻路!” 粘罕见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慌了神,只好弃大路,翻山越岭,落荒而逃。 岳元帅率领众将追到猿鹤山下,不见了番兵,却见吉青与一个衣衫破旧的大汉,正和四个好汉打得不可开交。牛皋喊道:“吉哥在前面苦战,咱们快去帮忙!” 王贵与牛皋催马向前,加入战团。一时间,刀光锏影,杀声震天。 岳元帅随后赶到,见那四个好汉,一个挥舞镔铁偏拐,一个双刀飞舞,一个手持青铜锏,一个舞动竹节鞭,个个武艺高强;再看那衣衫破旧的大汉,勇猛异常,又见吉青安然无恙,心中大喜。他催马上前,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本帅大军,放走番兵?” 四人一听,连忙喊道:“暂且住手!” 八人纷纷跳出战圈。诸葛英问道:“你们是哪路兵马,为何与我们交战?” 牛皋没好气地说:“眼不瞎就看看,这是岳元帅的旗号!” 四人一听,慌忙下马,拜倒在地:“小将诸葛英,还有公孙郎、刘国绅、陈君佑,在猿鹤山落草为寇。见番兵败逃,便在此截杀,误把这位将军认成番将,冒犯了元帅!” 岳元帅和蔼地说:“请起。绿林生涯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正是用人之时,你们何不归降朝廷,共保社稷?” 四人齐声答道:“若蒙元帅收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岳元帅点点头:“既然愿意归降,就上山收拾人马,随本帅回关吧。” 四人欣喜不已,连忙回山准备。 岳元帅目光扫过站在路旁呆立的破衣大汉,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帮我军将领与他们交战?” 张立双眼瞬间涌出泪水,向前几步,重重跪下说道:“小人乃河间节度张叔夜之子,名叫张立。当初兀术初入中原,兵临河间城下,小人不知父亲是假意投降,我和弟弟不愿做奸臣,便瞒着父亲逃出家门,想要抗击金兵。奈何金兵人多势众,我们难以取胜,兄弟二人也因此失散,从此流落江湖。后来听闻二圣被掳,父亲为国尽节,母亲也不幸离世。小人走投无路,只能靠乞讨度日。近来听说康王即位,拜您为元帅,小人几次想要投奔,却不料大病一场。等病好后赶来藕塘关,却见这里到处都是番兵营寨。小人只好登上土山休息,打算等晚上去攻打番营。没想到睡眼惺忪间,误打了元帅的粮草营,小人害怕获罪,匆忙逃走。后来看到这位青脸将军被关在囚车内,便打散番兵将他救出,可他连一声谢都没有,就自顾自地追杀番兵去了。到这里又撞见他和那四位将军交战,看他似乎抵挡不住,小人担心他丢了性命,一时激愤,就又上前助阵了。” 岳元帅听完这番话,感慨道:“原来是位公子,还立了这样的功劳,等本帅写奏章进京,奏请圣上授予你官职。” 张立连忙拜谢:“多谢大老爷提拔!” 岳元帅唤来吉青,严厉斥责道:“你受了人家救命大恩,却不知感谢,这是什么道理?” 吉青赶忙走到张立面前,郑重地道谢。岳元帅又转向吉青,沉声道:“你未经本帅将令,私自出兵,按军法本应斩首,今日暂且饶恕。日后若再犯,决不轻饶!” 吉青低头叩谢,心中满是后怕。 正在这时,诸葛英等四人带领山寨众人来到。岳元帅下令将山寨降兵编入队伍,随后大军鸣炮回关,在大营前重新扎营。岳元帅与诸葛英四人结拜为友,考虑到张立辈分较低,便未让他参与结拜。这时又有人来报:“谢昆押运粮草前来,听候指令。” 岳元帅命人如数查收,并记下他的功劳。 不久,圣旨下达,命岳元帅征讨汝南的曹成、曹亮。岳元帅接过圣旨,送走钦差后,立刻升帐点兵。他命牛皋率领本部人马,先行前往茶陵关,并叮嘱道:“等本帅大军到达,再一同开战。” 牛皋领命而去。随后,岳元帅又命汤怀、孟邦杰负责运送粮草,命谢昆继续催粮接应,还让金总兵严守藕塘关。一切安排妥当后,三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开拔。 牛皋率军抵达茶陵关,扎下营寨时天色还早,他大手一挥,下令道:“抢下关去,进去吃饭!” 士兵们齐声呐喊,来到关前叫战。关里一声炮响,大门洞开,一支五百多人的队伍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员步将,身高丈二,手持铁棍,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冲来。牛皋见他满脸漆黑,哈哈大笑道:“你这人,看着倒像我儿子!” 那将闻言大怒,也不搭话,举棍便打。牛皋急忙举锏招架,马步相交,锏棍碰撞,双方激战十几个回合后,牛皋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就跑,边跑边喊:“孩儿们,照旧!” 士兵们立刻齐声呐喊,张弓搭箭,拦住了追兵。那员步将也不追赶,领兵退回关内。牛皋回头见士兵们都还在,松了口气,重新移营,在旁边扎下。 两天后,岳元帅率领大军赶到,牛皋连忙上前迎接。岳元帅问道:“你先到这里,可有与敌军交战?” 牛皋挠挠头道:“前日遇上一员步将,他既不通姓名,又不好好打仗,我看他八成是和元帅您有仇,所以非要等您来了才肯交手。” 岳元帅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又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牛皋答道:“是个身材高大的黑汉子,使一条铁棍,还是个步将,不骑马。” 岳元帅便吩咐安营休息。 第二天,岳元帅升帐,众将整齐列队。岳元帅问道:“哪位将军愿领兵攻关?” 张立从队列中走出,上前说道:“昨日听牛将军描述那员步将的模样,很像我弟弟。请元帅让我出战,看看是不是他。” 岳元帅点头应允。 张立领命后,率军来到关前挑战。关内炮声响起,那员步将飞驰而出。门旗分开,只见他手提铁棍,大声喝道:“哪个不要命的来寻死?报上名来!” 张立定睛一看,果然是弟弟张用,他故意大声喝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奉岳元帅之命,特来捉拿你们这些草寇。你若识相,就自己捆了,跟我去见元帅,或许还能饶你一命,省得我动手!” 张用也认出了哥哥,却不说话,提棍就打。两人心照不宣,假意交手几个回合,张立虚晃一棍,假装落败逃走。张用假装追赶,到了没人的地方,张立转身喊道:“兄弟!” 张用也激动地叫了声:“哥哥!” 张立连忙问:“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用叹气道:“自从和哥哥失散,我四处漂泊,无处安身,最后投靠了曹成,被封为茶陵关总兵。哥哥不如也来归降,咱们兄弟团聚,共享荣华富贵,不好吗?” 张立严肃地说:“兄弟此言差矣!当初我们不愿降金,才离家出逃。如今曹成、曹亮不过是叛国草寇。宋康王在金陵即位,名正言顺,况且岳元帅足智多谋,兵强马壮,这茶陵关如何守得住?一旦失守,悔之晚矣!” 张用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就诈败,献关给哥哥。” 张立大喜:“甚好!我先回营禀报元帅。” 说罢,倒拖铁棍,假装败回营中。张用假意追赶,到关前又战了几个回合,才收兵回关。 张立回营后,将兄弟相认的经过详细禀报给岳元帅,岳元帅十分高兴。第二天,张立再次到关前挑战,张用领兵出关,两人二话不说,虚战几个回合,张用便诈败而走。张立追至关前,张用站在关口高声喊道:“我已献关归降朝廷,愿意投降的,站到一边!” 士兵们齐声响应。张立顺利拿下茶陵关,和张用一起派人请岳元帅进关。岳元帅进关后,将张立、张用的功劳记在首位,还写奏章向朝廷举荐二人担任统制之职。随后,岳元帅派人催运粮草,准备攻打栖梧山。 一天,岳元帅在营中与众将闲聊,问张用:“你在此为官,可知曹成、曹亮用兵如何?” 张用分析道:“他二人水上功夫了得,还有副将贺武、解云,都十分厉害。他们麾下聚兵数十万,曹成又喜欢结交豪杰,所以不少英雄前去投奔。但他们都是些虚有其表、没有谋略的人,不足为惧。不过栖梧山上的何元庆,有万夫不当之勇,元帅要多加防备。” 岳元帅听后心中暗喜,只等粮草一到,便要发兵攻打栖梧山。 另一边,谢昆押运粮草前往茶陵关。军士请示:“前面有两条路,老爷走大路还是小路?” 谢昆问:“哪条路近些?” 军士回答:“小路近。” 谢昆转念一想:“小路上恐怕有强盗,还是走大路,远点就远点吧。” 于是下令走大路。大军行进两天后,来到一座高山脚下。山上有一位大王,他手下还有四位兄弟,聚集着五千多喽罗,平日里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喽罗得知谢昆运粮经过的消息,立刻上山禀报。那大王听后,哈哈大笑,转头对四位兄弟说了一番话。只可惜,这番话不知会带来怎样的变故,正是:山中壮士,全无救苦之心;寨内强人,尽有害人之意。欲知那大王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九宫山解粮遇盗 樊家庄争鹿招亲 有诗叹曰: 不思昔日萧何律,且效当年盗跖能。 蜂屯蚁聚施威武,积草囤粮待战争。 且说谢昆总兵押运粮草,行至一座名为九宫山的地方。山上盘踞着一伙强人,为首的大王名叫董先,他手下还有四位兄弟,分别是陶进、贾俊、王信和王义。这五人招揽了五千多喽啰,占山为王,平日里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当听闻岳元帅军前的粮草从山下经过,董先不禁放声大笑,转头对四位兄弟说道:“我早就想夺了宋朝天下,自己做皇帝,总好过在这里当草寇!那宋朝全靠着岳飞一人撑着,要是能拿下岳飞,还怕大事不成?如今他的粮草从这儿过,哪能轻易放过!” 说罢,董先点齐一千喽啰,在半山腰扎下营寨。待粮车渐渐靠近,他便率领喽兵冲下山来,一字排开,声如洪钟地喝道:“呔!识相的就把粮草留下,饶你们狗命!敢说半个‘不’字,叫你们有来无回!” 押运粮草的军士惊慌失措,连忙将消息禀报给谢昆。谢昆暗自懊恼:“原来是我走错了路,失策失策!” 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拍马上前查看。只见那董先身高九尺,面色漆黑如锅底,两道黄眉直竖,颔下染红的胡须根根倒竖;头戴镔铁盔,身披乌油铠,骑着一匹点子青马,手中握着一柄虎头月牙铲,威风凛凛。 董先一见谢昆,便怒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速速将粮草送上山,饶你不死!” 谢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欠身行礼,苦苦哀求道:“大王息怒!小官是湖口总兵谢昆,奉岳元帅之命押运粮草从此经过。小官年事已高,实在不是大王的对手。要是粮草被夺,元帅定会将我全家治罪。还望大王开恩,放我们过去,小官定当感恩戴德!” 董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昆,见他胡须斑白,倒也不像是在说谎,便道:“谢昆,看你是个老实人,我不抢你的粮草。你且扎下营寨,速速派人去禀报岳飞,就说我九宫山铁面董先拦住粮草,非要他亲自来会战!若敢拖延,休怪我不客气!” 谢昆连连称是,匆忙退下。董先则率领喽兵返回山寨。 谢昆安顿好营寨后,急忙写好文书,派旗牌官快马加鞭赶往茶陵关报信。此时,岳元帅正在升堂议事,传宣官上前禀道:“谢总兵有紧急文书送达!” 岳元帅接过文书,拆开一看,顿时怒不可遏:“好大胆的强盗!竟敢欺负谢昆年老,抢夺粮草!” 随即问道:“哪位将军愿去夺回粮草?” 施全挺身而出,大声应道:“末将愿往!” 岳元帅当即命他带领五百人马,随旗牌官速速出发。施全领命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九宫山粮草营前,见过谢昆,行了礼。谢昆关切地问:“施将军,还有其他将领同来吗?” 施全自信满满地说:“只有末将一人。谢总爷放心,看我拿下那强盗!” 谢昆留施全吃过午饭,待士兵们吃饱喝足后,施全提戟上马,带着人马来到山前,高声叫阵:“强盗快下山受死!” 喽啰急忙将消息禀报给董先。董先抄起月牙铲,翻身上马,领着喽啰冲下山来。他望见施全,大声喝道:“来者可是岳飞?” 施全大声回应:“休得胡言!你这小小草寇,怎配劳我家元帅大驾?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施全,奉令特来拿你!” 董先闻言大怒,举起月牙铲,照着施全的头便劈下。施全举戟相迎,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铲刃重重砸在戟杆上,震得他双臂发麻。董先攻势如潮,接连几铲,施全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落荒而逃。董先紧追不舍,追出四五里路,见施全跑远了,才勒马回山。 施全被董先这几铲打得丢魂落魄,不敢回粮草营,只顾拼命奔逃。一路上,他听到马蹄声和銮铃声,还以为董先在后面紧追,吓得没命地狂奔。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他回头见董先没有追来,才停下马,气喘吁吁,心有余悸。 就在这时,施全忽见前方走来一位少年,生得面容俊朗,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面如满月;头戴虎头三叉金冠,额间二龙抢珠抹额;身穿大红团花战袄,软金带束腰,骑着一匹浑红马。少年身后跟着十四五个家将,各自骑着马,手持兵器,一行人正向前行进。 施全心想:“这少年看着像是富家子弟,在此游玩。要是前面遇上董先那强盗,岂不是白白送命?我且提醒他一声。” 于是高声喊道:“前面的少年!快回来,莫要白白送命!” 少年闻声勒马回头,问道:“将军唤我何事?” 施全便将董先拦路、自己战败的事如实相告,劝少年赶紧返回。 少年听后,说道:“原来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随即吩咐家将:“取我的铠甲来!” 家将赶忙取来包袱,少年下马,披上一副合身的黄金甲,系紧狮蛮带,翻身上马。两个家将抬来一杆虎头錾金枪,少年接过握在手中,对施全说:“施将军,带我去会会那强盗!” 施全见那枪杆比自己的戟杆还粗,心想这少年或许有些本事,但还是提醒道:“小将军,那强盗十分厉害,不可轻敌!不知小将军尊姓大名?” 少年笑道:“我先去战那强盗,若胜了,再告诉你姓名;若败了,也不必问了。请将军在前引路。” 施全心有余悸,哪里敢走在前头。众家将见状,纷纷笑道:“施统制老爷,遇个强盗就吓成这样,日后如何与金兵作战?一同前去便是!” 施全满脸羞愧,无奈之下,只好与众人一同前往。 快到九宫山时,施全指着半山腰的营寨说:“那就是强盗的营盘。” 少年催马来到山下,高声喊道:“叫董先出来,见识见识本小将军的手段!” 喽啰连忙报知董先,董先飞马下山。施全提醒道:“强盗来了,小将军小心!” 少年说:“看我拿他!” 纵马向前冲去,施全和家将们在后面观望。 董先见是个少年,骂道:“施全你这没用的东西,竟然叫个小孩子来送死,可笑!” 少年问道:“你就是董先?” 董先嚣张地说:“知道我名还不速速逃命,还敢多问?” 少年正色道:“我看你也是条好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何不弃暗投明,博取功名?我正要去投奔岳元帅,你不如与我一同前往。若执意逞强,只怕性命难保,还请三思!” 董先大怒:“你这黄毛小儿,有何本事,竟敢口出狂言!看铲!” 说罢,一铲劈来。少年不慌不忙,用虎头枪一托,将铲柄架开,紧接着枪如游龙,连续刺出几十枪。董先顿时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渐渐招架不住,拨马败逃,边跑边喊:“兄弟们快来相助!” 陶进等四人见董先败回,一同策马冲下山来。可一见到少年,四人齐声惊呼:“啊呀,原来是公子!” 纷纷下马跪拜。少年也下马说道:“我祖爷让你们去投奔岳元帅,为何在此落草为寇?” 原来,这四人曾是张元帅的旧部,所以认得少年。 他们解释道:“我们本要去投奔元帅,路过此地时被董哥擒住,后来结拜为兄弟,这才留在此处。不知公子为何到此?” 少年说:“我遵祖父之命去投岳元帅,路上遇见施将军,得知你们拦了粮草,特来此劝你们。你们在此为盗终非长久之计,既然与董先结义,何不劝他归顺朝廷,同我一起到岳元帅麾下效力?日后若立下功劳,也能光宗耀祖,留名青史,岂不是好?” 陶进等人领命,连忙上山劝说董先。 施全见少年轻松降伏四人,便向家将打听:“你家公子是何人?为何与这些强盗相识?” 家将张兴答道:“我家公子名叫张宪,老爷曾是金陵大元帅,现已离世。太老爷因身患疯疾,命公子去投奔岳元帅,求取功名。” 施全大喜,急忙下马拜见张宪。谢昆得知消息后,也出营迎接。 不多时,陶进等四人下山回禀:“我们提起先老爷的事,董哥佩服公子的英雄气概,愿意归降。但需要些时间收拾山寨,恳请公子等上一日,便可一同出发。” 张宪点头道:“无妨。你们去帮忙收拾,我在此等候。” 四人领命返回山寨。这边谢昆、施全与张宪相互见礼,施全还安排酒饭款待众人。 次日,董先等五位好汉收拾妥当,放火烧了山寨,率领数千喽兵下山。谢昆将他们迎入营中,众人相互见礼后,施全把队伍分成两队,朝着茶陵关进发。 却说汤怀和孟邦杰奉令押送粮草,行至三叉路口,军士请示:“老爷,走大路还是小路?” 汤怀问:“哪条路更近?” 军士答道:“小路近一二十里,但恐有草寇出没。” 汤怀豪言道:“粮草早日送到军前便是大功一件。既然小路近,就走小路!有我二人在此,还怕什么强盗!” 于是,众人沿着小路前行。不料小路崎岖难行,不仅要翻山越岭,原本想图个快,结果反而更慢了。一日,行至一片开阔之地,汤怀便吩咐军士安营做饭,准备吃饱后再赶路。汤怀对孟邦杰说:“贤弟,这几日赶路辛苦,不如我们到山前山后转转,打点野味下酒,如何?” 孟邦杰年少心性,欣然应允:“正觉烦闷,甚好!” 汤怀叮嘱家将:“严守营门,我们去去就回。” 二人骑马出营,朝着山林茂密处寻去。忽见前方有一只大鹿正在吃草,汤怀拈弓搭箭,“嗖” 的一声,正中鹿背。那鹿吃痛,带箭飞奔,汤怀和孟邦杰策马紧追。追出十来里地,前方松林旁突然转出一队女将,为首的两位女子,生得眉眼如画,面容姣好。她们发髻高挽,金钗点缀,身穿连环铠甲,红裙飘飘;一人手持青萍剑,寒光闪烁;一人挥舞日月刀,如雪片纷飞;还有一人拉着画雕弓,开弓时如满月,射箭时似流星,英姿飒爽 。 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汤怀和孟邦杰拼命追赶着受伤的鹿,那鹿慌不择路,刚跑到林边,便被使日月刀的女子补上一箭。剧痛之下,鹿在地上痛苦地打了个滚,众女兵眼疾手快,用挠钩将其牢牢搭住,紧接着用绳索捆绑结实,扛着往回走。 汤怀见状,急得大喊:“孟贤弟,你看那两个女子,竟把我们的鹿抢走了!” 孟邦杰也是一脸愤懑:“我们追上去讨回来!” 两人一拍即合,催马追了上去,大声喊道:“这鹿是我们射中的,你们倒好,坐享其成,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赶紧把鹿还来,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拿青萍剑的女子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胡说八道!这鹿明明是我妹妹一箭射倒的。你们想耍赖,我肯依,我手中的剑也不答应!” 汤怀顿时火冒三丈:“好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念你是女流之辈,好言相求,你反倒如此无礼!” 说罢,将枪倒转,用枪杆狠狠打去。女将举剑格挡,随即迎面劈砍过来。汤怀怒火中烧,手中长枪如游龙出海,接连刺出数枪。女将渐渐体力不支,难以招架。 这时,使日月刀的女将见状,策马冲来相助。孟邦杰看得热血沸腾,抡起双斧迎了上去。两男两女,捉对厮杀,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不多时,女将们渐渐落了下风,虚晃一刀,拨转马头败走。 汤怀和孟邦杰怎肯罢休,拍马紧追不舍。追出不到二三里,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庄院。庄院背靠巍峨高山,庄前大树参天,枝叶繁茂,几人都合抱不过来。女将们逃到庄内,“砰” 的一声紧紧关闭庄门,躲了进去。 汤怀赶到庄门口,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叫嚷:“你们这两个刁蛮女子!不还我鹿,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赶紧把鹿交出来,不然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庄子!” 喊了好一会儿,庄内却毫无动静。孟邦杰不耐烦地说:“哥哥,跟她们啰嗦什么,直接打进去!” 汤怀也横下一条心:“怕什么,就算是皇帝的家,今天也要讨个说法!” 两人正要动手,庄门 “吱呀” 一声打开,走出一位老者。老者年过半百,方方正正的脸庞,花白的胡须,头戴逍遥巾,身穿褐色绒袍,身后跟着三四个家将,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腰刀。老者不紧不慢地踱出来,沉声道:“哪里来的莽汉,竟敢上门撒野?我这樊家庄可不是好惹的,别自讨苦吃!” 汤怀刚要开口,孟邦杰抢先一步,在马上躬身行礼道:“老丈请听,我们二人是岳元帅麾下的护粮统制。今日路过此地,想打点野味下酒,好不容易射中这只鹿,却被庄里两位女将抢走,我们特来讨个公道。” 老者闻言,脸色缓和下来:“原来如此,一只鹿而已,何必大动干戈。你们既是护粮将军,就请进庄喝杯茶。那两个是小女,我这就去把鹿讨来归还。” 汤怀和孟邦杰见老者言语温和,便下马跟随他进了庄。庄客将他们的马拴在庄前大树上。三人来到大厅,汤、孟二人放下兵器,向老者行礼后,分宾主坐下。老者开口询问他们的来历,汤怀便说道:“小将汤怀,是岳元帅自幼结拜的义弟;这位兄弟是山东孟邦杰,因得罪了刘鲁王,投身岳元帅麾下,我们都担任统制之职。今日奉元帅之命催粮到此,偶然追鹿,多有冒犯。还未请教长者尊姓大名,此地又是什么地方?” 老者微笑着说:“老夫姓樊名瑞,曾是冀镇总兵,如今告病辞官在家。后面这座山叫八卦山,这庄子便顺口叫做樊家庄。今日难得二位将军光临,家中只有些粗茶淡饭,权当为你们接风。” 二人连忙起身道谢:“不敢当!原来是前辈,我等不知,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正说着,庄客已摆好桌凳,端上酒菜。二人急忙起身推辞:“我们公务在身,不敢多做停留,鹿不要了,就此告辞。” 樊瑞却热情挽留:“既来了,就安心坐一坐,老夫还有些话想请教。” 两人只好重新坐下。 酒过几巡,樊瑞突然问道:“二位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可还挂念家中父母、妻儿?” 汤怀神色黯然:“不瞒老伯,早年闹饥荒,父母都已离世。这些年跟着岳元帅南征北战,也没来得及成家,倒也没什么牵挂。” 樊瑞又转向孟邦杰:“孟将军正值青年,父母可还安好?” 孟邦杰听后,不禁泪流满面,将刘猊残害家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所以至今也未成家。” 樊瑞听了,暗暗点头,感慨道:“难得,难得!老夫有个想法,还望二位不要推辞。老夫曾为总兵,因奸臣当道,才隐居于此。如今我年近六十,儿子还年幼。两个小女从小不爱女红,偏爱舞刀弄剑,被我娇惯坏了,如今虽已成年,却还未许配人家。说来也巧,昨夜三更,我梦见两只猛虎追着一只鹿跑进内堂。今日就遇见二位,这想必是天赐良缘。老夫想将两个小女许配给二位,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二人心中大喜,却假意推辞:“承蒙老伯厚爱,但我们只是粗鄙武夫,怎敢高攀?” 樊瑞摆摆手:“不必客气。前日藕塘关的金舍亲来信说,岳元帅已废除‘临阵招亲’的禁令。你们军务紧急,不能久留,今日正好是黄道吉日,不如就成亲吧。” 说罢,樊瑞命人撤下筵席,安排庄丁照料二人的马匹,同时准备花烛、喜筵,还派人去请附近的邻里老友来喝喜酒。一时间,樊家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汤怀、孟邦杰先拜见了樊老夫人,随后拜天地、入洞房,成就了这段姻缘。 婚礼结束后,二人来到厅堂招待宾客。正喝得高兴时,家将来报:“公子回来了!” 只见家将们扛着许多獐子、麂子、鹿、兔子等猎物放在檐下,随后走进来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仪表堂堂,正是樊家有名的虎将樊成。 樊成先向父亲行礼,樊瑞问道:“这次怎么去了十多天才回来?” 樊成解释道:“附近山上的野兽都打完了,所以去远了些,回来晚了。” 樊瑞招呼他:“过来见见两位姐夫。” 樊成一脸疑惑:“孩儿不知,怎么突然就有姐夫了?” 樊瑞便将汤怀、孟邦杰的身份和招亲的经过说了一遍。樊成这才上前见礼,又与各位亲邻打过招呼,随后入席饮酒,直到二更时分才散去。 次日,樊老将军宰杀了牛羊猪鸡,让庄丁抬着十几坛自酿的好酒,送到汤、孟二人的军营犒赏军士。就这样,汤怀、孟邦杰在樊家庄住了三日。第四日,二人向岳父辞行:“小婿军务在身,今日便要启程。” 樊瑞理解地说:“这是国家大事,不敢强留。你们只管尽心为国效力,若能迎回二圣,我也与有荣焉!小女有我照看,你们放心去吧。” 樊成也在一旁说:“过两年,我也要去帮你们打金兵!” 汤怀、孟邦杰拜别岳父母、妻子和妻舅,返回军营,带领士兵继续押运粮草。 与此同时,谢昆总兵押运粮草来到关下扎营,与众人一同到辕门等候命令。旗牌官向岳元帅禀报后,元帅传令召见。谢昆、施全将九宫山董先归降以及遇见张宪公子的事,详细禀明。岳元帅大喜,立刻吩咐:“快请张公子相见。” 张宪上前参见,双手呈上祖父的书信。岳元帅接过看完,连忙起身相扶:“公子以后在我这里,都是为朝廷效力。” 又命张保将张宪的行李安置在自己衙门附近,“早晚还有事要与公子商议。” 随后,董先等五人上堂参见,岳元帅勉励道:“你们既已来此,就要为国家出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才不负男儿志向。” 董先等人拜谢。岳元帅命军政司妥善安置董先带来的兵卒,查收粮草。诸事完毕,军中大摆筵席,庆贺六位新将加入。 众人正喝得热闹,忽然有人来报:“汤怀、孟邦杰二位将军等候命令!” 岳元帅传令二人进见,沉声道:“十万大军每日耗费巨大,为何今日才把粮草运来?” 二人连忙跪下:“末将有下情禀报,望元帅恕罪!” 随即将贪图小路、追鹿招亲、成婚三日以致延误军机的事如实道出。 岳元帅听后,语气缓和下来:“我之前已废除‘临阵招亲’的禁令,你们无罪。既然如此,先与各位将领见个面,改日再为你们贺喜。” 二人谢过元帅,与张宪、董先等人一一见礼,入席畅饮。 第二天,岳元帅将运来的两队粮草妥善安置在关中,便率领大军向栖梧山进发。大军在离山十里处扎下营盘,随后到山下挑战。何元庆得到消息,披挂整齐,骑马下山。 岳元帅抬头望去,但见何元庆头戴烂银盔,身披金锁甲,手持两柄银锤,胯下嘶风马昂首嘶鸣,整个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岳元帅心中暗想:“若能收服此人,迎回二圣便大有希望!” 于是开口问道:“来者可是何元庆?” 何元庆应道:“正是!来将可是岳飞?” 岳元帅高声劝道:“既知我名,为何不早早投降?” 何元庆叹了口气:“早闻你在太湖收服杨虎、余化龙,确是一代名将。我本也想投降,只是手下有两员家将死活不肯,这才一直耽搁。” 岳元帅摇摇头:“身为将领,连君命都可不受,怎能被家将左右?亏你还想统领三军,不觉得羞愧吗?” 何元庆苦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两人自幼便跟随我,一步也不肯离开,我也实在离不开他们,所以才如此。” 岳元帅目光坚定:“你且叫他们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说不定我能劝他们归顺!” 何元庆犹豫道:“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恐怕未必会听你的。” 岳元帅自信一笑:“不妨,叫他们出来便是!” 何元庆见岳元帅执意如此,便说道:“你定要见他们,可别后悔!” 岳元帅胸有成竹:“绝不后悔!” 此番会面,究竟会如何发展?何元庆的两位家将又会有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何元庆两番被获 金兀术五路进兵 有诗叹曰: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宝鼎铜驼荆棘里,龙楼凤阁黍离中。 岳元帅执意要见何元庆的两名家将,何元庆却将手中两柄溜银锤一摆,冷笑道:“岳飞,这就是我的‘家将’!有本事你就问问它们肯不肯降!” 岳元帅见他如此挑衅,顿时怒火中烧:“好大胆的狂徒!百万金兵听闻我的名号,都望风而逃,还怕你这小小草寇?本帅看你是条好汉,不忍你助纣为虐,才好言相劝,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吃我一枪!” 话音未落,长枪如闪电般直刺何元庆面门。 何元庆反应极快,银锤 “当” 的一声架住长枪,大声喝道:“岳飞,少在这里逞威风!你若能擒住我,我便归降;要是做不到,当心我的锤子可不长眼!” 岳元帅毫不示弱:“何元庆,休要夸口!敢与我大战一百回合吗?” 说罢,又是一枪刺出。两人就此展开恶战,枪挑锤架,你来我往。岳元帅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如蛟龙出海;何元庆的银锤上下翻飞,似狮子摇头。这场对决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从白天一直战到傍晚,仍难分胜负。 何元庆用锤架住长枪,喊道:“今日暂且罢战,明日再来决一死战!” 岳元帅也不纠缠:“也好,且让你多活一晚,明日早早来受死!” 双方各自鸣金收兵。 回到山上,何元庆心中盘算,决定趁夜偷袭宋营。他暗中传令,让一千喽罗身穿黑衣,口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下山,直扑宋营。 而岳元帅回营后,就对众将分析道:“我看何元庆今日未分胜负便收兵,今夜定会来劫寨。” 他随即调兵遣将,命汤怀在大营门前挖掘陷坑,用浮土掩盖;张显、孟邦杰带领挠钩手埋伏在陷坑两侧,叮嘱他们只可生擒何元庆,不可伤其性命;牛皋、董先则各率一千士兵在中途设伏,截断何元庆的退路。安排妥当后,岳元帅还将中军移到后方,严阵以待。 二更时分,何元庆率领喽罗摸到宋营前。见营内寂静无声,更鼓错乱,灯火昏暗,他心中暗喜:“早知道宋营如此防备松懈,岳飞早就被我擒住了!” 随即下令放炮点火,一时间,宋营内亮如白昼。何元庆一马当先,大喊着冲入营中。然而,他刚冲进去,就听见一声炮响,连人带马坠入陷坑。张显、孟邦杰立刻带人用挠钩将他拉起,五花大绑。喽罗们见主帅被擒,顿时作鸟兽散,却又撞上牛皋、董先的伏兵。走投无路之下,众人纷纷跪地投降。 第二天清晨,岳元帅升帐。张显、孟邦杰押着何元庆前来复命,牛皋、董先也带着降兵缴令。何元庆被推到帐前,昂首挺胸,不肯下跪。岳元帅却面带微笑,起身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现在请将军归顺宋朝,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何元庆冷哼一声:“我不过是一时大意中了你的奸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我向你屈服!” 岳元帅不以为意,下令:“松绑,把何将军的马匹、双锤和降兵都还给他,让他回去整顿兵马,再来一战。” 何元庆没想到岳元帅会放了自己,带着人马回到栖梧山后,心中又羞又恼,一心想着如何报仇雪恨。 岳元帅这边,第二天再次升帐,询问张用:“栖梧山有没有别的路可以上去?” 张用答道:“后山有一条小路,但隔着一条溪涧,水虽不深,路却又窄又难走。” 岳元帅听后,计上心来,立即命张用、张显等六将带领三千步兵,每人准备一个装满砂土的叉袋,二更时分从后山填溪过河,杀入山寨,以放火为号;又分别给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等人密令,让他们依计行事。 布置完毕,忽报何元庆前来挑战。岳元帅率军出营,与何元庆再次对峙。两人一见面,便展开激烈厮杀,从白天战到傍晚,依旧难分高下。岳元帅架住何元庆的双锤,说道:“天色已晚,若你想夜战,就点起火把继续;若觉得疲惫,便回去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何元庆怒喝道:“岳飞,少看不起人!我要与你大战三昼夜!” 于是,双方点起灯球火把,在夜色中继续拼杀。 战至三更,栖梧山方向突然喊声四起,火光冲天。岳元帅拨转马头,高声喊道:“何元庆,你山寨起火了,快回去救火吧!” 何元庆回头一看,只见满山通红,心中大惊。这时,宋将们齐声高呼:“元帅,趁此机会拿下他!” 岳元帅却制止道:“不可!何将军,快回去吧!” 何元庆无奈,只得拨马撤退。 没走多远,山上喽兵败逃下来,报告说张用带人从后山杀进山寨,四处放火,已经占领了山寨。何元庆气得咬牙切齿,大骂张用。众头目见状,劝他先回汝南,向大王禀报后再发兵报仇。何元庆只好带着残部往汝南方向撤退。 天亮时,他们来到一座大桥前,却发现桥已被拆断,周围也没有船只。何元庆叫苦不迭:“我命休矣!” 正着急时,水面上突然驶出一队小船,船头站着杨虎和阮良,二人高声喊道:“何将军,我等奉岳元帅之命在此等候,邀请将军一同保宋室江山,快请下船!” 何元庆见势不妙,拨马就跑。一直逃到白龙江口,只见江水茫茫,依旧没有船只,后面追兵的喊杀声却越来越近。何元庆绝望地喊道:“既然过不了江,不如杀回去,与岳飞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军士指着小港内的两只渔船喊道:“那里有船!” 何元庆连忙驱马过去,大声呼救:“渔翁快救救我!我是栖梧山大元帅何元庆,渡我过江,必有重谢!”“渔翁” 将船撑出,还喊来 “兄弟” 帮忙。何元庆急于逃命,顾不上许多,听从 “渔翁” 的建议,下马登船,将双锤放在另一只船上。船刚离岸,岳元帅的追兵就到了,何元庆的手下纷纷投降。 何元庆正松了口气,却见载着双锤的船越划越远。他忙问 “渔翁” 怎么回事,“渔翁” 嘿嘿一笑,露出真面目 —— 竟是耿明初!原来这一切都是岳元帅设下的计谋。何元庆怒不可遏,正要动手,耿明初却翻身跳入江中,紧接着从水下冒出头来,一把掀翻船只,将何元庆擒住,押到岳元帅面前。 岳元帅见到何元庆,急忙下马,命人松绑:“是本帅得罪将军了!不知如今将军可愿归降?” 何元庆却梗着脖子:“这些雕虫小技,我才不服!要杀要剐随你!” 岳元帅依旧不恼,再次命人将锤、马归还,让何元庆回去。 众将见状,十分不解,纷纷询问为何不杀何元庆。岳元帅解释道:“昔日诸葛亮七擒孟获,才换来南蛮诚心归降。我不杀何元庆,就是要让他心服口服。” 随后,他又向汤怀耳语几句,汤怀领命而去。 何元庆来到江边,又羞又恼,正想拔剑自刎,汤怀却飞马赶来:“岳元帅记挂将军,派我来送你渡江。” 接着,牛皋也带人扛着食物赶来:“元帅怕将军饥饿,特备酒菜,请将军充饥。” 何元庆见状,感动得泪流满面:“岳元帅如此厚待,我若再不归降,就枉为人了!” 于是,何元庆跟着汤怀、牛皋来到岳元帅面前,跪地请罪:“罪将该死,蒙元帅两次不杀之恩,今愿归降!” 岳元帅赶忙下马扶起他:“将军言重了!贤臣择主而事,望将军与我一同保家卫国,迎回二圣,留名青史!” 随后,岳元帅命人为何元庆换上新的衣甲,还设宴庆贺,与他结拜为兄弟。至此,何元庆正式归降,岳元帅也为抗金大业增添了一员猛将。此后,岳元帅一边养精蓄锐,一边派人打探曹成的消息,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过了一段时间,圣旨下达。岳元帅率领众将出营接旨,将圣旨迎至帅府大堂,展开宣读:“因湖广洞庭湖贼寇杨幺势力猖獗,特命岳飞移师前往剿灭。” 岳飞恭敬接过圣旨,送走传旨钦差。恰在此时,探子赶来禀报:“汝南曹成、曹亮二人已领兵出逃,去向不明。” 岳飞转身询问何元庆:“何将军,依你看,这曹成兄弟会逃往何处?” 何元庆分析道:“曹成兄弟胆小如鼠,得知我归降,定然慌了阵脚。他们在湘湖、豫章等地有不少亲眷,那些人也多占山为寇,料想他们定会逃往那里。” 岳飞神色镇定,沉声道:“曹成之流,不足为惧。” 随即传令全军拔营,浩浩荡荡向湖南进发。一路上,岳家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不久便抵达澶州。 澶州总兵率一众官员早早出关迎接,岳飞引军入城,到帅府后便问:“杨幺如今在何处?” 总兵回禀:“杨幺近日在城外烧杀抢掠,听闻元帅大军将至,已于两日前不知去向。” 岳飞遂命大军安营扎寨,同时派人四处打探杨幺的踪迹。 另一边,金邦的兀术得知岳飞驻军澶州围剿水寇,赶忙与军师哈迷蚩商议:“岳南蛮远离金陵,此时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哈迷蚩胸有成竹道:“臣已定下一计,狼主可命大太子率十万大军进攻湖广。” 兀术疑惑道:“岳飞就在湖广,为何还让大太子去?” 哈迷蚩解释道:“大太子只需在湖广虚张声势,与岳飞行‘敌东我西、敌南我北’的周旋之计,牵制住他;与此同时,再命二太子率十万大军进攻山东,三太子进攻山西,五太子进攻江西,如此四面出击,让宋军顾此失彼。最后狼主亲率二十万大军直取金陵,大事必成!此乃五路进中原之计,狼主意下如何?” 兀术听罢,大喜过望,当即召来四位兄弟,命他们各率十万大军,分路进发,自己则亲率二十万大军,杀气腾腾地直扑金陵。但见一路上: 杀气弥漫天空,日光黯淡,黄沙飞扬。白露浸湿了衰草,寒霜中北风呼啸。胡笳羯鼓奏响悲凉曲调,赤色旗帜在阳光下翻飞。沿途皆是逃难百姓,男哭女嚎;金兵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万户惊惶。番兵如蜂蚁聚集,长刀短剑寒光闪烁,昔日中原的繁华基业,如今沦为了鬼哭神号的古战场! 有诗叹曰: 刀锋耀眼剑光芒,旗幡摇漾蔽天荒。 马蹄踏碎中原地,稳取金陵似探囊。 此时,宗留守坚守金陵,多次上表请康王返回汴京,重振朝纲,收复失地,无奈康王拒不采纳。当得知兀术五路进兵,岳飞又远在湖广无法支援,宗留守心急如焚,旧病复发,口吐鲜血,临终前仍高呼 “过河杀贼”,抱憾而亡。后人赋诗悼念: 丹心贯日竭忠诚,志图恢复待中兴。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诗曰: 祸结兵连逼帝都,中原义旅几招呼? 南朝谁唱公无渡,魂绕黄流血泪枯! 兀术大军抵达长江边,众将领四处搜寻船只,准备渡江。长江总兵杜充见金兵来势汹汹,心中盘算:“宗留守已死,岳飞远在湖广,朝中皆是奸佞之臣,如何抵挡兀术?况且兀术曾下令,归降的宋臣可封王位。我不如献了长江,换取富贵!” 主意已定,他立即命人竖起降旗,驾着小船去见兀术,谄媚道:“长江总兵杜充,特献长江,恭迎狼主过江!” 兀术大喜,封他为长江王。杜充又讨好道:“臣子杜吉现任金陵总兵,镇守凤台门,我愿前去叫开城门,迎接狼主进城!” 兀术许诺:“若你儿子归降,同样封王!” 随即命杜充为先锋,大军直逼凤台门。 此时,康王正与张美人在宫中饮酒作乐,众大臣慌慌张张闯进宫来,大喊:“主公不好了!杜充献了长江,引金兵已到凤台门,他儿子杜吉开城放敌,金兵已攻入都城,主公快逃!” 康王大惊失色,顾不上其他人,带着李纲、王渊等七位大臣,匆忙从通济门逃出,一路奔逃。 兀术顺利进入凤台门,未遇任何抵抗,径直来到南门,登上金殿。只见一位美貌女子跪地哭道:“狼主,您若早来一个时辰,就能捉住康王了!如今他带着七位大臣逃出城去了。” 兀术问:“你是何人?” 女子答:“臣妾乃张邦昌之女、康王之妃。” 兀术怒喝道:“夫妇乃五伦之首,你这般不忠不义、寡廉鲜耻之人,留你何用!” 手起斧落,将其斩杀。随后传令番官镇守金陵,自己亲率大军追捕康王,命杜充在前引路,沿着康王逃跑的方向紧追不舍。因沿途百姓以为杜充是护驾之人,纷纷为其指引道路,兀术的追兵越来越近。 康王一行七人,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日夜奔逃,终于抵达句容。李纲劝道:“圣上快换下龙袍,穿上常服,以免被兀术认出!” 康王无奈照做,不敢停歇,继续逃往平江府秀水县,最终逃到海盐县。海盐县主路金听闻圣驾到此,急忙出城迎接,将众人请到公堂。王渊问:“此处离临安还有多远?” 路金答道:“虽不远,但钱塘对面驻扎着番兵,守将皆已弃城而逃。圣驾若去临安,恐无兵护驾,不如暂留此地,等勤王军队赶来。” 王渊不满道:“这小小地方,如何守得住?” 路金连忙说:“此地虽小,尚有几百士兵,而且有一位隐居的豪杰,若圣上召他前来护驾,定能保平安。” 高宗忙问:“是哪位英雄在此隐居?” 路金答:“正是昔日梁山泊五虎将之一的呼延灼,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王渊疑虑道:“呼延灼虽为英雄,但不知如今年老,本事如何?” 高宗道:“就劳烦卿家去请他来。” 路金领命而去,县中随即送上酒菜,君臣几人暂且充饥。王渊又劝道:“依臣之见,还是继续逃亡为好,若能到湖广见到岳飞,才能保平安。” 高宗叹道:“朕连日奔波劳累,且等呼延灼来了再做商议。” 正说着,路金回来禀报:“呼延灼已到,等候圣驾召见。” 高宗命人宣他进见。呼延灼来到县堂,高宗关切问:“老将军可曾用过饭?” 呼延灼答:“接旨匆忙,尚未用餐。” 高宗便让路金准备酒菜,呼延灼当着圣驾的面饱餐一顿。 突然,守城军士来报:“番兵已到城下!” 高宗惊慌失措。呼延灼沉稳道:“请圣驾上城观战,若臣取胜,万岁可在此等候勤王军;若臣战败,圣上速速出城,前往临安!” 高宗点头,带着众臣登上城墙。只见杜充在城下叫嚣:“城内军民听着,四太子有令,速速献出昏君,官封王位!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城门大开,呼延灼纵马而出,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逼我主!” 杜充得意道:“我乃长江王!你又是何人?” 呼延灼怒目圆睁:“原来你就是献长江的奸贼!看鞭!” 一鞭朝着杜充头顶狠狠砸下,杜充举刀格挡。呼延灼又一鞭横扫,杜充招架不住,翻身落马,被呼延灼取了首级。番兵见状,四散奔逃,呼延灼也不追赶,提着首级回城复命。高宗大喜:“爱卿神勇!若朕能回京,定当重赏!” 下令将杜充首级悬挂城头示众。 番兵败退,向兀术禀报:“长江王追赶康王,在一座城下被一个老南蛮打死了!” 兀术震惊不已,亲自领兵来到城下,叫嚣:“快把康王交出来!” 高宗在城上望见兀术,泪流满面:“此贼就是掳走二圣之人,孤与他不共戴天!” 呼延灼安慰道:“圣上勿忧,且备好马匹。若臣战败,主公速速出城,直奔临安,再往湖广投奔岳飞,徐图恢复!” 说罢,提鞭上马,冲出城门,大喝:“兀术休要欺我主,我来也!” 兀术见是一员鹤发童颜、威风凛凛的老将,心中暗喜:“来者是何人,报上名来!” 呼延灼朗声道:“我乃梁山泊五虎上将呼延灼!你速速退兵,饶你性命;否则,叫你命丧鞭下!” 兀术道:“我乃大金国四太子兀术!久闻梁山泊一百零八将个个英雄,今日见老将军,果然名不虚传!但老将军如此忠心,却遭奸臣陷害,不如降顺于我,封你为王,安享富贵,岂不美哉?” 呼延灼大怒:“我当年随宋公明征伐大辽,不知打死多少敌将,岂会怕你这小小番奴!” 挥鞭便向兀术面门打去,兀术举斧相迎。二人激战三十余回合,兀术暗自心惊:“此老果然厉害,若他尚在壮年,我绝非对手!” 又战了十来回合,呼延灼终究因年老体衰,渐渐招架不住,拨马败走。兀术紧追不舍,呼延灼快马加鞭冲上吊桥,不料吊桥年久失修,木头腐朽,马一踏上去,桥板断裂,呼延灼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兀术赶上前,一斧将其砍死。 城上君臣见状,惊恐万分,急忙上马出城,沿着海塘狼狈逃窜。兀术望着呼延灼的尸体,心中有些懊悔:“是我莽撞了,他在梁山时何等威风,却死于我手。” 遂命军士收敛尸首,暂时安葬:“等我得了天下,再厚葬于你。” 城中百姓开城投降,兀术进城询问康王去向,百姓跪地答道:“康王已带着臣子逃出城了。” 兀术下令不得伤害百姓,随即率军沿着海塘继续追击。没追出多远,远远望见康王君臣八人在前方奔逃。高宗回头见追兵渐近,吓得肝胆俱裂,真可谓是: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不知康王君臣能否逃过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显灵航大海 宋康王被困牛头山 有诗赞曰: 庙食人间千百春,威灵赫奕四方闻。 从他着论明无鬼,须信空中自有神。 且说康王君臣八人一路奔逃,身后兀术的追兵如影随形,眼瞅着就要被追上,众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插翅难飞,几乎绝望,只等着束手就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茫茫海面上忽然驶来一艘海船。众大臣顿时眼前一亮,拼尽全力朝着海船大喊:“船上的驾长,快来救驾!” 海船上的人听见呼救声,立刻转动船篷,将船驶近岸边,抛下铁锚稳住船只。康王等人慌忙下马,顾不上坐骑,匆匆忙忙登上船。船上的人见番兵越逼越近,迅速起锚撑篙。船刚刚驶离海岸,兀术就纵马赶到,他大声叫嚷:“船家!快把船靠过来,重重有赏!” 然而,船上的人充耳不闻,升起风帆,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兀术望着远去的船只,一脸茫然,问军师:“如今我们该往何处去?” 军师思索片刻后说道:“他们多半是逃往湖南投奔岳飞,我们不如也往那边追去。” 兀术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先行一步,你在后面催促粮草,速速赶来。” 说罢,便带着人马沿着海塘继续追击。 兀术带着人马追了一阵,忽见三个渔人正在岸边钓鱼,他驱马上前问道:“三位百姓,我问你们,可曾见到一艘载着七八个人的船经过?” 三个渔人连忙答道:“见到了,见到了!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七八个,刚刚才过去。” 兀术心中一喜,说道:“那就麻烦你们给我们带路追赶,要是抓住了人,定有重赏。” 这三个渔人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盘算:“不如将他们引到江边,等潮水一来,淹死这些番兵!” 于是假意答应道:“行,你们跟着我们来。” 便领着大队人马沿着江边追去。不多时,只见远处白浪翻滚,潮水如同万马奔腾般涌来,浪头高达数丈,波涛汹涌。有诗为证: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钱塘江的潮水向来汹涌,顷刻间巨浪滔天,伴随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兀术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急忙拍马逃向高处。然而,汹涌的潮水无情地袭来,兀术的前队几万人马,连同那三个钓鱼的渔人,都被卷入浪涛之中,葬身鱼腹。原来,这三个渔人竟是朱县主等人假扮,他们不惜牺牲自己,只为了迷惑兀术。后来高宗南渡,朱县主被封为松木场土地,朱、金、祝三相公的古迹至今犹存。 兀术望着被潮水吞没的人马,怒火中烧:“没想到中了这渔翁的奸计,折损了这么多兵马!” 这时,军师从后面赶来,心有余悸地说:“吓死臣了!虽然损失了些人马,但幸好狼主平安无事。我们继续追到湖广,一定要捉住康王,才能消此心头之恨!” 于是,他们整顿人马,继续朝着湖广方向追去。 再说康王这边,幸得海船搭救,暂时脱离了危险。路金让船家准备了午饭,君臣几人还没吃完,前方突然驶来一艘大船。那大船猛地撞过来,几个强人从船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就要动手。众大臣急忙喊道:“休要惊吓了圣驾!” 强人嗤笑道:“什么圣驾?” 太师大声说道:“这是宋朝天子!” 强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正好!我家大王正想找宋朝天子呢!” 这些强人闯进船舱,将高宗和众大臣一股脑儿地捉上大船,押解到蛇山。上岸后,有人进寨禀报:“大王,抓到了几个人!” 大王问道:“抓的是什么人?” 喽罗答道:“是宋朝皇帝!” 大王一听,怒不可遏:“绑去砍了!” 李纲急忙喊道:“且慢!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但好歹也得让我们死个明白,我们与你有何仇怨,让我们做个明白鬼!” 大王冷哼一声:“既然想明白,就带他们去两廊看看,再受死!” 头目领命,带着李纲等人来到两廊下,只见墙壁上挂满了图画。李纲疑惑地问:“这画的是什么故事?” 头目解释道:“这是梁山泊宋大王的出身。我家大王,就是北京有名的浪子燕青。宋大王一生忠义,却被奸臣害死,这是天大的冤屈!” 李纲顺着图画逐一看去,看到 “蓼儿洼” 时,顿时明白了一切,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喊:“宋江!好一个忠义之士!” 又一边骂:“燕青!你这背主忘恩的贼!不能为宋江报仇,杀了蔡京、童贯这些奸臣,反而在此偷生快活!” 燕青在一旁听见,心中暗自思忖:“这老贼骂得有理。” 便对头目说:“把他们送回船上,由他们去吧。” 头目得令,将君臣八人推回海船,便各自回山去了。 高宗和众臣望着茫茫大海,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不禁抱头痛哭:“这些贼人把我们扔在这里,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正哭着,又一艘大船迎着风浪驶来。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齐声呼救:“救命啊!” 只见五个大汉将船靠了过来,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众人连忙答道:“我们要去湖广寻找岳元帅!” 五个大汉爽快地说:“我们送你们去。进舱坐好,桌上有点心,先吃些填填肚子。” 君臣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进舱后便拿起点心吃了起来。高宗感慨道:“天下竟有如此好人!若我能回朝,必定封他们高官厚禄。” 话音刚落,船家便说:“到湖广了,上岸吧。” 众人不敢相信:“哪有这么快,别哄我们!” 五个大汉笑道:“你们上岸看看,这不是界牌关吗?” 李纲等人保护着高宗上岸查看,果然是黄州界牌关。众人喜出望外,正要感谢船家,回头一看,哪里还有船的影子,只见云雾中五位官人缓缓离去。众臣惊叹道:“真乃圣天子自有百灵护佑,也不知是哪里的神仙,救了我们君臣性命!” 高宗也说道:“众卿记住,等我回朝,一定在各地立庙,让他们永享香火。” 后来高宗迁都临安,便封这五位为五显灵官,还在普济桥敕建庙宇,香火至今不断。 高宗君臣八人进了界牌关,走了半日,来到一座村庄。李纲抬头一看,脸色骤变,急忙说道:“主公不好!这是张邦昌的家,快走!” 沙丙、田思忠急忙搀扶着高宗往前跑,却被张府的人瞧见了。那人慌忙进去禀报:“老爷,门口有七八个人经过,听他们说话,好像是宋朝天子,往东边去了!” 张邦昌一听,立刻吩咐备马,追了出去。远远望见前面正是高宗君臣,他大声喊道:“主公慢行!微臣特来保驾!” 说着,连忙赶上来,下马跪地:“主公怎能冒险前行,万一出了事可如何是好!请圣驾暂且到臣家休息,臣这就去召岳元帅前来保驾。” 高宗犹豫片刻,对众臣说:“那就先到张爱卿家,再做打算。” 张邦昌请高宗上了马,自己和众臣跟在后面回到家中。到了大厅,高宗坐下后问道:“爱卿可知岳飞如今在何处?” 张邦昌答道:“岳飞现在澶州驻军,臣即刻前去召他来。” 高宗听了大喜。张邦昌吩咐家人准备酒席款待,天黑后,将高宗等人安排在书房休息,又私下命家人在前后看守。随后,他辞别高宗,假意去召岳飞,实则快马加鞭赶往粘罕营中通风报信,让粘罕来捉拿康王。 张邦昌的原配蒋氏夫人,平日里一心向佛,吃斋念佛,家中事务大多由徐氏二夫人掌管。当晚,一个丫环悄悄将张邦昌与二夫人密谋扣留天子、向金邦通风报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蒋氏夫人。蒋氏夫人听后大吃一惊,心中暗想:“君臣大义岂能不顾,张邦昌这是要绝灭天伦!” 等到二更时分,蒋氏夫人悄悄来到书房,轻轻敲门,低声说道:“快起来逃命!” 高宗君臣听见声音,连忙开门,问道:“你是何人?” 蒋氏夫人轻声说:“妾乃罪臣之妻蒋氏。我夫设下奸计,将圣驾留下,已经去报粘罕来抓人了!” 高宗大惊失色,急忙说道:“王嫂救命,日后定当重谢!” 蒋氏夫人说:“请随我来。” 君臣八人跟着蒋氏夫人来到后院。蒋氏夫人无奈地说:“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四周都是高墙,难以出去。只有花园的墙稍矮些,墙外是菜园,主公只能从墙上爬出去了。” 高宗君臣八人别无他法,只好攀着树枝,翻过墙头,慌慌张张地逃走了。蒋氏夫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解下腰间的鸾带,在一棵大树上吊自尽了。 张邦昌赶到番营,向粘罕报信。粘罕立刻率领三千兵马,连夜赶到张邦昌家。他在大厅坐下后,大声说道:“快把南蛮皇帝带来!” 张邦昌带着家人走进书房,却发现书房门大开,高宗君臣早已不见踪影。他大惊失色,急忙四处寻找,一直找到后花园,只见墙头有攀爬的痕迹,心中暗叫不妙。回头一看,又瞧见蒋氏夫人吊在树上,顿时咬牙切齿:“原来是这贱人坏了我的大事!” 他拔出佩刀,割下蒋氏夫人的首级,到大厅向粘罕禀道:“臣妻放走了康王,臣已将她斩首,请罪!” 粘罕说:“既然如此,他们应该没跑远,你在前边带路去追。你既然归顺我国,留在此地也无用,不如随我回本国去吧。” 随即命小番将张邦昌家抄了,房子也付之一炬。张邦昌看着被烧毁的家园,心中懊悔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着粘罕离去。 且说高宗君臣八人在夜色中仓皇奔逃,走了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踏上大路,却迎面撞见王铎带着随从骑马而来。原来王铎此行是要去拜访张邦昌,密谋归降金国之事。冤家路窄,他一眼瞥见高宗君臣,心中暗喜,却佯装惊慌,急忙下马,跪倒在地奏道:“陛下为何这般狼狈?” 李纲上前将金陵失陷、一路逃亡的经过如实相告。王铎假意同情道:“既然如此,臣的家就在前方,恳请陛下先到臣家中稍作休息,用些酒饭,臣再护送陛下前往澶州与岳飞会合。” 高宗疲惫不堪,不疑有他,便带着众臣跟随王铎前往。 谁知一进王铎家中,王铎立刻变脸,喝令家将将高宗君臣八人捆绑起来,拘禁在后花园中。随后,他飞身上马,急忙赶去迎接粘罕报信。 此时,王铎的大儿子王孝如正在书房读书。书童匆匆跑来,将父亲捆绑高宗、准备献给金邦的事告诉了他。王孝如大惊失色,赶忙跑到后花园,喝退看守的家人,救出高宗君臣,一同往后花园外逃去。 一行人没跑出多远,王孝如心中却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他暗自思忖:“我若不能为国报仇,是为不忠;可违背父亲的命令,放走高宗,又是不孝。不忠不孝之人,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想到此处,他悲呼一声:“陛下,罪臣之子不能再护送您了!” 说完,毅然跳入山涧,投水自尽。高宗君臣悲痛叹息一番,不敢停留,继续匆忙逃命。 另一边,王铎在路上遇到张邦昌,带着他一同去见粘罕,得意地禀报道:“高宗已被臣捆绑在后花园,专等狼主前去捉拿!” 粘罕大喜,随王铎来到家中。不料,王铎的家人却禀道:“公子放走了高宗,一同逃走了!” 王铎顿时呆若木鸡,只好如实奏报。粘罕勃然大怒,命人抄没王铎的家产,烧毁房屋,还强令王铎和张邦昌充当向导,一同去追赶康王。王铎满心懊悔,暗自痛恨:“早知粘罕如此狠毒,何苦做这卖国奸臣!” 王孝如身边有个家将叫王德寿,得知小主放走康王,急忙追了上去,想要追随王孝如。王铎在路上远远望见王德寿,心中盘算,便向粘罕禀道:“前面那个是我家的王德寿,他熟悉这一带的路途,让他做向导去追拿康王,必定万无一失。” 粘罕信以为真,唤来王德寿,命他骑马带路。王德寿却推辞说:“小人不会骑马。” 粘罕不耐烦地说:“那就步行!” 王德寿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公子拼死放走陛下,我怎能帮着番兵追赶?不如带他们在山里绕圈子,拖延时间,好让陛下逃脱。” 于是,他领着番兵专挑山路走,专往高山上爬。粘罕见山势险峻,便在山下扎营,命番兵跟着王德寿爬山。 爬到半山腰时,王德寿抬头一看,高宗君臣八人果然在前方攀爬。他心中大急,暗叫:“我死也!这可如何是好!” 为了给高宗争取时间,他心一横,身子一滚,从山上跌下,摔得粉身碎骨。番兵们见山上确实有人,便拼命向上爬。 高宗君臣回头望见山下密密麻麻的番兵追来,绝望至极,高宗悲叹道:“此番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但见: 霆轰电掣玉池连,高岸层霄一漏泉。 云雾黑来疑拥海,风响潮头万弩穿。 君臣八人顾不上被雨水浇透,拼命向山顶爬去。番兵们穿着皮靴,踩在被雨水浸湿、满是砂石的山坡上,脚下打滑,爬一步退两步,不少人立足不稳,跌落山崖,死伤无数。粘罕见状,无奈道:“料他们也逃不远,先撑起牛皮帐篷躲雨,等雨停了再追!” 高宗君臣终于爬上山顶,眼前出现一座灵官庙。庙中没有庙祝,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只好先躲进庙里避雨。 与此同时,澶州帅府内,岳元帅正在公堂议事。突然,探子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兀术分五路进兵,杜充献了长江,金陵已失,高宗君臣八人逃出,下落不明!” 岳元帅听闻此言,只觉天旋地转,急得肝胆俱裂,大叫一声:“圣上啊!要臣等有何用!” 说着便拔出腰间宝剑,想要自刎谢罪。 张宪、施全眼疾手快,一个冲上前拦腰抱住岳元帅,一个死死攀住他的手臂,急切地劝道:“元帅万万不可!圣上在外逃难,您不去保驾,反倒寻短见,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岳元帅悲痛欲绝:“古语有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圣上流亡何处,我等身为臣子,活着还有何意义!” 这时,诸葛英走上前来,说道:“元帅不必太过忧虑。末将与公孙郎擅长扶乩请仙,或许能算出君王的下落,这样我们就能前去保驾了。” 岳元帅含泪命人迅速摆好香案,虔诚祝拜。诸葛英和公孙郎二人扶乩,仙乩上显出几行字: 落日映湘澶,崔巍行路难。 速展乾坤手,觅迹在高山。 岳元帅沉思道:“这显然是说圣上在湘、澶二州的山上。但茫茫群山,不知具体在哪座山,叫我如何寻找?” 他随即请来澶州总兵,说道:“有劳贵镇,将湘、澶二州所有山名详细写来。” 总兵领命,很快将山名一一列出呈上。 岳元帅将山名写成阄纸放入盒中,再次摆好香案,焚香祷告:“恳请神明指引,若圣上在某处山上,就让我拈到那座山的名字。” 祷告完毕,他伸手拈出一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牛头山” 三字。岳元帅当即下令:“牛皋兄弟,你速带五千人马,会同总兵,前往牛头山打探。我率大军随后就到!” 牛皋领命,快马加鞭而去。当他赶到牛头山时,正值高宗君臣爬山遇雨。牛皋的军士在山下撑起帐篷避雨,有军士来报:“前方有番兵扎营!” 牛皋心中一喜:“既有番兵,陛下必然就在这山上!” 他询问总兵上山的路径,总兵答道:“从荷叶岭上去是大路。” 牛皋一马当先,领着士兵从荷叶岭向山上奔去。灵官殿内的高宗君臣听到动静,走出庙门偷看,见是牛皋,顿时大喜,齐声高呼:“牛将军!快来救驾!” 牛皋跑到庙前,下马进殿,见到高宗便跪地叩头:“元帅得知万岁遇险,几乎自刎,幸得众将阻拦,命末将先来保驾,果然在这里找到了陛下!” 他急忙将身边的干粮献给高宗充饥,随后吩咐三军守住上山要道。 番兵们等雨一停,正准备上山,却发现有宋兵把守,连忙向粘罕禀报。粘罕一面派人催调大军,一面派人前往临安迎接兀术,妄图将康王困在山上,瓮中捉鳖。 牛皋随即让澶州总兵返回澶州,催促岳元帅前来救驾。总兵在途中遇到岳元帅的大军,赶忙禀报:“圣驾正在牛头山,牛将军请元帅速速上山保驾!” 岳元帅听闻,快马加鞭,飞奔牛头山。 牛皋在山脚下迎接岳元帅,一同来到灵官殿。岳元帅见到高宗,跪地奏道:“微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高宗泪流满面:“这是奸臣误国,与卿何罪!” 他将一路逃亡的艰辛遭遇细细道来,又苦着脸说:“朕因衣服湿透,现在浑身发热,这可如何是好?” 众臣正商议对策,张保前来禀报:“抓到一个奸细,请元帅发落!” 岳元帅下令:“带上来!” 张保将一个少年道童拎到跟前。岳元帅见他是个道童,便问:“你是何人,竟敢来窥探?” 道童吓得直哆嗦:“小人是山上玉虚宫的道童,师父听说山下有兵马,派小人来打听消息,求将军饶命!” 岳元帅又问:“玉虚宫规模大吗?” 道童答道:“地方很大,有三十六个房头。” 岳元帅便说:“你回去告诉住持,不必惊慌。当今天子在此避难,因圣体不适,让他们收拾几间干净的屋子,好让圣上休养。” 道童领命,飞奔而去。 岳元帅转身奏请高宗:“臣探知玉虚宫可安顿圣驾,请陛下移驾前往。” 他命人将小粮车腾空,让高宗乘坐,又为众大臣安排马匹。众将簇拥着高宗来到玉虚宫前,住持率领三十六宫道士早已在此跪地迎接。 高宗进了玉虚宫,心中稍安。岳元帅连忙找来干净衣服,让高宗换上。众臣刚请安完毕,一位老道士上前奏道:“当年梁山泊的神医安道全,正在本山药王殿静养。如今圣体抱恙,恳请陛下召他来诊治,定能保圣躬康复。” 高宗大喜,命老道士速速去请安道全,并许诺将封他官职。 李纲也趁机奏道:“恳请陛下在灵官殿左侧搭建高台,效仿当年汉高祖筑台拜将,册封元帅及众将,激励他们为国效力。” 高宗准奏,命路金负责监督搭台事宜。 次日,高宗来到灵官殿外,众将迎驾上台。高宗传旨:“封岳飞为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兵部尚书都督大元帅。” 岳飞谢恩完毕。正要加封牛皋等众将时,高宗突然头晕目眩,只好传旨:“待朕病愈,再行封赏。” 众将无奈,只得跪送高宗回宫。 次日清晨,晨光微露,众将齐聚灵官殿前。只见一张崭新的榜文赫然悬挂在显眼处,上面字迹刚劲有力,写着: 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都督大元帅岳,为晓谕事:照得本帅恭承王命,统属六军,共尔众将,必期扫金扶宋,尽力王事。所有条约,各宜知悉。 听点不到者斩。擅闯军门者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私自开兵者斩。抢夺民财者斩。奸人妻女者斩。泄漏军机者斩。临阵反顾者斩。兵弁赌博者斩。妄言祸福者斩。不守法度者斩。笑语喧哗者斩。酗酒入营者斩。 大宋建炎年月日榜,张挂营门 牛皋挤在人群中,听着众人逐字逐句念着榜文,当听到最后两条 “笑语喧哗者斩”“酗酒入营者斩” 时,顿时瞪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嚷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大哥明明知道我就好这口酒,说话嗓门也大,偏偏把这两条写上去!等会儿,我就去闯一次辕门,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众将一同来到营前,却见张保匆匆赶来传达命令:“元帅今日不升帐了,各位将军明日早上再来候令。” 众人无奈,只好各自散去。牛皋却不服气地嘟囔着:“明日我偏要喝个酩酊大醉再来,看他有什么办法!” 另一边,元帅将张保唤至跟前,低声吩咐他去请汤怀前来。在后营,岳飞见到汤怀,神情凝重地说道:“请贤弟来,是因为今日所挂的斩条里,有两条正好戳中牛兄弟的老毛病。发令之初,若不严明法纪,难以服众;可要是真依法处置,又实在伤了兄弟间的情分。所以想请贤弟如此这般行事,或许能两全其美。” 汤怀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汤怀径直来到牛皋的营帐,一进门就瞧见牛皋正捧着酒碗大快朵颐。牛皋见是汤怀,连忙招呼:“汤二哥来得正好,快坐下喝一杯!” 汤怀也不客气,坐下连饮几杯后,装作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件大事想和你商量。” 牛皋放下酒碗,好奇地问:“啥事儿?” 汤怀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大哥今天为啥不升帐吗?我打听到,他正为一件事发愁。眼下需要派人去相州催粮,可山下番兵把守得严,没人敢接这差事,所以才心烦意乱。我寻思着,这可是个立大功的好机会,但我一个人实在不敢去,就想着和你合计合计,怎么才能把这功劳抢到手。” 牛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那些小番兵,我会怕?明日我就去!” 汤怀见状,故作担忧地劝道:“既然如此,明天你可千万别喝酒,悄咪咪地去,别让别人抢了头功。” 牛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谢了二哥,这事包在我身上!” 汤怀见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回营。 到了第二天,天色大亮,元帅准时升帐。众将整齐列队,上前参拜完毕,肃立两旁听候指令。汤怀一眼瞥见牛皋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进营帐,心中暗自窃喜。 岳飞环视众人,沉声道:“三军未发,粮草先行。如今正是交战的紧要关头,粮草至关重要。但山下金兵设卡拦路,想要穿过他们的营盘谈何容易。哪位将军有胆量,敢领本帅之命,前往相州催粮?” 话音未落,牛皋 “蹭” 地一下站了出来,高声喊道:“末将敢去!” 岳飞皱了皱眉头,故意质疑道:“就凭你的本事,能突破番营?” 牛皋涨红了脸,脖子一梗:“元帅怎能长他人志气!那些番兵,我根本不放在眼里!要是我冲不出番营,甘愿献上这颗脑袋!” 岳飞见他斗志满满,便递过一支令箭和一封文书:“既然如此,这令箭与文书你收好,限你四日四夜赶到相州,务必小心行事。” 牛皋郑重地接过令箭和文书,将文书揣进怀中,令箭插在飞鱼袋内,飞身上马,手提双锏,独自一人朝着山下疾驰而去。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无畏的勇气,正应了那句: 壮士一身已许国,此行那计凶和吉? 双锏匹马踹番营,管取粘罕吃一吓。 牛皋此去究竟会遭遇怎样的险境,又能否顺利完成催粮重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解军粮英雄归宋室 下战书福将进金营 有诗赞道: 三尺龙泉吐赤光,英雄万载要流芳。 男儿要遂封侯志,烈烈轰轰做一场。 且说牛皋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冲到粘罕的营寨前,扯开嗓子大吼:“赶紧让路!好让本老爷去催粮!” 吼声如雷,震得四周空气都嗡嗡作响。话音未落,他双锏舞动如飞,如同一头凶猛的黑熊,直往营寨里冲,见人就打,气势汹汹。 番兵们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得惊慌失措,急忙向粘罕报告:“山上有个黑炭团杀进营来了!” 粘罕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溜金棍,飞身上马迎敌。刚一交锋,牛皋的双锏便如雨点般砸来,七八下猛攻,粘罕只觉双手发麻,招架不住,慌忙向斜刺里败逃。牛皋趁机冲破后营,朝着相州疾驰而去。 粘罕见状,气得暴跳如雷,只得回帐下令小番收拾战场,整顿营盘,同时派人催促各路金兵速速赶来牛头山,企图将高宗君臣和岳家军困死在山上。 另一边,岳元帅正在升帐议事,探子匆匆来报:“山下有一支番兵安营扎寨!” 没过多久,又有探子来报:“又有一支番兵下寨!” 如此接连四次,消息不断传来。岳元帅眉头紧锁,心中暗想:“牛皋虽然闯出了番营,但粮草运输艰难,如何才能顺利运上山来?” 想到此处,不禁愁容满面,忧心忡忡。 再说牛皋,成功冲破番营后,日夜兼程,终于抵达相州。他一路疾驰到节度使辕门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声叫嚷:“快进去通报!” 说罢,举起双锏,“扑通” 一声,重重砸在鼓上,瞬间将鼓面打破。传宣官急忙进内禀报,节度使刘光世传令召见牛皋。 牛皋大步流星来到大堂,“扑通” 一声跪下,急切地喊道:“都爷快看文书!快看文书!” 刘光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说道:“牛皋啊,限期是四天,如今才过去三天半,你何必如此着急?先到耳房吃点便饭吧。” 牛皋咧嘴笑道:“饭自然要吃,但粮草更要紧,明早我就得出发!” 刘光世点头道:“这是朝廷大事,岂敢拖延?” 随即传令准备粮草。 到了二更时分,粮草全部筹备妥当,还调拨了三千士兵护送。刘光世一夜未眠,亲自督办。天刚蒙蒙亮,牛皋就早早来到大堂,催促出发。刘光世说道:“军粮已经备好,这里有一道表章,麻烦你捎给圣上。另外还有一封信,劳烦转交给你家元帅。” 牛皋收好表章和书信,叩谢辞别,翻身上马,率领队伍出发。途中,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牛皋心急如焚,急于寻找避雨之处。远远望见前方有一道红墙,料想必定是座庙宇,连忙催促粮车加快速度。赶到近前一看,却发现并非庙宇,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王殿。牛皋顾不上许多,果断下令军士将粮车推进殿内躲雨。 这座王殿乃是汝南王郑恩后代郑怀的赐第。郑怀身材魁梧,身高丈二,力大无穷,手持一条酒杯口粗的铁棍,擅长步战。家将匆匆进内禀报:“不知从哪里来的军队,推着许多粮车,在殿内喧哗吵闹,肆意糟蹋!” 郑怀一听,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这是先王御赐的地方,何人敢如此放肆!” 说着,抄起大棍,大步走到殿前,怒声喝道:“哪里来的野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牛皋见对方来势汹汹,误以为是来抢粮的,二话不说,举锏就打。郑怀挥棍相迎,两人战在一处。然而,还没打四五个回合,郑怀瞅准机会,拨开牛皋的双锏,一把将他擒住。随后,郑怀将牛皋押进厅内,命家人捆绑起来,推到面前,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草寇,竟敢糟蹋王殿?” 牛皋扯开嗓子大骂:“该死的东西!你眼瞎了不成?没看见粮车上的旗号?我乃牛皋,奉岳元帅之命,前往牛头山催粮保驾,在此躲雨。你竟敢抓我,难道不怕被凌迟处死?” 郑怀一听,连忙赔礼道歉:“原来是牛将军,你也该早点说明白啊!” 说着,急忙解开绳索,请牛皋坐在上座,诚恳地说道:“小弟乃汝南王郑恩后裔,名叫郑怀。久仰将军大名,今日愿拜您为兄长,一同前往牛头山保驾立功,不知您意下如何?” 牛皋哈哈笑道:“本来我是不愿意的,不过看你本事不错,又挺重情义,那就收你为弟吧。只是我肚子饿了,赶紧弄些酒饭来,吃饱了好上路。” 郑怀立刻吩咐家人准备酒菜,还杀了两头牛,抬出十几坛酒,在殿上犒赏三军。随后,郑怀收拾好行李,与牛皋结拜为兄弟,一同踏上行程。 一路上,因为有粮车随行,只能白天赶路,夜晚休息,行进速度自然慢了许多。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座山边,突然听到一阵锣声响起,五六百喽罗从林中涌出。为首一员少年,骑着白马,手持银枪,身着白袍银甲,头戴银盔,威风凛凛,高声喊道:“识相的留下粮车,饶你们过去!” 牛皋见状,怒火中烧,正要出马迎战,郑怀抢前一步说道:“哥哥且慢,待小弟去会会这厮!” 说着,提棍冲上前去。两人一个挥棍猛打,一个挺枪疾刺,大战三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牛皋在一旁暗暗称奇:“我和郑怀交手,没几个回合就被他擒住,没想到此人竟能和他战得旗鼓相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牛皋拍马上前,大声喊道:“你们先住手!我有话说!” 郑怀架住长枪,喊道:“且住!我哥哥有话要说,说完再打!” 那员少年收枪问道:“你有何事,快快道来!” 牛皋朗声道:“我乃岳元帅的好友牛皋。看你年纪轻轻,武艺不凡。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何不归顺朝廷,弃暗投明,不比做强盗强百倍?” 少年一听,连忙弃枪下马,恭敬地说道:“原来是牛将军,为何不早说!若您不嫌弃,我愿拜您为兄,一同效力于岳元帅麾下。” 牛皋大喜:“好!好!真是条好汉!不知你姓甚名谁?” 少年答道:“小弟乃东正王之后,姓张名奎,因见朝廷奸臣当道,不愿为官,才在此落草为寇。” 牛皋催促道:“既然如此,军粮紧急,速速收拾,一同出发!” 张奎邀请牛皋、郑怀上山,三人结拜为兄弟,随后置办酒席,整合粮草,合兵一处继续前行。 又一日,军士前来禀报:“前方有四五千人马扎营,不知是哪路军队。” 牛皋当即下令扎营,并派人前去打探。不久,军士回报:“有一员大将在营前叫阵,点名要老爷您交出粮草!” 牛皋怒不可遏,带着郑怀、张奎出营查看。 只见那员大将身高八尺,头戴金盔,身穿金甲,骑着青骔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威风凛凛。他一见牛皋,便大声喝道:“你可是牛皋?” 牛皋大声回应:“正是你家老爷!你是何人,敢阻拦粮草?” 那人冷冷说道:“休问我是谁,先与我大战三百回合,胜了我便放你过去!” 郑怀率先出手,举棍便打。那员大将轻松架开,紧接着长枪连刺,杀得郑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张奎见状,挺枪上前助阵,两人合力与那员大将战了二十余回合,依旧难以抵挡。牛皋见势不妙,挥动双锏加入战团。三人围攻一人,却仍不是对手。 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那员大将突然拨转马头,跳出圈子,喊道:“暂且停战!” 三人收住兵器,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那员大将下马说道:“小将乃开平王之后,姓高名宠。当年在红桃山保护母亲,有一支番兵进犯山西,被我一枪挑了番将,杀退番兵,还缴获了金盔金甲和几车金银财帛。如今听闻朝廷被困牛头山,奉母亲之命前来保驾,今日有幸相遇,特来切磋武艺。” 牛皋大喜过望,高声叫道:“好兄弟!你有这般本事,做我哥哥都行!怎么不早说!” 当下,众人合并队伍,在营中结拜为兄弟。用过酒饭后,高宠一马当先在前开路,牛皋、郑怀、张奎押后,浩浩荡荡朝着牛头山进发。 此时,兀术率领大军抵达,粘罕连忙迎接,并将张邦昌、王铎的事情一一禀报。兀术听后,冷笑道:“既然康王和岳南蛮都在山上,我只需分兵将此山团团围住,断绝他们的粮饷,不愁他们不饿死!” 随即,他下令各路金兵在牛头山四周扎下大营,六七十万大军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岳元帅得知消息,心中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才能解此困境! 牛皋等人一路日夜兼程,终于抵达牛头山。高宠远远望见金兵营帐连绵十余里,宛如一条蛰伏的巨蟒,当即对牛皋说道:“兄长,小弟愿做先锋,冲开敌营,你只管护住粮草,咱们一同杀进去!” 牛皋点头,即刻吩咐郑怀、张奎左右策应,自己则押后。 高宠一马当先,枪尖寒光闪烁,大喝一声:“高将军来踹营了!” 声如洪钟,震得金兵耳膜生疼。他催马冲入敌阵,手中长枪上下翻飞,远的一枪挑飞,近的用枪杆横扫,金兵在他面前如同稻草般纷纷倒地。郑怀、张奎紧随其后,郑怀的铁棍虎虎生风,张奎的银枪银光霍霍,两条枪棍搅得敌阵大乱,恰似双龙搅海。牛皋挥舞双锏,气势汹汹,像一头下山的猛虎,所到之处金兵纷纷溃散。 金兵被打得丢盔卸甲,齐声呐喊着四下奔逃。兀术见状,急忙派出金花骨都、银花骨都、铜花骨都、铁花骨都四位元帅迎敌。高宠毫无惧色,长枪如闪电般刺出,一枪一个,眨眼间就将四人挑落马下。紧接着,黄脸番将金古录挥舞狼牙棒扑来,高宠不慌不忙,一枪直取其心窝,随后用力一挑,竟将金古录的尸首抛向半空。这一幕惊得金兵魂飞魄散,军心大乱。 在高宠等人的勇猛冲杀下,郑怀、张奎和牛皋也奋力拼杀,杀得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们接连冲破十几座营盘,朝着牛头山方向奋勇前进。兀术无奈,只得下令收拾尸体,重整营寨。 此时,岳元帅正愁眉不展地坐在帐中,探子来报:“金营内旗帜晃动,喊杀声震天,不知发生何事。” 岳元帅沉思片刻道:“金兵见我们按兵不动,或许是诱敌之计,再去仔细打探!” 没过多久,又有探子飞奔而来:“牛将军押运粮草已到荷叶岭下!” 岳元帅激动地仰天长叹:“这真是朝廷之福啊!” 很快,牛皋催促着粮车登上荷叶岭,在开阔地带安营扎寨。他对三位兄弟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先去禀报元帅,随后就来接你们。” 高宠点头道:“兄长请便。” 牛皋进入帅营,见过岳元帅后,呈上刘光世的奏章和文书。岳元帅欣慰地说:“粮草能顺利运上山,你立了头功!” 随即吩咐将此事记在功劳簿上。 牛皋连忙说道:“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多亏了新结识的三位兄弟 —— 高宠、郑怀、张奎。他们武艺高强,一路冲杀,保护粮草,才能顺利上山。此刻他们正在岭上等候元帅召见。” 岳元帅听闻,赶忙说道:“快请他们进来相见!” 牛皋出营,带着三人入内参拜。岳元帅亲自起身相迎:“三位将军请起。” 接着询问三人的家世,高宠等人详细禀明。岳元帅承诺:“既是藩王后裔,待我奏明圣上,定给你们封职。” 随后,岳元帅命人妥善收贮粮草,亲自带着三人前往玉虚宫,朝见高宗。岳元帅将三人前来保驾的事如实奏明,高宗询问李纲:“该封他们何职?” 李纲建议:“暂时先封他们为统制,等天下太平,再让他们承袭祖职。” 高宗采纳了建议,三人谢恩后,跟随岳元帅返回军营。牛皋又向岳元帅请求:“这三位兄弟,能否与我同住?” 岳元帅应允,同时将三人带来的人马编入麾下,收缴的金银财帛送入后营,作为犒劳将士之用,只等选个吉日,与兀术决战。 第二天,岳元帅升帐,众将整齐列队听令。岳元帅神色凝重地说:“如今粮草虽已运到,但金兵将我们围困在此,一旦粮尽,后果不堪设想。必须与金兵大战一场,杀退他们,护送天子回京。哪位将军敢前往金营下战书?” 话音刚落,牛皋挺身而出:“小将愿往!” 岳元帅担忧道:“你前日杀了许多金兵,是他们的死敌,此去太过危险,如何使得?” 牛皋却坚定地说:“除了我,再没人敢去!” 岳元帅无奈,只得吩咐张保:“给牛将军换身行头。” 张保为牛皋换上一身崭新的冠带,牛皋辞别元帅,独自下山。岳元帅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生怕他有去无回。一众兄弟也追到半山,纷纷叮嘱:“贤弟此去,务必小心!说话一定要谨慎!” 牛皋爽朗一笑:“哥哥们放心!自古道‘教的言语不会说,有钱难买自主张’,大丈夫随机应变,何须慌张!只是有一事相托,咱们兄弟一场,若我有个闪失,还望诸位多多关照三位新兄弟!” 众人含泪点头:“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言,愿你平安归来!” 牛皋独自下山,一路上强忍泪水,暗自思忖:“绝不能让番人瞧见我流泪,免得他们笑话我怕死。” 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不禁哑然失笑:“我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城隍庙里的判官。” 很快,牛皋来到金营前,金兵平章一见,惊讶道:“这不是牛南蛮吗?怎么打扮成这般模样?” 牛皋挺胸昂首道:“能文能武,才是真汉子!今日我来下战书,乃是外交大事,自然要打扮得斯文些。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平章忍不住笑了起来,进帐禀报:“牛南蛮来下战书了。” 兀术下令:“叫他进来!” 平章出来传话,牛皋不满道:“这狗头,连个‘请’字都不会说,如此无礼!” 说罢,下马径直走进大帐。 帐中金兵见牛皋这副奇特的模样和打扮,都忍不住掩嘴偷笑。牛皋见到兀术,毫不畏惧地说道:“请下来见礼!” 兀术勃然大怒:“我乃金朝太子,又是昌平王,你见了我,本该行大礼,为何反倒让我与你见礼?” 牛皋毫不示弱:“什么昌平王!我也曾做过公道大王!我上奉天子圣旨,下遵元帅将令来下书。古人云‘上邦卿相,即是下国诸侯;上邦士子,乃是下国大夫’,我是堂堂大宋使臣,理应宾主相见,怎能向你屈膝!我牛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怕死,根本就不会来!” 兀术听后,态度缓和:“这么说来,倒是我失礼了。没想到你是个不怕死的好汉,我这就下来与你见礼。” 牛皋笑道:“这才像话!下次在战场上,咱们可要多较量几个回合!” 兀术行礼道:“牛将军,有礼了。” 牛皋也拱手回礼:“狼主,末将也有礼。” 兀术问:“将军此来何事?” 牛皋递上战书:“奉岳元帅之命,特来下战书!” 兀术接过战书,看罢后批上 “三日后决战”,交还给牛皋。牛皋又道:“我难得来一趟,你也该请我吃顿饭!” 兀术连忙应道:“应该,应该!” 随即命平章带牛皋到左营饮酒吃饭。 牛皋喝得酩酊大醉,向兀术道谢后,上马返回牛头山。山上众人见他平安归来,大喜过望,纷纷前来迎接:“牛兄弟,辛苦了!” 牛皋打着酒嗝笑道:“不辛苦!承蒙他们款待,就是饭没吃几口,光喝酒了。” 牛皋回到大营,向岳元帅复命,呈上战书。岳元帅大喜,吩咐记下牛皋的功劳,让他回营休息。 次日,岳元帅再次升帐,众将参拜完毕。岳元帅叫来王贵,递给他一支令箭:“你持此令箭,前往番营,取一口猪回来,本帅要用来祭旗。” 王贵领命而去。接着,岳元帅又将一支令箭递给牛皋:“你也去番营,取一口羊回来!” 牛皋同样领命出发。正所谓: 天子三宣恩似海,将军一令重如山。 不知王贵和牛皋此番前往番营,能否顺利取回猪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祭帅旗奸臣代畜 挑华车勇士遭殃 有诗叹道: 报应休争早与迟,天公暗里有支持。 不信但看奸巧誓,一做羊来一变猪。 王贵领了岳元帅的命令下山取猪,一路上心中犯难:“这差事可真棘手!番营里就算有猪,也绝不肯卖给我。要是去抢,他们六七十万人马,我上哪找猪去?不管了,先捉个番兵回去,就当是猪交差,且看元帅怎么说。” 打定主意后,他快马加鞭来到金营前,二话不说,挥舞大刀就往里冲。金兵没料到他突然袭击,冷不丁被他一把揪住一个,夹在腰间,又迅速冲出营寨,朝着荷叶岭飞奔而去。 正巧,牛皋也正下山执行取羊的任务,远远瞧见王贵夹着个番兵,心里暗自琢磨:“原来番兵能当猪交差,那自然也能当羊!可不能让他抢了头功,我得想个法子。” 他眼珠一转,悄悄拔出佩剑,迎上前去,笑着喊道:“王哥,你手脚真快!” 王贵应了一声,两人骑马交错而过时,牛皋眼疾手快,挥剑在番兵脖子上轻轻一划,番兵的脑袋瞬间落地,而王贵竟浑然不觉,一路跑到山上。 诸葛英瞧见王贵,忍不住说道:“王兄,你带个没头的人回来做什么?” 王贵回头一看,惊叫道:“呀!头被牛皋割去了!” 他气得把番兵尸首一扔,调转马头又往山下冲去。没走多远,就看见牛皋也抓着一个番兵迎面而来。牛皋见状,连忙勒住马闪到一旁,赔笑道:“王哥请便。” 王贵怒火中烧:“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狠心的人!你想立功,也不能割我抓的人的头啊!” 牛皋嬉皮笑脸地说:“是小弟不对,王哥,这功劳让给我吧!” 王贵气呼呼地拍马离去。 牛皋回到大营前,吩咐家将:“把这‘羊’绑好了。” 进帐后,他向岳元帅禀报:“奉令把羊带来交差。” 岳元帅命人收下,牛皋还不忘调侃:“这羊可是会说话的。” 岳元帅摆摆手:“别多说了。” 牛皋偷笑着出了营帐。 王贵再次返回金营,大喊:“再抓一口猪来!” 说着抡刀又冲进营中。金兵围上来厮杀,王贵左挡右砍,很快又擒住一个番兵。粘罕得知消息,手持溜金棍,上马带兵追赶,可等他赶到,王贵早已上了荷叶岭,追也追不上了。王贵回到大营,把番兵绑好,进帐向元帅复命:“末将按令抓来一头‘猪’。” 岳元帅让张保收下,将两人的功劳都记了下来。 第二天,岳元帅恭请高宗到军营祭旗。众大臣簇拥着高宗离开玉虚宫,来到大营。岳元帅跪地迎接圣驾入营。随后,将抓来的番兵当作猪羊宰杀,完成祭旗仪式。岳元帅上奏:“请陛下明日登上高台,观看臣与兀术交战。请王元帅负责记录战功,李太师掌管功劳簿。” 高宗应允,众大臣又护送高宗返回玉虚宫。 另一边,兀术在营中恼怒地对军师说:“岳飞派人下山抓我营中的兵去祭旗,实在可恨!我也要派人去抓两个南蛮来祭旗,出这口恶气!” 军师连忙劝阻:“使不得!要是能上山抓人,这座山早就被我们拿下了,还请狼主收回成命。” 兀术仔细一想,觉得有理:“这山易守难攻,确实不好上去。留着张邦昌、王铎这两个废物也没用,不如拿他们当祭品!” 随即下令将两人抓了起来,又准备好猪羊等祭品,邀请各位将领、军师、丞相、元帅和平章等一同祭旗。祭旗结束后,他下令将张邦昌、王铎斩杀,还摆下酒席,与众人一同享用。想当初,张邦昌、王铎在武场对天发誓:“如果欺君,日后在番邦变作猪羊。” 没想到今日真的应了誓言,得到这般报应。 祭旗完毕,兀术正和众将在牛皮帐中饮酒,小番前来禀报:“元帅哈铁龙将‘铁华车’送到营中。” 兀术立刻传令,让哈铁龙带领本部兵马,在西南方设下埋伏。 次日,兀术亲自率领大队人马,来到牛头山前挑战。岳元帅则调兵遣将,让众将严守各处要道,布置好擂木炮石。张奎负责指挥前线作战的士兵,郑怀掌管鸣金收兵之事,高宠执掌三军大旗,岳元帅自己则骑马提枪,只带张保、王横二人,下山迎战兀术。 金营中旗门大开,兀术骑马而出,高声喊道:“岳飞!如今山东、山西、湖广、江西都已归我大金所有。你们君臣兵马不过十万,被困在这山上,粮草不足,就像釜中之鱼,迟早被煮。不如交出康王,归降于我,保你封王,你意下如何?” 岳元帅怒目圆睁,大喝道:“兀术!你们这些人丧尽天良,把天子囚禁在沙漠,又在湖广追杀我主。我军虽兵力少,但将士勇猛,不杀尽你们,誓不罢休!” 说罢,催马向前,挺枪便刺。兀术也怒火中烧,举起金雀斧迎战。两人大战十几个回合,四周金兵呐喊助威,企图抢夺牛头山,好在宋军众将各守其位,奋力抵挡。 岳元帅心中惦记着山上的高宗,生怕交战惊动圣驾,便用枪拨开兀术的斧头,虚晃一枪,拨转马头回山。张奎见元帅回山,立刻敲响收兵锣。 高宠却心生疑惑:“元帅和兀术没打几个回合,为何这么快就回山?莫非这兀术武艺高强?我得去会会他,试试深浅!” 他转头对张奎说:“张哥,帮我掌一下这大旗。” 张奎接过军旗,高宠翻身上马,持枪从旁边冲下山去。 兀术正准备追上山,迎面撞见高宠,高宠一枪刺来,兀术举斧抵挡。谁知高宠的枪沉重无比,兀术招架不住,急忙低头躲避,高宠趁机用力一挑,竟把他的头发挑断,头盔也挑落在地。兀术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就跑。高宠大喝一声,拍马紧追,冲入金营。他手中那杆碗口粗的长枪上下翻飞,所到之处,金兵人仰马翻,死伤无数。高宠越战越勇,在金营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杀得金兵叫苦不迭,哀嚎声震天。 一直杀到下午,高宠冲出金营,正要回山,忽见西南角有一座大营,他心想:“这里多半是敌军的粮草囤积地。俗话说‘粮乃兵家之根本’,我不如放把火,烧他个精光,断了他们的命脉!” 于是,他催马持枪,朝着那座大营冲去。金兵慌忙向哈铁龙禀报,哈铁龙立即下令:“快把‘铁华车’推出去!” 金兵得令,一阵声响,将 “铁华车” 推出。高宠见这庞然大物,心中纳闷:“这是什么东西?” 他挥枪一挑,竟将一辆 “铁华车” 挑飞出去。后面的 “铁华车” 一辆接一辆推来,高宠接连挑翻十一辆。到第十二辆时,高宠奋力一枪,可他坐下的马早已筋疲力尽,口吐鲜血,突然瘫倒在地,将高宠掀翻。没等他起身,“铁华车” 便从他身上碾过,一代猛将就此陨落。后人写诗悼念: 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 华车未破身先丧,可惜将军年少亡。 哈铁龙命人收拾高宠的遗体,带到兀术帐中,神情复杂地禀报道:“狼主,这个南蛮好生了得!竟接连挑翻我们十一辆‘铁华车’,这般神力,简直如同楚霸王重生!” 兀术听后,脸色阴沉,当即下令哈铁龙重新整备 “铁华车”,又吩咐小番在营门口竖起高高的木竿,将高宠的尸首悬挂示众,企图以此震慑宋军士气。 此时,岳元帅正与一众将领在牛头山前焦急打探高宠的下落。突然,有人望见金营门前高高吊起一个身影,虽然距离甚远,但众人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牛皋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大喊一声:“不好了!” 他顾不上岳元帅的军令,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去。 岳元帅见势,知道已无法阻拦,连忙下令张立、张用、张保、王横四人快步下山接应;又命何元庆、余化龙、董先、张宪四位马将速速前去救援。众将领命,各自施展本领,朝着金营飞奔而去。 牛皋一路疾驰,转眼间便到了金营前。几个小番举着兵器上前阻拦,牛皋双眼通红,怒吼一声,手中双锏左右横扫,那些小番就像被风吹倒的草人,又似被击碎的西瓜,纷纷滚落一旁。他冲到高竿之下,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高宠的遗体重重坠落在地。 牛皋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住高宠的遗体,悲从中来,大叫一声,眼前一黑,翻身跌落下马。金营中的番兵见状,立即举着兵器围拢过来,想要捉拿牛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宪等四位马将、张立等四位步将及时赶到,他们挥舞着兵器,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一番拼杀,杀得番兵丢盔卸甲,连连后退。 张立、张用在前后护持,王横则赶紧扶起牛皋,将他重新扶上马。张保迅速将高宠的遗体驮在背上,众人转身便往山上撤去。几名金兵将领得知消息,领着大队番兵紧追不舍,何元庆、余化龙二人勒住马,转身迎敌。何元庆舞动双锤,余化龙挺枪直刺,锤打枪挑间,番兵死伤无数,其余番兵见状,不敢再追,只得停下脚步。 众将保护着牛皋,终于安全返回牛头山。此时,兀术接到禀报,亲自率领大军追来,然而等他赶到山脚下,宋军早已全部撤回山上,防守严密。兀术无奈,只得勒转马头,心中又气又恼:“这些南蛮,竟敢如此大胆!还这般重情重义,反倒折损了我两员大将,死伤众多兵卒。” 他只得吩咐小番收拾战场上的尸体,加强营门防守,暂时按兵不动。 回到山上,众将将悲痛欲绝的牛皋救下。牛皋抱着高宠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哭晕过去。在场众人无不落泪,连一向沉稳的将领们也红了眼眶。消息传到玉虚宫,高宗听闻后也深受感动,传下圣旨:“高将军为国捐躯,用朕的衣冠包裹遗体,暂且埋葬在此,等天下太平,再送回原籍安葬。” 岳元帅担心牛皋过度悲伤,便命汤怀住进牛皋帐中,日夜陪伴,劝慰他节哀。汤怀领命,自此与牛皋同吃同住,时刻照料。 另一边,兀术在营帐中独坐,回想起前日与高宠交战的情景,仍心有余悸。突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脱口而出:“好厉害!” 军师哈迷蚩见状,连忙问道:“狼主,何事让您如此感慨?” 兀术眉头紧皱,心有余悸地说:“我想起前日被高宠一枪逼得险些丧命,他还能连挑我十一辆‘铁华车’,这般武艺,怎能不让人胆寒!” 哈迷蚩微微一笑,神秘地说:“纵使他再厉害,如今也已命丧黄泉。臣现在有一计,可捉拿岳飞,不知狼主是想要活的,还是死的?” 兀术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带着不满:“军师,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前日我想抓两个宋兵当祭品,你说若能抓到人,早把牛头山拿下了。连两个小卒都抓不到,今日怎敢夸下这般海口,难不成是在做梦?” 哈迷蚩却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自信满满地说:“凡事不可一概而论。要上山捉拿小卒,确实困难重重,但要捉拿岳飞,臣这计策,任他岳飞有通天本领,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兀术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急切问道:“军师究竟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 哈迷蚩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正要说出那计策。这一计若成,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 少年英雄或将崭露头角,无数番兵也将陷入危机四伏的境地。正所谓: 茅庐已定三分鼎,助汉先施六出奇。 哈军师究竟想出了怎样的计谋来捉拿岳元帅?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杀番兵岳云保家属 赠赤兔关铃结义兄 有诗赞曰: 年少英风射斗牛,凌云壮气傲秋霜。 天上麒麟原有种,人间豪杰岂无双! 话说兀术对军师哈迷蚩满心疑惑地问道:“为何连两个宋兵小卒都抓不到,捉岳飞反倒容易?” 哈迷蚩成竹在胸,眯着眼解释道:“牛头山被宋军防守得密不透风,我军根本难以强攻上山,自然抓不到小卒。但我打探到,岳飞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他的母亲姚氏和家眷,现在都住在汤阴。眼下我们与宋军在牛头山对峙,他们必定不会防备后方。只要我们出其不意,悄悄派兵过去,把他的家属一举拿下。到时候岳飞得知消息,还怕他不乖乖投降?这不就能活捉他了?要是想让他死,把他全家押送到金国,他也会忧愤而死。如此一来,他的生死不就全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兀术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大喜过望,当即派元帅薛礼花豹和牙将张兆奴,率领五千金兵,乔装成前来勤王的宋军,偷偷渡过黄河,日夜兼程,朝着汤阴疾驰而去,还特别叮嘱不许伤害岳家人口,务必全部活捉。薛礼花豹领命后,便悄悄出发,一场危机正朝着岳家逼近。 再看岳飞家中,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二百人的日常吃用也都准备充足。岳飞的大儿子岳云,年方十二,却已出落得仪表堂堂,浑身透着一股不凡的英气,威风凛凛。早些时候,岳夫人曾请了不少饱学先生来教岳云读书。可岳云天资聪慧得惊人,先生教一句,他能领悟十句,反倒常常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几位先生都觉得自己才疏学浅,教不了岳云,纷纷告辞。后来一连请了好几个先生,都是如此,渐渐地,就没人敢来应聘教书了。 没了先生教导,岳云便独自在书房里,仔细研读父亲留下的功课和各种兵书战策。他本就出身将门,天生神力,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舞枪弄棍,刻苦练习武艺。他还让家将为自己置办了一副整齐的盔甲,家中本就有弓箭马匹,他常常带着家将,到郊外打猎取乐,有时也会去教场观看刘都院操练士兵。岳夫人和李夫人对他宠爱有加,即便他贪玩,也不忍心多加管束。 这天,天气酷热难耐,岳云瞒着两位夫人,带着两个家将,偷偷骑马出了门,来到城外河边的柳荫下玩耍。正玩得高兴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家将着急地说:“公子,大雨来了,这可上哪躲雨啊?” 三人环顾四周,荒郊野外,连个人家都没有。无奈之下,岳云只得策马狂奔,冒雨跑了一两里路,才瞧见一座古庙。 三人急忙赶到庙前,只见庙宇破旧,十分荒凉。岳云下马,把马拴在柱子上。三人浑身湿透,便脱下单衣,搭在破旧的栏杆上晾晒。岳云仰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只觉浑身困倦,便走到拜台上坐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岳云忽然听到庙后传来阵阵喊杀声。他心中纳闷:“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喊杀声?” 于是起身往后走去。只见庙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中间设着一张公案,一位青脸红须、威风凛凛的将军端坐其上,两边站着一二十个将吏,正看着下方两人舞锤。 岳云凑近一看,只见那两人的锤法精妙绝伦:他们进退有序,锤起锤落,时而齐胁平腰,时而左顾右盼,护得周身滴水不漏。舞动之时,金光闪烁,如闪电划破天际,又如皓月当空,令人眼花缭乱。整套锤法招式变幻无穷,既有童子抱心般的巧妙,又有金钱落地般的利落,三十六路小结彀与七十二变大翻身衔接自然,气势磅礴,寒意逼人。 岳云看得入神,忍不住大声喝彩:“好锤法!真是人间少有,天上无双!” 这一嗓子刚落,那位青脸将军猛地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给我拿下!” 岳云连忙上前作揖,恭敬地说道:“晚生乃岳飞之子岳云,因避雨来到此处。见将军的锤法精妙,一时忘形,惊动了将军,还望恕罪!” 将军闻言,神色稍缓:“原来是岳飞之子。也罢,你既喜爱武艺,我便将这锤法传授给你如何?” 岳云大喜,急忙拜谢:“若蒙将军教导,岳云定当铭记于心!” 将军随即唤道:“雷将军,将双锤之法传给岳云,助他日后建功立业。” 那位雷将军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手把手地教岳云舞锤。岳云天赋异禀,一学就会,越练越顺手,正练得酣畅淋漓时,耳边突然传来家将的呼喊:“公子,天晴了,快回城吧!” 岳云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拜台上睡着了,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家将催促道:“雨已经停了,咱们赶紧回城吧。” 岳云起身,好奇地揭开神厨的帐幔,只见上面供奉着一位神道,青脸红须,牌位上写着 “敕封东平王睢阳张公之位”;旁边还塑着两位将官,一边写着 “万春雷将军位”,一边写着 “霁云南将军位”,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岳云惊讶不已,连忙对着神像拜了两拜,暗暗许愿:“他日若有机会,定要重修庙宇,重塑金身。” 拜完后,他让家将收拾好湿衣,自己赤身出了殿门,上马回城,直奔书房而去。 第二天,岳云便吩咐家将去打造两柄银锤。工匠先打了一对三十斤重的,岳云嫌太轻,要求重打。经过反复打造,直到换成一对八十二斤重的银锤,他才觉得称手。此后,他每日偷偷练习锤法,还向李夫人要了一二百两银子,命家将去修缮东平王庙,将庙宇和神像都修整得焕然一新。 时光飞逝,转眼一年过去,岳云已满十三岁。这天,他到后堂向祖母请安。祖母说道:“岳云,你都长这么大了,还什么世事都不懂。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干了不少大事了!刘都爷好几次派人来问候,你也不知道去谢谢。” 岳云连忙说道:“太太没让孙儿去,孙儿不敢自作主张。我今天就去!” 他辞别祖母,又去告知母亲,随后带着四个家将,骑马出门。一路上,他心里盘算着:“我正好去问问刘都爷,父亲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也好去帮他。” 主仆五人进了城,来到刘都爷的辕门前,让旗牌进去通报。刘都爷听说后,吩咐请岳云进见。岳云径直来到后堂,参拜行礼,刘都爷连忙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喝过茶后,岳云恭敬地说:“奉祖母之命,特来向老大人请安。” 刘都爷笑道:“多谢老太太挂念。公子回去替我多多拜谢,改日我再去府上问候。” 岳云接着问道:“不知老大人可知,家父如今在何处?” 刘都爷心中一动,想起岳夫人曾嘱咐不要告诉岳云实情,便随口敷衍道:“自从进京后,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被派到哪里出征,或是随驾留在京城。等有了确切消息,我再告诉你。” 岳云谢过刘都爷,告辞离开。走到仪门时,他听到家将和守门人在闲聊。家将说:“这面鼓都破了,也该换一面,你家老爷怎么这么节俭!” 守门人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鼓是你家大老爷在牛头山保驾时,牛将军来催粮,因性子急,怕误了期限,用鞭把鼓打破的。我家老爷特意不换,就是要留着这痕迹,让大家知道你家老爷一心为国。” 岳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记下。回到家中,他向祖母复命。祖母问:“刘都爷没说什么别的?” 岳云故意说道:“别提了,他还埋怨我,说爹爹在牛头山保驾,与兀术交战,我却在家中贪图安逸,不去帮忙!” 岳夫人一听,急忙呵斥道:“别胡说,快去书房!” 等岳云离开后,岳夫人忧心忡忡地对李夫人说:“刘都爷不该把这事告诉岳云。他知道后,恐怕会私自跑去牛头山,得想办法防着点。” 李夫人点头应下,准备多加留意。 可没想到,第二天,家将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不好了!有大批番兵来抓我们家属,已经快到了!” 岳夫人顿时惊慌失措,李夫人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当众人慌乱无措时,岳云挺身而出,大声说道:“太太、母亲莫慌!听说番兵不过三五千人,有什么好怕的?看孙儿出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岳夫人担忧道:“孙儿,你年纪小,不知世事,怎能说这般大话?” 岳云却坚定地说:“先让我试试,要是打不过,咱们再逃也不迟!” 说完,他迅速披上战甲,提着双锤,带着一百多名家将,翻身上马,朝着番兵来的方向迎了上去。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岳云带着一百多名家将,骑马疾驰不过两三里,便与一队番兵迎面相遇。他威风凛凛地勒住马,大喝一声:“你们可是要去岳家庄?我小将军在此,速速叫你们的首领出来受死!” 一名小番慌忙转身,向元帅薛礼花豹禀报:“前面有个小南蛮挡路!” 薛礼花豹一听,立刻提刀上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大声喝道:“小南蛮,你是何人?竟敢阻拦本帅去路!” 岳云挺直胸膛,高声回应:“番奴听好了!我乃岳元帅的大公子岳云!你们大老远跑来,是打算来送死的吗?” 薛礼花豹冷笑道:“我奉狼主之命,正是来拿你的!” “先吃我一锤!” 岳云话音未落,手中银锤已如闪电般朝着薛礼花豹的头顶砸下。薛礼花豹原本瞧岳云是个孩子,没把他当回事,没料到岳云出锤如此迅速,一时间措手不及,被一锤打下马去。 牙将张兆奴见状,大吃一惊,急忙举起宣花月斧,朝岳云砍来。岳云眼疾手快,用锤巧妙地架开斧头,紧接着回敬一锤。张兆奴仓促间难以招架,天灵盖被打得粉碎,当场死于马下。那些番兵见主帅已死,顿时慌了手脚,纷纷转身逃命。岳云挥舞双锤,紧追不舍,番兵死伤无数。 恰巧此时,刘节度使听闻金兵要捉拿岳元帅家属,赶忙点齐兵马前来救援。他正好碰上败退的番兵,一番厮杀,将这些番兵全部歼灭,一个都没让他们逃走。 刘都院与岳云一同来到岳府,向老太太请安。当地的官员得知消息后,也都纷纷前来问候,岳云一一答谢,众人这才各自离去。 岳云随即向祖母请求:“孙儿想去牛头山帮助爹爹,请太太准许我前去。” 祖母安抚道:“再等几日,我帮你准备好行装,让家将陪你一起去。” 岳云辞别祖母,回到书房,心里暗自琢磨:“这真是急惊风撞了慢郎中!牛头山围困那么紧急,理应星夜赶路,怎么能说等几天?怕是在哄我。我不如独自骑马赶去,还更痛快!” 主意已定,岳云写了一封信。黄昏过后,他悄悄让随身小厮把信呈给祖母,自己则打开大门,提锤上马,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守门的家丁不敢阻拦,赶忙进去禀报。祖母看到信后,急忙派了四五个家丁分头追赶,但岳云早已没了踪影。无奈之下,祖母只好又派人带着盘缠行李,朝着牛头山的方向追去。 岳云一路打听,日夜兼程,走了整整四日四夜,终于抵达一座名为牛头山的地方。可眼前只有一片荒山,四周是平坦的草地,连半个兵马的影子都没有。岳云满心疑惑:“难道番兵都被爹爹杀光了?” 正纳闷时,他忽然听到山上传来 “叮叮当当” 的伐木声。岳云赶忙策马过去,喊道:“樵夫大哥,这里是牛头山吗?” 樵夫回答:“正是牛头山。小将军,你要去哪儿?” 岳云追问:“既然是牛头山,那些番兵都去哪儿了?” 樵夫忍不住笑道:“小将军,你走错路啦!这里是山东牛头山,有番兵围困的是湖广牛头山,差得远哩!” 岳云忙问:“那我要去湖广,走哪条路近些?” 樵夫指点道:“你转往相州,再走通往湖广的大路,好走但绕远;要是想抄近道,就从这里的小路走,能快好几天,就是山路复杂难行。” 岳云谢过樵夫,催马朝着小路奔去。没走多远,马匹突然一个趔趄。岳云拉紧缰绳,回头一看,暗自思忖:“这马都没膘了,还要赶去湖广,路途遥远,可怎么办?” 正发愁时,他听到马嘶声,回头一看,只见树林中拴着一匹马,浑身火红如炭,鞍辔齐全。岳云不禁脱口而出:“好一匹宝马!” 他四下张望,不见有人,心里盘算:“不如换了这匹马?” 正要上前,忽听山岗上传来喝声:“孽畜还不走!” 岳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正拽着老虎的尾巴,喝令老虎离开。岳云心想:“这孩子长大后,必定是条好汉。这匹马想必是他的,我逗逗他。” 于是,岳云朝着山岗喊道:“小孩子,这老虎是我们养熟了玩的,别伤着它,快送还给我!” 那小厮心想:“难怪今天抓这老虎这么容易,原来是别人养熟的。” 便说:“既然是你们的,还给你便是。” 说着,他一手抓住虎颈,一手按住虎腿,用力朝岗下扔去。只听 “扑” 的一声,老虎落地时竟已摔死。 岳云心中一惊:“好大力气!” 他下马喊道:“我的虎被你摔死了,快赔我一只活的!” 说着,便提起死虎,朝山岗上扔去。小厮见了,也暗自惊叹:“他的力气比我还大!” 他双手提起死虎,走下岗来,对岳云说:“你改天再来,我抓只活的赔你。” 岳云道:“这虎本就是我家养的,你抓来也是生的,有何用?这样吧,你把这匹马赔给我。” 小厮听了,微微一笑:“呆子!古人说‘关门养虎,虎大伤人’,老虎哪能养得熟?你分明是想要我的马,故意哄我!” 说罢,他从草丛中抽出一口青龙偃月刀,飞身上马,喊道:“来!与我比试一番,若能胜过我手中这把刀,马就归你;若胜不了,就赶紧离开,别再痴心妄想!” 岳云爽快应道:“好!说话算数,别耍赖!” 岳云翻身上马,手持银锤,两人在山坡下各展身手,大战四五十回合,难分胜负。岳云心中暗想:“连这么个孩子都战不过,我还怎么在百万军中杀敌?” 两人一直战到傍晚,小厮喊道:“且住!天色晚了,我得回去吃饭,明日再来与你比武!” 岳云担心他食言,说道:“不行!你明日若不来,我难道干等着?你若要走,得把马留下作抵押。” 小厮道:“你就惦记着我的马!罢了,我把这口刀留在你这儿,明日定来与你分出胜负。” 说完,他将刀递给岳云,打马离去。 岳云见天色已晚,无处投宿,只好在林中过夜。夜深后,寒气渐重,他便将死虎拉过来抱在怀中,渐渐睡去。 此时,前方庄上,一位员外带着庄丁,挑着担子,掌着灯火,正赶路前行。一名庄丁突然喊道:“不好!林子里有老虎吃人!” 员外举灯走近一看,只见岳云正抱着死虎睡觉。 员外叫醒岳云,问道:“小客官,你怎么在这儿?这死虎从哪来的?抱着它睡觉多危险,要是再来只活虎,可怎么办?” 岳云起身解释:“实不相瞒,晚生要去牛头山,途中遇到一位小英雄,与我比武,战了一天没分胜负,约好明日再战,所以在此等候。” 员外劝道:“你也太死心眼了!他若不来,岂不误了你的行程?” 岳云自信地说:“他把刀留在这里作抵押,肯定会来。” 员外一看那刀,竟是自家外甥的,便问:“足下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岳云答道:“汤阴县岳飞是家父,我叫岳云。” 员外一听,连忙说道:“原来是公子,失敬失敬!请随我到寒庄过夜,明日再作打算。” 岳云推辞道:“如此便打扰了!” 他提上刀和锤,牵着马,跟着员外来到庄上。 到了庄中,双方在中堂见过礼,员外吩咐准备酒菜款待。岳云询问员外姓名,员外说:“老汉姓陈名葵。今日与你比武的,是我的外甥。” 他又让庄丁:“去请大爷出来,与公子相见。” 岳云赞叹道:“这位小哥刀法精湛,想必是老丈传授的吧?” 员外解释道:“这孩子叫关铃,他父亲是梁山泊好汉大刀关胜。这刀法是我姐夫传给我,我再传给他的。” 正说着,关铃走了进来,一见岳云便嚷道:“舅舅别理他,他是个骗子,想骗我的马!” 员外赶忙呵斥:“胡说!这位小爷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汤阴县岳元帅的大公子岳云。还不快来见礼!” 关铃一听,惊讶道:“原来你真是岳公子,怎么不早说!我直接把马送你就是,何苦大战一天!” 岳云笑道:“若不是我拿死虎激你,怎能见识到小哥如此高超的刀法!” 两人说罢,都大笑起来。 两人见过礼,重新入席饮酒。交谈一阵后,岳云起身对员外说:“晚生想与令甥结为异姓兄弟,不知老丈可否应允?” 员外连忙推辞:“公子是贵人,我们怎敢高攀?” 岳云诚恳道:“老丈何出此言!” 他拉着关铃,对着天空拜了八拜。关铃年仅十二岁,便认岳云为兄长。两人又转身拜谢员外,员外回了半礼。 当夜,众人饮酒尽欢。随后,员外让庄丁收拾房间,关铃便陪着岳云一同歇息。第二天,员外详细地画了一张前往牛头山的路程图,又拿出金银送给岳云作为盘缠,说道:“等舍甥再长大些,就送到令尊帐下效力,还望公子多多提携。” 岳云连连称谢。 关铃将自己的赤兔马牵出来,送给岳云。岳云拜别员外,关铃依依不舍,又送了一程,两人才挥手告别。 岳云骑着赤兔马,快马加鞭继续赶路。到了下午,他来到一处地方,四周山岗环绕,树木茂密。正艰难前行时,马匹突然踏入陷坑,“轰隆” 一声,连人带马一同跌落。紧接着,两边铜铃作响,树林中伸出几把挠钩,朝着岳云抓来。正所谓: 龙遭铁网难施掌,虎落平川被犬欺。 不知岳公子此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巩家庄岳云聘妇 牛头山张宪救主 有诗叹曰: 从来成事岂人谋,郎才女貌自相投。 红丝千里今朝合,勇士佳人志愿酬。 岳公子岳云跌入陷坑的瞬间,几柄挠钩从两侧猛地伸出,直取他的要害。千钧一发之际,岳云大喝一声,胯下赤兔马好似通了人性,猛然纵身一跃,竟带着他跳出了陷坑。岳云挥舞双锤,将挠钩纷纷砸开,随即拍马疾驰而去。 诸位有所不知,设下埋伏的这伙人,竟是叛臣刘豫的二儿子刘猊。刘猊此前打猎时逃至此处,落草为寇。此刻,他正坐在山岗上,看着手下布置陷阱,却见岳云跌入坑中又惊险逃脱,尤其是那匹神骏非凡的赤兔马,让他垂涎不已。刘猊立刻翻身上马,提刀带着喽啰,朝着岳云追去。 岳云一路疾驰,摆脱追兵时,天色已渐渐昏暗,四下寻不到落脚之处。又赶了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气派的庄院。岳云连忙策马加鞭,赶到庄前时,夜幕已经降临。庄丁正要关门,岳云翻身下马,恳切地说道:“大哥,我是过路之人,错过了客栈,想借贵庄留宿一晚,还望行个方便!” 庄丁面露为难:“我家员外极好客,但这会儿已经睡了,不便通报。您要不先在旁边小屋里将就一晚?不过屋里没铺盖。” 岳云连忙应道:“无妨,稍坐一会儿,天亮就走。只是这马……” 庄丁爽快地说:“这好办!我家后院有马料,这就拿来喂它。” 岳云连声道谢,跟着庄丁进了小屋。交谈中,岳云得知这里是巩家庄,庄主巩致素来好客,只是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盛情款待的机会。 暂且按下岳云在巩家庄借宿不提。再说刘猊一心惦记着赤兔马,领着喽啰追了一路,却不见岳云踪影。此时天色已晚,他问手下:“前面是什么地方?” 喽啰回禀:“是巩家庄。” 刘猊眼珠一转,恶念顿生:“我早就想抢巩家女儿做压寨夫人,今日正好顺路!” 他大手一挥,喝令喽啰:“给我打进庄去!” 庄丁慌忙向庄主巩致禀报,巩致急忙召集庄丁,出庄抵抗。然而庄丁们哪里是这群强盗的对手?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岳云在门房里听到动静,手提双锤冲了出来,怒喝道:“强盗休走!” 话音未落,一锤砸向刘猊。刘猊毫无防备,被这雷霆万钧的一锤当场打死。喽啰们见头目已死,顿时作鸟兽散,岳云紧追不舍,又打死了五六十人。 巩致赶忙上前,将岳云迎进庄内。在堂上坐定后,巩致感激涕零:“恩公救我全家性命,请留下姓名,他日定当重谢!” 岳云抱拳道:“我乃岳元帅长子岳云。” 巩致一听,连称 “失敬”,急忙吩咐家人备下酒席,又让人收拾强盗尸首。内室中,巩致夫人偷偷打量岳云,见他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便派人请巩致进去,说道:“这公子年纪轻轻,想必还未婚配。我想招他做女婿,你看如何?” 巩致点头:“我去试探试探他的口风。” 巩致出来后,对岳云说道:“我妻子说,若不是公子相救,全家性命难保。我们夫妻只有一女,年方十四,想许配给公子,万望不要推辞!” 岳云连忙推辞:“婚姻大事,须得告知父母才行。” 巩致又道:“那请公子留下一件信物为定,等禀明令尊令堂,再行迎娶,可好?” 岳云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十二文金太平钱:“这是祖母给我儿时压惊之物,就以此为定,等太平之日,再来迎娶。” 巩致收下金钱,当晚安排岳云在书房安歇。次日,岳云告别员外,继续朝着牛头山出发。 且说牛头山上,八月十五这天,牛皋坐在帐中,回头看了看身旁的汤怀,开口道:“汤二哥,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汤怀应道:“贤弟若真能放下,我这就去回禀元帅。” 牛皋点点头:“你去吧。” 汤怀离开后,牛皋吩咐家将准备酒饭,喃喃自语:“兄弟啊,兄弟……” 叫了几声,却无人回应,他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哭着哭着,竟一头栽倒在高宠坟前,晕了过去。 另一边,岳元帅带着张保出营探查番营。二人一路行至兀术营前,岳元帅望着密密麻麻的番兵,忧心忡忡:“这么多番兵围困,如何才能护得主公下山?一旦粮草耗尽,又该如何是好!” 他又朝着西南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杀气冲天,心中暗想:“前日高宠命丧番营,也不知那里埋伏着什么厉害东西。” 一番探查后,岳元帅身体有些不适,回到后营,吩咐张保:“去各营路口传话,今夜务必小心看守!” 张保领命,赶忙去通知守山将士加强戒备。 此时,朝廷众人在玉虚宫内过中秋佳节。高宗身边只有李纲相伴,桌上摆着几碟素菜和水酒。高宗长叹一声:“老卿家,朕命途多舛,先前被番人掳到异国,幸得崔卿传递血诏,才逃过一劫,在金陵即位;后来又遭番兵追杀,若不是五显灵官庇佑,哪能来到此地?不知何时才能重享太平啊!” 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李纲见状,劝道:“陛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想想二位先帝,在北国坐井观天,只能吃牛肉、喝酪浆,日复一日地捱日子……” 高宗听了,想起被掳的二帝,顿时放声大哭,李纲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说道:“陛下,古人云‘人生几见月当头’,今日中秋,不如赏赏月,解解闷?” 高宗点头:“如此甚好,老卿家陪朕一同去吧。” 李纲命内侍备马,护着高宗出了玉虚宫。行至灵官殿前,统制陶进等人上前接驾:“万岁爷要往何处去?” 高宗道:“朕想下山赏月解闷。” 陶进面露难色:“臣奉元帅之命在此守卫,万岁若下山,元帅定会怪罪。” 高宗摆摆手:“无妨,若元帅怪罪,朕为你说情。” 陶进无奈,只好放行。诸葛英等人也纷纷跪地阻拦,高宗执意要去,众人只好让开道路,诸葛英叮嘱李纲:“太师务必保护万岁速回,不可久留!” 君臣二人骑马下山,李纲说道:“陛下,此处正好看番营。” 高宗勒马观看。此时,番营中的兀术也趁着月色出营,与军师哈迷蚩一同查看地形,谋划如何攻山。突然,他们听到山上传来说话声,仔细一听,竟是高宗的声音!兀术大喜,对哈迷蚩道:“上面是康王!我悄悄上去捉拿,你速回营调兵!” 哈迷蚩领命而去。 高宗正站在山上痛骂兀术,冷不防兀术大喝一声:“王儿休要破口伤人,某家来也!” 高宗和李纲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调转马头就跑,兀术拍马紧追不舍。诸葛英等人在山上瞧见,急忙上前阻拦,同时有小校飞奔至元帅帐前,击鼓大喊:“不好了!圣驾私下山,兀术追上来了!” 岳元帅大惊失色,急命备马。张保慌慌张张地说:“张公子骑您的马去救驾了!” 岳元帅顾不上许多,抬脚便往帐外跑。张宪心急如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岳元帅的马,飞身上鞍,朝着山下疾驰而去。赶到时,只见诸葛英等人已被兀术打得节节败退,张宪大喝一声,挺枪直刺兀术面门。兀术慌忙侧头躲避,耳朵还是被挑开一道大口子,他吓得调转马头,逃下山去。张宪紧追不舍,一路杀进番营,枪挑鞭打,番将们根本不是对手。张宪一路追杀,直到二更时分,才返回牛头山向岳元帅报功。 牛皋悲痛过度,晕倒在高宠坟前,恍惚间,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牛大哥,快起身去立功!” 这声音如洪钟般震醒了他。牛皋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翻身上马,抄起双锏,朝着山下的番营猛冲而去。守山的将士以为这是元帅下达的命令,便没有向上通报。 牛皋如同一头发怒的猛虎,杀进番营。小番惊慌失措,连忙向兀术禀报。兀术勃然大怒,吼道:“牛皋竟敢来挑衅我?” 他迅速上马,提斧迎战牛皋。牛皋看到兀术气势汹汹地冲来,心中不免一阵慌乱。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牛大哥,小弟在此帮你!” 牛皋顿时心安,挥舞双锏,巧妙地格开兀术的斧头,顺势一锏打去。兀术躲避不及,肩膀重重挨了一下,疼痛难忍,只好拨转马头,狼狈逃走。 然而,番兵们很快围拢上来,将牛皋团团围住。牛皋奋力厮杀,只觉双臂酸痛,汗水湿透了衣衫,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危急时刻,他高声喊道:“高兄弟!你再来助我一助!” 番兵们听了,哄笑起来:“牛皋在说胡话呢,大家一起上,抓住他!” 且说此时岳云赶到牛头山,远远望见番营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岳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自语道:“妙啊!还有这么多番兵,正好让我杀个痛快!” 他一拍赤兔马,挥舞双锤,大喝一声:“岳云公子来踹营了!” 便如离弦之箭般冲进番营。岳云的双锤上下翻飞,所到之处,番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挡。小番慌忙向兀术禀报,兀术刚被牛皋打伤,又听闻岳云来犯,气得暴跳如雷,提斧回马来战。 兀术怒喝一声:“看斧!” 一斧头劈向岳云。岳云左手稳稳架开,右手的银锤如闪电般朝着兀术面门砸去。兀术急忙向后一退,那锤擦着他的肚皮划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兀术只觉腹部剧痛,不敢恋战,拍马向旁边逃去。岳云也不追赶,继续在番营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番兵死伤无数,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 岳云一路拼杀,来到前方,只见番兵正将牛皋团团围住。岳云大喝一声,双锤起落,瞬间打散了围兵。牛皋此时杀得昏天黑地,也没认出岳云,举锏便打。岳云连忙高声喊道:“牛叔父,别动手!侄儿岳云在此!” 牛皋这才停下,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随后并肩作战,杀出番营,一同回山。 这一夜,兀术接连吃了三次败仗,营中又被岳云杀了不少兵将。他看着满地狼藉,无奈之下,只得吩咐众将重整营寨,收拾尸首,等一切忙完,天已经亮了。 岳元帅在帐中召集众将商议军情,这时传宣官进来禀报:“牛将军在外面等候命令。” 岳元帅说:“让他进来。” 牛皋走进帐中,跪下禀道:“小将缴令。” 岳元帅问:“你缴的是什么令?” 牛皋一愣,心想:“我在高兄弟坟上睡着,稀里糊涂就下山杀进番营,还遇到岳云一起回来,这又不是元帅派的任务,哪有令可缴?” 他急忙改口道:“小将得知侄儿杀进番营,所以下山接应,把侄儿救了回来,现在在营门外候令。” 岳元帅这才知道牛皋独自杀进番营的英勇事迹,便说:“将军请起。” 牛皋站到一旁。 岳元帅接着传令叫岳云进帐。岳云领命进来,见到父亲,连忙跪下磕头。岳元帅慈爱地让他起身,又让他与各位叔父见过礼,随后问道:“你不在家中读书,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岳云便将番兵来抓家属,自己如何杀退番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岳元帅又询问他一路上的经历,岳云又把错走到山东牛头山、与关铃相遇结拜、打死刘猊,以及与巩家小姐定亲的事,详细地禀报了一遍。岳元帅听后,吩咐岳云先在后营休息。 第二天,岳元帅升帐,众将参拜完毕,整齐地站在两旁。岳元帅叫来张保,让他给岳云收拾马匹,准备干粮。张保领命而去。接着,岳元帅严肃地对岳云说:“为父命你前往金门镇傅总兵处下文书,让他立刻调兵遣将,前来破敌,护送圣驾回金陵。这是极为重要的任务,限定期限,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岳云接过文书,拜别父亲,走出营帐。张保将文书仔细包好,交给岳云。岳云坐上赤兔马,手抡双银锤,朝荷叶岭下走去。 岳云心中盘算着:“我身负重要使命,只有从粘罕营中杀出去,才是最快的路。” 主意已定,他催马来到粘罕营前,挥舞双锤,大声喝道:“小将军来踹营了!” 说罢,便如同一股旋风般杀进了番营。此刻,一场新的激战即将展开,岳云能否顺利完成使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打碎免战牌岳公子犯令 挑死大王子韩彦直冲营 有诗赞曰: 年少英雄胆气豪,腰悬櫜鞬臂乌号。 冲锋独斩单于首,腥血淋漓污宝刀。 岳云骑着赤兔马,风驰电掣般冲下荷叶岭,转眼间便到了粘罕的大营前。他勒住缰绳,大喝一声:“小将军来踹营了!” 话音未落,手中双锤已舞动起来,银光闪烁,如同漫天雪花纷飞。岳云就这样毫无畏惧地冲进了番营,所到之处,小番们纷纷躲避,乱作一团。有小番慌忙跑去禀报粘罕,粘罕听闻,立刻抄起生铜棍,将流星锤系在腰间,翻身上马,气势汹汹地前来迎敌。 粘罕与岳云正面相遇,他大声喝止:“小南蛮,休得放肆!” 说罢,将生铜棍往旁边一放,挥起流星锤就朝岳云砸去。岳云眼神锐利,看得真切,左手迅速举起烂银锤,只听 “当” 的一声,锤与锤相撞,火星四溅,恰似流星追赶明月。紧接着,岳云右手的银锤如闪电般出击,重重地砸在粘罕的左臂上。粘罕疼得大叫一声:“啊呀,不好!” 他顾不上再战,忍着剧痛,拨转马头,狼狈地逃走了。岳云没有追赶,而是继续奋勇拼杀,成功杀出番营,朝着金门镇疾驰而去。 没过几天,岳云抵达傅总兵的衙门。旗牌官进去通报后,傅总兵立即将岳云请到内堂相见。岳云恭敬地递上文书,傅总兵看完后说道:“公子先委屈留一晚,明日再出发。我这边马上调兵遣将,尽快前去保驾。” 当晚,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傅总兵先送岳云启程,随后便前往教场整顿人马。突然,营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傅总兵传令查问。军士回禀:“有个乞丐非要进来看,我们拦住他,他就动手打人,所以才吵起来。” 傅总兵下令:“把他带进来!” 众军士将乞丐押进帐内,按他跪下。傅总兵低头一看,只见此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凶狠,便问道:“你为何在营外闹事?” 乞丐回答:“小人哪敢闹事,只是想进来看看老爷选谁做先锋。军士不让进,这才起了争执。” 傅总兵又问:“你既然执意要进来看,想必有点力气?” 乞丐答:“力气多少有一些。” 傅总兵接着问:“那你会武艺吗?” 乞丐说:“武艺也略懂一二。” 傅总兵听后,吩咐左右:“把我的大刀拿来,让他试试。” 乞丐接过五十多斤重的大刀,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刀法娴熟精湛。傅总兵看罢,心中暗自思忖:“我这口大刀如此沉重,他却能使动自如,真是好力气!” 乞丐舞完刀,说道:“小人舞完了。” 傅总兵十分高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小人乃平西王狄青之后,名叫狄雷。” 傅总兵当即决定:“我看你武艺高强,就任命你为先锋。等立了功,再另行奖赏。” 狄雷连忙拜谢傅总兵。随后,傅总兵挑选好人马,择日出发,前往牛头山救驾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粘罕险些被岳云取了性命,逃回营帐后心有余悸,对众将说道:“岳飞的儿子如此厉害,恐怕薛礼花豹元帅已遭他毒手。” 正说着,有小番前来禀报:“二殿下完颜金弹子到,在营外等候命令。” 粘罕大喜,立即命人将他唤进来,一同去见兀术。 这完颜金弹子是粘罕的二儿子,他手持两柄铁锤,勇猛无比,有万夫不当之勇。金弹子进帐后,见过各位将领,问道:“老王爷一直惦记着战事,为何还不拿下岳飞,捉住康王,早早平定中原?” 兀术便将岳飞手下兵将如何厉害,一时难以攻克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金弹子自信满满地说:“叔爷爷,现在天色还早,让我去会会那岳飞,把他拿下,回来再喝酒吃饭!” 兀术心想:“这小子还不知道岳飞兵将的厉害,让他去试试也好。” 于是,便命金弹子带兵到山前挑战。 山上的军士赶忙向岳元帅禀报,岳元帅问道:“谁敢出战迎敌?” 牛皋应声而出:“末将愿往!” 岳元帅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牛皋提锏上马,冲下山去,大声喊道:“番奴,快通姓名!我好记在功劳簿上!” 金弹子回应:“我乃金国二殿下完颜金弹子!” 牛皋毫不示弱:“管你什么铁弹子,我也能把你打成肉弹子!” 说罢,举锏便打。金弹子用锤轻松架开,紧接着连续几锤,打得牛皋双臂发麻,难以招架。牛皋大叫一声:“好家伙,我打不过你!” 转身就往山上跑。回到营帐,牛皋下马拜见岳元帅:“元帅,这新来的番将力气太大,锤又重,末将抵挡不住,败回来交令,望元帅恕罪!” 这时,探子又来禀报:“元帅,番将在山下叫战,点名要您亲自出马,请您定夺!” 岳元帅说道:“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这小番有多大本事!” 于是出营上马,一众将领紧紧跟随,护着元帅来到半山腰,远远观望金弹子。但见他头戴镔铁盔,盔上乌云般的装饰微微荡漾;身披驼皮甲,鳞片整齐排列如同龙鳞。他相貌奇特,好似黑狮子摇头;身材雄壮,宛如狠狻猊摆尾。舞动双锤时,恍若李元霸重生;骑在马上咆哮,又像黑麒麟现世。真可谓是番邦诞生的丧门煞星,中原初现的白虎凶神。 金弹子在山下挥舞双锤,大声叫阵。岳元帅问:“哪位将军去迎战?” 余化龙挺身而出:“末将愿去!” 岳元帅嘱咐:“多加小心!” 余化龙拍马冲下山去,金弹子喝问:“来者何人?” 余化龙答道:“我乃岳元帅麾下大将余化龙!” 金弹子喊道:“看锤!” 说罢,双锤便砸了过来。两人骑马交锋,大战十几个回合后,余化龙渐渐不敌,只能败回山上。 董先见状,怒火中烧:“看我去拿下他!” 他拍马提铲,飞奔下山,与金弹子对峙。双方互通姓名后,便激烈交战起来。锤铲相撞,叮叮当当,斗了七八个回合,董先也支撑不住,虚晃一铲,拨马逃回山上。 何元庆也被激怒,大声喊道:“待我去擒住这小番!” 他催马提锤,冲下山来。金弹子见他同样使锤,心想:“此人与我兵器相同,正好试试他的本事!” 于是举锤相迎。两人你来我往,锤来锤架,锤打锤挡。但见战场上战鼓轰鸣,三军呐喊助威。两匹马如同游龙在水中嬉戏,四柄锤好似霹雳在空中交加。金弹子为了金国社稷,舍命冲锋;何元庆为了大宋江山,拼力苦战。宋朝将士咬牙切齿,奋力抵抗;金国平章瞪大眼睛,凶猛进攻。这两位勇将激战正酣,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风云为之变色;这一对英雄全力相搏,仿佛要搅翻大海,撼动山岳。真是将遇良才难分胜负,棋逢敌手难决输赢!然而,二十多个回合后,何元庆体力不支,难以抵挡,无奈败回山上。 番兵将捷报传给兀术,兀术大喜,心想:“我这侄儿连胜宋军,不过别累着了,还是让他明日再战。” 随即传令鸣金收兵。金弹子回到营前下马,进帐拜见兀术,不解地问:“侄儿正要捉拿岳飞,王叔为何收兵?” 兀术解释道:“怕你一路奔波劳累,先回营休息,明日再去捉拿他也不迟。” 金弹子谢过兀术,兀术便留他一起饮酒。席间,说起小南蛮岳云的骁勇,金弹子当即说道:“明日我出战,一定要拿下他!” 岳元帅回营后,传令各山口严加防守:“如今番营来了这厉害的小番,要谨防他们上山劫寨。” 第二天,兀术又命金弹子到山前挑战。守山军士禀报后,岳元帅派张宪出马。张宪领命下山,与金弹子展开激战。金弹子喊道:“来将通名!” 张宪大声回应:“我乃岳元帅麾下小将军张宪,奉元帅之命,特来取你性命,休走!” 说罢,挺枪直刺金弹子心窝。金弹子举锤相迎,心中暗想:“怪不得四王叔说这些南蛮厉害,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挥舞双锤,全力进攻。张宪的长枪枪出如龙,攻势凶猛;金弹子的双锤锤落似虎,威力惊人。两人在山下大战四十多个回合,张宪渐渐体力不支,只能败回山上,向岳元帅复命。 岳元帅无奈之下,只得命人挂出 “免战牌”。但金弹子不依不饶,依旧在山下叫骂。岳元帅接连挂出七道 “免战牌”,金弹子仍不肯罢休。兀术得知后,派小番将金弹子召回营帐。金弹子进帐后,将击败张宪的经过说了一遍,兀术高兴地说:“只要拿下这小南蛮,抢山就容易了!” 第二天,兀术又带着金弹子去查看 “铁华车”,两人看到这威力巨大的武器,心中十分欢喜。 岳云完成前往金门镇传信的任务后,快马加鞭返程。临近番营时,他猛夹马腹,赤兔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岳云双手紧握双锤,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冲进粘罕的大营。但见他所到之处,锤影翻飞,凡是被锤击中的番兵,非死即伤,番兵们吓得东躲西藏,四处奔逃。岳云左冲右突,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勇猛无畏的气势,硬是从番营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杀到了半山腰。 此时,七面高悬的 “免战牌” 映入岳云眼帘。他心中顿生疑惑:“真是奇怪!我进进出出,都没遇到什么厉害的敌将阻拦,怎么会高高挂起‘免战牌’?难不成是哪个胆小怕事的人,瞒着爹爹偷偷挂上的,这不是在辱没我岳家的名声吗!” 想到此处,岳云怒火中烧,抡起双锤,将七面 “免战牌” 砸了个粉碎。 另一边,岳元帅正坐在营帐中,为金弹子的勇猛和战局的僵持而愁眉不展。突然,传宣官匆匆来报:“公子在外等候军令。” 岳元帅眉头一皱,说道:“让他进来。” 岳云进帐后,“扑通” 一声跪下,说道:“孩儿奉父亲之命前往金门镇,已见过傅总兵,他备有本章向主公请安,即日起便会发兵前来支援。” 岳元帅接过本章,还未等他开口,岳云又急切禀道:“孩儿上山时,看到挂着七面‘免战牌’,也不知是何人瞒着爹爹,做出这般有损岳家颜面的事,孩儿一怒之下,已将牌全部打碎。还望爹爹查出挂牌之人,按军法处置!” 岳元帅一听,顿时怒不可遏,大声喝道:“好个逆子!我的军令通行天下,谁敢不遵!这‘免战牌’是我亲自下令悬挂的,你竟敢擅自打碎,公然违抗军令!来人,把他绑出去斩了!” 众将领纷纷上前求情:“公子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才犯下过错,还望元帅念在他初次犯错,饶恕他这一回。” 岳元帅面色冷峻,沉声道:“众位将军,连我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依法处置,日后如何让百万将士信服?” 一时间,营帐内众人都不敢再言语。 牛皋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末将有句话想说。” 岳元帅问道:“牛将军有何高见?” 牛皋道:“元帅之所以挂‘免战牌’,是因为那金弹子实在骁勇,我军无人能敌。公子年轻,不懂军法,才打碎了牌子。要是将公子斩首,一来伤了父子之情;二来兀术还未擒获,就先斩杀大将,于我军士气不利;三来要是让外人知道公子因打碎‘免战牌’被斩杀,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不如让公子出战,与金弹子交锋,如果得胜归来,便将功折罪;要是战败了,再按军法处置也不迟。” 岳元帅盯着牛皋,问道:“你敢为他担保?” 牛皋一拍胸脯:“末将愿保!” 岳元帅道:“那便写下保状!” 牛皋挠挠头:“我不会写字,麻烦汤怀兄弟帮我代写一下。” 汤怀很快写好保状,牛皋在上面画了押,递给岳元帅。岳元帅收下保状,这才下令松绑岳云,并命牛皋带着岳云前去迎战金弹子。 牛皋领命出帐,这时探子匆匆进营禀报军情。牛皋赶忙问道:“你报何事?” 探子说道:“完颜金弹子又来叫战,小人正要去禀报元帅。” 牛皋道:“那你快去报吧。” 随后,牛皋转头对岳云说道:“侄儿,我教你个办法。今日与金弹子交战,要是打赢了自然没得说;要是打输了,你直接杀出番营,逃回家去见你祖母,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岳云感激地点头称谢。 叔侄二人翻身上马,来到山前。岳云一马当先,冲下山去。金弹子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岳云高声回应:“我乃岳元帅之子岳云!” 金弹子狞笑道:“某家正想擒你,休走!” 说罢,抡起铁锤便砸了过来,岳云毫不畏惧,举起银锤迎击。但见银光与黑气交织,岳云的烂银锤舞动起来,银光闪烁,遍体生辉;金弹子的浑铁锤挥舞间,黑气弥漫,遮天蔽日。二人你来我往,大战四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岳云心中暗自惊叹:“怪不得爹爹挂了‘免战牌’,这小番果然名不虚传,厉害得紧!” 两人又激战到八十多个回合,岳云渐渐感到吃力,有些招架不住。牛皋在一旁观战,见势不妙,心中焦急万分,突然大喊一声:“我的儿,不要放走了他!” 金弹子以为是后面的兀术在呼唤,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就在这一瞬间,岳云抓住机会,猛地一锤砸去,正中金弹子肩膀。金弹子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岳云迅速拔剑,上前斩下金弹子首级,随后带着战利品回山向岳元帅复命。岳元帅见岳云得胜归来,便赦免了他的罪过,下令将金弹子的首级悬挂在山前示众。 番营这边,众将只抢回一具没有头颅的尸首。金国的王子们见了,悲痛万分,放声大哭。兀术命雕匠雕刻了一个木头人头,与尸首缝合,装入棺木,派人送回金国。兀术忧心忡忡地对军师哈迷蚩说:“要是宋朝各路兵马齐聚,我们该如何迎敌?” 哈迷蚩无奈地摇摇头:“臣已经想尽办法,如今也只能整顿兵马,与宋军决一死战了。” 兀术听后,默默不语,心中满是愁绪,只能在营中烦闷不已。 且说韩世忠与夫人梁氏,还有儿子韩尚德、韩彦直,在汝南收服了曹成、曹亮、贺武、解云等势力,收编降兵十万,随后率领大军从水路乘船而下。抵达汉阳后,韩世忠命兵船停泊。汉阳距离牛头山不过五六十里,韩世忠与梁夫人商议,打算前往牛头山护驾。梁夫人建议道:“相公不如先派人上山告知岳元帅,并奏明天子。若是需要我们前去护驾,便发兵前往;若是让我们在别处驻扎,我们再安营扎寨,你看如何?” 韩世忠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 于是,韩世忠写好奏章,又修书一封,仔细封好后,问道:“谁敢前往牛头山走一趟?” 二公子韩彦直年仅十六岁,手持一杆虎头枪,英勇非凡,他上前领命:“孩儿愿去!” 韩世忠将奏章和书信交给儿子,叮嘱道:“见到岳元帅,一定要小心恭敬。” 韩彦直领命后,上岸骑马,朝着牛头山疾驰而去。走了二十多里,只见一员将领神色慌张地败逃而来。那将领见到韩彦直,急忙喊道:“小哥!快些回去,后面有番兵追来了!” 韩彦直微微一笑,还未开口,粘罕已拍马赶到。韩彦直大喝一声,手中虎头枪如毒蛇出洞,直刺粘罕心窝;粘罕举起生铜棍仓促招架,只觉对方枪力沉重。韩彦直枪出如龙,“唰唰唰” 连续刺出数枪,粘罕顿时手忙脚乱,难以抵挡。他正要拨马逃走,韩彦直怒喝一声,一枪狠狠刺出,正中粘罕,将他挑落马下,随即割下首级。 那位败逃的将领下马,走到韩彦直马前,深深鞠躬道:“多谢小将军救命之恩!请问小将军尊姓大名?” 韩彦直道:“还未请教老将军,您为何被番兵追赶?” 将领答道:“我乃藕塘关总兵金节,奉岳元帅之命前来保驾。行至番营门口,遇到这粘罕,他拦住不让我过去,我敌不过他,只好败逃。幸得遇见将军,否则性命难保!” 韩彦直连忙下马,恭敬道:“原来是金总爷,多有冒犯!” 金节道:“将军何出此言?还请将军告知姓名。” 韩彦直道:“家父是两狼关元帅韩世忠,家母是都督府梁夫人,我排行第二,名叫韩彦直,奉父亲之命前往牛头山拜见岳元帅,没想到在此与总爷相遇。” 金节叹道:“原来是韩公子,失敬失敬!我被金兵打败,无颜去朝见天子。这里有请安奏章一道,还有一封家书要交给我的亲戚牛皋,烦请公子代为转交,我先在此扎营等候圣旨,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韩彦直爽快地说:“举手之劳,有何不可!” 金节将奏章和家书交给韩彦直,韩彦直妥善收好,又将粘罕的首级挂在腰间,对金节说:“番奴这匹马不错,总爷不妨收为坐骑。” 金节笑道:“我正有此意。” 于是,二人交换了坐骑。行至三叉路口,金节提醒道:“前面快到牛头山了,到处都是番营,公子一定要小心!” 二人就此分别,金节在远处扎下营盘,等候圣旨,暂且不表。 单说韩彦直,他毫不畏惧,一马冲进番营。有诗赞曰: 跃马扬鞭立大功,一朝疾扫虏尘空。 封侯万里男儿志,愿取天山早挂弓。 韩彦直能否顺利穿过番营,面见岳元帅?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将军双结义 赠囊和尚泄天机 有诗赞曰: 猛听金营笳角鸣,勤王小将显威名。 试看一身浑是胆,虎窟龙潭掉臂行。 韩彦直催马如飞,直冲入金营,同时大声喝道:“两狼关韩元帅的二公子来踹营了!” 他手中银杆虎头枪舞动起来,枪影闪烁如飞雷掣电,所到之处,番兵根本无法阻挡。凭借着这股勇猛劲儿,韩彦直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破番营,朝着牛头山疾驰而去。小番惊慌失措,赶忙向四太子兀术禀报:“不好了!又来了个小南蛮,把大狼主杀了!还冲破营盘,往山上跑了!” 兀术听闻,又惊又痛,一面派人去打探情况,一面安排人去收拾粘罕的尸首。 韩彦直到了荷叶岭边,守山军士问明情况后,将他放行。韩彦直来到大营前,军士进帐向岳元帅禀报。岳元帅吩咐:“请进来!” 军士出来传令:“请公子进见。” 韩彦直进入帐中,行过礼后说道:“小将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元帅,这里有奏章请圣上安。路上正好遇见粘罕追杀藕塘关总兵金节,小将出手将粘罕挑死,这是他的首级,请元帅查验。金总兵在离此二十里处扎营等候圣旨,还托我带来问安奏章和牛将军的家信。” 岳元帅大喜,称赞道:“令尊平定贼寇有功,公子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请同本帅一起去见天子复命。” 说罢,岳元帅带着韩彦直来到玉虚宫,朝见康王赵构。岳元帅呈上两道奏章,并将韩彦直挑死粘罕的事奏明。康王询问李纲:“该如何封赏他们?” 李纲奏道:“韩世忠虽曾丢失两狼关,但如今讨伐曹成有功,可官复原职。韩尚德、韩彦直封为平虏将军,命他们率领本部人马收复金陵,等圣驾还朝后,再另行升赏。” 高宗采纳了奏请,传下旨意。岳元帅和韩彦直谢恩后,辞别天子出宫。 回到营前下马,韩彦直便向岳元帅告辞准备回去。岳元帅说:“本想留公子几日,无奈君命在身,不便强留。” 随即喊道:“岳云在哪里?” 岳云赶忙出来,应声道:“孩儿在!” 岳元帅吩咐:“你送韩公子出番营。” 岳云领命,与韩彦直并马下山。快到番营时,韩彦直说:“岳公子请回山吧。” 岳云回道:“家父命我送您出番营,我怎敢违抗?” 韩彦直再三推辞,岳云执意要送,说道:“我在前面开路,送兄长出去!” 说罢,挥舞双锤,大喝一声:“快让路,小爷要送客!” 番兵们见是打死金弹子的岳云,吓得胆战心惊,一声呐喊,纷纷向两旁躲开;离得稍近的,被岳云一锤一个,不是头破就是背折,没人敢上前阻拦。就这样,岳云一路杀出大营。 韩彦直心中暗自赞叹:“果然名不虚传,太厉害了!我何不也送他回去,也显显我的威风?” 于是对岳云说:“承蒙岳兄送我出营,小弟没有不送您回去的道理。” 岳云再三拒绝,韩彦直却坚持要送。岳云只好说:“既然兄台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韩彦直拨转马头,拍马冲进番营,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洞,逢人便挑,再次如入无人之境。番兵之前就被他杀怕了,此时虽然大声呐喊,却都四散奔逃,只要靠近的,都丢了性命。 两人冲破营盘,来到山下。韩彦直说:“岳兄请回山吧。” 岳云却说:“既然兄长送我回来,我自然要再送您出去。” 韩彦直又推辞,岳云坚决不肯,两人又杀回番营。番兵被他们这样来回冲杀,死伤无数,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只能让出大路。等二人再次冲出番营,韩彦直还想再送,岳云笑道:“这样送来送去,何时是个头?难得我们意气相投,我想与兄结为兄弟,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韩彦直连忙说:“小弟也有此意,只是怕高攀了。” 岳云道:“兄长何出此言!” 二人随即来到树林中,下马后撮土为香,对着天空拜了八拜。因韩彦直年长,便为兄长,岳云为弟。结拜完毕,二人才上马分别。有诗为证: 金兰臭味有奇逢,豪杰相逢知识通。 今朝相送难分舍,他日功成勋业同。 岳云独自再次杀进番营,返回荷叶岭。此时番兵被他们杀得心惊胆战,加上粘罕被杀,众王子都在兀术帐中悲痛,忙着命匠人雕刻木头,拼凑粘罕尸首入殓,再派人送回金国,营中上下忙乱,竟无人阻拦岳云来去。岳云回到山上,将与韩彦直结拜的事禀报岳元帅,岳元帅听了也十分高兴。 再说韩彦直回到汉阳,上船拜见父亲韩世忠,禀报道:“圣上恢复了爹爹和母亲的官职,命我们领兵收复金陵,不用再去牛头山了。” 又把与岳云结拜的事说了一遍。韩世忠夫妻二人随即下令,兵船朝着金陵进发。 一天,探子来报:“留守宗方打败了杜吉、曹荣,威震金陵,特来报知。” 韩世忠问梁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梁夫人说:“我们先把大小战船在郎复山扎营,堵住兀术的退路。听说金山上有位道悦禅师,德行高深,能预知未来。我们何不去问问他,看看吉凶?” 韩世忠觉得有理,便准备好香烛礼物,前往金山。进寺后,在大殿上香,随后到方丈室拜见道悦禅师。双方见过礼坐下后,韩世忠将前后事情详细说明,请求道:“不知后事如何,还请禅师指点!” 道悦禅师说:“贫僧有个锦囊,内有一偈,元帅带回去一看,自会有应验。” 韩世忠领了锦囊,辞别禅师,回到船上拆开,与梁夫人一起观看,只见上面写着: 老龙潭内起波涛,鹳教一品立当朝。 河虑金人拿不住,走马当先问路遥。 韩世忠看完笑道:“这和尚徒有虚名,一点学问都没有。这偈语怎么全是错别字?” 梁夫人也觉得奇怪。韩世忠随后传令,战船都开往郎复山下,扎成水寨,又派人去金陵打探虚实,同时探听牛头山的消息。 且说牛头山上,岳元帅正等待各路勤王军队到来,准备与兀术决战。兀术也在和众王子、平章商议开战之事。这时,探事小番进帐禀报:“狼主,小的探得南干元帅张浚领兵六万,顺昌元帅刘琦领兵五万,四川副使吴玠和兄弟吴璘统兵三万,定海总兵胡章、象山总兵龚相、藕塘关总兵金节、九江总兵杨沂中、湖口总兵谢昆等,各路兵马加起来共有三十多万,就在不远处,已四面扎营,特来禀报。” 兀术听后,传令派四位元帅,分别往东西南北四路探路,查看哪条路可以通行。四位元帅领命而去,没多久就一同回来,进帐禀道:“四面都有重兵,只有正北一条大路可以走。” 兀术随即传令五营兵将:“与南蛮交战,胜了就前进;要是不胜,就往正北方向退兵。” 可惜探路的人只探了四十多里就返回,没探到五十里外的情况。就因为这一疏忽,断送了六七十万人马的性命,这或许也是天意。 岳元帅请天子离开玉虚宫,来到灵宫殿前,与众大臣骑马待命。随后下令施放大炮,炮声连绵不绝。各路总兵、节度听到炮声,纷纷准备领兵夹击。兀术也召集众王子、平章、元帅和番将,全员上马,传令道:“今日拼死一战,与岳南蛮决一胜负,擒住康王,夺取中原!” 岳元帅这边也传下命令,命何元庆、余化龙、张显、岳云、董先、张宪、汤怀、牛皋等为先锋,带领众将,同时放炮,呐喊着冲进番营。各路总兵、节度听到炮声,从四面八方围杀过来。但见战场上: 轰天炮响,震地锣鸣。炮声响起,如同汪洋大海中炸响春雷;锣声震动,好似万仞山前响起霹雳。战士们如猛虎离山,战马似游龙出水。刀枪挥舞,剑戟交错。碰上刀的,肩背俱伤;遇着斧的,头断身裂。挡着剑的,甲胄被劈开;中了枪的,腹部破裂流血。人挤人,自相践踏;马撞马,尸横遍野。中箭的士兵,呼喊着兄弟;受伤的军士,寻找着亲人。直杀得天地昏暗,日月无光,鬼哭狼嚎,黑雾弥漫! 这场大战天摇地动,番兵尸体堆积如山,战马死伤无数。岳元帅手持沥泉枪,带领猛将们,见人就砍,遇将就擒。他舞动长枪,如蛟龙搅海、巨蟒翻身。番将番兵见到岳元帅,就像见到了索命的阎君,纷纷抱头鼠窜,嘴里不停地喊着:“快逃!岳爷爷来了!” 岳元帅在战场上望见南干元帅张浚、顺昌元帅刘琦的军旗飘扬,当即下令军士前去请两位元帅相见。张浚、刘琦二人在马上见到岳元帅,还未等他们开口,岳元帅便高声说道:“二位元帅!今日我把圣上和众大臣托付给你们,务必速速护送圣驾回京。这边就交给你们,我好全力去追赶金兵!” 说罢,岳元帅向天子郑重辞行,随后带着亲随张保、王横,指挥大军掩杀过去。 从辰时一直杀到半夜,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岳家军如猛虎下山,杀得番兵丢盔弃甲,四处逃窜。岳元帅麾下众将也不甘示弱,紧紧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岳元帅一心追击兀术,马不停蹄地连日赶路。当追到金门镇附近时,只见傅光的先锋狄雷正在截杀番兵。狄雷挥舞着铁锤,勇猛异常,番兵们被打得四处奔逃,死伤大半。岳元帅刚赶到,狄雷还没看清来人身份,便举锤朝着岳元帅砸去,一连串的攻势迅猛无比。岳元帅匆忙举枪招架,只觉对方力量极大,心中一惊,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拦本帅去路?” 狄雷这才仔细辨认,发现眼前之人竟是岳元帅,顿时惊慌失措,害怕自己犯下大罪,拨转马头便逃。岳元帅顾不上追究狄雷,继续朝着兀术逃跑的方向紧追不舍。 兀术一路向北狂奔,逃到长江边时,只听见身后追兵渐近,面前却是茫茫大江,且没有船只可以渡江。看着滔滔江水,再回头望望尘土飞扬的追兵,兀术吓得浑身颤抖,仰天长叹:“天要亡我啊!我自从进了中原,还从未遭遇如此惨败!如今前有大江拦路,后有追兵紧逼,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他绝望之际,军师哈迷蚩眼尖,指着江面喊道:“主公莫慌!您看江中不是有船来了吗?” 兀术定睛一看,果然是金兵的旗号。原来是杜吉、曹荣的战船,他们此前被宗方打败,正驾船仓皇逃命。哈迷蚩见状,扯开嗓子大喊:“快来救主!” 船上的金兵听到呼喊,立刻驾船飞速靠岸。 兀术、哈迷蚩以及一众平章等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可船少人多,根本装不下所有人。眼见岳元帅的追兵越来越近,这些战船只好匆忙开船离去。那些没来得及上船的番兵,被岳元帅追到江边,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岳家军砍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剩下的番兵走投无路,哭哭啼啼地纷纷跳进江中,淹死的不计其数。兀术在船上望见这凄惨的一幕,忍不住掩面流泪,心中满是苦楚。后人读史至此,感慨万千,赋诗一首: 百万金兵将枭雄,牛头山上困高宗。 满望一朝倾宋室,奈何天意一场空。 岳元帅率领兵马追到汉阳江口后,安营扎寨,并派人四处寻找船只,打算渡江继续追拿兀术。就在这时,营门口突然传来阵阵喊冤声。岳元帅眉头一皱,问道:“是谁在喊冤?” 传宣官立刻前去查问,不一会儿进来禀报:“是七八个船户。临安通判万俟、同知罗禹缉押送粮草到此,却私自将粮草运回家中,反而逼迫船户赔偿短缺的部分,所以这些船户才在营前喊冤。” 岳元帅听后大怒,厉声喝道:“把万俟、罗禹缉二人抓进来!” 两旁的军士得令,如狼似虎般冲出去,将两人一把一个抓进帐中,按倒在地。岳元帅怒目而视,喝问道:“你们既然押送粮草到了这里,为何不来交令?” 二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辩解道:“因为番兵围困牛头山,我们不敢贸然上山,只好在此等候。谁知道船户众多,把粮草都吃光了,所以才让他们赔补。还望元帅开恩,您若饶了我们,日后定当感恩戴德!” 岳元帅怒不可遏,大喝一声:“绑去砍了!” 两边军士齐声吆喝,瞬间用绳索将二人捆了起来。万俟、罗禹缉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这时,张宪和岳云赶紧上前,双双跪下求情:“爹爹,他们二人是因为见到番兵在山下扎营,不敢上山交令,虽然偷盗军粮理应处斩,但念在他们也是事出有因,还请爹爹饶他们一命!” 岳元帅沉思片刻,说道:“先放了他们。” 二人赶忙磕头谢恩,站到一旁。岳元帅余怒未消,朝着两人喝道:“本应斩了你们这两颗脑袋!看在他们二人求情的份上,饶你们死罪,拉下去重打!” 军士们应声上前,将二人按倒在地,每人重重打了四十大棍,随后把他们遣返回临安。两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军营。 此时,探子急匆匆进营禀报:“韩元帅已在郎复山下扎营,拦住了兀术的去路!” 岳元帅听闻,心中暗想:“这次功劳就让给韩元帅吧。” 随即叫来岳云,郑重吩咐道:“你带领三千兵马,前往天长关驻守。要是兀术来了,务必全力将他擒住,不可有丝毫懈怠!” 岳云领命后,即刻点齐人马,朝着天长关疾驰而去。而岳元帅则率领大队人马,返回澶州,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兀术在长江上接连遭遇惨败,从金陵败退下来的残兵和战船陆续汇聚,南岸上也有侥幸逃脱的番兵逃来。兀术下令让船只靠岸,将这些残兵败将尽数装载上船。他望着北岸韩元帅的营寨,只见战船密密麻麻,旗幡随风飘动,一眼望不到头。战船上楼橹林立,如同坚固的城墙。还有上百艘小游船,每艘都配有六支船桨,在江面上来去如飞,不时发射弓箭和火器。中军水营中,巨大的海鳅船用缆绳相连,桅杆高耸入云,足有二十多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战船中间,“大元帅韩” 的宝纛大旗迎风招展,威风凛凛。 兀术看着眼前的阵势,心中暗自思忖:“我这边不过五六百艘战船,如何能冲破对方的防线?这可怎么过江啊?” 他满心忧虑,便与军师哈迷蚩商议对策。哈迷蚩说道:“江北战船众多,也不知具体有多少。我们必须派人去打探清楚虚实,才能想办法过江。” 兀术却道:“今晚我亲自去探个究竟!” 哈迷蚩连忙劝阻:“狼主万万不可深入险境!” 兀术胸有成竹地说:“无妨。我昨日抓到一个当地人,问明白了。金山寺上有座龙王庙,地势最高,我登上金山,定能看清南北形势,探得虚实。” 哈迷蚩见劝不住,便附在兀术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计策。兀术听后连连点头,随即叫来小元帅何黑闼、黄柄奴二人,低声吩咐了一番。二人领命后,便开始准备夜间行动。 再说韩元帅这边,他早已料到兀术会来窥探营寨,当即召集众将商议:“兀术乃金邦名将,今晚必定会上金山偷看我军营寨。” 他随即下令,让副将苏德率领一百士兵,埋伏在龙王庙里,并叮嘱道:“你悄悄躲在金山塔上,要是望见有番兵前来,立刻在塔上擂鼓,然后引兵杀出,我自会安排接应。” 苏德领命而去。接着,韩元帅又对二公子韩彦直说道:“你带领一百精兵,埋伏在龙王庙左侧。听到塔上鼓声响起,立刻引兵杀出,务必擒拿番将,切不可有误!” 韩彦直领命,迅速去做准备。最后,韩元帅命大公子韩尚德带领三百士兵,驾船埋伏在南岸,吩咐道:“只要听到江中炮响,就立刻绕到北岸,截断番兵退路!” 大公子也领命出发,一切准备就绪。 到了晚上,兀术果然带着军师哈迷蚩、小元帅黄柄奴,三人骑马悄悄来到金山脚下。早有番将何黑闼带领番兵,准备好小船等候。三人上了金山,勒住马,缓缓前行。当走到离龙王庙一箭之地时,他们停下马,举目眺望,但见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浩渺无边,远处山势起伏。兀术正准备仔细观察宋军营垒,却不知危险已经逼近。埋伏在塔顶上的苏德远远望见三骑马朝着龙王庙而来,后面还跟着几百番兵,不禁暗暗赞叹:“元帅真是料敌如神!” 随即奋力擂响战鼓。庙里埋伏的一百士兵听到鼓声,齐声呐喊着冲了出来;左侧的韩彦直听到鼓声,也立刻率领士兵杀了出来。 兀术三人听到战鼓齐鸣,顿时心惊胆战,慌忙勒转马头准备逃走。不料山路崎岖,一名番将的坐骑突然失足,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韩彦直眼疾手快,举枪便刺。千钧一发之际,兀术举起金雀斧,奋力劈向韩彦直,这才救下那名番将,随后与韩彦直大战起来。其他番兵见状,吓得纷纷往山下逃窜,何黑闼赶忙接应他们上船,驾船飞速离去。这时,大江中一声炮响,韩尚德率领小船从南岸杀出,朝着番兵船只追去,可惜兀术等人的船已经驶出很远。 韩彦直在山上与兀术大战了七八个回合,凭借着精湛的武艺,一个闪身逼开兀术的斧头,一把将他擒下马来,随后押着兀术下船回营。 天亮后,韩元帅升帐,众将纷纷前来报功。韩元帅大喜,下令:“把兀术推进来!” 左右军士得令,将兀术押进帐中。正所谓: 阱中饿虎何难缚,釜底穷鱼命怎逃? 兀术究竟命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金兀术败走黄天荡 有诗赞道: 腰间宝剑七星纹,臂上弯弓百战勋。 计定金山擒兀术,始知江上有将军。 韩世忠一声令下,两旁军士立刻将 “兀术” 推进帐中。韩元帅目光如炬,定睛一看,顿时脸色一沉 —— 眼前之人并非兀术!他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假冒兀术来蒙骗本帅!” 那将领挺直腰板,毫不畏惧地回应:“我乃金国元帅黄柄奴!军师早料到你们有诈,特意命我扮作太子模样。如今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得多问!” 韩元帅冷笑一声:“番人果然狡猾!你这无名小卒,杀了你不过白白污了我的宝刀。” 他随即吩咐军士:“将他囚禁在后营,等擒住真兀术,再一并处置!” 又转头告诫二公子韩彦直:“你中了他们的‘金蝉脱壳’之计,日后行事务必谨慎!” 韩彦直连忙点头称是。 因为让兀术逃脱,韩元帅退回后营,心中满是懊恼。梁夫人见状,上前劝慰并分析道:“兀术虽遭挫败,但粮草短缺,必然急于退兵。他极有可能趁着我军小胜后放松警惕,今夜前来突袭。金人狡诈,或许会兵分两路,一路与我们正面交战,一路趁机渡江,让我们首尾难顾。依我之见,不如你我分工协作:你与孩儿们统领游兵,灵活调度各营,在四周截击敌军;我则坐镇中军水营,部署防御,抵挡敌人冲击。无论敌军如何进攻,我们只需用火炮、弩箭坚守,不与他们正面交锋。敌军见我们按兵不动,必定会冒险渡江。届时,我在中军大桅上搭建楼橹,亲自击鼓指挥;竖起一面大白旗作为信号,鼓声响起,军队便出击;鼓声停止,便坚守阵地。白旗指向哪里,就说明金兵往哪个方向行动。你与两个孩儿带领八千将士,分成八队,根据桅顶鼓声与白旗指示,随时出击截杀,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再不敢觊觎中原!” 韩元帅听罢,大喜过望:“夫人真是神机妙算,堪比古代的孙武、吴起!” 梁夫人神色严肃:“既已分工,就叫军政司立下军令状。若中军有失,是我的责任;若游兵有闪失,你也难辞其咎!”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各自着手准备。梁夫人迅速换上轻便的战甲,有条不紊地部署中军防御。她命人用绳索和铁环固定号旗,将四面游船分为八队,再细化为六十四小队,各设队长。军士们只需根据中军号旗的指示,判断金兵渡江方向,即刻扬帆出击。一切安排就绪后,梁夫人在大桅顶搭建起一座小鼓楼,遮蔽好箭眼。 到了晚上定更时分,梁夫人安排一名家将负责操控号旗,自己则踩着云梯,身姿轻盈地爬上二十多丈高的桅杆顶端。站在高处俯瞰,金营的人马如同蝼蚁般渺小,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江南数十里的地形也尽收眼底。与此同时,韩元帅带着两位公子,也在紧张地部署截杀敌军的战术。后人曾作诗赞颂梁夫人: 旧是平康女,新从定远侯。 戎装如月孛,佩剑更娇柔。 眉锁江山恨,心分国士忧。 江中奏敌凯,赢得姓名流。 再看兀术这边,从金山狼狈逃回后,仍心有余悸。他坐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对军师说:“不仅没探到南军虚实,还折了黄柄奴,如今如何才能渡江?” 军师眉头紧皱:“我军粮草不足,不宜久战。今夜必须出其不意,连夜渡江。若等到粮草耗尽,就再无胜算!” 兀术当机立断,命令大元帅粘没喝率领三万大军、五百艘战船,先行攻打焦山大营;又调集小船从南岸绕行,企图抢占龙潭、仪征的旱路。他下令三更造饭,四更突袭宋营,五更渡江,让宋军首尾不能相顾。番兵番将们本就盼着早日过江,得了命令后,个个摩拳擦掌,磨刀备箭,士气高涨。 三更时分,兀术吃了烧羊烧酒,士兵们也饱餐一顿。大军悄无声息地出发,既不鸣金也不吹角,只以胡哨为信号。三万番兵驾着战船,借着南风,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焦山大营驶去。金山下的宋兵哨船发现敌情后,立刻向中军禀报。梁夫人早有准备,她下令:远处用火炮轰击,近处用弩箭射击,全程保持静默,不许出声呐喊。粘没喝的战船逼近焦山,突然齐声呐喊,然而宋营内却毫无动静。兀术在后船见状,正满心疑惑,只听 “轰” 的一声炮响,霎时间箭如雨下,巨大的火炮也呼啸而来,金兵战船顿时被炸得七零八落。兀术慌忙下令转船,改道向北逃窜。 梁夫人在桅杆顶上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立即擂响战鼓,鼓声如雷鸣般响彻江面;同时命人在号旗上挂起灯球,金兵向北,白旗就指向北;金兵转南,白旗也随之转向南。韩元帅与两位公子率领游兵,按照号旗指示,对金兵展开截杀。双方激战至天明,韩尚德从东面杀来,韩彦直从西面包抄,三面夹攻之下,兀术的军队渐渐招架不住。江面上,番兵死伤无数,溺亡者不计其数。这一战,杀得兀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狼狈逃回黄天荡。梁夫人在桅杆上望见敌军败退,擂鼓不停,即便敲得手臂酸痛,心中却满是胜利的喜悦。这段历史也被载入《宋史》,留下 “韩世忠大败兀术于金山,妻梁氏自击桴鼓” 的佳话,后人为此赋诗: 一声鼙鼓震高樯,甲兵千万下长江。 木兰忠义今还见,三挝空自说渔阳。 又诗曰: 百战功名纵敌寻,十年潇洒老湖浔。 金蕉风动江波涌,犹作夫人击鼓音。 原来,黄天荡是长江中的一条水港。兀术不熟悉水路,仓皇败退时误将船只驶入其中,本以为能靠岸逃上旱路,却不料这是一条死水,毫无出路。韩元帅得知兀术被困黄天荡,欣喜若狂,仰天长叹:“这真是圣上洪福齐天!兀术命该如此!只需守住江口,他插翅难飞,不出几日,必定粮尽饿死,我军便可高枕无忧!” 他随即传令,命二公子与众将严守黄天荡口。 韩元帅回营后,梁夫人前来迎接,众将纷纷献上战利品。苏德生擒了兀术的女婿龙虎大王,霍武斩下番将何黑闼的首级,其余将士有的缴获战船兵器,有的俘获番兵,战功赫赫。韩元帅命军政司详细记录功劳,又命人从后营提出黄柄奴,将他与龙虎大王一同斩首,并把何黑闼的首级悬挂在桅杆上示众。此时正值八月中旬,明月高悬,战船排成十里长蛇阵,灯球火把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军营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韩元帅大获全胜,心中畅快不已。想到梁夫人登桅击鼓的英勇,他突然提议与夫人夜游金山赏月,顺便登上塔顶查看金营动静。他传令准备两桌上等酒菜,又命人给二位公子和各营将官送去羊酒,安排他们轮流巡守江口。随后,韩元帅与梁夫人乘坐大船,在数只兵船的护卫下,趁着月色驶向金山。梁夫人换上一身华服,与身着锦衣玉带的韩元帅并肩而行,二人徐徐上山,山僧早已在山门前迎接,将他们引入方丈室。韩元帅询问:“道悦禅师在哪里?” 和尚回禀:“三日前已前往五台山云游。” 喝过茶后,韩元帅吩咐将酒席移到妙高台。二人登台赏月,相对而坐,把酒言欢。韩元帅望着月下的江面,只见金营漆黑一片,宋营却灯火辉煌,心中欢喜,仿佛重现了当年曹操赤壁横槊赋诗的豪迈场景。然而梁夫人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叹道:“将军切不可因一时胜利而放松警惕!兀术智勇双全,若不能将他擒获,日后必成大患。一旦让他逃脱,定会卷土重来。届时南北再起战火,将军不仅无功,反而会因纵敌而让圣上忧心。怎能在此贪图享乐,消磨军心,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韩元帅听后,对夫人更加敬佩:“夫人所言极是,考虑周全。不过兀术已陷入绝境,插翅难逃。等他粮草耗尽,我定能将他生擒,以报二帝之仇!” 说罢,他举起大杯,连饮数盏,又拔剑起舞,吟诵起一首《满江红》: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难消歇。龙虎啸,风云泣。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步老辽阳月。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 吟诗舞剑后,二人又重新摆开酒席,尽兴畅饮,直到五更时分,才一同下山回营。 兀术在惨败后,仅剩下不到两万的残兵败将,四百余艘战船,狼狈不堪地逃入黄天荡。因对这里的水路一无所知,他急忙派人四处探寻出路,抓来两只渔船。兀术强压着焦躁,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对渔户说道:“我乃金邦四太子兀术。因兵败至此,迷失方向,不知出路在何方,劳烦二位为我指引,必有重谢!” 渔翁如实相告:“我们世代居住在此,此地唤作黄天荡。看似河面宽阔,实则是条死港,仅有一条进路,并无其他出口。” 听闻此言,兀术脸色瞬间煞白,这才惊觉自己误入绝境,心中满是惊慌与懊悔。他草草赏了渔人,便急忙召集军师哈迷蚩、众王子、元帅、平章等人商议对策:“如今韩世忠死守江面,我们又找不到其他出路,这可如何是好?” 哈迷蚩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提议道:“眼下形势危急,狼主不妨修书一封,许以厚礼,向韩世忠求和。先探探他的口风,再做下一步打算。” 兀术觉得有理,当即写下求和信,派小番送往韩元帅营寨。旗牌官将此事禀报韩元帅后,韩元帅下令召见小番。小番进帐后,“扑通” 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呈上书信。左右接过,放在韩元帅案前。韩元帅拆开一看,信上写着:“情愿求和,永不侵犯。进贡名马三百匹,买条路回去。” 韩元帅看完,不禁哈哈大笑,眼神中满是轻蔑:“兀术竟把本帅当成了贪财之辈!” 他当即写了封措辞强硬的回书,还命人割去小番的耳鼻,将其放回。小番忍着剧痛回到船上,向兀术哭诉。兀术又气又急,与军师商议许久,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得决定拼死一战,试图侥幸突围。 第二天,番兵们摇旗呐喊,驾着战船朝着江口杀来。韩元帅早料到兀术会狗急跳墙,提前下令众将严密防守:“若番兵突围,切勿与其近身交战,只管以大炮、硬弩轰击。只要不让他们靠近,自然会退去。” 众将领命,严阵以待。 兀术率领众将冲到江口,只见宋军防守如铁桶一般,火炮、弩箭铺天盖地而来。他深知难以硬冲,只好传令停船,派一名番官上前喊话:“四太子请韩元帅出来答话!” 军士将消息传入寨中,韩元帅即刻传令,将战船分为左右两营,让出中军大营,船头上弩弓炮箭层层排列,以防不测。韩元帅端坐中间,大公子韩尚德立于左侧,二公子韩彦直站在右边,两旁甲士手持长枪利斧,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兀术也分开战船,独自坐在一艘大楼船上,左右簇拥着番兵番将,与韩元帅的战船相距约二百步时,双方停船。兀术在船头上摘下帽子,屈膝跪下,派人传话:“中原与金国本属一家,两国君主情同手足。江南贼寇四起,我出兵南下,本意是讨伐不臣,没想到冒犯了将军虎威!我今对天盟誓,愿与宋朝和好,永不再犯,还望将军放我回国!” 韩元帅听后,面色冷峻,通过传事官回应道:“你们金国早已背弃盟约,掳走我朝二帝,强占我大宋疆土。除非你们送还二帝,退回汴京,否则免谈!若不愿议和,那就一战!” 说罢,果断传令转船,不再理会。 兀术见求和无望,又无法冲破江口防线,只得退回黄天荡。此时的他满心忧闷,对军师叹道:“我军屡战屡败,将士们人心惶惶。如今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难道真要困死在此地?” 哈迷蚩也愁眉不展,思索良久后说道:“事到如今,唯有张榜招募能人。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便赏千金。说不定能遇上有办法的人。” 兀术无奈之下,只得依言命人写下榜文。没过几天,有小番前来禀报:“有个秀才求见,称有办法让我们突围。” 兀术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命人将秀才请进帐中。秀才进帐后,兀术亲自起身迎接,恭敬地请他上座,急切地说道:“我被宋军围困在此,进退无路,粮草也即将耗尽。还望先生救我!” 秀才微微一笑,语气从容:“行军打仗,我并不擅长;但要走出这黄天荡,并非难事。” 兀术大喜过望,眼中重燃希望:“先生若能助我脱身回国,别说千金,日后富贵我愿与先生共享!” 秀才伸出两根手指,一番言语后,局势或将迎来转机,正是:捽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这秀才究竟想出了什么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鹳河兀术逃生 迁都临安郡岳飞归里 有诗叹曰: 两番败厄黄天荡,一夕渠成走建康。 岂是书生多妙策,只缘天意佑金邦! 兀术满脸急切地向秀才请教:“先生可有奇谋妙计,助我走出黄天荡,顺利归国?若能成功,定当重重报答!” 秀才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地向北十余里便是老鹳河,从前本有河道相通,只是年久失修,淤塞已久。何不命军士掘开泥沙,引秦淮河水入河?如此一来,便可直通建康大路!” 兀术听罢,眼中顿时亮起希望的光芒,连忙命人取来金帛酬谢。秀才却摆了摆手,既不接受财物,也不愿透露姓名,转身便飘然而去。或许是天意使然,兀术命不该绝,才会在此遇到这般奇人相助。 兀术当即传令,动员全军掘土引水。这两三万名番兵本就渴望逃生,一听有活路,纷纷抄起工具,连夜奋战。仅仅一夜时间,他们便掘开三十里河道,连通了老鹳河。随后,众人丢弃战船,大队人马匆匆上岸,朝着建康方向狼狈逃窜。 韩元帅的水兵在江口坚守了十来天,却见金兵那边毫无动静,既没有烟火升起,也不见人马调动。派人上前一探,才惊觉金兵早已逃之夭夭。水兵慌忙将消息禀报韩元帅,韩元帅闻讯,气得暴跳如雷:“罢了!罢了!道悦禅师锦囊中的偈语,每句开头恰好是‘老鹳河走’四字。原来一切都是天意,这番奴命不该绝啊!” 梁夫人在一旁冷静说道:“虽说天意难违,但将军疏于防备、轻敌大意,也难辞其咎。” 韩世忠心中懊恼不已,只得传令大军开拔,前往汉阳河口驻扎,并上表弹劾自己,等候朝廷降罪。 另一边,兀术一路逃至天长关,望着眼前畅通无阻的道路,不禁得意大笑:“岳飞、韩世忠用兵也不过如此!若在此设下伏兵,我就算长了翅膀也插翅难逃!” 话音未落,只听 “轰” 的一声炮响,三千宋军如神兵天降,一字排开。只见一员小将纵马而出,他年仅十三岁,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闪亮的烂银铠甲,胯下骑着赤兔宝马,手中紧握两柄银锤,威风凛凛地大喝:“小将军在此等候多时!快快下马受缚!” 兀术脸色骤变,怒吼道:“小蛮子,别欺人太甚!我与你拼了!” 说罢,举起金雀斧,恶狠狠地劈向小将。小将正是岳云,他不慌不忙,将双锤往上一架,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兀术竟被震得双手发麻,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岳云已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腰擒过马来。番兵们见状,吓得拼命冲出关去。可怜兀术率领几十万大军南下中原,如今却只剩下三百六十骑逃回金国! 此时,岳元帅正在升帐议事,探子前来禀报:“兀术在长江被韩元帅打得大败,逃入黄天荡后,掘通老鹳河,逃往建康去了。韩元帅已回兵驻扎在汉阳江口。” 岳元帅跺脚叹道:“兀术逃脱,看来真是天意!” 话刚说完,又有探子飞奔而入:“公子擒获兀术,正回兵赶来!” 岳元帅大喜过望。 不久,岳云进营禀道:“孩儿奉令把守天长关,兀术败兵果然到此,已被孩儿生擒,特来向爹爹复命!” 岳元帅喝道:“把人推进来!” 左右军士得令,将 “兀术” 推到帐前。只见此人昂首挺立,拒不跪拜。岳元帅定睛一看,顿时怒不可遏:“你是何人?竟敢冒充兀术替死!” 那 “假兀术” 神色凛然:“我乃四太子帐下小元帅高太保!受狼主厚恩,无以为报,今日甘愿舍身替主受难。要杀要剐,随你便!” 岳元帅怒喝一声:“绑去斩了!” 片刻间,高太保的首级便被献上。 岳元帅转头怒斥岳云:“你这没用的东西!在牛头山那么久,还能认错兀术?抓了个副将,倒让真凶跑了!来人,把他绑去斩了!” 军士们无奈,只得将岳云五花大绑,推出营外。 正巧韩世忠前来拜访岳元帅,打算相约一同去拜见皇帝。走到营前,见岳云被绑,韩世忠忙问:“这是何人?犯了什么军令?” 军士如实禀报:“这是岳元帅的大公子岳云,因抓了个假兀术,元帅要将他处斩。” 韩世忠急忙喊道:“刀下留人!先别动手!我去见你家元帅,自有办法!” 韩世忠快步来到营前,对传宣官说:“就说韩世忠求见。” 传宣官入内禀报后,岳元帅赶忙出来迎接。二人见过礼,分宾主落座。韩世忠率先开口:“岳元帅真是有扭转乾坤之力,复兴江山之能!若不是元帅神机妙算,陛下怎能顺利回都?” 岳元帅连忙谦逊道:“老元戎言重了!这都是朝廷洪福齐天,众大臣和将士们齐心协力,三军奋勇作战的功劳,并非岳飞一人之功。” 韩世忠接着问道:“方才我进营,见令公子被绑在营前,不知犯了何事?” 岳元帅叹了口气,将岳云误擒假兀术之事说了一遍。韩世忠听罢,连忙劝道:“我驻军镇江时,曾上金山向道悦和尚问计。和尚赠我四句偈语,后来才发现竟是藏头诗,暗藏‘老鹳河走’四字。我料到兀术会来窥探,派小儿设伏,结果也只抓到个假的。只能说金人狡猾,再者也是天意难违,并非令郎之过。还望元帅网开一面!” 岳元帅沉思片刻,点头道:“既然老元戎这么说,那就饶他这一回。” 岳云进帐,向韩世忠深深道谢。 韩世忠与岳元帅又商议了一番军务,决定一同班师回朝。韩世忠率部走水路,岳元帅则将大军分成三路,从旱路进发。没过多久,大军便抵达金陵,在城外安营扎寨。岳元帅率领众将进午门等候圣旨。高宗宣召众人入宫,朝见完毕后,命光禄寺准备御宴,在便殿款待众人,对将士们一番慰劳,自不必多说。 过了两日,临安节度使苗傅、总兵刘正彦派使者上奏,称临安宫殿已修缮完毕,请高宗迁都。高宗准奏,传旨准备车驾,择日启程。朝中百官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金陵城楼破损,城防空虚,迁都为好。” 也有人反驳:“金陵是六朝古都,有长江天险,可攻可守,利于收复失地,不宜迁都。” 李纲听闻此事,急忙进宫劝谏:“自古以来,中兴之主大多崛起于西北,关中地区最为合适。如今定都建康虽算中策,但仍可借此号召天下,图谋复兴。若迁往临安,不过是畏惧敌人、退避自保,实在是下下之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免动摇民心!” 高宗却不以为然:“老爱卿有所不知,金陵已被兀术破坏,百姓流离失所,只剩一座空城,难以坚守。临安南通闽、广,北近江、淮,渔业和盐业发达,足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兵强马壮,再谋划收复失地,方可万无一失。爱卿不必再劝!” 李纲见高宗心意已决,知道无法改变,便心灰意冷地奏道:“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年事已高,恳请恩准臣告老还乡,安度余生,这便是陛下对臣最大的恩赐了!” 高宗本就嫌李纲啰嗦,巴不得他离开,当即批准。李纲也未与其他朝臣告别,连夜离京,回乡去了。 第二天,岳飞听闻高宗决定迁都的消息,心急如焚,急忙率领众将入朝进谏。朝堂之上,岳飞言辞恳切:“陛下,兀术刚刚遭遇大败,此时正该坚守旧都,精心选拔将领、操练兵马,牢牢把控战略要地;同时储备粮草,召集各地勤王军队,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以雪中原之耻。怎能选择迁都以求一时安稳,这必将失去民心!况且临安地处海滨,四面受敌,战略位置不佳。苗傅、刘正彦二人奸佞狡猾,陛下千万不可被他们的言语迷惑!还望陛下三思啊!” 高宗面色平静,缓缓说道:“多年来金兵屡屡侵犯,战事不断,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将士们也疲惫不堪。如今幸好兀术败退,朕打算派遣使者与金国议和,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之后再谋划收复失地。朕心意已决,爱卿不必再劝。” 岳飞见高宗态度坚决,无奈之下说道:“既然陛下主意已定,如今天下大致平定,臣离家已久,老母亲卧病在床,生命垂危。恳请陛下恩准臣回乡尽孝,稍尽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之情。” 高宗应允了岳飞的请求。见状,众将纷纷上奏,恳请回乡探亲扫墓,高宗赏赐了他们金银布帛,准其还乡。岳飞与众将谢恩后,退出朝堂。有诗叹曰: 盖世奇才运不逢,心怀国愤矢孤忠。 飞熊暂别归田里,且向江潭作困龙。 之后,高宗传下旨意,封韩世忠为咸安郡王,命他留守润州,不必进京。原来,高宗担心韩世忠进京后会劝阻迁都之事,所以提前派官员在途中迎接传旨,省去一番争论。随后,高宗选定吉日,起驾南迁。这一日,天子、后宫眷属先行出发,百官护驾随行,不少百姓也跟随着一同前往。没过多久,一行人抵达临安,苗傅、刘正彦二人前来迎接,将高宗等人送入新修建的宫殿。高宗见宫殿建造精巧,十分满意,遂将年号改为绍兴元年,并封苗傅、刘正彦二人为左右都督。 另一边,兀术狼狈逃回金国,来到黄龙府,在父王面前伏地请罪。老狼主怒不可遏,斥责道:“我听说大王儿命丧中原,王孙金弹子也已阵亡,你率领七十万大军南下,却全军覆没,还有何颜面来见我!来人,把他拉出去斩了!” 众番官得令,将兀术捆绑起来,正要推出问斩,军师哈迷蚩赶忙跪下求情:“狼主息怒!并非四太子无能,实在是那岳飞足智多谋。八盘山一战我军战败,青龙山又败,渡过黄河后在爱华山还是战败。被岳飞一路追至长江,我军死伤无数,好不容易才逃过江,退守河间府。直到岳飞率军前往湖广,我们才定下五路进军中原之计。我与四太子率兵抵达黄河时,刘豫、曹荣等人献了长江。我们一路打到金陵,追击康王等七人七骑,一直追到杭州。他们君臣逃入海中,四太子又领兵追到湖广,将康王君臣围困在牛头山。没想到岳飞、韩世忠、张浚、刘琦四位元帅,率领三十多万大军前来救驾。双方大战,我军败退到汉阳江上,又没有船只渡江,士兵几乎被宋军杀尽。多亏杜吉、曹荣二人战败后驾船来救,四太子才得以脱险。正要过江时,又遭遇韩世忠的水军,败退进黄天荡。幸运的是得到神明相助,掘开沙土,从老鹳河逃脱。若不是黄柄奴、高太保二人替四太子赴死,他也无法平安归国啊!还望狼主开恩赦免四太子!” 老狼主听后,这才下令释放兀术,兀术连忙谢恩。随后,众番将也都被赦免无罪,纷纷拜别老狼主,各自回府。 回到府中,兀术整日都在谋划着再次进军中原。这天,他召来哈迷蚩商议:“我初入中原时,势如破竹,囚禁康王,俘虏二帝。可自从岳飞出现,我屡战屡败,全军覆没,狼狈逃回,这究竟是为何?” 哈迷蚩分析道:“狼主之前能取得胜利,多亏了宋朝奸臣相助。但狼主一向欣赏忠臣,厌恶奸臣,还杀了张邦昌等人,如此一来,怎能轻易夺取中原?” 兀术沉思片刻,点头道:“军师说得有理,我前次进兵,确实多亏了那班奸臣。可如今,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奸臣呢?” 哈迷蚩神秘一笑:“奸臣倒是还有一个。当初何卓等五人跟随二帝来到这里,其中四人宁死不屈,都已死去;唯有秦桧贪生怕死,向狼主乞求饶命,后来被驱逐,流落在外。依我看,此人就是个十足的大奸臣,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狼主可派人四处寻找,将他养在府中,施以恩惠。过上一年半载,他必然会感恩戴德。然后再送他大量金银,放他回宋朝做奸细。如此,那宋朝江山,迟早会落入狼主手中,这岂不是妙哉?” 兀术听罢,眼前一亮:“好计策!就这么办!” 随即派小番四处寻找秦桧的下落。正所谓: 落魄无心求富贵,运通富贵逼人来。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兀术施恩养秦桧 苗傅衔怨杀王渊 有诗叹曰: 铮铮义不帝邦昌,一过燕山转病狂。 臣妾自南君自北,莫寻闲事到沙场。 话说秦桧夫妻二人,自被掳至金邦后,同来的大臣死的死、亡的亡,唯有秦桧多次苦苦哀求,才被老狼主赶到贺兰山边的草营,去服侍照看马匹的小番。后来小番去世,夫妻俩便流落在山下,住在一顶破旧的牛皮帐房里。生活艰难,连基本饮食都难以解决,全靠王氏为小番们缝补、浆洗衣物,换些东西勉强糊口。 命运的转折往往出人意料。一日,兀术在府中烦闷不已,便率领一众小番,骑马挎箭,带着鹰犬,前往山前山后打猎消遣。一路上,他们猎得几只獐子、兔子,正准备回府。行至贺兰山脚下时,远远望见一个身着南朝服饰的妇人,神色慌张地躲进了树林。兀术心中起疑,立即命小番进林搜查。不一会儿,小番就将那妇人带了出来。 兀术抬眼望去,只见那妇人眼神中似含露水般清澈,又隐隐透着几分柔情。说来也怪,向来不贪恋女色的兀术,见到这个妇人的瞬间,竟莫名地有些心动,当即吩咐小番:“这南朝妇人从何而来?带回府中审问。” 小番领命,不由分说地将妇人抱上马匹,跟随兀术一同返回王府。 兀术进入内堂,唤那妇人到跟前,问道:“你是何处人氏?为何会在我大金地界?” 妇人战战兢兢地跪下,声音轻柔婉转:“启禀大王,奴家姓王。丈夫秦桧曾是宋朝状元,随上皇圣驾来到此地。老狼主将二帝迁往五国城后,奴家与丈夫便流落在此。方才去树林中捡些枯枝当柴烧,不知狼主驾到,多有冒犯,还望饶恕!” 兀术听后,又惊又喜:“我连日派人寻访秦桧,没想到今日竟意外遇见!” 这可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随即说道:“娘子请起。我久闻你丈夫博学多才,正想请他来做参谋。” 说罢,命小番速速备马去请秦桧。小番领命而去,这边兀术便拉着王氏的手,一同进入后房。 很快,小番前来禀报:“秦老爷已请到。” 兀术与王氏一同出堂。秦桧上前参拜,兀术说道:“秦卿请坐。” 秦桧推辞道:“狼主在上,秦桧怎敢就坐?” 兀术道:“久闻卿家大才,我一直十分仰慕。此前因出兵在外,未能与卿家相见。今日偶然相遇,我这里正缺一位参谋,还望卿家能留在府中,日后也好随时请教。” 秦桧连忙拜谢。 当晚,兀术为秦桧夫妇更换了新衣,收拾出一间书房供他们居住,每日以美酒佳肴款待,十分优厚。此后,王氏时常与兀术相见交谈,秦桧对此虽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兀术也不时送些衣物、金银给他们夫妻。 时光匆匆,一年多过去了。一日,兀术突然问道:“秦卿,你可想念家乡?” 秦桧夫妻二人答道:“蒙狼主厚待,我们在这里衣食无忧,怎会想回家?” 兀术道:“古人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若卿家思念故土,我可派人送你回国。” 秦桧道:“若能回国祭拜祖坟,那真是狼主的大恩大德,只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兀术道:“这有何难!只是你需前往五国城取得二圣的诏书,才能顺利通过中原关口。” 秦桧心中大喜,拜别兀术后,便前往五国城。兀术与王氏因即将分别,十分不舍,两人立下誓言:“若夺得中原,便封你为贵妃。” 秦桧来到五国城,见到二帝后行参拜之礼,随后将纸墨笔砚放入井中,说道:“臣秦桧想回本国,恳请二圣写下诏书。” 二帝依言写了诏书交给秦桧。秦桧辞别二帝,返回王府,将此事告知兀术。当日,兀术大摆筵席为秦桧夫妇饯行。 次日,兀术亲自带领一众文武,送秦桧夫妇回国。一路上,每隔三十里设一营,五十里设一寨,安排他们休息。经过多日跋涉,眼看就要抵达潞州,小番向兀术禀报。兀术在帐中设宴,为二人送行。酒足饭饱后,秦桧起身告辞。兀术叮嘱道:“秦卿回到中原,若得富贵,可别忘了我!” 秦桧信誓旦旦地说:“我夫妻二人若有飞黄腾达之日,情愿将宋室江山献给狼主。” 兀术道:“你若真有此心,何不对天发誓,我才信你是真心!” 秦桧当即跪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秦桧若忘了狼主恩德,不把宋朝天下献给狼主,就让我后患背疽而死!” 兀术道:“秦卿不必如此,太过认真。日后若有要事,派人知会我,定会照应。今日就不远送了!” 秦桧夫妻拜别后,骑马朝着潞州而去。 二人来到关下,向守关军士说明来历。军士上报守关总兵,总兵详细询问一番后,才放他们入关,还派人护送他们前往临安。不久,秦桧夫妻抵达临安,在午门外等候圣旨。高宗传旨宣他们进金銮殿,秦桧说:“二圣有诏书给陛下。” 高宗听闻,急忙接过诏书。之后,秦桧行朝见之礼,高宗降旨道:“今日爱卿回朝,让朕得知二圣消息,又得一贤才,实在可喜。爱卿多年来在二圣身边不离不弃,今封你为礼部尚书,妻王氏封二品夫人。” 秦桧谢恩退朝,前往礼部衙门赴任。此时正是绍兴四年初秋。有诗感慨道: 高宗素志在偷安,欣逢奸佞列鸳班。 从此山河成破碎,蒙尘二帝不能还! 南宋时期,局势动荡不安,年逾九旬的大元帅王渊虽已白发苍苍,却依然执掌着朝廷的重要兵权,以一颗赤诚之心守护着大宋江山。这天,他如往常一样在帅帐中召集众将,神情严肃,目光坚定地传令道:“明日便是霜降,在朝诸位将领务必前往教场举行祭旗仪式,并操练兵马,不得有任何懈怠!” 声音铿锵有力,在帅帐中回荡,众将领纷纷齐声领命,各自回去做准备。 次日凌晨,五鼓时分,夜色还未褪去,教场中早已灯火通明,众将整齐列队,等候王渊到来。王渊逐一点名查点,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左都督苗傅和右都督刘正彦不见踪影。他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顿生,立即派官员前去催促。没过多久,差官匆匆回报:“两位都督称奉天子旨意,前往西山打猎,无法前来参加。” 王渊听闻,虽觉蹊跷,但也不好多说,只能无奈作罢。随后,他亲自带领众将完成祭旗仪式,又组织了一场军事操练,结束后便打道回府。 当行至众安桥时,迎面撞见喝得醉醺醺的苗傅和刘正彦。二人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带着几名随从骑着马东倒西歪地走来。看到王渊的仪仗,他们躲避不及,慌乱中匆忙下马,低着头,局促不安地立在路边人家门首。王渊坐在马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冷冷地吩咐将二人唤到跟前。苗傅和刘正彦心中忐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到王元帅马前,恭敬地打躬站立。 王渊怒目圆睁,大声斥责道:“好大胆的匹夫!口口声声说奉天子旨意去西山打猎,为何却在此处?分明是公然藐视本帅!真当我治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便毫不犹豫地吩咐:“将这厮扯下去各打二十!” 苗傅和刘正彦一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 “扑通” 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地求饶道:“小将一时糊涂,冒犯了元帅虎威,求元帅看在平日的情分上,饶恕我们这一次吧!” 王渊余怒未消,继续喝道:“你们仗着天子宠幸,竟敢侮蔑大臣,本该重重惩处!这次姑且饶过你们,若再有无礼,定要奏明天子,斩了你们的狗头!” 一番大骂后,王渊这才带人离开。 苗傅和刘正彦满脸羞愧,心中充满怨恨,却又无处发泄。苗傅咬牙切齿地对刘正彦说道:“刘兄,没想到我们今日竟受这般羞辱!走,到我衙门去,我有话要说!” 二人上马,一同来到苗傅的衙门,下马后径直走进内衙坐下。 苗傅猛地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王渊这老贼,竟然让我们当街出丑,此仇不报非君子!如今岳飞退隐乡间,韩世忠远在镇江,满朝之中还有谁能阻拦我们?我打算集结你我部下,杀了王渊老贼,以泄心头之恨!然后再杀进宫中,擒住康王,到时候满朝文武谁敢不服?我们兄弟二人平分天下,共享荣华富贵,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刘正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头赞同道:“此计甚妙!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点齐人马,在王渊府门口集合。切记不可走漏消息,以免误了大事!” 二人再三叮嘱,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刘正彦告辞苗傅后,急忙上马回衙,暗中传令,让本部兵卒准备好兵器,饱餐战饭。三更时分,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苗傅和刘正彦率领一众士兵,点起灯球火把,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蜂拥至王渊府门口。随着一声呐喊,他们杀入府中。毫无防备的王元帅一家,九十余口人,就这样惨遭杀害,家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曾经的府邸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杀了王渊后,二人又领兵直扑午门。守在那里的御林军奋力阻拦,却敌不过叛军的凶猛攻势,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苗傅和刘正彦一路杀到宫殿大殿,内臣太监们惊慌失措,急忙跑到宫中向高宗禀报。高宗听闻消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躲进了深宫。 二人杀入宫来,正巧遇到刘妃带着宫娥前来。这刘妃是刘正彦的堂侄女,刚被康王纳为正妃。刘妃见状,赶忙说道:“将军不可惊吓了圣驾!” 苗傅和刘正彦喝问道:“康王在哪里?” 刘妃不慌不忙地说:“将军,王渊恃功自傲,欺蔑天子,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康王昏庸无能,难以主宰天下,你们此举正合我意。但如今若擒了天子,一旦四方勤王的军队赶来,我们寡不敌众,必败无疑。况且岳飞现在汤阴,他手下兵强马壮,要是得知消息赶来,我们该如何应对?依我之见,不如将康王留在宫中,逼他传位给太子。换了新君,岳飞必定会来朝贺,到时候我们先将他斩杀,以绝后患。此后天下大事,就尽在你们二位掌握之中了。” 苗傅和刘正彦听后,眼睛放光,大喜过望,苗傅兴奋地对刘正彦说:“事成之后,我与你平分天下,一定封令侄女为正宫皇后!” 刘正彦笑道:“贤侄婿先别忙着许诺,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要紧!” 二人走出宫殿,在大殿上坐下,吩咐手下将王渊一家的尸首处理掉,把抢来的财物分赐给众人。又安排心腹家将把守各个衙门,严禁闲人出入。随后,他们假造了一道诏书,声称康王传位太子,召岳飞还朝辅佐,企图以此骗岳飞来京。 尚书仆射朱胜非目睹了苗傅、刘正彦的叛逆行径,心急如焚。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若不及时处理,国家将陷入更大的危机。于是,他悄悄写了一封信,派家人朱义连夜赶往汤阴,向岳元帅报信,请求他速速前来救驾。 此时的岳元帅,自从归乡后,派人将巩氏小姐接到家中,让她与岳云团聚,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命运弄人,岳元帅的母亲年事已高,病情日益加重,虽经多方医治,却不见好转,最终不幸离世。岳元帅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为母亲尽心操办葬礼。那段时间,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在众兄弟的再三劝慰下,他才渐渐开始进食。此后,岳元帅在家守孝,足不出户。时光飞逝,转眼间孝服期满,众兄弟也都在汤阴成了家,生儿育女,大家时常往来,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这一天,岳元帅正和众兄弟在郊外打猎,只见家将带着朱义来到围场。朱义见到岳元帅,赶忙呈上朱胜非的书信。岳元帅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神情凝重,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结束打猎,返回府中。他仔细地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朱义,郑重地叮嘱道:“你回去多多拜谢你家老爷,让他按照信中所说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走漏消息!” 说罢,又让家人取来二十两银子,作为朱义的路费。朱义叩谢岳元帅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临安报信。 岳元帅随后写了一封信,将牛皋、吉青二人唤到跟前,神情严肃地说道:“你二人带着这封信去润州见韩元帅,然后再一同前往临安。只需如此这般行事,便可擒住苗、刘二贼。” 牛皋一听,皱着眉头,满脸不情愿地说:“大哥,我们在这儿过得舒舒服服、自由自在的不好吗?何必去管那些闲事,我可不去!” 岳元帅面色一沉,语重心长地说:“贤弟,我何尝不想安逸度日。但我们曾受朝廷俸禄,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朝廷的臣子。如今国家有难,我们若不去救援,日后定会被人骂作不忠不义之人!你二人速速前去,若能除掉苗、刘二人,圣上要是挽留你们,就在临安保驾。” 牛皋这才不情愿地说:“既然大哥让我们去,那等事情办成了,我们就回来,和兄弟们继续快活,我可不想做官!” 二人辞别岳元帅,翻身上马,朝着润州疾驰而去,一路快马加鞭,恨不得立刻飞到目的地。不久,他们便到了润州,来到韩元帅的帅府门前。此时的韩元帅已被封为咸安郡王,府前守卫森严,威风凛凛。按照规矩,各路文书都要先到中军衙门递交身份文书,才能求见。牛皋和吉青哪里知道这些,径直走到辕门前,对旗牌官大声喊道:“快去通报,就说我牛老爷和吉老爷有事要见元帅!” 旗牌官斜睨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好大的口气!不管你是什么羊老爷、猪老爷,我可不在乎!” 说完,扭头就走。牛皋顿时火冒三丈,怒目圆睁,大声怒吼道:“你这该死的东西!你不去通报,我就硬闯进去!” 他这一吆喝,辕门外的军士们顿时喧闹起来,一场风波似乎即将在这帅府门前掀起。 第四十七回 擒叛臣虎将勤王 召良帅贤后赐旗 有诗赞曰: 中兴功业岂难收,为报君王莫重忧。 此去好提三尺剑,管教斩却贼臣头。 牛皋、吉青二人在韩元帅帅府辕门外正怒不可遏,与旗牌官争执不下,喧闹声此起彼伏。这动静传到后堂,韩元帅听闻,立刻派家将出去查问情况。家将快步走出,见到牛皋和吉青,便严肃问道:“你们二人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大声喧哗!” 牛皋气呼呼地回应:“我们是岳元帅帐前的统制官,奉命来见韩元帅,有绝密要事相商。没想到这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不肯为我们通报!” 家将一听是岳元帅派来的,还带着机密任务,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二位将军消消气!旗牌官不知二位身份,多有冒犯!请稍作等候,我这就进去通报。” 牛皋哼了一声:“算你会说话,不然定要好好教训那家伙一顿。” 家将急忙进内禀报,韩元帅随即传令请二人入内相见。牛皋和吉青来到后堂,行过参见之礼,将岳元帅的书信呈上。韩元帅拆开信,仔细读完,神色瞬间凝重,吃惊地说道:“竟然发生这样的叛乱!你二位先行一步,按照计划行事。我即刻整顿兵马,随后就到!” 二人拜别韩元帅,快马加鞭向临安疾驰而去。临近临安城,牛皋对吉青说:“我先去探探情况,吉哥你随后赶来。” 牛皋拍马来到城下,扯开嗓子大喊:“我乃岳元帅手下牛皋,有要事求见刘、苗二位王爷!” 此时,苗傅和刘正彦正在城上巡视,见牛皋单枪匹马前来叫门,没多怀疑,便命军士打开城门。 牛皋见到二人,故作神秘地说:“请二位王爷屏退左右,小将有重要的话要说。” 苗、刘二人不以为然:“我身边都是心腹,有话直说无妨。” 牛皋压低声音道:“岳元帅让我转告二位王爷,他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多次击退金兵,可康王不仅没有重赏,还将他罢官闲居;那些没功劳的人却在朝中享受厚禄,元帅心中实在不平。二位王爷何不把康王贬入冷宫?太子不过三四岁,怎能治理天下?二位王爷不如平分天下,我家元帅愿意助力一二。” 苗傅和刘正彦听后,喜出望外:“若岳元帅肯相助,我定封他为王,共享荣华富贵,绝不食言!” 说罢,带着牛皋来到午门,进入大殿坐下,正商议着给岳飞写回信。这时,军士匆匆来报:“城外有个青脸将军,姓吉,在叫门,等候二位王爷下令。” 牛皋连忙解释:“这是我兄弟,因康王不重用他,跑去太行山落草了,是我前些天写信叫他来的。” 苗、刘二人便吩咐:“既然如此,放他进来。” 不一会儿,吉青来到午门下马,进殿朝见后,站在一旁。紧接着,又有军士来报:“韩世忠率领大军已到城下,口口声声要捉拿二位王爷!” 二人正惊慌失措,又有消息传来:“仆射朱胜非已经去开城迎接韩世忠了!” 苗、刘二人惊恐万分,急声喊道:“谁去把朱胜非抓来?” 牛皋应声而出:“我去!”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抓住苗傅;与此同时,吉青也迅速上前,一把擒住刘正彦。 殿中众军士见状,纷纷要上前解救,牛皋和吉青齐声大喝:“谁敢上来,就是找死!” 牛皋举起锏便要开打,吉青则将刘正彦夹在腋下,拔出腰刀,怒吼道:“谁敢上前,我先杀了刘贼,让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就在众军士进退两难之际,殿后值宿的禁军得知苗、刘二贼被抓,纷纷冲出来相助。苗、刘二人的手下见势不妙,一哄而散,纷纷逃下大殿。牛皋、吉青押着二贼也下了殿,正巧韩世忠率领大军赶到午门。二人将二贼献上,韩元帅当即下令斩首,随后派兵前往苗、刘二人家中,抄没其家眷,搜捕余党。一切安排妥当后,韩世忠召集文武百官,请高宗登上大殿。 众朝臣行过请安礼,高宗感慨道:“朕险些命丧二贼之手!韩世忠救驾有功,加封为蕲王,赏赐金银布帛,仍回镇江镇守;牛皋、吉青奋力擒获逆贼,封为左右都督,留朝护驾。” 牛皋却毫不领情,直言道:“你这皇帝老儿!太平时候不用我们,出了事就想到我们!要不是奉了我大哥之命,才不来救你!如今二贼已除,我们要回去向大哥复命,才不稀罕这官职!” 说完,他径直出朝,上马返回汤阴。高宗随后传旨,用二贼首级祭奠王元帅,并赐予隆重的御葬。韩世忠在临安处理完事务,也辞别高宗,返回润州。 此后,高宗重新执掌朝政,天下暂时太平。直到绍兴七年春天,兵部接连上奏紧急军情:“山东九龙山杨再兴起兵作乱”“湖州太湖的戚方、罗纲、郝先聚众谋反,十分猖獗”“湖广洞庭湖的杨幺抢夺州府,杀死王宣抚,势力不容小觑”。一道道告急奏章让高宗惊慌失措,他急忙询问众大臣有何良策平定叛乱。太师赵鼎上奏:“这些贼寇十分猖獗,除了岳飞,恐怕无人能担此重任。” 高宗面露难色:“之前派人召他进京任职,却被他手下牛皋、吉青赶走,连圣旨都被扯碎。朕念他擒获刘、苗二贼有功,才没有追究。如今再去召他,恐怕他还是不肯奉诏,这可如何是好?” 众大臣商议许久,也想不出良策,高宗只好传旨退朝,打算次日再议。 回到宫中,魏氏娘娘见高宗满脸愁容,关切地问道:“万岁今日上朝,发生何事,这般闷闷不乐?” 高宗将叛乱之事和担忧说了出来:“众多贼寇作乱,太师赵鼎推荐岳飞平叛。可朕担心再次召他,他还是不肯应召。” 娘娘提议:“臣妾为万岁绣了一对龙凤旌旗,不如在上面绣上‘精忠报国’四字。派官员带着旌旗和圣旨赐予岳飞,说不定他就愿意来了。” 高宗大喜,立即命娘娘绣字,随后派官员带着圣旨和龙凤旌旗,日夜兼程赶往汤阴宣召岳飞。 岳飞得知消息,赶忙出门迎接,将钦差请到堂中,摆好香案,跪地恭听。钦差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严寒方知松柏坚韧,国难才显臣子忠贞。朕继承皇位,却屡遭困境,致使金兵侵扰,战乱不止。幸而有岳飞你竭力护驾,尽心抵御外敌,才使朝廷得以暂时安定。朕深感惭愧,二帝仍在敌营受苦,如今狼烟刚息,战火又起。杨再兴在九龙山举兵,杨幺盘踞洞庭湖,戚方、罗纲之流也兴风作浪。正值国家危难之际,正是臣子们枕戈待旦之时,怎能隐居不出?皇后亲手绣制龙凤旌旗,绣上‘精忠报国’四字。你速速进京,恢复旧职,率领勇猛将士,荡平贼寇,安定社稷。朕定当重赏,期盼你建功立业。钦此!谢恩!” 岳飞谢恩完毕,热情款待钦差。钦差告辞回京复命后,岳飞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召集众兄弟,说道:“圣上降旨召我们出兵平叛,皇后还亲绣龙凤旗,赐‘精忠报国’四字,我们理应奉诏进京。特请兄弟们一同面见圣上。” 牛皋不满道:“我不去!那皇帝太平时候不用我们,一有战事就来找我们拼命,他自己在宫里享乐。” 岳飞严肃道:“贤弟不可如此说!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我们受朝廷俸禄,就该有所作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留名青史,怎能碌碌无为?此次出征,我们一定要迎回二圣,收复中原,实现毕生心愿。大家先将家眷送回家乡,这样才能安心建功立业!”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回家安排好家眷后,回到帅府等候岳飞一同出发。 李氏夫人和儿媳巩氏置办酒席为岳飞父子送行。席间,岳飞叮嘱了一番家中事务,便即刻启程。当地官员也都赶来送别,岳飞连连道谢:“有劳各位大人,家中老小还望多多关照!” 官员们纷纷回应:“一定尽心!” 告别众人后,岳飞率领众兄弟踏上征程,向着临安进发。正所谓: 绣旗丹诏召忠臣,虎将宁辞汗马勋。 匡时定难男儿事,好去朝天谒圣君。 暂且按下其他不表,单说岳飞一路率军抵达润州,与韩世忠元帅会面。二人相见,谈起当下国家局势、军事部署等诸多事宜,一番长谈后,便相互告辞。韩世忠亲自送了一程,二人这才依依惜别。 岳飞率领军队来到临安,入朝拜见高宗皇帝。天子见到岳飞,心中大喜,即刻下旨恢复岳飞原有官职,并表示待平定贼寇之后,再论功行赏。岳飞拜谢皇恩,随后,高宗传下旨意,命令兵部调拨十万大军归岳飞统领,同时让户部筹备充足的粮草以供军需。岳飞拜别皇帝,准备举行祭旗仪式,正式出兵。高宗问道:“元帅此次出征,打算先平定哪一处贼寇?” 岳飞上奏道:“臣计划先平定九龙山的杨再兴,接着攻打太湖贼寇,最后剿灭洞庭湖水匪。” 高宗听闻此作战计划,龙颜大悦,当即赐下三杯御酒,为岳飞壮行。 岳飞谢过御酒,出得朝堂,来到军营之中,下令命牛皋率领三千士兵作为先锋部队先行出发。又命儿子岳云负责催促粮草,以保障大军的后勤供应,他严肃地叮嘱道:“粮草是军队的命脉,你要知道,军中一旦断粮,士兵就会哗变,切不可掉以轻心!” 岳云领命而去,随后,岳飞亲自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征程。一路上,但见军队行进,人流滚滚如江水奔涌,战马嘶鸣,奔腾之势恰似威猛的狮子。风声呼啸,吹动着军中的金铙,声音雄浑壮阔;云影飘动,衬托着皇帝御赐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且说牛皋带领先锋部队,一路穿州过府,很快便抵达山东九龙山。有士兵前来报告:“将军,前方就是九龙山了。” 牛皋大手一挥,说道:“先拿下九龙山,再安营扎寨!” 士兵们得令后,迅速来到九龙山下,齐声呐喊挑战。山上的喽啰听闻,急忙向首领报告:“大王,山下有宋朝将领前来挑战,请您定夺!” 杨再兴闻讯,立即带领一众喽啰下山,列成阵势,大声喝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到这里来送死?” 牛皋毫不示弱,大声骂道:“你这强盗!见到你牛爷爷,还不赶紧下马投降!” 杨再兴认出牛皋,说道:“哼!你就是牛皋?你可不是我的对手,还是等岳飞来了再与我交手吧!” 牛皋听了,怒不可遏,举起双锏便朝杨再兴打去,杨再兴则持枪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十二三个回合,牛皋渐渐不敌,只好拨转马头,败下阵来。杨再兴也不追赶,收兵回山。 牛皋败下阵后,传令军队在离山数里之外安营扎寨,等待岳飞率领的大军到来。没过多久,岳飞的大军便赶到了。牛皋出营迎接,岳飞问道:“牛皋,你与贼寇交战了吗?” 牛皋回答道:“遇到一个骑着白马、手持银枪的贼将,我们打了十五六个回合,我败下阵来,他也没追,所以就没再打了。” 众将领听了,忍不住微笑,有人说道:“这么说,牛哥这是吃了败仗啊!” 岳飞又问:“那贼将叫什么名字?” 牛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我倒忘了问。” 岳飞笑着责备道:“牛兄弟,你跟我出兵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冒失,连对方名字都不问就动手。要是立了功,这功劳簿上可怎么写?下次交战,一定要先问清楚对方姓名再打。你还记得当年在汴京小教场遇到的杨再兴吗?你这次遇到的,是不是他?” 牛皋一拍脑袋,连连点头:“哎呀,我一时忘了,就是他!” 岳飞大笑道:“既然是他,你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明日我亲自出马,劝他归降,岂不是更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岳飞便吩咐:“擂鼓,召集众将,随我出阵!” 众将领上前劝阻道:“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小小的草寇,末将等前去就能将他拿下,何必劳烦元帅亲自出马?” 岳飞解释道:“各位有所不知,并非我想亲自立功。只是这杨再兴是一员难得的虎将,我亲自去,是希望能将他收归麾下,日后成为朝廷的得力臂膀,共同为国家效力。还有,今日我出战,若是胜了,你们不要上前;若是我败了,你们也不许上前。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齐声应道:“遵命!” 又有将领请求道:“元帅,能否让末将等一同前去,见识一下元帅的战法?” 岳飞点头同意:“可以一同前往,但切记不要上前帮忙。” 说罢,岳飞率领大军出了大营,来到九龙山下挑战,众将领跟在后面观望。 山上喽啰飞报杨再兴,杨再兴立即带兵下山迎战岳飞。岳飞抬眼望去,只见杨再兴头戴凤翅银盔,身穿鱼鳞细铠,手持滚银枪,腰间悬挂竹节锏,外披白色战袍,骑着一匹银骔马。他面容白皙,嘴唇红润,三绺胡须,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当真是威风凛凛,不愧是 “英雄盖世无双将,百万军中第一人”! 岳飞催马上前,说道:“杨将军,别来无恙!” 杨再兴却冷声道:“岳飞,休要胡言!我与你何时见过,在此说这些 nonsense!” 岳飞道:“将军难道忘了?我们曾在汴京小教场有过一面之缘。” 杨再兴思索片刻,惊道:“你就是那个枪挑小梁王的岳飞?” 岳飞点头道:“正是!我有句话奉劝将军,你乃将门之后,武艺高强,为何要落草为寇?这岂不是辱没祖宗,遗臭万年?以将军的文武全才,若能归顺朝廷,为国家效力,扫平金虏,迎回二圣,必定能名垂青史,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杨再兴哈哈大笑:“岳飞,你且住口!我杨再兴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当年徽宗皇帝重用蔡京、童贯等奸臣,梁师成督造艮岳,大兴土木;朱勔采办花石纲,搜刮民脂民膏。又听信奸臣之言,与金人联合攻辽,导致金人入侵,传位给懦弱无能的钦宗,二人皆被掳走。若真有中兴之主,重用贤才,铲除奸佞,立志恢复江山,报仇雪恨、安定百姓又有何难?可如今的皇帝,只想着偏安一隅,毫无大志,不听忠言,信任奸邪,把大好江山弄得支离破碎,这哪里是有作为的君主!你不如与我在山东起义,先推翻宋朝,再收复中原,共享富贵,何苦辅佐这样的昏君!你若不听我的劝告,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后悔都来不及!” 岳飞正色道:“将军此言差矣!做臣子的应当尽忠,做儿子的应当尽孝。我们生于大宋,就是大宋的臣子。况且你杨家世代忠良,怎能甘愿成为叛逆,玷污祖宗名声?若你不听劝,那我们只能一决胜负了。” 杨再兴道:“岳飞,你难道不知,男子汉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我这是好意相劝。既然你不听,那就废话少说,放马过来!” 岳飞道:“且慢!我们各自让兵将退后,一对一单打,各展本领!” 杨再兴点头道:“正合我意!” 随即命令喽啰退回山寨,岳飞也传令众将后退,不得上前。两人催马向前,双枪并举,瞬间展开一场恶战。但见岳飞的枪如梨花飞舞,直刺杨再兴要害;杨再兴的枪似八叉齐出,朝着岳飞头顶挑来。枪来枪往,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又如漫天飘落的雪花。两人杀得难解难分,一时竟分不出胜负。 这场大战持续了三百多个回合,天色渐渐昏暗,双方这才各自收兵回营,并约定次日再战。 第二天一早,岳飞带领众将再次来到阵前,杨再兴早已在那里等候。岳飞吩咐众将退到三箭之地外观看,严令:“有敢擅自上前者,斩!” 随即,岳飞与杨再兴各自催马,持枪交战。两人你来我往,枪尖闪烁,仿佛两条巨龙争夺食物,又似两只猛虎抢夺美餐,战况激烈异常。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岳云押运粮草来到营门交割。士兵向他禀报:“公子,元帅不在营中,正在与杨再兴交战!” 岳云一听,连忙让士兵看守粮草,自己骑马直奔战场。到了阵前,只见父亲正与那员敌将厮杀,众位叔父远远地在一旁观看。牛皋一眼看到岳云,连忙喊道:“侄儿,你来得正好!快上去帮你父亲,拿下这个强盗!” 岳云不明就里,应声催马而出,大喊道:“爹爹暂且歇息,待孩儿来擒这逆贼!” 杨再兴见状,怒喝一声:“岳飞,你军令不严,还配做什么元帅?我不与你战了!” 说罢,拨转马头,回山去了。 岳飞满脸通红,无奈之下,只得收兵回营。回到营帐中刚坐下,岳云便前来交令。岳飞怒火中烧,大声喝令左右:“把这个逆子给我绑了砍头!” 岳云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众将领心里明白缘由,赶忙一齐跪下,为岳云求情:“公子刚解粮回来,不知军令,才会犯错,求元帅开恩!” 岳飞道:“看在众将求情的份上,饶他死罪,但活罪难逃,给我打四十军棍!” 士兵们将岳云按倒,行刑棍落下,刚打了二十棍,牛皋心想:“这事都怪我,是我害他受罚。” 连忙上前禀道:“我替侄儿再打二十棍,求元帅准许!” 岳飞念及兄弟情面,说道:“既然兄弟求情,那就免了,放他起来。” 随后,他叫来张保,吩咐道:“你背岳云到山前,对杨再兴说:‘公子刚运粮到此,不知道先前有军令,所以莽撞了。本要斩首,因众将求情免死,打了二十大棍,特来验伤请罪。’” 张保领命,背着岳云来到九龙山前,将公子放下,向守山喽啰说明来意。喽啰上山通报,杨再兴下山查看。张保连忙跪下禀道:“这是公子岳云,因解粮刚到,不知军令,冒犯了大王。元帅回营本要将他斩首正法,众将再三求情,才打了二十大棍,送来请大王验伤。” 杨再兴点头道:“这样才像个元帅的样子。你回去告诉岳飞,明日再来会战!” 张保答应一声,又背着岳云回到营中,向岳飞禀报了杨再兴的话。 这天傍晚,岳飞退到后营,岳云、张宪侍立两旁。岳飞回头,见岳云泪流满面,便问道:“为父不过打了你几下,你竟敢怀恨在心,到现在还在哭?” 岳云连忙说道:“孩儿怎敢怨恨爹爹,只是想起母亲在世时,要是知道孩儿受刑,定会为我求情。一时触景生情,才忍不住流泪。” 岳飞听了,心中也一阵伤感,说道:“你去休息吧。” 岳云答应后,与张宪一同退出后营。 岳飞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心中烦闷,不知不觉靠在桌子上睡着了。恍惚间,有小校来报:“杨老爷前来拜访。” 岳飞心中疑惑:“这杨老爷是谁?” 正想着,只见一位头戴金盔、身穿金甲,面容方正、耳大耳垂,五绺胡须,威风凛凛、气势不凡的将领走了进来。岳飞急忙起身迎接。正所谓 “人生异地无相识,大海浮萍何处来”,这位神秘的杨老爷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杨景梦授杀手锏 王佐计设金兰宴 有诗叹道:“金兰会上气如霜,杯酒生春频举觞。奸雄空使鸿门计,闯宴将军勇力强。” 话说岳飞惩戒了岳云,又一时难以战胜杨再兴,心中满是愁绪。在营帐中,他倚着桌子,不知不觉陷入朦胧的睡意之中。 迷迷糊糊间,只听小校前来禀报:“杨老爷前来拜访!” 岳飞赶忙起身,出帐迎接。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将领迈步走来,两人进帐行过礼,分宾主落座。来者开口道:“我乃杨景。因我的玄孙杨再兴在此落草为寇,特来拜托元帅,恳请您将他收入麾下,让他能立功扬名、光宗耀祖,我感激不尽!” 岳飞回应道:“小将早有此意。只是杨再兴武艺高强,我与他交战多日,始终无法取胜,收服他实在困难。” 杨景说道:“他使的是‘杨家枪’,唯有‘杀手锏’能够克制。我传授给你,保管能让他归降。” 说罢,杨景起身拿起长枪,岳飞也持枪在手。两人一番对练,几个回合后,杨景佯装败退,岳飞紧追不舍。杨景突然左手持枪,回身直刺岳飞要害;岳飞举枪抵挡时,杨景右手挥锏,大喊一声 “牢记此法”,猛地将锏按在岳飞背上。岳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岳飞心中暗暗称奇,此后便在私下里反复演练梦中所学的枪锏之法。 两天后,岳飞再次率军来到九龙山下挑战,杨再兴也领兵下山迎战。二人没有多余言语,直接挥动兵器厮杀起来。激战十几个回合后,岳飞假装不敌,拨转马头败走。杨再兴见状,大笑道:“今日你怎么如此不济?” 随即拍马追来。待杨再兴追近,岳飞突然勒马回身,左手挺枪直刺,杨再兴急忙用枪杆格挡。就在此时,岳飞右手迅速抽出银锏,轻轻朝杨再兴后背一捺。杨再兴顿时坐不稳马鞍,“扑通” 一声跌落在地。岳飞急忙下马,双手将他扶起,说道:“将军请起!是我冒犯了!您若愿意,可上马再战!” 经此一败,杨再兴满脸羞愧,跪在地上说道:“元帅,小将已见识到您的本领,甘心认输,愿归降于您!” 岳飞大喜:“将军若肯与我一同辅佐大宋江山,我愿与您结为兄弟。” 杨再兴推辞道:“能追随元帅左右,我已心满意足,怎敢奢求与您结拜?” 岳飞坚持,二人便在地上对拜八拜,结为兄弟。杨再兴说:“元帅请先回营,我回山收拾好人马粮草,便来投奔。” 岳飞这才率领大军返回大营。 杨再兴回到九龙山,将人马粮草整理妥当后,一把火烧了山寨,随后赶来与岳飞会合。岳飞欣喜万分,当即吩咐摆下庆功宴,全军将士一同庆贺。次日,岳飞下令整军,准备入朝奏捷。一路上,士兵们敲击着金镫,齐声高唱凯歌,士气高昂。大军行至瓜州口,韩世忠早已备好船只,迎接岳飞大军渡江。两人相见后,韩世忠热情挽留岳飞驻扎三日,三日后,岳飞辞别韩世忠,继续率军回京。 就在快要抵达临安时,探子急忙来报:“水寇戚方率领大军,正猛攻临安,形势危急!” 岳飞立即传令,在夹地巷口安营扎寨,并命杨再兴带领三千人马,火速前往救援。杨再兴领命后,即刻率军出发。途中,正遇上戚方带领大批喽啰蜂拥而来。杨再兴毫不迟疑,挺枪直入敌阵。戚方持枪迎战,大声喝问:“来将何人?” 杨再兴大声回应:“贼寇听好了!我乃岳元帅麾下大将杨再兴!你也报上名来,好记在功劳簿上!” 戚方叫嚣道:“我是太湖水寨的赛霸王戚方!你若识相,趁早投降,免得受死!” 杨再兴怒喝:“休得狂妄!看枪!” 说罢,一枪刺出。两人双枪并举,骑马激战二十多个回合。突然,杨再兴拦住戚方的枪,迅速抽出锏,狠狠砸下。戚方躲闪及时,但马头却被打得粉碎。他顿时慌了手脚,被杨再兴一把擒住,摔落在地,士兵们立刻上前将其捆绑。 对面的罗纲见戚方被擒,怒不可遏,拍马冲上前,举刀便砍。杨再兴轻松架开罗纲的刀,伸手将他从马上拽下,同样命人捆绑起来,送往元帅大营报功。在后压阵的郝先得知戚方、罗纲被擒,急忙飞马赶来,见了杨再兴,不由分说,挥刀就砍。杨再兴左挡右攻,连刺数枪,直杀得郝先满头大汗,渐渐招架不住。杨再兴瞅准时机,一把将郝先夹在腰间,拉过马来,命士兵捆绑。戚方的喽啰们被杨再兴的三千人马一阵冲杀,死的死,逃的逃,很快便作鸟兽散。 杨再兴收兵回营,下马进帐向岳飞报功。岳飞高兴地说:“贤弟一日之内连擒三寇,真是了不起!有你这样的英雄,何愁金人不灭,二圣不回!” 杨再兴连忙谦逊道:“这都是仰仗元帅的虎威,小将不敢居功!” 岳飞随后命人将戚方、罗纲、郝先押进帐中。三人跪在地上,岳飞说道:“你们既已被擒,可有话说?不如归顺朝廷,日后若立下功劳,还能封妻荫子。” 三人齐声说道:“多谢元帅不杀之恩,我等愿追随元帅左右!” 岳飞随即命人松绑,又道:“我愿与三位将军结为兄弟。” 三人连忙推辞:“怎敢冒犯元帅!” 岳飞坚持道:“不必推辞,我帐下众将,皆是结拜兄弟。” 三人这才应允,与岳飞结拜后,又与其他将领一一见礼,随后各自回去整理粮草人马,前来归队。岳飞命人将他们的人马编入本营,粮草交由军政司管理,并将此事上奏朝廷,大军则驻扎在城外待命。 之后,岳飞入朝觐见。他在午门下马,进入大殿,行三呼大礼后,上奏道:“杨再兴、戚方、罗纲、郝先已被收服归降。” 高宗听后大喜,当即封杨再兴为御前都统制,戚方等人暂任统制之职,并表示日后若有战功,再行升迁。众人谢恩完毕,高宗对岳飞说:“爱卿可知,洞庭湖的杨幺日益猖獗,地方官的告急奏章接连不断。你速速整顿人马,前往征剿,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岳飞领命,拜别皇帝出朝。高宗随即传旨,命兵部迅速调拨人马归岳飞指挥,又让户部筹备充足的粮草钱粮。 一切准备就绪,岳飞择日举行祭旗仪式,率军出征。大军浩浩荡荡离开临安,向澶州进发。一路上,地方官员纷纷送来礼物,岳飞一概拒收,严令军队不得扰民,还叮嘱官员们要做爱民如子的好官,不负朝廷重托。所到之处,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百姓们无不感恩戴德。 行军多日,大军临近澶州。澶州节度使徐仁,原是岳飞在汤阴时的恩师,此时已升任至此。听闻岳飞大军到来,徐仁立刻率领总兵及地方官员出城迎接。岳飞念及师生情谊,不便当众相见,便吩咐改日再叙,只与其他地方官员一一见面。大军进入澶州,安营扎寨后,岳飞入驻帅府。 第二天,众将前来参拜完毕,岳飞向总兵张明询问:“如今水寇的情况如何?” 张明禀报道:“如今的水寇势力比以前大不相同。杨幺在洞庭湖君山上建造宫殿,自称为王。他有个弟弟杨凡,号称‘小霸王’,勇不可当。还有军师屈元公,元帅雷亨及其五个儿子雷仁、雷义、雷礼、雷智、雷信,人称‘雷家五虎’,个个骁勇善战。此外,还有太尉花普方,水军元帅高老虎和他的弟弟高老龙。东耳木寨有东圣侯王佐,西耳木寨有西圣侯严奇。还有澶州的王钟孝、王钟义,德州的王崔庆、崔安兄弟,军师余尚文、余尚敬,元帅伍尚志,长沙王罗延庆。他们手下喽兵数十万,战将上千,粮草充足,大小船只不计其数,十分猖獗。之前王宣抚带兵围剿,被打得大败。若元帅再不来,恐怕连澶州也要被他们攻占了!” 岳飞听罢,长叹一声:“短短几年,竟坐大到如此地步!” 随后,他将张明唤至跟前,低声嘱咐一番。张明领命而去,岳飞也随即部署兵力,加强城门守卫,一场大战似乎已迫在眉睫。 第二天,岳飞升帐议事,众将领整齐列队于两旁。岳飞思索片刻,命张保前往东耳木寨下请帖。张保领命后出城,沿着湖畔绕行三十多里,抵达东耳木寨。他向守门军士说道:“麻烦通报一声,岳元帅派我来送书信,求见寨主。” 军士入内禀报王佐,王佐当即下令:“让他进来。” 张保进寨后跪地行礼,呈上请帖。王佐接过一看,才知是岳飞邀请自己前往澶州赴宴。看完请帖,王佐对张保说:“张头目,先到耳房用些便饭,待我商议如何回复。” 张保退下前往耳房用餐。此时的王佐内心十分纠结,暗自思忖:“当年的那些举动,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能当真呢?这封请帖看似平常,要是被杨幺知道,我岂不是要遭殃?” 思虑再三,王佐拿着请帖出寨,乘船来到杨幺大寨,在端门外等候召见。 杨幺传旨宣王佐进见,王佐入内参拜完毕,奏道:“岳飞派人送来请帖,邀臣前往澶州赴宴。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陛下定夺。” 说罢,将请帖呈上。杨幺看过请帖,转头问军师屈元公:“此事该如何处置?” 屈元公沉思片刻,献策道:“可让东圣侯前往赴宴。等他回来,臣自有妙计。” 杨幺随即对王佐说:“贤卿,你就去赴宴,回来后军师自有安排。” 王佐领旨返回,叫来张保,赏赐十二两银子,并说道:“你回去转告你家元帅,就说我明日准时赴宴。” 张保道谢后,匆匆赶回澶州,向岳飞禀报:“王佐说明天一定来赴宴。” 岳飞当即吩咐地方官员连夜筹备酒席。 次日巳时左右,守城军士前来禀报:“王佐已到城下!” 岳飞立即率领众将出城迎接。二人见面,岳飞亲切地说:“贤弟,许久未见了!” 王佐感慨道:“一别数年,没想到今日还能重逢。” 岳飞吩咐备好八人大轿,将王佐迎进城内。王佐坐在轿中,只见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门前点烛焚香,迎接的场面十分隆重。到了辕门,王佐下轿,与岳飞再次行礼后,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茶水。 随后,岳飞命人摆开酒席,邀请王佐坐首位。几杯酒下肚,王佐忍不住说:“仁兄,我主如今的大业,已得天下三分之二。” 岳飞赶忙打断:“今日请贤弟来,不过是念及往日情谊,相聚叙旧。古话说‘吃酒不言公务事’,不是为兄故意拦你话头,实在是我帐下皆是忠义之士,恐言语不慎有所冒犯,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佐听后,便不再多言。 酒宴持续到午后,王佐起身告辞:“要是被大王知道,恐怕会怪罪,小弟就此别过。” 岳飞也不挽留:“既然如此,为兄也不便强留。” 于是送王佐上轿,一直送出城外才返回帅府。 王佐的随从们一路上纷纷称赞:“岳元帅待人真是宽厚。” 众人回到东耳木寨,王佐进殿向杨幺复命。杨幺急切询问屈元公:“军师,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屈元公胸有成竹地奏道:“臣已设下妙计。明日可让王佐派人请岳飞赴宴,料他必定会来。等他赴宴时,先安排武艺高强之人在席间舞兵器助兴,寻机斩杀岳飞;若此计不成,便埋伏四百名标枪手,以王佐掷杯为号,一齐杀出。东耳木寨头门、二门两侧都是军房,提前在屋内堆放桌椅杂物,若岳飞想逃,就用这些杂物阻拦他的去路,再让军士登上屋顶投掷瓦片。同时命雷家五虎率领五千兵马截断他的退路。如此一来,就算岳飞有通天本领,也插翅难逃!” 杨幺听后大喜,立即命王佐依计行事。 王佐领命回寨,心中暗自叹息:“岳飞,你这又是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第二天,王佐派家将王德前往澶州给岳飞送请帖。王德来到澶州城下叫门,守城军士通报后,岳飞传令他进府。王德进府叩拜,禀道:“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送书帖,请元帅前往赴宴。” 岳飞吩咐张保带王德去用餐。张保领命,与王德前往耳房。岳飞看过请帖,知道是王佐回请。王德用餐后前来谢恩,岳飞说:“我就不写回书了,你回去告诉王佐,我明日准时赴宴。” 又让张保取二十四两银子赏赐王德,王德叩谢后回去向王佐复命。 众将领得知消息,纷纷问岳飞:“王佐派人送请帖,所为何事?” 岳飞答:“他邀请我去赴宴。” 将领们又问:“元帅答应了吗?” 岳飞坚定地说:“好朋友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 牛皋突然插话:“小将的俸银还在吗?” 岳飞疑惑道:“在啊,问这个做什么?” 牛皋说:“拿五十两出来。” 岳飞不解:“要银子做什么?” 牛皋着急地说:“我置办一桌好酒请元帅,劝元帅别去王佐那儿!俗话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到时候我们又得担惊受怕!” 岳飞耐心解释:“贤弟,我岂是为了吃喝?我是想与他商议国家大事。既然已经答应,怎能失信?” 牛皋坚持道:“元帅一定要去,那带我一同前往!” 岳飞点头应允:“这倒可以。” 当天,众将各自回营准备。 次日,岳飞升帐,换上文官服饰。众将参拜后,岳飞传令,由汤怀、施全暂掌帅印,命牛皋一同赴宴,又安排杨再兴在路上接应,岳云在途中接应。一切安排妥当,岳飞与牛皋上马,张保紧随其后,众将将他们送出城外,一行人向东耳木寨而去。 王佐得知岳飞前来,急忙出寨迎接,将他们迎至二寨门,岳飞下马,众人来到大营,行礼落座,仆人献茶。岳飞客气道:“承蒙邀请,实在不敢当!” 王佐回应:“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随即吩咐摆酒,二人开始饮酒。 牛皋对张保说:“你在这儿看好马匹,我进去保护元帅。” 张保点头答应。牛皋大步走进宴席,大声喊道:“也不犒劳犒劳我!” 王佐见他身材魁梧,心中暗自诧异:“好一条大汉!” 牛皋走上堂,岳飞介绍道:“这是我手下牛皋,生性鲁莽,贤弟莫怪。” 王佐吩咐手下拿来酒肉,牛皋一见,说道:“我就在这儿吃!” 转眼间,他便将酒肉点心一扫而空,然后站在岳飞身边。 岳飞推辞道:“愚兄酒量浅,这就告辞。” 王佐挽留:“哪有这样的道理!酒还没喝尽兴,我这儿有个叫温奇的,狼牙棒使得极好,叫他上来舞一段助助兴如何?” 岳飞点头:“甚好,那就让他上来吧。” 王佐唤来温奇,吩咐道:“岳元帅想看你舞棒,好好表现,重重有赏!” 温奇请求:“若要舞棒,还请元帅将桌子挪开些,地方宽敞些才使得开。” 王佐看向岳飞,岳飞觉得有理,便命人将酒席移开。 温奇开始舞动狼牙棒,当他舞到岳飞跟前时,手持双锏的牛皋立刻大声喝止:“下去些!” 温奇无奈退下,可没一会儿又舞了上来,几次都被牛皋喝退。温奇收棒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直吆喝,我怎么施展得开?” 牛皋毫不示弱:“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你一个人舞有什么看头,我来和你对舞!” 话音未落,牛皋抽出双锏,上前架住温奇的狼牙棒。温奇一心想一棒打死牛皋,抡起狼牙棒当头砸下,牛皋侧身躲开,反手一锏,直接将温奇打死。 王佐见状,立即将酒杯狠狠掷在地上,转身就跑。刹那间,埋伏好的标枪手们蜂拥而出,宴席瞬间乱作一团,刀枪林立,喊杀声四起。岳飞等人究竟该如何脱离这险境,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杨钦暗献地理图 世忠计破藏金窟 有诗写道:“烽烟戈甲正重重,血战将军漂杵红。拟向围场尽狐兔,博取天山早挂弓。” 且说那埋伏的标枪手们,在王佐掷杯为号后,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枪闪烁,杀意凛然。牛皋急忙大喊:“元帅快走!我来断后!” 岳飞迅速从腰间拔出宝剑,寒光一闪,朝着寨外奋力杀去。牛皋挥舞着双锏,一边抵挡敌人的攻击,一边掩护岳飞撤退。 当他们来到二门时,只见张保手持佩刀,紧紧守护着马匹,大声呼喊:“元帅!牛将军!快上马,我来挡住追兵!” 岳飞和牛皋匆忙翻身上马,却见前方道路上桌椅板凳等杂物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后方标枪手又紧追不舍。张保眼疾手快,一刀砍倒一个敌人,顺势夺过一杆长枪,接连挑翻几人;牛皋也勒转马头,双锏舞动,打死十来个追兵,一时之间,那些标枪手不敢再贸然上前。张保用长枪将路上的障碍物挑开,三人这才得以继续前行。然而,刚出一层门,两边屋顶上的瓦片如同雨点般密集地砸落下来,三人躲避不及,被打得头青脸肿,但他们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大门外冲去。 好不容易冲出大门,却见雷家五虎将率领兵马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岳飞、牛皋和张保三人奋力迎战,正厮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忽然听到一阵呐喊声由远及近,杨再兴骑着快马如闪电般冲入战场,手中长枪猛地一刺,将雷仁挑落马下。雷义见状,举起铁锤恶狠狠地砸向杨再兴,杨再兴轻松架开铁锤,反手一枪,直中雷义心窝,雷义顿时翻身落马。这时,岳云及时赶到,他先护送岳飞等三人出寨,杨再兴则在后面紧紧跟随。雷家剩下的三兄弟不肯罢休,他们有的持刀,有的举叉,带着兵卒疯狂追来。杨再兴怒不可遏,拨转马头,手中的滚银枪上下翻飞,左刺右挑,眨眼间就将三将挑死,接着又冲入敌群,将那些喽啰杀得丢盔弃甲,这才收兵,追上岳飞等人,一同返回澶州。 进城后,众人来到帅府,其他将领纷纷前来请安。岳飞命纪录官记下杨再兴、牛皋和张保三人的功劳,又让牛皋和张保到后营养伤休息。 另一边,王佐去见杨幺,将岳飞逃脱的事情如实奏明。杨幺得知后懊恼不已,精心设计的计谋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损失了雷家五虎将,他只好让王佐先回营,说道:“待我再想其他办法。” 王佐无奈,只好告辞,返回自己的寨子。 且说岳飞升帐议事时,有军士前来禀报:“启禀大帅,韩世忠元帅率领十万水军,乘着大小战船,已在水口扎下营寨。” 岳飞听后大喜,立刻带着张保前往水寨拜访。军士将消息传入水寨,韩世忠大开寨门,热情迎接岳飞入寨。二人见过礼后坐下,韩世忠问道:“元帅来到这里,和杨幺交过几次战了?” 岳飞答道:“我对敌方情况还不了解,尚未交战。若要确定作战日期,还得仰仗老元帅相助!” 韩世忠连忙谦虚推辞,随后吩咐摆下宴席款待岳飞。两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岳飞起身告辞,韩世忠将他送出水寨。 岳飞骑上马,沿着湖边一路查看洞庭湖的地形。但见湖面波涛汹涌,水天相接,一望无际。远远望去,君山上宫殿雄伟壮观,旗帜密密麻麻,尽显威严气势。正看着,忽见水面上一艘小船快速驶来,船桨划动,激起阵阵水花。张保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便对岳飞说:“大帅,有小船过来了,我们先到林子里躲一躲。” 岳飞赶紧催马进了树林,张保也跟了进去,暗中观察。 只见小船很快靠岸,船夫将船停好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那人四下张望,嘴里喃喃自语:“我明明看见有两个人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张保见他手中没有兵器,便提着棍子走出树林,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奸细,竟敢在此窥探?” 那人连忙解释:“我不是奸细,我是来见岳元帅,想立个功劳的。” 张保说:“元帅就在这儿,你跟我来吧。” 那人便跟着张保走进树林。张保指着岳飞说:“这就是元帅,你有什么事?” 那人立刻跪在岳飞面前,说道:“小人是杨幺的族弟杨钦。我那兄长逆天而行,发动叛乱,我想保全祖宗的基业,却一直没机会见到元帅。刚才乘船经过,看到元帅独自骑马,猜您是宋朝将领,就想前来投奔。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真的见到了元帅。如果元帅不怀疑我,咱们就约好,明天晚上在此相见,我有一计,可助元帅消灭逆兄。请您一定不要失信!” 岳飞问道:“你既然知道顺逆,愿意归降,为什么不现在就跟我回营,非要等到明天?” 杨钦解释道:“元帅身为大将,应该知道机密之事若不保密,肯定难以成功。我既然决定为国家效力,怎么会不愿意早点投奔?只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懂军事,现在去也帮不上忙。而且我有隐情,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消息泄露,不仅无功而返,还会生出许多麻烦!” 岳飞听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在此等候。” 杨钦叩拜后,回到船上离开了。 岳飞和张保回城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岳飞悄悄命令张宪、杨再兴、岳云、王贵四位将领,各带三千人马,在湖边四处埋伏,叮嘱他们看到流星信号就立刻杀出救援,如果没有意外,听到炮声就回营。四人领命后,各自去埋伏。临近傍晚,岳飞把张保叫来,吩咐道:“你独自前去赴约,见机行事。要是遇到意外,就放出流星信号,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张保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我跑得快,要是情况不对,我马上就回来。” 岳飞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一定要小心!” 张保告别岳飞,出城来到约定的树林。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艘小船靠岸,杨钦从船上走了下来。张保迎上去喊道:“杨将军来了?” 杨钦问道:“元帅在哪里?” 张保说:“元帅偶然染病,所以派我来等候。” 杨钦说:“这样啊,我有一样东西,麻烦你转交给元帅,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说着,他从身边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递给张保,又再三叮嘱后,才告辞上船。张保收好册子,急忙回城,来到帅府。岳飞正在帐中,坐在灯下焦急地等待消息。张保进来后,将杨钦的话如实禀报,并呈上册子。岳飞拆开一看,心中暗暗高兴,随即命张保出营,燃放号炮,通知埋伏的四将回营。 第二天,岳飞带着册子,来到水寨见韩世忠。两人行过礼坐下后,岳飞请韩世忠屏退左右,说有机密之事相商。韩世忠却说:“作为将领,最重要的是上下一心。我手下的将士就像我的亲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岳飞便将册子递过去,说:“有件功劳,特意送给元帅。” 韩世忠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幅详细的地理图,上面把各处地形标注得清清楚楚,不禁大喜:“承蒙元帅相让功劳,我该如何感谢?” 岳飞说:“我们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说这种话?” 韩世忠又说:“还请元帅调拨几位统制相助。” 岳飞答应道:“稍后就派人过来。” 说完,岳飞告辞回府,立刻点了汤怀、王贵、牛皋、赵云、周青、梁兴、张显、吉青八员统制,让他们去协助韩世忠,临行前还再三叮嘱:“各位将军,到了韩元帅那里,一定要小心行事!要是犯了军法,可没人能救你们。” 众将领命,上马出城,前往韩世忠的营寨。 韩世忠见众人到来,十分高兴,便命大公子韩尚德,带着曹成、曹亮等人留守水寨,自己则和二公子韩彦直,率领八员统制,带领五千精兵,直扑蛇盘山。在离山还有十多里的地方,他们安下营盘。很快,就有喽啰将消息报到蛇盘山上去。 各位有所不知,这蛇盘山位于群山深处,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乱山、高耸入云的峻岭,山林中竹林茂密、草木丛生,道路错综复杂,极难辨认。山中还有一个藏金窟,是杨幺的老巢。杨幺的父亲杨枭,带着三儿子杨宾、五儿子杨会,以及伪设的护山丞相邬天美、镇国元帅燕必显、辅国元帅燕必达、左卫将军管师彦、右卫将军沈铁肩,还有二十名护山太保、二千名护山勇士,聚集一万多喽啰在此把守。他们行踪不定,平日里很少有人能靠近这里,所以之前官兵来围剿,常常吃败仗。没想到杨钦把这里的路径详细画成册子,献给了岳飞,这才让韩世忠得以顺利在山下扎营。 杨枭得知宋兵到来,大吃一惊,说道:“宋兵怎么可能到得了这里?肯定是我儿身边出了奸细!” 杨宾和杨会赶忙上前说:“父王,先抓住宋将,再慢慢查奸细也不迟。” 杨枭问:“谁愿意下山打探宋兵虚实?” 镇国元帅燕必显上前领命,杨枭又让杨宾一同前去,务必擒获宋将。二人得令后,骑上马,带着喽兵下山,直奔宋营挑战。 宋营小校得知消息,连忙向韩世忠禀报。韩世忠当即命令二公子韩彦直出营迎敌。韩彦直大声领命,翻身上马,率领兵马出营。来到阵前,他大喝道:“贼将报上名来!天兵到此,还不赶快下马投降?” 燕必显大声回应:“我乃杨大王驾前镇国大元帅燕必显!你是何人,竟敢来此送死?” 韩彦直怒喝道:“我是韩元帅二公子韩彦直!你们逆天叛乱,我特来将你们擒获!” 燕必显听后,怒火中烧,举起八十二斤重的合扇刀,朝着韩彦直当头劈下;韩彦直毫不畏惧,舞动虎头枪奋力招架。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燕必显生得虎头虎脑,双眼圆瞪,气势汹汹;韩彦直则齿白唇红,英姿飒爽。韩彦直的虎头枪如霜似雪,寒光闪烁;燕必显的合扇刀如电似虹,迅猛无比。一个如同离山猛虎,威风凛凛;一个好似出海游龙,气势磅礴。燕必显怒吼声如雷鸣,韩彦直则怒火中烧。你为了胜利奋勇拼杀,不惜马革裹尸;我为了给皇家建功立业,毫不退缩。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胜负一时难料 。 韩彦直与燕必显激烈拼杀,三十多个回合过去,依然难分胜负。韩彦直心中盘算,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拨转马头假装败逃。燕必显求胜心切,见此情景,立刻拍马紧追不舍。就在燕必显即将追上之际,韩彦直突然在腰间抽出金鞭,猛地回转马头,“啪” 的一声,金鞭如闪电般重重抽在燕必显的左臂上。燕必显疼得大叫一声 “不好”,身体本能地一扭,急忙调转马头准备逃走。韩彦直岂会轻易放过,催马疾驰上前,伸手抓住燕必显的勒甲绦,轻轻一提,便将这个魁梧的敌将横放在自己的马背上。 此时,站在一旁的杨宾本就没什么真本事,看到燕必显被擒,一时间进退两难:想上前抢夺,又担心自己不是韩彦直的对手;想要后退,又害怕被人耻笑。他只能慌乱地指挥手下喽啰:“快冲上去救元帅!” 那些喽啰们碍于他 “三大王” 的身份,不敢不听从命令,但心里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宋军的对手,只能装模作样地呐喊几声,向前挪动一小步,又迅速后退两步。 韩彦直见状,将燕必显一把掷到地上,吩咐军士将其捆绑起来,押解回营,随后自己翻身上马,挺枪如飞般冲入敌群。长枪所到之处,喽啰们纷纷倒下,眨眼间就有几十人被挑落马下。杨宾见势不妙,转身想要逃走,韩彦直的战马已如疾风般冲到他面前,长枪直刺而来。杨宾吓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那杆徒有其表的方天画戟勉强招架。韩彦直轻松用枪拨开画戟,顺势一把将杨宾拦腰擒住,拉过马来。剩下的喽啰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没命地往山上跑去,回去报信。 韩彦直高奏得胜鼓,押着两名俘虏回到营中,向父亲韩世忠复命。韩世忠下令将燕必显和杨宾带到帐前。杨宾垂头丧气,“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而燕必显却昂首挺胸,站立不跪。韩世忠见状,大声怒斥:“你这贼子,既已被擒,为何还不跪下?” 燕必显毫不畏惧,大声回应:“大丈夫被擒,要杀便杀,岂会向你屈膝!” 韩世忠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冷冷下令:“先将他们二人关押在后营,等我攻破贼巢,擒住杨枭,再一并斩首!” 军士们领命,将两人押往后方。韩世忠又悄悄叫来两名军士,低声吩咐了一番,军士们领命后,便按计划行事。 燕必显和杨宾被分别关押在相邻的囚房,每人都有四名军士严加看守,防止他们私下交流。到了晚上,杨宾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四周。这时,他看到两个士兵,一个端着一盘看不清是什么的菜肴,另一个提着一大瓶酒,还拿着一箩筐饭,走进了燕必显的囚房。直到深夜,才有一个士兵,端着一碗粗糙的米饭和一碗温凉不热的白汤,给杨宾送来。看守他的四名士兵则自顾自地去取酒饭,围在一起吃得不亦乐乎。杨宾又气又恼,看着那碗粗劣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勉强喝了一口汤。那四名士兵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辱骂:“你这将死之人,还耍什么脾气?难道还要我们好好伺候你不成?绑紧些,省得耽误我们睡觉!” 说罢,又用一条大铁链将杨宾牢牢捆在柱子上,然后各自去休息了。杨宾满心绝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好不容易熬到一更时分,杨宾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像有三四个人走进了燕必显的囚房。过了好一会儿,又听到有人出来,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 “都在小将身上”,随后这些人便离开了后营。杨宾心中充满疑惑,却又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韩世忠悄悄叫来赵云、梁兴、吉青、周青四位将领,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随后又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往澶州城内交给岳飞。岳飞看完信后,先让人安排送信的士兵去吃饭。接着,他命军士从牢中提出一名死刑犯,带到后堂。岳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罪?” 那犯人回答:“小人叫蔡勋,因醉酒后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死罪。” 岳飞说:“醉酒伤人,本不该判死刑。如今我有一件事,如果你能办成,不仅可以免罪,还能立功。” 蔡勋一听,连忙叩头:“若蒙大帅赦免小人死罪,就是赴汤蹈火,小人也愿意!” 岳飞接着说:“我有个随从叫王横,十分得力。韩世忠元帅听说了他的名字,派人来索要。我舍不得让他去,但又不好拒绝韩元帅。你现在假扮成王横,前往韩元帅营中,他肯定会重用你。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你能做到吗?” 蔡勋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多谢大帅抬举!小人一定守口如瓶,就当自己是真的王横!” 岳飞随即命人给蔡勋换上王横的衣甲。 一切准备妥当后,岳飞升帐,传韩世忠的使者进见。使者跪下等候命令,岳飞吩咐后营:“传王横听令!” 不一会儿,假王横被带到帐前跪下。岳飞对使者说:“元帅来信想要王横去帮忙。但此人是我的得力助手,若不是元帅言辞恳切,我决不会答应。现在暂时让他跟你去,等平叛结束后,一定要把他还给我,不可食言!” 使者连忙点头答应。岳飞又叮嘱假王横:“你随这位使者去见韩元帅,一定要小心做事,不可懈怠!” 假王横领命,跟着使者辞别岳飞,出城前往韩世忠的军营。此时,韩世忠正在升帐议事。使者带着假王横进帐跪下复命,韩世忠问道:“你就是王横?” 假王横叩头答道:“小人正是马后王横,绝无第二个!” 韩世忠说:“我早就听说岳元帅有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二人十分得力。现在暂且让你做个队长,掌管一百名军士。要是立了功劳,再给你升官。” 假王横连忙叩头谢恩,站到一旁。韩世忠又下令:“把杨宾、燕必显带上来!” 不一会儿,两人被押到帐前。韩世忠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你们二人既已被擒,插翅难飞。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燕必显瞪大眼睛,大声吼道:“宁可一刀砍了我,也不会投降!” 韩世忠冷冷地说:“既然不肯降,来人,把他们拉出去斩了,首级挂在营门示众!” 军士们刚要动手,一名将领在韩世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韩世忠随即命人将燕必显押回后营,又叫过假王横,说道:“这杨宾身份特殊,是杨幺的兄弟,理应押解到临安献给皇上。你带领四名士兵,把他送到岳元帅那里,听候处置,路上一定要小心!” 假王横领命后,将杨宾推进囚车,带着四名士兵出营,朝着澶州方向而去。然而,这四名士兵一路上磨磨蹭蹭,走两步退一步。假王横骑在马上,大声呵斥:“快走!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公事!” 士兵们小声抱怨:“你不过是岳元帅身边的跟班,还这么嚣张。我们累死累活,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要被你呼来喝去!” 假王横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下马拿起鞭杆就打:“你们这些混蛋!没看到天都快黑了吗?离城还有一二十里路!这是重要犯人,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一名士兵赶忙解释:“长官别生气,我们今天帅爷升帐早,没吃饱饭,实在走不动。您骑马当然不觉得累。前面就是灵官庙了,我们到庙里找道士要点酒饭吃,吃饱了就赶路。” 假王横说:“既然如此,那就快点!” 随即上马,押着众人向灵官庙赶去。 到了灵官庙,士兵们把囚车推到廊下,一名士兵跟着假王横来到殿上,大声喊道:“道士都死哪去了?快出来!” 话音刚落,殿后走出两名中年道士,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 士兵呵斥道:“该死的道士!我们是韩元帅派来押送钦犯进城的,肚子饿了,找你们要点酒饭吃。你们却躲在后面,不是喝酒就是赌钱,也不知道出来迎接。明天我们告诉元帅,有你们好看的!” 道士们连忙赔笑:“军爷们别生气。本庙以前香火旺盛,最近兵荒马乱,才变得冷清。今天是灵官老爷升天的日子,我们凑钱买了些祭品祭祀,庙中有的是陈酒。道众们在后殿聚餐,所以没出来迎接。这位长官要是不嫌弃,就到后殿一起喝两杯。其他几位军爷要看守犯人,我们把酒饭送出来给你们享用。” 假王横本就是个贪杯之人,见道士们如此恭敬,十分高兴,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道士们说:“以后还指望军爷们照顾,我们理应孝敬。” 假王横跟着道士来到后殿,只见七八个道士摆好了两桌丰盛的酒菜,还没开始吃。众人见到假王横,纷纷起身迎接,将他请到上座。道士们你一杯我一杯地不停敬酒,十分殷勤。 而四名士兵在外面廊下看守杨宾,冷冷清清地等了许久,才见一位老道士端着几碗蔬菜和一箩筐饭,放了几副碗筷,说道:“里面那位长官说,让你们吃了饭好赶路。” 放下东西就走了。四名士兵又饿又气,听着后殿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愈发不满。一名士兵说:“兄弟,这王横以前就是岳元帅的跟班,出身还不如我们,现在韩元帅提拔他当百总,就这么耀武扬威,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要是他以后立了功,还不知道怎么嚣张呢!” 另一名士兵说:“我们本来就是韩元帅的兵,凭什么要受他的气?明天回去,我就辞了这份差事,另谋生路。” 还有人说:“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哪能轻易辞掉?不如逃到金国,投降四太子,说不定还能有个好前程。” 四人越说越气,都愤愤不平。 杨宾在囚车里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开口:“我看你们四位仪表堂堂,绝非久居人下之人,何必受这小人的气?不如跟我去投奔我家大王,肯定会得到重用,这不是更好吗?” 四人一听,问道:“王爷要是能保我们谋个一官半职,我们就杀了那小子,放了您一起走,怎么样?” 杨宾连忙说:“只要你们真心愿意,我保举你们做殿前统制。” 四人听了大喜,说道:“事不宜迟,动手吧!” 他们迅速打开囚车,放出杨宾,拔出腰刀,跟着杨宾冲进后殿。道士们见状,纷纷躲进后面,紧紧关上屏门。假王横正喝得醉眼朦胧,刚站起身,就被四名士兵冲上来乱刀砍死。众人簇拥着杨宾出了庙门,把假王横的马给杨宾骑上,抄小路朝着蛇盘山后山逃去。 夜幕深沉,当杨宾一行抵达蛇盘山时,已是定更时分。守山的喽啰们瞧见是三大王归来,急忙打开寨门。杨宾带着四名士兵径直奔向藏金窟,此时杨枭正与五公子杨会、元帅燕必达在殿中商议如何退兵营救被俘的儿子和燕必显。看到杨宾突然出现,杨枭又惊又喜,赶忙问道:“我儿怎么逃回来的?燕元帅现在何处?” 杨宾将这两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父亲。杨枭听完,把四名士兵唤上殿来问道:“你们四人叫什么名字?” 四人跪地禀道:“小人江彩、山凤、水和、石鸣。” 杨枭感慨道:“难得你们一片忠心,救了我儿。即刻封你们为统制,归在三王爷麾下听令。” 四人谢恩后,换上崭新的盔袍,一时间风光无限。 随后,杨枭对燕必达说:“你兄长还在韩世忠营中,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你悄悄从后山走水路前往洞庭湖,面见大王,让他速速发兵,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擒住韩世忠,救出你兄长。” 燕必达领命,连夜单人独骑朝洞庭湖疾驰而去。 另一边,韩世忠接到探子密报:“四名士兵杀死假王横,与杨宾一同逃了!” 韩世忠命人将燕必显带到帐前,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看你仪表堂堂,是条好汉,才没将你押解别处。你若归降,定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燕必显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休得妄想!我弟弟燕必达身为辅国大元帅,我们全家老小都在山上,我岂会贪生怕死,连累家人?” 韩世忠闻言,不禁赞叹:“虽是叛军,却也忠义可嘉。我率领的是仁义之师,还怕灭不了杨枭?” 他随即吩咐士兵:“归还燕将军的马匹兵器,放他回山。等我擒住杨枭父子,再来招抚。” 燕必显独自一人来到山下叫关,守关喽罗见是自家元帅,急忙打开栅门。燕必显进殿见到杨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禀报。杨枭却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若不肯投降,早该被斩首,或者押往澶州,怎会轻易放你回来?我看你定是先降了韩世忠,想骗我家小!来人,拖出去斩了!” 眼看刀斧手就要动手,五公子杨会上前劝阻:“父王息怒!燕将军向来忠义,此事真假未明,怎能轻易杀了大将?不如先监禁起来,查明真相再说。” 杨枭这才消了些气,命人将燕必显收监。接着,他对杨宾说:“燕必达去洞庭湖搬救兵,我怕他生变。你带这四位统制去接应,直捣韩世忠后寨,放火烧营为号,我即刻下山夹击,切勿有误!” 杨宾领命,带着四人从后山抄小路,朝湖口方向赶去。 韩世忠得知消息后,立即派人给岳飞送信,约定发兵截杀湖口救兵。同时,他传令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各率人马在蛇盘山半路设下埋伏。岳飞接到书信,也命杨再兴、徐庆、金彪三人,带兵埋伏在青云山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燕必达奉命从后山小路赶到湖口,乘船来到洞庭君山,进殿拜见杨幺,呈上杨枭的书信。杨幺看完大惊失色,忙递给军师屈元公。屈元公分析道:“主公,我们内部定有奸细。不然,韩世忠怎会知道藏金窟的位置?当务之急,先派兵解蛇盘山之围。” 杨幺随即命奇王钟义与燕必达率五千人马,火速驰援。 钟义点齐人马,与燕必达渡过洞庭湖。刚到湖口,便遇上杨宾一行。众人会合后,沿着大路疾驰。行至青云山下,突然一声炮响,两侧伏兵如潮水般涌出。杨再兴一马当先,大声喝道:“我乃杨再兴,奉岳元帅之命在此等候!速速下马受缚!” 钟义不及答话,举刀便砍,杨再兴挺枪相迎。不到十个回合,杨再兴瞅准破绽,一把将钟义生擒,交给徐庆,又转身来捉杨宾。杨宾见势不妙,拨马就逃。这时,四名 “统制” 突然上前,大喝:“杨宾莫慌,我等在此!” 竟是赵云、周青、吉青、梁兴四人。原来,他们奉韩世忠之命,假扮成护送杨宾的士兵,故意制造哗变,混入藏金窟,如今立下大功。杨再兴将杨宾交给金彪,说道:“二位贤弟,将这两个俘虏押回城中复命,我去支援韩元帅!” 徐庆、金彪领命返回澶州。杨再兴则与赵云等人率军追杀,五千喽啰被杀得四散奔逃,一半侥幸逃脱,一半横尸当场。杨再兴整顿人马,直奔韩世忠大营。 赵云等四人来到蛇盘山叫关,守山军士见是自己人,放他们上山。四人见到杨枭,故意说道:“燕元帅果然投降澶州了!如今三大王和奇王已带兵攻打韩营,以火为号,大王可速速下山夹击!” 话音未落,喽罗来报:“山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救兵好像到了!” 杨枭急忙命杨会、管师彦、沈铁肩率三千喽兵下山接应。 三人刚走没多远,四周山坳里突然金鼓齐鸣,又是一声炮响,牛皋等四将率领伏兵杀出,将杨会等人团团围住。喽罗慌忙跑回山上禀报,杨枭大惊:“不好,中了埋伏!” 他叮嘱丞相邬天美守住山寨,自己则亲率二十名护山太保和两千喽兵,提刀上马,火速下山支援。 战场上杀声震天,杨枭拍马冲入战团。正酣战间,杨再兴纵马杀来,一枪挑开杨枭的大刀,一把将他生擒,掉头便往澶州奔去。杨会想要突围,被牛皋一锏打落马下,军士用挠钩将其活捉。管师彦惊慌失措时,韩彦直冲入阵中,一枪将他挑落马下,随后乱马踏成肉泥。沈铁肩无路可逃,被吉青一棒打碎天灵盖,当场毙命。 韩世忠挥军直逼蛇盘山。山上燕必显的部下救出了他,并带来燕必达被擒的消息。燕必显正犹豫间,赵云等四将喊道:“燕将军,你弟弟在澶州安然无恙。如今杨枭已被擒,何不归降宋朝,也好保全令弟性命?” 燕必显思忖片刻,咬牙道:“事已至此,我就拿了杨氏一家,立功赎罪!” 他与四将合力,将杨枭一家百余口全部拿下,开寨投降。 韩世忠率军上山,将金银粮草装车,把杨家老小押入囚车,一把火烧了山寨,随后班师回朝。大军抵达澶州,韩世忠与岳飞会合,二人将前后经过一说,皆大欢喜。岳飞下令,将杨枭一家全部处斩;燕必显虽献了山寨,但并非真心归降,一并斩首。这些首级被装入木桶,派专人送往临安报捷。韩世忠辞别岳飞,返回水口水寨。 探子将消息传回洞庭山,杨幺听闻父亲、兄弟被杀,放声痛哭,满朝文武也悲痛不已。杨幺命全山挂孝遥祭,又担心生病的杨凡得知噩耗病情加重,严令封锁消息。随后,他与屈元公商议如何与岳飞决战报仇。屈元公劝道:“我军刚败,军心不稳。不如先调集各地人马,再直捣澶州,胜算更大。” 杨幺采纳了建议,传令各地调兵遣将。 另一边,岳飞派去的差官将首级送到临安,高宗大喜,命刑部将首级悬挂示众,又让户部调拨粮草彩缎,工部准备三百坛御酒,由礼部加封,派内臣田思忠送往澶州犒赏三军。谁也没想到,这三百坛御酒,竟引出一段新的风波……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打酒坛福将遇神仙 探冒山元戎遭厄难 有词叹曰:“御酒犒军前,鸩毒染,有谁参?幸然福将有仙缘,打破冤牵,暂避茅庵。 岳侯冒险浑身胆,翻身入虎窟龙潭,愿把命儿拼。” 古话说得好:“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不算毒,最毒妇人心。” 男子汉纵使狠厉,有时也会心生不忍;可妇人一旦起了毒念,往往再难回头。 内臣田思忠奉旨将三百坛御酒送往秦桧衙门加封,以便转交给岳飞犒赏三军。不巧秦桧正在兵部议事未归,王氏夫人竟暗中指使心腹家将,在每一坛酒里都撒上毒药。她心里盘算着,只要药死岳飞和一众将士,金国四太子便能轻易夺取宋朝天下。这般心肠,比毒蛇毒蜂还要狠辣数倍! 第二天,秦桧不明就里,给三百坛御酒逐一加上封皮,交还给田思忠。田思忠带着御酒、粮草等物,领着人夫一路赶往澶州。岳飞得知消息,赶忙派人去水口请韩世忠进城,准备一同接旨。众人将御酒等物安置在教场,岳飞还吩咐军士去购买民间酒水,打算与御酒掺在一起,才够犒劳全军。 牛皋听闻御酒来了,心里好奇:“也不知有多少御酒,我得去瞧瞧!” 他独自来到教场,走到装酒的车子旁,闻到阵阵酒香,忍不住说道:“妙啊!我打开一坛看看,御酒到底啥样。” 说着,他撬开一坛酒的泥封,突然一股奇异的酒气直冲脑门,顿时头疼欲裂。牛皋心中生疑:“怪了,这酒不对劲!” 转头看见车夫站在身后,便问:“你想喝酒不?” 车夫是个贪杯之人,忙说:“老爷肯赏,那再好不过!” 牛皋又犯难:“可惜没家伙盛酒。” 车夫赶紧掏出一个瓢:“小人有瓢!” 牛皋接过瓢,从坛中舀了一瓢酒递给车夫:“快喝,喝完再赏你一瓢。” 车夫接过酒,两三口就灌进肚里。谁知这酒一下肚,他顿时倒地,在地上翻滚起来,没一会儿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牛皋见状,又惊又怒,大声吼道:“我们出生入死立了这么多功,昏君竟然用毒酒害我们!” 说罢,抡起双锏,将三百坛御酒尽数打碎。军士们惊慌失措,赶忙跑去禀报岳飞。岳飞下令传牛皋进见,牛皋一进门就大喊:“元帅,先杀了那钦差,然后我们进京面圣,问问他为什么要用毒酒害我们!” 岳飞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毒酒?” 牛皋把车夫中毒而死的事说了一遍,岳飞又问:“还剩多少完好的酒?” 牛皋答道:“都打碎了,没剩!” 岳飞顿时大怒,喝令左右:“把牛皋拉出去斩了!” 韩世忠赶忙阻拦:“要不是牛将军打碎酒坛,我们都得遭殃!” 田思忠也说:“别说元帅,连我也难逃毒手。牛将军不仅无罪,还有大功,求元帅开恩!” 岳飞这才说道:“既然二位求情,把牛皋赶出去!” 牛皋急了:“我就跟着元帅,哪儿也不去!” 岳飞却执意道:“我这儿用不着你,快走!” 牛皋再三恳求,岳飞始终不松口,无奈之下,牛皋只好上马离开。 岳飞转头问田思忠:“这酒是哪个衙门造的?” 田思忠回道:“工部制造,解到礼部加封。因秦大人有事,在堂上放了一夜,第二天秦大人加的封,我领出来一路送来,没出过差错。” 岳飞说:“钦差大人先回京复命,等我平定洞庭贼寇,即刻回京面圣,严查奸臣,整肃国法,再去北伐。” 田思忠告辞离去。 岳飞又派人去追赶牛皋,众人四处搜寻,却不见踪影,只好回来复命。岳飞心中满是不舍。 再看牛皋,被岳飞赶出后,一路走了几十里,早已饥肠辘辘。他来到一片树林,看见一个道童,便问道:“小哥,这山上有寺院吗?” 道童回答:“此山叫碧云山,没有寺院。我师父在此修炼,道法高深,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牛皋又问:“你师父姓甚名谁?” 道童说:“我家老祖姓鲍名方,早上还对我说:‘你下山去,有个骑马的将军叫牛皋,引他来见我。’将军,你可是牛皋?” 牛皋惊喜道:“正是!快带我去见你师父。” 牛皋实在饿得不行,只好跟着道童往山上走。进了洞门,见到鲍方老祖,牛皋直截了当地说:“我饿坏了,有酒饭赶紧拿来充饥!” 老祖让道童端出些素饭,又问:“将军为何来此荒山?” 牛皋便把打碎酒坛被岳飞赶出的事说了一遍。老祖问:“那你今后作何打算?” 牛皋叹道:“无处可去啊。” 老祖趁机劝道:“不如随我出家,逍遥自在。” 牛皋心中暗想:“我和大哥立了这么多功劳,昏君却要下毒害我们,不如在此出家,无拘无束倒也快活。” 主意已定,他连忙跪下:“弟子愿随师父出家!” 老祖说:“要出家,一要戒酒,二要戒荤,三要戒性。” 牛皋讨价还价:“酒就少喝点吧!” 老祖板起脸:“想喝酒就别处去!” 牛皋赶忙改口:“不喝不喝,都依您!” 老祖见他答应,便带他来到山下,让牛皋卸下马的笼头鞍辔,然后大喝一声,那马竟飞奔上山。老祖又让牛皋脱下盔甲,来到一口井边,命他把盔甲鞍辔都扔了进去。随后,老祖将牛皋带回洞内,收为徒弟,赐名 “悟性”,还给他换上道袍。牛皋看着自己一身打扮,苦笑着说:“这下我倒像个被火烧过的道人了!” 从此,牛皋便在碧云山出家,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杨幺与屈元公商议军务,屈元公献计道:“可再派王佐去请岳飞游览冒山,就说有条秘道能直通宫殿。他若来了,我们四面放火,将岳飞、王佐一并烧死,内外大患就都解决了。要是王佐推脱,就把他的家小监禁起来,他自然会去。” 杨幺大喜,立刻传旨宣王佐上殿,把计策说了一遍。王佐却面露难色:“上次请岳飞赴会,让他逃脱了,如今再去骗他,他怎会相信?” 杨幺怀疑道:“你分明和他交好,不肯去!” 随即下令:“把他家小关起来!” 王佐无奈,只得乘船来到澶州,进了城便直奔帅府。岳飞出来将他迎进帐中,双方见过礼,王佐说道:“上次的事都是屈元公谋划,我并不知情。今日一来赔罪,二来有要事相告。” 说着拿出洞庭湖地图给岳飞看,又道:“今夜大哥随我上冒山,湖中有条暗路可直通宫殿。若大哥看清此路,杨幺指日可破。” 岳飞答应下来,王佐便告辞离去。 众将领闻讯赶来劝阻:“王佐请您私看冒山,定没安好心,元帅不可前往!” 岳飞却坚持道:“我既已答应,怎能失信?” 他当即写信给韩世忠,约他前来接应,又命张保、张宪、岳云、杨虎一同前往。五人骑马出了澶州,来到东耳木寨,与王佐会合后,便一同前往冒山。 走到七里桥时,岳飞对杨虎说:“你在此把守,以防贼人破坏桥梁。” 杨虎领命留下。他心中疑惑:“这么大的桥,怎么个偷法?我且躲在石碑后面瞧瞧。” 刚藏好,就见副元帅高老虎驾着小船朝桥边驶来。高老虎上岸后,靠着石碑坐下,指挥军士们动手拆桥。杨虎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偷桥!” 他悄悄绕到高老虎身后,手起一鞭,将其打死。众喽罗见主将丧命,慌忙上船逃命。 而岳飞、王佐等人登上冒山,正仔细查看地形时,突然四面火箭齐射。冒山四周早已堆满干柴枯草,火箭一落,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岳飞和众将顿时陷入烟火之中,生死未卜。这正是:“樊笼穷鸟谁相救,烈焰飞蛾怎脱逃?” 他们究竟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伍尚志计摆火牛阵 鲍方祖赠宝破妖人 有诗叹曰:“昔日田单曾保齐,今朝尚志效驰驱。千牛奔突如风扫,宋将安知备不虞?” 且说冒山之上烈焰熊熊,浓烟蔽日,岳飞与一众将领不顾生死,毅然冲进火海,拼力向山下突围。烟雾弥漫中,岳云误将王佐认作父亲,一把将其抱住,催马向前疾驰。众人在火海中艰难奔逃,个个被烧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逃到水口,杨虎匆忙赶来,大声喊道:“不能往那边去!桥已经被敌军拆断了!”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之时,韩世忠的二公子及时驾船赶来接应。众人赶忙上船,渡过断桥,在对岸上岸。来到王佐寨门前,岳飞说道:“我儿,快把王叔父放下。” 岳云将王佐放下后,岳飞对王佐说:“贤弟,请回寨吧,为兄就此别过。” 王佐拜别岳飞回寨,心中感慨万千:“岳飞如此重情重义,我两次设计陷害他,他却始终没有加害于我。反观杨幺,我尽心为他效力,他却这样对我!” 越想越觉得愤恨不平。 岳飞率众人回城后,在帅府坐定,吩咐大家各自回去养伤休息,暂且不表。 另一边,王佐去见杨幺,回禀道:“火烧冒山,可岳飞又逃走了。” 杨幺听后,说道:“你带着家小回去吧,功劳我记下了。” 王佐便领着家小返回自己的寨子。 杨幺见此计未能成功,心中十分懊恼。正此时,喽罗前来禀报:“启禀大王,德州王崔庆奉旨带兵前来支援。” 杨幺当即下令:“崔庆既已到,命伍尚志即刻去攻打澶州!” 伍尚志领命,率领喽啰兵来到澶州城下挑战。军士将消息传入帅府,岳飞听闻后,带领众将出城,摆开阵势迎敌。 但见伍尚志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他相貌堂堂,手持方天画戟,骑着银鬃马,大声喝问:“来将可是岳飞?” 岳飞回应道:“正是!你是何人?” 伍尚志高声答道:“我乃通圣大王麾下大元帅伍尚志!” 岳飞劝说道:“看你仪表堂堂,一身好汉气概,为何要屈身事贼?不如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倘若执迷不悟,他日身败名裂,岂不可惜!” 伍尚志却不耐烦道:“岳飞,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有本事就来试试我的手段!” 说罢,举起画杆方天戟,直刺过来。岳飞挥动沥泉枪,奋力架开,二人随即展开一场激烈厮杀。一时间,战场上杀气腾腾,只见岳飞的枪如神龙探爪,伍尚志的戟似毒蛇吐信,枪来戟往,你来我往。三军擂鼓助威,战旗飘扬,两边呐喊声如江潮翻涌。这样激烈的战斗,众人从未见过,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天色渐晚,仍未分出胜负,只好各自收兵回营。 伍尚志回到山寨,向杨幺奏道:“岳飞武艺高强,难以力敌,只能智取。臣有一计:需准备三百只水牛,在牛尾浇上松香沥青,牛角缚上利刃。临战时,点燃牛尾,牛因疼痛定会向前狂奔,冲入敌阵。即便岳飞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抵挡,必能将他擒获!” 杨幺听后大喜,立即传旨筹备水牛,交付给伍尚志。伍尚志带着水牛回营,连夜做好准备。 第二天,伍尚志将火牛藏于阵中,单枪匹马来到城下挑战。岳飞率领众将出城迎敌,双方还未正式交锋,伍尚志便下令点燃牛尾。火牛们疼痛难忍,疯狂地朝着宋军阵地冲去,那阵势如山崩海啸,势不可挡。岳飞见状,大声疾呼:“众将速速后退!” 众将急忙调转马头,向后奔逃。火牛横冲直撞,宋军士兵们惊恐万分,拼了命地往城里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他们好不容易奔回城中,赶紧关闭城门。这一战,宋军被火牛冲死的人马不计其数,岳飞心中忧虑不已。伍尚志见岳飞大败入城,便鸣金收兵。 次日,伍尚志又到城下挑战。岳飞无奈,只得吩咐挂出 “免战牌”,打算另寻退敌之策。伍尚志见了,大笑道:“岳飞不过如此!才吃一场败仗就不敢再战,还当什么元帅!” 随即命军士拔寨收兵,回山向杨幺复命,将火牛破敌之事详细奏明,并说:“如今岳飞紧闭城门,挂起‘免战牌’不敢出战,请大王定夺。” 杨幺大喜,说道:“元帅辛苦,暂且休兵。孤家再想破城之策。孤家有一公主,愿招卿为驸马,今晚便可成亲。” 伍尚志连忙叩头谢恩。 当天,山寨大殿上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宫女们搀扶着公主出来,公主先在殿上拜谢杨幺,随后与伍尚志行交拜之礼,之后被送入宫中完成合卺之礼。花烛之夜后,杨幺又大摆喜宴,款待众臣。伍尚志陪着众人饮酒作乐,直到深夜才散席,回到宫中。他满心期待能与公主成就秦晋之好,携手共度美好生活。 然而,这位公主却是双眉紧锁,眼中满是哀怨。伍尚志不明就里,还以为公主是害羞怕生,便让侍女们都退下,然后上前温柔地说道:“公主,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不料,公主突然从胸前扯出一把佩刀,握在手中,指着伍尚志厉声道:“你别想胡来!我并非杨幺亲生女儿,若要成亲,必须我哥哥同意;否则,我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伍尚志大吃一惊,问道:“不知令兄是何人?小将如何知晓?我们既已结为夫妇,我自然会听你的。请先放下兵器,慢慢与我说明。” 公主泪流满面,哭诉道:“我姓姚,杨幺将我父母兄弟一家尽数杀害,抢夺家财。那时我才三岁,被杨幺收养为义女。我只有一个姑母的儿子,就是当今宋朝元帅岳飞,只有他能为我报这杀父之仇,一雪我心头之恨!你仪表堂堂,却不思报国,甘愿助纣为虐。我宁死也不会从你,绝不让自己背负千古骂名!” 伍尚志听后,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公主所言极是。杨幺贪残暴虐,难成大事。只是你兄长如今是我们的敌人,如何才能去见他?既然公主这么说,小将岂敢冒犯?我们暂且名义上为夫妇,各自安寝,先瞒过杨幺,日后再从长计议。” 公主听后,向他道谢,二人便各自安歇。 一日,杨幺升殿,召集众官商议攻打澶州之事。伍尚志奏道:“岳飞死守城池,不肯出战,一时难以取胜。不如派人前去议和,双方罢兵,再从长计议。” 这时,余尚文站出来奏道:“臣有一计,可破澶州。大王可传旨,在七星山上搭建高台,臣前往台上施展‘五雷法’,召遣天将,取岳飞首级,其余人等便不足为惧了。” 杨幺准奏,立即传旨,在七星山搭建高台。余尚文辞别杨幺,前往台上准备施法。 再来说说牛皋,他在碧云山上出家,生性好动的他哪里受得了这般清苦寂寞的日子?这天,他瞒着师父偷偷下山闲逛。走了一阵,他进了一片林子,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突然,一头水牛狂奔进林子里,牛皋定睛一看,只见牛角上绑着利刃,原来是伍尚志的火牛逃到了此处。牛皋心中一喜,上前一把抓住牛,心想:“我天天吃素,实在难熬。今天这牛送上门来,定是让我打牙祭的;不然,怎么牛角上还带着刀呢?” 他解下牛角上的刀,杀了牛,又在石头上敲出火种,捡来枯树枝,将牛肉烤得半生不熟,大快朵颐起来。正吃得痛快时,道童匆匆赶来,喊道:“师兄,师父叫你,赶紧回去!” 牛皋慌忙上山,进洞拜见鲍方老祖。老祖严肃地说:“牛皋,你既已出家,为何瞒着我开荤?我这里留不住你了,你还是下山去,帮助岳飞捉拿杨幺吧!” 牛皋着急地说:“师父,徒弟去不成了!” 老祖问:“为何去不成?” 牛皋解释道:“我的盔甲、鞍辔、兵器都扔井里了,那匹马也是师父放走的,我拿什么上阵杀敌?” 老祖说:“你随我来。” 牛皋跟着老祖来到山前的井边,只见老祖朝井中喝道:“快把牛皋的兵器等物送上来!” 话音刚落,井中竟跳出一个似龙非龙、似人非人的怪物,将牛皋的盔甲、鞍辔和双锏都送了上来。老祖让牛皋收好,那怪物便又跳入井中。牛皋惊讶地说:“原来师父养着这东西看守物件!” 老祖又向山顶一招手,那匹马长嘶一声,飞奔而来。 牛皋穿上盔甲,将鞍辔备好,跪在地上请求道:“弟子前去上阵杀敌,求师父赐我几件法宝,也不枉我在此修行一场!” 老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箭递给牛皋。牛皋接过一看,疑惑地说:“师父,这么小一支箭,有什么用?” 老祖解释道:“我不说你不知,这箭叫‘穿云箭’,遇到会驾云的妖人,只要抛出去,百发百中。” 牛皋又说:“这一件不够,师父再赐我几件,撑撑场面!” 老祖又拿出一双草鞋交给牛皋。牛皋笑道:“徒弟上阵穿靴子就行,又不是去挑夫,要这草鞋做什么?” 老祖认真地说:“牛皋,你可别小看这草鞋!这叫‘破浪履’,穿上它踏水如行平地。杨幺是天上水兽下凡,非此宝不能将他擒获。” 牛皋一听,连忙说:“这么说来,这可是宝贝!师父,您再赐我几件更好的吧!” 老祖无奈道:“我也没别的宝贝了,还有两颗丹药你拿去吧,一颗可救岳飞性命,另一颗日后自有用处。”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葫芦,倒出两颗丹药交给牛皋。 牛皋将法宝和丹药收好后,面露难色,向鲍方老祖说道:“弟子对山下路径一无所知,恳请师父派个小道童为我引路。” 老祖笑着摇摇头,说道:“不必如此麻烦。你先上马,闭上眼睛。” 牛皋依言翻身上马,紧紧闭上双眼。老祖大喝一声 “起”,只见那匹马竟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牛皋只觉耳边风声呼啸,“飕飕” 作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牛皋听到有人高声喊道:“值日功曹、丁甲神将,速速降临坛前,听我法令!” 紧接着,传来阵阵 “劈啪” 的声响。牛皋好奇地睁开眼睛,恰好看到那匹马缓缓落在山前。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道人正在高台上施展法术。牛皋迅速下马,大步走上高台。台上的余尚文看到牛皋黑黢黢的脸,误以为是自己召来的黑虎赵玄坛,急忙将手中令牌用力一拍,大声命令道:“神将听令!速速进入澶州城,取岳飞首级来见,不得有误!” 牛皋心中暗笑,随口应了声:“领法旨!” 随即挥动双锏,狠狠打向余尚文脑门。余尚文来不及反应,当场毙命。牛皋取了他的首级,走下高台,翻身上马,朝着澶州方向疾驰而去。 台下的喽啰们听到动静,纷纷跑上台查看,只见余尚文倒在地上,没了脑袋,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跑去禀报杨幺。杨幺得知后,心中大为恼火,只得下令收尸入殓,同时暗中派人调查此事,查找奸细。 牛皋顺利抵达澶州,直奔帅府拜见岳飞。他将路上遇到余尚文作法并将其打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岳飞听后,命人将余尚文的首级悬挂示众,随后询问牛皋这段时间的去向。牛皋含糊其辞道:“四处游荡,居无定所,所以又回来了。” 岳飞心中起疑,当下写了一封信,交给牛皋,说道:“你先去韩元帅那里帮忙,日后再召你回来。” 牛皋接过信,拜别岳飞,骑马来到水口,拜见韩世忠。行完参见礼后,他将岳飞的书信呈上。韩世忠接过信一看,原来是岳飞想让他探查牛皋近期的行踪。韩世忠随即吩咐摆酒,为牛皋接风洗尘。 第二天,韩世忠对牛皋说道:“我看将军一身英雄气概,义薄云天,本帅想与将军结拜为兄弟,万望不要推辞!” 牛皋连忙推辞道:“小将何德何能,岂敢高攀!” 韩世忠笑着说:“你与岳元帅本就是兄弟,我也把你当兄弟,不必如此谦逊!” 说罢,便吩咐左右摆好香案。两人结拜后,入席畅饮。 酒过三巡,牛皋便将自己打碎御酒坛被岳飞赶出,之后偶遇神仙鲍方老祖,被收为徒弟,直至杀牛破戒,获赠法宝下山的经历,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韩世忠半信半疑,说道:“为兄有些不信,能否演示一番给我看看?” 牛皋二话不说,取出草鞋穿上,拉着韩世忠走出营寨,直接跳入水中。只见他在水面上行走自如,如履平地。韩世忠见状大喜,心中暗想:“我军有如此奇人相助,何愁杨幺不除?” 当下便悄悄写了封信,回复岳飞。 第二天傍晚,牛皋来向韩世忠请命:“小将来到这里,还未立下寸功,闲坐无聊,今夜愿去湖中巡逻。” 韩世忠点头应允。当晚,牛皋驾着一艘小船在湖中巡逻,正巧碰上杨幺手下的水军元帅高老龙,率领着三四艘小战船也在巡湖。牛皋看到后,立即吩咐水手:“先别声张,慢行!” 随后穿上破浪履,脚踏水面,一步步走到贼船旁边。高老龙看到牛皋在水面上行走,还以为是湖神显灵,慌忙跪在船头,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弟子高老龙,明日定当设祭供奉,还望神明护佑!” 牛皋毫不客气地说道:“赶紧摆上香案!” 说着便跳上贼船,手起锏落,一下子将高老龙打死,紧接着又将船上的水手全都打入水中。后面的几艘小船见状,吓得拼命逃窜。牛皋拉着缴获的战船,回寨报功。韩世忠将此事记在功劳簿上,并派人向岳飞禀报。岳飞得知后,心中担忧:“万一牛皋被敌人用火炮打死,那可如何是好!” 连忙传令水寨,让牛皋返回澶州。 逃回山寨的巡湖水卒,将高老龙被杀的消息禀报给杨幺。杨幺又急又怒,烦躁地说道:“宋朝怎么出了这等奇人,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副军师余尚敬站出来,奏道:“臣习得驾云之术,今夜愿飞入澶州,定取岳飞首级,一来为大王分忧,二来为兄长报仇!” 杨幺批准了他的请求。 当晚,余尚敬在地上铺好一方手帕,喷上法水,随后踏上手帕,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他竟缓缓腾空而起,朝着澶州城飞去。抵达帅府时,正值黄昏。此时牛皋刚从韩营回来,岳飞正坐在帐中询问他一些事情,众将领分站两旁。余尚敬见下方人多,一时不好下手,便在半空中像风筝一样飘来飘去。 牛皋不经意间抬头,一眼看到了空中的余尚敬,惊讶地说道:“奇怪!那是什么东西?莫不是师父说的会驾云的妖人?我正好试试这穿云箭!” 说罢,他掏出穿云箭,朝着空中奋力抛去。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半空中掉下一个人来。牛皋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抓住,取回穿云箭后,将其捆绑起来,带到岳飞面前。岳飞审问后得知此人是余尚敬,当即下令将其斩首,并把首级悬挂在城上示众。 探子将这个消息禀报给杨幺,杨幺惊慌失措,急忙与众臣商议对策。屈元公上奏道:“请大王再去调长沙王罗延庆前来,臣已练成一阵图,等各路兵马集齐,便可与岳飞决一死战。” 杨幺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即派人调兵遣将。 另一边,王佐自从带着家小回到寨子后,常常想起岳飞的义气,心中暗自思忖:“如今不如去西耳木寨,邀请严奇一同归顺岳元帅,也好报答他的恩情,这岂不是一件美事?” 主意打定,他便去见严奇,说道:“岳飞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重情重义,反观杨幺的所作所为,绝非岳飞对手。我打算与兄长一同归顺岳飞,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严奇点头道:“我也觉得杨幺难成大事。早就听闻岳侯忠义无双,礼贤下士。若能得到他的接纳,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话还没说完,严奇十四岁的儿子严成方突然走上前来。严成方手持一对八棱紫金锤,勇猛无比,他大声说道:“爹爹,不可轻信王叔叔的话,长他人志气!孩儿听说岳飞有个儿子叫岳云,也使双锤,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孩儿明日便去会会他,比试一番武艺。若他真能胜过孩儿,我们情愿归降;若胜不了孩儿,就叫岳飞趁早收兵,省得全军覆没!” 严奇对王佐说道:“我儿所言也有道理,这样也好,免得被他们小瞧了去。” 王佐无奈,只好辞别回寨。他悄悄来到澶州城下,向守城军士说明来意,想要拜见岳飞。军士将此事禀报进帅府,牛皋在一旁听到后,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这个奸诈小人!三番两次来骗我们,今天又来干什么?我这就去把他抓来,剁成七八段,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提着双锏,怒气冲冲地跑去要杀王佐。这正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知王佐此番能否逃过一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严成方较锤结义 戚统制暗箭报仇 有词叹曰:“年少英雄相遇,双锤比较相同。情投意合喜相逢,愿得百年长共。 祸福皆由天数,暗地毒箭何功?冤家徒结总成空,到后方知春梦。” 且说牛皋提着双锏,怒气冲冲地就要出营斩杀王佐。岳飞见状,急忙将他唤回,语重心长地说道:“贤弟,为兄两次险些性命不保,都是因为一心想要招降王佐。他虽有过加害之意,但我并不计较。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怎会不明白我的心意?今日他来求见,想必是有好消息。先放他进来,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随即吩咐军士:“请王将军进府相见。” 牛皋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只能撇着嘴,小声嘟囔个不停。 没过多久,军士领着王佐走进帅府。王佐见到岳飞,“扑通” 一声跪下,愧疚地说道:“小人两次设计陷害元帅,您不仅没有降罪,反而赦免了我,实在是罪该万死!” 岳飞伸手将他扶起,温和地说道:“贤弟请起。各为其主,这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不知贤弟今日前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莫非还有其他计划?” 王佐感激地看了岳飞一眼,说道:“我并非无情无义之辈,怎能不感念元帅的大恩?西耳木寨的严奇,我已邀他一同归降。只是他儿子严成方,年纪虽小,却十分勇猛,心高气傲。他听说公子武艺高强,非要与公子比试一番。若公子能胜过他,他才肯归降,我特来告知此事。” 岳飞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如此,贤弟先请回。明日我让小儿出城,与他一较高下。” 王佐告辞后,悄悄返回自己的寨子。 第二天,岳飞命岳云领兵出城,等候严成方前来比武,并叮嘱他见机行事,不可有丝毫疏忽。这时,统制戚方站出来,上前禀道:“王佐多次暗中使坏,此番恐怕有诈。小将愿一同前去,为公子保驾护航。” 岳飞思索一番后,同意了他的请求。戚方便与岳云一同出城,安营扎寨,静静等待严成方的到来。 然而,此时杨幺正在水寨操练兵马,严成方脱不开身,无法前来与岳云比武。岳云在城外足足等了两天。王佐担心岳云等得不耐烦,便让儿子王成亮前去通报情况。王成亮领命后,上马提枪,来到宋营门前,对守门军士说道:“我是东耳木寨东圣侯的大公子,快去请岳公子出来,我有话要说。” 军士将此事禀报进营,戚方说道:“我去看看。” 随即提刀上马,走出营门。 王成亮问道:“来将何人?” 戚方答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戚方。你又是谁?” 王成亮道:“我是东圣侯长子王成亮。因严成方在水寨操练,尚未归来,家父特命我来告知岳公子,让他再等一两日。” 话还没说完,戚方突然手起刀落,将王成亮斩于马下,随后割下首级,回到营中对岳云说道:“这来将是王佐之子王成亮,已被我斩杀!” 岳云大惊失色:“戚老叔,你为何杀了他?爹爹知道了,一定会斩了我的头,这可如何是好!” 戚方却不以为然:“他父亲多次想要加害元帅,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有什么诡计?杀了他,若有罪过,我一人承担,公子不必担心。” 岳云无奈,只好命军士将王成亮的首级送还。王佐见儿子惨死,悲痛欲绝,却不知为何会遭此横祸,只能含泪收殓了儿子的尸体。 岳云收兵回城,一进帅府便跪在岳飞面前:“爹爹,您斩了孩儿吧!” 岳飞疑惑地问道:“发生了何事?难道是打不过严成方?” 岳云哽咽着说道:“孩儿奉命在城外等候严成方,等了两日不见人来。今日王佐之子王成亮前来通报,却被戚老叔斩杀。孩儿管教不力,罪该万死!” 岳飞长叹一声:“既然是戚方所为,与你无关。” 随即下令将戚方重责三十棍。打完后,岳飞让张保将戚方送到东耳木寨,对王佐说:“统制戚方误伤公子,已被我重打三十棍,特来请罪。” 张保领命,带着戚方来到东耳木寨。军士进寨禀报后,王佐让张保进寨,说道:“我儿命该如此,与戚将军无关。严成方有事未回,我原请岳公子等候,此事必定能成。” 张保辞别回营复命。岳飞看着戚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两次设法招降王佐,今日眼看就要成功,却险些被你坏了大事!幸好及时说明情况,你且回营养伤吧。” 戚方领命,灰溜溜地回营去了。岳飞又命岳云再次前往城外扎营,继续等候严成方。 十日后,严成方终于从水寨归来。严奇对他说道:“就因为你操练兵马没回来,岳云等了好久。王佐怕他回城,派儿子去通知,却被戚方误杀。你现在快去与岳云比试,也好决定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严成方领命,提锤上马,领兵来到岳云营前,高声喊道:“快去通报!严成方在此,叫岳云出来与我比武!” 小校急忙报进营中,岳云随即上马提锤,来到阵前。只见严成方束发金冠上雉尾飘扬,鱼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中八棱金锤尽显威武,犹如天神下凡。而严成方看向岳云,见他头戴银冠,双凤展翅,身披猊宝甲,骑着赤兔胭脂马,气宇轩昂,心中也暗自赞叹。两人对视,都被对方的英武之气所震撼,心中暗暗欢喜。 严成方率先开口:“久闻公子英雄无敌,今日特来讨教!” 岳云抱拳道:“请多指教!” 话音刚落,两人双锤舞动,战在一起。岳云的锤如寒星点点,严成方的锤似瑞彩千条。八十余回合过去,仍难分胜负。这时,岳云故意露出破绽,跳出战圈,喊道:“好厉害的锤法,我甘拜下风,认输了!” 说罢,拨转马头,假装败走。严成方怎肯罢休,大喝一声:“哪里走!不把你打下马,我誓不罢休!” 拍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追一逃,跑了十余里路。岳云瞅准时机,使出 “流星赶月” 的绝招,突然回马,一锤狠狠砸向严成方的锤。只听 “当” 的一声,严成方虎口震裂,手中金锤 “当啷” 落地。他心服口服,跳下马,跪在地上:“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小弟愿归降,还望公子收留!” 岳云也下马,双手将他扶起:“久闻严公子大名,今日有幸相见!若公子肯归降,一同保家卫国,我愿与公子结拜为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严成方激动地说:“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敢高攀。” 岳云笑道:“既然心意相通,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随即在地上撮土为香,拜了天地。岳云年长一岁为兄,严成方为弟,发誓同生共死,情同手足。拜完后,两人各自上马回营。 严成方回到东耳木寨,将与岳云结拜之事告知王佐,王佐大喜过望。随后,两人一同来到西耳木寨,与严奇商议归降之事。 这边岳云回城,也将事情的经过详细禀报给岳飞,岳飞听后欣喜不已。就在这时,小校前来禀报:“长沙王罗延庆在城外挑战!” 杨再兴上前禀道:“我与罗延庆交情甚好,让我去劝他归降。” 岳飞点头同意。 杨再兴领命,上马提枪,领兵出城。来到阵前,他大声喊道:“杨再兴在此,谁敢来战!” 对面阵中炮声响起,门旗分开,罗延庆骑马而出。他看到杨再兴,眼神一闪,喝道:“休要张狂,罗延庆来也!” 说罢,摆动錾金枪,直刺杨再兴。杨再兴举起滚银枪,与之交战。两人假意厮杀了十几回合,杨再兴故意卖个破绽,拨马败走。罗延庆拍马追赶,追出四五里,来到一片树林。杨再兴见四下无人,勒住马,说道:“兄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在这里!我已归顺岳元帅,圣上封我为御前都统制。岳元帅义薄云天,我们结拜为兄弟,他对我十分照顾。兄弟何不弃暗投明,归顺宋朝?日后立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罗延庆连忙说道:“兄长所言极是,小弟愿做内应。等交战时,我定当杀贼立功,作为进见之礼!” 杨再兴大喜:“如此甚好,我先假装败回,以免惹人怀疑。” 说罢,两人又回到战场,假意战了几个回合,杨再兴再次败逃,罗延庆则鸣金收兵回营。 杨再兴回城后,将罗延庆归降并愿做内应的事,详细禀报给岳飞。岳飞十分高兴,将此事记在功劳簿上,期待着未来战场上的胜利。 却说屈元公在营中紧锣密鼓地调齐各路人马,日夜操练五方阵势,一心要与岳飞决一死战。前线探子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传回岳元帅大营。夜幕降临后,岳飞带着贴身侍卫张保,悄悄出城,准备一探敌军虚实。 两人来到一片树林,岳飞身手矫健地爬上树顶,目光如炬地观察着敌营。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突然 “嗖” 的一声,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岳飞暗叫不妙,还没来得及躲避,箭已射中肋部。他本能地抱住树枝,才没从树上跌落。张保见状,心急如焚,连忙爬上树将岳飞扶下。此时的岳飞脸色惨白如纸,张保顾不上黑夜中的崎岖,背着他一路狂奔回城。 回到帅府,岳飞瘫倒在床上,昏迷不醒。岳云闻讯赶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取出箭头。众将士得知消息,纷纷赶到帅府。只见岳飞箭伤处流出黑血,口吐白沫,伤势严重,生命危在旦夕。众人悲从中来,哭声一片。 关键时刻,牛皋站了出来:“都别哭了!一哭我就没主意了!我有仙丹能救元帅!” 众将听闻,赶忙擦干眼泪围拢过来。牛皋不慌不忙道:“别慌,取些滚水来。” 家将迅速端来一碗滚烫的热水,牛皋在身上摸索一阵,掏出一颗丹药,用滚水化开,缓缓灌入岳飞口中。 没过多久,岳飞突然大喊:“痛死我也!” 神奇的是,这颗仙丹竟真有起死回生之效,片刻间,岳飞便坐起身来。众将又惊又喜,欢呼声响彻帅府。牛皋仔细端详着箭支,分析道:“这箭绝非敌军所射,定是营中内鬼所为,且看箭上有无记号。” 岳飞查看后摇头:“没有字号。” 牛皋提议:“把众将的箭都拿来比对,若有相同的,必是凶手!” 众将纷纷称是。 然而,岳飞却将箭折断,插入靴筒,平静地说:“不必追究了,且看他能否悔过自新。” 众将不解,愤愤不平:“元帅如此仁德,但此贼心肠太狠,怎能轻易放过!” 牛皋也气呼呼地掏出另一颗丹药:“元帅收着,若再中箭还能医治,可第三回就没这药了!” 岳飞淡然一笑:“一切自有天命,贤弟不必气恼。大家回营准备,为朝廷效力才是正事。” 众将这才散去。 回到后堂,岳云忍不住问道:“爹爹,孩儿已猜到是谁,为何不将他正法?” 岳飞语重心长道:“我儿,他因觉得我赏罚不公才怀恨出手。我以仁德感化,他定会追悔莫及。” 岳云不再多言,细心照料父亲安寝。 另一边,杨幺在大殿上召见屈元公:“各路大军虽已集结,但胜负难料,可有万全之策?” 屈元公胸有成竹地奏道:“臣的五方阵势已然熟稔。可命王佐诱敌深入,待岳飞大军到来,就让王佐截断其退路。再令崔庆、崔安居左路,罗延庆、严成方居右路,二大王杨凡统领中军,四面合围。同时派花普方率战船与韩世忠交战,防止他前来支援。如此一来,纵使岳飞有通天本领,也插翅难逃!” 杨幺听后大喜,立即命屈元公依计行事。 这时,杨钦上前奏道:“军师妙计虽好,但岳飞麾下将士智勇双全,不可轻敌。臣愿冒险前往澶州,与岳飞讲和。若能罢兵,既能避免战事,又可节省钱粮。” 杨幺点头:“御弟此去甚好,若能谈成,送些金帛也无妨。” 杨钦正要领旨,伍尚志突然站出:“单丝不成线,臣愿与王叔同往!” 杨钦心中暗叫不好,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与伍尚志一同退朝。 二人来到水口乘船渡江,抵达对岸后,骑马至城下,对守城军士道:“劳烦通报岳元帅,杨钦、伍尚志求见。” 军士将消息传入帅府,岳飞传令召见。二人进府后,杨钦开口道:“小将奉主公之命,特来与元帅讲和。若肯罢兵,我军愿备粮草犒军,年年进贡,避免生灵涂炭,还望元帅应允。” 岳飞闻言,怒喝道:“杨幺覆灭在即,洞庭指日可平,休得多言!” 随即命人将二人分开拘禁,“待我擒住杨幺,一并问斩!” 然而到了初更时分,岳飞却暗中命张保请杨钦至后营。一见面,岳飞便重新行礼,将杨钦让至上座:“方才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如此,还望将军恕罪!不知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杨钦见岳飞如此坦诚,也不再隐瞒:“屈元公已摆下‘五方阵’,前后左右皆有埋伏,特来告知元帅,以便早做准备。只求元帅破敌之时,能保全我全家老小。” 岳飞感激道:“此前多亏将军相助破了蛇盘山,本帅正要奏明圣上封赠,岂会加害?” 说罢,取出一面小旗递给杨钦,“大军到时,将此旗插于门上,自可保平安。” 杨钦收好旗子,连连称谢。 送走杨钦后,岳飞又命王横请来伍尚志。伍尚志一见岳飞便跪下请罪,岳飞将他扶起:“将军大才,只是跟错了主公。此番前来,有何打算?” 伍尚志便将自己得胜回营后被招为驸马,却因公主拒不成婚的事和盘托出,“公主并非杨幺亲生,她是澶州姚平章之女,全家被杨幺所害。如今特命我来求元帅作主。” 岳飞闻言心头一震,暗想:“姚平章是我舅舅,那公主竟是我表妹!” 伍尚志继续道:“公主念及父母之仇,又知元帅是她兄长,才安排我来请命。” 岳飞立刻起身,激动道:“这么说,你就是我的妹丈了!” 随即唤来岳云与伍尚志相见。 之后,岳飞又请出杨钦,伍尚志见他突然出现,神色慌张。岳飞笑着将前因后果说明,二人大笑。当夜,众人重摆酒席,把酒言欢,同榻而眠。 第二天,岳飞将二人送至水口。杨钦、伍尚志回寨后,向杨幺奏道:“岳飞本有和谈之意,无奈众将反对,我们才在驿馆留宿一夜。众将欲斩我二人,幸得岳飞念及‘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才放我们回来复命。” 杨幺听后,心中不悦,起身回宫。 伍尚志则进宫面见公主:“今日已见过你兄长,将你的话都带到了。待平定杨幺,你兄长自会为我们主婚。” 公主感激道:“郎君若能为我父母报仇,我定当终生感激!” 与此同时,岳飞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他与韩世忠约定水陆并进,分拨杨虎、阮良等五人率部支援韩世忠水路作战,自己则亲率大军出澶州城安营扎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触即发。此番开战,不知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帅大破五方阵 杨再兴误走小商河 有诗叹曰:“万骑飞腾出阵云,澶州战胜拥回军。小商桥畔将星坠,凄凉夜半泣孤魂!” 话不多说,且说岳元帅点齐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澶州城,在城外扎下坚固的大营。 这天,元帅升帐点兵,众将整肃列队,行过参见礼后,岳飞目光如炬,环视众人道:“如今屈元公集结人马,摆出‘五方阵’。此阵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理,前后左右皆设伏兵,相互呼应。这一战,正是擒拿杨幺的关键时刻!望各位将军奋勇向前,违令懈怠者,军法处置!” 众将齐声高呼:“愿听元帅指挥!” 岳飞随即下令:“余化龙听令!” 余化龙应声出列,岳飞递过一面红旗:“命你率领周青、赵云,带三千人马,从正西方向杀入敌阵,我自会安排接应!” 余化龙领命而去。接着,岳飞又点何元庆、吉青、施全三人,命他们率三千黑甲兵,从正南方向进攻,取 “水克火” 之意,三人齐声领命。随后,岳云、王贵、张显被点将,岳飞令他们带三千黄旗黄甲兵,从北方杀入接应;张宪、郑怀、张奎则率三千白旗白甲兵,从正东方向进攻,取 “金克木” 之效;杨再兴带领三千青甲兵,由张用、张立左右护卫,直捣敌阵中央,目标是砍倒敌军的 “帅” 字旗。岳飞自己则亲率大军,在后接应五路人马。 另一边,韩世忠收到岳飞约定合攻的消息后,立即调兵遣将。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各驾小船,在江面往来截杀;牛皋凭借 “破浪履” 在水面上往来救应;韩世忠亲自带领两位公子和各副将,指挥大战船杀向敌军。杨幺得知岳飞来破阵、韩世忠从水路进攻的消息,急忙安排杨钦把守洞庭宫殿,伍尚志保护家眷,自己则与太尉花普方等人,率领大小战船,迎击韩世忠。 岳家军众将按照部署,依次杀入 “五方阵”。严成方、罗延庆早有归顺之意,交战时并不全力拼杀。只有小霸王杨凡勇猛异常,一杆长枪上下翻飞,在阵中抵挡各路宋军。此时,王佐前来向岳飞献上东耳木寨,岳飞命他速速收拾寨中物资,撤回澶州。不久,伍尚志的心腹家将驾船前来,请岳飞上山。岳飞即刻下令三军登船,带着张保、王横等人直扑杨幺水寨。宋军见人便杀,遇将便砍,还四处放火。寨中喽啰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岳飞率军杀上山时,杨钦前来接应,指引宋军将杨幺满门诛杀。伍尚志则带着公主下山,一把大火将宫殿营寨烧得干干净净。 有侥幸逃脱的喽啰,急忙向杨幺报信:“大王不好了!驸马伍尚志和杨钦叛变,献了水寨,放火烧了宫殿,您的家眷全被岳飞杀光了!” 杨幺听闻,悲愤交加,大喊道:“罢了,罢了!没想到这两个贼人如此丧心病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传令众将,全力杀上去,先擒住韩世忠再说!” 众将得令,正要驾船冲锋,只见牛皋脚踏水面,行至花普方的战船旁,高声喊道:“贤弟,此时不归降,更待何时!” 花普方应声答道:“哥哥,小弟来了!” 随即调转船头,跟着牛皋归降宋营。杨幺见花普方叛变,又惊又怒,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与韩世忠的战船展开激战。 且说岳元帅这边,在烧毁洞庭山宫殿后,率军下船上岸扎营。牛皋带着归降的花普方前来拜见,岳飞好言抚慰。就在此时,探子急报:“启禀元帅,金邦四太子兀术调集六国三川各岛人马,共计二百余万,进犯中原,已逼近朱仙镇!” 岳飞听闻,神色骤变,忙命探子再去打探。紧接着,接连又有七八波探子来报,军情愈发紧急。岳飞心急如焚,暗想:“杨幺尚未擒获,金兵又至,这可如何是好!” 他立刻传令军政司,点起七队人马,每队五千人,听候调遣,并派人快马加鞭,向各路总兵传令,速速前往朱仙镇集结。 再看 “五方阵” 内,余化龙率领周青、赵云从正西方向杀入,正遇崔庆。两人大战数十回合,余化龙瞅准时机,拨开崔庆的刀,一枪将其刺于马下。何元庆、吉青、施全从正南方向杀来,与崔安展开厮杀。没几个回合,崔安不敌,转身欲逃,被何元庆一锤击中,脑浆迸裂,坠马而亡。岳云、王贵、张显从北方杀进,贼将金飞虎挥舞两条狼牙棒迎战,却被岳云轻松架开,紧接着一锤将其砸成两截。岳云等人继续向前,正好与余化龙、何元庆的队伍会合,三路大军如怒龙搅海,势不可挡。 东边阵地上,喊杀声震天,张宪、郑怀、张奎领兵杀来。贼将周伦舞动双鞭,还未与张宪交锋,就被郑怀从斜刺里一棍打死。此时,杨再兴杀进阵中,与杨凡展开恶战。两人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严成方见状,挥动双锤,大喊道:“严成方来助战!” 杨凡以为他是来帮忙的,不料严成方马到锤落,一锤将杨凡打下马,杨再兴趁机取了他的首级。罗延庆也趁机出手,连挑几员偏将,高声喊道:“我罗延庆已归顺岳元帅!愿意投降的,随我一起弃暗投明,免受杀身之祸!” 阵内敌军见主将投降,顿时军心大乱,四散奔逃。 接连有探子向屈元公禀报:“王佐、罗延庆投降宋朝,严成方打死杨凡后也归降了,阵势已破,三军溃散!”“伍尚志、杨钦献了水寨,烧毁宫殿,大王家眷全被宋军杀光!”“牛皋劝降花普方,大王被韩世忠围困,情况危急,速去救援!” 屈元公听完这一连串噩耗,顿时慌了手脚,仰天长叹:“我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竟毁于一旦,可恨!可恨啊!” 说罢,拔剑自刎。这正是 “大破‘五方阵’,逼死屈元公”。 此时,岳飞正在紧急调拨人马,探子又来报:“韩元帅大破杨幺,杨幺弃船跳水,杨虎、阮良等人正在水中追捕!” 岳飞命人继续打探。很快,杨再兴前来缴令,岳飞道:“贤弟来得正好!金兵二百万逼近朱仙镇,命你率五千人马为第一队先行,火速救援,务必小心!” 杨再兴领命,率军疾驰而去。接着,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等人陆续进营缴令,岳飞依次命他们率五千人马,前往朱仙镇救援。 罗延庆匆匆进帐,见到岳飞后 “扑通” 一声跪下,语气中满是愧疚:“末将归降来迟,还望元帅恕罪,肯收录我麾下!” 岳飞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扶起,目光中满是欣喜与感慨:“自汴京一别,我对你的才华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将军弃暗投明,我本想与你好好叙旧,可金邦兀术竟率领二百万番兵进犯中原,现在已逼近朱仙镇,局势万分危急!我已派杨再兴、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各率五千人马,分作五队先行救援。将军若不嫌弃,就作为第六队先锋,带领五千人马即刻出发。只要立下战功,我定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封!” 罗延庆听后,热血沸腾,抱拳坚定说道:“蒙元帅如此看重,我这条命今后就交给元帅了!定当拼尽全力,杀尽金兵,报答元帅的知遇之恩!” 说罢,他拜别岳飞,出营点兵,朝着朱仙镇疾驰而去。 不久,伍尚志也前来营中缴令。岳飞见到他,笑着说道:“贤妹丈来得正巧!今早我已吩咐澶州节度使徐仁,让他准备好婚礼所需。只是眼下金兵犯境,我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他主持婚礼。你现在就和表妹进城,今晚完婚,明日一早率领五千人马,火速作为第七队前往朱仙镇救援,千万不可延误!” 伍尚志连忙向岳飞道谢,随后出营与姚氏一同进城。当晚,两人在喜庆氛围中完成婚礼,而伍尚志也深知肩上责任重大,第二天便依令领兵出征。 另一边,杨虎与耿氏兄弟在水中紧追杨幺。杨幺在水中四处躲避,走投无路之下,猛地浮出水面,企图上岸逃生。此时,牛皋正穿着破浪履,悠然自得地在水面上巡视。他一眼瞥见杨幺的脑袋探出水面,立刻大喝一声:“好你个叛贼!可算逮到你了!” 话音未落,手中双锏已迅猛挥出,重重砸在杨幺头上,将他打得翻倒在水中。阮良等人见状,迅速围拢上前,将杨幺生擒,随后押解到韩世忠的大船上报功。韩世忠命人将杨幺绑好,送往岳飞营中处置。岳飞看着杨幺,神色严肃地说道:“你犯下叛逆大罪,本应押解到皇帝行在处斩,但我急于前往朱仙镇抗敌,担心路上生变。” 于是下令将杨幺斩首,又派专人将首级送往临安向朝廷报捷。之后,他命牛皋前往各路催运粮草,送往朱仙镇接应大军。牛皋领命后,即刻出发。此时,岳飞与韩世忠共率领三十万大军,随着一声炮响,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朱仙镇进发。 且说第一队先锋杨再兴,领命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朱仙镇。当时正值十一月,天空中彤云密布,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万里山河瞬间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杨再兴带领士兵们顶风冒雪前行,经过两日两夜的急行军,终于接近朱仙镇。远远望去,金邦军队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声势极为浩大。 杨再兴看着眼前的敌军,对麾下士兵大声说道:“大家都看到了,番兵人数众多,我们若贸然进攻,无异于白白送死。你们先在此扎好营寨等候,我单枪匹马杀进敌营,搅他个天翻地覆!” 士兵们齐声应诺,迅速安营扎寨。杨再兴则独自骑马持枪,如离弦之箭般冲进金营。 原来,昌平王兀术此次带领六国三川大军,共六十五万人马,却虚张声势号称二百万,兵分十二队,每队五万,朝着小商桥进发。金营第一队先锋雪里花南率先迎敌,与杨再兴相遇。两人甫一交手,杨再兴长枪一挑,雪里花南便被挑落马下。金兵顿时大乱,纷纷向两边逃散。杨再兴乘胜追击,金营第二队先锋雪里花北前来迎战,同样不是杨再兴的对手,仅仅一个照面,就被一枪刺死。金兵再次溃逃,杨再兴继续策马追击,正碰上第三队先锋雪里花东。雪里花东虽已知晓前两位先锋的下场,仍硬着头皮催马上前,可他的刀还未举起,杨再兴的长枪已闪电般刺来,颈下被挑出一个血窟窿,翻身落马。 短短一个时辰内,杨再兴连斩四员金将,杀得金兵丢盔卸甲、狼狈逃窜,二十多万金兵见主将尽亡,纷纷溃退。金兵们惊恐万分,生怕还有更多像杨再兴这样勇猛的宋军追杀过来,一时间阵脚大乱,人挤人、马踏马,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 杨再兴在后面紧追不舍,见金兵向北逃窜,心中暗想:“我若抄近路前去,定能在他们之前拦住退路,杀他个片甲不留!” 主意已定,他便朝着近路疾驰而去。然而,他并不知道,前方有一条河叫小商河,此时已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出河道的位置。金兵们对地形熟悉,知道小商河前有座小商桥,所以都朝着西北方向奔逃。小商河河水虽不深,但河底全是淤泥和衰草,被大雪掩盖后,完全无法分辨。 杨再兴催马飞奔而来,只听 “轰隆” 一声,连人带马陷入河中。金兵见状,齐声大喊:“放箭!” 霎时间,万箭齐发,如暴雨般射向杨再兴。可怜这位英勇无比的将军,连同他的战马,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后人写诗悼念:“东南一棒天鼓响,西北乾方坠将星。未曾受享君恩露,先向泉台泣夜萤!” 兀术得知杨再兴战死,传令众将停止追击,安营扎寨,并叮嘱道:“若再有宋军来战,不可轻敌,务必小心应对!” 此时,第二队先锋岳云赶到时,天色已暗。杨再兴的部下见到岳云,急忙上前禀报:“杨将军追杀番兵时,误陷小商河,被金兵乱箭射死!” 岳云听闻,悲痛欲绝,大声喊道:“痛心啊!都怪我来迟一步,这是我的罪过!” 他强忍着悲痛,传令三军:“就地扎营!我定要为杨叔父报仇雪恨!” 说罢,岳云拍马摇锤,独自一人朝着金营冲去,一场激战即将展开,究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贬九成秦桧弄权 送钦差汤怀自刎 有诗赞曰:“报国丹心一鉴清,终天浩气布乾坤。只惭世上无忠孝,不论人间有死生。” 且说岳云单枪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金营,声若洪钟地大喊:“俺岳小爷来踹营了!” 他舞动手中两柄银锤,攻势迅猛,如飞蝗过境、雨点骤落,所到之处无人能挡。金兵早已听闻岳公子的威名,此刻见他杀来,纷纷惊慌失措,向两边躲闪,脚步踉跄后退。岳云在敌阵中横冲直撞,逢人便打,杀得金兵东逃西窜,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第三队先锋严成方率部赶到。军士们赶忙将杨再兴误陷小商河被金兵射死,以及岳云独自冲入敌营的事情告知严成方。严成方听闻,顿时怒不可遏,立即传令三军安营扎寨,大声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说罢,他猛地一拎缰绳,催马疾驰至金营前,高声呐喊:“俺严成方来踹营也!” 言罢,抡起紫金锤便杀入敌阵,在阵中左冲右突,四处寻找岳云,待与岳云会合后,二人并肩作战,威力更甚。 此时,兀术正在大营中,有金兵前来禀报:“启禀狼主,那个厉害的岳家小将,又带了个叫严成方的小将,冲进营盘,攻势凶猛,我们快抵挡不住了,请速派将官前去擒拿!” 兀术心中暗自思忖:“我六十万大军南下,却被杨再兴一人一骑挑死四个先锋,折损众多人马。如今又冒出这两个厉害的小将,照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夺得宋朝天下!” 随即传令,点各营元帅、平章速速迎敌,严令务必生擒二人,若有放走者,军法处置。得到命令的金兵如潮水般涌来,将岳云、严成方层层围住,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紧接着,第四队先锋何元庆领兵赶到。军士们同样将杨再兴战死,以及岳云、严成方杀入敌营的情况向他汇报。何元庆听后,吩咐三军扎下营寨,随后单人独骑,疾驰至金营门前,大喝一声:“呔!番奴!何元庆来也!” 说罢,舞动双锤,奋勇杀进金营。 不久,第五队先锋余化龙也率部抵达。听闻前方战况,他留下三军,自己飞马冲入金营,大声喊道:“番奴闪开!余化龙来也!” 手中银枪上下翻飞,枪尖如灵动的游龙,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地,其势锐不可当,杀得金兵连连惨叫:“不好啦!南蛮太狠了!” 眨眼间,余化龙便冲破金兵七层防线,撞翻八面围堵的敌军。 这边余化龙单人匹马杀入重围,寻找其他先锋。那边第六队先锋罗延庆也赶到了。听军士们说完前事,罗延庆怒发冲冠,大声说道:“你们扎好营盘,我去为杨将军报仇!” 他纵马飞奔,来到小商河边,看到杨再兴的遗体,悲痛不已,下马拜了两拜,哭喊道:“哥哥啊!你为国捐躯,真让我痛心!今日小弟定要为你报仇,望你在天有灵,护佑我!” 擦干眼泪后,罗延庆上马提枪,直奔金营,杀入重重包围之中。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最后,第七队伍尚志也率军赶到。听了军士的禀报,他吩咐三军扎营,自己则纵马来到金营前,猛地一提缰绳,舞动画杆银戟,杀入敌阵。一路冲杀进去,伍尚志看到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都在重围之中,兴奋地大喊:“来得好!我伍尚志也来了!” 六人在敌营中如六头猛虎,岳云的锤落下,金兵便成肉酱;其他人的枪刺出,金兵即刻殒命。一时间,金营内杀声震天,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兀术在远处望见,心中震惊不已:“我就不信,这几个南蛮能如此厉害!” 于是又召集众多平章,将六人团团围住,恶狠狠地吩咐道:“一定要把这几个南蛮拿下,只要擒住他们,大事可成!” 金兵将领得令后,层层包围,将六人围得水泄不通。岳云等六人在阵中奋力拼杀,杀退一层又一层敌军,这场恶战持续了整整一昼夜。 就在此时,岳元帅与韩元帅率领的大军赶到,依河安营,营中炮声轰鸣。被困在敌阵中的六位先锋听到炮声,知道援军已到,岳云抡起双锤,奋力杀出一条血路,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紧跟其后。杀出重围后,岳云回头一看,却不见了严成方,急忙大喊:“众位叔父!严成方还在阵内,快回去救他!” 说罢,岳云一马当先,众将紧随其后,再次杀回金营。只见严成方在乱军之中疯狂厮杀,岳云大喊:“贤弟,快回营!” 然而严成方因厮杀太久,已然杀红了眼,根本认不出自己人,举锤便向岳云砸来。岳云连忙招架,一边抡锤抵挡,一边伸手拖住严成方的左手;何元庆扯住他的右手,罗延庆从后面抱住他的身子;余化龙在前开路,伍尚志断后。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将严成方带出敌阵,回到大营,向岳元帅缴令。 岳元帅吩咐将严成方送到后营调养。罗延庆想起杨再兴,悲痛难抑。岳元帅安慰道:“贤弟不必过于悲伤!武将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乃常事。只是杨将军还未享受朝廷爵禄,如此英雄,实在令人惋惜!” 随后,岳元帅吩咐准备祭礼,亲自前往小商河祭奠杨再兴,之后将其尸首收殓,安葬在凤凰山。 再看兀术这边,望着满地的尸骸、成河的鲜血,金兵死伤无数,他心中满是不甘。一面命人埋葬死者,安置伤者到后营医治,一面与众将商议:“这岳飞麾下如此厉害,等他各路援军到齐,早晚会与我们决战!那秦桧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死了不成?我对他恩重如山,他夫妻二人临别时还对天发誓,回到南朝定会照应我,难不成忘了?” 军师劝慰道:“狼主勿急,您此次进兵中原,秦桧岂会不帮忙?请静候几日,必有好消息。” 兀术营中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张元帅带领五万大军,刘元帅带兵五万,各地节度总兵陆续赶到,二十万大军在朱仙镇扎下十二座大营。这日,岳元帅正在升帐议事,军士禀报:“圣旨到!” 岳元帅急忙出营接旨。钦差宣读圣旨,原来是朝廷赐给岳飞一口 “上方剑”,数百道札付,准许他对有罪之人先斩后奏,对有功之人可自行授职。岳元帅谢恩后,送走钦差。刚回到帐中,又有探子来报:“赵太师因病去世,礼部尚书秦桧被拜为宰相。” 岳元帅与众位元帅、节度、总兵纷纷派人进京送礼,向秦桧表示祝贺。 过了几日,新科状元张九成奉旨前来担任参谋,在营外等候传见。传宣官进帐通报后,岳元帅命他入内。张九成未着戎装,进帐后行礼道:“各位老大人在上,晚生张九成参见。” 岳元帅与众位元帅连忙起身相迎:“殿元请起。” 又吩咐左右看座。张九成推辞道:“各位老元戎在此,晚生怎敢就坐!” 岳元帅道:“你奉君命而来,正要向你请教,哪有不坐的道理?” 张九成这才谢坐,在旁侧坐下。岳元帅问道:“殿元乃文坛奇才,为何不在朝中辅佐天子,却来此处担任参谋?” 张九成苦笑道:“晚生承蒙天子恩典,不仅未被降罪,还高中鼎甲。只因晚生一介寒儒,去拜见秦太师时,没有厚礼孝敬,所以秦太师在皇上面前保举我担任此职。” 岳元帅听后,气愤地对众元帅道:“岂有此理!秦太师也是寒窗苦读多年才位极人臣,怎么能重财轻贤!” 众元帅纷纷说道:“先把殿元留下,再从长计议。” 众人正说着,又报圣旨到了。众元帅一同出营接旨,却听钦差在马上说道:“只让新科状元张九成上前接旨。” 张九成急忙上前:“臣张九成接旨。” 钦差宣旨:“命张九成前往五国城问候二圣,钦赐符节,望阙谢恩。” 张九成谢恩后,钦差又道:“圣上有旨,命岳飞速速安排状元启程,不得延误!” 说罢,将符节交接清楚,骑马离去。 众元帅回到帐中,议论纷纷:“这哪里是圣旨的意思!定是秦桧在背后弄权,要害张九成!” 众人都愤愤不平,感慨道:“如今朝中出了这样的奸臣,忠臣恐怕难以保全,实在令人寒心!” 岳元帅问张九成:“贵钦差打算何时启程?” 张九成道:“晚生既有王命在身,不敢耽搁。只是家中还有老母和舍弟九思,需写封信告知。今日便可出发。” 岳元帅道:“既然如此,你马上写信,我派人送往府上。” 随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将桌子抬到张九成面前。张九成含泪写好书信,把一个香囊封在其中,交给岳元帅。岳元帅叫来一名家将,吩咐道:“你连夜赶往常州,将这封信送到状元府上,当面交给二老爷。” 家将领命而去。 张九成道:“家书已送,晚生就此告辞!还请元帅派一位将军,护送我穿过番营。” 岳元帅道:“理应如此!” 随即传令:“哪位将军敢领命送钦差出番营?” 汤怀挺身而出:“末将愿往!” 岳元帅见是汤怀,不禁眼眶湿润,嘱咐道:“汤将军,一路小心!” 张九成、汤怀与各位元帅、节度、总兵一同出营上马,众人一直将他们送到小商桥。众元帅道:“贵钦差,我们就送到这里了!” 张九成拱手道:“请各位大人回营。” 汤怀也道:“各位大老爷,末将告辞了!” 又转头对岳元帅说:“大哥,小弟走了!” 岳元帅想要回应,却喉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不忍心再看,只能带领众将返回营中,心中满是悲戚,退往后营去了。 汤怀持枪护着张九成,一路直奔金营,声若洪钟地喝道:“番兵听着!大宋天子钦命新科状元张九成,前往五国城问候二圣。速速通报,让开道路!” 金兵小卒听闻,赶忙回应:“姓汤的南蛮且等!待我禀报狼主!” 随即快步跑进大帐,将此事禀告兀术。 兀术听闻,不禁赞叹:“中原竟有这般忠臣,实在可敬!” 当即传令,命金兵将大营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又点派一名平章,率领五十名金兵,护送张九成前往五国城。号令一下,金营内五营八哨的金兵迅速行动,分列两旁,让出一条宽阔大路。 张九成与汤怀骑马穿行金营。只见张九成身着红袍金带,头戴乌纱皂靴,手持符节端坐马上,面容白净、唇色红润;汤怀则持枪在后,身姿挺拔,威风凛凛。金兵将士见状,纷纷发出赞叹:“好一位年少忠臣!” 兀术也亲自前来观看,不住地称赞。他瞧见汤怀,转头问军师哈迷蚩:“这可是岳飞麾下的汤怀?” 哈迷蚩点头确认。兀术长叹一声:“中原尽是这般不畏生死的勇士,我何时才能夺得宋朝天下!” 随即下令:“合拢大营。待汤怀返回,务必生擒,不可伤他性命,违令者斩!” 张九成与汤怀出了金营,一名平章带着五十名金兵上前询问:“奉狼主之命,特来护送。哪位是前往五国城的?” 汤怀指着张九成道:“这位便是。一路上,你们须小心照料!” 金兵连连点头。汤怀转头对张九成道:“张大人,末将只能送到此处了!” 张九成悲戚道:“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说罢,掩面痛哭,拨马离去。 汤怀望着张九成远去的背影,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待看不见人影,他擦干眼泪,调转马头,持枪直入金营。金兵见状,蜂拥而上,阻拦道:“姓汤的南蛮,今日休想回去!奉狼主之命,在此拿你。若下马投降,不仅免死,还能封你做大官!” 汤怀怒目圆睁:“无耻番贼!我今日便将这副骨头留在这儿!” 大喝一声,纵马挺枪,杀入重围。 然而汤怀武艺本就不算顶尖,加之金营绵延五十余里,仅凭一杆长枪,如何突围?金兵如潮水般层层包围,高声叫嚷:“南蛮子,趁早投降!想出去,做梦!” 话音刚落,刀枪剑戟如雨点般袭来。汤怀左支右绌,渐渐难以招架,心中暗道:“不好!我孤身一人,今日怕是难以突围。若被生擒,必受屈辱,不如自尽!” 他奋力用枪拨开兵器,大喊:“且慢!” 金兵将士停手,叫嚣着让他投降。汤怀怒喝道:“痴心妄想!我汤怀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等着吧,我家岳元帅定会扫平你们,直捣黄龙,活捉完颜兀术,将你们斩尽杀绝!” 他含泪高呼:“元帅大哥,小弟再也见不到你了!各位兄弟,今日便是永别!” 言罢,将枪尖调转,刺入咽喉,翻身落马,壮烈牺牲。可怜他一片丹心,就此魂归地府;满腔浩气,直上九霄天庭。有诗叹曰:“送客归来勇气微,孤身力尽斗心稀。自甘友谊轻生死,血染游魂志不移!” 金兵将汤怀自尽的消息禀报兀术。兀术下令将其首级高悬营前示众,妥善安葬尸骸。 另一边,岳飞正在营中牵挂汤怀,忽有军士来报:“汤将军首级被挂在番营前!” 岳飞悲痛欲绝:“我们自幼同窗学艺,情同手足。你还未受封,未享太平,竟先死于番人之手!” 说罢,放声大哭,众将士也纷纷落泪。岳飞当即吩咐置办祭礼,遥望金营,祭奠汤怀。 兀术安葬汤怀后,在帐中与诸位元帅、平章赞叹汤怀的忠义。此时,小卒进帐禀报:“殿下到了!” 兀术传令召见。只见一位少年走进营帐,此人正是陆文龙。他年仅十六岁,却力大无穷,身高九尺,面容英武,目秀眉清;弓马娴熟,双枪绝技更是出神入化,堪称北国第一猛将。 陆文龙进帐行礼,兀术问道:“王儿为何来迟?” 陆文龙答道:“儿臣贪恋中原美景,故而晚到。父王率大军南下许久,为何不直取临安,捉拿宋帝,却在此安营?” 兀术便将杨再兴战死小商河,岳云、严成方等猛将与宋军激战,以及岳飞难敌、宋营坚固等情况一一说明。陆文龙听闻,豪情万丈:“天色尚早,儿臣愿领兵出战,擒几个宋将,为父王解闷!” 兀术叮嘱道:“王儿务必小心!” 陆文龙领命,率领金兵渡过小商桥,来到宋营前叫阵。宋军士卒急忙禀报岳飞:“启禀元帅,番邦有员小将前来挑战!” 岳飞问众将:“哪位敢出战?” 话音未落,呼天庆、呼天保兄弟上前拱手道:“小将愿往,定擒番将!” 岳飞嘱咐二人多加小心。 呼家兄弟出营列阵。呼天保一马当先,见那员番将十六七岁模样,白面红唇,头戴二龙戏珠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胯下红砂马,手持双枪,威风凛凛。呼天保心中暗赞,高声问道:“番将报上名来!” 陆文龙朗声道:“我乃大金国昌平王殿下陆文龙!你是何人?” 呼天保道:“我乃岳元帅麾下大将呼天保!你小小年纪,何苦送死?叫个长辈来,省得说我欺负你!” 陆文龙大笑:“早闻岳飞有些本事,特来会他。就凭你们,也敢拦我?” 呼天保大怒,拍马挥刀直取陆文龙。陆文龙左手枪拨开大刀,右手枪如闪电般刺出,呼天保不及防备,一枪穿心,坠马身亡。呼天庆见状,怒吼着冲上前:“贼子,还我兄长命来!” 举刀便砍。陆文龙双枪齐舞,不到十回合,一枪将呼天庆挑落马下,再补一枪,结果其性命。陆文龙高声叫阵:“宋营中,有本事的尽管来战!莫派无名小卒白白送死!” 败兵慌忙回营禀报,岳飞听闻二将阵亡,悲痛落泪,问道:“还有哪位将军出战,擒拿番将?” 岳云、张宪、严成方、何元庆四人同时出列,愿一同迎敌。岳飞沉思片刻:“既然四人同去,我有一计,可擒此将。” 四人凝神听令。这场大战究竟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陆殿下单身战五将 王统制断臂假降金 岳云、张宪、严成方、何元庆四人上前听令,岳飞目光坚定地说道:“你们四人出阵,不可同时进攻。可一人先与他交锋,战上几个回合,再换另一人上阵,此乃‘车轮战法’。” 四将领命后,翻身上马,率领士兵来到阵前。岳云高声喊道:“哪个是陆文龙?”陆文龙应声答道:“正是某家!你又是何人?”岳云朗声道:“我乃大宋岳元帅长子岳云!你这小番,休要害怕,快来接我一锤!”陆文龙冷笑一声:“在北国就听闻过岳云的名字,只怕今日遇上我,你性命难保!看枪!”话音未落,长枪如闪电般刺出,岳云迅速举锤格挡,两人激战起来。三十多个回合后,严成方喊道:“大哥稍歇,看兄弟擒他!”说罢拍马向前,挥舞双锤便打。陆文龙双枪一架,喝问道:“南蛮,报上名来!”严成方大声回应:“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严成方!”紧接着,两人又战了三十多回合,随后何元庆上前,与陆文龙酣战三十余合。张宪见状,拍马挺枪,高呼:“陆文龙!试试我张宪的枪法!我这一杆枪,可比你两杆更厉害!”枪尖如毒蛇吐信,连连刺出,陆文龙则双枪舞动,左盘右挡,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金营中士兵赶忙将战况禀报兀术。兀术一听便知这是“车轮战法”,急忙传令鸣金收兵。陆文龙听到号令,架住张宪的枪,喝道:“南蛮!我父王唤我收兵,今日暂且饶你,明日再来取你性命!”说罢,敲起得胜鼓,回营去了。 四位将领无奈,只得返回宋营,向岳飞缴令。岳飞命人妥善埋葬呼氏兄弟的尸首,还摆下祭礼进行祭奠。随后传令各营,准备好挨弹擂木,严密防守,以防陆文龙前来劫寨。众将士领命后,纷纷加强戒备。 第二天,士兵来报:“陆文龙又来挑战!”岳飞再次派岳云等四人出战。这时余化龙站出来,禀道:“末将愿前去压阵,看看这小番究竟有多厉害。”岳飞便命余化龙一同前往。五位将领来到阵前,二话不说,岳云率先抡锤进攻,陆文龙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三十回合后,严成方接力再战。金兵小卒又将战况禀报兀术,兀术担心儿子有失,亲自率领众元帅、平章出营督战。只见陆文龙面对五位宋将轮番进攻,毫无惧色。一直战到天色将晚,五位宋将见难以取胜,齐声吆喝,一拥而上。兀术也率领众番将冲入战团,双方混战一场。直到天黑,才各自鸣金收兵。五位将领回营缴令:“番将太过厉害,实在难以战胜。”岳飞眉头紧锁,心中烦闷,只好吩咐挂出“免战牌”,说道:“容本帅好好谋划,定要想出计策将他擒获。”众将告退后,各自回营休息,岳飞回到后营,满心愁绪,双眉紧蹙,坐立难安。 当晚,统制王佐在营中用膳,一边喝着酒,一边暗自思忖:“我归降大宋以来,还未立下半点功劳。怎样才能想出一条计策,上可报效朝廷,下能为元帅分忧,在青史留名,才不负我的志向。”独自喝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我曾读过《春秋》,里面有‘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我何不效仿他,断去一臂,潜入金营?若能接近兀术,拼上这条命将他刺杀,岂不是大功一件!”主意打定,王佐又连饮十几大杯烈酒壮胆,随后让军士撤下酒席,脱下战甲,从腰间拔出佩剑,一咬牙,“嗖”的一声,将右臂砍下。他强忍着剧痛,取出伤药敷上。旁边的军士见状,惊得瘫倒在地,跪下问道:“老爷这是为何?”王佐咬牙说道:“我心中有苦衷,你们不懂。好生守在这里,不要声张,等我消息。”军士们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点头答应。 王佐用旧战袍包裹好断下的手臂,藏在袖中,趁着夜色,独自一人来到元帅后营。此时已是三更时分,他对守营的家将说:“我是王佐,有紧急军情求见元帅。”家将认得是王佐,赶忙进帐禀报。岳飞因忧心战事,还未休息,听说王佐求见,不知何事,便命人请他进来。王佐进帐后,“扑通”一声跪下。岳飞见他脸色蜡黄,浑身是血,大惊失色:“贤弟,这是怎么回事?”王佐强撑着说道:“元帅莫慌。小弟承蒙您恩重如山,一直无以为报。如今见您为金兵犯境日夜忧心,陆文龙又如此猖狂,所以小弟效仿当年吴国要离,断去右臂,特来请令,打算潜入番营行事。”岳飞听后,泪水夺眶而出:“贤弟!为兄自有破敌之策,何苦自残身体!速速回营,让医官治疗。”王佐却坚决地说:“大哥何出此言?我手臂已断,留在营中也是废人一个,有何用?若您不让我去,我情愿自刎在此,以表决心!”岳飞悲痛不已,大哭道:“贤弟既然心意已决,那就放心去吧!家中大小事务,愚兄自会安排妥当。”王佐拜别岳飞,离开宋营,连夜朝着金营奔去。 王佐赶到金营时,天已大亮。他在营前等候片刻,见有金兵小卒出营,赶忙上前说道:“劳烦通报,宋将王佐有要事求见狼主。”小卒进帐禀报:“狼主,宋将王佐在营外求见。”兀术疑惑道:“我从未听说宋营有个王佐,他来干什么?”下令:“带他进来。” 不多时,王佐被带进大帐,跪倒在地。兀术见他脸色焦黄,衣襟上血迹斑斑,便问道:“你是何人?找某家何事?”王佐哭丧着脸说道:“小臣本是湖广洞庭湖杨幺的臣子,官封东圣侯。只因奸臣献出地理图,杨幺被岳飞击败,导致国破家亡,小臣无奈才归顺宋营。如今狼主大军压境,殿下又英勇无敌,宋营众将都心生畏惧。岳飞无计可施,只好挂出‘免战牌’。昨夜他召集众将商议,小臣进言:‘如今中原残破,二帝被掳。康王听信奸臣,忠良遭贬,这是天意。金兵二百万,势如泰山压卵,宋军难以抵挡,不如求和,尚可保全。’不料岳飞不仅不听,反而说我有二心,竟砍断我一臂,逼我来向狼主报信,说他近日就要来擒捉狼主,直捣黄龙府,踏平金国。我若不来,他还要再断我另一臂。小臣走投无路,只好来向狼主求救。”说完,王佐放声大哭,从袖中取出断臂,呈给兀术查看。 兀术见了,心中不忍,旁边的元帅、平章们也都露出惨然之色。兀术怒道:“岳飞太过分了!杀了他便是,何苦砍断手臂,这般折磨人,还派他来投降报信,无非是想威慑某家。”随后对王佐说道:“某家封你为‘苦人儿’,你为了我断了手臂,受此大苦,我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他又命平章传令各营:“‘苦人儿’可在各营自由出入,不得阻拦,违令者斩!”王佐心中大喜,暗道:“不仅没暴露,还能自由行动,兀术命不久矣!”连忙磕头谢恩。 另一边,岳飞派人打探王佐的消息,得知金营并未悬挂王佐的首级示众,心中始终牵挂,寝食难安。 自王佐断臂诈降后,他每日在金营各处走动。金兵们都好奇他的断臂,反而常有人主动招呼他去营中闲聊。这一日,王佐来到陆文龙的营寨前,金兵小卒拦住问道:“苦人儿,你这是要去哪?”王佐笑着答道:“我想看看殿下的营寨,长长见识。”小卒摆摆手:“殿下到大帐议事去了,你进去转转无妨。” 王佐进营后,信步走到营帐后方,忽见一位老妇人坐在角落。他赶忙上前行礼:“老奶奶,苦人儿给您见礼了。”老妇人微微点头:“将军免礼。”王佐听她说话带着中原口音,试探道:“听您这口音,不像是外邦人啊?”老妇人神色一怔,眼眶瞬间泛红:“我本是河间府人士……”王佐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听您话音,也觉亲切。我是湖广人,咱们也算同乡。若您有心事,不妨说与我听听,我一定守口如瓶。” 老妇人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既然是同乡,说与你也无妨。这陆文龙殿下是我一手奶大的。他三岁那年,潞安州被金兵攻破,陆登老爷夫妇殉国,小公子就被狼主掳到这里。我为了照顾他,在这异乡一待就是十三年啊……”王佐强压下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听您这番话,才知殿下身世。我先告辞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说罢,匆匆出营。 几天后,王佐远远跟在陆文龙马后回营。陆文龙偶然回头瞥见,便招手喊道:“苦人儿,进来陪我吃饭!”进营落座后,陆文龙好奇问道:“你是中原人,可有什么有趣故事,讲来听听?”王佐思索片刻,笑道:“那我讲个‘越鸟归南’的典故。当年吴越交战,越王勾践将美女西施献给吴王夫差。西施带着一只鹦鹉,这鸟儿聪慧异常,能吟诗诵赋。可自到吴国后,它却再也不开口。”陆文龙听得入神:“这是为何?” 王佐神色郑重:“后来吴王听信谗言逼死伍子胥,越军趁机伐吴。吴王身死国灭,西施重返越国,那鹦鹉竟又开口说话了。您看,连禽鸟都念着故土,人又怎能忘本呢?”陆文龙皱了皱眉:“这故事没甚趣味,再讲个新鲜的。”王佐颔首:“那便讲‘骅骝向北’。宋朝真宗年间,奸臣王钦若为陷害杨家将,哄骗皇帝索要辽国的日月骕骦马。杨家将孟良乔装潜入辽国,费尽周折将马带回。” “那马到了宋国后,每日向北嘶鸣,滴水不进,熬了七日竟活活饿死。您说,这马尚且不忘故土,人若认贼作父,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王佐说完,起身告辞:“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看殿下。”陆文龙点点头:“闲了就来,我听着有趣。” 这边王佐的劝降之计悄然推进,金营中又迎来新的援军。曹荣之子曹宁奉老狼主之命,率领大军前来助阵。他到营中拜见兀术,行礼后问道:“不知狼主与宋军交战战况如何?”兀术长叹一声:“唉!那岳飞实在难缠,手下猛将如云,我军屡次受挫。”曹宁年轻气盛,抱拳请命:“末将愿会一会岳飞,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兀术大喜:“若将军能取胜,再好不过,我静候捷报!” 曹宁辞别兀术,即刻点兵出营,直奔宋营挑战。他骑在马上,英姿飒爽,身后金兵军容整肃。一场新的恶战即将展开,不知宋营会派何人迎战?胜负又将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献图 明邪正曹宁弑父 有诗叹道:“插下蔷薇有刺藤,养成乳虎自伤生。凡人不识天公巧,种就殃苗待长成。” 且说曹宁,乃是金国一员骁勇异常的猛将,论武艺比陆文龙更胜几分。他手中一杆乌缨铁杆枪,足有碗口粗细,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此时,兀术正为岳家军的强悍而头疼,虽说陆文龙接连取胜,逼得宋军挂出 “免战牌”,但岳家军的实力依旧让他忌惮。曹宁急于在战场上一展身手,主动向兀术请命,要与岳家军一决高下,兀术当即应允,命他出兵挑战。 曹宁率领金兵,气势汹汹地来到宋营前,大声叫嚣:“喂!听说你们岳家军如狼似虎,怎么挂出这‘免战牌’,做起缩头乌龟来了?有本事的,出来会会你曹将军!” 宋营小校慌忙入内禀报:“启禀元帅,有一员番将在营外挑战,口出狂言,还说要踏平咱们大营!” 此言一出,徐庆、金彪两位将领怒不可遏,上前向岳飞请命:“小将自来到军营,还未立下寸功,今日愿出战番将,为元帅献上敌将首级!” 岳飞当即下令撤下 “免战牌”,准二人出战。徐庆、金彪得令后,点齐兵马,直奔阵前。徐庆一马当先,大喝一声:“番将报上名来!” 曹宁傲然回应:“我乃大金国四太子麾下大将曹宁!你又是何人?” 徐庆怒吼道:“我是岳元帅帐前都统制徐庆!看刀!” 话落刀出,直取曹宁。曹宁毫不慌乱,催马挺枪,只一枪,便将徐庆挑落马下。 金彪见兄长惨死,怒火中烧,大骂道:“小番贼!竟敢伤我兄长,拿命来!” 挥舞三尖刀,气势汹汹地扑向曹宁。曹宁见状,用枪架开刀刃,拨转马头便跑。金彪紧追不舍,却不料曹宁突然回马一枪,直刺金彪心口。金彪躲避不及,中枪坠马。曹宁举枪一挥,金兵如潮水般涌上前,杀得宋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曹宁取了徐庆、金彪的首级,得意洋洋地回营报功。 宋兵抬着二人的尸首回营,向岳飞禀报。岳飞听闻,悲痛难忍,双眼含泪,立即传令准备棺椁,厚殓二人。这时,小将张宪怒不可遏,向岳飞请命出战。岳飞点头应允。张宪提枪上马,来到阵前,指名道姓要曹宁出来应战。曹宁得报后,领兵出阵,喝问道:“你是何人?” 张宪朗声道:“我乃岳元帅帐下大将张宪!” 曹宁冷笑道:“原来你就是张宪,正想拿你!” 说罢,二人拍马交锋,双枪并举,你来我往,大战四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直至夕阳西下,两人才各自收兵回营。 次日,曹宁又来叫阵,岳飞派严成方迎敌。严成方来到阵前,曹宁喝道:“来者何人?” 严成方大声回应:“我是岳元帅麾下统制严成方!你就是曹宁?” 曹宁傲慢道:“正是某家!既知我名,还不下马投降?” 严成方怒喝:“妄想!看锤!” 说罢,抡起双锤砸向曹宁。曹宁举枪格挡,二人激战四十回合,天色渐晚,才各自收兵。此后数日,曹宁连续挑战,宋军屡战不胜,岳飞无奈之下,只得再次挂出 “免战牌”,心中满是愁闷。 金营中,王佐得知此事后,心中焦急万分。他来到陆文龙营中,陆文龙见他前来,说道:“苦人儿,今日又有什么故事可讲?” 王佐神秘道:“今日有个绝妙的故事,不过得让其他人回避,只讲给殿下一人听。” 陆文龙挥手让左右退下。王佐见四下无人,拿出一幅画呈上,说道:“殿下先看看这幅画,再听我讲。” 陆文龙接过画,只见画上一人有些眼熟,像极了兀术;大堂之上,一男一女倒在血泊中,旁边还有个啼哭的小孩,周围画着许多金兵。他疑惑道:“苦人儿,这画中是什么故事?我看不明白,快说来听听。” 王佐走到画前,指着画道:“这地方是中原潞安州,死去的老爷是节度使陆登,夫人姓谢。这个小孩,就是公子陆文龙。” 陆文龙惊道:“怎么他也叫陆文龙?” 王佐沉痛道:“当年兀术带兵攻打潞安州,陆文龙的父亲为国尽忠,母亲守节自尽。兀术见孩子年幼,命乳母抱走,带回金国收为养子,至今已有十三年。他不仅没为父母报仇,还认贼作父,这难道不让人心痛吗?” 陆文龙顿时醒悟:“苦人儿,你说的就是我!” 王佐郑重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断了手臂,就是为了让你知晓身世!若你不信,可去问奶母。” 话音刚落,奶母哭哭啼啼地走出来,哽咽道:“我都听见了,将军说的句句属实!老爷夫人死得好惨啊!” 陆文龙泪如雨下,跪地拜谢:“不孝子今日才知真相,定要为父母报仇!” 说着便拔剑欲去杀兀术,王佐急忙拦住:“公子切勿冲动!他帐下人多势众,贸然行事只会白白送命,凡事需从长计议!” 陆文龙问道:“那依恩公之见,该如何是好?” 王佐道:“不如先立下功劳,再寻机归宋。” 陆文龙点头称是。 王佐又问:“曹宁是什么来历?” 陆文龙答道:“他是曹荣之子,在金国长大。” 王佐沉思道:“我看此人忠直,公子可将他请来,我试探一番。” 陆文龙依言派人请曹宁。不多时,曹宁来到帐中,与众人见礼后坐下。王佐走进帐内,陆文龙介绍道:“这是曹元帅,你且行礼。” 王佐与曹宁相互见礼。陆文龙道:“元帅,他讲的故事十分精彩。” 曹宁饶有兴趣地说:“那便讲一个与我听听。” 王佐便将 “越鸟归南”“骅骝向北” 的故事娓娓道来。曹宁感叹:“鸟兽尚且思乡念主,做人怎能不如它们?” 陆文龙趁机问道:“将军可知你祖父是哪里人?” 曹宁摇头:“殿下,我年幼,并不知晓。” 陆文龙道:“是宋朝人!” 曹宁惊讶:“殿下如何得知?” 陆文龙示意:“你问苦人儿便知。” 曹宁转头问王佐,王佐直言:“我知道。你父亲曹荣被刘豫骗去降金,虽封了赵王,却忘了君父之恩,背弃祖宗,所以我才讲那两个故事。” 曹宁变色道:“苦人儿,休得在殿下面前胡说!” 陆文龙便将王佐断臂来金营的缘由,以及自己的身世冤屈,一一告知曹宁,最后劝道:“将军陷身异国,难道不可惜吗?特请你来商议归宋之事。” 曹宁震惊道:“竟有这等事?我愿先去投奔宋营,但只怕岳元帅不肯相信我。” 王佐道:“我修书一封,将军带去便是。” 随即写好书信交给曹宁。 曹宁收好信,辞别回营,辗转反侧思索一夜,终于下定决心。次日清晨,他披挂整齐,骑马来到宋营前,下马喊道:“曹宁求见岳元帅!” 军士入内禀报,岳飞命他进帐。曹宁进帐后跪地说道:“罪将前来归降,这是王将军的书信。” 岳飞接过信,拆开一看,心中大喜:“我弟断臂降金,今日立下奇功,这番苦也算没白受!” 他收好信,称赞道:“曹将军不忘家乡,不负祖宗,回归大宋,真是义勇之士,可敬可佩!” 随即吩咐旗牌官,为曹宁更换宋军衣甲,曹宁叩谢不已。 另一边,兀术得知曹宁投奔宋营,正恼怒不已,忽有小卒禀报:“赵王曹荣押运粮草到了。” 兀术冷冷道:“传他进来!” 曹荣进帐,刚禀明粮草已到,兀术便喝令:“把他绑了!” 曹荣大惊:“粮草延误是因大雨,望狼主开恩!” 兀术怒道:“胡说!你儿子归宋,定是你们父子同谋,还有何话可说?推出去斩了!” 曹荣急忙哀求:“臣实不知此事,求狼主容臣前去,定将逆子擒来治罪!” 兀术思忖片刻,道:“若如此,便放了你!速去将他擒来!” 曹荣领命后,神色阴沉地走出营帐,飞身上马,手握长刀,率领一队金兵气势汹汹地直奔宋营。抵达营前,他傲慢地对宋营军士喝道:“速速通报进去,就说赵王曹荣在此,叫曹宁出来见我!” 军士急忙入内禀报岳飞。岳飞略作思索,传令让曹宁出营,并郑重叮嘱道:“此去见机行事,尽力劝说你父亲弃暗投明,归降大宋。若能成功,朝廷必有重赏。”曹宁领命,提枪上马,来到营前。只见曹荣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眼神中满是怒意。 曹荣看到儿子身着宋军服饰,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骂道:“逆子!见了父亲还不速速下马,如此无礼!”曹宁挺直腰杆,神色坚定地回应:“爹爹,如今我已是大宋将领,并非孩儿无礼。我真心劝您改邪归正,重新报效宋室,这才是祖宗和子孙的福气,还请您三思!” 曹荣气得暴跳如雷,怒吼道:“你这狗东西!竟然不顾父母,背主求荣!赶紧随我回去,听候狼主发落!”曹宁痛心疾首地说道:“以前我不知道,可您身为宋朝节度,却背主降敌,为何不学陆登、张叔夜、李若水、岳飞、韩世忠这些忠良?您献了黄河,投靠金邦,看着二圣被囚,于心何忍,这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您若不听劝,就请自行回去,不必多言!” 曹荣恼羞成怒,大叫一声:“畜生!竟敢如此放肆!”说罢,拍马舞刀,朝着曹宁头顶狠狠砍来。曹宁心中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再也按捺不住,挺枪一刺,曹荣躲避不及,被长枪挑落马下,当场身亡。曹宁吩咐军士将父亲的尸首抬回宋营,随后进帐向岳飞缴令。 岳飞见状大惊失色,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父亲不肯归降,你自己回来便是,哪有儿子杀父亲的道理?这简直是违背人伦!本帅不敢留你,你自行去吧。”曹宁听后,心中悔恨交加,暗自思忖:“元帅说得对,我如今犯下这大逆不孝的罪行,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他仰天长叹一声:“只恨我曹宁未能早些得到元帅教诲,才落得如今不忠不孝的下场,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言罢,拔出腰间佩刀,自刎而死。 岳飞无奈,只得吩咐割下曹宁首级,号令示众一日,之后收棺厚殓。而曹荣作为卖国奸臣,其首级被斩下,送往临安。 另一边,兀术得知曹荣被儿子挑死,冷哼道:“看来曹宁归宋,确实和他父亲无关。但这弑父的逆贼,岳飞竟然肯收留,可见也不是个明事理的人,算不得名将!”正议论间,有金兵来报:“不知为何,曹宁的首级被号令在宋营前。”兀术闻言,拍手称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元帅,果然名不虚传!”他转头对众平章说道:“宋朝有这样的人物,想要打败他们,着实不易啊!” 话音刚落,又有金兵禀报:“本国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率领‘连环甲马’前来听候调遣。”兀术大喜过望,连忙传令召见。不久,二位元帅进帐行礼。兀术兴奋地说道:“这‘连环甲马’,历经数年精心训练,今日终于练成!明日就劳烦二位出战,擒拿岳飞,成败在此一举!”二人领命出帐,在营外安营扎寨。 次日,完木陀赤、完木陀泽率领金兵,气势汹汹地来到宋营挑战。军士急忙向岳飞禀报。岳飞问道:“哪位将军敢出战?”董先带着陶进、贾俊、王信、王义一同上前领命。岳飞调拨五千人马,命董先率领四人出战。 董先等人得令后,领兵出营。来到阵前,只见完木陀赤身材魁梧,鼻高眼大,满脸络腮胡漆黑如墨,活像传说中的猛将再世;完木陀泽头戴雉尾盔,身穿乌油甲,麻脸上透着一股凶气,怪眼圆睁,手中提着浑铁镋,腰间插满狼牙箭,骑着咆哮的战马,犹如凶神下凡。 董先大喝一声:“来将报上名来!”完木陀赤、完木陀泽齐声答道:“我等乃大金国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奉四太子之命,前来捉拿岳飞!你是何人,可是岳飞?”董先大怒,骂道:“放你娘的屁!我家元帅怎会与你这丑贼交手!看招!”说罢,挥起月牙铲狠狠打去。完木陀赤舞动铁杆枪,架开铲击,随即反刺。 两人激战五六个回合,难分胜负。完木陀泽见哥哥一时难以取胜,挥舞浑铁镋,拍马前来助战。陶进等四人见状,也各举大刀,一拥而上。七人骑着战马,在战场上激烈拼杀,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都抱着必胜的决心,直杀得天地昏暗,草地堆满白骨,涧水被鲜血染红。 然而,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人终究敌不过五位宋将,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逃,边跑边喊道:“宋将休追,我有宝贝在此!”董先自信满满地喊道:“任你有什么宝贝,老爷们也不怕!”说罢,拍马紧追不舍。他哪里知道,这一追,竟将五位虎将和数千宋军,推向了死亡的深渊。这场战斗究竟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演钩连大破连环马 射箭书潜避铁浮陀 有诗叹曰:“宋江昔日破呼延,番帅今朝死董先。从今传得金枪技,纷纷甲马解连环。” 且说那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将,将董先等人诱至金营前。刹那间,一声号炮炸响,两员番将左右散开,只见金营之中,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这些战马身披生驼皮甲,马头皆用铁钩铁环相连,每三十匹为一排;马上的金兵身着生牛皮甲,脸上戴着牛皮制成的假脸,只露出双眼。队伍中一排弓弩手,一排长枪兵,共一百排,排山倒海般冲来,将董先等五位将领和五千宋军尽数包围,枪刺箭射,攻势如潮。 战场上杀声震天,不到一个时辰,董先等五人连同五千军士,竟全部命丧阵中,仅有少数带伤的士兵侥幸逃脱。正所谓 “出师未捷身先丧,常使英雄泪满襟”,此番惨败,令人痛心不已! 败兵逃回宋营,向岳飞禀报:“董将军他们全军覆没了!” 岳飞大惊失色,忙问:“董将军他们是如何战败身亡的?” 军士便将 “连环甲马” 的情况详细禀明。岳飞双眼含泪,悲叹道:“苦啊!早知道是‘连环甲马’,当年呼延灼曾用过,徐宁传下的‘钩连枪’便可破敌。可怜五位将军,白白丢了性命,怎不令人痛心!” 随即传令准备祭礼,遥望着金营痛哭祭奠。回到帐中,他即刻命孟邦杰、张显各率三千士兵去操练 “钩连枪”;命张立、张用各率三千士兵去操练 “藤牌”。四将领命,各自前去加紧训练。 另一边,兀术坐在营帐中,愁眉不展地对军师哈迷蚩说:“我手握如此众多的兵马,却始终无法进军中原,战事一拖再拖。军师可有良策?” 哈迷蚩沉思片刻道:“岳飞实在太过厉害,加之他兵多将广,正面交战难以取胜。臣有一计,狼主可派一员大将,暗中渡过夹江,直取临安。岳飞得知后,必定回师救援。我军再以大军截断其后路,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届时便可将其一举擒获。” 兀术听后大喜,当即命鹘眼郎君率领五千金兵,悄悄抄小路向临安进发。 再说朝中,有个奸臣名叫王俊,本是秦桧的亲信走狗,因善于阿谀奉承,深得秦桧欢心,一路官升至都统制。秦桧还奏请朝廷,派他带领三千人马,押送粮草前往朱仙镇,并在那里监督军粮,这显然是在刻意提拔他。 这一日,王俊押粮行至半路,恰好与鹘眼郎君率领的金兵相遇。鹘眼郎君提刀跃马而出,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军兵,速速把粮草交出来,饶你狗命!” 王俊壮着胆子喊道:“我乃大宋天子驾前都统制王俊!你是何处番人,竟敢在此放肆?” 鹘眼郎君冷笑道:“某家乃大金国四太子帐前元帅鹘眼郎君!特来临安擒拿你们的南蛮皇帝,今日先拿你开刀!” 说罢,举刀便砍。王俊无奈,只得举刀迎战。可他哪里是鹘眼郎君的对手,没战上七八个回合,便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落荒而逃,鹘眼郎君在后面紧追不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宋军,为首的正是总领催粮官牛皋。牛皋见状,心中疑惑:“这里怎么会有番兵?追的又是何人?” 他当即下令:“孩儿们停下!待我上前查看!” 说罢,纵马迎了上去,高声喊道:“不要慌,有牛爷爷在此!” 王俊见了,连忙呼救:“快救救小将!” 牛皋上前大喝一声:“番奴站住!你是何人?要往哪里去?” 鹘眼郎君傲慢地答道:“某家要去抢临安!你听好了,我乃鹘眼郎君!” 牛皋闻言大怒,举起双锏便打。两人激战二十回合,鹘眼郎君的刀稍稍迟了一瞬,牛皋瞅准机会,一锏重重打在他肩膀上,将其击落马下。牛皋迅速取了他的首级,又率领宋军对金兵一阵砍杀,金兵死的死,逃的逃。 牛皋转身见了王俊,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将官?这般没用,竟被他杀败!” 王俊答道:“小将官居都统制,姓王名俊。蒙秦丞相举荐,押送粮草前往朱仙镇,并在那里监督粮草。没想到遇上这番贼,实在打不过他。多亏将军相救,日后定当报答!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牛皋心中暗想:“早知道是这个小人,就不该救他!” 嘴上却说道:“俺乃岳元帅麾下统制牛皋,奉令总督催运各路粮草。王将军既然要去朱仙镇,我的粮草就麻烦你一并带去,交给元帅,就说牛皋还有几个地方要去催粮,催齐了就回营。” 王俊连忙应道:“这是自然。” 牛皋又说:“这颗首级也带回去,替我报功。” 王俊厚颜无耻地说道:“将军武艺天下无双!这功劳就请让给末将吧!” 牛皋心中盘算:“我且把这功劳给他,回营后再揭穿他的丑态。” 于是说道:“将军若想要,拿去便是。但务必小心押送粮草,不可再有闪失!” 说罢,拱手告辞。 王俊领兵继续护送粮草,一路无事。这一日,眼看就要到宋营,他下令扎营,自己则来到营门等候传令。传宣官将此事禀报岳飞,岳飞心想:“这个差事定是奸臣安排的,且先让他进来。” 王俊进帐后,向各位元帅行礼,禀报道:“卑职奉旨而来,行至中途,看见牛皋被番兵追赶。卑职上前救了牛皋,如今粮草和番将首级都在营门外,等候元帅定夺。” 岳飞问道:“牛皋遭遇的是哪里的番兵?” 王俊胡编乱造道:“番将称是暗渡夹江,要去抢临安。正好牛皋遇上战败,被他追赶。幸好卑职赶到,杀了番将,救了牛皋,现有首级在此报功。” 岳飞听了,明知是王俊冒功,但并未当场拆穿,只是记下了他的 “功劳”,收下粮草,将番人首级号令示众,又命王俊去安营扎寨。 次日,孟邦杰、张显、张立、张用四人所练的枪牌之术已熟练,前来向岳飞交令。岳飞命他们前去破敌,又再三叮嘱一番。四将领命而去。岳飞又令岳云、严成方、张宪、何元庆率领五千人马,在外接应。 孟邦杰、张显等四将来到金营前挑战。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将提兵出营,喝道:“南蛮报上名来!” 张立大声答道:“我乃岳元帅麾下统制张立,旁边的是张显、孟邦杰、张用!番将也报上名来!” 二将回道:“某乃大金国四狼主帐下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 张立怒喝:“休走!我正要拿你!” 双方拍马交战,战了几个回合,番将假装战败,退回营中,四将紧追不舍。 只见金兵吹响觱篥,敲响驼皮鼓,一声炮响,三千 “连环马” 如铁桶般将宋军围住。张立见状,立即下令:“三军将士,用藤牌四面围住,防止敌人弓箭、枪弩攻击!” 孟邦杰、张显则率领士兵,挥动 “钩连枪”,一连钩倒数匹 “连环马”。失去行动能力的 “连环马” 顿时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就在此时,宋营中炮声响起,岳云、张宪从左边杀入,何元庆、严成方从右边杀入,金兵顿时乱了阵脚,难以抵挡。这一战,“连环马” 全军覆没。张立、岳云等人得胜回营,向岳飞交令。 另一边,兀术正满心期待 “连环马” 建功,却有金兵来报:“岳飞派了八个南蛮,把‘连环马’破了!” 正说着,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将败回,来见兀术。兀术急切问道:“南蛮是如何破阵的?” 二将便将 “藤牌”、“钩连枪” 破阵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兀术听罢,痛哭流涕:“军师!我这‘连环马’练了数年,不知死了多少马匹才得以练成,今日竟被他们一阵就破了!” 哈迷蚩连忙劝慰道:“狼主不必悲伤,等‘铁浮陀’一到,不消一战,定能将南蛮尽数剿灭!” 兀术长叹道:“如今也只能指望这件宝贝了。” 此时,牛皋回营缴令:“末将之前救了王俊,那番将鹘眼郎君的首级和粮草,元帅可曾收到?” 岳飞说道:“收到了。不过王俊说是他救了你,功劳记在他名下了。” 牛皋一听,怒道:“王俊竟敢冒功?” 王俊在一旁狡辩道:“人可不能没良心!明明是小将救了你的命,怎么反倒来抢功劳?” 牛皋气不打一处来:“好!我们比比武艺,你若胜得过我,这功劳便让给你!” 二人正在争执不下,忽听营门外传来数百人的喧闹声。传宣官进来禀报:“有数百军卒在外要退粮,请求元帅定夺。” 岳飞问道:“是哪里的军兵要退粮?” 传宣官禀道:“是大老爷您麾下的兵。” 韩世忠、张信、刘琦三位元帅齐声说道:“岂有此理!若是其他营的兵,或许会有这种事;但要说元帅您的兵,向来都是赴汤蹈火、奋勇争先,怎会突然要退粮?其中必有隐情。元帅可让几个会说话的兵丁进来询问。” 岳飞点头道:“元帅们说得有理。” 随即吩咐传兵丁进帐。 十几个兵丁进帐后,纷纷跪下:“求元帅准许我们退粮,放我们回家务农吧。” 岳飞疑惑道:“其他营都没有这种事,何况本帅一向待兵如子。如今金兵来犯,正需要你们为国家出力,为何要退粮?” 兵丁们含泪说道:“小人们平日深受元帅恩养,怎敢轻易退粮?只是近日发放的粮米,一斗只有七八升,大家心中实在不服。” 岳飞脸色一沉,看向王俊:“钱粮都是你在发放,为何克扣,导致军心不稳?” 王俊急忙推脱:“钱粮虽是卑职掌管,但都是吏员钱自明经手发放,卑职并不知情。” 岳飞怒斥道:“胡说!自古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你怎能推诿?来人,传钱自明!” 不多时,钱自明战战兢兢地进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见岳飞。岳飞目光如炬,厉声质问:“你为何克扣军粮?”钱自明慌忙磕头,声音发颤地辩解:“回禀元帅,这都是王老爷吩咐的,说粮米必须折减。小吏若不照做,缺了数额,实在无力填补啊!”岳飞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绑去砍了!”话音刚落,两旁刀斧手如狼似虎般冲上前,将钱自明拖出帐外,片刻后便呈上首级。 岳飞又转头看向王俊,冷声道:“即刻将克扣的军粮如数补上,再来听候处置!”众军兵齐刷刷跪地,齐声高呼:“元帅如此公正严明,我等愿为您赴汤蹈火,死战不退!”说罢,纷纷叩首谢恩。王俊无奈,只得将克扣的粮草一一补齐,硬着头皮来向岳飞缴令。 岳飞看着眼前的王俊,语气冰冷:“王俊!你冒功邀赏,克扣军粮,论罪当斩!念你奉旨而来,暂且饶你死罪。来人,重打四十大棍,再押回临安,交由秦丞相处置!”随着一声令下,衙役们一拥而上,将王俊按倒在地,棍棒如雨点般落下。打完后,岳飞命人写好文书,连夜将王俊押送临安,秦桧府邸。 牛皋气冲冲地走上前,拱手道:“元帅!这奸贼不仅冒我功劳,还克扣军粮,又是秦桧一党,为何不斩了他以绝后患,反倒送去给奸臣?”岳飞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贤弟有所不知,他是秦桧派来的人。如今秦桧权倾朝野,冤家宜解不宜结啊!”牛皋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告辞,返回自己的营帐。 另一边,金营中兀术因“连环马”被破,正心烦意乱地与众将商议对策,忽有金兵来报:“启禀狼主,‘铁浮陀’已解送到营外,听候您的命令!”兀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喜道:“先推到一旁,等天黑后,推到宋营前发射。就算岳飞足智多谋,这次也插翅难逃!”他一面命人准备火药,一面暗中调集人马,只等夜幕降临。 陆文龙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焦急,回到营帐后,急忙对王佐说:“今日金国运来‘铁浮陀’,今晚就要攻打宋营,这武器威力巨大,该如何是好?”王佐眉头紧皱:“宋营对此毫不知情,必须设法通风报信,才能有所防备。”陆文龙沉思片刻:“有了!我射封箭书过去,告知岳元帅,明日一早便与您一同归宋!”王佐闻言大喜。 夜色渐浓,陆文龙悄悄骑马出营,来到宋营附近,高声喊道:“宋军听着!我有密信相告,速报元帅,切勿延误!”说罢,“嗖”的一箭射向宋营,随即掉转马头,疾驰回营。宋营士兵拾得箭书,赶忙交给传宣官。传宣官一路小跑,进帐禀明情况。岳飞接过箭书,拆开一看,脸色骤变,立刻暗中传令,将岳云、张宪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一番。二人领命后,悄悄领兵埋伏起来。岳飞又派人通知各营元帅,让他们在营中虚设旗帐,用悬羊击鼓之计迷惑敌军,同时率领本部人马,悄悄退往凤凰山躲避。 金营中,二更时分,随着一声令下,金兵将“铁浮陀”推到宋营前,霎时间,炮火轰鸣,火光冲天,大地都为之震动。只见宋营方向烟火腾空,犹如世界末日降临。 凤凰山上,众元帅望着这惨烈的景象,心有余悸,纷纷拱手向天:“多亏苍天庇佑!若不是陆文龙这封箭书,宋营将士恐怕早已化为齑粉。也多亏了王佐舍身犯险,才救了这六七十万人马的性命!” 岳云、张宪埋伏在半路,待金兵打完炮回营后,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铁浮陀”,用铁钉将火炮的火门钉死,随后命士兵合力将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全部推入小商河内,完成任务后,二人前往凤凰山向岳飞缴令。岳飞又命三军返回原处,重新扎好营盘。 兀术在营前看着宋营陷入一片火海,得意洋洋地回到帐中,对军师哈迷蚩道:“这次定能大功告成!”众将纷纷进帐祝贺,兀术下令摆酒庆贺,众人一直畅饮到天明。就在此时,一名金兵慌慌张张地进帐禀报:“狼主!‘苦人儿’和殿下带着奶母,五更时分出营,投奔宋营去了!”兀术脸色骤变,跺脚长叹:“罢了!罢了!真是养虎为患!”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有金兵来报:“启禀狼主,岳营内一切如常,旗幡比之前更加鲜明,军容也愈发雄壮!”兀术难以置信,亲自出营查看,果然见宋营军旗飘扬,枪刀如林,心中疑惑不解。他立即下令,准备今晚再次用“铁浮陀”攻打宋营。可金兵一去查看,却发现“铁浮陀”不翼而飞,四处搜寻后,才发现这些火炮都被推入了小商河内。兀术得知消息,气得暴跳如雷,在帐中来回踱步。 哈迷蚩见状,赶忙上前劝慰:“狼主不必着急。臣明日摆下一座‘金龙绞尾阵’,诱岳飞前来破阵,定能将他一举擒获!”兀术无奈,只得点头道:“那就速速准备!”哈迷蚩领命,去操演阵势。 当晚,天快亮时,陆文龙带着奶娘,将金珠宝贝收拾妥当,与王佐一同出营,前往宋营。此时岳飞已重新扎好营寨,王佐进营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众将领纷纷上前,向王佐致谢,感谢他救了大家性命。岳飞随后传令,召见陆文龙。陆文龙进帐后,跪地拜谢:“小侄不孝,竟认贼作父!若不是王恩公告知真相,陆家血脉恐怕就此断绝!”岳飞命人安排陆文龙到后帐居住,还拨了二十名家将伺候,并派人护送奶娘回到陆文龙的家乡。 金营内,哈迷蚩又向兀术献计:“狼主可派人射一封箭书到宋营,让岳飞暂缓进攻一个月。等臣摆好阵势,再与宋军决战,定能生擒岳飞!”兀术依言写好书信,派番将射向宋营。番将来到宋营前,高声喊道:“宋营听着!我乃金邦元帅,有书信一封,速交你们主将!”宋军士兵拾得箭书,呈给岳飞。岳飞看罢,对传宣官说:“回复他们,让他们尽快摆好阵势,准备迎战!”传宣官出营传达命令后,哈迷蚩立刻调集金兵,加紧操练“金龙绞尾阵”。 就在此时,一名金兵急匆匆进帐禀报:“狼主!营外来了一个大汉,自称是云南化外大王李述甫,还带着外甥黑蛮龙,求见狼主!”兀术转头看向哈迷蚩:“此人是谁?来找本王所为何事?”这二人的到来,又将在宋金对峙的局势中掀起怎样的波澜?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再放报仇箭戚方丧命 大破金龙阵关铃逞能 有诗赞道:“百万貔貅气象雄,秋风剑戟倚崆峒。将军已定平金策,夺取龙骧第一功。”且说哈迷蚩向兀术建言:“臣早有耳闻,云南化外国有位李述甫,乃是南方部族首领。今日他前来求见,想必是要助狼主一臂之力,不妨请他入帐,听听他的来意。”兀术随即命金兵:“去请李大王进帐相见。” 金兵出营传话:“狼主有请李大王入帐!”李述甫心中暗自思忖:“兀术不过是金国四太子,我也是一方王者,他怎不亲自出营迎接?”于是叮嘱外甥黑蛮龙:“你在营外等候,我去会会兀术。若他没有礼贤下士的诚意,咱们何苦帮他?”黑蛮龙点头应允,留在营前待命。 李述甫大步来到兀术帐前,只是微微拱手道:“太子见礼。”兀术见他身高一丈二尺,面色靛青,红发如焰,模样十分怪异,心中顿生好奇。本想上前行礼,却又忍不住凑近,想比比两人谁更高大。李述甫见兀术紧盯着自己,又突然靠近,误以为对方要动手拿人,怒从心头起,抬手便是一掌,将兀术打翻在地,随后转身飞奔出营,上马提枪便要离开。 一众金国平章、番将见状,立刻追了上来。黑蛮龙大喝一声,挥动斗大的铁锤,几下便打翻了几个追兵,其余人吓得不敢再追。李述甫对黑蛮龙怒道:“这金国番人毫无诚意!我本想助他,他却想算计我,被我一拳打翻,咱们走!”黑蛮龙提议:“舅王,既然来了,不如去对面宋营看看。听说岳元帅的儿子岳云武艺高强,我去和他比试一番。若他真有本事,咱们就归顺宋朝如何?”李述甫点头道:“也好,就这么办!” 二人率领一队苗兵,来到宋营前叫阵。黑蛮龙骑在马上,高声喊道:“宋兵听着!我乃化外国大王!听说你们有个叫岳云的,有点本事,快叫他出来,试试本王爷的铁锤!不然,我就杀进营去!”宋营小军慌忙入帐禀报:“元帅,有个化外国苗王前来挑战,点名要公子出马!”岳飞眉头一皱:“这苗王为何突然来战?其中必有缘由。”随即吩咐岳云:“你出去小心应对,见机行事。” 岳云领命,提锤上马,来到阵前。只见那员苗将,脑袋足有笆斗大,面色漆黑,眼大如铃,口阔唇厚;头戴乌金莲子箍,两侧插着两根五彩雉鸡尾;身披乌金铠甲,骑着一匹高头黑马,手中握着两柄笆斗大的铁锤,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再看旗门下,站着个身高丈二的大汉,红须赤发,模样古怪,气势十足。 黑蛮龙大喝:“来将何人?报上名来!”岳云朗声道:“苗蛮坐稳了,别被吓得跌下马!我乃武昌开国公、太子少保、统属文武兵马大元帅岳飞长子岳云!你又是何人,为何到此?”黑蛮龙回道:“小王爷乃云南化外国总领李大王的外甥黑蛮龙!因宋朝多年不来册封我舅王,我们便来助金国夺天下。谁知兀术不是好人,如今我们不想帮他了。听说你有点本事,特来与你比试!看锤!”说罢,抡起铁锤便砸。 岳云举锤相迎,二人锤来锤往,打得难解难分。但见双锤起落间,仿佛日月悬空,寒星坠地,当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战至百余回合,岳云心想:“这苗蛮果然厉害!我引他到僻静处,问明缘由,劝他归降,岂不是件好事?”于是拨转马头,边跑边喊:“苗蛮!敢不敢追我?尝尝我的回马锤!”黑蛮龙毫不示弱:“怕你不成!就算你跑到天边,我也追定了!” 两人一追一逃,来到凤凰山深处的密林。岳云勒住马,喊道:“小苗王,且慢!我有话与你商量。”黑蛮龙停住马,笑道:“怎么,你认输了?”岳云正色道:“我与你战了这么久,不分胜负,岂是怕你?我爹爹帐下猛将如云,金兵百万都未能踏破中原。你舅王身为云南总领,本应助我大宋,为何却与我们为敌?你我拼个你死我活,于你我都无好处。因此引你到此,就是想和你讲讲道理,何苦做这冤家?” 黑蛮龙反问:“既然知道我舅王的身份,为何宋朝多年不来册封?”岳云解释道:“这些年国事艰难,徽、钦二圣被金兵掳去。当今圣上南渡后,又屡遭兀术侵犯,实在无暇顾及南方。我早闻小苗王是豪杰,今日得见,想与你结拜为友。待我大宋收复中原,我爹爹定会奏明圣上,册封你舅王,绝不食言!不知小苗王意下如何?” 黑蛮龙大喜:“我也久仰小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能与你结交,是我三生有幸!只是我怕高攀不上……”岳云握住他的手:“大丈夫意气相投,便是知己,何须如此客气!”二人当即下马,撮土为香,对天起誓,结拜为兄弟,岳云年长为兄,黑蛮龙为弟。黑蛮龙道:“大哥先回营,我与舅王说明此事,再来拜见老伯。” 岳云回营后,将结拜之事禀报岳飞,岳飞十分高兴。李述甫见外甥与岳云同归,便询问比武结果。黑蛮龙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李述甫听后也大喜过望,随即与黑蛮龙一同前往宋营。宋营传宣官急忙禀报:“元帅,云南李大王和小王爷求见!”岳飞传令大开营门,亲自率领众将出营迎接。 众人进帐后,分宾主落座。岳云上前拜见李述甫,黑蛮龙也与各位元帅见礼。张浚、韩世忠、刘琦、岳飞四位元帅齐道:“久仰大王威名,令人钦佩!”李述甫拱手道:“四位元帅力保大宋江山,乃国之栋梁,我岂敢不拜服!”岳飞吩咐设宴款待,并传令犒赏云南军卒。 席间,岳飞对李述甫道:“大王请先回国。如今兀术屡屡犯境,关外部族若趁机生乱,恐生变故。还需大王坐镇,方能保边境安宁。待我平定金国,迎回二圣,定当奏明圣上,亲自到云南册封大王!”李述甫欣然应允。当晚宴散,各自回营。岳云则留黑蛮龙彻夜长谈。 次日一早,李述甫前来告辞。岳飞命人准备粮草相赠,众将也都来送行。岳云与黑蛮龙依依不舍,黑蛮龙含泪道:“哥哥一定要和老伯来云南看我!”岳云点头道:“放心,我一定会来!”二人洒泪而别,李述甫带着黑蛮龙和苗兵,返回化外国。 十多天过去了,金营却毫无动静。岳飞心中疑惑:“金营究竟在排什么阵,如此费时?”当晚,他带着张保悄悄出营,来到凤凰山茂林深处,爬上一棵大树,窥探金营。只见金营内号称二百万,实则百万人马,摆着两条首尾相连的“长蛇阵”,名曰“金龙绞尾阵”。 正看着,突然一声弓弦响,岳飞急忙转头,肩膀已中一箭,痛得大叫一声。放箭之人心中暗喜:“总算报了仇!”悄悄溜走。张保听见叫声,急忙放下绳索,拔出箭头,用战袍包扎好伤口,将岳飞背在背上。岳飞缓了缓神,轻声道:“张保,扶我上马回营。” 回到营中,岳飞服下牛皋之前留下的丹药,箭伤很快愈合。他叫来张保:“你悄悄去把戚方唤来。”戚方得知消息,心中七上八下,却又不敢不来。他硬着头皮来到后帐,跪地叩头:“元帅唤末将何事?” 岳飞沉声道:“戚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年兵伐洞庭,你违了军令,我不过责打几下,你却怀恨在心,射我一箭。若不是牛皋相救,我早已性命不保。你不想想,若不是我以诚待人,王佐怎会断臂相助?单说他报‘铁浮陀’消息,救了全军性命,这功劳有多大?我身为主帅,就算处罚你有些过重,又有何深仇大恨?你今日又射我一箭,幸好老天有眼!我给你一封书信,连夜去临安,投奔后军都督张俊,另寻出路。若等到天亮,恐怕众将不会饶你!” 戚方无言以对,接过书信,谢恩后出帐。他回营收拾了些金银,上马出营,正巧撞见巡夜的牛皋。牛皋拦住问道:“谁?”戚方答道:“是我。”牛皋又问:“半夜三更,你要去哪?”戚方拿出书信:“奉元帅之命,去投奔张都督,将军若不信,请看书信。” 牛皋心中生疑:“方才见他出营,又匆匆回营,如今元帅负伤,定是这厮又做了坏事!若放他投奔奸臣,后患无穷!”于是喝道:“就算是元帅之命,也该白天走,为何半夜私逃?定有古怪!跟我去见元帅!”戚方急道:“元帅命我速去,不得延误,你休要阻拦!”牛皋大怒,挥锏便打,戚方躲避不及,当场被打得脑浆迸裂。 牛皋搜出金银和书信,提着首级进帐见岳飞。岳飞见状,叹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今夜是贤弟巡夜。他也是罪有应得。”牛皋问:“元帅为何要他投奔奸臣?”岳飞便将被射伤之事说了一遍。牛皋愤然道:“如此说来,我打死他一点不错!”说罢,继续去巡夜,当晚之事,也无人再提。 次日清晨,军营中号角声起,岳飞神色凝重地升帐议事。他将戚方射伤自己、牛皋处决戚方的经过,向众将一一说明。营帐内一片哗然,众将领面露惊愕,没想到军营之中竟藏着如此祸根。 就在此时,一名军士匆匆跑进帐内禀报:“启禀元帅,罗纲和郝先趁乱逃走了!”岳飞微微皱眉,沉声道:“他们见戚方伏诛,自知难容于军,逃走也是意料之中。不必追赶,由他们去吧。”随后,他下令将戚方的首级在军前示众一日,之后再与尸首合葬,以儆效尤。 另一边,金营中哈迷蚩终于将“金龙绞尾阵”布置完毕。他满脸得意地向兀术禀报,并提议派人前往宋营下战书。岳飞收到战书后,果断约定次日决战。当晚,他紧急召集张浚、韩世忠、刘琦等诸位元帅,齐聚中军大帐商议破敌之策。四位元帅麾下的人马合在一起,竟有六十万之众,军威浩荡。 经过一番周密部署,岳飞与张浚率领大军攻打左边的“长蛇阵”;韩世忠与刘琦则领兵直取右边的“长蛇阵”。同时,岳云、严成方、何元庆等十二员猛将,将从中路突破,直捣黄龙。岳飞反复叮嘱,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妥当,众将领命,各自回营准备。 决战之日,宋营三声轰天火炮响起,岳云、严成方、何元庆等十二员虎将率先出击。岳云的银锤、严成方的金锤、何元庆的铁锤等兵器上下翻飞,所到之处,金兵如稻草般纷纷倒下。金营将台上号炮一响,左右两边的“长蛇阵”迅速移动,如两条巨蟒般将宋军重重包围。 岳飞手持沥泉枪,一马当先,冲入左边敌阵。枪尖过处,金兵纷纷落马;马前张保挥动镔铁棒,虎虎生风;马后王横舞着熟铜棍,气势如虹,三人宛如天神下凡,令金兵胆寒。紧接着,牛皋、吉青等一众英雄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右边阵中,韩世忠长枪舞动,他的两位公子左右护持,苏胜、苏德等将领也奋勇杀敌,金营再次响起号炮,更多金兵如潮水般涌来。 这“金龙阵”由两条“长蛇阵”变化而来,阵中层层叠叠,金兵相互呼应,如同巨大的剪刀,将宋军困在阵中。一层又一层的金兵涌来,尽管宋军勇猛异常,但一时之间竟难以突围。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直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就在这激战正酣之时,在金门镇担任先行官的狄雷,听闻兀术进犯中原,与岳飞在朱仙镇交战。他心中热血沸腾:“我一直想投奔岳元帅麾下立功,如今正是时候!”于是,他披挂整齐,手持两柄银锤,骑着青骔马,日夜兼程赶往朱仙镇。 到达朱仙镇后,狄雷得知岳飞率部已与金兵厮杀了一天一夜,仍未突围。他正准备杀入阵中,忽见一位少年英雄骑着红砂马,手持錾金枪,从正南方向疾驰而来。狄雷赶忙迎上去问道:“这位将军,请问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少年朗声道:“我叫樊成,是岳元帅麾下孟邦杰将军的妻舅,特来助战!你又是何人?”狄雷连忙表明身份:“我乃金门镇先行官狄雷,曾误犯岳元帅,如今特来立功赎罪!”樊成一听,兴奋地说:“那我们一同杀入阵中,助岳元帅一臂之力!” 两人正商议从何处杀入,一位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的年轻将领骑着黄骠马,横担青龙偃月刀,疾驰而来。樊成和狄雷急忙拦住问道:“将军留步!前方金兵阻挡,你要去往何处?”来人笑道:“我叫关铃,与岳元帅之子岳云是结拜兄弟,特来助战!”三人互通姓名后,关铃豪气干云地说:“大丈夫行事,无需犹豫!不管什么阵,咱们从正中间杀进去!”狄雷和樊成齐声叫好,三人拍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入阵。 他们锤打、枪挑、刀砍,金兵顿时死伤无数,血肉横飞。番兵惊慌失措,急忙向将台禀报:“狼主!有三个勇猛的南蛮杀进阵中,势不可挡!”此时,兀术正在将台上指挥布阵,听闻此讯,将号旗交给哈迷蚩,提斧上马,亲自迎敌。 兀术见关铃年纪轻轻却威风凛凛,心中竟生出几分喜爱,劝说道:“小南蛮,我乃大金邦昌平王兀术四太子。你小小年纪,何必在此送命?若肯归降,我封你为王,享尽荣华富贵!”关铃哈哈大笑:“原来你就是兀术!真是好运,一出门就撞见你这‘宝贝’!快拿命来!”兀术大怒,抡起金雀斧砍来,关铃举刀相迎,二人激战十余回合。狄雷和樊成见状,立刻挺枪挥锤,上前助战。兀术一人难敌三人,不一会儿便双臂酸麻、汗流浃背,只得拨转马头败走。为了不冲乱阵势,他绕阵而逃,三人紧追不舍,竟将原本严整的“金龙阵”冲得七零八落。 阵内的岳飞等四位元帅见敌阵大乱,抓住战机,指挥众将四处追杀。关铃在混战中一眼望见岳云,高声大喊:“岳大哥!我来啦!”岳云又惊又喜:“贤弟来得正好!一起杀尽这些番兵!”樊成舞动錾金枪,枪枪致命,正巧遇见姐夫孟邦杰,兴奋地喊道:“姐夫,我来立功了!”狄雷则在乱军中见到岳飞,大声喊道:“元帅!小将狄雷前来请罪,愿为元帅效命!”岳飞大声鼓励:“将军奋勇杀敌,击退金兵,必当论功行赏!”狄雷备受鼓舞,越战越勇。 此时,刘琦突然向岳飞拱手道:“元帅,恕刘某先行一步!”说罢,竟率领本部人马匆匆杀出阵去,岳飞一时也不知他为何离去。 战场上,岳云、严成方、何元庆、狄雷四人的八柄大锤上下翻飞,金光闪烁,寒气逼人,这便是名震一时的“八锤大闹朱仙镇”。金兵被杀得丢盔弃甲,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 这一场恶战,兀术的金军大败。他带领残兵败将一路奔逃,众营寨的金兵也纷纷弃寨而走。逃了二十余里后,前队突然传来阵阵惨叫。原来刘琦早已抄小路在此设伏,用树木钉桩堵住去路,两边埋伏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如蝗。兀术无奈,只得传令改道,往左边逃窜。又走了一二十里,前军再次惊呼。金兵禀报:“前方是金牛岭,山峰陡峭险峻,单人攀爬都要攀藤附葛,大军根本无法通过!” 兀术下马查看,只见金牛岭高耸入云,岩壁陡峭,根本无路可走。正犹豫间,后方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望着漫山遍野的残兵败将,心灰意冷:“我统领六十万大军,一心夺取中原,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有何颜面见众人!”绝望之下,他大叫一声:“罢了!这是天要亡我!”说罢,撩起衣襟,朝着石壁狠狠撞去!只听一声巨响,兀术重重地倒在地上…… 兀术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矫诏发金牌 “胡骑驱兵入汉关,秋风杀气暗秦山。英雄共奋匡时力,不放沙场匹马还。方图痛饮黄龙府,金牌十二一时颁。男儿不遂平戎志,千古长流血泪潸。”金牛岭下的惨败,让兀术万念俱灰。他心一横,朝着冰冷的石壁猛然撞去,只求一死了之。 就在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时,天地间突然炸响一声惊雷。只见那石壁轰然倒塌,连带山岭的危崖也纷纷坠落。烟尘散尽后,兀术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惊愕地发现眼前的山峰竟被夷为平地,一条逃生之路豁然出现。他眼中燃起希望,飞身上马,大声招呼众将。金兵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朝岭上涌去,一时间人挤人、马挤马,混乱不堪。 然而,刚有五六千人爬上岭头,又是一声炸雷响起。那已经倒下的崖壁竟如巨蟒般重新竖起,将后续人马死死拦住。此时,宋军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金兵们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被追兵砍杀得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金牛岭的山坡。 兀术站在岭上,望着山下本邦士兵尸横遍野的惨状,老泪纵横。他转身对哈迷蚩悲叹道:“我自踏入中原,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望风而降。没想到遇上岳飞这个劲敌,六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五六千人!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见老狼主?不如一死谢罪!”说罢,拔出佩剑就要自刎。哈迷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抱住他,众将也纷纷上前夺下佩刀。 哈迷蚩急切劝道:“狼主不可轻生!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暂且回国,重整旗鼓,日后定能报仇雪恨!”话音未落,只见对面林间缓缓走出一位书生,气质超凡脱俗,仿若仙人降临。书生走到兀术面前,长揖一礼道:“太子何必执着于调兵复仇?往锅里添再多水,也不如直接抽走灶底的柴火。自古以来,朝中有权臣掣肘,在外的大将又怎能安心建功?要不了多久,岳飞自身也将难保。” 兀术听后,如醍醐灌顶,赶忙作揖致谢:“多谢先生指点!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书生淡然一笑:“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行事,何须留下姓名?”说完,转身飘然而去。哈迷蚩见状,趁机献计:“这定是上天派来点拨我们的!狼主先回关外,臣愿潜入临安,找到秦桧,让他想办法除掉岳飞。没了岳飞,何愁天下不到手?” 兀术大喜,当即取来笔砚,写下密信,用黄蜡包裹成丸,郑重地交给哈迷蚩:“军师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哈迷蚩将蜡丸贴身藏好,辞别兀术,乔装成汴京商人,悄悄朝着临安城而去。后人为此感叹:“战败金邦百万兵,中原指日望清平。何来狂士翻簧舌,自古书生败国成!” 与此同时,岳元帅在金牛岭下扎稳营盘。他一面犒劳将士,一面加急撰写捷报送往朝廷,同时催促粮草、整顿军备,满心筹划着直捣黄龙府,迎回徽、钦二圣,收复中原指日可待。 哈迷蚩扮成汴京商人,顺利潜入临安城。打听到秦桧夫妇正在西湖游船赏景,他便故意在岸边高声叫卖:“卖蜡丸!卖蜡丸!”湖面上,秦桧与夫人王氏正对坐饮酒,欣赏湖光山色。王氏听到岸边的叫卖声,抬眼望去,猛然认出哈迷蚩,急忙说道:“相公快看,那不是哈军师吗?”秦桧定睛一瞧,立刻吩咐家人:“快叫那卖蜡丸的上船来见我!” 哈迷蚩进舱后,秦桧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这蜡丸,能治我的心病?”哈迷蚩意味深长地回应:“小人的蜡丸专治心病,内藏妙方,但需尽早服用,否则药效就不灵了。”秦桧心领神会,命人赏银十两。等哈迷蚩离开,秦桧迫不及待地剖开蜡丸,只见信中兀术言辞激烈,不仅斥责他背盟,还许诺若能除掉岳飞,将来夺得宋朝天下,愿与他平分疆土。 秦桧把信递给王氏,皱着眉头问:“四太子要我谋害岳飞,你说该怎么办?”王氏把玩着信笺,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相公身为宰相,执掌百官,这点小事还不好办?况且之前用毒酒谋害牛皋的事差点败露。要是岳飞灭了金国,立下不世之功,等他回朝,追究起来,我们一家性命难保。依我看,先故意拖延粮草运送,就说要与金国议和,召岳飞收兵回朱仙镇养马。然后再找机会,把他父子俩除掉,这样不就一劳永逸了?” 秦桧眼前一亮,拍手称快:“夫人说得太对了!”随即下令撤掉宴席,乘船上岸,匆匆回府谋划阴谋。 哈迷蚩送完蜡书,依旧扮成客商模样,赶回金营向兀术复命:“臣在西湖见到秦桧夫妇,他们收下蜡丸,肯定明白了狼主的意思,料想定会想出办法相助。我们暂且回关外,派人密切关注消息。”兀术听后,下令拔寨,带着残兵败将朝关外退去。 另一边,岳元帅正与诸位元帅在营中商议进军大计,准备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府。可奇怪的是,粮草迟迟未到。正当他派人催促军粮,准备择日发兵时,突然传来圣旨到的消息。岳飞率众人出营接旨,钦差大声宣读诏书,竟是召岳飞班师回朱仙镇,暂且养马休息,等秋收粮草充足后,再商议发兵之事。 送走钦差,岳飞回到营中,陷入沉思。韩世忠率先打破沉默:“大元戎以十万之众大破金兵百万,何等不易!如今胜利在望,不发粮草反而召您回师,这其中必有奸臣作祟,生怕大将立功!元帅可要三思,不能轻易撤兵啊!”刘琦也连忙附和:“元帅,古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金兵锐气已挫,我军士气正盛,正是收复中原的绝佳时机。依末将看,不如一边催粮,一边发兵,直取黄龙府,灭了金国,迎回二圣。就算事后朝廷怪罪,咱们以功抵过,也无不可!” 岳飞长叹一声,目光坚定地说:“诸位元帅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自古君命如山,一旦召唤,片刻都不能耽搁。我不能贪图战功,违抗旨意。不瞒各位,当年我枪挑小梁王,逃命回乡。恰逢荒年,盗贼四起,洞庭湖杨幺派王佐来请我入伙。虽我没去,但也因此结识了王佐,后来才有了他断臂劝陆文龙的义举。我母亲担心我误入歧途,在我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字。所以这一生,我只求尽忠,不管朝中奸臣如何弄权!” 说罢,岳飞毅然传令拔寨起营。随着一声炮响,十三处人马分成五队,浩浩荡荡地返回朱仙镇,重新扎下十三座营盘,继续操练兵马,等待秋收后再次发兵。他悄悄把岳云叫到跟前,低声嘱咐:“如今奸臣把持朝政,一心主和。朝廷听信谗言,只想偏安一隅。未来局势难料,你和张宪先回家看看母亲,顺便教教弟弟们武艺。若有需要,我再召你们回来。” 岳云、张宪领命,拜别岳飞后,又去与关铃辞行:“贤弟之前相赠的宝驹,如今我要归乡,暂时用不上了,今日物归原主。我们暂且分别,日后定能再相见。”关铃满心不舍,接过赤兔马,一直送了十里路才依依惜别。岳云、张宪二人这才踏上返乡之路。 一日,岳飞与众元帅闲谈时,突然唤道:“张保何在?”张保立刻应声而出:“小人在!元帅有何吩咐?”岳飞看向众元帅解释道:“张保原是李太师的家丁,送来给我做伴当,一直想谋个出身。这些年跟着我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功劳,诸位元帅也都清楚。如今圣上赐我空头札付,我打算给他一道,让他去濠梁做个总兵,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元帅纷纷点头:“大元戎这是说的哪里话!张将军立下的功劳,莫说总兵,再高的职位也配得上!”岳飞取来札付,填好张保的名字递过去:“你回去带上家小,尽快赴任。”张保却连忙推辞:“小人不愿做官,就想留在元帅身边!”岳飞语重心长道:“人生在世,总要谋个前程,你不必多说,去吧。”张保见岳飞心意已决,只好说道:“小人去是去,但要是做不好总兵,还回来伺候元帅!”岳飞笑着点点头:“只要你尽心报国,没有做不成的事!”张保叩拜后,又与各位元帅道别,出营准备赴任去了。 岳飞又唤来王横:“我想让你也去做个总兵,你愿意吗?”王横一听,慌忙跪地叩头:“哎呀!小人是个粗人,就想跟着大老爷,哪懂什么做官!要是非要小人去,小人情愿死在老爷跟前!”岳飞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算了。”王横谢过岳飞,起身退到一旁。众元帅见状,纷纷感叹:“难得元帅麾下皆是忠义之士,也难怪兀术屡屡战败啊!”。 正当众元帅与岳飞在朱仙镇谈论军务时,突然传来圣旨到的消息。众人神色庄重,一同出营迎接。传旨的天使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原来圣上命令岳飞在朱仙镇屯田养马,而其他诸位元帅、节度使则暂时返回各自驻地,等候粮草充足后听候调遣。 众元帅恭敬地谢恩,将天使送出营外。随后,三军休整,养马三日。三日后,韩世忠、张浚、刘琦等元帅,率领各镇总兵、节度使齐聚岳飞大营,前来道别。众人神色凝重,相互抱拳致意,随后拔寨起营,各自踏上返回驻地的路途。 岳飞留守朱仙镇后,每日勤勉操练兵将,同时组织军士开垦荒地,耕种米麦,一心等待朝廷下达扫北的旨意。然而,秦桧在朝中力主与金国议和,派使者在两国间往返多次,却始终未能达成协议。时光匆匆,冬去春来,转眼又到夏秋时节。 这日,岳飞正坐在营帐中,专注地研读兵书,突然又有圣旨到来。他急忙整肃衣冠,跪接圣旨。原来,朝廷宣称和议已成,召岳飞即刻回朝,还许诺加封官职。岳飞谢恩送走天使后,回到营中,神色凝重地对众将说:“圣上命我进京,我岂敢违抗?但朝中奸臣当道,此番前去吉凶难测。我决定留下大军,只身进京面圣,恳请独自承担扫北重任。倘若圣上不听,恐怕会有不测。希望众兄弟能齐心协力,为国家报仇雪恨,迎回二圣,如此即便我岳飞身死,也再无遗憾!” 众将纷纷劝阻:“元帅,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再商议商议吧!”岳飞却态度坚决:“这是君命,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话音未落,又有内使手持金字牌,送来尚书省的札子,催促岳飞立即动身。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牌接连而至,短短时间内,十二道金牌如同催命符般送达。内使神情严肃地说:“圣上命元帅速速启程,若再拖延,便是违抗圣旨!” 岳飞沉默良久,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走进帐中,将施全、牛皋唤到跟前,郑重地说:“二位贤弟,我把帅印交给你们,暂代我执掌中营。这是关乎国家的大事,你们一定要严守军纪,不可纵容士兵扰民,也不枉我们结拜一场!”说罢,亲手将帅印交到二人手中。随后,他挑选了四名得力家将,带着王横准备启程。 众统制和军士们得知消息,纷纷涌出大营,跪地相送。岳飞看着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眼眶泛红,好言抚慰一番后,翻身上马。朱仙镇的百姓们听闻消息,也纷纷扶老携幼赶来,他们头顶香盘,哭声震天,紧紧围在岳飞马前,苦苦挽留。 岳飞眼中含泪,高声说道:“乡亲们,莫要如此!圣上连发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违抗?况且我不久便会归来,定将金兵彻底扫清,让大家过上安宁日子!”百姓们无奈,只能含悲忍痛,让出一条道路。众将又送了一程,岳飞再三劝阻,大家才洒泪作别,直到岳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黯然回营。 后人读史至此,感慨万千,作诗叹道:“胡马南来羯鼓喧,中原日以见摧残。羽书原上旌旗急,血战关前星斗寒。画角哀鸣金虏遁,凯歌声奏万民安。高宗不相秦长脚,二帝銮舆竟可还。”又作诗痛骂秦桧:“心藏机事有谁知,金牌十二促班师。若容大将成功绩,暗地通胡也是痴。” 且说岳飞带着王横和四名亲随,离开朱仙镇,一路向临安进发。经过多日跋涉,来到瓜州。当地驿官得知岳飞来此,急忙将他迎接到官厅,恭敬禀道:“扬子江中风浪太大,天色也快晚了,大帅不如在驿馆歇息一晚,明日风停了,小人立刻备船送您过江。”岳飞点头应允:“既如此,就在此暂住。” 驿官赶忙准备好丰盛的晚膳,岳飞用过饭后,便到上房休息。王横和四名亲随则在外间歇宿。岳飞心中牵挂国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知不觉间,陷入恍惚梦境。 他起身推开房门,只见一片荒郊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光,阵阵阴风吹来,寒意刺骨。向前没走几步,竟看见两只黑狗面对面蹲坐着,口中发出人言;旁边还站着两个赤膊的人。岳飞心中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畜生怎会说话?” 正惊疑间,扬子江突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一个似龙非龙的怪物从江中钻出,直朝他扑来。岳飞惊恐万分,一个踉跄跌倒,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此时,更鼓传来,已是三更时分。他躺在床上,回想着梦境,心中疑惑:“这梦太过蹊跷!记得韩元帅说过,金山寺的道悦和尚能预知未来,明日不如去拜访他,请他解梦。” 第二天一早,岳飞起身梳洗完毕,吩咐王横准备好香纸等物。驿官也已将船只备好,岳飞赏了驿丞几两银子后,乘船过江,直奔金山寺。船到金山脚下停泊,他让家将在船上等候,只带着王横,沿着山路往山上走去。 来到寺中,岳飞在大殿虔诚拜佛、焚香。正准备离开时,忽听方丈内传来朗朗诵经声:“苦海茫茫未有崖,东君何必恋尘埃?不如早觅回头岸,免却风波一旦灾!”岳飞心中一动:“这和尚果然有些修为,但他劝我修行,却不知我身负家国重任,怎能轻易放下?” 正想着,一个小行者从方丈内走出,说道:“我家师父有请岳元帅。”岳飞跟随行者进入方丈,道悦和尚急忙下禅床相迎。两人见过礼,岳飞开门见山:“昔日在沥泉山拜见令师,他曾说二十年后能与大师相见,没想到今日果然应验。昨夜我在驿馆做了个怪梦,不知吉凶,特来请大师指点!” 道悦和尚双手合十:“自古得道之人无梦,既然有梦,必有征兆。不知元帅做了什么梦?”岳飞便将梦境详细讲述了一遍。道悦和尚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说:“元帅还不明白吗?两犬对言,合起来正是个‘狱’字;旁边赤膊两人,恐怕会有人与您同遭祸患。江中怪物扑来,预示着将有‘风波’之险,定是奸臣要陷害您。元帅此行,务必小心牢狱之灾!” 岳飞皱眉道:“我为国家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劳,朝廷理应封赏,怎会有牢狱之灾?”道悦和尚叹道:“元帅虽忠心为国,可‘飞鸟尽,良弓藏’,历来患难时可共生死,安乐时却难同富贵。依贫僧之见,不如归隐山林,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岳飞坚定地摇头:“多谢大师指点,但我岳飞早已以身许国,立志恢复中原,即便身死也无怨无悔!大师不必再劝,我这就告辞。” 道悦和尚一路将岳飞送到山门外,口中念道:“风波亭上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谨避同舟生恶意,将人推落在波涛。”岳飞低头不语,径直前行。道悦和尚又唤住他:“元帅意志坚定,贫僧虽无缘相助,还有几句偈语相赠,望您牢记!” 岳飞停下脚步:“请大师赐教,我一定谨记。”道悦和尚缓缓念道:“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老柑藤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岳飞面露疑惑:“我实在不解,还请大师明示!”道悦和尚双手合十:“此乃天机,日后自会应验,望元帅牢记心中。” 岳飞拜别道悦和尚,下山回到船上,吩咐开船。船行至江心,突然狂风大作,黑雾弥漫,那个似龙非龙的怪物再次从江中涌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船上喷来毒雾。岳飞神色凛然,大声呼喊:“王横,取沥泉枪来!”他握紧长枪,奋力朝着怪物刺去。这一枪下去,又将引发怎样的变故?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勘冤狱周三畏挂冠 探囹圄张总兵死义 “弃职归山不恋名,荣华富贵等浮云。任他风浪高千丈,我自优游不吃惊。为国为民终受祸,全忠全义定伤身。试看张保头颅碎,何似周君远避秦。”长江之上,浊浪排空。岳飞紧握着沥泉枪,怒目圆睁,朝着江面突然涌现的怪物奋力刺去。那怪物却不慌不忙,口中喷出一阵黑风,刹那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沥泉枪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凌空而起,转瞬便被怪物卷着沉入水底。江面瞬间恢复平静,唯有滔滔江水,奔涌不息。 岳飞望着空荡荡的双手,仰天长叹,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怅惘:“原来此番进京,竟是这般‘风波’,竟让我失去了这柄伴随多年的神枪!可惜!实在可惜!”过了长江,到了京口,岳飞翻身下马,稍作休整后,又迅速翻身上马,神情凝重地吩咐众人:“悄悄赶路,莫要惊动韩元帅,免得耽误行程。”说罢,扬鞭催马,疾驰而去。待韩世忠听闻消息,急忙派人追赶时,岳飞一行早已远去二十多里,只能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头叹息。 一路风尘仆仆,两三日之后,岳飞等人行至平江。就在众人稍作歇息之时,迎面突然出现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冯忠、冯孝,身后还跟着二十名校尉,个个神色冷峻,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冯忠目光如鹰,盯着岳飞一行人,高声问道:“前面来的,可是岳元帅?”王横身形魁梧,大步上前,虎目圆睁,厉声反问:“正是我家帅爷!你们是何人,打听这个作甚?”冯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道:“有圣旨在此!” 岳飞一听,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忙翻身下马,恭敬地伏在地上。冯忠展开圣旨,声音冰冷而刺耳,一字一句地高声宣读:“岳飞官封显职,不思报国;反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着锦衣卫扭解来京,候旨定夺。钦哉!谢恩!” 圣旨读完,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王横怒不可遏,环眼圆睁,双眉倒竖,抡起手中的熟铜棍,大喝一声:“且慢!我乃马后王横!跟随帅爷南征北战多年,别的功劳不说,单说朱仙镇一战,二百万金兵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反倒要拿我家帅爷?哪个敢动手,先吃我一棍!”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四周,手中的铜棍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仿佛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敌人。 岳飞面色悲戚,声音颤抖地说道:“王横,这是朝廷旨意,你怎可胡来,陷我于不忠不义?罢了,不如我自刎以明心迹!”说着,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奈。四个家将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去,死死抱住岳飞,夺下宝剑。王横“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哭喊道:“老爷难道真要随他们去?” 冯忠见局势似乎有些失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二话不说,提起腰刀,朝着王横狠狠砍去。王横正要起身反抗,却听见岳飞声嘶力竭地喝止:“王横,不许动手!”这一喝,让王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冯忠的刀趁机狠狠劈下,一刀砍中王横的头部。众校尉见状,一拥而上,刀剑齐下。可怜王横这位跟随岳飞半生,勇猛无比的豪杰,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四个家将见势不妙,心中满是悲愤与恐惧,骑上岳飞的马,捡起铜棍,带着宝剑,趁乱逃散。岳飞望着王横的尸体,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颤抖。他强忍着悲痛,转身对冯忠说道:“这王横亦曾为朝廷出力,今日触犯了贵钦差,死于此地。望贵钦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殓,免得暴露形骸!”冯忠表面上假意应允,随后便传令地方官准备棺木收殓王横。而暗地里,他却快马加鞭,将秦桧的密令迅速传递给沿途各汛地方官府,严密封锁江面,仔细盘查过往船只,生怕走漏半点消息。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将岳飞锁进囚车,一路押解至临安,悄悄地投入大理寺狱中监禁。 次日,秦桧假传圣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审讯岳飞。周三畏接到圣旨后,将其恭敬地供在公堂之上,随后便从狱中提出岳飞。岳飞一进大堂,见到中央供奉的圣旨,立刻跪地叩拜,声音坚定而洪亮:“犯臣岳飞朝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拜完,他又向周三畏行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大人,犯官有罪,但求您秉公审问!” 周三畏将圣旨请下,在正中落座,神色严肃地问道:“岳飞,你官居高位,却不思扫北报国,按兵不动,还克扣军粮,可有何辩解?”岳飞急忙分辨,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无奈:“大人明鉴!要说按兵不动,我刚在朱仙镇大败金兵百万,扫北胜利在望,却突然接到圣旨,命我回朱仙镇养马,韩世忠、张信、刘琦等元帅都可作证!” 周三畏微微点头,又道:“按兵不动暂且不论,克扣军粮之罪又作何解释?”岳飞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说道:“我岳飞一生爱惜军士,待他们如父子一般,故人人肯为我效命。克扣了谁的粮,减少了谁的草,总得有个真凭实据!”周三畏拿出王俊的状纸,说道:“现有你手下军官王俊状告,说你克扣他的口粮。” 岳飞冷笑一声,反驳道:“朱仙镇十三座大营,三十多万人马,为何偏偏克扣王俊一人的?请大人详察!”周三畏听了,心中暗自叹息,他早已明白,这分明是秦桧设下的陷害之计。他沉吟片刻,说道:“元帅暂且回狱,待我奏明圣上,再做定夺。”岳飞谢过,被狱卒重新押回狱中监禁。 回到家中,周三畏坐立难安,心中满是纠结与痛苦。他仰天长叹:“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岳侯立了那么大的功,如今却遭奸臣陷害。我一个小小大理寺卿,在秦桧掌控之中,若屈打成招,良心何安?但若不从,必遭毒手。罢了!不如弃官归隐,保全性命!” 当夜,他悄悄吩咐家人收拾行李,脱下官袍,将印信、官帽整齐地摆在桌上。五更时分,他带着家眷,从涌金门悄然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吏役们发现周三畏失踪,慌忙报给秦桧。秦桧得知后,暴跳如雷,大发雷霆,要治吏役们的罪。众人苦苦哀求,秦桧才勉强饶过他们,随后便下令限期缉拿周三畏,又派人到各府州县,全力搜捕。秦桧见周三畏不肯屈服,心中愤恨不已,稍作思索后,便吩咐家人:“你悄悄去请万俟卨、罗汝楫二位老爷来,我有要事相商。” 万俟卨乃是杭州府通判,罗汝楫为同知,二人在秦桧门下向来趋炎附势。一听说太师召唤,立刻坐着轿子,匆匆赶到相府。进了书房,二人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问道:“太师爷呼唤卑职二人,不知有何吩咐?”秦桧直言不讳:“老夫升你二人接替周三畏之职,去审岳飞一案。必须严刑逼供,定他死罪!办成此事,另有重赏!”两人连忙齐声应道:“太师吩咐,卑职怎敢不从!包在我们身上,定叫他招认!”说罢,便谢恩拜别,满心盘算着回去如何立功,出了相府回衙。 次日,秦桧利用手中权力,将万俟卨升任大理寺正卿,罗汝楫为寺丞。在朝官员们畏惧秦桧的权势,敢怒不敢言。二人上任后,迫不及待地从狱中提出岳飞审问。岳飞来到滴水檐前,抬头一看,堂上坐着的是两个陌生面孔,却不见周三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便问狱卒:“怎不见周老爷?”狱卒如实答道:“周老爷不肯勘问这事,挂冠走了。今日是秦丞相升这万俟老爷、罗老爷做了大理寺,差他们来勘问的。” 岳飞心中一沉,苦笑道:“罢了!当日就该杀了那王俊,如今反死在这两个奸贼手里!”走上堂,他拱手说道:“大人在上,岳飞未着公服,恕不施礼了!”万俟卨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大胆!你这朝廷叛逆,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岳飞凛然道:“我有功于国,无罪于朝,凭什么跪你!”罗汝楫拿出王俊的状纸,污蔑他按兵不动、虚报粮草。 岳飞据理力争,万俟卨恼羞成怒:“休得狡辩!请过圣旨来!”二人将圣旨供在堂中,岳飞无奈,只得跪下。万俟卨和罗汝楫把公案移到旁边,恶狠狠地说道:“岳飞,快招认按兵不动、私通外国的罪状!”岳飞要求与王俊当面对质,万俟卨竟睁眼说瞎话:“王俊不服水土,吃海蜇胀死了!好汉做事好汉当,认了罪少受些苦!” 岳飞怒喝道:“叛逆的罪名,我死也不背!”“不招?给我打!”随着万俟卨一声令下,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岳飞按倒在地,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四十杖打完,岳飞已是鲜血淋漓,昏死过去。但二贼仍不罢休,又用檀木拶指,命人用力敲打。剧痛之下,岳飞头发散开,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指骨被夹得粉碎!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紧牙关,只是不停地呼天捶胸,坚决不肯招认莫须有的罪名。最后,二贼无奈,只得命狱卒将他仍旧押回狱中,准备次日继续严刑逼供…… 万俟卨和罗汝楫灰溜溜退回私宅后,两个奸佞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阴恻恻地合计出一套残忍至极的新刑法 ——“披麻问”、“剥皮拷”。他们连夜让人将麻皮反复揉搓,直到碎成棉絮般的纤维;又把鱼胶熬得浓稠如浆,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第二天继续折磨岳飞。 第二天一早,岳飞再次被带到审讯大堂。万俟卨板着脸,恶狠狠地开口:“岳飞,你老老实实把按兵不动、意图谋反的罪状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岳飞挺直脊梁,目光坚定:“我一生立志收复中原,洗刷国耻!在朱仙镇时,与韩世忠、张俊、刘琦诸位元帅并肩作战,大破金兵二百万。只要再给些时日,就能挥师燕山,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可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将我召回,哪来的按兵不动?十三座大营,三十多万将士,若真克扣军粮,军队怎会安稳?我岳飞一片忠心,唯有苍天可鉴,叫我招什么罪状!” 万俟卨恼羞成怒,一拍惊堂木:“不招?夹起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岳飞上了夹棍,又一阵棍棒相加。岳飞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终于支撑不住,大喊道:“既然非要我招,拿纸笔来,我亲自写!” 二贼一听,眼中闪过得意的光,急忙让典吏递上笔墨。岳飞接过纸笔,从容书写,将一张招状掷在二人面前。只见上面写着: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神武后军都统制、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节制河北诸路招讨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尉、武昌郡开国公岳飞招状:我生于河北,长在汤阴。自幼攻读诗书,壮年统领军马。正值奸佞当道,动摇大宋根基;靖康之变,致使皇都沦陷。三千宫女、八百嫔妃惨遭掳掠,君臣被囚北方,百姓流离失所。幸而当今圣上于淮甸即位,在金陵重建帝业。可朝中不思迎回二圣,反让奸臣把持朝政。丞相主张求和,我却坚持用武报国。我曾立下誓言,要向东跨海征战,向南效仿诸葛孔明。羡慕班超开疆拓土,敬佩范仲淹筑城守土。一心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荡平敌寇,一统中原,才算实现我的志向。从前各路反贼蜂起,我从田野间投身军旅,戚方、王善等大盗,被我轻易剿灭;刘豫、刘苗等人,也被我部擒获。杨虎、何元庆、曹成、杨再兴之流,皆为我手下败将。我在洞庭湖斩杀杨幺,在黄天荡大败兀术,牛头山、汴水河之战,更是尸山血海。金兵听闻我军到来,闻风丧胆;南方百姓见我军旗,无不振奋。朱仙镇上,金兵丢盔弃甲;而我正欲乘胜追击时,十二道金牌却将我召回。如今我遵旨回京,却遭奸臣诬陷谋反,被关进监牢。即便遭受千般拷打,我从未抱怨朝廷;面对万种酷刑,也不敢辜负圣主。我今日即便身死,到了阎罗殿,也能证明我的忠心。上天有眼,定会惩罚朝中奸臣;地府有灵,也会为我主持公道。以上所供句句属实,如有虚假,甘愿受罚。 万俟卨和罗汝楫看完,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给我扒了他的衣服!” 衙役们上前扯去岳飞衣衫,在他身上涂满滚烫的鱼胶,再把麻皮紧紧压上去。待鱼胶冷却凝固,万俟卨恶狠狠地问:“岳飞,招不招?” 岳飞怒目圆睁:“你曾延误军粮,我打了你四十军棍,今日竟想置我于死地!我死后必化为厉鬼,取你二人狗命!” 二贼被骂得恼羞成怒,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命在旦夕,还敢嘴硬!给我扯!” 衙役们用力一扯,只见岳飞身上连皮带肉被撕下一大块,他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众人用水将他泼醒,万俟卨还不罢休:“再不招,继续扯!” 岳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罢了!我今日死不足惜,只盼岳云、张宪莫要坏了我一世忠名!”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惊得二贼冷汗直冒。两人对视一眼,慌忙吩咐掩门。待镇定下来,他们又换上一副假惺惺的面孔,赔笑着请岳飞坐下:“元帅的供词都是大功啊!我们本想上书保你,但秦丞相主意已定,奏本也递不到圣上跟前。方才听元帅提到公子岳云、部将张宪,何不写封信让他们来京,一同上本辩冤?我们也能从中周旋。” 岳飞不知是计,长叹一声:“也好!即便圣上不允,我父子三人同死,也能保全忠孝之名!” 说罢,提笔写下家书,交给万俟卨。二贼拿到信后,急忙赶到秦桧相府,将岳飞的招状和家书呈上。 秦桧看罢,气得拍案而起:“这逆贼如此嘴硬,为何不直接打死?” 万俟卨连忙解释:“太师有所不知,岳飞提到岳云、张宪,那二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打杀岳飞,他们领兵来犯,朝廷都难以抵挡!我们假意骗他写信,就是想把他们也一并除掉。” 秦桧听后转怒为喜,连连夸赞:“二位果然妙计!” 随即叫来擅长模仿笔迹的门客,仿照岳飞的字迹,篡改家书内容:“奉旨召回临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叫你可同了张宪,速到京来,听候加封官职,不可迟误。” 写好后,秦桧派亲信家丁徐宁,快马加鞭赶往汤阴,妄图将岳云、张宪骗来,一网打尽。同时,他又命万、罗二人在狱中建造十间号房,取名 “雷”、“霆”、“施”、“号”、“令”,“星”、“斗”、“焕”、“文”、“章”,准备关押岳飞的家属。 在临安,有两位仗义疏财的读书君子,王能和李直。他们听闻岳飞蒙冤,四处奔走,暗中给狱卒送钱,让他们照顾岳飞。狱卒收了钱财,便细心为岳飞清洗伤口、敷药;狱官倪完本就是个正直之人,同情岳飞的遭遇,也尽心照料。因此,岳飞虽身陷囹圄,暂时未再受折磨。 另一边,濠梁总兵张保自到任后,始终心系岳飞。这日,他听闻岳飞被召回京,心中莫名不安,接连几日心神不宁。他对妻子洪氏说:“这几日总觉得心惊肉跳,做这个总兵,处处受拘束,实在无趣。如今岳公子在家,我想辞官,回汤阴帅府居住,你觉得如何?” 洪氏点头道:“无官一身轻,咱们回帅府倒自在。” 张保大喜,立即收拾行李,将总兵印信挂在梁上,带着家将,悄悄启程前往汤阴。到了岳府,张保夫妻拜见夫人,得知岳飞被召回京,岳云、张宪也被一封书信叫走,夫人正忧心忡忡。张保当即说道:“夫人放心,我明日就去临安,探听大老爷的消息!” 第二天,张保背上包裹,独自踏上前往临安的路。晓行夜宿,终于来到大江边。可眼前江面空荡荡的,不见一只渡船,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正焦急时,他看见一个渔人提着酒和食物,走向芦苇丛中的小船。张保连忙上前恳求:“大哥,渡我过江!” 渔人摇头:“秦丞相下了禁江令,谁敢渡人?” 张保再三哀求,渔人这才松口:“等半夜悄悄渡你,但千万别声张!” 张保钻进船舱,渔人热情地拿出牛肉和酒:“客官一路辛苦,吃些垫垫肚子,等三更再走。” 张保赶路疲惫,几碗酒下肚,便靠在包裹上打盹。 夜色深沉,江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那个渔人将酒瓶和吃剩的牛肉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地往船艄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更鼓声响,已是一更时分。渔人悄然来到船头,解开缆绳,把小船缓缓摇向江心。随后,他钻进船舱,突然掏出缆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正在熟睡的张保双手双脚捆住,大声喝道:“醒醒,小子!” 张保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手脚被缚,动弹不得,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悲叹道:“罢了!今日死不足惜,只是还没打探到元帅的消息,叫我如何能瞑目!” 渔人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保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乃岳元帅帐下马前张保!因元帅进京后音信全无,我这才前往临安打探消息,没想到竟落入你手!” 渔人听后,脸色大变,惊呼道:“原来是岳元帅的部下,多有得罪!” 他急忙解开绳索,连连赔罪。张保见对方态度诚恳,便问道:“看你也是条好汉,请问尊姓大名?” 渔人长叹一声,说道:“我复姓欧阳,名从善。如今宋朝奸臣当道,残害忠良,我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只想在这江边做些小本生意,图个自在。你家元帅也是固执,这江山被奸臣断送已成定局,何苦还要拼命?我听说岳元帅过江后,到平江路就被奉旨捉拿了。还有那个马后王横,也被钦差砍死了。从那以后,江面就被封锁,船只不许往来,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张保听了,如遭雷击,泪水夺眶而出。欧阳从善见状,连忙安慰道:“将军莫要悲伤!我送你过江,你自己小心行事。” 说罢,他摇起船桨,将船驶向对岸。到了一处僻静的岸边,欧阳从善停下船,说道:“将军,这里安全,你上岸吧,我就不远送了。” 张保再三道谢,上岸后,欧阳从善驾着小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张保在树林里熬过了漫长的一夜。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朝着临安方向赶路。一路上,他四处打听岳飞的消息,却一无所获。终于,他抵达临安,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他进城后,逢人便问,但大家都怕惹祸上身,无人肯说。就这样,一连打听了好几天,依然毫无头绪。 一天清晨,张保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所破旧的庙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悄悄凑到门缝前张望,只见两个乞丐躺在草铺上闲聊。一个乞丐说道:“这年头,当官有什么好?还不如我们乞丐自在,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饿,无拘无束。你看那岳元帅,官做得再大又怎样,还不如我们快活!” 另一个乞丐紧张地说:“别乱说!被人听见,你就没命了!” 张保一听,心中一紧,一脚踹开庙门。两个乞丐吓得跳了起来,浑身发抖。张保连忙说道:“别怕!我是岳元帅府上派来打探消息的,一直没打听到,你们既然知道,就告诉我吧。” 两个乞丐却只是不停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没…… 没说什么……” 张保一把拎起其中一个乞丐,喝道:“不说,我就摔死你!” 乞丐吓得大喊:“将军饶命!我说,我说!秦桧陷害岳爷,还把他儿子岳云、爱将张宪骗到这里,一起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狱。现在只要有人敢提‘岳’字,就会被抓起来,所以我们不敢说。将军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啊!” 张保听后,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约二钱重的银子,递给乞丐,然后匆忙回到客栈。他取出一些碎银子,跑到旧衣店,买了几件破旧衣服,又买了个筐篮,让店主准备了些酒菜。换上旧衣,穿上草鞋后,他直奔大理寺监狱。 到了监狱门口,张保压低声音喊道:“里面的大哥,我有话要说。” 一名狱卒走过来,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张保示意狱卒靠近,小声说道:“里面关押的岳爷,是我的老主人,我曾在他手下当兵,因病退了粮。今天特意来给他送点吃的,略表心意。这是点小意思,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说着,他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约有三四两银子。 狱卒接过包裹,心中暗自盘算:“王能、李直两位相公吩咐过,要是有岳家的人来探望,尽量通融,这银子不要白不要。” 于是他说道:“这岳爷是秦丞相的眼中钉,不时有人来监视。我放你进去,可别声张,别连累我们!” 张保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狱卒打开监门,张保走了进去。他挺直身子,问狱卒:“你可知我是谁?” 狱卒这才发现,眼前这人身材高大,与刚才在门外弯腰低头的样子判若两人,顿时慌了神:“大爷,您可别害我!” 张保平静地说:“我是濠梁总兵马前张保,不会害你。快带我去见岳元帅。” 狱卒听了,“扑通” 一声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老爷饶命!岳爷爷和两位小将军关在‘章’字号牢房。” 在狱卒的带领下,张保走进监房。只见岳飞身着青衣小帽,正与倪狱官坐在中间交谈,岳云、张宪则戴着镣铐,坐在一旁。张保心中一酸,双膝跪地,痛哭道:“老爷,您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岳飞见是张保,惊讶地问:“你不在濠梁做官,来这里干什么?” 张保哽咽着说:“小人不愿为官,回了汤阴。没想到公子也……” 岳飞叹了口气:“你既已辞官,就该回乡,何必再来?” 张保坚定地说:“一来打探老爷消息,二来给您送饭,三来想救老爷出去。” 岳飞神色严肃,说道:“张保,你跟随我多年,应知我的为人。若要我出去,除非有朝廷圣旨。你不必多言,既然来了,我就领你的情,把饭留下,赶紧出去,别连累了倪恩公。” 张保只好将酒菜呈上,岳飞喝了一杯酒,再次催促他离开。 张保走到岳云、张宪面前,问道:“二位公子,难道不想出去吗?” 岳云、张宪齐声说道:“为臣尽忠,为子尽孝。爹爹不走,我们也不走!” 张保愧疚地说:“是我失言了。二位公子,也请领我一份心意。” 两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倪狱官和狱卒见此情景,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就在这时,张保突然站起身,走到围墙边的石头前,大声说道:“老爷一向对我恩重如山,我却不能侍奉您到最后。我虽是个粗人,但也懂得忠义。如今见老爷和公子受此冤屈,我怎能独活?我先去阴间等您!” 说完,他猛地将头撞向石头,只听 “砰” 的一声,顿时头颅碎裂,脑浆迸出,倒地身亡。 倪狱官见状,悲痛不已;岳云、张宪更是痛哭失声。唯有岳飞先是哈哈大笑,而后又放声大哭。倪狱官疑惑地问:“张总爷千里迢迢赶来,为您而死,元帅为何反而大笑?” 岳飞含泪说道:“恩公有所不知,我门下‘忠’、‘孝’、‘节’俱全,唯独缺个‘义’字。张保今日以死明志,这‘忠孝节义’四字,如今终于全了!” 众人听了,无不落泪。 岳飞平复情绪后,恳请倪狱官:“还望恩公帮忙妥善处理张保的尸首。” 倪狱官点头道:“元帅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立刻派人通知王能、李直。黄昏时分,王、李二人抬着棺木赶来,将张保的尸首从墙上吊出,入殓钉好。棺木上写着 “濠梁总兵张公之柩”,随后派人抬出城,安葬在西湖边的螺蛳壳内。张保跟随岳飞多年,立下无数功劳,好不容易谋得前程,却为了忠义,毅然舍弃生命,实在令人叹息。正所谓 “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不知后续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东窗下夫妻设计 风波亭父子归神 “秦桧无端害岳侯,故令宋祚一时休。至今地狱遭枷锁,万劫千回不出头。” 某日,宋高宗突发奇想,乔装成富商模样,命秦桧扮作随从,二人悄然离开皇宫,在临安城内闲逛。行至龙吟庵前,只见人群簇拥,喧闹声不断。高宗好奇,拉着秦桧挤进人堆,原来是个拆字先生正在摆摊,招牌上写着 “成都谢润夫触机测字”,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正摇头晃脑地替人解字。 高宗驻足观望片刻,见先生解字头头是道,便上前坐下:“先生,也为我解个字。” 谢石递上纸笔:“请随意书一字。” 高宗随手写下 “春” 字。谢石端详片刻,神色微动:“好一个‘春’字!春乃岁首,阁下身份不凡。且‘春’含四时八节,万象更新。不知所问何事?” 高宗淡道:“问终身运势。” 谢石连道三个 “好” 字,却话锋一转:“只是这‘秦’字头过于沉重,压得‘日’字黯淡无光。切记,若遇姓秦之人,切莫深交,恐遭其害!” 高宗不动声色摸出碎银付了钱,转头对秦桧道:“爱卿也测一字。” 秦桧无奈,写下 “幽” 字。谢石问明也是测终身,盯着字沉吟道:“‘幽’字看似稳如泰山,可中间双‘丝’缠绕,恰似双龙被锁,日后恐有羁绊。眼下虽顺,老来却要当心,尽早谋退路为好。” 秦桧敷衍谢过,匆匆与高宗离去。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这先生闯大祸了!方才那富商竟是当今圣上,随从便是秦丞相!这番言论,如何得了?” 众人闻言,如鸟兽散。谢石反应过来,慌忙收起摊位,连夜逃离临安。 秦桧陪高宗回宫后,即刻派家丁追捕谢石,却早已人去楼空。一连搜寻数日无果,只得作罢。此时,大理寺狱中,万俟卨、罗汝楫遵照秦桧指令,对岳飞父子及张宪严刑逼供两月有余,仍未得到 “谋反” 口供。腊月二十九这天,秦桧与夫人王氏在东窗下围炉饮酒,忽有家丁递来一份民间传单。 秦桧展开一看,竟是平民刘允升撰写的岳飞冤情书,正被百姓挨家挨户传阅,约定联名上书为岳飞伸冤。秦桧眉头紧锁,面色阴沉。王氏见状询问,秦桧将传单递过去:“我假传圣旨拿了岳飞,命人严刑拷问,他却宁死不招。如今民间都道他冤枉,若此事传入宫中…… 放了他,恐违金国四太子之命;不放,又怕惹出大祸。” 王氏瞥了眼传单,用火钳在炭灰上写下七个字:“缚虎容易纵虎难”。秦桧目光一亮,点头称是,随手将字迹搅乱。恰在此时,家丁禀报万俟卨送来黄柑解酒。王氏突然冷笑:“相公可知这黄柑的妙用?将果肉掏空,把处决令藏进去,命勘官今夜在风波亭动手,此事便可了结。” 秦桧大喜,当即修书一封,连同黄柑密送万俟卨。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中,岳云、张宪已被单独关押,父子不得相见。除夕夜,狱官倪完准备三桌酒菜,亲自将其中一桌送至岳飞牢房:“今日除夕,小官备薄酒为帅爷守岁。” 岳飞拉着倪完同坐,饮了几杯,忽闻窗外雨声淅沥,神色骤变:“果然下雨了!” 倪完不解,岳飞长叹着道出金山寺道悦禅师的偈言:“‘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害毒。’今日腊月二十九,正是岁末;天降大雨,恰似天哭;‘奉’字加两点,分明是‘秦’字……” 岳飞神色凝重,向倪完要来纸笔写下书信:“我死后,烦请将此信送往朱仙镇大营。施全、牛皋等人重情重义,若闻我死讯,恐生变故。此信可保朝廷安宁,全我忠名。” 倪完含泪应允:“若帅爷平安无事便罢,若有不测,我也辞官回乡,顺路送信。” 二人正说话间,一名禁子匆匆跑来,在倪完耳边低语几句。倪完脸色瞬间煞白,岳飞见状,沉声道:“可是圣旨到了?” 倪完跪地哽咽:“正是……” 岳飞从容起身:“唤岳云、张宪来,我们一同接旨。” 他亲手将儿子和部将绑缚,又让禁子将自己捆住,问明接旨地点在风波亭后,惨然一笑:“道悦禅师所言‘谨防风波’,原来说的是这里……” 岳云、张宪怒目圆睁:“父亲,我们拼了!” 岳飞厉声喝止:“自古忠臣不惧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且看奸臣能猖狂几时!” 说罢,大步迈向风波亭。夜色中,禁子们一拥而上,麻绳狠狠勒住三人脖颈。三十九岁的岳飞、二十三岁的岳云,连同张宪,就此含冤而死。刹那间,狂风骤起,黑雾漫天,飞沙走石间,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桩冤案悲鸣。 后人研读这段历史,无不痛心疾首,对秦桧夫妇及其党羽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纷纷以诗词抒发悲愤之情。有人写诗凭吊岳飞:“金人铁骑荡征尘,南渡安危系此身。二帝不归天地老,可怜泉下泣孤臣!” 字字饱含对英雄蒙冤的惋惜;又有人叹道:“遗恨高宗不鉴忠,诚斯墓木撼天风。赤心为国遭谗没,青史徒修百战功!” 痛斥昏君奸臣埋没忠良。还有诗句如 “华表松枝向北寒,周情孔思楷模看。湖波已泄金牌恨,絮酒无人酬曲端” ,将岳飞的忠义与朝廷的凉薄对比,令人唏嘘不已。 众多诗篇中,“忠臣为国死衔冤,天道昭昭自可怜。留得青青二三册,是非千载在人间!” 道尽历史终将还岳飞清白;“双剑龙飞脱宝函,将军扼腕虎眈眈。奸邪误国忠良死,千古令人恨不甘!” 则直指奸佞误国的恶行;“剑戟横空杀气高,金兵百万望风逃。自从公死钱塘后,宋室江山把不牢”,更点明岳飞之死对南宋国运的重大影响。 而 “泰山颓倒哲人萎,白玉楼成似有期。天道朦朦无可问,人心愤愤转凄其。一生忠义昭千古,满腔豪气吐虹霓。奸臣未死身先丧,常使英雄泪湿衣!” 与 “报国忘躯矢血诚,谁教万里坏长城?十年积愤龙沙远,一死身嫌泰岱轻。自愿藏弓维弱主,何来叩马有书生?于今墓畔南枝树,犹见忠魂怒未平”,以深沉笔触刻画岳飞悲剧,抒发世人无尽悲愤。“十二牌来马首东,郾城憔悴哭相从。千年宋社孤坟在,百战金兵寸铁空。径草有灵枝不北,江湖无恙水流东。堪嗟词客经年过,惆怅遥吟夕照中!” 更是借景抒情,将历史沧桑与英雄遗恨融为一体。 还有文人路过岳飞坟茔,留下 “将军埋骨处,过客式英风。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后忠。山川戎马异,涕泪古今同。凄断封丘草,苍苍落照中!” 的感慨,字字泣血。浙江衢州太学生徐应鹿撰写祭文,悲呼:“呜呼!维王生焉义烈,死矣忠良。恒矢心以攘金虏,每锐志以复封疆……” 祭文历数岳飞功绩与冤屈,痛斥奸佞,盛赞其忠义 “与天地同大”“与日月争光”,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岳飞父子遇害后,狱官倪完痛哭一场。得知消息的王能、李直,悄悄购置三口棺木,趁夜运到监狱墙外。与岳飞交好的狱卒禁子们,合力将三人尸骨从墙上吊出,入棺盛殓,并做好标记,连夜抬出城外,在西湖边的螺蛳壳处挖开泥土,将棺木掩埋。倪完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当晚便收拾行囊,趁着夜色偷偷出城,从此隐姓埋名。 另一边,万俟卨和罗汝楫见岳飞三人已死,连夜赶到秦桧相府复命。秦桧听闻大喜,迫不及待询问:“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 二贼回道:“岳飞临终只说‘不听道悦之言,果有风波之险!’依我们看,这妖僧留不得。况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太师何不假传圣旨,派人去汤阴捉拿岳飞家属,彻底斩草除根?” 秦桧连连点头,当即命二人传令冯忠、冯孝,次日即刻动身前往相州,务必将岳家家属一网打尽。随后,秦桧又唤来家人何立,吩咐道:“你明日一早去金山寺,把道悦和尚请来见我,绝不能让他逃脱!” 何立回家后,将此事告知母亲:“太师害了岳家父子,又命我去捉拿道悦和尚,明日就要出发。” 母亲叮嘱道:“儿啊,路上一定要小心!” 绍兴十三年正月初一,何立告别家人,踏上前往金山寺的路途。一路无话,抵达镇江后,他混在众多香客中乘船渡江,登上金山。刚到寺门口,便听到钟磬齐鸣,无数善男信女手捧香烛,进寺烧香。何立跟着人群进入,只见道悦和尚正在法座上宣讲佛法。他暗自盘算:“且听他讲完,再骗他去临安,量他插翅也难逃。” 道悦和尚围绕 “梦幻泡影” 四字,讲得深入浅出、天花乱坠,众人听得入神,不时齐声念佛。讲至尾声,和尚忽然口占一偈:“吾年三十九,是非终日有。不为自己身,只为多开口。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不是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吟罢,闭目垂首,竟在法座上坐化。众僧见状,纷纷合掌叹道:“师父圆寂了!” 何立大吃一惊,一把揪住住持嚷道:“我奉秦太师之命来请长老,他却突然坐化,恐怕其中有诈!叫我如何回去复命?” 住持平静解释:“我这位师父能预知未来,料定太师相请不怀好意,才会说偈后圆寂。这是你亲眼所见,何来欺诈?” 何立仍不罢休:“你们必须把长老尸骸火化,我才好回去交差。不然,你们都得跟我去见相爷!” 众僧应道:“这有何难。” 随即安排火工道人,在空地上搭起柴棚,将道悦和尚的法身抬上去,点火焚烧。 顷刻间,烈焰冲天,一声巨响后,烟雾中竟结成五色莲花,道悦和尚端坐在莲花上,向何立喊道:“何立!冰山不久,梦景无常!你可早寻觉路,休要迷失本来!你去罢!” 说罢,缓缓升空消失。众僧将和尚的骨灰收起,装入龛中,抬到后山,另择吉日安葬。 随后,众僧将何立请到客堂,备下素斋招待。何立感慨道:“秦太师因岳飞临终说后悔没听道悦和尚的话,才命我来拿人。没想到长老真是活佛转世,早已预知一切。方才他在云端劝我及早修行,可我家中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只能等她百年之后,我再出家了。” 众僧叹道:“阿弥陀佛!人生本如镜花水月。我们在金山寺,常看往来船只,世人奔波皆为名利,却不知富贵终是一场春梦。正如诗中所说:‘从来名利若浮云,吉凶倚伏倍难分。田地千年八百主,何劳牛马为儿孙!’” 何立听后,连连点头。告别众僧后,他下山渡江,返回临安复命。 与此同时,在汤阴岳府,岳夫人正与儿媳、女儿闲话家常,张保的妻子洪氏也在一旁。岳夫人忧心忡忡道:“自从孩儿去临安,已过一月有余,张保去打探消息也没了音信,我日夜难安。昨夜我梦见元帅归来,手中架着一只鸳鸯,不知是吉是凶?” 银瓶小姐也说:“我昨晚梦见哥哥和张将军,各抱着一根木头回来,也不知预示着什么?” 岳夫人叹道:“怕是你父兄遭遇不测,我们母女才如此心神不宁。快叫岳安去请个圆梦先生,解读一下梦境。” 不多时,岳安请来一位王师婆。王师婆见过众人后,李夫人便将岳飞父子进京未归、夜梦不祥之事道出。王师婆应道:“这有何难,待我请下神道询问。” 她在厅中摆好桌子,点上蜡烛,燃起香,画符念咒。李夫人跪地祷告,片刻后,王师婆突然两眼发直,拿起一根棒乱舞,大声喊道:“我乃弈游神是也!请我来有何事?快说快说!” 李夫人吓得慌忙跪下:“我丈夫岳飞奉召进京,连同儿子岳云、张宪,至今音信全无,求尊神明示!” 王师婆道:“没事没事!有些血光之灾,挺过去就好。” 李夫人又问:“我梦见丈夫手擎鸳鸯,主何吉凶?” 王师婆摇头道:“这是拆散鸳鸯之象。” 银瓶小姐也跪下询问自己的梦境,王师婆脸色一变:“人抱一木,是个‘休’字。他们两人已休矣!快烧纸,快烧纸!吾神去也!” 言毕,瘫倒在地。在这充满未知与不安的氛围中,岳家众人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后续故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韩家庄岳雷逢义友 七宝镇牛通闹酒坊 “秋月春花似水流,等闲白了少年头。功名富贵今何在,好汉英雄共一丘!对酒当歌须慷慨,逢场作乐任优游。红尘滚滚迷车马,且向樽前一醉休。” 这首诗道尽了世事沧桑,劝人看淡尘世纷扰,莫为功名利禄劳心伤神。你看那岳飞岳元帅,官居高位、战功赫赫,却被秦桧陷害,父子冤死狱中,一家老小也难逃厄运。相比之下,周三畏弃官、倪完隐退,反倒落得自在逍遥。 话说那王师婆在地上躺了片刻,缓缓爬起身来,对李夫人说道:“方才我见一个身着金盔金甲、手持钢鞭的神道,猛推我一把,我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也不知那神道何时离去。” 李夫人便将之前解梦的事又说了一遍。王师婆安慰道:“夫人、小姐们别担心!好人自有好报。我隔壁有座庙供奉灵感大王,特别灵验。明日夫人不妨去烧炷香,许个愿,保准平安无事。” 李夫人赏了王师婆五钱银子,王师婆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李夫人与巩氏夫人、银瓶小姐正满心疑虑,只见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带着岳云的儿子岳申、岳甫一同走来。岳震天真地问道:“母亲,今日是元宵佳节,怎么不叫家人挂花灯?晚上还能和嫂嫂、姐姐一起赏灯过节呢。” 李夫人叹了口气,眼眶泛红:“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你父亲进京,带着你哥哥和张将军,到现在音信全无。前些日子张总兵去打听,也没了消息,我哪还有心思看灯?” 五个孩子听了,默默退到一旁。二公子岳雷走上前,语气坚定:“母亲别愁!我明日就去临安,找爹爹问个清楚!” 李夫人摇头道:“张总兵去了都没消息,你年纪轻轻,能办成什么事?” 正说着,岳安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外面有个道人,说有要紧事,一定要见您。我怎么劝都不走。” 李夫人满心疑惑,吩咐岳雷出去看看。岳雷来到门口,见了道人便问:“师父从哪儿来?有何事?” 道人却不答话,径直走进大厅,施了一礼问道:“你是何人?” 岳雷答:“我是岳雷。” 道人又问:“岳飞元帅与你是何关系?” 岳雷道:“是我父亲。” 道人这才开口:“既然如此,我便直说。我是大理寺正卿周三畏,秦桧命我审讯你父亲,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我不愿同流合污,便弃官逃走。后来秦桧换了万俟卨严刑逼供,你父亲宁死不屈。我还听说,有个总兵张保,为救你父亲撞死在狱中。” 此言一出,躲在屏门后的女眷们顿时骚动起来。张保的妻子洪氏听闻丈夫死讯,率先痛哭出声。当周三畏说出 “去年腊月二十九日,岳元帅父子三人屈死在风波亭上” 时,屋内顿时哭声震天。女眷们只觉眼前一黑,仿佛天都塌了下来,一家人抱头痛哭。 周三畏急忙劝阻:“夫人们先别哭!我来不是只为报信,更是要保住岳家血脉!钦差很快就会来抓你们,赶紧收拾逃命!” 夫人们这才止住哭声,从屏风后跑出来,李夫人带着众人齐刷刷跪下:“恩公慢行,受我们一拜!” 周三畏慌忙回拜,起身说道:“夫人千万别耽搁,快让公子们逃走,延续岳家香火!我这就告辞了!” 公子们将周三畏送到大门外,返回屋内,又是一阵悲泣。 李夫人强忍悲痛,让儿媳找出家中的账本和奴仆身契,一把火全部烧掉。她含泪对众家人说:“老爷已死,你们都是外姓人,何必跟着我们遭罪?趁早带着家小,各自谋生去吧。” 话未说完,又悲从中来。公子、媳妇、女儿和洪氏母子,哭声再次响彻庭院。 岳安、岳成、岳定、岳保四位老家人站出来,对众人说道:“兄弟们,我们四个愿护送夫人、小姐和公子们进京,就算死也要守住老爷的尊严。愿意一起去的,站出来;想走的,现在就走,别到时候后悔!” 众家人齐声喊道:“不用多说,我们都愿进京,死也要给老爷争气!” 岳安点点头:“难得大家忠心!不过当务之急,得先让一位公子逃走避难。” 李夫人犯难:“可让我儿去哪儿安身呢?” 岳安提醒:“老爷生前总有几个好友,夫人写封信,让公子去投奔,定会有人收留。” 李夫人含泪叫来岳雷:“孩儿,你去逃难吧!” 岳雷坚决推辞:“母亲,让其他兄弟去吧,我要留下来保护您!” 岳安急道:“公子别犯糊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得有人活下去,将来才能为老爷收尸报仇!夫人快写信,我去收拾行李,让公子赶紧走!” 说着,岳安取来银两、衣物,又找来一身旧衣给岳雷换上。李夫人颤抖着写完信,递给岳雷:“儿啊,拿着这封信去宁夏投奔宗留守宗方,他念着旧情,定会收留你。路上千万小心,要给父亲争气!” 岳雷无奈,拜别母亲、嫂嫂和兄弟姐妹们,在一片哭声中匆匆离去。 再说藕塘关牛皋的夫人,生有一子名叫牛通,年方十五。这牛通长得黝黑壮实,一头黄毛,力大无穷,人送外号 “金毛太岁”。正月初十这天,是金总兵的小儿子生日,牛夫人带着牛通前来贺寿。牛夫人先向姐夫、姐姐行礼,又让牛通给姨爹、姨母拜寿。金节安排他们入席,众人一边吃酒,一边闲聊。 金总兵看着牛通说道:“贤侄如今长大成人,武艺也不错。听说岳元帅被召回京,把帅印交给了你父亲。你该去那边历练历练,谋个前程。不过我昨天接到密报,说岳元帅被秦桧诬陷谋反,腊月二十九日已经死在狱中。不知是真是假,我已派人再去打听,等消息回来就知道了。” 牛夫人一听,脸色骤变:“啊!要是谋反大罪,岳家肯定要被抄家,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让牛通去相州,把岳家的孩子接来避难,好歹保住岳家血脉。姐夫觉得如何?” 金总兵点头:“这主意不错,等探子回来,确认消息再说。” 牛夫人急道:“姐夫糊涂!相州离这儿八九百里,要是朝廷真要抄家,等探子回来就来不及了!” 牛通也在一旁着急:“母亲说得对!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动身去汤阴。要是没事,就当去看望伯母;要是有事,我就接个岳家兄弟回来!” 金节劝道:“还是明天准备好行李、马匹,带个家丁一起去稳妥。” 牛通急得直跺脚:“姨爹,这是救命的事,哪能耽搁!我两条腿还走不得路?要什么马匹!” 牛夫人呵斥道:“放肆!在姨爹面前怎敢如此无礼!那就明天去吧。” 牛通回到书房,心里直犯嘀咕:“等明天就来不及了!要是岳家兄弟都被抓走,岳家不就绝后了?” 天一黑,他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裹背在身上,拿了根短棒,走到府门口对守门士兵说:“你进去告诉老爷,我去探亲,很快就回,让夫人们别担心。”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守门士兵哪敢阻拦,慌忙进去禀报。金节和牛夫人得知后,连忙准备衣物银两,派人去追,可哪里还追得上?家人只好回来复命:“不知牛公子走哪条路了。” 金节也只能作罢。 牛通日夜兼程,一路打听,终于来到汤阴岳府。他顾不上通报,径直走进大厅。此时,太夫人一家正聚在厅上。牛通拜见过众人,自报家门。太夫人痛哭流涕:“贤侄啊!你伯父和大哥被奸臣害死在狱中了!” 牛通赶忙安慰:“伯母别哭!我母亲得知消息,放心不下,让我来接一位兄弟去避难。既然大哥不在了,快叫二兄弟跟我走,等圣旨一到,就走不了了!” 太夫人叹道:“你二兄弟今早已经去宁夏投奔宗公子了。” 牛通急道:“伯母不该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多让人担心!二兄弟什么时候走的?” 太夫人道:“就是今早。” 牛通一拍大腿:“还好!我脚程快,这就去追他,带他去藕塘关!” 说完,匆匆辞别太夫人,出门问家人:“二公子往哪边走的?” 得知是往东去后,牛通拔腿就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冯忠、冯孝两位钦差率领校尉,一路快马加鞭从临安赶往相州。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抵达汤阴岳府门前。钦差一声令下,校尉们立刻将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如临大敌。岳府管家岳安见状,心急火燎地跑到内宅,向夫人禀报这一紧急情况。 夫人正准备出门接旨,张保年仅十三四岁的儿子张英挺身而出。别看他年纪不大,却生得虎背熊腰,浑身肌肉虬结,绰号“花斑小豹”。他大步走到夫人面前,语气坚定地说:“夫人先别出去,待我去问个清楚!”说着,几步跨到府门口。此时,校尉们正吵吵嚷嚷地要强行闯入,张英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这声怒吼犹如惊雷炸响,吓得众人瞬间僵在原地。 冯忠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张英:“你是何人?敢阻拦钦差办事!”张英昂首挺胸,大声回应:“我乃马前张保之子张英!要是依着我的脾气,莫说你们这几个人,就算来两三千兵马,我也不放在眼里!但我家世代忠孝,不愿坏了名节,所以先来问你,你们打算怎么拿人?是文拿,还是武拿?” 冯忠被问得一愣,反问道:“文拿怎样?武拿又怎样?”张英毫不畏惧,一字一顿地说:“若是文拿,只许一人进府宣读圣旨,我们自会备好车马,随你们进京;要是武拿,非要用囚车镣铐,那我就先把你们这几个狗头打死,然后亲自上临安面见皇上!你们自己掂量着办!”说完,他随手抄起门旁一根碗口粗的门闩,膝盖微微一弯,“咔嚓”一声将其折成两段,随后怒气冲冲地立在门中央,宛如一尊门神。 众人见状,吓得目瞪口呆,舌头伸出来都忘了缩回去。冯忠知道碰上硬茬了,连忙赔笑道:“张小哥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只要有人进京交差就行,哪有什么仇怨?劳烦你进去禀告夫人,出来接旨。我们这就派人去通知地方官,准备车马。” 张英见对方服软,便将断闩丢到一旁,转身回府,把钦差的话如实禀报给夫人。夫人听后,叹了口气说:“难得他们肯通融。准备三百两银子给他们,我们自己也多带些盘缠,路上好用。”随后,夫人带着众人出门接旨。圣旨宣读完毕,众人将家中财物收拾妥当,把府门里里外外重重封锁。岳家一门老少三百余人,就这样踏上了进京之路。汤阴县官也在府门上贴好封条。送行的乡亲们站满了街道,哭声震天,场面令人动容。这一去,岳氏一门生死未卜,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二公子岳雷离开汤阴后,一路上形单影只,满心凄凉。这天,他来到一个名叫七宝镇的热闹地方,走进一家酒馆歇脚。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客官,是等人一起吃,还是自己用餐?”岳雷疲惫地说:“我赶路的,随便吃点就走,有饭也来一碗,一起算账。”不一会儿,小二端来一壶热酒、几盘菜肴和米饭,摆在桌上。岳雷独自吃完,走到柜台前,打开银包,把银子摊在柜上,说:“店家,该多少你自己称。” 店主正要拿银子称重,对门一位员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见岳雷年纪轻轻,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整齐,一下子拿出二三十两银子,心中暗想:“这后生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要是路途遥远,带着这么多钱,怕是要遭人算计。” 岳雷付完钱,背起包裹准备离开。那位员外快步上前,拦住他说:“客官请留步!我家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请到寒舍喝杯茶,我有话相告。”岳雷抬头打量,只见这员外面色赤红,眉清目秀,颔下几缕胡须,穿着十分考究,便推辞道:“多谢好意,我赶时间,就不打扰了。”店主在一旁劝道:“小客人,这位韩员外是本地有名的大善人,好客得很,去坐坐无妨。”岳雷这才说道:“只是太过叨扰了。”韩起龙笑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快请!”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座气派的庄园,进了大厅,岳雷放下包裹,与韩起龙相互行礼后分宾主坐下。韩起龙问道:“不知兄弟贵姓大名,家住何处,要往哪里去?”岳雷随口编了个假名:“我姓张,名龙,汤阴人,去宁夏探亲。不知员外尊姓?找我何事?”韩起龙说:“我姓韩,名起龙。方才见兄弟露了财帛,担心你路上遇到危险。听你说是汤阴人,可知道岳元帅的消息?” 岳雷一听,心中一紧,强装镇定道:“我家境贫寒,与帅府并无往来,不知什么消息。”话虽这么说,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韩起龙见状,心中已然明白,说道:“兄弟不必瞒我。我父亲曾是宗留守的副将,犯了军法,多亏岳元帅搭救。他临终前再三叮嘱,不能忘了这份恩情。你看,堂上供奉的就是岳元帅的长生牌位。” 岳雷抬头一看,果然见到父亲的牌位,连忙起身说道:“让我先拜过父亲牌位,再向兄长如实相告。”韩起龙惊讶道:“这么说,你是二公子?”岳雷拜完,道出实情:“周三畏前来报信,说父亲、大哥和张将军都被奸臣害死,还要捉拿我们全家,我这才逃出来。”说着,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韩起龙气得咬牙切齿:“公子莫要悲伤!眼下先别去宁夏了,就住在我庄上,打听京中消息再做打算。”岳雷感激地说:“承蒙兄长厚爱,我想与你结拜为兄弟,不知可否?”韩起龙大喜过望:“我正有此意,一直没敢开口!”当下,庄丁们杀鸡宰牛,点起香烛,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韩起龙还特意收拾出一间书房,将岳雷安顿下来。 再说牛通为了追赶岳雷,马不停蹄地跑了两三天。这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一家酒店,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拍着桌子大喊:“小二!快上菜!”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小爷想吃点啥?”牛通没好气地说:“你店里卖什么问我?拣好吃的上!”不一会儿,小二端来大鱼大肉和美酒。牛通饿极了,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又叫小二添菜加酒,一连吃了十来碗,这才填饱肚子。 他抹了抹嘴,背起包裹,抄起短棒就要走。小二赶忙拦住:“小爷,还没结账呢!”牛通大大咧咧地说:“爷赶时间,没带钱,先记账,回来再给!”小二不干了:“我又不认识你,凭啥赊账?赶紧给钱!”牛通耍起赖来:“就不付,你能咋地?惹恼了我,砸了你的店!” 店主闻讯赶来,怒斥道:“哪来的无赖!吃白食还撒野,快掏钱!”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牛通纹丝不动,反而哈哈大笑:“就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店主恼羞成怒,又一拳打过去,自己的手却疼得生疼。他气得大喊一声,店里的伙计、杂役一拥而上,对着牛通又打又踢。牛通不躲不闪,嬉皮笑脸地说:“赶路累了,正好有人捶背,使点劲!”众人打得气喘吁吁,牛通却毫发无损,反倒把几个人的手脚都弄伤了。 正僵持不下时,一位员外骑着马,带着二三十个家丁从店门口经过。店主赶忙跑出去喊道:“员外救命!”员外勒住马,问道:“何事如此吵闹?”店主添油加醋地把牛通吃霸王餐的事说了一遍。员外教唆众人:“给我往死里打!”家丁们一拥而上,牛通左推右挡,眨眼间就放倒了十几个人。员外见状,气得火冒三丈,亲自冲上去,对着牛通一顿猛捶。可牛通是天上象星转世,这点拳脚对他来说毫无威力。牛通被打得不耐烦了,一把抱住员外,走到店门口,狠狠丢到街上:“就你这两下子,也配打人?” 员外狼狈地爬起来,指着牛通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说完,带着家丁气冲冲地走了。牛通大笑着背起包裹,刚走没多远,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四五十人,手持棍棒,为首的正是那位员外,手里还拿着两条竹节钢鞭。牛通握紧短棒,正要迎战,不料脚下突然被两条板凳绊倒,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用绳索捆了个结实。员外冷笑道:“带他回庄,好好审问!”牛通这一去,又会遭遇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兴风浪忠魂显圣 投古井烈女殉身 “奸佞当权识见偏,岳侯一旦受冤愆。长江何故风波恶,欲报深仇知甚年?” 韩起凤命人将牛通五花大绑,押回庄中,捆在廊柱上。他搬来一把椅子坐下,让人取来一捆荆条,打算好好教训这个吃霸王餐还撒野的“黄毛小子”。庄客们轮番上阵,手中荆条如雨点般落在牛通腿上,二三十下过去,又换一人接着打。可牛通不仅不喊疼,反而扯着嗓子叫:“打得好!再来!”接连换了四五个人,打了上百下,牛通突然扯开喉咙大骂:“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打得爷一点感觉都没有,真扫兴!” 牛通这声如雷的叫骂,惊动了隔壁庄园的韩起龙。此时,韩起龙正与岳雷在书房闲聊,听见喧闹声,岳雷好奇问道:“隔壁是谁家?为何这么吵?”韩起龙解释道:“是我弟弟韩起凤。因他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江湖上送他个外号‘赛张飞’。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俩是水浒寨中百胜将军韩滔的孙子。当年祖父随宋公明受招安,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却没得到应有的封赏,反被奸臣害死。父亲在宗留守帐下效力,因一次失误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岳元帅出手相救。所以我们兄弟俩早已看透官场,只想守着这田庄过安生日子。只是我这弟弟不安分,养了一群闲汉,三天两头惹是生非,也不知今天又闹出什么事来。二弟稍坐,我去看看。”岳雷起身道:“既然是令弟,我同去瞧瞧。” 两人来到隔壁庄园,韩起凤见哥哥来了,赶忙迎上前,又看向岳雷:“这位是?”韩起龙介绍道:“这是岳元帅的二公子岳雷,还不快来见礼!”韩起凤一听,急忙拱手:“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岳雷连称不敢。这时,被绑在柱子上的牛通听到“岳二公子”,顿时激动地大喊:“兄弟!我是牛通!牛皋的儿子!奉母亲之命来寻你!”岳雷又惊又喜:“真的是牛哥?你从哪来?怎么会在这里?”牛通大声说:“我从藕塘关来!得知岳家出事,就马不停蹄赶来接你!”韩起凤一听,脸色大变,懊悔道:“原来是牛兄,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他急忙上前解开绳索,又拿来衣服给牛通穿上,将众人请至上厅,重新见礼入座。韩起凤连连道歉,牛通却大大咧咧地笑道:“不知者不罪!就是刚才打得不过瘾!”众人听了,忍不住哄堂大笑。 牛通接着说:“我已去过汤阴见过伯母,如今既然找到你,就别去宁夏了,跟我回藕塘关吧!”韩起龙却拦住道:“先别急!我已派人去临安打听夫人和公子们的消息,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韩起凤也吩咐庄丁备下酒席,四人推杯换盏,一直畅谈到深夜才各自散去。此后,牛通便与岳雷一同住在韩家庄。 几天后,众人正在后堂闲谈,庄丁进来禀报:“关帝庙住持求见员外。”韩起龙命人将住持请进来。不一会儿,一位和尚来到堂前,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和尚愁眉苦脸地说:“贫僧此来,实出无奈。关帝庙本是清净之地,多亏员外护持,香火才日渐兴旺。可半月前,一群游手好闲之徒带了个武师住进庙里,收了不少徒弟,整天舞枪弄棒,吵得不得安宁。贫僧担心他们日后惹出祸事,连累寺庙,可又不敢得罪,只好来求二位员外,帮忙把他们打发走,免得生出是非。”韩起龙安慰道:“师父放心,这镇上有我们兄弟在,没人敢胡作非为。您先回去,我们随后就到。”和尚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和尚走后,韩起龙对韩起凤说:“走,去会会这帮人。要是他们识相离开便罢,不然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牛通一听,来了兴致:“我也去!”岳雷也说想一同去看看。韩起凤拍手称快:“好!人多热闹!”于是,四人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庄客,浩浩荡荡地朝关帝庙走去。 众人进庙后,前殿、大殿都没发现异常,直到走到后殿,才看见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端坐在上方。此人脸色灰白,赤发黄须,身高九尺,一双巨眼配着獠牙,模样十分骇人。他身后站着二三十个徒弟,都是来学武艺的。韩起龙让庄客们在大殿等候,自己则与三个兄弟走进后殿。那些徒弟中有人认得韩家兄弟,赶忙跑到武师耳边低语几句。武师听闻,“唰”地跳下座位,高声挑衅:“我在这七宝镇教武半月有余,竟没遇到一个有真本事的好汉。谁敢上来,与我一较高下?”韩起龙刚要开口,牛通就急不可耐地冲上前:“让我来教训这小子!”他一把扯下外衣,挥拳便打。武师侧身闪过,顺势抓住牛通左手一扯,牛通“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狼狈地爬起来,涨红着脸喊道:“我没防备,不算!”说着又扑上去,可武师一个“狮子大翻身”,双手重重按在牛通肩上,牛通立足不稳,再次跌坐在地。 武师冷笑一声:“你们这儿会武艺的都不敢上?派个莽汉来丢人现眼!”岳雷见状,怒火中烧,脱下外衣走上前:“我来会会你!”武师摆开架势,使出“金鸡独立”,岳雷则以“大鹏展翅”应对。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岳雷见对方攻势凶猛,佯装后退,武师果然追来,岳雷猛地转身,右手拨开对方双手,左手直取对方心口。武师神色骤变,急忙侧身躲开,大声喝止:“住手!这是‘岳家拳’!你究竟是谁?从哪学的?快报上名来!” 韩起龙见此情景,上前说道:“师父既然识得‘岳家拳’,定非寻常人。此地不便详谈,请到寒舍一叙如何?”武师爽快应道:“正有此意,只是叨扰了。”一旁的徒弟们也纷纷劝说:“韩员外好客,师父正好去讨教,我们就先告辞了。”众人散去后,韩起龙等五人带着庄客回到韩家庄。 在大厅落坐后,岳雷率先发问:“不知师父尊姓大名?为何认得‘岳家拳’?”武师抱拳行礼:“实不相瞒,先祖是东京留守宗泽,家父是宁夏留守宗方,我叫宗良。因我脸色发黑,江湖人称‘鬼脸太爷’。我家与岳家三代交好,岳元帅常与家父切磋拳法,所以我一眼就认出‘黑虎偷心’这招。眼下父亲得知岳老伯被奸臣陷害,命我到汤阴打探消息。没想到岳家满门被抓进京,只剩二公子下落不明,朝廷还发了通缉令。我一路寻访,盘缠用尽,只好在庙里教拳换些钱,以便继续寻人。今日得遇诸位,还请告知尊姓大名!”岳雷一听,激动地说:“原来你是宗留守公子!稍等,我去取封信。”说罢,岳雷取来母亲让他带给宗方的信。宗良接过信一看,又惊又喜:“原来你就是岳二弟!我寻遍各地,没想到在此相遇!真是‘着意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二弟快随我回宁夏,也好让老父放心。”牛通却不干了:“我大老远来接二弟,放着近的藕塘关不去,去你宁夏做什么?”韩起龙赶忙打圆场:“二位老弟别争,先住下,等我派去临安的人回来,再商量也不迟。”众人觉得有理,韩起龙便派人去庙里取来宗良的行李,又摆下酒席。五人边吃边聊,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回房歇息。 另一边,临安大理寺狱官倪完自从岳飞死后,心中悲痛难抑。新年刚过,他便悄悄收拾行李,带着家小逃离临安,日夜兼程赶往朱仙镇。抵达朱仙镇后,倪完将家小安置在客栈,自己怀揣岳飞的遗书,来到军营门前,对传宣官说:“劳烦通报,岳元帅有信呈上。”传宣官急忙进帐禀报。施全一听,立刻道:“快请他进来!”倪完跟着传宣官进帐,跪地呈上书信。施全拆开信,看完后泪如雨下,悲喊道:“牛兄弟,大事不好!元帅、公子和张将军都被秦桧害死在狱中了!”牛皋听闻,暴跳如雷:“把这送信的绑了砍头!”倪完吓得连连喊冤,施全赶忙拦住:“这是元帅的恩人,不可造次!”牛皋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赔罪。施全又问倪完事情经过,倪完便将岳飞如何被陷害,直至腊月二十九日屈死风波亭的详情,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施全、牛皋及众将士听后,哭声震天,悲怆之情响彻云霄。 施全命人取来五百两银子,要送给倪完表达谢意。倪完再三推辞,施全坚决要给,倪完只好收下,拜谢后出营,带着家小返回家乡。而牛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对众兄弟大喊:“大哥被奸臣害死,我们杀上临安,抓住奸贼,千刀万剐,为大哥报仇!”众将士齐声响应。当晚,他们便连夜赶制白盔白甲。没几日,一切准备就绪。随着三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向临安进发。朱仙镇百姓得知岳飞被害,如同失去至亲,哭声遍野。他们纷纷带着酒菜前来犒劳军队,人人对奸臣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到临安,为岳飞讨回公道 。 施全、牛皋等人率领的大军一路疾行,不久便抵达长江边。他们征集船只,众兵将纷纷登船渡江。出发当日,原本风和日丽,江面平静无波,可当船队行至江心时,突然狂风呼啸,乌云蔽日,天地瞬间陷入昏暗。云雾之中,两面绣有“精忠报国”四字的大旗缓缓显现,紧接着,岳飞立于云端,岳云、张宪分立左右,宛如天神下凡。 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跪倒在船头,泪流满面地哭喊:“哥哥!你的英灵就在附近!兄弟们今天就是为你报仇雪恨来的,求你保佑我们!”然而,岳飞在云端只是不断摇头,似在劝阻施全等人退兵,莫要报仇。牛皋报仇心切,执意下令开船,众兵卒奋力划桨。岳飞见状,怒容满面,袍袖一挥,霎时间江面波涛汹涌,白浪滔天,三四艘战船接连被掀翻,其余船只也无法继续前行。 余化龙望着云端的岳飞,悲怆大喊:“大哥不许我们报仇,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言罢,他拔出宝剑,自刎而亡。何元庆见此,也高呼一声:“余兄既已离去,小弟也来了!”随即举起银锤,狠狠砸向自己头颅,当场气绝。牛皋看着两位兄弟自尽,悲痛欲绝,大喊一声,纵身跳入滚滚长江。 众兵将见此情形,无奈叹息:“元帅既然不许我们报仇,那便回岸,各自回乡吧。”于是,众人调转船头,将船靠岸后,纷纷散去。最终,只有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七位将领,以及三千八百名长胜军留了下来。施全疑惑地问:“你们为何不离开?”众兵士含泪答道:“我们受岳大老爷的大恩,无以为报。如今他虽遭奸人陷害,但我们坚信那些奸臣终有恶报。到那时,我们定要去老爷坟前祭拜,以表我们的一片忠心。现在我们愿意跟随各位将军,继续为老爷的遗志奋斗。” 施全听后,感动不已,但也犯了愁:“可我们如今无处安身,该怎么办?”吉青提议道:“不如再回太行山驻扎,派人打探夫人和家眷的消息,日后再寻机会报仇。”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七位英雄便带着三千八百长胜军,向太行山进发。 另一边,牛皋跳入长江后,被汹涌的江水裹挟着,在浪涛中沉浮,性命危在旦夕。就在他快要绝望之时,一阵狂风巨浪将他卷到了一处山脚下。迷迷糊糊中,牛皋听到有人呼唤:“牛皋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吐了几口江水,定睛一看,竟是鲍方老祖,老祖身后还站着一个小道童,手中拿着一套干爽的衣服。 牛皋见到老祖,赶忙跪地磕头,痛哭流涕道:“师父救我性命!可我不报大哥之仇,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鲍方老祖叹了口气,安慰道:“岳飞被害,自有因果循环,日后他定会得到封赠,那些奸臣也必将遭到报应。你不必过于悲伤,速速前往太行山,施全他们在那里等你。你们暂且在那里安顿,日后还有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切不可忘了!”说完,老祖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牛皋无奈,只得换上干衣,朝着太行山方向走去。 此时,冯忠、冯孝已将岳家家属押解到临安,安置在驿馆后,立刻向秦桧禀报。秦桧假传圣旨,妄图将岳家满门斩杀于西郊。恰巧韩世忠与夫人梁红玉进京朝见高宗,尚未返回驻地。家将得知此事后,急忙禀报梁红玉。梁红玉当机立断,让韩世忠去阻止假传的圣旨,不许校尉行刑,自己则披挂上马,率领二十名女将直奔秦桧相府。 到了相府,梁红玉不等通报,直接来到大堂下马。守门官见她气势汹汹,慌忙进去禀报。王氏出来将梁红玉迎进内室,两人见礼后坐下。梁红玉语气强硬:“快请丞相出来,我有话问他!”王氏见梁红玉满脸怒容,一身戎装,料想事情不妙,便假意推脱:“夫君奉旨入宫,还未回来。不知夫人有何事?”梁红玉怒道:“还不是为了岳元帅的事!人人都为他鸣不平!听说今天还要斩杀他的家属,我要拉着丞相进宫,当面向圣上问个清楚!”王氏急忙说道:“我家相公正是为了此事进宫保奏,应该很快就回来,夫人稍等片刻。”她一边吩咐丫鬟上茶,一边偷偷派人给秦桧通风报信,让他想好应对之策。 秦桧得知梁红玉来了,心中也有些害怕,连忙撤回行刑的圣旨,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进房见梁红玉。梁红玉一见他,便怒斥道:“秦丞相!你用‘莫须有’的罪名,屈杀了岳家父子三人,还不罢休?如今还要斩杀他全家,到底是何居心!我今天就拉着你去见圣上!”秦桧连忙赔笑:“夫人息怒!是圣上传旨要斩岳氏一门,下官得知后,立刻进宫,在圣上面前再三求情,圣上才赦免他们死罪,改为流放到云南为民。”梁红玉听后,冷冷道:“这么说,倒还得谢谢你了。”她转身便走,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在大堂上马,离开了相府。 秦桧见梁红玉走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王氏却担忧道:“相公,真的就这么放过岳家一门?万一他们日后报仇怎么办?”秦桧阴笑道:“梁红玉是个不好惹的主,要是把她惹急了,我们性命难保。我打算将计就计,把他们充发到云南。我写封信给柴王,让他在当地结果了岳家满门,这有何难?”王氏连连称赞:“相公此计甚妙!” 梁红玉离开相府后,来到驿馆看望岳夫人。两人见面后,互致问候,梁红玉说道:“秦贼想害夫人一家性命,我得知后,去他府上理论,这才免去死罪,改为发配云南。夫人先安心住着,明日我进宫面圣,一定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岳夫人连忙拜谢:“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但先夫和孩儿既然已经尽忠报国,我又怎敢违抗圣旨?况且奸臣当道,留在京城恐怕再生变故,不如远走他乡,再做打算。只是有一事相求,希望夫人能帮忙让我们延迟一个月出发,那便是我天大的恩情了。” 梁红玉好奇问道:“不知是何事?”岳夫人含泪道:“我别无牵挂,只是先夫和孩儿去世后,至今不知尸骨埋在何处。我想先找到他们的尸骨,入土为安,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梁红玉点头道:“这有何难?我陪夫人住在驿馆,那些解差也不敢催促。岳元帅是腊月除夕去世的,知道的人少。我们写个告示贴在驿馆门口,就说有人知道尸首下落并报信的,赏银一百两;若是收藏尸首的,赏银三百两。重赏之下,必有线索。”岳夫人感激道:“如此甚好,只是太麻烦夫人了。”于是,两人立刻写好告示张贴出去。当晚,梁红玉便留在驿馆陪伴岳夫人,两人越聊越投机,索性结拜为姊妹,梁红玉年长为姐,岳夫人为妹。 第二天一早,驿卒开门时,发现告示旁边多了一张纸条,赶忙来向岳夫人报信:“夫人,元帅的尸首在螺蛳壳内!”岳夫人怒道:“你这奴才!既然知道大老爷尸首的下落,为何不早说?”驿卒连忙解释:“不是小人藏的。小人今早开门才看到这张纸条,所以赶紧来禀报。”说着,将纸条递给岳夫人。 岳夫人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欲觅忠臣骨,螺蛳壳里寻。”她流泪道:“先夫一生为国为民,死后竟还要遭人嘲笑。”梁红玉仔细看了看纸条,安慰道:“这字迹工整,语气庄重,不像是奸臣嘲笑,定是哪位仗义之人敬佩元帅忠义,才将尸骨藏在螺蛳壳里。我们派人去打听打听。” 岳夫人立刻派岳安等人四处寻访。一位老者告知:“西湖边有一处地方,螺蛳壳堆积如山,或许可以去那里找找。”岳安回来禀报后,梁红玉说道:“我陪妹妹去看看,说不定就在那里。”岳夫人感动道:“又要劳烦姐姐了。”于是,两人骑马带着家人来到西湖边,果然看到一处堆积如山的螺蛳壳。众人赶忙动手挖掘,很快便发现一口棺木,材头上写着“濠梁总兵张保公柩”。岳夫人激动道:“既然找到了张保的棺木,大老爷他们三人的棺木肯定也在这里!” 家丁们继续挖掘,不一会儿,三口棺木显露出来,上面都有清晰的记号。众人连忙搭起篷子,摆上祭礼,岳家老小围在棺木旁,痛哭失声。此时,银瓶小姐望着父兄的棺木,心中悲戚:“我身为女儿,无法为父兄报仇,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一死了之!”她转头看见路旁有一口大井,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纵身一跃。岳夫人听到声响,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命家人打捞,可等将银瓶小姐救上来时,她早已没了气息。一代红颜,就此香消玉殒,只留下无尽的悲叹。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诸葛梦里授兵书 欧阳狱中施巧计 “三卷兵书授远孙,辅成孝子建奇勋。非关预识欧阳计,须知袖里有乾坤。”岳夫人望着银瓶小姐冰冷的尸首,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梁夫人也红着眼圈,在一旁不住地叹息,整个岳家上下沉浸在一片哀伤之中。就连路过的行人,听闻银瓶小姐为父殉节的壮举,也无不驻足感叹,称赞她的孝烈。梁夫人强忍着悲痛,轻声劝慰道:“妹妹,节哀顺变,孩子已经去了,我们还是先料理后事吧。” 岳夫人含泪点头,当即吩咐岳安,赶紧去购置衣衾棺椁。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将银瓶小姐收殓入棺。岳夫人看着一旁的梁红玉,愁容满面地说:“如今五口棺木在此,总得找块合适的坟地安葬,才能让逝者安息。姐姐能否再留几日,帮我一同料理此事,大恩不言谢!”梁红玉拍了拍她的手,坚定地说:“说什么话,咱们姐妹自然要善始善终,我怎会半途而废?你只管派人去找地,其他的有我。” 随后,岳夫人留下四个家人在篷下看守棺木,自己则与梁夫人及众家属返回驿馆休息。两天后,岳安匆匆赶来禀报:“夫人,栖霞岭下有块空坟地,是本地财主李官人的。他听闻大老爷一家都是忠臣孝子,愿意无偿相赠,只要夫人看得上,随时能定下来。”岳夫人听后,连忙邀请梁夫人一同出城查看。 来到栖霞岭下,两人见那坟地背靠青山,面朝绿水,风水极佳,心中大喜。回到驿馆,岳夫人即刻让岳安去请李官人来商议。不多时,李直跟着岳安前来,将地契呈上,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梁夫人见状,劝道:“李官人仗义疏财,令人敬佩,但这白送的地契,实在不合规矩,多少收些钱,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李直这才收下二十两银子,告辞离去。 岳夫人择定吉日,将五口棺木妥善安葬。梁红玉一路护送她回驿馆,却见四名解官和二十四名解差正在催促启程。岳夫人只好开始收拾行李,决定次日出发。梁红玉又派人通知韩世忠,调派了四名得力家将护送。临行那日,梁红玉亲自出城相送,两人执手相望,泪如雨下,再三辞谢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这边岳夫人一家刚走,秦桧便露出了狠辣的真面目。他先是派冯忠率领三百名兵卒,在岳坟附近日夜巡察,只要发现有人前来祭扫,就立刻抓捕;接着又下发文书,在各地通缉岳雷;同时还命冯孝前往汤阴,抄没岳飞的家产,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在七宝镇,韩起龙正与岳雷、牛通等人在后厅闲聊,派往临安打探消息的家人匆匆赶回。那家人将秦桧如何陷害岳飞,梁夫人怎样寻找棺木、操持安葬,银瓶小姐投井自尽,以及岳氏一门被发配云南、官府四处追捕岳雷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岳雷听完,只觉眼前一黑,悲痛欲绝,当场晕倒在地。众人急忙灌下姜汤,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随后便放声大哭:“爹爹啊!您一生精忠报国,到头来不仅没得到封赏,反而被奸臣害死,一家老小还被流放边疆,这血海深仇,何时才能得报!”韩起龙连忙上前搀扶,劝道:“二弟,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要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岳雷抽泣着说:“多谢大哥相劝。只是我想去临安,到父亲坟前祭奠一番,尽一尽做儿子的孝心,然后再去云南探望母亲。”韩起龙眉头一皱,担忧道:“二弟,你难道没听说吗?奸臣早就派人在坟前盯着,但凡有人去祭奠,就会被当成叛臣一党抓起来。而且通缉令上还有你的画像,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牛通却一拍胸脯,大声嚷道:“怕什么!他们敢守,我们就敢去!要是有人敢动手,我牛通第一个不答应!”宗良也附和道:“不如我们五人一起去,就算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拦住我们!”众人纷纷叫好,齐声赞成。韩起龙见大家主意已定,便吩咐下去,收拾行李,准备次日出发。 另一边,诸葛英自长江边与众人分散后,整日思念岳飞,郁郁寡欢,不久便染病去世。他的儿子诸葛锦在家守孝期间,一天夜里,突然梦到父亲走进房间,神情严肃地说:“孩儿,速速去保护岳二公子上坟,一刻也不能耽误!”诸葛锦惊喜交加,伸手去拉父亲的衣角,却被父亲一把推开,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第二天,诸葛锦将梦中之事告诉母亲。诸葛夫人沉思片刻,说道:“我早就想让你去汤阴探望岳夫人,既然是你父亲托梦,那你就赶紧动身吧。”诸葛锦领命,收拾好行囊,拜别母亲,踏上了前往相州的路。 由于人生地不熟,有一天,诸葛锦为了赶路,错过了客店。眼看天色渐暗,四周荒无人烟,正焦急时,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朦胧的月光下,一座破旧的庙宇若隐若现。他心中一喜,暗想:“今晚就先在庙里凑合一晚吧。” 来到庙前,只见两扇破旧的庙门虚掩着,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走进庙里,四处空荡荡的,只有两边立着两个黑影似的皂隶塑像,中间供奉着土地公。一张破桌子缺了条腿,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诸葛锦无奈,只好在拜台上铺开行李,将就着睡下。 也许是赶路太累,他很快便进入梦乡。睡到三更时分,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位头戴纶巾、身穿鹤氅的老者走了进来。此人面容慈祥,长须飘飘,手持羽扇,缓缓说道:“孙儿,我乃你先祖孔明。你速去辅佐岳雷,完成岳家‘忠孝节义’的大业。我有兵书三卷,上卷可占风望气,中卷能行兵布阵,下卷可卜算祈祷。你拿了去,助他一臂之力。日后功成,务必将书焚毁,切不可流传于世,切记!”说完,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诸葛锦猛然惊醒,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心跳加速。天亮后,他在供桌下果然发现一个黄绫包袱,打开一看,正是三卷兵书。他又惊又喜,连忙朝着空中拜谢。随后,他换上道袍,背上包裹,继续赶路。一路上,白天行走,夜晚便在客栈研读兵书。到了江都,他在马王庙住下,还在路边搭起帐篷,挂出“南阳诸葛锦相识鱼龙并不计利”的招牌,靠给人看相赚取盘缠。 这天,岳雷、牛通、宗良、韩起龙、韩起凤五人路过诸葛锦的帐篷。牛通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好奇地挤进去一看,不屑地说:“不就是个看相的,有什么稀奇的!”岳雷听了,说:“反正也没事,我们不如也去看看,听他能说出些什么。” 一行人走进帐篷,可里面人太多,牛通不耐烦地大喊:“你们这些人,要看就赶紧看,不看的就给我让开!别逼我动手!”众人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又看他们是外地人,不想惹事,纷纷散去。岳雷上前拱手道:“先生,能否为我相面?”诸葛锦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公子的面相贵不可言!请稍等,待我收拾一下,我们回庙里慢慢详谈。” 回到马王庙,众人落座后,诸葛锦突然问道:“阁下莫非就是岳二公子?”岳雷心中一惊,连忙否认:“先生认错人了,我姓张。”诸葛锦微微一笑:“二兄弟,不必瞒我。我是诸葛英之子,父亲托梦让我来助你上坟。一路上到处都贴着通缉令,你的画像我早已熟记于心,岂会认错?”众人一听,又惊又喜,牛通更是兴奋地说:“这下好了,有了军师,我们不如直接杀进临安,把昏君和奸臣都宰了,让二兄弟做皇帝,我们都做大将军!”岳雷赶忙制止:“牛兄,休得胡言,被人听见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晚,诸葛锦与众人相互介绍了一番,便在庙中住下。第二天一早,六人收拾好行李,朝着临安出发。一天傍晚,他们抵达瓜州时,太阳已经落山。考虑到夜间渡江危险,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次日清晨,众人吃饱喝足,出了瓜州城。路过金龙大王庙时,诸葛锦提议:“我们先把行李放在庙里歇脚,派个人去江边雇船,大家再一起过江。”岳雷自告奋勇:“我去吧,你们在庙里等我。” 来到江边,正巧有艘船停靠在岸边。岳雷喊道:“船家,我要过江,多少船钱?”船家从舱里探出头,看清岳雷的模样后,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客人先请上船,我叫伙计来谈价钱。”岳雷没多想,便上了船。 不一会儿,船家带着两个人上了船,说道:“我伙计还没来,这两位客人也要过江,顺路捎上,没问题吧?”岳雷点点头,随口问道:“二位要过江去哪儿?”两人突然落泪,哽咽道:“我们要去临安上坟。”岳雷一听“上坟”二字,心中一痛,忙问:“不知二位要上何人之坟?”两人回答:“我们要去祭奠岳元帅。” 岳雷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二位与先父是故交?实不相瞒,我就是岳雷,若不嫌弃,我们一同前往。”两人脸色一变,冷笑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也不瞒你了。我们是公差,奉秦太师之命,正是来抓你的!” 两名公差迅速从身边掏出铁链,不由分说地将岳雷锁住,随后押着他上岸进城,径直解往知州衙门。此时,知州王炳文正在升堂处理公务,两个公差上前将岳雷雇船被抓的经过详细禀报。王炳文听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高声下令:“把人带上来!” 随着衙役们一声威严的吆喝,岳雷被推搡着带到堂前。王炳文一拍惊堂木,大声呵斥:“你这叛臣之子,见到本官为何不跪?”岳雷挺直脊梁,毫不畏惧地回应:“我是忠臣之后,父亲虽遭奸臣陷害,但我并未犯法,凭什么向你下跪?”王炳文恼羞成怒,喝令道:“先把这人关进监牢,明日准备文书,解往临安!”衙役们应声上前,将岳雷押入了监狱。 另一边,韩起龙、牛通等人在金龙大王庙中焦急地等待着岳雷。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归来,韩起龙忍不住说道:“我去江边看看,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江边又没别的路,能走到哪儿去?”韩起凤也起身道:“哥,我和你一起去。”兄弟俩匆匆出了庙门,赶到江边,只听见三三两两的路人在议论:“知州抓住了岳雷,明天就要押解到临安,这可是大功一件!”“岳元帅一生尽忠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太可怜了!”“都说秦太师和岳家前世有仇,不然怎会下此狠手……” 韩起龙兄弟俩听了这些话,顿时慌了神,急忙跑回庙里,将消息告诉众人。牛通急红了眼,一把揪住诸葛锦的衣领:“都怪你这牛鼻子,叫二弟去雇船,现在人被抓了!你快把二弟还我,不然我跟你拼命!”诸葛锦也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宗良赶忙劝住牛通:“牛兄弟别急,事已至此,咱们得想办法救人!”诸葛锦说道:“稍安勿躁,我先卜一卦。”说着,他取出三枚铜钱,对着天空虔诚祷告,随后排出卦象。仔细查看后,他面露喜色:“大家放心!今晚二更时分,保证让岳雷平安归来!” 众人疑惑不解:“岳雷现在被关在监狱里,我们不去劫狱,他怎么出来?”诸葛锦解释道:“卦象显示,有救星相助,他会在戌亥二时出城。我们只需在城边等候,肯定没错。”众人虽将信将疑,但也别无他法,只能按他说的做。 此时的岳雷被关在监狱中,悲愤交加,忍不住放声大哭,大骂道:“秦桧这个奸臣!我父亲在牛头山保驾,在朱仙镇击退金兵,才保住大宋半壁江山。你却把我父兄三人害死在风波亭,还将我全家流放到云南!今日即便被你抓住,我死后也必化为厉鬼,将你满门杀绝,以报此仇!”他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岳雷的哭喊惊动了隔壁牢房的一个人,只听那人一声怒吼:“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老子是条好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脓包,怕死还在这里哭哭啼啼,吵得我心烦!”狱卒连忙赔笑:“大人别理他,过了今晚,明天就押去临安了。他不知道您在这儿,我们这就去教训他,让他闭嘴。” 这位在狱中被称为“老爷”的人,名叫欧阳从善,复姓欧阳,双名从善,江湖人称“五方太岁”。他平日里靠贩卖私盐、做些私商营生,因力大无穷,官兵都不敢轻易招惹他。而且他为人正直,不惧强权,不欺弱小,当年还曾帮助张保过江。一次醉酒后,他与人在街上打架,被巡逻的士兵抓住送进了监狱。狱卒们知道他不好惹,都小心翼翼地奉承他,稍有得罪,就会遭到打骂。这些狱卒生怕他闯出监狱,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老爷”,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他也就安安稳稳地待在牢房里。 这天,欧阳从善听到岳雷的哭喊,故意装作发怒,对狱卒说:“今天是我生日,被这小子吵得烦死了。”他从床头摸出一包银子,大约有二十多两,说道:“拿去,买些鸡、鹅、鱼、肉,再弄点酒、面、果子回来,给我庆生,也分给大伙吃。”狱卒接过银子,到外面置办了丰盛的酒菜,等收拾妥当,已经是下午。狱卒将酒菜摆在欧阳从善面前,他又吩咐把食物分给其他囚犯,还说:“也给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子送些去。” 等众人分完食物,回到各自牢房坐下。欧阳从善便和狱卒们猜拳喝酒,一直喝到深夜。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昏睡过去。见所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欧阳从善悄悄起身,将几根绳索系在腰间,轻手轻脚地来到岳雷的牢房,低声说道:“我是欧阳从善,白天听说你被抓,特意想办法救你!”岳雷又惊又喜,连忙道谢。欧阳从善熟练地取下岳雷的镣铐,说:“跟我走!” 两人蹑手蹑脚地来到监狱门口,欧阳从善轻轻砸开铁锁,顺利逃出监狱。他们一路飞奔到城头,欧阳从善解下腰间的绳索,一端拴在岳雷腰上,另一端固定在城垛上,将岳雷慢慢放下城去。此时,诸葛锦早已算准时机,带着韩起龙等人在城墙下等候。看到岳雷从城上降落,众人欣喜若狂。牛通兴奋地喊道:“这牛鼻子算得真准!” 就在这时,城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下面是什么人?赶紧离开!”欧阳从善趁着夜色掩护,猛地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众人相见,各自通报姓名。岳雷将欧阳从善在狱中相救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大家对欧阳从善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诸葛锦提醒道:“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得赶紧找船过江,要是城里发现人跑了,派兵追来,就麻烦了!”众人纷纷称是,一同赶到江边。巧的是,白天岳雷雇的那艘船还停在岸边。韩起龙一个箭步跳上船头,大声喝道:“艄公,快起来!本州太爷要押解犯人过江!”艄公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吆喝,急忙披衣出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起龙一把揪住头发。韩起龙抽出腰刀,手起刀落,艄公便坠入江中。 众人迅速上船,架起船桨,奋力划动,朝着江对岸驶去。随着船只渐行渐远,岳雷等人终于摆脱了险境,如同挣脱金钩的鳌鱼,自由自在地奔向新的征程。而他们接下来又会遭遇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小弟兄偷祭岳王坟 吕巡检婪赃闹乌镇 “堪叹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气尽消磨。魂离故苑归应少,恨满长江泪转多!” 瓜州城监狱内,牢头禁子们宿醉醒来,猛然发现欧阳从善和岳雷竟一同消失不见。众人惊慌失措,急忙在监狱各处搜寻,只见其他囚犯都在,唯独监门大开,岳雷的牢房空无一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众人魂飞魄散,他们跌跌撞撞地赶到知州衙门报信。 知州王炳文听闻犯人越狱,立刻升堂理事,火速召集弓兵、民壮,先是在城内展开地毯式搜查,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找到。折腾了大半夜,天色渐亮,众人又打开城门,追到江边,然而江面上空荡荡的,连船只的影子都看不见。王炳文无奈之下,只得返回衙门,将所有狱卒各打四十大板,同时派人四处追捕逃犯,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岳雷、诸葛锦等一行人顺利渡过长江,在京口上岸后,弃船雇马,朝着武林方向进发。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北新关外,看到一家招牌写着“王老店安寓客商”的客栈。众人正犹豫是否入住,店主人已热情地迎了出来:“几位客官要是想歇脚,小店有干净整洁的房间。”众人跟着店主人走进店内,小二赶忙接过行李,搬到后院三间屋内安置妥当。 众人打量房间,只见两边是卧房,摆放着三四张床铺;中间是客座,影壁门上贴着一幅朱砂红纸对联,上面写着“人生未许全无事,世态何须定认真?” 中间的条案上还供奉着一个牌位。诸葛锦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都督大元帅岳公之灵位”,众人又惊又疑,不知其中缘由。 不一会儿,店主人和小二将酒饭端上桌。诸葛锦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为何在这里供奉岳公牌位?”店主人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瞒几位客官,你们是外地人,我就直说了。这里的本地人,我可不敢告诉他们。我原本是大理寺的狱卒王德,岳元帅被奸臣陷害后,倪狱官心灰意冷,回乡去了。我寻思在狱中做事,赚的都是昧良心的钱,怕遭报应,就不干这行了,和兄弟一起开了这家客栈。岳元帅归天的时候,我也在一旁帮忙料理,他是大忠臣,我打心底敬重他,所以设了这个牌位,早晚烧炷香,愿他早登极乐。” 诸葛锦一听,忙道:“原来是自己人,那我们就放心了。”他指着岳雷说:“这位就是岳元帅的二公子,特意来上坟的。”王德闻言,连忙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我以前在衙门当差,认识的人多,不会有人来查,几位客官尽管安心住下。不过,秦桧派人在岳元帅坟前巡查,白天恐怕不好去上坟,只能半夜悄悄去。”诸葛锦点点头:“我们再商量商量。”当晚,七人便在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众人梳洗完毕,吃过早饭。诸葛锦取出三四两银子,对王德说:“麻烦掌柜帮忙准备些祭品,我们先进城探探消息,晚上回来好去上坟。”王德推辞道:“准备祭品是小事,哪能让客官破费?”岳雷坚持道:“这怎么行,劳烦掌柜已是过意不去!” 随后,七人出了客栈,进城四处打探消息。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路过一家酒楼时,牛通摸着肚子说:“诸葛哥,我饿了,进去喝碗酒再走。”众人也都觉得腹中饥饿,便一同走进酒楼。小二热情招呼:“几位客官是饮酒吗?请上楼坐。”众人上楼选了个干净座位,小二很快摆上酒菜。七人一边猜拳行令,一边开怀畅饮,直到夕阳西下,才下楼付了酒钱,朝着武林门走去。 路过丞相府时,诸葛锦小声提醒:“这里是秦桧的府邸,大家别出声,赶紧过去。”众人都默不作声,加快脚步。唯有牛通心里不服:“我正想杀了这奸贼,为岳伯父报仇,现在路过他家门口,反而要偷偷摸摸?不行,我得进去会会他!” 打定主意后,他趁人不注意,溜进了丞相府大门。 此时天色渐晚,衙役们大多已经散去,无人盘问。牛通远远看见门房打着灯笼出来点灯,连忙躲进马厩,发现里面停着一乘大轿,便钻了进去。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他才悄悄钻出轿子,往府内走去。奈何各处门户紧闭,无法进入。他抬头看见对面房屋不高,旁边还有一棵大树,便顺着树干爬了上去,又揭开瓦片、撬掉椽子,潜入屋内。 屋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牛通惊醒后正要呼喊,牛通眼疾手快,一拳打在他胸口。那人疼得滚到地上,牛通顺势一脚踩住他胸膛,又补了几拳,将其打死。牛通这才发现桌上堆满了爆竹,心想:“正好可以拿到坟上放。” 于是揣了几十个在怀里。他剔亮油灯,环顾四周,才知道这里是秦桧的花炮火药房,专门制作烟花供秦桧玩乐。 牛通气得破口大骂:“秦桧老贼!你在家中逍遥快活,岳伯父拼了命才保住大宋半壁江山,你却恩将仇报,害他家破人亡,连坟都不让人上!要是让我抓到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越骂越气,随手将灯芯一弹,火星正好落在火药上,瞬间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牛通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正在惊慌失措时,火光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喊道:“牛公子,别慌,我来救你!”牛通定睛一看,竟是张保!张保一把将牛通提起,带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这边秦桧从睡梦中惊醒,得知花炮房失火,急忙召集家丁灭火。大火只烧毁了两间小屋,众人都以为是制作花炮时不小心走火,谁也没想到是牛通所为。 岳雷、诸葛锦等人回到客栈,发现牛通不见了踪影。岳雷焦急万分:“牛哥去哪了?这可怎么办?”诸葛锦掐指一算,胸有成竹地说:“没事,我们先去坟上等着,他一会儿就来。”王德早已备好三牲祭品,众人收拾妥当,由两个伙计抬着,朝着栖霞岭岳坟走去。 到了坟前,众人左等右等,都不见牛通。诸葛锦安慰道:“别急,时辰到了,他肯定来。”话音刚落,只见空中坠下一个人,众人上前一看,正是牛通。大家惊叹不已:“诸葛兄的卦算得真准!”岳雷忙问:“牛哥,你去哪了?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牛通便将潜入相府、误烧火药房、被张保相救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韩起龙笑道:“也好,就算先给秦桧送个信!” 众人摆好祭品,岳雷哭着祭奠父亲,其他人也依次拜祭,岳雷则跪在一旁回礼。想到父亲的冤屈,他悲从中来,突然晕倒在地。此时,宗良正在焚烧纸钱,牛通想起怀里的爆竹,说:“我从奸贼家里拿了些爆竹,放来听听!”欧阳从善接过爆竹,点燃药线,“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响彻四周。韩起龙、韩起凤年少爱玩,也纷纷拿过爆竹燃放,一时间,爆竹声震耳欲聋。 殊不知,秦桧早派冯忠率领三百军兵在岳坟附近巡查,一旦发现有人私祭,立刻抓人。冯忠在坟前守了多日,一直没发现异常,便将人马驻扎在昭庆寺前。这晚,他听到爆竹声,立刻点齐人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诸葛锦警觉地喊道:“官兵来了,快跑!”众人慌慌张张地往后山逃窜,慌乱中竟忘了晕倒在坟上的岳雷。冯忠赶到坟前,见人都跑了,只有一桌祭品,又用灯火一照,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和通缉画像上的岳雷一模一样。冯忠大喜过望,命人将岳雷捆住,放在马鞍上,得意洋洋地准备回营。 行至湖塘边,岳雷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心中大惊,却不敢出声。冯忠骑着马,从一棵大树下经过,因树枝繁茂挡住去路,他低头躲避。岳雷见状,急中生智,用双脚勾住树干,猛地一蹬,冯忠、岳雷连同马匹一起坠入湖中。众军士急忙上前营救,突然一阵阴风吹来,所有灯火瞬间熄灭。四周漆黑一片,众人吓得毛骨悚然,只能四下寻找火源。 岳雷跌入湖中,本以为必死无疑,恍惚间,只见银瓶小姐头戴星冠、身披鹤氅,出现在眼前:“二弟别慌,我来救你!” 银瓶小姐将岳雷托举到空中。又是一阵风刮过,冯忠被卷入湖心,喝了一肚子水。等军士们重新点起火把,冯忠早已没了气息。 岳雷只觉自己如坠云雾,在空中飘荡,片刻之间,已到了乌镇。银瓶小姐轻声说道:“二弟小心,我去也!” 岳雷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平地,四周寂静无人。夜色深沉,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好不容易看到一户人家,门半掩着,屋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岳雷上前推门而入,只见一对老夫妇正在磨豆腐。他赶忙开口求助:“老丈,行行好,救救我吧!” 老者闻声走出,见岳雷浑身湿透,便关切地问:“小客人,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岳雷编了个借口:“我是外地人,路上遇到强盗,不仅抢了行李,还把我推进河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您这儿有火吗?我想烘烘衣服。” 老者叹道:“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不该独自出门。快进来,灶里有火,去那边坐着吧。” 他又转头吩咐老伴:“你去拿件旧衣服,给这孩子换上,湿衣服脱下来好烘。” 老妇人很快拿来干衣服,岳雷换好后,心中满是感激。 一边烘着衣服,岳雷一边问道:“老丈贵姓?” 老者回答:“我姓张,原本是湖州府城里人。五十六岁那年,儿子没了,我们老两口就在这乌镇卖豆腐为生。你从哪儿来?怎么会遇上强盗?” 岳雷继续编谎:“我也姓张,是汤阴人,去临安探亲,在船上遭了强盗。” 张老感慨道:“汤阴的岳元帅可是大英雄,要不是他,当今皇上哪有安稳日子过?可惜被奸臣害死了!听说现在还在捉拿他的子孙呢!”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张老舀了一碗豆浆递给岳雷:“小客人,先喝点暖暖身子。” 岳雷刚接过豆浆准备喝,突然两个人推门进来,喊道:“张老头,来两碗豆浆!” 张老抬头一看,原来是本镇巡检司的两个弓兵,赵大和钱二。张老连忙舀了豆浆递过去,还搬来凳子说:“二位请坐。” 赵大、钱二喝豆浆时,瞧见了岳雷,便问张老:“这后生哪来的?” 张老心想,别和衙门的人多纠缠,随口答道:“是我外甥。” 二人喝完豆浆,扔下两个钱就出门了。可刚走几步,赵大对钱二说:“从没听说老张有亲戚往来。那小子和通缉的岳雷长得太像了,咱们回去问问,要是真的,抓去领赏,这不就发达了?” 钱二点头称是,两人又折回店里。 一进门,他们就质问:“你这外甥是哪儿人?叫什么?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张老强作镇定:“他叫张小三,住得远,所以来得少。” 赵大突然喝道:“胡说!哪有舅舅外甥都姓张的?你小子分明是岳雷!还想狡辩?” 岳雷见瞒不过,索性说道:“既然被你们认出来了,要拿我去请功就动手吧。” 赵大、钱二大喜,立刻上前抓人,还把地方保长、左右邻居都叫来。他们威胁道:“这是朝廷要犯,你们都得帮忙护送,要是出了差错,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连忙应承。赵大又盯上了张老:“你窝藏钦犯,还敢撒谎,一起带到衙门去!” 张老着急解释:“他说自己被盗落水,来借火烘衣服,我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钱二却不依不饶:“到官府去说吧!” 张老急得直冒汗,恳求道:“二位别闹了!我家没钱,就养了一窝小猪,送给你们,别带我去官府,求求你们了!” 经众人求情,赵大、钱二才答应,让张老把小猪送到他们家,随后押着岳雷去了巡检司。 巡检吕柏青是苏州人,贪婪刁钻、作恶多端。听说抓到了钦犯,立刻升堂。赵大、钱二带着众人跪下禀报:“岳雷在张老店里买豆浆,被我们盘问出来,就联合众人把他抓住了。” 吕柏青听后,下令:“既然他自己承认了,不用审,先锁在后堂。连夜打造囚车,明天准备文书押解进京,你们二人明天来领赏。” 他又让衙役通知全镇百姓:“本官抓获岳雷,立下大功,朝廷定会加官封爵,你们都得来送礼庆贺!” 衙役们领命而去,很快囚车造好,岳雷被关了进去,镇上百姓也纷纷前来送礼。 另一边,岳雷的一众弟兄在上坟时听到人喊马嘶,急忙往后山逃窜。到了安全地方,才发现岳雷不见了。众人惊慌失措:“二弟刚才哭倒在墓旁,肯定是被官兵抓走了,这可怎么办?” 诸葛锦却胸有成竹:“大家别慌,我早已算定,我们去乌镇,一定能找到他。” 众人虽将信将疑,但见识过诸葛锦的神算,还是回到客栈取了行李,辞别王德,连夜赶往乌镇。 到乌镇时已是下午申时,众人饥肠辘辘,走进一家饭店吃饭。只见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手里拿着礼盒、捧着酒果,十分热闹。诸葛锦问店小二:“今天镇上有什么事,这么热闹?” 店小二答道:“巡检吕老爷抓到了钦犯岳雷,让全镇百姓送礼庆贺,所以才这么热闹。” 诸葛锦心中一动,对众人说:“原来如此。这巡检是我们老乡,理应去祝贺。” 他摸出几锭银子,封好作为贺礼,付了饭钱后,带着众人前往巡检衙门。 此时,吕柏青正坐在堂上,看着书吏登记礼品。诸葛锦等六人跟着百姓来到堂前,向吕柏青行礼,送上贺礼。韩起龙故意说道:“我们六人是外地商人,路过此地,听说老爷抓到岳雷,解送京师后必定高升,所以凑了些薄礼,特来祝贺。不过路上传闻,说那岳雷脑后长了一只眼睛,不知是真是假?” 吕柏青见贺礼丰厚,笑得合不拢嘴:“难得你们有心。人哪有脑后长眼的,那不成妖怪了?他就在后堂,你们想看看?” 六人连忙应道:“既然老爷吩咐,我们求之不得!” 吕柏青吩咐衙役:“带他们进去看看,看完就出来,别让其他人进去捣乱。” 话还没说完,六兄弟已经冲进后堂,齐声喊道:“岳雷在哪儿?” 岳雷见到众人,大喊:“我在这儿!” 他用力一蹬,囚车瞬间散架,又扭断手铐。众弟兄随手抄起排棍竹片,跟着岳雷往外冲。欧阳从善更是一把抓起案上的签筒,朝着吕柏青头上狠狠砸去。吕柏青还没来得及享用贺礼,就脑浆迸裂,当场毙命。书吏衙役们吓得抱头鼠窜。 众人从巡检衙门冲出来时,天色渐暗。镇上百姓谁也不敢出头,纷纷关门闭户。七人顺利脱身,走了二十多里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们定睛一看,眼前竟是一片茫茫水域,一眼望不到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众人心中叫苦不迭,不知该如何才能脱离这绝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触父 柴娘娘恩义待仇 “不念旧恶怨自稀,福有根源祸有基。能移怨恨为恩德,千古贤名柴桂妻。” 道家有解冤的忏悔之法,释氏有解结的经文,就连儒教的孔夫子也说“不念旧恶,怨自用希”。由此可见,三教虽各有不同的教义和修行方式,但在劝人向善、化解怨恨这方面,本质上是相通的。 在这里,先给各位看官讲一个故事。当年汴京即将被攻破的时候,东京城外有个名叫王小三的贫苦百姓,靠给人家做长工为生。由于他孤身一人,没有太多的开销,竟积攒下了百十多两银子。王小三一生虔诚信奉观音菩萨,特地请了一幅观音画像,供奉在家中。每天清晨出门做工,晚上回来后,他必定会诚心诚意地焚香祈祷。 有一天,王小三听说金兵已经逼近,周围的邻居们纷纷收拾家当,举家逃亡。王小三也连夜收拾东西,打算第二天一早去逃难。到了三更时分,他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梦中竟见到观音菩萨手持杨枝,身穿白衣,对他说道:“王小三,你听好了。前世你本是一名小军,在交战的时候,一刀杀死了一个番兵。如今你转世到这里,他也转世成了金朝的将官,名叫墨利。明日午时三刻,你命中注定要死于他手,以报前世的那一刀之仇。即便你拼命逃走,也难以逃脱这场灾祸。我念你平日里对我供奉虔诚,而且还戒食牛犬,所以特地来帮你摆脱此劫。明天你去买五六斤羊肉煮熟,再准备好烧酒和米饭。等墨利来的时候,你好好地请他饱餐一顿,说不定这样就能免去一死,也未可知。” 说完,观音菩萨用柳枝轻轻一拂,王小三猛地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的王小三细细思量菩萨的吩咐,觉得这是前世的冤孽,无论如何都难以逃避,倒不如听从菩萨的话,拼着用自己的性命偿还。第二天早晨,他走了二十多里路,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些羊肉、烧酒之类的东西。回到家后,他赶忙将这些食物整治好,然后把门关好,静静地坐在家中,等待墨利的到来。 刚到午时,就听到一阵敲门声。王小三不慌不忙地走出来,问道:“是墨将爷来了吗?”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恭敬地说道:“将爷,请进屋里坐。” 墨利大步跨进门,一眼就看到桌上摆满了羊肉和烧酒。金兵本来就是来掳掠的,可这一路过来,百姓们都已经逃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都是空的。从早上到中午,他一点东西都没吃,正饿得饥肠辘辘。此时看到这些美味的食物,顿时喜出望外,拿起羊肉就大快朵颐起来。王小三则在一旁,用大碗筛满烧酒,恭恭敬敬地递上。墨利吃了一会儿后,王小三又端上热腾腾的大米饭。 墨利吃得十分畅快,便好奇地问道:“你这个蛮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前后的人家都逃走了,为什么单单你一个人不走呢?这是为何?” 王小三诚恳地回答道:“不瞒将爷说,小的一生信奉观音菩萨。昨晚菩萨托梦给我,说我前世也是一名军兵,在战场上杀了将爷。如今将爷转世成了金国的将官,也应该杀我来报前世的仇。所以我就留在这里,没有逃走。现在将爷用完了酒饭,就请将爷把我杀了吧,这样也能偿还前世的冤孽,让我好去投胎转世。” 墨利听了王小三的话,愣住了,心中暗自思忖:“他前世杀了我,我今世再杀他,那他来世说不定又会来杀我。这样冤冤相报,何时才是个头呢?况且我和他今世并没有什么仇恨,还吃了他一顿丰盛的饭食,何苦再去杀他呢?” 于是,他开口说道:“蛮子,我们来这里不过是想掳些金银财宝罢了。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今世我们并无仇怨,我何苦要杀你呢?我吃了你一顿饱饭,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面小旗,递给王小三,说道:“你把这面旗插在门上,我国的士兵看到了就不会进来。就算你带着这面旗在路上走,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说完,墨利转身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 王小三满心感激,立刻在观音菩萨面前烧香拜谢,感谢菩萨的救命之恩。此后,他一心修行,最终活到九十多岁,得以善终。 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冤仇”这两个字,只适合化解,而不应该结下。在这回书中,柴娘娘不报复杀夫之仇,反而用恩义结识岳夫人,真是千古以来,女中难得的大丈夫! 闲话暂且不多说。接着说上回的正传,岳雷等众弟兄急急忙忙地走到一个地方,只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原来这里是太湖边上。天色已经变得昏黑,而且又没有船只可以渡湖,众人心中好不惊慌。他们只得沿着湖边一路往前走,看到几株绿杨树下系着四五只渔船,前面还停靠着几只大官船。 弟兄七人走到船边,诸葛锦开口说道:“驾长,我们从临安过来,要前往京口。因为赶路赶得急了些,错过了宿头,希望你能渡我们过湖,我们会多给你银钱作为报酬。” 渔翁却说道:“天色太晚了,没办法过湖。” 岳雷无奈地说:“天已经这么黑了,又没有旅店可以投宿,实在没有办法,就借你船里坐一坐,等到天亮再走吧。” 渔翁还是拒绝道:“我们的船不方便。” 他用手指了指,说道:“你们再往前走,不到半里路,那一带林子里有个湖山庙,倒是可以借宿一晚。” 岳雷谢过渔翁后,就和众人一起走到林子内,果然看到有一座古庙。古庙旁边还有一二十间草房,都是渔民们居住的地方。诸葛锦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站着,等我先去和庙里的人说明情况,大家不要大惊小怪的。” 众人听从他的安排,就在树林下站着等待。诸葛锦走到庙前,敲了三下门,里面走出一个老道,问道:“是谁呀?” 诸葛锦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小可和弟兄们从临安做完买卖回来,因为赶路太急,错过了住宿的地方,特地来请求借宿一夜,明天就过湖。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老道说道:“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这里地处荒凉,恐怕会有些简陋,招待不周。” 诸葛锦连忙说道:“您说哪里话!能让我们借宿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把手一招,弟兄们便一起走进庙中,各自与老道见礼。 突然,殿后边走出一个人来,他把众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对岳雷说道:“这位官人,你可是岳二公子?” 岳雷急忙否认道:“我姓张,不知道什么岳二公子。” 那人说道:“二公子,你就别瞒我了。我不是别人,正是元帅的家将王明。当初我们一共四个人,跟随大老爷进京,到了平江的时候就被校尉抓住了,王横被砍死,我们四个人各自逃命。我逃到这里,恰好遇到了我的哥哥,就在这座庙里安身。今天我在镇上买办香纸的时候,听说吕巡检抓住了二公子,明天要押解到临安去。所以我就纠集了众人,驾着渔舟,专门在这里等着,打算等他们经过的时候进行抢劫。你的相貌和大公子十分相像,而且和通缉图形上的人一点都不差。若不是二公子,还能是谁呢?” 岳雷听了这番话,不禁泪如雨下,便把前后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王明说道:“二公子暂且不要悲伤。现在秦桧又派冯孝前往府上抄没家私,装满了几船财物,今天正好停泊在这里过夜。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那奸臣享用我们的东西才好。” 众人听了,都十分愤怒,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些狗奴才杀个干净!” 诸葛锦连忙劝阻道:“大家不要莽撞。我们只需要如此这般行事,保证万无一失。” 众人听了他的计策,都非常高兴,各自开始做准备。王明则准备了夜膳,让众人饱餐了一顿。 等到二更时分,众人来到湖边。王明和小船上的渔人打了招呼,将引火之物搬上小船,然后一起摇到了大船旁边。他们轻轻地砍断船缆,慢慢地把大船拖到湖心,接着把引火之物点着,抛上大船。借着湖风,大火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将大船烧着了。可怜满船的人,被大火逼得走投无路,有的人从火中跳出来,却也掉进湖里淹死了。众人站在小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畅快。牛通兴奋地说道:“妙啊!如今是火德星君把他们带走了,送给海龙王了!” 看着大船被烧得差不多了,众人才摇着小船回到岸边。冯孝就这样被烧死在船中,尸骨也葬在了湖内。这也算是他附助奸臣、陷害忠良的报应。第二天,地方官免不了要写奏章向朝廷申奏此事,然后行文缉拿相关的人。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众弟兄回到庙中,已经是五更将尽的时候了。宗良说道:“现在坟也上了,冯忠淹死了,冯孝烧死了。二弟,你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呢?” 岳雷说道:“我母亲、兄弟等一家眷属都被流放到云南去了,生死未卜。我想直接前往云南去探问他们的消息,你们觉得怎么样?” 牛通说道:“二兄弟既然要去云南,那我们大家就一起去吧。” 诸葛锦却说道:“不可如此鲁莽!去云南的路途十分遥远,而且二兄弟现在被画影图形通缉,捉拿得很紧,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去呢?我前些日子一路走来,听人传说牛皋叔叔在太行山上,聚集了数千人马,官兵都不敢去征剿。我们不如先前往太行山,向牛叔叔那里借些人马,再一起前往云南探望伯母,这样才万无一失。” 牛通听了,说道:“啊!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里,原来还在那里做强盗,过得这么快活!等我见到他,问问他为什么不领兵来给岳伯父报仇!” 当时众人就议定了这个主意。 王明得知后,便去杀了两口猪,又宰了一些鸡鹅之类的家禽,煮熟后,烫上酒,大家一起吃得酩酊大醉、饱饱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王明把众弟兄的行李搬上小船,另外准备了一艘船,把以前收得的岳元帅的那匹白玉驹和那口宝剑,送还给岳雷,让这些东西物归原主。众人上了船,渡过太湖,一直到宜兴地方才上岸。王明拜别了岳雷,仍旧回到太湖去了。 这边弟兄七人,把行李都拴缚在马上,一起步行前进。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不敢走京口的旧路,而是绕了很远的路,转到建康过江,朝着太行山的方向一路走去。 俗话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一天,他们来到了太行山下,只听到一阵锣声响起,走出二三十个喽罗,拦住他们的去路,喊道:“快拿出买路钱来!” 牛通上前,大声喝道:“该死的狗强盗!赶紧上山去,叫牛皋来见太岁!要是敢拖延,叫你们这伙狗强盗一个都活不了!” 喽罗们听了,大怒道:“黄毛野贼!如此可恶!” 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岳雷上前说道:“别动手!我是岳雷,特地来投奔大王的,麻烦你们通报一声!” 那些喽罗一听说是岳雷,便说道:“原来是二公子!大王天天都在想念你,还派人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一直都没有音信。今天你来得正好!” 说完,他们就飞奔上山去通报了。 牛皋得知岳雷到来的消息,欣喜万分,随即与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吉青、周青等人一同下山迎接。岳雷与众人一一见过,随后众人一起上山,来到分金亭上。众人各自通报姓名,相互行礼。 牛皋拉着岳雷坐下,关切地询问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岳雷便将一家人被捉拿至临安,幸亏得到梁夫人解救,而后被发配云南;以及前往临安上坟时遭遇的种种苦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牛皋听着听着,想起与岳飞的过往情谊,忍不住失声痛哭。 一旁的牛通却怒不可遏,他“嚯”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牛皋面前,指着他大声斥责:“牛皋!你不想着替岳伯父报仇,反倒在这里当强盗,过得逍遥快活!让岳二哥吃了这么多苦头!如今还在这儿假惺惺地哭什么?” 牛皋被儿子这一番数落,苦笑着对岳雷说:“当初你父亲在世时,常对我说:‘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今日这话果然应验了!” 岳雷没有理会二人的争执,正色道:“侄儿打算前往云南探望母亲,但路途艰险,想向叔父借几千人马同行,不知可否?” 牛皋一拍大腿,果断地说:“我们也正有此意!贤侄先在这里住上几日,我立刻安排打造白盔白甲,筹备一番后,咱们就起兵出发!” 说罢,他吩咐手下大摆酒席。众人举杯畅饮,一直喝到深夜才各自散去,牛皋安排他们到两边的营寨安歇。 与此同时,岳太夫人一家老小,在四名解官和二十四名解差的押送下,正朝着云南行进。这一日,他们抵达南宁,也就是如今的贵州贵阳府,在宋朝时这里叫做南宁州,是柴王的封地。柴桂当年在东京教场被岳飞挑死,他的儿子柴排福承袭了梁王封号,镇守此地。柴排福收到秦桧的书信,得知岳氏一门前往云南必定会经过这里,便打算借此机会报杀父之仇。他立即领兵出了铁炉关,在巴龙山上安营扎寨,还派人沿途打探消息。 当岳太夫人一行来到巴龙山下时,只见四周一片荒凉,连个旅店都没有,无奈之下,只能就地扎营,埋锅做饭。很快,探子就将消息报到了巴龙山上。柴排福闻讯,飞身上马,手提大刀,率领人马疾驰下山,直冲到岳家营寨前,大声叫嚷:“谁来与我一战!” 营内家将赶忙向岳太夫人禀报,太夫人顿时惊慌失措。张英挺身而出:“太太莫慌,小人去会会他!” 太夫人叮嘱道:“一切小心!” 张英手持铁棍出营,只见柴排福头戴双凤翅紫金盔,身披锁子猊甲,外罩大红镶龙袍,腰间系着闪龙黄金带;胯下骑着一匹白玉嘶风马,手中挥舞着金背大砍刀。他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却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张英将浑铁棍一横,喝问道:“你到此何事?” 柴排福怒目圆睁:“岳飞与我有杀父之仇,今日狭路相逢,我定要报当年武场之恨!你们岳家上下,一个都别想活!你是何人,竟敢拦我?” 张英高声回应:“我乃濠梁总兵张保之子张英!我家元帅已被奸臣陷害致死,家眷又被充军发配云南。就算往日有仇,也该一笔勾销了!还望王爷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柴排福冷笑道:“休得废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轻易放过?你既姓张,不是岳家亲眷,速速交出岳家人,我便饶你性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英勃然大怒,怒吼道:“大胆狂徒!好言相劝你不听,吃我一棍!” 说罢,抡起铁棍便打。柴排福举刀相迎,一时间,刀光如恶龙奔海,棍影似猛虎离山,你来我往,二人激战上百回合。张英专攻下三路,柴排福在马上向下砍杀,渐渐有些吃力。 两人又战了几个回合,眼看太阳西沉,柴排福喊道:“天色已晚,我且回去用饭,明日再来取你性命!” 张英也喝道:“暂且饶你多活一晚!” 柴排福拨转马头,回山去了。 张英回到营中,岳太夫人急忙询问:“对方是谁,竟与你交战整日?” 张英如实禀报:“是柴桂之子柴排福。因当年太老爷在武场挑死了他父亲,如今他承袭王位,要来报仇。小人与他激战一天,未分胜负,约好明日再战。” 岳太夫人听后,心中悲痛万分。 第二天,柴排福果然又带着人马到营前挑战。张英率领家将出营,二人二话不说,又战在一起。双方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又是一百多个回合。柴排福见久战不下,一招手,三百人马一拥而上,企图围攻张英。岳家众家将也纷纷上前,双方混战一团。激战中,张英一棍重重打在柴排福的马腿上,马匹受惊,猛然跳起,将柴排福掀翻在地。张英举棍便要打,幸好柴排福手下人多,眼疾手快将他救起,狼狈逃回山上。 柴排福回到山上,喘息稍定,便吩咐军士:“严密把守,我回府调更多人马,定要拿下他们!” 众军士领命,坚守铁炉关,不再轻易出战。 柴排福快马加鞭回到王府,来到后殿。柴娘娘见儿子归来,问道:“这两日你出关,与何人交战,为何今日才回?” 柴排福愤愤说道:“母亲,当年父王在东京争夺状元,被岳飞挑死,此仇至今未报。如今天赐良机,岳飞已被朝廷处死,他一家老小被流放到云南。孩儿收到秦丞相书信,让我将岳家满门杀尽,为父王报仇。现在岳家众人已到关外,孩儿与他们激战两日,不分胜负,所以回来增调人马,明日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柴娘娘听后,神色一凛:“我儿,切不可听信奸臣之言,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柴排福不解:“母亲何出此言?岳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说我恩将仇报?” 柴娘娘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你年幼时不知内情。你父亲身为藩王,却去争夺状元,实则是误听金刀王善唆使,表面争状元,实则妄图谋夺宋室江山。你父亲死后,王善起兵谋反,最终全军覆没。当年在教场,你父亲以权势逼迫岳飞,岳飞始终不肯就范。倘若真让你父亲谋逆成功,他与王善便无区别,我们一家人的性命也难保,又怎会有如今的世袭王位?况且我听闻岳飞一生精忠报国,忠孝两全。秦桧那奸贼欺君罔上,谋害了他父子,如今又写信让你加害岳家满门。你若助纣为虐,定会遗臭万年!” 柴排福恍然大悟:“孩儿本就知道秦桧是奸臣,只是一心想报父仇,险些铸成大错!多亏母亲提醒!” 柴娘娘吩咐道:“明日你去请岳夫人进关,我要与她相见。” 柴排福恭敬应道:“孩儿遵命!” 第二天,柴排福单人独骑来到岳家营前,对家将说:“我奉母亲之命,特来请岳太夫人到府中一叙。” 家将进营禀报,众人纷纷劝阻:“太太去不得!这定是奸王因战不过张英,设下的圈套,您若前往,必遭毒手!” 岳太夫人却神色坚定:“我等奉旨而行,即便一死,也要保全先夫清名!” 众家将死活不放,正僵持间,解军赶来禀报:“柴老娘娘亲自驾车前来!” 岳太夫人急忙出营,张英等一众家将紧紧护在左右。出得营来,正见柴王搀扶着柴娘娘下车。岳太夫人赶忙跪下:“罪妇李氏,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柴娘娘连忙双手将她扶起:“小儿误听奸臣挑唆,冒犯夫人,特命他前来请罪。我怕夫人疑虑,这才亲自前来。还请夫人赏脸,随我同去!” 岳太夫人感动不已:“娘娘不计前嫌,已是大恩,怎敢劳您亲自相迎,实在折煞我了!” 柴娘娘拉着岳太夫人的手,亲切地说:“你们是忠义之家,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搀着岳太夫人一同上车,又命柴王带着岳家众人拔营进关。 到了王府,柴王在便殿与岳家众公子相见,柴娘娘则拉着岳太夫人、巩氏夫人来到后殿,彼此见礼后分宾主坐下。柴娘娘将秦桧写信让柴排福报仇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岳太夫人连连称谢。柴娘娘又询问岳飞被陷害的经过,岳太夫人便将含冤受屈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柴娘娘听了,也忍不住心酸落泪。 不一会儿,宴席摆好,柴娘娘邀请岳太夫人、巩氏夫人入席,柴王则在百花亭设宴款待岳家众公子。席间,柴娘娘与岳太夫人越聊越投机,她真诚地说:“我久仰夫人贤德,今日幸得相见,想与夫人结拜为姊妹,不知夫人可否应允?” 岳太夫人连忙推辞:“娘娘金枝玉叶,罪妇怎敢高攀!” 柴娘娘执意道:“夫人何必过谦!” 随即命侍女摆上香案,二人对天结拜,柴娘娘年长为姐,岳太夫人为妹。之后,柴娘娘又唤来柴王拜见姨母,岳家众公子也纷纷向柴娘娘行礼。众人重新入席,饮酒畅谈,直至深夜才各自散去。柴娘娘安排人打扫好寝室,送岳太夫人婆媳安歇,柴王的家将则负责安置岳家众家将和解官等人。 次日,柴王前来拜见岳太夫人:“姨母前往云南,必经三关。镇南关总兵黑虎、平南关总兵巴云、尽南关总兵石山,都受了秦桧贿赂,图谋加害姨母。况且一路上山路险峻,十分难走。姨母不如暂且留在此处,侄儿愿备金银打点解官,让地方官出具文书,回京复命。” 岳太夫人婉拒道:“多谢贤侄美意!但先夫和孩儿既已尽忠,我又怎能贪生怕死违抗皇命?即便三关有险,我死后也好在九泉之下与先夫相见!” 柴娘娘见状,坚定地说:“既然贤妹执意要去,那我便亲自护送你到云南!” 岳太夫人急忙推辞:“我身犯国法,理应如此,怎能劳烦姐姐长途奔波,万万不可!” 柴娘娘恳切道:“贤妹有所不知,只有我护送,才能保你平安。否则,你白白死于奸臣之手,岂不可惜!” 柴排福也在一旁说道:“母亲若去,孩儿愿一同前往,顺便见识一下云南风土人情,也算不枉在此封藩!” 柴娘娘大喜:“如此甚好,你速去准备!” 柴排福领命后,立即召集众将,吩咐他们严守关隘,同时准备车马,点齐家将。第二天,众人便一同踏上前往云南的路途。一路上,众人早行夜宿。三关总兵虽收到秦桧的密信,但碍于柴王母子亲自护送,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一行人平安抵达云南。 解官将文书和秦桧的谕帖交给当地土官朱致。朱致写好回文,备好给秦桧的禀帖,又准备了盘缠礼物,打发解官、解差回京。之后,朱致升堂点名,从岳太夫人开始,依次点到巩氏夫人。朱致见巩氏夫人年轻端庄,竟无耻地吩咐:“李氏、洪氏、岳霆、岳霖、岳震、岳申、岳甫、张英等人,安置在外;巩氏留下,进衙伺候本官!” 巩氏夫人怒斥:“荒谬!我虽有罪,也是朝廷命妇,奉旨流放此地为民,岂是任你驱使的奴仆!你怎敢说出这等无礼的话!” 朱致威胁道:“秦太师让我加害你们一家,我念及于心不忍,才叫你进来伺候。你们一家性命都在我手中,别不识抬举!” 巩氏夫人怒不可遏:“我岳氏一门忠孝节义,岂会受你这恶官羞辱!罢了罢了,今日既已至此,我拼了这条命!” 说罢,她猛然朝着堂阶的石头撞去…… 不知巩氏夫人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赵王府莽汉闹新房 问月庵弟兄双配匹 “有意无媒莫漫猜,张槎裴杵楚阳台。百年夫妇一朝合,宿世姻缘今世谐。”当巩夫人绝望地要撞向阶石时,两旁侍从眼疾手快,一拥而上将她拉住。张英见状,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土官朱致骂道:“你这狗官,如此欺人太甚!今天我跟你拼了!”说着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 朱致也被激怒,大声喝骂:“你这不知死活的囚徒,竟敢如此放肆!来人,给我把这狂徒打死!”侍从们正要动手,守门衙役慌慌张张跑来禀报:“柴王和老娘娘来了,快出去迎接!”朱致一听,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跑到衙门口,远远地就跪了下来。 柴王搀扶着柴娘娘来到堂上,朱致小心翼翼地将他们迎进。柴娘娘刚在主位坐定,柴王也在一旁落座。张英立刻上前,把朱致刚才的无礼之举,一五一十地禀告给柴娘娘。柴娘娘听罢,顿时勃然大怒。柴王更是厉声斥责:“你这狗官,竟敢轻薄朝廷命妇,论罪当斩!”随即命令家将:“把他绑出去,斩了!” 岳夫人见势,赶忙上前求情:“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柴娘娘却严肃地说:“不斩此人,如何服众?”岳夫人再三苦苦相求,柴王这才说道:“既然姨母求情,暂且留你这狗头在颈上。”朱致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谢恩。 柴娘娘又喝道:“你这狗官,马上把家眷从衙门里搬出去,让岳太太住进来。以后你早晚都要在此小心伺候,稍有差错,定不轻饶!”朱致连连称是,急忙带着全家老小,搬到别处去住。随后,柴王、柴娘娘便带着岳氏一家,住进了土官衙门。 安顿下来后,岳夫人准备了盘缠,打发韩世忠元帅派来护送的四名家将回去。她还亲笔写了一封信,详细叙述了一路上的经历,向韩世忠和梁夫人表达感激之情。家将们辞别后,便回京口去了。 在这之后,柴王平日里无事,经常带着岳家众公子、张英,以及家将们,四处打猎游玩。有一天,众人带着许多獐子、狐狸、鹿、兔子满载而归。岳夫人和柴娘娘正在后堂聊天,看到众公子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岳夫人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 柴娘娘见状,关切地问:“孩子们正玩得开心,贤妹为何突然伤心起来?”岳夫人哽咽着说:“这些孩子只知道玩耍,却不想想他们的哥哥去宁夏避难,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叫我怎能不难过!”岳霆听了,赶忙说道:“母亲别愁,孩儿愿意去宁夏探听哥哥的消息。” 岳夫人担心地说:“你年纪还小,路途又远,要是被奸臣抓住,再生事端可怎么办?”柴王在一旁安慰道:“姨母放心,三弟没有被通缉,没人认得他。要是怕路上被盘问,我给他开个护身批文,就说他是去宁夏公干,这样一路上关卡就不会为难他了。”岳夫人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于是岳霆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岳霆拜别母亲、柴娘娘和众兄弟,踏上了前往宁夏的路途。岳夫人再三叮嘱:“要是见到你二哥,就和他一起回来,免得我惦记。路上一定要小心,遇事要忍耐,千万别和人起冲突。”岳霆一一记下,随后便出发了。 再说太行山这边,牛皋已经准备好了盔甲器械,他调拨三千兵马,让岳雷带领着前往云南探望母亲。军队的大旗上,醒目地写着“云南探母”四个大字。岳雷告别牛皋和其他叔伯们,与牛通、诸葛锦、欧阳从善、宗良、韩起龙、韩起凤,率领三千身穿白旗白甲的士兵,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太行山。 牛皋还发出公文,传令沿途各地为军队提供粮草,谁敢违抗,就带兵征讨。各地官员,有的感念岳元帅的忠义,有的惧怕牛皋的势力,所以军队所到之处,粮草供应都很顺利。就这样,大军行进了几个月,一路畅通无阻。 当大军走到离镇南关不远的地方时,已经是五月底。天气酷热难耐,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岳雷便下令在山下阴凉处安营扎寨,埋锅做饭,打算等第二天清晨凉快些再赶路。 牛通吃过午饭,在营中闲得无聊,就走出营外散步。他走到山岗上,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感觉十分凉爽,便走进林中,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休息。没坐多久,他就困意袭来,索性躺在石头上睡着了。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牛通慌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就往山下的营地赶。可他一时迷路,误打误撞走到了后山。山下也有一片营房,帐房外摆着一张桌子,旁边站着几个士兵,中间坐着一位军官正在点名。当军官点到“刘通”时,牛通错听成了叫自己,顿时大声嚷道:“谁敢直呼我的大名?” 军官抬头一看,见牛通光着膀子,以为他是军中的士兵,顿时大怒:“你这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放肆!来人,把他捆起来打四十军棍!”士兵们得令,就要上前捉拿牛通。牛通怒火中烧,一拳打倒两三个,一脚踢翻了好几个。军官见状更加恼怒,喊道:“反了反了!”转身就往后跑。士兵们见势不妙,也一哄而散。 牛通走进帐房,看到桌上摆满了酒菜,大喜道:“妙啊!我正饿着呢,这些家伙都跑了,正好便宜我!”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坐下,狼吞虎咽起来。正吃得痛快时,突然一声呐喊,一位王爷带着一二百名士兵,手持刀枪,将帐房团团围住,要捉拿牛通。 牛通见势不妙,手中又没有兵器,一脚踢翻桌子,拔下两只桌脚,挥舞着与士兵们对峙。岳雷营中的士兵发现牛通出去后一夜未归,天亮后就四处寻找。他们来到后山,远远就听见喊杀声,看到牛通正拿着桌脚与士兵们激战。士兵们吓得赶紧跑回营地,向岳雷报告。 岳雷大惊失色,急忙带着牛通等人,率领四五百名士兵赶到后山。只见牛通还在奋力战斗,众人齐声高喊:“别打了,有话好好说!”那位王爷见对方人多势众,便下令停手。 岳雷赶忙问牛通:“你怎么在这里和他们打起来了?”牛通气呼呼地说:“我在山岗上睡觉,今早迷路走到这里。谁知道这家伙点名,叫到我的名字,还说我喧哗,要打我,我能不还手吗?二兄弟,快来帮我!”众人这才明白是牛通听错了。 岳雷转身向那位王爷行礼问道:“不知您是哪里的军队,为何在此处?”王爷说道:“真是好笑!我乃潞花王赵鉴,这里是我的属地。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撒野?”岳雷一听,连忙行礼赔罪:“臣是岳飞之子岳雷,我兄长无知冒犯了您,罪该万死!” 赵王一听,连忙说道:“原来是岳公子!我早就听闻令尊的大名,只可惜未曾谋面。今日有幸公子到此,还请各位到我府上一叙。”岳雷谢过赵王,便带着众人来到王府银安殿。众人行过礼后,赵王让人看座,一一询问了他们的姓名,又问起岳飞的事情。 岳雷便将父兄被奸臣陷害、家眷流放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赵王。赵王听后,连连叹息,对秦桧的所作所为痛恨不已:“秦桧如此专权误国,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啊!”岳雷问道:“王爷,如今正值酷暑,为何还要操练军队?” 赵王无奈地说:“我只有一个女儿,镇南关总兵黑虎却强行要和我家联姻,我不同意,所以才操练军队,准备和他一战。”岳雷疑惑道:“既然不愿联姻,直接拒绝不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 赵王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那黑虎仗着自己本领高强,手下兵多将广,又勾结秦桧做靠山,才敢如此欺压我,强娶我女儿。如今幸好各位到此,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可否?” 牛通大大咧咧地喊道:“这有何难!有我们在,管他千军万马,保证把他打得屁滚尿流!”诸葛锦听了,却微微一笑。岳雷见状,问道:“诸葛兄为何发笑,可有什么好计策?” 诸葛锦问道:“这门亲事,有媒人吗?定在什么时候成亲?”赵王说:“哪有什么媒人!三天前,他派了一个军官,带着十几个人,强行把彩礼放下,说六月初一就要来迎娶。” 诸葛锦胸有成竹地说:“既然如此,不用大动干戈。只需派人去说:‘这姻缘本是好事,两家门第也相当,但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实在舍不得她远嫁,不如让黑虎来做上门女婿,我们就答应这门亲事;不然的话,宁愿兵戎相见,也绝不答应。’他要是肯来,我们如此这般安排,事情不就解决了?” 赵王听了,大喜过望,连忙准备宴席,邀请众人到春景园赴宴,同时派人前往镇南关商议招亲之事。在宴席上,赵王与众人谈文论武,相谈甚欢。 不久,派去的人带着镇南关的一位千总回来复命:“总兵听说王爷愿意招他做郡马,十分高兴,还赏了小人不少喜钱,他答应初一就来入赘,特让小人前来敲定日子。”赵王吩咐摆酒款待来人,也赏了些钱,让他们回去向黑虎复命。这边众人则重新入席,继续商议招亲的具体事宜。直到深夜,众人才辞别赵王,返回营地。 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六月初一。岳雷等七人早早来到赵王府,将三千军士分散开来,在王府周围远远设下埋伏。赵王则与众人在后花园中饮酒作乐,表面上一派悠闲,实则都在暗自做着准备。 随着暮色渐浓,银安殿上挂满彩灯,装饰一新,从王府内到大门外,一路都布置着演奏礼乐的乐队。没过多久,家将匆匆来报:“黑虎带着一千多人马,敲锣打鼓,已经到王府门口了!”赵王立刻派四名官员前去迎接。黑虎吩咐手下将人马暂时驻扎在外,自己则带着两名偏将,径直来到银安殿,向赵王行礼参见。赵王赐座,并摆下宴席招待。 黑虎看到殿内张灯结彩,布置得格外隆重,心中大喜过望。赵王命家将带着花红、羊酒等赏赐之物,同两位将军一起,去犒劳黑虎带来的军士。黑虎见状,起身说道:“吉时已到,请郡主出来,我们一同拜堂成亲吧。”赵王却推辞道:“小女自幼生长在深闺之中,从未见过生人,不仅怕羞,还担心受到惊吓。今日先请你进内室成亲,明日再正式拜堂吧。” 黑虎还没来得及回应,七八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手持灯笼,前迎后送,将他引到新房。黑虎走进新房,见屋内摆满古玩器皿,布置得十分精致,心中更是欢喜,便问道:“郡主在哪里?”丫鬟回答:“郡主害羞,早已躲在帐子里了。”黑虎大笑道:“既然都要做夫妻了,何必害羞!”随即吩咐丫鬟们:“你们先出去,我自有安排。”丫鬟们有的发愣,有的偷笑,纷纷退出房间。 黑虎关好房门,走到床边,喊道:“我的宝贝,别害羞!”说着便伸手去揭帐子。不料,帐内突然飞出一拳,正打在他胸口,黑虎顿时摔倒在地。他大声喊道:“亲都还没成,怎么就打老公!”话还没说完,床上跳下一个人,一脚踩住他,骂道:“狗头!让你见识见识你老婆的厉害!”黑虎转头一看,哪有什么郡主,眼前竟是个黄毛大汉!黑虎惊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扮成郡主来耍我!”那人答道:“老爷我是‘金毛太岁牛通’!你瞎了眼,竟把我认成老婆!”说着,一拳打在黑虎眼睛上,黑虎的双眼顿时迸出。黑虎连忙求饶:“好汉饶命!”牛通怒喝道:“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饶你!”紧接着又是几拳,黑虎便没了气息。 黑虎带来的两名偏将,分发完犒赏军士的羊酒后,回到殿上,听到里面喧闹声震天,立刻拔出腰刀冲了进去。韩起龙、韩起凤大喝一声:“哪里跑!”手起刀落,瞬间将两人砍成四段。宗良、欧阳从善等人也纷纷拿起兵器,杀出王府。一声号炮响起,埋伏在四周的士兵一齐涌出,将黑虎带来的一千人马杀得死伤惨重,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回去报信。 赵王与众兄弟回到银安殿,向众人连连道谢。随后,他命人将黑虎的尸首抬出去焚烧。同时,分发酒肉犒劳士兵,并大摆筵席,宴请众人。几杯酒下肚,赵王对诸葛锦说道:“若不是各位拔刀相助,小女差点就失身于那恶人!我想趁此良宵,将小女许配给岳公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诸葛锦说道:“王爷此举,我们都深感大恩。”岳雷赶忙起身推辞:“不可!王爷恩德如山,但我父兄之仇未报,母亲又流落在外,正处于颠沛流离之中,我怎能不告知母亲就私自娶妻?待我禀明母亲,才能遵王爷之命。”赵王点头道:“此话有理,但可不能失信!”牛通在一旁笑道:“这有什么,我来做媒,看二兄弟还敢赖婚不成!”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半夜,众人才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天,众兄弟护送赵王,率领三千人马,来到镇南关。守关将士得知黑虎已死,他带来的人马也全军覆没,便打开城门迎接。赵王与众兄弟进关后,挑选了一名将领镇守此关,并写好奏章上奏朝廷,称:“黑虎图谋叛乱,现已被剿灭,请朝廷定夺。”在镇南关住了一晚,赵王便与众人告别,返回潞花王府。 众人继续赶路,两天后来到平南关。岳雷下令三军安营扎寨,随后问道:“哪位兄弟愿意去叫关?”韩起龙、韩起凤主动请缨:“让我们兄弟去吧!”二人带领人马来到关前,高声喊道:“守关将士听着,快去向总兵通报,我们是太行山义士,要护送岳公子前往云南探望母亲,速速打开城门放行!”守关军士听闻,急忙跑去禀报总兵。 平南关总兵巴云,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刻披挂整齐,提刀上马,率领军队,伴随着一声炮响,冲出关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闯关!”韩起龙拍马上前,拱手说道:“我是韩起龙!奉太行山牛大王之命,护送岳公子前往云南探母,还望总兵大人行个方便,开关放行!”巴云冷笑道:“原来是岳雷一伙!我奉秦丞相之命,正要来捉拿你们,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这样吧,你若能打得过我手中这把刀,我就放你们过去;要是本事不济,就别想活着离开!”韩起龙大怒:“狗奴才!我好言相劝,你却恶语相向。看招!”说罢,举起三尖两刃刀,迎面砍去。巴云举刀相迎,两人双刀相交,战马奔腾,激战在一起。 十几个回合后,韩起龙故意露出破绽,架住巴云的刀,迅速从腰间抽出钢鞭,狠狠打在巴云背上。巴云惨叫一声:“不好!”口中鲜血喷出,急忙败退回关,紧闭城门。 巴云回到后堂,躺在床上,疼痛难忍。家将慌忙进去告知女儿巴秀琳。秀琳小姐急忙赶来查看父亲的伤势,只见父亲昏迷了好几次,情况十分危急,她赶忙请来太医诊治。正商量着如何守关时,军士来报:“关外贼人又来挑战!”秀琳小姐怒火中烧,立刻披挂上马,手持日月双刀,率领人马出关,大声骂道:“无知毛贼,竟敢伤我父亲!快出来受死!” 韩起龙抬头一看,只见这位女将头戴包发累丝盔,扎着斗龙抹额,雉尾飘逸;身披锁子黄金甲,内衬团花战袄,绣裙随风飞舞;骑着一匹红鬃马,手中握着两柄日月刀。她面容如满月般圆润,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唇如樱桃小巧,宛如仙女下凡。 韩起龙见了,心中暗喜,拍马上前问道:“女将请留名!”秀琳小姐答道:“我乃平南关总兵巴云之女巴秀琳!你是何人?”韩起龙道:“我是太行山牛大王部下大将韩起龙。你父亲已被我打败,你一个弱女子,何必来白白送命?快打开城门,放我们过去。你若还未嫁人,我倒可以娶你为妻。”秀琳小姐大怒:“贼将竟敢侮辱我!你伤我父亲一鞭,我正要找你报仇。看刀!”说罢,舞动双刀,劈砍过来。韩起龙举刀相迎,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多个回合。秀琳小姐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往回跑。 没想到,她的马并未跑向关内,反而朝着荒野奔去。韩起龙拍马紧追不舍。秀琳小姐一路奔逃,来到一座尼庵前,认出这是问月庵,便下马敲门。尼僧开门将她迎进,众尼姑询问:“小姐怎么了?”秀琳将战败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师父们快把我的马牵到后面藏起来,我先躲在房里。要是那贼将追来,你们就引他进房,我在门后一刀砍死他。”尼姑们依计行事。 不一会儿,韩起龙追到尼庵前,不见了秀琳的踪影,心想:“她肯定躲在里面。”于是下马,将马拴在树上,上前敲门。尼僧开了门,韩起龙问道:“有没有一位女将躲在庵里?”尼僧如实回答:“有个女将被人打败,躲在里面,我们不敢隐瞒。”韩起龙说:“快带我进去。”尼僧将他引到一排五间小房前,指着其中一间说:“就在这间房里,我们不敢进去。”说完便转身离开。 韩起龙见房门虚掩,心想:“她肯定在门后等着暗算我。”于是放下手中的刀,提着钢鞭,一脚踹开房门。果然,秀琳从门后挥刀砍来,韩起龙用钢鞭架住,趁机闪身钻到秀琳背后,双手将她紧紧抱住,夺下双刀。秀琳惊慌失措地挣扎呼叫,韩起龙说道:“天南地北,你我在此相遇,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况且你我才貌相当,就别推辞了。” 韩起凤看到哥哥韩起龙追着女将离去,也催马扬鞭跟了上去。追到问月庵前,他看见哥哥的马拴在树上,便也翻身下马,将自己的马拴好,走进庵内。韩起凤向尼僧打听:“外边拴着战马的那位将军在哪里?”尼僧回答道:“刚才在里面打斗,好一会儿没声响了,也不知在里面做什么。他们舞刀弄剑的,我们出家人不敢进去查看。” 韩起凤听后,径直往后走去,却没找到哥哥的身影。他又来到一间小房前,只见这里环境清幽雅致,便随手推开房门。屋内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动人,韩起凤不自觉地走进了房间。那女子见有人突然闯入,神色慌张,刚要开口询问,韩起凤已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女子顿时满脸通红,想要呼喊求救,韩起凤忙说道:“小娘子独自在此,偏偏与我相遇,这想必是前世注定的缘分。” 女子努力镇定下来,坚定地说:“将军若要强来,我宁死不从!您须等我回家告知父亲,明媒正娶,我才会答应。”韩起凤担心她反悔,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怕你事后变卦,你必须对天发誓,我才能相信你。”女子点头同意:“这也可以。”于是,二人关紧房门,在佛像前对天起誓,私定终身。正如诗中所云:“孤鸾寡鹤许成双,一段姻缘自主张。不是蓝田曾种玉,怎能巫女梦襄王?” 定下婚约后,韩起凤关切地询问:“小娘子是哪家的千金?为何会到这里?”女子回答:“我是前村王长者的女儿素娟。因母亲三周年忌辰,特来此庵烧香祭拜,没想到遇见将军。”韩起凤感慨道:“这确实是前世注定的缘分。”说完,他牵着素娟的手走出房间。 正巧,韩起龙也和巴秀琳一同来到大殿。兄弟二人各自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商量起求亲之事。韩起龙请尼僧前往前村,通知王长者前来相见。王长者得知消息后,急匆匆赶到问月庵,看到女儿和陌生男子一起迎接,顿时气得说不出话。还是巴秀琳上前解围:“无意间相遇便结下缘分,这是天定的姻缘。我愿意为他们做媒。”王长者见事已至此,再加上看韩起凤仪表堂堂,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怪我命不好,老妻离世,才出了这等事!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韩起凤赶忙拜谢岳父,扶着素娟上马,自己则步行跟随,一同返回营地。 巴秀琳对韩起龙说:“我先假装败回关内,将军随后追赶。我进关后和父亲说明情况,明日就可以安排招亲。”韩起龙点头同意,又将王长者送出庵门。巴秀琳翻身上马,朝着平南关方向退去,韩起龙紧跟其后。到了关前,守关士兵见小姐败回,急忙放下吊桥。巴秀琳刚一过去,韩起龙的马就如离弦之箭,快速冲过吊桥,直入关内。 岳雷等众弟兄见状,也一同冲进关内。士兵慌忙向巴云禀报,巴云又急又气,大叫一声:“气死我也!”随即口吐鲜血,本就受伤的肩膀疼痛难忍,无法起身,竟然当场气绝身亡。岳雷等人占领平南关后,在帅府安顿下来。巴云手下的偏将士兵,一半逃走,一半愿意归降。岳雷下令妥善安葬巴云,巴秀琳悲痛大哭。韩起龙兄弟向众人讲述了与巴秀琳、王素娟定亲的经过,岳雷十分高兴,派人将王素娟接入关内,与巴秀琳一同镇守平南关。 第二天,岳雷整顿军队,继续向尽南关进发。行军数日,大军抵达尽南关前,安营扎寨。岳雷询问众兄弟:“哪位兄长愿意去叫关?”牛通迫不及待地说:“这次该我也去寻个媳妇了!”岳雷提醒道:“听说这里的总兵很厉害,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牛通满口答应,带着人马来到关前,大声叫嚷:“快把这破城门打开,让爷爷们过去!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把你们这鬼地方杀个片甲不留!”守关士兵吓得赶紧跑去禀报总兵石山。 石山听闻后,立刻披挂整齐,骑上战马,手持铁叉,率领人马冲出关来。牛通见有人出关,也不问对方姓名,举起泼风刀,迎面就砍。石山急忙用铁叉招架。两匹马交错奔跑,刀光叉影不断,你来我往,激战了二十多个回合。牛通杀得性起,寻个破绽逼开石山的铁叉,猛力挥出一刀。石山躲避不及,肩膀被砍伤,忍痛拨转马头,败回关内。 石山回到堂上坐下,连忙吩咐家将:“快请夫人、小姐出来!”不一会儿,夫人和小姐赶到堂前。石山说道:“我今天和贼人交战,被他砍伤肩膀。女儿,你速速出关,擒拿此贼,为我报仇!”鸾英小姐领命,迅速披挂上阵,骑上战马,手持长枪,带领人马出关。刹那间,三声炮响震天,两面绣旗随风飘动,一场激战一触即发。究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绑牛通智取尽南关 劫岳霆途遇众好汉 有诗叹曰:“父子精忠铁石坚,一朝骈首丧黄泉。心怀萱室遭颠沛,远提虎旅赴滇南。”话说牛通在尽南关下大声叫骂挑战,不一会儿,只听关内炮声响起,石鸾英骑马出关。牛通抬头看去,只见马上的女将威风凛凛:她眉如远山含翠,隐隐透着杀气;眼若清波流转,目光如电光般锐利。脸庞白皙丰腴,颇有杨贵妃的神韵,两腮泛红,恰似赵飞燕般娇艳。她手指纤细,舞动长枪如梨花纷飞;双足小巧,稳稳跨在烈马之上。头戴螭虎凤头冠,雉尾斜插;身披锁子鱼鳞甲,战裙紧束,英姿飒爽,好似《水浒传》中的扈三娘,又胜过《西游记》里的罗刹女。 牛通一见,心中大喜,喊道:“这就是我的夫人!我们也不是无名之辈,我是藕塘关总兵的内侄婿,又是太行山大王之子,和你门当户对!不如我们结为夫妻,你放我们去云南,还让你父亲继续做总兵,这多好!”石鸾英听了,怒不可遏:“黄毛小丑!休得胡言,看枪!”说罢,挺起长枪,直刺牛通。牛通挥刀迎战,两人你来我往。可还没战上十个回合,牛通力大无穷,石鸾英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回。牛通拍马紧追不舍。 石鸾英回头见牛通就要追上,暗中从锦袋里摸出一个石元宝,大喊:“丑汉看宝!”将石元宝抛向空中。牛通暗叫不好,急忙闪身躲避,可那石元宝还是落下,重重打在他的腰眼骨上。牛通痛得大叫一声,伏在马鞍上,落荒而逃。 石鸾英勒马想要追赶,欧阳从善见状,挥舞双斧冲了出来,大喝:“蛮婆!休要追我兄弟,我‘五方太岁’在此!”石鸾英见他来势汹汹,又从袋中摸出一个石元宝,迎面打去。欧阳从善举斧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石元宝打在他左手背上,他吃痛难忍,手中的斧头都拿不住,只得丢斧败回本阵。 宗良见状,拍马舞棍,迎上石鸾英厮杀。可没战上三四个回合,石鸾英又勒马败走。宗良喊道:“别人怕你暗算,我偏不怕!”拍马追去。没想到石鸾英又从腰边取出一柄石如意,抛向空中。宗良眼疾,急忙侧身躲避,但石如意还是打中了马腿。马匹吃痛,猛地一蹶,将宗良掀翻在地。石鸾英回马举枪便刺,关键时刻,岳营中的韩起龙、韩起凤双马齐出,众军也赶忙上前,将宗良救回营中。石鸾英不再追赶,敲着得胜鼓,回进关中。 再说牛通被石元宝打伤后,伏在鞍上落荒而逃,渐渐昏迷过去。前方有两个后生骑着马,后面跟着十几个家将,他们擎鹰牵犬,打猎归来。牛通的马跑到二人面前,其中一个后生说:“这人怎么在马上打瞌睡?我逗逗他。”说着便驱马拦路,牛通的马一闪,将他掀下马来。牛通痛得大叫:“痛死我也!”他睁开眼睛,见二人在马上大笑,便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把我推下马?”二人反问:“你是何人?要去哪里?怎么在马上睡着了?”牛通答道:“我乃‘金毛太岁’牛通,奉父亲牛皋之命,护送岳雷兄弟去云南探母。来到尽南关,总兵石山不放行,我和他女儿交战,被她用石元宝打伤了腰,这才败逃至此。” 二人听后,急忙下马扶起牛通,说道:“我们不是别人,我叫施凤,父亲是施全,这位兄弟叫汤英,是叔父汤怀之子。我们奉母亲之命,前往化外问候岳老伯母。路过尽南关时,石山强行要收我们为义子。今日有幸遇见牛兄。那石山的女儿鸾英,曾得异人传授石元宝、石如意,打人百发百中,很难取胜。我们有个计策,不如将牛兄绑了送进关去,就说我们打猎回来路上遇到的。等见到石山,我们再趁机相助,杀了他,抢了小姐,给牛兄成就姻缘,你看如何?”牛通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 施凤、汤英随即将牛通绑了,回到关内,一同去见石山,说:“孩儿们打猎回来,路上遇到一个败逃之人,仔细盘问,原来是贼将牛通,我们把他拿下了,听候父亲发落。”石山听了十分高兴,吩咐将牛通推进来。两边军士得令,将牛通推到大堂。牛通站着不肯下跪,石山大骂:“该死的贼!今日被擒,死到临头,还敢不跪?”牛通双眼圆睁,黄毛倒竖,大吼一声:“你这该千刀万剐的贼!”竟将绳索挣断。施凤递上泼风刀,牛通接刀,上前一刀将石山杀死。施凤、汤英也连杀十多个家将,大声喝道:“投降免死!”众人纷纷跪下,称愿意归降。牛通冲进内衙,正好遇到石鸾英,上前一把抱住她,飞身上马,朝着本营而去。 岳雷见众将败回,又不知牛通受伤后去了哪里,正焦急时,军士来报:“牛将军抓了一员女将回营!”岳雷大喜。只见牛通抱着石鸾英回来,喊道:“二兄弟!快进关去,我安置好嫂嫂就来!”岳雷问明缘由后,带领人马来到关前。施凤、汤英上前迎接,岳雷与他们见过礼后,一面安排人收拾安葬石山的尸首,查点粮草,犒赏军士;一面大摆筵席,宴请众弟兄。 牛通将石鸾英安置好后,与岳雷商议,岳雷差人将石鸾英母女送往平南关,让她们与巴秀琳、王素娟一同居住。当晚,大军在关内驻扎,次日便继续向化外进发。 一路上,众人晓行夜宿。不知过了多少天,终于抵达云南。岳雷已提前得知母亲与柴王母子,将土官衙门改造成王府,一同居住在此。他先安顿好人马,随后与众弟兄一同进关,来到王府。岳雷见到母亲、嫂嫂和各位兄弟,将路上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又带着众弟兄拜见岳太夫人。太夫人十分高兴,让大家拜谢柴娘娘。柴娘娘命柴王出来与众人相见,众人结拜为兄弟。 岳雷问道:“三弟怎么不见?”岳夫人说:“我惦记着你,一个月前派他去宁夏找你了。”岳雷担心道:“三弟年纪小,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柴王安慰道:“二兄弟不用担心,我给他开了护身批文,就说去宁夏公干,路上不会有人盘问的。”岳雷这才稍稍放心。 当天,柴王大摆筵席,众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月上枝头,才各自休息。从此,这群小英雄便在化外安顿下来。 再说三公子岳霆,一路上凭借护身批文,顺利通过各处关卡,无人盘问,平平安安抵达宁夏。他来到宗留守府,传宣官进去通报后,宗方吩咐请他进府相见。岳霆进府后,双膝跪地,呈上岳太夫人的书信。宗方接过书信拆开阅读,随后伸手扶起岳霆,关切地问:“贤侄,你母亲一向可好?”岳霆便将家中前后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宗方听后说道:“你哥哥没来过这里。我也一直记挂着,所以派我儿子宗良去寻访,到现在也没消息。前日有探子来报,说你哥哥在临安上坟时,在乌镇杀了巡检,和六七个人一起往云南去了。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贤侄先在我这里住几天,等打探的人回来,有了确切消息再回去回复你母亲。”岳霆说:“多谢老伯父!只是侄儿想起上坟一事,也想去临安祭奠一番,尽尽做儿子的孝心。”宗方为难地说:“贤侄尽孝,本不该阻拦,但如今奸臣当道,你怎么去得了!这样吧,你假装成我的儿子,这样我才能放心。”岳霆答应下来。当天,宗方设宴款待岳霆。 第二天,宗方挑选了四名得力家将,让他们跟随岳霆前往临安,并叮嘱:“路上要是有人盘问,就说是我的公子。”岳霆拜谢,宗方又再三嘱咐他路上一定要小心。 三公子岳霆拜别众人,走出衙门,飞身上马。四名随行家将也纷纷上马,紧跟其后,踏上前往临安的路途。 一日,他们行至一座山前,只见大松树下拴着两匹马,石头上坐着两位英气逼人的好汉。其中一位身旁地上插着一杆錾金枪,此人面色如红枣般红润,头戴大红包巾,身着猩红战袍,年纪不过二十岁;另一位脸色蓝如靛青,头发红似朱砂,膀大腰圆,头戴蓝包巾,身穿蓝战袍,约莫二十四五岁,他的开山斧倚在旁边的石壁上。 岳霆刚走近,那二人热情地招手喊道:“朋友!不如在此休息片刻,我们结伴同行如何?”岳霆见二人仪表堂堂、气质不凡,料想他们不是寻常之人,便下马回应道:“如此甚好!”三人相互行礼后,一同在石上坐下。岳霆主动问道:“二位兄长尊姓大名?此番要前往何处?”红脸汉子率先开口:“在下罗鸿,因生得脸红无须,得了个‘火烧灵官’的诨名,是湖广人氏。”蓝脸汉子接着说道:“我叫吉成亮,河南人,大家见我脸青发红,都叫我‘红毛狮子’,我们正要去临安上坟。” 岳霆疑惑道:“罗兄是湖广人,吉兄是河南人,为何坟墓却在临安?”罗鸿和吉成亮神色黯然,罗鸿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我父亲叫罗延庆,吉兄的父亲是吉青,他们都是岳元帅的好友。当年岳老伯在朱仙镇,被奸臣秦桧用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父子三人惨遭杀害。家父与诸位叔父得知后,起兵前往临安报仇,行至长江时,岳伯父显圣阻拦,众人只好散去。家父回家后,悲愤交加,不久便离世了,而吉叔叔也不知去向。如今我们奉母亲之命,前往临安为岳伯父上坟。” 岳霆听罢,悲痛大哭:“原来是罗、吉二位兄长!受小弟一拜!”二人忙问:“兄长与岳家是何关系?”岳霆哽咽道:“小弟乃岳霆。”随后,他将自己一家被流放到云南、奉母亲之命前往宁夏寻找二哥岳雷、途中拜见宗叔父,以及如今要去临安上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今日能与二位兄长相遇,真是万幸!若能一同前往临安,路上也能相互照应。”三人欣喜不已,当即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一同踏上旅途。 又一日,他们走进一片大树林,只见一个满脸通红、头发赤红、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提大砍刀,站在树林前。大汉见到岳霆等人,挥舞着大刀喊道:“留下买路钱!”罗鸿上前质问:“你有何本事,敢拦路要钱?”大汉毫不示弱:“少废话!没钱就别想过去!”岳霆大怒,握紧手中长枪,直刺大汉。大汉举刀迎战,二人你来我往,激战三四十回合。罗鸿见状,上前用錾金枪隔开二人兵器,说道:“朋友,你的山寨在哪里?我们一路奔波,腹中饥饿,你好歹留我们吃顿酒饭,再接着打。”大汉无奈道:“我哪有什么山寨?只是要去一个地方,身上没了盘缠,才在此收些买路钱,哪有酒饭招待你们?”吉成亮追问:“你要去哪里?”大汉回答:“我要去临安给岳元帅上坟,你们要是有钱,就给我些。” 岳霆赶忙问道:“好汉,你与岳家是何关系,为何要去上坟?”大汉直言:“我叫王英,绰号‘小火神’,先父王贵,是岳元帅的好友,我奉母亲之命前往。”岳霆一听,急忙下马:“原来是王家哥哥!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王英拱手回礼,问道:“兄台是岳家何人?”岳霆答:“我乃岳元帅第三子岳霆。”王英惊喜道:“真是天意!不知这二位兄长是谁?”罗鸿、吉成亮也下马,各自报上姓名。家将让出一匹马,王英上马后,与众人一同继续前行。 几天后,众人来到海塘边,远远望见一个身高丈二的大汉,正晃晃悠悠地走来。吉成亮兴致勃勃地对罗鸿说:“罗哥,你看那边来了个高个子,我们骑马冲过去,逗逗他!”罗鸿觉得有趣,二人一拍即合,策马扬鞭冲了过去。那大汉见马匹冲来,不慌不忙,双手一拦,两匹马竟齐齐倒退十余步。大汉随即从腰间取出两柄巴斗大的铁锤,挥舞着喝道:“谁敢来尝尝我铁锤的滋味!”罗鸿和吉成亮见大汉力大无穷,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岳霆赶忙下马,上前赔礼:“老兄息怒!我们因有急事,一时冒犯,还请海涵!”大汉收起铁锤,说道:“看你还算懂礼数,这次就算了。我实话告诉你,我要去临安替人报仇,就算是千军万马,我也不怕,何况你们几个!”岳霆好奇地问:“如此说来,您定是位好汉!不知尊姓大名?”大汉回答:“我叫余雷,因脸上颜色怪异,大家都叫我‘烟熏太岁’。”岳霆试探着问:“兄长的父亲,可是余化龙?”余雷惊讶道:“正是先父,你如何得知?”岳霆连忙介绍:“我是岳霆,这两位是罗鸿、吉成亮,这位是王英,我们都是各位叔父之子。”余雷大喜过望。岳霆招呼三位结拜兄弟下马,众人相互行礼。 余雷问道:“三弟此行要去哪里?”岳霆将父兄被秦桧陷害、母亲流放到云南,以及自己奉母命前往宁夏寻找二哥,却未相遇,如今要去临安上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余雷悲愤地说:“伯父被奸臣所害,先父为报仇不成,自刎身亡。我此番前往临安,就是要寻机刺杀奸臣,为伯父和父亲报仇。今日能与三弟相遇,正好结伴同行!”四人欣喜万分,随后到驴马行雇了一头牲口,与余雷一同赶路。 又过了几天,他们来到武林门外,选了一家素饭店住下。岳霆吩咐家将打发走雇来的牲口,将自己的马匹牵到后院饲养。店主人送来晚饭时,随口问道:“几位客官来此,想必是来看打擂台的吧?”余雷装作不知情地问:“我们是江湖上的杂货商,还不知道这里有打擂台的事,还请您给我们讲讲!” 店主人这一开口,便引出一段故事,也让众人即将在昭庆寺前相聚,于万花楼上展现忠肝义胆。究竟后续还会发生什么精彩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打擂台二祭岳王坟 愤冤情哭诉潮神庙 有诗叹曰:“一杯洒泪奠重泉,孤冢荒坟衰草连。愿将冤曲森罗诉,早磔奸邪恨始蠲。”话说余雷向店主人打听:“我们都是做生意的,不知道这里的擂台是怎么回事,您给我们讲讲?”店主人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临安郡的后军都督张俊,他儿子张国乾痴迷武艺。几个月前,来了戚光祖、戚继祖兄弟俩,他们是岳元帅麾下统制官戚方的儿子,据说本事高强。张公子请他们当教师,还在昭庆寺前搭了座大擂台,说是要打败天下英雄。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还没人能赢他们。你们来得正好,这么热闹的盛会,也该去看看。” 店主人正说得绘声绘色,小二跑来喊他:“有新客人要住店,快去招呼。”店主人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小二搬着行李,店主人领着三个人进了对门房间。只听那三人问:“店家,擂台在哪里?”店主人答:“就在昭庆寺前。你们是想去看吗?”其中一人语气豪迈:“看什么!我们就是来和他们比试的!”店主人笑道:“要是能打赢,还能当官呢。”那人不屑地说:“谁稀罕当官!打倒他们,让大伙乐呵乐呵!”店主人笑着离开了。 余雷听了,对众人说:“这三人说要打擂台,看他们气度不凡,肯定有两下子。我们谁去会会他们?”岳霆主动请缨:“我去。”他走到对门房间,拱手问道:“几位兄台是哪里人?”对方回答:“我们都是湖广澶州人。”岳霆又问姓名,对方介绍:“我叫伍连,这位是何凤,那位是郑世宝,我们都是好兄弟。”岳霆试探着问:“澶州有位伍尚志,和你们是一族吗?”伍连惊讶道:“那是我父亲。你怎么认识他?”岳霆自报家门,两人听闻后抱头痛哭。 伍连哽咽着说:“岳父和大哥被奸臣害死,我父亲从朱仙镇散兵回家后,日夜思念舅舅,最后染病去世。我奉母亲之命来祭奠舅舅。何兄是何元庆叔父的儿子,郑兄是郑怀叔父的儿子,我们一起来上坟。路上听说奸臣儿子设擂台,我想借此机会为岳伯父报仇。表弟,你怎么也来了?”岳霆便把奉母命去宁夏找二哥没找到,也来临安上坟,还在路上结识罗鸿等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伍连忙说:“既然大家都在,快请他们来相见!”岳霆出去把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请来,众人行礼后,开始商议打擂台的事。店主人送来晚饭,八位英雄一同饮酒畅谈,直到深夜才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饭过后,八人一起出门查看路线,回店后,岳霆拿出两锭银子交给店家:“麻烦您帮忙买些三牲祭品,再用四个大筐篮装好,明天早上要用。”店家收下银子,当晚就准备妥当。 第三天一早,众人吃过早饭,骑上马。岳霆让罗鸿、吉成亮、王英带着四个家将,以及行李、马匹和祭品,先到栖霞岭等候,自己则和伍连、余雷、何凤、郑世宝五人前往擂台。 昭庆寺前热闹非凡,人山人海。寺门口一座高大的擂台格外醒目,两边是张家的帐房,里面都是张家的家丁和将领。过了一会儿,张国乾打扮整齐,在戚光祖、戚继祖两位教师的陪同下走上擂台,各自坐下。张国乾先打了一套花拳,然后坐到擂台中央。戚光祖起身向台下喊道:“乡亲们听好了!张公子摆擂二十多天,还没遇到对手,再有三天擂台就结束了。要是有本事的,尽管上台比试,打赢了张公子,张大老爷立刻保奏封官,别害怕!” 话音刚落,人群中跳出一个三十多岁、豹头圆脸的汉子,大喊一声:“我来也!”纵身跳上擂台。张国乾起身问:“你是哪里人?报上名来!”汉子答道:“爷爷是山东好汉‘翻山虎’赵武臣!先试试爷爷的拳头!”说完一拳打过去,张国乾闪身躲过,迎面还击。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张国乾故意露出破绽,一脚踢在赵武臣屁股上,赵武臣一个跟头滚下台去,围观群众齐声叫好。赵武臣满脸羞愧,匆匆跑开。戚继祖见状,大声喊道:“还有谁敢上台?”连喊几声,无人应答。 伍连正要上台,岳霆拉住他的手说:“哥哥稍等,我先上去试试,要是我输了,你再上。”说完,岳霆挤出人群,纵身跃上擂台。张国乾见上来的是个瘦小青年,没放在眼里,问道:“小后生,你叫什么名字?”岳霆干脆地说:“先比武,再报名。”张国乾摆出“单鞭立马势”,岳霆则使出“出马一枝枪”进攻,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张国乾渐渐急躁,使出“黑虎偷心”直攻岳霆胸口,岳霆迅速下蹲,绕到他背后,一手抓住他左脚,一手揪住衣领,用力将他扔下擂台。台下又是一阵喝彩。张国乾摔得头晕眼花,还没爬起来,伍连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心口,张国乾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戚光祖兄弟见状,起身要抓岳霆,可岳霆早已跳下擂台。余雷挥舞双锤,将擂台砸倒。张家的家丁们拿着兵器冲出来,要杀岳霆等人。郑世宝把腰刀递给岳霆,五位好汉并肩作战,很快就杀了几个家丁。戚光祖举刀砍向余雷,余雷一锤砸在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开裂;戚继祖挺枪刺来,何凤举鞭架开,反手一鞭,虽没打中要害,却削掉了他一只耳朵。戚家兄弟见势不妙,又怕张俊怪罪,趁乱溜走了。五位好汉越战越勇,张家的家丁们纷纷逃回府中报信,围观群众也吓得四散奔逃。 五人跑到栖霞岭下,与等候在此的罗鸿等人会合,一起来到岳元帅坟前。家将们摆好祭品,众人痛哭着祭奠一番,焚烧纸钱后,又一起吃了祭品。随后,他们打发家将回宁夏向宗留守复命,八位好汉则从后山绕道,一同往云南方向走去。 另一边,张俊得知儿子被打死,戚家兄弟逃走,暴跳如雷,立刻派两名统制官带兵出城追赶。可众人早已没了踪影,张俊只好紧急发文捉拿戚家兄弟,同时将儿子尸首入殓,并上奏朝廷,要求缉拿凶手,这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王能、李直二人,自从岳元帅在除夕夜含冤去世后,他们身穿孝服,吃斋念佛。两人觉得朝中官员都惧怕秦桧,无处为岳元帅伸冤,便寄希望于阴间的神灵,坚信神明正直无私,定会主持公道。于是,他们四处到庙宇烧香祷告,可两三年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又气又恨,性情也变了,从此逢庙就砸,遇神就骂。 这年八月十八,是钱塘江涨潮的日子。观潮本是浙江由来已久的盛事,有诗赞道:“子胥乘白马,天上涌潮来。雷破江门出,风吹地轴回。孤舟凌喷薄,长笛引凄哀。欲作枚乘赋,先挥张翰怀。”王能对李直感慨道:“这世道太不公平,奸臣逍遥,忠良蒙冤,求天不应求神不灵,实在憋屈!不如去江边观潮,解解闷?”李直点头称好。 两人出了候潮门,来到江边。谁知这天潮水没按常理涨起,只是暗暗涌动,颇为扫兴,他们只好沿着江边闲逛。走着走着,看到一座神庙,匾额上写着“潮神庙”三个字。李直提议:“我们拜遍了所有神庙,就差这潮神没拜过,进去求求看?”王能说:“本来就说见庙就拜,潮神也是神,当然要拜!” 两人走进庙里,仔细一看,原来潮神竟是伍子胥。王能愤怒地说:“别的神没受过奸臣的害,可你是被伯嚭进谗言害死的。后来伯嚭过江,你还显圣报仇。岳元帅一心为国为民,却被奸臣害死,你既然是神,怎么能无动于衷?难道岳家不该报仇吗?”李直也怒火中烧,大喊道:“这样的神留着有什么用?砸了算了!”两人捡起砖头石块,把伍子胥的神像和两边的侍从像全都砸坏。 砸完后,两人长出一口气:“痛快!可算出了心中这口恶气!”他们走出庙门,走了一阵,感到饥肠辘辘。只见河边有一座精致的酒楼,正如《西江月》中所写:“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花开如绮鸟如歌,不饮旁人笑我。 愤恨凭他唤起,忧愁赖尔消磨。杯行到手莫辞多,一觉醉乡沉卧。” 王能和李直走进酒楼,上到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问道:“二位客官,还等其他客人吗?”王能摆摆手说:“我们观潮回来,没约别人。有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最后一起结账。”店小二应了一声,赶忙准备酒菜,不一会儿就将菜肴酒水送上楼。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回忆起岳元帅的遭遇,不禁悲从中来,哭了一阵;心中郁愤难平,又高声悲歌一阵。就这样边吃边哭边唱,一直到天色渐晚。店小二在楼下嘟囔着:“真倒霉!碰上这两个怪人,这么晚还不离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他上楼小心翼翼地问道:“二位客官,是要在城外住宿,还是打算进城呢?” 经这一提醒,两人才想起要回城,赶忙起身下楼,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说:“先放这儿,多退少补。”出了酒楼,他们快步赶往候潮门,却发现城门早已关闭。王能无奈地对李直说道:“城门关了,回不去了。不如翻过万松岭,到栖霞岭下岳元帅坟前凑合一晚?”李直点头同意:“也只能这样了。”借着酒劲,两人一路来到岳坟旁,倒在草丛中沉沉睡去。 却说这天,伍子胥在南海龙宫赴宴归来,回到潮神庙中。一众鬼判和从吏前来迎接,他却发现大家个个帽子歪斜、衣衫破损,再一看自己的神像以及两旁的鬼吏塑像,全都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伍子胥神色一凛,问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毁坏神像?”鬼判连忙上前禀明:“是王能和李直二人。他们为岳家父子被奸臣陷害鸣不平,四处求神无果,心中愤恨,今日来庙中哭诉后,就把老爷的神像和鬼吏塑像都砸坏了。” 伍子胥闻言,眉头紧皱:“这两个狂徒!不懂因果报应,竟敢侮辱神明。若不给他们点教训,世人还以为天理不公!”他吩咐鬼判:“好好看守庙宇,我去去就回。”说罢,驾起祥云,直奔南天门外。 正巧温元帅当值,见伍子胥前来,便问道:“伍王到此,所为何事?”伍子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温元帅听罢,怒不可遏:“秦桧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还让岳家子孙受尽磨难,实在天理难容!伍王此次上奏天帝,定会有赏罚。” 伍子胥进入南天门,来到灵霄宝殿,俯伏在玉阶之下,将王能、李直的言行以及潮神庙被毁之事,如实奏报给玉帝。玉帝当即命太白金星彻查此事。太白金星查明后,回奏道:“启禀玉帝,下界的徽宗皇帝乃赤脚大仙转世,只因元旦祭天时误写表文,玉帝特命赤须龙下凡,搅乱宋室江山。岳飞是西天大鹏鸟转世,当年如来开讲真经,女土蝠玷污莲台,大鹏将其啄死,女土蝠冤魂托生为秦桧之妻。大鹏因犯杀戒被贬下凡,又啄伤虬龙,虬龙怀恨在心,引发洪水淹没汤阴,触犯天条被斩,后托生为秦桧,这才有了此番冤冤相报。” 玉帝听后,神色严肃地说道:“虬龙虽有冤仇,但引发洪水残害百姓,已犯天条,如今又谋害忠良,实在可恶!现命岳飞等忠魂前往奸臣家中显灵警示,待这些奸臣阳寿尽时,再押往地狱定罪。岳飞一生为国尽忠、恪守孝道,应受世人供奉祭祀。待因果报应完结,再另行册封天界官职。” 伍子胥领了玉帝旨意,离开天庭,行至南天门时,温元帅迎上来问道:“玉帝旨意如何?”伍子胥便将命忠魂显灵之事告知。温元帅提醒道:“伍明甫,虽说你领了旨意,但相府等地有神将守卫,忠魂若无凭证,恐怕难以进入。你该提前奏明玉帝,拿到通行凭证,才能让诸神放行。” 伍子胥恍然大悟:“多亏元帅提醒,险些误事,我这就再去奏明。”温元帅摆摆手说:“不必麻烦了。我有一面‘无拘霄汉牌’,你交给众魂带着,诸神见了自然不敢阻拦。事情办完后,记得将此牌归还。”伍子胥连声道谢,接过“无拘霄汉牌”,辞别温元帅,径直来到岳飞坟前。 此时王能和李直正在熟睡,迷迷糊糊中,只见伍子胥高声喊道:“岳飞接旨!”二人上前,见伍子胥手捧玉旨宣读。旨意大致内容为:“金阙玄穹高上玉皇帝君诏曰:赏善惩恶是天庭的职责,阳世作恶阴间报应是常理。据伍子胥奏报,宋相秦桧暗中勾结金国、专权乱政;其妻王氏助纣为虐;寺丞万俟卨、罗汝楫依附奸佞、残害忠良。岳飞尽忠报国、恪守孝道,实乃楷模。但冤仇尚未了结,因果报应需明晰。特准岳飞等暂居天界,其阴魂可前往寻仇显灵警示。待奸臣阳寿尽时,再行审判定罪。王能、李直虽毁坏神像,但念其忠义,暂不追究。钦此!” 岳飞父子等人谢恩完毕,伍子胥将“无拘霄汉牌”交给岳飞,便告辞离去。王能和李直猛然惊醒,心想:“刚才神明所说之事,我们进城打听一番。若岳元帅真在奸臣家中显灵,就选个日子重修潮神庙,重塑伍子胥金身。”两人就这样挨到天亮,进城四处打听消息。 再说秦桧,自从害死岳飞后,仍不放心:“岳飞虽除,但韩世忠、张信、刘锜、吴璘、吴玠等人与他同党,若不趁早铲除,必有后患。”这天,他独自坐在万花楼上,奋笔疾书,准备上奏一本,罗织罪名,兴起大狱,将朝中忠良一网打尽。 正写得入神时,岳飞的阴魂带着王横、张保出现在万花楼上。见秦桧又在谋划害人,岳飞怒不可遏,抡起手中的锤子,将秦桧打倒在地,怒斥道:“奸贼!你恶事做尽,死期将至,还敢谋害忠良!”秦桧抬头一看是岳飞,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饶命啊!”岳飞吩咐张保:“你在此继续警示,我去万俟卨、罗汝楫、张俊家走一趟。”说罢,岳飞便前往其他奸臣家中显灵,所到之处,奸臣们无不惊恐万分,纷纷许愿求神保佑。 王氏听到丈夫在万花楼上的惨叫声,急忙派丫环上楼查看。丫环们刚上楼,就被张保打得跌下楼梯,头破血流,惊慌失措地大喊:“楼上有鬼!”王氏又命何立上去查看。何立战战兢兢地上楼,张保闪身躲开。何立只见秦桧倒在地上,口中还在喊着“岳爷饶命”,他慌忙跪下求情:“岳爷饶了我家主人吧!明日一定在灵隐寺设斋拜忏,超度岳爷!”张保这才离开。 秦桧苏醒后,何立将他扶下楼。王氏焦急地问:“相公为何大喊大叫?”秦桧心有余悸地说:“我刚才在楼上写奏章,被岳飞打了一锤。”何立赶紧说:“小人上楼时,见太师倒地,就许下灵隐寺修斋的愿,太师这才醒过来。”秦桧当即命何立拿二百两银子去灵隐寺安排修斋拜忏之事,还说:“明日我和夫人亲自去寺里上香。”何立领命而去。 王能和李直得知秦桧等奸臣家中发生的事,又听说他们个个惊慌失措、许愿求神,心中大喜。他们选了个吉日,着手为伍子胥修整庙宇、重塑神像。正如老话所说:“湛湛青天不可欺,举头三尺有神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灵隐寺进香疯僧游戏 众安桥行刺义士捐躯 有诗叹道:“人生一梦似邯郸,枉争名利弄机关。妙药不医孽障病,好香难解杀人冤。权贵生前徒鹿鹿,贤愚死后尽空拳。欲脱三途诸苦难,早把禅机仔细参。”话不多说,且说秦桧夫妇为求心安,择日前往灵隐寺进香。住持率领众僧将他们迎进寺中,一行人来到大殿,先向佛像虔诚参拜。秦桧吩咐僧人及随从退下,与王氏在佛像前默默祷告:“第一炷香,愿我们夫妻长享富贵,白头偕老;第二炷香,望岳家父子早日脱离苦海,不再纠缠;第三炷香,祈愿所有仇怨,一并消散。” 拜完佛后,秦桧唤来住持引路,与王氏一同在寺内游览。行至方丈室前,只见墙壁上题有一首诗,墨迹尚未干透。秦桧凑近细看,只见上面写着:“缚虎容易纵虎难,无言终日倚栏杆。男儿两点恓惶泪,流入胸襟透胆寒!” 秦桧心中猛地一惊,暗自思忖:“这第一句分明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下商议时,随手写在灰中的话,从未有人知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实在蹊跷!” 他急忙问住持:“墙上的诗是谁写的?”住持答道:“太师在此拜佛期间,寺内并未接待任何过客游僧,或许是以前留下的。”秦桧摇头道:“墨迹新鲜,怎会是旧作?”住持思索片刻后说:“想起来了,寺里近日来了个疯癫僧人,就爱到处涂写,估计是他所为。”秦桧下令:“把他叫来,我要问问清楚。”住持面露难色:“这疯僧举止癫狂,恐冒犯太师,还是不见为好。”秦桧冷笑道:“无妨,他既身患疯病,我不会与他计较。” 住持领命来到香积厨,喊道:“疯僧!秦丞相见你写的诗,唤你问话!”疯僧应道:“我正想见他!”住持叮嘱:“务必小心,别惹祸端!”疯僧默不作声,径直跟随住持来到方丈室。秦桧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口歪眼斜,瘸手跛足,浑身脏乱不堪,忍不住嘲讽道:“你这僧人:蓬头不拜梁王忏,垢面何能诵佛诗?鏖糟枉受如来戒,疯颠徒想步莲池!” 疯僧毫不示弱,回怼道:“我虽貌丑,却心怀良善,哪像你表面虔诚,内心险恶!”秦桧指着墙上的诗质问:“这诗可是你写的?”疯僧反问:“你做得出来,我写不得?”秦桧又问:“为何‘胆’字写得特别小?”疯僧意味深长道:“胆小才出家,胆大迟早闯祸。”秦桧盯着他手中的扫帚:“拿扫帚作甚?”疯僧答:“用来清扫奸邪。”秦桧再问另一只手的火筒,疯僧道:“这火筒节外生枝,能挑起战火,不得不防。” 秦桧恼羞成怒:“一派胡言!你这疯病何时得的?”疯僧意味深长:“自西湖边见了卖蜡丸的人,便落下这胡言乱语的病根。”王氏插话:“为何不请医生医治?”疯僧话中有话:“不瞒夫人,在东窗下着了‘凉’,没了‘药家附子’,无药可医。”王氏不耐烦道:“疯言疯语,不必理会,赶他走!”疯僧冷笑:“三个都被你们害了,也不差我一个!” 秦桧追问法名,疯僧念道:“吾名叶守一,终日藏香积。不怕泄天机,是非多说出。”这番话让秦桧夫妇心惊肉跳。秦桧仍不死心,诱哄道:“若说出是谁指使,我便给你度牒,让你正式出家。”疯僧讥讽:“你能替我,我却替不了你。”秦桧又逼他当面作诗,以自己为题。疯僧从容从怀中取出笔墨纸砚,铺在地上。秦桧质疑纸张太皱,疯僧暗讽:“蜡丸里的纸,不都是这般?” 疯僧挥笔写下:“久闻丞相有良规,占擅朝纲人主危。都缘长舌私金虏,堂前燕子永难归。闭户但谋倾宋室,塞断忠言国祚灰。贤愚千载凭公论,路上行人口似□。” 秦桧见诗中句句戳中自己痛处,虽怒火中烧,却因心中忌惮,不便发作,只问末句为何空着。疯僧直言:“若见‘施全’面,奸臣命已危。”秦桧转头吩咐随从:“日后见到叫施全的,不论缘由,即刻抓来!” 王氏急道:“这疯诗胡言乱语,何必理会!”疯僧冷笑:“这诗要横着读!”秦桧依言一看,竟是“久占都堂,闭塞贤路”八个字,顿时勃然大怒:“大胆秃驴,竟敢戏弄本官!来人,乱棒打死!”侍从一拥而上,疯僧死死抓住桌案,大声喊道:“我不过言语冒犯,并未伤人性命,为何要杀我?”众僧人吓得瑟瑟发抖。王氏见状,低声劝道:“相公权倾天下,何必与疯子计较?明日派人收拾他便是。”秦桧这才作罢,命住持拿两个馒头打发疯僧。疯僧接过馒头,掰开将馅扔在地上。秦桧质问,疯僧讥讽:“别人吃你设的‘陷阱’,我可不碰!”临走时,疯僧还大声喊着:“夫人让我西廊吃斋,她自己却在东窗‘饲饭’!”在众僧的推搡下,疯僧才离开,秦桧也气冲冲地打道回府。 却说太行山的施全,一心想为岳元帅报仇。他告别牛皋,以打探消息为由,日夜兼程赶到临安,悄悄到岳王坟前痛哭祭奠。得知秦桧将从灵隐寺回府,必经众安桥,便藏身桥下伺机而动。秦桧回程路上,还在琢磨疯僧的事,心中惊疑不定。行至众安桥时,坐骑突然受惊。就在此时,施全猛然冲出,举刀刺向秦桧。奇怪的是,他手臂突然一阵酸麻,竟使不出力气。秦桧的家将趁机一拥而上,将施全制服。 原来,岳元帅的英灵不愿施全因刺杀秦桧而背上罪名,暗中阻止,才让他被擒,以成就施全的忠义之名。秦桧惊魂未定,回府后立即审问施全:“你是何人?受谁指使?从实招来,饶你不死!”施全怒目圆睁,大骂:“你这祸国殃民、残害忠良的奸贼!天下人谁不想食你肉!我乃岳元帅麾下施全,今日特来取你性命!可惜奸贼命不该绝,但天理昭昭,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秦桧被骂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下令将施全押往大理寺,次日斩首示众。后人写诗赞道:“烈烈轰轰士,求仁竟不难。春秋称豫让,宋代有施全。怒气江河决,雄风星斗寒。云阳甘就戮,千古史斑斑。” 牛皋得知施全被捕的消息,怒不可遏,立刻要起兵攻打临安。王贵劝阻道:“岳大哥去世时,英灵都不许我们兴兵,如今施全执意报仇,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众人悲痛万分,设坛遥祭施全。王贵、张显二人因悲伤过度,一病不起,又拒绝服药,不久便双双离世。牛皋痛哭失声,无奈之下只得安葬好友。接连的变故让他心力交瘁,山寨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这一番凄凉光景,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这日,秦桧退回到私人官署,整个人神思恍惚,旧病突然复发。王夫人见状,心中也十分烦闷不快。有一天,她对秦桧说:“前些日子和丞相去灵隐寺进香,那个疯和尚题的诗,句句都在讽刺我们,还说‘若见施全命必危’。这个施全肯定和疯和尚是一伙的,说不定就是疯和尚指使他来行刺的。”秦桧听后,猛然醒悟:“夫人说得太对了!” 他立刻叫来何立,吩咐他带领十几名提辖和家将,前往灵隐寺捉拿疯和尚,并且叮嘱绝对不能让对方逃走。何立领命后,带着众人直奔灵隐寺。找到疯和尚后,何立一把抓住他,说:“丞相有令,抓你回府,赶紧走!”疯和尚却笑着说:“别着急。我身高还不到四尺,手无缚鸡之力,肯定跑不掉,何必抓着我?我也知道前些天言语冒犯了丞相,正打算沐浴更衣,主动去府上请罪呢。你们先放手,在房门外等着,我回僧房换身衣服,马上和你们一起走。”何立心想,谅你也逃不掉,便松开手,让疯和尚进了僧房。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疯和尚都没出来。何立心里犯嘀咕:“不会自尽了吧?”他带着众人冲进房间,却发现里面早已没了疯和尚的踪影。他们把床底、阁楼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只有桌上放着一个小匣子,上面封条写着:“匣中之物,付秦桧收拆。” 何立没办法,只好拿着匣子,带着家将们回府,把疯和尚失踪的事详细禀报给秦桧。秦桧拆开匣子,里面是一张柬帖,上面写着:“偶来尘世作疯癫,说破奸邪返故园。若然问我家何处,却在东南第一山。”秦桧看完,勃然大怒,斥责何立:“你这狗东西!之前放走道悦和尚,现在又放跑疯和尚,拿个破匣子来糊弄我!”他下令把何立的母亲和妻子关进监狱,又对何立说:“你立刻前往东南第一山,把疯和尚抓回来,我就饶你一命。要是抓不回来,不仅你要被斩首,全家都得死!”何立吓得惊慌失措,只能连连答应。 第二天,何立仔细查看天下地理图,发现招军城东面有座东南第一山,传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凡人根本难以到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到监狱里哭着和母亲、妻子告别,然后硬着头皮朝着招军城出发。 而秦桧自从斩杀施全后,整天精神恍惚,总觉得脊背隐隐作痛。没过几天,背上就长出一个严重的毒疮。宋高宗得知后,下旨让太医院为他诊治。 正所谓一张嘴说不了两家事,咱们先把秦桧这边的事情放下,说说岳霆、伍连等人的经历。话说岳霆等八位小英雄大闹擂台、祭奠岳坟后,从后山的小路出发,日夜赶路,一路平安无事,很快就抵达了云南。到了王府,三公子岳霆先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迎接其他人。七位小英雄进府后,见到柴王,各自通报姓名。岳霆又进内室拜见岳夫人,把路上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之后,他出来邀请其他小英雄进内室,大家一起向岳夫人行礼。接着,众人又叩见柴老娘娘,纷纷说道:“多亏老娘娘的大恩,才让岳家伯母得以平安,我们感激不尽!” 柴娘娘笑着说:“各位公子不必客气!我看你们都是重情重义之人,非常可敬。我想让我家孩子和你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希望你们不要推辞。”众人连忙说:“我们不敢高攀。”柴王却说:“这是什么话!”他马上让人摆下香案,大家一起结拜。按照年龄排序,柴排福为老大,后面依次是韩起龙、韩起凤、诸葛锦、宗良、欧阳从善、牛通、汤英、施凤、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伍连、何凤、郑世宝、岳雷、岳霆、岳霖、岳震,一共二十位小英雄。从这天起,他们情同手足,每天一起读书练武,彼此敬爱,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转眼间到了八月十五,王府大摆筵席,众人一起赏月庆中秋。柴王提议:“今天过完中秋,明天咱们去山前打猎。谁能打到虎豹,就是大功;打到獐鹿,算次功;只打到小牲口的,就是下功,要罚喝三壶冷酒。”韩起龙兴致勃勃地说:“大哥这主意好,咱们明天就去!”当晚酒席散去,大家各自休息。 第二天,众小英雄拿着兵器,带着人马,在山前扎下营寨,然后分散开来搜寻野兽。有诗描绘了当时的场景:“晓出凤城东,分围沙草中。红旗遮日月,白马骤西风。背手抽金箭,翻身挽角弓。众人齐仰望,一雁落空中。” 四公子岳霖一心想打到体型大的野兽,他猛抽一鞭,骑马跑过两个山头。这时,一只威风凛凛的金钱豹飞奔而来。岳霖大喜,左手拈弓,右手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豹身。豹子中箭后,倒在地上。岳霖快马加鞭赶过去,又补了一枪,将豹子彻底杀死。后面的军士正想上前把豹子带回去请功,没想到前方来了一位苗族将领,身后跟着十几个苗兵。苗将大声喝道:“你们别动!这豹子是我们追来的!” 岳霖反驳道:“胡说!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遇到这豹子,是我一箭射中,又亲手杀死的,怎么成你们的了?”苗将蛮横地说:“就算是你射中的,现在我想要,你也得给我!”岳霖毫不示弱:“你想要这豹子也行,只要能赢我手中的枪,我就给你;要是被我刺死,只能怪你命不好,可别怨我。”苗将听了,气得暴跳如雷:“你这小毛孩,太无理了!先吃我一刀!”说着,抡起大刀就砍过来。岳霖握紧长枪,奋力架开,然后挺枪刺向对方。 两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岳霖故意露出破绽,挡开刀后,拍马就跑。苗将不知是计,在后面紧追不舍。岳霖突然回马一枪,把苗将刺下马来,紧接着又补了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些苗兵吓得掉头就跑,回去报信了。 岳霖带着豹子,慢悠悠地骑马回营。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小毛孩别跑!我来取你性命!”岳霖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来的这位苗将,长得十分吓人:脸色像深蓝色的染料,眼睛红得像灯笼;獠牙尖锐如箭,脸似青松,口大如血盆,虬髯坚硬如钢针;身高足有丈二,身穿象皮锁子甲,外罩红袍;脑袋像笆斗那么大,头戴盘龙赤金盔,两根雉尾左右分开;腰间紧束狮蛮带,脚上蹬着牛皮靴;胯下是一匹一丈多高的红砂马,跑起来快如闪电;手中握着碗口粗的溜金镋,舞动时寒光闪闪,远远看去像神话里的龙须虎,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巨灵神般的人物。 苗将吼声如雷,骑着马飞速追来。岳霖心里慌乱,掉转马头问道:“小将哪里得罪大王了,让您这么生气?”苗王怒喝道:“小毛孩!你杀了我的先锋赤利,我怎能饶你!”说完,举起溜金镋就打。岳霖举枪抵挡,只觉得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心里惊恐万分。两人交手不到四个回合,苗王就拨开岳霖的枪,伸手抓住他的勒甲绦,轻松地把他从马上拽了过去。苗兵们则收拾起赤利的尸首,跟着苗王返回。可怜岳霖就这样被苗王擒进了苗洞,真可谓是“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展翅绕天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岳霖被擒进苗洞后,命运将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赘 东南山何立见佛 有诗写道:“红鸾天喜已相将,不费冰人线引长。着意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话说苗王李述甫把岳霖擒进苗洞后,大声喝令苗兵:“把这个小毛头绑过来!”苗兵立刻将岳霖五花大绑,推到银安殿上。苗王居高临下,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小毛孩,竟敢杀了我的先锋?如今被我抓住,还敢不跪?” 岳霖昂首挺胸,正气凛然地回应:“我乃堂堂元帅之子,怎会向你这化外苗人下跪?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苗王听了,心中诧异,问道:“你父亲是什么元帅,竟然如此傲慢,见了本王都不跪?”岳霖字字铿锵:“我父亲是太子少保、武昌开国公岳元帅,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苗王惊讶道:“莫不是在朱仙镇大败金兵的岳飞?”岳霖坚定地回答:“正是!” 苗王又问:“你是岳元帅第几个儿子?为何会来到这里?”岳霖答道:“我排行第四,名叫岳霖。父亲和哥哥被奸臣秦桧陷害,我与母亲流落到此地。”苗王听后,语气瞬间缓和:“原来是岳元帅的公子,让你受苦了!”他亲自走下宝座,为岳霖松绑,还郑重地与他见礼,邀请他一同坐下。 苗王好奇地追问:“令尊究竟是如何被奸臣陷害的?”岳霖便将朱仙镇接到十二道金牌召回,直至在风波亭含冤尽忠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不禁放声大哭。 苗王感慨道:“公子,我不是别人,正是化外苗王李述甫。昔日在朱仙镇,我曾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答应在皇帝面前保奏我,让我在化外封王。没想到他竟被奸臣所害,实在令人愤慨!你既然来到这里,我家中只有一女,不如招你为婿吧。”说罢,他立刻吩咐左右:“将岳公子送到内室,告知娘娘,准备今夜就让他与公主成亲。” 岳霖一听,急忙哀求:“承蒙大王厚爱,但父兄大仇未报,待我回去禀明母亲,再来成亲也不迟。”苗王劝说道:“你们兄弟众多,你就当过继给我,也免得再受奸臣的气。”岳霖再三推辞,可苗王根本不容他拒绝,直接命人将他送到内室。 苗后见到岳霖,十分欢喜,对他说道:“大王当年在朱仙镇时,我外甥黑蛮龙曾与你哥哥结拜为兄弟。我外甥回来后,整日思念你父亲和哥哥。今日得知你家遭遇如此变故,上天让你来到这里,就当是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们了!”岳霖无奈,只好点头应允。 与此同时,其他弟兄们各自带着猎获的大小野兽,陆续回到营地。正所谓:“获禽得兽满肩挑,猛虎逢吾命怎逃?清平漫说文章好,今日原来武艺高!”没过多久,众人都已到齐,唯独不见四公子岳霖。大家正翘首以盼时,只见之前逃走的军士慌慌张张地跑回营地,气喘吁吁地喊道:“不好了!四公子被一个苗王活捉了!” 柴王大惊失色,连忙对众弟兄说:“我们赶紧去救他,一刻也不能耽误!”众人听了,纷纷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苗洞,在洞口大声喊道:“马上把岳家公子交出来,否则踏平你这巢穴,让这里寸草不生!”苗兵急忙进洞禀报苗王。 苗王得知后,说道:“这肯定是柴王来了,我出去会会他。”他骑上战马,手持镋,出洞而来。众人见他相貌凶恶,都不禁吃了一惊。柴王上前质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走我的兄弟?”苗王回答:“我是化外苗王李述甫。你那岳公子杀了我的先锋赤利,是我抓的他,你们想怎么样?”柴王赶忙说道:“这是一场误会,若肯放了他,我们愿意一同请罪。”苗王见对方态度诚恳,便说:“既然你们讲道理,那就请到洞中一叙。” 众人随苗王进了洞,来到王府。行礼过后,大家纷纷落座,苗王命人送上酪浆。苗王问道:“各位与岳家是什么关系?”众人各自报上姓名,并说明都是结拜兄弟。苗王听后大喜:“这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昔日在朱仙镇见过岳元帅,我外甥黑蛮龙还与岳大公子结拜过。如今难得各位在此,我只有一个女儿,想招四公子为婿,还望各位成全!” 岳雷连忙推辞:“多谢大王美意。但我们大仇未报,等报了仇,一定送弟弟来成亲。”苗王劝说道:“二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兄弟多,就当把令弟过继给我。况且你们在这化外之地,也没有其他亲戚,结下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何必推辞?日后若能回到故乡,我绝不让小女为难令弟,任由他们归宗便是。”岳雷、柴王等人见苗王态度坚决,只好答应下来。 苗王大喜,立即吩咐准备酒席。正要开席时,苗兵前来禀报:“黑王爷到了!”苗王赶忙说:“快请进来!”黑蛮龙进来后,先拜见了李述甫,又与众人一一行礼。李述甫便把岳元帅被害的详细经过,说给黑蛮龙听。 黑蛮龙听完,顿时火冒三丈,怒发冲冠,大声怒吼:“只怪路途遥远,我不知道哥哥被奸贼陷害,没能前去相救,实在可恨!”牛通在一旁说道:“黑哥,你若想去报仇,这是个好机会!况且王爷是化外之人,没受过昏君的官职。要是杀进关内,百姓感念岳老伯的恩德,肯定会资助粮草。到了太行山,再从我父亲那里调遣大军,一起杀向临安,岂不痛快!” 黑蛮龙心中大喜,表面却不动声色。他暗中吩咐一个心腹苗兵,假传消息:“傜洞派兵来侵犯边境了!”苗王听闻大怒,当即命令黑蛮龙率领三千兵马前去征剿。黑蛮龙告别众人,带着人马,向着中原进发,决心为岳元帅报仇。 李述甫一边喝酒,一边心生疑虑:“外甥刚回来,怎么就有傜洞来犯?此事必有蹊跷。”他立刻派苗兵前去打探。没过多久,苗兵回来禀报:“小的探得小大王带着兵马,杀进中原去了。”李述甫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对众人说道:“我家没有其他子侄,只有这个外甥。他此次去中原报仇,路途遥远,无人相助,只怕凶多吉少,也只能留下一片忠义之名了。各位公子请回吧,只留女婿在此陪伴我,等外甥回来,再做打算。” 岳雷见黑蛮龙如此重情重义,只好答应,将岳霖留下,众人便向苗王辞别。岳霖叮嘱道:“二哥回去后,代我安慰母亲,我在这里不会有事。”岳雷点头:“放心,我知道了。” 众人回到营地,将岳霖招赘的事情,详细告知岳夫人。岳夫人感动地说:“难得苗王如此盛情,我想去亲自道谢。”柴娘娘也说:“贤妹若去,我陪你一起。”第二天,柴娘娘和岳夫人来到苗王府,苗后热情迎接。岳霖和公主云蛮也出来拜见行礼。苗王随即摆下酒席招待她们。岳夫人见了云蛮,十分喜爱。到了晚上,她们才作别回家。自从结了这门亲,岳夫人经常往来,日子也不再寂寞。 且说秦桧派何立前往东南第一山捉拿疯僧。何立无奈,在监狱中与母亲、妻子哭别后,连夜朝着招军城方向赶路。他走了三四个月,逢人就打听东南第一山和叶守一的消息,可没人知道东南第一山在哪,也没人听说过叶守一。何立心里暗自思忖:“要是找不到疯僧,母亲和妻子可怎么办?”心中满是愁闷。 一天,他走到一个三叉路口,周围荒无人烟,不知该走哪条路。正犹豫不决时,忽见一位先生,左手拿着占卜用的课筒,右手举着招牌,上面写着:“八卦推求玄妙理,六爻搜尽鬼神机。”何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上前一把拉住先生:“先生,我正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求您帮我占卜一下。”先生在路边的石头上放下招牌,问道:“你想问什么事?先祷告一下吧。”何立赶紧撮土为香,对着天空暗暗祷告。先生占卜完一卦,问道:“你问的是什么事?”何立回答:“我想寻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先生又问:“是不是从西北往东南方向去寻人?”何立惊讶地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先生神色凝重:“此卦不吉,路上艰险重重,你还是赶紧回头吧,别去了!”何立却坚定地说:“别说路途艰险,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去!”先生见他态度坚决,便说:“既然你不怕死,我就给你指条路。你走中间这条路,不出二三十里就是泗洲大路。到了泗洲,就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何立连声道谢:“有劳先生!”随即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钱作为谢礼。先生收好钱,拿起招牌,摇着课筒,转身离开了。 何立按照先生所指的中路前行,申时左右,顺利抵达泗洲城。他寻了家客栈住下,一夜无话。次日,他在城里城外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东南第一山的任何消息。此后接连几日,依旧一无所获。何立心中暗自埋怨:“那算卦先生的话,一句都没应验。” 听闻泗明山上有座泗圣祠,祠中的神道灵验异常,何立便决定前往祷告,祈求指引。他匆忙购置了香烛,登上泗明山。走进祠庙,在神道像前点燃香烛,默默诉说着自己的心愿,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失落地走出庙门,在山前徘徊。突然,一处山石吸引了他的目光,那里怪石嶙峋,奇峰耸立。走近一看,一块巨石上刻着“舍身岩”三个大字。何立向下望去,只见深不见底,漆黑空洞。 半年来的艰辛搜寻毫无结果,何立心中绝望:“反正找不到疯僧也是死,不如就此了结。”可刚要纵身一跃,又想到家中八十三岁的老母亲,若自己死了,妻子也难活命,谁来侍奉母亲?想到此处,他不禁坐在石上,痛哭失声。哭着哭着,疲惫不堪的他竟在石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有人推他:“快走!快走!”何立抬头一看,竟是之前遇到的算卦先生。他埋怨道:“好你个先生!说什么到泗洲就有线索,根本什么都没有!”先生却问:“你老实告诉我,究竟要去哪里?找什么人?”何立如实回答:“我奉秦太师之命,寻找东南第一山的疯僧叶守一。”先生手指前方:“你看那座高山,不就是东南第一山?” 何立回头望去,果然有一座巍峨高山矗立眼前,心中大喜,急忙朝着山脚下奔去。到了山前,只见一座宏大的寺院,宫殿金碧辉煌,山门的大牌坊上,“东南第一山”五个金字熠熠生辉。 何立上前向寺院行者打听:“师父,请问寺里有没有一位疯僧叫叶守一?”行者呵斥道:“大胆!竟敢直呼佛爷宝号!”何立连忙赔罪询问,行者解释道:“不是‘叶守一’,而是‘也十一’,读音相同字却不同,‘也’字加‘十一’正是‘地’字,这是地藏王菩萨的化身宝号。” 何立恳请行者代为通报:“我是秦太师派来的家人何立,求见佛爷。”行者让他等候,待菩萨升殿再禀报。不一会儿,殿内钟鼓齐鸣,行者进去通报后,出来唤何立入内。 何立进殿后,赶忙跪下参拜:“愿佛爷圣寿无疆!”地藏王菩萨问他来意,何立谎称奉家主之命请菩萨赴斋。菩萨直言:“分明是让你来拿我,秦桧已被我押至酆都受罪。”何立不信,菩萨便命侍者带秦桧上殿对质。 不多时,狱主冥官押着披枷带锁的秦桧来到。秦桧痛苦求饶,菩萨指责他派人捉拿自己,秦桧还想抵赖,何立上前,秦桧见状悲叹:“何立,别叫我太师,就叫我害忠良的奸贼!你回去告诉夫人,我因东窗事发在此受罪,她也不久于人世了。”随后,秦桧被带回地狱。 何立见此情景,心生不忍,愿替主人受罪。菩萨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岂能替代?只是你既已到阴司,如何回阳世?”何立哭求:“家中老母年迈,求佛爷开恩,让我回去侍奉她终老,再来受罚。”菩萨感其孝心,命侍者送他还阳。 何立谢过菩萨,跟随侍者出了寺院。一路上阴风阵阵,黑雾弥漫。他们先是经过恶狗村,村中恶狗如狼似虎,撕咬着鬼卒押解的罪犯;接着穿过刀山地狱,山下牛头马面将鬼犯抛向锋利的石峰,鲜血四溅;最后来到奈何桥,桥下毒蛇缠绕着赤身露体的鬼犯,而桥仅是一根横木。 何立心惊胆战,在侍者的引导下,闭眼走过奈何桥。之后又路过鬼门关和枉死城,最终来到望乡台。何立在台上望见临安城,正欲细看,侍者从背后推他,他大叫一声,跌下高台,猛然惊醒——原来,这一切都是发生在舍身岩上的一场噩梦! 何立回神后,对梦中经历惊愕不已:“地藏王菩萨、地狱刑罚,难道是神道指引?”他再次回到泗圣祠拜谢,随后下山返程。 回到临安相府,何立见到了病入膏肓的秦桧。秦桧背部长疮,卧床不起,时而昏迷,痛苦呻吟。看到何立,秦桧虚弱地说:“疯僧的事我已知晓,不必多说。我已放了你家人,回去照顾母亲和妻子吧。” 何立叩谢后离开相府,与家人团聚,抱头痛哭。此后,他置办香纸拜谢祖宗,一心向善。母亲活到九十岁安然离世,何立尽心操办葬礼。因夫妻二人并无子女,最终双双出家修行。传说何立后来在平江府玄妙观坐化,成了蓑衣真人,此事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有诗叹道:“冤山仇海两何凭,百岁风前短焰灯。早知今日冤冤报,悔却从前枉用心!” 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黑蛮龙三祭岳王坟 秦丞相嚼舌归阴府 有诗赞道:“一啸江河尽倒流,青霜片片落吴钩。直捣中原非叛逆,雄心誓斩逆臣头。”上回已讲完何立的经历,如今且说黑蛮龙。他在苗王李述甫面前谎称要去征剿傜蛮,实则率领军队,杀气腾腾地越过三关。一路上,黑蛮龙发布檄文,公开宣称要捉拿秦桧,为岳元帅报仇。各地百姓感念岳飞忠义,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赠送粮草,支持他的义举。 黑蛮龙进军的消息很快传到朝廷,地方官员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张俊、万俟卨、罗汝楫等人看了奏章,惊恐万分,连忙一同前往秦桧相府商议对策。他们走进书房,只见秦桧背上的毒疮愈发严重,只能卧床不起,气息奄奄。 三人将黑蛮龙杀进三关、要求朝廷交出秦桧才肯退兵的情况详细禀报,还说:“如今告急奏章不断,我们不敢擅自奏明皇上,特来请丞相定夺。”秦桧听后,惊恐地大叫一声,背上的疮口突然迸裂,随即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见秦桧这般模样,三人无奈告辞,回去商议对策。他们深知黑蛮龙勇猛无比,正面交锋难以取胜,于是决定假传圣旨,派官员前往云南,将黑蛮龙起兵的罪名都推到岳夫人身上,逼迫她写信召回苗兵。同时,他们吩咐各地官员严守关隘,增兵设防,以防黑蛮龙进攻。第二天上朝,他们启奏道:“秦丞相病情危急,恳请陛下另选宰相,主持朝政。”宋高宗听闻,当即传旨,摆驾前往相府探望。秦桧的继子秦熺和王氏夫人急忙出府迎接。 高宗来到书房,在秦桧床前坐下。只见秦桧昏迷不醒,秦熺轻声呼唤:“大人,圣驾亲临。”秦桧微微睁开双眼,无力动弹,喘息着说:“有劳陛下亲自探望,臣罪该万死!臣因罪孽深重,才遭此报应。愿陛下保重龙体。臣被岳飞索命,挨了一锤,背脊剧痛难忍,恐怕再也不能侍奉陛下了!”说完,又昏了过去。高宗命太医全力救治,同时下旨,暂由万俟卨、汤思退协助处理朝政,随后起驾回宫。 再说黑蛮龙一路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州府县城纷纷归降,很快便打到了临安范村。他的军队盔甲鲜亮,如锦绣簇拥;喊杀声震天,似山崩地裂,犹如天王下凡,恶煞临世。 张俊得知消息,急忙命总兵王武率领五千人马出城迎敌。王武在范村扎下营寨,黑蛮龙提着双锤来到营前,大声喊道:“宋朝的将领听着!识相的就把秦桧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要是再拖延,我杀进城里,连你们的昏君也一并收拾!” 王武闻讯,提刀上马,出营呵斥道:“你们这些化外蛮人,竟敢违抗朝廷,兴兵犯境,罪不可赦!本帅今日就来取你性命!”黑蛮龙怒喝道:“你们这些奸贼!赶紧把秦桧交出来,还能让你们多活几天;不然等我杀进去,鸡犬不留,到时候可别后悔!”王武不再废话,举刀砍来,黑蛮龙用锤架开,随即还以一锤。 两人骑马交锋,刀来锤往。可王武哪里是黑蛮龙的对手,才战了五六个回合,就招架不住了。慌乱之中,黑蛮龙一锤重重砸下,王武躲避不及,头颅被击碎,当场死在马下。黑蛮龙趁机指挥军队冲锋,王武的五千人马顿时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过半,残兵败将纷纷逃进城里。 黑蛮龙率领军队来到栖霞岭下安营扎寨,随后命人准备祭品,亲自前往岳王坟前祭奠。 第二天,张俊亲自带兵出城,在净慈寺前安营扎寨,并派人用石车堵住两旁道路。张俊与御前总兵吴伦、陈琦、王得胜、李必显四人商议道:“黑蛮龙十分骁勇,我们只能智取,不能强攻。”王得胜献计说:“小将有一计。今晚准备数百张桌子,四脚朝上放在湖里,再把草人绑在桌脚上,让它们手持灯球。元帅带领人马乘竹排把桌子运到湖对岸。小将去劫营,引黑蛮龙到湖边。夜里他看不清虚实,定会跌入水中,到时候捉拿他就易如反掌了。”张俊听后大喜,连称妙计,随即安排军士依计行事。 天黑后,宋军到黑蛮龙营前呐喊。黑蛮龙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挂上阵,提锤骑马冲出营门。王得胜见他出来,拨转马头就跑,到湖边后便拐进了小路。黑蛮龙追到湖边,不见了王得胜,却见湖中有人手持灯球,因夜色昏暗看不清,他催马便往湖中追去,只听“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入水中。 张俊在对岸见状大喜,众军士齐声呐喊,用挠钩将黑蛮龙拉起,五花大绑。他命总兵张坤带领三百人马,押着黑蛮龙及其双锤、坐骑,经由六条桥送往城里。 一行人正走着,忽见前方一骑白马飞驰而来,马上将领手持银枪,冲到近前一枪刺死张坤,救下黑蛮龙,并将护送的宋军全部杀散。黑蛮龙感激地问:“恩人尊姓大名?多谢救命之恩!”那将领答道:“我叫韩彦直,家父是韩世忠元帅。岳元帅父子被害后,我心灰意冷,不愿为官,在此隐居。听闻将军起兵为岳元帅报仇,大快人心。今晚得知将军与张俊交战,家父担心将军中计,特命我前来探听消息,没想到正好遇上。” 黑蛮龙说:“若不嫌弃我是化外之人,愿与兄弟结为异性兄弟。”韩彦直欣然应允,二人在六条桥上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黑蛮龙年长两岁,为兄长。韩彦直说:“哥哥,我得告辞了,再不走,恐被奸臣察觉。”黑蛮龙不舍地说:“贤弟有空,一定要到化外找我相聚。”二人依依惜别,韩彦直回家,黑蛮龙则返回湖边重新安营扎寨,继续谋划为岳元帅报仇之事。 第二天,黑蛮龙率领军队直抵临安城门下,叫阵挑战。军士连忙将消息禀报给张俊,张俊懊恼不已:“好不容易抓住的人,竟然又让他逃了!”他赶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黑蛮龙勇猛过人,实在难以正面抵挡。不如用缓兵之计,就说皇上龙体欠安,等圣体康复后,再交出奸臣让他报仇。眼下先送些粮草去犒劳他的军队,他必然会暂时停战。等云南那边岳夫人的消息一到,他肯定会撤兵,到那时我们再调集人马收拾他。” 众人商议妥当后,张俊登上城楼,与黑蛮龙谈判。黑蛮龙听后说:“也罢!限你十日之内把奸臣交出来。要是再敢拖延,我立刻杀进城去,一个都不留!”说罢,他下令军队退回栖霞岭下重新安营扎寨。这边张俊马上准备好粮草等犒军物资,派人送往黑蛮龙营中;同时发出文书,调集各地军队火速赶来临安救援。 没想到,远在云南的岳老夫人接到朝廷旨意,得知黑蛮龙起兵攻打临安。她急忙让岳雷写了一封信,命张英日夜兼程赶往临安,径直来到黑蛮龙的军营。黑蛮龙将张英迎进营寨,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大宋罪妇岳李氏,致书于蛮龙黑将军麾下:先夫遭罹国典,老妇待罪云南。倘奸邪有败露之日,必子孙有冤白之年。今将军虽具雄心义胆,但奋一愤之私,兴兵犯阙,朝廷震惊,本意为岳氏报仇雪恨,实坏我父子一生忠义之名。故特差张英捧呈尺素,乞鉴我心!望即星夜班师回国,勿累老妇万世骂名,实有望焉! 黑蛮龙看完信,心中百感交集,流下眼泪对张英说:“我自打进了三关,一路上百姓无不为岳老伯的遭遇感到悲愤惋惜。如今岳伯母坚守忠义,要我撤兵。可就这么放过奸臣,我实在不甘心!”张英劝说道:“当年牛皋将军等人也想为岳元帅起兵报仇,军队到了长江边,岳元帅显圣掀起风浪,阻止他们渡江。可见岳元帅一生忠义,决不肯让后人坏了他的名节。那些奸臣作恶多端,迟早会遭到报应,咱们就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吧。” 黑蛮龙无奈,只好吩咐军士准备了丰盛的祭品,和张英一起前往岳王坟前痛哭祭奠,焚烧纸钱。回到营中休息一夜后,第二天便拔营起寨,率军返回化外之地。真是“满腔义愤兴师旅,一封尺素便回兵”。 张俊收到下书人的回报,又有探子来报:“苗军已经拔寨退兵了。”他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进朝向皇帝假奏道:“微臣率军杀退蛮兵,但对方逃得太快,没能追上,如今已逃窜到远方,特此奏闻。”宋高宗大喜,加封张俊为镇远大都督,赏赐大量黄金彩缎,随征将士也都得到了升迁和赏赐。 张俊谢恩出朝后,径直前往相府探望秦桧。秦熺将他迎进书房,张俊走到床前,见秦桧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牙关紧咬,病情十分危急,便问道:“太师的病体怎么样了?这些天吃药了吗?”秦熺回答:“太医开的药都不见效,他日夜呼喊疼痛,还不时昏迷,看样子是不行了。”张俊轻声说:“太师,您多保重!黑蛮龙已经被我杀退,特来向您报喜。” 秦桧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张俊,突然大叫一声:“岳爷爷饶命吓!”张俊见状,心中疑惑不解,只好告辞离开。秦熺将他送出府门,返回书房时,听到里面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他急忙走进书房,来到床前,只见秦桧看着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似乎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突然,秦桧将舌头吐出口外,狠狠咬碎,顿时鲜血喷涌,不久便气绝身亡。有诗叹道: 宋祖明良享太平,高宗南渡起胡尘。 奸邪进幸忠贤退,报国将军枉用兵! 排斥朝臣居别墅,暗通金虏误苍生。 请看临危神鬼击,咬舌谁怜痛楚声? 秦熺痛哭一场,一面着手安排丧葬事宜,一面写好奏章入朝禀明皇帝。正所谓“运乖金失色,时退玉无光”。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胡梦蝶醉后吟诗游地狱 金兀术三曹对案再兴兵 有诗写道:“石火电光俱是梦,蛮争触斗总无常。达人识破因缘事,火自明兮鹤自翔。”常言说:“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还要继续前行。”上回说到秦桧已死,暂且按下不表。 临安城内,有个名叫胡迪、字梦蝶的秀才,他为人正直洒脱,性格豪爽。自从那年腊月岳飞含冤去世后,胡迪心中愤恨难平,时常自言自语:“天地有私心,鬼神不公平!”平日里随手拿到纸张,他也总写下这两句话,如此已过数年。 一日,胡迪听闻黑蛮龙领兵杀到临安,要为岳元帅报仇,军队已抵达范村,还放话只要朝廷交出奸臣就退兵,否则便攻城。胡迪大喜:“这才是大快人心的事!”赶忙让家人出去打听消息。次日,家人回报:“总兵王武被黑蛮龙打死,苗兵已在栖霞岭扎营,张俊亲自领兵出城迎战了。”胡迪更加欣喜,心想:“要是张俊也死在苗人手里,又能除掉一个奸臣!”此后,他时刻让家人探听战况,得知朝廷因战事惊恐不安,不仅送去粮草犒劳黑蛮龙的军队,还承诺十日内交出秦桧,这消息让他兴奋得抓耳挠腮。 这天,胡迪吩咐书童备好美酒,独自在小轩中饮酒,一心等着最新消息。从白天喝到黄昏,他已醉意朦胧。这时,家人跑来禀报:“黑蛮龙被张俊打败,逃回化外之地了。朝廷今日加封张俊官爵,风光无限。” 胡迪听罢,怒火冲天,猛拍桌子,取来一张黄纸,挥笔写下:“长脚奸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黄阁主和千载恨,青衣行酒两君悲。愚生若得阎罗做,定剥奸臣万劫皮!”写完后,他读了一遍,就在灯下将纸焚烧,嘴里不停地咒骂,又接着喝酒。 迷迷糊糊间,胡迪忽见桌子底下走出两个身穿黑衣的鬼吏,他们说道:“王爷唤你,速速随我们去。”胡迪问道:“哪个王爷?是什么人?为何要唤我?”鬼吏道:“不必多问,到了自然知晓。”胡迪便跟着二人离开。 此时,书童来送晚饭,发现主人已趴在椅子上没了动静,赶忙跑去告知主母。主母大惊失色,跑到书房一看,丈夫确实一动不动地躺着,伸手摸摸胸口,还有微弱的温度,于是将他扶到床上。全家上下顿时哭声一片,开始准备后事。 再说胡迪跟着鬼吏走了十多里路,四周皆是荒郊野地,烟雨蒙蒙,仿佛深秋时节。前方出现一座城郭,城中居民往来,街道上也有集市买卖的景象。他们进入城内,径直来到一座殿宇前,只见朱门高大敞亮,匾额上写着“灵曜之府”,门外站着牛头马面,手持钢叉铁锤把守,气氛阴森可怖,胡迪心里直发慌。 一名鬼吏让同伴陪着胡迪,自己进去禀报。片刻后,他出来说:“阎君唤你进去。”胡迪吓得手脚发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随。走进殿内,只见一位大王端坐在上,身着华丽礼服,头戴冕旒,模样如同庙中供奉的神像。左右两侧站着六位神吏,他们身穿绿袍,系着黑带,头戴高帽,脚蹬广履,手中各自拿着文簿。台阶下还站着五十多个面目狰狞的鬼怪,个个赤发獠牙,令人胆寒。 胡迪在阶下慌忙叩头跪下,阎王怒道:“你身为读书之人,本该敬天礼地,为何反倒怨恨天地、诽谤鬼神?”胡迪辩解道:“小人虽是晚辈,但自幼学习圣人之道,安于清贫、遵循天理,怎敢怨恨天地、诽谤鬼神?”阎王呵斥:“你常说‘天地有私,鬼神不公’!还有‘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这诗句是谁写的?” 胡迪这才想起酒后所作的诗,赶忙拜谢:“小人见岳元帅为国为民,却被奸臣残害,冤屈难申,而那些奸臣反倒享尽荣华富贵,一时酒后激愤,还望大王宽恕!”阎王道:“你喜欢议论古今人物的好坏,我命你写一份供状。若写得有理,便放你还阳,与家人团聚;若言辞有误,就将你押到刀山地狱受苦。”随即命鬼吏拿来纸笔,让胡迪如实供述。 胡迪连连叩头,提笔一挥而就。鬼吏将供状呈上,阎王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混沌初开时,没有生也没有死;阴阳分化后,才有了鬼与神。佛门传授因果之经,让人知晓地狱轮回之报。行善得福,作恶遭祸,理所应当;正直之人升天,蒙冤之人沉落,也并非谬误。贤良与愚笨本就不同,阴阳两界更是殊途。所以人们遇到不平便会发声,并非为了沽名钓誉;我怎敢忘记非法不道的告诫,却还是因此获罪?这一切出于自然,源于天性。 小人自幼诵读父亲传授的书籍,早早立下求取功名的志向;长大后承蒙师长教诲,惭愧自己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我不仅想用笔墨吟风弄月,更渴望能展翅高飞、直上青云。每日早起晚睡,常常钻研道理、修身养性。研读孔子的微言大义,希望推举正直之人、摒弃奸邪之辈;观看王珪的精辟论述,想要激浊扬清。我立志做忠贞之士,如松柏般坚韧,怎肯甘愿像蒲柳般早衰! 天高地厚,见证了我半生的行迹;日月更迭,可见我一心向善的执着。我尊崇贤才如同珍宝,见到丑恶就如同仇敌。听闻岳飞父子蒙冤,恨不得前去拼死谏诤;目睹秦桧夫妻作恶,更希望能将他们生吞!秦桧在东窗定下陷害忠良之计,致使二帝北狩,再也无法回朝。忠臣被害令人痛心,贼子却得以善终,天道何在?鬼神又在何处?为何让奸邪之人侥幸存活,却令贤哲之士无辜丧命?我诽谤鬼神,并非是滑稽取乐;我喜爱贤良、厌恶奸佞,也并非迂腐不化。这都是出于正直之心,绝无偏私之意。只因饮了几杯酒,才写下这几句粗陋的诗。虽然冒犯了神灵,但实在是无心之失,还望神明明鉴!” 阎王看完,笑道:“你这迂腐书生,还是如此倔强!虽说好善恶恶是人之常情,但‘若得阎罗做’这句话,分明是在羞辱我!你若做了阎罗王,把我置于何地?”胡迪答道:“昔日韩擒虎说过‘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寇准、江万里也曾有类似言论,史书上都有记载,有据可查。这么说来,阎罗王都是世间正人君子担任。小人虽不敢与韩擒虎、寇准、江万里相比,但这公正之心,多少也有他们的一点影子。” 阎王道:“若真有新的阎罗王接替,那旧的怎么办?”胡迪道:“新王到任,旧王必定转世为人,去做王公大人了。”阎王对左右说:“此人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但这样的狂生,若不让他亲眼所见,恐怕始终不信善恶有报,会觉得阴阳之道如同虚幻,行事毫无忌惮。”随即命绿衣吏取来一张白简,写道:“右仰普掠狱冥官即刻带此儒生遍览各狱报应,不得有误!” 绿衣吏领命,带着胡迪往西廊走去,过了殿后三里多,只见一堵数仞高的白石墙,铁门紧闭,门上写着“普掠之狱”。绿衣吏敲门,突然冲出几个夜叉,要抓胡迪。吏卒喝道:“这是儒生,无罪到此,是阎君命他观看善恶报应的。”并将白简给夜叉查看。夜叉道歉:“我们以为是罪鬼,不知是儒生,请勿见怪!” 绿衣吏带着胡迪进入狱中,只见里面宽广五十多里,日光昏暗,冷气刺骨。四周的门牌上都标着名字,东边是“风雷之狱”,南边是“火车之狱”,西边是“金刚之狱”,北边是“溟冷之狱”。狱中男女披枷带锁,足有上千人。 他们又来到一扇小门前,胡迪窥见二十多个男子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手脚被巨大的钉子钉在铁床上,脖子上戴着铁枷,浑身布满刀杖伤痕,脓血污秽,令人作呕。绿衣吏指着其中一人对胡迪说:“这就是秦桧,已经先被抓到这里。万俟卨、张俊等人,不久在阳间得到报应后,也会来此受罪。”又指着其他几人介绍:“这是章惇,这是蔡京父子,这是王黼、朱勔、耿南仲、吴升、莫俦、范琼等,都是奸恶之徒,正在此受苦。方才阎君派我施以阴刑,让你亲眼看看。” 随即,绿衣吏召唤三十多个鬼卒,将秦桧等人驱赶到“风雷之狱”,绑在铜柱上。一名鬼卒用鞭子敲响铜环,瞬间风刀乱舞,刺向秦桧等人,他们的身体被刺得如同筛子。不一会儿,一声惊雷响起,秦桧等人的身体被炸成齑粉,鲜血满地。片刻后,一阵恶风刮过,吹散骨肉,又重新聚合成人形。吏卒对胡迪解释:“这震击的是阴雷,吹风的是业风。” 接着,他们又被驱赶到“金刚之狱”,绑在铁床上。牛头鬼一声呼哨,黑风滚滚而来,无数飞戈攒刺在他们身上,痛苦不堪,血流不止。牛头鬼再一声呼哨,黑风停止,风砂也渐渐平息。 随后,鬼卒又将秦桧等人驱赶到“火车之狱”。夜叉用铁挝将他们赶上火车,用力一扇,火车飞速旋转,烈焰腾空而起,顷刻间他们便化为灰烬。狱卒用水一洒,又变回人形。 最后,他们被带到“溟冷之狱”。夜叉用长矛将秦桧等人贯住,沉入寒水中,举刀乱砍,骨肉碎裂。过了一会儿,用铁钩将他们钩出,仍旧驱回到原处,用钉子将手脚钉在铜柱上,再用滚油浇淋;饿了就喂铁丸,渴了就灌铜汁。 绿衣吏对胡迪解释道:“这些奸臣,每三天就要遍历各个地狱,饱受各种酷刑折磨。三年之后,他们会转世为牛羊猪犬等家畜,生在人间被人宰杀烹食。秦桧的妻子王氏,很快也会被抓到这里受刑,三年后变作母猪,专门生育小猪,最终还是难逃被屠宰的命运。如今这些人已经轮回为畜类五十多世了。”胡迪忍不住问:“他们的罪孽什么时候才能赎完?”绿衣吏回答:“要经历万劫也不会停止,哪有尽头!” 说着,绿衣吏又带着胡迪来到西墙的一扇小门前,门上写着“奸回之狱”。只见里面有一百多个披枷带锁的人,身上插满刀刃,模样看起来像野兽。胡迪问:“这些是什么人?”绿衣吏说:“他们都是历代的将相,结党作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每三天也要和秦桧等人遭受同样的刑罚。三年后同样会转世为畜类。” 接着,他们来到南墙的小门前,门上写着“不忠内臣之狱”。里面有几百头母牛,鼻子被铁索贯穿,拴在铁柱上,四周架起火堆烘烤。胡迪不解:“牛是牲畜,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刑罚?”绿衣吏说:“书生不必多问,你且看。”随即让狱卒用大扇子扇火,瞬间烈焰冲天,牛疼得哞哞直叫,四处挣扎,皮肉渐渐腐烂。一声巨响过后,牛的皮突然裂开,露出没有胡须的人形。绿衣吏示意夜叉把这些人扔进铁锅里烹煮,不一会儿,皮肉融化,只剩下白骨,再用冷水一浇,又变回人形。绿衣吏解释道:“这些都是历代的宦官,像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朝的阎文应、童贯等人。他们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却欺瞒皇帝,残害忠良,搅得天下大乱,如今受此报应,万劫不复。” 最后,他们来到东墙,只见上千男女赤身裸体,有的被剖开胸膛,有的被锉骨烧身、舂捣研磨,哀号声不绝于耳。绿衣吏说:“这些人生前为官为吏,却贪污腐败、虐待百姓,不忠不孝,背叛君主亲人,奸淫受贿,作奸犯科,所以要受此报应。”胡迪见状大喜,感叹道:“今天总算出了我心中的不平之气!” 绿衣吏带着胡迪回到灵曜殿,阎王问:“狂生,你看到的这些有何感想?”胡迪叩头谢罪说:“原来天地无私,鬼神明察秋毫!”阎王说:“你既然已经亲眼所见,心中应该释然了。你再写一篇判文,揭露秦桧父子夫妻的罪行。”胡迪领命,提笔写道: “曾听说轩辕黄帝得到六相辅助,才能治理天下,神明都来相助;尧舜有五位贤臣辅佐,才能使天下太平。如果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怎敢担当治理国家的重任?如今看奸臣秦桧,不过是个心胸狭隘的市井小人。他獐头鼠目,只会揣摩上意、阿谀奉承;外强中干,一心谄媚取巧。他既没有治国安邦的志向,也没有扶危济困的善心。长期占据朝堂,堵塞贤才晋升之路。他的残忍胜过抢劫的强盗,卑鄙超过偷窃的小偷。 秦桧既然忝居宰相之位,享受着三公的尊荣,却只知道贪图荣华富贵,从未竭尽忠心辅佐君主。他欺君罔上,擅自专权;嫉贤妒能,滥施刑罚。其奸恶超过王莽、曹操,凶狠胜过李斯、赵高。他心如禽兽,性如蛇蝎,将忠臣义士都陷害入狱,却把乱臣贼子都提拔到朝堂之上。他视国家如破瓦,把敌国当亲人,接受金国兀术的私盟,残害忠良岳飞。他的妻子王氏,在东窗下出谋划策,放走祸害;儿子秦熺,贪婪无度,不顾皇帝安危。他们一家狼狈为奸,恶行滔天,惹得万民共愤、含冤受屈。虽然他们侥幸逃过了阳间的惩罚,但在阴间也会遭受报应。就算用千张茧纸,也写不尽他们的罪状;就算让他们轮回万次为畜生,也偿还不清他们的罪孽!应当将他们的罪状公示,让阴阳两界都知道。” 胡迪写完呈上,阎王看了称赞道:“这书生果然耿直。”胡迪问道:“奸臣的报应我已经亲眼看到了,但岳元帅如此忠义却被陷害,不知他现在在哪里?”阎王说:“因为你不知因果报应,所以特意让你遍历地狱。我已经邀请岳元帅和兀术的魂魄到此,三方对质。当年宋徽宗元旦祭天,奏章上把‘玉’字的一点误写在‘大’字上,玉皇大帝大怒,认为‘王皇’尚可宽恕,‘犬帝’不可饶恕,于是派赤须龙下界扰乱宋朝江山,这赤须龙就是金国的四太子兀术。岳元帅是大鹏鸟转世,因为啄死了女士蝠,被如来佛祖罚下凡间。女士蝠则转世为秦桧的妻子,在东窗下设计陷害,以报前世之仇。秦桧是虬龙转世,也是因为大鹏鸟的缘故,最终受到天诛。所以这一切冤冤相报,都是因果循环。但王氏不该贪淫,私通兀术;秦桧残害忠良,杀戮过重,所以都要在地狱中遭受惨烈的报应。如今赤须龙即将归位,岳元帅现在天爵府中,很快就会在阳间得到追封,享受千年香火,万世流芳。”说完,阎王命人去请岳元帅和兀术前来相见。 不一会儿,只见岳飞带着岳云、张宪,和一位金国王子走了进来。阎王亲自下殿迎接,请到殿上行礼,分宾主坐下。胡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只听阎王说:“因为这位书生不知因果报应,还妄言‘天地有私,鬼神不公’!就连岳元帅和四太子的前世今生,都需要在此说明,所以特意请各位前来三方对质,以证明天地鬼神公平无私,只是报应的轻重和时间有所不同罢了。”接着,阎王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岳公子和张将军都是雷府星官转世,不久也会有圣旨加封,回归本位。” 说完,阎王命鬼卒去酆都把秦桧带来。不一会儿,秦桧披枷带锁跪在殿前。阎王喝令牛头马面重打二十铜棍,打得秦桧鲜血淋漓,然后又押回地狱。阎王说:“请岳元帅和四太子回府。胡迪虽然狂妄无知,但念在他正直仗义,如今已经知晓因果报应,就给他增加十二年寿命,放他回阳间吧!” 此时,岳飞父子和兀术才明白前世今生的因果,一起向阎王辞别。阎王亲自送他们下台阶,才回到殿上。这时功曹禀报:“胡迪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如果再迟三刻,他的肉身就会损坏,无法回阳间了,这可如何是好?”阎王说:“既然如此,把急脚驹借给他,让他赶紧回去,不要误了时辰。”鬼卒立刻牵来一匹马,不由分说把胡迪扶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那马像飞云闪电一样疾驰而去,胡迪吓得惊慌失措,紧紧抓住缰绳,闭着眼睛不敢看。 转眼间,马跑到一座高山上,胡迪微微睁眼一看,两边都是万丈深渊,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吓得他从马鞍上跌落下去。他一身冷汗,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堂上,家人围着他痛哭,正要为他入殓。胡迪说:“我已经回阳间了,不要哭了。”全家人又惊又喜,纷纷脱下孝服。胡迪死了三天又复活,真是一件奇事! 他坐起来喝了些汤水,把在阴间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后惊骇不已:“秦桧昨天才死,没想到已经在阴间受罪了,太可怕了!”胡迪这才知道秦桧已死,从此更加相信因果报应。此后,他开始斋僧布施,广行善事,不再追求功名利禄,安心享受田园生活,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再说黄龙府,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驾崩,传位给弟弟吴乞买。后来吴乞买去世,原立粘罕的长子完颜亶为皇帝。众王子朝贺完毕后,兀术回到府中,心情郁闷。一天,他在梦中竟然到了阴司,和岳飞在阎王殿上三方对质。他本是天上火龙转世,生性鲁莽,误把阎王说的“不久归位”听成“不久登基”。醒来后,他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景,心想:“原来我是奉玉帝旨意下界,本就该有帝王之命。岳飞违抗天意,所以丧命。如今他已死,中原还有谁能阻挡我?不趁现在夺取宋朝江山,更待何时?” 于是,兀术入朝奏明皇帝,和军师哈迷蚩、参谋忽尔迷商议计策,联合完颜乾等众王子,以及大元帅粘得力、张豹,马提国元帅冒利,燕支国元帅迷特,金堤国大将哈同文,银堤国元帅完黑宝,黑水国元帅千里朵,率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中原。但见铁骑如云,铺满关山路途;弓箭如弯月,剑刃似霜雪闪耀;笳笛声声,惊起征鸿;战鼓擂动,如波涛轰鸣,他们直指中原,势要攻破宋朝京城。各地官员的告急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朝廷。 不知宋高宗会作何打算?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赦罪封功御祭岳王坟 勘奸定罪正法栖霞岭 有诗叹道:“窃弄威权意气豪,谁知一旦似冰消。人生祸福皆天理,天道昭昭定不饶!”自从秦桧死后,他的夫人王氏整日心神不宁,坐卧难安。一天,王氏独自在房中,倚着桌子,手托腮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这时,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刚刚张元帅派人来报,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又率领五十万大军进攻中原,攻势迅猛,已经快打到朱仙镇了。” 王氏心中暗自盘算:“岳飞已死,如今朝中无人能抵挡金兵,宋朝江山怕是保不住了。我不如带着孩儿和家属,悄悄逃往金国,说不定还能得到封赠,总好过等金国得了天下,到那时就来不及了。”正想着,突然一阵阴风袭来,吹得她毛发倒竖。抬头一看,只见牛头马面领着一群鬼卒,个个赤发獠牙,手持锤棍,押着披枷带锁的秦桧走了过来。秦桧看着王氏,悲呼道:“我好苦啊!”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不停地颤抖,冷汗直冒。秦桧只来得及说一句“东窗事发了”,鬼卒便举起铁锤,朝王氏背上狠狠一击。王氏惨叫一声,瘫倒在地。丫鬟们听到房内动静,赶忙冲进来看,发现王氏倒在地上,急忙将她扶到床上。此时的王氏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丫鬟们惊慌失措,连忙跑去告知秦熺。秦熺赶来时,只见王氏舌头吐出两三寸,两眼圆睁突出,已经气绝身亡。秦熺悲痛万分,大哭一场后,开始着手安排丧事,并在次日一早写好奏章,向朝廷奏报。 与此同时,宋高宗正在上朝。文武百官行过朝参之礼,分班站立。黄门官手捧奏章,走到金阶之下,俯伏奏道:“边关告急奏章,呈请陛下御览。”近侍接过奏章,放在龙案上。高宗一看,上面写着“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领兵五十万来犯中原,十分危急,请速发救兵”等内容,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问满朝文武:“哪位爱卿能领兵退敌?” 此时,岳飞的忠魂附在罗禹节身上,他跪下奏道:“臣岳飞愿往!”高宗听到“岳飞”二字,吓得魂不附体,一声惊叫,从龙床上跌落下来。众大臣慌忙将他扶起。高宗回宫后便一病不起,服药也不见效,没过几天就驾崩了。大臣们商议后,决定拥立高宗的侄子即位,这便是宋孝宗。朝廷随即颁布红白诏书,昭告天下,朝中的文武官员也都得到了加职。 南干元帅张信得知高宗驾崩、新君即位的消息后,来到临安朝贺。孝宗宣召张信进宫,张信行过朝见之礼后,奏道:“陛下刚刚即位,如今金兵又进犯中原,不知陛下有何打算?”孝宗道:“朕年纪尚轻,经验不足,老爱卿有什么良策可以退敌?”张信道:“臣有五条建议。第一,将朝中奸臣及其家属下狱治罪,以平息民愤;第二,派人建造岳王坟,建立忠烈祠,表彰忠义之士;第三,派遣官员前往云南,赦免岳家子孙,让他们承袭父亲的职位,并命岳雷领军退敌;第四,招安太行山牛皋等将领,让他们协同剿灭兀术;第五,恢复被秦桧贬谪的旧臣原职。陛下若能依此五件事行事,不愁金兵不破,江山不稳。” 孝宗听后大喜,当即命张信捉拿奸臣及其家属下狱,又命吏部派官员前往云南赦免岳氏一门,恢复他们的官职;命大学士李文升前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等人;还让张九思负责建造岳王坟祠,并下诏恢复被秦桧贬谪的旧臣官职。 张信领旨出宫,带着校尉,将罗禹节、万俟卨、张俊等人及其家属全部捉拿,关进天牢。张九思接旨后,在栖霞岭下开始建造岳王祠庙、忠臣殿宇,竖立碑记,增塑神像。吏部则派行人司陈宗义,带着诏书前往云南赦免岳氏一门,同时还颁布诏书,赦免所有因岳飞案受牵连而逃亡的人,让他们入朝任职。 周三畏得知消息后,将岳飞被秦桧陷害的经过,以及当年的勘问招状整理成冤情奏本,上朝为岳飞鸣冤。孝宗准了奏本,恢复了周三畏的原职,并命他重新审理奸臣案件。 再说李文升奉旨前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等人。一个多月后,他来到太行山下,向喽啰说明来意。喽啰上山禀报,牛皋一听就怒道:“叫他上来!”李文升无奈,只好上山,在分金亭见到牛皋后,说道:“牛将军,快摆香案接旨。”牛皋怒喝道:“接什么狗屁旨!当初在牛头山,我和岳大哥等人拼死救驾,立下多少功劳?可这昏君却听信奸臣谗言,害死岳大哥,还把岳家满门流放到云南。现在指不定又想害我们!” 李文升解释道:“将军还不知道吧,高宗皇帝已经驾崩了。”牛皋哼了一声:“死了就死了,那你来干什么?还说什么接旨?”李文升接着说:“如今皇太子即位,是孝宗皇帝。他把朝中奸臣都下了狱,还派人去云南赦免岳氏一门,恢复他们的官职,又命人建造岳王坟庙,派我来招安将军,让您回京任职。” 牛皋冷笑道:“皇帝哪有什么情义!我牛皋才不会上他的当,不接受招安!”李文升激他道:“难道将军是知道兀术进犯,心里害怕,所以才不接受招安?”牛皋大怒:“放你的屁!我牛皋会怕兀术?就算接受招安,我也要先去杀退金兵,再回太行山!”吉青在一旁劝道:“牛哥别冲动,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你不如先去云南见见嫂嫂,要是岳家真的被赦免了,我们再一起进京。”牛皋觉得有理,便打发李文升回京复旨,自己则带着人马前往云南。 另一边,岳夫人正与柴娘娘闲聊,军士突然进来禀报:“圣旨到了!”岳夫人听闻,急忙带着众公子出来,将圣旨迎到堂上。陈宗义宣读完诏书,岳夫人率领众公子叩头谢恩,并设宴款待钦差。次日,钦差告辞回京复命。 苗王李述甫得知此事,带着女婿岳霖和女儿云蛮前来道贺。岳夫人出来与他们相见,李述甫说:“我听说亲家母奉旨还朝,特送令郎和小女归宗。”岳夫人再三称谢,当天设酒款待,一直吃到黄昏才散。第二天,岳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李述甫与女儿含泪送别。柴老娘娘和柴王也亲自护送岳家众人,一直送到三关才告别。 岳夫人一行继续前行,在平南关为岳雷、韩起龙、韩起凤、牛通四人举办了婚礼。三朝过后,众人带着新人继续向临安进发。到了南宁,柴王、柴老娘娘、潞花王与众人拜别,各自返回王府。 岳夫人过了铁炉关后,正好遇上牛皋的人马。牛皋问:“前面是什么人的队伍?”军士禀报:“是岳家奉旨还朝的队伍。”牛皋立刻说:“快去通报,就说牛皋要见夫人。”军士向岳夫人报告后,岳夫人下令安营,并让众公子去请牛皋相见。 众公子将牛皋迎进营中,牛皋拜见岳夫人,又与各位公子重新见礼。岳夫人说:“牛叔叔,如今我们奉旨进京,既然已经赦免了罪过,您也该放弃山寨,一同去朝见新君,为国家出力,这样才不负忠义之名。”牛皋连连称是:“嫂嫂说得对!我这就带人回太行山,收拾好山寨,和弟兄们一起在前面等你们。”说罢,牛皋与众人告别,星夜返回太行山。 岳家人马继续前行,几天后,牛皋、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五人带着太行山全体人马,已在前方等候。众人相见后,合兵一处,继续赶路。终于,他们抵达临安。岳夫人率领牛皋及各位公子,来到午门等候圣旨。黄门官奏明后,孝宗宣召他们上殿。众人俯伏谢恩,孝宗说道:“先帝误听奸臣谗言,致使忠良蒙冤。如今特封李氏为一品鄂国夫人,岳家四子皆封侯爵;牛皋、吉青等五人,封为灭虏将军;韩起龙、宗良等人,封为御前都统制;岳雷承袭父亲的职位,赐府第暂居。那些已故的忠臣,朕明日将亲自前往祭奠褒封。”众人再次谢恩,退出朝堂 。 第二天,宋孝宗率领满朝文武,传下旨意摆开皇家仪仗,出了钱塘门,浩浩荡荡来到岳王坟前。孝宗命人摆好御赐祭品,又让大学士李文升代为祭奠。后人曾写诗感叹:“一着戎衣破逆腥,漫陈肴醴吊亡灵。君臣义重敦三节,父子恩深殉九京。累累白骨埋山足,隐隐封丘绕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李文升完成祭奠仪式后,孝宗当场传下旨意:追封岳飞为鄂国公,岳云为忠烈侯,银瓶小姐为孝和夫人,张宪为成义将军,施全为众安桥土地神,王横为平江驿土地神,张保为义勇尉,汤怀为忠义将军,杨再兴为忠勇将军,董先等五人皆封为萃忠尉。其他在战斗中阵亡的将领,也都一一追封,并建造祠庙,每年春秋两季进行祭祀。此外,孝宗还命令周三畏与牛皋共同审理秦熺、万俟卨、罗禹节、张俊等人及其家属的案件,要求依法定罪。岳夫人带领众人叩谢皇恩,随后孝宗摆驾回宫,众臣恭送天子离去,之后又各自进行祭祀。 就在祭奠仪式热闹进行时,有两个身穿孝服的人来到坟前。他们郑重地摆上祭品,伏地痛哭,哭声悲切,引得在场众人纷纷驻足。祭奠结束后,两人脱去孝服。因为众公子正忙着回礼,一时间竟没认出他们。岳雷走上前去,礼貌询问:“请问二位尊姓大名?”其中一人答道:“我叫王能,这位是李直。我们一向仰慕岳元帅的忠义,当年奸臣假传圣旨,把我们召进京城。我们虽在监牢中尽力照料,但奸臣一心要害岳元帅,我们也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花钱买通狱官和牢头,将各位英烈的尸首从墙上吊出,收敛入棺,藏在螺蛳壳内。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守孝至今,如今看到奸臣得到报应,特意来此除去孝服。”说完,两人转身便走。 岳雷急忙让家将去请二人回来,可家将追到坟门外,早已不见二人踪影。岳夫人和众公子得知此事,心中满是感激与赞叹。第二天,他们派人四处寻访,得知二人以前住在箭桥边,几年前就变卖了田产房屋,居无定所。家人找了好几天,始终没有线索。直到后来岳雷扫北归来,有人说二人在云栖寺出家。岳雷亲自前往拜谢,还送上黄金布帛,可二人坚决不肯接受,最后将财物布施给了寺庙。二人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最终得道坐化。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牛皋接到命令,来到大理寺衙门,周三畏将他迎到公堂。大堂中间供奉着圣旨,两人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差役从监牢提出张俊、秦熺等一众犯人,带到堂下。犯人依次报过姓名后,跪在地上。 周三畏先叫秦熺上前,厉声质问:“你父亲官居一品,你也跻身翰林,受朝廷厚恩,就算不想报国,为何还要私通兀术,假传圣旨,谋害忠良,欺君误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秦熺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牛皋在一旁怒喝:“不用跟他废话!先打四十嘴巴,再定罪!”衙役们齐声应和,上前将秦熺按倒,重重打了四十巴掌。秦熺从小养尊处优,哪受过这样的刑罚,顿时被打得脸颊红肿,几乎没了人形。 周三畏又问张俊:“你的罪行数不胜数,我只问你,身为大将,却一味依附奸臣,残害忠良,该当何罪?”张俊低着头,沉默不语。牛皋不耐烦地喊道:“问他干什么!也打四十嘴巴,再定罪!”衙役们依言,又狠狠打了张俊四十巴掌。 接着,周三畏问万俟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万俟卨狡辩道:“我不过是听从秦太师的差遣,这事与我无关。”周三畏又质问罗禹节:“你身为司法大臣,为何要冤枉岳家父子?”罗禹节推脱道:“都是秦桧吩咐万俟卨做的,我怎敢违抗?这事主要是他们二人做主,与我无关。”牛皋听后大怒:“放你的狗屁!这种狗官,问他作甚!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再定罪!”衙役们如鹰抓燕雀般,将两人按倒在地,每人重打四十大板。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周三畏拿起笔,写下判词:“秦桧夫妻私通兀术,卖国欺君,残害忠臣,依法应开棺戮尸;其子秦熺,谋得编修之职,擅自篡改国史,颠倒黑白;张俊身为大将,不思报国,弄权乱政,祸国殃民;万俟卨、罗禹节依附奸臣,攀附高位,残害忠良,贪婪误国。以上诸人,均判处斩首。其家属一律发配岭南充军。”周三畏将案件整理完毕,命人把犯人重新收监,等候皇帝下旨处置。 第二天上朝,周三畏将拟定的判决奏明孝宗。孝宗批准奏请,当即传旨命牛皋监斩,将这些犯人押到栖霞岭下的岳王坟前处决。同时,孝宗还赐给岳夫人五百斤生铁,命人铸成秦桧、王氏、张俊、万俟卨四人的跪像,置于岳王坟前,以泄百姓心头之愤。 圣旨一下,临安城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当天,岳夫人准备好祭品,带着众公子来到岳王坟前等候。不久,周三畏从监牢提出犯人,在大理寺公堂上将他们一一绑好,在刑牌上写下“斩”字。刽子手在旁待命,军校开道,招旗在后,敲着破锣,打着破鼓,一行人出了钱塘门。一路上,成千上万的百姓前来围观,人人都感叹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队伍很快来到岳王坟前,牛皋身穿大红官服,坐在摆好的公案后,下令先打开秦桧夫妻的棺木,砍下首级,供奉在祭桌上;接着,他命人将张俊、秦熺、罗禹节、万俟卨四人推出斩首。正所谓“万事劝人休碌碌,举头三尺有神明。早知今日遭刑戮,悔却从前使黑心”。 就在刀斧手将四人推到坟前时,突然坟门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牛皋大吃一惊,以为有人来劫法场,急忙派家将出去查看。至于坟门外究竟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万人口张俊应誓 杀奸属王彪报仇 有诗写道:“休言是是非非地,现有明明白白天。试看害人终自害,赢得今朝冤报冤!”岳夫人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呐喊声,立刻派家将出去查看情况。牛皋警惕道:“莫不是有人来劫法场?快把我的兵器拿来!”他刚要起身披挂,家将便匆匆回来禀报:“是百姓们听闻张俊在临安犯下奸污妇女、强占田产等恶行,今日许多受过他迫害的人都赶来观看行刑,想趁机报仇,所以才喧闹不止。” 岳夫人沉思片刻后说:“既然如此,百姓们积怨已久,一刀下去怎能消解他们的仇恨?这样吧,传我的命令,把张俊交给百姓,让他们随意处置。”家将领命传达,百姓们听闻后,齐刷刷地跪在外面叩谢岳夫人。随后,众人一拥而上,将张俊拖到湖塘边,有人用手打,有人用脚踢,群情激愤。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高声喊道:“大家先别冲动!我们都感激岳夫人把这奸贼交给我们报仇。但如果只是部分人报了仇,其他人却没机会,肯定会起争执。而且受害的人家这么多,他一个人怎么能满足所有人的仇怨?不如把他带到空旷的地方,大家排好队,一个个上前把冤屈说给他听,再咬他一口,你们看怎么样?”众人纷纷叫好,随即将张俊绑在一棵柳树上。 第一个人上前,咬牙骂道:“奸贼!你为何强占我的妻子?”说完狠狠咬下一块肉;第二个人接着痛斥:“奸贼!你为何谋夺我的田地?”也咬下一口;第三个人哭喊着:“奸贼!你为何贪赃枉法,害死我父亲?”同样咬下一块肉……众人你一口我一口,将张俊咬得血肉模糊。谁也没想到,人群中突然冒出个无赖,也不知有什么冤仇,竟把张俊的阳物都咬掉了!这倒应验了张俊当年在考武场巧言立誓“死于万人之口”的话,可见天理循环,报应丝毫不差。 牛皋命人将张俊的尸首斩首,接着又斩杀了秦熺、万俟卨、罗禹节三人。四颗首级被整齐地摆放在岳飞墓前,众人焚香祭奠,焚烧纸钱。仪式结束后,岳夫人带着牛皋、众将领和公子们入朝谢恩,随后各自返回府第。次日,周三畏派遣解差,将各奸臣的家属押解前往岭南充军。 没过几天,边关再次传来告急奏章,称兀术率领的大军已逼近朱仙镇,局势岌岌可危,请求火速派兵救援。张信手持奏章上殿启奏,孝宗当即传旨宣召岳雷入朝。岳雷拜见孝宗后,被当面封为扫北大元帅,牛皋任监军都督,诸葛锦为军师;其余众多英雄豪杰也一同随军出征,并得到承诺,日后立功将另行封赏。岳雷谢恩后,拜别皇帝,离开朝堂。 第二天,张元帅调拨兵马,岳雷告别母亲、妻子和孩子,在教场点齐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朱仙镇进发。有诗赞道:“羡君谈笑出风尘,叼受兵符宠渥新。鹏鹗九霄初奋翮,行看功业画麒麟。” 暂且按下岳雷领军迎敌之事不表。话说当年铁面董先在九宫山落草为寇,后来遇到张宪,二人一同投奔岳飞。当时因情况不便,董先将妻子钱氏安置在九宫山下的村庄,他们的儿子董耀宗尚在幼年。董先战死于金营后,岳飞时常派人送去金银,资助母子俩生活。 董耀宗长大后,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力大无穷,惯用一柄重达百十余斤的九股托天叉,村里人都惧怕他,称他为“卷地虎”。一天,董耀宗和同伴闲聊时,听闻岳飞父子被奸臣陷害,心中义愤填膺。回家收拾好行李后,他告别母亲,踏上前往临安的路,决心为岳家报仇。 途中行了几日,一日傍晚,董耀宗正为无处投宿发愁,急匆匆赶路时,忽见树林中走出一个人。此人身高九尺,不到二十岁,面色土黄;头戴包巾,身穿青布扎袖;脚下缠着绑腿,脚蹬快鞋,手中握着一根铜棍。那人见到董耀宗,大声喝道:“留下买路钱!”董耀宗笑道:“朋友,你想要什么?”对方重复道:“买路钱!还能要什么!”董耀宗反问:“这路是你什么时候修的,凭什么问我要钱?”那人嚣张地说:“天下的路,我撞见了就要钱!不给就别想过去!”董耀宗怒喝:“你居然敢向我要钱,简直是自不量力!吃我一叉!”说罢举叉便刺,那人也舞动铜棍奋力招架。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五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 董耀宗心想:“此人武艺高强,不如收为帮手。”便用叉架住铜棍,问道:“朋友,打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姓名,说来听听。”那人豪爽回应:“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彪是也!因有些力气,别人都叫我‘摇山虎’。”董耀宗疑惑道:“你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去求取功名,反而在此拦路?”王彪怒道:“休得胡说!我父亲是岳元帅麾下的将领,我怎会为盗?只是去临安盘缠不够,才向你借些,休得污蔑!”董耀宗追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王彪自豪道:“我父亲王横,谁人不知!”董耀宗惊喜道:“原来如此,我们是自己人!我乃铁面董先之子董耀宗!”王彪一听,连忙丢下铜棍,作揖赔罪:“原来是董公子,方才多有冒犯!不知公子为何到此?” 董耀宗将为岳家报仇的想法告知王彪,王彪也感慨道:“不瞒公子,我父亲跟随岳元帅到临安,在平江驿时,岳元帅被校尉捉拿。父亲想要反抗,却被岳元帅喝止,最终被乱刀砍死。我听闻消息后,半信半疑,告别母亲前往平江打探。途中遇到父亲的随从,他把这根铜棍交还给我,我才确信此事。后来又听说岳元帅被押解进京,我只好折返。今年母亲和舅舅相继离世,我孤身一人,便想去临安杀了奸臣,为岳元帅和父亲报仇。可惜盘缠不足,才在此拦路。”二人听了彼此的经历,不禁相视而笑,随后在山下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当晚,他们找到一家旅店歇息,第二天便一同朝着临安出发。 一日,两人行至九龙山下,忽听一阵锣响,松林内冲出几十个喽啰,一字排开,大喊:“留下买路钱!”董耀宗打趣王彪:“王兄弟,你的同行来了。”王彪大笑一声,上前喝道:“大胆贼寇!老爷正缺盘缠,识相的赶紧送来!”喽啰们见状骂道:“真晦气!两天没开张,今日却遇着穷鬼!好歹把包裹留下!”说着便七手八脚去抢二人的包裹。王彪勃然大怒,挥动铜棍横扫,瞬间打倒七八个;董耀宗轻轻舞动九股叉,又叉翻四五人。喽啰们见二人来势汹汹,慌忙逃上山去。董耀宗对王彪说:“兄弟,他们逃上山肯定会叫贼头下来,我们在此等候,顺便要点盘缠。”王彪点头称是:“董哥说得在理。” 话音未落,只见山上飞驰而下一匹骏马。董耀宗抬头望去,马上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英雄,此人面容白皙,身材修长,眉浓唇厚,耳垂及肩,鼻梁高挺,鼻翼宽阔;身着绣有团花的白色锦袍,头戴银光闪闪的头盔,胯下骑着一匹白龙马,手中紧握着一对铁戟。来人近前,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伤我喽啰,看爷爷取你性命!” 董耀宗顿时怒火中烧,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九股托天叉,迎面刺去。那将领舞动双戟,戟影翻飞,如雪花般密密麻麻。一人骑马,一人步战,叉戟相交,你来我往。没战上二十回合,王彪见董耀宗渐渐招架不住,挥舞起熟铜棍,上前助战。可那将领的双戟攻势凌厉,如猛虎下山,似蛟龙戏水,董、王二人难以抵挡,只好转身败逃。 那将领紧追不舍,董耀宗和王彪大声喊道:“我们急着去报大仇,何苦与你结这死仇,为何苦苦相逼?”那将领喝道:“若真是去报仇,且停下!把缘由说清楚。若真是天大的仇,便放你们走;若说不明白,休想活命!”董耀宗连忙说道:“我是岳元帅麾下统制董先之子董耀宗,这位是王横之子王彪。岳元帅被秦桧、万俟卨等奸臣陷害,我们要去临安杀尽奸臣,所以万分着急。” 那将领听后,哈哈大笑,连忙收起双戟,下马说道:“不知是二位兄长,多有得罪!我乃杨再兴之子杨继周。当年家父归顺岳元帅,我自幼与母亲住在寨后。不料家父在小商河被兀术射死,母亲日夜悲痛,染病身亡。我本想前往朱仙镇投奔岳元帅,找兀术报仇,却得知元帅也被奸臣所害。无奈之下,我召集旧部,重整山寨。今日幸遇二位,既然都要报仇,请到山寨商议。”董耀宗和王彪大喜:“原来是杨公子,难怪武艺如此高强!”三人重新见礼。 喽啰牵来马匹,三人一同上山。进寨坐定后,各自诉说了心中的过往与志向。杨继周分析道:“临安是都城,守卫森严,我们三人贸然前去,只怕误事。二位兄长不妨先留在山寨,我们一同招揽英雄,筹备粮草,等时机成熟,再杀进临安,定能报此大仇。”董耀宗和王彪觉得有理。三人越聊越投机,当即设下香案,结拜为兄弟,从此在九龙山落草,安排喽罗下山,四处打探消息、招揽人才。 一日,三人正在寨中闲聊,巡山的小喽罗跑来报告:“山下有一队押送犯人的官差经过,打听到有些财物,特来禀报。”王彪站起身:“我去会会他们。”他提着铜棍,带领喽罗,快步奔下山去。只见四个解官、五六十个解差,押着三四十名犯人,男女都有,正走到跟前。王彪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解官和解差们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大王饶命!我们不是客商,是刑部的解差,押着犯人去岭南服刑的,求大王放我们过去!”王彪哪管这些:“少废话!”他招呼喽罗:“都给我押上山去!”众喽罗齐声呐喊,推的推、拉的拉,连人带车,一起押回山寨。 王彪进寨后,对杨继周说:“我抓了这伙人,咱们审一审,要是有被冤枉的,就杀了解官,放他们走。”犯人们一听,纷纷喊冤。四个解官慌了神,连忙跪下:“大王爷爷!这些都是奸臣的家属,没一个冤枉的!”董耀宗追问:“是哪些奸臣的家属?仔细说来。”解官答道:“有秦桧的媳妇、女儿,还有万俟卨、罗禹节、张俊等奸臣的子女、儿媳、侄子,一共四十多人,这里有文书为证。” 杨继周又问:“他们犯了什么罪?详细说说。”解官便将高宗驾崩、孝宗即位、兀术起兵、张信献策、岳氏一门被赦、岳雷袭父职,以及孝宗亲祭岳王坟、招降牛皋、处斩奸臣、发配其家属岭南充军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三位寨主听后,齐声大笑:“这些奸贼,终于有今天!”他们吩咐喽罗,将万俟卨、罗禹节、张俊的儿子们拉出来,挖出心肝,再砍头示众。 喽罗们将这些人押到剥衣亭,绑了起来,取出心肝,砍下首级。随后,山寨中摆下桌子,供上岳飞父子、张宪的牌位,用这些心肝和首级祭奠。王彪又供上父亲王横的牌位,同样进行祭奠。解官们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磕头求饶。杨继周问道:“你别害怕。我问你,现在岳家少爷是在朝为官,还是在哪里?”解官答道:“岳家公子被朝廷封为扫北大元帅,牛老将军为监军。一班英雄豪杰都随军出征,带领二十万大军,要迎回二圣灵柩,扫平兀术。”杨继周听后,吩咐将奸臣家属的财物赏给解官,打发他们下山。解官们千恩万谢,慌忙下山,赶回临安复命。 杨继周对董耀宗说:“既然岳二公子带兵扫北,我们何不放弃山寨,率领人马去助他一臂之力?”董耀宗点头称是:“大哥说得正合我意。”杨继周又道:“但我们与岳公子素未谋面,突然带这么多人马前去,难免引人怀疑。麻烦二位贤弟先去朱仙镇大营,向岳二哥说明来意;我在这里收拾人马粮草,随后就到。”王彪和董耀宗齐声应道:“大哥所言极是。”次日,二人辞别杨继周,只带两个小喽罗作伴,日夜兼程,赶往朱仙镇。正所谓“心忙似箭犹嫌缓,马走如飞尚道迟” 。 再说岳雷领了大元帅印绶,统率二十万大军,抵达天长关。守关总兵郑材出关迎接。岳雷率军过关,直抵朱仙镇,安营扎寨,营中炮声阵阵。金邦探子火速将消息报进牛皮帐:“启禀狼主,宋朝派岳雷领军二十万,已在朱仙镇扎营!”兀术惊道:“竟然有这种事!宋朝皇帝派这毛头小子来抵抗,看来是气数将尽了。再去打探!”探子领命,出帐而去。 第二天,岳雷升帐,众将参拜完毕,他下令道:“今日哪位将军愿打头阵?”话刚说完,一员将领闪身而出,高声应道:“小将愿往!”岳雷一看,是欧阳从善。岳雷命他带领三千人马,前往金营挑战。欧阳从善领命,出营上马,手提双斧,率军来到番营前,大声叫阵:“快叫几个有本事的出来尝尝斧头的滋味!” 探事的金兵慌忙进帐禀报,兀术问道:“宋人来挑战,谁去把他拿下?”帐下一员番将站出:“小将土德龙愿往!”兀术调拨三千人马,命土德龙迎敌。土德龙提了镔铁乌油棍,上马出营,率领番兵来到阵前。 欧阳从善抬眼望去,只见来将头戴插着雉羽的金盔,蓝脸暴睛,面色通红;身披金甲,战袍如火;骑着一匹黄骠马,身形如熊;手中握着乌油棍,腰间挂着满月弓,正是金邦大将土德龙。欧阳从善心中暗想:“我在江边海口见过不少粗汉,可从没见过金兵这般模样。头阵可不能输了!”他喝道:“来将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土德龙傲慢地答道:“我乃大金国昌平王平南大元帅完颜兀术四太子麾下前哨平章土德龙!你是何人,敢阻拦我大军,自寻死路?”欧阳从善高声回应:“我是大宋天子驾前都督天下兵马扫北大元帅岳雷帐下统制欧阳从善,人称‘五方太岁’!还不下马受缚,省得我动手!” 土德龙大怒,舞动乌油棍,当头砸下。欧阳从善双斧齐挥,奋力相迎。两匹马交错奔驰,斧棍相击,你来我往。战了十二三个回合,这土德龙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欧阳从善拼命挥舞双斧,攻势如疾风骤雨,土德龙渐渐招架不住。又战了三四个回合,欧阳从善左手斧架开乌油棍,右手斧狠狠砍去,正中土德龙,将他的头劈成两半,土德龙当场死于马下。欧阳从善砍下首级,敲响得胜鼓,回营缴令。岳雷命军政司为欧阳从善记首功。 这边金兵探子火速奔回牛皮帐,高声禀报:“狼主!土元帅战败了!”话音刚落,土德虎、土德彪、土德豹三兄弟怒不可遏,一同上前请命:“南蛮杀害我兄长,我等愿率部出征,生擒岳雷,为兄长报仇!”兀术应允,调拨五千精兵,命三人前去挑战。 三兄弟领命,翻身上马,率军直抵宋营前,高声叫骂。宋营小校连忙向中军禀报,岳雷即刻传令,派老将吉青,协同宗良、余雷,率领三千人马迎敌。三人得令,出营上马,来到阵前。只见对面三员番将威风凛凛:中间的土德虎,脸色赤红如晚霞,双眼圆瞪似灯笼,铁甲泛着冷光,皮带装饰精巧,胯下劣马疾驰如风,手中狼牙棍气势汹汹;左边的土德彪,长着铁扇般的嘴巴,胡须杂乱虬结,铜铃大眼中透着凶光,腰间大刀寒光凛凛;右边的土德豹,脑袋如笆斗般大,青面獠牙,身高一丈二,浑身蛮力,仿佛巨灵神下凡。 吉青见状,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排好队报上名来,伸长脖子,省得我一个个动手!”土德虎怒吼:“南蛮休要张狂!我乃大金兀术帐下前哨平章土德虎,这是我三弟土德彪、四弟土德豹!你们杀我兄长,今日定要取你心肝祭奠!”吉青啐了一口:“别胡搅蛮缠!看棒!”说罢,抡起金顶狼牙棒当头砸下,土德虎急忙举棍相迎。 两根狼牙棍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双方你来我往,棍影翻飞,杀得难解难分。战至二三十回合,土德虎渐渐招架不住。土德彪见状,舞动雁翎刀上前助战,宗良举棍截住厮杀;土德豹挺着丈二蛇矛冲来,余雷挥动双铁锤迎战。六员大将捉对厮杀,战鼓擂响,兵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长枪铁棍交错,雁翎双锤闪耀,战况异常激烈。 激战中,土德彪稍一松懈,被宗良一棍击中腰部,跌落马下。宋军齐声呐喊,士气大振。土德虎慌乱间,被吉青一棒击中天灵盖,当场毙命。土德豹见两位兄长阵亡,无心恋战,拨马败逃。吉青等人也不追赶,取了首级,回营报功。 土德豹狼狈逃回金营,哭着向兀术禀报:“南蛮太过厉害,两位兄长都已战死,末将特来请罪!”兀术勃然大怒,喝问帐下:“谁愿出战,为土家兄弟报仇?”大元帅粘得力挺身而出:“末将愿往!”兀术大喜:“有将军出马,定能取胜!”随即调拨三千人马,命粘得力前往宋营。 粘得力手提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紫金锤,骑着骆驼来到宋营前叫阵。岳雷闻讯,派罗鸿、牛通率三千人马迎敌。二人出营,只见粘得力头戴金冠,雉尾飘扬,身披金甲,面如红铜,黄须浓密,手持紫金锤,威风凛凛。牛通大喝:“你这蛮将,报上名来!”粘得力道:“我乃金邦大元帅粘得力!你是何人,敢伤我先锋?”牛通怒吼:“我是‘金毛太岁’牛通!看刀!” 粘得力举锤架开,反手一锤砸来,牛通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双臂发麻。粘得力紧接着又是一锤,牛通躲避不及,跌下马来。罗鸿急忙上前,与粘得力激战四五个回合。宋营军士趁机将牛通救回。罗鸿难以抵挡,败回营中。岳雷忙派宗良、余雷、欧阳从善、郑世宝四将出营接应。四将围住粘得力,走马灯似的轮番进攻,粘得力却越战越勇,四十余回合后,四将不敌,败下阵来。天色渐晚,粘得力鸣金收兵,回营向兀术报功。 次日,粘得力再次到宋营挑战。岳雷派王英、吉成亮等十员小将迎敌。十将出营,将粘得力团团围住,刀枪齐攻。粘得力大喝:“来多少人我都不怕!”挥舞紫金锤,从容应对。此时,兀术又派撤离罕、孔彦舟等四员猛将前来助阵。双方混战在一起,旌旗飘扬,战鼓震天,箭矢如雨,戈戟如林,杀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十员小将渐渐招架不住,纷纷拨马回逃。粘得力率军追击,逼近宋营时,宋军用鸟枪、强弓硬弩猛烈射击,粘得力等人这才鸣金收兵。 第三天,岳雷升帐与众将商议对策。军师诸葛锦宽慰道:“元帅不必忧虑,我夜观天象,占卜得知,不日将有得力大将前来相助,扫北大业必将成功。”正说着,小校进帐禀报:“粘得力又来叫阵,口出狂言,要踏平我军大营!”岳雷眉头紧锁,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吩咐挂出“免战牌”。 一旁的牛皋见状,大声嚷道:“且慢!想当年你父亲出征,战无不胜,哪像你,连个番将都对付不了!待我去擒他!”说罢,提锏上马,冲出营外,大喊:“你就是粘得力?”粘得力冷笑道:“知道我的厉害还敢来送死?你是何人?”牛皋喝道:“连牛皋爷爷都不认识,还当什么将军!看锏!”挥锏便打。粘得力举锤架开,反手一锤砸下,牛皋双锏格挡,虎口被震裂,大叫一声,拨马而逃。因之前夸下海口,牛皋不好意思回营,只好落荒而走。粘得力骑着骆驼紧追不舍,一场生死追逐就此展开,牛皋的命运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普风师宝珠打宋将 诸葛锦火箭破驼龙 有诗写道:“胜败军家虽不常,请从邪正别妖祥。普风空倚驼龙术,难免今朝箭下伤。”话说牛皋被粘得力穷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救星出现了。这人是谁呢?原来是大刀关胜之子关铃。自从朱仙镇一别回家后,关铃心中一直愤愤不平,想要为岳元帅报仇,却苦于势单力薄。得知高宗驾崩,新君即位,赦免了岳氏一门,还任命岳雷为元帅,兴兵扫北,关铃确认消息属实后,便踏上征程。他先后前往长沙府、潞安州、金门镇,邀请陆文龙、樊成、严成方、狄雷四人,一同前往朱仙镇为岳家军助阵。四人欣然应允,众人一路欢欢喜喜地朝着朱仙镇进发。 这一天,众人离朱仙镇已不远,正巧碰上牛皋战败逃来。关铃见状,高声喊道:“老将军,快停下马!”牛皋听到喊声,却没看清来人是谁,随口说道:“别多管闲事,番将太厉害了!”关铃又喊:“牛老将军别慌!小侄关铃在此!”牛皋勒住马,定睛一看,这才放下心来,在马上对陆文龙等四人说:“恕我不下马了!那个番将十分厉害,我打不过他,他追过来了。”话还没说完,粘得力骑着骆驼已到近前,大喊:“牛南蛮!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快快下马受缚!”牛皋不敢回头,狠狠抽了马一鞭继续奔逃。 关铃让过牛皋,将青龙刀横在马背上,迎上前去,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嚣张?小爷在此!”粘得力怒道:“你这小蛮子是何人?竟敢阻拦我,放走败将!”关铃道:“我若不说,你还真不知道。小爷姓关名铃,乃是汉朝义勇武安王关羽之后。今日你碰上我,只怕难以活命!”粘得力大怒,举起紫金锤,催动骆驼,照着关铃头顶便砸。关铃挥起青龙刀,奋力还击。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多个回合。狄雷在一旁见关铃一时难以取胜,一拎青鬃马,舞动铁锤上前助战。粘得力毫无惧色,以一敌二,又战了十余合。樊成正准备上前帮忙,陆文龙大喊一声:“二位贤弟且歇,我来!”拍马挺枪冲上前去,一枪刺出,粘得力闪身躲避,这一枪却正巧刺中骆驼的眼睛。骆驼吃痛,猛地蹲下身子,严成方趁机举起八棱紫金锤,狠狠砸下,将骆驼头颅击碎。粘得力被掀翻在地,樊成手起枪落,结果了他的性命。关铃下马割下粘得力的首级,后面的番兵见状,一哄而散。 牛皋大喜,拨转马头,与关铃等五人一同返回大营。见到岳雷后,牛皋将途中遇到五人并斩杀粘得力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岳雷欣喜万分,亲自下帐与五人见礼,大家互诉衷肠。随后,岳雷写好奏章,派官员入朝奏明皇帝,请求封赏五人官职,又命人将粘得力的首级悬挂在营前示众。 第二天,探子前来禀报:“河间府守备押送三千石粮草,快到朱仙镇了,却被金将尤可荣拦住抢夺,恳请元帅速速派大将前去救援。”岳雷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前往接应粮草?此乃大功一件。”牛皋抢着说:“这种差事,别人去可不行,非得我这当叔叔的出马,才能保准不出岔子。”岳雷叮嘱道:“牛叔叔,粮草至关重要,您一定要多加小心!”牛皋拍着胸脯说:“放心,保证稳稳当当把粮草带回来。”于是,岳雷迅速调拨三千兵卒,交由牛皋率领。 牛皋上马提锏,一路迎了上去。此时,河间守备孙兰正与金将尤可荣打得难解难分,形势危急。牛皋赶到后,大喝一声:“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竟敢抢我们的粮草?先尝尝我铁锏的厉害!”说罢,一锏挥出。尤可荣举刀招架,没战上三四个回合,就敌不过牛皋,拨转马头败逃。牛皋喊道:“别跑!粮草还了我,你的脑袋也得留下!”拍马紧追不舍。这边孙兰则带领众军士护送粮草返回大营。 牛皋一路追出一两里地,金将转过山坡后便不见了踪影。只见山坡上站着一位道人,喊道:“牛皋!”牛皋抬头一看,惊道:“哎呀!原来是师父!”慌忙下马,跑上坡去跪下,问道:“师父怎么来了?”这位鲍方祖师父说道:“那番将命不该绝,放他去吧!你儿子有难,我给你一颗丹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可救他性命。还有一颗,能救何凤。你此去路上,要是遇到妖人用法宝伤人,拿出‘穿云箭’射出去,就能破解。好好去立功吧!”说完,双脚一蹬,驾起祥云,瞬间消失不见。牛皋又朝着空中拜谢,这才下山上马,缓缓返回,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粘得力的败军逃回金营,向兀术禀报粘得力战死的消息。兀术又气又恼,叹道:“这些小南蛮,比之前的老将还要厉害,叫我如何夺得宋朝江山!”正愁眉不展时,小番进帐禀报:“狼主,国师普风爷到了。”兀术大喜,连忙吩咐:“快请进来!”不一会儿,普风走进牛皮帐,兀术急忙起身迎接,行过礼后,请普风坐下。普风问道:“太子与南蛮交战几次了?胜负如何?”兀术叹了口气说:“不瞒国师,这些小南蛮十分厉害,几次交战,我军连败,还折损了十多员大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普风安慰道:“太子不必忧心,明日贫僧出阵,抓几个南蛮给太子解闷。”兀术连忙称谢:“一切就仰仗国师了!”当晚,兀术设宴款待普风,普风喝得酩酊大醉才去休息。 第二天,普风没带多少随从,独自一人骑马提杖,来到宋营叫阵。小校进营禀报:“元帅,营门外有个番僧前来挑战。”岳雷问:“哪位将军愿意出战?”牛通、何凤两人应声而出:“小将愿往!”岳雷叮嘱道:“二位将军,僧道、妇女上阵,往往会使用妖法,一定要多加小心!”又命汤英、吉成亮、余雷一同出阵,随机接应。 众将得令,出营上马,率领人马来到阵前。只见那番僧模样奇特:他削发披袍,却不像是会诵经礼佛之人;一副凶狠心肠,哪有半点参禅问道的样子。头上戴着金箍,身穿粗布僧袍;手中提着铁禅杖,脚蹬雕花马鞍。远远看去,好似梁山泊的鲁智深;走近一瞧,又如同五台山的杨和尚。 牛通大喝一声:“呔!我太岁爷不斩无名之辈,你这秃驴快报上名来!”普风道:“佛爷乃大金国国师普风!”牛通道:“我可不管你什么国师!你这秃驴伸长脖子,等我砍了去报功!”普风大怒,骂道:“小南蛮,好生无礼!看杖!”举起铁禅杖,照着牛通脑门劈下。牛通喊道:“来得好!”举起泼风刀架开,随即一刀砍回。两人激烈厮杀,普风的铁禅杖舞得虎虎生风,牛通的泼风刀寒光闪闪。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普风渐渐体力不支,心中暗想:打人得先下手为强。于是,他假意说道:“佛爷我战不过你,饶你这回!”拨转马头就跑。牛通喊道:“你这秃驴!就算逃到天边,我也要取你首级!”紧紧追了上去。普风暗中伸手从豹皮袋中取出一颗“混元珠”,这珠子有酒杯大小,他拿在手中喊道:“小南蛮别追了,送你件宝贝!”将宝珠抛向空中。牛通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如米筛般大小的物件在天上滴溜溜地打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呼”的一声,宝珠朝着牛通头顶砸下。牛通暗叫不好,慌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打中左肩,跌落马下。普风收回宝珠,举起禅杖,准备结果牛通性命。就在这时,何凤等人及时赶到,何凤大惊失色,大喊:“休伤我兄弟!我来也!”舞动金鞭,冲上前去拦住普风厮杀,众将则趁机将牛通救回。 何凤与普风交手不到十个回合,普风再次祭出“混元珠”。何凤深知这法宝的厉害,立刻拨转马头逃跑。可即便他反应迅速,还是被宝珠击中后背,翻身落马,昏厥在地上。普风正要下马取他首级,汤英、余雷、吉成亮三人各举锤斧冲上前,将普风团团围住,展开混战。与此同时,宋军士兵趁机将何凤抢回营中。 普风见对方人多势众,料想难以取胜,又一次把“混元珠”抛向空中。只见那宝珠化作乌云黑雾,铺天盖地压下来。汤英、余雷、吉成亮三人慌忙调转马头逃跑,吉成亮的马屁股还是被宝珠擦中,他一下子从马背上颠落。幸亏宋军士兵们用喷筒、弩箭一齐发射,逼退普风,吉成亮才趁机爬起来,飞奔着逃回大营。汤英和余雷也不敢恋战,匆忙撤回本营。 普风得胜回营,兀术将他迎进牛皮帐,说道:“国师辛苦了!”随即摆下酒宴款待。普风得意地说:“不是贫僧夸口,这些小南蛮就像瓮中之鳖,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让他们一个个束手就擒。”兀术大喜,两人畅饮到深夜才各自休息。 再说宋营这边,众将败阵回来,牛通和何凤疼得不停地呻吟,眼看就要性命不保。岳雷正为此愁眉不展,小校前来禀报:“牛老将军回来了。”岳雷赶忙传令请牛皋进帐。牛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缴令,岳雷说:“恭喜叔父立了大功!只是牛哥哥今天出阵,被番僧用妖法打伤,情况危急,劳烦叔父快去后营看看。” 牛皋赶到后营,只见牛通躺在床上不停地喊疼,何凤躺在一旁气息微弱,已经是九死一生的状态。牛皋说:“别怕,没事的。”他让军士取来水,从怀中掏出师父鲍方祖给的丹药,将一半磨成粉末,让牛通服下,另一半敷在伤口上。不一会儿,牛通就痊愈了。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救治何凤。何凤大叫一声:“疼死我了!”随后睁开眼睛,看到是牛皋救了自己,连忙起身道谢,伤势也很快好转。 两人跟着牛皋去见岳雷,岳雷询问缘由,牛皋便把鲍方祖赠药的事说了一遍。岳雷大喜,双手合十感谢上天相助。牛通和何凤咬牙切齿地说:“多亏鲍方祖赐下仙丹救了我们,明天一定要去找那秃驴报仇!”岳雷劝道:“二位将军今天吃了苦头,先好好休息几天。那妖僧太过厉害,我们先挂出‘免战牌’,再想办法对付他。” 牛皋却不以为然:“我当年跟着你父亲,杀得金兵、湖寇闻风丧胆。你们这些小年轻当了将军,动不动就挂‘免战牌’,真丢人!明天让我儿子和弟兄们出战,我来压阵,保证把那秃驴抓回来!”岳雷说:“那就明天再商议吧。”当晚,众人各自回帐休息。 第二天,岳雷升帐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小校突然来报:“番僧又在营外叫阵了!”牛通和何凤怒气冲冲地请求出战,岳雷正要劝阻,军师诸葛锦说道:“元帅不妨就让他们五人出战,再请牛老将军压阵,一定万无一失!”岳雷听从建议,叮嘱五人:“一定要小心!就麻烦牛叔父压阵了!” 五人领命出营上马,牛皋跟在后面,一同率领军队来到阵前。牛通看到普风,二话不说,大吼一声,举起泼风刀就朝普风头顶砍去。何凤咬着牙骂道:“好你个秃驴!竟敢用妖法伤我们!别跑,吃我三百鞭!”双鞭齐下,朝着普风没头没脸地打去。汤英、余雷、吉成亮也各举兵器,上前助战。 普风见对方来势汹汹,又拿出“混元珠”,大喊:“南蛮看宝!”五人见头顶一团黑气压下来,正惊慌失措时,在后面压阵的牛皋看到了,说:“这是什么玩意儿?看我一箭!”他迅速取出“穿云箭”,搭在弓弦上,朝着黑气射去。只听“嗖”的一声,那团黑气随风散开,“扑”的一声,“混元珠”坠落在地上打转。 牛通见状,兴奋地说:“有意思!有意思!”他跳下马来,把珠子抢在手中,又翻身上马,对普风说:“秃驴!也看看你太岁爷的宝贝!”说着,学着普风的样子把珠子抛向空中。可这珠子被箭射了个窟窿,已经失灵,被普风伸手接住。普风正想再次祭起珠子攻打宋将,余雷已经冲上前,一锤砸中他的肩膀,普风摔倒在地。牛通举刀要砍,普风却在地上化作一道金光逃走了。众将也不追赶,敲着得胜鼓回营报功。 普风借着金光逃回营中,用丹药敷上伤口,疼痛暂时缓解。他进帐去见兀术,说:“贫僧今天和南蛮交战,宝珠被他们破了,所以败回。”兀术愁眉苦脸地说:“这样屡屡失利,什么时候才能夺得宋朝江山啊!”普风胸有成竹地说:“太子放心!今晚贫僧就让这些南蛮有来无回,报今日之仇!” 兀术疑惑地问:“这些小南蛮十分凶狠,国师有什么办法?”普风说:“贫僧当年拜师出家时,师父曾赐我一件法宝,里面有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能大能小,收在葫芦里,专门吸食人的精髓。今晚我作法放出驼龙,把宋营的数十员将官和二十万大军全部吃掉!” 兀术大喜,立刻吩咐小番:“摆下酒宴,为国师提前庆贺大功!”小番领命,很快端上酒菜。兀术和普风对饮起来,一直喝到天黑。 普风告别兀术,回到自己营中,摆好香案,桌上供着一个葫芦。他口中念念有词,揭开葫芦盖,喊道:“请宝贝出来!”只听葫芦里“哄”的一声,无数像蚊虫一样的东西飞了出来,升到空中。转眼间,这些东西变成数丈长、栲栳大小的怪物,眼射金光,口似血盆,牙如利刃。这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在空中张牙舞爪,朝着宋营直冲过去。 宋营士兵看到天空中无数金光像灯火一样朝着营地飞来,有人说:“这些火光,难道是番兵来劫营?”有人说:“别管了,先去禀报!”士兵们进帐报告:“元帅,空中有无数火光往营里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诸葛锦抬头一看,脸色大变,急忙喊道:“不好!”他立刻传令各营将士,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赶紧撤退逃命。士兵们得令后,慌慌张张地拔营起行。不一会儿,后军传来震天的喊叫声,原来是驼龙飞到,开始疯狂撕咬士兵,有的被咬掉腿,有的被撕破头,还有的被吸食骨髓、鲜血。宋营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拼命往后逃跑,一口气败退了六十多里。 五更时分,普风念动咒语,将驼龙收回。宋营中没了驼龙,军心才渐渐安定下来。天亮后,宋军清点人马,发现已经被驼龙伤了一万八千人。牛皋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岳雷也问诸葛锦:“这是什么妖法?” 诸葛锦解释道:“这是‘驼龙阵’。我事先没防备,才让他们伤了这么多人。不过我已有破阵之计,定能打败普风!”他随即吩咐三军,准备猪血、狗血、干柴、芦苇、火药等物;又命令三千士兵换上黑衣,携带火器、药箭待命;还让五千士兵到原来扎营的地方,挖掘一条宽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长二十五丈的壕沟,要求连夜完工。 士兵们领命后,很快挖好了壕沟。诸葛锦让人把火炮藏在沟里,连接好引火装置,上面铺上干柴芦苇,再洒上猪羊狗血,然后让军队在原处扎营。同时,他安排三千黑衣士兵埋伏在营前,叮嘱他们等驼龙落入沟渠,听到放炮就齐放火箭。 天色渐晚,普风再次揭开葫芦盖,放出驼龙,自己骑着马,手拿葫芦跟在后面,来到宋营。驼龙闻到壕沟里的血腥气味,纷纷落入沟中争抢。诸葛锦见状,立刻下令放炮。埋伏的三千士兵听到炮响,一齐发射火箭、鸟枪,干柴芦苇瞬间燃起大火,埋在地下的火炮也接连爆炸,声响震天,浓烟滚滚。 普风慌忙作法,想要召回驼龙,可驼龙沾染了污秽血腥,根本飞不起来,五千四百零八条驼龙全部被烧死在沟渠里。混乱中,普风被乱箭射中三四处,他逃回营中,拔出箭头,敷上药物。想到这次大败,还损失了驼龙,他觉得没脸去见兀术,于是连夜回山,打算重新炼制法宝,日后再来报仇。后人写诗称赞诸葛锦:“玄妙兵机六出奇,胸藏韬略少人知。不施血污深坑计,怎得驼龙尽斩除?”至于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山狮驼兵阻界山 杨继周力敌番将 有诗写道:“丹心誓补前人事,浩气临戎不顾身。痛饮黄龙雪旧耻,平吞鸭绿报新君。”普风逃回山中后,很快就有金兵向兀术禀报此事。兀术又惊又怒,无奈之下,只好写好奏章,派遣官员返回金国,请求增派兵力,准备与宋朝决一死战。 第二天,岳雷升帐调兵遣将。他命令关铃、牛通率领三千士兵为第一队;陆文龙、樊成带领三千士兵为第二队;吉青、梁兴、赵云、周青、牛皋五位老将组成第三队;吉成亮、狄雷率部为左队;严成方、伍连率部为右队;自己则亲自带领一众将领殿后。随着三声炮响,宋军浩浩荡荡直逼金兵大营。 兀术闻讯,立即率领大小元帅、平章等将领出营迎战。双方没有多余言语,直接手持兵器混战在一起。虽然金兵人数众多,但面对宋军从四面八方的猛烈攻击,顾此失彼,难以招架。宋军将士们如同勇猛的小凶神,见金兵就杀,遇金将便砍,战场上顿时喊杀声震天。只见四下里阴云密布,杀气腾腾,鞭锤闪烁如猛虎出笼,画戟钢刀奋勇向前。长枪刺向敌人的前心两肋,利斧猛劈对手的头顶胸膛,每个将士都咬牙切齿,面色通红,这场激战直杀得天地为之震动。 另有诗描述这惨烈的战况:“杀气横空红日残,征云遍地白云寒。人头滚滚如瓜瓞,尸骨重重似阜山。”这一战,杀得金兵人仰马翻,士兵们四处逃窜,呼喊着寻找亲人。五十万金兵,伤亡大半。兀术遭遇惨败,只能带领残兵败将一路仓皇逃命。岳雷率领大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出边关,但兀术早已逃远。岳雷于是下令三军扎营休整,说道:“等粮草运到,再继续追击兀术,迎请二圣还朝。”昔日岳飞曾写下表达志向的诗,可惜被奸臣陷害,未能实现抱负,如今岳雷终于有机会继承父亲的遗志。岳飞的诗写道:“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再说兀术败退回关外,与金国众王子、平章等商议:“我们先回本国,重新整顿人马,再来报仇。”主意打定后,他便带着残兵狼狈撤退。这天,金兵行至界山脚下,看到前方有一支打着金国旗号的军队驻扎在此。兀术派人前去查问,得知是金国元帅山狮驼和涵关总兵连儿心善,率领五千番兵前来助战。兀术转悲为喜,立即让小兵到对方营中通报。 山狮驼和连儿心善出来迎接,众人进入牛皮帐,见过礼后,山狮驼问道:“狼主,为何不向中原进军,反而撤回来了?”兀术叹气道:“我进入中原后,起初一路势如破竹。没想到还没到朱仙镇,就遇上岳雷率领的宋军前来扫北。我与他们接连交战几次,那些宋军小将十分厉害,我军二十多员大将阵亡,五十万大军损失过半。所以我打算回本国,重新调兵,与他们决战。”山狮驼说:“既然如此,等宋军到来,我们一定将他们一个个擒获,为狼主报仇。狼主可速速回国调兵接应,我们一路杀上临安!”哈迷蚩也附和道:“山元帅说得有理。”于是,兀术将残兵全部留下,山狮驼和连儿心善就在界山下扎营,专等宋军前来交战,而兀术则与众王子、军师等返回金国调兵。 岳雷率领大军一路来到界山,探子急忙来报:“启禀元帅,界山下有金兵扎营阻拦,无法前进,请元帅下令!”岳雷当即命令部队放炮安营。金营中的山狮驼得知宋军已到,立刻披挂整齐,骑上战马,手提一杆重达一百二十斤的溜金镋,来到宋营挑战。 宋营小校连忙进帐禀报:“启禀元帅,有番将前来叫阵!”岳雷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关铃挺身而出,大声说道:“小将愿往!”岳雷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关铃领命,上马提刀,带领三千士兵,战鼓齐鸣地来到阵前,勒住战马定睛一看。只见那山狮驼生得一张黝黑瘦脸,两道粗黄眉毛,雷公嘴好似怪鸟,波斯鼻形如油瓶,落腮胡像鸡毛刷帚,蒲扇耳大得夸张,一双鬼眼白多黑少,两只毛拳如同铜锤,模样凶狠得如同催命判官、无常恶鬼。 关铃上前大喝:“番将何人,竟敢阻拦我大军去路?快报上名来,好取你的头去记功!”山狮驼放声大笑:“我乃大金国神武大元帅山狮驼!你们宋朝国家残破,君主昏庸、臣子奸佞,亡国在即。我正要来取你们的江山,你们反倒敢兴兵来我地界送死!你这小孩子,想要活命就赶紧回去,换个有本事的来;不想活的话,也报个名,我送你去见阎王!”关铃怒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怎知小爷的厉害!我乃义勇武安王关羽之后关铃,先试试我手中的刀!”山狮驼骂道:“不识好歹的小子!不听劝,吃我一镋!”说罢,将溜金镋朝着关铃头顶狠狠砸下。关铃大喊“来得好”,举起青龙偃月刀往上一架,只觉对方力量极大。山狮驼攻势凶猛,接连十来镋,关铃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下阵来。山狮驼趁机冲杀,关铃所率的三千人马,伤亡了一千人。山狮驼敲着得胜鼓,收兵回营。 关铃败回宋营,向岳雷请罪。岳雷安慰道:“初次交战,不了解对方虚实,责任在我。但他们刚打了胜仗,今夜要防备他们来劫营。”于是,岳雷与诸葛锦商议后,暗中传令,让三军后退二十里重新安营。同时,他命令关铃率领三千士兵埋伏在左边,严成方率领三千士兵埋伏在右边,陆文龙率领三千士兵绕远路转出界山,截断金兵退路,自己则带领众将在大营两边设伏。并约定,听到炮声,便从四面八方一起出击,捉拿金兵将领。 到了黄昏,果然如岳雷所料,连儿心善对山狮驼说:“宋军今日战败,必然惊慌失措,防备松懈,元帅何不去劫营,定能大获全胜。”山狮驼却道:“你不知南朝人诡计多端,我家四狼主就经常吃他们的亏。要是直接去劫营,万一他们有防备,岂不正中圈套?我看不如来个反宾为主,派裨将方临、方学带领一千士兵假意劫营,我们俩各率一军从两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这样一来,宋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就都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连儿心善拍手称赞:“元帅妙计,我等不及!” 随后,他们便命令小平章方临、方学带领一千番兵,从大路前往宋营劫寨,山狮驼和连儿心善则各自领兵从左右两边迂回包抄。 将近三更时分,方临、方学率领番兵直冲宋营。宋营中一声炮响,方临、方学立刻拨马回撤。没想到,关铃从左边杀出,正遇上山狮驼;严成方从右边杀出,与连儿心善交锋。双方在黑夜中混战,都有伤亡。山狮驼见形势不利,只好收兵回营。不料,陆文龙已抄到金兵后方,山狮驼、连儿心善又与他激战一番。直到天亮,双方才各自鸣金收兵。山狮驼清点人马,发现方学在乱战中被杀,金兵折损了一千三四百人。岳雷这边也伤亡了一千多士兵,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于是,两军各自休整了一天。 又过了一天,连儿心善带领番兵来到宋营挑战。宋营小校进帐禀报:“启禀元帅,又有一员番将在营外叫阵!”岳雷问道:“哪位将军愿意出战?”严成方站出来,大声说道:“我愿前往!”岳雷便命他带领三千士兵出战。严成方领命,率军来到阵前,只见那员番将身材高大,足有一丈,虬髯浓密,双眼通红。头戴明晃晃的金盔,雉尾高高飘扬;身穿索郎郎铠甲,龙鳞纹路精致。腰间紧束狮蛮带,脚下蹬着牛皮靴,胯下骑着乌骓马,跑起来风驰电掣,手中提着合扇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连儿心善催马横刀,气势汹汹地冲出阵前,大声喝道:“来将报上名来!”严成方回应道:“我乃大宋御前都统制严成方!你又是何人?速速通名!”连儿心善傲慢地说:“某家是大金国涵关大元帅连儿心善!你这南蛮,赶紧下马受缚,别逼我动手。”严成方怒喝:“丑贼少废话,看爷爷的家伙!”随即舞动双锤,朝连儿心善狠狠砸去。连儿心善也举起合扇刀,迎面迎击,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只见两位将领在阵前神情肃然,催马奋进,各怀斗志。严成方一心想着直捣黄龙府,连儿心善则妄图杀到临安城。连儿心善的合扇刀寒光闪烁,如寒冰出鞘;严成方的八楞锤舞动起来,似流星划破紫电。二人激战,扬起的尘土遮蔽了日光,激烈的打斗仿佛搅得江海翻腾、风云变色。 双方鏖战三四十回合后,严成方渐渐感到难以招架。他担心连儿心善趁机冲击宋营,便虚晃一锤,拨转马头,朝着荒野方向落荒而逃。连儿心善紧追不舍,严成方一口气败逃十余里,忽见前方树林下拴着两匹马,石头上坐着两位好汉,一位面色如黑炭,一位脸庞似黄土。两人见严成方狼狈逃来,赶忙喊道:“将军莫慌,我们来帮你!”严成方喘着粗气说:“后面有番将追赶,不知二位尊姓大名?”黑面汉子答道:“我是董先之子董耀宗,这位是总兵王横之子王彪,我们都是来投奔岳雷将军的。”严成方大喜:“我是岳元帅麾下严成方,被番将打败,还望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连儿心善已拍马赶到,大声叫嚷:“严蛮子,还不下马,能逃到哪里去!”董耀宗迅速提起九股托天叉,飞身上马,挡住连儿心善,喝道:“番将休要嚣张!董爷在此!”连儿心善勃然大怒:“哪里冒出来的黑小子,敢来阻拦我?看刀!”说罢,举刀朝董耀宗头顶砍去。董耀宗举叉迎战,两匹马交错奔驰,刀叉相击。二人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董耀宗渐渐不敌。王彪见状,急忙上马提棍,上前助战。连儿心善虽以一敌二,却毫无惧色。又战了几个回合,严成方也调转马头,举锤加入战斗。连儿心善再勇猛,也架不住三人围攻,且对方都是生力军,他难以支撑,只得虚晃一刀,拨马败回番营。董耀宗、王彪和严成方乘胜追杀一阵番兵后,一同返回宋营。 三人来到帅帐拜见岳雷,董耀宗、王彪详细禀报道:“杨再兴将军的公子杨继周为报父仇,派我们二人先来通报,他正在筹备粮草、整顿人马,随后就到。今日碰巧遇到严将军,便一同击退了连儿心善。”岳雷听后大喜,当即记下董耀宗、王彪的功劳,随后设下宴席款待众人。 再说连儿心善败回营中,向山狮驼诉苦:“我原本就要擒住严成方,没想到半路杀出两个小南蛮,把他救走了。”山狮驼听后,心中十分恼怒。第二天,山狮驼提溜金镋上马,来到宋营前,点名要岳雷出战。岳雷正要亲自迎敌,王英从旁闪出,说道:“元帅何必亲自出马,看我去擒下这小寇!”岳雷叮嘱道:“一定要多加小心!”王英应道:“放心,我心里有数!”随即提着大砍刀,上马领兵出营。 王英来到阵前,山狮驼大声喝问:“来将何人?”王英大声回应:“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绰号‘小火神王爷爷’!看刀!”说罢,举刀砍向山狮驼。山狮驼用溜金镋轻松架开,紧接着连续几招进攻,杀得王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王英大叫:“好家伙!打不过你!”随即拨转马头,朝着侧边败逃。山狮驼大喝一声:“往哪里跑!”催动战马,紧追不舍。 王英正处于危急时刻,恰好牛皋押运粮草路过界山,看到王英败下阵来,赶忙喊道:“贤侄莫慌,有我在此!”随即让开道路,让王英先行。山狮驼追到跟前,怒吼道:“你是哪里来的毛贼,竟敢放走我手下败将?”牛皋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几分本事,原来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冒失鬼,连牛皋爷爷都不认识!”山狮驼喝道:“原来你就是牛皋!可知道我山狮驼的厉害?”牛皋不屑道:“管你什么山狮驼,遇到我牛老爷,定把你打得像个软柿子!”说着,挥锏朝山狮驼打去。山狮驼用镋一挡,只听“当”的一声,牛皋的锏被磕飞到半空,最后落到草地上。牛皋惊呼:“不好!果然厉害!看来得叫我徒弟来收拾你。” 山狮驼嘲讽道:“你这黑炭头,武艺这般低微,还收什么徒弟?”牛皋一本正经地说:“你这番邦人,不懂我们中原的门道。人的力气是天生的,但要论战斗技巧,得拜师学艺。我那徒弟,力气大得惊人,上阵根本不用兵器,一手能拎起一个敌人,一脚能踢倒两三个。像你这样的瘦鬼,他只需大喝一声,就能把你吓落马下!”山狮驼大怒:“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在马上被喝下马的人?”牛皋说:“你不信?别动,我这就叫他来,你试试便知。”山狮驼怒喝道:“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快去叫他来!”牛皋说:“好汉做事得光明正大。我叫他来,你若能打赢他,算你本事。但我的粮草,你休想动!”山狮驼傲慢地说:“你那些粮草,早就是我囊中之物,有什么好怕的?快去叫你徒弟!” 牛皋一边说“我去便去,你可别害怕”,一边下马捡起锏,重新上马向东而去。他心里暗自犯愁:“大话已经说出口,可怎么才能把粮草安全带回营呢?”正慢吞吞地走着,不到一里路,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支打着“九龙山勤王”旗号的人马疾驰而来。牛皋闪到一旁,等人马靠近,看到王英与一位英姿飒爽的英雄并马而行。 牛皋定睛细看,只见这位英雄浑身素白,装扮不凡。头戴二龙戏珠银盔,打磨得光亮如镜,闪烁着耀眼光芒;身穿双龙滚球白铠,古绣精美,月色般清朗。手中双戟舞动生风,腰间悬挂雕弓。胯下骑着追云逐日白龙驹,四蹄奔腾时,如白雪纷飞;身佩吹毛断发的青锋剑,七星纹饰闪耀,剑鞘中似有寒风透出。乍一看,仿佛吕布重生,又似薛仁贵再现。 牛皋心中一动,暗想:“没错!我在太行山上就听说杨再兴的儿子在九龙山落草,今日他想必是得知岳雷扫北,前来助阵的。”于是上前问道:“王英贤侄,这位可是杨再兴将军的公子?”王英答道:“正是。”随即向杨继周介绍:“这位是牛皋老伯。”杨继周赶忙上前见礼:“小侄正是杨继周,请问番将现在何处?”牛皋说:“番将十分厉害。你既是杨再兴之子,还是先回去吧。”杨继周疑惑道:“小侄正是来帮忙平番的,为何叫我回去?”牛皋解释道:“你有所不知,那山狮驼极为强悍,不仅王英侄儿打不过他,我也不是对手,粮草都被他拦住了。我跟他说‘我徒弟杨继周马上来勤王,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定能擒住你’,可他却说‘杨再兴当年那么厉害,还不是被我们乱箭射死在小商河,何况他儿子?来了我一镋就能砍下他的头’。依我看,我们不如绕路回大寨,再叫些厉害的将领来对付他。” 杨继周听后怒火中烧,大声说道:“牛伯伯,休长他人志气!看小侄去擒他!”随即命令三军加快前进。 等众人来到粮车停放处,山狮驼果然还在等候。牛皋上前喊道:“山狮驼!我徒弟来了,有本事就试试!”山狮驼提镋催马,大声质问:“你就是牛皋的徒弟?姓甚名谁?”杨继周冷冷回应:“先取了你的头,再告诉你!”山狮驼大怒,举镋当头劈下,杨继周右手戟迅速架开,左手戟直刺对方胸口。二人你来我往,镋来戟架,戟去镋迎,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山狮驼舞动溜金镋,气势如猛虎出林;杨继周挥舞双铁戟,姿态似二龙戏水。一个挥镋虎啸山林,风声呼啸;一个舞戟龙游大海,巨浪翻涌。双方激战,杀得征云笼罩天地,杀气弥漫乾坤。 二人酣战百余回合,难分胜负。牛皋见状喊道:“山番,我没时间陪你耗着,先走一步!”随即指挥军士推动粮车,冲破番兵阻拦,朝着宋营而去。山狮驼见状,大喝一声:“老蛮子,想跑没那么容易!”撇下杨继周,就要去追。杨继周和王英急忙上前拦住,山狮驼只得回马再战。又战了几个回合,山狮驼敌不过二人夹击,拨转马头,败回本营。 王英、杨继周与牛皋一同返回宋营,进帐向岳雷缴令。岳雷率领众将出帐迎接,杨继周进帐后,与众人一一见礼,互叙寒暄。岳雷传令清点粮草,安排兵卒,并设宴款待。众人畅饮至深夜,方才各自回营休息。 山狮驼败回营中,正为失利懊恼,思索破敌之计时,小番前来禀报:“国师普风在营外求见。”山狮驼心中纳闷:“前日四狼主说他被宋兵打败逃走了,怎么今日又出现了?”但还是下令:“请他进来相见。”小番领命出营传请。普风此次到来,将会引发怎样的变故,又会施展何种法术再次攻打宋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黑风珠吉青丧命 白龙带伍连被擒 有诗写道:“衰草青霜鬼火磷,征夫血泪洒荒坟。为民为国徒自苦,沙场千古泣孤魂。”普风进入牛皮帐后,山狮驼与连儿心善连忙起身迎接。双方见礼落座,山狮驼率先开口询问:“前些日子四狼主败回金国,说国师的宝珠和驼龙都被宋兵破了,还吃了败仗。不知今日国师从何处而来?”普风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说道:“宋朝那几个小毛贼,剿灭他们有何难?前日贫僧急于立功,防备不足,去劫他们营寨时中了奸计。明日我再出战,定要将那些小毛贼杀个精光,以解我心头之恨。”山狮驼听后大喜,当晚便设下酒宴款待普风,众人畅饮至深夜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普风没有骑马,而是带领三千士兵徒步来到阵前,大声叫嚣:“普风佛爷在此!叫那些小毛贼都出来受死!”宋营小校慌忙跑进中军禀报:“元帅,之前那个普风和尚又在营外挑战了!”岳雷听闻,眉头紧锁,神情忧虑。众将领见状纷纷说道:“元帅自出征以来,杀得兀术落荒而逃,为何要惧怕一个和尚,如此犹豫不决?”岳雷叹了口气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行军打仗最忌讳遇上和尚、道士、尼姑、妇女这类人。他们身上带有阴气,往往会依仗妖法作战。这个和尚之前逃走如今又回来,其中必有蹊跷,所以我才如此迟疑。” 军师诸葛锦点头附和:“元帅所言极是。不如先挂出‘免战牌’,再慢慢谋划破敌之策。”话还没说完,吉青从左边闪出身来,大声喝道:“胡说!我们身为堂堂大将,怎能害怕一个和尚,况且他还是个败军之将!你这道士如此胆小,还当什么军师!看我不带一兵一卒,空手去把他擒来,好好羞羞你!”梁兴、赵云、周青三人也纷纷站出来:“吉哥说得对,我们和你一起去!”牛皋连忙说道:“且慢!你们要去,得我压阵,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四人齐声应道:“牛哥也去,那再好不过了!”五人不等岳雷阻拦,各自拿起兵器,上马出营。诸葛锦急得直跺脚:“这和尚去而复返,肯定有妖法。元帅,您是三军统帅,怎么不叫他们回来?”岳雷无奈地说:“他们都是长辈,和别人不同,况且胜负未分,有牛叔父压阵,应该不会有大碍。再派几位兄弟去接应便是。”于是,岳雷命陆文龙、关铃、狄雷、樊成四位小将,领兵前往阵前接应。 吉青等四人来到阵前,牛皋在后方压阵。只见普风站在门旗之下,高声喊道:“宋将且慢!叫岳雷出来与我相见!”吉青催马向前,大声骂道:“贼秃驴!杀不死的东西!前日让你逃脱,你老老实实去化缘不好,还来这里找死?”普风勃然大怒:“丑蛮子!看佛爷超度了你!”说罢,举起铁禅杖便打。吉青挥动狼牙棒架开禅杖,随即反击。两人激战十几回合,难分高下。赵云、梁兴、周青三人按捺不住,各自举起长枪、钢叉、大刀,一同加入战斗。普风渐渐招架不住,急忙从腰间袋子里摸出一件名为“黑风珠”的法宝,抛向空中,口中念动咒语。刹那间,一阵黑风刮起,黑风珠在半空旋转,一变十、十变百,眨眼间化作成千上万碗口大的铁珠,朝着吉青等四人头上砸去。 牛皋在后方看到,急忙取出“穿云箭”射向空中,那些铁珠纷纷落地,重新变回一颗。然而普风就在地面,趁着牛皋还没下马,眼疾手快地将箭和珠子一并抢走。牛皋上前一看,不禁惊呼:“不好!”原来吉青等人毫无防备,被铁珠击中,跌落马下。可怜这四位兄弟,就此命丧沙场,真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普风正要招呼士兵来取首级,牛皋、陆文龙、关铃、狄雷、樊成等人各举兵器,将普风团团围住厮杀。宋营士兵趁机抢回吉青等四人的尸首。牛皋等人与普风激战一番,普风见难以取胜,又腾不出手使用法宝,只好化作一道金光,逃回营中。 牛皋等人因痛失吉青等兄弟,无心再战,鸣金收兵。回到营中,众人痛哭一场,吉成亮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岳雷吩咐置办棺木,将四人入殓,并举行祭奠仪式。吉成亮换上孝服,岳雷又让诸葛锦在山岗边选了一处高地安葬四人。 两天后,士兵前来禀报:“普风又在营前挑战。”吉成亮听闻,哭着请求出战,要为父亲报仇。岳雷劝阻道:“贤弟莫急,那妖僧妖法厉害,不可贸然交战。待我和军师想出妙计,再去擒他。”吉成亮悲痛地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怎能拖延!”其他年轻将领也纷纷叫嚷:“这像什么话!元帅如此畏缩,何时才能打到五国城,迎回二圣?我们一起出战,擒了这妖僧,为四位叔父报仇!”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嚷不休。岳雷无奈,只好安排众人分作左、中、右三队,自己亲自压阵,下令放炮出营。 宋军来到阵前,只见普风手提禅杖,带领三千士兵正在大声叫骂。吉成亮怒不可遏,大骂道:“秃驴!还我父亲命来!”举起开山斧,劈头盖脸地砍去。普风也不答话,举杖迎战。关铃、狄雷、张英、王彪等人见状,纷纷挥舞兵器加入战斗。普风抵挡不住,虚晃一杖,跳出包围圈,从豹皮袋中取出一面不到一尺长的小黑旗,这便是“黑风旗”。他将黑旗迎风一展,旗子瞬间长到五六尺。普风口中念念有词,连连摇晃黑旗,顿时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尘土飞扬,黄沙漫天,乌云遮蔽了太阳,黑雾笼罩了天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雾中,冰牌、雹块如飞蝗般向宋营将士砸去,众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叫苦不迭。普风趁机指挥金兵冲杀,宋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普风率军追击十余里,天色才渐渐恢复清明。随后,普风得胜收兵回营。 岳雷率军一路退了三十里才安营扎寨,清点人数时发现,将士们有的被打破头,有的被伤了眼睛,所幸无人丧命。但军兵被杀、被马践踏而死的有千余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岳雷愁眉不展,对诸葛锦说:“这妖僧如此难缠,该如何是好?”诸葛锦安慰道:“元帅不必忧心。我推算,众将命中该有此劫,再过两日,定会有高人前来破阵。”岳雷无可奈何,一边安排将士养伤,一边布置铁菱角、鹿角等防御设施,以防妖僧乘胜劫营。 过了两三天,小校前来禀报:“营门外有一位道人,说牛老将军是他徒弟,有事要见元帅。”岳雷听后喜出望外,连忙和牛皋出营迎接。众人进帐见礼后,牛通、何凤向道人拜谢救命之恩。这位道人正是鲍方祖,他开口说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不该卷入尘世纷争。但如今新君即位,宋朝国运昌盛,正是中兴之时。元帅兴兵扫北,却被妖僧阻拦,所以我特来相助。”岳雷大喜,当即取出兵符印信,双手递给鲍方祖:“我才疏学浅,误担重任,被番僧打败,实在是朝廷罪人!如今师父降临,实乃皇上洪福!请师父升帐发令!”鲍方祖推辞道:“元帅不必如此。那妖僧本是蜃华江中的乌鱼精,因头戴七星,朝拜北斗千余年才修炼成精。他受乌灵圣母指使,来给你制造麻烦。他全靠妖法,并无真本事。元帅可命军队在界山前重新扎营,等他来挑战,无论哪位将军出战,等他施展妖法时,我自有办法收了他的法宝,届时他便不足为惧了。”岳雷听后大喜,一面准备素斋招待鲍方祖,一面传令三军饱餐一顿,连夜拔营,在界山前的旧营地重新安营扎寨,静待战事转机 。 第二天,山狮驼、连儿心善与普风正在营帐中商议:“宋兵上次大败而逃,这几天都没动静,肯定不敢再来了。不如等四狼主的援兵一到,咱们就杀进中原,稳稳拿下宋朝天下。”三人正说得高兴,一名金兵探子匆匆来报:“两位元帅,宋兵又在界山前扎营了,而且军旗飘扬,看着比之前更有气势!”普风冷笑一声:“我倒不信他们敢这么找死。也罢,今天就让贫僧把他们杀个精光!”山狮驼和连儿心善齐声应道:“我们一同出战,给你助阵!”于是三人点齐人马,放炮出营,直奔宋营而来。 普风一到阵前,就扯开嗓子大喊:“宋营里有不怕死的,尽管来会会佛爷!”宋营中随即响起一声炮响,一员大将纵马挥刀冲出,高声喝道:“牛爷爷在此!秃驴,快拿命来!”原来是牛通。普风怒不可遏,骂道:“杀不尽的蛮人!看佛爷超度你!”抡起铁禅杖就砸。牛通举起泼风刀奋力格挡,紧接着连劈七八刀,杀得普风满头大汗,转身就跑。牛通紧追不舍,喊道:“任你耍什么妖术,你太岁爷可不怕!” 普风边跑边从豹皮袋里掏出“黑风珠”,往空中一抛,大喊:“小南蛮,看宝!”可这颗珠子之前被“穿云箭”射坏,已经失灵了,“扑”的一声掉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牛通见状,笑道:“你这秃驴玩的什么把戏,想找我化缘?你太岁爷可没东西给你!”普风见宝珠失效,趁着牛通分神的瞬间,突然拿出牛皋的“穿云箭”,朝着牛通面门射去。千钧一发之际,宋营门旗下走出一位道人,伸手稳稳接住了箭。 普风见状暴跳如雷:“哪里来的妖道,敢接我的箭!”抡起禅杖就朝道人打去。道人闪身躲开,牛通立刻上前,继续与普风缠斗。这时,关铃、狄雷、陆文龙等一众宋军小将齐声呐喊:“今天决不能让这妖和尚跑了!”众人纷纷催马出阵,将普风团团围住。普风见势不妙,急忙取出“黑风旗”,连摇几下。刹那间,乌云密布,黑雾弥漫。 只见鲍方祖不慌不忙,从胸前掏出一面小巧的青铜镜——“宝光镜”。他迎风一晃,镜中顿时射出万道金光,照得天地一片明亮。黑雾瞬间消散,原本呼啸的黑风也戛然而止,冰雹也不再落下。普风恼羞成怒,将手中的铁禅杖轻轻一磨,口中念念有词。那禅杖竟腾空而起,一变成十,十变成百,转眼间化作成千上万根,朝着宋军将士头顶砸去。 就在众将惊慌失措之时,鲍方祖从容地将手中拂尘抛向空中,大喝一声:“疾!”拂尘也如禅杖般一变十、十变百,化作无数拂尘,恰好抵住了满天的禅杖,双方就这么悬在半空,动弹不得。两边的士兵都看呆了,忍不住齐声喝彩,连仗都忘了打。 普风见禅杖无法伤人,正要收回,鲍方祖左手张开袍袖,右手轻轻一招:“过来吧!”半空中的拂尘瞬间变回一柄,落入他手中;而普风的禅杖,则变成一条三寸长的泥鳅,“簌”的一声,钻进了鲍方祖的袍袖里。普风没了趁手的兵器,顿时慌了神,急忙驾起金光想要逃跑。可他刚离地一两尺,欧阳从善就飞马赶到,手起斧落,将他砍翻在地。余雷紧接着补上一锤,砸碎了普风的脑袋。只见普风现出原形,竟是一条巨大的黑鱼。千年修炼,就此化为泡影,可见嗔怒之心,害人害己。 山狮驼见普风被杀,怒火冲天,一拎缰绳,挥舞着溜金镋,朝着欧阳从善头顶狠狠劈下。杨继周见状,手持双戟,飞驰出阵,拦住山狮驼厮杀。连儿心善也挥动合扇刀,加入战局;陆文龙则挺枪跃马,迎面迎敌。几人战了没几个回合,杨继周突然大喊一声:“山蛮,你爷爷我打不过你!”拨转马头就跑。山狮驼紧追不舍:“杨南蛮,看你往哪逃!” 杨继周听着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猛地回身,手中双戟如闪电般刺出,直取山狮驼心窝。山狮驼躲避不及,被戟刺穿前胸,一头栽下马去。杨继周又补了一戟,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连儿心善见山狮驼惨死,顿时慌了手脚,手中刀法一乱,陆文龙趁机一枪,正中他的咽喉。连儿心善也跌落马下,追随山狮驼去了。 岳雷见势,挥动令旗,宋军如潮水般冲杀过去。数千金兵哪里抵挡得住,侥幸的抱头鼠窜,倒霉的横尸沙场。有诗叹道:“苦争恶战两交加,遍地尸横乱若麻。只为宋金争社稷,不辨贤愚血染沙。” 岳雷大军顺利越过界山,扎营休整,论功行赏。鲍方祖对岳雷说道:“元帅此去,虽还有些波折,但大宋国运昌盛,自会有神明庇佑。贫道也该回山了。”岳雷再三挽留,鲍方祖执意要走。牛皋说道:“师父,徒弟本想跟您回去,可又受不了清苦日子,只能再在尘世闯荡些时日。不过那支‘穿云箭’,求师父还给我,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鲍方祖笑着说:“你很快就能功成名就,要那箭还有何用?倒是你腰间的那双草鞋,千万别弄丢了。”牛皋赶忙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破浪履”,拿在手中说:“师父,草鞋在这儿呢,丢不了!”鲍方祖笑道:“你再仔细看看。”牛皋低头一瞧,手中的草鞋竟变成了一对飞凫。飞凫张开嘴,扑棱棱展开双翅,“呼”的一声,直上云霄。鲍方祖哈哈大笑,驾起祥云,转瞬消失不见。岳雷、牛皋与众将一同望着天空,拜谢鲍方祖相助之恩。当晚,岳雷就写好捷报,派人送往临安。 休整三天后,岳雷点兵遣将,任命欧阳从善为头队先锋,余雷、狄雷为副将,率领一万大军作为第一梯队;又命牛通为二队先锋,汤英、施凤为副将,领兵一万紧随其后;自己则亲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牧羊城进发。但见军旗飘扬,战鼓声声,腾腾杀气直冲云霄,簇簇征云遮蔽大地。 没过多久,欧阳从善率领的先锋部队就抵达了牧羊城。他下令在离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第二天,欧阳从善提斧上马,余雷、狄雷持锤在后,带领士兵来到牧羊城下挑战。 牧羊城守将完颜寿,是金国宗室成员,生得虎头豹眼,手持一口九耳连环刀,勇猛过人。他手下有两员副将戚光祖、戚继祖,正是当年在临安打擂台后逃到金国的戚方之子。这天,完颜寿接到探子来报,得知宋将在城下挑战,立刻披挂上马,带着戚家兄弟,打开城门,过了吊桥,排兵布阵。 完颜寿纵马出阵,大声喝道:“宋将何人,竟敢进犯我城?”欧阳从善大声回应:“我乃大宋扫北大元帅麾下先锋‘五方太岁’!奉元帅之命,特来取你这牧羊城!我这斧头不斩无名之辈,快报上名来,好记在我的功劳簿上!”完颜寿冷笑道:“我乃金室宗亲,当今王叔完颜寿!你若识相,速速退兵,还能多活些日子;若敢逞强,只怕你有来无回,到时候可别后悔!” 欧阳从善怒道:“我家元帅奉命扫北,迎回二圣,一路势如破竹,岂会怕你小小一座城池!若不早早献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完颜寿大怒,喝道:“南蛮休得狂言!看刀!”说罢,抡起九耳连环刀,迎面砍来。欧阳从善双斧齐舞,奋力相迎,一场恶战就此展开。但见战鼓擂响,杀声震天,红旗下刀光如烈焰,白帜旁斧影似冰霜。战马飞驰,将军们奋力拼杀,斧来如蛟龙腾跃,刀去似猛虎扑食。一个为开疆拓土,一个为守卫城池,真好比大蟒吐毒雾,蛟龙吐寒光,战况激烈异常 。 欧阳从善与完颜寿激烈拼杀,战至二三十回合时,欧阳从善稍一松懈,完颜寿抓住机会,一刀横扫,将其拦腰斩断,欧阳从善坠于马下。余雷、狄雷见状,怒目圆睁,大吼着驱动战马向前,四柄大锤同时举起,拦住完颜寿厮杀。宋军士兵趁机抢回欧阳从善的尸首。余雷、狄雷与完颜寿交手几个回合后,无心恋战,虚晃一锤,拨转马头败走。完颜寿也不追赶,敲着得胜鼓,耀武扬威地返回城中。余雷、狄雷无奈,只能将欧阳从善的尸首收殓,暂时葬在高高的山岗之下。有诗叹曰:“星落长空逐晓霜,捐躯赢得姓名扬。水流江汉雄心在,莲长蒲塘义骨香。有死奠愁英杰少,能生堪羡水云瀼。惟有忠魂千古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第二天,牛通率领的二队人马抵达,与余雷、狄雷会合后,得知欧阳从善阵亡的消息。牛通暴跳如雷,大声喊道:“罢了罢了!我们现在就去,不把这牧羊城踏成平地,誓不为人!”众人赶忙劝阻:“牛哥别着急,就这牧羊城,哪里挡得住我们大军。等元帅来了再开战,才万无一失。”牛通气呼呼地说:“等元帅来是没问题,可我得多生几天闷气!” 这边五人正议论纷纷,另一边完颜寿虽然赢了一场,但冷静下来盘算,深知寡不敌众,于是连夜写好奏章,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黄龙府请求援兵。金国君主接到告急文书,急忙召四王叔兀术上殿商议。兀术奏道:“如今宋兵已到牧羊城,情况危急,可速速传旨,调鹞关元帅西尔达先行领兵救援。臣愿亲自前往万锦山千花洞,拜请乌灵圣母相助。她有移山倒海之术,手下还有三千鱼鳞军,厉害非凡。若能请动她,何惧宋朝百万大军?”金主连忙说:“一切就仰仗王叔了!”当即降下诏书,派番官前往鹞关,宣调西尔达火速驰援牧羊城。兀术辞别君主,自行前往万锦山,去拜求乌灵圣母。 且说鹞关总兵西尔达接到金国君主的调兵旨意后,即刻带着女儿西云小妹,率领本部人马离开鹞关,一路疾驰。没过几天,便抵达牧羊城。完颜寿出城迎接,将他们迎进城内,摆下酒宴热情款待,并在教场旁安排营地供其安歇。 次日,探子前来禀报:“宋朝大军已到,有将领前来挑战。”西尔达立刻披挂整齐,翻身上马出城,排兵布阵。完颜寿带着戚氏兄弟登上城墙观战。只听宋营中炮声响起,门旗分开,一员小将骑马而出。但见他周身散发千丈凌云的豪气,一副超凡脱俗的仙骨精神,持枪跃马,荡起阵阵征尘,气势非凡,四海英雄仿佛都难以近身。他身着古绣白袍,七星银甲上龙鳞纹路精致,正是岳霆。 岳霆高声喊道:“番将听着!早早投降,饶你一城人性命。要是拖延,顷刻间让你们化为齑粉,可别后悔!”西尔达气势汹汹地催马出阵,威风凛凛。他满脸络腮胡子,两条眉毛又粗又浓,脸庞红如炭火、熟虾,双眼电光闪烁。头上分开雉尾装饰,腰间宝带精美别致,尽显鹞关大将的威风,一声叱咤仿佛能让山摇地动。 西尔达大声喝道:“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侵犯我国疆界?快报上名来,好取你的脑袋!”岳霆笑道:“我乃大宋天子敕封武穆王第三公子岳霆!我这枪不挑无名之辈,你也报上名来。”西尔达道:“某乃金国鹞关大元帅西尔达!奉圣旨特来捉拿你们这些小毛贼。看刀!”说罢,举起赤铜刀当头砍来。岳霆握紧手中烂银枪,奋力架开,随即反刺对方胸口。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三四十回合。西尔达虽然勇猛,但岳霆年少英武,手中的烂银枪舞动起来如飞云掣电。西尔达渐渐招架不住,赤铜刀稍一松懈,岳霆趁机一枪,刺中他的肩膀。西尔达翻身落马,岳霆补上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下马取了首级。宋营众将齐声呐喊,冲杀过去。完颜寿在城上看到这一幕,慌忙拉起吊桥,命人将擂木炮石纷纷打下。岳雷见好就收,传令鸣金收军,并记下岳霆的功劳。 金兵只抢回西尔达没头的尸首,西云小妹见状,放声大哭。完颜寿命匠人雕刻一个木人头,拼凑好后将其入殓,把棺木暂时停放在寺庙中。第二天,西云小妹全身素白披挂,带领番兵出城,点名要岳霆出战。小校将消息传入中军,岳雷率领众将出营,摆开阵势。只见金阵中一员女将,身姿娇柔袅娜,本该拈针绣花,此刻却抡刀握枪;容貌美丽动人,本应梳妆打扮,如今却骑马征战。她用白罗巾包裹着凤髻,雉尾插在头顶。素色的腰带搭配湘裙,窄窄的金莲小脚踩着宝镫;龙鳞般的铠甲上身,弯弯的翠眉似含忧愁。杏脸通红,羞涩得不好意思通报姓名;桃腮微显恨意,娇怯怯地一心要报父仇。真可谓中原虽说良将众多,此刻且看金邦这一女流之辈。 西云小妹立马阵前,高声喊道:“宋营将士听好了!识相的,快把岳霆交出来,偿我父亲的命。要是敢拖延,叫你们整个营寨的人都死于非命,一个不留!”岳霆听后怒不可遏,拍马出阵,大喊:“贱人别嚣张,你岳三爷来了!”挺枪直刺西云小妹胸口。小妹舞动绣鸾刀迎战,可战了不到七八个回合,就明显不敌,她虚晃一刀,拨转马头败走。岳霆紧追不舍。原来西云小妹曾得异人传授阴阳二弹,她随手从黄罗袋中摸出一枚阴弹,扭身朝着岳霆打去。只见一道黑光直射岳霆面门,岳霆顿感一阵寒意,坐不稳马鞍,跌下马来。小妹回马要取他首级,宋阵中樊成催马冲出,挺枪拦住小妹,众人趁机将岳霆救回。西云小妹与樊成战了三四个回合,又摸出阳弹,朝着樊成迎面打去。只见一团火光飞向樊成,樊成“啊呀”一声,仰头翻身落马。好在伍连眼疾手快,挺起画杆戟,大喊:“蛮婆住手!我伍连来会会你!” 西云小妹抬头一看,见伍连头戴紫金冠,束紧头发;飞凤额上,雉尾高插。面色如傅粉般白皙,是个俊俏郎君,嘴唇涂朱般鲜艳,十分可爱。狮鸾宝带精美玲珑,大红袍罩在黄金甲外。若不是潘安重生,必定是西天降下的活菩萨。西云小妹一见伍连生得这般齐整,心中暗想:“我在番邦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郎君!不如将这南蛮活捉回城,若能与他结为夫妇,也不枉此生。”于是舞动绣鸾刀与伍连交战。伍连举戟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十多个回合,小妹又拨转马头败走。伍连心想:“别人怕你暗算,我偏不怕!”拍马紧追。小妹暗中从腰间取出一条白龙带,抛向空中,喊道:“南蛮,看宝!”伍连抬头,只见一条白龙从天而降,将他紧紧捆住。小妹赶上来,拦腰一把将他擒过马去。宋阵中严成方舞动八棱锤,余雷挥舞双铁锤,韩起龙摇着三尖两刃刀,陆文龙挺着一对六沉枪,一齐上前营救,但为时已晚,伍连已被小妹擒走。小妹敲着得胜鼓,拉起吊桥,进城去了。岳雷无奈,只得鸣金收军,与众将返回大营,众人心情郁闷,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西云小妹擒回伍连后,将他关在陷车内,吩咐四名小番:“把他推进后营,好好看守!”又暗中派心腹婢女彩鸿前去劝说,称若伍连肯归降,小妹愿与他结为夫妇,共享富贵。伍连起初坚决不肯,经彩鸿再三劝说,心中盘算,决定假意答应,再寻机会。他对彩鸿说:“承蒙不杀之恩,但有一事。欧阳从善与我是结义兄弟,发誓同生共死,如今被完颜寿所害。若能为他报仇,我情愿依从,还会去劝说岳家弟兄一同归降金国。要是不杀了完颜寿,我宁死不从!”彩鸿将这话回复给小妹。小妹正犹豫不决时,忽有士兵来报:“完颜寿元帅派差官持令箭来,要把捉来的宋将斩首示众。”小妹吃了一惊,连忙让军士回复差官:“我父亲被岳霆挑死,大仇未报,等捉了岳霆,再一同斩首,祭奠我父亲。”差官回去复命,完颜寿大怒:“这贱婢刚打了一场胜仗,就敢这般轻视我。等我明日出阵,也捉两个宋将来,好好羞辱她!”就这样过了一夜。 次日,小校来报:“宋将在城外挑战。”完颜寿即刻带着戚氏兄弟领兵出城,同时派小番去请西云小妹:“请小姐出城观战,看我擒拿宋将。”西云小妹率领本部人马,在吊桥边整齐列队。完颜寿横刀跃马过了吊桥,大声喊道:“宋营中不怕死的,快来受死!”喊声未落,宋营中炮声响起,一员大将骑着红砂马,手持六沉枪飞驰而出,大喊:“陆文龙在此,快快下马受缚!”完颜寿举刀直砍,陆文龙双枪齐出,两人展开一场恶战。但见二将在战场上交锋,四条臂膀上下翻飞。一个一心扶持宋室,一个赤胆效忠金邦。一个如摆尾的狻猊搜寻虎豹,一个似摇头的狮子冲下山岗。两人仿佛是天生的一对恶星,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奋战。 两人战了四五十回合,完颜寿渐渐招架不住,大声呼喊:“西云小姐!快来助我!”可小妹却呆呆地在吊桥边勒马站立,一动不动。又战了三四个回合,完颜寿只得回马败走。刚跑到吊桥边,陆文龙已经追到,手起一枪,将完颜寿挑入城河,一代猛将就此成为水中亡魂。陆文龙招呼宋军抢桥,西云小妹慌忙让城上军士拉起吊桥,一时间弩箭齐发。可怜戚光祖、戚继祖二人,没来得及跑上吊桥,被宋军一拥而上,跌下坐骑,双双被马踏成肉泥,三千番兵也全军覆没。陆文龙敲着得胜鼓,跟随大军回营。岳雷记下陆文龙的大功,犒赏军士,同时暗中派人打听伍连的消息。 西云小妹回到城中,完颜寿的女儿瑞仙郡主一路哭着迎上来。小妹见状,急忙下马,搀起郡主的手劝慰:“郡主莫要悲伤,待小妹明日捉拿南蛮,为令尊报仇。”说着,替郡主擦去眼泪,又安慰了几句,让随身女将送郡主回府。小妹回到营中,心中暗自欣喜,随即让彩鸿到后营告诉伍连:“今日完颜寿已被宋将杀死,小姐故意坐视不救,为你报了义兄之仇。今晚良辰吉日,不如成就好事,我家小姐还打算把帅印交你掌管,你意下如何?”不知伍连会作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施岑收服乌灵母 牛皋气死金兀术 有诗写道:“娇羞袅娜世无双,愿得风流两颉颃。襄王不入巫山梦,恐劳宋玉赋高唐。”这首诗,说的正是西云小妹看中伍连风流俊朗,动了心思,一心想与他成就好事,甚至忘了为父报仇。而伍连身为豪杰,自然不愿为求活命而屈从。谁能料到,小妹的一片痴心,反倒促成了一段意外姻缘,还让自己成为了众人的谈资。 闲话不多说。且说婢女彩鸿前来告诉伍连:“完颜寿战败时,我家小姐故意袖手旁观,他最后被宋将挑死,也算是为你的义兄欧阳从善报了仇。今晚良辰吉日,你何不与我家小姐成亲?明日你就是帅爷了!”伍连听后,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发愁:高兴的是完颜寿已死,大仇得报;发愁的是小妹逼他成亲。他思索片刻,对彩鸿说:“既然帮我报了仇,你家小姐就是我的恩人,我岂有不从之理?但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婚书凭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必须找我宋营中的人来做媒,才合乎情理。要是不通知,那不就成了不正当的结合?这绝对不行!” 彩鸿只好回去将伍连的话转告给西云小妹。小妹仔细一想:“宋营中的人怎么会来这里?也罢,我明日到阵前擒一名宋将,逼他做媒,不怕他不答应。”主意打定,她一夜未眠。等到天亮,便传令军士做饭。众人吃饱后,她下令放炮出城,直奔宋营挑战。 再说岳雷这边,虽然前日打了胜仗,杀了完颜寿,但牧羊城还有西云小妹据守,她身怀异术,一时难以取胜。岳雷接连派探子翻山越岭进城,打听伍连的生死消息,却一直没有回音。岳霆、樊成被西云小妹打伤,在后营昏迷不醒。岳雷心中烦闷,正与军师诸葛锦商议对策。诸葛锦安慰道:“元帅不必忧心。我昨日卜了一卦,伍将军有天喜星庇佑,性命无忧。再观天象,金兵气数渐暗,我军气势正旺,不久定会有高人相助。之前妖僧那么厉害,都没能阻挡我军,何况一个女将?” 两人正说着,小校前来禀报:“西云小妹在营前挑战!”岳雷立即传令,排好队伍,亲自来到阵前。只见西云小妹骑在马上,娇声喊道:“宋将快来受死!”岳雷问:“哪位将军前去擒她?”话刚说完,吉成亮闪身而出:“小将愿往!”他挥动开山斧,骑着青骔马,冲上阵前,大喊:“蛮婆休走!”举斧就砍。小妹见他来势凶猛,不敢久战,勉强抵挡了两三回合,便从袋中摸出一枚阴弹,朝着吉成亮面门打去。一道寒光闪过,吉成亮浑身颤抖,翻身落马。罗鸿见状,挺枪跃马冲出,众人趁机将吉成亮抢回。小妹也不问来者何人,举刀迎战。两人战了七八回合,小妹又取出阳弹,罗鸿躲避不及,眉毛都被烧光,也跌下马来。小妹正要举刀砍杀,牛通大声怒吼:“住手!太岁爷在此!”挥刀冲向小妹,救下罗鸿。小妹见状,嘲讽道:“不好了!不知哪个庙里的十王殿没锁好,跑出个丑鬼来!”牛通笑道:“你说我丑?我家里有个老婆,能用石元宝打人;你这蛮婆也会耍手段,不如做我的小老婆,倒也般配。”小妹大怒:“丑鬼!休得胡言,看刀!”两人交战十来回合,小妹渐渐不敌,暗中取出白龙带抛向空中,喊道:“丑鬼看宝!”牛通只见一道白光,抬头一看,一条白龙从天而降,将他紧紧捆住。幸好施凤、汤英、韩起龙、韩起凤四位宋将及时杀出,将牛通连人带带抢回。岳雷见状,传令军士用弩箭、火炮一齐攻击,西云小妹这才敲着得胜鼓,返回城中。 宋营将士回到大寨,查看牛通的情况。只见那白带紧紧捆在他身上,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解不开。众人用小刀去割,刀刃碰到带子,就像铁入红炉,瞬间卷刃,根本割不动分毫。岳雷无奈,只好写了榜文挂在营门口,悬赏千两白银,寻找能解开捆带的人。 另一边,西云小妹虽然打了胜仗,但没能擒到宋将,回到营中闷闷不乐。彩鸿献计道:“小姐这样打仗可不行,就算打伤了敌人,对方人多势众,也会把伤者抢回去;就算捆住了人,也容易被抢走。不如假装战败,把他们引到偏僻的地方,再动手擒拿,这样岂不稳妥?”小妹听后大喜:“你这小丫头,说得有道理!明日我就诈败,把他们引到山坳里,抓一个来做媒,看他还怎么推脱!”当晚,小妹满心欢喜,喝得酩酊大醉,安心睡去,准备明日行事。 且说伍连被囚禁在后营,因为小妹有意招他为婿,看守的士兵对他不再严加看管,反而好酒好食地招待他。伍连便向守军打听:“今日战况如何?”守军答道:“连伤两员宋将,还捆住一人,可惜被他们人多抢回去了。明日还要继续出战。”伍连心中一动,说道:“好!要是能抓个活的来,正好让他做媒。成了亲,你们都有赏赐。我在这儿,你们也该买些酒来招待我吧?”守军连忙应道:“有!有!有!我们牧羊城产的打辣酥可是上等好酒,小的们这就去烫几瓶来,爷您吃个痛快!等您明日和我家元帅成亲,成了帅爷,可别忘了照顾我们!”伍连笑道:“那是自然,最差也赏你们当个千总、百户。”四个守军听了,欢欢喜喜地去准备酒菜,还打开囚车,解开了伍连的手铐。伍连热情地招呼:“多谢你们好意,大家一起来喝一杯!”守军推辞:“小的们怎敢?”伍连说:“无妨!我现在是被掳之人,和你们就像兄弟一样,不必拘礼,快来!”于是四人兴高采烈地吃喝起来,一杯接一杯,越喝越高兴,吃完又去添酒,最后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伍连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他悄悄起身,逃出后营。但人生地不熟,不知该往哪逃。正四处乱闯时,听到前方传来巡更的声音,小番就要来了。伍连慌了神,看到左边有一堵不太高的围墙,纵身一跃,翻入围墙。进去后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大花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伍连小心翼翼地走进一间屋子,里面透出灯光。再往里走,只见屋内摆设十分齐整。他正四处张望,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吓得无处躲藏,只好钻到床底下。不一会儿,三个人走了进来,原来是完颜寿的女儿瑞仙郡主,两个丫环在前面举着白纱灯。郡主坐下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刚从孝堂上完晚祭回来。丫环劝慰道:“郡主莫要悲伤,王爷已逝,无法复生,您可要保重身体。小婢听说,都是西云小妹那个贱人从中作梗。她之前擒的宋将生得英俊,一心想和人家成亲,所以不肯交出宋将,王爷气不过才出城迎战,结果丢了性命。现在哭也没用了,咱们慢慢再想办法报仇吧。”郡主咬牙切齿地骂道:“等我奏明狼主,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绝不饶她!” 躲在床底的伍连,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郡主容貌出众,好似雪里绽放的梅花倚靠着粉墙,又如带着露水的梨花般冷艳飘香。她身姿婀娜,金莲小脚纤巧玲珑,体态优雅,双手如玉笋般修长。弯弯的眉毛含着愁绪,淡淡的眼眸仿佛凝结着霜泪,宛如广寒仙子降临凡间,月殿嫦娥来到人间。 丫环们劝慰一番后,赶忙去准备夜膳。郡主却只是不停地流泪,一边哭着“父王”,一边骂着“西云”,不肯吃东西。丫环们再三劝说,她才喝了几杯酒,让丫环把饭菜端走。又坐了一会儿,郡主感到困倦,便吩咐侍婢收拾床铺,关上房门,各自安睡。 过了许久,等郡主睡熟后,伍连从床底爬出来,轻轻掀开罗帐。他向郡主表明身份和来意,称自己是宋营大将伍连,前日被西云小妹擒来,本已准备赴死,没想到小妹想招他成亲。伍连因小妹不顾父仇、贪图私欲而不愿答应,便借口要报欧阳之仇才肯成亲,所以前日完颜寿战败时,小妹故意不救,导致其身亡。今晚他侥幸逃脱,意外来到此处,与郡主相遇也是天意。伍连劝说郡主,如今她已与自己有了特殊关系,若声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不如与自己结为夫妇,一同杀了西云小妹,归降宋室,这样既能报杀父之仇,又能成就终身大事,可谓两全其美 。 瑞仙郡主听了伍连这番话,低头沉思良久,心中暗自思量,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她偷偷打量伍连,见他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心想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再想到如今金国君主荒淫无道,国运渐衰,自己与其困守于此,不如嫁给他,也好寻个终身依靠。于是,她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剑说道:“罢了罢了!只要你能为我报父仇,我就心甘情愿随你归降宋朝。要是不杀了西云小妹这个贱人,我也没脸活在世上!” 伍连大喜,连忙说道:“小妹明日必定出城作战。无论胜负,等她回城时,郡主可带领家将前去迎接。我扮成亲随跟在后面,瞅准机会将她杀掉。到时候把牧羊城献给岳元帅,朝廷一定会有重赏,这岂不是一举两得?”郡主点头称好:“此计甚妙!”当夜,两人越聊越投机,便唤来侍婢,说明情况后,重新摆开酒筵。二人饮酒畅谈至半夜,才解衣安歇。 再说那四个看守伍连的士兵,醒来后发现人不见了,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声张,偷偷逃出营门,跑到别处躲了起来。 第二天,西云小妹得知伍连逃走,大吃一惊,赶忙吩咐士兵在全城搜捕。然而找了一整天,却毫无踪迹。 又过了一天,西云小妹披挂整齐,骑马率军来到宋营挑战。岳雷本想挂出“免战牌”,从长计议,四公子岳霖却闪身而出,大声说道:“不能长他人志气!看我去活捉这妖妇!”岳雷担心地叮嘱:“那妖妇会妖法,你一定要小心!”岳霖领命,提枪上马,来到阵前大喝:“妖妇休走,我岳霖来取你首级!”西云小妹抬眼一看,心中暗喜:“又是个俊俏后生!这次一定要活捉他进城!”于是说道:“小南蛮,你年纪轻轻,何必来送死?不如投降我,封你个一官半职,换个有本事的来和我打!”岳霖怒喝道:“不知羞耻的贱人,看枪!”一枪刺了过去。小妹举刀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七八个回合。小妹假装不敌,喊道:“我打不过你,别追!”拨转马头败走。她没有回城,反而往左边荒野逃去。岳霖紧追不舍:“看你耍什么花招,我可不怕你!” 两人一路追出十多里,来到一处两山夹峙的地方,中间只有一条小路。西云小妹心中暗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她迅速取出白龙带抛向空中,喊道:“小蛮子,看宝!”岳霖抬头一看,知道这宝贝厉害,正要回马逃跑,忽听前方山上有人喊道:“岳霖莫慌,我来助你!”岳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道人头戴九梁冠,身穿七星道袍,骑着分水犀牛,手持古定剑,仙风道骨,缓缓走下山来。道人抬手一招,那白龙瞬间缩成一团,钻进了他的袍袖。 西云小妹见状,大骂道:“哪里来的妖道,敢收我法宝!”举刀朝道人砍去。道人举剑迎战,岳霖也挺枪助战。小妹见势不妙,先后抛出阴弹、阳弹,都被道人轻松收进袖中。她知道今日难以取胜,拨转马头,朝着牧羊城飞奔而去。岳霖和道人紧追不舍,快到城门口时,瑞仙郡主赶忙放下吊桥,亲自出城迎接。西云小妹刚一进入瓮城,躲在城门边的伍连突然冲出,拔出腰刀,一刀将她斩成两段。曾经风光一时的西云小妹,就这样香消玉殒,化作了沙场冤魂。 岳雷得知岳霖追击女将,担心他中了埋伏,正率领大军赶来救援,却见伍连手提小妹首级,身旁还有一位年轻女子骑在马上高呼:“我已归顺宋朝,投降者免死!”众番兵见状,纷纷表示愿意归降,只有两成不愿投降的番兵趁乱逃走。岳雷见状,率领大军顺利进城。伍连带着瑞仙郡主拜见岳雷,并将众人迎进完颜寿的帅府。 岳霖带着道人来见岳雷,讲述了道人相救的经过。岳雷连忙下拜致谢:“请问仙长来自何处仙山?尊姓大名?感谢您救了我兄弟,还助我们夺下牧羊城,此恩此德,没齿难忘!”道人答道:“贫道乃蓬莱散人施岑,偶然见令弟有难,略施援手。如果还有受伤的将士,贫道也能医治。”岳雷大喜,立即命人将岳霆、樊成、吉成亮、罗鸿、牛通五人抬到大堂。施岑查看后说:“这是中了阴阳弹的伤。”他取出四丸丹药,用水化开,分别灌入四人口中,四人很快就苏醒过来。牛通大喊:“快救救我,这破带子捆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施岑抬手一指,捆在牛通身上的带子自动脱落。牛通爬起来,从旁边军士手中夺过刀,朝带子连砍数刀,却怎么也砍不断。岳雷惊讶地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厉害?”施岑笑着从袖中又拿出一条带子,说道:“还有一条在这儿。这哪是什么宝贝,不过是她炼制的裹脚带子罢了。”他又摸出阴阳二弹给众人看,原来白弹是用铅粉捏成的,红弹是用胭脂团成的。众将无不惊叹,纷纷拜谢施岑的救命之恩,尊称他为“施仙师”。岳雷不敢怠慢,派人将施岑送到城西涵真道观安顿。 第二天,岳雷传令盘查府库,张贴告示安抚百姓,犒赏三军。同时,为伍连和瑞仙郡主举办婚礼,大摆筵席庆贺。此后,岳雷一边休整军队,一边筹备继续北伐之事。 另一边,兀术来到万锦山千花洞,恳请乌灵圣母出山相助,共同抗击宋军。这乌灵圣母本是东晋长沙贾使君的女儿。当年,她被妖精化作的秀才慎郎入赘,沾染妖气后也变成了蛟,并生下三个儿子。后来,许真君找到长沙,擒住慎郎,将其锁在铁树上,还斩杀了她的两个儿子。贾使君苦苦哀求,许真君才饶了她和第三个外孙。此后,她出家修行,在万锦山修成正果。她的三儿子逃到黄河滩边,修成铁背虬龙,却被岳飞前身啄瞎眼睛。为了报仇,铁背虬龙引发洪水淹没汤阴,因触犯天条被斩杀。乌灵圣母一直想为儿子报仇,此前派普风相助兀术,没想到普风被鲍方老祖破了法术,命丧沙场。如今兀术来请,她当即答应,率领三千鱼鳞军星夜赶往牧羊城。途中,她得知牧羊城已被宋军攻占。兀术惊慌失措,连忙与她商议退兵之计。乌灵圣母胸有成竹地说:“太子莫慌!我在蜃华江边摆下阵图,看岳雷如何破阵!”兀术大喜,当夜便与她渡过蜃华江,背靠江边扎下大营,并派人传令,调集六国三川十万人马前来支援。 岳雷得知消息后,将大军分成四队,向蜃华江进发。在离江边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探子来报:“江边扎着几十座番营。”岳雷下令在空旷处安营,并作出部署:命韩起龙、韩起凤、杨继周、董耀宗率部在左,罗鸿、吉成亮、王英、余雷率部在右,形成两翼;自己则率领主力居中,扎下三个大寨。同时,他命张英、王彪带领士兵砍伐树木,打造木筏,准备渡江,只等牛皋率领的后队到达,便与金兵决战。 没过两三天,金国各路援兵陆续赶到,六国三川共计十万人马渡过蜃华江,将宋营团团围住。乌灵圣母摆下一座名为“乌龙阵”的大阵。但见此阵依江而建,气势恢宏:五色军旗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相生相克;八卦彩带对应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有讲究。营寨四周布满强弓硬弩,士兵们列队整齐,刀光剑影闪烁。中央由鱼鳞军守护,左右营分立五方旗帜。南边朱雀阵、北边玄武阵威风凛凛,东边青龙阵、西边白虎阵杀气腾腾。阵中鞭锏瓜锤寒光闪耀,斧戟长枪随风飘扬,端的是森严壁垒,令人望而生畏。 乌灵圣母摆好阵后,命兀术向宋营下战书,约定日期决战。岳雷批复:“明日准时会战!” 第二天,双方军营中炮声震天,各自出兵列阵。兀术手提大斧,纵马出阵,点名要岳雷出来答话。岳雷带领众将来到阵前。兀术说道:“岳雷,自古道‘赶人莫赶尽,英雄莫使绝’。当年我三次进攻中原,势如破竹,还不是因为你宋朝君臣昏庸,才导致国家破碎?如今你们新君已在临安安稳称帝,理应各自守住疆土。可你却反其道而行,夺我城池,杀我大将,实在太骄横了!况且你们宋朝新君已经派枢密使臣何铸、曹勋来我国议和,你要是不趁现在见好就收,退兵自守,偏要贪功冒进,只怕一旦失败,后悔都来不及!” 岳雷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兀术,你说的话大错特错!当年是你们无故侵犯我大宋城池,掳走我二圣,屠杀百姓,劫掠宗室。就连三尺孩童都想着报仇雪恨,更何况我岳家世代忠义,名震四海?如果不踏平金国,如何能报二帝之仇?”兀术恼羞成怒:“小畜生!我好心劝你,想让两国和平相处,你却口出狂言!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 岳雷正要上前与兀术交锋,关铃突然从旁边闪出,大声喊道:“元帅请留步,让小将去把他擒来!”说着,他挥动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胭脂马,朝着兀术迎面砍去。兀术连忙举起金雀斧抵挡。两人激烈拼杀,大战十几个回合后,兀术渐渐招架不住,拨转马头逃回本阵。关铃催马紧追不舍。 这时,金兵阵内钟声响起,一位老道姑骑着避水乌牛,手持一对截铁刀,大声喝道:“南蛮休要目中无人,我来也!”关铃抬头打量,见这道姑头戴双蟠云髻,身穿避火冰袍,丝绦紧束,周身隐隐泛着微光,鹤发童颜,气度不凡。她胯下的乌牛凶猛,手中的镔铁钢刀寒光凛凛,正是在万锦山千花洞修行得道的乌灵圣母。 关铃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出家人,何苦来管闲事?”乌灵圣母冷声道:“胡说!我乃万锦山千花洞乌灵圣母,因你们侵犯金国,特来拿你!”说罢,舞动双刀砍向关铃。关铃举刀相迎,两人激战。没打几个回合,乌灵圣母将双刀一挥,阵内突然冲出三千兵马。这些士兵身穿鲨鱼皮制成的盔甲,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刀枪火箭都伤不了他们分毫。他们手持特制的镔铁枭刀,如潮水般涌来,疯狂砍杀。关铃难以抵挡,只得拨马败逃。兀术趁机指挥金兵掩杀,宋军大败,一路后退二十多里才稳住阵脚。战后清点,宋军损失两三千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岳雷心情沉重,正与众将商议破敌之策,牛皋率领的后队赶到了。牛皋等人进营与岳雷相见,岳雷将昨日战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施岑安慰道:“元帅不必忧心,明日贫道出战,定能将她擒获。”岳雷感激地说:“一切就仰仗仙师的法力了!”众人商议一番后,各自休息。 第二天,岳雷下令全军拔营前进,在金兵大营对面摆开阵势,派牛皋出阵挑战。金营中鼓声响起,兀术亲自出马,一见到牛皋便破口大骂:“你这黑脸贼!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说罢,抡起金雀斧砍向牛皋,牛皋挥动双锏迎击。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宋营中的关铃、陆文龙、狄雷等六员小将各举兵器冲上前助战;金营中哈同文、哈同武等将领也纷纷出马,双方混战在一起。激战中,宗良瞅准机会,举起乌油铁棍,从侧面朝兀术狠狠一棍,正打在他的左肩,兀术险些落马,大叫一声,拨马逃走。金兵将领见主帅受伤,顿时无心恋战。哈同文被关铃砍死,哈同武被狄雷打死,其余金兵大败而逃。 宋将们乘胜追击,追到金阵前时,钟声再次响起,乌灵圣母骑着黑牛,手持双刀走出阵来,高声喊道:“宋将休得放肆!叫岳雷亲自来破我的阵!”牛皋大怒,挥舞双锏冲上前去。乌灵圣母见他来势凶猛,将双刀一挥,三千鱼鳞军又如潮水般涌出。宋将们抵挡不住,纷纷回马撤退。 关键时刻,施岑骑着分水犀牛,手持松纹古定剑出阵,大声喊道:“各位将军莫慌,贫道在此!”他拿出一个葫芦,揭开盖子,只听“呼”的一声,一队铁嘴火鸦飞了出来,直冲半空,专朝鱼鳞军的眼睛啄去。鱼鳞军虽然刀枪不入,但面对这些铁嘴火鸦却毫无办法,被啄得左躲右闪,顾此失彼,最后只能四散奔逃。大半鱼鳞军被啄瞎眼睛,被宋军擒获。施岑收回火鸦。 乌灵圣母见状,怒火中烧,催动乌牛上前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道,竟敢破我大阵!”施岑冷笑道:“孽畜!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长沙,我师父本要斩杀你,是我在一旁求情,才饶你性命,让你修行?如今你却助纣为虐,抗拒正义之师!若不速速悔改,交出兀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乌灵圣母仔细一看,心中大惊:“不好!原来是许真君的徒弟施仙师!怎么偏偏对上他了?但如今已经翻脸,又如何收场?”她强撑着说道:“施仙师!你有所不知,兀术是奉了上天旨意下界,岳飞无故啄瞎我儿子的眼睛,致他丧命。如今岳雷违抗天命,恃强扫北,我岂能善罢甘休?这事与仙师无关,你为何要助他?” 施岑怒喝道:“一派胡言!岳飞啄伤你儿子,自有因果报应。你儿子引发洪水淹没汤阴,残害百姓,是他自己触犯天条,怎能迁怒他人?再多说一句,我立刻飞剑取你性命!”乌灵圣母涨红了脸,高声喊道:“施道人!你不许我为儿子报仇,还要欺负我,我偏不让宋兵过去,看你能奈我何!” 施岑大怒,举起古定剑砍向乌灵圣母,乌灵圣母举刀相迎。两人激战几个回合后,乌灵圣母道:“施岑,自古道‘来者不善’,你敢进阵破我大阵吗?”说罢,调转乌牛,退入阵中。施岑胸有成竹地笑道:“你莫要慌,我这就来!”他拍了拍分水犀牛的头,仗剑直入“乌龙阵”。 乌灵圣母登上将台,挥动黑旗,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平地涌起滚滚波涛,一群虾兵鱼怪喧闹着蜂拥而出,拿着叉、棒等兵器,朝着宋将扑来。宋将们顿时慌了神,纷纷逃出阵外。金兵趁势截杀,双方都有伤亡。施岑见状,张口念动咒语,只听天空中一声霹雳巨响,水怪和妖魔纷纷逃窜。他一拍犀牛,分开水势,提剑直取乌灵圣母。乌灵圣母见势不妙,就地一滚,化作一条巨大的乌龙,张开利爪扑向施岑。施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乌龙的颈皮,正要挥剑斩杀,乌灵圣母连忙求饶。施岑道:“罢了,我也不杀你,带你去见我师父,将你锁在铁树上,叫你永世不得翻身!”他回头高声对宋营众将喊道:“烦请各位将军转告元帅,贫道擒妖复命去了!”说罢,解下腰间丝绦,将乌灵圣母捆住,横放在犀牛背上,借着水遁离开了。 宋将们见“乌龙阵”已破,士气大振,奋勇追杀金兵。金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溃逃。宋军一直追到蜃华江边,金兵慌乱地争抢着上船,逃回北岸,没来得及上船的金兵被宋军斩杀无数。 此时,牛皋在阵中四处冲杀,寻找金兵作战。恰巧,兀术正在收拢残兵败将准备逃命,两人迎面撞上。兀术掉头就跑,牛皋大喊:“兀术!这次你还能往哪里逃!”催马紧追。兀术恼羞成怒:“牛皋!你也敢来欺负我?”回马举斧迎战。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兀术因左臂受伤,只能用右手挥斧。牛皋趁机一把抓住斧柄,丢掉双锏,双手用力夺斧。他猛地一扯,兀术因身体笨重,向前一冲,跌下马来;牛皋也收势不住,跟着摔倒,正好跌在兀术身上。金兵想要上前营救,宋军立刻围上来拼杀。牛皋趁机翻身,骑在兀术背上,大笑着喊道:“兀术!你也有被我擒住的这一天!”兀术转过头,怒视着牛皋,大吼一声:“气死我也!”他怒火攻心,口中喷出鲜血,气绝身亡。牛皋兴奋过度,大笑不止,竟一口气没接上,也死在了兀术身上。这便是“虎骑龙背,气死金兀术,笑杀牛皋”的故事。兀术死后,他的阴魂心有不甘,一把揪住牛皋的魂灵,吵吵嚷嚷地直奔森罗殿,要去那里鸣冤。至于阎罗天子会如何处置他们二人的纷争,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表精忠墓顶加封 证因果大鹏归位 有诗叹道:“世间缺陷甚纷纭,懊恨风波屈不伸。牛神蛇鬼生花舌,幻将奇语慰忠魂。”上回说到金兀术被牛皋擒住后愤怒气死,牛皋也因大笑过度身亡,两人的魂魄扭打着一同闯入幽冥世界。阎罗天子为处理此事颇费周折,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岳雷指挥宋军追杀金兵一阵后,鸣金收军。陆文龙擒获哈迷蚩前来献功,关铃擒得金将白眼骨都,伍连则取来番将乌百禄的首级。众将领纷纷前来报捷,岳雷命军政司一一记录。随后,牛通哭着来到大帐,向众人诉说父亲牛皋擒住兀术后,两人双双殒命的经过。岳雷听闻,悲喜交加,立即传令厚葬牛皋,并让牛通护送父亲的灵柩先行返乡。兀术的尸首也用棺木收殓,暂时葬在山岗之下。岳雷下令将哈迷蚩、白眼骨都斩首示众,同时写好捷报上奏朝廷。 没过几天,张英、王彪前来禀报:“船筏已经全部打造完成,特来复命。”岳雷将二人的功劳记录在册,准备择日渡江。此时金国军队因兀术身亡,士气低落,毫无斗志,一路撤回黄龙府,江边也不再设防。岳雷率领大军顺利渡过蜃华江,未遇任何抵抗,所到之处金兵望风而逃。宋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黄龙府,在离城五十里处安营扎寨,并向城中下了战书。 战书送到黄龙府,金国满朝君臣惊慌失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左丞相萧毅上奏道:“如今我国四太子已死,无人能抵挡宋军,不如写下降书降表,送回二圣的灵柩,向宋朝求和。”金国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派王叔完颜锦哥前往岳雷营中求和。岳雷说:“若想求和,速速送出二圣灵柩,日后每年进贡,岁岁来朝。若有丝毫差错,我军必将再次兴兵,绝不轻饶。”完颜锦哥回复:“二圣早已去世,只有宋朝使臣张九成还在。我回去奏明皇上,就去五国城将他送来。”说完,完颜锦哥告辞回了城。 几天后,完颜锦哥和张九成一同护送宋徽宗、宋钦宗以及郑皇后、邢皇后的灵柩出城。岳雷率领众将将灵柩迎接到营中,设立灵堂举行祭奠仪式。之后,他派张九成与完颜锦哥带领三千士兵,护送灵柩先行前往临安,自己则率领大军缓缓班师回朝。有诗赞曰:“虎帅桓桓士气盈,旗开取胜虏尘清。威名远布金人惧,武将高超兀术擒。春意已回枯草绿,秋毫不犯鬼神钦。今朝奏凯梓宫返,碎破山河一坦平。” 大军行至朱仙镇,镇上百姓扶老携幼,手捧香花前来迎接,纷纷赞叹:“这是岳爷爷的公子,如今平定金国归来,岳爷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那些奸臣嫉妒贤能、误国害民,落得个子孙灭绝的下场,真不知在地狱里要受多少罪!” 闲话少叙。大军抵达临安后,宋孝宗命众大臣出城迎接。岳雷进城后,率领众将入朝拜见孝宗。孝宗赐他锦墩坐下,说道:“朕全靠元帅之力,报了先帝之耻,迎回灵柩,此功非比寻常!卿暂且先住到朕赐的府第中,等候加封。”岳雷谢恩后,与众将出朝等待旨意。 孝宗随后命工部拆除秦桧的宅基,建造王府供岳雷居住,又在栖霞岭下修建岳王庙宇和各位忠臣的祠堂,同时择选吉日安葬帝后灵柩,并赏赐金银彩缎给完颜锦哥,让他返回金国,还命众大臣商议对有功之臣的封赏。过了几日,太监手捧诏书来到午门外,岳雷率领众将跪地聆听宣读。诏书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认为臣子是国家宣扬武力、辅佐国运的栋梁,忠义则是臣子立身行事的根本。有功于社稷的,应当受封爵位;扫清边境战乱的,理当享受恩宠荣耀。已故少保岳飞,精忠报国,节义传家,正当功业即将完成之时,却惨遭权奸毒手;他的英魂长久漂泊,其忠贞气节应当表彰。岳飞之子岳雷,能完成父亲的遗志,迎回灵柩,立下丰功伟绩,应当铭记史册。如今特追赠岳飞为鄂国公,加封武穆王,赐谥号忠武,配享太祖庙;岳飞之妻李氏,封为鄂国夫人。岳飞的祖父岳成,追赠太师魏国公;祖母杨氏,追赠庆国夫人。岳飞的父亲岳和,追赠太师隋国公;母亲姚氏,追赠周国夫人。岳飞长子岳云,追赠左武大夫安边将军忠烈侯;岳云之妻巩氏,封为忠烈夫人。岳飞次子岳雷,封为兵马大元帅平北公;岳雷之妻赵郡主,封为慎德夫人。岳飞三子岳霆,封为智勇将军,赐张信之女为妻,封恭人。岳飞四子岳霖,封为仁勇将军;岳霖之妻云蛮郡主,封为恭人。岳飞五子岳震,封信勇将军,赐张九成之女为妻,封恭人。岳飞之孙岳申、岳甫,俱封为列侯。岳飞之女银瓶,加封为贞烈孝义仙姑。张宪加封成义侯。牛皋追封威烈侯。张保加封龙武将军。王横加封虎卫将军。施全封为众安桥土地,加封兴福明王。吉青、梁兴、赵云、周青、欧阳从善,封为五方显圣。其余已故的王贵、汤怀、张显、王英、杨再兴、董先、高宠、郑怀、张奎、余化龙、何元庆等,俱封为各方土地正神,并加侯爵。现在随军出征的宗良、牛通、韩起龙、韩起凤、郑世宝、杨继周、董耀宗、吉成亮、陆文龙、伍连、施凤、汤英、何凤、王英、关铃、狄雷、樊成、严成方、罗鸿、余雷,俱封为各路总兵。诸葛锦,封为礼部侍郎,兼理钦天监监正。张英、王彪,封为殿前校尉。呜呼!酬功报德,应遵循典章制度。普天之下,都应沐浴皇恩;如同太山虽高,也需以微小之力回报。希望各位臣子,更加勉励忠诚,安定社稷。钦此!” 宣读完圣旨,众文武官员齐呼万岁,谢恩退朝。 第二天,孝宗特下圣旨,任命张九成为大学士,张信为镇国公,又派大臣前往云南,封李述甫为顺义王,统管各洞蛮王;封黑蛮龙为遵义将军,同时赏赐柴王、潞花王金珠彩缎。各王也派遣使臣前来进贡谢恩。岳夫人挑选吉日为岳霆、岳震举办婚礼,孝宗又赏赐彩缎千匹、黄金千两、宫娥两对、彩女四人以及金莲宝炬,岳家一时荣耀无比。从此,岳氏子孙昌盛,世代为官,荣耀不断,难以一一详述。 且说这一日,无上至尊昊天玉皇玄穹高上帝驾坐灵霄宝殿,两旁站着四大天师和文武圣众,阶下整齐排列着仙官仙吏,场面庄严肃穆。有诗描绘:“万象横天紫极高,龙蛇盘绪动旌旄。巍峨金阙珠帘卷,绯烟簇拥赭黄袍。”传言玉女高声喝道:“众仙卿有事就出班启奏,无事便退朝。”话音刚落,太白金星俯伏在玉阶下奏道:“臣李长庚有事启奏。如今下界阎罗天子带着赤须火龙的魂魄前来,称赤须火龙是奉玉旨下凡,却被牛皋擒获气死,有冤情要上奏。臣查得人间道君皇帝元旦祭天之时,误写表文,因此命赤须龙下凡扰乱宋室江山;西天佛祖担心难以控制,也命大鹏鸟下凡。此后,众多星官纷纷下界。如今紫微星已降临人间治理天下,宋室应当复兴,对于火龙、大鹏以及一众阵亡的星辰魂魄,应当如何处置?特此奏闻,等候玉帝旨意。”玉帝仔细看完奏章,传下旨意: “道君皇帝原本是九华长眉大仙下凡,因忘却本性,信任奸邪,不敬天地,戏写表文,所以命赤须龙下凡让他历经磨难,最终客死沙漠。如今他已承受恶果,免去天罚,令其归位潜心修行。赤须火龙虽奉玉旨下凡,但私下做出不当之事,难逃淫乱之罪,罚打铁鞭一百,摘去项下火珠,交由南海龙王敖钦锁禁在丹霞山下,令他潜心修炼回归本真。牛皋本是赵玄坛坐下黑虎,仍由赵公明收回。秦桧等一众奸臣,由冥官根据罪行轻重定罪,打入地狱受苦。岳飞是西天护法下凡,着令太白金星送他归位,听候佛祖旨意。岳云、张宪本是雷部将吏,如今加封为雷部赏善罚恶二元帅。张保、王横授予雷部忠勇尉。岳飞之女银瓶封为地府贞孝仙姑。其余下凡的星官,已亡故的,各自回归本位;尚未离世的,等阳寿终了时再另行处置。钦此。” 众仙魂齐呼万岁,谢恩退班,玉帝也驾回金阙云宫。 太白金星带着岳飞的魂魄,驾着祥云,很快来到西天大雷音寺。此时如来佛祖正端坐莲台,聚集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阿难揭谛以及众多比丘僧尼,讲说三乘妙典和五蕴楞严。讲经之时,天花乱坠,宝雨纷纷。太白金星带着岳飞的魂魄上前行礼,将玉帝的文书呈上。佛祖感叹道:“善哉善哉!大鹏早已证得菩提,却一时生了嗔念,才堕落凡尘,受尽苦难。如今回头看看,所谓的英雄又在何处?”岳飞听后,猛然醒悟,向佛祖行礼后,就地一滚,化作一只大鹏金翅鸟,“哄”的一声飞到佛祖头顶。如来伸手一指,放出五色毫光,光芒照耀四大部洲,无处不在。佛祖合掌念诵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众人纷纷合掌,齐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过去未来现在三世阿弥陀佛!”绕佛三圈后,行礼退下。 后人有诗感叹这段历史:“宋室江山一旦空,天时人事两相蒙。徽宗失德邀天祸,兀术乘机得逞雄。万古共称秦桧恶,千年难没岳飞忠。因将武穆终身恨,一假牛皋奏大功。”又有诗赞曰:“力图社稷逞豪雄,辛苦当年百战中。日月同明惟赤胆,天人共鉴在清衷。一门忠义名犹在,几处烽烟事已空。奸佞立朝千古恨,元戎谁与立奇功?” 说岳结! 儒林外史始!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这首词,说的虽是老生常谈,却道尽了人生真谛——功名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可世人一旦被功名诱惑,便不惜舍命追逐,即便到手,往往又觉索然无味。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真正看透这一切? 不过,元朝末年倒是出了个洒脱磊落之人,名叫王冕,家住诸暨县乡村。他七岁丧父,家中全靠母亲做针线活维持生计。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了三年书,待王冕十岁时,家中实在难以为继。母亲将他唤到跟前,无奈地说:“儿啊,不是娘想耽误你,自打你父亲走后,家里只出不进。这年头收成不好,柴米又贵,能典当变卖的都处理了。就靠娘给人做针线挣的钱,实在供不起你读书了。没办法,只能把你送到隔壁秦家放牛,每月能挣几钱银子,还能有口现成饭吃,明天就去吧。”王冕懂事地说:“娘说得在理,我在学堂坐着也闷,放牛还自在些。要是想读书,照样能带几本书去看。”母子俩当晚便敲定了此事。 第二天,母亲带着王冕来到隔壁秦老家。秦老留他们吃了早饭,牵出一头水牛交给王冕,指着门外说:“出了大门往前走,不远就是七柳湖。湖边绿草如茵,是放牛的好地方,还有许多合抱粗的垂杨树,特别阴凉。牛要是渴了,就在湖边饮水。小哥,你就在这附近活动。我每天管两餐小菜饭,早上还会给你两个钱买点心。做事勤快点,别嫌我招待不周。”王冕母亲连声道谢后要回家,王冕送出门,母亲一边替他整理衣服,一边叮嘱:“在这儿要小心,别惹事,早出晚归,省得娘惦记。”王冕点头答应,看着母亲含泪离去。 从此,王冕开始在秦家放牛。每天黄昏,他就回家陪母亲休息。要是秦家煮了腌鱼腊肉给他吃,他总会用荷叶包一块带回家给母亲。平日里的点心钱,他也舍不得花,攒上一两个月,就抽空跑到村学堂,向那些卖书的人买几本旧书。每天把牛拴好,就坐在柳荫下读书。 一晃三四年过去了,王冕读书渐有所悟。一天,正值黄梅时节,天气闷热。放牛累了的王冕坐在绿草地上休息。不一会儿,乌云密布,一阵大雨倾盆而下。雨过天晴,黑云边缘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湖面上,将湖水染得通红。湖边的山峦,青一块紫一块,色彩分明。被雨水冲刷过的树枝,愈发翠绿。湖里的荷花,花苞上清水欲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景致美不胜收。 王冕看得入神,心想:“古人说‘人在图画中’,果然如此!可惜这里没有画工,能把这荷花画下来多好!”继而又想:“天下哪有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个儿画几笔?”正琢磨着,只见一个壮汉挑着食盒,手里提着酒,食盒上挂着毡条,走到柳树下。他铺开毡条,打开食盒。这时,又走来三个人,头戴方巾,一个穿着宝蓝色夹纱长衫,另外两人穿着黑色长衫,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手摇白纸扇,慢悠悠地走来。穿宝蓝长衫的胖子请穿黑色长衫的胡子坐在上座,瘦子坐在对面,胖子自己则坐在下首斟酒。 几人吃喝间,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的宅子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值两千两银子。房主人听说老先生要买,特意让了几十两银子,就图个好名声。上月初十搬家,县令大人都亲自登门祝贺,还留着喝酒喝到后半夜,街上谁不敬重!”瘦子接话:“县令是壬午年的举人,本就是危老先生的门生,来祝贺也是应该的。”胖子又说:“我亲家也是危老先生的门生,如今在河南做知县。前阵子我女婿回家,带了二斤干鹿肉,这盘就是。等女婿再去,我托亲家写封信,让他去拜见危老先生。要是老先生肯下乡回拜,咱们田地里的庄稼,也能少被那些乡户的驴、猪糟蹋。”瘦子感慨:“危老先生算得上是大学问家了。”胡子说:“听说老先生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到城外,还拉着手走了十几步,老先生再三行礼告辞,才上轿离开。看这架势,说不定要升官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没完没了。 天色渐晚,王冕牵起牛回家。从那以后,他攒下的钱不再买书,而是托人从城里买来胭脂铅粉,开始学画荷花。起初画得不好,但坚持三个月后,笔下的荷花栩栩如生,仿佛从湖里长出来、或是刚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一般。乡里人见他画得好,纷纷掏钱购买。王冕用卖画的钱给母亲买好东西,尽孝膝前。他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诸暨全县都知道有个擅长画没骨花卉的高手,找他买画的人络绎不绝。 到了十七八岁,王冕不再给秦家放牛。他每日作画、读书,生活渐渐宽裕,母亲也跟着安心。王冕天赋异禀,不到二十岁,天文地理、经史学问无一不通。但他性格清高,既不追求官爵,也不热衷结交朋友,常常闭门苦读。他在楚辞图上看到屈原的衣冠,便仿照自制了一顶高帽、一件宽衣。每逢风和日丽,就驾着牛车,载着母亲,头戴高帽、身穿宽衣,挥着鞭子,唱着歌,在乡村、镇上、湖边四处游玩。即便引来一群孩子嬉笑围观,他也毫不在意。 隔壁的秦老虽是农民,却十分赏识王冕。因从小看着他长大,深知这孩子不俗,平日里对他敬重有加,常邀他到草堂聊天。一天,两人正说着话,门外走进一个头戴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的人。秦老赶忙起身迎接,行礼后请他坐下。此人姓翟,是县里的头役兼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他做干爹,所以时常下乡走动。 秦老连忙吩咐儿子准备好茶饭,杀鸡煮肉招待,还想让王冕作陪。相互介绍后,翟买办问:“这位王相公,就是那个会画没骨花的?”秦老答:“正是。亲家,你怎么知道的?”翟买办说:“县里谁不知道啊!前几天县令吩咐,要准备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给上司,这事交给了我。我早听说王相公的大名,所以特意来找你。今天有幸碰见,还请王相公务必费心画一画,我半个月后来取。到时候老爷肯定还有润笔费,一并送来。”在秦老的再三劝说下,王冕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回家后,他用心画了二十四幅花卉,还题上诗。 翟买办向县令时仁禀报后,时仁拿出二十四两银子。可翟买办克扣了一半,只给王冕送了十二两,便取走册页。时仁又置办了些礼物,拿去送给危素,权当问候。危素收到礼物,对这本册页爱不释手,第二天就摆了宴席,请时知县来家中致谢。 两人寒暄过后,酒过几巡,危素问:“前日承蒙你送的册页花卉,是古人的作品,还是今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如实说:“这是学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画的,叫王冕,年纪不大,估计刚学画不久,入不了老师的眼。”危素感叹:“我离开家乡太久,竟不知有这般贤才,实在惭愧!此人不仅有才,见识也远超常人,将来成就不在你我之下。不知你能否约他来见个面?”时知县忙说:“这有何难!学生回去就派人请他,他得知老师赏识,肯定乐意前来。” 时知县回到衙门,派翟买办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王冕。翟买办赶到秦老家,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王冕却笑着拒绝:“有劳您回复县主老爷,就说我一介农夫,不敢拜见,这帖子也不敢收。”翟买办顿时变了脸色:“老爷发帖子请人,谁敢不去?这事还是我关照你的,不然老爷怎么知道你会画画?按理说,见过老爷还得好好谢我!你倒好,连杯茶都不招待,还推三阻四,这像话吗?我怎么回覆老爷?难道一县之主,还叫不动一个百姓?” 王冕解释:“您有所不知,要是老爷拿传票传我,我不敢不去。可如今是发帖子相请,本就是不强求的意思,我不想去,老爷应该能理解。”翟买办气道:“传票叫你去就去,帖子请反而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吗?”秦老也在一旁劝:“王相公,老爷好意相邀,你就走一趟吧。自古说‘灭门的知县’,别和他较劲。”王冕摇头:“秦老爷,您知道我一向的性子。没听过段干木、泄柳的故事吗?我是真不愿去。”翟买办急得直跳脚:“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让我拿什么话回老爷?” 秦老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亲家回县里,别说王相公不肯,就说他抱病在家,过两天好了就去。”翟买办还不依:“说生病,得要四邻签字画押证明!”几人争论半天,秦老留翟买办吃了晚饭,又偷偷让王冕向母亲要了三钱二分银子,送给翟买办当跑腿费,这事才算暂时平息。 时知县主意既定,次日一早便召集轿夫,没有摆出全套仪仗,只带了八个手持红黑棍棒的夜役和军牢。翟买办在一旁扶着轿子,一行人径直往乡下走去。乡里百姓听见锣声,纷纷扶老携幼,挤在路边围观。 轿子停在王冕家门口,只见几间简陋的草屋,一扇白板门紧闭着。翟买办急忙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说道:“不在家,一大早牵牛出去饮水,还没回来。”翟买办急道:“县太爷亲自来传你儿子问话,别磨磨蹭蹭的,快说他在哪儿,我好去传!”老婆婆坚持道:“真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说完,便关上了门。 正说着,知县的轿子已经到了。翟买办跪在轿前禀报:“小的去传王冕,他不在家。请老爷先到公馆稍作休息,小的再去寻找。”于是众人抬着轿子,从王冕屋后绕行。 屋后是纵横交错的田埂,远处有一大片池塘,塘边栽满了榆树和桑树。池塘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旁边还有一座小山,虽不算高大,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这里地广人稀,相隔一里多路,大声呼喊还能听见回应。 知县正走着,远远看见一个牧童倒骑着水牯牛,从山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忙跑上前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牛去哪饮水了吗?”小二回答:“王大叔啊,他去二十里开外的王家集亲家那吃酒了,这牛是他托我赶回家的。”翟买办连忙将情况禀报给知县。 知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冷说道:“既然这样,就不必进公馆了,回衙门吧!”此时的时知县心中恼怒不已,本想立刻派人把王冕抓来教训一番,但又担心危素说他行事急躁,只好强压怒火,想着回去再慢慢向危素说明此人不识抬举,届时再做处置。于是,知县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其实王冕并没有走远,很快就回了家。秦老赶来埋怨道:“你刚才也太固执了,他可是一县之主,怎能如此怠慢?”王冕请秦老坐下,解释道:“老爹,您有所不知。这 时知县仗着危素的势力,在县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结交?不过他这次回去,肯定会向危素告状,危素恼羞成怒,恐怕会找我麻烦。我打算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出去躲避一段时间。只是放心不下母亲……” 王冕母亲安慰道:“儿啊,这些年你卖诗卖画,我也攒下三五十两银子,吃喝不愁。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没什么大病,你尽管放心出去躲躲。你又没犯什么罪,官府难道还能把你娘抓走不成?”秦老也劝道:“这话在理。你埋没在这乡村,即便有才学,又有谁能赏识?不如去大地方闯荡,说不定能遇到机遇。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包在我身上。”王冕听后,拜谢了秦老。 秦老回家拿来酒菜,为王冕饯行。两人一直吃到半夜才散。第二天五更天,王冕早早起来收拾行李,吃过早饭,秦老也来了。王冕拜别母亲,又向秦老拜了两拜,母子二人含泪分别。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提着一盏小白灯笼,一直把他送到村口,才挥泪而别。秦老站在原地,目送王冕远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返回。 王冕一路上风餐露宿,沿着官道,途经大大小小的驿站,一路来到山东济南府。济南虽是北方省份的城市,却也是人口密集、繁华富庶。王冕到这里时,盘缠已经花光,只好租了一间小门面,靠卖卜测字为生,顺便画些没骨花卉张贴在店里,卖给过往行人。每天前来问卦买画的人不少,倒也忙碌。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济南城里有几个庸俗的财主,喜欢王冕的画,经常派人来买。但这些财主自己不来,总是派几个粗鄙的仆人,一来就大呼小叫,搅得王冕不得安宁。王冕不胜其烦,便画了一头大牛贴在店里,还题了几句诗,暗含讽刺。他担心因此惹来麻烦,正考虑换个地方。 一天清晨,王冕刚坐下,就看见许多男女哭哭啼啼地从街上走过,有的挑着锅碗瓢盆,有的箩筐里装着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一拨接着一拨,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还有人坐在地上讨钱。一打听才知道,这些都是黄河沿岸州县的百姓,家园被洪水淹没,流离失所。官府却不闻不问,他们只好四处逃荒。 王冕见状,心中不忍,叹息道:“河水北流,天下恐怕要大乱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收拾好零散银子,打点行李,踏上归途。进入浙江境内后,得知危素已经回京,时知县也升官调走了,这才放下心来,回家拜见母亲。看到母亲身体无恙,王冕十分高兴。母亲又向他说起秦老对家里的诸多照顾,王冕赶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和一包柿饼,拿去感谢秦老。秦老也备了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此后,王冕继续吟诗作画,侍奉母亲。六年后,母亲因病卧床,王冕四处求医问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一天,母亲拉着王冕的手说:“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这些年,总有人劝你出去做官,说能光宗耀祖。可我看那些当官的,很少有好下场。况且你性格清高,要是惹出祸端,反而不好。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官。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王冕含泪答应。不久,母亲便与世长辞。王冕悲痛欲绝,嚎啕大哭,邻居们见了,无不为之落泪。多亏秦老帮忙,置办了衣衾棺椁。王冕亲自背土筑坟,守孝三年,其间的辛苦自不必说。 守孝期满一年多后,天下果然大乱。方国珍占据浙江,张士诚盘踞苏州,陈友谅称霸湖广,各路豪杰纷纷崛起。只有太祖朱元璋在滁阳起兵,攻占金陵后,自立为吴王 。他的军队纪律严明,一路攻克方国珍,平定浙江全境,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一天中午,王冕从母亲坟上扫墓归来,只见十几匹快马向村里奔来。为首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面容白净,三缕胡须,气宇轩昂。那人在王冕家门口下马,上前施礼问道:“请问,哪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答道:“小人就是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欣喜道:“太好了,特来拜访!”他吩咐随从下马,将马拴在湖边柳树上,独自与王冕携手走进屋内,分宾主落座。 王冕问道:“不知尊官尊姓大名,为何来到这偏僻乡村?”那人道:“我姓朱,先前在江南起兵,号称滁阳王,如今占据金陵,人称吴王。此次平定方国珍路过此地,特来拜访先生。”王冕惊讶道:“小民有眼不识泰山!只是我一介草民,怎敢劳王爷大驾?”吴王说:“我本是粗人,今日见到先生的儒雅风范,追逐功利的念头顿时消散。我在江南时,就久仰先生大名,此番前来,想请先生指点:浙江百姓经历战乱后,如何才能收服民心?”王冕答道:“大王英明,无需小民多言。若以仁义治民,何人不服?岂止浙江一地?若靠武力压制,浙江百姓虽弱,也绝不会屈服。方国珍的下场便是例证。”吴王听后,连连点头,叹息称善。 两人促膝长谈,不知不觉到了傍晚。随从们都带着干粮,王冕亲自到厨房,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陪吴王一同用餐。吴王吃过饭后,再三感谢王冕的教诲,这才上马离去。当天,秦老从城里回来,问起此事,王冕只说是以前在山东结识的一位军官顺路来访,并未提及来人就是吴王。 没过几年,吴王扫平各路势力,定都应天(今南京),统一天下,建立大明王朝,年号洪武。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洪武四年,秦老又去了一趟城里,回来后对王冕说:“危老爷获罪了,被发配到和州。我带了邸报给你看。”王冕接过邸报,得知危素归降后,在太祖面前妄自尊大,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将他发配到和州看守余阙墓。邸报上还刊登了礼部新定的取士办法:每三年举行一次科举考试,以五经、四书为内容,采用八股文形式。王冕指着邸报对秦老说:“这个办法不好,以后读书人有了这条做官的捷径,就会把品德修养和立身准则看轻了。”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渐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摆了一张桌子,两人小酌。不一会儿,月亮从东方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如同万顷琉璃般明亮。栖息在水边的鸥鸟、鹭鸶,安静无声。王冕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对秦老说:“你看,贯索星侵犯文昌星,这是文人要遭厄运的征兆!”话刚说完,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水面上的鸟儿受惊飞起。王冕和秦老吓得赶紧用衣袖遮住脸。片刻后,风声渐小,他们睁眼望去,只见天上有百十个小星,纷纷坠向东南角。王冕感叹道:“上天有眼,降下这一群星宿来振兴文运,可惜我们是看不到了!”当夜,两人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家休息。 此后,不断有人传言,朝廷已经下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召王冕出来做官。起初,王冕并未在意,后来传言越来越多,他没有告知秦老,便连夜收拾行李,逃往会稽山中。 半年后,朝廷果然派了一位官员,捧着诏书,带着众多随从,携带着彩缎等礼品,来到秦老家。官员见秦老八十多岁,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便上前施礼。秦老将他请到草堂坐下,官员问道:“王冕先生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吧?如今皇恩浩荡,授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奉命前来宣诏。”秦老答道:“他虽是本地人,但早已不知去向。” 秦老献茶后,领着官员来到王冕家,推开门一看,只见屋内布满蛛网,小径长满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官员见状,连连叹息,只好捧着诏书回朝复命。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从不透露自己的姓名。后来,他因病去世,山里的邻居凑钱将他葬在会稽山下。同年,秦老也在家中寿终正寝。可笑如今的文人学士,提起王冕,都称他为“王参军”,可王冕这一生,又何曾做过一天官呢?因此,特意将这些事详细记述,以正视听。 以上这些,不过是个开篇引子,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故事。 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在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名叫薛家集的村子,村里大约百十来户人家,世代以务农为生。村口坐落着一座观音庵,除了三间主殿,还有十几间空屋子,庵的后门紧挨着水边。这座庵靠十方信徒供奉香火,仅有一位和尚在此居住。平日里,村里若有什么公共事务,大家便聚在这庵里商议。 成化末年,正值天下繁荣富足之时。新年正月初八这天,村里人相约齐聚观音庵,商量“闹龙灯”的事儿。早饭时分,主事的申祥甫领着七八个人走进庵来,众人在殿上拜过佛像。和尚上前与大家一一见礼,众人也都回了礼。申祥甫转头就数落起和尚来:“和尚!大过年的,你也该勤快点,多给菩萨点些香烛!阿弥陀佛!收了大家的香火钱,总得做点实事。”说着,他又指着琉璃灯,不满道:“你们瞧瞧,这琉璃灯里的油都快见底了。”随后,他指了指人群中穿着整齐的荀老翁,说道:“就说荀老爷吧,三十晚上还送了你五十斤油,结果全被你拿去炒菜,也不知道敬佛!”和尚满脸赔笑,等申祥甫发泄完了,才拿起一把铅壶,抓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水,放在火上烧开,给众人端上。 荀老爷率先开口问道:“今年龙灯上庙,咱们各家得凑多少银子?”申祥甫答道:“先别急,等我亲家来了一起商量。”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此人双眼泛红,脸像铁锅一样黑,稀稀拉拉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的青布衣服油光发亮,手里还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这人进门后,随意和众人拱了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了上席。他姓夏,是薛家集去年新上任的总甲。 夏总甲刚坐下,就吩咐和尚:“和尚!把我的驴牵到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多喂些草料。我议完事,还得去县门口黄老家吃年酒呢。”说完,他跷起一条腿,一边用拳头捶着腰,一边抱怨:“我现在还不如你们种地的自在!大过年的,衙门里三班六房,谁不送帖子请我去贺节?我天天骑着这头驴,在县城和乡下两头跑,累得晕头转向。前些天,这瞎眼的畜生在路上打了个趔趄,把我摔了下来,腰和胯到现在还疼。” 申祥甫问道:“初三我备了豆腐饭请你,你是有事没来吧?”夏总甲叹气道:“别提了!从新年到现在这七八天,我就没闲过,恨不得有两张嘴才吃得过来。就说今天请我的黄老爷,他可是能在县太爷面前说得上话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要是不去,不得惹他怪罪?”申祥甫又问:“听说西班的黄老爷年前就出差了,他家没兄弟儿子,谁做东请客啊?”夏总甲解释道:“你不知道,今天这酒是快班李老爷请的,李老爷家房子小,所以把酒席摆在黄老爷家大厅。” 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终于聊到龙灯的事。夏总甲不耐烦地说:“这事儿我现在也懒得管了。往年都是我牵头,大家写了功德钱,却总有人赖着不给,不知道让我赔了多少钱。再说今年衙门里,领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要闹龙灯,肯定看都看不过来,哪有功夫看乡里这几盏灯?不过既然你们提了,我也出份钱,你们谁想牵头就去做。荀老爷田地多、粮食足,让他多出点;剩下的按户分摊,这事儿就能成。”众人不敢反驳,当下逼着荀老爷出了一半的钱,其余人家也都按份凑了份子,总共凑了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记好。 这时,和尚端出茶盘,上面摆着云片糕、红枣、瓜子、豆腐干、栗子和各色糖果,满满摆了两桌。大家请夏总甲坐在首席,斟上茶。申祥甫又提起另一件事:“孩子们都大了,今年得请个先生,就在这观音庵里办个学堂。”众人纷纷附和:“我们家也有孩子要上学,申老爷的公子,也就是夏老爷的女婿,以后夏老爷经常要和官府文书打交道,孩子也得识文断字。不过这先生,得去城里请才好。” 夏总甲一拍大腿,说道:“先生我还真认识一个!就是我们衙门户总科提空顾老相公家请的周进先生。他五十多岁了,之前考试得过第一名,可惜一直没考中秀才。顾老相公请他在家教了三年书,他家小公子去年就考中了秀才,和咱们镇上的梅三相一起中的。那天从学里接回来,小公子头戴方巾,身披大红绸,骑着县太爷棚子里的马,敲锣打鼓地到了家门口。我和衙门的人,都拦着街敬酒。后来把周先生请来,顾老相公亲自敬了他三杯酒,请他坐在首席,还点了一本戏,演的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刚开始顾老相公不太高兴,后来戏里唱到梁灏的学生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觉得这是儿子的好兆头,才转怒为喜。你们要是请先生,我去把周先生请来。”众人听了,纷纷称好。 大家喝完茶,和尚又煮了一斤牛肉面端上来,吃完后各自散去。第二天,夏总甲果然去跟周进说了这事,谈好每年十二两银子的酬金,每天额外给和尚二分银子,管周进的饭食。双方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正式开馆教学。 到了正月十六,众人把凑的份子钱送到申祥甫家,置办了酒菜,还请了集上新考中秀才的梅三相来作陪。梅三相戴着崭新的方巾,一大早就到了。直到上午九点多,周进才姗姗来迟。听到门外狗叫,申祥甫出去把他迎了进来。众人打量周进,只见他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一件褪色的绸布长衫,右边袖子和背后坐的地方都破了洞,脚上穿着一双旧的大红绸鞋,面色黑瘦,留着花白的胡子。 申祥甫把周进迎进堂屋,梅三相这才慢悠悠地起身与他相见。周进问道:“这位相公是?”众人介绍:“这是我们集上的秀才梅相公。”周进听了,连忙推辞,不肯先向梅三相作揖。梅三相却道:“今天情况不同。”周进还是坚持不肯。众人劝道:“论年纪,周先生年长,就别客气了。”梅三相又转头对众人说:“你们不懂学校规矩,秀才之间论交情,向来不按年龄排序。不过今天特殊,还是请周长兄先请。”原来在明朝,士大夫称秀才为“朋友”,称没考中秀才的童生为“小友”。就像女子嫁人,刚嫁时叫“新娘”,婚后就改口叫“奶奶”“太太”,但要是做妾,哪怕头发白了,还得叫“新娘”。 周进听梅三相这么说,便不再谦让,先行作了揖。众人也都依次见礼坐下。只有周进和梅三相的茶杯里放了两枚生红枣,其他人都是清茶。喝完茶,两张桌子摆满杯筷,众人请周进坐首席,梅三相坐次席,接着按年龄顺序落座,斟上酒。周进端起酒杯,向众人道谢后一饮而尽。随后,每桌摆上八九个菜,有猪头肉、公鸡、鲤鱼,还有各种内脏。大家喊了声“请”,便纷纷举筷,转眼间菜就被吃掉了一半。再看周进,却一筷未动。 申祥甫见状,说道:“先生今天怎么不吃菜?可别嫌我们招待不周啊!”说着,就把好菜往他面前递。周进连忙拦住:“不瞒各位,我吃素多年了。”众人好奇地问:“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吃斋?”周进解释道:“当年母亲病重时,在观音菩萨面前许愿,从那以后,我就吃了十几年长斋。” 梅三相一听,笑道:“说起吃斋,我倒想起个笑话。前些天在我那位顾老相公家听到的,说是有个先生写了一首一字至七字诗。”众人一听,都放下筷子,听他念诗。梅三相摇头晃脑地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完后,他笑道:“像我们周长兄这样的大才,自然不呆。不过这‘吃长斋,胡须满腮’,倒像是说周长兄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跟着哄笑。 周进满脸尴尬,申祥甫赶忙斟了一杯酒,打圆场道:“梅三相该罚一杯!顾老相公家的先生就是周先生。”梅三相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罚,但这笑话又不是说周长兄,明明说的是个秀才。不过吃斋也是好事,我有个母舅,以前也吃长斋。后来他考中秀才,老师送了祭祀孔子的胙肉,外祖母说‘这胙肉不吃,圣人要怪罪,轻则生病,重则降灾’,没办法,他只好开了斋。我看周长兄,等今年秋天,肯定也有胙肉送来,到时候不怕你不开斋!”众人都说这话吉利,便同斟一杯酒,送给周进提前庆贺。周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勉强接过酒,向众人道谢 。 厨房很快端出汤点,一大盘实心馒头,还有一盘油煎扛子火烧。众人热情招呼:“这些点心都是素的,先生多吃几个!”周进担心汤羹不够洁净,只讨了茶水,就着点心慢慢吃。席间,有人问申祥甫:“你亲家今天在哪儿?怎么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回答:“他去快班李老爷家吃酒了。”又有人搭话:“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跟前可红了,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千把银子。就是好赌这毛病改不了,不像西班的黄老爹,早年也沉迷赌博,如今却混出了名堂,家里盖的房子气派得像天宫,热闹得很。” 荀老爷对申祥甫说:“你亲家自从当上总甲,运气确实不错,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赶上黄老爹的风光。”申祥甫却不以为然:“他现在过得是不错,但想达到黄老爹的地步,怕是还得再做几年梦!”正啃着火烧的梅三相突然插话:“要说做梦,有时候还真有点准头!”他转头问周进:“长兄这些年考试,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周进摇头:“倒没有。”梅三相来了兴致:“我中秀才那年正月初一,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天上的太阳直直地掉下来,正好压在我头上,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醒来摸脑袋,还觉得发烫。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真是灵验!” 众人吃完点心,又喝了一轮酒。直到掌灯时分,梅三相才与众人告辞离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进前往观音庵休息,并和和尚商量好,学堂就设在后门的两间屋子里。到了开学那天,申祥甫带着一群孩子来拜见先生。七八个高矮不一的孩童,向周进行了拜师礼,随后众人各自散去,周进便开始了教书生涯。 晚上学生回家后,周进打开各家送的见面礼查看:荀家给了一钱银子,另外还有八分银子作茶钱;其他人家,少的给三分、四分,多的也就十来个铜钱。统共加起来,连一个月的饭钱都不够。周进把这些钱包好,交给和尚保管,日后再算。这些孩子调皮得很,稍不留意就跑到外面玩瓦片、踢球,每天淘气不止。周进只能耐着性子,认真教导。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天午饭后,周进打开后门,来到河边散步。虽说这是乡村,河边却种着几株桃花柳树,红绿相间,十分好看。正欣赏着,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周进返回屋内,望着雨丝落入河中,远处的树木笼罩在烟雨之中,景色愈发迷人。雨越下越大,只见上游一艘小船冒雨驶来。船不大,盖着芦席篷,显然是怕被雨淋湿。船靠近岸边时,只见舱内坐着一位男子,船尾有两个随从,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船一靠岸,那男子便大声招呼船家停船,随后带着随从上了岸。 周进打量来人,见他头戴方巾,身穿宝蓝色缎面长衫,脚蹬粉底皂靴,留着三绺胡须,约摸三十多岁。那人走到门口,冲周进抬了抬手,径直走进屋子,嘴里念叨着:“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赶忙跟进屋作揖行礼,那人随意还了个半礼,问道:“你就是先生?”周进应道:“正是。”那人又问随从:“和尚怎么不见?”话音刚落,和尚急忙迎出来:“原来是王大爷!快请坐,我这就去泡茶。”接着转头向周进介绍:“这位王大爷,是前科新中的举人,先生陪他坐坐,我去准备茶水。” 王举人毫不客气,随从搬来一张凳子,他便在上首坐下,周进在下首相陪。王举人问:“先生贵姓?”周进知道对方是举人,连忙恭敬地说:“晚生姓周。”王举人又问:“去年在哪儿教书?”周进答:“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眼睛一亮:“足下莫不是在我白老师门下考过案首?听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教书,是吧?”周进惊讶道:“原来老先生认识我们顾东家?”王举人笑道:“顾二哥是我们户下册书,还是结拜的好兄弟。” 不一会儿,和尚端上茶来。周进讨好地说:“老先生的考卷,晚生早已熟读,尤其是后面两大股文章,写得精妙绝伦。”王举人却摇头:“那两股文章不是我写的。”周进以为他谦虚:“老先生太客气了,那会是谁写的?”王举人认真解释:“真不是我写的。头场考试那天,初九傍晚,我第一篇文章还没写完,正纳闷平时文思敏捷,怎么今天这么慢,结果困意袭来,趴在号板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看见五个青脸人跳进号房,中间那人拿笔在我头上点了一下就走了。接着一个戴纱帽、穿红袍、系金带的人掀开帘子进来,拍了拍我说‘王公请起’。我一下子惊醒,拿起笔,不知不觉就把文章写完了。所以说,贡院里鬼神是真有的。我把这事告诉主考官,他都说我有中状元的命。” 正说得兴起,一个小学生送来仿纸请周进批改,周进刚要起身,王举人摆摆手:“不碍事,你只管去批,我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好回到座位批改作业。这时,王举人吩咐随从:“天晚了,雨又不停,把船上的食盒挑上来,让和尚煮点米饭。再跟船家说,明天一早出发。”随后又对周进解释:“我刚上坟回来,遇上大雨,只能在此借宿一晚。”说着,他突然回头,一眼瞥见小学生仿纸上“荀玫”的名字,脸色骤变,一会儿咂嘴,一会儿抿唇,表情十分古怪。周进见状,也不好多问,批改完作业,又回来陪着他。 王举人忍不住开口:“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答:“刚满七岁。”王举人又问:“今年刚开始读书?名字是你取的?”周进解释:“名字不是我取的。开蒙时,他父亲请集上新中秀才的梅三相帮忙起名。梅三相说自己名字带‘玖’,就给这孩子取了个带‘王’旁的名字,图个吉利,希望他以后也能有好前程。” 王举人突然大笑起来:“说起来真是好笑!今年正月初一,我梦见看会试榜,自己中榜不用说,第三名竟然也是汶上人,叫荀玫。我还纳闷县里没这号人物,没想到和这小学生同名,难不成真要同榜?”笑完又感慨:“看来梦也不可信!况且能不能中功名,关键还得看文章,哪有什么鬼神!”周进说:“老先生,梦有时候还挺准的。我刚来那天,梅三相说他也是正月初一梦见红太阳落在头上,结果当年就考中了秀才。”王举人不以为然:“这更不靠谱了。他中个秀才就说有太阳落头,像我这样中举的,岂不是要把天都顶下来?”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掌了灯。随从端上丰盛的酒菜,鸡、鱼、鸭、肉摆满一桌。王举人自顾自地吃喝起来,丝毫没有礼让周进的意思,吃完便让人撤下碗筷。随后和尚送来周进的饭食,只有一碟老菜叶和一壶热水,周进默默吃完,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王举人洗漱穿戴整齐,简单拱了拱手,便上船离开了。他走后,地上一片狼藉,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周进头昏脑涨,打扫了整整一个早晨。 这件事后,薛家集的人都传开了,说荀家孩子和县里的王举人是“进士同年”,成了大家的笑柄。那些同学也跟着起哄,不再叫荀玫的名字,都喊他“荀进士”。各家家长听说后,心里都愤愤不平,还故意跑到荀老翁面前“恭喜”,调侃他要当“封翁太老爷”,气得荀老翁有苦难言。 申祥甫更是在背后嚼舌根:“王举人根本没说过这话!肯定是周先生看荀家有钱,故意编出来讨好人家,就盼着逢年过节多收点礼物。我听说荀家往庵里送了不少面筋、豆腐干,还有馒头、叉烧包,指不定就是这么回事!”众人听了,对周进愈发不满。周进在这儿待得越发艰难,碍于夏总甲的面子,不好主动辞职,勉强熬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懂人情世故,不来登门致谢,便默许众人把周进辞退了。 周进回家后没了教书的差事,生活愈发艰难。一天,他的姊丈金有余来看望,劝说道:“老舅,别怪我直说,你这读书考功名的路,怕是走不通了。人生在世,能有口安稳饭吃就不错,总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我正要和几个做大买卖的人去省城,缺个记账的,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你孤身一人,在外面吃喝肯定少不了你的。”周进心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去试试也没什么损失。”便答应下来。 金有余选了个好日子,带着周进和一群客商出发,到省城后在杂货行住下。闲来无事,周进在街上闲逛,看到许多工匠正在修理贡院。他好奇地跟到贡院门口,想进去看看,却被看门的差役用鞭子赶了出来。晚上,他向姊丈说起这事,执意要去参观。金有余没办法,只好花了些小钱,带着周进和其他客商,又请杂货行老板带路,一同前往贡院。 一行人进了头门,交了钱便无人阻拦。来到龙门下,老板指着门说:“周客人,这就是秀才们进场考试的门。”走进门,老板又指着两边的号房介绍:“这是‘天’字号号房,你进去看看。”周进一进号房,只见两块木板整齐摆放。想到自己多年寒窗苦读却一无所成,他突然悲从中来,眼睛一酸,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挺挺地昏死过去。正是这一撞,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多年困顿的人生,即将迎来转机;终年凄凉的境遇,竟要迎来曙光。 不知周进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周进一心想去省城的贡院看看,金有余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花了几个小钱,陪他一同前往。没想到刚走到“天”字号号房,周进就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动静。众人顿时慌了神,以为他突然中了邪。杂货行老板猜测道:“贡院好久没人来了,阴气太重,周客人怕是被邪气冲撞了。”金有余赶忙说:“老板,你去做工的地方讨点开水,我先扶着他!”老板应了一声,取来开水,三四个客商一起帮忙,撬开周进的嘴灌了下去。只听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一声,吐出一口黏痰,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好了好了!” 可周进刚被扶起来,盯着号板,又猛地一头撞过去。这次没撞死,却放声大哭起来,任谁劝都没用。金有余急得直跺脚:“你这是疯了不成?好端端来贡院玩,又没死人,哭成这样做什么!”周进像没听见似的,趴在号板上哭个不停,哭完一号房,又爬到二号、三号房接着哭,一边哭一边在地上打滚。那凄惨的模样,看得众人鼻子发酸。金有余见事情不妙,和老板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周进却死死赖在地上,哭完一阵又一阵,最后竟咳出血来。 众人手忙脚乱把他抬出贡院,安置在门口的茶棚里坐下,喂他喝了碗茶。可周进还在不停地抹眼泪、擤鼻涕,止不住地伤心。有个客商忍不住问:“周先生到底有啥心事,怎么哭成这样?”金有余叹了口气:“各位有所不知,我这内弟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苦读几十年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今天见了贡院,一时触景生情,才……” 这话正戳中周进的痛处,他不顾旁人,又嚎啕大哭起来。另一个客商埋怨道:“这事都怪金老板,周先生是读书人,你带他来做买卖,可不就委屈他了?”金有余无奈地说:“还不是因为穷,又没教书的差事,实在没办法才走这条路。”又有人说:“看周先生这样子,学问肯定不差,就是没人赏识,才落到这地步。”金有余点头:“他是有才华,可惜时运不济啊!” 这时,一位客商突然提议:“监生也能参加科举考试。周先生既然有学问,不如花钱捐个监生资格?要是考中了,也不算白来这一趟。”金有余苦着脸说:“我也这么想,可上哪找这么一大笔钱?”此时周进已经哭累了,安静下来。那客商一拍胸脯:“这有何难!我们几个兄弟凑一凑,每人出几十两银子,先借给周先生纳监。要是他将来做了官,还在乎这点银子?就算不还,我们走江湖的,破费些钱财又何妨?何况这是好事,大家意下如何?”众人纷纷应和:“君子成人之美”“见义不为,是为无勇,我们当然愿意!就怕周先生不愿意接受。”周进一听,“扑通”一声跪下:“若能如此,各位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周进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说完,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众人连忙将他扶起,金有余也挨个道谢。几碗茶下肚,周进终于不再哭泣,跟着大家有说有笑地回了住处。 第二天,四位客商果真凑了二百两银子交给金有余,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也都由金有余一手包办。周进感激涕零,又谢了众人。杂货行老板还摆了一桌酒席,宴请大家。金有余拿了银子去官府办理手续,顺利拿到监生证明。正巧赶上学政来省城选拔遗漏的考生,周进凭借监生身份参加考试,还被列为贡监首卷。 八月初八,科举考试头场开考。周进走进贡院,看着曾经痛哭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只觉神清气爽。考场上,他文思泉涌,七篇文章写得文采斐然。考完后,他依旧住在杂货行等待放榜。此时,金有余和其他客商还在忙着采购货物。等到放榜那天,周进赫然中举!众人欢呼雀跃,一起回到汶上县,拜访知县和学官。就连典史都拿着晚辈的帖子前来祝贺。汶上县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跑来认亲,素不相识的也来套近乎,足足热闹了一个月。 申祥甫听说后,在薛家集凑了份子钱,买了四只鸡、五十个鸡蛋和一些炒米团子,亲自上门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荀老爷的贺礼自然也十分丰厚。准备进京参加会试时,路费和置办衣物的钱,都是金有余帮忙筹措。到了京城,周进更是一路顺遂,不仅考中进士,还在殿试中获得三甲,被授予官职。 时光飞逝,三年后,周进升任御史,并被钦点为广东学道。赴任前,他请了几位幕僚帮忙评阅试卷,但心里暗自下定决心:“我当年吃尽了科举的苦,如今掌了权,一定要仔细审阅每份卷子,绝不能埋没人才。” 到广州上任后,周进按惯例举行祭孔仪式,发布考试公告,先考了两场秀才。第三场轮到南海、番禺两县的童生考试。考场上,周进坐在堂上,看着童生们陆续进场:有年幼的,有白发苍苍的;有的仪表堂堂,有的獐头鼠目;有的衣着整齐,有的衣衫褴褛。最后一个进场的童生,面黄肌瘦,胡须花白,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此时虽是十二月上旬,广东天气还算暖和,但这人还穿着破麻布长衫,冻得瑟瑟发抖。他接过卷子,低着头回到号房。 周进看在眼里,考完第一场封门后,便回房休息。等放头牌时,他又坐在堂上,只见那个穿麻布长衫的童生上来交卷。那人的衣服本就破旧不堪,在号房里又扯破了好几处。周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华丽的绯袍锦带,又翻开点名册问:“你就是范进?”范进连忙跪下:“童生正是。”周进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册子上写的三十岁,实际已经五十四岁了。”“考了多少次?”“从二十岁开始考,到现在考了二十多次了。”“为什么一直没考上?”“怪我文章写得不好,没能得到各位考官赏识。”周进沉吟片刻:“也不一定。你先出去,卷子我会仔细看。”范进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当时天色还早,没有其他童生交卷,周进拿起范进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皱着眉头想:“写的都是些什么!难怪考不上。”随手把卷子丢在一边。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交卷,他突然想到:“再看一遍范进的卷子吧,万一有可取之处,也算是成全他的苦读之志。”这一次仔细品读,倒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琢磨琢磨,一个童生上来交卷,还请求面试。 那童生跪下说:“求大老爷出题,考我诗词歌赋!”周进脸色一沉:“当今天子重视科举文章,你何必谈什么汉唐杂学?你身为童生,就该专心钻研八股文,学那些杂七杂八的有什么用?我奉旨来此选拔人才,可不是来和你讨论杂学的!看你这般舍本逐末,正业肯定荒废了!”说完,大手一挥,“来人!把他赶出去!”两旁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着童生一路推搡,直接扔出了大门。 周进虽然赶走了这人,还是把他的卷子拿过来翻看。这童生名叫魏好古,文章还算通顺,周进便想着:“给他个秀才名额吧。”于是拿笔在卷子末尾点了个记号。随后,他又拿起范进的卷子重新品读。这一遍读完,周进忍不住感叹:“这等文章,我看一两遍都摸不着头脑,直到第三遍才发现,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文章,字字珠玑!可见世上多少糊涂考官,埋没了多少英才!”他赶忙拿起笔,在卷子上细细圈点,连画三个大圈,定为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拿来,填了第二十名。 放榜那天,范进高中头名。谒见考官时,周进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好一番夸赞。轮到第二十名魏好古上前,周进又叮嘱了几句:“好好读书,别学旁门左道。”随后,鼓乐齐鸣,送众人离开。第二天周进启程,范进一路送到三十里外,在轿前不停作揖。周进把他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龙头属老成’,你的文章火候到家了,这次一定会有大出息。我回京复命后,等你的好消息!”范进再次磕头谢恩,目送周进的轿子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返回住处,谢过房主人,连夜赶回家中拜见母亲。 范进家住在一间破旧的草屋里,旁边搭了个茅草棚当厨房,母亲住正屋,妻子住在旁边的披房。他的妻子是集市上胡屠户的女儿。范进中了秀才回家,母亲和妻子都喜出望外,正准备烧火做饭,只见岳父胡屠户拎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范进赶忙作揖行礼,请岳父坐下。胡屠户一屁股坐下,扯着嗓子说:“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穷鬼!这么多年,不知道拖累我多少!如今也不知我积了什么德,让你中了个相公,我特意带酒来贺喜!”范进连连称是,让妻子去煮肠子、烫酒,自己陪着岳父在茅棚下坐着。母亲和媳妇在厨房忙活。胡屠户又开始教训女婿:“你现在中了相公,就得立起规矩来。像我们杀猪卖肉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正经人,又是你的长辈,你可别在我们面前摆架子!至于家门口那些种田、扒粪的平头百姓,你要是和他们称兄道弟,平起平坐,那就是坏了读书人的规矩,连我的脸都没地方搁!你这人老实过头,不懂人情世故,我才跟你说这些,省得让人笑话!”范进唯唯诺诺:“岳父说得对。” 胡屠户又朝厨房喊:“亲家母也来吃饭!您老天天吃小菜饭,日子也难熬。我女儿跟着你,这几十年怕是连猪油渣都没见过几回,可怜啊!”不一会儿,婆媳俩也过来坐下吃饭。一直吃到太阳西斜,胡屠户喝得醉醺醺的,范进母子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到门口。胡屠户横着披起衣服,挺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二天,范进免不了要去拜访乡邻,与大家分享中秀才的喜悦。魏好古也约上一同考取秀才的朋友,大家相互走动。因为这一年是乡试之年,他们还组织了几次文会,共同切磋文章。时间就在这样的切磋交流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六月底,同案的秀才们便邀请范进一起去参加乡试。 范进想去参加乡试,可苦于没有盘缠,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丈人胡屠户商量。谁知胡屠户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口唾沫啐在范进脸上,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别得了点好处就不知天高地厚!不就是中了个秀才,还真做起举人老爷的美梦了?我可听说,你中秀才那次,根本不是文章写得好,是主考官看你年纪大,可怜你才给的名额!那些能中举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看看城里张府上的老爷们,哪个不是家财万贯、相貌堂堂?再瞧瞧你自己,尖嘴猴腮的样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就妄想中举人?趁早死了这条心!明年我在行当里给你找个教书的差事,每年赚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母亲和老婆,这才是正事儿!还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头猪,赚的钱还不到一两银子,都给你拿去打水漂,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胡屠户骂得唾沫横飞,范进被骂得晕头转向,灰溜溜地离开了。 离开丈人家后,范进心里却暗自较劲:“主考官说我文章火候已到,自古就没有场外举人,要是不去考一考,怎么能甘心?”于是,他瞒着丈人,和几个同案的朋友凑了些钱,前往城里参加乡试。考完试,范进急匆匆地回到家,家里已经断粮两三天了。胡屠户得知他偷偷去考试,又是一顿臭骂。 到了放榜的那天,家里连早饭米都没有了。范进的母亲饿得两眼发花,有气无力地对他说:“我养了一只生蛋的母鸡,你赶紧拿到集市上卖了,换些米回来煮点粥吃吧。”范进赶忙抱起鸡,匆匆出门。 他走后不到两个时辰,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声,三匹马飞驰而来。骑马的人跳下马来,把马拴在茅草棚上,扯着嗓子喊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范进的母亲被这阵仗吓坏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说是儿子中举了,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说:“各位请坐,小儿刚出门去了。”报录人说:“原来是老太太。”众人围上来,吵着要喜钱。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又有几匹马飞奔而来,二报、三报的人也到了,屋里屋外挤满了人,茅草棚的地上都坐满了。邻居们也纷纷赶来,挤在门口看热闹。老太太没办法,只好请一位邻居去集市上找儿子。 邻居一路飞奔到集市,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见范进。直到跑到集市东头,才看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着草标,正一步一踱、东张西望地寻找买主。邻居赶忙喊道:“范相公,快回去!恭喜你中举人了,报喜人都挤满屋子了!”范进以为邻居在哄他,根本不理,低着头继续往前走。邻居急了,冲上去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喊道:“你抢我的鸡干什么?你又不买!”邻居说:“你真的中举人了,快回家看报帖!”范进还是不信:“老邻居,我家没米下锅,就指望卖这只鸡救命呢,你别拿这话哄我!”邻居见他不信,一把夺过鸡扔在地上,拽着他就往回走。 报录人远远看见范进回来了,喊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众人正要围上去说话,范进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抬头看见墙上已经高高挂起的报帖,上面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范进盯着报帖,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双手一拍,大笑道:“噫!好了!我中了!”话音刚落,往后一跤跌倒在地,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老太太吓得慌忙灌了几口开水,范进这才苏醒过来。他爬起身,又拍手大笑:“噫!好了!我中了!”说着,疯疯癫癫地往外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他跑出大门没多远,一脚踩进池塘里。等爬起来时,头发散乱,浑身沾满黄泥,淋得像个落汤鸡,众人怎么拉都拉不住。他一边拍着手笑,一边往集市跑去。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说道:“原来新贵人欢喜得疯了!”老太太痛哭流涕:“怎么这么命苦!中个举人就得了这疯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范进的妻子胡氏也急得直哭:“早上好好出门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这可怎么办?”邻居们纷纷劝道:“老太太别慌,先派两个人跟着范老爷。我们各自回家拿些鸡蛋、酒和米,招待报录的老爷们,再商量办法。” 不一会儿,邻居们有的拿来鸡蛋,有的提来白酒,还有人背来大米、捉来活鸡。范进的妻子哭哭啼啼地在厨房把东西收拾好,端到草棚下。邻居们又搬来桌凳,请报录人坐下喝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商量:“范老爷疯成这样,该怎么办?”一个报录人说:“我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范老爷平时有没有最怕的人?他现在是高兴过头,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只要找他最怕的人打他一巴掌,说‘报录的话是哄你的,你根本没中’,他受了惊吓,把痰吐出来,兴许就清醒了。”众人一听,纷纷拍手叫好:“这主意好!范老爷最怕的就是他老丈人胡屠户,赶紧去找他!”有人说:“胡屠户这会儿怕是还在集市上卖肉呢。”又有人说:“他五更天就去东头集上收猪了,还没回来,得赶紧去迎他!” 于是,一个人急忙跑去迎接胡屠户。走到半路,正好碰见胡屠户,他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提着七八斤肉和四五千钱,正高高兴兴地来贺喜。胡屠户一进门,老太太就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胡屠户一脸诧异:“难道这么没福气,中个举人就疯了?”这时,外面有人喊道:“请胡老爹出来商量事儿!”胡屠户把肉和钱交给女儿,走了出来。众人把刚才的主意跟他说了一遍。胡屠户却犯了难,连连摆手:“虽然是我女婿,但现在他成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打不得啊!我听和尚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要把人捉去打一百铁棍,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可不敢干这事儿!” 一个尖酸的邻居打趣道:“胡老爹,你每天杀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阎王的本子上早记了你无数笔,再添这一百棍又算什么?说不定你救好了女婿,阎王一高兴,把你从地狱提到第十七层呢!”报录人也劝道:“别开玩笑了,胡老爹,这事儿只能您来,就变通一下吧!”在众人的劝说下,胡屠户拗不过,一连喝了两碗酒壮胆,收起平日里的小心谨慎,露出凶巴巴的样子,卷起油乎乎的衣袖,朝集市走去,五六个邻居也跟在后面。老太太追出来叮嘱:“亲家,你就吓唬吓唬他,可别打伤了!”邻居们说:“放心吧,知道轻重!” 众人来到集市,看见范进披头散发,满脸污泥,一只鞋也跑丢了,正站在庙门口,不停地拍着手喊:“中了!中了!”胡屠户壮着胆子,像凶神恶煞般冲上前,大声骂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众人和邻居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胡屠户打完这一巴掌,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手不停地颤抖,再也不敢打第二下。 范进被这一巴掌打得晕了过去,倒在地上。邻居们赶紧围上前,又是抹胸口,又是捶背心。过了好一会儿,范进才渐渐缓过气来,眼睛也变得明亮,疯劲全没了。众人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庙门口外科郎中姚驼子的板凳上。胡屠户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刚才打人的那只手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掌一看,怎么也弯不过来,心里懊恼不已:“果然天上的文曲星打不得,菩萨这就来惩罚我了!”这么一想,手疼得更厉害了,连忙向郎中讨了块膏药贴上。 范进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人,问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喃喃自语,“我这半天昏昏沉沉的,就像在梦里一样。”邻居们赶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说:“老爷,恭喜高中了!刚才是欢喜过头,痰迷了心窍,现在吐出几口痰,就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的人吧。”还有邻居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我也记得您中了第七名!” 范进一边伸手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向郎中借了一盆水洗脸。一个热心的邻居早把他跑丢的那只鞋找了回来,帮他穿上。范进一抬头,看见丈人胡屠户站在跟前,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又招来一顿臭骂。 胡屠户却满脸堆笑,主动上前,讨好地说:“贤婿老爷!刚才不是我胆大,是你老太太求我来劝你的。”旁边一个邻居打趣道:“胡老爷这一巴掌打得太妙了,等会儿范老爷洗脸,怕是能洗下半盆猪油出来!”另一个也跟着笑道:“老爹,你这手,明天还怎么杀猪啊?”胡屠户把胸脯一挺,神气地说:“我还杀什么猪!有我这贤婿老爷,还愁后半辈子没依靠?我早就说过,我这贤婿才学高、相貌好,就是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也比不上我女婿的体面!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了!想当年,我女儿在家等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人家来提亲,我就觉得她有福气,肯定能嫁给个老爷,今天果然应验了!”说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跟着笑作一团。 等范进洗完脸,郎中又端来茶水。众人簇拥着范进往家走,范进在前头走,胡屠户和邻居们跟在后面。一路上,胡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皱巴巴的,低着头,一趟又一趟地伸手替他扯平。到了家门口,胡屠户扯开嗓子大喊:“老爷回府了!”老太太听见声音,急忙迎出来,看到儿子不疯了,顿时喜极而泣,只觉得天大的喜事降临到了自家。众人询问报录人,才知道家里已经用胡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把报录的打发走了。 范进见到母亲,恭恭敬敬地拜谢,又转身感谢丈人。胡屠户连连摆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就这么点钱,都不够你打赏人的!”范进又谢过邻居们。刚要坐下,就看见一个衣着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拜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张老爷来拜会新中的范老爷!”话音刚落,一顶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胡屠户吓得慌忙躲进女儿的房间,大气都不敢出,邻居们也纷纷散开回避。 范进连忙迎出门去,只见张乡绅下了轿子,迈步走进来。此人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长衫,腰间系着金带,脚蹬皂靴。他是举人出身,还做过一任知县,别号静斋。两人相互谦让着进了堂屋,规规矩矩地行过礼,便分宾主坐下。 张乡绅满脸堆笑,率先攀谈起来:“世先生和我同是家乡人,一直没能亲近往来,实在遗憾。”范进赶忙起身,恭敬地说:“晚生早就仰慕老先生,只是一直没机会拜见。”张乡绅接着说:“刚才看了题名录,您的房师高要县汤公,是我先祖的门生,这么算起来,我们还是世兄弟呢!”范进受宠若惊,连忙说道:“晚生侥幸中举,实在惭愧。能与老先生有这层关系,真是太荣幸了。” 张乡绅四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世先生确实清贫。”说着,从家人手中接过一封银子,热情地说:“小弟没什么好表示的,这五十两银子,权当贺礼,请世先生收下。您现在住的这地方,实在简陋,以后要是有官员来往拜访,多有不便。我在东门大街有一所空房子,三进三间,虽然不算宽敞气派,但也干净整洁,就送给世先生,搬过去住,以后我也能时常向您请教。”范进一听,慌忙推辞。张乡绅却急了,拉着范进的手说:“你我既是世交,又有年谊,就像至亲骨肉一样,要是再推辞,可就见外了!”范进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下,作揖致谢。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张乡绅才起身告辞。 直到张乡绅上了轿子离开,胡屠户才敢从女儿房里出来。范进把银子交给妻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细丝银锭整齐排列。他顺手包了两锭,把胡屠户叫进来,递过去说:“刚才辛苦老爷了,还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您拿回去。”胡屠户看着银子,假意推辞,手却紧紧攥着,把拳头伸过去:“这个,你先收着,我本来就是贺你的,哪能又拿回去?”范进说:“我这里还有些银子,用完了再向老爷讨。”胡屠户一听,连忙把拳头缩回来,迅速揣进怀里,嘴里念叨着:“也罢,你如今结交了张老爷,还愁没钱花?他家的银子比皇帝家还多!他家可是我卖肉的大主顾,一年光吃肉就要四五千斤,这点银子算什么!”说完,又转头对女儿说:“我早上拿钱来,你那不懂事的兄弟还拦着。我就说‘姑老爷今非昔比,以后少不了有人送银子上门,只怕姑老爷还看不上呢’,今天果然应验了!我现在拿银子回去,非得好好骂骂那个不懂事的东西!”说了好一会儿,千恩万谢之后,才低着头,笑眯眯地回家去了。 从这以后,果然有不少人来讨好范进。有人送田产,有人送店铺,还有一些穷困潦倒的人,夫妻二人跑来要当他家的仆人,想求个庇护。短短两三个月,范进家就有了奴仆丫鬟,钱和米更是不缺。张乡绅那边又派人来催促搬家。搬到新房子后,范进大摆宴席,唱戏请客,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吃过早饭,走到第三进房子里,看见范进的妻子胡氏,日常戴着银丝发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还不算太冷,胡氏穿着天青缎外套,搭配官绿缎裙,正指挥着家里的仆人、媳妇和丫鬟收拾碗盏杯筷。老太太见状,连忙叮嘱:“你们做事仔细些,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东西,可别弄坏了。”仆人们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这些哪里是别人家的,都是您家的呀!”老太太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也笑着说:“我们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丫鬟和媳妇们齐声说道:“怎么不是?不光这些东西,就连我们这些人,还有这房子,都是您家的!” 老太太听了,将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筷,一样一样仔细看过去,突然恍然大悟,高兴得哈哈大笑:“原来这些都是我的了!”这一笑,没想到乐极生悲,她往后一倒,痰涌上来,顿时不省人事。这一倒下,又引出了后续的诸多故事,正是“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荐亡斋和尚契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老太太发现眼前这些精致的家什竟全是自家的,一时喜不自胜,结果痰迷心窍,当场昏厥过去。家里的仆妇丫鬟们顿时慌了手脚,急忙跑去请范举人。范进得知消息,三步并作两步赶来,不停地呼唤母亲,却得不到回应。他赶忙让人将老太太抬到床上,并火速请来医生诊治。医生一番查看后,摇头叹息:“老太太这是急火攻心,伤及内脏,已经没救了!”接连请了好几位医生,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范进夫妻二人守在床边,急得痛哭流涕,一边准备着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气息微弱,最终撒手人寰,全家人忙碌了整整一夜料理丧事。 第二天,范进请来阴阳先生徐先生,写好超度文书。按照规矩,老太太犯了三七之忌,到期得请僧人做法事追荐亡灵。于是,范家大门挂上白布球,新贴的厅联也都用白纸仔细糊上。城中的乡绅名流纷纷前来吊唁。范进请了一同考取秀才的魏好古,身着长衫头巾,在前厅招待宾客。胡屠户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只好在厨房里帮忙,或者在女儿房里,协助量白布、称肉,忙得团团转。 二七过后,范进念及旧情,拿出几两银子,交给胡屠户,托他去集市上的庵里,请平日里相识的和尚牵头,再请大寺庙里八位僧人,来家里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为老太太超度亡灵。 胡屠户拿着银子,径直来到集上庵里和尚家,正巧大寺里的僧官慧敏也在那儿。慧敏僧官在附近有田产,所以时常来这庵里。庵中和尚请胡屠户坐下,闲聊道:“前次新中举的范老爷在小庵里生病,那天我恰好不在,没能招待,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尽了地主之谊。”胡屠户接口道:“正是,我也多亏他的膏药。今天他不在这儿?”和尚回答:“今天没来。”又问道:“范老爷的病很快就好了,没想到老太太又出了事。胡老爹这几十天想必一直在忙,都没见你来集上做生意?” 胡屠户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自从亲家母去世,合城乡绅哪个不来吊唁?就连我的主顾张老爷、周老爷,都在范家帮忙接待宾客。日子长了,坐着无聊,就拉着我聊天,还留我吃饭喝酒。有客人来,我还得跟着打躬作揖,累得够呛。我闲散惯了,实在不耐烦这些事。可要是躲着,又怕女婿怪罪,也怕那些乡绅老爷们说‘要至亲有什么用’!”说完,他把请僧人做斋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和尚听了,立刻热情起来,慌忙烧水泡面,还在胡屠户面前拜托僧官慧敏去邀约僧众,并置办香烛、纸马、撰写疏文等事宜。胡屠户吃完面便回家了。 僧官慧敏拿了银子,正要进城办事,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慧老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庄上?”慧敏回头一看,原来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问道:“您老人家最近这么忙,到底在忙啥?怎么都不来庄上看看?”慧敏解释道:“不是不想来,是城里张大房想买我屋后那块田,又不肯出好价钱,我拒绝了好几次。要是来庄上,他家佃户肯定又来纠缠,在寺里他们来找我,我就说出门了。”何美之劝道:“这有啥,卖不卖由您。今天没事,去庄上坐坐吧。前些天煮的半只火腿还挂在灶上,都走油了,酿的酒也熟了,不如去尝尝。今晚就在庄上住下,怕什么!”慧敏被说得口水直流,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何美之往庄上走。 到了庄上,何美之让妻子煮了一只母鸡,切了火腿,把酒烫热。慧敏走得热了,坐在天井里,脱掉一件衣服,敞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脸上、身上的肥油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不一会儿,酒菜摆好,何美之捧出盘子,妻子倒酒,三人围坐在桌旁。慧敏坐上座,何美之妻子在下首相陪,何美之坐在侧面,给大家斟酒。喝着酒,他们聊起过几天要去范府为老太太做法事。何美之妻子说:“范家老奶奶,我们从小就认识,是个特别和气的老人家。就是她儿媳妇,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红镶边的眼睛,一头黄头发。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夏天就穿着蒲草鞋,腿脚还不好。现在穿金戴银成了夫人,变化可真大!” 正说得高兴,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何美之喊道:“谁啊?”慧敏说:“美之,你去看看。”何美之刚打开门,七八个人一拥而入,看见和尚和妇人同桌而坐,大声嚷道:“好啊!大白天的,和尚和妇人在一起鬼混!好个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急忙喝道:“别胡说!这是我家田主人!”众人根本不听,骂道:“田主人?连你老婆都有‘主人’了!”不由分说,拿出草绳,把和尚和妇人拴在一起,还用杠子穿起来抬着,连何美之也一起带走。他们来到南海县前的关帝庙戏台底下,把和尚和妇人拴在那儿,等着知县升堂告状。众人押着何美之离开时,和尚悄悄让他去通知范府。 范进正为母亲做法事,听说和尚被人抓走,哪里坐得住,立刻写了帖子向知县说明情况。知县派班头去把和尚放了,妇人则交给何美之领回家,那伙闹事的人被带到县衙,准备第二天一早审讯。闹事的人慌了,赶紧求张乡绅出面说情。张乡绅写了帖子递给知县,知县看在张乡绅的面子上,第二天升堂时,把那伙人骂了几句,随便问了问就赶了出去。和尚和那些人在衙门口为了这事,花了几十两银子打点。 僧官先去范府道谢。第二天,他带领僧众来到范家,布置法事坛场,悬挂佛像,两边摆上十殿阎君的画像。众人吃了开经面,铙钹声响起,开始诵经。念完一卷经,早饭也摆上了桌。八位僧人加上负责接待的魏好古,一共九人,坐了两桌。刚吃着,长班来报有客人到。 魏好古放下碗筷出去迎接,原来是张、周两位乡绅,他们头戴乌纱帽,身穿浅色圆领长衫,脚蹬粉底皂靴。魏好古陪着他们,一直走到灵堂前祭拜。这时,有个和尚对僧官说:“刚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的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该去问候一下。”僧官哼了一声:“张家有什么好攀附的?想想我前些天的倒霉事,哪是什么流氓闹事,分明是他的佃户!肯定是他指使的,想吓我出点银子,好买我屋后那块田。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后来县里老爷要治他的佃户,他也慌了,厚着脸皮拿帖子来说情,惹得县太爷都不高兴。”又接着说:“他不干人事的事儿多着呢!就说周三房嫁去巢县的大姑娘,是他外甥女。三房托我做媒,我想把姑娘说给西乡里的封大户,人家可有钱了。结果张家硬要把姑娘许配给那个穷酸的小魏相公,就因为魏相公中了个秀才,又会写几句诗词。前些天魏相公给这儿写了篇超度的疏文,我拿给别人看,人家说写错了三个字。这些事,都是在作孽!听说二姑娘也快嫁人了,真不知道他又要把人往火坑里推!”正说着,听见外面传来靴底走路的声音,众和尚纷纷使眼色,僧官赶紧闭上了嘴。 两位乡绅祭拜完出来,和和尚拱手作别,魏好古送他们出门。和尚们吃完斋饭,洗净手脸,开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热热闹闹地折腾了整整三天三夜,法事才结束。 时间过得飞快,七七四十九天的守孝期一晃而过,范进出门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一天,张静斋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相商。范进把他请到灵堂旁的小书房里,自己穿着丧服,头戴麻巾,出来相见,先是感谢张静斋在母亲丧事期间的帮忙。张静斋说:“老伯母寿终正寝,也是福气。只是可惜误了世先生这次会试。令堂的坟茔,可定下安葬日期了?”范进回答:“今年风水不好,只能等秋天了,只是费用还缺不少。”张静斋扳着指头算道:“铭旌要用周学台的官衔,墓志就麻烦魏朋友写,只是落款用谁的名字?其他像殡仪、桌席、执事吹打,还有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这些,算下来得三百多两银子。” 正算着,仆人端上茶来。张静斋又说:“守孝三年,本是常理,但世先生为了安葬大事,也该出去想办法筹钱,不必过于拘泥。如今您高中举人,还没去拜访过老师。高要县是个富庶之地,或许能有些收获。我也想去拜望我的世叔,不如我们一同前往?路上的车船费用,由我来出,您不必操心。”范进犹豫道:“老先生厚爱,只是这在守孝期间,合乎礼数吗?”张静斋笑道:“礼法也有变通的时候,我看没什么不行的。”范进这才再次道谢。 张静斋定下日期,雇好车马,带上随从,和范进一起往高要县出发。路上,两人商量着:“这次去,一来拜见老师;二来,老太太的墓志,也得借汤公的官衔名字用用。”没几天,他们就进了高要城。不巧的是,知县下乡验尸去了,两人不好直接进衙门,便在一座关帝庙里休息。庙里正在重修大殿,县里负责工程的工房官员在这儿监工。工房官员听说知县的朋友来了,急忙迎进内室,摆上九个茶盘。工房官员坐在下首,亲自执壶倒茶。喝了一会儿,外面走进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宽服,脚蹬粉底皂靴,长着蜜蜂眼、高鼻梁,满脸落腮胡子。这人一进门,就吩咐把茶盘撤了,然后和张、范二人行礼坐下,问道:“哪位是张老先生?哪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通报姓名。那人说:“我姓严,家就在附近。去年承蒙宗师赏识,中了岁贡,和本县汤知县是好友。二位老先生,想必和汤公是故交?”张、范二人分别说了和汤知县的师生、年谊关系,严贡生听了,显得十分恭敬。工房官员见状,告罪一声,忙别的事去了。严贡生让家人送来一个食盒,还提着一瓶酒,摆在桌上。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里装满了鸡、鸭、糟鱼、火腿等菜肴。严贡生请二人上座,斟酒相敬,说道:“本应请二位到寒舍,但一来家里简陋,怕怠慢了贵客;二来我马上要进衙门,怕有不便。所以准备了些粗茶淡饭,就在这儿聊聊,还望二位不要嫌弃。”二人接过酒,说道:“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就先叨扰了。”严贡生连说:“不敢,不敢。”站着非要等二人干杯,张、范二人怕喝醉脸红,只喝了半杯就放下了。 严贡生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地说:“汤知县为人廉洁平和、仁慈善良,真是我们高要县百姓的福气啊!”张静斋顺着话头问道:“确实如此,不知我这位世叔在任上还有哪些善政?”严贡生立刻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说:“老先生,这人世间的缘分啊,真是强求不来!汤知县到任那天,我们全县的乡绅名流,特意在十里牌搭建了一个彩棚迎接。我当时就站在彩棚门口。不一会儿,敲锣的、举旗的、撑伞的、摇扇的,还有吹鼓手、衙役,一队队从面前经过。等轿子快到的时候,远远望去,汤知县那两道浓眉、高挺鼻梁,方正的脸盘、大大的耳朵,我一眼就觉得他是位和蔼可亲的君子。更奇怪的是,几十个人在那儿迎接,汤知县轿子里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我。当时有个朋友和我并肩站着,他看看汤知县,又看看我,小声问我:‘你认识这位知县大人?’我如实说不认识。他就起了疑心,以为汤知县看的是他,急忙抢上几步,盼着知县大人能和他搭话。没想到汤知县下了轿,和众人行礼,眼睛却看向别处,这下他才明白刚才不是看他,尴尬得满脸通红。第二天,我去衙门拜见,汤知县刚从县学回来,事务繁忙,却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让人请我进去,还换了两次茶,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亲切。” 张静斋奉承道:“还不是因为严先生德高望重,所以我世叔才如此敬重,平日里肯定没少向您请教吧?”严贡生摆了摆手,故作谦逊:“后来倒也不常去。不瞒二位,我这人向来直爽,在乡里从不占人分毫便宜,所以历任的父母官都很看重我。汤知县虽然不爱会客,但对我事事都很关照。就说上个月的县考,把我二儿子取中第十名,还特地叫他进去,仔细询问师从何人,有没有定亲,关怀备至!”范进也跟着捧场:“我老师看文章眼光独到,既然赏识令郎,那令郎必定是才华出众,可喜可贺!”严贡生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接着又炫耀起来:“我们高要县在广东那可是出了名的富庶,一年的钱粮、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收入不下万两白银。”他还伸手在桌上比划,压低声音说:“像汤知县这样的做法,一年也就收入八千两,前任潘知县在任时,实打实能有一万两。他还有些额外的进项,还得依靠我们几个得力的人帮忙。”说完,警惕地扭头看向门外,生怕被人听见。 正说着,一个蓬头赤脚的小厮跑进来,喊道:“老爷,家里叫您回去。”严贡生不耐烦地问:“回去干什么?”小厮说:“早上扣下的那头猪,人家来要了,在家里闹呢。”严贡生蛮横地说:“想要猪,拿钱来。”小厮为难地说:“他说猪本来就是他家的。”严贡生挥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就来。”小厮却站着不肯走。张静斋和范进见状,连忙说:“既然府上有事,严先生还是先回去吧。”严贡生急忙解释:“二位有所不知,那头猪本来就是我家的!”话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锣声,三人立刻起身,张、范二人整理好衣帽,让管家拿着拜帖,向严贡生道谢告辞,径直来到知县衙门,递上拜帖。 知县汤奉接过拜帖,一张写着“世侄张师陆”,一张写着“门生范进”。他心里暗自盘算:“张师陆多次来打秋风,实在讨厌,但这次带着我新中的门生一起来,不好拒绝。”于是吩咐快快有请。两人进了衙门,先是张静斋上前拜见,接着范进也行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请他们坐下喝茶,和张静斋寒暄了一番别后的情况,又对范进的文章称赞不已,问道:“为何没去参加会试?”范进这才说明:“家母不幸离世,我正按规矩守丧。”汤知县听了大为吃惊,连忙让人给范进换去吉服,簇拥着他们来到后堂,摆上酒席。宴席上有燕窝、鸡鸭,还有广东特产的柔鱼和苦瓜,也做了两碗端上桌。 汤知县安排好座位坐下,桌上用的都是银镶的杯筷。范进却畏畏缩缩,既不举杯也不动筷。汤知县不明所以,张静斋笑着解释:“世先生在守丧期间,按规矩不能用这种杯筷。”汤知县赶忙让人换了一套,换成瓷杯和象牙筷子,范进还是不肯动。张静斋又说:“这套也不行。”直到换上一双白色竹筷,范进这才开始用餐。 汤知县见他守丧如此讲究礼数,担心他不吃荤腥,可酒席上又不好重新置办。结果却看到范进在燕窝碗里挑了个大虾丸子放进嘴里,这才放下心来,抱歉地说:“真是失礼了。我们这儿酒席简陋,没什么好菜,只能简单招待二位。我们本地习俗,酒席上多用牛羊肉,但又怕不合你们忌讳,所以没敢上桌。现在朝廷严令禁止宰杀耕牛,上级发下的公文催得紧,衙门里也很难弄到牛肉吃。”这时,仆人点上蜡烛,汤知县拿出相关文书查看。 突然,一个贴身小厮凑到汤知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汤知县起身对二人说:“外面有个书办要汇报事情,我去去就回。”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吩咐:“先放在那儿。”随后回来重新入席,向二人致歉,接着对张静斋说:“张世兄,你做过官,正好和你商量件事,就是禁止宰牛的事。刚才有几个教民,凑了五十斤牛肉,还请了一位长老来求我,说要是彻底禁绝,他们就没饭吃,求我睁只眼闭只眼,还把这五十斤牛肉送了过来。你说这牛肉,我是收还是不收?” 张静斋立刻一本正经地说:“老世叔,这可万万使不得!我们做官的,心中只有皇上,哪能顾什么教民?您还记得洪武年间,刘基刘老先生的事吧……”汤知县问:“哪个刘老先生?”张静斋接着说:“就是刘伯温,他是洪武三年的进士,在‘天下有道’三句的考试中,中了第五名。”范进插嘴道:“我记得是第三名吧?”张静斋摇头:“是第五名,他的考卷我读过。后来他进了翰林院,洪武皇帝微服私访到他家,就像宋太祖雪夜访赵普一样。正巧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打开一看,全是瓜子金。洪武皇帝大怒,说:‘你以为天下事都靠你们书生。’第二天,就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还派人用毒药害死了他。这事儿可千万大意不得!”汤知县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又是本朝真实典故,不由得深信不疑,急忙问:“那这事该怎么处理?”张静斋胸有成竹地说:“依我看,世叔正好借此立威。今晚先让他们等着,明天升堂,把那个长老抓来,打他几十板子,再用大枷枷起来,把牛肉堆在枷上示众,再贴一张告示,把他的胆大妄为公之于众。要是上司知道了,见世叔执法严明,升官指日可待!”汤知县连连点头:“说得太对了!”当晚酒席结束,就留二人在书房休息。 第二天升堂,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个惯偷,偷了人家的鸡。汤知县一拍惊堂木,怒道:“你这贼骨头!在我手里犯过好几次事,屡教不改,打也不怕,今天看你怎么办!”说完,拿起朱笔,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又命人取来枷锁,把偷来的鸡捆在他头上,鸡头向后、鸡尾朝前,押着他游街示众。刚出县衙,那鸡突然拉了一泡稀屎,从这人头顶一直流到鼻子上,胡子都粘成了一片,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哄笑起来。 第二起,汤知县下令把送牛肉的长老带上来,劈头盖脸一顿大骂:“大胆刁民!”接着重打三十大板,又拿来一副大枷,把五十斤牛肉全堆在枷上,紧紧箍住长老的脸和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拉到县衙前示众。当时天气炎热,到了第二天,牛肉就生了蛆,第三天,长老竟被折磨致死。回族百姓们气愤难平,一下子聚集了几百人,敲着锣、停了市集,涌到县衙前抗议:“我们就算不该送牛肉,也罪不至死!这肯定是南海县的张师陆出的馊主意!我们冲进衙门,把他揪出来打死,大不了一命抵一命!”这场风波一起,又引出了后续“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直游京国”的一连串故事。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那些回族百姓因为汤知县把他们的长老用枷锁枷死了,群情激奋地闹了起来,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嘴里不停地喊着要把张静斋揪出来打死。汤知县吓得惊慌失措,在衙门里仔细追问,才知道是衙门里的门子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汤知县心想:“就算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好歹也是一县之主,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但要是他们闹进衙门,看见了张静斋,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现在得想办法先把张静斋弄出去,离开这个地方才行。”于是赶忙叫来几个心腹衙役,一起商量对策。幸好县衙的后墙紧挨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悄悄溜到城外,然后用绳子把张静斋和范进从墙里系了出去。张、范二人换上蓝布衣服,戴上草帽,穿上草鞋,慌慌张张地像丧家之犬,匆匆忙忙地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逃回了省城。 这边学师和典史都出来安抚民众,说了许多好话,那些回族百姓才渐渐散去。汤知县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写成禀帖,呈给按察司。按察司看过之后,发下文书斥责汤知县。汤奉去拜见按察司时,摘下纱帽,一个劲地磕头。按察司说道:“按理说,汤老爷你办这件事也太轻率了,用枷锁责罚一下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把牛肉堆在枷锁上呢?这算什么刑法?但这种刁蛮的风气也不能助长,我这里少不得要抓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依法处置。你先回衙门去办事,以后做事一定要斟酌再三,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汤知县又磕头谢罪道:“这都是卑职的错,承蒙大老爷保全,您的恩情如同天地父母。以后卑职一定知过必改。只是大老爷审断清楚后,这几个带头的人,还请大老爷发回卑县处置,给卑职一个面子。”按察司答应了他的请求。汤知县叩谢后出来,回到了高要县。 过了一段时间,果然把五个带头闹事的回族百姓判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并把他们发回本县处置。汤知县看了上级的来文,就挂出牌示。第二天早晨,他大摇大摆地升堂,对那几个回族百姓进行了发落。正要退堂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进来喊冤,汤知县吩咐把他们带上来询问。其中一个叫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严贡生)的邻居。他说去年三月,严贡生家一头刚生下来的小猪跑到了他家,他急忙把猪送回严家。严家却说,猪跑到别人家再找回来,非常不吉利,逼着他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卖给了他。这头猪在王家养到了一百多斤,没想到又走错路跑到了严家,严家就把猪关了起来。王小二的哥哥王大到严家去讨猪,严贡生却说是自己家的猪,要讨猪就得按照当时的市价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猪。王大是个穷人,哪里有银子,就和严家争吵了几句,结果被严贡生的几个儿子,拿着拴门的门闩和擀面的擀面杖,打得半死,腿都被打折了,现在还躺在床上,所以王小二才来喊冤。 汤知县听完,把王小二喝到一边,又带另一个人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告道:“小人叫黄梦统,住在乡下。去年九月到县里来交钱粮,当时钱不够,就请中间人向严乡绅(严贡生)借二十两银子,约定每月三分利息,还写了借约送到严府。可小人实际上并没有拿他的银子。走到街上,遇到一个乡下的亲戚,他说有几两银子可以借给小人先交一部分钱粮,让小人再下乡去想办法,还劝小人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人交完钱粮后,就和亲戚回家了。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小人想起这事,就去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却向小人要这几个月的利息钱。小人说:‘我根本没借本金,哪来的利息?’严乡绅却说,小人如果当时拿回借约,他就可以把银子借给别人生利息;因为小人没取约,他这二十两银子也动不了,误了大半年的利息,这利息就该由小人出。小人自知理亏,就跟中间人说,情愿买些酒肉上门去取约;可严乡绅执意不肯,还让人把小人的驴、米和梢袋都拿回家了,借据也不还给我。我实在是含冤受屈,求大老爷为我做主!” 汤知县听了,气愤地说:“一个身为贡生的人,也算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了,不在乡里做些好事,却只管这样骗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于是就把这两张状子都批准受理了,让原告在外面等候。很快就有人把这事告诉了严贡生,严贡生慌了神,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真的,要是真的审断起来,我这面子可就丢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赶紧收拾行李,一溜烟地急急忙忙跑到省城去了。 汤知县批准了状子,发到相关部门,派出差役来到严家。严贡生已经不在家了,差役们只好去找严二老官。严二老官名叫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哥字致中(严贡生),两人是同胞兄弟,却住在两个宅子里。这个严致和是个监生,家里非常富有,足有十多万两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这件事,他是个胆小又有钱的人,见哥哥又不在家,不敢怠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还拿了两千钱打发他们走了。然后急忙打发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量对策。他的两个舅爷都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学府的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里的廪膳生员;两人都在非常兴旺的学馆里教书,很有名气。听到妹夫请他们,两人一起走了过来。严致和赶忙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现在差役已经出了票子,这可怎么处理呢?”王仁笑着说:“哥哥平时总说和汤公有交情,怎么这点小事就把他吓跑了?”严致和无奈地说:“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只是家兄现在跑了,差人却在我家里吵闹着要人,我怎么能丢下家里的事,出去找他呢?而且他也不肯回来。”王仁说:“各家有各家的事,这事说到底也和你不相干。” 王德则说:“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看你妹丈家有点钱,他们做事专挑软柿子捏。要是说不管,他们就更会紧追着要人了。现在有个办法,叫‘釜底抽薪’,只需要请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好,让大家递个拦词,这事就可以平息了。估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王仁接着说:“不用再去求别人了,就我们兄弟俩去找到王小二和黄梦统,到他们家里替他们把事情说开。把猪还给王家,再拿些银子给王大治那被打坏的腿;黄家的借约,查出来还给他。这样一来,所有的事就都解决了。” 严致和说:“老舅说的在理,只是我家嫂子也是个糊涂人,几个侄子就像恶狼一样,也不听管教。他们怎么肯把猪和借约拿出来呢?”王德说:“妹丈,这话说了也没用。如果嫂子和侄子们不听劝,你就认倒霉,再拿出几两银子,抵作猪的价钱给姓王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写个字据给他,就说找到后也作废没用了。这样事情才能解决,你也才能耳根清净。”当下大家商议好了,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严致和包括在衙门里的各种花费,一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这场官司也就了结了。 过了几天,严致和准备了一桌酒席,请二位舅爷来表示感谢。两个秀才却拿腔作势的,在学馆里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今天一来是请吃酒,二来奶奶想和舅爷们聊聊天。”二位舅爷听到这话,才肯过来。严致和立刻把他们迎进厅里。喝过茶后,严致和让小厮进去通知奶奶,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内室。 他们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严致和的妹妹王氏,面黄肌瘦的,胆小怯懦,路都走不稳,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栗子、准备围碟。看见哥哥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事过来相见。奶妈抱着妾生的小儿子,孩子才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过来叫舅舅。二位舅爷喝了茶,一个丫鬟过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见舅爷。”二位舅爷连忙说:“不用麻烦了!”大家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起妹子的病情。都说她身体虚弱,应该多用些补药。 说完,前厅摆上了酒席,大家谦让着出去入席。席间聊了些闲话,又提起了严致中(严贡生)的事情。王仁笑着对王德说:“大哥,我真不明白,他家老大(严贡生)那点文笔,怎么能补为禀生的呢?”王德说:“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宗师都是御史出身,本来就是小官吏出身,能懂什么文章!”王仁又说:“老大现在越来越离谱了,我们作为至亲,一年也要请他好几次,可从来没见过他家的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他出贡竖旗杆的时候,在他家吃过一顿酒席。”王德皱着眉头说:“那时我没去。他为了出贡,拉着别人出贺礼,把总甲和地方上的人都派了份子钱,县里的那些差役就更不用说了,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的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到现在都不肯还。隔两个月就在家里吵一次,像什么样子!” 严致和说:“我也不好说什么。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每天夫妻四口在家过日子,连一斤猪肉都舍不得买;每当小儿子要吃的时候,就在熟肉店里买四个钱的肉哄他罢了。家兄却寸土都没有,家里人口又多,过不了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肉,还要煮得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吃。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也是一样的田地,他却白白地把家吃穷了。现在还偷偷地端着家里的梨花椅子,开了后门去换肉心包子吃。你们说这事情该怎么办才好!”二位舅爷听了哈哈大笑。笑完后,说:“别光说这些糊涂话了,耽误我们吃酒。快拿骰子盆来!” 当下把骰子递给大舅爷,严致和说:“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就吃一大杯酒。”于是两位舅爷就中了几回状元,喝了十几杯酒。说来也奇怪,那骰子好像懂人事似的,严监生(严致和)一回状元也没中,二位舅爷拍手大笑。一直吃到四更天,大家跌跌撞撞的,才被扶着回去了。 从那以后,王氏的病情越来越重,每天都有四五个医生来诊治用药,药方里尽是人参、附子这样的名贵药材,可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渐渐地,她卧床不起,连起身都变得十分困难。 生下儿子的妾赵氏,在一旁侍奉汤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眼看王氏病势沉重,一天比一天糟糕,每到夜晚,赵氏就抱着孩子坐在床脚边,默默哭泣,泪水打湿了衣襟。有一晚,赵氏悲戚地说:“我如今只盼着菩萨把我带走,保佑大娘子的病能好起来。”王氏听了,虚弱地说:“你别犯傻,各人的寿数,谁能替得了谁?”赵氏却哽咽着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死了不算什么,可要是大娘子有个好歹,老爷少不得要再娶个正房。老爷四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孩子,要是再来个后娘,哪会真心疼爱他。自古就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怕是难长大,我也活不长了。还不如我早点替了大娘子,或许还能保住孩子的命。”王氏听了,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叹息。 此后,赵氏含着眼泪,每天精心熬药煮粥,一刻也不离开王氏的病床。一天晚上,赵氏出去了一会儿还没回来,王氏便问丫鬟:“赵家的去哪儿了?”丫鬟回答:“新娘每晚都在天井里摆上香桌,哭着求天求地,说要替奶奶生病,保佑奶奶快点好起来。今晚见奶奶病得厉害,所以出去得更早了。”王氏听了,半信半疑。 第二天晚上,赵氏又哭着说起这些话,王氏心中感动,说道:“你怎么不跟老爷说清楚,我要是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一听,连忙让人去请严致和。严致和进来后,赵氏把王氏的意思说了一遍。严致和一听,连连说道:“既然这样,明天一早就要请两位舅爷来把这事说定,立个字据才有凭据。”王氏虚弱地摇了摇手,说:“这事随你们怎么办吧。” 严致和立刻派人早早去请两位舅爷。舅爷来了之后,先看了药方,商量着再请名医。说完,严致和把他们让进房内坐下,将王氏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老舅可以亲自问问令妹。”两人走到床前,只见王氏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手指着孩子,轻轻点了一下头。两位舅爷看了,面色凝重,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大家到书房吃饭,席间谁都没提这件事。吃完饭后,严致和又把两位舅爷请到一间密室里,说起王氏病重的情况,忍不住掉下泪来:“令妹嫁到我家二十年,一直是我的贤内助,如今要是丢下我,可怎么办啊!前些天她还跟我说,岳父岳母的坟需要修理。她自己积攒了一点东西,想留给二位老舅作个纪念。”说着,他把小厮都打发出去,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两封银子,每封一百两,递给二位舅爷:“一点小意思,别嫌弃。”两位舅爷连忙双手接过。严致和接着说:“可别多心,以后要置办祭桌、操办丧事花费钱财,都由我来准备,到时候请老舅来行礼。明天我再派轿子把两位舅奶奶接来,令妹还有些首饰,也留给她们作纪念。”交待完这些,严致和又回到客厅陪客。等他回来时,看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睛都红了。 王仁说:“刚才我和家兄还在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王家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幸运。方才她说的那番话,恐怕有些男子都想不到,还在那儿犹犹豫豫、满心疑惑,真是枉为男子。”王德也说:“你不知道,你这位如夫人关系着你家三代人。舍妹要是没了,你要是另娶一人,万一孩子被折磨死了,老伯、老伯母在天上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会安息。”王仁拍着桌子说:“我们念书人,最看重纲常伦理,就是写文章代孔子说话,也是这个道理。你要是不答应把赵氏扶正,我们可就不认你这个亲戚了。”严致和有些顾虑:“就怕族里人说闲话。”两位舅爷说:“有我们俩做主,怕什么!不过这事得办得隆重些。妹丈,你再出些银子,明天就说是我们俩出的,备上十几桌酒席,把三党亲戚都请来。趁着舍妹还在,让你俩当着大家的面拜天地祖宗,把赵氏立为正室,看谁还敢乱说!”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两位舅爷这才喜笑颜开地走了。 过了三天,王德、王仁果然来到严家,写了几十份请帖,邀请各路亲戚。选了个吉利的日子,亲戚们都到齐了,唯独隔壁大老爹家的五个亲侄子,一个都没来。 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前写立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在遗嘱上画了字。接着,严监生头戴方巾,身穿青衫,披上红绸;赵氏身穿大红嫁衣,头戴赤金冠子,两人双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颇有才学,还替他们写了一篇告祖的文章,情真意切。拜完祖宗后,两位舅爷让丫鬟把两位舅奶奶请出房来。两对夫妻整整齐齐地请严致和、赵氏坐到上座,行姊妹之礼。众亲戚也按照辈分大小,加上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几十个人,都来向严致和、赵氏磕头行礼。之后,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对着王氏拜了几拜,认她做姊姊,这时的王氏已经昏迷不醒了。 行礼结束后,大厅、二厅、书房、内堂,男客女客一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客,奶妈慌慌张张跑出来说:“奶奶断气了!”严监生哭着跑进房里,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过去,哭得昏死过去。众人赶忙扶起赵氏,给她灌开水,好不容易才把她救醒。醒来后的赵氏披头散发,在地上打滚,哭得死去活来,严监生在一旁也束手无策。 管家们都在厅上忙碌,女客们在堂屋等候入殓,只有两位舅奶奶趁着混乱,把房里的衣服、金珠首饰搜刮一空。就连赵氏刚才戴的赤金冠子滚落在地,也被她们捡起来藏进怀里。严监生赶忙叫奶妈抱起儿子,拿了一匹麻给他披上。幸好衣衾棺椁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入殓完毕,天也亮了。灵柩停放在第二层中堂,众人进来祭拜后,各自散去。 第二天,严家给每家亲戚送去两块孝布。第三天举行成服仪式,赵氏坚持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却坚决反对:“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现在是姊妹了,妹子给姊姊只需要戴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就行。”礼仪商议确定后,严家开始向外报丧。此后,修斋、理七、开丧、出殡,前前后后花了四五千两银子,热热闹闹折腾了半年,这里就不多说了。 赵氏对两位舅爷感激不尽,田上收了新米,给每家送去两石;腌冬菜每家两石;火腿每家四只,鸡鸭小菜更是送了不少。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天地祖宗后,准备了一桌家宴。他和赵氏相对而坐,奶妈带着儿子坐在下首。喝了几杯酒,严监生不禁掉下泪来,指着一个柜子对赵氏说:“昨天典当行送来三百两利钱,这是你王氏姊姊的私房钱,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都会送来,我收到后就交给她,也不管她怎么用。今年又送来了,可惜没人接了!” 赵氏安慰道:“你也别觉得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都看在眼里。一年到头,逢年过节,庵里的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来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也常来,哪个没受过她的恩惠?她心地又善良,看到穷亲戚,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分给别人。就这些开销,这点银子哪够?再多些也会用完。倒是两位舅爷,从来没沾过她的好处。依我看,这银子先别用,等过了年,多给奶奶做几场法事。剩下的钱,估计也不多了,明年是科举年,送给两位舅爷当赶考的盘缠,也是应该的。”严监生听着赵氏说话,突然感觉桌子底下有东西蹭他的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猫。他一脚把猫踢开,猫吓得跑进房里,跳上床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床头上掉下来一个东西,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蜡烛一照,原来是那只调皮的猫把床顶的板子踩塌了一块,掉下来一个大竹篓子。两人把竹篓子扳过来,只见枣子下面,整整齐齐地包着一封封用桑皮纸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五百两银子。严监生感叹道:“我说她的银子怎么会这么快用完,原来都是历年积攒下来的,怕是怕我有急事好用。可如今,她却不在了!”说着,又痛哭起来,让人把地扫干净。他把干枣子装了一盘,和赵氏一起放在灵前桌上,跪在灵床前,又伤心地哭了一场。 因为这件事,新年时严监生也没出去拜年,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时不时就哭泣,精神恍惚,心神不宁。过了元宵节后,他就开始心口疼痛。刚开始还能勉强支撑,每晚都坚持算账,一直算到三更天。后来渐渐吃不下东西,瘦得骨瘦如柴,却又舍不得花钱吃人参。赵氏劝他:“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别管这些家务事了。”他却说:“我儿子还小,我不操心谁操心?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不管!” 没想到随着春天到来,天气转暖,他的病情却越发严重。肝木克脾土,每天只能喝两碗粥汤,只能卧床休息。等到天气暖和一些,他又勉强吃点东西,挣扎着在家前屋后走走。好不容易熬过夏天,立秋之后,病情再次加重,只能躺在床上。一想到田上要收早稻,他就打发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可心里又不放心,急得不行。 有一天早上吃过药,他听着窗外萧萧落叶敲打着窗户,只觉得心里一阵发虚,长叹一口气,把脸转向床里,默默躺着。这时,赵氏陪着两位舅爷进来探病,他们这次是来告辞的,准备去省城参加乡试。严监生让丫鬟扶他起来,勉强坐直身子。王德、王仁说:“好多天没来看妹丈,没想到又瘦了些,不过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严监生连忙请他们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还留他们在房里吃点心。 说到除夕那晚的事,严监生让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指着赵氏说:“这是她的意思,说姊姊留下的东西,送给二位老舅当赶考的盘缠。我这病越来越重,等二位回府,恐怕再也见不着了。我死后,还望二舅多照顾我外甥,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能考个功名,别像我一辈子受大房的气!”两位舅爷接过银子,每人怀里揣了两封,不停地道谢,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这才告辞离开。 从这以后,严监生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不见丝毫好转。亲戚们都来探望,五个侄子也不停地过来,陪着郎中煎药治病。到了中秋之后,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不再开药了。严监生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下叫了回来,病情严重到一连三天都说不出话。 一天晚上,屋里挤满了人,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声呼噜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他挣扎着把手从被单里伸出来,伸出两个指头。大侄子赶忙上前问道:“二叔,你是不是还有两个亲人没见着?”严监生听了,微微摇了两三下头。二侄子又走上前问:“二叔,是不是还有两笔银子没交待清楚?”严监生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又狠狠摇了几下头,那两根手指还紧紧伸着。奶妈抱着孩子说:“老爷是不是惦记两位舅爷,他们没在跟前?”严监生听了,闭上眼睛摇头,那手还是指着,不肯放下。赵氏赶忙擦干眼泪,走上前说:“老爷,别人说的都不对,只有我知道你的意思!” 这一番话,又引出了后面争田夺产、继嗣延宗的种种纠纷。 不知赵氏说出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严监生生命垂危之际,始终伸着两根手指,迟迟不肯咽气。几个侄子和一众家人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猜测缘由。有人说他放心不下某两个人,有人猜是惦记两件未完成的事,还有人认为是为两处田地的归属担忧,可无论众人如何追问,他只是不停地摇头,否定这些猜测。 这时,赵氏拨开人群,走到床前轻声说道:“老爷!只有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嫌那盏灯里点着两茎灯草,担心浪费灯油,对吧?我现在就挑掉一茎。”话音刚落,她快步走到油灯旁,挑去一茎灯草。众人再看严监生,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手缓缓垂下,瞬间没了气息。严府上下顿时哭声四起,家人们着手准备入殓事宜,将严监生的灵柩停放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日清晨,严府派了几个家人和小厮,在城里四处报丧。族长严振先带着族里众人前来吊唁,严家设宴款待,还分发孝布给众人。赵氏的兄弟赵老二在米店营生,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工作,他们也备了祭礼前来悼念。 丧礼期间,僧人和道士悬挂经幡,为严监生诵经超度。赵氏带着年幼的儿子,每日早晚都在灵柩前哀伤痛哭。府中的伙计、仆人、丫鬟、奶娘,人人头戴孝巾,整个严府内外一片素白。 转眼间,头七已过,王德、王仁参加科举归来,一同前来吊唁,严家留他们住了一日才离开。又过了几天,严贡生也从省里参加科举考试回来,他的几个儿子都在丧堂守候。严贡生卸下行李,正和太太坐着吩咐仆人打水洗脸,只见二房的奶妈领着小厮,捧着托盘和毡包走进来,说道:“二奶奶向大老爹问好,知道大老爷回家了,但因还在热孝期间,不便前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些银子,是二爷临终前特意吩咐,送给大老爹留作纪念,还请大老爹过去一趟。” 严贡生打开一看,是两套崭新的缎子衣服,还有整齐的二百两银子,顿时喜上眉梢。他当即给太太要了八分银子作为赏钱,递给奶妈,说道:“回复二奶奶,多谢她了,我马上就过去。”打发走奶妈和小厮后,严贡生收好衣物和银子,又详细询问太太,得知她和儿子们也都收到严监生的一些遗物,而这些是单独留给他的。 问完后,严贡生换上孝巾,系上白布腰带,前往二房。他走到灵柩前,喊了声“老二!”干嚎几声,拜了两拜。赵氏身着厚重孝服出来拜谢,又让儿子给伯伯磕头,哭着说道:“我们命苦啊,他爹半道上抛下我们,往后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了!”严贡生安慰道:“二奶奶,人的寿数都是注定的。我老二既然已经走了,你如今有这么个好儿子,慢慢把他带大,别太发愁。”赵氏连连道谢,随后在书房摆下酒席,并请两位舅爷作陪。 不多时,两位舅爷到了,相互作揖后落座。王德感慨道:“令弟平日身体健壮,怎么突然一病不起,我们至亲一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实在痛心。”严贡生说道:“何止是二位,就是我们兄弟一场,他临终时我也没能见上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参加科举是朝廷大事,为朝廷办事,就算顾不上私亲,心里也无愧。”王德问:“大先生在省里待了快大半年了吧?”严贡生答道:“是啊。前任学台周老师举荐我的品行优异,又帮我考中了贡生。他有个本家在省里,做过应天巢县的官,我就去省城拜访他。没想到一见如故,他留我住了几个月,还非要和我结亲,把二女儿许配给我二儿子。”王仁问:“在省城就住在他家吗?”严贡生说:“住在张静齐家,他做过县令,是汤知县的世侄,我们在汤知县衙门吃饭时认识的。周亲家那边,还是静斋先生做的媒人。”王仁又问:“是不是那年和一位姓范的举人一起来的那位?”严贡生点头:“正是。”王仁给哥哥使了个眼色,说道:“大哥,还记得那次闹得回族人闹事的事吧?”王德冷笑一声,没再接话。 酒菜上桌,众人边吃边聊。王德问:“今年汤知县没被聘为乡试考官?”王仁说:“大哥,你还不知道?上次汤知县做主考,选的文章都太陈旧,不合时宜,所以这次没被聘用。今年的十几位考官都是年轻进士,专门挑选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却不以为然:“这可不对,有才气也要符合规矩。要是不按题目要求,乱写一气,能算有才气?就像我的周老师,那才是有眼光的。被他选在一等前列的,都是懂规矩的高手,今年中举的多半还是这些人。”严贡生说这番话,是因为王德、王仁兄弟俩在周老师主持的考试中都只考了二等。两人听出话外之音,便不再谈论考试的事。 酒席接近尾声,众人又说起之前那场官司,汤知县当时十分恼怒,多亏严监生从中调解才平息下来。严贡生不屑地说:“这是我那亡弟没本事。要是我在家,跟汤知县说一声,早把王小二、黄梦统那两个家伙的腿打断了。一个乡绅人家,岂能任由百姓这样放肆?”王仁劝道:“做事还是厚道些好。”严贡生听了,脸一下子红了,随后又和众人互相劝酒。 这时,奶妈抱着孩子出来说:“奶奶让我问大老爹,二爷什么时候办丧事?今年风水怎么样,祖茔能不能安葬,还是要另外找地?劳烦大老爹和二位舅爷商量一下。”严贡生说:“你告诉奶奶,我在家待不了多久,就要带二儿子去省里周府迎亲。你老爷的事,就托付给二位舅爷了。祖茔能不能葬,等我回来再定。”说完,他谢过众人,起身告辞,两位舅爷也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严贡生果然带着二儿子前往省城。赵氏留在家里掌管家务,此时严家钱财堆积如山,粮食满仓,奴仆众多,牛马成群,生活十分富足。可天有不测风云,她的儿子突然患上天花,发起高烧。医生诊断后,说是凶险的病症。用药里加了犀角、黄连,可孩子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痘疹始终无法灌浆结痂。赵氏急得到处求神拜佛、许愿祷告,却都无济于事。到了第七天,这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还是不幸夭折了。 赵氏这次的悲痛远超当初哭王氏和严监生,她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都哭干了,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孩子下葬后,赵氏叫来家人,请两位舅爷来商量立嗣的事,打算把大房的第五个侄子过继过来。两位舅爷犹豫道:“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孩子是他的,得他自己愿意才行,我们不好强行做主。”赵氏着急地说:“哥哥!你妹夫留下这么些家产,如今孩子没了,这些家人仆人都没了依靠,立嗣的事刻不容缓。谁知道他伯伯什么时候回来?隔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二岁,过继过来,我还能不疼他、不教他?他伯娘听说这事,恨不得马上把孩子送过来,就算他伯伯回来,也说不出什么。你们做舅舅的,怎么就做不了主呢?” 王德说:“那好吧,我们过去跟大房说一说。”王仁却反对:“大哥,这话说的!立嗣是宗族大事,我们外姓人怎么能做主?要是姑姑奶奶急着办,不如我们兄弟俩写封信,让这里派个家人连夜去省里请大先生回来商量。”王德觉得有理:“这办法好,等大先生回来,也没什么可说的。”王仁摇头笑道:“大哥,话虽这么说,但也只能这么办了。”赵氏听了,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依言写了一封信,派家人来富连夜赶往省城接严贡生。 来富到了省城,打听到严贡生住在高底街。来到住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着红黑帽子的衙役,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他吓了一跳,没敢直接进去。等了一会儿,看见跟着严贡生的四斗子出来,才让他领着进去。一进院子,就看到敞厅中间摆着一乘装饰华丽的彩轿,彩轿旁边竖着一柄遮阳伞,上面贴着“即街县正堂”的字样。四斗子进去通报后,严贡生走了出来,只见他头戴纱帽,身穿官服,脚蹬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头,递上书信。严贡生接过信看完,说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要办喜事,你先在这里等着。” 来富退下后,去了厨房,看见厨子正在准备宴席。新人的房间在楼上,里面布置得红红绿绿,十分喜庆,来富没敢上去。一直等到太阳偏西,还不见吹鼓手来。二公子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绸,簪着花,急得来回踱步,不停询问吹手怎么还不来。严贡生在厅上也急得大喊大叫,让四斗子赶紧去催。四斗子抱怨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请一班吹手都请不来。老爹只给了二钱四分,还克扣了二分秤头,又让张府的人去押着他们来。人家今天不知道接了多少活,怎么可能按时来?”严贡生听了,大怒道:“胡说八道!赶紧给我去!来晚了连你一起打!”四斗子嘟囔着嘴出去了,边走边抱怨:“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都没给人吃,还净搞这些排场!”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四斗子还没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衙役们又不停地催促。厅上的客人说:“别等吹手了,吉时已到,先去迎亲吧。”于是众人扛起掌扇,四个衙役在前开道,来富跟着花轿,一路来到周家。周家的敞厅很大,但天井里光线昏暗,又没有吹鼓手,只有四个衙役在黑黢黢的天井里大声呼喊。来富觉得不好意思,让他们别喊了。周家里面传话出来:“告诉严老爷,有吹鼓手就发轿,没有就不发。”正僵持着,四斗子带着两个吹手匆匆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但两人吹打得不成曲调,惹得周围人忍俊不禁。周家折腾了一番,没办法,只好让新人上轿,至于新人进门后的种种事宜,暂且按下不表。 婚后过了几天,严贡生叫来富和四斗子雇了两艘高要县的大船,船资十二两银子,约定到高要县后付款。一艘船载着新郎新娘,另一艘严贡生自己乘坐。选好吉日,严贡生一家与亲家告别。他还借来一副写有“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底牌,以及四根门轮,插在船上充场面,又雇了一班吹鼓手,敲锣打伞,热热闹闹地上了船。船家畏惧严贡生的架势,一路上小心伺候,倒也相安无事。 眼看离高要县只剩二三十里路时,严贡生坐在船舱里,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两眼发黑,恶心想吐,吐出不少清痰。来富和四斗子一左一右架着他,生怕他摔倒。严贡生有气无力地喊道:“不好!不好!”赶紧让四斗子去烧壶开水。四斗子扶他躺下,严贡生不停地哼哼着。四斗子急忙和船家烧好开水,端进舱来。 严贡生用钥匙打开箱子,取出一块云片糕,约莫十几片。他一片一片慢慢剥着吃,吃了几片后揉了揉肚子,放了两个大屁,竟立刻恢复了精神。剩下的几片云片糕,他随手搁在后鹅口板上,之后半天都没再查看。掌舵的船夫嘴馋,左手握着舵,右手偷偷拈起云片糕,一片接一片往嘴里塞。严贡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 很快船靠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火速雇两乘轿子,先把二儿子和新娘送回家,又叫来码头工人搬运行李。船家水手们纷纷围上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船舱,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四处张望,然后问四斗子:“我的药哪儿去了?”四斗子一头雾水:“哪有什么药?”严贡生提高嗓门:“刚才我吃的不是药?明明放在船板上的!”掌舵的船夫解释道:“您说的是船板上那几片云片糕吧?我以为老爷不要了,就斗胆吃了。”严贡生立马发火:“吃了?好便宜的云片糕!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吗?”船夫不解:“云片糕不就是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的,能有啥特别的?” 严贡生暴跳如雷:“放你的狗屁!我常年犯晕病,花了几百两银子才配了这一剂药!里面有人参,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时带来的;还有黄连,是周老爷在四川做官时捎来的。你这个蠢货,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根本不知道珍贵!那几片药,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轮头子,攮到贼肚里!’我以后再犯病,拿什么治?你这奴才,可把我害惨了!”他吩咐四斗子打开拜匣,写状纸:“把这奴才送到汤老爷衙门,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说!” 船夫吓得脸色发白,赔着笑脸:“小的真不知道那是药,只觉得甜甜的,还以为就是普通云片糕!”严贡生不依不饶:“还敢说是云片糕?再提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说着就把写好的状纸递给四斗子,四斗子匆忙上岸。搬行李的人见状,和船家一起拦住四斗子。两艘船上的船家都慌了神,纷纷求情:“严老爷,是他不对,不该偷吃您的药。可他是个穷人,就是把船卖了,也赔不起这几十两银子。要是送官,他哪里受得了?求老爷开恩,高抬贵手!”严贡生却越发恼怒。 几个搬行李的脚夫凑到船上,火上浇油道:“这事本就是你们船上人不对。刚才要不是急着跟严老爷讨酒钱喜钱,严老爷早坐轿走了,哪会发现药没了?现在知道理亏,还不过来给严老爷磕头求饶?难不成想让严老爷倒贴钱不成?”众人逼着船夫给严贡生磕了几个响头。严贡生见目的达到,便顺着台阶下:“既然大家求情,我又办喜事图个吉利,就先放过这奴才,日后再跟他算账,量他也跑不了!”骂完,他大摇大摆地上了轿子,带着行李和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船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远去。 严贡生回到家,急忙带着儿子和媳妇拜祭家堂,又喊太太一起来受礼。太太正在房里忙得团团转,搬东挪西。严贡生走进来,太太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房子这么窄,就这一间上房。媳妇刚进门,又是大户人家出身,你不把上房让给她住?”严贡生啐了一口:“呸!我早有打算,要你瞎操心!二房那边高房大屋的,不能住?”太太反驳:“人家的房子,凭什么给你儿子住?”严贡生理直气壮:“他二房没儿子,不得立嗣?”太太说:“那也不行,他要过继我们家老五!”严贡生不屑道:“轮得到他做主?他算什么东西!我给二房立嗣,关他什么事?” 正说着,赵氏派人来请:“二奶奶听说大老爷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两位舅爷也在。”严贡生来到二房,见了王德、王仁,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然后叫来几个管事的,吩咐道:“把正宅打扫干净,明天二公子和二儿媳过来住。”赵氏以为严贡生要把二儿子过继过来,连忙请舅爷们帮忙:“哥哥,大爷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媳妇来了,自然该住后面,我照旧住前面,也好早晚照应。哪有媳妇住正屋,婆婆住厢房的道理?”王仁安抚道:“别急,先听听他怎么说,再从长计议。”说完便告辞走了。 严贡生回到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来,发号施令:“我家二公子明天过来承继,就是你们的新主人,都给我小心伺候着。赵新娘没儿没女,二公子只当她是父亲的妾室,她没资格占着正屋。让你们家的媳妇打扫两间厢房,把她的东西搬过去,腾出正屋给二公子。大家都避着点嫌,二公子叫她新娘,她称二公子二奶奶得叫二爷二奶奶。过几天二奶奶来了,先让赵新娘过来拜见,然后二公子再去回礼。咱们乡绅人家,这些礼数一点都不能马虎!你们各自负责的田租、利息、账目,连夜整理清楚,先拿来给我过目,好交给二公子查验。别像二老爷在世时,让小老婆当家,纵容你们这些奴才弄虚作假!往后要是敢隐瞒一点,一人三十板子,还要送到官府,追回亏空!”众人唯唯诺诺,严贡生这才满意地离开。 这些家人媳妇得了严贡生的吩咐,就去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痛骂。平日里看不惯赵氏摆架子的人,这时却故意煽风点火:“大老爹的话,我们哪敢违抗?他才是正经主子,要是真惹恼了他,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赵氏又哭又骂,整整闹腾了一夜。 第二天,赵氏坐着轿子来到县衙门口,恰逢汤知县升堂,她立刻喊冤。知县让人递上状纸,看完后批示“仰族亲处覆”。赵氏只好摆了几桌酒席,请族里人来商议。族长严振先本是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时最怕严贡生,坐在席间支支吾吾:“我虽是族长,但这事还得亲房说了算,老爷既然让族里处理,我也只能如实回复。”王德、王仁坐在一旁,像木雕一样,不发表任何意见。赵老二和赵老汉本就不善言辞,刚想开口,被严贡生狠狠瞪了一眼,也不敢说话了。两人心里盘算:“姑奶奶平日里只看重王家兄弟,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何必为了她得罪严老大,吃力不讨好?还是当和事佬吧。” 赵氏躲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众人都不吭声,只好隔着屏风向严贡生诉苦,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一遍,边说边哭,捶胸顿足。严贡生听得不耐烦,骂道:“你这泼妇,到底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哪有你这样的规矩?别惹恼了我,信不信我揪着你的头发,狠狠打一顿,再叫媒人把你嫁出去!”赵氏听了,哭喊得更厉害了,声音震天响,还想冲出来跟严贡生拼命,被几个家人媳妇死死拦住。众人见场面失控,赶紧把严贡生拉走,各自散去。 第二天商议写回复呈文,王德、王仁推脱:“我们身为读书人,向来不插手官府之事。”不肯署名。严振先只好含糊其辞地写了几句:“赵氏原本是妾,扶正也有凭据。但严贡生认为不合律例,不让儿子认她为母,也确有其事。恳请老爷明断。”汤知县也是妾室所生,看完覆呈后说:“法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这严贡生也太爱折腾了!”于是批了长长的一段话,大意是:“赵氏既然已被扶正,就不能再当她是妾。如果严贡生不愿让儿子承继,那就由赵氏自己挑选合适的继承人。” 严贡生看到这个批复,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写状子告到府里。知府也是有妾室的,觉得这事纯属小题大做,让高要县重新审理。知县查案后,批了个“知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又跑到省里的按察司告状。按察司却批示:“这种小事,回府县处理。”严贡生骑虎难下,心想:“周学道是亲家那边的人,我干脆进京求他,到部里告状,一定要争个名分!” 这一去,又引出一番新的风波,也不知严贡生告状能否成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严贡生因为立嗣一事打官司,在府里和县里都败诉了,按察司也不受理他的案子。无奈之下,他只好火速赶往京城,企图冒充与学台周司业的亲戚关系,到六部去告状。 严贡生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京师,此时周学道已经升任为国子监司业。严贡生壮着胆子,写了一张署名“眷姻晚生”的拜帖,让门房传了进去。周司业看到拜帖后满心疑惑,自己根本没有这样一门亲戚。正在他沉思之际,门房又送进来一个手本,上面只有名字“范进”,没有任何称呼。周司业知道范进是广东选拔上来的,如今进京参加会试,便连忙让人请他进来。 范进进门后,口称“恩师”,不停地叩谢。周司业双手将他扶起,让他坐下,随即问道:“贤契,你同乡有个姓严的贡生吗?他刚刚拿着姻亲的帖子来拜访我,门房问他,他说是广东人,可我并没有这门亲戚。”范进答道:“方才门生见过此人,他是高要县人,说与您是亲戚,只是不知老师和他到底是不是一家?”周司业摇摇头说:“虽然都姓周,但从未排过年辈,这么看来,应该没什么关系。”接着,他叫来门房吩咐道:“你去告诉那个严贡生,衙门里有公事,不方便见客,把他的拜帖也带回去吧。”门房领命而去。 之后,周司业和范进聊起往事:“我上次看广东的榜单,就知道贤契高中,一直盼着你来京相聚,没想到为何到这次会试才来?”范进便把母亲去世,自己守孝的事情说了一遍。周司业听了,不禁连连叹息,说道:“贤契平日里学问扎实,虽然耽搁了几年,这次参加会试一定能中。而且我已经在一些高官面前多次举荐你的大名,大家都想把你收为门生。你就在寓所安心静坐,把文章好好揣摩透彻。要是缺什么费用,我这里还能帮衬一二。”范进感激地说:“门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老师的栽培之恩。”两人又说了许多话,周司业留范进吃了饭,才依依惜别。 会试结束后,范进果然考中了进士,被授予官职,后来又被考选为御史。几年之后,范进被钦点为山东学道。任命下达的那天,范进立刻前来拜见周司业。周司业说:“山东虽是我的故乡,但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麻烦你。只是我心里一直记着,当初我做私塾先生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荀玫,那时他才七岁,这一晃又过了十多年,想来也该长大成人了。他家是务农的,不知道还在读书应试不,如果还在参加考试,贤契留意一下,要是他真有点才华,就照顾照顾他,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范进把这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随后便前往山东赴任。 范进主持考试大半年后,才来到兖州府。这里的考生分为三批考试,范进忙得把周司业托付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第二天要公布童生考试的榜单,前一天晚上他才突然想起来,一拍脑袋说:“你看我这办的什么事!老师托我关照汶上县的荀玫,我怎么全忘了,太粗心大意了!”他慌忙先在生员的等第卷子中查找,结果根本没有荀玫的名字。接着,他又到各个幕客的房间,把童生的落选卷子都取出来,对着名字和坐号,一个一个仔细查找。六百多份卷子都查遍了,还是没找到荀玫的卷子。范进心里十分烦闷,暗自思忖:“难道他没来考试?”又担心:“要是卷子在里面,我没查到,以后怎么去见老师?还得再仔细找找,就算明天不公布榜单也行。” 晚上,范进和幕客们一起喝酒,心里还在为这件事犹豫不决,众幕客也都跟着猜测不定。这时,一个年轻的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您这事倒让我想起一件趣事。几年前,有一位老先生被任命为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家里喝酒,何景明先生喝醉后大声说:‘像苏轼这样的文章,在四川应该考六等。’这位老先生就记在了心里。等他当了三年学差回来,再见到何老先生时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仔细查找,都没见苏轼来考试,想来是临场避开了。’”说完,蘧景玉用袖子掩着嘴笑了起来,又问道:“不知道您老师是怎么跟您说这个荀玫的?”范进为人老实,没听出这是个笑话,只是愁眉苦脸地说:“苏轼文章不好,查不到就算了,可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到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这时,一位年老的幕客牛布衣说:“荀玫是汶上县的?何不在已经录取入学的十几份卷子中查查看?说不定他文章写得好,之前就已经被录取了。”范进觉得有理,急忙把已录取的十几份卷子拿来,对照号簿一查,第一卷就是荀玫的。范进看完,顿时喜笑颜开,之前的愁绪一扫而空。 第二天一早,榜单公布,范进传齐了考生来发放结果。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的都发放完毕。轮到第四等时,汶上县学第四等第一名梅玖跪了上来。范进看过他的卷子后,脸色一沉,说道:“作为秀才,写文章是本分,怎么能荒谬成这样!平日不守本分,爱惹事就可想而知了!本该把你评为最差等,暂且从宽处理,拿过戒饬来,照例责罚!”梅玖连忙求情:“生员那天生病了,所以文章写得糊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范进严肃地说:“朝廷的法令,我也做不了主。来人,把他拉上长凳,照例责罚!”话音刚落,学里的一个门斗就把梅玖拖到了长凳上。 梅玖急得大喊:“大老爷!看在我先生的面子上开恩吧!”范进问:“你先生是谁?”梅玖回答:“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名进,就是我的老师。”范进一听,态度缓和下来:“原来你是我周老师的学生。好吧,暂且免打。”门斗把梅玖放了起来,他跪上前,范进吩咐道:“你既然是周老师的学生,更应该用心读书。像你写出这样的文章,岂不是给师门丢脸?以后一定要改过自新,等我来科考时,要是再发现你这样,绝不轻饶!”接着喝道:“赶出去!” 接下来传新进的儒童。点到汶上县时,第一名喊的是荀玫,人群中一个清秀的少年上来接卷。范进问道:“你知道刚才那个梅玖是你的同门吗?”荀玫没听懂这话,一时答不上来。范进又问:“你是周蒉轩老师的学生吗?”荀玫回答:“他是我启蒙的老师。”范进说:“那就对了,我也是周老师的学生。我出京的时候,老师特意吩咐我查看你的卷子,没想到不经意间,你已经考了第一名。像你这样的少年才俊,没辜负老师的一番栽培,以后要用心读书,很有希望上进。”荀玫跪下谢恩。等众人都阅完卷,在鼓乐声中被送了出去,范进这才退堂回房。 荀玫刚走出来,正好碰见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梅先生,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周先生读过书?”梅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说:“你这后生懂什么?想当年我跟先生读书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先生以前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衙门里那些文书小吏家的孩子,后来到乡下,你们才开始上学,那时候我都已经中秀才了,所以你不知道。先生最喜欢我了,说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刚才学台批我卷子时也是这么说的。可见会看文章的人都是这个标准,一点都不会错。你知道吗,学台完全可以把我考到三等,只是那样就没办法当堂处理,没法让我说出周先生的事情了。他特意把我考在这个名次,就是为了能当堂处理,好借我的口说出周先生,卖个人情。把你评为案首,也是这个道理。我们写文章的人,凡事都要看出别人的心思,不能疏忽大意。”两人说着闲话,回到了住处。 第二天,他们送完宗师,便雇了牲口,一起回汶上县薛家集。此时荀玫的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只有母亲健在。荀玫拜见母亲,母亲又惊又喜,说道:“自从你爹走后,年景不好,家里的田地也渐渐荒废了,如今你考中了秀才,将来可以靠教书过日子了。”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前来贺喜,还和梅三相商议,在集上挨家挨户凑份子钱,要为荀玫庆祝考中秀才,最后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请大家吃饭,宴席就摆在村里的观音庵里。 那天早上,梅玖和荀玫先到了,和尚出来迎接。两人先拜了佛,又和和尚行了礼。和尚说:“恭喜荀小相公,如今得了这秀才功名,没白费荀老爹一辈子忠厚,做了那么多善事,积了不少阴德。当年你在这里上学的时候还小呢,头上扎着小辫子。”和尚又指着供桌对两人说:“这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位吗?”两人一看,一张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供奉着一个金字牌位,上面写着:“赐进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着:“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 随后,他们又和和尚一起走到后面,当年周先生教书的地方。只见两扇门开着,屋子靠近水边,河对岸的河滩塌了几尺,这边却长出了一些。三间屋子用芦席隔成几间,现在已经不再当学堂用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来的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的纸条。这位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贴着周先生写的对联,红纸都已经发白了,上面写着十个字:“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对联对和尚说:“这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水喷湿,揭下来裱糊一下收着才好。”和尚答应着,连忙用水把对联揭了下来。 忙了一阵后,申祥甫带着众人都到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天酒才散去。荀家拿这几十吊钱赎回了一些典当的物品,买了几石米,剩下的钱留给荀玫做参加乡试的路费。第二年参加科试,荀玫又考了第一名。真是英雄出少年,到省里参加乡试,荀玫一举高中。他急忙到布政司衙门领取了奖杯、托盘、衣帽、旗匾和路费,匆匆进京参加会试,又考中了第三名进士。 在明朝的官场规矩中,举人考中进士后,要立刻在住处摆开公座,接受众人参拜。荀玫考中进士这天,长班正在堂前磕头行礼,外面突然有人传报,说:“同年同乡王老爷前来拜访。”荀玫赶忙让长班撤去公座,亲自出门迎接。 只见王惠头发胡须都已斑白,一进门就紧紧拉住荀玫的手,热情地说:“年长兄,我和你可是‘天作之合’,跟普通的同年弟兄不一样!”两人相互行过平等的磕头礼后坐下,王惠便说起当年的一个梦,感慨道:“由此可见,你我都是命中注定要在科举榜上留名的人,日后一同为官,定能成就许多事业。”荀玫小时候隐约听过类似的说法,但记不太清了,如今听王惠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小弟年轻,有幸与老先生同榜,又是同乡,以后凡事都要仰仗您多多指教。” 王惠接着问:“这住处是你自己租的?”荀玫回答:“正是。”王惠摇摇头说:“这里太狭窄了,而且离朝廷中枢又远,住着实在不方便。不瞒你说,我还有些积蓄,在京里的房子也是自己买的,你干脆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参加殿试,各种事情也更方便些。”说完,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第二天,王惠直接派人把荀玫的行李搬到自己位于江米巷的住处,两人开始同住。 到了传胪那日,荀玫殿试成绩在二甲,王惠在三甲,两人都被授予工部主事的官职。任期满后,又一同升任员外郎。 一天,两人正在住处闲聊,长班递进一个红金帖夹,上面写着“晚生陈礼顿首拜”。金帖里面还夹着一张单帖,上面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来擅长请仙扶乩、占卜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过法事。”王员外问道:“长兄,你认识这个人吗?”荀员外说:“有这么个人,他请仙判事非常灵验,不如把他请进来,问问我们以后功名的事?”于是连忙吩咐:“请!” 不一会儿,陈礼走了进来。他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绸长衫,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见到两位员外,他弯腰作揖,说道:“请二位老先生上座,好让我拜见。”两人再三谦让,与他行了礼,又请他坐在首位。 荀员外说道:“之前道兄在我的家乡观音庵时,可惜我没缘分,没能见到。”陈礼赶忙躬身回应:“那天我知道老先生到庵里,因为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当天午时三刻会有一位贵人到来。那时老先生还没考中,天机不可泄露,所以我就提前回避了。”王员外好奇地问:“道兄请仙的方法,是谁传授的?是只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能请来?”陈礼自信地说:“各位仙人都能请,就连帝王、丞相、圣贤、豪杰的神灵都可以。不瞒二位说,我这几十年来,从不在江湖上行走,一直都是在王爷府和各部院大老爷的衙门里交往。记得先帝弘治十三年,我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当时刘大老爷因为李梦阳老爷参奏张国舅而被下狱,就请仙问吉凶,没想到乩上竟降下周公老祖,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了第七天,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俸禄。后来李老爷又找我去扶乩,那乩半天都不动,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还写了一首诗,后两句是‘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当时在场的老爷们都不明白,只有李老爷懂诗词,他连忙焚香,跪在地上,恭敬地询问是哪位君王。那乩又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人吓得都赶紧跪地朝拜。所以说,帝王、圣贤的神灵都能请得动。” 王员外听了,问道:“道兄如此高明,那我们终身官爵的事情,能判断出来吗?”陈礼胸有成竹地说:“怎么不能?凡人的富贵穷通、贫贱寿夭,乩上都能判断,而且没有不灵验的。”两位员外听他说得神乎其神,便说:“我们俩想请教一下,问问以后升迁的事。”陈礼说:“老爷们请先焚上香。”两位员外说:“先不急,等吃过饭再说。” 当下,两人留陈礼吃了饭,又让长班到他住处取来沙盘、乩笔,摆放整齐。陈礼说:“二位老爷自己默默许愿吧。”两人许愿完毕,放好乩笔。陈礼自己又拜了拜,烧了一道请神灵降坛的符,然后请二位老爷在两边扶着乩笔,接着念了一遍咒语,又烧了一道启请神灵的符。不一会儿,那乩笔渐渐动了起来。陈礼让长班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地献上。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就不动了。陈礼又烧了一道符,让大家都安静下来,长班和家人们都退到外面。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乩笔又开始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开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完又去扶乩。只见乩笔飞速旋转,写下一行字:“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竟请得关夫子降坛,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都是二位老爷福气大。一定要万分诚敬,要是有一点怠慢,我可担待不起!”两位员外也觉得十分惶恐,浑身汗毛直竖,赶紧丢开乩笔,又下来拜了四拜,然后再上去扶乩。 陈礼说:“先停一停。沙盘太小,恐怕夫子指示的话多,写不下,拿一副纸笔来,我在旁边记录,大家一起看。”于是有人拿来纸笔,陈礼在一旁准备抄写,两位员外继续扶着乩笔。只见乩笔飞快地写下:“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狡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写完后,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说:“只有第一句能看懂。‘功名夏后’说的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正好是五十岁中举登科,这句应验了。后面的话完全不明白。”陈礼连忙奉承道:“夫子从不会误人,老爷先收着,日后肯定会应验。况且诗里说‘天府狡龙’,想来老爷以后能升任到宰相之职呢!”王员外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暗暗高兴。 说完,荀员外也下来拜求,希望关夫子能给他判断一下。可那乩笔半天不动,荀员外着急地不停请求,乩笔才写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盘抹平,再次求判,又出现一个“服”字。一连抹平三次沙盘,都只判了个“服”字,之后就再也不动了。陈礼说:“想来夫子已经返回天庭,不能再冒犯亵渎了。”于是又烧了一道送神灵回去的符,撤去乩笔、香炉和沙盘,大家重新坐下。 两位员外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推荐信,把陈礼推荐到新升任通政司的范大人家中。陈礼拜谢之后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里有人来了。”只见荀家的家人一身孝服,飞奔进来,磕了头,跪着禀报:“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去世了。”荀员外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救醒。荀员外醒来后,就要到官府递呈子,回家守丧。 王员外赶忙拦住他,说:“年长兄,这事得从长计议。现在考选科、道官员的时间快到了,以你我的资历,都很有希望。要是上报回家守丧,再等三年,那可就耽误大事了。不如先把这事瞒下来,等考选完再说。”荀员外犹豫道:“老先生您是一番好意,但这事恐怕瞒不住吧。”王员外说:“赶紧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换了,这事不许让外面的人知道,明天早上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王员外请来吏部掌管文案的金东崖商议此事。金东崖说:“做官的人隐瞒丧事,这是不行的。不过可以说是因为能力出众,要留部在职守制,这样或许可行。但这需要大人们保举,我们这些小吏使不上力。要是上面发下来让部里商议,我自然会尽力帮忙,这是不用说的。”两位员外便重重拜托金东崖去办理此事。 当天晚上,荀员外换上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希望能得到保举。两位老师都说:“可以考虑一下。”又过了两三天,两位老师回复说:“官职太小,不符合‘夺情’的规定。这‘夺情’一般是宰辅或九卿这样的大官,或者在边疆重地任职的外官才行。工部员外郎是个清闲职位,不太方便保举‘夺情’。”荀员外无奈,只好递交了回家丁忧的呈文。 王员外见状,说:“年长兄,你这次操办丧葬,肯定需要不少费用,你又是个贫寒之士,怎么负担得起?而且我看你也不喜欢官场这些繁杂的事务,这可怎么办?这样吧,我也告个假,陪你一起回去,丧葬费用几百两银子,我家里可以帮你出,这样事情才好办。”荀员外推辞道:“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能因为我再耽误老先生的考选呢?”王员外说:“考选在明年,你要守丧期满才能参加,所以会耽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还能赶得上。” 荀员外拗不过王员外,只好同意。两人一起回家为荀母治丧。一连七天,前来吊唁的司、道、府、县各级官员络绎不绝。这件事轰动了薛家集,方圆百十里的人,男男女女都跑来看荀老爷家办丧事。此时,集上的申祥甫已经去世,他儿子申文卿接替了岳父夏总甲的职位,拿着名帖来磕头,请求在丧礼上帮忙效力。 这场丧事整整热闹了两个月才结束。王员外总共借给荀家上千两银子,之后便告辞回京。荀员外一直把他送到城外,再三道谢。王员外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回到京城刚销假,就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喜的人进来。这一报喜,又将引出一段故事,使得忠贞的臣子良佐,忽然变成悖逆之人;郡守和部曹官员,竟然成为匆忙逃跑的过客。至于报的王员外是什么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王员外刚回到京城销假,就见长班领着报录人前来道喜。王员外忙问是什么喜事,报录人磕头行礼后,呈上一张报单。上面写着:“江西巡抚上奏朝廷,称南昌知府一职空缺,南昌作为沿江重要地区,急需能力出众、办事干练的官员,特请求朝廷从部属官员中挑选合适人选。朝廷旨意:南昌府知府一职,由工部员外郎王惠补授。钦此。”王员外赏赐了报录人酒饭,谢过皇恩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前往江西赴任。 经过多日跋涉,王员外终于抵达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太守蘧太守是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因年事已高且身患疾病,已离开衙门,目前衙门事务暂由通判代理。王太守到任后,升堂理政,南昌府下属官员纷纷前来拜见。随后,蘧太守也前来拜访,王惠也进行了回拜。两人就交接事宜进行商议,但王太守并不急着接手。 一天,蘧太守派人前来禀报:“我家老爷年老多病,耳朵听不太清楚,交接之事本应亲自前来向王太爷请教,但因身体原因不便,明日让少爷过来,当面恳请。一切事务都要仰仗王太爷帮忙。”王惠答应下来,并在衙门里准备好酒饭,等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顶小轿前来,轿前有一副红全帖,上面写着“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打开宅门,请蘧公子进来。 王太守见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举止谈吐与众不同。两人相互施礼后,分宾主坐下。王太守率先开口:“之前与令尊大人见面,有幸目睹其风采,今日却听闻他身体有些不适?”蘧公子答道:“家父年事已高,常年患有肺病,不能过于劳累,加上耳朵听力下降,多谢老先生挂念。”王太守又问:“不知世台今年贵庚?”蘧公子回答:“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接着问:“一直跟随令尊大人在任上吗?”蘧公子说:“家父做县令时,我还年幼,那时跟随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的幕府中读书,也帮忙看看考卷。直到家父升任南昌太守,衙门里缺少人手,这几年我便一直在此。” 王太守疑惑道:“令尊大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为何这么早就急流勇退了?”蘧公子解释说:“家父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而且做秀才时,家中原本就有几亩薄田,足以维持温饱;祖上传下的房屋也能遮风挡雨,还有几处可以吟诗抚琴、赏花观药的地方,可供消遣。所以在官场奔波劳累时,他常常向往田园生活,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王太守感叹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世台这般胸怀宽广,令尊大人才能如此潇洒地辞官归隐。”他笑着说:“将来世台高中科举,老先生就可以安享封翁之福了。”蘧公子谦逊道:“老先生,一个人贤能与否,不在于是否科举成名,晚生只希望家父能早日归乡,我能在他身边尽孝,这才是人生最快乐的事。”王太守听后,对他更加敬重。 两人交谈间,多次更换茶水,之后脱下正式的官服,轻松坐下。谈到交接之事时,王太守面露难色。蘧公子见状说道:“老先生不必太过费心。家父在此任职数年,一直保持着儒生的简朴作风,粗茶淡饭,生活节俭。这些年积攒的俸禄,大约有两千多两银子。至于地方上的仓谷、马匹以及其他杂项,如果有短缺不足的地方,就用这笔银子填补。家父知道老先生做了几任京官,为官清廉,不会让您为难。”王太守见他说得豪爽大方,心中十分欢喜。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两人入席就坐。王太守慢慢试探着问:“这地方的人情风俗如何,有没有什么特产?处理诉讼案件时,有没有可以通融的地方?”蘧公子答道:“南昌民风淳朴,百姓大多质朴,耍心眼、搞欺诈的人不多。要说地方特产和诉讼之事,家父在此任职时,批准受理的诉讼很少,除非是关乎纲常伦理的大事,其余的户婚田土纠纷,都批到县里处理,力求社会安定,让百姓休养生息。至于说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道,我也不太清楚,问我就如同‘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这么看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如今也不太准确了!” 酒过几巡,蘧公子见王太守问的都是些琐碎、功利的问题,便又说道:“家父在此任职,别的不敢说,至少做到了诉讼稀少、刑罚清明,所以衙门里的幕僚先生们都能悠闲自在,吟诗下棋。记得前任按察使曾对家父说:‘听说贵府衙门里有三种声音。’”王太守好奇地问:“是哪三种声音?”蘧公子回答:“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这三种声音,倒也有趣。”蘧公子接着说:“将来老先生上任有所作为,只怕要换成另外三种声音了!”王太守追问:“是哪三种?”蘧公子意味深长地说:“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没听出这是在讽刺他,还一本正经地答道:“如今我们为朝廷办事,恐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蘧公子酒量很大,王太守也喜好饮酒,两人你来我往,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太阳西斜。此时,他们当面把交接之事谈妥,王太守答应尽快了结,随后蘧公子便告辞离去。过了几天,蘧太守果然送来一笔银子,王太守帮他完成了交接手续。蘧太守带着公子和家眷,装上半船的行李和书画,启程回嘉兴老家。王太守将他们送到城外,等返回后,便照着蘧公子说的话行事。 他命人打造了一把大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召集过来,详细询问各项事务的额外收益,严禁隐瞒,将这些收益全部收归官府,还规定每三到五日就进行一次核查。他使用大号的板子,还特意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称重,比较轻重后做上暗号。每次升堂审案时,他吩咐要用大板,如果衙役拿了轻的板子,就说明收了贿赂,便会用重板子打衙役。在他的治理下,衙役百姓被打得胆战心惊,全城人都深知这位太守的厉害,就连睡梦中都害怕。因此,上级官员听闻后,都称赞他是江西最有能力的官员。 就这样,王太守在任两年,得到了多方举荐。恰逢江西宁王发动叛乱,各地加强戒备,朝廷便将他提升为南赣道,负责督办军需物资。王太守接到紧急文书后,星夜赶往南赣赴任。到任不久,他便外出巡查驿站,一路上乘坐大车,车马随行,日夜赶路。 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地方,入住当地的公馆。这公馆是一所大户人家的旧宅,他走进去抬头一看,正厅悬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骅骝开道”。王道台(王太守升任后称王道台)看到后,心中一惊。他在厅上升座,下属官员和衙役参拜过后,便关门用餐。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将红纸上的字吹落,匾额上露出绿底金字,竟是“天府金龙”四个大字。王道台见状,心中惊讶不已,这才明白当初关圣帝君通过乩语做出的判断,到今天才全部应验。那句“两日黄堂”,原来暗藏“南昌”的“昌”字,这一切都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当晚,他一夜无话,完成巡查后便返回衙门。 第二年,宁王率领军队击败了南赣的官军,百姓们惊慌失措,打开城门四处逃窜。王道台抵挡不住,便乘坐一只小船在黑夜中逃走。行至大江中,遇到宁王的上百艘战船,船上士兵身披明盔亮甲,千万支火把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战船发现小船后,一声令下:“拿!”几十个兵卒跳上小船,冲进中舱,将王道台反手绑住,押上大船。他的随从和船家,有的被杀,有的因害怕投水自尽。王道台吓得浑身发抖,在灯烛光影中,望见宁王坐在上方,连头都不敢抬。 宁王见了,急忙走下座位,亲手为他解开绳索,还让人拿来衣服给他穿上,说道:“我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你是江西有名的能员,若肯归降,我自然会封你官爵。”王道台颤抖着磕头道:“小人情愿归降。”宁王道:“既然愿意归降,我亲自赐你一杯酒。”此时王道台因被捆绑,心口疼痛难忍,他跪着接过酒一饮而尽,疼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于是又磕头谢恩。宁王当即赏赐他江西按察使的职位,从此,王道台便跟随在宁王军中。后来,他听身边的人说,宁王在皇族族谱中排行第八,这才明白关圣帝君乩语中“琴瑟琵琶”的含义,原来这四个字的头上正好是八个“王”字,当初的预言竟无一不应验。 宁王叛乱持续了两年,没想到被新建伯王守仁率军击败,宁王本人也被生擒。那些追随宁王的伪官,死的死,逃的逃。王道台在衙门里没来得及收拾任何财物,只拿了一个枕箱,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几两银子,换上普通百姓的青衣小帽,趁着黑夜仓皇出逃。他慌不择路,先是赶了几天旱路,后又乘船前行。一路上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竟来到了浙江乌镇。 那天,船停靠后,其他客人都上岸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下船。点心店里坐满了人,只有一个少年独自占着一张桌子。王惠觉得那少年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店主见状说道:“客人,你过来和这位客人拼个桌吧!”王惠便走过去坐在少年对面,少年起身,与他一同坐下。 王惠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率先开口问道:“冒昧请教,不知阁下是哪里人?”那少年答道:“嘉兴人。”王惠又问:“尊姓大名?”少年答:“姓蘧。”王惠心中一动,追问道:“从前有位蘧老先生,曾担任南昌太守,不知与阁下是否同宗?”少年露出惊讶的神色:“那正是我的祖父,老先生为何突然问起?”王惠恍然道:“原来是蘧老先生的孙子,失敬失敬!” 少年礼貌回应:“还未请教老先生贵姓,是哪里人士?”王惠谨慎地说:“这里说话不便,你的船停在哪里?”蘧公子答:“就在岸边。”两人随即结了点心钱,携手来到船上坐下。王惠试探着问:“当年在南昌与我相会的蘧少爷,名讳景玉,想来是令叔吧?”蘧公孙点头:“那正是先父。”王惠大惊:“原来是你的父亲,难怪相貌如此相似!只是为何称他为先父,难道他……”蘧公孙神色黯然:“祖父从南昌卸任的第二年,父亲就不幸离世了。” 王惠闻言,不禁流下泪来:“当年在南昌,承蒙令尊以亲人相待,如今竟已阴阳两隔。世兄今年贵庚?”蘧公孙答:“虚度十七岁。可老先生到底还没告诉我您的姓名和家乡。”王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的随从和船家都不在吗?”蘧公孙说:“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这才凑近,压低声音道:“我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 蘧公孙震惊不已:“听闻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为何乔装打扮,独自来到这里?”王惠面露苦色:“只因宁王叛乱,我只好弃官而逃,匆忙间连盘缠都没来得及拿。”蘧公孙追问:“那您今后打算去哪里?”王惠无奈道:“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但他并未提及自己曾归降宁王的事。 蘧公孙思索片刻,诚恳地说:“老先生如今朝廷有罪,此时现身自首并非明智之举。况且四海茫茫,没有盘缠怎么行?我此番奉祖父之命,在杭州亲戚处取了一笔银子,现在船上,就赠予老先生做路费,您找个僻静地方安顿下来吧。”说着,他取出四封银子,共二百两,递给王惠。 王惠感激不尽,说道:“两岸的船都急着赶路,不能久留,就此别过!这份恩情,我若不死,日后定当厚报!”说罢,双膝跪地。蘧公孙慌忙回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只有一个枕箱,里面有些旧书。如今我四处躲藏,这些东西也怕引人怀疑,不如交给世兄,我也好轻装逃命。”蘧公孙答应下来。王惠立刻回船取来枕箱,两人洒泪而别。王惠临走时说:“替我问候令祖父,今生恐怕无法再见,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此后,王惠另寻船只前往太湖,改名换姓,削发为僧。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到祖父后,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事。蘧太守大惊:“他可是归降了宁王的!”蘧公孙一愣:“他只说是弃官逃走,没提盘缠的事。”蘧太守叹道:“他虽犯了罪,但与我是故交,你为何不把取来的银子送给他做路费?”蘧公孙说:“已经送给他了。”蘧太守问:“一共多少?”蘧公孙答:“二百两,全给了。”蘧太守欣慰道:“你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随后,蘧公孙又向祖父讲述了当年交接的事。 回到房间,蘧公孙见到母亲刘氏,母亲询问了路上的情况,一番安慰后,他才进房休息。第二天,蘧公孙对祖父说:“王太守的枕箱里还有几本书。”他取出书递给祖父。蘧太守翻看后发现,这些都是抄本,其中一本《高青邱集诗话》最为珍贵,有一百多页,竟是高青邱的亲笔手书,字迹工整精美。蘧太守郑重道:“这本书多年来藏于皇宫,数十年来,无数文人求而不得,天下仅此一本。你偶然得到,实乃天赐,一定要妥善收藏,不可轻易示人。” 蘧公孙心中却另有想法:“既然天下仅此一本,我何不抄录几套,加上我的名字刊刻出版,借此博个大名?”主意已定,他立刻着手刊刻,把高季迪的名字写在上面,下面署上“嘉兴蘧来旬先夫氏补辑”。刻好后,印刷了几百部,送给亲戚朋友。众人见了,爱不释手,纷纷称赞。 从此,浙西各郡都知道蘧太守的孙子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得知后,也不再多说,反而常指导他作诗,与众多名士互相赠答。 一天,仆人进来禀报:“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蘧太守吩咐公孙:“你娄家表叔来了,快去迎接。”蘧公孙急忙出去迎接。这两位是娄中堂的公子,娄中堂在朝二十余年,去世后被追赐祭葬,谥号文恪,是湖州人。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三公子名琫,字玉亭,是孝廉;四公子名瓒,字瑟亭,在国子监读书。 蘧公孙将二人迎进来,蘧太守亲自起身相迎,让公孙拜见表叔,随后请他们坐下奉茶。娄三公子感慨道:“自从拜别姑丈,转眼已过去十二年。我们在京城听说姑丈辞官回乡,无人不佩服您的高见。今日得见,您已鬓发斑白,可见做官实在辛苦。”蘧太守叹道:“我本就无意仕途,在南昌任职数年,也没做出什么政绩,白白浪费朝廷俸禄,不如退休。没想到回家一年,儿子就去世了,更觉得心灰意冷,想来或许是做官的报应。” 娄三公子安慰道:“表兄才华出众,谁能想到英年早逝。幸好表侄已长大成人,能在您身边尽孝,也可稍作宽慰。”娄四公子也说:“我们听闻表兄的噩耗,想到儿时一起长大,中途却阴阳两隔,临终都没能见上一面,我和三哥悲痛欲绝,大哥也终日流泪不止。”蘧太守问:“令兄如今在官场上还顺心吗?”二位公子答:“通政使是个清闲的衙门,大哥在那里不温不火,没什么大的作为,事务也不多。我们在京城觉得无聊,就商量着回来。” 坐了一会儿,众人换了衣服。二位公子又进去拜见了表嫂,随后蘧公孙将他们请到书房。书房前有个小花园,摆放着琴、酒具、茶几,点缀着竹子、石头,养着禽鸟游鱼,景致清雅宜人。蘧太守也换上葛巾便服,拄着天台藤杖,出来作陪。大家用过饭后,煮茶闲谈,说起江西宁王叛乱的事。蘧太守感叹:“多亏新建伯神机妙算,立下大功,平息了这场灾难。”娄三公子称赞:“新建伯功成不居,实在难得!”娄四公子却道:“依我看,宁王这次起兵,与当年成祖朱棣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如今被尊为圣明之君;宁王运气差,就成了乱臣贼子,实在不公平。”蘧太守严肃道:“以成败论人,本就是庸人之见。但我们身为臣子,谈论本朝大事,说话一定要谨慎。”娄四公子这才不再多言。 这两位公子因科举不顺,未能早早考中鼎甲、进入翰林,心中满是牢骚。他们常说:“自从永乐皇帝篡位后,明朝就不成样子了!”每次喝酒喝到兴起,更是大发议论。娄通政听不下去,怕惹出事端,才劝他们回浙江。 此时,二位公子问道:“表侄的学业如今进展如何?还没恭喜他完婚吧?”蘧太守说:“不瞒二位贤侄,我就这一个孙子,从小娇生惯养。我看那些教书先生,没什么真学问,还只会打骂学生。现在人家请先生,开口就要严格管教,我舍不得孙子吃苦,所以没让他拜师。你表兄在世时,亲自教他读经史;他走后,我更是心疼孙子,给他捐了个监生,但学业也没怎么深入。近年来我赋闲在家,常教他作诗,希望他能懂得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身边尽孝就好。”二位公子称赞道:“姑丈这见解高明!俗话说:‘与其出一个伤耗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德的通儒。’一点没错!”蘧太守便让公孙拿出平日写的诗,请二位表叔指点,二人看后连连称赞。 娄氏兄弟一连住了四五天,准备告辞。蘧太守设下酒席饯行,席间谈到公孙的婚事:“这里有些大户人家来提亲,但我为官清贫,怕他们讲究彩礼,所以一直拖着。贤侄在湖州,如果有合适的老亲旧戚,家境贫寒些也无妨,帮我留意一下。”二位公子答应下来。 第二天,船只准备就绪,行李先搬上船。蘧太守让公孙亲自送两位表叔上船,自己在厅上送别,说道:“几位至亲在此几日,只是家常招待,还望不要见怪。二位贤侄回府后,替我到令祖太保公和令尊太保文恪公的墓前说一声,就说我蘧佑年老体衰,不能亲自去拜谒了!”两公子听了,肃然起敬,拜别姑丈。蘧太守拉着他们的手,一直送到大门外。 蘧公孙先在船上等候,等二位表叔到了,拜别后,看着船开走才回去。娄氏兄弟坐着一艘小船,行李简单朴素,沿途只见两岸桑树茂密,鸟儿鸣叫。不到半里路,就有小港里撑出船来,售卖菱角莲藕。两兄弟感叹:“我们在京城的尘土中奔波多年,好久没见过这么清幽的景色了。宋人词里说‘算计只有归来是’,说得太对了!” 眼看天色渐晚,船到了镇上,只见桑树林中透出点点灯火,一直延伸到河边。两公子喊道:“船家,把船停下。这里有人家,去买点酒来,边喝边欣赏夜色,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船家答应,停好船。两兄弟倚着船舷,畅饮美酒,谈论古今之事。 第二天早上,船家在船上做饭,两兄弟上岸散步。突然,屋角走来一个人,见到二位公子,立刻低头下拜:“娄少老爷,还记得小人吗?”正是这个人的出现,引出了一段公子好客、结交众多名士,开筵宴聚、常有布衣文人往来的故事。至于此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娄氏两公子在岸上悠闲地散步,突然,从屋角处走来一个人,一见到他们便低头下拜。两公子赶忙伸手将他扶起,疑惑地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并不认识你。”那人有些惊讶地反问道:“两位少老爷难道不记得小人了吗?”两公子仔细端详着他,思索片刻后说道:“看着有些面善,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那人连忙自我介绍:“小人是先太保老爷坟上负责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听后十分惊讶,忙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邹三解释道:“自从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我父亲照看的坟山十分兴旺,后来在门口又购置了几块田地。原来的旧房子就不够住了,于是我们家另买了房子,搬到了东村,把旧房子让给了我的叔叔住。后来,我们家弟兄几个都娶了亲,东村的房子只够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住。我有个姐姐,嫁到了新市镇,姐夫去世后,姐姐就把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接到了这里居住,我也就跟着来了。” 两公子听后点了点头,又问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家的坟山,没有人去破坏践踏吧?”邹三拍着胸脯保证道:“这种事谁敢做?府县的老爷们从那里经过,都要进去磕头祭拜,一草一木都没人敢动。”两公子又关心地问:“你父亲和母亲现在在哪里呢?”邹三回答说:“就在市镇尽头我姐姐家里住着,离这里不远,没几步路。我父亲常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情,只可惜一直没能见面。” 三公子转头对四公子说:“邹吉甫老人家,我们也很想念他。既然他住得不远,不如去他家里看看吧?”四公子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说道:“好啊。”于是,他们带着邹三回到岸上,吩咐跟随的人告诉船家他们的去向。 邹三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径直走到了市镇的尽头。只见那里有七八间矮小的房子,两扇篱笆门半开半掩着。邹三走上前去喊道:“爹!三少老爷和四少老爷来了!”屋内传来邹吉甫的声音:“是谁呀?”随后,邹吉甫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一看到两位公子,顿时喜出望外。他连忙把两位公子让进堂屋,随手丢开拐杖,便要倒身行大礼。两公子急忙扶住他,说道:“您老人家何必行这样的大礼呢!”然后,两公子拉着他一起坐下。 邹三端来茶水,邹吉甫亲自接过,恭敬地递给两公子。三公子开口说道:“我们从京里回来,一到家就打算去先太保的坟上扫墓,想着到时候就能和您老人家见面了。却因为绕路去嘉兴看望蘧姑老爷,无意中走到了这里,没想到碰到了您儿子,得知您在这里,才能见到您。一晃十几年没见了,您老人家身体越发硬朗了。刚才听您儿子说,您那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是不是又添了几个孙子呀?您的老伴也和您一起在这里吗?” 正说着,一位白发齐眉的老婆婆走了出来,向两公子和邹吉甫行了万福礼,两公子也礼貌地还了礼。邹吉甫对老婆婆说:“你快去告诉女儿,准备些饭和茶,留二位少老爷在这里坐坐。”老婆婆应声进了里屋。邹吉甫感慨地说:“我们夫妻二人,对太老爷和少老爷们的恩典感激不尽,一刻也不敢忘。我这老婆子,每天都在房檐下烧一炷香,保佑少老爷们能够官居一品。如今大少老爷想必也是坐大轿子的大官了吧。” 四公子谦虚地说:“我们弟兄几个都不在家,也没给您老人家带来什么好处,您却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们心里实在不安。”三公子也说道:“况且这么多年来,坟上一直劳烦您老人家看守,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您说这样的话。”邹吉甫又问:“蘧姑老爷已经告老回乡了,他的少爷很可惜去世了。小公子想必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吧?”三公子回答:“他今年十七岁了,天资还算聪明。” 这时,邹三把饭菜端了上来,有鸡、鱼、肉、鸭,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样新鲜的蔬菜,摆在桌上后,他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敢过来陪坐,两公子再三拉他一起坐下。斟上酒后,邹吉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乡下的水酒,恐怕少老爷们喝不惯。”四公子尝了一口,说道:“这酒还不错,有些味道。” 邹吉甫一边喝酒一边说道:“现在的人情真是淡薄了,用米做出来的酒汁都很稀薄。我还是听我已经去世的父亲说,在洪武爷在位的时候,什么都好,二斗米能做出足有二十斤的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管江山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都变了,二斗米只能做出十五六斤酒了。像我这酒,已经是少放水了,可还是这么淡薄无味。”三公子安慰道:“我们的酒量也不大,这个酒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邹吉甫喝着酒,接着说道:“不瞒少老爷说,我老了,没什么用了。要是老天爷可怜可怜,能让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那时的好日子就好了!”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了笑。 邹吉甫又好奇地问道:“我听人说,本朝的天下,原本应该和孔夫子那时的周朝一样好的,就因为出了个永乐爷,把一切都弄坏了,真有这回事吗?”三公子笑着说:“您是乡下的老实人,怎么会知道这些话呢?这话到底是谁跟您说的?”邹吉甫回答:“我本来确实不知道这些话,因为我们镇上有个盐店,盐店里有一位管事的先生,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到我们的稻场上,或者柳荫树下坐着,说这些话,所以我常常能听到。” 两公子听了很惊讶,忙问:“这位先生姓什么?”邹吉甫说:“他姓杨,为人非常忠直,而且是个喜欢读书的人,经常在袖口内藏着一卷书,走到哪里就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吃过饭后没事,也会出来散步,可如今要见这位先生,却再也见不到了!”两公子追问道:“这位先生去哪里了?” 邹吉甫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杨先生虽然是做生意出身,可对店里的一切账目,却不愿意用心去料理。除了外出闲逛,在店里的时候,也只是垂着帘子看书,所以店里的人都叫他‘老阿呆’。前些年,东家因为他为人正气,所以让他总管店里的事务。后来东家听说了他这些‘呆事’,就亲自到店里查账,这一查,发现亏空了七百多两银子。问他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又说不清楚,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地不服气。东家生气了,就写了一张状子,送到了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情,就认真办理,把杨先生抓到了监里,关起来追究责任,到现在已经在监里快一年半了。” 三公子听后问道:“他家有没有什么产业,可以用来赔偿这些亏空呢?”邹吉甫无奈地说:“要是有就好了。他家住在这村口外四里多路的地方,两个儿子都是愚笨之人,既不做生意,也不读书,还得靠着杨先生养活,拿什么来赔偿呢?” 四公子听了,气愤地对三公子说:“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有这样爱读书的君子,却还被那些守财奴如此欺负虐待,真让人愤怒!我们能不能商量个办法,把这个人救出来呢?”三公子思考了一下说:“他不过是欠了债,又没有犯法。现在只需要到城里问清楚事情的底细,替他把这几百两的债还清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四公子赞同地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们俩明天回到家,就去办这件事。” 邹吉甫听了,高兴地说:“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向来肯做好事,想想从前,不知道救济了多少人。如今要是能把杨先生救出来,这一镇上的人,谁不敬仰你们啊!”三公子叮嘱道:“吉甫,这件事你在镇上先不要说出去,等我们去见机行事。”四公子也说:“没错,还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办成呢,说出去要是办不成,就太没意思了。” 于是,他们不再喝酒,取来饭吃了。吃完后,便匆匆回到船上。邹吉甫拄着拐杖,把他们送到船上,说道:“少老爷们恭喜回家,我改日再到城里的府上请安。”又让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一些小菜,送到船上,给二位少老爷当作消夜。看着船开走了,邹吉甫才转身回去。 两公子回到家后,先处理了一些家务事,又应酬了几天客人。之后,他们顺便叫来一个名叫晋爵的办事家人,吩咐他到县里去查一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亏空的是哪一项银两,总共亏空了多少,以及这个人有没有功名,把这些情况都查清楚后回来报告。晋爵领命后,来到了县衙。 户房的书办是晋爵结拜的兄弟,见他来查这件事,连忙把相关的案卷找了出来,用纸张抄写了一份,递给他。晋爵拿了回来,向两公子回覆情况。只见上面写着:“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多年来在店里,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耽误了国家的税收,恳请恩准追究其责任等等。但查此人系禀生拔贡,不便强行追讨欠款,应该请示上级褫夺其功名,以便严格追讨;现在将本犯暂时寄监收禁,等候上级批示,然后再限期追讨等情况。” 四公子看了后,生气地说:“这也太可笑了,禀生拔贡也是读书人的身份,现在不过是侵用了盐商的几百两银子,就要褫夺他的功名、追究责任,这是什么道理?”三公子问道:“你问清楚他有没有其他的情况了吗?”晋爵回答:“我问清楚了,没有别的情况。” 三公子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你去把我们前些日子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那笔银子,兑出七百五十两,替他交到官府的库里。再写我们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的知县说明,这个杨贡生是我们家老爷们的好朋友,让他把杨贡生从监里放出来。你再用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赶紧去把这件事办好。”四公子也叮嘱道:“晋爵,这件事你要赶紧去办,不能怠慢!等杨贡生出了监,你也不用和他说什么,他自然会到我们这里来见面的。”晋爵答应着去办了。 晋爵只带了二十两银子,直接来到书办的家里,把这二十两银子送给书办,说道:“杨贡生的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个办法。”书办看了看银子,说道:“既然是太保老爷府上发的帖子,这件事有什么难的?”随即写了一个禀帖,内容是:“这个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子,现在娄府的家人还出具了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既不是赃款也不是国库的钱,为什么要把人监禁起来呢?这件事还请老爷您裁决。” 知县听了娄府的这番话,心里有些慌张,但又不能驳了盐商的面子。他把书办传进去,仔细商量了一番,最后只得把几项盐规的银子凑齐,补上了这一项亏空。批准了晋爵的保状,立刻把杨贡生从监里放了出来,也没有再做其他的处置,就把他释放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被晋爵私下收了起来。晋爵把杨贡生被放出来的消息,回覆给了两公子。 娄氏两公子知道杨执中已经从监狱里放出来了,心想他自然会来登门道谢。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执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释放是因为娄氏兄弟的帮助。杨执中在县衙前向人打听,才知道是一个姓晋的名叫晋爵的人作保将他救了出来。他心里暗自琢磨,自己生平并不认识这个姓晋的人,心中满是疑惑。但他也不想深究,只觉得能落得个自由身就好,于是便回到乡下家中,像往常一样继续看书。 回到家后,妻子看到他平安归来,喜出望外。可他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每天都在镇上赌钱,常常半夜都不回家。家里只有一个又聋又糊涂的老妇人,负责烧火做饭、照看门户。第二天,杨执中到镇上一些相熟的人家走动。邹吉甫因为第二个儿子生了孙子,被接到东庄去住了,所以两人没能碰面。因此,娄公子为他做的这一番义举,他做梦都还不知道。 娄公子兄弟俩过了一个多月,一直在家中,心里对杨执中不来道谢这件事感到十分诧异。他们想到越石甫的故事,觉得杨执中或许有着高深绝妙的学问,这让他们对杨执中更加敬重。一天,三公子对四公子说:“杨执中到现在都不来道谢,可见此人的品行与常人不同。”四公子回应道:“按理说,我们兄弟既然仰慕他,就应该先到他家去见面结交,一定要等着他来报谢,这不就落入俗套了吗?”三公子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难道没听说过‘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这句话吗?我们要是先到他家去,岂不是好像特意要表明我们救了他这件事?”四公子说:“见面的时候,本来就不要提起这件事。朋友之间因声名而相互思念,命人驾车前去拜访,这也是常有的事。难道因为有了这件事,反而要隔绝往来,不能结交了吗?”三公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说道:“你说得极是。”当下,两人商议决定,又说:“我们得提前一天上船,第二天一早到他家,这样就可以尽情地交谈一整天了。”于是,他们叫了一只小船,没有带随从。下午便上了船,船行驶了几十里。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白天短夜晚长,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色。小船借着月色,摇着橹缓缓前行。河里运租米的船只很多,相互挨挤着,小船因为体积小,只能从大船旁边擦身而过。大约二更天的时候,两公子准备睡觉,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河路。他们的小船没有点灯,舱门也关着。四公子从板缝里往外张望,只见上游处有一只大船,明晃晃地挂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写着“相府”,一对写着“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手里拿着鞭子,正在抽打那些挤在河路的船只。四公子吓了一跳,低声叫道:“三哥!你快过来看,这是谁呀?”三公子过来看了看,说:“这些仆人不像是我们家的嘛。”正说着,那只大船已经到了跟前,船上的人用鞭子抽打他们小船的船家。船家生气地说:“好好的一条河路,你们走就走好了,何必行凶打人?”船上的那些人骂道:“狗养的奴才!你睁开你的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这船是哪家的船!”船家说:“你灯上挂着‘相府’,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的!”那些人又骂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吗?”船家问:“娄府!那好吧,是哪一位老爷?”船上的人说:“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不知道!你这狗养的,再敢回嘴,就拿绳子把你拴在船头上!明天告诉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先打你几十板子再说!”船家说:“娄三老爷现在就在我船上,你们那里又冒出个娄三老爷来了?”两公子在舱内听着,暗暗发笑。 船家打开舱板,说:“请三老爷出来,让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到船头上。这时月亮还没有落下,映衬着大船那边的灯光,把周围照得雪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哪一房的家人?”那些人认出了三公子,一下子都慌了神,纷纷跪下说:“小人们的主人和老爷您不是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经做过守府,因为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拥挤,就大胆借了老爷府里的官衔。没想到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人们该死!”三公子说:“你主人虽然不是我本家,但也都住在同一个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也没什么。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这可不行。你们打着我家的旗号,岂不是要坏了我家的名声?况且你们也知道,我家从来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你们起来吧,回去见到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到我的这番话,只是下次别再这样了。难道我还会跟你们计较吗?”众人答应着,谢过三老爷的恩典,磕了头站起来,急忙把两副高灯吹灭,将船停泊在河边上歇息去了。 三公子回到舱内,和四公子一起笑了一会儿。四公子对船家说:“船家,你实在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还请他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如此扫兴,这是为什么呢?”船家说:“我不说的话,他们都要把我的船板打通了!他们太凶恶了!这一会儿才露出原形来。”说完,两公子解衣就寝。小船摇着橹行驶了一夜,清晨的时候已经到了新市镇,泊了岸。两公子取来水洗了脸,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船家:“好好地看着船,在这里等着我们。”两人走上岸,来到市镇尽头邹吉甫女儿家,发现门是关着的。他们敲门询问后,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被接到东庄去了。邹吉甫的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他们也没有坐下。 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走了四里多路,遇到一个挑柴的樵夫。他们问樵夫:“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他家住在哪里?”樵夫用手指着说:“远远望去那一片红的地方,就是他家屋后,你们从这条小路穿过去就行。”两位公子谢过樵夫,拨开荆棘,寻找着小路,终于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不过四五户人家,都是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枫叶红得鲜艳夺目,他们知道这就是杨家的屋后了。又沿着一条小路绕到前门,门前有一条涧沟,上面有一座小小的板桥。两公子过了桥,看到杨家的两扇板门是关着的。他们刚走近,狗就叫了起来。三公子上前敲门,敲了好半天,里面才走出一个老妇人,她身上的衣服十分破烂。两公子上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吗?”问了两遍,老妇人才点头说:“是。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两公子说:“我们兄弟两个姓娄,住在城里,特地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妇人又没听明白,问道:“是姓刘吗?”两公子说:“姓娄。你只要跟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的人,他就知道了。” 老妇人说:“老爷不在家里。从昨天出门去看别人打鱼,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们有什么话,改天再来吧。”说完,也不知道请他们进去坐坐、喝杯茶,就自顾自地关上了门,回去了。两公子感到十分惆怅,站了一会儿,只好仍旧过桥,顺着原路回到了船上,然后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个“老呆子”直到晚上才回到家。老妇人告诉他说:“早上城里有两个姓柳的人来找你,说他们住在什么大觉寺里。”杨执中问:“你怎么回复他们的?”老妇人说:“我说你不在家,让他们改天再来。”杨执中心里想:“哪里有什么姓柳的人?”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的时候,县里派来的原差姓柳。他心想一定是这个差人来找他要钱,于是就把老妇人骂了几句:“你这个老不死的,老蠢虫!这样的人来找我,你就回我不在家就行了,还叫他们改天来干什么?你怎么这么没用!”老妇人不服气,回嘴反驳他。杨执中恼羞成怒,打了老妇人几个嘴巴,还踢了她几脚。 从这以后,杨执中担心差人又来找他麻烦,每天一大早就出门闲逛,直到晚上才回家。没想到娄府的两公子对他放心不下。过了四五天,他们又叫船家到镇上,依旧步行到杨执中家敲门。老妇人开门,看到又是这两个人,顿时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还来干什么?”两公子问:“前天你有没有跟他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的人?”老妇人说:“还说什么!就因为你们两个人,连累我被他一顿拳打脚踢。今天又来干什么?老爹不在家,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呢!我没工夫,要去烧锅做饭了!”说着,不等两人再问,就把门关上,进去了,再怎么敲门也不应。两公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既生气又觉得好笑。他们站了一会儿,料想叫不开门了,只好又回到船上。 船摇着行驶了几里路,看到一艘卖菱角的船,一个小孩子摇着船靠近他们。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嘴里喊着:“买菱角啦!买菱角啦!”船家用绳子把两船拴在一起,开始称菱角。两公子在船舱内趴在窗边,问那小孩子:“你住在哪个村里?”那小孩子说:“我就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问:“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爹,你认识他吗?”那小孩说:“怎么不认识?这位老先生是个非常和气的人。前几天他坐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上面写了些字。”三公子问:“在哪里呢?”那小孩子说:“在舱底下。”三公子说:“拿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把纸卷子取过来递了过去,接过船家买菱角的钱,摇着船离开了。 两公子打开纸卷子,看到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后面一行写着“枫林拙叟杨允草”。两公子看了之后,不禁感叹。说道:“这位先生胸怀淡泊,实在令人敬佩!只是我们两人怎么就这么难见到他呢?” 这一天,虽然霜枫瑟瑟,透着寒意,但好在天气晴朗。四公子在船头上,望着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有一只大船赶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喊道:“娄四老爷!请把船靠拢,我家老爷在这里。”船家赶忙把船靠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到舱里说:“原来三老爷也在这里。”因为遇到了这只船,引出了后面的故事:“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究竟这船上是哪一位贵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鲁翰林怜才择婿 蓬公孙富室招亲 娄家两位公子正在船上,突然身后一艘大官船快速驶来,大声招呼他们把船靠拢。一位仆人登上小船,邀请两公子过去。两公子认出他是同乡鲁编修家的管家,便问道:“你家老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管家回答:“老爷告假返乡,目前还没到家,此刻就在后面的大船上,想请二位老爷过去一叙。” 两公子走到大官船上,看到船身贴着“翰林院”的封条,鲁编修正戴着方巾,穿着便服,站在舱门口迎接。鲁编修本就是娄家先太保的门生,见到两人,笑着说:“我远远瞧见船头上站着的是四公子,心里还纳闷你们怎么会在这么小的船上,没想到三公子也在,真是巧极了!快进舱里坐。” 众人进舱后,相互行过礼便各自坐下。三公子率先开口:“自从京城分别,一晃已有半年,世老先生为何告假回乡?”鲁编修感慨道:“老世兄有所不知,我们这些穷翰林,就盼着能遇上几回好差事。可如今那些肥美的差事都被别人钻营走了,留在京里也只是白白赔钱度日。况且我年近五十,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女儿,至今也没许配人家。思来想去,不如告假回家,料理些家务,再做打算。话说二位世兄,怎么驾着一只小船在河里,连随从都不带,这是在忙什么呢?”四公子答道:“小弟平日里闲着无事,见天气晴好,就和家兄出来闲逛,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鲁编修说道:“今早我去那边镇上拜访一位故人,他想留我吃饭,我因为急着回家,就婉言谢绝了。没想到他把一桌酒菜送到了船上。今天正巧碰上二位世兄,正好一边喝酒一边叙旧。”说着,他问随从:“二号船到了吗?”船家回答:“还没到,离得还远呢。”鲁编修说:“也罢。”随即吩咐家人:“把二位老爷的行李搬到大船上,让那小船回去吧。”接着,他让人摆上酒席,众人斟酒共饮,聊起了京城里各衙门的琐事。 鲁编修又询问了家乡的年景,还打听近来有没有几个有名望的人物。三公子因为他问起这个,便说起杨执中,称赞此人品行高洁,还拿出杨执中写的诗稿递给鲁编修看。鲁编修看完,皱着眉头说:“老世兄,像你这样礼贤下士,堪称古往今来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类人,大多徒有虚名,真正有学问的少。不瞒你说,他要是真有学问,为什么没考中科举?就这么两句诗能说明什么?不过老世兄如此屈尊结交,也算是这位杨兄此生最大的际遇了。可他两次躲着不肯见面,其中缘由可想而知。依我看,不必和这种人过多交往。”两公子听了,默默不语。众人又喝了半天酒,闲聊了一番,船已抵达城里。鲁编修坚持要先送两位公子回家,自己再回去。 两公子到家后,看门的禀报:“蘧小少爷来了,正在太太房里坐着。”两公子走进内堂,看到蘧公孙正陪着三太太。蘧公孙见到表叔,连忙起身行礼,两公子将他扶起,邀请他到书房叙谈。蘧公孙呈上祖父的书信和带来的礼物,还送给每人一本自己刊刻的诗话。两公子随手翻了几页,称赞道:“贤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大才,我们都得甘拜下风了!”蘧公孙谦虚道:“侄儿才疏学浅,胡乱创作,还望表叔多多指点。”两公子十分高兴,当晚设下宴席为他接风,并留他在书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公子见过蘧公孙后,便换了衣服,让家人拿着拜帖,坐着轿子去拜访鲁编修。拜访结束回家后,他们立刻吩咐厨房准备宴席,发帖邀请鲁编修第二天来家中吃饭,为他接风洗尘。回到书房,三公子笑着对蘧公孙说:“我们明天请一位客人,劳烦贤侄作陪。”蘧公孙问:“是哪位客人?”三公子答道:“就是我们的同乡鲁编修,他当年还是先太保担任会试总裁时录取的。”四公子补充道:“说到底,他也是个俗人。不过因为我们是世交,前几天在船上又叨扰了他一顿酒,所以明天请他来聚聚。” 正说着,看门的进来禀报:“绍兴有位姓牛的牛相公,名叫牛布衣,在外面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说:“快请他到厅上坐。”蘧公孙问:“这位牛布衣先生,是不是曾在山东范学台的幕府中任职?”三公子惊讶道:“正是!你怎么知道?”蘧公孙解释:“他曾和先父共事,所以我知晓。”四公子恍然:“我们倒忘了尊公曾在那里任职。”随即出去会见牛布衣,两人相谈许久,之后牛布衣便跟着两公子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感慨道:“刚刚见到令表叔,才得知尊大人已离世,实在令人伤感。如今幸见世兄风度翩翩,可谓后继有人,又让人欣慰不已。”接着他问道:“令祖老先生身体可好?”蘧公孙回答:“托您的福,还算安康。家祖也时常念叨老伯。”牛布衣又说起:“在范学台幕府中查看童生卷子时,尊公提及何景明的一番话,真是‘谈言微中,名士风流’。”于是他将那段往事详细复述了一遍,两公子和蘧公孙听了都笑了起来。三公子说:“牛先生,你我是多年故交,不必拘束。今天又很高兴舍表侄能聆听您的教诲,不如就在这里坐到晚上吧。”不一会儿,酒席摆好,四人边喝酒边谈论文章,一直到傍晚,牛布衣才起身告辞。两公子问清他的住处,将他送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两公子派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中午他才到来。鲁编修头戴纱帽,身穿蟒衣,一进厅事就要进去拜祭娄家先太保的神主。两公子再三推辞,他才脱下外衣坐下,众人献上茶水。茶毕,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介绍道:“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的孙子。”鲁编修连忙说:“久仰久仰!”众人相互谦让着坐下,寒暄过后,两桌酒席便摆了上来。鲁编修说:“老世兄,这样就见外了。你我世交,知己之间何必如此客套!依我看,这厅事太过宽敞冷清,不如到书房,只需一桌酒席,我们四人促膝长谈,这样才畅快。”两公子觉得有理,便将他让到书房。 鲁编修看到书房里花瓶、鲜花、香炉、几案摆放得恰到好处,心中十分愉悦。众人入席坐定,三公子吩咐一声“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从几上捧起一个古铜香炉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后又离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酒过三巡,两个管家再次进来卷起暖帘。此时,书房两边墙壁、板缝里都飘出阵阵香气,满座馥郁芬芳,鲁编修顿觉飘飘欲仙。三公子向鲁编修介绍:“香只有这样烧,才不会有烟气。” 鲁编修赞叹一番后,和蘧公孙聊起江西的旧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在南昌接任的,就是王惠吧?”蘧公孙回答:“正是。”鲁编修说:“这位王道尊可不得了,如今朝廷正在全力追捕他。”三公子说:“他投靠了宁王。”鲁编修点头:“他原本是江西保荐的第一能员,结果却是他率先归降。”四公子评价:“他投降这件事,总归是不对的。”鲁编修感慨:“古语说得好,‘无兵无粮,因甚不降’。只是那些伪官大多都逃走了,只有他率领南赣几个郡一起投降,所以朝廷对他尤为痛恨,悬赏重金捉拿。”蘧公孙听了,之前与王惠相关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 鲁编修又说起王惠请仙的故事,两公子此前并不知晓。鲁编修详细讲述了一番,还念了那首《西江月》,并逐句解释其中含义。他还说:“这仙乩也奇怪,只说他会归降,之后就不再有其他预言,也不知道他今后是吉是凶。”四公子分析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或许是扶乩之人当时受到某种契机触动。至于说有神仙、灵鬼,其实都无关紧要。” 酒席更换后,两公子拿出蘧公孙的诗作和刊刻的诗话,请鲁编修品评,极力夸赞蘧公孙年少有才。鲁编修赞叹许久,便问两公子:“令表侄今年贵庚?”三公子答:“十七岁。”鲁编修又问:“令表侄的生日是哪一天?”三公子转而询问蘧公孙,蘧公孙答道:“侄儿是三月十六日亥时出生的。”鲁编修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当晚宴席结束,两公子送走客人后,各自回房休息。 又过了几天,蘧公孙准备辞别回嘉兴,两公子又挽留了他一天。这天,三公子正在内书房写回复蘧太守的信,刚写了开头,书僮进来禀报:“看门的有事要回禀。”三公子说:“让他进来。”看门的说:“外面有一位先生,想见二位老爷。”三公子说:“你回他我们不在家,让他留下拜帖。”看门的说:“他没有拜帖,问他姓名,他也不肯说,只说要当面和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问:“这位先生长什么样?”看门的描述:“大概五六十岁,头戴方巾,身穿茧绸长衫,看起来像个文人。”三公子惊讶道:“难道是杨执中来了?”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书信,把四公子请出来,告诉他事情的经过,觉得来人的样子很像杨执中。随后吩咐看门的:“请他到厅上坐着,我们马上出来见他。”看门的领命而去,将那人请到厅上等候 。 娄家两公子赶忙来到厅上与来人相见,彼此行过礼后,邀请对方入座。那人开口道:“二位老爷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只是一直没机会结识。”三公子礼貌询问:“不知先生贵姓,尊字如何称呼?”那人回应:“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直在京城以术数为业。昨日与翰林院的鲁老先生一同游历贵乡,今日有幸得见二位老爷风采。三老爷耳白于面,一看就是名满天下的命格;四老爷土星明亮,不久之后必定有加官晋爵的喜事。” 两公子这才知道来人不是杨执中,好奇问道:“先生精通相面之术?”陈和甫自信地说:“占卜、观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还有请仙判事、扶乩笔录,这些我都略知一二。以前在京城,各部院大人和四衙门的老先生经常请我,经我预测升迁的,没有不应验的。不瞒二位老爷,我向来直言不讳,从不会阿谀奉承,所以深受这些大人喜爱。前日我还和鲁老先生笑谈,自从离开江西,今年来到贵省,算起来二十年间,我已经游历九个省份了!”说完,陈和甫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仆人奉上茶水,众人喝过。 四公子问道:“先生这次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我们兄弟那日在路上遇见鲁老先生,在他船上聊了一天,却没见到先生。”陈和甫解释:“那日我在二号船上,到晚上才知道二位老爷也在。这只能说是我无缘,晚了几日,才有幸拜见。”三公子称赞道:“先生谈吐不凡,我们兄弟也觉得相见恨晚。”陈和甫接着说:“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我当面转达二位老爷,不知能否借书房一叙?”两公子爽快应下:“当然可以。” 众人来到书房,陈和甫环顾四周,见庭院幽深宁静,室内琴书摆放雅致,不禁感叹:“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完,他把椅子往两公子身边挪了挪,说道:“鲁老先生有个女儿,刚到及笄之年,我在他家时就知道。这位小姐品性温柔善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为没有儿子,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许多人家来求亲,都被拒绝了。昨日在府上见到南昌蘧太爷的公孙,鲁老先生十分欣赏他的才华,所以托我来问问,公孙可曾定亲?” 三公子说:“这正是我的表侄,目前还未订婚。非常感谢鲁老先生的厚爱,只是不知他家小姐芳龄几何?两人的生辰八字会不会相冲?”陈和甫笑着说:“这个不用担心,令表侄的八字,鲁老先生在府上宴席时已经问清楚了。回家后我仔细推算,为他们合婚。小姐比公孙小一岁,今年十六岁,两人是天生的一对,年、月、日、时,没有一处不合的,将来必定福寿绵长,子孙满堂,一点问题都没有。” 四公子对三公子说:“难怪前日席间他一直追问表侄的生辰,我还纳闷,原来是早有此意。”三公子点头:“如此甚好。鲁老先生错爱,又承蒙陈先生做媒,我们马上写信给家姑丈,选个好日子,请媒人到鲁府提亲。”陈和甫起身告辞:“改日再来拜访,今日先回去给鲁老先生回话。”两公子送走陈和甫,回来把这事告诉蘧公孙:“贤侄,既然有这等好事,先别急着回嘉兴。我们写信给大爷,等派去的人拿了回音,再做打算。”蘧公孙听从安排,留了下来。 派去的家人十几天后带着蘧太守的回信归来,对两公子说:“太老爷听了这事,非常高兴,还吩咐小人说,他不能亲自前来,一切都拜托二位老爷做主。请媒人提亲,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是娶过去,还是招赘,也由二位老爷决定。这是太老爷的回书,还有五百两白银作为聘礼。大相公也不用回家,就在这里筹备婚事。太老爷身体康健,让大家不必担心。”两公子收下回信和银子,选了个吉日,邀请陈和甫为媒人,又加上牛布衣,两人一同去鲁编修家提亲。 提亲当日,两位媒人来到娄府,娄家设宴款待。之后,两位媒人坐着轿子,带着拜帖前往鲁编修家。鲁编修同样设席招待,并回了应允的帖子,还附上女儿的庚帖。到了第三天,娄府备齐金银珠翠首饰、绫罗绸缎衣服,以及羊酒、果品等几十抬聘礼送到鲁家,又准备了谢媒的礼物,给陈和甫、牛布衣每人十二两衣帽银、四两果酒银,二人都十分欢喜。两公子又请陈和甫选定成亲日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这天是不将大吉的好日子,并把吉期送到鲁家。鲁编修表示,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舍不得她嫁出去,希望蘧公孙能入赘,娄府也同意了。 十二月初八日这天,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媒人吃了一天酒。黄昏时分,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娄府门口挂着八十多对官衔灯笼,再加上蘧太守家的灯笼,足足摆满了三四条街,还没摆完。迎亲队伍有全套执事,还有一班细乐,八对纱灯。此时天气刚刚放晴,浮云还未散尽,为防止灯被雨水打湿,每盏灯都罩着绿绸雨帷。众人簇拥着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轿中,后面跟着四乘轿子,坐着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一同送蘧公孙去鲁家入赘。 到了鲁府门口,娄府的人送了几封开门钱,只见大门重重打开,里面传来阵阵乐声,众人迎了出来。四位先行下轿进去,两公子穿着正式的公服,陈和甫、牛布衣也穿着喜庆的吉服。鲁编修头戴纱帽,身穿蟒袍,脚蹬缎靴,腰束金带,出来迎接,众人相互行礼后,一同上阶。这时,又是一班细乐奏响,八对绛纱灯引路,蘧公孙戴着纱帽,身穿宫袍,簪花披红,低着头走进鲁府。到了厅事,先举行奠雁之礼,然后拜见鲁编修。鲁编修请新婿在正面一席坐下,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和鲁编修分两列相陪。献上三遍茶后,酒席摆开,每人一席,共六席。鲁编修先给蘧公孙斟酒布菜,蘧公孙也回敬了鲁编修。此时,厅下奏着轻柔的细乐,鲁编修又起身给其他众人敬酒。蘧公孙偷偷打量四周,见这是一座老旧的三间厅房,虽然古旧,但此时点着几十枝大蜡烛,照得屋内十分辉煌。 没过多久,大家都入席坐定,乐声也停了下来。蘧公孙起身,向丈人鲁编修和两位表叔行礼致谢,又与陈和甫、牛布衣行平等之礼,然后重新入席。这时,戏子上来参拜,磕过头后,锣鼓响起,先是表演了一出“加宫”,接着是“张仙送子”,还有“封赠”。因为刚下了两天雨,地面还没完全干透,戏子穿着新靴子,从廊下的木板上绕了个大圈才走上台。唱完三出开场戏,副末拿着戏单,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准备请他点戏。恰巧侍席的管家端来第一碗脍燕窝,放在桌上,并说了声“免礼”,副末便站起身,呈上戏单。 突然,“乒乓”一声巨响,屋梁上掉下来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掉进燕窝碗里,碗被打翻,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也洒了一桌子。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老鼠在梁上走时滑了脚,掉了下来。老鼠掉进滚烫的汤里,吓了一跳,把碗弄翻后,爬起来就从新郎蘧公孙身上跳了下去,把他崭新的大红缎补服弄得满是油渍。众人都大惊失色,连忙撤去这碗菜,把桌子擦干净,又拿来一件圆领让蘧公孙换上。蘧公孙再三推辞,不肯点戏,大家商议许久,才点了“三代荣”,副末拿着戏单下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酒过几巡,上了两套菜肴,厨房又捧来汤。做饭的厨役雇了个乡下小仆,他趿拉着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台阶下,眼睛直勾勾地看戏。管家刚端上去四碗,还有两碗没来得及拿,小仆光顾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扮演的妓者,扭扭捏捏地唱着,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还端着汤。他以为粉汤都已经端完了,就把盘子往地上一掀,想倒掉盘子里的剩汤,只听“叮当”一声,两个碗和粉汤全摔在地上。小仆一下子慌了神,弯腰去捡粉汤,这时两只狗跑过来,争着舔地上的粉汤。小仆顿时怒火中烧,使出全身力气,抬起一只脚朝狗踢去,没想到没踢到狗,用力过猛,把自己的钉鞋踢飞了,鞋子飞到一丈多高。 陈和甫坐在左边第一席,席上放着两盘点心,一盘是猪肉馅的烧卖,一盘是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腾腾地摆在面前,还有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他正准备拿起筷子吃,突然一个乌黑的东西骨碌碌地滚过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砸得稀烂。陈和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带翻,汤汁洒了一桌,满座宾客都感到十分诧异。 鲁编修心里觉得这事很不吉利,懊恼了好一阵,但又不好当场发作。他悄悄把管家叫到跟前,骂了几句:“你们都怎么办事的?竟然叫这样的人来捧盘子,简直可恶!等喜事办完,一个个都得重重责罚!”这边乱作一团时,戏子们已经演完正本戏。众家人点起花烛,把蘧公孙送入新房。厅上的宾客则换了酒席,继续看戏,一直到天亮才散去。 第二天,蘧公孙到厅上谢亲,并设席宴请众人。酒席结束后,他回到新房,房内又重新摆上酒席。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十分恩爱。此时鲁小姐卸去浓妆,换上几件素雅的衣服,蘧公孙仔细端详,只见妻子容貌出众,真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新房里有三四个丫鬟和养娘轮流伺候,还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采苹,一个叫双红,都身姿婀娜,容貌秀丽。蘧公孙看着眼前的一切,恍若置身蓬莱仙境。正是这一场姻缘,引出后续故事:闺阁之中传承家风,如同名师教导;乡野之间隐藏贤才,又将招来更多好客之人。至于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鲁小姐制义难新郎 杨司训相府荐贤上 蘧公孙入赘到鲁府后,看到鲁小姐容貌十分美丽,心中早已沉醉。然而,他还不知道鲁小姐不仅长相出众,更是一位才女,而且她这个才女与寻常才女又有所不同。鲁编修因为没有儿子,便把女儿当作儿子来培养。鲁小姐五六岁时,就请了先生启蒙,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时开始学习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文稿读得滚瓜烂熟。先生教导她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等,完成一篇完整的八股文。鲁编修给先生的学费丰厚,先生督促鲁小姐学习时,如同对待男子一般严格。 鲁小姐天资聪慧,记忆力又好。到现在,王鏊、唐顺之、瞿景淳、薛方山等大家的文章,历年的科举程文,以及各省学政的考卷,她肚子里记着三千多篇。她自己写出来的文章,说理真切,笔法老练,辞藻华丽,文采斐然。鲁编修常常感叹道:“假如这是个儿子,考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不在话下!”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鲁编修就和女儿谈论:“八股文章要是做得好,随便你写什么,要诗能作诗,要赋能写赋,都能做到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十分出色。要是八股文章不讲究,任凭你做出什么东西来,都是不入流的野狐禅、邪魔外道!” 鲁小姐听从父亲的教导,在梳妆台前、刺绣床边,摆满了一部又一部的文章,每天用朱笔和黄笔仔细批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别人送来的诗词歌赋,她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家里虽然有几本像《千家诗》《解学士诗》,以及东坡、小妹诗话之类的书,她却把这些书给伴读的侍女采苹、双红她们看;闲暇的时候,也教她们作几句诗,当作消遣娱乐。 这次招赘蘧公孙进门,鲁家觉得两家门户相当,蘧公孙的才貌也和鲁小姐般配,真可谓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鲁家人料想蘧公孙的科举学业已经有成,不久之后就能成为少年进士。然而,蘧公孙入赘十多天了,香房里满架子都是文章,他却完全不在意。鲁小姐心里想:“这些文章他自然都是烂熟于胸的了。”又怀疑道:“他因为新婚燕尔,正贪恋着欢乐,还没顾得上考虑这些事情。” 又过了几天,蘧公孙参加宴会回来,袖子里揣着一本诗集,在灯下吟诵,还拉着鲁小姐并坐一起看。鲁小姐此时还害羞,不好意思问他,只能勉强陪着看了一个时辰,然后两人各自睡下。第二天,鲁小姐忍不住了,知道蘧公孙坐在前面的书房里,就拿了一张红纸,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来采苹,说道:“你把这个送给姑爷,就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章。”蘧公孙接过题目,付之一笑,回复说:“我对写八股文这件事不太在行。况且我到府上还不到一个月,想做两件高雅的事,这种俗气的事,我还不耐烦去做呢!”蘧公孙心里以为对才女说这样的话,是极其高雅的,却没想到正好犯了鲁小姐的忌讳。 当晚,养娘走进房间看望鲁小姐,只见她愁眉苦脸,泪眼汪汪,长吁短叹。养娘问道:“小姐,你刚新婚,招赘了这么好的姑爷,有什么心事,才会做出这样的样子?”鲁小姐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了养娘,说道:“我原本以为他科举学业已成,不久就是举人、进士了,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这岂不是误了我终身?”养娘劝了她一会儿。蘧公孙走进房间,鲁小姐对他的神色就有些不好了,蘧公孙自己也知道惭愧,两人彼此也不方便明说。从这以后,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和谐,鲁小姐心里烦闷,但是只要一提到科举学业的事,蘧公孙总是不回应,要是劝得紧了,他反而说鲁小姐俗气。鲁小姐心里越发烦闷,整天眉头紧皱,不展笑颜。 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过来劝女儿说:“我的儿,你不要这么固执。我看新姑爷的人品才华已经十分出众了,况且你爹原本就欣赏他是个少年名士。”鲁小姐说:“母亲,从古到今,什么时候见过不会中进士的人能被叫做名士的?”说着,她更加恼怒起来。鲁夫人和养娘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要太着急。况且现在两家都家境鼎盛,就算姑爷不中进士、不做官,难道这一生还会缺了你用的东西?”鲁小姐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还是自己挣来的功名好,靠着祖辈、父辈,只能算没出息!”鲁夫人说:“话虽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养娘说:“要是姑爷真的不能中举,将来你生下小公子,从小就按照你的教导来培养,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有你这么好的先生,还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到时候肯定能为你争口气,你这封诰命夫人的头衔也是稳稳的。”说着,养娘和鲁夫人一起笑了起来。鲁小姐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后来鲁编修听到了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目来请教蘧公孙,蘧公孙勉强写成文章。鲁编修看了之后,发现文章里都是些诗词上的话,还有两句像《离骚》里的,又有两句像是诸子书籍里的,不是正统的八股文,因此心里也很郁闷,却又说不出来。不过全亏鲁夫人疼爱这个女婿,把他当作心头肉一般。 不知不觉,残冬过去,新年正月到来。蘧公孙回家给祖父、母亲拜年之后回来。正月十二日,娄府的两公子请蘧公孙吃春酒。蘧公孙到了之后,两公子把他接到书房里坐下,询问了蘧太守在家的安好情况,说道:“今天也没有别的客人,因为是节日,约贤侄过来,一起吃顿家宴,喝几杯酒。” 刚刚坐下,看门人进来禀报:“看坟的邹吉甫来了。”两公子自从去年年底为蘧公孙的婚事忙了一个多月,又忙着过年,把寻找杨执中的事情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现在看到邹吉甫来了,又忽然想起来,便叫请他进来。 两公子和蘧公孙都走到厅上,看到邹吉甫头上戴着新毡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脚下穿着暖鞋。他的儿子邹二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许多炒米、豆腐干,走进来放下。两公子和他施礼,说道:“吉甫,你自己空着手来走走就好了,为什么还带了礼物来?我们又不好意思不收你的。”邹吉甫说:“二位少老爷说这样的笑话,不是要羞死我吗?这都是乡下的东西,带来给老爷们赏人。”两公子吩咐把礼物收进去,让邹二哥在外边坐,将邹吉甫让进书房里。 邹吉甫问候之后,知道了蘧公孙的身份,又询问了蘧姑老爷的安好情况,接着说道:“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的时候,见过姑老爷,整整二十七年了,我们怎么能不老呢!姑老爷的胡子都全白了吗?”蘧公孙说:“全白了三四年了。”邹吉甫不肯坐在蘧公孙的上座,三公子说:“他是我们的表侄,你老人家年纪大了,就老实坐下吧。”邹吉甫听从了吩咐坐下。 大家先吃过饭,又重新摆下碟子,斟上酒。两公子说起两次拜访杨执中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邹吉甫说:“他自然不知道这些事。这是因为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没有到新市镇去,所以这些话没有人告诉杨先生。杨先生是个极其忠厚的人,怎么会装作有架子故意躲着不见呢?他又是个很愿意与人交往的人,要是知道二位少老爷去拜访他,肯定巴不得连夜来见面呢!明天我回去告诉他,和他一起来见二位少老爷。”四公子说:“你先住过了灯节,到十五日那天,和我这表侄一起到街坊上去看看灯,干脆到十七八号的时候,我们雇一只船,和你一起到杨先生家去。还是我们先去拜访他比较好。”邹吉甫说:“这样更好了。” 当天晚上吃完酒,两公子送蘧公孙回鲁宅,然后留邹吉甫在书房休息住宿。 第二天是试灯的日子,娄府正厅上悬挂着一对大珠灯,这对灯是武英殿的物件,是宪宗皇帝御赐的。灯是内府制造的,制作十分精巧。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灯,也让他见识一下这等稀罕物。到了十四日,邹吉甫先打发邹二下乡去,说道:“我过了灯节,要和老爷们到新市镇去,顺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多号才回家。你先回去吧。”邹二答应着走了。 到了十五晚上,蘧公孙正在鲁宅和夫人、小姐一起吃家宴。家宴结束后,娄府派人来请蘧公孙去吃酒,大家一起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门前扎着一座鳖山灯,十分壮观。其余各个庙宇,都有社火表演,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灯赏月,真可谓是夜不闭户,尽情狂欢,一直闹到半夜才结束。 第二天早上,邹吉甫向两公子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一起到杨家去。两公子答应了,送他出门。邹吉甫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女儿出来迎接,新年给父亲磕了头,然后收拾酒饭吃了。 到了十八日,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等两公子。他心里想:杨先生是个非常穷困的人,公子们来了,他拿什么来招待呢?于是向女儿要了一只鸡,又拿了些钱到镇上买了三斤一方肉,还打了一瓶酒,以及一些蔬菜之类的东西。他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把这些酒、鸡、肉等都放在船舱里,自己划船来到杨家门口,把船停泊在岸边,然后上岸敲开了门。 杨执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炉子,拿着一方帕子,正在用力地擦拭。看到是邹吉甫,他放下炉子作揖行礼。两人相互问候了节日安好,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杨执中看到这些,吓了一跳,说道:“哎哟!邹老爹,你为什么带这些酒肉来?我从前麻烦你破费的还少吗!你怎么又这么重感情!”邹吉甫说:“老先生,你先把这些收进去。我今天虽然带的只是些乡下的普通东西,但不是为了你,而是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先把这鸡和肉拿去和你太太说,把它们整治好了,我再和你说这两个人的事情。” 杨执中把两手揣在袖子里,笑着说:“邹老爹,我却不能不告诉你。我自从去年从县里出来,家里一无所有,平常每天只能吃一顿粥。直到除夕那晚,我们镇上开小押店的汪家店里,想着我这座心爱的炉子,出二十四两银子来买。他们分明是算准了我过节没有柴米,想来占这个便宜。我说:‘要我这个炉子,必须是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都不行。就算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像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呢!’那人就把银子拿回去了。那一晚到底还是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人,点了一支蜡烛,把这炉子抚摸摆弄了一夜,就这样过了年。” 说着,杨执中把炉子拿在手里,指给邹吉甫看,说道:“你看这上面的包浆,颜色多好!今天又恰好没有早饭吃,所以才在这里擦拭这炉子,打发日子,没想到遇到你来了。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没有饭。”邹吉甫说:“原来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呢?”他在腰间打开钞袋找了找,找出二钱多银子,递给杨执中,说道:“先生,你赶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这样才好坐下来说话。”杨执中接过银子,叫出老妇人,拿了个容器到镇上去买米。不多时,老妇人买米回来了,到厨下去烧饭了。 杨执中关上门,坐下来问道:“你说今天来的是哪两位贵人?”邹吉甫反问道:“老先生,你为盐店的事被关在县里,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杨执中说:“我也纳闷呢。那天知县大人突然就把我放了,我在县门口打听,说是一个姓晋的人写了保状保我出来。我仔细想了想,根本不认识这个姓晋的人。老爹,你到底从哪里知道些内情的?” 邹吉甫解释道:“哪里是什么姓晋的!这人叫晋爵,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少老爷兄弟俩在我这里听说了你的大名,回家后就拿出七百两银子交到官府,让家人晋爵写保状救你。这些事,先生你回家之后,两位少老爷还亲自到你府上拜访了两次,你难道不知道?”杨执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都怪我家那个老糊涂婆子!我第一次出去看打鱼回来,她跟我说‘城里有个姓柳的来找你’,我还以为是之前打官司的那个姓柳的差役,心里还有些害怕见他。后来又有一次晚上回家,她又说‘那个姓柳的今天又来了,我把他打发走了’。当时听了,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柳’不就是‘娄’嘛!我哪里能猜到是娄府的人,还一直以为是县里的差役呢。” 邹吉甫安慰道:“你老人家打了一年多官司,俗话说‘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心里怀疑是差人也正常。这不,因为前日十二我在娄府拜年,两位少老爷说起这事,约我今天一起来你府上。我怕先生一时来不及准备,所以带了这点东西,来帮你招待客人,怎么样?”杨执中感慨道:“既然两位公子如此错爱,我应该先到城里去拜见他们,怎么还劳烦他们过来?”邹吉甫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用先去,等着他们来见面就好。” 两人坐了一会儿,杨执中煮了茶,两人喝着。突然听到敲门声,邹吉甫说:“肯定是少老爷们来了,快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摸了摸头,径直往屋里跑。杨执中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二儿子杨老六,他在镇上赌输了钱,又喝了几杯烧酒,醉得不成样子,想着回家找母亲要钱再去赌。 杨执中喊道:“畜生!你要去哪里?还不过来给邹老爹行礼!”杨老六跌跌撞撞地作了个揖,就往厨房跑去。他看到锅里煮着喷香的鸡和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饭,房里还放着一瓶酒,也不管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伸手就要揭开锅盖捞着吃。他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把锅盖盖上。杨执中骂道:“你又不是馋痨病!这是别人拿来招待客人的!”可杨老六根本不听,醉得东倒西歪,就是要抢着吃。杨执中越骂,他还越回嘴。杨执中急了,抄起火叉就把他赶了出去。 邹吉甫连忙上前劝架,说道:“这些酒菜是等着招待娄府两位少爷的。”杨老六虽然蠢,又喝醉了,但听到“娄府”两个字,也不敢再胡闹了。他母亲见他酒稍微醒了些,就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汤,背着杨执中递给儿子吃。杨老六吃完,爬上床,倒头就睡过去了。 直到傍晚,娄府两公子和蘧公孙才到。邹吉甫、杨执中赶忙迎了出去。两公子和蘧公孙走进来,只见这是一间普通的客座,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中间摆着一张书案。墙上挂着一幅楷书朱子《治家格言》,两边是一幅笺纸写的对联,上面写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上面还贴着一张报帖,写着:“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 还没等看完,杨执中就上前行礼,请大家坐下,自己又进里屋端出盘子,捧出茶来,一一献给众人。喝过茶后,大家说起早就听闻彼此大名、一直渴望相见的话。三公子指着报帖问道:“这是最近的喜讯吗?”杨执中叹了口气:“这是三年前我还没遭祸时的事了。当初我无意中补了个廪生,参加了十六七次乡试,却连榜单的边都没沾上。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得了个教官的职位,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这些繁琐的礼节,我觉得自己拉不下这个脸,实在做不来。当时我就以患病为由坚决推辞了,结果还得让地方官验病开证明,费了好多周折。谁能想到辞官没多久,就遭了这场横祸,被那些小人算计!那时候我就后悔,还不如当初去沐阳上任,也免得和狱吏打交道。要不是三先生、四先生在我落魄的时候赏识我,出手相助,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死在监狱里了!这份大恩大德,我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啊!” 三公子连忙说:“这点小事,何必挂在心上!听先生说辞官的事,更让人敬佩你的品德高尚。”四公子也说:“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不用客气。我们还恨自己知道得太晚,没能早点帮先生摆脱困境,心里一直不安。”杨执中听了这些话,对两公子越发敬重,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邹吉甫见状说道:“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都饿了吧。”杨执中赶紧说:“粗茶淡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到后面坐。” 众人来到一间草屋,这是杨执中修缮的小书屋,正对着一方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梅花。这几天天气暖和,已经开了两三枝花。书房里满墙都是诗画,中间也挂着一幅笺纸写的对联,上面写道:“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娑而舞。”两公子看了,不禁感叹,只觉得仿佛置身仙境。 杨执中端出鸡肉酒菜,大家一起喝了几杯酒,吃过饭后,便撤去碗筷,煮了茶,开始聊天。谈到之前两次拜访被杨执中家耳聋老妇人误传的事,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两公子邀请杨执中到家里住几天,杨执中推辞说:“新年还有些杂事要处理,三四月后,我一定登门拜访,到时候好好聚一聚。” 一直聊到晚上一更时分,月光洒满庭院,照在书窗上,梅花的影子映在墙上,宛如一幅水墨画。两公子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开。杨执中抱歉地说:“本想留三先生、四先生在家过夜,可乡下房子简陋,怕二位住着不方便。”于是大家握手告别,杨执中踏着月色,把两公子和蘧公孙送到船上,自己则和邹吉甫回去了。 两公子和蘧公孙刚到家,看门的就来禀报:“鲁大老爷有急事,请蘧少爷马上回去,已经派人来过三次了。”蘧公孙赶忙回到鲁府,见到鲁夫人。夫人告诉他,鲁编修因为女婿不肯做科举文章,心里生气,打算再娶个小妾,早点生个儿子,好好培养他读书,延续进士家族的书香传统。夫人劝他年纪大了别折腾,鲁编修一气之下,昨晚摔了一跤,现在半身麻木,口眼还有些歪斜。鲁小姐在旁边泪眼汪汪,只能不停叹气。蘧公孙也无可奈何,急忙跑到书房去看望,正好陈和甫在那里给鲁编修把脉。 陈和甫把脉后说:“老先生这脉象,右寸略有些弦滑。肺是主管气的,滑脉是有痰的征兆。老先生虽然身处乡野,但心系朝廷,忧虑愤怒又抑郁,所以才得了这个病。治疗应该先以顺气祛痰为主。我发现现在很多医生嫌弃半夏性燥,一遇到痰症就改用贝母,却不知道用贝母治疗湿痰,效果反而不好。老先生这个病,应该用四君子汤,再加入二陈汤,饭前温服。只要喝上两三剂,让肾气调和,虚火不再乱发,病情就能好转。”说完,他写下药方。鲁编修一连吃了四五剂药,口眼不歪了,但舌根还有些僵硬。陈和甫又重新把脉,换了个丸药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病情才渐渐有了起色。 蘧公孙一连照顾了鲁编修十多天,都没怎么休息。有一天,趁着鲁编修午睡,他抽空跑到娄府。一进书房,就听见杨执中在里面高谈阔论,知道他已经来了,便进去行礼,和大家一起坐下。杨执中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我刚才说,二位先生如此礼贤下士,像我这样的人又算得了什么!我有个朋友,住在萧山县的山里,这个人可是有经天纬地的才能、空古绝今的学问,真正是‘隐居时是个纯粹的儒者,出仕就能成为辅佐君王的良臣’。三先生、四先生怎么能不结识他呢?”两公子惊讶地问道:“真有这样的高人?他是谁?”杨执中掰着手指头,准备说出这个人。正是这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相府中宴请宾客,又将汇聚多少英杰;名城里的盛会,又将激发多少壮志豪情。至于杨执中说出的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莺脰腹溯 侠客虚设人头会 杨执中向娄家两公子说道:“三先生、四先生这般渴求贤才,像我这样的人多如车载斗量,算不得什么。我有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要是能把他请来,与二位先生交谈一番,就能见识到他管仲、乐毅般的治国才能,程颢、程朱般的深厚学问,堪称当世第一等人物。” 三公子大为惊讶,说道:“既然有这样的高贤,我们为什么还不去拜访?”四公子提议:“不如和杨先生约好,明天就雇船一同前往?”正说着,只见看门人拿着红帖,急匆匆跑进来,说道:“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来向二位老爷请安,从京城带来了大老爷的家书,说要见二位老爷,有话当面禀报。”两公子对蘧公孙说:“贤侄陪杨先生坐着,我们去见一见,马上就回来。”随即进去换了衣服,走到厅上。 那街道厅官员穿戴整齐地走进来,行过礼后,宾主分坐两旁。两公子问道:“老父台什么时候出京赴任的?还没来得及祝贺,反倒劳您先来了。”魏厅官连忙说:“不敢当。晚生是前月初三在京城领到委任凭证,当面叩见了大老爷,还带有府上的邸报,特地来请三老爷、四老爷安。”说着,双手呈上家书。 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完后递给四公子,又问厅官:“原来是为了丈量土地的事。老父台刚到任就要办理这丈量公事吗?”厅官回答:“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级的谕令,催促立刻进行丈量。所以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恳请告知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的详细情况。晚生过不了几天就会到那里叩拜,然后召集地保仔细查看。担心有无知百姓在附近砍柴破坏,晚生还打算出告示晓谕。”四公子问:“父台很快就要去吗?”厅官说:“晚生准备在三四日内禀明上级,就开始各处丈量。”三公子说:“既然如此,明日请老父台到寒舍吃顿饭。等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时,我们兄弟自然会到山中陪同。” 一番交谈,换了三遍茶后,厅官连连打躬作揖,告辞离去。 两公子送完厅官回来,脱下衣服,在书房里犯起愁来:“偏偏这么多不巧的事!我们正想去拜访权先生,却碰上这厅官来说丈量的事。明天要招待他吃饭,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时,我们兄弟又得亲自去一趟,肯定要耽搁不少时间,没办法去萧山了,这可怎么办?” 杨执中说:“二位先生真是求贤若渴。要是急着见权先生,或许也不必一定要亲自前往。二位先生写封信,我也附上一札,派一位得力的人到山中当面交给潜斋,邀请他来府上见面,他肯定会欣然前来。”四公子担心:“就怕权先生怪我们傲慢无礼。”杨执中劝道:“不这样做的话,府上公事不断,这件事完了又来那件,什么时候才能抽出空去?岂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却总不能如愿?”蘧公孙也说:“也行,表叔想见权先生,空闲的日子确实不好定。现在写信派可靠的人去,况且还有杨先生的亲笔信,权先生应该不会见怪。” 当下商议妥当,准备了几样礼物,派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带着书信、礼物前往萧山。 宦成领了主人的命令,登上前往杭州的船。船家见他行李整齐,气质文雅,便请他到中舱就坐。中舱里已经坐着两个戴方巾的人,宦成拱手行礼后,与他们一同坐下。当晚吃过饭,各自铺开行李睡下。 第二天行船途中无事,大家闲聊起来。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人说的都是萧山县的事。走水路时,船上的人彼此都称“客人”,宦成便开口问道:“二位客人是萧山人?”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客人回答:“是萧山的。”宦成又问:“萧山有位权老爷,二位可认识?”那个年轻客人说:“从没听说过什么权老爷。”宦成接着问:“听说号叫潜斋的?”年轻客人疑惑道:“什么潜斋?我们学里没这个人。” 那胡子客人笑道:“是他啊?可笑得很!”便向年轻客人说:“你不知道他的事,我讲给你听。他家世代务农,到他父亲那辈挣了些钱,送他去村学读书。读到十七八岁,乡里的先生不地道,鼓动他去参加科举。后来他父亲去世,他又没本事,既不会种田,也不会做生意,坐吃山空,把田地都败光了。考了三十多年,连县考复试都没中过。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在土地庙里教几个蒙童。每年参加考试,混日子就算了,没想到他运气更差。那年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姓杨的伙计来讨账,住在庙里,整天说些天文地理、治国安邦的糊涂话。他听了就像着了魔,从此不再应考,非要做什么高人。自从当了‘高人’,学生也不来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在村里骗人过日子。嘴里动不动就说:‘我和你至交相爱,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几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 年轻客人好奇:“总骗人,哪有那么多人被骗?”胡子客人嗤笑:“他哪样东西不是骗来的!大家都在一个乡里,我也不便说太细。”接着问宦成:“你问这个人做什么?”宦成敷衍道:“没什么,随便问问。”心里却暗自寻思:“我家二位老爷也真是的,那么多大官大府来交往都不够,偏偏大老远找这种不靠谱的人干什么?” 正想着,对面驶来一艘船,船上坐着两个姑娘,看起来像是鲁老爷家的采苹姊妹,宦成吓了一跳,赶忙伸头去看,结果发现认错了人。那两人见状,也不再和他搭话。 没过几天,宦成换船到了萧山,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山凹里发现几间破旧的草屋,门上贴着丧纸。他敲门进去,权勿用一身素白,头戴高白夏布孝帽。问明来意后,权勿用把宦成留在后面一间屋子,铺了稻草当床,晚上还拿出牛肉、白酒招待他。 第二天一早,权勿用写了封回信,对宦成说:“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正在守孝,不方便出门。你回去替我多多拜谢你家二位老爷和杨老爷,厚礼暂且收下。等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孝期满了,一定到府上拜访。管家一路辛苦,这两分银子,权当酒钱。”说着递过一个小纸包。宦成接过说:“多谢权老爷。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免得我家主人盼着。”权勿用应道:“那是自然。”随后送宦成出门。 宦成依旧乘船,带着回信回到湖州,向两公子复命。两公子得知后满心失望,便把书房后面一间宽敞的亭子换了匾额,题写“潜亭”二字,意思是等着权潜斋来住,还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杨执中老年有痰火病,夜里需要人作伴,就把二儿子杨老六叫来同住,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 将近一个月后,杨执中又写了封信去催促权勿用。权勿用收到信,收拾行李搭船前往湖州。在城外上岸后,他连衣服都没换,左手扛着被套,右手晃荡着宽大的布袖子,在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走。过城门外吊桥时,路上很拥挤,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边、进城该走右边才不碍事,只是横着膀子乱晃。 正巧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柴出来,肩上横着一根尖扁担,迎面撞过来,一下子把他的高孝帽子挑在扁担尖上。乡里人低着头赶路,没发觉,继续往前走。权勿用吓了一跳,一摸脑袋,帽子没了。望见帽子在那人扁担上,他连忙挥手大喊:“那是我的帽子!”乡里人走得快,根本没听见。权勿用本就不熟悉城里的路,这下更慌了,慌不择路地乱跑,也不看前面,跑了一段路,一头撞上一顶轿子,差点把轿子里的官员撞下来。 那官员大怒,问他是什么人,命令前面两个衙役用铁链把他锁起来。权勿用不服气,对着官员指手画脚地吵嚷。官员下了轿子要审问他,衙役喝令他跪下,他瞪着眼就是不跪。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都在看热闹。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头戴武士巾,身穿青绢箭衣,留着几根黄胡子,生着一双大眼睛。他走上前对官员说:“老爷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贵客,虽然冲撞了您,但要是处置了他,恐怕娄府知道了不好看。”这位官员正是街道厅的老魏,听了这话,便借坡下驴,抬起轿子走了。 权勿用一看,原来是老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把他让进一间茶室坐下,等他喘过气、喝过茶,问道:“我前几天去你家吊唁,你家人说你已经被娄府请走了。今天怎么一个人在城门口乱转?”权勿用说:“娄公子早就请我了,我今天才打算去,没想到撞上这官员,闹出一场风波,幸亏你帮忙解围。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娄府。” 权勿用和张铁臂一同来到娄府门前。看门的瞧见权勿用穿着一身白色衣服,头上还没戴帽子,后面跟着一个英气勃勃的人,嘴里不停嚷嚷着要见三老爷和四老爷。看门的询问他们的姓名,权勿用死活不肯说,只是坚持道:“你家老爷早就知道我们了。”看门的不愿通报,权勿用就在门口大吵大闹起来。折腾了一会儿,他喊道:“那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看门的没办法,只好请出了杨执中。 杨执中看到权勿用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你怎么连帽子都没了?”他让权勿用先坐在大门的板凳上,急忙跑进去,拿出一顶旧方巾给他戴上,接着问道:“这位壮士是谁?”权勿用介绍说:“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有名的张铁臂。”杨执中连忙说:“久仰,久仰!”三个人一起走进府里,权勿用便把刚才在城门口发生的那番争吵说了一遍。杨执中摆摆手说:“等会儿见到公子,这话就别提了。” 这天两公子都不在家,权勿用和张铁臂跟着杨执中直接到了书房,有人伺候着他们洗脸吃饭。 晚上,两公子赴宴回来,到书房和他们见面,彼此都觉得相见恨晚。两公子指着“潜亭”给权勿用看,表达了对他的钦慕之情。又看到他带来了一个侠客,更觉得他举止不凡,于是又重新摆上酒菜。权勿用坐在首席,杨执中和张铁臂相对而坐,两公子坐在主位。 酒席间,两公子问起张铁臂这个“铁臂”绰号的由来。张铁臂说道:“晚生小时候有点力气,朋友们和我比赛,让我睡在街中央,伸出膀子,等牛车过来也不起来避让。那牛车失控,来势很猛,足有四五千斤重,车轮正好从我的膀子上压过去。当时晚生用力一挣,只听‘吉丁’一声,那车就被我挣得过去了几十步远。再看我的膀子,连个白印子都没有,所以大家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 三公子听了,兴奋地鼓掌说:“听了这么痛快的事,足够喝一斗酒了,大家都斟上大杯来!”权勿用推辞说:“我正在守丧,不能饮酒。”杨执中劝道:“古人说‘老不拘礼,病不拘礼’。我刚才看你也吃了些菜,或许少喝两杯酒,不喝醉的话,应该也无妨。”权勿用反驳道:“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古人说的五荤,是指葱、韭、芫荽之类,这些都要戒,酒更是绝对不能喝的。”四公子连忙说:“自然不敢勉强。”赶紧让人取茶来斟上。 张铁臂接着说:“晚生的武艺有很多,马上的十八般武艺,马下的十八般武艺,鞭、锏、锤、刀、枪、剑、戟,我都略懂一些。只是我这人生性脾气不好,就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欢和天下有本事的好汉结交。钱一到手,又最喜欢帮助穷人,所以落得四海为家,如今流落在贵地。”四公子称赞道:“这才是英雄本色。”权勿用说:“张兄刚才说的武艺,他舞剑的姿态尤其好看,诸位先生何不当面请教一下?” 两公子听了很高兴,立刻让人从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递给张铁臂。张铁臂在灯下拔出剑,剑刃光芒闪烁。他马上脱下外面的箭衣,束了束腰,手持宝剑,走到天井中,众宾客也都跟着拥了出来。两公子喊道:“先停一下!快吩咐点上蜡烛。”话音刚落,十几个管家小厮,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烛台,明晃晃地点着蜡烛,整齐地排列在天井两边。 张铁臂开始舞剑,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舞出了许多优美的姿势。舞到酣畅淋漓的时候,只见一片冷森森的寒光,如同万条银蛇乱窜,根本看不到人在哪里,只感觉有阵阵阴风袭来,让观看的人都毛骨悚然。权勿用又在桌子上取了一个铜盘,让管家装满水,用手蘸着水洒向张铁臂,却一点水都沾不到他身上。 一会儿,张铁臂大叫一声,寒光突然消散,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柄剑。再看张铁臂,脸上不红,心跳也正常。众人纷纷称赞,一直喝到四更天,大家才散去,都留在书房里休息。从这以后,权勿用和张铁臂就成了娄府的上宾。 有一天,三公子对大家说:“过不了几天,我们要举办一个盛大的聚会,邀请所有的宾客游览莺脰湖。”这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权勿用身上穿的那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了,穿着热得难受。他盘算着当掉几文钱,去买些蓝布,缝一件单直裰,好穿着去参加游莺脰湖的聚会,做个像样的上客。 他暗自打定主意,瞒着公子,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把钱放在床上枕头边。白天他在潜亭上眺望风景,晚上回房休息,伸手一摸,枕头边的五百文钱一个都不见了。他心想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杨执中的傻儿子在这儿捣乱,于是直接找到大门的门房里,看到杨老六正坐在那里说胡话,便喊道:“老六,我跟你说个事。” 老六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问道:“老叔,叫我干啥?”权勿用问:“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看见了吗?”老六回答:“看见了。”权勿用又问:“那钱哪去了?”老六道:“下午的时候,我拿出去赌钱输了,还剩十几个在钱袋里,等会儿留着买烧酒喝。”权勿用生气地说:“老六,这就奇怪了,我的钱你怎么能拿去赌输了?”老六道:“老叔,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还分什么彼此?”说完,把头一扭,几步就跨出去了。 权勿用气个半死,却敢怒不敢言,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楚。从这以后,权勿用和杨执中彼此之间有了矛盾,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三公子见权勿用没有合适的衣服,就又拿出一件浅蓝绸直裰送给他。 两公子邀请了所有的宾客,雇了两只大船,让厨役准备酒席,司茶酒的人另坐一艘船;还有一班唱清曲、演奏粗细十番的人,也在一艘船上。此时正是四月中旬,天气清爽温和,大家都换上了单衣或夹衣,手里拿着纨扇。 这次聚会虽然算不上特别盛大,但也聚集了不少人。参加聚会的有:娄玉亭三公子、娄瑟亭四公子、蘧公孙駪夫、牛高士布衣、杨司训执中、权高士潜斋、张侠客铁臂、陈山人和甫,鲁编修接到邀请但没有来。 酒席上有八位名士,还带上了杨执中的傻儿子杨老六,一共九个人。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说笑逗趣,再加上两公子的文雅风度,蘧公孙的俊俏潇洒,杨执中的古朴气质,权勿用的奇特模样,真是一场难得的盛会。 两边的船窗都打开着,小船上演奏着轻柔的音乐,大船缓缓地游到莺脰湖。酒席准备得十分丰盛,十几个穿着华丽、戴着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轮流斟酒上菜,食物的精美洁净,茶酒的清香扑鼻,就不用细说了。 大家一直饮到月亮升起的时候,两只船上点起了五六十盏羊角灯,灯光映着月色和湖光,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这时,乐声大作,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响亮,声音能传到十几里之外。两岸的人远远望去,觉得他们如同神仙一般,谁不羡慕呢?大家就这样游玩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回来后,蘧公孙去见鲁编修。鲁编修说:“你的表叔在家就应该闭门钻研科举学业,来继承家族的名声,怎么总是结交这样一群人呢?如此招摇张扬、豪放蛮横,恐怕不太合适吧。” 第二天,蘧公孙向两位表叔大致说了一下鲁编修的话。三公子大笑道:“我也不明白你岳父怎么会这么俗气!”话还没说完,看门的进来禀报说:“鲁大老爷晋升为侍读,朝廷的任命已经下达,京报刚刚送到,老爷们得去道喜。”蘧公孙听了,急忙先去道喜。 到了晚上,蘧公孙派家人飞奔过来说:“不好了,鲁大老爷接到朝廷任命,全家正高兴地准备摆酒庆贺,没想到痰病突然发作,一下子就昏迷不醒了。快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听了,等不及坐轿子,急忙赶去查看。 到了鲁家,一进门就听到一片哭声,知道鲁编修已经去世了。众多亲戚都已赶到,商量着在本族的亲房里立了一个儿子继承家业,然后进行了大殓和治丧。蘧公孙悲痛万分,守孝期间极尽女婿的情谊。 又忙碌了几天,娄通政家有信送到,两公子一起在内书房商量着写信到京城。这天是二十四、二十五号,月亮还没升起,两公子点着一支蜡烛,相对而坐商量事情。 到了二更半以后,忽然听到房上瓦片一阵响动,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了下来,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一个皮袋。两公子在烛光下一看,原来是张铁臂。两公子大吃一惊,问道:“张兄,你怎么半夜跑到我的内室里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皮袋里是什么东西?” 张铁臂说:“二位老爷请坐,容我详细禀告。我这一生有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个仇人我已经怀恨十年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今天终于得空,我已经取了他的首级,就在这个皮袋里,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但是我的恩人在十里之外,我需要五百两银子去报答他的大恩。从现在开始,我的心事已经了却,就可以为知己者效命了。我想能帮我解决这件事的,只有二位老爷,除此之外,还有谁有这样的胸怀呢?所以我冒昧地在黑夜里来求助,如果得不到二位的帮助,我就从此远走他乡,我们也不能再相见了。”说完,他提起皮袋就要走。 两公子此时已经吓得胆战心惊,急忙拦住他说:“张兄先别慌,五百两银子是小事,不必在意!但这个东西该怎么处理呢?”张铁臂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稍微施展一下剑术,就能消除痕迹。但现在仓促之间无法施行,等二位把五百两银子给我之后,我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取出皮袋里的东西,加上我的药末,顷刻间就能让它化为水,连毛发都不会留下。二位老爷可以准备好筵席,多邀请些宾客,看我来施展这本事。” 两公子听了,十分惊讶。兄弟俩急忙到里面取出五百两银子交给张铁臂。张铁臂把皮袋放在台阶下,把银子绑在身上,说了声多谢,纵身一跃,上了房檐,跑得飞快,只听到一片瓦片响动的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当夜四周一片寂静,月亮刚刚升起,月光照着台阶下皮袋里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因为这件事,接下来会有这样的结果:豪华的公子,会闭门不再过问世事;名士文人,会改变志向去追求科举学业。不知道这颗人头最终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 娄府两公子拿出五百两银子交给张铁臂,让他去报答恩人,随后把那个装着人头的革囊留在了家里。虽说两公子出身相府,平日里并不惧怕意外之事,但阶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到底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怵,整日为此事忧心忡忡。 四公子对三公子说:“张铁臂身为侠客,断然不会对我们失信,咱们可不能做那等世俗之人。不如置办几桌酒席,把几位知己好友都请来,等他回来打开革囊,若真能用药物将人头化为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奇事。咱们就和朋友们办一场‘人头会’,岂不妙哉?”三公子觉得有理,等到天亮,便吩咐仆人准备酒席,将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邀请过来,至于府上常住的三位客人,自然也在邀请之列。两公子只说小聚饮酒,并未透露举办此次聚会的真实缘由,一心等着张铁臂到来,展示那神奇手段,好让众人都大开眼界。 宾客陆续到齐,大家围坐在一起闲聊。可等了三四个时辰,张铁臂迟迟不见踪影,一直等到正午,仍然不见他的身影。三公子小声对四公子说:“这事透着蹊跷。”四公子还心存侥幸:“或许他在别处有事耽搁了。革囊还在咱们家,他没理由不来。”可一直等到傍晚,张铁臂依旧没有出现。此时厨房的酒席早已备好,无奈之下,两公子只能请宾客们入席。 这天天气格外暖和,两公子心里越发焦躁,暗自寻思:“这人要是不来,这颗人头可怎么处理?”到了晚上,革囊里散发出阵阵臭味,府上的太太闻到后不放心,派人来请两位老爷去查看。两公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革囊,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人头,里面竟然是一个六七斤重的猪头!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连忙让人把猪头拿到厨房,赏给了仆人们。 两公子悄悄商量,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不让其他人知晓,随后强装镇定,继续出来陪客人饮酒。正心烦意乱时,看门的进来禀报:“乌程县有个差人,拿着县里老爷的名帖,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求见老爷,说有要事面禀。”三公子感到诧异:“这又出了什么事?”他让四公子继续陪着客人,自己来到大厅,传差人进来。 差人进来后磕头行礼,说道:“本官老爷向您请安。”接着呈上一张传票和一份公文。三公子让人点上蜡烛查看,只见公文上写着: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该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 看完公文,差人禀报道:“小的奉本官之命,告知三老爷,权勿用就在府上。因老爷您不知他这些劣迹,才留他在此。如今恳请老爷把他交给小的,他本县的差人正在外面等候,将他带走,可别让他察觉逃走了,不然我们不好回去交差。”三公子说:“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等着。”差人答应后,退到门房里等候。 三公子满心羞愧,派人请来四公子和杨执中。两人赶来,看了公文和传票,四公子也觉得尴尬不已。杨执中说:“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人怀,解衣去赶’。权勿用既然惹出这等事,你们也庇护不了他了。我去和他说,把他交给差人,让他自己去解决吧。”两公子无奈,只得点头同意。 杨执中走进书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权勿用涨红着脸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我跟他们去就是,有什么好怕的!”两公子走进来,表面上还维持着常态,说了些打抱不平的话,又敬了两杯送别酒,取出两封银子当作盘缠。随后,两公子将权勿用送到大门外,还让仆人帮他拿行李,彼此打躬作别。权勿用刚走出娄府,两位公子一进府,差人就立刻用铁链将他锁住带走了。 经历这两件事后,两公子兴致大减,吩咐看门的:“以后只要有陌生人来访,就说我们进京去了。”从此闭门不出,专心打理家务。没过多久,蘧公孙前来告辞,说蘧太守生病了,他要回嘉兴侍奉父亲。两公子听说后,便和蘧公孙一同去探望姑丈。等赶到嘉兴时,蘧太守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看上去难以康复。 蘧公孙传达了父亲的遗言,希望两公子能帮忙把鲁小姐接回嘉兴。两公子写信回家,派人去告知此事,鲁夫人舍不得女儿,不肯答应。鲁小姐深明大义,劝说母亲后,决定回嘉兴侍疾。此时采苹已经嫁人,只有双红一个丫头作为陪嫁。众人雇了两只大船,将鲁小姐的全部嫁妆都搬上船。等赶到嘉兴时,蘧太守已经去世。蘧公孙作为长孙,承担起丧仪重任,鲁小姐则上侍婆婆,下理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亲戚们无不称赞羡慕。娄府两公子等蘧家治丧完毕,也返回湖州去了。 蘧公孙为父亲守丧三年,目睹两位表叔半生豪爽行事,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渐渐看淡了追求声名的心,也不再刷印诗话送人。守丧期满后,鲁小姐头胎生下的儿子已经四岁了。鲁小姐每天都督促儿子在房里学习《四书》,诵读文章,蘧公孙也在一旁指点。蘧公孙心里想着能在学校里结交几位考中高等的朋友,聊聊科举之事,可嘉兴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是擅长作诗的名士,不愿与他亲近,这让他感到十分无趣。 一天,蘧公孙在街上路过一家新书店,看见店门口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面写着:本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蘧公孙心想:“这马纯上原来是个科举文章的选家,我何不去拜访一下?”他急忙回家换了身衣服,写了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的住处吗?”店里的人回答:“马先生在楼上。”随即大声喊道:“马二先生,有客人来拜访!”楼上回应道:“来了。”不一会儿,马二先生走下楼来。 蘧公孙打量马二先生,见他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头戴方巾,身穿蓝布直裰,脚蹬粉底皂靴,面色黝黑,脸上没几根胡子。两人相互行礼后坐下。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早就从诗作中听闻尊名,久仰久仰!”蘧公孙说:“先生操持文章评选之事,堪称文坛泰斗,小弟仰慕已久,如今前来拜访,实在是太迟了。”店里的人端上茶,两人喝过茶,蘧公孙又问:“先生是处州府学的秀才,想必早已补为廪生了吧?”马二先生说:“小弟补廪生已有二十四年,承蒙历任学政的关照,一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举考试一直不顺,实在惭愧!”蘧公孙安慰道:“时机未到而已,下科考试先生必定能中状元。”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蘧公孙便起身告辞。马二先生问清了蘧公孙的住处,表示明日就去回拜。蘧公孙回家后对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天要来拜访,他是科举方面的行家,咱们准备一顿饭留他用餐吧。”鲁小姐欣然应允,开始准备饭菜。 第二天一早,马二先生换上正式的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蘧公孙将他迎进府中,说道:“我们神交已久,不同于寻常朋友,今日承蒙先生到访,请多坐一会儿,小弟准备了家常便饭,还望先生不要嫌弃。”马二先生听后很高兴。蘧公孙问道:“先生选编科举文章,以哪种文章为主呢?”马二先生说:“文章总归以义理和法则为主,任凭风气如何变化,义理和法则是不变的。所以本朝洪武、永乐年间是一个变化,成化、弘治年间又是一个变化,仔细研究,其中的义理和法则其实是相通的。大致来说,文章既不能带有注疏的气息,尤其不能带有词赋的气息。带有注疏气息,不过是文采稍欠,可带有词赋气息,就会有损圣贤的口吻,所以词赋气息最是要不得。” 蘧公孙又问:“这说的是写文章,那批文章又有什么讲究呢?”马二先生说:“同样不能带有词赋气息。小弟常见前辈的批语中,有些风花雪月的词句,后生们看了,就容易联想到诗词歌赋,从而坏了做学问的心思。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人的眼睛里,尘土固然不能有,可金玉屑难道就能放进去吗?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选取《语类》《或问》上的精妙语句。常常写一个批语就要花费半夜时间,不敢草率下笔,就是希望读文章的人读了这一篇,能领悟出十几篇文章的道理,这样才有益处。将来拙作选编完成,一定送来请先生细细指教。” 正说着,仆人把饭菜端了上来,果然是家常菜肴: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还有一大碗炖得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很大,举起筷子对蘧公孙说:“你我知己相逢,就不拘泥于客套了,这鱼先不动,肉倒是不错。”当下,他吃了四碗饭,把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人见状,又添了一碗肉,连汤都被他喝光了。饭后,仆人撤去桌子,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继续交谈。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出身名门,又有这般才华,早就该科举高中了,为何还困守在此呢?”蘧公孙说:“小弟因父亲去世得早,一直在祖父膝下料理家务,所以在科举学业上耽误了。”马二先生说:“你这想法可就错了。科举之事,从古至今,人人都要去做。就像孔子生活在春秋时期,那时通过‘言扬行举’选拔官员,所以孔子才说‘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就是孔子的‘科举之路’。到了战国时期,靠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周游齐、梁等国,这就是孟子的‘科举之路’。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取士,公孙弘、董仲舒就是通过举贤良方正入朝为官,这是汉人的‘科举之路’。唐朝以诗赋取士,如果只讲孔孟之道,就做不了官,所以唐人都会作诗,这是唐人的‘科举之路’。到了宋朝又不一样,多用理学之士做官,所以程颢、程颐、朱熹等人就钻研理学,这是宋人的‘科举之路’。本朝用文章选拔人才,这是极好的制度,就算孔子生在当今,也要学习文章、参加科举,断然不会只讲‘言寡尤,行寡悔’。为什么呢?就算天天讲究‘言寡尤,行寡悔’,又有谁会给你官做?孔子的学说也就无法推行了。” 马二先生这一番话,让蘧公孙如大梦初醒。蘧公孙又留他吃了晚饭,两人结为生死之交,这才分别。从那以后,两人天天往来,交情愈发深厚。 有一天,蘧公孙和马二先生在文海楼碰面,看到书坊刻好的墨卷目录摆在桌上,上面写着“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着“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着对马二先生说:“想请教先生,不知道在您选编的墨卷上面,能不能添上小弟我的名字,和先生一同选编,让我也能附您的盛名之后呢?” 马二先生一脸严肃地回答道:“这其中是有道理的。能在封面上署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说小弟我吧,全靠这几十年在考校方面有较高的成就,有了些虚名,所以他们才来请我。先生您这么大的名声,难道还不能在封面上署名吗?只是你我二人,只能单独署名,不能共同署名,这里面是有缘由的。” 蘧公孙好奇地问道:“是什么缘由呢?”马二先生解释说:“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关乎名利。我一是不愿意自己坏了名声,让人觉得我是个追逐利益的人。假如把先生您的名字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之人就会怀疑刻印的资金是出自您,那我岂不成了个唯利是图的人了?要是把先生您的名字写在第一名,那我这几十年来的虚名不就全是假的了吗?还有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先生您自己想想,也会是这样的考量。” 正说着,书坊里端出了马二先生的饭,是一碗炒青菜和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没有荤菜的饭,实在不好留先生一起吃,可怎么办呢?”蘧公孙说:“这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知道长兄您也吃不惯素饭,我这里带了银子。”说着赶忙取出一块银子,让书店主人家的伙计去买了一碗熟肉回来。两人一起吃完饭后,蘧公孙便告辞离开了。 蘧公孙回到家后,每天晚上都和鲁小姐一起辅导儿子读书,常常到夜里三四更天。有时候碰到小儿子书背得不熟,鲁小姐就要督促他念到天亮,还会先打发蘧公孙到书房去睡觉。双红这个小丫头在旁边递茶递水,做事非常小心。她会念诗,常常拿些诗来让蘧公孙讲解,蘧公孙也会大致给她讲讲。因为蘧公孙心里喜欢她做事殷勤,就把之前收的王观察的一个旧枕箱给了她,让她用来装花儿和针线,还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件事告诉了她。 没想到宦成这个奴才小时候和双红有过约定,竟然大胆地跑到嘉兴,把双红拐走了。蘧公孙知道后非常生气,向秀水县报了案,官府发出批文把他们抓了回来。宦成和双红被看守在差人的家里,他们托人来求蘧公孙,愿意出几十两银子作为双红的身价,请求蘧公孙把双红赏给宦成做老婆。蘧公孙坚决不答应。差人准备带着宦成回官府交差,宦成少不了要挨一顿板子,双红也会被断回来,差人还多次借机敲诈宦成的银子。宦成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衣服也都当完了。 那天晚上,在差人的家里,宦成和双红两口子商量着,要把那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用来买饭吃。双红只是个丫头,不懂世事,就对宦成说:“这个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我想它应该值不少银子,就卖几十个钱,岂不是太可惜了?”宦成问:“是蘧老爷的?还是鲁老爷的?”双红说:“都不是。听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的,他接替了蘧太爷在南昌的职位,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很大的官,还和宁王有交往,宁王日夜想着要杀皇帝,结果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位王太爷。王太爷逃到浙江来,不知怎么的,又听说皇帝想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把箱子带在身边,怕被搜出来,就把箱子交给了姑爷。姑爷把箱子放在家里闲置着,后来给了我用来装花,没想到我把它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钱呢!你没看到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吗?”宦成说:“皇帝也不一定是真的要这个箱子,肯定有别的原因。这箱子能值几个钱!” 这时,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个倒霉鬼!放着这么大的财路不发,还在这里受穷遭罪!”宦成问:“老爹,我哪有什么财路可发呀?”差人说:“你这个傻孩子!我要是教给你,能让你得到大便宜呢!老婆白白送给你,还能发几百两银子的财,你得好好请我,将来银子咱们平分,我才告诉你。”宦成说:“只要能有银子,平分就平分,可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天卖了枕箱再请老爹您。”差人说:“卖箱子,那可不行!那样就没得赚了!你没钱我可以借给你。不但今晚的酒钱我出,从明天起,你要用钱就跟我商量。我帮你想办法弄来,但你得加倍还我。”又说:“到时候我直接从你应得的那份里扣除,看你能怎么样?”差人立刻拿出二百文钱,买了酒和肉,和宦成两口子一起吃,就当是借给宦成的,还记了一笔账。 吃着饭,宦成问道:“老爹,您说我有什么财路可发呀?”差人说:“今天先喝酒,明天再说。”当夜,他们猜拳行令,吃了半夜,二百文钱全花完了。宦成这个奴才喝得酩酊大醉,两口子睡到中午还没起床。差人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差人商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问道:“这事儿是直接捅破好呢,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一起弄点钱更划算呢?”老差人狠狠地啐了他一口,骂道:“这种事怎么能捅破呢!捅破了还有什么好处?现在就瞒着和他们谈条件,不怕他们不拿出钱来。亏你当了几十年的差役,连这点利害关系都不明白!遇到这种事还想着捅破,简直是糊涂透顶!” 被骂的差人又羞又喜,急忙跑回来,看到宦成还没起床,就说:“好自在啊!这会儿像两条狗似的黏在一起。快起来,有话跟你说!”宦成慌忙起身,出了房门。差人说:“跟我到外边说。”两人拉着手,来到街上一个僻静的茶室里坐下。差人说:“你这个傻孩子,只知道吃酒吃饭,和女人睡觉。放着这么一大笔财富不会去赚,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宦成说:“老爹您就指点指点我吧。”差人说:“我指点你可以,但你可别得了好处就忘了我。” 正说着,有个人从门口经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就走过去了。差人看那人的神情有些异样,就让宦成坐着,自己悄悄地跟了上去。只听见那个人嘴里抱怨说:“白白被他打了一顿,却又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法喊冤,要是自己弄出伤来,官府又能验得出来。”差人悄悄地捡起一块砖头,像凶神一样走上去,照着那人的头就是一下,打出一个大洞,鲜血立刻流了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你这是干什么?”差人说:“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伤吗,这不是伤了?又不是你自己弄的,不怕老爷验不出来,还不快去喊冤!”那人对差人倒真是感激,谢过他后,用手一抹血,涂成个血脸,就往县衙前喊冤去了。 宦成站在茶室门口张望,听到了这些话,又学了一招。差人回来坐下,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家娘子说枕箱是那个王大爷的。王大爷投靠了宁王,后来又逃走了,他是个钦犯,这箱子就是钦赃。蘧公孙他们家结交钦犯,藏着钦赃,如果告发出来,那可是杀头充军的罪,他们还敢把你怎么样?”宦成听了这番话,恍然大悟,说道:“老爹,我现在就写呈子去告发他们。”差人说:“傻兄弟,你又没主意了。你告发了,把他们一家都杀个精光,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还得不到一个钱;况且你和他们又没有仇。现在只需要找个人去吓唬他们一下,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给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儿就算了。”宦成说:“多谢老爹费心,现在只求老爹您替我做主。”差人说:“你先别着急。” 当下他们付了茶钱,一起走了出来。差人嘱咐道:“这些话,回家在丫头面前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宦成答应了。从这以后,差人借了银子给宦成,宦成每天大鱼大肉,倒也落得快活。 蘧公孙催着差人回官府交差,差人只是找借口拖延,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后天又说再等三五天。蘧公孙着急了,要写呈子告发差人。差人对宦成说:“这事儿可得动手了!”接着问道:“蘧小相平日里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人?”宦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宦成回去问丫头,丫头说:“他在湖州交往的人很多,在这里倒没怎么见到,我只听到有个书店里姓马的和他来往过几次。”宦成把这话告诉了差人。差人说:“这就好办了。” 于是差人去找代书,写了一张告发蘧公孙家窝藏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家一家书店询问。问到文海楼时,直接进去请马二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的差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邀请他上楼坐下。差人问道:“先生,您一向和做过南昌府官的蘧家的蘧小相交往吗?”马二先生说:“他是我非常好的兄弟。头翁,你问这个干什么?”差人向两边看了看,说:“这里没有外人吧?”马二先生说:“没有。”差人把座位移近,拿出那张呈子给马二先生看,说:“他家竟然有这种事。我们在公门里做事,讲究积德行善,所以给您通个信,让他早点料理,我们怎么能坏了良心呢?” 马二先生看完呈子,脸色变得像土一样,又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对差人说:“这事绝对不能捅破。既然承您头翁的好意,千万把呈子压下来。蘧公孙他现在不在家,到坟上去料理事情了,等他回来我们再商量。”差人说:“他今天就要递呈子。这可是犯了关节的事,谁敢压下来?”马二先生慌了,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差人说:“先生,您是个读书人,怎么这么没主意呢?自古道‘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花些银子,把这个枕箱买回来,这事儿就解决了。”马二先生一拍手,说:“好主意!” 当下马二先生锁了楼门,和差人一起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地请差人吃饭,商量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将会有这样的结果:在繁华的都市里,来了几位文章选家;在偏远的乡村中,出了一位名士。到底差人要多少银子来赎回这个枕箱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蘧公孙书坊送良友 马秀才山洞遇神仙 马二先生在酒店里,正和差人商议着如何替蘧公孙赎回那个惹事的枕箱。差人先开了口:“那小子手里攥着告发的呈子,就跟捡到了能换钱的宝贝似的,银子给少了,他哪肯轻易交出这钦赃?少说也得二三百两银子。我还得拿话吓唬他,就说‘这事要是闹大了,对你没半点好处;再说这可是钦案官司,从县里到上司,再到按察院,一路衙门都得走个遍,你自己掂量掂量,有闲钱陪着打这种要命的官司吗?’——就得这么吓唬他,再给他些实实在在的钱,这事儿才能了。我这是一片好心,特地来通风报信,也盼着平安无事,落个‘河水不洗船’的清净。不过做事也得‘打蛇打七寸’,先生您好好琢磨琢磨!” 马二先生听了,连连摇头:“二三百两实在拿不出来。先不说他现在不在家,是我替他想办法;就算他在家,他家老爷子虽说做过几任官,可如今家道中落,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那么多银子。”差人一听就不耐烦了:“既然拿不出银子,人又不见面,那我们也别耽误事儿,把呈子还给他,随他折腾去吧。”马二先生赶忙解释:“话不能这么说,你和他交情浅,我和他可是深交,眼看着他有麻烦,我不能不帮忙遮掩,不然还算什么朋友?只是这事儿得量力而行。”差人冷笑一声:“可不是嘛!你要能办成,我也得能办成!” 马二先生接着说道:“头翁,咱们从长计议。不瞒你说,我在这儿选书,东家包我几个月,给的束修也就几两银子,我还得留着些做去杭州的盘缠。他这事儿,劳烦你去跟宦成说说,我这儿勉强凑出二三十两银子给他,就当他捡了笔意外之财,把这冤家事儿了结了。”差人一听就火了:“这可真是‘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两,你张口就说二三十两,简直是‘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怪不得都说你们这些读书人难打交道!照这么看,你就像‘老鼠尾巴上害疖子——出脓也不多’!我真是多管闲事,不该来蹚这趟浑水!”说完,起身谢了谢酒饭,转身就要走。 马二先生急忙拉住他:“先坐下,着什么急!我说这些话,你以为我不是真心想帮忙?他确实不在家,我又不是提前知道风声,故意藏起他来跟你谈价钱。再说,咱们都是本地人,你也清楚蘧公孙是什么样的人,这银子借出去,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账,什么时候能还我。但要是由着事儿闹大,以后后悔都来不及。说到底,你我都是局外人,我认倒霉出点钱,你也多费费心,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是积了大阴德。要是咱们先闹了分歧,可就没法共事了。” 差人态度坚决:“马老先生,这银子我也不管是你出还是他出,反正你们就像‘毡袜裹脚靴’,都是一家人。但既然要我帮忙,就实打实地说,几十两银子肯定不行,没有三百两,至少也得二百两,才有商量的余地。我又不是故意为难你,要十两五两的,何苦给你出难题?” 马二先生见差人说的是实话,心里着急,赶忙说道:“头翁,我总共就一百两束修,这段时间已经花掉了一些,还得留几两做去杭州的盘缠。把所有钱都凑上,也就九十二两,一分都不能多了。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回住处看看,行李箱子随便搜,要是能搜出一钱银子,我就不算个人!我就这个条件,你帮我去说说。要是实在谈不拢,我也没办法了,他只能自认倒霉。” 差人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先生,您这么真心为朋友,我们当差的也不是铁石心肠。自古说山水都有相逢的时候,人跟人相处,哪能一点情面都不留?只是那小子狮子大开口,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他。”差人想了想,又说:“我还有个主意,正应了那句‘秀才人情纸半张’。现在丫头已经被他拐走了,又闹了这么多事,估计也要不回来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写张婚书,就说收了他一百两身价银,加上你这九十多两,不就快到二百两了?这其实就是有名无实的幌子,不过能堵住那小子的嘴。您觉得这办法怎么样?”马二先生点头:“这也行,只要能办成,写张纸还不容易,我能做主。” 两人说定之后,在店里结了账,马二先生回住处等着消息。差人假意去见宦成,过了大半天,才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赶忙把他迎到楼上。差人绘声绘色地说:“为了这事儿,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那小子就跟我求他似的,张口就要一千八百两,还说他家值多少钱就该给他多少。后来我急了,说要带他回官府,吓唬他‘先治你个拐人的罪,告诉老爷把你关进监狱,看你还怎么去告发!’他这才慌了,听了我的话。我先把枕箱骗了过来,现在就放在楼下店里。先生赶紧写婚书,把银子兑清楚,我再写个禀帖销案,打发那小子远走高飞,省得再生事端。”马二先生说:“你这办法好,婚书我已经写好了。”随即把银子交给差人。 差人打开一看,正好九十二两,便把箱子拿上楼交给马二先生,拿着婚书和银子走了。回到家,差人把婚书藏起来,另外列了一张详细的账单,把借贷花销、衙门打点的费用都算上,总共列出七十多两,最后只给了宦成十几两银子。宦成嫌少,被差人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拐了人家的丫鬟,这可是犯法的事儿!要不是我帮你遮掩,老爷不打折你的狗腿才怪!我白白帮你骗了个老婆,还弄了不少银子,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敢跟我要钱?走,现在就带你回官府,先把你这奸情事儿说清楚,打你几十板子,再把丫头送回蘧家,有你苦头吃的!”宦成被骂得不敢吭声,赶忙收起银子,千恩万谢,带着双红,到别的地方谋生去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正打算去找差人,催着了结官司,马二先生就来拜访了。两人在书房坐下,蘧公孙先聊了聊坟上的事儿,马二先生慢慢把话题引到枕箱这件事上。刚开始蘧公孙还含糊其辞,马二先生直接说道:“长兄,这事儿就别瞒我了,你的枕箱现在就在我住处楼上。”蘧公孙一听“枕箱”二字,脸瞬间涨得通红。 马二先生便把差人怎么找上门,自己如何商量,前前后后的经过都说了一遍:“我把选书的九十二两银子都给了他,才把枕箱赎回来,现在总算是平安无事了。这银子是我一时意气用事,为朋友帮忙,也没打算让你还。不过这事儿得跟你说清楚,明天派人到我那儿把箱子拿回来,要么劈开,要么直接烧了,可别再留着惹麻烦!”蘧公孙听后大吃一惊,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中间,把马二先生按在椅子上,自己倒头拜了四拜。接着请马二先生留在书房,自己跑到内室,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鲁小姐,还感叹道:“像这样的才是真正的斯文骨肉朋友,有情有义!结识了这样的正人君子,这辈子也算值了!看看我娄家表叔,结交了那么多人,结果一个个出丑丢人,要是他们听到马二先生的义举,不得羞愧死!”鲁小姐也非常感激,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马二先生,饭后还派人去把箱子取回来销毁了。 第二天,马二先生来向蘧公孙辞别,说要去杭州。蘧公孙挽留道:“长兄才刚相聚,怎么这么快就要走?”马二先生解释说:“我本来就在杭州选书,文海楼请我来选这部书,现在已经选完了,留在这儿也没别的事儿。”蘧公孙又说:“书选完了,不如搬到我这儿住,方便早晚请教。”马二先生婉拒道:“你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合养客。而且杭州各书店还等着我去选考卷,有些收尾的事儿得处理,没办法,只能走了。倒是你要是有空,不妨去西湖走走,那儿的山水风光,说不定能激发不少文思。” 蘧公孙见留不住,便想摆酒席为他饯行。马二先生推辞说:“我还得去别的朋友家告别,就不麻烦了。”说完就告辞离去,蘧公孙一直送到门外。第二天,蘧公孙封了二两银子,准备了些熏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为马二先生送行,还拿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 马二先生上船后,一路来到断河头,打听文瀚楼书坊的位置,原来和文海楼是一家,便到那儿住下。住了几天,没什么新的文章要选,他身上带了些钱,就想着去西湖逛逛。 这西湖,堪称天下第一真山真水的绝美景致。且不说灵隐寺的幽静深邃、天竺寺的清新雅致,单是从钱塘门出来,路过圣因寺,踏上苏堤,中间是金沙港,转过弯就能望见雷峰塔,再走到净慈寺,这一路走来,足足有十多里。沿途五步一座楼,十步一座阁,这边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楼台,那边是竹篱环绕、茅草搭顶的村舍;一会儿是桃花柳树争奇斗艳,一会儿是桑麻遍野绿意盎然。路边卖酒的店铺青帘高高扬起,卖茶的摊子红炭烧得正旺,男男女女、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比起传说中的“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马二先生独自一人,揣着几文钱,步出钱塘门。他在路边的茶亭里坐下,要了几碗茶解渴,随后慢悠悠地走到西湖边的牌楼前,寻了个地方坐下歇脚。不多时,一船又一船从乡下来西湖烧香的妇女划了过来。这些妇人都梳着挑鬓头,穿着各色衣裳,有的身着靛蓝布衫,有的穿着青绿色裙袄,年轻些的则套着鲜艳的红绸单裙。她们的模样各异,有些看着清秀些的,却都是一张大而圆的白脸,配着高高的颧骨;也有不少脸上带着疤痕、生着麻点、长着疥癣的。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来了五六船人。这些妇女身后都跟着自家丈夫,男人们肩上扛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拎着衣包,众人一上岸,便各自朝着不同的庙宇走去。马二先生随意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起身又往前走了一里多路。 往前没走多远,西湖沿岸接连出现几家酒店。店门口挂着油光水滑、膘肥肉美的羊肉,柜台上的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卤猪蹄、泡发的海参、香糟鸭和鲜鱼,锅里煮着翻滚的馄饨,蒸笼上还冒着热气,屉里摆着一个个硕大的白面馒头。马二先生摸摸口袋,囊中羞涩,没钱买这些美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不住地咽唾沫。最后,他走进一家面店,花了十六个钱,买了一碗素面充饥。可一碗面下肚,肚子还是没饱,他又挪步到隔壁的茶室,要了一碗茶,花两个钱买了几片酱姜嚼着,这才觉得嘴里有了些滋味。 吃完后,马二先生出了茶室。此时,西湖边柳荫下停着两只游船,船上的女客们正在换衣裳。一位女子脱去深黑色的外套,换上一件水田纹的披风;另一位褪去天青色外衣,披上绣着八团图案的玉色华服;还有一位中年妇人,将宝蓝色缎衫换下,穿上一件天青色镶金线的绣衫。她们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女伴,也纷纷更换衣装。这三位女客身旁各有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扇,替主子遮挡阳光。她们步态优雅地缓缓上岸,头上珍珠钗环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裙间的玉佩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马二先生低着头,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 马二先生继续前行,走过六桥,拐了个弯,周围的景致变得有些乡野气息。路边时不时出现一些停放棺材的厝基,一路上荒草丛生,走了一两里路,景色也没什么变化,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厌烦。马二先生有些意兴阑珊,想打道回府,正巧遇见一个路人,便上前问道:“前面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那人答道:“转过弯就是净慈寺和雷峰塔,怎么会不好玩?”马二先生听了,又打起精神往前走。 走了半里路,一座楼台矗立在水中央,中间隔着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过去,见门口有间茶室,便进去喝了碗茶。茶室后面有座楼阁,门锁着。马二先生想看个究竟,管门的向他要了一个铜钱,这才打开门放他进去。楼阁共三层,楼上供奉着仁宗皇帝的御笔书法。马二先生见状,吓了一跳,急忙整理好头巾,抚平身上的宝蓝直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扇子当作朝笏,恭恭敬敬地朝着楼上,又是扬尘,又是作揖,郑重其事地拜了五下。拜完后,他定了定神,才回到茶室的桌子旁坐下。旁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那是布政司的人在里面请客,外人不能进。厨房就在花园外面,热腾腾的燕窝、海参,一碗接一碗地从他眼前端过去,马二先生看得眼热,心里好生羡慕。 从楼阁出来,过了雷峰塔,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高低错落的建筑,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朱红色的栏杆曲折蜿蜒。马二先生走近一看,是一座高大的山门,门上挂着一块直匾,上面用金字写着“敕赐净慈禅寺”。山门旁边有个侧门,马二先生从那里走了进去。寺庙里是一个宽敞的院落,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砖。进了二道山门,两边是层层叠叠的高台阶。寺内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结队,里里外外穿梭不停,她们都穿着华丽的锦绣衣裳,微风拂过,身上的香气一阵阵飘来,直往人鼻子里钻。马二先生身材高大,头戴高方巾,一张黝黑的脸,挺着个肚子,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破靴,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乱走。不过,女客们都没看他,他也目不斜视,只顾在人群里穿梭。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后,他又出来,在寺外的茶亭里坐下。茶亭上方挂着一块横匾,写着“南屏”两个金字。他要了一碗茶,见柜台上摆着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酱姜、黑枣、煮栗子等小吃,便每样都买了几个钱的,也不管味道好不好,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这一番折腾,马二先生也累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跑回清波门的住处,关门倒头就睡。大概是走路走得太多,他在住处足足歇了一整天。 第三天,马二先生歇够了,打算去城隍山逛逛。城隍山也就是吴山,就在城里,没走多远,马二先生就到了山脚下。望着眼前几十层的台阶,他抬腿往上走,横过来又是几十层。马二先生一口气往上爬,爬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看到一座大庙门前有卖茶的,赶忙坐下喝了一碗。进庙一看,原来是吴相国伍公之庙,马二先生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还仔仔细细地把庙里的匾额、对联都看了一遍。接着他继续往上走,走着走着,前面似乎没了路,左边却出现一扇门,门上钉着一块匾,写着“片石居”三个字。里面看起来像是个花园,隐约能看见几座楼阁。马二先生好奇地走了进去,见窗户都关着,他便趴在门外往里张望。只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座香炉,众人神色肃穆,看样子像是在请仙问事。马二先生心想:“这是他们在请仙人指点功名大事,我也进去问问。”他站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只见有人磕完头站起来,旁边有人喊道:“请了一个才女来了。”马二先生听了,忍不住暗自发笑。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可是李清照?”又有人问:“可是苏若兰?”接着有人拍手欢呼:“原来是朱淑贞!”马二先生寻思:“这些都是女文人,想来和功名没什么关系,我还是走吧。” 马二先生又转过两个弯,爬了几层台阶,眼前 suddenly 出现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街。大街左边依山而建,一路上分布着几座庙宇;右边是一排排的房子,每间都有两进院落。后一进的窗户大开着,视野十分开阔,远远地能望见钱塘江。这些房子有的开成酒馆,有的卖小玩意儿,有的卖饺子,有的卖面条,还有卖茶的和摆摊测字算命的。庙门口摆满了茶桌,光是这条街上卖茶的就有三十多家,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显得十分热闹。 马二先生正走着,一家茶铺里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热情地招呼他进去吃茶。马二先生赶紧别过头,加快脚步走到隔壁茶室,泡了一碗茶。看到有卖蓑衣饼的,他花十二个钱买了几个,咬了几口,觉得味道还不错。接着他继续往上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庙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城隍庙。他信步走进去,在庙里瞻仰游览了一番。出了城隍庙,又转过一个弯,是一条小街,街上酒楼、面店林立,还新开了几家书店。书店的墙上贴着报单,上面写着:“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于此发卖。”马二先生一见,又惊又喜,走进书店坐下,拿起一本书翻看,还问了价钱,接着又问:“这书销路还好吗?”书店老板答道:“这种科举范文只能流行一时,哪比得上古书经久不衰。” 马二先生起身离开书店,稍作休息后,又继续往山上走。走过这条街,再往上就没有房子了,是一片高高的山冈。马二先生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登上山冈。站在冈上,往左望去,钱塘江一览无余,江面平静如镜,因为无风,连水波都看不到。江面上往来的渡船,船上的轿子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再往右边看,西湖的景色尽收眼底,雷峰塔一带和湖心亭历历在目。西湖里的打鱼船,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只小鸭子浮在水面上。马二先生看着眼前的美景,只觉得心旷神怡,脚步也轻快起来,继续往更高处走去。 没走多远,他又看见一座大庙,庙门前也摆着茶桌卖茶。马二先生爬得两脚酸痛,便坐下喝茶休息。他端着茶碗,左右张望,一边是宽阔的钱塘江,一边是秀丽的西湖,四周山色环绕,远处隔江的山峦高低起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马二先生不禁感叹道:“这真是‘载华岳而下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他一连喝了两碗茶,此时肚子也饿了,本想下山找地方吃饭,正巧有个乡里人挑着担子来卖烫面薄饼,竹篮里还装着煮熟的牛肉。马二先生大喜过望,掏出几十文钱,买了些饼和牛肉,就在茶桌上大快朵颐起来。吃饱喝足后,他想着趁着劲儿再往山上走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只见左边有一条小路,路上藤蔓杂草丛生,把路都快堵住了。马二先生顺着小路走去,沿途尽是玲珑剔透的怪石,形态千奇百怪。他钻进一个石缝,见石壁上刻着许多名人的题诗咏赋,但他无心欣赏。过了一座小石桥,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上走,又出现一座大庙,庙前还有一座石桥,桥面又窄又滑,十分难走。马二先生只能攀着藤蔓、扶着葛草,小心翼翼地过了桥。桥那头是一座小小的祠宇,匾额上写着“丁仙之祠”四个字。马二先生走进祠内,见中间塑着一位仙人像,左边塑着一只仙鹤,右边立着一块刻有二十个字的石碑。马二先生见祠里有签筒,心想:“我如今困顿于此,不如求支签,问问吉凶祸福。”他正要上前跪拜,忽听背后有人说道:“若想发财,何不问我?”马二先生回头一看,祠门口站着一个人,此人身高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绸直裰,左手理着腰里的丝绦,右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一部雪白的长须直直垂到肚脐下,看上去仙风道骨,颇具神仙之姿。 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马二先生在丁仙祠刚要跪下求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气质超凡,宛如神仙一般,赶忙上前恭敬行礼:“学生不知道先生在此,未能及时迎接,实在失礼。可我与先生素不相识,您怎么知道我姓马呢?”那人笑着说:“‘天下何人不识君’?先生既然遇到了老夫,这签就不必求了,不如随我到住处聊聊。”马二先生问道:“您的住处在哪里?”那人伸手一指:“就在这附近不远。”说完,便拉住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 两人走的是一条平坦大路,路面上一块石头都没有,没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犯起了嘀咕:“原来有这么近的路!是我刚才走错方向了。”又暗自揣测:“说不定这是神仙施展的缩地腾云之术。”来到庙门口,那人说道:“这就是我的住处,请进。” 马二先生这才发现,伍相国殿后面有一大片地方,还带着花园。花园里有一座五间相连的大楼,四面的窗户都能眺望到江景和湖景。那人就住在这楼上,他邀请马二先生上楼,两人相互行礼后坐下。那人身边有四个随从,衣着整齐,个个身穿绸缎,脚下是崭新的靴子,上来毕恭毕敬地献茶。那人吩咐准备饭菜,随从们齐声应诺着下去了。 马二先生抬眼一看,楼中间挂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一首绝句诗,字迹有冰盘那么大,共二十八个字:“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诗的后面写着“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读过《纲鉴》,知道“南渡”说的是宋高宗时期的事,掐指一算,距今已经三百多年了,这人竟然还在世,心里认定他一定是个神仙。于是问道:“这首佳作是老先生写的?”那位仙人回答:“憨仙是我的别号,这不过是我随手写着消遣的,不值一提。先生如果喜欢诗词,我前些时候在这里,和巡抚、布政使以及各位官员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拿来请您指教。”说着便拿出一个手卷。马二先生展开一看,上面都是各位官员的亲笔题诗,一人一首七言律诗,写的都是西湖景色,手卷上的印章也很精美,他忍不住连连称赞,看完后又递了回去。 这时饭菜端了上来,有一大盘炖得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烩,还有一碗清汤。虽然是便饭,却也十分丰盛。马二先生肚子还饱着,但又不好辜负仙人的一番心意,便尽力吃了一顿。吃完后,仆人撤下了餐具。 洪憨仙问道:“先生久负盛名,书坊邀请不断,今天怎么有闲暇到这祠里求签?”马二先生如实说道:“不瞒老先生,晚学今年在嘉兴选编了一部文章,得了几十两银子,却因为朋友的事都垫用出去了。如今来到这里,虽然住在书坊,却没什么文章可编。住处的盘缠也快用完了,心里烦闷,出来走走,想在这仙祠求支签,问问有没有发财的机会。没想到遇到老先生,您既然已经说破了我的心事,这签也就不用求了。”洪憨仙说:“发财不难,但发大财得慢慢来,眼下先发个小财,怎么样?”马二先生连忙说:“只要能发财,还分什么大小!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有什么办法?” 洪憨仙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送你一些东西,你拿到住处试试。如果有用,再来找我要;如果不行,咱们再商量。”说着走进房间,从床头摸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一样的东西,递给马二先生说:“你把这东西拿到住处,生一炉火,用罐子放在火上,看看能烧出什么,再来告诉我。” 马二先生接过东西,告别憨仙,回到住处。当晚,他果然生起一炉火,把罐子放在上面。火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后,他取下罐子倒出里面的东西,竟然是一锭成色十足的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烧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银。他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这些银子能不能用,当晚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街到钱店里验证。钱店的人都说这是十足纹银,他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住处。马二先生收好钱,急忙赶到洪憨仙那里道谢。憨仙已经迎出门来,问道:“昨晚试得怎么样?”马二先生兴奋地说:“真是仙家妙用!”他把烧出多少银子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憨仙说:“这才刚开始呢!我这里还有些,先生再拿去试试。”说着又拿出一个包裹,比之前的大了三四倍,送给马二先生。还留他吃过饭,马二先生才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六七天,马二先生每天都在住处烧炉化银,把那些黑煤全用完了。他用秤一称,足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满心欢喜,把银子一包一包收好。 一天,憨仙派人来请马二先生去谈话。马二先生到了之后,憨仙说:“先生是处州人,我是台州人,两地相近,论起来也算同乡。今天有个客人来拜访我,到时候我和你要装作中表弟兄,日后少不了一番往来,千万不要露馅。”马二先生问:“这位客人是谁?”憨仙说:“就是城里胡尚书家的三公子,名叫胡缜,字密之。胡尚书留下不少家产,这位公子贪财,想多多益善,想学我这‘烧银’的法术,眼下能拿出一万两银子,作为炼丹买药的费用。但这事得有个中间人,先生的大名他是知道的,而且您在书坊选编文章,有迹可循,他会更放心。等见过面,把这事敲定,过七七四十九天,炼成‘银母’,到时候凡是铜锡之类的东西,只要用银母一点,就能变成黄金,那可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的财富。我用不上这些钱财,炼成之后就回山,先生得了这‘银母’,以后也能过上小康日子了。” 马二先生见他有这样神奇的法术,深信不疑,便在住处等着胡三公子来。胡三公子来了之后,先和憨仙行礼,然后问马二先生:“您是哪里人?贵姓?”憨仙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弟,书坊里贴着的处州马纯上先生选编《三科墨程》,说的就是他。”胡三公子听了,立刻换了一副尊敬的态度,行礼后坐下。他抬眼一看,见憨仙风度不凡,行李奢华,四个随从轮流献茶,还有选家马先生是至亲,心里十分高兴,也放下心来。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憨仙和马二先生坐着轿子去胡府回拜。马二先生还送了一部新选编的墨卷。胡三公子留他们谈了半天,两人才回到住处。不一会儿,胡家的管家送来两张请帖,一张写着洪大爷,一张写着马老爷,帖子上写着:“明日湖亭一叙小集,候教!胡缜拜订。”管家说:“我家老爷拜上二位,酒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边的园子里,请二位明日早些到。”憨仙收下请帖。 第二天,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宴席上摆了两桌酒菜,还请了戏班子唱戏,大家吃喝玩乐了一整天。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几天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酒席,如今也能坐在这享用人情,心里感慨不已。宴席上的酒菜点心十分丰盛,马二先生吃得饱饱的。胡三公子和他们约定,过三五天再请他们到家里签订合同,让马二先生做中间人,然后打扫家里的花园作为炼丹室,先拿出一万两银子,托憨仙配制药物,还请憨仙到丹室居住。三人商量妥当,到晚上宴席散了,马二先生坐轿回了文瀚楼。 然而,一连四天,都没人来请马二先生。他有些纳闷,便去看望憨仙。一进门,就见那几个随从神色慌张,询问之下,才知道憨仙病倒了,病情十分严重。医生说脉象不好,已经不肯开药了。马二先生大吃一惊,急忙上楼进房查看。只见憨仙奄奄一息,头都抬不起来了。马二先生心地善良,便留在那里照顾,晚上也没回去。 就这样过了两天多,憨仙最终没能挺过去,离开了人世。那四个人顿时慌了手脚,把住处翻了个遍,只找到四五件绸缎衣服,还能当几两银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时他们才坦白,原来这几个人并不是随从,一个是憨仙的儿子,两个是侄儿,还有一个是女婿。 马二先生听了,心里替他们着急。当时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他念及旧情,赶忙回到住处取了十两银子,帮他们料理后事。憨仙的儿子守在一旁哭泣,侄儿上街去买棺材,女婿没什么事,就和马二先生到隔壁茶馆聊天。 马二先生疑惑地问:“你岳父是个活神仙,都三百多岁了,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女婿苦笑着说:“别开玩笑了!他老人家今年才六十六岁,哪有三百岁!说起来,他就是个不安分、爱耍把戏的人,赚了钱又乱花,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瞒先生说,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放下生意跟着他干这种骗人的勾当,现在他一走了之,我们只能讨饭回家,真是倒霉!” 马二先生又说:“他床头那些一包一包的‘黑煤’,一烧就变成纹银,这又怎么解释?”女婿说:“哪是什么‘黑煤’!那本来就是银子,只是用煤把表面染黑了!一放进炉子里,银子的本色就露出来了。这都是他做出来骗人的,那些假黑煤用完就没了。” 马二先生又问:“还有,他第一次在丁仙祠见我,不认识我却知道我姓马,这要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女婿解释道:“您又想错了。那天他在片石居扶乩,看见您坐在书店看书。书店老板问您姓名,您说您就是书面上那个马什么,他听到后就知道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仙!” 马二先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结交我,是想借我的名声骗胡三公子,幸好胡家运气好,没上他的当。”又转念一想:“他也没怎么亏待我,我还是应该感激他。” 之后,马二先生回来等着帮憨仙入殓,结清庙里的房钱,雇人把棺材抬到清波门外停放。他还准备了祭品纸钱,送到停放棺材的地方,看着用砖砌好。剩下的银子,给那四个人做了回家的路费,他们谢过马二先生后便离开了。 马二先生参加完洪憨仙的葬礼,又回到城隍山的茶馆喝茶。正喝着,他忽然发现茶桌旁边多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在那儿替人拆字。这少年身形瘦小,却透着股精气神,模样有些古怪——面前摆着拆字用的字盘、笔砚,手里却捧着一本书在看。 马二先生心生好奇,假装要拆字,凑近一瞧,没想到少年看的正是自己新编的《三科程墨持运》。他索性走到桌边,在板凳上坐下。少年放下书,问道:“您要拆字?”马二先生借口说:“走累了,借这儿歇歇脚。”少年倒也热情:“您请坐,我给您倒茶。”说着便到茶室里端来一碗茶,放在马二先生面前,还陪着他一起坐下。 马二先生见少年机灵,便问道:“小兄弟,你贵姓?是本地人吗?”少年见他戴着方巾,猜出是读书人,便答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地人,家在温州府乐清县。”马二先生打量他,见他戴着破帽子,穿着单薄的布衫,衣衫褴褛,便说:“你离家几百里,在省城干这拆字营生,赚不了多少钱,连温饱都难解决。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有父母妻儿?看你这么爱读书,应该也是个读书人吧?” 少年听了,眼圈一红:“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没成家,父母都健在。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可家里太穷,实在读不下去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记账,没想到客人赔了本,回不了家,我就一直流落在这儿。前些日子,有个老乡说我父亲在家生病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好是坏,我心里实在难受……”说着,眼泪像豆子似的滚落下来。 马二先生听了,心里很是同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擦干眼泪:“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没请教先生您是……”马二先生说:“这不用问,你刚才看的那本书,封面上的马纯上就是我。”匡超人一听,慌忙起身作揖,又跪下来磕头:“晚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连忙回礼:“快别这样,咱俩萍水相逢,都是读书人,就该亲近些。你这拆字也赚不了多少,不如收了摊子,跟我回住处聊聊?”匡超人答应下来,收好笔砚字盘,捆成一包背着,把桌椅寄放在对门庙里,跟着马二先生去了文瀚楼。 到了文瀚楼,进了房间坐下,马二先生问:“你现在还想着读书考功名吗?想不想回家看看父亲?”匡超人听了,又落下泪来:“先生,我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读书?这是没指望了。只是父亲生病,我做儿子的却不能在跟前照顾,连禽兽都不如,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马二先生赶忙劝道:“可别这么想!就凭你这份孝心,老天爷都会被感动的。你先坐下,我去弄点吃的。” 当晚,马二先生留匡超人吃了晚饭,又问:“要是你想回家,得要多少路费?”匡超人说:“先生,我哪敢奢求太多?只要够水路乘船,到了陆地,我背着行李走就行,少吃两顿饭也没关系,只要能回到父亲身边,我死也甘心!”马二先生说:“也行。你今晚先在这儿住下,咱们再慢慢商量。” 晚上,马二先生又问:“你之前读了几年书?会写完整的文章吗?”匡超人说:“读过几年,文章也写得出来。”马二先生便说:“我出个题目,你写一篇文章,我看看你的水平,能不能考中秀才,你看行吗?”匡超人连忙说:“正想请先生指点,写得不好,您可别笑话。”马二先生出了题目,让他第二天交卷。 第二天,马二先生刚起床,匡超人就把写好的文章送来了。马二先生一看,又惊又喜:“又勤奋,又聪明,真了不起!”他仔细读了一遍文章,说:“你很有才华,就是文章的章法还差点火候。”说着,把文章铺在桌上,拿着笔,从头到尾,详细讲解了许多写作技巧,比如如何安排虚实、把握正反、运用含蓄的手法等等。 匡超人谢过之后,准备告辞。马二先生拦住他:“先别走,你总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我资助你些路费,你回家吧。”匡超人说:“要是能借我一两银子就够了。”马二先生却道:“不行,你回家后,得有点本钱照顾父母,才能安心读书。我给你十两银子,回去做点小生意,再请医生给你父亲看病。”说着,打开箱子,取出十两银子,又找出一件旧棉袄和一双鞋,递给匡超人,“这银子拿回家用,衣服和鞋,路上冷的时候穿。” 匡超人接过东西,感动得热泪盈眶:“先生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我想拜您为兄长,以后还望您多关照。不知您愿不愿意?”马二先生很高兴,当下受了他两拜,两人又互相拜了两拜,结为兄弟。马二先生留他在楼上,准备了酒菜为他饯行。 吃饭时,马二先生语重心长地说:“贤弟,你听我说。回家之后,一定要把读书考科举放在第一位。人活在世上,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出路。别说是算命、拆字这些行当,就是做私塾先生、当幕僚,都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才能光宗耀祖。这就是《孝经》里说的‘显亲扬名’,才是真正的大孝,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古人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现在什么是书?就是我们选编的这些文章范本。你回去照顾父母,一定要把精力放在科举上。就算生意不好,照顾不周,也别太在意,专心读书写文章才是正事。你父亲生病躺在床上,要是听见你读书的声音,心里一高兴,再难受的病也会减轻。这就是曾子说的‘养志’。就算运气不好,一辈子没考中举人,也能当个廪生,将来做个教官,还能给父母申请封诰。我年纪大了,没什么本事,你年轻聪明,一定要听我的话,说不定日后咱们还能在官场上相见。” 说完,马二先生又从书架上精心挑选了几部文章,塞进匡超人的棉袄里:“这些都是好文章,拿回去好好读。”匡超人既舍不得离开,又急切地想回家看望父亲,只好含泪告别。马二先生拉着他的手,陪他到城隍山取回行李,又一直送到清波门外,看着他上了船,才转身回城。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想搭船回温州。看到一艘船正行驶过来,便问:“能带人吗?”船家说:“我们是抚院大人差遣郑老爹的船,不载人。”匡超人背着行李正要走,船窗里一位白胡子老者说:“船家,捎上这个单身客人吧,还能添点酒钱。”船家听了老者的话,便把船靠了岸,让匡超人上了船。 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者作揖行礼,看见船舱里有三个人:中间坐着郑老爹,旁边是他儿子,另一边坐着一个外府来的客人。郑老爹回了礼,让匡超人坐下。匡超人为人机灵,在船上不随便乱动东西,一口一个“老爹”,哄得郑老爹很是欢喜,吃饭时还叫上他一起吃。 饭后,大家闲聊起来。郑老爹说:“现在的人太冷漠,有些读书人都不孝顺父母。温州有姓张的三兄弟,都是秀才,两个大儿子怀疑父亲偏爱小儿子,在家里大吵大闹,把父亲逼得没办法,只好报官。这两兄弟在府里、县里花了钱,还帮父亲写了假的求情状子,把案子撤了。多亏学里有位正直的老师,把这事上报到我们大人那儿,大人批准了,派我去温州把这些人都抓来审问。”那客人问:“要是审出实情,府县的老爷不都得受牵连?”郑老爹说:“当然!一旦查实,全部都要被参奏!” 匡超人听了,心里暗自叹息:“有钱的人不孝顺父母,像我这样的穷人,想孝顺却又无能为力,这世道真是不公平!”过了两天,船靠岸了,匡超人下船走陆路。他谢过郑老爹,郑老爹也没问他要饭钱。匡超人一路日夜赶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村庄,远远望见了自家的门。 第十六回 大柳庄孝子事亲 乐清县贤宰爱士 匡超人远远望见自家房屋,心中满是欢喜,脚步不自觉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前,用力敲起门来。母亲一听是他的声音,急忙开门迎出,又惊又喜地唤道:“小二!你可算回来了!”匡超人应道:“娘!我回来了!”他放下行李,整理好衣衫,恭恭敬敬地给母亲作揖磕头。母亲心疼地伸手捏了捏他身上厚厚的棉袄,确认儿子在外没受冻,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母亲拉着他絮叨起来:“自从你跟着客人走后,这一年多,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夜里老是做梦,一会儿梦见你掉进水里,我哭着醒过来;一会儿又梦到你摔折了腿;还有一回,梦见你脸上长了个大疙瘩,还指给我看,我伸手去捏,怎么都捏不掉;再有一夜,梦见你回家对着我哭,我也跟着哭醒了;最吓人的一次,梦见你头戴纱帽,说做了官。我笑着说:‘咱们是庄户人家,哪能做官?’旁边有人说:‘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虽然做了官,可这辈子再也回不来见你了。’我又哭着说:‘要是做了官就见不着面,这官不做也罢!’就这么哭着喊着,把自己惊醒了,还把你爹也吓醒了。你爹问我,我就把梦一五一十说了,他说我是想你想痴了。没想到当晚,你爹就得了病,半边身子动不了,一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母子俩正说着话,屋内的匡太公已经听见儿子回来的声音,顿时感觉身上的病痛轻了几分,也有了精神。匡超人赶忙走进父亲的房间,喊道:“爹!儿子回来了!”说着便上前磕头。太公让他坐在床沿,细细说起生病的缘由:“自你走后,你三房的叔子就盯上了咱们这屋子。我本想着,把房子卖给他,换些钱另寻住处,剩下的钱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旁人劝我:‘这屋子挨着他家,他想买,得多要点银子。’哪知道有钱人就想占便宜,不但不肯多出钱,比市价还少给几两。他明知道咱们等着钱用,故意压价。我气不过,没卖给他,他就使坏,串通原来的房主,拿着当初的原价来赎房。那房主还是我的叔辈,仗着辈分高,开口就说:‘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我跟他理论:‘就算卖不断,这些年的修缮费用也得认账。’可他一分钱不认,非要按原价赎回。那天在祠堂里争吵起来,他竟然动手打我。族里那些有钱的,受了你三房叔子的嘱托,都帮着他说话,反倒怪我不顾祖宗情面。你哥也没什么本事,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咽不下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自打我生病,家里日子越发艰难。你哥听了别人的话,收了原价,写了退房文书给他们,那些钱零零散散的,早花光了。你哥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和你嫂子商量后,就跟我分开吃饭了。我也没什么家产给他们,各过各的,也只能由着他们。现在你哥每天早早挑着担子去赶集,赚的钱连他们两口子都养不活。我又卧病在床,只出不进。隔壁又急着翻盖房子,三番五次来催,说尽了闲话。你又没个音信,你娘想你,哭了一场又一场!” 匡超人安慰道:“爹,您别操心这些事,先把病养好。我在杭州遇到一位好心的先生,送了我十两银子。明天我就做点小生意,赚些钱买柴米,日子会好起来的。三房叔子来催,不用怕,我去回他。” 母亲走进来叫匡超人吃饭,他跟着母亲到厨房,向嫂子作揖行礼。嫂子给他倒了茶,吃过茶又吃了饭,匡超人赶忙跑到集市上,用剩下的盘缠钱买了一只猪蹄回家煨煮,打算晚上给太公补补身子。刚买完回来,他哥哥挑着担子也进了门。匡超人向哥哥作揖下跪,哥哥连忙扶住他,两人坐在堂屋,匡超人听哥哥诉说着家里的艰难处境。哥哥愁眉苦脸地说:“老爹的病时好时坏,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现在人家催着要房子,他就是不肯搬,连累我跟着受气。他最疼你,你回来了,多劝劝他。”说完,哥哥把担子挑进房里。 匡超人等猪蹄煨烂,和饭一起端到父亲面前,小心地扶起太公坐着。太公见儿子回家,心里高兴,又有荤菜下饭,当晚吃了不少。剩下的饭菜,匡超人请母亲和哥哥进来,一家人围坐在太公面前,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太公看着团圆的一家人,欢喜得很,一直坐到深夜,才被扶着睡下。匡超人拿来被单,就睡在太公的床脚边,方便随时照顾。 第二天一早,匡超人拿着银子去集市,买了几口小猪养在圈里,又买了一斗多豆子。他先挑出一头猪杀掉,仔细烫洗干净,把猪肉分割好,一早上就卖光了。接着又把豆子磨成豆腐,也全部换成了钱,他把这些钱整齐地放在太公的床底下。平日里,匡超人就坐在太公跟前,见太公烦闷,便绘声绘色地讲起西湖的美景,集市上各种新奇的吃食,还有从各处听来的趣事,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太公听,太公被逗得直笑。 过了一会儿,太公说:“我想出恭,快喊你娘进来。”母亲急忙走进来,正要给太公垫布,匡超人拦住说:“爹想出恭,别这样了。垫布在被窝里,既不舒服,每天洗布也麻烦,娘闻多了气味,别伤了胃气。”太公无奈道:“我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实在没办法。”匡超人马上说:“有办法!”他快步跑到厨房,端来一个装满灰的瓦盆,放在床前,又搬来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接着自己爬上床,小心地扶起太公,让他横过来,双脚放在板凳上,屁股对准瓦盆里的灰。匡超人自己跪在中间,将太公的两条腿稳稳地捧在肩上,等太公舒服地出完恭,再把他的腿扶上床躺好。这样一来,太公出恭畅快,被窝里也没了异味。匡超人把板凳挪开,倒掉瓦盆里的灰,又回来坐在太公身边。 到了晚上,匡超人又扶太公坐起来吃晚饭,陪他坐一会儿,伺候着睡下,仔细盖好被子。随后,他把从省里带来的大铁灯盏装满油,坐在太公身旁,拿出文章认真诵读。太公夜里睡不着,要吐痰、喝茶,匡超人随叫随到,一直到四更天,他就念到四更天。太公夜里想出恭,以前没人照顾,只能忍到天亮,现在有儿子在身边,随时都能方便解决,晚饭也能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天夜里四更才睡,只睡一个更次,就要起来杀猪、磨豆腐,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过了四五天,哥哥从集市回来得早,还在集上买了一只小鸡,让嫂子在房里煮了,又打了一壶酒,想给弟弟接风,还说:“这事别告诉老爹了。”匡超人却不同意,先盛了一碗鸡肉送给父母,剩下的才和哥哥在堂屋吃。正吃着,三房的叔叔过来催着腾房子。匡超人连忙放下酒杯,向叔叔作揖下跪。叔叔说:“哟!老二回来了,穿着厚实的棉袄!在外面还学得这么懂礼数,会打躬作揖了。”匡超人客气地说:“我回家这几天事情多,还没来得及看您,快请坐下喝杯酒。”叔叔坐下喝了几杯酒,就提起房子的事。匡超人说:“叔叔别急,有我们兄弟俩在,哪敢赖着您的房子?就算没钱买房子,租两间搬出去也行,肯定会把房子让给您。只是现在我父亲病着,人家说病人挪动床铺不利于康复。我们兄弟正着急请先生给父亲看病,等父亲病好了,马上腾房子。就算父亲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们也会尽快想办法找房子搬走,总占着您的房子,您催得急,我父母住着也不安心。”叔叔听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又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想催,主要是房子要一起拆了修缮。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再等些日子。”匡超人忙说:“多谢叔叔!您放心,这事不会拖太久。”叔叔起身要走,哥哥挽留道:“叔叔再喝一杯酒。”叔叔推辞着离开了。 从这以后,匡超人卖肉和豆腐的生意越发红火,每天不到中午就卖光了,赚的钱都拿回家贴补家用。他盘算着哪天赚得多,就去集市买鸡、鸭或鱼,给父亲改善伙食。考虑到太公患有痰症,不宜多吃大荤,他就常买猪腰子、猪肚子,家里的医药开销也从未间断。在匡超人的悉心照料下,太公的日子过得舒心,每天出恭都有儿子伺候,匡超人总是跪在跟前,把父亲的腿稳稳地捧在肩头。太公的病情逐渐好转,一家人商量着找房子搬家,匡超人却说:“父亲的病刚见好,等再好一些,能扶着起来走动了,再搬家也不迟。”每当有人来催,都被匡超人好言好语地应付过去。 匡超人精力充沛,每天上午忙着做生意,夜晚陪伴父亲、诵读文章,十分辛苦。中午稍有空闲,他就溜到门口,和邻居们下象棋放松。一天早饭后,他看着太公吃完了饭,见外面没什么事,就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把一个稻箩翻过来当作桌子,摆上象棋盘下起棋来。正下得入神,只见一位白胡子老者,背着手在旁边观看。看了好一会儿,老者说道:“老兄这一盘要输了!”匡超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木材大柳庄的保正潘老爹。他赶忙起身作揖,喊道:“老爹!”潘保正说:“我就说谁呢,差点没认出来,你是匡太公家的匡二相公。你从前年出门,啥时候回来的?你老爹还病着吗?”匡超人答道:“不瞒老爹,我回家已经半年了。因为没什么要紧事,没敢来打扰您。我父亲还卧病在床,不过最近稍微好了些,多谢您记挂。请老爹到家里喝杯茶。”潘保正推辞道:“不用麻烦了。”说着走近几步,帮匡超人正了正帽子,又拉起他的手仔细端详,说:“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从小就学过麻衣神相,你这面相是大贵之相。等你二十六八岁的时候,就会交上好运,妻子、钱财、子女、官禄都会有。现在你印堂发黄,不久就会遇到贵人。”他又抬着匡超人的耳朵看了看,接着说:“不过也有点小虚惊,但不碍事,往后运气会越来越好。”匡超人连忙说:“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求不亏本,每天赚点钱养活父母,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什么大富大贵。”潘保正摆摆手说:“这可由不得你,这种小生意哪是你该做的!”说完,两人各自散去 。 三房催着匡家腾房子,一天比一天紧迫。匡超人实在没办法再敷衍,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理论了几句。对方急了眼,恶狠狠地放话:“再过三天还不搬出去,就带人来拆门揭瓦!”匡超人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又不愿让生病的父亲徒增烦恼,硬是把这事瞒了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匡超人刚伺候太公解完手,安顿他睡下,就点上铁灯盏,坐在一旁专心念文章。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几十个人齐声吆喝起来。匡超人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三房纠集了人来强行拆房。可眨眼间,几百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片刺目的红光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通红。他大喊一声“不好了”,急忙冲出门查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本村失火了!全家人都慌慌张张跑出来,大喊:“不好了!赶紧搬东西!”匡超人的哥哥睡得迷迷糊糊,匆忙爬起来,只想着抢他赶集用的担子。担子里面装满了零碎物件: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还有小孩子玩的萧、叮当响的玩具,以及女人戴的锡簪子。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拿了这个掉了那个,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把担子捆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可那些糖和泥人,早摔得七零八落。嫂子则抢了一包被褥、衣裳和鞋袜,抱着东西哭哭啼啼,慌乱中竟往反方向跑。老母亲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一步也挪不动。 匡超人脑子飞快转动,当下顾不上别的,冲进房里抢了一床被子,一把将太公从床上扶起,背在身上,两只手紧紧搂住。他顾不上母亲,先把太公背到门外空地上安顿好,又飞快跑回去,一把拉住嫂子,指了指门外让她快走,这才又背起母亲冲出门。等他们刚跑到安全的地方,火势已经烧到了家门口,险些就没了退路。匡超人喘着粗气,心里稍松:“幸好!父母都救出来了!”他把太公小心放在地上,用被子盖好,让母亲和嫂子坐在旁边照看,再回头找哥哥时,早不见人影,也不知吓得到哪躲起来了。 此时,大火熊熊燃烧,火焰噼里啪啦作响,映得四周一片通红,就像无数条金龙在狂舞。乡下地方,既不懂救火的法子,水源又远,大火足足烧了半夜,才渐渐熄灭。稻场上全是烟灰,还冒着腾腾热气,一村人的房子都烧成了废墟。 匡超人走投无路,一眼望见庄南头大路上有个和尚庵,赶忙背起太公往那里跑,又叫嫂子搀扶着母亲,一行人跌跌撞撞来到庵门口。和尚出来问明情况,连连摇头不肯收留:“木材场那边失火,好多人家房子烧没了,都往我这庵里挤,再盖两排屋子都住不下。何况你们家还有病人,实在不方便!” 正僵持着,庵里走出一位老翁,匡超人定睛一看,竟是潘保正。他赶忙上前作揖,把家里失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潘保正叹道:“匡二相公,原来昨晚你家也遭了灾,真是可怜!”匡超人又把想借住庵里,却被和尚拒绝的事讲了一遍。潘保正转头对和尚说:“师父,你有所不知,匡太公可是咱们村上出了名的厚道人。再说这小二相公相貌堂堂,将来必定有出息。你们出家人讲究与人为善,就先借间屋子给他们住两天,等他们安顿好了,自然会搬走。香钱我来出。”和尚不好违逆保正的话,这才把匡家人请进去,腾出一间屋子。 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休息,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连连道谢。和尚烧了壶茶,给众人解渴,潘保正这才回家。过了一会儿,他又送来了饭菜,给匡家人压惊。直到下午,匡超人的哥哥才露面,不仅没感谢弟弟救了父母,反倒埋怨他没帮忙抢东西。 匡超人知道总住在庵里不是办法,就托潘保正帮忙,在庵旁大路边租了半间屋子,带着家人搬了过去。好在失火那晚他没睡,做生意的本钱一直贴身带着,于是又重操旧业,每天杀猪、磨豆腐维持生计。到了晚上,依旧点灯读书。只是太公受了这场惊吓,病情越发严重了。 尽管家中变故不断,匡超人却没荒废学业。一天夜里,他读到二更多,正沉浸在书里,突然窗外传来一阵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顶官轿从门前经过,后面跟着一队骑马的随从,马蹄声哒哒作响。匡超人知道是本县知县路过,头也没抬,继续专心读书,任由队伍远去。 没想到,知县当晚就住在了庄上的公馆里。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心中感慨:“这乡村地方,深更半夜还有人如此刻苦读书,实在可敬!也不知这人是秀才还是童生,不如把保正叫来问问。”随即传了潘保正,问道:“庄南头庙门旁边那户人家,夜里读书的是什么人?” 潘保正知道说的是匡家,就把匡家失火、租房居住,以及匡超人每日苦读到三四更的事,还有他家的贫苦和孝顺,全都详细禀明。知县听后,心中恻然,吩咐道:“我写个帖子,你明日送去,就说我眼下不便见他。如今考试临近,让他报名参加。要是文章写得好,我自会提拔他。”潘保正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知县返回县城。潘保正恭送完,立刻跑到匡家,敲开门就喊:“恭喜!恭喜!”匡超人一头雾水:“喜从何来?”潘保正从帽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过去,上面写着:“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一看是本县知县的帖子,吓了一跳,忙问:“老爹,这帖子是给谁的?” 潘保正把知县听到读书声、传他问话,以及要匡超人参加考试、有意提拔的事说了一遍,末了笑道:“我早前就说你气色好,有贵人相助,这下应验了吧!”匡超人只觉喜从天降,捧着帖子跑去告诉父亲,太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晚上哥哥回来,匡超人又把这事说了,哥哥却压根不信。 没过几天,县里果然贴出告示,招考童生。匡超人赶忙买了考卷报名应考。考完后,团案公布,他顺利通过。接着是复试,复试当天,知县坐在堂上,第一个就点了匡超人的名,还把他叫到跟前:“你今年多大了?”匡超人答道:“童生今年二十二岁。”知县点点头:“你的文章功底不错,这次复试更要用心,我会关照你的。”匡超人赶忙磕头谢恩,领了卷子退下。 复试又考了两次,最终长案公布,匡超人竟一举夺魁,成了第一名案首,消息很快传遍乡里。匡超人拿着名帖去县衙道谢,知县把他传进内宅接见。得知他家的艰难处境后,知县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二两银子相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回去奉养双亲。回家后更要发奋读书,等府考、院考时,你再来找我,我还会资助你路费。” 匡超人谢过知县,揣着银子回到家,把知县的话一五一十告诉父亲。太公感动得热泪盈眶,躺在床上对着天空磕头,感谢知县老爷的恩情。直到这时,他哥哥才相信这是真的。乡下人大都没见过世面,见匡超人考了案首,还被知县召见,纷纷凑了贺礼,到他家道喜。太公吩咐在隔壁庵里摆了一天酒席,招待乡亲。 转眼残冬过去,官府开印,学政来到温州主持考试。匡超人向知县磕头辞行,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作为路费。匡超人到府城参加府考,随后是院考。考完后,知县特意去拜见学政,在学政面前跪下,极力举荐:“卑职选拔的案首匡迥,家境贫寒却十分孝顺。”接着把匡超人如何行孝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学政听后,点头道:“读书人应以品德修养为先,文章技艺倒是其次。不过我看匡迥的文章,虽然在章法上还有些不足,但才气出众。贵县先请回,等结果吧。”匡超人这一考究竟能否进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游旧地 赵医生高踞诗坛 自从匡超人去府城考试,匡太公依旧卧病在床,生活无法自理。这二十多天,对太公来说漫长得仿佛两年,他每日泪眼汪汪,巴巴地望着门外,盼着儿子归来。这天,他拉着老伴的手,黯然神伤:“老二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也不知有没有福气考中秀才。万一我这病撑不住,怕是等不到他回来送终了!”说着说着,老泪纵横,老奶奶在一旁不住地安慰。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揪着匡超人的哥哥匡大,边打边骂。原来,匡大在集市摆摊时,占了那人的地盘,双方互不相让,匡大红着眼睛跟对方吵得不可开交。那人一怒之下,掀翻了匡大的担子,芝麻糖、豆腐干、泥人等零碎物件撒了一地,筐子也被踢得稀烂。匡大连拉带拽,非要拉着那人去见官,还大声叫嚷:“县老爷跟我家老二交情好得很,我还怕你不成?走,找老爷评理去!” 太公在屋里听得真切,赶忙叫匡大进屋,吃力地嘱咐道:“别闹了!咱们本分人家,从没跟人起过争执、闹过官府。占了人家地方,本就是你理亏,快找个人好好赔个不是,别吵了,省得让我操心!”可匡大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扭头又冲出去继续吵闹。周围邻居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拉架,有人劝和,场面乱成一团。 关键时刻,潘保正赶了过来,三言两语就把那人说得没了气焰。潘保正又转头对匡大说:“匡大哥,还不把东西收拾好回家?”匡大嘴里骂骂咧咧,不情不愿地弯腰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大路上走来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帖子,大声问道:“这里有姓匡的人家吗?”潘保正一眼认出是学宫的门斗,立刻喜笑颜开:“太好了!匡二相公考中秀才啦!”他赶忙催促匡大:“快带二位去见你爹!”匡大匆忙把东西塞进担子,挑起担子领着两个门斗往家走,先前闹事的人也被潘保正劝走了。 门斗进了屋,见匡太公卧病在床,赶忙道贺,随后将报帖端正地贴在墙上。报帖上写着:“捷报贵府相公匡讳迥,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太公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让老奶奶烧水泡茶,又把匡大担子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煮了十几个鸡蛋,招待门斗。潘保正也赶来贺喜,还带来十几个鸡蛋。大家把鸡蛋一起煮了,留潘保正陪着门斗吃饭。 饭后,太公拿出二百文钱作为报喜钱,门斗嫌少。太公无奈地说:“我们家穷,又遭了火灾,孩子的事劳你们跑一趟,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请你们喝杯茶。”潘保正帮忙说了不少好话,又添了一百文,门斗这才离开。 直到四五天后,匡超人送完学政,才风尘仆仆地回家。他穿着崭新的秀才衣帽,先拜见父母,嫂子自从火灾后就回了娘家,所以这次只拜了哥哥。匡大见弟弟中了秀才,对他比以前亲热了许多。潘保正热心地帮匡超人张罗贺学,挨家挨户凑份子,选了个好日子,在庵里摆起酒席。这次贺学,一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宰了两头猪,还有鸡鸭等,热热闹闹地吃了两三天,连和尚也赶来奉承。 热闹过后,匡超人跟太公商量,决定不再磨豆腐卖。他把剩下的十几吊钱交给哥哥,又租了两间屋子,开了个小杂货店。接着,把嫂子接回了家,一家人不再分开吃饭,靠着杂货店的收入维持生计。 忙完这些,匡超人进城去感谢知县。知县这次对他态度截然不同,以平等的礼节相待,留他吃酒吃饭,还让匡超人拜自己为师。从县衙回来后,学宫的两个门斗又找上门来,匡超人请潘保正作陪。门斗说:“学里的老师要传匡相公去见,还得准备进见礼。”匡超人听了很不高兴:“我只认我的知县老师!那个学官,我见他做什么?凭什么要准备进见礼?”潘保正赶忙劝道:“二相公,这话可不能说。县里老爷是你私拜的老师,这是私人情谊;学里的老师可是朝廷任命的,专门管理秀才,就算你日后中了状元,这老师也得认。怎么能不去见呢?你家境不好,进见礼也别太寒酸,给每位老师封二钱银子就行。”匡超人这才勉强答应,约定好日期,打发门斗先回去。到了那天,他封好进见礼,去拜见学官。回来后,太公又让他买了祭品,到祖坟前祭拜。 上完坟回来,太公突然觉得身体越发不适,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吃了药也不见好转,饭也吃不下几口。匡超人四处求神问卜,得到的结果却凶多吉少。他和哥哥商量后,决定用自己做生意的本钱,提前为太公准备后事,杂货店则照常营业。他们买了一口棺木,做了不少寿衣,还照着太公的尺寸,做了一顶方巾。 太公躺在床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这天,他自知大限将至,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艰难地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活着的日子不多了。我一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一点家业,连房子都没了。老二运气好,考中了秀才,以后好好读书,说不定还能更有出息。但记住,功名都是身外之物,德行才是根本。我看你孝顺懂事,这很难得,但千万别因为日子好过了,就变得势利,忘了本心。我走后,等守孝期满,就赶紧找个媳妇,一定要找穷人家的女儿,别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虽然糊涂,但你要一直敬重他,就像孝顺我一样。”兄弟俩哭着听完,太公说完这些话,便闭上了眼睛。全家人顿时哭声一片,匡超人更是悲痛欲绝,一边哭一边安排入殓事宜。 由于家里房子狭小,停放了七天后,他们把太公的灵柩送到祖坟安葬。全庄的人都来吊唁送葬,兄弟俩一一谢客。之后,匡大照常打理杂货店,匡超人每逢初七,就去坟前哭拜。 这天,匡超人刚从坟上回来,天已经黑了。潘保正急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说:“二相公,你知道吗?县里老爷被撤职了,今天温州府的二太爷来摘了他的官印!他是你老师,你应该进城去看看。” 第二天,匡超人换上素服,进城探望。谁知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百姓们为了挽留知县,敲锣打鼓,关闭城门,把来摘印的官员团团围住,吵嚷着要夺回官印,城里乱成一锅粥。匡超人根本进不去,只好无奈地回家,等着消息。 第三天,听说省里派了安抚百姓的官员,还要抓捕带头闹事的人。又过了几天,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面拦住他,神色凝重:“不好了,大祸临头!”匡超人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潘保正拉着他往家走,坐下后才说:“昨天安抚的官员来了,百姓散了。但上司让他暗中调查带头的人,已经抓了好几个。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役,把你也密报上去了,说老爷平时对你好,你肯定参与了带头挽留老爷的事。这不是冤枉人嘛!现在上面还在继续调查,要是查到你头上,恐怕就有人来抓你了。依我看,你赶紧去外府躲一躲,要是没事,就当虚惊一场;要是真有麻烦,我帮你周旋。” 匡超人吓得惊慌失措,忙问:“这可怎么办?多亏老爹您告诉我!可我能去哪儿呢?”潘保正说:“你仔细想想,哪里有熟人就往哪里去。”匡超人想了想:“我只对杭州熟,但在那儿也没什么亲近的人。”潘保正一拍大腿:“你要是去杭州,我写封信给你带着。我有个族弟,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潘三爷,在布政司当差,家就在司门前的山上。你找到他,让他照应你。他为人仗义,靠得住!”匡超人急忙说:“那就麻烦老爹写信,我今晚就走!” 潘保正立刻动笔写信,匡超人则嘱咐哥嫂照顾好家里,含泪拜别母亲,收拾好行李,藏好书信,连夜出发。潘保正一直把他送到大路上,才转身回去。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陆路,到温州准备乘船。那天没有顺路的船,他只好到饭店投宿。走进饭店,只见里面亮着灯,一个客人坐在桌前,正专注地看书。匡超人打量那人,见他面色蜡黄消瘦,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胡子,看书看得入神,又是个近视眼,竟没发现有人进来。 匡超人上前,恭敬地拱拱手:“这位老哥!”那人才回过神,起身还礼。只见他穿着青绢长衫,戴着瓦楞帽子,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两人互相行礼后坐下,匡超人问道:“老哥是哪里人?贵姓?”那人答道:“在下姓景,家就在三十里外。我在省城开了个小店,这次是去店里,因为没船,先在这儿住一晚。”景客人见匡超人戴着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问:“先生是哪里人?尊姓大名?”匡超人说:“小弟姓匡,字超人,乐清人,也是要去省城,没赶上船。”景客人笑道:“那太好了,我们明天一起上船!”说完,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上船,合租了一个头舱。放下行李后,景客人又掏出书来看。匡超人一开始不好意思问,偷偷瞄了一眼,见书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圈,像是诗词之类的书籍。上午吃过饭后,景客人又捧着书看,看一会儿就停下来喝口茶。 匡超人忍不住问道:“昨天听老哥说在省城开店,不知开的是什么店?”景客人答:“是头巾店。”匡超人有些纳闷:“老哥开店做生意,怎么还看这种书?”景客人笑着说:“你以为只有秀才才看书吗?我们杭州城里,好多名士都不钻研八股文。不瞒你说,我的别号叫景兰江,不少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那些科举中榜的老先生,只要来杭州,都喜欢和我们一起吟诗唱和。”说着,他在舱里打开箱子,取出几十个诗稿册子递给匡超人,“这是我的拙作,还请你指教。” 匡超人自觉失言,脸一下子红了,有些惭愧。他接过诗稿,虽然看不懂,却假装认真看完,胡乱夸赞了一番。景兰江又问:“恭喜你考中秀才,是哪位学台主考的?”匡超人回答:“是新任的宗师。”景兰江眼睛一亮:“新学台和湖州的鲁老先生是同科进士,鲁老先生是我的诗友。当年和我一起吟诗联句的,还有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的孙子蘧駪夫,以及娄中堂的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我们都是文字之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一直神交,还没见过面。” 匡超人听他提到这么多名士,便问:“杭州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名叫马静,老哥认识吗?”景兰江不屑地说:“那是写八股文的,虽然认识,但不算深交。不瞒你说,我们杭州的文坛,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不过,倒是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等你到了省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匡超人听景兰江讲着杭州文坛的种种,心中满是惊讶与好奇。两人一路同行,到了断河头。船刚靠近岸边,正准备搬运行李时,景兰江站在船头,忽见一乘轿子停在岸边。轿帘掀开,走出一位头戴方巾、身穿宝蓝长衫的先生,手中握着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系着一枚方形象牙印章,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仆人。 那位先生下了轿,正要走进一户人家,景兰江赶忙喊道:“赵雪兄,好久不见!这是要去哪儿?”赵先生回过头,惊喜地叫道:“哎呀!原来是老弟!什么时候到的?”景兰江笑着回应:“刚到,行李还没搬上岸呢。”说着,他转头朝船舱里喊道:“匡先生,快出来!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赵雪斋先生,快来认识一下。”匡超人闻声出舱,跟着上了岸。 景兰江吩咐船家,先把行李搬到茶室。三人进了茶室,相互作揖行礼后坐下,茶博士很快泡了三碗茶端上来。赵先生问道:“这位兄台贵姓?”景兰江介绍道:“这位是乐清的匡先生,和我同船来的。”三人彼此谦逊一番,赵先生便对景兰江说:“老弟,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天天盼着你。”景兰江无奈道:“还不是被些俗事缠住了。这段时间有诗会吗?” 赵先生兴致勃勃地说:“怎么没有!前月中翰顾老先生来天竺进香,邀我们一起在天竺作诗,热闹了一整天。通政范大人告假回乡扫墓,船在这儿停了一天,还把我们约到船上,大家拈题分韵,好好玩了一天。御史荀老先生来拜访抚台,正事没办,天天拉着我们去他住处作诗。这些人都问起你呢。现在胡三公子在为湖州鲁老先生征集挽诗,送了十几个诗帖到我那儿,我正愁忙不过来,你来得正好,分两张去写。” 说完,赵先生喝了口茶,又问匡超人:“匡先生想必也是秀才,是哪位学台主持考试时中的?”景兰江代为回答:“是现任学台。”赵先生微笑着说:“那和我家小儿是同科。”喝完茶,赵先生因要去看病,先行告辞。 景兰江问匡超人:“你的行李准备放到哪儿?”匡超人道:“先去文瀚楼吧。”景兰江说:“也好,你到了那儿,有空就来我店里坐坐。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金刚寺前。”说完,叫来伙计挑着行李先走了。 匡超人背着行李来到文瀚楼,打听马二先生,才知道他已经回处州了。文瀚楼的老板认得匡超人,便留他在楼上住下。第二天,匡超人拿着潘保正的书信,到布政司前找潘三爷。进了门,仆人回复说:“三爷不在家,前几天奉命去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了。”匡超人问:“什么时候回来?”仆人说:“刚走,估计得三四十天。” 无奈之下,匡超人只好返回,找到豆腐桥大街景兰江的头巾店,却发现景兰江不在。询问隔壁店家,店家笑道:“景大先生?这么好的天气,他肯定去西湖边寻春作诗了,这么好的诗题,他哪能在店里待得住?”匡超人没问到人,只好转身离开。 走了两条街,远远看见景兰江正和两个戴方巾的人并肩而行。匡超人上前作揖打招呼,景兰江指着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人说:“这位是支剑峰先生。”又指着另一个留胡子的人说:“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的领头人物。”支、浦二人问:“这位先生是?”景兰江介绍道:“这是乐清的匡超人先生。” 匡超人说:“我刚去店里拜访先生,不巧您外出了。这会儿要去哪儿?”景兰江道:“闲着没事,随便逛逛。”又说:“好朋友相遇,怎能各自分开?不如去旗亭喝几杯!”支剑峰和浦墨卿齐声说好,当下拉着匡超人进了一家酒店,选了个座位坐下。 酒保过来问要点什么菜,景兰江点了一盘一钱二分银子的杂烩,又要了两碟小菜,一碟是炒肉皮,另一碟是黄豆芽。酒端上来后,支剑峰问:“今天怎么没去拜访赵雪斋?”浦墨卿神秘兮兮地说:“他家今天宴请一位特别的客人。”支剑峰好奇道:“客人罢了,有什么特别的?”浦墨卿卖关子道:“奇得很!你先干一杯,我慢慢讲给你听。” 支剑峰斟满酒一饮而尽,浦墨卿这才说道:“这位客人姓黄,是戊辰年的进士,现在被选为宁波府郭县知县。他早年在京城和杨执中先生交情不错,杨执中又和赵爷关系好,所以黄某来浙江,就写了封信想拜见赵爷。结果那天赵爷不在家,两人没见着。”景兰江插话说:“赵爷平日里拜访的官员多,没见着也正常。” 浦墨卿接着说:“重点不在这儿!第二天赵爷去回拜,两人一聊,你们猜怎么着?……”众人忙问:“有什么奇的?”浦墨卿压低声音道:“那黄公和赵爷竟然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众人惊呼:“这也太巧了!”浦墨卿继续说:“还有更巧的。赵爷今年三十九岁,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口和睦恩爱,只是一介平民;黄公中了进士做了知县,可三十岁就没了夫人,到现在也没儿没女。” 支剑峰感叹道:“真是奇怪!同样的生辰,一个是这样的境遇,一个是那样的境遇,差别这么大,看来算卦看相都不可信。”说着,众人又喝了不少酒。 浦墨卿突然问道:“三位先生,我有个问题,大家一起琢磨琢磨。黄公和赵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一个中了进士却孤身一人,一个子孙满堂却没中进士,这两个人,到底哪个更好?我们更愿意做哪一个?” 见三人没说话,浦墨卿把目光转向匡超人:“匡先生,你先说。”匡超人想了想,说:“如果只能选一个,依我看,还是做赵先生好。”众人纷纷拍手赞同:“有道理!”浦墨卿却反驳道:“读书终究是中进士才算有个好结局。赵爷虽然样样好,但缺个进士头衔,不光我们这么想,他自己心里也遗憾。要是既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那样家庭美满,哪有这么好的事!” 支剑峰不同意:“话不能这么说。赵爷虽然自己没中进士,但他儿子已经考中了,将来要是再中个进士,肯定能给父亲封官诰命,儿子的进士难道不算数吗?”浦墨卿笑着摇头:“这可不一样。以前有位老先生,儿子做了大官,他自己还非要参加科举。后来点名时,监临官不收他的卷子,他气得把卷子摔在地上说:‘就因为这个小子,害得我戴个假纱帽!’这么看来,儿子的功名终究抵不上自己的。” 景兰江打断道:“你们说的都不着边际。都斟满酒,干了这三杯,听我说。”支剑峰打趣道:“说得不好怎么办?”景兰江笑道:“说得不好,就罚三杯!”众人齐声应好,喝完酒后,景兰江问道:“各位说中进士,是图名还是图利?”众人答:“图名。” 景兰江得意地说:“可知道赵爷虽然没中进士,但外面的诗选上刻着他几十首诗,传遍天下,谁不知道有个赵雪斋先生?说不定比进士名气还大呢!”说罢,众人哄堂大笑,纷纷称妙,又一同干了杯中的酒。 匡超人听着这些议论,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景兰江最后提议:“今天我们难得相聚,就以‘楼’字为韵,各自回去作诗,写在一张纸上,送到匡先生住处请教。”众人欣然应允,出了酒店,便分路各自散去。 第十八回 约诗会名士携匡二 访朋友书店会潘三 匡超人那晚在酒店与景兰江等人畅饮后,回到文瀚楼的住处倒头便睡。次日清晨,文瀚楼的店主人上楼,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恳切地说:“匡先生,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匡超人询问何事,店主人解释道:“最近我和一位朋友合伙,打算刻印一批考卷售卖。想麻烦先生帮忙批改,既要批得精准到位,又得速度快些。总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您需要多久能批完?我们得算好时间,赶在山东、河南的客商离开前把书发出去,要是耽搁了,这批生意可就黄了。等书印出来,封面上就署先生的名号,另外还会奉上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您看能接下这活儿吗?” 匡超人问道:“大约多少天批出来才不耽误事儿?”店主人思索片刻:“半个月时间会比较宽裕,实在不行,二十天也凑合。”匡超人心里盘算,觉得半个月应该能完成,便当场应承下来。店主人立刻搬来一大摞考卷文章,中午还特意准备了四样菜肴,宴请匡超人。席间,店主人殷勤说道:“等开始排版发样时,再请先生吃一顿;书印出来,还要再请一次。平日里一日三餐是小菜淡饭,初二和十六跟着店里吃顿‘牙祭肉’,茶水、灯油这些开销,都由店里负责。” 匡超人心中大喜,当晚就点起油灯,埋头苦干。他一刻不停地批改,一口气批出五十篇文章,侧耳一听,樵楼的更鼓声刚到四响。匡超人兴奋不已:“照这个速度,哪里用得了半个月!”他吹灭油灯躺下,次日清晨又早早起身继续工作,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天加上半夜,总能批个七八十篇。 到了第四天,匡超人正在楼上专注批文章,忽听楼下传来喊声:“匡先生在家吗?”他应了一声“是哪一位?”,快步走下楼,发现来人是景兰江。景兰江手里卷着一张斗方,见他下来,赶忙作揖:“来得迟了,罪过罪过!”匡超人将他迎上楼,景兰江把斗方展开铺在桌上,解释道:“这就是前日诗会,以‘楼’字为韵的诗作。大伙儿都写成斗方了,赵雪斋先生得知后,因没能当场参与,十分遗憾,就照着韵脚也补写了一首。我们想把他的诗排在前面,于是每人又重写了一遍,所以今天才送来请您过目。” 匡超人见斗方上题着“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楼’字”,下面是每人一首诗,后面依次署着“赵洁雪斋手稿”“景本蕙兰江手稿”“支锷剑峰手稿”“浦玉方墨卿手稿”。纸张洁白光亮,印章鲜红醒目,看着煞是精致,他便将斗方贴在楼上墙壁,然后与景兰江坐下交谈。匡超人说:“那天承蒙款待,喝得大醉,回来晚了。”景兰江问:“这几天没出门?”匡超人答道:“店主托我选编文章,要赶着刻印,所以一直没顾上拜访各位。”景兰江兴致勃勃道:“选编文章这差事不错!今天我带你去见个人。”匡超人好奇:“是谁?”景兰江卖关子:“别问,快换身衣服,去了就知道。” 匡超人换好衣服,锁上房门,跟着景兰江来到街上。他忍不住又问:“到底去哪儿?”景兰江这才透露:“是去拜访我们这儿曾任冢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今天是他的小生日,朋友们都去聚会祝寿,我也要去,特意拉上你,在那儿能结识不少人,刚才斗方上的几位都在。”匡超人担心礼数不周:“我还没拜见过胡三先生,要不要带个拜帖?”景兰江点头:“这是应该的。” 两人走进一家香蜡店,买了拜帖,在柜台借笔写下“眷晚生匡迥拜”,揣进怀里继续赶路。路上,景兰江向匡超人介绍:“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子极小的人。当年他父亲冢宰公去世后,他成天关门不出,生怕见人,动不动就被人骗,有苦说不出。近几年,全靠结交了我们这帮朋友,帮他撑场面,才热闹起来,再没人敢随意欺负他。”匡超人疑惑:“他堂堂冢宰公子,怎么会有人敢欺负?”景兰江感慨:“冢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家没人在朝廷做官,他自己不过是个秀才。俗话说‘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现在的人都嫌贫爱富、趋炎附势,谁还把他当回事?倒是我那雪斋先生诗名远扬,府、司、院、道这些现任官员,哪个不来登门拜访?人们天天看见他门口,不是黄伞轿子来访,就是红黑衙役开道,普通蓝伞的官员都不算数,不由得让人敬畏。所以近来大家见他的轿子隔三岔五就往胡三公子家跑,就猜测胡三公子也有了势力,就连他家附近的租客,交房租都爽快些。胡三公子心里也明白,对我们很是感激。” 正说得热闹,迎面走来两个头戴方巾、身着华丽长袍的人。景兰江赶忙迎上去打招呼:“二位也是去给胡三先生祝寿的?还要约谁,往哪边走?”那两人笑道:“就是来约你,既然遇上了,一起走吧。”随即问:“这位是谁?”景兰江向匡超人介绍:“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又转头向金、严二人介绍:“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相互作揖,一同前行。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前,一看便知是昔日冢宰的府邸。他们将拜帖递给看门的仆人,仆人引他们到厅上就座。匡超人抬眼望去,只见厅中悬挂着御书匾额,上书“中朝往石”四个大字,两边摆放着楠木椅子,尽显气派。 过了一会儿,胡三公子出来迎接。他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面长衫,脚蹬粉底皂靴,颔下三绺胡须,约莫四十多岁。三公子为人十分谦逊,与众人一一作揖行礼。大家纷纷向他祝寿,三公子连连推辞,回谢后,请众人入座。金东崖坐在首位,严致中次之,匡超人坐在第三位,景兰江作为本地人,与三公子坐在主位。金东崖先感谢三公子前日的宴请,三公子则问严致中:“严兄一直在京城,什么时候回来的?”严致中答道:“前天才到。此前一直在国子监司业周老先生府上,与通政范公天天相聚。这次范公告假回乡扫墓,邀我同行,我便顺路回家看看。”胡三公子又问:“范公住在何处?”严致中说:“范公在船上,还没进城,过几天就走。我前日进城,遇见雪斋先生,得知三哥今日寿辰,特来祝贺,叙叙旧情。” 胡三公子转头问匡超人:“匡先生何时到的省城?府上是哪里?住在哪儿?”景兰江代为回答:“匡先生是乐清人,到省城不久,和我同船来的,现在住在文瀚楼,正忙着选编历科考卷。”三公子连忙说:“久仰久仰!”说话间,仆人端上茶水,众人喝过。三公子起身,邀请大家到书房就座。 进了书房,只见席上已坐着两个人,头戴方巾,白须飘飘,举止神态透着一股傲慢。见四人进来,他们慢悠悠站起身。严致中认出二人,上前说道:“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儿,我们一起行个礼吧。”众人相互作揖后,各自落座。那卫先生和随先生也不客气,依旧坐在上席。这时,仆人来禀报又有客人到,三公子便出去迎接。 众人坐下后,景兰江向卫、随二人请教籍贯。严致中抢着介绍:“这位是建德的卫体善先生,是建德的举人;这位是石门的随岑庵先生,是资深的贡生。二位先生在浙江做了二十年的文章选家,选编的文章,影响遍及天下。”景兰江赶忙恭敬地行大礼,表达仰慕之情。然而,那两位先生却连其他人的姓名都懒得询问。倒是随岑庵认出金东崖,想起当年金东崖进京入国子监时,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便与他攀谈起来:“东翁,自京城一别,又过去好几年了,怎么回浙江了?是任期满了准备授职,还是要升迁了?”金东崖苦笑道:“都不是。如今部里来投靠的人太杂,又赶上司官王惠出去做官后投降宁王,后来朝廷又查办刘太监,经常到部里清查案卷。我怕久留惹麻烦,就告假离京了。” 正说着,仆人端上面食,众人吃过。饭后,卫先生和随先生闲聊起来,话题转到文章选编上。卫先生感慨:“现在的选本越来越差了!”随先生附和:“谁说不是呢。上一科我们俩就该选编一部,好好整顿一下风气。”卫先生眯着眼,语气轻蔑:“上一科根本没有像样的文章!” 匡超人忍不住插话:“先生,上一科的墨卷到处都有刻本,怎么能说没有文章呢?”卫先生反问:“这位兄台贵姓?”景兰江代为回答:“这是德清的匡先生。”卫先生解释道:“说没有文章,是指没有遵循文章的法则。”匡超人不解:“文章既然能中选,不就说明符合法则吗?难道除了中选的标准,还有别的法则?”卫先生摇头:“年轻人,你不懂。写文章是替圣贤立言,有一套固定的规矩,可不是像杂书那样随便写的。通过一篇文章,不仅能看出作者的富贵福泽,还能窥见国运兴衰。洪武、永乐年间有那时的法则,成化、弘治年间有那时的法则,代代相传,自有章法。比如主考选出一榜考生,有的文章确实合乎规范,有的不过是侥幸。但只有经过我们选家批改点评,这篇文章才能成为典范。要是某一科没有值得入选的文章,那就是没有文章!” 随先生也补充道:“年轻人,所以我们不怕考不中,就怕考中后,写出的文章拿不出手。不然就算侥幸中举,也得一辈子羞愧。”接着,他又问卫先生:“最近马静选编的《三科程墨》,你看过吗?”卫先生不屑地说:“就是他把选编这行搞坏了!他整天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混,尽讲些杂学。听说他杂书读得倒不少,但对于文章的章法道理,一窍不通,胡乱点评,把好文章都糟蹋了!所以我让家里子弟读他选的文章时,先把批注涂掉。” 正说着话,胡三公子带着支剑峰、浦墨卿走了进来,大家一起摆好桌子,吃起饭来。因为要等赵雪斋,一直到晚上都没能开席。直到一更天,赵先生坐着轿子,由两个轿夫抬着,前后各有两枝火把照亮,匆匆赶来。他下了轿,和众人一一作揖,抱歉地说:“对不住,让各位先生久等了。”这时,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和本家,于是把两桌酒席改成三桌,大家围坐在一起。酒席散后,各自回家。 匡超人回到住处,又批改了一些文章才休息。屈指一算,短短六天时间,他就把三百多篇文章全部批改完了。他把在胡家听到的关于文章法则的一番言论加以整理,写成一篇序文放在选本前面。趁着空闲,他还抽空去拜访了那日一起在胡家吃饭的几位朋友。 书店老板拿到选本后,回来说:“以前马二先生在我兄长的文海楼,批三百篇文章要两个月,催他还发脾气。没想到先生批得这么快!我拿给别人看,都说又快又细致,这真是太好了!先生就安心住着,以后各书坊都会来请您,生意肯定源源不断!”说着,封了二两银子作为选金送给匡超人,还说:“书刻好的时候,再送先生五十本样书。”随后,又在楼上备了酒席请他吃饭。 正吃着,外面一个小厮送来一张传单。匡超人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松江笺纸,折成全帖的样式,上面写着:“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共九位。”下面写着“同人公具”,又有一行字:“尊分约齐,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匡超人看到各位名下都画了“知”字,他也跟着画了,然后从选金里秤了二钱银子,连同传单交给小厮带走。 晚上没事,匡超人想到明天在西湖宴集要作诗,自己若不会,实在丢脸,便从书店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灯研读。他天资聪颖,看了一夜,就基本掌握了作诗的方法。第二天又看了一整天,拿起笔就能写,写出来的诗,他觉得比墙上贴的那些还好。他不满足于此,继续钻研,力求精益求精。 到了十五日早上,匡超人精心打扮一番,正准备出门,就见景兰江和支剑峰前来相约。三人一起出了清波门,看到其他人都坐在一只小船上等候。上船后,发现赵雪斋还没到,严贡生也不在,匡超人便问胡三公子:“严先生怎么没来?”三公子说:“范通政昨天要开船,严先生把份子钱送来,就回广东去了。” 小船在西湖中缓缓摇行,浦墨卿问胡三公子:“我听说严大先生家里因为立嗣的事闹了官司,所以到处乱跑,现在怎么样了?”三公子说:“我昨天问过他,那事已经解决了,还是立他二儿子为嗣,家产按三七分开,他弟弟的妾分了三股家产过日子,这事就算了结了。” 不一会儿,船到了花港。众人都指望胡三公子出面,去借花园摆酒。胡三公子去借,人家却关着门不肯借。胡三公子急得不行,对方理都不理。景先生把那人拉到一边询问,那人说:“胡三爷可是出了名的吝啬!他一年才照顾我几席酒?我凭什么奉承他!况且去年他在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都没给!走的时候,也不叫人打扫,还说煮饭剩下两升米,让小厮背回去。这样的大乡绅,我可不伺候他!”这番话让大家没办法,只好一起走到于公祠旁边一个和尚庙里坐着。和尚端出茶来招待他们。 这次聚会的份子钱都由胡三公子负责收取,他拉着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说:“我也跟着去玩玩。”三人来到街上,先走进一家鸭子店。胡三公子担心鸭子不肥,拔出耳挖子戳了戳,觉得胸脯上的肉厚实,才让景兰江讲价买下。因为人多,又多买了几斤肉,还买了两只鸡、一条鱼和一些蔬菜,让跟来的小厮先拿回去。他们还想买些肉馒头当点心,走进一家馒头店,看中三十个馒头,每个卖三个钱,胡三公子非要只给两个钱,结果和店主吵了起来。景兰江在旁边好说歹说地劝架,最后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索面回去煮着吃,由景兰江拿着。他们又买了些笋干、盐蛋、熟栗子、瓜子之类的下酒食物,匡超人也帮忙拿着。回到庙里,把东西交给和尚准备。支剑峰说:“三老爷,您干嘛不请个厨役帮忙?何必自己这么辛苦?”胡三公子吐了吐舌头说:“请厨役要花钱的!”接着又秤了一块银子,让小厮去买米。 一直忙到下午,赵雪斋的轿子才到。他一下轿就叫人拿箱子来,轿夫把箱子捧到,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封好的药包,里面是二钱四分银子,递给胡三公子收下。这时,厨房里酒菜已经备好,端上来大家一起吃。吃过饭,酒也上桌了。赵雪斋说:“我们今天雅集,不能没有诗。”于是大家通过拈阄来确定各自的韵脚,赵先生拈到“四支”,卫先生拈到“八齐”,浦先生拈到“一东”,胡先生拈到“二冬”,景先生拈到“十四寒”,随先生拈到“五微”,匡先生拈到“十五删”,支先生拈到“三江”。分韵完成后,又喝了几杯酒,大家才各自散伙进城。胡三公子让家人拿来食盒,把剩下的骨头和果子装进去,还真的去问和尚剩下多少米,也装起来带走,最后给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着家人挑着东西,一同进城。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兴致高昂,一路说笑,边走边玩,进城时天色已晚,四周一片昏黑。景兰江着急地说:“天太黑了,我们快点走!”支剑峰却喝得大醉,满嘴胡话:“怕什么!谁不知道我们是西湖诗会的名士!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都能出门,现在才这么晚,怕什么!大胆走,谁敢管!”他正手舞足蹈说得高兴,突然前面出现两对高灯、两对提灯,上面写着“盐捕分府”。坐在轿子里的盐捕分府一眼认出支剑峰,让人把他抓过去,喝道:“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大晚上喝得烂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得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嘴里还念叨着:“李太白宫锦夜行。”分府看到他戴着方巾,怒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员、监生充当的,你怎么敢戴这个帽子!左右的人,把帽子摘了!用链子锁起来!”浦墨卿上前说了几句好话,分府更生气了:“你既然是生员,为什么大晚上酗酒?一起带到儒学去!”景兰江见情况不妙,在黑暗中悄悄拉了匡超人一把,两人溜进小巷,跑回住处,开门上楼睡觉。第二天出去打听,两人并没有受太大的惩罚,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写了出来。 匡超人也完成了自己的诗作。他看了卫先生、随先生的诗,发现里面尽是“且夫”“尝谓”这类字眼,其余的也不过是从文章批语里摘下来的词句。再拿自己的诗一比较,觉得并不比他们差。众人把诗写在一张纸上,一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把自己的诗贴在墙上。 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的考卷刻好了,专门摆酒宴请匡超人,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还在床上睡觉,就听见楼下有人喊:“匡先生,有客人来拜访。” 第十九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 潘自业横遭祸事 匡超人正在楼上睡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来拜访,急忙穿上衣服下楼。只见楼下坐着一位头戴吏巾、身穿乌缎长衫的男子,脚下蹬着厚底皂靴,留着黄胡子,颧骨高耸,面皮黄黑,一双眼睛直愣愣的。那人见匡超人下来,便开口问道:“请问您是匡二相公吗?”匡超人答道:“正是在下,不知您贵姓?”那人说:“我姓潘,前些日子看到我兄长的书信,说二相公来了省城。”匡超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您就是潘三哥!”赶忙作揖行礼,将潘三请到楼上坐下。 潘三说道:“那日二相公到府上拜访,我刚好不在。前几天回来看到兄长的信,信里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聪明过人,还做过许多善事,实在令人敬佩。”匡超人回应道:“小弟来省城,就是专程投奔三哥的,没想到您外出公干。今日得见,真是太高兴了!”说完,匡超人亲自下楼端茶,还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一并拿到楼上。 潘三正在看墙上的斗方,见点心来了,说道:“哎呀,何必这么客气!”接过茶,他指着墙上的字问道:“二相公,你来省城后,怎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匡超人一头雾水,询问缘故。潘三解释道:“这伙人都是有名的书呆子。那个姓景的开头巾店,原本有两千两银子的本钱,结果做诗把家底都败光了。他每天在店里,手里拿着刷子刷头巾,嘴里还哼着‘清明时节雨纷纷’,买头巾的顾客和邻居看了都笑话他。现在本钱赔光了,就借着作诗的由头,见人就借钱,大家一听他的名字都躲着走。还有那个姓支的,本是盐务巡商,我回来在衙门听说,没几天前,他喝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的二大爷用链子锁走,巡商的差事也丢了,以后怕是要穷得叮当响!二相公,你在外地,要做些有实际好处的事,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有什么用?” 两人吃了两个点心,潘三便放下,说:“这点心有什么好吃的,我带你去街上吃饭。”他让匡超人锁好门,一起走到街上司门口的一家饭店。潘三吩咐切一只整鸭,做一盘海参杂脍,再来一大盘白肉。饭店老板见是潘三爷来了,立刻殷勤备至,挑最肥美的鸭子和肉切好,海参杂脍也精心调味。两人先斟上两壶酒,酒足饭饱后,剩下的食物就赏给了店里的人。结账时,潘三看都不看账单,只说了一句:“记我的账。”店主人连忙拱手道:“三爷您请便,小店明白!” 出了饭店,潘三问:“二相公,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匡超人说:“正想去三哥府上拜访。”潘三说:“那正好,去我家坐坐。”两人一同走进一条巷子,只见一堵青墙,两扇半截板门,进去后又是两扇重门。来到厅上,一群人正围着桌子赌钱。潘三骂道:“你们这些家伙,没事就在我这儿胡闹!”众人笑道:“知道三老爹回家几天了,送几个钱来给您接风。”潘三说:“我要你们的钱做什么!不过……”他又道,“也罢,我这儿有个朋友,你们玩几把,热闹热闹。”匡超人想和众人施礼,潘三拦住他:“刚见过了,还作揖干嘛?你先坐着。” 潘三走进里屋,拿出两千钱,对众人说:“兄弟们,这两千钱是匡二相公的,借给你们赌,今天赢的钱都归他。”又对匡超人说:“二相公,你坐在这儿看着这个钱罐,满了就倒出来收着,让他们接着玩。”说罢拉过一把椅子让匡超人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人请潘三出去说话。潘三出去一看,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潘三问:“老六,好久不见,找我什么事?”王老六说:“请三爷到外面说。”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茶室坐下,王老六说:“如今有件事,能赚点小钱,特地来和三爷商量。”潘三问是什么事,王老六解释道:“昨天钱塘县衙门的捕快,在茅家铺抓到一群人。涉及的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叫荷花。这群人被抓到时,正和荷花在一起。捕快报官后,县里的王太爷把这些人各打了几十板子就放了,还下了公文,要把荷花送回乐清。我乡下有个姓胡的财主,看上了这个丫头,想找个办法把人留下,愿意出几百两银子买下。您看这事有什么办法吗?” 潘三问:“负责押送的差人是谁?”王老六回答:“是黄球。”潘三又问:“黄球亲自去押送了吗?”王老六说:“没有,是两个副差去的。”潘三接着问:“什么时候走的?”王老六答:“已经走了一天了。”潘三再问:“黄球知道胡财主这事吗?”王老六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也想从中捞点好处,只是没找到办法。”潘三说:“这不难,你去把黄球约来,我们当面商量。”王老六答应着去了。 潘三独自坐着喝茶,这时又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喊道:“三老爹!我到处找您,原来您在这儿喝茶!”潘三问:“找我什么事?”那人说:“离城四十里有个乡下人叫施美卿,把弟媳妇卖给黄祥甫,银子都交了,可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和媒人商量着要强抢,媒人说:‘我不认识你家弟媳妇,你得说个特征。’施美卿说:‘每天清早,我弟媳妇会到屋后抱柴,你们明天埋伏在那儿,见到人就抢。’众人照做了,结果第二天清早,出来抱柴的是弟媳妇的婆婆,众人错把她抢了去。隔着三四十里路,已经过了一夜。现在施美卿来要老婆,那边不给。施美卿就告了状。对方也准备反诉,但因为说亲时没写婚书,没了凭据,现在想补写一份。乡下人不懂这些,就来请老爹帮忙。还有衙门里的事,也都拜托老爹料理,事后会送几两银子作为谢礼。”潘三说:“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你先坐着,我等黄球来了一起说。” 不一会儿,王老六带着黄球来了。黄球见到那人,说:“原来郝老二也在这儿。”潘三说:“不碍事,他说的是别的事。”随后拉着黄球到另一张桌子坐下,王老六和郝老二坐在一旁。黄球问:“方才说的那件事,三老爹有什么办法?”潘三问:“胡财主肯出多少钱?”黄球说:“胡家说,只要能留下荷花,连办事的费用在内,一共出二百两银子。”潘三又问:“你想赚多少?”黄球说:“只要三老爹把事情办妥当,我能分几两银子就行,怎么敢和您老人家争?”潘三说:“既然这样,好办。我家现在住着一位乐清县的相公,他和乐清县的知县关系很好,我托他去疏通关系,弄一张回批来,就说荷花已经送到,交给本人领走了。这边我再托人从本县弄一份文书,在路上把荷花截回来,交给胡家。这个办法怎么样?”黄球大喜:“这太好了!不过事不宜迟,老爹得赶紧去办。”潘三说:“今天就能拿到文书,你让他尽快把银子送来。”黄球答应着,和王老六一起走了。潘三转头对郝老二说:“跟我回家。” 回到家,赌钱的人还没散。潘三等他们赌完,把众人送走,留下匡超人说:“二相公,你别走,我和你说点事。”两人来到后面楼上,潘三起草了一份婚书,让匡超人抄写好,拿给郝老二看,让他明天带银子来取。打发郝老二走后,吃过晚饭,点上灯,潘三口述回批内容,让匡超人写下来。家里正好有豆腐干刻的假印章,取出来盖上,又拿出红笔,让匡超人写了一份截回荷花的文书。一切办妥,潘三拿出酒来,和匡超人对饮,说道:“像这样的事,才是有奔头的,总比和那些书呆子混在一起强!”当晚,潘三留匡超人住下。 第二天一早,两边的人都送来了银子。潘三收下后,拿出二十两递给匡超人,说:“你带在身上做盘缠。”匡超人满心欢喜地接过,遇到顺路的人,也会捎些钱回家给哥哥添做生意的本钱。书坊的老板们也陆续拿文章请他选编。此后,潘三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带上匡超人,分他几两银子。匡超人的手头渐渐宽裕起来,穿着打扮也光鲜了许多。果然如潘三所说,他和那些名士的来往越来越少了。 不知不觉,匡超人在省城住了快两年。一天,潘三来找他,说:“二相公,好多天没见了,一起去街上喝几杯。”匡超人锁好楼门,和潘三一起上街。刚走了几步,潘家的一个小厮追上来说:“家里有客人等三爷回去说话。”潘三对匡超人说:“二相公,你也跟我回去吧。” 回到家,潘三让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坐下,自己和那人在外边说话。潘三问:“李四哥,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发财?”李四说:“我一直在学道衙门前活动。今天有件事,想来和三爷商量,怕您不在家,现在见到您,这事就有谱了。”潘三笑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和你共事,你总是一毛不拔。”李四说:“这次可是有钱赚的买卖。”潘三问:“到底什么事?”李四说:“如今学政到绍兴主持考试了,有个叫金东崖的,在衙门里混了几年,攒了些钱,想让儿子考中秀才。可他儿子金跃,大字不识一个。考期马上就到了,得找个替考的人。这次学政监考很严,得想个新办法,所以特地来和三爷商量。” 潘三问:“他愿意出多少钱?”李四说:“绍兴这边,买个秀才名额,足足要一千两银子。他想走捷径,至少也得五百两。只是现在难找合适的替考人,还得想办法把人弄进考场,替考的报酬、衙门里的打点费用,这些加起来得多少?剩下的钱,你我怎么分?”潘三说:“总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分一份,这事就别谈了。你在他那边拿点谢礼就行,这边你就别想了。”李四说:“三爷,就依您说的办。但具体该怎么做?”潘三胸有成竹:“你什么都别管,替考的人我来找,衙门里的关系我来疏通。你让他把五百两银子存在当铺,另外拿三十两给我做跑腿费,我保证让他儿子考上秀才。要是考不上,五百两银子分文不动。这下总行了吧?”李四说:“那就这么定了!”两人约好时间,等金东崖来封存银子。 送走李四后,潘三回到屋里,一脸神秘地对匡超人说:“二相公,有件事非你不可了。”匡超人心中一紧,试探着问:“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要我做的,想来是替考吧?但我是在考场外写好文章传递进去,还是直接进考场替他考?要是进考场,我实在没这个胆子。”潘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别怕,有我在!我怎么会害你?等他把银子封好送来,我陪你一起去绍兴,保准万无一失。”当晚,匡超人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几天后,潘三果然来帮匡超人收拾行李,两人一同出发。渡过钱塘江,抵达绍兴府后,在学道衙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住下。第二天,李四带着要替考的童生金跃来见了一面。打听到学政即将在会稽开考,三更时分,潘三带着匡超人悄悄来到考场外的班房门口。他掏出一顶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和一条红搭包,让匡超人摘下秀才方巾,脱下身上的衣裳,换上这身行头,随后在他耳边低声交代各种细节,反复叮嘱不可出错,这才拿着匡超人换下的衣帽离开。 五更时分,学政三声炮响升堂开考。匡超人手持水火棍,混在一群衙役中,跟着众人吆喝着进入考场,在二门口排队站定。学政开始点名,点到“金跃”时,匡超人给早已约定好的金跃递了个眼色。金跃心领神会,没有走向自己的考号,而是悄悄躲进黑影里。匡超人则后退几步,走到金跃身边,借着人群的掩护,迅速摘下帽子给金跃戴上,又和他互换了衣服。金跃接过水火棍,站到衙役队伍里,而匡超人捧着试卷,走向考号,从容不迫地做起文章。直到考场放第三、四次出牌时,他才交卷离开。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发现异常。放榜那天,金跃顺利考中秀才。 潘三和匡超人回到住处,金家送来二百两银子作为替考报酬。潘三把银子交给匡超人,语重心长地说:“二相公,这笔横财来得不易,可别乱花,该考虑些正经事了。”匡超人有些茫然:“什么才算正经事?”潘三笑道:“你守孝期也满了,还没成家呢。我有个朋友姓郑,在巡抚衙门当差,为人老实厚道,他们父女都在衙门做事。他有个三女儿,我一直觉得和你很般配。以前你手头紧,我没好开口,如今正好。只要你愿意,这门亲事包在我身上。你入赘到他家,婚礼的开销,我再帮你出一些。”匡超人连连推辞:“三哥这么照顾我,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潘三摆摆手:“你不懂,你丈人家房子小,住不了多久。留点银子自己买房子,以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花销可不小,在外面过日子可不能像现在这么将就。咱们谁跟谁啊,我再帮你几两银子,别见外!等你以后发达了,还怕还不了我的人情?”匡超人感动不已,当下答应下来。 潘三很快去和郑老爹说合,拿到女方的庚帖,又从匡超人这里拿了十二两银子,买了首饰、做了新衣服,下了聘礼,选定十月十五日让匡超人入赘郑家。 到了婚期那天,潘三准备了几道菜,请匡超人来吃早饭。席间,潘三笑着说:“二相公,我这媒人今天亲自送你过门,这顿饭就当是你请媒人的谢礼了!”匡超人也跟着笑起来。吃完饭后,匡超人洗了澡,里里外外换上全新的衣裳,头戴新方巾,脚蹬新靴子。潘三又拿出一件崭新的宝蓝缎长衫,让他穿上。吉时一到,两人各乘一乘轿子,轿前挂着灯笼,热热闹闹地前往郑家。 郑老爹家在巡抚衙门旁的小巷里,一间门面,往里走是三间屋子。新郎到门口时,门紧紧关着。潘三拿出二百文钱当作开门红包,门这才打开。郑老爹迎出来,两人一见面,竟认出对方就是当年同船之人,都感叹这桩婚事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匡超人先拜了岳父,又进去拜见岳母,和郑家的兄弟们也一一见礼。郑家设宴款待,潘三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洞房之中,匡超人见新娘端庄秀丽,心中十分欢喜。两人顺利完成婚礼,开启了新生活。第二天早上,潘三又送来一桌酒席,庆贺这对新人。郑家请潘三留下作陪,热热闹闹地吃了一整天。 转眼一个月过去,郑家屋子狭小,实在不便长住。潘三便帮匡超人在书店附近典了四间房子,花了四十两银子,又添置了桌椅家具,帮他搬了进去。匡超人请邻居们吃了顿饭,又买了两石米,之前替考得来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好在有潘三帮忙,事事都能以便宜的价格办妥。再加上书店请他选编文章,得了些选金和样书,夫妻俩这才勉强维持生活。一年多后,他们生下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和睦安稳。 一天,匡超人正在门口闲站,突然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一路打听着走来,到跟前问道:“这里是乐清匡相公家吗?”匡超人应道:“正是,您从哪儿来?”那人说:“我是给事中李老爷的差人,从京城来浙江,有封信要交给匡相公。”匡超人急忙把人请到屋里坐下,拆开信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恩师之前被人参劾,经过审查,那些罪名都是无中生有,如今官复原职。没过几个月,又被调往京城,升任给事中。恩师在信中邀请匡超人进京,说要好好关照他。匡超人留差人吃了饭,写了封回信,说自己整理好行装就动身。 送走差人后,匡超人又收到哥哥匡大的信,说学政到温州主持岁考,集合的告示已经下达,让他赶紧回去参加考试。匡超人不敢耽搁,和妻子商量后,把岳母接来作伴,自己收拾行李回温州应考。考完后,学政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将他列为一等第一名,还推荐他为“优行生”,保送到太学读书。匡超人满心欢喜,向学政道谢。等学政离开后,他回到省城,和潘三商量着要回乐清老家挂匾、竖旗杆,又去织锦店定制了三件补服,分别给自己、母亲和妻子。一切准备妥当,他又在各个书店发起聚会,每家书店出三两银子,还额外送了贺礼。 就在匡超人准备择日返乡时,景兰江前来拜访,两人相约到酒店喝酒。席间,匡超人把自己的近况和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了景兰江,景兰江羡慕不已。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潘三身上,景兰江突然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匡超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景兰江神色凝重:“潘三昨晚被抓走了,现在已经关在监狱里!”匡超人惊得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我昨天中午还见过他,怎么突然就……”景兰江叹了口气:“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刑房书吏,今天是他生日,我去祝寿,满座的人都在说这事。是巡抚亲自下了访牌,县令一刻不敢耽误,三更天就带人去抓人,还怕他跑了,把前后门都围住,当场就拿下了。县令也没多问,直接把访查的罪状单子扔给他。他看了也没辩解,只是朝上磕了几个头,就被送进监牢。刚走到大堂口,县令又让人把他送进内号,和大盗关在一起,这下他可惨了。你要不信,我带你去我亲戚家看看那张罪状单子。”匡超人脸色煞白,急切地说:“那太好了,麻烦先生带我去看看,到底都告了他些什么!” 两人结了账,离开酒店,直奔刑房书吏家。这位姓蒋的书吏家中还有其他客人,见他们来了,便请到书房坐下,询问来意。景兰江说明想看潘三罪状单子的缘由,蒋书吏拿出单子,那单子就贴在巡抚的访牌上。只见访牌上写着:“访得潘自业(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所不为。如此恶棍,岂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为此,牌仰该县,即将本犯拿获,严审究报,以便按律治罪。毋违。火速!火速!” 罪状单子上列着十几条罪行:包揽隐瞒钱粮若干两;私自调解人命案件几起;截取本县公文、私自动用红笔;伪造官印若干枚;拐卖人口几起;重利盘剥百姓,威逼他人致死几起;勾结提学衙门,收买枪手替考……匡超人越看越心惊,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仿佛魂魄都要从头顶飞走了。 第二十回 匡超人高兴长安道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匡超人盯着那张罪状单子,顿时脸色变得如同死灰一般,只感觉仿佛头顶被劈开,无数寒冰浇下,寒意彻骨。他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内心却翻江倒海:“这些事里,竟有两件我也参与了!要是真的审问起来,细细追究,我可怎么办!” 当下,他和景兰江告别了刑房书吏,回到街上,景兰江也与他作别离去。匡超人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一整夜都在屋内来回踱步,辗转难眠。妻子见他神色异常,询问缘由,他不敢说实话,只敷衍道:“我如今被举荐为贡生,马上要去京城做官。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方便,我打算把你送回乐清老家,有母亲在身边照顾,我也能安心去京城。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成绩,就来接你去上任。” 妻子却不同意:“你去做官是好事,可我想留在这里,把我母亲接来做伴就行。让我去乡下,我哪里住得惯?这事不行!”匡超人连忙劝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时每天还能赚些小钱,我走之后,你靠什么生活?岳父家日子也不宽裕,哪有闲钱养你?要是把你送到娘家,他们房子又小。我如今要做官了,你以后可是诰命夫人,住在那种地方,传出去多没面子,还是回我老家好。现在这房子能转租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当路费进京,剩下的你带回去,放在我哥店里,日常开销也有着落。老家物价便宜,鸡鱼肉鸭天天都有,有什么不好?” 妻子再三拒绝,说什么也不肯下乡。匡超人却日日相逼,妻子被逼急了,哭闹了好几次。他根本不管妻子愿不愿意,直接托书店的人把房子转租出去,拿了银子回来。妻子依旧不肯妥协,他便请来岳父岳母帮忙劝说。岳母也舍不得女儿离开,可岳父郑老爹见女婿即将做官,觉得女儿不知好歹,狠狠教训了她一顿。女儿拗不过,最终只能答应。 匡超人雇了一艘船,把家中的家具杂物都搬上船,又托舅舅护送妻子回老家,还写信给哥哥,让他把这笔钱添到店里,作为日常开销。临行那天,妻子哭哭啼啼地拜别父母,登上船离去。 处理完这些事,匡超人收拾好行李,前往京城拜见李给谏。李给谏见到他十分高兴,得知他不仅补了廪生,还因品行优异被举荐为贡生,进入太学,更是欣喜万分,说道:“贤契,如今朝廷正在选拔教习,有我从中周旋,包管你能顺利录取。你先把行李搬到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匡超人连忙答应,将行李搬进李给谏的住所。 过了一段时间,李给谏询问匡超人是否已经成家。匡超人心里犯起了嘀咕,想着老师是朝廷大官,要是说出岳父只是巡抚衙门的差役,恐怕会被他看轻,于是撒谎道:“还没有。”李给谏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成家,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晚上,李给谏派了一个老成持重的管家来到书房,对匡超人说:“我家老爷向匡爷问好。昨日谈及匡爷尚未娶妻,我家老爷有个外甥女,自幼由夫人抚养长大,今年十九岁,才貌双全,如今就在府上。我家老爷想招匡爷为婿,所有婚事费用都由老爷置办,匡爷不必操心,特命我来向匡爷道喜。” 匡超人一听,大吃一惊,本想坦白自己已经娶过亲,可之前又说没有;若答应下来,又觉得于理不合。但转念一想:“戏文里蔡状元入赘牛相府,都被传为佳话,我这样做又有何妨!”于是便点头应允。 李给谏得知后十分高兴,与夫人商议后,选定吉日,家中张灯结彩。李家不仅倒赔数百两银子作为嫁妆,还大办婚宴,将外甥女嫁给匡超人。成亲那日,鼓乐喧天,匡超人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官服,系着金带,脚蹬皂靴,先拜谢了李给谏夫妇,随后在一派悠扬的细乐声中,被引入洞房。他轻轻揭起新娘的头巾,只见辛小姐容貌绝美,身姿动人,嫁妆也十分丰厚。匡超人看着眼前的新娘,只觉得恍如梦中,仿佛见到了天宫仙子,满心欢喜,早把家中的发妻抛到了九霄云外。婚后,匡超人每日与娇妻相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享受了几个月的幸福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教习选拔通过后,匡超人需要回本省办理相关手续。他无奈之下,只得含泪告别辛小姐,返回浙江。一进杭州城,他先去拜访岳父郑老爹。刚走进郑家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郑老爹双眼哭得通红,对面客位上坐着的正是哥哥匡大,屋内丈母娘正嚎啕大哭。匡超人吓呆了,连忙向岳父作揖,问道:“哥什么时候来的?老爹家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在哭?”匡大说:“你先把行李搬进来,洗把脸,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说。” 匡超人洗了脸,走进里屋去见丈母娘,却被丈母娘又敲桌子又打板凳,哭着数落道:“都是你这个灾星,把我娇滴滴的女儿活生生害死了!”匡超人这才知道,发妻郑氏已经去世,急忙跑出来问哥哥详情。匡大说:“自从你走后,弟妹回到老家,为人十分贤惠,母亲也很喜欢她。可她毕竟是省城长大的,不习惯乡下的生活。再说,你嫂子们做的农活,她一样也不会,又不能天天闲着,反倒让母亲和嫂子伺候她,心里着急上火,就开始吐血。好在母亲身体还算硬朗,还能照顾她,可她心里更过意不去。一天比一天严重,乡下又没有好医生,不到一百天,就去世了。我也是刚到,所以郑老爹、郑太太知道后才这么伤心。” 匡超人听了,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又问:“后事是怎么处理的?”匡大说:“弟妹一去世,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我店里也周转不开,就算能拿出一点,也无济于事。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原本给母亲准备的衣衾棺木给她用了。”匡超人说:“这也没办法了。”匡大接着说:“入殓后,家里没地方停放灵柩,只能暂时停放在庙后,等你回来下葬。你现在回来得正好,赶紧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回去。”匡超人说:“下葬的事不急。我手头还有几两银子,哥你拿回去,在弟妹的坟上多砌两层厚砖,把坟修得坚固些,也能多保存几年。岳父刚才说,弟妹以后也是诰命夫人,回家后请个会画画的,给她画张像,穿上凤冠补服,逢年过节供在家里,让小女儿给她烧香,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还有那年我给母亲做的补服,以后本家亲戚请客,也让母亲穿上,显得与众不同。哥你以后在家,也要让人称呼你‘老爷’,凡事都要有个官宦人家的样子,别丢了身份。等我以后有了官职,肯定把哥嫂都接到任上,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匡大被他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心里美滋滋的,一一答应下来。 当晚,郑家准备了酒席,吃过饭后,匡超人和哥哥便住在郑宅。第二天,他们上街买了些东西,匡超人把几十两银子交给了哥哥。 又过了三四天,景兰江带着刑房的蒋书办来找匡超人。他们见郑家房子狭小,想邀匡超人去茶室叙话。匡超人如今身份不同,虽然没明说,但明显不愿意去茶室。景兰江猜出他的心思,连忙说道:“匡先生现在要办理手续赴任,去茶室确实不太方便。小弟正想为先生接风洗尘,咱们不如去酒楼,也更体面些。” 于是,三人来到酒楼,斟上酒后,景兰江问道:“先生,你这个教习的官职,是不是很快就能得到实缺?”匡超人得意地说:“当然!像我们这种正途出身,考的又是内廷教习,每天教的都是功勋贵族家的子弟。”景兰江又问:“和平时教书差不多吧?”匡超人连忙摆手:“不一样!不一样!我们在宫里就跟在衙门里一样,公座、红笔、墨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我早上一进去,往公座上一坐,学生们把书呈上来,我只用红笔在日期上一点,他们就退下了。这些学生个个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后出来不是总督、巡抚,就是提督、总兵,见了我都得磕头。国子监祭酒是我的老师,他父亲就是现任中堂大人,中堂大人可是我的太老师。前些日子太老师生病,满朝官员去请安都没见,唯独把我请进去,让我坐在床边,跟我聊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蒋书办等他吹嘘完,才慢慢开口说:“潘三哥在监狱里,前几天再三跟我说,听说您回来了,想见见您,叙叙旧。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匡超人一脸严肃地说:“潘三哥以前确实是个豪杰,没出事的时候,我们经常在酒店聚会,每次必点两只鸭子,还有大量的羊肉、猪肉、鸡鱼,像普通店里便宜的菜,他根本看不上。可惜现在他犯了事。按理说,我应该去监狱看看他,但我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既然为朝廷效力,就得遵守朝廷的赏罚制度。要是去那种地方看人,就是赏罚不明。” 蒋书办劝道:“这又不是您当本地的官,您就当去看个朋友,怎么会赏罚不明呢?”匡超人板着脸说:“二位先生,这话我本不该说,但咱们是知己,说说也无妨。潘三哥做的那些事,就算我是地方官,也肯定要把他抓起来。现在我要是进监狱看他,不就等于说朝廷处罚他是错的吗?这不符合做臣子的道理。而且我在这里办理手续,巡抚衙门、布政司都知道,要是我去监狱走一趟,传到上面去,就是我官场生涯的一个污点,绝对不行!还请蒋先生多费心,替我向潘三哥问好,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要是我运气好,这次能谋个好差事,到任一年半载后,带几百两银子来帮衬他,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景兰江和蒋书办见他说得如此决绝,知道再劝也没用。喝完酒,三人各自散去。蒋书办则回到监狱,把匡超人的话转述给了潘三。 匡超人办好手续,收拾行李准备乘船出发。他提前包下了一艘淌板船头舱,目的地是扬州,在断河头登船。上船后,中舱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位上了年纪,穿着茧绸长衫,系着丝绦,脚蹬朱履;另一位中年男子,身着宝蓝长衫,脚踩粉底皂靴,两人都戴着方巾。匡超人见他们衣着体面,像是有身份的人,便拱手行礼后坐下,主动询问对方姓名。 年长的男子说道:“鄙人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曾听景兰江提起过这个名字,赶忙说道:“久仰久仰。”接着又询问另一位,牛布衣代为回答:“这位是冯琢庵先生,他是这一科新晋的举人,正要前往京师参加会试。”匡超人问牛布衣:“牛先生也一同进京吗?”牛布衣摇头:“我不去,打算到长江边的芜湖县拜访几位朋友。因为和冯先生交好,便结伴同船,到扬州我就告辞,转乘去南京的船,走长江水路。不知先生贵姓,此番要去哪里?” 匡超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冯琢庵听闻后说道:“原来先生是浙江有名的文章选家,您选编的好几部书我都拜读过。”匡超人立刻来了兴致,得意地吹嘘道:“我的文名也算有些影响力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这五六年里,考卷、墨卷、房书、行书,还有名家的稿子,加上《四书讲章》《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记着账呢,总共编了九十五本。我选的文章,每次一出版,书店必定能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隶的客商,都争着抢购,就怕买不到。还有我前年刻的一本稿子,到现在已经被翻刻了三次。不瞒二位先生,这五个省的读书人,家家户户都敬重我,书案上摆着香火蜡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 牛布衣忍不住笑道:“先生,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所谓‘先儒’,指的是已经去世的儒者,您如今健在,怎么能用这个称呼呢?”匡超人涨红了脸,强辩道:“不是这样!在我们那儿,‘先儒’就是对先生的尊称!”牛布衣见他固执,也不再与他争辩。冯琢庵又问:“还有一位操持文章选编的马纯上先生,他选编的水平如何?”匡超人不屑地说:“他是我的好友。不过这马纯兄论起文章的理法还过得去,但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销路也不太好。选本最重要的是畅销,卖不出去书店就得亏本。只有我的选本,连外国都有人买!”三人一路谈天说地,没过几天,船便抵达扬州。随后,冯琢庵和匡超人换乘前往淮安的船,在玉家营上岸,继续赶路进京。 牛布衣则独自换乘江船,路过南京,来到芜湖,在浮桥口的甘露庵寻了间屋子住下。这甘露庵门面三间,中间供奉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上着锁,堆放着柴草;右边一间是过道。进了门是个院落,正中间三间佛殿,殿后有两间房,一间住着庵里的老和尚,另一间便是牛布衣的客房。 平日里,牛布衣白天出门访友,晚上回到庵里,点上一盏灯,吟诵诗词。老和尚见他孤身一人,常常煮了热茶送到他房里,陪他聊天到深夜。遇上清风明月的好天气,两人便坐在天井里,谈古论今,相处得十分融洽。 不料有一天,牛布衣突然病倒了。请来医生诊治,连续喝了几十副药,病情却不见好转。这天,牛布衣把老和尚请到床前,虚弱地说道:“我离家一千多里,客居在此,多亏老师父悉心照顾。如今得了这重病,怕是撑不住了。我家中没有儿女,只有个不到四十岁的妻子;之前同来的朋友又进京赶考去了。现在老师父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床头箱子里有六两银子,等我死后,麻烦老师父帮忙买副棺木。还有几件粗布衣服,变卖了请几位师父念卷经,超度我的魂魄。棺柩就找块空地寄放,棺材头上写上‘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千万别把我火化了。要是能遇到故乡的亲戚,把我的尸骨带回家,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老师父的大恩!” 说着,牛布衣挣扎着从床里面的席子下拿出两本书,递给老和尚:“这两本是我平生所作的诗,虽然不算佳作,但上面记载着我一生交往的朋友。我不想这些诗就此埋没,也托付给老师父。要是有幸遇到后世有才之人,能将我的诗作流传下去,我死也能瞑目了!”老和尚双手接过书,看着牛布衣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十分难过,赶忙回房煎了龙眼莲子汤,扶着牛布衣喂他。可牛布衣已经吃不下东西,勉强喝了两口汤,便又面朝床里躺下。到了晚上,他痰声作响,喘息了一阵,便没了气息。老和尚悲痛大哭一场。 此时是嘉靖九年八月初三,天气还很炎热。老和尚急忙拿银子买了一副棺木,给牛布衣换好衣服,又请了几个庵里的邻居帮忙,七手八脚地在房里入殓。匆忙间,老和尚还不忘回房披上袈裟,拿着手击子,到牛布衣的灵柩前念起“往生咒”。 装殓完毕,老和尚犯了难:到哪里去找空地埋葬呢?他想了想,不如把堆放柴草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停放灵柩,便和邻居商量好。随后,他脱下袈裟,与邻居一起把柴草搬到天井里,将灵柩安置妥当。又找来一张桌子,摆上香炉、烛台,挂好魂幡。一切收拾停当,老和尚伏在灵桌上又痛哭了一场。 他把众人安排在天井里坐下,煮了几壶茶招待。接着又煮了粥,打了十几斤酒,买了面筋、豆腐干、青菜等食材,请来一位邻居帮忙烧火做饭。老和尚亲自把饭菜准备好,先到牛布衣的灵柩前奠酒、拜祭,然后才拿到后边分给众人。 老和尚感慨道:“牛先生是异乡人,如今在这儿离世,身边什么也没有。我一个人实在照应不过来。阿弥陀佛,辛苦各位施主帮忙忙活了一天。出家人也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只有一杯水酒和几样素菜,还望各位不要嫌弃。就当是做件好事,别嫌招待不周。”众人连忙说道:“我们都是街坊邻居,遇到这样的大事,本就该出力帮忙。您还破费准备酒菜,实在过意不去,怎么反倒说这话!” 当天,众人吃完酒菜和粥,各自散去。过了几天,老和尚果真请来吉祥寺的八位僧人,为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忏”。从那以后,老和尚每天早晚做功课、开门关门时,都会到牛布衣的灵柩前上香,洒上几滴眼泪。 一天晚上,一更时分,老和尚做完晚课,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右手拿着一本经卷,左手捧着一本书,走进庵里,坐在韦驮菩萨脚下,借着琉璃灯的光亮大声诵读。老和尚起初没敢打扰,任他读到二更多才离开。第二天同一时间,少年又来诵读,就这样连续来了四五天。老和尚终于忍不住,等少年一进门,便上前问道:“小施主,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到我这庵里读书,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少年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叫了声“老师父”,双手抱拳,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第二十一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亲戚老夫卧病 在甘露庵里读书的牛浦郎,面对老和尚的询问,上前恭敬地作了个揖,开口说道:“老师父,我姓牛,家就在前街。因为小时候在浦口外婆家长大,所以小名叫浦郎。可惜父母都已离世,只剩七十多岁的祖父,开着一家小香蜡店,勉强维持生计。他每天让我拿着经书去讨赊账。有一回我路过学堂,听见里面念书的声音特别好听,就从店里偷了钱,买了这本书来读,没想到打扰到您了。” 老和尚听后说道:“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好多人家花大价钱请先生教孩子读书,孩子都还不愿意学。像你这样偷钱买书来念的,实在是求上进。不过这地上太凉,琉璃灯的光线也不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还有个灯挂儿,你到那儿去读,既暖和又敞亮。”牛浦郎谢过老和尚,跟着进了殿。果然看见一张方桌,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环境十分幽静。从那以后,牛浦郎在这边读书,老和尚就在另一边打坐,常常一起待到三更天。 有一天,老和尚听见牛浦郎念书,走过来问道:“小檀越,我原以为你想通过读书参加考试,求个上进,所以才买文章来读。可现在听你念的是诗,读诗有什么用呢?”牛浦郎回答:“我们这种小生意人,哪还敢想着考学上进,不过是念两句诗,附庸风雅、破除俗气罢了。”老和尚见他谈吐不凡,又问:“那你读这些诗,能读懂吗?”牛浦郎说:“读不懂的地方很多,但要是有那么一两句能领会,心里就特别高兴。”老和尚笑道:“既然你喜欢,等再过些日子,我拿两本诗给你看,保准你更喜欢。”牛浦郎迫不及待地问:“老师父有什么诗?为什么不现在就给我看?”老和尚神秘地说:“先别急,你再等一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和尚下乡去给人念经,好几天都没回来,还锁上了自己的房门,把殿上的事托付给牛浦郎。牛浦郎心里直犯嘀咕:“老师父到底藏着什么诗,一直不肯给我看,勾得我心里痒痒的。”他想来想去,觉得“三讨不如一偷”,趁着老和尚不在家,到了晚上,他撬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桌上摆着香炉、灯盏、念珠,还有一些破旧的经书,翻遍了也没找到诗。牛浦郎疑惑不解:“难道老师父在骗我?”他又在床上搜寻,发现一个枕箱,被铜锁锁着。牛浦郎撬开锁,看见里面层层包裹着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面写着“牛布衣诗稿”。他心中一喜:“就是这个!”急忙把书拿出来,重新锁好枕箱,走出房间,关好房门,把书拿到灯下一看,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得手舞足蹈。 为什么他这么兴奋?原来他平时读的唐诗,文辞深奥,很多地方读不懂;而这些当代人的诗,他能看懂五六成,自然满心欢喜。再看诗的题目,上面写着“呈星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兼呈令兄通政”“与鲁太史话别”“寄怀王观察”,还有某某太守、司马、明府、少尹等,数不胜数。牛浦郎暗自琢磨:“相国、督学、太史、通政,还有太守、司马这些,都是现在当官老爷们的称呼。看来只要会做两句诗,不用考中秀才举人,就能和这些大官们交往,这是多么荣耀的事!”他又一想:“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稿上只写了牛布衣,没写名字,我何不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号合在一起,刻两方印章印在上面,这样这两本诗不就成我的了?我从今天起就号牛布衣!”当晚回家后,他兴奋得一夜没睡,满脑子都在盘算这件事。 第二天,牛浦郎又从店里偷了几十个钱,来到吉祥寺门口的郭铁笔刻章店。他在柜台外拱手作揖,坐下说道:“劳烦先生帮我刻两方印章。”郭铁笔递来一张纸,说:“请写下您的名号。”牛浦郎去掉小名里的“郎”字,写道:“一方阴文刻‘牛浦之印’,一方阳文刻‘布衣’二字。”郭铁笔接过纸张,上下打量了牛浦郎一番,问道:“先生就是牛布衣?”牛浦郎大言不惭地回答:“布衣是我的号。”郭铁笔急忙绕过柜台,重新作揖行礼,邀请他坐下,还端来茶水,恭敬地说:“早就听说甘露庵住着一位牛布衣先生,轻易不肯与人相见,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失敬失敬!您的印章马上就刻,手工费我也不敢收。这里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想一同到府上拜访。”牛浦郎生怕他去庵里看出破绽,只好随口敷衍:“承蒙先生厚爱。但眼下邻郡有位大人约我去作诗,还要出门一段时间,明天一早就走。先生不必特意跑一趟,等我回来再相聚。印章我明天来取。”郭铁笔答应下来。第二天,牛浦郎取了印章,把它们印在诗稿上,小心翼翼地藏好,晚上依旧到庵里读诗。 另一边,牛浦郎的祖父牛老儿守在店里。那天午后,生意清淡,隔壁米店的卜老爹过来闲聊。牛老儿店里有现成的百益酒,他烫了一壶,又拿出两块豆腐乳,配上笋干、大头菜,摆在柜台上,两人边吃边聊。卜老爹说:“老哥,你现在日子也不错,这几年生意还行,孙子也长大了,聪明伶俐,以后有人养老,你就等着享福吧。”牛老儿叹了口气:“老哥,不瞒你说,我老来不幸,儿子媳妇都走了,就剩下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他还没娶媳妇,今年都十八岁了。每天让他出门收赊账,三更半夜才回家,说出来都没人信,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怕他在外面学坏,把身子糟蹋了。等我哪天没了,谁来给我送终啊?”说着说着,不禁伤感起来。 卜老爹安慰道:“这事儿也好解决。要是你担心他没房子,不如给他娶个媳妇,一家人过日子,这早晚都得办。”牛老儿苦着脸说:“老哥,我这小本生意,勉强糊口,哪来的钱办婚事?”卜老爹想了想说:“我倒有门亲事,不知你愿不愿意。要是愿意,一分钱都不用花。”牛老儿连忙问:“是什么亲事?”卜老爹解释道:“我之前小女儿嫁去运漕贾家,可惜女儿去世了,女婿又外出经商,留下个外甥女,我接来养在家里。她比你孙子大一岁,今年十九了。你要是不嫌弃,就给你孙子做媳妇。咱们亲上加亲,我不要财礼,你也别计较嫁妆,做几件布衣服就行。而且两家就隔一堵墙,开个门就能把人接过来,连迎亲的费用都省了。” 牛老儿一听,大喜过望:“太感谢老哥了!明天我就请媒人去你家提亲。”卜老爹摆摆手:“这就见外了。又不是我亲孙女,咱们不用这么客气。我来做媒,也来做主婚人,你只准备两个帖子就行。我把庚帖送过来,你请先生选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就行。”牛老儿赶忙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又起身作揖。两人当场敲定了这门亲事,卜老爹便告辞回家。 晚上牛浦郎回来,祖父把卜老爹说的亲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牛浦郎不好违抗,第二天一早写了两副红全帖:一副拜谢卜老爹做媒,一副拜贾家为亲家。对方收下帖子,送来了庚帖。牛老儿请阴阳先生徐先生选定十月二十七日为吉日。为了操办婚事,牛老儿变卖了囤着的几石粮食,给孙媳妇做了一件绿布棉袄、一条红布棉裙、一件青布外套和一条紫布裤子,共四件冬衣,还换了四样首饰,提前三天送到卜家。 到了二十七号这天,牛老儿一大早就起来,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睡。他家总共只有一间半房子:半间摆着柜台做生意,一间做客厅,客厅后半间就是新房。当天,牛老儿让出床铺,和牛浦郎一起把新做的帐子、被褥铺好。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放在后檐有天窗的地方,方便新娘子借着亮光梳头。房间收拾妥当后,他们在后面天井搭了个芦席棚子当厨房,忙忙碌碌一早上。牛老儿把钱交给牛浦郎,让他出去买东西。这时,卜老爹已经准备好镜子、灯台、茶壶、一套盆桶和两个枕头,让大儿子卜诚挑着送到牛家。卜诚进门放下东西,和牛老儿作揖行礼。牛老儿过意不去,连忙请他坐下,又跑到柜台里,从罐子里拿出两块橘饼和一些蜜饯天茄,斟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说道:“实在是麻烦你了,让我心里不安。”卜诚连忙说:“老伯别这么客气,都是自家的事儿。”说完便坐下喝茶。 这时,牛浦戴着崭新的瓦楞帽,身穿青色布质新长衫,脚蹬干净的鞋袜,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提着几大块肉、两只鸡、一大尾鱼,还有闽笋、芹菜等食材。牛浦自己捧着油盐等调料,一同进了屋。牛老儿见状,赶忙介绍:“这是你舅丈人,快过来见礼!”牛浦放下手中东西,对着卜诚作揖下跪,起身数钱打发走提东西的人后,便捧着调料去厨房了。 随后,卜家二儿子卜信端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新娘子的针线和鞋面,还托着一个大捧盘,上面放着十杯点缀着果品的茶,送来作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儿留他们喝茶,牛浦也上前拜见过,卜家兄弟俩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牛老儿亲自到厨房忙活,准备酒席,整整忙了一天。 到了晚上,店里拿来一对长长的红蜡烛,点在新房里,每根蜡烛上都插着一朵通草花。牛老儿请邻居家的两位奶奶帮忙,将新娘子搀扶过来,在房里举行了拜堂仪式。牛老儿在新房里摆了一桌酒菜,让新人和搀亲的奶奶入席。他自己在客厅摆好桌子,点上蜡烛,放好杯盘碗筷,邀请卜家父子三人前来。牛老儿先斟了一杯酒,洒在地上祭奠天地,又满满斟上一杯,捧在手里,请卜老到上座,说道:“这门亲事,承蒙老哥亲家关照,我这做兄弟的感激不尽!只是穷人家,备不起丰盛的酒席,只有这杯水酒,还得麻烦两位舅爷屈尊就座。还望各位多多包涵!”说着,深深作了个揖,卜老也回了礼。牛老儿又要给卜诚、卜信斟酒,两人再三推辞后,才作揖坐下。 牛老儿接着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酒菜,在至亲面前,让大家见笑了。还有件事,我家别的没有,茶叶和炭还算有些,现在煮壶好茶,留亲家坐着聊聊天,等到五更天,让小两口出来磕个头,也算尽我一点心意。”卜老说:“亲家,我外甥女年纪小,不懂礼数,她父亲又不在身边,也没什么陪嫁,我都觉得过意不去。要说坐到天亮,我正想和你好好聊聊,怎么会走呢!”当晚,卜诚、卜信喝完酒先回家,卜老一直坐到五更天。 这时,牛浦夫妻二人梳妆打扮好,先请牛老儿上座,磕头行礼。牛老儿感慨道:“孙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容易。如今多亏你外公公帮忙,才成就了这门亲事,你也有了安身之处。从今天起,店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买卖、赊账、存货,都由你自己做主。我老了,干不动了,就坐在店里帮你照应,就当你找了个老伙计。孙媳妇很不错,希望你们夫妻白头偕老,多子多孙!”两人磕完头起身,又请卜老上座行礼。卜老叮嘱道:“我外孙女儿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姑爷你多指点她。要敬重长辈,别违抗丈夫,家里人少,做事勤快点,别让老人家操心。”行完礼,卜老把他们扶起来。牛老儿又留卜老吃早饭,卜老推辞一番后便告辞回家。从此,牛家祖孙三代开始一起过日子。 牛浦自从结婚后,好长时间没去甘露庵。有一天,他出去收赊账,顺路去庵里看看。刚走到浮桥口,就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每匹马上都驮着行李,马夫在一旁守着。走近一看,韦驮殿西边的凳子上坐着三四个人,他们头戴大毡帽,身穿绸缎衣服,左手握着马鞭,右手捻着胡须,脚上穿着尖头粉底皂靴,高高地跷着二郎腿。牛浦没敢进去,老和尚在庵里一眼瞧见他,急忙招手喊道:“小檀越,你怎么这么久没来?我正等你有话要说,快进来!”牛浦壮着胆子进去,只见老和尚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发,不禁惊讶地问:“老师父,你收拾行李要去哪儿?” 老和尚解释道:“外面坐着的这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派来的。齐大人当年在京时,曾拜我为师,如今他做了大官,特意派人来请我去京里的报国寺当方丈。我本来不想去,但前些日子有个朋友在我这儿去世,他有个朋友进京赶考去了,我想趁这个机会,到京里找到他朋友,把我朋友的灵柩送回去,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我之前说要给你看的两本诗,就是去世朋友的,在我枕箱里,现在我没时间了,你自己开箱拿去吧。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走,还有些零碎物件,都留给你。你帮我照看这里,等我回来。” 牛浦还想问些什么,那几个人走进来说:“今天天色还早,还能赶几十里路,请老师父快上马,别耽误了行程。”说着,把行李搬出来,簇拥着老和尚上了马,其他人也纷纷骑上牲口。牛浦送他们到门口,只来得及对老和尚说一句:“路上保重!”那群人便策马扬鞭,飞快地离去了。牛浦一直望着他们消失不见,才返回庵里,查看老和尚留下的东西。他打开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取下锁出门,反锁上庵门后回家休息。第二天,他又来到庵里,心想:“老和尚走了,没人能证明,我何不就冒充牛布衣?”于是,他找来一张白纸,写下“牛布衣寓内”五个大字。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来庵里。 又过了一个月,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没事盘点账目,发现赊账的人欠的钱不多了,但每天营业额不过几十文钱,还大多花在了柴米油盐上。算下来,本钱已经亏了十分之七,小店渐渐撑不下去了。牛老儿急得说不出话,晚上牛浦回家,问他店里的情况,他却支支吾吾,满口之乎者也,说不清楚。牛老儿又气又急,一病不起。七十岁的人,本就身体虚弱,又没有药物调养,不到十天便与世长辞。牛浦夫妻二人见状,放声大哭。 卜老听到消息,急忙赶来,看到牛老儿的遗体停放在门口,喊着“老哥”,泪水夺眶而出,痛哭了一场。哭完后,见牛浦在一旁哭得语无伦次,便说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吩咐牛浦的妻子照顾好公公的遗体,拉着牛浦出门置办棺材和丧葬用品。牛浦擦干眼泪,谢过卜老。两人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副棺材,又买了许多布料,叫来裁缝赶制丧服,当晚就为牛老儿入殓。第二天一早,雇了八个脚夫,将灵柩抬到祖坟安葬。卜老还替牛浦请来阴阳先生徐先生,亲自骑着驴子和阴阳先生一起到墓地选好穴位。看着亲家入土为安,卜老又哭了一场,随后和阴阳先生一同返回。他让牛浦在坟前守了三天。 卜老一回到家,就有各种人上门讨债,卜老只好一一应承下来。等牛浦回家,清理店里的本钱,发现只够还棺材店的五两银子,布店、裁缝、脚夫的钱都没着落。无奈之下,牛浦只好把自家住的一间半房子典当给浮桥上管理闸板的闸牌子,换得十五两银子。还清债务后,还剩下四两多银子,卜老让他留着,等来年清明给牛老儿修缮坟墓。牛浦夫妻没了住处,卜老便腾出自己家里的一间房子,让他们搬过来住,把原来的房子交给了闸牌子。牛浦搬来那天,卜老还准备了几道菜为他们暖房,还到他们房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去世的亲家,忍不住又伤心落泪。 转眼间到了除夕,卜老家里热热闹闹过年,儿子媳妇房里都摆着酒席,生着炭火。卜老先给牛浦送了几斤炭,让他在房里生起火,又送来一桌酒菜,让他在除夕夜里立起牛老儿的牌位祭奠。大年初一,卜老让牛浦去坟上烧纸钱,还嘱咐道:“你到坟上跟你老爹说,我年纪大了,天气冷,没办法亲自来给他拜年。”说着,又难过地哭了。牛浦答应着去了。卜老直到初三才出门拜年,在别人家喝了几杯酒,吃了些菜,路过浮桥口时,看见闸牌子家换上了崭新的春联,贴得花花绿绿,触景生情,一阵心酸,泪水夺眶而出。他正要回家,突然遇到侄女婿,被拉到家里。侄女儿打扮整齐出来拜年,拜完年后留他在房里喝酒,还端上糯米做的年团子。卜老吃了两个就不想再吃,侄女儿再三劝说,他又勉强吃了两个。回家路上吹了风,当晚就头疼发热,卧床不起。请来医生诊治,有的说受了气,痰气郁结;有的说该解表发散;有的说该温中调理;还有的说老年人该用补药,众说纷纭。卜诚、卜信慌了神,日夜守在床边,牛浦也早晚进房问候。 一天傍晚,卜老爹躺在床上,看见窗眼里钻进来两个人,走到床前,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他看。他问旁边的人,都说没看见有人进来。卜老爹接过纸,看到是一张花边批文,上面写着许多人的名字,都用红笔圈点过,一共有三十四五个人。第一个名字是牛相,他知道那是亲家牛老儿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竟是自己——卜崇礼。他再想问那两个人,一眨眼的功夫,人和纸都不见了。 第二十二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 卜老爹躺在床上,亲眼见到了地府的勾魂牌,心里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他赶忙把两个儿子和媳妇叫到跟前,一一交代了遗言,又说起刚刚看到勾魂牌的事,说道:“快给我穿上寿衣,我马上就要走了。”两个儿子哭哭啼啼,急忙取来寿衣给父亲穿上。 穿上寿衣后,卜老爹自言自语道:“幸好我和亲家是同一批勾魂的,他是头一个,我是最后一个。他已经走得远了,我得赶紧追上他。”说完,身子猛地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两个儿子慌忙去拉,却怎么也拉不住,再一看,卜老爹已经没了气息。 因为早有准备,卜家办理后事倒也顺畅。做道场、设灵堂、报丧、办丧宴,牛浦一直在旁帮忙招待宾客。 牛浦自从冒充牛布衣后,结识了几个读书人,趁着卜家办丧事人多杂乱,这些人也频繁出入卜家。一开始,卜家人还觉得新鲜,可时间一长,他们一个做生意的人家,整天听这些满口“之乎者也”的人讲些迂腐的话,渐渐觉得厌烦起来。 这天,牛浦来到甘露庵,发现庵门紧锁。打开门后,一张帖子掉在地上,看样子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小弟董瑛,在京师会试,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识荆。奉访尊寓不值,不胜怅怅!明早幸驾少留片刻,以便趋教。至祷!至祷!” 牛浦看完,知道这人是来找真正的牛布衣的。但帖子上写着“渴欲识荆”,说明对方没见过牛布衣,他心中暗想:“何不就冒充牛布衣和他见一面?”又转念一想:“他说在京城参加会试,肯定是个当官的老爷。我让他到卜家来找我,正好吓唬吓唬卜家兄弟,有何不可?” 主意打定,牛浦就在庵里找来纸笔,写了一张回帖:“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写完后,他把回帖带出来,锁好庵门,贴在门上。 回到卜家,牛浦对卜诚、卜信说:“明天有一位董老爷要来拜访,他是要做官的人,咱们可不能怠慢。大哥,明天一早把客厅收拾干净;二爷,到时候要端两杯茶出来。这可是给咱们脸上增光的事,一定要帮忙!”卜家兄弟一听有当官的要来,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卜诚就起来打扫客厅,把囤米的折子搬到窗外廊檐下,又摆好六张椅子,面对面放着。他让妻子生起炭炉子,烧好一壶茶,找来一个托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还剥了四个桂圆,每个茶杯里放两个,一切准备就绪。 一直等到早饭时分,一个穿着青衣的人拿着红帖子,一路打听着过来,问道:“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卜诚说:“在这儿。”接过帖子,飞快地跑进去通报,然后迎了出去。只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董孝廉下轿走进来。他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面圆领长袍,脚蹬粉底皂靴,三缕胡须,白净面皮,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 宾主行过礼,分宾主坐下。董孝廉先开口说:“久仰大名,拜读大作后更是仰慕!原本以为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老学者,没想到如此年轻,实在令人敬佩!”牛浦客气道:“晚生是乡野之人,胡乱写了些文章,承蒙老先生和冯琢翁夸奖,实在惭愧。”董孝廉连忙说:“不敢当。” 这时,卜信端着两杯茶,从堂屋上方走下来,递给董孝廉。董孝廉接过茶,牛浦也接了一杯。卜信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间,显得有些局促。牛浦向董孝廉鞠躬说:“我这仆人是乡下人,不懂礼数,还望老先生不要见笑。”董孝廉笑着说:“先生是世外高人,何必计较这些。”卜信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接过茶盘,气鼓鼓地进了屋。 牛浦又问:“老先生此番要去哪里?”董孝廉说:“我已被授为县令,如今派到应天府等候补缺,行李还在船上。因为迫切想与先生相见,所以两次前来拜访。如今已经如愿,今晚我就要开船前往苏州了。”牛浦说:“晚生承蒙您看重,连一天的地主之谊都没尽到,怎么能让您就走呢?”董孝廉说:“先生,我们以文章相交,何必拘泥于这些俗套!我此去若能早日上任,一定请先生到我的衙门,早晚向您请教。”说完,起身告辞。 牛浦挽留不住,只好说:“晚生马上到船上送您。”董孝廉说:“这就不敢劳烦了,只怕我一出去,船就要开,来不及等候。”当下两人行过礼,牛浦把董孝廉送到门外,看着他上轿离开。 牛浦刚送完回来,卜信就气得满脸通红,迎上来数落道:“牛姑爷,我再没本事,也是你的舅丈人,是长辈!你让我去端茶,我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你怎么能当着董老爷的面羞辱我?这说的是什么话!”牛浦说:“但凡有官府的人来拜访,按规矩要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没说你就算了,你还来问我,这不是可笑吗?” 卜诚也说:“姑爷,话不是这么说。虽说我家老二端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但你也不该在董老爷面前说那些话,这不惹董老爷笑话吗?”牛浦不屑地说:“董老爷看见你们两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够笑的了,还用等端茶走错路才笑?”卜信生气地说:“我们生意人家,不需要这些老爷来走动,没沾上光,反倒惹笑话!”牛浦傲慢地说:“不是我吹牛,要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再过一二百年也不会有老爷走进这屋里!”卜诚反驳道:“别胡说八道!就算你认识老爷,你又不是老爷!”牛浦说:“你随便去跟谁说!是坐着和老爷打躬作揖体面,还是给老爷端茶走错路、惹老爷笑话体面?”卜信怒道:“别恶心人了!我家可不稀罕这样的老爷!”牛浦威胁道:“不稀罕?明天我跟董老爷说,让他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你一顿板子!” 两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扯着牛浦就往县衙门口走。这时知县刚刚敲响二梆,还没升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正巧遇到郭铁笔路过。郭铁笔问清缘由后,卜诚气愤地说:“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都是我们养他的错!”郭铁笔也指责牛浦做得不对,说:“长幼有序,这是常理,你这样做可不行!不过,至亲之间闹到见官,也不好看。” 当下,郭铁笔把他们拉到茶馆里,让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诚说:“牛姑爷,话也不是非要这么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们兄弟俩照应不过来。难得郭先生在这里,我们把话说清楚。外甥女少不了我们照顾,你也该拿个主意,总这么不尴不尬地住着,也不是个事。”牛浦不耐烦地说:“就为这事?这好办,我今天就搬行李出去,自己过日子,不打扰你们就是了。” 喝完茶,在郭铁笔的劝说下,这场风波总算平息。三人向郭铁笔道谢后,郭铁笔先行离开。卜诚、卜信回了家。 牛浦赌着气,回家拿了一床被子,搬到甘露庵去住。没了吃穿用度,他把老和尚的铙、钹等法器都拿去当了钱。有一天闲着没事,他去看望郭铁笔,发现郭铁笔不在店里,柜台上放着一部新印的《缙绅》出售。牛浦翻开一看,看到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正是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他心中一动:“就是他!我为何不主动去找他?” 牛浦急忙跑回庵里,卷上被褥,又把老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磬也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他也没跟卜家打招呼,直接去搭江船。运气不错,正好顺风,一天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他想转搭去扬州的船,便来到一家饭店。店主人说:“今天的头班船已经开了,没船了,只能住一晚,明天午后才有船。” 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看见江边停着一艘大船,就问店主人:“这艘船开吗?”店主人笑着说:“这艘船你可坐不起,得等有大财主包船才走!”说完就进了店。 不一会儿,跑堂的拿来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还有一碟腊猪头肉、一碟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和一大碗饭。牛浦问:“这些菜和饭怎么算钱?”跑堂的说:“饭二厘一碗,荤菜一分钱,素菜五厘。”牛浦吃完后,又走出店门。这时,江边停下一乘轿子,还有三担行李、四个随从。轿子里走出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绸长衫,脚蹬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大约五十多岁,长着一双像刺猬一样锐利的眼睛,两块高高的颧骨。那人下了轿,吩咐船家:“我是要去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办事的,你们小心伺候着,到了扬州,我另有重赏。要是有一点怠慢,我就拿帖子送到江都县,重重处罚你们!”船家连连称是,搭好扶手,请那人上了船,又帮忙搬运行李。 正当众人搬运行李忙得热火朝天时,店主人对牛浦说:“你赶紧上去搭船!”牛浦扛起行李,快步走到船尾。船家一把将他拉上船,同时摆手示意他别出声,随后把他安置在烟篷底下坐下。牛浦看着众人将行李搬上船,只见随从在舱里拿出写有“两淮公务”字样的灯笼,夹挂在舱口。接着,船家取出炉挑,在船头上生起火,煮了一壶茶送进舱内。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被点亮。四个随从都到后船准备菜肴,在炉子上温酒。一切料理妥当后,他们将菜肴端到中舱,又点起一支红蜡烛。牛浦偷偷透过板缝观察舱内的那人,只见桌上摆着四盘菜,那人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一本书,正对着烛光,一边点头一边细细品读。过了一会儿,那人吃过饭,吹灭蜡烛便睡下了。牛浦也悄悄躺下休息。 当晚,东北风刮得正紧,三更时分,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烟篷的芦席上开始漏水,牛浦被淋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到了五更天,只听见舱里有人喊道:“船家,为什么不开船?”船家回答:“这么大的顶头风,前面就是黄天荡,昨晚一整队几十只船都停在这里,谁敢开船?” 过了一会儿,天彻底亮了。船家烧好洗脸水送进舱里,随从们都到后舱洗脸。等他们洗完,也递给牛浦一盆水让他洗漱。这时,只见两个随从打着伞上岸去了,另一个随从拿出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对着港湾清洗。洗了一会儿,那两个随从买了一尾时鲜的鱼、一只烧鸭、一块肉,还有一些鲜笋和芹菜,一同拿上船来。船家开始量米煮饭,几个随从则过来收拾这些食材,将它们做成四大盘菜肴,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舱里给那人当作早饭。那人吃完剩下的饭菜,四个随从拿到船后板上,一起坐着吃完,随后把船板收拾干净。最后,船家才从烟篷底下拿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给牛浦,牛浦也将就着吃了。 雨虽然小了些,但风依旧没停。到了中午,那人打开舱后的一块板子,一眼瞧见牛浦,便问道:“这是什么人?”船家满脸赔笑地说:“这是我们顺带的一个出酒钱的客人。”那人对牛浦说:“你这位少年,何不到舱里来坐坐?”牛浦等的就是这句话,赶忙从后面钻进舱内,对着那人作揖、下跪。那人抬手示意:“船舱里狭窄,不必行此大礼,你且坐下。”牛浦恭敬地说:“不敢,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那人回答:“我姓牛,名瑶,字玉圃,是徽州人。你姓什么?”牛浦说:“晚生也姓牛,祖籍也是新安。” 牛玉圃没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头:“既然都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们就以祖孙相称吧。我们徽州人把叔祖叫做叔公,你从今以后就叫我叔公吧。”牛浦听了,心里有些惊讶,但见牛玉圃衣着体面、派头十足,不敢违抗,便问道:“叔公此次到扬州,是有什么公事要办?”牛玉圃说:“不瞒你说,我结交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哪个不请我到他们衙门去?只是我懒得出门。如今在我这东家万雪斋家里,我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图的是我认识的官员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子,让我帮他代笔。说是代笔,其实也就是个名头,我不耐烦住在他家那个俗气的地方,自己住在子午宫。你既然认了我这个叔公,以后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说完,他便吩咐船家:“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船钱也算在我这里。”船家笑着说:“老爷又认了个本家,可得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 这天晚饭,牛浦就在舱里陪着牛玉圃一起吃。到了晚上,风停了,天也黑了。五更时分,船到了仪征。进入黄泥滩后,牛玉圃起身洗了脸,拉着牛浦上岸散步。上岸后,牛玉圃对牛浦说:“他们在船上做饭麻烦,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做得很好,我们去吃素饭吧。”他回头吩咐船上的人:“你们自己准备早饭,我们去大观楼吃完饭就回来,不用人跟着。” 两人来到大观楼,登上楼梯,只见楼上已经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看见牛玉圃,吃了一惊,说道:“原来是老弟!”牛玉圃也说:“原来是老哥!”两人平辈相交,互相磕头行礼。那人问:“这位是谁?”牛玉圃介绍道:“这是我的侄孙。”又对牛浦说:“你快过来拜见。这是我二十年的结拜兄弟,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行礼。”牛浦行了礼后,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旁边的位子上。跑堂的端上饭菜,有一碗炒面筋和一碗烩腐皮,三人吃了起来。牛玉圃说:“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分别的,到现在都这么久了。”王义安问:“哪个齐大老爷?”牛玉圃说:“就是做九门提督的那位。”王义安感慨道:“齐大老爷对我们两人,那真是没得说!” 他们正聊得热闹,忽然楼梯上又走上来两个戴方巾的秀才。前面一个穿着茧绸长衫,胸前油渍斑斑;后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衫,两个袖子破破烂烂,随风晃荡。这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穿茧绸长衫的那个喊道:“这不是我们丰家巷妓院里的掌柜,老乌龟王义安吗?”穿黑色长衫的也说:“可不是他!他怎么敢戴着方巾在这里胡闹!”两人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把扯掉王义安的方巾,迎面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王义安被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两个秀才更加来劲,威风凛凛地数落着。牛玉圃上前去拉架劝和,却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骂道:“你一个读书人,竟然和这乌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你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还来替他劝架,连你也该死!还不快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牛玉圃见事情不妙,悄悄拉着牛浦,匆匆下楼,付了账,急忙离开了。这边两个秀才把王义安打得够呛,店里的人好说歹说,让王义安认错赔罪。可两个秀才不依不饶,非要送他去官府。最后王义安被逼急了,从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当作“消灾钱”送给两位秀才,这事才算了结,放他离开。 牛玉圃和牛浦回到船上,船开到扬州,径直停靠在子午宫的住处。道士出来迎接,帮忙安放好行李,当晚两人便在此住下。第二天早上,牛玉圃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绸长衫,递给牛浦说:“今天要一起去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上这身衣服。”随即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上去,后面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抱着毡包,一行人直奔河下。 只见一座高大的门楼,七八个伙计坐在板凳上,中间还坐着一个奶妈,正闲聊着。轿子到了门口,两人下轿走了进去。那些伙计都认识牛玉圃,说道:“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他们穿过一个像老虎嘴形状的门楼,经过铺着磨砖的天井,来到厅上。抬头一看,中间悬挂着一个大匾额,上面用金字写着“慎思堂”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注明是“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挂着金笺书写的对联,上联是“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下联是“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幅倪云林的画作,书案上摆着一大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周围摆放着十二张花梨木椅子,左边立着一面六尺高的穿衣镜。从镜子后面走进去,两扇门打开,是鹅卵石铺成的地面,沿着池塘边的小路走,一路都是朱红色的栏杆。再往前走,是三间花厅,格子门中间挂着斑竹帘,有两个小书童在那里伺候。见他们两人进来,便揭开帘子请他们进去。 举目望去,厅内摆放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挂着一个白纸黑字的小匾额,上面写着“课花摘句”四个字。两人坐下喝了茶,主人万雪斋这才从里面走出来。他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澄澈的茧绸长衫,脚蹬朱红色鞋子,出来与牛玉圃作揖行礼。牛玉圃把牛浦叫过来引见:“这是我的侄孙,来见过老先生!”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首。又有人捧上一道茶,大家喝过。万雪斋问道:“玉翁怎么在京城耽搁了这么久?”牛玉圃说:“还不是因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城,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找上门来,有的送斗方,有的送扇子,有的送册页,都要我写字、作诗,还有人分好题目、限好韵,来向我请教。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打发完这些人,国公府的徐二公子不知怎么听说我到了,一次又一次派管家来请。他那些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官职,到我住处来了好几次,我只好到他家去盘桓了几天。临走时,他再三挽留,我说是雪翁这边有要紧事等着,才好不容易告辞出来。二公子也很仰慕雪翁,您的诗稿他还亲自拜读过呢。”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两本诗递给万雪斋。 万雪斋接过诗稿,便问:“这位令侄孙,一直未曾谋面,今年贵庚?大号是什么?”牛浦一下子答不上来。牛玉圃赶忙解围:“他今年才二十岁,年纪小,还没有字号。”万雪斋正要翻开诗稿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进来禀报:“宋爷到了。”万雪斋起身说:“玉翁,本该好好奉陪,只是我第七个小妾生病了,请医家宋仁老来看病,我得去和他商量病情,暂且失陪。您就在我这儿随意坐坐,吃过饭,坐到晚上再走。”说完便离开了。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和两双碗筷,又抬来桌子准备摆饭。牛玉圃对牛浦说:“他们摆饭还得一会儿,我带你到那边走走,那边还有许多漂亮的房子可以看看。”说着,便领着牛浦走过一座小桥,沿着池塘边前行。远远望见那边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楼阁。塘沿比较狭窄,一路栽着十几棵柳树。牛玉圃站定,回头对牛浦说话。牛浦只顾着瞪大眼睛望着牛玉圃的脸,冷不防一脚踩空,半截身子掉进了池塘里。牛玉圃慌忙去拉他,幸亏有柳树阻拦,才把他拉了上来。此时牛浦的鞋袜全湿透了,衣服也淋得湿漉漉的。牛玉圃顿时恼了,沉着脸说:“你原来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他急忙叫小厮从毡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给牛浦换上,先打发他回住处去了。 第二十三回 发阴私诗人被打 叹老景寡妇寻夫 牛玉圃看着牛浦狼狈地跌入水中,模样十分难堪,便吩咐小厮叫了顶轿子,先将他送回住处。牛浦回到下处后,满心都是气,噘着嘴坐在那里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找来一双干爽的鞋袜换上。道士过来询问他是否吃过饭,他碍于面子,不好说没吃,只能硬着头皮说吃过了,实际上却饿了整整半天。 牛玉圃在万家赴宴喝酒,直到深夜一更天左右才回来。一上楼,他就把牛浦数落了一顿,牛浦自知理亏,不敢回嘴,两人各自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整天,倒也平安无事。 到了第三天,万家又派人来请牛玉圃赴宴。临行前,牛玉圃嘱咐牛浦看好住处,自己坐着轿子去了。牛浦和道士一起吃过早饭,道士说:“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的一个师兄那里串串门,牛相公,你就在家里坐着吧。”牛浦觉得在家无聊,说道:“我在家也没事,不如跟你一起去玩玩。”于是,他锁好门,跟着道士一同进了旧城,在一家茶馆里坐下。 茶馆伙计端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两人喝着茶,道士好奇地问道:“牛相公,你这位叔祖和你是近亲吗?之前他一直在这里,却没见你来过。”牛浦信口胡诌道:“是路上偶然遇到,聊起来才认的本家。我之前一直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特别好客!记得我刚到他那儿,帖子送进去,他立刻派两个差人出来请我上轿。我当时骑的是驴,本想下驴步行,差人却不答应,两人牵着驴头,一路带我往里走。走到暖阁上,地板被踩得‘格登格登’直响。董老爷早就打开宅门,亲自出来迎接,拉着我的手一起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告辞时,他送了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还把我送到大堂上,看着我骑上驴,对我说:‘你此去要是得意,那便罢了;若不如意,就再来找我。’这样的贵人真是少见,我以后还想再去投奔他。”道士感叹道:“这位老爷确实难得。” 牛浦又问:“我家东家万雪斋老爷,他是什么出身?以后有机会做官吗?”道士嗤笑一声,说道:“万家,也只有你叔祖敬重他罢了!要说做官,只怕满天下的纱帽乱飞,就算飞到他头上,也有人会一把抢了去!”牛浦十分不解:“这就奇怪了,他又不是乐户、优伶、衙役、奴仆,怎么会有人抢他的官帽?”道士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他的出身吧?我告诉你,但你可千万别外传。万家从小是我们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僮,从小跟着在书房陪读。他的主子程明卿见他机灵,等他十八九岁时,就让他做小司客。”牛浦追问:“什么是小司客?” 道士解释道:“我们这儿的盐商,要是委托朋友在盐运司办事,帮忙应酬官员、拜访客人,每年给几百两银子作为报酬,这叫‘大司客’;要是盐运司有些琐碎小事,派个下人去打听、处理,就叫‘小司客’。他做小司客时,办事特别利落,每年能攒下几两银子,先是做点小生意,后来就开始经营盐窝子。没想到他运气好,那几年盐窝子价格暴涨,他一下子赚了四五万两银子,就赎了身,买了现在的房子,自己做起盐商。生意越做越好,如今已经身家十几万两银子了。原来的主子万有旗程家做生意折了本,回徽州老家了,所以现在才没人说起他的出身。去年万家娶媳妇,女方是个翰林的女儿,万家花了几千两银子把人娶进门。迎亲那天吹吹打打,执事灯笼摆了半条街,热闹极了!到了第三天,亲家要来上门回拜,家里唱戏摆酒,没想到他以前的主子程明卿大早上坐着轿子就来了,往厅房里一坐。万家出来后,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作了好几个揖,当场兑了一万两银子,才把事情平息,没在亲家面前丢脸。” 正说着,木兰院里出来两个道士,约牛浦身边的道士去吃素斋,道士便向牛浦告辞离开了。牛浦自己又喝了几杯茶,才走回住处。进了子午宫,看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底下,桌上放着几封沉甸甸的大银子,楼门还锁着。牛玉圃见牛浦回来,让他赶紧打开楼门,把银子搬上楼,还埋怨道:“我让你守着住处,你怎么跑到街上去瞎逛!”牛浦面不改色地胡编:“刚才我站在门口,遇到我们县的李二公路过,他看见我就下了轿子,说‘好久不见’,非要拉我到船上聊聊,所以耽误了一会儿。”牛玉圃一听他结交了官员,就不再责怪,还好奇地问:“你这位李二公姓什么?”牛浦说:“姓李,是北直隶人。这位李二公也听说过叔公您呢。”牛玉圃得意地说:“在官场上,自然会有人听闻我的名声。”牛浦又说:“他说也认识万雪斋先生。”牛玉圃点点头:“雪斋也是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说着,他指着桌上的银子:“这是雪斋家送来的。他第七房夫人病了,医生说是寒症,药方里要用雪虾蟆入药,在扬州出几百两银子都买不到,听说苏州或许能找到。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没时间,就把你举荐了,你走一趟,说不定还能赚几两银子。”牛浦不敢推辞,只好应下。 当晚,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备了些酒,为牛浦饯行,两人在楼上吃饭。牛浦趁机说:“刚才有句话想跟叔公说,是李二公告诉我的。”牛玉圃问:“什么话?”牛浦煞有介事地说:“万雪斋先生虽说和叔公交情不错,但也只是诗文往来,遇到银钱大事,还是不太放心托付。李二公说,万雪斋生平有个心腹朋友,叔公只要说和这个人交好,他就会对你诸事放心,以后大小事务都托付给你,这样一来,叔公能发财,我做侄孙的以后也有好日子过。”牛玉圃忙问:“他这个心腹朋友是谁?”牛浦答:“是徽州的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这是我结拜二十年的老朋友,我怎么会不认识?我明白了。”吃完酒后,两人各自休息。第二天,牛浦带着银子,向牛玉圃告辞,乘船前往苏州。 牛浦走后的第二天,万家又来请牛玉圃赴宴。牛玉圃坐着轿子到了万家,发现已经有两位盐商在座,一个姓顾,一个姓汪。众人相互见礼作揖,两位盐商自称是亲戚,不肯占牛玉圃的主位,让牛玉圃坐在首席。喝过茶后,大家先聊了些盐窝子价格涨跌的生意经,接着酒席摆上,两人一桌。酒过三巡,第一道菜是冬虫夏草,万雪斋请大家品尝,感慨道:“像冬虫夏草这样的稀罕物,从外地运来,在我们扬州城里倒是常见。可偏偏一个雪虾蟆,怎么都找不到!”顾盐商问:“还没寻到吗?”万雪斋无奈道:“正是。扬州没有,昨天刚托玉翁的侄孙去苏州找了。”汪盐商说:“这么稀奇的东西,苏州恐怕也未必有,说不定要到我们徽州的老户人家找找,或许能找到。”万雪斋点头:“这话在理,我们徽州出的东西就是好。”顾盐商附和:“不光是东西好,人才也是徽州出的多。” 牛玉圃突然想起牛浦说的话,便问:“雪翁,你和徽州的程明卿先生交情如何?”万雪斋听了,顿时脸色涨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牛玉圃接着说:“这是我结拜的好兄弟,前几天还给我写信,说不日就要来扬州,到时候少不得要和雪翁见见面、叙叙旧。”万雪斋听了,双手变得冰冷,始终一言不发。顾盐商见状,赶忙打圆场:“玉翁,自古道‘相交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咱们今天先喝酒,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当晚这场宴席众人都十分尴尬,勉强结束后,各自散去。 牛玉圃回到住处后,一连几天都没等到万家再来请他。他每天都在楼上睡午觉,一天午睡醒来,长随递来一封书信:“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没等回信就走了。”牛玉圃拆开信,只见上面写着:“如今仪征王汉策的姑母七十大寿,想请先生撰写一篇寿文,并亲笔书写,希望您即刻前往。万分嘱咐!”牛玉圃看完,吩咐长随雇了一艘快船,前往仪征。当晚登船,第二天一早就在丑坝上岸。他在米店里打听王汉策家的住址,米店的人说:“你说的是做码头生意的王汉家吧?在法云街朝东,有个新门楼的就是他家。” 牛玉圃找到王家,径直走进去,只见三间宽敞的大厅里,椅子上摆放着一幅幅写好的金字寿文。左边窗口有一张长桌,一个秀才低着头正在写字,看见牛玉圃走进大厅,放下笔迎了上来。牛玉圃见这秀才穿着茧绸长衫,胸前有一大块油渍,心里“咯噔”一下。而那秀才也认出了牛玉圃,大声嚷道:“你不就是在大观楼和乌龟坐一桌吃饭的人吗?今天又来这儿干什么?”牛玉圃上前想和他理论,这时王汉策从里面走出来,对秀才说:“先生请坐,这事和你无关。”秀才便在一旁坐下。 王汉策朝牛玉圃拱了拱手,没有行正式的揖礼,两人各自坐下。王汉策问:“您就是牛玉圃先生?”牛玉圃答:“正是。”王汉策语气冷淡:“我这里是万府的分店。雪翁昨天来信说,您为人不太正派,还喜欢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从现在起,不敢再麻烦您了。”说完,他让账房称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我就不留您了,请便吧!”牛玉圃勃然大怒:“我会稀罕这一两银子?我自己去找万雪斋理论!”说罢,把银子狠狠摔在椅子上。王汉策不紧不慢地说:“你既然不要,我也不勉强。但我劝你别去雪斋家,去了他也不会见你。”牛玉圃气呼呼地往外走,王汉策只拱了拱手,说了句“恕不远送”,便转身回屋了。 牛玉圃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带着长随在丑坝找了家饭店住下,嘴里不停地骂道:“万雪斋这混蛋,太可恶了!”饭店跑堂的见状,笑着搭话:“万雪斋老爷平时挺乐意结交朋友的,除非你提到他在程家的那些旧事,他才会翻脸。”说完,便转身忙别的去了。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牛玉圃心里,他赶忙让长随去追问跑堂的详情。跑堂的这才一五一十地说:“万雪斋以前是程明卿家的管家,最怕别人揭他这个老底。你肯定是说了这事,他才这么生气。”长随回来把话转述给牛玉圃,牛玉圃这才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好啊!我被那小兔崽子算计了!”当晚,他就在饭店住下,盘算着下一步。 第二天,牛玉圃雇船前往苏州,誓要找牛浦算账。上船后,他发现盘缠不够,无奈之下只好辞退了两个长随,最后只剩下两个膀大腰圆却有些笨拙的汉子跟着。船一路行驶,终于到了苏州,牛玉圃打听到牛浦在虎丘的药材行,便直奔而去。 牛浦见牛玉圃来了,赶忙迎出来,假惺惺地说:“叔公来了。”牛玉圃沉着脸问:“雪虾蟆找到了吗?”牛浦支支吾吾:“还没找到。”牛玉圃接着编了个谎:“最近镇江有户人家有雪虾蟆,赶紧拿上银子,跟我去买。我的船就在阊门外等着。”牛浦不知是计,乖乖拿着银子上了船。一路上,牛玉圃也不透露半点要收拾他的意思。 船行了几天,到了龙袍洲。这地方荒无人烟,四下寂静得可怕。那天吃过早饭,牛玉圃突然瞪圆双眼,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知道我要揍你吗?”牛浦吓得脸色惨白,慌乱地问:“孙儿没得罪叔公,为什么要打我?”牛玉圃怒不可遏:“放你的屁!你干的好事!”说罢,不由分说,指使两个壮汉扒光牛浦的衣服,帽子、鞋袜也没留,用绳子把他捆起来,一顿毒打后,将他狠狠扔到岸上,随后船扯起篷,扬长而去。 牛浦被摔得头晕目眩,倒在一个粪坑边,稍微动一下就可能滚进粪坑,只能咬着牙,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大半天,江面上又来了一艘船。船靠岸后,一个客人下船到粪坑旁解手,牛浦赶忙呼救:“老爹,救命啊!”客人见状,问:“你是什么人?被谁剥光衣服捆在这儿?”牛浦谎话张口就来:“老爹,我是芜湖县的秀才。去安东县董老爷府上教书,路上遇到强盗,行李衣裳全被抢了,只捡回一条命。我实在走投无路,求您救救我!” 客人一听,惊讶地问:“你真要去安东县董老爷衙门?巧了,我就是安东县人!”说着,便上前解开牛浦身上的绳子。见他赤身裸体实在狼狈,又说:“相公先别慌,我回船上拿身衣裳鞋袜给你换上,再带你上船。”不一会儿,客人拿了件布衣服、一双鞋和一顶瓦楞帽回来。“这帽子不太配你,先凑合戴着,等前面有热闹的地方,再给你买顶方巾。”牛浦穿上衣服,跪地感谢,被客人扶起来后,一同上了船。 船上的其他客人听了这番话,都大为吃惊,纷纷问牛浦姓名。牛浦答:“我姓牛。”接着又问恩人的姓名。客人说:“我姓黄,也是安东县人,做点小生意,专门买卖戏班子的行头。前些日子去南京给戏班添置行头,路过这儿,没想到救了你。你既然要去董老爷那儿,不如先跟我回安东,在我家住下,置办些衣服,再去衙门。”牛浦千恩万谢,从这天起,就跟着黄客人一路。 当时正值酷暑,牛浦被剥光衣服在太阳下捆了半天,又受了粪坑的熏烤,一上船就染上了痢疾,还是最难缠的禁口痢,肚子里总是憋得难受,一天到晚跑厕所,整个人虚弱得不行,只能瘫坐在船尾,双手死死抓着船板。就这样拉了三四天,他瘦得脱了相,像个活死人。身上被打的地方疼得钻心,大腿因为长时间抵着船沿,磨出了两条深沟。 船上的客人见状,私下里商量:“这人看样子不行了,趁他还有口气赶紧送上去,要是死了,麻烦可就大了。”黄客人却不忍心,坚持照顾他。到了第五天,牛浦突然闻到一阵绿豆香,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喝碗绿豆汤。”船上的人一开始都不愿意,牛浦苦苦哀求:“我就想喝一口,死了也不怪你们。”众人没办法,只好靠岸,买了些绿豆煮成汤给他。牛浦喝完后,肚子一阵响动,拉了一大摊屎,没想到竟奇迹般地好了。他爬进船舱,向众人道谢,随后躺下休息。养了两天,身体渐渐恢复。 到了安东,牛浦先在黄客人家住下。黄客人热心地给他买了顶方巾,添了几件衣服和一双靴子。牛浦穿戴整齐后,便去拜访董知县。董知县见了他,十分高兴,留他吃饭,还想让他住在衙门里。牛浦推辞道:“晚生在这儿有亲戚,住在亲戚家方便些。”董知县也没勉强:“也好。先生要是有空,常来衙门走动,我也好向你讨教诗词。” 此后,牛浦隔三岔五就往衙门跑,打着交流诗词的幌子,趁机捞些好处。黄家人见他和知县关系不错,对他越发敬重,还把四女儿许配给他。牛浦在安东成了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惜好景不长,董知县升任调走了,新来的向知县是浙江人。交接时,向知县问董知县有没有什么事要托付,董知县说:“倒没别的事,就是有个会作诗的朋友牛布衣住在这儿,希望老弟能多关照,我就感激不尽了。”向知县一口答应。 董知县启程去京城,牛浦一路送到百里之外,第三天才回家。妻子告诉他:“昨天有个人来,说是你芜湖长房的舅舅,路过这儿看你,我留他吃了顿饭。他说下半年还会再来。”牛浦心里犯起了嘀咕:“我压根儿没这么个舅舅,这人到底是谁?先等他下半年来了再说吧。” 再说董知县到了京城,在吏部交了文书。第二天去吏部听候抽签派任。这时,冯琢庵已经考中进士,在吏部任职,住处就在吏部衙门不远处。董知县抽空先去拜访他。两人见面坐下,寒暄了几句。董知县刚提起“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还没来得及细说两人的交情,以及在安东见面的事,就有跟班进来禀报:“大人升堂了。”董知县只好匆忙告辞。到了吏部,他抽签抽到了贵州知州,只能匆匆收拾行装赴任,没来得及再和冯琢庵详谈。 过了一段时间,冯琢庵派一个家仆回家送家书,又拿出十两银子,问家仆:“你认得牛布衣牛相公家吗?”家仆说:“认得。”冯琢庵嘱咐道:“这十两银子你带回去交给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就说她丈夫在芜湖甘露庵,让她放心,千万别弄错了。这银子是我给牛奶奶的生活费。” 家仆领命回到老家,办完家里的事后,便来到一条偏僻小巷。只见一扇篱笆门紧闭着,他敲了敲门,一个小孩开门出来,手里拿着簸箕,看样子是要去买米。家仆说明自己是京里冯老爷派来的,小孩便领他进了屋,让他在客厅等着,自己又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小孩出来问:“你有啥事?”家仆问:“牛奶奶是你什么人?”小孩答:“是我大姑。”家仆把十两银子递给小孩:“这是我家老爷给牛奶奶的生活费,说牛相公在芜湖甘露庵,让给她捎个信,别挂念。” 小孩请家仆坐下,接过银子进了里屋。家仆打量着屋子,只见堂屋中间挂着一幅破旧的古画,墙上贴满了文人写的诗笺,六把竹椅破破烂烂,院子里有个土台子,上面种着一架藤花,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等了一会儿,小孩端出一杯茶,手里还拿着个纸包,里面包着二钱银子,递给他说:“我大姑说多谢你跑这一趟,这点钱你买茶喝。回去替我们给太太、老爷问好,话我都记下了。”家仆谢过,便离开了。 牛奶奶拿到银子,心里一阵酸楚:“他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漂泊,又没儿没女,可怎么是好?我不如拿着这几两银子,去芜湖把他找回来。”主意打定,她锁上两间破屋子,托付给邻居照看,带着侄子乘船前往芜湖。 到了芜湖浮桥口的甘露庵,牛奶奶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韦驮菩萨像前的香炉、烛台都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大殿里的隔扇倒的倒、歪的歪,院子里坐着个老道士,正在缝补衣裳。牛奶奶上前询问,老道士只是比划着手势,原来又聋又哑。她问这儿有没有个牛布衣,老道士指了指前面的一间屋子。 牛奶奶带着侄子走到那间屋子,发现连门都没有。进去后,只见屋里停放着一口大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棺材上方的魂幡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杆子。棺材头上原本写着字,可因为屋顶没瓦,常年漏雨,字迹大多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大明”两个字,第三个字只剩一横。 牛奶奶见状,顿时心惊肉跳,浑身汗毛倒竖。她又转身问老道士:“牛布衣是不是……死了?”老道士连忙摆手,又指向门外。侄子猜测:“他说姑爷没死,去别的地方了。”牛奶奶又跑到庵外,逢人便打听,可大家都说没听说牛布衣去世的消息。她一路问到吉祥寺的郭铁笔店里,郭铁笔告诉她:“牛布衣啊,他去安东县董老爷的任上了。” 牛奶奶终于得到确切消息,下定决心,要去安东寻找牛布衣。 第二十四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牛浦入赘到安东的黄姓人家后,黄家把临街的三四间屋子都给了他住。他便在门口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牛布衣代做诗文”。一天早上,牛浦正悠闲地在家中坐着,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来人竟是芜湖县的一位老邻居。这人叫石老鼠,是当地出了名的无赖,如今也上了年纪。牛浦见到他,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能强装镇定,与他作揖后请进屋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屋里倒茶。 牛浦的妻子在屏风后面看到这一幕,迎上来对他说:“这就是去年来过的你长房舅舅,今天又上门了。”牛浦连忙解释:“他算哪门子舅舅!”随后端着茶出来,递给石老鼠。 石老鼠开口道:“牛相公,听说你喜事连连,又在这儿成了亲,日子过得很得意啊。”牛浦敷衍着问:“老爹,好几年没见了,您现在在哪里发财?”石老鼠厚着脸皮说:“我也就是在淮北、山东一带四处奔波。这次路过你这儿,盘缠用光了,特地来拜访你,想借几两银子救急,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牛浦推辞道:“虽说我和老爹是老邻居,但从来没有过钱财往来。而且我现在寄住在亲戚家,哪来的银子借给您?” 石老鼠冷笑一声:“你这小子太没良心了!想当年我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你不知用了我多少钱。现在看你在别人家成了亲,给你留些面子,不想说得太直白,你倒好,还跟我装糊涂!”牛浦急得涨红了脸:“这说的是什么话!就算你以前挥金如土,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的金子,又什么时候见过你的土?您这么大年纪了,不做点正经事,反倒想着骗人!”石老鼠威胁道:“牛浦,你别嘴硬!想想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丑事,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过我?再说了,你先是抛弃原配,骗了卜家女儿,现在又在这里骗黄家女儿,这该当何罪?你要是不乖乖拿出几两银子,我就跟你去安东县衙门理论!”牛浦也火了,跳起来喊道:“我怕你不成?走,现在就去县衙!” 两人扭打着出了黄家大门,一路来到县衙门口,拉住县里的两个衙役评理。这两个衙役认识牛浦,赶忙上前拦住,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石老鼠便把牛浦小时候的各种不光彩事抖了出来,包括骗婚、冒名顶替等。牛浦反驳道:“他就是我们那儿有名的无赖石老鼠,现在老了更是不知羞耻!去年他跑到我家,趁我不在,冒充我舅舅骗吃骗喝。今年又无缘无故来跟我要银子,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几个衙役出来打圆场:“牛相公,他年纪大了,虽说不是亲戚,但好歹是老邻居。估计真的是没盘缠了。俗话说‘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要是不愿意拿出钱,我们大家凑几百文给他,打发他走吧。”石老鼠还想争辩,衙役们警告道:“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和我们老爷交情很好,你这么大年纪了,别闹得没脸没皮,到时候吃了亏!”石老鼠听了这话,才不敢再多说,接过几百文钱,谢过众人后离开了。 牛浦也谢过衙役们,准备回家。刚走几步,一位邻居迎面走来,把他拉到僻静的巷子里说:“牛相公,你快回家看看,你娘子正在家里与人吵架呢!”牛浦忙问:“和谁吵?”邻居说:“你刚出门,就来了一乘轿子、一担行李,还有一位女眷。你家娘子把她迎了进去,听那女的说她是你的前妻,非要见你,正和你家黄氏娘子吵得不可开交。你娘子让我给你带信,叫你赶紧回去。” 牛浦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暗自寻思:“肯定是石老鼠那个老东西,撺掇卜家的前妻贾氏来闹事了!”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家走。到了家门口,他停下来听了听,发现里面争吵的不是贾氏的声音,而是一个带着浙江口音的人。他敲开门走进去,和那位妇人打了个照面,两人面面相觑,都不认识对方。黄氏对那妇人说:“这就是我家,你看看他是不是你丈夫?”那位妇人,也就是牛奶奶,问牛浦:“你怎么叫牛布衣?”牛浦答:“我怎么不是牛布衣?只是我不认识你这位奶奶。”牛奶奶喊道:“我是牛布衣的妻子!你冒用我丈夫的名字在这里招摇撞骗,肯定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我跟你没完!”牛浦辩解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说是我谋害了你丈夫?这也太莫名其妙了!”牛奶奶哭诉道:“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一路问到甘露庵,又从甘露庵问到安东。你既然敢冒用我丈夫的名字,就得把我丈夫还给我!”说着,她哭喊起来,让随行的侄子揪住牛浦,自己上了轿子,一路吵嚷着去县衙告状。 正巧向知县出门,牛奶奶便拦路喊冤。知县让她补交状纸,随后安排差役拘齐相关人等,挂牌通知第三天中午开庭审理。 到了开庭那天,向知县要审理三个案子。第一个案子是“活杀父命事”,原告是个和尚。和尚称在山里砍柴时,看到一群牛,其中有一头牛一直盯着他,还流下眼泪。他认为这头牛是父亲转世,便向牛的主人求情,将牛带回庵里供养。没想到牛被庵里的邻居牵去杀了,所以前来告状,并把施舍牛的人作为证人。 向知县听完和尚的口供,传邻居上堂询问。邻居说:“几天前,是这和尚把牛牵来卖给我的,我买回去就杀了。昨天和尚又来找我,说这牛是他父亲转世,之前卖便宜了,要我补钱。我不答应,他就跟我吵起来。我听人说,这和尚经常用盐抹在头上,去哄骗牛舔他的头,牛一舔盐就会流泪,他就借此骗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他又拿这事来告我,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又问施舍牛的人:“这牛真的是你白送给他,没收钱?”那人回答:“是的,我一分钱没收。”向知县听后说道:“轮回转世的事本来就虚无缥缈,哪有这种道理?既然说是父亲转世,又怎么能卖钱?这和尚太可恶了!”随即下令打了和尚二十大板,把他赶出了公堂。 第二个案子是“毒杀兄命事”,原告胡赖状告医生陈安。向知县问胡赖:“他是怎么毒杀你哥哥的?”胡赖说:“我哥哥生病,请陈安来看病。他开了一剂药,我哥哥第二天就变得狂躁,跳进水里淹死了,肯定是他毒死的!”向知县又问:“你们平日有仇吗?”胡赖回答:“没有。”向知县传陈安上堂,问道:“你给胡赖的哥哥治病,用的什么药方?”陈安说:“他得的是寒症,我用的是荆防发散药,里面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有个圆脸矮个子的亲戚在旁边多嘴,说细辛超过三分就能毒死人,《本草》里根本没这种说法。而且他哥哥是过了三四天才跳河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医生讲究的是救死扶伤,怎能被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向知县说:“这确实太荒谬了。医生本就有救死扶伤之心,而且你家有病人,本该好好看守,为什么让他出去跳河?这和医生有什么关系?这种没道理的案子也来告状!”于是把两人都赶出了公堂。 第三个案子就是牛奶奶状告牛浦“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先让牛奶奶陈述情况,牛奶奶把从浙江到芜湖,再到安东寻找丈夫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坚持认为:“他挂着我丈夫的招牌,我丈夫的下落不问他问谁?”向知县问:“这又如何证明呢?”接着转向牛浦:“牛生员,你以前认识这个人吗?”牛浦回答:“生员不仅不认识这妇人,也不认识她丈夫。她突然跑到我家来要丈夫,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向知县对牛奶奶说:“很明显,这位牛生员叫牛布衣,你丈夫也叫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他不一定知道你丈夫的下落。你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坚持要向知县伸冤。向知县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这样吧,我派两个衙役把你送回绍兴,你回当地去告状,我可管不了这种没有头绪的案子。牛生员,你也先回去吧。”说完,便宣布退堂。两个衙役随即将牛奶奶押解回绍兴。 牛浦冒名牛布衣引发的这场风波,传到了上司耳中。上司认为向知县结交舞文弄墨之人,却对人命大事置之不理,打算对向知县进行调查并参奏处置。按察司据此写了揭发文书呈给巡抚衙门。 这位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侄子,靠荫袭的恩荫入仕,一路做到按察司的职位。这天晚上,他叫来幕僚写好揭帖文稿,拿到灯下仔细查看,只见上面写着“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里面列举了安东县知县向鼎的诸多“罪状” 。崔按察司反复看了又念,念了又看。就在烛火摇曳间,突然有个人双膝跪地。他抬眼一看,原来是自己门下养的戏子鲍文卿。 崔按察司问道:“你有什么话,起来说。”鲍文卿说道:“方才小人看到大老爷要参奏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这位老爷小人虽不曾相识,但自从七八岁学戏时,在师父手里就念过他写的曲子。这位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才做到一个知县,实在太可怜了!现在又因为这件事要被参奏。况且他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敬重读书人的意思,不知大老爷能不能免了对他的参奏?” 崔按察司听了,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一个戏子,倒有爱惜人才的心思。你既有这个想法,我又怎么会不肯呢?只是现在免了他的革职,他也不知道是你救了他。我写封信,把你送到他衙门,让他谢你几百两银子,你拿回家做个营生的本钱。”鲍文卿赶忙磕头谢恩。崔按察司随即吩咐书房小厮去告诉幕僚:“安东县向鼎就不要参奏了。” 过了几天,崔按察司果然派了一个衙役,拿着书信,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拆开书信一看,大吃一惊,急忙吩咐打开宅门,有请鲍相公。向知县亲自迎出门去,只见鲍文卿穿着普通的青衣小帽,走进宅门便双膝跪下,给向知县磕头请安。向知县双手去扶,想以平等的礼节相待。 鲍文卿却说:“小人是什么身份,怎敢和老爷行平等之礼!”向知县说:“你是上司衙门的人,又对我有恩,何必拘泥这些礼节?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你!”鲍文卿再三推辞不肯起身。向知县拉他坐下,他也坚决不坐。向知县着急地说:“崔大老爷把你送来,我要是这么对待你,让崔大老爷知道了不好。”鲍文卿道:“虽然老爷想格外抬举小人,但这关乎朝廷的体统,小人绝不敢逾越。”他站着垂着手回了几句话,便退到廊下。 向知县请家里的亲戚出来作陪,鲍文卿也坚决不肯。最后叫管家出来陪他,他才安心,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第二天,向知县备好酒席,摆在书房,亲自作陪,还斟酒相敬。鲍文卿却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敢接酒;让他坐,他始终不坐。向知县没办法,只好把酒席撤下去,让管家陪他吃。吃完后,鲍文卿还上来谢赏。 向知县写了感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要谢鲍文卿。鲍文卿却一厘都不敢收,说道:“这是朝廷发给老爷们的俸银,小人是卑贱之人,怎敢用朝廷的银子?小人要是拿了这些钱养家,一定会折损阳寿。还望大老爷开恩,留小人一条性命。”向知县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勉强,便把这些话写成禀帖,呈报给按察司。又留鲍文卿住了几天,派人送他回京城。崔按察司听说后,笑他是个呆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又过了一段时间,崔按察司升任京官,把鲍文卿带到京城。没想到一进京,崔按察司就因病去世了。鲍文卿在京城没了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好收拾行李,返回南京。 南京是明太祖朱元璋定都的地方,内有十三座城门,外有十八座城门,城宽四十里,绕城一周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大街几十条,小巷几百条,处处人来人往,楼阁繁华。城中有一条河,从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这就是秦淮河。河水满涨的时候,画船穿梭,鼓乐声日夜不停。里里外外,佛寺道观林立,碧瓦红墙。在六朝时期就有四百八十座寺庙,到现在,寺庙数量何止四千八百座!大街小巷,合起来有六七百座酒楼,一千多处茶社。哪怕走进一条偏僻小巷,也总能找到挂着灯笼卖茶的地方,店内插着应季鲜花,烹煮着优质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喝茶的人。 到了晚上,河两岸酒楼上的明角灯亮起来,每条街上都有数千盏,照得如同白昼,行人都不用带灯笼。秦淮河上,月色皎洁之时,越是夜深,越有演奏着婉转乐曲的小船缓缓驶来,乐声凄清动人。河两岸的河房里,住家女子穿着轻纱衣服,头上簪着茉莉花,纷纷卷起湘帘,倚栏静听。所以,只要画船上的鼓声一响,两岸的帘子、窗户纷纷打开,河房里焚烧的龙涎香、沉香、速香,香雾喷涌而出,与河面上的月色、烟霭融为一体,远远望去,恍若仙境,如同阆苑仙宫,仙女临凡。还有那十六楼的官妓,精心梳妆,穿着华服,接待四方游客。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如同寒食节般热闹,每个夜晚都像元宵节般璀璨。 鲍文卿家住在水西门。水西门靠近聚宝门,传说当年聚宝门每日进城的有百头牛、千头猪、万担粮,到了现在,进城的牛何止千头,猪何止万头,粮食更是数不胜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回到家与妻子见了面。他家几代人都从事戏行生意,如今依旧以此营生。 南京的戏行里,淮清桥有三个总寓和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有一个总寓和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着各个戏班子的戏子牌,凡是要预定戏班,得提前几天在牌子上写好日期。鲍文卿就在水西门总寓的牌子上挂牌。戏行的规矩十分严格,但凡同行中有人做了不公不法的事,大家就一起到庵里烧香,然后坐在总寓里评判是非,说打就打,说罚就罚,没人敢违抗。还有洪武年间创立的戏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在老郎庵里立一座石碑,把十几个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如果有祖宗名字刻在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被称为“世家子弟” ,稍微上点年纪,就被尊称为“老道长”。凡是遇到戏行里的公事,都要先向老道长禀报,得到同意后才能施行。鲍文卿祖父的名字,就刻在第一座碑上。 鲍文卿回家安排好柴米等生活琐事,就把家里的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翻找出来,发现有的断了弦,有的皮面损坏,全都落满了灰尘。他把这些乐器收拾好放在一旁,然后到总寓旁边的茶馆里去见同行。刚走进茶馆,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色缎面长衫,脚蹬粉底皂靴,独自坐着喝茶。鲍文卿走近一看,原来是和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 钱麻子看见他,说道:“文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请坐,一起吃茶。”鲍文卿调侃道:“我刚才远远看见你,还以为是哪位翰林、给事中、御史老爷走错地方,跑到这里来吃茶了,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两人坐下喝茶,钱麻子说:“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趟,见过几个做官的,回来就拿翰林、科、道的名头来吓唬我了!” 鲍文卿正色道:“兄弟,话可不是这么说。像这样的衣服、靴子,根本不是我们唱戏的人能穿的。你穿成这样,让那些读书人情何以堪?”钱麻子不以为然:“现在哪还讲究二十年前的规矩!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办寿宴或是喜事,我们只要拿一副蜡烛去,他们就会留我们同桌吃饭。不管多大的官,在席上也只能坐在下面。要是同席有几个酸腐的秀才,我根本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鲍文卿斥责道:“兄弟,你说这种不安分的话,别说来生还做戏子,就是变驴变马都是活该!”钱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这时茶馆里端上点心,两人边吃边聊。正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绸面长衫,脚蹬粉底皂靴,手里拄着龙头拐杖。钱麻子喊道:“黄老爹,过来吃茶。”黄老爹说:“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走到跟前才认出来。难怪,我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眼睛也花了。文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鲍文卿答道:“到家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来看您。日子过得真快,一晃我们都分别十四年了。记得我出门那天,还在国公府徐老爷府上,看您演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现在还在戏班里吗?”黄老爹摆摆手:“我早就不做戏子了。”他坐下后,茶馆又添上点心。黄老爹对钱麻子说:“前几天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和你去下棋,你怎么没去?”钱麻子说:“那天我们戏班有演出。明天是鼓楼外薛乡绅的小儿子过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班,我和您明天得去拜寿。” 鲍文卿问:“哪个薛乡绅?”黄老爹说:“他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一年的,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还请他做乡饮大宾呢。”鲍文卿说:“像老爹这样拄着拐杖,举止稳重,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是您来做!”他又对钱麻子说:“钱兄弟,你看老爹这派头,何止像知府告老还乡,就是尚书、侍郎退休,也不过如此!”黄老爹没听出这话是在调侃,反而洋洋得意。吃完茶后,几人各自散去。 鲍文卿虽然看不惯钱麻子等人的做派,但自己还想着找几个孩子组建个小戏班子,于是在城里四处找人聊天打听。这天,他走到鼓楼坡上,遇到一个人,这一次相遇,将会带来新的故事:偶然间的相逢,让旧交情增添新色彩;也因为这次际遇,婚姻有了缘分,晚辈也将蒙受恩泽。究竟鲍文卿遇到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鲍文卿南京遇旧 倪廷玺安庆招亲 鲍文卿一心想着在城北寻找合适的孩子学戏。当他走上鼓楼坡时,正巧遇见一个人下坡。鲍文卿打量此人,头戴破旧毡帽,身穿褪色的黑绸长衫,脚下是一双破烂的红鞋,花白的胡须,看上去约摸六十多岁。此人手中拿着一张破损的琴,琴上贴着一条白纸,上面写着“修补乐器”四个大字。 鲍文卿赶忙快走几步,拱手问道:“老爹,您是会修补乐器的吧?”那人点头回应:“正是。”鲍文卿热情邀请:“既然如此,还请老爹到茶馆里坐坐。”两人一同走进茶馆,坐下后要了一壶茶。鲍文卿主动搭话:“老爹贵姓?”对方答:“贱姓倪。”鲍文卿又问:“府上在哪里?”倪老爹说:“远着呢!我家在三牌楼。”鲍文卿接着问:“倪老爹,像三弦、琵琶这些乐器,您都能修吗?”倪老爹肯定地说:“都能修。” 鲍文卿表明来意:“在下姓鲍,家住在水西门,从事梨园行当。家里有几件乐器坏了,想麻烦老爹帮忙修修。您看是劳烦您到我家去修,还是我把乐器送到您府上?”倪老爹询问:“长兄,您一共有几件乐器?”鲍文卿回答:“大概有七八件。”倪老爹考虑后说:“有七八件就不好拿了,还是我去你家修吧。用不了一两天,我只麻烦你一顿早饭,晚上还能回家。”鲍文卿连忙说:“那太好了。只是招待不周,还请老爹别见怪。不知您几时能去?”倪老爹回复:“明天没空,后天吧。”两人就此约定好。这时门口有人挑着一担茯苓糕路过,鲍文卿买了半斤,与倪老爹一起吃了,随后各自道别,鲍文卿还特意叮嘱:“后日清晨,我专门等您。”倪老爹点头应下离开了。 鲍文卿回家后和妻子说了此事,并将乐器擦拭干净,搬到客座摆放好。到了约定的那天清晨,倪老爹准时到来,吃过茶点后,便开始专注地修补乐器。修了一阵,鲍文卿家里两个学戏的孩子端出一顿素饭,鲍文卿陪着倪老爹一同用餐。下午,鲍文卿外出归来,对倪老爹说:“实在太怠慢您了,家里没什么好菜,不成敬意。我想请您去酒楼上坐坐,乐器先放着,明天再接着修。”倪老爹推辞:“怎么又要让你破费?”但还是跟着鲍文卿出了门。 两人来到一家酒楼,选了个安静的座位坐下。堂倌上前询问:“还有别的客人吗?”倪老爹说:“没了。你们这儿都有什么菜?”堂倌掰着指头数:“肘子、鸭子、黄闷鱼、醉白鱼、杂脍、单鸡、白切肚子、生烙肉、京烙肉、烙肉片、煎肉圆、闷青鱼、煮鲢头,还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对鲍文卿说:“咱们自己人,点个便碟就行。”鲍文卿觉得不够恭敬,便让堂倌先上一份鸭子下酒,再炒盘肉片配饭。堂倌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份鸭子和两壶酒。 鲍文卿起身给倪老爹斟满一杯酒,坐下后问道:“我看老爹您像个文化人,怎么会干修补乐器这行呢?”倪老爹长叹一声:“长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二十岁考中秀才,到现在做了三十六年秀才。都怪我读了这些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日子一天比一天穷,儿女又多,没办法,只能靠这手艺糊口!”鲍文卿惊讶道:“原来您是读书人,是我太冒昧了。请问您有几个儿子?老太太还健在吗?”倪老爹说:“老伴还在。原本有六个儿子,现在……唉,不说也罢。” 鲍文卿追问缘由,倪老爹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鲍文卿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劝说道:“老爹,您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或许我能帮您想想办法。”倪老爹犹豫道:“这话还是不说了,说了怕你笑话。”鲍文卿诚恳地说:“我怎么会笑话您呢?您尽管说。”倪老爹这才开口:“不瞒你说,六个儿子,死了一个,现在只剩最小的儿子在家,那四个……”说到这儿又停住了。鲍文卿继续追问,倪老爹无奈之下吐露实情:“长兄,你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那四个儿子,都因为家里没吃没穿,被我卖到外地去了!” 鲍文卿听了,忍不住流下眼泪:“这四个孩子太可怜了!”倪老爹悲伤地说:“不仅那四个卖了,这个小的,恐怕也留不住,早晚也要卖掉!”鲍文卿不解:“您和老太太怎么舍得?”倪老爹无奈道:“家里实在太穷,留他在家也是饿死,不如给他一条活路。” 鲍文卿伤感许久,犹豫着说:“关于这事,我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倪老爹催促:“长兄有话直说,有什么关系?”鲍文卿欲言又止:“还是不说了,怕您怪罪。”倪老爹连忙说:“怎么会!你尽管说。”鲍文卿这才鼓起勇气:“老爹,要是您打算把小公子卖掉,卖到外地,以后就和其他几个孩子一样难以见面了。我今年四十多岁,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您要是不嫌弃我的行当,把小令郎过继给我,我给您二十两银子,一定把他抚养成人。平日里逢年过节,他还能回来看您;以后您日子好过了,我再把他送回来。您觉得这样行吗?” 倪老爹感动地说:“要是能这样,那是我小儿子的福气!我怎么会不愿意?不过既然过继给你抚养,我怎么还能收你的钱?”鲍文卿坚持:“这是什么话,银子我一定给。”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结了账。此时天色还没黑,倪老爹便回家了。鲍文卿回去和妻子说了这事,妻子也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倪老爹来接着修补乐器,见到鲍文卿就说:“昨天商量的事,我和老伴说了,她也很感激。咱们就这么定了,选个好日子,我带儿子来办过继。”鲍文卿大喜过望,从此两人便以亲家相称。 过了几天,鲍家准备了一桌酒席宴请倪老爹,倪老爹带着儿子来签订过继文书,还请了左邻开绒线店的张国重、右邻开香蜡店的王羽秋做见证人。文书上写道:“立过继文书倪霜峰,今将第六子倪廷玺,年方一十六岁,因日食无措,夫妻商议,情愿出继与鲍文卿名下为义子,改名鲍廷玺。此后成人婚娶,俱系鲍文卿抚养,立嗣承裆,两无异说。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今欲有凭,立此过继文书,永远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过继文书:倪霜峰。凭中邻:张国重、王羽秋。”众人都在文书上画了押,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倪老爹,又感谢了两位邻居。此后,两家人来往密切。 倪廷玺改名鲍廷玺后,十分聪明机灵。鲍文卿因为他出身正经人家,没让他学戏,而是送他读了两年书,还让他帮忙打理戏班事务。鲍廷玺十八岁那年,倪老爹去世,鲍文卿拿出几十两银子帮他操办丧事,自己更是多次痛哭吊唁,还让鲍廷玺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为安。从那以后,鲍廷玺在戏班事务上越发得力。鲍文卿的妻子对这个继子有些疏远,更疼爱自己的女儿和女婿,但鲍文卿却把鲍廷玺视为己出,甚至比亲生儿子还看重。平日里喝茶饮酒,都会带着他;外出谈生意也带着他,让他能赚些钱添置衣物;还盘算着要为他娶个媳妇。 一天早上,鲍文卿正要带着鲍廷玺出门,门口来了一个人骑着骡子,到门口下骡后走进来。鲍文卿认出是天长县杜老爷家的邵管家,便打招呼:“绍大爷,您什么时候过江来的?”邵管家说:“专程过江来找鲍师父。”鲍文卿与他作揖,也让儿子行礼,接着请他坐下,打水洗脸,端茶递上。喝茶时,鲍文卿问道:“我记得杜老太太今年该满七十岁了,您是来定戏的吧?杜老爷还好吧?”邵管家笑着说:“正是。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有戏班子吗?有的话,就定你们的班子过去。”鲍文卿回答:“我家有个小戏班,一定去伺候。不知什么时候出发?”邵管家说:“下月初就走。”说完,邵管家让跟骡的人把行李搬进来,打发骡子回去,又从包袱里取出五十两银子递给鲍文卿:“这是定银,其余的等班子过去再付。”鲍文卿收下银子,当晚准备丰盛的酒席,热情款待邵管家直到半夜。 第二天,邵管家上街采买物品,忙活了四五天后,雇了牲口先过江回去。鲍文卿也开始收拾准备,带着鲍廷玺领着戏班前往天长杜府演出。这一去就是四十多天,回来时赚了一百多两银子。父子俩一路上都对杜府的恩情感激不尽。戏班里十几个小戏子,还每人得到杜府老太太额外赏赐的一件棉袄和一双鞋袜。孩子们的父母得知后,也十分感激,纷纷前来感谢鲍文卿。之后,鲍文卿继续带着戏班在南京城里演出。 有一天,鲍文卿带着戏班去上河唱夜戏,一直演到五更天才散场。戏子们和戏箱先回城了,他和儿子鲍廷玺则去上河澡堂子里洗了个澡,吃了些茶点,慢悠悠地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时,鲍文卿突然想起:“咱们先别回家了。内桥有户人家定了明天的戏,我和你现在就去把银子收回来。”于是,鲍廷玺便跟着父亲,两人走到坊口。 就在这时,只见对面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一把黄色的伞,两对戴着红黑帽子的衙役,后面跟着一柄遮阳伞,还有一顶大轿子。鲍文卿一看就知道是外地的官员经过,他和儿子便站在屋檐下避让。等那队人马走近,鲍文卿看清遮阳伞上写着“安庆府正堂”。他正仰头看着遮阳伞,轿子也到了跟前。 没想到,轿子里的官员看到鲍文卿,竟露出惊讶的神色。鲍文卿也回过脸去看那官员,仔细一瞧,原来是曾经在安东县任职的向老爷,如今已经升官了。轿子刚过去,官员就吩咐身边的青衣随从,让他到轿前说了几句话。那青衣随从立刻飞奔到鲍文卿面前,问道:“太老爷问你是不是鲍师父?”鲍文卿连忙回答:“我就是。太老爷可是之前做过安东县县令,后来升官的那位?”青衣随从说:“正是。太爷现在住在贡院门口张家的河房里,请鲍师父过去见面。”说完,又急忙跑着去追轿子了。 鲍文卿带着儿子来到贡院前的香蜡店里,买了一个手本,上面写着“门下鲍文卿叩”。他们走到张家河房门口,得知向太爷已经回到寓所,便把手本递给守门的人,说道:“劳驾大爷通报一声,我是鲍文卿,来拜见太老爷。”守门人接过手本,说:“你先等着。”鲍文卿和儿子就在板凳上坐着,等了一会儿,里面有小厮出来问:“门上的,太爷问有个鲍文卿来了没有?”守门人回答:“来了,手本在这里。”赶忙将手本传了进去。只听里面喊道:“快请!”鲍文卿让儿子在外面等着,自己跟着守门人进去。 走进河房,只见向知府已经换下官服,穿着便装迎了出来,面带笑容地说:“我的老友来了!”鲍文卿赶忙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将他扶起,说道:“老友,你要是一直这么拘礼,咱们可就不好相处了。”他再三拉鲍文卿坐下,鲍文卿又跪下请求才敢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向知府也坐了下来,感慨道:“文卿,自从和你分别后,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了。我现在老了,你的胡子也白了不少啊。”鲍文卿站起身说:“大老爷升官,小的都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向知府说:“快坐下,我跟你说说。我在安东做了两年官,又去四川当了一任知州,后来转任通判,今年才升到这里。自从崔大人去世后,你回家都做些什么呢?”鲍文卿回答:“小的本就是戏子出身,回家也没别的事,还是带着一个小戏班过日子。”向知府又问:“刚才和你一起走的那个年轻人是谁?”鲍文卿说:“那是我的儿子,他在公馆门口,没敢进来。”向知府说:“怎么不进来?快去把鲍相公请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领着鲍廷玺进来了。鲍文卿让儿子给向知府磕头,向知府亲手将他扶起,问道:“你今年多大了?”鲍廷玺回答:“小的今年十七岁了。”向知府夸赞道:“气质不错,一看就像正经人家的孩子。”还让他坐在父亲旁边。接着,向知府问鲍文卿:“文卿,你这儿子也学唱戏这行吗?”鲍文卿说:“小的没让他学戏,他读了两年书,现在跟着戏班记账。”向知府点点头:“这样也挺好。我现在还要去各个上司衙门拜访,你们先别走,和令郎就在我这儿吃顿饭,等我回来还有话跟你说。”说完,向知府换了身衣服,上轿离开了。 鲍文卿和儿子来到管家们住的房间,管宅门的王老爹原本就认识鲍文卿,两人相互作揖,鲍文卿也让儿子给王老爹作揖。他看到王老爹的儿子小王都已经三十多岁,满脸胡子了。王老爹非常喜欢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钞袋,里面装着一锭银子,送给了他。鲍廷玺作揖道谢,大家便坐着聊起了家常,还一起吃了饭。 向知府一直到下午才回来,他换下正式的官服,依旧坐在河房里,把鲍文卿父子俩请进来,说道:“我明天就要回衙门了,没时间跟你细聊。”说着,他让小厮从房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鲍文卿,“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我走之后,你回家收拾一下,把戏班托付给别人带着,半个月内,带着令郎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跟你说。”鲍文卿接过银子,谢过向知府的赏赐,说道:“小的一定在半个月内,带着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当晚,向知府又留他们吃酒。 第二天一早,鲍文卿和儿子又到公馆去送向知府。回家后,鲍文卿和妻子商量,把戏班暂时托付给女婿归姑爷和教师金次福带领。他自己则开始收拾行李衣物,还买了一些南京的特产,像头绳、肥皂之类的,准备带给衙门里的各位管家。 过了几天,鲍文卿和儿子在水西门乘船出发。到了池口,又上来两个人搭船。大家在舱内闲聊,鲍文卿说起要去向太爷衙门的事。那两人原来是安庆府的书办,一听这话,一路上就开始讨好鲍家父子,还买酒买肉请他们吃。到了晚上,等其他客人都睡着了,这两个书办便悄悄对鲍文卿说:“有件事,只要大爷你在太爷面前说句话,批个‘准’字,我们就送你二百两银子。还有一件事,县里呈上来的文书,只要太爷驳回去,这事成了能送你三百两。你就在我们大老爷跟前帮着求求情吧!” 鲍文卿连忙说:“不瞒二位老爹,我就是个老戏子,身份低微,承蒙太老爷抬举叫我去衙门。我哪有那个胆子在太老爷面前说情?”两个书办急忙说:“鲍太爷,你可别不信我们。只要你肯说情,一上岸就先给你五百两银子。”鲍文卿笑着拒绝:“我要是贪图银子,当年在安东县太老爷赏我五百两,我就收下了。我知道自己命穷,只有靠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才踏实。我怎么能瞒着太老爷拿这种钱呢?再说了,要是事情有理,他们肯定不会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求情。要是我帮这边说了情,另一边就得受委屈,这不是损阴德吗?依我看,我不能管,二位老爹也别管。自古说‘公门里好修行’,你们伺候太老爷,可别坏了太老爷的清名,也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这番话把两个书办说得心里发毛,他们讨了个没趣,随便聊了几句就不再提这事了。 第二天早晨,船到了安庆。鲍文卿到宅门上递了手本。向知府吩咐把他们父子俩的行李搬到书房里住,还让他们每天和自己的亲戚一起吃饭,又拿出许多绸缎和布料,给他们父子俩里里外外做新衣裳。 一天,向知府来到书房,坐下后问鲍文卿:“文卿,你儿子成亲了吗?”鲍文卿说:“小的家里穷,还没钱给他办婚事。”向知府说:“我有句话,说出来怕你不高兴。但要是你愿意,也算了却我一个心愿。”鲍文卿赶紧说:“太老爷有什么吩咐,小的哪敢不依?”向知府接着说:“我家总管姓王,他有个小女儿,长得很乖巧,我老伴特别疼她,一直带在身边,梳头、裹脚都是我老伴亲手照料。她今年十六岁,和你儿子同岁。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了,我把他的卖身契都查出来赏给他了,他现在都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还给他买了个部里书办的名字,等五年考满,就能选个典史之类的小官。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你儿子娶他女儿做媳妇。以后那做官的就是你儿子的舅舅了。你看怎么样?” 鲍文卿又惊又喜:“太老爷这是天大的恩情,小的感激不尽。只是我儿子不懂事,不知道王老爹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向知府说:“我跟他说过了,他可喜欢你儿子了。这事你不用花一分钱,你明天拿个帖子去给姓王的拜个礼,所有的床帐、被褥、衣服、首饰还有酒席的费用,都由我来置办,帮他们把婚事办了,你就等着当现成的公公吧!”鲍文卿激动地跪下感谢,向知府连忙将他扶起,说:“这都是小事,以后我还会照应你们的。” 第二天,鲍文卿拿着帖子去拜会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可到了晚上三更时分,突然来了一个抚院的差官,骑着马,还跟着一位通判,抬着轿子直接来到大堂,让人去请向太爷出来。整个衙门的人都慌了神,纷纷说道:“不好了,这是来摘印撤职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预示着向知府的命运将发生巨大转变。荣华富贵或许转瞬即逝,而未知的困境与波折又将接踵而至。至于这位来的官员到底是不是来摘印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 正当向知府为鲍廷玺筹备婚事忙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听闻摘印官到来的消息。他神色一紧,赶忙将负责刑名、钱谷的师爷们召集到跟前,郑重嘱咐道:“诸位先生务必仔细清点房里的各类文稿案卷,千万不可有任何遗漏。”吩咐完毕,他匆匆打开宅门迎了出去。 见到前来的通判,向知府接过对方出示的牌票,仔细查看后,又附在通判耳边低声交谈了几句。通判随即上轿离去,而差官则留在外面等候。向知府返回宅内,一众亲戚和鲍文卿赶忙围上来询问情况。他神色轻松地解释道:“没什么大事,是宁国府知府出了问题,上面委派我去接管印信。”当晚,他便安排好马匹和车夫,连夜与差官一同赶往宁国府。 这边衙门里,众人继续热火朝天地筹备着鲍廷玺的婚事。打首饰、缝新衣、制床帐被褥、裱糊新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几天后,向知府归来,选定十月十三日作为良辰吉日。婚礼当天,衙门外请来一班鼓手和两位傧相。鲍廷玺头戴红花,身披红绸,身着华丽绸缎衣裳,脚蹬粉底皂靴,先是恭敬地拜别父亲,随后在鼓乐声中,被迎至王家。他先后拜过岳父、岳母,王家公子小王身着官服补子,热情地出来招待妹夫。 吃过三道茶后,鲍廷玺被引入洞房,与新娘行交拜之礼。整个过程热闹而隆重,无需细表。次日清晨,新婚夫妇前来拜见向知府夫妇,夫人格外喜爱这对新人,特意赏赐了八件精美的首饰和两套华贵的衣服。衙门里大摆三天喜酒,府中上下无人不被邀请,众人开怀畅饮,共同庆祝这桩喜事。 转眼到了满月,小王准备进京候选官职。鲍文卿设宴为这位小亲家饯行,鲍廷玺更是亲自送舅舅上船,一路依依不舍,相伴了整整一天才返回。此后,鲍廷玺在衙门里的生活顺遂无比,每日衣食无忧,如同置身云端。 新年过后,官府开始正常办公,各县的童生陆续前来参加府试。向知府要前往察院主持考试,他将鲍文卿父子唤到跟前,诚恳地说:“我这次去察院考童生,那些小厮们要是带去,肯定会有人作弊。你们父子是我信得过的心腹,就替我去照看几天吧。”鲍文卿领命后,与儿子一同前往察院,负责巡场查号。 安庆七学的考试共进行三场,考场内乱象丛生。有的童生请人代笔,有的相互传递答案,纸团纷飞,砖头乱扔,众人挤眉弄眼,想尽办法作弊。到了分发粉汤、包子的时候,场面更是失控,童生们你推我搡,挤成一团,摔倒在地也顾不上。鲍廷玺看在眼里,对这些行为十分不齿。 有一次,一个童生借口上厕所,走到察院的土墙边,偷偷在墙上挖了个洞,伸手想接外面传来的文章。这一幕恰好被鲍廷玺撞见,他当即要拉着这个童生去见向知府。鲍文卿连忙拦住儿子,和颜悦色地对童生说:“我这孩子不懂事。相公你是正经读书人,快回号房好好做文章,要是被太爷发现,可就麻烦了。”说着,他捡起泥土将洞补好,又亲自把童生送回号房。 考试结束后,榜单公布,怀宁县的第一名叫季萑。他的父亲季守备是武举出身,与向知府既是同年考中,又是文武不同科的好友,目前在家等候朝廷授予守备官职。发榜几天后,季守备前来拜谢向知府,向知府设宴款待,将宴席设在书房,并邀请鲍文卿一同作陪。 席间,季守备坐在首席,向知府坐主位,鲍文卿坐在侧面。季守备称赞道:“老大人这次考试,公正严明,整个安庆府无人不服。”向知府谦虚地回应:“年兄,我对看文章这事儿也有些生疏了。好在考场有我这位鲍朋友巡场,才没出什么大的纰漏。”这时,季守备才知道鲍文卿的姓氏。当得知鲍文卿是梨园戏子出身时,季守备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向知府见状,正色道:“如今世风日下,那些中了进士、做了翰林的人,和他们谈传道穷经,就说迂腐无用;谈通今博古,又说杂乱不精。可在为人处世、交友尽忠这些根本上,却远远不如我这位鲍朋友。他虽从事的是被人看轻的行当,却颇有君子之风。”接着,向知府将鲍文卿以往的种种善举和高尚品德一一讲述出来,季守备听后,不禁对鲍文卿肃然起敬。 酒足饭饱后,季守备告辞离去。过了三四天,他反倒邀请鲍文卿到家中做客,还让考中案首的儿子季萑出来作陪。鲍文卿见季萑容貌俊美,气质不凡,便询问他的表字。季守备回答:“他表字苇萧。”席间,大家相谈甚欢。回家后,鲍文卿向向知府夸赞季萑相貌出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几个月后,王家女儿临盆时遭遇难产,不幸去世。鲍文卿父子悲痛万分,抱头痛哭。向知府反倒安慰他们:“这都是命,你们也别太伤心了。廷玺还年轻,日后我少不了再帮他娶个媳妇。你们要是一直哭,夫人知道了心里也不好受。”鲍文卿也强忍着悲痛,叮嘱儿子不要过度哀伤。 可悲伤过度加上年事已高,鲍文卿染上了痰火病,时常咳嗽,一咳就是半夜。他心中萌生了告老还乡的念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恰逢此时,向知府升任福建汀漳道,鲍文卿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恭喜太老爷高升,小的本该追随左右,只是年纪大了,又身患疾病。如今想向太老爷告辞,回南京老家,留下儿子继续侍奉您。” 向知府连忙说:“老友,路途遥远,不好走,你年纪大了,我也不忍心让你跟着奔波。你儿子还是留在身边照顾你吧,我带他去也不方便。我马上要进京面见皇上,先送你回南京,以后自有安排。”第二天,向知府封了一千两银子,让小厮送到书房,对鲍文卿说:“你在我这里一年多,从未替人求过一次情。我帮你给儿子娶媳妇,她却不幸早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一千两银子你拿回去,置办些产业,再给廷玺娶房媳妇,也能安享晚年。以后我要是再来南京做官,咱们还能相聚。”鲍文卿推辞不过,只得磕头谢恩。 向知府特意安排了一艘大船,设酒为鲍文卿父子饯行,还亲自将他们送到宅门外。鲍文卿父子跪地拜别,洒泪而别,向知府也红着眼眶与他们挥手告别。 回到南京后,鲍文卿父子向家人讲述了向知府的恩情,全家上下无不感激涕零。鲍文卿拖着病体,四处奔波,用这笔银子购置了一所房子,又将两副戏服行头租给两个戏班子,剩下的钱作为家里的日常开销。 然而,病情却日益加重,鲍文卿卧床不起。他深知自己大限将至,便将妻子、儿子、女儿、女婿叫到床前,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和和睦睦过日子,不用等我守孝期满,就赶紧给廷玺娶房媳妇,这才是要紧事。”说完,便闭上双眼,与世长辞。全家人悲痛欲绝,操办起丧事,将棺材停放在屋子中央,连续几日接受亲友吊唁。南京城四个戏班总寓的戏子们也纷纷前来吊孝。 鲍廷玺请来阴阳先生,选好墓地和出殡日期,却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题写铭旌而犯愁。就在这时,一名青衣人急匆匆跑来问道:“这里是鲍老爹家吗?”鲍廷玺回答:“正是,你是哪里来的?”那人说:“福建汀漳道向大老爷来了,轿子已经到门口了!” 鲍廷玺赶忙换上孝服,跑到大门外跪迎。向道台下轿后,看到门上贴着的白色丧纸,问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鲍廷玺哭着回答:“是的,父亲去世了。”向道台又问:“去世多久了?”鲍廷玺说:“明天就是头七的第四天。”向道台叹了口气:“我进京述职回来,特意绕道来看望你父亲,没想到竟已天人永隔。你带我去灵柩前看看吧。” 鲍廷玺哭着推辞,向道台坚持要去。来到灵柩前,向道台悲呼:“老友文卿!”随后痛哭一场,上香、作揖。鲍廷玺的母亲也出来拜谢。回到厅上,向道台问:“你父亲何时出殡?”鲍廷玺回答:“定在初八。”向道台又问:“铭旌是谁题写的?”鲍廷玺说:“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大家都觉得不好写。”向道台说:“这有何难!拿纸笔来。” 鲍廷玺赶忙拿来纸笔,向道台提笔写道:“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写完后,他将纸递给鲍廷玺,说:“就照这个样式,送到做铭旌的店里去。我明早就开船了,还有些丧礼,今晚派人送来。”说罢,喝了一杯茶,便上轿离开了。鲍廷玺随即赶到船上叩谢,当晚,向道台果然派管家送来一百两银子,管家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返回船上。 到了初八这天,铭旌做好,吹鼓手、抬棺人、和尚、道士、歌郎齐聚,为鲍文卿送葬。送殡队伍一直走到南门外,同行的戏子们也都前来送行,并在南门外的酒楼上摆下几十桌斋饭。丧事这才圆满结束。 半年多后,一天,金次福前来拜访鲍老太。鲍廷玺将他请到堂屋坐下,进去告知母亲。鲍老太出来后,热情地打招呼:“金师父,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金次福笑着说:“可不是嘛,好久没来看您了,听说您在家享福呢。你家那戏服行头,现在换班子用了?” 鲍老太说:“是啊,原来的班子在城里生意不好,现在换成文元班了,班子里一半还是我家的徒弟,他们在盱眙、天长一带演出。那边乡绅财主多,还能多赚些钱。”金次福恭维道:“那您老人家以后肯定更发财!”喝了一杯茶后,金次福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来,是想给廷玺说门亲事,要是成了,说不定还能发笔大财。” 鲍老太好奇地问:“是哪家的女儿?”金次福绘声绘色地说:“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在布政使司衙门当差,这姑娘之前嫁给安丰当铺的王三胖,可惜不到一年,王三胖就去世了。这姑娘才二十一岁,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画都画不出来。因为她年轻又没孩子,娘家就想让她再嫁。王三胖给她留下不少东西:一张大床、一张凉床,四个箱子、四个橱柜,箱子里衣裳满满当当;还有两三副金手镯,两顶赤金冠子,珍珠宝石更是数不清。另外还有两个丫头,荷花和采莲,也跟着一起嫁过来。要是廷玺娶了她,两人年纪、相貌都般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一番话说得鲍老太满心欢喜,她拉着金次福的手说:“金师父,这事就拜托您费心了!我还得让姑爷出去打听打听,要是情况属实,就请您来做媒。”金次福点点头:“行,打听打听也好,我等您回信。”说罢,便起身告辞,鲍廷玺将他送出门外。 当晚,鲍家的女婿归姑爷前来,鲍老太将金次福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并托他帮忙打听。归姑爷拿了几十个钱,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四处打听消息 。 第二天,归姑爷为了打听那桩婚事的虚实,来到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妻子沈大脚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媒婆。归姑爷把沈天孚拉到茶馆,点了茶后,便向他询问起胡家女儿这门亲事。 沈天孚一听,说道:“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她的事儿可多着呢!你去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慢慢和你说。”归姑爷赶紧跑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回到茶馆和沈天孚一起吃着,催促道:“快说说她的事儿吧。”沈天孚却不慌不忙:“别急,等我吃完。” 等沈天孚吃完烧饼,这才开口:“你打听这人做什么?难道是哪家要娶她?这女人可娶不得!要是娶进家门,保准惹来大麻烦!”归姑爷忙问:“怎么回事?”沈天孚解释道:“她原本是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胡偏头去世后,她跟着哥哥们生活。可她哥哥们不成器,整天赌钱喝酒,连布政使的职位都给卖掉了。因为她长得有点姿色,十六岁时就被卖给北门桥的人家做小妾。她做小妾不安分,别人叫她‘新娘’,她就骂人,非要让人叫她‘太太’。后来被大娘子知道了,狠狠打了她一顿,把她赶了出来。再后来,她嫁给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个候选州同,这下她可真成‘太太’了,可她这‘太太’做得太过分:天天骂大儿子和儿媳,三天两头打家里的仆人。大家都对她恨之入骨。没想到不到一年,王三胖就死了。王三胖的儿子怀疑父亲的财产都在她手里,有一天冲进她房里搜查,仆人们也跟着起哄想趁机出气。这女人有点小聪明,提前把一匣子金珠首饰全扔进了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又搜她身上,也没搜到银钱。她就借着这个机会,跑到上元县衙门去告状,告发儿子。上元县知县把人都传齐审问,责罚了她儿子一顿,还劝她说:‘你都嫁过两任丈夫了,还守什么节?看这情形,你和儿子也没法一起生活,不如让他分些产业给你,你俩分开过。你想守节就守,想再嫁也随你。’最后就这样判决了,她在胭脂巷另外分了几间房子住。就因为胡七喇子这名声,没人敢招惹她。这事儿都过去七八年了,她恐怕都二十五六岁了,对外却总说自己才二十一岁。” 归姑爷又问:“她说手头有千把银子,是真的吗?”沈天孚说:“这几年估计也花得差不多了。不过她那些金珠首饰、绸缎衣服,加起来大概还能值五六百两银子,这个倒是有的。”归姑爷心里盘算:“要是真有五六百两银子,丈母娘肯定会满意。至于这女人会撒泼,我还怕治不了倪家这孩子?”于是对沈天孚说:“天老,想娶她的,就是我丈人收养的那个孩子。这门亲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别管她名声好不好,只要能促成这桩婚事,肯定能得到不少媒钱,你为啥不做呢?”沈天孚爽快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回家让我老婆去和她说,保证能成,不过谢媒钱得你来出。”归姑爷应道:“那是自然。我先回去,等你回信。”说完付了茶钱,两人便各自离开了。 沈天孚回到家,把这事告诉了沈大脚。沈大脚听了直摇头:“老天爷!这位奶奶可不好惹!她挑夫婿的条件可苛刻了:既要对方是做官的,又得有钱,人长得还要整齐,而且家里得没有公婆,也不能有小叔子和小姑子。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一点家务都不做,每天光吃药就得花八分银子。她还不吃大荤,今天要吃鸭子,明天要吃鱼,后天又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要吃橘饼、桂圆、莲子当零食;酒量还特别大,每晚都要吃炸麻雀、盐水虾,喝三斤百花酒。上床睡觉后,得让两个丫头轮流给她捶腿,一直捶到四更天才能歇着。我刚才听你说对方是戏子家,戏子家能有多大的家底,养得起这位奶奶?” 沈天孚说:“你就给她编些好话哄着呗。”沈大脚想了想,说:“我把对方是戏子的事儿瞒住不说,也不提他家搞戏服行头的营生。就说他是个举人,马上就要做官了,家里开着大店铺,还有好多田地,你看这么说行不行?”沈天孚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说!” 当天,沈大脚吃过饭,径直来到胭脂巷,敲响了胡家的门。丫头荷花出来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沈大脚问:“这里是王太太家吗?”荷花答:“是的,你有什么事?”沈大脚说:“我是来给王太太说媒的。”荷花说:“请到堂屋里坐,太太刚起床,还没收拾好。”沈大脚却道:“我在堂屋坐什么?我直接进房里见太太。”说着,掀开帘子进了房间。 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旁边捧着放明矾的盒子。王太太见她进来,知道是媒婆,便让她坐下,还吩咐拿茶来。沈大脚就看着王太太裹脚,足足裹了三顿饭的工夫才裹完,接着又慢悠悠地梳头、洗脸、穿衣服,一直折腾到太阳快落山才收拾妥当。王太太这才问道:“你姓什么?有什么事要说?” 沈大脚说:“我姓沈,有一门好亲事来告诉您,到时候也好讨杯您的喜酒喝。”王太太问:“是哪家的?”沈大脚绘声绘色地说:“是水西门大街上的鲍家,大家都叫他家鲍举人。他家田地众多,还开着大店铺,足足有千万贯家产。鲍举人今年二十三岁,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和儿女,就想娶个贤慧的太太管家。这事儿早就托付给我了,我寻思着,这么好的人家,也只有您这样的太太才配得上,所以才敢来提亲。” 王太太又问:“这举人是他家什么人?”沈大脚说:“就是要娶亲的那位老爷,他家哪还有第二个举人!”王太太再问:“是文举还是武举?”沈大脚信口胡诌:“是武举!他能拉开十石力气的硬弓,还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力气大得很!” 王太太说:“沈妈,你应该也知道,我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想当初刚嫁进王家,出了满月就去给大女儿送亲,去的是孙乡绅家。孙家那三间大敞厅,点了上百支大蜡烛,摆着精致的糖斗、糖仙,酒席丰盛得让人目不暇接。戏子们吹拉弹唱,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着凤冠,穿着霞帔,把我请到上席正中间,让我脸朝下坐着。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头饰,把脸都遮住了,旁边两个丫头帮我把头发分开,才露出嘴来吃蜜饯茶。我们唱了一整夜的戏,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回家,跟我去的四个仆人在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当时就想把她们都处死。她们四个一起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响,我都没轻易饶过她们。沈妈,你说这门亲事,可得实打实的。要是有半点差错,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沈大脚拍着胸脯保证:“这还用说?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人,和那些爱说假话的媒人不一样。要是我说了一个字的谎,等您哪天发现了,我自己把脸伸过来让您打。”王太太这才说:“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就好。你去那户人家说说,我等你回信。”说完,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让沈大脚带回去给孩子们吃。这一番说媒,不知会给鲍家带来怎样的命运——忠厚老实的鲍廷玺,或许会因此成就一段糟糕的姻缘;而他的人生,也将在这之后面临骨肉分离,却又意外遇见亲兄弟的波折。至于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 沈大脚问清楚王太太的意向后,回家将情况告知丈夫沈天孚。第二天,归姑爷前来询问进展,沈天孚详细说道:“我家那口子过去跟她好生说了一番,王太太已经千肯万肯了。不过我特意说明,鲍家没有公婆,所以不用让鲍老爹亲自来下聘礼。明天,让鲍家拿四样首饰过来,还是由我家那口子送去,选个日子就能把人娶进门了。” 归姑爷听完,赶忙回家告诉丈母娘:“王太太手里确实有几百两银子,就是脾气不太好,可能会管着丈夫。但这是他们小两口的事儿,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鲍老太听了,不以为然:“这有啥!现在这小子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就得娶个厉害点的媳妇管管他才好。” 在鲍老太的坚持下,立刻叫来鲍廷玺,让他去请沈天孚和金次福来做媒。鲍廷玺有些顾虑:“咱们小门小户的,娶个穷人家的女儿踏实过日子就好。像王太太这样的,娶回家恐怕要惹麻烦。”这话一下子惹恼了鲍老太,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没福气的货!到底是穷人家出身,一开口就提穷,将来穷死你算了!人家陪嫁那么多箱笼,娶回来摆在家里多气派。你懂什么!”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鲍廷玺不敢反驳,只好央求归姑爷陪他一起去拜访媒人。归姑爷却有些不高兴:“为了你的事儿,娘这么费心,你还挑三拣四的,我才懒得管这闲事。”鲍老太又赶忙安抚姑爷:“他不懂事,姐夫别跟他计较。”好说歹说,归姑爷才答应陪着去拜访两位媒人。 第二天,鲍家备下酒席宴请媒人。不巧鲍廷玺有戏班的生意,带着班子出去演出了,便由归姑爷作陪。鲍家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首饰——这些还是鲍廷玺前妻王氏留下的——交给沈天孚去下聘礼。谁知沈天孚又从中克扣了四样,只让沈大脚拿了四样首饰去下聘。王太太那边收下聘礼后,选定十月十日过门。到了十二日,先把四箱四橱、盆桶锡器以及两张大床搬了过来,两个丫头坐着轿子随行。到了鲍家,她们也不清楚家里这些人都是谁,也不好多问,就在新房里收拾妥当,静静等着。 第二天一早,归姑爷家的大姑娘坐着轿子前来。这边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来帮忙操持婚礼。到了晚上,一顶花轿,四对灯笼火把,将王太太娶进了门。进门后的撒帐、说吉利话、拜花烛、喝交杯酒等一系列仪式,自是不必细说。 到了五更天,王太太出来拜堂。听说鲍家有婆婆,心里就有些不痛快,拜堂时也是气鼓鼓的,草草磕了几个头,既没敬茶,也没给婆婆准备新鞋,拜完直接回房了。接下来,两个丫头就开始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出来要热水给太太泡茶,一会儿又要拿炭进房给太太点熏香,一会儿又到厨房让厨子蒸点心、做汤给太太吃。两个丫头不停地在屋里屋外穿梭,喊“太太”的声音此起彼伏。鲍老太听了,忍不住嘀咕:“在我这儿还叫什么太太,连奶奶都不配,也就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把这话学给王太太听,王太太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婚后第三天,鲍家请了许多戏子的老婆来热闹热闹。按照南京的风俗,新媳妇进门三天,要到厨房做一道菜,讨个吉利。这道菜通常是鱼,寓意“富贵有余”。鲍家买了一条鱼,烧热了锅,请王太太下厨。可王太太根本不理这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劝道:“这可不行,你既然嫁过来了,这些规矩还是得遵守的。”王太太只好忍着气,脱下华丽的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房。她接过鱼,随便刮了几下,就拎着鱼尾往滚烫的锅里一扔。当时钱麻子的老婆正站在锅台边看着,这一扔,滚烫的水溅了她一脸,连身上一件二色金的缎衫都湿透了,吓得她惊叫起来:“这是干什么!”赶紧掏出汗巾擦脸。王太太把刀一扔,气鼓鼓地回房了。当晚宴席上,她也没出来露面。 第四天,鲍廷玺要带着戏班出去唱夜戏,进房换衣服。王太太这几天见他一直戴着瓦楞帽子,没戴过纱帽,心里就犯嘀咕,觉得他不像个举人。这天看他又戴帽子要出门,便问:“晚上你去哪儿?”鲍廷玺随口答道:“做生意去。”说完就走了。这更让王太太起疑:“他到底做什么生意?”心里想着,或许是在店铺里算账吧。可一直等到五更天,鲍廷玺才回来。王太太质问:“在店铺算账,怎么算一整晚?”鲍廷玺如实说:“哪有什么店铺,我是戏班子的班主,带着戏子唱夜戏刚回来。” 王太太一听,顿时怒火攻心,大叫一声,向后倒去,牙关紧咬,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神,连忙让两个丫头灌姜汤,折腾了半天才把她救醒。没想到王太太醒来后,大哭大闹,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头发也散了,一会儿又要爬到床顶上去,边哭边唱起了曲子,竟然气成了失心疯。这一幕把鲍老太和大姑娘都惊动了,看着她又气又好笑。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笑嘻嘻地进房来贺喜。王太太一眼瞥见,冲上前一把揪住她,拽到马桶边,掀开马桶盖,抓了两把屎尿,劈头盖脸地往沈大脚脸上抹。沈大脚被弄得满脸臭气,众人赶紧上前拉开。沈大脚狼狈地走到堂屋,又被鲍老太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她灰溜溜地讨了些水洗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鲍家赶紧请来医生,医生诊断说:“这是体内痰气郁结,正气又虚,得用人参、琥珀调理。”每副药就要五钱银子。从这以后,王太太的病一连拖了两年,家里的衣服、首饰都变卖光了,两个丫头也被卖掉换钱。 归姑爷和大姑娘商量后,找到鲍老太说:“鲍廷玺本来就是抱养的,也没什么大本事,现在又娶了个疯媳妇,把家里闹成这样。再这么下去,房子和积蓄都得被买药吃光,这可怎么行?不如趁早把他们赶走,咱们也能过几天清净日子。”鲍老太听了女儿女婿的话,动了心思,打算把鲍廷玺两口子扫地出门。 鲍廷玺慌了,急忙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帮忙说情。两人赶来劝鲍老太:“鲍大姐,这可使不得。廷玺是你家老爷子在世时抱养的,还帮着家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能说赶就赶?”鲍老太却把鲍廷玺的“不孝”、媳妇的“不贤”,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了一遍,态度坚决:“我是说什么都不能留他了!他要是非要在这儿,我就带着女儿女婿搬出去!” 两人劝不动鲍老太,只好说:“就算要赶他走,也得分点本钱给他做生意。不然就这么把他们两口子赶出去,可怎么生活?”鲍老太气呼呼地说:“他刚来的时候,光溜溜一个小毛孩,现在我把他养大,还给他娶了两回亲。他那死去的爹不知道拖累我们家多少,他不报答我就算了,我凭什么还要倒贴他!”两人好说歹说:“话不能这么说,您一向心善,还是多照顾他些吧。”磨了半天嘴皮子,鲍老太才松口,答应给鲍廷玺二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出去过活。 鲍廷玺拿着二十两银子,哭哭啼啼地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铺后面借了一间屋子住下。可这点钱,想要重组戏班、置办行头根本不够;做点小生意吧,又不懂门道。只能坐吃山空,眼看着二十两银子快花光了,王太太也没钱买人参、琥珀这些贵重药材,病情反而没那么严重了,但每天在家除了哭就是骂,日子过得一团糟。 这天,鲍廷玺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王羽秋迎上来问:“你以前有个哥哥在苏州吗?”鲍廷玺疑惑地说:“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没哥哥啊。”王羽秋解释:“不是鲍家的,是你原来三牌楼倪家的。”鲍廷玺说:“倪家倒是有几个哥哥,不过听说是我老爹小时候就把他们卖了,后来一直没消息,也没听说在苏州。”王羽秋说:“刚才有个人一路打听过来,先去了你隔壁鲍老太家,说‘倪大太爷找倪六大爷’。鲍老太没理他,那人就问到我这儿,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你在倪家排行第六对吧?”鲍廷玺点头:“我就是老六。”王羽秋说:“那人没找到,又去别处找了,估计还会回来,你就在我店里等等。” 没过多久,那人果然又回来了。王羽秋指着鲍廷玺说:“这就是倪六爷,你找他啥事?”鲍廷玺也问:“你从哪儿来的?谁要找我?”那人从腰间掏出一个红纸帖子递给鲍廷玺。鲍廷玺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奎,本名倪廷玺,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着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鲍廷玺盯着手中的红纸帖子,激动地问:“这就对了!一点没错!你是什么人?”来人赶忙回答:“我是跟着大太爷的,叫阿三。”鲍廷玺又追问:“大太爷在哪里?”阿三说:“大太爷如今在苏州抚院衙门当幕僚,每年能拿一千两银子的酬劳,现在就在大老爷的公馆里。既然您就是六太爷,就请跟我去公馆和大太爷见个面。” 鲍廷玺只觉得喜从天降,当下就跟着阿三一路来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阿三说:“六太爷,您先到河边的茶馆里坐着,我这就去请大太爷过来。”说完便快步离去。 鲍廷玺独自坐在茶馆里,等了一会儿,只见阿三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绸缎长衫,脚蹬粉底皂靴,留着三绺胡须,看上去五十岁上下。那人一进茶馆,阿三便指着鲍廷玺介绍:“这位就是六大爷。”鲍廷玺急忙迎上前,那人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着说:“你就是我六兄弟!”鲍廷玺也激动地喊道:“你就是我大哥!”两人抱头痛哭,许久才止住泪水,相对而坐。 倪廷珠擦着眼泪说:“兄弟,自从你过继到鲍老爹家,我一直在京里,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事儿。我从二十多岁开始,就学会了做幕僚的本事,在各地衙门里做师爷。这些年,我一直在四处打听几个兄弟的下落,可始终没找到。五年前,我陪着一位知县去广东赴任,在三牌楼遇到一位老邻居,一打听,才知道你过继到了鲍家,咱们的亲生父母也都已经去世了!”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鲍廷玺刚要开口说自己在鲍家的事,倪廷珠摆了摆手:“兄弟,你先听我说完。这几年,我有幸遇到了姬大人,我们宾主相处得特别融洽,他每年给我一千两银子的酬金。前些年在山东,今年调到苏州做巡抚。这里是咱们的故乡,所以我急着来找你。等找到了你,我就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拿出来,买一所房子,再把你嫂子从京里接到南京,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兄弟,你肯定已经成家了吧?” 鲍廷玺长叹一声:“大哥,说来话长……”接着便把自己如何过继到鲍家,鲍老爹如何悉心抚养,在向知府衙门里如何成亲,前妻王氏如何去世,又如何娶了现在的妻子,以及最近怎样被鲍老太赶出家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倪廷珠听完,关切地问:“那弟妹现在住在哪儿?”鲍廷玺回答:“就在鲍老爹隔壁人家借住。”倪廷珠点点头:“我这就跟你回家看看,再商量往后的打算。” 两人付了茶钱,一同来到王羽秋的店里,王羽秋热情地和倪廷珠见礼。鲍廷玺把大哥请到屋后,王太太也出来拜见大伯。此时的她,衣服首饰早已变卖一空,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常衣服。倪廷珠从荷包里掏出四两银子,递给弟媳当作见面礼。王太太见丈夫突然有了这样一位体面的兄长,原本满心的忧愁顿时消去了一半,还亲自捧了茶上来。鲍廷玺接过茶,递给大哥。倪廷珠喝了一口茶,说道:“兄弟,我先回公馆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着我。”说罢便告辞离去。 鲍廷玺和王太太赶忙商量:“等会儿大哥回来,咱们得准备一顿酒饭招待。要不买只板鸭、几斤肉,再弄条鱼,麻烦王羽秋老爹帮忙做几个菜?”王太太撇了撇嘴:“呸!你个没见识的!人家在抚院衙门当差,什么样的板鸭、肉没见过?他肯定是吃过饭才来,哪里看得上这些!赶紧称三钱六分银子,去果子店买十六个精致的小菜碟子,再打几斤陈年百花酒,这才像样!”鲍廷玺觉得有理,当下称了银子,把酒菜都置办妥当。 到了晚上,果然有一乘轿子,打着两个写有“巡抚部院”的灯笼,阿三跟在后面,倪廷珠来了。他下了轿,进门便说:“兄弟,我在那边也没多少积蓄,就带了七十多两银子。”说着,让阿三从轿柜里取出银子,一包一包交给鲍廷玺,“这些你先拿着。我明天就要陪姬大人回苏州,你赶紧找一所房子,房价二百两、三百两都成,你和弟妹搬进去住。收拾好了就来苏州衙门找我,我跟姬大人说,把今年的一千两酬金都预支给你,你拿回来做本钱,要么置办些房产,好好过日子。” 鲍廷玺收下银子,留大哥吃饭。席间,兄弟俩说起一家人分离的苦楚,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落泪,哭完又接着说。一直吃到二更天,倪廷珠才起身告辞。 第二天,鲍廷玺和王羽秋商量后,找来房产中介,打算租房子。消息一传开,街坊邻居都知道倪大老爷来找亲兄弟,还在巡抚衙门当差,于是都开始称呼鲍廷玺为倪六老爷,对王太太也客气起来。 半个月后,中介看中了下浮桥施家巷的一处房子。这房子有三间门面,一共四进院落,原是施御史家的产业。施御史外出不在家,房子暂时典给别人居住,房价二百二十两。双方谈妥后,鲍廷玺先付了二十两定金,约定好搬家的日子,到时候再付清尾款。 搬家那天,两边的邻居都送来礼品,连之前嫌弃他的归姑爷也来送礼、随份子。鲍廷玺大摆宴席,热闹了两天,还花钱给王太太赎回了一些首饰和衣服。可王太太的身体又开始时不时地闹毛病,隔几天就得请医生,每次抓药都要花八分银子。那几十两银子,眼看着就要花完了。 无奈之下,鲍廷玺决定去苏州找大哥。他登上前往苏州的船,不巧那天逆风,船家在江北折腾了一夜,到了仪征,停在黄泥滩。风越刮越大,无法过江,鲍廷玺便上岸想买些茶点充饥。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少年,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绸缎长衫,脚蹬大红鞋子。那少年上下打量了鲍廷玺一番,突然问道:“您不是鲍姑老爷吗?”鲍廷玺一愣:“在下姓鲍,不知相公尊姓大名,为何这样称呼?”少年笑着说:“您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鲍廷玺更加惊讶:“正是,您怎么知道?”少年兴奋地说:“我就是王老爹的孙女婿,您不就是我的姑丈人吗!” 鲍廷玺恍然大悟,笑道:“这可真是巧了!快请相公到茶馆里坐坐!”两人进了茶馆,点了茶,又要了一盘仪征有名的肉包子。鲍廷玺问道:“相公贵姓?”少年回答:“我姓季。姑老爷不记得我了?我在府里考童生的时候,看见您在考场巡场,就记住您了。后来您父亲还到我家吃过酒,这些事您都忘了?”鲍廷玺这才想起来:“原来你是季老太爷府上的季少爷!你怎么和王家结了这门亲?” 季苇萧解释道:“向太爷升官离开后,王老爹没跟着去,留在了安庆。后来我岳父被选为典史,安庆的乡绅们敬重他的为人,经常往来,两家就结了亲。”鲍廷玺又问:“你家老太爷还好吗?”季苇萧神色黯然:“先父已经去世三年多了。”鲍廷玺接着问:“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季苇萧说:“盐运司荀大人和先父是同科出身,我特地来拜访这位年伯。姑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鲍廷玺说:“我去苏州看望一个亲戚。”季苇萧又问:“什么时候回来?”鲍廷玺估算了一下:“大概二十多天吧。”季苇萧热情地邀请:“等您回来要是有空,一定要到扬州来玩!到时候您在道门口的门簿上一查,就能找到我的住处,我做东请您!”鲍廷玺连忙答应:“一定一定!”说完,两人握手道别。 鲍廷玺回到船上,继续向苏州进发。船到苏州阊门,他刚上岸,迎面就撞见了大哥的小厮阿三。这一次相遇,又将引发怎样的故事?荣华富贵是否真能如愿以偿,还是会再次化为泡影?旅途奔波之中,又会有怎样意想不到的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季苇萧扬州入赘 萧金铉白下选书 鲍廷玺刚走到阊门,就看见大哥倪廷珠的小厮阿三。阿三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一个帮工,挑着一担东西,里面装着祭祀用的三牲,还有银锭、纸马之类的物品。鲍廷玺连忙上前问道:“阿三,倪大太爷在衙门里吗?你挑着这些东西要去哪里?” 阿三见到鲍廷玺,神色黯然地说:“六太爷,您可来了!大太爷从南京回去后,就派人去京城接太太。结果去的人回来说,太太上个月就已经去世了。大太爷听到这个消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离世了。现在大太爷的灵柩停放在城外,我暂时住在饭店里。今天是大太爷去世后的头七,我正要去坟上烧纸祭奠。” 鲍廷玺听了这番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慌张地问道:“你说什么?大太爷死了?”阿三重重地点点头:“是的,大太爷已经不在了。”鲍廷玺顿时悲从中来,瘫倒在地痛哭,阿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起来。 此时的鲍廷玺,进城的心思全无,当即跟着阿三来到哥哥停灵的地方。他摆好祭品,洒酒祭奠,焚烧纸钱,悲声痛哭道:“哥哥,你的阴魂若在,就听听兄弟的话!我来晚了一步,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啊!”哭声在空旷处回荡,久久未歇。一番祭奠后,在阿三的劝说下,鲍廷玺才回到饭店住下。 第二天,鲍廷玺又用仅剩的盘缠买了祭品和纸钱,再次去哥哥坟前祭拜。此后的几天,他一直住在饭店里,可盘缠很快就花光了,阿三也因有事离开了他。鲍廷玺走投无路,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新做的、原本打算拜见抚院大人穿的绸缎长衫当了,换得二两银子,决定前往扬州,去找季苇萧碰碰运气。 鲍廷玺乘船抵达扬州后,便去道门口打听季苇萧的住处。门簿上登记着“寓在兴教寺”,他赶忙来到兴教寺。和尚告诉他:“季相公啊,他今天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的尤家办喜事,你去那里找他吧。” 鲍廷玺寻到尤家,只见门口挂着喜庆的彩绸,三间宽敞的大厅里坐满了宾客。正中间的书案上,两根红烛烧得正旺,墙上挂着一幅百子图,两边贴着红纸写的对联,上联是“清风明月常如此”,下联是“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苇萧戴着崭新的方巾,穿着银红绸缎长衫,正在热情地招待客人。看到鲍廷玺走进来,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赶忙作揖行礼,把鲍廷玺请入席中坐下,问道:“姑老爷刚从苏州回来?”鲍廷玺强打精神说道:“是啊,正巧赶上姑爷大喜,我来讨杯喜酒喝。” 座上的宾客好奇地问:“这位是?”季苇萧连忙介绍:“这是我的亲戚鲍先生,是我妻子娘家的姑爷,也就是我的姑丈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原来是姑太爷,失敬失敬!”鲍廷玺也礼貌地询问各位宾客的姓名。季苇萧指着坐在首席的两位先生说:“这位是辛东之先生,这位是金寓刘先生,二位可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大才子。他们作的诗,从古至今都少有比得上的,书法更是精妙绝伦,天下找不出第三个人。” 说话间,饭菜已经摆上桌。辛、金两位先生坐在首席,鲍廷玺坐在第三席,还有几位尤家的亲戚,大家围坐了满满一桌。吃过饭后,亲戚们跟着季苇萧去里屋帮忙料理事情,鲍廷玺则留下来,和辛、金两位先生攀谈起来。 辛先生感慨道:“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商,真是让人厌恶!就说河下兴盛旗的冯家,他家有十几万银子,把我从徽州请过去,住了半年。我跟他说:‘你要是瞧得起我,就干脆送我二三千两银子。’结果他一毛不拔!我后来跟别人说:‘冯家这银子就该给我。等他死的时候,这十几万银子一分也带不走,到了阴间就是个穷光蛋。到时候阎王要盖森罗宝殿,写匾上“森罗宝殿”这四个字,少不了要请我出手,至少得送我一万银子。到时候我再拿出几千两给他用,也不是不行,何必现在这么小气!’”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金先生也接过话茬:“这话一点不假!前几天,河下的方家请我写一副对联,总共二十二个字。他家派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把小厮叫到跟前,跟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金老爷的字在京师王爷府里都是定过价的:小字一两银子一个,大字十两银子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公平交易,市场价就得二百二十两银子。要是只给二百一十九两九钱,就别来取对联了。’那小厮回去传话后,方家那家伙仗着自己有钱,竟然坐着轿子到我住的地方,把二百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扔。我一气之下,把银子全撒到街上,给那些挑盐、拾粪的人了!你们说说,这种人可不可恶?” 正说着,季苇萧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说:“你们又在讲盐商的故事?我最近听说,扬州有‘六精’的说法。”辛东之疑惑道:“不是‘五精’吗,怎么又冒出个‘六精’?”季苇萧解释道:“这‘六精’可厉害了!听我给你们说:盐商坐在轿子里,就是‘债精’;抬轿子的是‘牛精’;跟在轿子后面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着的是‘妖精’,这就是‘五精’。现在时兴,这些盐商头上都戴着方巾,中间还得镶个水晶结子,合起来可不就是‘六精’嘛!”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新的饭菜又端了上来,四人边吃边聊。鲍廷玺好奇地问:“我听说,盐商去面店,八分一碗的面,只喝一口汤,就把面赏给轿夫吃,有这回事吗?”辛先生肯定地说:“当然有!”金先生补充道:“他们哪是吃不下,分明是在家吃饱了锅巴,才去面店装样子的。” 众人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晚。屋里传来鼓乐声,季苇萧被迎进了洞房。宾客们重新入席饮酒,散席后各自离去。鲍廷玺当晚又回到钞关的饭店住下。 第二天,鲍廷玺前来贺喜,参观了新房和新娘子。之后,他坐在大厅里,悄悄问季苇萧:“姑爷,你之前的姑奶奶没消息了吗,怎么又办起喜事来了?”季苇萧指了指墙上的对联,得意地说:“你没看见‘才子佳人信有之’?我们风流名士,才子配佳人,娶一房两房的,有什么稀奇!”鲍廷玺又问:“办喜事的这些花费,都是哪儿来的?”季苇萧回答:“我一到扬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还让我在瓜洲管关税,估计还得在这儿待几年,所以就又娶了一房。姑老爷,你什么时候回南京?”鲍廷玺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在苏州投奔亲戚没找着,现在连回南京的盘缠都没有了。”季苇萧爽快地说:“这好办,我送你几钱银子当盘缠,还想麻烦你带封信回南京。” 两人正说着,辛先生、金先生带着一个道士,还有一位陌生人,一起来闹新房。季苇萧把他们迎进新房,热闹了一阵后,众人出来坐下。辛先生向季苇萧介绍:“这位道长姓来,号霞土,也是我们扬州的诗人。这位是芜湖的郭铁笔先生,刻的印章特别精妙。今天借着喜事,特地来拜访。”季苇萧问了二人的住处,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辛先生和金先生又问鲍廷玺:“鲍老爹,听说您家在南京,什么时候回去?”季苇萧替他回答:“就在这一两天。”两位先生遗憾地说:“那我们不能同行了。我们在扬州不受重视,将来也打算去南京发展。”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鲍廷玺问季苇萧:“姑爷,你要带信给南京的哪位朋友?”季苇萧说:“也是我们安庆人,也姓季,叫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同宗,之前跟我一起出来的。我现在走不开,他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你带封信叫他回家吧。”鲍廷玺问:“信写好了吗?”季苇萧说:“还没写,我今晚写好,你明天来拿,后天就可以动身了。”鲍廷玺答应下来,便先回去了。 当晚,季苇萧写好信,又封了五钱银子。第二天一早,有人坐着轿子前来拜访,递进来的帖子上写着“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季苇萧出门迎接,只见来人戴着方巾,穿着宽大的衣服,神态古朴。两人进屋坐下后,季苇萧询问对方姓名,那人说:“我字穆庵,湖广人。之前一直在京城,和谢茂秦先生一起在赵王家里教书。这次回家探亲,路过这里,久仰大名,特来拜访。我有一幅小照,想请您题字,之后还打算带到南京,请各位名家都题咏一番。”季苇萧谦虚道:“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我要是献丑,那真是班门弄斧了。”两人喝了会儿茶,宗姬便告辞离去。 正巧这时鲍廷玺前来,取走了信和盘缠,向季苇萧道谢。季苇萧叮嘱他:“姑老爷回到南京,一定要到状元境,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可不是个能久待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要饿肚子!”说完,把鲍廷玺送了出来。 鲍廷玺拿着几钱银子,乘船回到南京。一进家门,他就把自己的遭遇跟妻子说了一遍,结果又被妻子狠狠骂了一顿。施御史也来催促他付清房款,他拿不出钱,只好把房子退还给施家,之前交的二十两定金也打了水漂。夫妻俩没了住处,只好在妻子娘家胡家在内桥借了一间房子,搬进去暂时居住。 过了几天,鲍廷玺拿着季苇萧的信,到状元境寻找季恬逸。好不容易找到人,季恬逸接过信看了,简单请他喝了壶茶,说:“有劳鲍老爹跑一趟,信里的话我都知道了。”鲍廷玺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好多说,便告辞离开了。 原来这季恬逸也正为生计发愁,他身无分文,找不到住的地方,每天只能花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分两顿充饥,晚上就睡在刻字店的案板上。这天看了季苇萧的信,知道他一时回不来,季恬逸更慌了,既没有钱回安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每天吃完饼,坐在刻字店里发呆。 这天早上,季恬逸连饼都没得吃,正饿着肚子,只见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黑色长衫的人走进店里,向他拱手行礼。季恬逸招呼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问道:“先生贵姓?”季恬逸回答:“我姓季。”那人又问:“请问先生,这里有没有擅长选编文章的名士?”季恬逸来了精神,说:“那可多了!卫体善、随岑庵、马纯上、蘧駪夫、匡超人,我都认识,还有之前和我在一起的季苇萧,个个都是大名鼎鼎的才子。你想要找哪一位?”那人说:“都行。我有二三百两银子,想选编一部文章,麻烦先生帮我找一位,我们一起合选。”季恬逸问:“先生您贵姓,是哪里人?告诉我,我好去寻人。”那人回答:“我复姓诸葛,盱眙县人。说起来,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先生快去帮我找一位吧。” 季恬逸让诸葛先生在店里等着,自己走到街上。他心里犯起了愁:“这些人虽然常来这儿,但都分散在各处,这会儿上哪儿找去?可惜季苇萧不在,不然也好有个帮手。”但转念一想:“不管了,我就沿着水西门大街走,碰上谁就拉谁,先混口饭吃再说。” 季恬逸拿定主意,径直朝着水西门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押着一担行李正准备进城。他定睛一看,竟是老家安庆的萧金铉,顿时喜出望外,大喊一声:“好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对方,兴奋地问道:“金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金铉也很意外:“原来是恬兄!你和苇萧在一起吗?”季恬逸回答:“苇萧早就去扬州了。我现在碰上一桩好事,你来得正好,要是成了,可别忘了我!”萧金铉好奇地问:“什么好事?”季恬逸卖起了关子:“你别管,跟我走,保准让你过几天好日子!”萧金铉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他一起来到了状元境的刻字店。 此时,姓诸葛的正伸长脖子在店里张望。季恬逸老远就喊起来:“诸葛先生,我给你请了一位大才子来!”那人赶忙迎出来,把萧金铉让进刻字店,彼此作揖行礼后,萧金铉把行李寄放在店里。三人又一同来到茶馆,再次郑重地介绍自己,互通姓名。那人说:“我复姓诸葛,名佑,字天申。”萧金铉接着说:“我姓萧,名鼎,字金铉。”季恬逸趁机把诸葛天申想花几百两银子选编文章的事说了出来。 诸葛天申满脸期待地对萧金铉说:“选编文章这事儿,我自己也懂些皮毛,但来到南京这样的大地方,一定要请一位有名望的先生合作,才能提升档次。今天能见到萧先生,真是太幸运了!”萧金铉谦虚道:“我才疏学浅,只怕担不起这重任。”季恬逸在一旁打圆场:“两位就别客气了,大家早就听说过彼此,今天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诸葛先生不如先做东,请萧先生吃顿接风饭,咱们边吃边商量具体的事儿。”诸葛天申点头赞同:“说得有理,在外面就找个馆子吧。” 三人付了茶钱,一起走到三山街,进了一家大酒楼。萧金铉坐在首席,季恬逸坐在对面,诸葛天申坐在主位。服务员过来问要点什么菜,季恬逸一口气点了一份肘子、一份板鸭、一份醉白鱼,打算先吃鱼和板鸭下酒,把肘子留着,再做个三分银子的汤,配上米饭。服务员端上酒,三人边喝边聊。 季恬逸说:“选编文章这事儿,得找个安静又宽敞的地方。选好文章后,把刻字匠都叫到住处,盯着他们刻,这样才方便。”萧金铉提议:“要说安静,南门外的报恩寺最合适,不吵不闹,房子宽敞,房钱也不算贵。咱们吃完饭,就去那儿找住处。” 几人喝完几壶酒,服务员又端上肘子、汤和米饭,季恬逸吃得饱饱的。下楼结完账,他们回到刻字店寄存好行李,便朝南门外走去。南门一带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三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人群,走进报恩寺。季恬逸说:“就在寺门口找地方住吧。”萧金铉却摇头:“不好,再往里面走走,才更安静。” 他们又走了好一段路,路过老退居,看到一户和尚家,便敲门进去。小和尚开了门,问他们有什么事。得知是来找住处的,小和尚便领着他们见当家的老和尚。老和尚头戴玄色缎面僧帽,身穿茧绸僧衣,手里拿着佛珠,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打了个问讯,把三人请坐下,询问姓名和籍贯。 三人说明来意后,老和尚说:“我这儿空房多着呢,好多当官的来都住这儿。三位随便看,看上哪间都行。”三人进去看了三间房子,出来问每月房钱多少。老和尚张口就要三两银子,砍了半天价,他一分都不让。诸葛天申加到二两四钱,老和尚还是摇头,还时不时骂小和尚:“还不扫地!明天施御史老爷来这儿摆酒,看到这成什么样子!” 萧金铉觉得这老和尚太讨人嫌,小声对季恬逸说:“地方是不错,就是买东西太远。”老和尚绷着脸回怼:“在我这儿住的客人,要是买东西和做饭让一个人干,可不行。必须得一个厨子专门做饭,一个买办专门跑腿买东西,这样才来得及。”萧金铉笑着调侃:“将来我们住这儿,不仅得用两个人,还得养头驴,让买东西的骑着,这样跑得更快!”把老和尚噎得说不出话,干瞪眼。三人见状,起身告辞:“我们先回去,回头再商量。”老和尚把他们送了出来。 又走了二里路,他们来到一个僧官家,敲门后,僧官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把三人请到厅上坐下,马上煨了新鲜的茶,还端上九个茶盘,摆上精美的蜜橙糕、核桃酥请他们吃。聊到租房的事儿,僧官爽朗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三位老爷看上哪儿,直接把行李搬过来就行!” 三人问房钱多少,僧官摆摆手:“谈钱就见外了!三位老爷愿意来住,我请都请不来,随便给点香火钱就行,我怎么能讨价还价呢?”萧金铉见他说话得体,便说:“在您这儿打扰,每月给二两银子,还请别嫌弃。”僧官连忙答应下来。 于是,诸葛天申和萧金铉留在僧官家,季恬逸则回城去搬行李。僧官吩咐道人打扫房间,摆放好床铺、桌椅和生活用品,又换了新茶,陪着两人聊天。傍晚,行李搬来了,僧官告辞去忙自己的事。萧金铉让诸葛天申先拿出二两银子,封在袋子里,贴上标签,送给僧官,僧官出来道谢后离开。 三人点上灯,准备吃宵夜。诸葛天申拿出一些钱,让季恬逸去买酒菜。不一会儿,季恬逸带着一个跑堂的,端着四壶酒和四个碟子回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诸葛天申是乡下人,没见过香肠,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猪肠子。”萧金铉笑道:“你只管吃,别问那么多。”诸葛天申尝了尝,又说:“这就是腊肉吧!”萧金铉无奈地解释:“你又错了!腊肉哪有一圈圈的皮?这是猪肚里的小肠!”诸葛天申又不认识海蜇,边吃边说:“这脆脆的是什么?真好吃,再买点来!”萧金铉和季恬逸相视一笑,又陪他吃了一会儿。当晚喝完酒,三人各自休息。季恬逸没带行李,萧金铉便分了一条褥子给他,凑合着睡下。 第二天一早,僧官就走进来说:“昨天三位老爷刚来,今天我准备了顿便饭,想请三位赏脸,顺便在寺里四处逛逛。”三人连忙客气了几句。僧官把他们请到楼底下,端出四大盘菜当作早饭。吃完后,带着他们在寺里闲逛,说:“咱们去三藏禅林看看吧。” 一行人走进三藏禅林,第一进是高大雄伟的大殿,殿上挂着金字匾额,写着“天下第一祖庭”。穿过两间屋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台阶和栏杆,登上一座楼。本以为没地方可去了,僧官却打开楼后的两扇门,让他们进去。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势很高,视野极佳,四周景色尽收眼底。地上有高大的树木,几万竿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中间还矗立着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 三人逛了一会儿,僧官又把他们请回自己家,晚上摆了九个菜,一起喝酒。席间,僧官说:“我当上僧官后,还没请过客。后天家里摆酒唱戏,三位老爷一定要来,不用随礼!”三人连忙答应:“一定来捧场!”当晚喝完酒,各自回房休息。 到了第三天,僧官家请的客人陆续到来,从应天府尹衙门的官员到县衙的差役,足有五六十人。客人还没到齐,厨子、负责倒茶的人一大早就来了,戏班子也把戏箱送了过来。僧官正在三人房间里闲聊,突然,道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师公,那人又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又会引发怎样的故事?一场风波是否即将来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诸葛佑僧寮遇友 杜慎卿江郡纳姬 僧官正与萧金铉、季恬逸、诸葛天申三人在房内闲聊,一名道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那个人又来了!”僧官一听,赶忙向三人告辞,跟着道人出去,边走边问:“还是龙三那个无赖吗?”道人回道:“可不是他!这次他玩的花样更离谱,老爷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僧官快步走到楼下,只见负责沏茶的人正在门口煽着炉子。他走进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脸色乌黑,两只眼珠发黄,满脸胡子拉碴,头上戴着一顶纸糊的凤冠,身穿蓝色布褂,下身配着白布单裙,脚上还蹬着一双大脚花鞋,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那里。天井里,两个轿夫正等着他付轿钱。 那人见到僧官,立刻满脸堆笑:“老爷,您今儿个办喜事,我特意早早赶来帮您操持。您先把轿钱给我结了吧。”僧官皱着眉头,满脸无奈:“龙老三,你又来捣什么乱?这成何体统!”他赶忙打发走轿夫,又催促道:“你还不赶紧把这些不伦不类的衣服脱了,让人看着笑话!” 龙三却不依不饶:“老爷,您也太没良心了!您做官赴任,不给我戴金凤冠,不做大红补服给我穿也就罢了,我这做‘太太’的,自己戴个纸凤冠,就算被人笑话,您还非要我摘了不成?”僧官着急道:“龙老三,玩笑归玩笑,虽说我今儿没请你,你要怪我,好好来便是,何必扮成这副模样?” 龙三继续胡搅蛮缠:“老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夫妻无隔宿之仇’,我哪会怪您呢?”僧官实在没辙:“算我错了行吧,是我没请你,得罪你了。你赶紧脱了这些衣服,安安稳稳坐着吃酒,别在这儿装疯卖傻,惹人笑话!”龙三却故意说道:“这确实是我不对。我这做‘太太’的,本该在房里帮您摆盘剥果、料理家事,哪能坐在厅上,让人说您家没规矩呢。”说着,竟真的往房里走去,僧官拦都拦不住。 僧官追到房里,着急地劝道:“龙老三,别再胡闹了!要是让官府知道,大家都没好果子吃!”龙三却耍起无赖:“老爷您放心,自古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能管得着?”说完,竟安稳地坐在房里,还吩咐小和尚:“给太太上茶!” 僧官急得在房里团团转,刚走出房门,迎面碰上萧金铉三人走来,他想拦也拦不住。三人走进房,季恬逸惊讶地喊道:“哟!哪儿来的这位‘太太’?”那“太太”慢悠悠站起来,招呼道:“三位老爷请坐。”僧官急得说不出话,萧金铉三人憋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正闹着,道人又跑进来报:“府里尤太爷到了!”僧官无奈,只能先出去招待客人。尤书办和郭书办走进来,作揖坐下喝茶,听到隔壁房里的动静,好奇地想进去看看,僧官怎么拦也拦不住。两人一进房,看到龙三这副打扮,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四五个人笑作一团。 僧官急得直跺脚,解释道:“诸位太爷,他就是个无赖,三番五次来骗我!”尤书办笑着问:“他姓什么?”僧官回道:“他叫龙老三。”郭书办板起脸,冲龙三说道:“龙老三,今儿是僧官老爷的喜事,你在这儿瞎闹什么?赶紧把衣服脱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龙三却耍起横:“大爷,这是我们的私事,您少管!”尤书办气道:“胡说八道!你不就是想讹人吗,哪有这么个讹法!”萧金铉提议:“咱们凑点钱把这无赖打发走吧,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可龙三根本不买账,赖着不肯走。 众人正僵持不下,道人又来报:“司里董太爷和金太爷到了!”话音刚落,董书办和金东崖走了进来。金东崖一眼认出龙三,顿时火冒三丈:“你个龙三!在京里骗了我几十两银子跑了,今儿还在这儿装神弄鬼!简直太可恶了!”他转头吩咐随从:“把他的凤冠摘了,衣服扒了,赶出去!” 龙三见是金东崖,顿时慌了神,赶忙自己摘下凤冠,脱掉衣服,赔笑道:“小的在这儿伺候着呢。”金东崖怒道:“谁要你伺候!你不就是想骗这儿的老爷吗?改日我让他赏你点银子做本钱也就罢了,要是再胡闹,我立马送你去县衙!”龙三这下才老实了,向金东崖道了谢,灰溜溜地走了。 僧官连忙把众人请到楼下,重新作揖让座,又拉着金东崖再三道谢。等沏茶的捧上茶,郭书办好奇地问金东崖:“金太爷一直在府上,什么时候来江南的?”金东崖叹了口气:“我最近赔了不少钱,实在待不下去,就回了老家。没想到小儿刚考中秀才,又惹上了麻烦。虽说‘真的假不得’,但也花了不少银子摆平。在家闲着无聊,想着运司荀老先生是旧交,就到扬州去拜访他,承蒙他关照,在衙门谋了个差事,赚了几百两银子。” 董书办突然问道:“金太爷,您听说荀大人的事了吗?”金东崖一愣:“什么事?荀大人怎么了?”董书办压低声音:“荀大人因为贪赃被抓了,就这几天的事儿。”金东崖感慨道:“真是世事难料,旦夕祸福啊!”郭书办又问:“金太爷现在住哪儿?”董书办替他答道:“太爷已经买了房子,在利涉桥的河房。”众人纷纷表示改日再去拜访。 金东崖又询问萧金铉三人的姓名,三人一一作答。金东崖客气道:“几位都是有名的才子,我平日里也注了些经书,以后还得多向各位请教。” 这时,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位客人。最后,三个戴方巾的人和一个道士走了进来,大家都不认识。其中一个戴方巾的人问道:“哪位是季恬逸先生?”季恬逸应道:“是我,先生有什么事?”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季苇兄托我带个话。”季恬逸接过信,和萧金铉、诸葛天申一起拆开看了,才知道来人是辛东之、金寓刘、郭铁笔、来霞士。季恬逸连忙招呼:“请坐。” 四人见这里正办喜事,想着告辞离开。僧官热情挽留:“四位远道而来,平日里请都请不到,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盛情难却,四人只好坐下。金东崖又向郭铁笔打听荀大人被抓的事:“消息属实吗?”郭铁笔证实道:“就是我们下船那天发生的。” 当天,众人一边看戏,一边喝酒。天色渐晚,辛东之和金寓刘急着赶回城,去东花园庵歇宿。其他客人也陆续散去,郭铁笔和来道士则在诸葛天申的住处借宿了一晚。第二天,来道士去神乐观找师兄,郭铁笔在报恩寺门口租了间屋子,开起了图书店。 季恬逸、萧金铉和诸葛天申三人在寺门口的聚升楼赊账吃饭,每天光是吃喝就要花四五钱银子。文章已经选编好,他们叫来七八个刻字匠刻版,又赊了上百桶纸准备印刷。可四五个月过去,诸葛天申带来的二百多两银子快花光了,每天还在店里赊账度日。 这天,季恬逸和萧金铉在寺里闲逛,季恬逸忧心忡忡:“诸葛先生的钱快见底了,还欠下这么多债,也不知道这书能不能卖出去,可怎么办?”萧金铉倒是看得开:“这是他自愿的,又没人逼他。等钱花完了,他自然会回家再想办法,管那么多干嘛?”两人正说着,诸葛天申也走了过来,他们便不再言语。 三人一起走了一会儿,准备回住处,迎面遇上一乘轿子,后面跟着两担行李,还有三个人随行,一行人径直往寺里走去。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位头戴方巾的少年,诸葛天申觉得有些面熟。轿子走得飞快,转眼间就过去了。诸葛天申追了几步,拉住随从问道:“你们从哪儿来的?”那人回道:“这是天长杜十七老爷。” 诸葛天申回来,和季恬逸、萧金铉一起,看着轿子和行李进了老退居隔壁的和尚家。诸葛天申兴奋地说:“刚才进去的是天长杜宗伯的孙子,我认识他,是我们那儿有名的才子,不知道他来这儿干嘛。我明天得去拜访拜访。” 第二天,诸葛天申去拜访,却被告知杜公子不在家。直到第三天,杜公子才来回访。三人赶忙迎了出去。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杜公子穿着莺背色的夹纱长衫,手摇折扇,脚踏丝履,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三人仔细一看,只见杜公子面容白净,双目明亮,举止温文尔雅,浑身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不愧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杜公子进来后,与三人相互作揖行礼,客气地落座。他先询问了萧金铉和季恬逸的姓名、籍贯,随后自我介绍道:“小弟名叫倩,字慎卿。” 说完,他又转向诸葛天申:“天申兄,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考试的时候,一晃都过去大半年了。”诸葛天申向萧、季二人介绍:“去年申学台在我们那儿合考二十七州县的诗赋,杜十七先生的卷子可是头名!”杜慎卿谦虚地笑道:“那不过是应付考试的作品,不值一提。况且那天我身体不舒服,考试时还带着药,只能草草了事。” 萧金铉恭维道:“先生出身江南名门,风流儒雅,各郡无人不敬仰。您才华出众,又是府上最杰出的子弟,今日有幸相见,还望多多指教。”杜慎卿连忙回礼:“各位先生都是名震一时的才子,我正想向各位请教,可别这么说!” 众人坐着喝了一杯茶,便一起进了房间。杜慎卿看到满桌都是选编刻印的文章,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随手翻了翻,放在一边。突然,他翻出一首诗,正是萧金铉之前在乌龙潭春游时所作。杜慎卿看了,微微点头:“诗句倒是清新。”他转头问道:“这是萧先生的大作?”萧金铉赶忙道:“正是小弟拙作,还请先生指点。” 杜慎卿直言不讳:“如果萧先生不介意,我就冒昧说几句。作诗讲究气韵,像您这两句‘桃花何苦红如此?杨柳忽然青可怜’,明显是刻意雕琢。其实上一句只要加一个字,改成‘问桃花何苦红如此’,就是《贺新凉》里的一句好词。可现在您把它用作诗句,下面又硬对了一句,反倒没了韵味。” 这番话让萧金铉听得浑身发冷,尴尬不已。季恬逸见状,连忙打圆场:“先生对诗的见解独到,要是能和我家苇萧相见,肯定能聊到一块儿去。”杜慎卿点点头:“苇萧也是同宗,我读过他的诗,确实有些才情。”又坐了一会儿,杜慎卿便起身告辞离去。 第二天,杜慎卿派人送来一张请帖,上面写道:“我住处的牡丹开得正盛,略备薄茶,诚邀三位前来一叙。”萧金铉、季恬逸和诸葛天申三人赶忙换上体面衣裳,前往杜慎卿的住所。 一进门,就见屋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三人上前与那人作揖行礼,正要谦让座位,杜慎卿开口介绍道:“这位鲍朋友是自己人,不必和诸位先生客气。”季恬逸这才想起,此人正是前几日帮忙带信的鲍廷玺,于是向另外两位解释说:“这位鲍老爹,是季苇萧的姑丈人。”随即问道:“老爹怎么会在这里?”鲍廷玺笑着说:“季相公有所不知,我们家世代都是杜府的门客,我父子俩受杜府老爷的恩惠极深,如今十七老爷来了,我哪能不来请安问好!”杜慎卿见状,招呼道:“闲话暂且不说,先让人把酒端上来!” 很快,鲍廷玺便和小厮一起摆放桌椅。杜慎卿说道:“今天咱们就不弄那些寻常酒菜了,只备些江南时令的鲥鱼、樱桃、春笋,配着美酒,与先生们谈天说地。”不一会儿,酒菜上桌,果然都是精致清爽的几盘小菜。酒是从永宁坊买来的上等橘酒,倒入杯中,香气四溢。 杜慎卿酒量惊人,却不太吃菜。席间,他举杯让众人品尝菜肴,自己只夹了几片笋和几颗樱桃下酒。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不知不觉到了午后,杜慎卿吩咐上点心,有猪油饺饵、鸭肉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都盛在精致的盘子里端了上来。众人品尝过后,又喝了用雨水冲泡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杜慎卿自己只吃了一片软香糕,喝了一碗茶,便让人撤下,重新斟上酒。 萧金铉提议道:“今日对着如此名花,又有良朋相聚,不可无诗。我们不如即席分韵,赋诗助兴,如何?”杜慎卿笑着摇头:“先生,这都是如今诗社里的老套做法,依我看,反倒把高雅的事弄得俗气了,还是清谈更妙。”说着,朝鲍廷玺看了一眼。鲍廷玺心领神会,笑道:“还是我来献丑。”说完,走进房间拿出一支笛子,取下锦套,坐在席上吹奏起来。笛声呜咽悠扬,婉转悦耳。一个小厮走到鲍廷玺身边,随着笛声,拍手唱起了李太白的《清平调》。歌声高亢激昂,曲调优美动听,三人纷纷放下酒杯,凝神细听。杜慎卿也自斟自饮了几杯。 不知不觉,月亮爬上了天空,月光洒在牡丹上,更显娇艳动人。旁边还有一树大绣球花,在月光下宛如一堆白雪。三人沉醉在这美景与乐声中,不禁手舞足蹈起来,杜慎卿也喝得酩酊大醉。这时,一位老和尚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打开盒子,取出一串祁门小炮仗,说道:“贫僧来给老爷醒醒酒。”说罢,便在席上点燃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顿时响起。杜慎卿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和尚离开后,硝黄的烟气还在酒席周围缭绕不散。三人也都醉意朦胧,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只好告辞。杜慎卿笑道:“我醉得厉害,不能相送了。鲍师父,你替我送三位老爷出去,送完后就回来住下。”鲍廷玺拿着烛台,将三人送出门外,随后关门返回。 三人回到住处,只觉恍如梦境。第二天,卖纸的来讨钱,他们拿不出,双方争执了一番。紧接着,聚升楼的人也来催讨酒账,诸葛天申只好称了二两银子先付上,说好日后再结算。三人商量着要回请杜慎卿,但他们住的地方不便置办酒席,只好约他到聚升楼相聚。 又过了一两天,天气格外晴朗。三人吃过早点,便前往杜慎卿的住所。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大脚妇人正和杜家的一个小厮坐在板凳上说话。小厮见三人来了,连忙起身。季恬逸拉住小厮问道:“这是什么人?”小厮回答:“是做媒的沈大脚。”季恬逸又问:“她来干什么?”小厮含糊道:“有点别的事。”三人心中顿时明白,料想是杜慎卿打算娶妾,便不再多问。 他们走进屋,见杜慎卿正在廊下悠闲地踱步。杜慎卿见到三人,热情地请他们坐下,小厮端来茶水。诸葛天申提议:“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约先生到寺外逛逛吧。”杜慎卿带着小厮,与三人一同出门,被他们拉到聚升楼酒馆。杜慎卿不好推辞,只得入座。季恬逸知道他不吃荤腥,便点了一盘板鸭、一盘鱼、一盘猪肚、一盘杂脍,又要了酒。 喝了两杯酒,众人热情地劝杜慎卿吃菜。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没想到立刻呕吐起来。众人见状,尴尬不已。因为时间还早,大家也没喝太多酒,便叫上了饭。杜慎卿用茶泡了一碗饭,吃了一会儿,实在吃不完,便递给小厮拿去吃了。三人则将剩下的酒饭一扫而空,随后下楼结账。 萧金铉提议:“慎卿兄,我们再到雨花台的山岗上走走吧。”杜慎卿欣然应允:“这主意不错!”于是,众人一同登上山岗。一路上,他们参观了纪念方孝孺、景清等先贤的祠堂,只见祠堂巍峨壮观,庄严肃穆。登上山顶后,俯瞰城内,万家烟火袅袅升起;远处的长江宛如一条白色的绸缎,蜿蜒流淌;琉璃塔在阳光下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杜慎卿走到一座亭子前,在阳光下望着自己的影子,驻足沉思许久。众人便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诸葛天申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小石碑,好奇地跑过去查看,回来后坐下说道:“碑上刻着‘夷十族处’。”杜慎卿听了,说道:“诸位先生,‘夷十族’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汉代律法严苛,最重的刑罚是‘夷三族’,也就是父族、母族、妻族。而方孝孺所说的九族,只是指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己、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仅仅一族而已,母族和妻族都还没算上,更不可能牵连到门生。况且永乐皇帝也不至于如此残忍。如果不是永乐皇帝励精图治,凭借建文帝的软弱,国家早就乱成南北朝那样的局面了!” 萧金铉问道:“先生,依你之见,方孝孺此人如何?”杜慎卿评价道:“方孝孺迂腐不切实际。天下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整天讲什么皋门、雉门又有什么用?他穿着朝服被斩于街市,也不算冤枉。”众人坐着聊了许久,太阳渐渐西斜。这时,两个挑粪桶的人挑着空桶,在山上歇脚。其中一人拍着另一人的肩膀说:“兄弟,今天的活都干完了,我们去永宁泉喝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日。”杜慎卿闻言,不禁笑道:“果然,就连卖菜挑粪的人都带着六朝的风雅之气,一点不假!”说完,众人便下山返回。 回到寺里,诸葛天申邀请道:“不如到我们住处坐坐吧。”杜慎卿答应下来,一同前往。刚进门,就看见季苇萧坐在屋里。季恬逸一见,惊喜地喊道:“苇兄,你来了!”季苇萧说:“我在刻字店打听,知道你搬到这里了。”随即问:“这三位先生怎么称呼?”季恬逸依次介绍:“这位是盱眙的诸葛天申先生;这位是我们同乡萧金铉先生,你难道不认识?”季苇萧问萧金铉:“先生是住在北门吗?”萧金铉点头称是。季苇萧又问另一位,季恬逸兴奋地说:“这位先生,说出来你更高兴!他是天长杜宗伯的孙子,杜倩,字慎卿,你知道他吧?”季苇萧又惊又喜:“就是去年宗师考试,在贵府二十七州县诗赋中得头名的杜先生?我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说着,倒身便拜。杜慎卿也连忙回拜,众人相互见礼。 众人正要坐下,忽听一个人笑着大声说道:“各位老爷,今晚可要痛痛快快喝一场!”季苇萧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姑丈人鲍廷玺,忙问道:“姑老爷,你怎么也在这里?”鲍廷玺笑道:“这是我家十七老爷,我是他门下人,自然要来。姑爷,原来你也和大家相识?”萧金铉感慨道:“真是‘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区区陌路人’啊!”于是,众人一同坐下。季苇萧赞叹道:“我虽然年轻,但游历江湖,见过不少人,却从未见过先生这般风采卓然,如珠玉生辉,仿佛是天上的仙人。今日能与先生相见,我也觉得自己沾染了几分仙气。”杜慎卿谦虚回应:“我能结识先生,就如同成连先生带伯牙乘船至海上,让我心境都随之改变。” 这番相遇,又将引发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爱少俊访友神乐观 逞风流高会莫愁湖 杜慎卿与季苇萧相识后,二人交谈十分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当晚,因季苇萧住在城里承恩寺,眼看天色渐暗,便匆匆赶回城中。鲍廷玺则跟随杜慎卿回到住所,杜慎卿买来酒菜招待他,席间随口问道:“你觉得季苇萧为人如何?” 鲍廷玺便将季苇萧的经历从头至尾详细说了一遍,包括他小时候在向太爷主持的考试中拔得头筹,后来娶了向太爷家王总管的孙女,也就是自己的内侄女,今年又得到盐运司荀大老爷的关照,获得几百两银子,还在扬州尤家入赘做了女婿。杜慎卿静静听完,微微一笑,将这些话记在心里,还留鲍廷玺在寓所过夜。 夜里,鲍廷玺又向杜慎卿讲述向太爷对自家的深厚恩情,杜慎卿听后不禁连连叹息;当说到季苇萧娶了王太太后发生的诸多琐事时,杜慎卿忍不住放声大笑。两人聊至深夜,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一早,季苇萧带着王府里的宗先生前来拜访。众人见面后相互作揖,落座交谈。宗先生谈起自己在京师赵王府中,与王世贞、李攀龙等“七子”一同吟诗唱和的经历。杜慎卿回应道:“凤洲(王世贞)、于鳞(李攀龙),都是我家的世叔。”宗先生又提到宗臣(宗子相),杜慎卿说:“宗考功(宗臣)与先父是同科进士。”宗先生立刻表示自己与宗臣是同宗,论辈分还是兄弟。杜慎卿只是笑笑,并未接话。这时小厮奉上茶水,众人喝过,宗先生便起身告辞。杜慎卿留下季苇萧继续闲聊。 杜慎卿皱着眉头说:“苇兄,我最讨厌有些人,一开口就是官场上的那一套。方才这位宗先生,一听到我提到年伯,就说和人家是兄弟,只怕我那年伯都不愿认这么个落魄的兄弟!”正说着,小厮来报饭已备好。 众人正要吃饭,小厮又来禀报:“沈媒婆在外面回老爷话。”杜慎卿说:“让她进来便是。”小厮领沈大脚进屋,杜慎卿让人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在下面坐着。沈大脚看了看季苇萧,问道:“这位老爷是?”杜慎卿介绍道:“这是安庆的季老爷。”接着便问沈大脚:“我托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沈大脚连忙说道:“正是这事!十七老爷把这事儿交给我,我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南京城。可老爷您生得这般出众,普通姑娘实在配不上,我一直没敢轻易开口。如今总算让我打听到一位,住在花牌楼,家里开机房,姓王。这姑娘的美貌,比十分还多了半分,今年才十七岁。不光姑娘标致,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要是精心打扮起来,淮清桥那些戏班里的小旦,没一个能比得上!这弟弟还会唱曲、能串戏。这姑娘各方面都没得说,就等老爷您去相看了。” 杜慎卿思索片刻,说:“既然这样,也好。你让他们准备准备,我明天去看看。”沈大脚答应着离去。季苇萧在一旁拱手道:“恭喜先生纳宠。”杜慎卿却愁眉苦脸地说:“先生,我也是为了延续香火,实在无可奈何才做这样的事,不然何必如此?”季苇萧不解:“才子佳人,正该及时行乐,先生为何这般说?”杜慎卿叹道:“苇兄,你不懂我。太祖高皇帝说过:‘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哪有几个好的?我这人,离着妇人三间屋,都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臭气’。” 季苇萧还想再问,小厮拿着一张帖子走进来,说:“外面有个芜湖人姓郭,前来拜访。”杜慎卿疑惑:“我并不认识姓郭的呀。”季苇萧接过帖子一看,说:“这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想必是刻了两方印章来拜访,先生不妨叫他进来坐坐。”杜慎卿便让小厮请郭铁笔进来。 郭铁笔进门后,先是作揖行礼,说了许多仰慕的话:“杜府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这些大官,在外面任职的不计其数。就连府上的管家出去,都能做个九品杂职官。季先生,我们从小就听说,天长杜府老太太生下的这位老爷,是天下第一才子,将来必定高中状元。”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两方印章,上面刻着“台印”二字,双手恭敬地递了过来。杜慎卿接过印章,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将郭铁笔送了出去。 回来后,杜慎卿对季苇萧说:“这人一见面,就说些夸张的场面话,不过他倒是把我家的情况打听得挺清楚。”季苇萧笑道:“杜府的显赫,又有何人不知?” 两人随即摆上酒菜,继续交谈。季苇萧问:“先生平时喜欢游山玩水吗?”杜慎卿摇摇头:“我体力不好,就算去登山临水,也是勉强为之。”季苇萧又问:“那对音乐歌舞有兴趣吗?”杜慎卿说:“偶尔听听还行,听久了就觉得嘈杂刺耳。” 几杯酒下肚,杜慎卿有了些醉意,突然长叹一声:“苇兄,古往今来,人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季苇萧疑惑:“要说人情,不过男女之情,可先生方才说对女子并不喜好。”杜慎卿笑着解释:“长兄,人情难道只有男女之情吗?朋友之间的情谊,远比男女之情更珍贵!你看鄂君绣被的故事。在我看来,千古以来,只有汉哀帝想把天下禅让给董贤,这才是真正懂得‘情’的正道,就连尧舜之间的禅让,也不过如此,可惜很少有人能理解。” 季苇萧追问:“那先生此生可曾遇到过知心之人?”杜慎卿感慨道:“要是天下真有这样一个人,能与我同生共死,我也不至于如此多愁善感!只可惜缘分浅薄,始终没遇到知己,只能对月伤怀,临风洒泪!”季苇萧提议:“若要找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在梨园戏子中寻觅。”杜慎卿连连摇头:“苇兄,你这话就外行了。在梨园中找,就好比喜欢女色的人去青楼找情种,岂不是大错特错?真正的知己,要在心心相印中相遇,在外表之外相互感应,这才是天下一等一的人。”说罢,他拍着膝盖叹息:“可天下终究没有这样的人,老天就这般辜负我杜慎卿的万斛愁肠、一身侠骨!”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季苇萧见状,心中暗想:“他已经痴迷到这种程度了,我且逗逗他。”于是说道:“先生也别灰心,天下并非没有这样的人。我曾遇到一位少年,他既不是梨园戏子,也和我们不同,是个道士。此人风度翩翩,气质出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却又不同于女子的柔美。我最讨厌有人赞美男子时,总说像女人,这实在可笑。若要看女人,直接去看便是。天下本就有另一种独特的男性之美,只是世人不知罢了。” 杜慎卿听后,激动地拍案而起:“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快说说这人究竟如何?”季苇萧继续说道:“他这般出众,想结识他的人数不胜数,可他轻易不肯与人交好,却又十分爱惜人才。我因年长几岁,在他面前自惭形秽,所以不敢妄想与他结交。长兄,你若能与他相见,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杜慎卿迫不及待地问:“你何时带他来见我?”季苇萧卖起关子:“我若能叫得动他,也就不稀奇了。得您亲自去寻访他。” 杜慎卿连忙追问:“他住在哪里?”季苇萧说:“他在神乐观。”杜慎卿又问:“他姓甚名谁?”季苇萧神秘一笑:“现在还不能说,万一消息泄露,他躲起来,您可就见不着了。这样吧,我把他的信息写下来,包在纸包里封好交给您。您到了神乐观门口,再拆开来看,按上面的指示去找,一找一个准。”杜慎卿笑道:“也好。” 季苇萧走进房间,关上门,写了许久,将纸包封得严严实实,还在封面上随意写了“敕令”二字,出来递给杜慎卿,说:“我先告辞了。等明日您见过这位妙人,我再来道贺。”说罢离去。 杜慎卿送走季苇萧,转身吩咐小厮:“你明日一早去告诉沈大脚,明天我没空去花牌楼看那家姑娘,改到后天。再叫轿夫准备好,明日我要去神乐观拜访朋友。”交代完毕,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杜慎卿精心洗漱,擦上肥皂,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还在身上熏了香,将季苇萧给的纸包揣进袖中,坐上轿子直奔神乐观。到了地方,他让轿子停在门口,自己迈步走进山门。 杜慎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取出纸包拆开,只见上面写着:“至北廊尽头一家桂花道院,问扬州新来道友来霞士便是。”他吩咐轿夫在门口等候,自己沿着曲折的小路往观内走去。 没走多远,便听到一阵鼓乐声传来。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声音是从前面的斗姆阁传出。阁门大开,里面是三间宽敞的大厅:中间坐着一位看守皇陵的太监,身着蟒袍;左边的长凳上坐着十几个唱生角、旦角的戏子;右边的长凳上则坐着七八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兴致勃勃地吹拉弹唱,热闹非凡。 杜慎卿心中犯起嘀咕:“难道来霞士也在这儿?”他将小道士们挨个打量一遍,却没发现特别出众的;又转头看那些戏子,也都平平无奇。他暗自思忖:“来霞士既然如此爱惜自己的名声,断然不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我还是去桂花道院问问吧。” 杜慎卿来到桂花道院,敲响院门后,一位道人将他请到楼下就座。杜慎卿说明来意:“我是来拜访扬州新来的来老爷。”道人回应道:“来爷在楼上。老爷请稍坐,我这就去请他下来。”过了一会儿,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身形肥胖的道士,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长衫,一张油光发亮的黑脸,两道浓重的眉毛,配着一个大鼻子,满脸胡须,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 那道士下来后,连忙作揖行礼,客气地问道:“请问老爷尊姓,从何处来?”杜慎卿回答:“我是天长人,姓杜。”道士一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恭敬地说道:“小道不知老爷来到省城,本该先去拜望,怎敢劳烦老爷亲自前来!”随即急忙吩咐道人赶紧煨煮新鲜的茶水,又让人端出果盘来招待。 杜慎卿心里暗自思忖:“这想必是来霞士的师父。”于是试探着问道:“有位来霞士,是您的徒弟,还是孙辈?”不料道士竟回答:“小道就是来霞士。”杜慎卿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哦!你就是来霞士!”他强忍着笑意,用衣袖掩住嘴巴。道士却不明所以,依旧热情地摆放果盘、奉茶,还从袖中掏出一卷诗稿,请杜慎卿指点。杜慎卿无奈,只能勉强浏览一番,又喝了两杯茶后,便起身告辞。道士执意拉着他的手,一直送到大门外,还仔细问明杜慎卿住在报恩寺,说道:“小道明日定要到府上好好盘桓几日。”目送杜慎卿上了轿子,道士才转身回去。 杜慎卿坐上轿子,一路上憋不住笑,心中暗想:“季苇萧这个家伙,竟然这般胡说八道!” 回到住处,小厮告知:“有几位客人在里面等候。”杜慎卿走进屋,原来是萧金铉、辛东之、金寓刘和金东崖前来拜访。辛东之送上一幅大字,金寓刘带来一副对联,金东崖则拿出自己编纂的《四书讲章》,请杜慎卿指教。众人相互作揖,落座后各自介绍了来历,喝过茶便告辞离去。杜慎卿不屑地冷笑一声,对小厮说:“一个当书办的人,也跑回来研究《四书》,圣贤之道岂是这类人能讲得明白的!” 正说着,宗老爷家的小厮送来一封信和一幅人物生活图,请杜慎卿题字。杜慎卿虽满心厌烦,却也只能收下,写了封回信打发小厮离开。第二天,杜慎卿去相看了纳妾的对象,下了定亲的聘礼,选定三日后过门,紧接着便忙着搬到河房,筹备娶妾之事。 次日,季苇萧前来道贺,杜慎卿出来相见。季苇萧打趣道:“昨晚尊夫人进门,小弟没来闹房,今日来贺,实在有罪!”杜慎卿回应:“昨晚我也没备酒席,没能宴请你。”季苇萧笑着问:“前日你见到那位妙人了吗?”杜慎卿笑骂道:“你这狗头,该狠狠打一顿!不过你办的事还算有趣,暂且饶了你。”季苇萧狡辩道:“怎么该打?我早就说他是美男,又没说像女人,你见到的难道不是?”杜慎卿笑嗔:“这就更该打了!” 正说笑间,来道士和鲍廷玺一同前来贺喜,四人相视,忍不住笑作一团。杜慎卿摆手示意季苇萧别笑,四人作揖后坐下,杜慎卿留他们吃饭。 饭后,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看到斗姆阁内一个太监居中而坐,左边是戏子,右边是道士,众人一同吹拉弹唱、寻欢作乐的场景。季苇萧感慨道:“如此快活的事,偏偏让这些人享受,真是可恨!”杜慎卿突然说道:“苇萧兄,我想办一件新奇的事,和你商议商议。”季苇萧好奇地问:“什么新奇事?” 杜慎卿转头问鲍廷玺:“这城门和桥上一共有多少个戏班子?”鲍廷玺回答:“一百三十多个。”杜慎卿接着说:“我打算举办一场盛会,选个日子,找个宽敞的地方,把这一百多个戏班子里演旦角的演员都叫来,每人演一出戏。我和苇兄在一旁观看,记下他们的身段、模样,做个标记,过几天评个高下,出个榜单,把那些色艺双绝的演员排在前列,张贴在热闹的街道上。当然,不能让他们白演,每人给五钱银子、一对荷包、一把诗扇作为酬谢。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季苇萧兴奋得跳起来:“这么好玩的事,怎么不早说!我都快乐疯了!”鲍廷玺也笑着说:“这些人交给我去传信。他们既能得到五钱银子,要是被老爷们选上登榜,还能出名。不瞒老爷们说,那些上榜的人,以后结交富贵人家,说不定还能多赚些钱。他们听了这话,肯定争着来演戏!”来道士拍手叫好:“妙!妙!道士我也想见识见识。不知老爷们那日允不允许我来观看?”杜慎卿爽快地说:“当然可以!只要是朋友,都邀请到席。” 季苇萧又问:“那我们先商量一下,选在什么地方合适?”鲍廷玺提议:“我住在水西门,对水西门外最熟悉。我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里宽敞又凉快。”季苇萧接着说:“这些演员由鲍姑老爷去传信,这没话说。我们还得拟一份邀请名单,定在哪天举办呢?”道士思考片刻:“现在是四月二十几号,鲍老爹去传信,等把人都集齐,怎么也得十来天,就定在五月初三吧。” 杜慎卿对季苇萧说:“苇兄,拿个红全帖来,我念,你写。”季苇萧取来帖子,握笔准备。杜慎卿念道:“安庆季苇萧、天长杜慎卿,择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会。通省梨园子弟各班愿与者,书名画知,届期齐集湖亭,各演杂剧。每位代轿马五星,荷包、诗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艺双绝,另有表礼奖赏,风雨无阻。特此预传。”写完后,将帖子交给鲍廷玺收好。又让小厮去店里取来百十把扇子,季苇萧、杜慎卿、来道士每人分了几十把,准备题写赠言。 接着,众人开始商量邀请宾客的名单。季苇萧铺好一张红纸,列出:宗先生、辛先生、金东崖先生、金寓刘先生、萧金铉先生、诸葛先生、季先生、郭铁笔、僧官老爷、来道士老爷、鲍老爷,加上杜慎卿和季苇萧两位主人,共十三位。随后,以两人名义写了十一幅请帖,忙碌了大半天。 这时,杜慎卿新纳娘子的弟弟王留歌带着一个人,挑着一担礼物前来探望姐姐,礼物包括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和一瓶酒。杜慎卿一见,说道:“来得正好!”王留歌向杜慎卿行礼,杜慎卿拉住他仔细打量,见他容貌出众,确实比他姐姐更为标致。杜慎卿让他进去见过姐姐后,出来一同就座,还吩咐将送来的鸡鸭收拾了,准备下酒。 杜慎卿趁机把在湖亭举办盛会的事告诉了王留歌。王留歌兴致勃勃地说:“有意思!那日我也登台演一出。”季苇萧起哄道:“何止那日,今天就该露一手,让我们听听你的曲子。”王留歌微微一笑。 到了晚上,酒菜上桌,众人吃喝了一会儿。鲍廷玺吹起笛子,来道士打着节拍,王留歌唱起《西厢记》中的“碧云天——《长亭饯别》”,歌声悠扬婉转,足足唱了三顿饭的工夫才结束。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喝得酩酊大醉后,才各自散去。 五月初三这天,两班戏箱先被送到莫愁湖。季苇萧和杜慎卿两位主人早早到场,受邀的宾客也陆续前来。鲍廷玺领着六七十名在名单上画了“知”字、愿意参加的旦角演员,前来拜见杜少爷。杜慎卿让他们先吃饭,然后精心装扮,一个个在亭子前走过,供众人仔细观赏,之后再登台表演。戏子们领命而去。 诸位名士观赏莫愁湖湖亭,只见轩窗四面敞开,四周湖水环绕,微风轻拂,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如同绸缎的纹理。亭子外架着一条板桥,戏子们装扮妥当后,都从桥上经过。杜慎卿吩咐关上中门,让戏子们过桥后,沿着回廊绕行,从东边的格子进入,再从亭子中间穿过西边的格子出去,以便大家能细细欣赏他们婀娜的身姿。 很快,戏子们吃完饭,纷纷换上簇新的戏服,裹上崭新的包头,依次过桥,从亭子中间走过。杜慎卿和季苇萧二人,手中暗藏纸笔,默默为演员们做着记录。 不久,酒席摆开,锣鼓响起,演员们轮番登台表演。有的演《请宴》,有的演《窥醉》,有的演《借茶》,还有的演《刺虎》,剧目丰富多样。轮到王留歌时,他表演了一出《思凡》,精彩绝伦。 夜幕降临,几百盏明角灯高高挂起,灯光璀璨,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直上云霄。城里那些在衙门当差的、开店经商的有钱人,听闻莫愁湖有盛会,纷纷雇来湖中打鱼的船只,搭起凉篷,挂上灯笼,撑船到湖中,围在四周观看。看到精彩处,众人齐声喝彩,热闹非凡,一直喧闹到天亮才散去。此时城门已开,人们各自回城。 第二天,水西门口张贴出一张榜单。上面写着: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六十多人也都榜上有名。鲍廷玺带着郑魁官来到杜慎卿的住处拜见,郑魁官当面叩谢。杜慎卿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铺打造了一只金怀表,上面刻着“艳夺樱桃”四个字,专门用来奖赏郑魁官。其他演员则各自领走了荷包、银子、汗巾和诗扇等奖赏。 第三十一回 天长县同访豪杰 赐书楼大醉高朋 杜慎卿操办莫愁湖盛会,大把撒钱的模样让鲍廷玺暗自心惊。他心里盘算:“这人出手如此慷慨,我不如趁机借几百两银子,重新组个戏班子,也好做生意讨生活。”拿定主意后,鲍廷玺每日在杜慎卿的河房殷勤效劳,时间一长,反倒让杜慎卿过意不去。 一天夜里,两人聊得投机,眼看夜深,小厮们都已退下。杜慎卿突然问道:“鲍师父,你家里日子到底怎么过的?总该谋个正经生意才是。”鲍廷玺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杜慎卿吓了一跳,赶忙扶他起身:“这是干什么?”鲍廷玺带着哭腔说道:“老爷肯问这话,真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不瞒老爷说,我本就是靠教戏班子、置办行头为生,除了这个,别的也不会做。如今若蒙老爷照顾,只求借几百两银子,让我重操旧业。日后赚了钱,一定好好报答老爷!” 杜慎卿沉吟片刻:“这倒不难,你先坐下,咱们慢慢商量。要说组戏班子、置行头,没几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少说也得一千两。实不相瞒,我家虽有几千两现银,但我一直没敢动。为啥?我琢磨着这一两年内要去参加科举,万一考中了,哪处不需要用钱?留着这些银子,就是为了这事。不过你想组班子的事,我倒想起一个人,你去找他,就跟我帮你一样。但有件事你千万记住,别说是我提的。” 鲍廷玺忙问:“除了老爷,还能有谁?”杜慎卿摆摆手:“别急,听我细说。我家一共七大房,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中过状元。还有位太老爷,做过江西赣州府知府,那是我伯父。伯父的儿子是我堂弟,叫杜仪,号少卿,比我小两岁,也是个秀才。我伯父一生清廉,家里就靠着祖宗留下的几亩田地。伯父去世后,堂弟名下统共不到一万两银子的家业,可他偏偏是个实心眼,总觉得自己有十几万两银子似的,连纹银成色是九七都分不清。他还最爱充大方,听人说句日子苦,就大把大把往外掏钱。 这样吧,你先在我这儿帮些时日,等秋凉了,我给你些盘缠,你去投奔他,保管这千把两银子手到擒来。”鲍廷玺赶紧说道:“到时候求老爷写封信,我拿着去也好说话。”杜慎卿连连摇头:“使不得!这信绝对不能写!他做好事就爱独来独往,喜欢自己帮人,最讨厌别人插手。我要是写了信,他准会赌气不管你。你去了先找个人。”鲍廷玺追问:“找谁?”杜慎卿道:“他家从前有个奶公,姓邵,是府上的老管家,你应该认识吧?” 鲍廷玺回忆起来:“记得!当年我父亲在世时,他家请我们戏班子去给老太太做寿,我还见过赣州府太老爷。”杜慎卿一拍大腿:“就是他!可惜邵奶公已经过世了。现在他家有个管家叫王胡子,是个机灵过头的主儿,但我堂弟偏偏就听他的。我这堂弟有个怪脾气,只要听说谁见过他家太老爷,哪怕是条狗他都高看三分。你去了先找到王胡子,这小子贪杯,你买些好酒请他喝,让他在我堂弟跟前说你是太老爷生前最喜欢的人,保管我堂弟大把银子给你花。还有,他不喜欢别人喊他老爷,你就叫他少爷。另外,他最烦听人提谁做了官、谁有多少钱,像你受过向太老爷恩惠这些话,千万别在他面前说。你就一门心思夸他是天下第一大善人,最肯帮人。要是他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说不认识。” 一番叮嘱,说得鲍廷玺心里乐开了花。他又在杜慎卿这儿尽心尽力干了两个月,眼看到了七月底,天气转凉,鲍廷玺向杜慎卿借了几两银子,收拾好行李,渡江往天长县而去。 第一天过江后,鲍廷玺在某个县城歇脚。第二天一早,赶了几十里路,来到一个叫四号墩的地方。他走进路边小店,刚想讨水洗脸,就见门口停下一乘轿子。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老者:头戴方巾,身穿白纱长衫,脚蹬大红绸鞋,通红的酒糟鼻格外显眼,一部雪白的胡须如银丝般垂落。 老者一进店,店主人赶忙迎上去接过行李,满脸堆笑:“韦四太爷来了!快请里面坐!”韦四太爷迈步走进堂屋,鲍廷玺忙起身行礼,韦四太爷也拱手回礼。鲍廷玺请他上座,自己在下首坐下,恭敬问道:“老太爷贵姓是韦,不知府上何处?”韦四太爷爽朗答道:“我姓韦,滁州乌衣镇人。不知长兄尊姓,从哪儿来?这是要去哪儿?”鲍廷玺回道:“我姓鲍,南京人,正要去天长杜状元府,拜见杜少卿少爷。” 韦四太爷眼睛一亮:“杜家兄弟好几个,就数慎卿和少卿最爱结交朋友,你说的是哪一位?”鲍廷玺道:“是少卿少爷。”韦四太爷点点头:“他家兄弟六七十人,就这俩名气最大。慎卿虽风雅,我总觉得带着股子脂粉气;少卿才是真豪杰!巧了,我也是去他家,咱们吃了饭一道走!”鲍廷玺好奇:“太爷和杜府是亲戚?”韦四太爷哈哈一笑:“我和他家做赣州府知府的老爷子,自小同窗结拜,交情深着呢!”鲍廷玺听了,对眼前这位老者越发敬重。 两人一同吃过饭,韦四太爷上了轿子,鲍廷玺雇了头驴子,一路同行。到了天长县城门口,韦四太爷下轿说道:“鲍兄,咱们一起进府吧!”鲍廷玺却推辞道:“太爷先请,我还得先见见他家管家,再去拜见少爷。”韦四太爷也不勉强:“也好!”重新上轿,直奔杜府。 杜少卿听说韦四太爷来了,急忙迎到厅前,行礼拜见:“老伯,这都半年没去镇上给您和老伯母请安了,您一向可好?”韦四太爷笑道:“托你福,身子骨还算硬朗。入秋了没啥事,想着你家花园的桂花该开了,特意来讨杯酒喝!”杜少卿忙道:“先喝杯茶,我带您去书房坐!”小厮奉上茶后,杜少卿又吩咐:“把韦四太爷的行李搬进书房,付了轿钱,让轿子回去吧。” 他领着韦四太爷穿过厅后的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座花园。一进园门,朝东三间屋子,左边是座小楼,正是当年状元公御赐的藏书楼。楼前偌大的院落里,牡丹台、芍药台分立两侧,两株粗壮的桂花树花开正盛,香气扑鼻。对面又是三间敞亮的水榭,南边三间书房后头,是个荷花池,池上架着一座小桥,过桥还有三间幽静的屋子,是杜少卿平日里读书的地方。 韦四太爷被请到朝南的书房就座,窗外两株桂花近在咫尺。他刚坐下就问:“娄老先生还在府上?”杜少卿叹了口气:“娄老伯最近身子不好,我安排他在内书房住着,刚吃了药睡下,暂时没法出来见您。”韦四太爷关切道:“老人家既然病着,你怎么不送他回家?”杜少卿解释道:“我把他儿子、孙子都接来照顾了,这样我也能早晚探望。” 韦四太爷又问:“娄老先生在你家三十多年,多少也该有些积蓄,置些产业吧?”杜少卿摇摇头:“当年父亲去赣州赴任,把家里田产、账房都交给娄老伯打理,银钱进出全由他做主,父亲从不插手。娄老伯每年只拿四十两束修,分文不多取。收租时,他亲自去佃户家,佃户准备两盘菜,他非要退一盘才肯吃。他儿孙来看望,最多住两天就得走,临走前还要搜身,生怕管家偷偷塞钱。不过遇到我家穷困的亲戚朋友,他却会拿收来的租稻利息接济,父亲知道了也从不过问。有人欠父亲的债还不上,他就把借条全烧了。到现在,他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家里还是一贫如洗,我实在过意不去。” 韦四太爷感慨:“真是难得的君子啊!”又问:“慎卿近来可好?”杜少卿道:“家兄自打分别后,就去南京了。” 正说着,管家王胡子拿着个红帖子,站在窗外欲言又止。杜少卿看见他,问道:“王胡子,你有啥事?手里拿的什么?”王胡子走进书房递上帖子,回禀道:“南京来个姓鲍的,从前是领戏班的,这几年在外跑生意,刚回来。他过江来想见少爷。”杜少卿皱眉:“既然是戏班的,就说我有客人,不见,帖子收下,让他走吧。”王胡子赶忙说:“他说受过先老爷大恩,定要当面叩谢!” 杜少卿追问:“他真是父亲提拔过的?”王胡子点头:“没错!当年邵奶公带他的戏班过江,先老爷特别喜欢他,还说要关照他呢!”杜少卿这才松口:“既然这样,带他进来吧。”一旁的韦四太爷笑道:“巧了,我路上刚碰见这位鲍兄!” 王胡子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鲍廷玺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他一进花园就看花了眼,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头。走到书房门口,往里一瞧,见杜少卿正陪着客人说话。杜少卿头戴方巾,身着玉色夹纱长衫,脚蹬珠履,微黄的面庞上,两道剑眉英气十足,倒像是画上的关二爷。 王胡子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少爷,快过来见礼!”鲍廷玺赶忙上前跪地叩头,杜少卿伸手扶起:“都是旧相识,何必多礼!”两人起身作揖,鲍廷玺又见过韦四太爷,被杜少卿让到下首坐下。他一脸感激地说:“承蒙先老太爷恩典,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这几年忙着在外讨生活,一直没能来给少爷请安,还请少爷恕罪!” 杜少卿摆摆手:“方才王胡子说了,我父亲很看重你。既来了就住下,我自有安排。”王胡子这时插话:“酒席备好了,请示少爷,在哪儿开席?”韦四太爷笑道:“就在这儿挺好!”杜少卿却犹豫片刻:“还得再请个客人。”随即叫来书房小厮加爵,“去后门外把张相公请来。”加爵领命而去,一场新的相聚即将展开 。 没过多久,小厮请来了一位大眼睛、留着黄胡子的男子。此人头戴瓦楞帽,身穿宽大的粗布衣裳,举止间故作斯文,进门后便作揖行礼,随后坐下。他先是询问了韦四太爷的姓名,韦四太爷如实相告,接着反问他:“长兄贵姓?”那人回答:“晚生姓张,字俊民,长期在杜少爷府上,略懂些医道。这几天承蒙少爷相邀,在府中照看娄太爷。”说着,他转头问杜少卿:“娄太爷今日吃药后情况如何?”杜少卿便让加爵去询问,加爵回来禀报说:“娄太爷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后感觉清爽些了。”张俊民又指着鲍廷玺问:“这位先生贵姓?”杜少卿介绍道:“这是从南京来的鲍朋友。” 介绍完毕,酒席便摆了上来,众人依次落座。韦四太爷坐在首席,张俊民坐在对面,杜少卿作为主人坐在主位,鲍廷玺则坐在下首。酒斟满后,大家开始用餐。桌上的菜肴都是杜府自家烹制,十分精致洁净。其中有存放了三年的火腿,还有半斤一只的竹蟹,蟹肉都被精心剥出做成了蟹羹,众人吃得津津有味。 用餐时,韦四太爷问张俊民:“你医术定然十分高明吧?”张俊民笑着说:“俗话说‘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不瞒太爷说,我以前在江湖上闯荡,没读过多少医书,不过看的病症倒是不少。近来多亏少爷教导,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我有个儿子,现在先不让他学医,而是跟着先生读书,写了文章就拿来给杜少爷看。少爷每次都会认真批注,我拿回家反复研读,学习文章的条理。再过两年,让小儿去参加府试、县试,就算考不上,也能混些粉汤、包子吃。以后挂个招牌,就可以自称儒医了。”韦四太爷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王胡子又拿着一张帖子进来禀报:“北门汪盐商家明天办寿宴,邀请县太爷出席,还请少爷去作陪客,特意交代一定要请少爷到席。”杜少卿毫不犹豫地说:“你回复他,就说我家里有客人,去不了。这人也真是好笑,想办热闹的宴席,怎么不请县里那些新中举、新中进士的人作陪?我哪有闲工夫去给人家陪官!”王胡子领命去了。 杜少卿转而对韦四太爷说:“老伯酒量极好,当年和先父能对饮到半夜,今天一定要尽兴喝醉才好。”韦四太爷点头道:“正该如此。世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菜肴已经精致到极点了,但这酒是从市面上买来的,品质有限。府上应该有一坛酒,到今年差不多有八九年了,想来还存着吧?”杜少卿一脸疑惑:“小侄竟从未听说过。”韦四太爷解释道:“你不知道情有可原。那是你父亲去江西赴任那年,我送到船上,他对我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所以我一直记着,你回去问问家里人。”张俊民在一旁笑着说:“这话,少爷确实不该知道。” 杜少卿起身进内室询问,先问娘子是否知晓这坛酒,娘子说不知道;又问了家中的一众仆人、丫鬟,也都说没听说过。最后问到老仆人邵老丫,她思索片刻后说:“有这回事!老爷上任那年,用二斗糯米酿了二十斤酒,又兑了二十斤烧酒,一滴水没掺,埋在第七进房子后面的小屋里,说是要留着和韦四太爷一起喝。到现在已经埋了九年零七个月了,这酒劲儿大得很,喝了能醉人,少爷拿出来可别喝!”杜少卿说:“我知道了。”随即让邵老丫拿钥匙打开酒房,带着两个小厮进去,从地下把酒坛取了出来,连坛一起抬到书房,喊道:“老伯,酒找到了!” 韦四太爷和其他人都起身围过来查看,确认就是那坛酒。打开坛口,舀出一杯,只见酒浓得像曲糊一样,堆在杯子里,酒香扑鼻。韦四太爷说:“有意思!这酒不能直接喝。世兄,你再让人去街上买十斤酒来兑着,才能喝。今天来不及了,就放在这儿,明天咱们痛痛快快喝一天,还是我们三人同享。”张俊民连忙说:“明天一定来奉陪。”鲍廷玺也激动地说:“我这样的人,也能喝到老太爷留下的好酒,真是天大的福气!” 说完,杜少卿叫加爵打着灯笼送张俊民回家。鲍廷玺则留在书房里,陪着韦四太爷歇宿。杜少卿等韦四太爷睡下后,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鲍廷玺早早起来,走到王胡子的房间,看到加爵和另一个小厮也在那儿坐着。王胡子问加爵:“韦四太爷起来了吗?”加爵回答:“起来了,正在洗脸。”王胡子又问那小厮:“少爷起来了吗?”小厮说:“少爷起来好一会儿了,正在娄太爷房里看着煎药。”王胡子忍不住抱怨:“我们家这位少爷也太奇怪了!一个娄老爹,不过是老太爷的门客,他生病了,送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就行了,何必养在家里当祖宗供着,还早晚亲自伺候!”那小厮反驳道:“王叔,你可别这么说。娄太爷吃的粥和菜,我们煨好后,他儿子孙子看过还不算,少爷还要亲自检查,觉得没问题了才送去。人参是在奶奶房里,由奶奶亲自煨煮。吃药就更不用说了,少爷要是没空亲自送人参,奶奶就会送去。你要敢在少爷面前说这种话,肯定要挨骂。” 正说着,门上的人进来说:“王叔,快去通报一声,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见少爷。”王胡子对那小厮说:“你去娄老爹房里请少爷,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鲍廷玺在一旁感叹:“这也正体现了少爷的厚道啊。” 小厮进去请杜少卿出来见臧三爷,两人作揖后坐下。杜少卿问:“三哥,好几天没见了,你们的文会办得热闹吗?”臧三爷说:“热闹得很。我听你家下人说来了远客……慎卿兄在南京玩得都不想回来了。”杜少卿说:“是乌衣镇的韦老伯来了。我今天宴请他,你也留下来坐坐,咱们一起去书房吧。”臧三爷却道:“先别急,我有话和你说。县里的王知县是我的老师,他好几次在我面前提起,仰慕你的才华,我找个时间带你去见见他。” 杜少卿连忙拒绝:“像拜知县做老师这种事,还是留给三哥你们去做吧。别说曾祖父、祖父那辈,就是父亲在世时,见过的知县都数不过来。他要是真仰慕我,为什么不先来拜访我,反倒要我去拜他?再说了,倒霉做了秀才,见了本地知县就要称老师,王家那些靠运气中举的进士,让我拜他们做老师我都不干,何必去见他?所以北门汪家今天请我去陪王知县,我也没答应。” 臧三爷劝道:“正是因为这个。昨天汪家已经和王老师说好了,请你去作陪,王老师才肯去汪家,就是为了见你。你要是不去,王老师肯定会扫兴。而且你家的客人今天不陪,明天也能陪。要不这样,我替你陪着客人,你去汪家一趟?” 杜少卿坚决地说:“三哥,别再说了。你这位好老师,根本不是什么尊贤爱才的人,不过是想让人拜他做门生,收些礼物罢了。他想见我,让他醒醒吧!况且我家今天请客,炖了七斤重的老鸭,还找出了九年半的陈酒,汪家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别再多说了,跟我去韦老伯那儿玩吧。”说着,拉着臧三爷就要走。 臧三爷急忙说:“等等!韦老先生我们还没见过,应该先写个帖子。”杜少卿觉得有理,便叫小厮拿来笔砚和帖子。臧三爷在帖子上写了“年家眷同学晚生臧荼”,先让小厮把帖子送到书房,然后和杜少卿一起进去。 韦四太爷在房门口迎接,众人相互作揖后坐下。张俊民和鲍廷玺已经在书房里,大家便一同就座。韦四太爷问臧三爷:“请问尊字?”杜少卿代为介绍:“臧三哥字蓼斋,是我们县学里的佼佼者,和我家慎卿兄长也是同会的好友。”韦四太爷说:“久仰大名!”臧三爷也客气道:“早就仰慕老先生,今日有幸相见!”张俊民和臧三爷彼此认识,臧三爷又问鲍廷玺:“这位先生贵姓?”鲍廷玺回答:“在下姓鲍,刚从南京回来。”臧三爷又问:“从南京来,那你认识府上的慎卿先生吗?”鲍廷玺说:“十七老爷我也是见过的。” 随后,众人一起吃了早饭。韦四太爷让人把昨天那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又叫人烧了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旁,把酒坛放在炭火上加热。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酒渐渐热了起来。张俊民带着小厮,亲自把六扇窗格都卸了下来,将桌子抬到屋檐下,大家围坐在一起。杜府又准备了一桌新鲜菜肴,杜少卿让小厮拿出一个金杯子和四个玉杯,从坛子里舀出酒来,众人开始畅饮。 韦四太爷捧着金杯子,每喝一口,都要称赞一番:“好酒!”众人喝了许久。这时,王胡子带着四个小厮,抬来一个箱子。杜少卿问是什么,王胡子说:“这是少爷、奶奶和大相公新做的一箱秋衣,刚做好送来,请少爷查验件数,裁缝的工钱已经付过了。”杜少卿说:“先放在这儿,等我喝完酒再查。” 箱子刚放下,裁缝杨司务走了进来。王胡子说:“杨裁缝来回复少爷。”杜少卿起身问道:“又有什么事?”只见杨裁缝走到天井里,突然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放声大哭。杜少卿大吃一惊,忙问:“杨司务,这是怎么了?”杨裁缝哭着说:“我这阵子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回家,没想到没过多久,我母亲突然病逝了。我拿工钱去还了柴米店的账,现在母亲的棺材、寿衣都没有着落。实在没办法,只能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我以后慢慢做工偿还。” 杜少卿问:“你需要多少银子?”杨裁缝说:“我们小户人家,不敢奢求太多,少爷要是肯帮忙,多则六两,少则四两就行,我也会算着工钱慢慢还。”杜少卿神色悲伤地说:“我哪能让你还。你虽然是小本生意,但给父母办丧事是大事,要是草草了事,将来肯定会后悔。几两银子怎么够!至少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加上寿衣、杂物,总共得二十两银子。我这几天手头也没钱,这样吧,我这一箱衣服大概能当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和杨司务一起拿去当了,把钱都给杨司务用。”又对杨裁缝说:“杨司务,你千万别把这事记在心里,就当没这回事。你又不是拿我的钱去吃喝赌钱,给母亲办丧事是大事,谁都有父母,这是我应该帮你的。” 杨裁缝和王胡子抬着箱子,哭哭啼啼地走了。杜少卿回到席间坐下,韦四太爷感慨道:“世兄,这样的善举真是难得!”鲍廷玺也惊叹道:“阿弥陀佛!天下竟然有这么好的人!” 当天,众人尽情饮酒作乐。臧三爷酒量小,下午就喝醉吐了,被人扶着回去。韦四太爷、杜少卿、张俊民和鲍廷玺一直喝到三更,把一坛酒喝得一干二净才散去。这一番经历,也让杜少卿轻财好义、广交豪杰的名声传得更远,未来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杜少卿平居豪举 娄焕文临去遗言 众人尽兴饮酒后各自散去,韦四太爷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才起身。他向杜少卿辞行,说道:“我还打算到你叔叔、兄长各家拜访一下。昨天承蒙世兄盛情款待,这一顿酒喝得我畅快极了!换作别人家,想来也不会有这般有趣。我这就要走了,连臧蓼斋先生那里也来不及回拜,还望世兄替我转达问候。”杜少卿又挽留了他一天。 到了次日,杜少卿雇来轿夫,亲自拿着一只玉杯和已故赣州知府(杜少卿伯父)的两件衣服,送到韦四太爷的房间,诚挚地说:“先父结拜的兄弟,如今只剩老伯您一位了。往后还望老伯常来走动,小侄也会时常到镇上探望您。这只玉杯,送给老伯喝酒用;这两件衣服,是先父的遗物,望老伯穿上,就如同见到先父一般。”韦四太爷满心欢喜地收下礼物。鲍廷玺作陪,众人又喝了一壶酒,吃过饭。杜少卿拉着鲍廷玺,一同将韦四太爷送到城外,在轿前恭敬地作揖告别,目送韦四太爷离去。 两人返回后,杜少卿立刻前往娄太爷的房间问候。娄太爷表示身体稍有好转,打算让孙子先回家,只留儿子在身边照料。杜少卿应下此事,可转念想到手头拮据,便叫来管家王胡子商议:“我圩里的那宗田,你帮我找买家卖了吧。”王胡子面露难色:“少爷,那买田的乡下人想压价。您要价一千五百两银子,他只肯出一千三百两,所以我一直没敢擅自做主。”杜少卿果断道:“一千三百两就一千三百两吧。”王胡子谨慎地说:“小的得先禀明少爷才敢去办。卖得太便宜,又怕惹少爷责骂。”杜少卿不耐烦地说:“谁会骂你?赶紧去办,我急着等钱用!”王胡子又试探道:“小的还有句话要提醒少爷,卖了银子,最好办些正经事。要是几千几百两随便送人,这产业卖了可就太可惜了。”杜少卿不悦道:“你见我平白无故把银子给谁了?你不过是想从中获利,何必说这些废话!快去!”王胡子忙说:“小的只是提醒一声。”随后,他出来悄悄对鲍廷玺说:“这下好了,你的事有希望了。我去圩里把田卖了,回来就帮你想办法。” 王胡子出去几天,卖田得了一千几百两银子,装在稍袋里带回府中,向杜少卿禀报:“少爷,这银子是九五成色兑九七色的,用的是市平,比钱平小一钱三分半。对方还扣除了中间人费用二十三两四钱,画押写字又花了二三十两,这些都是本家亲戚要拿走的。现在银子在此,您拿天平当面清点一下吧。”杜少卿摆摆手:“谁耐烦算这些琐碎账!既然拿来了,还点什么?收起来就是!”王胡子仍坚持道:“小的还是得禀明清楚。” 杜少卿收下银子,随即把娄太爷的孙子叫到书房,问道:“你明天要回家?”对方回答:“是的,爷爷让我回去。”杜少卿拿出一百两银子,说道:“这钱你拿着,但别告诉你爷爷。你母亲守寡,你用这些钱回家做点小生意,好好赡养她。等你爷爷病好了,你二叔回家,我也会送他一百两银子。”娄太爷的孙子欣喜地接过银子藏好,连连感谢杜少卿。第二天,他向爷爷辞行,娄太爷却只让称三钱银子给他作路费,打发他走了。 杜少卿送完娄太爷的孙子回来,看到一个乡下人站在敞厅里。那人见他进来,立马跪下磕头。杜少卿认出他是家族公祠堂看祠堂的黄大,便问:“黄大,你来干什么?”黄大哭诉道:“少爷,我住的祠堂旁边那屋子,原本是老太爷卖给我的。可年头久了,房子塌了。我一时糊涂,砍了坟山上几棵枯树回来修补梁柱,没想到被本家老爷们知道了,说我偷树,把我打得半死,还叫十几个管家到我家,把没塌的房子也拆了。我现在没地方住,求少爷跟本家老爷说说,从公中拨些银子,把房子修一修,让我有个安身之处。”杜少卿说:“本家?跟谁说?这房子既然是我家老太爷卖给你的,自然该我来修。现在全塌了,重新盖要多少钱?”黄大回答:“重新盖得要一百两银子,现在只能修补一下勉强住,也得四五十两银子。”杜少卿爽快地说:“行,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先给你五十两。用完了再来跟我说。”说着,便拿出五十两银子递给黄大,黄大连声谢着离开了。 这时,门房拿着两副请帖进来禀报:“臧三爷明天请少爷去喝酒,这副请帖还邀请鲍师父一同赴宴。”杜少卿吩咐道:“你回复三爷,就说我明天一定到。” 第二天,杜少卿带着鲍廷玺来到臧蓼斋家。臧蓼斋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恭恭敬敬地请他们入座饮酒。席间,众人闲聊着家常。酒过三巡,宴席即将结束时,臧蓼斋斟满一杯酒,高举着走到杜少卿面前,深深作揖,然后把酒递过去,接着便跪了下来,说道:“老哥,我有件事求你帮忙。”杜少卿吓了一跳,慌忙把酒杯放在桌上,也跪下去拉他,说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臧蓼斋坚持道:“你喝了这杯酒,答应我的事,我才起来。”杜少卿无奈道:“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你先起来说。”鲍廷玺也上前帮忙拉他。臧蓼斋又问:“你答应了?”杜少卿只得说:“我答应还不行吗?”臧蓼斋这才说:“那你先把这杯酒喝了。”杜少卿一饮而尽,臧蓼斋确认他喝完,才起身坐下。 杜少卿问:“到底什么事,你说吧。”臧蓼斋这才道出原委:“如今学政要来庐州主持考试,下一场就轮到我们了。前些日子,我帮人运作买秀才的事,学政那边有人负责揽这个活,我已经把三百两银子交给他了。可后来他又说‘上面查得严,秀才不敢卖了,不如把考等第的名额开个名字,补个廪生’。我就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今年这廪生名额算是我的了。但之前买秀才的那家人,现在要来退这三百两银子,如果我拿不出钱还他,这事就要败露,我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所以想和老哥商量,借你卖田的三百两银子应个急,将来我一定慢慢还你。你刚刚已经答应了。”杜少卿不屑道:“我当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值得你大惊小怪、磕头作揖的?我明天就把银子给你送来。”鲍廷玺在一旁拍手称赞:“痛快!痛快!拿大杯来,咱们再喝几杯!”众人又举杯畅饮起来。 杜少卿喝醉后,好奇地问:“臧三哥,我倒想问问,你非要这廪生的身份干什么?”臧蓼斋得意地说:“你哪里懂!做了廪生,一来科举中举的机会多,中了就能做官。就算没中,熬个十几年成为贡生,朝廷考核后,也能去做知县、推官,到时候就能穿上官靴,坐堂审案,发号施令,打人板子。要是像你这样的‘大老官’来打秋风,我把你关在一间房里,只给你一个月豆腐吃,活活饿死你!”杜少卿笑道:“你这小人,真是下流无耻到了极点!”鲍廷玺打圆场道:“玩笑话!玩笑话!二位老爷都该罚一杯。”当夜,宴席散去。 第二天一早,杜少卿让王胡子把三百两银子送到臧蓼斋家。王胡子讨到六两赏钱后,在鲜鱼面店吃面时,碰到了张俊民。张俊民招呼道:“胡子老官,过来这边坐。”王胡子坐下后,端面来吃。张俊民说:“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王胡子打趣道:“怎么,医好娄老爹,想给谢礼?”张俊民摇摇头:“不是这事,娄老爹的病怕是好不了了。”王胡子问:“还能撑多久?”张俊民估算道:“大概也就一百天。不过这事先不说了,我确实有事相求。如今学政快到了,我儿子想参加考试,可学里的人说他是冒籍,你能不能请你家少爷跟学里的秀才们通融通融?”王胡子摆摆手:“这事根本没用。我家少爷从来没替学里的秀才说过话,而且他也不喜欢别人提考试的事。你去求他,他说不定还劝你别考了。”张俊民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王胡子眼珠一转,出主意道:“我有个办法。我回去跟少爷说,你儿子确实冒籍不能考,但凤阳府的考棚是我家老太爷出钱盖的,少爷要是想送个人去考,谁敢不依?用这话激他,他肯定会帮忙,说不定贴钱都愿意。”张俊民连忙说:“胡子老官,这事就全靠你了。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王胡子大方地说:“我哪是图你谢礼?你儿子就跟我侄子一样,将来他进了学,穿上崭新的方巾蓝衫,多给我这老叔子磕几个头就行。”说完,张俊民付了面钱,两人一同离开。 王胡子回到杜府,问小厮:“少爷在哪儿?”小厮回答:“在书房。”他径直走进书房,向杜少卿禀报:“银子已经给臧三爷送去了,他特别感激少爷,说您帮他免去一场麻烦,还成全了他的功名。换作别人,确实不会管这种事。”杜少卿不耐烦地说:“这么点小事,还专门跑来啰嗦!”王胡子接着说:“小的还有事禀报。臧三爷的廪生名额是少爷帮忙,公中祠堂的房子是少爷出资修缮,眼看学政就要来考试了,考棚怕是也得找少爷修理。当年老太爷花几千两银子盖了考棚,便宜了众人,少爷要是想送个人去考试,谁敢不答应?”杜少卿疑惑道:“童生自己能去考,我干嘛要送?”王胡子又试探:“要是小的有儿子,少爷送他去考,也没人敢说什么吧?”杜少卿坚定地说:“这还用说?学里的秀才,不见得比奴才强!”王胡子继续引导:“后门口张二爷的儿子在读书,少爷何不让他去考一考?”杜少卿问:“他想考吗?”王胡子回答:“他是冒籍,不敢考。”杜少卿果断道:“你去跟他说,让他考。要是有廪生刁难,你就说是我让他去考的。”王胡子连忙应下,领命而去。 这几天,娄太爷的病情愈发沉重,杜少卿不断更换医生为他诊治,心中满是担忧。一天,臧蓼斋匆匆赶来,站着说道:“你听说了吗?县里的王知县出事了,昨晚被摘了官印,新官已经到任,催着他立刻离开衙门。县里的人都说他是个糊涂官,没人愿意借房子给他住,他现在急得团团转。” 杜少卿连忙问:“那现在怎么样了?”臧蓼斋撇撇嘴道:“他昨晚还赖在衙门里不走,要是明天再不搬,可就丢人现眼了。谁肯把房子借给他?恐怕只能去孤老院凑合了!”杜少卿追问:“这话当真?”随即喊来小厮,让他把王胡子叫来,对王胡子吩咐道:“你赶紧去县衙门前面,找工房的人,让他进去禀报王老爷,就说王老爷要是没地方住,就来我家花园住。他现在急需房子,你立刻去!”王胡子不敢耽搁,急忙去办。 臧蓼斋一脸不解,劝道:“你以前连见都不愿见他,今天怎么主动借房子给他?再说他这事麻烦,将来百姓要是找他算账,说不定会把你家花园都拆了!”杜少卿认真说道:“先父对乡里有大功德,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就算我家藏了强盗,也没人敢来拆房子,这点你放心。至于王知县,他既然仰慕我,就是他的缘分。我前日要是去拜访他,那是奉承知县;如今他丢了官,又没住处,我就该关照他。他听了这话,肯定会来,你就在这里等他,陪他聊聊。” 正说着,门房进来禀报:“张二爷来了。”只见张俊民快步走进,跪在地上磕头。杜少卿问:“又有什么事?”张俊民说:“还是小儿参加考试的事,多亏少爷帮忙。”杜少卿说:“我说过会帮忙的。”张俊民接着说:“各位廪生先生听了少爷吩咐,倒是没意见,就是要我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缮学宫。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再来求少爷帮忙想想办法。”杜少卿问:“只要一百二十两,其他还需要吗?”张俊民回答:“没有了。”杜少卿爽快地说:“这简单,我替你出。你写一份愿意捐钱修学宫、请求入籍的呈子来。臧三哥,你帮他送到学里去,银子来我这里取。”臧蓼斋推脱道:“今天有事,明天我和他一起去。”张俊民连连道谢,告辞离去。 这时,王胡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王老爷来拜访,已经到门口下轿了!”杜少卿和臧蓼斋赶忙迎了出去。只见王知县戴着纱帽,穿着便服,进来后连连作揖行礼,感激地说:“久仰先生大名,一直未能见面。如今我身处困境,承蒙先生慷慨借宅,让我无地自容,所以先来道谢,再向先生请教。幸好臧年兄也在这里。”杜少卿客气道:“老父台,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我家花园正好闲置,您尽管搬过来住。”臧蓼斋也说:“学生正想和朋友来拜访老师,没想到反倒劳老师先来了。”王知县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又拱手行礼后,上轿离开。 杜少卿留下臧蓼斋,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递给他,让他明天去办张俊民的事。臧蓼斋拿着银子走了。第二天,王知县搬进杜府居住。第三天,张俊民准备了一桌酒席送到杜府,邀请臧蓼斋和鲍廷玺作陪。 宴席开始前,王胡子偷偷对鲍廷玺说:“你该提那事了。我看现在差不多了,要是再有人来要钱,你就没机会了。今晚就开口。” 很快,客人到齐,酒席摆在厅旁书房,四人入席。张俊民先端起酒杯,向杜少卿道谢,又给臧蓼斋斟酒行礼,然后坐下。席间大家聊着各种事情。鲍廷玺突然说道:“我在少爷这里大半年了,看着少爷花钱如流水,连裁缝都能大把拿钱。只有我在府里白吃白喝七八个月,一个大钱也没拿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明天就告辞。” 杜少卿疑惑道:“鲍师父,你也没跟我说过,我哪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有话直说。”鲍廷玺赶忙斟了一杯酒递过去,说道:“我们父子俩靠教戏班子谋生,不幸父亲去世,我做生意赔了本,没能让父亲安心,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我实在走投无路,除非少爷赏我点本钱,让我回家尽孝。”杜少卿感慨道:“你一个唱戏的,却有这份孝心,很让人敬佩,我怎能不帮你?”鲍廷玺激动地站起来:“多谢少爷恩典!”杜少卿示意他坐下,问:“你需要多少银子?”鲍廷玺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王胡子,王胡子走上前说:“鲍师父,你这要的银子可不少,组建戏班子、置办行头,没五六百两可不行。少爷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给你几十两先将就,回去凑活着弄几个小戏,先干着。”杜少卿却道:“几十两不够,我给你一百两,拿去组建戏班子。用完了再来找我。”鲍廷玺连忙跪下感谢,杜少卿把他拉住,解释道:“不然还想多给你些,只是娄太爷病重,要料理他的事,暂时只能先给这些,好让你先回去安顿。”当晚,臧蓼斋和张俊民都夸赞杜少卿慷慨大方,宴席结束后各自散去。 从那以后,娄太爷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这天,杜少卿坐在他床前,娄太爷虚弱地说:“大相公,我之前一直盼着病好,可看现在这情况,怕是不行了。你送我回家吧!”杜少卿眼眶泛红:“我还没好好报答老伯,怎么能让你走?”娄太爷叹气道:“你又犯傻了!我有儿有孙,一生在外漂泊,如今自然要死在家里。你留我,我也不能拖累你。” 杜少卿含泪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挽留了。原本给你备的寿材,带着不方便,另外拿几十两银子再置办一副。衣服、被褥都做好了,你带回去。”娄太爷点点头:“这棺木和衣服我收下。但你别再给我儿子孙子银子了。我这三天内就得走,现在坐不起来,只能用床抬着回去。你明天一早到你父亲神主前祷告,就说娄太爷要告辞回家了。我在你家三十年,和你父亲是知心好友。他走后,你这般照顾我,我没什么遗憾。你的品行和文章,当今无人能比,你家小儿子也很出众,将来好好培养他。不过你不擅长管家,也不懂得分辨朋友好坏,这份家业怕是保不住。你做仗义疏财的事,我打心底高兴,但也要看人。你这样做,很多人只会骗你,不会报答你。虽说做好事不求回报,但也不能好坏不分。你结交的臧三爷、张俊民,都是没良心的人。最近又多了个鲍廷玺,唱戏的能有几个好人,你还帮他?还有管家王胡子,更是坏透了!银钱是小事,我死后,你父子俩要多学学你父亲的德行,德行好,就算没饭吃也不怕。你平日里最要好的慎卿,虽然有才情,但也不是厚道之人。你就以你父亲为榜样,以后才不会吃苦。你眼里没有官长,也不顾家族,在这地方难立足。南京是大城市,凭你的才情,去那里或许能遇到知己,做出一番事业。家里剩下的家业,迟早会败光。大相公,你听我的话,我死也能安心了!” 杜少卿泪流满面:“老伯的话,我都记下了。”他赶忙出去安排,雇了两班脚夫,准备抬着娄太爷回南京陶红镇,又拿出百十两银子交给娄太爷的儿子,让他回去操办后事。第三天,杜少卿送别娄太爷。这一番离别,也预示着新的故事即将展开,只是未来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杜少卿夫妇游山 迟衡山朋友议礼 自从送别娄太爷返乡,杜少卿没了劝诫之人,花钱愈发毫无顾忌。之前变卖田产所得的银子花光后,他又让王胡子去卖掉另一处田产,换来两千多两银子,依旧大手大脚地挥霍。他拿出一百两银子,打发鲍廷玺过江离去。王知县的事情了结后,退还了杜家的房子,告辞还乡。 此后,杜少卿又在家中住了半年多,银子几乎消耗殆尽。他寻思着把自己住的房子卖给本家,打算搬到南京居住。与娘子商量后,娘子同意了他的想法。尽管旁人纷纷劝阻,他却固执己见,全然不听。经过整整半年的忙碌,房子总算归并妥当。扣除债务、赎回典当物品后,还剩下一千多两银子。杜少卿对娘子说:“我先去南京见见卢家表侄,找好房子,再来接你。”随即,他收拾好行李,带着王胡子和小厮加爵启程渡江。不料途中,王胡子见势不妙,拐走二十两银子溜之大吉。杜少卿只是淡然一笑,便只带着加爵继续前行。 到了仓巷的外祖卢家,表侄卢华士热情地将表叔迎进家中,在厅上郑重行礼相见。杜少卿又登上楼去,虔诚地拜祭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见过卢华士的母亲后,他让小厮拿出火腿、茶叶等土特产送上。卢华士在书房设宴款待,还请出了自己今年的业师与杜少卿见面。这位先生出来与杜少卿见礼,杜少卿连忙请先生坐在首席,问道:“先生贵姓?”先生回答:“贱姓迟,名均,字衡山。不知先生贵姓?”卢华士介绍道:“这是我天长杜家表叔。”迟衡山听闻,激动地说:“原来是少卿先生!先生可是海内闻名的英豪、千秋罕见的快士!我原以为只能听闻先生大名,没想到今日竟能有幸相遇!”说罢,起身重新郑重行礼。杜少卿见迟衡山身形细瘦,眉毛修长几乎相连,手指纤长,双目炯炯有神,便知此人绝非平庸之辈,两人顿生一见如故之感。 吃过饭后,杜少卿谈起寻找住处的打算,迟衡山听后喜出望外,建议道:“先生何不在河边寻几间房子居住?既能欣赏美景,又别具一番风味。”杜少卿点头赞同:“这主意甚好。正好借此机会,与先生一同游览一番秦淮风光。”迟衡山叮嘱卢华士在家等候,便与杜少卿一同出门。 两人走到状元境,只见书店里张贴着许多崭新的书籍封面,其中一张写着:“《历科程墨持运》。处州马纯上、嘉兴蘧駪夫同选”。杜少卿看到后说道:“这蘧駪夫是南昌蘧太守的孙子,与我是世交。既然他在这里,我怎能不去见见?”于是,他和迟衡山走进书店。蘧駪夫出来与杜少卿亲切地叙起世交情谊,彼此说了许多倾慕对方的话语。马纯上也出来行礼,询问杜少卿姓名。蘧駪夫连忙介绍道:“这位是天长殿元公孙杜少卿先生,这位是句容迟衡山先生,二位皆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我等相见恨晚啊!”几人喝过茶后,迟衡山说道:“少卿兄还要寻找住处,今日不便久谈,我们就此别过。”两人往外走时,看见柜台前伏着一个人正在专注地看诗,那人还指着书上的内容说:“这首诗是我写的。”四人走近,看到他旁边放着一把白纸诗扇。蘧駪夫打开扇子一看,落款写着“兰江先生”,不禁笑道:“原来是景兰江。”景兰江抬头看见二人,连忙作揖询问姓名。杜少卿拉着迟衡山说:“我们先去寻找房子,改日再来与诸位相聚。” 两人走过淮清桥,迟衡山熟门熟路地找到房屋中介,一路上看了好几处河房,却都不太满意。直到走到东水关,才看到一处合心意的。这一年恰逢乡试,河房的租金格外昂贵,这间房子每月租金就要八两银子。杜少卿果断地说:“就这样吧,先租下来住着,日后再想办法买下。”按照南京的风俗,租房需要支付一个月的进房费和一个月的押金。当下,房屋中介和房东跟着他们来到仓巷卢家,签订好租约,杜少卿付了十六两银子。卢家设酒挽留迟衡山和杜少卿,大家相谈甚欢,直到深夜,迟衡山便也在卢家留宿。 第二天一早,杜少卿刚洗完脸,就听见有人在门外大声喊道:“杜少卿先生在哪里?”杜少卿正要出去查看,那人已经走进来,说道:“先别着急通姓名,让我猜猜看!”他定了定神,走上前,一把拉住杜少卿说:“你就是杜少卿!”杜少卿笑着回应:“正是在下。这位是迟衡山先生,这是我的表侄。不知先生贵姓?”那人说道:“少卿先生乃是天下闻名的豪士,英气逼人,我一见便心生敬佩,与迟先生的老成持重不同,所以我不会认错。我便是季苇萧。”迟衡山听闻,说道:“可是评定梨园榜的季先生?久仰大名!”季苇萧坐下后,对杜少卿说:“令兄已经北上了。”杜少卿惊讶地问:“什么时候走的?”季苇萧回答:“才走了三四天,我还送到龙江关。他已经成为贡生,进京参加乡试去了。少卿兄一向挥金如土,怎么躲在家里花钱,不拿到这里来,和我们一起畅快玩乐?”杜少卿说:“我这不是来了嘛。已经看好了河房,以后就住在这里。”季苇萧拍手叫好:“妙极!妙极!我也找两间河房,和你做邻居,把我夫人也接来,让她和老嫂作伴。这买河房的钱,可就指望你了!”杜少卿豪爽地说:“这有何难!”不一会儿,卢家摆上饭菜,留季苇萧一同用餐。吃饭时,大家谈起哄骗杜慎卿去看道士的趣事,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饭都喷了出来。 刚吃完饭,马纯上、蘧駪夫、景兰江就前来拜访。大家相聚交谈了一会儿,杜少卿将他们送出门。才回来,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又来拜访。季苇萧也出来与众人一同交谈。聊了一阵后,季苇萧便和这三人一同离去。杜少卿随后写了家书,派人回天长接家眷。 第二天清晨,杜少卿正准备去回拜季苇萧等人,郭铁笔带着一位道士前来拜访。杜少卿将他们迎进屋内,看到道士的模样,想起昨日众人谈论的趣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士十分恭敬地行礼后,拿出一卷自己的诗作。郭铁笔也送上两方刻好的印章。杜少卿一一收下,待众人喝过茶后,方才告别离去。杜少卿这才出门去回拜之前来访的众人。他一连在卢家住了七八天,与迟衡山谈论礼乐方面的学问,两人观点契合,相处十分融洽。不久后,杜少卿的家眷到了,一共乘坐四只船,停靠在河房边。杜少卿向卢家告辞,搬着行李住进了河房。 次日,众人前来祝贺乔迁之喜。此时正值三月上旬,河房周边景色渐好,时不时还能听到悠扬的萧管之声。杜少卿置办酒席,宴请众人,一共摆了四桌。那日,季苇萧、马纯上、蘧駪夫、季恬逸、迟衡山、卢华士、景兰江、诸葛天申、萧金铉、郭铁笔、来霞士都来了。金东崖作为河房的邻居,平日里已有往来,也被邀请前来。当天,负责置办酒菜的茶厨早早到场,鲍廷玺派新教的三元班小戏子前来磕头请安,见过杜少卿和杜娘子后,得到了许多果子赏赐才离去。紧接着,房东推荐了一位卖花的妇人姚奶奶前来拜见,杜娘子便留她坐着闲聊。 到了上午,客人都已到齐,杜少卿让人打开河房的窗子。众人随意散开就座,有的凭靠栏杆观赏河水,有的悠闲地喝茶聊天,有的专注地在桌前看书,有的放松地舒展着身体,各自享受着惬意的时光。这时,只见门外一顶轿子,鲍廷玺跟在后面,原来是送他家王太太前来问安。王太太下轿后走了进来,姚奶奶看到她,忍不住笑着对杜娘子说:“这可是我们南京有名的王太太,她怎么也到这里来了?”王太太见到杜娘子,态度十分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杜娘子也留她坐下。杜少卿进来后,姚奶奶和王太太又向少爷叩见行礼。鲍廷玺在河房见到众人,插科打诨,说笑逗趣。热闹了一阵后,酒席准备齐全,杜少卿出来请众人入席,大家一同畅饮,直到半夜才各自散去。鲍廷玺打着灯笼,护送王太太坐上轿子,也离开了。 杜少卿回到河房时,夜幕已经降临。只见卢华士还坐在那里,见他回来,赶忙说道:“北门桥的庄表伯听说表叔来了,急着想要见您。明天请表叔在家稍作停留,不要出门,庄表伯会前来拜访。”杜少卿听后,连忙说道:“绍光先生是我一直敬重、想要拜为师的人。之前没约他,是知道他不喜欢和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人相聚。我正打算去拜访他,怎么能劳烦他先来?贤侄,你赶紧回去,派人转告一声,我明天一早就去他家。”卢华士点头答应,随后告辞离去。 杜少卿将卢华士送出门,刚关好门,就又听到一阵敲门声。小厮打开门,带着一个人进来禀报道:“娄大相公来了。”杜少卿抬眼一看,只见娄焕文的孙子一身孝服,哭着跪拜在地,哽咽着说:“我家老爷子去世了,特地来告知您。”杜少卿心头一震,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娄大相公回答:“上个月二十六日。”杜少卿悲痛难忍,当场大哭起来,随即吩咐仆人连夜准备祭礼。第二天一早,他就坐着轿子,匆匆赶往陶红镇。季苇萧听说杜少卿去陶红镇的消息,一大早就赶来拜访,得知他已离开,只好满心遗憾地回去了。 杜少卿到了陶红镇,在娄太爷的灵柩前悲痛欲绝,多次痛哭失声。他拿出银子,请人做了好几天佛事,希望能超度娄太爷的灵魂升入天堂。娄家请了许多亲戚前来,陪着杜少卿。杜少卿在陶红镇一待就是四五天,整日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停地哭泣。镇上的人见了,无不感叹:“天长杜府真是重情重义,待人厚道。”还有人说:“这老人家生前为人肯定极好,所以杜府才会这样尽心报答,做人就该像这位老人家一样,才不枉此生。”杜少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交给娄太爷的儿子和孙子,让他们买地安葬娄太爷。娄家上下男女老少,都出来向杜少卿拜谢。最后,杜少卿在娄太爷灵柩前又痛哭一场,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归途。 回到家中,杜少卿的娘子对他说:“自从你走后的第二天,巡抚派了一个差官,和天长县的一个门斗,拿着一份文书来找你。我告诉他你不在家,他们就住在饭店里,每天都来问,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杜少卿听了,满心疑惑:“这可真是奇怪!”正说着,小厮进来禀报:“那个差官和门斗在河房里,说要见少爷。”杜少卿走过去,与差官见过礼后坐下。差官向他道贺,门斗递上一份拆开过的文书。杜少卿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巡抚部院李,为举荐贤才事:钦奉圣旨,采访天下儒修。本部院访得天长县儒学生员杜仪,品行端醇,文章典雅。为此饬知该县儒学教官,即敦请该生即日束装赴院,以便考验,申奏朝廷,引见招用。毋违!速速! 杜少卿看完后说:“李大人是我先祖的学生,论辈分是我的世叔,所以才举荐我。我怎么敢当此殊荣?但大人如此厚意,我立刻收拾行李,到他的衙门去道谢。”他留差官吃了酒饭,又送了几两银子作为路费,给门斗也塞了二两银子,打发他们先回去。 杜少卿在家中收拾行装,却发现没有足够的盘缠,只好把那只金杯拿去当铺,换了三十两银子。他带着一个小厮,乘船前往安庆。到了安庆后,才得知李大人因公务外出,等了好几天李大人终于回来。杜少卿递上自己的名帖,衙门里的人开门将他请进去,带到书房等候。李大人出来后,杜少卿上前拜见,向李大人请安,李大人请他坐下。李大人说:“自从你家老先生去世后,我常常挂念你们这些世兄。早就听说世兄才学出众、品德过人,所以朝廷效仿古代征辟贤才的大典,我也想借此机会,还望世兄不要推辞。”杜少卿连忙谦逊道:“小侄才疏学浅,大人误听虚名,我恐怕会辜负了您的举荐。”李大人说:“不必过于谦虚,我这就去让府县开具证明。”杜少卿又说:“大人的厚爱,小侄心里明白。但我生性散漫,习惯了乡野生活,近来又疾病缠身,还请大人另选贤能。”李大人却坚持道:“世家子弟,哪有说不肯做官的?我没有看错人,一定要举荐你!”杜少卿见李大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李大人留他住了一晚,还拿出许多诗文,请杜少卿指点。 第二天,杜少卿告辞离开。这一趟他带的盘缠太少,又多住了几天,在衙门门口还被人索要了不少喜钱。回程时,他雇了一艘船回南京,船钱三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只能先欠着。一路上又遇上逆风,走了四五天,才到芜湖。到了芜湖,船实在走不动了,船家要钱买米煮饭。杜少卿让小厮翻找,结果只剩下五个铜钱。他寻思着只能拿衣服去当铺换钱,心里烦闷,便上岸走走。他看到一座吉祥寺,便在寺边的茶桌上坐下,喝了一碗茶。又觉得肚子饿,买了三个烧饼吃,竟然要六个铜钱。他正准备离开茶馆,一个道士从面前走过,杜少卿一时没认清楚。那道士回头一看,急忙走近说:“杜少爷,你怎么在这里?”杜少卿一看,笑着说:“原来是来霞兄!你快坐下一起喝茶。”来霞士问:“少老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杜少卿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来霞士说:“自从上次承蒙款待后,芜湖县的张知县写信请我来作诗,所以我就来了,住在识舟亭,那里风景很好,可以眺望长江。少老爷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杜少卿说:“我去安庆拜访朋友,回来路过这里,被大风拦住了。正好,现在就和你去你的住处看看。”来霞士付了茶钱,两人一起往识舟亭走去。 一进识舟亭,庙里的道士迎出来,询问是哪里来的贵客。来霞士介绍说:“这是天长杜状元府的杜少老爷。”道士听了,态度十分恭敬,连忙请他们坐下,又端上茶水。杜少卿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斗方,上面是一首《识舟亭怀古》的诗,题款写着“霞士道兄教正”,落款是“燕里韦阐思玄稿”。杜少卿惊讶地说:“这是滁州乌衣镇韦四太爷的诗,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道士回答:“韦四太爷现在就在楼上。”杜少卿向来霞士说:“既然这样,我们一起上楼去。”两人上了楼,道士在前面喊道:“韦四太爷,天长杜少老爷来了!”韦四太爷在楼上问:“是谁呀?”说着就要下楼来看。杜少卿赶紧走上前说:“老伯!是小侄。”韦四太爷双手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少卿!你怎么跑到这荒郊江边来了?快坐下,等我煮壶茶,咱们好好聊聊。你到底从哪儿来的?”杜少卿便把李大人举荐自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又苦笑着说:“我这次带的盘缠太少,现在只剩五个铜钱了,刚才喝的还是来霞兄付的茶钱,船钱和饭钱都没着落。”韦四太爷听了,大笑道:“好,好!昔日的阔少爷也有今天!不过你是个豪杰,这点小事何必发愁?就在我这儿喝酒,我教的一个学生住在芜湖,他前些日子考中了秀才,谢了我二十四两银子。你在这儿喝够酒,等风向转了,我拿十两银子给你路上用。”杜少卿坐下,和韦四太爷、来霞士三人一起喝酒,一直喝到下午。他们靠着窗户,看着江面上的船只从窗外驶过,船上的定风旗渐渐开始转动。韦四太爷说:“好了!风向转了!”三人一起望着江面,看了许久,直到太阳慢慢落下,余晖把几千根桅杆照得半截通红。杜少卿说:“天色已经放晴,东北风也停了,小侄这就告辞老伯,回船上去了。”韦四太爷拿出十两银子递给杜少卿,和来霞士一起把他送到船上。来霞士还托杜少卿向南京的朋友们问好。说完,两人上岸离去。 杜少卿在船上休息。当晚五更时分,果然起了微微的西南风,船家扯起船帆,借着顺风,只走了半天,就到了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钱,搬着行李上了岸,坐着轿子回到家中。娘子迎出来,他便把路上没钱的这一番遭遇当作笑话讲给娘子听,娘子听了也忍俊不禁。 第二天,杜少卿前往北门桥拜访庄绍光先生,却被告知:“浙江巡抚徐大人请庄先生去游西湖了,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于是杜少卿又前往仓巷卢家去见迟衡山。卢家留他吃饭,吃饭时,迟衡山闲聊道:“如今读书的人,只知道钻研科举考试那一套,要是会写两句诗赋,就觉得自己很风雅了,可对于经史中关于礼、乐、兵、农这些真正有用的学问,却完全不关心!本朝太祖平定天下,功劳堪比商汤王和周武王,可至今都没有好好制定礼乐制度。少卿兄,你这次被朝廷征辟,要是能为朝廷做点实事,才对得起我们所学的知识。”杜少卿说:“征辟的事,我已经推辞了。我出去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业,只会让那些有学问的人笑话,所以还是不去的好。”迟衡山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手卷,说:“有件事,必须和先生商量一下。”杜少卿问:“什么事?”迟衡山说:“我们南京,从古至今最贤德的人是吴泰伯,可却连一座专门祭祀他的祠堂都没有。相反,文昌殿、关帝庙到处都是。我想约些朋友,各自捐些钱,盖一所泰伯祠,每年春秋两季,用古代的礼仪和音乐进行祭祀。这样一来,大家可以通过祭祀学习礼乐,培养出一些人才,也能对社会教化有所帮助。但建造祠堂需要几千两银子,我裱了个手卷,愿意捐款的人就把名字和金额写在上面。少卿兄,你愿意出多少?”杜少卿听了,十分高兴,说:“这是应该的!”他接过手卷,大笔一挥写道:“天长杜仪捐银三百两。”迟衡山说:“这也不少了。我把这些年教书攒下的钱节省出来,也捐二百两。”说着就在手卷上写下自己的捐款金额,又对卢华士说:“华士,你也尽力出五十两。”卢华士也照做了。迟衡山把卷好的手卷收起来,两人又接着闲聊。这时,杜家的一个小厮跑来禀道:“天长来了个差人,在河房里说要见少爷,请少爷回去。”杜少卿只好向迟衡山告辞,匆匆回家。这一番经历,也预示着更多的故事即将展开,众多贤士又将在追求理想与文化传承的道路上,谱写新的篇章。只是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议礼乐名流访友 备弓旌天子招贤 杜少卿与迟衡山分别后,转身询问身旁的小厮:“那个差人找我何事?”小厮连忙回复:“他说少爷你的文书已经到了,李大人吩咐县里的邓老爷请少爷到京里去做官,邓老爷现在住在承恩寺。差人还说,请少爷在家等候,邓老爷会亲自上门来请。”杜少卿略一思索,说道:“既然这样,我不从前门回家了。你赶紧去雇一只船,我从河房的栏杆处上船回去。”小厮随即在下浮桥雇来一艘凉篷船,杜少卿坐上船回到家中。 一到家,杜少卿急忙找出一件旧衣服、一顶旧帽子穿戴起来,又用手帕把头包好,躺到床上,吩咐小厮:“你去跟那差人说,我突然得了重病。请邓老爷不用来了,等我病好了,再去登门致谢。”小厮依言打发走了差人。一旁的娘子见状,忍不住笑道:“朝廷让你去做官,你为什么要装病不去呢?”杜少卿解释道:“你太天真了!南京有这么多好玩的地方,留我在家,春秋时节,我们一起出去赏花饮酒,多么快活!为什么非要去京里?就算把你也带去,京里天气寒冷,你身子又弱,万一被风吹病了,可怎么好?还是不去为妙。” 正说着,小厮进来说:“邓老爷来了,坐在河房里,一定要见少爷。”杜少卿让两个小厮搀扶着,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连路都走不稳,勉强出来拜见知县。他刚拜倒在地,就像没了力气,半天起不来。知县赶忙将他扶起,坐下后说道:“朝廷选拔人才的大事,李大人一心想借助先生的才能,没想到先生病得如此严重。不知先生什么时候能勉强上路?”杜少卿有气无力地说:“晚生不幸身患重病,生死难料,这件事实在无能为力。还请老父台代我恳切推辞。”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呈子递给知县。知县见他这副模样,不便久留,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怕打扰先生休息。这件事,我也只能备文书详细上报,看李大人的意思了。”杜少卿说:“承蒙您关照,实在抱歉,不能起身相送了。”知县告辞上轿离去,随后准备文书,写道:“杜生确实身患重病,无法赴任。”将情况上报给李大人。恰巧此时李大人调任福建巡抚,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杜少卿听说李大人已离开,心中暗自欢喜:“好了!我做秀才,能有这样的结局,以后乡试不参加,科试、岁试也不考,逍遥自在地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杜少卿因为装病推辞了知县,在家待了许久都没出门。这天,鼓楼街薛乡绅派人来请他赴宴,杜少卿推辞不去,迟衡山则先到了。当天在座的宾客有马纯上、蘧駪夫、季苇萧。大家刚坐定,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扬州的萧柏泉,名树滋;另一位是采石的余夔,字和声。这两人都是年轻的名士,面容白皙,嘴唇红润,举止潇洒,周身散发着优雅的气质。他们还有两个特别的绰号,一个叫“余美人”,一个叫“萧姑娘”。两人与众人见过礼后,便坐下了。 薛乡绅说道:“今日邀请诸位先生小聚,淮清桥有个姓钱的朋友,我约他来陪大家,可他偏偏今日有事,来不了。”季苇萧问道:“老伯,您说的可是唱正生的钱麻子?”薛乡绅点头:“正是。”迟衡山疑惑地问:“老先生与士大夫们宴会,也会让梨园中的人同席而坐吗?”薛乡绅解释道:“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了。我今日还请了高老先生,他最喜欢此人谈吐,所以才约他。”迟衡山又问:“是哪位高老先生?”季苇萧回答:“是**的现任翰林院侍读。” 正说着,门房进来禀报:“高大老爷到了。”薛乡绅赶忙出去迎接。高老先生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来与众人作揖后,在首席坐下。他认出季苇萧,说道:“季年兄,前日承蒙到访,有失远迎。您赠送的佳作,我还没来得及拜读。”接着便问:“这两位年轻先生贵姓?”余美人和萧姑娘各自报了姓名。高老先生又询问马纯上和蘧駪夫。马纯上介绍道:“在书坊里选编《历科程墨持运》的,就是我们二人。”余美人补充道:“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的孙子。我父亲曾在南昌做府学,蘧先生和我也是世交兄弟。”问完这些,高老先生才看向迟衡山。迟衡山说道:“鄙姓迟,字衡山。”季苇萧在一旁介绍:“迟先生有制礼作乐的才华,是南方有名的宿儒。”高老先生听后,沉默不语。 喝过三遍茶后,众人换下正式的礼服,被请到书房就座。这位高老先生虽是前辈,却丝毫没有架子,十分随和,喜欢玩乐,与大家说说笑笑,毫无顾忌。刚进书房,他就问:“姓钱的朋友怎么没来?”薛乡绅回答:“他今天有事,来不了。”高老先生遗憾地说:“真扫兴!今天这宴席少了些雅趣!”薛乡绅摆上两桌酒席,请众人入席。席间,大家谈起浙江的众多名士、西湖的美景,还有娄氏兄弟结交宾客的诸多故事。余美人感慨道:“这些事我兴趣不大,我只喜欢駪夫家的双红姐,提起她都觉得满口生香。”季苇萧打趣道:“难怪,你是‘美人’,自然爱美人。”萧柏泉说:“我平生最喜欢结交官场中人,可惜没机会见到鲁编修公。听闻他的言论风采,一看就是正经人。要是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好好请教。只可惜他已经去世了。”蘧駪夫说:“我娄家表叔当年的豪爽之举,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季苇萧说:“駪兄,这话说错了。我们天长杜氏兄弟的豪爽,恐怕更胜过令表叔!”迟衡山补充道:“兄弟二人中,少卿更是出众。”高老先生问:“诸位说的,可是赣州太守的儿子?”迟衡山答:“正是。老先生也认识他?”高老先生语气不屑:“我们天长和**接壤,我怎会不知道?诸位别介意,我说实话,这杜少卿是杜家的第一个败家子!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积累了不少阴德,也置办了许多田产。到了他家的状元公,虽然做了几十年官,却没攒下什么钱。到他父亲这辈,还算有本事,中了进士,做了一任太守,可也是个呆子:做官时,完全不懂敬重上司,只想着让百姓说好;还整天讲些‘敦孝悌,劝农桑’的迂腐话。这些本是文章里的套话,他却当了真,惹得上司不高兴,把官丢了。他儿子更是离谱,吃喝玩乐,和尚、道士、工匠、乞丐,什么人都交往,正经人反而不结交!不到十年,就把六七万银子挥霍精光。在天长县待不下去,搬到南京城里,天天带着妻子上酒馆喝酒,手里拿着个铜盏子,像个乞丐似的。没想到杜家竟出了这样的子弟!我在家教育子侄读书,都拿他当反面教材。每个孩子的书桌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可学天长杜仪。’”迟衡山听了,涨红了脸,说道:“近日朝廷征辟他,他都推辞不去。”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这话可不对。他要是真有本事,早就中举当官了!”又嘲笑道:“征辟难道算正途出身吗?”萧柏泉附和道:“老先生说得对。”接着对众人说:“我们晚辈都应该以老先生的话为准则。” 众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闲聊了一阵。宴席结束后,高老先生坐轿先行离开。其他人一起往回走,迟衡山说:“方才高老先生那些话,看似在骂少卿,反倒彰显了少卿的不凡。诸位,少卿可是从古至今难得一见的奇人!”马二先生说:“刚才那些话,也有几句在理。”季苇萧说:“别管他了。少卿河房那里有趣,我们明天一起去他家,让他请我们喝酒!”余和声也说:“我们俩也去拜访他。”众人当下约定好。 第二天,杜少卿刚起床,坐在河房里。邻居金东崖拿着自己写的《四书讲章》来请教,两人便把桌子摆在河房里一起研读。看了十几条内容后,金东崖指着其中一条问:“先生,您说这‘羊枣’是什么?依我看,羊枣就是羊肾。俗话说‘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所以曾子才不吃。”杜少卿笑着说:“古人解读经典,有时确实牵强附会,先生这话更是离谱了。” 正说着,迟衡山、马纯上、蘧駪夫、萧柏泉、季苇萧、余和声一起走了进来,众人相互作揖后坐下。杜少卿说:“我许久没出门,未能向诸位先生请教,今日诸位光临,真是荣幸!”接着便问余、萧二人姓名。杜少卿又问:“景兰江怎么没来?”蘧駪夫回答:“他在三山街开了家头巾店,忙着做生意呢。”小厮端上茶来,季苇萧迫不及待地说:“喝茶不急,我们今天是来喝酒的!”杜少卿笑道:“这是自然,咱们先聊聊。”迟衡山说:“前日承蒙您赠送《诗说》,我读后十分佩服。不知您对于解诗的主旨,能否再详细讲讲?”萧柏泉问:“先生说的解诗,是针对科举拟题而言吗?”马二先生猜测:“是从《永乐大全》里总结出来的观点?”迟衡山说:“我们还是先听少卿说一说吧。” 杜少卿侃侃而谈:“朱熹注解经典,自成一派,本意是让后人与其他儒家学者的观点相互参照。可如今的人抛开诸儒见解,只信奉朱注,这是后人见识短浅,与朱子无关。我通读众多儒家学说,也有一些个人见解想和大家探讨。就拿《凯风》来说,有人说诗中七个儿子的母亲想改嫁,我觉得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古代女子二十岁出嫁,养育七个儿子长大,母亲少说也五十多岁了,哪有这个年纪还想改嫁的道理?所谓‘不安其室’,不过是因为对衣食不满意,在家发发牢骚,所以七个儿子才自认有过错。这番解读,前人从未提及过。” 迟衡山听后频频点头:“有道理。”杜少卿接着问:“对于《女曰鸡鸣》这一篇,先生们觉得妙在何处?”马二先生答道:“这是《郑风》里的诗,大家不过说它‘不淫’,还能有什么别的见解?”迟衡山也附和:“确实,还未能参透其中深意。”杜少卿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大凡读书人,心里一旦有了做官的念头,就容易在妻子面前自命不凡。妻子盼着做夫人却盼不到,事事不顺心,自然就会吵闹。可诗中的这对夫妇,丝毫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每日弹琴饮酒,乐天知命,这才是上古三代修身齐家的君子风范。这一点,前人也未曾解读过。”蘧駪夫拍手称赞:“这解读真是绝妙!”杜少卿又道:“在我看来,《溱洧》一诗描绘的不过是夫妇同游的场景,并非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季苇萧打趣道:“难怪前些日子老哥和嫂子在姚园玩得那么开心!这不就是诗中弹琴饮酒、采兰赠芍的风流韵事吗?”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迟衡山感慨:“少卿的高论,如醍醐灌顶,让我豁然开朗。”余和声笑着说:“那边真正的醍醐来了!”众人一看,原来是小厮端着酒菜走了进来。 酒菜摆好后,八人围坐在一起小酌。季苇萧几杯酒下肚,已有醉意,说道:“少卿兄,你虽是绝世风流人物,可整日陪着三十多岁的嫂子看花饮酒,也太无趣了。以你的才名,又住在这等风雅之地,为何不娶个年轻貌美、有才情的妾室,来一场才子佳人的美事?”杜少卿正色道:“苇兄,你难道没听过晏子说的‘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况且在我看来,娶妾最是违背天理。天下人口就这么多,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就会有几个男子无妻可娶。我要是为朝廷立法,就规定人生到四十岁还没儿子,才允许娶一妾;如果这个妾室没有生育,就遣送她改嫁。这样一来,天下娶不到妻子的人或许能少几个,也算是为社会做些好事。”萧柏泉称赞:“先生这番话,既有风流才情,又有治国智慧!”迟衡山感叹:“要是宰相能有这样的心思,天下太平指日可待!”众人说说笑笑,酒足饭饱后才各自告辞。 过了几天,迟衡山独自来找杜少卿。一见面,迟衡山就说:“泰伯祠的事,已经有了初步规划。关于将来祭祀要用的礼乐,我草拟了一个底稿,特意来和你商量,帮我斟酌修改。”杜少卿接过底稿仔细阅读,说道:“这件事还得找个人一起商量才好。”迟衡山问:“你说的是谁?”杜少卿回答:“庄绍光先生。”迟衡山说:“他前几天从浙江回来了。”杜少卿立刻道:“我正想去拜访他,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乘着凉篷船来到北门桥,上岸后,看到一所朝南的房子。迟衡山说:“这就是庄先生家。”进门后,仆人进去通报,庄绍光随即迎了出来。庄绍光头戴方巾,身穿宝蓝夹纱直裰,三绺胡须,面色黄白,待人恭敬有礼。他与二人作揖后坐下,说道:“少卿兄,一别数年,得知你定居秦淮,为这山水增添不少光彩。前些日子朝廷征辟,你推辞得干脆利落,真是令人钦佩。”杜少卿说:“本来前些时候就想来拜访,正巧遇到故友去世,料理丧事耽搁了些时日,等回来时,先生又去了浙江。”庄绍光转头问迟衡山:“衡山兄常居家中,怎么也不常见面?”迟衡山答道:“我这些日子都在为泰伯祠的事奔波,如今总算有了些眉目,特来请教先生关于礼乐的细节。”说着从袖中取出本子递了过去。 庄绍光接过本子,从头到尾仔细研读,随后说道:“这是传承千秋的大事,我自当全力相助。只是我近日还有一事,需要出门一段时间,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仔细商讨。”迟衡山忙问:“又要去哪里?”庄绍光解释:“浙江巡抚徐穆轩先生升任少宗伯,他向朝廷举荐了我,如今奉旨进京面圣,不得不走一趟。”迟衡山有些担忧:“这样怕是不能很快回来。”庄绍光宽慰道:“先生放心,我尽快返程,一定不会耽误泰伯祠的祭祀大典。”杜少卿也说:“祭祀一事,少了先生可不行,我们就盼着你早日归来。”迟衡山让小厮取来邸报,三人一同查看,上面写着:“礼部侍郎徐,为荐举贤才事。奉圣旨,庄尚志着来京引见。钦此。”看完后,杜少卿和迟衡山起身告辞:“我们暂且别过,等先生进京那天,再来送行。”庄绍光推辞道:“不久后就能再见,不必劳烦相送。”两人这才离去。 当晚,庄绍光置办酒席,与妻子告别。妻子疑惑道:“你往常不愿涉足官场,为何这次一接到圣旨就立刻动身?”庄绍光解释:“我们和隐居山林的人不同,既然奉旨召见,君臣之礼不能违背。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会像老莱子那样被妻子嘲笑。”第二天一早,应天府的地方官纷纷登门催促。庄绍光不想声张,悄悄叫来一顶小轿,带着一个小厮,让脚夫挑着行李,从后门早早出了汉西门。 庄绍光走水路渡过黄河后,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来到山东地界。行至兖州府四十里外的辛家驿,他停下车子喝茶歇脚。此时天色还早,庄绍光本想让车夫再赶几十里路,店家却劝道:“不瞒老爷说,近来这一带强盗横行,过往客人都得早住店、晚出行。老爷虽说不像客商携带财物,但还是小心为妙。”庄绍光听后,便决定住下。小厮选了间客房,铺开行李,端来茶水。 正休息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骡铃声,只见一队押送银鞘的人马到来,足有上百头牲口。为首的是一名武官打扮的解官,身旁还有一位同伴,身材魁梧,六十岁上下,花白胡须,头戴毡笠,身穿箭衣,腰间别着一张弹弓,脚蹬黄牛皮靴。两人下了牲口,手持鞭子走进店里,吩咐店家:“我们是从四川押送饷银进京的,今日天色将晚,在此住一晚,明日一早出发,你们好生伺候。”店家连忙应下。解官指挥脚夫将银鞘搬进店内,安顿好牲口后,与同伴一起向庄绍光施礼并坐下。 庄绍光主动问道:“二位是从四川押送饷银进京?这位想必是您的朋友。不知二位尊姓大名?”解官答道:“在下姓孙,任守备之职。这位是我的好友萧昊轩,成都府人。”随即反问庄绍光:“先生进京所为何事?”庄绍光如实告知姓名及奉旨进京的缘由。萧昊轩听闻,眼前一亮:“久闻南京庄绍光先生大名,今日竟有幸偶遇!”言语间满是倾慕。庄绍光见萧昊轩气宇不凡,谈吐不俗,也心生亲近之意,于是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已久,但地方官员办事大多敷衍了事。像这盗贼猖獗的问题,也不见他们用心治理。听说前面路段强盗不少,我们得小心防范。”萧昊轩爽朗一笑:“先生不必担心。我平生有一技之长,百步之内,用弹子击物,百发百中。要是遇到响马,只消我这张弹弓,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孙解官也在一旁说道:“先生若不信,可当面见识一下萧兄的手段。”庄绍光连忙说道:“正想请教,不知是否方便?”萧昊轩大方道:“这有何难!正好献丑。” 说罢,萧昊轩拿起弹弓,走到天井中,从腰间锦袋里取出两颗弹丸。庄绍光和孙解官也跟了出来,只见萧昊轩举起弹弓,先将一颗弹丸射向空中,紧接着射出第二颗弹丸,两颗弹丸在空中相撞,瞬间粉碎。庄绍光看得惊叹不已,连店主人也惊得目瞪口呆。萧昊轩收起弹弓,回到屋内,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吃过晚饭,便休息去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孙解官就起身催促骡夫和脚夫搬运银鞘,结清房钱后准备上路。庄绍光也跟着起床洗漱,吩咐小厮捆扎好行李,付完账后,一行人一同出发。队伍走了十多里路,此时夜色仍未完全褪去,天空中还挂着几颗晨星。突然,前方树林的黑影里隐约有人影晃动。负责赶骡子运送银鞘的骡夫们见状,齐声惊呼:“不好!前面有贼!”随即慌慌张张地把上百头骡子赶到路旁的坡地躲避。 萧昊轩听到动静,迅速抄起弹弓握在手中,孙解官也拔出腰间的佩刀,警惕地骑在马上严阵以待。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嗖”地从林中射出。响箭划过夜空的瞬间,数十名骑着马的贼人从树林里如鬼魅般疾驰而出。萧昊轩大喝一声,拉开弹弓准备射击,不料只听“咔嚓”一声,弓弦竟断成两截。那群响马贼见状,齐声吹响呼哨,气势汹汹地朝着众人冲来。孙解官吓得脸色大变,掉转马头仓皇逃窜。骡夫和脚夫们更是惊恐万分,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转眼间,响马贼们驱赶着上百头驮着银鞘的牲口,朝着小路狂奔而去。 坐在车里的庄绍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车外发生的混乱场面让他一时不知所措。萧昊轩因为弓弦断裂,无法施展身手,只好拨转马头,沿着原路疾驰。跑了一阵,他来到一家小店门口,用力敲门。店主开门后,一看这情形就知道他们遇到了贼人,便问:“老爷昨晚住在哪家店里?”萧昊轩如实相告。店主摇头叹息道:“那家店的老板本就是贼头赵大的眼线,老爷的弓弦想必就是他昨晚暗中弄坏的。”萧昊轩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懊悔不已。 危急时刻,人急智生。萧昊轩一咬牙,拔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凭借着娴熟的技巧,迅速将弓弦重新接好。随后,他飞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回赶,途中遇到了惊魂未定的孙解官,得知贼人往东边小路逃窜。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萧昊轩顾不上休息,策马扬鞭,朝着贼人逃跑的方向奋力追赶。没追出多远,他就望见那群贼人正簇拥着银鞘慌乱奔逃。萧昊轩猛抽几鞭,加快速度追了上去,手中的弹弓连发,弹丸如雨点般朝着贼人射去。那些贼人被打得抱头鼠窜,不得不丢下银鞘,四散逃命。 萧昊轩成功夺回银鞘,与孙解官会合后,两人慢慢将银鞘运回大路,与庄绍光碰面。萧昊轩详细地向庄绍光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庄绍光听罢,对他的英勇和机智赞叹不已。 几人又一同走了半天,庄绍光行李轻便,便与萧昊轩、孙解官告辞,独自乘一辆车子先行。一路上晓行夜宿,几天后,眼看就要到卢沟桥了。这时,迎面骑着骡子走来一个人,那人拦住车子问道:“车里的客官贵姓?”车夫回答:“姓庄。”那人一听,立刻跳下骡子,激动地说道:“您莫不是从南京来的庄征君?”庄绍光正要下车查看,那人已经“扑通”一声拜倒在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似乎预示着新的故事即将展开,朝廷尊贤重道的礼仪与儒者坚守自我的品格将在此交汇。只是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圣天子求贤问道 庄征君辞爵还家 庄绍光见那人跳下骡子,拜倒在地,急忙跳下车,也跪下来将对方扶起,疑惑地问道:“您是哪位?我似乎从未与您相识。”那人拜完起身,说道:“前面三里远有个村店,老先生请上车,我陪您一同过去,到店里慢慢详谈。”庄绍光点头:“如此甚好。”随即上了车,那人也骑上骡子,两人一同来到村店。 进店后,双方行过礼坐下。那人主动介绍道:“我在京城算着,朝廷征辟先生的旨意发到南京,这时间先生也该启程进京了。所以我出了彰仪门,一路遇见骡轿车子就打听,果然问到了您。今日能与先生相见,实在荣幸。”庄绍光问:“先生贵姓大名?是哪里人?”那人答道:“小弟姓卢,名德,字信侯,是湖广人。我有个志向,想把本朝名人的文集全部收集起来,藏在家里。如今二十年过去,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只是国初四大文人中,高青丘因获罪,他的文集民间少有流传,只有京城一户人家收藏。我特意赶到京城,花重金买下,正准备回家,却听说朝廷征辟先生。我想,前辈已逝之人,我尚且要寻访其文集,何况先生是当代名贤,怎能错过当面请教的机会?于是在京城等候多日,一路打听着寻来。” 庄绍光感慨道:“我原本隐居南京,无意仕途,但承蒙皇上恩典,不得不进京一趟。没想到途中能与先生相遇,真是幸事!只是我们刚见面又要分别,实在遗憾。今夜就在这店里住下,我们同榻而眠,好好聊聊。”两人随后又谈论起名人文集相关的话题,庄绍光诚恳地对卢信侯说:“先生如此热爱读书,钻研古籍,对学问的追求令人敬佩。但有些事也需注意,国家有禁令,有些内容不可触碰。高青丘的文字,虽说没有诋毁朝廷的言语,可太祖厌恶他的为人,如今相关书籍也在禁例之中,先生不读也罢。依我愚见,读书要先广泛涉猎,再融会贯通,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先生回府时,若顺路,还望到寒舍一叙,我有些拙作也想请先生指点。”卢信侯欣然应允。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分别,卢信侯先行一步,前往南京等候。 庄绍光进入彰仪门后,住在护国寺。徐侍郎立刻派家人前来问候,随后又亲自登门拜访。庄绍光出来迎接,徐侍郎关切道:“先生一路奔波,辛苦了。”庄绍光谦逊道:“我本是山野之人,不习惯车马劳顿,加之身体如蒲柳般脆弱,经不起长途跋涉,所以未能及时拜访大人,反倒劳您先来看我。”徐侍郎提醒道:“先生尽快准备,不出三五日,皇上可能就要召见您了。” 当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过了三天,徐侍郎送来内阁抄出的圣旨,上面写着:“十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承祖宗大业,日夜求贤,以图治国安邦。朕听闻以师礼待臣者可成就王业,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如今礼部侍郎徐基所举荐的庄尚志,着于初六日入朝引见,以彰显朝廷大典。钦此。” 到了初六日五更天,羽林卫士整齐排列在午门外,皇家仪仗全部陈设完毕,采用传胪的仪式规格,众官员都在午门外等候。只见上百支火把亮起,众人知道宰相到了。午门缓缓打开,官员们从侧门进入,经过奉天门,来到奉天殿。殿内传来阵阵悠扬的礼乐声,隐隐听到鸿胪寺官员高声喊道:“排班!”随后,净鞭连响三声,一队队内官手捧金炉,点燃龙涎香,宫女们手持宫扇,簇拥着天子登上宝座,众人齐声高呼,行朝拜大礼。庄绍光头戴朝巾,身穿公服,跟在队伍末尾,随着众人朝拜天子。礼乐停止,朝会结束,那二十四头驮着宝瓶的大象,无人牵引却自行离开,眼前景象正如诗句所描绘的“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官员们纷纷散去。 庄绍光回到住处,脱下朝服,正放松休息时,徐侍郎前来拜访。庄绍光换上便服出来相见,喝过茶后,徐侍郎说道:“今日皇上登殿召见,这是难得的盛典。先生近期最好在寓所静候,说不定很快又会被召见。”果然,过了三天,徐侍郎又送来一份抄录的上谕:“庄尚志着于十一日便殿朝见,特赐禁中乘马。钦此。” 到了十一日,徐侍郎送庄绍光到午门,随后在朝房等候。庄绍光独自走进午门,只见两个太监牵着一匹御用的马,请庄绍光上马,还跪着为他整理马镫。等庄绍光坐稳,两个太监拉着赭黄色的缰绳,缓缓地走过乾清门。来到宣政殿门外,庄绍光下马,又有两个太监传旨,宣他进殿。 庄绍光屏住呼吸走进殿内,只见天子身着便服坐在宝座之上。他上前朝拜,天子说道:“朕在位三十五年,托天地祖宗庇佑,天下太平,边疆安宁。但百姓尚未全部过上富足生活,士大夫也未能很好地推行礼乐教化。在教化百姓这件事上,什么是首要任务?因此特意将先生从民间征召而来,希望先生能为朕详细谋划,不必有所隐瞒。”庄绍光正要回答,突然头顶一阵剧痛,难以忍受,只好躬身奏道:“承蒙皇上垂问,臣一时难以逐条奏对,请允许臣仔细思考后,再向皇上启奏。”天子说:“既然如此,也好。先生务必用心,所提建议要切实可行,既要符合古礼,又不能与当今实际相悖。”说罢,天子起驾回宫。 庄绍光走出勤政殿,太监又牵来马,一直将他送出午门。徐侍郎迎上来,两人一同出了朝门,随后告别。庄绍光回到住处,摘下头巾,发现里面有一只蝎子。他苦笑道:“原来阻挠我的‘臧仓小人’就是你!看来我的治国之道难以施展了!”第二天起床后,庄绍光焚香洗手,亲自用蓍草占卜,得到“天山逐”卦象。他长叹一声:“罢了!”于是将关于教化的事务,详细写成十条策略,又写了一道请求皇上恩准他还乡的奏章,通过通政司呈递上去。 从那以后,九卿六部的官员,无一不来拜访请教。庄绍光应酬得疲惫不堪,只好到各个衙门回拜。大学士太保公对徐侍郎说:“从南京来的庄年兄,皇上似乎有意重用,老先生何不带他来我这里坐坐?我想收他为徒,栽培他。”徐侍郎不好直接转达,便委婉地将这话告诉庄绍光。庄绍光推辞道:“当今世上没有孔子那样的圣人,我也不敢自居弟子之位。况且太保公多次主持科举考试,在翰林院的门生众多,何必看上我这个山野之人?这番好意,我只能谢绝了。”徐侍郎将庄绍光的话回复给太保公,太保公听后心中不悦。 又过了几天,天子坐在便殿,问太保公:“庄尚志所呈上的十条策略,朕仔细看过,他学问深厚。此人可以任命为辅政大臣吗?”太保公上奏道:“庄尚志确实才华出众,承蒙皇上破格恩典,朝野上下都很欣慰。但他不是进士出身,若骤然提拔为高官,我朝祖宗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而且容易让天下人产生通过侥幸途径获取官职的想法。还请皇上圣裁。”天子听后,叹息良久,随即命大学士传旨:“庄尚志准其还乡,赐内库银五百两,将南京玄武湖赏赐给庄尚志,让他在那里着书立说,宣扬盛世德政。” 圣旨传出后,庄绍光到午门谢恩,随后辞别徐侍郎,收拾行李准备回南京。满朝官员都来送行,庄绍光一一谢绝,依旧雇了一辆车,出彰仪门而去。 那日天气寒冷,庄绍光一行人赶了不少路,却没找到投宿的地方,只好走小路,来到一户人家借宿。这户人家只有一间草房,屋内点着一盏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站在门口。庄绍光上前作揖道:“老人家,我是赶路的,错过了住宿的地方,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明天一早一定奉上房钱。”老人为难地说:“客官,出门在外,谁也不会带着房子走,借住没问题。只是我家就这一间房,我和老伴儿住在一起,我俩都七十多岁了。不幸的是,今早老伴儿去世了,没钱买棺材,尸体还停在屋里。您能住哪儿呢?再说您还有车子,也进不来啊。”庄绍光连忙说:“没关系,我只要有块地方能睡就行,车子停在门外就行。”老人无奈道:“这样的话,您只能和我睡一张床了。”庄绍光点头:“行。” 进屋后,庄绍光看到老妇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停放在一旁,旁边有一张土炕。他铺开行李,让小厮和车夫睡在车上,自己挨着老人睡在炕边。夜里,庄绍光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三更半,他突然发现老妇人的尸体渐渐动了起来,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只见她的手也开始动了,似乎有坐起来的趋势。庄绍光惊讶道:“这人活过来了?”急忙去推身边的老人,可推了半天,老人毫无反应。庄绍光着急地说:“年纪大的人怎么睡得这么沉!”坐起来一看,才发现老人已经没了气息,去世了。再回头看老妇人,她已经站了起来,直着腿,眼睛发白。原来不是复活,而是出现了“走尸”的现象。庄绍光顿时慌了神,急忙跑出门,叫醒车夫,将车子横在门口,挡住老妇人,防止她跑出去 。 庄绍光独自在门外来回踱步,满心懊悔地想着:“《易经》里说‘吉凶悔吝生乎动’,我要是安安稳稳坐在家里,不出来这一趟,今天也不会受这般惊吓!”可转念又一想:“生死本是寻常事,说到底还是我对义理的领悟不够深刻,才会这般害怕。”他努力定了定神,坐到车上,就这么一直等到天大亮。此时,那发生尸变的老妇人重新倒下,小小的屋子里横陈着两具尸首。 庄绍光心中满是感伤:“这两位老人家竟穷苦到如此境地!我既然在此借宿一晚,若不替他们料理后事,又有谁会管呢?”于是,他叫来小厮和车夫,让他们去附近集市打听。随后,庄绍光拿出几十两银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口棺木,又雇了些人将棺木抬到这里,妥善地收殓了两位老人。他又看中一块地,是附近人家的,便拿出银子买下,亲眼看着老人入土为安。 掩埋完毕后,庄绍光购置了牲畜、美酒和纸钱,还专门写了一篇祭文。他眼含热泪,郑重地祭奠两位老人。集市上的百姓听闻此事,纷纷赶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向庄绍光磕头致谢。 告别台儿庄后,庄绍光雇了一艘马溜子船,船上空间宽敞,很适合读书。没过多久,船到扬州,他在钞关停留一日,打算换乘江船回南京。第二天一早,庄绍光刚登上江船,就见岸上停着二十多乘整齐气派的轿子,原来是两淮的总商们前来等候拜访,他们递上拜帖。 因船上空间狭窄,庄绍光先请了十位商人上船。这些人中,有的和他沾亲带故,见面便称呼他“叔公”“尊兄”“老叔”,彼此作揖后坐下。坐在第二位的,正是萧柏泉。众盐商纷纷夸赞:“皇上有意重用先生,先生却不肯做官,这般品行实在令人钦佩!”萧柏泉接着说:“晚生明白先生的心思,先生胸怀大才,想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看不上这征辟的途径。此番归来,正好备战下科考试,以先生的才学,状元之位指日可待。皇上既然已经关注到先生,将来必定能高中鼎甲。” 庄绍光笑着回应:“征辟乃是朝廷大典,怎能说是看不上?要说考中状元,下科肯定是非萧兄莫属。我只想隐居山林,静候你的好消息。”萧柏泉又问:“先生在此,还打算见见巡抚、道台等官员吗?”庄绍光归心似箭,答道:“我急着赶路,马上就要开船了。”说完,这十位商人便告辞下船。剩下的十几位商人,庄绍光又分两次会见,心中满是不耐烦。 紧接着,盐院、盐道、分司、扬州府、江都县的官员纷纷前来拜访,把庄绍光搅得焦头烂额。送走这些官员后,他赶忙吩咐船夫立刻开船。当晚,总商们凑了六百两银子,追到船上想送给他当路费,可船早已驶出老远,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一路顺风,庄绍光很快到了燕子矶。望着熟悉的景色,他满心欢喜:“我今日又见到这美丽的江山了!”他雇了一艘凉篷船,载着行李,悠悠荡荡地来到汉西门。随后,他让人挑着行李,步行回到家中。到家后,他先拜祭了祖先,又笑着和娘子打招呼:“我说最多三个月,最少两个月就回来,怎么样?我没说假话吧?”娘子也被他逗笑了,当晚便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为他接风洗尘。 第二天一早,庄绍光刚洗漱完,小厮进来禀报:“**的高大老爷前来拜访。”庄绍光出去会见,回来后,布政司、应天府、驿道、上元县和江宁县的官员,以及本地的乡绅,一个接一个地登门。这一来,庄绍光不停地穿靴脱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访客,心中十分恼怒。 他向娘子抱怨道:“我真是自找麻烦!朝廷既然把玄武湖赐给了我,我何必还留在这里,和这些人纠缠不清?我们赶紧搬到湖上去住,图个清静!”两人当即商量起来,连夜就搬到了玄武湖。 玄武湖极为宽阔,面积与西湖不相上下。湖的左边是台城,远远能望见鸡鸣寺。湖中盛产菱角、莲藕、莲子、芡实,每年的产量足有几千石。湖中有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城里每天早上售卖的鱼,大多来自这里。湖中间分布着五座大洲,其中四座用来贮藏图书典籍,中间的洲上有一座大花园,正是朝廷赐给庄绍光居住的地方,园内有几十间屋子。 花园里,合抱粗的老树随处可见,梅花、桃花、李花、芭蕉、桂花、菊花,四季花开不断。还有一整片竹林,竹子足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大开,坐在屋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宛如仙境。花园门口系着一只小船,想去对岸,乘船即可;要是把船收起来,外人便无法通行。庄绍光就惬意地住在这里。 一天,庄绍光和娘子倚着栏杆观赏湖景,笑着说:“你看,这些湖光山色如今都属于我们了!往后我们天天都能在此游玩,不像杜少卿,还得带着夫人去清凉山赏花。”闲暇时,他备好酒菜,让娘子坐在身旁,将杜少卿写的《诗说》念给他听。每当念到有趣的地方,两人便开怀大笑,一同饮下一大杯酒,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忽然有一天,对岸有人呼喊着要乘船。这边把船划过去,接来人后,庄绍光迎上前一看,竟是卢信侯。他又惊又喜:“自从路上分别,我一直盼着与你相见。你今天怎么来了?”卢信侯说:“昨天我去你府上,没见到人,今天才找到这里。原来你在这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真是让我羡慕!”庄绍光笑道:“这里与世隔绝,虽说比不上桃花源,但也差不了多少。你就多住些日子,只怕走了再想来,就找不着路了。” 两人当即备好酒菜,开怀畅饮。到了三更时分,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中山王府派了几百士兵,举着上千支火把,把湖中的七十二只鱼船都控制住了!他们还渡过湖来,把花园围了个水泄不通!”庄绍光大吃一惊。紧接着,又一个小厮跑来:“有一位总兵大人到厅上了!” 庄绍光赶忙出去迎接。总兵向他施礼后,庄绍光问道:“不知我府上出了何事?”总兵压低声音说:“与您无关。是因为卢信侯家中藏有《高青丘文集》,这属于违禁书籍,被人告发了。京里说此人有武艺,所以派兵来捉拿他。今天他们跟踪卢信侯到了您这里,我这才带人前来,还请您不要让他察觉,别让他跑了。” 庄绍光镇定地说:“总爷放心,这事交给我。我明天让他主动去投案,要是人跑了,唯我是问。”总兵听他这么说,便说:“既然先生这么说了,我自然信得过。那我就告辞了。”庄绍光送总兵出门,总兵一声令下,士兵们便渡河离开了。 卢信侯早已听到这番对话,说道:“我是个硬汉子,怎能连累先生!明天我就去投案!”庄绍光胸有成竹地笑道:“你就去狱中暂坐几天,不出一个月,我保证你安然无恙地出来,继续逍遥自在。” 卢信侯投案后,庄绍光悄悄写了十几封书信,派人送往京城,拜托朝中的权贵帮忙。不久,从刑部发出文书,不仅释放了卢信侯,还治了举报人的罪。卢信侯对庄绍光感激不尽,又留在花园住了下来。 过了几天,对岸又有人呼喊渡船。庄绍光迎过去一看,原来是迟衡山和杜少卿。他高兴地说:“真是巧了,‘正欲清谈闻客至’!”他将二人邀请到湖亭中坐下。迟衡山此行,正是为了商讨之前约定的泰伯祠祭祀礼乐之事。庄绍光留二人吃了一整天酒,三人将泰伯祠祭祀时要用的礼乐仪式商讨得十分周全,随后,庄绍光把相关事宜交给迟衡山带走。 时间一晃,新年已过。到了二月中旬,迟衡山约上马纯上、蘧駪夫、季苇萧、萧金铉、金东崖,在杜少卿的河房里商议祭祀泰伯祠的具体事务。众人讨论道:“该请谁来担任主祭呢?”迟衡山认真地说:“泰伯乃是大圣人,主祭之人必须是圣贤之徒,才能与之相称。如今,我们必须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众人好奇地问:“到底是谁?”迟衡山掰着指头,正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这一番讨论,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千般谋划、万般筹备,都将汇聚一处;众人齐心,只为完成这场盛大的祭祀。至于这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常熟县真儒降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 在应天苏州府的常熟县,有个叫麟绂镇的乡村,镇上二百多户人家,世代以务农为生。镇上有一户虞姓人家,在成化年间,家中出了一位读书人,考中秀才后,一做就是三十年,一直在镇上教书。麟绂镇距离县城十五里,这位虞秀才除了参加科举考试,平日里从不到城里去。后来,他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才离世。 虞秀才的儿子没能考中秀才,也和父亲一样,以教书为业。到了中年,他和妻子一直没有孩子,夫妻二人便到文昌帝君庙中虔诚祈求。当晚,妻子梦见文昌帝君亲手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易经》中的一句话:“君子以果行育德。”不久后,妻子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虞博士。虞博士的父亲为感谢文昌帝君,便给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 。 虞博士三岁时,母亲不幸离世,父亲在别人家教书,就把他带在身边。六岁那年,父亲为他启蒙开智。等虞博士长到十岁,镇上有位祁太公,聘请虞博士的父亲到家中教导儿子读书,宾主相处得十分融洽。四年后,虞太翁因病去世,临终前将虞博士托付给了祁太公,那时虞博士年仅十四岁。祁太公说:“虞小相公和其他孩子不同,如今先生走了,我就请他来教我儿子读书吧。”于是,祁太公写下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拜访虞博士,还带着九岁的儿子拜虞博士为师。从那以后,虞博士就一直在祁家教书。 常熟向来是人文荟萃之地,当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他的古文诗词堪称天下第一。虞博士十七八岁时,便跟着云晴川先生学习诗文。祁太公对他说:“虞相公,你家境贫寒,光学这些诗文,以后恐怕难以谋生,还得学些实用的本事。我年轻时懂地理、会算命,也知晓择日选吉,这些我都教给你,将来遇到急事或许能派上用场。”虞博士认真学习这些技能。祁太公又建议:“你还该买些科举考卷来研读,将来参加考试,考中秀才,教书的馆也能坐得更稳当。”虞博士听从了祁太公的建议,买了考卷学习,二十四岁那年参加科举考试,顺利考中秀才。第二年,杨家村的一户杨姓人家请他去教书,每年报酬三十两银子。虞博士正月到杨家教书,十二月就回祁家过年。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提醒道:“你父亲在世时,为你定下了黄府上的亲事,如今也该成亲了。”于是,虞博士拿出当年剩下的十几两银子,又预支了明年的十几两教书钱,凑在一起办了婚事。婚后,夫妻俩依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虞博士就又去教书了。又过了两年,他积攒了二三十两银子,在祁家旁边租了四间屋子,搬进去居住,还雇了一个小仆人。虞博士去教书时,小仆人每天早起到三里外的镇上去买柴米油盐和小菜,回来和虞博士的娘子一起操持生活。虞娘子生儿育女,身体一直不好,家里没钱买药,每天只能喝三顿白粥,好在后来身体渐渐康复。 虞博士三十二岁那年,没有了教书的差事。娘子担忧地问:“今年该怎么办?”虞博士宽慰道:“别担心。我教书这些年,每年大概能有三十两银子收入。有时候正月谈好的报酬只有二十多两,我心里着急,可到了四五月,总会多来几个学生,或是有人请我看文章,又能补上这个数。要是正月谈的报酬多一些,我刚觉得高兴,家里就会有事,把多的钱花完。所以说,一切都是定数,不必操心。” 过了一段时间,祁太公果然来说,远村上有个姓郑的人家,请虞博士去帮忙看坟地。虞博士带着罗盘,认真仔细地为郑家挑选了一块好地。郑家葬完坟后,拿出十二两银子作为谢礼。虞博士雇了一只小船回家。那时正值三月半,两岸桃花盛开、柳树依依,又吹着微微顺风,虞博士心情格外舒畅。船行至一处僻静地方,他看到一船鱼鹰正在河里捕鱼,便趴在船窗边观看。突然,岸上有个人跳进河里,虞博士吓了一跳,赶忙让船家把人救了上来。 那人被救上船时,浑身湿漉漉的。幸好天气暖和,虞博士让他脱下湿衣服,又请船家借了一件干衣服给他换上,并请他进船坐下,询问为何寻短见。那人哭着说:“小人是庄户人家,给人耕种几块田,收的稻谷都被田主用大斛收走了。父亲生病去世,我连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虞博士说:“你这份孝心难得,但寻死不是办法。我这里有十二两银子,是别人送我的,不能全给你,我还得留着做几个月的盘缠。我给你四两,你拿回去和邻居亲戚商量,大家肯定会帮忙,先把你父亲安葬了,事情就过去了。”说完,虞博士从行李中拿出银子,秤了四两递给那人。那人接过银子,连连拜谢:“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说:“我姓虞,住在麟绂村。你赶紧去处理事情,别再多说了。”那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虞博士回到家后,下半年又有了教书的工作。到了冬末,他的儿子出生了。因为这些事都与祁太公有关,所以他给儿子取名“感祁”。此后,虞博士又连续教了五六年书。四十一岁那年,恰逢乡试,祁太公前来送别,说:“虞相公,你今年肯定能高中。”虞博士疑惑道:“老伯怎么这么说?”祁太公说:“你做了很多积德的好事。”虞博士问:“我做了什么好事,您这么说?”祁太公说:“就说你帮人看坟地,尽心尽力;还听说你在路上救了那个没钱葬父的人,这些都是阴德。”虞博士笑着说:“阴德就像耳朵里的声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察觉不到。现在您都知道了,还算什么阴德?”祁太公坚持道:“这就是阴德,你今年一定能中。” 虞博士到南京参加乡试后回家,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放榜那天,报录人来到镇上,祁太公带着他们一起到虞家,说:“虞相公,你中举了!”虞博士在病中得知消息,和娘子商量后,当了几件衣服,托祁太公打发报录人。几天后,虞博士病好了,前往京城填写亲供,回来时,亲友和东家纷纷送来贺礼。他准备进京参加会试,可惜没能考中进士。 恰巧常熟有位康大人,被任命为山东巡抚,便邀请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巡抚衙门里,为他代写诗文,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衙门里有位同事叫尤滋,字资深,他钦佩虞博士的文章和品行,拜虞博士为师,与他同住一屋,每天向虞博士请教。当时,天子广求贤才,康大人也想举荐一个人。尤资深说:“如今朝廷选拔人才,学生想请康大人举荐老师。”虞博士笑着推辞:“征辟这种事,我不敢当。况且大人要举荐谁,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要是去求他,就失了品行。”尤资深又说:“老师即便不愿为官,等康大人把您举荐到皇上面前,您见或不见皇上,最后辞官回乡,更能显出老师的高尚品格。”虞博士摇头道:“你这话不对。我求他举荐,又在皇上面前辞官,这样一来,求举荐不是真心,辞官也不是真心,这算怎么回事?”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虞博士在山东待了两年多,又进京参加会试,还是没考中,只好乘船回江南,继续教书。 三年后,虞博士五十岁了,他带着杨家一位姓严的管家,再次进京参加会试。这一次,他终于考中进士,殿试位列二甲。朝廷原本打算让他进入翰林院,可当时的进士中,不少人在履历上虚报年龄,有的报五十岁,有的报六十岁,只有虞博士如实填写了自己五十岁的真实年龄。天子看到后,说:“这虞育德年纪大了,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官职吧。”于是,虞博士被补授为南京国子监博士。他十分高兴:“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离我的家乡也近。我这次去,把妻儿老小都接过去,一家人团聚,比做个穷翰林强多了。” 虞博士随即去辞别房师、座师和同乡的几位大人物。翰林院侍读王老先生托付道:“老先生到南京后,国子监有个学生叫武书,字正字,此人极为孝顺,又很有才情,还请您多关照。”虞博士一口答应下来,收拾好行李,前往南京赴任。他派门斗回常熟接家眷,此时儿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着母亲一同来到南京。 虞博士到任后,先去拜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后便升堂办公。监里的学生纷纷前来拜见,虞博士看到拜帖上有“武书”的名字,便出来问道:“哪位是武书武年兄?”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上前答道:“学生便是武书。”虞博士说:“在京城时,就久仰年兄孝顺的品行和出众的才华。”两人重新见礼后,虞博士请众人坐下。武书恭敬地说:“老师的文章如泰山北斗,学生今日能得到老师教诲,实在是幸运。”虞博士说:“我刚到这里,很多事还得请年兄多多指教。年兄在国子监读书几年了?”武书回答:“不瞒老师说,学生自幼丧父,在乡下侍奉母亲。家中只有我一人,没有兄弟,衣食住行都得自己操持。母亲在世时,我没能读书应考。母亲去世后,多亏天长杜少卿先生帮忙,才料理完丧葬大事。后来,我就跟着杜少卿先生学诗。”虞博士说:“杜少卿先生的诗集,我曾在尤资深那里见过,确实是位奇才。他也在南京吗?”武书说:“他住在利涉桥的河房里。”虞博士又问:“还有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玄武湖居住,他还住在湖中吗?”武书答道:“是的,他住在湖里,而且轻易不见外人。”虞博士说:“我明天就去拜访他。” 武书坦诚地对虞博士说道:“学生其实并不擅长写八股文章。后来实在生活穷困,连教书的差事都找不到,没办法,只好找来几篇八股文研读,试着写了几篇,就去参加考试,没想到竟然考中了秀才。后来的几位学政不知为何,一看到我的名字,就把我评为一等第一名,还补了廪生。我写的八股文其实水平一般,但每次考诗赋,总是能得一等第一名。上次有位学政联合考核八个学宫,我又得了八学的一等第一名,所以被送进国子监读书。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八股文终究是不太行。” 虞博士深有同感地回应:“我也对写八股文没什么兴趣。”武书连忙说道:“所以学生不敢拿八股文来请教老师。平日里考的诗赋,还有我写的《古文易解》,以及其他各种杂说,我整理好后再来向老师请教。”虞博士称赞道:“从这些就能看出年兄的才华,令人佩服。要是有诗赋和古文就更好了,改日我一定仔细拜读。令堂的节孝事迹,已经得到朝廷表彰了吗?”武书面露愧疚:“先母的事迹符合表彰标准。只是我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打点各衙门的费用,所以一直拖延到现在,学生实在有罪。” 虞博士立刻说道:“这种事怎么能拖延!”随即让人拿来笔砚,对武书说:“年兄,你马上写一份呈子节略。”又把书办叫到跟前,吩咐道:“武相公母亲节孝的事,你尽快办理,好准备文书向上申报。衙门里的各项费用,都从我这里出。”书办领命而去,武书感激地向虞博士磕头致谢,在场众人也纷纷替武书道谢,随后告辞离开,虞博士将他们送出门外。 第二天,虞博士前往玄武湖拜访庄绍光,不巧庄绍光没有见客。于是虞博士又去河房拜访杜少卿,这次顺利见到了人。交谈中得知,当年杜家的殿元公在常熟时,曾收虞博士的祖父为门生。殿元公是杜少卿的曾祖父,因此杜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两人谈起了许多往事。虞博士又说起自己一直仰慕庄绍光,可惜今日未能相见。杜少卿说:“他可能不知道您来拜访,我去和他说。”虞博士这才告别离去。 次日,杜少卿来到玄武湖,找到庄绍光,问道:“昨天虞博士来拜访您,您为什么不见他?”庄绍光笑着解释:“我已经谢绝了各种官场应酬,他虽然只是个小官,但我也懒得见。”杜少卿认真地说:“这位虞博士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既没有学官的迂腐气,也没有进士的傲慢气。他胸怀淡泊,往上可比伯夷、柳下惠,往下也能和陶渊明相提并论。您见了他就知道了。”庄绍光听后,便去回拜虞博士,两人一见面就十分投缘。虞博士欣赏庄绍光的闲适自在,庄绍光喜爱虞博士的质朴文雅,二人从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打算为儿子举办婚事。儿子所聘的女子是祁太公的孙女,祁太公的儿子本是虞博士的学生,如今两家结为亲家,也算是虞博士对祁太公当年关照的报答。祁家把女儿送到虞博士的官署完婚,还陪嫁了一个丫头,从此虞博士的儿媳才有了使唤的人。婚事结束后,虞博士把这个丫头许配给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出十两银子作为丫头的身价。虞博士说:“你还要置办些床帐衣服,这十两银子就当是我给你的,拿去准备吧。”严管家感激地磕头谢恩后离开。 转眼间到了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亲手栽种的一棵红梅树,如今已经开出了几朵花。虞博士十分高兴,让家人准备了一桌酒席,邀请杜少卿前来,在梅花树下一同饮酒。虞博士说:“少卿,春天已经来了,不知道十里江梅开得怎么样了?找个时间我们带上酒食,去观赏一番。”杜少卿欣然回应:“我也正有此意,想约老叔和庄绍光兄一起去游玩一整天。” 正说着,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住在国子监门口,一个叫储信,一个叫伊昭,多年来一直和学官们有交往。虞博士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见礼让座,储信和伊昭也很有分寸,没有坐在杜少卿的上座。大家坐下后,酒菜摆上,喝了几杯酒。储信提议道:“初春时节,老师不如办个生日宴,收些礼金,也好度过这个春天。”伊昭接着说:“只要老师点头,学生马上就去发请帖。”虞博士连忙拒绝:“我的生日在八月,现在怎么能办?”伊昭却说:“这有什么关系,二月办一次,八月还能再办一次。”虞博士严肃地说:“这成何体统!简直是胡闹!二位还是喝酒吧。”杜少卿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虞博士又对杜少卿说:“少卿,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前些日子中山王府的人说,府里有个烈女,想请我写一篇碑文,还送了八十两缎子和裱礼银。我想转托给你,你把这些银子拿去,就当是赏花喝酒的费用。”杜少卿疑惑地问:“老叔您的文采这么好,为什么不自己写,要转托给我?”虞博士笑着说:“我哪比得上你的才情!你就帮忙写一写吧。”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节略递给杜少卿,又吩咐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给杜老爷的家人带回去。”家人拿了银子刚要出去,又进来禀报:“汤相公来了。”虞博士说:“请他到这里来坐。”家人把银子交给杜家的小厮后,便进去请汤相公。虞博士解释道:“来的是我的一个表侄。我来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交给他住着,他这是来看望我。” 正说着,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后坐下。闲聊了一会儿,汤相公突然说:“表叔,您那几间房子,我因为这半年缺钱用,已经拆了卖掉了。”虞博士平静地说:“我理解你,今年生意不好,家里也要开销,实在没办法才卖的。你大老远跑来告诉我干什么?”汤相公接着说:“房子卖了后,我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来和表叔商量,想借些银子去租几间屋子住。”虞博士点点头说:“也是,卖了房子就没住处了。我这里刚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天你拿去租几间屋子住吧。”汤相公听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杜少卿吃完饭,起身告辞离开。储信和伊昭还留在那里,虞博士回来继续陪他们。伊昭好奇地问:“老师和杜少卿是什么关系?”虞博士回答:“我们是世交,他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伊昭却不以为然:“老师,不是学生多嘴,南京人都知道杜少卿以前家里有钱,现在败落了,躲在南京,就爱撒谎骗钱,品行可不怎么样!”虞博士反问:“他怎么品行不好了?”伊昭说:“他经常和妻子一起去酒馆喝酒,大家都笑话他。”虞博士正色道:“这正是他风流文雅的地方,一般人哪里懂得其中的情趣。” 储信又说:“这也就罢了,老师以后要是有什么重要的诗文,可别找他写。他又不参加科举考试,写出来的东西再好也有限,别坏了老师的名声。我们国子监里有不少会考试的才子,老师找他们写,既不要钱,质量又有保证。”虞博士严肃地说:“话不能这么说。杜少卿的才华是大家公认的,他写的诗文,没人不服气。平时总有人找我请他写文章,我还跟着沾光呢。就说今天这事儿,银子一共一百两,我还留了二十两给我表侄。”储信和伊昭听了,不再言语,随后告辞离开。 第二天早上,应天府送来一个犯了赌博罪的监生,要求虞博士收管。门斗和衙役把监生看守在门房里,进来禀报:“老爷,把他锁在哪里?”虞博士说:“先请他进来。”这个监生姓端,是乡下人,一进来就双眼含泪,双膝跪地,诉说自己被冤枉的经过。虞博士听完说:“我明白了。”他不仅没有把监生关起来,还把他留在书房里,每天和自己同桌吃饭,又拿出自己的行李给他睡觉。 第二天,虞博士到府尹面前为监生辩白,澄清了冤枉他的事实,最终让监生获得释放。监生感激涕零,说道:“学生就算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老师的大恩。”虞博士摆摆手说:“这没什么,你既然被冤枉,我自然该为你辩解。”监生又说:“老师为我辩白,这是大恩。可学生刚来的时候,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老师会怎么处置我,门斗会不会借机要钱,会把我关到哪里受苦。没想到老师把我当上宾对待,我哪里是来受监管,简直是来享受了两天福气!这份恩情,叫我怎么报答得完!”虞博士说:“你打了这么久的官司,赶紧回家看看吧,别再说这些客气话了。”监生这才拜别离去。 又过了几天,门人递进来一份大红的联名拜帖,上面写着:“晚生迟均、马静、季崔、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侄杜仪同顿首拜。”虞博士看了十分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急忙出去会见这些人。这一次会面,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祭先圣南京修礼 送孝子西蜀寻亲 虞博士出门迎接,与迟衡山等人一一见礼后,众人围坐在一起。迟衡山率先开口:“今日我们特意前来,是为了商议泰伯祠大祭的主祭人选。大家都觉得,泰伯乃大圣人,必须由德高望重的贤者主祭,才配得上这场祭祀大典,所以专程来请老先生出山。”虞博士连忙推辞:“先生这番抬爱,我实在不敢当。不过礼乐祭祀是头等大事,我也很想参与其中,不知祭祀定在何时?”迟衡山答道:“四月初一举行祭祀,前一天就请老先生到祠中斋戒,以便次日行礼。”虞博士点头应允,随后命人上茶,众人饮茶过后,便起身告辞,一同前往杜少卿的河房。 在河房落座后,迟衡山皱着眉头说:“如今负责祭祀事务的人手,恐怕还不够。”杜少卿眼前一亮:“正好,我县来了一位好友。”说着便将臧茶请出,与众人相见。众人纷纷起身作揖,迟衡山笑着说:“将来的大祭,还得仰仗先生出力。”臧茶拱手回应:“能观摩如此盛典,荣幸之至。”寒暄几句后,他便告辞离去。 三月二十九日,迟衡山召集杜仪、马静、季萑等一众文人,一同出了南门。不久,庄尚志也赶来会合。众人抬头望向泰伯祠,只见几十层台阶直通而上,一座气派的大门映入眼帘,左边是宰杀祭祀牲畜的省牲之所。穿过大门,是一个宽敞的天井,再沿着几十层台阶向上,又有三座门。进入后是一处丹墀,左右两廊供奉着历代先贤的神位,正中间是五间高大的大殿,殿中供奉着泰伯的神位,前方摆放着供桌、香炉和烛台。大殿后方又是一处丹墀,坐落着五间大楼,左右两侧各有三间书房。众人迈进大门,看见高悬的金字匾额,上书“泰伯之祠”四个大字。从二门进入东角门,沿着东廊走到大殿前,抬头望向楼上,另一块金字匾额写着“习礼楼”。众人在东边书房稍作休息后,迟衡山便与马静、武书、蘧来旬打开习礼楼的门,合力将乐器搬下楼,按序摆放在堂上堂下。堂上安置好祝版,香案旁竖起指挥用的麾,堂下立起照明的庭燎,二门旁边摆好洗手用的盥盆和擦手巾。 不多时,金次福、鲍廷玺带着一群乐师和三十六个负责舞蹈的孩子前来。这些乐师各司其职,有的负责司球、司琴,有的掌管司瑟、司管,还有负责司鼗鼓、司祝等。迟衡山将舞蹈用的签、翟分发给孩子们。下午,虞博士准时抵达,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赶忙上前迎接。众人喝过茶后,换上祭祀用的公服,四位引着虞博士前往省牲所查看祭祀用的牲畜。随后,众人各自在两边书房斋戒歇宿,为明日的祭祀养精蓄锐。 次日凌晨五鼓时分,祠门大开,众人纷纷起身。霎时间,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之间,灯火通明,庭燎也熊熊燃起。迟衡山先是恭请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绍光就位。到了推举三献之人时,众人互相谦让,有人提议:“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迟衡山却道:“我二人要担任引赞,马先生是浙江人,不如请马纯上先生担任三献。”马二先生连连推辞,架不住众人热情相扶,最终与虞博士、庄绍光站在一起。随后,迟衡山、杜少卿先引着这三位走到省牲所肃立等候,又折返回来,依次请金东崖担任大赞,武书掌管麾旗,臧茶负责宣读祝文,以及季萑、辛东之等众人各司其职。安排妥当后,卢华士跟着金东崖,将众人请出二门外。 紧接着,祭鼓连响三通,金次福、鲍廷玺带领一众乐师和孩子们,整齐列队于堂上堂下。金东崖率先进入堂上,卢华士紧随其后。金东崖站定后,高声唱道:“执事者,各司其事!”乐师们纷纷拿起乐器准备就绪。“排班!”随着金东崖一声令下,武书手持麾旗,引领着负责司尊、司玉、司帛的众人,在丹墀东边就位;又引着司祝的臧茶上殿,立于祝版前;再引着司稷、司馔的众人,在丹墀西边站定,武书也捧着麾旗,站在西边众人之下。“奏乐!”金东崖话音刚落,堂上堂下,乐声齐鸣。随后,他又高声唱道:“迎神!”迟均、杜仪双手捧着香烛,朝着门外躬身行礼,迎接神灵。待神灵迎毕,金东崖喊道:“乐止!”霎时间,乐声戛然而止。 “分献者就位!”金东崖再次发令。迟均、杜仪赶忙出去,将庄征君、马纯上引入丹墀,分别站在拜位左右两侧。“主祭者就位!”二人又将虞博士请上丹墀,立于拜位中央,自己则一左一右,站在香案旁。迟均唱道:“盥洗!”便与杜仪引着虞博士前去洗手,随后回到原位。“主祭者诣香案前!”香案上的沉香筒里插满红旗,杜仪抽出一枝,上面写着“奏乐”二字。虞博士稳步走上香案前,迟均高声唱赞:“跪。升香。灌地。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复位。”杜仪又抽出一枝旗,喊道:“乐止!”紧接着,金东崖唱道:“奏乐神之乐!”金次福带领堂上乐工,奏响乐曲,一曲终了,乐声停歇。 “行初献礼!”金东崖的声音响起,卢华士从殿里抱出写有“初献”二字的牌子。迟均、杜仪引着虞博士,武书持麾走在前方,从丹墀东边出发,依次带领司尊、司玉、司帛的众人前行;又引着虞博士从上方走过西边,会合司稷、司馔的众人,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向东边,进入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两侧,季萑捧着酒尊,蘧来旬捧着玉器,诸葛佑捧着布帛,站在左边;萧鼎捧着谷物,季恬逸捧着食物,站在右边。迟均唱道:“就位。跪。”虞博士跪在香案前,随着“献酒”“献玉”“献帛”“献稷”“献馔”的指令,季萑等人依次将祭品递上,虞博士郑重献上。献毕,执事者退下,迟均唱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随即唱道:“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声缓缓响起,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签、翟,翩翩起舞。乐舞结束,金东崖唱道:“阶下与祭者皆跪。读祝文。”臧茶跪在祝版前,庄重地宣读祝文。“退班!”金东崖一声令下,迟均接着唱道:“平身。复位。”武书、迟均等人引着虞博士从西边走下,虞博士回到主位,执事者也各归原位。 “行亚献礼!”卢华士再次抱出写有“亚献”二字的牌子。迟均、杜仪引着庄征君来到香案前,“盥洗!”二人引着庄征君洗净双手后返回。武书持麾在前引导,众人依照初献的路线,依次引导各司其职的人员,簇拥着庄征君进入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两侧,辛东之捧着酒尊,卢德捧着玉器,景本蕙捧着布帛,立于左边;储信捧着谷物,金寓刘捧着食物,立于右边。迟均唱赞:“就位。跪。”庄征君跪地,随着献酒、献玉等指令,依次献上祭品。献毕,迟均唱道:“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高声唱道:“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再次响起悠扬乐声,孩子们又一次翩翩起舞。乐舞结束,金东崖唱道:“退班。”迟均随即唱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等人引着庄征君从西边走下,庄征君回到亚献位,执事者也重新归位,继续等待接下来的祭祀流程 。 金东崖高声宣布:“行终献礼!”卢华士再次走进大殿,抱出一块写有“终献”二字的牌子。迟均和杜仪引领着担任终献的马二先生来到香案前。迟均唱赞:“盥洗。”随后与杜仪陪同马二先生完成盥洗,一同返回。武书手持麾旗走在迟均前方,三人从丹墀东侧出发,沿途引领着负责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铁笔;待走到上方后转向西侧,又会合了司稷的伊昭、司馔的宗姬,众人簇拥着马二先生,在香案前转往东边,进入大殿。 迟均、杜仪分立香案两侧,余夔捧着酒尊,虞感祁捧着玉器,郭铁笔捧着布帛,立于左侧;伊昭捧着谷物,宗姬捧着食物,立于右侧。迟均唱道:“就位。跪。”马二先生在香案前跪下,随着“献酒”“献玉”“献帛”“献稷”“献馔”的指令,余夔等人依次将祭品递上,马二先生郑重献上。献毕,执事者退下,迟均唱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紧接着唱道:“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再次奏响悠扬乐曲,三十六名孩童手持签、翟,翩翩起舞。乐舞结束,金东崖宣布:“退班。”迟均随即唱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等人引导着马二先生从西侧走下,马二先生回到终献之位,执事者也各自归位。 金东崖又宣布:“行侑食之礼。”迟均和杜仪再次从主祭位引导虞博士从东边登上香案前,虞博士跪地。金东崖唱道:“奏乐!”霎时间,堂上堂下乐声齐鸣。乐声停歇后,迟均唱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宣布:“退班。”迟均、杜仪引导虞博士从西侧返回主祭位,二人也归回引赞之位。 金东崖接着唱道:“撤馔。”杜仪抽出一枝写有“金奏”二字的红旗,乐声再次响起。迟均、杜仪引导虞博士,在乐声中从东边走上大殿,于香案前跪下。迟均唱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宣布:“退班。”二人又引导虞博士返回主祭位,归回原位。杜仪再抽出一枝红旗,喊道:“止乐。” 金东崖继续唱道:“饮福受胙。”迟均、杜仪引导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一同跪在香案前,饮下福酒,接受胙肉。金东崖宣布:“退班。”三人退下后,金东崖唱道:“焚帛。”负责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同焚烧祭祀用的布帛。最后,金东崖高声宣布:“礼毕!”众人开始撤去祭器、乐器,换下公服,一同前往后面的楼下。金次福、鲍廷玺则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三十六名舞童,前往后面两侧的书房。 这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主祭为虞博士,亚献是庄征君,终献由马二先生担任,共三位;大赞金东崖、副赞卢华士、司祝臧荼,共三位;引赞迟均、杜仪,共二位;司麾武书,一位;司尊季萑、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三位;司稷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此外,金次福、鲍廷玺带领司球、司琴等乐工,加上三十六名舞童,总计七十六人参与其中。 仪式结束后,厨役宰杀一头牛、四只羊,精心烹制祭品与菜肴,一共准备了十六席宴席:楼底下摆放八席,供二十四位主要人员同坐;两侧书房各设八席,款待其他参与者。众人饮酒用餐,直至半日之后,虞博士乘轿先行进城。其余众人有的乘轿,有的步行,一同返程。 一路上,只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挤在路边围观,现场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着询问:“大家为何如此热闹?”百姓们纷纷答道:“我们在南京生活,有的都七八十岁了,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隆重的仪式,没听过这么响亮的奏乐!老人们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神仙下凡,所以大家都争着出来瞧瞧!”众人脸上洋溢着喜悦,一同往城中走去。 又过了几日,季萑、萧鼎、辛东之、金寓刘前来向虞博士告辞,准备返回扬州。马纯上与蘧駪夫则来到杜少卿的河房辞行,打算回浙江。二人走进河房,赫然发现杜少卿、臧荼正与一人相谈,蘧駪夫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惊,暗自思忖:“这人不就是在我娄表叔家拿假人头行骗的张铁臂吗?他怎么也在这里?”众人相互作揖行礼,张铁臂见到蘧駪夫,神色尴尬,面露不自然。 简单喝过茶,寒暄了几句离别的话后,马纯上、蘧駪夫便起身告辞。杜少卿将二人送到大门外,蘧駪夫忍不住问道:“世兄,你怎么会和姓张的交往?”杜少卿答道:“他叫张俊民,住在我县天长。”蘧駪夫笑着将此人原名张铁臂,以及在浙江行骗的过往简略说了几句,提醒道:“这人不可深交,少卿一定要多加留意。”杜少卿点头回应:“我记下了。”二人就此别过。 杜少卿返回河房,问张俊民:“俊老,你以前是不是叫张铁臂?”张俊民顿时涨红了脸,支吾道:“小时候用过这个名字。”对于其他事情,则含糊其辞,不愿多说。杜少卿也不再追问。张铁臂见自己的过往被人识破,自觉无法再在此处久留,没过几天,便拉着臧蓼斋回天长去了。 与此同时,萧金铉等三人因欠下店账和酒饭钱,无法返乡,前来找杜少卿帮忙。杜少卿替他们偿还了几两银子,三人才各自回家。宗先生准备返回湖广,拿着自己的行乐图请杜少卿题字。杜少卿当场挥毫完成,随后送别宗先生。 正巧武书走了过来,杜少卿赶忙打招呼:“正字兄,好久不见,这段时间你在哪儿呢?”武书一脸兴奋地说:“前些日子国子监六堂联合考试,小弟我又拿了个一等第一!”杜少卿笑着回应:“这可真是有意思。”武书却收住笑容,神神秘秘地说:“有趣倒谈不上,考试里头出了件稀奇事儿。” 杜少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奇事?快说来听听。”武书接着讲:“这次朝廷下旨,要对在国子监读书的人进行甄别考核,所以搞了六堂合考。考试那天,上头要求考生解开衣襟、脱掉鞋袜,仔仔细细地搜检,那阵仗跟乡试考场一模一样。考试题目是两篇《四书》相关的文章,还有一篇经文。有个研习《春秋》的考生,居然带了一篇刻印好的经文进考场。带进去也就罢了,他上去申请去厕所,回来交卷时,竟然把这篇经文夹在考卷里直接递了上去。运气好,那天正好是虞老师监考,而且上面派下来巡视的人里,也有人跟虞老师一起巡查。虞老师翻开卷子,看到这篇经文,眼疾手快地把它藏进了靴筒里。巡视的人问是什么东西,虞老师只说没什么要紧的。等那考生从厕所回来,虞老师悄悄把经文递给他,还叮嘱:‘你拿回去写吧。不过你刚才交卷不该把它夹在里面拿上来,幸亏是我看见了,要是被别人发现,可就麻烦大了!’那考生吓得脸色煞白。发榜的时候,他考了二等,特意跑来感谢虞老师。虞老师却装作不认识他,说:‘我可没说过这话,你怕是认错人了,不是我帮的你。’那天我刚好在那儿谢考,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等那人走了,我问虞老师:‘老师,您为什么不认下这事呢?他来道谢也是应该的呀。’虞老师说:‘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保住廉耻心,他没办法才来谢我,如果我再承认,他以后就没脸见人了。’我当时也不认识这位考生,问虞老师他是谁,虞老师也不肯说。先生,你说这事儿是不是难得一见?” 杜少卿点点头:“这倒也是老先生会做的事。”武书意犹未尽,又说:“还有件事,更让人哭笑不得!虞老师家公子成亲时,陪嫁过来一个丫头,后来虞老师就把她许配给了姓严的管家。那奴才看衙门里没什么油水可捞,前些日子就提出要辞职离开。虞老师从前把丫头许配给他,可没要过他一分钱,完全是白送。现在他要带着丫头走,换作别人,肯定得问他要丫头的身价银子,说不定要一大笔呢。可虞老师听他这么一说,只是说:‘你们两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以后,房钱、饭钱都没个着落。’还另外给了他十两银子,打发他走,随后又把他推荐到一个知县衙门里当长随。你说可笑不可笑?”杜少卿感慨道:“这些做奴才的哪有什么良心!不过老先生两次给他银子,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说好话,这份心性才是真难得。”说完,便留武书在家里吃饭。 武书吃完饭告辞离开,刚走到利涉桥,迎面碰见一个人。这人头戴方巾,身穿洗旧的布直裰,腰间系着丝绦,脚上蹬着芒鞋,背上还扛着行李。他满脸花白胡须,面容憔悴,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那人放下行李,对着武书作揖行礼。武书又惊又喜:“郭先生!自从江宁镇分别,一晃三年过去了,您这一向都在哪儿奔波啊?” 郭先生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啊!”武书见状,提议道:“咱们去茶馆坐着慢慢聊。”两人进了茶馆坐下,郭先生才开口:“我这些年一直在找我父亲,几乎走遍了天下。以前有人说他在江南,所以我前前后后已经来过三次了。可现在又听人说,他不在江南,已经跑到四川山里出家当和尚了,我现在打算去四川找他。”武书听了,忍不住感叹:“太可怜了!太不容易了!不过先生此去,路途遥远,困难重重。我想起来,西安府有个知县姓尤,是我们国子监虞老先生的同科进士。您这一路正好顺路,要是路上盘缠不够,我让虞老师写封信,您拿去找他,说不定能得到些帮助。” 郭先生有些犹豫:“我就是个乡野之人,怎么好去见国子监的大官呢?”武书连忙说:“这有什么!往前走几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跟我去他家坐坐,我去帮您讨这封信。”郭先生眼睛一亮:“杜少卿?是不是那个拒绝朝廷征辟的天长豪杰?”武书点头:“正是他!”郭先生立刻来了兴致:“这人我一直想结识结识!”于是付了茶钱,两人出了茶馆,一同前往杜少卿家。 到了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热情迎接,与两人作揖行礼,随后问道:“这位先生贵姓?”武书连忙介绍:“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来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是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一听,重新郑重地行礼,把郭孝子请到上座,关切地问:“令尊为何数十年都没有消息?”郭孝子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武书凑近杜少卿,压低声音解释:“他父亲曾经在江西做官,当年宁王叛乱时,他父亲有牵连,所以一直逃亡在外。”杜少卿听罢,惊讶不已。但见郭孝子这般执着寻父的举动,心中满是敬佩,说道:“先生就把行李留下,今晚暂且在我家住下,明天再赶路。”郭孝子也不客套:“早闻少卿先生是豪杰,既然如此,我就叨扰一晚!” 杜少卿进内屋跟娘子说了此事,让她帮忙浆洗衣服,又吩咐准备酒菜招待郭孝子。随后出来继续陪着郭孝子聊天。武书提起向虞博士要书信的事,杜少卿爽快地说:“这有何难!郭先生就在这儿坐着,我和正字去取书信。”这一番举动,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前路艰辛,郭孝子是否能如愿寻得父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狭路逢仇 杜少卿把郭孝子留在河房里款待酒饭,随后和武书一同前往虞博士的官署,详细讲述了郭孝子的事迹,并恳请虞博士写一封书信,以便郭孝子能拿着信前往西安寻求帮助。虞博士仔细听完后,毫不犹豫地说:“这书信我怎么能不写?但这事不只是写封信这么简单,他这一趟万里长途,路上盘缠想必也很紧张。我这里拿出十两银子,少卿,你转交给郭先生,别说是我给的。”说完,虞博士急忙写好书信,连同银子一起交给杜少卿。 杜少卿接过书信和银子,与武书返回河房。杜少卿回家翻出几件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回家当掉物品换来二两银子。两人又苦苦挽留郭孝子多住了一天。庄征君听说了郭孝子的事情,也写了一封书信,附上四两银子,请人送到杜少卿这里。 到了第三天,杜少卿早早准备好早饭,武书也前来作陪。郭孝子吃完饭,杜少卿和武书帮他整理好行李,然后将总共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书信递给郭孝子。郭孝子起初不肯接受,杜少卿劝说道:“这些银子是我们江南几个人的心意,来路清白,先生为何不收下?”郭孝子这才收下。吃饱饭,郭孝子起身告辞,杜少卿和武书一直将他送到汉西门外,方才返回。 郭孝子一路上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终于来到陕西。由于尤公在同官县任知县,郭孝子不得不绕道前往同官县与他会面。这位尤公名叫尤扶徕,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才到同官县任职。他一到任,就做了一件令人称赞的好事:有个广东人被充军发配到陕西边境,带着妻子一同前来。没想到这人半路病逝,他的妻子一路上哭哭啼啼。由于语言不通,旁人听不懂她说话,便将她带到县衙。尤公看出妇人想回故乡的心思,心中不忍,取出五十两俸金,派了一个年老的差役,又亲自找来一块白绫,饱含深情地写了一篇文章,署上自己的名字“尤扶徕”,盖上同官县的官印,嘱咐差役:“你带着这位妇人,拿着我这篇文章,每到一个州县,就给当地官员看,让他们都盖上官印。一直把她送到家乡,拿到当地的回信后再来见我。”差役领命而去,妇人也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将近一年后,差役回来禀报:“一路上各位老爷看了您写的文章,都很同情这位妇人,有的给十两银子,有的给八两、六两。这妇人到家时,总共得了二百多两银子。小的把她送到广东家中,她家亲戚和本家一百多口人,都朝着天空感谢老爷的恩情,还纷纷给小的磕头,把小的当成菩萨。小的这都是沾了老爷的光啊!”尤公听了十分高兴,又赏了差役几两银子,打发他离开。 这时,门人递上拜帖,原来是郭孝子拿着虞博士的书信前来拜访。尤公拆开书信,读完后对郭孝子的行为深感钦佩,当即请他进来行礼就座,还立刻吩咐摆上饭菜。正交谈着,门人进来禀报:“请老爷下乡验尸。”尤公对郭孝子说:“先生,这公事我必须得去,后天才回来。想麻烦先生在这里多留三天,等我回来,还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况且先生此去成都,我有个故交在那里,也想托您带封信过去。先生千万不要推辞。”郭孝子说:“老先生如此盛情,我本不该推辞,但我生性散漫惯了,实在不适应住在衙门里。贵县如果有庵堂寺庙,能否送我去住两天?”尤公说:“庵堂倒是有,只是地方狭窄。我知道有个海月禅林,那里的和尚很有学识,送先生到那里住吧。”随即吩咐衙役:“把郭老爷的行李搬到海月禅林,你替我向和尚问好,就说是我送郭老爷来的。”衙役领命,郭孝子也向尤公告别。尤公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才转身回去。 郭孝子跟着衙役来到海月禅林的客堂,知客僧进去通报后,老和尚出来施了个礼,邀请郭孝子坐下,又端上茶水。衙役完成任务后自行返回。郭孝子问老和尚:“大师一直在这里当方丈吗?”老和尚回答:“贫僧以前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的甘露庵,后来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为厌烦了京师的热闹,所以来到这里居住。听您姓郭,如今要去成都,是有什么事吗?”郭孝子见老和尚面容清瘦,神色慈悲,便说:“这件事不好对别人讲,但在大师面前不妨直言。”于是把自己寻找父亲的经历,饱含辛酸地讲述了一遍。老和尚听后流下眼泪,连连叹息,留郭孝子在方丈室住下,还准备了晚餐。郭孝子拿出路上买的两个梨送给老和尚,老和尚收下后表示感谢,接着叫来火工道人,在院子里抬来两只大缸。老和尚将一个梨放进一口缸,每口缸里挑了几担水,又让人用扛子把梨捣碎。随后,他敲响云板,召集了二百多名僧众,让每人喝一碗缸里的水。郭孝子看到这一幕,不禁点头叹息。 到了第三天,尤公回来后,又准备了一桌酒席宴请郭孝子。吃过饭后,尤公拿出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书信,说道:“先生,我本想留您多住些日子,但您这是去办寻找父亲的大事,我也不好强留。这五十两银子,权当您的路费。您到了成都,拿着我这封信去找萧昊轩先生。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他家住在离成都二十里的东山。您找到他,以后的事情都可以和他商量。”郭孝子见尤公态度十分恳切,不好再推辞,只好道谢,收下银子和书信后告辞。他回到海月禅林向老和尚辞行,老和尚双手合十说:“居士到成都找到令尊后,一定要给贫僧寄封信,免得贫僧挂念。”郭孝子答应下来,老和尚一直把他送出禅林,才转身回去。 郭孝子独自背着行李,又走了几天。这一路大多是崎岖难行的山路,每走一步都让人提心吊胆。有一天,眼看天色将晚,却还望不见一个村落。郭孝子走了一阵,遇到一个人,赶忙作揖问道:“请问老人家,这里到旅店还有多远?”那人回答:“还有十几里路。客人,你得快点走,晚上路上有老虎,一定要小心。”郭孝子听后,急忙加快脚步往前赶路。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幸好山凹里升起一轮明月。正值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后,四周变得明亮起来。郭孝子借着月光赶路,走进一片树林。突然,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吹得树上的落叶“哗哗”作响。风过之处,一只老虎跳了出来。郭孝子大喊一声:“不好了!”随即摔倒在地。老虎把他抓起来,坐在屁股底下。过了一会儿,老虎见郭孝子闭着眼睛,以为他已经死了,便把他丢在地上,挖了个坑,将郭孝子提起来放进坑里,又用爪子拨了许多落叶盖住他,这才离开。 郭孝子在坑里偷偷观察,见老虎走出几里路,到山顶上还转过身,用两只通红的眼睛朝这边望。看到这边没有动静,老虎才径直离去。郭孝子从坑里爬出来,心想:“这畜生虽然暂时走了,肯定还会回来吃我,这可怎么办?”正没主意时,他看到眼前有一棵大树,便爬了上去。可刚爬上去,又担心:“老虎要是再来,吼声震动大树,我岂不是要被吓下来?”他灵机一动,解下裹脚布,把自己牢牢地绑在树上。 等到三更过后,月色更加明亮。只见老虎在前面走,后面还跟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浑身雪白,头上长着一只角,两只眼睛像两盏大红灯笼,直着身子走过来。郭孝子从来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只见那东西走到跟前便坐了下来,老虎则急忙跑到坑里找人。发现人不见了,老虎顿时慌了神。那东西见状大怒,伸出爪子,一掌就把虎头打掉了,老虎倒在地上死去。 那东西抖了抖身上的毛,突然发威,回头一望,看到月光下树枝上有人,便猛地朝树枝扑去。第一次扑空了,跌落在地,但它又拼尽全力往上一扑,距离郭孝子只剩一尺远。郭孝子心想:“我这回可完了!”没想到树上一根枯树枝,正好对着那东西的肚皮。由于这一扑用力过猛,枯树枝戳进它的肚皮,足有一尺多深。那东西疼得着急,越是挣扎,枯树枝就戳得越深。它使出浑身力气,折腾了大半夜,最后挂在树上死了。 天亮后,几个猎户手持鸟枪、叉棍走了过来。看到地上这两个死物,他们吓了一跳。郭孝子在树上大声呼救,猎户们把他接下来,询问他的姓名。郭孝子说:“我是过路的,多亏老天保佑,才保住性命。我还要赶路,这两个东西,你们拿到官府去请赏吧。”猎户们拿出一些干粮,还有獐子、鹿肉,让郭孝子饱餐一顿。之后,猎户们帮郭孝子背着行李,送了他五六里路才告别回去。 郭孝子又独自背着行李走了几天,在山凹里一座小庵借住。庵里的和尚问明他的来历,拿出素饭,和他一起坐在窗前吃饭。正吃着,突然眼前一片红光,就像失火了一样。郭孝子慌忙放下饭碗,喊道:“不好!着火了!”老和尚却笑着说:“居士请坐,别慌,这是我雪道兄来了。”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老和尚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对郭孝子说:“居士,你看!”郭孝子抬眼望去,只见前面山上蹲着一只奇异的野兽:它头上长着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而且眼睛长在耳朵后面。老和尚说,这只异兽名叫“罴九”,不管多厚的坚冰,它一声吼叫,就能让冰面瞬间粉碎。当天夜里,天空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积雪足有三尺多厚。郭孝子无法赶路,只好又在庵里多住了一天。 第三天,雪停天晴,郭孝子向老和尚辞行后继续赶路。山路崎岖,他一步一滑,道路两边都是涧沟,沟里的冰棱尖锐突出,看上去就像刀剑一样。郭孝子走得很慢,天色渐晚,在雪光映照下,他远远望见树林里挂着个红色的东西。走了半里路,只见一个人正朝着那红东西走去,刚走到跟前,就一下子跌进了涧沟里。 郭孝子停下脚步,心中疑惑:“这人怎么看见那红东西就跌下涧去?”他定睛细看,只见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拿走了跌倒那人的行李,又钻了回去。郭孝子心中大概猜到了几分,赶忙走上前去查看。走近才发现,树上吊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红衫子,嘴前挂着一片大红猩猩毡做成的舌头,脚下埋着一口缸,缸里还坐着一个人。 缸里的人见郭孝子走近,立马跳了出来。他见郭孝子身材魁梧,没敢轻举妄动,只是抱拳道:“客人,你走你的路,别管我的事!”郭孝子说:“你们的把戏我都清楚。别生气,我可以帮你们。这扮吊死鬼的是你什么人?”那人回答:“是我妻子。”郭孝子说:“你先把她放下来。你家在哪?我去你家跟你详谈。”那人解开妻子脑后的转珠绳子,把她放了下来。那妇人绾起头发,拿掉嘴上的假舌头,取下脖子上拴绳子的铁片,又脱下红衫子。那人指着路旁的两间草屋说:“那就是我家。” 夫妻二人带着郭孝子来到家中,请他坐下,煮了一壶茶。郭孝子说:“你们不过是为了谋财,但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吓死人可不行。我虽然日子也苦,但看你们夫妻落到这地步,实在可怜。我有十两银子,给你们做点小生意,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你姓什么?”那人听了,连忙给郭孝子磕头:“多谢客人接济!小人姓木名耐,我们夫妻本也是好人家出身,近来实在冻饿难耐,才出此下策。如今多亏客人给本钱,我们一定改过自新。请问恩人名讳?”郭孝子说:“我姓郭,湖广人,要去成都府。”这时,木耐的妻子也出来拜谢,还准备了饭菜招待郭孝子。 吃饭时,郭孝子对木耐说:“你既然敢拦路抢劫,想必有点武艺。但要是武艺不精,以后也成不了事。我会些刀法、拳法,可以教你。”木耐大喜过望,留郭孝子住了两天。郭孝子仔细地传授刀法和拳法,木耐便拜他为师。第三天,郭孝子执意要走,木耐准备了干粮和烧肉,装进行李,还帮他背着行李,一直送了三十多里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接过行李,又走了几天。这天格外寒冷,西北风呼啸,山路冻得像白蜡一样,又硬又滑。天色将晚时,只听山洞里一声大吼,又跳出一只老虎。郭孝子绝望地喊道:“我这回真要命丧于此了!”随即跌倒在地,昏死过去。原来老虎吃人,专挑害怕的人下手。见郭孝子直挺挺地躺着,老虎反而不敢吃他,只是把嘴凑到他脸上闻。一根虎须戳进郭孝子鼻孔,他打了个大喷嚏,老虎吓得一激灵,转身连跳几下,越过山头,跌进一个涧沟里。涧沟很深,又被尖锐如刀剑的冰凌拦住,老虎竟被活活冻死了。郭孝子醒来后,发现老虎不见了,感叹道:“真是万幸!我又逃过一劫!”于是背着行李继续前行。 郭孝子终于走到成都府,打听到父亲在四十里外的一个庵里出家当和尚。他找到庵门,上前敲门。老和尚开门一看是儿子,吓了一跳。郭孝子见到父亲,立刻跪在地上痛哭。老和尚却说:“施主请起,我没有儿子,你怕是认错人了。”郭孝子哭道:“儿子不远万里寻来,父亲怎么不认我?”老和尚坚持说:“我已说过,贫僧没有儿子。你若有父亲,自己去找,为何对着我哭?”郭孝子说:“父亲就算几十年不见,难道连儿子都认不出了?”依旧跪着不肯起身。老和尚不耐烦道:“你是哪来的无赖,敢在这闹事?快走!我要关门了!”郭孝子只是痛哭,不肯离开。老和尚怒道:“你再不走,我拿刀杀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上哭道:“父亲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走!”老和尚大怒,一把拉起郭孝子,揪着他的衣领推出门去,随后关上了门,任凭郭孝子怎么呼喊都不再回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许久,见天色渐晚,心想:“罢了罢了,父亲看来是不肯认我了!”他抬头看到庵名叫做竹山庵,便在半里路外租了间屋子住下。第二天一早,他看到庵门口有个道人出来,便花钱买通道人,让他每天给父亲送柴送米。不到半年,郭孝子身上的银子就用完了。他想去东山找萧昊轩,但又怕找不到人,耽误了给父亲送饭。无奈之下,只好在附近人家做佣工,挑土、打柴,每天挣几分钱养活父亲。遇到有邻居要去陕西,他就把寻父的事写成书信,请人带给海月禅林的老和尚。 老和尚收到信后,既高兴又敬佩郭孝子。没过多久,禅林里来了个挂单的和尚,正是以前的响马贼头赵大。此人披头散发,双眼怪异,满脸凶相。老和尚慈悲为怀,收留了他。谁知这恶和尚在禅林里喝酒闹事、打人,无恶不作。首座带着一众和尚向老和尚禀报:“这人留在禅林,肯定会破坏清规,求老和尚把他赶走!”老和尚让他离开,他却不肯。后来首座让知客去传话:“老和尚叫你走,你不走,他说若你再赖着,就按禅林规矩,把你抬到后院,一把火烧了!”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第二天也不跟老和尚打招呼,收拾行李就走了。 又过了半年,老和尚想去峨眉山游历,顺便到成都见见郭孝子。他辞别众人,挑着行李衣钵,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来到四川。离成都还有一百多里路时,老和尚早早住下旅店,出门欣赏山景,走到一个茶棚里喝茶。茶棚里已经坐着一个和尚,老和尚一时没认出来,那和尚却认得他,上前施礼道:“和尚,这里的茶不好,前面不远处有个小庵,不如去那里喝茶?”老和尚欣然应允:“好啊!” 那和尚带着老和尚七拐八绕,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一座庵里。庵里一进三间,前面供奉着一尊迦蓝菩萨;后进也是三间殿,却没有菩萨,中间放着一张榻床。进了庵门,那和尚才说:“老和尚,你认得我吗?”老和尚这才想起是禅林里赶走的恶和尚,吓了一跳,说道:“刚刚一时忘记,现在认出来了。”恶和尚大剌剌地走到床上坐下,瞪着眼说:“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我这有个葫芦,你拿着,去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给我打一葫芦酒来。快去!” 老和尚不敢违抗,捧着葫芦出门,找到山冈上的酒店。老妇人接过葫芦,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和尚,突然泪流满面,转身就要去打酒。老和尚吓了一跳,连忙施礼问道:“老菩萨,为何见了贫僧如此悲伤?发生何事?”老妇人含泪说道:“我看老师父慈眉善目,不该遭此大难!”老和尚惊问:“我会遭什么难?”老妇人问:“老师父可是从半里路外的庵里来的?”老和尚答:“正是。你怎么知道?”老妇人说:“我认得这个葫芦。他每次要吃人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我店里打药酒。老师父,你这一打酒回去,性命难保!” 老和尚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慌张道:“这可怎么办?我现在逃走吧!”老妇人说:“你哪能走掉?这四十里内都是他以前的同伙。庵里只要少个人,梆子一响,立马有人把你捆了送回去。”老和尚哭着跪地哀求:“求老菩萨救命!”老妇人叹道:“我哪能救你?说出去我自己也性命不保。但看你慈悲,死得可怜,我给你指条路,去找个人。”老和尚忙问:“老菩萨,快告诉我找谁?”老妇人缓缓说出一个人来。这一番对话,又将引出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萧云仙救难明月岭 平少保奏凯青枫城 老和尚听了老妇人这番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妇人无奈地说:“我哪有本事救你?只能给你指条路,去寻一个人。”老和尚急切地问道:“老菩萨,您快告诉我,该去找谁?求您给我指条明路!”老妇人解释道:“离这儿一里多路,有座小山冈叫明月岭。你从我屋后的山路走,能近一些。到了岭上,会看见一个少年在打弹子。你先别开口,只管双膝跪地,等他问你,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只有这个人或许能救你。你赶紧去求他,但能不能成功,我也不敢保证。要是他救不了你,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去,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老和尚听完,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将葫芦装满酒,谢过老妇人,从屋后攀着藤蔓、踩着葛藤艰难上山。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座小山冈,冈上有个少年正专注地打弹子。只见山洞里嵌着一块铜钱大小的雪白石头,少年眼神精准,弹子飞出,一下又一下,全都准确命中目标。老和尚走近,见那少年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面容白净,生得十分俊朗。少年打得正投入,老和尚突然上前,“噗通”跪在他面前。少年刚要发问,山凹里突然飞起一群麻雀。少年说:“等我打下这只雀儿再说。”话音刚落,手一扬,弹子飞出,一只麻雀应声坠地。少年这才注意到含着眼泪跪在跟前的老和尚,开口说道:“老师父,快请起。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在这儿练弹子,就是为了这件事。只是技艺还没练到十成,还差一分火候,怕出意外,所以一直没动手。今天既然遇到你,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想来是那恶和尚命该绝了。老师父,你别在这儿耽搁,赶紧把酒葫芦送回庵里,脸上千万不能露出慌张、悲伤的神情。到了那儿,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千万别违抗,我自会来救你。” 老和尚没办法,只好捧着酒葫芦,沿原路返回庵中。走进第二层殿,只见恶和尚坐在中间床上,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恶狠狠地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老和尚强装镇定:“贫僧不认路,走错了,绕了半天才找回来。”恶和尚喝道:“这也罢了,跪下!”老和尚哆哆嗦嗦地双膝跪地。“再跪近些!”恶和尚又喊。老和尚看着那明晃晃的刀,不敢往前。恶和尚威胁道:“你不上来,我现在就劈了你!”老和尚只得跪着往前挪。“把帽子摘了!”老和尚含泪摘下帽子。恶和尚捏了捏他的光头,倒出葫芦里的药酒喝了一口,左手端着酒,右手握着锋利的刀,在老和尚头上比划,寻找下刀的位置。老和尚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刀落下,仿佛魂灵都要从头顶飘走了。恶和尚找准位置,正要一刀劈下,突然“嗖”的一声,一颗弹子从门外飞进来,正中他的左眼。恶和尚惨叫一声,丢了刀,扔了酒,捂着眼睛往外跑。跑到外一层殿,抬头一看,迦蓝菩萨头上竟坐着一个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颗弹子飞来,右眼也被打瞎,恶和尚“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少年跳了下来,走进内殿。老和尚早已吓得瘫倒在地。少年说道:“老师父,快起来,咱们得赶紧走!”老和尚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发软,实在走不动了。”少年一把将他扯起来,背在身上,飞奔出庵门,一口气跑了四十里地。少年放下老和尚,说道:“好了,老师父,你总算是逃过这一劫,以后就平安无事了。”老和尚这才缓过神来,“噗通”跪地拜谢,问道:“恩人,您尊姓大名?”少年却说:“我只是想除掉这个恶人,并非特意救你。你捡回一条命,赶紧走吧,问我名字做什么?”老和尚再三追问,少年就是不肯说。老和尚只好深深拜了九拜,说:“今日暂且别过恩人,若我大难不死,日后定当厚报!”说完,起身继续赶路。 少年累得够呛,走进路旁一家小店坐下休息。店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盒子。少年打量那人,只见他头戴孝巾,身穿白布衣裳,脚蹬芒鞋,神情悲戚,眼下满是泪痕。少年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那人笑着开口:“这太平世道,你用弹子打瞎别人眼睛,还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坐着?”少年一愣,问道:“老先生从哪儿来?怎么知道这件事?”那人忙说:“方才不过是句玩笑话。铲除坏人,救助好人,这是难得的义举。不知长兄尊姓大名?”少年答道:“我姓萧,名采,字云仙,家就在成都府二十里外的东山。”那人惊讶道:“成都东山的萧昊轩先生,可是令尊?”萧云仙也很吃惊:“正是家父。老先生怎么知道?”那人这才说明自己的姓名,以及来四川的缘由,还说:“在同官县见过县令尤公,他托我给令尊带了一封信。我因为急着寻亲,没绕路去府上。长兄,你刚才救的老和尚,我也认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看长兄如此英雄,原来是昊轩先生的公子,实在可敬!” 萧云仙问:“老先生既然找到了令尊,为何没和他在一起?如今这是要去哪儿?”郭孝子听了,忍不住哭起来:“不幸家父已经离世,这盒子里装的就是他的骸骨。我本是湖广人,打算把父亲的骸骨背回故乡安葬。”萧云仙也跟着落泪:“太可怜了!晚辈有幸遇见老先生,不知能否请您到寒舍,与家父见上一面?”郭孝子推辞道:“本应登门拜访,但我背着父亲的骸骨实在不便,况且归心似箭。还请替我向令尊问好,日后有机会,一定专程拜访。”说着,从行李里取出尤公的书信递给萧云仙,又拿出一些钱,让店家买了三角酒、两斤肉和一些蔬菜,整治了一桌饭菜。两人边吃边聊,郭孝子语重心长地说:“长兄,咱们一见如故,这是难得的缘分。更何况我从陕西来,本就带着投奔令尊的书信,这情分就更不一般了。长兄这样见义勇为的行为,如今世上很少有人肯做,实在难得。但我有句话想劝你,不知当讲不当讲?”萧云仙连忙说:“晚辈年轻,正想请老先生多多指教,有话但说无妨!”郭孝子接着说:“冒险救人,那是侠客行径。可如今不比春秋、战国,做这种事难以成名。现在天下一统,就算你有荆轲、聂政那样的本事,也只会被当作乱民。长兄有这般出众的相貌、高超的技艺,又如此重义气,正该出来为朝廷效力。将来上战场,建功立业,博得个封妻荫子,也能青史留名。不瞒你说,我自幼苦练武艺,却遭遇家变,四处奔波几十年,如今老了,一身本事也派不上用场。长兄正当年,可别虚度光阴,一定要听我一句劝。”萧云仙感激地说:“多谢老先生指点,真是让我茅塞顿开!”两人又聊了许久。第二天一早,付了店钱,萧云仙一直把郭孝子送到二十里外交岔路口,两人才洒泪分别。 萧云仙回到家,向父亲问安,呈上尤公的书信。萧昊轩看后说:“和老友二十年没联系了,得知他如今仕途顺遂,真是太好了!”又感慨道:“郭孝子武艺高强,年轻时和我齐名,可惜我们都老了。他如今能带着父亲的骸骨归乡安葬,也算了却一生心愿。”此后,萧云仙在家尽心侍奉父亲。 半年后,松潘卫边外的番人与内地百姓进行贸易,因买卖纠纷起了争执。番人性格直爽、不懂律法,抄起刀枪棍棒就打了起来。前去保护的弓兵不仅没能制止,反而被打伤,青枫城也被番人强行占领。巡抚将此事加急奏报朝廷,皇帝看后大怒,下旨:“派少保平治前往督战,务必彻底剿灭番人,彰显朝廷威严!”平少保领旨后,火速离京,抵达松潘驻扎。 萧昊轩得知此事,把萧云仙叫到跟前,郑重地说:“我听说平少保出征,驻扎在松潘征讨番人。我和他有交情,你前去投军,报上我的名字。要是少保肯把你留在帐下效力,你就能借此机会为朝廷出力,正是男子汉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候!”萧云仙有些犹豫:“父亲年纪大了,儿子实在不忍远离。”萧昊轩严肃地说:“你这话说得不对!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硬朗,能吃能睡,用不着你时刻照顾。你要是借口不去,就是贪图安逸、恋家,那就是不孝!以后也别来见我了!”萧云仙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辞别父亲,收拾行李,踏上投军之路。这一路的奔波,暂且按下不表。 这天,萧云仙距离松潘卫还有一站多的路程。由于出发得太早,走了十多里路时,天还没亮。他背着行李正大步赶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警觉的萧云仙迅速跳开一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要朝他打来。萧云仙反应极快,飞起一脚,直接将那人踢翻在地。他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短棍,举起就要打。那人趴在地上急忙喊道:“看在我师父的面上,饶了我吧!” 萧云仙停下手,问道:“你师父是谁?”这时天色渐渐亮了,他仔细打量对方,只见这人三十多岁,穿着短袄,脚上是八搭府鞋,脸上有少许胡须。那人回答:“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萧云仙一听,立刻伸手将他拉起来,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木耐便把自己曾经拦路抢劫,后被郭孝子收为徒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萧云仙问:“你师父我也认识。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木耐说:“我听说平少保正在松潘征讨番人,还在招兵,就想去投军。只是路上盘缠不够,刚才冒犯了您,还请长兄不要怪罪!”萧云仙说:“既然这样,我也是去投军的,不如咱们一起走吧?”木耐大喜过望,当即表示愿意做萧云仙的亲随伴当。 两人一路同行,来到松潘后,在中军处递交了投军的呈文。平少保传令仔细盘问他们的来历,得知萧云仙是萧浩的儿子后,便将他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让他在军前效力;木耐则被赏给一份战粮,听候调遣。 过了几天,各路粮饷都已调集完毕。平少保升帐发令,让各位将士在辕门听候指示。萧云仙早早赶到,看到已有两位都督先在辕门等候。他上前请安后,站在一旁。只听一位都督说:“前些日子,总镇马大老爷出兵,结果被青枫城的番子用计挖了陷坑,人和马都掉进坑里。马大老爷受了重伤,过了两天伤重去世,到现在连尸首还没找到。马大老爷是司礼监老公公的侄儿,现在宫里传下话来,一定要找到尸首。要是找不到,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分!这可怎么办才好?”另一位都督说:“听说青枫城一带几十里都没有水草,只有等到冬天积雪,来年春天雪融化,山上的水流下来,人和牲口才有水喝。我们要是去那里出兵,用不了几天没水喝,就得活活渴死,还怎么打仗?” 萧云仙听后,上前禀道:“两位大人不必担心。青枫城是有水草的,而且水草非常丰美。”两都督问:“萧千总,你去过那里吗?”萧云仙回答:“卑弁没去过。”两都督说:“这不就对了!你都没去过,怎么会知道?”萧云仙解释道:“卑弁在史书上看到过,说那个地方水草肥饶。”两都督脸色一沉,说道:“书本上的话怎么能信!”萧云仙见状,便不再言语。 不一会儿,云板敲响,辕门外锣鼓喧天。平少保升帐,传下号令:让两位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为中军策应;命萧云仙带领五百名步兵作为先锋,在前开路,自己则督领后队指挥调度。将令下达后,各位将领便分头行动。 萧云仙带着木耐和五百步兵快速前进。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座高山,山势十分险峻,山顶隐隐约约有旗帜,显然有番人在把守。这座山名叫椅儿山,是通往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对木耐说:“你带二百人从小路翻过山去,在他们的总路口等着。只要听到山头炮响,你们就喊杀着回来助战,千万不能有误。”木耐领命而去。萧云仙又安排一百名兵丁埋伏在山凹里,叮嘱他们听到山头炮响,就一起呐喊,假称大军已到,上前助战。 一切布置妥当后,萧云仙亲自带领剩下的二百人,大步朝山上杀去。山上的几百个番子原本藏在山洞里,看到有人攻上来,立刻蜂拥而出迎战。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一马当先,手起刀落,接连砍倒了几个番子。番子们见他来势凶猛,刚想逃跑,萧云仙带来的二百人已经如暴风骤雨般冲了上来。突然,一声炮响,山凹里的伏兵大声喊道:“大兵到了!”飞速朝山上奔来。番子们本就惊魂未定,又看到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呐喊着杀过来,以为大军已经攻下了青枫城,顿时乱作一团,纷纷逃命。然而,他们根本躲不过萧云仙的弹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无处藏身。萧云仙将五百人汇合在一起,喊声震天,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把几百个番子全部消灭,还缴获了无数旗帜和器械。 萧云仙让众人稍作休息,便又鼓舞士气,继续前进。一路上都是茂密的树林和幽深的竹林,走了好半天,终于穿过林子,眼前出现一条大河,远远就能望见几里外的青枫城。可是河上没有船只,无法渡河,萧云仙立刻下令让五百人砍伐林竹,编成竹筏。很快,竹筏就编好了,众人一起渡过了河。萧云仙分析道:“我们的大军还在后面,光靠五百人是攻不下城池的。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番贼摸清我们的虚实。”于是,他让木耐带领一部分兵众,将缴获的旗帜改造成云梯,再带二百名士兵,每人身上藏一捆枯竹,绕到城西的僻静处,爬上城墙后,在番贼堆放粮草的地方放火,这样“我们就好攻打东门了” 。众人依令各自行动。 再说两位都督率领中军来到椅儿山下,也不知道萧云仙是否已经顺利通过。两人商议道:“这么险恶的地方,番贼肯定设有埋伏,我们多放些大炮,把他们打得不敢出来,就算是报捷了。”正说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传达平少保的军令:让两位都督赶紧前去策应,担心萧云仙年轻气盛,冒进出事。两都督不敢违抗,只得下令军队快速前进,到了带子河,看到有现成的竹筏,便渡河过去。远远望去,青枫城里火光冲天。此时,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放炮火,全力攻打城池。番子们看到城中起火,顿时乱了阵脚。城外的中军也已赶到,与作为先锋的前军汇合,将青枫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番人的首领见势不妙,打开北门,拼命突围,一番混战后,只剩下十几骑逃了出去。 平少保率领后队也赶到了,城里幸存的百姓们头顶香花,跪地迎接少保进城。平少保下令救火安民,严禁士兵扰民。随后,他写好奏章,派人送往京城报捷。 萧云仙前来迎接,拜见平少保。平少保十分高兴,赏给他一只羊、一坛酒,还对他大大夸奖了一番。十几天后,朝廷旨意下达:命平治回京,两位都督回原任等候升迁,萧采(萧云仙)实授千总一职。至于青枫城的善后事宜,则交给萧云仙负责处理。萧云仙送平少保进京后,回到城中,只见经历兵灾后,城墙倒塌,仓库损毁严重。他仔细撰写了一套文书,向平少保禀明情况。平少保便将修城一事批给萧云仙,要求他用心办理,等城修完后,再另行上报,商议嘉奖事宜。这一番安排,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萧云仙又会如何修建城池?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萧云仙广武山赏雪 沈琼枝利涉桥卖文 萧云仙接到筑城命令后,便全身心投入这项工作,在当地一待就是三四年,终于将城池修筑完成。这座城周长十里,建有六座城门,城内还盖起了五座衙署。随后,萧云仙发布告示,招引流民前来定居,并鼓励城外百姓开垦田地。 看着这些旱地,萧云仙心想:“百姓种这些旱地,一遇荒年就会颗粒无收,得想办法兴修水利才行。”于是,他动用官府钱粮,雇来大批民夫,还亲自到田间地头,指导百姓开挖沟渠。经过一番努力,沟、洫、遂相互连通,高低错落有致,远远望去,竟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水利工程竣工那天,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到各处犒劳百姓。每到一地,他都杀牛宰马,召集当地百姓齐聚一堂。还专门搭建了祭坛,立起先农神位,摆上牛羊等祭品。萧云仙身着官服,站在祭坛前方,带领百姓祭祀,让木耐在一旁主持仪式,众人上香、奠酒,行三献、八拜大礼。拜祭完毕,又一起面向北方,行山呼舞蹈之礼,叩谢皇恩。 祭祀结束后,萧云仙让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自己坐在中间,拔剑切肉,大碗斟酒,与大家一同欢呼畅饮,尽情欢乐了一整天。酒足饭饱后,萧云仙对百姓们说:“今天能和大家痛快相聚,也是缘分。如今仰仗皇恩,依靠大家的力量,开垦了这么多田地,也算是我萧某人在此地的一番作为。我现在亲手种下一棵柳树,希望大家也每人种一棵,或者种些桃花、杏花,就当是纪念今天这件事。”百姓们纷纷响应,欢呼声如雷贯耳,随后便在大路上种下了桃、柳等树。 此后,萧云仙和木耐每天都到不同的地方,与百姓们欢聚饮酒,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十天,共栽种了几万棵柳树。百姓们为了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共同修建了一座先农祠。祠堂中间供奉着先农神位,旁边则摆放着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他们还找来一位画师,在墙上画了一幅画:画中萧云仙头戴纱帽、身着官服,骑在马上;木耐手持红旗,走在前面,一副劝农耕作的场景。每逢初一、十五,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到庙里焚香跪拜,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第二年春天,柳树抽枝泛青,桃花、杏花也竞相开放。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外出游玩。只见绿树成荫下,百姓家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牵着牛,有的倒骑在牛背上,有的横躺在牛身上,牛儿在田边沟渠饮完水后,孩子们便慢悠悠地从屋角转出来。萧云仙见状,满心欢喜,对木耐说:“你看这景象,百姓们的日子算是有盼头了。只是这些孩子模样乖巧、看着也聪明,要是能有个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就更好了。”木耐回应道:“老爷,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先农祠住着一位先生,是江南人,现在应该还在那儿,您何不去和他商量商量?”萧云仙一听,觉得十分凑巧,当即骑马前往先农祠拜访这位先生。 见到先生后,萧云仙上前作揖行礼,随后坐下问道:“听闻先生是江南人,怎么会来到这偏远之地?还未请教先生贵姓?”先生回答:“我姓沈,老家是常州的。前些年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我就过来看望,没想到遭遇战乱,一直流落在此五六年,回不去了。最近听说朝里萧老先生在这里筑城、兴修水利,所以过来看看。不知先生尊姓?在哪任职?”萧云仙说:“小弟正是萧云仙,负责在此兴修水利。”沈先生听后,赶忙起身重新行礼,说道:“老先生真是当今的班定远,晚生实在敬佩!”萧云仙热情邀请:“先生既然在城里,我就是主人,请到我的官署里住下。”接着叫来两个百姓帮忙搬运行李,让木耐牵着马,自己则拉着沈先生的手,一同前往官署。 到官署后,萧云仙设宴款待沈先生,并提出想请他教书的想法,沈先生欣然应允。萧云仙又说:“只靠先生一人,恐怕教不过来。”于是从带来驻防的二三千多名士兵中,挑选出十个识字较多的,拜托沈先生每天教授他们读书明理。还开办了十所学堂,将百姓家较为聪明的孩子都送到学堂读书。两年多后,沈先生开始教孩子们写文章的破题、破承、起讲等。只要有孩子能写出像样的文章,萧云仙就会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以此表示对读书人的优待,慢慢地,大家都觉得读书是件很体面的事。 萧云仙完成筑城工程后,将相关文书上报,还派木耐前去送文。木耐见到少保后,少保询问了一些情况,随后赏他一个外委把总的职位。少保根据萧云仙的详细报告,向兵部发去公文。工部核算后认为:萧采(萧云仙)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巡抚上报的核销文书中,砖、灰、工匠等费用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但当地水草丰富,烧制砖灰十分便利,新招募的流民中有很多人充当工役,不应任由其随意虚报开支。应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多,由该员个人承担,限期追缴。萧云仙是四川成都府人,应发文给当地官员,限期严厉追缴欠款。朝廷下旨同意这一决议。 萧云仙看到邸报和上司发来的公文后,无奈之下,只好收拾行李,返回成都府。等他到家时,父亲已经卧病在床,无法起身。萧云仙走到床前请安,将自己在军中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后,又跪地磕头,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萧昊轩问:“这些事你都没做错,为什么不起来?”萧云仙这才说出因修筑城工被工部核减费用、要求追赔的事,还愧疚地说:“儿子不仅没能挣得钱财孝敬父亲,反而要耗费父亲的家产,实在无颜面对他人,心里悔恨极了!”萧昊轩安慰道:“这是朝廷的规定,又不是你胡乱花费掉的,何必如此懊恼?我的家产算下来,大概还有七千两银子,你全部拿出来上交官府吧。”萧云仙哭着答应了。 此后,萧云仙衣不解带地照顾父亲。十多天后,父亲病情愈发严重,眼见医治无望。萧云仙哭着问:“父亲还有什么遗言?”萧昊轩说:“你这话问得糊涂。我在世一天,家里的事我来操心;我死后,一切就都靠你了。总之,做人要以忠孝为本,其他都是次要的。”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 萧云仙悲痛欲绝,按照礼数,尽心操办父亲的丧事。事后,他感慨道:“人们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不是因为追赔的事,我肯定回不了家,父亲的后事也没办法亲自料理。这么看来,这次回家也不算是不幸。”丧事办完后,萧云仙的家产全部用来赔欠款,可还差三百多两银子,地方官仍在紧追不舍。这时,恰逢知府因盗案降职调走,新任知府曾是平少保任巡抚时提拔的。他到任后,得知萧云仙是平少保的人,便帮他出具了一个虚假的欠款还清证明,让他先去见平少保,再想办法补齐欠款。 平少保见到萧云仙后,好言安慰了一番,还替他出具了一份咨文,送往吏部,推荐他进京接受引见。兵部官员商议后表示:萧采办理城工一案,没有合适的条例可以直接提拔。应让他仍在千总班次,按照任职年限,依次晋升为守备。等他获得空缺职位时,再带领他进京引见。 萧云仙又等了五六个月,终于被提拔为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并得到进京引见的机会。朝廷下旨:“前往新任所就职。”萧云仙领了委任文书,从东路前往南京赴任。路过朱龙桥,到达广武卫时,已是严冬时节。一天晚上二更过后,店家喊道:“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了!”众人纷纷披上衣服,坐在床上。只见四五个士兵打着灯笼,陪着一位总爷走进来,逐个查验住宿人员。萧云仙定睛一看,这位总爷竟然是木耐。 木耐见到萧云仙,惊喜万分,赶忙请安行礼,随后将萧云仙请到自己的衙署,留他住了一晚。第二天,萧云仙准备启程,木耐挽留道:“老爷暂且再住一天吧,看这天色像是要下雪了。今天我们去广武山阮公祠游玩一番,让卑弁尽尽地主之谊。”萧云仙答应了。木耐让人准备好两匹马,与萧云仙一同骑着,还叫上一个士兵,准备了酒菜,一行人前往广武山阮公祠。 到了祠堂,道士将他们迎进后楼坐下,送上茶后便不敢打扰。木耐随手推开六扇窗格,窗外正对着广武山侧面。只见山上树木凋零,在北风呼啸下显得格外萧瑟,天空也纷纷扬扬飘起雪花。萧云仙望着这景色,对木耐说:“想当初在青枫城时,这样的大雪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回,那时也没觉得有多苦。如今看到这几点雪花,反倒觉得冷得厉害。”木耐感慨道:“想想那两位都督大人,现在正穿着貂裘,围着火炉,不知过得有多快活呢!”两人边说边饮酒,很快便吃完了饭。 萧云仙起身在楼内闲逛,发现右边有个小阁子,墙上镶嵌着许多名人的题诗咏赋,他逐一审阅。其中一首题为《广武山怀古》的七言古风,吸引了他的注意。萧云仙反复诵读,读着读着,不禁潸然泪下。木耐在一旁,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萧云仙又看到诗的后面写着:“白门武书正字氏稿”,便默默记在了心里。当天,他们便回到衙署,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气放晴,萧云仙向木耐辞别。木耐亲自将他送到大柳驿,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萧云仙从浦口过江抵达京城,验过委任文书后,便到江淮卫赴任。他仔细查点运丁,查验船只,与前任官员完成交接工作。安顿妥当后,有一天,他向运丁打听:“你们知道这里有个叫武书,号正字的人吗?他是做什么的?”旗丁回答:“小的不清楚,老爷打听他做什么?”萧云仙解释道:“我在广武卫看到他写的诗,非常想结识他。”旗丁说:“既然是个会作诗的人,小的去国子监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萧云仙赶忙催促:“你快点去问。” 第二天,旗丁回来禀报:“国子监问过了。守门的说,监里有个武相公叫武书,是上斋的监生,住在花牌楼。”萧云仙立即吩咐:“快准备一下,不用摆执事,我这就去拜访他。”随后,他径直来到花牌楼,找到一座坐东朝西的门楼,递上拜帖。武书出来迎接,萧云仙说道:“小弟是个武夫,刚到贵地,一直仰慕贤人君子。前些日子在广武山的石壁上拜读了老先生的怀古佳作,所以特地前来拜访。”武书谦虚道:“小弟那首诗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没想到入了您的眼。”接着,武书端出茶来,两人边喝边聊。武书问:“老先生从广武而来,想必是从京师吏部选任到这里的吧?”萧云仙感慨道:“不瞒老先生,说起来话长。小弟自从在青枫城出征后,因为修理城工多用了国库的钱,刚刚赔偿完,按照千总推升的惯例,被选到这江淮卫任职。不过很幸运能结识老先生,以后凡事还得向您请教,改日还有事想和您商量。”武书答道:“一定尽力。”萧云仙说罢,便起身告辞。 武书将萧云仙送到大门外,这时,国子监的斋夫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大堂虞老爷正等着相公去说话。”武书连忙赶去见虞博士。虞博士说:“年兄,令堂旌表的事,吏部因为咱们上报得晚,驳回了三次,如今终于批准了。建造牌坊的银子在司里,你赶紧去领。”武书谢过虞博士,告辞出来。 第二天,武书带着帖子去回拜萧云仙。萧云仙将他迎进川堂,行礼后请他坐下。武书说:“昨天您亲自来访,招待不周。拙作承蒙您称赞,心里实在不安,我带了些自己刻印的诗集,还请您多多指教。”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诗。萧云仙接过,读了几首,不住地赞叹。随后,萧云仙请武书到书房,摆上饭菜招待他。饭后,萧云仙拿出一个卷子递给武书,说:“这是小弟半生的经历,想请老先生用您的生花妙笔,或写篇文章,或作几首诗,让这些事迹流传下去。”武书接过卷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前面写着“西征小纪”四个字,中间有三幅图:第一幅是“椅儿山破敌”,第二幅是“青枫取城”,第三幅是“春郊劝农”,每幅图下面都详细记录了相关事迹。武书看完,感叹道:“李广将军命运不佳,古今大抵如此。老先生立下这样的功劳,至今却还屈居低位。写诗的事,小弟自当尽力。只是您这一番征战的功劳,受限于资格,恐怕难以载入史册。得请几位文坛大家撰写记述,在各家文集里流传,才不算埋没您这半生的忠诚。”萧云仙说:“这实在不敢当。只要有老先生的大作,小弟这些经历也能跟着流传了。”武书说:“这可不行。卷子我先带回去,这边有几位大名家向来喜欢褒奖忠孝之人,如果看到老先生的事迹,想必会乐意题咏。容我把这卷子拿去给他们看看。”萧云仙说:“既然是老先生的知己,何不直接告诉我,让我先去拜访?”武书说:“这也可以。”于是,萧云仙拿了一张红帖子,请武书写下这些人的名字。武书写下:虞博士果行、迟均衡山、庄征君绍光、杜仪少卿,并附上各自的住处。萧云仙拿着卷子,告辞离去。 第二天,萧云仙按照地址一一拜访了这些人,大家也都回拜了他。随后,萧云仙接到粮道的文书,要押运货物前往淮安。他上船出发,到了扬州,在钞关码头,船只正挤得热闹。突然,后面一艘船靠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喊道:“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萧云仙回头一看,惊喜地说:“哎呀!原来是沈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连忙让人把船靠过去。沈先生跳上萧云仙的船,萧云仙问道:“自从在青枫城分别,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回南方的?”沈先生说:“承蒙您关照,教了两年书,攒了些束修,就回到家乡,把小女许配给扬州宋府上,这次是送她去成亲。”萧云仙恭喜道:“令爱大喜,我略备薄礼。”随即叫随从封了一两银子作为贺礼,又说:“我这次押运要北上,不能停留,等我回到官署,再请先生相聚。”两人作别,萧云仙开船离去。 沈先生带着女儿琼枝,在岸上雇了一顶小轿子抬着女儿,自己押着行李,到了缺口门,住进大丰旗下的店里。店里伙计通报了宋盐商宋为富,宋为富派家人来吩咐:“老爷说把新娘直接抬到府里去,沈老爷就留在店里,叫账房摆酒招待。”沈先生听了,对女儿琼枝说:“我们本以为到了这里先住下,等他选个吉日再过门,怎么这样行事?看来他们没把你当正室。这门亲事,到底行不行,女儿你得自己拿主意。”沈琼枝镇定地说:“爹爹放心。我们又没写文书收他的彩礼,为什么要去做小?他既然这样行事,您要是和他吵闹,反倒会被外人议论。我现在就坐轿子去他家,看他怎么对我。”沈先生只好依了女儿,看着她梳妆打扮。沈琼枝头戴冠子,身穿大红嫁衣,拜别父亲,上了轿子。家人跟着轿子,来到宋府。 几个小老妈抱着孩子,在大门口和看门的管家说笑,看见轿子来了,问:“是沈新娘到了?下轿后,从水巷里进去。”沈琼枝听了,也不搭话,下了轿,径直走到大厅坐下,说道:“叫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沈家,可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然要娶我,为什么不张灯结彩、选个好日子迎亲?偷偷把我抬来,就像娶妾一样。我也不跟他要别的,让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给我看,我就没话说!”小老妈和家人都吓了一跳,觉得十分奇怪,赶忙跑到后面禀报宋为富。 当时宋为富正在药房看着药匠处理人参,听了这番话,涨红了脸说:“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娶七八个妾,要是都这么闹腾,这日子还怎么过?她来了,还怕她跑了不成!”他想了一会儿,叫来一个丫鬟,吩咐道:“你去跟新娘说,老爷今天不在家,新娘先回房,有什么话等老爷回来再说。”丫鬟传话后,沈琼枝心想:“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先跟她进去。”于是跟着丫鬟从大厅背后左边的小角门进去,穿过三间楠木厅,来到一个大院落,院里堆满了太湖石。沿着山石走到左边小巷,进入一个花园,里面竹树交错,亭台轩敞,还有一个宽敞的金鱼池,池边围着朱红栏杆,连着一条走廊。走到走廊尽头,有个小月洞和四扇金漆门,进去后是三间屋子,一间做卧室,布置得整整齐齐,是个独立的院落。老妈送来茶水,沈琼枝喝着,心里暗想:“这么幽静的地方,想必那人也不懂欣赏,且让我在这儿住几天再说。”丫鬟回去向宋为富汇报:“新娘长得挺标致,就是看着不好惹。” 过了一夜,宋为富让管家到店里,吩咐账房拿出五百两银子给沈先生,说:“让他先回府,姑娘留在这儿,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沈先生听了,气愤地说:“不好了!他分明是把我女儿当妾,这怎么行!”他直接跑到江都县衙门告状。知县看了状子,说:“沈大年既然是常州的贡生,也算读书人,怎么会把女儿给人做妾?这盐商也太蛮横了!”便收下了呈词。宋家得知后,赶忙让小司客写了一份申诉状,又打通了关系。第二天,状子批了下来,写道:“沈大年既然把女儿琼枝许配给宋为富做正室,为什么要亲自送上门?显然是做妾。捏造事实,不予受理。”申诉状也批道:“已在沈大年的状词中批示。” 沈大年又补交了一份呈子,知县大怒,斥责他是个刁钻的讼棍,下了一道批示,派两个差役,把他押解回常州。 沈琼枝在宋家等了几天,没有消息,心想:“那人肯定是搞定了我父亲,再来对付我。不如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她把房里能用的金银器皿、珍珠首饰打包成一个包袱,穿上七条裙子,扮成小老妈的样子,买通丫鬟,五更时分从后门离开,清晨出了钞关门上了船。这船上有家眷,沈琼枝上船后心想:“我要是回常州父母家,恐怕会被乡亲们笑话。仔细想想,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很多名人,我又会做诗,不如去南京卖诗谋生,说不定还能遇到好机会。”主意已定,她在仪征换乘江船,直奔南京而去。这一去又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庄濯江话旧秦淮河 沈琼枝押解江都县 在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之后,秦淮河的景致便愈发迷人。外江驶来的船只纷纷撤去楼子,换上凉爽的篷布,缓缓驶入河中。船舱中央摆放着一张小巧的方型金漆桌子,桌上陈列着宜兴沙壶,以及极为精致的成窑、宣窑杯子,烹煮着用上好雨水泡制的毛尖茶。前来游玩的人备好美酒佳肴和果盘,乘船畅游;就连路过的行人,也会花几个钱买些毛尖茶,在船上煮了慢慢品尝,悠然前行。 待到夜幕降临,每艘船上亮起两盏明角灯,船只往来穿梭,灯光倒映在河面上,将河道映照得上下通明。从文德桥到利涉桥、东水关,夜夜笙歌不断。还有游人买来水老鼠花在河中燃放,那水花在河面绽放,宛如一树梨花,璀璨夺目,这样热闹的景象每晚都要持续到四更天,方才停歇。 国子监的武书生辰在四月底,因家境贫寒,无力设宴待客。杜少卿特意准备了一桌精美的果碟,买了几斤美酒,雇了一只小凉篷船,邀请武书一同在河上游览。清晨,杜少卿将武书请到河房,吃过饭后,打开水门,两人一同下船。杜少卿提议:“正字兄,咱们先去人少的地方逛逛。”于是,他们让船家将船一路摇到进香河,又慢悠悠地荡了回来,边赏景边饮酒。 到了下午,两人都有了些许醉意。船行至利涉桥,他们上岸散步,只见码头上贴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毗陵女士沈琼枝,精工顾绣,写扇作诗。寓王府塘手帕巷内。赐顾者幸认‘毗陵沈’招牌便是。”武书看罢,不禁大笑:“杜先生,你瞧南京城里尽是稀奇事,这些地方向来是风尘女子居住,这女子看样子也是干这行的,竟然还挂出招牌,真是可笑!”杜少卿不以为然:“这种事与我们何干?回船上煮茶喝吧。”于是,二人回到船上,不再饮酒,煮起了上好的茶水,边喝边闲聊。 过了一会儿,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在船上,将整个船舱照得雪亮,小船继续向前飘荡。行至月牙池,只见众多游船在此燃放花炮,其中有一艘大船,挂着四盏明角灯,船上铺着凉席,中间摆着一桌酒菜。船上坐着两位客人,主位上坐着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蹬凉鞋的男子,他面容清瘦泛黄,留着三绺稀疏的白须;旁边坐着一个少年,面皮白净,脸上长着几根淡淡的胡须,眼神飘忽,正朝船的两边张望。 杜少卿和武书的小船靠近大船,他们认出船上的两位客人,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却不认识另外两人。庄绍光看到他们,赶忙起身招呼:“少卿兄,快过来坐。”杜少卿和武书登上大船,与主人及两位客人见礼。主人询问二人姓名,庄绍光介绍道:“这位是天长的杜少卿兄,这位是武正字兄。”主人听闻杜少卿的姓氏,问道:“天长杜先生,从前有位做赣州太守的,可是你的本家?”杜少卿惊讶地回答:“那是先父。”主人感慨道:“我四十年前与令尊整日相聚,论起辈分,令尊还是我的表兄。”杜少卿恍然大悟:“莫非您是庄濯江表叔?”主人笑道:“正是,不敢当。”杜少卿连忙说道:“小侄当年年幼,未曾拜会,今日有幸见到表叔,实在失礼。”随即重新与庄濯江行过礼。 武书好奇地问庄绍光:“这位老先生与您是同族?”庄绍光笑着解释:“这是我的侄子,也是先父的学生,我与他已分别四十年,他近日刚从淮扬过来。”武书又问旁边的少年是谁,庄濯江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也上前见礼,众人这才一同坐下。 庄濯江吩咐下人重新拿来新鲜美酒,招待诸位。他向杜少卿问道:“少卿兄何时来的南京?住在哪里?”庄绍光代为回答:“他已在南京住了八九年,如今就住在这河房里。”庄濯江颇为惊讶:“府上是名门望族,园亭花木堪称江北一绝,为何要搬到这里?”庄绍光便简略讲述了杜少卿豪爽仗义,致使家财散尽的经历。庄濯江听罢,连连叹息:“还记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广时,鸟衣巷的韦四先生给我寄来一封信,说他酒量越发好了,二十年来都未曾尽情喝醉过,唯有在天长的赐书楼,喝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畅快极了,所以特意从三千里外写信与我分享。当时我不知道府上是谁做东,如今想来,必定是少卿兄无疑了。”武书也附和道:“除了他,谁还能办出如此风雅的宴席?”杜少卿问道:“韦老伯也是表叔的好友?”庄濯江回忆道:“那是我儿时的伙伴。令尊年少时,人人都敬仰他是当代第一贤公子,我至今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 接着,卢信侯与武书又聊起泰伯祠大祭的事情。庄濯江听后,拍着膝盖感叹:“如此盛大的典礼,可惜我来晚了,没能亲身参与。我日后也得筹划一件大事,邀请诸位先生相聚,那才有意思。” 众人就这样谈天说地,回忆往昔,一直畅饮到半夜。在杜少卿的河房前,他们望着河里的灯火渐渐稀疏,笙歌也逐渐停歇。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玉箫声。众人意识到时间不早,便纷纷道别。武书上岸离去,庄濯江虽然年事已高,但对庄绍光极为敬重,一直将他送到北门桥,还亲自上岸,让家人打着灯笼,与卢信侯一同将庄绍光送到家,才转身回去。庄绍光留卢信侯在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两人又一同前往湖园。庄濯江次日写了“庄洁率子非熊”的帖子,前来拜访杜少卿,杜少卿也到莲花桥回拜,二人相谈甚欢,共度了一天时光。 后来,杜少卿又在后湖与庄绍光相遇。庄绍光向他介绍道:“我这侄子并非寻常之人,四十年前,他在泗州与人合伙开典当行。后来合伙人穷困潦倒,他便将自己苦心经营的两万金产业和典当行拱手相让,仅背着一肩行李,骑着一头瘦弱的驴子,离开了泗州城。这十几年来,他在楚越等地往来奔波,辗转经营,又积累了数万金,购置了产业,才来到南京定居。平日里,他极为重视友情、恪守伦理,为父亲办理丧事时,没让同胞兄弟出过一分钱,全由自己独自承担。许多老朋友去世后无人料理后事,也是他帮忙殡葬。他还严格遵循先父当年的教诲,敬重文人,喜爱游览古迹。如今,他正拿出三四千银子在鸡鸣山修缮曹武惠王庙。等修缮完毕,少卿,你也约上迟衡山兄,咱们一起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杜少卿听后,满心欢喜,随后与庄绍光辞别。 转眼间,漫长的夏天过去,迎来了崭新的秋天。秋风送爽,寒意渐起,秦淮河也呈现出另一番独特的景致。满城的人都雇来船只,请来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布置经坛,从西水关开始,一路进行施食仪式,直至进香河。十里河道之内,降真香燃烧产生的烟雾弥漫,鼓钹声与诵经声连绵不断。到了晚上,人们制作的莲花灯精巧绝伦,点燃后漂浮在水面上。还有巨大的法船,依照佛家中元节地狱赦罪的说法,超度那些孤魂升天,整个南京秦淮河仿佛化作了西域天竺国。 到了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举办地藏胜会。人们传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闭着眼睛,唯有这一夜才会睁开,如果看到满城都是香花灯烛,就会以为一年到头皆是如此,从而心生欢喜,保佑这些行善之人。因此,这一晚,南京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起两张桌子,点上两枝通宵不灭的风烛,摆上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七八里长的街道上,灯火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彻夜明亮,香烟袅袅,即便大风也难以吹熄。全城的男女老少都纷纷出门,烧香观会。 沈琼枝住在王府塘的房子里,也跟着房主人娘子一同去烧香。自从来到南京,她挂出招牌后,有人前来求诗,有人购买斗方,还有人委托刺绣。那些好事的恶少,更是口口相传,纷纷前来窥探,这种情况持续了许多时日。这天,她烧香回来,由于穿着外地的服饰,跟在她后面看热闹的人足有上百人。庄非熊恰好顺路,也跟在后面,见她走进了王府塘。庄非熊心中起疑,第二天便来到杜少卿家,说道:“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跑去说些浑话,她立刻破口大骂。此人来历蹊跷,少卿兄何不去探个究竟?”杜少卿回应:“我也听说了此事,如今多是失意之人,说不定她是为了避难才来到此地,我正打算去问问。” 当晚,杜少卿便留庄非熊在河房观赏新月,又邀请了两位客人前来,一位是迟衡山,一位是武书。庄非熊见到众人,闲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到王府塘沈琼枝卖诗文之事上。杜少卿说道:“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若真能做出好诗文,就已经很难得了。”迟衡山却不以为然:“南京是什么地方!四方名士数不胜数,谁会去求女子的诗文?她这么做,分明是借此吸引人,她到底能不能做诗,不必深究。”武书则说:“这事确实奇怪,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外,没有同伴,靠卖诗文谋生,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既然她自称会做诗,我们不妨邀请她来,当场验证一下。”说着,众人吃完晚饭。此时,新月如同一弯钩,从河底缓缓升起,渐渐照过桥来。杜少卿对武书说:“正字兄,方才说的事,今天已经来不及了,明天早饭后,咱们一同去王府塘。”武书答应下来,随后与迟衡山、庄非熊一同告辞离去。 第二天,武书来到杜少卿家,吃过早饭后,两人一同前往王府塘。远远望见前面有一间低矮的房屋,门口围着一二十人,正在喧闹。杜少卿和武书上前查看,只见屋内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子,梳着外地样式的发髻,身穿一件宝蓝纱大领披风,正在屋内大声斥责。两人仔细一听,原来是有人来买绣香囊,当地的几个地痞想借机讹诈,却拿不出真凭实据,反被女子骂了一顿。两人听明白缘由后,方才走进屋内。那些围观的人见他们进来,便渐渐散去。 沈琼枝见到杜少卿和武书二人气质不凡,连忙迎上前,行了万福礼。三人落座后,先随意聊了些家常。武书开口介绍道:“这位杜少卿先生是本地诗坛的领袖人物,昨日听闻有人提起你的作品十分出色,所以今日特来拜访请教。”沈琼枝感慨道:“我在南京待了半年多,凡是找上门来的人,不是把我当成倚门卖笑的风尘女子,就是怀疑我是流窜的江湖骗子。这两类人都不值得深交。今日见到二位先生,既没有轻薄戏弄我的意思,也没有猜忌怀疑的心,让我倍感欣慰。我平日里听父亲说,‘南京名士众多,但只有杜少卿先生称得上是豪杰’,如今看来,这话一点不假。不知先生是独自客居此地,还是夫人也一同在南京?”杜少卿回答:“拙荆也和我一起住在河房里。”沈琼枝当即说道:“既然如此,我想去府上拜见夫人,也好把我的心事细细说与她听。”杜少卿欣然应允,随后便与武书先行告辞。 离开后,武书对杜少卿说道:“我看这个女子着实有些与众不同。要说她不正经,可她身上没有丝毫淫邪之气;若说她是被人赶出来的婢妾,她又没有半点卑贱之态。别看她是个弱女子,行事作风却透着一股豪侠之气。她的穿着打扮虽然清新柔美,但那双手看起来像是练过勾、搬、冲等功夫。以当下的风气来看,她未必能和古代的车中女子、红线女等传奇女侠相提并论,但恐怕也是个敢爱敢恨、不甘受辱,才逃出来的。等她到府上,咱们好好盘问盘问,看看我的眼光准不准。” 两人说着话,已经回到杜少卿家门口,正巧碰见姚奶奶背着花笼来卖花。杜少卿招呼道:“姚奶奶,你来得正好。我家今天来了位特别的客人,你也留下来看看。”他让武正字先到河房里坐着,自己则和姚奶奶一起进去,把事情告知了娘子。没过多久,沈琼枝坐着轿子来到门前,下轿后,杜少卿将她迎进内室,杜娘子也上前见过礼,大家各自落座,奉上茶水。沈琼枝坐在上首,杜娘子坐在主位,姚奶奶在下首作陪,杜少卿则坐在窗边。 一番寒暄过后,杜娘子率先开口问道:“沈姑娘,看你如此年轻,却独自在外漂泊,身边可有同伴照应?家中父母是否还健在?可曾许配人家?”沈琼枝答道:“家父常年在外教书,母亲已经过世。我自幼学了些针线手工,来到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就靠这个谋生。承蒙杜先生关照,相约到府上做客,又幸得夫人一见如故,真是我天涯海角遇到的知己。”姚奶奶在一旁夸赞道:“沈姑娘的针线活那叫一个绝。昨天我在对门葛来官家,看见他家娘子买了一幅绣着‘观音送子’的绣品,说是从沈姑娘这儿买的,那绣工比画儿还要精美!”沈琼枝谦虚道:“不过是随便做做,让您见笑了。” 过了一会儿,姚奶奶走出房间。沈琼枝突然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杜娘子大吃一惊,赶忙将她扶起。沈琼枝这才把盐商骗她做妾,她不甘受辱,带着财物逃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急切地问道:“如今我只怕那盐商不肯罢休,还会派人追踪而来。夫人能不能救救我?”杜少卿赞叹道:“盐商富贵滔天,许多士大夫见了都难免心动;你一个弱女子,却能视这些荣华如粪土,这份气节实在令人敬佩!但那盐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恐怕很快就会有麻烦。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正说着,小厮进来请杜少卿:“武爷有事找您。”杜少卿来到河房,只见两个陌生人垂着手站在窗边,模样像是官府的差人,不由得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武书连忙解释道:“是我叫他们进来的。事情有些蹊跷!现在县里拿着江都县的缉捕文书,要在这里抓人,说她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小妾。你看,我的判断没错吧?”杜少卿皱眉道:“她现在就在我家。要是把她交给差人,外人还以为是我家指使她逃跑的;消息传到扬州,又会说我家窝藏她。她逃不逃跑倒在其次,可这样一来,对我家的名声影响不好。”武正字思索片刻后建议道:“我先把差人叫进来,就是考虑到这点。依我看,少卿兄不如先赏给差人些银子,让他们先回王府塘,等沈琼枝自己回去,再看下一步怎么办。”杜少卿觉得有理,便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抗,拿了钱便离开了。 杜少卿回到内室,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了沈琼枝。杜娘子和姚奶奶听了,都吓了一跳。沈琼枝却镇定地站起身来,说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差人在哪里?我这就跟他们走。”杜少卿拦住她:“差人我已经打发走了,你先吃点便饭。武先生还写了一首诗要送给你,等他写完。”于是,杜少卿让娘子和姚奶奶陪着沈琼枝吃饭,自己则来到河房,找出一本自己刻印的诗集,又等武正字写完诗后,称了四两银子作为盘缠,让小厮交给娘子,转送给沈琼枝。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子,回到手帕巷的住处。那两个差人早已在门口等候,拦住她问道:“你是坐原来的轿子走,还是下来跟我们走?这里你就不用进去了。”沈琼枝毫不畏惧,反问道:“你们是都堂衙门的,还是巡按衙门的?我一没犯法,二没犯什么大案要案,哪有拦着门不让人进屋的道理!你们这么咋咋呼呼的,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乡下人!”说完,她下了轿,不慌不忙地走进屋子。两个差人见她态度强硬,倒也不敢过分逼迫。沈琼枝把诗和银子收进首饰匣,出来后吩咐道:“轿夫,抬我去县衙。”轿夫正想多要点钱,差人赶忙说道:“千错万错,抓人没错。我们大清早就到杜相公家等着,给你留足了面子,等你坐轿子回来。你就算是个女人,难道连口茶都不请我们喝?”沈琼枝看出差人想讹钱,也不搭理,只是多给了二十四个轿钱,便直接让轿夫抬着她去了县衙。 差人无奈,只好到县衙宅门禀报:“那个叫沈氏的人带到了。”知县听闻,传令将人带到三堂问话。沈琼枝被带进来后,知县见她容貌秀丽,便开口问道:“你既是女子,为何不守本分,私自出逃,还偷了宋家的银子,躲在本县地方想干什么?”沈琼枝义正言辞地回答:“宋为富强占良家女子为妾,我父亲为我和他打官司,他却买通知县,判我父亲败诉,这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恨。况且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略通文墨,怎么能像张耳的妻子那样,去侍奉一个粗俗的奴仆?所以我才逃了出来,句句属实。”知县又说:“这些事自有江都县审问,我也不多管。听说你会写诗,能不能当面以眼前事物为题,作一首诗来看看?”沈琼枝从容答道:“请大人随意出题,我正好向您请教。”知县指着堂下的槐树说:“就以这槐树为题吧。”沈琼枝不慌不忙,片刻间便吟出一首七言八句诗,不仅速度快,而且质量高。知县看后颇为赞赏,随即派两个差人到她的住处取来行李,当堂查验。在她的首饰盒里,发现一包碎银、一个写着“程仪”的封袋、一本书和一卷诗稿。知县看后,知道她与当地名士有来往,于是签了一张批文,备好一份公文,吩咐差人道:“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上务必小心,不要节外生枝,拿到江都县的回批后,立刻回来复命。”因为这位知县与江都县知县是同年,关系很好,便偷偷写了一封信,夹在公文里,希望对方能从轻发落,将沈琼枝送还她父亲,并帮她另行择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沈琼枝跟着两个差人出了县衙,雇了轿子来到汉西门外,登上了前往仪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头,锁在甲板下,两人在甲板下休息。沈琼枝则坐在中舱,刚坐下,又有两个女客乘坐小船过来搭船,一同进了中舱。沈琼枝打量这两个妇人,一个二十六七岁,一个十七八岁,衣着朴素,举止做作。她们身后跟着一个汉子,满脸酒气,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快遮住眉毛了,挑着一担行李,也送到中舱。两个妇人在沈琼枝旁边坐下,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沈琼枝答道:“我去扬州,想必和二位同路。”中年妇人说:“我们不去扬州,到仪征就上岸了。” 过了一会儿,船家来收船钱。两个差人啐了一口,拿出公文说道:“睁大眼看看!这是什么?我们是办公事的,不找你要补贴就不错了,你还敢来要钱!”船家见状,不敢再多说,向其他乘客收完钱后,便开船出发。船行至燕子矶,一夜西南风,第二天清早便到了黄泥滩。差人向沈琼枝索要钱财,沈琼枝反驳道:“我昨天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办公事不用付船钱。”差人耍无赖道:“沈姑娘,你也别太较真!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要是都像你这样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去?”沈琼枝毫不示弱:“我就不给钱,你们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她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一双小脚跑得飞快,打算自己走。两个差人慌忙搬起行李,追上去拉扯她,却被她一个利落的招式,打得仰面朝天。差人爬起来,便和她争吵起来。最后,在船家和戴破毡帽汉子的好说歹说下,雇了一顶轿子,两个差人这才跟着沈琼枝离开了。 这边,戴破毡帽的汉子带着两个妇人,过了头道闸,径直来到丰家巷,迎面碰上王义安,大声喊道:“细姑娘和顺姑娘来了,李老四也亲自送来了。南京水西门那边生意怎么样?”李老四抱怨道:“近来被淮清桥那些开三嘴行的挤兑得没法做了,所以来投奔您。”王义安笑道:“这样正好,我这儿正缺人手。”说罢,便带着两个妇人回家。一进门,只见三间草房,都用芦席隔成小间,后面便是厨房。厨房里有个人正在洗手,看见这两个妇人进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这一番际遇,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公子妓院说科场 家人苗疆报信息 两个女子刚走进房门,王义安就朝着正在洗手的人喊道:“六老爷,您快过来瞧瞧这两位新来的姑娘。”两个女子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头戴一顶破旧的头巾,身穿一件油渍斑斑的玄色绸直裰,脚上蹬着一双旧尖头靴,生着一张大黑麻脸,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洗手时,他不停地将两只袖子往上勒,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像文人,也不像武夫。 汤六老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女子赶忙上前唤道:“六老爷!”她们歪着头,扭着腰肢,一只手扯着衣襟,在汤六老爷跟前行了个礼。汤六老爷双手拉住她们,说道:“好!我的乖姑娘!你们一到这儿就认识汤六老爷,这可是你们的福气!”王义安在一旁附和:“六老爷说得对。姑娘们到了这里,往后全仰仗六老爷照应了。快请六老爷坐下,上茶来敬六老爷。”汤六老爷大剌剌地坐在一张板凳上,一手拉过一个姑娘,让她们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他随手扯开裤脚,露出一双黑黢黢、油乎乎的粗腿,搭在细姑娘的腿上,还抓起细姑娘雪白的手,在自己的黑腿上摩挲。喝过茶后,他摸出一袋槟榔放进嘴里,嚼得渣滓四溅,胡子上、嘴唇上沾满了碎屑,一会儿往左抹,一会儿往右蹭,都蹭在了两个姑娘的脸上。姑娘们拿出汗巾擦拭,他又一把夺过去擦自己的腋窝。 王义安刚接过茶杯,站着问道:“大老爷这些日子在边疆可有消息传来?”汤六老爷立刻来了精神:“怎么没有?前儿还派人来了,在南京订做了二十面大红缎子绣龙的旗子,还有一面大黄缎子的坐纛。说是这个月就要进京,等到九月霜降祭旗的时候,万岁爷做大将军,我家大老爷做副将军。两人并排站在同一条毡子上磕头,磕完头,大老爷就要升任总督了!”正说着,负责拉皮条的人把王义安叫了出去,两人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王义安回来后说道:“六老爷,刚刚有个外地来的客人想见见细姑娘,瞧见您在这儿,没敢进来。”汤六老爷满不在乎:“这有啥?请他进来,我正好和他喝两杯。”于是,王义安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这位客人进屋坐下后,王义安便让他拿出几钱银子,买了一盘驴肉、一盘煎鱼,又打了十来筛酒。考虑到汤六老爷是教门中人,还特意煮了二三十个鸡蛋。屋内点上一盏油灯,众人落座,汤六老爷坐在首席,那位客人坐在对面。汤六老爷安排细姑娘和客人同坐一条板凳,细姑娘却撒娇耍赖,非要挨着汤六老爷。四人坐定开始斟酒,汤六老爷提议猜拳,输家喝酒赢家唱歌。汤六老爷赢了第一拳,扯着沙哑的嗓子唱了一首《寄生草》,接着轮到细姑娘和客人猜拳。细姑娘赢了,汤六老爷便让人斟满酒,催着细姑娘唱歌。细姑娘扭过头直笑,说什么也不肯唱。汤六老爷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个不停,王义安也在一旁跟着催促,细姑娘这才勉强唱了几句。刚唱完,王义安喊道:“王老爷来了。”巡街的王把总走进屋,瞧见汤六老爷也在,便没多说什么。两个女子给王把总磕过头,众人一同入席继续喝酒,又添了几筛酒。直到四更天,大老爷府里的小狗子提着写有“都督府”字样的灯笼来传信:“府里请六爷。”汤六老爷这才和王把总起身离去。客人进了房间后,端水的来要水钱,拉皮条的来要服务费,又是一阵喧闹。两个女子又梳头、洗脸、收拾一番,等忙完上床休息时,公鸡都已经打鸣了。 第二天一大早,汤六老爷就来了,说是要在这里摆酒,为两位公子饯行——他们准备去南京参加考试,讨个好彩头。王义安一听是汤大老爷府上的两位公子要来,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问道:“六老爷,两位公子是马上就到,还是晚上才来?”汤六老爷从腰间摸出一包碎银子,一称五钱六分重,递给王义安,吩咐道:“去备一桌七盘两点的酒席,要是钱不够,再来我这儿拿。”王义安急忙推脱:“使不得!使不得!只要六老爷往后多关照姐儿们些,这桌酒席就算我们孝敬您的。何况还是招待府里的大爷、二爷。”汤六老爷眯着眼笑道:“这话说得在理!只要你们姐儿们有福气,能和大爷、二爷交好,还愁没好处?府里黄澄澄的是金子,白花花的是银子,圆滚滚的是珍珠,亮晶晶的是宝石!只要摸准了大爷、二爷的脾气,就算是打杂的、烧火的,他们也舍得大把大把地赏银子!”李四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吩咐完后,汤六老爷便离开了,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准备起酒席来。 到了下午,汤六老爷陪着两位公子来了。只见两人头戴恩荫巾,一个身穿大红洒线直裰,一个身穿藕荷色洒线直裰,脚蹬粉底皂靴,身后跟着四个小厮。大白天的,竟然提着两对灯笼,一对上面写着“都督府”,一对写着“南京乡试”。两位公子进屋后,在主位坐下,两个女子双双上前磕头请安。汤六老爷站在一旁,大爷说道:“六哥,这儿有现成的板凳,你坐下说。”汤六老爷赔笑道:“是是。不过得先禀明大爷、二爷,这两个姑娘能赏个座儿吗?”二爷爽快地说:“怎么不能?让她们坐。”两个女子扭扭捏捏地轻轻坐下,同坐在一条板凳上,用汗巾捂着嘴偷笑。大爷随口问道:“两位姑娘今年芳龄几何?”汤六老爷抢着回答:“一位十七,一位十九。”王义安赶忙捧上茶来,两个女子亲手接过,用汗巾仔细擦干杯口的水渍,走上前去,恭敬地递给两位公子。 大爷、二爷端着茶喝了几口,汤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何时启程?”大爷回答:“明天就走。如今主考官都快到京城了,我们哪能再耽搁?”汤六老爷和大爷说着话,二爷趁机把细姑娘拉到身边,两人挨坐在一条板凳上,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 没过多久,酒菜便陆续上桌。这次请的是教门的厨子,准备的也是教门宴席,满满当当摆上了燕窝、鸭子、鸡、鱼等菜肴。汤六老爷亲自捧着酒,恭恭敬敬请两位公子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两个女子则坐在侧边。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汤六老爷在下面吃得不亦乐乎,还时不时地插几句话。席间,汤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这次进京,马上就要进考场了吧?听说初八五更开考,先是点太平府的考生,轮到我们扬州府,怕是要很晚了?”大爷摇头解释:“哪能先点太平府!开考前,贡院门前要先放三炮,炸开栅栏;再放三炮,打开大门;最后再放三炮,打开龙门,总共要放九炮呢!”二爷跟着补充:“贡院的炮比起我们老爷子辕门的炮,可差远了。”大爷接着说:“放完炮,至公堂上就会摆出香案,应天府尹大人头戴幞头,身穿蟒袍,先行拜礼。礼毕起身,要用两把遮阳遮住脸。接着布政司书办跪地恭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镇压,再请周将军进场巡场。请完后移开遮阳,大人再次行礼。之后书办又要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主试,还要请魁星老爷进场‘放光’。” 汤六老爷听得目瞪口呆,吐着舌头惊叹:“原来考试前还要请这么多神道菩萨!怪不得说是天大的事儿!”顺姑娘也忍不住咋舌:“里头坐着这么多菩萨,大爷、二爷胆子可真大,换了我们,就是打死也不敢进去!”汤六老爷立刻板起脸,严肃地说:“我们大爷、二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能和你们相提并论!”大爷继续介绍:“请完文昌帝君,大人还要朝上行三次大礼,之后书办就会跪请各位举子的‘功德父母’。”汤六老爷好奇地问:“啥叫‘功德父母’?”二爷解释道:“得是家里有人中过进士、做过官的祖宗,才有资格被请进去。那些考了一辈子没中举的秀才,还有普通老百姓的祖宗,请进来做什么?”大爷接着说:“每个考号门前都立着一面红旗和一面黑旗。红旗底下是给考生积德行善的‘恩鬼’休息的,黑旗底下是给有怨气的‘怨鬼’待的。等这些仪式结束,大人坐上公座,书办就会高喊:‘恩鬼进,怨鬼进。’两边同时焚烧纸钱。只听得一阵阴风‘飒飒’作响,鬼就跟着纸钱飘进来,各自到红旗、黑旗底下去了。”顺姑娘听了,双手合十念叨:“阿弥陀佛!可见人还是要多做好事,到这时候就见分晓了!”汤六老爷也跟着吹嘘:“像我们大老爷在边疆积了多少功德,救了多少人命,那些感恩的‘恩鬼’数都数不清,一面红旗哪能装得下!” 大爷笑着调侃道:“幸亏六哥你不进考场,要是你去考,保准得被怨鬼拉走!”六老爷一头雾水,忙问:“这话从何说起?”大爷解释道:“就说前科考试,我那宜兴的严世兄,可是个满腹经纶的秀才。他在考场里写完七篇文章,正高声朗诵呢,突然一阵小风把蜡烛吹得乱晃,帘子一掀,伸进来一个脑袋。严世兄仔细一瞧,竟然是他曾经相熟的女子。严世兄惊叫道:‘你不是已经故去了,怎么会在这里?’那女子只是对着他嘻嘻直笑。严世兄一着急,猛拍号板,砚台一下子翻倒,墨汁全泼在卷子上,染黑了好大一块,再看那女子也不见了踪影。严世兄长叹一声,说:‘看来是我命该如此!’当时外面下着大雨,他只好交了卷,冒雨回到住处,一病就是三天。我去探望时,他把这事告诉了我。我说:‘你当初不知怎么辜负了人家,她才来找你。’六哥,你这辈子得罪过多少人?你说说,这考场你进得进不得?”两个女子拍手打趣道:“六老爷平日里最‘关照’我们了,他要是进考场,我们俩保准成他的怨鬼!” 众人说笑一阵,六老爷扯着沙哑的嗓子唱了支小曲,大爷和二爷也跟着拍腿唱了一段,女子们自然也唱了几曲。热热闹闹一直闹到三更,才打着灯笼各自散去。 第二天,大爷和二爷雇了艘大船前往南京,六老爷也来送行,随后便回去了。在船上,兄弟俩闲聊起即将到来的考试。二爷问:“今年会考什么题目?”大爷推测道:“依我看,没别的,去年父亲在贵州收服了一洞苗人,保准会考这个。”二爷说:“要是考这个,那该在贵州出题才对。”大爷又说:“这样的话,就只能考求贤、免钱粮这两个题目了,别的也没什么可考的。”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南京。管家尤胡子前来迎接,把行李搬到钓鱼巷的住处。 大爷和二爷走进门,穿过二层厅,从旁门进去,是三间临河的倒坐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两人刚坐下,就看见河对面一排河房,有的装着朱红栏杆,有的安着绿油窗栏,还有的挂着斑竹帘子,里面住着各地来考试的秀才,正摇头晃脑地诵读文章。 兄弟俩一住下,就催着尤胡子去买两顶新方巾,又置办了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等物,每样都备了两份。接着赶到鹫峰寺填写卷头、交卷,还忙着准备考场的吃食,像月饼、蜜橙糕、莲米、桂圆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等。大爷还对二爷说:“把从贵州带来的阿魏带上些,万一在考场写错字,着急上火的,兴许能派上用场。”两人足足忙了一整天,才把东西准备齐全,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念叨着:“科举功名是大事,可不能马虎!” 到了初八早上,兄弟俩让两个小厮戴上旧头巾,抱着考篮到贡院门前等候。路过淮清桥时,看见路边摆满了书摊,红红绿绿的书册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駪夫等人选编的时文。他们一直等到傍晚,仪征来的秀才都点过名了,才轮到他们。进了头门,两个小厮被拦在外面,大爷和二爷只能自己抱着考篮、背着行李往里走。只见两边的芦柴堆烧得正旺,火光冲天。两人在地上坐下,解开衣襟,脱下鞋子稍作休息。就听见里面高声喊道:“仔细搜检!”他们跟着众人进了二门口领试卷,过了龙门,找到自己的考号坐下。 初十考完出来,两人累得够呛,每人吃了一只鸭子,倒头睡了一整天。三场考试结束后,到了十六日,兄弟俩让小厮拿着“都督府”的名帖,请来一个戏班谢神。 不一会儿,负责端茶的人来了。因为他们是教门中人,家里有专门的厨子,不用另外雇人办席。戏班子送来了戏箱,前面有个人提着十几个写着“三元班”的灯笼,后面跟着一个人,带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个拜匣。到了住处门口,向管家通报后,有人将拜匣传了进去。大爷打开一看,是一张手本,上面写着:“门下鲍廷玺谨具喜烛双辉,梨园一部,叩贺。”大爷知道鲍廷玺是戏班班主,便叫他进来。 鲍廷玺见过大爷和二爷,说道:“小人在这里组了个小戏班,专门伺候各位老爷。昨天听说两位老爷要请戏,特意前来效劳。”大爷见他为人机灵,便留他一起吃饭。过了一会儿,戏子们到了。他们在河厅供上文昌帝君和关夫子的纸马,磕头祭拜完毕。大爷、二爷和鲍廷玺三人便入席就坐。 锣鼓声响起,戏班先演了四出开场戏。天色渐暗,十几副明角灯点亮,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戏一直唱到三更,整本戏才演完。鲍廷玺提议道:“我这里的小戏子马术还不错,让他们演一出跑马戏,给两位老爷醒醒酒。”只见小戏子们头戴貂裘,插着雉羽,穿着鲜亮的戏服,跑上场来,表演了一场精彩的马术,花样百出。大爷和二爷看得十分高兴。 鲍廷玺又说:“两位老爷要是不嫌弃,从这些孩子里挑两个留下伺候。”大爷摆摆手:“他们这么小,能伺候什么!有别的好玩的地方,带我去逛逛。”鲍廷玺连忙应道:“这简单!老爷,河对面就是葛来官家,他也算我挂名的徒弟。当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举办湖亭大会,那可都是考过功名、榜上有名的人物。老爷明天去水袜巷,看到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对门有个黑篱笆的院子就是他家。”二爷问:“他家有女眷吗?我也一起去看看。”鲍廷玺说:“现成的十二楼那么好去处,二老爷怎么不去?到时候小人一定奉陪!”说完,戏也散了,鲍廷玺便告辞离开。 第二天,大爷准备了八把点铜壶、两瓶山羊血、四匹苗锦、六篓贡茶,让人挑着,前往葛来官家。敲开门后,一个大脚女仆领着他们进去,前面是一进两破三的厅堂,左边有个门,穿过一条小巷,临河的屋子就在后面。葛来官穿着玉色夹纱长衫,手持燕翎扇,一双纤细的手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大爷进来,招呼道:“请坐!老爷从哪里来?”大爷说:“昨天鲍师父说你家临水观景最好,今天特意来拜访,还带了点小礼物,你收下。”家人把东西挑进来,葛来官一看,眉开眼笑:“怎么好意思收老爷这么多东西!”连忙叫大脚女仆:“收进去,跟你家娘子说,准备酒菜。”大爷说:“我是教门中人,不吃荤腥。”葛来官说:“刚买了些特别大的扬州螃蟹,不知老爷吃不吃?”大爷笑道:“这是本地特产,我最喜欢了!我家伯伯在高要写信回来,想得不行,都没吃上一只。”葛来官又问:“大老爷在朝廷做官?”大爷答道:“我父亲是贵州都督府的都督,我回来参加科举考试。” 说话间,酒菜摆上桌。此时河面上烟雾朦胧,两岸人家灯火点点,行船往来不断。葛来官喝了几杯酒,脸色泛红,在灯影下,频频举杯劝汤大爷喝酒。大爷说:“酒够了,来杯茶吧。”葛来官让大脚女仆撤下螃蟹壳和果盘,擦净桌子,拿出紫砂壶,泡了一壶梅片茶。 两人正喝得尽兴,突然听见门外吵嚷起来。葛来官出去一看,只见外科周先生涨红着脸,挺着肚子,正对着大脚女仆嚷嚷,说她把螃蟹壳倒在自家门口。葛来官刚要上前理论,就被周先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楼’啊?合该把螃蟹壳倒你家门口,干嘛倒我家?你眼睛长哪儿去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汤家的管家把葛来官劝了进去。 刚坐下,尤胡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小的到处找,原来大爷在这儿!”大爷问:“什么事这么慌张?”尤胡子气喘吁吁地说:“二爷和那个姓鲍的,去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户人家喝茶,被几个地痞围住了,衣服都被扒了!姓鲍的早跑了,二爷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急得要命!隔壁卖花的姚奶奶,说是那家老太太,堵着门,根本跑不掉!” 大爷一听,急忙让人取来灯笼,快步赶到鹫峰寺隔壁。只听见几个地痞叫嚷着:“我们好久没‘热闹’过了,不收拾他们收拾谁!”大爷威风凛凛地分开众人,推开姚奶奶,一拳砸开了门。二爷看见哥哥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那些地痞还想阻拦,见大爷气势汹汹,又打着“都督府”的灯笼,也不敢惹事,纷纷散去。 两人回到住处。二十多天后,贡院前有人收取墨浆,他们知道快放榜了。过了两天,榜单公布,兄弟俩都没考中。他们坐在住处,生了好几天闷气。领回落榜的试卷一看,汤由的三本卷子、汤实的三本卷子,都没答完。两人越想越气,大骂帘官和主考有眼无珠。正骂得起劲时,贵州衙门的家人来了,递上一封家信。两人拆开信一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野羊塘将军大战 歌舞地酋长劫营 汤大爷和汤二爷拿到落榜的试卷,正在住处生闷气,这时,家里的仆人从贵州镇远府赶来,递上一封家信。兄弟俩赶忙拆开,信上写着:“生苗近日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你们无论科举中与不中,发榜后都尽快来镇署,此事要紧!” 看完信,大爷对二爷说:“父亲叫我们回衙门,咱们先回仪征,收拾一下行装,再做长远打算。”随即叫来尤胡子雇船,结清房钱后,大爷、二爷坐着轿子,小厮们押着行李,从汉西门上船。葛来官得知消息,买了两只板鸭和几样茶点到船上送行。大爷还偷偷塞给他一个装着四两银子的荷包,这才相互道别。 当晚船就启航了,第二天一早便到了家。大爷和二爷先上岸回家,刚洗完脸坐下喝茶,仆人进来说:“六爷来了。”只见六老爷后面跟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见面就咋咋呼呼地说:“听说老爷要出兵征剿苗子,等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肯定会开科取士,大爷、二爷必定双双中举!到时候老爷封了侯,那一品的荫袭,我猜大爷、二爷也不稀罕,不如就赏给我。等我戴上纱帽,也好让细姑娘瞧瞧,叫她以后不敢小瞧我!”大爷打趣道:“六哥,你弄顶纱帽就为了吓唬细姑娘,还不如把这好事赏给王义安呢。” 二爷这时问道:“你们光顾着说话,这人是谁啊?”那人赶忙上前磕头请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六老爷介绍说:“他姓臧,叫臧歧,是天长县人。这封信是杜少卿兄弟寄来的,说臧歧做事靠谱,特意推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二爷拆开信,和大爷一起看,信开头先问候了家中长辈,后面提到“臧歧一直在贵州当差,那边的山路小道他都熟悉,人也勤快好使唤”等内容。大爷看完后对二爷说:“杜世兄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既然是他推荐的人,就留下用吧。”臧歧连忙磕头谢恩退下。 这时,仆人又进来禀报:“王汉策老爷来了,在厅上等着见二位爷。”大爷说:“老二,我和六哥吃饭,你去接待一下吧。”二爷出去会客,大爷则吩咐摆饭,和六老爷一起吃起来。不一会儿,二爷送完客回来,大爷问:“他说什么事?”二爷答道:“他说他东家万雪斋有两船盐,这两天就要开船,想托我们在路上帮忙照应。”于是,二爷也坐下来一起吃饭。吃完后,六老爷说:“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天再来送行。二爷要是有空,记得去细姑娘那儿看看,我先去叫她等着。”大爷笑骂道:“六哥,你就是个讨债鬼,烦死个人!今天哪有功夫去看她!”六老爷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船行的人雇好了一艘大江船。尤胡子、臧四带着几个小厮忙着搬行李上船,船上插着门枪旗牌,场面十分热闹。六老爷一直送到黄泥滩,说了些告别的话,才坐着小船回去。这边船上放了鞭炮,便朝着上游出发了。 船行至大姑塘时,突然狂风大作。大爷赶忙吩咐收帆靠岸,把船停稳。只见江面上白浪滔天,像翻滚的白雪、煎煮的盐粒。这时,两只大盐船被风卷着,撞到了岸边。紧接着,两百只小拨船快速划来,岸上也冲下来两百个凶神恶煞般的人,齐声喊道:“盐船搁浅了,我们快来帮忙起拨!”这些人驾着小船跳上盐船,不由分说,把船舱里的盐一包一包搬到小船上。转眼间,两百只小船都装满了,众人一人一把桨,飞快地划进小港,转眼就没了踪影。盐船上的舵工和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觑,毫无办法。他们望见汤家兄弟的船上打着“贵州总镇都督府”的旗号,知道是汤少爷的船,连忙过来跪下哀求:“我们是万老爷家的盐船,被这些强盗打劫了,二位老爷亲眼所见,求老爷做主帮忙!”大爷和二爷说:“我们虽然和你家老爷是同乡,但这盗窃的事该归地方官管,你们还是去衙门递状子吧。”朝奉们没办法,只好写了状纸,到彭泽县衙门告状。 知县接了状子,立刻升堂审案,把舵工、朝奉、水手等人都叫到二堂,问道:“你们的盐船为什么不开?停在本县地界上是怎么回事?那些抢盐的人是谁?你们平时认不认识?”舵工说:“我们的船被风吹到岸边,港里突然冒出两百只小船、几百个人,硬把盐包都抢走了。”知县听后大怒:“本县法令严明,治安良好,怎么会有这种事!分明是你揽了商人的盐,路上和押船的人一起吃喝嫖赌,沿途把盐卖了,现在找借口抵赖!到了我这儿,还不老实交代?”说完,把一把签子扔了下来,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舵工按倒,打了二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知县又指着押船的朝奉说:“你肯定是同谋,快从实招来!”说着,手又摸向签筒。这朝奉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屁滚尿流,知县问什么就答什么,哪里还敢辩解。他不停地磕头求饶,知县又把水手们骂了一顿,要把所有人都关进监狱,等第二天再审。 朝奉慌了神,急忙叫了个水手,让他去汤少爷船上求情。汤大爷让臧歧拿着拜帖去见知县,说:“万家的人确实是自己不小心,损失的盐也不算多。老爷已经处罚了管船的人,就饶了他们这一次吧。”知县听后,让臧歧带着原帖回复二位少爷,说:“知道了,一定照办。”随后再次升堂,把众人叫到跟前,说:“本应把你们押回江都县,照数赔偿。这次本县开恩,饶了你们初犯。”说完,就把众人赶了出去。朝奉带着舵工到汤少爷船上磕头,感谢他们说情,这才垂头丧气地回船去了。 第二天,风停了,船继续前行。又走了几程后,大爷和二爷从水路改走陆路,来到了镇远府。他们先让尤胡子去衙门通报,随后自己进了官署。这天,汤镇台正在宴请客人,这位客人是镇远府太守雷骥,字康锡,他是进士出身,六十多岁,是资历颇深的老官员,大兴县人,从部郎升任至此,在镇远任职五六年,对当地苗人的情况非常熟悉。 雷太守在汤镇台的西厅吃完饭,喝着茶,聊起了苗人的事。雷太守说:“我们这儿有生苗、熟苗两种,熟苗向来畏惧王法,不敢闹事,只有生苗容易惹麻烦。尤其是大石崖、金狗洞一带的生苗,最为可恶!前县长官司田德禀报说:‘生员冯君瑞被金狗洞的苗子别庄燕抓走了,不肯放人,非要五百两银子赎身。’大老爷,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汤镇台果断地说:“冯君瑞是我们内地的生员,事关朝廷体统,他们竟敢绑人勒索,简直目无王法!这事没别的办法,只能带兵去洞里把这些逆苗全部剿灭,救回冯君瑞,交给地方官,查清楚事情起因,再依法惩处。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雷太守劝道:“大老爷这个办法固然正确,但何必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大动干戈呢?依我看,不如让田土司去洞里传达命令,让苗酋放人,这事也就了结了。”汤镇台反驳道:“太老爷,你这话就不对了。要是田土司去了,逆苗把他也扣下,要一千两银子赎人怎么办?要是太老爷亲自去,他们再把太老爷扣下,要一万两银子,又该如何是好?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钱粮养着这些兵将,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要是怕兴师动众,干脆别养这些人了!”几句话下来,两人意见不合,气氛有些僵。雷太守只好说:“好吧,我们写个简要的禀帖,上报给上级,看上面怎么批示,我们照办就是了。”说完,雷太守道谢后,告辞回了自己的官署。 雷太守走后,汤镇台命人放炮封门,随后回到内室。两个儿子上前请安拜见,臧四也磕了头。汤镇台问了些家乡的情况后,大家各自休息。 过了几天,总督的批文下来了:“命汤镇台带领兵马,剿灭逆苗,以正法纪。其余事项照所禀内容办理,迅速回复。”汤镇台接到批文,立刻派人把府里兵房的书办叫来,关在书房里。书办吓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了晚上三更时分,汤镇台来到书房,支开了手下人,拿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放在桌上,说:“先生,你收下。我叫你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买你一个字。”书办吓得浑身发抖,说:“大老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书办赴汤蹈火也不敢收您的钱!”汤镇台说:“不是让你做坏事,我也不会连累你。等上头发文让我出兵时,府里通知下来,你把‘带领兵马’写成‘多带兵马’。这元宝就当是润笔费,没别的事麻烦你。”书办答应下来,收了银子,这才回去。又过了几天,府里通知汤镇台出兵,文书上果然写着“多带兵马”,汤镇台因此得以调动本标三营和分防二协的兵力,各路粮饷也都准备齐全。 时间转眼到了除夕。清江、铜仁两协的参将、守备前来禀告:“腊月最后一天用兵,这在兵法上是忌讳的。”汤镇台却另有想法:“先别管这些。‘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苗子们今天过年,正好趁他们放松警惕,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随即下达命令:派清江参将率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绕道鼓楼坡,截断苗人的后路;派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岗,阻挡苗人的前锋。汤镇台自己则率领本标人马,在野羊塘作为中军主力。兵力部署妥当后,大军浩浩荡荡向前开进。 汤镇台对众人说:“逆苗的巢穴就在野羊塘,要是我们从大路进攻,肯定会惊动他们。到时候他们据守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很难按时取胜。”他转头问臧歧:“你知道还有没有小路能绕到他们后面?”臧歧回答:“小人知道。从香炉崖翻过山,走铁溪可以抄到后面,大概十八里路。不过现在溪水寒冷,结了冰,不太好走。”汤镇台果断道:“这不是问题。”他传令中军,骑兵穿上油靴,步兵穿上轻便的鹞子鞋,全军沿着这条小路前进。 此时,苗寨首领正在洞里,和众多苗人男女一起喝酒作乐,庆祝新年。冯君瑞本就是个投机取巧的人,又娶了苗女为妻,翁婿俩身边围着许多苗家女子,大家穿着鲜艳的服饰,敲锣打鼓,唱着苗戏,热闹非凡。突然,一个小卒慌慌张张跑来报告:“不好了!大清朝的军队来围剿了,已经到九曲岗了!”苗寨首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调派两百名苗兵,拿起标枪,前去抵抗。还没等他们出发,又一个小卒拼命跑来大喊:“鼓楼坡方向来了大批清兵,数都数不清!”苗寨首领和冯君瑞正惊慌失措,只听一声炮响,后面山头上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清兵如天兵下凡般冲杀下来。 苗寨首领带着苗兵拼死抵抗,但哪里是汤镇台大军的对手。清兵长枪大戟,勇猛无比,一路追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苗寨首领和冯君瑞见势不妙,找了条小路,逃往其他苗寨去了。这边,前军铜仁守备、后军清江参将率领的部队,都在野羊塘会合,他们搜查了苗人的巢穴,将残余的苗人全部歼灭,还留下一些苗家妇女在军中负责做饭等杂务。 汤镇台在野羊塘扎下营盘,参将、守备都到营帐中庆贺胜利。汤镇台却没有放松警惕:“二位将军先别大意。我看贼苗虽然战败,但逃到其他寨子后,肯定会搬来救兵,今晚很可能来劫营,我们必须提前防备。”他又问臧歧:“这里离哪个苗寨最近?”臧歧回答:“离竖眼洞不到三十里。”汤镇台心中有了计策,对参将、守备说:“你们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埋伏在石柱桥左右。那是苗贼回去的必经之路,等他们返程时,听到炮响就一起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两位将领领命而去。 汤镇台让人从收留的苗家妇女中,挑选出会唱歌的,给她们梳好发髻,穿上苗锦,光着脚,在中军帐中唱歌跳舞,营造出欢乐的氛围,同时把兵马将士全部埋伏在山坳里。果然,到了五更天,苗寨首领率领竖眼洞的苗兵,拿着苗刀和标枪,悄悄渡过石柱桥。他们远远望见野羊塘中军帐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便大喊一声,冲进帐中。可进去才发现,里面除了苗家妇女,一个清兵都没有,这才知道中了计,急忙往外逃。 这时,山坳里的伏兵突然杀出,喊杀声四起。苗寨首领带着苗兵拼命往石柱桥方向逃窜,没想到一声炮响,桥下的伏兵也冲了出来。几处清兵会合,全力追杀。好在苗人的脚底板厚实,不怕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他们像受惊的猿猴、脱兔一样,四散奔逃,这才侥幸逃脱。 汤镇台大获全胜,清点三营、两协人马,伤亡并不严重,于是全军高唱凯歌,返回镇远府。雷太守出来迎接,向他道贺,随后问起苗寨首领别庄燕和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说:“我们连续打了几个胜仗,他们走投无路,估计已经死在荒山野岭了。”雷太守却皱起眉头:“从形势上看或许如此,但要是上面追问起来,这话可不好交代,听起来像是敷衍之词。”汤镇台一时语塞,回到衙门后,两个儿子上前请安,可他心里一直为这件事发愁,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汤镇台把出兵获胜的情况上报。总督的批文下来,和雷太守的看法一样,专门询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重要人犯的下落,要求“必须限期捉拿归案,押解到总督衙门,以便上奏朝廷”。汤镇台这下慌了神,一时想不出办法。这时,臧歧跪下禀道:“生苗寨子的路径,小人都熟悉。请老爷派小人前去打探别庄燕的下落,这样就好想办法捉拿他了。”汤镇台大喜,赏了臧歧五十两银子,让他立刻出发仔细侦查。 臧歧领命而去,八九天后回来禀报:“小人一路查到竖眼洞,得知别庄燕因为借兵劫营失败,和洞里的苗人头领闹僵了,现在逃到白虫洞去了。小人又追到那里,听说冯君瑞也在。别庄燕现在身边只剩下十几口家人,手下的兵马全没了。还打听到他们商量了一个计策,说镇远府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会现身,到时候满城百姓都会关门躲避。他们打算在那天扮成鬼怪,到老爷府上打劫报仇,老爷一定要多加防范。”汤镇台听后说:“我明白了。”又赏了臧歧酒肉,让他回去休息。 原来,镇远一直有个风俗,传说正月十八日是铁溪里的龙神嫁女儿。龙神的女儿长得很丑,怕人看见,所以派了许多虾兵蟹将保护她出嫁。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关门闭户,不许向外张望。要是有人偷看,被龙神瞧见,就会降下疾风暴雨,平地积水三尺,淹死无数百姓。这个风俗已经流传很久了。 到了正月十七日,汤镇台把亲随兵丁叫到跟前,问:“你们谁认识冯君瑞?”人群中站出一个高个子,跪下禀报:“小人认识。”汤镇台说:“好。”他让高个子穿上白色长布衫,戴上一顶纸糊的高黑帽,脸上涂满石灰,扮成地方鬼的模样;又让家丁们装扮成牛头马面、魔王夜叉等狰狞的怪物。汤镇台叮嘱高个子:“明天你见到冯君瑞,立刻把他抓住,重重有赏。”一切布置妥当后,他传令负责北门的士兵,天不亮就打开城门。 别庄燕和冯君瑞带着十几个人,假扮成赛会的队伍,每人身上藏着短刀。半夜时分,他们来到北门,见城门大开,便直奔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众人拿着兵器翻墙而入,只见院内月色朦胧,是个大空院子,正不知道从哪里进去。突然,墙头上出现一个怪物,手里的糖锣“当当”敲了两下,一堵墙轰然倒塌,几十条火把瞬间亮起,几十个“恶鬼”手持钢叉、留客住等兵器,一拥而上。 别庄燕和冯君瑞吓得呆立当场,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扮成地方鬼的高个子上前,一钩镰枪勾住冯君瑞,大喊:“抓住冯君瑞了!”众人一拥而上,把这十几个人全部擒获,一个都没跑掉。他们被押到二堂,汤镇台清点人数后,第二天就押送到府里。 雷太守听说抓到了贼首和冯君瑞,非常高兴,立刻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和冯君瑞斩首示众,其余苗人也全部处死,然后写好奏章,派人送往京城。朝廷下旨:“汤镇台办理金狗洞苗匪一案,轻率冒进,浪费大量钱粮,着降三级调用,以此警戒那些好大喜功之人。钦此。” 汤镇台接过抄报,看完后长叹一声。不久,调令下达,新官到任。汤镇台交出官印,和两个儿子商量后,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家乡。这一番经历,又会引出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汤总镇成功归故乡 余明经把酒问葬事 汤镇台和两个儿子商量后,决定收拾行囊返回家乡。雷太守送来四两银子作为饯行酒席的费用,还让汤镇台府上的厨师准备酒菜,邀请他到自己的衙署赴宴。启程那天,全城的官员都前来送行。他们从水路出发,途经常德,渡过洞庭湖,沿着长江一路向仪征行进。一路上,汤镇台询问两个儿子平日的学业情况,一同欣赏江上的风景,倒也惬意。不到二十天,便抵达了纱帽洲。汤镇台先派家人回家准备迎接事宜,六老爷得知消息后,一路迎到黄泥滩。见面后,六老爷请安,兄弟几人也相互见礼,聊起家乡的种种事情。 汤镇台见六老爷说起话来油腔滑调,心中十分不悦,斥责道:“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都长大成人了,怎么养成了这么一副轻浮的样子!”后来又听他开口闭口都是“禀老爷”,更是怒道:“你这没规矩的!胡说!我是你叔父,为什么不叫叔父,反倒称呼老爷?”说到两个儿子,六老爷又喊“大爷”“二爷”,汤镇台勃然大怒:“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简直该死!他们是你的兄弟,你不教导照顾,怎么能叫大爷、二爷!”一番责骂,把六老爷说得垂头丧气,再也不敢多言。 一行人回到家中,汤镇台先是拜祭了祖宗,安置好行李。他那位在高要县做知县的哥哥已经告老还乡,兄弟俩久别重逢,都十分欢喜,一连几天饮酒叙旧。汤镇台回到家乡后,既不到城里闲逛,也不与官府往来,只是在河边建造了几间别墅,平日里在那里抚琴读书、教导儿子,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过了三四个月,汤镇台看了儿子们写的应试文章,觉得不太满意,不禁感慨道:“照这样的文章水平,怎么能考中呢!趁我现在在家,得请个先生来好好教导他们才行。”此后,他每天都在为这件事发愁。 一天,仆人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扬州的萧二相公前来拜访。”汤镇台一听,说道:“这是我的世侄,只怕见了面我都认不出来了。”他连忙吩咐将人请进来。萧柏泉走进门,与汤镇台见礼。汤镇台见他容貌俊美,衣着得体,举止儒雅,心中很是喜欢,连忙还礼并请他就座。萧柏泉说道:“世叔荣归故里,侄儿早该来请安了。只是这段时间南京翰林侍讲高老先生告假回乡,路过扬州,侄儿陪他盘桓了几日,所以来迟了,还请世叔恕罪。”汤镇台问道:“世侄如今已经考中秀才了吧?”萧柏泉得意地说:“托前任学政大人的福,考中了秀才。这秀才的身份倒不算什么,只是侄儿前几天写的文章,这几天在城里都传遍了,还得到了现任学政大人的赞赏,可见学政大人选拔人才眼光独到。” 汤镇台见萧柏泉谈吐机敏,便留他在书房吃饭,还让两个儿子作陪。到了下午,汤镇台亲自出来,说起想请一位先生教导两个儿子学习科举文章的事。萧柏泉马上推荐道:“侄儿近来认识一位评点文章的先生,是五河县人,姓余,名特,字有达,是位贡生,他在科举文章方面的造诣非常高。今年他在一个盐商家里教书,但不太顺心。世叔要是想请先生,这位余先生最合适不过了。世叔写一封聘书,让一位世兄和侄儿一起去拜访余先生,说不定就能把他请过来。一年的束修大概五六十两银子。”汤镇台听后大喜,留萧柏泉住了两晚,写好聘书后,就让大儿子雇了一艘快船,和萧柏泉一同前往扬州,到河下卖盐的吴家拜访余先生。萧柏泉让汤大爷写个晚辈的帖子,说等进了学馆,再换成学生的帖子。汤大爷却坚持道:“我们和先生算是半师半友,写‘同学晚弟’就好。”萧柏泉拗不过他,只好拿着帖子一同前往。 他们到了吴家,仆人将帖子传进去后,两人被请到书房里等候。不一会儿,只见余先生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色长衫,脚蹬红鞋,面容白净,留着三绺胡须,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他出来与两人作揖行礼,然后坐下。余有达问萧柏泉:“柏泉兄,前些日子去仪征,什么时候回来的?”萧柏泉回答:“去看望我的世叔汤大人,在那里住了几天。这位就是汤世兄。”说着,从袖中拿出汤大爷的名帖递了过去。余有达接过名帖放在桌上,谦虚地说:“这可万万不敢当!”萧柏泉便把想请他做先生的来意说了一遍,还说:“今日特来拜请,若先生应允,我们马上就把束修送过来。”余有达笑着推辞道:“老先生身份尊贵,公子才华出众,我学识浅薄,能力有限,实在担当不起先生的重任。让我考虑一下,再给你们答复吧。”两人见此,只好告辞离去。 第二天,余有达来到萧家回访,说道:“柏泉兄,昨天的事我恐怕不能答应了。”萧柏泉十分不解,忙问:“这是为何?”余有达笑道:“他既然想拜我为师,怎么能用‘晚弟’的帖子来拜见我呢?可见并非真心求教。这也就罢了,我有个老朋友在无为州做刺史,前些日子来信邀请我去那里相聚,我正打算去走一趟。要是他能帮衬我一些,可比教一年书强多了。我这几天就准备辞别东家动身。汤府请先生的事,柏泉兄还是另请他人吧。”萧柏泉见他态度坚决,无法勉强,只好回去向汤大爷回复,汤家也只能另寻他人做先生了。 没过几天,余有达果然辞去了东家的教书工作,收拾好行李返回五河县。他家住在余家巷,一进家门,同胞弟弟余有重就出来迎接。余有重也是五河县颇有名气的秀才,兄弟俩都饱读诗书。 当时,五河县出了一户姓彭的人家,家中好几人考中进士,还有两人入选翰林。五河县的人见识有限,全县人都争着去奉承他们。还有一家徽州来的姓方的,在五河县开当铺、做盐生意,还冒充本地籍贯,想和当地人结为姻亲。起初,余家巷的余家和当地一位老乡绅虞家世代通婚,这两家都不愿和方家结亲。后来,这两家出了几个贪图钱财、不顾廉耻的子弟,为了方家丰厚的嫁妆,娶了方家的女儿,从此便和方家做起了亲家。再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方家不但不再给予额外的陪嫁,反而四处宣扬是这两家仰慕自己有钱,主动求着结亲。于是,这两家不顾祖宗脸面的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愚蠢之人,他们的行事准则可以用八个字概括——“非方不亲,非彭不友”;另一类是狡猾之人,他们的行为也能用八个字形容——“非方不心,非彭不口”。这话的意思是,那些愚蠢又无耻的人,要是五河县没有姓方的富户,他们就觉得没必要结亲;要是没有姓彭的高官,他们就认为没必要交友。这样的人,自以为把势利二字做到了极致,其实愚蠢到了极点。而那些狡猾的人,心里想着和方家结亲,方家却看不上他们,他们也不敢明说,只是嘴上说谎骗人,一会儿说“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师,彭三先生邀我到书房说了半天知心话”,一会儿又说“彭四先生从京里给我寄信来了”。别人听了这些话,常常请他们吃饭,就为了听他们在席间说这些话,好去吓唬同席吃饭的人。五河县的风气就是如此恶劣。 余有达、余有重兄弟二人,恪守祖宗家训,闭门读书,从不参与这些趋炎附势的事情。余大先生在各地游历,结交的州县官员也不少,但回到本县,他从来不敢声张。因为五河县人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认为只要是举人、进士,就和知州、知县是一类人,不管什么事情都能说上话,知州、知县也不得不给面子。要是有人说县官是敬重某人的品行,或者因为某人是名士才与之交往,全县人都会笑掉大牙。就像没中过举的人,要是拿着帖子去拜会知县,知县能直接把人叉出门去。大家都是这样的见识。余家兄弟二人,论品行和文章,在当地堪称一绝,但因为县官从不来拜访他们,他们又不和方家结亲,也不攀附彭家,所以亲友们虽然不敢轻视他们,却也不怎么敬重他们。 那天,余有重把哥哥迎进家门,行过礼后,摆酒为哥哥接风洗尘,兄弟俩详细地说起分别一年多来的事情。吃过酒后,余大先生也不回房休息,兄弟俩就在书房里同榻而眠。夜里,余大先生向弟弟说起要去无为州看望朋友的打算。余有重劝道:“哥哥在家多住些日子吧。我马上要去府里参加科举考试,等我考完回来,哥哥再走也不迟。”余大先生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在扬州教书的东家给的束修已经用完了,我得赶紧去无为州想办法弄些银子回来,好应付接下来的日子。你去参加考试没关系,家里有你嫂子和弟妹操持。我们兄弟俩一向过着闭门读书的日子,我留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余有重说:“哥哥这次去,要是能多得到些资助,回来就把父母安葬了吧。父母的灵柩放在家里十几年了,我们在家心里都不安生。”余大先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回来就办这件大事。”又过了几天,余大先生便前往无为州了。 又过了十多天,学政的告示牌送达,即将巡视凤阳。余二先生随即整理行装前往凤阳,租下一处住所安顿下来。这天是四月初八日,第二天学政前往文庙上香,初十开始受理诉讼文书,十一日公布凤阳八县儒学生员的考试名单,十五日公布生员复试名单,每个县选取三名学生参加复试,余二先生成功入选。十六日,他参加复试,十七日复试结果公布,余二先生考了一等第二名。他在凤阳一直待到二十四日,目送学政离开后,才启程返回五河。 与此同时,余大先生抵达无为州。知州与他交情颇深,热情地挽留他住了几日,并说道:“先生,我刚到任不久,没办法多送您银子。如今有件事,您若出面说情,我一定应允。这桩事情办成后,对方能拿出四百两银子,由三个人分,您大约能分到一百三十多两。您先拿这些钱回去操办令尊令堂的后事,日后有机会我再帮您。”余大先生满心欢喜,向知州道谢后,便去会见当事人。当事人姓风名影,牵涉一桩人命案。余大先生出面说情,知州批准了请求。事情办妥后,余大先生拿到银子,告别知州,收拾行李踏上归途。 返程途中经过南京,余大先生想起:“天长的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桥的河房里,他是我的表弟,何不顺便去探望一下?”于是进城来到杜少卿家中。杜少卿见到表哥,十分高兴,两人行礼后坐下,畅聊起分别十多年来的经历。余大先生感慨道:“老弟,你祖上留下的那么好的家业,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你从前是富家子弟,如今靠卖文为生,能习惯吗?”杜少卿坦然道:“我现在在这里,有山水美景相伴,有知心朋友往来,倒也住得自在。不瞒表哥说,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和妻子带着几个孩子,粗茶淡饭,内心平静。过去的事,后悔也没用了。”说完,他给表哥奉上茶水。 喝过茶后,杜少卿进内屋与妻子商量,想置办酒席为表哥接风。可此时杜少卿家境窘迫,拿不出钱来,正琢磨着要去典当东西。这天是五月初三,恰巧庄濯江派人送来一担过节礼物。小厮挑着礼物,拿着拜匣,一同走进来。礼物有一尾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还有四两银子。杜少卿写了回帖表示感谢,收下礼物。小厮离开后,杜少卿对妻子说:“这下可以好好招待表哥了。”于是又添了几个菜,妻子亲自下厨准备酒菜。迟衡山、武正字住得不远,杜少卿写了请帖,邀请二人前来作陪。 两人到来后,彼此表达了仰慕之情,随后在河房里一同饮酒。席间,余大先生说起想寻找风水宝地安葬父母的事。迟衡山说道:“先生,只要墓地干燥温暖,没有风患蚁害,能让先人安息就好,那些关于发富发贵的说法,不可轻信。”余大先生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家乡对这件事极为看重,很多人因为难以找到合适的墓地,迟迟无法安葬先人。我对风水之术也没什么研究,想请教二位,郭璞的风水学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迟衡山长叹一声,说:“自从古代负责墓地管理的官职不再设置,家族合葬的制度也不再施行,许多人受风水学说影响,一心想着家族兴旺发达,却不知已经陷入大逆不道的境地。”余大先生惊讶地问:“怎么就大逆不道了?”迟衡山念了一首诗:“气散风冲那可居,先生理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这是前人凭吊郭公墓时写的诗。我最痛恨如今的风水先生,打着郭璞的旗号,动不动就说‘这块地能出状元,能出大官’。您想,状元这个官职始于唐朝,郭璞是晋代人,他怎么会知道唐朝有这样的官号,还提前定下什么样的地能出状元的说法?这简直荒谬!如果说古人的功名利禄都能从风水上看出来,那韩信葬母在地势高敞之处,后来虽然封王封侯,却惨遭灭族,这块地到底是好是坏?更可笑的是,有人说本朝孝陵是刘伯温先生挑选的风水宝地。刘伯温是旷世奇才,每天忙于筹划军事、发展农业、制定礼乐,哪有闲工夫去看风水?洪武皇帝即位后,自有风水先生负责挑选皇陵,和刘伯温又有什么关系!” 余大先生赞叹道:“先生这番见解,真是让人豁然开朗。”武正字接着说:“衡山先生说得一点没错,前年我们城里发生一件奇事,说给诸位听听。”余大先生连忙说:“愿闻其详。”武正字说:“就是下浮桥施家巷施御史家的事。”迟衡山说:“施御史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但不太详细。”武正字继续说道:“施御史兄弟二人,施二先生说哥哥中了进士,自己却没中,都是因为大夫人的墓地风水不好,只保佑大房,不保佑二房。于是他请了个风水先生住在家里,整天商量迁坟的事。施御史说:‘已经下葬很久了,恐怕不宜迁动。’施二先生哭着下拜恳求,施御史没办法只好同意。那风水先生又吓唬他说:‘如果不迁坟,二房不仅做不了官,还会瞎眼。’施二先生更慌了,托风水先生四处找地,家里养着一个,外面又结交了许多风水先生。每次找到一块地,就请其他风水先生来评估,结果这些风水先生的说法五花八门,互相矛盾,没有一个相同的。只要找到一块地,就会被人否定说‘不能用’。家里的风水先生着急了,又推荐了一块地,还买通了一个亲戚,让他说夜里梦见老太太穿着凤冠霞帔,指着这块地,说要葬在这里。因为说是老太太自己选的地,其他风水先生才没有反驳,于是他们就把母亲的坟迁了过去。迁坟那天,施御史兄弟俩跪在坟前,刚挖开坟墓,一股热气直冲出来,扑到施二先生眼睛上,他两只眼睛当场就瞎了。这下施二先生更坚信这个风水先生是活神仙,能预知未来,后来还重重地谢了他几百两银子。” 余大先生问:“我们那边也很热衷于迁坟改葬,少卿,你觉得这事该做吗?”杜少卿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朝廷应该立个规矩,以后凡是有人要迁坟,让他们到官府递个申请,风水先生要立下字据,写明棺材里有几尺积水、几斗几升白蚁。等挖开坟墓,如果和说的一样,就算了;要是说有水有蚁,挖开却没有,就在挖坟的时候,让刽子手当场把这个骗子砍头。对于那些坚持迁坟的人,就按照子孙谋杀祖父的罪名,立刻凌迟处死,这样或许能刹住这股风气。”余大先生、迟衡山、武正字三人听了,齐声拍手叫好:“说得痛快!说得痛快!拿大杯来喝酒!” 众人又喝了一会儿酒,余大先生说起汤家请他做教书先生的事,讲完后笑着说:“武夫的见识也就这样了。”武正字却道:“武夫中也有风雅之人。”接着,他把萧云仙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对杜少卿说:“少卿先生,你把那张卷子拿出来给余先生看看。”杜少卿取来卷子,余大先生打开,看到上面的图画和虞博士等人的诗。看完后,他趁着酒兴,依照原韵分别和了一首。三人对他的诗作赞不绝口。当天,他们一直喝酒聊天到半夜。此后,余大先生在杜少卿家住了三天。 这天,一个五河乡下卖鸭子的人送来一封家信,说是余二先生托他带给余大先生的。余大先生拆开信一看,顿时脸色煞白。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敦友谊代兄受过 讲堪舆回家葬亲 余大先生将家书递给杜少卿看,信中大致写着让大哥千万不要回家,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等事情处理妥当就来接大哥回去。余大先生疑惑所为何事,杜少卿让其暂且住着总会知道。余大先生写回信让弟弟详细告知事情,称不告知会更担心。送信人将回信交给余二先生,此时余二先生正和县里差役说话,原来无为州发来公文要提拿要犯余持,余二先生称从未去过无为州,差役却只认票子抓人。余二先生随差役到县衙,向知县跪禀自己从未到过无为州,对公文之事一无所知。知县让其看公文,上面写着无为州审理被参知州贪赃案中,有贡生余持参与分赃,系五河县人。余二先生指出公文要的是贡生余持,而自己离成为贡生还早,礼房官吏也禀明县里贡生中没有叫余持的,余二先生称公文捕风捉影,知县让其写清白呈子以便回复。差役拉住余二先生索要饭钱,还强迫其到对门茶馆后找生员写状子处写呈子,此处有靠打官司混饭吃的唐三痰,他拉余二先生到一旁,暗示此事与彭府有关,劝其找彭三老爷商量,余二先生称先递呈子再做打算,写好呈子送进县衙后,书办借机索要了不少纸笔钱。 半个月后无为州文书回复,称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中等身材、面白、有少量胡须、年约五十多岁,在无为州有一系列分赃等行为,赃证确凿,要求即刻派差役押送该犯到州。知县传余二先生询问,余二先生称会再详细写呈子,其妻舅赵麟书劝其说明大爷在南京,让发公文到南京抓人,别牵扯自己,还提及大爷平日得罪不少人,劝其求求彭五爷,余二先生称先递呈子,不着急求助。余二先生又写呈子送到县里,县里据此回文,称当事人余持系廪膳生员,中等身材、脸上有麻子、有少量胡须、四十四岁,事发时在凤阳考试,有口供和学校名册为证,未曾到无为州诈赃,恐是外乡无赖冒名顶替。此文书回复后那边再未催问,余二先生写信叫兄长回家,余大先生回来询问经过并感谢弟弟费心,问及衙门花费,余二先生让其用带回的银子料理父母下葬之事。 又过几天,余大先生和余二先生商量拜访风水先生张云峰,正巧有本家请他们喝酒,两人先拜会张云峰后赴宴,同席的还有嫡堂兄弟余敷和余殷。席间聊起外面见闻,余敷称县太爷在彭老二家喝酒,余殷称彭老四被点为主考,还称其向皇上辞行时说错话被拍,余大先生质疑,余殷辩解其官大在暖阁议事,皇上拍他很正常。主人问余大先生南京见闻,余敷抢着称应天府尹进京是彭老四奏请,余二先生质疑,余殷称是县太爷在仁大典家喝酒时亲口所说。 酒菜上桌,众人吃喝一阵后,主人拿出装着土的红布口袋让余敷、余殷看土色能否用,余殷先拿土端详、掐块放嘴里嚼,后递给余敷,余敷查看、咀嚼、闻味后称土不好,余殷断言葬了家要走下坡路。余大先生感叹两人在风水地理上有造诣,余敷称经他们看过的地绝无差错,余二先生解释是主人家四叔坟要迁葬,余大先生认为已下葬二十多年平安无事没必要迁,余殷反驳称坟里全是水和蚂蚁,还说起他们找的三尖峰之地,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圈描述龙脉来势,称此地叫“荷花出水”,必出状元,葬下只中一甲第二就挖眼,余敷也附和称马上就发,余大先生称在南京听朋友说子孙是否发达说不定,两人反驳称父母安息子孙必发达,余殷还以彭家坟龙脉为例,称其太爷坟龙脉走势像龙爪子搭在左膀子上,所以彭老四被皇上拍,邀大哥明天去看坟。众人喝几杯酒后告辞。 第二天余大先生和二先生讨论两兄弟的话,认为他们是没名师指点的野路子,还是找张云峰商量靠谱,两人备好饭菜请来张云峰,张云峰称会尽心尽力,余大先生谦逊称家境贫寒请多包涵,余二先生称只求墓地干燥温暖、无风患蚁害,张云峰一一应下。 过几天张云峰寻得祖坟旁一块地,兄弟俩查验后托山主花二十两银子买下,请其择下葬好日子。 好日子未选好,一天余大先生买酒备菜想和弟弟聊聊,傍晚虞四公子派人送来请帖邀其赴宴,刚打发来人,开糟坊的凌风也派人请他们去洗澡,余大先生称先去凌家再去表弟家。到凌家见里面吵嚷,原来是凌家主人和雇的乡下大脚女人关系不清,两女人争宠吵架、互相揭短,伙计也被卷入,砸碗碟、掀盆桶,兄弟俩酒没喝成、澡没洗成,花半天劝架后向主人告辞,主人尴尬道歉称改日再请。 从凌家出来赶到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上,余大先生称只能回家喝自己的酒,到家发现酒和菜已被女眷吃光,感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兄弟俩笑着吃小菜当晚饭、喝几杯茶后回房休息。 睡到四更天,门外大喊、窗外通红,原来是对门失火,兄弟俩惊醒后喊邻居帮忙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大火烧了两间房到天亮才灭。 按五河风俗灵柩抬出再抬回会招厄运,亲友劝趁此抬到山里下葬,余大先生称安葬父母应郑重祭告宗庙、备祭品拜别先人、遍请亲友送葬,不能草率,余二先生称就算倒霉也有兄弟俩顶着,不管众人劝说,叫人把灵柩抬回中堂。等张云峰选好吉日,他们按礼仪隆重将父母出殡下葬,送殡那天全县不少人前来,天长杜家也来人,此事在五河传开,大家说余家兄弟愚蠢,做“晦气”事。 第四十六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熏心 余大先生安葬好父母后,与弟弟余二先生商量,决定前往南京拜访杜少卿,一来是为了表达感谢,二来他身上的银子已经用完,想着顺道寻找教书的差事。他收拾好行李,告别弟弟,渡过长江,来到杜少卿位于河房的住处。杜少卿询问起之前余二先生被牵连的官司,余大先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述了一遍,杜少卿听后不禁连连叹息。 两人正在河房里闲聊,仆人前来通报,仪征的汤大老爷前来拜访。余大先生询问是哪位,杜少卿解释道:“就是之前想请表兄去教书的那位,不妨见一见。”正说着,汤镇台走了进来,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汤镇台说道:“少卿先生,之前在虞老先生家中有幸与您相见,顿时让我胸中的狭隘之气消散。后来我登门拜访,却未能相遇,让我惦念了许久。这位老先生尊姓大名?”杜少卿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年曾想邀请他去做教书先生。”汤镇台大喜:“今日意外结识一位贤才,真是幸事!”于是重新与余大先生作揖,再次坐下交谈。余大先生称赞道:“老先生为国家立下功劳,如今在家闲居,从不提及功绩,真是古代名将的风范。”汤镇台感慨:“当时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那样做。如今想来,终究是意气用事,不仅没能好好报效朝廷,还让同僚心中不满,实在是后悔莫及。”余大先生宽慰道:“这件事,朝廷和民间自有公正的评价,老先生不必过于谦虚。”杜少卿问道:“老伯此次来南京有什么事情?现在住在哪里?”汤镇台回答:“在家无事,偶然想来南京,顺便与诸位贤才相聚。我住在承恩寺。接下来我还打算去拜访虞博士和庄征君。”喝过茶后,汤镇台起身告辞,余大先生和杜少卿将他送上轿子。此后,余大先生便暂时住在杜少卿的河房里。 汤镇台先到国子监拜访虞博士,留下拜帖后得知对方不在官署。接着他前往北门桥拜访庄濯江,庄濯江看到拜帖,急忙让人请他进府相见。汤镇台下轿后进入厅堂,主人庄濯江出来,两人相互行礼坐下,说了一些彼此仰慕的客套话。汤镇台提到想去后湖拜访庄征君,庄濯江说:“家叔正好在我这里,不如现在就见面?”汤镇台高兴地说:“那再好不过了!”庄濯江吩咐家人请出庄征君,庄征君与汤镇台相互拜见后,一同坐下。又喝了一轮茶,庄征君提议:“老先生这次来,正巧虞老先生还没离开,重阳节也快到了,我们何不举办一场登高聚会?既可以为虞老先生饯行,大家也能畅快相聚一天。”庄濯江附和道:“好主意!就定在我家聚会吧。”汤镇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时说:“过几天登高聚会时,再向诸位请教,到时候我们可以尽情畅谈。”说罢,庄濯江和庄征君将他送出门。之后,汤镇台又去拜访了迟衡山和武正字,随后派人给汤镇台的住处送去五两银子,作为提前预订宴席的费用。 三天后,庄濯江家的管家拿着请帖去邀请客人,让大家早点到。庄濯江在家中等待,庄征君已经先到了。不一会儿,迟衡山、武正字、杜少卿也陆续到来。庄濯江收拾出一个宽敞的水榭,在四周摆满了菊花。此时正值九月初五,天气晴朗凉爽,众人都穿着夹衣,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又过了一会儿,汤镇台、萧守府、虞博士也都到了,众人将他们迎进屋,相互作揖后坐下。汤镇台感慨道:“我们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今日有幸承蒙贤主人相邀相聚,真是三生有幸。可惜虞老先生即将离开,这次相聚之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庄濯江说道:“各位老先生都是当今学界的泰山北斗,今日光临寒舍,可谓方圆五百里内的贤人都聚齐了。” 众人坐定后,仆人端上茶来。揭开茶碗,茶汤清澈如白水,却香气浓郁,银针般的茶叶漂浮在水面。喝完这一轮,又换上新茶,这次是隔年的真天都茶,香气更加浓烈。虞博士喝着茶,微笑着说:“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必没喝过这样的好茶。”萧云仙说:“何止军中,我在青枫城六年,能喝上白水就已经是万幸了,感觉比马尿好喝多了!”汤镇台接口道:“青枫城的水草确实还能维持几年。”庄征君称赞道:“萧老先生学识渊博,堪比北魏的崔浩。”迟衡山则说:“前代和后代的情况,总会有所变化。”杜少卿感慨:“宰相需要读书人来担任,将帅也同样需要读书人。如果不是萧老先生有见识,怎能立下如此大功?”武正字笑道:“我觉得最可笑的是,边庭的都督不了解当地的水草情况,而吏部的书办在核算时却偏偏知道。也不知道这是官员的学问,还是书办的学问?如果说是官员的学问,怪不得朝廷重文轻武;如果说是书办的考核精准,可见这六部的规章制度是丝毫变动不得的。”一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时,戏班的吹打声停止,众人开始入席就座。戏子上前参拜。庄飞熊站起身说:“今日各位老先生来到寒舍,我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位演员都请来了,还请各位老先生每人点一出戏赏给他们。”虞博士好奇地问:“什么是‘梨园榜’?”余大先生便把当年杜慎卿评选戏曲演员的趣事讲述了一遍,众人听后又是一阵大笑。汤镇台问杜少卿:“令兄已经被选为部郎了吗?”杜少卿回答:“是的。”武正字调侃道:“慎卿先生当初的评选,可以说是极其公正、明察秋毫了。只怕他入朝为官,担任主考或房官后,面对众多考生,反而会眼花缭乱,这可怎么办?”众人听了,再次笑起来。当天,大家饮酒作乐,欣赏戏曲,一直到黄昏时分,众人才散去。庄濯江请来擅长绘画的高手,画了一幅《登高送别图》,参与聚会的人都为这幅画题了诗。之后,众人又各自带着酒菜,前往虞博士的住处为他饯行。 在南京为虞博士饯行的人家不下千余户,虞博士应酬得十分疲惫,凡是想到船上送别的,都被他一一推辞。临行那日,虞博士雇了一艘校船,从水西门出发,只有杜少卿上船送别。杜少卿拜别道:“老叔走了之后,小侄以后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虞博士也十分伤感,将杜少卿邀到船中坐下,说道:“少卿,我不瞒你,我本是一贫如洗的人,在南京做了六七年的博士,每年积攒几两俸金,才买了一块能收三十担米的田地。我这次去,不管是做部郎还是州县官员,最多做三年,少则两年,再积攒些俸银,添上二十担米的田产,只要能保证我夫妻二人不被饿死就够了。子孙后代的事情,我也不再过多操心。现在我让小儿在读书之余,学习医术,将来也好谋生。我做官也不过如此,没什么更大的追求。你在南京,我会经常写信问候你。”说完,两人洒泪分别。 杜少卿上岸后,目送虞博士的船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回到河房,他把虞博士说的话告诉了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感叹道:“对于官职,能不轻易进取,却能坦然退隐,虞老先生真是胸怀淡泊的君子。我们日后踏入仕途,都应该以他为榜样。”两人对虞博士的品行赞叹了一番。当晚,余二先生派人送来家书,邀请余大先生回家,信中说:“表弟虞华轩家请的教书先生离开了,想请大哥回家教他儿子读书,现在就想请大哥进馆教书,请尽快回来。”余大先生将此事告知杜少卿后,便准备告辞。第二天,他收拾好行李渡江,杜少卿送别后,也回家去了。 余大先生渡江回到家,余二先生迎接他,并把虞华轩的请帖拿给他看,上面写着:“愚表弟虞梁,敬请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十两,节礼在外。此订。”余大先生看过请帖,第二天便去回拜。虞华轩热情地迎了出来,见到余大先生十分高兴,两人相互作揖后坐下,仆人端上茶来。虞华轩说道:“小儿生性愚笨,从小就没好好读书。前几年我就想请表兄教导他,无奈表兄一直在外游历。如今表兄正好在家,这是小儿的幸运!举人、进士在我们两家,一抓一大把,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将来小儿在表兄门下学习,最重要的是要学习表兄的品行,这才是最受益的!”余大先生谦逊道:“我这人守旧,没什么大本事。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也只和老弟你志趣相投。老弟的儿子就跟我的儿子一样,我肯定会尽心尽力教导。要说考举人、进士,我自己都没中过,在这方面或许并不擅长;至于品行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我也只是尽力引导,不敢说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说完,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他们选了个好日子,请余大先生到学馆教书。当天,余大先生一大早就到了,虞小公子恭敬地行拜师礼,模样十分聪慧。拜过之后,虞华轩将余大先生送到学馆,余大先生正式开始授课。 虞华轩告别学馆,回到书房坐下。刚坐下不久,仆人带着一位客人进来。这位客人是唐三痰的哥哥,名叫唐二棒椎,是前科的文举人,与虞华轩是同一年考中秀才的。这天因为虞家请的先生开馆,他便过来,想陪着先生聊聊天。虞华轩留他坐下喝茶,唐二棒椎说:“今日恭喜令郎开馆读书。”虞华轩回应:“正是。”唐二棒椎又说:“这位先生虽然不错,但坐不住,还喜欢研究一些杂学,容易荒废正业。要说余大先生的科举文章,虽然不像时下流行的那种不良文风,但他想学国初科举文章的风格,也不是适合当今考试的文章类型。”虞华轩不以为然:“小儿年纪还小,现在请余大表兄来,主要是让他学习如何培养品德,不做势利小人就行了。” 又坐了一会儿,唐二棒椎开口道:“老华,我正好有件事,要来请教你这位通古学的行家。”虞华轩连忙摆手:“我哪懂什么古学!你这不是打趣我嘛。”唐二棒椎一本正经地说:“真不是笑话,确实要向你讨教。就说我前一科侥幸中举,我有个嫡亲侄子,住在凤阳府,居然和我同榜中了举人,既是同榜,又出自同一个房师门下 。他自从中举后,一直没回县里,如今回来祭祖。他昨天来拜会我,用的是‘门年愚侄’的帖子,现在我要回拜他,是不是该用‘门年愚叔’的称呼?” 虞华轩听得一头雾水,追问道:“你说什么?”唐二棒椎解释道:“你难道没听说吗?我侄子和我同榜中举,又出自同一个房师门下,他用‘门年愚侄’的帖子拜我,我是不是也该照样回他?”虞华轩忍不住道:“我难道不知道同出一个房师叫同门!可你说的‘门年愚侄’这四个字,简直是胡言乱语,跟做梦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唐二棒椎不服气:“怎么就是梦话了?”虞华轩仰头大笑:“从古到今,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唐二棒椎脸色一沉:“老华,你别怪我直说。你虽出身世家大族,但家族里那些有成就的先辈们都过去很久了,你又没中过科举,这官场上往来的礼仪规矩,你恐怕未必清楚。我侄子在京里不知道见过多少大人物,他这帖子的格式肯定有来历,难道会乱写?”虞华轩懒得争论:“你兄长既然说该这么写,那就这么写呗,何必问我!”唐二棒椎仍不罢休:“你不懂,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问他。” 正说着,小厮来报:“姚五爷进来了。”虞华轩和唐二棒椎连忙起身迎接。姚五爷进来作揖后坐下,虞华轩说道:“五表兄,你昨天吃完饭怎么就走了?晚上还有便宴,你也没来。”唐二棒椎却突然插话:“姚老五,你昨天在这儿吃的中饭?我昨天午后碰见你,你还说刚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完饭出来,怎么睁眼说瞎话?” 这时,小厮摆好了饭菜,请余大先生来用餐。余大先生坐在首席,唐二棒椎坐在对面,姚五爷坐上座,虞华轩在下首作陪。吃过饭后,虞华轩笑着把刚才讨论写帖子的事说给余大先生听。余大先生一听,气得满脸涨紫,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大声说道:“这话是谁说的?请问人活在世上,是祖宗、父亲重要,还是科举功名重要?”虞华轩应道:“自然是祖宗、父亲重要,这还用说。”余大先生怒道:“既然知道祖宗、父亲重要,怎么才中个举人,就抛开至亲,叔侄之间反倒认起同年同门来了?这种违背礼教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听!二哥,你这位侄子,幸亏中了举人,简直是个不通文墨的人。要是我的侄儿,我先把他拉到祠堂祖宗神位前,打几十板子再说!”唐二棒椎和姚五爷见余大先生气得不行,知道他的迂腐脾气上来了,连忙岔开话题,聊起别的混话。 没过多久,喝完茶,余大先生回学馆去了。姚五爷站起身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唐二棒椎调侃道:“你今天出去,该说在彭老二家吃了饭出来吧!”姚五爷笑道:“今天我在这儿陪先生,大家都知道,可不好说在别处。”说罢,笑着离开了。 姚五爷去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说道:“老华,厅上有个客人来拜你,说是从府里太守衙门来的,正在厅上坐着呢,你快去见见。”虞华轩疑惑道:“我没这样的交情,这是哪来的人?”正纳闷时,仆人传进帖子,上面写着:“年家眷同学教弟季萑顿首拜。”虞华轩赶忙到厅上迎接。 季苇萧进来后,作揖坐下,拿出一封信递过去,说道:“小弟在京城时,和我家东家一起来贵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我捎来这封信,专门问候先生。今日有幸见到先生,实在是太高兴了。”虞华轩接过信拆开,从头看了一遍,问道:“先生和我们府里的厉太守是旧交?”季苇萧回答:“厉太守是我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请我在他幕府中做事。”虞华轩又问:“先生因什么公事到县里来?”季苇萧见周围没有外人,便直言道:“不瞒先生,厉太守听说贵县当铺的秤太重,盘剥百姓,所以派我下来调查。如果情况属实,这个弊端一定要革除。” 虞华轩把椅子往季苇萧跟前挪了挪,低声说道:“这真是太守大人天大的仁政!我们县别的当铺倒不敢这样,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家当铺。他们既是乡绅,又经营盐典生意,和府县官员关系极好,所以无所顾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要革除这个弊端,只要整治这两家就行。况且太守大人堂堂正正,何必和这种人来往?这话先生心里知道就好,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季苇萧点头:“明白了。”虞华轩又道:“承蒙先生来访,本该备酒款待,好好聊一聊;一来怕招待不周,二来这小地方人多嘴杂,明天我备一桌薄酒送到您住处,还请千万赏脸。”季苇萧推辞:“这太客气了。”说完便告辞离去。 虞华轩回到书房,姚五爷凑上来问道:“真是太守衙门来的人?”虞华轩肯定道:“当然是。”姚五爷摇头笑道:“我才不信!”唐二棒椎沉思片刻,说道:“老华,这事有点蹊跷。那人真的是太守衙门的?太守和你交情一般,和太守亲近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我刚听说有人来,就觉得奇怪。要是真的是太守衙门的人,下到县里,不先去他们家,反倒先来拜会你?这事透着古怪,说不定是外地的骗子,打着太守旗号,到处骗钱,你可别上当!”虞华轩反驳:“说不定那人也去拜过他们了。”姚五爷笑道:“肯定没去。要是拜过他们,怎么还会来拜你?”虞华轩解释:“说不定是太守让他来拜我的呢?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信让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唐二棒椎摆摆手:“这更不对了!季苇萧是评定梨园榜的名士,要是名士,在京里肯定常出入翰林院。再说天长杜慎卿和彭老四关系那么好,哪有他出京,带着杜慎卿的信给你,却不带信给彭老四的道理?这人肯定不是季苇萧。”虞华轩不耐烦道:“是不是都罢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随后就骂小厮:“酒席怎么到现在还没准备好!”一个小厮赶紧禀道:“酒席已经备好了。” 这时,另一个小厮扛着被囊行李进来说:“乡里的成老爹到了。”只见一位头戴方巾、身穿蓝布长衫、脚蹬薄底布鞋的老者走进来,他留着花白胡须,一张酒糟脸,进来后作揖坐下,笑道:“好啊!今天正巧府上请先生,我赶上吃喜酒了。”虞华轩让小厮端水给成老爹洗脸,又帮他抖掉身上腿上的黄泥,然后一起请到厅上,摆开酒席。余大先生坐首席,其他人陪坐。 天色渐暗,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这灯是虞华轩曾祖在武英殿时御赐的,如今已过去六十多年,依然崭新发亮。余大先生赞叹:“古人说‘故家乔木’,果然不假。就像府上这灯,我们县里找不出第二副。”成老爹感慨:“大先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说三十年前,你们两家何等风光,我都是亲眼所见。如今彭家、方家,却一年比一年兴旺。别的不说,府里太守、县里老爷,都和他们亲近得像一家人,经常有太守府里的幕宾到他们家说机密事,百姓们哪敢不怕?像这些幕宾,轻易不会去别人家。”唐二棒椎忙问:“最近可有幕宾来过?”成老爹压低声音:“现在就有个姓吉的吉相公下来办事,住在宝林寺和尚家。今天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还把彭老二请过去作陪。三个人进了书房,聊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太守要整治谁,派这吉相公下来查访。”唐二棒椎瞥了姚五爷一眼,冷笑道:“怎么样?” 余大先生听成老爹说这些话,觉得十分讨厌,便问他:“老爹去年被准恢复秀才身份了?”成老爹得意道:“是啊!多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他写了封信,才办成这事。”余大先生打趣道:“像老爹你这张酒糟脸,学台看着这么‘精神’,怎么会答应?”成老爹急忙辩解:“我说是脸浮肿了。”众人听了,一阵哄笑。 又喝了一会儿酒,成老爹接着说:“大先生,咱们都老了,不中用了。都说英雄出少年,要是华轩世兄下次科举高中,再和唐二老爷一起考上进士,就算做不了彭老四那么大的官,要是能像彭老三、彭老二那样候选个县官,也算是给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彩。”余大先生听着这些话越发厌烦,说道:“别聊这些了,行个酒令喝酒吧。”于是众人行了一个“快乐饮酒”的酒令,一直喝到半夜,个个都醉醺醺的。成老爹被人扶到房里休息,虞家派人打着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和姚五爷回家。成老爹睡下后,半夜里又吐又泻。天还没亮,他就叫来书房的小仆人打扫,还悄悄吩咐小仆人把管租子的两个管家叫来。接着,他鬼鬼祟祟地和管家说了些什么,便让人去请虞华轩出来。 第四十七回 虞秀才重修元武阁 方盐商大闹节孝祠 虞华轩绝非等闲之辈。他自幼聪慧,七八岁时便展现出神童特质。长大后,经史子集各类书籍无不熟读精研,融会贯通。到了二十多岁,他学问大成,对军事、农业、礼仪、音乐,乃至工程、水利等事务,只要提及便能头头是道。其文章可比枚乘、司马相如,诗赋能与李白、杜甫媲美。况且他曾祖父官至尚书,祖父是翰林,父亲做过太守,妥妥的名门世家。然而,尽管他满腹经纶,在五河县却总遭人轻视,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五河县的风气颇为奇特。要是有人谈论谁品行端正,众人便会歪着嘴讥笑;说起几十年前的世家大族,大家就嗤之以鼻;提到谁擅长诗赋古文,更是引得众人眉梢带笑。若问五河县有什么山川美景,答案是有个彭乡绅;问有什么特产稀罕之物,还是有个彭乡绅;问谁有声望,是奉承彭乡绅的人;问谁有德行,同样是奉承彭乡绅的人;问谁有才情,依旧是专会奉承彭乡绅的人。此外,还有两件事让人另眼相看,一是与徽州方家结为亲家,二是肯拿出大笔银子购置田地。 虞华轩生在这样庸俗的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无法远走他乡,久而久之便积郁成怒。他的父亲虞太守为官清廉,在任时生活清苦。虞华轩在家也省吃俭用,积攒下一些银子。此时太守告老还乡,不再过问家务。虞华轩每年辛苦攒下几两银子,就叫来买卖田地的人,说要买田买房子。等双方谈得差不多了,他便把对方臭骂一顿,不买了,以此取乐。全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疯癫,但又贪图他的银子,所以还愿意和他往来。 成老爹是做田产生意的行家。那天,他让管家请出虞华轩,两人在书房坐下后,成老爹说道:“我附近有一块田,旱涝保收,每年能收六百石稻谷。田主要价两千两银子。前些天方六房想买,田主本已打算卖给他,可那些佃户不同意。”虞华轩问:“佃户为什么不同意?”成老爹解释:“因为方府的田主下乡时,要求佃户备香案迎接,佃户欠了租子还要挨打,所以不愿卖给方家。”虞华轩冷笑道:“不卖给方家,却要卖给我,难道我下乡是摆架子的?我不打他们,他们还敢打我不成?”成老爹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都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方家刻薄,所以才来找你促成这桩买卖。不知你的银子是否现成?”虞华轩自信地说:“我的银子怎么会不现成?”随即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哗啦”一声掀在桌上。元宝在桌上骨碌碌乱滚,成老爹的眼睛也跟着元宝直转。虞华轩让小厮把银子收起来,对成老爹说:“我这些银子没骗人吧?你就下乡去谈。谈好了,我就买。”成老爹却道:“我还得在这里耽搁几天才能去。”虞华轩问:“老爹有什么公事?”成老爹掰着指头数:“明天要去知县那里领我婶母节孝牌坊的银子,顺便交钱粮;后天是彭老二女儿满十岁,要去拜寿;大后天方六房请我吃中饭,得吃完这顿饭,我才能下乡。”虞华轩听了,从鼻子里“嘻”地冷笑一声:“罢了。”随后留成老爹吃了中饭,让他去办事。 等成老爹走后,虞华轩叫来唐三痰。这唐三痰因为方家平日里请客吃饭,只请他哥哥举人唐二棒椎,从不请他,心里不满,就专门爱打听方家的事。方家哪天请客,请的都是谁,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虞华轩知道他这个癖好,把他找来,说道:“麻烦你去打听一下,仁昌典的方六房大后天请不请成老爹。打听到确切消息,大后天我就请你吃饭。”唐三痰答应着去了,过了半天回来说:“没这回事,大后天方六房根本不请客。”虞华轩心中暗喜:“妙!妙!你大后天一清早来我这里,咱们好好吃一天。”等唐三痰走后,虞华轩叫小厮偷偷在香蜡店请人写了一张红帖,上面写着“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落款是“方杓顿首”。帖子装好袋,贴上签,派人放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 成老爹交完钱粮,晚上回来看到帖子,心中暗自欢喜:“我老头子真是老运亨通!偶然撒个谎,居然蒙对了,还正好是这天!”美滋滋地睡下了。到了十八日,唐三痰一大早就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只见小厮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大门外进来,有的拎着酒,有的拿着鸡、鸭,有的抱着脚鱼和蹄子,有的捧着四包果子,还有一个端着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成老爹知道今天有酒席,也没多问。虞华轩故意问唐三痰:“修元武阁的事,你和木匠、瓦匠说过了吗?”唐三痰回答:“说过了。这工程可费钱了,外面的围墙倒了,要重新砌,还要修台阶,瓦工得干两三个月;里面换梁柱、钉椽子,木工的活儿还不知道要多久。一般修房子,瓦木匠只算半天工钱。他们说三百两银子,恐怕没五百两根本修不下来。”成老爹插话说:“元武阁是你先祖盖的,本是县里出科举人才的风水宝地。如今科举功名都出在彭家,该他们出钱修,和你家没关系,你何必自己掏银子?”虞华轩假意拱手道:“也好。麻烦老爹去彭家说说,帮我凑几两银子,我肯定记着老爹的情。”成老爹拍着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彭家虽然当官的多,有气派,但我说的话,他们多少还能听进去几句。” 正说着,虞家小厮悄悄从后门口叫来一个卖草的,给了他四个钱,让他从大门口进来,装作气喘吁吁地说:“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现在就过去,老爷等着呢。”成老爹连忙说:“替我拜上你家老爷,我这就来。”卖草的走后,成老爹告辞虞华轩,匆匆赶到仁昌典。门上人通报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迎接,两人作揖坐下。方老六问:“老爹什么时候来的?”成老爹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答道:“前天才到。”方老六又问:“住在哪里?”成老爹更慌了,支支吾吾道:“在虞华轩家。”小厮端上茶,两人喝过。成老爹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好。”方老六应付道:“是啊。”成老爹又问:“最近常和县太爷见面吗?”方老六道:“前几天还见过。”之后两人相对而坐,无话可说。又喝了一会儿茶,成老爹忍不住试探:“太爷最近都没下过县。要是下来,肯定先到六老爷家。太爷和六老爷交情好,跟别人不一样。说实在的,全县上下最敬重的就是六老爷,哪有第二个乡绅比得上!”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爷说不定这几天就会下县。”成老爹应道:“正是。”就这样又坐了许久,还是不见有客人来,也没见摆酒席。成老爹满心疑惑,肚子又饿得咕咕叫,只好起身告辞:“我该走了,别过六老爷。”方老六也站起来:“再坐会儿。”成老爹哪还坐得住:“不坐了。”说完匆匆离去。 成老爹走出大门,满心困惑,暗自琢磨:“难道是我来得太早了?”又一想:“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他了?”再一想:“难道是我看错帖子了?”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转念又想:“虞华轩家有现成的酒饭,不如先回去吃点再说。”于是又折回虞家。 此时,虞华轩在书房里摆好桌子,正和唐三痰、姚老五以及自己的两个本家,围着五六碗热气腾腾的菜肴,吃得不亦乐乎。见成老爹进来,众人都站起身。虞华轩故意调侃:“成老爹背着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好不快活!”随即吩咐:“快拿张椅子给成老爹,泡上好的消食陈茶来!”小厮在远处放了张椅子,请成老爹坐下。接着,左一碗、右一碗的盖碗陈茶不断端上来。成老爹越喝越饿,看着他们大口夹着大肥肉块、鸭子、脚鱼往嘴里送,气得头顶直冒火。众人一直吃到晚上,成老爹也饿了一整晚。等客人都走了,他悄悄跑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着吃。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生了一夜闷气。第二天,成老爹就向虞华轩告辞,要下乡回家。虞华轩问:“老爹什么时候再来?”成老爹没好气地说:“要是田的事谈妥了,我就来;要是谈不妥,等我婶母入节孝祠那天我再来。”说完便走了。 一天,虞华轩在家闲着,唐二棒椎跑来告诉他:“老华,前些天那个姓季的,还真是太守府里的人!他住在宝林寺和尚家,方老六、彭老二都去见他了,千真万确!”虞华轩没好气地说:“之前说不是他的是你,现在说千真万确的又是你。是不是都罢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唐二棒椎赔着笑:“老华,我从来没见过太守,你去府里回拜季先生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见见太守?”虞华轩想了想:“这倒也可以。”过了几天,两人雇了两乘轿子,一同前往凤阳。到了太守衙门,投了拜帖。虞华轩还专门带了一张帖子去拜会季苇萧。衙门里的人收下帖子,出来回复:“季相公去扬州了,太守请二位进去。”两人一同进府,在书房拜见了太守。出来后,两人住在城东。不久,太守就发帖子请他们吃饭。唐二棒椎对虞华轩说:“太守明天请我们,咱们不能干坐在住处等他派人来请。明天咱们到府门口的龙兴寺等着,他一邀请,我们就进去,显得多有面子!”虞华轩笑道:“行啊。” 第二天吃过午饭,虞华轩和唐二棒椎一同来到龙兴寺,在一位和尚的住处歇脚。隔壁和尚家传来阵阵细腻的吹拉弹唱声,曲调婉转悠扬,十分动听。唐二棒椎忍不住说:“这吹唱的声音真好听,我过去瞧瞧。” 过了一会儿,唐二棒椎垂头丧气地回来,满脸埋怨地对虞华轩说:“我可上了你的当了!你知道那吹拉弹唱的都是什么人吗?是咱们县里仁昌典的方老六,还有厉太守的公子!他们备了极为丰盛的宴席,一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寻欢作乐。他们关系这么亲密,我前日就该跟着方老六一起来。要是和他同来,这会儿我早和公子坐在一起了。如今跟了你,虽说见了太守一面,可终究是表面交情,没什么实际意义!”虞华轩没好气地说:“这都是你自己说要来的,我又没硬拉着你。他们现在就在隔壁,你跟过去不就行了!”唐二棒椎嘟囔着:“毕竟咱们是一起来的,我还是和你一起去衙门吃饭吧。” 正说着,衙门里有人出来邀请,两人便一同进了衙门。太守热情地接见了他们,说了许多表示仰慕的话,还问:“县里节孝祠入祠的事,定在什么时候?我好派官员下去主持祭祀。”两人回答:“回去定好日子,一定会备好请柬来请太守大人。”吃完饭后,他们告辞离开。第二天,又递上拜帖向太守辞行,随后返回县里。 虞华轩到家后的第二天,余大先生前来商议:“节孝入祠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要入祠,咱们两家都该共同准备祭祀用的酒食,族里的人也都一起送到祠里去。我和你分头去通知大家吧。”虞华轩点头道:“这是自然!我家有一位,你家有两位,咱们两家的绅士、学子加起来有一百四五十人。到时候大家齐聚祠门口,都穿着正式的礼服迎接主事官员,也显得咱们两家有气派。”余大先生说:“那我去通知我家的人,你通知你家的。” 虞华轩到本家走了一圈,结果惹了一肚子气,回来后气得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清晨,余大先生也气冲冲地赶来,双眼瞪得发白,问道:“表弟,你通知本家的人怎么样了?”虞华轩反问:“表兄那边呢?怎么气成这样?”余大先生愤愤地说:“别提了!我去跟族里人说这事,他们不来也就罢了,竟然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迎送,还想拉着我一起去。我劝了他们几句,他们反倒笑话我不识时务,你说气人不气人!”虞华轩苦笑道:“我家这边也是这样,我气了一整晚。明天我自己备一桌祭品,去送我家叔祖母,不跟他们一起了。”余大先生无奈地说:“我也只能这样了。”两人就此约定好。 到了初三这天,虞华轩换上崭新的衣帽,让小厮挑着祭桌,来到本家八房。一进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八房的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旧头巾,身穿烂衫,出来与他作揖。虞华轩进去参拜了叔祖母的神主牌位,然后将神主请上灵车。他家租了一个破旧的亭子,用两条扁担,雇了四个乡里人歪歪扭扭地抬着,既没有仪仗队,也没有像样的执事。亭子前只有四个吹鼓手,有气无力地吹打着,一行人就这样往街上走去。虞华轩和堂弟跟在后面,一直送到节孝祠门口停下。 远远地,他望见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兄弟俩也抬着两个破亭子过来,同样没有吹鼓手,兄弟二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到祠门口放下亭子。四人碰面,相互作揖。只见祠门前的尊经阁上挂满彩灯,装饰着彩色绸带,还摆满了酒席。尊经阁高大雄伟,又位于街道中央,四面八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戏子们挑着一箱箱戏服道具走上阁楼,抬亭子的人说:“方老爷家请的戏子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见西门方向传来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喊道:“方府老太太的灵柩出发了!”不一会儿,街上响起锣声,鼓乐齐鸣,两把黄色大伞开道,八面彩旗飘扬,四队骑马的仪仗队在前面开道,牌位上金色大字写着“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这些都是余、虞两家赠送的。仪仗队过后,腰锣声、马上吹的乐曲声不断,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神主亭子,旁边有八个大脚妇女小心搀扶着。方六老爷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官服,跟在亭子后面。后面的客人分成两班:一班是乡绅,有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他们都穿着整齐的纱帽圆领,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另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巾,慌慌张张地在后面追赶。乡绅队伍最后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账;秀才队伍最后一个是唐三痰,同样拿着本子在记录。 余、虞两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还有些礼数,走到祠前,看到本家的亭子在那里,有七八位还是过来作揖打了招呼,随后便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紧接着,知县、学师、典史、把总等人也带着仪仗队前来。在吹打声中,众人将神主牌位安放妥当,然后依次进行祭祀,先是知县主祭,接着是学师、典史、把总,然后是乡绅、秀才,最后是主人家自己祭奠。祭祀完毕,绅士和学子们一哄而散,都到尊经阁上赴宴去了。 这边等人群散去,才把余、虞两家的亭子抬进祠内,安置好牌位。虞家有虞华轩准备的一桌祭品,余家只有余大先生准备的一副三牲,也进行了祭奠。祭奠完后,他们抬着祭桌出来,却找不到地方享用祭祀剩下的酒食,商量着只好借一个门斗的家坐一坐。余大先生抬头望向尊经阁,只见阁上达官贵人穿着华丽的绣衣,脚踏朱履,正在举杯畅饮,热闹非凡。方六老爷行礼时间长了,觉得拘束,便脱下纱帽圆领,换上方巾便服,在阁上的廊沿间来回踱步。这时,一个卖花的牙婆,姓权,迈着一双大脚走上阁来,大声笑道:“我来看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爷满脸堆笑,和她站在一起,伏在栏杆上观看下面的仪仗队。方六老爷还一一指着下面的执事,向她介绍。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裤腰捉虱子,捉到后,竟一个一个往嘴里送。 余大先生看到这副光景,实在看不下去,对虞华轩说:“表弟,咱们别在这儿坐着吃气了,把祭桌抬到你家去,我和舍弟去你家坐坐吧,省得看这些糟心的事!”于是叫人挑着祭桌先行。他们四五个人一路走着,余大先生感慨道:“表弟,咱们县里的礼义廉耻算是全没了!也怪学官里没有好官,要是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余二先生说:“看虞博士的做法,他也不强行禁止别人做什么,但人们受了他的道德感化,自然就不会做出不合礼数的事。”虞家兄弟几个听了,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同回到虞家,吃了些酒,各自散去。 此时,元武阁的修缮工程已经开工,虞华轩每天都去工地监督。一天晚上他回来,发现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与他作揖问好,喝了茶后,问道:“前日节孝入祠,老爹怎么没去?”成老爹说:“那天我本来要去的,可身上有点不舒服,就没来成。我弟弟下乡回来说,现场热闹得很。方府的仪仗队摆满了半条街,王公和彭府上的人都去送了,尊经阁上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都说:‘要不是方府,哪能办成这么大的事!’你肯定也在阁上喝酒,都没叫我。”虞华轩解释道:“老爹,你不知道,我那天是去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的本家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族里的人哪个愿意去?你这话也是哄我玩的,你肯定是去送方老太太的。”虞华轩不想多做争辩:“这事都过去了,就别再说了。” 吃过晚饭,成老爹说:“那块田的卖主和中间人都来县里了,住在宝林寺。你要是还想要那块田,明天就能成交。”虞华轩说:“我要。”成老爹又说:“丑话说在前头,这桩买卖全靠我从中撮合,我要在中间拿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费,你得从买田的钱里给我;我还得去卖主那边要中介费。”虞华轩爽快地说:“这还用说,老爹放心,少不了你的。”当下,两人把租金、田价、秤银的费用、银子成色,还有鸡、草、小租、酒水钱,以及画押签字、拜见田主等各项事宜,都一一商量清楚。 第二天,成老爹把卖主、中间人都约到虞家,一大早便坐在虞家客厅里。成老爹走进书房,请虞华轩出来签订田契。一进书房,只见许多木匠、瓦匠正在那里领工钱。虞华轩捧着一锭锭五十两的大银子,不停地给工匠们散发,不到一个时辰,就散出去好几百两。成老爹等他发完钱,便叫他出去签田契。没想到,虞华轩却睁大眼睛说:“这田太贵了!我不要了!”成老爹一下子惊呆了。虞华轩又说:“老爹,我真不要了。”随即吩咐小厮:“去客厅把那几个乡里人都赶走!”成老爹又气又恼,愁眉苦脸,只好自己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那几个乡里人。 第四十八回 徽州府烈妇殉夫 泰伯祠遗贤感旧 余大先生在虞府做教书先生,每天早出晚归,早已习以为常。这天清晨,他起床洗漱完毕,喝过茶,正要前往学馆。刚踏出大门,就见三个人骑着马疾驰而来,下马后便向余大先生道贺。大先生满心疑惑,忙问:“喜从何来?”报录人拿出文书条子,他这才得知自己被选为徽州府学训导。 余大先生欣喜若狂,热情款待报录人,摆上酒饭,又打发了赏钱。消息很快传开,虞华轩第一时间前来道贺,紧接着,各路亲友纷纷登门祝贺。余大先生连日外出拜访答谢,忙得不可开交,随后又着手准备前往安庆领取任职凭证。领凭归来后,他带着家眷一同前往徽州赴任。 临行前,余大先生邀请二先生一同前往,想着彼此有个照应。二先生却推辞道:“哥这刚上任,俸禄微薄,初期日常开销恐怕都紧张,我还是留在家里吧。”大先生握住弟弟的手,恳切地说:“咱们兄弟相聚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从前我们各自在外教书,动不动就两年见不着面。如今都上了年纪,就想多聚聚,有没有饭吃都是小事,咱们总能商量着解决。再说,做官总比教书强些,二弟,跟我一起去吧。”在兄长的再三劝说下,二先生终于点头答应,兄弟俩一同收拾行囊,奔赴徽州上任。 余大先生向来文名远扬,在徽州早已声名在外。如今来此做官,徽州百姓听闻后,个个欢欣雀跃。到任之后,众人与大先生接触,发现他为人坦荡,说话直爽。那些原本不打算来拜见的秀才,也纷纷前来拜访,大家都觉得能有这样一位明师指导,是难得的幸事。再与二先生交谈,话语间满是学问与见解,众人对兄弟俩越发敬重,此后,每天都有不少秀才前来交流学习。 一日,余大先生正在厅堂闲坐,只见一位秀才走进来。此人头戴方巾,身着旧宝蓝长衫,面色黝黑,留着花白胡须,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秀才手里拿着拜帖,恭敬地递给余大先生。大先生接过拜帖,见上面写着“门生王蕴”。秀才递上拜帖后,便要行拜师礼,大先生连忙回礼,问道:“年兄的字可是玉辉?”秀才回答:“正是门生。”大先生笑着说:“玉兄,我听闻你的大名已有二十年,一直心生向往,今日终于得见。咱们只论交情,不必拘泥于这些繁琐的礼节。”说着,便将王玉辉请到书房就座,又让人去请二先生出来。 二先生出来后,与王玉辉相见,三人互诉倾慕之情,随后一同坐下交谈。王玉辉诚恳地说:“门生在学府做了三十年秀才,生性迂腐笨拙。往年即便是对本学的老师,也不过是在公堂匆匆一见。如今二位先生到来,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士,所以我想时常来聆听教诲。还望先生不要只把我当作普通门生,能将我收作受业弟子才好。”余大先生连忙摆手:“老哥说哪里话,你我是多年老友,何必如此客气!”二先生则关切地问:“一直知道兄台生活清贫,如今在家可还教书?平日里靠什么维持生计?” 王玉辉答道:“不瞒世叔,我平生有个志向,想编纂三部书,希望能对后学之人有所帮助。”余大先生好奇地问:“是哪三部书?”王玉辉解释道:“一部是礼书,一部是字书,还有一部乡约书。”二先生接着问:“礼书的内容是什么?”王玉辉说:“礼书将《周礼》《仪礼》《礼记》中的内容分类整理,比如事奉双亲的礼节、尊敬长辈的礼节等等。经文用大字书写,下面引用经、子、史各类书籍中的内容作为印证,方便子弟从小学习礼仪规范。”大先生称赞道:“这部书应该在学府推广,让天下学子都能学习。那字书又是什么内容?”王玉辉说:“字书是关于儿童七年识字的方法,书已经完成了,回头就送来请先生审阅。”二先生感慨:“文字学已经很久没人钻研了,有这样一部书,真是大功一件。乡约书又写了些什么?”王玉辉回答:“乡约书主要是增添了一些礼仪制度,目的是劝导、警醒百姓。因为忙着编纂这三部书,我整日埋头苦读,实在抽不出时间教书。”大先生又问:“家中有几个儿子?”王玉辉答道:“只有一个儿子,却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在家守节,其他几个女儿出嫁都还不到一年。” 交谈间,已到饭点,余大先生留王玉辉用餐,并将他的门生拜帖退还,说道:“咱们老弟兄以后要常聚,多聊聊天。只是学署清苦,饭菜简陋,还望不要嫌弃。”兄弟俩一同将王玉辉送到大门外,王先生这才慢慢往家走去。他家离城有十五里路。 王玉辉回到家中,向老妻和儿子讲述了余大先生对自己的赏识与关照。第二天,余大先生亲自坐着轿子下乡拜访,两人在草堂相谈甚欢,许久才离去。第三天,二先生独自前来,身后跟着一个门斗,挑着一石米。见到王玉辉后,二先生作揖坐下,说道:“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又拿出一封银子,“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给长兄暂作几日的生活费用。”王玉辉接过银子,连连推辞:“我还没来得及孝敬老师和世叔,怎么反倒接受起恩惠来了?”余二先生笑着说:“这有什么!只是这边学署清苦,家兄刚到任。像虞博士在南京时,常常拿出几十两银子资助名士,家兄也想效仿一二。”王玉辉这才恭敬地说:“既然是长者相赐,我就不敢推辞了。”说罢,他备好饭菜招待二先生,又拿出三部书的手稿,请二先生过目。二先生仔细翻阅,不禁连连叹息,对其才华深感钦佩。 到了下午,一个人匆忙跑进来说:“王老爹,我家相公病得厉害,娘子让我来请您过去看看,希望您马上就去。”王玉辉向二先生解释:“这是我三女儿婆家的人,女婿生病了,叫我去瞧瞧。”二先生说:“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您的书稿我带回去给家兄看看,看完再送回来。”说罢起身告辞,门斗吃完饭,挑着空箩筐,将书稿放在里面,跟着二先生一同回城。 王玉辉走了二十里路,赶到女婿家,只见女婿确实病得很重,医生正在诊治,可吃了药却不见好转。一连过了几天,女婿最终还是离世了。王玉辉悲痛大哭一场,却见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等丈夫入殓后,女儿出来拜见公婆和父亲,说道:“父亲,我大姐死了丈夫,在家拖累您养活。如今我丈夫也没了,难道还要继续连累您吗?您一生清贫,也养不起这么多女儿!”王玉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三姑娘毅然决然地说:“我如今就辞别公婆、父亲,寻一条死路,去追随丈夫!”公婆听了,惊得泪水如雨下,急忙劝阻:“孩子,你这是气糊涂了!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我们怎么会不养活你,非要你父亲来养?快别这样想!” 三姑娘却坚持道:“爹妈年纪大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你们,反而还要拖累,我心里实在不安。就让我走这条路吧。我死之前还有个心愿,希望父亲回家告诉母亲,让她来这里,我想当面和她告别,这是要紧事。”王玉辉沉思片刻,转头对亲家说:“我仔细想想,小女一心殉节,心意已决,就由着她吧。自古道‘心去意难留’。”又对女儿说:“孩子,你既然决定了,这可是能在青史上留名的事,我怎么会阻拦你?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我现在就回家,叫你母亲来和你道别。” 亲家极力劝阻,王玉辉却执意回家,将女儿的想法告知老妻。老妇人听后,大惊失色:“你怎么越老越糊涂了!女儿寻死,你不劝着,怎么还由着她?这说的是什么话!”王玉辉却道:“这种事你们不懂。”老妇人痛哭流涕,赶忙坐轿子去劝女儿。王玉辉则留在家中,依旧看书写作,等候女儿的消息。然而,无论老妇人如何苦劝,三姑娘心意已决,每日照常梳洗,安静地陪着母亲,但滴水不进,粒米不沾。母亲和婆婆想尽办法,她却始终不肯进食。 就这样,三姑娘饿到第六天,已经虚弱得无法起身。老妇人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痛如绞,伤心过度,自己也病倒了,被人抬回家中卧床不起。又过了三天,深夜二更时分,几个人举着火把,急匆匆地来敲门,大声喊道:“三姑娘绝食八日,今日午时过世了!”老妇人听闻噩耗,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更是悲痛欲绝,嚎啕大哭。王玉辉走到床前,说道:“你这老人家真是糊涂!三女儿如今已成了仙人,你哭她做什么?她这样死得其所,只怕我将来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好名声’去死!”说罢,竟仰天大笑,“死得好!死得好!”大笑着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余大先生得知三姑娘离世的消息,大为震惊,心中满是悲戚。他立刻准备好香烛、三牲等祭品,前往灵堂拜祭。祭奠结束后,他返回衙门,马上叫来文书,准备为烈妇申请旌表。二先生也在一旁帮忙赶制文书,连夜将申请呈送上去。随后,二先生又备好祭品,亲自前去祭奠。当地府学、州学、县学的师生们见两位先生如此重视,也纷纷前来祭奠,人数多得难以计数。 两个月后,上级批准下来,同意将三姑娘的牌位放入节孝祠,并在其家门首修建牌坊。入祠当天,余大先生邀请知县一同出席,仪仗整齐排列,众人护送烈女牌位入祠。全县的绅士、学子都穿着正式的礼服,步行相送。牌位安放妥当后,知县主祭,府学官员、余大先生、全县乡绅、师生、两家亲戚和本族依次进行祭祀,整整祭奠了一天。之后,众人在明伦堂摆下宴席。大家想请王玉辉上座,认为他养育出这样贞烈的女儿,为伦理纲常增添了光彩。然而,此时的王玉辉内心悲痛万分,推辞不肯前来。众人在明伦堂吃过酒,便各自散去。 次日,王玉辉来到学署,向余大先生致谢。余大先生和二先生都在,便留他吃饭。席间,王玉辉说道:“在家每天看着老妻悲痛哭泣,我心里实在不忍,想着到外面游历一段时间。又寻思,若要游历,不如去南京,那里有大型书坊,说不定能说服他们刻印我的三部书。”余大先生感叹道:“老哥若去南京,可惜虞博士已经不在了。要是虞博士还在,见到你的书,加以赞扬,书坊肯定争着刻印。”二先生说:“先生既然要去南京,哥哥现在写几封信,给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他们的话很有分量。”大先生欣然提笔,分别给庄征君、杜少卿、迟衡山、武正字都写了信。 王玉辉年事已高,不便走陆路,便乘船从严州、西湖一路前行。一路上,水光山色映入眼帘,他却无心欣赏,心中满是对女儿的悲悼,神情凄苦。抵达苏州后,他正要换船,忽然想起:“我有个老朋友住在邓尉山里,他一直很欣赏我的书,我何不去看看他?”于是,他把行李寄存在山塘的一家饭店,准备乘船前往邓尉山。当时正值上午,船要到晚上才开。王玉辉便问饭店老板:“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老板告诉他:“往那边走,六七里路就到虎丘了,值得一游!” 王玉辉锁好房门,独自出门。起初,街道狭窄,走了两三里后,渐渐开阔起来。路旁有一家茶馆,他走进去坐下,要了一碗茶。只见河面上游船来来往往,有的游船极为豪华,船内雕梁画栋,燃着熏香,还摆着酒席,一路驶向虎丘。游船过去不少,又有几只载着女客的船,不挂帘子,女客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船中饮酒作乐。王玉辉见状,心中暗想:“这苏州的风俗可真不好,妇人家本应足不出户,哪能乘船在河上闲逛!”正想着,他又看到船上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不禁想起自己的女儿,心中一阵酸楚,热泪夺眶而出。他强忍着泪水,走出茶馆,朝着虎丘方向走去。一路上,腐乳、草席、玩具等摊位林立,还有各种时令花卉,热闹非凡,也有卖酒饭、点心的店铺。王玉辉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慢慢走了许久,才到达虎丘寺门口。他沿着台阶向上走,转弯便到了千人石,那里也摆放着茶桌,他坐下喝了一碗茶,环顾四周,景致华丽。此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王玉辉不敢久留,起身离开寺庙。走到半路,他感到饥饿,便在点心店坐下,花六个钱买了个猪肉包子吃,付完钱后继续往饭店走,回到饭店时,天已经黑了。 船上的人催促着开船,王玉辉将行李搬到船上。幸好雨没下大,船连夜行驶。到达邓尉山后,他找到朋友家。只见一排低矮的房子,门前垂柳依依,两扇门关着,门上贴着白纸。王玉辉心中一惊,连忙敲门。朋友的儿子一身孝服,出来开门,见到王玉辉后说道:“老伯怎么今天才来,父亲天天念叨着你!直到临终前,还遗憾没能见你一面,也没能看到你的全书。”王玉辉听后,得知老朋友已经去世,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问道:“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孝子回答:“还没满七天。”王玉辉又问:“灵柩还在家里吗?”孝子答:“还在家里。”王玉辉说:“你带我去灵柩前看看。”孝子请他先在堂屋坐下,打水让他洗脸。王玉辉等不及喝茶,就让孝子带他到灵柩前。走进中堂,只见中间停放着灵柩,前面摆放着香炉、烛台、遗像和魂幡,王玉辉悲痛大哭,倒身拜了四拜。孝子连忙致谢。王玉辉喝了口茶,又用自己的盘缠买了香纸、牲礼,将自己的书放在灵柩前祭奠,再次痛哭一场。他在朋友家住了一夜,次日便要离开。孝子再三挽留不住,他又在老朋友灵柩前告别,大哭一场后,含泪上船。孝子一直把他送到船上,才转身回去。 王玉辉回到苏州,换船继续前行,最终在南京水西门上岸。他进城找了个住处,在牛公庵安顿下来。第二天,他拿着余大先生写的信去拜访诸位朋友,然而找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原来,虞博士被选到浙江做官,杜少卿去寻找他了;庄征君回故乡修缮祖坟;迟衡山、武正字也都到外地做官去了,一个人都没见到。王玉辉倒也不懊恼,顺其自然,每日就在牛公庵看书。一个多月后,他的盘缠用完了,便上街闲逛。刚走到巷口,遇到一个人向他作揖,喊道:“老伯,您怎么在这里?”王玉辉一看,原来是同乡邓质夫。邓质夫的父亲与王玉辉是同一年考中秀才,邓质夫考中秀才时,还是王玉辉做的保人,因此邓质夫称他为老伯。王玉辉问道:“老侄,几年不见,你一直在哪里?”邓质夫反问:“老伯住在哪里?”王玉辉说:“就在前面的牛公庵,不远。”邓质夫说:“那我先陪您回住处吧。” 到了住处,邓质夫行过拜见礼,说道:“小侄自从与老伯分别,在扬州待了四五年。最近东家派我来南京卖上江的食盐,我住在朝天宫。一直惦记着老伯,您近况如何?怎么也到南京来了?”王玉辉请他坐下,说道:“贤侄,当年你母亲守节,邻家失火时,她对天祷告,风竟反向灭火,此事天下闻名。谁知我家三女儿,也有这般贞烈的事迹。”接着,他将女儿为夫殉节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终日哭泣,心中不忍。府学的余老师写了几封信,让我来南京见见这里的几位朋友,没想到一个都没遇上。”邓质夫问:“是哪几位朋友?”王玉辉一一说了出来。邓质夫感叹道:“小侄也来晚了!当年虞博士在南京时,文坛鼎盛,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知。自从虞博士离开后,这些贤人君子如流云般四散。小侄去年来南京时,曾见过杜少卿先生,还跟着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访过庄征君。如今他们都不在家了。老伯住在这里不太方便,不如搬到朝天宫我那里住一段时间。”王玉辉答应下来,告别和尚,付了房钱,让人挑着行李,跟着邓质夫到朝天宫住下。晚上,邓质夫备好酒菜招待王玉辉,席间又聊起泰伯祠的事。王玉辉说:“泰伯祠在哪里?我明天想去看看。”邓质夫说:“明天我陪老伯一起去。” 第二天,两人出了南门,邓质夫拿出几分银子给看门的,打开门后,走进正殿,两人恭敬地瞻仰参拜。接着走到后一层,在楼底下,还能看到迟衡山张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执事安排单,依旧贴在墙上。两人用袖子拂去灰尘,仔细观看。又登上楼,看到八只大柜子,里面锁着祭祀用的乐器和器具,王玉辉想看个究竟,看守祠堂的人却说:“钥匙在迟先生府上。”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作罢。下楼后,两人在两廊转了转,参观了两边的书房,一直走到省牲所,最后从大门出来,告别了看守祠堂的人。随后,两人又去报恩寺游玩,在琉璃塔下喝了壶茶,接着在寺门口的酒楼上吃饭。席间,王玉辉对邓质夫说:“在外面漂泊久了,有些厌烦,想回家了,只是没有盘缠。”邓质夫连忙说:“老伯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来准备盘缠,送老伯回家。”于是,他准备了饯行酒,拿出十几两银子,又雇了轿夫,送王玉辉回徽州。他还说:“老伯,您虽然要走了,但把余先生的信交给我,等各位先生回来,我转交给他们,也算是您来过南京的一份心意。”王玉辉说:“这样最好。”便把信交给邓质夫,然后启程回家。 王玉辉离开许久后,邓质夫打听到武正字已经回家,便亲自将信送去。不巧的是,武正字出门拜访客人,两人没能见面,邓质夫只好留下信,并对武家的仆人说:“这信是我朝天宫姓邓的送来的,具体情况,还得等当面见到武先生再说。”武正字回家看到信后,正准备去朝天宫回拜,这时高翰林家派人来请他。此后又将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翰林高谈龙虎榜 中书冒占凤凰池 武正字这天回到家,正打算去回拜邓质夫,仆人突然递进来一张请帖,说:“翰林院的高老爷请您今天去陪客。”武正字对来人说:“我先去回拜一位客人,马上就来,你先回去回复老爷吧。”仆人解释道:“我家老爷特地嘱咐,这次请的是浙江的万老爷,他和老爷是从前结拜的兄弟,老爷想请您和迟老爷也去见见,另外还有老爷的亲家秦老爷。”武正字一听有迟衡山同去,便勉强答应下来。 他先去回拜邓质夫,可惜两人没碰上。午后,高府的人接连来催了两次,武正字这才动身前往。到了高府,高翰林出来热情迎接,两人见过礼后,书房里又走出施御史和秦中书,大家也相互见了面。正喝着茶,迟衡山也到了。 高翰林一边让人再去催促万中书,一边对施御史说:“这位万老弟是浙江很有本事的人,写得一手好字。二十年前,我还是秀才的时候,在扬州结识了他。那时他也是秀才,但行事作风很不一般,就连盐商们都不敢小看他,他在扬州比我还吃得开。后来我进京赶考,我们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前几天他从京城回来,说已经从序班升任中书,以后就是秦亲家的同事了。”秦中书笑着说:“既然是我的同事,怎么能让您破费请客?明天一定要到我家去。” 正说着,万中书到了,仆人递上拜帖。高翰林恭敬地站在厅前滴水檐下,吩咐管家准备轿子、开门迎接。万中书从门外下轿,快步上前,与众人拜揖后坐下,客气地说:“承蒙老先生召见,实在不敢当。我也正想借着这顿酒,和您叙叙二十年的别情。不过不知道老先生今天还有没有其他客人?”高翰林回答:“今天没有外人,就请了施侍御、我的亲家秦中翰,还有本地两位学界的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迟,现在正在西厅坐着呢。”万中书连忙说:“那就请引见一下吧。”管家去请,武正字、迟衡山等四位客人便来到正厅,与万中书相见。 施御史介绍道:“高老先生特意请我们来陪您。”万中书感慨道:“二十年前在扬州,我有幸见到高老先生,那时老先生还没科举高中,但那非凡的气度,我就知道将来必是朝廷栋梁。后来老先生科举中第,我却四处奔波,一直没机会在京城见面。去年我进京,没想到老先生已经回乡休养了。所以这次在扬州办完事,特意绕路来和老先生以及诸位先生相聚,真是太幸运了。”秦中书问道:“老先生的官职什么时候能补缺?这次出京是为了什么事?”万中书说:“中书的补缺,进士是一条路子,监生又是一条路子。我是靠办事职衔就职的,这辈子恐怕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想要升到翰林学士,估计是没指望了。现在想补缺实在太难。”秦中书说:“既然做不了官,那还不如不就职。” 万中书不再理会秦中书,转而对武正字和迟衡山说:“二位先生才华出众,只是暂时屈居下位,将来必定大器晚成。像我这就职的事,根本算不得什么,说到底还是要通过科举正途出身。”迟衡山谦虚道:“我们平庸之辈,哪比得上老先生的大才。”武正字打趣说:“高老先生和您是结拜兄弟,将来肯定都有出息。” 这时,仆人来禀报:“请各位老爷到西厅用餐。”高翰林说:“先吃点便饭,咱们慢慢聊。”众人到西厅吃完饭,高翰林让管家打开花园门,请大家去逛逛。众人从西厅右边的月门进去,穿过一道长长的粉墙,从墙角的小门进入,便是一条走廊。沿着走廊转到东边,走下石子台阶,眼前出现一片兰圃。此时天气温和,兰花正开得烂漫。前面的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砌而成,山上有座小亭子,能容纳三四人;石屏旁放着两个瓷墩,屏后种着百十竿竹子,竹林后面映着矮矮的朱红栏杆,里面围种着还未开放的芍药。 高翰林拉着万中书的手,小声说着话,一直走到亭子里。施御史和秦中书便随意在石屏下坐下休息。迟衡山和武正字信步穿过竹林,走到芍药栏边。迟衡山说:“这园子还算干净,就是树木少了些。”武正字感慨道:“前人说过:亭沼就像爵位,时机到了自然会有;树木就像名节,不长期修养是无法养成的。” 正说着,只见高翰林和万中书从亭子里走下来,高翰林说:“去年在庄濯江家,拜读过武先生写的《红芍药》诗,如今又到芍药开花的时候了。”主客六人在园子里漫步了一会儿,又回到西厅坐下。管家端上一巡精致的攒茶。迟衡山问万中书:“老先生,贵省有位我的朋友,是处州人,不知道您是否认识?”万中书问:“处州最有名的就是马纯上先生,其他在学界的朋友我也认识几个,不知您说的是哪位?”迟衡山说:“正是马纯上先生。”万中书说:“马二哥和我是结拜兄弟,怎么会不认识!他现在进京了,这次去肯定能有好前程。”武正字连忙问:“他至今都没中举,为什么要进京?”万中书解释道:“学道三年任满,保举了他的优秀品行。他这一进京,可是求功名的捷径,所以我说他肯定能成。” 施御史在一旁说:“这些非科举正途得来的功名,说到底还是没什么前途。有操守的人,终究还是要通过科举出身。”迟衡山说:“去年他来我们那儿,我看他在科举考试方面确实很有研究,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个秀才,可见这科举之路真是难料。”高翰林反驳道:“迟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我朝两百年来,只有科举这件事是最靠谱的,只要有真才实学,总能考中。那马纯上讲的科举之道,不过是些表面文章,其中真正的奥妙他根本不懂。他就算做三百年秀才,考两百次案首,到了乡试、会试还是没用。”武正字问:“难道乡试、会试和学道考试的评判标准不一样?”高翰林说:“当然不一样!凡是学道考试成绩好的,到了大场考试反而考不中。所以我在科举未中之前,只专心研究大场考试的内容,学道那里的考试,考个三等也没关系。”万中书奉承道:“老先生的科举文章,我们省里的人都研究透了。” 高翰林得意地说:“‘揣摩’二字,就是科举考试的关键。我乡试的那三篇文章,没有一句话是凭空编造的,字字都有出处,所以才能侥幸中举。要是不懂得揣摩考官心思,就算是圣人来考也考不中。马先生讲了半辈子科举,讲的都是考不中的方法。他要是懂得‘揣摩’,现在不知道做到什么官了!”万中书说:“老先生的话,真是我们后辈的指路明灯。不过马二哥也确实是个饱学之士,我在扬州朋友家,看过他写的《春秋》批注,条理很清晰。” 高翰林不屑地说:“快别提这事了。我们这儿有位庄先生,曾被朝廷征召,现在在家注释《易经》。前几天有朋友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说:‘马纯上只知道进取,不知道退让,简直就是一条不知进退的小龙。’且不说马先生能不能比作‘亢龙’,就拿一个活着的秀才去解读圣人经典,这就够可笑的了!”武正字反驳道:“老先生,这也许只是他随口开个玩笑。要说活着的人就不能引用,那当初文王、周公为什么引用微子、箕子的事例?后来孔子为什么引用颜回的话?那时他们也都是活着的人啊。”高翰林说:“先生果然博学。我专攻的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不太了解这些。” 武正字接着说:“说到《毛诗》,就更可笑了。现在这些搞科举的人,死抱着朱熹的注释不放,越讲越糊涂。四五年前,天长的杜少卿先生编写了一部《诗说》,引用了一些汉代儒者的观点,朋友们都觉得新鲜。可见现在‘学问’二字,都没人真正讲究了!”迟衡山说:“这都是片面之词。依我看,钻研学问的人就专心做学问,别总想着功名;追求功名的人就一门心思考科举,别谈什么学问。要是两者都想兼顾,到最后可能一事无成。” 正说着,管家来禀报:“请各位老爷入席。”高翰林请万中书坐首座,施御史坐二座,迟衡山坐三座,武正字坐四座,秦中书坐五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三桌酒席摆在西厅,酒菜十分丰盛,只是没有请戏班助兴。席间,众人又聊起京城的朝政。说着说着,迟衡山对武正字感慨道:“自从虞老先生离开这里,我们相聚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过了一会儿,众人换了座位,又点上灯烛继续吃喝。喝了一轮后,万中书起身告辞。秦中书拉住他说:“老先生一来是我亲家的结拜兄弟,就跟我的长辈一样;二来我们将来补选官职后,大概也会在一处共事。明天一定要到我家去坐坐,我现在回家就给您发请帖。”他又对其他人说:“明天一个客人都不增加,也不减少,还是我们这六个人。”迟衡山和武正字没有表态。施御史说:“好极了!不过我明天也想请万老先生,那就改到后天吧。”万中书推辞道:“我昨天刚到,没想到今天就打扰了高老先生。诸位先生的府上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怎么能这么快就又去叨扰呢?”高翰林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亲家将来和您是同事,情况不一样,明天就盼着您早点来了。”万中书含糊地答应了。最后,众人纷纷告辞,各自回家。 秦中书回到家后,立刻写了五份请帖,派仆人分别送去邀请万中书、施御史、迟衡山、武正字和高翰林。他还专门发出一张传戏的通知单,叫来一个戏班,吩咐他们第二天清晨就要前来候场。此外,他又下达了一道指令给家中总管,要求厨房精心准备酒席,一定要办得体面风光。 第二天,万中书起床后心想:“我要是先去拜访秦家,只怕被他们拉住,到时候就没时间去拜会其他人了,他们肯定会怪罪,说我专挑有酒吃的地方去。不如先去拜访其他人,之后再去秦家。”于是,他马上写了四份拜帖,先去拜访施御史。施御史出来与他相见,得知他一会儿要去秦中书家赴宴,也没有多加挽留。接着,万中书去拜访迟衡山,迟家的人回复说:“昨晚因为修理学宫的事情,迟相公连夜出城前往句容了。”无奈之下,万中书又去拜访武正字,武家的人说:“相公昨天没回家,等他回来后再来回拜吧。” 这天早饭时分,万中书来到秦中书家。只见秦家大门外立着一道足有一箭宽的青色围墙,围墙中间凹进去三个门洞,装饰着精美的雕花,是气派的门楼。万中书的轿子在大门前稳稳停下,就见大门里的粉墙上贴着红纸朱笔书写的“内阁中书”封条,大门两旁整齐地站着两排仆人,仆人身后是放置执事帽子的架子,上方还贴着两张“为禁约事”的告示。 仆人将拜帖传进去后,秦中书赶忙迎了出来,打开中间的屏门。万中书下了轿,两人拉着手,到大厅里行礼、就座、喝茶。万中书客气地说:“我忝列官场,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今天先留下我的名帖,就算是先来拜望了,至于打扰您设宴款待的事,改日我一定再来专门致谢。”秦中书笑着说:“我亲家说起您,赞您才华出众。将来要是我真补了实缺,您就如同我的长辈一样。”万中书问道:“您的亲家今天会来吗?”秦中书回答:“他早上派人来说,今天肯定到这儿来,估计也快到了。” 正说着,高翰林和施御史坐着轿子到了门口。两人下轿走进来,众人相互见礼坐下,又喝了会儿茶。高翰林问:“秦亲家,迟年兄和武年兄也该到了吧?”秦中书说:“我又派人去请了。”万中书说:“武先生或许还能来,迟先生怕是来不了了。”高翰林好奇地问:“老先生怎么知道?”万中书解释道:“早上我去他们两家拜访,武先生家说他昨晚没回家;迟先生因为修理学宫的事去句容了,所以我猜迟先生不会来。”施御史不满地说:“这两个人也真是奇怪,每次我们请客,十次有九次不到。要说他们真有事,一个秀才哪来那么多事?要说他们摆架子,一个秀才又有什么架子可摆!”秦中书说:“有老先生和我亲家在这儿,那两位来不来都没关系。”万中书问:“那两位先生的学问应该还不错吧?”高翰林不屑地说:“能有什么学问!要是有学问,早就中举,不会一直当老秀才了。只是去年国子监的虞博士很赏识他们,他们才凑到一起,现在关系也慢慢淡了。” 正说着,忽然听见左边房子里有人大声喊道:“妙!妙!”众人都感到十分惊讶。秦中书让管家去书房后面看看是谁在喧哗。管家回来禀报说:“是二老爷的朋友凤四老爹。”秦中书说:“原来是凤老四在后面,怎么不请他过来聊聊?”管家到书房把凤四老爹请了出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走进厅中,他双眼圆睁,双眉竖起,长长的黑胡须垂过胸膛;头戴力士巾,身穿黑色绸缎紧袖长袍,脚蹬尖头靴子,腰间系着丝质鸾绦,肘下还挂着一把小刀子。他走到大厅中间,拱手作了个揖,说道:“各位老先生在这儿,我在后面都不知道,实在太失礼了。” 秦中书拉着他坐下,向万中书介绍道:“这位凤老弟是我这边极重义气的朋友,他功夫了得,对《易筋经》更是烂熟于心。他要是运起劲来,哪怕几千斤的石块砸在头上身上,都能毫发无损。这段时间,我弟弟留他在家,早晚向他请教学习技艺。”万中书说:“看这模样,就知道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秦中书又问凤四老爹:“你刚才在里面连叫‘妙,妙’,是为什么?”凤四老爹说:“不是我,是你弟弟。你弟弟说人的力气是天生的,我就教他提气,让人拿棍棒打他,结果越打越不疼,他高兴得在那儿直叫妙。”万中书对秦中书说:“你弟弟在家的话,何不请出来见见?”秦中书让管家去请,可秦二侉子已经从后门骑马去小营看试箭了。 这时,仆人来请众人到内厅用餐。吃完饭,仆人又从内厅左边打开门,请大家进去休息闲坐。万中书和众人走进内厅,里面是两个相对的厅堂,比正厅稍小一些,但布置得十分精致。众人随意坐下,仆人端上十二样精美的攒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往香炉里添了些香。万中书心里暗自琢磨:“他们家的排场果然不同,我回家后也该学着置办起来。只是我家没这么大的门面,也请不动现任官员上门,更没有这么多仆人使唤。” 正想着,一个穿着戏服的末脚演员拿着戏目单走上前来,行半跪礼说:“请老爷们先点两出戏。”万中书谦让了高翰林和施御史后,点了一出《请宴》和一出《饯别》。施御史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点了一出《追信》。末脚演员拿着笏板在一旁记下,拿到戏房准备表演。秦中书又让人端来一轮清茶。这时,管家来禀报:“请各位老爷到外面就座看戏。”众人陪着万中书从对厅来到二厅,只见唱戏的场地已经布置妥当,两边摆放着五把圈椅,椅面上铺着大红盘金椅套,众人按顺序坐下。仆人带着全体戏子,穿着各自的戏服,上前行礼请安。鼓师走到场地边缘,轻轻敲响鼓板,就见贴旦演员扮成红娘,一扭一摆地走上舞台。仆人又上前行礼,禀报一声“请各位老爷赏坐”,乐师们这才坐下开始演奏。 红娘刚唱了一句,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一阵锣响,接着有戴着红黑帽子的差役吆喝着闯了进来。众人都很疑惑,因为《请宴》这出戏里从没有这样的情节。只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吓得说不出话。紧接着,一位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蹬粉底皂靴的官员走上大厅,后面跟着二十多个衙役。衙役们上前,一把揪住万中书,用铁链套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拖了出去。那官员一句话也没说,也跟着离开了。众人吓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第五十回 假官员当街出丑 真义气代友求名 万中书正在秦中书家厅堂里看戏,突然一位官员带着捕役闯进来,用铁链锁住他就往外拖。施御史、高翰林和秦中书三人顿时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完全摸不着头脑,原本热闹的戏也戛然而止。 众人愣了好一会儿,施御史率先打破沉默,问高翰林:“高兄和万中书交情匪浅,这事你多少该知道些内情吧?”高翰林一脸茫然地摇头:“这件事我真的一无所知。不过刚才方知县的做法也太荒唐了,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秦中书满脸不悦地埋怨道:“姻弟的宴席上,客人被官府带走,这传出去多丢面子!”高翰林不以为然地说:“老亲家,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好端端坐在家里,怎么能预料到这种事?况且被带走的是他,又不是我,有什么好怕的?”这时,管家上前请示:“戏子们问老爷,是继续表演,还是让他们回去?”秦中书没好气地说:“客人犯了事,又不是我们家的人犯事,为什么不唱?接着演!”于是,众人又坐下来看戏。 在角落里,凤四老爹远远地坐着,望着众人冷笑。秦中书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凤四哥,难道你知道这件事的内情?”凤四老爹耸耸肩:“我怎么会知道?”秦中书追问:“你不知道,笑什么?”凤四老爹不紧不慢地说:“我笑各位老先生,人都被抓走了,干着急有什么用?依我看,不如派个机灵的人去县里打探一下,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一来能知道他的下落,二来也能看看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各位老爷。”施御史连忙点头:“这话在理!”秦中书也跟着附和:“对,对,说得太对了!”当下,秦中书派了一个仆人前往县衙打听消息。 这边,戏子们重新登台,先演了《请宴》,接着是《饯别》。施御史指着戏台,对高翰林苦笑道:“你看,他点的这两出戏多不吉利,刚请宴就饯别,宴还没好好吃,倒先告别了!”众人无奈地摇头,随后,戏台上又演起了《五台》。正要上演《追信》时,去打探消息的管家匆匆回来,跑到秦中书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县里的情况太混乱,小的好不容易找到刑房的萧二老爹,托他帮忙抄了一张牌票。”说着,把一张皱巴巴的竹纸递了过去。众人纷纷起身围拢查看,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写着: 合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即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 又一行下写: 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是浙江来的差人带着通缉文书到县里,方知县作为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自下令捉拿的要犯,便亲自带人去抓人。实际上,就连方知县自己也不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高翰林看完后皱着眉头说:“这事办得糊涂透顶!不仅抓人抓得莫名其妙,这牌票上的说法也漏洞百出。他明明自称是中书,怎么又成了已革生员?就算是已革生员,怎么会牵扯到总兵的参案里去?”秦中书转头问凤四老爹:“你刚才还笑我们,现在你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吗?”凤四老爹一拍大腿:“他们能打听出什么名堂?等我去!”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秦中书惊讶地问:“你真要去?”凤四老爹头也不回:“我还能骗你不成?” 凤四老爹径直来到县衙门口,找到了两个马快头。这两个马快头见到凤四老爹,十分恭敬,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凤四老爹让他们带着自己去见浙江来的差人,马快头领着他来到三官堂。见到浙江差人后,凤四老爹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台州府来的差人?”差人回答:“正是。”凤四老爹又问:“这位万相公到底犯了什么事?”差人一脸无奈:“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上司交代,这是个重要人犯,所以派人到各省缉拿。老爹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凤四老爹追问:“他现在人在哪里?”差人说:“方老爷刚审了他一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关在外监里,明天领了文书,估计就要押解上路了。老爹是想去看看他?”凤四老爹点头:“我去监里见他。你们明天领了文书,一定要等我过来再走。”差人答应了下来。 凤四老爹跟着马快头来到监牢,见到了万中书。万中书一脸绝望地说:“凤四哥,我这次怕是遭了天大的冤枉。你回去替我向高老先生和秦老先生问好,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凤四老爹详细询问事情经过,可依旧一头雾水。他暗自思忖:“这案子太蹊跷,看来我得跟他一起去浙江,才能弄个水落石出。”但他没有把想法告诉万中书,只是说:“明天我再来看你。”随后,凤四老爹匆匆赶回秦中书家。此时,戏子们早已散去,施御史也走了,只有高翰林还在焦急地等着消息。看到凤四老爹回来,高翰林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凤四老爹连连摇头:“太奇怪了!不光官府摸不着头脑,连浙江来的差人都不清楚,甚至万中书自己都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这糊涂官司,非得我跟他去浙江一趟不可。”秦中书不耐烦地说:“算了吧,谁还管这种闲事!”凤四老爹却认真地说:“我打算明天就陪他走一趟。要是这官司麻烦,我就帮他一起应对,也不枉相识一场。”高翰林担心此事日后会牵连到自己,便在一旁怂恿凤四老爹同去,还在晚上派人给凤家送去十两银子,说是“给凤四老爹路上当盘缠”,凤四老爹收下了银子。 第二天一早,凤四老爹来到三官堂,见到了差人。差人打招呼:“老爹来得真早。”凤四老爹和差人一起回到县衙,在刑房找到萧二老爹,催促他整理好文书,又拿到了一张解批。官府指派了四名长解皂差,等知县签字画押。知县坐在三堂,让值日皂头把万中书带了上来,台州府的差人也在宅门口等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穿着七品官服,方知县突然反应过来:文书上写的是已革生员,怎么穿着官服?他又核对了人名、年龄、相貌,确实都没错,便问:“你到底是生员还是官员?”万中书解释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年在京城,因为书法端正工整,被保举授予中书职衔,并没有被革去生员身份。”方知县沉吟道:“可能授职的文书还没下来,因为这场官司,巡抚把你的生员身份革了也说不定。不过你我都是浙江人,我也不为难你,到了浙江,你自己好好申辩吧。”他转念一想:“他回到浙江,当地官员看他是已革生员,肯定会用刑。我作为同乡,多少得关照一下。”于是,他在签批上用朱笔加了一行字: 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须索,亦毋得疏纵。 写完后,他指派长差赵升负责押解,并把台州府的差人叫进来嘱咐:“这人不是盗贼,有你们两个,再加上本县派的一个差人就够了。路上一定要小心,别出岔子。”三个差人接过批文,押着万中书往外走。 凤四老爹迎上去,问台州府的差人:“解押的手续都办完了?”又指着县差问:“你也是负责押解的?”府差回答:“办完了,他是解差。”县门口围了两百多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戴着纱帽、穿着官服却被锁链锁住的人,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凤四老爹问赵升:“你家在哪里?”赵升说:“就在前面转弯处。”凤四老爹说:“先去你家。”一行人来到赵升家,在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爹让赵升打开万中书的锁链,又脱下自己的长外套,让万中书脱下官服换上。他又吩咐府差去万中书的住处叫管家来。府差回来报告:“管家都没回住处,怕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和尚却不肯交出来。”凤四老爹听了,摘下帽子让万中书戴上,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这里地方小,都跟我去我家!” 万中书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来到洪武街。走进大门,在二层厅前站定,万中书感激地要磕头行礼,凤四老爹连忙拦住:“现在不是行礼的时候,先生先坐下。”他转头对三个差人说:“三位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就住在我这里,万老爹是我的朋友,这场官司我跟定了。但我也不会为难你们。”赵升问台州府的差人:“你们有什么意见?”来差说:“凤四老爹都发话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求老爹早点出发。”凤四老爹点点头:“放心,不会让你们久等。”他把三个差人安排在厅对面的空房里,说:“先委屈二位住两天,行李也可以搬过来。”三个差人见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接了过去,便放心地各自回去搬行李了。 凤四老爹将万中书拉到左边书房,关上门后,严肃地说道:“万先生,你这事必须跟我说实话。只要你坦诚相告,天大的事我都能帮你。若说半句假话,那我也爱莫能助了。”万中书见凤四老爹行事磊落,认定他是值得托付的豪杰,便长叹一口气:“老爹如此仗义,我也不瞒你了。这场官司,真正棘手的不是在台州府,而是在江宁县。” 凤四老爹疑惑不解:“江宁县的方老爷对你还算客气,怎么反倒成了麻烦?”万中书苦笑着摇头:“不瞒老爹,我其实就是个秀才,根本不是什么中书。只因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无奈才出来闯荡。要是直说自己是秀才,走到哪儿都没人瞧得起;自称中书,好歹能让商家、乡绅给几分薄面。没想到今天方老爷把我的服色和官职写进批文,等押解回去,钦案倒还罢了,这冒充官员的罪名才是要命的!” 凤四老爹沉思片刻,追问道:“倘若你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官员,这官司能赢吗?”万中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和苗总兵只有一面之缘,从没做过违法的事,只要不戳穿假官的身份,胜算还是有的。”凤四老爹胸有成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安心住着,我自有办法。”就这样,万中书留在书房,三个差人也搬进厅对面的空房。凤四老爹一边吩咐家人准备酒饭招待众人,一边匆匆赶往秦中书家。 秦中书听说凤四老爹来了,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慌忙迎出来:“凤四哥,事情怎么样了?”凤四老爹眉头紧皱:“你还问!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竟然还蒙在鼓里!”秦中书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颤抖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凤四老爹语气沉重:“怎么回事?这官司够你打半辈子!”秦中书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他到底是什么官?” “他的中书身份,怕还在判官那儿造册呢!”凤四老爹直言不讳。秦中书瞪大了眼睛:“难道他是假的?”凤四老爹点点头:“假的还用说!现在可好,一场钦案官司,从你府上抓走个假官。浙江巡抚要是在奏本里提上一笔……不瞒你说,老先生的身家怕是要‘滚水泼老鼠——无处藏’了!” 秦中书听完,两眼发直,紧紧抓住凤四老爹的胳膊:“凤四哥,你最会办事!如今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凤四老爹冷静分析:“只有让他的官司赢了,你的身家才能保住。”秦中书急切追问:“怎么才能让他赢?”“假官必输,真官才能赢。”凤四老爹一语道破关键。秦中书更急了:“他本来就是假的,怎么变真?”凤四老爹反问:“你能通过保举做官,他为什么不能?”秦中书犹豫道:“就算保举,也来不及了吧?”凤四老爹胸有成竹:“有钱能使鬼推磨!施御史就在这儿,还怕商量不出办法?” 秦中书一拍大腿:“那赶紧让他去办!”凤四老爹却摇头:“这会儿才办,不就等于承认之前是假的?”秦中书没了主意:“那依你该怎么办?”凤四老爹给出两个选择:“要么硬着头皮拖官司,要么花钱给他办个真身份。等他官司赢了,得了官职,再让他连本带利还你。就算收个九折三分的利息,也不亏。”秦中书长叹一声:“都怪好亲家连累我!罢了罢了,银子我出,但事情还得你帮忙操办。”凤四老爹摆手:“这事儿得高老先生出面,施御史是他的好友,只有他能写揭帖送到内阁备案,这样才有效果。”秦中书恍然大悟:“凤四哥果然是见多识广!” 秦中书立刻写了请帖,派人去请高翰林来商议要事。不一会儿,高翰林赶到。秦中书将凤四老爹的计划和盘托出,高翰林连忙应下:“我这就去办!”凤四老爹在旁提醒:“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秦老爷赶紧把银子交给高老爷!”秦中书急忙进屋,片刻后,管家捧着十二封银子出来,每封足足一百两纹银。他将银子交给高翰林:“这一半算人情,一半算礼物,都是我先垫付的。我知道内阁那边还有些费用,就全靠您和施老先生费心,务必包办妥当!”高翰林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子,连夜赶到施御史家,托他派人进京办理保举事宜。 凤四老爹匆匆回到家中,大步走进书房。万中书正焦急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见他回来,立刻起身。凤四老爹满脸笑意:“恭喜恭喜,如今你是真中书了!”随后,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万中书激动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凤四老爹接连磕了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拉起来,叮嘱道:“明天记得穿上官服,去高、秦两家道谢。”万中书有些难为情:“这自然该去,只是实在不好意思……” 这时,差人进来询问出发时间。凤四老爹思忖道:“明天来不及,就定在后天吧。”第二天一早,凤四老爹便催促万中书去登门致谢。然而两家都收下拜帖,回话说人不在家。万中书只好无功而返。凤四老爹又让他亲自去承恩寺取回行李,自己也收拾妥当。第三天,凤四老爹带着万中书,连同三个差人,一同踏上了回浙江台州的路,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官司。 第五十一回 少妇骗人折风月 壮士高兴试官刑 凤四老爹为万中书谋得了一个真实的中书身份后,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与三名差人一同护送万中书前往台州审理官司。此时正值四月上旬,天气温暖和煦,五人都身着单衣。他们出了汉西门开始雇船,原本打算直接乘船前往浙江,然而找遍了码头,都没有前往杭州的船只,无奈之下,只好先雇船前往苏州。 抵达苏州后,凤四老爹结清船钱,重新换乘前往杭州的船只。这只船比在南京雇的大了一半,凤四老爹寻思道:“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大的船,包两个舱就够了。”于是,他付给码头经纪人一两八钱银子,包下了一个中舱和一个前舱。五人登上苏州船,等了一天,船家才招揽到一位收丝的客人,安排其住在前舱。这位客人约摸二十多岁,模样清秀,只带了一担行李,看起来却十分沉重。 傍晚时分,船家解开缆绳,船只驶离码头。船工用竹篙撑着船,行了五里多路,在一个小村庄旁停了下来。船尾的梢公对伙计吩咐道:“你看好缆绳,放下第二根锚,照看好客人,我回家一趟。”一位台州差人笑着调侃道:“你这是想趁机办私事去了。”梢公也笑着离开了。 万中书和凤四老爹下船,在岸边随意散步。只见暮色渐渐消散,水面上月光愈发明亮,二人欣赏了一会儿景色,便回到船上休息。这时,从下游传来一阵嘈杂的摇橹声,又有一艘小船驶来,挨着大船停泊下来。此时,船上的水手都已铺好床铺睡觉,三个差人点起灯玩骨牌。只有万中书、凤四老爹和那位丝客人,在船里推开窗户,倚着船舷赏月。小船靠拢后,船头撑篙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船尾火舱里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在掌舵。女子一眼看到大船这边有三个男人在赏月,急忙躲进了船舱。过了一会儿,凤四老爹和万中书也都睡了,只有丝客人睡得分外迟。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梢公背着一个竹编袋子上了船,急忙开船出发。船行驶了三十里,众人才吃早饭。吃过早饭,快到下午的时候,凤四老爹在舱里闲坐,对万中书说道:“我看先生这场官司,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都察院的案子,肯定会纠缠许久。依我看,等审讯你的时候,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是家里住着一个叫凤鸣歧的游客干的。等他们来抓我,我自有办法应对。”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前舱传来啜泣声,只见那位丝客人眼睛通红,正在哭泣。凤四老爹和众人连忙问道:“客人,这是怎么了?”丝客人却只是低头不语,不肯回答。凤四老爹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丝客人说道:“我明白了!你这年轻人,怕是做事不老练,中了别人的圈套!”丝客人听了,羞愧得哭出声来。在凤四老爹的再三追问下,众人才得知事情的原委:昨晚大家都睡下后,丝客人还倚着船窗,留意着隔壁船上的妇人。那妇人见大船上另外两个客人也已睡去,便走出船舱,朝着丝客人微笑。两艘船靠得很近,虽然隔着船,但距离极近,丝客人一时心猿意马,轻轻碰了一下妇人。那妇人笑嘻嘻地从窗户爬了过来,与丝客人有了一番接触。丝客人睡着后,妇人将他行李中的四封银子,共计二百两,全部偷走。早上开船时,丝客人还迷迷糊糊的,直到这会儿,他查看行囊,才发现银子不翼而飞,心中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凤四老爹沉思片刻,叫来船家问道:“昨天那艘小船,你们还认得吗?”水手回答:“认得是认得,可这种事既不能打官司,也没法告状,能有什么办法?”凤四老爹胸有成竹地说:“认得就好。他们昨天得了钱,我们往这边走,他们肯定往另一边去了。你们把桅杆放倒,架上橹,咱们往回摇,远远看见他们的船,就停下来。要是能把东西追回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船家依言,调转船头往回摇。一直摇到黄昏,才回到昨天停泊的地方,却不见那艘小船的踪影。凤四老爹果断下令:“继续往回摇!”又摇了大约二里多路,终于看到一棵老柳树下拴着那艘小船,远远望去,船上却不见人影。凤四老爹让船再靠近些,将船停泊在一棵枯柳树下。 凤四老爹吩咐船家都去睡觉,不许出声,自己悄悄上岸,慢慢走到那艘小船旁。仔细一看,果然是昨天那艘船,那妇人和瘦汉子正在中舱里说话。凤四老爹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便悄悄返回自己的船上。没过多久,那艘小船也移动过来,挨着大船停泊。又过了一会儿,瘦汉子不见了踪影。 当晚,月色比前一晚更加明亮,月光下,只见那妇人在船里整理好头发,穿上一件白布长衫,下身换了一条黑绸裙子,独自一人坐在船窗边赏月。凤四老爹轻声问道:“夜深人静的,你一个人在船上,就不害怕吗?”妇人毫不示弱地回应道:“要你管!我一个人在船上住惯了,有什么好怕的!”说话间,还斜着眼瞥了凤四老爹几眼。凤四老爹一步跨到小船上,做出要靠近妇人的举动。妇人假意推搡了几下,却没有大声呼救。凤四老爹将她抱起来,妇人也不再反抗,顺从地坐在凤四老爹腿上。凤四老爹说道:“你船上没人,今晚就陪我一晚,也算是前世有缘。”妇人推脱道:“我们在船上讨生活,向来规矩,从不做这种事。今晚偏偏碰上你,算我倒霉。但要在这边可以,我不去你船上。”凤四老爹借口说:“我行李里有些重要东西,放在你这儿不放心。”说着,便将妇人带到了自己的船上。 此时,船上众人都已熟睡,只有中舱里还点着一盏灯,铺着一副行李。凤四老爹安顿好妇人,妇人迅速躺进被子里。可她迟迟不见凤四老爹脱衣休息,却听到了船外传来阵阵摇橹声。妇人想抬头查看情况,却被凤四老爹用腿压住,动弹不得,只能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察觉到船正在行驶。妇人顿时慌了神,急忙问道:“这船怎么动起来了?”凤四老爹淡定地说:“船走船的,你睡你的,别瞎操心。”妇人越发着急,哀求道:“你放我回去吧!”凤四老爹不紧不慢地说:“小姑娘,你骗钱,我只是想找回东西,大家都在盘算,你慌什么?”妇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只好苦苦哀求:“你放了我,要什么东西我都还给你!”凤四老爹答道:“放你走可以,但得先把东西拿来,我也不会为难你。”这时,妇人起身,才发现自己的一些物品不在身边。万中书和丝客人从舱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凤四老爹问清了妇人的家庭住址和她丈夫的姓名,随后让船家将船停泊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凤四老爹让丝客人拿了个包袱,把妇人的所有衣物都包进去,然后走了十多里路,找到妇人的丈夫。原来她丈夫发现船和老婆都不见了,正急得在树底下团团转。丝客人跟他有些面熟,上前说了几句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能这样也算运气好了!”那汉子不敢搭话,丝客人打开包袱,把他老婆的衣裳、裤子、衬裤和鞋子拿出来。汉子这下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丝客人说:“我不抓你,赶紧把昨天那四封银子拿出来,就还你老婆。”汉子急忙跑到船上,在船尾一个夹层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说道:“银子一点都没动,求求您开恩,把我老婆还我吧!” 丝客人背着银子,汉子拿着老婆的衣裳,一路跟着往回走。到了大船边,却不敢上船,听见老婆在船上喊他,才硬着头皮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裹着被子。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给她,众人看着妇人穿好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夫妻俩满脸羞愧地下船走了。丝客人拿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来感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想了一会儿,便收下了,随后将银子分成三份,对三个差人说:“你们这次差事也辛苦,这就当是给你们的补贴了。”差人们连忙道谢。 一路无话,不久后,众人到了杭州,又换乘船只,直奔台州。五人一同进了城,台州府的差人担心地说:“凤四老爹,要是家门口走漏了风声,被官府知道,我们可担待不起。”凤四老爹胸有成竹地说:“我有办法。”他从城外叫来四顶小轿子,放下帘子,让三个差人和万中书坐进去,自己则在后面步行。一行人来到万家,只见大门是两间门面的房子,二进是经过改建的小厅。 万中书刚走进内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很快,屋里准备好了饭菜,众人吃过饭后,凤四老爹说:“你们现在先别去官府,等天黑点灯后,把负责承办案件的人叫来,我自有办法。”差人们照做,点灯时分,悄悄去见台州府负责承办此案的赵勤。赵勤听说南京的凤四老爹一同来了,大吃一惊,说道:“那可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么结识他的?这下有救了!”当下就跟着差人来到万家。见面后,众人熟络得像是多年老友。凤四老爹对赵勤说:“赵师父,有件事托付你,先让太爷录完口供,供出来的人你就拖着别解送。”赵书办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万中书坐着小轿子来到府前的城隍庙,依旧穿着七品公服,戴着纱帽,蹬着官靴,只是脖子上戴着锁链。府差交上公文,祁太爷立刻升堂审案。解差赵升拿着批文,将万中书带到堂上。祁太爷看见他身着官服,先是一惊,又看了批文上“遵例保举中书”的字样,更是诧异。抬头见万中书直立着没下跪,便问道:“你的中书官职是什么时候得到的?”万中书回答:“是今年正月。”祁太爷又问:“为什么没见通知文书?”万中书解释:“从内阁到吏部,再从吏部到本省巡抚,需要些时间,估计现在也该到了。”祁太爷说:“你这中书官职早晚得革掉。”万中书反问:“中书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南京,从未做过犯法的事。请问大人,隔省派人捉拿,到底是因为什么?” 祁太爷说:“苗总兵失守海防,被巡抚参奏捉拿,在他衙门里搜出你的诗笺,上面全是阿谀奉承的话,是你被他收买后写的,还有赃款,你还不知道?”万中书连忙分辨:“这太冤枉了!中书在家时,从未见过苗镇台一面,怎么会写诗送他?”祁太爷道:“本府亲自看过,诗又长又多,后面还有你的姓名印章。如今抚院大人正在巡海,驻扎在本府,等着了结这个案子,你还想抵赖?”万中书说:“中书虽然身为官员,但并不会写诗,至于名号印章,中书从来没有。只是家里住了个客人,去年刻了几方印章送给中书,中书就放在书房,没收起来。就算是诗,也是他会写,说不定是他冒用我的名字,还请大人明察。”祁太爷追问:“这人叫什么?现在在哪里?”万中书答道:“他姓凤,叫凤鸣歧,现在就住在我家里。” 祁太爷立刻拿起一支火签,派原来的差役马上去捉拿凤鸣歧,带到堂前回话。差役去了没多久,就把凤四老爹押了过来。祁太爷坐在二堂上,差役上前禀报:“凤鸣歧已经带到。”祁太爷让他上堂,问道:“你就是凤鸣歧?一直和苗总兵有交情?”凤四老爹回答:“我根本不认识他。”祁太爷又说:“万里做了送苗总兵的诗,现在万里到案,供出诗是你做的,连姓名印章也是你刻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犯法的事?”凤四老爹不慌不忙地说:“我这辈子都没做过诗,就算做诗送人,也算不上犯法吧。”祁太爷怒道:“你还狡辩!”随即下令用大刑。堂上下的衙役齐声吆喝,把夹棍往堂口一扔,两个人将凤四老爹按倒,把他的双腿套进夹棍里。祁太爷喊道:“给我用力夹!”扯绳的衙役使劲一拉,只听“咔嚓”一声,夹棍断成六截。祁太爷惊讶道:“这人莫不是会邪术?”于是让人换上新夹棍,贴上盖了官印的封条,再次用刑。没想到绳子还没扯紧,又是一声响,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全都断成了十八截,散落在地上。凤四老爹只是冷笑,始终不肯招供。 祁太爷没了办法,只好退堂,把犯人暂时关进监狱,自己坐着轿子到巡抚公馆,当面禀报情况。抚军听完详细经过,知道凤鸣歧是有名的壮士,料想其中必有隐情。况且苗总兵已经死在狱中,万中书保举中书的通知文书也已送到巡抚衙门,这件事也不再那么重要。于是吩咐祁知府从宽处理。最终,万里和凤鸣歧都被释放,抚军也返回杭州。这场来势汹汹的官司,就这样被凤四老爹平息了。 万中书打发走差人,官司了结后,和凤四老爹回到家中,感激地说:“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我该怎么报答你!”凤四老爹大笑着说:“我和先生既不是旧相识,之前也没受过你的恩惠,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帮忙。你要是真把这当回事,那可就是俗人想法了。我明天要去杭州找个朋友,就此别过。”万中书再三挽留,凤四老爹却执意要走。第二天,凤四老爹果真告别了万中书,没接受他任何感谢,便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 第五十二回 比武艺公子伤身 毁厅堂英雄讨债 凤四老爹告别万中书后,独自踏上前往杭州的路途。他有个朋友叫陈正公,此前欠了他几十两银子,凤四老爹心里盘算:“我不如找到他,把这笔钱要回来当路费。”陈正公住在钱塘门外,凤四老爹赶到钱塘门外寻找,没走多远,就看见苏堤的柳阴树下,一群人围着两个人正在骑马比试。马上的人远远瞧见凤四老爹,便高声喊道:“凤四哥,你从哪儿来的?” 凤四老爹走近一看,那人跳下马来,热情地拉住他的手。凤四老爹认出对方,说道:“原来是秦二老爷。你什么时候来的?在这儿做什么?”秦二侉子笑道:“你一走就是这么久。老万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非得管闲事,这不犯傻吗?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和胡八哥念叨你呢。”凤四老爹便问身旁的人是谁,秦二侉子介绍道:“这是本地胡尚书的八公子胡八哥,人特别有意思,和我最要好。”胡老八得知眼前人是凤四老爹,赶忙说了些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秦二侉子提议:“凤四哥既然来了,咱们别骑马了,回住处喝一杯去。”凤四老爹推辞道:“我还得去找个朋友。”胡八公子却热情挽留:“找朋友不急在这一时,今天难得相聚,先去秦二哥那儿坐坐。”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凤四老爹,还让家人牵来一匹马,请凤四老爹骑上。一行人来到伍相国祠门口下马,一同走了进去。 秦二侉子就住在祠后的楼下,凤四老爹进屋施礼后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赶紧准备酒菜,和晚饭一起端上来。他对胡八公子说:“凤四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你可有眼福,能看到精彩的武艺表演。改日我一定和凤四哥来拜访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叨扰一番。”胡八公子笑着应下。 凤四老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指着问道:“这位洪憨仙兄我也认识,他以前也爱学些武艺,后来不知怎么,迷上了旁门左道,总忽悠人炼丹。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胡八公子听了,笑着说起一段往事:“说起来真是笑话,我三哥差点被这人骗了。那年他勾结处州的马纯上,怂恿我三哥炼丹,银子都准备好了,幸亏三哥运气好,突然生病,没几天就去世了,不然肯定被他骗得血本无归。”凤四老爹又问:“令兄是不是叫胡缜?”胡八公子点头:“正是。我三哥和我的性子不一样,就喜欢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整天作诗,还自称名士。实际上,他连好酒好肉都没吃过多少,反倒被人骗走了成千上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喜欢养马,他就嫌这嫌那,说把院子糟蹋了。我实在受不了,就把老房子给他,自己搬出来住,和他分开了。”秦二侉子也在一旁附和:“胡八哥的新家可干净了,凤四哥,等我们去他家做客,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酒菜已经摆上桌,三个人你来我往,喝得十分尽兴。喝到半醉时,秦二侉子问:“凤四哥,你刚才说要找朋友,是找谁呀?”凤四老爹回答:“我有个朋友叫陈正公,本地人,他欠我几两银子,我想去要回来。”胡八公子一听,问道:“是不是以前住在竹竿巷,现在搬到钱塘门外的那位?”凤四老爹点头称是。胡八公子说:“他现在不在家,和一个叫毛胡子的去南京卖丝了。这毛二胡子以前也是我三哥的门客。凤四哥,你不用去白跑一趟,我让家里人给他送个信,等他回来就让他来见你。” 当晚,吃过饭后,大家各自散去,胡老八先行告辞。秦二侉子热情挽留凤四老爹在自己的住处同住。第二天,秦二侉子拉着凤四老爹去拜访胡老八,胡老八也回拜了他们,还派家人传话:“明天请秦二老爷和凤四老爹早点来吃便饭,老爷说,都是好朋友,就不专门下请帖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吃过早点,秦二侉子让家人备好两匹马,和凤四老爹一起骑着,带着仆人前往胡家。胡老八把他们迎进厅里坐下,秦二侉子提议:“咱们去书房坐吧?”胡老八说:“先喝杯茶。”喝完茶,胡老八领着二人穿过小巷,往屋后走去,一路上满地都是马粪。来到书房,只见里面已经有几位客人,都是胡老八平日里一起骑马练剑的朋友,听说凤四老爹来了,特意赶来讨教武艺。众人相互行礼后坐下,胡老八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我的好朋友,听说凤四哥来了,都想见识一下您的武艺。”凤四老爹连忙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 又喝了一杯茶,众人起身在周围闲逛。只见这里有三间楼房,面积不算太大,旁边是游廊,廊上摆着许多马鞍架子,墙上挂着箭壶。穿过一个月洞门,是一个大院子,里面还有一个马棚。胡老八指着一匹马对秦二侉子说:“秦二哥,我前几天新买了一匹马,看着身形还不错,你给估估,值多少钱?”说完,他叫马夫把那匹枣红色的骡子马牵过来。客人们一下子围上去观看,那马性子烈,突然一个尥蹶子,把一位年轻客人的腿踢了一下,那客人疼得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胡八公子见状,顿时大怒,快步上前,一脚就把马腿踢断了。众人都吓了一跳,秦二侉子大声称赞:“好本事!这么久不见,你的武艺更厉害了!”当下,众人先把受伤的客人送回家。 这边重新摆开酒席,大家按顺序坐下。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吃得十分痛快。酒席结束后,秦二侉子对凤四老爹说:“凤四哥,你露两手武艺,让大伙儿开开眼。”众人也纷纷附和:“我们都等着请教呢!”凤四老爹问道:“那我表演点什么好呢?”他指着天井里的花台子说:“把那几块方砖搬到这边来。”秦二侉子让家人搬了八块方砖,整齐地放在台阶上。 众人只见凤四老爹卷起右手袖子,将八块方砖叠成一垛,足有四尺多高。接着,凤四老爹手掌向上一拍,那八块方砖瞬间碎成十几块,从顶到底全都裂开。众人在一旁看了,纷纷赞叹不已。 秦二侉子又起哄道:“我们凤四哥这本事可不是白练的!他学的那《易筋经》里说,‘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这还不算最厉害的。胡八哥,你刚才踢马那一脚的力道,也算是顶尖水平了,你敢朝凤四哥的腰腹踢一脚吗?你要是敢,我就服你是真高手。”众人听了,连忙说:“这可使不得!”凤四老爹却毫不在意:“八先生,你要是真想试试,也无妨。要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爷,和你没关系。”众人见凤四老爹这么说,都在一旁怂恿胡八公子。 胡八公子心想,凤四老爹看着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奇人,有什么好怕的?于是说道:“凤四哥,那我就得罪了!”凤四老爹提起衣襟,露出裤子。胡八公子憋足力气,飞起右脚,朝着凤四老爹的腰腹踢去。谁料这一脚下去,感觉就像踢在一块生铁上,五个脚趾头差点被撞断,剧痛从脚上一直传到心里,整条腿都抬不起来了。凤四老爹赶忙上前说道:“得罪了,得罪了。”众人见了,既惊讶又觉得好笑。热闹了一阵后,大家纷纷道谢告辞。胡老八一瘸一拐地把客人送出门,他的靴子怎么都脱不下来,脚足足肿痛了七八天。 此后,凤四老爹就住在秦二侉子的住处,每天打拳、骑马,日子倒也不无聊。一天,他正在练习拳法,门外走进一个二十多岁、身材瘦小的年轻人,打听南京的凤四老爹在不在这儿。凤四老爹出来一看,原来是陈正公的侄儿陈虾子。问起他的来意,陈虾子说:“前几天胡府上有人送信,说四老爹来了。我叔叔去南京卖丝了,我正要去接他,您要是有什么话,我可以帮忙带信。” 凤四老爹说:“我找你叔叔也没别的事,他之前借了我五十两银子,方便的时候让他还我。我还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等他回来再说吧。你帮我带个话,信就不写了。”陈虾子答应下来,回家收拾好行李,乘船前往南京。他在江宁县前的傅家丝行里找到了陈正公,此时陈正公正和毛二胡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陈正公看见侄儿,便叫他一起吃饭,顺便问了些家里的情况。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账的事说了一遍,随后把行李安顿在楼上。 话说这毛二胡子早年在杭州开绒线铺,原本有两千两银子的本钱,后来攀附到胡三公子家做帮闲,又赚了两千两银子,便搬到嘉兴府开了个小当铺。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极其吝啬,把一文钱看得比命还重。最近,他和陈正公合伙贩卖蚕丝。陈正公也是个一毛不拔的人,两人可谓臭味相投。南京的丝行向来给客人提供的饮食十分丰盛,毛二胡子却对陈正公说:“这丝行老板给我们提供的肉,其实花的都是我们自己的钱,反正最后都要算在账里。我们不如只吃素饭,荤菜自己买,这样还能省点钱。”陈正公觉得很有道理,连连称是。到了吃饭的时候,陈正公让陈虾子去熟肉摊买了十四个钱的熏肠子,三个人就着素饭吃。可怜陈虾子年纪轻、胃口大,这点荤菜根本不够吃,只能干咽口水。 一天,毛二胡子神秘兮兮地对陈正公说:“我昨天听朋友说,胭脂巷有个中书秦老爷要去北京补官,正凑盘缠呢。他一时手头紧,愿意打七折写借条,借一千两银子。我琢磨这是个稳妥的主儿,三个月内肯定能还钱。老哥你卖丝剩下的钱,凑一凑还有二百多两,不如拿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后就能拿回三百两,这可比做丝生意赚得多啊!老哥要是不信,我另外写张包管文书给你。中间牵线的人我都熟,绝对不会出岔子。”陈正公听信了他的话,把钱借了出去。三个月期满,毛二胡子果真把银子讨了回来,银子成色足,秤量也准,陈正公满心欢喜。 又过了几天,毛二胡子又来找陈正公,一脸兴奋地说:“昨天我碰见个卖人参的朋友,他说国公府徐九老爷的表兄陈四老爷,拿了他一斤多人参,现在他要回苏州,可陈四老爷一时凑不出钱,就托他情愿打五折借一百两还人参钱,说两个月后拿二百两赎回借条,这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陈正公听了,又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后,二百两银子一分不少地讨了回来,还多了三钱,陈正公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虾子跟着毛二胡子这段时间,被克扣得厉害,连酒肉都吃不上,心里恨透了他。趁没人的时候,他劝陈正公:“阿叔,咱们来这儿卖丝,干脆把银子交给丝行老板,让他帮忙收丝。挑上等好丝买下来,再抵押到当铺换银子,换了钱接着买丝,循环往复。当铺利息低,这样利滚利,一千两本钱能当两千两的生意,不比放债强?干嘛听毛二老爹的话放债呢?放债风险大,一直这么拖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陈正公却不以为意:“没事儿,再过几天收拾收拾就回去。” 有一天,毛二胡子收到一封家信,看完后,不停地咂嘴,独自坐在那儿唉声叹气。陈正公好奇地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毛二胡子吞吞吐吐:“没啥,这事不好跟你说。”陈正公再三追问,毛二胡子才说:“我儿子来信说,东头街上谈家的当铺赔了本,打算盘出去。当铺里还有半楼货物,能值一千六百两,现在急着出手,一千两就卖。我寻思,要是把这些货盘到我的小当铺,准能赚一笔。可惜现在手头紧,拿不出本钱。”陈正公建议:“你怎么不找人合伙盘下来?”毛二胡子苦着脸说:“我也想过。要是合伙,别人出本钱,只要一分八厘的利息,我还能赚几厘。可要是对方要二分以上的利息,我就白忙活一场,还不如不干。”陈正公一拍大腿:“你傻啊,怎么不跟我商量?我家里还有些银子,借给你不就行了?还怕我信不过你?”毛二胡子连忙推辞:“算了算了,老哥,生意场上变数大,万一亏了还不上你的钱,我哪有脸见你?” 陈正公见他推三阻四,反倒觉得他老实可靠,执意要借钱给他:“老哥,咱好好商量。这银子你拿去盘货,我不要高利息,每月给我二分利就行,多赚的都是你的,以后慢慢还我。就算出点岔子,咱们这么好的交情,我还能怪你不成?”毛二胡子假装为难:“既然老哥这么仗义,不过这事儿得有个中间人,写张借条给你,有个凭据,你才放心。哪能咱俩私下就把钱借了?”陈正公摆摆手:“我信得过你,不用中间人,借条也免了,咱们凭交情办事!”当天,陈正公瞒着陈虾子,把剩下的银子和讨回来的钱凑了一千两,封好后交给毛二胡子,说:“我带来的丝,让丝行老板代卖。这银子本打算回湖州再买丝,现在先借给你。我在这儿再等几天就回去。”毛二胡子千恩万谢,收起银子,第二天就乘船回嘉兴了。 过了几天,陈正公收齐卖丝的钱,辞别丝行老板,带着陈虾子乘船回家。顺路在嘉兴下船,想去看看毛二胡子。他一路打听着找到毛二胡子的当铺,只见三间小门面,一道矮墙围着。进了墙门,院里有三间厅房,摆着柜台,几个伙计正在做生意。陈正公问:“这是毛二爷的当铺吗?”柜台里的伙计问:“您贵姓?”陈正公说:“我叫陈正公,从南京来,想找毛二爷。”伙计请他到里面坐。后面是堆货的楼房,陈正公进去坐在楼下,伙计端来一杯茶。他喝着茶问:“毛二哥在家吗?”伙计却答:“这铺子本来是毛二爷开的,现在已经卖给我们汪老板了。”陈正公大吃一惊:“他前几天没来过?”伙计摇头:“铺子都不是他的了,他来干嘛?”陈正公又问:“那他去哪儿了?”伙计耸耸肩:“他行踪不定,谁知道去南京还是北京了?”陈正公听了,急得满头大汗,拉着陈虾子回到船上,匆匆赶回家。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陈正公开门一看,竟是凤四老爹。两人进屋坐下,寒暄了一番。陈正公苦着脸说:“您借我的钱,早该还了,可最近被人骗了,实在没办法。”凤四老爹问明缘由,陈正公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凤四老爹一拍胸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着,我保证把钱给你讨回来,一文不少!”陈正公大喜过望:“要是真能这样,一定重重谢您!”凤四老爹笑道:“跟我还说什么谢,小事一桩!”说完告辞,回去把这事告诉了秦二侉子。秦二侉子打趣道:“四老爹的‘生意’又来了,这不是你最爱管的闲事嘛!”两人随即吩咐家人结清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乘船出发。 船快到嘉兴时,秦二侉子来了兴致:“我也跟你去凑凑热闹!”两人上岸后,直奔毛家当铺,老远就听见陈正公在里面争吵。凤四老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墙门,扯开嗓子喊道:“姓毛的在不在?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柜台里的伙计刚要答话,就见凤四老爹双手扳住墙,往后一使劲,半堵墙“哗啦”一声塌了下来。秦二侉子正要进门,差点被砖头砸到。伙计和来当铺的客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房,背靠柜台外的柱子,大声喊道:“不想死的都赶紧出去!”话音刚落,他双手反剪,身子猛地一扭,柱子“咔嚓”一声歪到一边,大半个厅檐跟着塌了下来,砖头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灰尘漫天飞扬。好在伙计们跑得快,才没受伤。街上的人听见动静,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看热闹。 毛二胡子见事情闹大了,只好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满头满脸都是灰,却越发精神抖擞,走进楼下,靠着庭柱站定。众人连忙上前好言相劝,毛二胡子自知理亏,只好认栽,答应连本带利还清欠款,只求凤四老爹别再拆房子。凤四老爹哈哈大笑:“就你这点家业,我一顿饭功夫就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和陈正公也进了屋,在楼下坐下。秦二侉子数落毛二胡子:“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以为没中间人、没借条,就能赖掉这笔钱?要知道‘不怕欠债的穷光蛋,就怕讨债的硬汉子’,你今天碰上凤四哥,还想赖账?”毛二胡子没办法,只好把本金和利息一并还清,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陈正公拿回银子,把秦二侉子和凤四老爹送到船上。他拿出两封一百两的银子,要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着推辞:“我就是看不过去帮个忙,要什么谢?留下五十两还之前的债,剩下的你拿回去。”陈正公千恩万谢,拿着银子,另上小船回家了。 凤四老爹和秦二侉子一路上有说有笑,没多久就到了南京,各自回家。过了两天,凤四老爹去胭脂巷找秦中书,秦府的下人说:“老爷最近整天和太平府的陈四老爷在来宾楼张家玩乐,都不回家。”后来凤四老爹见到秦中书,劝他别再这么胡闹。正巧这时秦中书收到京里来信,说他补缺的事快有眉目了,于是他收拾行装,准备进京。只留下陈四老爷还在来宾楼流连忘返。 第五十三回 国公府雪夜留宾 来宾楼灯花惊梦 在南京,赫赫有名的十二楼前门位于武定桥,后门直通东花园,钞库街的南首便是长板桥。自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元朝功臣的后裔被编入乐籍,由教坊司统一管理。教坊司设有衙役等执事人员,平日里也会坐堂审案、执行刑罚。不过,每当王孙公子到访,这些乐籍中人便不敢与他们平起平坐,只能垂手站立,恭敬相见。 每逢春光明媚的二三月,教坊中的女子们精心梳妆打扮,站在前门的花树柳荫之下,三三两两地结伴游玩。她们还会举办别具特色的“盒子会”,众人各自准备精致美味的时令菜肴,相互比拼厨艺,力求胜过他人。那些容貌出众的女子,对待客人颇为挑剔,不会随意接待。此外,还有一群老于世故的帮闲之人,专门出入这些场所,为她们烧香、擦拭香炉、布置花盆、清洁桌椅,甚至教授琴棋书画等技艺。而妓女们交往的客人多了之后,也希望能与一些名士往来,借此增添几分文雅气息,摆脱世俗之感。 来宾楼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子名叫聘娘。她的公公曾是临春班的正旦演员,年轻时也是声名远扬,可惜后来长出胡须,无法再登台演出。为了延续家业,他娶了一房妻子,满心期待能有人继承衣钵,可没想到妻子又胖又黑,自从娶了她,家中门可罗雀。无奈之下,他们收养了一个儿子,并为儿子找了个童养媳。童养媳长到十六岁时,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出众,从此之后,前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聘娘虽是风尘女子,内心却偏爱与官员交往。她的母舅金修义,是金次福的儿子,时常带一些阔绰的客人到她家走动。 这天,金修义前来对聘娘说:“明天有一位贵客要来你这儿做客,他是国公府徐九公子的表兄,姓陈,排行第四,大家都称他陈四老爷。我昨天在国公府演戏,陈四老爷跟我说,他早就听闻你的大名,特意想来见见你。你要是能与他结交,说不定还能结识徐九公子,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聘娘听了,心中十分欢喜。金修义喝完茶便离开了。 第二天,金修义去回复陈四老爷。陈四老爷是太平府人,暂住在东水关董家河房。金修义来到寓所门口,两名衣着崭新的随从通报进去后,陈四老爷走了出来。只见他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缎面直裰,里面衬着狐狸皮袄,脚蹬粉底皂靴,生得白净面皮,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他见到金修义便问:“昨天的话你带到了吗?我什么时候过去合适?”金修义回答:“小的昨天已经说了,她那儿正等着老爷大驾光临呢。”陈四老爷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说完又回屋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出来吩咐两个随从去叫轿夫准备轿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陈四老爷认出他是徐九公子家的书童,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积雪刚刚初晴,瞻园的红梅也将依次绽放,希望表兄能前来一聚,围炉畅谈,万勿推辞。切切!敬上木南表兄先生。徐咏顿首。”陈木南(陈四老爷)看完信,对金修义说:“我现在得去国公府一趟,你明天再来吧。”金修义只好先行离去。 陈木南随即坐上轿子,两个随从紧跟其后,一路来到大功坊,轿子停在国公府门口。随从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话:“有请。”陈木南下了轿,走进大门,穿过银銮殿,从旁边绕了进去。徐九公子早已站在瞻园门口等候,远远看见他便喊道:“四哥,怎么穿成这样?”陈木南看向徐九公子,只见他头戴乌帽,帽边装饰着貂尾,身穿织金云缎夹衣,腰间系着丝绦,脚下是朱红色的鞋子,一身装扮华贵不凡。两人热情地拉着手,一同走进园中。 园子里到处都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玲珑假山,高低错落,别有一番景致,假山上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徐九公子带着陈木南沿着栏杆,曲曲折折地来到一座亭子前。这座亭子位于园子的最高处,站在亭中望去,园内几百棵梅花树尽收眼底,枝头的梅花微微露出红色的花萼,含苞待放。徐九公子感慨道:“今年南京的天气格外暖和,还不到十月底,梅花就已经开得这般好看了。”陈木南应和道:“表弟府上与外面不同,这亭子如此宽敞明亮,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意。唐诗说得好,‘无人知道外边寒’,若不是亲身来到这里,怎能体会到古人用词的精妙之处!” 说话间,酒菜已经摆上桌。所有的菜肴都盛在银制的盆子里,盆子下面还架着特制的架子,底层盛放着烧酒,用火点燃,火焰腾腾,既暖着菜肴,又没有一丝烟火气息。两人一边饮酒一边交谈,徐九公子说:“如今的器皿样式层出不穷,真不知道古人的器具是什么样的,想来应该不如现在精致。”陈木南回应道:“可惜我来晚了一步。那年虞博士在国子监任职时,迟衡山请他到泰伯祠主持祭祀,用的全是古礼古乐,祭祀用的器皿也都是四处访求的古物。我要是当时在南京,肯定也会去参加祭祀,这样就能见识到古人的典章制度了。”徐九公子遗憾地说:“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京城,却不知道家乡有这么多贤能之士,至今都没能与他们见上一面,实在是一大憾事。” 两人边吃边聊,不一会儿,陈木南便觉得身上燥热难耐,起身脱下了一件衣服。管家连忙上前接过,折叠整齐后放在衣架上。徐九公子又说道:“听说从前有位天长的杜先生在莫愁湖举办梨园子弟大会,那时还有几个有名的演员。可如今,这些演生角、旦角的,竟然连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难道现在老天爷都不造就几个出色的演员了吗?”陈木南评论道:“说起这件事,杜先生也有责任。自古以来,女子无论出身贵贱,一旦被纳为侧室,日后儿子做了官,她便可母凭子贵。但戏子再怎么说,终究是卑贱的职业。自从杜先生对他们一番品评之后,那些缙绅士大夫家的宴席上,总要叫几个梨园中人混坐在士绅之间,说长道短,成何体统!这么看来,杜先生难辞其咎。”徐九公子不屑地说:“也就是那些暴发户才会这样,要是在我们家,他们哪敢如此放肆!” 两人聊得兴起,陈木南又感到浑身发热,再次脱下一件衣服交给管家。他疑惑地问:“府上虽然与外面不同,可怎么会这么暖和?”徐九公子解释道:“四哥,你没看到亭子外面周围一丈之内都没有积雪吗?这座亭子是先国公在世时建造的,全部由白铜铸成,里面烧着煤火,所以才这般温暖,外面可找不到这样的地方!”陈木南这才恍然大悟。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中的几百棵梅花树上都挂满了羊角灯,一盏盏灯依次点亮,远远望去,如同千百颗明珠,高低辉映,将梅花横斜的枝干衬托得愈发美丽动人。酒宴结束后,仆人又端上茶来,陈木南喝完茶便起身告辞,返回寓所。 过了一天,陈木南写了一封书信,让随从拿着到国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两银子。他用这些钱购置了许多绸缎,做了几套新衣服,然后带着随从,拿着这些礼物来到聘娘家,当作见面礼。来到来宾楼门口,一只小巧的猱狮狗“汪汪”叫了两声,屋内那个黑胖的老鸨赶忙出来迎接。老鸨见陈木南衣着体面、气质不凡,急忙热情地说道:“快请姐夫到里面坐!” 陈木南走进屋内,只见里面有两间卧房,楼上还有一个小巧的妆楼,房间里摆放着花盆、花瓶、香炉、茶几等物,布置得十分雅致。此时,聘娘正和一个人在下围棋,看到陈木南进来,她慌忙打乱棋局,起身相迎,说道:“不知老爷大驾光临,多有失礼。”老鸨在一旁介绍道:“这就是太平的陈四老爷,你平日里总念叨着读他的诗,一直想见见他。四老爷刚从国公府过来呢。”陈木南连忙说道:“准备了两套不成敬意的衣裳,还望妈妈不要嫌弃。”老鸨笑着说:“瞧您说的,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呢!”陈木南便问:“这位先生贵姓?”聘娘接过话头说:“这是北门桥的邹泰来太爷,他可是我们南京的围棋国手,也是我的师父。”陈木南拱手道:“久仰大名。”邹泰来也客气地说:“这就是陈四老爷?早就听说您是徐九老爷的姑表弟兄,是位贵人,今日肯屈尊到这里,真是聘娘的福气啊!”聘娘接着说:“老爷想必也是下棋的高手,何不同我师父下一盘?我跟着邹师父学了两年棋,到现在还没学到他的一点诀窍呢!”老鸨也在一旁撺掇:“姐夫不妨和邹师父下一盘,我这就下去准备酒菜。”陈木南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贸然请教?”聘娘却热情地说:“这有什么关系,我们邹师父最喜欢下棋了。”说着,便把棋盘上的棋子分成两堆,邀请两人入座。 邹泰来大方地说:“我自然是要与四老爷对弈一番。”陈木南连忙推辞:“先生可是国手,我哪里是对手!不如让几子,还请先生多多指教。”聘娘坐在一旁,不由分说,便在棋盘上替陈木南摆了七个黑子。邹泰来见状,哭笑不得:“这摆得也太多了!真是要让我出丑了!”陈木南笑着提议:“我知道先生下棋从不白下,咱们不妨下个彩头。”说着,便取出一锭银子,交给聘娘拿着做赌注。聘娘在一旁连连催促邹泰来落子,邹泰来无奈,只好勉强下了几步。 起初,陈木南还不觉得吃力,可到了半盘,局势急转直下,他四处受敌。想要吃掉对方几子,却被邹泰来抢占了外势;若不吃,自己的棋子又难以存活。尽管到最后陈木南侥幸赢了两子,却也耗费了不少精力。邹泰来客气道:“四老爷棋艺高超,与聘娘当真是棋逢对手。”聘娘也跟着说:“邹师父向来不肯轻易让人,今日竟然也输了。”陈木南却清楚自己的水平,说道:“邹先生方才明显是在谦让,我哪里真有这等本事?不如再添两子,咱们再下一盘。” 邹泰来想着有彩头,又知道陈木南棋艺不精,也不怕他生气,便摆了九个子,结果轻轻松松赢了三十多步。陈木南心里窝火,拉着邹泰来非要继续下。一直让到十三子,陈木南还是难以招架,只得说:“先生的棋艺实在高深,看来还得多让几个才行。”邹泰来犯难:“棋盘上实在没地方摆子了,这可如何是好?”聘娘灵机一动:“我们换个玩法!邹师父,第一着不许您主动落子,随便拿个棋子丢在棋盘上,就当是‘凭天降福’。”邹泰来笑道:“哪有这样的规矩!这不成胡闹了!”但在陈木南的再三催促下,他只好让聘娘拿了一个白子随意丢在盘上,接着继续对局。 这一盘,邹泰来的棋子有四五块被陈木南吃掉,陈木南正暗自高兴,不料邹泰来又生出一个劫来,局势变得错综复杂,陈木南眼看又要输了。就在这时,聘娘怀里抱着的乌云覆雪的猫突然往棋盘上一扑,棋子顿时乱作一团。两人见状,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恰好这时,老鸨来说:“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酒菜上桌,聘娘高高举起衣袖,将第一杯酒敬给陈四老爷;第二杯酒要敬师父,邹泰来连忙推辞,自己接过酒放在桌上。老鸨也走过来坐在旁边。等陈四老爷干了头一杯酒,老鸨也端起一杯酒,笑着说:“四老爷平日里在国公府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到了我们这小地方,哪里吃得惯这些!”聘娘嗔怪道:“您看妈妈又说傻话了!难道四老爷家里没有好酒好菜,非得去国公府才能吃到?”老鸨笑道:“还是姑娘说得对,是我失言了,自罚一杯!”说完,便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陈木南笑着打圆场:“酒菜都一样,不必如此客气。”老鸨接着说:“四老爷,我在南京活了五十多岁,天天听人说国公府,可从来没进去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像天宫一样!我还听说,国公府里都不点蜡烛。”邹泰来打趣道:“妈妈这话说得糊涂!国公府不点蜡烛,难道点油灯不成?”老鸨伸出手,假装要打邹泰来:“邹太爷,您可别打趣我!我听说,他家娘娘们的房里,一人挂着一个斗大的夜明珠,照得满屋透亮,所以才不点蜡烛。四老爷,这话是真的吗?” 陈木南解释道:“夜明珠倒是有,但也不至于当蜡烛用。我表嫂人很和气,这事儿不难办。将来我带聘娘进去见见我表嫂,您就扮成随从,拿着衣服包,也跟着去见识见识。”老鸨双手合十,高兴地说:“阿弥陀佛!能见见稀罕物件,胜过活一辈子!我天天烧香念佛,总算把您这位贵人盼来了,还能跟着去天宫般的国公府看看,我来世就是投个好胎,不做驴马了!”邹泰来又打趣道:“当初太祖皇帝带王妈妈、季巴巴进皇宫,她们还以为是古庙呢。您明天去国公府,说不定也会认错!”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老鸨又喝了几杯酒,渐渐有了醉意,眼神迷离地说:“国公府里的娘娘,不知道得有多漂亮,就跟画里的美人儿似的!老爷要是能带聘娘去,说不定还能比一比。”聘娘瞪了她一眼:“人活在世上,长得好看才重要,哪分什么贵贱!当官的、有钱的女人,也不见得都好看。去年我在石观音庵烧香,遇见国公府十几乘轿子下来的人,一个个圆脸盘,也没什么特别的!”老鸨连忙赔笑:“又是我说错话了,姑娘说得对,我再罚一杯!”就这样,老鸨前前后后喝了好几大杯,醉得东倒西歪。 收拾完酒菜,老鸨叫人打着灯笼送邹泰来回家,又请陈四老爷进房休息。陈木南下楼走进房间,一股清香扑面而来。窗前的花梨木桌上摆放着镜台,墙上挂着一幅陈眉公的画,壁桌上供奉着一尊玉观音,两边整齐地放着八张水磨楠木椅子。房间中央是一张罗甸床,挂着大红绸帐子,床上的被褥叠得足足有三尺多高,枕头边放着熏笼。床前有一架用几十个香橼串成的流苏,散发着淡淡果香。房间中间还放着一个大铜火盆,烧着通红的炭火,上面架着铜铫,煨着雨水。 聘娘用纤细的手指从锡瓶里取出银针茶,放进宜兴壶里,冲好水后递给陈四老爷。两人并肩而坐,聘娘吩咐丫头出去打水。她又拿出一条大红汗巾,轻轻搭在陈四老爷腿上,问道:“四老爷,您既然和国公府是亲戚,什么时候能做官呀?”陈木南小声说:“这话我可不瞒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经举荐我了,再过一年,我就能谋个知府的职位。你要是真心对我,我就跟你妈妈商量,拿几百两银子替你赎身,到时候我们一起赴任。” 聘娘听了,激动地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说:“这话可是你今晚说的,灯光菩萨都听着呢!你要是负了我,再娶别人,我就把这观音菩萨转过去面朝墙。到时候你和别人同睡,一靠着枕头就头疼,起来就不疼!我虽是出身不好,但不是贪图你做官,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你可别辜负我!”正说着,丫头推门送热水进来。聘娘连忙起身,打开抽屉,拿出一包檀香屑倒进脚盆,兑上热水,请陈四老爷洗手洗脚。 两人正忙着,又有一个丫头打着灯笼,领着四五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这些女子都戴着貂鼠暖耳,穿着银鼠、灰鼠材质的衣服,嘻嘻哈哈地在两边椅子上坐下,说道:“聘娘今天接了贵人,明天的盒子会就在你家办了,份子钱可得你一个人出!”聘娘爽快地答应:“那是自然。”众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才结伴离开。 夜深了,聘娘收拾一番后上床休息。陈木南只觉她体态柔美,二人相谈甚欢,不久便朦胧睡去。迷迷糊糊中,聘娘突然惊醒,只见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她回头看看,陈四老爷已经熟睡,再听听更鼓,发现已经三更半了。聘娘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头,替陈四老爷盖好,随后也闭上眼睛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聘娘突然被门外的锣声惊醒。她心里纳闷:“三更半夜的,怎么会有锣声在我家门口?”正想着,锣声越来越近,只听房门外有人喊道:“请太太上任!”聘娘无奈,只好披上绣袄,趿拉着鞋子走出门外。只见四个管家婆子齐刷刷地跪下,说道:“陈四老爷已经升任杭州府正堂,特派我们来请太太一同赴任,共享荣华富贵。” 聘娘又惊又喜,急忙跑回房间梳头、换衣服。婢女们还送来了凤冠霞帔,她穿戴整齐后,来到厅前,坐上一顶大轿。轿子抬出大门,只见前面锣鼓喧天,彩旗飘扬,还有伞盖、吹鼓手、衙役,一队队排列整齐。又听有人说:“要先抬到国公府去。”聘娘正满心欢喜地做着美梦,突然,路边走来一个黄脸秃头的尼姑,一把将她从轿子里揪了出来,还大声骂那些人:“这是我的徒弟,你们要带她去哪里?”聘娘又急又气:“我可是杭州府的官太太,你这秃尼姑竟敢来揪我!”她正要叫衙役把尼姑锁起来,一睁眼,却发现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她吓得大叫一声,一下子撞进陈四老爷怀里,这才惊觉,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第五十四回 病佳人青楼算命 呆名士妓馆献诗 聘娘和陈四老爷睡下后,做了个去杭州府上任的梦,随后惊醒过来,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起身开始梳妆打扮,陈木南也跟着起床。老鸨走进房间,向陈木南问安,问候过后,大家一起吃过点心。这时,金修义刚好来访,一见面就嚷着要陈四老爷请喝喜酒。陈木南回应道:“我今天得去国公府,明天再专门为你摆酒。” 金修义走进房间,看到聘娘正挽着头发,还没梳完,那乌黑浓密的长发,有半截垂落在地上,便调侃道:“恭喜聘娘结识了这么一位贵人!你瞧瞧,都这时候了还没收拾好,越发娇懒啦!”接着又转头问陈四老爷:“明天啥时候来?到时候我吹笛子,让聘娘唱支曲子给老爷听。她唱的李太白‘清平三调’,在十六楼可是无人能比。”说话间,聘娘拿起汗巾,轻轻拂去陈四老爷头巾上的灰尘,叮嘱道:“你今晚一定要来,可别让我空等!” 陈木南点头答应,带着两个随从回到住处。他一寻思,手头没钱用了,便又写了封信,让随从送到国公府,想再向徐九公子借二百两银子应急。随从去了许久,回来禀报说:“九老爷向您问好,府里的三老爷刚从京城回来,被选为福建漳州府正堂,这两天就要启程赴任。九老爷也要一同去福建帮忙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天来辞行时亲自带来。”陈木南说:“既然三老爷回来了,我去拜访他。”随即坐上轿子,带着随从前往国公府。到了国公府,管家出来传话:“三老爷和九老爷都去沐府赴宴了,四爷有话就留下吧。”陈木南说:“也没啥要紧事,就是专程来拜访三老爷的。”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寓所。 第二天,三公子和九公子来到河房向陈木南辞行,在门口下了轿子。陈木南将他们迎进河厅坐下,三公子说道:“老弟,许久不见,越发风度翩翩了。姑母去世时,我远在京城,没能亲自吊唁。这几年,你的学问想必更加精进了。”陈木南回应:“家母离世,已经三年多了。我因为想念九表弟,又钦佩他的文采,所以来到南京,想时常向他讨教。如今表兄荣任福建,你们兄弟一同前往,我倒觉得有些失落了。”九公子热情邀请:“表兄要是不嫌弃,何不一同去漳州?一路上有个伴,也不会觉得寂寞。”陈木南推辞道:“本来确实想和表兄同行,但在这里还有一两件小事要处理,等两三个月后,我再去表兄任上拜访。”九公子让家人拿来一个拜匣,里面装着二百两银子,送给陈木南,陈木南收下了这份心意。三公子又说:“就盼着老弟来我那儿,还有些事想请你帮忙。”陈木南爽快地答应:“一定效劳!”喝完茶后,三公子和九公子起身告辞,陈木南将他们送到门外,又坐着轿子去国公府送行,一直把两人送到船上,才返回。 陈木南刚回到寓所,金修义就等在那里,拉着他来到来宾楼。一进大门,走到聘娘的卧房,只见聘娘脸色蜡黄。金修义说:“几天没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老鸨在一旁解释:“从小娇生惯养,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只要一着急生气就会发作。她因为四老爷两天没来,以为是嫌弃她,这病就犯了。”聘娘看到陈木南,眼眶含泪,却一声不吭。陈木南关切地问:“你到底哪儿疼?怎么才能好?以前发病都是怎么治的?”老鸨说:“以前发病,连口水都咽不下。医生开了药,她嫌苦又不肯吃,只能炖点人参汤慢慢喂,这样才不至于耽误病情。”陈木南立刻说:“我这儿有银子,先拿五十两放你这儿,去买点人参来。要是有更好的,我亲自去换了给你送来。” 聘娘听了,挨着身子靠在绣枕上,整个人蜷坐在被窝里,胸前围着红抹胸,叹了口气说:“我这病一犯,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慌得厉害。大夫说单吃人参容易上火,往常都是配着黄连熬汤喝,夜里才能睡个安稳觉。要是不吃,就只能睁眼到天亮。”陈木南安慰道:“这好办,我明天就去换些黄连来。”金修义在一旁插话说:“四老爷在国公府,人参黄连多的是,论秤称都不值钱,聘娘还怕不够用!”聘娘又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心里总是慌,一闭眼就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大白天的都觉得害怕。”金修义说:“还是你身子太弱,经不住累,也受不得气。”老鸨提议:“莫不是冲撞了什么神仙?请个尼姑来做法消灾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手磬子的敲击声,老鸨出去一看,原来是延寿庵的尼姑本慧来收月米。老鸨说:“哎呀!本师父,两个月没见你来了,这段时间庵里做佛事很忙?”本慧尼姑说:“不瞒您说,今年运气不好,我一个二十岁的大徒弟上个月去世了,连观音会都没办成。你家姑娘还好吧?”老鸨回答:“也时常身体不适,多亏太平府的陈四老爷照顾。他是国公府徐九老爷的表兄,常来我们这儿。偏偏聘娘没福气,心口疼的病又犯了,你进去看看吧。”本慧尼姑跟着老鸨走进房间,老鸨介绍说:“这就是国公府的陈四老爷。”本慧尼姑上前行了个礼。金修义在一旁夸赞:“四老爷,这是我们这儿很有修行的本师父。”本慧尼姑见过陈木南后,走到床边看聘娘。金修义说:“刚才正说要消灾,不如就请本师父帮忙?”本慧尼姑推辞:“我不会做法消灾,就是来看看姑娘气色。”说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聘娘原本就认识本慧尼姑,可今日抬头一看,只见她脸色蜡黄、头发光秃,和前几天梦里揪她的尼姑一模一样,心里顿时一阵厌烦,只淡淡地说了声“有劳”,就拉过被子蒙头睡下。本慧尼姑见状,说:“姑娘这会儿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向众人行了个礼,走出房门。老鸨把月米递给她,她左手拿着磬子,右手提着口袋离开了。 陈木南随后也回到寓所,拿出银子让随从赶紧去买人参和黄连。这时,房东董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劝说道:“四相公,你身强体壮的,买这么多人参、黄连干啥?我听说你最近在外面玩乐,我是你的房东,又这么大年纪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那种地方的人,没几个有良心的!等你把钱花光了,他们就不理你了。我都七十多岁了,天天看经念佛,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不管!”陈木南解释道:“老太,您说得对,我心里有数。这些人参、黄连是国公府托我帮忙买的。”他怕董老太继续唠叨,又说:“我担心他们买的不好,还是自己去一趟吧。”说完,便出门前往人参店,找到随从,换了半斤人参和半斤黄连,小心翼翼地捧着,向来宾楼走去。 刚走进来宾楼,就听见里面传来三弦子的弹奏声,原来是老鸨请了个男瞎子来给聘娘算命。陈木南把人参和黄连交给老鸨,然后坐下听算命。瞎子说道:“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在庚寅,寅与亥相合,合着时辰上的贵人,命中有贵人相助。只是稍有不利,牵动了计都星,会有些小麻烦,但不碍事。恕我直言,姑娘命里犯了华盖星,得记个佛号破解一下。将来能遇上贵人,还有机会戴凤冠霞帔,有做太太的命呢。”算完命,瞎子横着三弦弹唱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老鸨挽留他喝茶,还端出一盘云片糕和一盘黑枣,放在小桌上请他吃。丫头斟了茶,递到他手中。陈木南趁机问道:“在南京城里,你们这行生意还好做吗?”瞎子感叹道:“别提了,大不如前。以前都是我们盲人算命,这几年,明眼人也来抢生意,把我们都挤兑得没活路了!就说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他是外地人,一进城就把那些达官贵人的生意全揽走了,现在他去世了。他儿子在我家隔壁招了亲,天天和老丈人吵架,吵得邻居都不得安宁。估计我今天回去,又得听他们吵了。”说完,瞎子起身道谢,离开了来宾楼。 陈木南买好人参黄连,向来宾楼送完后往回走,途经东花园的一条小巷,远远就听见陈和甫的儿子正和岳父激烈争吵。岳父怒气冲冲地斥责道:“你每天在外面摆摊测字,好歹也能赚几十文钱,却只知道买猪头肉、飘汤烧饼自己吃,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来养?就算这是我的女儿,可你赊了猪头肉的账不还,债主却跑来找我要钱,成天为这种事吵吵闹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陈和甫的儿子却满不在乎地回嘴:“老爹,就算这猪头肉是您老人家吃了,那也得还钱啊。”岳父一听,气得浑身发抖:“胡说!我要是吃了,自然会还,可这明明都是你吃的!”儿子继续狡辩:“说不定我这钱已经还给您了,是您花掉了,现在也得去还人家。”岳父怒不可遏:“放屁!是你欠人家的钱,怎么成了我用你的?”儿子还在胡搅蛮缠:“万一猪没长这个头,难道债主也能找我要钱?”岳父见他如此蛮不讲理,抄起一根叉子棍就追着他打。 这时,先前给聘娘算命的瞎子循着声音摸了过来,试图拉开两人。岳父气得声音发颤,对瞎子诉苦:“先生,您瞧瞧,我说说他,他竟拿这些混账话来堵我,简直气死人!”陈和甫的儿子却还在辩解:“老爹,我没做什么混账事啊,我不喝酒、不赌钱、不嫖老婆,每天在测字摊上还拿着本诗念,哪里混账了?”岳父恨铁不成钢:“不是别的混账,你自己老婆都不养,全压在我身上,我哪里受得了!”儿子干脆说:“老爹,您要是看不上我这个女婿,把女儿领回去就是了。”岳父破口大骂:“该死的东西!把女儿领回去,她以后怎么办?”儿子顶嘴道:“那就再给她找个女婿呗。”岳父彻底被激怒:“你这混蛋!除非你死了,或者去做和尚,否则别想甩掉这个责任!”儿子梗着脖子说:“死一时半会死不了,我明天就去当和尚!”岳父气得直跺脚:“你有种明天就去!”瞎子听了半天,觉得两人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话,劝也无用,便慢慢摸索着离开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陈和甫的儿子真的剃光了头发,卖掉了瓦楞帽,换了一顶和尚帽子,跑到岳父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道:“老爹,贫僧今日向您告别了。”岳父见状大吃一惊,忍不住老泪纵横,又把他狠狠数落了一顿。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好让他写了张字据,自己带着女儿回去生活了。 自从当了和尚,陈和尚彻底没了家庭的束缚,过上了“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的日子。每天靠测字赚的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的测字桌旁念诗,逍遥自在。半年后的一天,他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同行的测字先生丁言志来找他。丁言志见他看的书,便问:“你这本书什么时候买的?”陈和尚回答:“才买了三四天。”丁言志说:“这是莺豆湖唱和的诗集。当年胡三公子邀请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先生,还有匡超人、马纯上等一众大名士,在莺豆湖举行诗会,大家分韵作诗。我还记得赵雪斋先生分到的是‘八齐’韵,你看他的起句‘湖如莺豆夕阳低’,只这一句就点明了题目,后面的诗句也都紧扣主题,换作其他宴会的题目都不合适。” 陈和尚却不以为然:“要说这事,你得问我才行,你哪里清楚!当年莺豆湖诗会,主人根本不是胡三公子,而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我父亲和娄氏兄弟是至交好友,那次诗会,我父亲、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駪夫先生、张铁臂,加上两位主人,还有杨先生的儿子,一共九个人。这都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我能不知道?你又从哪儿听来的?”丁言志质疑道:“照你这么说,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代写的?你自己想想,你能做出那样的诗吗?”陈和尚反驳:“你这话才荒谬!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作的,根本不是莺豆湖那次诗会。”丁言志不解:“诗里明明写着‘湖如莺豆’,怎么不是莺豆湖?”陈和尚说:“这本诗集收录了很多名士的作品,就说这个马纯上,他这辈子都不会作诗,怎么会突然冒出一首诗来?”丁言志急了:“你说的都是瞎话!马纯上先生、蘧駪夫先生作过那么多诗,你根本没见过!”陈和尚也提高了嗓门:“我没见过,难道你见过?我告诉你,莺豆湖那次根本没人作诗!你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还来跟我瞎争!”丁言志也火了:“我不信!那么多名士聚会,怎么可能不作诗?这么说,你父亲恐怕也没参加过莺豆湖诗会,要是真参加过,也算个大名士了,我看你未必真是他儿子!”陈和尚勃然大怒:“你胡说!天下哪有人冒认父亲的?”丁言志毫不示弱:“陈思阮,你自己会做两句诗就罢了,何必非要冒充陈和甫先生的儿子?”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揪着对方的领子扭打起来。丁言志朝着陈和尚的光头狠狠凿了几下,疼得陈和尚直叫,两人一直打到桥顶。陈和尚眼睛通红,拉着丁言志要跳河,却被丁言志一把推倒,骨碌碌滚到了桥底下。陈和尚躺在地上,又气又急,大声叫嚷起来。 就在这时,陈木南恰好路过,看见和尚仰面躺在地上,狼狈不堪,连忙上前将他拉起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陈和尚认出是陈木南,指着桥上气愤地说:“你看那个丁言志,无知得很,非说莺豆湖诗会的主人是胡三公子!我跟他解释清楚了,他还死不承认,竟然说我冒认父亲,你说还有天理吗?”陈木南劝道:“这不过是件小事,你们何必吵成这样。丁先生确实不该说思老冒认父亲,这是你的不对。”丁言志辩解道:“四先生,你不明白,我当然知道他是陈和甫先生的儿子,可他摆出一副名士派头,看着实在让人受不了!”陈木南笑着打圆场:“都是同行,何必伤了和气?要是陈思老就叫摆名士脸,那当年虞博士、庄征君该怎么算?走,我请你们喝茶,这事就翻篇了,以后别再吵了。”说着,陈木南拉着两人走进桥头隔壁的小茶馆,坐下喝茶。 喝茶时,陈和尚问道:“听说四先生的表兄要接你一起去福建,怎么还没动身?”陈木南说:“我正想找你测个字,看看什么时候走合适。”丁言志插话道:“先生,测字这些都是我们糊弄人的把戏,你想走,选个好日子就行了,何必测字?”陈和尚又问:“四先生,半年前想见你一面都难。我出家第二天,写了首剃发的诗送到你住的地方,结果房东董老太说你又出去玩了。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怎么今天连个随从都不带,自己在这儿闲逛?”陈木南如实说:“因为来宾楼的聘娘喜欢我的诗,我常去她那儿。”丁言志感叹:“青楼女子也懂得欣赏才华,这倒是风雅。”接着又对陈和尚说:“你看,人家一个女子都知道读诗,莺豆湖诗会怎么可能不作诗呢?”陈木南说:“思老说得没错,娄玉亭是我的世伯,他当年最要好的朋友杨执中、权勿用,都不以诗出名。”陈和尚好奇地问:“我听说权勿用先生后来惹上了官司,最后怎么样了?”陈木南解释道:“那是被几个秀才诬陷的,后来官司也平反了。”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陈和尚和丁言志便与陈木南告辞离开了。 陈木南付了茶钱,独自向来宾楼走去。一进门,就瞧见老鸨正和一个卖花的人一起穿桂花球。老鸨看到陈木南,随口招呼道:“四老爷,您先坐下歇会儿。”陈木南却说:“我上楼去看看聘娘。”老鸨回复:“她今天不在家,去轻烟楼参加盒子会了。”陈木南接着说:“我今天是来和她告别的,马上要去福建了。”老鸨问道:“四老爷这就要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这时,丫头端来一杯茶,陈木南接过,感觉茶温不高,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老鸨见状,数落道:“怎么连壶好茶都泡不好!”她扔下手中的桂花球,气冲冲地到门房去责骂龟奴。 陈木南见老鸨对自己爱答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转身离开。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抱怨道:“陈四爷,您可得讲点信用啊,怎么能让我们一趟趟白跑!”陈木南敷衍道:“你开着这么大的人参铺,还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我总归会想办法凑齐给你。”那人着急地说:“你那两个随从也不见踪影,我跑到你住处,只有房主人董老太出来应付,她一个妇道人家,我也不好和她多说!”陈木南不耐烦地说:“你别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肯定会处理,你明天再来我那儿。”那人叮嘱道:“明天早上您可一定得在,别又让我们白跑一趟。”说完,便离开了。 陈木南回到住处,心中暗自盘算:“这下麻烦了。随从不知去向,老鸨家又进不去,银子花得精光,还欠下一堆债,不如收拾行李去福建算了。”他瞒着房东董老太,偷偷溜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卖人参的人就来到陈木南的寓所,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时,门外传来推门声,又走进一个人,此人摇着白纸诗扇,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卖人参的起身问道:“您贵姓?”来人回答:“我叫丁言志,是来给陈四先生送新诗,向他请教的。”卖人参的说:“巧了,我也是来找他的。”两人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出来,卖人参的急得直拍屏门。董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问道:“你们找哪位?”卖人参的说:“我找陈四爷要银子。”董老太没好气地说:“他啊,这会儿怕是都快到观音门了。”卖人参的大惊失色:“这么说,他没把银子留在您这儿?”董老太气道:“还提银子!他连我的房钱都骗走了!自从被来宾楼张家那姑娘迷昏了头,哪一处不亏空?背着一身债,还会在乎你这几两银子!”卖人参的听了,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急得暴跳如雷。丁言志见状,连忙劝道:“您别着急,急也没用,先回去吧。陈四先生是读书人,说不定不会骗你,等他回来,应该会还钱的。”那人发泄了一阵,实在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去。 丁言志也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出来,心里琢磨:“听陈四先生说,青楼女子也懂诗,我还从没去过十六楼,不如用测字攒下的这几两银子,去那儿见识见识?”打定主意后,他回家拿了一卷自己的诗作,换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上方巾,到来宾楼去了。龟奴见他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问他来干什么。丁言志一本正经地说:“我来和你家姑娘谈谈诗。”龟奴伸手要钱:“既然这样,先交箱钱。”丁言志从腰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零零散散的,总共只有二两四钱五分银子。龟奴说:“还差五钱五分。”丁言志说:“等见了姑娘,再补给你。” 丁言志自己上了楼,看见聘娘正在研究棋谱,便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聘娘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请他坐下,问他来意。丁言志说:“早就听说姑娘喜欢诗,我写了些拙作,特意来请教。”聘娘笑道:“在我们这儿,看诗可不是白看的,得先拿出花钱才行。”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只掏出二十个铜钱,放在花梨木桌上。聘娘见状,哈哈大笑:“你这几个钱,也就够打发仪征丰家巷那些打杂的,别弄脏了我的桌子!赶紧拿回去买烧饼吃吧!”丁言志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尴尬地低下头,卷起诗揣进怀里,灰溜溜地下楼回家了。 老鸨听说聘娘向呆子要花钱,急忙上楼问道:“你刚才从那呆子手里要了多少银子?拿来,我要买缎子去。”聘娘说:“那呆子哪有银子!就掏出二十个铜钱,我都懒得伸手接,把他笑话走了。”老鸨埋怨道:“你也太不会办事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呆子,怎么不多要点钱,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平日里嫖客给的花钱,你什么时候分过我一点?”聘娘不服气:“我给你拉来生意,还有错了?这点小事就来啰嗦!我以后从了良,说不定能做太太,你带这样的呆子上我楼,我没说你就不错了,你还来唠叨!”老鸨听了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巴掌把聘娘打倒在地。 聘娘倒在地上打滚,头发也散了,哭喊着:“我图什么啊,受这种罪!你们家有钱,不愁找不到人,放我一条生路吧!”她不管不顾,对着老鸨又哭又骂,一会儿说要拿刀自刎,一会儿又说要上吊,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老鸨这下慌了神,赶紧叫来龟奴,两人好说歹说,聘娘却怎么也不肯罢休,依旧闹得要死要活。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由着她拜延寿庵的本慧为师,剃光头发,出家去了。 第五十五回 添四客述往思来 弹一曲高山流水 明朝万历二十三年,南京曾经风光一时的名士们,渐渐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虞博士那一代的人,有的年事已高,有的已经离世,有的分散到了各地,还有的选择闭门不出,不再过问世事。曾经热闹非凡的文坛雅集、诗酒聚会,再也见不到才华横溢的身影;礼乐典章、文章学问,也没了贤人认真钻研探讨。 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变得十分现实。说到仕途发展,成功当官的就被认为有才能,官场失意的就被看作愚笨无能;论起豪爽侠义,家境富裕的就讲究奢华享受,经济拮据的就显得落魄寒酸。哪怕你拥有李白、杜甫那样的文学才华,具备颜回、曾参那般高尚的品德,也不会有人关注赏识。所以,那些大户人家举办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或是乡绅聚会宴请宾客,席上谈论的无非是官员升迁、调任之类的官场之事;就连那些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也只一门心思研究如何迎合考官,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好成绩。谁能想到,在市井之中,却悄然出现了几位与众不同的奇人。 第一位奇人是个擅长写字的,名叫季遐年。他从小无依无靠,居无定所,一直借住在寺院里。每当寺院敲板,和尚们去堂内吃斋饭时,他就捧着自己的钵,混在其中一同用餐。和尚们也不嫌弃他。季遐年的书法造诣极高,却不愿模仿古人的字帖,而是自成一派,完全按照自己的笔法风格书写。凡是有人想请他写字,必须提前三天斋戒,第二天还要专门花一整天时间磨墨,而且磨墨的活儿还不许别人代劳。哪怕只是写一副十四个字的对联,他也要用上半碗墨。他写字用的笔,都是别人用坏丢弃的,他才肯拿来使用。写字的时候,需要三四个人在旁边帮他按住纸张,稍微有一点没按好,他就会又骂又打。更特别的是,只有他心甘情愿时才会动笔,如果他不愿意,就算是王侯将相捧着大把银子来求他,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季遐年平日里也不注重外表,总是穿着破旧不堪的长衫,趿拉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蒲鞋。每天靠写字得到的报酬,除了自己吃饭用,剩下的钱他分文不取,遇到不认识的穷人,随手就送给人家。 有一天,大雪纷飞,季遐年来到一个朋友家。他那双破蒲鞋沾满泥水,在朋友书房的地上踩得到处都是泥印。朋友知道他脾气古怪,心里虽然嫌弃,却不好直说,只好委婉地问:“季先生,您的鞋坏了,要不要买双新的换换?”季遐年回答:“我没钱。”朋友说:“您要是肯写一幅字送给我,我就给您买双鞋。”季遐年一听就不高兴了:“我难道没鞋穿,非要你的?”朋友实在受不了他弄得这么脏,自己进屋拿了一双鞋出来,说:“先生,您先换上,别冻着脚。”季遐年顿时恼羞成怒,也不告辞,径直走出门,大声嚷嚷:“你家是什么金贵地方!我这双鞋就不能坐你家?我肯坐是抬举你,谁稀罕你的鞋!”说完,气呼呼地回到天界寺,又跟着和尚们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他看到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便问:“这墨是用来写字的吗?”和尚回答:“这是昨天施御史的孙子送我的,我打算留着转送给其他施主,不写字。”季遐年说:“写一幅多好。”说着,不由分说就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大墨碗,挑出一锭墨,舀了些水,坐在禅床上磨了起来。和尚其实清楚他的脾气,故意激他写字。季遐年正磨得起劲,侍者进来对老和尚说:“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和尚赶忙出去迎接。施御史的孙子已经走进禅堂,看到季遐年,两人谁也没搭理谁,施御史的孙子就和和尚到一旁叙旧去了。 季遐年磨好墨,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让四个小和尚帮他按住。他拿起一支破旧的毛笔,蘸满墨汁,对着纸张端详了一会儿,便一气呵成写下一行字。这时,站在他右手边的小和尚稍微动了一下,他抬手就是一凿,差点把小和尚凿倒,小和尚疼得直叫。老和尚听到动静,急忙过来看,季遐年还在那里气呼呼地嚷嚷。老和尚好言相劝,替小和尚按住纸,让他把字写完。施御史的孙子也过来瞧了一会儿,随后便和和尚告别离开了。 第二天,施家派了一个小厮来到天界寺,看到季遐年就问:“有个姓季会写字的在这儿吗?”季遐年反问:“找他干嘛?”小厮说:“我家老爷叫他明天去写字。”季遐年也不正面回应,只说:“他今天不在,我明天让他去。”到了第二天,季遐年来到下浮桥施家,刚想进门,就被看门的拦住:“你是什么人,乱往里闯!”季遐年说:“我是来写字的。”之前来过天界寺的那个小厮从门房里出来,看到是他,一脸不屑:“原来是你!你也会写字?”说完,带他走到敞厅,自己进去通报。施御史的孙子刚从屏风后走出来,季遐年迎面就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叫我来写字!我不图你的钱,不羡慕你的权势,也不指望借你的光,你凭什么让我给你写字!”他骂得又凶又响,施御史的孙子被骂得哑口无言,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去了。季遐年又骂了好一会儿,才返回天界寺。 第二位奇人是个卖火纸筒子的,名叫王太。他家祖辈都在三牌楼卖菜,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把菜园都卖掉了。王太从小就痴迷下围棋。父亲去世后,他没了谋生的手段,每天只能到虎踞关一带,靠卖火纸筒维持生计。 有一天,妙意庵举办法会。妙意庵临近乌龙潭,正值初夏,潭面上新长出的荷叶郁郁葱葱,亭亭玉立。庵内曲径通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亭台楼阁,不少游客都前来游玩。王太也走进庵里,四处转了一圈。走到柳荫树下时,看到一个石台,石台两边放着四条石凳,三四个衣着讲究的人正围着两个人在下围棋。一个穿着宝蓝色衣服的人炫耀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些日子在扬州盐运使那儿下棋,赌注是一百一十两银子,前前后后一共赢了两千多两。”一个穿着玉色衣服的年轻人附和道:“马先生可是天下闻名的围棋国手,也就只有卞先生能让他两子,还能勉强抗衡。我们要是想达到卞先生的水平,那可太难了。” 王太凑上前去,想看看他们下棋。旁边的小厮见他穿得破破烂烂,推推搡搡,不让他靠近。坐在下面的主人也不屑地说:“你这样的人,也懂下棋?”王太回答:“我略懂一些。”他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姓马的棋手不高兴了:“你笑什么,难道你还能下得过我们?”王太不卑不亢:“凑合能下。”主人嘲讽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棋手也说:“他既然这么大胆,就让他出出丑,也好让他知道,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能插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好棋子,就请姓马的先落子。旁边的人都觉得十分好笑,想看他出丑。 姓马的和王太下了几手棋后,立刻察觉到他的棋路与众不同。下到半盘,姓马的站起身来,无奈地说:“这盘棋我要输半子了。”周围的人都不相信。姓卞的仔细看了看棋局,说:“从这局面来看,确实是马先生稍落下风。”众人惊讶不已,纷纷要拉着王太去喝酒。王太大笑着拒绝:“天下还有什么事,能比痛痛快快杀一盘棋更让人开心!我下完这盘棋,心里畅快极了,哪还有心思喝酒!”说完,大笑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三位奇人是开茶馆的,名叫盖宽。他原本是个开当铺的老板。二十多岁时,家里家境殷实,不仅开着当铺,还拥有不少田地和洲场,亲戚朋友也大多是有钱人。但盖宽嫌弃他们满身俗气,平日里就喜欢独自坐在书房里吟诗看书,还热衷于画画。后来,他的画越画越好,不少同样喜欢诗画的文人雅士便来与他结交。虽然这些人的诗不如他写得好,画也不如他画得妙,但盖宽爱才如命,只要有人来访,他就热情地留他们吃饭喝酒,大家一起谈诗论画,有说有笑。 要是这些朋友家里遇到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急需用钱的事,来找盖宽帮忙,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两银子大方地借给人家。当铺里的伙计们见主人如此慷慨,都觉得他有些傻气,便在当铺里暗中做手脚、贪污钱财,当铺的本钱也越来越少。偏偏那几年,他家的田地接连被洪水淹没,不仅没收成,还要赔种子、交粮税。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就趁机劝他变卖田地。买田的人故意压价,明明值一千两银子的田地,只肯出五六百两。盖宽没办法,只好忍痛卖掉。 卖田得来的银子,他也不懂得如何投资生利,只能放在家里慢慢花。没过多久,钱又快花完了,只能靠洲场的收益勉强维持,偿还债务。没想到,伙计们昧着良心,在柴院子里故意放火。盖宽运气也不好,接连发生了几次火灾,院子里几万担柴草全被烧光。烧剩下的柴块,凝结成奇形怪状的样子,就像太湖石一样,色彩斑斓,形状奇特。伙计们把这些东西搬来给他看,他觉得有趣,就留在家里把玩。家里人都劝他:“这都是倒霉的东西,留着不吉利。”可他不听,执意放在书房里。后来,伙计们见洲场没了收益,也都纷纷辞职离开了。 又过了半年,盖宽的日子越发艰难,连维持生计都成了问题,只好把宽敞的大房子卖掉,搬进一所狭小的屋子居住。没想到,厄运接踵而至,又过了半年,妻子因病离世。为了操办丧事,他不得不把小房子也卖了。 如今,可怜的盖宽只能带着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寻得两间屋子开起了茶馆。他让儿子和女儿住在里面那间,外面这一间摆上几张茶桌,后檐支起茶炉,右边安置了柜台,后面放着两口大水缸,盛满了雨水备用。每天清晨,盖宽早早起床,亲自生火,等水烧开倒进炉子里,便又坐回柜台,继续沉浸在诗画之中。柜台上摆放着一个花瓶,插着应季的鲜花,旁边还放着许多他珍爱的古书。家里的东西几乎都变卖光了,唯有这几本古书,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卖的宝贝。每当有客人来喝茶,他便放下书本,起身去拿茶壶、茶杯招待。 开茶馆赚的钱少得可怜,一壶茶只能赚一个铜钱,每天最多卖出五六十壶,也就挣个五六十文钱。这点收入,除去柴米油盐等日常开销,几乎所剩无几,根本做不了其他事。 这天,盖宽正坐在柜台里,一位邻居老爹过来和他闲聊。老爹见他都十月了还穿着单薄的夏布衣裳,关切地说:“你如今日子过得太艰难了。以前受过你恩惠的人那么多,现在却没一个来看望你。你那些亲戚本家,日子过得还不错,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商量商量,借点本钱做大生意,也好改善生活啊?” 盖宽苦笑着摇摇头:“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以前我有钱的时候,穿着体面,随从整齐,和亲戚本家相处还能说得过去。可现在我这副落魄模样,就算他们不嫌弃我,我自己都觉得没脸去。至于您说受过我恩惠的人,都是些穷人,哪有能力还钱?而且他们现在都去投奔有钱人了,怎么还会来我这儿?我要是去找他们,只会自讨没趣,何必呢!” 邻居见他说得心酸,便提议:“老爹,你这茶馆今天也没什么客人,趁着天气好,咱们去南门外逛逛吧。”盖宽有些为难:“逛逛是挺好,可我没钱做东啊。”邻居豪爽地说:“我带了点小钱,咱们吃顿素饭。”盖宽感激地说:“又让您破费了。” 盖宽叫来小儿子照看茶馆,自己跟着邻居老爹步行出了南门。在一家素菜馆,两人花了五分银子吃了顿饭。邻居老爹付了账,又给了小菜钱,随后一同走进报恩寺。他们在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等地方都游览了一番,还在门口买了一包糖,接着来到宝塔背后的一个茶馆喝茶。 邻居老爹感慨道:“现在世道变了,报恩寺的游人比以前少多了,就连这糖,买的人也不如二十年前多。”盖宽也长叹一声:“您七十多岁了,见过那么多事,现在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像我也会画几笔,要是虞博士那班名士还在,我何愁没饭吃?没想到现在竟落魄到这地步!” 邻居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丽花台附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的迟先生建造的。那年请虞老爷去主祭,可热闹了!我当时二十多岁,挤进去看,帽子都被人挤掉了。现在那祠堂没人照料,房子都快塌了。我们喝完茶,去看看吧。” 两人又吃了一碟牛首豆腐干,付了茶钱后,从冈子上走到雨花台左边。远远望去,泰伯祠的大殿,屋顶已经塌了半边。走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正在那儿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横躺在地上。走进祠堂,三四个乡下老妇人在台阶上挑荠菜,大殿的隔扇也都没了踪影。再往后走,五间楼房空荡荡的,楼板一块都不剩。 盖宽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痛心不已:“这么有名的地方,如今竟然荒废成这样,就没一个人愿意来修缮。那么多有钱人,花上千两银子去盖寺庙道观,却没一个肯来修圣贤的祠堂!”邻居老爹也叹息道:“当年迟先生买了好多古旧的器具,都收在楼下的大柜子里,现在柜子也不见了!”盖宽无奈地说:“这些旧事,说起来就让人难过,咱们回去吧。”两人便慢慢往外走。 邻居老爹提议:“咱们顺路去雨花台顶上看看吧。”站在雨花台绝顶,只见隔江的山色青翠欲滴,江上来往的船只,船帆桅杆清晰可见。一轮红日,缓缓地朝着山头沉落下去。两人欣赏完景色,才慢慢下山,进城回家。 此后,盖宽又继续卖了半年茶。到了第二年三月,有户人家愿意出八两银子的学费,请他去家里教书,他的生活这才迎来了一点转机。 还有一位奇人是个裁缝,名叫荆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了一家裁缝铺。他每天做完裁缝活儿,一有空就弹琴写字,还特别喜欢作诗。有些朋友不理解,问他:“你既然想做风雅之人,为什么还要干裁缝这行?怎么不结交些读书人呢?” 荆元认真地说:“我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只是因为喜欢,所以常常学习。再说,这裁缝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难道读了书、识了字,做裁缝就丢人了?而且那些读书人,想法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哪里愿意和我们交往?现在我每天能挣六七分银子,吃饱饭后,想弹琴就弹琴,想写字就写字,自由自在。不贪图别人的富贵,也不用看人脸色,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快活吗?”朋友们听了他这番话,也就不再和他亲近了。 有一天,荆元吃完饭,闲着没事,就独自踱步到清凉山。清凉山是城西一处十分幽静的地方,他有个老朋友于老者,就住在山背后。于老者既不读书,也不经商,他有五个儿子,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也二十多岁了。平日里,于老者带着儿子们打理一个大菜园。 菜园足有二三百亩,中间的空地上种满了各种花卉,还堆着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于老者在旁边盖了几间茅草屋,亲手栽种的几棵梧桐树,如今树干都有三四十围粗了。于老者看着儿子们在菜园里劳作,自己就到茅屋里生火煮茶,悠闲地品尝着,欣赏园中的景色。 荆元走进园子,于老者热情地迎上来:“好久没见老哥了,生意很忙吧?”荆元说:“是啊,今天才忙完,特意来看您。”于老者笑着说:“正好煮了一壶茶,来尝尝。”说着,就斟了一杯递过来。荆元接过茶,喝了一口,称赞道:“这茶色香味俱全,您从哪儿取的这么好的水?”于老者说:“我们城西和你们城南不一样,到处的井水都能直接喝。” 荆元感慨道:“古人总说桃源是避世的好地方,可在我看来,哪用得着什么桃源?像您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城市中的山林里,简直就是活神仙啊!”于老者说:“可惜我什么都不会,哪像你会弹琴,多有意思。听说你现在琴技更好了,什么时候让我听听?”荆元爽快地说:“这有何难!您不嫌弃的话,明天我就带琴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荆元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荆元抱着琴来到菜园,于老者早已焚好一炉香在等候。两人见面后,又说了些闲话。于老者帮荆元把琴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而坐,于老者也在旁边坐下。荆元缓缓调好琴弦,开始弹奏起来。琴声铿锵有力,响彻林间,林中的鸟雀听到后,都纷纷停在枝头,静静地聆听。弹着弹着,曲调忽然变得凄凉婉转,于老者听着听着,不禁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从那以后,荆元和于老者时常往来,成为了知己好友。 看官,难道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值得载入《儒林外史》的贤人君子了吗?只是那些人没有得到朝廷的表彰,我也就不再多说了。究竟后来发生了怎样的表彰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神宗帝下诏旌贤 刘尚书奉旨承祭 万历四十三年,天下太平的日子已持续许久。然而,天子常年不与群臣相见,各地水旱灾害频发,流民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虽然督抚将这些灾情上奏朝廷,但也不知皇帝是否过目。 某一天,内阁发布了一道上谕,经吏科抄录传布出来,内容如下:“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内阁接到皇帝谕旨:朕登基四十余年来,日夜兢兢业业,忙得连按时吃饭的闲暇都没有。想要让百姓安康富足,首要之事便是选拔任用人才。昔日秦穆公未能推行周礼,诗人作诗讽刺,这便是《诗经》中‘蒹葭苍苍’篇章的创作缘由。如今难道真的没有贤能智慧之士隐居于民间?若不是这样,为何无法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各位大臣应各抒己见,详细上奏,不必忌讳,朕将从中选取采纳。钦此。” 过了三日,御史单扬言呈递了一份奏疏,内容是:“为奏请表彰那些被埋没压制的人才,彰显圣明治理,光耀泉下亡魂之事。臣听闻,人才的兴衰,关系着国家的兴亡。虞舜时期,臣子们尽力辅佐,使政务清明;周朝时,人才或辅佐君主,或追随左右,这些事迹记载于《诗经》《尚书》,世代相传,可见重视人才的传统由来已久。夏、商、周三代用人,不局限于资格,所以《兔罝》中打兔的乡野之人,《小戎》里的女子,都能担任重要职务。到了后世,开始设立资格来限制用人。又有所谓的清流,在汉代称为‘贤良方正’,在唐代称为‘入直’,在宋代称为‘知制诰’。 我朝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后,开设乡试、会试科举制度,设立翰林院。能够入选翰林院的儒臣,不出数年便可轻松晋升为卿贰重臣,若不是从翰林院出身,便不能被视为清贵显要之辈。凡是宰相大臣拟定谥号,不是翰林院出身的,不能谥为‘文’。这样关乎生死荣辱的待遇,能够深入人心、牢不可破,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虽然其中选拔十人只能得到两三个真正的人才,比如薛宣、胡居仁在理学方面的成就,周宪、吴景的忠义之举,于谦、王守仁的功业,李梦阳、何景明的文章,都光辉灿烂,照耀史册。然而,一榜进士及第的人,几年之后,竟有人连他们的姓名都记不起来,可见其中也不免存在侥幸得中之人。 将天下人才汇聚起来却用资格限制,那么被选拔上的人少,被遗漏的人多。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心中怀着沉冤和抑郁之气,在天地间徘徊。他们活着的时候,有的装作狂放不羁,有的行为迂腐怪异,甚至做出幽僻诡异的举动;他们死后,其怨气都能化为妖邪、厉鬼,带来灾祸,上能直冲日月星辰,下能穿透深潭黄泉,成为百姓的祸害。这虽然与这些人不能修养性情、深入钻研学问有关,但也不能不说资格限制是激发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 臣听说唐朝有在大臣死后追赐进士的制度,方干、罗邺都获此殊荣。皇上求贤若渴,连隐居之人都不愿遗漏,难道会吝惜对已故儒士的恩泽?这些儒士生前不能进入翰林院,死后追封又有何妨?恳请皇上怜悯他们被埋没压抑的境遇,特降殊恩,广泛寻访天下已故的儒士,考察他们的事迹,评定他们的文章,赐一榜进士及第,并授予不同等级的翰林院职衔。如此一来,那些心怀沉冤、抑郁不得志的士人,都会化作祥风甘雨,共同仰望皇上的恩德。臣愚昧无知,不懂得忌讳,冒昧陈言,恳请皇上明察并施行。”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奏疏呈上,六月初一日皇帝下旨:“这所奏之事,着令大学士会同礼部,行文让各省采访已故儒士的诗文、墓志、行状,汇总后送到礼部核查。至于如何给予恩典表彰、分别赐第,不必拘泥于资格,详细商议后上奏。钦此。” 礼部将旨意传达至各省,各省督抚又传达给各司道,各司道再传达到各府、州、县。经过一年的采访,各省督抚将材料汇总上报礼部,大学士等人商议后上奏。奏议内容为:“礼部为遵奉皇上谕旨之事。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河南道监察御史单扬言,上奏为请表彰沉抑之人才,彰显圣明治理,光耀泉下亡魂一事。六月初一日奉皇上圣旨(旨意全文抄录)。臣等核查各省上报的采访已故儒士的诗文、墓志、行状以及访闻的事实,共计九十一人: 已登仕籍但未入翰林院的有:周进、范进、向鼎、蘧祜、雷骥、张师陆、汤奉、杜倩、李本瑛、董瑛、冯瑶、尤扶徕、虞育德、杨允、余特,共十五人; 武途出身已登仕籍,按例不得入翰林院的有:汤奏、萧采、木耐,共三人; 举人有:娄奉、卫体善,共二人; 荫生有:徐咏一人; 贡生有:严大位、随岑庵、匡迥、沈大年,共四人; 监生有:娄瓒、蘧来旬、胡缜、武书、伊昭、储信、汤由、汤实、庄洁,共九人; 生员有:梅玖、王德、王仁、魏好古、蘧景玉、马静、倪霜峰、季萑、诸葛佑、萧鼎、浦玉方、韦阐、杜仪、臧荼、迟均、余夔、萧树滋、虞感祁、庄尚志、余持、余敷、余殷、虞梁、王蕴、邓义、陈春,共二十六人; 布衣有:陈礼、牛布衣、权勿用、景木蕙、赵洁、支锷、金东崖、牛浦、牛瑶、鲍文卿、倪廷珠、宗姬、郭铁笔、金寓刘、辛东之、洪憨仙、卢华士、娄焕文、季恬逸、郭力、萧浩、凤鸣歧、季遐年、盖宽、王太、丁诗、荆元,共二十七人; 僧人有:甘露僧、陈思阮,共二人; 道士有:来霞士一人; 女子有:沈琼枝一人。 臣等查核,已故儒士周进等人,他们身份虽然繁杂不一,品德也有优点和缺点,但都有值得称道之处。现依据他们生平的事迹和文章,分别拟定评语,另缮写清单,恭敬呈给皇上御览。恳请皇上钦定名次,张榜公布。隆恩出自皇上圣裁,臣等不敢擅自决定。他们的诗文、墓志、行状以及访闻的事实,存放在礼部衙门,以便昭示后人。”万历四十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奏议呈上,二十六日皇帝下旨:“虞育德赐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及第,授予翰林院修撰;庄尚志赐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授予翰林院编修;杜仪赐第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授予翰林院编修;萧采等人赐第二甲进士出身,都授予翰林院检讨;沈琼枝等人赐第三甲同进士出身,都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于七月初一日张榜公布,并赐祭一坛,在国子监举行祭祀仪式,派遣礼部尚书刘进贤前往行礼。其余事项依照奏议执行。钦此。” 到了七月初一日黎明时分,礼部门口悬挂出一张榜单,上面写道:“礼部为遵奉皇上谕旨之事。现将采访儒士赐第的姓名、籍贯开列于后。须至榜者: 第一甲 第一名虞育德,南直隶常熟县人; 第二名庄尚志,南直隶上元县人; 第三名杜仪,南直隶天长县人。 第二甲 第一名萧采,四川成都府人; 第二名迟均,南直隶句容县人; 第三甲 第一名沈琼枝,南直隶常州府人; 第二名韦阐,南直隶滁州府人; 这一天,礼部尚书刘进贤奉旨来到国子监,头戴幞头,身穿官袍,摆好祭品,进行三献之礼。太常寺官员宣读祝文:“在万历四十四年,岁次丙辰,七月初一,适宜祭祀之日,皇帝派遣礼部尚书刘进贤,以牺牲、美酒、玉帛等祭品,祭祀特赠翰林院修撰虞育德等诸位贤士的英灵: 唉,你们这些大臣,品德纯美,资质灵秀,如美玉般纯粹,似鸾鸟般高飞,如金子般坚贞,像雌凤般潜藏。你们的才学能规划天地,智慧可通晓神明,就像《易经》中所说的鸿鸟渐进,又如《诗经》里所比喻的鹤鸣之声。 资格限制束缚人才,贤能豪杰共同叹息;凤凰已被牢笼困住,梧桐树也遭受摧残。你们身着粗布长袍、短褐衣衫,居住在简陋的蓬门茅屋之中;手持藜杖、端着畚箕,生活坎坷,令人叹息。 也有做小官的,曾担任低微职务,然而如龙难以驯服,怎能与平庸之辈为伍;也有官运亨通的,曾在仕途上领先,身处玉堂金马之地,仿佛神仙一般。 众多人才如旌旗飘扬,乘车而来,有的发誓归隐,有的凿坏以避世,谁又敢走仕途的捷径?在喧闹的市井之中,有高洁的隐士,却无人与他们一同探讨学问。 寺庙中的茶板声、粥鱼声,炼丹炉旁、捣药臼边,梨园子弟、闺中才女,都各有风采。那些束发从军、手持戈盾征战的人,功成之后便悄然隐退,只留下夕阳下军旗的一抹红色。 淳朴的百姓、风度翩翩的公子,都曾身处困境,泪水如铅水般流淌。金陵的池馆,风和日丽,人们在此讲求礼乐,饮酒高歌;吴越的山水,是烟霞汇聚的胜地,人们击钵催诗,论文饮酒。几十年来,忧愁的城池未曾攻破,泪水汇聚成海,无边无际。 朕十分怜悯你们,特在泉下给予恩典,赐给进士及第,授予官职,解除你们的遗憾。唉!兰花因芳香而早陨,油脂因明亮而先煎,你们这些大臣,荣耀的名声将流传万年。请享用祭品!” 祝文词写道:“记得当时,我喜爱秦淮风光,偶然离开故乡。在梅树根旁、冶城旧址,多次尽情游览;在杏花村里,几度悠然漫步。风停时,高大的梧桐静默伫立;秋虫在草丛中低吟,我也和时人一同评说长短。如今一切都已过去!我如蝉蜕去衣冠,在沧浪之水中洗净双脚。无聊之时姑且饮下美酒,呼唤几位新结识的朋友大醉一场。人生百年易逝,何必忧愁烦闷;千秋大业事大,也值得仔细商量。江左的烟霞美景、淮南的耆旧贤才,写入残缺的书卷中,总是令人断肠!从今后,我将伴着药炉、经卷,独自礼佛修行。” 儒林外史结!! 三侠五义始!! 第一回 设阴谋临产换太子 奋侠义替死救皇娘 有诗写道:“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天下太平元事日,鸯花无限日高眠。”宋朝自陈桥兵变后,众将拥立太祖为君主,实现江山一统。皇位相传至太宗,再到真宗时,四海呈现太平景象,百姓安居乐业,当真是风调雨顺,君主贤明、臣子忠良。 一日早朝,文武百官整齐列队。西台御史兼钦天监文彦博走出队列上奏:“臣昨夜观测天象,发现天狗星冲犯帝座,恐怕对储君不利。臣已恭敬绘制星象图形一张,呈请陛下御览。”承奉官接过图形,放置在皇帝的御案之上。天子看完后,笑着说:“朕看此图,虽说是上天显示征兆,但朕目前并无储君,能有什么不利之处?爱卿先归回班次,朕自有主张。”早朝结束,众臣纷纷散去。 回到宫内,真宗心中烦闷。他暗自思索:“自从皇后去世,正宫之位一直空缺。所幸李、刘二位妃子如今都怀有身孕,难道上天显示的征兆,会应在她二人身上?”正想宣召二妃前来,没想到二妃竟不请自来。她们行完参见礼后,跪地奏道:“今日是中秋佳节,臣妾已在御花园备好酒宴,特请陛下今晚前去赏月,共度欢乐良宵。”天子听了十分高兴,当即与二妃一同前往花园。但见园中秋色萧瑟,花香浓郁,金风阵阵,令人心情舒畅。真宗一边欣赏景色,一边走进宝殿,在御座上就坐,李、刘二妃在旁陪伴。宫娥献上茶水后,真宗说道:“今日文彦博上奏,说天狗星冲犯帝座,对储君不利。朕虽尚无子嗣,但欣慰二位爱妃都有身孕,只是不知将来谁先分娩,生下的是男是女。既然上天已经显示征兆,朕赐你们二人玉玺龙袱各一个,用以镇压天狗星的冲犯;朕还有金丸一对,里面各藏有一颗九曲珠,这是先帝所赐的无价之宝,朕自幼随身佩戴,如今每人赐一枚,并将你们的姓名和宫名刻在上面,你们可随身佩带。”李、刘二妃听后,连忙向上谢恩。天子随即将金丸解下,命太监陈林拿到尚宝监,立刻刻字。 这边二位妃子吩咐摆酒,安排宴席、进献美酒。一时间,鼓乐声接连响起,各种歌舞杂技纷纷呈现,皇家的富贵气派展露无遗。到了晚上,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将满园照得如同白昼,皇帝与妃子们快乐地共同欣赏明月,星斗闪烁,众人举杯畅饮。天子喝到半醉时,只见陈林手捧金丸,跪地呈到御前。天子接过来仔细查看,见金丸上面,一个刻着“玉宸宫李妃”,一个刻着“金华宫刘妃”,镌刻得十分精巧细致。天子心中大喜,当即把金丸赏赐给二妃。二妃跪地领受,遵旨佩戴在身,随后又各自向天子敬了两杯酒,天子没有推辞,一连饮下,不觉酩酊大醉,大笑着说:“二位妃子谁若生下太子,就立为正宫娘娘。”二妃又再次谢恩。 天子酒后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却没想到引发了无数风波。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是刘妃本就心地不善,心中长久以来嫉妒心作祟。如今一听这话,生怕李妃先生下太子,被立为正宫。从那日回宫后,她便与总管都堂郭槐暗中谋划,想要陷害李妃。当时,刘妃身边有个宫女名叫寇珠,虽是刘妃的心腹,但为人正直,心怀忠义。她见刘妃与郭槐商议阴谋,心中十分不满。从那以后,她便处处留意,暗中观察二人的举动。 且说郭槐奉了刘妃的命令,派了自己的心腹亲信,找到了一个接生婆尤氏。这接生婆一听有差事,顿时受宠若惊,还把自己的丈夫也托付给郭槐,让他也做了负责接生相关事务的添喜郎。 一天,郭槐与尤氏秘密商议,将刘妃要陷害李妃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她。这奸恶的婆子听了,一开始还觉得为难。郭槐说:“若能把这事办成,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婆子听了,心中不禁大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郭槐说:“我们可以如此这般……”郭槐听后,连说:“妙!妙!若真能办成,将来刘妃生下太子,你可就有了举世无双的功劳。”他又嘱咐尤氏到时候不要误事,还给了她许多财物。婆子满心欢喜地离去。郭槐进宫,将此事回禀刘妃,刘妃高兴得不得了,就等着李妃分娩时实施计划。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这天,皇帝到玉宸宫看望李妃,李妃行参拜之礼,天子说:“免礼。”两人正闲聊时,天子忽然想起明日是南清宫八千岁的寿辰,于是特派陈林前往御园准备寿礼果品,来日好为八千岁祝寿。陈林领旨离开后,只见李妃双眉紧锁,突然腹痛难忍。天子吃了一惊,知道她是要分娩了,立刻起驾离开,急忙宣召刘妃带领接生婆前来照料。刘妃接到旨意,先一步前往玉宸宫。郭槐则急忙把消息告诉尤氏。尤氏早已准备妥当,双手捧着一个大盒子,交给郭槐,两人一同前往玉宸宫。 你可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原来这就是二人定下的毒计:将一只狸猫剥去皮毛,此时的狸猫血淋淋、油光光的,让人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模样十分可怖。两人来到玉宸宫,其他人都以为盒子里装的是食物,哪里知道其中的阴谋。恰巧这时李妃临产,刚刚分娩完,便因一时血晕,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刘妃、郭槐和尤氏趁机设下圈套,在混乱之中,用狸猫换出了太子,然后仍用大盒子将太子用龙袍包好装进去,抱出玉宸宫,直奔金华宫而去。刘妃随即唤来寇珠,让她提着藤篮,里面暗藏太子,到销金亭用裙带勒死太子,再丢到金水桥下。寇珠不敢不答应,她担心若是换了别人去,这件事会变得更糟,只好提着藤篮,出了凤右门,来到昭德门外,直奔销金亭。她急忙打开藤篮,抱出太子。幸好有龙袱包裹,太子安然无恙。寇珠将太子抱在怀中,心中暗想:“圣上半辈子都没有子嗣,好不容易李妃生下太子,偏偏遇到奸妃设计陷害。我若将太子谋害,良心何安?罢了!不如我抱着太子一起投河,也算是尽了我一点忠心。”她刚走出销金亭,就看见远处来了一个人,连忙转身,隔着窗户仔细查看。只见那人一身公公打扮,跨过引仙桥,手中抱着一个宫盒,身穿紫罗袍,上面绣着立蟒图案,脚蹬粉底乌靴,胸前挂着一串念珠,脖子左侧斜插着一个拂尘,生得面皮白净,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寇珠一见此人,心中大喜,暗暗念佛:“好了!有此人到来,太子有救了!”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向来心怀忠义的首领太监陈林。他因为奉了圣旨到御园采办果品,此时正手捧着金丝制成的龙妆盒,迎面走来。陈林一见寇珠抱着小孩,便详细询问缘由。寇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林听后,大吃一惊,又见有龙袱作为凭证。二人商议后,决定将太子放入盒中,好在盒子大小刚好能容纳下。偏偏这时太子啼哭起来,二人又暗暗祈祷。祈祷完毕,太子的哭声竟然立刻停止了。二人暗暗庆幸,心中念诵佛号,只盼着太子能够平安无事。随后,二人又朝着天空叩拜,寇珠急忙回宫去了。 陈林手捧妆盒,心中怀着一腔忠义,将生死置之度外,径直朝着禁门走去。刚转过桥,走到禁门处,就被郭槐拦住,问道:“你要去哪里?刘娘娘宣你,有话要当面问你。”陈林听了,只得跟随郭槐进宫。到了宫中,郭槐说:“等我先去启奏娘娘。”没过多久,郭槐出来说:“娘娘宣你进去。”陈林进宫后,把妆盒放在一旁,朝上跪倒,说道:“娘娘,奴婢陈林参见,不知娘娘有何吩咐?”刘妃一言不发,手托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陈林,你提着这个盒子要去哪里?上面有皇封,这是怎么回事?”陈林回奏道:“奴婢奉旨前往御园采选果品,为南清宫八大王祝寿,所以有皇封封着,并非是奴婢擅自做主。”刘妃听了,看了看妆盒,又看了看陈林,接着说道:“里面有没有夹带其他东西?从实说来!要是有半句假话,你可吃罪不起。”陈林在这种生死关头,将生死抛到脑后,心一横,不但不害怕,反而从容地回答:“没有夹带任何东西。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掉皇封,当面查看。”说着,就要去揭皇封。刘妃见状,连忙拦住说:“既然是皇封封着的,谁敢私自打开查看!难道你不懂规矩吗?”陈林叩头道:“不敢,不敢!”刘妃沉思了许久,想到明日确实是八千岁的寿辰,便说:“既然这样,你去吧!”陈林起身,手提盒子,刚要转身,忽听刘妃喊道:“回来!”陈林只好再次转身。刘妃又将陈林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异常,这才缓缓说道:“去吧。”陈林这才出了宫。正是他这一片赤诚忠心,得到上天感应,最终瞒过了刘妃,摆脱了这场大难。 陈林出了禁门,直奔南清宫,大声传报:“圣旨到。”八千岁接旨后,将陈林迎入内殿,把装有太子的盒子供奉在上面,行礼完毕。因为陈林是奉旨前来的钦差,八千岁正要赐座,却见陈林泪流满面,双膝跪倒,放声大哭。八千岁见状,惊讶不已,忙问道:“伴伴,这是怎么了?有话起来说。”陈林看了看四周,八千岁心领神会,便吩咐左右侍从退下。等身边没人后,陈林便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讲述了一遍。八千岁问:“你怎么就确定这一定是太子?”陈林说:“有龙袱包裹着作为凭证。”八千岁听后,急忙打开妆盒,抱出太子一看,果然有龙袱。这时,太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仿佛是在诉说自己的遭遇一般。八千岁赶忙将太子抱入内室,并让陈林也跟进来。见到狄娘娘后,八千岁又把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遍。大家商议后,决定将太子暂时寄养在南清宫,等朝廷局势稳定后,再做进一步打算。陈林告别八千岁,回朝复命。 刘妃抢先向皇帝奏报,称李妃生下了妖孽。天子听闻后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李妃贬入冷宫,同时加封刘妃为玉宸宫贵妃。可怜的李妃遭此不白之冤,却无处申诉。好在冷宫总管秦凤为人忠诚正直,平素与郭槐不和,早已料到此事背后必有阴谋。看到李妃这般凄惨模样,他心中不忍,上前百般安慰,还叮嘱小太监余忠:“一定要好好照顾娘娘,不可有丝毫怠慢。”余忠这人颇为特别,他的容貌与李妃极为相似,且生性豪爽侠义,常常为了他人奋不顾身,因此秦凤对他疼爱有加,虽说是师徒关系,却情同父子。余忠见娘娘受此苦楚,恨不得能替她承受,多次想办法要救出李妃,却始终无计可施,只能作罢。 另一边,刘妃阴谋得逞,满心欢喜,不仅暗中重赏了郭槐和尤氏,还让尤氏负责照料自己分娩之事。十月怀胎期满,刘妃也生下一位太子,并将此事奏明皇帝。天子大喜过望,立即将刘妃立为正宫皇后,并昭告天下。从此,人人皆知国母是刘皇后。郭槐也因此备受宠信,地位如同开国元勋,尤氏被任命为掌院,寇珠则成为主宫承御,众人一时风光无限,宫中表面上风平浪静。 然而,乐极生悲,六年后,刘后所生的太子不幸患病夭折。皇帝悲痛万分,感叹自己半生无子,好容易有了太子,却又早夭,心中的伤痛难以平复,以至于连续多日无法上朝理政。这一天,八千岁进宫探望天子。天子召见八千岁,两人奏对之后,天子赐座,闲聊中询问八千岁家中世子的情况,包括人数和年龄。八千岁一一如实奏报,说到三世子的时候,天子得知其年龄恰好与刘后所生太子相仿。天子听后龙颜大悦,立刻召见三世子进宫。一见到三世子,天子心中大喜,更觉得惊奇的是,这孩子的容貌神态与自己极为相似。天子一高兴,病竟然也好了。随即传下旨意,将三世子过继为子,封为东宫守缺太子,并命陈林带太子前往东宫,拜见刘后,同时到各宫请安。 陈林领旨,带着太子先来到昭阳正院拜见刘后,并启奏道:“圣上已将八千岁的三世子封为东宫太子,命奴婢带他前来朝见皇后娘娘。”太子行完礼后,刘后见太子容貌酷似天子,心中暗自诧异。陈林又奏请带太子前往各宫请安,刘后说:“既然如此,你就带他去吧,看完后速速回来见我,我还有话要说。”陈林答应着,便带着太子前往各宫。 路过冷宫时,陈林对太子说:“这里是冷宫,李娘娘因为生下妖物,被圣上贬到此处。要说这位娘娘,可是最贤德不过的。”太子听了李妃生下妖物的说法,心中本就有些怀疑。太子生来聪慧,哪里会轻易相信这种怪异之事?但他也万万没想到,此事竟与自己有关,于是坚持要进去看望李妃。正巧这时秦凤从宫里出来(陈林平日与秦凤关系极好,早已将换太子的事情悄悄告诉了他:“如今八千岁的世子,就是当年被换走的太子。”秦凤听后大喜)。秦凤先向太子行参拜之礼,随后转身进宫,将太子要来探望的事情奏明李妃。不一会儿,秦凤出来说:“请太子进宫。”陈林便带着太子进了冷宫,太子见到李妃,不禁泪流满面。这正是母子之间的天性使然。陈林见状,心中着急,急忙将太子带出冷宫,返回正宫。 刘后正在宫中独坐沉思,忽见太子满脸泪痕地进来,便追问他为何哭泣。太子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儿臣刚才路过冷宫,见李娘娘形容憔悴,心中实在不忍。特向母后奏明此事,还望母后找机会在父王面前为李娘娘美言几句,让她能脱离苦海,也好慰藉儿臣的一番心意。”说着,便跪了下去。刘后听了,心中一惊,却假意连忙将太子搀起,口中夸赞道:“好一个仁德的殿下!你只管放心,我找机会就说。”太子随后仍跟着陈林回到东宫。 太子离开后,刘后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暗自思忖:“刚才太子进宫时,我第一眼就觉得他有些像李妃;怎么见过李妃之后,就来我面前求情?此事必有蹊跷。难道六年前我让寇珠抱出宫去的太子,根本就没有被勒死,也没有丢进金水桥下?”她又想起:“记得那年陈林从御园提着妆盒回来,难不成寇珠擅自把太子交给了陈林带走?若想弄清真相,必须拷问寇珠这个贱人。”刘后越想越觉得可疑,立即命人将寇珠唤来,剥去她的衣服,严刑拷问。寇珠的供词与六年前的情况一字不差。刘后见状,更加恼怒,又召来陈林当面对质,结果两人的说法一致。刘后心中焦急,心想:“我不如以毒攻毒,让陈林负责拷问,看他们还能如何抵赖。”却不知寇珠早已横下一条心,视死如归。可怜她一个柔弱女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圣旨突然传来,宣召陈林入宫。刘后担心拖延下去会露出马脚,只好先打发陈林离开。寇珠见陈林走了,心想:“刘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这样受尽折磨,不如一死了之。”于是,她一头撞在门槛上,自尽而亡。刘后吩咐人将寇珠的尸体抬出,寇珠的心腹小宫女偷偷将她埋在了玉宸宫后面。刘后因无故打死宫人,担心事情败露,既不敢向皇帝奏明,也不再追究此事。刘后没有得到真相,心中的嫉妒之火更旺,对李妃的怨恨也愈发难以释怀,她暗中与郭槐商议,要寻找李妃的把柄,务必将她置于死地。 再说李妃,自从见过太子之后,每日都沉浸在悲伤与思念之中。多亏秦凤在一旁不断安慰,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奏明。李妃听后,如梦初醒,心中欢喜不已。此后,她每夜都会烧香祈祷,祈求太子平安。不料,此事被奸人得知,暗中向皇帝奏报,说:“李妃心中怨恨,每夜焚香诅咒,心怀不轨,实在不可饶恕。”天子听闻后大怒,当即赐下七尺白绫,命李妃自尽。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冷宫。秦凤得知后,惊恐万分,急忙将此事奏知李妃。李妃听后,顿时昏厥过去。就在众人慌乱之时,余忠赶到,说道:“事情紧急!娘娘快把衣服脱下,给我穿上。我愿意替娘娘赴死。”李妃苏醒过来,听到这番话,哭得泣不成声,一时说不出话来。余忠不容分说,摘下自己的花帽,扯去网巾,散开头发,挽了个发髻,又脱下自己的衣服放在一旁,急切地请求李妃把衣服赐给他。秦凤见余忠如此忠义,既心疼又敬佩,只好狠下心来在一旁催促李妃更衣。李妃无奈,只得脱下衣服与余忠交换,哭着说:“你们二人是我的大恩人啊!”说完,又昏死过去。秦凤不敢耽搁,急忙将李妃转移到下房,让她装作余忠卧病在床的样子。刚收拾妥当,圣旨就到了,皇帝钦派孟彩嫔前来验看。秦凤连忙迎出去,将孟彩嫔让到偏殿稍作休息,说道:“等娘娘归天后,再请贵人验看。”孟彩嫔一来年轻,经验不足,不敢仔细查看;二来感念李妃平日的恩德,如今见她遭此不幸,心中悲痛万分,哪里会想到是有人替死。没过多久,有人来报:“娘娘已经归天了,请贵人验看。”孟彩嫔听后,早已泪流满面,哪里还忍心上前细看,只说了句:“我这就回去回复圣旨。”若不是余忠与李妃容貌相似,这件事又怎能轻易蒙混过关。随后,众人按照礼仪将“李妃”埋葬。 此事过后,秦凤回禀说余忠卧病不起。郭槐本就与秦凤不和,如今听说余忠生病,又觉得除掉了秦凤的得力助手,正中下怀,便没有给他调养的机会,立即将他逐出皇宫,遣返回乡。秦凤无奈,只得将假余忠抬出,派心腹之人将他送到陈州老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从此,秦凤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常常思念死去的徒弟,既觉得他可怜又敬佩他的忠义,同时也惦记着李妃在家中是否会受委屈。一天晚上,秦凤正在伤心,突然发现冷宫四面燃起大火。他心中明白,这是郭槐的阴谋,一来是想斩草除根,二来也是公报私仇。秦凤心想:“我就算能逃出性命,也难免要背负失火的罪名;不如就此自焚,也省得再与他争斗。”于是,秦凤葬身于火海之中。这场大火确实是郭槐派人所放,此后,刘后和郭槐以为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安心了下来。太子也不知道其中的详细内情,宫中也无人敢泄露半点消息。皇帝又下旨,钦派陈林督管东宫,总理一切事务,并严禁闲杂人等擅自进入。陈林是八千岁在皇帝面前保举的,至此,宫中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仁宗早年的这些事情已经叙述清楚,暂且放下,后面还会有相关情节的交代。 且说包公出生的经历充满艰辛,从离开娘胎起就饱受磨难,比起仁宗皇帝,他的人生坎坷更胜百倍,这也印证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说法。闲话不多说,单讲在江南庐州府合肥县,有个包家村,村里住着一位包员外,名叫包怀。他家财丰厚,田产众多,骡马成群,为人乐善好施,安分守己,因此大家都称他为“包善人”,也有人叫他“包百万”。 包怀本就是个处事谨慎的人,听到“百万”这样的称呼,总觉得自己担不起。他又没办法阻止大家这么叫,于是便把包家村改名为包村。一来是表达自己的谦逊,二来也是想避免过于招摇的财主名头。包员外的夫人姓周,夫妻二人都已年过四十。他们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包山,娶了王氏为妻,刚生下一个儿子,还没出满月;小儿子叫包海,娶了李氏,但还没有孩子。 这兄弟二人虽是一母所生,性格却截然不同。大爷包山为人忠厚老实、正直无私,恰巧娶的王氏也是个善良本分的人;二爷包海则尖酸刻薄、奸险阴毒,偏偏他娶的李氏,也是个心思不正的人。好在老员外治家有方,家规严格,再加上包山性格宽厚,凡事都谦让着弟弟,让包海挑不出什么毛病。妯娌之间,王氏也是从容和善,从不与李氏计较,即便李氏性情刁蛮凶悍,也找不到发作的机会。因此,一家人倒也相处和睦,每天其乐融融。父子兄弟几人春种秋收,以务农为生,虽说不是书香世家,但也是勤劳节俭的人家。 没想到,周夫人年过四十,竟然意外怀孕了。包员外得知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整日愁眉不展。这是为什么呢?按理说,老来得子本该是件喜事,包员外为何不高兴呢?原来,夫妻二人都快五十岁了,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并且都娶了媳妇,还抱上了孙子,如今夫人又要生孩子。而且周夫人年纪这么大,生孩子难免会伤身体,更何况孩子出生后还需要三年的哺乳照料,如此辛劳,她怎么受得了?想到这些,包员外每日忧心忡忡,心情烦闷,这件事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真是应了那句话,家里遇到看似吉祥的事,却反而让人快乐不起来;碰上喜事,却凭空添了许多忧愁。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奎星兆梦忠良降生 雷部宣威狐狸避难 包员外整日忧心忡忡。这天,他独自坐在书斋里,正为夫人怀孕的事踌躇不已,不知不觉间双眼困倦,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只见半空中祥云缭绕,瑞气弥漫。突然,一道红光闪过,一个怪物出现在眼前:它头上长着双角,面色发青,头发通红,口大牙长,左手拿着一锭银子,右手握着一支朱砂笔,一边跳动一边朝他扑来。包员外吓得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他正惊魂未定,丫鬟掀帘进来,高兴地报告:“员外,大喜啊!夫人刚刚生下一位小公子,奴婢特来禀报!”包员外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惊恐万分,愣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说:“罢了,罢了!家门不幸,竟生出这等妖邪。”他急忙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咳嗽,来到后院。看到夫人平安无事,他简单问了几句话,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又回到了书房。 这边,包海的妻子李氏抽空回到自己房中,见包海坐在那儿发呆,便说:“好好的家产,原本咱俩平分,现在倒好,要分成三份了。你可得想个办法!”包海回答:“我正为这事发愁呢。刚才爹把我叫到书房,说他梦见一个青脸红发的怪物从天上掉下来,把他吓醒了,结果就生下这孩子。我琢磨着,八成是咱们东地里的瓜成精了。” 李氏一听,赶忙撺掇道:“这可不行!要是把他留在家里,肯定要惹麻烦。古书上都说,妖精进家门,家破人亡的例子多着呢。不如赶紧告诉爹,把这孩子扔到荒郊野外,这样既不用提心吊胆,家产也不用分三份了,一举两得,你说好不好?”这番话让包海如梦初醒,他连忙起身去书房,把事情从头到尾跟父亲说了一遍,但只字未提家产的事。 包员外正为此事烦恼,听了包海的话,觉得正合心意,连连说:“这事就交给你,赶紧去办!以后你娘要是问起,就说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包海领命后,回到卧房,借口孩子已死,急忙把婴儿抱出来,装在茶叶篓子里,带到锦屏山后。他看到一处深草丛,刚要把孩子扔出去,突然草丛里绿光一闪,原来是一只猛虎的眼睛发出的光。包海吓得魂飞魄散,尿都失禁了,连篓带孩子一起丢下,转身就往回跑。 他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房间,倒在炕上,不停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李氏忙问:“你这神神叨叨的,莫不是妖精作怪?”包海定了定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懊恼道:“可惜那茶叶篓子没拿回来。”李氏笑道:“你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个破篓子值几个钱?省下一份家产,不比什么都强?”包海也笑着说:“还是你有主意,这下那孩子保准被老虎吃了!” 两人在屋里说话,没注意窗外有人偷听。碰巧,善良的王氏从这儿路过,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急忙回到自己房间,越想越觉得这事太过残忍,又着急又心疼,忍不住流下泪来。正哭着,丈夫包山从外面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便问发生了什么事。王氏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包山听后说:“竟然有这种事!别担心,锦屏山离这儿不过五六里地,我去看看,再想办法。”说完,他立刻出门去了。王氏在家坐立不安,既担心老虎伤人,又怕找不到三弟,心里七上八下。 再说包山急匆匆地赶到锦屏山后,果然看到一片深草。他四下寻找,发现茶叶篓子横在地上,却不见孩子。包山心里一紧,连说:“不好!怕是被老虎吃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一片一尺多厚的草丛倒在地上,上面躺着一个黑漆漆、油亮亮、赤条条的小孩。包山又惊又喜,急忙解开衣服,把孩子抱起来揣在怀里,转身往家跑,偷偷回到自己房间。 王氏正焦急地盼着丈夫回来,一见他平安归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见他把三弟带了回来,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解开衣襟,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说来也奇,包公一到王氏怀中,就显得格外机灵,不停地用头拱来拱去,像是饿了要吃奶。王氏便把乳头放进包公嘴里,慢慢喂他。 包山在一旁犯了愁:“现在咱们屋里突然多了两个小孩,被人发现肯定会起疑心,这可怎么办?”王氏想了想说:“不如把咱们刚满月的孩子送到别处找人抚养,我专心照顾三弟,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包山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偷偷把自己的孩子抱出去,托付给别人。 说来也巧,本村乡民张得禄的妻子刚生下孩子,但孩子没满月就夭折了,此时她奶水正足。得到包山的孩子后,张得禄夫妻俩十分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天,包公跟着牧童长保一起放牧牛羊,来到锦屏山鹅头峰下。这里青草茂盛,他们便把牛羊放在这儿吃草。其他牧童都在一起嬉笑玩耍,只有包公要么静静地欣赏山水,要么坐在树林下,要么躺在山坳的石头上,一副无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 正躺在山坳的石头上休息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包公知道要下大雨了,赶忙起身,跑到山窝里的一座古庙里躲雨。他刚走进大殿,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狂风暴雨随之而来。包公在供桌前盘腿坐下,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搂住他的腰。回头一看,竟是一位女子,她满脸羞涩,惊恐的样子十分可怜。 包公心想:“也不知这是哪家女子路过这儿,碰上大雨,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怕打雷。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我这黑小子,听到这雷声也害怕。”于是,他索性展开衣服,把女子护在身下。外面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就在头顶炸响。大约过了两三刻钟,雨渐渐小了,雷也停了。 没多久,云开雾散,夕阳西下。包公回头再看时,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满心疑惑地走出庙门,找到长保,准备赶着牛羊回家。刚走到村头,就见二嫂李氏的丫鬟秋香端着一碟油饼过来,说:“这是二奶奶给三少爷做的点心。” 包公接过油饼,说了句:“回去替我谢谢二嫂。”刚要吃,突然手指一阵发麻,油饼掉到了地上。他正要去捡,一只癞皮狗跑过来,叼起油饼就跑了。长保在旁边说:“可惜了这油饼,被它叼走了。这是我家的癞皮狗,我去追回来!”包公拦住他说:“它都叼走了,就算追回来也不能吃了,咱们先把牛羊安顿好要紧。” 两人赶着牛羊来到老周家。长保把牛羊赶进圈里,突然在院子里大喊:“不好了!癞皮狗七窍流血了!”老周和包公闻声赶到院子里,只见癞皮狗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老周很惊讶:“这狗像是中毒死的,也不知吃了什么?”长保说:“刚才二奶奶让秋香送饼给三少爷,饼掉在地上,被这癞皮狗吃了。” 老周一听,心里明白了,他把包公叫到屋里,小声嘱咐:“以后二奶奶给的吃的,你可一定要小心,别中了别人的计。”包公听了,不仅不信,还怪老周故意挑拨他和二嫂的关系,赌气回了家,心里越想越窝火。 几天之后,丫鬟秋香前来邀请包公,说是二奶奶有要紧事找他。包公没办法,只能跟着秋香来到二嫂李氏的屋里。李氏见到包公,满脸堆笑地说:“秋香昨天去后园,忽然听到枯井里有人说话,她就趴在井口往下看,没想到把金簪掉进井里了。她怕被老太太发现责怪,要是叫别人来打捞,井口太小,人下不去,又怕这事传出去。实在没办法,所以才急忙请三叔你过来。”接着,李氏问包公:“三叔,你身材矮小,能不能下到井里把金簪摸出来,省得嫂嫂我挨骂?”包公爽快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下去给嫂嫂摸出来就是。” 于是,李氏喊秋香拿来绳子,和包公一起走到后园的井边。包公把绳子系在腰间,手扶着井口,让李氏和秋香慢慢把他往下放。刚放到一半多,就听见上面喊:“不好!抓不住了!”包公只觉得绳子突然一松,整个人像一团轻飘飘的棉絮,“扑通”一声掉进了井底。好在这是一口枯井,没有水,他才没摔伤。这时,包公心里才明白过来,暗自想道:“怪不得老周让我小心,原来二嫂真的有要害我的心思。可现在我掉进井里,又没人知道,该怎么出去呢?” 就在他满心郁闷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有一道光亮闪过。包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心里琢磨:“难道真的是金钗在发光?”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那道光亮又往远处移去。包公觉得奇怪,又追了过去,可越追越远,怎么都抓不到。他急得满脸是汗,嘴里直嘟囔:“怪事,怪事!这井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岔路?”他不甘心,拼尽全力追了上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这样追了大概一里路,那道光突然不动了。包公赶忙上前一把抓住,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面古镜。他把古镜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可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一股森森的冷气,直透心底。 正看着,包公忽然发现前面有亮光,他连忙把古镜揣进怀里,顺着光亮爬了出去。等出来一看,这里竟然是场院后墙外面的地沟。他心里想:“原来家里后园的枯井和这条地沟是相通的。先不管这些了,幸好我从枯井里逃出来了,赶紧回家吧。” 回到家后,包公越想越生气。一个人坐在那里,满肚子的闷气无处发泄,就走到王氏的屋里,撅着嘴发起呆来。王氏见他这样,便问道:“老三,你从哪儿来?怎么这么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包公说:“嫂嫂,没人欺负我。是秋香说二嫂找我,我赶过去,谁知她让我去井里摸簪子……”于是,他把自己被哄骗到枯井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氏听了,心里气愤不已,既为包公感到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不停地安慰他,还叮嘱他以后处处都要小心。包公连连点头称是。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古镜交给王氏,说:“这是我在井里捡到的,嫂嫂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 包公离开后,王氏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暗自思忖:“二叔和二婶做的这些事,谋划得如此周密。别说三弟还是个孩子,难以察觉,就是我和丈夫两个人,也很难猜到他们的阴谋。将来要是真闹出什么事来,可怎么办才好!他们俩为了家产,竟然不顾伦理亲情,真是太可笑了。” 正感叹着,大爷包山从外面回来了。王氏就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包山听了,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能!肯定是三弟调皮,不小心掉进枯井里,他怕被责骂,所以才编出这么一番谎话,这话听不得。以后让他多待在咱们这儿,也能少些是非。” 包山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难受极了。他暗自想:“二弟以前做的那些事,我心里能不清楚吗?可我作为哥哥,怎么能跟他较真呢,只能装糊涂罢了。要是把这些事挑明了,一来伤了兄弟间的和气,二来还会让妯娌之间产生更多猜忌。”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长叹一声,然后问王氏:“我看三弟气度不凡,做事也和别人不一样,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我和二弟小时候没机会读书,虽然后来补学了一些,但遇到复杂的账目,还是有看不懂的地方,没少被人骗。现在请个先生教三弟读书,要是上天保佑,他能谋个一官半职,一来可以光耀门楣,二来咱们也不用再受那些贪官污吏的气了,你觉得怎么样?” 王氏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主意好,但这事还得好好跟公公商量才行。”包山说:“没事,我有办法。” 第二天,包山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去见父亲包员外,说:“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包员外问:“什么事?”包山说:“三黑整天也没什么正经事做,与其让他天天出去放羊、四处闲逛,学不出什么好来,不如请个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再说,我和二弟小时候没好好读书,虽然后来补学了一些,但遇到难的账目,还是弄不明白,经常被人糊弄。现在请个先生,一来可以教三黑读书,二来我们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弄不懂的账目,也能向先生请教,三来等三黑学会了,还能帮忙管管家里的账。” 包员外一听请先生还能管账,就说:“行吧。不过有一点,不用请那种学问特别高深的先生,只要比咱们强点就行,教个三年两载,能认识字就行了。”包山见父亲同意了,心里大喜,退出来后,就托村里的乡亲帮忙介绍先生,还说一定要给三弟请个好先生,让他将来能有出息。 村里的乡亲们听说“包百万”家要请先生,都争着来推荐。这个说自己认识的先生好,那个也来举荐。可包山坚持非有名的儒者不请。凑巧的是,隔壁村子有一位宁老先生,这个人品行端正,学问渊博,但脾气也很古怪。他教徒弟有三个规矩:太笨的学生不教;到学馆里只需要一个书童伺候,不许闲杂人等随便进出;十年之内,只许先生主动辞馆,不许东家辞退先生。因为有这三个规矩,而且学费多少都不拘,所以一直没人敢请他。 包山打听到这些情况后,亲自登门拜访。见面行礼之后,包山一看,这位宁老先生果然气度不凡,满脸透着一股学问人的气质,举止品行端庄大方。包山赶紧把请他教书的事情说了一遍,还说:“老先生的三个规矩,第二和第三个,我都能答应。只是我三弟可能有点笨,还希望先生多多费心教导。”双方当场就把事情说定了,还选好了日子,让包公去学馆读书。 到了开学那天,包家摆了宴席,给宁老先生送上拜师礼和学费,各种礼节一样不少。包山带着包公来到书房,先拜了孔圣人,又拜了老师。包公和宁老先生一见面,彼此都很欣赏,越看越喜欢。包家还专门派了和包公同岁的包兴做伴童,一来在书房里伺候茶水,二来也让他跟着学几个字。这真是有才华的人遇到了好老师,就像春风拂过,充满了希望;杰出的人才来到这里,整个屋子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龙寺英雄初救难 隐逸村狐狸三报恩 学馆正式开课,拜师等各项礼仪完成后,宁老先生在老师的席位上就座。包公捧上《大学》一书,老师点出句读,念道:“大学之道。”包公立刻接道:“在明明德。”老师说:“我念的是‘大学之道’。”包公疑惑道:“对啊,下一句不就是‘在明明德’吗?”老师让他再说,包公便接着念:“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宁老先生听后十分惊讶,又让他继续往下念,没想到包公竟然一字不差。但老师仍不太相信,怀疑是包公在家有人提前教过,或者是听别人念过记住了,并未完全放在心上。可后来无论学习什么书籍,包公都是教上句就能接下句,就像早已熟读的旧书一样。这可把宁老先生高兴坏了,他自言自语道:“哈哈!没想到我宁某教书半辈子,如今要在这孩子身上成就名声了。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于是,宁老先生给包公起了官印“拯”字,寓意将来他能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又起字“文正”,取“文”与“正”合起来是“政”字之意,期望他将来治理国政,能成为治世良臣。 时光飞逝,一晃五年过去了,包公已经长到十四岁,学得满腹学问,诗文造诣更是不凡。宁老先生常常催促包家给包公报名参加考试,可包员外是个勤俭持家的人,担心赴考会花费许多钱财,一直不同意。大爷包山时不时在父亲面前劝说:“让三黑去考试,要是能有所收获也是好事。”但包员外始终不答应,无奈之下,大爷只好对先生说:“三弟年纪还小,恐怕考试误事,到时候反而不好。”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包公已经十六岁了。这一年又到了童生试,宁老先生实在按捺不住,急忙对大爷包山说:“这次你们要是不送考,我可要替你们送了。”大爷听了,又赶紧到父亲面前禀明:“这不过是先生想展示他的教学成果,不如就让三黑去考一次。要是没考中,先生也就死心了。”这番话让包员外有些心动,便答应了。 大爷见父亲同意,心中大喜,赶忙告知先生。先生当即写下包公的名字报送。到了考试那天,一切事务都是大爷操办,包员外则不闻不问。大爷满心期待,到了放榜的日子,天还没亮,就听到一阵喧闹声。老员外以为是县衙的差役来了,不是派差事就是要征用车马,正疑惑时,院公进来报喜:“三公子中了秀才了!” 包员外听后,倒抽一口冷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上了先生的当了。这也是家运如此,活该有此冤孽,躲都躲不掉。”因为心烦,他躲进密室,亲友前来祝贺不见,连对先生也不表示感谢。多亏大爷四处应酬周旋,才把事情处理妥当。 宁老先生却暗自心想:“我在这儿教书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这家的老员外。如今把他儿子教中了秀才,怎么还不见面,连句谢字都没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通情理的人,真是让人纳闷,又可气又可恼!”每次见到包山,都要说些埋怨的话。包山连忙赔罪:“家父事务繁忙,一定会选个日子专门请先生,还请先生多多包涵。”宁公是个读书人,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包山再三恳求父亲,包员外才答应,选定日子,下了请帖,设酒席酬谢先生。当天,先生来到待客厅,包员外迎接,见面只是作了个揖,便将先生让进屋内,分宾主坐下。坐了许久,包员外也没说一句感谢的话。随后摆上酒席,先生坐在上座,包员外在主位相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只见包员外愁容满面,举止慌乱,连酒也不喝。先生见状,忍不住说道:“我在贵府教了六七年书,虽说有些教导之功,但也是令郎天资聪慧,才能有此成就。”包员外听后,愣了半晌,才冷冷地回了句:“好。”先生又说:“以令郎现在的学问,别说是秀才,就是考举人、进士也绰绰有余,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也是府上积德行善的福报。” 包员外听到这儿,眉头紧皱,恨恨地说:“什么德行!不过是家门不幸,生了个败家子。将来能保住不家破人亡,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先生十分诧异:“您何出此言?世上哪有不盼着儿孙中举当官的道理?这话真让人难以理解。”无奈之下,包员外只好把生包公时做的噩梦说了一遍:“如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宁公是个饱学之士,听了此梦的情形,觉得包公似是奎星转世;又见包公举止端庄,聪明过人,便知道他来历不凡 。宁公心想,包员外是个固执的人,要是劝说,他肯定听不进去,而且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徒弟一定能在科举路上一帆风顺。不如自己多费心,一来不会耽误包公的前程,二来也能让包山不再左右为难。这也是他作为读书人,为学生着想的一片苦心。 到了乡试那年,全由宁公做主,和包山商量后,坚持让包公去参加考试,还让包山把这事都推到自己身上。放榜之日,没想到包公竟然高中解元。包山欣喜若狂,可包员外却愁眉不展,依旧躲起来不愿见人。大爷置办酒席,请先生坐上座,前来贺喜的乡亲们在两边作陪,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天。 喜事过后,大家商议让包公上京参加会试,包员外到这时也没了反对的理由,只是不准多带随从,怕浪费盘缠,只允许包公带伴童包兴一人。 包公出发那天,先拜别父母,又向兄嫂辞行。包山偷偷给了他路费。包公又到书房拜见先生,先生叮嘱了许多话,还把自己的几两束修送给了包公。包兴备好马,大爷包山一直送到十里长亭,兄弟俩依依不舍,许久才分别。 包公上马,带着包兴前往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天,他们来到一个镇子,主仆二人找了家饭店。包兴接过马,交给店小二喂草料,然后找了个座位,包公坐在正面,包兴坐在侧面。虽然是主仆关系,但在外面又没有外人,两人便一起吃饭。 堂倌过来摆好杯筷,端上小菜。包公随意要了一角酒、两样菜。包兴斟上酒,包公刚要喝,只见对面桌来了个道人坐下,也要了一角酒,却坐在那儿出神,拿起酒壶也不往杯中倒,哗啦啦全洒在了桌子上,还唉声叹气,似乎有心事。 包公正纳闷,又进来一个人,一身武生打扮,浑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脸上带着侠义风范。道人见了,连忙起身,连称:“恩公请坐。”那人没有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道人,说:“先拿这些银子用着,晚上再见。”道人接过银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出了店门。 包公见这人年纪二十岁左右,气宇轩昂,很是投缘,便起身拱手道:“兄台请了。若不嫌弃,不如过来一起聊聊?”那人上下打量了包公一番,笑着说:“承蒙抬爱,恭敬不如从命。”包兴赶忙站起来,添了杯筷,又要了一角酒、两碟菜,满满斟上一杯。包兴站在一旁伺候,不敢坐下。 包公和那人分宾主坐定,包公问:“兄台贵姓?”那人答道:“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包公也报了自己的姓名。两人一个文一个武,交谈起来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喝了好几角酒。展昭突然说:“小弟有些事情要办,不能再陪兄台了,改日再聚。”说完,便去付了酒钱。包公也没有推辞。包兴心里暗自嘀咕:“我们三爷真是太实在了。”展昭随后告辞离去,包公也猜不透他是什么来历。 吃完饭,主仆二人继续赶路。因为在店里耽误了时间,眼看天色渐晚,还不知道路怎么走。这时,正巧碰见一个牧童赶着牛羊回家,包兴上前问道:“小哥,这是什么地方?”牧童回答:“往西南走二十里是三元镇,是个大地方。你们现在走错路了,这是正西方向,要是绕回去,还有差不多三十里路呢。” 包兴见天色已晚,又问:“前面有住的地方吗?”牧童说:“前面叫沙屯儿,没有旅店,只能找户人家借宿了。”说完,赶着牛羊走了。包兴回去告诉包公,两人便朝着沙屯儿走去。 走了一会儿,看到路边有座庙宇,匾额上写着“敕建护国金龙寺”。包公说:“与其去别人家借宿,不如在这庙里住一晚,明天再给些香火钱,也方便。”包兴便下马,用鞭子敲门。庙里出来一个僧人,问明他们的来历后,便请他们进了山门。包兴把马拴好喂上草料,和尚将他们让进云堂小院,三间干净的屋子。宾主行过礼坐下,和尚献上茶汤。 和尚问了包公的家乡姓氏,得知是上京赶考的举人。包公也问:“师父法号?”和尚答道:“贫僧法名叫法本,还有个师弟叫法明,这座庙就由我们二人住持。”说完,和尚便告辞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和尚端来斋饭,不过是些素菜素饭。包公和包兴用完餐,天色渐晚。包公让包兴把餐具送到厨房,省得小和尚来回奔波。包兴拿起餐具,却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他走出云堂小院,来到禅院,只见几个衣着艳丽的年轻妇女,牵着孩子说说笑笑,其中一人说道:“西边云堂小院住了客人,咱们往后边去吧。”包兴没地方躲藏,只能退回来,等她们走过去,才找到厨房送还餐具,急忙跑回屋内,告诉包公这庙恐怕不太干净。 两人正说着,只见小和尚左手提着一盏灯,右手拿着一壶茶,贼眉鼠眼地走进来。他把灯放下,茶壶搁在桌上,两眼滴溜溜乱转,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包兴一看,急忙说道:“不好!这是个贼庙!”他跑到外面查看,发现山门已经被反锁,找遍各处也没有其他出路,又慌慌张张跑回来。包公还算镇定,包兴却急得结结巴巴:“三爷,咱们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包公说:“门都锁上了,又没别的路,能往哪儿跑?”包兴着急道:“这儿有桌椅,我把它们搬到墙边,公子赶紧翻墙逃生。等那些凶僧来了,我跟他们拼命!”包公摇头:“我从小就不会爬高上低,要是有墙能跳,你赶紧逃走,回家报信,也好给我报仇。”包兴哭着说:“三官人这说的什么话,小人就是死,也不会离开相公!”包公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咱主仆二人就死在一块儿。等僧人来了再说,听天由命吧。”于是,包公把椅子挪到门口中央,端坐其上。包兴找不到别的武器,抄起门闩握在手中,站在包公身前,咬牙道:“他们要是敢来,我一闩杵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眼睛死死盯着板院门。 两人正全神贯注戒备时,忽听门外“吭哧”一声,像是铁链被砍断,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包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门栓“当啷”掉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缩成一团。包公定睛一看,来人一身青色夜行衣,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饭店遇见的武生展昭。包公恍然大悟,想起展昭白天对道人说过“晚间再见”,看来此人定是行侠仗义的侠客。 原来,白天在饭店遇到的道人也是金龙寺的。法本、法明这两个和尚在寺中抢掠妇女,老和尚斥责他们,两人非但不服,竟将老僧杀害。道人怕被牵连,又想为老和尚报仇,便去官府告状。没想到凶僧花钱买通了书吏差役,反将道人重打二十大板,诬陷他诬告良民,赶出境外。道人冤屈无处申诉,跑到林中想要自尽,正巧被展昭路过救下。展昭问明缘由,让道人在饭店等候,自己则暗中查访实情。确认后,展昭赶到饭店,赠给道人银两。之后他与包公相谈甚欢,饮酒多时,告辞离开,回到旅店休息。到了晚上初更时分,展昭换上夜行衣,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来到金龙寺。他翻墙入院,悄悄潜入宝阁,只见阁内两个凶僧正与四五个妇女饮酒作乐,还听见他们说:“云堂小院那个举子,等到三更再动手不迟。”展昭心想:“我不如先救好人,再杀凶僧,量他们也逃不掉。”于是,他来到云堂小院,用巨阙剑削断门闩上的铁环,进门一看,没想到竟是包公。 展昭上前拉住包公,又拽上包兴,低声说:“尊兄随我来。”三人出了小院,从旁边角门来到后墙。展昭从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索,系在包公腰间,自己握住绳头,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像骑马般蹲稳,轻轻一提,就把包公拉上墙头。他贴着包公耳朵小声说:“尊兄下去后,解开绳子,我再救你的仆人。”说完,慢慢将包公放下。包公双脚落地,赶忙解开绳索,展昭又把包兴救了出来,低声道:“你主仆二人赶紧逃命去吧。”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包兴搀扶着包公一刻也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往前跑。好不容易跑到一个村头,已是五更天,远远望见一点灯光。包兴大喜:“好了!有人家了,咱们先歇一歇,等天亮再走。”两人急忙上前敲门。柴门打开,一位老者走出来,问他们是谁。包兴连忙说:“我们赶路赶得急,起得太早,迷了路,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等天亮就走。”老者看包公一身书生打扮,包兴像个书童,又没带行李,以为是附近的人,便说:“既然这样,进来坐吧。” 主仆二人进了屋,见是三间相连的房子,两间隔开做厅,一间做卧室。明间摆着一个磨盘,还有方展、罗桶等物件,看来老者是做卖豆腐的营生。屋内有个小土炕,老者让包公坐下。包兴问道:“老人家贵姓?”老者答:“老汉姓孟,有个老伴,没儿没女,靠卖豆腐过日子。”包兴说:“老人家,能讨杯热水喝吗?”孟老道:“我这儿有现成的豆腐浆,刚出锅的。”包兴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孟老说:“我拿个灯,给你们盛浆。”说着,从墙角拿出一个三条腿的小桌子放在炕上,用土坯支稳;掀开旧布帘,进里屋拿出一个黄土泥做的蜡台,又在席篓里摸出半截蜡烛,就着油灯点上,放在小桌上。包兴在一旁打趣:“小村子里竟有胳膊粗的大蜡烛。”仔细一看,影影绰绰的,蜡烛是绿色的,上面还有“冥路”二字,这才明白是别人家吊丧用过,被孟老捡回来舍不得点,专门留着招待客人的。只见孟老从锅台上拿了个黄砂碗,洗净后盛了一碗白亮亮、热腾腾的豆腐浆递给包兴。包兴捧给包公,包公一尝,只觉香甜无比。包兴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孟老又盛了一碗递给包兴,包兴接过一饮而尽,只觉如同喝了甘露一般。 这主仆二人奔波劳累了一夜,又受了惊吓,此刻在这简陋的草房里,却觉得如同到了天堂,喝着豆腐浆,比喝玉液琼浆还畅快。不一会儿,热乎的大豆腐也做好了。孟老化开盐水,给每人盛了一碗。饥渴交加之下,吃下肚去,浑身暖烘烘的,说不出的舒坦。他们一边吃,一边和孟老闲聊,问清了路途,才知道这里离三元镇不到二十里。 正说着话,忽然远处火光冲天。孟老出门查看,只见东南角一片通红,看方向像是金龙寺的位置。包公和包兴也到院中张望,心里猜到定是那位侠士所为,便问孟老:“哪儿着火了?”孟老愤愤道:“二位有所不知,这金龙寺自从老和尚死后,剩下这两个徒弟无法无天,经常谋财害命、抢掠妇女,比强盗还凶狠!没想到他们也有今天!”说话间,三人又回到屋内休息。没多久,鸡叫声从远处的茅店传来,催促着赶路的人启程。 主仆二人起身,向孟老深深道谢,说改日定来报答。孟老摆摆手:“不过是些小事,提它做什么。”他把两人送到柴门外,又指点道路:“出了村口,过了那片树林,就是去三元镇的大路。”包兴连声道:“多谢老人家指引!” 主仆二人握手告别,出了村口,朝树林走去。他们的行李马匹都没了,盘缠银两也在慌乱中遗失。包公倒没太在意,只是双腿酸痛,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包兴见主人忧心忡忡,怕他愁出病来,只好编谎安慰:“这不算啥!到了三元镇,我有个舅舅,找他借些盘缠,再让他备一头骡子给相公骑着,我在后面跟着走。顶多十天半月,肯定能到京城!”包公叹道:“要是这样,可就太好了,只是辛苦你了。”包兴强打精神笑道:“这有啥!咱们就当边走边玩,说不定还能寻些乐趣,也就不觉得苦了。”虽是宽慰之语,却也说得在理。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三元镇已近在眼前。 眼看到了中午,包兴心里暗自盘算:“说起来,我哪有什么舅舅?如今已经到了镇上,不如先和公子吃顿饭。实在不行,就把我身上的东西当了换钱,能撑一时是一时,只要不让相公发愁就好。”两人来到镇上,只见这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十分热闹。包兴没有去那些供应南北菜肴、售卖时令小吃的大馆子,而是特意找了一家提供家常便饭的小饭馆,说道:“相公,咱们就在这儿吃饭吧。”包公对饭馆的档次并不在意,只想着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饭,包兴下楼走出饭馆。他抬头记住了饭馆的字号“望春楼”,接着便开始在镇上寻找当铺。他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里面穿的青绸夹袍脱下来当掉,换几串铜钱,再雇一头驴,就说是从舅舅那里借来的,先这样应付几天再说。可他沿着四五里长的街道,从南走到北,竟然一家当铺都没找到。向路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本有一家当铺,现在却已经停止收当,只处理赎回业务了。 包兴一听,急得额头直冒汗,心里直犯嘀咕:“这下可怎么办才好?”正发愁时,他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包兴挤进去,看到地上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只听旁边有人用方言说道:“告白……”又说:“白老四是我的朋友,为什么要告他呢?”包兴听了,忍不住笑道:“不是这样的,我来念给你们听。上面写着:‘告白四方仁人君子知之,今有隐逸村内李老大人宅内小姐被妖迷住,倘有能治邪捉妖者,谢纹银三百两,决不食言。谨此告白。’” 念完之后,包兴心中一动,暗自琢磨:“我不如去试试,要是真能办成,这一路上进京就不用吃苦了;就算办不成,也能混上两天吃喝。”主意打定,他拨开人群,迈步向前。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正是在困境中偶然遇到机会,情急之下想出了应对的办法。至于后面事情会如何发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除妖魁包文正联姻 受皇恩定远县赴任 包兴看到那张“告白”后,在情急之中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见旁边站着一个人,便赶忙问道:“这隐逸村离这儿有多远?”那人被问,连忙回答:“不过三里路。你问这个做什么?”包兴说道:“不瞒你说,我家相公最擅长驱赶邪祟、降妖捉怪,保证手到病除。只是有一点,我们是外乡人,我家相公虽然神通广大,但轻易不愿显露本事,就怕被人当成妖言惑众。所以,要是有人请他驱邪,他肯定先说自己不会。越是推辞,对方越得诚恳恳求。等他试探出对方确实是一片真心,才会答应帮忙。” 那人听了,忙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相公肯答应,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包兴说:“既然这样,闲话少说。你把这‘告白’收起来,跟我走。”旁边看热闹的人,听说有人会捉妖,都想一探究竟,不少人跟在后面。 包兴带着那人来到刚才吃饭的小饭馆门口,对众人说:“各位乡亲,如果我家相公不肯答应,想要离开,还请大家帮忙拦一拦。”那人也跟着说道:“麻烦各位邻居,要是法师不答应,还请大家帮衬帮衬。”包兴在门口安排妥当,这才带着那人进了饭店。他又对那人说:“你先到柜台把我们吃饭的钱结了,省得一会儿走的时候耽误时间。”那人连连称是,走到柜台前。 只见柜台里的伙计们纷纷拱手行礼:“李二爷来了!好久没见您来店里了。”原来这人叫李保,是李大人府上的管家。李保连忙回应:“客气了,麻烦把楼上那位相公和这位管家的饭钱记在我账上。”掌柜的赶忙答应,还悄悄告诉跑堂的。包兴和李保走到楼梯前,包兴叮嘱李保,等听到咳嗽声,就赶紧上楼恳求。李保应下后,包兴才上了楼。 此时,包公在楼上等得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始终不见包兴回来,心里胡思乱想起来。一开始,他还以为包兴去见舅舅,遇到什么麻烦,比如借钱没借到,不好意思来见自己;后来又转念一想:“从来没听他说过有这门亲戚,该不会是见我行李盘费都没了,偷偷跑了吧?或者他年纪小,走错路了也有可能。” 正疑惑间,只见包兴笑嘻嘻地从楼下上来。包公一见,顿时生了气,责备道:“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让我在这儿干等!”包兴凑上前,小声说:“我没找着舅舅,不过现在有件事儿……”他把隐逸村李宅小姐被妖迷住、正在请人捉妖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如今想请相公去试一试,说不定能混过去。” 包公一听,大怒道:“你这混账东西!”包兴不容他多说,在楼上接连咳嗽几声。李保听到暗号,立刻上楼,对着包公双膝跪地,说道:“相公在上!小人名叫李保,奉我家主母之命,来请法师救我家小姐。刚才遇到相公的随从,说相公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说完,不停地磕头。 包公连忙说:“管家别听我这小厮胡说,我根本不会捉妖。”包兴在一旁插话:“你听见了吧?说不会了!还不赶紧磕头!”李保听了,磕头磕得更起劲,楼板都被撞得咚咚响。包兴又劝道:“相公,您看他这么诚心,怪可怜的。您就慈悲慈悲吧!” 包公双眼一瞪,骂道:“你这混蛋,净胡说!”又对李保说:“管家快起来,我还要赶路呢,真的不会捉妖。”李保却不起来,说道:“相公现在走不了了。我已经求乡亲们在楼下帮忙拦着,而且大家都知道您是法师。您要是走了,我家主母知道了,小人实在担待不起!”说完,又继续磕头。 包公被纠缠得没办法,心里暗暗恨包兴多事。但转念一想:“这事多半是无稽之谈,哪有什么妖魅?我包拯一身正气,不如随他去看看,再想办法脱身。”于是,他对李保说:“我不会捉妖,但也不信邪。也罢,我就随你去看看。” 李保见包公答应,满心欢喜,磕了头站起来,在前面带路。包公下楼时,只见饭馆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来看“法师”的。李保赶忙上前说道:“有劳各位乡亲了!幸亏我一片诚心,法师已经答应了,就不劳大家拦着了。麻烦各位让一让,行个方便。”说完,作了个揖。众人听了,纷纷往两边让开,中间留出一条路。 还是李保在前引路,包公跟着,包兴走在后面。只听见人群中有人称赞:“好相貌!好神气!难怪有这般法术。光这一身正气,就足以辟邪了。”还有些爱凑热闹的人,不嫌麻烦,一路跟着他们往隐逸村走去。 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头,李保先跑去禀报。原来,这位李大人不是别人,正是告老还乡的吏部天官李文业。“隐逸村”这个名字,就是李大人起的,寓意退隐山林。李大人的夫人张氏,膝下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位小姐。小姐在游花园时,不知怎么中了邪祟,原本打算不声张。可夫人心疼女儿,实在忍不住,就派李保出去请法师驱邪。李老爷没办法,只好同意。 这天,李老爷和夫人正在卧房里商量小姐的病情,李保进来禀报:“请到一位法师,是个年轻的读书人。”李老爷心想:“既然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之书,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得出去好好责备他一番。”于是,他让李保把人请到书房。 李保回到大门外,把包公主仆引到书房。献过茶后,他又进来通报:“我家老爷来了。”包公连忙起身。只见一位须发半白、面色却像年轻人一样红润的老者从外面走进来。包公不慌不忙,上前作揖,说道:“大人在上,晚生拜见。” 李大人见包公气度不凡,相貌清秀,也连忙回礼。宾主坐下后,李大人问道:“请问贵姓?是哪里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包公没有隐瞒,把自己上京赶考、途中遭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大人这才知道,原来包公是个落难的书生。他心想:“这年轻人说话直爽,倒是个诚实的人,不知道学问怎么样?” 于是,在交谈中,李大人考问了不少学问。没想到,包公对答如流,就算是那些有名的老学者,学问也比不上他渊博。李大人非常高兴,暗自琢磨:“看这孩子相貌不凡,又有这样的学问,将来肯定能成大器。”两人没聊多久,李大人暂且告辞,还吩咐李保:“好好照顾包相公,千万别怠慢了。晚上就让他在书房休息。”说完,就回内室去了,关于捉妖的事,只字未提。 可夫人却暗中派人告诉李保,一定要请法师到小姐屋里捉妖,还把小姐挪到了自己的卧房。李保就问包兴:“法师捉妖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好提前准备。”包兴说:“要三张桌子、一把椅子,再配上桌布椅套,在小姐屋里设个法坛。另外,朱砂、新毛笔、黄纸、宝剑,还有香炉烛台,都得是干净的。等我家相公养足精神,二更天就上坛做法。”李保答应着去准备了。 没过多久,李保回来告诉包兴:“东西都备齐了。”包兴说:“备齐了就好,让人把东西搬到小姐绣房,咱们一起去设坛。”李保听了,叫人搬桌子椅子,自己拿着其他东西,带着包兴来到小姐卧房。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们在明间堂屋,先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又把第三张桌子搭在前面两张上,再把椅子放在最上面那张桌子上,系好桌布,搭好椅套。接着,摆放香炉烛台,安置好墨砚、纸笔、宝剑等物品。一切布置妥当后,包兴和李保才离开绣房,回到书房。包兴叮嘱李保别走远,等会儿听候传唤。李保连连答应。 此时,已经是初更时分。包公奔波了一夜,又走了不少路,困得不行,虽然还没上床睡觉,却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包兴见状,调侃道:“我们相公吃饱了就犯困,也不怕积食。”他走到跟前,喊了一声“相公”。包公惊醒过来,看见包兴,说:“你来得正好,伺候我睡觉吧。”包兴说:“相公,咱们可不是来睡觉的,是来捉妖的呀!” 包公没好气地说:“这不是你干的好事!我根本不会捉妖。”包兴小声劝道:“相公您想想,我费了这么大劲儿,才给您找了这么好的住处,还有这么好吃的饭菜、这么好喝的陈绍酒。现在吃饱喝足就想睡觉,俗话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您心里能踏实吗?咱们不如去小姐卧房看看,凭您一身正气,说不定就能镇住邪祟,这不两全其美吗?” 这番话让包公有些心动,再加上他本就不信有妖邪,原本也想来看看情况,便说:“罢了,就随你这小子折腾吧。”包兴见包公站起来,连忙喊道:“掌灯!”只听外面接连回应:“灯已经准备好了!” 包公走出书房,李保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来到小姐的卧房。包公一瞧,屋内灯火通明,桌椅高高搭起,法坛布置得十分齐全,心里立刻明白这都是包兴搞的名堂。他迈步走进屋子,就听见包兴吩咐李保:“无关的人都回避一下,尤其不能让妇女偷看。”李保听后,赶忙退出去躲了起来。 包兴拿起香,点燃后放进香炉,接着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包公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发笑。只见包兴爬上高桌,把朱砂墨研好,蘸上崭新的毛笔,又撕了几张黄纸。可他刚要动笔写字,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一般,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等他定睛一看,黄纸上写着:“淘气,淘气!该打,该打!”包兴心里直发毛,赶紧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慌慌张张地从高桌上下来。 此时,包公正端坐在一旁。包兴凑过去说:“相公,您与其在这儿坐着,不如坐到高桌上去。”包公没办法,只好起身,登上高台,坐在椅子上。只见桌上放着一口宝剑,还有朱砂、黄纸、笔砚等物品。包公心里暗自感慨:“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周到。”于是,他拿起毛笔,蘸上朱砂,铺开黄纸准备写字。可刚一动笔,手腕又不受控制地写了起来。还没等他看清写了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咕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 包公听到动静,急忙提起宝剑,走下高台。来到卧房外一看,原来是李保倒在地上,满脸惊恐地说:“法官老爷,可吓死小人了!刚才我走到院子里,看见一道白光从屋里冲出来,我一害怕,就摔倒了。”包公也觉得十分纳闷,走进屋子,却不见包兴的踪影。他和李保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包兴蜷缩在桌子底下,看到有人来才敢出来。包兴瞧见李保在旁边,连忙掩饰道:“跟你们说,我家相公作法的时候不能偷看,连我都得躲在桌子底下。你们怎么不遵守规矩?幸亏我家相公法力高强。”他这一番谎话编得有模有样,倒也显得机灵。 李保这才说道:“我家老爷和夫人担心相公深夜辛苦,让我来照应您,还请相公早点休息。”包公听了,便让包兴打着灯笼,一起回书房去了。李保叫人来拆掉法台,看到一张朱砂写的黄纸字帖,以为是法官留下的镇邪符咒,就和宝剑一起拿起来,回到内堂禀报:“包相公已经休息了,这是宝剑和符咒,都交回来了。”丫鬟接过东西,李保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老爷说:“等等!拿来我看看。”丫鬟把黄纸字帖呈上,李老爷在灯下一看,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符咒,而是一首诗:“避劫山中受大恩,欺心毒饼落于尘。寻钗井底将君救,三次相酬结好姻。”李老爷仔细琢磨诗中提到的事情,却不太明白,于是让李保悄悄去问包兴,打听诗里说的是什么事,顺便问问包公有没有定亲,明天一早来回话。 为什么李老爷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呢?原来,昨天在书房见过包公后,李老爷回到内宅,对夫人赞不绝口:“包公这人,人品好,学问也好,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张氏夫人听了,说道:“既然这样,如果他能治好咱们女儿的病,不如就把女儿许配给他?”李老爷说:“夫人说得正合我意,先看看女儿的病情再说。”所以老两口一直惦记着这事。又听说李保说包公二鼓还要上坛捉妖,两人就一直没敢早睡。到了二更天,他们还没休息,特意派李保去探听情况。没想到李保拿回来这张字帖,这才让他仔细询问。 第二天,令人惊奇的是,小姐的病竟然完全好了,就像从来没生过病一样。李老爷和夫人高兴坏了,赶忙梳洗打扮。这时,李保前来回话:“昨晚我仔细问了包兴,他说字帖上写的,是他家相公小时候遇到的磨难,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而且还没定亲。”李老爷听了,心中大喜,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狐狸报恩,想促成这段姻缘。他整理好衣襟,来到书房。李保进去通报后,包公出门迎接。 李老爷满脸笑容地说:“小女多亏贤侄救助,如今重病全好了,真是太神奇了。我没有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没嫁人,想许配给你,不知贤侄意下如何?”包公回答道:“这件事我不敢擅自做主,得先禀明父母兄嫂,才能答应这门亲事。”李老爷见他不肯马上答应,就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黄纸字帖,递给包公:“贤侄看看这个就明白了,不用推辞了。” 包公接过字帖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心里暗想:“我昨晚迷迷糊糊的,怎么会写出这些话?”又仔细一想:“原来我小时候在山里遇雨,见到的那个女子竟然是躲避劫难的狐狸,她还多次救过我,真是懂得知恩图报。”包兴在一旁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替相公答应下来,可又不敢随便插嘴。李老爷见包公犹豫不决,便说:“贤侄不用犹豫。依老夫看,这根本不是妖邪作怪,分明是来给你做媒的。可见凡事都有定数,不必太过拘泥。”包公听了,只好说:“既然大人如此厚爱,我怎敢不从?只是有一点,我得等会试结束后,回家禀明父母兄嫂,到时候再行聘礼。”李老爷见包公答应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该这样!大丈夫一言为定,我相信贤侄不会食言,我就静候佳音了。” 说着,仆人摆开桌椅,端上酒菜,李老爷亲自作陪。吃饭时,他们又谈论起齐家治国的道理,包公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李老爷越听越喜欢,说什么也不让包公主仆离开,一连留他们住了三天,还安排包公见了夫人。 三天后,李老爷为包公准备好行囊、马匹、衣服和盘缠,还派管家李保跟着他一起上京。包公拜别李老爷,再三叮嘱后,和包兴一起出来。包兴此时欢天喜地,浑身充满干劲。只见李保牵着马,伺候包公上了坐骑,一路上小心谨慎,事事都安排得十分周到。 不久,他们到了京城,找好住处。吏部投文这些事,都不用包公操心,只等考试日期一到,入场应试。再说朝廷这边,自从真宗皇帝去世,仁宗皇帝登基后,封刘后为太后,立庞氏为皇后,郭槐为总管都堂,庞吉为国丈并加封太师。庞吉本就是个喜欢进谗言、谄媚奉承的奸臣,仗着国丈的权势,经常欺压朝中大臣。还有一群趋炎附势的人,和他结成党羽,明里暗里欺负仁宗皇帝年幼,妄图专权。 好在仁宗皇帝自幼历经磨难,是个英明的君主。再加上先朝元老辅佐,一众正直的大臣坚守岗位,庞吉也不能为所欲为,因此朝廷法律严明,政务还算井然有序。因为马上要举行会试,皇帝下旨任命太师庞吉为考试总裁。这下可好,不少参加会试的举子开始走后门、托关系,想尽办法打通关节。只有包公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参加了三场考试。到了放榜那天,因为没有走门路,包公考中第二十三名进士,但没能进入翰林院,而是奉旨直接担任知县,被派到凤阳府定远县。 包公拿到任职文书后,收拾好行李,急忙离开京城。他先回家拜见父母兄嫂,把路上遇到的危险,还有和李天官结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员外和夫人又惊讶又高兴,选了个好日子祭祖,还专门感谢宁老先生的教导。过了几天,包公拜别父母兄嫂,带着李保、包兴前往定远县赴任。快到定远县时,包公让李保押着行李慢慢走,自己和包兴换上便服,一路上悄悄查访民情。 这一路发生了许多事,不过暂且按下不表。有一天,包公和包兴悄悄进了定远县,找了家饭馆吃饭。正吃着,只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酒保见了,连忙招呼:“大爷好久不见啊!”那人找了个座位坐下。至于这人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墨斗剖明皮熊犯案 乌盆诉苦别古鸣冤 酒保给那人斟上一壶酒。那人一边喝酒,脸上一边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一举一动都透着不自然。他坐了没多久,发了会儿呆,连壶里的酒都没喝完,就匆匆付了钱离开了。包公见状,向酒保打听:“这人是谁?”酒保回答:“他叫皮熊,是当地二十四名马贩的头目。”包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吃完饭后,先让包兴去县衙传话说老爷马上到任,自己随后也离开了饭馆。 还没到县衙,三班衙役、书吏等人就已经赶来迎接。到了县衙,原来暂代知县职务的官员交接了印信和相关事务,这些细节暂且不提。包公拿到秋审的案卷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桩沈清在伽蓝殿杀死僧人的案子,案情描述漏洞百出,疑点重重。他当即下令,立刻升堂审理沈清案。 三班衙役早就听说老爷一路上悄悄查访民情,知道这位新老爷不好糊弄,一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前做好准备。听到传唤,他们整齐列队,分立公堂两旁,齐声高喊堂威。包公坐上主位,挂上禁止喧哗的牌子,吩咐道:“带沈清!” 不一会儿,沈清被从监狱带到公堂,除去刑具后,跪在地上。包公仔细打量,只见这人三十岁左右,浑身颤抖,趴在地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行凶杀人的人。包公开口问道:“沈清,你为什么杀人?从实招来!” 沈清哭着说道:“小人探亲回来,天色太晚,又下着小雨,路上全是泥泞,实在难走。我向来胆小,不敢走夜路,就在县南三里外的一座古庙里躲雨。第二天还没天亮,路上遇到公差,他们看见我身后有血迹,就问我从哪儿来。我把探亲回来、在伽蓝殿过夜的事如实说了,可公差拦住不让我走,非要拉着我回庙里查看。老爷啊!我和公差到庙里一看,佛像旁边竟然有个被杀的僧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杀的和尚,可这两个公差硬把我押到县衙,说我谋杀和尚,我实在是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爷明察!” 包公又问:“你离开庙的时候,是什么时间?”沈清答:“天还没亮。”“那你的衣服为什么会沾上血迹?”沈清解释:“我当时躲在神橱下面,血水流过来,把衣服弄脏了。”包公听后点点头,吩咐把沈清带下堂,继续收监。随即下令备轿,前往伽蓝殿。 包兴伺候包公上轿,安好扶手,自己骑马跟在后面。路上,包公在轿中思索:“如果真是他杀的僧人,为什么衣服上没有大面积血迹,只有身后沾了一点?而且伤口看起来是刀伤,但现场却没找到凶器。” 到了伽蓝殿,包公下轿,让随行的衙役都在外面等候,只带着包兴进庙。他们来到殿前,只见佛像残破不堪,两边的配像也都倒塌了。绕到佛像背后仔细查看后,包公暗暗点头。又回到神橱下,看到地上确实有一片凌乱的血迹。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个东西,捡起来看了看,没说话,直接揣进袖子里,随后打道回衙。 回到书房,包兴献上茶水,说:“李保押着行李到了。”包公让李保进来,李保赶忙进来磕头请安。包公又让包兴传唤当班的头目,不一会儿,名叫胡成的头目被带进来,跪在地上说:“小人胡成给老爷叩头。”包公问:“咱们县里有木匠吗?”胡成回答:“有。”“你去多叫些木匠来,我有紧急活计要做,明天一早必须全部到齐。”胡成领命后匆匆离去。 第二天,胡成来禀报:“木匠都已经传齐,在外面等着呢。”包公又吩咐:“准备几张矮桌和几套笔砚,把木匠都带到后花厅,别耽误了。”胡成赶紧去准备。这边包公洗漱完毕,带着包兴来到花厅,让木匠们都进来。 九个木匠依次进来,纷纷跪地,齐声说:“老爷在上,小的给您叩头。”包公说:“我要做些样式新奇的花盆架子,你们每人画个设计图,画得好的有重赏。”说完,让人拿来矮桌和笔砚。木匠们各自找位置坐下,绞尽脑汁地构思,谁都想靠新奇的设计讨老爷欢心。有的木匠平时用惯了竹笔,拿起毛笔根本画不来;有的胆子小,在官老爷面前紧张得手抖,画得歪歪扭扭;也有的镇定自若,很快就画好了。 包公坐在上面,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现。等大家都画完,依次呈上图纸。包公一张一张翻看,看到其中一张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小人叫吴良。”包公对其他木匠说:“你们先回去,把吴良带到公堂。” 很快,公堂击鼓升堂。包公一拍惊堂木,喝道:“吴良,你为什么杀死僧人?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吴良吓了一跳,连忙辩解:“小人靠做木匠活为生,向来安分守己,怎么敢杀人呢?求老爷明察!”包公说:“你肯定不会轻易招供。来人,去伽蓝殿把伽蓝神的泥胎抬到公堂!” 衙役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把伽蓝神抬来了。百姓们听说伽蓝神被抬到县衙受审,都觉得新鲜,纷纷赶来围观。只见包公离开座位,迎上前去,像是在和伽蓝神对话,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好笑,连包兴都在心里嘀咕:“老爷这是在演哪出?” 包公回到座位,对吴良说:“刚才神圣说了,你行凶的时候,在它背后留下了印记,下去比对!”衙役带着吴良来到伽蓝神泥胎后面,只见神像肩膀下方,果然有个左手六指的血手印。而吴良的左手,正好也是六指,两者完全吻合。吴良吓得魂飞魄散,周围的人见状都惊讶地直伸舌头,小声议论:“这位老爷简直是神仙下凡,怎么就怀疑到木匠吴良身上了呢?” 其实,那天包公在庙里查看时,捡到的东西是个墨斗,又看到伽蓝神背后的六指血手印,这才把怀疑对象锁定在木匠身上。 衙役再次把吴良带到公堂跪下。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吴良,现在证据确凿,还不老实交代?”衙役们也在一旁威吓:“快招!快招!”吴良慌了神,忙说:“老爷别生气,我招,我全招!” 书吏准备记录口供,吴良说道:“我和庙里的和尚关系不错,我俩都爱喝酒。那天他请我喝酒,结果喝醉了。我劝他收个徒弟,也好有个传承。他说:‘现在徒弟不好收,不过就算以后没徒弟,我也不怕,这几年我攒了二十多两银子呢。’他酒后说漏了嘴,我就问:‘你把银子藏哪儿了?要是丢了,这些年不就白干了?’他说:‘我这银子藏的地方,谁都想不到。’我追问具体位置,他说:‘咱俩这么好,我告诉你,但你可别告诉别人。’这才说银子藏在伽蓝神的脑袋里。我一时见钱眼开,看他喝醉了,就想用斧子劈死他。我平时总用斧子劈木头,可从来没劈过人,第一次劈心里发怵,没劈中。和尚反应过来要抢斧子,我哪能让他得逞,按住他又劈了好几下,把他劈死了,手上沾满了血。我爬上神桌,左手扶着神像后背,右手去掏银子,没想到留下了手印。如今被老爷明察秋毫,小人罪该万死!” 包公听他招认属实,拿出墨斗让他辨认。吴良认出这是自己的东西,说是抽斧子时掉在地上的。包公让他画押签字,戴上刑具收监。而被冤枉的沈清,包公赏了十两官银,无罪释放。 包公正要宣布退堂,突然传来击鼓喊冤的声音。他立刻吩咐将喊冤之人带进来。只见从角门走进两个人,一个二十多岁,另一个约摸四十岁上下。两人一到堂上便跪倒在地。 年轻的那人率先开口:“小人叫匡必正,叔父匡天佑开了一家缎店。三年前,叔父有个珊瑚扇坠,重一两八钱,不慎遗失,一直没找到下落。今天在路上,小人撞见这个人,发现他腰间佩戴的正是那个珊瑚扇坠。小人本想借来仔细查看,怕认错了,可他不仅不借,还张口骂人,硬说小人讹诈,扭着小人不放。恳请太爷明察!” 接着,另一个人说道:“我叫吕佩,今天好端端走着,这后生突然拦住我,非说我腰间的珊瑚坠是他的。大白天的,竟敢拦路抢劫,这后生实在太可恶了!求太爷为我主持公道!” 包公听罢,让人取来珊瑚坠查看。坠子确实是真品,颜色淡红,质地温润,光泽透亮。他问匡必正:“你刚才说这坠子多重?”匡必正答:“重一两八钱。要是重量不对,或者有相似的东西,小人绝不敢讹人。”包公又转头问吕佩:“你知道这坠子多重吗?”吕佩回答:“这是朋友送的,我不清楚具体重量。” 包公吩咐包兴取来戥子称量。包兴很快拿来戥子,一称,坠子果然重一两八钱。包公对吕佩说:“按重量来看,他说得没错,这坠子理应是他的。”吕佩着急辩解:“大爷!这坠子真是我的,是好朋友送的,哪能只看重量呢?我绝不敢撒谎!”包公追问:“既然是好朋友送的,他叫什么名字?如实说来!”吕佩答道:“我这朋友叫皮熊,是马贩头儿,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 听到“皮熊”二字,包公心中一动,吩咐将两人带下去,随即派人持签传皮熊到案。之后,包公暂时退堂,用过酒饭。 没过多久,差役来报:“皮熊带到。”包公再次升堂,喊道:“带皮熊!”皮熊上堂后跪倒在地,问道:“太爷传小人,所为何事?”包公问:“听说你有个珊瑚扇坠,可有此事?”皮熊答:“有,那是三年前小人捡到的。”“这坠子你送过人吗?”皮熊回:“小人不知是谁丢的,怎么敢送人?”“那坠子现在何处?”皮熊说:“在小人家里。” 包公命人将皮熊带到一旁,又把吕佩带上来,质问:“刚问过皮熊,他说没送过你坠子,这坠子怎么到了你手里?快说!”吕佩顿时慌张起来,支吾半天,才承认坠子是皮熊的妻子柳氏所赠。包公一听,就知道事情另有隐情,接连追问:“柳氏为什么要送你坠子?从实招来!”吕佩却闭口不言。包公喝令:“掌嘴!”两旁衙役刚要动手,吕佩连忙摆手:“老爷别动怒,我说,我说!”接着,他交代了与柳氏通奸,柳氏私自将坠子送给他的事。 一旁的皮熊听到妻子与人通奸,顿时满脸尴尬。包公立刻派人传柳氏到案。柳氏对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本就心怀怨恨,上堂后,不等审问,便主动交代:皮熊长期与杨大成的妻子毕氏通奸,这个珊瑚坠是皮熊从毕氏那里拿回来,交给她保管了两三年,后来她与吕佩相好,才将坠子私下送出。 包公随即派人传毕氏到案。正在审问时,外面又响起击鼓之声。包公只好先将众人带在一旁,传击鼓之人上堂。只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来,原来是匡必正的叔父匡天佑。他得知侄儿被人扭送到官府,匆忙赶来,禀报道:“三年前,具体日子记不清了,我托杨大成到缎店取缎子,还把这个珊瑚坠当作取货凭证交给他。过了几天,我去店里询问,发现杨大成没来,坠子也没了踪影。我又去杨大成家里,才知道他就在那天晚上死了,也不知道坠子去了哪里,我只好把这事咽进肚里。没想到今天侄儿看到坠子,还被人告到太爷这里。求太爷明察秋毫,为我们伸冤!” 包公听完,心中已然明了。他让匡天佑退下,再次提审皮熊和毕氏,问毕氏:“你丈夫是怎么死的?”毕氏还没开口,皮熊抢着答道:“是得心疼病死的。”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怒斥道:“大胆奴才!她丈夫病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分明是通奸谋命!快把谋害杨大成的经过如实招来!”两旁衙役齐声威吓:“招!招!招!” 皮熊慌了神,急忙辩解:“小人与毕氏通奸是事实,但绝没有谋害杨大成!”包公喝道:“你这狡猾的东西!还记得之前在饭店,你喝酒时神色慌张、举止失措,酒都没喝完就匆匆离开。如今在公堂之上,还敢狡辩!来人,上刑!” 皮熊吓得说不出话,心里暗想:“这位太爷如此明察秋毫,其他事肯定也瞒不住,不如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想罢,连连磕头:“太爷别动怒,小人愿招!”包公厉声道:“招来!” 皮熊交代道:“因为小人与毕氏情投意合,怕杨大成发现后拆散我们,就商量着把他灌醉,然后用刀杀死,再用棺木装殓,对外谎称他是暴病而亡。当时看到那个珊瑚坠,我就拿回家交给妻子了。这就是全部实情。”包公让他画押认罪,随后判处毕氏凌迟,皮熊斩首,打了吕佩四十大板后释放,柳氏则由官府发卖,匡家叔侄领回珊瑚坠,此事就此了结。 经此一事,包公断案如神的名声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一位行侠仗义的老者耳中。在小沙窝有位姓张的老者,排行第三,为人正直,喜欢行侠仗义,大家都称他“别古”——与众不同叫“别”,不合时宜叫“古”。他原本以砍柴为生,年纪大了挑不动柴,众人便让他帮忙看秤,卖柴所得大家平分,这也是他平日里仗义助人换来的。 一天,张老头闲来无事,突然想起:“三年前,东塔洼的赵大欠我一担柴钱,总共四百文。这笔钱要是不要了,对不住一起干活的伙计们;他们说不定还会怀疑我私吞了。可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今天正好没事,不如去走一趟。” 于是,他拄着竹杖,锁好房门,向东塔洼走去。到了赵大家门口,只见房子翻修一新,气派非凡。他有些犹豫,不敢贸然敲门,便向邻居打听,这才知道赵大如今发了财,大家都称他“赵大官人”了。 张老头一听,心里很不是滋味,暗自寻思:“赵大这小子,平日里就爱占便宜,做事斤斤计较,连柴火钱都不想还,他凭什么发财?”他走到门前,用竹杖敲门,喊道:“赵大,赵大!”只听里面传来声音:“谁啊,这么‘赵大’‘赵二’地叫?”说话间,门开了。张老头一看,赵大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以前判若两人。 赵大见是张老头,热情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张三哥!”张老头没好气地说:“你先别跟我称兄道弟,你欠我的柴火钱,该还了吧!”赵大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自家兄弟,快请到家里坐!”张老头拒绝道:“我不去,我身上没带钱。”赵大说:“瞧你说的,这哪的话!”张老头回怼:“这就是实话!我要是有钱,还用得着来找你要账?” 正说着,屋里走出一个妇人,打扮得花里胡哨。她问道:“官人,你在和谁说话?”张老头一见,脱口而出:“好啊,赵大!原来你干这勾当,难怪发财了!”赵大连忙解释:“别乱说,这是你弟妹。”又对妇人说:“这不是外人,是张三哥。”妇人上前万福行礼,张老头故意说:“恕我腰疼,回不了礼。”赵大打着圆场:“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快请里面坐!” 张老头只好跟着进屋,一瞧,屋里摆满了一排排的盆子。两人相互礼让着坐下,赵大让妇人倒茶。张老头却说:“我不喝茶,你也别跟我客气。欠我的四百多钱必须还,别跟我来这套。”赵大赶忙说:“张三哥,你放心,我哪能欠着你的钱呢!”说着,拿出四百文钱递给张老头。 张老头接过钱揣进怀里,站起身说:“不是我爱占便宜,我年纪大了,夜里总起夜。你给我个小盆,就当抵了零头,从此咱们两清,谁也不认识谁,行吧?”赵大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这些盆子都是挑好的,没沙眼,拿一个就是。”张老头挑了一个漆黑的乌盆,夹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出门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东塔洼距离小沙窝有三里路。张三揣着讨回的钱,抱着乌盆,满心都是不平。此时正值深秋,夕阳西下,他走进一片树林。秋风呼啸而过,枯叶簌簌飘落,突然,一阵旋风“滴溜溜”地卷来,寒意顺着毛孔直钻心底。张三缩着脖子、弓着腰,刚喊出“好冷”,怀中的乌盆“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打转,还隐隐传出哀怨的声音:“摔了我的腰了。” 张三吓得连吐两口唾沫,捡起盆子就往前走。可他上了年纪,哪能跑快?身后却传来声音:“张伯伯,等等我!”他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张三又气又怕,暗自嘀咕:“大白天的怎么撞鬼了?莫不是我命不久矣?” 强撑着回到草房,他把盆子一放,竹杖一扔,开门进屋后又赶紧把门顶好。累得浑身散架的他心想:“管他什么鬼不鬼的,先睡一觉再说。” 刚躺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悲切的哭声:“伯伯,我死得好苦啊!”张三一惊:“坏了,把鬼关屋里了?”但他生性正直,向来不怕鬼神,便大声说:“你有话直说,我听着!”那声音幽幽道:“我叫刘世昌,家住苏州阊门外八宝乡,家中有老母亲周氏、妻子王氏,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叫百岁,本是做绸缎生意的。那天我骑着驴回家,行李太重,天色又晚,就去赵大家借宿。没想到他们夫妻心肠太狠,杀了我,抢了钱财,还把我的血肉混着泥土烧成灰。如今我撇下老母妻儿,九泉之下冤魂难安,求伯伯去包公那里替我申冤,报仇雪恨啊!”说完,哭声更悲切了。 张三听着刘世昌的遭遇,侠义心肠顿时被点燃,一点也不害怕了,喊道:“乌盆!”乌盆立刻回应:“有呀,伯伯!”张三说:“我愿意替你告状,但就怕包公不信,你得跟我一起去。”乌盆忙说:“我愿意跟着伯伯!”张三见它有问必答,心里一喜:“有这乌盆作证,不怕包公不受理!不过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得把这些事记清楚。”于是,他又把刘世昌说的姓名、住址等信息反复背了几遍,直到烂熟于心。 这一夜,张三惦记着替人申冤,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夹着乌盆,拄着竹杖,锁好房门,顶着寒风往定远县赶。出门时,冷风刺骨,寒气逼人,若不是张三古道热肠,谁肯在这大清早受这份罪?到了县衙,门还没开,他冻得直哆嗦,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坐下。缓了好一会儿,身上暖和些了,张三突然来了精神,把乌盆扣在地上,用竹杖敲着盆底,唱起了小曲儿。刚唱了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就听“吱呀”一声,县衙大门开了,包公升堂问案。 张三赶忙抱起乌盆,边跑边喊:“冤枉啊!”衙役进去禀报后,他被带进公堂。包公问:“你有什么冤屈?细细说来。”张三就把去赵大家讨账、得到乌盆,还有冤魂托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举起乌盆:“这就是证据!”包公听了,没有当他是胡言乱语,坐在堂上喊:“乌盆!”可乌盆毫无反应。连喊两声都没动静,包公见张三年纪大,也没生气,挥挥手让人把他撵了出去。 张三出了衙门,喊:“乌盆!”乌盆马上应道:“有呀,伯伯!”张三急了:“叫你进去诉冤,你怎么不进?”乌盆说:“衙门门口有门神拦着,我不敢进,求伯伯跟包公说一声。”张三只好又喊冤枉。衙役不耐烦地出来:“你这老头怎么还不走?又喊什么!”张三说:“劳烦爷们回禀一声,乌盆被门神拦住,不敢进去。”衙役无奈,进去禀报。包公听了,提笔写了张字条,让人拿到门口烧掉,又把张三带进来再审。 张三抱着乌盆上堂,把盆子放在地上,自己跪在旁边。包公问:“这次它答应了吗?”张三说:“答应了!”包公对衙役们说:“你们仔细听着!”众人应声,竖起耳朵。包公喊:“乌盆!”还是没回应。包公一拍惊堂木,怒道:“你这老儿,本县念你年老,刚才没责罚你,你还敢戏弄本官?”说完,抽出签子,吩咐打张三十板子,以示惩戒。两旁衙役不容分说,打得张三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抱着乌盆、拄着竹杖出了衙门。 刚转过影壁,张三气呼呼地把乌盆一扔,只听“哎呀”一声:“碰了我脚面了!”张三又惊又气:“你怎么还不进去?”乌盆可怜巴巴地说:“我赤身露体,实在没脸见星主(指包公),求伯伯再替我说说。”张三直跺脚:“我都为你挨了十板子,再去,我的腿还要不要了?”乌盆苦苦哀求,张三心软,只好又抱起盆子。可他不敢再大声喊冤,偷偷从角门往衙门里溜。 这时,一个厨子瞧见了,大喊:“胡头儿,胡头儿,那老头又来了!”胡头正和人在班房里聊这事,一听张三又来了,赶紧跑出来要拉他。张三灵机一动,顺势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喊起冤来。 包公听见动静,吩咐把人带上来,沉声道:“你这老头怎么又来了?还不怕挨打?”张三磕头道:“小人出去问了乌盆,它说赤身露体,不敢见大人,求太爷赏件衣服遮遮羞,它才敢进来。”包公听了,让包兴拿件衣服给他。包兴取来一件夹袄,张三接过来,把乌盆包好,还不放心地边走边喊:“乌盆,跟我进来!”乌盆立刻回应:“有呀,伯伯,我在这儿!” 这次,张三一路喊着来到公堂,把乌盆放在中间,自己跪下。包公又让众人仔细听,大家嘴上答应,心里却犯嘀咕,有人小声说张三是疯子,有人笑包公好脾气,连包兴都在一旁暗笑:“老爷今天被这疯老头缠住了。”只见包公喊:“乌盆!”没想到,包裹着衣服的乌盆里传出声音:“有呀,星主!”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张三听见乌盆答应,激动得差点跳上公案,被衙役喝住才又跪下。 包公详细询问案情,张三就像背书一样,把刘世昌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况、遇害经过等,说得清清楚楚。堂下众人听了,无不叹息。问完,包公让包兴取来十两银子赏给张三,让他先回家等消息。张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包公立刻吩咐书吏写公文,派人送往苏州,传唤刘世昌的家属来结案。同时,又派人去捉拿赵大夫妇。人带到后,无论怎么审问,两人都不认罪。包公想了想,先把赵大带下去,单独审问刁氏:“你丈夫招供,说害刘世昌都是你的主意。”刁氏一听,又气又恨,当场就把赵大用绳子勒死刘世昌的事说了出来,还交代了藏银子的地方。她画押签字后,衙役立刻去起获赃银。 赵大被重新带上堂,和刁氏当面对质。可这人心肠极硬,一口咬定银子是自己攒的,死不承认杀人。包公大怒,让人上夹棍。赵大受不住刑,当场气绝身亡。包公见状,只好让人把尸体抬下去,写好详细的案情报告,层层上报,最后呈给皇帝。 不久,刘世昌的母亲和妻子赶到。包公把没花完的赃银让婆媳俩领走,又把赵大家的财产充公变卖,作为婆媳俩的生活费。婆媳俩感激张三替她们申冤,想带他回苏州养老;张三也记挂着刘世昌的嘱托,愿意照顾这对孤儿寡母。于是,三人商量妥当,一同启程前往苏州。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罢官职逢义士高僧 应龙图审冤魂怨鬼 包公凭借断明乌盆案声名远扬,可他为人正直无私、断案如神的作风,却招致了上司的嫉妒。再加上赵大在审讯过程中刑讯致死,文书上报后,按照惯例,包公被革除了官职。接到革职文书后,包公将县衙事务一一交代给代理官员,自己暂住在庙里。李保见状,收拾好银两和包袱,偷偷溜走了。 临行那天,定远县的百姓们堵在道路上,哭着为包公送行。包公再三劝慰,这才骑上马,带着包兴离开了定远县。可前路茫茫,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坐在马背上,包公忍不住长叹,心中暗自思忖:“我包拯命运为何如此坎坷?自幼历经磨难,好不容易承蒙兄嫂关爱,请来恩师教导,才得以科举成名。没想到因刑讯致人死亡,虽说是他罪有应得,终究是我行事粗心浮躁,落得个革职的下场,如今没脸回家。无处可去,不如先去京师,再做打算。”他只顾着在马上唉声叹气,包兴跟在一旁,明知老爷为难,却也不敢多问。 两人漫无目的地前行,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山下。这座山虽不算险峻巍峨,却透着一股阴森凶恶之气。正打量间,突然锣声响起,冲出一群喽啰兵。为首的是个矮胖的黑汉子,半边胳膊裸露在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对方不由分说,将主仆二人捆绑起来,押上了山。 原来,这座山名叫土龙岗,是山贼盘踞的地方。山上有四位大王,见到有人被绑来,便吩咐将包公和包兴捆在两边柱子上,等四大王回来再做处置。没过多久,只见四大王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山下遇到一个高手,本领比我强十倍,刚一交手我就败下阵来。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惨了!哪位哥哥去会会他?”大大王说:“二弟,我去会会他!”二大王也说:“我陪大哥一起去!”于是,两人下山,却见一个人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山坡上。大大王走近一看,突然哈哈大笑:“原来是兄长!快请到山中叙话!” 这才明白,张龙、赵虎之前误投庞太师府,发现庞太师是奸佞之臣后不愿久留。路过土龙岗时,他们赶走了原来的山贼,自己做了寨主。后来,王朝、马汉参加武举考试,被庞太师赶出考场,愤恨之下回家,路过此山时,被张龙、赵虎请到寨中,四人结为兄弟。按照年龄排序,王朝居长,马汉第二,张龙第三,赵虎第四。 马汉带着那人来到山寨大厅,一眼看见柱子上绑着的包公,不禁失声叫道:“哎呀!县尊大人怎么在这里?”包公抬头一看,惊喜地说:“难道是恩公展义士?”王朝等人连忙上前解开绳索,将包公请到上座。展爷询问缘由,包公将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后都感慨不已。展爷又让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向包公赔罪,随后大家分宾主坐下。山寨中摆开酒席,众人边吃边聊,十分投机。 包公问道:“我看四位都是豪杰,为何落草为寇?”王朝回答:“我们都想考取功名,却未能如愿,只能暂时在此安身,也是不得已啊。”展爷说:“我看各位兄弟都是英雄好汉。如今包公虽然暂时被革职,但将来朝廷一定会重新启用他。到那时,各位兄弟何不弃暗投明,为国家效力?”王朝立刻说:“我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如果老爷将来得到朝廷重用,我们都愿意追随左右!”包公连忙谦逊回应:“岂敢,岂敢。”众人饮酒畅谈,直到四更天才散去。 第二天,包公和展爷向众人告辞。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挽留不住,只好送他们下山。王朝和展爷交情深厚,又多送了几里路。包公和展爷依依不舍,最终还是挥手作别。 包公主仆继续骑马前往京师。一天,他们来到大相国寺门前,包公突然头晕眼花,从马上栽倒下来。包兴见状,急忙下马查看,只见包公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已经昏迷不醒。包兴怎么叫都叫不醒,急得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寺中方丈了然和尚。了然俗家姓诸葛,名遂,是一位得道高僧,学问渊博,医术、占卜、星象等无一不精。他听到庙外人声嘈杂,便来到山门外,上前为包公诊脉,说道:“无妨,无妨。”又询问了包公落马的经过,包兴如实告知。 了然吩咐僧众将包公抬到方丈室东间,随即开方抓药。包兴小心翼翼地煎好药,喂包公服下。到了二更天,只听包公“哎呀”一声,睁开双眼,看到屋内灯火明亮,包兴站在一旁,椅子上还坐着一位僧人。包公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包兴便将他昏迷后,幸得和尚慈悲用药相救的事说了一遍。包公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和尚连忙按住他:“不可乱动,安心静养。” 过了几天,包公身体逐渐好转,这才郑重地向和尚道谢。饮食起居、用药调理,都是了然和尚精心安排,包公心中感激不尽。了然仔细观察包公的气色,心中明白,便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推算出包公命中有百日之难,只要熬过这段时间,自会有转机,于是便留包公在庙中居住。为了方便,了然将包公打扮成道士模样。此后,包公每日与了然和尚下棋、吟诗,二人惺惺相惜。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一天,了然请包公写“冬季唪经祝国裕民”八个字,让僧人贴在山门两边。写完后,包公和了然一起出来查看。这时,一个厨子手提菜筐路过,看到包公后,上下打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包公进了庙门,才急匆匆地跑开了。包公并未在意,和了然回庙去了。 这个厨子是丞相府王芑的买办。原来,仁宗皇帝曾在梦中见到一个人,醒来后那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于是便亲自画下图像,下旨让王芑暗中寻访此人。王芑领旨回府后,找来画师,依照皇帝的画临摹了几张,吩咐府中虞侯、伴当等下人,四处留心查找。没想到,这个买办厨子这天路过相国寺,正巧看到了包公,便急忙跑回相府,找到当值的虞侯,将此事说了一遍。虞侯听了,半信半疑,不敢贸然禀报,便和厨子一起装作闲逛,来到庙里查看。 他们在庙里四处转悠,最后来到方丈室,果然看到一个道士正和老和尚下棋。仔细一看,此人相貌竟与皇帝所画的一模一样,两人又惊又喜,急忙赶回相府,向王芑禀报。王芑得知后,立刻吩咐备轿,前往大相国寺上香。一来是因为这是皇帝亲自下旨交办的任务,不敢耽搁;二来王芑一心为国求贤,也想亲自确认一番。 不多时,王芑来到相国寺。小沙弥急忙跑到方丈室,向了然和尚通报。此时,了然正与包公下棋,听到通报,毫不在意。倒是包公说:“师傅还是去迎接一下吧。”了然说:“老僧向来不结交权贵,何必去迎他?”包公道:“话虽如此,但他是个忠臣,迎接他也不会有损师傅清誉。”了然这才起身:“他来与我无关,但恐怕与你有些渊源。”说完,便出去迎接了。 了然将王芑迎到禅堂,宾主落座,献茶完毕。王芑问道:“贵庙有多少僧众?多少道人?老夫有个心愿,想布施僧鞋僧袜,每人一双,须当面领取。”了然心里明白,这是王芑在找人,便吩咐僧道们前来领取。王芑一一查看,却没发现要找的人,便问:“都领完了吗?庙里还有其他人吗?”了然叹道:“还有一人,只是他未必肯要大人的鞋袜。若想见此人,大人恐怕得以礼相待。” 王芑连忙说:“那就烦请长老引见!”了然答应,领着王芑来到方丈室。包公在窗内看到,知道无法回避,只好上前作揖:“废员参见大人。”王芑仔细端详包公的容貌,与皇帝所画的图像分毫不差,不禁大吃一惊,连忙让座,问道:“足下是何人?”包公便将自己的姓名、曾任定远县知县,以及因断乌盆案被革职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王芑见包公说话耿直、为人正直,心中大喜,立刻备好马匹,请包公随他回相府。 回到相府,众人看到王芑轿后跟着一个道士,都感到十分奇怪。王芑将包公安排在书房休息。第二天早朝,王芑让包公换上县令官服,在朝房等候。随着三声净鞭响,仁宗皇帝升殿。王芑出班启奏,向皇帝禀明找到此人的经过。仁宗大喜,立刻宣召包公觐见。 包公走上金殿,行三拜九叩大礼。仁宗定睛一看,果然是梦中所见之人,心中欢喜,便问他为何被罢职。包公将断乌盆案中,因刑讯导致人犯死亡的经过,毫无隐瞒地如实奏明。王芑在一旁暗暗着急,生怕皇帝怪罪。没想到,仁宗不但没有责怪,反而高兴地说:“卿家既然能为乌盆中的冤魂断案,必定也能镇压皇宫中的邪祟。如今玉宸宫内每晚都有怨鬼啼哭,很不太平,不知是何妖邪作祟,特派卿家前往镇压!”仁宗还吩咐王芑在阁内等候,钦派太监总管杨忠带领包公前往玉宸宫。 太监总管杨忠向来喜好武艺,胆子极大,因此大家都称他为“杨大胆”。皇帝曾赐他一口宝剑,命他每晚在宫内巡逻。这次奉旨带领包公进入内廷,杨忠根本没把小小的七品官包公放在眼里。一路上,他先是打听包公的姓名,随后一口一个“老黑”“老包”地叫着。 走到昭德门,杨忠开口道:“进了这道门就是内廷了。真没想到你这小小的七品官有这般造化!今日对上了圣心,被派入宫,日后回乡下都能当奇闻轶事讲了,是不是?老黑,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吱声?”包公无奈,只能应道:“公公说得是。”杨忠又道:“别跟我摆这严肃的脸色。我这人就爱玩笑取乐。换作别人,想有这机会还求不来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凤右门,只见许多内侍垂手站立在旁。其中一位头领上前拱手问道:“杨老爷今日有何公干?”杨忠回应:“辛苦辛苦!咱家奉旨带这位包先生去玉宸宫镇邪,这是奉旨的差事。我们办完事,不定三更还是五更回来,就不劳烦你们照门了,回吧回吧!”说罢,便带着包公直奔玉宸宫。 只见玉宸宫金碧辉煌、光华璀璨,两人一到此处,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平日里爱说爱笑的杨忠,此刻也安静下来。到了殿门口,杨忠停下脚步,小声对包公道:“你是钦奉谕旨,理应进殿除邪,我就在这门槛边守着。”包公轻轻迈步,侧身进殿。只见殿内正中间摆放着宝座,他连忙上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看见旁边设有座位,便恭敬地坐下。 突然,一阵呼呼风声传来,杨忠顿感毛骨悚然,急忙起身,拔出宝剑挥舞起来。可没舞几招,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得回到殿内,气势全无,顺势坐在门槛上。包公坐在座位上,见此情景,不禁暗暗发笑。 杨忠正发愣时,只见丹墀下卷起一阵旋风,在竹丛中滴溜溜乱转,风中还隐隐传来悲泣之声。包公定睛一看,殿内灯光突然黯淡下来,再看杨忠,竟在殿外扑倒在地。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步伐轻盈地走进殿来,行万福礼后跪下。此时,灯光又明亮起来。 包公以为杨忠在戏耍,便将计就计,开口问道:“你此番前来,有何冤屈,如实道来。”没想到,竟从杨忠口中传出娇滴滴的声音,哭诉道:“奴婢寇珠本是金华宫的承御,只因当年救主含冤,已在地府受苦二十年,今日特等星主前来,了结此案。”接着,她将当年宫中设下阴谋陷害的原委细细道来,“李娘娘蒙冤的日子即将结束,所以奴婢特来泄露机密。恳请星主仔细查访,为我们报冤,但千万不可泄露此事。” 包公听罢点头道:“既有如此深重的冤情,我包拯必定彻查。但你务必隐藏行迹,以免惊动圣驾,招来大祸。”冤魂应道:“谨遵星主吩咐。”她叩首起身,转身出去,又坐在了门槛上。 过了一会儿,杨忠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像是刚睡醒一般。他见包公还端坐在原处,便小声问道:“老黑,你没见什么动静吧?咱家回去怎么回复圣旨?”包公道:“鬼已经审完了,只是你贪睡不醒,让我在这儿干等着。”杨忠惊讶道:“什么鬼?”包公答:“女鬼。”杨忠追问:“女鬼是谁?”包公道:“名叫寇珠。” 杨忠一听,惊恐万分,暗自思忖:“寇珠的事算起来快二十年了,他怎么会知道?”连忙赔笑道:“寇珠为什么在此作祟?”包公冷冷道:“你奉旨和我进宫除邪,却贪睡误事。我已审明冤情,明日见了圣上,我奏我的,你说你的便是。” 杨忠急得不行,连声道:“哎呀!包……包先生,包老爷,我的亲大哥!你这不是要害我吗?圣上派我和你一起进宫,结果我啥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这算怎么回事?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日后您就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了?您要是这会儿给我使绊子,我可受不了啊!好包先生,您快告诉我该怎么办,明日我送您一只可爱的小巴狗,短嘴儿的那种!” 包公见他苦苦哀求,心生怜悯,便说道:“明日见了圣上,就说:‘审明了女鬼,是金华宫承御寇珠含冤,前来求超度冤魂。臣等已经答应,她以后不会再作祟。’”杨忠赶忙把这话记在心里,千恩万谢,对包公恭敬得如同敬神一般,再也不敢出言不逊。 两人出了玉宸宫,来到内阁,向丞相王芑详细汇报了审明的情况。不久,皇帝上朝,包公和杨忠将事情一一奏明,只说冤魂求超度,并未提及其他细节。皇帝大喜,对包公能断乌盆案一事愈发信服,当即下旨升任他为开封府府尹、阴阳学士。包公谢恩后,因加封了“阴阳”二字,从此民间流传起包公善于审鬼的说法,都说他白日审阳间案,夜间断阴间事,一时间声名远扬。 之后,包公先是登门拜访丞相王芑,表达心中的敬佩;又前往大相国寺感谢了然和尚的救命之恩。而后,他前往开封府上任,每日专心查办各类案件。他派包兴回家送信,并写了书信向宁老夫子请安;又派人前往隐逸村投递书信,一是报喜,二是商议之前与李家小姐的婚事。包兴领命后,当天便启程,先往包村而去。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得古今盆完婚淑女 收公孙策密访奸人 包兴领了包公的命令,先回家送信,之后又前往隐逸村。这天,包兴返回开封府,向包公磕头请安,递上家书,说道:“太老爷和太夫人身体十分康健,听说老爷升任府尹,欢喜得不得了,还赏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小人也拜见了大老爷和大夫人,他们同样开心,赏了小人三十两银子。大夫人让小人带回一个包袱,嘱咐我务必妥善保管,到京城后交给老爷。小人接过包袱,感觉有些分量,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一路上生怕磕着碰着。还是大夫人看出我的为难,才说明包袱里是一面古镜,就是老爷当年在井里捡到的那面。这面镜子光芒明亮,大夫人把它挂在屋里。有一天,二夫人的丫鬟秋香走到大夫人门口时突然滑倒,接着大叫一声,转身冲进二夫人屋里,冷不丁地挖出了二夫人的右眼。从那以后,秋香就疯疯癫癫的,如今被锁了起来,模样像个活鬼。二夫人也因此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还在请医生调养,还没痊愈。小人见到二老爷时,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只赏了小人二两银子。”说着,包兴将包袱呈了上去。包公没有打开查看,只是吩咐包兴妥善收好。 包兴接着回禀:“小人还拜见了宁老先生,他看了书信后非常高兴,让老爷好好做事,尽忠报国,还教导了小人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小人在家待了一天,就前往隐逸村报喜并投递书信。李大人得知消息后十分欢喜,满口答应了婚事,还说随后就送小姐来京城成亲。他赏了小人一个元宝、两匹绸缎,还有一封回书。”说完,便将书信递给包公。包公看完信,得知张氏夫人会带着小姐在本月内抵达京城,立刻吩咐下人准备住处,并派人前去迎接。之后,包公让包兴先去休息,等明天再商议婚事相关事宜。 没过几天,张氏夫人果然带着小姐到了。从选定婚期到筹备婚礼,包兴尽心尽力,将一切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婚礼当天,许多官员前来祝贺,热闹非凡,这些细节暂且不表。 婚后,包公发现李氏小姐性情娴静、举止端庄,尽显大家闺秀风范,心中十分欢喜。而且在小姐的嫁妆中,有一件名为“古今盆”的宝物,上面有阴阳两个孔,堪称世间罕见的珍宝,但包公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婚后第三日和满月时,张氏夫人按习俗前来探望,临走时,还把自己身边得力的小厮李才留下,让他和包兴一起,成为包公身边的心腹仆人。 一天,包公坐堂受理百姓申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乡民喊着“冤枉”来到公堂。包公吩咐将人带上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冤屈?详细说来。”那人跪地磕头,说道:“小人姓张,名致仁,住在七里村。有个族弟叫张有道,以走街串巷卖货为生,他家离小人家不过几里路。前几天,小人去族弟家探望,才知道他三天前就去世了!小人问弟媳刘氏,弟弟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送信通知?刘氏说是心疼病发作死的,还说家里没人,所以没能报信。小人觉得有道死得蹊跷,就到祥符县告状,恳请开棺验尸。县太爷批准了小人的状子。开棺查验后,却没发现伤痕。这下刘氏就开始撒泼耍赖,说了许多污蔑小人的话。县太爷打了小人二十大板,让我找保人回家。小人越想越不对劲,有道肯定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大老爷为小人做主!”说完,张致仁泪流满面,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包公问道:“你兄弟平时身体不好吗?”张致仁回答:“他从来没生过病。”包公又问:“你多久没见张有道了?”张致仁说:“我们兄弟关系很好,经常互相走动。五天前他还在我家,后来五六天没见他来,我就去他家,没想到他已经去世三天了。”包公寻思,张有道五天前还在张致仁家,张致仁第六天去探望时,他已经死了三天,中间这一两天的时间,必定藏着秘密。包公思索片刻,批准了状子,马上派人传刘氏到案,随后退堂回到书房,仔细研读状纸,心中满是疑惑。包兴和李才在一旁侍奉。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包兴赶忙出去查看,原来是个外班衙役,手里拿着一封信,说:“外面有个读书人求见,这是了然和尚的信。”包兴接过信,进内室禀报并呈上书信。包公一向敬重了然和尚,急忙拆开信,发现是一封推荐信,信中称赞此人学问和品行俱佳。包公看完,让包兴去请那人进来。 包兴出去一看,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宽大不合身的衣服,正是包公在庙里时换下的旧衣,松松垮垮的,帽子也歪歪扭扭。包兴一看便知是了然和尚给的衣服,也不多问,只说:“我家老爷有请。”那人斯斯文文地跟着包兴进了书房。包兴掀开帘子,包公见状,连忙起身相迎(此处原文缺文,待补) 。 两人正交谈时,外班衙役进来禀报:“刘氏已经带到。”包公吩咐准备升堂,让李才陪着这位公孙先生,自己带着包兴来到公堂。包公坐定后,喊道:“带刘氏!”衙役们齐声传呼,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从外角门走了进来。这妇人脸上毫无惧色,嘴里还嘟囔着:“好好的人,死了还要被开棺折腾,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现在又把我传到这儿,难不成还能变出什么花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大大方方地上堂,既不东张西望,也不怯场,袅袅婷婷地跪下,一看就是经常打官司的老手。 包公问道:“你就是张刘氏?”妇人回答:“小妇人正是刘氏,嫁与货郎张有道为妻。”包公又问:“你丈夫得什么病死的?”刘氏说:“那天晚上,我丈夫回家吃了晚饭,一更天就睡下了。到了二更多,他突然说心口疼。小妇人吓坏了,赶紧起身查看,他疼得直嚷,没一会儿就咽气了,可把小妇人害苦了!”说着,刘氏泪流满面。 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你丈夫到底得什么病死的?从实招来!”站堂衙役也齐声喊道:“快说!”刘氏往前跪爬半步,说道:“老爷,我丈夫真的是心疼病发作死的,小妇人怎敢撒谎?”包公喝道:“既然是病死的,为何不通知他哥哥张致仁?实话告诉你,张致仁已经在本府告状了!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刘氏说:“没通知他,一来是小妇人找不到人帮忙送信,二来也不敢通知。”包公追问:“为何不敢?” 刘氏说:“我丈夫在世时,张致仁经常来家里,趁没人的时候,就对小妇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小妇人从来没搭理过他。就说上次,他来家里,我告诉他兄弟死了,他不但不哭,还对小妇人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小妇人实在说不出口。当时我又骂又嚷,才把他赶走。没想到他恼羞成怒,跑去县里告状,说他兄弟死得不明不白,非要开棺验尸。县太爷验尸后,明明没有伤痕,还打了他二十大板。可他还是不肯罢休,又告到老爷这里。可怜我丈夫死后还要受这样的折腾,小妇人也跟着担上恶名,实在冤枉!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啊!”说着,刘氏又痛哭起来。 包公见她巧舌如簧,把话说得头头是道,暗自思忖:“这妇人言辞狡黠,绝非善类。要是让她和张致仁当堂对质,以张致仁老实巴交的样子,肯定说不过她。看来得先查访清楚实情,才能让这妇人认罪。”想罢,包公对刘氏说:“这么说来,是张致仁冤枉你了,他实在可恶。我自有办法处置,你先回去,三日后听候传讯。”刘氏叩谢后起身离开,脸上隐隐露出得意之色,这更让包公心生怀疑。 退堂后,包公回到书房,把刘氏的口供和张致仁的状纸拿给公孙策看。公孙策看完,拱手说道:“依晚生看,张致仁的怀疑没错。只是这刘氏太过狡猾,必须查访到确凿证据,才能让她心服口服。”没想到公孙策的话,正好说中了包公的想法,包公心中大喜,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公孙策连忙起身,行晚辈之礼,说道:“晚生愿意乔装打扮,暗中查访,若有发现,立刻回来禀报。”包公听了,说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随即吩咐包兴:“先生路上所需的盘缠和物品,速速准备,不可耽误。”包兴领命,跟着公孙策来到书房,问清所需物品后,赶忙去筹备。没多久,东西就备齐了,包括一个小药箱、一块招牌,还有道袍、丝绦、鞋袜等。公孙策换上装束,背起药箱,从角门悄悄离开,前往七里村展开调查。 公孙策满心希望能查出线索,却忙活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只能败兴而归。眼看天色渐晚,腹中饥饿难耐,他决定先回开封府再做打算。可慌乱之中,他走错了路,原本该往北,却朝着东南方向去了。多走了好几里路,好不容易才赶到一个集镇,一打听,原来是榆林镇。他找到一家名为兴隆店的客栈投宿,又累又饿,正准备吃饭时,一群人骑着马闯进了店里。 人群中有个黑矮汉子扯着嗓子喊道:“不管是谁,赶紧给我腾地方!要是惹恼了我,连你这客栈都给拆了!”旁边一人赶忙劝阻:“四弟别冲动,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就算让人腾地方,也得好好商量,别这么咋咋呼呼的。”接着又对店主人说:“老板,您去说说看。我们人多,分开住不方便,拜托了!” 店主人无奈,走到上房,对公孙策赔笑道:“先生,实在对不住,您就将就一下!委屈您搬到东间,把外面这两间让给他们吧!”说完,深深作了一揖。公孙策回道:“我来的时候本不想住上房,是你们小二再三劝说才住下的。既然新来的客人嫌挤,我把三间房都让出来也行,给我安排个单间就成。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就算有千间广厦,睡觉也不过占七尺之地,何必为这点事争执呢?” 正说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大汉走了进来,满脸堆笑:“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请自便,外面两间我们住就够了。我们的随从都安排到下房,绝不再打扰您。”公孙策再三推辞,大汉执意不肯,他只好搬到东间。 大汉指挥随从搬行李、卸马鞍,安顿好一切。公孙策这才看清,来人一共四个主子,五六个随从,他们一进店就喊着要洗脸水、开水壶,吵吵嚷嚷没个完。那个黑矮汉子还大声吆喝着要酒要菜。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公孙策等了半天,只喝了一壶空酒,菜却迟迟不上,他也不敢催促。 这时,只听黑矮汉子担忧地说:“别的我倒不怕,就怕明天到了开封府,人家记着以前的事儿,不肯收留我们,那可怎么办?”又听黑脸大汉安慰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公孙策听到这儿,忍不住站起身,走出东间,朝四人拱手道:“四位原来是去开封府的,在下不才,愿意为各位引荐。”四人见状,急忙起身。还是那大汉热情地说:“足下是何人?快过来坐,咱们好好聊聊。”公孙策推辞半天,才在一旁坐下,与众人互报姓名。 原来,这四人正是土龙岗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好汉。他们听说包公做了开封府尹,想到当初曾有弃暗投明的约定,便将山寨里的喽罗、粮草、金银全部分发,只带着几个得力随从,赶来开封府投奔,想兑现承诺。他们又问起公孙策的来历,公孙策如实相告:“小可目前在开封府任职,因手头有桩疑难案子,所以出来暗访。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四位,真是三生有幸!” 几人相谈甚欢,从治国安邦到江湖侠义,各抒己见,越聊越投机。只有赵虎生性豪爽、言语粗直,但酒量惊人。王朝担心他酒后失言,被外人听去不好,便催促着赶紧吃饭。众人匆匆用过晚饭,又喝茶闲聊了一会儿。眼看二更已过,大家商量着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正所谓“只因清正声名远,致使英雄跋涉来”,不知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明日投奔开封府会有怎样的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救义仆除凶铁仙观 访疑案得线七里村 当晚,赵虎多喝了几杯酒,在众人闲谈时,他一句也插不上话,在一旁前仰后合,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来。人一犯困,酒意更浓;酒劲上头,困意也愈发强烈。到后来,他干脆躺倒,鼾声如雷,这震天的呼噜声,总算把众人从谈兴中惊醒。王朝见状说道:“光顾着聊天,都三更多了,先生也累了,咱们都歇着吧。”于是,大家各自睡下。 赵虎心里惦记着去开封府投奔包公,入睡容易,醒来得也格外早。外头刚过四更半,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嚷嚷:“天亮了!快起来赶路!”接着又叫随从备马、收拾行李,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公孙策本就因为查案的事心里有事,还没睡着,也只能跟着大家起身。王朝留下一个随从,腾出一匹马让公孙策骑,又叮嘱那人:“天亮后,把药箱和招牌送到开封府,千万别耽误了。”安排妥当后,一行人叫醒店小二开了店门,趁着月色,骑马出发了。此时,天还没到五更。 众人正走着,路过一片树林,林边有座庙宇。突然,墙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仔细一看,竟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她走到庙门前,侧身钻了进去。大家看得清清楚楚,纷纷称奇。张龙说道:“大半夜的,女子进庙,肯定没什么好事。反正时间还早,咱们进去看看?”马汉有些顾虑:“深更半夜的,无缘无故去敲山门,见到庙里的人怎么说?”王朝想了个主意:“这有何难,就说赶路赶得急,口渴得厉害,想讨杯茶喝,不就行了?”公孙策也觉得可行,补充道:“既然如此,就让随从带着马匹行李在树林里等着,省得僧人看见咱们的兵器,生出疑心。”众人都觉得这办法妥当,于是下了马,让随从在树林里看守,五位老爷则朝着庙门走去。 到了庙门前,借着月光,只见匾额上写着“铁仙观”三个大字。公孙策疑惑道:“那女子明明是侧身进去的,没听见她插门,怎么门现在关着?”赵虎性子急,上前抡起拳头,“哐哐哐”朝着山门砸了三拳,嘴里还喊着:“道爷,开门!”喊着又补了三拳,差点把山门给砸下来。只听里面有人喊道:“谁啊?大半夜的闹什么!”接着“哗啦”一声,山门开了,露出一个道人。公孙策赶忙上前施礼,客气地说:“道爷,打扰了。我们赶路赶得急,口渴得厉害,想在贵庙歇会儿,讨杯茶喝,事后一定奉上香资,还望行个方便。”那道人听了,说道:“我得先去禀报院长,再来请各位。” 正说着,从里面走出一个浓眉大眼、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道士,说道:“既然各位想喝茶,那就请进来吧。”王朝等人一听,便一起进了大殿,只见殿内灯烛明亮。众人相互礼让着坐下,打量着这道士,见他面相凶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酒气,心里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人。 张龙和赵虎两人悄悄离开大殿,在后院寻找那红衣女子,找了一圈,却不见踪影。又来到另一个后院,只见院子里有一口大钟,再没别的东西。两人走到钟边,隐隐听见里面有呻吟声。赵虎说:“人在这儿呢!”张龙说:“兄弟,你掀钟,我拉人。”赵虎挽了挽袖子,单手抓住钟上的铁爪,用力往上一掀。张龙赶忙说:“兄弟,撑住了,别松手!我扶着钟底。”两人一使劲,就把钟内的人露了出来。赵虎松开手,把钟重新扣在一边,仔细一看,钟里的不是女子,而是个老者,被捆成一团,嘴里还塞着棉花。两人急忙掏出棉花,解开绳子。那老者干呕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哭喊道:“哎哟!可把我害苦了!” 张龙忙问:“你是什么人?怎么被他们扣在钟下?”老头儿哭着说:“我叫田忠,是陈州人。庞太师的儿子安乐侯庞昱奉旨去陈州赈灾,没想到他到了那儿,根本不放粮救灾,反而在当地建花园,还抢掠民间女子。我家主人田起元、主母金玉仙,因为老太太生病,在庙里许愿。老太太病好后,主母去庙里还愿,不料被庞昱撞见,硬把人抢走了。我家主人也被他送进了县衙大牢。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活生生被吓死了。我埋葬了老主母,心想这一家人都被害成这样,只能上京告状。我着急赶路,错过了住宿的地方,四更后才到这庙里想歇脚。谁知道人见我行李重,就想害我。他们刚要动手,就听见你们敲门,便把我扣在钟下,差点把我憋死!” 正说着,只见有个道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赵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啪”地一脚把道人踹翻在地,握紧拳头在他眼前一晃,低声喝道:“你敢喊,我就揍死你!”那道人看着赵虎碗口大的拳头,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被赵虎死死按在钟边。 原来,前殿那个凶恶的道士名叫萧道智,他正在张罗着煮茶,发现张龙、赵虎不见了,派小道士去请也没回来,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妙。他悄悄退出大殿,回到自己房间,脱掉长衣,抄起一把明晃晃的朴刀,直奔后院而来。刚进后门,就看见田忠已经被救出来,赵虎正按着一个道人,顿时火冒三丈,举刀就朝着张龙砍去。张龙反应迅速,侧身一脚踢了过去。萧道智急忙躲开,刀锋一转,朝着张龙面门削来。张龙手里没兵器,全靠灵活的步法闪避,他一低头躲过刀锋,顺势抬手就是一巴掌。萧道智以为是暗器,急忙侧身,张龙紧接着又是一记扫堂腿。这萧道智也有些本事,一个“金丝绕腕”躲开,反手又是一刀。毕竟持刀的底气足,空手的心里虚,几个回合下来,张龙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王朝和马汉看到张龙遇险,王朝快步冲上前,虚晃一掌,左腿飞起,直踢萧道智胁下。萧道智闪身躲避时,马汉从后面狠狠一拳,打在他背上。萧道智往前一扑,急忙转身,反手又是一刀,幸亏马汉眼疾,侧身躲开。萧道智一个“倒垂势”,又朝着王朝砍来。三个人赤手空拳,勉强能和他对峙,但主要还是得防着他的刀。王朝见刀砍过来,使出“推月势”,等刀快到跟前时,身子一撤。萧道智这一刀砍空,刚往旁边一闪,张龙趁机朝着他腰上就是一脚。萧道智察觉到身后有人,借着月光,头也不回,伸脚往后一蹬。张龙脚刚落地,迎面骨就被狠狠蹬了一下,这一脚力气太大,他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赵虎在一旁见状,大声喊道:“三哥,你拦住那道人!”张龙赶忙爬起来,挡住萧道智。只见赵虎起身朝着东角门跑去,张龙还以为他是去树林取兵器了。没过多久,赵虎却从西角门回来了。张龙心想:“取兵器没这么快,他估计是去解手了。”正想着,就见赵虎朝着萧道智扑过去,左手虚晃一招,右手对着他面门一甩,大喊道:“恶道,看我的法宝!”只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扑面而来,萧道智顿时双眼难睁,鼻子、嘴巴里全是东西,连气都喘不过来了。马汉趁机朝着他小肚子狠狠一脚,萧道智站立不稳,“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刀也甩了出去。赵虎一个箭步冲上去,单膝跪地,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胸膛,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又在他脸上一阵乱抹。原来,赵虎绕到前殿,把香炉里的香灰装在了袖子里。俗话说“光棍眼内揉不下沙子”,更何况是一袖子香灰,萧道智哪里受得了。四个人一起动手,把两个道人捆了起来,打算送到祥符县衙门。这铁仙观属于祥符县管辖,按规矩,县里审完再解送到开封府,按劫掠杀人的罪名定案。 四人又在庙里仔细搜查了一遍,没发现其他人。后来搜到旁边的院子,这里有三间菩萨殿,只见佛像身上披着红袍。大家这才明白,先前看到的红衣女子,原来是菩萨显灵。这时,公孙策也把树林里的随从叫了过来,帮忙看押道人。他们派了四个随从,把两个恶道押送到祥符县衙门。很快,祥符县就把这件事申报到了开封府。众人带着田忠一起出了庙门,此时天已经大亮,便朝着开封府赶去。到了开封府,他们先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安顿在临时住处。 公孙策进府拜见包公,禀报说案件还没查出确切线索,又详细说了土龙岗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前来投奔,以及在铁仙观救了田忠、捉拿恶道交给祥符县的事。说完,他又站起身来,说道:“晚生还得去查刘氏的案子。”当下向包公告辞,来到茶房。此时,他的药箱和招牌也已经送到了。公孙策换上先生的行头,又从角门出去查案了。 包公等公孙策走后,悄悄让包兴把田忠带到书房,仔细询问他为主人申冤的详细经过,随后吩咐下人把田忠带到茶房住下,叮嘱他不要随意露面,以免走漏风声,被庞府的人知道。又让包兴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安排在班房暂住,等有差事再听候调用。 公孙策离开开封府衙门,再次前往七里村,一路上暗暗查访。他心里直犯嘀咕:“我公孙策真是时运不济,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上。多亏了然和尚写了封推荐信,把我举荐到开封府,可偏偏刚来第一天就碰上这么一桩棘手的案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查出真相。说到底还是我运气太差,做什么都不顺利。”越想越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七里村。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公孙策啊公孙策,你可真糊涂!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就这么空着手瞎走,谁知道你是个医生?人家都不知道你是医生,你还怎么打听消息?真是蠢得可笑!”原来,他一路上只顾着琢磨案子,连行医的串铃都忘了摇。这会儿反应过来,连忙摇起串铃,大声吆喝:“有病早来治,莫要多延迟。养病如养虎,虎大伤人的。凡有疑难大症,管保手到病除。贫不计利。” 正吆喝着,正巧有个老婆子远远喊道:“先生,这边来,这边来!”公孙策闻声上前问道:“老人家叫我?”老婆子说:“可不是嘛!我儿媳妇生病了,想请先生给瞧瞧。”公孙策一听,忙说:“这样啊,您前头带路。” 老婆子领着他进了柴门,掀起用蒿子杆编成的帘子,请他进了屋。公孙策一看,是三间草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卧室。老婆子又掀起西边卧室的单布帘子,把他让到土炕上坐下。公孙策放下药箱,靠好招牌,刚坐定,就见老婆子搬来一把没靠背、三条腿的椅子,在地下陪着他。 老婆子开口说道:“我姓尤,老伴儿早就没了。儿子叫狗儿,在大户陈应杰家做长工。我儿媳妇病了半个月了,整天没精神,吃不下饭,下午还发烧。劳烦先生给把把脉,开点药。”公孙策问:“您儿媳在哪间屋?”老婆子说:“在东屋呢,我去叫她。”说着就起身往东屋去了,只听她在屋里说:“媳妇,我给你请了个先生来,让他给你看看,吃了药保准就好。”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娘,不用看了,我也没什么大病,家里又没钱,何必浪费钱。”老婆子急道:“哎哟,傻孩子!你没听先生说‘贫不计利’吗?再说‘养病如养虎’,可不能拖着。让先生瞧瞧,你早点好了,也省得我操心。我就指望着你了,那不争气的儿子,我都不指望他!” 听老婆子这么说,妇人这才说:“娘,那就请先生过来看吧。”老婆子喜滋滋地说:“还是我这孩子懂事,真是个孝顺媳妇!”一边念叨着,一边回到西屋请公孙策。公孙策跟着她来到东屋,给妇人诊脉。 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还有句话叫“医者易也,易者移也”,意思是医生得懂得灵活变通,比如给老人看病,要是脉相不好,当面得先安慰说:“不要紧,开个方子,吃不吃都行。”等出来再跟家属说实话:“老人家脉相很不好,赶紧准备后事吧。”家属要是问为什么刚才不说,医生就解释:“要是直接说病情严重,老人一着急,痰往上一涌,说不定当场就不行了。”这就是“移重就轻”的法子。闲话少叙。 公孙策给妇人看病,虽说本意是暗访查案,但他向来有真才实学,医理精通。诊完脉,心里已经有数。他站起身,又回到西屋坐下,说道:“我看您儿媳这脉象,是喜脉。”尤婆子一听,惊讶道:“哎哟,可不是嘛!她都四五个月……”公孙策接着说:“依我看,病根是气恼所致,心情郁结,这是气裹胎。要是不早点治,恐怕会发展成痨病。必须得把病根说清楚,才能对症下药。” 婆子听了,惊讶得合不拢嘴:“先生您真是神仙下凡!确实是因为生气才病的。我跟您仔细说说。我儿子在陈大户家做长工,平日里多亏大户帮衬些银钱。有一天,我儿子突然拿回来两个元宝……”正说着,东屋妇人急忙喊道:“娘,这事别说了!”公孙策赶忙说:“用药必须知道病根,说得清楚,下药才能见效。”婆子劝道:“孩子,你只管养病,这有啥不能说的?”又接着对公孙策说:“我一看元宝就起了疑心,问他哪来的。我儿子说,是因为大户和七里村张有道的媳妇不清不楚。那天陈大户去张家,正巧被张有道撞见,所以大户想害他,给了我儿子两个元宝,让他帮忙办点事。” 妇人在屋里又急着阻拦:“娘,快别说了,这事怎么能往外讲!”婆子说:“傻孩子,先生又不是外人,说清楚了好用药啊!”公孙策也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不说清楚,药肯定不管用。”婆子接着说:“给了我儿子两个元宝,让他去找什么东西。我媳妇劝他别干,还给他跪下求情。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仅不听,还踢了媳妇几脚,揣着元宝赌气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后来就听说张有道死了,还听说出殡前一天晚上,棺材里连响了三声,跟炸尸似的,把和尚都吓跑了。我媳妇知道这事,心里更难受,就落下了病根。” 公孙策听完,提起笔写了个药方,递给婆子。婆子接过一看,疑惑道:“先生,我看别人开的药方写满了字,您这药方怎么就一行字?”公孙策解释说:“用药用得对,就能发挥神奇的功效。我这个是独门秘方,用红锦一张,放在阴阳瓦上焙干,用无灰老酒冲服,最能安胎活血。”婆子赶紧记在心里。 公孙策又问:“你儿子帮大户办了事,大户没给点谢礼?”他心里盘算着,等这案子真相大白,尤狗儿多半性命难保,这婆媳俩没了依靠,得想个办法安顿她们,这也是他作为文人的一番苦心。婆子说:“听我儿子说,大户答应给他六亩地。”公孙策追问:“这六亩地有字据吗?”婆子叹气:“哪有什么字据,还不知道他给不给呢。”公孙策说:“那哪行!帮他办了这么大的事,没个字据,以后你们娘俩怎么生活?这样吧,我替你写张字据,要是闹到官府,就拿这个跟他要地。”乡下人好糊弄,一听这话,婆子高兴坏了,连声道谢:“多谢先生!可家里没纸,这可怎么办?”公孙策说:“没事,我这儿有。”说着打开药箱,拿出一大张纸,当场写好字据,还假模假样画了个中保,让婆子画了押,这才交给她。 婆子千恩万谢,公孙策背起药箱,拿起招牌,起身告辞。婆子过意不去,说道:“有劳先生了!也没什么谢礼,连杯茶都没让您喝,实在对不住。”公孙策连说“客气了”,出了柴门。这会儿他精神抖擞,满心欢喜,就像科举中榜一样。之前的疲惫和饥饿全都抛到了脑后,脚步轻快,朝着开封府飞奔而去。正所谓“心欢访得希奇事,意快听来确实音”,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断奇冤奏参封学士 造御刑查赈赴陈州 公孙策回到开封府,依旧从角门悄悄溜进去,来到茶房,放下药箱和招牌,找到包兴,让他向包公通报。很快,包公就召见了他。公孙策行过礼后,把暗访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包公听后十分高兴,心里暗自思量:“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能把这件事查得这么清楚,实在难得。”随即吩咐包兴给公孙策换衣服,准备酒菜,让他好好休息。又让李才把负责外勤的衙役传进来,立刻签发传票,去捉拿尤狗儿到案。衙役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尤狗儿带到。” 包公击鼓升堂,下令带尤狗儿上堂。尤狗儿跪在堂下,包公问道:“你就是尤狗儿?”尤狗儿回答:“老爷,小人叫驴子。”包公厉声喝道:“住口!你明明叫狗儿,为何说叫驴子?”狗儿解释道:“老爷,小人本来叫狗儿。但他们说狗的个头小,改成驴子,听起来不就大些了嘛,所以就改叫驴子了。要是老爷不爱叫驴子,还叫狗儿也行。”两旁衙役齐声呵斥:“少说废话!” 包公喊了声“狗儿”,狗儿连忙应道:“有!”包公语气缓和下来:“张有道的冤魂告到本府,说你和陈大户主仆合谋,将他害死。不过这事主要是陈大户贪图张有道的妻子刘氏,你不过是受人差遣,身不由己;虽然收了两个元宝,也算不得大事。你如实招来,本府自会为你做主,替你洗脱罪名。不用着急,慢慢说。” 狗儿听说冤魂告状,心里顿时害怕起来。又看到老爷和颜悦色,答应为他做主、开脱罪名,便放下心来,赶忙磕头说道:“老爷开恩为小人做主,小人不敢隐瞒。我家主人和张有道的妻子有私情,但和张有道可没交情。那天被张有道撞见后,他回来就病倒了,整天念叨刘氏,又不敢上门。于是想出个办法,只有把张有道害死,他才能去刘氏家,或者把刘氏娶过来,这样才能称心。他把我叫过去说:‘我托付你件事。’我问:‘当家的,什么事?’他说:‘这事不好办,你得用心找。’我问:‘找什么?’他说:‘找一种叫尸龟的东西,长得像金头虫,尾巴发亮,和蠖虫差不多大。’我又问:‘上哪找去?’他说:‘得到坟里找,得等尸首的肉都化了,才会有这种虫。’我一听就犯难了,说这可怎么找?他看我为难,就给了两个元宝,让我先拿着,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六亩地,让我不管多久,一定要找到。就像老爷说的,‘上人差遣,概不由己’,还有‘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所以我每天夜里都去坟地,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东西,晒干研成粉末,不管洒在茶里还是饭里,吃了就会心疼而死,不会留下伤痕,只有眉心会有个小红点,就是中了这毒。后来听说张有道死了,估计就是被这东西害的,求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包公听他说得合情合理,不像是假话。书吏把供词呈上,包公看过,让人拿下去,叫狗儿画押。接着又立刻签发传票,捉拿陈应杰。包公还叮嘱狗儿:“一会儿陈大户到案,你可要当面和他对质,本府一定为你主持公道。”狗儿连忙答应,包公点头示意,让人把他带下去。 这时,差役跪倒禀报:“陈应杰带到。”包公又吩咐传刘氏和尤氏婆媳上堂。先把陈大户带上堂,当场给他戴上刑具。包公厉声质问:“陈应杰,你为何谋死张有道?从实招来!”陈大户吓得惊慌失措,急忙辩解:“老爷,绝无此事啊!”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奴才!在本府堂前还敢狡辩?左右,带狗儿!” 狗儿被立刻带上堂,和陈应杰当面对质。陈大户吓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小人与刘氏通奸是事实,但绝没有谋死张有道,这都是狗儿胡说八道,老爷千万别信!”包公大怒,喝道:“上大刑!”衙役们齐声呐喊,把夹棍等刑具往堂上一扔,陈大户吓得肝胆俱裂,连忙喊道:“我招!我招!”接着便把让狗儿寻找尸龟,悄悄交给刘氏,让她洒在茶饭里毒死张有道,还说不会留下任何伤痕血迹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包公看过供词,让他画押。 这时差役禀报:“刘氏和尤氏婆媳都已传到。”包公吩咐先带刘氏上堂。只见刘氏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一上堂,看到陈大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神色慌张,不得不跪倒在地。包公先不审问她,而是让陈大户和她当面对质。陈大户哭着对刘氏说:“咱俩干的这事,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张有道的冤魂告到老爷这儿。事情败露,我不得不招,已经画押了,你也招了吧,省得受皮肉之苦。”刘氏听了,骂道:“没用的东西!没想到你这么窝囊!你都招了,我还怎么抵赖?”于是只得磕头认罪:“确实是我谋死了亲夫张有道,再没别的可说。之前说张致仁调戏我,也是我胡说八道冤枉他的。”包公也让她画了手印。 接着,尤氏婆媳被带上堂。尤婆子哭诉了事情经过,还说家里没了经济来源。“陈大户之前答应给几亩地,我怕他耍赖,就托人写了个字据。”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字据呈上。包公一看,认出是公孙策的笔迹,心中暗笑,便问陈大户:“你答应给她们几亩地,为何还不兑现?”陈大户无可奈何,毕竟当初确实说过这话,只好答应把地拨给尤氏婆媳。包公下令让当地县衙负责办理此事。 包公又问陈大户:“你这用尸龟害人的法子,是从哪知道的?”陈大户回答:“是我家教书先生说的。”包公立刻传教书先生到案,质问他怎么知道这种方法,又为什么教给陈大户。教书先生费士奇回答:“小人略通医术,了解一些药性。平时上完课,或者刮风下雨不能出门的时候,就和东家闲聊。提到这种药不能乱用,其中涉及六脉八反,是剧毒之物,这才说到尸龟。小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东家记在了心里,才闹出这事,求老爷明察。”包公点头道:“虽然你是无心之失,但不该和居心不良的人谈论这种事,也应稍加惩处,以戒妄言。”随即命人写好文书,把他押解回乡。 最终,刘氏被判凌迟,陈大户被判斩立决,狗儿被判绞监候,原告张致仁无罪。 包公退堂后回到书房,写好案件审理记录的草稿,让公孙策誊写清楚。公孙策刚写完,包兴拿着另一张纸进来,对他说:“老爷吩咐,把这个誊清夹在案卷里,明天一早和奏折一起呈给皇上。”公孙策接过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就照原样写?”包兴说:“这是老爷亲自写的,让先生誊清,当然得照原样写。”公孙策点点头:“放下吧,我写就是了。”心里却忐忑不安。 原来,这份夹片是关于陈州放粮的事,内容直指皇上不该任用受宠的皇亲国戚负责此事,言辞十分直接,几乎是在指责皇上用人不当。公孙策怎能不担心,写完后心想,明天这奏折一递上去,说不定包公就要辞官了。他暗自感慨,自己真是时运不济,怎么尽碰上这种事,只能等明天看情况再做打算。 第二天凌晨,包公上朝。这天正好是公公陈伴伴负责接收奏折,递交上去没多久,皇上就召见了包公。原来皇上刚开始看到包公的奏折时,心里很不高兴。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是臣子直言进谏,正是忠心为国的表现,于是转怒为喜,立刻召见。 在和皇上的奏对中,包公话里话外都暗示陈州放赈可能存在弊端。皇上因此加封包公为龙图阁大学士,让他仍兼管开封府事务,并派他前往陈州稽查放赈情况,同时处理当地民情。包公没有谢恩,而是跪奏道:“臣没有足够的权力,难以服众,恐怕无法完成使命。”皇上于是又赏赐了御札三道。包公这才谢恩,领旨出朝。 自从包公上朝后,公孙策就提心吊胆,坐立不安,心里盘算着收拾行李离开,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谣言,只能强忍着等待消息。正焦虑时,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惊慌间,包兴急匆匆进来报喜:“老爷被皇上加封龙图阁大学士,还派去陈州查赈!”公孙策听了,喜出望外。包兴接着说:“老爷特地派我来和先生商量,安排一下前来报喜的人,别让他们在这儿吵吵闹闹。”公孙策满心欢喜,和包兴一起安排妥当,打发走报喜的人。没过多久,包公下朝归来,众人纷纷上前祝贺。 包公对公孙策说:“圣上赐我御札三道,先生可不能大意。你得仔细研究,别辜负了皇上的恩典。”说完,便进内室去了。 包公的一番话,让公孙策摸不着头脑。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左思右想,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分明是逐客之计,既想不用我,又碍于了然和尚的情面,所以才出这种刁钻的难题。我不如将计就计,随意应付一番,一来展示我胸中的才华,二来也试探一下包公的胆量。大不了一拍两散!” 打定主意后,公孙策研墨提笔,先仔细丈量尺寸,标注清楚,接着写下制作方法,还将其分为上、中、下三品,设计出龙、虎、狗三种样式。他故意把“札”字写成“铡”字,画成三把铡刀的图样,想看看包公如何反应。画好之后,他拿着画稿来到书房。包兴向包公通报后,公孙策被请了进去。他将画稿呈上,满心以为包公看了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两人拱手作别,这事就算了结。 然而出乎公孙策意料,包公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将画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口中连连称赞:“先生真是大才!”随即叫来包兴,吩咐速速传唤木匠:“就请先生亲自指点,务必连夜做出模型,明日一早还要呈给皇上御览。”公孙策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此时若要说这只是自己随手画着玩的,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口了。 只见包公不停地催促外班衙役快去传工匠。公孙策见包公动真格要做这铡刀,无奈之下只得退出来,重新仔细研究画稿,又添加了许多细节,比如如何包裹铜叶子,如何钉金钉子,如何安装鬼王头,让设计更加完善。不多时,工匠们纷纷赶到。公孙策先让他们看了设计图,再详细讲解制作方法。众人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也只能按照吩咐忙碌起来。大家手忙脚乱,整整忙活了一夜,总算把模型制作出来。 包公上朝之前,仔细查看了铡刀模型,吩咐用黄箱子装好,抬到朝中,准备呈给皇上御览。包公乘轿来到朝堂,行完三呼万岁的大礼后,出班奏道:“臣包拯昨日承蒙圣上恩赐御札三道,臣谨遵旨意,设计出样式,不敢擅自使用,特呈请圣上御览。”说话间,装着铡刀模型的黄箱子已被抬到殿前。皇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口铡刀的模型,分别以龙、虎、狗命名,代表三个品级。包公又上奏道:“今后如有犯法之人,将按照其品级,用相应的铡刀处置。” 皇上立刻明白了包公的用意,这是借“札”字的谐音改成“铡”字,打造三口铡刀,用来震慑地方官员。皇上龙颜大悦,称赞包公才智过人、构思巧妙,当即批准了奏请,并下旨:“不必另行择日请训,等御刑打造完成,即刻启程。” 包公谢恩后,出朝上轿。刚走到街市上,就见十位父老一起跪倒在地,手中拿着状纸。包公在轿内看得清清楚楚,便用脚跺了跺轿底——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轿夫们立刻停下脚步,包兴赶忙轻轻掀开轿帘,将状纸接了进来。过了一会儿,包公吩咐掀开轿帘。包兴照做后,只见包公“嗤嗤”几声,把状纸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说道:“这些刁民!哪有这种事?叫地方官把他们押到城外去,免得在城里惹是生非。”说完,下令起轿离去。 这些父老哭哭啼啼,满心抱怨:“我们不辞辛劳来到京城,指望能伸冤报仇。谁知这位老爷也是个怕权势的,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们的冤枉再也没地方诉说了。”说罢,又放声大哭起来。旁边的地方官催促道:“走吧,别让我们跟着受累。大小是个差事,哭也没用,哪儿没有含冤屈死的人呢?”众人无奈,只得跟着地方官往城外走去。 刚到城外,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来人对地方官说:“把他们送出去就行了,你回去吧!”地方官连忙答应,转身回城。来人正是包兴,他跟着父老们走到无人之处,才小声解释道:“老爷不是不受理状子,只是街上人多眼杂,走漏了风声反而不好。老爷吩咐,让你们先别散开,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暗中打听老爷什么时候出发,到时候一起跟着走。现在先让两位年长的,悄悄跟我进城,老爷在衙门还有话要问。”众人听了,转忧为喜。 包公特意挑选了两位年长的父老,让他们远远跟着包兴进了开封府。包兴进去禀报后,将两人带到书房。包公又详细询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原来一共有十三家受冤,其中有的被关在监狱里,无法前来。包公嘱咐道:“你们在外面不要声张,等我出发的时候,一起随行。”两位老者叩谢后,便出城而去。 自从奏明皇上打造御刑之后,包公就吩咐公孙策负责监督打造工作,要求御刑既要威严气派,又要坚固耐用。同时,他还派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勇士专门负责御刑事务:王朝掌管铡刀,马汉负责用席子捆绑犯人,张龙和赵虎则负责将犯人抬入铡刀。公孙策除了每日监督施工,还和四位勇士一起研究使用御刑的规矩,制定了详细的章程礼法,确保使用时不会出现混乱。 没过几天,御刑就打造完成了。包公写好奏折,请求皇上训示。许多官员纷纷前来为他饯行。包公将三口御铡供奉在大堂上,等众官员到齐后,一起前往公堂,查验御刑。众人都觉得新鲜,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御刑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多时,众人齐聚公堂。只见三口御铡上面都覆盖着黄龙图案的布套,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勇士威风凛凛地走上前,抖开布套,露出这刑外之刑、法外之法。只见那铡刀寒光闪闪,令人看了毛发倒竖;冷气森森,让人心惊胆寒。即便是正直的君子见了,也要暗自心惊;而心怀不轨的小人见了,恐怕当场就会吓得魂飞魄散,堪称从古至今最威严的刑具!众人看完后,回到后堂。府内上下人等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启程事宜。包公还悄悄吩咐田忠跟随公孙策一同前往。 到了出发那天,许多同僚在十里长亭设宴送别,这些细节暂且不表。一路上,那些告状的父老也按照吩咐,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这一天,包公一行人来到三星镇,见当地治安良好,秩序井然,心中暗想:“这里的地方官治理有方。”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喊冤,却不见人影。包兴立刻下马,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声音是从路旁一棵空心柳树里传来的。过了一会儿,从树里走出一位妇人,头顶状纸,双膝跪地。包兴连忙接过状子。此时轿子也停了下来,包兴上前将状纸递进轿内。 包公看完状子,问妇人:“你这状子上说家中无人,那这状子是谁写的?”妇人回答:“我自幼熟读诗书,父亲和兄长都是举人、贡生,嫁的丈夫也是秀才,我平日里也经常舞文弄墨。”包公便让包兴把轿内的纸墨笔砚递给妇人,让她重新写一份状子。只见妇人略加思索,提笔就写,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包公接过新写的状子一看,连连点头,对妇人说:“你先回去等着,等本阁到了公馆,一定会审理你的案子。”妇人磕了个头,感激地说:“多谢青天大老爷!”随后,包公下令起轿,前往公馆。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买猪首书生遭横祸 扮化子勇士获贼人州 话说包公在三星镇收到一位妇人的状纸。这位妇人娘家姓文,嫁入韩家后,丈夫不幸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韩瑞龙,年仅十六岁。母子俩住在白家堡的三间祖屋里,韩文氏靠做针线活维持生计,同时教导儿子读书。平日里,儿子在东间读书,母亲在西间做活,娘儿俩相依为命,家中连个仆役都没有。 一天晚上,韩瑞龙正在灯下读书,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西间的帘子轻轻一动,似乎有人进了屋。那人穿着葱绿色的衣襟,脚踏大红鞋子。他连忙起身,快步走进西间,却见母亲正在灯下做针线。母亲见他进来,便问:“孩子,晚上的功课做完了?”韩瑞龙答道:“孩儿突然想起一个典故,一时记不起来,所以进来找书查看。”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书箱,虽然嘴上说是找书,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可屋内除了母亲,什么也没发现。无奈之下,他只好拿了一本书出来,心里却十分纳闷,又担心有贼躲在暗处,可又不敢声张,生怕吓到母亲,就这样,他一夜都没合眼。 到了第二天晚上,韩瑞龙又在读书。初更刚过,他恍恍惚惚间,又看见西间帘子动了一下,还是那个穿着朱履绿衫的人进了屋。韩生急忙冲进屋里,喊了声“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倒把韩文氏吓了一跳,母亲说道:“你不好好念书,瞎嚷嚷什么?”韩生被问得一时语塞,只好如实说道:“孩儿刚才看见有人进来,可等我进来,人又不见了。昨晚也是这样。”韩文氏听了,也觉得十分奇怪:“要是有坏人藏在这里,那可不得了!你拿灯照照看。”韩生接过灯,往床下一照,说:“母亲,这床下的土怎么鼓起来这么多?”韩文氏凑近一看,果然是浮土,便说:“把床挪开仔细瞧瞧。” 母子俩合力抬起床,把浮土扒开一些,竟露出一只箱子。两人心中顿时一惊,连忙找来工具打开箱盖。韩生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顿时喜出望外,说道:“母亲,原来是一箱子金银,看来是财运找上门了!”文氏却严肃地喝道:“胡说!哪有这种好事!就算是钱财,也是不义之财,不能乱动。”无奈韩生年纪小,见到这么多金银,哪里舍得放下,再加上母子俩生活贫苦,他便劝母亲:“母亲,自古以来,挖地挖到金子的事多了去了。况且这东西又不是我们偷来的,也不是捡别人遗失的,怎么能说是不义之财呢?这肯定是上天可怜我们母子孤苦,才让我们发现这笔钱财,还望母亲仔细想想。”文氏听了,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便说:“既然这样,明早去买点三牲祭品,拜谢过神明后,再做打算。”韩生见母亲答应了,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把浮土重新盖上,又把床归置好,这才和母亲各自回房休息。 韩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箱金银。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还惦记着这事,突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见天已经亮了,急忙起身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买三牲祭品。可一出门,他才发现月色明亮,时间还早,只好慢慢往前走。走到郑屠的肉铺前,见里面亮着灯,他连忙敲门,说要买个猪头。谁知刚敲完门,灯就灭了,等了好半天,也没人回应,他只好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就听见郑屠家的门响了,回头一看,灯又亮了,还听见郑屠在里面问:“谁买猪头?”韩生应道:“是我,赊个猪头。”郑屠说:“原来是韩相公。要买猪头,怎么不拿个盛东西的家伙来?”韩生说:“出门太急,忘了拿,这可怎么办?”郑屠说:“没关系,用块垫布包着,明天再把布送回来就行。”于是,郑屠用垫布把猪头包好,递给韩生。 韩生双手捧着猪头,没走多远就觉得累了,便把猪头放在地上休息一会儿,然后接着走。迎面正好碰上巡夜的更夫,更夫见韩生双手捧着个带血的布包,累得气喘吁吁,不禁起了疑心,问道:“你手里是什么东西?”韩生答道:“是猪头。”因为喘气厉害,说话含糊不清,更夫就更怀疑了,一人问话,另一人弯腰打开布包查看。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看得清清楚楚,布包里竟然是一颗血淋淋、发髻蓬松的女子人头!韩生一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更夫们不由分说,当即把韩生押送到邺县衙门,等天亮后向县官禀报。 县官听说出了人命案,立刻升堂审案。他把韩生带上堂,见是个瘦弱胆小的书生,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杀人?”韩生哭着说:“小人叫韩瑞龙,去郑屠的肉铺买猪头,忘了带盛东西的家什,是郑屠用布包好递给我的。后来遇上巡夜的,他们一查看,没想到里面是颗人头。”说完,放声大哭起来。县官听了,立刻签发传票,把郑屠传到公堂。谁知郑屠到案后,不仅不承认卖猪头给韩生这事,还一口咬定根本没这回事。县官又问他:“那垫布不是你的吗?” 这边韩文氏在三星镇向包公递了状纸,包公受理了此案。等包公来到公馆,当地县尹早已在外面等候迎接。包公稍作休息,喝了口茶,就把县尹请来相见,询问韩瑞龙一案的情况。县尹回答说:“这个案子还在审理当中,暂时还没结案。”包公便吩咐,把与这个案子有关的所有证人、被告都带到公馆,听候审讯。 不一会儿,人都带到了。包公升堂入座,先把韩瑞龙带上堂。只见韩瑞龙满脸泪痕,浑身发抖,跪在堂前。包公问道:“韩瑞龙,你为什么杀人?从实招来!”韩生泪流满面地说:“小人去郑屠的肉铺买猪头,忘带装东西的家什,是他用垫布包好给我的,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官司。”包公追问:“你买猪头的时候,遇上巡夜的,那是什么时候?”韩生答:“天还没亮。”包公又问:“天没亮,你买猪头干什么?说清楚!”韩生到了这时候,不得不把发现金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后放声大哭,“求大人救命啊!”包公听了,暗暗点头,心想:“这孩子家境贫寒,见钱眼开也正常。看他这副样子,应该不像杀人凶手。”于是吩咐:“把他带下去。”接着对县尹说:“你带人去韩瑞龙家,仔细查验那个箱子,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县尹领命,离开公馆,骑马带着衙役去了。 这边,包公又让人把郑屠带到堂前。只见郑屠长得凶眉恶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无论怎么问,他的口供都和之前一样,拒不承认。包公大怒,命人打了他二十个嘴巴,又责打三十大板。可这郑屠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十分能扛刑。包公无奈,只好吩咐:“把他带下去。” 过了一会儿,县尹回来禀报:“卑职奉命去韩瑞龙家查验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虽然有很多‘金银’,但其实都是烧给死人的纸锭。再往下搜,竟然发现了一具无头男尸。”包公问:“验明尸体是被什么东西所伤了吗?”这一问,把县尹问得一愣,县尹只好如实禀报:“卑职看到是无头尸体,还没来得及查验伤口。”包公不满地斥责道:“去查验案子,怎么不查仔细?”县尹连忙认错:“卑职疏忽了,疏忽了。”包公挥挥手:“下去吧。”县尹赶忙退下,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暗自想:“这位钦差大人太厉害了,以后做事可得小心谨慎。” 包公又让人把韩瑞龙带上来,问道:“韩瑞龙,你住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自己盖的?”韩生回答:“都不是,是租来的,而且住的时间也不长。”包公又问:“之前是谁住在那里?”韩生说:“小人不知道。”包公听后,下令把韩生和郑屠先关进监狱。 退堂之后,包公心里十分烦闷,派人把公孙策请来,一起商量这个案子。一个女子的头,一具男子的尸体,这该如何是好?公孙策提出要去暗访,包公摇摇头说:“已经有所收获,不宜再冒险,让我再仔细想想。”公孙策退下后,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一起讨论案情,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公孙策只好先回住处。 “楞爷”赵虎对三位兄长说:“咱们投奔到开封府,还没立下一点功劳。现在遇到难办的案子,正应该替老爷分忧,我想去暗访一下。”三人听了,哈哈大笑,说:“四弟,这种机密的事,哪是你这粗人能干的?可别到时候闹笑话!”说完,又一阵大笑。赵虎听了,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回到自己屋里,心里窝着一肚子火。还是赵虎的随从机灵,他悄悄凑到赵虎耳边说:“小人倒有个主意。”赵虎问:“你有什么主意?”随从说:“他们三个不是笑话您吗,您偏要争口气,去暗访看看。不过得乔装打扮一下,别让人认出来。要是访出了线索,自然是您的功劳;就算没访到,悄悄回来,也没人知道,不至于丢脸。您觉得怎么样?”赵虎一听,大喜过望,说:“好小子!好主意!你赶紧去准备。”随从连忙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四爷,为了您这事,可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才把东西找齐,花了十六两五钱银子。”赵虎说:“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事情能办好就行。”随从说:“您就放心吧,保证没问题。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这就给您打扮起来,怎么样?” 赵虎听了随从的主意,满心欢喜,跟着他出了公馆,来到一处僻静地方。随从打开包袱,里面装的竟是锅烟子。他拿着锅烟子在赵虎脸上、身上、手上一阵涂抹,把赵虎弄得花花绿绿、脏兮兮的。随后,随从又拿出一顶破旧不堪、帽檐都耷拉下来的帽子给赵虎戴上,一件破得七零八落、满是补丁的衣服让他穿上。还让赵虎脱下裤子和鞋袜,换上一条又短又破、几乎没腰没腿的裤衩。接着,在赵虎腿上贴了两贴膏药,又吐了几口唾沫,胡乱抹上些彩色颜料,装作流脓淌血的伤口。最后,给赵虎一双没脚跟的破鞋,让他趿拉着,再递给他一个黄瓷瓦罐和一根打狗棒。这么一打扮,赵虎活脱脱像个四处流浪的乞丐,这身行头别说是十六两五钱银子,就算只卖三十六个钱,恐怕都没人要。但赵虎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又想着这是为了官府办案去私访,根本没把钱放在心上。临走时,随从说:“小人初更的时候,还在这儿等您老。”赵虎应了一声,左手提着瓦罐,右手拿着打狗棒,朝着前面的村子走去。 走着走着,赵虎只觉得脚趾头被扎得生疼,实在走不动了,便来到一座小庙前,在石头上坐下。他脱下鞋子一看,原来是鞋底的钉子穿透了鞋底。赵虎抡起鞋子,在石头上“啪嗒啪嗒”使劲摔打,好不容易才把钉子摔了出来。没想到这动静惊动了庙里的和尚,和尚还以为有人敲门,等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个乞丐在摔鞋。赵虎抬头看见和尚,张口就问:“你知不知道女子的身子、男子的头是怎么回事,到底在哪里?”和尚一听,心想:“这怕不是个疯子吧。”也不搭理他,直接关上庙门回屋去了。 赵虎这才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是出来私访办案的,怎么能这么冒失,张口就问!真是太糊涂了,赶紧走吧。”他又寻思:“既然扮成了乞丐,就得有个乞丐的样子,要点吃的才行。可这事儿我也没学过,到时候随机应变,胡乱喊两声试试吧。”于是,他边走边喊:“可怜可怜我吧,给一碗半碗吃的,哪怕是馊了的都行啊!”刚开始,赵虎还觉得新鲜,觉得自己这是在秘密查案,挺有意思。可走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搭理他,他心里开始犯嘀咕,照这样下去,怎么能打听到案子的线索呢?这可急坏了他。不知不觉,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幸好刚过月中,虽然夜幕降临,但东方升起一轮明月,还能勉强看清路。 赵虎走到前面的村子时,正巧看见一个人影从一户人家的后墙跳了进去。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寻思:“天刚黑,怎么就有小偷了?不管了,我也跟进去瞧瞧!”想到这儿,他把瓦罐、木棒随手一扔,连破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一纵身就爬上了墙头。他看到墙头上有一堆柴火垛,便顺着柴火垛滑了下去。仔细一看,发现有个人趴在地上,赵虎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按住那人。只听那人“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赵虎低声喝道:“你敢喊,我现在就掐死你!”那人连忙求饶:“我不喊!不喊!求爷爷饶命啊!”赵虎问:“你叫什么名字?偷了什么东西?藏在哪儿了?赶紧说!”那人哆哆嗦嗦地回答:“我叫叶阡儿,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实在没饭吃才出来干这个,我这可是头一回啊,爷爷!”赵虎又问:“你真没偷别的东西?”一边问,一边在地上仔细查看,突然发现地上露出一截白绢条。他伸手一拉,发现底下的土是松的,越拉白绢条越长,猛地一拽,竟露出一只小巧的绣花鞋。赵虎又攥住鞋,用力一掀,一具无头女尸出现在眼前。 赵虎见状,大声喝道:“好啊!你杀了人,还在这儿跟我装蒜!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别人,正是开封府包大人手下的赵虎,专门为了查这个案子来暗访的!”叶阡儿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哀求道:“赵爷!赵爷!小人确实是来偷东西的,可真没杀人啊!”赵虎哪管他说什么,直接用白绢条把他捆了起来,又怕他大喊大叫,撕下一块白绢条塞进他嘴里,这才说:“小子,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老爷我去去就回!”说完,赵虎顺着柴火垛又跳出墙外,连瓦罐、木棒和破鞋都顾不上拿,光着脚一路狂奔,朝着公馆的方向跑去。 此时刚到初鼓时分,随从正在原地等着赵虎。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跑过来,听着脚步声“呱唧呱唧”响得厉害,仔细一瞧像是赵虎,赶忙迎上去问:“四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赵虎兴奋地说:“小子,这回可有大发现!”说着,撒腿就往公馆里跑。随从一看这架势,料想肯定是查出什么事了,也赶紧跟在后面。 公馆里因为有钦差大人在此,各个门口都有衙役把守,戒备十分森严。突然,一个乞丐模样的人从外面跑进来,衙役们连忙上前阻拦,大声呵斥:“你这人怎么回事,这儿也是你能随便闯的?”话还没说完,赵虎双手左右一分,几个衙役被推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在地,赵虎趁机冲了进去。衙役们正要再喊,只见赵虎的随从赶过来,连忙解释:“别喊别喊,这是我们四老爷!”众人一听,都愣住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虎一路跑到公馆里面,正好碰见包兴,伸手一把拉住他,说:“来得正好!”包兴冷不丁被人拉住,吓了一跳,赶忙问:“你是谁?”后面跟着的随从赶紧说:“这是我们四爷。”包兴在暗处看不太清,只听见赵虎说:“你快去帮我禀报大人,就说赵虎求见。”包兴这才听出是赵虎的声音,惊呼道:“哎哟我的楞爷,你可吓死我了!”两人一起来到灯下,包兴看清赵虎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赵虎着急地说:“你先别笑,赶紧去回禀老爷,就说我有急事要见他,快点!快点!”包兴见赵虎这么着急,料想肯定有重要的事,连忙带着他来到包公门前。包兴进去禀报后,包公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赵虎进了屋,包公看到他这副浑身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便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赵虎赶忙把自己如何乔装打扮私访,如何遇到叶阡儿,又如何发现无头女尸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包公正为这个案子毫无头绪发愁,听完赵虎的禀报,不由得喜上眉梢。 至于后面事情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审叶阡儿包公断案 遇杨婆子侠客挥金 包公听闻赵虎擒住叶阡儿,立即派了四名差头,其中两人留下看守女尸,另外两人火速将叶阡儿押解回府。安排妥当后,包公让赵虎去后面更换衣物,还对他的英勇表现大加赞赏。赵虎听了,满脸得意,退出门去。随从早已贴心地准备好了洗脸水和干净衣服。赵虎一进屋,就赏了随从十两银子,笑道:“好小子!多亏你的好主意,老爷我才能立下这桩功劳。”他满心欢喜,慢悠悠地洗漱一番,准备好好休息。 没过多久,差头们就将叶阡儿捆着带到了公堂。包公即刻升堂,让人当面给叶阡儿松绑,随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平白无故杀人?如实招来!”叶阡儿答道:“小人叫叶阡儿,家里有个老母亲。实在是穷得没办法,才一时糊涂去做贼,没想到第一次就被抓住了,求老爷饶命啊!”包公又问:“做贼已经是违法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杀人?”叶阡儿急忙辩解:“小人真的只是做贼,没杀过人啊!”包公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狡猾的奴才!好好问你,你不肯招认。来人,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这二十大板下去,打得叶阡儿皮开肉绽,他着急地喊道:“我叶阡儿怎么这么倒霉,上次那样,这次又这样,真是冤枉啊!” 包公听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上次是怎么回事?快说!”叶阡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包公见状,下令:“掌嘴!狠狠打!”叶阡儿吓得慌忙喊道:“老爷别生气,我说,我说!白家堡有个白员外叫白熊,他过生日的时候,我去帮忙打杂,就想着能讨点赏钱,或者混点吃的。结果他家管家白安特别小气,等事情办完,不仅没赏钱,连剩菜都没给我一口。我气不过,晚上就去他家偷东西了。”包公说:“你刚才还说这是你第一次做贼,这么说这是第二次了?”叶阡儿解释道:“偷白员外家才是第一次。”包公又问:“你偷了什么?老实交代!” 叶阡儿接着说:“他家的路我熟,就从大门偷偷溜进去,躲在东厢房里。那东厢房是员外的小妾玉蕊住的,我知道她柜子里好东西多。正躲着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只见玉蕊开了门,进来一个人,又把窗户关上了。我在暗处一看,原来是主管白安。见他们俩有说有笑地进了帐子。等他们睡了,我就悄悄打开柜子,摸到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就偷出来翻墙回家了。匣子上有锁,旁边还挂着钥匙,我当时高兴坏了。可打开一看,完蛋了!里面竟是个人头!这次又碰上这具死尸,所以我才说‘上次是那样,这次是这样’,我这不是倒霉透顶嘛!” 包公追问道:“匣子里的人头是男是女?”叶阡儿回答:“是个男人的头。”包公又问:“你把那个人头埋了,还是报官了?”叶阡儿说:“既没埋,也没报官。”“那你把人头扔哪儿去了?快说!”叶阡儿只好坦白:“我们村里有个邱老头叫邱凤,之前我偷他的倭瓜被他抓住了……”包公插话道:“偷倭瓜!这么说这是第三次做贼了?”叶阡儿连忙解释:“偷倭瓜才是第一次呢!那邱老头气得用蘸了水的井绳把我打得够呛,后来才放了我。我怀恨在心,就把人头扔到他家了。” 包公当即签发两张传票,派四名差役,两人去捉拿白安,两人去捉拿邱凤,命他们第二天到堂听审,随后将叶阡儿押下去关进监狱。 第二天,包公正在梳洗,还没升堂,一名看守女尸的差役匆匆回来禀报:“小人昨晚奉命看守尸体,今早查看时,发现那院子竟是郑屠家的后院。他家前门封锁,小人特回来禀报。”包公听后,心中已然明了,说道:“知道了。”差役便又回去继续看守。 包公随即升堂,先传郑屠上堂,厉声质问:“你这个该死的东西!自己杀了人,还想连累别人。你既然说不知道女子的人头在哪儿,为什么你家后院埋着女尸?从实招来!”两旁衙役齐声喝道:“快说!如实交代!”郑屠以为女尸是包公派人在他店里搜出来的,顿时吓得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小人愿意招认。那天五更天,我起来准备杀猪,就听见有人敲门求救。我赶紧开门让她进来,又听见外面有人追着喊:‘既然不在这儿,明天一早再仔细搜,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了。’说完就走了。等人都走了,我点灯一看,是个年轻女子。我问她大半夜怎么跑出来的,她说自己叫锦娘,被人拐骗卖到妓院。她是良家女子,宁死不从。后来蒋太守的儿子仗着权势,出很多钱要买她做妾。她就假意讨好,灌醉了太守儿子,趁机逃了出来。我见她长得漂亮,还戴着不少珠宝,一时鬼迷心窍。可她大喊大叫不肯顺从,我顺手拿起刀想吓唬她,没想到刀刚碰到脖子,她的头就掉了。我见她死了,只好把她衣服扒下来,把尸体埋在后院。正准备拔她头上的首饰,就听见有人敲门买猪头。我赶紧吹灭了灯。后来一想,不如把人头包起来,让买猪头的人帮我扔掉。说来也巧,韩相公来买猪头没带装东西的家什,我就把包着人头的布递给他了。等他走了,我又后悔了,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帮忙呢,肯定要出事。但又一想,他要是帮我扔掉了,说不定就没事了;要是真闹起来,我死不承认就是了。没想到老爷英明,还是把尸体查出来了。小人杀了人,可她的衣服首饰我一样都没动,就被抓了,真是冤枉啊!”包公见他全部招认,便让他画押。 郑屠刚被带下去,差役就来禀报:“邱凤带到。”包公下令带他上堂,质问他为什么私自掩埋人头。邱老头不敢隐瞒,如实说道:“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咕咚’一声,还以为是小偷,赶紧出去查看,发现是个人头,吓得不行。我让长工刘三把人头埋了,可刘三不肯,跟我要一百两银子。我没办法,给了他五十两,他才肯去埋。”包公问:“埋在什么地方?”邱老头说:“问刘三就知道了。”包公又问:“刘三现在在哪儿?”邱老头回答:“在我家里。”包公立刻吩咐县尹带着差役,押着邱老头,找到刘三,挖出人头。 这边刚安排下去,又有差役回来禀报:“白安带到。”白安被立刻带上堂来,只见他穿着华丽的衣服,相貌英俊。包公问道:“你就是白熊的管家白安?”白安答道:“小人正是。”“我问你,你主人待你怎么样?”白安说:“主人待我恩重如山,如同再造父母。”包公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你个伤风败俗的狗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和你主人的小妾通奸?如实招来!”白安听了,心里一惊,连忙辩解:“小人一向奉公守法,绝无此事!”包公下令:“带叶阡儿!” 叶阡儿被带上堂,见到白安便说:“大叔,别狡辩了,承认吧,我都跟老爷说了。那天晚上,你敲窗户进了玉蕊的屋子,还一起进了帐子,我当时就在屋里。等你们睡了,我打开柜子,拿走木匣,本以为能发笔财,结果里面是个人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主仆干的事,你就老实招了吧,你不招也没用。”这番话让白安顿时哑口无言,脸色煞白。包公在堂上催促道:“那个人头是谁的?从实招来!”白安无奈,只好爬着向前,说道:“小人招了。那个人头是我家主人的表弟,叫李克明。我家主人以前穷的时候,借了他五百两银子,一直没还。有一天,李克明来我家主人这儿,一是看望,二是来讨债,主人摆酒招待他。没想到李克明酒后说漏了嘴,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疯和尚叫陶然公,说他有晦气,给了他一个游仙枕,让他交给星主。他也不知道星主是谁,就问我家主人。主人也不知道,就想借游仙枕看看。李克明说枕子里有仙境一样的楼阁、奇花异草,特别神奇。我家主人一是贪图游仙枕,二是想赖掉五百两银子,就把李克明杀了,让我把尸体埋在堆货的屋子里。我想着我和玉蕊的事,万一被主人发现怎么办,就把李克明的人头割下来,灌了水银,藏在玉蕊的柜子里,想着以后要是主人发现我和玉蕊的事,还能有个把柄。没想到被叶阡儿偷了去,闹出今天这事儿。”说完,白安不住地磕头。包公又问:“埋尸体的屋子在哪儿?”白安回答:“自从埋了尸体,那屋子就闹鬼,所以主人把那三间屋子隔开,开了门,租给韩瑞龙住了。”包公听后,心中了然,让白安画了押,随即签发传票,派人去捉拿白熊到案。 这时,县尹返回公堂,上前禀报道:“卑职押着邱凤,先找到刘三,一起去挖人头,结果在井边挖到一具男尸。查验后发现,死者额角是被铁器所伤。卑职询问刘三,他才说挖错了,这边才是埋人头的地方。于是重新挖掘,果然挖出一颗灌过水银的男子头颅。卑职不敢擅自做主,已将刘三等人带到,听候大人审讯。”包公听县尹汇报得条理清晰,行事也谨慎认真,不像之前那样马虎,心中暗自满意,说道:“贵县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包公随即传令带刘三上堂,厉声问道:“井边的男尸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两旁衙役齐声呵斥:“快说!”刘三慌忙磕头,说道:“老爷息怒,小人全说。回老爷,那男尸不是别人,是小人的叔伯兄弟刘四。当时小人拿了邱老头五十两银子,正准备去埋人头,没想到刘四跟在后面。他说‘私埋人头,该当何罪’,小人答应给他十两银子,他不依;又说对半分,他还是不依。小人问他到底要多少,他张口就要四十五两。小人寻思,总共才五十两,这么一来小人只能落五两,越想越气。于是假意答应,让他帮忙挖坑,还故意说要挖深些。等他弯腰铲土时,小人一锹砸在他太阳穴上,顺势就把他埋了,然后另挖一坑埋了人头,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被发现了。”说完,不停地磕头求饶。包公让他画押后,暂时押了下去。 此时,白熊也被带到公堂,他的供词与白安完全一致,还将那个引发事端的游仙枕交了上来。包公看过之后,交给包兴妥善保管,随即开始宣判:郑屠杀害女子,偿命问斩;白熊杀害李克明,同样判斩刑;刘三杀害刘四,也判处斩刑;白安以下犯上,定为绞监候;叶阡儿发配充军;邱老头私埋人头、行贿掩盖罪行,判处徒刑;玉蕊由官府发卖;韩瑞龙不听母亲教诲,贪图钱财惹出事端,本应责罚,念在他年纪小不懂事,释放回家,今后要孝顺母亲、用心读书;韩文氏教子有方,见财不忘大义,命县尹赏赐白银二十两以示表彰;本县县官虽有失职之处,本该上奏参劾,但念他办案勤勉、肯用心,仍留任原职。包公将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审理得明明白白,他的声名也因此传得更远。歇息一天后,包公便启程前往陈州。 再说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有位南侠展昭。自土龙岗与包公分别后,他独自游历四方,饱览名山胜景,四处游玩赏景。有一天,展昭回到家中,见老母亲身体安好,心中十分欣慰。家中事务全靠老仆人展忠操持,他做事井井有条,从不让主人操心。展忠为人耿直,有时还会直言不讳地批评展昭,但展昭念他是忠义老仆,又年事已高,从不与他计较。在母亲面前,展昭每日早晚请安,尽心尽孝。 然而有一天,老母亲突然身体不适。展昭急忙请来大夫诊治,自己更是日夜守候,衣不解带地照料。可惜母亲年事已高,这一病便再也没能好起来,虽经多方医治,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展昭悲痛欲绝,呼天抢地痛哭。丧礼之事全由展忠操办,他将老太太风光下葬。此后,展昭在家守孝,遵循礼制。 守孝满一百日后,生性侠义的展昭不愿再困守家中。他将家中大小事务托付给展忠,便孤身一人再次踏上旅途。一路上,他游山玩水,但凡遇到不平之事,必定挺身而出,为他人排忧解难。 有一天,展昭遇见一群逃难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哭哭啼啼,脸上满是绝望,那凄惨的景象让人不忍直视。展昭心中不忍,便拿出随身银两分给众人,又询问他们从何处来。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公子可别提了!我们都是陈州的良民,庞太师的儿子安乐侯庞昱奉旨到陈州放粮,本是为了救济灾民。可他仗着父亲的权势,不仅不放粮,还强征百姓中年轻力壮的男子去为他建造花园,甚至抢掠民间妇女,长得好看的就强纳为妾,普通的就抓去当奴仆。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本就难以糊口,再遭此荼毒,简直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逃往别处,想留条活路。”说完,众人又痛哭着离去。 展昭听后,义愤填膺,心中暗想:“反正我也无事,不如去陈州走一趟!”主意打定,他便朝着陈州方向大步而去。 这天,展昭正走着,忽见一座坟前,有个妇人哭得肝肠寸断,悲痛至极。他心中疑惑:“这妇人一把年纪,究竟遭遇何事,竟如此悲伤?其中必有隐情。”本想上前询问,又怕男女有别,多生误会。正巧看见地上有一张未烧尽的纸钱,他便以此为借口,上前说道:“老妈妈别再哭了,这儿还有一张纸没烧呢。”那妇人止住哭声,接过纸钱,放入火堆中烧了。展昭便趁机搭话:“老妈妈贵姓?为何独自在此哭泣?”妇人泪流满面,说道:“原本好好的一个家,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怎能不伤心!”展昭又问:“难道家中亲人都遭遇不测了?”妇人叹道:“要是都走了,我倒也死心了,可偏偏还有那半死不活的,更让人揪心!”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 展昭见这妇人说话吞吞吐吐,心中焦急,说道:“老妈妈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我听,或许能帮上忙。”妇人擦了擦眼泪,见展昭一身武生打扮,料想不是坏人,便说道:“我姓杨,是田忠的妻子。”接着,她便一边抹泪,一边将主人田起元夫妻遭遇的灾祸,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哭诉道:“我丈夫田忠上京告状,到现在都没消息。如今小少爷还在狱中受苦,连口饭都送不进去。”展昭听了,既为田起元一家的遭遇感到痛心,又对加害之人愤恨不已,说道:“老妈妈莫要再哭。田起元与我向来交好,我因外出访友,不知他遭此变故。如今你们生活困难,我这里有十两白银,先拿去用吧。”说完,他将银子放下,转身朝着皇亲的花园走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展义士巧换藏春酒 庞奸侯设计软红堂 展昭来到皇亲的花园,只见崭新的白色围墙连绵不断,围墙内楼阁层层叠叠,隐隐露出一角。他在附近仔细观察,丈量好距离后,便在旁边租了间屋子住下。 到了二更天,四周一片寂静。展昭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衣服,吹灭油灯,静静聆听片刻,确定寓所内再无动静后,轻轻打开房门,反手关好,又放下软帘,随后施展轻功,飞身跃上房顶,离开寓所,朝着花园方向而去。白天时,他已仔细丈量过路线,此刻凭借记忆,很快便来到花园外。 他从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凭借着平日里练就的精准手法,用力向上一抛,如意绦稳稳落在墙头。展昭脚尖勾住砖缝,借力飞身跃上墙头,随即趴在墙头上。他又从囊中取出一块石子,轻轻抛下,侧耳细听石子落地的声音——这是江湖上常用的“投石问路”之法,通过声音判断下方是否有沟壑、水流,即便落在实地,也能听出地面情况。确认安全后,他将钢爪翻转,手抓丝绦,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双脚一落地,他便背靠墙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将五爪丝绦向上一抖,收回来装进百宝囊。随后,他脚步轻盈,脚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朝着花园深处走去,真有鹭鸟浮水、仙鹤迈步般的轻盈。 不多时,展昭来到一处院落,见屋内透出灯光。他仔细查看,发现这是一间一明两暗的屋子,东边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在屋内饮酒。展昭悄悄走到窗下,只听男子说道:“娘子但饮无妨,这酒喝了没事;外间案上那一瓶,千万动不得!”妇人好奇问道:“那瓶酒叫什么名字?”男子得意地说:“那叫藏春酒。妇人喝了,会……总之会失去自制。侯爷抢了金玉仙来,那女子宁死不从,侯爷没办法,是我出的主意,说可以配药造酒,保准能让她听话。侯爷一听,马上让我去配。我跟他说,这酒制作起来麻烦,得用三百两银子。” 妇人疑惑道:“什么酒要花这么多银子?”男子笑道:“娘子有所不知,侯爷急着办成这事,我不趁这机会多赚些,何时才能发财?实话跟你说,配这酒实际成本也就十两银子,这笔财我是发定了!”说完,两人大笑起来。妇人却有些担忧:“虽说能发财,但这样做岂不是损了阴德?何况那女子如此贞烈,你怎能帮着做这种事?”男子叹了口气:“我也是被穷困逼得没办法,不得已才这样。”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喊道:“臧先生,臧先生!”展昭回头,见树梢间透出一点灯光,他身形一闪,迅速进入屋内,藏在软帘后面。又听屋内男子问道:“是哪位?”一边起身,一边对妇人说:“娘子,你先去西间躲一躲,别露面。”妇人听话地去了西间,臧先生则开门走了出去。 展昭趁机从屋内出来,提起酒壶,看到外间案上放着一个小玉瓶,旁边还有个红瓶。他当即将酒壶里的酒倒入红瓶,拿起玉瓶中的藏春酒倒进酒壶,又把红瓶里的酒倒回玉瓶,最后将酒壶放回屋内,动作迅速而无声。做完这一切,他悄悄闪身出来,施展轻功,攀着柱子爬上房檐,躲在暗处观察动静。 原来外面来的是庞昱的家丁庞福,他奉主人之命,一来取藏春酒,二来找臧能结算报酬。臧能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半路学了些医术,记了些偏方,便投靠在安乐侯庞昱手下当帮闲。此时,他出来见到庞福,问道:“庞主管深夜到此,有何贵干?”庞福说:“侯爷让我来取藏春酒,还叫你亲自过去,当面结算银子。不过臧先生,这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你总不能独吞吧?我们跑前跑后,总不能白辛苦,多少得让我们沾点光。你说呢?”臧能连忙赔笑:“应该的,应该的!等银子到手,一定请庞主管喝酒!”庞福笑道:“臧先生果然是爽快人!好,咱们以后得多亲近亲近。你快去拿酒吧。” 臧能转身进屋,拿上玉瓶,关好门,跟着庞福朝着软红堂走去。展昭见两人离开,便从房檐上下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边,臧能的妻子从西间屋子出来,回到东间,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心中暗自思量:“丈夫做的这些事,实在是伤天害理。”越想越烦闷,她不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独自喝了起来。没想到,这酒一下肚,药性发作,她顿感浑身燥热,难以自持。正在她思绪混乱时,忽听有人敲门,连忙起身开门,原来是庞禄抱着三百两银子来送钱。妇人将庞禄让进屋内,庞禄交完银子,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妇人叫住,两人便坐下聊了起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咳嗽声,臧能回来了。庞禄急忙起身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三百两银子,已经交给嫂子了。”说完,匆忙离去。臧能走进屋内,见妻子脸色绯红,坐在炕上发呆,心中顿生疑惑:“这是怎么了?”他在对面坐下,妻子因刚才的惊吓,神智稍微清醒了些,说道:“你设计陷害别人的妻子,却对自己的老婆如此防备。你摸摸良心,别人能不恨你吗?”这句话问得臧能哑口无言,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可没过多久,臧能便坐立不安,浑身难受,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这是怎么回事?”他拿起酒壶闻了闻,脸色大变:“糟了!这酒怎么回事?快拿凉水来!”他等不及妻子动手,自己起身找凉水喝,又让妻子也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你刚才喝这酒了?”妻子答道:“你走后,我刚喝了一杯……庞禄就送银子来了,他刚进屋放下银子,你就回来了。”臧能这才明白过来,惊出一身冷汗:“还好,还好!老天保佑!差点就出大事了!只是这酒怎么会从玉瓶跑到酒壶里了?真是奇怪!”妻子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喝的竟是藏春酒,险些失了名节,忍不住流下泪来:“都是你心怀不轨,用尽阴谋诡计,害人不成,反倒害了自己。”臧能懊悔不已:“别说了,是我糊涂!看来这地方不能久留,有了这三百两银子,明天找个借口,咱们回老家吧。” 另一边,展昭悄悄跟着臧能和庞福来到软红堂,只见庞昱正吩咐使女点上灯,自己拿着白玉瓶,准备前往丽芳楼。展昭等他们离开后,走进软红堂,见堂中香炉里燃着香,他抓了一把香灰;又看到花瓶里插着蝇刷,便取出来插在自己领后,随后穿过花丛小径,抢先来到丽芳楼,躲在软帘后面。 此时,丽芳楼内,庞昱的姬妾们正在劝说金玉仙:“我们当初被抢来,一开始也不愿意。但到后来……只能顺从了。现在不也吃得好、穿得好……”金玉仙不等她们说完,便破口大骂:“你们这群不知羞耻的人!我金玉仙宁可死,也不会屈服!”说罢,放声大哭。那些姬妾被骂得面红耳赤,一时都没了言语。 就在众人发怔时,两名丫鬟引着庞昱走上楼来。庞昱满脸堆笑:“你们劝得如何?她若还是不从,我这里有杯酒,让她喝了,就放她回去。”说着,端着酒杯走向金玉仙。金玉仙生怕他靠近,劈手夺过酒杯,狠狠摔在楼板上。庞昱顿时恼羞成怒,正要吩咐姬妾们强行逼迫。 突然,楼梯传来一阵响动,使女杏花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侯爷,庞福让我回禀,蒋太守有急事求见,正在软红堂等着呢!”庞昱一听太守深夜求见,料想必有要事,便回头对姬妾们说:“你们再好好劝劝她,要是还敢倔强,等我回来绝不轻饶!”说完,起身朝楼梯走去。 庞昱刚下到一楼,只觉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擦过,顿时灰尘飞扬,脚下一绊,站立不稳,“咕噜噜”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后面跟着的两个丫鬟也没能幸免,一同滚到楼下。三人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爬起来,慌慌张张跑到楼门口。庞昱惊恐地喊道:“吓死我了!刚才是什么东西?太吓人了!”丫鬟举着灯一照,只见庞昱满头都是香灰,再一看,两个丫鬟也一样。庞昱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好!不好!一定是神仙显灵降罪了,快走!”两个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三人跌跌撞撞,也顾不上脚下高低,朝着软红堂跑去。 庞昱等人慌慌张张往软红堂跑,迎面碰上庞福,便急切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庞福赶紧回道:“蒋太守说有紧急要事,必须立刻面见侯爷,正在软红堂等着呢。”庞昱一听,忙不迭地掸去满头香灰,整理好衣衫,强装镇定,大摇大摆地走进软红堂。 蒋太守见到庞昱,先行参见之礼,随后在一旁的座位坐下。庞昱摆出一副倨傲的架势,问道:“太守深夜前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蒋太守神色凝重地说:“卑府今早收到文书,圣上特派龙图阁大学士包公前来巡查赈灾事宜,算起来,五天之内就会抵达。卑府一听这消息,实在惶恐,特来告知侯爷,得赶紧做好准备啊!” 庞昱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包黑子是我父亲的门生,量他不敢不关照我。”蒋太守连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侯爷可别这么想。我听说包公这个人,办事公正无私,根本不怕权势,而且他还有圣上钦赐的三口御铡,实在不好对付。”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侯爷您做的那些事,您觉得包公能不知道吗?” 庞昱听了这话,心里虽然有些发怵,但嘴上还硬撑着:“他知道又能把我怎么样?”蒋太守急得不行,劝道:“常言说‘君子防患未然’,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除非包公这会儿死了,否则后患无穷啊!” 蒋太守这句话,倒让庞昱有了主意,恶狠狠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手下有个勇士叫项福,会飞檐走壁的功夫,派他到前面两三站的路上行刺包公,这不就一了百了了?”蒋太守一听,连忙附和:“此计甚好!不过得抓紧时间办!”庞昱立刻叫庞福去把项福叫来。 庞福不多时就把项福带到堂前。项福先向庞昱行参拜之礼,又与蒋太守见了面。 此时,南侠展昭一直在窗外悄悄偷听,庞昱等人商量的阴谋诡计,一字不落地全被他听了去。展昭想看看这个项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便透过窗户往里偷看。只见项福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堂堂,乍一看是条好汉,可惜跟错了主子,走上了邪路。 就听庞昱问项福:“你敢去行刺包公吗?”项福立刻表忠心:“小人受侯爷大恩,别说是行刺,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展昭在外面听了,忍不住暗骂:“看着是条大汉,原来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干正事!” 正想着,又听庞昱对蒋太守说:“太守,你把项福带回去,好好安排一下,这事一定要办得机密周全。”蒋太守连连称是,随即告辞离开。 蒋太守在前边走,项福在后面跟着。没走多远,项福突然说:“太守您先等等,我的帽子掉了。”蒋太守只好停下脚步。只见项福走出好几步,才把帽子捡起来。蒋太守觉得奇怪,问道:“帽子怎么会掉这么远?”项福随口应付:“可能是树枝刮到,蹦出去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没走几步,项福又说:“真奇怪!帽子怎么又掉了?”他回头看了看,周围也没别人。蒋太守也觉得莫名其妙。 等走到门口,蒋太守上了轿子,项福骑上马,两人一同回衙门去了。 您知道项福的帽子为什么接连掉了两次吗?这其实是展昭在试探项福的功夫到底怎么样。第一次路过树旁时,展昭施展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项福的帽子摘下来扔到一边,然后躲在树后观察。项福发现帽子掉了,竟然没起一点疑心,捡起来就戴上继续走;第二次走到太湖石旁边,展昭又故技重施,把项福的帽子摘下来抛远,自己躲在石头后面。项福也只是回头看了看,根本没仔细搜查周围。 展昭一看,心里有了底:项福这人太粗心,功夫也不扎实,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他也不再多留,转身回住处休息,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安平镇五鼠单行义 苗家集双侠对分金 且说展昭离开了花园,小心翼翼地悄悄回到寓所时,已经五更天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换下夜行衣,把衣服包裹好,倒头便睡。 到了第二天,展昭辞别了店主,来到太守衙门前暗中窥探。只见影壁前拴着一匹黑马,鞍辔崭新,很是鲜亮。马后面的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还搭着个钱褡裢,旁边有个人拿着鞭子坐在地上。展昭一看便知项福还没动身,于是他来到对面的酒楼,独自在楼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喝酒,一边留意着衙门前的动静。 没过多久,就见项福从太守衙门里出来,那个拿鞭子的人赶忙站起来,把马牵过来,递上了马鞭子。项福接过鞭子,认镫上马,扬鞭向前走去。展昭见状,也赶忙下楼,悄悄地跟在项福后面。 到了安平镇,展昭看见路西有一座酒楼,匾额上写着“潘家楼”三个字。项福把马拴好,走进酒楼准备吃饭。展昭也跟着进了酒楼,只见项福坐在南面的座位上,展昭便在北面找了个座头坐下。跑堂的过来擦抹桌面,询问要什么酒菜。展昭随便点了几样,跑堂的便下楼去传菜了。 展昭闲着没事,四处打量,见西面坐着一位老者,看那架势好像是个乡宦,但神态却让人觉得很是可恶,一副俗气不堪的样子。不一会儿,跑堂的端着酒菜上来,安放停当。展昭刚端起酒杯准备喝酒,就听见楼梯声响,又有一个人走上楼来。这人穿着武生的打扮,眉清目秀,年轻英俊,展昭不由得放下酒杯,暗暗为他的相貌喝彩,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心里很是羡慕。 那武生正准备找个座头,就见南面的项福连忙起身,对着武生作揖道:“白兄,好久不见了!”那武生见了项福,赶忙还礼,说道:“项兄,分别多年,今日有幸相遇。”说着话,两人互相谦逊了一番,项福把上座让给了武生,那武生略作推辞,便坐了下来。 展昭看在眼里,心里很不高兴,暗自想道:“可惜了这么一个人,竟然认识项福,他们两人真是天差地别。”于是,展昭便仔细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只听项福说道:“自从分别以来,到如今已经三年多了。早就想去尊府拜访,可小弟一直穷忙,令兄近来可好?”那武生听了,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说道:“家兄已经去世了!”项福听了,惊讶地说道:“怎么大恩人已经故去了!真是可惜,可惜!”接着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您道这武生是谁?他乃是陷空岛五义士之一,姓白名玉堂,绰号锦毛鼠。当初项福原本是个耍拳棒、卖膏药的,在街前卖艺的时候,和人起了争执,不小心误伤人命。多亏了白玉堂的哥哥白锦堂,见他像个汉子,又离乡在外遭了官司,很是可怜,便极力把他救了出来,还资助了他盘缠,让他上京求取功名。项福原想着进京谋个进身的机会,恰巧在路上遇见安乐侯去陈州放赈。他打听清楚后,便婉转地结交了庞福,后来被庞昱收留在府里。项福还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就这样,他成了庞昱的帮凶。 闲话少叙。且说项福正和白玉堂说话时,见有个衣衫褴褛、形容枯瘦的老者上了楼。那老者见了西面的老者,急忙紧走几步,双膝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滔滔不绝,苦苦哀求。而那老者仰面摇头,坚决不答应。展昭在那边看着,心里很是不忍。正想问个究竟,只见白玉堂走了过来,问那老者道:“你为何向他这般哀求?到底有什么事,跟我说说。”那老者见白玉堂气宇不凡,料想他不是普通人,便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小老儿欠了员外的私债,员外要拿小女抵债,所以我才哀求员外,可他就是不答应。求公子爷帮小老儿排解排解。” 白玉堂听了,瞅了瞅那老者,问道:“他欠你多少银两?”那老者回过头来,见白玉堂满脸怒色,便拱手答道:“原本欠我纹银五两,上年没给利息,算起来一共欠银三十五两。”白玉堂听了,冷笑道:“原来只欠五两银子!”又对那老者说:“当初借银,到如今二年,利息就三十两,这利息也太轻了些!”说完,回身叫跟从取来三十五两银子,对老者说:“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一听立刻还了银子,忙从怀中掏出借约,递给白玉堂。白玉堂看过之后,从人把银子取来,白玉堂接过银子递给老者,说:“今日当着大家的面,银约两清,他不欠你的了。”那老者接过银子,笑嘻嘻地说:“不欠了!不欠了!”拱了拱手,便下楼去了。白玉堂把借约还给老者,说道:“以后像这样高利息的银子,可别再借给他了。”老者答道:“不敢再借了。”说罢,磕了个头,白玉堂把他扶起来,老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老者刚走到展昭桌前,展昭说道:“老丈不要急着走。这里有酒,请你喝一杯压压惊,再走也不迟。”那老者说:“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展昭笑道:“别人替你还了银子,我请你喝杯酒又算什么?不要见外,请坐吧。”那老者说:“如此就承蒙抬爱了。”便在展昭下首坐了下来。展昭给他要了一角酒,两人喝着酒,展昭问道:“方才那老者姓甚名谁,住在哪里?”那老者说道:“他住在苗家集,名叫苗秀。只因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当经承,他便仗着儿子的势力,常常欺负邻里,放高利贷。若不是小老儿受了他的欺负,也不会说这些忿恨的话。不信,爷您去打听,就知道我没说假话。”展昭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那老者喝了几杯酒,便告别离开了。 又见那边白玉堂问项福近况如何,项福说道:“当初多蒙令兄抬爱,把小弟救出,还赠了银两,让我上京求取功名。不想路上遇到安乐侯,承蒙他另眼相看,把我收留在府里。如今奉命前往天昌镇,专门去办一件要紧的事。”白玉堂听了,问道:“哪个安乐侯?”项福说:“哪能有两个安乐侯,就是庞太师的儿子庞昱。”说罢,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白玉堂听了,登时怒气冲冲,面红耳赤,微微冷笑,说道:“你竟然投靠在他门下了?好!”急忙叫从人去结帐,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展昭看得清清楚楚,暗暗称赞道:“原来是这样。”又暗自思忖道:“方才听项福说,他在天昌镇等着,我打听过包公还要几天才到天昌镇。我何不在此时去苗家集看看呢?”想罢,便结了帐,下楼去了。展昭本就是行侠仗义之人,走到哪里都能随遇而安。他也不是非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只是见了不平之事,便放不下,就好像是自己的事一样,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当得起“侠”这个字。 闲话少叙。到了晚上初鼓时分,展昭改扮了行装,潜入苗家集,来到苗秀家。他轻车熟路,窜房越脊不在话下。展昭在暗中看到有三间待客厅,里面灯烛明亮,有人在说话。他蹑手蹑脚地潜踪过去,悄立在窗下细听。只听苗秀问他儿子苗恒义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我今日在潘家集也发了笔小财,得了三十五两银子。”接着便把遇见一个俊哥儿替人还银子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便大笑起来。苗恒义也笑道:“爹爹你除了本银,得了三十两利息;如今孩儿不费一文,白得了三百两银子。” 苗秀笑嘻嘻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苗恒义说道:“昨日太守打发项福走后,又和侯爷商议了一计,说项福此去如果成功便罢,要是不成功,就让侯爷改扮行装,偷偷从东皋林入京,藏在太师府内,等包公查赈之后看有什么奏章,再做打算。又打点了细软箱笼,还有抢来的女子金玉仙,让他们从观音庵岔路上船,暗暗进京。侯爷问本府:‘沿路盘川以及所需船只,得用多少银两?我好准备。’本府太爷哪里敢要侯爷的银子,反倒躬身说道:‘这点小事,都包在卑府身上。’因此回到衙内,立刻平了三百两银子,交给孩儿,让我办理此事。我想侯爷所做的事,全是无法无天的。如今临走,还把抢来的妇人暗送入京。况且他又有许多箱笼。到时候,孩儿传与船户:让他只管装着东西走,到了京中,花费了多少,就向侯爷那里要;要是侯爷不给,就叫船户把细软留下,当作押帐当头。爹爹,您想侯爷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一来不敢声张,二来也难以考查。这三百两银子,可不是白得的吗?” 展昭在窗外听了,暗自说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一点都不错。”猛一回头,见那边又有一个人影一晃,仔细一看,好像是在潘家楼遇见的那个武生,就是那个替人还银子的俊哥儿,展昭不由得暗笑道:“白天替人还银子,夜间就来讨帐了。”忽然远处灯光一闪,展昭担心有人过来,一伏身盘柱而上,贴在房檐上往下观看,却又不见那个人了,暗道:“他也躲起来了。不如我也盘在那根柱子上,和他来个‘二龙戏珠’。”正暗自笑着,忽见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到厅上,说道:“员外,不好了!安人不见了!”苗秀父子听了,吃了一惊,连忙一起往后跑去。展昭急忙盘柱而下,侧身进入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包银子,外面还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心中想道:“留三包和一小包给那花银子的人,也让他得点利息。”于是抽身出来,暗暗往后边去了。 原来,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正是白玉堂。白玉堂先是看到有人在窗外偷听,后来又见那人盘着柱子爬上房檐,贴在房檐上,不禁在心里暗暗叫好,觉得这人的本领不在自己之下。 白玉堂见那边有灯光,便迎了上去,原来是苗秀的妻子和丫鬟拿着灯去上厕所。丫鬟把灯放下后,转身去拿纸。趁着这个空当,白玉堂抽出刀,在苗秀妻子面前晃了晃,低声威胁道:“你要是敢叫嚷,我立刻杀了你!”那妇人吓得浑身发软,哪里还敢出声。白玉堂伸手把那妇人提出了茅厕,撕下一块裙子堵住了她的嘴。白玉堂手段狠辣,又割下了那妇人的双耳,然后提起她扔到了厕所旁边的粮食囤里。 之后,白玉堂躲在暗处观察。只见丫鬟发现主母不见了,赶忙跑到前厅报信。苗秀父子听到消息,从西边急匆匆地跑过来,白玉堂则从东边绕到了前厅。此时,展昭已经揣着银子离开了。白玉堂走进屋内一看,桌上只剩下三封银子和一小包,心里明白是刚才盘柱偷听的人拿走了一半,留下了一半,不禁暗暗感谢那人的留情,便将剩下的银子揣进怀里,也迅速离开了。 苗家父子赶到后面,一边追问丫鬟,一边拿着灯四处寻找。他们来到粮食囤旁,听到里面有呻吟声,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妇人。他们急忙把妇人搀扶起来,只见她浑身是血,嘴里还塞着东西,赶忙掏了出来。妇人苏醒后,呻吟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自己遇害的经过。这时,他们才发现妇人的两个耳朵没了。苗秀父子赶忙让丫鬟和仆妇把妇人搀进屋内,给她喝了点糖水。 苗恒义突然想起待客厅上原本放着的三百两银子,连声道:“不好!我们中了贼人调虎离山的计谋了。”说完,便向前厅飞奔而去。苗秀听了,也急忙跟在后面。等他们赶到厅上一看,哪里还有银子的踪影!父子俩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却毫无办法,心里又心疼那银子,又怨恨那贼人。这事儿究竟会怎样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小包兴偷试游仙枕 勇熊飞助擒安乐侯 苗家父子丢了银子后,因为这事儿本就见不得光,也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吞下这哑巴亏。白玉堂揣着银子,继续踏上自己的旅程;展昭拿了银子,径直朝着天昌镇的方向赶去。 再说包公在三星镇审完案子后,暂时歇马休息。包兴心里一直惦记着游仙枕,暗自琢磨:“今晚我悄悄睡一睡这游仙枕,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于是,到了晚上伺候包公安顿好休息后,包兴便叮嘱李才说:“李哥,今晚辛苦你值夜了。我连续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今晚想抽空歇一歇。你警醒着些,要是老爷要茶水,你就去伺候。明天我再替你。”李才爽快地应道:“你放心去吧,有我在呢。咱们都是当差的,不用分彼此。” 包兴笑着点点头,回到自己屋内,又把游仙枕拿在手里端详了一番。看着看着,困意袭来,他便将枕头放好,头刚挨着枕头,就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走出屋子,看见一匹黑马,马鞍缰绳全是黑色的,旁边站着两个身着青衣的人。那两人不由分说,就把包兴扶上了马。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地方,看起来和开封府大堂很像。包兴下了马,心里直犯嘀咕:“我怎么又回到衙门里了?”抬头一看,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阴阳宝殿”四个大字。正疑惑间,一个判官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星主,在这里捣乱!”随即大喊:“拿下!”话音刚落,一个金甲力士就冲了出来,一声怒吼,把包兴吓得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包兴暗自思忖:“看来凡事都有定数,这枕头我是消受不起。判官说我假充星主,想来这枕头只有星主才能睡。怪不得李克明说要把它送给星主,原来是这个缘故。”他左思右想,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听听外面的更鼓,才刚交四鼓,便急忙来到包公住的屋内。只见李才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桌上的油灯灯花结了个如意形状,烧得老长,包兴赶忙用烛剪修剪了一下。这时,他发现桌上有一张字帖,拿起来一看,忍不住惊叫道:“这是从哪儿来的?”这一声把李才也惊醒了,李才慌忙说道:“我没睡!”包兴追问:“没睡?那这字帖是哪儿来的?”李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包公在里屋问道:“什么字帖?拿来我看看。”包兴举着灯,李才掀开帘子,把字帖呈给包公。 包公接过字帖看了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包兴举着灯看了看表,回道:“刚到寅时。”包公道:“也该起来了。” 二人伺候包公穿衣洗漱完毕,包公便让李才去请公孙策。不一会儿,公孙策来了。包公把字帖递给他看。公孙策接过字帖,只见上面写着:“明日天昌镇,紧防刺客凶。分派众人役,分为两路行:一路东皋林,捉拿恶庞昱;一路观音庵,救活烈妇人。要紧,要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烈妇人即金玉仙。”公孙策疑惑地问:“这字帖是从哪儿来的?”包公道:“不用管它的来历。明天到了天昌镇,一定要严加防范。再派人手,先生你安排他们分两路巡查。”公孙策赶忙退下,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位勇士商议具体事宜,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留意。 您可能要问,这字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原来是展昭离开苗家集后,赶到天昌镇,发现包公还没到。他心想:“包公要是匆匆赶来,恐怕来不及防备刺客。不如我迎上去,找个机会透露消息,好让包公早做准备。”真是位侠义心肠的英雄!他不辞辛苦,连夜赶到三星镇。此时正好三更天,他来到包公的公馆,见李才睡着了,也没惊动他,就悄悄溜进去放下纸条,然后又返回天昌镇等候。 到了第二天,包公抵达天昌镇,进入公馆后,命人对前后左右仔细搜查了一遍。公孙策暗中吩咐马快、步快的两个头儿,耿春和郑平,让他们分别负责左右两边,仔细盘查出入的人;又让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围住包公的住所,在前后巡逻;自己则和包兴、李才守护在包公身边,还叮嘱大家:“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互相通知,一起动手。” 一切安排妥当,眼看就到掌灯时分,公馆内外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外面巡更的人来来往往,一刻不停。外人只以为是钦差大人在此居住,守备森严,哪里知道这是在防备刺客。公馆里面,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摩拳擦掌,暗藏兵器,精神抖擞,时刻准备捉拿刺客,整个防备工作做得十分严密。 三更过后,一直没什么动静。外面巡更的人提着明亮的灯笼,灯光把墙头照得清清楚楚。赵虎仰着头四处查看,顺着墙外的灯光,走到一棵大榆树下。他突然往上一看,大喊道:“有人!”这一嗓子,王朝、马汉、张龙三人立刻赶了过来,外面巡更的人也停下脚步。大家举着灯往树上一照,果然有个黑影。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树影,后来树上的人见下面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开始有了动作。众人一看,顿时喧闹起来。只听外面有人喊道:“跳下去了,里面的人小心防备!” 树上那人趁着这喊声,攥住树梢,把身子悠起来,顺势落在耳房上面。接着一伏身,纵身一跃,就到了大房前坡。赵虎大喊:“好贼!往哪儿跑?”话还没说完,迎面就飞下一堆瓦片。赵虎急忙闪身躲避,虽然躲开了瓦片,但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房上那人趁机抬腿,刚要越过屋脊,突然“哎哟”一声,咕噜噜从房上滚了下来,正好落在赵虎旁边。赵虎一个翻身,迅速将那人按住。众人上前,先拔出那人背上的单刀,再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带去见包公。 此时,包公和公孙策都穿着便衣便帽,脸上带着笑容。包公说道:“好一位雄壮的勇士!称得上是勇烈英雄。”接着回头对公孙策说:“先生,你帮我给他松绑。”公孙策心领神会,装作吃惊地说:“此人是来行刺的,怎么能放了?”包公笑着说:“我求贤若渴,见到这样的勇士,哪有不喜爱的道理?况且我和这位壮士又没有仇怨,他怎么会真的害我,这肯定是受了小人的指使。快给他松绑。”公孙策对那人说:“你听见了吗?老爷对你如此大恩,你打算怎么报答?”说完,吩咐张龙、赵虎二人给他松绑。王朝见他腿上钉着一支袖箭,赶紧帮他拔了出来。包公又吩咐包兴:“给这位壮士看座。” 那人见包公如此厚待自己,再看看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分立两旁,威风凛凛,不禁良心发现,暗自赞叹:“早就听说包大人公正耿直,又善于识别人才,果然名不虚传。”他翻身跪倒在地,说道:“小人冒犯了钦差大人,实在罪该万死。”包公连忙说:“壮士请起,坐下慢慢说。”那人推辞道:“大人在此,小人怎敢就座。”包公道:“壮士只管坐下,不必客气。”那人这才躬身坐下。 包公问道:“壮士贵姓大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那人被包公的真诚所打动,不由自主地就把实情说了出来:“小人叫项福,是奉庞昱之命……”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感慨道:“没想到大人如此厚待小人,让小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包公笑道:“这都是圣上对我恩宠有加,让我的名声传得太广,所以才招来嫉妒,诽谤我的人很多。将来要是和安乐侯当面对质,还请壮士为我作证,也好不失我和庞太师的师生情谊。”项福连忙称是。包公随即吩咐公孙策好好照顾项福,为他调养箭伤。公孙策便带着项福下去了。 等他们走后,包公悄悄把王朝叫来,让他表面上放了项福,实际上暗中将他扣留。王朝把那支袖箭呈上,告诉包公这是南侠展昭的箭。包公听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展义士一直在暗中帮忙。之前三星镇留下的字条,想必也是义士所为。”心中对展昭的敬佩和感激之情愈发深厚。王朝领命退下。 这边公孙策早已安排妥当,他让马汉带着耿春、郑平前往观音庵,营救金玉仙;又派张龙、赵虎前往东皋林,捉拿庞昱。 且说马汉带着耿春、郑平一路直奔观音庵,远远看见一乘驼轿正朝着庙前走去。马汉见状,飞奔着追了上去。等追到近前,听见旁边有人喊道:“贤弟,怎么来这么迟?”马汉仔细一看,原来是展昭,便问道:“展兄,这驼轿要去哪儿?”展昭说:“我已经把驼轿截下来了,金玉仙也安顿在观音庵里了。贤弟来得正好,咱们一起进去。”说话间,耿春、郑平也赶了过来。众人围着驼轿来到庙前,敲开庙门,里面出来一位年老的妈妈和一个尼姑。这位妈妈正是田忠的妻子杨氏。 众人把驼轿搭下来,搀出金玉仙。主仆二人一见面,便抱头痛哭起来。(原来也是展昭提前送信,让杨氏在这里等候。)大家又把轿内的细软都搬了下来。展昭对杨氏说:“你们主仆二人就在这儿等着,等你家相公的官司了结,让他来这里找你们。”又对尼姑说:“师傅多费心照顾,等田相公来了,定会重重感谢。” 交代完这些,展昭对马汉说:“贤弟回去后,替我多多拜上老大人,就说:‘展昭改日再去拜见,后会有期。’把金玉仙的下落禀明大人。她是个贞烈女子,就不必让她当堂对质了。拜托,拜托!告辞!”说完,便大步离去。马汉也不好挽留,只好和耿春、郑平二人返回,准备向包公禀报情况。 张龙和赵虎两人赶到东皋林后,四处查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动静。赵虎疑惑地说:“难道那家伙已经提前过去了?”张龙观察了一下四周,说道:“前面视野开阔,一眼望不到头,根本没人走过的痕迹,他怎么可能已经过去呢?” 两人正说着,只见远处有一群人骑着马朝着这边走来。赵虎眼睛一亮,说道:“来了,来了!张哥,咱们这么这么办,保证不会出岔子。”张龙点头同意,随后带着一众差役悄悄藏到了树后。 不一会儿,那群人催马疾驰而来,刚到他们埋伏的地方,赵虎突然从马前冲过,顺势栽倒在地。张龙立刻从树后冲出来,大声叫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撞死人啦!”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揪住庞昱的马缰绳,喊道:“你撞了人,还想往哪儿跑?”周围的差役们听到喊声,也一起围了上来。 庞昱的恶奴们见状,立刻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些大胆狂徒,竟敢拦住侯爷的去路!”张龙毫不畏惧,反驳道:“我们可不管什么侯爷公爷,今天必须把人救活才行!”恶奴们见对方毫不退让,越发嚣张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安乐侯,庞太师的公子,此番乔装打扮出来微服私访。你们竟敢阻拦,简直是反了天了!” 赵虎躺在地上,听得真切,确定眼前这人就是安乐侯庞昱,不会认错。他猛地一骨碌爬起身,照着刚才说话的恶奴劈脸就是一巴掌,怒喝道:“我们就是等着抓这些目无法纪的人!”话音刚落,赵虎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庞昱从马上拽了下来。差役们迅速掏出锁链,将庞昱牢牢锁住。 那些恶奴们见情况不妙,纷纷猛抽马鞭,“唿”的一声,骑着马四散奔逃。张龙和赵虎担心庞昱趁机逃脱,也顾不上去追,押着庞昱,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包公的公馆走去。 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斩庞昱初试龙头铡 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张龙和赵虎押着庞昱回到公馆后,立刻将他带上公堂。包公看到庞昱脖子上戴着铁锁,赶忙吩咐道:“你们太不懂事了,侯爷怎么能用锁锁着?还不快给我解开!”差役们急忙上前,把锁链卸下。 庞昱到了公堂,不自觉地就想屈膝下跪。包公见状说道:“不必如此。虽说不能因私情废了公事,但我和庞太师有师生情谊,你我也算是世交,不过因为这桩案子,需要当面对质清楚,你一定要如实说来,大家也好商量解决办法。千万不要因为害怕治罪就回避事实。”说完,包公下令将当地的十位父老,以及田忠、田起元,还有被抢掠的妇女立刻带到公堂。 包公按照呈子上的内容,一项一项仔细讯问。庞昱见包公刚才的话语中,似乎有袒护自己的意思,又见他和颜悦色,一副要设法救他的样子,心里暗想:“不如我从实招认,求求这包黑炭,说不定他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能从轻发落,这样事情也就了结了。”主意打定,庞昱开口说道:“钦差大人不必再细问了,这些事都是犯官一时糊涂才做下的,现在后悔也晚了。只求大人笔下留情,犯官感激不尽!” 包公接着问道:“这些事你既已招认,还有一事,项福是谁派来的?”庞昱听了,心里猛地一怔,犹豫半晌才答道:“项福是太守蒋完派来的,犯官并不知情。”包公随即吩咐:“带项福!”只见项福神态自若地走上堂来,完全不像是被囚禁的样子。包公说道:“项福,你与侯爷当面对质。”项福上前,对庞昱说道:“侯爷不必隐瞒,所有事情小人都已经向大人如实禀报了。侯爷只管实话实说,大人自有决断。”庞昱见项福这么说,也只好承认是自己派项福去行刺的。包公让他画了供状,庞昱此时也只能照办。 画完供状后,所有证人都已到齐。包公让各家上前辨认,现场一片混乱,有父亲认出女儿的,有兄长认出妹妹的,有丈夫认出妻子的,还有婆婆认出儿媳的,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忍听闻。包公吩咐他们在堂阶两边等候判决,又派人去传太守蒋完速速到案。 包公转而对庞昱说道:“你如今犯下的这些事,按例应该押解进京受审。但我想,路途遥远,你一路上难免要受折磨。而且到了京城,必然要交给三法司审判,到时候皮肉受苦是免不了的。倘若圣上震怒,定要从重治罪,那时可就难以挽回了。不如我就在这里处置,倒也干脆利落。你觉得如何?”庞昱忙道:“一切但凭大人作主,犯官怎敢不遵?” 包公脸色陡然一沉,虎目圆瞪,大声吩咐:“请御刑!”这三个字一出口,两边差役齐声呐喊,公堂之上威风凛凛,气势震慑人心。只见四名衙役将龙头铡抬上公堂,安放端正。王朝上前抖开黄龙套,露出那金光闪闪、令人胆寒的刑具。 庞昱一见,顿时魂飞魄散,刚想开口求饶,马汉已经上前将他掀翻在地。四名衙役迅速上前,往他口中塞了木嚼,剥去他的衣服,铺上芦席(此时庞昱早已吓得动弹不得),将他卷起来,用草绳捆了三道。张龙、赵虎二人抬起他,走到铡前,把他放入铡口,调整到两头平衡。 这时,马汉、王朝黑着脸面向铡刀,左手握住刀靶,右手按住刀背,目光紧紧盯着包公。包公将袍袖一挥,扭头下令:“行刑!”王朝猛地纵身一跃,双臂用力下压,只听“咔嚓”一声,庞昱瞬间被腰斩,尸首断为两段,切口齐整。 四名差役立即跑上公堂,他们都系着白布裙,跑到铡前,有的在前有的在后,先将庞昱的尸首扶起来,抱下公堂。张龙、赵虎二人又用白布擦拭铡口的血迹。堂阶下,田起元主仆以及在场的父老乡亲们,看到恶贼庞昱被铡,才知道包公一心为国,为民除害,有人双手合十念佛,有人心中大感畅快,也有人胆小不敢看这血腥场面。 庞昱伏法后,包公又大声吩咐:“换了御刑,给我拿下项福!”项福听到“拿”字,左右衙役立刻伸手将他死死按住。项福刚才见庞昱被铡,心里已经惊恐万分,此时又见要拿自己,顿时浑身发软,高声喊道:“小人何罪?”包公重重一拍惊堂木,怒喝道:“你这背主反叛的奴才!本阁是奉皇上旨意的钦差大臣,你竟敢前来行刺,行刺钦差就是背叛朝廷,还敢说无罪?还妄想求生?”项福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衙役们上前,像处置庞昱一样,剥去项福的衣服,给他戴上木嚼,用粗席卷好。此时狗头铡已经安放妥当,随着一声令下,项福也被行刑。行刑完毕,众人擦净铡刀,打扫完血迹,将一切收拾停当。 这时,去传唤知府蒋完的人上堂跪倒,禀报道:“小人奉命去传唤知府,谁知蒋完畏罪,已经上吊自尽了。”包公听后,冷冷说道:“便宜了这家伙。”随即另行派人前去查验。 接着,包公吩咐将田起元带上堂来,训诫道:“你不该让妻子独自上庙烧香,才生出这许多事端,以后一定要治家严谨。你去观音庵接回妻子,老仆田忠为你鸣冤,你务必要好好对待他。今后要努力读书,争取考取功名。驼轿里的细软,想必是你妻子的私蓄,不用查验了,都让田忠领回去。”又对在场的父老们说:“你们各自将家中妇女领回,好好过日子。本阁还要挨家挨户稽查人口,秉公发放赈灾物资,以解百姓困苦,不辜负圣上体恤百姓的隆恩。”众人听了,一齐叩头,满心欢喜地散去。 随后,包公让公孙策整理案件卷宗,仔细看过之后,将原呈、招供等一并封好,附上一张夹片,奏请朝廷补放知府一职,当天就派人将奏折送往京城。同时,包公还张贴告示,派人稽查户口、发放赈济物资。这一系列举措,让百姓们感恩戴德,一路上都是对包公的称赞之声。 不久,朝廷的批复下来,包公恭敬地接过。叩拜之后打开一看,见朱批中对他十分夸奖:“至公无私,所办甚是。知府一缺,即差拣员补放。”包公看了,暗自思量:“圣上虽然对我恩宠有加,但庞吉老贼在京城,我铡了他的爱子,他怎会轻易放过我?这批复想必是他在皇上面前说了别的话,暂时安抚住了圣上,等我进京时,他肯定还会设法刁难我。一定是这个盘算。老贼啊老贼!我包拯公正无私,一心为国,岂会怕你这些阴谋诡计。如今趁我手中权力未失,放完赈后,我偏要四处查访,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来不辜负朝廷重托,二来为民除害,三来也让世人见识见识我包拯的本事。” 谁能想到,包公刚有这个想法,后面就真的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包公放完赈后,决定不按原路返回,而是走新路,以便四处查访民情。 一天,包公一行人来到一个地方,名叫草州桥东。轿子正慢慢前行,突然“咯吱”一声,一阵乱响传来,轿夫们连忙将轿子平稳放下。包兴下马仔细查看,发现轿子的两根轿杆都出现了裂纹,幸好轿子已经落在平地上,否则两根轿杆很可能会同时折断。包兴将情况禀明包公,包公吩咐备马。 马匹牵过来后,包公刚要扳鞍上马,那匹马突然“哧”的一声,往旁边一闪。幸好李才在外侧拉着马镫,及时将马拉住。包公心中暗想:“这匹马跟随我多年,有三种情况它不会走:遇到歹人不走,见到冤魂不走,有刺客时也不走。难道这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他拉住马,让包兴去传唤当地的地方官。 不一会儿,地方官范宗华来到马前,跪地叩头。包公打量着他,见此人三十岁上下,手里提着一根竹竿,只听他说道:“小人是这里的地方范宗华,给钦差大人叩头。”包公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范宗华回答:“这里不挨着河,叫草州桥。虽说名字里有个‘桥’字,可实际上并没有桥,也不见有草。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小人也觉得纳闷。”两旁衙役大声呵斥:“少说废话!” 包公又问:“这里有公馆吗?”范宗华回道:“这里虽然是交通要道,但不是繁华的市镇,不过是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哪里会有公馆呢?而且这里也不是驿站……”包兴在马上不耐烦地说道:“没有就说没有,何必说这么多!”包公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问道:“前面那座高大的建筑是什么地方?”范宗华回答:“那是天齐庙。说是天齐庙,里面菩萨殿、老爷殿、娘娘殿都有,旁边的跨院还有土地祠。平时只有一个老道看守,因为香火不旺,也养不起更多的人。”包兴催促道:“你太啰嗦了!谁问你这些!” 包公吩咐:“前往天齐庙。”众人齐声应和。包公一带马缰绳,朝着天齐庙而去。包兴也上马扬鞭,抢先赶到天齐庙,驱散了闲杂人等,并对老道说:“钦差大人路过这里,不用准备茶水。你们伺候完上香,赶紧躲开。我们大人最喜欢清静。”老道连连称“是”。 正说着,包公已经赶到,包兴连忙上前接过马缰。包公进入庙中,吩咐李才在西殿廊下设置公座。随后,包公带着包兴来到正殿,老道早已将香烛准备齐全,伺候包公焚香完毕。包兴使了个眼色,老道赶忙退下回避。包公下殿后,来到西廊,坐在公位上,又吩咐众人都到庙外休息,只留包兴在身旁,还悄悄让人把地方官范宗华叫了进来。 包兴悄悄把范宗华叫到一旁,范宗华赶忙给包兴请了个安。包兴说道:“我看你这人挺机灵的,就是话太多。刚才大人问你话,你挑要紧的说就行了。扯那些有的没的,啰啰嗦嗦一大通,干什么呢?”范宗华赔着笑脸说:“小人就怕回话不清楚,惹大人责怪,所以想尽量说详细些。没想到话又说多了。没别的说的,求二太爷多担待小人吧!” 包兴摆摆手:“谁要怪你了?就是跟你说一声,话太多反而容易惹大人不高兴。现在大人又叫你呢,见了大人,问什么答什么,别再唠叨了。”范宗华连连点头答应,跟着包兴来到西廊下,面朝包公跪倒在地。 包公问道:“这四周有没有人家?”范宗华回禀道:“南边通着大道,东边有片榆树林,西边是黄土岗,北边是一片破窑,统共加起来不到二十户人家。”包公便让范宗华举着一块高脚牌,上面写着“放告”两个大字,让他去通知各家,如果有什么冤屈,就到天齐庙来申诉。 范宗华应了声“是”,扛起高脚牌就走。他先跑到榆树林,见了张家的人就问:“张大哥,你要打官司不?”见了李家的人又问:“李老二,你有没有冤枉事?”结果惹得众人破口大骂:“你个当地方的,就盼着人家打官司,好讹钱是吧!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你跑上门来叫人打官司。没什么可说的,要打就跟你打‘观音寺’(谐音“官”,意即要打就跟你打官腔)!什么东西!赶紧滚!真晦气!你这样也配当地方官?快走吧!” 范宗华没办法,又跑到黄土岗,结果还是一样,被人骂了回来。但他不怕骂,也不嫌辛苦,又跑到破窑那边,大声喊道:“现在包大人在天齐庙设坛受理冤情,有冤枉的尽管去申冤!”话刚说完,就有人应声:“我有冤枉,带我去!”范宗华一看,惊讶地说:“哎哟!我的妈呀!您老人家能有什么事,也要打官司?” 原来,范宗华认识这位婆婆,可只知道她是秦总管的亲戚,具体情况并不清楚。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呢?当年余忠替娘娘殉难,秦凤把娘娘当作余忠送出宫,派亲信送到自己家中,还叮嘱家人要像侍奉自己母亲一样照顾娘娘。可娘娘整天思念自己的孩子,哭瞎了双眼。 那时候,范宗华的父亲范胜在秦府打杂,大家都叫他“剩饭”。他人品忠厚老实,又喜欢做好事。娘娘因为他善良,经常接济赏赐他,所以范胜受了娘娘很多恩情。后来秦凤自焚而死,秦母也相继离世,秦家的子孙都不知道娘娘的真实身份。正所谓“人在人情在,人亡两无交”,娘娘在秦家待不下去,只好离开,却又无处安身。范胜想留她在家里,娘娘坚决不肯。幸好有一处破窑,范胜收拾了一下,把娘娘搀扶过去居住。此后,范胜经常去照顾娘娘,每逢阴天下雨,就给她送饭。他担心别人欺负娘娘,还让儿子范宗华在窑外搭了个窝棚,日夜看守。范胜这么做,本是为了报答娘娘的恩德,却不知道这位就是落难的娘娘。 范胜临终前,还特意嘱咐范宗华:“破窑里的老婆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当年是秦总管派人送到咱家的,这人来历不一般,千万不能怠慢。”范胜一生行善,也因此得了个孝顺的好儿子。自父亲去世后,范宗华一直遵照父亲的遗言,尽心尽力地侍奉娘娘,平日里都喊她“老太太”“妈妈”。 这会儿听到娘娘说要告状,范宗华才惊讶地问缘由。娘娘说:“为我那不孝顺的儿子,所以要告状。”范宗华说:“您老这不是糊涂了嘛。这么多年也没听您说过有儿子,今儿怎么突然要告儿子了?”娘娘解释道:“我这儿子的事,普通官员断不了。我常听人说,包公老爷能明断是非,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可偏偏他总不从这儿路过,这才耽误了这么多年。如今他既然来了,我要是不趁这机会申诉,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范宗华听了,说:“既然这样,我带您去。到了那儿,我拉一下竹杖,您就赶紧跪下,可别让我为难。”说完,他拉着娘娘的竹杖,把她领到天齐庙前。先进去禀报了一声,然后才把娘娘领进庙内。 来到包公的公座前,范宗华拉了拉竹杖,示意娘娘下跪,可娘娘理都不理。他又连着拉了几下,娘娘反而把竹杖往回一抽。范宗华急得不行。就听娘娘说道:“大人让左右的人都退下,我有话要说。”包公听了,便让左右暂时退出去。等周围没人了,才说道:“现在没有旁人,有什么冤枉,尽管说出来。” 没想到娘娘突然悲呼一声:“嗳哟!包卿!苦煞哀家了!”这一声,惊得包公在座位上神色大变,一旁的包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包公的黑脸瞬间变得煞白,包兴心里暗叫:“我的妈呀!坏了,审出个‘哀家’来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学士怀忠假言认母 夫人尽孝祈露医睛 包公听到这位衣着贫寒的老妇人口称自己为“包卿”,又自称“哀家”,心里顿时一惊。普通百姓怎么会用这样的称呼?只见娘娘眼中含泪,将过往的经历,从头到尾、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遍。包公越听越心惊,赶忙站起身来,问道:“虽说如此,但不知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您所说属实?” 娘娘从里衣内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布包。包兴上前,没敢直接用手接,撩起衣襟兜住,说道:“您松手吧。”娘娘一放手,布包便落在衣襟上。包兴赶忙将布包呈给包公。只见布包被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个黄缎袱子。再打开袱子,里面竟是一粒金丸,上面刻着“玉宸宫”字样以及娘娘的名号。包公仔细看完,急忙将金丸重新包好,让包兴递还给娘娘,自己也离开了座位。 包兴心领神会,双手捧着布包,走到娘娘面前,双膝跪地,将布包顶在头上递过去;随后拉了拉娘娘手中的竹杖,引她到上座。等娘娘入座后,包公端正衣冠,恭敬地参拜行礼。娘娘吩咐道:“卿家平身。哀家这一身的冤枉,就全靠卿家你了。” 包公回奏道:“娘娘请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君恩。只是眼下人多眼杂,万一消息泄露,实在不妥。恳请娘娘饶恕臣冒昧,臣想暂时认您为母亲,这样也好堵住众人的嘴,不知娘娘意下如何?”娘娘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依你吧。”包公又向上叩头谢恩,然后急忙起身,暗中吩咐包兴,让他如此这般去安排。 包兴快步跑到庙外,正看见县官在大声斥责范宗华:“钦差大人在这里设坛,你怎么不早点来禀报我?”范宗华辩解道:“大人到了这里,问这问那,还派小人去通告放告,一堆差事忙得我不可开交,我又没有分身术,怎么顾得过来?”这一句话惹恼了县官,他大声呵斥:“好你个奴才!误了差使还敢狡辩?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正吵着,包兴出来了,赶忙说道:“县太爷,算了吧!明明是您自己疏忽,怎么还怪他呢?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县官见状,笑着说:“在大人跟前,这样吵吵嚷嚷的,实在不好看。”包兴接着说:“大人也没责怪他,您就别生气了。大人吩咐,让您立刻准备一乘新轿子,找两名伶俐的丫鬟,再备一套上好的衣服和首饰,赶紧送来,这边急等着用!另外,公馆也要分好内院外院预备妥当。所有花销,您列好清单,等进京后一并奉还。” 包兴又转头对范宗华笑道:“你起来吧,别跪着了。刚才你带来的老婆婆,现在和大人相认作母子了。老太太说你平时照顾得周到,还要带你一起进京呢!以后你就是伺候老太太的人了。”范宗华一听,喜得像腾云驾雾一般,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包兴又对县官说:“您把他的差事停了吧。大人吩咐,让他跟着进京,路上伺候老太太,也给他好好打扮打扮。这可得麻烦您多费心了。”县官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包兴催促道:“刚才说的这些事,您赶紧去办,就让他跟着去,押解东西过来。尤其衣服、首饰和丫鬟,务必尽快送来。”县官听了,急忙去安排了。 包兴回庙向包公禀报后,又让老道把云堂小院打扫干净。没过多久,两名丫鬟带着衣服首饰来到。她们服侍娘娘在云堂小院沐浴更衣,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包公在西殿休息,赶忙写了一封书信,仔细密封好,让包兴骑马先行赶往京城,还再三叮嘱路上一定要小心。 包兴离开后,范宗华进来向包公叩头,还回禀说轿马都已准备好,县官也安排好了沿途的公馆。包公见他换上了一身新行头,果然是人靠衣装,和之前大不一样。包公便吩咐他一路上小心伺候,“老太太有丫鬟服侍,没事你不准随意进入内室。”范宗华答应着退了出去。他倒也懂得规矩,只以为破窑里的婆婆如今成了钦差的母亲,身份自然今非昔比,哪里能想到这位婆婆竟是当今国母! 第二天,轿子抬到云堂小院门口,丫鬟们服侍娘娘上轿。包公手扶轿杆,一同走出庙门。只见外面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还派了四名差役专门跟随照顾老太太,范宗华骑马跟在轿后。县官又派了四名官兵护送。包公步行送出大约一箭地的距离,说道:“母亲先去公馆休息,孩儿随后就到。”娘娘叮嘱道:“吾儿赶路辛苦,不必多礼,也坐轿走吧。”包公连连称是,这才退下。等包公离开后,众人纷纷上马,护送着娘娘启程。 这么大的一件事,其他人都被瞒在鼓里,只有公孙策心里十分疑惑,却又猜不透其中缘由。而且包公和包兴行事极为机密,还先派包兴送密信进京。公孙策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不能随意打听,更不敢向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提起,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暗自纳闷。 且说包兴揣着密信,日夜兼程赶到开封。府里留守的人都来和他相见,众人纷纷跪地,问候包公的安好。马夫把马牵去喂养刷洗,这些琐事暂且不提。 包兴来到内衙,敲响云牌。里面的妇女问明情况,得知是包兴,连忙告诉丫鬟,丫鬟又禀报给李氏诰命。李氏诰命此前收到奏报,知道包公铡死了庞昱,一直担心庞太师怀恨在心,会暗中使坏,每天都提心吊胆。如今突然见包兴独自回来,心中惊骇,急忙命人传他进来。 一见面,夫人先问包公是否安好。包兴赶忙请安,回答道:“老爷一切平安,特意派小人送来密书一封。”说完,双手将信呈上。丫鬟接过,转交给夫人。夫人先看信封外面写着“平安”二字,便拆开外皮,里面是一个小封套,正中间的签条上写着“夫人密启”。夫人用金簪挑开封套,抽出信一看,上面写着包公在陈州认了太后李娘娘,为了掩人耳目,暂时以母子相称,还让夫人把佛堂东间打扫干净,准备给娘娘居住。书信中嘱咐夫人要以婆媳之礼相见,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最后还写着“看后付丙”(即看完烧掉)。 夫人看完信,问包兴:“你还要回去吗?”包兴答道:“老爷吩咐,等小人当面递了书信,就立刻往回赶,在路上迎接老爷。”夫人说:“这样最好。你回去告诉老爷,书信里交代的事我都准备好了,让他放心。也不用写回信了。”说着,叫丫鬟拿了二十两银子赏给包兴。 包兴连忙谢赏,说道:“夫人要是没别的吩咐,小人喂喂牲口就往回赶了。”说完,又请了个告辞的安。夫人点头道:“去吧,好好伺候老爷,不用我多说。告诉李才,别偷懒。眼看差使就快结束,就能回来了。”包兴连连答应,这才退了出去。 府里相熟的人拉着包兴一起吃饭,包兴一边道谢,一边擦脸。大家坐下后,不免聊起了官场上的事,说起路上如何防备刺客,包公又是怎样铡死庞昱的。说到这儿,包兴便问:“朝里的庞太师没什么动静吧?”同伴回答:“怎么没有!他还参奏老爷来着。结果皇上看了他儿子的招供,龙颜大怒,把奏折摔了。庞太师见状,只好请罪。皇上算是宽厚,没降罪于他。不过老爷这可是得罪了庞太师,以后可得多加小心。” 包兴听了,点点头,又大致说了说在陈州认母的事,好让大家有个准备,省得娘娘的轿子来了,众人盘问起来不好解释。说完,包兴匆匆吃完饭。马夫牵过马来,包兴翻身上马,拱手道别,扬鞭而去,迎着包公的队伍赶去。 这边李氏诰命按照书信里的要求,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每天诚心诚意地等着娘娘到来。一天,前面开道的两名差役回来禀报:“太夫人已经进城,离咱们府上不远了。”诰命赶忙换上正式的礼服,带着仆妇丫鬟,在三堂后恭敬等候。 不多时,大轿抬到三堂前停下,轿夫和差役退下,仪门也掩上,诰命这才走到轿前。早有丫鬟掀起轿帘,诰命亲自伸手搀扶,双膝跪地,说道:“不孝媳妇包拯之妻李氏,迎接娘亲,还望婆婆恕罪。”太后伸手相扶,李氏诰命忙将双手递过去,两人相互一拉。娘娘说道:“媳妇,快起来。”诰命轻轻扶着娘娘走出轿子,搀到佛堂净室。 娘娘入座后,诰命递上茶水,又回头吩咐丫鬟,把跟随娘娘的丫鬟带到别的屋子休息。等屋内没有其他人了,诰命再次跪下,郑重说道:“臣妾李氏,祝娘娘千岁,千千岁。”太后伸手将她搀起,说道:“吾儿千万不要这样,以后咱们就以婆媳相称。要是拘着国礼,万一消息走漏,反而不好。等包拯回来再从长计议。再说哀家和你都姓李,咱娘儿俩就当是母女。你不是我媳妇,就是我女儿。”诰命赶忙谢恩。 接着,娘娘又把当年蒙冤遇害的经过,悄悄向诰命诉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那双因思念君王和儿子而哭坏的眼睛,又落下泪来,叹息道:“我的双眼就是这么哭坏的,如今什么都看不见,这可怎么办?”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诰命在一旁陪着落泪,突然想起有一件宝物或许能治好娘娘的眼睛,心想:“我不如诚心祷告,如果能求得天露,治好娘娘的眼睛,一来尽了我的一片忠心,二来也不辜负这件宝物。”但她又犹豫,要是先奏明娘娘,万一不灵验怎么办;要是不奏明,又怕娘娘到时候不肯用天露洗眼。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奏道:“臣妾有一个古今盆,上面有阴阳两个孔,用它接取天露,就能治好眼睛。今晚臣妾就去叩求天露。” 娘娘听了,心想:“真是个贤德的媳妇!见我如此伤心,就用这样的话宽慰我,可不能辜负她的好意。”于是说道:“我儿,既然如此,你就去叩天求露。要是你的诚心感动上天,让哀家双眼复明,那可真是太好了!”诰命领了旨意,又陪着娘娘说了一会儿话。等伺候娘娘用完晚膳,把各项事情都安排妥当,这才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已过,李氏诰命洗净双手,郑重地取出古今盆,吩咐丫鬟们点上蜡烛,一同来到园中。她神情肃穆,虔诚地焚香祷告,向天地诉说着心中的祈愿;随后双手稳稳地捧起金盆,跪地祈求天降甘露。 或许是她的一片赤诚之心真的感动了天地,也或许是国母娘娘苦难已满、该得福报:起初,金盆内只是微微潮润,接着,细密的露珠慢慢凝聚,如同有人对着金盆呵气形成的水雾;而后,露珠渐渐变大,在盆中滴溜溜地打转,好似晶莹的珠子在盘中滚动,左旋右转间,最终都流入了金盆上的阴阳孔内,不再移动。 诰命见状,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捧着金盆,快步走向净室。一路上,只累得她双臂酸麻,汗水湿透衣衫,像下雨一样不停地往下淌。好在此时娘娘还没有休息,诰命赶忙将金盆捧到娘娘面前。娘娘伸出玉腕,蘸取盆中的甘露清洗双眼,顿时只觉一股清凉透彻心脾,阵阵芳香直入脑海,紧接着,两额角微微沁出香汗,双眼也开始有了灵动的感觉。 娘娘闭目养神,没过多久,突然感觉心中豁然开朗,胸间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随着心神舒畅,她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竟发现眼中的云翳早已消散,瞳仁恢复如初,黑白分明,又变回了往日那盈盈动人、如秋水般清澈的模样。娘娘又惊又喜,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诰命看到娘娘重见光明,更是喜不自胜。 娘娘激动地拉住诰命的手,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孝顺的儿媳。碍于身旁众多丫鬟在场,她感慨道:“多亏我儿一片至诚之心感动天地,才治好了我的双眼,这都是你孝心的功劳啊。”说着说着,想起过往种种磨难,不禁悲从中来,伤感落泪。 诰命见状,连忙轻声劝慰:“母亲,您这眼疾本就是因伤心过度而起,如今刚刚痊愈,该高兴才是,可别再悲伤,免得伤了身体。”娘娘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如今我什么都能看见了,以后再也不伤心了。我儿也累了,快去歇息吧,有话咱们母女明天再说。你说得对,我眼睛才好,也该闭目养养神了。” 诰命见娘娘情绪渐渐平复,这才放心退出房间。她吩咐丫鬟收好金盆,又叮嘱众人用心服侍娘娘,还特意派了两名得力的丫鬟前来帮忙照料。安排妥当后,诰命才缓缓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 第二天,包兴匆匆赶来禀报:“老爷已经在大相国寺住下了,明天要面见圣上,之后才能回府。”夫人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包兴告退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就留待下回分解了。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自从李太后双眼重见光明,在李诰命每日悉心陪伴与宽慰下,太后的生活诸事顺遂,饮食起居都十分合意。李诰命的体贴照料,让老太后心情舒畅,脸上渐渐有了光彩,精神也日益矍铄,和在破窑时的憔悴模样相比,判若两人。 包兴回来禀报“老爷在大相国寺住宿,明日面圣”,这消息让诰命心里不免担忧。她生怕包公在面见圣上时,提及庞昱之事,因直言奏对惹得圣怒,整日都忐忑不安。 没想到第二天,包公入朝拜见皇上,将陈州诸事如实奏明。天子对包公办事公正极为赞赏,不仅连连夸赞,还钦赐五爪蟒袍一袭、攒珠宝带一条、四喜白玉班指一个、珊瑚豆大荷包一对。包公谢恩后,早朝结束,便返回开封府。府中差役纷纷上前请安,包公随即退入内衙,依旧穿着朝服。 诰命迎上前来,夫妻二人相互见礼。包公对夫人说:“我想去参见太后,有劳夫人代为通禀。”诰命早就料到老爷要见太后,提前就吩咐仆妇丫鬟不得跟随,领着包公来到佛堂静室。 诰命在前,包公在后,走到明间,包公便停下脚步。诰命掀开帘子进入内室,跪地启奏:“回禀太后,龙图阁大学士兼理开封府臣包拯,完成差事回京,特来拜见太后。”太后听闻,问道:“我儿在哪里?”诰命回奏:“就在外面屋内。”太后下令:“快宣他进来。” 诰命掀帘而出,只见包公已跪倒在地,大声说道:“臣包拯参见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千岁。臣府中简陋,让娘娘屈尊,还望娘娘恕罪。”说完,趴在地上。太后说:“我儿抬起头来。”包公端正跪直身体。 太后此前只闻其声,如今才见到包公真容。只见包公脸方耳大,口宽须微,黝黑的面庞泛着光泽,双目炯炯有神,身形魁梧,即便跪着,也比常人高出不少。真可谓是“丹心耿耿冲霄汉,黑面沉沉镇鬼神”。 太后看罢,心中大喜,暗道仁宗皇帝有福,才能得此能臣。转念又想到自己所受的冤屈,不禁落下泪来,哭道:“哀家多亏你们夫妇尽心竭力,往后的事,全仰仗包卿了。”包公叩头奏道:“娘娘不必忧虑,微臣会见机行事,定当秉公除奸,维护国法。” 太后一边擦泪,一边点头,说:“卿家平身,去休息吧。”包公谢恩后,恭敬退出。诰命放下软帘,又劝慰了太后一番。外面的丫鬟见包公出来,才敢进屋伺候。太后对诰命说:“媳妇,你家老爷刚回来,你也去陪陪他,不用在这伺候我了。”太后本是出于心疼,没想到这话让诰命脸颊绯红,连太后也忍俊不禁。丫鬟掀帘,诰命这才退下,回到卧室。 此时,外面正在搬运行李,仆妇丫鬟忙着收拾。诰命进屋,见包公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起身,笑道:“辛苦夫人传信了。”诰命也笑着问候老爷一路辛劳。夫妻二人寒暄过后,坐下交谈。诰命询问一路见闻,说道:“为庞昱那件事,妾身一直提心吊胆。”又小声询问如何认下太后。包公大致说了经过,诰命也没敢多问。随后传饭,夫妻二人同桌用餐。饭后喝茶,闲聊片刻,包公便去书房处理公事。 包兴前来禀报:“草州桥的衙役请示回去,老爷有什么吩咐?”包公问:“在天齐庙准备衣服簪环花了多少银子?让他们带回去。再请公孙先生写封回信致谢。”因包公刚回府,许多事务还未处理,加上一路劳顿,便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包公正在卧室梳洗,包兴在廊下轻轻咳嗽一声。包公问道:“什么事?”包兴隔着窗户禀道:“南清宫宁总管前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当面讲。”包公向来不与内官结交,听闻宁总管亲自到访,不禁皱起眉头,说:“他找我何事?你回复他,就说我忙于公事不便接见,若有要事,等明日在朝房相见。” 包兴刚要转身,只听夫人说:“且慢!”包兴停下脚步,却听不见屋内二人交谈内容。过了一会儿,只听包公说:“夫人说得有理。”随即让包兴:“把他请到书房喝茶,就说我梳洗完毕,马上出来迎接。”包兴领命而去。 原来,夫人悄悄对包公说:“南清宫有狄娘娘,宁总管此来不知何事?老爷不如见他一面,问问情况。若有机会,能让太后与狄后相见,许多事就好办了。”包公觉得有理,这才改变主意,赶忙梳洗穿戴整齐,前往书房。 包兴去请宁总管,说:“我们老爷正在梳洗,稍等片刻就来相见,请公公在书房稍坐。”宁总管听到“相见”二字,顿时眉开眼笑,说:“有劳管家带路,我就说大人肯定会赏脸。咱们一向交情不错,哪能不见我呢。”说着,便来到书房。李才赶忙出来掀帘,宁总管走进书房,见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毫无奢华俗气,不禁连连称赞。包兴连忙端茶让座,在下手相陪。宁总管知道包兴是包公亲信,且在朝中经常见面,也不敢轻视。 正说着话,只听外面包公问:“请进来了吗?”李才回道:“已经请到了。”包兴赶忙迎出去掀开帘子,包公走进屋。宁总管早已起身相迎,说:“我特意来给大人请安。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本想昨天就来,怕大人劳累,所以今早才来,就怕耽误大人办事。大人歇过来了吧?”说完,倒地作揖。 包公连忙回礼,说:“让公公挂念了。我还没去拜访,反倒让您先来了,实在过意不去。”说罢请宁总管坐下,重新沏茶。包公问道:“公公前来,不知有何指教?还请明示。” 宁总管笑着说:“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公事。六合王爷十分敬重大人忠正贤能,经常在狄娘娘面前提起。娘娘听了也很高兴。最近大人为庞昱一事先斩后奏,更显赤心为国、不畏权贵。王爷下朝后把这事奏明娘娘,娘娘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才是匡扶社稷的贤臣!’还教导王爷,让他多向大人学习,做个清正贤明的王爷,才不辜负圣上恩典。我们王爷也特别仰慕大人,只是一直没机会亲近。 “我寻思,眼下就是娘娘寿辰,大人何不备份薄礼前去祝寿?这样一来,能不辜负娘娘的喜爱,二来王爷也能跟着大人增长见识,岂不是两全其美?所以我今天特意来送信。” 包公听后暗自思量:“我本不与朝中权贵交往,但如今太后之事要紧。当今皇上只知狄后是生母,却不知太后受冤。不如将计就计,或许能省去许多麻烦。况且六合王也是贤王,与他结交也不会辱没我。” 想罢,包公问道:“不知娘娘寿诞是何时?”宁总管道:“就是明日寿诞,后日生辰。所以我才急急忙忙赶来,事不宜迟啊。”包公道:“多谢公公指点费心,我定当遵命。还有一事,娘娘寿诞,我们外官不便当面叩拜。我母亲现在府中,明日先送礼,后日正日子,我想让家母亲自前往,这样岂不更显亲近?您看可否?” 宁总管一听,说道:“哎哟!老太太也在?这可太好了!我回去就向娘娘奏明。”包公致谢:“又要麻烦公公了。”宁总管道:“说哪里话!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先替我向老太太请安。后日在宫里,我再好好接待她老人家。” 包公又托付道:“家母进宫,还望公公多多关照。”宁总管笑道:“这还用大人说?我肯定尽心,咱们交情在这儿呢!大人留步,不用送了。”包公将宁总管送到仪门,在对方再三阻拦下,才作别离去。 包公走进内室,把宁总管来访的事详细地说给夫人听,又吩咐夫人把这事悄悄地向太后奏明。夫人领命后,前往静室去了。包公则又来到书房,对包兴说,让他准备一份寿礼,明天送往南清宫,还叮嘱包兴要好好对待范宗华,说事情办完后自有安排,千万不能把事情的底细泄露给范宗华。包兴深知此事重大,不仅范宗华被瞒在鼓里,就连公孙先生以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也丝毫不知此事。 到了第二天,包兴把寿礼准备妥当,一共有八样,拿给包公过目。寿礼无非是酒、烛、桃、面之类的东西。包兴先叫差役把寿礼挑往南清宫,自己随后骑马前往。到了南清宫横街,只见人夫轿马众多,送礼物的人有的抬着,有的扛着,人声嘈杂,道路拥挤不堪。包兴只好下马,吩咐人役说:“等这些人稍微散开些,再把马牵到王府去。” 包兴步行来到王府门口,只见五间宫门,两边的大炕上坐着不少官员。又见各处送礼的人都手捧名帖,低声回话,那些王府的官员们爱答不理的。包兴见状,走上台阶,来到一位王府官员跟前,从怀中掏出名帖,说道:“有劳老爷们,替我回禀一声。”刚说到这儿,只见那人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是哪儿来的?”包兴答道:“我是开封府的……”才说了三个字,忽见那人站起来,说道:“一定是包大人来送礼的吧。”包兴说:“正是。”那人一把拉住包兴,说道:“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总管爷就传下话来,说包大人今天肯定会送礼来,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呢。请进,咱们到里面坐着。” 那人回头又吩咐本府差役:“开封府包大人的礼物在哪儿?你们倒是赶紧张罗张罗。”只听见有人在问:“哪是包大人的礼物?挑到这边来。”此时,那王府官员已把包兴引到书房,给他点了茶,陪他坐着,说道:“我们王爷今早吩咐了,说包大人要是送礼来,赶紧回禀。兄弟你既然来了,是要见王爷,还是不见呢?”包兴答道:“既然来了,还是见见的好。只是又要麻烦大老爷了。” 那人听了,说道:“好兄弟,以后别这么见外,咱们以后都是好兄弟。我姓王,排行第三,你就叫我三哥。我因为卸顶早,大家都叫我王三秃子。”说完,笑了起来。这时,礼物都挑进来了,王三爷仔细看过,拿上名帖,向包兴告辞,进去向王爷回话了。 没过多久,王三爷出来,对包兴说:“王爷叫你在殿上等着呢。”包兴连忙跟着王三爷来到大殿,走上玉阶,绕过丹墀,来到殿门外。只见高卷帘栊,正面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束发金冠、蟒袍玉带的王爷,两边有许多内辅伺候着。包兴连忙磕头。只听上面说道:“你回去转告你家老爷,就说我问他好。他如此费心送礼,我领了。改日在朝中见面,再行感谢。”又吩咐内辅:“把原帖退回去。给包兴谢帖,再赏他五十两银子。”内辅急忙把谢帖和银子交给王三爷。王三爷在旁边悄悄对包兴说:“谢赏。”包兴叩头站起,仍跟着王三爷。 才下银安殿,只见宁总管笑嘻嘻地迎上来,说道:“主管,你来了。昨日辛苦你了。回去见到包大人,就说我已在娘娘面前奏明了,明天请老太太只管来。老娘娘说了,这次来不是单纯拜寿,主要是想聊聊天。”包兴答应着。宁总管说:“恕我不陪你了。”包兴回说:“太辅请便。” 包兴随着王三爷出来,王三爷仍要让他到书房坐坐,包兴不肯。王三爷把帖子和银两交给包兴。包兴谢过,来到宫门,王三爷一定要看着他上马。包兴无奈,说道:“恕罪。”下了台阶,马已牵过来。包兴认镫上马,说道:“给三爷磕头了。”然后加鞭前行,心里想着:“我们准备的八色水礼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王爷反倒赏了五十两,王爷对待下属真是宽厚。” 不多时,包兴回到开封府,把事情经过一一向包公回禀。包公点了点头,来到后面,问夫人:“你去见太后,把事情奏明得怎么样了?”夫人说:“妾身已经回明太后。太后一开始有些为难,说:‘我去的话穿什么衣服?行什么礼节?’妾身说:‘娘娘暂且委屈一下,穿一品官员的服色。到了南清宫,狄娘娘想必不会真的受礼。到时候见机行事,也就混过去了。倘若有机会,把实情透露出去,表面上是去庆寿,实际上是进宫的机会。不知太后意下如何?’太后想了想,才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明天就前往南清宫吧。’” 包公听说太后已经应允,十分高兴,便告诉夫人派两个伶俐的丫鬟跟着太后去,外面再派人护送。 到了第二天,仍把轿子抬到三堂之上,轿夫退下,掩上仪门。此时,诰命已经伺候着太后梳洗完毕。等到换衣服的时候,太后不禁流下泪来。诰命又劝慰了几句,说要以大义为重,太后这才换好衣服。收拾妥当后,夫人吩咐丫鬟们都在三堂伺候。众人散去后,诰命重新向太后叩拜。 这一拜可不要紧,不仅太后落泪,就连诰命夫人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太后用手相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诰命强忍着悲痛,恳切地嘱咐道:“娘娘此去,关乎国家的礼法,千万不能因景生情,泄露了实情。可别因为小节误了大事。”太后点头,含泪说道:“哀家这二十年的沉冤,多亏了你夫妇二人。这次去要是能重入宫闱,到时候宣召你,咱们再好好叙叙。”夫人说:“臣妾理应朝贺,只要娘娘宣召,定当遵命。” 说完,诰命搀扶着太后出门,慢慢走到三堂之上。诰命伺候太后上轿坐稳,安好扶手。丫鬟放下轿帘。只听太后说:“媳妇我儿,你回去吧。”声音十分凄惨。诰命答应着,退到屏后。外面轿夫进来,抬起轿子,慢慢地出了仪门。 太后看得清楚,吩咐道:“我儿回去吧,不用远送了。”包公答应“是”,止住脚步,看着轿子下了台阶。又见那边范宗华远远地对着轿子磕了个头。包公暗暗点头,心想:“他不仅有造化,而且懂规矩。”只见包兴打着顶马,后面有许多人拥护着,跟着轿子去了。 包公转身进内,来到后面,见夫人眼睛哭得红红的,知道她是因为和太后作别而伤心,也没有细问,只是小声议论着:“太后此去,也不知见了狄后会是什么情形?只能静静等待消息了。”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夫人说道:“太后慈善,待人厚道,没想到竟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包公点头叹息,然后又来到书房,处理官事。 不知道太后此去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奏沉疴仁宗认国母 宣密诏良相审郭槐 包兴骑着马走在太后轿子前面开道,一行人来到南清宫。这天南清宫门前热闹非凡,与昨日大不相同,往来的大多是有皇家关防标识的轿子,嫔妃、贵妃、王妃以及朝廷大员的家眷们络绎不绝。包兴深知礼数,提前快马赶到王府门前下马,把马拴在桩上,然后步行到宫门。正巧看见秃王三爷在那里,赶忙上前拱手说道:“三老爷,我们家老太太到了。”王三爷一听,急忙跑入内通报。 没过多久,从里面出来两个内辅太监,对着宫门前的众人说道:“负责禀报的老爷们听好了,娘娘有旨,所有来的官员女眷一概不必通禀,都请回吧,只单独请开封府老太太进宫会面。”众人纷纷应声答应。包兴听到后,立刻催促本府轿夫把轿子抬到宫门,由这两个内辅太监引领着进去了。之后王三爷出来招呼包兴,把他让到书房喝茶,今日见面,比昨日显得更为热络亲近。 再说太后的大轿抬到二门时,早有四个太监出来,换下原来的轿夫;轿子又被抬到三门,过了仪门才稳稳落下。宁总管立刻来到轿前,掀起轿帘,说道:“给太夫人请安。”随即撤去扶手,太后由随行丫鬟搀扶着下轿。太后看了看宁总管,也回问了一句:“公公好。”宁总管便在前面引路,带着太后前往寝宫。 只见狄娘娘已在门外等候迎接,远远望见太后,心中一惊,总觉得眼前这位夫人面容十分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太后走到跟前,正要行参拜之礼,狄后赶忙伸手拦住,说道:“免礼。”太后也不再谦让,两人手挽着手,一同走进屋内坐下。 太后打量着狄后,发现她比过去苍老了许多;狄后也在仔细端详太后,突然觉得她长得很像已故的李妃。但李妃早已被赐死,狄后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之人竟是当今国母,只是心里始终觉得不安。献茶之后,两人交谈起来,太后对答如流,举止从容,尽显大家风范,狄后越聊越高兴,觉得十分投缘,于是挽留太后在宫中多住几天。这正合太后心意,便欣然应允。狄后随即让内辅太监传旨:“所有随来的轿马人等不用等候了,娘娘留太夫人多住几日。随行的仆役等人,都按例给予赏赐。”值日的内辅太监连忙答应着,出去传达旨意。 到了传膳的时候,狄后坚持要和太后并肩而坐,以便交谈。太后也没有过多推辞,显得十分直爽大方,这让狄后更加欢喜。饮酒间,狄后不住夸赞包公忠诚正直、贤良能干,还说:“这都是夫人教导有方啊。”太后谦虚地回应了几句。 狄后又问太后的年龄,太后回答:“四十二岁。”狄后接着问:“您儿子今年多大了?”这一问,让太后顿时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怎么也答不上来。狄后见状,不便再追问,便借着谈论酒的冷热岔开了话题。经此一问,太后也不愿再饮酒,于是传饭,吃完饭后,两人便随意坐着聊天。 随后,狄后陪着太后在宫中各处参观,越看越觉得太后像去世的李妃,心中愈发疑惑。她暗自思忖:“刚才问她儿子的岁数,她怎么就答不上来,还急得满脸通红?天下哪有母亲不记得儿子年龄的道理?这事太可疑了,难道她在故意欺瞒我?也罢,既然把她留下了,晚上让她和我一起睡,表面上是和她亲近,实际上再仔细盘问她。”狄后心里这么想着,眼睛不住地观察太后,见她的举止动作,越发认定她就是李妃,心里也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到了晚上,用完晚膳,两人依旧坐着闲聊。狄后吩咐:“把静室打扫干净,将枕头被子也铺好,我要和夫人说些贴心话,打发这漫漫长夜。”太后见狄后这样安排,正中下怀。等到就寝时,所有侍奉的人,包括太后的丫鬟,都被安排妥当,没有传唤不得擅自进入。 狄后心里一直惦记着太后答不出儿子年龄的事,便开口追问:“夫人,你故意欺瞒我,到底是什么道理?”话语一句紧似一句。太后情难自禁,脱口而出:“皇姐,你难道认不出我了吗?”话一出口,已泣不成声。狄后大吃一惊,问道:“难道夫人你是李后娘娘?”太后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狄后着急地催促:“现在屋里没有别人,你快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太后止住悲声,将当年如何被陷害,余忠怎样替自己赴死,如何被送往陈州,又如何遇到包公并被认作母亲,在开封府静室居住期间,多亏李氏诰命向天求露治好眼睛,以及今日来给狄后祝寿就是为了吐露实情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险些放声大哭。 狄后听完,目瞪口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不知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太后取出金丸递了过去。狄后接在手中,在灯下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急忙颤抖着双手将金丸递回,随即双膝跪倒,说道:“臣妃不知太后驾到,多有冒犯,还望太后娘娘恕罪!”李太后赶忙还礼搀扶,说道:“皇姐,快别这样。现在得想个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才好。”狄后回复道:“娘娘放心,臣妃自有办法。” 接着,狄后说起当年刘后与郭槐定下毒计,用狸猫换出太子,多亏承御寇珠将太子抱出交给陈林,陈林用提盒将太子送到南清宫抚养。后来刘后的儿子夭折,皇上才将李太后的儿子立为太子补上东宫之位。太子游宫时,在寒宫见到李太后,母子天性使然,脸上不自觉流下泪痕。刘后起了疑心,拷问寇珠,寇珠为保忠诚,撞阶而死。刘后又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这才导致李太后被赐死。 李太后听完,如梦初醒,悲痛不已。狄后再三劝慰,太后才止住眼泪,问道:“皇姐,怎样才能让皇儿知道真相,让我们母子重逢呢?”狄后说:“我假装生病,派宁总管去奏明皇上,皇上必定会亲自前来,到那时我再说出实情。”太后觉得此计甚好,当晚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清晨,狄后就派宁总管上朝奏报皇上,说:“狄后娘娘昨晚突然生病,病情十分严重。”宁总管不明内情,不敢违抗,只得遵旨前往朝廷禀报。狄后又将此事告知了六合王。 仁宗皇帝五更天刚准备上朝,仁寿宫总管前来启奏:“太后昨晚突然生病,一整夜都没睡安稳。”皇帝听闻,立刻先去仁寿宫请安,还悄悄吩咐众人不要声张,以免惊扰太后。他轻轻走进寝殿,已听见里面传来呻吟声,又听到太后喊道:“寇宫人,你竟敢如此无礼!”紧接着又是一声“哎哟”。这时宫女已掀起绣帘,皇帝侧身进入,走到御榻前。刘后猛然惊醒,看见皇帝在旁边,便说:“让皇儿挂念了,哀家只是偶然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你放心吧。”皇帝问安之后,立刻传召御医诊治。他担心太后心烦,简单安慰几句后便退了出来。 皇帝刚离开仁寿宫,走到分宫楼,只见南清宫总管跪倒在地奏道:“狄后娘娘昨晚病重,奴婢特来禀报。”仁宗一听,大吃一惊,当即决定亲自前往南清宫探视。到了南清宫,六合王前来迎接,皇帝先询问狄后病情,六合王含糊答道:“娘娘昨晚发病,现在稍微好些了。”皇帝听后,心里稍稍宽慰,随即吩咐随行侍从都在外面等候,只带陈林一人进入寝宫。 这道旨意正合六合王心意,他侧身在前引路,来到寝宫内,只见里面寂静无声,连一个侍奉的丫鬟都没有。御榻上锦帐高悬,狄后躺在里面。仁宗急忙上前问候病情,狄后翻身问道:“陛下,这天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以什么为先?”皇帝答道:“没有比孝道更重要的。”狄后叹了口气说:“既然以孝为先,可有做儿子的不知道母亲生死的吗?又有身为君主却不知母亲在外面漂泊的吗?”这两句话问得皇帝一头雾水,还以为狄后是病中说胡话。 狄后又说:“这件事臣妃全都知晓,只怕陛下不信。”仁宗听到狄后自称“臣妃”,十分惊讶,说道:“皇娘何出此言?还请您明白告知。”狄后转身从帐内拉出一个黄匣,说道:“陛下可知这东西的来历?”仁宗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包裹玉玺的龙袱,上面还有先皇的亲笔御记。仁宗看完,连忙站起身来。一旁的陈林睹物思情,想起当年往事,早已泪流满面。 皇帝猛然回头看见陈林哭泣,更加诧异,便追问这袱子的来历。狄后这才说起郭槐与刘后密谋陷害李后的经过:“这件事里,多亏了两个忠义之人,一个是金华宫承御寇珠,一个是陈林。寇珠奉刘后之命抱出太子,当时就是用这块袱子包裹,暗中交给了陈林。”仁宗听到这里,又看了陈林一眼,此时陈林已经哭得像个泪人。 狄后接着说:“多亏陈林历经千辛万苦,才把太子抱到南清宫抚养了六年。陛下七岁时被先皇立为太子,补上东宫之位。可偏偏陛下在寒宫见到母亲时落泪,引起了刘后猜忌,她残忍处死寇珠,又要赐死太后。这中间又有两个忠臣挺身而出,小太监余忠甘愿替太后赴死,秦凤这才把太后救出来,送往陈州。后来秦凤自焚,家中没了主事之人,太后无法安身,只能在破窑里乞讨为生。幸好包卿在陈州放粮,在草桥认太后为母,对外假装母子,遮掩众人耳目。昨天太后前来给我祝寿,我们才得以相见。” 仁宗听完,震惊不已,泪如雨下,问道:“这么说,朕的皇娘现在何处?”只听见罩壁后面传来阵阵悲泣声,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夫人走了出来,仁宗见了,顿时愣住了。 太后担心皇帝心生疑虑,急忙取出金丸,递给仁宗。仁宗接过仔细端详,发现这金丸与刘后所持的十分相似,只是上面刻着“玉宸宫”字样,下方还镌刻着娘娘名号。仁宗几步抢上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悲声说道:“孩儿不孝,让皇娘受苦了!”话未说完,已忍不住放声大哭。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悲痛之情难以自抑。 这时,狄后也从床上起身,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请罪。六合王和陈林见状,也纷纷跪倒在旁,哀伤地劝慰着。母子二人沉浸在悲伤之中许久,仁宗这才止住哭泣,转身叩谢狄妃的相助之恩,将她搀扶起来;又紧紧拉住陈林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若不是你忠心为国,哪里还有今日的我!”陈林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不断流泪,以谢皇恩。 众人平复情绪后,纷纷起身。仁宗又对太后说道:“皇娘受了这么多苦,孩儿身为天子,如何面对满朝文武?又怎能不被天下人指责?”想到此处,仁宗又怨又愤。狄后在一旁劝慰道:“圣上回宫后可立即下旨,派郭槐、陈林一同前往开封府宣读,包学士自有办法处置。”这其实是包公预先定下的计策,由李诰命告知李太后,太后再转达给狄后,狄后才向仁宗如此奏请。 仁宗采纳了狄后的建议,又对太后说了许多安慰的话,随后起驾回宫。回宫后,他立刻亲自起草诏书,密封妥当,钦点郭槐、陈林前往开封府宣读。郭槐以为这是要加封包公,满心欢喜地与陈林一同前往开封府。 再说包公,自昨日护送太后前往南清宫后,没过多久,包兴就押着空轿回来禀报:“狄后把老夫人留下了,说要多住几天。小人押轿回来,那边赏了跟役的人二十两银子,轿夫二十吊钱。”包公点点头,吩咐道:“明天五更,你去朝房打听消息,一定要悄悄行事。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来告诉我。”包兴领命而去。 第二天黎明,包兴匆匆返回。得知包公还在卧室,他连忙进去,在廊下轻轻咳嗽示意。包公问道:“你回来了?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包兴禀报道:“听说刘后昨夜身体不适,圣上立刻前往仁寿宫请安;之后又传旨,要亲临南清宫,说是狄后娘娘也生病了。估计这会儿圣上还没回宫呢。”包公听后,说道:“知道了。”包兴退出后,包公与夫人商议道:“这肯定是太后向狄后吐露了实情,狄后才设下此计。”夫妻二人心中暗自欣喜。 刚用完早饭,就有人禀报圣旨到了。包公急忙换上朝服,将宣旨之人迎到公堂。只见郭槐在前,陈林在后,二人手捧圣旨。郭槐自恃是都堂官员,认为应由自己宣读圣旨,便展开御封。包公行完三呼万岁之礼后,郭槐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太监郭……’”刚念到这里,看到圣旨中自己的名字,他顿时念不下去了。旁边的陈林接过圣旨,继续宣读:“‘今有太监郭槐谋逆不端,奸心叵测。先皇乏嗣,不思永祚之忠诚;太后怀胎,遽遭兴妖之暗算。怀抱龙袱,不遵凤诏,寇宫人之志可达天;离却北阙,竟赴南清,陈总管之忠堪贯日。因泪痕,生疑忌,将明朗朗初吐宝珠,立毙杖下。假诅咒,进谗言,把气昂昂一点余忠,替死梁间。致令堂堂国母,廿载沉冤;受尽了背井离乡之苦。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焉得有还珠返壁之期。似此灭伦悖理,理当严审细推。按诏究问,依法重办。事关国典,理重君亲。钦交开封府严加审讯,上命钦哉!’望诏谢恩。” 包公高呼“万岁”,起身接过圣旨,随即厉声吩咐:“拿下!”只见性格直爽的赵虎误以为要拿陈林,伸手就要上前。包公赶忙大声喝止:“大胆!还不退下。”赵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王朝、马汉则上前,除去郭槐的衣冠,将他押到公堂,面朝供奉的圣旨跪倒在地。 包公在左侧设好主座,旁边又设了一个侧座,请陈林坐下。随后,包公入座,目光严肃地看向郭槐,说道:“你速速将以往所作所为,从实招来!” 不知郭槐到底会不会招供,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巧取供单郭槐受戮 明颁诏旨李后还宫 包公一声令下拿下郭槐,公堂之上堂威震天。他在旁边设了侧座,请陈林就坐,随后目光如炬地看向郭槐,厉声质问:“郭槐,如实招来!当初你是如何设计陷害李后,用别的东西抵换太子的?” 郭槐却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狡辩道:“大人何出此言?当初明明是李妃生下妖孽,惹得先皇震怒,才将她贬入冷宫,哪有什么抵换之事?”陈林立刻反驳:“若没有抵换,为何要让寇承御把太子抱出去,还要用裙绦勒死,丢到金水桥下?” 郭槐转头对陈林恶语相向:“陈总管,你怎么反倒来指证我?咱们都是在宫中当差的,太后娘娘的脾气你还不清楚?要是太后懿旨下来,恐怕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包公闻言,冷笑一声:“郭槐,你竟敢拿刘后压我?你不提刘后还好,既然提到了,就休怪我不客气!”随即下令:“拉下去,重责二十板!” 衙役们齐声应和,一阵呐喊后将郭槐按倒在地,重重打了二十板子。郭槐被打得皮开肉绽,龇牙咧嘴,惨叫声不断。包公追问:“郭槐,你还不招认?”郭槐此时深知事情重大,横下心来死不承认:“当初就是李妃生下妖孽,她自作自受,和我郭槐有什么关系!” 包公继续质问:“既然没有抵换,为何要处死寇承御?”郭槐又狡辩:“那是因为寇珠顶撞太后,太后才对她用刑。”陈林在一旁再次拆穿:“这话你可说错了!当初拷问寇承御时,还是我掌刑。刘后一直追问她把太子抱到哪里去了,怎么能说是顶撞?” 郭槐恼羞成怒,瞪着双眼喊道:“既然是你掌刑,分明是你下狠手,把寇承御打得受不了,她才撞阶而死,怎么反倒来问我?”包公怒喝道:“好个恶贼!竟然如此狡辩!”随即下令:“左右,上拶子!” 衙役们应声而动,将郭槐双手并拢套进拶子,猛地拉紧绳索。郭槐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包公问:“郭槐,还不招?”郭槐咬紧牙关:“没什么可招的!”只见他汗如雨下,脸色大变。包公担心出意外,吩咐卸刑。郭槐瘫倒在地,哀声不断,包公只好先将他收监,让陈林先回皇宫奏明当天审问的情况。 退堂后,包公回到书房,让包兴去请公孙策。公孙策到来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有所了解。参拜完包公,在一旁坐下。包公说:“今日宣读圣旨,先生想必已经清楚事情原委。只是郭槐死不招认。我看用拶刑时,他头上冒汗、脸色骤变,怕再生变故。他是奉旨查办的钦犯,又受不住重刑,这可如何是好?请先生来,就是想让你想个办法,既能让他皮肉受苦,又不伤到筋骨,逼他招供。” 公孙策沉思片刻后说:“容晚生思索,画好式样再呈给大人过目。”回到自己房间,公孙策苦思冥想,突然灵感乍现,赶忙提笔绘制,并为新刑具拟了名字,随后去书房向包公复命。 包公接过一看,只见图纸上标注着详细尺寸,刑具样子像个大熨斗,却不是平面,上面布满垂珠状的圆头钉,由铁打造而成。使用时将其烧红,用来烫犯人肉厚的部位,这样不会损伤筋骨,只会伤及皮肉。包公问:“这刑具有名字吗?”公孙策答:“名曰‘杏花雨’,取落红点点之意。”包公笑道:“如此严酷的刑具竟有这般雅致的名字,先生真是有才!”当即让公孙策找铁匠打造。 两天后,“杏花雨”打造完成。第三天,包公升堂再审郭槐。此时的郭槐在监牢里,手疼加上被打的伤口溃烂,整日呻吟不断,茶饭不思。短短两天,就变得面容憔悴。他心里犯嘀咕:“我都被关了三天,怎么还不见太后懿旨?”又转念一想:“太后身体不适,说不定还不知道这事。我只要咬定牙关不招,没有口供,包黑炭也定不了我的罪。可圣上怎么突然查起这事来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正想着,提牢官前来传话:“老爷升堂,请郭总管过去。”郭槐知道又要受审,心里不由得突突直跳,只能跟着差役来到公堂。只见堂前一盆炭火正旺,里面烧着个奇怪的东西,他也不知有何用处,只好跪了下来。 包公厉声质问:“郭槐,当初如何定计害李后?怎样抵换太子?如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郭槐仍不松口:“根本没这事,让我从何招起?要是真有这事,早就败露了,还能等到现在?请大人明察!” 包公怒不可遏,猛拍惊堂木:“恶贼!你的阴谋已经败露,连圣上都知晓了,还敢狡辩!”随即下令:“左右,剥去他的衣服!”四个差役上前扒掉郭槐衣服,露出脊背,两人将他牢牢按住。一人用布帕裹住郭槐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按;另一人从火盆中拿起“杏花雨”的木把,站在郭槐身后。 包公再次喝问:“郭槐,还不招?”郭槐铁了心不说话。包公一声令下用刑,烧红的“杏花雨”落下,郭槐的皮肉瞬间被烫焦,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公堂。他疼得浑身乱抖,起初还能哀叫,后来只剩喘气。包公见状,吩咐:“停刑,让他缓口气再问。”郭槐早已瘫倒在地,被人抬了下去。公孙策悄悄吩咐差役,将郭槐抬到狱神庙。 在狱神庙里,提牢官手捧盖碗,满脸堆笑地凑到郭槐跟前,轻声说:“太辅老爷,受惊了!小人没什么好东西,找到一服定痛丸,备了盅黄酒,请老爷服下,保准能安神止痛。”郭槐见他态度殷勤,语气温和,便接了过来,说:“辛苦你了。我要是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了你。” 提牢官连忙奉承:“老爷说哪里话!要是您出了开封府,到时候还望老爷提携小人!”这番话让郭槐心里美滋滋的,他服下药酒,顿时觉得身心舒畅,便问:“还有酒吗?”提牢官忙说:“有,有!管够!”随即让人送酒来,亲自接过,打发那人退下,又毕恭毕敬地给郭槐斟酒。 郭槐见他周到细致,十分欢喜,边喝边问:“这几天朝中有什么消息?”提牢官说:“没听说什么大事。就听说太后身体不适,说是寇宫人作祟,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圣上天天去仁寿宫请安。估计过不了一两天,太后懿旨就下来了,到时候老爷肯定没事。就是我们大人,也不敢违抗懿旨。” 郭槐听后,心情放松下来,一连喝了好几杯。他前两天几乎没吃东西,如今空腹喝了不少酒,很快就面红耳赤、眼神迷离,醉得东倒西歪。提牢官见状,撤了酒菜,找借口离开了。 只剩郭槐一人留在狱神庙,酒劲上头,可心里还惦记着案子。他喃喃自语:“刚才提牢说太后身体不适是因为寇宫人作祟,幸好现在好了,懿旨应该很快就到。”又想:“寇宫人死得确实冤枉,也难怪她来作祟。”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一阵凉风袭来,沙尘簌簌地打在窗棂上。时值春末,四周一片凄凉。恍惚间,郭槐看到前方有个模糊的人影,若隐若现,还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心里一阵发毛,刚想喊人,那人影已到跟前,声音幽幽传来:“郭槐,别害怕。我不是别人,是寇承御,特来和你对质。昨日我已在森罗殿与太后对质,太后说这事都是你主谋,所以才放她回宫。阎王查得太后和你都还有十二年阳寿,我不能久留阴间,今日特来让你说清当年之事,我也好早日超生。” 郭槐听着这细弱的嗓音,再看眼前披头散发、满脸血痕的人影,认定是寇承御显魂,又联想到提牢官之前的话,不由得慌乱答道:“寇宫人,真是委屈你了!当初确实是我和尤婆定计,用剥皮狸猫换出太子,陷害李后。你当时并不知情,却含冤而死。我要是能出狱,一定请高僧高道超度你!” 只听“女鬼”哭道:“郭太辅,你若有此心,我感激不尽。一会儿到森罗殿,只要你把当初的事说清楚,我就能超生,何须僧道超度?若忏悔不诚心,反倒会增添罪孽……”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阵阵阴森的鬼语,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手持追命索牌现身,厉声道:“阎罗天子升殿,即刻召郭槐的生魂,随屈死冤鬼前去对质!”说罢,不由分说拽起郭槐便走。此时的郭槐意识恍惚,身不由己地跟着小鬼前行。 一路上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座阴森的大殿。四周漆黑一片,阴气森森,郭槐根本辨不清方向。只听小鬼喝令:“跪下!”他慌忙跪倒在地。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郭槐,你与刘后所作所为,在地府册籍上早已记载分明,本应堕入轮回;但念你阳寿未尽,还需返回阳世。只是寇珠冤魂游荡,地府不便收留。你必须将当年之事如实交代,她才能超生。事到如今,休得再隐瞒!” 郭槐听罢,急忙连连叩头,将当年刘后觊觎正宫之位,用剥皮狸猫替换太子、陷害李妃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就在这时,大殿内突然灯火通明,郭槐定睛一看,坐在主位上的竟是包公,两旁衙役整齐排列,这场景与传说中的森罗殿别无二致。 早有书吏将郭槐的口供呈上,狱神庙的书吏也把他与“女鬼”的对话一并交上。包公仔细查看两份供词后,下令:“把他带下去,让他画押。”郭槐此时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但已无力反抗,只能乖乖画押认罪。 原来,那“女鬼”是公孙策暗中安排的计策。他派耿春、郑平到勾栏院找来妓女王三巧,耐心教导她如何假扮寇珠鬼魂。王三巧出色地完成任务,成功套出郭槐的口供,公孙策赏了她五十两银子后,便打发她回去了。 包公将郭槐继续收监,安排专人严加看守。次日五更,包公上朝面圣,将郭槐的供词呈给仁宗。仁宗将供词藏于袖中,退朝后直奔仁寿宫。只见刘后在昏迷中手脚乱挥,仿佛在与人挣扎对抗。她猛然惊醒,看到仁宗站在面前,急切说道:“郭槐是先皇老臣,望皇儿格外开恩赦免。” 仁宗默不作声,从袖中取出郭槐的供词,狠狠掷在刘后身前。刘后拿起供词一看,瞬间吓得肝胆俱裂,气血上涌。她本就久病体弱,哪里经得起这等惊天噩耗,又惊又怕之下,竟当场气绝身亡。仁宗命人将刘后的遗体抬入偏殿,按照妃嫔之礼入殓,简单操办后移灵他处,随后传旨打扫仁寿宫。 第二天早朝,群臣行三呼大礼后,仁宗宣召包公:“刘后因惊惧去世,朕命你代朕起草诏书,昭告天下,整肃国法。”至此,天下百姓与朝中大臣才知道,国母太后姓李,而非姓刘。 仁宗命钦天监挑选吉日,斋戒沐浴后,亲自前往各庙祭祀;随后排开皇家仪仗,率领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前往南清宫迎接太后回宫。整个迎驾过程礼节繁复,皆按皇家典章进行。 太后乘坐御辇,狄后与一众嫔妃乘坐宝舆,一同入宫。仁宗先行回宫,在宫中等候迎接。此时,王妃、命妇们纷纷入朝,整齐列队,恭迎太后圣驾。太后入宫后,接受众人朝拜,随后更衣,并传旨宣召包拯之妻李氏夫人进宫。太后与狄后相见时,仍以姐妹之礼相待,还对李氏夫人重重赏赐,仁宗也另有嘉奖,这些都不再细表。 朝外群臣朝拜完毕,仁宗传下旨意,将郭槐处以凌迟之刑。尤婆虽已去世,仍按律开棺戮尸。此外,仁宗还下旨在仁寿宫寿山福海一带丈量土地,左边敕建寇珠祠堂,命名为“忠烈祠”;右边敕建秦凤、余忠祠堂,命名为“双义祠”。祠堂建成后,仁宗亲自前往拈香祭拜。 一日,老丞相王芑上奏,称自己年事已高、精力衰退,恳请告老还乡。仁宗感念他为朝廷多年操劳,特赐他全额俸禄,准许退休养老。同时,将包拯加封为首相。包拯趁机上奏,陈明公孙策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在查办案件中屡立功劳。仁宗于是封公孙策为主簿,四勇士皆授予六品校尉之职,继续在开封府任职。 此外,仁宗还奉太后懿旨,封陈林为都堂,范宗华为承信郎;将太后曾居住过的破窑改建成庙宇,钦赐千两白银和十顷香火地,任命范宗华为庙官,负责春秋两季祭祀,让这段故事永载史册。 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受魇魔忠良遭大难 杀妖道豪杰立奇功 包拯升任首相后,每日兢兢业业处理国事,从不畏惧权贵,秉持公正之心向皇帝进言献策,只要是他提出的合理建议,宋仁宗没有不批准的。满朝文武,无论职位高低,无一不钦佩敬仰他。就算那些过去与他有过节的人,此时也对他无可奈何。 一天,包拯退朝后回到开封府,走进书房,亲自写了一封信,让包兴准备一份丰厚的礼物,另外带上三百两银子,挑选了一个办事得力的差役,派他前往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聘请南侠展熊飞;包拯又写了一封家书,让差役一并带去。差役刚走不久,值班的头目就跪在地上禀报道:“启禀相爷,外面有一男一女,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前来申诉。”包拯当即吩咐击鼓升堂,将两人带到堂上。 包拯看到这对男女都年约五旬,先让衙役把老妇人带上来。老妇人上前跪下,哭诉道:“民妇杨氏,丈夫姓黄,早已离世。我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金香,小女儿叫玉香。我小女儿原本许配给赵国盛的儿子为妻。昨天他家来迎娶,女儿出嫁,我心里难免伤感。可等女儿走后,我发现大女儿竟然不见了。我赶忙四处寻找,找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见人影,急得我都不想活了。老爷您想想,我一个寡妇,一辈子就指望两个女儿。原本想着等两个女儿出嫁,女婿能像儿子一样照顾我。现在大女儿丢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又着急又伤心,正哭得厉害的时候,我的亲家赵国盛找上门来,说我用大女儿顶替小女儿,和我不依不饶。我们争执不下,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老爷为我们做主,帮忙找找我的女儿。” 包拯听完,问道:“你家平日里可有经常往来的亲戚朋友?”杨氏回答:“别说亲戚了,就是街坊邻居,平日里没事也很少往来,我一个寡妇,日子过得孤苦伶仃的。”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包拯吩咐衙役把杨氏带下去,再把赵国盛带上来。赵国盛上前跪下,说道:“小人赵国盛和杨氏是亲家。她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长得丑,小女儿长得俊,我给儿子定的是她小女儿。可娶回家一看,竟然是大女儿。我赶紧跑到她家,质问她为什么要掉包。没想到杨氏反倒不依我,说我把她两个女儿都娶走了,欺负她是个寡妇。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老爷您给我们评评理。”包拯问道:“赵国盛,你能确定娶回家的是她大女儿吗?”赵国盛说:“怎么会认错呢?当初她丈夫还在世,两家没定亲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两个女儿,大女儿长得很丑,小女儿很漂亮。因为我喜欢她小女儿,才给儿子定了这门亲事。那个丑的,我肯定不要。”包拯听后点了点头,说:“你们二人先回去,听候传讯。” 退堂后,包拯回到书房,思考着这件案子。包兴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送到包拯面前。只见包拯坐在椅子上,身体不停地摇晃,两眼发直,既不说话,也不接茶。包兴见状,连忙放下茶杯,小声问道:“老爷,您怎么了?”包拯突然身子一挺,说道:“好重的血腥气!”说完便向后倒下,昏迷不醒。包兴急忙扶住他,大声喊道:“老爷!老爷!”外面的李才等人听到动静,连忙跑进书房,大家一起将包拯搀扶到床榻上。消息很快传到内宅,李氏诰命听说后,吓得惊慌不已,急忙赶到书房查看情况。李才等人见状,连忙回避。只见包拯躺在床上,双眉紧皱,双眼紧闭,四肢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夫人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满心疑惑时,包兴在窗外禀报道:“启禀夫人,公孙主簿前来为老爷诊脉。”夫人无奈,只得带着丫鬟回避。 包兴陪着公孙策来到书房的床榻前。公孙策仔细探寻病因,先诊了包拯的左脉,连说:“无妨。”又诊了右脉,却说道:“怪事!”包兴在一旁问道:“先生,您看相爷这是什么病症?”公孙策说:“依我看,相爷六脉平和,并没有什么病症。”他又摸了摸包拯的头和心口,听了听气息,发现也都正常,包拯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包兴便把刚才包拯发病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公孙策听后也觉得十分纳闷,实在判断不出包拯的病是从何而起。他只好先让包兴进内宅安慰夫人,并说明需要向皇上启奏此事。自己则写了一份告病的文书,准备第二天五更上朝时呈递给皇上。 宋仁宗接到奏报后,钦派御医到开封府为包拯诊脉,但御医也诊断不出包拯到底得了什么病。消息传开后,太后也知道了,有人推荐各种偏方。可包拯一直昏迷不醒,没有知觉,既不进食,也不说话,只是一直沉睡。幸亏公孙策略懂医术,不时在书房为包拯诊脉、照料。包兴、李才更是日夜守在包拯身边,片刻不离。李氏诰命一天也要到书房好几次。公孙策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众人,个个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唉声叹气,却始终想不出办法。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天,公孙策看包拯的脉象渐渐微弱,大家都心急如焚。包兴的心情又与其他人不同,他想起包拯之前罢职时,在大相国寺也生过类似的病,和这次的情形一样,那次多亏了然和尚医治。可现在了然和尚云游四方,不知去向。包兴越想越愁,想到包拯一路走来,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没想到旧病复发,却无人能治,不禁泪流满面。 正在他伤心哭泣的时候,之前派去常州的差役回来了,回报道:“展熊飞不在家,他家老仆说:‘我家官人如果能早点回来,一定会立刻赶往开封,绝不会辜负相爷的大恩。’”差役还说:“家信也送到了,这是带回的回信,府上一切平安。”差役说了很多话,包兴却只是出神地点头,接过家信送进内宅。信里的内容也只是简单的“平安”二字。 那么南侠展熊飞到底去了哪里呢?他本就是行侠仗义之人,四海为家,居无定所。自从截下驼轿,把金玉仙送到观音庵,和马汉分别后,他就四处游历,白天游览名山胜景,晚上借宿古寺。一路上,只要遇到不平之事,他都会出手相助,不知做了多少侠义之事。 有一天,展熊飞听到人们都在议论,说当今国母原来姓李,不姓刘,这件事多亏包拯访查清楚,现在包拯已经入朝拜相。展熊飞听后,心中暗暗高兴,心想:“我何不去开封探望一下包大人呢?” 一天中午,展熊飞来到榆林镇,走进一家酒楼,独自饮酒。正准备举杯时,忽见一个妇人走了过来。这妇人约三十岁上下,面黄肌瘦,满脸憔悴,但仍能看出几分姿色。她穿着粗布衣服,却十分干净整洁。妇人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说道:“奴家王氏,丈夫名叫胡成,住在三宝村。今年遭遇灾荒,家里没有收入,婆婆和丈夫都病倒了。实在没办法,我才抛头露面,沿街乞讨,还望您能施舍一二。”说完,她深深地行了一礼,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展熊飞见她可怜,伸手从兜肚中摸出半锭银子,放在桌上,说道:“既然如此,把这银子拿去,赶紧回家买药,剩下的钱就当养病的费用,以后别再沿街乞讨了。”妇人见是一大半锭银子,大约有三两多,不敢接受,说道:“多谢您的好意,给我几文钱就行了,这么多银子,我实在不敢要。”展熊飞说:“这有什么!我好心施舍,你为何不收?真让人不明白。”妇人解释道:“您有所不知,我出来乞讨也是迫不得已。今天要是把这么多银子拿回家,婆婆和丈夫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反而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 展熊飞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这时,旁边的堂倌插嘴道:“你就放心拿着吧!这位客官既然愿意给,你就收下。要是你婆婆和丈夫怪罪,让你丈夫来找我,我给你作证,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展熊飞也连忙说:“你只管拿去,别再犹豫了。”妇人又向展熊飞深深行了一礼,拿起银子下楼去了。堂倌则为展熊飞添酒加菜,也跟着下楼去了。 没想到,旁边有个叫季娄儿的人,看到展熊飞给了妇人银子,便阴阳怪气地笑着说:“客官,您不该给这妇人这么多银子,她就是故意干这行骗钱的。之前有人给她银子,结果被她丈夫讹诈,说那人调戏他老婆,逼人家拿出一百两遮羞银才算了事。如今您给了她银子,说不定一会儿她丈夫就来讹诈您了。” 展熊飞听了,虽然没太在意,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要是真像这人说的,那以后谁还敢行善?他要是真敢讹诈,我自然不怕,但就怕其他人上当。仔细想想,这种人实在太可恶了!也罢,反正我也没事,不如去三宝村看看。要是真有这事,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也好给其他人提个醒。” 想罢,展熊飞吃完酒饭,付了钱下楼。他向路人问清三宝村的方向后,便朝着那里走去。离三宝村还有一段距离时,展熊飞见天色还早,路边有座道观叫通真观,于是决定在观里借住一晚。当时观里的老道邢吉外出做法事,只有两个小道士谈明、谈月在观里,展熊飞便在二庙门外的西殿住了下来。 夜里一更刚过,展熊飞换上夜行衣,离开通真观,来到三宝村胡成家里。还没进屋,就听见屋内传来老妇人的咳嗽声、男人的抱怨声和妇人的哭泣声,吵吵嚷嚷,乱成一团。只听老妇人说道:“若不是有外心,哪来这么多银子?”男人接着说:“娘,您别说了,明天让她娘家人把她领回去就是。”始终没听见妇人辩解,只有她呜呜咽咽的哭声。 展熊飞听到这儿,想起白天在酒楼里妇人说的话,暗自感叹她确实有先见之明。正想着,他猛地一抬头,看见院外有个人影,还听到有人大声喊道:“拿了我的银子,答应了我的事,就该早点出来。现在不出来,必须把银子赶紧还我!” 展熊飞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冲出篱门,伸手揪住那人。仔细一看,竟是白天在酒楼里多嘴的季娄儿。季娄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哀求:“大王爷饶命!”展熊飞也不搭话,轻轻一提,就把他拎进院内,然后故意高声喊道:“我乃夜游神!刚刚遇到日游神,他说中午有位贤孝妇人,因婆婆和丈夫生病,含羞乞讨,在酒楼上遇到一位正直君子,怜悯她的孝心,赠了半锭银子。没想到被奸人看见,起了坏心思,夜里跑来讹诈。有我夜游神在此,岂能容奸人作恶!你且随我到荒郊野外去,别连累了这善良人家!” 说完,展熊飞提着季娄儿出了篱门。胡家母子听了这番话,才明白媳妇得银子的缘由,赶忙安慰王氏,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展熊飞把季娄儿带到荒郊野外,拔剑将其斩杀。杀完人后,他看到旁边有一条蜿蜒小路,心想顺着这条路或许能走到大路,便抬脚走去。没走多远,面前出现一堵高墙,仔细一看,竟是通真观的后阁。展熊飞心中暗喜:“没想到绕到近路了,我从后面进去,岂不方便?” 他纵身一跃,上了墙头,轻轻翻身落入观内,蹑手蹑脚地在观里走动。路过一处跨院时,看见里面灯光闪烁,心中纳闷:“都快三更半了,怎么还有灯亮着?我去看看。”他伸手推门,发现门是关着的,只好再次飞身跃上墙头。透过窗户,他看到人影晃动,像是小道士谈月。 这时,屋内传来妇人的声音:“你我虽然定下这计策,但不知道我姐姐顶替过去,人家会不会答应。”又听见谈月说:“就算他们不答应,有我岳母去应付,怕什么!你别瞎操心了,良辰美景难得,咱们先……”说着,便站起身来。 展熊飞听到这儿,心中暗想:“原来这小道士在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真是有违出家人的本分!且等明天再做打算。”他刚要转身离开,又听见妇人问:“我问问你,你说庞太师要暗害包公,这事到底怎么样了?” 展熊飞听到“包公”二字,立刻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谈月说:“你不知道,我师傅这法术百发百中,现在正在庞太师花园设坛做法,已经五天了。等到第七天,肯定能成!到时候能得一千两谢银,我把银子偷出来,咱们远走高飞,不就能做长久夫妻了?” 展熊飞听完,又惊又怒,急忙跳下墙头,跑到观前殿内,也不换衣服,也没和观里人打招呼,背起包裹就朝着汴梁城狂奔而去。没用多久,他就到了城下。此时满天星斗,他听了听打更声,正好是四更天。城门紧闭,展熊飞没办法,只好绕过护城河,来到城墙下。 他打开包袱,取出爬城索,按照平常的方法固定好,一步一步顺着绳索爬上城墙。上去后,又把爬城索往上拉,固定在城墙上,然后顺着绳索滑到城下。落地后,他把绳索收进包袱,背在肩上,马不停蹄地直奔庞太师府。 到了庞太师府花园外,展熊飞找了棵小树挂好包袱,翻墙跳进花园。只见园内高高搭起一座法台,上面点着蜡烛、焚着香,一位老道披头散发,正在台上念念有词地做法。展熊飞悄悄地绕到法台边,轻轻爬上高台,走到老道身后,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欲知老道性命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掷人头南侠惊佞党 除邪祟学士审虔婆 邢吉正在法台上念念有词地施展法术,突然察觉到脑后传来一丝森冷的寒光。他急忙侧身闪躲,抬眼便望见展熊飞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手中宝剑如同一道耀眼的阳光,直朝着法台上的瓶子刺去。正所谓“邪不侵正”,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瓶子瞬间炸裂成两半。 老道眼见自己的法术被破,不由得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从法台上栽倒下来。展熊飞担心他趁机逃脱,迅速翻身跳下法台。邢吉刚挣扎着爬起来准备逃跑,展熊飞便飞踹一脚。老道向前扑倒在地,还没等他再次起身,展熊飞已快步上前,手起剑落,老道顿时身首异处。 斩杀老道后,展熊飞重新回到法台上查看,只见桌上污血一片,凌乱不堪,正中间摆放着一个木头人偶。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拿起,低头一看,发现旁边有围桌,便扯下一块布,把木头人偶仔细包裹起来,揣进怀里。随后,他提着老道的人头,朝着庞府书房的方向走去,此时已是五更过半。 另一边,庞吉正与庞福在书房密谋,庞吉说道:“今日天亮就是第六天了,明日法术便能大功告成。虽说能报杀子之仇,但还是便宜了包拯,让他能留个全尸。”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窗户上的大玻璃被击碎,一个毛茸茸、血淋淋的人头猛地飞进屋内。 庞吉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旁的庞福更是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其他动静,这主仆二人才壮着胆子,点上灯查看,发现竟是老道邢吉的首级。庞吉恍然大悟:“这定是开封府暗中派来的能人,破了法术还杀了老道!”他立刻吩咐庞福召集家人,在府内四处搜寻,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无奈之下,只能派人打扫花园,将老道的尸首掩埋,撤去法台,心中满是愤恨与懊悔。 展熊飞离开庞府花园,来到墙外的树下,取下之前挂好的包裹,拿出长衫披在身上,马不停蹄地赶往开封府。远远望去,开封府内外灯火通明,原来是众人正在守护包拯。他连忙让人进去通报,公孙策听闻展熊飞到来,喜出望外,立刻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一同出门迎接。 众人刚一见面,还没来得及寒暄,展熊飞便急切问道:“相爷身体可安好?”公孙策一愣,诧异道:“展兄如何得知相爷染病?”展熊飞说:“咱们进里面详谈。”众人拱手行礼,一同来到公所,放下包裹。彼此谦让着坐下,喝过茶后,公孙策忍不住问道:“展兄究竟是如何得知相爷患病的?还请细细说来。” 展熊飞说道:“说来话长,诸位且先看看这个东西,便能明白一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打开一看,是一块围桌布,里面裹着一个木头人偶。公孙策接过人偶,与众人在灯下仔细端详,却都摸不着头脑。公孙策又凑近细看,发现人偶上面有字,隐约像是包拯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不禁惊叫道:“哎呀!这怕是有人用了魇魔法!”展熊飞赞道:“还是公孙先生见多识广,猜得没错。”众人纷纷追问人偶从何而来,展熊飞正要开口讲述,只见包兴从里面跑出来,兴奋地说:“相爷醒了!现在已经坐起来,正在书房喝粥呢!他让我出来,说要是展义士来了,就请进书房相见。展爷来了没有?” 众人听闻,无不欣喜。因为大家刚才都围在灯下看木头人偶,包兴一时没瞧见展熊飞,还是展熊飞赶忙起身,走到包兴面前。包兴见状,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展爷果然来了!快请,相爷在书房等着呢!” 公孙策立刻陪着展熊飞来到书房,向包拯行礼参拜。包拯连忙起身让座,展熊飞谢过,在对面椅子坐下,公孙策则在旁边下首位相陪。包拯感慨道:“本阁多次承蒙义士相助,实在无以为报。如今若不是义士,我包拯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日后还望义士常留开封府,多帮衬一二,也好不负我殷切期盼。”展熊飞连称“不敢”。 公孙策在一旁解释道:“之前相爷曾派人去展兄府上聘请,不巧展兄外出未归,没想到今日才到。”展熊飞说:“小弟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听说包大人拜相,特来庆贺。没想到在通真观得知大人患病的缘由,这才连夜赶来。幸好大人身体痊愈,我也算尽了一份心意,这都是相爷洪福齐天。” 包拯和公孙策听了展熊飞的话,仍有些疑惑,问道:“通真观在何处?你又是如何在那里得知消息的?”展熊飞便将通真观离三宝村不远,以及自己夜间在观内跨院听到小道士与妇人对话,得知包拯患病真相,随后赶到庞太师花园,破了法术、斩杀老道并带回木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拯听完,恍然大悟,如梦初醒。公孙策在一旁说道:“如此看来,黄寡妇女儿失踪一案也有眉目了。”这句话提醒了包拯,他思索道:“没错!之前那婆子说大女儿不见了,莫非是被小道士偷拐走了?”公孙策连忙点头称是,又起身将之前递折子告病,圣上派陈林前来探视并赏赐御医诊治的情况,向包拯一一禀明。 包拯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明日先生写一本参奏的折子,一来向圣上请安,销假谢恩;二来弹劾庞太师使用魇魔妖法,暗中谋害大臣,就以这个木头人偶和老道邢吉的死作为证据。我后日五更上朝时呈递。”公孙策连忙应是。 这时,展熊飞起身告辞,他担心包拯刚刚痊愈,不宜过度劳累。包拯便让公孙策好好招待展熊飞,二人作别后离开了书房。 此时天色渐亮,包拯稍作休息,由包兴、李才二人在旁伺候。外面公所内,展熊飞与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互诉别后之情。展熊飞又详细讲述了得知包拯患病的经过,众人这才完全明白,个个欣喜万分。尽管大家熬了几夜没合眼,但此刻精神抖擞,将疲惫困倦抛到了九霄云外,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长”。 大家一边推杯换盏,一边高谈阔论,说到开心处、投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欢呼声在屋内回荡。尤其是赵虎,比其他人更加兴奋,杯杯见底,盏盏喝光,高兴得手舞足蹈。 正热闹时,包兴从外面走进来,众人纷纷让座。包兴满脸笑意地说:“我奉相爷之命出来安排差事,抽空特地来敬展爷几杯。”展熊飞连忙推辞:“不敢当!我已经喝得过量了,实在不能再喝。”包兴哪里肯依,赵虎也在一旁起哄,非要展熊飞连饮三杯。最后还是王朝出面调解,让包兴斟满一盏酒敬展熊飞,展熊飞接过一饮而尽。大家又邀请包兴坐下,包兴却说:“我没空啦,还要回去向相爷复命。” 公孙策问道:“相爷这次又安排了什么差事?”包兴说:“相爷睡醒后,喝了粥、吃了点心,立刻签发传票,派人去通真观捉拿谈明、谈月和那个妇人,还传黄寡妇、赵国盛一同到案。估计人到齐后,就要升堂审案了。相爷时刻心系国家百姓,不愧是首相,真是国家之幸啊!”说完,包兴告辞,回书房向包拯回话去了。 众人听说包拯即将升堂审案,便不敢再多饮酒。赵虎已经醉意上头,匆忙吃过饭后,公孙策便邀请展熊飞来到自己屋内,一边聊天,一边开始构思参奏庞太师的奏折内容。 与此同时,谈明、谈月、金香、玉香以及黄寡妇、赵国盛等人都已被传到开封府。包拯即刻升堂,堂威一喊,入座后便吩咐先带谈明上堂。 谈明被带到堂前,双膝跪地。只见他三十多岁,身形枯瘦,举止却显得沉稳端庄,看起来不像是作恶之人。包拯问道:“你就是谈明?快将所作所为如实招来!”谈明向上磕头,说道:“小道士谈明,师傅是邢吉,我们在通真观出家。一开始观里只有师徒二人,师傅邢吉经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时常劝诫,他不仅不听,还对我责打处罚,我因此忧思成病。 后来,我有个堂弟来看望我。他平日里赌博嫖娼,无恶不作,过得十分狼狈,这次借着探病的名义,想找我借钱,我自然没有理会。他就苦苦哀求,哭声被师傅听见,师傅把他叫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他竟然也出了家,还换上了道服,取名谈月。唉!老爷啊!谈月来了之后,师傅就像有了帮手,二人干的那些不正当的事,简直数不胜数。 后来师傅被庞太师请去,谈月也跟着一同前往,我则留在庙里看守。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我打开山门,见谈月带着一个小道士模样的人进来,我以为是同道中人,也不敢多问,关上门就去睡了。第二天,我想着既然来了同道,理应去见个礼,便到跨院查看,这一看,可把我吓坏了!哪里是什么小道,分明是个年轻女子,正在里面梳头!我刚想离开,谈月正好小解回来,他说:‘师兄既然看见了,我也不瞒你,这女子是我偷偷带来的。要是没事便罢,万一出了事,我一人承担,只求师兄别声张。’老爷您想,我向来被他要挟,他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敢管,只能连连答应,只求他别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去庞太师府,出门时就把跨所锁住,回来就和那女子吃喝嬉闹。没想到今天他刚要出门,就被老爷派来的人抓走了。这些全是实情,小道愿意作证,绝不敢撒谎!”包拯听罢,暗暗点头:“看来这道士确实不像作恶之人,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随后吩咐将谈明带在一旁,继续审理此案 。 包拯接着吩咐:“带谈月上堂!”谈月被衙役带至公堂,跪在地上。包拯留神细细打量,见他约摸二十来岁,生得模样俊俏,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像是个正经人,而且他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包拯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身为出家人,却奸淫妇女、私行拐带,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还不速速从实招来!”谈月刚想开口辩解,就听见谈明在一旁大声说道:“谈月,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你必须如实招供!我方才已经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向老爷禀明了!” 谈月被谈明这一喝,倒抽了一口凉气,无奈之下,只得如实招认:“小道谈月,那日路过黄寡妇家门口,瞧见有两个女子,一个长得极丑,一个容貌俊俏,便留上了心。后来多次往来,彼此渐渐熟悉。每日见那俊俏女子站在门前,双方都心生爱慕,于是私下约定,从小道后门偷偷进出。没想到被黄寡妇撞见,小道便用许多金银财宝贿赂黄寡妇,她也就应允了此事。 谁知后来赵家前来迎娶,黄寡妇着了急,我们便定下计策。就在迎娶的夜里,趁着忙乱,小道扮作俗家亲戚,将玉香改了妆容,偷偷带走。当时也跟金香说明白了,她长得丑陋,无人愿意聘娶,不如顶替妹妹嫁过去,生米煮成熟饭,赵家也反悔不得,我只当这是个巧妙的法子。没想到今日被老爷拿住。” 谈月说完,向上磕头。包拯问道:“你用了多少银子贿赂黄寡妇?”谈月答道:“纹银三百两。”包拯又问:“你一个小道士,哪来这么多银子?”谈月说:“是偷我师傅的。”包拯再问:“你师傅哪来这么多银子?” 谈月解释道:“我师傅会魇魔神法,百发百中。若要害人,便用桃木做个人偶,上面写上那人的名姓和生辰八字,再用污血装在瓶内。我师傅施展法术,只需七日,那人就会气绝身亡。只因老包……”谈月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连忙啐了一口,接着说,“呸!呸!只因老爷曾杀了庞太师之子,庞太师怀恨在心,便将我师傅请去,说若能办成此事,就谢银一千五百两。我师傅先收了五百两,剩下的一千两,等事成之后再给。” 包拯听完,说道:“怪不得你还要偷你师傅的一千两银子,打算与玉香远走高飞,做长久夫妻呢!事情原来是这样。” 谈月听了包拯这番话,大吃一惊,心想:“这话是我与玉香私下说的,老爷怎么会知道?想必是谈明偷偷听去了。”他哪里晓得,暗地里是展熊飞知晓了这些事情并泄露了出去。 包拯吩咐将谈月和谈明二人先带下去,接着下令:“带黄寡妇母女上堂!”欲知后续如何审办,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銮殿包相参太师 耀武楼南侠封护卫 包拯审明谈月的罪行后,吩咐将黄寡妇母女三人带上堂来。只见金香果然容貌丑陋,而玉香虽长相俏丽,神情间却透着一股妖冶轻浮。包拯质问黄寡妇:“你收受谈月三百两银子,藏在何处?”黄寡妇见谈月已经招供,不敢隐瞒,如实禀道:“现藏在家中柜底。”包拯立刻派人前去起获赃银。 为了让她们招认罪行,包拯命人给黄寡妇母女每人上了拶刑。最终判定,将黄寡妇发往教坊司,让她做虔婆,这既符合她贪财卖女的行径;玉香则被判定为娼妓,正应了她倚门卖俏的本性。金香自觉容貌丑陋,无人愿娶,便主动请求出家为尼。起获的赃银,偿还赵国盛五十两,让他另选良配。 谈明平素行为谨慎,包拯命他担任通真观观主;谈月则被判边远充军,等参奏结果下来,对质清楚后再押解出发。审判完毕,包拯退堂回到书房。此时公孙策已拟好奏折草稿,前来请示。包拯看过,又添上谈月的口供,才让公孙策誊写,准备次日五更上朝参奏。 第二天,宋仁宗临朝听政。包拯出班,跪在金阶之下。仁宗一见包拯,心中大喜,知道他病体已经痊愈,急忙宣他上殿。包拯先谢过皇恩,然后高举奏折,恭恭敬敬呈给仁宗。仁宗看完奏折,又见到桃木人偶等物证,心中暗想:“难怪包卿突然患病,原来是遭人暗中陷害。”又转念一想:“庞吉身为国戚,竟做出这等小人行径,实在太不像话!” 想到这里,仁宗宣庞吉上殿,将参奏的折子掷下。庞吉见仁宗满脸怒容,赶忙捧起折子阅读,顿时脸色大变,双膝跪地,只能低头认罪。仁宗严厉斥责了他一番,念在他是皇亲国戚,从宽处罚,罚俸三年。之后,仁宗又好言安慰包拯,并让庞吉当面向包拯赔罪。庞吉不敢违抗圣旨,只能走到包拯跟前谢罪。包拯也明白庞吉是国戚,又已受罚,便不再追究。多亏仁宗从中调和,这件事才得以平息。两人再次谢恩,退朝后各自散去。 包拯因患病多日未能上朝,便在内阁处理积压的公事。这时,仁宗派太监前来传旨:“圣上在修文殿宣召包公。”包拯接旨后,跟随太监来到修文殿,向仁宗行朝拜大礼。仁宗赐座,包拯谢恩落座。仁宗说道:“卿家六日未上朝,朕感觉如失臂膀,心中烦闷不已。今日见到你,才觉得舒畅。”包拯奏道:“臣突然患病,让圣上担忧,实在担当不起。” 仁宗又问:“卿家奏折中提到的义士展昭,是个怎样的人?”包拯奏道:“此人是位侠士,臣多次承蒙他救命之恩。当初臣赶考路过金龙寺,遭凶僧陷害,多亏展昭将臣救出;后来奉旨去陈州放赈,路过天昌镇擒拿刺客项福,也是他出力;就连前日在庞吉花园破除妖法,同样是他的功劳。” 仁宗听后大喜,道:“如此看来,此人不仅对卿家有恩,武艺也十分超群!”包拯继续奏道:“若论展昭的武艺,他有三绝:第一,剑法精妙深奥;第二,袖箭百发百中;第三,他的纵跃功夫了得,真正能飞檐走壁。”仁宗听到这里,忍不住鼓掌大笑:“朕一直想选拔武艺超群之人,却未得合适人选。今日听卿家所言,此人正合朕意。他现在何处?”包拯奏道:“此人现在臣的衙内。”仁宗道:“既然如此,明日卿家带他入朝,朕要亲自去耀武楼看他展示武艺。” 包拯领旨谢恩,离开修文殿,又回到内阁处理完公事,乘轿返回开封府。到公堂落轿后,他再次处理了一些公务,然后退堂回到书房。包兴递上茶水,包拯吩咐:“请展爷来。” 不多时,展昭来到书房。包拯将仁宗的旨意详细告知:“明早你就要随我入朝,面见圣上。”展昭虽不愿在众人面前展示武艺,但包拯已奉旨,他只好谦逊几句:“只怕我技艺不精,辜负了相爷的一番好意。”两人又交谈许久,展昭才告辞离开,回到公所。公孙策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得知展昭明日要面见圣上,纷纷前来道喜,众人又聚在一起饮酒庆贺。 次日五更,包拯乘轿,展昭骑马,一同入朝等候。仁宗驾临耀武楼,满朝文武随行护驾。仁宗登上宝座后,包拯将展昭带到丹墀之下,展昭跪倒参拜。仁宗见展昭约三十岁年纪,气宇不凡,举止得体,心中十分满意,便问了问他的家乡籍贯。展昭一一清晰作答。 仁宗接着命他舞剑,展昭谢恩后走下丹墀,公孙策和四勇士早已暗中跟来,将宝剑递给他。展昭抱剑来到丹墀,向仁宗叩首,随后掖起袍襟,摆出起手式。只见寒光闪烁,一缕银光上下翻飞。起初还能看清他身随剑走,到后来便令人眼花缭乱。他的剑法中,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每一招都精妙绝伦。满朝文武和丹墀下的众人,无不暗暗称赞,四勇士更是紧张关注,见他舞到精彩之处,由衷佩服:“不愧是‘南侠’!” 展昭施展浑身解数,每一招都用心用意,舞完剑法,以怀中抱月的姿势收势,再次叩首。此时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丝毫不见疲惫。 仁宗大喜,问包拯:“好剑法!难怪卿家夸奖,他的袖箭又如何试?”包拯奏道:“展昭曾说,夜间能打灭香头之火。如今是白昼,只好用较射的木牌,糊上白纸,圣上随意点三个红点,试他的袖箭,不知圣意如何?”仁宗道:“正合朕意。” 其实包拯早已吩咐人准备好木牌,执事人员将木牌呈上,仁宗验看,见上面白纸平整,毫无瑕疵,便提起朱笔,随意点了三个红点,让执事人员随展昭去,至于站立位置由展昭自己决定,因为袖箭的射程和发力,需根据个人习惯,与其他兵刃不同。 展昭领会圣意,随执事人员下了丹墀,斜走二三十步,估量仁宗能看清,便让人立稳木牌,左右人等退后。展昭在木牌前,朝着耀武楼遥拜,然后看准红点,转身向耀武楼跑去。跑出约二十步,左手一扬,右手甩出袖箭,只听木牌“啪”的一声;他停住脚步,正对木牌,又是一扬手,木牌上再次传来声响;最后,展昭摆出卧虎姿势,弓腰扭脖,从腋下推出袖箭,木牌被打得剧烈晃动。展昭随即俯身,回到丹墀下叩首。 此时,有人将木牌拿来请仁宗验看。只见三支八寸长的袖箭,都钉在红点上,最后一支更是穿透木牌。仁宗惊叹不已:“真是绝技!” 包拯又奏道:“展昭第三绝技是纵跃法,需要登高展示,而且要脱去长衣才能灵活施展。请让他登上对面五间高阁,圣上可登楼观看,这样看得真切。”仁宗道:“卿言有理。”说罢起身,刚上楼梯,便传旨:“所有大臣随朕登楼,其余人等留在楼下。”太监随即传旨。包拯领命,随仁宗缓缓登上高楼。仁宗凭栏而坐,众臣环绕左右。 展昭此时已脱去长袍,扎束停当。赵虎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酒,说:“大哥喝一杯,助助兴,提提气!”展昭接过一饮而尽。赵虎还想再斟,展昭已走出数步。赵虎自己悄悄喝了三杯,踮着脚朝对面高阁张望。 展昭来到阁楼下,转身向耀武楼叩拜,然后在平地上小步移动,徘徊片刻。突然,他身子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如云中飞燕般轻盈地跃上高阁。仁宗惊喜地说:“卿等看,他怎么转眼间就上去了?”众臣纷纷赞叹。 展昭为展示本领,走到阁柱旁,双手抱住柱子,身体一飘,双腿翻飞,“嗤嗤”几声,顺着柱子倒爬而上。到了柁头处,左手把住,左腿盘在柱上,挺直身子,右手扬起,做出探海姿势。仁宗见状,连声叫好,群臣和楼下众人也纷纷喝彩。 接着,展昭右手抓住椽头,身体飞速旋转,众人见状无不心惊。他随即换左手抓椽头,脚尖蹬住檀方,双手交替,两脚挪动,在阁上从东串到西,又从西串到东。串到中间时,他突然蜷起双脚,一个翻身,脚跟稳稳落在瓦上,动作干净利落。 仁宗看到此处,忍不住惊叹:“奇哉!奇哉!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朕的御猫!”在高处的展昭听见此言,立刻在房上向仁宗叩首。众人既为他的精彩表现高兴,又暗暗为他捏着一把汗。只因仁宗随口说出“御猫”二字,从此展昭便得了这个绰号,人人都称他为“御猫”。这个绰号传开后,引出了许多英雄豪杰的故事,也为日后平定襄阳之事埋下伏笔,这便是后话了。 当天,宋仁宗亲自观看展昭展示三项绝技后,起驾回宫,随即下旨:“封展昭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仍在开封府任职。”包拯带着展昭面向皇宫方向,跪地叩头谢恩。 一切礼仪完毕,一行人返回开封府。包拯进了书房,马上让包兴准备好四品武官的服饰送给展昭。展昭换上新衣,跟着包兴来到书房,要向包拯行大礼。包拯坚决不肯受全礼,两人互相谦让许久,最终包拯只受了半礼。展昭又让包兴到内宅,代自己向包拯夫人请安,说展昭要给夫人磕头。 过了好一会儿,包兴回来传话:“夫人说,老爷多次承蒙展老爷搭救,实在感激不尽。日后还盼展老爷多帮衬相爷。给展老爷道喜,这礼实在不敢当。”展昭恭恭敬敬,连连称是。包拯又叮嘱他:“明早穿上正式官服上朝,我替你向皇上谢恩。”展昭道谢:“卑职一定照办。”说完,便退到外面的公所。 公孙策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都纷纷上前祝贺。众人互相谦让一番后坐下,没多久,一桌丰盛的酒菜就摆了上来,这是大家特意为展昭庆贺的。公孙策作为代表,要给展昭斟酒、安排上座。展昭连忙推辞:“咱们都是知己兄弟,这样客气,就是把我当外人了。”众人见他这么说,便商议一起敬他三杯。展昭接过酒一饮而尽,向大家道谢后,与众人一同就座。 喝酒时,大家又聊起当天展昭试艺的精彩表现,纷纷赞不绝口。展昭则再三谦虚,丝毫没有自满的样子,这让众人对他愈发佩服。 正喝得高兴,包兴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让座。包兴说:“实在没法陪各位,相爷让我来请公孙先生。”大家忙问是什么事,包兴解释道:“刚才老爷进内宅吃饭,出来后就去了书房,吩咐请公孙先生,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公孙策只好向众人告辞,跟着包兴往书房去了。 公孙策离开后,大家都感到纳闷,猜不出包拯找他到底有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公孙策回来了,众人赶忙询问:“相爷叫你去,说了什么?”公孙策回答:“也没别的事,一是要给展大哥写谢恩的奏折;二是因为皇上在修文殿召见时说,几天不见相爷就像失去了臂膀。相爷由此想到,国家选拔人才至关重要。再加上太后回宫是大庆之事,应该增设一次科举,为国家广纳贤才,所以让我起草个奏折的草稿,请皇上开恩科。” 展昭说:“这确实是件大好事。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吃饭,别耽误了公孙贤弟办事。”公孙策说:“写个奏折草稿不难,不用这么着急。”展昭却说:“话虽如此,但相爷既然吩咐了,肯定是急着要看。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公孙策觉得展昭说得在理,便让人上饭。 众人吃完饭,离开酒席,各自坐下喝茶。公孙策趁机回到自己房间,稍作思考,便提笔一挥而就,把奏折草稿交给包兴,让他拿给包拯过目。包拯看过觉得没问题,公孙策立刻工整地誊写好,准备第二天上朝时呈递。 第二天五更天,包拯带着展昭来到朝房,等待谢恩。其他官员看到展昭,都忍不住小声议论、称赞。再看展昭身着崭新的四品武官官服,更显得气宇轩昂、威风凛凛,让人既羡慕又敬畏。 等宋仁宗上朝后,展昭完成谢恩仪式,包拯随即递上请求增设恩科的奏章。仁宗看完十分高兴,朱笔批示同意,将奏章发到内阁。内阁立刻抄录副本,下发到全国各地。文书一到,各地都知道了朝廷要开恩科选拔人才的消息。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义赠金夫妻遭变 白雄打虎甥舅相逢 朝廷增设恩科的文书传到湖广,一位饱读诗书的才子得知消息后,内心掀起波澜。这位才子姓范名仲禹,家住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南安善村,家中有妻子白氏玉莲和七岁的儿子金哥,一家三口靠着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 一天,范仲禹与同窗切磋文章归来,一路上唉声叹气,满脸愁容。白氏见丈夫神色不对,担心他与人发生争执,便关切地问道:“相公今日会文回来,为何这般不开心?”范仲禹长叹一声说:“娘子有所不知,今日去会文,大家都没做文章,我见他们一个个忙着收拾行李,便问要去哪里。同窗朋友说:‘范兄你还不知道吗?圣上开了恩科,文书早到本省了,我们都要进京赶考,你更应该去啊,凭你的才学,到了京城必定能高中榜首!’我听了这话,满心失落,就回来了。娘子你看,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拿什么去京城赶考呢?” 白氏安慰道:“相公,既然如此,发愁也没用。我也早就有个想法,自从离开母亲,已有数年,原本打算等你进京赶考时,我一同前往,一来能陪你,二来也能顺路探望母亲。可如今家境艰难,也只能作罢了。”在白氏的宽慰下,范仲禹知道发愁无用,暂且将此事放下。 第二天清晨,范仲禹正在梳洗,忽听到有人敲门。他赶忙去开门,见是知己老友刘洪义,顿时喜出望外。两人手拉手进了茅屋,刘洪义年事已高,为人正直,白氏向来对他不避嫌,见状便上前与刘伯伯见礼,金哥也过来拜揖,刘洪义见了十分欢喜。大家坐下后,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刘洪义开口道:“我今日来,是为一件大事找贤弟商议。当今圣上增设恩科,贤弟可听说了?”范仲禹回答:“昨天去会文才知道。”刘洪义又问:“贤弟既然知道了,有什么打算?”范仲禹苦笑道:“在老兄面前,我也不敢隐瞒,您看我家徒四壁,能有什么办法呢?”说罢,神情十分凄凉。 刘洪义见状,追问赴京赶考所需费用。范仲禹便把白氏想顺路探母的想法说了出来,估算一家三口进京至少需要七八十两银子,可一时之间根本凑不出来,也只能放弃。刘洪义听后沉思良久,说:“这样吧,我去帮你想想办法。要是能成,那可是件大好事!”范仲禹连忙道谢,执意留刘洪义吃饭,刘洪义却惦记着帮忙筹钱的事,匆匆告辞,并约定明日给答复。 范仲禹送走刘洪义后,心中既期待又愧疚,和白氏一起憧憬着未来。第二天,他如坐针毡,不停地张望。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听到敲门声,急忙开门,只见刘洪义牵着一头黑驴,满脸是汗地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这黑驴许久没骑,一路上净捣乱,累得我浑身是汗。” 进了屋,刘洪义将驴背上的钱袋取下放在桌上,又掏出两封银子放在床上,兴奋地说:“幸不辱命,事情办成了,这是一百两银子,贤弟可以带着弟妹和侄儿进京了!”范仲禹又惊又喜,忙问钱的来历和用途。刘洪义解释说这是向朋友借的,没有利息,即便有也由他承担,还劝范仲禹出门在外要宽裕些,就算这次没考上,也能留在京城准备明年的正科考试。 范仲禹深知刘洪义豪爽仗义,不再多说感谢的话,心中满是感激。刘洪义又提醒该置办行装,范仲禹便和他一起上街采购,白氏则在家收拾物品。当晚,两人一起收拾行李,忙到深夜。范仲禹将家中事务托付给刘洪义,刘洪义年纪大睡不着,范仲禹也因明日启程而辗转难眠,两人便彻夜长谈,刘洪义叮嘱了许多事项,范仲禹一一牢记。 天刚破晓,马车就来了,大家急忙装好行李。白氏含泪拜别刘洪义,带着儿子上了车。刘洪义又将自己养了多年的黑驴送给范仲禹,让他骑着进京。范仲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两人握手告别,难舍难分,范仲禹哭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刘洪义狠下心转身回屋,范仲禹这才含泪踏上行程。 范仲禹一家一路上晓行夜宿,平安抵达京城,找好住所安顿下来。范仲禹急着去万全山看望岳母,白氏却拦住他说:“相公别着急,我们是为赶考而来,不如等考完试再去。一来分别多年,去了肯定有很多应酬,会分散精力;二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场务结束,我们母子陪你一起去。”范仲禹觉得妻子说得在理,便专心准备科考,按流程投文投卷。 考试临近,此次科考由包拯担任主考官,他公正无私,考场风气清正。范仲禹三场考试下来,自我感觉良好。他想到妻子陪自己进京,却一直没能见到母亲,如今考试结束,若不让她们母女相见,实在太过薄情。于是,他备好黑驴,雇了辆马车,说好送到万全山就返回,然后带着妻儿锁上寓所,前往万全山。 到了万全山,范仲禹打发走马车,和妻子一起进山寻找白氏娘家。本以为到了地方就能找到,没想到问了许多路人,都没人知道。范仲禹烦躁起来,后悔不该早早打发走马车。他让妻子带着孩子在青石上休息,自己放开脚步,一路走到东山口,逢人便问,可依旧没有线索。 又累又急的范仲禹只好返回,等他回到青石处,却发现白氏和金哥不见了踪影。这一下,他如遭雷击,急得眼睛通红,四处张望,大声呼喊,可山谷中只有回音,无人应答。喊到声嘶力竭,他瘫坐在石头上,放声大哭。 就在他悲痛万分时,一位老樵人路过,范仲禹连忙上前询问是否见过一妇人和孩子。老樵人说:“妇人倒是见着了,可没看见孩子。”范仲禹追问妇人去向,老樵人神色凝重地说:“说起来可凶险了!离这儿五里远,有个独虎庄,庄里住着威烈侯葛登云,此人凶恶霸道,常抢掠民间妇女。方才我见他打猎回来,马上驮着个啼哭的妇人,往庄里去了!”范仲禹急忙打听独虎庄的位置,得知在东南方那片树林处后,连句道谢都顾不上,便朝着独虎庄飞奔而去。 原来,金哥失踪另有缘由。威烈侯葛登云带着一群恶奴进山打猎,在茂密的草丛中惊起一只猛虎。猛虎见众人手持兵器,不敢贸然攻击,转身往山下逃窜。恰巧经过白氏和金哥休息的青石旁,一口叼起金哥就跑,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白氏当场昏了过去。 这时,葛登云追着老虎赶到,一眼看到昏迷的白氏,便命人将她驮在马上,带回独虎庄。而叼着金哥的老虎往西跑去,接连翻过两座小山峰。没料到,前方树上有个樵夫正在砍柴,他忽见猛虎叼着小孩,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板斧朝着虎头奋力抛去。斧头虽没击中虎头,却重重打在虎背上。 老虎吃痛,身子一沉,嘴一松,金哥便掉落在地。樵夫迅速跳下树,眼疾手快地抄起扁担,朝着老虎后胯狠狠打去。这一下力量十足,老虎吃痛,大吼一声,越过山岭逃走了。 樵夫赶忙扶起金哥抱在怀中,发现孩子还有气息,身上虽有伤痕,但不算严重。他不停地呼唤,过了好一会儿,金哥才渐渐苏醒。樵夫又惊又喜,担心再遇上野兽,赶紧抱着孩子,先找到掉落的板斧别在腰间,然后提着扁担下山,直奔西南方向的八宝村。 到了自家门口,樵夫大声喊道:“母亲,开门,孩儿回来了!”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婆婆应声而出,打开门看到儿子怀中的小孩,惊讶地问道:“哎哟!你从哪儿抱了个小孩回来?”樵夫说:“母亲,咱们进屋慢慢说。” 老婆婆接过扁担,关好门。樵夫进屋后,轻轻把金哥放在床上,拔下板斧,对母亲说:“娘,有没有热水,取些来。”老婆婆连忙拿来一盏热水。樵夫扶起金哥,喂他喝了几口,金哥这才缓过气来,喊了声:“吓死我了!” 这时,老婆婆也凑过来查看,见金哥虽然满脸尘土,但眉清目秀,打心眼里喜欢。樵夫便把从虎口救下金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老婆婆听后惊恐不已,一边轻抚着金哥,一边说道:“你这是虎口逃生,将来肯定有大造化,一生富贵平安。别怕,慢慢跟我说说你家住哪儿。” 金哥答道:“我姓范,叫金哥,今年七岁。”老婆婆又问:“你有父母吗?”金哥说:“有,父亲叫范仲禹,母亲姓白。”老婆婆听了,神色诧异,接着问:“你家在哪里?”金哥说:“我不是本地人,家在湖广武昌府江夏县安善村。” 听到这话,老婆婆急忙追问:“你母亲的乳名,是不是叫玉莲?”金哥点头:“正是。”老婆婆一把搂住金哥,激动地说:“哎哟!我的乖乖呀!可把我心疼死了!”说着便哭了起来。金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不知所措。 一旁的樵夫见状解释道:“孩子,你别发愣。我叫白雄,刚才说的玉莲,是我的亲姐姐,这位婆婆就是我的母亲。”金哥一听,高兴地说:“这么说,你是我的舅舅,您就是我的外祖母了!”说完,小手搂住老婆婆,也跟着哭了起来。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受乱棍范状元疯癫 贪多杯屈胡子丧命 金哥认了舅舅和外祖母,三人搂在一起痛哭。白雄含着泪劝慰许久,两人才止住哭声。白老安人问金哥:“既然你父母来京城了,为什么不到我这儿来?”金哥抽泣着说:“都是为了找外祖母,我才被老虎叼走的。”接着,他把父母进京赶考,母亲想顺路探亲,商量好考完试再来找外祖母,以及今天到万全山下问路无果,自己和母亲在青石上等父亲,却突然被老虎叼走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也不知道现在父母得哭成什么样,他们得多伤心啊!”说完,金哥又哭了起来。 白雄安慰道:“这儿离万全山还有好几里路,地名叫八宝村。你们在东山口打听,怎么会有人知道呢?外甥别再哭了。今天天晚了,等明天我就去东山口找你父母。”说完,他赶紧去准备饭食,又拿出刀伤药。白老安人帮金哥掸去身上的尘土,梳洗干净,给他敷上了药,还担心小孩子想家,想尽办法哄他开心。 第二天一大早,白雄把板斧别在腰间,提着扁担,就往万全山赶去。到了青石那儿,他左看右看,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四处张望时,只见一个人头发乱蓬蓬的,满脸血污,左手揪着衣襟,右手拿着一只朱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白雄刚要开口,那人举起鞋子就朝他打来,喊道:“好狗头!你打得老爷好!你杀得老爷好!”白雄急忙闪身躲开,仔细一看,这人看着有点像姐夫范仲禹。可一搭话,才发现对方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根本听不明白。 白雄突然想到:“我回去把外甥背来,让他认认这人是不是他爹。”于是他说:“那个疯汉,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来。”说完,便朝着八宝村跑去。 这个疯汉是谁呢?原来就是范仲禹。他听老樵夫说妻子被威烈侯葛登云抢到独虎庄,就急忙赶去要人。可恨葛登云用计把他稳住,到了夜里,反诬他杀害家人,一声令下,一群人用乱棍把范仲禹打得昏死过去。随后,他们把范仲禹装进箱子,五更天抬到荒郊野外准备扔掉。 路上,一群报录的人撞见了。这些人本来是来报喜,告诉范仲禹他中了头名状元的。他们到范仲禹住处,发现门锁着,问人得知他带着家人去万全山探亲了,就连夜追来。看到两人抬着箱子,以为是偷来的赃物,又仗着人多,就把箱子抢了下来。抬箱子的人吓得跑了。报录的人满心以为发了笔横财,解开绳子,打开箱子一看,没想到范仲禹竟醒了过来,一挺身跳出箱子,拿着朱履就乱打。众人见他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得一哄而散。范仲禹迷迷糊糊、跌跌撞撞,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万全山,正好碰上了白雄。 白雄回到家,跟母亲说了情况,背起金哥又往万全山赶。等他们到了,那个疯汉已经不知去向。白雄没办法,只好又背着金哥回家。他不怕辛苦,问清了金哥在城里的住处。从八宝山村到城里有四十多里路,他也不管远近,径直往城里走去。到了范仲禹住的地方,发现门还是锁着的,只能失望而归。 这时,街上的人都在议论,说新科状元范仲禹失踪了。白雄一听,心里暗喜:“他既然中了状元,官府肯定会派人到处寻找,应该能找到下落。我先回家报个喜,再仔细问问外甥情况。”白雄回到家,把事情经过跟母亲说了一遍。金哥听说父母下落不明,又伤心地哭了起来。白老安人劝了好久,他才平静下来。白雄便详细询问金哥当天的情况,金哥把母子俩怎么坐车,父亲怎么骑驴到山下,父亲如何把驴放出去吃草,母子俩怎么在青石上等待,父亲又如何去东山口打听消息,自己怎么被老虎叼走的事,再次说了一遍,白雄全都记在心里,打算第二天接着去找。 白雄这一天来回跑了一百四五十里路,确实辛苦。光顾着说他这边的事,另一边的故事也在发生。就像野史里说的“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还真是这样。就在他奔波的这天,又发生了不少事。 城里鼓楼大街西边,有一家兴隆木厂,是山西人开的。兄弟俩一个叫屈申,一个叫屈良。屈申长得不好看,再加上一脸乱蓬蓬的胡子,大家都叫他“屈胡子”。他特别爱喝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又得了个外号叫“酒曲子”。不过,他虽然爱喝酒,生意上的事却一点没耽误,再加上弟弟屈良帮忙,把买卖做得红红火火,十分兴旺。 万全山南边是木商的船厂。这天,屈申跟屈良商量:“听说新货到了,老子想去看看。要是合适,咱们批下来,能省不少钱呢。”屈良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拿褡裢装上四百两银子,还准备了一头酱色带白花的叫驴。这头驴有个毛病,就爱追着别的驴跑:路上没别的驴,它就不好好走;要是看见了,撒腿就追。 屈申接过装钱的褡裢,搭在驴鞍上,骑上驴就往万全山南边去了。到了船厂,因为平时和木商们都很熟,他看了不少木料,可行情都不太合适。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买卖不成情谊在,虽然没谈成生意,酒肉还是准备好了。屈申一见酒,馋虫就上来了,左一杯右一杯,又说又笑,高兴得都忘了回家。 突然,他一抬头,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这才着急起来:“老子还得进城呢!天晚了,天晚了!”说着,就起身作揖告辞,急忙拉过酱色花驴,往万全山赶去。他越着急,驴越不听话,他左一鞭右一鞭,骂道:“你个不争气的!‘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太阳都快没了,你还跟我磨磨蹭蹭!”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驴耳朵一竖,“咴”地叫了一声,四蹄乱蹬,撒腿就跑。 屈申知道这是驴犯了老毛病,肯定是听见前面有驴叫,要追上去。他也不硬拉缰绳,由着驴跑,总比磨洋工强。跑着跑着,果然看见前面有一头驴。他这驴一见,前蹄高高扬起,又蹦又跳。屈申没坐稳,顺着驴屁股摔了下来。他赶紧爬起来,拿鞭子抽了几下,然后揪住嚼子,把驴拉到旁边,拴在一棵小榆树上。 屈申走过去一看,是一头黑驴,鞍辔齐全,正是昨天范仲禹骑来的那头。当时范仲禹急着找妻儿,把驴放出去吃草就顾不上了。黑驴一晚上没吃东西,自己溜达着出了东山口,在这儿啃草呢。屈申看了半天,大声喊:“这是谁的黑驴?”喊了好几声,没人应答。他又仔细看了看驴的牙口,才四岁,膘肥体壮,鞍具也很新,心里暗自盘算:“趁着没人,我不如把它换走。” 于是,他把装钱的褡裢拿过来,搭在黑驴身上,一扯缰绳,翻身上驴。没想到这黑驴走得又快又稳,屈申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正走着,天气突然变了,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吹得人睁不开眼。这时天已经快黑了,掌灯时分都过了。屈申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天气,城门肯定关了,进不去城了。我还带着四百两银子,这可怎么办?前面就是万全山,要是遇上打劫的,可就糟了!还是找户人家借宿一晚吧。”正想着,他看见前面有个褡裢坡,往南上坡的地方有灯光,就下了黑驴,拉着它朝有光的地方走去。 屈申正想敲门借宿,忽听见屋内传来妇人抱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哪有让老婆饿肚子的?”紧接着男子回应:“你饿着,我又何尝吃饱了?”妇人又说:“你是没吃饭,可酒倒没少喝!”男子回嘴:“我又没拦着你喝。”妇人气道:“我要是会喝,早喝了。钱拿来不先买柴米,倒先想着喝酒!”男子辩解:“这怎么说,喝点酒也是口福。”妇人讥讽:“想吃现成的,不如明儿我出去挣钱养你,让你享享福!”男子忙说:“别胡说,我虽穷,可讲究朋友义气。”妇人嗤笑:“哪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屈申在门外听得清楚,本想转身离开,可四周漆黑一片,再没别处有灯火。无奈之下,他只好用鞭子敲门:“借光,求个地方歇脚。”屋里顿时没了声响。屈申又喊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妇人问:“找谁?”他赶忙说:“我是赶路的,天太黑了,想借住一晚,明天定当重谢。”妇人回了句:“等着。”又过了许久,才见一个男子提着灯笼出来,问:“什么事?” 屈申连忙作揖:“我赶路的,天太晚走不了,想借宿一晚,明天一定厚谢。”男子爽快道:“这有什么,快请进。”屈申说:“我还有头驴。”男子说:“一起牵进来。”屈申把驴拴在东边树上,跟着男子进了屋。屋内是三间草房,两明一暗的格局。屈申把装钱的褡裢放在炕上,重新与男子见礼。男子回礼道:“家里简陋,掌柜的别见笑。”屈申客气回应。男子又问:“您贵姓?在哪儿发财?”屈申说:“我姓屈叫屈申,在城里鼓楼大街开兴隆木厂。还没请教您贵姓?”男子答:“我姓李叫李保。”屈申忙说:“原来是李大哥,失敬失敬。”李保也连道:“好说,久仰久仰。” 这李保是什么来历?他本是李天官派来护送包公进京赶考的随从。后来包公罢职,李保觉得他再无出头之日,竟拐着行李银两逃走。他每日在风月场所厮混,没多久就把钱花光,流落到此地,被李老头夫妇收留。李老头见他勤快,又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便招他做了女婿。谁知李保本性难改,依旧吃喝嫖赌,生生把李老头夫妇气死。他接手店铺后更加肆无忌惮,加上妻子李氏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人,没一两年就把店折腾倒闭了。后来实在过不下去,他们变卖了店里的家什,拆了房子换钱,最后只剩这三间破草房,穷得叮当响。偏偏倒霉的屈申前来投宿。 当晚,李保和屈申闲聊时,发现油灯没油了,便起身去东间拿油。李氏凑上来小声问:“刚才他把东西往炕上一放,咚的一声,是什么?”李保说:“是个钱褡子。”李氏眼睛一亮:“活该咱家要发财!”李保不解:“怎么说?”李氏恨铁不成钢:“你个傻货!他就带个钱褡子,还沉甸甸的,里面肯定是值钱的东西。你问问他会不会喝酒,要是会喝,这事就成了八分。家里有酒,使劲把他灌醉,自有办法。” 李保心领神会,赶紧拿出油罐添油,把灯拨得亮亮堂堂。他一口一个“屈大哥”,聊到兴起时问:“屈大哥,您会喝酒不?”这一问,勾得屈申馋虫直冒,咽着口水说:“这大半夜的,上哪找酒喝去?”李保马上接话:“现成的酒!不瞒您说,我就好这一口。”屈申一拍大腿:“对劲儿!我也爱喝,咱哥俩就是知己!” 说着,李保热上酒,两人相对而坐。屈申本就好酒,李保又故意相让,推杯换盏间,屈申很快就醉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把钱褡子往身边一推,脑袋刚挨着枕头,就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 这时李氏也从里屋出来。李保发愁:“人是醉了,可怎么办?”李氏恶狠狠地说:“找绳子来!”李保一愣:“要绳子干什么?”李氏骂道:“你个窝囊废!勒死他,一了百了!”李保吓得直摇头:“人命关天,使不得!”李氏顿时火冒三丈:“想发财又胆小,怂包!难道要老娘跟着你饿死?” 李保被骂得没了主意,只好拿来绳子。李氏把破炕桌挪开,见李保手抖得厉害,知道他不敢动手,一把夺过绳子,轻手轻脚爬上炕,绕到屈申内侧,从他头下的钱褡子底下递过绳头,慢慢打了个结,又招手把李保叫上来,将绳子另一头塞给他。两人一左一右使劲拉扯,李氏还狠狠蹬了一脚。屈申醉梦中手脚乱挥,李保虽害怕,也只能咬牙用力。没多久,屈申没了动静,李保也瘫倒在地。李氏急忙抽出钱褡子,伸手一摸,里面整整齐齐八包东西,顿时心花怒放。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白氏还魂阳差阴错 屈申附体醉死梦生 李保夫妇谋害了屈申后,李氏急忙抽出钱褡子,把里面的银包一封封掏出来。她拿着油灯进里屋,掀开炕面,将银子藏在下面。两人回到外屋,李保慌张地问:“这尸首可怎么办?”李氏沉着脸说:“趁夜里没人,背到北坡,扔到庙后头,谁能知道?”李保没办法,让李氏帮忙,两人把屈申的尸体扶起来,李保咬着牙将尸体背在背上。 可屈申身材魁梧,李保刚要起身,就被压得和尸体一起栽倒在地。他咬着牙再次站起来,好不容易才把尸体背稳。李氏轻轻打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催促道:“趁现在没人,赶紧走!”李保背着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坡走去。 没走多远,李保突然看见前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他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汗毛倒竖,吓得浑身发软,手一松,尸体“咚”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别的,掉头就朝南坡狂奔。李氏见状喊道:“在这边呢!你往哪儿跑?”李保气喘吁吁地说:“吓死我了!刚走到北坡没多远,那边突然冒出个人,我一害怕就把尸体扔了跑回来,结果跑过了头。”李氏白了他一眼:“你这是疑心生暗鬼!北坡那棵小柳树你忘了?准是把树影当成了人。”李保这才反应过来,忙说:“快关门!”李氏却拦住他:“先别关,还有事呢。”李保一愣:“还有什么事?”李氏不耐烦道:“那头驴怎么办?留在家里不是惹祸吗?”李保犹豫道:“那多可惜……”李氏狠声道:“都发了这么大财,还在乎一头驴?” 李保只好走到院子里,解开驴缰绳往外拉。可驴子到了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走。李氏抄起门闩,照着驴屁股狠狠打下去。驴子吃痛,猛地窜了出去,李保顺势松手,李氏又从后面补了一闩,驴子撒开蹄子跑下了坡。 这对恶夫妻关好门,李保还在瑟瑟发抖,李氏却镇定自若。她叮嘱李保:“明天照常去井边打水。要是北坡有人发现尸体,你主动去看看,省得让人起疑心。等风声过了,咱们再慢慢享用这些银子。你说,这事办得干净不干净,够不够严密?”经李氏这么一说,李保也渐渐壮起了胆子。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鸡叫三遍,天已经亮了,路上也有了行人。 有个早起的人在北坡发现了屈申的尸体,消息很快传开,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热心的赶紧去给地方官报信。地方官听说辖区出了人命,急匆匆赶来,见屈申脖子上挂着绳子,却没打紧,松散地耷拉着。地方官看了看说:“是被勒死的。乡亲们帮忙照看一下,别让野牲口把尸体糟蹋了。我去找帮手守着,再去县里报案。”他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众人喊:“苦头儿,苦头儿,快回来!活了!活了!” 被叫做苦头儿的地方官回头没好气地说:“别拿我寻开心!人命关天的事,开什么玩笑?”众人急忙喊道:“真的!他真的醒了!”苦头儿半信半疑地回来,果然看见屈申的手脚正在微微动弹,显然是恢复了气息。大家七手八脚把屈申扶起来,盘起双腿。过了好一会儿,屈申才虚弱地“哎哟”一声。 苦头儿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道:“朋友,你醒醒,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是谁害了你?”只见屈申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苦头儿,又扫视了一圈众人,突然尖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与奴家面对面说话?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后!”说完,竟用袖子遮住脸,声音又娇又细。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好个奴家!好个奴家!”苦头儿连忙摆手制止:“乡亲们别笑,他刚醒过来,神志不清,大家安静,我仔细问问他。” 苦头儿耐着性子又问:“朋友,到底是谁勒死你的?”屈申却扭捏着说:“奴家是自己上吊自尽的,并非被人所害。”众人一听就急了:“明明是被勒死的,怎么说是上吊?哪有上吊的人还躺在这儿,脖子上挂着绳子?”苦头儿示意大家别吵,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上吊?”屈申低着头,怯生生地说:“奴家随丈夫、儿子去看望母亲,不想遇到什么威烈侯,把奴家抢到后楼。奴家假意答应他,支开丫鬟,这才自尽……” 苦头儿惊讶地向众人摊开手:“听见了吗?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档子事!你们看他这模样,和说的话完全对不上啊!” 正说着,苦头儿突然“哎哟”一声,后脑勺挨了一下。他摸着脑袋回头,只见一个疯汉挥舞着一只鞋,正追着众人乱打。苦头儿抱怨道:“大清早的,一个死人还没弄清楚,又来个拿鞋打人的,真晦气!”这时,屈申突然指着疯汉喊道:“那位拿鞋打人的,就是我的丈夫!求各位大爷快拦住他!”众人哭笑不得:“好家伙!就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是你丈夫?” 就在众人惊愕之际,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只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还拽着一头花驴,边拉扯边大喊:“地方官!地方官!我们要打官司!”苦头儿直犯愁,嘟囔着:“真倒霉!一件事还没了结,又来一桩!”他赶紧上前劝架:“二位先松手,有话慢慢说。” 这两人一个是屈良,一个是白雄。原来,白雄第二天一早又到万全山寻找范仲禹。在东山口外,他看见一棵小榆树上拴着一头酱色花驴。因为金哥没提过驴的颜色,他也没细问,误以为是姐夫的驴,想着找到驴或许就能找到人,便解开缰绳牵走。巧的是,屈良正焦急地寻找一夜未归的哥哥屈申。他担心哥哥带着四百两银子出意外,城门一开就匆匆赶来,准备去船厂打听。没想到半路撞见白雄牵着自家的花驴,立刻冲上前揪住白雄:“你把我家的驴拉哪儿去?我哥哥呢?银子呢?”白雄也瞪大了眼睛:“这是我亲戚的驴!我还问你要我姐夫姐姐呢!”两人各执一词,拉扯着要找地方官评理。 地方官苦头儿好不容易劝住两人,屈良一眼瞥见地上坐着的屈申,大喊一声:“哥!”松开手就跑过去,“哥,你怎么在这儿?脖子上怎么还拴着绳子?”谁知屈申突然尖着嗓子呵斥:“放肆!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退下!”屈良听哥哥说话竟带着女人腔调,连山西口音都没了,顿时傻了眼:“哥,你这是怎么了?咱们可是山西老乡啊!你这样以后怎么见人?” 这时,屈申又转向白雄,带着哭腔喊道:“兄弟白雄!你可来了!姐姐我好苦啊!”白雄也被弄得一头雾水。 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忽听有人喊:“快闪开!那疯汉又回来了!”白雄定睛一看,正是前天在山里遇见的范仲禹。又听见屈申喊道:“兄弟!那是你姐夫范仲禹,快拦住他!”白雄顾不上多想,把驴缰绳塞给地方官,冲上去死死抱住范仲禹。众人也纷纷帮忙,总算把疯汉控制住。 苦头儿无奈地说:“这事我可理不清了。你们几位也别争了,一起去县衙,到那儿再说吧。”正说着,远处有人赶来。苦头儿连忙喊道:“可算来了!您可磨蹭死了!”来人应道:“一听说出事,我就赶紧跑来了!”苦头儿吩咐道:“牌头,快找两辆马车!这位被谋害的走不了路,还有这个疯子,再加上他们几个都是当事人,都得送官府。”牌头听后,急忙去办事。 不一会儿,两辆马车来了。众人要扶屈申上车,屈申却非要白雄搀扶,白雄满脸不情愿。在大家的劝说下,白雄只好伸手。只见屈申迈着两条大脚,却像裹了小脚似的,扭扭捏捏,一步挪不了几寸,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屈良站在一旁,又尴尬又心疼,只能不停地叹气。 屈申上了车,非要白雄同坐,把想上车照顾哥哥的屈良赶了下去。屈良没办法,只好去另一辆车照看范仲禹,结果又被范仲禹用鞋打了一下,狼狈地下了车。他想去骑自家的花驴,地方官又拦住他:“这驴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我先骑着,省得再闹纠纷。”屈良满心无奈,只能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祥符县衙门走去。 一行人正往祥符县走,突然一头黑驴出现,屈申家的花驴见状立刻追了上去。地方官骑在花驴上拼命拉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幸好屈良步行在旁,急忙上前拽住嚼子,解释道:“您不晓得这驴的脾气,它见了别的驴就想追。”说话间,只见一个黑矮汉子敞着衣襟,带着个随从,紧紧跟着黑驴往前去了。 这个黑矮汉子是谁?原来是开封府的赵虎。此前,包公因新科状元范仲禹失踪一事,入朝向宋仁宗奏明,获旨命开封府全力追查。刚下朝返程,前方突然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包公在轿中跺了跺轿底,轿夫立刻停下。包公问道:“前面为何如此喧闹?”包兴等人纷纷下马,跑去打听情况。 很快,包兴回来禀报:有一头黑驴,鞍辔齐全,却无人骑乘,径直朝着轿子奔来,差役们用板棍驱赶也拦不住。包公听罢,心中暗想:“这黑驴莫不是有冤情?”随即吩咐:“不必阻拦,且看它要做什么。”两旁的衙役们闻声散开,让出通道。只见黑驴跑到轿前,做出惊人举动——它屈起两只前蹄,朝着轿子连点了三下头。众人见状,纷纷称奇。 包公看得真切,说道:“黑驴,你若真有冤屈,就头朝南、尾朝北,本阁即刻派人随你前去。”话音刚落,黑驴立刻站起身,缓缓转过身,果然呈头南尾北之势。包公心中了然,轻唤一声:“来!”其实赵虎早踮着脚在一旁仔细听着,料定包公要派人,一听到“来”字,便快步跑到轿前。包公当即下令:“你跟随此驴,查看沿途有无异常,随时向我禀报。” 赵虎领命,黑驴便在前头引路,他紧紧跟随。刚出城门,赵虎就跑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找块石头坐下休息。这时,他的随从满头大汗地追上来,喘着粗气说:“四爷想立功也得合计合计,两条腿哪能追得上四条腿?黑驴跑哪儿去了?”赵虎无奈道:“它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早没影了。”随从着急道:“这可怎么办?没了驴,回去怎么交差?” 正说着,黑驴竟又跑了回来。赵虎赶忙对黑驴说:“嘿!你要有冤情,就走慢些,我才能跟得上。要不,我骑你一段路?”说来也怪,黑驴听了这话,竟乖乖地抿着耳朵、蜷起蹄子,一动不动。赵虎顺势骑上驴背,没走多久,便到了万全山的褡裢坡。黑驴一路奔向北上坡,赵虎走得热了,敞开衣襟,跟着黑驴来到一座庙的后墙下,黑驴这才停下脚步。此时,随从也赶了上来。 主仆二人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正满心疑惑时,忽听见庙墙内传来“救人”的呼喊声。赵虎立刻让随从蹲下,踩着他的肩膀,借力攀住墙头,纵身一跃翻了进去。只见院内放着一口薄木棺材,棺盖歪倒在一旁;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正压着一个老道,两人扭打在一起。 赵虎跳下去,快步上前喝道:“男女有别,你们为何在此纠缠?”妇人见有人来,急忙说道:“我被人谋财害命,抢走四百两银子!不知怎么,醒来就在这棺材里了。这老道打开棺盖,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能不打他吗?”赵虎说:“先放开他,我问问清楚。”妇人松手退到一旁,老道爬起来向赵虎解释:“这座庙是威烈侯的家庙。昨天有人抬来一口棺材,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去世,让我赶紧下葬。因为眼下不宜动土,就暂时停在后院。今早听见棺材里有动静,我撬开棺盖,这妇人出来就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虎听老道这么说,再看那妇人虽是女子模样,说话却是男子腔调,还带着山西口音,满口都是图财害命的事,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不管你们这些事。我奉包大人之命追查线索,你们跟我回开封府说个明白。”说完,他解下老道的束腰丝绦,将老道捆住,拉着就走,并让妇人跟在后面。三人绕到庙前,拔出门闩,打开山门。此时,随从早已牵着黑驴在门口等候。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聆音察理贤愚立判 鉴貌辨色男女不分 赵虎出了庙门,把老道交给随从看管,自己牵过黑驴。这时,身后的妇人突然喊道:“南上坡站着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害我的凶手!”她加快脚步,边跑边喊:“就是他!”一路奔到南上坡的井边,一把揪住那人,大声嚷道:“好你个李保!你把我勒死,那四百两银子藏哪儿去了?赶紧还我!” 被揪住的李保一脸茫然,辩解道:“你这妇人太不讲理!我根本不认识你,哪拿过你的银子?”妇人愈发激动,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谋财害命,还跟我装糊涂!”赵虎一听,不由分说,让随从用捆老道的丝绦另一端,把李保也绑上,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开封府走去。 这边祥符县的知县,因为涉及新科状元范仲禹的案子,不敢擅自审问,亲自将所有相关人证押送到开封府,并向包公简单禀报了案件大致情况。包公立即升堂审案,首先命人将范仲禹带上堂来,两旁差役小心护持。 范仲禹一到公堂,就大声叫嚷:“好你们这些狗东西!打得老爷好!杀得老爷好!”说着,举起鞋子就要打人。眼疾手快的差役们,冷不防将他手中的朱履夺下。范仲禹没了鞋子,开始胡言乱语。一旁的公孙策仔细观察,看出他是因气愤导致痰迷心窍,便向包公回禀,需要用药调理。包公点头同意,吩咐差役将范仲禹押到公孙策那里。 接着,包公命人带白雄上堂。白雄跪倒在地,包公问道:“你是何人?以何为生?”白雄如实禀道:“小人白雄,住在万全山西南的八宝村,以打猎为生。那天从虎口救下一个小孩,细细询问他的姓名、家乡,才知道是自己的外甥。我从外甥口中得知姐夫骑驴前来,便到东山口外寻找。在那里看到小榆树上拴着一头花驴,以为是姐夫的。没想到路上遇到这个山西人,他说驴是他的,还问我要他哥哥和银子,所以我们俩去找地方官评理。到了那里,看到众人围着一个人,这山西人说是他哥哥,可他哥哥说话却像妇人,不认他这个兄弟,反倒说我是他兄弟。求老爷为小人做主!” 包公又问:“你姐夫叫什么名字?”白雄答:“小人姐夫名叫范仲禹,是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包公听了,这籍贯正与失踪的新科状元相符,点点头,让白雄先退下。 随后,屈良被带上堂。他跪下禀道:“小人叫屈良,哥哥叫屈申,在鼓楼大街开兴隆木厂。哥哥带着四百两银子去万全山南采购木料,一夜未归。我放心不下,城门一开就赶到东山口外,看到有人拉着哥哥的花驴。我向他要驴,他不仅不给,还问我要他的姐夫,我们就去找地方官。到那儿看到哥哥坐在地上,不知为何,他模样和说话都变了,不认我这个兄弟,反倒把姓白的认成兄弟。求老爷为我们做主,断明此事!” 包公问:“你确定那花驴是你家的?”屈良肯定地说:“当然认得!这驴有个毛病,见了别的驴就追。”包公让他也暂且退下,接着命人带屈申上堂。差役们喊道:“带屈申!”只见屈申磨磨蹭蹭,扭扭捏捏,走上来时,先伸手扶地,姿态极为扭捏。两旁衙役见状,憋不住想笑,却又不敢出声。 包公问:“你被何人谋害?详细说来。”屈申竟以女子口吻禀道:“小妇人白玉莲,丈夫范仲禹进京科考,我陪他一同前来,顺便探亲。考试结束后,我带着儿子金哥前往万全山寻找母亲住处。丈夫进山打听消息,我和儿子在青石上等候,突然来了一只猛虎,叼走了孩儿。我吓得昏死过去,恍惚间,见一群人中有个官长喊‘抢’,把我拉上马,带到他家,关在楼中。我无奈之下上吊自尽,迷迷糊糊中感觉凉风透体。睁眼一看,周围围了好多人,我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包公看着屈申的神态,听着这番言语,心中满是疑惑。他把屈良叫上堂,问:“你还认得他吗?”屈良说:“这是我哥哥。”又问屈申:“你认得他吗?”屈申却道:“小妇人并不认识他。”包公让屈良退下,再把白雄叫上来,问:“你认得此人吗?”白雄摇头:“不认得。”这时,屈申突然喊道:“我是你嫡亲姐姐,你怎么能不认得?太不像话了!”白雄被弄得目瞪口呆。包公由此判断,这是魂魄错附了身体,但该如何处理,还得从长计议,于是先命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这时,赵虎上堂,把跟随黑驴查案的经过详细禀报一遍,并说涉案人都已带到。包公先命人带道士上堂。道士跪下禀道:“小道是威烈侯家庙的看守,姓叶名苦修。昨天侯爷府里抬来一口薄皮棺材,说是主管葛寿的母亲病故,让小道立刻埋葬。小道因为现在不宜动土,就让他们把棺材放在后院……” 包公一听,怒斥道:“你这狗头满嘴胡言!现在是什么节气,竟敢说禁土?来人,掌嘴!”道士慌忙改口:“老爷息怒!小道说实话!我听说棺材里是主管的母亲,想着里面肯定有首饰衣服,一时贪财,才谎称禁土,想撬开棺盖拿些东西。没想到刚打开,那妇人就醒了,把小道按在地上一顿打。她一口山西话,力气还特别大。小道又惊又怕,只好喊救命,这才有人从墙外跳进来,把小道绑了带到这里。” 包公让道士画押认罪,立刻派人去捉拿葛寿到案,把道士带了下去。接着喊道:“带妇人!”差役们连喊几声,那妇人却一动不动。差役上前催促:“妇人,老爷叫你上堂呢!”妇人却道:“乐子是个爷们,谁是妇人?别开玩笑!”差役无奈:“你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妇人,赶紧上堂回话。” 妇人大大咧咧走上堂,“咕咚”一声跪下。包公问:“你有何冤情?如实说来。”妇人道:“我不是妇人!我叫屈申!带着四百两银子去万全山谈木材生意,没谈成。回来晚了,路上看到一头没主的黑驴,牙口还不错,就把我的花驴拴在小榆树上,骑上黑驴,想着占了个便宜。谁知道刮起大风,天也黑了,我就在南坡一户人家借宿。那家主人叫李保,他把我灌醉后,竟然想勒死我!我正缓不过气时,突然眼前一亮,那个道士撬开了棺盖,不知怎么我就到棺材里了,四百两银子也不见了!所以我才打了道士。出庙门时,正好看到南坡上打水的李保,就把他揪住,一起带到这儿了。我们山西人出门在外不容易,我这四百两银子必须要回来!现在还变成这副样子,这叫什么事!” 包公听后,命人带白雄上堂,问:“你认得这个妇人吗?”白雄一见,脱口而出:“你不是我姐姐玉莲吗?”刚要上前相认,却听妇人喊道:“谁是你姐姐!乐子是个爷们!”白雄吓了一跳。包公让他退下,又把屈良叫上堂,问妇人:“你认得他吗?”话还没说完,妇人就喊道:“哎哟!我的兄弟!你哥哥被人害了!千万记得咱们的银子!”屈良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我啥时候有这样的哥哥了?”包公吩咐将众人都带下去,心中已然明白,这是男女二人的魂魄错附了身体。 包公接着下令带李保上堂。一眼看去,他认出李保就是当年从李天官府上逃走的恶奴。以往的事暂且不论,包公直接质问他为何谋财害命。李保站在公堂之上,面对包公的威严,又见身后包兴、李才身着七品郎官的官服,心中满是悔恨,只求速死,不再辩解,将犯罪经过如实招认。包公让他在供词上画押,随即派人去李保家中起获赃银,并将李氏一并带到公堂。 派去的人刚走,就有差役禀报:“葛寿已经抓到!”包公立刻吩咐将葛寿带上堂,厉声问道:“昨天抬到你家主人家庙的那口棺材里,死的究竟是什么人?”葛寿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地说:“是小人的母亲。” 包公冷笑道:“你在侯爷府中当主管,想必是多年的亲信。既然是你母亲,为何用如此简陋的薄皮棺材装殓?就算你没钱置办,也该向家主求求赏赐,竟如此忍心草草了事,你也太不孝了!来人!”两旁衙役齐声应和:“有!”“拉下去,先打四十大板!”衙役们应声而动,将葛寿按倒在地,重重责打四十大板。葛寿被打得在地上翻滚不止。 包公又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葛寿回答:“三十六岁。”“你母亲多大年纪?”这一问,葛寿顿时张口结舌,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人不……不记得了。”包公拍案怒道:“一派胡言!天下哪有儿子不记得母亲年龄的道理?可见你心中根本没有母亲,是个忤逆不孝之子!来人!”“有!”“再打四十大板!” 葛寿吓得急忙喊道:“相爷息怒!小人愿如实招来!”包公喝道:“讲!”衙役们也在一旁催促:“快说!快说!” 事到如今,葛寿无路可退,只得交代:“回禀老爷,棺材里的死人,小人并不认识。前几日,我们侯爷打猎回来,在万全山看到一个妇人在那里啼哭,长得十分漂亮。侯爷身边有个叫刁三的亲信,为了讨好侯爷,说了几句好话,就把那妇人抢到府里,关在楼上,还派了两个仆妇去劝她。后来有个姓范的男子来找他妻子。还是刁三给侯爷出主意,把姓范的请到书房,表面上好好招待,还答应帮他找妻子……” 包公打断问道:“这个刁三现在何处?”葛寿答:“就在那天晚上死了。”包公沉声道:“想必是你与他有仇,将他谋害了!来人!”“有!”“拉下去,打!”葛寿慌忙解释:“小人没有害他,是他自己死的!”“他如何自己死的?”葛寿只好继续交代:“刁三与侯爷商量好,三更时分拿着刀去书房杀姓范的。可到了五更还没回来,侯爷派人去查看,才发现刁三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手中的刀正巧刺穿了咽喉,当场就死了。侯爷又另派家丁到书房,诬陷姓范的无故杀害家人,一群人用乱棍将他打死,然后用一个旧箱子装了尸体,趁着天没亮,抬到山里扔掉了。” 包公又问:“那妇人又是怎么死的?”葛寿说:“仆妇丫鬟把那妇人劝得表面上应承了,没想到她是假装的。趁人不注意,就上吊自尽了。侯爷觉得这事既没如愿,还白白害了三条人命,就用棺材装了妇人的尸体,谎称是小人的母亲,抬到庙里准备埋葬。这些都是实情,小人绝不敢撒谎!”包公让葛寿画押认罪,随后将所有犯人都关进监狱。考虑到白氏是女身男魂,屈申是男身女魂,特意安排他们在女牢分开监禁,防止有人借机生事。 包公又派王朝、马汉带领差役,前去捉拿威烈侯葛登云,要求务必在第二天带到公堂受审。一切安排妥当,包公退堂,众人也陆续散去。 这边最倒霉的要数地方官苦头儿。从天亮开始,他跟着忙乎了一整天,不仅没顾上吃饭,还得照看两头驴,却没人理会他。好不容易见到有人路过,他就赶紧凑上去套近乎,打听:“相爷退堂了没?”对方应了声“退了”,他刚想提驴的事,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接连问了好多人,都没人搭理他。苦头儿急得抓耳挠腮,唉声叹气。好容易等到赵虎的随从出来,他连忙上前苦苦哀求。那随从见他可怜,才让他把驴牵到马厩里。偏偏那花驴又犯了毛病,不肯走路,最后还是随从帮忙,才把驴拉到马厩,和管马厩的人交代清楚,安排好喂养事宜,才让苦头儿回去,叮嘱他明天一早再来听候差遣。苦头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再说包公退堂后吃了饭,回到书房,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个案子。虽然知道是魂魄错附导致的阴错阳差,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包兴见包公双眉紧锁,眼神不停地打转,嘴里还喃喃自语:“阴错阳差,阴错阳差,这可怎么办才好?”包兴忍不住跪下,说道:“依小人看来,这事非得去阴阳宝殿查一查不可。”包公一愣,问道:“这阴阳宝殿在哪里?”包兴答:“在阴司地府。”包公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道:“住口!好你个奴才,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仙枕示梦古镜还魂 仲禹抡元熊飞祭祖 包公听包兴说要去阴司地府查案,立刻厉声斥责:“你这奴才,竟敢胡言乱语!”包兴急忙辩解:“小人怎敢说谎,实在是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其中缘由。”包公追问:“你何时去过?”包兴便将往事细细道来:白家堡有人因游仙枕害死表弟李克明,后来将此枕呈缴到公堂;当时包公在三星镇歇马,自己好奇偷试仙枕,竟真的到了阴阳宝殿,结果因冒充星主之名,被神灵驱赶回来。 包公听到“星主”二字,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审乌盆案,以及在玉宸宫审理鬼冤魂时,那些鬼魂都称自己为星主,如此看来,包兴所说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便问:“那游仙枕现在何处?”包兴答:“小人一直妥善收藏。”说完匆匆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仙枕回来。 包公见仙枕密封严实,便命打开查看。包兴小心翼翼解开包裹,将仙枕捧到面前。只见这仙枕看起来像一块腐朽的木头,上面刻着蝌蚪般的文字,模糊不清。包公看罢,既没说要用,也没说不用,只是默默点头。包兴心领神会,捧着仙枕走进内屋,挂起帐钩,将仙枕端正摆放好,又倒了杯茶递给包公。 包公静坐许久,站起身来。包兴提着灯笼,引他进内屋。见仙枕安放妥当,帐钩高挂,包公暗暗满意,便和衣躺在床上。包兴放下帐帘,将灯移到屋外,悄无声息地在外守候。 包公虽已安歇,可心中惦记着案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好翻身朝里。头刚挨着枕头,突然感觉自己置身于宫殿前的台阶上。只见下方有两个身着青衣的人,牵着一匹黑马,马鞍缰绳全是黑色。青衣人恭敬说道:“请星主上马。”包公便骑上马,轻轻一抖缰绳。那马竟如离弦之箭,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沿途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昏暗凄凉,虽光线微弱,却又能看得清清楚楚。 前方出现一座城池,城门紧闭。黑马径直朝城门冲去,包公心中一惊,暗叫不好,以为定会撞上。可眨眼间,城门已在身后,进入一座极为宏大的衙门。来到殿前台阶,只见大堂之上高悬匾额,上书“阴阳宝殿”四个大字,公位桌椅也全是黑色。包公来不及细看,便在公位上坐下。 这时,红脸判官说道:“星主想必是为阴错阳差之事而来。”随即递上一本册子。包公翻开一看,上面竟空无一字。正要发问,黑脸判官拿过册子,翻了几页,重新放在公案上。包公仔细查看,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八句直白的话:“原是丑与寅,用了卯与辰。上司多误事,因此错还魂。若要明此事,井中古镜存,临时滴血照,磕破中指痕。”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字迹。包公刚要追问,两位判官已拿着册子离去,黑马也消失不见。 包公心中一急,猛然惊醒,忙叫人。包兴赶紧提着灯靠近。包公问:“什么时辰了?”包兴答:“刚到三更。”“倒杯茶来。”话音未落,李才进来禀报:“公孙主簿求见。”包公起身下床,包兴掀开帘子,来到外间。公孙策上前拜见,说道:“范生的病,学生已医治好。” 包公大喜,忙问:“先生用的什么方子?”公孙策答:“五木汤。用桑、榆、桃、槐、柳五种树木熬成汤药,倒入浴盆,让范生坐在盆上,借热气熏蒸,再用被子裹住,只露出脸,直到全身出汗。如此一来,他体内的积痰瘀血化开,神志也清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包公赞叹:“先生真是妙手回春!就请先生继续好好调理。”公孙策领命退下。 包兴递上茶,包公吩咐他取来古镜,又叫李才传令外班在二堂等候。包兴取来镜子,包公升堂,立刻命人带屈申和白氏上堂。此时,包兴已将照胆镜悬挂妥当。包公让二人男左女右站定,咬破中指,将血滴在镜面上,让他们自己看。 屈申咬手指时,只当不是自己的,毫不心疼,滴上鲜血。白氏无奈,也咬破左手中指,将血滴在镜上。鲜血一接触镜面,便滴溜溜打转,驱散了镜上的阴霾,顿时光芒四射,照得二堂内众人睁不开眼,心生寒意。包公让二人仔细看镜中景象。二人定睛一看,一个看到自己上吊的场景,一个看到自己被勒的画面,仿佛亲身感受着气堵咽喉、万箭穿心的痛苦,顿时头晕目眩,双双晕倒在地。此时,宝镜光芒渐渐收敛,恢复成普通古镜的模样。 包公吩咐包兴将古镜、游仙枕和古今盆妥善收藏。再看屈申和白氏,屈申手脚动了动,突然睁眼大喊:“好你个李保!偷我四百两银子,我跟你没完!”边说边上下打量自己,愣神片刻后,摸摸下巴,惊喜道:“对!对!这才是我!”随即跪地磕头,“求大人为我做主,追回那四百两银子!”此时白氏也已苏醒,满脸羞愧。包公命人将屈申交给外班房,白氏交给内茶房的婆子照顾,随后退堂休息。 第二天一早,包公叫来包兴:“去问问公孙先生,范生能行动了吗?”没过多久,公孙策便扶着范生缓缓前来。范生在书房见到包公,跪地叩谢救命之恩。包公连忙阻拦:“使不得!使不得!”见范生虽面容憔悴,但已不见疯癫之态,心中十分欣慰,吩咐看座。公孙策和范生坐下,简单讲述了病情恢复情况。包公又告知范生,他妻子安然无恙,让他安心调养,还说:“闲暇时把考试文章抄录出来,我会上奏朝廷,保你不失状元之位。”范生听后,感激不已。包公又叮嘱公孙策继续悉心照料,二人拜谢后离去。 这时,王朝、马汉进来禀报:“葛登云已抓获。”包公即刻升堂审讯。葛登云仗着自己侯爷的身份和背后势力,认定包公拿他没办法,竟毫无顾忌地一一招认罪行。包公让他画押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威严得令人胆寒,大喝一声:“请御刑!”王、马、张、赵四人早已准备好,抬出御刑——虎头铡。这虎头铡首次使用,没想到第一个受刑的竟是葛登云。此时的葛登云面如死灰,后悔莫及,最终命丧铡下。 随后,狗头铡伺候,李保也被铡死;葛寿被判斩监候;李氏被判绞监候;叶道士因盗尸,发配到陕西延安府充军。屈申、屈良当堂领回四百两银子,因屈申贪图便宜换驴,他的花驴被充公;黑驴伸冤有功,由官府喂养。范生和白氏玉莲在公堂叩谢包公后,与白雄一同前往八宝村居住,调养身体,等候朝廷旨意。至于范生和儿子重逢、白氏与母亲相见时的悲喜场景,暂且不表。 包公结案后,次日便上奏朝廷:威烈侯葛登云作恶多端,已用御刑处死;同时说明新科状元范仲禹因探亲遭冤,目前尚未痊愈,恳请宽限十日,让其能参加金殿传胪和琼林宴。宋仁宗看了奏折,十分高兴,赞赏包公公正除奸,全部准奏。另有一份夹片,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因回籍祭祖,请求告假两个月,皇上也批准了。只要是包公所奏之事,皇上无不应允,君臣一心,尽显太平盛世之景。 再说南侠展昭,告假获批后,便准备启程。公孙策等人设宴为他饯行,又挽留了几日,他才收拾行囊出城。到了僻静之处,换回武生打扮,直奔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到了家门口,轻轻敲门。只听老仆在屋内嘟囔:“我这门平日都没人敲,既不欠账,也没往来,谁这么敲门?”打开门见到展昭,又唠叨起来:“大官人可算回来了,一出去就不想家,也不管家里的事,全让老奴操持。等老奴干不动了可怎么办?哎哟!这又添了开销,带着随从,还有两匹马,单卖了也值一百五六十两银子,人和牲口每天花费也不少……” 老仆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展昭也不打断。一来念他年老,二来敬佩他忠义持家,三来老仆说的都是为家里着想的实在话,不好反驳,只能岔开话题:“书房的门开着吗?”老仆道:“自您走后,没人来,开着门给谁住?老奴怕丢东西,就锁上了,这样也能放心。如今您回来了,书房也该重新收拾了。”又对展昭的伴当说:“你年轻腿脚快,跟我进去拿钥匙,省得我来回跑。”说着,便带着伴当进了屋,取出钥匙打开书房。只见屋内灰尘满桌,积土厚厚一层。伴当赶忙打扫,安置好行囊。 展昭刚刚在书房坐下,老仆展忠就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展昭示意伴当接过茶,随口说了句:“你也去歇着吧。”其实是怕展忠又唠叨个没完。没想到展忠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说道:“老奴不累。”紧接着又絮叨起来,“官人也该踏实做点正事了。成天在外面闲逛,也没个归期,耽误了多少要紧事。前些日子,开封府包大人派人来请官人,又是送礼物,又是给聘金。老奴说您不在家,不肯收礼,可来人说什么都不依,放下东西就走了,还留了一封信。”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官人看看,打算怎么办?老话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您也该振作起来了。” 展昭没接话,接过信拆开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开口道:“这下你放心吧,我已经在开封府做了四品武官。”展忠满脸不信:“官人又说瞎话了,哪有做官还穿这身衣服的?”展昭笑着说:“你不信,看看我包袱里的官服就知道了。跟你说实话,我正是因为做了官,才特意告假回家祭祖。明天准备些祭品,咱们去坟上拜一拜。”这时伴当已经打开包袱,展忠一看,里面果然有四品武官的官服,顿时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大官人真的当官了!老奴给您磕头贺喜!”展昭连忙伸手搀住:“您这么大年纪了,不用行此大礼。” 展忠拉着展昭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官人既然有了前程,接下来就该早点成家立业。”展昭顺势说道:“我也这么想。之前在杭州有个朋友,给我提过一门亲事。等祭完祖,后天我就去杭州把这婚事定下来。”展忠一听,连连点头:“这可太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祭品。”说完,乐呵呵地忙去了。 第二天一早,不少乡亲邻里听说展昭做了官,都赶来道贺帮忙,一起往祖坟搬运祭品。等展昭换上崭新的四品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坟前时,只见男女老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瞧瞧这位新官的风采。展昭见状,急忙下马步行,伴当接过马鞭,牵着马跟在身后。众人见展昭衣着鲜亮、仪表堂堂,而且举止有礼,个个又羡慕又欢喜。 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呢?原来昨天展忠去置办祭品时,一路上逢人就说:“我们家官人当上皇家四品带刀御前侍卫了!现在告假回来祭祖呢!”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所以今天来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展昭在坟前恭敬地完成祭拜仪式,又仔细查看了周围的情况,见坟头修缮得整齐,树木也修剪得利落,心里越发感慨老仆展忠的忠义能干。他在坟前驻足许久,才转身骑马回家。一到家,就吩咐伴当帮着展忠,好好招待这些热心帮忙的乡亲。随后,展昭又亲自出来向众人道谢。乡亲们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有的见过世面,一口一个“展老爷”,对他尊敬得不得了。 这一天下来,展昭在家接待众人,反而觉得比在外面办案还要劳神。他决定第二天就动身去杭州,便让伴当收拾行李。到了出发那天,马匹鞍具都已备好,展昭又反复叮嘱展忠好好看家,这才翻身上马,朝着杭州方向疾驰而去。 展昭此去杭州会有怎样的经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许约期湖亭欣慨助 探底细酒肆巧相逢 展昭说去杭州联姻其实是个托辞。只因他曾游览过西湖,那湖光山色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此番特意找借口前来,只为再度饱览西湖景致,这也是他的心头所好。 这一日,展昭来到杭州,在离西湖不远处,将随从和马匹寄放在五柳居,便独自缓步走向断桥亭。站在亭上,极目远眺,只见湖水波光粼粼,四周青山环绕,微风拂面,顿觉心旷神怡。 正沉醉间,展昭忽见堤岸上一位老者猛地撩起衣襟蒙住头,纵身便跳进了水里。他脱口惊呼:“不好!有人投水了!”可自己不通水性,急得在亭子里直跺脚,却毫无办法。就在这时,一艘小渔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船靠近老者落水处,一个年轻的渔郎顺着船身滑入水中,动作轻巧,水面只泛起细微的波纹。展昭一看便知,此人定是深谙水性,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 没过多久,渔郎就托着老者浮出水面,稳稳地朝着岸边游来。展昭心中大喜,快步走下亭子,绕到对岸堤边。只见渔郎将老者双脚高高提起,头朝下,控出了不少积水。 展昭顾不上看老者情况如何,先仔细打量起这位渔郎。只见他二十岁上下,面容英气勃勃,举止间透着不凡气度,心中暗暗赞叹。这时,渔郎轻轻扶起老者,让他盘着腿坐下,在对面轻声呼唤:“老丈醒来,老丈醒来。”展昭这才看向老者,见他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形消瘦,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哼了一声,又吐出几口清水,悠悠转醒。他微微睁眼,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多管闲事!救我做什么?我本就活不下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听,纷纷议论:“这老头怎么不知好歹,人家好心救他,反倒被埋怨。”渔郎却不生气,笑着说:“老丈别这么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您有什么委屈,不妨跟我说说。要是真活不下去,我再把您送回水里就是。”旁人听了直摇头,小声嘀咕:“哪有这样的道理,救都救上来了,还能再把人淹死?”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我姓周名增,在中天竺开了家茶楼。三年前冬天,大雪纷飞,我铺子门口倒着一个人。我一时心软,让伙计把他抬进屋,盖上厚被子,又喂了碗姜汤。他醒了以后,说自己叫郑新,父母双亡,也没兄弟姐妹,本来想来投奔亲戚,没找着人,又饿又冷,这才晕倒。我看他可怜,就留他在店里,慢慢把他养好了。没想到他又会写字又会算账,在店里帮忙做事特别勤快。我一时糊涂,就把女儿许配给他,招他做了女婿。刚开始他把生意打理得挺好,可去年我女儿去世,他又娶了王家姑娘,态度就变了。一开始还能将就,后来整修店面,他跟我说:‘女婿也算半个儿子,可万一以后有人不认账怎么办?不如把招牌改成郑字,省得麻烦。’我一想也有道理,就把周家茶楼改成了郑家茶楼。哪知道改了名字后,他们就不把我当回事了,说话越来越难听,说我白吃白喝,是我在赖他们。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夫妻俩竟然倒打一耙,说我把茶楼卖给他们了,我这是讹人。我气不过,去仁和县告了他们一状,没想到他们花钱买通了官府,我反倒挨了二十大板,还被赶出了县境。渔哥,你说我这样还怎么活?不如死了,到阴间再跟他们算账!” 渔郎听完,笑着说:“老丈,您这想法可不对。人都死了,还怎么出气?再说了,他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了阴间他要是再使钱,您不还是吃亏?依我看,您不如活着跟他斗气,这才是正理。”周老问:“怎么斗气?”渔郎说:“再开一家周家茶楼,气死他们!”周老一听,眼睛一瞪:“你还是把我推回水里吧!我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拿什么开茶楼?还是死了干净。”渔郎安慰道:“老丈别急,我问您,开茶楼得花多少钱?”周老说:“再省也得三百多两银子。”渔郎一拍胸脯:“这不是大事!多的没有,三四百两银子我还能想办法。” 展昭在一旁听渔郎这么说,心中暗自点头:“这渔郎口气不小,如此仗义豪爽,真是难得。”他赶忙上前对周老说:“老丈别犯愁,渔哥既然说了这话,肯定算数。您要是不信,我来做保人,怎么样?”渔郎上下打量了展昭一番,对周老说:“老丈,您听见了吧?这位公子看着就不是说假话的人。咱们就约好,明天中午,在断桥亭碰面,千万不能迟到。”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说:“老丈,这银子您先拿着,买些吃的穿的。您衣服都湿了,不好走路,我船上有干净衣服,您先换上。明天见了银子,再把衣服还我,您看行不?”周老连连道谢。渔郎朝小船一招手,船靠岸后,他取来衣服让周老换上,把湿衣服扔回船上,一拱手说:“老丈请回,明天中午,可一定得来!”说完,纵身跳上小船,缓缓划向远方。 周老紧紧攥着银子,向周围众人作揖道谢,随后往北走去。展昭悄悄跟在后面,见四下无人,便上前叮嘱:“老丈,明天可一定要来。要是渔郎拿不出银子,我来想办法,保证让您重新开起茶楼。”周老回身道谢:“多谢公子爷关照,我明天一定来,绝不含糊!”展昭点点头:“这就对了,您请便。”说罢,转身回到五柳居,吩咐随从带着马匹先回旅店休息:“我遇到朋友相邀,今天不回去了。明天中午,你到断桥亭接我。”随从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 展昭则转身前往中天竺,租了间客房住下。他打听好郑家楼的位置,便去查看情况。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栋气派的楼房,楼上飘扬着茶旗。走近一看,匾额上一边写着“兴隆斋”,一边写着“郑家楼”。展昭迈步走进茶楼,只见柜台旁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长袍,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搭在柜台上。再看这人的脸,身形瘦弱,尖嘴缩腮,一双眯缝眼,耳朵又大又招风。那人见展昭打量他,赶忙起身拱手:“客官喝茶请上楼,楼上又安静又敞亮。”展昭也拱手回礼:“好,好。”说着,扶着栏杆,缓步走上楼去。楼上是一溜五间宽敞的屋子,展昭找了个座位坐下,准备好好看看这家茶楼的情况 。 一位茶博士快步走来,熟练地用抹布擦拭桌面。他没有急着询问展昭要喝什么茶,而是先走到一旁,端来一个方形托盘,上面盖着纱罩。掀开纱罩,只见盘里整齐摆放着四碟精致小巧的茶点、四碟做工精细的小菜,每样都干净整洁,一看便知花了心思。放好盘子后,茶博士才开口问道:“客官是想喝茶、饮酒,还是约了人会面?”展昭回道:“不约人,单纯想喝杯茶。” 茶博士闻言,从墙上摘下一块写满茶名的水牌递给展昭:“客官请过目,想喝哪种茶,尽管吩咐。”展昭接过水牌,没有急着点茶,反而先问茶博士的名字。茶博士笑道:“小人的名字没什么讲究,大伙都叫我‘三槐’‘四槐’,要是客官喜欢,叫‘七槐’‘八槐’也行。”展昭思索片刻:“少了不好,多了也不合适,以后就叫你‘六槐’吧。”茶博士连忙应道:“‘六槐’好!这名字正合中庸之道。” 展昭接着问:“你们东家姓什么?”茶博士指了指门外:“姓郑,客官没瞧见门上的匾额吗?”展昭又道:“我听说这茶楼以前姓周,怎么改姓郑了?”茶博士解释:“以前确实是周家的产业,后来转给郑家了。”展昭追问:“听说周、郑两家还是亲戚?”茶博士点头:“没错,是翁婿关系。周家姑娘过世后,东家又续娶了。”展昭继续试探:“续娶的是王家姑娘?”茶博士道:“正是!”展昭故意猜测:“看来续娶的姑娘不太好相处?要是和睦,翁婿俩怎么会闹到去仁和县打官司?” 听到这话,茶博士突然沉默,只是紧紧盯着展昭,神色有些警惕。展昭却若无其事地接着问:“你们东家住在哪里?”茶博士斟酌着说:“就在后面那五间楼上。这茶楼本是十间连通的屋子,中间隔开,这边五间做客人喝茶的地方,那边五间是东家自住。老主顾都知道离住房近,所以上了楼都不会大声喧哗。”展昭点头:“这是应该的。那他家除了东家,还有其他人吗?”茶博士心里犯嘀咕:“这位客官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打听事的?”嘴上却回道:“没几口人,就东家夫妇,还有个丫鬟。”展昭又指了指楼下柜台:“方才进门时,坐在竹椅上的那位就是东家?”茶博士忙道:“正是!”展昭故意笑道:“我看他满面红光,最近准要发财。”茶博士敷衍地应了句“借您吉言”,这才接过水牌,去准备展昭点的雨前茶。 茶博士刚要下楼泡茶,楼梯突然传来声响,又上来一位衣着鲜亮的武生公子。此人相貌英俊,选了个与展昭斜对面的座位坐下。茶博士不敢怠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边擦桌子一边套近乎:“公子好久没来啦,想必是忙公事?”武生却冷淡回应:“我没事,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儿。”茶博士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照旧端来蒙着纱罩的托盘,摆上八碟茶点小菜。武生皱眉道:“我茶都没喝,摆这些做什么?”茶博士赔笑道:“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您随意享用。请问公子是喝茶、饮酒,还是会客?”武生道:“先喝茶,不约人。” 这时,楼下喊道:“雨前茶泡好了!”茶博士对武生说:“公子先看看水牌,我去给那位客官送茶。”他转身取了茶和茶杯,送到展昭桌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回到武生这边:“公子想喝什么茶?”武生道:“也来雨前茶。”茶博士便朝楼下喊道:“再加一壶雨前茶!” 正要下楼,武生突然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茶博士连忙躬身:“公子折煞小人了!小人姓李。”武生又问:“大号呢?”茶博士笑道:“哪敢称大号!大伙都叫我‘三槐’‘四槐’之类的,公子随意叫。”武生想了想:“那就也叫你‘六槐’吧。”茶博士应下,不经意间瞥了眼展昭。 接着,武生竟问出和展昭一模一样的问题:“你们东家以前不是姓周吗?怎么改郑了?”茶博士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纳闷:“今天这两位怎么都问这些?”他先看了眼展昭,才对武生重复了一遍回答。武生又问:“周郑是亲戚,转让产业也正常。不过续娶的姑娘是不是不太好?不然翁婿怎么会打官司?”茶博士惊讶道:“公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武生淡淡道:“猜的。关系和睦的话,不至于闹上公堂。”茶博士敷衍着应了几声,眼睛却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武生又追问东家的住址、家中人口,茶博士干脆把所有情况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后,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落在展昭身上。最后,武生也笑着说了句“你们东家满面红光,要发财”,这让茶博士更加疑惑,只能含含糊糊地应着,转身下楼取茶。临走前,他还忍不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展昭一眼。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丁兆蕙茶铺偷郑新 展熊飞湖亭会周老 自从那位武生上楼,展昭便觉得眼熟。听他与茶博士的对话,竟和自己方才的问答如出一辙。再细辨声音、端详面容,这不就是救周老的渔郎吗?展昭心中暗自疑惑:“他身着武生装束,为何又扮作渔郎?”正想着,手里举着茶杯出了神,目光直直地看向那武生。 武生突然起身,朝展昭拱手致意:“尊兄请了。”展昭连忙放下茶杯,回礼道:“兄台客气!若不嫌弃,还请这边一叙。”武生笑道:“承蒙相邀,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便走过来,两人相互行礼。展昭将上座相让,自己在对面坐下相陪。 茶博士端着茶上来,见两人坐到一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同行而来,难怪问的话都一样!他笑着将一壶雨前茶和茶杯放在桌上,先前摆的八碟茶点,算是白忙活了。刚放下茶壶,武生便吩咐道:“六槐,茶先放一边。拿两角好酒来,菜不用特意点,拣当季合口的上就行。”六槐应声匆匆下楼准备。 武生转而问展昭:“尊兄贵姓?府上何处?”展昭答道:“小弟常州武进县人士,姓展名昭,字熊飞。”武生眼睛一亮:“莫非是新升任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御猫’称号,人称南侠的展老爷?”展昭连忙摆手:“过奖了!实在愧不敢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武生道:“小弟是松江府茉花村人,姓丁名兆蕙。”展昭惊讶道:“令兄可是人称双侠的丁兆兰丁大官人?”丁兆蕙谦逊道:“惭愧惭愧,我这点薄名不足挂齿。” 展昭感慨道:“久仰二位大名,一直想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天大的缘分!”丁兆蕙也说:“家兄常念叨想与您相见,只是一直没机会。后来得知您高升,更不敢贸然打扰。今日得见,总算解了这份渴盼。”展昭叹了口气:“兄台别提这官职了,其实我心里并不乐意。像你我这般自由自在,游山玩水多好。如今为官受束缚,反倒不自在,若不是念着包相爷的知遇之恩,我早辞官归隐了。”丁兆蕙正色道:“大丈夫生于世间,本就该为国家效力,兄台何出此言?莫不是心口不一?”展昭认真道:“我从不撒谎,若不是为了包相爷,早走了。” 正说着,茶博士已把酒菜摆上桌。丁兆蕙提起酒壶斟酒,展昭也回敬,两人客气一番后,便边饮边聊起来。展昭好奇问道:“丁二兄,为何扮成渔郎?”丁兆蕙笑着解释:“我奉母亲之命去灵隐寺进香,路过湖边,见这山水秀美,一时技痒,就换上渔郎装束消遣。救下周老纯属巧合,兄台可别笑话。” 话音未落,一个小童跑上楼来:“我就猜二官人在这儿!大官人派人来请您早点回去,还带了封信。”丁兆蕙接过信看了看,吩咐道:“你回去说我明天就回……算了,让他再等等。”展昭见他有事,忙道:“兄台若有要事,不必耽搁。难道把我当外人?”丁兆蕙道:“也不是什么急事。那我就先告辞了!明日午时,还请兄台一定到桥亭相见。”展昭点头:“一定赴约!”丁兆蕙叫来茶博士:“我们的账记在柜上。”展昭也不推辞,当面道谢。两人握手告别,丁兆蕙下楼离去。 展昭独自又喝了一会儿酒,这才慢慢下楼,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到了二更天,他没换夜行衣,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卷起袖子,佩上宝剑,悄悄出了客栈。来到郑家后楼,借着墙角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又轻巧地翻到楼檐下。透过窗户,只见屋内灯影晃动,映出妇人的身影,还能听见杯盘碰撞声。 忽听妇人问:“你请的人怎么还没来?”丫鬟答道:“官人在茶行兑银子呢,兑完就来。”过了一会儿,妇人又说:“你再去看看,都三更了,怎么还不来?”丫鬟应了一声下楼去。紧接着,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只听有人抱怨:“没钱的时候追着要,等有了钱,又说半夜不好拿,先寄存着,明天再来取。真麻烦!”随后“哗啦”一声,像是银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展昭凑近窗户偷看,果然是白天坐在竹椅上的郑新。桌上堆着八封银子,用西纸包着,隐约能看见上面的花押。郑新一边嘟囔,一边打开墙上的暗门,说道:“我忙着谈生意,娘子三番五次叫丫鬟催我,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说着,将银子一封封塞进暗格里,关好暗门。妇人说道:“我是想起件事,那老家伙虽然被赶出县境,但他既然敢在县里告你,保不准还会去别处告状,要是闹到府里,甚至告到京城,可怎么办?” 郑新听了,沉默许久才叹气道:“说起来,当初我确实受了他大恩。如今把他害成这样,实在对不起亡妻……”语气里满是愧疚。展昭在窗外暗想:“这小子还有点良心。”突然,屋内传来摔筷子、砸酒杯的声音,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妇人哭了。郑新连忙哄道:“娘子别气,我就随口一说。”妇人哽咽道:“你要是惦记前妻,当初就不该让她死,也不该娶我!”郑新赔笑道:“这不就是随口一提,人都没了,我惦记有什么用?你才是最重要的!”说着便凑到妇人身边,好言相劝,“是我不对,别气了。明天就想办法解决那老家伙。”又吩咐丫鬟烫酒,给夫人消气。在他一番哄劝下,妇人才渐渐止住哭声。 丫鬟奉命去烫酒,刚下楼就“哎哟”一声,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郑新忙问:“怎么了?”丫鬟喘着粗气说:“不……不好了,楼……楼下有……有火球乱滚!”妇人却不以为意:“瞧你吓成这样,说不定是财气呢!指不定是那老家伙藏的私房钱,咱们下去看看,记住地方,明天再来挖。”这番话勾起了郑新的贪心,他急忙让丫鬟点灯笼。丫鬟不敢下楼,就在蜡台上找了个蜡头点着,在前头引路。妇人跟在中间,郑新断后,三人一同下楼查看。 这时,窗外的展昭满心欢喜,心里琢磨着:“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不如趁这会儿撬窗进去,把他的银子偷出来?”刚要抽出宝剑,忽然瞧见灯光一闪,有人影晃动。他赶忙凑到窗孔前一看,不禁心中一喜。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救下周老儿的丁兆蕙。展昭暗自笑道:“敢情他也是来拿银子的。可他不知道银子藏在哪儿,我要不要想办法告诉他呢?”正想着,眼睛紧紧盯着屋内。 只见丁兆蕙进了屋,也不四处张望,径直走到暗门那儿。伸手一按,暗门打开,他便一封一封地把银子往怀里揣。展昭在外面数着,见他揣了九次,随后又把暗门关上。展昭心里犯起了嘀咕:“明明桌上是八封银子,他却揣了九次,多揣的那一包是什么东西?” 正寻思着,忽听楼梯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抱怨道:“小孩子就是毛手毛脚,大惊小怪的。”原来是郑新夫妇,带着丫鬟上楼来了。 展昭在窗外,心里暗暗着急:“他们把楼门堵住了,我这朋友可怎么脱身呢?要是他拔刀威胁,那可就有失侠士风范了。”正担心着,屋内灯光突然灭了。展昭心中一喜,暗道这可真是妙极了。又听郑新哎哟一声:“怎么楼上的灯也灭了。你这丫鬟,蜡头扔了,灯笼也忘了拿,还得下楼取火去。”展昭在外面听得真切,心想:“丁二官人可真是机灵,借着灯灭就溜了,行事真是干脆利落。”又自嘲地笑道:“人家银子都到手了,我还在这儿瞎操心什么?难不成人家偷驴,我还在这儿等着拔橛儿?”于是身子一纵,轻轻跳下楼,又翻上墙头,悄悄回到住处,安安稳稳地睡了。 再看郑新,叫丫鬟取来灯火一瞧,暗格的门好像被人开过。他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的银子一封都没了。忙叫嚷道:“遭贼了!”他妻子问道:“银子都没了?”郑新哭丧着脸说:“不但刚拿来的八封银子没了,连原来存的那包二十两银子也不见了。”夫妻俩又下楼找了一圈,哪儿还有贼的影子,只能唉声叹气。 展昭一直睡到第二天红日东升才起床,洗漱完毕,在客栈吃了早饭,便慢慢往断桥亭走去。刚到亭上,就看见周老儿坐在栏杆上打盹。展昭悄悄过去,扶住他轻声唤道:“老丈,醒醒,老丈。”周老儿猛地惊醒,见是展昭,连忙说道:“公子爷来了,老汉等了好久了。”展昭问道:“那渔哥还没来吗?”周老儿说:“还没来呢。”展昭心里暗自思忖:“等他来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正想着,只见丁兆蕙带着两个仆人朝亭上走来。展昭说:“送银子的来了。”周老儿仔细一看,可不是那个渔郎嘛,只是换了身武生公子的打扮。丁兆蕙走近,众人见了礼。丁兆蕙对展昭说:“展兄来得真早,果然是守信之人!”又转头对周老儿说:“老丈,银子我带来了。你可有合适的地基?”周老儿答道:“有,就在郑家楼前一箭之地,有座书画楼,是我老友孟先生的。他年老体衰,收了生意,临走时把这楼托付给我了。”丁兆蕙说:“那就好。你可有帮手?”周老儿说:“有,是我的外甥乌小乙。先前一直在茶楼帮我,后来郑新改了字号,就把他撵走了。”丁兆蕙说:“既然这样,这茶楼是开定了,这口气也能争回来了。我把我的仆人留下,帮你料理这些事,此人十分可靠。”说完,便让小童把包袱打开。展昭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济弱扶倾资助周老 交友投分邀请南侠 丁兆蕙示意小童打开包袱,众人定睛一看,原本包银子的西纸全换成了桑皮纸,而且纸包大小各异,可数量仍是八包。丁兆蕙解释道:“这八包银子分量不同,有轻有重,加起来总共四百二十两。”展昭这才恍然大悟,昨晚丁兆蕙揣了九次,原来是多拿了二十两。 周老儿喜出望外,不住地向丁兆蕙道谢。丁兆蕙叮嘱道:“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这些银子是镇守雄关总兵之子丁兆蕙给的,我家住在松江府茉花村。”展昭也补充道:“老丈要是被问到保人是谁,就说是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的展昭。”周老儿一一牢记在心。 周老儿又拿出丁兆蕙昨天给的那锭五两银子,双手捧还:“公子昨日赐的银子,小人一直没敢动,今日完璧奉还。”丁兆蕙笑着说:“我明白你的心思。昨天我穿着渔人的衣裳给你银子,你怕是被我诓骗。但你放心,我既然给了你,就没打算收回,这四百多两银子也不要你付利息。日后我若路过,你能备好一碗香茶,就算是利息了。”周老儿连忙答应:“一定,一定!” 丁兆蕙吩咐小童叫来昨日的渔船,周老儿的湿衣服已经洗净晒干,便让他换回原来的衣物,又赏了渔船二两银子。他还安排自己的仆人帮周老儿拿着银子,一同去筹备开茶楼的事宜。周老儿感动得要跪地磕头,丁兆蕙急忙搀起,再三叮嘱:“等茶楼开起来,可别再轻易改字号了。”周老儿连连保证,随后跟着仆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时,展昭的随从牵着马赶来,在一旁等候。丁兆蕙问道:“这是展兄的坐骑?”展昭点头:“正是。”丁兆蕙说:“昨天家兄派人来叫我回去,我让来人捎信说与展兄偶遇。家兄一直盼着见你,就像口渴盼水一样急切。我想邀请展兄到寒舍小住几日,不知是否赏光?”展昭心想自己本无急事,离假期结束还有些时日,借此机会结交知己也是美事,便答应道:“我早就想去府上拜访,一直没机会。既然贤弟相邀,我自然求之不得。”他叫来随从嘱咐道:“我要去松江府茉花村丁员外家,我们乘船前往。你把马匹先牵回家,过个五六天我就回去。”随从领命,牵着马离开了。 展昭与丁兆蕙带着小童一同登上小船,往松江府而去。水路不远,丁兆蕙常坐船,并不觉得稀奇。展昭却兴致勃勃,坐在船上欣赏沿途风景,只觉神清气爽。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越聊越投机。交谈中,他们互报年龄,丁兆蕙比展昭小两岁,便称展昭为大哥,展昭则唤他贤弟。 话题又聊到周老儿的事,展昭好奇问道:“贤弟奉伯母之命进香,怎么会带这么多银子?”丁兆蕙答:“原本是打算采买东西的。”展昭又问:“现在把银子给了周老,拿什么买东西?”丁兆蕙自信地说:“我自有办法,就算借不到,也有法子‘借’。”展昭笑着调侃:“要是不借,把灯吹灭就能借来?”丁兆蕙一愣,疑惑道:“展大哥这话什么意思?”展昭便把昨晚看到丁兆蕙偷银的事说了出来,两人听罢,不禁相视大笑。 说话间,船已靠岸。众人下船,丁兆蕙让小童抄近路先回家报信,自己则陪着展昭慢慢走。一路上,展昭见路面都是用三合土铺成,一半天然形成,一半人工修筑,平坦干净。道路两旁密林丛生,中间每隔一段就有一棵引路树。树下站着不少人,个个浓眉大眼、膀大腰圆,头发挽成高髻,戴着芦苇编的圈儿,穿着背心,赤着胳膊,露出青筋,双手抱在胸前,光脚或穿着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安静地站在那里。展昭见一对树下就有两人,数量众多,忍不住问:“贤弟,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丁兆蕙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江中有五百多只船,时常发生争斗。以芦花荡为界,两边各管两百多只,每十船设一个小头目,每百船设一个大头目,还有各自的总首领。官府明文规定,芦花荡这边归我兄弟掌管。除了供应官府的鱼虾,其余交易定价,都由我们说了算。这些人都是头目,特意来站班迎接的。”展昭听后,点点头表示明白。 穿过树林,踏上一片青石铺就的鱼鳞路,便到了丁家的庄门。只见高大的广梁大门前,左右站着许多庄丁仆人。台阶中央站着一人,身后跟着一群小童和执事。展昭走近,那人快步走下台阶迎接,这一下倒让展昭吃了一惊。 原来丁兆兰、丁兆蕙是双胞胎,丁兆兰比丁兆蕙早出生一个时辰,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小时候,丁兆蕙十分调皮,庄前有卖吃食的来,他吃了不给钱就跑。等卖吃食的着急了在门口叫嚷,他就和哥哥丁兆兰一起出来,让对方辨认是谁吃的。卖吃食的常常分辨不出,有时兄弟俩还轮流去吃,根本分不清谁吃多谁吃少,非得等卖吃食的着急恳求,他们才肯付钱,只为图一乐。如今若不是和丁兆蕙同来,展昭也根本分不清眼前的是丁大爷。 众人相见,十分欢喜,携手走到门前,展昭出于礼貌,摘下腰间宝剑递给旁边的小童。一来初到朋友家,带着宝剑不妥;二来知道丁家有老夫人,携带利刃不恭敬,这正是展昭心思细腻之处。三人来到待客厅,再次相互行礼。展昭向丁母请安,丁兆蕙说:“大哥先坐,我这就去跟家母禀报。”说完进了内室,还不忘吩咐准备洗脸水和茶水。 过了大约二刻钟,丁兆蕙出来传话:“家母让我先问大哥好,让大哥先休息,稍后再见面。”展昭连忙起身恭敬应答。这时,丁兆蕙像变了个人,不再是路上沉稳的模样,开始嘻嘻哈哈,言语间又是玩笑又是调侃,十分随意。展昭想着他回到家,在哥哥面前撒娇惯了,也没放在心上。 丁兆蕙好奇地问:“大哥,听说包公对你极好,你还救过他好几次,都是些什么事?快给我讲讲!”展昭便将金龙寺遇凶僧、土龙岗遭劫、天昌镇擒刺客,以及在庞太师花园破除邪魔等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些都是行侠仗义该做的,不值一提。”丁兆蕙兴致勃勃:“听起来真有意思!那大哥又是怎么面见皇上的?听说在耀武楼展示三项绝技,还被赐了‘御猫’的称号,这又是怎么回事?”展昭答道:“这多亏了包相爷举荐。”接着讲述包公如何上奏,自己如何面圣,“至于展示武艺,说来惭愧。只是皇上恩典,赐了‘御猫’名号,还封了四品官职。我本喜欢自在,如今却被官职束缚了。”丁兆蕙劝道:“大哥别这么说,肯定是你本事出众,皇上才会嘉奖。对了,大哥提到舞剑,可否让我见识一下宝剑?”展昭道:“刚才交给仆人了。”丁兆蕙回头喊道:“谁拿了展老爷的剑?拿来我看看。”一个小童捧着宝剑呈上。丁兆蕙先看了看剑鞘,然后握住剑柄,抽出宝剑,剑出鞘时隐隐传来钟磬般的声响,他赞叹:“好剑!不知此剑叫什么名字?”展昭心想:“看他刚才一直和我开玩笑,不如考考他眼力。”便说:“这是先父留下的,我虽佩带,却不知剑名,正要向贤弟请教。”丁兆蕙暗道:“这是故意考我。”他仔细端详一番,说道:“依我看,这剑像是‘巨阙’。”说完将剑递给展昭。展昭心中暗暗称奇,心想:“好眼力!不愧是将门之后。”嘴上说道:“贤弟说是‘巨阙’,想必不会错。”说着便要将剑入鞘。 丁兆蕙拉着展昭的胳膊,语气亲昵地说:“好哥哥,方才听你讲舞剑的事儿,我心里敬佩得不行。大哥就不能露两手,让小弟长长见识?”展昭连连摆手拒绝,但丁兆蕙却缠着不放,苦苦相求。一旁的丁兆兰也不劝阻,只是在旁边说道:“二弟别急,先让大哥喝几杯酒助助兴,再舞剑也不迟。”说完,便吩咐仆人:“赶紧摆酒!”仆人们应声而去。 展昭见这情形,知道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只好站起身来,把长袍下摆掖好,挽起袖子,说道:“我剑法一般,要是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二位贤弟多指点。”丁兆兰和丁兆蕙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三人一同来到大厅外的月台上,展昭便舞起剑来。丁兆兰站在一旁,神情恭敬,目不转睛地看着;丁兆蕙则斜靠着厅柱,踮着脚,眼睛紧紧盯着,每当看到精彩处,就大声叫好。展昭舞了好一会儿,收住脚步,说道:“献丑了,二位贤弟觉得如何?”丁兆兰连声称赞,丁兆蕙却说道:“大哥剑法虽好,可惜这把剑太重,用着不顺手。我有一把剑,保管合适。”说完,把一个小童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小童便跑开了。 这时,丁兆兰已将展昭请回厅内。只见桌上摆满了酒菜,丁兆兰拿起酒壶给展昭斟酒,把上座让给展昭,兄弟俩在左右相陪。刚喝了几杯,小童就从后面捧着一把剑回来了。丁兆蕙接过剑,“噌”地一声抽出,递给展昭,说道:“大哥看看这把剑。这也是先父留下的,我们兄弟不知道它的来历,还请大哥指点一二。”展昭心想:“这丁二真调皮,这么快就来考我了,我倒要仔细瞧瞧。”他接过剑,轻轻弹了弹剑身,又掂了掂重量,说道:“好剑!这应该是‘湛卢’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丁兆蕙点头道:“大哥说得没错。不过不知道这把剑舞起来怎么样,大哥愿意再给我们展示一下吗?”展昭看向丁兆兰,希望他能帮忙解围,没想到丁兆兰这个老实人只是说:“大哥不着急,先喝杯酒,一会儿再舞也不迟。”展昭无奈道:“还是舞完再喝吧。”于是再次走到月台,舞起了“湛卢”剑。 舞完后,丁兆蕙接过剑,问道:“大哥用这把剑,吃力吗?”展昭心里有些不悦,说道:“这把剑比我的那把轻多了。”丁兆蕙却不依不饶:“大哥别多说,剑轻就是人轻。这把剑可有主人,我怕大哥惹不起。”这句话一下子激怒了展昭,他说道:“老弟,你别拿话激我。不管是谁的剑,我都能担待,有什么可怕的?你倒是说说,剑的主人是谁?”丁兆蕙压低声音说:“大哥小点声,这把剑是我小妹的。”展昭听了,看了丁兆蕙一眼,不再说话。丁兆兰见状,连忙递上酒杯缓和气氛。 就在这时,丫鬟急匆匆跑来通报:“老夫人来了!”展昭一听,赶忙起身离席,整理好衣服,迎上前去参拜。丁母微微推辞了一下,便以长辈见子侄的礼节与展昭相见。丁母坐下后,展昭把座位往旁边挪了挪,才敢坐下。丁母此时仔细打量着展昭,比之前在屏风后看得更加清楚。见展昭仪表堂堂,风度不凡,心里十分欢喜,开口便以“贤侄”相称。这其实是丁兆蕙事先和母亲商量好的计策:如果老太太看上了展昭,就称呼他为贤侄;要是不满意,就以普通贵客相称。毕竟男婚女嫁,得先悄悄试探出双方的心意,只有小姐这边也愿意才行。丁兆蕙见母亲称呼展昭为贤侄,就知道老太太对展昭很满意,于是悄悄溜出大厅,朝着妹妹的绣房走去。 至于他到绣房后会说些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展熊飞比剑定良姻 钻天鼠夺鱼甘陪罪 丁兆蕙来到妹妹月华小姐的院子,看见丫鬟正抱着花瓶换水插花。丫鬟瞧见他进来,高声通报:“二官人来了!”屋内传来月华小姐的声音:“二哥快进来坐。”丁兆蕙掀起绣帘走进屋子,只见妹妹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 他开口问道:“妹子在忙什么呢?”月华小姐回答:“在给镜子边缘锁边儿。二哥,前厅有客人,你怎么跑到内院来了?”丁兆蕙装作惊讶地反问:“你怎么知道前厅有客人?”月华说:“刚才有人来取剑,说有客人想看看,我就猜到了。” 丁兆蕙故意叹了口气:“可别提这剑了!来的这人叫展昭,是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表字熊飞,江湖人称南侠,现在是皇家四品带刀护卫。哥哥我早听说过他,但一直没见过面。今天见了,确实是一表人才,武艺也高。可这人有点恃才傲物,把咱们家的湛卢剑说得一文不值。我跟他说这剑有主人,他问是谁,我就说是妹子你的。结果他鼻孔一哼,说什么‘一个闺中弱女子,能有什么本领’!” 月华小姐听完,脸“唰”地红了,眉头紧紧皱起,手上的针线活也扔到了一边。丁兆蕙见状,心中暗喜:有戏!得再激她一把。于是接着说:“我就回他,‘我们将门虎女,岂是好小瞧的?’可他居然说,‘话是这么说,未必真有真本事’。妹子,你要是有胆量,就去和他比试比试;要是害怕,那也只能由着他说了。老太太现在也在厅上,我这才来告诉你。” 月华小姐气得满脸怒容,果断说道:“既然这样,二哥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丁兆蕙得到想要的答复,急忙回到前厅,在母亲丁母耳边低声说:“妹子要和展哥比武。”话音刚落,丫鬟就高声通报:“小姐到!”丁母连忙让女儿过来和展昭见面。 展昭赶忙起身作揖,月华小姐则行了万福礼。展昭见小姐容貌端庄秀丽,却满脸怒气,正疑惑时,丁兆蕙凑过来小声说:“大哥,都怪你贬低人家的剑,现在小妹出来不乐意了。”展昭诧异地说:“这简直莫名其妙!”丁兆蕙却不以为然:“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将门虎女,还怕见人不成?”这番话让展昭心里很不痛快。 丁兆蕙又跑到妹妹身后,悄悄说:“展大哥想和你切磋武艺呢。”月华小姐轻轻点头。他又转回到展昭身边:“小妹想请教大哥的武艺。”展昭此时已经十分不耐烦,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那我奉陪就是。” 只见月华小姐利落地脱去外面的衣服,露出绣花大红小袄,系着素雅的罗制百折单裙,头上罩着五色绫帕,整个人更显得娇俏又英气。丁兆蕙提前向母亲禀明:“只是比划着玩玩,您老在廊下看着就行。”他先搬来一张圈椅请母亲坐下。月华小姐怀抱宝剑,站在东边;展昭无奈,也整理好衣服,接过丁兆蕙递来的剑,在西边站定。两人互道一声“请”,便拉开架势,开始比试。丁兆兰和丁兆蕙站在母亲身后观看。 刚过几招,丁母就担心地说:“行了行了,剑剑都是锋芒,可不是闹着玩的!”丁兆蕙连忙安抚:“母亲放心,再看看,没事儿的!”只见展昭与月华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起初,展昭只是随意招架,后来发现小姐剑法颇有章法,不禁暗暗称赞,反倒来了兴致。每次出招,点到为止,绝不伤人。 正打得激烈时,展昭使出一招“垂花式”,剑尖斜刺过去又迅速收回,只见一个小物件随之飘落。月华小姐则使出“风吹败叶式”,展昭急忙低头躲剑。他刚要转身,月华手腕翻转,一招“推窗撵月势”,削掉了展昭的头巾。展昭一个闪身跳出圈外,大声说道:“我输了,我输了!”丁兆蕙上前捡起头巾,拍去尘土;丁兆兰捡起先落下的物件一看,原来是月华小姐的耳环,赶忙对展昭说:“是小妹失礼了,还望不要见怪。”丁兆蕙把头巾递给展昭,展昭重新整理好头发,由衷赞叹:“令妹剑法真是精妙!” 这时,丁母派丫鬟请展昭进厅,月华小姐则转身回了内室。丁母拉着展昭的手,诚恳地说:“这孩子是我侄女,她父母去世后,我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养。早听说贤侄的大名,就想着结亲,一直没机会。没想到今日贤侄登门,这就是天赐的缘分。我知道贤侄孤身一人,要是直接提婚事,你肯定会推辞,所以才想出这个激将法,让你们比试一番,互相了解了解。” 丁兆兰也过来解释:“不是我在旁边不阻拦,实在是我和母亲早就商量好了,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丁兆蕙也赶紧赔罪:“都是我的错,就怕大哥拒绝,才用了这激将法,还望大哥恕罪!”展昭这才恍然大悟,想想也是缘分,便不再推辞,欣然应允。他先拜了丁母,又与丁兆兰、丁兆蕙相互行礼,还把各自的巨阙剑和湛卢剑交换,当作定亲信物。 丁兆蕙拿着耳环和剑,来到月华小姐的卧室。此时小姐正满心疑惑:“我的耳环什么时候被削掉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真是太险了!”只见丁兆蕙笑嘻嘻地托着耳环说:“妹子,耳环在这儿呢!”随手扔到一边,又打趣道:“湛卢剑也被人家留下咯!”月华刚要开口质问,丁兆蕙连忙说:“这都是母亲的主意,你别问我,一会儿问母亲就知道了。恭喜妹子,大喜临门!”说完,放下剑,笑着跑开了。月华小姐心里明白过来,也就不再追问。 丁兆蕙回到前厅时,丁母已经回后院了。三人重新坐下,抛开婚事不谈,依旧像之前一样以朋友相称,反倒更显亲切。他们一边喝酒吃饭,一边闲聊。 转眼间,展昭在茉花村住了三天,便提出告辞。丁氏兄弟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走,展昭再三坚持。丁兆蕙见状说:“既然大哥执意要走,那明天我们在望海台摆一桌酒席。咱们兄弟一边欣赏江景,一边畅聊一天,后天大哥再启程,怎么样?”展昭不好再推辞,便答应下来。 第二天饭后,三人出了庄门,往西走了大约一里路,七拐八绕地登上一座土岭。这里地势极高,是丁家庄的后背。岭上建有五间宽敞的高台,名为望海台。三人站在台上远眺,只见江面辽阔,水波翻涌,好似一条白色的绸缎;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络绎不绝。郎舅三人欣赏着眼前的壮阔景色,心情格外舒畅。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正高兴时,一个渔人匆匆跑来,在丁兆兰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丁兆兰吩咐道:“你去告诉头目按规矩办。”丁兆蕙没多问,展昭也不好打听,继续喝酒。没过多久,又有一个渔人神色慌张地跑来,和丁兆兰说了几句。这次丁兆蕙留了心,听了一半就大声说道:“这还得了!要是放任不管,以后规矩还怎么立?”他转头对渔人说:“把人带过来,我倒要看看!” 展昭瞧着这紧张的气氛,察觉事情不对,便开口询问:“二位贤弟,到底出什么事了?”丁兆蕙解释道:“我们松江的渔船一直分成两拨,以芦花荡为界。荡南有座陷空岛,岛内有个卢家庄。以前卢太公在世时,乐善好施,家底十分殷实。后来他儿子卢方长大,为人和气,在乡里很受敬重。因为他擅长爬杆,大家就送了个绰号叫‘钻天鼠’。他还结交了四个朋友,五人结义,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卢方是老大,老二韩彰是黄州人,当过兵,擅长制作地沟地雷,绰号‘彻地鼠’;老三徐庆是山西铁匠,能探查山中十八孔,人称‘穿山鼠’;老四蒋平身材瘦小,看着像病弱书生,实则机灵聪慧,是金陵的大商人,他能在水里睁眼视物,绰号‘翻江鼠’;最特别的是老五白玉堂,他年轻英俊,气度不凡,喜欢行侠仗义,但行事有些狠辣。他是金华的武生员,因容貌出众、文武双全,被人叫做‘锦毛鼠’。” 展昭一听“白玉堂”三个字,立刻说道:“这人我认识,我正打算找他呢。”丁兆蕙好奇追问,展昭便把在苗家集与白玉堂相遇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正说着,一群渔户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怒目圆睁,伸出手来,手上四根手指齐刷刷没了,只剩大拇指,他悲愤地喊道:“二位员外给评评理!荡南的人过来抢鱼,我们阻拦,他们居然动手伤人,不仅抢了鱼,还把我的手指削掉了,这叫什么事儿!”丁兆兰赶忙安抚道:“先别激动,你们赶紧准备船只,我们亲自过去看看。”众人一听员外要出面,呼啦啦全跑去准备了。展昭主动请缨:“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去。”丁兆蕙点头:“那太好了!” 三人走下高台,回到庄前,只见众多随从仆人早已等候在此,个个手持器械。丁氏兄弟和展昭各自佩上宝剑,来到船只停泊处。两艘大船是为丁家兄弟准备的,丁兆兰独自上了一艘,丁兆蕙和展昭同乘另一艘,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小船,浩浩荡荡朝着芦花荡进发。 刚到荡边,就看到一队挂着荡南字号的船只,显然是抢鱼的人。丁兆兰催船靠近,丁兆蕙紧跟其后。等两船接近,只见对面船上站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手里托着七股鱼叉,一副准备厮杀的架势。丁兆兰先开口质问:“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咱们一直以芦花荡为界,你为什么越界抢鱼,还伤了我们的人?”那大汉蛮横地说:“什么界不界的,我不管!我们那边鱼少,你们这边鱼多,借点用用怎么了?不服就比划比划!”丁兆兰皱着眉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大汉粗声粗气地答:“我叫分水兽邓彪!问这个干嘛?”丁兆兰又问:“你们员外呢?”邓彪嚣张地说:“都不在,这队船归我管!你敢跟我作对?”说着就举起鱼叉刺了过来。 丁兆兰正要拔剑,却见邓彪突然翻身掉进水里。这边渔户眼疾手快,立刻下水将他擒住,托出水面,押到丁兆蕙的船上。丁兆蕙见状,纵身跳到哥哥的船上帮忙。原来,在丁兆兰与邓彪对话时,丁兆蕙的船已经赶到。他见邓彪说话无礼,二话不说,掏出一枚竹弹丸,抬手一射。这竹弹丸是丁兆蕙儿时的发明,用特制竹板和蜡渣铁丸制成,看着不起眼,却能在数步之内百发百中。刚才就是这小小的铁丸,把邓彪打下了水,足见他的本领不是吹嘘。 邓彪虽然被擒,但在水里泡了一通也没服软,还扯着嗓子喊:“好啊!你们竟敢用暗器伤人,这事没完!”展昭一听“暗器伤人”,仔细打量邓彪,见他眉心鼓起个大紫包,便厉声喝道:“你都被抓了,还喊什么!我问你,你们五员外是不是姓白?”邓彪梗着脖子回答:“姓白又怎样?他已经下山了!”展昭追问:“去哪儿了?”邓彪撇撇嘴:“几天前上东京找什么‘御猫’去了。”展昭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着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丁家贤弟!看在我卢方的面子上,饶了我管教不严的过错吧!我愿意认错!”众人抬头,只见一艘小船飞速驶来,喊话声越来越清晰。展昭定睛一看,船上站着个紫脸长须的大汉,面皮发亮,胡须整齐,身材魁梧,气质不凡。丁氏兄弟远远地拱手打招呼:“卢兄!”卢方一到近前就连忙赔罪:“邓彪是新收的头目,不懂规矩,都是我的错。坏了规矩,任凭二位贤弟处置。”丁兆兰大度地说:“他刚入伙,不懂事,也不能全怪他,这次就当无心之过吧。”说着回头示意放了邓彪。这边渔户又嚷嚷起来:“他们还抢了我们好多渔网呢!”丁兆蕙赶紧喝止:“别多说了!”卢方听见,急忙吩咐手下:“快把两边的渔网都送过去!”这边放人,那边还网,卢方当场就把邓彪的头目职务撤了,派人押去官府治罪。丁兆兰也吩咐:“是咱们的渔网收下,他们的都退回去。”两拨人又说了一堆客气话,彼此念及往日交情,相互礼让,最后握手言和,各自回庄。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丁兆兰、丁兆蕙兄弟俩陪着展昭回到庄子里,拿出十两银子赏给了那个被削掉四指的渔户,让他好好养伤。展昭随即提起:“邓彪说白玉堂不在陷空岛,已经去东京找我了。眼下还请二位贤弟准备一艘快船,我得赶紧回家,再赶往东京才行。”丁家兄弟见展昭归心似箭,知道挽留不住,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天,他们备下饯行酒席,热情地为展昭送别,离别时满是不舍。展昭又特意进内室向丁母叩拜告别。丁氏兄弟一直把展昭送到船只停泊处,还想继续远送,展昭再三阻拦,他们才作罢,一直送到大路上,双方这才拱手作别。 展昭一路上归心似箭。这天夜里二更时分,他已到了武进县,想着连夜就能到家。当他走到一片榆树林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救命啊!不好了!遇到拦路抢劫的了!”展昭循着声音迎上去,只见一位老者背着包袱,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了。紧接着,后面又传来追赶声,那人喊得倒是响亮:“不得了!有人抢了我的包袱!” 展昭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赶忙对老者说:“老人家,您先躲起来,我去拦住他。”老者刚躲到树后,展昭便蹲下身,等后面追赶的人一靠近,他猛地伸出腿。那人跑得太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展昭快步上前将他按住,解下他腰间的搭包,像捆粽子似的把他捆了起来,又把他掉落的木棍从腰间斜插过去,将人支了起来。 展昭把老者叫出来,和声问道:“老人家,您贵姓?家住哪里?慢慢说。”老者从树后出来,先向展昭磕头道谢,等喘匀了气才说:“我姓颜,叫颜福,住在榆林村。我家相公要进京投亲,派我到他的同窗金必正那里借些衣服和银两。多亏金相公热心,不仅留我吃饭,临走还让我带了三十两银子,说是给我家相公当路费的。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眼神也不好,所以回来得晚了。刚走到这片榆树林,就碰上这家伙,他一声吆喝,张口就要‘买路钱’。我一听,吓得魂都没了,撒腿就跑,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幸亏老爷您出手相救,不然我这条老命就没了。” 展昭听后说:“榆林村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我送您回去吧。”颜福又连连磕头感谢。展昭转身对被捆住的劫匪说:“你这家伙,大半夜的拦路抢劫,还反咬一口说别人抢了你的包袱。今天算你运气好,遇到我,我不跟你计较。你就在这儿歇着,等会儿自有人来救你。”说完,他让老者背上包袱,走出树林,朝着榆林村走去。 到了颜家门口,老者说:“老爷,这儿就是我家。快进屋喝杯茶吧。”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敲门。只听里面传来声音:“外面是颜福回来了吗?”展昭听得清楚,赶忙说:“不用喝茶了,我还得赶路呢。”说完,大步朝着遇杰村的方向走去。 再说颜福听到是自家小主人的声音,连忙回应:“老奴回来了!”进门后,颜福把门关好。那么,这位小主人究竟是谁呢?他名叫颜查散,今年二十二岁。家中有寡母郑氏,加上老仆颜福,主仆三人相依为命。颜查散的父亲生前为人正直,做过一任县令,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家中清贫如洗。可惜因病去世后,家境愈发衰落。 颜查散从小志向远大,一心想继承书香门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多次想进京赶考。无奈家境贫寒,一直未能如愿。明年就是大考之年,郑氏想出一个办法,对儿子说:“你姑母家条件不错,你不如去投奔她?一来可以安心读书备考,二来还能促成和表妹的婚事,岂不是两全其美?”颜查散却有些顾虑:“母亲想得虽好,但姑母家已经多年没联系了。父亲在世时还经常写信问候,可父亲去世后,我们派人报丧,姑母家连个人都没来吊唁,到现在都音信全无。虽说有亲戚关系,可眼下我还没考取功名,现在这世道,恐怕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再说我进京后,母亲一人在家无人照顾,路上的盘缠也没着落,实在没办法。” 母子俩正商量着,颜查散的同窗好友金必正前来拜访。见面后,颜查散把母亲的想法告诉了金必正。金必正豪爽地一口答应下来,愿意帮忙,还让颜福跟着他去筹备进京的一应物品。颜查散十分高兴,马上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郑氏听了,对金必正感激不尽。母子俩又仔细商议了一番,郑氏亲自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想着姑母看在亲戚情分上,应该会收留儿子。 母子俩就这样眼巴巴地等着颜福回来。直到夜里二更,还不见人影。颜查散怕母亲劳累,劝她先休息,自己则独自对着油灯读书,一直等到四更天,心里正焦急时,颜福终于回来了,把借来的衣服和银两交给了颜查散。颜查散大喜过望,让老仆先去休息。颜福一路奔波,又受了惊吓,早已疲惫不堪,想着有话明天再说,便告退了。 第二天,颜查散把衣服和银子拿给母亲看,正商量着怎么进京时,老仆颜福进来说:“相公,您一个人进京吗?”颜查散说:“家里离不开人,你得好好照顾老太太,我自己去就行。”颜福连忙劝阻:“相公,您一个人去可不行!”颜查散问原因,颜福就把昨晚遇到劫匪的事说了一遍。郑氏听后,也说:“是呀,要是这样,我实在不放心。不如你俩一起去。”颜查散却担心:“我带他去了,家里没人照顾母亲,我不放心。” 正当一家人为此事犯难时,突然有人敲门,颜福去开门,见是一个小童。小童一见面就说:“老人家,您昨晚回来得挺晚吧?”颜福眯着眼打量他,小童又说:“您老看什么呀?我是金相公家的,昨天还给您斟酒呢,不记得我啦?”颜福这才想起来:“哦哦!是是,我一时忘了。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小童说:“我家相公让我来见颜相公。”颜福便把小童带进屋,见过颜查散和郑氏。 颜查散问:“你叫什么?来做什么?”小童回答:“我叫雨墨。我家相公知道颜相公没人照应,担心您路上不方便,特意派我来伺候您进京。他还说颜福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留在家里伺候老太太、照看门户更合适,这样大家都能放心。另外,我家相公让我带来十两银子,怕路上盘缠不够,宽裕些好。”郑氏和颜查散听了,又惊喜又感动,连颜福也高兴得不得了。郑氏见雨墨说话机灵,条理清晰,便问:“你今年多大了?能走这么远的路吗?”雨墨笑着说:“回老太太的话,我从八岁起就跟着父亲外出做生意了。别说是走路,各地的风土人情,待人接物的门道,都难不住我,很多路我都认得,进京的路更是熟门熟路。不然,我家相公怎么会派我来照顾颜相公呢?”郑氏听了,心里更加踏实,也越发喜欢这个伶俐的孩子。 颜查散向母亲拜别,郑氏难免伤心落泪,她将亲笔写的书信交给儿子,叮嘱道:“你到了京中祥符县,打听双星巷,就能找到你姑母家。”一旁的雨墨连忙说:“祥符县的双星巷,又叫双星桥,我认得路!”郑氏又转头对雨墨说:“那就好,路上你可要好好照顾相公。”雨墨乖巧地回应:“老太太放心,我都明白!”颜查散又仔细嘱咐了老仆颜福一番,偷偷塞给他十两银子,让他好好奉养老母。雨墨则背起小小的包裹,和颜查散一起出门,踏上了进京之路。 颜查散从没出过远门,刚走了一二十里路,就觉得双腿酸痛,他问雨墨:“咱们从家里出来,现在至少走了五六十里了吧?”雨墨忍不住笑道:“相公果然没出过门。这才出发多久,怎么可能走了五六十里?撑死走了不到三十里!”颜查散惊讶地说:“这么说,到京城的路还远得很,怕是不好走啊!”雨墨安慰道:“相公别急,走路得讲究方法。越着急赶路,越觉得累。您得放平心态,不慌不忙,就当是游山玩水。路上就算没什么风景名胜,把路过的村庄、寺庙都当成别致的景色,一草一木都当作点缀。这么边走边看,心情舒畅了,腿脚也轻快了,不知不觉就能多走不少路。” 颜查散被雨墨说得来了兴致,真的开始留意起沿途的风景。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二十里,他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对雨墨说:“我这会儿倒不觉得累,就是肚子空得难受,这可怎么办?”雨墨手指前方:“您看,那边就是集镇,到了那儿就能买吃的了。” 两人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镇上。颜查散看见一家饭铺抬脚就要进去,雨墨连忙拉住他:“这儿吃不方便,跟我来!”他带着颜查散来到一家二荤铺。雨墨这么做,一来图省事,二来为省钱,这也显露出他常年在外的精明世故。主仆二人吃过饭,又往前走了十多里,遇到树下或路边宽敞的地方,就歇上一会儿再继续赶路。 天色渐晚,他们来到一个热闹的地方——双义镇。雨墨说:“相公,咱们就在这儿住下吧,再往前走就太远了。”颜查散点头同意。雨墨又叮嘱:“住店的时候,相公千万别多说话,有我应付。”颜查散依言照做。 到了店门口,店小二热情招呼:“我们有干净屋子,天不早了,再走可就太晚啦!”雨墨问道:“有单间厢房吗?耳房也行。”店小二说:“先进来看看呗!”雨墨坚持:“要是有,我们自然会看;要是没有,我们就去别家。”店小二忙说:“看看又不碍事,不满意再走也不迟!”颜查散说:“那看看吧。”雨墨小声提醒:“相公不知道,一旦进去,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咱们走了,这是店里的老套路。” 正说着,又出来一个小二,也在一旁劝:“快请进,别犹豫,保证不坑你们!”颜查散迈步往里走,雨墨只好跟上。小二领着他们看房间,指着三间正房说:“您瞧,这屋子多敞亮,刚裱糊过,干净得很!”雨墨立马反驳:“看吧!不进来一直催,进来就推销上房。我们就两个人,又没多少行李,住三间上房,不得被你们狠宰一笔?跟你说,除了单厢房或耳房,别的我们不住!”说完转身要走。小二赶紧拉住:“哎哟我的爷!这三间上房是两明一暗,你们住里面那间暗房,我们只收一间房钱,行不?”颜查散觉得可以,雨墨却还不放心:“丑话说前头,我们就按一间房钱算!”小二连连答应。 主仆二人进了上房的暗间,放下包裹。小二又来招呼:“二位在外间吃饭吧,多宽敞!”雨墨没好气地说:“少忽悠,就算在外间吃饭,我们也只给一间房钱。况且我们不喝酒,早上吃的东西还顶饱呢,随便吃点就行。”小二见这两人不像是阔绰的主儿,便问:“闷壶高香片茶喝吗?”雨墨拒绝:“路上灌的凉水还没喝完,不喝。”小二又问:“要点蜡烛吗?”雨墨反问:“你们店里没油灯?”小二解释:“有油灯,怕二位嫌有油烟味,弄脏衣服。”雨墨说:“直接拿油灯来,我们不讲究。”小二转身时,雨墨嘀咕:“他倒会算计,让我们花钱买蜡烛,他好省油。”小二回头瞪了他一眼,磨蹭半天才拿来油灯。又问:“二位吃点什么?”雨墨说:“说了随便吃点,来个烩烙炸,再带碗饭就行。”店小二见没多少油水可赚,转身就走,半天不见人影。颜查散催了几次,他要么说“还没做”,要么敷衍“快好了,已经下锅了”。 正等着饭菜,忽听外面有人嚷嚷:“你们这店竟敢小瞧人?小菜碟一个大钱,我照顾你们生意是给你们面子!不让我住也就罢了,还敢欺负读书人!太可恶了!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店!”雨墨幸灾乐祸:“活该!总算有人治治他们了。” 又听店主无奈地说:“真的住满了,总不能现盖房子吧?”那人声音更大了:“胡说八道!现盖——现盖我也等不及啊!你们竟敢欺负读书人,打听打听,念书的人是你们能招惹的?”颜查散听到这话,忍不住走出屋子。雨墨连忙阻拦:“相公别管闲事!”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院子里那人朝着颜查散说:“老兄,你给评评理!不让我住也就罢了,还推搡我,这还有天理吗?居然还说要现盖房子,简直欺人太甚!”颜查散热心地说:“兄台要是不嫌弃,不如和我们挤一挤?”那人推辞道:“萍水相逢,怎好打扰?” 雨墨一听,暗叫不妙:“这下糟了,相公要吃亏!”可还没等他阻拦,颜查散已经热情地拉着那人的手,一同进了屋,在明间坐了下来。 后续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 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颜查散领着那位自称金懋叔的人进了屋,雨墨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只见来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旧得开了花的儒巾,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色长衫,脚上蹬着一双没有鞋底的破皂靴,满脸尘土,怎么看都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雨墨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人打发走,就见店主亲自过来赔罪。金懋叔大模大样地说:“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次饶了你。” 店主走后,颜查散客气地问道:“尊兄贵姓?”那人回答:“我姓金,名懋叔。”雨墨在心里暗自嘀咕:“就他这样也配姓金?我家相公的同窗金必正老爷才姓金,那是何等体面仗义的人物。瞧他这副穷酸相,连姓银都不配!常言说‘姓金没有金,一定穷断筋’,我看相公要上他的当了。” 又听金懋叔问:“还没请教兄台贵姓?”颜查散便自报姓名。金懋叔忙说:“原来是颜兄,失敬失敬!不知颜兄用过饭了没有?”颜查散说:“还没有,金兄呢?”金懋叔说:“我也没吃。不如咱们一起吃?叫小二来!”这时店小二端来一壶香片茶放在桌上,金懋叔便问:“你们这儿有什么饭食?”店小二介绍道:“上等饭八两银子,中等饭六两,下等饭……”话没说完,金懋叔就打断他:“谁吃下等饭?就来上等的!我先问问,这上等饭都有什么菜?” 店小二赶忙说:“两海碗、两旋子、六大碗、四中碗,还有八个碟子,鸡鸭鱼肉、鱼翅海参应有尽有,保证合您口味。”金懋叔又问:“有活鲤鱼吗?”店小二答:“活鲤鱼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金懋叔挑剔道:“要吃就吃好的,鲤鱼不到一斤的叫‘拐子’,过了一斤才是正经鲤鱼。不但要活的,尾巴还得像胭脂瓣儿一样红,那才新鲜。你拿来我看看。”接着又问:“酒是什么酒?”店小二说:“就是普通的酒。”金懋叔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要陈年女贞陈绍。”店小二说:“有十年窖藏的女贞陈绍,不过不单卖,一坛四两银子。”金懋叔大手一挥:“别啰嗦,多少钱不重要,抬一坛来,当面打开,我尝尝。我告诉你,这酒得是金红颜色,香气浓郁,倒进碗里能挂碗边,像琥珀一样,那才是好酒!”店小二赔着笑说:“行!抬一坛来,您当面验看,不好不要钱!” 说话间,屋里点上了两支蜡烛。店小二见来了大主顾,满脸堆笑,跑得格外殷勤。不一会儿,端来一个腰子形木盆,里面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活蹦乱跳。店小二讨好地说:“爷您瞧瞧,这鲤鱼怎么样?”金懋叔仔细端详:“鱼倒是鲤鱼。你拿这半盆水,让鱼躺着,水浅它就会扑腾,看着更新鲜。别端走,就在这儿杀,省得掉包。”店小二只好当着他的面收拾鱼。金懋叔又问:“鱼怎么做?放什么调料?”店小二说:“就放些香菇、口蘑,再加点紫菜。”金懋叔摇头:“我要‘尖上尖’!”店小二一头雾水,金懋叔解释道:“就是青笋尖最嫩的那部分,切成条,吃起来咯吱脆响的才好!”店小二连连称是。 很快,酒坛也抬来了。店小二拿着锥子、倒流儿和瓷盆,当面把酒坛锥开,倒出的酒果然香气扑鼻。先舀了一盆倒进酒壶,稍微烫了烫,两人便面对面喝起来。店小二又陆续端上小菜,金懋叔筷子都不动,只是就着佛手疙瘩慢慢喝酒,专等吃鱼。 两人边喝边聊,越说越投机,颜查散高兴得不行。没多久,一大盘鱼端了上来。金懋叔拿起筷子让菜:“鱼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给颜查散打了一块,自己用筷子在鱼脊背上一划,蘸着姜醋碟,吃一口鱼,喝一盅酒,赞不绝口:“妙啊,妙啊!”这面吃完,把筷子往鱼腮里一插,随手一翻,又给颜查散打了一块,照旧是吃鱼喝酒,很快把另一面也吃完了。 接着,他要了个中碗,掰了两对蒸食双落放进去,又舀了鱼汤泡成稀粥,呼噜呼噜全喝了下去。最后把碟子扣上,支起盘子,从另一边舀了三勺汤喝完,这才说:“我饱了,颜兄随意,别客气!”颜查散也吃得差不多了。 两人站起身,金懋叔叮嘱店小二:“我们就一个小童跟着。剩下该蒸的、该热的,别给他吃冷的。要是他想喝酒,也别拦着。”店小二连连答应。说着话,两人进了里间屋子。 雨墨看着桌上剩下的大鱼大肉,明天上路又带不走,心疼得直叹气。他哪里还有胃口吃饭,随便喝了两盅闷酒,就进了屋。只见金懋叔哈欠连天,一副困极了的样子。颜查散说:“金兄要是累了,就歇着吧。”金懋叔也不客气:“那我就不客气了!”往床上一躺,“呱哒”一声,一只皂靴掉在地上;他又把腿一抬,膝盖一磕,“噗哧”一声,另一只靴子也甩了出去。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颜查散示意雨墨把灯拿到外面,自己也轻轻躺下睡了。 雨墨拿着灯坐在外间,心里又气又烦,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就听见有脚步声。睁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见颜查散悄悄从里屋出来,小声说:“去打点洗脸水。”雨墨打好水,颜查散刚洗完脸,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雨墨赶忙进去,见金懋叔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两只脚上黑漆漆的袜底儿露在外面。就听他摇头晃脑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念完,一骨碌爬起来,说:“稍微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雨墨说:“店家给您打洗脸水?”金懋叔摆摆手:“我不洗脸,怕伤水。叫店小二把账拿来,我看看。”雨墨心里一动:“有意思,他居然要结账?”只见店小二拿来账单,上面总共十三两四钱八分。金懋叔大方地说:“不多不多,再赏你们小二、灶上还有打杂的二两银子。”店小二连忙道谢。金懋叔转头对颜查散说:“颜兄,我就不啰嗦了,咱们京中再见,我先走一步!”说完,“踢啦踢啦”拖着鞋就出了店门。 颜查散喊:“雨墨,雨墨!”叫了好一会儿,雨墨才没好气地应了声:“有!”颜查散说:“去结账,咱们赶路。”雨墨又磨磨蹭蹭了半天,才赌气拿了银子去柜台。跟掌柜争争吵吵,连赏钱一起给了十四两银子,这才和颜查散出了店。 走到村外没人的地方,雨墨忍不住说:“相公,您觉得那金相公到底是个什么人?”颜查散认真地说:“他是个有学问的好人!”雨墨着急道:“您还是没出过门,不知道路上人心多复杂!有骗吃骗喝的,有偷东西的,甚至还有设圈套害人的。您把姓金的当好人,早晚会吃亏!依我看,他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无赖!” 颜查散板起脸,严肃地斥责道:“别胡说!小小年纪,怎么乱说话!我看金相公虽然穿着破旧,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英雄气概,将来肯定不是普通人。你别管闲事!就算他真是骗吃骗喝,不过多花几两银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别再管我!”雨墨听了,心里暗暗苦笑:“都说‘书呆子’,果然没错。我好心提醒,反倒被责怪。先由着他吧,以后再想办法。” 主仆二人又走了一阵,到了吃午饭的地方。雨墨还在为昨天的事赌气,特意点了一道热闹锅炸。吃完早饭继续赶路,天色渐晚时,他们来到了兴隆镇,照旧找了家客栈落脚。这次还是三间上房,但谈好只付一间房的钱。这家客栈的店小二比昨天那个要和气得多。 颜查散和雨墨刚在房里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店小二就满脸堆笑地走进来,问道:“请问相公可是姓颜?”雨墨疑惑地回答:“没错,你怎么知道?”店小二说:“外面有位金相公找过来了。”颜查散一听,连忙说道:“快请,快请!” 雨墨在心里暗自思忖:“果然来了!他是尝着甜头了。不过这样可不行,我们花钱,他倒舒舒服服享受,太冤枉了。今晚我得想个办法……”想着,他迎出门去,脸上堆起笑容说道:“金相公来了,正好!我家相公正等着您呢。”金懋叔笑道:“太巧了,太巧了!又碰上了。”颜查散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迎进房内,两人坐下后,比昨天显得更为热络。 聊了几句后,雨墨在一旁说道:“我家相公还没吃饭,金相公想必也没吃,不如咱们一起吃?叫店小二来,先商量着让他准备饭菜。”金懋叔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这时,店小二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雨墨便开口问道:“你们这儿都有什么饭食?”店小二刚说了句“等次不同。上等饭是八两,中等饭是六两,下……”,雨墨就打断他:“谁吃下等饭?就来上等的!我也不问具体有什么菜,无非就是鸡鸭鱼肉、鱼翅海参这些。我问你,有活鲤鱼吗?”店小二回答:“有,就是价格贵些。”雨墨豪爽地说:“要吃就别怕花钱!我跟你说,鲤鱼不到一斤的叫‘拐子’,得要一斤多的才正宗。而且尾巴得像胭脂瓣儿一样红,那才新鲜。你拿过来我看看。还有酒,我们不要普通的,要十年的女贞陈绍,一坛四两银子的那种。”店小二问:“您要多少?”雨墨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啰嗦!别管多少,抬一坛来,当面尝尝。丑话说在前头,酒得是金红颜色,香气浓郁,倒进碗里能挂住,像琥珀一样透亮,不然我可不要!”店小二连忙应下。 没过多久,屋里点上了灯,店小二把鱼端了上来。雨墨立刻上前说道:“鱼倒是鲤鱼。你得用半盆水盛着,这样鱼看着大,水浅它还会扑腾,显得新鲜。就在这儿当场杀,省得掉包。鱼得串起来。我知道你们调料也就是香菇、口蘑、紫菜这些,可有‘尖上尖’吗?你肯定不懂,‘尖上尖’就是青笋尖最嫩的部分,切成条,吃起来咯吱脆响的那种。”店小二一一答应着,随后把酒坛搬来开封。雨墨舀了一盅递给金懋叔,说道:“相公尝尝,包您满意。”金懋叔尝了一口:“不错,不错!”雨墨也不再让颜查散尝,直接把酒灌入壶中,稍微烫了烫,便给两人斟上。 这时,店小二开始摆放小菜。雨墨特意把佛手疙瘩放在金懋叔面前,说道:“这位相公爱吃这个。”金懋叔瞥了雨墨一眼,说道:“你也歇着吧,这儿上菜,等会儿再来。”雨墨退了出去,专等鱼做好。店小二进进出出地端菜,不一会儿,鱼也上桌了。雨墨跟着进来,喊道:“拿姜醋碟儿!”店小二应声拿来。雨墨提起酒壶,站在金懋叔身旁,满满斟了一盅,说道:“金相公,快拿筷子!鱼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金懋叔又看了他一眼。雨墨接着说:“先给我们相公夹一块。”金懋叔说:“那是自然。”夹了一块给颜查散后,刚要再夹,雨墨提醒道:“金相公,还没划鱼脊背呢?”金懋叔恍然道:“瞧我这记性!”重新用筷子在鱼脊背上划了一下,蘸着醋碟吃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雨墨连忙说:“酒我来斟,相公只管吃鱼!”金懋叔笑道:“好极了,好极了!我省事多了。”就这样,一盅酒配一块鱼,雨墨在一旁不停地附和:“妙哉,妙哉!”金懋叔也跟着说:“妙得很,妙得很!”雨墨又提醒:“该把筷子插鱼鳃,翻鱼身了。”金懋叔笑道:“还用你说!”把鱼翻过来后,主动给颜查散打了一块,说道:“我先给你们相公夹一块,再划一下,省得你又提醒我。” 见鱼吃得差不多了,雨墨叫店小二拿了个中碗来,对金懋叔说:“金相公,掰四个蒸食双落儿泡汤吧。”金懋叔应道:“好,好。”等金懋叔泡好汤,呼噜呼噜喝的时候,雨墨把碟子扣在盘子上,支起一边,说道:“金相公,从这边舀三匙汤喝,差不多就饱了,也不用再陪我们相公了。”又对店小二说:“两位相公吃完了,该热的热,该蒸的蒸,我可不吃凉的。酒在那儿,我自己喝就行。”店小二点头照做,开始收拾碗筷。只听金懋叔对颜查散笑道:“颜兄,你这小管家要是跟我,我可就省心多了,连话都不用说。”颜查散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雨墨彻底放开了,坐在外间,让店小二殷勤伺候,各种饭菜吃了个遍。吃完后回到屋里,就在明间坐着,等着听金懋叔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里间传来震耳的鼾声。雨墨进里间把灯移出来,也不烦恼,安心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颜查散先醒了,来到明间,雨墨伺候他洗漱。这时,金懋叔咳嗽了几声。雨墨赶忙走进里间,见他正在伸懒腰、打哈欠,立刻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金懋叔睁开眼笑道:“你小子真机灵,都记住了!不错,不错!”雨墨说:“不用给相公打水洗脸了,怕伤水。叫店小二把账单拿来结账吧。”不一会儿,店小二拿来账单,总共花费十四两六钱五分。雨墨对金懋叔说:“金相公,十四两六钱五分不算多吧?再外赏店小二、灶上和打杂的二两银子?”金懋叔大方地说:“行,行!”雨墨又说:“金相公,这回可没虚头了。咱们京中再见,您要是有事就先请吧。”金懋叔说:“好说,好说!我就先走一步了。”说罢,与颜查散握手告别,拖着鞋子出了店门。 雨墨望着他的背影,暗自嘀咕:“真是好大的口气!我本想今天反客为主,谁知又被他占了便宜。”正想着,就听见颜查散在呼唤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金懋叔离开后,颜查散让雨墨去结账。雨墨皱着眉头汇报:“银子不够了,还差不到四两。我仔细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总共剩二十八两银子,前天两顿早饭、路上零花,一共花了一两三钱;昨晚吃饭花了十四两,再加上今晚的十六两六钱五分,统共花了三十一两九钱五分,刚好差了将近四两。”颜查散想了想,说:“把衣服拿去典当几两银子,先把账还了,剩下的当路费。”雨墨忍不住抱怨:“这才刚出门两天就要当东西,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天当了,明天还能当什么?”颜查散没理会他的唠叨。 雨墨出去好一会儿,回来报告:“衣服总共当了八两银子,还完饭钱,还剩下四两多。”颜查散说:“那咱们继续赶路吧。”雨墨没好气地说:“不走还能干嘛?”出了店门,雨墨还在自言自语:“这下轻松了,没包袱背着,省得沉甸甸的。”颜查散劝道:“别再说了,不过花了些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住哪儿,都听你的。” 雨墨边走边琢磨:“这个金相公也太奇怪了。要说他是骗吃骗喝的,可点了那么多菜,他筷子都不动;要是说他爱喝酒,也没必要非要一坛,结果一坛子酒没喝多少就剩下了,便宜了店家;就算爱吃活鱼,干嘛不直接要,还提那么多古怪要求?说他故意坑咱们,可咱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哪有白吃白喝还坑人的道理?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颜查散却不以为然:“依我看,他是个潇洒的读书人,不拘小节,有点超脱世俗的意味。” 主仆二人一路边走边聊,照旧是按时吃早饭、多休息,傍晚赶到了住宿的地方。雨墨提议:“相公,今晚咱住小客栈,吃顿饭,每人顶多花二钱银子,肯定不会再超支了。”颜查散点头:“听你的。” 两人刚在小客栈坐下,店小二就进来说:“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颜相公。”雨墨没好气地说:“好啊,有请吧,大不了多花二钱银子,在这小店里还能怎么折腾?”正说着,金懋叔推门进来,满脸笑意:“我和颜兄真是三生有幸,走到哪儿都能碰上!”颜查散也高兴地说:“确实是缘分不浅。”金懋叔突然提议:“要不咱们结拜为兄弟吧!” 雨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赶忙上前阻拦:“金相公想和我们相公结拜,可这小店实在备不齐祭礼,不如改日再说?”金懋叔摆摆手:“这有何难?隔壁太和店是大店,要什么有什么。别说祭礼,酒饭也能从那儿叫。”雨墨暗暗跺脚,心想:“这下完了,算是被他吃定了!” 金懋叔也不叫雨墨帮忙,直接把隔壁太和店的店小二叫来,开始吩咐:“先准备猪头三牲等祭礼,马上要用;再准备上等饭菜,要鲜串活鱼;再搬一坛女贞陈绍,和前两次一样。”雨墨站在一旁,只能干瞪眼。看着颜查散和金懋叔说说笑笑,亲密得像亲兄弟,丝毫不在意花费,雨墨急得直叹气:“我们相公真是个书呆子,看明早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没过多久,三牲祭礼准备妥当。按照年龄,颜查散比金懋叔大两岁,先焚香结拜。雨墨在一旁暗自嘀咕:“这下好了,当弟弟的肯定要吃定当哥哥的了。”没办法,只能在旁边帮忙。结拜仪式结束,烧完纸钱,颜查散坐在上首,金懋叔在下首相陪,两人一口一个“仁兄”“贤弟”,显得格外亲热。雨墨听着,心里烦躁不已。 很快,酒菜上桌,又是和前两次一样的排场。雨墨也懒得再说什么,等两人吃完,他干脆在外间盘腿坐下,心想:“吃也这样,不吃也这样,不如痛快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叫来店小二:“把那酒抬过来,我有个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过来,酒和菜都管够,咱们一起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怎么样?”两个店小二一听,高兴得不行,一边伺候雨墨,一边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难得地痛快了一回。吃喝完,照旧等着收拾完,移走油灯,便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颜查散出来洗漱。雨墨凑过去小声说:“相公,昨晚不该和金相公结拜。都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要是个混吃混喝的无赖,您的名声可就毁了。”颜查散立刻呵斥道:“休得胡说!我看金相公举止不凡,谈吐豪爽,绝不是那种人。既然结拜了,就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你怎敢在此多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雨墨委屈地说:“不是小人多嘴,别的先不说,待会儿店里的酒饭钱,咱们又该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金懋叔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雨墨连忙迎上去,半开玩笑地说:“金相公,今天怎么没念诗就起来了?”金懋叔笑道:“我要是念了,你念什么?特意留给你呢,没想到你也忘了,咱俩都把这事儿耽搁了。”说完,便叫店小二:“把账单拿来我看看。”雨墨心里一紧,暗道:“坏了,他要溜了!” 店小二拿来账单,上面写着连祭礼在内,一共花了十八两三钱银子。雨墨把账单递给金懋叔,金懋叔看了看,说:“不多,不多。再赏他们二两,这边小店没怎么用东西,赏一两。”说完,转头对颜查散说:“仁兄啊……”雨墨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坏了,他要说‘不闹虚了’,这二十多两银子上哪儿弄去?” 没想到金懋叔没说这话,而是问道:“仁兄,你这样上京投亲,亲戚见了能不嫌弃吗?”颜查散叹了口气:“这是母亲的意思,我本来也不愿意。而且姑父姑母多年没联系了,只怕到那儿得费不少口舌。”金懋叔点点头:“确实得好好打算一下。” 雨墨在一旁暗想:“这下真成自家人了,结了盟就是不一样。”正想着,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雨墨刚要问“找谁”,那人就给金懋叔跪下磕头:“我家老爷怕您路上缺钱,特意送四百两银子来,请老爷先用着。”颜查散听得清清楚楚,只见来人身材高大,头戴雁翅大帽,身穿黑布短袍,腰系皮带,脚上穿着一双大拖鞋,手里还拿着马鞭。只听金懋叔说:“我出门用不着这么多银子,既然你家老爷一片好意,那就留下二百两,剩下的带回去,替我谢谢他。”那人放下马鞭,从褡裢里取出四封银子,摆在桌上。金懋叔打开一包,拿出两个银锭递给那人:“大老远跑来,拿去喝茶吧。”那人又磕了个头,拿起褡裢和马鞭准备离开。 金懋叔突然叫住他:“等等,你是骑马过来的?”那人回答:“是。”金懋叔笑道:“正好,‘一客不烦二主’,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那人连忙问:“不知老爷有何吩咐?”金懋叔转头问颜查散:“仁兄,兴隆镇的当票放在哪儿?”颜查散一愣,心里纳闷:“我当衣服的事儿,他怎么知道的?”于是转头问雨墨。 雨墨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这个金相公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会有人专门给他送银子?看来还是我家相公眼光独到,这回我可真是长见识了。”正胡思乱想着,颜查散问他要当票。雨墨这才回过神来,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包,里面包着当票和剩下的四两多银子,一起递了过去。 金懋叔接过当票,又拿出两个银锭,对送银子来的人说:“你拿着这张当票去兴隆镇,把东西赎回来。除了本金和利息,剩下的钱就当你的路费。这个褡裢先放在这儿,等你回来再拿走。还有,你回来的时候不用到这儿,直接去隔壁太和店,我在那儿等你。”那人连连点头,拿着马鞭出了店门。 金懋叔又拿出一锭银子,招呼雨墨:“这两天你辛苦了,这银子赏你。我可不是白吃白喝的无赖吧?”雨墨哪里还敢多说,赶忙跪下磕头谢赏。金懋叔转头对颜查散说:“仁兄,咱们去隔壁店里吧。”颜查散点头应允:“一切听贤弟安排。” 金懋叔让雨墨抱着桌上的银子,雨墨又想腾出手去提褡裢。金懋叔见状笑道:“你还提那个?傻不傻?这么沉你提得动吗?叫店小二拿着,跟咱们一块儿送过去。平时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糊涂了?”说得雨墨也跟着笑了。于是叫来店小二提着褡裢,主仆三人一起离开了小店,来到太和店。这太和店果然气派,店面宽敞明亮。 雨墨轻车熟路地直奔上房,先把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过店小二手中的褡裢。颜查散和金懋叔在迎门的椅子上坐下,这边店小二立刻殷勤地沏上茶。金懋叔当即做主,要用自己的银子给颜查散买马,置办崭新的衣服鞋帽,颜查散也没有推辞。到了晚上,去赎当的人回来,交回赎好的东西,提着褡裢离开了。 这一天吃饭饮酒,不再像前几次那样铺张浪费,只是挑些可口的菜肴点来。剩下的饭菜,刚好够雨墨一个人吃。 到了第二天,这二百两银子,除去各种赏赐、买马、赎当、置办衣服的费用,再加上结清饭钱,总共花去八九十两,还剩下一百多两。金懋叔要把这些钱都送给颜查散,颜查散说什么也不肯收。金懋叔劝道:“仁兄只管拿着。我一路上自有朋友帮衬盘缠,用不着这些银子。我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两人握手告别,金懋叔拖着鞋子“踢啦踢啦”出了店门。颜查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舍,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之外。 金懋叔走后,雨墨顿时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收拾行囊,把银子仔细收藏好,只留四两多散银带在腰间备用。他让店小二把行李搭在马背上,捆扎结实,又给颜查散牵来马匹。这一番折腾,主仆二人顿时显得阔气起来。雨墨还特意把雨衣包好,背在肩上,以防天气突变。考虑到路途遥远,他自己也雇了一头驴子代步。 主仆二人一路赶路,终于来到祥符县,朝着双星桥方向而去。到了双星桥,随便向路人打听柳家的住址,大家都知道,还热心地为他们指引方向。不多时,颜查散和雨墨就来到柳家门前。只见柳家宅院气派不凡,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 原来,颜查散的姑父名叫柳洪,以务农为生。此人性格固执,为人十分吝啬,凡事都爱精打细算,是个重钱财胜过亲情的人。他和颜查散的父亲虽然是郎舅关系,却性格迥异,关系并不融洽。当初,因为颜查散的父亲是堂堂县令,柳洪觉得他将来必有出息,才把女儿柳金蝉自幼许配给颜查散。没想到后来颜父病故,柳洪得知消息后就有些后悔这门亲事,只是碍于颜查散母亲的情面,不好直接反悔。谁料三年前,颜查散的母亲也因病去世,柳洪便打定主意要退婚,从此连个音信都不再给颜家。柳洪续娶了冯氏,这个冯氏表面和善,内心却十分狠毒。不过她对柳金蝉倒是疼爱有加,但这份疼爱背后却藏着私心。 柳洪常常在家人面前提起颜查散,总是唉声叹气,后悔当初定下这门亲事,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想要退婚的意思。冯氏见状,心里便有了盘算。她有个侄儿叫冯君衡,和柳金蝉年纪相仿。冯氏想着把侄儿招为养老女婿,这样一来,等柳洪过世,柳家的这份家业迟早会落入冯家手中。正因如此,她才对柳金蝉格外疼爱,还经常让侄儿冯君衡在柳洪面前献殷勤。柳洪虽然心里受用,但冯君衡相貌平平,又没什么学问,所以柳洪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这天,柳洪正在书房里坐着,突然想起女儿金蝉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可颜查散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又听说颜家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柳洪担心女儿嫁过去受苦,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退掉这门亲事。正发愁呢,突然有家人进来禀报:“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柳洪一听,大吃一惊,一时慌了神,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去回他,就说我不在家。”家人刚要转身,柳洪又把他叫住,问道:“他是怎么个打扮?”家人回禀:“穿得光鲜亮丽,骑着高头大马,还带着书童,看着特别气派。”柳洪心里暗想:“难道颜生发财了,特意来成亲?幸亏多问了一句,差点误了大事。”连忙改口让家人“快去请”,自己也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颜查散身穿崭新的长衫,相貌英俊,身后跟着机灵的雨墨,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柳洪见状,心里暗暗羡慕,连忙上前热情地和颜查散打招呼。颜查散按照子侄的礼节向他参拜,柳洪假意推辞了几番,最后才接受了半礼。宾主落座后,相互寒暄了几句,家人端上茶来。颜查散便慢慢说起家中如今落魄,此次是奉母亲之命前来投亲,想在此读书备考,争取明年参加科举,还特意拿出母亲的亲笔书信。说话间,雨墨把书信递了过来,颜查散双手呈给柳洪,又恭敬地作了一揖。 柳洪接过书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十分冷淡。他硬着头皮拆开信看完,心里更加烦躁。于是吩咐家人,把颜查散送到花园的幽斋去住。颜查散提出要拜见姑母,柳洪推脱道:“你姑母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改日再见吧。”颜查散见此情形,只好跟着家人去了花园。 多亏了金懋叔提前为颜查散置办了衣服马匹,不然以柳洪的势利眼,肯定不会收留他。这样看来,金懋叔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同寻常。 柳洪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打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柳老赖婚狼心难测 冯生联句狗屁不通 柳洪将颜查散的书信揣在袖子里,一脸愁容地回到内室。冯氏见他神色不对,忙问:“老爷,您这是为何事发愁?”柳洪便把颜查散前来投亲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冯氏刚开始听时也吃了一惊,随后却装作欣喜的样子,向柳洪道贺:“这可是件大好事,老爷应当好好操办才是。” 柳洪一听,顿时发起火来:“好什么好!平日里你挺明白的,今天怎么犯糊涂了?你看看这书信!上面说要在咱们这儿读书,准备明年考试。这期间的吃穿用度得花多少钱?要是他中了科举,后续还有数不清的人情应酬;要是没中,就想在这儿成亲,过一个月还要我们送他们小两口回武进县。你仔细算算,这得花掉多少银子?到头来我落得个人财两空,你怎么还说这是好事?简直胡闹!” 冯氏趁机试探柳洪的想法:“那依老爷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柳洪咬牙道:“我也没什么好主意,就是想退了这门亲事,给女儿另找个家境富裕的女婿。既免得女儿跟着受苦,也省得我以后跟着受累。”冯氏见柳洪主动提出退婚,立刻打起了坏主意,胸有成竹地说:“老爷既然有这个想法,不妨先把颜生晾在幽斋几天。我保证不出十天,定能让他自己提出退婚,主动离开!”柳洪一听大喜过望:“夫人若真能办成这事,可算是为我除去心头大患!” 两人在屋里密谋时,没留意到小姐的乳母田氏正好从窗外经过,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田氏心急如焚,赶忙跑到后楼的香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金蝉。她焦急地劝道:“小姐,事到如今可不能再拘于闺阁礼数了!这不仅关系到颜姑爷的前程,还能救颜家老母。您一定要早做决断!”柳金蝉叹了口气:“可惜母亲去世了,我又能找谁商量呢?” 田氏连忙献计:“我倒有个主意。他们打算十天内逼颜生退婚,咱们就抢在前面!小姐可以以兄妹的名义,让绣红给颜相公送封信,约他晚上到内书房见面。您把家里的情况如实相告,再拿出些私房钱资助他,让他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他科举高中、功成名就后再来提亲,到那时老爷想必不会不答应。”起初柳金蝉还有些犹豫,经不住田氏和绣红轮番劝说,最终只好点头应允。 要说这世上人心各异,田氏和绣红这般操心,是出于对颜查散的怜惜和对小姐的疼爱,一片好心值得称赞。可偏偏有人心怀歹意,被私心迷了心智,冯君衡便是如此。自从得知姑妈冯氏有意将柳金蝉许配给他,他就天天往柳家跑,几乎踏破了门槛。要是撞见柳洪,他便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故作斯文;那副谄媚讨好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恶心,柳洪心里也十分反感。要是柳洪不在,他就对着冯氏嬉皮笑脸,又是说好话,又是行大礼,甚至不惜下跪,只求冯氏在柳洪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 说来也巧,有一天柳金蝉去给冯氏请安,两人正说着话,冯君衡突然闯了进来。柳金蝉躲闪不及,冯氏便说:“都是自家兄妹,见个面也无妨。”柳金蝉无奈,只得微微福身行礼,冯君衡却深深作揖,半天直不起腰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金蝉,眼神十分无礼。绣红看不下去,赶紧簇拥着小姐回了绣阁,冯君衡还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半天呆。 自打那次见了柳金蝉,冯君衡更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人娶到手,天天往柳家跑。这天一进门,他看见院里拴着一匹白马,便问仆人:“这马是哪儿来的?”仆人告诉他:“是武进县来的颜姑爷骑来的。”冯君衡听了,犹如遭了晴天霹雳,瞬间呆若木鸡,魂不守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心里盘算着:“这可怎么办?” 他跑到书房见柳洪,看老爷愁眉苦脸的样子,猜到肯定是为颜查散的事犯愁,心想:“颜生肯定穷得叮当响,我不如去会会他,要是他真的寒酸落魄,也好当面羞辱他一番,出出心中恶气。”主意打定,他便央求柳洪带他去见颜查散。柳洪没办法,只好领着他来到幽斋。 原本冯君衡打算好好奚落颜查散一番,可一见面,他就傻了眼。只见颜查散衣着光鲜,相貌堂堂,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文雅气质。再看看自己,顿时局促不安,只觉得自惭形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柳洪在一旁看着两人,也不禁暗自比较:论相貌才情,颜查散确实配得上自己女儿,可惜家境贫寒,实在是美中不足;再看冯君衡,缩头耸肩,挤眉弄眼的样子,越看越不顺眼,场面一时十分尴尬。柳洪只好找个借口:“你们年轻人聊聊,我去忙点事儿。”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柳洪一走,冯君衡更是坐立不安,没待多久就灰溜溜地回到书房。一进屋,他就对着穿衣镜唉声叹气:“冯君衡啊冯君衡,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我也不怨别的,就怨爹娘,既然想要个有出息的儿子,为什么不好好培养?要是好好教导一番,我也不至于在人面前这么丢脸!” 可抱怨完,他又心有不甘:“颜生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要怕他?我不能自己灭了志气!明天我非得再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在书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冯君衡犹豫再三,一咬牙又来到幽斋。两人坐下后,冯君衡开口问道:“请问你多大年纪了?”颜查散回答:“二十有二。”冯君衡没听懂“二十有二”是什么意思,嘴里不停地念叨“念”,颜查散见状,便在桌上写下“22”。冯君衡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单写的二十啊,这么说我刚才念对了。”颜查散礼貌地反问:“冯兄今年贵庚?”冯君衡却误会了意思,回答道:“我算上槽牙,一共二十八颗牙,年纪倒是二十岁。”颜查散笑着解释:“尊齿就是指年龄。”冯君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岔了,连忙说:“颜大哥,我是个粗人,你可别和我咬文嚼字的。” 颜查散又问:“冯兄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冯君衡倒是听懂了“功课”二字,便说:“我家请了个先生,不是盲人,是正经教书先生。他教我作诗,说五个字一句,四句算一首,还有什么押韵不押韵的。我根本学不会,后来写习惯了,也只能憋出半首。有一回先生出了个‘鹅群’的题目,我怎么都写不下去,好不容易憋出两句……”颜查散好奇地问:“还记得写的什么吗?”冯君衡得意地说:“当然记得!这么费劲才写出来的,怎么会忘?我写的是‘远看一群鹅,见人就下河’。”颜查散追问:“后面呢?”冯君衡理直气壮地说:“都说了只能写半截儿,哪儿来的下文?”颜查散笑道:“我帮你续上后半截如何?”冯君衡喜出望外:“那敢情好!”颜查散随口念道:“白毛分绿水,红掌荡清波。”冯君衡听了,连连点头:“好像还真不错,念着挺顺口!还有一回,先生让以书房院里的枇杷树为题,我写的是‘有棵枇杷树,两个大槎枒’。”颜查散又笑着续道:“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 冯君衡见颜查散又轻松续上了诗,自知在作诗上讨不到便宜,便转移话题道:“我最爱对对子!作诗还要讲究平仄押韵,麻烦得很。对对子多省事,有了上句,照着字儿一对就行。颜大哥,你出个对子,我来对!”颜查散心想,今日正是重阳,又听窗外风摇树响,便提笔写下上联:“九日重阳风落叶”。冯君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兴奋道:“有了!八月中秋月照台!颜大哥,我对得怎么样?你再出一个!” 见冯君衡举止轻浮,颜查散想试探他的才学,便又写了一联:“立品修身,谁能效子游子夏?”这上联化用典故,暗指品德修养。冯君衡抠着脑袋琢磨半天,对出:“交朋结友,我敢比刘六刘七。”刘六、刘七是明朝着名的起义首领,这对得既不工整,意境也大相径庭。 颜查散心中暗暗摇头,又写了一联,表面夸赞,实则讥讽:“三坟五典,你乃百宝箱。”意思是说对方学识渊博,能容纳各种知识。冯君衡却浑然不觉,思索片刻对道:“一转两晃,我是万花筒。”这对得驴唇不对马嘴,毫无文采可言。 可冯君衡还不罢休,缠着颜查散继续出题。颜查散早已不耐烦,写下一句“愿安承教你无门”,委婉讽刺他求教却不得要领。没想到冯君衡还真琢磨出个下联:“不敢从命我有窗”,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 这时,冯君衡瞥见颜查散手中的扇子,上面写着字,便凑过去说:“颜大哥,让我瞧瞧这扇子!”颜查散递过去,他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大声称赞:“好字,好字!这字写得真是龙争虎斗!”翻到扇子背面,见是空白素纸,又连连惋惜:“这么好的扇面,怎么不画上几笔?颜大哥,你看看我的扇子,一面有画,另一面还空着,求你大笔一挥,写几个字吧!” 颜查散推辞道:“我这扇子是好友所赠,上面有他的落款,不敢说谎。我这点拙笔哪敢献丑,别弄脏了你的扇子。”冯君衡却不依不饶:“别文绉绉的了!我这扇子也是朋友送的,你再题个字,这不就更圆满了?你看这画上的意境多好!” 颜查散一看,扇面上画着一只小船,船上一位妇人摇桨,旁边跪着个年轻人拉着桨绳。冯君衡还在一旁指点:“你瞧岸上这人,拿着望远镜哈腰张望的样子,画得多传神!颜大哥,你就答应了吧!我先拿你的扇子去,等你写好了再换。”颜查散无奈,只好把他的扇子插进笔筒里,算是暂时应下。 冯君衡告辞回到书房,越想越不是滋味:“颜生两次续诗都不假思索,学问比我强太多了!人长得又俊。他要是一直待在这儿,我表妹恐怕真要被他抢走了,这可怎么办?”他全然忘了柳金蝉本就与颜查散有婚约,自己才是横刀夺爱的人。利欲熏心之下,他满脑子盘算着如何除掉颜查散。 这一夜,冯君衡在床上翻来覆去,绞尽脑汁想害人的法子,却始终没有头绪。第二天一早,草草吃过早饭,他又朝着花园的幽斋走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园内赠金丫鬟丧命 厅前盗尸恶仆忘恩 冯君衡满心盘算着如何对付颜查散,脚步匆匆地往花园走去。突然,迎面走来一个女子。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绣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来花园干什么?”绣红毫不示弱,脆生生地答道:“小姐派我来摘花。”冯君衡扫视一圈,没见着花影,继续追问:“花呢?摘的花在哪儿?”绣红双手一摊,没好气地说:“我去那边看了,花儿还没开,这不空手回来了。你管得着吗?这是柳家的花园,又不是你们冯家的,少在这儿多管闲事!莫名其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冯君衡被噎得满脸通红,瞪大双眼,愣是一句话也回不上来,心里的疑云更浓了,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朝着幽斋的方向赶去。 巧的是,这会儿雨墨正好进内屋煮茶去了。冯君衡一进屋,就瞧见颜查散正拿着一张字帖,似乎正要打开查看。颜查散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让座,顺手把字帖塞进了书里,接着便与他闲聊起来。冯君衡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颜大哥,有没有什么简单易懂的书,借给我看看?”颜查散一听他要借书,便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趁着这个空档,冯君衡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瞥见了书里露出的字帖边角。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轻轻抽出字帖,迅速藏进了袖子里。等颜查散找好书回来,他急忙接过书,匆匆告辞,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书房。 一进书房,冯君衡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把书往桌上一扔,就从袖中掏出字帖。这一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心里惊涛骇浪:“这可不得了!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原来,这张字帖正是之前乳母和柳金蝉小姐商议的内容,上面写明今晚二更时分,两人在角门相会,小姐要私下赠银给颜查散。冯君衡攥着字帖,在屋里来回踱步,恶念顿生:“今晚他们要是见了面,小姐肯定会认定颜生,那我的姻缘不就彻底泡汤了?不行,绝对不行!”正焦急间,他突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没关系!字帖在我手里,颜生怕被我识破,肯定不敢去。我不如二更时冒充颜生赴约,要是能把小姐哄到手,这姻缘不还是我的?就算被发现,有这字帖做证据,就算柳洪知道了,也是他女儿私会外男,他也拿我没办法!”越想越觉得这计策天衣无缝,冯君衡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笑容,满心盼着黑夜快点降临,二更早点到来。 再说柳金蝉小姐,虽然派绣红给颜查散送了信,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她悄悄收拾好自己的私房钱、首饰和衣服,打算资助颜查散。到了约定的时间,她却让绣红带着包袱和银两去角门,自己不愿亲自前往。乳母在一旁劝道:“小姐,您亲自去不是更好吗?”小姐红着脸摇头:“这事儿已经不合规矩了,我要是再去,传出去还怎么见人?说什么我也不能去。” 绣红无奈,只好提着包袱,小心翼翼地往角门走去。刚到角门外,就看见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摸黑走来。绣红警觉地仔细一看,身形轮廓根本不是颜生,便大声喝问:“你是谁?”那人压低声音答道:“我是颜生。”可这声音一听就不对劲儿。绣红刚要转身跑,那人突然扑上来动手动脚。绣红见势不妙,扯开嗓子大喊:“有贼!”冯君衡顿时慌了神,情急之下伸手去捂她的嘴。他本就笨手笨脚,一用力没控制好,绣红本就身形娇小,被这么一推,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冯君衡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绣红身上,慌乱中手死死按住了她的喉咙。等他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时,绣红早已没了气息,包袱和银两也散落一地。冯君衡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脸色惨白,但贼心不改,急忙抓起包袱,捡起散落的银两,慌慌张张地逃回了书房,却把颜生的扇子和那张要命的字帖,随手丢在了现场。 柳金蝉小姐和乳母在楼上心急如焚,左等右等也不见绣红回来。乳母实在坐不住,正要去角门查看,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巡夜的仆人发现绣红死在了角门外,已经禀报给了柳洪夫妇。乳母一听,只觉天旋地转,跌跌撞撞跑回绣阁,把这个噩耗告诉了小姐。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灯笼火把晃动,人声嘈杂,柳洪夫妇带着一群仆妇丫鬟,气势汹汹地朝着角门赶来。柳洪举着灯笼一照,确认死者正是绣红,又瞥见旁边丢着一把扇子,地上还有张字帖。他眉头一皱,捡起扇子打开一看,竟是颜生的,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再看字帖,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朝着小姐的绣阁冲去。冯氏不明所以,也赶紧跟在后面。 柳洪一进绣阁,就把字帖狠狠摔在地上,怒喝道:“好啊!你干的好事!”小姐此时已经猜到绣红遭遇不测,又见父亲如此盛怒,心中如万箭穿心,满心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痛哭失声。关键时刻,冯氏赶忙捡起字帖,看完后眼珠一转,假惺惺地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事。老爷,您也太糊涂了!说不定是绣红那丫头捣的鬼呢?她的字迹和女儿一向很像。女儿一直在绣阁没出去,绣红却死在角门外,您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怪罪女儿呢?只是这颜姑爷拿了财物,为什么还要掐死丫鬟?真是让人想不通!”这一番话看似在为小姐开脱,实则不着痕迹地把矛头全指向了颜生。柳洪一听,顿时恍然大悟,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一股脑儿发泄到了颜生身上。他立刻写了一张状纸,指控“颜生无故杀害丫鬟”,却只字不提私赠银两的事,生怕这件事传出去坏了自家名声。写完后,便派人把颜生扭送到了祥符县衙。 可怜颜生正在睡梦中,对这飞来横祸一无所知。幸好雨墨机灵,四处打听,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赶紧告诉了颜生。颜生听完,心中已有了决断,眼神坚定,打定了主意。 这边冯氏假惺惺地安慰了小姐几句,又叮嘱乳母好好照顾,便回到内室。她在柳洪面前添油加醋,一个劲儿地撺掇,非要置颜生于死地不可,这想法正好合了柳洪的心意。等县令带人来验尸,确认绣红确实是被掐喉致死,没有其他可疑之处后,柳洪便一口咬定是颜生所为,非要他偿命不可。 县令回到衙门,立刻升堂审案。颜生被带上堂后,县令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文质彬彬,一脸书卷气,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他和声问道:“颜查散,你为什么要谋害绣红?从实招来!”颜生神色平静,叩首答道:“只因绣红向来不听使唤,经常顶撞我。昨天又出言不逊,我一时气不过,将她赶到后角门。没想到只是轻轻掐了一下她的喉咙,她就……就这么死了。恳请大人早日定案,小人绝无怨言。”说完,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县令见他对罪行供认不讳,没有丝毫推脱,甚至甘愿认罪,心里反而犯起了嘀咕:“看他这样子,不像是作恶之人啊。难道是有疯病?或者还有什么隐情不方便说,所以甘愿赴死?这案子得好好查查,不能草率定案。”思索再三,县令吩咐将颜生暂时收监,自己则退堂回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颜生为什么要主动认罪呢?原来,他心里念着小姐的一片好意,自责因为自己的疏忽弄丢了字帖,才害得绣红惨遭毒手,早已觉得无颜面对小姐。他心想,如果在公堂上说出实情,必然会连累小姐名声受损。与其如此,不如自己承担罪名,也好保全小姐的名节。颜生一片赤诚之心,却不知他这一决定,让忠心耿耿的雨墨也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煎熬之中。 自颜查散被人带走后,雨墨揣着银子心急火燎地赶到县衙前,四处打探消息。当听说自家相公在公堂之上对罪名一口应承,当堂全部认下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胆俱裂,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眼见颜生被押入大牢,雨墨心急如焚,赶忙上前,拽住狱卒苦苦哀求,又许诺事后必有重谢。狱卒与牢头商量一番后,终于同意让他进牢房照顾颜生。雨墨赶忙把银子交给牢头,再三叮嘱一定要多多关照。牢头见白花花的银子到手,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答应下来。 雨墨见到颜生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与焦急,又是痛哭流涕,又是埋怨道:“相公,您怎么能就这么应下了呢!”可颜生却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雨墨满心疑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相公为何如此。 另一边,柳洪得知颜生当堂招认的消息,心中乐开了花,就像除掉了一块心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然而,柳金蝉小姐听闻此事,只觉万念俱灰,认定颜生必死无疑。她满心自责,暗自思忖:“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落得如此下场。他若没了性命,我又怎能独活?不如以死相报。”于是,她找借口支走了乳母,让她去烹茶,自己则独自留在绣阁,毅然决然地悬梁自尽。 乳母端着茶回来,见房门紧闭,叫了几声也无人应答,顿感不妙。从门缝往里一看,只见小姐吊在房梁上,吓得她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柳洪夫妇。柳洪一听,也顾不上许多了,带着一众家人急忙冲到楼上。打开房门,他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女儿,家人们也赶紧帮忙解开罗帕。这时冯氏也匆匆赶到,夫妻二人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将女儿救回来,可柳金蝉早已香消玉殒,二人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起来。 冯氏一边哭着女儿,一边对着柳洪破口大骂:“都怪你这个老糊涂、老东西!不分青红皂白,活生生把女儿逼上了绝路!一个刚被送去县衙,一个就上吊自尽了,这传出去多难听!”柳洪听了这话,猛然止住眼泪,说道:“多亏你提醒我。现在哭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把这事处理好。”冯氏眼珠一转,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就说小姐突发重病,情况不妙,先让人偷偷抬口棺材来,就当是冲冲喜。然后悄悄把小姐入殓,先停放在花园的敞厅里。等过个三五天,再对外说小姐因病去世,这样既能遮人耳目,也免得遭人议论。”柳洪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好依计而行,吩咐家人去抬棺材,还叮嘱道:“要是有人问,就说小姐病重,抬棺材是为了冲冲喜。” 家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抬着棺材回来了,悄悄地将其抬到后楼。此时,冯氏和乳母已经给柳金蝉穿戴整齐,把她平日里心爱的簪环首饰、衣服等都放进了棺材里,但还没钉上棺盖。随后,众人又偷偷将棺材抬到花园敞厅停放。柳洪夫妇不敢放声大哭,只能躲在一旁暗暗抽泣。停放妥当后,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他们还把花园门锁了起来。为了堵住下人们的嘴,柳洪给每个家人都发了四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柳家有个叫牛驴子的仆人,他父亲牛三是柳家的老仆。牛三因双目失明,柳洪念及他多年劳苦,便在花园后门外盖了三间草房,让他和儿子、儿媳马氏一同居住,顺便看守花园。这天,牛驴子拿着四两银子回到家,马氏见状,忙问:“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牛驴子便把小姐自尽,以及柳洪夫妇打算先将遗体停放在花园敞厅,还未下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炫耀道:“这四两银子就是员外赏的,让咱们把这事瞒紧了,别声张。”说着,他还眉飞色舞地描述起小姐入殓时放了多少好东西,什么凤头钗、珍珠花、翡翠环,说得头头是道。 马氏听了,馋得直咽口水,忍不住说道:“这么多好东西,就这么放着多可惜!你就是没胆子,要是你有胆子,夜里翻墙进去……”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里屋的牛三怒斥道:“儿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员外家遭此不幸,咱们本该同情,你怎么还想着去偷死人的东西?驴儿,你可千万不能干这种事!”牛三越说越气,不住地唉声叹气。 其实,牛三刚开始说话时,牛驴子就对妻子直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这会儿听父亲这么说,他故意赌气道:“我知道,不过随口说说罢了,难道我还真去偷不成?”说着,他打着手势让妻子准备饭菜,自己则出门打酒去了。不一会儿,酒菜备齐,牛驴子也不先给父亲吃,自己便喝了起来。马氏一边伺候着,一边陪着丈夫吃喝,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打手势。等吃喝完毕,夫妻二人收拾好碗筷,牛驴子悄悄在院子里找了一把板斧别在腰间。约莫二更时分,他来到花园后门,找了一处墙根地势较高的地方,双手扳住墙头,一纵身翻了进去,朝着花园敞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一更时分,牛驴子来到花园墙边。他双手扳住墙头,一纵身翻了进去,落地时“噗咚”一声闷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此时,月光透过树林洒下,满园摇曳的花影在他眼中仿佛都是人影晃动。他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循着路径,径直朝敞厅走去。 到了敞厅,看见棺材正停放在中间。牛驴子不禁想起小姐入殓时的情景,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窜上头顶,头发都快竖了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他心里直发怵,暗自嘀咕:“不行,我可别干傻事!”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敞厅的栏杆踏板上,定了定神后,他摸出腰间的板斧,给自己打气:“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发财,打开棺材,金银财宝就到手了,怕什么!再说了,就算真有鬼,不过是个闺中小姐,能有多大能耐?”这么一想,他胆子又壮了起来,提着板斧走到棺材前。 或许是良心未泯,牛驴子突然双膝跪地,小声祷告:“牛驴子实在是穷得没办法,今天先借小姐的簪环衣服用用,等以后发达了,一定多给小姐烧纸钱。”祷告完,他放下板斧,双手托住棺盖,使出浑身力气往上一抬,棺盖松动后,他往左边跨了一步;又绕到棺材后面,同样用双手托起棺盖,再往右边跨了一步,棺盖便歪歪斜斜地横在了棺材上。 就在他准备伸手去拿陪葬品时,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嗳哟”,吓得牛驴子脖子一缩,撒腿就跑下了敞厅,整个人抖如筛糠,半天都缓不过神来。紧接着,他看见小姐挣扎着坐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多谢公公指引。”说完便没了声响。 牛驴子喘着粗气,心里琢磨:“小姐这是还魂了?”随即又恶向胆边生:“就算她活过来,现在气息微弱,我上去掐住她脖子,她还是得死,我照样能发财!”打定主意后,他站起身,远远地就伸出双手,做出要掐人的架势。可还没走到敞厅,突然有个东西飞过来,重重打在他左手上。牛驴子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甩手在厅下打转。 这时,只见太湖石后闪出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直朝牛驴子扑来。牛驴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那人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牛驴子趴在地上,连声求饶:“爷爷饶命!”那人用刀抵住他的脖子,冷声问道:“我问你,棺材里死的是谁?”牛驴子颤抖着说:“是我家小姐,上吊死的。”那人吃了一惊,追问:“你家小姐为什么上吊?”牛驴子哭丧着脸说:“因为颜生在公堂上认了罪,小姐就上吊了,我也不知道为啥。求爷爷饶命啊!”那人怒道:“你一开始贪财,还能饶你;可你居然还想害人性命,留你不得!”话音刚落,手起刀落,牛驴子当场丢了性命。 原来,这个神秘人正是化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从赠银给颜查散后,他就提前来到祥符县,把柳洪的为人摸了个透,知道此人吝啬又嫌贫爱富。后来听说颜生在柳家暂时相安无事,正替好友高兴,却突然听闻颜生被祥符县衙抓走,心中大感诧异。于是,他连夜赶来,打算查明真相,这才知道颜生蒙冤受屈,却没想到小姐又上吊自尽了。从牛驴子口中问清缘由后,白玉堂杀了这个恶仆,又见小姐死而复生。他本想上前搀扶,又怕男女有别,坏了礼数。略一思索,计上心来,他故意大声喊道:“你们小姐还魂了!快来救人啊!”接着,飞起一脚踹向角门,门和门框“哗啦”一声倒在一边,随后他纵身跃上房顶,朝着柳洪的住处飞奔而去。 再说负责巡夜的更夫,一共四人,前后半夜轮班。前半夜当值的两人正打着梆子巡逻,突然听到有人喊小姐还魂,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巨响。两人吓了一跳,提着灯笼顺着声音找去,只见花园角门连同门框倒在一旁。他们壮着胆子走进花园,借着夜色朝敞厅望去,发现棺材盖横在棺材上。走近一看,竟见小姐坐在棺材里,双眼紧闭,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两人又惊又喜,小声嘀咕:“谁说不是活过来了?赶紧去禀报员外安人!” 刚要转身,他们瞧见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东西。用灯笼一照,竟是一个人躺在地上。眼尖的更夫喊道:“伙计,这不是牛驴子吗?他怎么躺这儿了?难道昨天停灵的时候把他落下了?”另一个更夫突然惊呼:“这地上黏糊糊的是什么?我一脚踩上去了!哎哟!他脖子上怎么有个大口子?像是被人杀了!快!快去告诉员外,说小姐还魂了!” 柳洪闻讯,立刻让人打开角门。冯氏也急匆匆赶来,召集一众仆妇丫鬟,都往花园跑去。乳母田氏心急如焚,抢先一步跑到敞厅,扶起小姐不停地呼唤。只听小姐含糊不清地说着:“多谢公公指引,叫奴家如何报答。”柳洪和冯氏见小姐真的活了过来,喜出望外。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小姐搀扶出来,田氏背着小姐,仆妇们在旁帮忙,一路护送回绣阁,安顿妥当后,又喂了些姜汤,小姐这才渐渐苏醒。大家让小姐静静休息,只留乳母田氏和几个丫鬟在一旁照看,柳洪则慢慢走下楼。 刚到楼下,就看见两个更夫还守在楼门外。柳洪问道:“你们不接着巡夜,在这儿干什么?”更夫答道:“等着回禀员外,还有件大事呢。”柳洪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事?想讨赏?”更夫忙说:“讨赏不急!咱们花园里躺着个死人!”柳洪大惊失色:“怎么会有死人?”更夫说:“员外跟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是外人,是熟人。”柳洪跟着更夫走进花园,来到敞厅。更夫举起灯笼一照,柳洪只见满地鲜血,战战兢兢地看了半天,惊叫道:“这不是牛驴子吗?他怎么被杀了?”又看到歪斜的棺盖和旁边的板斧,突然醒悟:“莫非他是来开棺盗尸的?可棺盖怎么会横过来?”更夫猜测道:“员外说得对,只是不知是谁杀了他?难道他看见小姐活了,自己抹脖子了?”柳洪无奈,只好派人看守现场,准备报官验尸。他先找来地保,把事情说了一遍。地保阴阳怪气地说:“前些天掐死个丫鬟还没结案,现在又死个家人,这么多‘热闹事’都出在您府上,这事不好办啊,员外您辛苦辛苦,跟我走一趟吧。”柳洪一听就知道对方在故意刁难,只能回屋拿了些银两打点。 柳洪处理完花园里的事,满心疲惫地回到套间屋子,却发现银柜的锁头掉在地上,柜盖大敞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他浑身一震。他慌忙上前查看,发现零散的碎银子都还在,可整封的银子偏偏少了十封。那一刻,他心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难受,既不是刺痛,也不是麻痒,整个人呆立当场,完全没了主意。 发了好一会儿愣,柳洪才缓过神来,赶紧叫丫鬟去请冯氏,同时又从剩下的银子里称出一两六钱多,凑成二两,好说歹说央求地保帮忙呈报此事。地保拿了银子,便揣着心思离开了。柳洪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想到辛苦积攒的银子不翼而飞,忍不住落下泪来。 冯氏匆匆赶来,见他这般模样,疑惑地问:“找我什么事?女儿都活过来了,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上了?难不成是牛驴子死了,你心疼他?”柳洪没好气地说:“我心疼那个盗尸贼做什么!”冯氏追问:“那你哭什么?”柳洪这才把银子丢了十封的事说了出来,“我实在心疼这些银子,忍不住掉泪。我想着要不要报官,所以找你来商量商量。” 冯氏一听,也是一惊,但很快冷静下来,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眼下咱们家两桩人命案子还没了结,这会儿再为丢银子报官,官府一查,别的东西都没丢,偏偏少了十封银子,这不就等于告诉人家咱家藏着不少钱吗?到时候官府要是故意刁难,只怕再花上十封银子,这案子都未必能结。依我看,这十封银子就当吃个哑巴亏,自认倒霉算了。”柳洪听她这么一说,觉得确实在理,只好打消报官的念头,可心里却像被人揪着似的,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另一边,马氏眼巴巴地盼着丈夫牛驴子盗尸发财归来,从天黑等到天亮,却始终不见人影。她越等越不耐烦,忍不住抱怨起来:“这没良心的!要不是我给他出主意,他哪有机会发财?现在得了好处,也不赶紧回家,指不定又跑哪儿鬼混去了。等会儿他瞎爹问起来,又得没完没了地唠叨。”正骂骂咧咧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有人喊:“牛三哥,牛三哥!”马氏没好气地应道:“谁呀?大早上的就来敲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捡粪的李二。 李二见到马氏,张口就说:“侄儿媳妇,你这下可倒霉咯!”马氏啐了一口,骂道:“呸!大清早的,说什么丧气话!”李二一脸严肃地说:“可不是丧气嘛!你家驴子让人给杀了,能不倒霉?” 屋里的牛三听见动静,赶忙接话:“李老二,你进来说,到底咋回事?”李二进屋,对着牛三说:“三哥,驴子不知咋的,被人杀了,就扔在花园里。你家员外已经报官了,一会儿官府的人就来验尸。”牛三听了,又气又急:“好啊!你们非要干这糊涂事!昨天我拦都拦不住,这下遭报应了吧!这不还连累员外跟着操心吗?李老二,你带我去,等官府的人来了,我去拦住验尸!我儿子都死了,我这儿媳妇也守不住,干脆让她回娘家算了,正好应了那句‘驴的朝东,马的朝西’!”说着,牛三摸索着拿起明杖,让李二搀着他,径直往柳洪家走去。 见到柳洪,牛三把要拦验尸的想法说了。柳洪正愁这事不好处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大喜,赶紧教他到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应付,还嘱咐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又安排好了怎么写结状、怎么领回尸体。随后,柳洪让人把原本装柳金蝉的棺材挪到闲置的屋子,对外说是专门为牛驴子买的寿木。等官府的人来了,牛三按柳洪教的去做,执意拦验,还主动提出愿意写结状领尸。官府细细盘问了一番,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颜查散被关在监牢里,幸好有雨墨悉心照料,才没吃太多苦头。自从上次过堂之后,一直没再提审,颜查散心里没底,也不知道案子到底有没有定论,整日里心神不宁。这天,牢头贾头儿突然把雨墨叫到岳神庙前,板着脸说:“小子,你今儿必须出去!我可不能总替你担惊受怕。再说了,你家相公今晚也该‘享受享受’了!” 雨墨一听这话不对劲,赶忙求情:“贾大叔,我家相公实在是冤枉,求您高抬贵手,多多关照。”贾牢头冷笑道:“我们早关照过了!要是打官司的都像你们这样,我们早饿死了。你以为这上下打点不用花钱?就你那点银子,几下就花完了。俗话说‘衙门的钱,下水的船’,花钱如流水,得不断地送钱才行。你得想个办法,难道你家相公就没个朋友能帮衬帮衬?”雨墨急得直哭:“我们从外地来投亲,这儿哪有认识的人啊!大叔,您就可怜可怜我家相公吧!” 贾牢头不耐烦地说:“少废话!我倒有个主意。你家相公不是有个有钱的亲戚吗?你想办法让你相公把他咬出来,我们弄点他的钱,也好照应你家相公,这多好的事儿!”雨墨摇头拒绝:“这可使不得,那亲戚跟我家相公不对付,怎么可能出钱?再说了,我家相公也做不出这种事!”贾牢头一听就火了,喝道:“既然这样,你今儿就给我出去,别在这儿碍眼!”雨墨见他态度强硬,急得泪水涟涟,却又毫无办法,恨不得给对方跪下。 就在这时,监门口有人喊:“贾头儿,贾头儿,快来!”贾牢头没好气地回应:“知道了!我正说话呢!”那人又催:“赶紧的,有急事!”贾牢头嘟囔着:“催什么催?就算弄来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独吞,大家都有份!”外面喊话的是禁子吴头儿,他问:“你又在为难谁呢?”贾牢头说:“还能有谁,颜查散那小书童。”吴头儿一听,大惊失色:“我的祖宗!你怎么惹他了?人家的靠山来了!有个姓白的,刚才在衙门口随便使了点银子,就是一百两!一会儿就进来,你赶紧好好准备,小心伺候着!” 贾牢头一听,脸色骤变,连忙转身,见雨墨还在那儿哭,立马换了副笑脸,凑上前说:“老雨,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咱们就是随口一说,你咋还当真了?我问问你,你家相公有没有姓白的朋友?”雨墨摇头:“没有。”贾牢头不信:“你别瞒着我了!外面那个姓白的,就是来看你家相公的!” 正说着,只见值班的头目陪着一个人走进来。这人头戴武生巾,身穿月白色花氅,里面衬着一件桃红色的袍子,脚蹬官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英气。雨墨看这人模样,越看越像金懋叔,可又不敢确定。只听那人开口道:“雨墨,你也在这儿?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雨墨一听这声音,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赶忙上前行礼:“果然是金相公!”他心里暗自疑惑:“怎么连声音都变了?”他哪里知道,这位金相公,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白玉堂。白玉堂伸手扶起雨墨,问道:“你家相公在哪儿?” 欲知雨墨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替主鸣冤拦舆告状 因朋涉险寄柬留刀 白玉堂伸手扶起雨墨,关切问道:“你家相公在哪里?”贾牢头生怕雨墨抢话,急忙抢着回答:“颜相公在这边的单间牢房,一直都是我们悉心照料。”白玉堂点点头:“很好,你们用心照顾,我自然不会亏待。”贾牢头忙不迭地连应几个“是”,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雨墨赶紧跑去告诉颜查散。白玉堂走进牢房,只见颜查散头发蓬乱、满面污垢,虽然没戴刑具,却已形容憔悴、神色黯然。他快步上前,握住颜查散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仁兄,怎么会蒙此不白之冤?”颜查散却神色平静,语气透着几分羞愧:“唉,愚兄没脸见贤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白玉堂见他既不抱怨也不诉苦,只有满脸愧色,心中暗自赞叹:“颜生真是条硬汉子!” 白玉堂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颜查散避而不答:“贤弟何必问这些?”白玉堂恳切道:“你我是过命的兄弟,和旁人不一样,难道仁兄还要瞒我?”颜查散无奈,只得吐露实情:“这事全怪我。绣红送来书信,我还没看清楚内容,就有人来了,便随手把信夹进书里。谁知后来信丢了,当晚就出了事。柳洪把我告到县衙。后来多亏雨墨打听,才知道是小姐一番好意,全是为了帮我。我恨自己弄丢书信,惹出大祸。如果我不认罪,难道要连累闺阁女子,毁了她的清白?我唯有一死,才能心安。” 白玉堂听后觉得在理,可转念一想,又劝道:“仁兄知恩图报、舍己为人,确实是大丈夫所为。但你就不想想家中老母亲,她该多挂念你?”这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颜查散心上,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许久,他哽咽着说:“我若死了,还望贤弟照看家母,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完,悲痛难抑,痛哭不止,一旁的雨墨也跟着落泪。 白玉堂劝慰道:“别这么悲观。仁兄先放宽心,凡事再好好想想,做人不能只顾着别人,也得为自己打算。听说开封府的包拯断案如神,何不去那里申诉冤情?”颜查散摇头拒绝:“贤弟此言差矣。这事又不是官府屈打成招,是我自己认的罪,何必再去麻烦包公?”白玉堂坚持道:“话虽如此,但本县的文书一旦送到开封,只怕包大人不会轻易让你认罪。到那时又该怎么办?”颜查散语气坚定:“古人说‘匹夫不可夺志’,更何况我?” 白玉堂见颜查散心意已决,便有了别的打算。他让雨墨把禁子和牢头叫进来。雨墨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两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指指点点。见雨墨出来,两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老雨,有啥吩咐?”雨墨说:“白老爷叫你们俩过去。”两人一听,立马像摇着尾巴的狗一样,小跑着跟了过来。 白玉堂让随从拿出四封银子,对两人说:“这里有四封银子,赏你们一人一封,再拿出一封分给其他兄弟,剩下两封专门用来照顾颜相公。以后颜相公的事,全由你们负责。要是有半点疏忽,被我知道了,绝不轻饶!”两人赶紧跪地谢赏,满口答应一定尽心。 白玉堂又转头对颜查散说:“这边都安排妥当了。小弟想借雨墨随我几日,不知仁兄可否?”颜查散答道:“他在这儿也没事,况且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带他去吧。”其实雨墨早已猜到白玉堂的用意,便开开心心地向颜查散叩拜告辞,跟着白玉堂出了监狱。 走到没人的地方,雨墨试探着问:“老爷带我出来,是不是想瞒着我家相公,去开封府告状申冤?”白玉堂又惊又喜:“奇怪!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明,真是少见!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不知你敢不敢去?”雨墨坚定地说:“要是不敢,我就不问了。自从我家相公认罪那天起,我就想去开封府。只是放心不下监里没人照顾他,才拖到现在。刚才听老爷话里有话,我家相公又固执不悟,您一说借我几天,我就全明白了。” 白玉堂哈哈大笑:“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家相公钻进牛角尖了,一时半会儿劝不动。只有去开封府告状,才能解开这个死结。你明天就去,把你家相公无缘无故认罪的事说清楚,包大人自有办法。我在暗中帮你安排,应该能让你家相公摆脱这场灾祸。”说着,让随从给雨墨十两银子。雨墨推辞道:“老爷上次赏的银子我还没用呢,这次就别给了。再说告状带着太多银子也不方便。”白玉堂点头赞同:“你说得有理。今天就去开封府附近找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申冤。”雨墨连连称是,随后便朝着开封府的方向去了。 说来也巧,就在这天夜里,开封府发生了一件怪事。包拯每天五更天就要上朝,包兴和李才提前把官帽、官服、茶水、点心等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包拯一声令下,就能立马出发。两人正安静地等着,忽然听到包拯咳嗽一声,包兴赶忙举着灯笼,掀开帘子走进里屋。刚要把灯笼放在桌上,眼前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忍不住喊出声:“哎哟!” 包拯在帐子里问道:“出什么事了?”包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刀是从哪儿来的?”包拯急忙披上衣服坐起来,掀开帐子一看,桌上果然横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刀下压着一张字条。他吩咐包兴:“把字条拿来我看看。”包兴从刀下抽出字条,举着灯凑过去。包拯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颜查散冤”。包拯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好先洗漱穿衣,照常上朝,打算下朝后再慢慢调查。 退朝后,包拯乘轿回府。刚到衙门口,只见人群中冲出一个小孩,“扑通”一声跪在轿旁喊冤。王朝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拉住。包拯的轿子直接抬到公堂,落轿后立刻升堂,吩咐道:“带那个小孩上来!”衙役们应声而去。此时王朝正在角门外询问小孩的姓名,听到传唤,便叮嘱雨墨:“见到相爷别害怕,可别乱说。”雨墨恭敬答道:“多谢老爷指点。”随后,王朝带着雨墨走上公堂,雨墨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包拯神色威严地问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所为何事,细细说来。”雨墨挺直脊背,言辞恳切道:“小人叫雨墨,是武进县人。这次和我家主人一同到祥符县投奔亲戚……”包拯打断追问:“你家主人是谁?”“回大人,我家主人姓颜名查散。” 听到“颜查散”三个字,包拯心中暗自思量:“看来确实有颜查散这个人。”他继续问道:“投奔的是哪户人家?”雨墨答道:“双星桥的柳员外家。柳员外名叫柳洪,是我家小主人的姑父。小主人的亲姑母三年前就过世了,现在的夫人是续娶的冯氏。柳洪膝下有个女儿叫柳金蝉,和我家相公自幼就定下了婚约。我们主仆被安置在花园住下后,才发现柳洪恐怕别有用心。住了才四天,那天清早,县衙的衙役突然来把我家主人带走了,硬说我家主人无缘无故把小姐的丫鬟绣红掐死在角门外。大人明鉴,我和主人日夜不离,他根本没出过花园书斋,怎么可能跑到角门去杀人?可主人被带到县衙,头一堂审问就一口承认是自己掐死了丫鬟,甘愿抵命,小人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才来求大人为我家主人主持公道!”说完,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包拯手托下巴,沉思良久后问道:“你家相公既是柳洪的亲戚,平日里往来应该很随意吧?”雨墨连忙摇头:“柳洪为人十分固执,别说是外人,就连续弦的冯氏夫人,我家主人都没能见上一面。我们主仆在那儿住了四五天,一直待在花园书斋。每天的饭食茶水,都是小人自己去内宅取,柳家根本没派人照顾,哪里有半点亲戚的样子?送来的饭菜里,连一星半点儿肉腥味都没有。” 包拯又问:“你可知小姐身边,除了绣红还有其他丫鬟吗?”“回大人,听说小姐身边只有绣红一个丫鬟,还有个乳母田氏。这位乳母是个好心人。”雨墨立刻回答。包拯追问:“何以见得?”雨墨回忆道:“小人每次去取茶饭,田妈妈都会叮嘱:‘这园子空荡偏僻,你们主仆住在这里可要小心,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依我说,过两天还是早些离开为好。’没想到真就出事了。” 包拯心中暗自盘算:“莫非这乳母知道内情?不如如此这般试探一番。”随即吩咐:“带雨墨下去,在班房等候。即刻派人分别传唤柳洪和乳母田氏,严防他们串供。再去祥符县把颜查散提到本府受审。” 包拯暂时退堂用过午饭,正准备休息,传唤柳洪的差役回来禀报:“柳洪带到。”包拯即刻下令升堂。柳洪被带上堂,包拯沉声道:“颜查散和你是什么关系?”柳洪恭敬答道:“是小人的内侄。”“他来你家做什么?”“在小人家里读书,准备明年参加科举考试。”包拯目光如炬:“听说他和你女儿自幼订婚,可有此事?”柳洪心中大惊,暗想:“怪不得都说包公断案如神,我家里的私事他怎么都知道?”无奈之下只能承认:“确有婚约。他来一是为了读书备考,二是为了完成婚事。” 包拯继续追问:“你留他住下了?”“留他在小人家里居住。”“丫鬟绣红,是服侍你女儿的?”柳洪叹息道:“从小就跟着小女,十分聪慧,能写会算,死得实在可惜。”“怎么死的?”“被颜查散掐死的。”“何时何地死的?”柳洪回道:“小人得知时已是二更过半,死在内角门外。” 包拯猛地一拍惊堂木,怒斥道:“大胆老匹夫!一派胡言!你说二更半才得知此事,必然是家人禀报。你又没亲眼看见,凭什么认定是颜查散杀人?分明是你嫌贫爱富,自己杀了丫鬟,故意栽赃!还敢在本官面前狡辩?”柳洪吓得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小人的确没亲眼看见。只是尸体旁落下一把扇子,上面有颜生的落款,所以才怀疑是他……” 这时差役禀报:“乳母田氏带到。”包拯命人带柳洪下去,将田氏带上堂。田氏从未见过如此威严的公堂,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包拯问道:“你是柳金蝉的乳母?”田氏声音颤抖:“婆……婆子正是。”“绣红为何而死?从实招来!”在威压之下,田氏不敢隐瞒,将如何偷听到柳洪夫妇密谋害颜生、自己如何与小姐商议救颜生、让绣红私赠银两等事和盘托出:“谁知颜姑爷拿了财物,不知为何竟掐死了绣红,还落下扇子和字条。我家员外见了大怒,把颜姑爷送了官。小姐得知后,竟然上吊自尽……” “什么?柳金蝉死了?”包拯惊讶地打断。“死了又活过来了。”田氏赶紧解释,将柳洪夫妇为遮丑谎称冲喜实则偷偷下葬,以及后来小姐“还魂”、牛驴子疑似盗尸被杀等事详细叙述。 包拯听完,心中满是疑惑:“柳金蝉如此节烈,却被颜生辜负,可恨颜生贪财害命。可为何又有留刀寄柬之事,还有雨墨为他喊冤?”想到此处,高声道:“带雨墨!”雨墨刚被带上堂,就见包拯重重一拍惊堂木:“大胆狂徒!小小年纪竟敢蒙骗本官,该当何罪!” 雨墨连连叩首:“小人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大人!”包拯厉声喝道:“还敢狡辩!你说主人没离开书房,那他的扇子为何会出现在角门外?讲!” 第三十九回 铡斩君衡书生开罪 石惊赵虎侠客争锋 包拯厉声呵斥:“住口!你这大胆奴才,还敢狡辩!既然你说主人从未离开书房,那他的扇子怎么会出现在内角门外?”雨墨毫不慌乱,立刻回禀:“大人若问扇子的事,其中另有隐情。柳洪的内侄冯君衡,也就是现在冯氏夫人的侄儿,那日与我家主人谈论诗词、对对联。后来他要看我家主人的扇子,还非要我家主人在他的扇子上题字。我家主人推辞不写,他却不依,直接拿走了我家主人的扇子,说等写好了再交换。大人若是不信,派人去取,那把扇子应该还插在笔筒上。画着船上妇人摇桨的那把,就是冯君衡的。小人绝不敢说半句假话。” 听到这里,包拯已然理清了事情脉络,心中顿时明了,不禁畅快大笑,当即下令出签捉拿冯君衡到案。 此时,祥符县已将颜查散押解到开封府。包拯吩咐带田氏下去,让雨墨跪在一旁。他仔细查看颜查散的供状,很快便发现了破绽,心中暗自思忖:“一个甘愿抵命,一个以死相报,这二人也算得上是义夫节妇了。”随即命道:“带颜查散上堂!” 颜查散戴着镣铐被带到堂前,一眼看见雨墨,心中满是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衙役上前除去他的刑具,颜查散跪倒在地。包拯沉声道:“颜查散,抬起头来。”颜查散抬起头,包拯见他虽然蓬头垢面,却面容清秀、神色良善,便问道:“你为何要掐死绣红?” 颜查散将在县衙所供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包拯点点头,又道:“绣红也确实可恶。你既是柳洪的亲戚,又客居他家,她竟敢不听使唤、口出不逊,也难怪你愤恨。我且问你,你何时离开书斋?走哪条路到的内角门?何时掐死绣红?她死在何处?细细说来。” 颜查散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暗惊:“这包公好厉害!我本就没掐死绣红,只是担心金蝉抛头露面,坏了名节,才揽下罪名。如今相爷这般细致审问,我又如何编造得出离开书斋的时间、路径?”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听雨墨在一旁哭喊道:“相公,事到如今还不说明真相,难道真的不顾老夫人在家日夜牵挂吗?” 颜查散听了这话,心中又急又愧,泪水夺眶而出,连连叩头:“小人罪该万死,只求相爷开恩!”说罢,痛哭不止。 包拯又问:“还有一事。柳金蝉既然给你寄了书信相约,你为何不去赴约?”颜查散悲叹道:“大人!都怪小人一时疏忽。那日绣红送来书信,我正要查看,恰巧冯君衡前来借书,我便将书信夹在书里。谁知他走后,书信却不翼而飞。我连信中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有内角门之约?”包拯听后,心中已然了然。 这时,差役禀报:“冯君衡带到!”包拯命颜查散主仆退下,立刻提审冯君衡。他见冯君衡长着兔耳般的招风耳、尖细的下巴,眉毛像蛇一样弯曲,眼睛如同老鼠般狡黠,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冯君衡!快将你假冒他人、盗取财物、因奸杀人的罪行,从实招来!”衙役们在旁齐声催促:“快说!快说!快说!”冯君衡却嘴硬道:“没什么可招的。”包拯冷声道:“上大刑!”衙役们将三根夹棍重重摔在堂上,冯君衡吓得脸色惨白,只得将如何换扇子、偷书信,如何在二更时分拿着扇子和书信冒名赴约,因绣红要呼救而将她掐死,又如何丢下扇子和书信、拿走包袱银两返回书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拯问明详情,让他画押认罪,随即请出御刑。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抬来狗头铡,依照惯例,顷刻间便将冯君衡铡死。丹墀之下,柳洪、田氏以及颜查散主仆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尸首清理完毕,御刑仍摆在堂前。包拯突然喝道:“带柳洪!”这一声吓得柳洪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爬到公堂之上。包拯怒斥道:“你这老糊涂!颜生蒙冤、金蝉上吊、绣红遇害、牛驴子被杀,就连冯君衡伏法,全因你嫌贫爱富而起,害得生者受苦、死者含冤、死而复生者历经磨难。如今将你铡死,也不算冤枉吧?” 柳洪连连磕头,哭求道:“小人罪有应得,求相爷开恩,饶小人一命。小人定当改过自新,弥补过错。”包拯道:“你既想赎罪,就听本阁吩咐。从今日起,颜生交由你照料,就在你家安心读书。他的一切吃穿用度,你都要妥善安排。等明年科举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让他们完婚。若是颜查散有半点闪失,我定将你拿来,照样铡了!你可敢应下?”柳洪忙不迭道:“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包拯又将颜查散和雨墨叫到堂前,语重心长道:“你读书应明大义,怎能因小失大?如此做法,并非有志之士,不过是迂腐书生。从今往后,定要改过自新,用心读书。按时将习作送来,我会为你批改。若能有所长进,也不枉雨墨一片护主之心。平日里,你也要好好待他。”颜查散叩首道:“谨遵大人教诲!”三人重新磕头谢恩。柳洪拉着颜查散的手,颜查散又拉着雨墨的手,心中既欢喜案件了结,又感伤一路艰辛,随后便与田氏一同回家去了。至此,这桩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包拯退堂后回到书房,吩咐包兴:“去请展护卫来见我。”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展昭是何时归来的。其实,他早在颜查散和白玉堂之前就已返回,只是因故事发展有急有缓,且颜生的案子环环相扣,实在腾不出笔墨来讲述。如今颜查散的案子已结,便要细细道来。展昭自那日救了老仆颜福后,连夜赶回家中,见到管家展忠,将在茉花村与丁月华比剑联姻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并交换宝剑作为定情信物,还拿出湛卢宝剑给展忠看。展忠满心欢喜。展昭又告知,开封府有要事亟待处理,必须尽快赶回。展忠道:“既然做了朝廷的官,就该报效国家。家中之事有老奴照管,少爷尽管放心。”于是,展昭吩咐随从收拾行李、备好马匹,即刻启程,直奔开封府而去。 展昭抵达开封府后,先与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会面。他并未提及白玉堂进京一事,只是随口问道:“这段时间,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情?”众人皆称一切如常。随后,有人好奇地问展昭:“大哥当初告了两个月的假,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展昭解释道:“回家扫完墓后,闲着无事,想着早点回来,省得临到假期结束时手忙脚乱。”就这样巧妙地将话题带过。 之后,展昭前去拜见包拯,暗中将白玉堂的事情如实禀报。包拯听后,叮嘱他要严加防范,务必设法将人捉拿。展昭退回到办公的公所,众人热情地为他设宴接风,一连热闹了好几天。此后,展昭每到夜晚都格外警惕,却始终没发现任何异常。 直到颜查散一案中出现寄柬留刀的怪事。包拯虽心生怀疑,但不确定真假。如今案子水落石出,果然如柬帖上所写“颜查散冤”,包拯不禁又想起留刀之人,退堂后便在书房召见展昭。展昭跟着包兴进了书房,向包拯行过礼。包拯开门见山地说:“寄柬留刀的人,行踪诡秘,实在可疑。你一定要多加防范。”展昭答道:“卑职前日听包兴说起此事,就觉得不对劲。这明显是在为颜查散申冤,同时暗中传递消息。依卑职推测,留刀之人很可能是白玉堂。卑职这就去找公孙策商议对策。”包拯点头同意,展昭随即退了出去。 等展昭回到公所时,天已经黑了,屋内点上了灯烛,众人摆好酒菜围坐在一起。公孙策见状,便问展昭:“相爷找你有什么事?”展昭说:“相爷让我们留意寄柬留刀这件事,多加防范。”王朝疑惑道:“这事不就是为颜查散洗清冤屈吗?现在案子都结了,颜生也回柳家了,还有什么好防的?” 见瞒不住了,展昭只好将白玉堂进京的缘由和盘托出,详细讲述了在茉花村与丁月华比剑联姻,后来在芦花荡得知白玉堂因不满自己“御猫”的称号,特意进京来找茬,自己得知消息后便急忙赶回开封府等一系列事情。张龙打趣道:“原来大哥都定亲了,还瞒着我们,怕是舍不得请兄弟们喝喜酒吧!既然说了,明天可得好好罚你。”马汉则好奇地问:“这锦毛鼠是个什么样的人?”展昭解释道:“他叫白玉堂,是陷空岛五义之一。”赵虎一头雾水:“什么五义?我怎么听不懂。”展昭便将陷空岛众人的情况,连同他们各自的绰号,都一一说给大家听。 公孙策在一旁听着,突然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他找大哥,是想和你过不去啊!”展昭不解:“我和他往日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针对我?”公孙策分析道:“大哥你仔细想想,他们五人号称五鼠,而你叫御猫。哪有猫儿不捕鼠的道理?他分明是不满你这个‘御猫’的称号,所以才找上门来。”展昭叹了口气:“贤弟说得有理。可这‘御猫’是圣上亲赐的,又不是我故意要压他们一头。如果真是因为这个,我甘愿认输,以后不再用这个称号就是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应,赵虎正喝得兴起,听到展昭这番话,顿时来了脾气。他举着酒杯,“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哥,你平时胆子那么大,今天怎么这么怂?‘御猫’是皇上赐的,哪能说改就改?那个什么白糖黑糖的,不来便罢,要是敢来,我烧壶开水把他冲了,也解解我的闷气!”展昭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四弟,小声点,没听说过‘窗外有耳’吗?”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赵虎手中的酒杯上。“当啷”一声,酒杯碎成了好几瓣。赵虎吓得一哆嗦,屋内众人也都大惊失色。 说时迟那时快,展昭立刻起身,轻轻将窗扇虚掩,接着反手把灯吹灭。他迅速脱下外衣,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夜行装束,悄无声息地抽出宝剑。他假装要推开窗扇,“啪”的一声,又有一物打在窗扇上。展昭猛地推开窗,借着夜色,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只感觉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一道寒光闪过,来人挥刀直砍过来。展昭将宝剑一横,迅速招架,同时借着星光仔细打量对方。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夜行衣,身形敏捷,依稀就是之前在苗家集见过的那个人。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得刀剑相击,“叮当”声响个不停。展昭始终只守不攻,他发现对方刀法精妙,招招紧逼,心中暗自赞叹。可对方毫不留情,展昭忍不住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一再忍让,不想伤他,他却步步紧逼。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念头一转,决定给对方一点教训。等对方的刀再次砍来,展昭瞅准时机,使出一招“鹤唳长空”,用力挥剑削去。只听“噌”的一声,那人的刀竟被削成了两段。 那人见势不妙,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展昭也跟着跃了上去。可那人动作极快,又跳到了耳房顶上,展昭紧追不舍。等展昭追到耳房,那人又窜上了大堂屋顶。展昭追到堂顶,那人却一俯身,翻过屋脊跑了。展昭担心有暗器,不敢贸然追赶,往后退了几步。当他刚要越过屋脊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红光,暗叫“不好”,急忙低头躲避。只听“嗖”的一声,头巾被打落,掉在房顶上,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他知道这又是一颗石子。 原来,夜行人在黑暗中视物有独特的能力,虽然看不太清晰,但大致轮廓能分辨出来。可最怕突然有火光闪过,反而会瞬间失明。展昭刚才见火光一闪,就猜到对方要发暗器,及时低头,这才躲过一劫。要是反应慢些,石子就会打在脸上,甚至被打下房顶。展昭再往屋脊另一边望去,那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公所内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带着差役,举着灯笼火把,手持武器,从角门绕了出来,四处搜查,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只有赵虎气呼呼地大喊大叫,一路抱怨。展昭从房上下来,捡起头巾,回到公所,穿好衣服后,便和公孙策一起去找包兴。正巧包兴奉包拯之命来请二人。 两人跟着包兴来到书房,向包拯行礼后,详细禀报了刚才与神秘人交手的经过,最后说道:“没能抓住此人,实在是卑职的失职。”包拯宽慰道:“黑夜之中,一时拿不住很正常。我担心他还会再生事端,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又再三叮嘱全府上下都要提高警惕。展昭与公孙策连连称是,退出来后,和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只有赵虎撅着嘴,满脸不服气,一句话也不说。 从这天晚上之后,开封府暂时恢复了平静,但众人丝毫不敢放松,时刻保持着警惕。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思寻盟弟遣使三雄 欲盗赃金纠合五义 在陷空岛卢家庄,钻天鼠卢方自白玉堂离庄后,已过去近两个月。这段时间,他既没盼来五弟的消息,也不见人回来,心中满是担忧。每日里长吁短叹,坐立难安,连吃饭都没了胃口。尽管韩彰、徐庆、蒋平三位兄弟时常宽慰,可卢方生性忠厚老实,这份牵挂始终难以释怀。 这天,兄弟四人在待客厅相聚。卢方感慨道:“自我们结拜以来,朝夕相处,何等快活自在。偏偏五弟年轻气盛,争强好胜,非要去找那‘御猫’比试。如今去了两个多月,音信全无,为兄实在放心不下。”四爷蒋平叹了口气说:“五弟就是心高气傲,还听不进劝。上次我不过说了他几句,差点和我翻脸。依我看,他这么任性,恐怕早晚会因此惹出麻烦。”徐庆一听就不乐意了,冲着蒋平说道:“四弟,你就别提了!要不是你说他,他能赌气走吗?都怪你多嘴!哪像你三哥,既不会说得罪人的话,又知道好好劝他。” 卢方见徐庆抱怨蒋平,生怕两人争执起来,赶忙打圆场:“事已至此,别的先不说了。要是五弟这次出去有个闪失,可怎么办?我打算亲自去东京找找他,不知各位贤弟意下如何?”蒋平连忙说:“大哥何必亲自去?这事因我而起,还是我去把他找回来吧。”韩彰却摇头反对:“四弟去不得。五弟这次去,就是要和姓展的一较高下。要是他占了上风,还好说;万一输了,再想起你之前说的话,肯定更不愿意回来。所以你去不合适。”徐庆在一旁插话:“那我去怎么样?”卢方听了没吱声,他心里清楚,徐庆性格鲁莽,这一去,不仅找不回五弟,说不定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韩彰见卢方不说话,心里也明白了他的顾虑,便说:“三弟要去,我陪你一起如何?”卢方一听韩彰愿意同去,这才放下心来:“二弟能同去,我就稍微放心些。”蒋平见状,也说道:“这事因我而起,怎么能让二哥、三哥辛苦,我却躲清闲?我也一起去吧!”卢方不等韩彰和徐庆开口,就急忙说道:“四弟也去,我就更放心了。明天我就给三位贤弟摆酒饯行。” 正说着,庄丁进来禀报:“外面有凤阳府柳家庄的柳员外求见。”卢方疑惑地问:“这人是谁?”蒋平解释道:“我知道他,他是金头太岁甘豹的徒弟,名叫柳青,绰号白面判官。不过不知道他来这儿有什么事。”卢方说:“三位贤弟先回避一下,我去见见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随即吩咐庄丁:“快去请进来。”卢方也起身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柳青跟着庄丁进来了。只见他身材不算高大,穿着却十分鲜亮,一张白皙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狠劲,双目圆睁,看上去就很精明,满肚子主意。两人见面后,各自通报了姓名。卢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将他请到待客厅,让他坐下,又让人端上茶水。 卢方客气地说道:“久闻柳兄大名,一直没机会登门拜访。今日您亲自前来,实在是让我倍感荣幸。不知柳兄有什么事,还请直言相告。”柳青也不绕弯子:“我这次来,不为别的。早就听说卢兄行侠仗义,所以斗胆前来。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想把事情说出来,卢兄肯定不会怪罪。我们那儿的太守孙珍,是兵马司孙荣的儿子,也是太师庞吉的外孙。这人贪得无厌,又荒淫好色,想尽办法搜刮百姓钱财,做了数不清的坏事。眼下为了给庞吉祝寿,他准备了八盆松树盆景,里面藏着千两黄金,打算拿去讨好庞吉。我打听到了确切消息,想把这些黄金劫下来。我可不是贪图这些钱财,而是因为我们那儿连年遭受旱灾,百姓生活困苦。要是把这些黄金换成粮食,正好可以赈济灾民,帮大家渡过难关。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所以才不辞辛苦赶来,希望卢兄能帮忙!” 卢方听完,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住在山庄的本分人,虽说有点小名气,但那都是靠行侠仗义自然得来的,绝不是刻意结交攀附。至于行劫偷盗的事,我卢方可做不出来。柳兄这次来,恐怕要失望了。本想留您住几天,但又怕耽误您的正事,反倒不好。您还是另想办法吧。”说完,一拱手:“请吧。”柳青没想到卢方会拒绝,气得满脸通红,原本的“白面判官”瞬间变成了“红面判官”。他心里暗自嘀咕:“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卢方是这种人,哪有一点义气可言?我柳青真是白跑一趟了。”他站起身,冷冷地说了声“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巧的是,卢家庄的庄门是并排两个。柳青刚走到门口,就见另一个庄门出来一个庄丁,迎面拦住他:“柳员外请留步,我们三位员外来了。”柳青回头一看,只见三个人从那边走过来。他仔细打量,发现这三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都透着一股豪爽侠义的气质。柳青只好停下脚步,问道:“你们大员外已经拒绝了我,这三位又是谁?说来听听。”蒋平赶忙上前:“柳兄不认识我了?我是蒋平。”又指着韩彰和徐庆介绍道:“这是我二哥韩彰,这是我三哥徐庆。”柳青敷衍地说:“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蒋平急忙追上去,拦住他说:“柳兄别这样。刚才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不是我大哥不愿帮你,实在是最近他一直为五弟的事心烦意乱,没心思顾及其他,真不是故意拒绝您。还请您多多包涵。我们兄弟几个替大哥向您赔罪。”说着,就给柳青作了个揖。柳青见蒋平态度诚恳,和颜悦色地好言相劝,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本来是仰慕各位的义气,才大老远赶来。没想到令兄这么固执,真让我难堪。”韩彰也在一旁说道:“确实是大哥心里有事,说话直了些,多有得罪。柳兄别往心里去。我们请柳兄到这边再聊聊。”徐庆也跟着说:“有话别在这儿说了,咱们到那边慢慢谈。”柳青不好再推辞,便跟着他们进了另一个庄门,来到一间五间大的客厅。韩彰把柳青让到上座,三人在旁边陪着,庄丁又重新端上茶水。 蒋平详细询问了太守孙珍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恶行,又问:“柳兄既然想劫下黄金,可有什么好计策?”柳青得意地说:“我有师傅传的蒙汉药断魂香。到时候,只要如此这般……肯定能成功。”蒋平、韩彰听了,连连点头,只有徐庆兴奋得直拍手,大声叫好:“好计,好计!”众人一时间都来了兴致。 蒋平转头对韩彰、徐庆说:“二位哥哥先在这儿陪着柳兄,我去大哥那边看看。这事得瞒着大哥,咱们都在这边,时间久了,大哥又该心烦了。我过去就说二哥三哥在这儿收拾行李,我在那边陪大哥,这样两边都能照应。”韩彰点头赞同:“四弟说得在理,你快去吧。”徐庆也催促道:“还是四弟想得周到,赶紧的!”蒋平告别柳青,去卢方那里陪着解闷。 这边柳青好奇地问:“卢兄为何事烦恼?”韩彰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都是五弟太任性。”柳青追问:“刚才听卢兄说,白五兄进京了,所为何事?”韩彰解释道:“东京有个号称‘御猫’的展昭,五弟气不过他的名号,特意跑去较量。可这都两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哥既惦记又着急。”柳青听完,感慨道:“原来卢兄是为五弟心烦,这样重情重义的朋友,我差点错怪他了。既然干着急没用,怎么不亲自去找找?”徐庆抢着说:“谁说不是呢!本来我要去找老五,二哥和四弟非要跟着一起,不然我都走出去好几十里了!”韩彰笑道:“虽然行程耽搁了,但幸好柳兄来了。明天咱们一起出发,既能找五弟,又能办劫黄金的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柳青却摇摇头:“既然这样,二位兄长收拾行李吧,我在前面等你们。要是被卢兄看见,又该起疑心了。”韩彰挽留道:“来了哪有不招待酒饭的道理?”柳青摆摆手:“你我不是酒肉之交,吃喝是小事,还是按我说的办。”说完便起身告辞。韩彰和徐庆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强留,双方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握手道别。送走柳青后,两人也来到卢方这边,只字未提柳青来访的事。 第二天,卢方准备了饯行酒饭,兄弟四人吃过之后,卢方千叮咛万嘱咐,一直把三人送到庄门外,看着他们远去,还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这边韩彰、徐庆、蒋平三人则加快脚步,去赴柳青的约定。他们一心想着劫取孙珍给庞吉的寿礼,却没料到,此时远在东京的白玉堂,正酝酿着一场惊天风波。 自从那晚在开封府与展昭夜战之后,白玉堂悄悄回到旅店,心里暗自盘算:“展昭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当初在苗家集遇到的那个夜行人,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看展昭的身法动作,和那人十分相似,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如果真是他,倒称得上我心中的朋友。再说‘御猫’这个称号,也不是他自己要取的,是皇上赏赐的。皇上只知道他身手敏捷如猫,哪里晓得我锦毛鼠的厉害?哼!我既然到了东京,不如去皇宫闯一闯。要是有机会,好好露一手,一来让当今圣上知道我白玉堂的本事,二来也让天下人见识见识我们陷空岛的豪杰,三来我做了这事,皇上肯定会让开封府查办,到时候展昭必然会出面。等他来了,我再设个圈套,把他骗到陷空岛,好好戏弄他一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猫能捉耗子,还是耗子能咬猫!就算因此触犯王法,被砍头问罪,也不枉我白玉堂此生走一遭,起码能名传天下。不过,我住在店里不太安全,明天得找个隐蔽的好地方,到时候让他们抓不到我,也知道我姓白的不是好惹的!”白玉堂一旦下了决心,便将规矩律法抛诸脑后。 再说皇宫内苑万寿山,有个总管名叫郭安,是当年郭槐的侄子。郭槐因谋害储君被诛杀后,郭安不但不反思叔叔所作所为是否罪有应得,反而固执地认为:“当初叔叔谋划大事,偏偏被陈林坏了好事,还害得叔叔丢了性命。仔细想想,全是陈林的错,他肯定是故意和我们郭家作对。以前叔叔是都堂,陈林是总管,都被他算计死了。现在他成了都堂,我只是个总管,要是他哪天想起旧仇,我哪里逃得掉?得想个办法除掉他,一来给叔叔报仇,二来也能让我不再担惊受怕。” 一天晚上,郭安正琢磨着怎么害人,小太监何常喜端着茶进来,双手捧到他面前。郭安接过茶慢慢喝着。这何常喜不过十五六岁,十分机灵,平时最得郭安喜欢。他见郭安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必有隐情,却又不敢多问,只好试探着说:“前几天的雨前茶,您喝着觉得没味道。今天我特意跑到都堂那儿,跟大伙儿要了一瓶皇上御用的龙井茶,给您泡了一小壶,您尝尝怎么样?”郭安随口应道:“还行。不过以后你少往都堂那边跑,那儿的人坏心眼多,你年纪小不懂事,万一被他们算计了,平白丢了性命可怎么办?” 何常喜一听,心里暗自琢磨:“听这话里有话,难道他和都堂有过节?我不如趁机探探口风。”于是顺着话茬说:“原来是这样!要不是您提醒,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们是上司衙门,动不动就挑人毛病。您老人家自然不怕,可我年纪小又不懂事,平时去那儿,一口一个叔叔大爷地讨好,其实是想打听消息。就算他们想使坏,也就是仗着都堂的权势罢了。”郭安听了,心里猛地一动,连忙问:“你常去,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何常喜答道:“倒没听说什么大事。就是昨天我去讨茶,看见他们捧着一盒人参,说是皇上赏赐给都堂的。听说都堂年纪大了,气喘咳嗽,是以前操劳过度落下的病根,皇上赏人参,让他配药酒调养身体,说是能消百病、延年益寿。”郭安听完,咬牙切齿地说:“他还想延年益寿?我恨不得他马上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欲知郭安究竟如何谋害陈林,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忠烈题诗郭安丧命 开封奉旨赵虎乔妆 何常喜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在奴婢看来,都堂平日里为人处世很不错,对您也很关照,您为什么这么恨他呢?想来是都堂身边的人办事不力,让您寒了心吧?”郭安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你年纪小,不懂得圣人的道理。圣人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害死了我的叔叔,对我来说就如同杀父仇人,我要是不报这个仇,岂不让人笑话?我早就想动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他要用人参配酒,这简直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何常喜心中暗自思忖:“原来他和都堂有这样的仇怨,难怪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他打算怎么下手?我得问清楚,再做打算。”于是,他装作好奇地问道:“都堂用人参补身体,您怎么说是天赐良机呢?”郭安盯着何常喜,突然问道:“你说说,我平时待你怎么样?”何常喜急忙说道:“您对我那是没话说,疼我爱我,就像亲生父亲一样,这府里谁不知道啊!”郭安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你要是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一定另眼相看。咱们就认作父子,你觉得如何?” 何常喜心里快速盘算:“我要是不答应,他肯定会找别人商量。到时候,我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会被他记恨。”想到这儿,他连忙跪下,说道:“您要是不嫌弃,儿子给爹爹磕头!”郭安见他如此乖巧,高兴得合不拢嘴,赶忙将他扶起来,说道:“好孩子,真是太招人疼了!以后我一定好好提拔你。不过,这件事必须严守秘密,千万不能透露出去!”何常喜连忙应道:“那是自然,不用您老人家叮嘱!只是,您让儿子具体做些什么呢?” 郭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漫毒散’的方子,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和尤奶奶商量着配的,一直没用上,我却记在了心里。这药最忌与人参同服,要是吃了这药,再误用人参,就好比火上浇油,不出七天,必死无疑,这都是‘八反’里的讲究。如今我把这药放在酒里,请他来喝。他要是喝了,回去再喝人参酒,两毒相交,虽说不一定七天就死,但他年纪大了,肯定也撑不了多久,关键是还不会露出痕迹。你说这主意妙不妙?”何常喜有些不解,问道:“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郭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道:“你这小脑袋瓜怎么不转弯呢?你想想,都堂身边的人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要是用两壶酒招待他,将来万一出了事,他们肯定会怀疑酒里有毒,那可就麻烦大了!所以,只能用一把壶斟酒,这就需要你帮忙了。”何常喜更加困惑了,挠着头说:“一个壶里怎么装两种酒啊?这可把我难住了!”郭安得意地说:“所以才非得你帮忙不可!你去屋里,把博古阁子上那把洋錾金的银酒壶拿来。” 何常喜依言取来酒壶,在灯下仔细端详。只见这酒壶比普通酒壶略粗一些,壶底有两个窟窿;打开壶盖,里面中间还有一层隔膜圆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郭安见状,解释道:“你看不明白,我告诉你。这是别人送我的稀罕玩意儿,要是想把人灌醉,用这个就再好不过了,它叫‘转心壶’。我试给你看!”说着,郭安把剩下的半碗茶从左边倒入壶中,又让何常喜舀了半碗凉水从右边灌入,然后盖好壶盖,递给何常喜,让他斟酒。何常喜接过酒壶,摆弄了半天,一滴酒也没倒出来。 郭安见状,哈哈大笑:“傻孩子,拿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倒给你看!”他接过酒壶,说道:“我先斟一杯水。”将壶身一倾斜,果然倒出了清水;又说:“我再斟一杯茶。”壶身再次倾斜,茶水也顺利流出。何常喜看得目瞪口呆,急切地问道:“这是什么原理?好爹爹,您快给孩儿讲讲!”郭安耐心解释道:“你握住壶把,用手托住壶底。想斟左边的酒,就堵住右边的窟窿;想斟右边的,就堵住左边的,保证能倒出来,可一定要记清楚了!”何常喜还是有些担心:“话虽如此,可这酒的味道,他难道尝不出来?”郭安胸有成竹地说:“晚上灯光昏暗,根本看不出来。你仔细瞧瞧,这壶嘴里面也有隔舌,设计得十分巧妙,就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别人哪能想到,一个壶里倒出的酒会是两样呢?这都是能工巧匠琢磨出来的法子。先不说这些了,我写个帖子,你现在就去请都堂。明天是十五,就约他来这儿赏月。他要是来了,你一定要拿好这酒壶,千万记着堵窟窿,可别斟错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何常喜接过帖子,匆匆往都堂方向走去。刚走到太湖石旁,突然,一个黑影从柳荫中窜出,手中钢刀寒光一闪。只听那人低声喝道:“你敢喊,就一刀宰了你!”何常喜吓得浑身发抖,瘫软在地。那人又轻声说道:“我把你捆起来,放在太湖石边的柳树下。明天要是把你送到三法司或开封府,你必须如实交代。要是敢隐瞒,明晚我就取你的脑袋!”何常喜连连点头,乖乖地任由对方捆绑。那人将他提起来,放在太湖石畔的柳荫下,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棉絮,随后握着明晃晃的钢刀,朝着郭安的屋子走去。 郭安在屋里焦急地等着小太监何常喜回来,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赶忙问道:“你回来了吗?”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冷厉的回应:“我来了!”郭安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手持利刃的黑影立在面前,吓得他脱口喊出“有贼”,可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的头颅已然落地。 外面巡夜的太监听到喊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察觉不对劲赶来查看时,郭安早已倒在血泊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凶案把众人惊得魂飞魄散,巡夜太监不敢耽搁,立刻禀报执事太监,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都堂陈公公耳中。陈公公当即派人查验现场,又在各处仔细搜寻,终于在柳树荫下发现了被捆绑的何常喜。众人赶忙解开绳索,掏出他口中的棉絮,等他缓过气来,想问清缘由,何常喜却神色惊恐,只说:“捆我的人交代过,让我到三法司或开封府才能说实话,要是说错,明晚就来取我的性命!”众人见他话里有隐情,也不敢强行追问,只好先将情况回禀都堂,派人严加看守,打算等第二天一早奏明圣上。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皇帝尚未上朝,陈公公便进宫请安,将万寿山总管郭安离奇被杀,以及小太监何常喜被绑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奏报给仁宗皇帝。仁宗听闻,惊讶不已:“朕的内苑竟有人敢动手杀人?此人胆子也太大了!”随即下旨,将何常喜交由开封府审讯。陈公公领旨准备退下,仁宗又道:“今日是望日,朕要去忠烈祠上香,你随朕一同前往。”陈林领命后,先传达了将何常喜交予开封府的旨意,又安排圣上前往忠烈祠拈香的相关事宜。 掌管忠烈祠的太监深知皇帝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此上香,早已提前做好准备。圣驾抵达忠烈祠时,只见祠前黄旗随风飘扬,钟鼓齐鸣,气氛庄严肃穆。皇帝步入内殿,陈林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侧。正中央供奉着忠烈寇承御的塑像,身着宫装,身姿挺拔;两侧还塑有四位随侍的人像。皇帝神色庄重,默默祝祷后上香,虽未行跪拜之礼,却也尽显恭敬虔诚。 上香完毕,皇帝抬头端详塑像,一旁的陈林望着栩栩如生的寇承御像,往事涌上心头,忍不住眼眶泛红。他强忍着悲痛,悄悄擦拭眼泪,却还是被皇帝察觉。为避免陈林尴尬,皇帝装作没看见,转而仰头观赏祠内悬挂的佛门宝幡。不经意间,他猛地回头,发现西山墙的山花处隐约有字迹,心中疑惑:“这里怎么会有人写字?”好奇心驱使下,他缓步上前,抬头细看。陈林见皇帝驻足凝视,心中也暗自纳闷:“这字究竟是谁写的?”好在字迹足够大,两人都看得清楚,原来是一首五言绝句:“忠烈保君王,哀哉杖下亡。芳名垂不朽,博得一炉香。”诗句虽朴实无华,却笔力雄浑,短短几句,将寇承御的忠义事迹和崇高品格概括得淋漓尽致。 皇帝转头问道:“这诗是谁写的?”陈林回道:“奴婢不知,待我去问问。”随即唤来管理祠堂的太监,询问诗句来历。那人听闻,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地奏道:“奴婢们知道今日圣上要来,昨日特意带人仔细打扫,各处都反复检查过,当时并没有这首诗。也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竟有人敢在此题诗,奴婢实在不知情啊!” 仁宗听后,恍然大悟,对陈林道:“你不必再问了,朕明白了。能在这等地方题诗,绝非寻常之人;能杀死郭安,也必然身手不凡。依朕看,题诗的和杀人的,多半是同一人。速宣包拯来见朕!” 不多时,包拯赶来,向皇帝行过礼。仁宗将题诗杀人的经过详细说明,包拯心中暗自思忖(此前白玉堂大闹开封府后便没了动静,没想到竟在皇宫内院犯案),却不便明说,只能奏道:“臣定当仔细查访。”他仔细勘察现场,却未发现任何有用线索,只好护送皇帝回宫,随后匆忙返回开封府,立即升堂审讯何常喜。 何常喜不敢隐瞒,将郭安如何密谋用转心壶毒害陈林,现场留下的物证,以及捆绑自己之人的样貌、衣着和所说言语,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包拯命人将何常喜暂时看管起来,回到书房,请来展昭、公孙策商议对策。两人也认为:“此事十有八九是白玉堂所为,必须全面排查、仔细寻访。”三人商议完毕,展昭、公孙策来到官厅,又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同讨论案情。 次日,包拯上朝,将审讯何常喜的情况如实奏报。仁宗听后,不仅没有恼怒,反而颇为赞赏:“此人虽行事隐秘,但能秉持正义铲除奸恶,也算侠义之士。爱卿务必全力追查,不必限定时间,朕一定要见见此人。”包拯领旨回府,将皇帝的旨意传达给众人。开封府上下都想立下这桩大功,此后人人绷紧神经,四处留意线索,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愣头愣脑的赵虎,突然想起之前扮成乞丐成功破案的经历,心想:“何不故技重施?”于是让人准备好行头。这次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开封府角门走出,招摇过市。路上行人见他这副模样,纷纷指指点点、嬉笑不已。赵虎却浑然不觉,一脸严肃,把这当成正儿八经的大事,认为私访就得有这般派头。起初,有几个好奇的人跟在他身后,后来人越聚越多,那几个人便不再跟着。可仍有不少人跟在赵虎左右,迟迟不愿离去。赵虎心里直犯嘀咕:“这些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连个讨饭的都要看半天,真是烦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以假为真误拿要犯 将差就错巧讯赃金 赵虎扮成乞丐模样,见身后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突然来了兴致,甩开大步,像一阵风似的狂奔了两三里路。等回头一看,四周已没了人影,他才放慢脚步,慢慢往前挪。起初被众人围着,赵虎还觉得挺得意,可等身边只剩他一个人时,那股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只觉阵阵凉风袭来,寒意刺骨。 刚开始,他还能强撑着,可没过多久,就冷得弯下腰,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实在扛不住了,又抱肩缩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偏偏这时夕阳西下,秋风更是无孔不入,赵虎被冻得浑身发抖,只得眼巴巴地四处张望。远远瞧见不远处有座破庙,山门坍塌,殿宇倾颓,只剩下东西两面山墙孤零零地立着。他赶忙跑到山墙下,蹲下身子,想借山墙挡住北风。这时候,赵虎心里直后悔,早知道就该穿件破旧棉衣,不该只图扮得像,把保暖抛在脑后,暗怪自己做事太粗心。 正懊恼着,忽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走了过来,怀里夹着一捆干草,径直走到一棵大柳树下,随手把草往里一扔,接着抓住柳枝,身子轻轻一跃,就钻进了树干的窟窿里。赵虎瞧着那人,心里直羡慕,恨不得也钻进去暖和暖和。他忍不住感叹:“人啊,日子过得舒坦时,就忘了饥寒的滋味。我赵虎平日里在开封府,吃得饱、穿得暖,多自在。今天为了私访,受这秋风折腾,才知道冷得有多难受。你看人家,有树洞遮风,还有干草当褥子,说不定比我这六品校尉过得还舒服呢!”这么想着,他身上的寒意更重了,冻得直打哆嗦。 没过一会儿,又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怀里同样抱着一捆干草,也朝着这棵枯柳树来了。到了树前,二话不说,把草往里一扔。只听树洞里传来一声“哎哟”,先前进去的人探出头,埋怨道:“你怎么回事?差点把我埋了!”后到的人连忙赔笑:“老兄,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实在没地方去,咱俩挤一挤,暖和,还能唠唠嗑。我正有事儿想跟你说呢。”说着,也抓住柳枝,纵身钻进树洞。就听先前进去的人嘟囔:“我一个人睡得正香,你偏来凑热闹,看来今晚只能坐着睡了。”后到的人笑道:“再大的房子,睡觉也不过占七尺地。咱们虽说穷,可这会儿有干草铺着,又暖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指不定还有人不如咱们呢!” 赵虎在一旁听着,心里直犯嘀咕:“好小子,这不是明摆着说我呢吗?我倒要进去会会你们!”刚走到树下,又听树洞里的人说:“就说开封府那位丞相吧,每天晚上睁着眼睛,根本睡不着觉。你说他缺吃少穿吗?还不是为国家大事操心,日夜焦虑,愁得都没了困意。”赵虎听了,暗暗点头。接着又听另一个人问:“相爷为啥睡不着啊?”那人接着说:“你还不知道?最近皇宫里出事儿了,有人在忠烈祠题诗,还在万寿山杀了人,皇上把这案子交给开封府,让他们彻查。你想,这种没头没脑的事儿,上哪儿查去?”只听这人神秘兮兮地说:“这事儿我知道,可我没胆子去开封府说。万一惹上麻烦,可不是闹着玩的。”另一个人怂恿道:“怕啥?你又没啥可损失的!快告诉我,咱俩一起想办法!”这人压低声音:“前些天,鼓楼大街路北的吉升店来了个人,年纪轻轻,模样俊俏,带着随从,骑着高头大马,把整个店都包下来了。说是等同伴,排场大得很。我悄悄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人姓孙,和宫里有交情,说不定就和这案子有关!” 赵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先前的寒冷和疲惫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撒腿就往开封府跑。一到府里,他立刻找到包兴,把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禀报给包拯。 包拯觉得这线索不能轻视,当即派了许多差役跟着赵虎,还让马汉、张龙一同前往,众人直奔吉升店。到了店外,先把差役们安排在隐蔽处,随后敲响店门。店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开门。赵虎大步流星冲在前面,大声问:“你们店里是不是住着个姓孙的?”店小二赔着笑脸说:“是啊,前几天刚到的。”赵虎追问:“人在哪儿?”店小二答道:“在上房休息,已经睡下了。”赵虎虎着脸说:“我们是开封府的,奉相爷命令来拿人!要是让他跑了,唯你是问!”店小二一听,慌了手脚。赵虎立刻招呼差役,让店小二守在房门口,假称有同行找。只听屋里传来回应:“是伙计到了?快请进!”随从打开窗户,赵虎一个箭步冲进屋里。随从见势头不对,急忙闪到一边。赵虎上前一把抓住屋内那人,喊道:“好你个贼!终于找到你了!”那人挣扎着问:“你是谁?快放手!有话好说!”赵虎喝道:“放手?放了你不就跑了!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开封府的!”那人一听“开封府”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赵虎又说:“奉相爷之命来拿你!没查清楚,我们敢动手吗?有话到公堂上再说!”说完,一把将人往外拽,大声喝令:“捆起来!”接着,他又吩咐众人四处搜查,除了一个包袱,没发现别的可疑物品。包袱里有一包书信,赵虎不识字,随手把信扔在一旁。 这时,马汉和张龙得知赵虎得手,赶忙进屋,正好看见赵虎把书信扔在地上。张龙拿起灯凑近一瞧,只见信封上写着“内信两封”,中间写着“平安家报”,后面还有年月日,落款是“凤阳府署密封”。张龙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明说,便悄悄把书信揣进怀里,押着那人,一行人返回开封府,打算再做打算。店里的人被这阵势吓得不轻,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回到开封府,立刻向包拯禀报。包拯马上升堂审案。赵虎上前交差,差役给犯人松了绑。张龙将书信呈给包拯。包拯一看,就明白抓错人了,沉着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京城做什么?从实招来!”两旁衙役齐声呵斥。那人吓得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小人是……凤阳府太守孙……孙珍的家人,叫松……松福,奉老爷之命,押送寿礼给庞太师祝寿。”包拯追问:“什么寿礼?现在在哪儿?”松福答道:“是八盆松景。我有个同伴叫松寿,他押着寿礼还在路上,还没到。我先来打前站,所以在吉升店等着。”包拯听完,确定是误抓了人。可这事儿棘手了,该怎么妥善处理呢?再看赵虎,听了松福的话,满心懊悔,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包拯拿着书信包装反复端详,突然开口问道:“你们运送的寿礼里,你家老爷可有藏什么东西?从实招来!”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松福瞬间吓得浑身发抖,神色慌张不已。包拯目光如炬,怎会放过他这副心虚的模样,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还不快说!” 松福吓得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小人全说,全说!”他心里暗自叫苦:“这包大人太厉害了!难怪都说开封府的官司不好打,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刚才抓我时,说我犯了事。若不是查得清楚,怎敢轻易拿人?这些事他分明心里有数,我再瞒下去,免不了皮肉之苦。”于是连忙交代:“确实是八盆盆景,里面藏着万两黄金。我们老爷怕路上被人发现,特意埋在花盆里。没想到大人目光如电,一下子就看穿了,小人再不敢隐瞒。大人不信,看看书信便知。”包拯又问:“这里面两封书信,是写给谁的?”松福答道:“一封是我家老爷写给老太爷的,另一封是给庞太师的。我家老爷是庞太师的外孙。”包拯听完点点头,吩咐将松福带下去,好生看管。 包拯为何能猜到寿礼中有夹带?原来他看到书信包装上写着“密封”二字,心想其中必有不便让人知晓的秘密,由此推断寿礼中藏有其他东西。这正是包拯才智过人、心思缜密之处。 包拯回到书房,立刻让公孙策撰写奏折,将书信一并封好。第二天上朝,他向皇帝奏明此事。皇帝考虑到这是包拯参奏的案件,为避嫌不便交由开封府审讯,于是下令让大理寺文彦博负责审问。包拯便把松福的供词和松福本人都移交到大理寺。 文彦博审讯后,发现口供与包拯所述一致,随即派人截获凤阳太守的寿礼,防止落入他人之手。寿礼被抬到公堂,众人将八盆松景从木箱中取出,只见这些盆景是用松针精心扎成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大字,工艺十分精巧。此刻众人顾不上欣赏盆景,先将“福”字盆景拔出查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并无黄金。接着逐字检查,其他盆景也都是空的。唯有“山”字盆景内,有一块象牙牌子,上面刻着字,一面写着“无义之财”,另一面写着“有意查收”。文彦博见状,意识到此事另有隐情,立刻传松寿上堂,询问他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松寿回禀道:“路上遇到四个人,带着五六个随从。我们一同住宿,相谈甚欢,还同桌吃饭喝酒。不知怎么的,我就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发现金子都被他们偷走了。”文彦博问清情况后,连同象牙牌子一起向皇帝奏报。皇帝于是将此案交给包拯彻查,同时传旨内阁公布:“凤阳府知府孙珍年轻无知,不称职,即刻解职进京。松福、松寿无罪释放,不再追究。”庞太师和他女婿孙荣得知此事,不得不上奏请罪,皇帝一概赦免。 这下,包拯又多了一桩棘手的案子,要暗中查访谈何容易。赵虎虽然误抓了人,但意外查出寿礼藏金之事,也算是削弱了庞太师的势力。 庞太师果然因为此事心烦意乱,到了生辰那天,不愿见客,独自躲在花园的先月楼。所有来访宾客,都交由女婿孙荣招待。庞太师在园中无心赏花观景,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暗自埋怨:“这个包拯真是我的克星!好好一件事,被他搅得黄金丢失,还连累我外孙丢了官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查出真相,实在是气人!” 正暗自恼怒时,一个小童上楼禀报:“两位姨奶奶特意来给太师祝寿。”庞太师一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忙问:“她们在哪里?”小童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她们刚过莲花浦的小桥。”庞太师吩咐:“等她们到了,就请上楼来。”小童下楼后,庞太师凭栏远望,果然看见两个爱妾,姹紫嫣红,各有丫鬟搀扶。两人打扮得婀娜多姿、端庄秀丽,再加上满园繁花似锦,更显得千娇百媚。庞太师看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之前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 不一会儿,两位姨奶奶来到楼下,在丫鬟搀扶下,踩着楼梯缓缓而上。一路上,两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你踩了我的裙子”“你碰了我的花儿”,好不容易才上得楼来,个个娇喘连连。她们先向庞太师万福行礼,娇嗔道:“老爷倒是会躲清闲,我们找了好半天!让我们先歇口气,再给您行礼吧。”庞太师哈哈大笑:“你们能来我就高兴,何必多礼!”姹紫说道:“老爷寿辰,哪有不行礼的道理?”嫣红也附和:“不行礼,显得我们不够诚心啦!”说话间,丫鬟已铺好红毡,两人郑重行礼。起身后,又娇声说道:“今晚我们在水晶楼备了酒菜,专门给老爷祝寿。您可一定要赏脸,别辜负我们的一片心意呀!”庞太师笑道:“又让你们费心,我一定去!”见庞太师答应赴宴,两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在他身边坐下,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庞太师被哄得眉开眼笑,丑态毕露。 众人正欢乐时,楼下突然传来小童的咳嗽声,紧接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知小童此番又来禀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翡翠瓶污羊脂玉秽 太师口臭美妾身亡 庞吉正坐在先月楼里,和两位姨太太说说笑笑,只见一个小童拿着拜帖上了楼,递给丫鬟,说道:“本地的十二位先生特意来给太师爷祝寿,想见您一面,亲自行礼,还带了寿礼要当面呈上。”丫鬟接过拜帖,递给庞吉。庞吉看了一眼,说:“既然是本地先生们赏脸,不能不见。”又转头对两位姨太太说:“你们先下楼回避一下。”丫鬟便让小童先下楼,叮嘱先生们先找地方避一避,等两位姨太太走了再上来。 姹紫和嫣红站起身,娇嗔地对庞吉说:“老爷要是不来赴宴,我们可要好好念叨您,让您心神不宁哦!”庞吉哈哈大笑。两人又再三叮嘱晚上水晶楼的宴会,庞吉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到场。等看着两位姨太太下楼走远,庞吉才让小童去请先生们,自己大模大样地坐在太师椅上,连迎接都懒得起身。 没过多久,小童引着一群人来到楼下,掀开帘子。只见先生们个个衣着整齐,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不少仆从和侍卫。庞吉慢悠悠站起来,握住众人的手说:“各位先生大驾光临,让老夫实在过意不去。大家千万不要行大礼,就行寻常礼节吧。”先生们又客气了一番,最后彼此作了个揖。接着,大家纷纷送上寿礼,有画轴、对联、书法作品,还有折扇,都是些文人之间表达心意的物件。庞吉一一道谢。 这时,仆从们调整好座位,庞吉坐在中间,先生们分坐在两旁。左右伺候的人端上茶水,大家便聊起天来。谈话间,众人不住地恭维庞吉,说的都是些祝寿的吉祥话。 没聊多久,仆从们便摆上杯盘碗筷和果品。先生们又要给庞吉安排上座,敬寿酒。庞吉摆摆手说:“今天是老夫的生日,有劳各位前来,按理说该我给大家敬酒才是。不如大家都免了这些礼节,不用特意安排座位、轮流敬酒,直接坐下痛痛快快喝酒,反倒自在。”众人都说:“既然太师吩咐,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各自朝庞吉作了个揖,按顺序入席。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放松下来,有人摘下帽子,有人开始划拳行令,吆喝声此起彼伏,个个喝得尽兴,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正喝到兴头上,只见仆从抬进来一个盆,说是孙姑爷孝敬庞太师的新鲜河豚鱼,分量还不少。先生们一听是新鲜河豚,个个馋得直咽口水,纷纷称赞:“好啊,好啊!河豚可是鱼中极品,味道鲜美无比!”庞太师见大家这么捧场,又是女婿送的礼,在众人面前得意洋洋,吩咐道:“抬下去,让厨子赶紧做,每桌都要上。”先生们听了,满心欢喜,有的甚至放下手中的酒菜,就等着吃河豚了。 不一会儿,仆从们端着大盘子,先在庞太师桌上放下,然后依次给其他桌也摆上。庞吉拿起筷子,向众人示意:“请!”先生们齐声回应:“请,请!”只听得一阵杯筷交错的声音,转眼间,盘子里的河豚鱼就被吃得一干二净,桌上杯盘狼藉。众人咂着嘴,不停地称赞美味。 突然,“咕咚”一声,只见曲先生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众人吓了一跳,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时,米先生大喊起来:“哎呀!不好了!不好了!河豚有毒!这是中毒了!大家都要倒下,都要没命了!这可怎么办?我怎么一时忘了河豚有毒呢?都怪我贪吃!”旁边有人惊慌地说:“这么说,我们都没救了?”米先生突然一拍脑袋:“还好,还好!有个方子能解毒,非得金汁不可,没有的话,人中黄也行。要是想快点解毒,粪汤最管用!” 庞吉一听,急忙吩咐侍卫和仆从:“赶紧去拿粪汤来!”一时间,手下人慌了手脚,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还是一个机灵的侍卫想出办法,叫来两个仆从,让他们抬起大案上的翡翠玉闹龙瓶——这瓶子两边兽头嘴里衔着金环,又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洁白光亮的羊脂玉荷叶式的碗,让他们去茅厕舀粪汤,越多越好。两人不解地问:“要这么多干什么?”侍卫说:“人多吃得多,中毒的人也多,粪汤少了不够灌的。” 两人只好捏着鼻子,忍着臭味,在粪窖里用羊脂玉碗一碗接一碗地舀,往翡翠玉瓶里灌。可惜这两件珍贵的古玩落在奸臣府里,也跟着遭了这份罪!足足灌到快八分满,两人才提着金环,匆匆往先月楼跑去。 侍卫上前舀了一碗粪汤,递给庞太师。庞吉犹豫了,不喝吧,怕毒发丢了性命;喝吧,这臭味实在让人作呕,难以下咽。正迟疑间,只见先生们已经纷纷动手,有的用酒杯,有的用小菜碟,文雅些的用汤勺,性子急的直接扳倒瓶子,嘴对嘴猛灌,一口气喝了不少。庞吉见状,也不由自主地端起玉碗,一连喝了好几口。米先生还念及同僚之情,让人扶起昏倒的曲先生,自己蹲在旁边,用汤勺给他灌了几口粪汤,算是尽了照顾病友的情谊。 没过多久,曲先生醒了过来,只觉得嘴里臭气熏天,还以为自己喝醉了,张嘴就吐,哪里知道是被人灌了粪汤!米先生关切地问:“曲兄,感觉怎么样?”曲先生疑惑道:“没啥事。可我嘴里怎么这么臭?”米先生解释说:“曲兄,你是中了河豚毒,是我用粪汤救了你,也算是尽了朋友的情分。” 没想到,这位曲先生其实是因为刚才有块河豚被人抢去吃了,自己没尝到,一着急,老毛病犯了才摔倒。现在听说被灌了粪汤,一下子跳起来喊道:“哎呀!怪不得这么臭!这么臭!我这是羊角风犯了,为什么给我灌粪汤!”说完,又开始不停地呕吐。他这一吐不要紧,引得众人一阵恶心,纷纷跟着吐了起来,没来得及吐的,连鼻涕都呛了出来。一时间,先月楼里臭气熏天,侍卫、仆从们也都跟着干呕,场面混乱不堪。好不容易等大家吐完,又用凉水漱口,吐得到处都是水。米先生觉得十分尴尬,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了。剩下的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个狼狈不堪。 庞吉作为主人,碍于面子,只能强忍着不满,吩咐道:“都去芍药轩的敞厅吧!赶紧离开这儿,省得闻这熏人的臭味。”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转移到敞厅。宽敞明亮的环境让大家顿感神清气爽,又喝了不少上等雨前茶,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庞吉余兴未消,又吩咐摆酒,要与众人一醉方休。谁敢违抗他的命令?很快,厅内点起灯烛,摆满酒菜,众人再次举杯畅饮,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二更天,众人才散去。 此时的庞吉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在小童搀扶下,踏着月色,摇摇晃晃地朝水晶楼走去。他脚步踉跄地问道:“几更天了?”小童回道:“已经二更了。”庞吉喃喃道:“两位姨太太怕是等急了……到了那儿别出声,听听她们说些什么。你看那边怎么亮堂堂的?”小童解释:“前面是莲花浦,月光照在水面上。” 说话间过了小桥,庞吉突然紧张起来:“那边好像有人!”小童赶忙安抚:“太师爷忘了,那是新栽的河柳,被月光照着随风摇晃,看着像人影罢了。” 终于到了水晶楼,庞吉刚走到楼下,就见窗扇虚掩着,还没凑近,里面男女调笑的声音已清晰传来。他脸色骤变,急忙示意小童噤声。只听男子说:“难得今天有机会,可算能如我们所愿了。”女子娇笑着回应:“趁老贼陪客,我们上楼好好乐一乐!”接着是一阵嬉笑,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这番对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庞吉的怒火。他强压着怒气,让小童速速唤来主管庞福,吩咐他带侍卫前来拿人。自己则轻手轻脚推开窗扇,沿着楼梯上了楼。屋内满桌酒菜尚未收拾,酒杯里还剩着残酒,烛芯结出长长的烛花。庞吉随手剪去烛花,一转头,只见绣帐高高挂起,帐内一男一女相拥而卧。 庞吉怒不可遏,从墙上摘下宝剑,猛地一挥,男子的头颅应声落地。嫣红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也被庞吉一剑了结。可怜这两个献媚取宠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更诡异的是,男子的头滚落在地板上,头巾脱落,露出一头青丝——竟然是姹紫!庞吉“哎哟”一声,手中宝剑当啷落地,呆立当场。 楼下,庞福带着侍卫早已赶到,听到楼上动静,急忙冲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惨状,众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庞吉更是瘫坐在地,痛哭失声。 哭了许久,庞吉又是生气,又是懊恼,后悔不迭。他吩咐庞福妥善安葬两位姨太太,又立刻派人去请得意门生——乌台御史廖天成,让他速速前来商议对策。随后,他带着小童离开水晶楼,来到前厅焦急等候。 等廖天成赶到时,已是三更过半。师生二人落座后,庞吉将误杀二妾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廖天成本就是个善于阿谀奉承的人,当即添油加醋道:“依门生看,这多半是开封府在背后捣鬼!他们能人辈出,肯定是派人暗中窥探。见两位姨奶奶酒后安睡,便故意装出男女调情的声音,引您上钩。老师听到这种事,哪能不生气?这分明是想搅乱太师府,和您作对!” 这番话让庞吉恨得咬牙切齿,怒问道:“那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出这口恶气?”廖天成思索片刻,献策道:“门生斗胆建议,太师不如写份奏折,就说开封府派人杀害两条人命,参倒包拯,以儆效尤!不知老师意下如何?”庞吉眼前一亮:“若能扳倒包拯,老夫此生无憾!就劳烦贤契代笔了。此处不便,我们去内书房详谈。” 两人来到内书房,廖天成提笔构思。也不知他如何凭空捏造,竟真的拟出一篇颠倒黑白的奏折。庞吉看完,连连称赞:“写得好!就按这个来!”廖天成又工整地誊写了一遍,还在后面添上五个同党之名,作为联名参奏。 正忙活着,小童端着两碗热茶走进来。刚过月亮门,就见竹林下蹲着一个黑影,怀中抱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小童吓得魂飞魄散,茶盘一扔,扯着嗓子大喊:“有贼!”一边喊一边往书房跑,声音都变了调。 庞吉和廖天成闻声而出,追问:“贼在哪里?”小童指着月亮门方向:“在那边竹林下!”众人举着棍棒赶过去,发现是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腰间还插着一把宰猪刀。仔细一看,竟是府里的厨子刘三。不管怎么问,刘三都不说话,只是仰头张着嘴。等人解开绳索,他从嘴里掏出一块布,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庞福问道:“谁把你捆在这儿的?”刘三哭丧着脸向庞吉磕头:“小人刚才在厨房打盹,突然有个人‘嗖’地窜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青衣服,看着不过二十岁,眉清目秀的,手里拿着钢刀,威胁我说‘敢嚷就杀了你’!小人吓得一动不敢动,就被他绑了,还塞了布团,提着我扔在这儿,临走前把这刀插在我身上……小人真不知道为啥啊!” 庞吉转头问廖天成:“你看,这肯定就是在水晶楼装神弄鬼的人!”廖天成脸色一变,突然道:“老师,先回书房要紧!”庞吉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回去。一进书房,廖天成急忙拿起奏折,逐字逐句检查,确认字迹完好、没有污损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折子没坏!”说着将奏折放进黄匣子里。庞吉在一旁不住夸赞:“贤契心思缜密,考虑周全!”随后又派人四处搜查,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不知不觉,五更天到了。庞吉和廖天成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一同入朝,等候皇帝上朝。等仁宗接过奏折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早就知道庞吉和包拯不和,如今又是参奏包拯的折子,难免心生厌烦:这两人的恩怨怎么就没完没了?但身为皇帝,又不能不看。 仁宗翻开奏折,开篇写着“臣庞吉跪奏,为开封府遣人谋杀二命事”,接着详述二妾被杀的经过。看到“杀妾二命”,仁宗更是诧异,反复翻阅时,突然发现奏折背后露出一截纸条。他抽出纸条,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花神庙英雄救难女 开封府众义露真名 仁宗皇帝仔细端详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可笑,可笑,误杀反误告。胡闹,胡闹,老庞害老包。”总共十八个字。皇帝一看便明白,这分明是庞吉自己误杀了人,反倒想陷害包拯。再看字迹,隐隐有些熟悉,猛地想起忠烈祠墙上的题字,和这纸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不愧是聪慧过人的帝王,心中暗道:“看来又是那个人做的。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却为何总躲躲藏藏,不肯当面现身?实在让人捉摸不透。看来只能多催促包拯破案了。” 思索片刻,皇帝将奏折和纸条一同掷下,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庞吉见圣上从奏折里翻出纸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些联名上奏的官员也都暗自心惊胆战。退朝之后,庞吉偷偷拉住廖天成,惊慌问道:“这纸条到底是怎么回事?”廖天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绑刘三,就是为了把老师和我引开,好趁机把纸条塞进奏折里。都怪门生粗心大意!”庞吉连连点头,强作镇定道:“不怪你,这谁能料到呢?” 到了大理寺,庞吉自知瞒不住,只好如实交代,苦苦哀求文彦博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文彦博无奈,只得将庞吉畏罪的情形上奏。皇帝下旨:“庞吉罚俸三年,不得抵销;联名者罚俸一年,不得抵销。”同时又秘密传旨给包拯,严令限期捉拿在忠烈祠题诗、在皇宫杀人的幕后之人。 包拯领旨回到开封府,与展昭、公孙策商议许久,却毫无头绪,只能派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每日外出查访。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依旧毫无线索。转眼间,隆冬已至,新年临近,又匆匆过了元宵佳节。到了二月,包拯虽多次奉旨催办,却始终一无所获。好在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并未责怪。 这天,王朝和马汉商议:“咱们天天在外查案,满城皆知,反而不好办事。不如悄悄出城,换个地方碰碰运气?”马汉点头赞同,却又发愁:“出城倒是好,可该往哪儿去呢?”王朝笑道:“咱们随心而行,专往热闹人多的地方去,难道还往荒郊野外跑不成?” 两人换上便服,悄悄出了开封府,一路欣赏着春日美景。只见路上行人纷纷,有的佩戴香袋,有的手持鲜花,却不知都往何处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花神庙正在举行庙会,今日正是热闹非凡的正会期。二人心中暗喜,随着人流来到花神庙,四处游览。 庙后有一片开阔空地,搭着巨大的芦棚,里面整齐摆放着许多兵器架子。一旁单独设了座客棚,里面坐着不少人,其中有个年约三十的少年公子,浓眉立目,一脸傲慢,仿佛目中无人。王朝和马汉向旁人打听,得知此人叫严奇,是已故威烈侯葛登云的外甥。这严奇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因沉迷风月,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花花太岁”。他担心被人报复,便花重金豢养了大批打手,自己也学了些拳脚功夫,自诩天下无敌。趁着庙会热闹,他在庙后设下擂台,公开比试棒棍拳脚。然而一连几日,竟无人敢上前挑战,这让他愈发狂妄自大。 正观望间,只见一群恶奴推推搡搡,簇拥着一个女子进了芦棚,朝后面的敞厅走去。那女子哭哭啼啼,满脸惊恐。王马二人见状,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一个婆子急匆匆赶来,大声哭喊:“你们这群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良家女子,还有王法吗?赶紧把人放了,否则我这条老命跟你们拼了!”恶奴们一边阻拦,一边大声呵斥。又有两个恶奴从棚内走出,嚣张说道:“公子说了,这女子本是府中丫鬟,偷了东西私自逃走。今天既然撞见,必须抓回去,好好追问赃物下落!你这老婆子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送你去县衙!” 婆子听了,急得放声大哭,却被恶奴们连拖带拽往外赶。她一介老妇,哪里挣扎得过,只能双脚离地,被人粗暴地推搡着。王朝朝马汉使了个眼色,马汉立刻会意,打算跟上去探个究竟。两人刚要动身,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迎面走来,拦住恶奴,声音洪亮地问道:“有话好好说,这是在干什么?把事情说清楚!” 恶奴们见状,不耐烦地嚷道:“朋友,这事你少管!劝你别多管闲事,没事赶紧走,别自讨没趣!”那军官冷笑一声:“天下事天下人管,有什么管不得的?你们不敢说,那就让这位老人家说!”恶奴们见状,纷纷叫嚷:“伙计们,这人看来是要管闲事!” 婆子见有人帮忙,急忙哭喊道:“军官老爷,快救救我啊!”一旁的恶奴抬手就要打,军官伸手一挡,恶奴竟被震得倒退几步,龇牙咧嘴地直甩胳膊。王朝和马汉在一旁看着,暗暗叫好。只听军官安慰道:“老人家别怕,慢慢说。” 婆子抽泣着说道:“我姓王,这姑娘是我街坊。她母亲生病时,曾许愿来花神庙烧香还愿。如今她母亲病好了,还没完全康复,就让我带她来还愿。没想到竟被他们抢走了!求老爷救救她吧!”说完,又痛哭起来。军官听了,眉头紧皱,沉声道:“老人家别担心,我这就帮你把人找回来!” 那些恶奴刚才见军官随手一挡,自己的同伴就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明白这军官身手不凡。他们担心婆子说出实情后,军官会先拿他们出气,便一个个偷偷溜走,跑到后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花花太岁严奇。 严奇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心想今天若不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以后别人怎么会甘心服他?于是一声断喝:“带路!”众恶奴狐假虎威,簇拥着严奇来到前面,大声叫嚷:“公子来了!公子来了!”周围的人见严奇气势汹汹地赶来,都替军官捏了一把汗,知道这花花太岁可不是好惹的。 此时,王朝和马汉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见恶霸前来,料定必有一场恶斗。他们担心军官寡不敌众,暗暗打定主意,等军官遇到危难时,就上前助他一臂之力。 那军官远远看见严奇等人,便撇下婆子,迎了上去。众恶奴指手画脚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严奇上下打量军官,心里暗暗吃惊:“这人身材高大,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但嘴上却毫不示弱,恶狠狠地说:“你这人好大胆子,谁让你多管闲事?” 军官抱拳,态度谦和地说:“并非在下多管闲事。只是见那婆子神色慌张,哭得实在可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放他们走吧。”说完,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如果严奇有点眼力,就该顺着台阶下,和军官交个朋友,说不定还有好处。可这恶贼见军官态度谦恭,又像是外乡人,以为好欺负,竟不知天高地厚,冷不防抬起一脚,迎面踢向军官。他本想着这是个偷袭的好机会,趁军官作揖时防备不及,这一脚定能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没想到,军官不慌不忙,等严奇的脚快踢到面前时,轻轻一扬手,在他脚面上拂了一下,口中说道:“公子休得无礼。”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严奇“哎呀”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众恶奴见状,叫嚷着:“你竟敢动手!”一拥而上,想靠着人多取胜。谁知军官只是左右轻轻一分,这些恶奴便东倒西歪,谁也不敢再往前凑。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大喊一声:“闪开!我来也!”只见一人高举木棍,朝着军官劈头打来。军官见来势凶猛,往旁边一闪。巧的是,严奇刚刚挣扎着站起来,这一棍不偏不倚,正打在他头上。只听“啪”的一声,严奇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众恶奴见状,齐声惊呼:“不好了!公子被军汉打死了!快抓人!快抓人!”很快,保甲、地方官和衙役们闻讯赶来,将军官团团围住。军官神色镇定地说:“各位不必动手,我随你们去县衙就是。”众人纷纷称赞:“好汉子!敢作敢当,这才是英雄!” 这时,王朝和马汉走了出来,说道:“各位,做事要讲公平。明明是那人用棍子打人,误伤到了公子。军官不是也愿意去县衙吗?理应把使棍的人也一起带走。” 众人觉得有理,便要去捉拿那个使棍的人。那人瞪眼喝道:“我史丹可不是好惹的!你们谁敢过来!”众人被他一喝,吓得直往后退。只见王朝不慌不忙地说:“你就算是史丹,今天也得管管你!”说时迟那时快,他伸手一掠,就制住了史丹的棍子,接着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推,史丹像个球似的,咕噜咕噜滚到了一边。马汉上前一把按住他,对保甲说:“把他锁起来!” 军官叹了口气说:“我本是为救那女子才卷入此事,如今事情没办好,这可如何是好?”王朝和马汉连忙说:“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你尽管放心!”军官感激地说:“那就仰仗二位了!”说完,便跟着众人前往县衙。 王朝和马汉带着婆子来到后面,那些恶奴见公子已死,顿时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再出头。二人径直走进敞厅,将女子领出,交给婆子,又护送她们出了庙门,问清了住处和姓名,以防日后需要作证,这才让她们离开。 随后,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祥符县。到了县衙,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守门人急忙向县官禀报。县官立刻将二人请到书房,王朝和马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并说:“我们二人亲眼所见,大人不必再审,直接把人解往开封府便是。” 正说着,外面呈上一份案件摘要,上面写明了涉案人员的姓名:死者叫严奇,军官叫张大,持棍的叫史丹。县官把摘要递给王马二人,随即吩咐多派衙役,立刻将一干人犯押往开封府。 王朝和马汉先回到开封府,见到展昭、公孙策后,便把花神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公孙策还没来得及开口,展昭急忙问道:“那军官长什么样?”王马二人将军官的容貌、身材描述了一番。展昭听后大喜,说:“这么说来,莫非是他?”说着,对着公孙策竖起大拇指。 公孙策说:“既然如此,等案子解到,先让他们在外班房等候。悄悄叫展兄去看看,如果不是我们想的那个人,就算了;要是他冒名顶替,展兄不妨直接叫出他的真名,让他无法抵赖。”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好。 王马二人又找到包兴,一起到书房向包拯禀报此事,还不住夸赞张大的人品和侠义之举。包拯心想,这人虽然不一定是在忠烈祠题诗、皇宫杀人的神秘人,但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于是暗暗盘算。王马二人又把公孙策让展昭辨认的计划告诉了包拯,包拯点了点头,二人便退了出来。 没过多久,案子就解到了开封府,众人都在外班房等候。王马二人先换了衣服来到班房,见房门挂着帘子。随后展昭赶来,掀起帘缝往里一看,顿时满心欢喜,小声对王马二人说:“果然是他!太好了!” 王马二人忙问:“这人是谁?”展昭说:“先别问,等我进去叫出他的名字,你们就知道了。你们随我一起进去,我给你们引见,他就没法再隐瞒身份了。” 展昭掀开帘子走进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卢方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说着,王马二人也跟着进来。展昭介绍道:“二位贤弟还不认识?这位就是陷空岛卢家庄的卢方卢大员外,江湖人称钻天鼠。快来见见!”王朝和马汉急忙上前见礼。 展昭又对卢方说:“卢兄,这两位是开封府四义士中的王朝和马汉。”三人相互抱拳作揖。卢方此时见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也不好再坚持说自己是张大,只得默认。 卢方反倒问展昭:“足下是何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展昭说:“小弟名叫展昭,曾在茉花村芦花荡为邓彪的事,与兄台见过一面,一直对兄台念念不忘。没想到今日有幸重逢。” 卢方这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号称御猫的南侠。他见展昭气度不凡,态度和蔼,毫无骄傲自满的样子,不禁想起五弟白玉堂任性妄为,自寻烦恼,暗暗叹了口气。但面上仍陪着笑说:“原来是展老爷。还有这两位老爷,刚才在庙上多亏你们相助,我卢方感激不尽。” 三人听了,哈哈大笑:“卢兄太见外了,怎么能叫我们老爷呢?这样显得我们不够交情!”卢方说:“三位现居皇家护卫之职,而我如今是人命重犯,怎敢称兄道弟?这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吗?”展昭说:“卢兄过谦了。”王朝和马汉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卢兄到后面详谈。” 卢方推辞道:“我还没上堂受审,怎能接受如此厚待?万万不敢从命。”展昭说:“卢兄放心,一切包在我们身上。后面还有人等着和你见面呢。”卢方不好再拒绝,便跟着三人来到后面公厅。 刚到公厅,就见张龙、赵虎和公孙策已快步下阶相迎。展昭一一为他们引见,众人相见,就像相识已久的老友一般,十分投缘。 进了屋子,大家请卢方上座,卢方坚决不肯,一直以犯人自居,坚持要站着,觉得不被罚跪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可大家哪里肯依,赵虎大声说:“都见面了,别净整这些虚礼!卢大哥远道而来,就坐上面!”说着,一把将卢方拉到主位。 卢方见大家如此热情,只好不再推辞,暂且坐下。王朝说:“还是四弟爽快!卢兄以后也别再说什么犯人、老爷的,听着怪别扭的。”卢方说:“既然各位兄台看得起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左右侍从献上茶后,卢方先提起花神庙的事。王朝和马汉说:“我们已经在相爷面前禀明一切,我俩就是证人。有理走遍天下,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这时,公孙策和展昭起身告辞,前往书房,不知他们要和包拯商量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义释卢方史丹抵命 误伤马汉徐庆遭擒 公孙策和展昭离开没多久,便回来传话:“相爷现在已升二堂,特意请卢兄前去一见。”卢方一听,还以为是要开堂审讯,急忙站起身说道:“我卢方是身负命案的要犯,怎能就这样去见相爷?我卢方可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展昭连声称好,一回头吩咐随从:“快去取刑具。”众人见状,无不暗暗称赞展昭做事周全。 片刻间,刑具取来,众人帮卢方戴上。随后,大家簇拥着他来到二堂之下。王朝进内禀报:“卢方带到。”只听包公高声说道:“请!” 这一声“请”字,连卢方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跟着王朝来到公堂,双膝跪地,匍匐在地。却听包公突然厉声喝道:“本阁让你去请卢义士,为何用刑具押来?这是什么道理?还不速速卸去!”左右衙役赶忙上前,取下卢方身上的刑具。 包公又道:“卢义士,有话请起,慢慢说。”卢方哪里敢起身,头都不敢抬,说道:“罪民卢方身犯命案,只求相爷秉公断案,罪民感恩不尽。”包公语气和缓:“卢义士不必如此迂腐。花神庙的事本阁全都清楚。你行侠仗义,扶弱济困,严奇之死自有史丹承担责任,与你何干?那些助纣为虐的恶徒,本阁自会处置。现已将史丹定为误伤之罪,了结此案。你理应无罪释放,尽管起来,本阁还有话要说。” 展昭上前低声劝道:“卢兄莫要辜负相爷的一番心意,快些起身,别违抗相爷的命令。”卢方此时也不好再推辞,朝上叩了几个头,在展昭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包公又吩咐看座,卢方哪敢坐下,只是躬身站立。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包公端坐公堂,不怒自威,那一身凛然正气,让人既敬畏又钦佩,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这时,包公面带微笑问道:“卢义士此番来京所为何事?还请详细说来。”这一问,卢方紫涨着脸,半晌才答道:“罪民是为寻找盟弟白玉堂,才来到京城。”包公又问:“你是独自前来,还是与他人同行?”卢方道:“去年初冬,我已派韩彰、徐庆、蒋平三位盟弟先行来京。可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我放心不下,这才亲自前来。今日刚到花神庙,就遇上了那件事。” 包公见卢方坦诚相告,便知此人忠厚老实,于是说道:“原来各位义士都已来京。既然义士对本阁坦诚相待,本阁也不再隐瞒。令弟五义士在京城做了几件了不起的大事,连圣上都有所耳闻,还夸赞他是侠义之士,钦命本阁仔细查访。如今义士既然来了,能否帮本阁一同寻找?” 卢方听了,急忙跪倒在地:“白玉堂年少无知,闯下大祸,惹得圣怒。罪民理应将他找到,押解归案,任凭圣上和相爷处置。”包公见他应下,便唤道:“展护卫!”“在!”“你与公孙先生好好款待卢义士,恕本阁不能相陪。卢义士来去自由,不必拘束。”卢方再次叩谢,起身跟着展昭离开。 回到公所,只见酒菜早已备好,原来是公孙策提前吩咐准备的。众人依旧请卢方上座,左右相陪。饮酒间,大家又提起寻找白玉堂之事。卢方为人豪爽忠诚,当场应下三日之内,无论能否找到,必定前来回复。他酒也不敢多喝,便向众人告辞。众人将他送到衙外,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彼此一拱手,卢方便大步离去。 展昭等人回到公所,又谈论起卢方,纷纷称赞他为人忠厚老实、豪爽侠义。公孙策道:“卢兄虽然诚实,但其他人未必如此。方才听卢方说,那三位义士去年冬天就已来京,想必也在暗中查访。如今花神庙之事,人人都知道案犯被解到开封府。他们不知卢兄已被释放,必定以为他被收监。若是因此连夜前来生事,不可不防。”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公孙策道:“没办法,大家辛苦些,加强巡逻。重中之重是保护好相爷。” 此时天色初晚,一更刚过,展昭先将贴身衣物扎紧,佩上宝剑,外面罩上长衫,与公孙策一同前往书房守护。这边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也各自做好防备,暗藏兵刃,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再说卢方离开开封府时,天已经擦黑,他也不知随从去了哪里,是否已经找好住处。自己虽然应下寻找白玉堂,可又不知道从何处找起,正满心愁闷时,忽见迎面走来一人。因天色昏暗,看不太清面容,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随从,不由得大喜过望。 随从见到卢方,反而一愣,小声问道:“员外怎么回来了?小人得知您被押解到开封府,急忙进京城找了住处,安置好行李,带上银两,正打算去府里打点。没想到您竟然回来了。”卢方叹道:“一言难尽,等回住处再说。”随从又道:“小人还有件事,要禀告员外。” 说着,随从在前引路,主仆二人来到住处。卢方掸去尘土、洗净脸面时,酒菜已经备好。他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对随从说:“在开封府遇见南侠,他给我引见了许多朋友,个个重情重义、豪侠仗义。多亏他们在相爷面前极力解释,把事情都推到那个姓史的身上,我这才没事。包公对我也很好,一口一个义士称呼,还赐座让我说话。我偷偷打量相爷,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真是国家的栋梁、百姓的福气。后来交谈中,相爷提到了五爷。他当面托付我寻找五爷,我哪能不答应?后来大家在公所摆下酒席,众人才说起五员外做的那些事。原来他做了不少事,什么寄柬留刀为人申冤、夜里大闹开封府与南侠比试,这些倒也罢了。谁知他还敢在皇宫内苑题诗,又杀了总管太监。你说五员外胡闹不胡闹?还有奏折里夹纸条、盗取黄金这些事,我都说不过来了。我应下三天之内,无论找到找不到,都去回复相爷,所以就回来了。可我上哪儿去找五员外呢?你刚才说还有事,是什么事?” 随从道:“照员外这么说,找五员外倒不难。”卢方一听,连忙问道:“在哪里?”随从说:“小人找住处时,遇见了跟二爷的人。小人问他各位员外住在哪里,他说在庞太师花园后的文光楼,那是堆放书籍的地方,五员外也在那儿。小人问清了庞太师府的位置,离这儿不远,出了住处往西,过一片松林,那座大房子就是。” 卢方听了,心中大喜,匆匆吃完饭。此时已是初夏,他换上一身夜行衣,吩咐随从看守行李,便悄悄朝着庞吉府的花园文光楼而去。到了墙外,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登上文光楼,正巧遇见白玉堂独自一人在里面。见面那一刻,卢方这位长者不禁落下几滴思念的泪水,白玉堂却显得不以为意。 卢方诉说了许多思念之苦,才问道:“你三位兄长去哪儿了?”白玉堂道:“听说大哥卷入人命官司,被押往开封府,他们三个换上夜行衣,去开封府了。”卢方一听,大吃一惊,心中暗道:“他们这一去,肯定会惹出事端,岂不是辜负了相爷的一番好意?万一有个闪失,我卢某还有何脸面见开封府的各位朋友?”想到这儿,他坐立不安,心急如焚,一直盼到三更,还不见三人回来。 话说韩彰、徐庆、蒋平三人为何去了这么久?原来他们赶到开封府后,见府内府外戒备森严,便施展轻功翻墙而入,从屋顶悄悄前行。当他们来到跨所大房附近时,正巧包兴从茶房出来。包兴猛地一抬头,瞥见屋顶有人影晃动,忍不住失声喊道:“房上有人!” 对面书房里的展昭早就听见动静,迅速甩下长衫,拔出宝剑,一个箭步冲到屋檐下,抬眼朝屋顶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已到屋檐前,展昭看得真切,伸手从囊中掏出袖箭,反手一箭射去。就见那人身体一晃,站立不稳,“扑通”一声从房上掉了下来。外面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赵虎动作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人按住,张龙也上前帮忙捆绑。 展昭正要纵身跃上屋顶,忽见房上另一个人把手一挥,一道寒光直朝他面门射来。展昭知道是暗器,急忙低头闪避。没想到身后的马汉躲避不及,肩头中了一记弩箭。展昭飞身跃上屋顶,直冲向发射暗器的人。那人使出“风扫败叶”的招式,手一顺,朴刀带着一片寒光,直砍展昭下盘。展昭迅速施展“金鸡独立回身势”,举剑向旁削去。只听“当”的一声,朴刀被削掉一截。那人见状,转身越过房脊,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三棱鹅眉刺直奔展昭眉心而来。展昭急忙闪身,举剑迎击,不料对方突然抽回钢刺,展昭这一剑扑了个空,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他赶忙俯身,用宝剑撑住地面,稳住身形,举剑护住面门,等他直起身子再看时,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展昭只好跳下屋顶,走进书房向包公禀报情况。 这时,被抓住的人已被带到屋内。包公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只听那人粗声粗气地说:“俺是穿山鼠徐庆,特地来救大哥卢方,没想到中了暗器被抓。别废话,只要能让俺见大哥一面,俺徐庆死也瞑目!”包公一听,说道:“原来是三义士到了。”随即命人松绑,并赐座。徐庆既不道谢,也不推辞,一屁股坐下,伸出左脚,一把拔出袖箭,大大咧咧地说:“这是谁的暗器?拿走!”展昭上前接过袖箭。徐庆又说:“你这袖箭比不上俺二哥的弩箭,他那弩箭淬了毒,一旦射中,药性发作,人立刻就会昏迷不醒。” 正说着,王朝匆匆进来禀报:“马汉中了弩箭,昏迷不醒。”徐庆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这弩箭千万不能拔,见血封喉,一拔立刻就没命。不拔的话,还能多撑一天,到明天这时辰,也就不行了。”包公急忙问:“可有解药?”徐庆答道:“有!在俺二哥身上,这解药他从不传给别人。中了这毒,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服用解药,人马上就能苏醒。过了十二个时辰,就算有解药也没用了。这是俺二哥的独门秘方,谁都不告诉。”包公见徐庆说话虽然粗鲁,但为人直爽,和赵虎倒有几分相似。 徐庆突然问道:“俺大哥卢方在哪儿?”包公告诉他:“昨晚已经释放,卢义士不在这儿了。”徐庆听了,哈哈大笑道:“都说包老爷是好相爷,忠正为民,果然名不虚传!俺徐庆得好好谢谢!”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惹得在场众人忍俊不禁。 徐庆起身就要去找卢方,包公见他生性率真,不懂太多规矩,只要合了心意就开心,便劝道:“三义士,你看外面都四更天了,夜里上哪儿找?先坐下,我还有事问你。”徐庆这才又坐下来。包公询问白玉堂所做之事,徐庆毫无隐瞒,一一如实交代:“只有劫黄金那件事,是俺和二哥、四弟,还有柳青,用蒙汗药酒迷倒那些人,把黄金取走了。”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 徐庆正说得兴起,一名差役进来禀报:“卢义士在外面求见。”包公一听,急忙让展昭去请卢方进来相见。 卢方此来究竟所为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忻逢赵庆 卢方再次来到开封府求见,究竟所为何事?原来他在庞太师府的文光楼一直等到三更过后,才见韩彰和蒋平回来。两人见到卢方,惊讶不已,急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卢方随即将包拯以恩相待、无罪释放自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蒋平听后,转头对韩彰和白玉堂说:“我早就说不用去,三哥偏不听,现在倒好,事情闹得更麻烦了。”卢方忙问:“你三哥去哪儿了?”韩彰便把他们到开封府后,与展昭等人交手对峙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卢方听完,急得直搓手,半晌才长叹一声道:“千错万错,都是五弟的错。”蒋平疑惑道:“大哥,这事怎么能怪五弟呢?”卢方解释道:“若不是他非要找那个姓展的比试,咱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韩彰听了,沉默不语。蒋平劝道:“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五弟闯出了名声,咱们做哥哥的脸上也有光。大哥,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卢方果断道:“没别的办法。我只能带五弟去开封府,一来求包相在皇上面前保奏,二来让五弟当面给南侠赔个礼,这样或许还有转机。”白玉堂一听,顿时气得双眉紧皱,两眼圆睁,若不是在文光楼,早就大声叫嚷起来。他怒道:“大哥,这是什么话!小弟既然来找南侠,就与他誓不两立。就算不能让他死我活,也一定要让他心服口服,我才能出这口恶气。否则,小弟宁死不从!”蒋平在一旁称赞道:“好兄弟!有志气!真给咱们陷空岛争脸!”韩彰瞥了蒋平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卢方不解地问:“依五弟这么说,你和南侠有仇?”白玉堂答:“并无仇怨。”卢方又问:“既然没仇,为何这么恨他?”白玉堂愤愤道:“我不恨他本人,只恨‘御猫’这两个字。不管是他有意为之,还是圣上亲赐,只要有‘御猫’在,咱们五鼠就显得逊色,我一定要把他制服才行。不然,大哥就去求包公,让圣上把南侠的‘御猫’称号去掉或者改掉,我就甘愿认罪。” 卢方无奈道:“五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受包相知遇之恩,答应帮他寻找你。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却让我去求包公改‘御猫’的称呼,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白玉堂冷笑一声:“哦!原来大哥受了包公的恩惠。那你干脆把我抓去请功领赏好了!” 这一句话,噎得卢方哑口无言。他默默起身,走出文光楼,翻墙来到府外,在大墙外来回踱步。心中暗自思忖:“我卢方结交四个兄弟,没想到因为这件事,五弟竟如此与我翻脸,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吗?”又想到包拯对自己的恩情,以及自己在众人面前许下的承诺,心里愈发难受。左思右想,心烦意乱,一股浊气涌上心头,他狠狠跺脚道:“唉!不如死了算了,随五弟怎么闹,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墙上斜伸出一根老树枝杈。卢方暗自点头:“没想到我卢方竟要死在这里了!”他解下腰间丝绦,朝树枝扔去,将丝绦搭在树上,把两头对齐,正要打结,却见丝绦“哧”“哧”“哧”地自己往树上窜。卢方惊讶道:“怪事!丝绦怎么还会自己动?” 正纳闷时,只见一个身影顺着枝干滑下来,原来是蒋平。蒋平说道:“五弟糊涂,怎么大哥也犯起傻来了?”卢方见到蒋平,忍不住落泪:“四弟,你听听刚才五弟说的话,叫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蒋平劝慰道:“五弟现在心高气傲,一时难以劝服。我刚才顺着他说,是另有打算。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他真正服气才行。”卢方愁道:“那现在咱们该去哪儿?”蒋平胸有成竹道:“去开封府!就说大哥刚得知我们回来,所以急忙赶来赔罪,顺便打听三哥的下落。” 卢方听了,只好收起丝绦系在腰间,与蒋平一同前往开封府。他们向守门差役说明来意,没过多久,展昭便迎了出来。众人相互见礼后,展昭又将蒋平介绍给大家。随后,一行人来到书房。卢方刚进门,见包拯身着便服端坐,连忙双膝跪地,说道:“卢方罪该万死,还望恩相宽恕!”蒋平也跟着跪下。徐庆原本坐着,见状也顺着座位滑下来,一同跪在地上。 包拯见他们如此重情重义,连忙说道:“卢义士,他们赶来是不知本阁已将你释放,念及义气才来相救,本阁不会怪罪。都起来吧,还有话要说。”卢方等人叩谢后,起身站定。 包拯见蒋平身形消瘦,宛如病弱之人,便问:“这位是何人?”卢方一一介绍,包拯这才知道他就是擅长泅水的蒋泽长,赶忙命人看座。众人落座后,包拯说起马汉中了毒药弩箭、昏迷不醒的事。卢方当即要回去找韩彰取解药,蒋平拦住道:“大哥去取药,二哥当着五弟的面肯定不肯给。不如我用计把药骗来,再设法支走二哥。没了二哥帮忙,五弟孤掌难鸣,就好对付了。” 卢方忙问有何计策,蒋平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卢方担心道:“这样一来,二哥不就又和我们分开了?”蒋平安慰道:“眼下虽要分别,但日后总会团聚。现在都五更天了,事不宜迟,先取药要紧。”他向展昭要来纸笔墨砚,迅速写好一封信,折叠起来让卢方画押,随后向包拯禀明情况,表示从房顶返回,又快又近。包拯应允。蒋平出了书房,纵身一跃,踏上房顶,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众人见状,无不赞叹他的轻功了得。 蒋平回到文光楼时,还听见韩彰在劝说余怒未消的白玉堂。他上前说道:“我和大哥好不容易把三哥救出来,没想到三哥中了毒药袖箭。大哥背着他到前面树林,实在走不动了,我又背不动三哥,二哥快和我一起去看看吧。”韩彰一听,急忙离开文光楼。蒋平趁机问:“二哥,药在哪里?”韩彰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递给蒋平。蒋平接过,摸出里面两颗药丸,又从衣服上咬下两颗扣子,去掉扣鼻,弄得滚圆,将刚才写的信裹好,塞进荷包,再交还给韩彰。他假意转了几个身,便迅速朝开封府赶去。 韩彰一门心思往前面树林赶去,满心以为蒋平拿了药先去救徐庆了,压根没料到他竟折返开封府。等韩彰到了树林,四下里找了个遍,既不见大哥卢方,也不见三弟徐庆,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他下意识摸摸腰间荷包,发现里面的两颗药丸还在,这下更是疑惑不解,蒋平也不知去了哪里。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文光楼,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白玉堂听,两人面面相觑,满心都是疑惑。 韩彰说着又摸了摸荷包,突然惊道:“不对,这手感不像药!”他急忙让白玉堂取来火种,借着微弱的光亮一看,只见里面是用布条裹着的两颗纽扣。韩彰赶紧展开布条,发现上面有卢方的画押,信中竟写着让他设法拖住白玉堂,好里应外合实施擒拿。白玉堂看完,神色一冷,语气带刺:“二哥要是信不过我,直接把我绑了送去开封府便是。” 韩彰一听,急得直跺脚:“五弟别胡说!这明摆着是你四哥怕我帮你,故意使的反间计。好啊,好啊!这就是咱们结义兄弟干的事!我韩彰既不会当什么内应,也不会帮你,但也绝不会害你。我这就走!”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文光楼,施展轻功离去。 另一边,蒋平成功骗到解药,赶回开封府时,已是五更过半。他赶忙将药丸研成粉末,一半敷在马汉伤口上,一半用水化开灌进他嘴里。没过多久,马汉悠悠转醒,吐出不少毒水,意识也渐渐恢复清明,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稍作歇息,天已大亮。等到第二天晚上,蒋平再次悄悄来到文光楼,却发现白玉堂早已不见踪影,也不知去了何处。 卢方则回到住处,让随从把行李都搬到开封府。从这以后,开封府又多了陷空岛三义帮忙查案。众人分工明确,白天由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在城里明察暗访,夜晚则由展昭带着三义暗中搜寻线索。 这天,包公因进闱场主持考试,府里事务暂歇。赵虎闲来无事,想起王朝、马汉在花神庙偶遇卢方的事,心里一动:“他们能碰上奇遇,我何不出城逛逛?”于是,他换上一身寻常客人的打扮,悄悄出了城,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走着走着,赵虎只觉腹中饥饿,正巧看见村头有家小饭铺,便抬脚走了进去,打算独自喝几杯酒,再吃些点心填填肚子。他刚坐下点好酒,就瞥见邻桌坐着一位老者,衣着打扮透着外乡人的模样,脸上满是愁容,眼眶泛红,面前的饭菜动都没动,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 赵虎见他可怜,便粗声问道:“老头儿,一直盯着俺干啥?”老者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不敢冒犯客官,实是小老儿腹中饥饿,身上又没银钱。见客官在此饮酒,本想开口求助,却又不好意思。还望客官行行好。” 赵虎听了,爽朗大笑:“原来是饿了,这有啥大不了的!你尽管过来,咱二人同桌吃饭,有啥不行的!”老者一听,喜出望外,可脸上又难掩几分羞赧。等他走到赵虎这桌,赵虎又叫了些点心馒头给他。谁知老者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赵虎见状,不禁皱起眉头:“你这老头儿咋回事?说饿了,俺请你吃,你还哭上了?”老者哽咽道:“小老儿心中藏着苦事,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赵虎摆摆手:“有心事就心事吧,我先问你,你姓啥?”老者答:“小老儿姓赵。”赵虎眼睛一亮:“哟!原来是本家!” 老者接着说道:“小老儿名唤赵庆,是管城县的一名差役。只因包三公子去太原进香……”赵虎打断他:“啥包三公子?”老者解释:“就是当朝丞相包相爷的侄儿。”赵虎“哦”了一声,催促道:“包三公子进香,然后呢?” 赵庆叹了口气,接着说:“他故意绕路去苏州,一来为了游山玩水,二来竟是为了向沿途州县勒索银两。路过管城县时,我家老爷派我准备酒饭,还亲自到公馆招待。可那三公子嫌铺垫不够好,招待不周,竟开口索要三百两程仪。我家老爷是个清官,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那三公子还污蔑我借机牟利,要我担下这三百两的空缺,下令打我二十大板。幸亏衙门里的同僚都关照我,这才没真的挨打。后来三公子见我交不出钱,竟把我吊在马棚,用马鞭子狠狠抽打。最后还是我家老爷答应另找公馆,再孝敬银两,才把我放出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逃离家乡,想着来北京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没找着,如今身无分文,衣服都典当了,眼看就要饿死异乡,成为孤魂野鬼……” 赵虎越听越气,既心疼赵庆的遭遇,又对包三公子的行径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人抓来教训一顿,出这口恶气。他压着怒火问赵庆:“老人家,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咋不写状子向上司申诉呢?” 赵庆会如何回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 赵虎心里暗自琢磨:“我们相爷一心为国,没想到他的子侄竟如此胡作非为。我不如把这老头儿引到开封府,看相爷会怎么处理?到底是秉公执法,还是偏袒自家人?”拿定主意后,他开口说道:“你确实该写份状子申诉冤情。”赵庆点头道:“小老儿来京城投奔亲戚,正是为了递状子。” 赵虎接着问:“你打算去哪儿告状呢?”赵庆说:“我听说大理寺的文大人为人不错,想去他那儿试试。”赵虎连忙摇头:“文大人虽然好,但比不上开封府的包太师。包太师断案公正,不管亲疏,只讲是非。要是在别人那儿告状,他还能托托关系,让官府网开一面。可在包太师手里,他必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偏袒。” 赵庆听他说得在理,便说:“既然您这么指点,我明日就去太师跟前告状。”赵虎赶忙拦住:“先别着急!相爷现在正在闱场主持考试,你大概十五日后再进城,到时候拦轿递状子。”说完,他又等赵庆吃饱喝足,从兜里摸出半锭银子递过去:“还有五六天时间,总不能饿着吧?拿去当盘缠。”赵庆连连推辞:“您请我吃了饭,我怎么还能要您的银子?”赵虎佯装生气:“这有啥!你要是不收,我可就恼了!”赵庆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银子离开。 赵虎看着赵庆走远,又独自喝了几杯酒,这才离开饭铺。他也没心思再四处查访,径直原路返回开封府。一路上,赵虎心里直犯嘀咕,暗自为包公转念:相爷要是接了这状子,肯定气得不轻,可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处理呢?他还不停地叮嘱自己:“赵虎啊赵虎!回府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这事儿太要紧了!”可他哪里知道,世事难料。如果当时他直接把赵庆带回开封府,或许还不会出岔子,偏偏他多了个心眼,结果反倒惹出更大的麻烦。 回到开封府后,赵虎等了好几天,却一直没见赵庆来鸣冤。他心里直犯嘀咕:“那老头儿明明说肯定来,怎么还没到?难不成是骗吃骗喝的?要是这样,我那半锭银子可就白花了!” 赵庆为什么没来呢?原来,过了五天,他一大早便进城。走到热闹的街市时,忽听两旁人群纷纷散开,有人大喊:“闪开,闪开!太师爷来了!”赵庆一听“太师”二字,立刻停下脚步。等轿子走近,他高举状词,双膝跪地,大声喊道:“冤枉啊,冤枉!” 轿子停了下来,有人下马接过状子递进轿内。没过多久,就听轿内传出命令:“把这人带到府里审问。”左右衙役齐声答应,抬起轿子,朝着庞府飞奔而去。 这轿子里坐的是谁?正是太师庞吉。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拿到状子,如获至宝,立刻派人去请女婿孙荣和门生廖天成。等两人到了,庞吉把状子给他们看,三人乐得手舞足蹈,觉得这次终于能扳倒包拯了。庞吉又把赵庆叫到书房,好言好语地仔细盘问一番。随后,他们一起商量着撰写奏折,准备第二天呈给皇上,还暗中谋划如何行文搜查所谓勒索的银两,以及怎样在关键时刻让包拯无法挽回局面,一个个得意洋洋,兴奋不已。 第二天,皇上临朝听政。庞吉出班,毕恭毕敬地呈上奏折。皇上看完,脸色一沉,当即宣包拯上殿,问道:“爱卿有几个侄儿?”包拯不明皇上用意,如实奏道:“臣有三个侄儿。老大、老二在家务农,只有老三是个生员,名叫包世荣。”皇上又问:“你见过这个侄儿吗?”包拯答道:“臣自从在京任职,一直没回过家。只有大侄儿见过,其余两个都没见过。” 宋仁宗点点头,让太监陈伴伴把奏折递给包拯。包拯接过奏折一看,立刻跪倒在地,奏道:“臣子侄不成器,理应严拿,押解来京,严加审讯。臣管教无方,也愿接受从重处罚,恳请皇上依法处置。”说完,便趴在地上。皇上见包拯毫无遮掩,满脸惶恐愧疚,反倒有些不忍,说道:“爱卿日夜为朝廷操劳,没能回家,怎么能知道家里的事?你先起来。等把人押解来京,朕自有决断。”包拯叩谢起身,回到班次。皇上随即下旨,命各地官府,无论包世荣身在何处,立刻押解进京,沿途驿站接力传送,不得延误。 圣旨一下,如同流星闪电,迅速传达各地。没过几天,包三公子就被押解到京城。队伍走到城中繁华地段时,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在不远处停下,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跑到路边跪下说道:“小人包兴,奉相爷之命,求各位押解老爷行个方便,让小人跟公子说几句话,耽搁不了多久。” 押解的官员一听是包拯的人,不好拒绝,便勒住马说:“你就是包兴?既然是相爷的命令,就让你和公子见一面。不过你们在哪儿说话?”包兴回道:“就在旁边的饭铺,说几句话就好。”官员便吩咐手下赶走闲杂人等。当时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知道这是包拯来疏通关系了。又见包三公子仪表堂堂,跟着包兴进了饭铺,自然有差役暗中监视。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出来了。包兴又向那位官员下跪致谢:“多谢老爷成全,小人回去一定向相爷如实禀报。”官员也只得客套道:“给相爷请安。”包兴连声称是,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边押解包三公子的队伍,先到兵马司登记挂号,然后前往大理寺听候旨意。殊不知,庞吉早已奏请皇上,将此案交由大理寺,还额外加派兵马司、都察院,三堂会审。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请。 庞吉之所以要在大理寺会审的基础上,额外添派兵马司和都察院,内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盘算。兵马司的主官是他女婿孙荣,都察院的长官是他门生廖天成,全是他的心腹爪牙。庞吉生怕案件交给文彦博单独审理会被偏袒包庇,这才使出这招,妄图操控审判。可他哪里知道,文彦博为人正直,办案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绝不循私枉法。 没过多久,孙荣和廖天成来到大理寺,与文彦博相见。因为都是钦点的会审官员,表面上不好区分主次。最终还是文彦博坐在主位,孙荣和廖天成分别坐在两侧。随着一声“堂威”喝响,包世荣被带上堂来。 文彦博开始审问:“你详细说说,为何去进香?又是如何勒索州县银两的?”包世荣此前在饭铺听包兴说,相爷已经在各处打点妥当,审讯时不用遮掩,如实交代就行,相爷自有办法救他。于是包世荣说道:“学生奉祖母之命前往太原进香,听说苏杭一带风景秀丽,便想着顺路游览一番。只是路上盘缠不够,起初确实向州县借用过钱财。但后来他们主动赠送程仪,并非我有意勒索。” 文彦博追问:“既然没有勒索,那赵显谟为何会被罢官?”包世荣推脱道:“学生只是一介书生,怎敢干涉朝政?他被罢官的原因,我并不清楚,想来是他能力不足吧。”这时孙荣插话逼问:“你一路经过那么多州县,到底收了多少银子?”包世荣含糊其辞:“钱都是随收随用,我也记不清了。” 正审问着,一个虞候匆匆进来,说是庞太师有封信要当面交给孙荣。孙荣接过信一看,故意大声惊呼:“这还了得!数目竟然这么多!”文彦博问:“孙大人,出了何事?”孙荣答道:“是这小子在外勒索的具体数目,岳父大人已经派人暗中查清楚了。”文彦博要求:“拿来看看。”孙荣便把信递过去。 文彦博看完,发现信上不仅列着各州县的所谓“损失”数目,后面还写着庞吉嘱咐孙荣一定要狠狠参奏包拯的话。他看完后没有把信还给孙荣,而是直接塞进袖子里,转头斥责送信的虞候:“这里是公堂,你擅自传信是什么道理?本应按扰乱公堂论处,念你是太师的人,暂且饶过。左右,用棍子把他打出去!”虞候吓得脸色惨白,在衙役的驱赶下慌忙退下堂去。 文彦博又对着孙荣说道:“令岳做事太莽撞了,这可是审理案件的法堂,竟然派人送这种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孙荣被说得哑口无言,也不敢再索要那封信。 廖天成见状,为给孙荣解围,便向包世荣发问:“刚才押解的人回禀,说包太师曾派人拦住马头与你说话,可有此事?”包世荣如实回答:“有这回事,那人就是告诉我不要隐瞒,如实交代,还说求各位大人多多关照。”廖天成追问:“那人叫什么名字?”包世荣答:“叫包兴。”廖天成立刻吩咐差役,把包兴传到公堂,同时将包世荣带了下去。 很快,包兴被带到堂上。孙荣正无处发泄心中的闷气,一见包兴就摆出官威,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奴才!你竟敢拦住钦犯,私下传递消息,该当何罪?快说!”包兴冷静辩解:“小人向来只在相爷身边伺候,从未拦过钦犯,更不敢私传消息,这事小人真的一无所知。” 孙荣恼羞成怒,一拍惊堂木:“还敢狡辩!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可怜包兴无端遭受酷刑,二十板子下去,打得他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他心里委屈极了:“我跟了相爷这么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重罚。相爷审案无数,也从没有这么蛮不讲理地打人。今天真是倒霉,碰上了冤家对头。”但他性子倔强,打定主意死也不承认。 孙荣见他不招,更是怒火中烧,喊道:“左右,上大刑!”衙役们随即将三根夹棍“哐当”一声扔在堂上。包兴虽然身形瘦弱,但骨子里有股硬气,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这种刑具他平日里见得多了,根本不害怕,反而冷笑道:“大人不必动怒。既然您说小人拦人传信,不如把我家公子带上堂来,当面对质!”孙荣根本不理会,喝令:“给我夹起来!” 文彦博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便让人把包世荣重新带上堂对质。包世荣盯着包兴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当时见到的那个人,虽然和他长得有点像,但比他黑瘦,不是这么白白胖胖的。”孙荣听了,心里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差役禀报:“开封府主簿公孙策带着文书,前来投递。”文彦博不知何事,命人将公孙策带进来。公孙策呈上文书后,在一旁站立。文彦博打开文书一看,顿时面露笑容,问公孙策:“他们三个都来了?”公孙策回答:“是,都在外面等着。”文彦博下令:“让他们进来。”公孙策转身出去。文彦博又把文书拿给孙荣和廖天成看,这两人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呆立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一会儿,公孙策领着三个年轻公子走进来,个个风度翩翩,尤其是第三个公子,容貌格外清秀。三人向文彦博拱手行礼,文彦博连忙起身说道:“三位公子免礼。”大公子包世恩和二公子包世勋没说话,三公子包世荣上前说道:“家叔让我转告文老伯,特意让我亲自到公堂,与这个冒名顶替的人当面对质。此事关乎我的名誉,所以冒昧前来,还望老伯海涵。” 没想到大公子一眼就认出了跪在堂下的人,问道:“你不是武吉祥吗?”武吉祥看到三位公子出现,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如今又被大公子叫破身份,更是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文彦博见状问:“你认识此人?”大公子解释道:“他兄弟俩,一个叫武吉祥,一个叫武平安,原本是我家的仆人,因为他们品行不端,被我们赶了出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充我三弟。” 文彦博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武吉祥,见他确实和包世荣有些相像,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便说道:“三位公子请先回衙署。”又对公孙策说:“主簿回去后,替我向阁台问好,就说我马上写奏折禀明皇上,顺便把包兴带回去,等候圣旨。”三位公子再次行礼,退下堂去,公孙策扶起包兴,一同返回开封府。 再说包拯,自从被庞吉参奏后,才知道三公子在外面闯了大祸。回到开封府,他又气又恨又觉得羞愧。气的是大哥教子无方;恨的是三公子年少不懂事,在外面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恨不得亲自把他抓来,依法严惩;羞愧的是自己一心为国,励精图治,却没想到子侄辈不遵守家训,让自己在朝堂上低头请罪,实在是颜面扫地。想到这些,包拯越想越烦闷,连饭都吃不下了。 后来听说三公子被押解到京,皇上还派了三堂会审,包拯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偏偏又听说包兴被传去问话,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坐立不安时,差役带进一个人来,包拯看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只见那人跪地磕头:“小人包旺,给老爷叩头。”包拯这才想起来,心中暗想,他肯定是为三公子的事来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问道:“你来干什么?”包旺答道:“小人奉太老爷、太夫人之命,带着三位公子来给相爷祝寿。” 包拯一听,十分惊讶:“三位公子在哪里?”包旺说:“马上就到。”包拯立刻让李才陪着包旺在外面等候:“三位公子到了,立刻带进来。”两人领命而去。此时包拯心里已经猜到,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 过了一会儿,李才领着三位公子进来。包拯一见,心中大喜。三位公子行过礼后,包拯连忙将他们扶起,询问了父母的身体状况,又问候了兄嫂。他见三位公子中,三公子气质出众,更是喜爱。随即让李才带着三位公子进去给夫人请安。包拯见到真正的三公子后,立刻明白堂上那个是冒牌货,当即请来公孙策,说明情况,紧急准备文书,带着三位公子前往大理寺对质。 展昭、三义士和四勇士听说这件事后,也都赶了过来。赵虎心里更是暗自高兴。展昭带着众人来到书房,向包拯道贺。包拯这些天的郁闷一扫而空,见众人前来,心情大好,便让大家坐下,一起分析讨论这件事。之后包拯又询问了这些天案件的查访情况,众人都表示没有线索。 还是卢方为人忠厚,出主意道:“恩相为这事忧心忡忡,而且皇上限期破案,不如等下次皇上追问时,先把我们三人的事奏明皇上。一来让皇上安心,二来我们也主动请罪。要是能争取到更多时间,不就有更充裕的时间查案了吗?”包拯点头道:“卢义士说得有理,且看时机吧。”正说着,公孙策带着三位公子回来了,到书房向包拯禀报情况。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 公孙策带着三位公子回到开封府后,将文彦博大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包拯。大公子也向包拯说明,自己认出了那个冒名顶替的武吉祥。包兴一瘸一拐地走到包拯面前,把在公堂上被孙荣严刑拷打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拯温言安慰了他一番,让他先下去好好休息养伤。众人与三位公子互相见过礼后,便纷纷告辞离去。大家在公厅摆下酒席,为包兴压惊;而包拯则在府内后宅,陪着三位公子接风洗尘,和夫人一起,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另一边,文彦博写好奏折,把庞吉的密信、开封府的文书,全都随奏折一起呈给皇上。宋仁宗看完后,心情复杂,又高兴又恼怒。高兴的是包拯的子侄并没有做出不法之事,恼怒的是庞吉总是和包拯作对,每次都理亏,如今竟然还和孙荣等人结党营私,毫无顾忌,这分明是故意要陷害朝中大臣!于是,皇上把文彦博的奏折、案卷以及相关人犯,全部交给开封府审理。 包拯接到圣旨,仔细查看案卷后升堂问案。他先简单询问了赵庆,接着把武吉祥带上堂。一番审问下来,武吉祥很快就招认了罪行。包拯又问:“和你一起作案的还有谁?”武吉祥交代:“小人有个弟弟叫武平安,他假冒包旺,另外还有两个随从。事情败露后,他们提前逃走了。”包拯看到庞吉密信上写着查来的各处勒索数目,便问武吉祥实际情况,果然与信中数目一致。包拯再问:“有人说包兴给你送过信,这是怎么回事?在什么地方说的?说了些什么?”武吉祥便把在饭铺里的对话详细说了出来。包拯问:“如果再见到这个人,你能认出来吗?”武吉祥说:“见了面肯定能认出来。”包拯让他画押签字,暂时关进大牢。 包拯接着问:“今天谁当值?”只见江樊、黄茂二人上前跪下禀道:“小人当值。”包拯又加派了马步快头耿春、郑平二人,吩咐道:“你们四人去庞府周围仔细查访,要是见到长得像包兴的人,立刻抓来。”四人领命而去。包拯退堂后回到书房,请来公孙策,一起商量写奏折回复皇上,以及如何给相关人定罪等事宜。 江樊、黄茂、耿春、郑平四人悄悄来到庞府,分成两路仔细搜寻。等四人在中途碰面时,都不约而同地摇头,这是一无所获的意思。四人心里纳闷,不知还能去哪里找。说来也巧,这时只见远处走来一个醉汉,旁边有个人搀扶着,模样隐约有些像包兴。四人心中大喜,立刻迎了上去。就听醉汉口齿不清地说:“老二啊!你今儿请我喝酒,你就算是包兴兄弟;你要是不请,你就是包兴的儿子!”说完哈哈大笑。另一个人连忙说:“你喝多了别胡说!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四人走近后,二话不说,直接将两人一起抓住,套上铁链就往开封府拖。被抓的人吓得脸色煞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醉汉还在胡言乱语,讲着所谓的交情。四人也不理会,径直押着他们回府。 到了开封府,两人看守犯人,两人去向包拯禀报。此时包拯正在书房和公孙策商议奏折,江樊、耿春进来后,把抓人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拯听后立刻升堂,先把醉汉带上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醉汉回答:“小人叫庞明,在庞府帐房记账。”包拯又问:“旁边那个人叫什么?”庞明说:“他叫庞光,也在庞府帐房,我们是同事。”包拯追问:“他叫庞光,你为什么叫他包兴?快说!”庞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包拯一声令下:“掌嘴!”庞明慌忙喊道:“我说,我说!他之前冒充过包兴,拿了十两银子。我知道这事,故意激他请我喝酒,说什么兄弟、儿子的,就是开个玩笑,真没打架闹事,不知道为啥就被抓来了!” 包拯吩咐把庞明带下去,将庞光带上堂。他仔细打量,庞光确实有些像包兴,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庞光,把你假冒包兴的事情从实招来!”庞光还想抵赖:“没这事!庞明喝醉了说胡话!”包拯让人把武吉祥带上堂来辨认。武吉祥一见庞光就说:“在饭铺和我说话的,就是他!”庞光这下慌了神。包拯下令:“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板子打下去,庞光疼得连连惨叫,不得不把实情和盘托出。他交代了庞吉、孙荣、廖天成在书房密谋的过程:“他们怕包三公子不配合认罪,就让我假扮包兴,去告诉三公子尽管承认,说包相爷自会解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包拯让他画押,和武吉祥一起关进大牢,等参奏的结果下来再做处置,又把无关的庞明放走了。 包拯回到书房,把这件事也写进奏折里,提议判处武吉祥死刑。对于庞吉、孙荣、廖天成,包拯写道:“他们密谋算计,拦截钦犯,传递私信,都是出于私心陷害大臣。臣不敢擅自定罪,恳请皇上圣裁。”奏折呈上后,宋仁宗看罢十分不满,当即下旨:“庞吉多次设下奸计,妄图陷害首相和大臣,本该贬为平民;念他在朝多年,又是皇亲国戚,特加恩保留太师衔,照常发放俸禄,但不准再参与朝政。若再不知悔改,滋生事端,定当从重处罚。孙荣、廖天成依附庞吉结党营私,实在不知自爱,均降三级调用。其他按所议执行。钦此。”圣旨一下,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包拯奉旨,用狗头铡斩杀了武吉祥,释放了庞光,还给赵庆十两银子让他回家,并通知管城县,让赵庆继续回衙门当差。 这件事了结后,正赶上包拯寿辰。皇上和太后都赏赐了礼物,朝中官员纷纷前来祝贺,但送来的礼物都被包拯一一退回。很多官员都知道包拯为人刚正无私,甚至都不敢贸然送礼,这些都是后话。 寿辰过后,包拯让三位公子回家。他特别喜欢三公子,便让他回去和祖父母、父母商量,再来开封府,在衙门内读书,包拯亲自为他批改诗文,这样参加科举考试也方便。三位公子离开后,包拯写好谢恩奏折,准备第二天上朝呈给皇上。 第二天上朝,包拯递交奏折,向皇上请安。皇上召见他,询问之前吩咐查访的人犯情况。包拯趁机奏道:“虽然主犯还没抓到,但他的三个同伙已经主动投案。臣审问清楚,他们是陷空岛卢家庄的‘五鼠’。”皇上好奇地问:“为什么叫‘五鼠’?”包拯解释道:“这是他们五个人的绰号,老大叫盘桅鼠卢方,老二是彻地鼠韩彰,老三是穿山鼠徐庆,老四是混江鼠蒋平,老五是锦毛鼠白玉堂。”皇上听了,面露喜色:“从这些绰号看,他们应该都有不小的本事。”包拯答道:“正是如此。现在韩彰和白玉堂不知去向,其他三人都在臣的衙门里。”宋仁宗说:“既然这样,爱卿明天带这三人上朝,朕要在寿山福海亲自审问。”包拯一听就明白了,皇上这是想看看他们的本领,特意安排的。之前把绰号改成现在这样,也是为了避免“钻天”“翻江”等字眼触犯忌讳,足见皇上爱惜人才的良苦用心。 当天早朝结束,包拯回到开封府,把皇上的旨意告诉了卢方等人,还让展昭、公孙策等人第二天一起上朝,以便照应卢方他们。他又反复叮嘱卢方、徐庆、蒋平三人许多注意事项,无非是让他们小心谨慎,不要失礼。 第二天,天还没亮,卢方、徐庆、蒋平三人就早早穿上了罪衣罪裙。包拯见到后,嘱咐他们不用这么早就穿,等圣旨召见时再穿也不迟。卢方恭敬地说:“罪民等今日要面见皇上,理应严格遵守规矩。要是等到临见驾时才穿,未免显得草率,这可不是敬重君主的道理。”包拯听了,点头赞许道:“说得好,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本阁也不用再多嘱咐了。”随后,包拯乘轿前往朝廷。展昭等一众英雄跟随着,到了朝房后,他们细心照应着卢方三人,不时问问是否需要茶水,关心他们的状况。 此刻的卢方,心中紧张,只是低头不语;蒋平则在一旁暗自思索;唯有徐庆生性鲁莽,东张西望,不停地打听这里、询问那里,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有。突然,包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喘气一边招手示意。展昭一看就明白,这是皇上已经前往寿山福海了,于是连忙带着卢方等人,跟着包兴往内宫走去。包兴还悄悄叮嘱卢方:“卢员外别害怕。皇上要是问话,一定要如实回答。要是问到其他的,自有相爷代为启奏。”卢方连连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一行人刚到寿山福海,只见眼前宫殿楼阁金碧辉煌,宝鼎中香烟袅袅,与五彩光芒交织在一起。丹墀之上,文武百官整齐排列。忽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一对对提炉在前引导,皇上缓步登上宝殿。霎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包拯手捧牙笏,上面放着写有卢方等人名字的奏章,跪在丹墀之下。皇上宣召众人上殿,简单问了几句话后,老太监陈林来到丹墀,高声宣布:“旨意,带卢方、徐庆、蒋平。” 话音刚落,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卢方三人的胳膊,带他们走上丹墀。两边的侍卫轻轻一按,低声提醒:“跪下。”三人随即匍匐在地,侍卫们闪身退到两旁。皇上让卢方抬起头来,卢方神情庄重地看向皇上。宋仁宗仔细端详,心中暗自思量:“此人相貌不凡,武艺想必也十分高强。”于是开口问道:“你家住何处?结拜了几人?平日以何为生?”卢方一一如实奏答。 皇上又问他们为何投到开封府,卢方急忙叩首,说道:“罪民的义弟白玉堂年少不懂事,惹下了天大的祸事。这全是罪民平日没能好好教导、规劝他,才酿成这样的局面。还恳请皇上重重治罪于我。”说完,又连连叩头。 仁宗见他甘愿为白玉堂承担罪责,深感他重情重义,心中十分欣慰。这时,忽见忠烈祠旗杆上的黄旗被风刮得“忽喇喇”作响,两旁的飘带,一条缠绕在旗杆上,另一条裹住了滑车。皇上便借着这个由头问道:“卢方,你为何叫盘桅鼠?”卢方回奏:“只因罪民曾在船上,遇到篷索断裂,当时罪民爬上桅杆系紧绳索,因此得了这个称号,这不过是罪民的一点小本事罢了。” 皇上又说:“你看那旗杆上的飘带缠绕在一起,你能上去解开吗?”卢方跪着扭头看了看,答道:“罪民愿意尽力一试。”皇上命陈林带卢方走下丹墀,脱去罪衣罪裙。卢方来到旗杆下,挽起衣袖,纵身一跃,稳稳蹲在夹杆石上。他手扶旗杆,膝盖和拳头配合用力,只听得“哧”“哧”几声,动作敏捷如猿猴,眨眼间就爬到了挂旗的地方。他先解开缠绕在旗杆上的飘带,接着用腿盘住旗杆,身体探出,又将滑车上的飘带解了下来。 这一系列动作,皇上和群臣都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齐声喝彩。紧接着,卢方伸开一条腿,仅用另一条腿盘住旗杆,身体平展,双手伸展,在黄旗旁做出一个“顺风旗”的姿势。众人见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他又变换姿势,使出“拨云探月”,左手一甩,另一条腿也离开了旗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大家吓了一跳。可再仔细一看,他已用左手单手挽住旗杆,做出“单展翅”的高难度动作。从皇上到下面的群臣,无不连声叫好。 突然,卢方头一低,飞速地顺着旗杆滑落下来,那模样仿佛是失手了一般。众人惊呼:“不好!”可等他稳稳地从夹杆石上跳下,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皇上满心欢喜,连连称赞:“果然不愧‘盘桅’之名!”陈林又带卢方回到丹墀,跪在一旁。 皇上接着看向第二人,发现“彻地鼠”韩彰并不在场,便将目光投向第三人“穿山鼠”徐庆,开口问道:“徐庆……”徐庆立刻抬起头,声音洪亮地答道:“有!”他这干脆利落的回应,让皇上不禁仔细打量起他来。只见徐庆生得一张黝黑的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浑身透着一股鲁莽大胆、毫无畏惧的气势。仁宗会问他什么问题?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 宋仁宗见徐庆举止鲁莽,便问他“穿山鼠”这个绰号的由来。徐庆刚要开口:“只因我……”蒋平在后面悄悄拉他衣角,小声提醒:“要说罪民,罪民!”徐庆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我罪民在陷空岛能接连钻过十八个山洞,所以大家都叫我穿山鼠。”皇上又问:“朕的万寿山也有山洞,你能钻过去吗?”徐庆爽利答道:“只要山洞是通的,我就能钻过去!” 皇上派太监陈林带徐庆到万寿山下。徐庆脱掉罪衣罪裙,陈林叮嘱他:“你只要穿过山洞,应个景儿就赶紧下来,别耽搁时间。”徐庆随口应下,可到了半山腰,看见一个山洞,身子一缩就钻了进去。过了足足有两盏茶的工夫,还不见他出来。陈林急得直喊:“徐庆,你跑哪儿去了?”这时,只听南山尖上传来徐庆的声音:“唔!俺在这里!”这一嗓子,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卢方在一旁跪着,心里暗暗着急,生怕皇上怪罪。谁知徐庆喊了一声,又没了踪影。陈林更加焦急,等了许久,才见徐庆从另一个山洞钻出来。陈林赶忙招手让他下来。此时的徐庆,浑身沾满青苔,头上也全是污垢,模样狼狈不堪。陈林带他回到丹墀,重新跪下。皇上却连连称赞:“果然对得起‘穿山’二字!” 皇上又看向名单上第四名“混江鼠”蒋平,见他趴在地上,身形矮小。等蒋平抬起头,更是一副面黄肌瘦、病弱不堪的样子。仁宗心里犯起嘀咕,暗想:“就这副模样,怎么配叫混江鼠?”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既叫混江鼠,想必擅长水性?”蒋平答道:“罪民在水中能睁眼视物,还能在水里住上整整一个月,略懂水性,因此得了这个名号,不过是些小本事罢了。” 仁宗听到“略懂水性”几个字,更不满意,当即吩咐准备船只,又让陈林进内宫取来自己的金蟾。不一会儿,陈林取来一个金漆木桶,桶里有一只三足金蟾,三寸宽、五寸长,琥珀般的眼睛,胭脂色的大口,碧绿的身子配着雪白的肚皮,还有两个金眼圈,周身点缀着金色斑点,模样十分稀罕。包拯看了,也忍不住称赞:“真是奇宝!” 皇上命陈林带蒋平上小船,又让太监提着水桶,自己则率领包拯等大臣登上大船。陈林瞧着蒋平瘦弱的样子,担心他捉不到金蟾,悄悄提醒:“这金蟾是圣上的心爱之物,你要是捉不到,趁早说,我好去回禀皇上,省得你吃不了兜着走。”蒋平笑着说:“公公放心,借我一身水靠就行。”陈林马上让小太监拿来几件,蒋平挑了身合身的,脱下罪衣换上水靠。 只听大船上传来太监的声音:“蒋平,咱家这就放蟾了!”说着将木桶倒转,金蟾连水一起倒入海中。金蟾刚入水时还在水面发愣,陈林赶忙催促:“下去,快下去!”蒋平却站着不动。没一会儿,金蟾恢复灵性,三爪一划就潜入水中不见了。这时蒋平才走到船头,身子一倾,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皇上在大船上看得真切,心想:“瞧他入水的架势,好像有点本事,但金蟾可别丢了。”众人目不转睛盯着水面,等了半天也没动静。仁宗心里犯起了嘀咕:“看他这么瘦弱,能在水里撑这么久?别是捉不到金蟾,畏罪投水自尽了吧?为了一只金蟾害人性命,这算怎么回事!” 正着急时,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水泡。水泡一翻,众人都心一紧,以为蒋平沉底了,仁宗更是心急如焚。君臣都盯着远处水面,谁也没注意到船头方向。突然,水面泛起波纹,向四周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圈,接着一个人从水中冒出,却是脸朝下、背朝上。皇上吓了一跳,只见那人猛地一拱腰,仰起头来,正是蒋平。他跪在水中,双手合拢,手掌一张,金蟾在掌心呱呱直叫。 皇上大喜过望:“这哪是略懂水性,分明是精通水势!真是名不虚传的混江鼠!”连忙吩咐太监换了新水注入木桶。蒋平将金蟾放入桶中,跪在水面,恭恭敬敬地向皇上磕了三个头。皇上和大臣们纷纷赞叹。蒋平踏水回到小船,脱下湿漉漉的水靠。陈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带着他回到金銮殿。 此时皇上已返回殿内,宣包拯进殿商议:“朕看他们技艺出众,又重情重义。国家应以鼓励人才为要,朕想给他们加封官职,也好让天下有本事的人都心怀报国之志。爱卿觉得如何?”包拯本就有这个想法,只是怕皇上疑虑,一直没敢奏请。如今一听,赶忙跪倒:“圣上英明,天恩浩荡!这是广开贤路,实乃国家之幸!” 仁宗十分高兴,当即下旨,封卢方、徐庆、蒋平三人同为六品校尉,留在开封府任职;又传旨,命他们务必寻访白玉堂、韩彰二人,不限时日。包拯带着三人谢恩后,皇上起驾回宫。 退朝后,包拯回到开封府衙。卢方三人再次向包拯叩谢。包拯欣慰之余,反复叮嘱:“一定要找到韩彰、白玉堂二位义士,莫要辜负皇上恩典。”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都来向三人道贺。只有赵虎心里不痛快,暗自琢磨:“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挣到个校尉职位。他们倒好,不费一兵一卒,也成了校尉,跟我们平起平坐。卢大哥人品好、武艺高,为人忠厚,我服气;徐三哥直爽,合我脾气,我也没话说。可这姓蒋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说话还尖酸刻薄,凭什么和我一起办事?” 从那以后,每次聚会饮酒,赵虎总爱和蒋平抬杠。但蒋平从不计较,始终不以为意。 卢方等人一边忙着查访白玉堂和韩彰的下落,一边与开封府众人聚会交流,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这天,包拯退朝回府,突然有两只乌鸦围着轿子呱呱直叫,怎么赶都不飞走。包拯心中顿生疑惑,正巧这时一个和尚拦轿跪倒,双手高举状纸,大声喊冤。包兴接过状纸,随包拯一同回到衙门。 包拯立刻升堂,仔细看过诉状后,将和尚带上堂审问。原来这和尚法名法明,是为师兄法聪申冤而来。包拯命人先将和尚带下去,这时乌鸦又开始聒噪。退堂后,包拯来到书房,包兴递上一杯茶,他刚接过来,两只乌鸦又在屋檐前乱叫。包拯放下茶杯走到屋外,还是那两只乌鸦。他暗自思忖:“这乌鸦反常,背后恐怕另有隐情。”随即吩咐李才,把江樊、黄茂二人唤来。 李才领命而去,很快带着二人来到书房门口。包拯命令他们跟随乌鸦,查看究竟有什么情况。江樊、黄茂跪在地上问道:“相爷,让小人跟着乌鸦去哪儿?请您明示。”包拯脸色一沉,喝道:“蠢货!谁让你们多问?让你们跟着就跟着!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发现可疑之处,立刻把人带来见我!”说完,转身走进书房。 江樊和黄茂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只得起身对着乌鸦说道:“往哪儿走?带路吧!”说来也怪,乌鸦竟展翅飞起,朝衙门外飞去。二人不敢怠慢,紧追出去,只见乌鸦一直在前方飞。他们顾不上其他,低头看路又不时抬头盯着乌鸦,不知不觉竟追到了城外的旷野。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江樊抱怨道:“这什么差事!两条腿追着长翅膀的跑。”黄茂也累得够呛:“我可受不了了,再跑我都要累瘫了,你看我这浑身衣服都湿透了。”正说着,忽然一群乌鸦飞来,和之前那两只混在一起。江樊苦笑道:“坏了坏了,好汉架不住人多,咱们这要吃亏。”两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群上下翻飞的乌鸦,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一开始跟着的。 两人正发愁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旁边树上传来呱呱叫声。江樊起身一看,喊道:“伙计,在那儿呢!好啊,这俩家伙躲树上偷懒呢。”黄茂怀疑道:“真的假的?”江樊朝着树上喊道:“老鸦啊,该走啦!”只见两只乌鸦飞起来,冲着他们叫了几声,又朝南边飞去。江樊惊叹:“太奇怪了!”黄茂咬牙道:“别管了,跟着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一直追到宝善庄,乌鸦却突然不见了踪影。这时,他们看到两个身穿青衣的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大汉,一个是年轻后生。江樊突然反应过来,对黄茂说:“伙计,这俩人看着像‘二青’啊。”黄茂点头:“没错,有点像‘双皂’。”两人嘴上说着,心里却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只见那两人拐上小路,大汉走在前面,后生在后面跟不上,一着急竟摔了一跤,一只靴子掉了出来,露出了尖尖的小脚——原来这后生竟是女扮男装!大汉发现后,转身将她扶起,还捡起靴子帮她穿上。黄茂见状立刻冲上前,喊道:“你这汉子,想把人拐到哪儿去!”说着就要动手抓人。 不料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黄茂的手腕,往怀里一带,黄茂顿时失去平衡,顺势摔倒在地。江樊赶忙冲过来喊道:“故意女扮男装,肯定有问题!还敢摔倒我兄弟,你胆子不小!”他刚要动手,大汉抬手一晃,右拳如闪电般击出,江樊被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躺倒。 两人一个趴着,一个躺着,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起身再打。只听大汉对那假后生说:“你顺着小路走,前面有片树林,过了树林就能看到庄门。你告诉庄丁,让他们来绑人。”假后生赶忙顺着小路跑了。不一会儿,果然来了几个庄丁,手里拿着短棍铁尺,问道:“主管,要抓什么人?”大汉朝地上一指:“把这两个捆了,带回庄里见员外。” 庄丁们一拥而上,将江樊、黄茂捆了起来。一行人绕过树林,一座气派的广梁大门出现在眼前。江樊和黄茂满心忐忑,还没来得及打探这是什么地方,就被带进庄门。大汉将他们带到群房,说:“我去回禀员外。”没多久,庄里的员外走了出来,看到被捆着的公差江樊,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不已。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 林春迎面看到被捆的两个公差,认出了江樊,慌忙喝令家丁松绑,热情邀请他们到内室休息。 这林春究竟是何许人也?他本是个不安分的主,早年和江樊一样,都是破落户出身。后来林春意外发了一笔横财,便与江樊分道扬镳。江樊则进了开封府当差,凭借努力,暗中熬成了差役头目。林春早就听说江樊在开封府任职,一直想重新与他攀上交情。可江樊在包拯手下做事,见相爷秉公执法、除暴安良,又目睹展昭等英雄豪杰的侠义风范,内心深受触动,渐渐萌生上进之心,彻底改邪归正。回顾过往,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做的事都不合规矩,决心日后多做好事,当个正经人。没想到这次被林春的管家雷洪抓来,见到的“员外”竟是老相识林春。 林春连声道着“恕罪”,把江樊和黄茂请到客厅,奉上茶水后,欠身说道:“实在不知是二位公差,多有冒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望二位多多包涵。”江樊大度地说:“咱们曾共过患难,这点小事算什么,放心吧。”说完便作势要走,这其实是他想借机脱身。不料林春十分狡猾,一眼看穿,连忙拦住:“江贤弟,先别急着走。”接着向身旁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心领神会,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整齐放着四封银子。林春堆起笑脸:“一点小意思,还望贤弟收下。” 江樊脸色一正:“林兄,你这就见外了。这点事不值一提,难道想用银子收买我?这可不行,我断不能收。”林春一听,立刻沉下脸:“江樊,你别不识好歹!我念在往日情分,赏你银子,你竟敢推辞。看来你是仗着开封府的势,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很好!”随即转头吩咐:“雷洪,把他们俩吊起来,狠狠拷打!让他们写下认罪书,再来回禀我。” 雷洪马上指挥庄丁将二人捆绑,带到东院的三间屋子里。江樊和黄茂默不作声,被庄丁推进宽敞的东院。这里有三间屋子,两间隔开,中间是连通的。屋子正中间的房梁上挂着两个大环,环里穿有铁链,铁链末端是钩子。庄丁从背后绑缚处伸出钩子,勾住江樊和黄茂腰间的丝绦,用力往上一拉,两人双脚刚刚沾地,前后没有任何倚靠。雷洪让庄丁搬来座位坐下,又下令先用皮鞭抽打江樊。 江樊此刻又露出当年泼皮的架势,一边被打,一边破口大骂。庄丁连抽几下,他竟还嬉皮笑脸:“小崽子!你们当家的就会克扣,一点油水都不给你们,天天就给吃豆腐。瞧你们这点力气,这是打人还是给我挠痒痒?”雷洪听了,一把夺过鞭子,狠狠抽了好几下。江樊还是嘴硬:“还是大哥够意思,知道给我挠痒痒,真孝顺!”雷洪不理他,又抽了数下,接着让庄丁去打黄茂。黄茂咬紧牙关,闭眼忍痛,一声不吭。江樊怕黄茂忍不住哼出声,赶忙大声叫嚷转移注意力:“别打他了,他困得很,打着打着都要睡着了。有本事冲我来!” 雷洪被气得火冒三丈,抢过皮鞭又朝江樊抽去。江樊却始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嬉闹个不停,雷洪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暂时歇手。 此时太阳西斜,眼看就要掌灯。一个小童跑来喊道:“雷大叔,员外请您去吃饭。”雷洪让庄丁们都去吃饭,自己出来把门锁好,跟着小童离开了。屋内,江樊和黄茂听着外面没了动静,黄茂小声说:“江大哥,刚才要不是你打岔,我差点撑不住了。”江樊叹道:“先别高兴,等会儿他们回来,有咱们好受的。”黄茂愁道:“那可怎么办?” 正说着,里屋走出一个人来。江樊警惕问道:“你是谁?”那人答道:“我姓豆,本想带着女儿去汴梁投亲,在前面宝善庄吃饭时,遇到这家员外。他见我女儿长得好看,竟要强抢。多亏一位姓韩名彰的义士救了我们父女,还送了五两银子。谁知我们不识路,误打误撞又走进这庄子,还是被他抓了回来,把我关在这里。也不知道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说着,老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樊和黄茂一听“韩彰”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兴奋道:“要是能逃过这一劫,再找到韩彰,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只听门锁“咔嗒”一响,门开了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那人用火折子一晃,江樊和黄茂借着光亮,见他身穿一身青色夜行衣。就听豆姓老人惊喜喊道:“恩公来了!”江樊和黄茂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韩彰,赶忙求救:“二员外爷,快救救我们!”韩彰沉稳道:“别慌。”说着从背后抽出刀,割断绳索,取下铁钩。江樊和黄茂顿感轻松,韩彰又解开了豆姓老人的绑缚。老人年纪大,被捆得久了,手脚发麻,一时难以走动。 韩彰带着他们悄悄走出屋子,低声说:“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我去拿下林春,交给你们去请功,再去找豆老的女儿。但这院子里不好藏身,你们藏哪儿合适呢?”正说着,他瞥见西墙下倒扣着一个巨大的马槽,眼前一亮:“有了!你们就藏在马槽下面,怎么样?”江樊摆摆手:“让他们俩藏吧,我闷不住,我自己找地方躲。”说着,他掀起马槽一头,黄茂和豆姓老人急忙钻进去,江樊又轻轻把马槽扣好。 韩彰悄悄绕到林春家后院,只见各间屋子都亮着灯。他伏在屋檐上,凝神细听屋内动静。只听一个婆子说道:“夫人,您每日诚心诚意烧香拜佛,这份善心定会有好报,只盼着员外能平安无事。”夫人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可他就是不听劝,今日又抢了个女子回来,还锁在那边屋子里,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婆子压低声音:“今儿先顾不上那女子了。还有件更过分的事!咱们庄南有个锡匠叫季广,他媳妇倪氏和员外关系不清不楚。季广病刚好,员外就和主管雷洪定下毒计,让倪氏骗她男人,说病中曾许愿要去宝珠寺烧香。那寺后院是块空地,堆着一口棺材,围墙也塌了不少。雷洪就在那儿等着……” 夫人忙问:“等他做什么?”婆子接着说:“这就是他们的阴谋。倪氏烧完香去后院方便,把裙子搭在棺材堆上。等她方便完,裙子就不见了。她只好先回家。到了半夜,有人敲门喊‘送裙子来了’。倪氏让她男人去开门,结果一出去就被人割了头。倪氏跑到祥符县告状,说庙里丢了裙子,当晚她男人就被杀了。县官怀疑是庙里的和尚干的,派人到庙里搜查,在后院棺材堆旁发现一堆新土,刨开一看,正是那条裙子裹着季广的脑袋!差人就把庙里的和尚法聪抓了去,用酷刑逼供。法聪怎么肯认?幸好他有个师弟法明,化缘回来听说这事,就跑到开封府告状。员外听说后,怕开封府查得严,万一事情败露,就让雷洪拿了身男人衣服,让倪氏女扮男装藏在咱们家东跨院,听说今晚还要成亲。您说说,这不是平白无故害人吗?” 韩彰听完,心中大怒,悄悄绕到东跨院,轻轻落地。屋内传来说话声:“开封府断案厉害得很,你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三言两语就得露馅,那可就完了!现在把你藏在这儿,才能保平安。”妇人声音传来:“就怕一件事,我今天来的时候撞见两个公差,不巧把靴子掉了,露出脚来。还好把他们抓住了,可千万别放跑了。”林春说:“我已经吩咐雷洪,三更天就把他们解决掉。”妇人说:“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韩彰怒火冲天,暗想:“好狠毒的贼子!”他轻轻掀起门帘,走进堂屋。见里屋挂着软帘,猛地掀开,厉声喝道:“敢出声,就一刀!”同时将手中刀晃动,刀光映得满屋明亮。林春吓得魂飞魄散,见来人身材高大,一身青黑劲装,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在灯光下更显得威风凛凛,赶忙跪倒求饶:“大王饶命!您要银子,我这就去拿!”韩彰冷冷道:“我自己会取,不用你操心。先把你捆了再说!”他见旁边放着丝绦,一把抓过来,将刀咬在嘴里,三两下把林春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扯过一条绢布,塞进林春口中。再看那妇人,早已吓得缩成一团,韩彰顺手将她提过来,割下拴帐钩的绦子,把妇人也捆住,又撕下一条飘带堵住她的嘴。 韩彰正要出去找江樊,忽听外面一阵叫嚷。原来是雷洪拿着刀去东院杀人,发现江樊、黄茂和豆姓老人不见了,急忙招呼庄丁搜寻。庄丁们在马槽下找出黄茂和豆姓老人,唯独不见江樊,便跑来向林春禀报。韩彰早已迎到院中,迎面就是一刀。雷洪眼疾手快,举刀全力一挡,差点把韩彰的刀磕飞。韩彰心中暗惊:“好大力气!”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许久。韩彰虽然武艺高强,但力气不如雷洪,正所谓“一力降十会”,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正危急时,一块石头飞来,正砸在雷洪脖子上。雷洪身子往前一栽,韩彰眼疾手快,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他脊梁骨上。雷洪“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韩彰刚要上前,只听有人喊道:“二员外,让我来!”正是江樊。原来江樊见雷洪带人搜查,悄悄躲在暗处。等雷洪吩咐庄丁看好人,自己去禀报林春时,江樊便偷偷跟在后面。他没带兵器,随手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正巧看见韩彰和雷洪打斗,便抛出石头,没想到关键时刻帮了大忙。江樊上前,将雷洪捆了个严实。 韩彰又在庄里找到被抢的豆姓女子,交给林春的妻子,嘱咐等案子了结后,让豆姓老人来领人。随后,他又放走了黄茂和豆姓老人。江樊等人恳请韩彰一起回开封府,还告诉他卢方等人已被皇上赦免并封了官职。韩彰听后,沉默不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樊和黄茂没办法,只好押着林春、倪氏、雷洪三人回到开封府,将韩彰解救他们、抓获人犯,以及听到的季广被害、法聪蒙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包拯。包拯立刻派人到祥符县,把法聪带到开封府,随后升堂审案。林春、倪氏、雷洪三人深知包拯断案如神,很快便如实招认。包拯让他们画押签字,收监入狱,按律定罪。又派江樊、黄茂带着豆姓老人回宝善庄,将他女儿平安交给他。 法聪被带到后,包拯又把原告法明带上堂,询问乌鸦鸣冤的事。法聪和法明一时愣住,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来那两只乌鸦是宝珠寺庙里槐树上的,一次被风雨吹落,翅膀受了伤。法聪好心将它们放在笸箩里养伤,伤好后便任它们飞走,没想到竟引出这桩鸣冤奇事。包拯听后点点头,将法聪、法明二人无罪释放。 案子了结后,包拯回到书房用过晚饭。快到初更时,江樊、黄茂从宝善庄回来,禀报已将豆姓老人的女儿平安交给他。包拯念他们办事辛苦,每人赏银二十两。二人叩谢后正要离开,包拯又把他们叫住:“回来。”二人连忙转身,恭恭敬敬站好。包拯详细询问韩彰的情况,二人又仔细禀明,这才退下。 包拯暗自思忖:“韩彰为什么不肯来呢?我都告诉他卢方他们已被赦免封官,他应该愿意出来做事才对,怎么反而躲起来了?”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他是因为白玉堂没来,所以不肯先来。”正想着,忽听院子里“啪”的一声,像是有东西落下。包兴赶忙出去查看,捡回一个纸包,上面写着“急速拆阅”四个大字。包拯以为是匿名举报信,或是另有隐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颗石子,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 包拯一看,急忙让包兴去查看府中“三宝”,又命李才去请展昭。不多时,展昭来到书房。包拯把字条递给展昭,展昭看后急忙问:“相爷派人查看三宝了吗?”包拯说:“已经让包兴去了。”展昭大惊失色:“相爷,您中了他‘拍门投石问路’的计策了!”包拯疑惑:“什么是‘投石问路’?”展昭解释道:“这人本来不知道三宝藏在哪里,所以写这字条故意引我们怀疑。如果我们不派人查看,他就没办法下手;现在派人去了,正中他的圈套,三宝恐怕保不住了!”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展昭脸色一变,不知发生了何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 包拯正与展昭探讨那写有字迹石子的来历,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原来是西耳房失火了。展昭赶忙冲向事发地点,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喊:“房上有人!”借着熊熊火光,展昭清晰地看到房顶上站着一个人,他迅速抬手,射出一支袖箭,只听“噗哧”一声。展昭心中暗叫不好:“又中计了!”他一眼瞥见包兴正在那边忙着组织救火,急忙问道:“你去查看过三宝的情况了吗?”包兴回应道:“刚刚去看过,三宝还在,没有任何异样。”展昭说:“你再去仔细查看一遍!”说话间,三义四勇等人也纷纷赶到。 此时,耳房的火已经被扑灭。原来只是前面的窗户纸被引燃,火势并未蔓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只见包兴慌慌张张跑来,大声说道:“不好了!三宝真的不见了!”展昭二话不说,飞身跃上房顶,卢方等人听闻也跟着上了房。四人在房顶上四下搜寻,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地面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也在前后仔细排查,同样一无所获。展昭与卢方等人从房顶返回,这才看清刚才用袖箭射中的,不过是个皮人。皮人脚上用鸡爪钉固定在瓦片上,原本是充气鼓起来的,被袖箭射穿后漏气,此刻瘫软地趴在房顶上。徐庆一眼认出,说道:“这是老五干的!”蒋平轻轻捏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再说。展昭沉默不语,卢方心里却难受极了,暗自思忖:“五弟做事也太狠了,明知我们在开封府当差,还盗走三宝,让我们如何面对相爷,又如何对得起各位朋友?”他哪里知道,包拯这边还收到了一封挑衅的字条。 四人从房顶下来,一同来到书房。此时包兴已经向包拯禀报了三宝失窃的消息,包拯让他不要声张。正好众人进来向包拯请罪,包拯说道:“这事怪我,不该派人去查看。况且三宝也不是急需之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都别声张,明天再慢慢调查。” 众英雄见包拯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怪罪之意,只好退出书房,来到办公场所。卢方还想立刻去追赶盗贼,蒋平劝阻道:“咱们都不知道老五往哪个方向去了,盲目追过去不是白费力气吗?”展昭说道:“老五应该是回陷空岛了。”卢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展昭便把之前那张字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卢方听后,满脸羞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五弟做事太任性了,这可怎么是好!还是我去把他追回来吧。”展昭深知卢方为人忠厚仗义,连忙阻拦:“大哥万万去不得。”卢方不解:“为什么?”展昭问道:“大哥追上五弟,肯定会向他要三宝,对不对?”卢方回答:“那当然。”展昭接着说:“要是他给了,那还好说;可要是不给,难道真要和他动手,从此恩断义绝吗?依我看,这事还是我去比较合适。”蒋平却表示担忧:“展兄,你去恐怕不太妥当,老五的脾气可不好对付。”展昭有些不高兴了:“难道陷空岛是龙潭虎穴,我去不得?”蒋平解释道:“倒不是说陷空岛有多危险,只是老五做事向来诡秘,手段阴毒,这次回去肯定会设下重重埋伏。一来大哥你不熟悉陷空岛的地形,二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布下了什么圈套。不如我明天先向相爷请示,去找二哥韩彰。等二哥来了,我们先回陷空岛稳住老五,作为内应,到时候大哥再去,这样才万无一失。”展昭刚想反驳,公孙策便说道:“四弟说得有道理,展大哥就别辜负四弟的一番好意了。”展昭见公孙策都这么说了,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暗暗不服。 第二天,蒋平向包拯汇报,说要去找韩彰,还提出想和张龙、赵虎一同前往。因为赵虎平时总爱和自己作对,蒋平想借此机会缓和关系。包拯一听要去找韩彰,正合心意,便问他们准备去哪里找。蒋平回答:“在平县翠云峰。韩彰母亲的坟墓在那座山下,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扫墓,所以我们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包拯很高兴,当即同意让张龙、赵虎和蒋平一起去。张龙没有异议,可赵虎一路上没少和蒋平拌嘴,蒋平却始终不与他计较。张龙在中间不停地调解。有一次,三人进店吃饭,刚坐下,赵虎就说:“咱们各吃各的,各付各的钱,谁也别占谁便宜,你觉得怎么样?”蒋平笑着说:“这样挺好,大家都自在。”于是三人各自点菜吃饭,互不干涉。多亏张龙担心蒋平面子上过不去,一直在中间打圆场。赵虎还想继续说些难听的话,蒋平只是笑笑,不接他的茬。吃完饭结账时,赵虎坚持要分开算,张龙说:“先让店家算好总账,咱们再分摊。”到了柜台一问,店家说蒋平已经把钱都付过了。原来,蒋平的随从一进店就把银包交给了店家,还特意嘱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蒋平付的钱。一路上天天如此,张龙觉得过意不去,而蒋平面对赵虎的刁难,始终默默忍受。 好不容易到了翠云峰,半山腰上有座灵佑寺。蒋平认识庙里的和尚,一见面就问:“韩爷来了吗?”和尚回答:“还没来扫墓呢。”蒋平心中暗喜,觉得这次一定能找到韩彰。他便和张龙、赵虎商量,决定在庙里住下等待。赵虎在庙里转了一圈,看到云堂宽敞明亮,就让随从把行李搬进云堂,和张龙住在一起,蒋平则在和尚的房间里落脚。不巧的是,庙里的和尚都吃素,赵虎可受不了,他向庙里借了锅碗瓢盆,自己动手做饭,让随从去买酒买肉,吃得十分惬意。 有一天,随从提着竹筐,拿着银子下山去买东西,没过多久就空着手回来了。赵虎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酒肉都没买回来!”说着就要动手打人。随从连忙后退一步,说道:“小人有情况要向您禀报。”张龙在一旁劝道:“贤弟,先听他把话说完。”赵虎收回拳头,喊道:“快说!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随从说:“小人刚才下山,走到松林里,看见有人在那里上吊。您说,我是救还是不救?”赵虎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赶紧去救!”随从说:“小人已经把人救下来,还带回来了。”赵虎高兴地说:“好小子,这才对嘛!快去买酒肉吧。”随从又说:“小人还有话要说。”赵虎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啰嗦!还有什么事?”张龙劝道:“贤弟,让他说完再去买也不迟。”赵虎催促道:“那你快说!”随从说:“小人问他为什么上吊,他就哭了。他说他叫包旺。”赵虎一听,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叫什么?”随从重复道:“叫包旺。”赵虎连声追问:“包旺怎么了?快说,快说!”随从接着说:“他奉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的命令,送三公子去开封府读书。昨晚他们在山下的客店住下,三公子看月色不错,就出去散步,走到松林的时候,突然跳出一只猛虎,把三公子背走了。”赵虎听完,大惊失色,喊道:“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张龙沉思片刻,说道:“贤弟先别着急,这事有些蹊跷。如果真是老虎,为什么不用嘴叼,而是把人背走呢?这里面恐怕有诈。”于是,他让随从把包旺带进来。 没过多久,随从带着包旺进来。赵虎一看,果然是包旺,两人互相见礼让座,慰问对方受惊受苦。包旺之前在开封府见过张龙和赵虎,稍稍谦让后便坐下。张龙和赵虎又仔细盘问了一遍事情经过,确认确实是猛虎把三公子背走了。 包旺讲述道:“我从开封府回家,一路上都很平安。因为相爷喜欢三公子,就向太老爷、太夫人、大老爷、大夫人禀明,让我护送三公子到开封府衙读书。没想到昨晚住在山下店里,公子想出去赏月,走到松林时,突然窜出一只猛虎,把公子背走了。我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心灰意冷,就想寻短见。”说完,痛哭起来。张龙和赵虎听后,觉得猛虎背人这事太过蹊跷,决定晚上到松林里搜寻。如果能抓住猛虎,或许就能问出三公子的下落。 这时,随从已经买来了酒肉,收拾妥当。他们安慰包旺别太伤心,四人一起吃完饭。赵虎喝得醉醺醺的,急着要出发。张龙提醒道:“咱们得换上轻便的衣服,带上兵器。要是真遇到猛虎,也能为民除害。就咱们现在这样,怎么和老虎斗?”说完,张龙脱去外衣,把搭包紧紧勒在腰间。赵虎也迅速整理好装束,两人各自拿起利刃,让包旺和随从留在庙里等候,便朝松林赶去。 到了松林,借着夜色,赵虎大喊大叫:“老虎在哪?老虎在哪?”一边喊,一边挥舞着刀,胡乱砍杀。突然,树上跳下两个人,撒腿就往西跑。原来,这两人一直躲在树上,远远看见张龙和赵虎拿着利刃冲进松林,嘴里大喊大叫,明晃晃的钢刀在月光下寒光闪闪。两人心里害怕,私下商量了一番,决定先逃跑引开他们。 张龙和赵虎见状,立刻追了上去。只见那两人跑到前面两间破旧的屋子,翻墙进去躲了起来。张赵二人紧随其后也追了进去。赵虎不管不顾,直接冲进屋子,发现里面没有门窗,四处透风,根本不见人影。赵虎纳闷道:“奇怪!明明看见他们进来了,怎么就不见了?难道撞见鬼了,还是遇到妖怪了?真是邪门!”他东张西望,一不小心,踩到一个东西,只听“哗啷”一声。蹲下一看,原来是一个大铁环钉在木板上。 张龙也进了屋子,感觉脚下“咕咚咕咚”响,顿生疑惑。这时赵虎喊道:“有了!他们肯定藏在这下面!”张龙问:“贤弟怎么知道?”赵虎说:“我抓住铁环了。”张龙连忙劝阻:“贤弟千万别揭开板子!你守在这儿,我回庙里把随从们叫来,多带些火把,这样抓人更稳妥。”赵虎却等不及,说:“两个小毛贼有什么可怕的,先看看再说!”说着,他一把提起铁环,掀开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用刀试探了一下,发现是土砌的台阶,便说:“哼!里面肯定有猫腻,我下去看看!”张龙急忙喊:“贤弟且慢!”话还没说完,赵虎已经下去了。张龙担心他有危险,也跟着下去。 没想到下面台阶又窄又陡,赵虎冲得太猛,脚下没刹住,“咕噜噜”就滚了下去,嘴里直喊:“不好,不好!”下面的人早有准备,两人合力,瞬间就把赵虎捆了个结结实实。张龙在上面听见赵虎呼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一慌,脚下一滑,也跟着溜了下去,同样被捆了起来。 另一边,包旺留在庙里,张龙和赵虎走后,他向随从详细打听,才知道还有个蒋平,三人是奉包拯之命来寻找韩彰的。包旺问:“蒋爷现在在哪?”随从便把赵虎一路上刁难蒋平,两人不合,蒋平独自住在和尚屋里的事说了一遍。包旺心里明白了几分。 等到三更天,还不见张龙和赵虎回来,包旺满心疑虑,对随从说:“都半夜了,他们还没回来,恐怕出了什么事。咱们一起去见蒋爷,商量商量。”随从也正为这事发愁,便带着包旺来到蒋平住的屋子。 此时蒋平已经休息,听说包旺来了,又得知张龙和赵虎去捉虎还没回来,急忙起身。他仔细询问事情经过,得知两人初更就出发了。蒋平心想:“他们俩这次来,是我在相爷面前提议的。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怎么向相爷交代?”他赶紧穿好衣服,背后插好三棱鹅眉刺,叮嘱随从:“好好看守行李,千万别出去找我们。”告别包旺后,蒋平来到庙外,纵身一跃,登上高峰。 此时月光皎洁,山色银白,四周一片寂静。蒋平侧耳倾听,隐隐听到西北方向传来阵阵狗吠声,判断那里应该有村庄。他急忙下山,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果然看到一个小村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只见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两个人,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问道:“二位兄弟,大半夜的来干什么?” 只听那两人说:“哥,我们在地窖里抓了两个人,一问,竟是开封府的校尉。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放了他们,还是不放?所以来问问你。”先前那人惊道:“竟然有这种事!绝对不能放!你们回去把他们解决掉,赶紧回来。咱们三人收拾行李,远走高飞,迟了就来不及了。”两人应道:“那大哥你收拾行李,我们先去办这事。”说完,转身朝东南方向走去。蒋平悄悄跟在后面。 那两人慌慌张张地来到之前的破房子。蒋平从背后拔出钢刺,等前面那人进了破墙,他快步上前,照着后面那人的肩窝就是一刺,用力一带,那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蒋平又迅速窜进墙内,只听前面那人问:“外面什么声音?”话没说完,蒋平的钢刺已经刺到,那人躲避不及,右肋重重挨了一下,“哎呀”一声,摔倒在地。蒋平上前一步,按住他,解下他的腰带,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蒋平又回到墙外,见刚才被刺倒的人刚爬起来想跑,他眼疾手快,上前一脚踢倒,也捆了起来。随后,蒋平拎起这人,走进破屋。巧的是,他的脚碰到了之前的铁环。蒋平想起下面可能有地窖,便提起铁环,掀开木板,先把捆好的人扔了下去。只听“咕噜咕噜”一阵响,那人摔在下面,疼得直叫。蒋平侧耳听了听,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用钢刺探着步子,慢慢下去。 地窖里空间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借着灯光,蒋平看到张龙和赵虎被捆在角落里。张龙觉得羞愧,一言不发;赵虎却大声喊道:“蒋四哥,你可算来了!快救救我们!”蒋平没理他,拎起刚捆的那人,用钢刺指着问:“你叫什么名字?一共有几个人?快说!”那人答道:“小人叫刘豸,上面那个叫刘獬,刚才在邓家洼的叫武平安,我们一共三个人。”蒋平又问:“昨晚你们假扮猛虎背走的人在哪?”刘豸说:“是武平安背走的,我们不知道他藏哪了。只知道昨晚他亲姐姐死了,我们帮忙抬去埋葬了。” 蒋平问清楚情况,赵虎在一旁大声说:“蒋四哥,我以前错了,现在知道你是真有本事!我们俩一个人都没抓住,你一个人就拿下两个。我老赵以后服你了!”蒋平走过去,解开两人身上的绳索。张龙和赵虎连声道谢。蒋平说:“别谢了,咱们还得去邓家洼。二位老弟跟我来。”三人出了地窖,蒋平又把刘獬提起来,扔进地窖,盖上木板,还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蒋平走在最前面,张龙和赵虎紧随其后,一行人来到邓家洼。蒋平指着一户人家,低声嘱咐:“我先翻墙进去,你们俩在外面敲门。咱们前后夹击,看他往哪儿跑。”话音刚落,蒋平身形一闪,像一股黑烟般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连一丝响动都没有。赵虎在心里暗暗赞叹他的身手。 张龙按照计划,在外面叩响大门。只听里面传来应答:“来啦。”门还没打开,里面的人就问:“那两个人解决掉了吗?”门一打开,赵虎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开门的人,大声说道:“解决了!”此人正是武平安,他刚想挣扎,就感觉背后有人揪住头发,整个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被迅速捆了起来。 三人在屋里仔细搜寻了一遍,没发现其他人,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在角落。赵虎嚷道:“别管它,先带走再说!”蒋平拦住他,问武平安:“三公子现在在哪里?”武平安回答:“已经逃走了。”赵虎一听,气得挥拳就要打,蒋平再次拦住他:“贤弟,这里不是审问的地方,先押着他走。” 于是,三人押着武平安回到破屋,又把地窖里的刘豸、刘獬提出来,一同往回走。等他们来到松林时,天已经微微发亮。正巧,张龙的随从下山寻找,蒋平便让他帮忙一起押送犯人。众人回到庙里,叫上包旺,直奔平县县衙而去。 此时,平县县令正在上早堂,审理宋乡宦家被盗一案。宋家主管宋升声称,窝主是当地的学究方善先生,还拿出金镯作为证据。县令正审问着方善,忽见衙役进来禀报:“开封府包相爷派人来了。”县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吩咐“快请”,一边先把方善收监。 县令刚吩咐完,蒋平、张龙、赵虎和包旺四人就来到了堂前。县令刚站起身,就见那个矮胖的蒋平说道:“好个县官!你身为一方父母官,竟然纵容恶徒伤人,而且伤的还是包相爷的侄子。我看你这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好赔笑道:“各位既然奉相爷之命前来,有话请坐下慢慢说。”随即吩咐衙役看座。 众人坐下后,包旺先开口,把自己奉命送三公子去开封,路上住宿、三公子赏月时被老虎背走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接着,蒋平讲述了他们如何发现线索、捉拿武平安、刘豸、刘獬的过程,并告知犯人已经押解到案。 县令听说犯人已经抓到,暗暗高兴,立刻吩咐:“把犯人带上堂来!”他先审问武平安,把三公子藏在了哪里。武平安交代道:“那天晚上,我无意中背回一个人,带到邓家洼我姐姐家里,后来才知道这人是包相爷的三公子包世荣。我和包相爷有仇,他审问假公子案时,用狗头铡铡死了我哥哥武吉祥。我本想拿三公子给我哥哥祭灵。”赵虎听到这儿,气得站起来就要动手打人,好在蒋平及时拦住。 武平安接着说:“没想到,我出去买酒和纸钱的时候,我姐姐把三公子放走了。”赵虎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放得好,放得好!那后来呢?”武平安继续说道:“我姐姐让我外甥邓九如来找我,说三公子跑了。我一听,急忙赶回家,谁知道我姐姐竟然上吊自尽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人把姐姐埋葬了。可偏偏我那外甥邓九如,也死了。”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 蒋平一行人将武平安等人押解到平县后,县官立刻升堂审问。武平安交代,他的姐姐在私自放走三公子后,自缢身亡。众人听闻,都为这一悲剧感到惋惜。然而,当听到武平安说他年仅七岁的外甥邓九如也死了时,大家更是诧异不已。县官追问道:“邓九如年纪这么小,怎么也死了?”武平安答道:“埋完他母亲后,这孩子一直哭闹着找妈妈,我一时恼怒,踢了他几脚,没想到他就死在了山洼子里。” 赵虎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对着武平安狠狠踢了好几脚,直踢得武平安在地上翻滚哀嚎。好在张龙和蒋平及时劝阻,才让赵虎停了手。随后,县官又审讯了刘豸和刘獬,两人也如实招认,因生活贫困,便跟着武平安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审讯完毕,三人都被暂时收押进监牢。县官与蒋平等人商议后,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三公子的下落。 那么,三公子逃脱后去了哪里呢?原来,他逃到了学究方善家中。方善是一位学识渊博却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家中房屋不多,上房三间由他和女儿玉芝小姐居住,另有三间厢房用作书房。包世荣逃到这里后,便在书房住了下来。由于他自幼娇生惯养,又是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和惊吓,很快就病倒了。多亏方善悉心照料,病情才逐渐好转。 一天,方善上街为公子抓药,途中捡到一只金镯。他想查看一下金镯的成色,便拿到银铺去鉴定,没想到被宋升撞见。宋升竟诬陷他是盗贼的窝主,强行将他扭送到县衙,就这样,方善卷入了一场官司。消息很快传到方家,玉芝小姐得知父亲入狱,顿时慌了神,急得哭哭啼啼。家中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幸好有一位老街坊宁妈妈。宁妈妈姓宁,为人正直豪爽,平日里爱说爱笑,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她为宁妈妈。 宁妈妈听说此事后,心中愤愤不平,赶忙来到方家。一进门,就看到玉芝小姐哭得像个泪人,宁妈妈心疼不已。玉芝见到宁妈妈,仿佛见到了亲人,立刻央求她去狱中探望父亲。宁妈妈满口答应,随即前往平县县衙。她和衙役们平日里十分熟络,众人见她来了,说说笑笑间,便带她进了监牢。 宁妈妈见到方善后,先和狱卒们说了些拜托照应的话,随后询问官司审理的情况。方善说:“我刚到县衙,还没来得及过堂,就因为包相爷侄儿的事情,审讯被搁置了。现在县官正为这事发愁,根本顾不上我的案子。”方善又问了问女儿的情况,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宁妈妈,说道:“我有件事想麻烦您。我家书房住着一位荣相公,名叫世宝。我看他相貌堂堂,品行端正,又是个读书人,和我女儿十分般配,想请您帮忙促成这桩婚事。”宁妈妈劝道:“先生现在正遇上官司,何必这么着急呢?”方善解释道:“妈妈有所不知。我家房屋少,又没有仆妇丫鬟,孤男寡女住在一起,难免会遭人非议。要是把婚事定下来,他就是我的女婿,玉芝就是他的妻子,这样他也能名正言顺地照料家里,别人就不会说闲话了。我主意已定,还请您把这封信交给荣相公。如果他不答应,就把我的一番苦心告诉他,想来他不会不应。全靠您帮忙了!”宁妈妈爽快地说:“先生放心,凭我这张嘴,这事准成!”方善又再三嘱托她帮忙照料家中,宁妈妈一一应下。 宁妈妈急忙回到方家,见到玉芝后,先把她父亲在狱中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悄悄提起许婚的事,并拿出书信说:“这荣相公人品学问都不错,你们俩呀,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玉芝小姐见是父亲的意思,便没有多言。宁妈妈问道:“荣相公在书房吗?”玉芝无奈地回答:“在呢,他病刚好,还没完全恢复。”宁妈妈说:“我去看看他。” 来到厢房门口,宁妈妈故意大声问道:“荣相公在屋里吗?”只听屋内传来回应:“小生在此。不知是哪位?请进屋里坐。”宁妈妈走进书房,看到三公子正伏在枕头上休息,虽然还带着病容,但模样清秀。宁妈妈说道:“我姓宁,是方先生的邻居。玉芝小姐让我去狱中探望她父亲,方先生托我给您带封信。”说着,从袖中取出书信递了过去。 三公子拆开信一看,连忙说道:“这可使不得!我受方恩公如此大恩,还没来得及报答,怎么能趁他出事的时候,就定下他女儿的婚事呢?这事我不能答应。而且没有父母之命,我更不敢擅自做主。”宁妈妈劝道:“相公这话就见外了。这本来就不是您主动提的,是方先生的心意。再说,他也是担心家里男女有别,惹人非议,才托付我来说媒。您既然说受了他这么大的恩情,答应这门婚事,再想办法救方先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三公子仔细一想,觉得方善这番心意难得,而且订下婚约后,彼此有了名分,也更方便行事,便有些动摇。宁妈妈看出他的犹豫,继续说道:“相公不必再犹豫了。您可能还没见过玉芝小姐,她生得端庄秀丽,美貌出众,而且贤良淑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些都是跟着方先生学的。至于女工针线,更是精巧绝伦。您要是答应了,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三公子说:“多谢妈妈费心,小生应下便是。”宁妈妈又说:“相公既然答应了,多少得有点定亲的信物,我明天好去回复方先生。”三公子面露难色:“聘礼我本是有的,只是逃亡途中没带在身边,这可怎么办?”宁妈妈宽慰道:“相公不必为难,只要您心意坚定,不反悔就行。”三公子郑重地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我受方先生如此大恩!” 宁妈妈点头称赞:“相公说得太对了!俗话说‘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如今您成了方家女婿,可得想个办法救救方先生啊!”三公子说:“救方先生不难,只是我病刚好,还不能去县衙。要是写封信,又怕没人敢送,实在两难。”宁妈妈一拍胸脯:“相公要是愿意写信,我去送!就是怕您的信不管用。”三公子胸有成竹:“妈妈放心!您把信送到县衙,让他们打开中门,我要亲自把信交给县官。如果他们不开中门,县官不见,千万不能把信交给别人。妈妈,您敢去吗?”宁妈妈豪爽地说:“这有啥不敢的!只要相公的信有用,我怕什么!我这就拿笔砚来,您快写信。”说完,她从桌上拿来笔砚,又从书夹里取出信纸信封,递给三公子。 三公子拿起笔,却发现手不停地颤抖,根本写不了字。宁妈妈见状问道:“相公平时爱喝冷酒吗?”三公子解释道:“妈妈有所不知,我病了两天,滴水未进,身体太虚,实在提不起笔。得吃点东西,才能动笔,不然真写不了。”宁妈妈说:“这样啊,我去做碗汤,您喝了再写?”三公子连忙道谢。宁妈妈离开书房,来到玉芝小姐的房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还提到公子手抖写不了字,得喝点汤才行。玉芝心想:“这人要开中门见官府,还得亲手交信,看来来历不小。”她和宁妈妈商量,家中没有荤腥,只能做了碗素面汤,滴了几滴香油。 宁妈妈端着汤来到书房,说:“汤来了。”三公子挣扎着坐起来,顿时闻到一股香味,赶忙喝了两口,称赞道:“好喝!”等喝完汤,他两鬓和额头已经微微冒汗,整个人神清气爽。稍作休息后,他提笔一挥,信很快就写好了。宁妈妈见三公子写信如此顺畅,心中欢喜,说道:“相公写完了,念给我听听。”三公子摇摇头:“这信可不能念,要是被人偷听去,走漏了风声,那可就麻烦了!” 宁妈妈是个精明干练、不输男子的人物,她担心书信里有什么差错,自己到县衙送信会吃亏。于是她找了个借口,悄悄拿着书信来到玉芝小姐的房间,让小姐过目。玉芝看完信,心中暗自欣喜,对父亲的眼光佩服不已。她向宁妈妈解释,这位荣相公其实是包拯的三公子包世荣,他故意颠倒名字,是为了掩人耳目,防止被坏人算计。“信中写着,他奉相爷之命进京,没想到在松林遇到危险,差点丢了性命。妈妈只管放心去送信,不会有问题的。信里还说,要县官派轿子去接他呢。” 宁妈妈一听,高兴得双手直拍,急忙回到书房,先向三公子请罪:“婆子实在不知道您是贵公子,多有怠慢,还请公子爷恕罪!”三公子叮嘱道:“妈妈小声些,千万不要声张!”宁妈妈说:“公子爷放心,这院子里没有外人,没人会听见。您把信封好,我这就去送信。”三公子封好书信,宁妈妈便出去准备了。 没过多久,宁妈妈穿戴整齐回来。她的衣服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朴素。三公子把信递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贴身衣服里,仿佛捧着圣旨一般。临走前,她又向三公子福了福身,这才出门,直奔平县县衙而去。 刚进衙门,一个人从班房里出来,看见宁妈妈便打趣道:“哟!老宁,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想给人说媒?”宁妈妈白了他一眼:“别胡说!我问你,今儿谁当班?”那人回答:“今儿是魏头儿当班。”一边说着,一边喊道:“魏头儿,有人找你,是老熟人!”魏头儿很快走了出来。宁妈妈笑道:“原来是老舅当班,辛苦啦!好兄弟,姐姐想麻烦你件事。”魏头儿问:“又什么事?昨儿你进监牢看老方,说请我们喝酒,还没兑现呢,今儿又来干啥?”宁妈妈说:“欠债要还,事情也要办。姐姐今儿来,是要送一封书信,得面见你们官府老爷。” 魏头儿一听,连忙摆手:“哎哟!你这越闹越大了!在衙门递书信还行,官府老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可别给我惹麻烦,这可不是昨儿探监那种私事。”宁妈妈说:“傻兄弟,姐姐心里有数,能见的人才见,不会让你为难。”魏头儿还是不放心:“你虽这么说,我总觉得不靠谱。万一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旁边一人劝道:“老魏,你也太胆小了。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把握。你去回禀吧,老宁不是外人,回头可得请我们喝酒。”宁妈妈笑道:“放心,姐姐请你们!” 说话间,魏头儿回来说:“走吧!官府老爷叫你呢。”宁妈妈又说:“老舅,还得辛苦你。交信时,人家特意叮嘱,不开中门就不送信。”魏头儿一听,直摇头摆手:“你这不是胡闹嘛!就为你一封信开中门,你这是捣乱吧?”宁妈妈说:“你不开门,我就回去。”说完转身要走。魏头儿急忙拦住:“你别走啊!我都回禀过了,你走了,老爷还不怪罪我?这差事我可没法干了!”宁妈妈见他着急,笑着安慰:“好兄弟,别慌。你就说我说的,这事儿重要,不是普通书信,必须开中门我才送。保准老爷看了信,不但不怪,说不定咱们还能得些好处呢。”旁边的孙书吏听宁妈妈话里有因,又知道她向来做事靠谱,料定这书信必有来历,便劝道:“魏头儿,再去回禀一声,就按她说的。”魏头儿无奈,只好又进去禀报。 此时,蒋平、张龙、赵虎和包旺四人正在和县官商量寻找三公子的事。差役禀报说有个婆子来送信,县官本不想见,蒋平心思活络,怀疑是三公子的密信,便在一旁劝说:“见见无妨。”过了好一会儿,差役又回来禀报:“那婆子说,必须开中门才肯送信,还说事情要紧。”县官听了,沉吟片刻,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吩咐:“开中门,看看是什么书信。” 差役打开中门,出来对宁妈妈抱怨道:“都怪你折腾,差点连累我!快走!”宁妈妈不紧不慢,迈着小碎步,“咯登咯登”地进了中门,径直走上大堂,高举着书信来到堂前。县官见这婆子毫无惧色,举止大方,便吩咐差役把信接过来。差役刚要上前,宁妈妈大声说道:“这信得太爷亲自接,里面有机密大事,人家交代得清清楚楚。”县官见事情不简单,也不再多问,起身离开座位,亲手接过书信。宁妈妈这才退到一旁。 县官拆开信看完,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蒋平在一旁偷看了信的内容,上前说道:“贵县应该派轿子去接。”县官点头:“理应如此……”包旺这时已经知道了公子的下落,急着要跟着去。赵虎也想一起,蒋平拦住他:“咱们奉了相爷之命,各有职责,不像包旺,他应该去,咱们还是在此等候。”赵虎一想,觉得有理,便说:“四哥说得对,咱们就在这儿等。”魏头儿听明白了事情原委,这才放下心来。 宁妈妈又上前说道:“婆子回禀老爷,要是让我引路,轿夫走得快,我跟不上。与其空轿去,不如我坐上去,既能引路,又不耽误事,还能让包公子知道太爷的敬意。”县官见她是个稳重可靠的老人,便吩咐:“既然这样,你就押轿前去。”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 平县县令吩咐宁妈妈乘轿去接三公子,轿夫头儿凑过来打趣道:“老宁,你可真会享福,以前坐过这种轿子吗?”宁妈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闭上你的嘴!不瞒你说,姐姐我坐这种轿子,算上这回都第三次了。”轿夫头儿被逗得直乐,随后指挥众人准备起轿。宁妈妈利落地迈进轿杆,往后一退身、弯腰低头,稳稳当当地坐进轿内。周围轿夫见状纷纷笑道:“真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挺有两下子。”宁妈妈哼了一声,神气地说:“别小瞧人!你们好好抬轿,走得稳当些,待会儿姐姐还有赏钱!”此时包旺早已骑马在旁等候,县令又派了四名衙役随行,众人簇拥着轿子出发了。 这边县令立刻重新升堂,命人将宋升带上公堂,斥责他诬告好人,当堂打了十个嘴巴后轰出衙门。紧接着,县令又命人将方善带到堂前,让人解去他身上的刑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还温言安慰了几句。方善见县令对自己态度大变,又得知女儿与贵公子定下婚约,喜出望外,连忙保证:“见到公子,定会替大人美言!”县令吩咐给方善看座,众人便都在公堂等候三公子到来。 没过多久,三公子的轿子到了。县令快步出衙迎接,蒋平、赵虎、张龙三人也一同上前。三公子想要下轿,县令考虑到他大病初愈,便吩咐将轿子直接抬到公堂之上,蒋平等人上前参见。三公子下轿后,众人相互行礼,说了许多客气话。三公子又向方善说了不少感激之词。县令将三公子请到书房,摆下酒席,众人谦让一番后落座——三公子与方善坐在上座,蒋平、张龙、赵虎左右相陪,县令则坐在主位,包旺也有专人招待,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席间,县令说道:“本县出了这等恶性案件,幸好将罪犯全部抓获。只是邓九如至今下落不明,虽说武平安交代孩子已死,但此事还需仔细查证。日后在相爷面前,还望公子多多美言。”三公子满口答应,同时又托付县令多多关照方善和宁妈妈。蒋平三人因奉包拯之命寻访韩彰,便在席上说明,他们三人还要再去翠云峰打探消息,之后再与三公子一同进京,恳请三公子先在县衙安心休养。话毕,三人不等酒席结束,便起身告辞。 方善也向三公子告辞,先回家看望女儿玉芝,并向宁妈妈道谢。父女俩得知事情圆满解决,心中欢喜自不必说。此后,三公子由包旺精心照料,县令在处理完公务的闲暇时间,也常来与三公子谈天,各方相处融洽。 再说蒋平、张龙、赵虎三人再次来到翠云峰灵佑寺,见到寺中和尚,便打听韩彰是否来过。和尚说:“三位来得不巧,韩二爷昨天来给老夫人扫墓,今天一早就走了。”三人听后,不禁愣住。蒋平忙问:“我二哥有没有说要去哪里?”和尚摇头道:“我问过,韩爷只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哪有固定行踪’,说完就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蒋平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但根源还是老五惹出的事端,才害得二哥漂泊不定,如今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张龙安慰道:“四弟别太为难,咱们在附近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有线索。”蒋平无奈道:“我想去韩老伯母坟前看看,不如一起去吧。”于是,三人离开寺庙,慢慢走到韩彰母亲坟前,果然看到新烧的纸灰。蒋平望着坟茔,又是一阵叹息,跪地拜了四拜,满心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的失落。赵虎见状说道:“既然找不到二哥,咱们还是早点回平县吧。”蒋平看了看天色:“今天太晚了,赶不回去,只能先在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三人只好返回寺庙,在云堂住下,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回平县。 实际上,韩彰并没有离开,他仍躲在寺庙里,还特意叮嘱和尚,如果蒋平他们找来,就按他教的说辞应付。偏偏这次赵虎坚持要蒋平三人住在云堂,这才让韩彰躲过了与他们碰面。 蒋平三人回到平县,向三公子说明没找到韩彰,决定先回东京,并约定次日与三公子一同出发。县令安排轿子护送三公子进京,派人取来之前寄存在旅店的行李,又派四名衙役随行。出发前,三公子先到方善家,与未来岳父畅谈,表明到开封后定会禀明包拯,择日正式下聘。三公子还把宁妈妈请来,当面致谢,宁妈妈乐得合不拢嘴。随后,众人便一同启程,直奔东京。 抵达京城这天,进城时蒋平、张龙、赵虎三人策马先行,赶到开封府衙拜见包拯。他们先是禀报没找到韩彰,接着将三公子遇险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包拯让他们先去休息。不久,三公子也到了,上前拜见包拯。包拯询问他遭遇危险的经过,三公子便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讲述了一遍。尽管经历诸多凶险,但三公子讲述时镇定自若,毫无惧色,唯独提到邓九如时,流露出深切的惋惜之情。包拯见三公子遇事沉稳,言谈举止间显露的志向与气度都十分合意,心中很是欣慰。 三公子又将方善被诬陷、自己为报恩与方家定亲的事如实相告。包拯疼爱侄子,当即表示一切都包在自己身上。三公子还特意称赞平县县令尽心尽责,不仅准备轿子护送,还派衙役一路随行。包拯听后,立刻吩咐赏赐随行的衙役和轿夫银两,并写信道谢。 没过几天,平县将武平安、刘豸、刘獬三人押解到开封府。包拯重新审讯,发现他们的供词与之前一致,便下令用狗头铡斩杀武平安,判处刘豸、刘獬斩监候。案件了结后,包拯派包兴带着聘礼前往迎接方善父女,将他们送到合肥县小包村,把玉芝小姐托付给大夫人照料,等三公子参加完科举考试,再举办婚礼。包拯还亲自写信给父母兄嫂,说明这桩婚事是自己的主意,并未提及三公子私自定亲一事。三公子又让包兴暗中查访邓九如的下落。方善到了包家村后,与宁妈妈的丈夫宁老先生十分投缘。包拯得知后,派人购置了一顷田地,又拿出百两纹银、四匹绸缎,赏赐给宁妈妈作为养老之资。 蒋平回到开封府,在公所与诸位英雄一一见面,唯独没看到南侠展昭,心里顿时起了疑惑,赶忙问道:“展大哥去哪儿了?”卢方回答:“三天前领了路引,往松江去了。”蒋平一听,急得不行:“这是谁让展大哥去的?大家怎么不拦住他?”公孙策解释道:“我劝了他很多次,可展大哥执意不听,自己去见了相爷,领了路引就走了。” 蒋平懊恼地跺脚:“都怪我多嘴说错话了!”王朝不解:“怎么说是四弟你的错呢?”蒋平叹了口气:“大哥还记得之前我说,等找到韩二哥回来做内应,这话本是实情,没想到展大哥误会了,以为我在激他,竟然独自前往。兄弟们有所不知,五弟白玉堂做事诡诈,展大哥此去万一有什么闪失,这不是我的过错吗?”王朝听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蒋平接着说:“这次我没找到二哥,昨天在路上又想出个办法。原本打算我和卢大哥、徐三哥,等展大哥回来后,一起去茉花村,找双侠丁氏兄弟商量,找到老五,要回三宝,了结此案。没想到展大哥自己先走了,这可麻烦了。”公孙策问:“那依四弟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蒋平果断道:“没别的办法,只好我们兄弟三人明天禀明相爷,先去茉花村,见机行事。”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原来,展昭耐心等了蒋平几天,一直不见他回来,心中暗想:“蒋泽长说话带刺,我要是真等他一起,倒显得我展昭离了他就不行。不如回明相爷,领了路引,独自前去。”于是,展昭向包拯禀明此事,拿到路引后,一路赶到松江府,递上文书求见太守。太守赶忙将他请到书房。 展昭见这太守年纪不过三十岁,旁边站着一位老管家。正说话间,一个婆子盯着展昭看了一会儿,然后向老管家招手示意。老管家退到一旁,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老管家点点头,又回到太守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再次退下。太守随即请展昭到后面书房叙话。展昭虽满心疑惑,但也只能跟着过去。 刚在后面书房坐下,就见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走了进来,夫人见到展昭,立刻跪地便拜,太守等人也跟着跪下。展昭惊慌失措,连忙俯身还礼,心里纳闷不已。只听太守说道:“恩公,我不是别人,名叫田起元,贱内就是金玉仙,多亏恩公当年搭救,我们才脱离大难。后来我科举得中,被外放做官,如今能当上太守,全是恩公的功劳。”展昭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请夫人回避。老管家田忠和他妻子杨氏也都向展昭磕头致谢,展昭一一将他们扶起,随后众人回到外书房,桌上早已备好了酒席。 饮酒时,田太守问道:“恩公去陷空岛有什么事?”展昭便将奉命捉拿钦犯白玉堂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田太守听后大吃一惊:“听说陷空岛道路崎岖,山势险峻,恩公一人前去太危险了!况且白玉堂本领高强,他在岛上肯定设下了不少埋伏圈套,恩公一定要三思啊。”展昭说道:“我和白玉堂虽然交情不深,但道义相通,平日也没有仇怨。见到他后,我会用道义感化他。如果他能醒悟,和我一起回开封府了结此案,我也不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太守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展昭又说:“现在想麻烦太守,能否找个熟悉路径的人,带我到卢家庄,那就太感谢了。”太守连连答应:“有,有!”随即吩咐田忠把观察头领余彪叫来。 不一会儿,余彪来了。展昭见他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余彪先向太守行礼,又和展昭见礼。随后,众人准备好船只,约定初鼓时分出发。展昭吃完饭,稍作休息,天已经黑了,他急忙整理好行装,告别太守,和余彪登上船。船行至卢家庄飞峰岭下,停了下来。展昭对余彪说:“你在这儿等三天,如果没有我的消息,立刻回府禀告太守。过了十天我还没回来,就让太守马上发公文到开封府。”余彪领命后,展昭下船,向山岭走去。 此时已是二更,借着月光,展昭来到卢家庄。只见一道高墙坚固无比,有个哨门是大栅栏,推了推,发现上了锁。展昭弯腰捡起一块石片,敲着栅栏高声喊道:“里面有人吗?”里面传来回应:“谁啊?”展昭说:“我姓展,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里面又问:“是不是南侠称御猫、护卫展老爷?”展昭答:“正是。你家员外在吗?”里面回答:“在,在!等展老爷好多天了。请稍等,我去禀报。” 展昭在外面等了许久,一直不见有人出来,心中焦急,又敲又叫。这时,西边走来一个人,说话带着醉意,嘟嘟囔囔道:“你谁啊?大半夜的大喊大叫,一点规矩都没有!你要是等不及,有本事你进来啊!”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展昭顿时大怒,心想:“这些庄丁太可恶了!肯定是白玉堂故意吩咐,想激怒我。就算有埋伏,我又何惧!” 想到这儿,展昭双手扳住栅栏,一个翻身,两脚悬空,倒垂着用脚扣住栅栏,然后松手,身体一卷,斜着抓住墙头。他往下张望,见是平地,但担心有埋伏,便投石试探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翻身落下,朝着广梁大门走去。到了门前,发现大门紧锁,从门缝往里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到旁边房屋查看,连个人影都没有。 无奈之下,展昭只好往西走,又看到一个广梁大门,和刚才那个一样。他上了台阶,却见双门大开,门洞底下的天花板上挂着铁丝灯笼,上面用朱红写着“大门”二字。迎面影壁上挂着一个绢灯,写着“迎祥”二字。展昭心想:“姓白的肯定在这儿,我倒要进去看看。”他一边小心迈步,一边留意四周,脚尖轻轻点地,慢慢前行。 转过影壁,前面是垂花二门,迎面四扇屏风,上面挂着四个方角绢灯,写着“元”“亨”“利”“贞”红字。这二门看起来比外面更高。展昭只好又上台阶,进了二门,依旧轻手轻脚地走着。正中间五间厅房没有灯光,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光亮。展昭来到东角门内,又是台阶,比二门还要高。他突然醒悟:“原来这房子是顺着山势建的,一层比一层高。” 上了台阶往里看,东面是一溜五间平台轩子,灯火通明,门却开在最北边。展昭暗自嘀咕:“这是什么布局?好好的五间平台,怎么不在中间开门,偏在北边开?山野人家盖房子就是随性,也不讲究样式。”想着想着,他已经走到游廊,来到北边开门处。这是一个子口风窗,展昭拨开滑子,往怀里一带,感觉窗子很紧,“咯吱吱”响个不停。 打开门,只见迎面有桌子,两边有椅子,一个人正走进里间屋,展昭瞥见那人穿着松绿的花氅。他心想:“这肯定是白老五,不想见我,躲到里间去了。”于是连忙快步跟进里间,掀起软帘,又见那人进了第三间,还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很像白玉堂。中间又隔着一道软帘。展昭心道:“事到如今,就算你不好意思见我,还能跑出这五间轩子不成?”他赶紧追到门口,掀起软帘一看,这三间屋子是通着的,灯光十分明亮。只见那人背对着他,头戴武生巾,身穿花氅,露出藕色衬袍,脚蹬官靴,俨然就是白玉堂的模样。 展昭喊道:“五贤弟请了,何妨相见!”那人却不应声,展昭上前一拉,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个用灯草做的假人。展昭暗叫一声:“不好!我中计了!” 后面会发生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 展昭发现眼前是个假人,立刻意识到中计,刚准备转身,却不小心踩到暗藏的锁簧机关。脚下的木板瞬间翻转,他整个人直直坠落下去。紧接着,一阵锣声骤然响起,外面传来众人的叫嚷声:“抓住了!抓住了!” 原来,木板下方半空中悬着一个皮兜子,四周设有活套机关。一旦有人掉进去,随着身体下沉,四周的网套就会迅速收拢,最后被一根粗大的绒绳紧紧系住,任谁也无法挣脱。 这五间轩子构造奇特,如同楼房一般。下方早有人打开东明儿的窗扇,一群庄丁蜂拥而入,先是取下展昭的宝剑,随后将他牢牢捆绑起来。捆绑过程中,庄丁们你一言我一语,尽是挖苦嘲讽的刻薄话。展昭此时只能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庄丁说道:“咱们员外正和客人喝酒,都喝得醉醺醺的。现在已经三更天了,先别去禀报,把他押到通天窟关起来。我先去找何头儿交了这把宝剑,然后再去回话。”说完,众人推推搡搡地带着展昭往南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扇石门,这石门是从山根处开凿出来的。双门之中,一扇是活动门,另一扇则是与山石一体的假门,假门上挂着个大铜环。庄丁上前用力一拉铜环,上面的机关启动,活门缓缓打开。等一人刚进去,庄丁便将展昭推进去,随后松开铜环往回一拽,门“砰”地一声关上。这扇门必须从外面拉动铜环才能开启,里面的人根本无法打开。 展昭一进里面,就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这地方呈不规则形状,四周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可以抓扶的地方,墙面用油灰抹得发亮。唯独中间有一道缝隙,抬头能看见天空,展昭这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通天窟。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还看到一块小横匾,上面写着“气死猫”三个鲜红的大字,匾底是粉白色的。 展昭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我展熊飞身为朝廷四品护卫,没想到今天中了奸计,被擒在此。”话音刚落,突然听到有人喊“苦”,把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是谁?快说!”那人回答:“小人叫郭彰,是镇江人。我带着女儿去瓜州投亲,在渡船上遇到头领胡烈,他把我们父女抢到庄上,想把我女儿许配给什么五员外当妻子。我告诉他们女儿已经有婚约了,来瓜州就是为了完婚。谁知胡烈听了立刻翻脸,说我不识抬举,就把我捆起来关在这里了。” 展昭听罢,怒不可遏,大声骂道:“好你个白玉堂!做出这等事,还敢称自己是义士?简直就是绿林强盗!我展熊飞要是能逃出这个陷阱,定与你势不两立!”郭彰又询问展昭为何会到这里,展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喊道:“带刺客!带刺客!员外等着呢!”此时已经是四更天了。只听“轰隆”一声,石门打开。展昭正想当面质问白玉堂,为郭彰申冤,便大步走出去,问道:“你们员外是不是白玉堂?我正要见他!”他怒气冲冲地跟着庄丁来到厅房。 厅房内灯烛辉煌,迎面摆着一桌酒席,上座坐着一位白面微须的男子,正是白面判官柳青,旁边作陪的正是白玉堂。白玉堂明明知道展昭已经到了,却故意高谈阔论,谈笑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展昭见状,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双眼圆睁,大声喝道:“白玉堂!你把我展某抓住,到底想怎样?说!”白玉堂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装作惊讶的样子:“哎呀!原来是展兄。手下人怎么能说你是刺客呢,真是太不懂事了。”说着,他连忙走过来,亲自为展昭解开绳索,又赔罪道:“小弟实在不知道展兄大驾光临,以为抓住了刺客,没想到是‘御猫’,真是意外!” 白玉堂转头对柳青说:“柳兄不认识吧?这位就是南侠展熊飞,如今官拜四品护卫,一身好本领,剑法高超,‘御猫’这个封号还是天子亲赐的呢。”展昭冷笑一声:“真是见识了山野绿林、无知草寇的无知,连法纪都不懂。你既不是君主,也不是官长,凭什么张口闭口说我是刺客,简直毫无道理。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些。只是我展某今天不慎中了你这小小的奸计,被你擒住。可惜我时运不济,没能死在光明磊落的地方,却要葬送在你们这群山贼强盗手里,真是太倒霉了!” 白玉堂听了,以为展昭只是在气头上说的狠话,嬉皮笑脸地说道:“小弟我白玉堂行侠仗义,从来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展兄为什么一口一个山贼强盗地叫我?这话太过分了,我实在不明白。”展昭“呸”地吐了一口,怒道:“你这话骗谁呢!既然不打劫抢掠,为什么抢来郭老儿父女,还硬要霸占人家有夫之妇?人家不答应,你就把他关在通天窟里。这不是强盗行径是什么?还好意思说自己行侠仗义,也不怕让人笑死!” 白玉堂听了,满脸震惊:“展兄这是从何说起?”展昭便把在通天窟遇到郭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白玉堂道:“既然有胡烈这个人,事情就好办了。展兄请坐,待我立刻查明此事。”说完,他急忙让人把郭彰带过来。 没过多久,郭彰被带到厅前。一个伴当指着白玉堂对他说:“这是我们家五员外。”郭彰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嘴里喊道:“大王爷爷,饶命啊,饶命!”展昭在一旁听到郭彰喊白玉堂“大王”,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的愤怒更甚。 白玉堂却笑着安抚道:“老人家别害怕,我不是山贼强盗,也不是什么大寨主。”伴当在一旁提醒:“你叫员外。”郭彰这才说道:“员外在上,听我把事情说清楚。”于是,他将带着女儿去瓜州投亲,被胡烈拦截,还想把女儿许配给白玉堂,自己因为不答应被关在山洞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玉堂问:“你女儿现在在哪里?”郭彰回答:“听胡烈说,把我女儿送到后面去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白玉堂立刻叫来一个伴当,低声吩咐:“你去把胡烈好好叫来,千万别提郭老者的事。要是泄露了,仔细你的小命!”伴当领命,立刻去了。 不一会儿,胡烈跟着伴当来了,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神色,上前给白玉堂行了礼。白玉堂早已把郭彰带到一旁,脸上挂着笑容问道:“胡头儿,这几天辛苦啦!船上有没有什么事?”胡烈回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小人正想回禀员外,昨天有一对父女乘船过河,我看那姑娘长得挺漂亮,和员外年纪也般配。小人想着员外还没成家,就想把这姑娘留下给员外,不知员外意下如何?”说完,满脸得意,仿佛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白玉堂听了胡烈这番话,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胡头儿这么关心我。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刚来没多久,怎么就这么懂我的心思呢?” 原来胡烈有个弟弟叫胡奇,兄弟俩都是柳青最近推荐到白玉堂这里做事的。胡烈一脸讨好地说:“小人既然来伺候员外,自然要尽心竭力。要是昧了良心,哪还敢指望员外另眼相看?”他自以为这番话能说到白玉堂心坎里,却不知白玉堂心里早有盘算,只是耐着性子问道:“好,好!真难为你了。不过我得问问,这事是我平时表露过想法,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又或者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胡烈生怕功劳被别人抢了,急忙抢着说:“全是小人自己想巴结员外,一片好意,既没等员外吩咐,也没人通风报信。”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问道:“展兄听清楚了吧?”展昭已经明白是胡烈在背后搞鬼,便默不作声。 白玉堂又问胡烈:“那女子现在何处?”胡烈答:“已经交给小人的妻子,让她好好照看了。”白玉堂笑道:“很好。”话音刚落,他突然身形一动,使出一招“冲天炮泰山势”,一脚将胡烈踹倒在地。紧接着,白玉堂抄起宝剑,一剑砍在胡烈的左膀上。胡烈惨叫一声,疼得在地上翻滚不止。坐在一旁的柳青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里满是纠结,既不敢劝,又不敢拦。 白玉堂吩咐手下,把胡烈拖下去,明天送交松江府处置。随后,他让人到后面把郭彰的女儿郭增娇叫来。不一会儿,郭增娇在丫环的带领下到了厅上,白玉堂当即将人交还给郭彰,又问:“你们还有别的东西吗?”郭彰说:“还有两个棕箱。”白玉堂立刻派人去取,箱子抬来后,他让郭彰当面清点。郭彰说:“钥匙在我身上,箱子里的东西不用查了。”白玉堂又让手下拿来二十两银子送给郭彰,还派了头领何寿带着水手,备好船只,连夜护送郭彰父女前往瓜州,叮嘱千万不能出错。郭彰千恩万谢,带着女儿离开了。 此时已是五更天,白玉堂一脸笑意地对展昭说:“展兄,要不是你被关在山洞里,我还不知道胡烈干出这种事,差点坏了我的名声。我这边的私事解决了,可展兄的公事怎么办呢?你这次来,肯定是奉了相爷的命令,要带我回开封府吧?但我白玉堂可不会就这么跟你走。”展昭问:“那你想怎么样?” 白玉堂说:“也没别的要求。我既然盗了三宝,现在展兄你必须把三宝从我这里盗回去。要是你能做到,我甘拜下风,愿意跟你回开封府;要是做不到,展兄以后就别再来陷空岛了。”这话明摆着是想让展昭知难而退,从此隐姓埋名,别再管这件事。展昭听了,连说:“好,好!我得问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盗宝?”白玉堂说:“时间太短,显得我故意为难你。就定个十天期限,过了十天,展兄就悄悄回开封府吧。”展昭冷笑一声:“谁跟你废话!我展熊飞就定在三天内拿回三宝,到时候你可别反悔。”白玉堂道:“这才痛快!要是反悔,还算什么大丈夫!”两人说罢,击掌为誓。随后,白玉堂让人把展昭送回通天窟。可怜展昭被困在山洞里,手中没有兵器,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脱身。 另一边,郭彰父女跟着何寿上了船。何寿坐在船头,驾着船顺流而下。郭彰小声问女儿:“你被抢走后,他们怎么对你的?”郭增娇说:“那个姓胡的把我交给了他妻子,照顾得还算不错。”她又问:“爹怎么见到那个大王,就能被放出来了?”郭彰便把在山洞里遇到展昭,多亏展昭向那位员外说明情况,他们才得以获救的事说了一遍。郭增娇听了,对展昭满心感激。 正说着,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大喊:“船里的人别跑!五员外还有话要说,快把船停下!”何寿心里犯嘀咕:“刚才员外吩咐得清清楚楚,怎么又有事?难道要反悔?要是这样,不仅对不住姓展的,连姓柳的面子也扫了。别说他们,我何寿以后都看不起他。” 说话间,后面的船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来。船靠近时,一个人影“噗”地跳上何寿的船。借着月光一看,来人正是胡奇,他手持利刃,满脸怒气:“何头儿,把这父女俩留下,我要给我哥报仇!”何寿连忙劝阻:“胡二哥,这事明明是你哥哥做得不对,跟这父女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奉员外的命令护送他们,怎么能随便把人交给你?有话你找员外说去,别耽误我的事。” 胡奇眼睛一瞪,怒吼道:“何寿,你敢不交人?”说着,举起扑刀就砍。何寿没料到他突然动手,身上又没带兵器,慌忙弯腰抄起一块船板抵挡。郭彰父女在船舱里吓得大喊:“救命啊!救命!”胡奇攻势凶猛,何寿拿着船板难以招架,几个回合下来就渐渐力不从心。突然,何寿脚下一滑,顺势掉进水里,两个水手见状,也“扑通”“扑通”跳下水去。胡奇以为得手了,正得意时,郭彰却急得六神无主。 就在这时,上游飞快驶来一艘快船,船上五六个人大声喊道:“你这家伙不懂规矩!我们芦花荡向来不做害人的勾当。你这小辈,竟敢在这儿撒野,坏我们的名声!看我来收拾你,往哪儿跑!”话音未落,一个人纵身一跃,想要跳到胡奇的船上。可惜两船距离有点远,这人刚踩到船边,胡奇举刀就刺。那人急忙闪身,“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转眼间,快船已经靠近,船上“嗖”“嗖”“嗖”跳过来三个人,将胡奇团团围住,各自举着兵器攻了上去。胡奇倒也有几分本事,以一敌三,丝毫不惧。刚才落水的那人悄悄探出头来,看到同伴们把胡奇围住,趁胡奇靠近自己,猛地伸手揪住他的锁骨,用力一拉,胡奇“扑通”一声也掉进水里。那人揪住胡奇的双脚不松手,旁边的人赶紧用篙钩把胡奇拉上船,头朝下、脚朝上地控水,又七手八脚地把郭彰父女的船一起拉着,朝着芦花荡驶去。 原来,这艘船是丁兆兰、丁兆蕙兄弟俩的夜巡船。他们听到有人呼救,赶紧赶来,没想到抓住了胡奇,救了郭彰父女。船靠岸时,胡奇已经醒了过来,虽然呛了两口水,但并无大碍。众人把他从船上拉到岸上,簇拥着往庄子里走。又派了一个老汉背着郭增娇,一个年轻力壮的背着郭彰,一起前往茉花村。有人提前去通报丁兆兰、丁兆蕙兄弟。 此时已是五更过半。平日里,丁兆兰、丁兆蕙就吩咐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紧急情况尽管通报,绝不会责怪。今天兄弟俩听说抓住了一个抢劫杀人的家伙,还是在南荡自己的地盘上犯事,幸好及时把人抓住,还救了两条人命,连忙赶到待客厅。他们先把郭增娇送到妹妹丁月华那里,然后把郭彰带上来,仔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问清楚胡奇的来历,才知道他是新来的,怪不得不懂这里的规矩。正问着,丫环进来通报:“太太叫二位官人过去。” 丁母叫兄弟俩过去究竟所为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丁兆兰和丁兆蕙兄弟俩听到母亲传唤,大哥丁兆兰疑惑道:“本来吩咐把那姑娘安置在妹子那里,就怕大晚上惊动老人家。怎么太太这么快就知道了?”弟弟丁兆蕙说:“别瞎猜了,进去就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随即往后院走去。 原来,郭增娇被带到丁月华小姐房中后,一群丫鬟围着她问长问短。郭增娇便说起自己如何被掳,又如何得到姓展的搭救。刚说到这儿,跟在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赶忙追问这姓展的是什么人。郭增娇说:“听说是叫什么‘御猫’,现在也被他们抓住关起来了。”丫鬟一听展昭被擒,急忙跑去告诉了小姐。丁月华心里暗暗吃惊,一边让丫鬟悄悄去禀报母亲,一边亲自带着郭增娇来到母亲房中。 丁母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心里暗自琢磨:“展姑爷既然到了松江,为什么不来茉花村,反倒去了陷空岛?难道兆兰、兆蕙兄弟俩早就知道这事,却瞒着我不成?”想到女婿身陷险境,丁母心疼不已,立刻派人叫两个儿子来问话。 等丁兆兰兄弟俩来到母亲房中,发现妹妹悄悄躲了出去,又见母亲一脸怒容。丁母开口便问:“你们妹夫展熊飞来到松江,现在被人抓住了,你们知道这事吗?”丁兆兰连忙解释:“孩儿真的不知道。刚才询问那个老人家,才知道展兄已经在陷空岛了,他根本没来过茉花村。孩儿绝不敢撒谎。”丁母说:“我不管你们知不知道,哪怕你们去陷空岛跪着求,我也要我那好好的女婿平安无事。我把姓展的交给你们兄弟俩了,要是出了差错,我绝不轻饶!”丁兆蕙赶忙说:“孩儿和哥哥明天就去打听消息,母亲先歇着吧。”兄弟俩急忙告退。 出了房门,丁兆兰纳闷道:“太太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丁兆蕙分析说:“肯定是妹子听那姑娘说了,急忙去告诉母亲的。要不是这样,我们进来的时候,她躲什么?”丁兆兰听了,无奈地笑了笑。 回到前厅,兄弟俩立刻派了四个得力的仆人,备好船只,把郭彰的棕箱抬上船,护送他们父女前往瓜州,还特意叮嘱一定要送到地方,拿到郭彰的亲笔回信。郭彰父女千恩万谢,乘船离去。 天渐渐亮了,丁兆兰和弟弟商量,打算借着送胡奇去官府的名义,暗中打听展昭的下落,丁兆蕙觉得这主意可行。第二天,他们备好船只,带上两个仆人,押着胡奇和原来的船,来到卢家庄。早有人通报给白玉堂。白玉堂之前已经听何寿从水里逃回庄里,说了胡奇为兄报仇的事;后来又听说胡奇被北荡的人抓走,郭彰父女获救,心里猜到茉花村肯定会有人来探听消息。如今听说丁兆兰亲自送胡奇来,心里更是明白,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为了南侠展昭,而不是单纯为了处置胡奇。他稍作思量,便有了主意,赶忙出门迎接。 双方见面后,相互寒暄一番,白玉堂拉着丁兆兰的手请进厅房,又介绍他和柳青认识。丁兆兰先把胡奇交给白玉堂。白玉堂假意自责失察,又感谢丁兆兰护送之情,一番客气后,大家才落座。白玉堂随即吩咐把胡奇、胡烈兄弟俩一起送往松江府治罪,又挽留丁兆兰喝酒叙旧。丁兆兰心里有事,但言语间十分谨慎,丝毫没露出打探展昭消息的意图。 酒喝到一半,丁兆兰装作随意地问:“五弟之前在东京,都做些什么?”白玉堂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开始炫耀自己如何寄柬留刀,在忠烈祠题诗,在万寿山惩恶,还如何搅乱庞太师府,致使其误杀二妾,渐渐说到自己盗取三宝回庄的事。“没想到最近展熊飞自投罗网,被我抓住了。我念他是条侠义汉子,一直以礼相待。可谁知姓展的不识好歹。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一刀……” 话没说完,丁兆兰忍不住喊了声:“哎哟!”话出口才惊觉失态,连忙稳住神色,改口道:“贤弟,你这事闹大了!你难道不知道姓展的是朝廷命官,奉了包相爷的命令来的?你要是真伤了他性命,那就是叛逆,朝廷和包相爷能放过你?这可不是小事,你得好好想想啊!”白玉堂似笑非笑地说:“别说朝廷和包相爷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丁兄和令弟也不会轻易饶过我吧。小弟再糊涂,也不至于做这种蠢事,方才不过开个玩笑。我一直好生招待展兄,过几天就把他交给丁兄。”丁兆兰本就为人厚道,被白玉堂这番话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随后,白玉堂暗自设下机关,将丁兆兰困在螺蛳轩内。这螺蛳轩内曲径通幽,机关重重,丁兆兰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他既无法脱身,又打听不到展昭的下落,只能在里面干着急,整整闷了一天。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将近初鼓,只见一个老仆人带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轩后不知什么地方转了出来。这小男孩生得方面大耳,模样和卢方十分相似。老仆人上前向丁兆兰行礼,又对小男孩说:“这位就是茉花村的丁大员外,小主快过来拜见。”小男孩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说道:“丁叔父在上,侄儿卢珍拜见。奉母亲之命,特来给叔父送信。” 丁兆兰一听便知这是卢方的儿子,连忙回礼,问老仆:“你们主仆来此有何要事?”老仆焦能说:“小人叫焦能,奉主母之命前来。主母怕员外不信,特意让小主跟着来。主母说,自从五员外回庄后,每天就早上进内院请一次安,平时不见面,有事只让人传话。庄里大小事务,他独断专行,从不和人商量。主母原本不想计较,可上次五员外把展护卫关在通天窟,如今又把大员外您困在螺蛳轩。这地方外人进不来、出不去,主母担心时间久了会伤了展护卫,所以派小人来送信。大员外赶紧写封信,小人连夜送到茉花村,交给二员外,大家好早做打算。” 卢珍也接着说:“家母让我给丁叔父带话,这事得找到我爹爹,大家一起商量才稳妥。还叫侄儿告诉叔父,千万不能耽搁,越快越好!”丁兆兰连连点头,立刻写了封信,交给焦能,让他连夜送往茉花村。焦能说:“小人得等五员外休息了,找个空当才能去,不然怕他起疑心。”丁兆兰说:“行,一切听你的。”又对卢珍说:“贤侄回去替我向你母亲请安,就说我知道这事了,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让她别担心。” 卢珍连连答应,跟着焦能往后院走去,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里绕了几个弯,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丁兆蕙在茉花村等了哥哥丁兆兰一整天,却迟迟不见人回来。直到掌灯时分,跟随哥哥前去的两个仆人终于回来,向他禀报:“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下了,说是要盘桓几日才回。另外,大员外还悄悄嘱咐小人,说‘展姑爷的下落还没打听到,得仔细寻访’,让小人转告二员外,就跟太太说展爷在卢家庄一切安好,没什么大事。”丁兆蕙听后,默默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 等两个仆人离开,丁兆蕙仔细琢磨这件事,心中满是疑虑,这一夜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天还没亮,庄丁匆匆跑来报告:“卢家庄有个叫焦能的老仆,说是给大爷送信来了。”丁兆蕙吩咐:“带他进来。”片刻后,焦能走进来,行过礼,呈上丁兆兰的书信。丁兆蕙先看信封,确认是哥哥的笔迹,这才打开查看。读完信,他才知道白玉堂把哥哥丁兆兰软禁在了螺蛳轩内,顿时又气又急。可冷静下来后,他又担心其中有诈,暗自怀疑:莫不是白玉堂把哥哥扣下,又想骗我上钩? 正胡思乱想着,庄丁又慌慌张张跑来,喊道:“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从东京赶来了,说是专程拜访,一定要见您!”丁兆蕙连忙说:“快请!”自己也快步迎了出去。众人相见,久别重逢,一番寒暄后,一同来到客厅。焦能上前拜见卢方,卢方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焦能便把送信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丁兆蕙也趁机把救郭彰父女、得知展昭在陷空岛被擒的事告诉了大家。 卢方刚要开口,蒋平抢先说道:“这件事,还得麻烦各位哥哥,小弟怕是要告病退出了。”丁兆蕙不解:“四哥何出此言?”蒋平摆摆手:“咱们到厅上慢慢说。”众人也不客套,卢方走在前面,一同来到厅内,分宾主落座,仆人献茶后,蒋平才解释道:“不是小弟推诿。一来五弟和我有些过节,我要是露面,事情反而不好办;二来这几天我肠胃不适,多半是得了痢疾,一路上大哥和三哥都知道。别说我不该露面,就是各位哥哥去,也得悄悄行动,不能让老五察觉。咱们的目的就是想办法救出展兄,取回三宝。至于能不能抓住老五,他肯不肯归降,都不好说。万一他见势不妙,跑去开封府自首,那展大哥面子上过不去,咱们也没法向相爷交代,弄不好还会被他牵连,得不偿失。” 丁兆蕙点头赞同:“四哥说得在理,老五的脾气确实让人捉摸不透。”徐庆却气呼呼地说:“他要是真这么干,先吃我一顿拳头!”丁兆蕙笑着打趣:“三哥,你得先找得到老五才行啊。”卢方愁眉不展:“那现在该怎么办?”蒋平看向丁兆蕙:“小弟虽然不去,但也不能不出主意。这件事,还得靠丁二弟。”丁兆蕙连忙应道:“四哥安排差使,小弟一定遵命。只是我不熟悉陷空岛的路径,这可如何是好?” 蒋平早有打算:“这不是问题。焦能在这里,先让他回去,免得老五起疑。让他二更时在蚯蚓岭接应丁二弟,给你带路,如何?”丁兆蕙问:“那我具体要做什么?”蒋平详细部署:“二弟你比大哥和三哥机灵,重任非你莫属。第一要务是救出展大哥,然后设法盗回三宝。你和展大哥在五义厅东竹林等候,大哥和三哥在西竹林等候,大家会合后,一起行动,到时候老五插翅也难飞。”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当下打发焦能回去,让他转告丁兆兰放心,并再三叮嘱务必在二更时到蚯蚓岭接应丁兆蕙。 安排妥当后,众人一边饮酒吃饭,一边闲聊休息。只有蒋平时不时皱眉揉腹,连酒饭都没怎么吃,嘴里嘟囔着肚子不舒服。眼看天色渐晚,大家饱餐一顿,换上轻便的装束。卢方和徐庆先行一步,出发前往陷空岛。丁兆蕙临走前,特意叮嘱仆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四老爷,要是有半点疏忽,我绝不轻饶!”蒋平摆摆手:“丁二贤弟放心去,我这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你只管专心办事。” 初更过后,丁兆蕙告别蒋平,来到泊岸,驾着小船向蚯蚓岭驶去。到了约定地点,他辨明方向,确认与焦能所说一致,便弃舟登岭,让水手把小船藏进芦苇丛中等候。丁兆蕙上了岭,只见小路蜿蜒曲折,崎岖难行。好容易爬到高处,却不见焦能的踪影。他心中纳闷:“都二更了,焦能怎么还不来?”站在空地上,借着月色往前望去,只见前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泛着幽幽青光,他惊讶不已:“没想到这里竟有这么大一片水域!”再仔细一看,水面波涛汹涌,根本没有通路。丁兆蕙又急又悔,暗自埋怨:“早知有水,就不该在这里约会,应该乘船进去。焦能又不见人影,难不成他们有什么阴谋?” 正想着,只见一个人顺着水流方向快速而来。丁兆蕙定睛一看,就听见那人喊道:“二员外早到了?恕老奴来迟!”丁兆蕙试探着问:“来的可是焦管家?”两人迎上前去,丁兆蕙忍不住问:“你怎么从水里过来?”焦能一愣:“哪有水?”丁兆蕙指着前方:“这一片汪洋,不是水是什么?”焦能笑着解释:“二员外看错了,前面是青石潭,是我们员外依着地势修建的。别说晚上看着像水,就是白天远远望去,也和真的水面一模一样。不了解的人,早就绕路走了,只有庄里人知道,尽管大胆往前走,地面平坦得很,全是青石砌成的。二爷您看,那些‘波浪’其实是石纹,这可是天然与人工巧妙结合的景致,所以才叫青石潭。” 说话间,两人已走下岭。到了潭边,丁兆蕙小心翼翼地迈步试探,发现确实如焦能所说,地面平坦坚实,心中暗暗称奇,嘴里连说:“有意思,有意思。”焦能又提醒:“过了青石潭,那边有块立峰石,穿过松林,就是去五义厅的大路,比从庄门进近得多,员外记好了。老奴也得告辞了,免得五爷起疑。”丁兆蕙道谢:“有劳管家指引,你去忙吧。”只见焦能转身,沿着一条小路匆匆离去。 丁兆蕙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果然看到了立峰石。四周松柏茂密,一眼望去黑沉沉的不见尽头。隐隐约约间,他看见东北方向有一点灯光忽明忽暗,正朝着这边移动。转眼间,正西方向也有一点灯光,同样往这条路而来。丁兆蕙猜测这两人可能是巡更的,便悄悄躲到树后观察。等两人走近,只听从东北来的人问:“六哥,这么晚你去哪儿?”正西来的人抱怨道:“别提了,倒霉差事!抓了个姓展的关在通天窟,员外嫌李三整天醉醺醺的,不放心,偏派我去帮忙看守。刚才员外让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我想着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喝不完,就和李三商量,给他送一半,咱们留一半。谁知道那姓展的不识好歹,说菜是剩的,酒是浑的,把坛子摔了,盘子碗也砸了,还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老七,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让李三看着,可他醉得动不了,我只能回去向员外禀报。这差事我真干不下去了,别的都能忍,这顿骂我可受不了。老七,你这是去哪儿?” 东北来的人叹了口气:“六哥,别抱怨了。如今五员外也不知怎么了,你光知道抓了姓展的,还不知道,庄里还有个姓柳的,现在又把茉花村的丁大爷也留下了。他们天天一起吃喝,吃完就把人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让出来也不让走,好像怕泄露什么秘密似的。六哥你说,五员外这脾气变得也太离谱了!眼下他又在和姓柳、姓丁的喝酒,那姓柳的还非要看看什么‘三宝’,所以我奉员外之命,要去连环窟一趟。六哥,别抱怨了,咱们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大员外来了再说吧。”正西的人无奈地说:“也只能这样了,先混着吧。”说完,两人各提着灯笼,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这两人究竟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 原来,从正西来的人姓姚,排行第六,外号“摇晃山”;从东北来的则姓费,排行第七,人称“爬山蛇”。两人边走边聊,丝毫没察觉到树后有人偷听。姚六走远后,丁兆蕙从树后闪身而出,快步追上费七,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倒在地,厉声道:“费七,你可认得我?”费七定睛一看,慌乱道:“丁二爷,为何抓我?”丁兆蕙追问:“我问你,通天窟在哪儿?”费七连忙答道:“往西走不远,再往南一拐,就能看见依着山势建造的石门,那就是通天窟。” 丁兆蕙又道:“既如此,我跟你借点东西,把你的衣服和腰牌交出来。”费七不敢反抗,赶忙从腰间取下腰牌递上,哀求道:“二员外,您先让我起来,我好脱衣服啊。”丁兆蕙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喝道:“快点!”费七无奈,只得脱下衣服。丁兆蕙拿过他的搭包,将他拽到隐蔽处,挑了一棵合抱粗的松树,让费七抱住树干,随后用搭包将他捆了个结实。费七心里暗叫不妙,却听丁兆蕙又道:“张嘴!”一块衣襟塞进他嘴里,“小子,在这儿待到天亮,自有人来救你。”费七只能发出“呜呜”声,心中暗自抱怨:“好狠的心!幸亏天还不算冷,要是冬天,非得把我冻死不可,别人远远瞧见,还以为我是旱魃呢。” 丁兆蕙将腰牌揣进怀里,披上费七的衣服,朝着通天窟走去。果然看到一扇随山势而建的石门,旁边还有三间草屋,里面传来有人哼唱:“有一个柳迎春哪,他在那个井呵,井呵唔边哪,汲哧汲哧水哟!”丁兆蕙高声喊道:“李三哥,李三哥!”只听里面传来醉醺醺的声音:“谁呀?等我把这曲儿唱完!”不一会儿,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了出来,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丁兆蕙,“哎哟!没见过,您是哪位?”丁兆蕙答道:“我姓费,排行第七,是五员外新招来的。”说着,便掏出腰牌给他看。 醉李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老七,别怪哥哥多嘴,就你这小身板儿,伺候五员外,哥哥我可有点不放心啊。”丁兆蕙板起脸,呵斥道:“少废话!我奉员外之命,姚六回禀说姓展的挑刺砸了酒饭,员外不信,让我把姓展的带去当面对质。”醉李一听,连忙说道:“好兄弟,你快把这姓展的带走吧!他一天不闹就难受,把姚六骂得狗血淋头,不过没骂我——为啥呢?我根本不敢凑上前啊!再说那门我也拉不动。”丁兆蕙催促:“员外等着呢,你不开门,怎么办?” 醉李摆摆手:“七兄弟,辛苦你啦!你抓住这边假门的铜环,往怀里一拽,那边的活门就开了。哥哥我喝多了,哪有力气啊?你拉门,我去叫姓展的,行不?”丁兆蕙应道:“既然如此……”上前握住铜环,轻轻一拉,石门应声而开。醉李赞叹道:“老七,好样的!手劲儿够大,怪不得五员外看上你。”他扒着石门喊道:“展老爷,展老爷,我们员外请您呢!”只见里面走出一人,怒道:“大半夜的,你们员外又找我何事?难不成我还怕他设埋伏?走!” 丁兆蕙见展昭出来,松手让石门关闭,在前引路。没走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展兄,可认得小弟?”展昭闻言,仔细打量,认出是丁兆蕙,又惊又喜:“贤弟从哪儿来的?”丁兆蕙便将众人都已赶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这时,前方突然出现灯光,两人急忙躲进树后。只见两人抬着一坛酒,走在前面的正是姚六,嘴里还抱怨道:“咱们员外也不知咋想的,好酒好菜供着他,还讨不到好。这姓展的也太不识好歹,成天骂个不停……” 话音未落,姚六已走到离丁兆蕙不远的地方。丁兆蕙暗中伸出脚一勾,姚六“哎呀”一声,往前扑倒,只听“咕咚——克嚓——噗哧”一连串声响:“咕咚”是姚六摔倒在地,“克嚓”是酒坛碎裂,“噗哧”是后面的人摔在洒出的酒液上。丁兆蕙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姚六,展昭也迅速提起另一人。姚六认出丁兆蕙,连忙求饶:“二员外,这不关我事!”又见展昭揪住同伴,更是慌了神,“展老爷,他也没干啥,求二位爷饶命!”展昭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伤你们性命。”丁兆蕙却道:“虽然如此,可不能放了他们。”于是,两人将姚六二人也捆在树上,堵住了嘴。 之后,展昭与丁兆蕙悄悄来到五义厅东竹林内,隐约听见白玉堂正派亲信伴当白福,速速前往连环窟催取三宝。展昭决定悄悄跟上白福。在竹林一处要道,展昭停下脚步,准备在此截获三宝。 没过多久,只见白福提着灯笼,托着包袱,嘴里哼着滦州影戏的曲调。他一边唱,一边不时回头张望,越走越觉得身后不对劲,总听见“呲拉呲拉”的声响。白福将灯笼往后一照,仔细查看,发现是荆棘勾住了衣襟,嘟囔道:“我还以为是啥,吓我一跳,原来是这玩意儿。”说着,他放下灯笼和包袱,转身去摘荆棘。可等他再回头,灯笼灭了,包袱也不翼而飞。白福大惊失色,正要寻找,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抓住:“白福,可认得我?”白福回头一看,竟是展昭,急忙哀求:“展老爷,小人可没得罪您,这是何苦啊?”展昭安抚道:“放心,我不会伤你。你先在这儿歇会儿,待会儿再走。”说话间,已将白福双手反绑。白福叫苦:“我就这么歇着?”展昭笑道:“这样不舒服?那趴着吧。”说着,将他双腿往后一掀,手往前一按,白福顿时趴倒在地。展昭见旁边有块石头,搬起来道:“给你盖上点,夜里别着凉。”白福急忙喊道:“展老爷,这‘被子’太重啦!小人不冷,您别‘疼’我了!”展昭威胁道:“敢动一下试试,嫌轻我再给你加一块。”白福连忙服软:“小人就受得起一块,再来一块,小人可消受不起!”展昭见他动弹不得,便走到树根处,准备取包袱,却发现包袱竟已不见踪影,不由得大吃一惊。 展昭正为包袱失踪诧异,忽见一道人影闪过,他快步追上前去。只听“噗哧”一声轻笑,着实吓了他一跳,急忙喝问:“谁?”定睛一看,原来是徐庆。展昭松了口气,问道:“三弟什么时候来的?”徐庆得意地说:“小弟见大哥跟在白福后面,担心三宝有失,特意赶来帮忙。没想到大哥光顾着给白福‘盖被子’,把包袱随手放在这儿。要不是小弟藏起来,这包袱还不知道便宜了谁!”说着,便从一块石头底下掏出包袱递给展昭。展昭好奇地问:“三弟怎么知道这块石头下面能藏包袱?”徐庆拍着胸脯道:“不瞒大哥,这陷空岛大大小小的地方,只要有石块,哪儿能藏东西、哪儿藏不了,别人不清楚,我可门儿清!”展昭赞许地点点头:“三弟不愧是穿山鼠,名不虚传!” 两人离开松林,直奔五义厅。只见大厅中间摆着一桌酒席,丁兆兰坐在上首,柳青在东边,白玉堂则坐在西边,左胁下还挂着展昭的宝剑。白玉堂摇头晃脑,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正口出狂言:“二位兄长,我非得让姓展的彻底服输不可!最好能革了他的职,连带包相爷也受处分,到那时我才算出了这口恶气!我倒要看看,将来我那些哥哥们怎么面对我,怎么跟开封府交代!”说罢,放声大笑。丁兆兰默不作声,柳青却在一旁连连附和。 这番话被厅外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徐庆本就脾气火爆,再也按捺不住,手握利刃冲进厅内,大喝一声:“姓白的,先吃我一刀!”白玉堂正说得兴起,忽见有人持刀冲来,慌忙去抽腰间宝剑——糟了,不知何时剑已不翼而飞。(原来丁兆兰见徐庆闯入,趁白玉堂分神,早已将剑偷到手中。)白玉堂没了兵器,见刀已逼近,急忙闪身,抄起椅子抵挡。只听“啪”的一声,椅背被砍得粉碎。徐庆又挥刀砍来,白玉堂躲到一旁,喊道:“姓徐的,先住手!听我说!”徐庆怒喝道:“有话快说!” 白玉堂镇定下来:“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抓了展昭,你们丁家兄弟和徐兄肯定要来救他。但我有言在先,跟展昭说好了,不管多久,只要他能盗回三宝,我就跟他回开封府。他还夸口说三天就能办到,如今期限未到,三宝也没到手。你们怕他丢脸,仗着人多来救人,连三宝都不要了,也不管展昭怎么向开封府交代、怎么面对我。你们不要脸,难道展昭也不要脸?”徐庆闻言,哈哈大笑:“姓白的,你还在做梦!”随即转身高喊:“展大哥,快把三宝拿出来!” 话音未落,展昭托着三宝走进厅内,面带微笑:“五弟,幸不辱命。果然没超过三天,三宝已经取回,特来给你过目。”白玉堂见到展昭,又惊又疑:“他怎么逃出来的?”再看他手中的三宝,外面的包袱正是自己亲手封的,分毫不差,心中更是诧异。又瞥见卢方、丁兆蕙站在厅外,暗自思忖:“现在要是跟他们去开封府,太丢面子;可不去,又违背了诺言。” 正犹豫间,徐庆不耐烦地喊道:“姓白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白玉堂一时想不出脱身之计,抄起被砍坏的椅子朝徐庆砸去。徐庆闪身躲开,挥刀再砍。白玉堂没了兵器,扯下葱绿色的外衣,从后背撕成两片,挥舞着抵挡刀锋,趁机冲出五义厅,向西边竹林逃去。卢方急忙喊道:“五弟,且慢!愚兄有话要说!”白玉堂头也不回,只管往前跑。丁兆蕙见卢方不想强留,也没追上去。徐庆却紧追不舍,持刀跟了上去。 白玉堂怕被追上,跑到竹林深处,把一片外衣搭在竹子上。徐庆远远望见,以为他在休息,蹑手蹑脚靠近,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老五,看你还往哪儿跑!”提起来才发现,手里只有半片绿氅,白玉堂早已没了踪影。此时白玉堂已出了竹林,往后山逃去。他看到立峰石,又把另一片外衣搭在上面,然后翻过山去。 徐庆知道中计,又往后山追。远远看见白玉堂站在那里,等跑近一看,立峰石上只搭着半片绿氅,知道人已经跑远,只好作罢。 再看厅内,柳青正和白玉堂喝酒,突然见徐庆等人闯入,接着白玉堂和徐庆交上手,两人跑出大厅就没了踪影。柳青心中盘算:“这时候偷偷溜走,肯定被人瞧不起;可要是动手,又打不过他们。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充一回好汉了。”于是,他抄起桌腿,大喊道:“你们既然在神前结拜,说好了生死与共,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真叫我柳某笑话!”说罢,抡起桌腿朝卢方砸去。 卢方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见柳青动手,正好拿他出气。等柳青靠近,卢方不躲不闪,一个扫堂腿,柳青“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卢方吩咐庄丁将他绑起来。柳青一张白净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 卢方走进大厅坐下,庄丁把柳青带过来。柳青瞪着眼睛喊道:“卢方,你敢把我怎么样?”卢方平静地说:“我要是伤害你,还算什么行侠仗义?只是怪你多管闲事。至于五弟的事,没必要跟你多说。把他放了。”柳青这下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卢方催促道:“放了你还不走,想干什么?”柳青嘴硬道:“走?我当然走!难道还等着吃早饭?”说着,灰溜溜地溜走了。 卢方转向展昭、丁家兄弟:“咱们还得去竹林找五弟。”众人正要动身,徐庆回来了,摇头道:“五弟翻过后山,已经不见人影了。”卢方跺脚叹息:“诸位贤弟有所不知,后山下面是松江的岔口。过了水面就是松江,那条路又近又偏,外人根本找不到。五弟在这儿的时候,自己练了一座独龙桥,经常在上面来回跑,跟走平地似的。” 众人一听,忙问:“既然有桥,咱们为什么不追?”卢方连连摇头:“去不得!那独龙桥根本不是桥,就是一根大铁链,两头各有一根桩子,一根在山根,一根在对岸。五弟因为不懂水性,就想办法练这个,想在水上飞过去,也是争强好胜。没想到平时练着玩,今天倒派上用场了。”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丁兆蕙突然说道:“这可应了蒋四哥的话了。”众人忙问是什么话。丁兆蕙解释道:“蒋四哥早就说过,五弟心思缜密。说不定他故意这样,想跑去开封府,把咱们一网打尽。看他这样子,真有可能去开封府。”卢方和展昭听了,更加发愁:“这可怎么办?咱们不是白费力气了,回去怎么跟相爷交代?”丁兆蕙安慰道:“还好,好歹把三宝拿回来了,二位兄长也算能交差。”丁兆兰提议:“天已经亮了,不如都去我家,和蒋四哥一起商量个办法。” 卢方吩咐水手准备船只,众人一同前往茉花村。他又派人到蚯蚓湾芦苇丛,通知丁兆蕙之前坐的小船回庄,还派人去松林释放姚六、费七和白福。丁兆蕙把湛卢宝剑还给展昭。卢方回庄简单安排了一下,便和众人上船,向茉花村驶去。 另一边,白玉堂越过后墙,往后山狂奔。到了山根,本想飞身越过铁链桥到松江,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铁链已经断裂,沉入水底。他正又急又慌,生怕后面有人追来,忽听芦苇丛中传来“伊呀伊呀”的摇橹声,一艘小渔船缓缓驶出。白玉堂大喜,连忙喊道:“老人家,快把船划过来!渡我到对岸,必有重谢!”船上摇橹的老汉慢悠悠地说:“老汉靠捕鱼为生,大清早正是出活的时候。渡了你,耽误了工夫,可就错过好生意了。”白玉堂急忙说:“老伯,您尽管渡我,到了对岸,我加倍给钱!”老汉这才点头:“那可不许食言!老汉这就渡你过去。”说着,把船摇到山根下。 白玉堂究竟能不能上船?又会遇到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包相保贤豪 白玉堂心急如焚,纵身一跃跳上渔船。小船猛地晃动,渔翁眼疾手快,赶紧用船篙撑住,抱怨道:“客官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捕鱼的小划子,哪经得起你这么猛跳?幸亏我撑住了,不然咱俩都得掉水里,真是太莽撞了!”白玉堂一门心思担心被人追上,虽然被渔翁数落,也没心思计较,只是催促着快点开船。 渔翁慢悠悠地摇着橹,船到江心却突然停住。他板起脸说:“大早上开船,总得讨个吉利。再说了,俗话说‘船家不打过河钱’,客官把船钱拿出来,我才好送你过河。”白玉堂急道:“老伯,你先送我过去,我肯定不会失信。”渔翁连连摇头:“难,难,难!空口无凭,多少得给点信物。” 白玉堂暗自恼火,怪这老头难缠,可自己走得匆忙,确实没带银子。无奈之下,他只好脱下身上的衬袄,说:“老伯,这件衣服拿去典当,总够抵船钱了吧?”渔翁接过衣服抖开,上下打量一番:“这衣服要是当了,比我捕鱼赚得多。客官别怪,这是我们船家的规矩。” 正说着,远处一艘渔船飞速驶来,船上的人喊道:“好啊!大清早的好生意,见者有份,得请我喝酒!”转眼间,船就靠了过来。这边的渔翁举起衣服说:“哪有什么大生意,就一件衣服,你看看能当多少钱?”说着把衣服扔了过去。那渔人接过抖开,笑道:“甭管能当多少,够咱俩喝酒就行。老兄,你不想喝两盅?”渔翁一拍大腿:“正想喝呢,走!”话音未落,“嗖”地一下跳到对方船上。两人撑篙一用力,小船如离弦之箭般远去。 白玉堂眼睁睁看着两人拿走衣服,气得直跺脚。没办法,他只好自己拿起船篙撑船。可奇怪的是,船在江心直打转,就是不往前走。没一会儿,白玉堂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忍不住埋怨:“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好好练划船,也不至于受这窝囊气!” 正抱怨着,船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头戴斗笠。那人猛地摘下斗笠,笑道:“五弟,好久不见!人无完人,事无完美,你抱怨有什么用?”白玉堂定睛一看,竟然是蒋平,还穿着水靠,顿时火冒三丈,怒喝道:“好你个病夫!谁是你五弟?”蒋平笑嘻嘻地说:“好称呼啊!当初让你练练划船,你总不当回事,非要练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现在好了,你的独龙桥呢?” 白玉堂恼羞成怒,抄起船篙就向蒋平打去。蒋平顺势落入水中。白玉堂这才反应过来,暗叫不妙:“糟糕!他水性这么好,肯定要算计我!”他死死盯着水面,不敢有丝毫大意。可再用篙撑船时,船却纹丝不动,急得他双手乱挥,不知所措。 突然,蒋平从水里探出头来,扒住船边,调侃道:“老五,想喝水不?”白玉堂还没来得及回话,小船“轰”地一下底朝天,锦毛鼠瞬间变成了“水老鼠”。蒋平怕他喝太多水有危险,又怕他没喝够不服软,于是让他喝了两三口水,趁他迷迷糊糊时,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右手托住腿弯,双脚踩着水向岸边游去。 原来,蒋平早在铁链桥断裂时就安排好了一切,北岸停着三四只小船,十几名水手在岸边等候。远远看见蒋平托着白玉堂,众人欢呼起来:“来了!四老爷成功了!这边来!”蒋平游到近前,把白玉堂往上一送,水手们接过人就要控水。蒋平摆摆手:“不用!把五爷像寒鸦赴水似的反绑了,脸朝下,用木杠抬到茉花村,到那儿水也控得差不多,人就醒了。”众人依言照做,七手八脚地捆好白玉堂,抬着这个浑身湿透的“水人”,直奔茉花村而去。 另一边,展昭、卢方、徐庆、丁兆兰、丁兆蕙一行人来到茉花村。刚进门,丁兆蕙就问仆人:“蒋四爷的病好些了吗?”仆人回答:“昨晚二员外走后,蒋四爷也离开了。”众人十分惊讶,忙问:“去哪儿了?”仆人说:“我也问了,四爷说:‘我这病不碍事,有个重要的约会得去赴。’我也不敢多问,他就走了。”众人一头雾水,只有卢方着急不已:“他的约会,我怎么从没听说过?真是让人费解。”丁兆兰安慰道:“大哥别急,先到厅上坐下慢慢商量。” 众人来到厅上,丁兆兰要去拜见母亲,大家纷纷请他代为问好。展昭说:“等事情忙完,我再去拜见老夫人。”丁兆兰一一记下,进内室去了。丁兆蕙吩咐仆人:“赶紧准备酒菜,我们忙了一整夜,又渴又饿,动作快点!”仆人急忙跑去厨房传话。 没过多久,丁兆兰从内室出来,转达了母亲对众人的问候,又对展昭说:“家母听说您来了,特别高兴,说等事情完了,想见见您。”展昭连连点头。这时,仆人已经摆好桌椅碗筷。卢方坐在上座,其次是展昭、徐庆,丁兆兰、丁兆蕙在主位作陪。 众人刚要坐下斟酒,一个庄丁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蒋老爷回来了,还把白五爷抬来了!”众人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出厅迎接。到了庄门口,果然看见蒋平在指挥,众人正放下木杠,解开绳索。此时白玉堂已经吐出不少水,虽然醒了过来,但还有些迷糊。 卢方见他脸色焦黄,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汤鸡,心疼得眼泪直掉。展昭快步上前,轻轻扶起白玉堂,柔声唤道:“五弟,醒醒,醒醒。”过了一会儿,白玉堂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展昭,又闭上了。半晌,才嘟囔道:“好你个病夫!把我淹得好惨!”说着,又吐出一大口清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睁眼一看,展昭蹲在身旁,卢方在一旁抹眼泪,徐庆一脸怒气,蒋平却嬉皮笑脸。白玉堂看到蒋平,挣扎着要起来,喊道:“好病夫!我跟你没完!”展昭连忙扶住他,劝道:“五弟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都因我而起,要怪就怪我吧。”丁家兄弟也赶忙上前,说道:“五弟先到厅上沐浴换衣,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白玉堂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泥水,狼狈不堪,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难受极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说:“小弟听你们的。” 众人走进庄门,来到厅房。丁兆蕙示意小童掀开套间的软帘,请白玉堂进去。只见里面早已备好澡盆、浴巾、香肥皂、胰子、香豆面。床上整齐摆放着全新的洋布汗衫、中衣、月白洋绉套裤、靴子、袜子、绿花氅、月白衬袄、丝绦,还有一顶大红绣花武生头巾,一应俱全。 紧接着,小童端来一大盆热水,放在盆架上,恭请白玉堂坐下,散开他的发髻,仔细将头发里的泥土洗净,又换了水,加上香豆面再洗了一遍,随后用木梳把头发梳理通顺,重新挽好发髻,扎上网巾。这时,另一个小童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倒进澡盆,请白玉堂沐浴。两个小童退出去后,白玉堂脱去湿漉漉的衣服,坐在矮凳上,将全身洗净,用浴巾擦干,穿上中衣等内搭。不一会儿,小童又进来换了热水,请他净面。最后,白玉堂穿上崭新的衣服,戴上武生巾,这些衣物靴帽的尺寸竟然与他十分贴合,仿佛量身定制,这让他心中不禁对丁氏兄弟的周到安排生出几分感激,只是一想到蒋平,仍是满心恼恨。 丁兆蕙走进套间,说道:“五弟沐浴好了,请到堂屋喝酒聊天。”白玉堂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跟着出来,脸上还挂着怒气。卢方等人见状,纷纷起身招呼:“五弟,这边坐,咱们好好聊聊。”白玉堂默不作声,扫视一圈,发现众人都在,唯独不见蒋平,心中不免疑惑。 丁兆蕙吩咐仆人摆酒,片刻间,一桌美味佳肴便已备齐。丁兆兰端起酒杯,丁兆蕙拿着酒壶,说道:“五弟想必饿坏了,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说着,为白玉堂斟满酒,“五弟,请用。”白玉堂本不想喝,但腹中饥饿难耐,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噜”直响,只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丁兆蕙又为他斟满酒杯,接着给卢方、展昭、徐庆也都斟上酒,大家这才纷纷入座。 卢方语重心长地说:“五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不管是谁的错,都算愚兄的不是。只求五弟能跟我们一同去开封府,也算是给为兄一个面子。”白玉堂听了,顿时火冒三丈,碍于卢方的情面不好发作,只冷冷说道:“想让我去开封府,绝不可能。”展昭在一旁劝道:“五弟莫要冲动,凡事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大哥说得在理。”白玉堂不耐烦道:“我不管什么三思四思,反正我不去开封府。” 展昭正想着该如何劝说,蒋平突然走了进来,开口道:“姓白的,别太任性了。当初你跟展兄约定,只要他盗回三宝,你就跟他去开封府。如今三宝已取回来,你就该信守承诺。就算不想去,也得好好讲道理,怎么能直接逃走?要不是我救了你,又多亏丁兄给你换衣服,这么用心地待你,为的就是成全朋友义气。你现在不去开封府,不仅失信于展兄,也对不住丁家兄弟,这还算什么讲义气?” 白玉堂被这番话气得暴跳如雷,大喊道:“好你个病夫!我跟你势不两立!”说着就冲过去要和蒋平拼命。丁家兄弟急忙上前拦住,劝道:“五弟别冲动,有话慢慢说。”蒋平却笑着说:“老五,我不跟你动手。你打我,我也不还手,打死我你偿命。我早就知道你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听你刚才说的话,果然如此。”白玉堂怒问:“你说我没见过大世面?倒是说说看!” 蒋平笑道:“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你说你进过皇宫内院,在忠义祠题诗,在万代寿山前杀人,还在奏折里夹带字条,大闹庞府杀了侍妾,觉得这些事别人做不到,很了不起。但这其实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过是你靠着飞檐走壁的本事,趁黑没人看见,碰上的又都是没本事的人罢了,这怎么能算干了大事,又怎么能说见过大世面?要是真见过世面,就该在大白天见识一下包相爷坐堂问案的威严。升堂前,有名的皂班、捕快们,带着各种刑具,一班班从角门进,把铁链、夹棍等刑具往堂上一放。接着王马张赵几位护卫请出御铡,衙役们齐声喊堂威,左右整齐排班。包相爷从屏风后步入公堂,那一身赤胆忠心、为国为民的正气,姓白的,你见了恐怕威风立马就没了。我说这些不是故意贬低你,只是你做的这些事都是在夜里,大家都睡着了,你想杀就杀,想偷就偷。要是在大白天,这些事根本做不成。所以我说你没见过大世面,不敢去开封府,就是这个道理。” 白玉堂没识破蒋平的激将法,顿时被激怒,怒道:“好病夫!你把我白某当成什么人了?别说是开封府,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一闯!”蒋平笑着追问:“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硬着头皮说的?”白玉堂大声嚷道:“这有什么好撒谎的!”蒋平又说:“你既然想去,我还有话说。咱们虽然一起走,但你要是故意落在后面,我们可不等你;你要是中途逃走,我们也不会去找你。还有,你在皇宫内院做的那些事,罪名可不轻。到了开封府见包相爷,必须规规矩矩,听他的吩咐,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样子。要是你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那就不算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就是个不懂事的浑小子,也别去开封府了,趁早别出来丢人现眼。” 白玉堂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番刺激,说道:“病夫,现在我也不跟你争了。等去了开封府,让你看看我到底见没见过大世面,到时候再跟你算账!”蒋平笑道:“这就对了!就看你的本事了。好小子,敢作敢当才是好汉!”丁兆兰等人担心两人再起冲突,连忙打圆场:“有酒不喝,说这些干什么?”丁兆兰给白玉堂斟酒,丁兆蕙给蒋平斟酒,两人一饮而尽,众人这才重新坐下,闲聊起来。 白玉堂突然转向蒋平,质问:“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把我掀下水,到底为什么?”蒋平辩解道:“五弟,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你想想自己做的事,哪一件不棘手,哪一件留了情面?就连说话都让人下不来台。就说今天,不也是你先用船篙把我打下水的?幸亏我会水,不然早就淹死了,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我这不冤枉吗?”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丁兆蕙见状,说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喝酒吃饭,完了也该休息了。”正要斟酒,展昭却拦住说:“二位贤弟且慢,我有话要说。” 展昭接过酒杯,斟满酒,对白玉堂说:“五弟,这事因我而起,但其中也有缘由。今天当着各位兄弟的面,我说句公道话,这事确实是五弟性子太傲才引发的。如今五弟愿意去开封府,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展昭都与五弟同甘共苦。五弟要是信得过我,就干了这杯酒。”众人纷纷称赞:“展兄说得痛快!”白玉堂接过酒一饮而尽,说道:“展大哥,我跟您本没有仇怨,只是年少气盛,一时不服气。到了开封府,我自会承担一切,绝不会连累您。而且我之前多有冒犯,还望兄长海涵,我也敬您一杯赔个礼。”说着,斟满酒递了过去。众人都说:“理当如此。”展昭接过酒喝完,又斟满一杯,说道:“五弟既然不怪我,也该和蒋四兄喝一杯,化解一下矛盾。”蒋平连忙说:“正是,正是。”两人起身对饮一杯,众人见状都十分高兴。 随后,大家重新落座,丁兆兰、丁兆蕙为众人斟酒,众人一边畅饮,一边谈论着路上的见闻,还有到开封府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酒足饭饱后,出行的车马等也都已准备妥当。展昭进内室向丁母请安告辞,还留下一封给松江知府的谢柬,请丁家兄弟帮忙投递。丁兆兰、丁兆蕙一直将众人送到庄外,看着展昭、白玉堂等五位英雄带着几个仆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到了开封府,展昭先找到公孙策商议,请求包拯为白玉堂向朝廷保奏。随后,又带着白玉堂与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见面。众人见白玉堂一表人才,年少有为,都心生喜爱。此时的白玉堂也收敛了性子,凡事都听从卢方的指点。 展昭和公孙策来到书房拜见包拯,行过礼后,将三宝呈上。包拯吩咐李才将三宝送到后堂妥善保管。展昭便将自己如何被擒,幸得丁氏兄弟相救,以及蒋平装病设计擒获白玉堂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并恳请包拯在皇上面前上奏折保奏白玉堂。包拯一一答应,也没有升堂,直接让人将白玉堂带到书房相见。展昭急忙赶到休息的地方,对白玉堂说:“相爷请五弟到书房见面。”白玉堂起身就要走,蒋平赶忙拦住,问道:“五弟且慢,你跟相爷是亲戚,还是朋友?”白玉堂说:“都不是。”蒋平提醒道:“既没有关系,你又身犯罪名,就这么去见相爷,恐怕不合规矩。”白玉堂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多亏四哥提醒,差点误了大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 白玉堂听了蒋平的提醒,猛然醒悟,惊道:“对啊!多亏四哥指点,不然我白玉堂岂不成了叛逆之徒?展兄,快拿刑具来!”展昭应道:“那就暂且委屈五弟了。”随即吩咐随从:“快去取刑具!”没过多久,不仅刑具拿来了,连罪衣罪裙也一并备齐。众人立刻帮白玉堂穿戴整齐。此时,卢方带着其他兄弟,连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都跟在后面。展昭先行一步,来到书房,掀起门帘进去向包拯禀报。 片刻后,李才拉开帘子,高声说道:“相爷请白义士进见。”这一声喊,让白玉堂顿时进退两难,心里也没了主意。只见卢方在一旁打手势,示意他行屈膝大礼。他这才走到帘前,跪行而入,声音低沉地说道:“罪民白玉堂触犯律法,恳请相爷笔下留情。”说完,便趴在地上。包拯面带微笑,和蔼地说:“五义士不必如此,本阁自会向圣上保奏。”接着回头吩咐展昭,为白玉堂除去刑具,更换衣服,并赐座。白玉堂哪里敢坐,只是恭敬地站着。包拯仔细打量了一番白玉堂,心中满是欢喜;白玉堂看着包拯,也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感。 包拯简单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白玉堂毫不推诿,如实交代。包拯听后点点头,说道:“圣上多次向本阁打听五义士的消息,并非想要治罪,而是求贤若渴。五义士尽可放心,明日本阁上奏,定会有好结果。” 屋外的卢方等人听了,急忙进屋,一同跪地谢恩,白玉堂也跟着跪下。卢方说道:“卑职等全靠相爷庇佑。明日圣上若不怪罪,那是万幸;若要降罪,卢方愿辞去官职,为舍弟赎罪,从此做个安分守己的百姓,绝不再胡作非为。”包拯笑着安慰道:“卢校尉不必如此,此事包在本阁身上,保证五义士平安无事。你们有所不知,圣上如今励精图治,唯恐遗漏人才,时常叮嘱本阁,要仔细寻访贤能之士,怎会轻易怪罪?只要你们日后为国家效力,不辜负圣上的恩典就好。”说完,便让众人起身,又对展昭说:“展护卫和公孙主簿,你们二人要好好招待五义士。”展昭与公孙策领命,带着众人退了出来,来到公厅坐下。 蒋平笑着问白玉堂:“五弟,你觉得相爷如何?”白玉堂由衷地赞叹:“真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好丞相!”蒋平调侃道:“你现在知道是恩相了?可见大哥不愧是我兄长,眼光独到,说什么‘知遇之恩’,果然没错。”这几句话说得白玉堂满脸通红,狠狠瞪了蒋平一眼,不再言语。公孙策见状,担心白玉堂年轻气盛下不来台,连忙打圆场:“今日我们遵相爷之命款待五弟,也算提前为五弟贺喜。等明日保奏下来,我们还要喝五弟的喜酒呢!”白玉堂谦虚道:“只怕小弟福薄,无福承受皇恩。若能平安无事,定当备酒答谢各位兄长。”徐庆豪爽地说:“别客套了,大家该喝酒了!”赵虎也跟着起哄:“我正想说呢,三哥先说了,还是三哥痛快!”说着便招呼随从赶紧摆桌备酒。 不一会儿,几个随从便将桌椅摆好,放好杯筷。展昭与公孙策还要请白玉堂坐上座,却被王朝、马汉拦住:“使不得!卢大哥在此,五弟怎肯上座?依我们看,还是卢大哥坐首座,其他人依次而坐,这样更自在。”徐庆拍手叫好:“好!还是王、马二位说得对。我要挨着赵四弟坐。”赵虎也应和道:“三哥,咱就坐这边,别管他们。来,先喝一杯!”两人一个提壶,一个拿杯,自顾自地喝起来。众人见他俩这副模样,忍不住大笑,也不再互相谦让,纷纷就座,边喝酒边畅谈,气氛十分融洽。 酒足饭饱后,公孙策回到自己房内撰写保奏的奏折草稿。开篇先叙述展昭独自一人前往陷空岛擒获白玉堂的功绩;接着说明白玉堂虽行事隐秘,但所作所为光明磊落,恳请圣上赦免其罪,并加以封赏,以广纳贤才。写完后,他拿给包拯过目,确认无误后,仔细誊抄清楚,准备次日五更上朝时呈给皇上。 第二天,包拯派展昭、卢方、王朝、马汉陪同白玉堂入朝。白玉堂依旧穿着罪衣罪裙,等候皇上召见。到了朝房,包拯进殿呈递奏折。宋仁宗看后龙颜大悦,立刻宣包拯进见。包拯又在皇上跟前详细保奏了一番。于是,天子传旨,让太监陈林告知白玉堂,不必再穿罪衣罪裙,换上平常服饰等候召见。陈林念及白玉堂曾暗中相救,杀害郭安也算间接帮了自己,见到白玉堂时,还特意致谢。随后,皇上正式下旨,命人给白玉堂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这下,白玉堂更显得英姿飒爽。 等到仁宗临朝,陈林将白玉堂带到殿前。仁宗见白玉堂风度翩翩,再想到他之前做的那些常人难及的壮举,心中欢喜不已,便依照包拯的密奏,当场传旨:“加封展昭实授四品护卫之职,其空缺的四品护卫之位,由白玉堂补授。二人同在开封府任职,辅助朝廷。”此时的白玉堂早已心平气和,恭恭敬敬地俯首谢恩。退朝后,他与众人会合,大家纷纷上前道贺,卢方更是喜形于色。 散朝后,众人一同回到开封府。此时,报喜的人早已到了,大家都得知白玉堂被封为护卫,个个欣喜万分。白玉堂换上官服,在展昭的带领下来到书房,向包拯行参拜大礼。包拯又勉励了他一番,随后让公孙策替白玉堂准备谢恩的奏折,以便次日早朝时代为上奏。 一切安排妥当,白玉堂果然设下丰盛的酒席,答谢诸位知己。这一天,群雄齐聚:卢方坐在上座,左边是公孙策,右边是展昭;这边坐着王朝、马汉、张龙,那边坐着赵虎、徐庆、蒋平,白玉堂则在下方作陪。众人开怀畅饮之际,唯独卢方面露愁容。王朝见状问道:“卢大哥,今日兄弟相聚,五弟又封了官职,本该高兴,为何大哥却闷闷不乐?”蒋平接口道:“大哥为何不乐,我心里清楚。”马汉追问:“四弟,大哥到底为何事烦恼?”蒋平解释道:“二哥有所不知,我们兄弟本有五人,如今四人都已受职,只有二哥不在,大哥怎能不思念?” 蒋平话音刚落,卢方已忍不住落下泪来,白玉堂也低下了头。众人见此情景,一时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蒋平叹道:“大哥别难过,这事本就是我该做的,明日我就去找二哥!”白玉堂连忙说道:“小弟与四哥一同去!”卢方摇头道:“不必了。你刚受皇恩,不宜远行。况且找你二哥又不是去办案,何必多人同去?你四哥一人足矣。”白玉堂只好应道:“一切听大哥安排。”公孙策和展昭也在一旁好言劝慰,卢方这才渐渐舒展了愁眉。随后,众人开始划拳行令,气氛又热闹起来。 第二天,蒋平向包拯禀报要去寻找韩彰,随后换上道士的装束,朝着丹凤岭翠云峰的方向出发。 再说韩彰,自从祭扫完祖坟后,打听到蒋平等人已经从平县启程,他便离开灵佑寺,前往杭州,打算游览西湖美景。一天傍晚,他来到仁和县,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吃过晚饭后,正准备休息,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小孩的啼哭声,还有一个带着山西口音的人絮絮叨叨,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韩彰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走出房间,悄悄来到隔壁,隔着门缝张望,只见那山西人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打小孩,还逼着小孩叫他父亲,可小孩偏偏不肯。 韩彰看不过去,上前劝阻道:“朋友,这是何必呢?小孩子哪经得起你这样打?”山西人操着口音解释道:“客官,你不晓得。这坏小娃娃是我路上花了五两银子买来当干儿子的。一路上哄着他吃,哄着他喝,他却总叫我大叔。我就跟他说:‘别叫我大叔,叫我老子,大叔和老子没啥分别。’可这娃娃到了店里,不仅不叫我老子,连大叔也不叫了。”韩彰听了,差点笑出声来。他见那小孩眉清目秀,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渴望被救助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连忙说道:“人与人相识都是缘分。我看这孩子挺招人疼的,你要是愿意转卖给我,我把你花的钱如数奉还。”山西人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那你再添点利钱,我就卖给客官。”韩彰二话不说,从贴身的肚兜里摸出一锭五六两的银子,还有一块不到二两的碎银,摊在手掌上:“这是五两的银锭,加上这块碎银当利息,你看行不?”山西人盯着银子,眼神里满是贪婪,忙不迭地说:“就这样吧!没了娃娃拖累,我还能赶路。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谁也不许反悔!”说完,他拽着小孩交给韩彰,接过银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 韩彰看着离去的山西人,心里反而起了疑心。这时,小孩突然开口:“便宜他了,也难为他了。”韩彰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说?”小孩反问:“伯伯,您住哪?”韩彰指了指隔壁:“就在那边。”小孩说:“那咱们去您屋里,我慢慢跟您说。”韩彰见这孩子说话机灵,心里越发喜欢,便拉着他的手回到自己房间。进屋后,韩彰先问他还想吃点什么,小孩摇摇头:“路上已经吃过了,不用了。”韩彰又给他倒了半杯茶,等小孩喝完,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被卖给那个山西人?” 小孩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伯伯您听我说,我叫邓九如,家在平县邓家洼。父亲去世后,就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有个二舅叫武平安,是个不务正业的人。有一天,他背来一个人,说是他的仇人,要拿来给我大舅祭灵。没想到那人是开封府包相爷的侄儿,我母亲偷偷把人放了,让我去找二舅,等我回来,母亲就上吊自尽了。”说到这儿,邓九如泣不成声,韩彰听了也觉得十分凄惨,好一番安慰,才接着问后来发生的事。 邓九如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二舅干的那些事见不得人,我们又住在山里,没去报官,第二天就找了几个无赖,把母亲的遗体装棺材埋到了山洼里。我因为想母亲,在二舅面前哭,他不仅不安慰我,反而把我打了一顿,我当时就被打晕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个山西人怀里了。一路上多亏他照顾我吃喝,这是难为他的地方。说便宜他,是因为他根本没花五两银子,我不过是他在山洼里捡来的,逼着我叫他父亲,就是想把我卖掉。幸亏伯伯救了我,白白让他骗去了银子。”韩彰这才知道眼前的孩子就是邓九如,见他聪明懂事,既满心欢喜,又忍不住叹息。之前在灵佑寺听到的消息模糊不清,现在听九如这么一说,心里才彻底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邓九如仰起小脸,问道:“伯伯您贵姓?来旅店做什么?要往哪里去?”韩彰回答:“我叫韩彰,要去杭州办点公事。只是带着你赶路不方便,等明天我给你找个安稳的地方安顿好,等我办完事回来,再带你去东京。”邓九如懂事地说:“一切都听韩伯伯安排,只要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是伯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说着,又落下泪来。韩彰听了,心里一阵酸楚,连忙安慰:“贤侄别担心,一切有伯伯呢。”哄着邓九如睡下后,他自己也和衣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韩彰结了房钱饭钱,带着邓九如出了客栈。他想着小孩子可能喜欢吃点心,便在街上张望,见路西边有一家汤圆铺,就牵着九如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说道:“来一碗汤圆。”不一会儿,一位老者端着一碗汤圆,外加四碟点心,有糖耳朵、蜜麻花、蜂糕之类的,放在桌上。可老人拿着空盘子却没有离开,直勾勾地盯着邓九如,过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眼眶里满是泪水。 韩彰见状,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你一直盯着我侄儿看,难道认识他?”老者摇摇头:“小老儿不认识,只是这位小相公看着有些眼熟……”韩彰追问:“像谁?”老人却不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韩彰越发觉得奇怪,急切地说:“到底像谁?您说出来!”老人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客官要是不怪,我就说了。小老儿这辈子没儿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活到六岁那年,他娘去世了,孩子想娘,没多久也没了。今天看见小相公这模样,太像我那……”说到这儿,老人又说不下去了。 韩彰心里一动,暗自寻思:“这老人看着老实,又这么思念孩子,如果把九如托付给他,肯定会疼爱有加,孩子也不会吃苦。”想罢,便问道:“老人家贵姓?”老人回答:“小老儿姓张,是嘉兴府人,在这儿开汤圆铺好些年了。铺里没多少人,就一个伙计管炉灶,这些桌椅板凳都是我自己照应。”韩彰点点头,说道:“是这样,我跟您说,这孩子叫邓九如,是我侄儿。我要去杭州办点公事,带着他不方便,想把他托付给您照顾,您看行不行?”张老头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客官放心!您尽管去办事,把小相公留在这儿,我一定好好照看!”韩彰又问邓九如:“侄儿,你愿意留在这儿吗?等伯伯从杭州办完事,就来接你。”邓九如乖巧地说:“伯伯觉得行就行,不用问我。”韩彰见孩子愿意,老人也满心欢喜,事情竟然如此顺利,不由得大喜过望。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给张老头:“老人家,这是一点心意,就当孩子的饭钱,您收下。”张老头连忙推辞,说什么也不肯要。 接下来他们还会说些什么?邓九如又会有怎样的经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张老头见韩彰递来一锭银子,连忙推辞道:“官爷,您太客气了。小相公每天花不了多少钱,哪用得着这么多银子?您要是担心孩子受苦,留点儿零碎银子也就够了。”韩彰坚持道:“老人家别推辞,您一推,倒显得我给少了。”张老头这才说:“既然您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双手接过银子。 韩彰又叮嘱道:“我这侄儿就劳您多费心照顾了。”接着转头对邓九如说:“侄儿,你在这儿安心待着,我办完事马上回来。”邓九如懂事地说:“伯父放心去忙公事,我在这儿陪张老伯,不会有事的。”韩彰见九如说话大方得体,完全没有小孩子的扭捏,心里十分欣慰。张老头听到邓九如称呼自己“张老伯”,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官爷尽管放心,小相公交给我,保准照顾得妥妥当当!” 韩彰与张老头握手告别,邓九如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韩彰走出汤圆铺,还不时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不舍。随后,他朝着杭州方向赶路,邓九如则留在汤圆铺安顿下来,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包兴,奉包拯之命,护送方善和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把事情都办妥后,他先到包拯父母跟前请安告辞,二老赏赐了五十两银子;又到大房夫妇处请安,得到三十两赏银;最后去二房夫妇那里,对方不太情愿,只给了五两银子。包兴又去宁老先生处告别,然后吩咐随从备好马匹,捆紧行李,离开合肥县,继续赶路。 一天,他们路过一座庄子,只见庄里树木茂密,房屋高大威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险气息。包兴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什么人家?盖这么气派的房子,既不像世家大族,也不像当官的乡绅,究竟是干什么的?”正想着,突然“咕咚”一声枪响。他骑的马最怕响声,猛地往前一蹿,包兴猝不及防,一下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马嘶鸣着,冲进了庄子里。好在包兴没摔伤,随从赶忙下马把他扶起来。 包兴说:“我没事,没摔着。你赶紧进庄子,把马追回来,我在这儿看着行李。”随从领命,匆匆进庄。没过多久,随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惊慌失措地说:“不得了!太不讲理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包兴忙问:“怎么回事?”随从解释道:“我追进庄子,看见一个人扛着一杆枪,牵着咱们的马。我上去要马,他眼睛一瞪,说:‘你这人太可恶!我正打树上的鸟,你的马跑过来,把鸟全惊飞了,还敢来要马?想要马,就赔我满树的鸟,等我打完了,再还你!’我以为他开玩笑,就赔着笑脸求他:‘这马是我家主人骑的,听见枪响受惊,把主人甩下来,跑进贵庄。大爷别开玩笑,行行好把马还我们吧!’没想到他说:‘少废话,你打听打听,我太岁庄什么时候让人白占便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想要马,拿五十两银子来赎!’说完,牵着马就走了。哪有这么不讲理的!” 包兴听了也很生气,问道:“这儿归哪个地方管?”随从摇头说:“小人不知道。”包兴说:“打听清楚了再说。”于是,随从牵着行李和另一匹马先走,包兴在后面慢慢跟着。走了一会儿,随从回来禀报:“我问清楚了,这儿是仁和县地界,离县衙还有四里路。县官叫金必正。” 这金必正是谁呢?他是颜查散的好友,守孝期满后,通过吏部选拔,被派到这儿当知县。他早就听说本地有恶霸为非作歹,一直想整治,可惜被手下的官吏蒙蔽,还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包兴因为丢马这件事,正好要去拜访他。 包兴暂时骑上随从的马,让随从牵着驮行李的马在后面跟着,往县衙走去。走了三里多路,来到一个市镇,虽说不算繁华,但也热闹。只见路东巷口路南,就是县衙。包兴催马进了巷口,在县衙前下马。门口当值的差役见有人在县衙前下马,赶紧迎上来。包兴说了来意,差役喊人来接马,把包兴请到科房稍作休息,自己急忙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包兴被请到书房与县官相见。这位县官三十岁左右,见到包兴,先为没能亲自迎接道歉,随后两人落座。喝过茶,包兴便把路过太岁庄丢马,对方刁难不还的事说了一遍。金必正听了,连忙赔罪:“我刚到任不久,辖区里竟有这样的恶霸欺负您,这都是我的失职。”说完,深深作了一揖。包兴也回礼致谢。金必正立刻叫来书吏,派快马去太岁庄要马。书吏领命退下后,金必正和包兴聊起,原来他和颜查散是好友。包兴说:“原来是这样!颜相公可是我们相爷器重的学生,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估计很快就要升职了。”金必正又托包兴帮忙给颜查散捎封信,包兴一一答应。 正说着,书吏很快就回来了,悄悄把金必正叫到一旁说话。金必正只好先向包兴告罪,暂时离开。不一会儿,他回来不等包兴询问,就主动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了,但又担心他们在那儿耽搁,耽误您办事,我实在担待不起。我已经吩咐下去,把我自己骑的马牵来,您先骑着用。等您的马要回来,我再派人给您送去。”话音刚落,差役就把马牵了进来,请包兴过目。包兴见这匹马比自己原来的马好上许多,鞍子和毡垫也崭新光亮,便说:“既然您这么热情,我就不客气了。不过太岁庄在您的地盘上纵容恶霸,恐怕对您的官声不太好。”金必正连连点头称是:“多谢您提醒,我一定想办法整治。还请您回开封后,在相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包兴满口答应。这时,差役进来禀报:“老爷的随从牵着行李,在衙门外等着。”包兴起身向金必正告辞,差役把马牵到二堂。金必正送他到仪门,包兴拦住,不让他再往外送。 到了二堂,包兴从随从手中接过马,走出县衙,翻身上马。随从拉着行李跟在后面。刚出巷口,随从赶上来问道:“这儿是个热闹的大镇,从早上到现在,您也该饿了吧?”包兴摸摸肚子说:“还真有点饿了,就在这儿找个饭铺吃点东西吧。”随从建议道:“往北走,路西边有个会仙楼,饭菜不错。”包兴说:“那咱们就去那儿。” 很快,他们来到会仙楼前。包兴下马,随从接过马拴好,留在楼下吃饭。包兴独自上了楼,一眼看见门口有张空桌,便走过去坐下。他抬头一扫,发现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那气质与常人不同,一个长着碧绿的眼睛、紫色的胡须,另一个年轻帅气,两人浑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道这两位气质不凡的人是谁?那位长着碧绿眼睛、紫色胡须的,是北侠欧阳春,因他长着一部紫巍巍的长须,人们都称他为紫髯伯。而那位年轻英俊的,是双侠中的丁兆兰,他奉母亲之命,前来与南侠展昭一同修缮房屋,为来年的婚事做准备。丁兆兰与北侠虽早已听闻彼此声名,却从未谋面,没想到这次在途中偶然相遇,便相约到这酒楼喝酒叙谈。 包兴打量完二人,堂倌上前询问要点的酒菜,记下来后便去后厨传菜。这时,又有主仆二人上楼,那位年轻的相公约摸二十岁年纪,身旁的老仆看上去五十多岁,他们在欧阳春和丁兆兰对面坐下。因为出门在外,不便讲究太多礼节,老仆便在旁边侧身坐下。不多时,堂倌端上酒菜,包兴便独自慢慢喝着酒。 忽然,楼梯传来声响,一个汉子带着个小孩走了上来。只见小孩眼泪汪汪,而那汉子一脸怒气,在包兴斜对面的桌子旁坐下。小孩也不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抹眼泪。包兴见了,既觉得可怜,又满心疑惑。就在这时,楼梯又响起脚步声,上来一位老头儿,眼睛又大又圆,他一眼瞧见那汉子,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哭诉道:“大叔,您千万别生气!小老儿虽然欠您银子,但一定会慢慢还清,一分钱都不会少!可这孩子,您真不能带走啊!他年纪小,不懂事,也干不了活儿,您带他去有什么用呢?” 那汉子端坐在椅子上,昂着头,根本不理会老头儿的哀求。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我把这孩子带走当抵押。等你还清欠账,再来领人。”老头儿急得直磕头:“这孩子不是我的亲戚,是一位客人寄存在我店里的。要是人家回来,我拿什么还人家的侄儿?求大叔行行好,让我把孩子留下。宽限三天,我把店里的东西变卖了,一定把银子还您!”那汉子眼睛一瞪,喝道:“少啰嗦!你只管去变卖,三天后到庄子来赎人!” 这时,对面桌的老仆走过来,对那汉子说:“这位客官,我家相公想跟您聊聊。”汉子眼皮都懒得抬,说道:“你家相公是谁?我不认识,见我干什么?”话音刚落,一位年轻相公已走到跟前,客气地说:“这位大哥请了。我姓倪,名继祖。您和老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能否说给我听听?”汉子不耐烦道:“他欠我银子一直不还,我要把这孩子带走,带到我们庄主那儿当抵押。你少管闲事!”倪继祖问:“这么说,您是替主人来讨债的?那老丈欠你们庄主多少银子?”汉子说:“他借了五两银子,三年没还,每年利息五两,一共欠二十两。”老头儿急忙分辨:“小老儿还过二两银子,怎么会欠这么多?”汉子蛮横地说:“还了本金,利息可照旧算!没听说过‘归本不抽利’吗?” 这话一出,顿时惹恼了旁边的丁兆兰和欧阳春。两人快步走过来,丁兆兰问:“除了他还的,还欠你多少?”汉子道:“还欠十八两。”倪继祖见二人满脸怒气,生怕闹出什么事,连忙拦住说:“不过是小事,二位兄台不必与他计较。”随即回头吩咐老仆:“倪忠,取十八两银子来。”只见老仆走到对面桌,打开包袱,取出银子,连整带碎加起来大约十八两,递给倪继祖。倪继祖接过银子,正要递给那汉子,丁兆兰突然说道:“且慢!当初借钱时,有借条吗?”汉子从怀里掏出借条,递给倪继祖查验。倪继祖确认无误后,将银子交给他,那汉子拿了钱,下楼去了。 包兴见倪继祖替人还了银子,料想那汉子不会再带走小孩,赶忙走过去,把小孩带到自己桌前,拿出点心哄他吃。这边,张老头儿站起身,要给倪继祖磕头道谢。倪继祖连忙搀起他,问道:“老丈贵姓?”张老头儿说:“小老儿姓张,在这镇上开汤圆铺。三年前,经刚才那人马禄介绍,向太岁庄的马二员外借了五两银子。没几个月,我就还了二两,没想到他还按五两算利息,硬讹诈了我这么多钱,还连累您破费,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敢问相公这是要去哪儿?”倪继祖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我本打算去东京,准备明年参加科举考试,路过这儿吃饭,没想到碰上这事,也是巧合罢了。” 这时,丁兆兰也说道:“老丈,您不喝点酒吗?相公既然出了钱,难道我们连个东也不请?”说完,大家相互拱手,请对方入席,各自回到座位上。张老头儿瞧见邓九如在包兴那儿吃点心,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便在这边和欧阳春、丁兆兰、倪继祖一同坐下。 丁兆兰一边喝酒,一边向张老头儿打听太岁庄的情况。张老头儿便将马刚如何倚仗总管马朝贤的权势,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甚至暗中有谋反之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丁兆兰仔细询问,而北侠欧阳春却神色淡然,仿佛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此时,倪继祖主仆已经吃完饭,结了账,又过来与欧阳春、丁兆兰客气道别,双方互不相扰,彼此拱手作别后,主仆二人下楼离开了。 张老头儿也向欧阳春和丁兆兰告辞,走到包兴这桌。原来,包兴已经从邓九如那儿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乐开了花,暗自思忖:“我临走时,三公子再三叮嘱,让我在邓家洼寻找邓九如,务必带到京城,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竟在这儿碰上了。若不是丢了马,哪能来到这里?看来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正想着,张老头儿过来道谢,包兴连忙让座。两人一起吃完饭,结了账下楼,又一同来到汤圆铺。包兴悄悄向张老头儿说明自己的来历,说道:“如今我要把邓九如带回开封。想请您也一同前往,不知您意下如何?” 张老头儿会作何答复?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 包兴在汤圆铺里询问张老头儿:“您这汤圆铺一年能挣多少钱?”张老头儿叹了口气,说道:“刨去食材、人工这些开销,赶上好年景,一年到头也就剩下四五十吊钱。”包兴眼睛一亮,提议道:“您不如跟着邓九如一起去东京,见了我们三公子。到时候邓九如肯定会成为我家公子的义子,您就负责照顾他,也能吃上一口安稳饭,您觉得怎么样?” 张老头儿听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赶忙把韩彰将邓九如托付在这里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韩爷临走时留下五两银子,我手头宽裕了些,买了一袋面粉,没想到被那个恶奴马禄瞧见了,立刻上门逼我还债。真没想到,最后能碰上这样的好事。”包兴连连点头,心里暗自琢磨:“原来韩爷也来过这儿。”他灵机一动,又想:“不如我去找县令,让他帮忙给邓九如置办身新衣服,这样岂不省事?”于是对张老头儿说:“您收拾一下行李,我去趟县衙,很快就回来。”说完,包兴出门上马,带着随从,直奔县衙而去。 这边,张老头儿和店里的伙计商量,决定以后店铺按两股合伙经营,年底一起算账,一人出本钱,一人出劳力,倒也公平合理。他把自己的积蓄收拾妥当。没过多久,包兴带着四名衙役,赶着马车回来了。车上还搬下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小孩衣裳,长衫、衬衣样样齐全——这是金县令家公子的小衣服。金县令听说邓九如是包拯三公子的义儿,自然格外上心,更何况还有太岁庄扣马的事,正想拜托包兴在包拯面前美言几句。 众人立刻给邓九如换上新衣服,小家伙穿上合身的衣裳,更显得眉清目秀、粉雕玉琢。张老头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合不拢嘴。伙计帮忙把行李装车,安顿邓九如坐好,张老头儿就守在车边。临走前,他还再三叮嘱伙计:“要是韩二爷回来,就说我们去开封府等他了。” 就这样,包兴骑着马,随从跟在后面,还有衙役护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开封府出发了。 另一边,欧阳春和丁兆兰还在会仙楼喝酒。张老头儿走后,丁兆兰忍不住向北侠问道:“刚才看那个恶奴的嚣张样子,又听张老儿说的那些恶霸恶行,大哥您怎么看?”欧阳春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贤弟,咱们只管喝酒,别管别人的闲事。” 丁兆兰心里犯嘀咕:“早听说北侠武艺高强、行侠仗义,怎么听这口气,像是不想管?说不定是初次见面,他摸不透我的想法,故意含糊其辞。我把话挑明了,看他怎么说。”于是又说道:“像咱们这样行侠仗义的人,就该帮困扶弱、铲除奸恶。依我看,不如把那个马刚除掉,才是正理!” 欧阳春赶忙摆摆手,压低声音说:“贤弟可别乱说!没听说‘窗外有耳’吗?万一消息泄露,麻烦就大了。你是不是喝多了?”丁兆兰心里暗笑:“好个北侠,胆子怎么这么小!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可惜我没带刀,不然今晚就能动手,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他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有了!今晚和他住在一起,等他睡熟了,我偷偷拿走他的刀去办事。等办成了,回来好好奚落他一番,岂不快哉!”主意打定,丁兆兰装作微醺的样子,说道:“小弟不胜酒力,有点醉了。大哥还没用饭吧?”欧阳春笑道:“我早饿了,这不一直陪着贤弟嘛。”丁兆兰心里直翻白眼:“谁要你陪了!” 他叫来堂倌,点了饭菜点心。两人吃完结账,下楼时,天色刚到正午。丁兆兰继续装醉,说道:“今天实在走不动了,想在这儿歇一晚,大哥意下如何?”欧阳春爽快地说:“早就仰慕贤弟,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好不容易碰上,哪能这么快就分开?理当多聚几天,我都听你的。”丁兆兰心中暗喜:“正合我意,就等晚上借你的刀一用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一座庙宇。进庙后,他们遇到一个跛脚的道人,说明想借住一晚,明天会奉上香火钱。道人连连答应,领着他们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里面有三间小房。两人一看,齐声说:“好地方,好地方!” 放下行李,欧阳春把随身的宝刀连鞘挂在墙上。丁兆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盯着宝刀看了几眼。随后两人坐下聊天,丁兆兰心想:“刚才在酒楼人多嘴杂,他可能有所顾忌。现在在庙里这么安静,我再试探他一次。”于是又提起马刚的种种恶行,以及他图谋不轨的野心:“大哥要是能出手除掉他,不仅是为民除害,更是为国家除了大患,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欧阳春笑着摇摇头:“贤弟说得容易,马刚既然有造反的心思,肯定防备森严。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不能冒失。万一计划泄露,反而坏事。”丁兆兰越听越不耐烦,心想:“分明就是胆小,还找借口扫我的兴。别管他了,等夜里动手,让他看看我的本事!” 到了晚饭时间,瘸腿道人端来几碗素菜、馒头和米饭。两人随便吃了几口,道人收拾完就离开了。因为丁兆兰瞧不上欧阳春的态度,两人话不投机,气氛有些冷淡。更让丁兆兰无语的是,欧阳春吃完饭,喝了口茶,就开始连连打哈欠。 丁兆兰心里直冷笑:“就这酒囊饭袋的样子,也配称‘侠’?真是可笑!”嘴上却说道:“大哥要是困了,不如先休息?”欧阳春也不客气:“贤弟不介意的话,我就先睡了。”说完,枕着包裹,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丁兆兰暗自得意,盘腿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等到二更时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脱下长衫,还没出屋子,就施展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下墙上的宝刀,背在身后。听着欧阳春震天响的呼噜声,丁兆兰心想:“没用的家伙,就给我看衣服吧。等我大功告成,看你还有什么脸见我!” 他悄悄出了房门,翻墙而出,朝着太岁庄飞奔而去。不过一两里路,转眼就到。丁兆兰看着高高的院墙,没用软梯,纵身一跃就上了墙头。进去才发现,这只是外围墙,里面还有一道院墙。他跳下外墙,又攀上里院的围墙。这道墙是用瓦片砌成古钱的形状,丁兆兰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慢慢往前挪。 到了耳房附近,他想从房顶上进去,这样更方便。双手刚扳住耳房的砖,准备往上跳,突然感觉脚下的砖一滑。低头一看,脚下的砖已经移位,只要一抬脚,肯定会掉下去。丁兆兰心里一紧:“这砖一掉,肯定会发出声响,惊动了人可就糟了。可现在松手也来不及了!”他只好用脚尖轻轻用力,一点一点地调整砖块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把砖稳住。这才双手发力,一纵身,跃上了耳房。 接着,他又爬到主房的后坡,稍微喘了口气。只见院子里仆妇丫鬟来来往往,端着酒菜,互相吆喝着。丁兆兰趁机爬到前坡,趴在房檐下,屏息凝神,偷听屋里的动静…… 丁兆兰趴在房檐下,只听见屋内一群姬妾娇声争宠:“千岁爷,您喝了捏捏红的酒,怎么不喝我们挨挨酥的酒呀?奴婢可要生气啦!”接着传来一个男子的大笑声:“放心!你们八个人的酒,我挨个儿都要尝一遍。不过得慢点喝,我可喝不惯急酒。”丁兆兰心中一惊,暗道:“难怪张老头儿说他有造反的心思,居然敢称孤道寡!这人不除掉,怎么行?” 他施展倒垂绝技,双手紧紧抓住椽头,将身子贴在前檐下,凭借两手之力,双脚交替撑着凌空的墙面,一步步挪到檐柱旁。丁兆兰双脚蹬住柱子,双手一松,顺势抱住大柱,双腿一抽盘在柱上,头下脚上,“哧哧哧”地顺着柱子快速滑下,稳稳落地。他转身四下张望,见周围无人,便隔着帘子往屋里偷看。只见堂上坐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一群姬妾簇拥在旁,正调笑打闹。 丁兆兰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伸手去抽背后的宝刀,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刀鞘还在,刀却不知何时不见了。他猛然想起,刚才要上耳房时脚下一滑,身子往前栽,想必那时把刀甩出去了。此刻他身处灯火通明的廊下,手无寸铁,实在难以久留,只好退到一旁。见前面有块太湖石,便躲在后面,继续观察屋内动静。 不一会儿,厅内突然安静下来。只见众姬妾慌慌张张从帘下爬出来,尖叫道:“不好啦!千岁爷的头被妖精取走啦!”一时间,整个庄子乱作一团。丁兆兰躲在石后听得真切,心想:“这‘妖精’有意思!我也不必在这儿久留,先回庙再说。” 他悄悄绕出太湖石,纵身一跃翻过院墙,又攀上外围墙,轻轻落地。可脚刚沾地,一个大汉突然冲出来,挥起棍子就打。丁兆兰急忙闪身躲避,那大汉却不依不饶,接连几棍打得又快又猛。幸亏丁兆兰眼疾身快,可一番躲闪下来,也累得够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墙头突然跳下一人,抛出一物,一下子将大汉打倒在地。丁兆兰赶忙上前按住大汉,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被他认为“胆小无能”的北侠欧阳春,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丢失的宝刀。丁兆兰顿时恍然大悟,心中既惊喜又佩服。 只听大汉喊道:“罢了罢了!花蝶,咱俩果然是冤家路窄!没想到我兄弟都死在你手里!”丁兆兰喝道:“休得胡言!谁是花蝶?”大汉一愣:“你不是花冲吗?”丁兆兰道:“我叫丁兆兰,不姓花!”大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我认错人了!”丁兆兰松开手,大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见衣服上有血迹,疑惑道:“这血是哪儿来的?”丁兆兰一眼瞥见不远处的一颗首级,立刻明白是北侠取了马刚的头,刚才打倒大汉的正是这颗首级,连忙说:“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边走,丁兆兰边问大汉:“兄台是何人?”大汉道:“我叫龙涛。花蝴蝶花冲杀害了我哥哥龙渊,我一直想报仇。可这花冲行踪诡秘、狡猾多变,总抓不到他。刚才伙计夜星子冯七告诉我,有人进了马刚家。我寻思马刚家姬妾多,花冲保不准又在这儿物色目标,就拿棍赶来了,没想到遇上二位。听您说叫兆兰,莫非是茉花村的丁大员外?”丁兆兰点头承认。 龙涛激动地说:“我早想拜访您,一直没机会,没想到今天碰上了,还差点误伤好人!”他又指着欧阳春问:“这位是?”丁兆兰介绍道:“这位是北侠欧阳春。”龙涛惊呼:“哎呀!您就是紫髯伯?太好了!我想报杀兄之仇,一直想找您帮忙,今天真是有缘!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说着便要下跪,丁兆兰连忙扶起:“不必如此!” 龙涛解释道:“我在本县当捕快,昨天县令下令捉拿马刚。我接了这差事,一来想查马刚的罪证,二来顺便找花冲报仇。可我本领有限,怕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才求二位帮忙!”欧阳春道:“马刚已死,你不用管了。但我们不认识花冲,怎么找他?” 龙涛说:“花冲外表像个年轻公子,武艺高强。他最爱干采花的勾当,每次夜里出门,鬓边都要插一枝蝴蝶,所以大家都叫他花蝴蝶。热闹的地方他准去,要是看上美貌女子,就想尽办法下手。这人作恶多端,听说他近日要去灶君祠。我正打算去那儿碰碰运气。”欧阳春问:“灶君祠在哪儿?”龙涛答:“在县城东南三十里,是个热闹地方。” 丁兆兰道:“反正离我们约定回庙的日子还有半个月,我们也得回家一趟。到时候咱们在灶君祠会合。要是他去了别处,你派人到茉花村给我们送信,我们一定来帮忙。”龙涛连声道谢:“大官人说得对!我这就告辞,冯七还等着我消息呢!” 龙涛离开后,丁兆兰和欧阳春从庙后翻墙回到住处。丁兆兰把刀鞘递给欧阳春:“物归原主。仁兄什么时候把刀拿走的?”欧阳春笑道:“就是你用脚稳住砖块的时候,刀就到我手里了。”丁兆兰赞叹道:“仁兄真是英雄,小弟佩服!” 丁兆兰又好奇地问:“那些姬妾为什么说妖怪取了‘千岁’的头?这是怎么回事?”欧阳春解释道:“咱们行侠仗义,讲究的是隐秘行事。能不暴露身份就尽量不暴露,只要达到除暴安良的目的就好,何必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就像昨晚在酒楼和庙里说的那些话,以后贤弟可要注意。所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做事谨慎周全,才能成事。”丁兆兰听了,连连称是。 这时,欧阳春从怀里掏出三个软乎乎的东西递给丁兆兰:“贤弟看看,这就是‘妖怪’。”丁兆兰接过一看,原来是三个用皮套做的面具,不禁笑道:“小弟今天才知道,仁兄原来是‘两面人’!”欧阳春也笑道:“我这‘两面’不过是逢场作戏,好在没丢了本心。”丁兆兰感叹:“您这戏演得惊险,遇上的可都是硬茬!” 欧阳春将刀入鞘放好,说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这次除掉马刚,还有个意外收获。”丁兆兰好奇地问:“还有什么收获?还请仁兄赐教!” 欧阳春究竟说出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大夫居饮酒逢土棍 卞家疃偷银惊恶徒 在庙中,欧阳春和丁兆兰继续闲聊。丁兆兰追问:“大哥说逢场作戏还有好处,到底是什么好处?还请指点。”欧阳春解释道:“那马刚敢称孤道寡,背后肯定有权势。要是光明正大地杀了他,他家人报官说员外被强盗持刀杀害,地方官该怎么处理?何况他叔叔马朝贤在朝廷当官,要是连续施压,地方官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现在我扮成妖怪模样除掉他,那些姬妾都是妇人之见,肯定添油加醋,说什么妖怪青脸红发、来去无踪,把马刚的头取走了。再加上有个胖妾被吓得不轻,胖人大多体质虚,说不定因此丧命。旁人不会说是病死,只会传是被妖怪吸走了魂魄。这样一来,就算他家报官,说是家里出了妖怪,地方官也束手无策。贤弟你想想,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丁兆兰越琢磨越觉得有理,忍不住对欧阳春的智谋赞叹不已。两人又聊了许久,稍作休息,天色已经大亮。他们给了瘸腿道人香火钱,便离开了寺庙。丁兆兰热情邀请欧阳春去茉花村小住几日,等临近约定时间,再一起前往灶君祠会合,共同捉拿花冲。欧阳春本就是无拘无束的性子,不好推辞,便跟着丁兆兰前往茉花村。 再说二员外韩彰,自从与邓九如在汤圆铺分别后,一路朝着杭州进发。沿途听到往来行人交谈,竟把“花蝶设誓”当成骂人的话,韩彰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这“花蝶”究竟是谁。 走着走着,韩彰感到饥肠辘辘,忽见前方松林里飘着酒旗,旗子上挂着一个小红葫芦。他信步走进松林,只见四周用芦苇编织成花墙,架子上爬满扁豆秧和勤娘子。正值秋季,豆花盛开,地上还种着各色草花,景致十分雅致。酒家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大夫居”三个字。 韩彰走进院子,院内摆着两张高桌,桌上铺着芦席,配着矮凳。旁边有三间草房,一位老者正在里面打盹。韩彰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轻轻咳嗽一声。老者猛然惊醒,拿过手巾,上前问道:“客官是要喝酒吗?”韩彰问:“你这儿有什么酒?”老者笑着回答:“乡下地方,没什么好酒,只有白干烧酒。”韩彰说:“那就温一壶来。” 不一会儿,老者端来一壶酒,还配了四碟小菜:一碟盐水豆、一碟豆腐干、一碟麻花和一碟薄脆。韩彰又问:“还有别的吃的吗?”老者说:“没别的了,只有卤煮斜尖豆腐和热鸡蛋。”韩彰吩咐:“再温一角酒,来一碟热鸡蛋,带点盐水。” 老者刚要转身,外面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喊道:“豆老丈,快温一角酒,我还有急事!”老者问:“庄大爷,这么着急去哪儿?”那人叹了口气:“唉!我外甥女巧姐不见了,姐姐哭哭啼啼,让我给姐夫送信去。”韩彰听到这话,站起身来让座,两人互相谦让了几句,韩彰便将他请到同一张桌子。 这人十分直爽,见老者把酒端来,便说:“豆老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刚才瞧见篱笆外有几只小鸡在刨食,你卖一只给我们当下酒菜如何?”豆老者笑道:“这有什么,只要大爷多给几文钱就行。”那人说:“你只管去做,做好了我给你二钱银子,怎么样?”老者一听有二钱银子,喜滋滋地去了。韩彰连忙阻拦:“兄台何必破费杀鸡呢?”那人道:“咱俩有缘相遇,是三生有幸,何况我也该尽尽地主之谊。”说罢,两人各自报了姓名。原来这人姓庄名致和,就住在村子前面。 韩彰提醒道:“庄兄刚才说有急事要给亲戚送信,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时间。”庄致和说:“韩兄放心,我打算先在附近打听打听。就算今天急忙把信送到,我姐夫也没办法。不如先查清楚情况……” 正说着,外面又走进一个人,大声嚷道:“老豆!来壶热酒!”这人歪歪斜斜地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脚蹬着板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彰和庄致和这边。韩彰见他举止无礼,也不搭理。 豆老者皱着眉头把酒端过去,那人摸了摸说:“不热啊,我要烫得热热的!”豆老者说:“太烫了喝不了,您又该怪我了。”那人道:“没事,你只管烫!”豆老者只好重新烫了酒,说:“这回可热乎了!”那人又说:“热乎好,你给我斟上晾着。”豆老者不解:“这折腾什么呢?”那人不耐烦:“别管!大爷就这脾气!我问你,有荤菜吗?拿点来吃!”豆老者无奈道:“大爷您也知道,我这乡村小店,上哪儿弄荤菜去?您就将就将就吧。” 那人醉眼一瞪:“我花钱吃饭,凭什么将就?”说着就扬起手来。豆老者见势不妙,赶紧躲开。那人晃晃悠悠走到草房门口,闻到一股香味,推门一看,柴锅里正煮着一只肥嫩的小鸡,顿时嚷道:“好啊!明明有荤菜,还说没有!老豆,你这是坏了良心!”豆老者急忙解释:“这是那两位客官花二钱银子煮的,您要是想吃,也花二钱银子,我再给您煮一只。”那人蛮横地说:“什么二钱银子!大爷先吃了,你再给他们煮!”说完,拿过盘子,把锅里的鸡捞出来就走。 豆老者在后面急得直喊:“大爷使不得!凡事有个先来后到!”那人却道:“大爷我嘴急,等不了,让他们等着吧!”韩彰在外面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怒火中烧,快步走到那人跟前,一脚踢翻木盘。刚出锅的热鸡带着汤汁全泼在那人脸上,那人“哎哟”一声,松手栽倒在地。滚烫的汤汁烫得他满脸红肿,像充了气的皮球,又好似摆满水果的铺子。 韩彰还想上前理论,庄致和赶忙拦住。那人被烫得酒也醒了,自知理亏,又见韩彰气势不凡,料想不是对手,爬起来边往后退边说:“行了行了!这事咱以后再说!走着瞧!”说完,灰溜溜地离开了。庄致和付了酒钱和鸡钱,虽然没吃到鸡肉,还多给了豆老者一些银子。他劝慰着韩彰,两人一起离开了“大夫居”。 豆老儿将掉在地上的鸡捡起来,用清水仔细把泥土冲洗干净,重新放回锅里煮开,再用盘子盛出,端到桌上。他自己温了一角酒,嘴里喃喃自语:“一饮一啄,都是命中注定。好好一只肥嫩的小鸡,那两位没吃上,倒便宜我开荤了,这事儿闹的。”正准备动筷子,只见韩彰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豆老儿一见,赶忙说道:“客官,鸡煮好了,酒也热了,都给您留着呢。小老儿可没敢动,您快用吧!”韩彰笑了笑说:“我不吃了。我就问问你,刚才那个不讲理的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豆老儿劝道:“客官问他做什么?好鞋不沾臭狗屎,何必跟这种人置气呢。”韩彰说:“我就是想知道知道,谁有闲工夫跟他生气。” 豆老儿这才说道:“客官有所不知。他们父子俩家里有钱,但为人极其吝啬,还横行霸道。离这儿五里地,有个卞家疃,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他爹叫卞龙,外号‘铁公鸡’,靠着克扣算计发家,真是一毛不拔。要不是怕饿死,连饭都舍不得吃。没想到他儿子更狠,就是刚才那人,叫卞虎,自称外号‘癞皮象’。为啥起这么个外号?一是说他和他爹一样,吝啬得跟没毛可拔似的;二是他觉得他爹当年白手起家,外号只叫个‘鸡’太小气,他生来就家财万贯,外号得响亮些,所以用‘象’。又怕别人瞧不起,加上‘癞皮’二字,摆明了他家祖传的吝啬,还不好惹。自从他们父子俩这样,大家都把卞家疃叫成‘扁家团’了。他来我这儿喝酒,向来白吃白喝,光赊账不还钱。我惹不起他,只能由着他占便宜。” 韩彰又问:“他们那个村子里有旅店吗?”豆老儿说:“那就是个普通村庄,哪有旅店。离那儿不到三里地,有个桑花镇,那儿有客店。” 韩彰问清楚这些情况后,和豆老儿握手道别,直奔桑花镇而去,在镇上找了家旅店住下。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他悄悄离开旅店,来到卞家疃。在卞龙家门前,韩彰轻轻一跃翻过墙头,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趴在主房房顶上,偷偷往下观察。 只见一个尖嘴缩腮的老头子,正拿着天平在称量银子,左称右称,不嫌麻烦,非得让银子比砝码稍微轻一点儿才满意。一共称了二百两,分成四包用纸包好,拿绳子捆结实,又在上面画了押,然后让一个小童抱着,提着灯笼,往后面走去。老头子则在原地收拾天平。 韩彰瞅准时机,悄悄从房上溜下来,躲在卡子门的门垛旁边。小童刚一迈过门槛,韩彰伸出腿一绊,小童“扑通”一声向前摔倒,灯笼也灭了。老头子在屋里大声问:“怎么回事?摔倒了?”小童拿着熄灭的灯笼重新点着,回来说:“刚跨门槛,没留神就摔了一跤。”老头子埋怨道:“小孩子家,走路也不小心!这一摔,保准把纸包摔破。要是洒了银子,上哪儿找去?我可不管,拿回来重新称。要是少了分量,我扣你工钱!”说着,和小童一起来到卡子门前,用灯笼一照,顿时傻了眼——纸包竟然不翼而飞。 老头子急得两眼冒火,小童吓得眼泪汪汪,直掉眼泪。老头子暴跳如雷:“你把我的银子藏哪儿去了?赶紧交出来!不然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正闹着,卞虎从后面过来,问清楚事情经过。小童哭哭啼啼地说了一遍,卞虎根本不信,瞪着眼骂道:“好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竟敢耍这种把戏!走,跟我到前面去说清楚!”说完,拉着小童,卞龙举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起回到大房里。 只见桌上砝码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有核桃那么大,写着:“爷爷今晚路过你家,知道你靠刻薄发家,金银无数,刚好我盘缠不够,先借四包银子,改日再还。别冤枉好人。要是不听,爷爷常走这条路,试试爷爷的宝刀,到时候别后悔!”卞龙看完字条,吓得浑身直哆嗦,卞虎也松开了抓着小童的手,愣在原地。父子俩无可奈何,只能强忍怒火,毕竟保命要紧,不敢声张,只能以后处处小心。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铁岭战花冲 韩彰揣着从卞家得来的四封银子,沿着原路返回。远远地,他听见一阵“吱吱扭扭”的声响,一辆江西小车朝着松林缓缓驶来。韩彰心中一动,迅速爬上一旁的大树,藏起身形。 没想到小车竟在树下停住,韩彰听见一个男人说:“白天问了一天货物,趁着这会儿没人,不如把东西检查检查?”另一个妇人声音应道:“我也正这么想,不然出了问题,可就白费功夫了。”韩彰定睛一看,只见两人从小车上打开箱子,抱出一个小小的孩童,让孩子靠在树上。 韩彰见状,立刻明白这两人绝非善类。他悄悄把银子藏在树杈间,握紧朴刀,从树上纵身跳下。那男人忽见树上跳下人来,吓得撒腿就往东跑。韩彰紧追不舍,几步赶上,手起刀落,只听那人“哎哟”一声,已被利刃刺中,倒在地上。 韩彰转身看向那妇人,只见她缩成一团,牙齿不停地打颤,浑身抖得像筛糠。韩彰用刀指着她,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如实招来!敢说半句假话,立刻取你性命!”妇人战战兢兢地说:“爷爷饶命,我们是拐带孩子的……” 韩彰追问:“拐来的孩子都送去哪儿了?”妇人哭着说:“爷爷有所不知,襄阳王爷要排练歌舞,四处搜罗年幼的孩子。只要模样周正的,王爷就赏五六百两银子。我们夫妻俩实在穷得没办法,才……才做了这昧良心的事。求爷爷饶命啊!” 韩彰仔细打量那个孩子,发现是个女孩,眼神呆滞,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立刻察觉其中有诈,又喝问道:“你们用什么东西迷了她?快说!”妇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她头顶有个药饼,揭下来,过一会儿就能醒。”韩彰伸手一摸,果然摸到药饼,随手扔到路边。他又命令妇人:“把裙带解下来!”妇人不敢不从,连忙解下递过去。韩彰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找了棵小树,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随后,他爬上树取了银子,再次跳下。 就在这时,女孩“哎呀”一声,哭了出来。韩彰赶忙上前问:“你现在清醒了?叫什么名字?”女孩抽泣着说:“我叫巧姐。”韩彰闻言大吃一惊:“你舅舅可是庄致和?”巧姐点点头:“正是,伯伯怎么知道?”韩彰心中暗喜:“没想到无意之中救了巧姐,倒省了一番周折。”此时天色渐亮,韩彰担心节外生枝,连忙说:“我姓韩,认识你舅舅。一会儿要是有人来,你就喊‘救人’,让当地的人送你回家。拐你的人,我已经制住了。”说完,他快步朝桑花镇走去。 没过多久,路上渐渐有了行人。大家看到这情形,问明缘由后,立刻找来地方保甲。众人解开妇人,用铁链锁住,带着巧姐一同前往县衙。县官升堂审问,妇人很快就招认了罪行。死去的男子由地方负责掩埋,妇人则被收监定罪。 消息很快传开,庄致和听说后,急忙赶到县衙,当堂领回巧姐。路过大夫居时,他把巧姐获救的事告诉了豆老儿,还疑惑道:“听说是姓韩的救了她,会不会就是昨天那位韩客官?”豆老儿一听,又惊又喜,连忙温酒为庄致和庆贺。他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韩爷昨天又回来,打听卞家的事。今早听说,卞家丢了不少银子。庄大爷,你说这事奇不奇怪?我怎么也猜不透这位韩爷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正说得热闹,旁边一位道士突然起身,打了个稽首,问道:“请问这位施主,那位韩客官可是身材高大,面皮金黄,还长着些黄胡子?”庄致和见这道士骨瘦如柴,像是大病初愈,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不由得心生敬意:“正是。道长怎么知道?”道士说:“小道认识此人,他行侠仗义,我正四处找他。不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豆老儿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心里嘀咕:“这道士从早上就要了一角酒,磨磨蹭蹭喝到现在,占着桌子不走,跟等生意似的。听我们说话就插嘴,怕是个骗酒喝的。”于是没好气地说:“这儿往来客人多了去了,谁有闲工夫管他去哪儿?你既然认识,自己找去便是!”道士也不恼,转而对庄致和说:“小道与施主相遇也是缘分,不知能否请施主布施两角酒?”庄致和爽快地说:“这有何难!道长请过来,尽管喝,算我的!”道士道谢后,在一旁坐下。庄致和又叫豆老儿温酒,豆老儿嘟囔着:“一看就是骗酒吃的,这下可逮着冤大头了。”不情不愿地去温酒了。 原来,这位道士正是蒋平。他向包拯禀报后,便扮成云游道士,一路从丹凤岭寻访韩彰至此。好不容易听到与韩彰有关的消息,自然不肯放过。他一边喝酒,一边仔细询问昨天发生的事,越听越确定就是韩彰所为。喝完酒,蒋平道谢告辞。庄致和结了账,带着巧姐离开了。 蒋平出了大夫居,继续四处打听,逢村问村,遇店寻店,却始终没有韩彰的下落。眼看天色渐晚,夕阳西斜,他来到一座庙宇前,匾额上写着“铁岭观”三个字。蒋平上前准备敲门,正巧山门打开,一位老道提着酒葫芦走出来,满脸通红,似乎已有醉意。蒋平连忙上前行礼:“小道赶路至此,天色已晚,想在贵观借宿一晚,还望道长收留。”老道眯着眼打量了蒋平一番,说:“看你身量瘦小,不像是会惹事的人。好吧,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前面打些酒,回来再说。”蒋平赶忙说:“不瞒道长,小道也爱喝酒。这酒本就是咱们道门中人常饮的。您把酒器给我,我去打酒,顺便孝敬道长如何?”老道一听,顿时笑逐颜开:“道友初来,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酒葫芦递给了蒋平。蒋平接过葫芦,又把自己的渔鼓简板和算命招牌交给老道。老道告诉蒋平打酒的店铺位置,蒋平记下后转身离去。没过多久,他提着满满一葫芦酒,还额外买了不少酒菜回来。老道见了,喜出望外:“道兄刚来就破费这么多,叫我实在过意不去。”蒋平笑道:“这算什么!你我同属道门,小弟理应敬老兄一杯!” 老道胡和见蒋平如此上道,心里越发高兴,转身在前引路,将蒋平迎进观内。关上山门,绕过影壁,眼前出现三间东厢房。二人进了屋子,只见正对门处设有供奉吕洞宾的佛龛,屋内还摆放着桌椅等物件。蒋平把算命招牌靠在墙边,放下渔鼓简板,恭恭敬敬地对着吕祖像行了礼。 胡和掀起布帘,邀请蒋平到北边的内屋就座。蒋平进屋后,看到炕桌上放着酒杯酒壶,还有两盘吃剩的菜肴。胡和打开柜子拿出餐具,将蒋平新买来的酒菜摆好,随后温酒斟杯,两人面对面坐下。蒋平假称自己姓张,又询问老道的姓名,这才得知他叫胡和。胡和还介绍说,观里的当家道士叫吴道成,此人长得黑面大肚,自称“铁罗汉”,武艺高强,平日里最爱攀附权贵。 几杯酒下肚,本就嗜酒如命的胡和越发醉意朦胧,说话也没了顾忌,开始信口开河:“张道兄,我跟你说,一会儿当家的回来,你别多嘴,让他们去后院办事,咱就留在前院痛快喝酒。喝醉了倒头就睡,什么事儿都别管,你觉得咋样?”蒋平顺着话问道:“多谢胡大哥指点,不过当家的到底要办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胡和摆摆手,醉醺醺地说:“跟你说也无妨。我们当家的以前是响马,犯了事儿才出家当了道士。最近他有个朋友找上门,叫花蝶,也是个不干不净的家伙,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昨晚有人追着花蝶到这儿,结果被他们抓住,锁在后院的塔里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这种事儿,咱们可别瞎掺和!” 蒋平一听“花蝶”二字,心中猛地一紧,连忙追问:“他们抓住的是什么人?”胡和含含糊糊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听完这些,蒋平只觉得后背发凉,惊得魂不附体。 原来,胡和口中的事情是这样的:前一天夜里,韩彰救下巧姐后回到桑花镇。在客栈里,他听到有人谈论花蝶,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这花蝶是个专门采花的恶贼,还是从东京逃脱的重犯,难怪人们都拿“花蝶”当骂人的话。韩彰暗自思量一番,到了晚上,他借口赏月离开客栈,换上夜行衣,开始暗中寻访花蝶的踪迹。 走着走着,韩彰来到一座小庙宇前。借着初升的月光,他看清匾额上写着“观音庵”三个金字,知道这是座尼姑庵。刚绕到庵后,就见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了进去。韩彰心中警觉:“奇怪!一个尼姑庵,夜行人来这儿肯定没好事,我得跟进去看看。”他纵身跃上墙头,往院内张望,却没发现异常,便轻轻落地,穿过大殿,看到角门外西边有一扇虚掩的门。 韩彰闪身进门,里面是三间茅屋,东边那间屋内亮着灯。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男子的身影,那人鬓边还插着一只蝴蝶,随着动作在窗上轻轻晃动。韩彰心中一震:“真是巧了!正想找他,居然碰上了。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再做打算。”他踮起脚尖,悄悄蹲在窗外。 只听屋内传来花蝶的声音:“仙姑,我好言相劝,你怎么就不答应呢?别惹我发火,乖乖依了我才好。”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不依你又能怎样?”花蝶威胁道:“只要被我花蝶看上的女人,还没有能逃掉的,更何况你一个尼姑。我只是喜欢你的容貌,不想伤你性命。要是再不知好歹,可别怪我不客气!”女尼愤怒地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从小体弱多病,父母无奈才送我出家。没想到今天遇上你这个恶魔!好,好,好!我只求一死!”说着,便哭了起来。 花蝶恼羞成怒:“你这贱人,竟敢拿死威胁我!我现在就杀了你!”韩彰听到这儿,见屋内灯光一晃,花蝶似乎站起身来,像是要拔刀。他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喊道:“花蝶,休得无礼!我来擒你!” 花蝶听到外面有人喊他,吓了一跳,“噗”地吹灭油灯,掀开软帘冲到堂屋。他挥刀挑开帘子,身子往旁边一闪,只听“啪”的一声,一支袖箭钉在了窗棂上。花蝶暗自庆幸:“还好没被暗器打中。”随即,他与韩彰交起手来。 由于院子狭小,两人施展不开,只能勉强招架。正打得难解难分,突然墙头又跳下一个人,落地时发出“咕咚”一声巨响。那人站起身来,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举着朴刀就朝花蝶劈来。花蝶虚晃一刀,大汉闪身躲避,差点摔倒。花蝶趁机跃上墙头,韩彰紧跟其后也翻出墙外。花蝶落地后往北飞奔,韩彰在后面紧追不舍,大汉则出了角门,绕过大殿,打开山门,也顺着墙根往北追去。 韩彰追着花蝶跑了三里多地,前方又出现一座庙宇。花蝶纵身跃进庙内,韩彰也跟着翻了进去。只见花蝶又翻过里墙,韩彰步步紧逼。追到后院,韩彰看到三座香炉状的小塔,中间那座最大,花蝶闪身躲到塔后。两人围着塔周旋许久,这时,先前的大汉从东边角门冲了进来,大喊:“花蝶,你还想往哪儿跑?” 花蝶扭头一看,故意装作脚下不稳,往前一栽。韩彰急切间上前伸手去抓,不料花蝶突然翻身,抬手一撒,韩彰只觉肩头一麻,虽然不怎么疼,但立刻意识到不妙:“坏了!这肯定是喂了药的暗器!”他顾不上再战,转身跳出墙外,拼命往桑花镇方向跑去。 这边,花蝶用计打伤韩彰后,顿时来了精神。他正准备对付大汉,只见一个身材胖大的人匆匆赶来,正是道观当家吴道成。吴道成见有人闹事,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大汉制服,锁进了后院的塔中。 胡和并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只是大致讲述了一番,却把蒋平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救莽汉暗刺吴道成 寻盟兄巧逢桑花镇 蒋平听胡和说完,心中暗自惊道:“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二哥,原来被他们抓了!”正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忽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胡和嘴里答应着,一边朝蒋平摆手示意别出声,随后吹灭油灯,脚步踉跄地出去开门。 只听有人在门外问:“今天没出什么事吧?”胡和含混不清地回答:“能有什么事?压根没人来,我也没喝酒……”另一个声音笑道:“都醉成这样了还嘴硬,赶紧把山门关好。”说完,两人往后院方向去了。 胡和关上门,重新点上油灯,醉醺醺地说:“兄弟,没事了!接着喝!喝个烂醉,睡一觉啥都不用管!”蒋平嘴上应着“好”,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制住胡和。没喝多久,他就把老道灌得人事不省,瘫倒在地。 蒋平脱掉道袍,扎紧衣襟,拿起算命招牌,抽出藏在里面的三枝鹅眉刺,灭了灯,蹑手蹑脚走出东厢房,径直往后院走去。果然看见三座砖塔,中间那座最大。刚走到塔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叫嚷声:“好啊!把老爷捆在这儿不声不响的,到底想怎么样?痛快点给个了断!” 蒋平听出不是韩彰的声音,轻声道:“你是谁?别喊!我来救你。”说着,他用鹅眉刺挑断绳索,轻轻帮那人舒展双臂。大汉缓过神来,问道:“你是什么人?”蒋平答:“我姓蒋名平。”大汉惊讶道:“哎呀!您莫不是翻江鼠蒋四爷?”蒋平点头示意小声点。大汉连忙说:“幸会幸会!小人叫龙涛,从仁和县灶君祠就跟着花蝶到了这儿,本想给兄长报仇,没想到反被他们抓住。以为这次死定了,多亏四爷相救!” 蒋平急忙问:“我二哥在哪儿?”龙涛摇头:“没见过什么二爷。昨晚是夜星子冯七给我通风报信,我才赶到观音庵抓花蝶。翻墙进去时,看见个瘦高个正跟花蝶动手,我就下去帮忙。后来花蝶跳墙逃跑,那人比我灵活,也跟着追了出去。等我翻墙追过来,也不知那人为什么突然又跑了。我本来就打不过花蝶,再加上那个黑胖老道帮忙,很快就被抓住了。” 蒋平心想:听这描述,那个瘦高个很可能是二哥,但他为什么又突然走了?到底去了哪里?他又问龙涛:“刚才你看见那两个人进来了吗?往哪儿去了?”龙涛说:“往西的竹林后面有段粉墙,像是有门,他们往那边去了。”蒋平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来到竹林边,借着朦胧月光,只见粉墙在竹影中泛着微光,周围静悄悄的,竟找不到入口。蒋平绕到墙根,仔细摸索,终于在砖石接缝处发现玄机。手指一按,只听“咯嗒”一声,暗门缓缓滑开。 蒋平闪身进入,眼前是一处幽静院落:三间正房,对面是三间敞厅,抄手游廊相连。院中摆着白玉石盆,几盆新菊开得正好,透着雅致。正房西间灯光明亮,隐约传来对话声。他悄悄靠近,贴着窗户偷听。 只听有人叹气,另一人劝慰道:“贤弟,别想不开。一个尼姑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再这样,可要让我笑话了。”说话的是吴道成。花蝶接着说:“大哥,你不懂。自从见了她,我茶饭不思,整夜睡不着。换作别人,我早下手了,可偏偏对她,我既舍不得杀,又不忍心逼……这可怎么办?”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吴道成哈哈大笑:“我看你是着了魔!兄弟,你请我一顿,这事包在我身上!”花蝶急忙说:“大哥真有办法?要是能成,别说请客,让我给你磕头都行!”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蒋平在窗外听得直摇头:“别人求婚拜岳丈,这家伙为个尼姑拜老道,真是厚颜无耻!” 只听吴道成说:“贤弟快起来!我早想好了——明天让咱们的人假装进庙烧香,带上蒙汗药。找机会下在饮食里,把人迷倒,到时候不就随你处置了?”花蝶拍手大笑:“好计!好计!大哥,你可真是我的生死之交!”吴道成又叮嘱:“不过丑话说前头,到时候可别弄错人,连累了咱们自己人。”花蝶笑道:“放心!以后我把她当嫂子一样敬重!”两人说完,一阵狂笑。 蒋平听得怒火中烧:“这两个卑鄙小人,又在这儿算计良家女子!”刚想冲进去,转念一想:“不行,得用计!”他悄悄退到院门口,高声喊了句:“无量寿佛!”随即抽身躲进南边竹林。 屋内两人听到声响,吴道成起身走到院中喝问:“谁在那儿?”没人应答。他见暗门开着,立刻警觉起来,快步出了板墙。左右张望却不见人影,心里琢磨:“说不定是胡和喝醉了乱跑,看见门开着来通风报信?”这么想着,不自觉地朝南走去。 巧合的是,他正好走到蒋平藏身之处,撩起衣服准备小解。蒋平在暗处看得真切,心道:“小子,这可是你自寻死路!”右手握紧钢刺,左手稳住手腕,猛地扑上去。只听“噗哧”一声,钢刺狠狠扎进吴道成腹部,尿液混着血水淌了一地。蒋平手腕一翻,钢刺在伤口里搅动,吴道成惨叫一声栽倒。蒋平又接连猛刺数下,直到恶道没了气息,这才抽出带血的钢刺,在尸体上擦了擦,别在背后,转身朝板墙暗门走去。 蒋平回到院内,花蝶在屋内大声问道:“大哥,外面是什么人?”蒋平默不作声,鼓足勇气径直走向正屋。他走到屋内软帘北侧,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掀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往里窥探。只见花蝶站起身,大步走到软帘前,猛地一掀帘子。蒋平抓住时机,左手手腕迅速翻转,寒光闪闪的钢刺朝着花蝶的后心狠狠刺去。 只听“嗑”的一声,花蝶背后的衣服被划开,钢刺从腰间刺入背部。花蝶剧痛难忍,向前奋力一挣,迅速跳到院子里。说来也巧,这花蝶命不该绝。一来蒋平把钢刺别在背后,用左手反手攻击,发力不顺;二来仓促间手腕翻转,虽然刺中,但伤势不重,仅仅划伤了皮肉。 蒋平紧追不舍,花蝶却穿过板墙,绕着竹林逃进茂密深处。蒋平一心要追上他,可刚追到竹林边缘,就见花蝶突然跳出,扬手甩出一物。蒋平暗叫不妙,急忙扭头躲避,只感觉一道冷风擦着耳边飞过,“啪”的一声打在板墙上。蒋平担心有诈,便不再追赶,眼睁睁看着花蝶翻墙逃走。 蒋平转身回到中间的塔前,只见龙涛已经恢复了力气,正舒展着身体,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蒋平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龙涛听了,对他的身手和胆识赞叹不已。蒋平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龙涛说:“我和冯七约好在桑花镇见面,四爷不如和我一起去?”蒋平点头:“也好,正好顺路。不过得先去前面把我的东西取了。” 两人回到东厢房,看到胡和横躺在炕上,依旧醉得不省人事。蒋平穿上道袍,拿起桌上的渔鼓简板和算命招牌,把钢刺收好。他也不管胡和醒来后会不会报官、官府又会如何处理,和龙涛直接离开了铁岭观,朝着桑花镇赶去。 等他们赶到桑花镇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龙涛问道:“四爷辛苦一夜,肚子不饿吗?”蒋平知道他这两天没怎么吃饭,便说:“正好,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说着,两人走进一家饭店,找了个座位坐下。这时,堂倌从水盆里捞出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蒋平眼前一亮,连声称赞:“好新鲜的鱼!堂倌,给我们来一尾。”堂倌连忙摆手:“这鱼不卖。”蒋平疑惑:“为什么?”堂倌解释道:“这是一位军官住在我们店里,昨天给了钱,让我好不容易才找来几尾,说是养病要用,所以不能卖。” 蒋平听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事不对劲啊,鲤鱼是热性食物,怎么能用来养病?而且我二哥韩彰和老五最爱吃鲤鱼,以前在陷空岛,心情不好、胃口不好的时候,就用鲤鱼炖汤开胃。难道这位军官就是我二哥?可他为什么扮成军官?又怎么会生病呢?”蒋平越想越出神。一旁的龙涛可顾不上这些,先叫了几碟点心,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问道:“四爷,喝酒要点什么菜?”蒋平随口点了几样,心思全在那位生病的军官身上。 不一会儿,堂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鲤鱼往后院走去。蒋平悄悄跟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龙涛见状,奇怪地问:“四爷,您酒也不喝,饭也不吃,怎么突然笑了?”蒋平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把堂倌叫到跟前,问道:“这位军官来几天了?”堂倌回答:“加上今天四天了。”蒋平又问:“他来的时候就病了吗?”堂倌说:“来的时候好好的,前天晚上出去赏月,四更天回来就病了,还马上叫店里两三个人去不同的药铺抓药,生怕一家药铺来不及。我们想着肯定是重病,就分工去抓药。我要帮他煎药,他也不用,自己从三包药里挑了几味含在嘴里,说‘有药就没事了,明早再来’。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病就好多了,还赏了我二两银子,又给了一锭银子,让我多找些活鲤鱼,说‘这病非吃活鲤鱼不可’,我昨天跑了二十多里路才找到几尾。他还说每天早饭吃一尾,七天后隔两三天吃一次就行。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 蒋平听完,点点头,让堂倌先去温酒,自己在心里盘算:“照堂倌这么说,二哥前晚得病,肯定是在铁岭观中了暗器,撑着跑回来的。怪不得龙涛说‘刚赶到,那人不知怎么就翻墙走了’。可他让人去几处抓药,难道那暗器有毒?不然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还不肯让人知道药方。二哥啊二哥,你也太小心了,药方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自己的命还不如药方重要?当初大哥劝了多少次,说‘用带毒的暗器太狠了’,你就是不听,连解药都不告诉别人,现在轮到自己,还是这么谨慎。” 他又转念一想,心里一惊:“糟糕!当初在文光楼,我把解药全偷走了。现在二哥想起这事,费这么大劲找药,说不定正恨我、骂我,恐怕都不肯认我了。”想到这儿,蒋平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龙涛在一旁,见蒋平先是高兴,又开始沉思,现在更是坐立不安,便问:“四爷,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吧。”蒋平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二哥。”龙涛问:“二爷在哪儿?”蒋平指了指饭店后面:“就在这儿。”龙涛兴奋地说:“四爷,这是大喜事儿啊!见到二爷,既能完成公务,又能尽朋友义气,还犹豫什么?”这时堂倌又走过来,蒋平叫住他:“伙计,这位生病的军官能见人吗?”堂倌小声说:“爷要不问,我也不说。这位军官一住进来就交代了,说‘要是有人来找,先问名字,要是姓蒋的来,就说我不在这儿’。” 蒋平无奈地看向龙涛:“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龙涛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蒋平又对堂倌说:“这会儿军官的鲤鱼应该吃完了,你就装作去收餐具,我悄悄跟着。到了那儿,你和军官说话,我假装碰巧遇见。要是见到了,你找机会离开,我自有办法。”堂倌没办法,只好答应。蒋平告别龙涛,跟着堂倌往后院走去。 他们见面后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论前情感化彻地鼠 观古迹游赏诛龙桥 蒋平跟着堂倌走进院子,就听见堂倌说道:“爷,这鱼吃着还合口味吧?要是缺什么调料,尽管吩咐,明早让灶上的多费点心。”屋内传来韩彰的声音:“很好,不用吩咐了,这调料调得不错。等我病好了,再谢你们。”堂倌忙说:“小人们伺候您是应该的,可担不起您这谢字。” 正说着,就听蒋平在院子里喊道:“哎哟,二哥呀!可把小弟想死了。”堂倌一听,端起盘子就往外走。蒋平走进屋内,“扑通”一声双膝跪倒。韩彰一见,立刻转过身去,脸对着墙躺着,理都不理他。 蒋平哭着说道:“二哥,您生小弟的气,小弟心里明白。不过小弟的委屈也得跟您说清楚,就算死也甘心。当初五弟做的那些事,一味逞强,全不顾国家法纪,把大哥急得无地自容。要不是小弟看破其中关节,大哥早就吊死在庞府墙外了。二哥,您知道这事吧?就算小弟从中离间,也是一番苦心。所有的事都是老五做的,人人都知道是锦毛鼠的能耐,压根不知道有您韩二哥参与。到最后,二哥您跟着受这不明不白的官司,岂不有损彻地鼠的名声?再说了,小弟跟着大哥,非要抓住五弟,也不是忘了咱们结义的情分,实在是为了救五弟啊。二哥,您难道不清楚他做的那些事吗?要不是遇到包大人和各位好友,五弟哪能毫发无损,还得了官职?他可一点都没受委屈。咱们兄弟五人在陷空岛结义以来,朝夕相处,哪能想到会有今天这局面。如今我们四人受了皇恩,蒙相爷提拔,难道会忘了二哥您?我兄弟四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二哥,都哭了好几场。大哥更是伤心,一直念叨着您。跟二哥说实话,小弟这次来,一是奉了圣旨,二是受了包相的吩咐,三是大哥的安排。所以我装模作样,扮成这道士的模样,到处找二哥。小弟本就想着,要是能找到二哥,那自然是好;要是找不到,小弟就出家做个负屈含冤的老道算了。”说到这儿,蒋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他偷偷看了看韩彰,见韩彰用手巾抹脸,知道他动了心,暗道:“看来有转机了。” 蒋平接着说道:“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见二哥。二哥反倒恼我,可把我这一番好心埋没了。说到底,好人可真难做。小弟既然见了二哥,把心里的委屈都说明白了,也不想活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寻个自尽算了。”说罢,声音哽咽,像是要放声大哭。 韩彰听着这些话,哪里受得了,不由得转过身来说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你说我做事太狠,可你想想你做的事,又何尝不狠呢。”蒋平见韩彰转过身来,知道他回心转意了,听到他说自己做事狠,急忙问道:“不知小弟做了什么狠事?还求二哥说清楚。”韩彰道:“你骗走我的药,为什么把两丸都拿走,害得我昨天差点丢了性命?这还不算做事太狠吗?”蒋平听了,“噗哧”一声笑了,说道:“二哥要是为这事恼我恨我,可真是错怪小弟了。您自己想想,一个小荷包能有多大地方,当初要是不把两丸药掏出来,那封字柬怎么放得下呢?再说了,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哪能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二哥您会中了药镖,正要用这解药呢。要是早知道,小弟偷药的时候肯定留个后手,给二哥您救急,也省得您老恨我呀。” 韩彰听了,也笑了,伸手把蒋平拉起来,问道:“大哥、三弟、五弟他们都还好吧?”蒋平答道:“都好。”说完,便在炕边上坐下。两人说起以前的事,又伤感了一阵。 韩彰接着说:“我和花蝶交手,他用了闪身计,是我一时疏忽,才中了他的毒镖,还好伤得不重。赶回店里,急忙配药,这才保住没事。”蒋平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接着把在铁岭观遇见胡和,听他透露消息,自己还以为二哥被抓,结果解救的是龙涛;又如何刺死吴道成,反手刺伤花蝶,可花蝶在钢刺下逃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韩彰听了,非常高兴,说道:“你这一刺,虽然没要他的命,可也划了他一下,一来吓吓他,二来也算报了他一镖之仇。” 二人正说着,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扑通”一声给韩彰磕头,把韩彰吓了一跳。蒋平赶忙扶起那人,说道:“二哥,这位是捕快头目龙涛龙二哥。”韩彰忙说:“久仰,久仰。恕我有病在身,不能还礼。”龙涛说道:“小人今日能见到二员外,真是万幸。还望您老人家早日养好身体,帮小人报了杀兄之仇,这可就是爱惜小人了。”说着,泪如雨下。蒋平道:“龙二哥,您放心。等二哥病好了,身体硬朗了,一定抓住花贼,为您兄长报仇。我蒋平也会帮忙捉拿这贼。”龙涛听了,感激不已。 此后,蒋平悉心服侍韩彰,龙涛也在一旁帮忙,照顾得十分周到。没过几天,韩彰的伤就好了,精神也恢复了。 一天,三人正在吃饭,夜星子冯七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说道:“我刚从二十里堡赶来,已经打听清楚了。姓花的吃了大亏,再加上本县出票缉拿得紧,到处都是眼线,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已经逃往信阳,投奔邓家堡去了。”龙涛道:“既然这样,咱们只好赶到信阳,再做打算。”说着,便让冯七拜见了韩彰,然后冯七打横坐下,大家一起吃完饭。 韩彰问蒋平:“四弟,这事该怎么处理?”蒋平道:“花蝶这贼恶贯满盈,绝不能留他。不如二哥和小弟一同去信阳捉拿花蝶,一来除掉这个祸害,二来替龙兄报了大仇,三来二哥回开封也能扬眉吐气。不知二哥意下如何?”韩彰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可咱们怎么去呢?”蒋平道:“二哥还扮成军官的样子,小弟依旧扮成道士。”龙涛道:“我和冯七装作做小生意的,到时候见机行事。还有一事,我和欧阳爷、丁大官人原本有个约定。如今要去信阳,得让冯七去茉花村送信,省得他们二位白跑一趟灶君祠。”夜星子冯七听了,满口答应,大家约定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龙涛又对韩彰和蒋平说:“冯七这一去得几天时间。明日我先赶到信阳,二员外多调养几日。你们二位去的时候,一个是军官,一个是道士,也不方便同行,就在河神庙会齐吧。”蒋平觉得有理,大家计议已定,夜星子冯七收拾好东西,立刻起身,朝着茉花村赶去。 话说北侠欧阳春与丁兆兰、丁兆蕙兄弟来到茉花村后,一连盘桓了几日。三人志趣相投,交谈起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这天,他们又聊到花蝶的事,想起与龙涛在灶君祠的约定,便决定按计划前往。 丁兆兰、丁兆蕙走进内宅,将此事禀告母亲。丁母考虑到北侠在场,不好直接阻拦,略一思索,便拿定主意,赶忙吩咐厨房准备送行酒席,打算第二天就送他们启程。北侠和丁氏兄弟得知后,满心欢喜,开始收拾行李,安排随从,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到了掌灯时分,才坐下来喝酒吃饭。 二更刚过,饭菜才吃完,丫鬟突然来报:“老太太说刚才身体不舒服,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丁氏兄弟一听,急忙跑到内室探望。只见老太太在帐子里,面朝里和衣躺着,怎么问话都不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没什么大事,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可丁氏兄弟哪敢离开半步,一直守到四更过半,等老太太脱衣安睡后,才悄悄出来,回到待客厅。 原来,北侠听说丁母身体不适,也不敢去睡,独自在客厅等候消息。见丁家兄弟出来,连忙问道:“老伯母怎么不舒服了?”丁兆兰说:“家母上了年纪,时常这样,反倒让兄长操心,不能安睡。”北侠摆摆手:“你我情同手足,和外人不一样,这有什么好挂心的。”丁兆蕙也说:“这会儿家母已经睡下,兄长也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北侠却认真思索后说道:“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这事也不那么着急,二位贤弟其实可以不用去。何况老伯母今天身体不舒服,就是再推迟两三天,也没什么大碍,还是老人家的身体要紧。”丁氏兄弟连连称是:“那就等明天再看看情况。”三人互道晚安后,丁氏兄弟又回老太太那里守着了。 第二天一早,丁兆兰先来到客厅,见北侠刚梳洗完毕。欧阳春赶忙问:“老伯母后半夜睡得好吗?”丁兆兰回答:“托兄长的福,家母后半夜睡得还不错。”正说着,丁兆蕙也来了,他问北侠:“今天还按计划出发吗?”北侠说:“还没定,等伯母醒了,看看她的身体状况,再做决定。” 这时,守门的庄丁进来禀报:“外面有个姓冯的人,求见欧阳爷和丁大爷。”北侠一听,说:“来得正好,让他进来。”不一会儿,庄丁带着一人进来,那人自我介绍道:“小人夜星子冯七,拜见二位爷。”丁兆兰问:“你从哪儿来?有什么事?” 冯七便把龙涛追踪花蝶,在道观中被擒;蒋平如何出手相救,刺死吴道成,惊走花蝶;又怎样遇见韩彰;以及目前打探到花冲逃往信阳,众人约定在诛龙桥西河神庙会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北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冯七答:“小人特意来送信,还要立刻赶回信阳,和龙二爷一起继续打探花蝶的下落。”丁兆兰说:“既然这样,也不好留你。”随即吩咐庄丁取来二两银子赏给冯七。 冯七连忙叩谢:“小人还有盘缠,大官人何必赏这么多。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小人这就告辞了。”他又对北侠说:“爷们去的时候,就在诛龙桥西河神庙相见。”北侠点头:“我知道了,那庙里的方丈慧海我认识,他的棋艺十分高明。”冯七笑了笑,便告辞离开了。 这边他们说话时,丁兆蕙已经去看过老太太,回来向北侠报告情况。北侠问:“二弟,伯母今天怎么样?”丁兆蕙说:“我刚才替兄长向家母问安了,她说多谢挂念。老人家虽然比昨天好些,但精神还是差了些。”北侠听了,诚恳地说:“别怪我多嘴,既然老伯母身体不适,二位贤弟千万不能远行。这事儿也不着急,依我的想法,不如我一个人去信阳。一来不会失了与大家的约定,二来我和韩彰、蒋平再加上龙涛一起,也足以对付花蝶。二位贤弟觉得如何?” 丁兆兰、丁兆蕙本就因为母亲生病,不敢离家太远,听北侠这么一说,连忙回应:“多谢仁兄指点,我们一切听您安排。等老母身体大好后,我们再赶去信阳。”北侠又说:“那也不必,就算去,去一个人就行了,总得留一位在家照顾伯母才好。”丁家兄弟连连点头称是。 这时,仆人已经擦净桌椅,摆好杯盘碗筷,端上丰盛的酒菜。这正是丁母吩咐准备的饯行宴。酒足饭饱后,北侠提起包裹,众人相互叮嘱保重,一直送到庄外,才握手道别。 丁氏兄弟回庄照顾母亲暂且不提。单说北侠离开茉花村,踏上前往信阳的大路。一路上,他欣赏着沿途的山水风光。这天,来到信阳地界,突然想起人们常说的诛龙桥下有诛龙剑。他心想:“我虽然来过这里,但还没好好观赏过,今天何不顺便去看看,也不枉再来此地一趟。” 想到这儿,他走到河边停船的地方雇船。船家赶忙迎上来,热情地说:“客官是要去诛龙桥看古迹吧?让小人伺候您好好游玩一番,怎么样?”北侠问:“好啊,不过船钱得先说清楚,要多少?”船家打着哈哈:“这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客官玩得开心,多赏点就行。请问您是独自游玩,还是要去见人?需不需要准备饭菜?”北侠说:“不见人,也不用准备吃的,我一个人去玩玩,把我送到桥西,在河神庙下船就行。” 船家一听,觉得没多少赚头,态度立马冷淡下来,懒洋洋地说:“这么说,您是要单独乘船啊。我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开张呢,您一个人,我们就跑这一趟吧。别的不说,您就给四两银子吧。”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事不起早”,这些人向来难缠,船家以为开个高价,就能把北侠吓退,这事也就拉倒了。 北侠会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北侠探奇毫无情趣 花蝶隐迹别有心机 北侠向来出手阔绰,把钱财看得很淡,此番本就是为了尽兴赏玩古迹,莫说是四两银子,就算是四十两,他也舍得花。没想到船家开的价,刚好合了他的心意。 北侠爽快地说:“四两银子算什么。只要能让我好好看看诛龙剑,我就照数给你钱。”船家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堆满笑容,谄媚地说:“小人一看爷就是个慷慨体恤下人的主儿,您就是单纯想看看古迹,哪会在我们这些穷小子身上计较。伙计,赶紧搭跳板,扶爷上船——手脚麻利点儿,别吃了饭就犯懒。”北侠摆摆手:“不用忙,也不用扶,我自己能上船。”他看着跳板搭稳,轻轻一垫脚,就稳稳当当地上了船。 船家又叮嘱道:“爷您坐稳了,我们这就开船。”北侠说:“我知道。不过拉纤的时候慢点儿,我还想沿路看看江景。”船家连忙应道:“爷您放心,本来就是出来游玩的,急什么。”说完,用竹篙一撑,船顺着水流,朝着北岸驶去。纤夫套上纤板,不紧不慢地拉着船,船家稳稳地掌舵。 北侠坐在船上,只见江水碧波荡漾,岸边芦花随风飘扬,远处青山叠翠,古木郁郁葱葱。沿途一处处野店、村落中,炊烟袅袅升起;一行行白鸥、秋雁,不时掠过水面。面对这秋日美景,北侠虽然心旷神怡,却也忍不住感慨万千,想到人生短暂,多少英雄豪杰,如今都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正欣赏感叹间,船家说道:“爷您看,那边模模糊糊的就是河神庙的旗杆,离诛龙桥不远了。”北侠一听,满心期待,想着马上就能看到古人留下的宝物,暗道:“也不知这剑到底是怎样的稀罕物件,没想到我今天能亲眼看看。”说话间,船家撑着篙,船晃晃悠悠地朝着诛龙桥驶去。此处水流湍急,船借着水势,不费什么力气就从桥洞下穿过。 北侠左看右看,却怎么也没瞧见宝剑挂在何处。刚要开口询问,船已经靠岸,纤夫准备拉着船往河神庙方向去。北侠赶忙拦住:“先别急。我就是为了看诛龙剑来的,可到现在都没瞧见剑在哪儿,怎么能去河神庙呢?”船家一愣,笑着说:“爷您刚才从桥下过,宝剑就在桥下面啊,怎么没看呢?”北侠疑惑道:“我刚才左右看了,两边根本没有挂着宝剑,你让我看什么?” 船家忍不住笑道:“原来爷您不知道这古迹的位置,难道就没听人说过吗?大家都知道‘诛龙桥,诛龙剑。若要看,须仰面’,您怎么不抬头往上看呢?”北侠这才恍然大悟,也跟着笑起来:“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抬头看。没办法,你们把船再开回去,既然来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船家面露难色:“这儿水流太急,而且回去是逆水行舟,我们俩又得费老大劲儿,太耽误工夫了。”北侠心里明白,说道:“这都不是事儿,回去我多给你们赏钱。”船家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对纤夫喊道:“兄弟,加把劲儿!爷说了,回来给双倍赏钱!”两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用力撑着船往回走。 果然,逆水行船十分艰难,费了好大工夫,船才回到桥下。北侠也不看别处,抬头死死盯着桥顶。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大失所望。哪有什么真正的诛龙剑,不过是在桥下石头上刻了一把剑的图案,上面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蝌蚪篆字。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日里以讹传讹,把这说得神乎其神,引得不少喜欢探奇的人迫不及待地想来一睹风采,可真到了这儿,也只能无奈地感叹一句“原来如此”,毫无趣味可言。 北侠走南闯北,什么样的美景没见过,这次为了这诛龙剑,白白花了八两银子,最后却只看到石头上刻的“暗八仙”图案,想想都觉得可笑。 这时,船家、纤夫却不懂北侠的心思,用力撑着船,停在原地不动。北侠问道:“怎么不走了?”船家说:“等爷您看够了,听您吩咐,我们再开船。”北侠说:“这剑一眼就看完了,我看够了,赶紧开船,去河神庙吧。”两人这才调转船头,一路来到河神庙,停船靠岸。北侠从兜肚里掏出一锭银子,又加了大半锭,凑够八两,赏给了船家。 进了庙,北侠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大汉。大汉脚下放着个笸箩,嘴里吆喝着:“我这煎饼,可是正宗黄米面做的,又加了葱和酱,咬一口喷香!趁热吃啊,趁热!”旁边还有人买了品尝。北侠仔细一瞧,这大汉竟是龙涛,心中暗想:“他竟然早就到了。”于是上前装作不认识,问道:“这位兄弟,借问一下。”龙涛抬头见是北侠,笑嘻嘻地回应:“客官,您想问什么?” 北侠说:“这庙里有闲置的空房吗?我要等个朋友。”龙涛笑道:“巧了!我也是在等人,就住在这庙里。我熟得很,这庙里空房多着呢,屋子又干净又敞亮,可惜我住不起,只能跟庙里的老道在厨房挤一挤。闲着没事,就在柴火灶上摊了几张煎饼,做点小生意。您也趁热来一张尝尝,保准香!”北侠笑着推辞:“不用了。待会儿你在庙里再摊几张新鲜的,我再吃。”龙涛应道:“好嘞!我卖完这些,就给您摊。您要是找庙里的当家的,他叫慧海,人特别好,有什么事都能找他。”北侠谢过指点,转身进庙,见到慧海,两人久别重逢,叙了一番旧情。因为本就相识,北侠便在东厢房住了下来。 到了晚上,北侠悄悄与龙涛见面,得知花蝶还没出现,韩彰、蒋平也还没到,便决定等他们来了再商量对策。 这天,北侠正和慧海在方丈室下棋,突然进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此人风度翩翩,手里拿着马鞭,向慧海拱手行礼。慧海赶忙回礼,小和尚也端上茶水。交谈中得知,此人是个武生,姓胡,想来庙里租个地方暂住,顺便寻访朋友。北侠在一旁仔细打量,见此人虽然英气十足,但双眼目光闪烁,透着股邪气,暗自思忖:“可惜了这副好模样,被这双眼坏了事,而且印堂发黑,看着就不像好人。”正想着,忽听外面有人喊道:“王弟二的,王弟二的。”那人扒着门,往屋里瞧了瞧北侠,又看了看那位公子。北侠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夜星子冯七。 小和尚赶忙迎出来,问道:“你要找谁呀?”冯七回答:“我姓张,排行老三,来找我的乡亲王弟二。”小和尚指了指方向,说道:“你要找卖煎饼的王二呀,他在后面的厨房里。从东边的角门进去就能看到厨房了。”冯七有些担心地问:“那里没狗吧?”小和尚摆摆手说:“有狗也别怕,狗是锁着的。”冯七谢过,转身往后院走去。 这边,那位衣着华贵的公子说明了自己要在西厢房暂住,留下五两定银后便转身离开了,还说:“过会儿我再来。”慧海送走公子后回来,又和北侠接着下棋。北侠心里一直记挂着冯七,想问问花蝶的下落,因此下棋时有些心不在焉,胡乱走了几步,结果这盘棋输给了慧海七子。 北侠站起身,回到东厢房,正好看到龙涛和冯七说着话,然后出了庙门。北侠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只见龙涛和冯七在大树下交谈,北侠走过去,暗暗使了个眼色,然后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冯七回答:“我自从离开了茉花村,第三天就遇见了花蝶。谁知道这小子不按平常的路线走,有时一天走二十里,有时一天走三十里,到处拉关系,所以才到现在才到这里。而且他也来了这庙里。” 北侠问道:“难道刚才那个公子就是花蝶?”冯七点头说:“正是他。”北侠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觉得那样一个人,眼神却透着邪气,原来是他。他说姓胡,原来暗指蝴蝶。只是不知道他来这里想干什么?”冯七表示也不清楚,又说:“昨晚在店里,他向店小二打听小丹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北侠又问起韩彰和蒋平的消息,冯七说:“路上没遇见他们,估计也快到了。”龙涛接着问道:“如今花蝶到了这里,欧阳爷你有什么想法?”北侠思索了一下说:“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大家小心防备就是了。”说完,三人分散开来,又回到了庙中。 到了晚上,北侠屋内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看到西厢房内灯光明亮。不一会儿,灯影晃动,仿佛有蝴蝶飞过。接着“噗”的一声,灯被吹灭了。北侠暗道:“这小子又要搞什么鬼,得小心点。”过了一会儿,只见格扇微微打开一条缝,一条黑影闪出门外,背对着站了一会儿,原来是在掩门。只见他脚尖轻点地面,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往后院走去。北侠暗自赞叹:“这身手不错,可惜不走正道。” 北侠连忙出了东厢房,从东角门轻轻绕到后面,看到花蝶已经上了墙头,身子一转便翻了下去。北侠迅速飞身翻墙过去,往四下一看,却不见花蝶的踪影,心中暗道:“这小子腿脚真快,本领确实不一般。”这时,只见那边树上跳下一个人,原来是冯七,接着龙涛也赶了过来,说道:“这小子腿脚可真快!”三人聚在一起,也没猜出花蝶到底去了哪里。 北侠说:“我们就在这里埋伏着,等他回来。不过就怕他回来不经过这里。”冯七说:“这里是他的必经之路,白天我已经看好了。不然我和龙二爷也不会专门在这里等他。”北侠说:“既然这样,你还是上树了望。龙涛你就在桥根下面埋伏,我在墙内等着。咱们内外夹攻,肯定能成功。”冯七点头说:“好,就这么办。我在树上盯着,他要是来了,我就扔砖头为信号。”三人商量好后,便各自埋伏起来。 可是等了一整晚,也没见花蝶回来。天渐渐亮了,北侠打开山门,龙涛和冯七也来了。三人相见,都疑惑地说:“这小子到底去了哪里?”于是一起到西厢房查看,只见格扇虚掩着。进了屋,看到北间的床上有个小小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件花氅、一双官靴和一顶公子巾。北侠让冯七拿着包裹,一起往方丈室走去。 刚到方丈室,慧海就迎了出来,问道:“你们三位怎么起得这么早?”北侠说:“师傅,你这庙里可是丢了人了,你还不知道吗?”慧海笑着说:“我出家人吃斋念佛,严守清规戒律,怎么会丢人呢?别是你们三位出了什么事吧?”龙涛说:“师傅,真的是庙里丢人了,我们三个找了这贼一整晚。”慧海疑惑地说:“王二,你的口音怎么变了?”冯七说:“我不姓王,也不姓张。”慧海听了,十分诧异。 北侠说:“师傅不要惊疑,我们进去细细说。”大家进了屋,各自坐下。北侠便把龙涛和冯七的真实姓名说了出来,接着说:“昨天租西厢房的那个人,不姓胡,他就是作恶多端的恶贼花冲,外号花蝴蝶。我们都是为了捉拿他才来到你这庙里的。”北侠又把昨晚如何埋伏,花蝶二更离开后一直没回来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慧海听了大吃一惊,接过包裹打开查看,里面确实只有一件花氅、一双官靴和公子巾,别的什么都没有。又到西厢房床边看了看,发现有一把马鞭,心中惊疑不定,说道:“这可如何是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盗珠灯花蝶遭擒获 救恶贼张华窃负逃 北侠欧阳春听了慧海和尚的话,回应道:“这倒没什么,他肯定不会回来了,你把东西收起来吧。我问问你,听说这附近有个小丹村,离这儿有多远?”慧海回答:“不过三四里路。”北侠又问:“那里有乡绅富户,或者庵观、妓院之类的地方吗?”和尚说:“庵观是有的,但没有妓院。那只是个普通村庄,没有集镇店铺。要说乡绅,有个姓勾的乡宦,因侍奉母亲告老还乡,极其孝顺,家境也十分殷实。因为老母亲吃斋念佛,他就盖了一座佛楼,雕梁画栋,十分壮观。别的不说,单是楼里那盏宝珠海灯,就是无价之宝。灯上用珍珠串成缨络,排穗都镶嵌着宝石。别说点起来照亮四方,就是平常看去也是金碧辉煌,耀眼夺目。勾员外一心讨老母亲欢心,又乐善好施,我们庙里一年四季都能收到他布施的香火钱。” 北侠听后,转头对龙涛说:“听师傅这么一说,这里面恐怕有蹊跷。冯七,你去小丹村悄悄打探一番,看看是什么情况。”冯七领命,飞快地去了。龙涛则去厨房准备饭菜,北侠便和和尚闲聊起来。 正说着,外面走进一个人,身着军官服饰,面色金黄,身材修长,浑身透着一股独特的英雄气概与豪杰气质。和尚连忙起身相迎。那军官一眼瞧见北侠,问道:“您莫非是欧阳兄?”北侠答:“正是,小弟欧阳春。不知尊兄贵姓?”军官说:“小弟韩彰,久仰仁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有幸得会。仁兄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北侠道:“我来了三天了。”韩彰说:“这么说,龙涛和冯七他们两人也早就到了。”北侠说:“龙涛比我先到,冯七是昨天才来的。”韩彰抱歉道:“我因为有点小病,多调养了几天,所以来晚了,让仁兄在此久等,实在过意不去。”说着,两人各自落座。这时,龙涛从后面出来,看到韩彰,便问:“四爷怎么没来?”韩彰回答:“他随后就到。因为他扮成道士,和我一起走不方便,所以落在后面。” 正说着,夜星子冯七满脸笑容地回来了,见到韩彰便说:“二员外来了?来得正好,这事得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北侠忙问:“打听到什么情况了?”冯七说:“欧阳爷料事如神。我到了小丹村仔细打听,原来那小子昨晚真的去了那儿。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抓住了,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两个人,他却趁机逃走了。早上勾乡宦已经报官了,官府还没派人去缉拿呢。”众人听了,都摸不着头脑,只好等蒋平来了再做打算。 说到这儿,得讲讲花蝶为什么会去小丹村。原来他打算去投奔神手大圣邓车,突然想到邓车的生辰快到了,空着手去不好见面。早就听说小丹村勾乡宦家里有盏宝珠灯,价值连城。他就想着,要是把这灯偷来献给邓车,一来能当生日礼物,二来自己也有面子。这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的想法,他哪里知道这灯背后藏着不少玄机。 花蝶二更天离开河神庙,直奔小丹村,自以为能轻而易举得手。可等他到了佛楼,只见宝灯高悬,灯里注满清油,照得楼内亮如白昼。宝灯用一根锁链系着,锁链穿过房梁上的环,另一头压在鼎炉的腿下。花蝶仔细一看,得把香炉挪开,才能抓住锁链把灯取下来。于是他挽起袖子,掖好衣襟,走到供桌前,双手攥住香炉的耳把,运足力气往上一抬。只听“吱”的一声,鼎炉竟然滑进了佛龛里,炉下的桌子上露出一个窟窿,系宝灯的链子也缩到房梁上去了。花蝶心里暗叫:“奇怪!”正发愣的时候,桌子下面的窟窿里突然伸出两把挠钩,正好扣住他的双臂。 花蝶见状,心里着急,刚想挣扎,就听见下面接连发出“吱”“吱”“吱”“吱”的声响,感觉那挠钩重有千斤,往下一勒,他再也撑不住,双手一松,双臂被死死扣住。此时的他,手撑着、脖子伸着、嘴巴向前拱着、身子探着、腰弯着、屁股撅着,头上的蝴蝶装饰跟着颤动,腿弓着、脚后跟跷着、膝盖并拢着,模样十分狼狈。 花蝶正急得不行,就听见下面“哗啷”“哗啷”铃铛乱响,有人大喊:“佛楼上有贼!”紧接着,五六个人顺着楼梯跑上来,手里拿着绳索,先把花蝶围了起来。然后主管拿着钥匙,在佛桌旁边插进锁孔,“吱噔”“吱噔”地拧动,一边拧一边松开机关,把挠钩解了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花蝶捆住,推着他下了楼。主管吩咐道:“夜已经深了,明天早上再回禀员外。你们抓贼有功,都有赏。刚才是谁在值班?”只见两个人站出来说:“是我们俩。”主管一看,是汪明和吴升,便说:“很好。把这贼押到你们的更楼上,好好看守。明天早上我单独回禀员外,给你俩加倍赏赐。”又对其他帮忙抓贼的人说:“你们一起把人送到更楼,然后按顺序接着巡逻,一定要小心。”众人答应着,把花蝶押到东北的更楼上安置好,便各自接着去巡逻了。 原来勾乡宦的庄园很大,四个角都有更楼,每个更楼上有四名更夫,轮流值班巡逻。如今汪明和吴升抓贼有功,不用再巡逻,专门看守花蝶。两人兴高采烈,看着花蝶说:“你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当贼,还想偷宝灯。那灯也是你能偷的?为了这灯,我们员外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设下机关,你就想得手?”正说着,忽听下面有人喊:“主管叫你们去一个人。”吴升说:“肯定是先赏咱们点酒肉吃。好兄弟,你辛苦一趟吧。”汪明说:“行,我去,你看好了。”说完就下楼去了。 吴升在楼上,突然听见“噗嗵”一声,便喊道:“怎么了?摔着了?还没喝酒就醉了……”话没说完,就见一个人上楼来,此人凹脸金腮,身穿黑衣,手拿钢刀。吴升刚要喊,只听“咔嚓”一声,脑袋已经落地。那人“嗖”地跳上炕,说道:“朋友,我是病太岁张华,奉邓大哥之命来取珠灯。没想到你先落了圈套,我来救你。”说完,挑开绳索,背起花蝶,朝着邓家堡邓车那里跑去了。 当巡逻的更夫走到更楼附近时,发现更楼下面躺着一个人。他们举灯一照,竟是汪明,已经被人杀害。众人吓得不轻,急忙跑去报告主管。主管赶来查看,问:“吴升呢?”更夫回答:“应该在更楼上面。”于是大家接连呼喊:“吴升!吴升!”却无人应答。众人商议道:“上去看看!”等上楼一看,众人顿时傻眼——吴升已经死了,他的头和身体分在两处,炕上还散落着许多挑断的绳索,而花蝶早已不见踪影。主管见状慌了神,顾不上夜深,连忙跑去禀报员外。 员外听闻消息,急忙起身查看,又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这才知道之前佛楼上已经抓住一个盗贼,只因夜深没有及时禀报。员外十分生气,严厉斥责众人,说遇到这种事怎能不及时上报,即便不便处置,也该派人四处搜寻,更应在更楼上增派人手看守,不该如此粗心大意酿成大错。主管懊悔不已,只能低头认罪。 勾乡宦没办法,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上报县衙:如何抓住鬓边插着蝴蝶的大盗,如何派人看守,又如何出现更夫被杀、盗贼逃脱的情况,一一陈述清楚。这件事一经传开,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因此,冯七到小丹村后,很轻易就打听到了这些消息,并带回河神庙。 众人听后,都说:“等蒋平蒋四爷来了,再商量对策。”果然,当天晚上蒋平就赶到了。大家相互见礼后,便把花蝶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蒋平分析道:“事情总有根源。既然花蝶说要投奔邓车,那我们就得去邓家堡找找线索。都怪我来晚了,明天我就去邓家堡探探情况。不过有一点,如果我到了晚上掌灯时分还没回来,那就麻烦各位哥哥们辛苦一趟,赶到邓家堡支援。”众人纷纷点头答应。随后,大家一边喝酒聊天,一边吃晚饭,饭后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蒋平依旧扮成道士模样,提着算命招牌,拿着渔鼓简板,前往邓家堡。巧的是,这天正是邓车的生日。蒋平在邓家堡门口来回踱步观察,这时,邓车送客出来,送的人正是昨晚救走花蝶的病太岁张华。张华听花蝶说,近来霸王庄的马强与襄阳王交往密切,关系极好,便想邀请邓车一同前往结交。邓车听了十分高兴,当即让花蝶写了一封信,派张华前去投递。 花蝶也跟着出来送客,一眼瞥见蒋平,心里猛地一紧,对邓车说:“邓大哥,把那个唱道情的叫进来,我有话问他。”邓车随即吩咐家人把道士带进来。蒋平跟着家丁进了门,看到大厅里邓车和花蝶正坐在上座。花蝶没等邓车开口,就催促家人:“快把那老道带过来!”邓车一头雾水,不明白花蝶为何如此。 片刻后,蒋平稳步走上台阶,进入屋内。他放下算命招牌和渔鼓简板,神态自若地行礼道:“小道有礼了。不知施主唤小道进来,有何吩咐?”花蝶直截了当地问:“我问你,你姓什么?”蒋平答:“小道姓张。”花蝶又追问:“你是从小就出家,还是半路出家?或者是故意扮成道士,想打听什么事?老实交代,快说!”邓车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贤弟,你问这些干什么?” 花蝶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之前在铁岭观,我被人偷袭,差点丢了性命。当时在月光下,虽然没看清楚那人模样,但只记得他身材瘦小,行动敏捷,和这个道士十分相像。所以我得好好盘问盘问他。”说完,花蝶转头盯着蒋平:“你倒是说话啊,犹豫什么?” 蒋平见花蝶直接点出关键,心中暗道:“这小子眼力真好,看来得小心应对。”他镇定地回答:“二位施主交谈,小道怎敢随意插话?小道家境贫寒,没什么谋生手段,实在没办法才半路出家,靠算命赚点钱糊口。”花蝶又问:“你认得我吗?”蒋平装作惊讶地笑道:“小道刚到贵庄,怎么会认得施主呢?”花蝶冷笑道:“我差点被你暗害,你还敢说不认识?好好问你,你也不老实交代!” 说着,花蝶站起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根枯藤鞭子走出来,逼近蒋平威胁道:“你还不说实话?”蒋平料到花蝶会动手打人,心里想着:“小子,就你这鞭子,还伤不了你蒋四爷。别看四爷我身材瘦小,你有本事就试试,够你折腾的!”凭借着高超的武艺和过人的胆量,蒋平依旧不慌不忙地回应:“我真是半路出家,施主何必苦苦相逼?” 花蝶听了,怒火中烧,扬起鞭子“刷、刷、刷、刷”就是几下。蒋平故意大声喊疼:“施主,这是为何?平白无故把小道叫进府里,不问缘由就动手打人。我好歹是出家人,这还有没有道理了?哎哟!哎哟!这从何说起啊!”邓车在一旁看不下去,上前阻拦道:“贤弟,不可!不可!” 邓车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蒋平又该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紫髯伯庭前敌邓车 蒋泽长桥下擒花蝶 邓车赶忙拦住花蝶,劝说道:“贤弟别冲动。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能确定他就是刺伤你的人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冤枉了好人。”花蝶满脸怒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邓车随即吩咐家人把道士带出去。蒋平大声抱怨:“平白无故就打我一顿,真是倒霉透顶!”花蝶一听“晦气”二字,又噌地站起来要动手,好在邓车眼疾手快再次拦住。旁边的家人也赶忙劝蒋平:“道爷,少说两句吧,快跟我走吧。”蒋平却不依:“想让我走,得把我的东西还我,难不成想硬扣下?”家人问:“你有什么东西?”蒋平答:“我的鼓板招子。” 家人刚要去拿渔鼓简板,花蝶突然喊道:“别给他,看他能怎么样!”邓车笑着站起身,说道:“贤弟既然要放他走,何必留人家东西,到时候他出去乱说,传出去多不好听。”说着,便伸手去拿招牌。邓车原本没多想,可刚一拿,招牌就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心里犯起嘀咕:“怪了,这招牌怎么这么沉?”于是又捡起来仔细查看。这一摔,招牌里的钢刺露出一寸多长。邓车定睛一看,顺手一抽,竟是一把锋利的三棱鹅眉钢刺,惊得大叫:“好你个恶道!快给我绑了!” 花蝶早就瞧见邓车手中的钢刺,快步凑过来,说道:“大哥,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这家伙刺伤我的。先别着急,慢慢拷打,问问他到底是谁,受谁指使,为什么跟咱们作对。”邓车听后,立刻吩咐家人拿皮鞭来。蒋平知道这下免不了皮肉之苦,索性横下心,准备承受拷打。 花蝶让人把椅子挪出来,先叫家人一阵乱抽,特意避开要害部位,打算慢慢逼问。一顿毒打下来,蒋平浑身伤痕累累。花蝶喝问道:“还不老实交代?”蒋平咬牙道:“出家人没什么可说的。”邓车又问:“你既然出家,要这钢刺干什么?”蒋平反驳:“出家人四海为家,没有固定的庵观寺院,走到哪儿住到哪儿。要是赶路晚了,或者早起赶路,难道不该有个防身的家伙?我这钢刺就是防备坏人的,施主何必起疑心?”邓车心里一想:“也对,自古吕洞宾都带着宝剑防身,他一个云游道士,带个防身武器也说得过去,是我莽撞了。” 花蝶见邓车有些犹豫,生怕他改变主意,连忙上前说:“大哥您先去休息,我来慢慢审问他。”随后转头吩咐家人,把蒋平抬到前面的空房,高高吊起。他自己动手打,还逼着家人一起打。蒋平一开始还辩解几句,后来知道多说无益,干脆闭嘴不吭声。花蝶见他死活不招,暗自琢磨:“我和家人打了这么久,他愣是不承认,要不是有两下子,怎么能扛得住?” 这时,有人悄悄跑去告诉邓车,说道士被打得没动静了。邓车听后心里不安,寻思:“花冲也太狠了,这又不是在他自己家,何必把人往死里整。就算想出气,我这儿也得图个吉利不是?可要是我强行阻拦,他肯定笑话我胆小怕事。罢了,我得想个办法,让他无话可说。” 主意打定,邓车来到前面,只见花蝶还在挥着鞭子抽打。再看蒋平,衣服被抽得破破烂烂,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邓车笑呵呵地凑过去,说:“贤弟,歇会儿吧。从早上吃了寿面到现在,也该饿了。酒席都摆好了。不是我替他求情,今儿是我生日,总不能为了他耽误咱们喝酒庆祝吧?”这番话提醒了花蝶,他赶忙放下皮鞭,道歉道:“大哥,怪我一时气昏了头,把您的寿辰都忘了。”说完,跟着邓车往外走,还不忘叮嘱家人:“好好看守,不许偷懒喝酒,等明天再仔细审问。要是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等两人一走,家人就开始抱怨。有的说花蝶莫名其妙,不知哪来的邪火;有的吐槽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份差事,还得听花蝶指手画脚;还有人可怜蒋平,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被打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错。有个家人忍不住上前,小声问:“道爷,喝点水吧?”蒋平哼了一声。旁边另一个家人说:“别给他喝凉水,当心出事。现成的热酒,温一碗给他,不比水强?”这人立马应道:“说得对!你看着他,我去温酒。” 没一会儿,家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酒。两人悄悄把蒋平放下来,但没敢解开绳子,一个在后面轻轻扶着,一个在前面喂酒。蒋平喝了几口,感觉缓过些神来,一鼓作气把剩下的酒喝完。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蒋平心想:“欧阳兄和二哥也该到了吧。” 这时,两个家人嘀咕起来:“老弟,从早上忙到现在,我饿得不行了。”另一个回答:“哥,我早饿了,怎么还没人来换班?”前者说:“咱总共就这么些人,这会儿他们在上头吃饭,哪有空?”蒋平趁机插话:“二位尽管去吃饭,我手脚都绑着,浑身是伤,能跑到哪儿去?”两个家人一听,说:“就你这样,跑也跑不了。就算真跑了,这也不是咱们的主要差事,没啥大不了。你先歇着,待会儿见。”说完,锁上门,往后院吃饭去了。 其实,欧阳春和韩彰早就到了。两人在房顶上观察,却不知道蒋平在哪儿。欧阳春给韩彰打了个暗号,让他继续在房顶望风,自己则下去找人。欧阳春摸到前面空房外,正好听见两个家人喊饿。等他们离开后,欧阳春悄悄进了屋。蒋平一听动静,知道救兵来了。欧阳春用刀挑开绳索,蒋平低声说:“我身上的伤没事,就是手脚绑麻了,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得找个地方安置我。”欧阳春安慰道:“放心,跟我来。”说着,一把夹起蒋平,往东走去。 穿过夹道,出了角门,来到一座花园。四下打量,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有个葡萄架,好在不算太高。欧阳春小声说:“四弟,先委屈你在这儿躲躲。”说罢,左手一托,像举小孩一样,轻轻把蒋平放到架上,随后抽出背后的七宝刀,朝着前厅飞奔而去。 这边,看守蒋平的两个家人吃完饭回来,见房门大开,人却没了踪影,顿时慌了神,急忙跑到前厅,向花蝶和邓车报告。两人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也来不及多问。花蝶抄起利刃,邓车摘下铁把弓,挂上铁弹子袋,手里攥着三颗弹子。刚出厅房,就迎面碰上持刀赶来的欧阳春。邓车眼疾手快,扣上弹子,手腕一扬,“嗖”地射出一弹。欧阳春早有防备,见他抬手,立刻将宝刀一横,只听“当”的一声,弹子被磕落在地。邓车见没打中,紧接着又连射三弹,“当!当!当!”三声脆响,弹子纷纷落地。邓车心中暗惊:“此人武艺高强!”随即掏出一大把弹子,接连发射,只听见“丁当、丁当”的碰撞声,如同打铁一般。 花蝶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对面只有欧阳春一人,便觉得有机可乘。他脚下猛地一用力,一个箭步冲上去,想着能像帮老虎捕食一样,与邓车联手拿下对方。可刚冲出去,就感觉脑后一阵冷风袭来,暗叫不好。回头一看,只见寒光闪闪的钢刀迎面劈来。他急忙侧身一闪,反手举刀去挡。却没想到韩彰这一刀来势汹汹,刀沉力猛,而他仓促间翻腕迎击,使不上全力。只听“当啷”一声,两刀相撞,花蝶的刀被磕得飞出去好几步,重重地落在地上。 这一下,花蝶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别的,一猫腰就朝着角门跑去,慌慌张张地逃往后花园。他慌不择路,一时找不到藏身之处,最后跑到葡萄架下,蹲下身来,想着能躲在这里蒙混过关,却压根没想到葡萄架上还藏着人。 此时,蒋平在葡萄架上刚刚活动开四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定睛一看,见一个人影跑到架下不动了,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人头上的装饰物在晃动,仔细一瞧,正是花蝶。蒋平心中暗想:“我的钢刺被他们拿走了,现在手无寸铁,难道就这么看着这小子躲在这里?有了!我砸他一下,也能出出被他拷打的恶气。” 想到这儿,蒋平蜷起双腿,抱紧双肩,一翻身从架上跳了下来,“噗哧”一声,正好砸在花蝶身上。花蝶被砸得往前一扑,差点嘴啃泥,幸亏双手撑住才没摔倒。这一下,他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眼前金星乱冒,大喊一声:“不好!这里有埋伏!”随后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墙根跑去。 韩彰这时也赶到了,蒋平爬起来喊道:“二哥,那家伙往北跑了!”韩彰大声喝道:“好贼子!往哪儿跑!”说着便紧紧追了上去。花蝶见势不妙,纵身一跃上了墙头。韩彰举刀刺去,可花蝶已经跳下墙,“咕嘟咕嘟”地往东狂奔。 花蝶跑过墙角,突然听见有人大喝一声:“哪里走?龙涛在此!”紧接着一根棍子迎面扫来。好在花蝶身体灵活,急忙转身往西跑。可没跑多远,又被韩彰拦住了去路。南面是高墙,北面是护庄河,花蝶来回乱窜,跑了许久,早已心慌意乱,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最后只好朝着板桥跑去。 花蝶刚跑到桥中间,突然被人劈胸抱住,只听那人喊道:“小子,你不洗澡吗?”两人随即一起滚下桥去。花蝶不识水性,在水里根本无法挣扎。原来抱住他的正是蒋平。蒋平与韩彰跳出墙后,就埋伏在这座桥上等着。 到了水里,虽然水不深,但蒋平死死掐住花蝶的脖子,将他往水里按,接连灌了几口河水,花蝶很快就昏死了过去。这时,韩彰、龙涛和冯七也都赶了过来。蒋平将花蝶托出水面,龙涛把他拉上木桥,和冯七一起将他绑了起来。蒋平爬上岸,冻得直哆嗦:“好冷,好冷!”韩彰说:“你们绕到前面,我去接应欧阳兄。”说完,纵身一跃,翻墙进了院内。 再说北侠这边,他用刀磕飞邓车射来的铁弹,邓车见三十二颗弹子都打完了,对手却还没退,心里正着急。韩彰赶到后大喊道:“花蝶已经被抓住了!你还能有多大能耐?我来也!”邓车一听,知道自己敌不过,纵身一跳,从房顶上逃走了。北侠也没去追,见到韩彰后,得知花蝶已被擒获,正在庄外。 说话间,龙涛背着花蝶,蒋平与冯七跟在后面,来到厅前放下花蝶。蒋平冻得直跺脚:“好冷,好冷!”韩彰说:“我有办法。”说着提刀往后院去了。不一会儿,他提来一包衣服,说道:“原来姓邓的没有家眷,家仆们也都躲起来了。四弟,来换衣服。” 蒋平换衣服的时候,冯七听韩彰说后面没人,就跑到厨房抱来许多柴炭,生起火堆取暖。蒋平换好衣服出来,说道:“趁着这小子还昏迷,先松松绑。再找些衣服给他换上,天气这么冷,要是把他冻死了,反而不好。”龙涛和冯七觉得有理,赶忙给花蝶换好衣服,重新绑住,一边让他控水,一边让他烤火,倒像是给花蝶来了个“水火既济”。 韩彰又看到厅上摆着丰盛的宴席,大家奔波许久也都饿了,便纷纷落座,大快朵颐起来。蒋平一眼瞧见自己的钢刺放在桌上,急忙拿过来佩在身边。这时,花蝶呻吟着醒了过来:“淹死我了!”冯七将他搀扶进屋内。 花蝶在灯光下一看,见上座坐着一位碧眼紫髯的大汉,左边是个金黄面皮的汉子,右边正是之前被自己拷打的道士,下首还有个黑脸大汉,竟是在铁岭观被自己擒住的龙涛。他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见蒋平斟了一杯热酒,走到花蝶面前说道:“姓花的,事到如今,你也别再糊涂了。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花蝶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过不去?”蒋平义正言辞地说:“你做过的坏事,自己不清楚吗?你玷污妇女,作恶多端,害得多少人含冤受屈,人人对你咬牙切齿。我们正是为了主持公道,才特意来捉拿你。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我就是陷空岛五鼠中的蒋平,江湖人称翻江鼠。” 花蝶惊讶道:“原来你就是蒋泽长!果然名不虚传。我花冲今日被你擒住,只求你别羞辱我,快拿酒来!”蒋平将酒杯端到他嘴边,花蝶一饮而尽,又问:“上座那位又是何人?”蒋平一一介绍:“那是北侠欧阳春,这边是我二哥韩彰,这位是捕快头目龙涛。” 花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是我花冲行事不端,才惹得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义愤填膺。今日被擒,也是我自作自受。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蒋平正色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才是真汉子。明天一早,就把你押到县衙,了结勾乡宦家更夫被杀一案,然后再押解到东京,交给开封府发落。”花蝶听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此时,天已经微微发亮,众人先让冯七到县衙去呈报此事。北侠这时开口说道:“我有句话要说,如今这件事已经了结,我打算回茉花村。一来你们办的是官差,我掺和进去多有不便;二来双侠的妹妹冬季要和展南侠成亲,他们多次诚恳相邀,我必须回去帮忙操持。”韩彰和蒋平虽然不舍,但也不好强留,只得答应。 没过多久,县衙派了差役,跟着冯七前来,准备将花蝶押解到县里。北侠与韩彰、蒋平走出邓家堡,彼此握手告别,北侠独自返回茉花村。韩彰、蒋平则一同押解花蝶前往县衙。而邓车悄悄回到家中,听说花蝶被擒,担心自己被官司牵连,赶忙收拾行李,逃往霸王庄去了。 花蝶被押解到县衙后会有怎样的遭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花蝶正法展昭完姻 双侠饯行静修测字 蒋平、韩彰一行人抵达县城后,蒋平第一时间取出开封府的公文,递进县衙。县官看过公文,急忙将他们迎进书房热情款待,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后,县官立刻升堂审案。花冲面对指控,没有丝毫推诿,坦然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县官迅速整理好案件文书,派遣差役,协同韩彰、蒋平、龙涛等人,押解花冲启程前往东京。一路上,众人小心翼翼,严加防范,每到一处州县,当地官府都会增派差役协助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终于有一天,他们抵达了东京。蒋平先行一步,来到开封府公厅,与各位英雄豪杰见面。众人相见,互致问候,嘘寒问暖。卢方迫不及待地询问:“我二弟韩彰的情况如何?”蒋平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与韩彰重逢到擒获花冲,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并说:“现在正押解着花冲,随后就到。”众人听闻,无不欢欣雀跃。 卢方、徐庆、白玉堂和展昭等人一同前去迎接韩彰。蒋平则向众人使了个眼色,转身来到书房,向包拯禀报此事。包公得知后非常高兴,随即让包兴传出话来:“如果韩义士到了,请到书房相见。” 这边,卢方等人已经迎到了韩彰。结义兄弟久别重逢,喜悦与激动交织,个个感慨万千。展昭见到韩彰,更是格外亲热。众人暂时将花冲关押在班房,然后一起陪着韩彰来到公所,互相介绍姓名,一一相见。 轮到马汉时,徐庆提醒道:“二哥,你之前用弩箭误伤的就是他。”韩彰听后,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向马汉道歉。马汉大度地说:“三弟,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再提旧事。”赵虎也在一旁打趣:“不知者不怪罪,不打不相识。以后谁要是互相忌妒,那可就不是好汉,而是小人了。”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时,公孙策说道:“方才相爷传话,韩兄一到,就请去书房相见。韩兄快随我去,别让相爷久等。”韩彰便跟着公孙策前往书房。 这边,展昭吩咐下人准备酒席,为韩彰、蒋平接风洗尘。没过多久,公孙策等人从书房出来,走到茶房门口时,看到张老儿带着邓九如正在那里等候。邓九如见到韩彰,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说道:“韩伯伯在上,小侄有礼。”韩彰见是个官家公子,连忙还礼,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眼前之人是谁。张老儿提醒道:“军官爷,难道把汤圆铺的张老儿忘了么?”韩彰这才猛然想起,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会在这里?”包兴便将在酒楼相遇,带邓九如到开封,包拯让自己三公子认邓九如为义子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韩彰听后十分高兴,笑道:“真是人一有福气,模样都跟着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么说来,公子请坐!” 众人说说笑笑,来到公所,只见酒席已经准备妥当。大家相互谦让一番后,纷纷入座。卢方问公孙策:“韩彰见了相爷,相爷说了些什么?”公孙策回答:“相爷见到韩兄,非常高兴,说了许多渴慕已久的话。还吩咐我赶紧拟写奏折,就以擒获花冲、韩兄押解到京这件事为主题,明天一早呈奏皇上。估计这奏折一递上去,韩兄定会得到嘉奖。”卢方感激地说:“全靠贤弟费心帮忙。” 韩彰又让随从把龙涛请了进来,众人一一与他见面。韩彰对龙涛说:“一路上多亏龙兄辛苦照料,我刚才已经向相爷禀明,等事情结束,再送龙兄回去。护送的差役们,也都会有赏赐。”龙涛连忙说道:“小人全仰仗二位爷的本事,才能擒获花冲,报了杀兄之仇,这就已经满足了。” 话刚说完,包兴传来消息:“相爷吩咐,立刻把花冲带到二堂受审。”公孙策、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听闻,急忙前往二堂准备伺候。 这边没有差事的人,便暂且留下来饮酒聊天。展昭向韩彰询问起花蝶的事情,韩彰便将抓捕花蝶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还对花蝶的身手和本领颇为赞叹,只是惋惜他染上恶习,把自己给毁了。 正说着,王朝、马汉等人从二堂出来。赵虎连连称赞:“花蝶这人,确实有本事、有胆量,只可惜做的都是坏事,真是可惜了。”众人连忙问:“相爷审得如何?”王朝和马汉回答:“根本不用多问,他自己就全招了,所犯罪行,实在是不可饶恕,已经画押认罪。现在相爷和公孙先生正在拟定他的罪名,明天就上奏皇上。” 没过多久,公孙策出来告知众人:“论起花蝶杀害的人命,着实不少,但其中玷污妇女的罪行最为严重,按律应当凌迟处死。相爷从轻发落,改为斩立决。”龙涛听了,心中大快,众人重新举杯饮酒,气氛欢快热烈。酒宴结束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包拯上朝呈递奏折,皇上看后龙颜大悦,当即召见韩彰,封他为校尉。花冲的罪名也按照拟定的判决执行。包拯指派祥符县负责监斩,由龙涛、冯七带领差役,将花冲押赴刑场行刑。 行刑结束后,龙涛、冯七返回开封府。此时,众英雄正在为韩彰庆贺升职。龙涛向韩彰、蒋平再三道谢,表达了想要回乡的意愿。韩彰和蒋平赠送龙涛百两银子,一同护送的差役也都得到了赏赐,各自返回本县。经此一事,龙涛也决定不再在县衙当差。 此后,众英雄相聚一堂,其乐融融。除了处理公务,便是饮酒作乐,好不快活。卢方等人在开封府附近购置了住所,五鼠兄弟再次同住一处。自从大闹东京之后,兄弟几人分散各地,如今终于得以团聚。除了卢方每年会回家几次收取地租,其余四人都安心在此居住,当差任职,十分便利。 展昭的房屋原本是丁兆兰为他准备的婚房,眼看婚期临近,大家便开始张罗婚礼事宜。没过几天,丁兆兰陪着母亲和妹妹来到东京,展昭早已安排好了住处。众多朋友纷纷前来探望,都想结识北侠欧阳春。然而,欧阳春说什么也不肯来东京,坚持与丁兆蕙留在茉花村看家,众人也只好作罢。至于婚礼当天的迎亲、嫁娶等事宜,自是热闹非凡,在此就不一一细说了。 展昭婚后,将丁母接到家中同住,每日与丁兆兰及各位朋友欢聚。新年刚过,丁母便想回茉花村。众英雄与丁兆兰情谊深厚,舍不得他离开,接连多日,你请我邀,轮番设宴送行,大家相聚了许久,丁母一行才终于启程。 丁兆兰随母亲回到茉花村,见到欧阳春后,说道:“开封府的朋友们都特别仰慕大哥,恨不得马上见一面,还直抱怨我没能把大哥请过去。”欧阳春说:“多谢各位朋友抬爱,只是我实在不擅长应酬。如今贤弟回来了,事情也都办妥,我也该告辞了。”丁兆兰听了,十分惊讶,问道:“仁兄这是为何?难道我不在家的时候,舍弟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欧阳春笑着解释:“你我兄弟,岂能如此见外。贤弟别多想。我这人生来闲不住,要是闲的时间长了,反而容易生病。正所谓‘劳人不可多逸’,清闲日子过久了,我反而受不了。这些天见你没回来,我心里就烦躁不安。如今你回来了,就让我走吧,免得憋出病来。”丁兆兰说:“既然如此,我就陪仁兄一起去。”欧阳春连忙拒绝:“那可不行。你和我不一样,老伯母还健在,妹妹又刚刚嫁人,正需要你们兄弟俩在身边尽孝,逗老人家开心,免得她孤单。再说,我出去游历,居无定所。贤弟难道忘了‘游必有方’的道理吗?” 丁兆兰、丁兆蕙见欧阳春去意已决,只好说:“既然这样,那就再挽留仁兄两天,等后天再启程,如何?”欧阳春只得答应。这两天里,大家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到了第三天,丁兆兰、丁兆蕙置办酒席,为欧阳春饯行,并问他:“仁兄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欧阳春回答:“还是去杭州游历一番。”饮完酒,欧阳春提起包裹,丁氏双侠将他送到庄外,彼此互道珍重,这才依依惜别。 北侠踏上旅途后,一路优哉游哉,遇到山峦便登山赏景,行至水边就临水观波,但凡有古人遗迹之处,必定要去游览一番。这天,他来到了仁和县境内,远远望见前方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其间一根旗杆高高耸立,直插云霄。北侠心中暗想:“这多半是座规模不小的寺院,不如进去参观一番。” 等走到寺庙跟前,只见匾额上镌刻着“盘古寺”三个大字,庙宇殿堂、围墙院落,都修缮得十分齐整。北侠放下包裹,拍去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襟,这才提着包裹步入庙中。 他登上大殿,瞻仰供奉的神像,原来是“三皇”圣像。北侠刚行完礼,就见一个和尚从里面走了出来。这和尚年纪不到三十岁,见到北侠,双手合十行礼问讯。北侠赶忙回礼,问道:“请问你的师父在庙里吗?”和尚回答:“在后面。施主是找我师父有事吗?”北侠说:“我路过贵寺,一来想拜访令师,二来讨杯茶水解解渴。”和尚热情地说:“请随我到客堂用茶。”说完,便在前引路。 来到客堂,只见这里窗明几净,布置得简约而不失雅致。和尚忙着煮茶,不一会儿,香茗便已烹好。这时,一位老和尚从内室走出,看上去约莫七十岁年纪,却面色红润如同少年,整个人精神矍铄。老和尚询问北侠姓名,北侠一一如实作答,随后也问道:“不知师父法号如何称呼?”老和尚答:“贫僧上静下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彼此之间顿生敬慕之意。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静修和尚端出斋饭招待北侠。北侠也不推辞,欣然享用起来。和尚见他如此随和,心里愈发高兴,便挽留北侠多住些时日。北侠正有此意,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到了晚上,闲来无事,北侠提起下棋之事,没想到静修和尚也是个棋迷,对围棋极为痴迷。于是二人就在灯下对弈一局,一番较量下来,竟难分高下。两人本是偶然相遇,却因棋结缘,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此后,北侠在盘古寺一连住了好几天。 这天清晨,北侠取出一锭银子,交给静修和尚,说是当作住宿的房钱。和尚说什么也不肯收,连忙推辞道:“我们庙里香火旺盛,收入颇丰。客官就算住上一年半载,这点茶水饭食的开销,我们还是负担得起的。您千万不要见外。”北侠却坚持道:“话虽如此,但白吃白住,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银子就当作香火钱,师父就别再推辞了。”静修和尚见他态度诚恳,只好收下。 北侠又说:“师父要是有空,咱们再下一局棋如何?还望您不吝赐教。”静修和尚笑着说:“贫僧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恐怕不是您的对手。”北侠连忙说:“只要您愿意指点,我就感激不尽了,师父太过谦虚了。”两人摆好棋盘,便开始对弈。 正下得入神时,外面走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此人衣衫破旧,身形消瘦,手里拿着几幅对联,朝着北侠和静修和尚作揖行礼。北侠赶忙起身回礼,问道:“先生有什么事吗?”书生说:“学生家境贫寒,实在没有生计,只好写了几幅对联,还望居士能资助一二。”静修和尚听了,站起身来,接过对联展开一看,忍不住脱口而出:“好!” 静修和尚究竟为何叫好?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事?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杜雍课读侍妾调奸 秦昌赔罪丫环丧命 静修和尚展开对联,只见字迹笔法刚劲有力,字体秀丽美观,忍不住连连称赞:“好书法,好书法!”他又抬头打量眼前的书生,见此人虽然衣着破旧、生活穷苦,却透着一股文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顿时心生怜悯。于是,静修和尚让书生把对联留下,吩咐小和尚带他到后院,安排梳洗、提供斋饭。书生感激不已,深深作揖,跟着小和尚往后院去了。 北侠见状说道:“我看此人一身正气,不像是冒充读书人的。”静修和尚点头赞同:“正是。老僧方才看他相貌出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两人说完,又继续下起棋来。 刚下完一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静修和尚认得他是秦家庄的员外秦昌,连忙起身让座,问道:“秦施主怎么有空来庙里,看起来心情不错?”秦昌回答:“无事不敢打扰,只是这几天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特意来请师父帮忙测个字。” 一开始,静修和尚推辞不肯,但实在推脱不过,只好说:“既然这样,倒也不难。员外随便说一个字,老僧来测一测。说得准,员外别太高兴;说得不准,员外也别见怪。”秦昌说:“都说君子问祸不问福,刚才师父说‘容易’,那就测这个‘容’字吧。”静修和尚把“容”字写在纸上,端详了许久,说道:“这个字结构端正,从字意来讲,‘有容德乃大’‘无欺心自安’,说明员外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这是好事。不过,凡事都得有包容之心,不能急躁,不然容易生变故,对事情发展不利。员外以后遇事要多包容,把事情想周全,肯定能转祸为福。老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把这个字拆开看,有些不妙。员外您看,‘容’字拆开,是穴下有人口,如果不懂得包容,恐怕会对家人不利。这只是老僧的一点愚见,员外千万别介意。”秦昌连忙说:“多谢师父指点,我怎么会介意呢。” 说话间,秦昌不时看向桌上的对联。等静修和尚测完字,他立刻起身,展开对联一看,赞叹道:“好字,好字!这是师父的大作吗?”静修和尚说:“老僧哪有这等好笔法,这是刚才一个书生拿来卖的。”秦昌急忙问:“这个书生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静修和尚回答:“他在后院,刚才是来求些资助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姓名。”秦昌说:“这么说,是个贫寒的读书人。我一直想给儿子请个老师,却没遇到合适的人。既然这里有现成的读书人,师父能否帮忙引荐,这不正好两全其美?”静修和尚笑着说:“聘请老师,理应恭敬,不能因为人家是贫寒之士就轻视。如果这么草率,可不是对待读书人的礼数。”秦昌连忙站起来说:“师父说得对。只是我担心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显得有些着急了。”他赶紧叫来家仆,吩咐道:“你赶快回家,取一身衣衫帽靴来,再备两匹马。”静修和尚见秦昌求师心切,便把书生请了出来。 书生经过梳洗,洗去脸上的尘土,整个人容光焕发,气质更显出众。秦昌一见,十分欣喜,连忙请他上座,自己在下面陪着。原来,这个书生名叫杜雍,是个学识渊博的读书人。他生性刚直,不喜欢与人同流合污,在世上朋友不多。静修和尚向杜雍说明了秦昌的来意,杜雍欣然答应,秦昌更是喜出望外。不一会儿,家仆取来衣衫帽靴,秦昌恭恭敬敬地递给杜雍。杜雍也不推辞,换上新衣后,更显得风度翩翩。随后,秦昌告别静修和尚和北侠,与杜雍一同离开了寺庙。 出了庙门,秦昌要扶杜雍上马,杜雍执意不肯,两人推让许久,才各自上马,来到秦家庄。进了庄子,家仆引着他们来到书房。待奉茶完毕,秦昌便叫家人把儿子唤了出来。 秦昌的儿子叫秦国璧,年仅十一岁。秦昌的妻子郑氏三十多岁,他还有个侍妾叫碧蟾,家中丫鬟仆人众多。其中,大丫鬟彩凤负责服侍郑氏,小丫鬟彩霞伺候碧蟾。外面有四个管事的仆人,分别叫进宝、进财、进禄、进喜。秦昌虽然四十岁了,但他自小的乳母白氏还健在,已经七十岁了。算下来,秦府上下有三四十口人,家境富裕。秦昌因为自己没读过书,一直引以为憾,所以才一心想给儿子请个好老师,希望能改变家族的命运。 自从杜雍做了秦国璧的先生,秦府准备的饭菜都十分精致。秦昌虽然没读过书,但他深知尊敬老师的道理,这份心意实在难得。很多没文化的人,觉得给先生准备的饭菜随便应付就行,往往不上心。哪像秦昌,把先生当作神仙一样敬重。每次秦昌外出收账,都会叮嘱妻子郑氏,一定要照顾好先生的饮食,不能马虎。要是郑氏没空,就会让彩凤去操办这些事,久而久之,这也引起了侍妾碧蟾的嫉妒。 有一天,秦昌又要出去收账,临走前再三嘱咐妻子和彩凤,一定要好好招待先生。秦昌走后,彩凤安排人把饭菜送到书房。碧蟾悄悄跟在后面,躲在窗外偷看。她见杜先生眉清目秀,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浑身透着儒雅的气质,这一看,心里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说来也巧,这天秦昌给秦国璧请了半天假,带他去探亲。碧蟾得知消息后,心想:“他们能给先生做菜,我就不能做吗?”于是,她亲手做了几样菜,装在小盒子里,让丫鬟彩霞送到书房。没过多久,彩霞回来了。碧蟾急忙问:“先生在做什么?”彩霞回答:“在看书。”碧蟾又问:“他说什么没有?”彩霞说:“先生问‘往日都是家童送饭,今日为何你来?快回去吧!’我把盒子放下就回来了。”碧蟾心里犯嘀咕:“奇怪,为什么不吃呢?”她让彩霞守着屋子,自己快步走到书房,撕破窗户纸往里偷看,见菜盒还放在原处,原封未动。她轻轻咳嗽一声,杜先生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窗户上破了个洞,有人在偷看,还是个年轻女子,便厉声问道:“什么人?”窗外传来声音:“你猜猜我是谁?”杜先生听这语气不太正经,赶忙说:“这里是书房,赶紧离开!”窗外的人说:“估计你也猜不着。我告诉你,我比夫人小,比丫鬟大。今天员外出门,家里没人,特意来见你。”杜先生听了,生气地说:“别啰嗦,快走开!”外面的人又说:“你怎么这么不懂风情?别辜负我一番好意,这里有东西送你。”杜雍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喝道:“胡说八道!再不离开,我可要喊人了!”他一边喊,一边拍桌子。正在气头上,突然看到窗外的人影消失了。杜雍气得坐在椅子上,心中暗想:“这算怎么回事!可惜秦员外对我这么好,差点被这个女人连累。找个机会,我得提醒提醒秦员外,才不辜负他对我的知遇之恩。” 碧蟾为什么突然离开?原来她听见秦昌回来了,所以慌忙退走。再说秦昌进府后更换衣服,随后前往书房,只见杜雍气冲冲地坐在那里,连招呼也不打。秦昌转头看见一旁放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里面酒菜十分精美,却一点都没动。正准备坐下询问,他瞥见地上有个黄澄澄的东西,弯腰捡起一看,竟是一枚妇女戴的戒指。秦昌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书房。仔细辨认后,发现这戒指竟是妻子郑氏的,顿时怒火冲天,径直朝卧室走去。 这枚戒指从何而来?其实是碧蟾隔窗抛进书房作为示好的信物。当时杜雍正在愤怒地大声斥责,既没看见这枚戒指,也没留意到动静。秦昌来到卧室,见郑氏正与乳母白氏说话,不由分说张口就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干的什么好事!”乳母白氏不明所以,赶忙上前劝阻,丫鬟彩凤也跟着拦挡。郑氏被骂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秦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让你好好招待先生,不过是让你准备精致的饮食。谁叫你跑到书房,弄得先生瞧不起我,连理都不理我。这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郑氏疑惑地问:“我什么时候去书房了?这话是谁说的?”秦昌说:“证据在此!”随即把戒指扔了过去。郑氏一看,确实是自己的戒指,连忙解释:“这戒指确实是我的,一共有两个,一个我自己戴着,另一个赏给碧蟾了。”秦昌听后,立刻让彩凤去叫碧蟾过来。 不一会儿,只见碧蟾披头散发,彩凤哭哭啼啼地一同来见秦昌。碧蟾一口咬定:“彩凤偷了我的戒指,跑去书房陷害我!”彩凤则委屈地反驳:“我根本没进姨娘的屋子,明明是姨娘自己去了书房,现在反倒冤枉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个不停,秦昌被弄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心里也暗自后悔,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郑氏骂了一顿,实在是太鲁莽了。好在郑氏比较冷静,她先稳住了彩凤的情绪,又让乳母把碧蟾劝回了房间。 秦昌坐在那里,既无法理清事情真相,又憋了一肚子闷气。过了一会儿,乳母过来了,郑氏便与她小声商议,认为必须如此这般行事,才能查明真相。乳母点头称赞:“这个计策很好,这样做,还能试探出杜先生的人品。”随后,乳母把计划详细地告诉了秦昌,秦昌觉得十分妥当。 到了晚上二更时分,秦昌和乳母一起来到书房。只见屋内还亮着灯,杜雍已经睡下了。乳母上前敲门,喊道:“先生睡了吗?”杜雍在屋内回应:“睡了,什么事?”乳母说:“我是姨娘房里的婆子。员外已经在上房休息了,姨娘派我来请先生到内室,说有话要讲。”杜雍一听,生气地说:“这像什么话!白天在窗外纠缠了半天,难怪她说自己比夫人小、比丫鬟大,原来是个姨娘。你回去告诉她,要是再这样胡闹,我就辞馆走人!真是岂有此理!” 屋外的秦昌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拉着乳母回到卧室。秦昌怒气未消地说:“不用再问了,光是‘比安人小,比丫环大’这句话,就足以证明是碧蟾这个贱人干的好事!我留着她还有什么用?不早点除掉她,难解我心头之恨!”乳母连忙劝阻:“凡事不能太冲动。要是杀了她,一来人命关天,二来丑事传出去,影响太坏。”秦昌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乳母建议道:“不如把她锁在花园的空房子里,不管是饿死还是困死,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件事。”秦昌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第二天一早,他就吩咐仆人进宝收拾出花园里的三间空房,将碧蟾关了进去,并下令不准给她送饭,打算将她活活饿死。 碧蟾最终命运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秦员外无辞甘认罪 金琴堂有计立明冤 原来碧蟾平日里就和仆人进宝有不正当关系,如今被关在花园空房,不但没挨饿,反而给两人创造了机会,得以继续私会。两人私下密谋,碧蟾说:“员外和夫人虽然住在上房,但一直分房睡,员外在东屋,夫人在西屋。不如你趁夜里持刀杀了员外,就说是夫人因怨恨谋害亲夫。闹到官府,等夫人抵了命,我就能掌管秦家,咱们二人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我做妾、你当奴仆强得多?”这番话让进宝动了心,决定半夜持刀去杀秦昌。 自从错怪了夫人郑氏,秦昌静下心来一想,就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提着灯来到西屋。见郑氏刚躺下,便走了进去。丫鬟彩凤见员外来了,不便在旁边,就悄悄退了出来,进了东屋。她摸了摸床铺,发现已经整理好了,心里暗自盘算:“碧蟾从前和我一样是丫头,后来被员外收作妾室,我还羡慕过她。如今碧蟾被员外关了起来,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不用说,肯定该我补上。”想着想着,她不禁心醉神迷,一歪身躺在员外的枕头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哪里知道,进宝正持刀前来,轻轻撬开门,摸黑找到人,对着脖子狠狠一刀。可怜一心盼着“补缺”的彩凤,就这样被恶奴杀害。 进宝以为大功告成,回到自己房间,正要换去沾血的衣服,突然听到员外那边不停地喊“进宝”。他这才惊觉员外没死,一边答应,一边匆忙穿好衣服,赶到上房。原来秦昌从西屋赔罪回来,看到彩凤死在床上,才连连呼唤进宝,见到他就把彩凤被杀的事说了。进宝这才知道自己误杀了人。这时郑氏也得知消息,赶忙起身,众人一起商量对策。郑氏说:“事已至此,不如把彩凤的母亲马氏叫来,多给些银子,好好安葬她女儿。”秦昌没了主意,立刻让进宝去通知马氏。 没想到进宝见了马氏,竟恶意挑拨,说她女儿是被秦昌因奸不遂、愤怒之下杀死的,唆使马氏连夜去仁和县报官。知县金必正接到人命案,立刻带人前来查验。秦昌猝不及防,只能慌忙迎接。金知县在住房廊下设了临时公堂,亲自到东屋查看,问道:“这床铺是谁的?”秦昌答:“是小人住的。”金知县又问:“这丫头叫什么?”秦昌答:“叫彩凤。”金知县接着问:“她也住这屋?”秦昌说:“她原本是服侍小人妻子的,住在西屋。”金知县点点头:“这么说,你妻子住在西屋?”秦昌应了声“是”。金知县随后命仵作验尸,确认是刀伤,便吩咐将秦昌带回县衙审讯,同时安排人先将彩凤入殓。 回到县衙,金知县先仔细询问马氏。马氏如实交代秦昌和郑氏分房居住,女儿一直服侍郑氏。问明情况后,金知县提审秦昌,质问他为何杀死彩凤。没想到秦昌别的事没主意,这件事倒有了决断,一口咬定:“小人将彩凤骗到屋内,因她不从,一时恼怒,就把她杀了。” 秦昌为什么要这样承认?他心里盘算:“我和妻子一直分房住,要是说出去赔罪的事,一来难以启齿,二来怕官府追问‘为什么赔罪’,到时候碧蟾的丑事就兜不住了。妻妾当堂出丑,再牵连上先生,这名声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不如我把罪名揽下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顶多是买的丫头因奸致死,应该不至于偿命。说到底,都怪我之前对夫人太急躁,没有包容之心。要是当时沉住气慢慢查,也不用去赔罪,就不会出这些事了。静修和尚果然是高僧,说会有人出事,还真应验了。”但他却没想明白,如果不去赔罪,自己恐怕早就没命了。 金知县见他痛快认罪,反而起了疑心,追问:“凶器在哪里?”秦昌支吾道:“当时慌乱,不知扔哪儿了。”这回答更是含糊其辞。金知县暗想:“看他这样子,又找不到凶器,其中必有隐情,得慢慢调查。”于是先将案件搁置,把秦昌关进大牢。 郑氏暗中派进喜打点,让秦昌在牢里免受折磨。她觉得家中无人可靠,思来想去,只有杜雍为人正直可靠,便偷偷写信托付他照料家中事务,自己则负责内务。同时安排进宝等四人轮流到狱中伺候。 一天,静修和尚到秦家庄取香火钱,顺便探望杜雍。刚到村口,就碰见进宝。和尚问道:“员外在家吗?杜先生还好吧?”进宝正因为杜雍接管事务后管得比员外还严,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见和尚问起杜雍,立刻添油加醋地说:“师傅还提他呢!他根本不是好人,和主母勾勾搭搭,被员外发现大闹一场。杜先生怀恨在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主母密谋,杀了丫头彩凤,还反咬员外一口,害得员外被关进大牢。我正要去县里看员外呢!”说完,扭头就走。 静修和尚听了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杜雍。回到庙里,见到北侠就说:“世上竟有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太可恶了!”北侠问:“师傅为何发这么大火?”静修和尚就把进宝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北侠摇头道:“我看杜雍不是这种人,恐怕秦员外这案子另有隐情。”静修和尚心里不痛快,说:“秦员外为人我最清楚,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会被关起来?可恨杜雍这么卑鄙,实在可恶!”北侠劝道:“师傅还是再想想,当初不也是您推荐的杜雍吗?”这句话说得静修和尚满脸通红,两人话不投机,和尚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后屋。 北侠暗自思忖:“杜雍来秦家没多久,怎么可能突然和夫人私通?这事太蹊跷。今晚我得去探个究竟。”又想:“老和尚年纪这么大还这么冲动,可见贪嗔痴这些执念,确实难放下。他被我几句话噎住,今晚肯定不会出来,正好方便我行事。”打定主意,他悄悄换好衣服,吹灭油灯,虚掩房门,装作已经睡下,谁也想不到他会前往秦家庄。 赶到秦家庄时,刚打初更。北侠先去书房查看,听到两个更夫找书童要蜡烛,书童说:“先生去后面了。”北侠听了,又悄悄来到正房房顶。这时,他听见乳母白氏叮嘱:“你们别偷懒,好好煮茶,一会儿奶奶回来要喝。”北侠心想:“奇怪,夫人和先生都不在屋?先到后面看看再说。” 北侠悄悄来到秦家庄后院,看到三间花厅的格扇虚掩着。忽然,厅内传来男子的声音:“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良宵。我给你跪下了。”接着是女子的回应:“算你运气好。你可别忘了我的好。”听到这番对话,北侠心中杀意顿起,暗自想道:“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先送你们上路。”他迅速抽出背后的七宝刀,猛地推开格扇,手起刀落。可怜厅内的一男一女,欢愉不过片刻,便双双殒命。北侠将两颗头颅并在一起,挂在格扇的门扣上,心中的恶气总算消散,随后悄然返回盘古寺。他误以为这两人是杜雍和郑氏,却不知自己也犯下了误杀的过错。 先前书童告诉更夫“先生往后边去了”,这里的“后边”指的是书房后面,原来杜雍是去上厕所了。杜雍回来后,问书童:“你刚才和谁说话?”书童回答:“更夫来要蜡烛。”杜雍疑惑道:“他们怎么这么早就来要蜡烛?昨晚五更才拿的蜡烛,算起来才点了半支,应该还有半枝。难道连二更都撑不到?员外不在家,我可不能让他们蒙混过关。要是想多领蜡烛,等员外回来,爱怎么着我都不管。” 正说着,一个更夫慌慌张张跑过来喊道:“师老爷!师老爷!不好了!”杜雍以为是蜡烛的事,说道:“不就是蜡烛不够吗?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更夫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刚才我们在后院巡逻,看见花厅有人扒着格扇往外看。我们拿灯笼一照,竟然是两颗人头!”杜雍忙问:“是活的还是死的?”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又补充道:“我不是害怕,就是心里犯嘀咕。我是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更夫说:“我们没仔细看。”杜雍吩咐:“那你们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我去看看。”更夫说:“师老爷要去的话,得给我们换蜡烛,灯笼里只剩个蜡头儿了。”杜雍让书童拿了几支蜡烛交给更夫,换好后,一行人朝着后花厅走去。 到了花厅,更夫高举灯笼。杜雍心里发怵,战战兢兢地一看,其中一个人头耳朵上有耳环,惊叫道:“不好!是个妇人!你们仔细瞧瞧是谁?”更夫看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姨奶奶碧蟾。”杜雍又让更夫:“把另一个头转过来,看看是谁。”更夫壮着胆子转了一下,一个说:“这不是进禄吗?”另一个也确认:“没错!就是他!”杜雍叮嘱:“先别碰,这得报官。你们去找找四个管家,今天谁在家?”更夫回答:“昨天进宝在监里值班,今天该进财当值。可进财有事出去了,进禄就去给进宝送信,让他连班。也不知道进禄怎么就被杀了。现在家里就剩进喜了。”杜雍说:“你们把进喜叫来,我在书房等他。”更夫应了一声,一个去叫进喜,一个带着杜雍回到书房。 没过多久,进喜来了。杜雍把发现人头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让他进去禀告主母。进喜急忙跑到内宅,向郑氏禀报。郑氏刚检查完家里各处事务回来,一听这事,顿时慌了神,赶紧问杜先生该怎么办。杜雍说:“这事瞒不住,必须报官。你们快去通知地方官。”进喜立刻派人找来地方官。地方官到后花厅看了一眼,也没敢乱动,说:“得马上报官,不能耽搁!管家,你跟我走一趟。”进喜吓得说不出话。还是杜雍有主意,知道地方官是想勒索,就让进喜从内宅拿出二两银子给了他,地方官这才独自去报官。 第二天,地方官回来通知:“太爷一会儿就到,你们赶紧准备。”没多久,金知县来了,进喜陪着他来到后园。金知县先问了事情大概,接着进行验尸,记录下死者姓名,让人把挂在格扇上的头颅取下。又走进屋内,看到男女两具尸体,结合现场情形,判断两人有私情。还在床榻上发现一封字条,金知县拿起来仔细查看后,揣进袖子里。又在床下搜出一件血衣,里面裹着鞋袜,便问进喜:“你认不认得,这衣服鞋袜是谁的?”进喜看了看,回答:“是进宝的。”金知县心中暗道:“这么看来,这案子关键就在进宝身上。我得如此这般,才能把案子查清楚。”他吩咐先将两具尸体入殓,把进喜带回县衙,立刻升堂问案。 公堂上,金知县既没问进喜,也没提秦昌,突然下令:“带进来宝!”衙役们齐声应和,去监牢提人。此时进宝正在监里服侍秦昌,突然有衙役来传:“太爷在堂上叫你,有话问你。”进宝不明就里,赶紧跟着衙役来到公堂。只见金知县和颜悦色地说:“进宝,你家员外的案子,本县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你是他家管事的,写份诉状呈上来。本县看了,也好想办法帮你家员外脱罪。”进宝有些犹豫,本来还盘算着让秦昌顶罪,现在听县官这么说,以为对方收了贿赂。没办法,只好应道:“既然太爷开恩,小人这就下去写。”金知县催促:“快点写,本县等着用。”又转头吩咐书吏:“你跟他一起,帮他写个草稿,让他誊抄清楚,马上拿回来。”书吏领命而去。 很快,进宝拿着诉状呈上堂来。金知县问:“这是你自己写的?”进宝回答:“是先生打的草稿,我抄的。”金知县接过诉状,仔细比对,发现笔迹和之前搜到的字条一模一样,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好奴才!你和碧蟾通奸,设计杀死彩凤,还想陷害你家员外,还不老实招来!”进宝一听,只觉得头顶一阵发麻,魂都快吓飞了,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这事小……小……小人不知道。”金知县下令:“掌嘴!”左右衙役刚打了十个嘴巴,进宝就撑不住了,喊道:“我说!我说!”衙役们逼问:“快招!”进宝便把碧蟾如何丢戒指引发误会,秦昌如何试探出真相将碧蟾关起来,自己又如何与碧蟾密谋杀害员外,却误杀彩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金知县又问:“这么说,碧蟾和进禄昨晚被杀,是你因为嫉妒,愤而杀人?”进宝急忙磕头:“老爷明察!这事小人真不知道!昨晚小人一直在监里伺候员外,根本没回家,怎么可能杀人呢?”金知县暗暗点头,心想:“他这话和字条内容能对上。可碧蟾和进禄到底是谁杀的呢?” 原来,进禄去给进宝送信,让他多值一夜班。进宝担心辜负碧蟾的约定,就写了张字条,托进禄带给碧蟾。没想到进禄早就对碧蟾心怀不轨,趁此机会与碧蟾私下相会。不巧被北侠撞见,误把他们认成杜雍和郑氏,才下了杀手。而金知县怎么知道血衣鞋袜藏在床下?正是因为进宝字条上写着“前次血污之物,恐床下露人眼目,须改别处隐藏方妥”这句话,他才让人搜查床下。又通过进喜辨认,确定衣物属于进宝。金知县由此认定进宝是关键人物,为防进禄或其他人栽赃,才让进宝写诉状比对笔迹。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十个嘴巴下去,进宝就全招了,倒省了不少事。 至于金知县会如何定罪判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杨芳怀忠彼此见礼 继祖尽孝母子相逢 金知县审明进宝的罪行后,立刻将他收押入狱,为彩凤抵命,同时当堂释放了秦昌。至于杀死碧蟾和进禄的人,金知县决定继续查访缉拿,另行结案,目前先将此案暂时搁置。碧蟾多行不义,本就罪有应得;进禄行为不检点,才招来杀身之祸,既然两人已死,也就不再深入追究。 秦昌回到家中,对杜雍感激不已,两人因此结为知己好友。秦昌又想起静修和尚之前的指点,杜雍也想去拜访致谢,于是二人一同前往盘古寺。静修和尚和北侠见到他们,又惊又奇。秦昌为人直爽,毫无保留地将家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静修和尚和北侠这才消除疑虑,明白进宝之前说的全是假话。四人相见,倍感亲切,其乐融融,这份情谊自不必多说。 在盘古寺盘桓了几天后,秦昌和杜雍返回秦家庄,北侠也告别静修和尚,踏上前往杭州的旅途。一路上,北侠听到人们纷纷议论:“这下好了!杭州太守换人了,我们的冤屈终于有地方申诉了。”北侠好奇之下仔细打听,渐渐了解到其中缘由。 原来,朝廷举行春闱考试,皇帝钦点包拯为主考官。三场考试结束后,皇帝发现录取名单中没有包拯的侄儿包世荣,便问道:“包卿,世荣为何没中?”包拯上奏道:“臣蒙陛下钦命担任主考,按照规矩,臣侄理应回避,所以并未参加考试。”皇帝说:“朕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贤才,若是如此,岂不是让包世荣白白受了委屈?”于是当即下旨,让包世荣一同参加殿试。 这道圣旨一下,包世荣欣喜若狂。到了殿试那天,他被钦点为传胪,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一职。包拯叔侄一同磕头谢恩。参加完琼林宴后,包拯上奏为包世荣请了假,让他回乡完婚,三个月后再回京任职。皇帝批准了奏请,还赏赐了许多东西。包世荣拜别叔父,带着邓九如,风光无限地踏上了返乡之路。至于他和玉芝成亲的具体过程,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 恰逢杭州太守出缺,皇帝钦派新科榜眼、担任编修一职的倪继祖前去赴任。倪继祖接到圣旨,不敢耽搁,先是去拜望老师包拯。包拯语重心长地勉励了他许多话,倪继祖都一一牢记在心。之后,倪继祖向皇帝告假,回乡祭祖。皇帝下旨:“祭祖完毕,即刻前往杭州赴任。”说到这里,倪继祖究竟是不是倪太公的儿子?他身边的仆人是不是倪忠?这里面还有许多曲折的故事,就像《白罗衫》里的情节一样,必须从头说起。 话说在扬州甘泉县,有一位饱学之士名叫倪仁,自幼便与同乡李太公的女儿定了亲。他们的定亲信物是什么呢?是祖传的一枝并梗玉莲花,这玉莲花晶莹剔透、温润光洁,拆开是两枝,合起来又成一朵。倪仁把它视若珍宝,和妻子各佩戴一枝。有一次,倪仁要去泰州探亲,便雇了一艘船。船户一个叫陶宗,一个叫贺豹,还有个帮工叫杨芳。谁能想到,这陶宗和贺豹竟是在水上行不法之事的强盗,只要被他们看到客人有值钱的行李财物,就绝不会放过。这次见倪仁雇了他们的船,虽然没看到什么贵重行李,但却见李氏容貌秀丽,顿时起了邪念。贺豹私下和陶宗商量,打算劫掠这单“生意”,他别的都不要,只要把李氏占为妻室,其余财物全归陶宗。两人商量妥当后,又悄悄告知了杨芳。杨芳只是个雇工,不敢反对。 一天,船行至扬子江一处偏僻之地,陶宗和贺豹趁倪仁不备,将他抛入水中淹死。贺豹随后逼迫李氏顺从自己。李氏哭着恳求:“我马上就要临盆了,等我分娩之后,再成亲也不迟。”多亏杨芳在一旁劝说:“她丈夫都死了,还能跑到哪里去?何必急于一时。”贺豹这才暂时作罢。杨芳心里暗自盘算:“他们干这种坏事,将来要是事发,难免会牵连到我。再说这妇人实在可怜,我不如……”想到这里,他便去买了酒肉,假意庆贺两人一个得妻、一个发财。陶宗和贺豹见他如此殷勤,便说:“何必让你破费,以后得了好处,按三七分成给你,怎么样?”杨芳心里不屑:“就你们这种行径,就算全给我,我也不稀罕。”嘴上却故意说道:“二位愿意提携我,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接着便不停地劝酒。没多久,就把两人灌得酩酊大醉,横躺在船头。 杨芳趁机悄悄告诉李氏,让她赶紧上岸,一直往东走,过了树林有座白衣庵,他姑母在那里出家,可以去那里避难。此时已是五更天,李氏顾不上道路崎岖,拼命往岸上跑。突然一阵腹痛,她暗叫不好:“我就快临盆了,这可怎么办?”正想着,腹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只好勉强跑到树林里,在树下歇息。没过多久,孩子就出生了,幸好是个男孩。李氏急忙脱下内衫,把孩子包裹好,又将半枝玉莲花别在孩子胸前。她不敢多做停留,强忍着悲痛,把孩子放在树下,自己则急忙向东逃去,往白衣庵奔去。 杨芳放走李氏后,心里松了一口气,也躺下来睡觉。刚睡着,就感觉有人在耳边催促:“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杨芳从梦中惊醒,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只见残月西斜,几点疏星挂在天边。他纳闷道:“明明有人叫我,怎么没人呢?”再看陶宗和贺豹,还在呼呼大睡。他转念一想:“不好!他们要是醒来发现妇人不见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是怪我,就是到处搜寻。到时候找到妇人,事情就麻烦了。有了!我不如趁早离开。等他们醒来,肯定以为我拐了妇人逃走,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四处搜查了。”主意打定,他什么东西都没拿,只身一人上了岸,径直朝白衣庵走去。 到了白衣庵前,天刚蒙蒙亮,杨芳上前敲门。一位老尼隔着门问道:“谁呀?”杨芳说:“姑母,是侄儿杨芳,快开门。”老尼打开门,将他迎进客堂。杨芳还没坐下,就急忙问道:“姑母,有没有一个妇人来庵里?”老尼反问:“你怎么知道?”杨芳便把灌醉两个贼人、私放李氏的事说了一遍。老尼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惜你做事没有做到底。倒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那妇人的孩子丢在了路上,恐怕会断了她家的香火。”杨芳连忙追问缘由。老尼解释道:“那妇人确实来了庵里,说在树林里生下一个孩子。她担心孩子要是被人捡去还好,万一遭遇不测,可就断了香火,伤心不已。我劝了她好久,答应帮她寻找孩子,她才止住哭声,现在在后院小屋里休息。”杨芳说:“既然这样,我这就去找。”老尼叮嘱道:“要找孩子,有个记号,孩子胸前别着一枝白玉莲花,你记好了。”杨芳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离开白衣庵,回到树林寻找,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孩子的踪迹,之后又暗中查访了三天,终于有了消息。 在距离白衣庵几里远的地方,有个倪家庄。庄里住着一位倪太公。一天五更天,倪太公骑着小毛驴去赶集,走到一片树林时,毛驴突然停住,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倪太公觉得奇怪,这时,忽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他急忙下驴查看,发现树下放着一个婴儿,身上还别着一枝白玉莲花。倪太公年过半百还没有孩子,见到这个孩子,顿时满心欢喜。他顾不上赶集,连忙解开衣襟把孩子揣好,骑着驴匆匆回家。 到家后,妻子梁氏看到孩子,问清缘由,夫妻二人高兴得不得了,给孩子取名叫倪继祖。他们哪里知道,这孩子原本就姓倪,这一番际遇,真可谓是天定的缘分,姓倪的孩子被姓倪的人收养。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倪太公得了孩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前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人推荐乳母。每天都有人上门,太公推辞不过,只好置办酒席,宴请乡里乡亲。大家也都准备了薄礼前来祝贺。 正忙着招待客人时,又有两位乡亲带来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倪太公不认识此人,便问道:“这位是?”两位乡亲介绍说:“这人我们早就认识,他一直没个安身之处。听说太公得了小公子,他就想给太公做仆人,以后也能照料小公子长大。这人老实厚道,您看在我们俩的面子上,把他留下吧。”倪太公爽快地说:“多一个人也费不了多少粮食,既然两位老乡亲都开口了,那就留下吧。”两位乡亲笑道:“还是老乡亲痛快!快过来见过太公,太公给他起个名儿吧。”倪太公说:“当仆人最要紧的是忠诚,就叫他倪忠吧。”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杨芳。他和姑母商量后,为了能照顾这个孩子,才想办法投到倪家。因为认识庄里的这两个人,便托他们借着道喜的机会引荐自己。杨芳听到倪太公不仅留下了他,还给他起了名字,赶忙上前磕头:“小人倪忠给太公爷叩头道喜!”倪太公见他勤恳,很是高兴。此后,倪忠做事十分殷勤,不等吩咐就把事情办好,让倪太公省了不少心。 日子久了,倪太公见倪忠忠诚老实,便把许多事都交给他办,而倪忠也尽心尽力,成了倪太公的得力帮手。有一天,倪忠对太公说:“小官人今年七岁了,天资聪慧,不如送他去读书吧。”太公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想法。东村有位老学究,学问不错,你选个好日子,我带孩子去拜师。”于是定好了日子,倪继祖开始入学读书,每天上下学都是倪忠接送。倪忠还时常去白衣庵看望,只是瞒着倪继祖。 就这样读了两三年,老学究向太公推荐了一位来自济南的儒士程建才,他对太公说:“令郎将来必成大器,不是我能教导出来的。如果跟着我的这位朋友学习,日后必有出息。”倪太公还有些犹豫,倪忠在一旁劝说:“小官人读书很有天赋,既然老先生一番好意推荐,就让小官人跟着试试吧。”太公这才答应下来,请程先生来教导倪继祖。倪继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把程先生乐坏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倪继祖已经十六岁。程先生建议让他参加科举考试,倪太公一辈子生活在乡下,从未想过孩子能有这样的前程。倒是程先生比他还着急,没等和太公商量,就替倪继祖报名应考。没想到倪继祖一举中了秀才,太公大喜过望,重谢了程先生。自然,前来道喜的人又把倪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一天,程先生出门办事,倪继祖也想出门逛逛,征得太公同意后,让倪忠陪着自己。两人信步而行,路过白衣庵时,倪忠说:“小官人,我姑母在这里出家,进去歇歇脚、喝口茶吧,我也正好探望一下她。”倪继祖走了不少路,也觉得累了,便答应下来。倪忠上前敲门,老尼出来热情迎接:“不知道小官人要来,没能远迎,还请多多包涵。”说着将他们让进客堂,端上茶水。 其实,倪忠当初找到孩子后,就给姑母捎了信。老尼把消息告诉了李氏,李氏暗暗感激。孩子满月后,她便拜老尼为师,每天在观音像前虔诚忏悔,轻易不出佛院。这天,她刚从观音像前拜完佛回来,忘记关上小院的门。倪继祖在客堂歇了一会儿,便四处闲逛,看到这个小院环境清幽,就信步走了进去。 李氏听到院里有脚步声,连忙出来查看。这一看,顿时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倪继祖的面貌举止,和当年的倪仁简直一模一样。说来也奇怪,倪继祖见李氏落泪,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眼眶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倪继祖正在擦眼泪,倪忠和老尼走了过来。倪忠问:“官人,你怎么哭了?”倪继祖嘴硬道:“我哪哭了。”可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倪忠又看到李氏在一旁默默流泪,眼前这一幕,让他也红了眼眶,默默擦起眼泪来。 只听老尼感叹道:“善哉!善哉!这就是天性,绝非偶然。”倪继祖一头雾水,问道:“此话怎讲?”这时,倪忠突然跪倒在地:“求小主人饶恕老奴隐瞒之罪,我才敢把事情说出来。”倪继祖见状,惊得目瞪口呆。又听李氏急切地说:“恩公快请起,可别折煞我了,不然我也要跪了。”倪继祖满心疑惑,连忙扶起倪忠,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倪忠便把当年发生的事,从陶宗、贺豹行凶,到自己救李氏、丢孩子,再到倪太公捡孩子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这边说着,李氏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倪继祖听完,半晌才缓过神来,痛心疾首地说:“我倪继祖长到十六岁,竟然不知道亲生父母受了这么多苦!”说完,他上前紧紧抱住李氏,放声大哭。老尼和倪忠在一旁劝慰许久,母子二人才渐渐止住哭声。 李氏哽咽着说:“自从蒙恩公搭救,我在这庵里已经住了十五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孩子长大成人。可如今相见,我就像在梦里一样,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孩子,你还记得当初身上有什么信物吗?”倪继祖生怕母亲不信,急忙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枝白玉莲花,双手递给李氏。李氏一见莲花,“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李氏一看到那枝白玉莲花,往事涌上心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又放声大哭起来。倪继祖和倪忠商量,打算马上接李氏回倪家庄一起生活。李氏强忍着悲痛,止住哭声说道:“孩子,别胡思乱想了!为娘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到世俗之中。原本以为你爹爹的冤仇,今生今世都报不了了,没想到倪家还有你这根独苗。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谋得一官半职,能为你爹爹报仇雪恨,为娘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倪继祖见李氏不肯跟自己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孩儿以前不知道亲娘的存在,那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就让孩儿尽一尽孝心吧。就算我养父母不同意,孩儿也会苦苦哀求。更何况他们都是心善之人,怎么会容不下亲娘呢?”李氏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生都忏悔不完。要是再陷入世俗,只怕承受不起,反而招来灾祸。到那时,你岂不要后悔?” 倪继祖听李氏语气坚决,毫无回转余地,急得大哭起来:“母亲要是执意如此,孩儿也不回去了,就在这里侍奉您。”李氏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读书识字,就该明白‘顺者为孝’的道理。虽然为娘没有抚养你长大,但你能不念父母养育之恩,违背我的意愿吗?再说,你养父母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还没来得及报答万一,怎么能做个负心人呢?”这番话让倪继祖哑口无言,只能低头啜泣。 李氏见倪继祖如此执着,心里也很为难,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让倪继祖乖乖回去。她说道:“孩子,别哭了。你要是能答应我三件事,等事情都办成了,为娘一定跟你走,怎么样?”倪继祖赶忙问道:“哪三件事?请母亲明示。”李氏郑重地说:“第一件,从今往后你要专心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第二件,你必须将当年的仇家绳之以法,为你爹爹报仇;第三件,这白玉莲花是祖上的传家宝,原本是两枝合为一朵,你把这枝带回去,想办法把另一枝也找回来。这三件事都做到了,为娘一定跟你走;缺了任何一件,我都不会离开。”说完,她又转头叮嘱倪忠:“恩公一生忠义,我也不多说了。全靠您始终如一,这就是我们倪家不幸中的万幸了。你们快回去吧,别让你养父母在家担心。”说完,李氏一转身,回后院去了。 倪继祖哪里肯走,还是倪忠连拉带劝,好不容易才把他搀出院子。老尼在后面送行,倪继祖又再三嘱托,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白衣庵,往倪家庄走去。一路上,倪继祖唉声叹气,倪忠则不停地劝慰。倪继祖说:“母亲交代的三件事,仔细想想,考取功名、报仇都不算难,可那另一枝白玉莲花,我上哪儿去找啊?”倪忠安慰道:“依老奴看,宝物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命中注定,倒不用太担心。反而是考取功名不容易,官人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倪继祖坚定地说:“我身负血海深仇,怎么会不努力上进呢?您就别操心了。”倪忠连忙说:“官人可别这么称呼我,老奴承受不起。”倪继祖动情地说:“您甘愿屈居人下,全是为了我。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我怎么能只把您当仆人呢?”倪忠劝道:“话虽如此,但在外人面前,您还是要像往常一样,别露了痕迹。”倪继祖点头:“这我明白,逢场作戏而已。还有一件事,今天的事,咱们回去千万不能说出去。等我功成名就之后,再把一切都说清楚,这样对大家都好。”倪忠说:“这不用官人嘱咐,老奴十五年都没说出去,现在还能瞒不住吗?”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倪家庄。见到倪太公和梁氏,倪继祖和往常一样,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从那以后,倪继祖一心想着报仇,发愤图强,刻苦读书。两年后,他考中举人,更加斗志昂扬,每天都埋头钻研学问。又过了两年,到了大比之年,倪继祖和程先生商量后,收拾好行装,准备一起进京赶考,并向倪太公禀报了此事。没想到临出发时,程先生突然病倒,不久便去世了。无奈之下,倪继祖只好带着倪忠,悄悄来到白衣庵,向李氏告别,并给老尼留下一些银两,然后主仆二人一同前往京城。这才有了后来在会仙楼与欧阳春、丁兆兰相遇的故事。 一路上风餐露宿,倪继祖和倪忠终于抵达东京,租下住处,安心等待考试。考试结束后,倪继祖考中第九名进士,殿试时又被钦点为榜眼,被授予编修一职。恰巧这时,杭州太守出缺,皇帝下旨让倪继祖前去赴任。主仆二人欣喜若狂,前去拜别包拯。包拯又再三叮嘱了许多为官之道。 倪继祖衣锦还乡,向养父母说明了认母的事情。倪太公和梁氏本就心地善良,听后十分高兴,一家人来到白衣庵,想接李氏回庄同住。但李氏考虑到儿子马上要去赴任,一来住在庄里多有不便,二来自己的心愿还未达成,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倪继祖无奈,只好先安顿好母亲,准备先去上任。他想着等接任后,如果能完成另外两件事,到时候再来接母亲,她就没有理由推辞了。 倪继祖吩咐倪忠收拾行装,两人前往杭州。刚一到任,就收到了无数百姓递来的状纸。仔细一看,全是状告霸王庄马强的。这个马强究竟是什么人?原来他是太岁庄马刚的堂弟,仗着叔父是朝中总管马朝贤,在当地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强占百姓田地房产,还抢夺妇女。家中盖了一座招贤馆,招揽各地的英雄豪杰,不少无赖之徒都投奔到他门下。其中也有个别真正的豪杰,因为无处可去,暂时在他那里栖身,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在这些人里,比较有名的有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神手大圣邓车、病六岁张华、赛方朔方貂,其他无名之辈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每天在招贤馆里舞枪弄棒,吵吵嚷嚷,鱼龙混杂。时间一长,马强的名声越来越大,连襄阳王赵爵都和他有了往来。 在这群人当中,有个年仅十四岁的小英雄,名叫艾虎。他心志高远,气度不凡,在招贤馆里做馆童。艾虎见众人之中,只有智化是真正的豪杰,而且武艺高强,便处处小心,事事留意,把智化当作师父一样敬重。智化也被他的真诚打动,暗中收他为徒,传授武艺。艾虎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不到一年时间,就学了一身好本领。他还经常私下对智化说:“师父,您以后别再劝员外了。您说了也是白费口舌,他根本不听,反而还会招来其他人的抱怨,说您胆子太小。他们还说‘抢几个妇女算什么,要是这么胆小,以后还能干成什么大事’。您想想,这群人简直就是亡命之徒。”智化总是说:“你别多嘴,我自有打算。”师徒二人在背地里说着悄悄话,却不知道招贤馆里又要出事了。 这天,马强派恶奴马勇去讨债。马勇回来禀报说,债主翟九成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马强一听,眼睛一瞪,恶狠狠地说:“没有钱就这么算了?赶紧把他送到官府,让县官逼着他还!”马勇赶忙凑上前,笑嘻嘻地说:“员外先消消气,这次讨债倒发现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到翟九成家里,他把我让进屋里,一个劲儿地求我宽限。结果我一扭头,瞧见炕上坐着个天仙似的姑娘。我一问,翟九成说是他外孙女,叫锦娘。她爹妈去世得早,孤苦无依,从小就跟着姥爷生活,今年刚满十七岁。平日里,翟九成全靠这姑娘做些针线活儿,勉强维持生计。之前员外您吩咐过,让我留意漂亮女子,依我看,这锦娘的容貌,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马勇这番话,听得马强心里直痒痒,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立刻派了八个恶奴,跟着马勇,风风火火地赶到翟九成家,要把锦娘抢回来抵债。 这边马强在招贤馆里心急火燎地等着,还向众人炫耀:“今儿我可有大喜事了!你们总说之前抢来的女子漂亮,那跟这次的比可差远了。等会儿人来了,让你们都开开眼!”有几个会溜须拍马的,赶紧奉承道:“这都是员外您福泽深厚,我们哪能比得上?这顿喜酒我们算是吃定了!”也有人看不惯马强这副嚣张的样子,故意打趣:“好是好,就怕传到后院,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马强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到时候喝酒,大家都斯文点儿,别瞎嚷嚷!” 正说着,马勇急匆匆跑回来禀报:“锦娘带到!”马强迫不及待地喊道:“快带上来!”就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穿着朴素的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哭哭啼啼地被推进了大厅。马强见她虽然满脸泪痕,却难掩娇柔之态,越看越心动,满脸堆笑地说:“姑娘别哭了,只要你乖乖跟了我,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怕,往前走几步,别害羞。” 没想到锦娘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带着怒意:“你这个强盗贼人,平白无故抢良家女子,还有没有王法?我今天落到你手里,大不了一死,谁稀罕你的荣华富贵!”话音未落,锦娘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猛地朝马强扑了过去。马强反应还算快,慌忙往旁边一闪,只听“刷”的一声,剪刀狠狠地扎进了椅背上。马强吓得“哎哟”一声,恼羞成怒地吼道:“不识好歹的贱人!”随即吩咐恶奴,把锦娘关进了地牢。原本兴致勃勃的马强,一下子像被泼了盆冷水,满心的欢喜瞬间消散。为了消气,他只好拉着众人喝酒作乐。 再说翟九成,为了护着外孙女,被恶奴们拳打脚踢,打得遍体鳞伤。眼睁睁看着锦娘被抢走,他急得直跺脚,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哭了好一阵子,他突然发现锦娘平时用的剪刀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外孙女肯定是想用剪刀跟那恶贼拼命!”他心急如焚地跑到马强的地盘附近,想打探消息,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打听到。他又怕被马强的人发现,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到路边,看见一棵柳树,翟九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又累又绝望,心里想着:“自从女儿女婿走了,留下锦娘这孩子。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就盼着能给她找个好人家,了却我这辈子的心愿。谁能想到,会出这么一档子祸事!锦娘这一去,要么用剪刀杀了那恶贼,要么自己寻短见。她要是死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要是真把马强杀了,他们能放过我吗?”越想越觉得走投无路,翟九成心一横:“唉!眼不见,心不烦,不如死了干净!”他站起身,解下腰间的丝绦,走到柳树下,打算上吊自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老丈,可别想不开!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翟九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眼睛碧绿,胡须发紫。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哭诉了一遍,边说边抹眼泪,说自己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女儿女婿。 这位大汉正是北侠欧阳春,他听完后问道:“这马强如此恶霸,你为什么不告他?”翟九成苦笑着说:“我的爷!哪有那么容易啊!他有钱有势,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县里的官都向着他。就算我递了状子,人家也不会受理。”北侠说:“不是让你在这儿告,你去东京开封府,找包拯包大人告状!”翟九成连连摆手:“哎呀,那更不行了!从这儿到开封府,路途遥远,我哪来那么多盘缠啊?”北侠二话不说,从皮兜里掏出两个银锭,递过去说:“这好办,我给你十两银子做盘缠!”翟九成又惊又喜,连忙推辞:“您我素不相识,这么多银子,我怎么敢收?”北侠豪爽地说:“这有什么!只要你下定决心去告状,到了开封府,包管能报仇!”翟九成感动得“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北侠赶紧把他搀起来。 正说着,一个人骑着马,手里提着马鞭走了过来,说道:“您何必舍近求远呢?新任杭州太守清正廉洁,您去那儿告状就行!”北侠仔细打量这个人,总觉得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人接着说:“您要是去告状,我家主人跟衙门里的人熟,能帮上忙。您要不信,看,那边树林下坐着的就是我家主人。” 北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林下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旁边还站着个老仆,牵着一匹马。这一看,北侠心里“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寻思:“不好!他怎么会在这里?霸王庄高手如云,要是被他们认出来,性命难保。我也不好当面劝阻,看来只能暗中保护他了。”想到这儿,北侠对翟九成说:“既然新任太守清廉,那你就托这位小哥的主人帮忙吧。”说完,转身往东走了。 原来,这书生和老仆正是倪继祖和倪忠。北侠认出他们后,担心暴露,这才匆匆离开。倪忠带着翟九成,拜见了倪继祖。倪继祖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还亲自写了一张状子交给翟九成。翟九成拿到状子,满心欢喜地回家,打算第二天五更天就动身去杭州府告状。 可谁能想到,冤家路窄。马强因为锦娘不肯屈服,把她关进地牢后,喝了几杯闷酒,带着恶奴骑马出来闲逛,迎面正好碰上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见马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马强恶狠狠地大喊一声:“给我追!”一群恶奴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翟九成毕竟上了年纪,哪里跑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恶奴,没跑多远就被抓住,连拉带拽地拖到了马强面前。 马强居高临下地瞪着翟九成,恶声恶气地说:“老东西!你外孙女用剪刀刺我,我已经把她关地牢了。正想派人找你,你倒好,见了我不认罪,还想跑,真是找死!”马强本想用狠话吓唬翟九成,让他去劝锦娘乖乖就范。没想到翟九成喘着粗气,大声骂道:“你这个恶贼,强抢民女,还想让我给你赔罪?我恨不得立刻有人主持公道,把你这个恶霸绳之以法!” 马强听了,气得两眼圆睁,怒吼道:“好啊!你还想找青天老爷伸冤,看来是写了状子要去告状!搜!”几个恶奴一拥而上,扯开翟九成的衣襟,果然搜出一张纸,赶紧呈给马强。马强看完状子,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心里暗自琢磨:“这状子写得这么厉害,是谁帮他写的?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他随即吩咐两个恶奴,把翟九成送到县衙,逼着他立刻还清债务。 正吩咐着,马强突然瞧见远处有个人骑着马,后面还跟着个老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恶姚成识破旧伙计 美绛贞私放新黄堂 马强把翟九成送往县衙后,正想追查写状子的人,远远瞧见一个骑马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个老仆人。看两人的模样,他心里犯起了嘀咕,立刻想出个主意。马强一抖缰绳,迎上前去,双手一抱拳,笑着问道:“这位兄台请了!可是去上天竺进香的?” 骑马的正是倪继祖,他不动声色,顺着马强的话回答:“正是。请问足下是何人?怎么知道我要去进香?”马强假意热情:“小弟姓马,就住在前面庄子里。小弟向来有个心愿,凡是进香的人路过,都要请到庄里喝杯茶,也算是积善行德。”说话间,他给身边的恶奴使了个眼色。那些恶奴心领神会,不管倪继祖愿不愿意,上前就拉住马缰绳,拽着往庄子里走。倪忠一看这情形,知道不妙,只能在后面紧紧跟着。 没一会儿,众人到了庄前。过了护庄桥,就是庄门。马强下马后,也不跟倪继祖客气,扭头吩咐道:“把他们带进来!”一群恶奴推推搡搡,将主仆俩拥进庄内。倪继祖心中暗想:“我正想探查这恶霸的底细,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看他这副嚣张模样,恐怕不怀好意,且先进去探个究竟。” 此时,马强坐在招贤馆中,两旁坐着一群豪杰与无赖之徒。他得意地说:“刚才抓住翟九成,搜出一张状子,写得十分厉害。我马上派人把他送进了县衙。正想找出写状子的人,恰巧来了个文质彬彬的秀才,我琢磨这状子八成是他写的,就把他骗了过来。”说完,他拿出状子,递给沈仲元。 沈仲元看了看说:“这状子确实写得漂亮。但不知到底是不是这秀才写的?”马强不耐烦地说:“管他是不是,直接吊起来拷打一顿不就清楚了!”沈仲元连忙劝阻:“员外不可如此。他既然是读书人,咱们得先以礼相待,用言语套问。要是他不承认,再动刑也不迟,这叫先礼后兵。”马强觉得有理,点头道:“贤弟说得对。”随即吩咐去请那位秀才。 外面的恶奴们正等着消息,一听要请秀才,急忙对倪继祖说:“我们员外有请!见了员外,你可得放机灵点!”倪继祖跟着他们来到厅房,只见中间廊下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招贤馆”三个大字。他心中暗自思忖:“这马强是什么人,竟敢设立招贤馆?一看就不是守法之辈。” 进了厅房,倪继祖见马强大大咧咧地坐在上位,连个招呼都不打。两旁坐着的人,个个看起来都不像善茬。倒是有两个人站起身,客气地伸手示意:“请坐。”倪继祖也拱手回应:“不客气。”便在下首坐了下来。 众人仔细打量倪继祖,见他面容丰腴,神态从容,衣着虽不华丽,却整洁得体。他身后站着个上了年纪的仆人。东边一人率先发问:“请问尊姓大名?”倪继祖镇定答道:“姓李,名世清。”西边一人接着问:“来此地所为何事?”他答:“奉母亲之命,前往天竺进香。” 马强听了,哈哈大笑:“我要不提进香,你还不肯说呢!我再问你,既然去进香,香袋、钱粮这些东西,为何不带在身上?”倪继祖不慌不忙:“已经提前派人挑着先去天竺了。我只带个老仆,一路上赏赏风景。”马强听着,一时找不出破绽。 这时,沈仲元在东边开口:“赏玩风景,本是读书人的雅事;可帮人写状子打官司,难道也是读书人该干的?”倪继祖反问:“此话从何说起?我何时替人写过状子?”智化又在西边追问:“翟九成这个人,你可认识?”倪继祖摇头:“我并不认识姓翟的。”智化见状,说:“既然不认识,那就先到书房休息吧。”说完,便有恶奴带着主仆二人离开厅房,往书房走去。 刚走下大厅,迎面走来一个人。此人头戴大毡帽,身穿青布箭袖,腰间束着皮带,脚蹬薄底靴子,手里提着马鞭,脸上满是灰尘。这人匆匆瞥了倪继祖一眼,却死死盯着倪忠。倪忠一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暗叫:“糟了!冤家来了!” 原来,此人本名陶宗,现在化名姚成。当年他和贺豹喝醉醒来后,发现杨芳和李氏不见了,以为是杨芳拐带李氏跑了。后来才打听到,杨芳在倪家庄做仆人,改名叫倪忠,却始终没找到李氏的下落。之后,陶宗和贺豹又抢劫客商,被人告到甘泉县,官府追捕甚急。两人只好连夜逃到杭州,靠着不义之财肆意挥霍,没多久就把钱花光了。无奈之下,他们重操旧业,又抢了些财物。贺豹娶了个寡妇过日子,陶宗则通过病太岁张华的关系,在马强面前谋了份差事,改名为姚成。 姚成十分擅长阿谀奉承,没几天就把马强哄得团团转,成了他的心腹。马强从朝廷邸报上得知,新上任的杭州太守是钦点的榜眼倪继祖,还是当朝首相的门生,心里顿时忐忑不安,便派姚成扮成路人,去省城打听消息。姚成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没想到刚进庄门,就撞见了倪忠。 姚成来到厅上,先向马强行礼,又和众人打了招呼。马强迫不及待地问:“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姚成说:“小人到了省城,仔细打听,确实是钦派榜眼倪继祖做了太守。他到任后,收了不少状子,好多都和员外您有关。”马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慌张地问:“既然有这么多状子,怎么这么多天都没传我到官府问话?”姚成解释:“听说太守一路上舟车劳顿,受了风寒,现在生病了,连其他官员求见都一律不见。小人本想等事情有个结果,可一直没消息,只好先回来了。” 马强松了口气:“我说呢,往常一天能打个来回,你怎么去了四五天,原来是想等个水落石出。那哪儿等得到!你先去歇着吧。”姚成突然想起什么,问:“刚才那主仆二人是谁?”马强便把骗倪继祖来庄的经过说了一遍:“我怀疑状子是他写的,可大家问了半天,他不承认。”姚成神色严肃:“就算不是他写的,也不能轻易放了。”马强忙问:“你有什么主意?” 姚成压低声音:“员外有所不知,那个老仆人我认得,他本名叫杨芳,在倪家庄做仆人后,改名叫倪忠。”沈仲元在一旁听了,急忙追问:“他在倪家庄多久了?”姚成答:“算起来有二十多年了。”沈仲元脸色一变,惊呼:“不好!员外,您把太守给骗来了!” 马强听了,吓得瞪大双眼,嘴巴大张,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问道:“贤……贤弟,你……怎么知道?”沈仲元分析道:“姚主管既然认出老仆是倪忠,那他的主人岂能不是倪继祖?再说,他说自己叫‘李世清’,这不就是暗示‘我办理事情要清’吗?这还不明显?” 马强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贤弟快想个办法!”沈仲元沉思片刻,说:“这事全看员外您的决断。人既然骗来了,就不能轻易放走。先把他们锁在空房里,等到夜深人静,再请到厅上,好好赔礼求情。就说知道他是太守,故意请他来庄上,是想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他要是肯给面子,员外就破费些钱财,买通他,让他出张印信甘结,再风风光光送回衙门。外人知道了,只会说太守和员外交好,以后不但没人敢告状,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他要是不答应……那就只好……把他……”沈仲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暗中通知襄阳王,提前行动。” 智化在一旁连连称赞:“好计!好计!”马强无奈,也觉得只能这么办,便吩咐手下,将倪继祖主仆锁进了空房。 马强虽然把倪继祖主仆锁了起来,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他离开大厅,回到卧室,见到妻子郭氏,忍不住唉声叹气。原来,他的妻子郭氏是大太监郭槐的侄女。郭氏见丈夫愁眉苦脸,便问:“又出什么事了?这么烦恼。”马强便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郭氏听完,急得直跺脚:“这下可好,竟然把钦命的太守骗到家里来了!我早说你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你偏不听。我还听说,你抢了个叫锦娘的女孩儿,差点被人家用剪子扎了。现在又把知府关在家里,这可怎么办?”嘴上数落着,她心里也跟着发慌。马强又把沈仲元出的主意说了一遍,郭氏这才暂时没了言语。 这时,天刚打初更。郭氏知道丈夫心烦意乱,还没吃饭,便吩咐丫鬟摆上饭菜。夫妻二人面对面坐下,喝起闷酒来。 没想到,两人的这番对话,全被郭氏的心腹丫鬟绛贞听了去。绛贞今年十九岁,是举人朱焕章的女儿。她和父亲原本住在扬州府仪征县,母亲去世后,家里渐渐败落。父女俩便到杭州投奔亲友,谁知亲戚没找着,只好在孤山西泠桥租了几间茅屋,一半给绛贞住,一半用来开私塾教书。 朱焕章有一方端砚,视若珍宝。每当风和日丽、屋子窗明几净的时候,他总要把端砚拿出来细细赏玩,这已经成了习惯。半年前,私塾里有个馆童,因朱焕章实在无力供养,便将他辞退了。这馆童后来投奔到马强府上,无意中说起了端砚的事。这下可惹出了大祸,马强立刻派人上门,硬要抢走端砚。朱焕章是个迂腐固执的读书人,不但不肯卖,还把来人狠狠骂了一顿。恶奴们回去添油加醋一说,马强顿时火冒三丈,马上把朱焕章告到前任太守那里,诬陷他欠银五百两,还伪造了借据。 那太守明知朱焕章被冤枉,而且他还是个举人,按规矩不能随便用刑逼供。但收了马强的重金贿赂,只好把朱焕章交给县衙关押。马强趁机跑到朱焕章家里,不仅抢走了端砚,还把朱绛贞掳了回来,想纳为小妾。不料事情败露,被郭氏知道了。郭氏醋意大发,大闹一场,把朱绛贞要到自己身边,做了贴身丫鬟。马强没办法,只能低声下气地哄妻子开心,不知赔了多少不是。从那以后,马强见了朱绛贞,别说说话,连正眼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朱绛贞心里感激郭氏的救命之恩,她本就聪明伶俐,便想尽办法讨好郭氏,把郭氏哄得像亲生女儿一样。郭氏对她十分信任,把自己的簪环首饰、衣服古玩,甚至钥匙,都交给她保管。 这天,马强回房和郭氏说话,朱绛贞便躲在一旁偷听,把事情经过听得明明白白。她暗自盘算:“爹爹含冤入狱已经半年了,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不如我悄悄把太守放了,求他救救爹爹。他肯定会知恩图报!” 主意打定,朱绛贞提着灯笼,直奔关押倪继祖的空房。说来也巧,空房外竟然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原来那些恶奴觉得倪继祖主仆只是文弱书生和老仆人,没什么本事,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所以就没派人看守。 朱绛贞见房门上了锁,举起灯笼一照,看清锁孔的样子,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几下,终于找到一把能打开锁的。倪继祖和倪忠正愁得没主意,突然看见门开了,还以为恶奴来杀人灭口,吓得脸色大变。这时,朱绛贞举着灯笼走进来,灯光正好照在倪继祖脸上,两人四目相对,都惊讶地愣住了。朱绛贞又用灯笼照了照倪忠,压低声音说:“快跟我来!”说完,伸手拉起倪继祖就往外走,倪忠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七拐八拐,穿过角门,来到花园。往东走了好一会儿,看到一扇矮墙门,门上不仅上了锁,还横着门闩。朱绛贞放下灯笼,用钥匙去开锁,谁知钥匙插进去,锁没打开,钥匙却拔不出来了。倪继祖在旁边看着着急,让倪忠找来一块石头,狠狠一砸,这才把锁砸开。三人赶忙拔掉门闩,打开门。 这时,朱绛贞才开口说:“你们快逃吧!我有句话想问清楚:你们到底是进香的,还是真的太守?如果真是太守,我有天大的冤屈要诉!” 好个聪明的朱绛贞!她偏不在空房里问,一直等到逃到这里才开口,这全是她的机智之处。为什么这么说?要是在空房里问,倪继祖主仆肯定会以为这是马强设的圈套,怎么会说实话?而且,朱绛贞也担心不能顺利救出太守。幸好一路跑到花园,都没碰上人。等把大门打开,救人的事已经成了,她这才问出关键的话。这难道不算聪明机智吗? 事到如今,倪继祖也没法再隐瞒,急忙回答:“我就是新任杭州太守倪继祖。姐姐有什么冤屈,快说!”朱绛贞“扑通”一声跪下,说道:“大老爷在上,贱妾朱绛贞给您叩头!”倪继祖连忙回礼:“姐姐别多礼,快说你的冤屈!”朱绛贞哽咽着说:“我爹爹叫朱焕章,被马强诬陷欠他五百两银子,现在还关在县衙里,已经半年了。我也被马强抢来,幸亏他怕老婆,我现在跟着他妻子郭氏,才没遭他毒手。求大老爷回府后,一定要救救我爹爹!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快走吧!”倪忠在一旁说:“姑娘放心,我们记下了!”朱绛贞又叮嘱:“出了这门,一直往西北走,就是大路。” 倪继祖主仆刚要迈步,就听朱绛贞又喊:“回来,回来!”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倪继祖听到朱绛贞把自己叫回来,赶忙问道:“姐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朱绛贞说道:“刚才太慌乱了,忘了一件事。我有个信物,从小就佩戴在身上,从不离身。等您救出我爹爹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他,就当女儿在他身边一样。您就跟他说,我发誓要守贞洁,就算死也不会受辱,让爹爹千万不要挂念我。”说完,把信物递给倪继祖,又叮嘱道:“大老爷一定要保重。”倪继祖接过信物,就着灯笼的光一看,忍不住叫出声来:“哎哟!这莲花……”话还没说完,倪忠急忙跑过来说:“快走吧!”说着,把倪继祖的胳膊一夹,拉着他就往外走。倪继祖回头望去,后门已经关上,灯火也越来越远。 这边朱绛贞从花园回来,心里砰砰直跳。她突然想到:“一不做,二不休。趁现在这个时候,我何不到地牢把锦娘也救出来,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于是,她连忙跑到地牢。那恶贼马强因为锦娘是个女子,觉得她跑不了,就没派人看守。朱绛贞拿出钥匙,打开牢门,问锦娘:“你有能投靠的地方吗?”锦娘回答:“我有个姑母,住得离这儿不远。”朱绛贞说:“我现在把你放了,你能找到去你姑母那儿的路吗?”锦娘说:“我外祖父以前常带我去,我认得路。”朱绛贞说:“既然这样,你跟我来。”两人又回到花园后门。锦娘对朱绛贞感激不尽,随后就逃命去了。 朱绛贞回来后,静下心一想,暗叫不好:“我这事闹得可不小。”她又转念一想:“我一直服侍郭氏,她虽然善妒,却也是个水性杨花的人。要是被那恶贼马强哄好了,为了讨他欢心,说不定会把我交出去,到时候我可就难保不受污辱了。唉!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好在我爹爹的冤屈有太守帮忙搭救,我的心愿也算是了了。我要是自尽了,也省得担惊受怕。可到底死在哪里好呢?有了!我干脆在地牢里上吊。他们看到会以为是锦娘悬梁自尽,仔细一看才会知道是我。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放走了锦娘,也能猜到那太守主仆也是我放的。我这一死,也能留个好名声。”主意打定,朱绛贞来到地牢,解下绢巾,拴好绳套,把脖子伸了进去。只觉得香魂飘飘荡荡,一下子落在了一个人身上。等渐渐苏醒过来,就听到有人说:“就你这样的小毛贼,也敢打闷棍,真是让人笑话。” 这话是谁说的呢?朱绛贞怎么又在别人身上呢?她到底上吊成功没有?这说得糊里糊涂的,其中肯定有缘由,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朱绛贞确实是去上吊了。之前马强在招贤馆抢锦娘的时候,众人都看在眼里。其中有个人暗自寻思:“这女子长得如此美貌,可惜便宜了老马。要是我能得到她,这一生就快乐似神仙了。”后来见锦娘要刺杀马强,马强一怒之下把她关进地牢,这人心中暗喜:“这女子与我有缘。我不如如此这般……” 这人是谁呢?原来是赛方朔方貂。先不说他的出身和行为,单听他这个绰号,就知道他不通事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东方朔偷桃的事,以为东方朔是个神仙。于是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赛方朔。他也不想想,东方朔是复姓东方,要是他知道,说不定会把绰号改成“赛东方朔”。不过那样念起来既不好听又拗口,还是赛方朔顺口,管他通不通呢,就当是个绰号罢了。 这方貂到了二更天,见马强一直没从地牢出来,就悄悄离开招贤馆,偷偷来到地牢。在黑影中,他正好撞到了上吊的朱绛贞。他心里暗叫:“不好。”也不管这是不是锦娘,右手一把揽住。听了听,喉间还有声响,赶忙用左手顺着身体摸到脖子,解开了巾帕,轻轻地把朱绛贞放在床上。然后他到对面,左手拉住朱绛贞的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扬,头一低,一翻身,把朱绛贞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上。接着一长身,回手把朱绛贞的两腿一拢,往上一颠,把她背了起来,迈开大步往后门走去。 他也是打算从花园后门出去,因为这条路他平时都看在眼里。等走到后门,见门虚掩着,暗自嘀咕:“这门怎么开着?先不管了,赶紧走。”一口气走了三四里路,刚把朱绛贞背到夹沟,没想到遇到一个打闷棍的。那打闷棍的以为方貂背着的是包袱行李,冷不丁就是一棍。方貂早有防备,见棍子过来,一侧身,伸手夺住闷棍,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那打闷棍的手一松,“哈哈”一声栽倒在地,爬起来撒腿就跑。所以方貂才会说:“就你这样的毛贼,也敢打闷棍,真是让人笑话。”也巧了,朱绛贞就在这时苏醒过来,听到了这话。 那边那个打闷棍的正跑着,迎面来了一个大汉拦住他,问道:“你在干什么?快说!”这打闷棍的贼脑子转得快,连忙跪倒在地,说道:“爷爷救命啊!后面有个打闷棍的,抢了小人的包袱跑了。”原来这人是北侠,听了这话,问道:“那贼在哪里?”贼说:“就在后面。”北侠回手抽出七宝钢刀,迎了上去。 这边方貂背着朱绛贞往前走,迎面来了一个高大汉子,大声吆喝:“快把包袱留下!”方貂以为是刚才那个打闷棍的贼的同伙,便在树下蹲下,往后一仰,把朱绛贞放了下来,举起那贼的闷棍就打。北侠用刀一磕,闷棍的棍根被削去了半截。方貂叫道:“好家伙!”扔了那半截木棍,回手抽出朴刀,斜着砍了过去。北侠顺手一挥,只听“噌”的一声,朴刀被砍成两段。方貂“哎呀”一声,不敢再战,转身逃命去了。北侠也没去追他。 刚才那个打闷棍的贼在旁边看热闹,见北侠把方貂打跑了。他早就看到树下黑乎乎的一堆,以为是包袱,便说:“多亏爷爷搭救。幸好那贼把包袱扔在了树下。”北侠说:“既然这样,跟我来,你把包袱拿走。”那贼满心欢喜,刚走到跟前,没想到那“包袱”竟然动了,连北侠也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是什么人?”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奴家是遇难之人,被歹人背到了这里。没想到又遇到了这个人,他也是个打闷棍的。”北侠听了,一伸手抓住那贼,说道:“好你个贼!你竟敢骗我?”那贼连忙哀求:“小人实在是无奈。家里还有八旬老母,求爷爷饶命。”北侠喝道:“这女子是从哪儿来的?快说!”那贼说:“小人真不知道,您老问她吧。” 北侠揪着那贼人,转头问朱绛贞:“你为何会落难至此?”朱绛贞便将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原本我是上吊自尽,也不知怎么就被那人背了出来。如今我无处可去,求老爷行行好,救救我。”北侠听后,心中犯了难,这大晚上的,带着个女子赶路实在不方便。正思索间,他突然有了主意:“有了,不如这样办。” 北侠转头问贼人:“你说家里有老母,可当真?”贼人忙不迭点头:“小人绝不敢撒谎。”北侠又问:“你家在哪里?”贼人道:“离这儿不远,就二里地,前面有个小村子,上坡就到。”北侠说:“我放了你,但你得依我一件事。”贼人赶紧应道:“爷爷您尽管吩咐。”北侠道:“你把这女子背到你家,其他的我自有安排。”贼人听了,犹豫着不说话。北侠手上一使劲,贼人“哎呀”一声,连忙说:“我愿意,我愿意!我背,我背!”北侠警告道:“你给我好好背着,不许回头。背得好,我有赏;要是敢耍花样,你脑袋再硬,能硬得过方才那人的朴刀?”贼人连连保证,背起朱绛贞,北侠则在后面紧紧跟着,一行人朝着贼人家走去。 另一边,倪继祖被倪忠拽着胳膊一路狂奔。倪继祖回头望去,花园后门已经关上,灯光也越来越远,只能拼命往前跑。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年迈老仆,又是在黑夜之中,心里着急,脚下却迈不开大步。刚跑了一二里地,倪继祖气喘吁吁地说:“让我歇会儿。”倪忠也喘着粗气:“老奴也跑不动了。与其歇着,不如慢慢走。” 倪继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老人家,那莲花究竟从何而来,怎么会在那女子手中?”倪忠疑惑道:“老爷说的什么莲花?”倪继祖解释道:“方才那位救命的姑娘,怕我不信她父亲蒙冤,给了我一枚白玉莲花当作信物。我借着灯光一看,那莲花的颜色、光泽,竟和我这枚一模一样。我刚想问,就被你拉着跑了,实在纳闷。”倪忠劝道:“老爷,相似的物件多着呢,先收着,以后再慢慢琢磨。不过这位小姐救了我们主仆,这份恩情可不小。老奴在灯下看那小姐,生得端庄秀丽。做人可得知恩图报,可别因为门第之见,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倪继祖叹了口气:“唉!眼下我们连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门第、报恩?”两人一边念叨,一边赶路,慌不择路间,原本该往西北走,却误打误撞走到了正西方向。突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人马嘶鸣声,回头一看,一片火光闪烁。倪忠着急地说:“不好!有人追来了!老爷您快逃,老奴去拦住他们,就算拼了命也得挡住!”说完,他不顾倪继祖,径直朝着火光跑去。跑了半里多地,却见火光往西北方向去了。原来他们方才走岔了路,追来的人走的是正路。 倪忠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敢情不是追我们的。”他定了定神,又往西回来找倪继祖。为了不暴露行踪,他只能想办法喊:“同人!同人!同人在哪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老者,问道:“谁在喊同人?”倪忠迎上去说:“我和同行的人走散了,所以呼唤。”老者说:“既然走散了,我帮你一起喊。”两人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回应。倪忠便问:“老丈这是要往哪儿去?”老者叹了口气:“唉!我老伴儿的侄女遭人陷害,我去打听消息,没打听到,回来就晚了。又听说前面夹沟子有打闷棍的强盗,这可如何是好?”倪忠说:“我和同伴也刚经历了惊险,偏偏还走散了。我这两条腿又酸又疼,实在走不动了。还没请教老丈贵姓?”老者道:“小老儿叫王凤山。请问老兄贵姓?”倪忠随口编了个姓:“我姓李。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吧。”王凤山指着远处:“你看那边有灯光,咱们去那儿。” 两人来到高坡上,上前敲门。只听屋内有妇人问道:“谁在敲门?”倪忠答道:“我们遇上打闷棍的了,求您行个方便。”屋内说:“稍等。”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一位妇人,将二人让进屋后,又把门关上。屋子是三间草屋,两明一暗,妇人把他们让到床上坐下。倪忠说:“能讨杯热水喝吗?”妇人道:“热水没有,倒是有自家酿的酒。”王凤山连忙说:“有酒更好!大嫂,麻烦您温得热热的,我们都受了惊吓。” 不一会儿,妇人端来热酒,用两个茶碗斟上。两人端起碗,几口就喝光了一碗,还想再喝时,王凤山突然喊道:“不好!我怎么天旋地转的?”倪忠也说:“我也头晕眼花的。”话音未落,两人就栽倒在床上,口吐涎水。妇人冷笑一声:“叫你们享受!还让老娘温得热热的。都给我下床去,让老娘歇会儿!”说着,连拉带拽把两人拖到地上,自己则坐在床上,嘴里嘟囔着:“该死的东西!看你回来怎么交代!”这害人的妇人,和救人的朱绛贞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妇人正想着,外面有人喊道:“快开门!快开门!”妇人在屋里没好气地骂道:“你就不能早点回来?非要这时候!不知羞耻的东西!”北侠在外面问贼人:“这是你母亲?”贼人连忙否认:“不是不是,这是小人的妻子。”又听妇人走到院子里,埋怨道:“你出去打闷棍也就罢了,还把人往家里带!要不是老娘用药把他们迷倒,明天有你吃不完的官司!”北侠一听,心中有气:“明明是你妻子,怎么说是母亲?”贼人着急地喊道:“快开门!爷爷来了!” 北侠一听就知道这妇人也不是善茬。门开后,妇人举着灯一照,见丈夫背着个女子,顿时大怒:“好啊!你竟敢背着我干这事!还说什么爷爷来了。”可一抬头,瞧见北侠身材高大,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钢刀,立刻吓得不敢吭声了。 北侠进了门,随手关好,让妇人在前面带路。妇人战战兢兢地引着众人到屋内,只见地上躺着倪忠和王凤山。北侠让贼人把朱绛贞放在床上,贼夫妻见状,“扑通”一声跪下:“求爷爷饶命!”北侠问:“你用什么药迷倒的他们?”妇人赶紧说:“有解药!用凉水灌下去,立马就能醒。”北侠指着一旁的坛子:“凉水在哪里?”贼人忙说:“那坛子里就是。”北侠舀了一碗水,递给贼人:“快把他们救醒。” 北侠见这夫妻二人都不是好人,心中已有了主意:“这蒙汗药只能迷倒他们,要是我喝了,肯定迷不倒。不信,你们调一碗来试试。”妇人一听,心中暗喜,赶忙拿出酒和药,加量调了一碗,温好后端了过来。北侠对贼妇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们既然会用药害人,也该尝尝这滋味。”贼人慌了:“别人喝了能用凉水解,我们喝了,谁给我们凉水?”北侠道:“放心,有我呢。就算不用凉水,等药性过了,难道还醒不过来?”贼人道:“醒是能醒,但慢得很。哪有凉水来得快。” 正说着,地上的倪忠和王凤山醒了过来。倪忠迷迷糊糊地说:“王兄,怎么喝一碗酒就醉成这样?”王凤山也疑惑:“李兄,这酒怕是有问题吧?”两人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北侠一看,忙问:“你不是倪忠吗?”倪忠一愣:“我正是倪忠。”一转头看见贼人,惊叫道:“你不是贺豹吗?”贼人也认出了倪忠:“杨伙计,你怎么在这儿?”王凤山一头雾水:“李兄,你到底姓什么?怎么又姓杨?” 北侠也不追问,先逼着贼夫妻把药酒喝了下去,两人瞬间瘫倒在地。北侠这才问倪忠:“太守去了哪里?”倪忠便把他们被诓到霸王庄、被陶宗识破身份、多亏朱绛贞搭救逃生,以及看到火光误以为被追、结果走散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北侠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床上的朱绛贞叹道:“这么说,我这一番心血都白费了。”倪忠这才发现朱绛贞也在,惊讶道:“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朱绛贞又把自己从地牢救出锦娘、然后上吊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凤山一听,激动地问:“这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孙女?”倪忠点头:“正是。”王凤山热泪盈眶:“锦娘是小老儿的亲侄女!我刚才说打听的遇难女子,就是她。没想到被这位小姐救了,这份大恩大德,叫我如何报答!”北侠了解情况后,说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守。事不宜迟,我得去霸王庄一趟。等天亮了,找一乘小轿,把朱小姐送到王老家安置。倪主管,你安顿好后,立刻赶回官府,到时候自会知道太守的下落。”倪忠和王凤山连连答应。 北侠怕贺豹夫妇醒来后再闹事,把他们拖到里屋,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临走前,他又再三叮嘱,随后便朝着霸王庄赶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倪太守途中重遇难 黑妖狐牢内暗杀奸 北侠与倪忠等人分开后,马不停蹄地朝着霸王庄赶去。 再说之前,倪太守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倪忠自告奋勇迎上去抵挡追兵,他只好独自寻找生路。夜色昏沉,他在黑暗中瞧见一条泛着白光的蜿蜒小路,便顺着路往前走。走出小路,眼前正是一条大路。路边的田地里有个窝棚,里头亮着灯。倪太守急忙跑过去,想借住一晚。 窝棚里的人却不敢收留他,为难地说:“我们有主人,每天都会来巡查。您大半夜的来这儿,谁知道您是什么人?您先歇会儿,再去别处找找吧,省得连累我们担责任。”倪太守没办法,只好离开窝棚继续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前方火光一片,许多人举着火把朝这边赶来。他心里一慌,慌不择路,被路边的田埂绊倒,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此时,火光已经近在眼前,领头的正是马强。原来,马强和一群恶徒等到三更时分,打算去请倪太守过来问话,一个恶奴慌慌张张跑来报告:“空房的门开了,那主仆二人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马强一听,大吃一惊。黑妖狐智化和小诸葛沈仲元却暗自高兴,但也觉得纳闷,不知道是谁放走了倪继祖主仆。 马强愣了好一会儿,问道:“这可怎么办?”几个无赖光棍为了在马强面前表现,纷纷叫嚷:“他们肯定没跑远!咱们骑马分头去追,追上了带回来再说!”马强立刻吩咐备马,让人打着灯笼火把,先在庄里搜查了一遍。结果发现花园后门开着,这才知道人是从庄内逃走的。他赶忙带着恶奴、无赖们,举着火把骑马朝着西北大路追去。追了好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好勒马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道旁土坡上躺着一个人。马强让人用灯笼一照,恶奴们兴奋地喊道:“找到了!在这儿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人提到马强的马前。马强质问道:“你怎么敢打开花园后门,私自逃走?”倪太守心想:“要是说出朱绛贞,岂不是害了这个救命恩人,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于是,他大声说道:“问我怎么逃脱的?是你家娘子可怜我,放我走的!” 马强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骂:“好个不知轻重的贱人!差点坏了大事!”他吩咐恶奴把倪太守带回庄里,众人簇拥着往回走。回到庄里,马强直接把倪太守关进地牢,还警告恶奴们:“给我好好看着,别再出岔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气冲冲地没去招贤馆,而是直奔后院,见到郭氏就大发雷霆:“好啊!你这贱人,不管事情轻重,竟敢私自放走太守!到底安的什么心?” 郭氏正坐在床上,胳膊肘撑着膝盖,手里拿着耳挖子剔牙,根本不搭理马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问:“什么太守?你跟我嚷嚷什么?”马强说:“就是那个文弱书生和老仆人!”郭氏嗤笑道:“瞎胡说!满嘴放屁!刚才不是我跟你一起吃饭吗?我动都没动过,你见我离开这儿了?”马强一听,恍然大悟:“对啊,从初鼓吃饭到三更,她确实没离开过。”他立刻赔笑:“是我错怪你了。”转身就要走。 郭氏喊道:“你回来!就这么咋咋呼呼闹一通就走?还有什么话要说?”马强赔笑道:“是我太急躁了。等我们商量好了,回来给你赔罪。”郭氏冷笑道:“少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说放走了太守,难道他们真跑了?”马强一拍手说:“可不是嘛!我们骑马四处找,好不容易才把太守抓了回来!”郭氏冷笑一声:“好啊!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马强疑惑地问:“什么官司?”郭氏说:“要抓就该把主仆俩都抓回来啊!你为什么把那个老仆人放跑了?他这一去,不是去告状,就是调兵。那些巡检、守备、千总、把总,听说太守被咱们抓了,能不来要人?这祸可闯大了!”马强听了,急得直搓手:“糟了!我得去跟他们商量商量!”说完,急匆匆地往招贤馆跑去。 郭氏这边叫朱绛贞拿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人,连所有箱柜的钥匙都不见了,这才怀疑是朱绛贞放走了太守,但她还不知道锦娘也被放走了。 马强赶到招贤馆,把郭氏说的话跟众人讲了一遍。沈仲元听了默不作声,智化装作没听见,一副呆愣的样子。倒是那些无赖光棍们叫嚷起来:“兵来将挡!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干脆把太守杀了灭口!明天就算有兵来,咱们就说没这回事,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他们也拿咱们没办法!太守又怎么样?员外您要是能扛过这场官司,那才是真英雄!再不济,还有我们这些兄弟,齐心协力把您救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襄阳起事,多痛快!” 马强被这番话一激,顿时觉得豪气冲天,威风凛凛。他立刻叫来马勇,递给他一把钢刀,命令他去地牢杀了太守,还让把尸体扔到后园的井里。黑妖狐智化主动说:“我陪马勇一起去。”马强说:“贤弟肯去再好不过!” 两人离开招贤馆,来到地牢。智化见有恶奴看守,便对他们说:“你们去歇着吧,我们奉员外之命来守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有我们俩担着。”恶奴们一听,正合心意,一哄而散。马勇纳闷地问:“智爷,为什么把他们支走?”智化说:“杀太守是机密事,怎么能让这么多人知道?”马勇夸赞道:“还是您想得周到!” 进了地牢,智化走在前面,马勇跟在后面。智化突然转身:“刀给我。”马勇把刀递过去。智化接过刀,手起刀落,先把马勇杀了。他回头对倪太守说:“稍等,我这就救你!”说完,提着马勇的尸体来到后园,扔进井里。等他急忙返回地牢一看——坏了!倪太守不见了! 发现倪太守不见后,智化心急如焚,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沈仲元肯定是见我跟着马勇来地牢,猜到我要救人,抢先一步把太守救走了!”但转念一想,又不禁担心:“人心隔肚皮,万一他救了太守,转而去向马强邀功怎么办?我得去探个究竟!” 他身手敏捷,像猿猴一样跃上房顶,悄无声息地来到招贤馆上方。透过瓦片缝隙往下窥探,馆内一切如常,沈仲元正和马强有说有笑。智化暗自思忖:“太守到底去哪儿了?我得到庄外找找。”他轻手轻脚离开招贤馆,翻墙出庄,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突然,一个黑影窜进了树林,智化立刻俯身追了过去。 刚进树林,就听见有人低声唤道:“智贤弟,劣兄在这儿!”智化定睛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欧阳兄!”来人正是北侠欧阳春,他应道:“正是!”智化松了口气:“太好了!有帮手了!太守在哪儿?”北侠指了指树下:“那不是吗?”智化这才看见倪太守,三人随即凑到一起,商量着明日二更动手捉拿马强,由智化在庄内做内应。 倪太守感激地说:“多亏二位义士搭救!只是我从昨天忙到现在,日夜奔波,实在累得浑身瘫软,而且人生地不熟,这可如何是好?”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在林前翻身下马,压低声音道:“师父,弟子把太守的马盗来了!”智化一听,是徒弟艾虎的声音,忙说:“来得正好,快把马拉过来!” 北侠好奇地问:“这孩子是谁?怎么这么厉害?”智化介绍道:“这是我徒弟,胆子大,本事也不错。虎子,过来拜见你欧阳伯父。”艾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北侠叮嘱道:“你们师徒赶紧回庄,别让人起疑。我送太守回衙门。”说罢,三人拱手作别。 回庄路上,智化问艾虎:“你怎么把马盗来的?”艾虎解释道:“我偷偷跟着您到地牢,见您杀了马勇,就猜到您要救太守。我怕太守体力不支,跑不快,就悄悄把马备好了,本来想在树林等,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智化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是你欧阳伯父救了太守。”艾虎兴奋地问:“欧阳伯父就是您常说的紫髯伯?”智化点头。艾虎惋惜地跺脚:“可惜天黑,没看清伯父的模样!”智化神秘兮兮地说:“别急,明晚二更他还来!”艾虎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到了庄前,智化提醒:“咱们分头走,别让人看出破绽。”艾虎应了一声,“嗖”地一下跃上高墙,转眼没了踪影。智化暗暗欣慰,也翻墙进庄,先到地牢转了一圈,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招贤馆,跟马强说马勇去后花园井里处理尸体了。 另一边,北侠护送倪太守返程,路上把遇到朱绛贞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一个骑马,一个步行,两人速度相当。眼看着天蒙蒙亮,府衙已近在眼前,北侠停下脚步:“大老爷,前面就是衙门了,我就不进去了。”倪继祖赶忙下马,诚恳地说:“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为何不到衙里稍作歇息,容我略表谢意?”北侠推辞道:“我若进衙门,恐怕惹人非议。大老爷务必记得安排人手,千万别误了今晚的大事。”倪继祖问:“咱们在哪儿会合?”北侠答道:“霸王庄南边二里有座瘟神庙,我在那儿等您,最迟掌灯时分必须到齐。”倪继祖牢记在心,刚想再说些什么,北侠已转身消失在晨光中。 倪太守重新上马,来到衙门前。衙役们连忙迎上来牵马,将他引到书房。书童余庆上前请安,倪太守急忙问:“倪忠回来了吗?”余庆回禀:“还没呢。”在等待倪忠的时间里,余庆伺候太守洗脸、换衣、喝茶,又请示在哪儿摆饭。倪太守说:“等倪忠回来一起吃。”余庆劝道:“老爷先吃些点心,喝点汤垫垫肚子吧。”倪太守点头同意。不一会儿,余庆端来大红漆盒,里面摆着精致小菜、热腾腾的点心和鲜美的羹汤。太守简单吃了些,就在书房休息,可左等右等不见倪忠,心里渐渐焦躁起来。 直到中午,倪忠才匆匆赶回。得知主人已平安到衙,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两人一见面,虽说分离时间不长,但都是从险境中死里逃生,免不了相拥而泣,各自诉说失散后的遭遇。倪忠讲道:“我把朱绛贞送到王凤山家,巧的是锦娘已经先到她姑母那儿了。母女俩见了朱姑娘,感激得不行,还让她和锦娘住一个屋。王老爷子的儿子知书达理,老爷子怕他在家不方便,就打发他去县里,一来给翟九成报信,二来在那边照应着。我见事情都安顿好了才往回赶,偏偏雇的驴走得慢,实在没法早到,让老爷操心了。”倪太守也把和北侠约定今晚捉拿马强的计划告诉了他,倪忠听了,兴奋得不得了。 这时,余庆不等吩咐,已麻利地摆好饭菜,倪太守便招呼倪忠同桌吃饭。饭后,倪忠出门叫来当班的差役王恺和张雄,带着他们来到书房。两人跪地报上姓名,倪太守严肃地吩咐:“派你二人带二十名捕快,藏好兵刃,不许一起走,分散行动,都到霸王庄南二里的瘟神庙集合。今晚掌灯时分,有个碧眼紫髯的大汉会去,你们一切听他指挥。敢违抗命令的,回来定严惩不贷!这事机密,谁要是泄露出去,唯你二人是问!”王恺、张雄领命退下,悄悄挑选了二十名精干捕快,开始暗中准备。 再说马强,虽然一时冲动下令杀太守,但迟迟不见马勇回来,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该不会杀了太守,害怕跑路了吧?或者不小心掉井里了?”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不安,生怕官兵来抓人。他心烦意乱地唉声叹气,坐立难安,只好叫家人摆上酒席,在招贤馆和众人借酒消愁。 光棍们看出马强忧心忡忡,为了给他打气,纷纷说起江湖上的“豪言壮语”:什么“生不足喜,死不足惧”;什么“敢作敢当才是真英雄”;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还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总之就是鼓励他受刑也别招供,那样才是好汉。可这些话在马强听来,就像往漏气的皮球里打气,怎么都鼓不起来。 正说着,一个恶奴慌慌张张跑来:“回员外……”马强吓得一激灵:“怎么?官兵来了?”恶奴忙说:“不是,南庄头儿来交粮了。”马强瞪了他一眼:“收了不就行了,这点事也大惊小怪!”接着又举杯喝酒,嘟囔着:“今儿个净出幺蛾子!” 刚想接着和众人闲聊,一抬头又见个恶奴在旁边欲言又止,马强没好气地说:“不用猜,又是官兵到了?”那恶奴赶紧说:“不是,小人才从东庄取银子回来。”马强不耐烦地挥挥手:“交到账房就行,挤眉弄眼的干什么!”这一天下来,类似的闹剧不断上演,马强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割帐绦北侠擒恶霸,对莲瓣太守定良缘 马强提心吊胆熬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发现依旧风平浪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对众人说:“白等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说不定那老仆人早死了!”众光棍赶忙附和:“员外说得在理!一个老头子能有多少精气神,又吓又累的,肯定活不成了,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些人只想着哄马强开心,却压根没细想,朝廷平白无故丢了个太守,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在场众人里,唯有两人心里透亮:黑妖狐智化早已知晓内情,却默不作声;小诸葛沈仲元察觉到事情不妙,借口肚子疼,躲到一旁。剩下的全是些不明事理的糊涂虫,只顾着吃喝,顺着马强的话溜须拍马。在众人的奉承下,马强把一天的忧虑抛到了九霄云外,端起大酒杯,仰头大笑,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酒过三巡,他满脸醉意,起身往后院走去。 见到妻子郭氏,马强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强颜欢笑。郭氏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能说些安慰的话,还提醒他给叔父马朝贤写信,让对方暗中帮忙。马强听了,心情大好,和郭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天,马强脱去长衫,郭氏也卸下簪环,脱掉裙衫,两人正要进帐休息。 突然,门帘“唰”地被掀开,一个人闯了进来。此人双眼碧绿,目光如电,手中宝刀寒光闪闪。马强瞬间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哀求:“爷爷饶命!”北侠压低声音喝道:“不许出声!”马强立刻噤声。北侠随手割下帐子上的丝绳,将马强夫妇捆了个结实,又用衣襟塞住他们的嘴巴。随后,他转身出了卧室,来到花园,双手“啪、啪、啪”连拍几下。不一会儿,王恺、张雄带着捕快从暗处现身。 原来,这些捕快按照约定,在瘟神庙与北侠会合。北侠领着王恺、张雄找到花园后门,让他们一更之后就藏在花园里,听到拍掌声再行动。此时,众人精神抖擞,跟着北侠回到卧室。北侠吩咐道:“你们看好这两个犯人,我去打发那些贼寇,之后咱们再离开。”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一个丫鬟路过窗前,见屋内没动静,便撕破窗纸偷看,发现马强夫妇被绑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跑去告诉其他丫鬟。丫鬟们赶紧让主管姚成到招贤馆通知众贼。神手大圣邓车、病太岁张华等人得知消息,手持兵器,打着灯笼,跟着姚成往后院赶来。 北侠手持宝刀,守在仪门处,等着退敌。众贼远远望见北侠,谁也不敢上前。有人小声嘀咕:“这家伙个头真大!”还有人说:“看那刀多亮,肯定锋利得很。”有人喊同伴:“兄弟,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你帮我一把!”也有人出主意:“哥,你在前面假装攻击,我绕到后面偷袭他!”邓车见状,大声喊道:“都别吵!看我的!”他伸手从弹囊中掏出弹子,扣在弓弦上,拉开铁靶弓。 北侠早有防备,将刀一横。邓车射出一弹,北侠挥刀一磕,只听“当啷”一声,身后贼人群中有人惨叫:“打中我了!”邓车接连发弹,北侠一一磕回。这次和在邓家堡时不同,此时灯火通明,北侠看得清清楚楚,左一刀右一刀,不断磕飞弹子,有些弹子还误伤到了其他贼人。 病太岁张华见北侠一人应战,以为有机可乘,偷偷绕到旁边,猛地一刀砍过去。北侠眼疾手快,举刀一削,“噌”的一声,张华的刀被削掉半截。巧的是,这半截刀飞出去,正好砸在一个叫铁头浑子徐勇的贼头上,当场砸出个窟窿。众贼见状,吓得大喊:“不好!飞刀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不是对手,快跑!别丢了性命!”众人乱作一团,转身逃回招贤馆,紧紧关闭门窗,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想咳嗽,赶紧用袖子捂住嘴,压低声音。 这边黑妖狐智化早已让艾虎收拾好行李,师徒二人在暗处观望。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暗暗叫好。艾虎见北侠用宝刀磕飞弹子,动作敏捷,佩服得五体投地,兴奋得抓耳挠腮,小声嘀咕:“好本事!好眼力!”后来又见北侠削断张华的刀,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房顶上掉下来,幸好被智化一把拉住。等众贼一哄而散,师徒俩才从房顶跳下,找到北侠,询问马强的情况。 北侠说:“已经把马强夫妇抓住了。”智化提议:“郭氏没犯什么大罪,就别带到官府了,只押马强回去就行。”北侠点头同意,随即吩咐王恺、张雄等人,只将马强押解回府。智化又叫来姚成,让他准备一匹快马,给马强乘坐。姚成不敢违抗,急忙备好。艾虎背上行李,跟着智化、北侠一起出庄,看上去就像护送马强一般。 此时已是五更天,离官府还有二十五六里路。一路上,北侠见艾虎聪明机灵,浑身透着一股英气,便和他聊起天来。艾虎嘴甜又懂事,把北侠逗得十分欢喜。当听到艾虎说自己无父无母,全靠师父照顾才有了安身之所、学到了武艺时,北侠更是心疼不已。他转头对智化说:“你这徒弟很不错,我很喜欢,想收他做义子,贤弟觉得如何?” 智化还没来得及回答,艾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伯父愿意收留我,是我的福气!爹爹请受孩儿一拜!”说完,不停地磕头。北侠连忙说:“就算认父子,也不能这么仓促。”艾虎却认真地说:“真心最重要,那些虚礼不重要!”这话把北侠和智化都逗乐了。 艾虎开心地爬起来,智化提醒:“光顾着磕头了,咱们都被落下了,快跟上!”艾虎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只见他身形一闪,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北侠和智化看着他的背影,既欣慰又赞叹,也加快脚步往前赶。 天色渐亮,马强被反绑在马上,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他心中盘算:“我做的事虽然都犯法,但只要咬紧牙关不承认,他们也拿我没办法!”他急得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看到智化跟在后面,还有艾虎背着包裹,心中感慨:“招贤馆那么多朋友,关键时刻都缩头缩脑,只有智贤弟肯送我,真是知己难寻。艾虎这孩子天真无邪,还特意跟着来,背着包裹,估计是装着我的换洗衣物。要是能回去,一定要好好疼他。”可他哪里知道,智化师徒另有打算。 眼看离知府衙门不远,北侠欧阳春示意智化和艾虎停下脚步。北侠问道:“贤弟,你师徒二人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智化回答:“我们准备前往松江府茉花村。”北侠叮嘱道:“见到丁氏兄弟,务必替我问声好。”智化反问道:“欧阳兄何不与我们一同前往?”北侠摇头解释:“我刚从茉花村过来不久,本想在杭州游览一番。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如今恶人已经落网,但招贤馆还有不少余党,恐怕他们会闹事。我得在这儿多留些日子,等案子了结,再好好逛逛,也算不虚此行。咱们后会有期!”智化闻言,与北侠执手告别。艾虎又郑重地向义父行礼,眼中满是不舍,差点落下泪来。就此,北侠留在了杭州。 另一边,招贤馆的贼寇们躲在屋内,听了许久没动静,才敢点灯。众人相互一打量,发现智化不见了踪影,再喊馆童艾虎,同样没了人影。大家私下一商量,有人提议:“不如去投奔襄阳王赵爵!”立刻有人犯愁:“去襄阳的路费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又有人说:“找郭氏嫂子借点?”马上有人反驳:“她丈夫都被抓走了,怎么可能还借钱给咱们跑路?”还有人出主意:“依我看,咱们如此这般,干脆抢一票!”众人一听,觉得可行,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地出了招贤馆。到了仪门,众人齐声大喊:“我们是北侠带领的官府差役!马强陷害百姓、刻薄敛财,天理难容!今天先抢了他的家产,为大伙出口恶气!”喊完“抢”字,一群人便蜂拥而入。 此时的郭氏,多亏丫鬟们帮忙解开绳索,哭了好一阵,刚躲进帐子里准备休息。突然听到外面这番叫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没了声响,她才敢探出头查看。眼前一片狼藉,箱柜全被翻倒在地。她哆哆嗦嗦地从床上爬起来,唤出躲在床下的两个丫鬟,又找来仆妇婆子。等到天亮,仔细清点后发现,丢失的全是金银簪环、首饰衣物,其他东西倒没动。郭氏立刻叫来姚成问话。原来姚成半夜就躲出去望风,见没动静,直到天亮才敢溜回来。正好郭氏传唤,他便与郭氏商议着写了失单,还特意注明是贼寇冒充北侠,带领官差明火执仗抢劫。姚成写好后,急忙将呈文报到县衙。郭氏心想丈夫这次凶多吉少,得赶紧给叔父马朝贤写信商量对策。她连夜写好书信,把被抢一事和失单都封好,派姚成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再说王恺、张雄将马强押解到知府衙门,倪太守即刻升堂审案。他先追问翟九成和朱焕章两起案件,马强却狡辩说两人欠债不还,自愿以女儿抵债,绝口不提抢掠之事。倪太守又质问:“为何将本府骗到你家,关进地牢?如实招来!”马强竟然耍起无赖:“大老爷可是四品知府,怎么会屈尊到小人的庄子里?要是真被我骗了,又关在地牢,那大老爷今天怎么还能在公堂问案?您这样以官压民,小人实在承受不起!”倪太守大怒,下令先打二十嘴巴。马强被打得鲜血直流,却仍不招认,接着又被拉下去打了四十大板。但他铁了心,死活不肯松口。太守只好传翟九成、朱焕章到堂,与马强当面对质,可这恶贼依旧一口咬定对方是自愿的。 正审着,县里送来公文,呈报马强家中遭劫,称是北侠带领差役公然抢劫,还附上了失单。倪太守看后满心疑惑:“以欧阳春义士的为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其中恐怕另有隐情。”他吩咐将马强暂时收监,让翟九成先回家听候传讯,把朱焕章留在府中,又命倪忠传唤王恺、张雄前来问话。 二人很快来到书房,太守问:“你们是如何捉拿马强的?”王恺、张雄便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太守又问:“马强屋内的东西,你们可有乱动?”二人连忙保证:“小人当差多年,懂得规矩,他家一草一木都没敢碰!”太守仍不放心:“你们自然不会,但难保随行之人手脚不干净。”王恺、张雄回道:“大老爷尽管放心!跟着我们当差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但凡有一点手脚不稳,我们根本不会用!”太守点头道:“马强家中被盗,县里已经呈报上来。你二人暗中去查访,有消息立刻禀报。”二人领命而去。 太守又让倪忠请来朱焕章。朱焕章来到书房,太守以宾客之礼相待,先是感谢朱绛贞救命之恩,接着拿出那枚玉莲花。朱焕章一见,顿时老泪纵横。太守又转达了朱绛贞誓守贞洁的话,朱焕章更是伤心不已。当听到女儿已经脱离虎口,在王凤山家中安顿下来,他才转悲为喜。 太守趁机询问玉莲花的来历,朱焕章回忆道:“这事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时我们住在仪征,后门紧挨着扬子江的岔口。一天,江面上漂来一具男尸,看样子三十多岁。我不忍心看他曝尸荒野,就备了棺木将尸体打捞上来。下葬前整理衣物时,发现他胸前挂着这枝玉莲花。我想着留个证物,万一以后有人寻亲也好辨认,就解下来交给了拙荆。后来小女见了十分喜爱,就一直戴在身上,视若珍宝。不知太尊为何问起此事?”倪太守听完,早已泪流满面。朱焕章一头雾水,只见倪忠上前提醒:“老爷何不拿出您那枝,比对一下?”太守一边哭,一边解开里衣,取出贴身收藏的玉莲花。两枝玉莲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色泽光华分毫不差。太守再也忍不住,捧着莲花放声大哭。 倪忠见状,向朱焕章简要讲述了玉莲花背后的隐情。朱焕章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劝慰道:“这是失而复得的吉兆!又意外得知太尊父亲的下落,虽然令人悲痛,但也是喜事一桩啊!”倪太守这才止住悲声,再次向朱焕章道谢,并盛情邀请他留在府中居住。 倪忠在一旁极力撮合:“朱小姐有救命之恩,又有玉莲花为媒,这姻缘真是天赐良缘!”太守也早有此意。于是,倪忠请王凤山做媒,向朱焕章提亲,朱公欣然应允。王凤山又托倪忠,撮合自己儿子与翟九成的外孙女锦娘,两家亲上加亲,翟九成也爽快答应。就这样,几家人迅速结为姻亲,关系愈发亲密。 倪太守随后开始打点行装,派倪忠回老家接家眷,并郑重地将一对玉莲花交给老仆,嘱咐道:“到白衣庵见到老夫人,就说两件大事都已办妥。只等老夫人到任,便迁葬老爷的灵柩,捉拿仇家报仇雪恨。等这些事都了结,再为我和绛贞举办婚礼。”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倪太守解任赴京师 白护卫乔妆逢侠客 倪忠前往老家接取家眷后,杭州知府衙门这边又平地起风波,倪太守差点蒙冤受屈。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下发了一套文书,上面称马强的家人姚成进京告状,指控太守倪继祖私自外出游玩,欺压良善百姓,还勾结大盗,公然抢劫。如今皇帝下旨:“将马强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太守倪继祖暂时解除职务,一同进京,到时候对质。”倪太守接到文书后,不敢怠慢,立即将印信和公务移交给代理官员,派差役押解马强前往京城。他自己也把众人递交的状子、案卷等仔细收好,只带了两名长班随从,一同进京。 到了京城,倪太守没有去开封府,因为他与包拯有师生情谊,按规矩需要回避,便直接到大理寺报到。大理寺文彦博大人见此案人证都已到齐,先提审了马强。马强此前已得到叔父马朝贤的消息,上堂后态度嚣张,一口咬定太守倪继祖不理民情,残害百姓,还勾结大盗在深夜抢劫,甚至拿出此前家中被盗的失单,称县里至今都没抓到盗贼。 文大人将马强带到一旁,又询问倪太守案件的详细经过。倪太守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如何接到百姓诉状,如何两次微服私访却被马强抓住,多亏朱绛贞和欧阳春出手相救;后来又怎样捉拿马强,发现他家招贤馆窝藏众多贼寇,在五更天成功将马强抓获并押解到府;升堂审讯时,马强如何狡辩抵赖。最后说道:“如今他暗中派家人进京告状,恳请大人明察,卑府感激不尽。”文彦博听后,让倪太守先去休息。随后,文大人又仔细查看了众人的冤情诉状,再次提审马强。可无论问什么,马强都强词夺理,拒不承认。文大人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明显是仗着总管马朝贤给他撑腰,才死不认罪。尤其是北侠抢劫这件事,真假难辨,必须让北侠到案作证,才能让这恶贼心服口服。”于是,他吩咐将马强收监,又把倪太守请来,详细询问:“这北侠是什么人?”倪太守回答:“北侠名叫欧阳春,他行侠仗义,因此大家都称他为北侠,就像展昭展护卫被称为南侠一样。”文彦博道:“这么说来,北侠绝不是抢劫的大盗。这案子要想了结,必须让他到案。他现在人在哪里?”倪继祖说:“大概还在杭州。”文彦博道:“既然如此,我明天先将案件大致情况上奏,看看皇上的旨意。”随后,他派人将倪太守带到狱神庙,叮嘱好生照料。 第二天,文彦博上奏后,圣旨很快下达,钦派四品带刀护卫白玉堂前往杭州,捉拿欧阳春解京审讯。白玉堂拜见包公,包公细细叮嘱了许多事项,白玉堂一一记下。辞别包公后,他回到公所,众人设宴为他饯行。饮酒间,蒋平问道:“五弟此去见到北侠,打算怎么办?”白玉堂答道:“小弟奉旨拿人,自然要秉公办理,岂敢徇私。”蒋平劝道:“执行钦命,本是应当。但北侠是重义气的人,五弟要是一见面就以奉旨为由,恐怕欧阳春不会轻易屈服,到时候事情反而麻烦。”白玉堂听了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问道:“那四哥觉得该怎么办?”蒋平说:“依我看,五弟到了杭州,先去见代理太守,说明奉旨拿人的事,让他出一张告示,把事情前因后果写清楚;告示最后就提五弟虽然奉旨,但念及道义,不忍强行捉拿,所以特来拜访邀请。北侠要是真在杭州,看到告示,肯定会主动投案。五弟见了他,再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他肯定会乖乖跟你进京,这样就省事多了。不然的话,北侠恐怕不会轻易就范,到时候可就难办了。”白玉堂心里暗笑蒋平胆小怕事,嘴上却说道:“多谢四哥指点,小弟遵命。” 酒宴结束后,白玉堂让随从白福备好马匹、捆好行李,与众人告别。卢方又再三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杭州就按你四哥说的办。”白玉堂只好点头答应。展昭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人一直将他送到府门外,白玉堂拱手道:“请留步。”随后慢慢离去。出了城门,主仆二人翻身上马,朝着杭州方向出发。一路上,他们日夜赶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倒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一天,白玉堂主仆抵达杭州,在城里租了住处。他们既没有去官府投递文书,也没有去拜见官员,只是按规矩进行了报到,说明一是奉旨行事,二是按照指示,要秘密访拿钦犯,不能声张。此后,白玉堂每天让白福出去暗中打听北侠的消息,可一连三四天都毫无头绪。无奈之下,白玉堂只好乔装打扮成一位斯文秀才,头戴方巾,身穿花色长袍,脚蹬一双厚底大红朱履,手中轻轻摇着泥金折扇,摇摇晃晃地出了店门。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田野里农民忙着耕种,红桥上游客悠然漫步,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白玉堂向人打听后得知,离这里两三里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茶社,名叫玉兰坊,原本是官宦人家的花园,里面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景色宜人。白玉堂听了,便混在人群中前往。到了玉兰坊,果然风景如画。其中有个亭子,设有座位,四周点缀着嶙峋怪石,又有新竹环绕。白玉堂心情舒畅,在亭子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品尝,打算喝完茶再去买点酒。 正喝着,忽然听到竹丛中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他走出亭子一看,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雨渐渐下了起来。因为绿树茂密,他之前竟没察觉天气变化。白玉堂本想在亭中赏雨,欣赏眼前的景致,可雨越下越大,游客们纷纷散去,天色也暗了下来。他一想,这里离住的地方还有两三里路,又没带雨具,要是雨再下大,路上泥泞难行,不如冒雨回去。于是,他急忙付了茶钱,下了亭子,过了板桥,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头巾,顺着柳树丛冒雨快步往回走。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段红墙,原来是一座整齐的庙宇。他赶忙跑到山门下避雨,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慧海妙莲庵”。低头一看,自己的朱履已经沾满了泥污,便脱下来准备擦拭。就在这时,一个小童手里托着笔砚,一边走一边喊“相公相公”,朝着东边去了。紧接着,庙的角门打开,一位年轻尼姑轻声说道:“你家相公在这里。”白玉堂见状,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可那小童只顾着往东走,喊着相公,根本没听见尼姑的话。小尼姑见小童走远,便关上角门进了庙。 白玉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自琢磨:“她们说自家相公在庙里,却又鬼鬼祟祟地唤那小童,其中必有蹊跷,我倒要探个究竟。”他站起身,把朱履后跟一踩,趿拉着鞋子,走到东角门,敲门喊道:“里面有人吗?我是赶路的,因雨大路滑,想借贵庵避避雨,还望行个方便。”只听里面回应:“我们这是尼姑庵,天色晚了,不便留男客,请去别处吧。”说完便没了动静,门也没开。 白玉堂心中不满:“好啊!庙里明明有个相公,难道不是男客?能容他却不容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转身回到山门,干脆脱下鞋子,光着袜底,撩起衣襟,纵身一跃上了墙,又轻轻跳到院内。借着夜色,他看到一个道姑,一手端着装有热菜的方盘,一手提着酒壶,进了角门。角门连着一段粉白的板墙,道姑进去后随手掩上了门。白玉堂悄悄跟过去,闪身进了门。只见屋内灯光闪烁,透过窗户映出人影,他便立在窗外偷听。 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天色不早了,相公多少吃些酒饭,也好早些休息。”接着是男子的声音:“什么酒饭!什么休息!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把我拉进庙里,又不让我走,这成何体统!离我远些!”女子娇嗔道:“相公别这么固执。难得今日‘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上天都懂得行云布雨,难道相公就忘了这其中的情分?”男子正色道:“你既知道‘油然作云,沛然下雨’,怎么就不记得‘男女授受不亲’?我告诉你,‘读书人持躬如圭壁’,又说‘心正而后身修’。这种越矩之事,我是断断不会做的!” 白玉堂在窗外听了,暗自好笑:“这位仁兄真是个书呆子,碰上这种人,还讲什么圣贤道理!”又听一个尼姑说:“不管什么云霓时雨,先请喝了这杯酒。”男子急道:“你要干什么!”只听“当啷”一声,酒杯摔在了地上。尼姑恼了:“我好心敬你酒,你别不识好歹!实话告诉你,想走没那么容易!不信,给你看个例子,后面还躺着一个生病的,就是下场!”男子一听,急得大喊:“原来你们要害人性命!救命啊!救人!” 趁着男子喊叫,白玉堂猛地掀开软帘闯了进去,说道:“兄台何必这么着急?莫不是她们坐地起价,故意刁难?”两个尼姑被吓得不轻。那男子忙说:“兄台快请坐!这里太不正经了,简直……简直不得了!”白玉堂笑道:“这有什么?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罢了。她们如此热情,兄台何必这般拘谨?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男子答道:“小弟汤梦兰,扬州青叶村人,来此地探亲,住在前村。今日闲来无事,想去玉兰坊逛逛,怕要题诗作画,就叫小童回庄取笔砚。不料下起雨来,正发愁时,她们假意好心,邀我进庙避雨。我不肯,她们硬把我拉到这里,还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白玉堂故意道:“这就是兄台的不是了。”汤梦兰一愣:“怎么成我的错了?”白玉堂侃侃而谈:“咱们读书人,待人接物应懂得变通,随遇而安,如行云流水。太固执和太随意都不好,兄台这般岂不是过犹不及?”汤梦兰摇头道:“不,不!我宁可守着规矩,也不愿像你说的那样。你觉得这样做心安?”白玉堂答:“心安。”汤梦兰怒道:“你若心安,自己去做!我宁死不从!”白玉堂心中暗暗称赞:“我几番试探,看他一身正气,定要救他出去。” 两个尼姑见白玉堂比汤梦兰更有风度,又见他“责备”汤梦兰,误以为他是风月场中的老手,立刻把心思转到了他身上,早忘了这陌生男子是如何突然出现的。白玉堂打量这两个尼姑,一个三十岁左右,一个二十出头,都有些姿色。只见年长的尼姑急忙斟满一杯酒,满脸堆笑地捧到白玉堂面前:“多情的相公,请喝这杯合欢酒。”白玉堂毫不推辞,一饮而尽,放声大笑。年轻的尼姑见状,也斟了一杯凑过来:“相公喝了我师姐的,也得喝我的。”白玉堂也从她手中接过喝了下去。汤梦兰在一旁急得直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两个尼姑一左一右围在白玉堂身边。白玉堂问她们姓名,年长的说叫明心,年轻的说叫慧性。白玉堂意味深长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二人这般迷迷糊糊,何时才是尽头?”说话间,他分别握住两个尼姑的手,转头问汤梦兰:“汤兄,我这话可有道理?”汤梦兰见白玉堂与尼姑拉手,气得低下头,正满心懊恼。听到问话,没好气地说:“谁?你还好意思问我!我看你也是昏了头,这成何体统!放肆!岂有……” 话没说完,就听两个尼姑哭喊起来:“哎哟!疼死我了!放手,快放手!受不了了!”白玉堂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不守清规的尼姑!无故引诱良家子弟,残害好人,该当何罪?到底害了多少人?还有其他同党没有?都给我出来!”两个尼姑吓得跪倒在地,哭着求饶:“庵里就我们师姐妹两个,还有两个道婆、一个小徒弟。我们真没害过人!后面那位周公子,也是他自己……才得了病。要是都像汤相公这样正直,我们哪敢冒犯,求老爷饶命!” 汤梦兰原本以为白玉堂是轻薄之人,此刻见他突然变脸,才知道误会了,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又见尼姑哭得凄惨,心中不忍,便替她们求情。白玉堂道:“这种败坏风气的贼尼,就该严惩!”汤梦兰劝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还请高抬贵手。”白玉堂心想:“这位兄台对孟子的话真是熟稔,开口闭口都是典故。”便说:“明日必须问清周公子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赶紧给他家里送信,让他回家,我就饶了你们。”尼姑忙不迭答应:“情愿!再也不敢留人了!老爷快放手,我的骨头都要碎了!”白玉堂松了手:“这次便宜你们。后天我再来打听,要是没送周公子回家,定送你们去官府!”两个尼姑揉着手,踉踉跄跄地躲到后面去了。 汤梦兰重新向白玉堂作揖道谢,两人刚坐下准备再聊,忽见门帘一动,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后跟着那个小童,小童手里还托着一双朱履。大汉问小童:“哪个是你家相公?”小童指着汤梦兰:“相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把我找苦了!要不是这位老爷帮忙,我根本进不来。”大汉对汤梦兰说:“既然找到了,你们主仆赶紧回去吧。”小童递上鞋子:“相公穿上鞋走吧。”汤梦兰抬脚示意:“我这不是穿着鞋呢。”小童疑惑道:“这双鞋哪来的?怎么和相公脚上那双一模一样?”白玉堂抬起脚笑道:“别猜了,这是我的鞋。不信你看!”果然,他脚上只穿着袜子。小童只好放下鞋子,汤梦兰与白玉堂告辞,带着小童离开了。 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大汉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紫髯伯艺高服五鼠 白玉堂气短拜双侠 目送汤梦兰主仆离开庙宇后,白玉堂朝大汉抱拳行礼:“兄台请了。”大汉回礼问道:“请了!不知尊姓大名?”白玉堂答:“不敢当,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汉听闻,语气陡然惊喜:“哎呀!莫非您就是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五弟?”白玉堂点头:“正是,小弟正是锦毛鼠。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汉拱手道:“劣兄复姓欧阳名春。” 白玉堂闻言,双目瞬间瞪大,上下打量对方许久,才开口问:“这么说,江湖人称北侠、号紫髯伯的就是您了?敢问您来此地所为何事?”欧阳春解释道:“方才路过这座庙,见那小童啼哭,问清缘由才知他的主人不见了。我悄悄进来查看,发现五弟正在此处偷听,便也听了一会儿。后来五弟进了屋子,我就在你原来站的地方,听你处置那两个尼姑。之后我去打开庙门,把小童领进来,让他们主仆相认。” 白玉堂心中暗想:“原来他偷听了许久,我竟毫无察觉!况且我本就是为寻访他而来,如今既然碰上,绝不能轻易放过,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再动手。”思索片刻,他开口道:“原来如此。此地说话不便,不如到我住处详谈?”欧阳春爽快应道:“甚好,正想与五弟讨教。” 两人走出板墙院落,来到角门前。白玉堂暗自使坏,假意谦让,伸手托住欧阳春的肘后,嘴上说着“请”,手上却猛力上推,想借此将对方搡出门外。可这一推,却如同蜻蜓撼石柱,欧阳春纹丝不动。欧阳春不以为意,反手也托住白玉堂肘后,道:“五弟请。”白玉堂竟不由自主地随着对方的力道出了门,心中暗自惊叹:“此人果然力大无穷!” 离开慧海妙莲庵时,雨过天晴,明月高悬,星光闪烁,初鼓刚过不久。欧阳春问道:“五弟此番来杭州所为何事?”白玉堂直言:“特地为兄台而来。”欧阳春停下脚步追问:“为我何事?”白玉堂便将倪太守与马强在大理寺受审,马强供出北侠的经过说了一遍,随后道:“我奉皇上旨意,前来寻访捉拿兄台。” 欧阳春听白玉堂这般口气,心中颇为不悦,冷声道:“这么说,白五老爷是钦命在身了。欧阳春妄自结交,多有得罪。敢问钦命老爷,打算让我如何进京?还请明示。”这番话本是试探白玉堂是否顾念江湖交情,若白玉堂此时态度软化,说些通融的话,两人或许还能商量出个两全之策。 不料白玉堂心高气傲,又仗着奉旨行事的威严,加之对自身武艺的自信,早已目中无人。他答道:“这是奉旨差遣,今日既然碰巧相遇,还请兄台屈尊,随我进京便是,无需多言。”欧阳春闻言,冷笑道:“我紫髯伯虽是一介草民,但就这么随你走,难免遭人耻笑。白五爷还是三思为好。”这话虽带着怒气,却仍是耐着性子,试图提醒白玉堂。 然而白玉堂丝毫没领会对方好意,反而怒火上涌:“看来好言相劝,你是不会乖乖跟我走了。那就只好较量一番,等你被我擒住,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欧阳春也按捺不住,连道:“好!好!好!正想领教五弟高招!” 话音未落,白玉堂迅速脱下花氅,摘下儒巾,脱掉朱履,光着袜底抢到上首,摆出架势。欧阳春则神色从容,既不主动进攻,也不后退避让,只是微微挪动四肢,防守为主。白玉堂抖擞精神,拳打脚踢,攻势越来越猛。欧阳春心道:“我一再忍让,他却步步紧逼,看来得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只见白玉堂佯装撤退,欧阳春故意跟进一步。白玉堂见对方靠近,猛然回身,迎面就是一掌。欧阳春侧身一闪,两根手指精准点向白玉堂胁下。刹那间,白玉堂只觉一股凉气袭来,全身经络仿佛被瞬间锁住,呼吸急促却提不上气,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迈出的腿无法收回,弓着的腰直不起来,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如同木雕泥塑般动弹不得。眼前金星乱冒,耳边蝉鸣不止,一阵恶心眩晕感袭来,难受至极。 两个尼姑敌不过白玉堂的拳脚,而白玉堂却在欧阳春两指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这场较量,虽看似贬低了白玉堂,却也实实在在展现出两人武艺的差距。 欧阳春担心僵持太久会伤到白玉堂,在他后心轻轻击了一掌。白玉堂经此一击,才缓过一口气来。欧阳春拱手道:“恕劣兄冒犯,五弟莫怪。”白玉堂一言不发,光着袜底“呱咭呱咭”地转身离去。 回到寓所,白玉堂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入屋内。随从白福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知发生何事,连忙递上一杯茶。白玉堂吩咐:“去给我泡碗新茶来。”支走白福后,他放下软帘,走进里间,满心懊恼:“罢了,罢了!我白玉堂还有何颜面回东京?真该听四哥的话!”越想越羞愧,他解下腰间丝绦,踩着椅子,在横梁上拴了个绳套。 刚准备伸脖自尽,绳结却突然松开,丝绦掉落;重新系好,又再次松开,如此反复三次。白玉堂心中诧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该死在此处?”话还没说完,只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身后传来声音:“五弟,何必想不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白玉堂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欧阳春。只见他手中平托着花氅,上面还放着那双朱履,为防止泥污弄脏衣物,特意将鞋底朝上。 白玉堂见状,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暗想:“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毫无察觉,此人武艺确实在我之上!”他默默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来,欧阳春早料到白玉堂年轻气盛,受此挫折可能会寻短见,便悄悄跟了过来。见白玉堂进了屋子,他就守在窗外。等白玉堂支走白福,准备自尽时,欧阳春趁机进屋。就连丝绦三次松开,也是他暗中解开的。白玉堂这等擅长飞檐走壁的高手,竟丝毫没有察觉,由此可见欧阳春的本领之高。 欧阳春轻轻放下手中的衣物,语重心长地对白玉堂说道:“五弟,你这是何苦呢?难道就为了这点事就要寻短见,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你要是真的想上吊,咱们就一起!”白玉堂有些赌气地回应:“我死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北侠耐心解释道:“老弟啊,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的走了这一步,我欧阳春日后怎么面对你四位兄长?又如何去见南侠和开封府的一众朋友?到那时,我也只能跟着你去了。这不就是你间接要了我的命吗?”白玉堂听了这番话,低头沉默不语,神色中满是纠结。 北侠见状,赶忙将横梁上的丝绦取下,在白玉堂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五弟,咱们今天这场较量,不过是一场切磋,又没旁人看见,何必要拿性命开玩笑呢?就算你想让我跟你进京,也得好好商量不是?你只想着自己面子上好看,却没想过把我置于何地。五弟,难道没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有‘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吾亦欲无加诸人’,你不愿意被强迫的事,别人又怎么会愿意呢?” 白玉堂问道:“那依兄台的意思,该怎么办?”北侠说:“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五弟明日不妨去茉花村,让丁氏兄弟出面调解,就当是给咱们二人说和。这样一来,五弟既不会落下无能的名声,我也能免去被擒的尴尬,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五弟觉得如何?” 白玉堂本就聪慧过人,听了这番话,心中的郁结顿时解开,连忙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多谢兄长指点!实在是小弟年幼无知,还望兄长海涵!”北侠道:“话都说开了,我也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了。”说完,便出了里间,来到堂屋。白玉堂送别道:“仁兄保重,茉花村再见!”北侠点点头,又低声提醒:“那顶头巾和泥金折扇,都夹在衣服里了。”白玉堂也点头示意。可一眨眼的功夫,北侠就不见了踪影。白玉堂心中暗暗赞叹:“此人本领确实比我强太多,我真是自愧不如!” 就在两人说话时,白福煮好了茶,端着茶走到门口,听到屋内有人低声交谈。他透过门缝往里看,见一个陌生人和自家主人在说话,心想可能是主人在路上结识的江湖朋友,担心一杯茶不够,便又回去添了一盏,用茶盘托着两杯茶来到里间。可抬头一看,屋内却只剩白玉堂一人。白福端着茶,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朋友啊?我茶都端来了,人却走了,我这当的什么差啊!” 白玉堂看出了白福的疑惑,说道:“把茶放下,再去取个灯笼来。”白福放下茶托,取来灯笼。白玉堂接过灯笼,夹起衣物和鞋子,出了屋门,施展轻功上了房顶,从后院离开了。 没过多久,店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白福赶忙迎出去,喊道:“店家快开门,我们家主人回来了!”店小二拿着钥匙打开店门,只见白玉堂又恢复了之前斯文儒雅的装扮,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店小二好奇地问:“相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玉堂淡定地解释:“在朋友家避雨,承蒙他热情款待,还留我喝了几杯酒,所以回来晚了。” 白福上前接过灯笼,引着白玉堂回到屋内。此时茶还没凉,白玉堂喝了一杯,又吃了些东西,随后吩咐白福:“五更天备好马,我们动身去松江茉花村。”等白福离开后,白玉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暗自思量:“北侠的本领高强,为人又和蔼大度,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而且他出的这个主意,比四哥之前说的出告示访请的办法高明多了。出告示的话,众人皆知,上面写着‘访请’二字,就显得自己先弱了气势,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如今欧阳兄的办法,才是万全之策。难怪展大哥和我大哥私下里总夸他,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仔细想想,全是我自作聪明,才闹出这么多事。”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白福早早起身,收拾好行李,备好马匹,又到柜台结清了店账。主仆二人便朝着茉花村出发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茉花村。白玉堂先让白福前去通报,自己则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离丁家庄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看见许多庄丁和仆人分立两旁,丁氏兄弟站在台阶上等候。白玉堂连忙下马,仆人接过缰绳。丁兆兰迎上来,白玉堂快步上前,拱手道:“大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丁兆兰微笑着回应:“贤弟一向可好?”两人亲切地握手。丁兆蕙则在一旁垂手而立,恭敬地说道:“白五老爷大驾光临,恕我等未能远迎,还望老爷恕罪!请老爷到寒舍稍作休息,喝杯茶。”白玉堂笑着说:“二哥太客气了,小弟可担不起这样的称呼!”说着也握住了丁兆蕙的手。 三人携手来到待客厅,白玉堂先是向丁母请安,然后才落座。仆人献上茶后,丁兆兰问候了开封府各位朋友的近况,又感谢白玉堂在京城时的热情招待。丁兆蕙打趣道:“今天是什么风把护卫老爷吹来了,真是让我们这寒舍蓬荜生辉啊!不过老爷这次来,是专门来看望我们,还是有别的事呢?”这番话让白玉堂瞬间涨红了脸。 丁兆兰怕弟弟的话让白玉堂难堪,连忙瞪了他一眼,说道:“老二,咱们兄弟好久没见,先别说这些,聊聊正经事!”白玉堂却坦然道:“大哥不用替二哥遮掩,本就是小弟理亏,二哥说的没错。自从去年我被擒,当时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二哥给的。后来我在京城任职,就想告假来拜访二位,可大哥觉得我刚接受新职,一直不同意我动身。” 丁兆蕙接着说道:“到底是做了官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还没等我们问,老爷自己就先说了。我再问五弟,你就算不能亲自来,也该写封信派人送来,我们知道了也高兴啊。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呢?”白玉堂笑道:“这又有个缘故。我本来是想写信的,后来接到大哥的信,说要陪伯母送妹子进京和展大哥完婚。我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能见面,写信也就没必要了。要是当时真写了信,二哥肯定又要说我尽搞些虚情假意的客套了。反正怎么做都是错,不管二哥怎么责怪,小弟只有认错的份。” 丁兆蕙心中暗想:“白老五倒是长进了不少,比以前机灵多了。且看他接下来怎么说正事。”于是回头吩咐仆人摆酒。白玉堂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上座,丁氏兄弟在左右相陪。 饮酒间,丁兆兰问道:“五弟这次来,是公差还是私事?”白玉堂坦诚道:“不瞒二位兄长,确实是公差。但其中有很多曲折,这件事非得二位兄长帮忙不可。”丁兆兰追问:“需要我们做什么?详细说说。”白玉堂便将倪太守和马强一案,以及马强供出北侠、自己奉旨前来的缘由说了一遍。丁兆蕙问:“那你见到北侠了吗?”白玉堂答:“见到了。”丁兆蕙故意调侃:“既然见到了,那就好办了。北侠能有多大本事,怎么会是五弟的对手?” 白玉堂苦笑道:“二哥说错了!小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真较量起来才知道,人家看似平常的招式,到我这儿就成了难以破解的绝技。说起来惭愧,小弟输给他了。”丁兆蕙装作惊讶:“怎么可能!五弟怎么会输?我不信!”白玉堂便将自己和北侠比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诚恳地说:“如今求二位兄长把欧阳兄请来,就算让我去求他,只要他能跟我进京,我就感激不尽了!” 丁兆蕙又问:“这么说,五弟真不是北侠的对手?”白玉堂点头:“确实如此。”丁兆蕙再问:“那你服他吗?”白玉堂认真地说:“何止是服,我心里只有感激。其实我这次来茉花村,也是听了欧阳兄的建议。”丁兆蕙听了,连连称赞:“好兄弟!丁兆蕙今天也佩服你了!”随后他突然提高声音喊道:“欧阳兄,你也别躲着了,快出来相见吧!” 只见屏风后走出三个人。白玉堂定睛一看,走在前面的正是北侠,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和一个少年。他连忙起身相迎,惊讶地问:“欧阳兄什么时候到的?”北侠微笑着说:“昨晚刚到。”白玉堂暗自庆幸:“还好我实话实说了,不然可就丢人了。”他又问:“这两位是?”丁兆蕙介绍道:“这位是智化,江湖人称黑妖狐,和我们家是世交。”智化也说道:“这是我的徒弟艾虎。虎子,过来拜见白五叔。”艾虎上前恭敬地行礼,白玉堂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不住地夸赞。 众人重新落座,北侠坐在首位,其次是智化、白玉堂,再往后是丁氏兄弟,艾虎坐在下首。大家开怀畅饮,席间气氛热烈。白玉堂再次提起请北侠进京的事,北侠豪爽地一口答应。丁兆兰和丁兆蕙又再三嘱咐白玉堂,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北侠。众人畅谈至深夜,彼此推心置腹,以义气相交,各自表明心迹。尤其是艾虎和北侠有着父子之情,对北侠进京一事更是格外关切。 酒足饭饱后,众人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北侠和白玉堂便一同踏上了进京的路。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智公子定计盗珠冠 裴老仆改妆扮难叟 智化、丁兆兰、丁兆蕙与小爷艾虎送别北侠和白玉堂后,回到厅中闲坐。众人脸上都挂着愁容,气氛压抑,艾虎更是在一旁连连叹气。智化打破沉默,神情严肃地说道:“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牵连甚广。倪太守一心为国为民,如今却遭人诬陷;欧阳兄行侠仗义,反被恶人攀咬。忠臣义士蒙冤受屈,说到底,全是马强叔侄作恶多端。要解决这事,除非先扳倒马朝贤,没了他撑腰,收拾马强就容易多了。” 丁兆蕙接过话头:“既然如此,何必分两步走?不如想个办法,把他们叔侄一起收拾了!”智化摇摇头,神色凝重:“想一网打尽,就得用些特殊手段。咱们得编造证据,把罪名实实在在地扣在他们叔侄头上,让他们有口难辩。正所谓‘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计策我倒是有了,但这事儿动静太大,操作起来不容易。” 丁兆兰赶忙追问:“大哥不妨说出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智化娓娓道来:“当初我去霸王庄,就是为了探查马强的底细,发现他和襄阳王勾结,野心不小。如今既然因为这事闹到这地步,不如借题发挥,一来为国家铲除祸患,二来斩断襄阳王的臂膀。不过,要办成这事,有四件棘手的难事。” 丁兆蕙急切地问:“哪四件?”智化伸出手指逐一解释:“第一,需要一件皇家的珍贵宝物——这事儿我来想办法,包在我身上。第二,得找个上了年纪的人,再带个童男或童女跟我一起,潜入皇宫盗取宝物。这人得有胆量、会随机应变,还能吃苦。第三,宝物到手后,得有人把它悄悄藏到马强家的佛楼里,作为日后定罪的铁证……” 丁兆蕙迫不及待地插话:“这事儿我能办!只要有了东西,我负责送进去。第三件就交给我了!那第四件是什么?”智化神色严峻:“最难的就是第四件,必须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去官府告发。不仅要告发,还得去开封府实名举报。其他事情都好商量,唯独这第四件至关重要,成败在此一举。一旦出岔子,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这样合适的人选,实在太难找了。”说着,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艾虎。 艾虎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思,主动请缨:“这第四件事,就让徒弟去吧!”智化板起脸,大声呵斥:“小孩子家懂什么!这么大的事,你能干得了?”艾虎胸有成竹地说:“依徒弟看,这事儿非我莫属。我去有三个好处。” 丁兆蕙原本觉得艾虎不知天高地厚,这会儿听他说有三益,顿时来了兴趣,连忙说道:“智大哥先别拦他!艾虎,你说说,哪三益?”艾虎清了清嗓子,有条有理地说:“第一,我从小在霸王庄长大,马强做的那些事我了如指掌。而且三年前马朝贤告假回乡,那时候师父还没到霸王庄。要是说这宝物是三年前马朝贤带回来的,既能说得通,又能坐实他们的罪名。这是第一益。第二,别人去告发,都不如我去合适。俗话说‘小孩嘴里讨实话’,我一个小孩子去开封府揭发,谁也想不到这么大的事,竟能有个小孩当证人,这样一来,事情的可信度就更高了。这是第二益。第三益嘛,一来为了帮我义父洗脱冤屈,二来也不辜负师父的教导。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江湖上露个脸,留个名儿,这不就是第三益吗?” 丁兆兰和丁兆蕙听完,兴奋地拍手大笑:“好!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见识和志气!”智化却依然满脸担忧:“二位贤弟先别忙着夸奖。艾虎没见识过开封府的威严,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真到了那儿,面对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的包丞相,还有那令人胆寒的御赐铜铡,他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胆量和智谋?万一要是说错话,不但救不了人,还白白送了性命,那岂不前功尽弃?” 艾虎听了这话,气得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大声反驳:“师父也太小看我了!开封府难道是阎罗殿不成?就算真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一定要把忠臣义士救出来,还会怕那铜铡不成!”丁兆兰和丁兆蕙听了,忍不住点头称赞,眼神里满是欣赏。 智化却没有松口:“先别说去开封府的事儿。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能答上来,这事儿就让你去;答不上来,你就老老实实隐姓埋名,别再想着出头了。”艾虎毫不畏惧,笑嘻嘻地说:“师父,我给您跪下,您尽管问,看我能不能答上来!”说完,“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丁兆兰和丁兆蕙见状,既觉得好笑,又心疼这孩子的倔强。只听智化开始发问:“你家员外私藏的违禁宝物,真是你家老爷亲自带来的?”艾虎立刻回答:“回老爷的话!三年前我家老爷告假回乡,亲手把这东西交给我家主人,还让我捧着,收在佛楼里。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智化又问:“这么说,这宝物在你家员外那儿藏了三年?”艾虎答:“是的,三年多了。”智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既然藏了三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告发?说!” 丁氏兄弟一听这问题,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担心:“这可怎么回答?”只见艾虎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说:“回老爷!我今年十五岁,三年前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知情不报是大罪。最近我家员外犯了事,有人提醒我:‘你可得小心,说不定要追查三年前的事,到时候你隐匿不报,罪加一等;主动告发,还能从轻发落。’我害怕吃官司,这才赶紧来向老爷坦白。” 丁兆蕙兴奋得跳了起来,大声叫好:“回答得太妙了!贤侄,快起来!这第四件事就非你莫属了!”丁兆兰也连连夸赞:“确实答得漂亮!智大哥,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智化却依然谨慎:“话虽如此,等快行动的时候,还是得写两封信,提前替他安排好后路,才能万无一失。现在看来,就差第二件事的人选和物品还没着落。二弟,你拿纸笔来,先列个清单。” 丁兆蕙拿来笔砚,铺好纸张。智化念道:“木车子一辆,席篓子两个,旧布被褥大小两套,铁锅、木勺、黄瓷大碗、粗瓷碟子等炊具餐具全套,再找个老头儿,带个幼男或幼女——就这些,另外准备三套旧衣服。”丁兆兰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智大哥,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智化压低声音,郑重地说:“不瞒二位贤弟,我打算潜入东京,盗取圣上的九龙珍珠冠!马朝贤是四值库的总管,这顶皇冠正好由他掌管。而且这是皇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平日里看守森严。为什么要带老头儿、小孩儿,准备这些杂物?咱们得扮成逃荒的难民,悄悄潜入东京安顿下来。我摸清四值库的情况后,把皇冠连同包袱一起偷出来。这么扎眼的宝贝,总不能大摇大摆地扛在肩上走吧?这就用上席篓子了:一边藏着皇冠,上面用被褥盖住,另一边让小孩儿坐着。这样掩人耳目,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带回来。所以,必须找个胆大能吃苦的老头儿,再配个小孩儿。二位贤弟,你们想想,能找到合适的人吗?”丁兆兰听完,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丁兆蕙思索片刻后说道:“有个老头儿叫裴福,早年跟着先父在军中,为人胆大又肯吃苦。他性格直爽,一身正气,当年还立过不少功劳,现在帮我们打理家务。要是做事有疏漏,连我们兄弟俩都得让他三分,这人准能担此重任。”智化点头认可:“既然是伺候过老大人的,确实该敬重他。这么看来,这位老管家确实合适。” 丁兆蕙又补充道:“不过有件事得注意,见了他千万不能直接提盗皇冠的事。得先把马强的恶行一桩桩说清楚,再讲倪太守和欧阳春如何被陷害,他听了肯定气得不行。这时候再说出计划,他一准没二话,乐意帮忙。”智化听了,心中暗喜,立刻吩咐仆人去把裴福叫来。 不一会儿,裴福到了。虽已年过六旬,却依然精神矍铄。他先向智化行礼,又分别拜见了丁兆兰和丁兆蕙。智化特意让仆人在下首搬来椅子,一定要裴福坐下。裴福谢过坐下后,问道:“不知几位老爷唤老奴来,有什么吩咐?” 智化便开始讲述马强如何横行乡里,强占田地、欺凌百姓,甚至抢夺妇女。裴福越听越怒,忍不住握紧拳头。接着,智化又说起倪太守微服私访却遭马强毒手,欧阳春为救太守,反被马强诬告,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裴福听到这儿,“腾”地站起身,对着丁氏兄弟说道:“二位少爷平日里总说行侠仗义,难道侠义只是嘴上说说?像马强这种恶贼,怎么不早点除掉?”丁兆蕙安抚道:“老人家别着急,智大哥已经想好了计策,想劳烦您跑一趟东京,不知您愿不愿意?”裴福一拍胸脯:“老奴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是为了救忠臣义士,老奴义不容辞!” 智化接着说:“咱们得扮成逃荒的,我和您扮成父子,还得带个小女孩儿,假装祖孙三人逃荒。您看怎么样?”裴福有些不安:“这法子虽好,可让大爷扮我儿子,老奴实在不敢当。”智化摆摆手:“这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裴福眼睛一亮:“小女孩儿现成!我孙女英姐今年九岁,机灵得很,早就吵着要去东京玩了,正好带她一起!”智化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计划商定后,众人又确定了出发日期。丁兆兰按照清单,把所需物品一一备齐,装在船上。待客厅里摆好了饯行酒席,智化、裴福和英姐不分主仆,围坐在一桌吃饭。饭后,智化起身告辞,丁氏兄弟一直送到庄外,看着他们上了船才和艾虎一起回去。 一路上,智化不辞辛劳,从松江出发,途经镇江、江宁,渡过长江进入安徽,又辗转来到河南。在一处偏僻地方,三人换上破旧衣衫,乔装成逃荒者。英姐聪明伶俐,稍加指点就进入角色。她坐在席篓里,另一个席篓装着行李被褥,旁边小筐放着锅碗瓢盆,铁锅用绳子牢牢绑在席篓边。裴福在前面推车,智化背着纤绳在旁拉车。每到热闹的市镇集市,他们就停下小车。智化一边向路人乞讨,一边念叨:“老的老,小的小,年景不好没活路,行行好给点钱吧!”裴福则蹲在车旁,跟着附和:“各位爷们可怜可怜吧,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英姐也在车里配合,揉着眼睛喊道:“饿死啦,两天没吃东西了!”嘴上喊着,眼睛却偷偷瞧着周围热闹的景象。三人把逃荒者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他们不敢在路上耽搁,终于抵达东京。白天,三人依旧沿街乞讨。眼看太阳落山,有差役走过来对裴福说:“老头子,这地儿不许停车,赶紧推走!”裴福忙问:“官爷,那我们该往哪儿去?”差役不耐烦道:“我管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旁边有人好心指点:“别为难人家了,让他们去黄亭子吧,那儿僻静,不碍事。”接着对裴福说:“瞧见那鼓楼了吗?过了鼓楼,有个琉璃瓦盖的黄亭子,去那儿就行。”裴福连声道谢,这边智化还在忙着向路人要钱。裴福喊道:“儿子,别要了,咱们走吧!”智化停下问:“爹,咱们去哪儿?”裴福说:“没听见官爷说嘛,去黄亭子!”于是,智化背起纤绳,拉着车往北走。没多会儿,就到了鼓楼,果然看见一座黄亭子,三人停下车子,把英姐抱出来活动活动。 天渐渐黑了,他们取出被褥,铺在黄亭子的台阶上。英姐困了,先躺下睡了。智化和裴福却睡不着,一个是心里惦记着大事,一个是上了年纪睡眠浅。到了深夜,裴福轻声问:“大爷,咱们到地方了,下一步怎么办?”智化低声说:“今晚先歇着,明天找机会,晚上我去探探路。”正说着,远处传来“当当”的锣声,原来是巡更的人来了。智化和裴福立刻住口。只听巡更的喊道:“那边是什么人?哪儿来的小车?”另一个声音说:“你忘了?这是昨天那个逃荒的,张头儿让他们在这儿待着。”说着,敲着锣走远了。等巡更人离开,智化从席篓暗格里取出些干粮,和裴福吃了,才和衣躺下。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一群人扛着铁锹、锄头,抬着大筐绳索,说说笑笑地朝黄亭子走来。智化赶忙迎上去,伸手乞讨:“行行好,给点钱吧!”人群里有人没好气地说:“大早上的,也不看看清楚,我们像是有钱的主儿?我们还不知道找谁要钱呢!”又有人说:“这么个大小伙子,干什么不好,非要伸手要钱,真没出息!”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也不能怪他,老的老,小的小,拖家带口的。你瞧他这体格,肯定有力气。我去和他聊聊。” 这人究竟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假作工御河挖泥土 认方向高树捉猴猕 智化正忙着向路人讨钱时,一个人凑上前来搭话。这人是个工头,姓王,排行老大。前一天他就留意到了智化等人的逃荒小车,眼下工地正缺人手,抱着“抓一个是一个”的想法,便开口问道:“伙计,你姓啥?”智化反应迅速:“俺姓王,排行老二,您贵姓?”王老大一听乐了:“巧了!我也姓王。跟你说个事儿,这会儿紫禁城里正挖御河,缺干活的人。我瞧你怪可怜的,不如跟我去做工?包三顿饭,每天还能挣六十文钱,干一天算一天,你愿不愿意?” 智化心中暗喜,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福就快步走了过来:“那敢情好!钱不钱的没啥,只要能让我儿子吃饱就行!”王老大上下打量了裴福一番,转头问智化:“这是谁?”智化答:“俺爹。”王老大连忙摆手:“得得得,你不用说了!”又对着裴福解释:“跟您说清楚,皇上家不用上了年纪的人,这六十文钱肯定有。你要是愿意,就让你儿子去。”智化装作为难的样子:“爹,那您怎么办?”裴福大气地一挥手:“你只管去,有我和你侄女在,讨点吃的不成问题。”王老大在一旁打圆场:“放心放心,等你吃饱了,拿那六十文钱买点干粮,爷孙俩也够吃了。”智化点点头:“行,那咱走吧!”就这样,王老大带着智化,朝着紫禁城走去。 一路上,其他做工的人见智化是新来的,纷纷欺负他。这个喊:“王老二!”智化应道:“啥事?”那人说:“帮我扛这六把铁锹。”智化二话不说:“成!”接过铁锹扛在肩上。那个又叫:“王老二!”智化问:“怎么了?”另一个人说:“帮我扛这五把锄头。”智化还是一句“使得”,把锄头也接了过来。众人把智化当呆子,你叫扛这个,我叫扛那个。没一会儿,智化的肩膀上堆满了铁锹和锄头,活像座小山。 王老大偶然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找来个人,你们就这么欺负他?明天把人挤跑了,对你们有啥好处?还有你王老二,也太傻了!东西都快把脑袋压没了,像什么样子!”智化却满不在乎:“扛扛而已,怕啥!”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这才各自拿走自己的工具。 到了紫禁城门口,王老大递上腰牌,登记好人数,众人挨个点名进入。来到御河工地,大家各自找位置开始干活。智化拿了一把铁锹,干起活来比别人都猛,一锹下去挖得多,甩土也甩得又远又快。旁边的工友见状,喊道:“王老二!”智化应道:“啥事?”工友说:“你这干活的法子不对。”智化问:“咋不对?挖浅了?还是干太快了?”工友说:“还浅?你一锹抵我两锹的量!你看看,你挖了这么一大片,我才挖这么点儿。老话说‘皇上家的工,慢慢儿地蹭’,你这么干,还想长期干下去?”智化装作不解:“干慢了,他们还给饭吃?”工友解释:“大家都干得慢,能不给谁饭吃?”智化恍然大悟:“那行,俺慢慢干。”工友趁机说:“对喽!来,先帮我挖一会儿。”智化爽快地答应:“成,俺帮你!” 正弯腰帮工友干活时,就听王老大喊道:“王老二!”智化抬头问:“咋了?”王老大说:“上来吃饭了,梆子都响了,你没听见?”智化一脸疑惑:“没注意啊,咋刚干活就吃饭?”王老大解释:“跟你说,以后只要梆子响就是开饭,吃完饭筛箩声一响,就得接着干活,天天如此,顿顿这样。”智化点头:“知道了!” 王老大带着智化来到吃饭的地方,让他拿碗盛饭。智化也不客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王老大见他光吃白饭,好心提醒:“王老二,咋不吃咸菜?”智化装作不懂:“吃咸菜还要扣工钱?”王老大笑道:“随便吃,咸菜是免费的。”智化一拍大腿:“俺不知道啊!敢情不要钱,那得吃!有咸菜下饭,更香!”就这样,一日三餐,智化都吃得不亦乐乎。 傍晚收工,王老大在紫禁城门口按名册点名,每人发下一分钱工钱。智化跟着众人回到黄亭子,把六十文钱递给裴福:“爹,我回来啦,给您钱!”裴福高兴地说:“吃了三顿饭还能挣钱,真是走了大运!”王老大在一旁叮嘱:“明早我还从这儿过,你还跟我去干活。”智化连忙答应:“好嘞!”裴福也在一旁道谢:“让您费心了,好人有好报!”王老大摆摆手:“客气啥!”说完转身离开。智化这才问起白天乞讨的情况,裴福告诉他:“今天比昨天顺当多了,见你不在,大伙都可怜我们,给的施舍比昨天多。”两人暗自高兴,趁周围没人,又小声商量起来。他们觉得这下进工地做工,反倒给打探四值库的消息创造了机会,只要摸清了库的情况,就能动手实施计划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智化又跟着王老大进紫禁城干活。晌午吃完饭,大家稍作休息。突然,工地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智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竖起耳朵仔细听,还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只见一群人都仰着头,朝着树上看。智化好奇地挤过去,抬头一瞧,原来是树上有只小猴子,脖子上拴着锁链,在树枝间上蹿下跳。旁边站着两个太监,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别光在这儿笑了!你们这么大声嚷嚷,让里头听见了,咱家可要挨骂;要是被皇上瞧见,那更是大祸临头!这可咋整啊?” 智化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这有啥难的,爬上去把它抓下来不就行了?”一个太监刚要开口,王老大就抢着说道:“王老二,你别多事!干好你的活就行,瞎管什么闲事?你上去要是让猴子跑了咋办?万一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太监就不乐意了:“王头儿,你也别拦着!我平时待你可不薄。这小伙子既然说能抓下来,试试又何妨?难道咱还能难为他不成?你要是再阻拦,这工头的位子也别想安稳坐了!”王老大赶忙解释:“老爷您别误会,我是怕他抓不住,到时候猴子跑了,耽误事儿。”太监一挥手:“跑了就跑了,跟你没关系!”王老大无奈地说:“那行,老爷,您尽管吩咐他吧,我不管了。” 太监转头对智化说:“小伙子,麻烦你上树把猴子抓下来吧。”智化却装作犯难:“俺不会爬树啊!”太监又转头瞪着王老大:“看看!都怪你瞎咋呼,人家这会儿又说不会爬树了!今晚收工时,你那些工具就别想拿出去了!”王老大一听急得直冒汗,连忙央求智化:“王老二,你肯定能爬树,上去帮老爷抓一下吧!不然今晚我的铁锹锄头少了,可没法交差啊!”智化故意犹豫了一下:“丑话说前头,我上去不一定能抓住,您可别见怪。”太监连忙说:“你只管上去,跑了也不怪你!” 智化因为在工地挖河,本就光着脚。只见他双手拨开树枝,双腿一蜷,“蹭蹭蹭”几下,动作敏捷得如同树上的猴子。树上的猴子见有人爬上来,连窜带跳地跑到了树梢。智化也不着急追,找到一个粗大的树杈坐了下来,看似是在休息,实则暗暗观察四周地形,记住方向。 底下的人不明就里,纷纷议论:“这下难抓了,那猴子蹲的树枝那么细,怎么经得起人上去?”王老大紧张得手心冒汗,既担心抓不住猴子,又怕智化有闪失,连忙劝阻:“大伙看看就行了,别乱说话,越说他在上面越不好施展。”在他再三阻拦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智化在树上盯着树梢的猴子,打量一番后,看准一根倾斜的树枝,便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树枝承着他的重量,不停地摇晃,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只见智化稳住呼吸,等树枝稍微平稳,慢慢抬起脚,勾住垂下来的锁链,手指一抓,牢牢握住。接着他摘下头上的毡帽,做成兜状,脚趾一蜷,身体猛然下沉。猴子在树梢蹲不住,“叽叽喳喳”乱叫着掉了下来,正好掉进智化用毡帽做的兜里。他迅速折起帽沿,用铁链捆住猴子,叼在嘴里,双手倒抓树干,顺着树枝轻松滑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众人见状,忍不住齐声喝彩。 智化把猴子交给太监,太监眉开眼笑地问:“辛苦你了!你贵姓?”智化答:“俺姓王,排行老二。”太监从怀里掏出两个一两重的小银元宝,递给智化:“拿着这个,别嫌少,买碗茶喝。”智化接过元宝,装作一脸疑惑:“这是啥玩意儿?”王老大在旁解释:“这是银锞子。”智化又问:“要它干啥?”王老大说:“能换钱。”智化装作惊讶:“这铅块块儿也能换钱?”太监听了,哈哈大笑:“这可不是铅,是银子,能值好几吊钱呢!”又转头对王老大说:“我看这小伙子老实,明天你给他安排个轻松的活儿。回头我单独请你喝酒!”王老大连忙应道:“老爷吩咐,小人哪敢不从,哪能让您破费!”太监叮嘱:“说请你喝酒就一定请,你可不许克扣他的赏钱。”王老大保证:“小人再没出息,也不会贪他拿命换来的钱!”太监点点头,抱着猴子离开了。 傍晚收工后,王老大跟着智化回到黄亭子,把他得赏银的事告诉了裴福。裴福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对着王老大千恩万谢。智化继续装傻,兴奋地说:“爹!咱有银子了,买两亩地,盖几间房,再买两头牛……”王老大赶忙打断:“行了行了!就这二两银子,啥也干不成!没见过世面,这点钱连头小母驴都买不来,别瞎想了!明早我还来叫你。”智化应道:“好嘞!俺在这儿等着您。”王老大打趣道:“瞧瞧,刚吃饱两顿饭,有了二两银子,就开始拽文了,还‘恭候’上了!”说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智化跟着王老大又进了城。他刚拿起铁锹准备干活,王老大就拦住他:“王老二,先放下那个。”智化问:“咋不让俺干了?”王老大说:“说啥呢!我还能亏待你?你今儿来看管材料堆儿。”智化装作惊喜:“啥也不干,还管饭给钱?这好事儿!吃饱了光长肉,还能挣钱,跟钟鼓楼上的麻雀变成鸽子似的!”王老大笑道:“又说傻话!这是轻松差事,省得公公来了……”话没说完,突然压低声音:“来了来了!” 只见昨天那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金丝打造、镶嵌宝石的蟠桃形小盒子,笑嘻嘻地走过来:“王老二,来啦?”智化答:“早来啦!”太监问:“今儿安排的啥活儿?”智化说:“叫俺看着材料堆儿。”太监点头:“这就对了!我家老爷怕你还在干重活,让我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心,尝尝鲜。”智化接过盒子,故意说:“这么硬,咋吃?”太监被逗得哈哈大笑:“你打开呀!谁让你吃盒子!”智化打开盒子,里面全是精致的油炸点心。他拿起来掂了掂、闻了闻,又原样放回,盖上盒盖。太监奇怪地问:“咋不吃?”智化认真地说:“俺要拿回去给俺爹吃,这么好的东西,他肯定没吃过。”太监听了,笑着点头:“孝顺!行,盒子先放这儿,待会儿我来取。” 中午时分,昨天丢猴子的太监带着送点心的小太监一起过来了。王老大赶紧迎上去,老太监掏出两个小银元宝递给王老大:“辛苦你啦!听说给王老二安排了轻松活儿,做得好!拿着这个。”王老大连忙谢过。老太监问:“王老二呢?”王老大喊:“王老二!过来!东西丢不了,不用死盯着!”智化走过来,老太监说:“听说你挺孝顺,早上那个盒子呢?”智化答:“没动,在那儿放着呢。”老太监说:“拿来,跟我走。” 智化取了盒子,跟着太监走到金水桥上。老太监说:“我姓张,看你实在,给你装了盒点心,拿回去给你爹吃。盒子里的你先吃了吧。”小太监打开盘子,让智化用衣襟兜着吃。智化一边吃,一边故意装傻:“这大庙盖得真气派,就是门口缺个戏台!”老太监笑得前俯后仰:“你在乡下没听说过皇宫?这能是大庙?要是大庙,门口不得立旗杆?”智化指着远处问:“那不是旗杆?”老太监笑道:“那是忠烈祠和双义祠的旗杆。”智化又指着大殿问:“这是啥殿?”老太监答:“修文殿。”智化再问:“那后头那个呢?”老太监纠正:“什么后稿阁,那是耀武楼。”智化接着问:“那边是啥地方?”老太监解释:“那边是宝藏库,这儿是四值库。”智化重复:“四值库……”又装作不解:“这房子盖得挺周正,也没歪的,咋叫四值库?”老太监被逗乐:“这是库名儿,不是说房子直不直!那边是缎匹库,这边是筹备库。” 智化表面上装傻充愣,实则暗暗记住方位,还故意说:“这房子盖得好是好,就是缺一样东西。”老太监问:“缺啥?”智化一本正经地说:“房顶上都没烟囱!”老太监笑得直不起腰:“你可太逗了!行了行了,拿着匣子走吧,我也要进宫了。” 等太监走后,智化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环境,这才带着匣子回去。当晚收工回到黄亭子,他既为摸清四值库位置而高兴,又为接下来的行动感到紧张。等到二更时分,智化换上夜行衣,带上百宝囊,告别裴福,朝着皇宫内苑走去。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请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盗御冠交托丁兆蕙 拦相轿出首马朝贤 智化,这位江湖人称“黑妖狐”的高手,趁着夜色来到皇城根下。他掏出如意绦,熟练地往墙上一甩,借着绳索的力量轻巧地翻过皇墙,顺利进入内围。眼前的皇宫建筑群,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入云,宫殿巍峨气派,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下又滑又硬。更棘手的是,各处都有值守的官兵,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天大的麻烦。 但智化艺高人胆大,他屏息凝神,施展轻功,在屋脊房梁间跳跃穿梭。每经过一处,就悄悄留下暗记,以便待会儿原路返回。只听“嗖、嗖、嗖”几声,他如鬼魅般掠过重重殿宇,转眼间就来到了四值库的后坡。智化蹲下身,仔细数了数瓦片的行数,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按顺序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又把扒开的灰土拢到墙角。接着,他掏出利刃,沿着锡被四周划开望板,同样将拆下来的望板排好,露出底下的椽子。从百宝囊中取出连环锯,斜着锯断两根椽子,收起锯子后,用如意绦上的钩子勾住,双手攥紧丝绦,一点一点倒着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摸到了天花板。他轻轻揭起一块,顺着缝隙溜到地面,脚尖点地,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生怕留下脚印。 刚要动手打开藏着宝物的柜子,突然,墙那边亮起灯光,一个人影从墙头跃下,喊道:“在这儿!找到了!”智化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他急忙跑到前面的矮墙下,紧贴着墙根藏好,竖起耳朵仔细听。只听外面又有人说:“三个都找到了。”智化暗自纳闷:“他们在找什么?”紧接着,又听到:“六个全齐了!”随后,那人又翻墙离开了。原来,是隔壁值夜的人在掷骰子,玩到激动处,把骰子扔到这边来了。后来大家说和了,打着灯笼过来找骰子,“三个”“六个”说的都是骰子的数量。 等那人走后,智化掏出火扇照亮,只见一排朱红色的格子门,每扇门上都贴着封皮,挂着明晃晃的镀金锁头,还标着“天字一号”等字样。他知道,九龙珍珠冠就在这里面。智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壶,里面装着烧酒,将封皮浸湿,慢慢揭下。又摸了摸锁头,发现是工字锁,便从百宝囊中掏出特制的皮钥匙,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他缓缓推开朱门,只见一个黄布包袱裹着的冠盒,上面还挂着象牙牌子,写着“天字第一号九龙冠一顶”,并有“臣某跪进”的字样。智化顾不上细看,恭恭敬敬地捧出冠盒,解开包袱,把盒子顶在头上,两边的挽手往下巴底下一勒,系得结结实实。随后,他关好朱门,重新上锁,又用袖子仔细擦掉手印。再从百宝囊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是浆糊,将揭下的封皮重新粘好,用手按了按,确保没有破绽。接着,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把脚下的脚印抹去,这才拿起如意绦,倒着爬回屋顶。到了天花板处,单手拉住丝绦,脚勾住椽子,探身把天花板放好。翻身上了后坡,站稳后收起如意绦,把锯断的椽子重新安放好,抹上油腻子,严丝合缝。再铺上望板,盖好锡被,把灰土堆回原样,一片一片将瓦片盖好。最后,他掏出小扫帚,把残留的灰土扫得干干净净,四值库的屋顶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智化收拾妥当,按照之前留下的暗记,沿着原路返回。等他回到约定的地方,已经快五更天了。 这边,裴福从三更就开始焦急地等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好不容易盼到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偏偏这时,巡更的敲着锣走过来了。裴福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黑影赶紧蹲下不动了。巡更的喝问:“那是什么人?”裴福急忙接口:“那是我儿子在解手呢!您老歇着吧!”更夫说:“巡逻要紧,没空闲聊。”“当、当、当”敲着五更的锣,往北去了。裴福赶紧迎上去,智化也快步走来:“太巧了!差点被巡更的坏了大事!”说着,急忙解下头上的冠盒。裴福打开席篓的暗格,智化小心翼翼地把冠盒放进去,盖好暗格,又在上面铺好棉被褥。此时,英姐还在熟睡,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裴福小声问起盗冠的经过,智化一五一十地说了,把裴福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智化提醒道:“大事已成,老人家该装病了。” 天亮后,王老大来叫智化上工,智化装作悲痛大哭:“我爹昨晚突然发病,折腾了一整夜,现在昏迷不醒,我得赶紧带他回去。”王老大无奈,只能放他走。英姐还以为祖父真的病了,也跟着伤心地哭起来。智化推着小车,英姐跟在旁边,一路上哭哭啼啼。认识他们的人,知道这是逃荒的一家子,无不叹息。出了城门,到了没人的地方,智化叫醒裴福,把英姐抱上车,背起纤绳,马不停蹄地赶路。他们一路奔波,离开河南,来到长江边,乘船顺流而下。 这天,船到镇江口,正要换船时,只见一艘大船上下来三个人,正是丁兆兰、丁兆蕙和艾虎。众人相见,又惊又喜。大家帮忙把小车搬上船,智化等人也上了大船。到了船舱,换了干净衣服,坐下后,丁氏兄弟忙问:“事情办得怎么样?”智化详细讲述了经过,众人听了都十分高兴。 借着顺风,船很快回到了茉花村所在的府城。下船后,庄丁们迎上来,推着小车一起进了庄子,来到待客厅,把装着皇冠的席篓安放好。自然少不了摆酒设宴,为智化接风洗尘。席间,智化问丁兆蕙打算怎么把皇冠送到马强家。丁兆蕙说:“我准备了一个钱粮筐,一头放皇冠,一头放香烛供品,既隐蔽又方便。就说是奉母亲之命,去天竺进香,兄长觉得如何?”智化点头称赞:“好!那到了天竺住哪儿呢?”丁兆蕙解释:“有个叫周增的,在天竺开茶楼,我和他交情不错,平时也帮过他。他那儿的楼上很安静,适合藏身。”智化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酒足饭饱后,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众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九龙珍珠冠,供奉在桌上。打开包裹,只见这顶皇冠金光璀璨,九条金龙栩栩如生,或卧或行,姿态各异,龙身由赤金打造,镶嵌的明珠不计其数。最显眼的是九颗硕大的珍珠,晶莹剔透,光芒四射,与赤金相互辉映,耀眼夺目,让人不敢直视。大家纷纷赞叹,果然是稀世珍宝。欣赏完后,又仔细包裹好,放进钱粮筐,盖得严严实实。 五更时分,丁兆蕙带着仆人,离开茉花村,直奔中天竺。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众人迎到厅上,迫不及待地询问详情。丁兆蕙说:“到了中天竺,就住在周增的茶楼里。白天去进了香,晚上借口身体不舒服,早早地上楼休息。周增怕打扰我,没敢上楼。我趁机溜到马强家的佛楼,那儿有三尊巨大的佛龛,我把皇冠放在中间佛龛左边的格扇后面,放下黄色的佛帘,谁也发现不了。放好后,回到周家楼上,已经五更了,我就装作生病,让仆人收拾东西。周增舍不得我走,又是做汤又是备酒,还拿出四百两银子要还我,我没要,就赶紧回来了。”众人听了,欣喜若狂。只有智化默默地盯着艾虎,一句话也没说。 艾虎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开口:“丁二叔既然已经把宝冠安置妥当,侄儿也该出发了。”丁兆兰和丁兆蕙听到这话,心里既为艾虎的勇气赞叹,又暗暗担心他此行的安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不语。 智化神色严肃,语重心长地叮嘱:“艾虎啊,我的儿,咱们做这件事,全是为了救那些忠臣义士。我和你丁二叔冒险犯难,好不容易才把宝冠安置好。你到了东京,要是说话稍有含糊,不仅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只怕忠臣义士的性命也保不住了!”丁氏兄弟连忙附和:“智大哥说得太对了,贤侄你一定要慎重啊!” 艾虎眼神坚定,大声说道:“师父和二位叔父尽管放心!小侄此去,就算掉了脑袋,也绝不退缩!这事没有办不成的道理!”智化欣慰地点点头:“但愿如此!这里有封信,你拿着去找你白五叔,他自会安排照应。”艾虎双手接过书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提起包裹,向智化、丁兆兰和丁兆蕙拜别。三人看着这个小小少年,要去做如此重大的事,既担心他的安危,又爱惜他的志气,不由自主地一直把他送到庄外。 艾虎回头说道:“师父、二位叔父不必远送,艾虎就此别过!”智化又再三叮嘱:“记住,金冠藏在佛龛中间左边格扇的后面,千万别忘了!”艾虎响亮地答应一声,背上包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瞧他这副模样,哪里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就算是许多成年人,在这份胆识和决断面前,也要自愧不如。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艾虎虽然年纪小,却胆识过人,还颇有谋略。 一路上,艾虎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天,他终于抵达开封府。进城后,他没有急着去找白玉堂,而是先来到开封府衙前,想看看这传说中威严的衙门究竟是什么样子。 正瞧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差役们驱赶着闲人:“太师来了!”艾虎心中一动:“来得正好!我何不趁机上去?”趁着人群混乱,等开道的仪仗过去,大轿即将临近时,他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轿前,高声喊道:“冤枉啊!相爷,冤枉!” 包公在轿内听到有小孩子喊冤,便吩咐将人带进衙门。四名差役立刻围上来,一把拉住艾虎,责备道:“你这小孩子太淘气了,开封府是你能胡闹的地方?”艾虎认真地说:“各位大叔,我可不是来玩的,我真的是来告状的!”张龙上前拦住众人:“别吓着他。”然后温和地问艾虎:“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艾虎一一如实回答。 张龙又问:“你要状告何人?所为何事?”艾虎说道:“大叔,您不用多问。只求您带我见相爷,我有话当面回禀。”张龙心想:“这小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这时,里面传来命令:“带那小孩子进来!”张龙对艾虎说:“走吧,相爷升堂了。”艾虎跟着张龙,经过角门,报门之后,被带到大堂前的台阶下。艾虎偷偷抬头望去,只见包公端坐在大堂之上,神情威严,不怒自威。两旁衙役整齐站立,气氛庄严肃穆,真像是传说中的阎罗殿一般。 只听包公问道:“那小孩子,你姓甚名谁?状告何人?从头说来!”艾虎大声答道:“小人叫艾虎,今年十五岁,是马员外马强家的奴仆。”包公听到“马强的家奴”,便问:“你来这里有何事?”艾虎说:“小人是来……来出首一件事。小人不太懂什么叫出首,只是这件事小人知道内情。听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所以小人特地来向相爷说明,把事情说清楚,小人也就心安了。” 包公道:“慢慢讲来。”艾虎接着说:“三年前,我们家太老爷告假还乡……”包公打断他:“你家太老爷是谁?”艾虎伸出四根手指:“就是四指库的马朝贤,他是我们员外的叔叔。”包公心中暗想:“应该是四值库总管马朝贤,小孩子不懂,说成四指了。”又问:“告假还乡之后呢?” 艾虎继续说道:“太老爷坐轿到家,抬到大厅后下轿,就让左右的人都退下了。当时小人跟着员外,因为年纪小,他们没避着我。我亲眼看见太老爷从轿子里捧出一个黄龙包袱,悄悄对员外说:‘这是圣上的九龙冠,我顺路带回来了。你好好供在佛楼里,将来襄阳王爷起事,就把这冠献上去,千万不能泄露。’我家员外就接过来,让小人捧着。那包袱沉甸甸的,我跟着员外上了佛楼,员外就把它放在中间佛龛左边的格扇后面了。” 这番话一出,包公暗自吃惊,就连两旁的衙役也都惊得目瞪口呆。包公追问:“后来又如何?”艾虎说:“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子久了,我也长大了些,常听人说‘知情不举,罪加一等’,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有人知道了这事,向我打听,我就告诉了他们。他们都说:‘没事还好,要是出了事,你就是知情不报。’最近,我家员外被抓到京城,又有人对我说:‘你小心着点!员外到了京城,要是三年前的事被抖出来,你就是隐匿不报,罪名不轻。’小人越想越害怕,现在和三年前不一样了,懂事了,知道这不是小事,所以赶紧跑到京城。小人真不是故意要出首,就是把事情说清楚,免得牵连到自己。” 包公听完,沉思片刻,突然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狗奴才!你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本阁面前陷害朝中总管和你家主人?究竟是何居心?还不速速从实招来!”两旁衙役齐声高喊:“快说!快说!” 艾虎该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试御刑小侠经初审 遵钦命内宦会五堂 面对包公质问背后主使,艾虎心中暗惊:“果然名不虚传,都说包相爷断案如神,这手段太犀利了!”他故意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没什么可说的!这可让我为难了!不报吧,怕罪加一等;报了吧,又说我受人指使。要不,就当没这回事,等我家员外说了,我再来禀报?”说完,他站起身就要下堂。两旁衙役见这孩子不懂规矩,立刻大声呵斥:“回来!跪下!”艾虎只好重新跪倒在地。 包公冷笑一声:“别看你年纪小,眼神里尽是诡诈。你可知道本阁的规矩?”艾虎心里一紧,佯装害怕地说:“小人不知道什么规矩……”包公语气威严:“本阁有条例,凡是以下犯上的,都要铡去四肢。你如今告发主人,犯了规矩,理应受刑。来人!请御刑!” 随着一声令下,王、马、张、赵四位捕快将狗头铡抬到堂前,掀开龙袱。寒光闪闪、黄澄澄的铜铡摆在艾虎面前,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艾虎虽心惊肉跳,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艾虎啊艾虎!你是为救忠臣义士来的,别说铡去四肢,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露怯!”包公厉声追问:“还不招出实情?”艾虎故意声音颤抖:“小人真的只是害怕担罪,才来诉说,没有受人指使!相爷不信,派人去取珠冠,要是没有,小人甘愿认罪!” 包公大手一挥:“去鞋袜!”张龙、赵虎应声上前,将艾虎按倒在地,扒去鞋袜。接着,两人抬起他的双脚放入铡口,王朝、马汉握紧铡刀把手,只等包公下令,艾虎的双脚就要不保。张龙、赵虎架着艾虎,马汉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直面包公。包公再次逼问:“受何人指使?快招!”艾虎哭喊道:“真没有主使!相爷派人去查,要是没有珠冠,小人愿受罚!” 包公沉思片刻,点头道:“放他下来。”众人急忙将艾虎从铡口拖出,王朝、马汉把铡刀移到一旁。这一刻,不仅艾虎松了口气,围观的“四义士”等人也都暗暗为他捏了把汗。 包公又问:“那顶御冠,还在你家主人佛楼之上?”艾虎认真纠正:“是珍珠九龙冠,不是玉冠,我家太老爷亲口说的。”确认细节后,包公吩咐将艾虎带下堂。禁子郝头儿立刻上前,把艾虎领到监牢单间,殷勤地说:“少爷,您先坐着,我给您泡茶!”不一会儿,就端来热气腾腾的盖碗茶。 艾虎心里犯嘀咕:“这态度不对劲啊,莫不是想讹钱?打官司还被叫‘少爷’,喝这么好的茶,到底什么意思?”正疑惑间,郝头儿又招呼伙计摆上酒菜点心,还亲自斟酒。这阵仗让艾虎更加摸不着头脑。 突然,外面传来轻微响动,郝头儿急忙迎出去,恭恭敬敬请安:“小人安置好了少爷,还备了一桌酒菜。”只听一位官长说:“做得好,赏你十两银子,明天来我那儿取。”郝头儿连声道谢。官长又叮嘱:“你在外面守着,我和你家少爷说几句话,没叫你别进来。”郝头儿连连点头,转身站在监牢门口,拦住所有想靠近的人。 这位神秘官长是谁?原来是白玉堂。他听说有小孩告状,匆忙赶到公堂,一眼认出是艾虎,心中大惊:“他来这儿干什么?”听艾虎道出缘由,更是震惊不已。细细琢磨后,才明白这是为救倪太守和欧阳春而来,忍不住担忧:“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小孩子来做?” 当包公下令用刑时,白玉堂急得直搓手:“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盯着艾虎。见艾虎始终不改口供,白玉堂暗自赞叹:“好小子!真是名师出高徒!能从铡刀下挺过来,才是真汉子!”等包公收下状子,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赶忙找到郝头儿:“堂上告状的是我侄儿,待会儿下来,好好照应!”郝头儿自然不敢怠慢,又是好酒好菜招待,就盼着能在白玉堂面前立功,顺便捞点好处。 白玉堂进了单间,艾虎抬头见是他,连忙行礼。白玉堂低声责备:“你胆子太大了!竟敢在开封府耍手段!到底是谁出的主意?为什么不先来找我?”艾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师父让我带了封信,可我担心走漏风声,又正巧碰上相爷下朝,就直接告状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书信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拆开一看,信中主要是拜托他暗中照顾艾虎。看完信,他心想:“这小子分明是想逞能,不愿先靠书信走关系,这份傲气,将来不可限量!”便安慰道:“难关已过,先放宽心。我听说你的口供已经记录存档,相爷明早就要上奏,咱们且等旨意下来再做打算。你吃饭了吗?”艾虎有些不好意思:“饭不饿,就是酒……”白玉堂追问:“酒不够?”艾虎笑道:“喝了五六碗就没了。”白玉堂忍不住笑了,叫来郝头儿又要了一瓶酒,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少喝点,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别误了事!”艾虎点头答应:“五叔放心,这瓶喝完就不喝了!”白玉堂这才放心离开。 不出所料,第二天包公就将艾虎告状一事写成奏折呈给仁宗皇帝。仁宗看过奏折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奏折留在宫中,反复思量。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兵部尚书金辉曾两次上奏,说朕的皇叔襄阳王有谋反的意图,当时朕一时恼怒,将他贬谪。怎么今天包拯的奏折里又提到类似的说法?此事必有蹊跷。” 于是,仁宗秘密召见都堂陈林,下旨命他去稽查四值库。陈林领命后,带着手下人传召马朝贤,宣读圣旨。马朝贤不明就里,见是都堂奉皇帝钦命而来,不敢违抗,只好乖乖跟随,一同前往四值库。众人查验了封条,打开库门,从标着“天字一号”的朱格开始清查。揭开封皮,开锁推门一看,众人顿时愣住了——里面空空如也,本该存放于此的九龙珍珠冠不翼而飞。 陈林脸色一沉,厉声质问:“九龙珍珠冠哪去了?”马朝贤看到冠冕丢失,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听到质问,更是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不知道。”陈林见他神色慌张,冷冷说道:“本堂奉旨查库,就是为了这顶皇冠。如今皇冠不见踪影,本堂只能如实回奏,听候圣旨发落。”随即吩咐手下:“看好马总管,别让他出任何差错。” 陈林立刻回宫复命,仁宗皇帝闻讯大怒,下令将马朝贤逮捕问罪,并派陈林负责审讯。陈林上奏道:“马朝贤的侄儿马强正在大理寺受审。马朝贤既然监守自盗,他侄儿马强很可能知情,理应将二人并案,交由大理寺一同审理。”仁宗准奏,将奏折和马朝贤一并移交大理寺。此外,皇帝担心案件另有隐情,又专门指派刑部尚书杜文辉、都察院总宪范仲禹、枢密院掌院颜查散,会同大理寺卿文彦博,对案件进行严格审讯。 圣旨一下,各部院的官员纷纷前往大理寺。枢密院掌院颜查散正要上轿出发,侍从拿着一封信函前来禀报:“白五老爷派人送来信,恳请大人过目。”颜查散接过拆开,原来是白玉堂拜托他关照艾虎。颜查散点点头:“知道了,让来人回去吧。”他心中暗想:“这是奉旨会审的大案,不能公然偏袒,但到时候可以见机行事。”随后上轿前往大理寺。 众位官员到齐后,一起查看了奏折,得知马朝贤监守自盗,还牵扯出襄阳王图谋不轨的线索,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连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范仲禹提议:“等会儿都堂来了,肯定先审问那个小孩。真假难辨,不如咱们先试探试探他?”众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接着,大家又向文彦博询问马强一案的审讯情况。 文彦博说道:“马强横行霸道的罪行都已招认,但他一口咬定倪太守勾结大盗,抢劫他的家产,还因此抓到了北侠欧阳春。可我看欧阳春是个侠义之士,倪太守多亏他搭救。至于抢劫的事,欧阳春坚决不认。我审了几堂,看他为人正直,说话豪爽,不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我已经派人暗中查访了。现在有艾虎这个马强家的奴仆,他家被劫的事,他应该清楚,正好可以问问他。”众人纷纷称是。 这时,有人禀报:“都堂到了!”众位官员赶忙到台阶下迎接。只见陈林下轿,快走几步与众人相见,说道:“各位大人早到了,抱歉我来迟了。皇上为这事气得吃不下饭,我好说歹说才劝他进了膳。伺候完皇上,我就急忙赶来了。”众人来到公堂,见五堂会审的公位已经摆好,便依次落座。 陈林问道:“各位大人开始审问了吗?”众人答道:“等您来一起审。我们已经商量了个办法。”于是把刚才商议的计划说了一遍。陈林点头道:“各位大人高见,就这么办!”随即吩咐:“带艾虎!”堂下衙役齐声高喊,声音此起彼伏:“带艾虎!带艾虎!” 艾虎此前在开封府经历过铡刀威胁的风波,如今面对五堂会审,倒也镇定自若。他走上公堂,双膝跪地,双眼滴溜溜地观察着四周。陈林率先开口:“哟!我还以为艾虎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小孩子。看着憨厚,倒也机灵!你今年多大了?”艾虎大声答道:“十五岁了!”陈林又问:“小小年纪,有什么冤屈,竟敢来告状?大声说,让各位大人都听听!” 艾虎便把昨天在开封府的供词又说了一遍,还补充道:“包相爷要铡掉我的四肢,可小人真的是怕担罪,绝不敢陷害主人。多亏相爷开恩,才准了我的状子。”说完,向堂上磕头。 陈林听完,对众人说道:“各位都听清了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虽是奉旨办案,但对断案审案不太在行,还得仰仗各位。”刑部尚书杜文辉率先发问:“艾虎,你在马强家待了几年?”艾虎答:“从小就在那儿。”杜文辉又问:“三年前你家太老爷交给你主人的九龙冠,你亲眼看见了?”艾虎语气坚定:“亲眼所见!太老爷先把皇冠交给主人,主人就让我捧着,一起到佛楼,放在中间佛龛左边的格扇后面。” 杜文辉追问:“既然是三年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来告发?说清楚!”陈林也跟着质问:“没错!三年前马总管告假,我还有印象,好像是为了修缮祖坟,请了三个月的假,宫里还有记录可查。既然是那时的事,为何现在才说?”艾虎不慌不忙:“三年前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现在十五岁了,多少明白事理。而且主人如今犯了事,我怕他供出这件事,到时候我担不起知情不报的罪名!” 范仲禹接着问:“你太老爷把皇冠交给你主人时,说了什么?”艾虎回道:“我就听见太老爷说:‘好好藏着这顶皇冠,等襄阳王起事,就把它献上去,能换个大官做。’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起事’是什么意思。”范仲禹突然话锋一转:“这么说,你肯定认识你家太老爷了?”这一问,让艾虎瞬间愣住,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艾虎该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矢口不移心灵性巧 真赃实犯理短情屈 当范仲禹问艾虎是否认得自家太老爷时,艾虎心中警铃大作:“这可棘手了!当年虽见过马朝贤,但并未仔细留意,何况已过去三年。可若说不认得,恐怕更惹怀疑。这位大人为何单问这话,其中必有蹊跷!”思索片刻,他果断答道:“小人认得太老爷。” 范仲禹闻言,立刻吩咐:“带马朝贤!”一旁的颜查散将艾虎的犹豫看在眼里,暗暗捏了把冷汗。他深知艾虎年少,万一认错,后果不堪设想,当即急中生智,抬手一指,大袖一遮,假意呵斥:“艾虎,等会儿马朝贤来了,必须如实对质,休得偏袒!”嘴上说着,眼神却不断示意,连纱帽翅都微微晃动。 艾虎本就心存疑虑,见颜查散这般暗示,心中顿时透亮。这时,外面传来锁链声响,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太监戴着刑具走来。那人到了台阶下还面带微笑,可一进公堂,立刻收敛神色,面对一众官员既不下跪也不通报姓名,直挺挺地站着,一言不发。这反常举动,让艾虎更加笃定。 范仲禹催促道:“艾虎,与这人当面对质!”艾虎装模作样地打量一番,大声道:“他不是我家太老爷!我家太老爷,小人绝不会认错!”陈林在一旁赞叹:“好眼力!看来这孩子真认得马总管!把这人带下去,换真的马朝贤!” 很快,真正的马朝贤被押上堂。此人三角眼含泪,满脸奸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陈林正色道:“马朝贤,有人告你三年前告假回乡,私自带走九龙珍珠冠,从实招来!”马朝贤吓得魂飞魄散:“冤枉!库中皇冠丢失,小人实在不知情!” 文彦博示意艾虎对质,艾虎将之前的供词重复一遍,还添油加醋:“太老爷,事到如今,就别抵赖了!您当年还夸我伶俐,说我将来有出息,怎么全忘了?”马朝贤急得跳脚:“胡说!我何时将皇冠交给马强了?”文彦博警告:“马总管,莫要嘴硬,如实招认,免受皮肉之苦。” 颜查散见状,故意高声道:“看来不动刑,他是不肯招了!左右,取大刑!”衙役们齐声呼喝,正要动手,艾虎突然哭喊起来:“小人不告了!我不能为了自己,害太老爷受刑!”陈林叹了口气:“傻孩子,这是奉旨办案,岂能由你说了算?”杜文辉见状,吩咐先将两人带下去,防止串供。 杜文辉低声道:“马朝贤不认得艾虎,我怀疑这孩子背后有人指使。”颜查散心中一紧,想起白玉堂的托付,赶忙辩解:“大人,艾虎只是个孩子,若真受人指使,怎会宁死不招?包太师先前用铡刀逼问,他都没松口。” 杜文辉沉思片刻,又生一计:“不如传马强上堂,如此这般追问,定能探出虚实。”众人点头称是。马强一上堂,杜文辉便问:“有人替你鸣冤,可认得他?”马强看到艾虎,心中暗喜:“这孩子竟有这份忠心!”嘴上却道:“他是我家奴仆艾虎。” 杜文辉连珠炮般发问,马强一一应答,却没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反而坐实了艾虎的身份。艾虎再次复述供词,马强急得跳脚:“胡说!叔父从未交给我什么皇冠!”陈林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呵斥奴仆!” 颜查散紧盯马强:“若在你家搜出皇冠,可敢认罪?”马强仗着自己藏得隐秘,咬牙道:“若真搜出,我甘愿伏法!”他和马朝贤分别画押具结,被押回大牢。 文彦博又问起马强家被劫之事,艾虎详细道出:“我在招贤馆伺候客人,员外曾骗来一位新太守,关在空房。后来太守逃走又被抓回,关进地牢。地牢里不知害了多少人!那晚二更,突然来了个大汉,带着官兵抓走员外。招贤馆众人想救,却不是对手。五更时,我听姚成说员外被押走,可失单上却说黎明被劫,显然与北侠欧阳春无关。” 众人正议论间,陈林提醒:“当务之急是先回禀皇上马朝贤一案。”文彦博摇头:“此案与皇冠相关,必须问明再奏,明日好搜查取证。”然而,当差役去传原告姚成时,却发现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文彦博神色凝重:“原告畏罪潜逃,更说明皇冠案必有隐情。我们先将现有情况奏明圣上,再做定夺。”众人商议后,拟好奏折底稿,交给陈林进宫复命,一场围绕九龙珍珠冠的惊天大案,正逐渐掀开帷幕。 第二天,圣旨下达,立刻发文到杭州,要求捉拿招贤馆的一众贼人,同时搜查九龙珍珠冠,让相关人等即刻押解进京,准备接受审讯。 过了几天,杭州署事太守用黄亭子恭敬地抬着九龙珍珠冠,派了差役一路护送进京,还把郭氏也一同押解过来。为什么要押解郭氏呢?原来文书到达杭州后,当地立刻通知巡检和守备,带着兵卒前往招贤馆抓人,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斗,可到了那儿才发现,招贤馆里早已人去楼空。他们只好追问郭氏,郭氏说:“就在那天夜里,他们都逃走了。”署事官先仔细搜查了招贤馆,找出了许多书信,信里的内容都是关于和襄阳王一起图谋不轨的计划。接着,署事官带着郭氏来到佛楼,果然在中间佛龛左边的格扇后面,找到了藏着皇冠的帽盒。署事官赶忙打开查验,确认是那顶九龙珍珠冠后,重新封好,立刻准备了黄亭子请出皇冠。因为郭氏是重要人证,所以也将她一同押解进京。 众位大人齐聚大理寺,先庄重地请出九龙珍珠冠,仔细验看后,将它供奉在堂上。随后,差役将郭氏带上堂来。大人问道:“这九龙珍珠冠怎么会在你家?”郭氏答道:“小妇人实在不知道。”范仲禹又问:“那这皇冠是从哪里搜出来的?”郭氏说:“是从佛楼中间的佛龛里搜出来的。”杜文辉接着问:“你亲眼看见了?”郭氏点头说:“是我亲眼所见。”杜文辉让她画押招供,然后吩咐:“带马强。” 马强被带到堂上,一眼看到郭氏,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不好,她怎么也被抓到这儿来了?”无奈之下,只得向上跪倒。范仲禹说道:“马强,你妻子已经供出了九龙珍珠冠的事儿,你还想抵赖吗?快与郭氏当面对质。”马强战战兢兢地问郭氏:“这皇冠到底是从哪儿搜出来的?”郭氏没好气地说:“是从佛楼中间的佛龛里搜出来的。你不把它藏在那儿,别人能从那儿搜出来吗?”文彦博不容马强辩解,大声呵斥道:“好你个贼子!连你妻子都这么说,你还不赶紧招认?”马强吓得呆若木鸡,不住地磕头,说道:“真是冤孽啊!小人愿意画押招供。”左右衙役让他画了押。颜查散吩咐把马强夫妻带到一旁,接着传马朝贤上堂,让他辨认这顶皇冠,又把郭氏的口供以及马强画的招供都拿给他看。马朝贤吓得魂飞魄散,又当面问了郭氏一番,无奈地说:“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有嘴也说不清了。犯人愿意画押认罪。”衙役让他画了押,众位大人依次查看后,把马朝贤叔侄分别带了下去。文彦博接着询问郭氏被劫的事情。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冤。衙役跪倒回禀道:“外面有个老头子,手里拿着冤状,前来申诉。我们把他拦住了,可他不停地喊冤,小人不敢不向大人禀报。”颜查散说道:“我们奉旨审问重要案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这里喊冤?”差役禀道:“那老头子口口声声说是替倪太守喊冤的。”陈林说道:“这倒巧了。既然是替倪太守喊冤的,不妨把那老头儿带上来,让众位大人审问审问。”于是吩咐:“带老头儿。”不一会儿,只见一位老者上堂跪倒,手里举着状子,泪流满面,嘴里直喊“冤枉”。颜查散吩咐接过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道:“原来真是为倪太守的案子来的。”他把状子递给众位大人看,大家都说:“这状子上的案子正是奉旨要审讯的。如今马朝贤监守自盗的事儿已经审问清楚了,可倪太守和马强的案子还没审问呢。现在既然倪忠来申诉,理应把全案的人证都提到堂上,审问个明白。明天一起回禀皇上。”陈林点头道:“正该如此。”然后向下问道:“你就是倪忠吗?”倪忠答道:“是,小人叫倪忠,特地为我家主人倪继祖来伸冤的。”陈林说道:“你先别哭,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不知倪忠会说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复原职倪继祖成亲 观水灾白玉堂捉怪 在公堂之上,倪忠开始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先讲自己奉旨前往杭州接任太守之职,一路上如何暗中私访民情,却不幸两次被马强抓走。“第一次多亏了一位落难女子,名叫朱绛贞,是朱举人的女儿,被马强这个恶霸抢去。是她冒险放走了我和主人。当时情况紧急,慌乱中我们失散了。后来我遇到一位义士欧阳春,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欧阳春立刻赶到马强家,打听主人的下落。没想到主人又被马强抓了去,关在地牢里。多亏欧阳春仗义出手,把主人救了出来。我们商量好,第二天欧阳春帮着捉拿马强,一路护送到官府。我家主人审了马强好几次,可这个恶霸就是不肯认罪。后来他家遭了抢劫,他就一口咬定是我家主人勾结大盗,明火执仗地抢劫,还派恶奴进京告状。我家主人堂堂太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革了职,实在是冤枉啊!恳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我家主人一个清白!” 范仲禹听了,问道:“你家主人受了这么大的冤枉,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申诉?”倪忠含泪答道:“因为我受主人之命,去扬州接家眷。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了事,就赶忙进京,替主人鸣冤来了。”说完,他忍不住痛哭起来。 陈林点点头,感慨道:“这老头儿一片忠心,不容易啊。各位大人,咱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文彦博说道:“倪忠的状词,和太守倪继祖、义士欧阳春,还有小童艾虎的口供都能对上。只是马强家被劫那桩案子,还不知道是谁干的,问问倪继祖和欧阳春,应该就能清楚了。”于是,他吩咐衙役:“带倪太守和欧阳春!” 不一会儿,倪继祖和欧阳春被带到堂上。文彦博先问倪继祖:“你和欧阳春定在什么时候捉拿马强?又是什么时候押解到官府的?”倪继祖回答:“我们定在二更带着差役去抓马强,第二天黎明才到官府。”文彦博又转向欧阳春:“既然是二更就抓住了马强,为什么第二天黎明才到官府?”欧阳春解释道:“确实是二更就把马强抓住了,可他家招募了不少打手,和我对抗。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退,到五更时才把马强绑在马上。霸王庄离府衙有二十五六里路,我一路护送,到官府时天就亮了。” 文彦博又叫人带郭氏上堂,问道:“你丈夫是被谁抓住的?你知道吗?”郭氏说:“被一个紫胡子大汉抓住的,还把我也一起捆了。”文彦博又问:“你丈夫什么时候离开家的?”郭氏答:“五更天。”“那你家被抢劫是什么时候?”郭氏回忆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文彦博指着失单说:“失单上写着被劫走很多东西,看样子不是一个人干的,你看到抢劫的人了吗?”郭氏摇摇头:“来的人很多,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根本不敢看。后来就听那些贼人说:‘我们是北侠欧阳春带着官差来抢劫的’,所以我在失单上写了北侠的名字。”文彦博接着问:“你丈夫结交了那么多招贤馆的朋友,出了事他们怎么都不见了?”郭氏没好气地说:“就是被抓那天早上,我去招贤馆查看,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东西也少了很多。我丈夫交的这些朋友,没一个靠得住的!” 文彦博听完,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听到了吧,这明显是那些贼人抢劫后,故意说是北侠和官差干的,想嫁祸于人!”众人纷纷点头:“大人说得对!欧阳春五更时还在护送马强,怎么可能黎明又带人去抢劫?肯定是那些贼人干的!”于是,衙役又把马强带上来,和倪忠当面对质。事到如今,马强再也无法抵赖,只好把所有事情都招认了。 文彦博吩咐把倪太守、倪忠、欧阳春和艾虎安排到一处,等候圣旨;其余涉案人员分别收监。随后,众位大人一起拟定了给皇帝的奏折,把众人的招供和从招贤馆搜出的书信都整理好,准备第二天一早呈给皇帝。 仁宗皇帝看了奏折后,十分震怒,但还是把奏折留了下来。为什么不立刻处置呢?原来仁宗以孝道治理天下,而这件事牵涉到皇叔襄阳王,他不愿深究。最后只下了一道谕旨:“马朝贤监守自盗,判处斩首;马强抢掠妇女、谋害太守,斩立决;郭氏不再追究。”至于襄阳王的事情,只字未提。同时还宣布:“倪继祖官复原职;欧阳春见义勇为,不予追究;艾虎虽然以下犯上,但因为举报九龙珍珠冠有功,免去罪名。” 倪继祖接到旨意后,立刻上书谢恩。皇帝又问起朱绛贞释放的事情,倪继祖详细奏明。他还附上一份夹片,讲述了倪仁被害、李氏含冤,以及贼首陶宗、贺豹作恶,义仆杨芳(即倪忠)忠心护主,还有祖传的并梗玉莲花失而复得的经过。仁宗看完,龙颜大悦:“爱卿家中有这么多曲折故事,真是一段佳话!”于是,追封倪仁为五品官衔,李氏也被封诰命;倪太公赏六品职衔,可以随倪继祖赴任养老;倪忠被封为六品承议郎,继续随任当差;朱绛贞因玉莲花与倪继祖有婚约,奉旨完婚;朱焕章被赐进士。同时下令,严拿陶宗、贺豹,一旦抓获,立即正法。 倪继祖磕头谢恩,又向皇帝请示回任日期。之后,他前往开封府拜见包公。这时,欧阳春父子被展昭邀请,各路英雄豪杰欢聚一堂。倪太守又赶到展昭的住处,一来拜访,二来诚心邀请欧阳春和艾虎随他回任。欧阳春不好推辞,只好带着艾虎一同前往杭州。 倪太守重新上任后,先去拜见了李氏夫人和太公夫妇。李氏夫人依旧吃斋念佛,独自住在静室。倪太守派倪忠陪着朱焕章,去迁倪仁的灵柩。他们抓到贺豹后,立刻将其正法,用来祭奠倪仁,然后选地安葬,立了坟茔。丧事办完,紧接着就是喜事。倪太守和朱老先生选定吉日,为倪继祖和朱绛贞举办了婚礼。婚礼热闹非凡,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在杭州任上,倪太守把欧阳春父子当作贵宾一样敬重。等事情都处理完了,欧阳春父子便前往茉花村。 再说仁宗皇帝,自从处死马朝贤后,常常为襄阳王的事情忧心忡忡。偏偏这时,洪泽湖连年发生水灾,奏折不断传来,不是这里百姓被淹,就是那里庄稼受灾。朝廷为了治理水患,耗费了大量钱财,却一直不见成效。 这天,仁宗单独召见包公,商量治水的事情。包公推荐了颜查散,说他才学出众,做事干练,有操守、有作为,能胜任治水的重任。于是,仁宗提拔颜查散为巡按,负责巡查水灾情况,同时管理河工和民情事务。 颜查散谢恩后,来到开封府,一来向包公辞行,二来请教治水的方法。包公告诉他:“治水虽然有现成的办法,但一定要根据地势高低,合理安排堵塞和疏导,这样才能成功。”颜查散又向包公提出,希望公孙策和白玉堂能一同前往,帮忙处理事务。包公答应了他的请求。 第二天上朝,包公向皇帝奏明此事。仁宗早就知道公孙策很有才能,当即封他为六品官衔;白玉堂的本领也深得皇帝赏识,批准二人跟随颜查散前去治水。颜查散谢恩后,领了旨意,即刻踏上了治水的征程。 颜查散一行人抵达泗水城那天,知府邹喜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迎接。颜查散向邹喜询问了当地水患的具体情况,正说着,忽听得衙门外传来百姓嘈杂的喧闹声。原来是赤堤墩的百姓集体前来控告,称当地出现了水怪。 颜查散当即吩咐,从难民中挑选几位年长的代表进衙问话。没过多久,四名头发斑白的老者被带进大堂。只见他们面容憔悴,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尽显生活的艰辛。几位老者颤巍巍地跪下,连连叩头,急切地喊道:“大人救命啊!”颜查散和声问道:“你们为何事前来?”其中一位老者哭诉道:“小民们连年遭受水灾,日子本就过得艰难,没想到最近水中还冒出个水怪。这怪物时常现身伤人,就算有人腿脚快侥幸逃脱,它也会把窝棚拆得稀烂,抢走所有东西。如今我们连片刻安宁都没有,实在活不下去了!恳请大人一定要为民除害,捉拿水怪!”颜查散安抚道:“你们先回去,本官自有办法。”几位老者再次叩谢,随后离开衙门,将消息告知众人,百姓们这才逐渐散去。 颜查散与邹喜又商议了许久,决定次日登上西虚山,实地查看水势。邹喜告退后,颜查散又与公孙策、白玉堂仔细谋划应对之策。 第二天,颜查散坐着轿子来到西虚山下,邹喜早已在此等候。众人换乘马匹,往山上行进。走到半山腰,山路愈发陡峭,连马匹都难以通行,众人只好下马步行。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登上山顶。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洪水,汹涌澎湃。洪水从赤堤湾浩浩荡荡地漫延到赤墩,再顺流而下,经过横塘,最终汇入杨家庙附近的水域。一路上,被洪水冲毁浸泡的地方不计其数,房屋东倒西歪,四分五裂,就连树木也被冲得七扭八歪,一片狼藉。 山脚下,赤堤墩的百姓们在被水淹没的地方搭建起窝棚,勉强栖身。他们给这个临时的居住地取名为“舍命村”。本可以搬到相对安全的横塘,但因路途遥远,生活物资获取不便,百姓们宁可冒着危险留在此处。眼前这凄惨的景象,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酸。 白玉堂见此情景,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暗自思忖:“百姓们遭此大难,连个安稳的住所都没有,还要被所谓的‘水怪’骚扰,真是祸不单行。可这水怪只毁屋抢物,却不伤人,其中必有蹊跷。今晚我倒要一探究竟!”于是,他悄悄将想法告知颜查散,随后带着四名差役,装作奉命巡查的样子,来到赤堤墩。 百姓们见有人来,纷纷上前磕头,哭诉遭遇。白玉堂让大家腾出一间窝棚,自己进去坐下,又招呼几位老农席地而坐,详细询问水怪出现的时间、地点和具体情形。“水怪出现时有什么声音吗?”白玉堂问道。百姓们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声响,就是‘呕呕’地乱叫。”白玉堂叮嘱道:“你们都回各自的窝棚躲好,我就在这儿守着,今晚帮你们抓水怪。千万不要声张,要是惊动了它,恐怕就不会现身了。” 百姓们听了,大气都不敢出,相互之间只敢用眼神、手势交流。白玉堂见状,既觉得好笑,又深感心酸——这些百姓被水怪吓得连正常说话都不敢了。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银锞子,说道:“你们拿这些钱去买点酒,剩下的买点米和柴火。吃饱了,晚上警醒些。要是水怪来了,别乱跑,大声呼救就行,在窝棚里待着别动,我自有办法。”百姓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腿脚麻利的赶紧去置办酒食,其他人则动手收拾现有的鱼虾。大家七手八脚忙碌起来,白玉堂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留着几位老者一起喝酒,边喝边询问当地水势的详细情况,以及筑坝治水的难处。老者们无奈地摇头:“别的地方还好说,就是山根底下水流湍急,形成一个大旋涡,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就算有船只经过,到了那里也得万分小心。”白玉堂追问:“旋涡那边是什么地方?”老者们回答:“过了旋涡,再往前走二三里,就是三皇庙。”白玉堂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酒足饭饱后,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水波荡漾,水光与月光交融,宛如一幅宁静而壮阔的画卷。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白玉堂在窝棚外来回踱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大约二更半时分,水面突然传来“唿喇喇”的声响。白玉堂立刻俯身,从地上抓起几颗石子握在手中。只见一个黑影“嗖”地跃上岸,那东西披头散发,根本看不清面目,径直朝着窝棚冲去。白玉堂毫不畏惧,悄悄跟在后面。窝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妖怪来了!”白玉堂大喝一声:“妖怪哪里逃!”随即甩出一颗石子,“嗖”地一下,正打在那东西的后心。只听“噗”的一声,那东西向前栽倒。它刚一回头,白玉堂的第二颗石子又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它的脸上。“啪”的一声,那东西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白玉堂快步上前,一把将其按住。差役们闻声从窝棚里冲出来,一拥而上,将这“妖怪”死死制住。 众人把“妖怪”抬进窝棚一看,只见它不停地呻吟,仔细一瞧,原来是个人,身上套着特制的皮套。众人连忙扯掉皮套,那人满脸是血,哭喊道:“爷爷饶命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窝棚又传来惊呼:“水怪来了!”白玉堂迅速冲出去,大声喊道:“在哪里?一并抓来审问!”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喊:“跑了!跑了!”白玉堂立刻下令:“快追!别让他跑了!”只听“扑通、扑通”几声,几个人影跳进水里,转眼间没了踪影。 附近的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得知所谓的水怪竟是人假扮的,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都想动手教训这些作恶之人。白玉堂赶忙拦住:“大家别冲动,我要把他带到衙门,按院大人还要亲自审问。以后再见到可疑的人,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捉拿,送到按院衙门,自有奖赏。”百姓们激动地说:“什么奖赏不奖赏的,只要大人能为民除害,我们就感恩不尽了!要不是老爷今天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现在知道是假的,我们还怕什么?就盼着他们再来,多抓几个!”说到这儿,众人精神大振,不少人沿着河岸搜寻起来,可惜再也没发现其他可疑身影,这一夜总算平安度过。 天亮后,百姓们纷纷向白玉堂磕头致谢:“多亏老爷为民除害,这份大恩我们永远铭记!”白玉堂又安慰了众人一番,这才带着差役,押解着被抓获的“水怪”,返回巡按衙门。 至于后续衙门将如何审理此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公孙策探水遇毛生 蒋泽长沿湖逢邬寇 白玉堂返回巡按衙门后,求见颜查散。颜查散自西虚山视察归来,一直忧心忡忡,整夜辗转难眠。听闻白玉堂回来,顿时精神一振,急忙传令请他入内相见。 白玉堂将调查水怪的情况详细禀报。颜查散当即升堂审讯,原来所谓的“水怪”,竟是十三名水寇在作祟。这些水寇盘踞在三皇庙,白天打劫过往客船,夜晚便扮成水怪,妄图吓走赤堤墩的百姓,好让他们能肆意作恶。然而当地百姓担心赤堤墩的堤岸失守,即便房屋被淹,也宁可住在窝棚里,死守堤坝,不肯轻易离开。 白玉堂又转述了当地老者关于水中旋涡的描述。公孙策听闻后,陷入沉思:“这旋涡如此凶险,必然是上游某处河道堵塞,水流宣泄不畅,才在此处形成激流。唯有找到堵塞源头,疏通河道,让水流畅通,才能根治水患。”他将想法禀告颜查散,表示明日要亲自前往探测水情。颜查散应允后,白玉堂补充道:“如今确认有水寇,水中作战必须仰仗四哥蒋平。应尽快拟写奏折与书信,一边上奏朝廷,一边禀报包公,以防不测。”颜查散深以为然,立刻让公孙策撰写奏折和禀帖,加急送往京城。 次日,颜查散指派干总黄开、清平,带领八名水手,驾着两艘快船,陪同公孙策前往探测水情。此时知府前来求见,颜查散将其请到书房,商议河工事宜。正说着,清平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回来,禀报道:“卑职跟随公孙先生探水,刚到旋涡处,卑职极力劝阻不可前行。谁知船头突然下沉,顺着水流一转,公孙先生和黄开千总就落水不见了!卑职无力救援,特来向大人请罪!” 颜查散闻言大惊,急忙追问:“这旋涡平时可有船只往来?”清平答道:“以前还有船只经过,如今此处已成汇水中心,船只都绕道而行。”颜查散又问:“黄开明知危险,为何不拦住公孙先生?”清平无奈道:“黄开反复劝阻,但先生执意前行,卑职等人实在无能为力。”颜查散长叹一声,命知府多派水手打捞尸首。然而众人搜寻许久,一无所获,只得回来复命。颜查散急得唉声叹气,白玉堂推测道:“此事多半是水寇所为,只能等蒋四哥来了再做打算。”无奈之下,众人只能焦急等待。 几天后,蒋平终于抵达。颜查散将公孙策和黄开落水之事详细告知,白玉堂也把抓获一名水寇、得知其余十二人藏身三皇庙的情况一一说明。蒋平沉思片刻,说道:“依我看,公孙先生未必遇难。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掌握实据后,再上奏朝廷。”随即吩咐准备一艘快船,让清平带路前往旋涡。 蒋平上船后,清平见他身材瘦小,面色苍白,心中暗自嘀咕:“就这么个病弱模样,从京城特意调来能有什么用?他还敢去探水?要是遇上水寇,恐怕白白送命。”正想着,只见蒋平换上水靠,手持鹅眉钢刺,对清平说:“千总,送我到旋涡处。我若落水,你们就在岸边平坦处远远等候,即便时间久些,也不要慌乱。”清平虽心存疑虑,但也不敢多言,只能连连点头。 水手们摇橹划桨,很快便接近旋涡。清平提醒:“前面就是旋涡了!”蒋平站起身,稳稳站在船头,说了句:“千总站稳!”随即身体前倾,双脚猛蹬船尾。别看他身形瘦小,力道却惊人。只见他侧身入水,动作利落,仿佛在水面穿刺出一个窟窿,几乎没激起水花,令人惊叹。 蒋平潜入水中,凝神睁眼观察。忽见一人穿着防水皮套,一手握着铁锥,一手在水中胡乱摸索着游来。蒋平立刻明白此人在水中无法睁眼视物,当即握紧钢刺,对准其胸口狠狠刺去。可怜那水寇在水中连呼救声都发不出,便没了气息。蒋平抽回钢刺,一缕鲜血顺着刺尖流出,一串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水面,水寇的尸体也随之被水流冲走。 此后,蒋平又接连击杀三名水寇,顺着他们的来路摸索前行。大约游了二三里,终于抵达岸边。他爬上岸,脱下水靠,挂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然后朝着前方走去。不久,一座庙宇映入眼帘,匾额上写着“三皇庙”三个大字。 蒋平悄悄潜入庙中,四处搜寻却不见人影。最后在厨房听到阵阵呻吟声,走近一看,是一位患病的老僧。老僧见到蒋平,急忙辩解:“此事与我无关!是我徒弟放走了那两位先生和千总,然后他自己也逃走了,却把罪名推给我。求老爷开恩!”蒋平听出话中有隐情,连忙追问:“我正是为救他们而来,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详细说来。” 老僧缓了口气,说道:“既然您是来救人的,想必是位官长。恕我病重无法行礼……前些日子,有两人在旋涡落水,被水寇捞起后控水救活。其中那位千总黄开,老僧和水寇都认识。一问才知道,另一位是奉旨协助按院查验水灾的公孙策老爷。水寇们得知后慌了神,他们明白私自扣押朝廷命官非同小可,便把两人交给我徒弟看守,留下三人继续打劫行船,其余的都去襄阳王那里报信,还商量着要么杀了二位老爷,要么押解到军山交给飞叉太保钟雄。他们走后,老僧和徒弟商量,决定把二位老爷放走。徒弟也随后逃走了,老僧身患重病,逃不动,便打算留下来,无论他们如何处置,我都认了。” 蒋平听后连连点头,赞叹老僧的侠义心肠,接着问道:“这些水寇的头目是谁?”老僧答道:“他自称镇海蛟邬泽。”蒋平又问:“你知道公孙先生和千总去了哪里吗?”老僧说:“此地偏僻,一边临水,一边靠山,只有一条崎岖小路通向螺蛳湾,那里有人家。”蒋平追问:“从水路能到螺蛳湾吗?”老僧肯定道:“能到,而且更近,不过两三里路。”蒋平再问:“水寇何时回来?”老僧推测:“大概一两天内。” 蒋平问清来龙去脉后,安抚道:“和尚放心,保你平安。明日就会有官兵来捉拿水寇,你不必害怕。我这就去了!”说完,他返回大树下,重新穿好水靠,纵身跃入水中,继续展开营救行动。 蒋平在水中奋力游动,没过多久就穿过了旋涡,他探身露出水面,看到清平正带着船只在岸边等候。蒋平迅速上船,压低声音对清平说:“千总,你速速回去禀报大人。明日带领五十名官兵,乘船到三皇庙,暗中埋伏。一旦有水寇进庙,你们就将庙宇团团围住,大声呐喊,但先不要冲进庙里。等他们从庙内出来,再从后面发动攻击。要是他们逃入水中,你们就轮番巡查,我在水中自有办法应对。” 清平面露担忧:“只怕旋涡太过凶险,我们的船只难以靠近三皇庙。”蒋平摆摆手:“无妨,之前难以通过,是因为水寇躲在水下用铁锥凿船。如今我已斩杀三名水寇,水路已经安全了。”清平听后,心中暗暗称奇,又问道:“蒋老爷接下来要去哪里?”蒋平答道:“我已打听到公孙先生和黄千总的下落,趁现在去寻访一番。”清平听闻二人有了消息,顿时喜出望外。只见蒋平再次跃入水中,一头扎进水里,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水痕,眨眼间便朝着西北方向游去。清平望着蒋平远去的身影,心中满是敬佩,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位看似瘦弱的高手,随即吩咐水手调转船头,赶回按院衙门复命。 蒋平在水中朝着螺蛳庄的方向游去,中途换气时,突然听到水面传来“刷”的一声响动。他连忙浮出水面查看,只见一个人站在竹筏上撒网捕鱼。那人全神贯注盯着渔网,冷不丁瞧见蒋平穿着水靠,瘦小的身形如同猴子一般,忍不住笑道:“就你这模样,也敢在水里当水寇?也不怕让人笑话!我告诉你,像你们这些小毛贼,我可不怕。就你这点本事,我也懒得为难你,还不赶紧滚?要是惹恼了我,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蒋平不慌不忙地说:“我看你也不像在水上讨生活的寻常人,我也不是什么水寇。请问阁下贵姓?我是来问路的。”那人疑惑道:“你若不是水寇,为何穿着这身行头?”蒋平解释道:“我水性还算不错,要去螺蛳湾找人,穿水靠走水路又近又快。”那人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找何人?仔细说来。”蒋平答道:“我姓蒋名平。”那人眼睛一亮:“你莫非是翻江鼠蒋泽长?”蒋平点头:“正是在下,不知足下如何得知我的名号?”那人哈哈大笑,赶忙收起渔网,重新见礼:“怪道怪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蒋爷恕罪!我叫毛秀,就住在螺蛳庄。最近有两位官长在我家落脚,他们提到过您,说您不日就会来,还让我捕鱼时留意。没想到今日竟如此凑巧,实在是太荣幸了!快请去寒舍一叙。”蒋平笑道:“正有此意,恭敬不如从命!” 毛秀撑着竹筏靠岸,将筏子拴好,挑起鱼网、提着鱼篮在前引路。蒋平脱下水靠,用钢刺挑在肩头,跟在后面。不多时便到了螺蛳庄,只见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有致,家家户户都是草舍篱墙、柴门竹窗,门前晾晒着鱼网,透着一股宁静的水乡气息。 毛秀在门口高声喊道:“爹爹,开门!孩儿回来了,还带了贵客!”一位头发花白、年近六旬的老者闻声而出,打开柴门问道:“贵客在哪里?”蒋平赶忙放下肩上的水靠,拱手行礼:“蒋平冒昧来访,还望老丈海涵。”老者连忙回礼:“不知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快请进屋里喝茶。” 二人正客气着,屋内的公孙策和黄开听到动静,赶忙迎了出来。老友相见,分外欣喜,众人一同走进茅屋。毛秀随后将蒋平的钢刺和水靠拿进来,大家分宾主坐下,各自讲述分别后的经历。蒋平感激地向老者道谢,感谢他收留公孙策和黄开。公孙策在一旁介绍,原来老者名叫毛九锡,是一位隐居在此的高人,对治水之法颇有研究。蒋平听后,心中大喜。 说话间,毛家已摆上酒席,虽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但菜肴精致可口。众人围坐在一起,饮酒畅谈。毛家父子谈吐不凡,尽显高雅,让蒋平十分钦佩。当晚,蒋平便在毛家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蒋平惦记着捉拿水寇的事,提起钢刺,挑着水靠向众人告辞。他承诺,等剿灭水寇后,一定会再来迎接公孙策、黄开,还邀请毛家父子一同前往。说罢,在毛秀的带领下,蒋平来到湖边。毛秀想用竹筏送他过河,蒋平婉拒道:“那边水势太急,大船都不好走,何况竹筏。”说着,他跳上竹筏,穿好水靠,手持钢刺,向毛秀拱手道别,随后侧身入水,瞬间消失在波涛之中。毛秀望着蒋平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赞叹:“怪不得人称翻江鼠,这水性真是名不虚传!”感叹一番后,也转身回庄。 蒋平在水中朝着旋涡方向游去,快接近时,他打算先去三皇庙看看清平是否已经埋伏妥当,水寇是否出现,再做下一步打算。正想着,迎面游来两个人,这两人既没穿水寇的皮套,手中也没拿铁锥,而是各自握着钢刀。蒋平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水寇,心中暗道:“正想找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握紧钢刺,朝着前面那人的心窝刺去。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丢了性命。蒋平抽出钢刺,又迅速解决了后面那人。这两个水寇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尸体顺着水流漂走了。 刚解决完两人,蒋平突然感觉有寒光袭来,原来是一枪顺着水流刺来。蒋平没有硬接,而是身形一闪,巧妙地躲开了这一枪。在水中交战与在船上不同,兵器相交几乎没有声响,而且水中作战多用短兵刃,很少见到长枪,其中自有缘由。 原来偷袭蒋平的正是水寇头目镇海蛟邬泽。他带着八名水寇返回三皇庙,本打算将公孙策和黄千总押送到军山。刚进庙坐下休息,就听到庙外传来阵阵呐喊:“抓水寇!别让他们跑了!大家齐心协力!”众水寇一听,顿时慌了神,也顾不上商量,抄起兵器就往外跑。清平按照蒋平的吩咐,没有堵住庙门,而是等水寇们跑出来后,才带人从后面追杀。邬泽有些本事,与清平交起手来。官兵们一拥而上,很快就擒获四人,斩杀两人。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跑到湖边跳入水中,正是被蒋平解决的那两人。邬泽见手下死的死、擒的擒,只剩自己一人,担心吃亏,虚晃一枪,转身跑到湖边,也跳入水中,朝着旋涡方向逃去,这才与蒋平碰上。 邬泽虽然偶尔能在水中睁眼视物,但并不熟练。看到蒋平游来,随手就是一枪。蒋平侧身躲过,仔细打量对方的穿着,见他与其他水寇不同,身材壮硕,心中暗想:“看这架势,莫非是邬泽?得小心,不能让他跑了。”邬泽一枪刺空,心中慌乱,长枪在水中难以灵活转动,只好重新端平枪身准备再刺。就在这片刻之间,蒋平已经游到他身后,左手一把抓住邬泽的网巾,右手用钢刺点向他的手腕。邬泽在水中吃痛,却喊不出声,长枪再也握不住,“扑通”一声沉入水底。蒋平精通水性,深知诀窍,抓着邬泽的网巾,膝盖猛地顶向他的腰眼。邬泽吃痛,气息上涌,不自觉地张开嘴,水流顺势灌入。只听“咕嘟”一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咕嘟”,邬泽被呛得晕头转向,双手胡乱挣扎。 蒋平见他没了反抗之力,索性一翻手,将他的头往水里连按了几下。平日里邬泽总在水中害人,如今遇到克星,也尝到了苦头。没过多久,邬泽就被灌得如同水车一般。蒋平见他没了力气,又想留活口,便不再折腾,提着他的网巾,双脚踩水浮出水面。此时邬泽嘴里还不停地往外吐水,岸上突然传来喊声:“在这里!”蒋平抬头一看,清平正带着官兵沿着岸边排开。蒋平问道:“船在哪里?”清平指着远处:“那边两艘大船就是。”蒋平说:“去船上接人!”清平带着几名官兵,用挠钩将邬泽拉上大船,立刻帮他控水。 蒋平询问抓捕情况,清平回禀:“擒获四人,斩杀两人,还有两人跳水逃走。”蒋平笑道:“水里那两个已经被我解决了,不过我要确认一下,这人是不是邬泽?”官兵们将被擒的水寇带过来辨认,果然正是头目邬泽。蒋平满意地点点头:“当初不让千总在庙里动手,一是怕玷污佛门清净地,二是担心伤及无辜。要是都杀了,谁来当人证?而且邬泽作为头目,肯定有过人之处,所以故意留个缺口,让他们从水路逃走。除了水路,附近没有其他出路,我就在水里守株待兔。咱们水陆配合,才能让这些水寇防不胜防。”清平听后,对蒋平的谋略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称赞。随后,他吩咐官兵押解着水寇上船,众人一同返回按院衙门。 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按图治水父子 加封好酒贪杯叔侄会面 蒋平与清平押解着水寇登上船只,朝着按院衙门方向行进。此时,颜查散和白玉堂早已料到,凭借蒋平的周密部署,此次行动必然成功,便提前派人在湖边守候了望。守卒远远望见船只顺利驶过旋涡,正缓缓归来,急忙跑回衙门禀报。白玉堂快步迎了出来,与蒋平、清平相见,得知水寇已被平定,不禁大喜过望。三人一同前往书房,只见颜查散已在阶前等候。蒋平上前见礼,众人进屋落座后,他详细讲述了捉拿水寇的经过,并提到螺蛳庄的毛家父子谈吐高雅,对治水颇有见解,公孙策特意嘱托,要向颜大人禀明,务必备礼聘请他们协助治水。 颜查散听后十分欣喜,立刻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派清平带领二十名官兵,押解着礼物前往螺蛳庄。一来接回公孙策,二来诚邀毛家父子一同前来。清平领命后,带着众人乘坐一艘大船,朝着螺蛳湾疾驰而去。 这边颜查散随即升堂,命人将镇海蛟邬泽带上堂审讯。面对审问,邬泽不敢隐瞒,如实招供。原来这一切皆是襄阳王的阴谋。襄阳王看中邬泽的水性,派他在洪泽湖兴风作浪。拆毁堤坝、破坏河道都是故意为之,一方面残害百姓,另一方面耗费国库银两。他们还假扮水怪,用铁锥凿漏船只,目的就是让百姓不敢在此居住,行人不敢从此经过,待时机成熟,便派人占据洪泽湖这一咽喉要地。然而襄阳王用人不当,仅凭邬泽带着几个水寇,这般谋划注定难以成事,也足见其难成大器。 颜查散取了邬泽的口供后,又审问了其余四名水寇。虽然他们对细节了解有限,但大致情况与邬泽所言相符,也都录下口供。随后,颜查散将邬泽等人交由县衙收监,严加看管,待河工完成后,再一同押解进京,交由刑部审讯。 刚把邬泽等人带下去,清平便回来禀报:“公孙先生已请得毛家父子,他们很快就到。”颜查散吩咐备马,与蒋平、白玉堂一同前往湖边迎接。不久,船只靠岸,公孙策上前拜见,言辞间满是对未能尽责的愧疚。颜查散并未追究,反而好言安慰。公孙策又说,毛九锡因收到丰厚礼物,心中不安。早有准备好的马匹牵来,众人骑马一同回到衙署。进入书房后,颜查散欲以宾客之礼相待毛九锡,毛九锡再三推辞,最终颜查散坐在主位,其次是毛九锡,再往下是公孙策、蒋平、白玉堂,毛秀坐在末座。千总黄开也进来请安请罪,颜查散不仅没有怪罪,还多加勉励:“待河工完成,你们都将论功行赏。”黄开谢恩后,退到外面听候差遣。 颜查散向毛九锡请教治水之法,毛九锡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幅地理图,双手呈上。颜查散接过细看,只见图上山势起伏、水波荡漾,各处地形曲折、标注清晰,不仅标明了地域的宽窄远近、水面的深浅宽窄,还详细指出何处适合筑坝,哪里需要疏导,一目了然。颜查散看罢大喜,赞不绝口,又递给公孙策观看。公孙策也是眼前一亮,如获至宝。于是,颜查散将毛家父子留在衙署,协助治水,一同等候朝廷旨意。公孙策与黄千总则前往三皇庙,向老和尚道谢,并布施百金,还派人找回他的徒弟,以报答其释放之恩。 没过多久,圣旨下达,河工即刻动工。众人按照地理图施工,该疏浚的疏浚,该筑坝的筑坝,果然毫无差错。如此一来,不仅节省了国库开支,工程进度也大大加快。仅用了四个月时间,水患平息,河道整治完毕。颜查散完成河工后回京,将镇海蛟邬泽及四名水寇移交刑部审问。他递交奏折向皇上请安,还附上夹片,详细奏明毛九锡、毛秀、黄开、清平的功绩。皇上召见颜查散,当面听取他的奏报。仁宗大喜,赏赐毛九锡五品顶戴,毛秀六品职衔,黄开、清平则在有守备空缺时优先补用。刑部尚书欧阳修审讯查明,邬泽确实受襄阳王指使,便上奏朝廷。此时,颜查散升任巡按后,枢密院掌院由杜文辉补任,刑部尚书之位则由欧阳修接任。 仁宗看到欧阳修的奏章,立刻召见包拯商议。襄阳王谋反意图已现,必须尽早铲除。包拯秘密上奏:“若大张旗鼓地发兵,恐怕会激起他的反抗,反而不妙。不如派人暗中查访,先铲除他的党羽,再一举将其擒获,方可万无一失。”仁宗准奏,加封颜查散为文渊阁大学士,下旨让他巡按襄阳,仍命公孙策、白玉堂随行,并加封公孙策为主事,白玉堂实授四品护卫,而白玉堂空出的四品护卫之职,则由蒋平补授,命他们即刻启程。 此时的襄阳王早已暗中防备,他以黑狼山的金面神蓝骁统领陆路,飞叉太保钟雄掌管水寨,与襄阳城形成鼎足之势,互为羽翼,严密布防。 仁宗看到欧阳修的奏章,因“欧阳”二字突然想起北侠欧阳春,便召见包拯询问。包拯将欧阳春正直豪爽、行侠仗义的事迹一一奏明,仁宗听后连连称羡。包拯退朝回到衙门,在书房命包兴请来展昭,告知此事。展昭回到公所,向众英雄转述。蒋平主动请缨:“要寻访北侠,还是我走一趟合适。如今开封府王、马、张、赵四人不能离开,公孙策和白五弟去了襄阳,展大哥得留在这里料理事务,若有疏漏,还有我大哥帮忙。我平日清闲,与其闲着,不如接下这差事,一来寻访欧阳春,二来也能四处走走,岂不两全?”众人商议后,一同回禀包拯。包拯十分满意,当即吩咐开具开封府的龙边信票,交给蒋平。蒋平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好,告别众人,打算前往松江府茉花村。一路上,他每日按部就班,饿了吃饭,渴了饮水。 一天傍晚,蒋平来到来峰镇悦来店,住进西耳房单间。稍作休息后,他吃了晚饭,又泡了一壶茶。这茶味道香甜,他不知不觉多喝了几碗。半夜时分,他起身去院子里小解,刚到院中,就见远处有人用手指轻弹房门,却不言语。蒋平立刻躲到暗处观察,只见房门打开,那人闪身进入,随后又将房门关上。蒋平心中生疑:“此事蹊跷,得看个究竟。”他顾不上小解,纵身跃上墙头,又轻轻落地,发现这里竟是店东的住处。 蒋平躲在暗处,只听见屋内传来对话声。一人急切说道:“大哥,你可得帮帮我!我刚在东耳房认出来了,那人正是我们员外的死对头,这可不能轻易放过!”另一个声音犹豫着回应:“话虽这么说,可怎么帮你报仇呢?”先前那人压低声音:“我看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要是趁他醉得不省人事,用绳子勒死他,再扔到荒郊野外,多省事!”后者思索片刻道:“还是等他睡熟了动手更稳妥。” 听到这里,蒋平悄悄翻墙而出,快步来到东耳房。只见房门挂着软布帘,屋内还亮着灯。他透过帘缝往里一瞧,灯光昏暗,隐约见一个人面朝里躺着,身形并不高大。蒋平侧身进屋,拨亮灯芯,凑近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竟是小侠艾虎!此时的艾虎醉得人事不省,鼾声如雷。蒋平暗自叹息:“小小年纪,贪杯误事。要不是我今晚住在这里,你这条小命怕是难保。但究竟是谁要害他?先不管了,我就在这儿守着。”他“噗”地吹灭油灯,屏息静坐。 可刚坐下不久,蒋平突然感觉内急,实在憋不住,无奈之下,他掩上半扇门,在门后解手。因等的时间久了,小便洒了一地。刚结束,就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迅速躲在门后,只见两人先后闪进屋内。前面那人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脚下一滑向前扑去,后面的人收势不及,直接撞在他身上。蒋平瞅准时机,猛地推门而出,一下子压在两人身上,同时大声喊道:“别打我!我是蒋平,底下这俩才是贼!” 艾虎被这动静惊醒,一听是蒋平的声音,赶忙起身。蒋平也撑着身子起来,让艾虎按住两人。店小二听到抓贼的喊声,举着灯笼匆匆赶来。蒋平让他重新点灯,灯光下,两人身份暴露无遗——一个是店东,另一个是店东的朋友。蒋平顺手拿起一旁的绳子,将两人捆了个结实。底下那人的衣服被尿液浸湿了大片,狼狈不堪。 蒋平在椅子上坐下,厉声质问店东:“你为什么听信奸人的话,要害我侄儿?今天必须说清楚!”店东曹标吓得连连求饶:“老爷息怒!小人叫曹标,这位朋友叫陶宗。他之前在员外家做事,后来员外出事,他就投奔我来了。这位小客官进店后,左一壶右一壶喝了不少酒。陶宗觉得奇怪,一个年轻客人喝这么多酒干嘛?就偷偷过来看,没想到认出他是自家员外的仇人,所以求我帮忙。”蒋平冷笑一声:“帮忙?帮着勒死人吗?你就这么答应了?”曹标急忙辩解:“不是不是!他只是让我帮忙抓住人,没说勒死的事!”蒋平嗤之以鼻:“你们的勾当能瞒得过我?我都听见了,你们商量着勒死人后扔到荒郊,还说等他睡熟再动手,这叫帮忙抓人?”一番话让曹标哑口无言,心里直犯嘀咕,不知这蒋平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蒋平眼神犀利,盯着曹标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害过不少人命!”接着转头对艾虎说:“虎子,把另一个人拉过来,我也问问。”艾虎走上前,一把提起那人,看清面容后惊呼:“哎呀!怎么是你!”随即对蒋平说:“四叔,他不叫陶宗,他就是马强告状案里逃脱的姚成!”蒋平闻言,立刻追问:“你既然是姚成,为什么又叫陶宗?”姚成耷拉着脑袋解释:“我本来叫陶宗,投奔马员外后就改名叫姚成。后来知道员外的案子闹大了,怕牵连到自己,就逃了出来,又改回原来的名字。”蒋平不屑地摇头:“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连自己名字都变来变去。既然如此,我也懒得问了。” 他转头吩咐店小二:“你赶紧去把地方保甲叫来!我告诉你,这人是逃脱的重要案犯,你家店东倒没什么大事。你就说我是开封府派来抓人,让他们马上来见,我这儿急等着!”店小二哪敢耽搁,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两个人匆匆赶来,一进屋就拱手行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上差老爷来了,还请老爷恕罪!”蒋平问道:“你们俩谁是地方?”其中一人应道:“小人王大是地方,他是保甲李二。”蒋平又问:“这里归哪个县管?”王大回答:“归唐县管。”“你们的县官姓什么?”“我们太爷姓何,名至贤。敢问老爷贵姓?”蒋平正色道:“我姓蒋,奉开封府包太师之命,前来查访要犯,碰巧在这家店里把人抓住了,已经捆好。你们辛苦一下,今晚帮忙看守,明天一早我和你们一起把人送进县衙。见到你们县官,这犯人得立刻押解走。”王大、李二连忙保证:“蒋老爷放心!交给我们保管,绝对不会出岔子!别说是脱案要犯,就是其他事,我们也绝不敢徇私!”蒋平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说罢,起身拉着艾虎的手,回西耳房休息去了。 后续事情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为知己三雄访沙龙 因救人四义撇艾虎 蒋平叮嘱地方保甲王大、李二务必看守好犯人,两人点头哈腰,满口答应,说了许多保证的话。蒋平这才站起身,拉着艾虎的手,缓步回到西耳房。两人坐下后,蒋平开口询问:“贤侄,你怎么会到这里?你师傅又去了哪里?” 艾虎长叹一声,娓娓道来:“说起来话就长了。我和义父在杭州倪太守那里住了很长时间,后来义父好几次想离开,倪太守说什么都不放人。好不容易等倪太守成了亲,我们才得以离开杭州,到茉花村向丁家二位叔父和师傅道谢,之后就在那儿住下了。没想到丁家叔父早就派人去襄阳打探消息,没过几天,那人回来报告说,襄阳王已经察觉到朝廷有所警觉,担心朝廷派兵围剿,所以提前做好了防备。他在左边的黑狼山安排金面神蓝骁把守陆路,右边的军山则由飞叉太保钟雄掌管水路。这水陆两路都是极为关键的咽喉要道,一旦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能立刻传遍各处。师傅和义父听了这个消息,都非常震惊。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有个至交好友叫沙龙,绰号铁面金刚,住在卧虎沟。这卧虎沟离黑狼山很近,他们一是担心沙伯父被贼人欺负,二是怕沙伯父被贼人哄骗入伙。大家商量后,师傅、义父还有丁二叔,三个人一起去卧虎沟了,把我托付给了丁大叔。我心里想着,这么热闹的场面却不让我去见识见识,还把我关在家里,我实在受不了!我连着闹了好几天,可丁大叔整天盯着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没办法,我就偷偷拿了丁大叔五两银子当路费,打算去卧虎沟看热闹。没想到今天住在这家店里,还碰上了仇人。” 蒋平听后,心里暗暗称赞:“好小子!竟然把打仗当热闹看,真是有胆量、有气魄!不过有一点,欧阳春既然把他交给丁兆兰,想来是他不适合去。要是能去,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呢?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现在我既然碰到他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吧!” 正想着,艾虎开口问道:“蒋叔父,您这次来是抓要犯,还是有别的事?”蒋平回答:“我可不是为抓要犯来的,是奉了包相的命令,来找你义父的。皇上突然提起他,包相怕到时候需要人却找不到,所以派我出来找。没想到在这儿先抓住了姚成。”艾虎又问:“那叔父接下来打算去哪儿?”蒋平说:“我本来打算去茉花村,现在既然知道你义父去了卧虎沟,明天把姚成送到县里押解进京后,我也去卧虎沟走一趟。” 艾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高兴地说:“好叔叔!您一定要带我一起去!见到师傅和义父,就说您带我来的,这样他们就不会怪我了。”蒋平笑着调侃:“你倒会撇清责任,难道日后丁大叔不会把这事告诉他们?”艾虎耍起了小聪明:“等时间久了,谁还记得这些事?就算丁大叔说了,事情都这样了,师傅和义父也不会怪我了。” 蒋平心想:“艾虎年纪小,又贪酒,还是私自跑出来的,我带他一起去,一来尽了人情,二来也能找到欧阳春。不过他这酒瘾,得想个办法治治。”思索片刻,蒋平对艾虎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艾虎一听能带他走,连忙说:“四叔,您尽管说,侄儿什么都答应!”蒋平严肃地说:“就是喝酒的事,以后每顿饭只准喝三角酒,多一口都不行,你能做到吗?”艾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三角就三角吧,有点酒喝总比没酒强,能解解馋就行。”叔侄俩就这样聊了大半夜。 期间,蒋平去东耳房查看情况,只听见曹标一个劲儿地埋怨姚成,姚成却一言不发,只是垂头丧气地叹气。 天快亮的时候,蒋平与艾虎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艾虎不等蒋平吩咐,主动背起包裹,跟着地方保甲,押着曹标和姚成,前往唐县县衙。到了县衙,蒋平递上开封府的龙边信票。没过多久,县令何至贤在书房接见了他。蒋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又提到自己还要去寻访北侠欧阳春,请求县衙派差役将犯人押解进京。何县令马上准备好文书,还在文书里注明蒋平护卫要前往卧虎沟一事。蒋平告辞县令,把龙票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好,便和艾虎继续赶路。 这边文书办好后,犯人被押解进京,送到开封府。包公升堂审讯,在刑具的威慑下,姚成一一招供:原来他是水贼,曾杀害倪仁夫妇。包公又追问马强与襄阳王勾结的事,姚成供出马强的哥哥马刚曾在襄阳传递消息。取完口供,包公下令将姚成铡死,曹标则被判充军,这桩案子就此了结。 再说蒋平与艾虎离开唐县后,朝着湖广方向前进。一路上,艾虎倒也遵守约定,每顿饭只喝三角酒。有一天,他们在濡口雇了艘船,船主叫富三,还有两名水手。蒋平坐在船上,欣赏着沿途风景,心情格外舒畅。可艾虎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坐在船上就像小孩子躺在摇车里,困意说来就来。刚开始还强撑着,坐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到后来直接躺下呼呼大睡。奇怪的是,一到喝酒的时候,他就精神抖擞,有说有笑。可只要喝完三角酒,马上就哈欠连天,连饭都吃不下。蒋平看他这样,既担心又无奈,想着在船上也没什么危险,就由着他去了。 这天下午三点多,船正走着,船主富三突然喊道:“快撑船,找个避风的地方!风暴要来了!”水手们不敢耽搁,急忙把船撑到鹅头矾下。这里是个叫珍五口的地方,十分偏僻。船停稳后,下了铁锚,众人整顿好饭菜,吃完时天已经黑了,点上灯一看,外面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蒋平心里犯起了嘀咕:“根本没风暴,船主为什么说有风?难道他不怀好意?得留个心眼。”这时,耳边传来艾虎如雷的呼噜声,原来他喝完酒,又睡着了。蒋平暗自摇头:“他这么贪酒嗜睡,以后可怎么做事?”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忽喇喇”的响声,船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周围的声音震耳欲聋。转眼间,大风呼啸而至,江面上波涛汹涌,浪花不停地拍打着船头。蒋平这才相信富三之前说的不是假话。好在大风只刮了一阵,没多久,天空放晴,月亮出来了,平静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夜色格外皎洁。蒋平一时没了睡意,独自坐在船头,欣赏了好一会儿夜景。大约到了晚上十点,他刚准备休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救人呀,救人!”蒋平顺着声音望去,西北方向隐隐约约有灯光闪烁。他心中一动:“肯定有人遇到危险了,我得去救他!”情急之下,他连衣服都顾不上脱,把鞋脱在船头,纵身跳进水里,踩着水朝着声音的方向游去。没游多远,就看见一个人在水里忽上忽下,顺着水流漂了过来。蒋平游到那人身后,等他漂过去一点,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那人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乱抓,蒋平却巧妙地避开,没让他抓住。这可是水中救人的诀窍——人在落水后,哪怕是自己想寻死,到了生死关头,也会本能地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旦被他们抓住,就会使出死劲,很难挣脱,很多人下水救人反而被连累送命,就是因为不懂这个门道。而且溺水的人在挣扎时,往往会在手里抓两把淤泥。 蒋平在水中紧紧攥住溺水者,任由对方慌乱抓挠,待其气力稍竭,才腾出一只手揪住对方头发,另一只手扣住腰带,踩着水缓缓向岸边游去。好在施救及时,将人拖上岸后,简单控了控水,老者便悠悠转醒,发出微弱的呻吟。蒋平赶忙询问对方姓名,得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雷震。 听到“雷震”这个名字,蒋平心头一动,追问道:“襄阳王殿前的站堂官雷英,可是你的儿子?”雷震惊讶地抬头:“正是小老儿的犬子!恩公怎么知道?”蒋平解释道:“只是听闻过雷英的名号,常听人提起,却从未谋面。请问老丈家住何处?此番又要前往哪里?” 雷震长叹一声,道出原委:“小老儿住在襄阳王府后二里半的八宝村。女儿家生活贫苦,我备了些衣服首饰,打算送去陵县探望,便雇了条船。谁料那两个水手米三、米七心怀不轨,见我带的箱笼,就谎称有风暴,将船停在这偏僻处。他们先杀了我随行的仆人,我刚喊救命,他们又举刀向我扑来。情急之下,我撞开窗子跳进水里,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幸亏恩公搭救!” 蒋平安慰道:“估计他们的船还没开走,老丈在此稍等,我去看看你的箱笼。”雷震感激不已,连声道谢。蒋平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水里,如游鱼般潜到有灯光的船只旁。刚靠近,就听见船舱里传来对话:“快把箱子打开,准能捞着油水!” 蒋平双手扣住船舷,猛然翻身跃上甲板,怒喝道:“好贼子!就想着自己发财,不管别人死活!”话音未落,米七提着刀冲出舱门,还没站稳,蒋平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脸颊。米七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倒,手中的刀也甩了出去。蒋平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地上的刀狠狠刺下,米七顿时没了气息。 米三在舱内看得真切,大喊一声“不好”,顺着雷震撞破的窗户跳进水里。蒋平哪肯放过,立刻纵身入水,一把抓住米三的双脚,像提小鸡似的将他从水里拽出来。回到船上,蒋平找来绳子将米三捆得结结实实,脸朝下控水。随后,他再次潜入水中,游回岸边,背起雷震送到船上,叮嘱道:“等这贼醒了,老丈别怕,拿这刀吓唬他,他跑不了。天亮后再另雇船只吧。”说完,蒋平又跳进水里,准备回自己的船上。 可等他游到原本停船的地方,却发现船早已没了踪影——原来船主富三趁着顺风,带着艾虎开走了!蒋平无奈,只好再次返回雷震的船上。远远就听见雷震颤抖的声音:“你敢动一下,我就砍了你!”蒋平知道老人害怕,远远喊道:“雷老丈,我回来了!” 雷震抬头见蒋平上船,又惊又喜:“恩公怎么又回来了?”蒋平苦笑道:“我的船不见了,估计是开走了。不如我送老丈一程吧。”雷震连连道谢:“这可如何报答恩公!”蒋平换了身雷震的衣服,用丝绦束紧腰身。等到天亮,他抄起船篙撑开船,一脚将苏醒的米三踹进水里。雷震吓得脸色发白:“人命关天,这可怎么行!”蒋平冷笑道:“这种水贼不知害了多少人,今天落在我手里,算是他的报应,老丈不必心软。”雷震听了,唯有摇头叹息。 再说说艾虎,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猛然惊醒后发现蒋平不见踪影,慌忙冲出船舱追问:“我叔叔去哪儿了?”船主富三耸耸肩:“你们俩一个船舱,问我作甚?”艾虎心头一紧,跑到船头,只见一双鞋子整整齐齐摆在那里,顿时惊呼:“不好!四叔落水了!是不是你们害了他?” 富三急忙辩解:“小客官可别乱说!昨晚停船避风,我们都在后舱休息,前舱就你们俩。说不定是那位客官夜里起夜,不小心掉下去了,怎么能赖我们?”水手们也跟着帮腔:“要是我们存心害人,干嘛不连你一起收拾?”还有人阴阳怪气:“说不定是你贪图行李,害了人反来诬陷我们!” 艾虎气得双眼圆瞪,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富三连忙拦住:“大家别冲动!依我看,那位客官既不是被人害的,也不是失足落水,倒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你们想啊,要是被人推下去或者不小心掉下去,哪会把两只鞋脱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这番话让众人一愣,艾虎也冷静下来,转身回到舱内查看。只见行李包裹完好无损,打开后衣物都在,连蒋平贴身携带的龙边信票也在,兜里的银子也分文未少。 艾虎满心疑惑地重新包好行李,暗自嘀咕:“四叔到底去哪儿了?难不成大半夜跑去摸鱼了?”正想着,富三喊道:“小客官,到地方了!”艾虎无奈,束紧兜肚,背起包裹下船。船钱早已在开船时付清,正如俗语所说“船家不打过河钱”,他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水面,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 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抢鱼夺酒少弟拜兄 谈文论诗老翁择婿 艾虎下船后,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蒋爷在悦来店救了我,还一片好心要带我去卧虎沟,没想到竟然落水失踪了,如今只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想到此处,他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 可哭着哭着,他突然又想起蒋平水性极佳,有着“翻江鼠”的绰号,怎么可能轻易被淹死?这么一想,他又破涕为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然而没走几步,他又忧虑起来:“不对不对!俗话说‘惯骑马的惯摔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说不定正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才会在阴沟里翻船,这也是有可能的。要是真这样,蒋爷一世英名,就这么没了……”这么一想,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悲痛,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船头那双整齐摆放的鞋子,心里琢磨:“说不定蒋爷真的是下水摸鱼去了?要是这样,我们还有重逢的机会!”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样,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路上的行人见他这般模样,都以为他疯了,远远地躲开,生怕招惹到他。 艾虎满心都是对蒋平的担忧和牵挂,不知不觉竟忘了饥饿,一路走过去,错过了投宿的地方。等天色渐晚,他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可四处张望,连个卖饭食的地方都没有。正焦急时,前方突然闪过一丝灯光,他赶忙快步跑去。到了近前一看,原来是个简易的窝棚,里面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划拳喝酒。 艾虎直接冲到跟前,其中一人刚喊出“八马”,他就伸手喊道:“三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两个渔人吓了一跳。见是个陌生后生强行加入划拳,渔人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后生怎么回事!我们在这儿喝酒取乐,你跑来瞎搅和什么?” 艾虎连忙解释:“不瞒二位,我是赶路的,错过了住店的地方,实在饿得不行,想跟二位凑个热闹,交个朋友。”说着就想去端酒碗。渔人急忙拦住:“想吃东西,也得等我们吃完剩下的,才能分给你一点。” 艾虎一听就急了:“我又不是乞丐,干嘛要你施舍!我有钱,买你几碗酒喝,你卖不卖?”渔人没好气地说:“我们这儿又不是酒馆,要买酒,你到前面去买,这儿不卖!”说完,两人又自顾自地划起拳来。 一人刚喊“对手”,艾虎又伸手喊道:“元宝!”这下渔人彻底被激怒了:“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无赖!说不卖就是不卖,你还缠着不放!”艾虎也来了脾气:“不卖?那我可就抢了!”渔人冷笑一声:“你敢!在我们这儿撒野,你试试看!”说着就站起身,走出窝棚,撸起袖子,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小子,你抢一个给我看看!” 艾虎不慌不忙地放下包袱,笑着说:“先别急,咱们说清楚。我要是输了,任由你们处置;要是赢了,不仅酒要管够,还得让我吃饱!”话音刚落,一个渔人就挥拳朝他打来。艾虎不躲不闪,伸手抓住对方的拳头,轻轻往旁边一带,那渔人就“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另一个渔人见状,气得大喊:“好小子,竟敢动手!”说着抬起脚就踹过来。艾虎迅速回身,托住对方的脚后跟往上一抬,这人也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两人爬起来后,又一起扑了上来。艾虎双手左右一分,两人再次被放倒。如此三次下来,渔人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只好抱头鼠窜,跑开了。 艾虎见他们走了,走进窝棚,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正想端起另一碗酒时,才发现中间的大盘子里装着一条鲜美的鲤鱼,已经被吃掉了一部分。他心中大喜,又喝下这碗酒,也不用筷子,直接抓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斟酒。就这样,一碗酒配一块鱼,不一会儿,桌上就杯盘狼藉。 正吃得开心时,酒却没了。他干脆端起大盘子,连汤带鱼肉一股脑儿全喝了下去。虽然没完全吃尽兴,但好歹也填饱了肚子。吃完后,他随手用旁边的渔网擦了擦手,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来,脑袋就“咚”地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大酒葫芦,他顿时喜出望外,摘了下来。 借着灯光仔细一看,葫芦口有个锡盖。艾虎不知道这盖子是旋转打开的,左拧右拧都打不开,一下子来了脾气,用力一掰,直接把葫芦嘴给掰了下来。他对着葫芦嘴“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直到把酒喝光,然后随手一扔,“啪”的一声,葫芦砸在大盘子上,摔得粉碎。 艾虎也不管这些,提起包裹就走出窝棚。此时他酒劲上头,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谁知道冷酒的后劲上来了,一来他空腹喝酒,二来喝得太急,再加上夜风一吹,酒劲瞬间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勉强走了两三里路,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正好看见路边有个破旧的亭子,他也顾不上里面脏不脏,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当作枕头,倒头就睡,很快就鼾声如雷,睡得不省人事,正所谓“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日出已多时”。 就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感觉身上一阵乱响,还伴随着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五六个人拿着木棒把他团团围住。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心里暗道:“肯定是那两个渔人搬来救兵了。”又仔细一想,觉得确实是自己理亏,心想:“算了,让他们打几下出出气,这事就算过去了。” 原来,那两个被打跑的渔人跑回去后,叫来了一群同行的渔人,大家拿着木棍气势汹汹地赶到窝棚。结果到那儿一看,鱼和酒都没了踪影,酒葫芦被掰坏,盘子也摔碎了,众人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分头去追赶艾虎。他们只顾着往大路上追,却不知道艾虎喝醉后走了小路。追了好久都没找到人,大家只好纷纷抱怨:“便宜这小子了!”然后各自散去。 有个渔人从小路回家,路过破亭子时,听到里面传来震天的呼噜声。天刚蒙蒙亮,他看不太清楚,隐约觉得是个年轻小伙子,连忙叫人守着,又去通知附近的同伴,不一会儿就凑了五六个人过来。其中就有窝棚里的那两个渔人,他们一看就喊道:“就是他!”众人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这时,有个年长的渔人拦住大家:“别乱打,万一伤到他要害,出了人命可不好办。挑肉厚的地方打,教训教训他,让他长点记性就行了。”于是,众人你一棒我一棒地打起来,木棒打在艾虎身上,还伴随着木棒相互碰撞的声音。打了几下后,见艾虎一动不动,大家心里犯起了嘀咕,生怕真把人打死了。 其实艾虎是故意不吭声,想让他们打几下消消气。过了好一会儿,见他们停手了,艾虎才睁开眼睛,问道:“你们怎么不打了?”说完一翻身爬起来,提起包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众人一拱手,说:“告辞,告辞。” 众人哪里肯放,围上来质问道:“你抢了我们的鱼和酒,就这么想走?”艾虎无奈地说:“你们不是打我了吗?打几下出了气,还想怎么样?”渔人不依不饶:“你掰坏了我的酒葫芦,砸了我的大盘子,必须原样赔给我!不然别想走!” 艾虎摊开手说:“东西都已经坏了,这可难办了。人有生老病死,东西也有损坏的时候,破了就是破了,怎么可能复原?你不要银子,那不如再打我几下,就当给你的东西报仇了。”说完,他又把包裹放下,躺在地上耍起了无赖。这一番举动,把众人弄得哭笑不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年长的渔人无奈地摇头:“这后生可真让人头疼,竟然还耍起无赖来了。”有个渔人恶狠狠地说:“他敢这么无赖,我打死他给东西偿命!”年长的渔人赶忙制止:“别胡说!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还能看着你在这里害人不成?” 众人正僵持不下时,远处走来一位年轻书生,他朝众人作揖道:“各位好。不知这位兄弟犯了什么错,你们要打他?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回吧。”说罢,深深行了一礼。众人见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连忙回礼,解释道:“这小子太气人了,不仅抢吃抢喝,还把我们的家伙事儿都给毁了,实在可恶!既然相公替他求情,我们就自认倒霉吧。”说完,便各自散去。 书生等众人离开后,再看艾虎,只见他用袖子捂着脸,依旧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书生上前轻轻拉开他的袖子,艾虎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书生见状说道:“别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起来把话讲清楚。”艾虎无奈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对着书生一揖到地:“惭愧,惭愧,确实是我的不对。”接着,他将自己抢酒吃鱼、毁坏器具的经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说完又忍不住大笑。 书生听后,心中暗想:“听他说话,倒是个直率豪爽的人。”再看艾虎,相貌堂堂,浑身透着一股英气,气质不凡,不禁心生好感,于是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艾虎答道:“小弟姓艾名虎,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书生回道:“小弟施俊。”艾虎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施相公,让您见笑了。”施俊连忙摆手:“岂敢岂敢,‘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哪有见笑的道理。” 艾虎误把“皆”字听成“结”字,说道:“我是个粗人,怎敢与您这样的斯文贵客结为兄弟。既然您不嫌弃,我就拜您为兄长吧。”施俊听了十分高兴,本就觉得艾虎为人耿直,值得结交,便问:“贤弟今年贵庚?”艾虎答:“小弟今年十六岁,兄长你呢?”施俊道:“比你大一岁,今年十七了。”艾虎笑道:“我说该叫您兄长,果然没错!兄长请上,受小弟一拜!”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施俊急忙还礼,二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艾虎提起包裹,施俊伸手拉住他,一同离开破亭子,朝着树林走去。远远就看见一个小童牵着两匹马在张望。施俊走到小童跟前,喊道:“锦笺过来,见见你二爷。”锦笺之前见二人说话,又看到他们磕头,正满心疑惑,此时听主人这么说,不敢怠慢,上前跪倒:“小人锦笺给二爷磕头。” 艾虎从来没被人叫过“二爷”,也没受过别人磕头,一下子喜出望外,慌乱中从兜里掏出两个银锭,递给锦笺:“拿去买果子吃。”锦笺不敢收,眼巴巴地看向施俊。施俊说:“二爷赏你,你就拿着吧。”锦笺这才接过银锭,又磕了个头谢赏。艾虎心里犯嘀咕:“怎么又磕头?哦,怕是不够,还想再要点。”说着又要往兜里掏。施俊赶忙拦住:“二弟赏他一锭就够了,何必给那么多。不知二弟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句话转移了艾虎的注意力,他答道:“我要去卧虎沟,找我师父和义父。兄长你呢?”施俊道:“我要去襄阴县金伯父那里,一来请他指点文章,二来在那里专心读书。可惜你我有事在身,不能多作停留,实在遗憾。”艾虎道:“既然如此,那就各自赶路吧,日后有缘再见。兄长请上马,我送你一程。”施俊推辞道:“贤弟不必远送,我骑马,你走路,哪里赶得上?不如就此别过。” 两人相互拜别,锦笺牵过马来,施俊谦让许久才上马。锦笺见艾虎步行,便想牵着马走,艾虎不答应,非要他骑上马跟着施俊一起走。艾虎目送施俊主仆二人远去,这才扛起包裹,大步朝着大路走去。 原来,施俊的父亲叫施乔,字必昌,曾做过一任知县,后来因为眼疾失明,告假回乡。施乔一生有两个结拜兄弟:一个是兵部尚书金辉,因参奏襄阳王被贬,赋闲在家;另一个是新调任长沙太守的邵邦杰。三人虽是结拜兄弟,感情却胜似亲兄弟。施乔知道金辉有个女儿,自家儿子施俊从小就见过好几次,两家虽有联姻的意向,但还没正式下聘。如今施俊已经长大成人,施乔便想让儿子去金辉那里,表面上是请金辉指点文章,实际上是为了促成这桩婚事。 这一天,施俊来到襄阴县九云山下九仙桥边,打听到金辉府上,递上书信。金辉立刻将他请到书房,见施俊风度翩翩、学识渊博,待人谦逊有礼,心中十分欢喜。再看了书信,便明白施乔的用意,于是问道:“令尊的眼睛好些了吗?不然,怎么能写信呢?”施俊恭敬地答道:“家父只能分辨日月星辰,其他都看不见了。这封信是家父叮嘱我代写的,还望伯父不要见笑。” 金辉笑道:“这么说来,贤侄的书法一定很不错。信上还说要我批改文章,我可担当不起。我多年没做学问,提笔都生疏了,哪里谈得上批改。贤侄就在这里安心读书,闲暇时我们一起探讨,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正说着,仆人来禀报:“饭已经准备好了,请问在哪里摆?”金辉道:“就在这里,我和施相公一起吃,也好聊聊天。”吃饭时,金辉问了施俊许多学问上的问题,施俊都对答如流,把金辉高兴得合不拢嘴。饭后,金辉将施俊安排在书房休息,自己满心欢喜地往后院走去。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憨锦笺暗藏白玉钗 痴佳蕙遗失紫金坠 金辉见到夫人何氏,对施俊的人品学问赞不绝口。何氏听了,也跟着高兴起来。这位何氏夫人,正是唐县县令何至贤的妹妹。她膝下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名叫牡丹,年方十六;儿子唤作金章,年仅七岁。此外,金辉还有一房小妾,名叫巧娘。 何氏见老爷对施俊满口称赞,猜到或许有许婚的打算,便问道:“施贤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金辉解释道:“施乔如今双目失明,特意修书一封,让施俊来这里读书,由我指点文章。虽然表面如此,但书信字里行间,实则暗含求婚之意。”何氏又问:“老爷您意下如何?”金辉答道:“早年施乔就曾提过联姻之事,只是那时女儿年纪尚小,便没定下。没想到如今施俊长大成人,不仅相貌堂堂,学问也十分渊博,与我们女儿倒也般配。”何氏点头道:“既然这样,老爷何不直接应下这门亲事?”金辉摆摆手:“先不着急。他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我还得再仔细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若真的品行端正,再提亲也不迟。” 夫妻二人正讨论着这桩婚事,却不知跟在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佳蕙,此时恰巧来到夫人卧室。佳蕙自幼便服侍牡丹小姐,她聪明伶俐,模样俊俏,还跟着小姐读书识字,颇有几分文采,因此取名“佳蕙”——“蕙”本就寓意美好,再加上“佳”字,更显出众。从佳蕙的才貌,也能想见牡丹小姐的风姿。 佳蕙一进门,就听见老爷夫人谈论施俊,说他才貌双全,有许配之意。她满心欢喜地回到绣房,笑着对牡丹说:“小姐大喜了!”牡丹放下手中书卷,疑惑道:“喜从何来?”佳蕙兴奋地说:“方才我从太太房里出来,老爷正说起,施老爷让公子来咱们这儿读书,跟着老爷学习文章。老爷夸他学问好、相貌俊,老爷太太都喜欢得不得了,还想着把小姐许配给他,这不是大喜事儿吗?” 牡丹听了,脸色一沉,“啪”地放下书,嗔怪道:“你这丫头,越发不懂事了!这种事也值得大惊小怪跑来告诉我?越大越没规矩,还不退下!”佳蕙原本满心欢喜,却被小姐一顿训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讪讪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房里,细细琢磨:“我和小姐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为何她听了这话不但不高兴,反而生气呢?想来是世人常说,有才者未必有貌,有貌者未必有才,小姐大概不信世上真有才貌双全之人。仔细想来,是我太莽撞了,应该先探个究竟,才不负小姐平日对我的情谊。” 想到这儿,佳蕙坐不住了。她悄悄溜到书房,将施俊打量了个仔细。回去后暗自感叹:“难怪老爷夸他,果然一表人才。依我看,他既有这般容貌,才情想必也不差。要是小姐不信,固执己见,岂不错过这桩好姻缘?不如我想个办法,成全他们。” 主意打定,佳蕙回到房间,取出一方芙蓉手帕——这还是小姐先前送她的。她提笔在手帕上写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两句诗,叠好藏在袖中。 第二天中午,趁着四下无人,佳蕙揣着手帕来到书房。正巧施俊看书看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书童锦笺也不在身边。佳蕙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悄悄丢下手帕,转身时故意碰了下桌子。施俊被惊醒,迷迷糊糊翻个身,又接着睡了。 这时锦笺从外面回来,见主人趴在桌上打盹,手腕下露出一角手帕。他轻轻抽出,展开一看,手帕上散发着淡淡香气,还写着两句诗经,顿时满心疑惑:“这是什么意思?手帕又是从哪儿来的?先收起来,等相公醒了问问他便知。”可施俊睡醒后,既没找手帕,也没问锦笺。锦笺暗自思忖:“看这情形,手帕多半不是相公的。若是他的,怎会不闻不问?可若不是他的,这手帕究竟从何而来?得留心观察。” 到了第三天,锦笺开始留意书房动静。果然,佳蕙从后院过来,走进书房时,见施俊正在开箱找书,不便打扰,又转身离开。她刚要往后院走,就被一个人影拦住:“好啊!你跑书房干什么去了?快说!不然我可要喊人了!”佳蕙一看,是个小书童,便问:“你是谁?”书童挺了挺胸膛:“我是自幼服侍相公,跟他形影不离,说一不二的锦笺!你又是谁?”佳蕙忍不住笑道:“原来是锦兄弟。我是自幼服侍小姐,同样形影不离的佳蕙。” 锦笺一听,也笑了:“原来是佳姐姐。”佳蕙摆摆手:“别佳啊锦啊的,叫着拗口。以后我叫你兄弟,你叫我姐姐,把这俩字去了,可好?我问你,昨天有块手帕,你家相公瞧见了没?”锦笺心想:“原来手帕是她的,没想到她还挺心急。我逗逗她。”于是故意打趣道:“姐姐别着急,好事不怕晚。你总归是要嫁人的,何必这么心急?” 佳蕙脸“唰”地红了:“兄弟别胡说!我家小姐对我恩重如山,老爷太太又有联姻的意思,我拿帕子来,是想让你家相公早点提亲,别误了大事。手帕上的两句诗,你还不明白?那是说小姐如同美玉,待价而沽。”锦笺这才明白过来:“姐姐,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实不相瞒,我家相公本就是奉老爷之命来求婚的。只是怕这里老爷不同意,才写信来读书,好让老爷了解他的才学人品。姐姐若真想帮忙,光靠手帕可不够,得拿点实在的信物来!相公这边,有我照应。” 佳蕙点头道:“兄弟放心,小姐那边包在我身上。咱们俩齐心协力,一定促成这桩美事,才不辜负主仆一场情谊。”说完,佳蕙转身回了后院,锦笺也返回书房,一场暗中促成姻缘的计划,就此悄然展开。 自从和锦笺商量好促成姻缘的计划后,佳蕙便时刻留意着机会。说来也巧,这天牡丹小姐让她收拾梳妆用品,佳蕙一眼瞥见一对精巧的玉钗,趁人不注意,悄悄藏起一支,找个机会递给了锦笺。 锦笺回到书房,想找件东西作为回礼,打开书箱翻了翻,没发现合适的物件,只看到施俊一把扇子上拴着个紫金鱼扇坠,便赶紧解下来。他顺手把玉钗放进书箱,又拿出之前佳蕙留下的芙蓉手帕。看着手帕上的诗句,锦笺一时兴起,想卖弄下才学,拿起笔在上面又添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句,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扇坠,得意洋洋地去找佳蕙:“我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姐姐还不信,这下信了吧?”说着,展开手帕给佳蕙看。佳蕙等了许久正着急,见有了回礼,急忙接过来:“兄弟,等我消息。”她随手把包裹塞进衣襟,转身匆匆走了。 没走多远,巧娘的丫鬟杏花儿迎面走来。杏花儿今年十二岁,机灵得很,见了佳蕙便问:“姐姐去哪儿了?”佳蕙随口答道:“去花园摘花了。”杏花儿追问道:“摘的花呢?给我几朵。”佳蕙敷衍道:“花还没开,所以空手回来了。”杏花儿不信,撒起娇来:“我才不信呢!这么巧一朵都没有?我要搜搜!”说着,拉住佳蕙的衣服不让走。佳蕙又羞又急,躲躲闪闪地说:“你这丫头,太不懂事了!就算有花,也凭什么给你?你怕累着脚,不会自己去摘?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说完,用力甩开衣服,气冲冲地走了。 杏花儿讨了个没趣,涨红着脸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我自己去摘,谁稀罕你的!”正说着,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个小包裹,捡起来一看,正是芙蓉手帕包着紫金鱼扇坠,眼睛顿时亮了,赶紧揣进怀里,气鼓鼓地跑回巧娘房里。 巧娘见她气呼呼的样子,问道:“你去哪儿了?跟谁生气了?怎么撅着嘴?”杏花儿告状道:“佳蕙太可恶了!她摘了花,我跟她要几朵,她不仅不给,还数落我。姨娘您说说,气人不气人?刚好她掉了个包裹,我才不还给她呢!”巧娘一听,忙问:“你捡到什么了?拿来我看看。”杏花儿把包裹递过去,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包裹,竟惹出了一场大风波。 原来,金辉被贬官后,早已看淡仕途,每天吟诗饮酒,逍遥自在。有时候在外面玩乐,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家里全靠何氏夫人操持,把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巧娘生性轻浮,整天盼着金辉能多陪陪自己。偏偏金辉一心享受生活,对女色并不上心。巧娘等得心急,耐不住寂寞,竟然和府里的幕宾先生暗中有了私情。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有一天,两人正在花园厅里幽会,正巧碰上牡丹小姐和佳蕙来花园烧香,好事被撞破。那幕宾胆子小,生怕事情败露,第二天就收拾东西溜走了。巧娘失去了情人,不但不反省自己,反而把这笔账记在了牡丹小姐和佳蕙头上,一直盘算着找机会报复,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 这会儿看到手帕和扇坠,巧娘觉得机会来了,便哄骗杏花儿:“这包裹既然是捡的,给我吧。我不会白要,给你做件新衫子怎么样?”杏花儿撇着嘴说:“算了吧!姨娘上次让我给先生送信,来回跑了那么多趟,说好了给我做衫子,到现在影都没见着。别拿衫子哄我了!”巧娘连忙说:“过去的事不提了,这次一定给你做,而且把两次的合起来,给你做件夹衫子,行不行?”杏花儿一听,高兴起来:“要是真的,那敢情好!我先谢谢姨娘!”巧娘叮嘱道:“这事千万别跟别人说,等老爷回来,你也别在跟前。往后我肯定亏待不了你。”杏花儿满心欢喜,一口答应下来。 几天后,金辉和朋友聚会喝酒,回来时已经很晚了。何氏夫人早已睡下,金辉心疼夫人平日操劳,不忍心叫醒她,便去了巧娘的房间。巧娘见老爷来了,急忙迎上去让座、倒茶,等金辉坐稳,她突然双膝跪地:“贱妾有件要紧事,必须告诉老爷。不过这事关系重大,就算老爷知道了,也得仔细查清楚,千万不能声张。”说着,从袖中拿出手帕,双手奉上。 金辉接过手帕,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个紫金鱼扇坠,再看手帕上的诗句,字迹明显不同,前两句写得娟秀柔美,后两句却粗犷潦草。他心里“咯噔”一下,问道:“这东西从哪儿捡的?”巧娘故作犹豫:“贱妾不敢说。”金辉沉声道:“但说无妨,我自有分寸。”巧娘这才说道:“老爷千万别生气。我给太太请安回来,路过小姐那里,捡到了这个。”金辉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心中暗骂:“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这还了得!”他把东西仔细包好,塞进袖子里。巧娘又添油加醋地说:“老爷,这事关乎咱们家的名声,千万不能声张,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依我看,小姐平日里知书达理,未必会做这种事,说不定是佳蕙那丫头搞的鬼。”金辉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书房休息了。 这场风波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避严亲牡丹投何令 充小姐佳蕙拜邵公 金辉听了巧娘的话,表面上是在为牡丹小姐开脱,实际上却把矛头指向佳蕙。在他心里,佳蕙若有不轨行为,小姐又怎能独善其身?这正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金辉就这样轻易中了巧娘的计。谁能想到,后来金辉发现玉钗后,竟完全将佳蕙抛在一边,直接质问牡丹小姐,差点害得这位千金小姐丢了性命,可见巧娘的算计有多狠毒。不过话说回来,巧娘那句“焉知不是佳蕙那丫头”也暗藏心机,她早有盘算,知道要想害小姐,得先除掉佳蕙这个心腹,佳蕙一除,再对付小姐就容易多了。偏偏金辉是个急性子,又固执,根本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再加上牡丹小姐纯孝,不敢强行争辩,这才让巧娘的阴谋暂时得逞。 当晚,金辉到内书房休息,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悄悄来到外书房,正巧施俊出门与文友聚会去了。金辉趁机在书房里搜查,果然在书箱里找到了一支玉钗。他仔细一看,这不正是自己送给女儿的那对玉钗中的一支吗?这一下,金辉怒火冲天,转身就来到正室,问何氏夫人:“我之前给牡丹的一对玉钗,现在在哪里?”何氏回答:“既然给了女儿,自然是女儿收着。”金辉沉声道:“去拿来,我要看。”何氏便吩咐丫鬟去小姐房里取。 没过多久,丫鬟拿着一支玉钗回来禀报:“奴婢刚才去小姐那里取钗,小姐找了半天,只在镜箱里找到一支。问佳蕙,佳蕙病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另一支去哪儿了。小姐说:‘等找到另一支,马上送来。’”金辉冷哼一声,把丫鬟赶走,对夫人说道:“你养的好女儿!简直不成体统!”何氏一头雾水:“女儿丢了玉钗,让她慢慢找就是,老爷何必发这么大火?”金辉冷笑道:“她要是还能找到,除非去书房找这一支!” 何氏更加诧异:“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金辉把之前的手帕和扇坠扔给何氏,说:“这就是你好女儿干的好事!”接着又从袖中拿出那支玉钗,“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何氏见状,忙问:“这钗老爷从哪儿得来的?”金辉便把在施俊书箱里搜到玉钗的事说了一遍,又道:“看在父女情分上,我给她三天期限,让她自行了断,别来见我!”说完,气冲冲地去了外面书房。 何氏又急又伤心,赶忙跑到女儿卧室,一见到牡丹就放声大哭。牡丹不明所以,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何氏哭哭啼啼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牡丹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颤抖,也跟着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从何说起!女儿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让乳母去问问佳蕙吧。” 可自从丢失手帕扇坠后,佳蕙心急如焚,当场就病倒了,告假在自己屋里养病。此时她正昏昏沉沉的,哪里能回答得上话。乳母梁氏无奈,回到绣房说:“问了佳蕙,她也不清楚。”何氏急得直哭:“这可怎么办才好!”牡丹强忍着泪水说:“爹爹既然让孩儿自尽,孩儿不敢违抗。只是母亲养育孩儿一场,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就这样死了,实在死不瞑目。”何氏上前抱住女儿:“我的儿啊!你若死了,为娘也不活了!”牡丹哭道:“母亲别为我着想了。弟弟才七岁,您要是死了,他能依靠谁?咱们金家岂不是要断后了?”母女俩抱头痛哭。 这时,乳母梁氏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劝住母女俩说:“老奴有个主意。小姐自幼稳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奴敢保证这事绝不是小姐做的,说不定是佳蕙那丫头干的。可偏偏她又病得人事不省,等她病好再问,老爷肯定等不及。要是真按老爷说的逼小姐,万一以后真相大白,后悔都来不及。”何氏忙问:“那依你该怎么办?” 梁氏说:“不如让我男人悄悄雇条船,我们两口子陪着小姐,带上佳蕙,先去唐县舅老爷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佳蕙病好了,再请舅太太帮忙查清楚这件事,也能还小姐一个清白。这样一来,能躲开老爷的怒火,二来也能保住小姐的性命。只是太太这边,得担些责任,找机会再跟老爷解释。”何氏叹道:“老爷那边,我再慢慢说。只是你们一路上,真让我放心不下。”梁氏无奈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牡丹却犹豫了:“乳娘这办法虽好,但我从小没离开过母亲,一来要抛头露面出远门,我实在不习惯;二来违抗父命,我心里不安,不如死了算了。”何氏劝道:“儿啊,这只是权宜之计。你要是真死了,这事不就成了铁案,再也说不清了?”牡丹哭道:“可孩儿实在舍不得母亲啊!”梁氏又说:“这只是暂时的,等事情真相大白,咱们还能团圆。小姐要是怕抛头露面,我还有个主意,让佳蕙穿上小姐的衣服,就说小姐卧病在床,去舅老爷那里看病。小姐扮成丫鬟模样,这样就没人认出来了。”何氏听了,点头道:“这个办法好,你们赶紧去准备吧,我去想法子安抚老爷。” 牡丹此时心里乱成一团,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哭着说:“孩儿走了,母亲一定要保重!”说完,又大哭起来。何氏心如刀绞,可事已至此,只能狠下心去应付金辉。 这边,梁氏把丈夫吴能找来。虽说叫“男子汉”,可这“吴能”之名,摆明了是说他没什么本事。他要是有点能耐,又怎会让老婆去做奶娘呢?可惜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也为后面的变故埋下了隐患。吴能到了河边,也不管船只好坏,匆匆雇了一条船,又雇了三乘小轿,来到花园后门。梁氏带着牡丹、佳蕙上了轿,到河边乘船离开,小船缓缓划开,消失在水面上。 金辉怒气冲冲地离开上房,径直来到书房。此时施俊已经回来,见到金辉,赶忙上前行礼。然而金辉却一脸傲慢,根本不予理会。施俊心中暗自思忖:“他怎么这般怠慢我?哦,明白了,想必是嫌我在这里打扰他了。这世上人心难测,世态炎凉,我又不是靠他接济过日子,何苦受这份气!”念头一转,便开口说道:“大人,小生离家许久,担心父母挂念,打算告辞回家了。”金辉冷冷回应:“很好,你早就该走了。” 施俊听他这般语气,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当即唤来书童锦笺备马。锦笺疑惑地问:“相公要去哪儿?”施俊没好气地喝道:“我自有去处,让你备马就备马!谁让你多问?你这奴才,小心讨打!”锦笺见相公发火,吓得不敢再多言,急忙牵来马匹。施俊站起身,随手一拱手,也不行正式的拜礼,只说了声“请了”便要离开。金辉见状,心中暗骂:“这书生如此无礼,实在可恶!”又听施俊嘴里嘟囔:“可恶!真是岂有此理!”金辉明明听见,却故意装作没听到,只当他是年少轻狂不懂事。他不禁想起施俊的父亲,心中暗自叹息,不知施老爷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儿子。随后,金辉查看书房里的书籍,一切摆放如常。他又翻开书册,除了诗文之外,发现施俊落下了一把扇子,再无其他东西。 可惜施俊一时气急,忙中出错。他来的时候本就孤身一人,书房里的书籍文章全是借用金家的。此刻他只顾着生气,完全忘了还有这把扇子,以及扇子上的扇坠。要是当时能想起来,借着扇子追问扇坠的下落,锦笺又如何能隐瞒?再加上金辉当场质问,说不定这场误会立刻就能真相大白。可偏偏施俊把扇子落下了,看似不起眼的一把扇子,却牵扯出诸多后续事端。要是此时能理清头绪,又怎会生出后面那么多波折? 金辉见施俊负气离开,便回到内室,只见何氏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模样凄惨至极。金辉默默不语,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突然,何氏夫人双膝跪地,哭喊道:“老爷,妾身给您赔罪了!”金辉赶忙问:“到底怎么回事?”何氏这才将女儿前往唐县的缘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哭求道:“老爷就当女儿已经不在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追究了。”说罢,瘫软在地,痛哭不止。金辉刚开始听时,急得直跺脚,生怕家丑外扬。可看着夫人久久不起,念及夫妻多年情分,终究心软,伸手将夫人搀扶起来,说道:“你也别哭了,事已至此,我不再追究便是。” 金辉这边不再追究,却不知牡丹小姐那边已祸事临头。原来吴能匆忙雇船时,没仔细查看,竟然雇了一艘贼船。船主是翁大、翁二兄弟俩,还有个帮手王三。这三人见梁氏夫妇带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行李中又有不少细软,顿时起了歹心,相互使了个眼色,开始暗中盘算。船没走多远,翁大便大声喊道:“不好!风暴要来了!”说着,急忙将船撑到一处偏僻的地方。随后,翁大对吴能说:“咱们得祭祀神灵,才能保平安。”吴能疑惑道:“这荒郊野外,上哪儿找香烛纸钱?”翁二连忙接话:“这好办,我们船上什么都有,保证准备齐全,只要客官出点钱就行。”吴能问:“得花多少钱?”翁二回答:“不多不多,一千二百文足够了。”吴能不解:“就买点祭品,要这么多钱?”翁二解释道:“鸡、鱼、羊头三牲,再加上香烛纸钱,这还算多?敬神的事儿,可不能小气。”吴能无奈,只好掏出一千二百文钱。 没过多久,翁大请吴能去船头查看祭品。吴能出去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船头摆着三个盘子,中间是个没皮没脑的羊脑袋,左边是只脖子折断、翅膀残缺的鸡,右边是一条鳞片脱落、眼睛歪斜的干鲤鱼;旁边还放着零散的纸钱,以及几串不成形的元宝;最滑稽的是三张褪色的黄纸,最寒酸的是一束长短不一的香。此外,一高一矮两个破旧瓦灯台上,插着两根颜色暗淡的蜡烛。吴能怒道:“就这些东西,要我一千二百文?”翁二又道:“东西都齐了,另外还得给三百文酒钱。”吴能急得喊道:“你们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翁大恶狠狠地说:“你祭神不诚心,神灵怪罪,该当投水,才能消灾!”说完,一把将吴能推进水里。 梁氏在船内听到动静不对,刚要出来查看,就看见丈夫被推下水,心急如焚地大喊:“救人啊!救人啊!”话音未落,王三冲过来一拳将她打倒在船内。梁氏挣扎着继续呼救,牡丹在船内察觉到危险,拼尽全力撞开竹窗,纵身跳入水中。翁大冲进船舱,见一个女子跳了水,一把抓住佳蕙,哄骗道:“美人别怕,有话好商量。”佳蕙此时求死不能,挣脱不得,急得浑身是汗,却不料这一急,原本的病竟好了大半。与此同时,翁二和王三拿起船篙,将船撑离岸边。佳蕙在船内被翁大拉扯着,只能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般驶来,船上的人大喊道:“这艘船上有人行凶!快上船搜查!”翁二和王三见势不妙,将船篙往水里一撑,跳入水中逃走了。翁大在舱内听到有人上船,害怕被抓,也从窗户跳出去,游水逃命。这三个恶贼为了钱财美色,机关算尽,不仅害死了吴能,还逼得牡丹落水,最终也只能落荒而逃。 快船众人上船后,一位年长的男子说道:“先别慌,贼人多半跳水跑了,咱们看看船里是什么人。”说着走进船舱,只见梁氏躲在床下,听到有人进来,急忙爬出来,情急生智地哭诉道:“各位好心人,救救我们主仆吧!我丈夫被贼人害死,推到水里淹死了,丫鬟着急之下也跳窗投水自尽,小姐又卧病在床,动弹不得。求求各位发发慈悲!”说完,泪如雨下。那男子连忙安慰:“别哭别哭,我这就去禀报老爷。”说罢转身离开。梁氏趁机小声叮嘱佳蕙,让她冒充小姐,千万不能露馅,佳蕙连忙点头。 没过多久,四五个仆妇丫鬟前来,搀扶着“假小姐”,让梁氏提着包裹,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上了官船。官船上,一位老爷坐在大圈椅上,问道:“姑娘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慢慢说来。”“假小姐”上前福了一礼,说道:“奴家金牡丹,是金辉之女。”老爷又问:“哪个金辉?”“假小姐”回答:“就是曾经做过兵部尚书,两次参奏襄阳王,被圣上罢官回乡的金辉。”老爷一听,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说:“原来是侄女!真是太巧了,幸会幸会!”“假小姐”疑惑地问:“不知老大人是?为何称我侄女?还请明示。”老爷笑着解释:“老夫邵邦杰,与你父亲是结拜兄弟。我奉皇上旨意调任长沙太守,正带着家眷赶路。今日在此停泊,没想到救了侄女,真是天意啊!”“假小姐”听闻,再次拜倒,口称“叔父”。邵老爷让丫鬟将她扶起,安排座位坐下,接着问道:“侄女为何乘船出行?这是要去哪儿?” 欲知“假小姐”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死里生千金认张立 苦中乐小侠服史云 假小姐(佳蕙)听到邵邦杰询问,便将自己“身体多病,奉父母之命,由奶公奶母陪同前往唐县就医养病”的编造说辞娓娓道来。邵邦杰听后,眉头微皱,略带责备地说:“这就是你父亲考虑不周了。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么能只让奶公奶母带着就出远门去唐县呢?”假小姐急忙回应:“平日里也经常往来,没想到这次碰上居心不良的船家,也是侄女运气不好。” 邵邦杰沉思片刻,提议道:“本应送你回去,但我赴任期限紧迫,实在耽搁不得。与其去唐县,不如随我一同到长沙。我夫人和几个女儿都在,你去了也不会觉得孤单。等你病好了,我再写信告知你父亲,不知侄女意下如何?”假小姐感激地说:“承蒙叔父关爱,侄女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不知婶母在哪里,我想去拜见。”邵邦杰见她应允,满心欢喜,连忙让仆妇丫鬟搀扶着假小姐,送往夫人所在的船上。邵家三位小姐见到假小姐,都十分喜欢。从那以后,佳蕙就在邵府调养身体。她本就没有什么严重病症,没过几天,身体便痊愈了。邵夫人还曾私下询问她是否已有婚约,佳蕙答道:“自幼与施生定亲。”夫人随后也悄悄将此事告知了邵老爷。船一路行驶,来到梅花湾的双岔口,这里有两条路:一条往东南,通向长沙;一条往东北,通往绿鸭滩。 且说绿鸭滩住着十三户渔民,其中有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名叫张立,为人十分本分。他和老伴李氏膝下无子,老两口以捕鱼为生。这天夜里,张立像往常一样撒网捕鱼,收网时感觉格外沉重,满心以为捕到了大鱼,连忙喊道:“老伴儿,快来帮忙!”李氏闻声赶来,问道:“他爹,叫我干啥?”(这老两口一直这么称呼对方,也不知最初是怎么论的,时间久了,也就习惯成自然。)张立说:“快来搭把手,这网里的家伙可不小!”李氏上前帮忙,将渔网拉上船,打开一看,竟是一具女尸,身旁还卡着一扇竹窗。张立连连皱眉,嘟囔道:“晦气!晦气!赶紧扔回水里去!”李氏赶忙拦住:“他爹别急,让我摸摸,看还有没有气。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不定还有救呢!”她伸手一探,发现女子胸口微微起伏,惊喜道:“还有气!快控水!”说着,又用手掌轻轻按压女子胸口。不多时,女子吐出不少清水,渐渐苏醒过来,发出微弱的呻吟。李氏将她扶起,等她缓过神来,才轻声询问她的来历。 原来,这女子正是牡丹小姐。她落水后,多亏竹窗托着,顺流漂了不知多远,才到了这里。牡丹心有顾虑,不愿透露真实身份,只说:“我是唐县县令家的丫鬟,这次是去接金小姐,扶着竹窗看风景时,不小心连人带窗掉进水里,迷迷糊糊就漂到这儿了。请问您贵姓?”李氏将自家情况如实相告,又小声和张立商量:“咱们大半辈子没儿没女,我看这姑娘模样俊俏,说话也机灵,不如收她做女儿,以后也有个依靠。”张立爽快地说:“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李氏随即把想法告诉牡丹,牡丹欣然答应。李氏见牡丹同意,喜出望外,心疼女儿的念头占了上风,也顾不上捕鱼了,催着张立赶紧回村,好给女儿换身干净衣服。张立撑船回到庄子,李氏搀扶着牡丹走进茅屋,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让她换上。昔日穿金戴银的千金小姐,如今换上粗布衣裳,倒也别有一番朴素气质。 李氏又忙着找茶叶烧开水,她把茶叶放进锅里,用瓢来回搅动,好不容易才盛出半碗,仔细擦净碗边,吹开浮沫,递给牡丹:“闺女,喝点热水,去去寒气。”牡丹见她如此热情,不忍拒绝,接过碗喝了几口。接着,李氏刷净锅,重新添水,找出小米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配上一双黄油四棱竹筷和一碟腌萝卜条端到牡丹面前。牡丹有些过意不去,端起碗喝了几口汤,感觉甜丝丝的,没什么别的味道,便喝了半碗。咬了一口萝卜条,咸得直皱眉,连忙放下了。半碗热汤下肚,牡丹身上的寒气顿时消散,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李氏见状,赶紧撩起衣襟,轻轻为她擦拭,这一擦,更显出牡丹的天生丽质,美貌动人。李氏越看越喜欢,就像得了稀世珍宝一般。这时,张立走进屋,关切地问:“闺女,感觉好点没?”牡丹轻声回应:“爹爹放心,我好多了。”张立听到这声“爹爹”,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畅,仿佛一下子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伴儿,咱这闺女可真好!”李氏也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就是!”老两口开心得不得了。 天渐渐亮了,李氏和张立商量:“闺女在县令家,平日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咱们可不能委屈了她。你卖鱼回来时,记得买点好吃的。”张立问:“那我多买点肥肉,再带些豆腐白菜,你看咋样?”李氏点头:“好,就这么办!”乡下人不太懂什么珍馐佳肴,觉得肥肉就是顶好的东西,豆腐白菜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其实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但他们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总觉得好菜费饭,平日里能省则省。可如今有了女儿,一来怕她受苦,二来担心被她笑话,这才狠狠心,打算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不过牡丹每次都只是稍微尝一点,并不多吃。 时间一长,村里的人都觉得奇怪,张家老两口向来节俭,怎么突然天天大鱼大肉的?有人好奇地过来,想闻闻香味,要是碰巧还想尝上一口。结果一进屋,看到床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容貌出众,宛如月中嫦娥、瑶池仙女,都大吃一惊。追问之下,才知道老两口收了个义女。大家纷纷送上祝福,十二家渔民都打算前来道贺,小小的村庄一下子热闹起来。 绿鸭滩的渔民中,有个叫史云的,他会些武艺,胆子很大,是个路见不平肯拔刀相助的人,因此这些渔民们都很敬重他。平常遇到大小事情,要么是他带头处理,要么就找他商量。只要是他拿定的主意,这些渔民们没有不依从的。如今听说张立得了个女儿,大家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都来找史云,把张立得女儿的事情告诉了他。 史云听了,高兴地拍手说道:“张大哥为人老实,忠厚得很,如今得了个女儿,将来肯定会有好报的,这都是他老两口一片诚心感动了上天。各位找我有什么事呢?”众人说道:“因为要给张大哥贺喜,所以我们来和你商量商量。”史云说:“这是好事啊。咱们庄里有了这等喜事,确实应该庆贺。不过有一点,咱们都是贫苦人家,家里连隔夜的粮食都没有,谁的手头能宽裕呢。这么多人去,人多了,张大哥招待起来岂不是为难?既然要去贺喜,就要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才好。依我看,咱们都是打鱼为生的,这是咱们本地的营生。大家以三天为期限,都辛苦辛苦,多捕些鱼来,都交到我这里来处理。留下够咱们吃的,剩下的卖了钱,再买点调料,打些酒,这些都包在我身上。”史云又对其中一个人说:“李老弟,这两天你常来。你多少认得几个字,也能拿起笔来,有需要记录的就帮我记一记,行不?”原来这个人姓李,他满口答应道:“我天天早点来就是了。” 史云接着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到时候大家去张大哥家,务必把桌凳都带上,不然,张大哥家哪里能有那么多凳子家伙和桌子呢?咱们到了那里,大家都动手帮忙,干脆就不让张大哥费心张罗了,让他老两口安安稳稳地乐一天。像那些送礼送东西的虚礼,一概都不用。大家觉得怎么样?”众人听了,都高兴地说:“好极了,好极了!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有件事,咱们这些人,有的人口多,有的人口少,这可怎么办呢?”史云说:“这都包在我身上,保证公平。谁也不会吃亏,谁也别想占便宜。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其实也不在乎这些。但办事就得公平公正。大家就辛苦这几天吧,我去张大哥那里给他送个信。”说完,众人便散了。 史云来到张立家,把大家的打算告诉了张立,又看到牡丹果然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里十分高兴。张立便想自己动手准备些东西。史云说:“大哥,你就别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准备些烧柴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张立说:“我的好兄弟,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怎么能只准备烧柴呢?”史云说:“我都替大哥你打算好了,样样都齐全了,就差柴火了,别的真的都有了。我可从来不撒谎的。”张立半信半疑,但还是深深地谢了史云。史云便和张立握了握手,回家去了。 众渔民果然齐心协力,捕鱼的捕鱼,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大家都争强好胜,有的跑到二三十里地外去捕鱼,有的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到了第二天,交到史云这里的鱼虾真不少。史云仔细地分配着,给各家都分均匀了,估量着够用了,就对大家说:“某某交的多,明天就不用再交了。某某交的少,明天再补一些来。”然后他立刻找了些人,把鱼虾公平地卖了钱,又去买了酒和菜,都送到张立家里。张立看到这些东西,又是欢喜,又是着急。欢喜的是得了女儿,还这么风光体面;着急的是这么多东西,可怎么安排呢?史云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就问你,烧柴准备好了没有?”张立说:“准备好了。你看,靠着篱笆的那两垛,够不够?”史云看了看说:“够了,够了。还用不了呢。烧柴有了,大哥你就不用管别的了。今夜五更天咱们乡亲们都来这里,大家都自己动手。你就不用操心了,等着喝喜酒吧。”张立听了,哈哈大笑道:“全靠兄弟你费心了,我可担当不起!” 正说着,只见许多人扛着桌凳的,挑着家伙的,背着大锅的,还有合伙挑着菜蔬的,纷纷攘攘地把东西送来了,张立迎接都来不及,院子里顿时放满了东西。也就是在绿鸭滩,要是在别的地方,像这样热情帮忙的可就不多了。这可全是史云在张罗着。这时李老弟也来了,把送来的东西一一点明记账,都收下了。张立怕弄错了,还自己做了暗记。来一个人,史云就嘱咐一个:“乡亲,明天早点到,可别迟到了。千万,千万!”到了黄昏的时候,东西都收齐了,史云便和李老弟一起回去了。 第二天四更天,史云与李老弟就来了。果然,五更天时,众乡亲们都到了。张立迎上去道谢。史云便开始分配任务,谁挖灶烧火,谁做菜蔬,谁调座位,谁抱柴挑水,一点都不用张立操心。张立高兴得像个跳圈猴儿似的,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会儿又进屋里问李氏:“闺女吃了什么没有?”李氏说:“大哥,你就别张罗了,我和女儿能安排好。”张立突然看到李氏,笑道:“哎呀!老伴儿今天也高兴了,还洗了脸,梳了头。”李氏笑道:“说什么呢。众乡亲来贺喜,我要是黑脸乌嘴的,怎么见人呢?你看我这头还是女儿给梳的呢。”张立说:“可见有了女儿,你就使唤上孩子了。再过些时候,你吃饭还得女儿喂你呢。”李氏哼了一声:“呸!别瞎说了。”张立笑嘻嘻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天就大亮了,陆陆续续地,村里的妇女们也都来了。李氏赶忙迎出去,大家互相作揖道喜、道谢。看到牡丹,众人都咂嘴吐舌,对她的美貌惊讶不已。牡丹到了这个时候,也只好应酬着,稍微施展了些手段,就把这些人哄得高高兴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到了吃饭的时候,座位都安排好了。屋内是女眷们,桌凳都很齐全,连餐具都是挑的好看的。外面院子里是男客们,有高桌,也有矮座,大盘小碗的,什么都有。这可全是史云的调度,真难为他了。大家也不论亲疏,按年龄大小就座。有人拿凳子,有人拿餐具,彼此嘻嘻哈哈地团团围住,都很开心。不一会儿,杯盘狼藉。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有鲜鱼活虾,荤素都有,不断地添菜换菜,东西很多。大家一开始还慢慢地喝着酒,后来都有了些酒意,便开始猜拳行令起来。 恰好史云与张立在豁拳。张立叫了个“七巧”,史云叫了个“全来”。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接话道:“可巧我也来了,可不是全来吗?”史云便仰起头往外面听。张立说:“听他的话做什么?咱们接着豁拳。”史云说:“老兄且慢。咱们这十三家都在这里,外面谁敢随便答话?我出去看看。”说完,站起身来,打开柴门一看,见是个年轻后生,背着个包裹,正在那里张望。史云大声喝道:“你这后生,在这儿窥探什么?刚才答话的,是你吧?”年轻后生说:“不敢,就是我。我见你们喝酒喝得这么热闹,不知不觉就流口水了,我也想喝几杯。”史云说:“这里又不是酒馆饭铺,怎么能说‘沽饮’呢?你胡乱答话,我也不跟你计较,快走吧。”说完,刚要转身,只见那年轻后生一伸手拉住史云,说:“你说这里不是酒肆,那怎么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喝酒?你这是欺负我这个外乡人吧!”史云听了,顿时喝道:“你这小子太无礼了!我饶了你,你还拉住我不放。说我欺负你,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说着,扬手就是一掌打过去。那年轻后生微微一笑,接住史云的手掌,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推。只听“咕咚”一声,史云仰面摔倒在地,心里暗道:“这后生力气好大!我得小心点。”急忙站起来,又要动手。这时张立出来劝道:“别这样,有话好好说。”问清楚缘由后,张立对那年轻后生说:“老弟,你别误会。这里真不是酒馆饭铺。这些乡亲们都是来给我贺喜的。老弟要是想喝酒,就请进来,我敬你三杯。”那年轻后生一听说有酒,便喜笑颜开地说:“请问老丈贵姓?”张立告诉了他自己的姓名,那后生又问史云的名字。史云答道:“我叫史云。你想怎么样?”那年轻后生说:“史云大哥,小弟莽撞了,你可别见怪。”说完,作了个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小侠挥金贪杯大醉 老葛抢雉惹祸着伤 史云见这年轻后生这般豪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问道:“足下贵姓?”年轻后生答道:“小弟姓艾名虎。本要去卧虎沟,路过此地,见各位喝酒热闹,一时口渴难耐。承蒙赐酒,这份情谊我记下了。”说完,大步跨进柴门。 这艾虎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原来,自从他和施俊结拜后,赶路完全随性而为,每天走上五里算一天,走上十里也算一站。要是遇上好酒,他能在当地住上三五天,喝醉了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喝。反正花的是蒋平的银子,他也不心疼,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会儿,众渔户见张立、史云带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进来,大家都不认识,只是简单拱手打了个招呼。史云热情地把艾虎让到自己身边。张立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递给艾虎。艾虎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史云又斟上一杯,艾虎照旧一口喝光。接着,艾虎给张立和史云各斟了一杯,自己也陪着喝了一杯,然后才慢慢问道:“方才老丈说府上贺喜,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史云便把张立收了义女,大家前来庆贺的事情说了一遍。艾虎听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确实该贺!”说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两锭银子,递给张立,“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张立哪里肯接,艾虎连推带塞,硬把银子揣进张立怀里。张立没办法,只好连连道谢。他转身走进屋,对李氏说:“老伴,这是刚才一位小客官给女儿的贺礼,你好好收着。”李氏接过银子一看,见是两锭五两的银锞子,忍不住惊呼:“哎哟!哪能收这么重的礼呀!”正说着,牡丹走过来问:“母亲,怎么了?”张立便把客人送贺礼的事说了。牡丹听了,眉头微皱:“此人爹爹平日认识吗?”张立摇头:“从没见过。”牡丹认真地说:“既然不认识,不过是萍水相逢,就收人家这么厚重的礼物,这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谁知道他是不是坏人?依女儿看,这礼还是不收为好。”李氏也点头:“女儿说得对,孩他爹,你赶紧把银子还回去。”张立夸赞道:“还是闺女想得周全,我这就去。”说着,又把银子拿上,走到外面。 张立拿着银子,找到艾虎,说道:“方才我和老伴、女儿商量了,她们说你远道而来,我们理应尽地主之谊,酒食都是现成的,哪能收你这么重的礼。这银子还是请你收回,可别见怪。”艾虎摆摆手:“这有什么!老丈办喜事难道不要花钱吗?就当是我出的酒水钱。”张立解释道:“实不相瞒,今天这顿饭全是乡亲们凑的。你要不信,问问史兄弟。”史云在一旁也证实:“千真万确,绝无假话。”艾虎豪爽地说:“我银子都拿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这样吧,麻烦史大哥拿这银子,明天照常准备酒菜。今天我叨扰了各位乡亲,明天我做东,回请大家。要是少了一位,我可找史大哥算账!”史云见他如此痛快,便劝张立:“我看这位客官是个爽快人,张大哥就收下吧,别让人家为难。”张立只好再次谢过。 接下来,史云陪着艾虎喝酒,一杯接一杯,把史云都喝得有些发愣,心里暗自惊叹:“这么小的年纪,酒量竟如此惊人!”其他人也不时往这边张望。喝着喝着,艾虎渐渐醉了,身体摇摇晃晃,最后靠着桌子,垂下眉眼。史云知道他喝多了,也没去打扰。没过多久,艾虎鼾声如雷,沉沉睡去。艾虎醉了,其他渔人也大多有了醉意,只有张立和史云没喝多少。张立本就酒量小,史云虽然能喝,但忙着帮忙张罗事情,也没多喝。张立依旧在席间招呼着众人。 突然,外面有人大喊:“张老儿在家吗?”张立赶忙出去查看,一看来人,脸色骤变,吃惊地问:“二位请了,不知有何贵干?”那两人没好气地反问:“怎么反倒问起我们了?今天该谁当值不知道吗?” 原来,这两人是黑狼山的喽啰。自从蓝骁占据黑狼山,就定下规矩,让绿鸭滩的十三家渔户每天轮流值日,山上所需的鱼虾都由当日值日的渔户供应。这天正好轮到张立值日,他光顾着给女儿办贺喜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喽啰找上门,他才猛然想起,急忙赔罪:“是我一时疏忽,还望二位在头领面前美言几句。明天我多准备些鱼虾补上。”喽啰冷笑道:“说得轻巧!明天补,难道让大王今天饿着?我们不管,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去见头领,有话自己去说!” 这时,史云也出来了,赶忙打圆场:“二位行行好,张老哥今天确实有事,还请通融通融。”接着,把张立收义女办贺喜宴的事说了一遍。喽啰一听,不怀好意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得瞧瞧你这闺女,回去也好向头领交代。”说完,不管张立同不同意,径直往屋里闯。他们见到牡丹,暗暗赞叹。等转身出来,一眼瞧见呼呼大睡的艾虎。此时,其他人见喽啰来了,知道要出事,胆大的站在一旁观望,胆小的悄悄溜走了,只有艾虎还坐在那里。喽啰哪知道他是醉得睡着了,大声呵斥:“这人是谁?见了我们竟敢不施礼,太可恶了!快绑了,带回山去!”张立急忙上前解释:“他不是本地人,又喝醉了,求各位大爷高抬贵手。”史云也在一旁求情,喽啰这才气呼呼地离开。 喽啰走后,众人议论纷纷。史云和张立商量,觉得还是叫醒艾虎,让他早点离开,免得被牵连。张立赶忙把艾虎叫醒,说明情况。艾虎一听,暴跳如雷:“好个山贼!我正想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了。等他们再来,我收拾他们!”张立担心惹出大祸,一个劲地劝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一个渔户慌慌张张跑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好了!葛头领带人进庄了!”张立吓得浑身发抖,艾虎却镇定地说:“老丈别怕,有我在!”他把包袱递给张立,转头对史云喊道:“史大哥,跟我来!”两人刚走出柴门,就看见二三十个喽啰簇拥着一个骑在马上的老头。老头大声叫嚷:“张老儿!听说你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正好给我当老婆!我今天特来提亲!”艾虎怒喝一声:“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马上的老头傲慢地说:“连我葛瑶明,绰号蛤蜊蚌子都不知道?你又是哪来的小毛孩,敢多管闲事?”艾虎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是蓝骁那家伙,原来是个无名之辈!你艾虎爷爷在此,你能把我怎样?”葛瑶明恼羞成怒,喝令喽啰:“小崽子,敢说大话!给我绑了!”四五个喽啰立刻扑上来。艾虎不慌不忙,双臂左右一分,先打倒两个,接着一个转身,抬腿又踢倒一个。其他喽啰见状,又涌上来十几个,想以多取胜。可艾虎在人群中闪转腾挪,指东打西,不一会儿就把喽啰们打得落花流水。 史云在一旁看着艾虎勇猛过人,忍不住大声叫好。他早就握紧了手中的五股鱼叉,突然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向葛瑶明。这些喽啰平日里欺负惯了渔民,以为这次也能轻松得手,所以都没带兵器,赤手空拳就来了。只有葛瑶明腰间挂着一把顺刀,他见手下不是艾虎的对手,刚拔出刀想上前帮忙,史云的鱼叉已经到了跟前。葛瑶明慌忙举刀迎击,史云趁机将鱼叉往回一抽。这鱼叉上带着倒须钩,一下子就勾住了顺刀。史云力气极大,葛瑶明在马背上晃了晃,手一松,只听“当啷”一声,顺刀掉落在地。葛瑶明暗叫不妙,猛地一拉缰绳,策马向庄外逃去。喽啰们见头领跑了,也纷纷抱头鼠窜。 艾虎正打得痛快,哪里肯放,急忙捡起葛瑶明的刀就追。史云也大喊一声“追啊!”,举着鱼叉紧跟其后。艾虎追出村子,看着山贼们在前面狼狈逃窜,脚下生风,紧追不舍。俗话说“归师勿掩,穷寇莫追”,可艾虎就像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仗着自己一身武艺,根本没把这群山贼放在眼里。再加上史云也是个勇猛之人,在后面紧紧相随。两人追着追着,来到一处山坳里。突然,艾虎毫无征兆地扑倒在地,两侧立刻窜出许多喽啰,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五花大绑起来。史云见状,暗叫不好,急忙转身往回跑,要回村里报信。 原来,葛瑶明骑马跑得快,先一步进了山坳。他吩咐手下悄悄设下绊脚绳,艾虎只顾着追赶,毫无防备,冷不丁被绊倒,这才着了道。喽啰们擒住艾虎,葛瑶明看到后,立刻将喽兵分成两队,让十五个人押着艾虎跟自己上山,又派十五个人返回村子,去张立家抢亲。葛瑶明得意洋洋,把艾虎往马背上一驮,急匆匆地往山里走去。 正走着,一只野鸡从空中坠落。葛瑶明上前捡起一看,见野鸡胸口流血,知道是被人打下来的。他抬眼往前一瞧,就听见有人喊道:“快把山鸡放下!那是我们打的!”葛瑶明仔细一看,眼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模样长得十分丑陋。葛瑶明问道:“这鸡是你的?”丑姑娘毫不含糊:“就是我的!”葛瑶明不信:“别哄我!你手里没家伙,怎么能打下野鸡?”丑姑娘一指远处:“是我姐姐打的。不信你看,树下站着的那个就是。”葛瑶明转头一看,只见树下站着个女子,容貌秀丽,手中握着一把弹弓。葛瑶明心中暗喜:“我老葛真是走桃花运了,张立家有一个美人,这儿又碰上一个,真是双喜临门!”想到这儿,他对丑姑娘说:“你说是你姐姐打的,我不信。让你姐姐跟我走,我们山后头有的是鸡,让她再打一只给我看看。”说着,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美貌女子。 丑姑娘顿时火冒三丈:“你不还鸡,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话音刚落,就摆开架势,准备动手。葛瑶明突然“哎哟”一声,仰面倒在地上,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两眉之间已经渗出鲜血。丑姑娘知道这是姐姐用铁丸打的,趁他还没站稳,“嗖”地一脚踹向他的后背。葛瑶明被踹得一个狗啃泥,再次摔倒在地。喽啰们见状,一拥而上。丑姑娘冷笑一声,随手一抬手,喽啰们便东倒西歪;轻轻一抬脚,众人就龇牙咧嘴,疼得直叫唤。葛瑶明这下知道这姑娘不好惹,爬起来撒腿就跑。喽啰们见头领跑了,也慌慌张张地跟着逃窜。丑姑娘正追着喽啰们打,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叫好。 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辞绿鸭渔猎同合伙 归卧虎姊妹共谈心 丑姑娘秋葵把一众喽啰打得四散奔逃,这时,被捆绑着驮在马背上的艾虎就格外显眼。艾虎看着秋葵制敌,动作轻巧得如同捕捉蝴蝶蜜蜂一般,精彩之处,忍不住放声叫好,扯着嗓子大笑:“打得好!打得妙!”正乐着,秋葵听到声音,走过来问:“你是什么人?”艾虎止住笑,答道:“我叫艾虎,被这些人暗算抓了来。”秋葵又问:“黑妖狐智化和北侠欧阳春,你认识吗?”艾虎连忙说:“智化是我师傅,欧阳春是我义父。”秋葵一听,惊喜道:“原来是艾虎哥哥到了!”赶忙上前解开绳索。艾虎下了马,恭恭敬敬地作揖:“请问姐姐怎么称呼?”秋葵回答:“我叫秋葵,沙龙是我义父。”艾虎接着问:“刚才用弹弓打山贼的那位是谁?”秋葵介绍道:“那是我姐姐凤仙,是义父的亲生女儿。”说着,便向远处招手:“姐姐,快过来!” 凤仙在树下看着秋葵给陌生男子解绳子,心里不太高兴,暗自埋怨:“妹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姑娘家怎能随便接近男子。这成何体统!”听到秋葵呼唤,才慢慢走过来,淡淡地问:“什么事?”秋葵兴奋地说:“艾虎哥哥来了!”凤仙听到“艾虎”二字,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满是欢喜,连忙上前万福行礼,艾虎也拱手回礼。 就在这时,半山腰传来一声怒喝:“好两个不知羞耻的丫头,怎么敢随便和男子行礼!”凤仙和秋葵抬头一看,山腰上站着三个人,正是铁面金刚沙龙,还有他的两位义弟孟杰和焦赤。秋葵赶忙大声喊道:“爹爹,二位叔父,快下来,艾虎哥哥在这儿!”右边的焦赤一听,激动地说:“哎呀!艾虎侄儿来了!大哥,咱们赶紧下山!”说着,就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咚”地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哪个是艾虎侄儿?可把俺想坏了!” 焦赤为什么这么激动呢?原来之前北侠欧阳春、智化和丁二官人到卧虎沟做客,聊天时说起盗取冠帽、捉拿马朝贤的事,期间多亏了艾虎。他们讲述艾虎年纪轻轻却英勇非凡,不仅胆大心细,还敢到开封府首告,甚至亲身试铡,在五堂会审时救了忠臣义士,从此得了个“小侠”的名号。孟杰和焦赤在一旁听得入神,高兴得手舞足蹈。尤其是焦赤,性子急,听完就盼着立刻能见到艾虎。从那以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听说艾虎来了,哪里还等得住,急着要见人,所以率先跑下来,喊个不停。艾虎听了却一头雾水,心想:“这人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他怎么会说想我?” 焦赤跑到跟前,扔下手中的钢叉,一把抱住艾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艾虎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听焦赤哈哈大笑:“好!果然名不虚传!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说话间,沙龙和孟杰也到了。焦赤又嚷嚷道:“大哥,你瞧瞧,这人品样貌多好,可别错过机会,这亲事必须定下来!”沙龙赶忙拦住:“贤弟别这么莽撞,婚姻大事哪能这么随便乱说!” 原来,北侠和智化听说沙员外的女儿凤仙武艺高强,还有一手金背弹弓的绝技,打出的铁丸百发百中,就想着为义子艾虎和徒弟艾虎求亲,还特意请丁二爷出面说媒。沙龙寻思,既然是黑妖狐的徒弟、北侠的义子,想来这孩子不会差,心里也有些愿意。当时他对丁二爷说:“承蒙欧阳兄和智贤弟瞧得起,想和我结为亲家,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但我有个想法,秋葵是我受托照顾的孤女,我收她为义女。我疼她比疼凤仙还厉害,一来可怜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二来她天生神力,两膀能有五六百斤的力气,只是模样生得不好看。得先把秋葵的终身大事安排好,才能给凤仙办婚事。还请贤弟跟他们二位说明。”丁二爷把这话转达给北侠和智化,两人听了,对沙龙越发敬重,都说:“沙员外做事周全,我们理应如此。”又觉得艾虎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谈婚论嫁也不迟,便痛快地答应了。谁知道孟杰和焦赤听说求亲的事后,一个劲地劝沙龙:“这么好的事儿,为啥不早点答应?”沙龙看他俩性子直,也懒得详细解释,随口应付:“我都没见过艾虎,也不知道他品行相貌如何,儿女终身大事,哪能这么草率就应下?”两人没话说,这事儿才暂时放下。所以今天焦赤一见到艾虎,仔细打量一番后,就急着嚷嚷这门亲事定了。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凤仙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转过身去。 这时,秋葵给艾虎介绍:“这是我爹爹,这是孟叔父和焦叔父。”艾虎一一见礼。沙龙见艾虎年纪轻轻就英气不凡,打心眼里喜欢,便问:“贤侄怎么会到这儿来?”艾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着急地说:“那些山贼又派人去抢亲了,我得回去救张老伯的女儿。”焦赤听了,竖起大拇指称赞:“好!就该这么做!俺陪你走一趟!”说着,从一旁捡起钢叉。沙龙见艾虎没拿兵器,就把自己的齐眉棍递给了他。两人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刚到山坳口,就看见去抢牡丹的喽啰们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外面裹着布单,上面还盖着一块暗红色的布,仔细一听,里面隐隐传来哭泣声。(其实就是个没顶的简易轿子!)艾虎见状,挥舞着齐眉棍,大喝一声冲了上去,一路打得喽啰们抱头鼠窜。焦赤手持钢叉,左右晃动,叉环叮当作响。喽啰们早被吓得丢了魂,赶忙扔下“轿子”,四处逃命。 艾虎跑过去掀开红布一看,哪里是什么轿子,分明是一张桌子,四脚朝天。再仔细一瞧,里面绑着个女子,已经被吓得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正犯愁时,只见山口外哭着跑进来一位老妇人,一边跑一边喊:“天杀的强盗!快把我女儿还回来!不然我也不活了,跟你们拼了!”原来是李氏。艾虎赶忙喊道:“大妈别慌,你女儿已经救下来了!”这时,张立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大家见了面,又惊又喜。李氏赶紧解开牡丹身上的绳子,过了好一会儿,牡丹才悠悠转醒。 正好沙龙父女和孟杰放心不下,赶来查看情况,见人已经救下来,山贼也跑了。艾虎带着张立拜见了沙龙,李氏带着牡丹认识了凤仙和秋葵。几人交谈下来,彼此都十分投缘。凤仙劝道:“姐姐,不如跟我们去卧虎沟吧。那些山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再来,可怎么办?”牡丹听了,心里害怕极了。秋葵向来心直口快,立刻跑去把这事告诉了沙龙。沙龙点头道:“我也正为这事发愁。”他转头问张立:“听说绿鸭滩有十三家渔民,大概有多少人?”张立回答:“算上男女老幼,差不多五六十口。”沙龙思索片刻,说:“既然这样,老哥你赶紧回去告诉大家,把利害关系说清楚,让他们收拾东西,都搬到卧虎沟来。”艾虎说:“我陪张老伯回去,我还有个重要的包袱在那儿。”孟杰也说:“俺也一起去!”焦赤也要跟着,被沙龙拦住:“贤弟跟我回庄,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安置这些人。”沙龙又对秋葵说:“这母女俩就交给你和姐姐照应了。我们先回庄准备。” 经过一番折腾,牡丹既受了惊吓,又被绳索捆绑许久,整个人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秋葵见状,豪爽地说道:“这有什么,我背着姐姐走!”凤仙有些担心:“妹子,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背得动?”秋葵眨眨眼,调皮地笑道:“姐姐忘了?前面树上还拴着驮姐夫的马呢!”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噗哧”笑出声来。凤仙顿时脸颊绯红,害羞得再也说不出话。秋葵不再多言,蹲下身子将牡丹背起就走。没走多远,果然看到那匹马还好好地拴在树下。 秋葵轻轻放下牡丹,可牡丹从没骑过马,面露难色。凤仙走上前,熟练地解开缰绳、踩上脚蹬,翻身上马试走了几步,确定马匹状态良好,便安慰道:“姐姐放心骑上,我在旁边护着你,肯定没事儿。”说着,秋葵便将牡丹抱上马背。凤仙一手稳稳地拉住缰绳,放慢脚步步行,牡丹坐在马上,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这时,秋葵又转向李氏:“大妈走不动的话,我也背你一段吧!”李氏连忙摆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实不相瞒,我平时一天走个一二十里路都不成问题。刚才实在是被那些天杀的山贼吓得又急又气,腿都软了,走上几步活动开就好了。姑娘别担心,我能走!”就这样,一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朝着卧虎沟的方向走去。 说到这儿,有人或许会问,卧虎沟的沙龙为什么敢和黑狼山的蓝骁叫板呢?这其中大有缘由。卧虎沟原本住着十一家猎户,沙龙在众人中年纪最长,不仅武艺高超,为人更是正直仗义,因此其他十家猎户都心甘情愿听他调遣。蓝骁占据黑狼山后,沙龙敏锐地察觉到危机,立刻召集众猎户,亲自传授武艺,提前做好防备。后来,他又结交了孟杰和焦赤两位好汉,实力更上一层楼。他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得知绿鸭滩的渔民已经开始轮流给山贼送鱼虾,心里寻思:“说不定哪天这些贼寇就会来索要野兽,卧虎沟有我沙龙在,绝不能开这个先例!”于是他叮嘱众人:“大家进山时都多加小心,要是山贼来了,有我顶着,都别慌!”众人听从指挥,没有一人向山贼屈服。 蓝骁很快就听说卧虎沟有个叫铁面金刚沙龙的厉害角色,便亲自找上门来。表面上是索要“例贡”,实则想会一会沙龙。两人一见面,蓝骁就质问为何不向山上进贡野兽,沙龙毫不示弱,破口大骂,还直言十一家猎户的事都由他一人担着。蓝骁恼羞成怒,两人当场翻脸动手。一个在地上腾挪闪转,一个在马上挥舞兵器,几个回合下来,只听“(口克) 哧”一声,沙龙手起刀落,砍在蓝骁的马镫上,随后喝道:“我手下留情,你最好识相点!”蓝骁勒住马,抱了抱拳,阴恻恻地说:“沙员外的本事,我记下了。”说完便掉头回山。但他心里却另有盘算,暗中给襄阳王写信,大肆夸赞沙龙本领高强,建议将来收为先锋。从那以后,蓝骁有意拉拢沙龙,但凡猎户进山,只要一提卧虎沟的名号,喽啰们再也不敢招惹,沙龙的英名也因此越传越远。如今,他又打算把绿鸭滩十三家渔户也接到卧虎沟,如此一来,黑狼山索要鱼虾的规矩自然也就作废了。 另一边,沙龙和焦赤先行一步回到庄子,赶忙腾出西院的几间屋子安置男人们,又收拾出里间的跨院给女眷居住,虽然只是暂时落脚,但也尽量安排得妥帖。同时,他立刻召集工匠,计划在庄子周边修建新房,等房子盖好,再让大家各自搬入新家。没过多久,牡丹母女在凤仙和秋葵的陪同下也到了。听说女眷住在里间跨院,凤仙和秋葵高兴不已。秋葵兴奋地说:“这样住可太有意思了,以后咱们肯定热闹!”凤仙则拉着牡丹的手,认真地说:“等新房盖好,别人搬走没关系,但姐姐和张老伯一定要留在跨院。张老伯年纪大了,住这儿方便照应,而且咱们姐妹也能做个伴,多好!”牡丹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一直麻烦府上,实在过意不去。”凤仙连忙打断:“姐姐千万别这么说,以后还得请姐姐多担待呢!”秋葵在一旁听不下去,撇撇嘴道:“你们俩这客气劲儿,听得我都肉麻了!走,咱们先去见爹爹!” 众人来到厅上,只见沙龙正忙着吩咐下人杀猪宰羊,准备饭菜。看到女儿们带着客人进来,他赶忙起身相迎。沙龙仔细打量牡丹,见她举止优雅,礼数周全,容貌比凤仙更添几分柔美,心里暗自揣测:“这姑娘气质不凡,绝不像普通渔家女,说不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他笑着说道:“侄女别见外,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孩子们说,千万别拘束!”秋葵趁机把想留牡丹母女长住的想法说了,沙龙一一答应下来。李氏也上前连连道谢。随后,凤仙便带着牡丹母女往后院走去。原来,沙员外夫人早逝,平日里只有凤仙和秋葵姐妹俩相伴。这一天,她们陪着牡丹,暂时没有去跨院,而是留在正屋,一边休息一边闲聊,气氛融洽。 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寻师觅父 小人得志断义绝情 艾虎、孟杰和张立急匆匆赶回绿鸭滩的庄子。此时史云正和其他渔民围在一起商议事情,见到他们回来,连忙询问情况。张立将路上解救牡丹、与山贼打斗,以及沙龙提议大家去卧虎沟避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艾虎也跟着补充,劝大家赶紧离开,躲避是非。 渔民们一听,谁都不想卷入麻烦,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大家急急忙忙地整理衣服和值钱的细软,那些笨重的家具农具则都舍弃不要了。老老少少相互搀扶,拖家带口,全都赶到张立家集合。这时张立一家已经收拾妥当。艾虎背上包裹,提着齐眉棍走在最前面开路,孟杰和史云殿后,保护着众人的安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卧虎沟出发。曾经热热闹闹的绿鸭滩,转眼间变得冷冷清清。但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次搬迁,日后又怎会有“渔家兵”的故事呢? 一路上,众人吵吵嚷嚷,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抵达卧虎沟。沙员外带着焦赤早早在庄门口迎接。艾虎快步上前拜见,将齐眉棍交还给沙龙。沙员外让庄丁收好棍子,随后对着渔民们说道:“实在抱歉,庄里屋子不够宽敞,没办法让大家单独居住,只能委屈各位暂时挤一挤。男客们住在西院,女眷们就到后面和我女儿们住在一起。等新房盖好,再给大家安排新住处。”众人纷纷道谢。 沙龙邀请艾虎、张立、史云、孟杰和焦赤等人到厅上休息。艾虎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伯父,我师傅智化、义父欧阳春,还有丁二叔,他们在哪儿?”沙员外叹了口气说:“贤侄你来晚了,三天前他们已经去襄阳了。”艾虎一听,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说着就提起包裹,打算立刻动身去追。沙龙赶忙拦住他:“贤侄别着急,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你现在追也追不上,何必这么着急呢?”艾虎无奈,只好放下包裹,原本兴冲冲的样子,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他心里懊悔不已,暗暗责怪自己,都怪一路上贪图喝酒,走走停停,要是没耽误时间,早就到了。 众人就座后,庄丁端上茶水。没过多久,酒菜摆上,大家开始用餐。上座是艾虎,张立、史云坐在他旁边,孟杰和焦赤一左一右相陪,沙龙则在主位坐下。喝酒时,焦赤好奇地问起艾虎盗冠的经过,艾虎便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听得焦赤兴奋地大声叫好。接着,沙员外也问道:“贤侄这次怎么会到这儿来?”艾虎只说自己是特意来找师傅和义父的,又提到路上遇到蒋平,结果中途走散的事。 史云见艾虎光说话不喝酒,便提醒道:“艾爷,怎么只顾聊天,不喝酒呀?”沙龙也跟着劝:“贤侄,怎么不喝呢?”艾虎连忙解释:“伯父,小侄酒量不好,您多包涵。”史云疑惑地说:“昨天在庄子里,你喝得那么痛快,今天怎么就喝不下了?”艾虎灵机一动,说道:“喝酒也分状态,昨天喝多了,今天还有些上头,实在喝不下。”史云这才不再追问。其实艾虎突然不喝酒,有两层原因:一来他正为之前贪酒误事后悔;二来焦赤之前说要给他和凤仙定亲,他担心刚来就喝醉,会被人笑话,所以打算先忍上两天再说。 酒足饭饱后,沙龙叫来庄丁,又把猎户们也召集起来,吩咐道:“你们明天进山,仔细打探蓝骁那边的动静,一有消息就赶紧回来告诉我。”他还让庄丁准备好武器,以防山贼得知绿鸭滩的渔民都搬到卧虎沟后,会来闹事。然而等了一天,毫无动静。第二天,猎户们回来禀报:“蓝骁那边没什么异常。我们打听到,这次抢亲是葛瑶明擅自做主,蓝骁根本不知情。现在葛瑶明已经回山报告,说绿鸭滩的渔民都不见了,蓝骁也没当回事。”沙龙听后,便稍稍放松了警惕。 艾虎连续两天滴酒未沾,实在难受,一心只想去襄阳。沙龙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决定第二天为他饯行。第二天一早,艾虎打开包裹,取出龙票交给沙龙,说道:“小侄去襄阳带着这东西不方便,怕弄丢了。这是蒋叔父的,是奉了相爷的命令,专门为寻找义父而来。要是我走后,蒋叔父来了,麻烦伯父把这个交给他。”沙龙接过龙票,让下人拿到后面,交给凤仙妥善保管。 随后,众人摆下酒席为艾虎送行。或许是知道要分别了,艾虎这次放开了酒量。从沙龙开始,每个人敬的酒,他都一饮而尽。焦赤见状,乐得直拍手:“难怪史兄弟说贤侄酒量好,果然名不虚传!来,咱爷儿俩单独喝三杯!”孟杰也凑过来:“我也陪着!”说着就拿起酒壶,给三人斟满。艾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底朝天,大声说:“干!”沙龙在一旁想拦也拦不住。三杯酒下肚,艾虎提起包裹,与众人一一握手告别。大家一直把他送到庄外,史云和张立还想再送一程,被艾虎再三谢绝。众人站在原地,望着艾虎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庄。 艾虎前往襄阳的情节,至此算是交代清楚了。不过仔细琢磨,这里面还有个小疑问:焦赤刚见到艾虎时,就嚷嚷着要定下他和凤仙的亲事,可到了庄里,艾虎住了三天,焦赤却再也没提过这茬,这是为什么?其实这是作者巧妙的安排。当初艾虎和张立回庄取包裹,孟杰跟着一起去,沙龙却特意把焦赤留下,说:“贤弟随我回庄。”这就是沙龙的用意。他知道焦赤性子急,怕他再提亲事,把场面弄尴尬,所以在路上就提前跟他说好了,亲事已经定下,等北侠他们回来,当面商量就能成,因此焦赤才没再提。这可不是作者写着写着忘了。 说到这儿,又有人要问了,怎么一直没提蒋平的事?这其实也有讲究。写故事要分轻重缓急、先后顺序,情节衔接更是关键,稍有疏忽就会漏洞百出,没了趣味。作者写作时,一边写着眼前的情节,一边还要想着后面的故事。不仅蒋平的事暂时没提,就连颜大人巡按襄阳的情节也只字未提。不过别急,故事自然会按照节奏,一步一步慢慢展开,最终都会有个结局。 既然提到了蒋平,接下来就说说他的经历。蒋平救了雷震后,陪着他一起到了陵县。雷震对蒋平感激不尽,特意为他做了合身的新衣服,又送了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蒋平谢过雷震,准备启程。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让他代问雷英安好。两人拱手道别:“后会有期!”随后,蒋平便踏上大路,继续赶路。 这天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突然下起雨来。蒋平放眼望去,四周既没有集镇店铺,也不见村庄人家,无奈之下,只能冒雨继续赶路。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有座破旧的庙宇,他急忙奔了过去。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看不清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灵,也顾不上讲究礼节,只想着找个地方避雨。 走进庙中,蒋平发现庙宇年久失修,屋顶残破,抬头就能看见天空,雨水从各处漏下。他绕到神像背后,发现这里勉强能容身,便席地而坐,静静地休息。到了晚上初鼓时分,雨停了,天空放晴,一轮明月照亮大地,四周如同白昼。蒋平刚准备起身,仔细看看供奉的是哪位神灵,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人说:“这里能避雨,咱们就在这儿说吧。”另一个人抱怨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大哥那话说得太绝情了。”先前说话的人劝道:“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老话说‘久赌无胜家’,大哥是为你好,劝你别再赌了,你不听,还拿话呛他,他才着急说出那样的话。你怎么能怪他呢?”被称作老二的人说:“别绕弯子了,三哥,你直说吧,现在大哥是什么主意?要我怎么做,兄弟我绝无二话。”老三笑道:“是这么回事,大哥接了个买卖,油水不少,让我来叫你一起干。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什么都不用说,哈哈一笑就过去了,眼下赚钱才是要紧事。”老二好奇地问:“什么买卖这么重要?”老三压低声音说:“东头儿玄月观的老道来找大哥,说庙里住着个先生,叫李平山,要去湘阴县九仙桥,想让老道帮忙雇船,还想找个跟班路上伺候。大哥不仅应下了船,连跟班的事儿也揽了下来。”老二不解地说:“大哥也太爱管闲事了!咱们管好自己的船就行了,哪有闲工夫帮他雇人?”老三得意地说:“老二,你就是没大哥有算计。大哥打算让我扮成跟班,跟着老道去见那位先生。要是先生满意,咱们兄弟三人搭伙干,再好不过;要是不满意,凭咱们俩还服侍不了一个先生?所以大哥让我来找你一起去。打虎还得亲兄弟,老二,你可别犯傻!”说完,两人大笑着离开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之前企图谋害牡丹的翁二和王三,他们口中的大哥就是翁大。自从那次没能得逞,落水逃脱后,他们依旧贼心不改,打算继续害人。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庙里的蒋平听得清清楚楚。 等到天亮,蒋平离开破庙,打听到玄月观的位置后,便直奔而去。他一进观门就大声喊道:“平山兄在吗?平山兄在吗?”屋内传来一个声音:“谁叫我?”说话间,一位先生迎了出来,“请问是哪位?”只见这人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蒋平与他相互行礼后,用浙江口音说道:“小弟姓蒋,无事不敢打扰,能否借一步说话?”李先生将蒋平让进屋内,两人对面坐下。蒋平说:“听说先生要去九仙桥,小弟正要去湘阴县找个朋友,正好顺路,想与先生一同乘船,还望先生行个方便。”李先生一听,高兴地说:“太好了!我正愁一路上孤单,难得兄台愿意同行,咱们同船再好不过了。” 两人正说着,老道带着船户来见李先生,谈好了船价,十分便宜。老道又推荐道:“有个人做事能干又稳重,很适合服侍先生。”李平山说:“带过来让我看看。”蒋平连忙说:“李兄,咱们乘船而已,何必再找人伺候?到了湘阴县,还怕找不到人吗?”李平山觉得有理,便说:“也罢,如今有蒋兄作伴,路上相互照应就行,到地方再雇人也不迟。”他让老道不用带跟班了。蒋平心中暗喜:“少一个人捣乱,我省事多了。”两人约定第二天一早开船,蒋平便留在李先生这里帮忙收拾行李。他手脚麻利,把行李捆扎得妥妥当当,李平山见状,对他十分满意,觉得自己找到了个好帮手。 第二天清晨,蒋平帮着把行李搬上船,李平山过意不去,连连道谢。一切准备就绪,翁大兄弟撑起船,朝着目的地出发。一路上,蒋平说说笑笑,逗得李平山开心不已,对他赞不绝口,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咂嘴,一会儿又用脚在地上画圈,模样酸腐得很。 突然,江面上传来“哗喇喇”的声响,翁大喊道:“起风了!起风了!快找地方避风!”蒋平起身走到舱门口一看,原本以为翁大在说谎,没想到真的刮起了大风。众人急忙将船停靠在一个山环处,这里十分偏僻幽静。李平山见状,心中不安,小声对蒋平说:“蒋兄,这地方看着怪吓人的!”蒋平安慰道:“遇上大风也是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嘡”“嘡”“嘡”的锣声,李平山吓了一跳,和蒋平一起出舱查看。只见几只官船因风大难行,也停泊在附近。蒋平松了口气,说:“好了,有官船在,咱们就安全了。”翁大兄弟见有官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船后休息。李平山和蒋平站在船上观望,只见从官船上下来一个人,站在船头吩咐道:“老爷说了,让你们把铁锚下稳,别让船晃动。”水手们齐声答应。 李平山看到这个人,突然满脸喜色,大声喊道:“那边可是金大爷吗?”那人抬头一看,惊讶地说:“那边是李先生?”李平山急忙回应:“正是!正是!请大爷往这边来!请问这位老爷是哪位?”那人说:“先生不知道吗?老爷奉旨升任襄阳太守了。”李平山一听,兴奋地说:“哎呀!竟有这等好事!太好了!劳烦大爷在老爷面前通禀一声,就说我求见。”那人点点头,回头吩咐水手搭好跳板,将李平山接到了官船上。 蒋平站在一旁,心中疑惑不解,不知道这位官员和李平山是什么关系。原来,这位官员正是曾经被贬的兵部尚书金辉。包拯向皇上奏明,要先铲除襄阳王的势力,襄阳太守这个职位至关重要,必须由忠心耿耿之人担任。包拯深知金辉正直无私,曾两次上奏弹劾襄阳王,便在皇上面前极力保举。仁宗皇帝也念及金辉的忠诚,于是任命他为襄阳太守。那个传话的主管名叫金福禄。 过了一会儿,李平山从跳板上走回来,只见他仰着脸,鼓着腮帮子,晃着膀子,扭着腰,连看都不看蒋平一眼,径直走进舱内。蒋平心中暗道:“这小子什么态度!怎么这么酸!”他也跟着进舱,问道:“李兄,你认识那边官船上的人?”李平山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了个白眼说:“怎么不认识!那是我的好朋友。”蒋平心想:“果然是个酸文人。”又问:“那位大人是谁?”李平山傲慢地说:“以前是兵部尚书,现在升任襄阳太守,金辉金大人,谁不知道?我现在要跟着他去上任,不去九仙桥了。明早我就把行李搬到那边船上,你自己去湘阴吧。”这李平山一朝得志,立刻变了脸色,连称呼都从“蒋兄”变成了“你”,再也不提往日的情分。 蒋平说:“既然这样,船钱怎么办?咱们之前说好了一起分摊的。”李平山冷冷地说:“你坐船,当然你付钱,问我干什么?”蒋平无奈道:“可当初说好了帮伙公摊,我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多钱啊。”李平山不耐烦地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不管。”蒋平说:“那……能不能借我几两银子应急?”李平山又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说:“咱们不过萍水相逢,哪来的交情?一开口就借几两银子!你别在这里胡闹!现在有太守大人在,信不信我把你送官治罪,到时候你别后悔!”蒋平心中暗骂:“好个翻脸无情的小人,真是可恶!” 就在这时,跳板传来声响,李平山赶忙迎了出去。蒋平则悄悄躲在舱门的格扇后面,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 豪侠客每动豪侠心 蒋平躲在舱门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小童(正是之前伺候李平山的)手里拿着一封信,说道:“先生,这是姨奶奶让我送来的,她吩咐您立刻拆开看。”李平山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起来,看完后小声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姨奶奶,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过去。”蒋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传言巧娘和幕僚私通,这个幕僚竟然就是李平山。蒋平心里暗自嘀咕:“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接着,蒋平又听到跳板传来声响,知道是小童回去了。他连忙转身,假装歪在床上睡着了。李平山喊了他两声,见没有回应,便贼头贼脑地凑到灯下,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看,乐得他抓耳挠腮,在船舱里坐立不安,最后也只好装作睡觉的样子歪在床上。可他哪里睡得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蒋平听着他那慌乱的呼吸声,心里暗暗发笑,自己却呼吸平稳,听起来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李平山在床上躺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悄悄地起身走到舱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蒋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出了舱门。只听跳板“咯噔咯噔”地响,蒋平等他走远,立刻翻身起来,脱掉长衫,也出了舱门。他轻轻一跳上了跳板,走到大船边,把跳板慢慢抬起来,顺进了水里。随后,他悄悄来到第三艘船的窗板外,侧耳细听,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还听见一个女子轻声说:“先生,我可真想你啊!” 蒋平没有急着行动,而是故意大声喊道:“三船上有贼!有贼啊!”喊完后,他“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走了。 金福禄听到喊声,立刻带着一群人到各船搜查。众人来到第三艘船时,正看见李平山在那里急得团团转——因为跳板没了,他根本回不到自己的小船上。金福禄见他神色慌张,不容分说,就把他带到了头船,向金辉禀报。金辉下令把李平山带进来,只见李平山哆哆嗦嗦,弓着腰进了舱门,见到金辉后,紧张得张口结舌,那副狼狈的样子简直难以形容。金辉注意到他一直弓着腰,还不停地用衣襟遮挡,仔细一看,原来他光着双脚。 金辉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他让金福禄等人看好李平山,自己提着灯笼先去了第二艘船,发现灯已经灭了。又来到第三艘船,看到里面有灯光,可刚到跟前,灯就熄灭了。金辉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走到船边喊道:“巧娘睡了吗?”喊了两声,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是老爷吗?”金辉推开舱门,举起灯笼一照,只见巧娘头发凌乱,脸色泛红,问道:“老爷怎么还没睡?”金辉说:“本来要睡了,忽然听到有贼,就出来查看一下。”说着,他把灯笼放在一旁,刚好照到床前有一双鞋子。巧娘看到鞋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糟糕!怎么把鞋子忘了!”原来,巧娘得知李平山被带到船上后,担心有人搜查,急忙把李平山的裤子、袜子、护膝等东西都藏了起来。慌乱之中,她完全忘了李平山是光着脚跑过来的,偏偏落下了这双鞋子。现在见金辉看到了鞋子,她紧张得要命。没想到金辉装作没看见,也没追问,反而问道:“你怎么一个人睡?杏花儿去哪儿了?”巧娘稍微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凑过去说:“贱妾担心老爷回来不方便,就让她去后舱了。”嘴上说着话,脚下却悄悄把鞋子踢到了床底下。金辉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还是没有点破,反而说:“难为你想得周到。走,跟我去夫人那边看看。刚才喊有贼,你也该去问个安。回来我就在这儿睡了。”说完,他拉着巧娘的手,一起出了舱门,走到船头。突然,金辉用力一推,巧娘“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接着“咕嘟嘟”冒了几个泡。金辉等她沉下去后,才大声喊道:“不好了!姨娘掉水里了!”众人闻声赶来,可等叫来水手打捞时,已经来不及了。 金辉回到头船,看着李平山说:“我这儿人手够了,用不着你了,你回去吧。”又吩咐金福禄:“带他走。”金福禄把李平山带到第三艘船,水手们正为跳板不见了而着急寻找。后来发现跳板漂在水里,捞上来重新搭好,等李平山过去后,立刻又把跳板撤了。 有人可能会问,金辉为什么不直接惩处李平山,就这样轻易放了他呢?这其实正体现了金辉深思熟虑后拿定的主意。他心想,李平山半夜跑到船上,要么是为了偷东西,要么是为了偷情。如果是偷东西,处理起来倒简单;可看李平山这副样子,明显是因为私情。所以他才亲自提着灯笼去查看,看到第三艘船灯先亮后灭,心里已经有了数。又看到那双鞋子,还有巧娘惊慌失措的样子,就更加确定了。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实在有损名声,巧娘自然不能留,所以才找借口把她推进水里。但李平山就不好处理了,要是逼得他把事情说出来,丑事传开,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搁?倒不如含糊其辞,说一句“我这儿人多,用你不着,你回去吧”。虽然便宜了李平山,却能省去很多麻烦,也能避免事情闹大。 再说李平山,像被放生的鸟儿一样,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的船上。进舱一看,只见蒋平床上放着衣服,人却不见了,他心里纳闷:“姓蒋的去哪儿了?难道他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正想着,就听到船尾有人喊道:“谁呀?谁掉水里了?走路看着点儿!这是在船上,可不是在客栈,能这么不小心吗?——来,我拉你一把!这都怎么回事啊!”接着,就见一个浑身湿漉漉、哆哆嗦嗦的人进了舱。李平山一看,原来是蒋平,忙问道:“蒋兄,你这是怎么了?”蒋平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说:“我去后面方便,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多亏抓住了后舵,不然小命都没了。”李平山见他冻得直打哆嗦,自己也跟着觉得发冷,连忙起身拿过包袱,找出裤子、袜子,又挑了一套旧衣服递给蒋平,说:“快把湿衣服换下来,晾干了再还我。”他自己则拿出一双新鞋穿上。两人各自换好衣服,蒋平把湿衣服拧干,抖了抖晾起来,只顾收拾自己的东西。不经意间,他回头看见李平山傻愣愣地坐在那里,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拿起手帕擦眼泪。蒋平知道他还在为和巧娘的事情发愁,也懒得搭理他。 蒋平晾好衣服,在床沿坐下,看着李平山失魂落魄的样子,明知故问道:“先生为何事这般伤心?”李平山叹气道:“我有我的难处,不便对人言说。我倒想问蒋兄,你去湘阴县究竟办什么事?”蒋平回道:“先前不是说过,我去湘阴找个相识的朋友,先生怎么忘了?”李平山恍恍惚惚道:“我这会儿脑袋昏沉,什么都记不清了。其实我也打算去湘阴找个旧识。” 蒋平故意追问:“先生昨晚不是说要跟着金太守去上任吗,怎么又改主意了?”李平山摆摆手,故作亲热:“蒋兄怎么又喊我先生见外了?咱们还是称兄道弟的好。不瞒你说,我瞧着那边的人不太对劲,昨晚特意去跟金主管说了,让他转告太守,我不去了。”蒋平在心里冷笑:“好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真是死有余辜。”嘴上却笑着问:“这么说,船钱还是按之前说的,大家平摊?”李平山点头:“那是自然。”蒋平笑道:“这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咱们歇着吧。”李平山强撑道:“蒋兄先睡,我再坐会儿就歇。”蒋平说了声“失陪”,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就鼾声响起。 李平山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整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时,官船鸣锣开航,他听着声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蒋平也被吵醒,叫来船家收拾,他们的小船也跟着启程。这一路上,李平山唉声叹气,茶饭不思,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傍晚,翁大兄弟将船藏进芦苇荡深处。蒋平故意夸赞:“好地方!这下可避风了。”翁大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暗暗发笑。李平山有气无力地说:“我昨晚没睡好,今儿实在困乏,先去歇了。”蒋平意味深长道:“您尽管睡,保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李平山没搭话,倒头便睡。 蒋平心中盘算:“按理说该救他,可他害巧娘丢了性命,我若救他,巧娘岂不是冤沉海底?不如借翁家兄弟的手除掉他,再替他报仇,也算给巧娘一个交代。”正想着,就听见翁大问:“兄弟,谁动手?”翁二无所谓道:“有啥好争的,两个软蛋,谁杀都一样。”蒋平心中一喜:“来了!”他悄悄溜出船舱,趴在船顶。只见一根竹竿随风晃动,上面晾着件棉袄。蒋平慢慢抽出竹竿,将棉袄抱在怀里,偷眼往下瞧。 这时,翁二持刀进了船舱,翁大则守在舱门口。舱内竹床发出一阵剧烈响动,蒋平知道李平山性命难保。他突然起身,将棉袄朝翁大头上猛地一罩。翁大猝不及防,慌乱中拼命撕扯,偏偏脑袋被裹得严实。蒋平趁机扑上前,夺过翁大手中的刀。翁大刚露出头,刀刃已经落下。蒋平再补一刀,翁大翻身栽进水里。舱内翁二正四处寻找蒋平,听见动静,急忙喊道:“大哥,那瘦子不见了!”话没说完,蒋平冷喝一声:“我在这儿!”手中刀寒光一闪,直刺翁二咽喉。翁二惨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身子一半栽在舱内,一半悬在舱外。蒋平揪住他的头发拖到船头,发现翁二已经断气,便松手任他躺在那里。 蒋平进舱挑亮油灯,见李平山直挺挺地躺在竹床上,模样凄惨。他打开李平山的箱笼搜寻,找出一百六十两白银,暗自庆幸:“艾虎拿了我一百两,现在不仅补上了,还多赚八十两,加上雷震给的二十两,这买卖划算。”他仔细检查身上没沾血迹,叠好雷震送的长衫,又收好晾干的湿衣,从李平山的包袱里挑了些有用的东西,打成包裹。 一切收拾妥当,蒋平出舱用竹篙撑船,驶出芦苇荡,靠岸后提上包裹,一脚踩住岸边,用力一蹬,小船“滴溜溜”漂向江心,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蒋平踏上大路,天刚蒙蒙亮,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睁不开眼。加上一夜未眠,他也感到疲惫不堪,想找个地方歇脚。四下不见村庄,远远望见一片树林,走近才发现是座坟地,围墙多处倒塌。蒋平想着进去能避风,刚转进围墙,就看见一个面黄肌瘦、满脸泪痕的小童,正往小树上系绳子准备上吊。 蒋平喊道:“谁家孩子,跑我坟地里寻死?这还得了!”小童没好气回嘴:“我就是个小童,怕什么?”蒋平又气又好笑:“小童上吊才可怕呢!”小童赌气说:“那我换棵树去死好了!”说着解下绳子要走。蒋平赶忙叫住:“孩子,先别走!你小小年纪,为什么想不开?来,到墙根这儿,把事儿说给我听听。”小童哭着说:“我活不下去了才寻死。你要想听,我就说。要是觉得我该死,就把这棵树让给我上吊。” 蒋平叹道:“你若肯说,我送你盘缠,还寻死吗?”小童眼睛一亮:“有了盘缠,我还寻什么死!我这命又不是盐换来的!”蒋平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锞子:“这些够不够?”小童急忙接过,跪地磕头:“多谢恩公救命!请留下姓名!”蒋平摆摆手:“别问了,赶紧去长沙要紧。”等小童离开后,蒋平转身朝着卧虎沟的方向走去。 这小童究竟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连升店差役拿书生 翠芳塘县官验醉鬼 蒋平救了小童之后,径直前往卧虎沟。这其中有何缘由?小童究竟说了什么,能让蒋平二话不说就掏出银子相助?各位有所不知,此章故事本就是为了交代蒋平的经历。待把蒋平的事情讲完,再回头细说小童的故事,如此一来,也省得日后再反复赘述。 蒋平赶到卧虎沟,见到沙员外,两人将各自的经历和盘托出。蒋平得知北侠欧阳春等人已经前往襄阳,心中暗自思量:“颜巡按带着五弟去襄阳赴任,我一直担心五弟身边没有得力帮手。如今北侠他们既然也去了襄阳,必然会相助五弟。我不如先回开封,把北侠在襄阳的消息禀报给相爷,让相爷再做安排。”沙龙也将艾虎留下的龙票当面交给蒋平。随后,蒋平返回东京,向包拯详细汇报了一切。包拯随即上奏皇帝,禀明欧阳春已前往襄阳,料想他定会协助巡按颜查散。皇帝听闻后大喜,称赞道:“欧阳春行侠仗义,实在值得嘉奖。”并下旨派南侠展昭与卢方等四人陆续前往襄阳,在巡按衙门听候差遣,还特意嘱咐,待襄阳之事平定,务必邀请北侠等人一同回京,再行封赏。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蒋平的经历至此交代清楚,现在回过头来说说小童的故事。诸位可知这小童是谁?他正是施俊身边的书童锦笺。当初施俊负气离开金员外家,骑马一路而行,越想越气,一连三天茶饭不思,结果病倒在旅店中。锦笺见公子病情严重,急忙请店家帮忙找来医生诊治。医生把脉后,诊断施俊是因心情郁闷,又受了风寒,患上夹气伤寒。开了药方后,锦笺便日夜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看着施俊整日昏昏沉沉,锦笺心疼不已。 因为施俊盘缠不多,锦笺便把艾虎之前赏给他的两锭银子换了钱,用来支付医药费和抓药。好不容易将施俊的病情调养得稍有起色,可偏偏锦笺骑的那匹马又病死了。锦笺年纪小,对马感情深厚,舍不得卖掉,就拜托店家找人将马埋葬。谁知店家偷偷把马卖了,还反过来向锦笺索要工钱和饭钱。再加上住宿、草料等费用七折八扣下来,不仅两锭银子花光了,还倒欠店家五六两银子。锦笺又急又气,自己也病倒了。 起初,他还强撑着照顾施俊,后来施俊见他病得厉害,再三追问下,锦笺才忍不住哭了出来,但仍不愿说出实情。施俊心中不忍,挣扎着起身,反过来照顾锦笺。可锦笺的病情越来越重,施俊只好再次请医生。医生说:“他这病虽是被传染的,但比你更严重,而且耽误了治疗,必须赶紧调理。”开好药方后,医生却不肯走,非要等拿了诊金才行。施俊只好向店家借钱,店东却推脱道:“相公账上已经欠了五六两银子,怎么还能借?欠太多我们也垫不起。”无奈之下,施俊只能典当衣服,付了诊金抓了药。 等事情忙完,施俊到柜台重新算账,这才知道锦笺已经用掉了那两锭赏银,心中既感激又着急。看到账单上的马工饭钱,他想起锦笺的马,便和店东商量卖马还债。店东巴不得赚这笔钱,立刻找来买家,将马卖掉。还完债后,只勉强剩下一两多银子。施俊也顾不上计较,一心只想治好锦笺的病。 这天,施俊拿着药方去抓药,正好赶上集市。途中,他偶遇卖粮的李存和郑申二人,他们正在喝酒。李存认出了施俊,连忙招呼道:“施公子这是去哪儿?怎么消瘦成这样?”施俊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李存热情地说:“快请坐!这是我的伙计郑申,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说。”施俊无奈之下,便坐下将自己和锦笺生病、欠账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李存听后,关切地问:“原来公子和小书童都病了,你们住在哪家店?”施俊答道:“西边的连升店。”李存说:“公子刚痊愈,别太操心。我这儿有十两银子,你先拿去,一来给小书童治病,二来你自己也得好好调养。要是还不够,等下一个集市,我再去店里给你送些银子。”施俊见李存一片赤诚,赶忙起身接过银子,深深道谢,随后拿起药包准备回店。 这时,郑申已经喝得有些醉意。李存担心地说:“郑兄,少喝些吧,你这银褡裢可怎么办?”郑申醉醺醺地说:“怕什么!人醉心不醉。就这百八十两银子,能算什么事儿!我还拿得动,何况离家也不远了。”施俊好奇地问:“你们住在哪儿?”李存答道:“不远,往西走不到二里地,有个地方叫翠芳塘。”施俊说:“既然不远,我反正也没事,送送郑兄何妨?”李存连忙推辞:“哪敢劳烦公子!偏偏我这会儿要去粮行算账……不如还是我送他回去,再去算账。”郑申却不满地说:“李贤弟你别瞎操心!我哪就醉成那样了?看看我能不能走!”说完,便摇摇晃晃地往西走去。李存见状,只好拜托施俊:“那就麻烦公子送送他吧,千万拜托了!等散了集,我去店里向你道谢。”施俊爽快地答应:“小事一桩,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说罢,便追上郑申,搀扶着他一同离开。 真是应了那句话:“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施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心答应送郑申,这一决定,竟让他从此陷入了无尽的麻烦之中。 施俊回到店里,询问锦笺的情况,得知病情稍有好转,心里松了口气。他赶忙煎好药,细心服侍锦笺喝下。到了夜里,锦笺果然出了些汗。第二天醒来,精神清爽了许多。施俊不敢大意,又拜托店家去请医生。锦笺连忙说:“已经好多了,何必再浪费钱请医生呢?”施俊小声安慰他:“别担心,咱们又有银子了。”随即将李存赠银的事说了一遍,锦笺这才不再劝阻。 没过多久,医生前来把脉开方,说:“问题不大了,再吃两剂药就能痊愈。”施俊这才彻底放心,按照药方抓药煎给锦笺服用,果然效果显着,锦笺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两天后的一天,店家带着两个公差走进店里,指着施俊说:“这位就是施相公。”公差上前说道:“施相公,我们奉太爷之命,请你去衙门问话。”施俊一头雾水:“你们太爷找我做什么?”公差不耐烦地说:“我们哪知道?你到了就清楚了。”施俊还想追问,只见公差“哗啦”一声掏出绳索,将他捆绑起来,拖着就走。 锦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他实在想不通,相公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被官府抓走?没办法,他只能强撑着病体,跑到县衙打听情况。 原来,郑申的妻子王氏见丈夫两天没回家,便派人到李存家询问。李存说:“那天在集市散了后,郑申带着二百两银子就回去了。”王氏听后大吃一惊,亲自到李存家问个明白。如今丈夫和银子都下落不明,她觉得事情蹊跷,便写了一张状子,到攸县县衙击鼓鸣冤,状告李存图财害命,不知把她丈夫弄到了哪里。 县官立即派人将李存带到衙门,仔细审问。李存这才说出实情,原来是郑申喝醉了,他拜托施俊送郑申回家。于是,县官派衙役将施俊也抓了来。 到了县衙,县令方九成立刻升堂。他打量着施俊,见对方是个文弱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人的样子,便问道:“李存是不是拜托你送郑申?”施俊回答:“是。但因为郑申再三阻拦,他说自己经常喝醉,路也熟,坚决不让我送,所以我就回店里了。”方九成又问:“郑申当时拿的什么?”施俊说:“他肩上搭着个大褡裢,里面装的什么我不清楚。李存见他醉了,还提醒说‘你这银褡裢要紧’,郑申说‘怕什么,就是这一二百两银子的事儿’,但我确实没看到褡裢里到底有什么。” 方九成见施俊说话诚恳,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丝毫狡辩推脱,便不忍心用刑,吩咐先将他关进监狱,等候再审。 等衙役们散去,锦笺赶忙上前询问:“为什么抓我们相公?”衙役见他是个病弱的小孩,懒得详细解释,只随口说:“他被指控图财害命。”锦笺吓了一跳,又问:“那现在怎么办?”衙役不耐烦地说:“真啰嗦!现在关在监狱里了。” 锦笺一听“寄监”二字,只觉天旋地转,以为相公必死无疑。他哭着跑回店里,越想越觉得是县官断案不公。忽然想起之前店东说,长沙新来了一位太守,为官清廉,断案如神,便决定去长沙为相公鸣冤。可他翻遍全身,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典当换钱,只能空着手上路。 此时他病体初愈,本就虚弱,又身无分文,偏偏还遇上大风天气,一路上饥寒交迫,进退两难。绝望之下,锦笺来到一座坟地,想要上吊自尽。好在这时遇到了蒋平,赠予他几锭银子。俗话说“钱为人之胆”,有了银子后,锦笺顿时有了精神。他历经艰辛赶到长沙,写了一张状子,递到邵太守的衙门。 邵太守看到状子上施俊的名字,又觉得叙事条理清晰,便立刻升堂,传锦笺上堂仔细询问。这才得知,施俊竟是自己结拜兄弟施乔的儿子。邵太守又问:“这状子是谁写的?”锦笺回答:“是我自己写的。”邵太守让他把状子内容背诵一遍,锦笺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邵太守心中暗喜,当即准了状子,马上发公文到攸县,要求将整个案件移交过来。 经过一次审理,案情与锦笺所述一致。随后,攸县县令方九成骑马前来拜见。邵太守问:“贵县对此案有何看法?”方九成说:“卑职看施俊不像是行凶之人,所以没有用刑,暂时将他关押,准备到翠芳塘查看一番,再向大人禀报。”邵太守点头同意:“这样很好。”随即派差役和仵作跟随方公返回攸县。 到了翠芳塘,方九成传唤当地的地保,先查看了周边地形。只见南面是山,东面是道路,西面住着人家,便问:“这里有几户人家?”地保回答:“八家。”方九成又问:“郑申家在哪里?”地保指着西边说:“就是最西头那一家。”方九成指着一片芦苇问:“北面就是翠芳塘?”地保答:“正是。” 正说着,方九成忽见芦苇深处有乌鸦惊飞而起,随后又落了下去。他沉思片刻,吩咐地保到芦苇丛中查看。地保脱了鞋袜,走进芦苇丛。不一会儿,他跑出来禀报:“芦苇塘里有一具尸体,小人一个人弄不动。”方九成又派了两名差役下去,一起将尸体拉了上来,让仵作检验。仵作回禀:“死者是死后被扔进水里的,脖子上有被人掐过的伤痕。”方九成随即传郑申的妻子王氏来辨认,确认死者正是郑申。 方九成心中已有计较,吩咐地保:“西边这七户人家,一个都不准离开,马上一起去长沙候审。”安排妥当后,方九成先行一步,骑马回到长沙府,向邵太守禀报发现郑申尸体的情况,并带来了七家邻居。邵太守说:“贵县先回去休息,等七家人都到齐了,我自有办法。” 邵太守仔细琢磨案情,终于想出了一个计策。等七家邻居全部到齐后,邵太守升堂审案。方九成呈上七家人的名单,邵太守吩咐:“把人带上来,不用跪得乱七八糟,排成一排按名单跪下。”众人依次跪下后,邵太守挨个打量,看完后点点头,说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接着对众人说:“你们都住在翠芳塘?”众人回答:“是。”邵太守又说:“昨夜有冤魂到我这里告状,已经说出了凶手的名字。现在名单在此,我用朱笔一点,就能找出凶手。” 说罢,他提起朱笔,高高举起,然后迅速落下,虚点了一下,大声说:“就是他,错不了!没罪的可以起来,有罪的继续跪着。”众人纷纷起身,只有西边一个人,刚站起来又跪了下去,神色慌张,满心疑虑。邵太守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吴玉,你害了郑申,还想逃脱?我可以放过你,但冤魂不会放过你!快从实招来!”两旁衙役也齐声高喊:“快招!快招!” 吴玉究竟会招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长沙府施俊遇丫环 黑狼山金辉逢盗寇 邵太守在公堂上厉声喝令吴玉如实招供。吴玉结结巴巴地辩解:“小……小……小人没什么可招的。”邵太守脸色一沉,喝道:“拉下去打!”衙役们齐声应喝,将吴玉按倒在地,竹板高高扬起,接连打了十几下。吴玉疼得大喊:“我招!我招!”衙役这才松手,喝道:“快说!” 吴玉瘫坐在地,喘着粗气交代道:“小人本来就没正经营生,靠赌博度日,可偏偏运气差,赌一次输一次。干啥啥不成,讨债的人堵着门,我白天都不敢出门。那天傍晚,我刚偷偷溜出来,就瞧见郑申摇摇晃晃从东边走来。我追上去,看他肩上扛着个褡裢,鼓鼓囊囊的。我想找他借点钱,可他不仅不借,还破口大骂。我一时气不过,狠狠推了他一把,就听‘噗哧’‘咕咚’两声——他喝得烂醉如泥,栽倒时‘噗哧’一声,那褡裢摔在地上又‘咕咚’一响。我听那声音沉甸甸的,就知道里面肯定是钱财。我立刻一屁股坐在他胸口,郑申刚要喊,我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咽喉,使劲往地上按。没一会儿,他就没了动静。我把他拖进芦苇塘深处,以为这笔财算是到手了,谁能想到,冤魂竟然告到老爷您这儿……郑申当时说的全是醉话,当不得真啊!小人冤枉!”邵太守追问:“那银褡裢藏哪儿了?”吴玉忙说:“那二百两银子,我把褡裢整理好,埋在缸后头了,分文没动。” 邵太守让吴玉画押认罪,随后把攸县县令方九成请来,将供词给他看。方九成派人去挖赃银,果然原封未动,便让郑申的妻子王氏领回。李存和翠芳塘的邻居们也都无罪释放,唯有施俊被留在府中。吴玉被判处秋后处决,由衙役押回县衙监收。方九成领命后,即刻告辞回县。 邵太守退堂后回到书房,把锦笺唤来,问道:“锦笺,你在施家是世代为仆,还是后来才去的?”锦笺回答:“小人从小就在施老爷家,相公读书时,我一直陪着做伴读。”邵太守又问:“那你家老爷有哪些知心好友,你知道吗?”锦笺说:“老爷有两位结拜兄弟,交情特别好。一位是曾任兵部尚书的金辉金老爷,另一位就是现任太守邵邦杰邵老爷。”旁边书童赶紧拉了拉锦笺的衣襟,小声提醒:“太老爷的名字,怎能随便说!”锦笺吓得急忙跪倒:“小人实在不知,求太老爷恕罪!”邵太守哈哈大笑:“老夫就是刚调任长沙的邵邦杰,金老爷如今已升任襄阳太守了。”锦笺又连连磕头谢罪。邵太守摆摆手:“起来吧,我就是随口问问,哪会怪你。”随即让书童拿来新的衣巾,带着锦笺去给施俊换上。 路上,锦笺小声对施俊说:“这位太守就是邵老爷。我听他说,金老爷升任襄阳太守了。相公见了邵老爷,千万别提和金老爷闹矛盾的事,免得大家心里有疙瘩。”施俊点头:“放心,我明白。”跟着书童来到书房,锦笺紧随其后。 施俊见到邵太守,赶忙上前行礼。邵太守起身相搀,施俊又感谢他帮忙解决案子。邵太守让人给施俊看座,两人坐下后,邵太守询问他的经历。施俊从头说起,讲到和金辉闹矛盾时,巧妙改口:“因为金公赴任事务繁忙,我就打算回家。没想到走到攸县,我和锦笺都病倒了,这才出了这些事。”邵太守听了,默默点头。 说话间,饭菜已经摆好。邵太守热情邀请施俊用餐,施俊不好推辞。席间,邵太守考校施俊的学问,发现他学识渊博,心中十分欢喜,便留他在衙门居住,闲暇时就一起在书房谈古论今。聊着聊着,邵太守提到婚事,施俊说:“家父曾和金老伯提过,但因为我和金家小姐年纪还小,一直没正式下聘。”这话正好和之前佳蕙透露的情况相符。邵太守大喜,把路上救下牡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如今有我做主,一个是盟兄的女儿,一个是盟弟的儿子,两人都在我这儿,正好成就这桩美事。”施俊到了这地步,也不好拒绝。 邵太守兴致勃勃地去后院和夫人商量,让夫人去和牡丹说这门亲事,同时派丁雄给金辉送信,说明想让牡丹和施俊成婚。没想到夫人把“假小姐”佳蕙叫来后,佳蕙再也瞒不住,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说到牡丹溺水的惊险遭遇,佳蕙忍不住泪流满面。夫人等人听了也觉得可怜,好言安慰一番,这桩婚事只好作罢,又急忙派人去追丁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丁雄带着信去给金辉送信,在水上遇到迎接襄阳太守的官船。打听后得知金辉从枯梅岭走旱路,他立刻弃船骑马,匆匆赶往枯梅岭。路上,丁雄先看到驮轿行李经过,知道是金辉的家眷,随后才见金辉骑马而来。丁雄赶紧下马,快步上前请安:“小人丁雄奉我家邵老爷之命,前来送信。”说着,高高举起书信。金辉拉住马,询问邵太守的近况,丁雄一一作答后递上书信。金辉接过信,又问:“你家太太和小姐们都还好吧?”丁雄都认真回应。金辉说:“你先上马,等我到驿站再写回信。”丁雄退到一旁,翻身上马,跟在金辉后面。途中和金福禄等人相遇,彼此寒暄问候,暂且不表。 金辉因为是邵太守的信,觉得非同寻常,就在马上拆开来看。信的前半部分都是问候想念的话,看到后半部分提到施俊和牡丹成婚的事,心中顿时不快,暗自思忖:“邵贤弟做事太草率!儿女终身大事,怎能擅自做主?这不正好顺了施俊那小子的心意?这事太欠考虑!”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好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丁雄跟在后面,一直留意观察,本以为金辉看了信会有话问,没想到金辉不仅没问,反而一脸不悦,丁雄心里暗暗纳闷。 正走着,离赤石崖不远时,只见大批喽啰列队排开,中间一人黄面金睛,浓眉凹脸,满脸金黄的络腮胡,人称“金面神”。此人骑着一匹黄鬃马,手中握着两根银牙棒,威风凛凛地拦在路中。金辉见状,正不知山贼什么用意,忽见丁雄策马冲了过去。没说几句话,那山贼将银牙棒一挥,一群喽啰蜂拥而上,像老鹰抓燕子般把丁雄拖下马绑了起来。金辉暗叫不好,刚想拨转马头,山贼已催马疾驰而来,大喝一声:“俺蓝骁特来请太守上山叙话!”说罢,银牙棒向后一挥,喽啰们一拥而上,拉住金辉的马缰绳,不由分说地朝山中走去。金福禄等人见状,吓得四散奔逃。 蓝骁劫持了金辉正往山寨走去,这时葛瑶明骑着快马匆匆赶来,大声禀报道:“大王!小的按您吩咐去抢那批驮轿,好不容易得手,没想到山坳里突然窜出一只白狼,后面还跟着三个人在追。领头的是卧虎沟的沙员外,带着孟杰和焦赤。他们见我抢驮轿,立刻火冒三丈,冲上来把喽啰们打得四散奔逃,又把驮轿夺回去,押回他们庄里了!” 蓝骁听后勃然大怒,吼道:“沙龙竟敢如此欺人!”他马上吩咐葛瑶明先把金辉押回山寨安顿好,自己则带着大批喽啰赶去增援。葛瑶明领命,只带了几个喽啰押送金辉和丁雄上山,其余人都跟着蓝骁来到赤石崖下。刚到地方,就见沙龙和孟杰迎面走来。 蓝骁大声质问:“沙员外,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沙龙正色道:“不是我多管闲事。我听到驮轿里哭声凄惨,里面的母子眼看就要寻短见,我怎能见死不救?”蓝骁解释说:“员外有所不知,我和金太守有仇,打听到他从这里经过,特意来截他,现在人已经被我擒住押上山了。可听葛瑶明说,你把他的家眷抢回了庄,这是什么意思?” 沙龙严肃地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金太守是朝廷四品官员,你怎敢随意劫持?再说,你和太守有仇,和他的家眷又有什么关系?依我看,你不如把太守放了,交给我。我去跟太守说说情,让他不再追究,省得你惹上大麻烦。”蓝骁一听,怪叫一声:“好你个沙龙!你欺人太甚,今天我跟你势不两立!”说完,他催马挥舞银棒,朝沙龙狠狠打去。沙龙迅速摆开架势迎战,孟杰也冲上来帮忙。 蓝骁见沙龙和孟杰在地上灵活腾跃,身手不凡,便暗中发出信号,将银棒往后一挥。霎时间,大批喽啰如潮水般围了上来。但沙龙和孟杰毫不畏惧,一个东挡西杀,一个南攻北打。两人厮杀了许久,却发现喽啰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把他们团团围住。随着体力消耗,他们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原来,葛瑶明把金辉押回山寨后,又召集了更多喽啰下山,并精心指挥,让他们一层又一层地包围沙龙和孟杰,这才让围攻的人数不断增加。他正在指挥时,突然看到远处来了个女子。仔细一看,竟是之前自己遇到过打野鸡的那位。葛瑶明顿时起了邪念,催马迎了上去,嬉皮笑脸地说:“娇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话刚说完,只听“嗖”的一声弓弦响,葛瑶明只觉眼眶一阵剧痛,“咕唧”一声,一颗铁丸径直打入他的眼眶,生生把眼珠都挤了出来。葛瑶明惨叫一声,从马上栽倒在地。 原来是焦赤把驮轿安全押回卧虎沟的庄子后,让凤仙和秋葵把金辉家眷接进去安顿好,并告诉她们蓝骁正带着喽啰在山里混战。凤仙姐妹听后十分担心父亲和孟杰的安危,便拜托张妈妈在庄里照看家眷,自己跟着焦赤前去支援。路上他们商量好,焦赤从东边杀进去,凤仙姐妹从西边杀进去。没想到刚上山,就被葛瑶明瞧见了。 秋葵眼尖嘴快,急忙喊道:“姐姐,就是之前抢咱们野鸡的那个坏蛋!”凤仙沉着地说:“妹妹别慌,看我收拾他。上次手下留情,只打在他眉心,使了招‘二龙戏珠’。这次可得给他点厉害瞧瞧,就用‘唤虎出洞’!”想想也知道,葛瑶明眉眼间就那么大地方,哪经得起这般狠招?他刚从马上摔下来,秋葵就冲上前,举起铁棒狠狠砸下。只听“啪”的一声,葛瑶明当场没了气息,脑袋就像被砸碎的琉璃珠,惨不忍睹。 凤仙姐妹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沙龙遭困母女重逢 智化运筹弟兄奋勇 凤仙和秋葵从西边杀入战场。秋葵挥舞着铁棒,“乒乒乓乓”一阵猛打,打得喽啰们四下逃窜;凤仙拉开弹弓,铁丸如连珠般射出,逼得喽啰们东躲西藏。这时,东边又传来阵阵呐喊声,只见焦赤手托钢叉,一边冲杀一边叫骂着杀了过来。被困在阵中的沙龙和孟杰见喽啰们阵脚大乱,立刻奋勇向外突围。众人里应外合,喽啰们哪里抵挡得住,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凤仙和秋葵赶忙迎上沙龙,焦赤也随后赶到,几人终于会合。 沙龙有些意外地问:“凤仙,你们姐妹怎么来了?”秋葵回答:“听说爹爹被山贼围攻,我们特来帮忙!”沙龙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山岗上鼓声如雷,山口外锣声震天,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呐喊:“抓住他们!别让沙龙跑了!大王有令,不准放冷箭,一定要抓活的!姓沙的,你跑不掉了!到处都是埋伏,趁早投降吧!”这阵仗让沙龙等人不由得心头一紧,面露惊色。 原来,这是蓝骁的计策。他暗中命令喽罗们围困沙龙,只诱敌不正面交锋,打算等对方筋疲力尽时,再一举将其擒获,收为己用。此时蓝骁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观望,见沙龙和孟杰渐渐露出疲态,心中暗喜。为防意外,他又叫更多喽啰上山,安排四哨头领在各个山口设下埋伏。只要听到鼓声响起,便让各处锣声齐鸣,众人齐声呐喊,以此震慑对方。他盘算着,等对方陷入慌乱,再出面劝说,不愁沙龙不投降。可没想到,突然看到东西两边喽罗纷纷散开,他立刻明白这是沙龙的援军到了,赶忙擂响战鼓。霎时间,各山口响应,锣声、喊声交织在一起,蓝骁则在高岗上挥动令旗指挥,沙龙往东边突围,他就指挥喽罗向东围堵;沙龙转向西边,他又立刻指向西边。 沙龙等人奋力奔跑了许久,一路上不是被石块砸得如雨落,就是被乱箭射得像刺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正面交锋的对手。来来回回跑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出路。无奈之下,五人只好聚在一起,稍作休息,商量对策。 另一边,卧虎庄上也有一番热闹景象。自从焦赤把驮轿护送进庄,渔猎人家的妻女们听说救回了太守夫人,都好奇得不行,想瞧瞧官太太长什么样,权当是看稀罕事儿。大家你来我往,不停地在附近转悠,可又不敢大大方方上前,只敢偷偷扒窗户、掀帘子张望。一旦被屋里的人发现,又急忙躲起来。 张立的妻子李氏受了凤仙的嘱托,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招待,实在应付不过来。她既要照顾何夫人,又要看护小相公金章,还要招呼丫环仆妇,累得够呛。实在撑不住了,她出来对一众妇人说:“各位婶子大娘,你们光在这儿瞧来瞧去的,咋不进去陪陪夫人说说话?也能帮我搭把手啊!”可众人听了,有的摆手,有的摇头,有的扭扭捏捏躲开,有的小声嘀咕着笑,谁也不接话。李氏见这情形,赌气转身进了角门。 角门里面是个跨院,凤仙和秋葵之前就说过,等新房盖好,也不让张家姐姐搬走,所以张立夫妇带着牡丹一直住在这儿。李氏见到牡丹,说道:“闺女,员外救了太守夫人过来,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其他人都不敢上前。你敢去帮忙吗?要是敢,妈就带你过去,咱娘俩也好有个照应。要是不想去,那就算了。”牡丹爽快地说:“母亲,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去!”李氏一听,高兴地说:“还是我闺女大方!快把头发梳整齐,再把大褂穿上。我去煮茶,你一会儿端过去。”牡丹应了一声,认真整理好头发,换了条系裙。 不一会儿,李氏煮好了茶,用茶盘托着递给牡丹。只见牡丹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身穿翠绿色的衣衫,系着深青色的裙子,整个人娇柔婀娜,虽然一身布衣荆钗,却比那些满身珠翠的贵妇人还要动人。李氏看了,笑得合不拢嘴,领着牡丹出了角门。周围的妇女们见了,立刻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这个说:“大妗子,你看,张奶奶又在显摆她闺女了。”那个说:“二娘,咱听听,看她见了太守夫人说些啥,也跟着学点见识。” 说话间,李氏上前掀开帘子。牡丹端着茶盘走进屋内,目光一扫,顿时感觉一阵心酸涌上心头。这时,小金章眼尖,惊喜地喊道:“哎哟!这不是我牡丹姐姐吗?可把弟弟想坏了!”说着,跑过来抱住牡丹的膝盖就跪了下去。牡丹此时也激动得双手发颤,“当啷”一声,茶杯掉在地上,她一把抱住金章,瘫坐在地。何氏夫人连忙上前,将两人搂在怀里,“我的儿”“我的肉”地叫着。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哇地哭出声来,那哭声里满是重逢的悲喜。不仅他们三人泪流满面,旁边的丫环仆妇们也都纷纷抹泪,上前劝慰。窗外看热闹的妇人村姑们不明就里,一个个满脸疑惑。李氏和张妈站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好容易才把母女三人搀扶起来。 何氏夫人一手拉着牡丹,一手拉着金章,悲悲切切地坐下,这才问起牡丹和奶公奶母去唐县的事,怎么会到了这里。牡丹哭着说起自己的遭遇,刚说到张立夫妇搭救的事,李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哎哟,可坑死我了!”她这一哭,比刚才母女姐弟相认时还要凄惨。她心里想着:“没有儿女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好容易认了个闺女,现在又被亲娘认回去,往后可怎么办啊?”越想越伤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何氏夫人感念她救女儿的恩情,把她拉过来一起坐下,好言劝慰了许久。牡丹也赶忙说:“妈妈别难过,女儿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李氏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金章见姐姐穿着粗布衣服,立刻缠着何氏夫人,要给姐姐换身好衣裳。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李氏,她赶紧回跨院拿衣服。刚出门,就看见张立拿着茶叶要往外走,李氏忙说:“大哥,这茶叶是给咱闺女准备的,你咋能拿出去?”张立纳闷道:“外面来了不少人,连口茶都没有,没办法只能把这茶叶拿出去应急。你咋又说起闺女的事儿了?”李氏便把刚才母女相认的经过说了一遍,张立听了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去外面招待客人。他来到厅房,仆役们见了纷纷道谢,张立赶忙去煮茶,张罗着招呼众人。 正忙乱间,庄客急匆匆跑进厅房,大声说道:“各位,这厅上暂时不能坐了,都先到西厢房吃茶吧!我们员外三位最要好的朋友来了。”厅里的仆役们一听,纷纷起身往外走。只见门外走进三个人来,正是欧阳春、智化和丁兆蕙。 原来,这三人赶到襄阳后,四处打听,得知襄阳王赵爵立下盟书,生怕被人盗走,便特意修建了一座冲霄楼,将盟书悬挂在楼内梁上,楼下还布置了八卦铜网阵,各处机关重重,并有专人日夜看守。他们本想潜入楼中一探究竟,后来听说皇上钦点颜查散大人任巡按使前往襄阳,白玉堂也随任就职。三人商议后,觉得不如先回卧虎沟,和沙龙说明情况,大家一同去襄阳辅佐颜巡按,帮助白玉堂,这样既能为国家效力,又能尽朋友之谊,可谓两全其美,于是急忙往回赶。 三人到了卧虎庄,却没见到沙龙。智化赶忙询问:“员外去哪儿了?”张立回答:“员外救了太守的家眷,结果在赤石崖和蓝骁的人马打起来了。不光员外和孟杰、焦赤去了,两位小姐也赶去支援,到现在还没回来。”智化一听,脸色大变:“不好!这事恐怕要出岔子,不能再耽搁了!欧阳兄、丁贤弟,辛苦你们走一趟!”丁兆蕙问:“咱们去哪儿?”智化说:“去赤石崖解围!”丁兆蕙又说:“可我和欧阳兄都不认得路,这可怎么办?”张立在一旁说道:“没关系,史云认得路!”丁兆蕙连忙说:“那快把他叫来!” 张立去了没多久,带着七个人回来,听说要去赤石崖,都争着要一起去。智化点头道:“好!你们就跟着二位走吧,千万记住,别逞强好胜,一切听指挥!欧阳兄负责擒拿蓝骁,丁贤弟保护沙兄父女。我留在庄里,防备贼人分兵来抢家属。”北侠欧阳春和丁兆蕙随即带着史云等七人,快马加鞭直奔赤石崖。 这边智化把张立叫进内宅,安抚女眷们不要惊慌,担心有人因过度害怕而寻短见,又叮嘱道:“各位庄客,都要仔细探查、严密防守。要是发现贼寇,别声张,悄悄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一番安排下来,整个卧虎庄戒备森严,井井有条,足见智化心思缜密、料事如神。 再说欧阳春等人赶到赤石崖西山口,看到许多喽啰把守。欧阳春大声喊道:“守在这里的喽啰听好了!我欧阳春前来解围,速速去通报你们山主!”西山口的头领不敢耽搁,急忙跑去禀报蓝骁。蓝骁问:“来了多少人?”头领回禀:“来了两个人,还带着七个庄丁。”蓝骁心里盘算:“总共九个人,不足为惧。要是好言相劝能成最好;不成的话,就把他们也困在山里,一网打尽!”想罢,他吩咐头领,放欧阳春等人进山口。 欧阳春等人刚进山口,就看见沙龙等人正在休息,众人见面,来不及多说寒暄的话。欧阳春对丁兆蕙说:“我去会会蓝骁,丁贤弟小心!”说完,带着七个庄丁,朝着山岗走去。 蓝骁迎下山来,大声喝问:“来者何人?”欧阳春答道:“我欧阳春特来问问你,今天这事,你是冲着金太守,还是沙员外?”蓝骁说:“我本来是要捉拿太守金辉,和沙员外没什么关系。可他倒好,从我们手里抢走金辉的家眷不算,还跟我要人!这不是欺人太甚吗?所以我把他困住,非要他归降不可!”欧阳春冷笑道:“沙员外是什么样的人,怎会归降于你?再说,你无故劫持朝廷四品官员,这和反叛有什么区别?” 蓝骁听了,勃然大怒:“欧阳春,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欧阳春喝道:“我今天就是来抓你的!”话音未落,他抡起七宝刀,照着蓝骁的腿砍去。蓝骁急忙用铁棒格挡,欧阳春顺势手腕一转,刀刃削出,只听“噌”的一声,铁棒上的狼牙被削掉。蓝骁心中暗叫不好,又挥舞左手铁棒砸来。欧阳春用力向外一磕,紧接着又是一削,这一磕一削力道极大,蓝骁只觉得手中铁棒仿佛要被夺走,“嗖”的一声,铁棒被磕飞出去好几步远。蓝骁身子晃了几晃,还没站稳,欧阳春已快步上前,纵身一跃,跳到蓝骁身后的马背上,左手一把攥住他的皮鞋带,猛地向上一提,蓝骁顿时离开了马鞍。欧阳春随即转身,连背带扛,带着蓝骁往地上一跳,右肘狠狠捣向马腹。那马吃痛,“咴”地嘶鸣一声,向前狂奔。欧阳春松开手,蓝骁“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史云等人立刻冲上前,将蓝骁牢牢捆住。 北侠欧阳春擒拿蓝骁的过程,与一般的打斗大不相同,招式奇特,应对巧妙,尤其是最后的擒拿手法,更是新颖独特。这一番交手,虽不合常规的征战规矩,却尽显侠客风范,动作灵活巧妙,绝非那些只知蛮干、好勇斗狠之辈可比。 另一边,丁兆蕙远远望见山岗上双方动起手来,料想蓝骁无暇指挥,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便带着众人奋勇杀向西山口。把守山口的头领带着喽啰们,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勇猛如虎的人,一声大喊,纷纷四散奔逃。丁兆蕙独自持刀守住山口,先让凤仙和秋葵回庄,随后与沙龙一起赶到山岗。 此时,欧阳春正在审问蓝骁金太守的下落,蓝骁无奈,只得说出金辉已被押解到山寨里。欧阳春立刻让喽啰将金辉和丁雄送下山,又派史云带着金太守先行回庄。到了西山口,他又叫孟杰和焦赤过来,押着蓝骁上山,准备一举剿灭山寨。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见牡丹金辉深后悔 提艾虎焦赤践前言 史云带着金辉和丁雄匆匆赶到卧虎庄,庄丁赶忙向智化禀报。智化与张立快步迎到大厅,金太守顾不上询问妻儿下落,一见面就先感谢众人搭救之恩。智化见状,连忙先告知夫人和公子平安无恙,好让太守安心。 金太守稍稍喝了口茶,歇了歇脚,智化便让张立领着他往后宅走去。此时,凤仙姐妹已经知道金太守夫人与牡丹相认的事,正聚在一起庆贺。听闻太守来了,凤仙、秋葵便陪着牡丹一起躲到跨所去了。 庄里的田妇村姑们听闻大老爷来了,都好奇地想看看这位朝廷命官的威严模样。不一会儿,就见张立带着一位官员进来。只见这位官员头上的纱帽缺了一只翅,身上的红袍衣襟歪斜,玉带歪歪扭扭地系在腰间,皂靴不合脚,鞋底开裂、鞋帮下垂。再看他的脸,胡须乱糟糟的,一半向上竖着,一半往下卷着,脸上满是灰尘,黑一块黄一块的。乍一看,还以为是街头走会表演的杠箱官,仔细一瞧,才认出这就是新任的金太守。众妇女见他这般狼狈模样,一个个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夫人和公子听到动静,赶忙迎出屋外。看到金太守这副样子,两人心中满是酸楚。小金章上前请安,金太守拉起儿子的手,一同走进屋内,简单讲述了自己被山贼劫持的经过。何氏夫人也把获救的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夫妻二人一边感叹命运坎坷,一边对救命恩人感激不已。 这时,金章突然说道:“爹爹,现在还有一件大喜事!”太守疑惑地问:“什么喜事?”何氏夫人便把母女相认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守惊讶道:“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两个牡丹不成?”说着,从怀中掏出邵太守的书信递给夫人。何氏解释道:“这里面另有隐情。当初女儿不愿离开家,是乳母出主意,让佳蕙扮成小姐,女儿扮成丫环。没想到途中遭遇贼船,女儿投水自尽,多亏张立夫妇相救,还认作了义女。老爷要是不信,看看那两件衣服,是张妈妈刚才拿来的,就是女儿投水时穿的。” 金太守拿起衣服一看,果然是丫环穿的素色衣物,心中暗想:“这么看来,牡丹不仅保住了清白,还很有智谋,能维护金家的脸面,实在难得。”转念又一想:“当初手帕和金鱼是从巧娘那里得来的,说不定就是这个贱人从中捣鬼。还有从书箱里翻出玉钗时,施俊也毫不畏惧,依然一身傲气。仔细想来,其中必有蹊跷。是我当时一时气昏了头,不分青红皂白,委屈了他们二人。”再想到自己曾逼牡丹自尽,实在太过狠心,心中满是愧疚和懊悔,连忙问何氏:“女儿现在在哪儿?”何氏回答:“刚才还在这里,听说老爷来了,就去她干娘那边了。”金太守便对金章说:“你和丫环去把你姐姐请来。” 金章走后,何氏说道:“依我看,老爷不见女儿也罢,就怕见了面,老爷又要生气。”金太守听出夫人话里有埋怨的意思,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不一会儿,金章哭着回来,说:“姐姐说死也不来见爹爹,怕爹爹见了又要生气。”金太守苦笑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没办法,劳烦夫人陪我走一趟吧。” 何氏见金太守这样说,便让张妈妈在前引路,老两口一起来到跨所。凤仙姐妹知道太守肯定会来,早就躲了起来。跨所里有三间屋子,两间隔开做客厅,一间是卧室,屋内摆设雅致,这都是凤仙特意为牡丹布置的。张李氏掀起软帘,喊道:“女儿,老爷亲自来看你了。” 金太守走进屋,只见牡丹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看着女儿一身布衣荆钗的打扮,再想起从前她穿着华丽、满身珠翠的模样,金太守心中一阵刺痛,说道:“牡丹,是爹委屈你了。都怪爹当时一时气糊涂,没仔细想想,难怪你会生气。难道你还在怪爹爹吗?你母亲也在这儿,快出来见见吧。”张妈妈见牡丹还是不动,连忙上前劝道:“孩子,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样不合礼数啊。老爷太太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都这样了,要是我们夫妻哪里做得不对,那可怎么办?快下来,给老爷磕头吧。” 此时牡丹早已泪流满面,她缓缓下床,双膝跪地,说道:“爹爹,女儿有句话想说。不知女儿犯了什么错,让爹爹逼我自尽?如今爹爹身为皇家太守,以后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若断理不清,逼死女子事小,可要是有损德行,那可就不好了。女儿之前言语顶撞,还望爹爹宽恕。”金太守听了,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赔着笑将牡丹扶起,说道:“我儿说得对,以后爹爹做事一定细心。以前的事都是爹爹的错,咱们就别提了。”又对何氏说:“夫人,快给女儿换身衣服。我去前面再谢谢恩公们。”说完,转身离开。 张立又将金太守引回大厅。智化对金太守说:“刚才您的手下带着众人来求我,怕您责怪他们办事不力,还望大人多多体谅。”金太守说道:“这不是他们无能,实在是山贼太凶狠,我怎么会怪他们呢?”智化便把金福禄等人叫来,让他们给太守磕头谢罪。众人又向智化道谢,智化让人拿来干净衣服,给太守换上。 正说着话,庄丁进来禀报:“员外和众位爷回来了!”智化和张立赶忙迎到庄门口。众人刚到厅前,就见金太守在那里等候,一见面,金太守就上前连连道谢。沙龙请太守和北侠到厅内入座,智化询问剿灭山寨的情况。北侠说道:“我们押着蓝骁进了山寨,把财物都分给了喽罗,又放火烧了所有寨栅。现在蓝骁已经押到西院,派人看守着,特请太守老爷发落。” 太守说道:“多亏各位恩公出力,既然贼首已经擒获,我也不敢擅自处置。等我到任后,立刻写奏折,把蓝骁押解到东京,交给开封府包相爷,他自有定夺。”智化提醒道:“既然这样,对蓝骁一定要严加防范,好好看守,将来他可是指证襄阳王的重要人证。” 接着,智化又说:“我们三人去襄阳后又折返回来,是因为听说颜大人任巡按使去襄阳,白五弟也随任就职。我们想回来和沙兄长一起去襄阳,帮助五弟。现在既然抓到了重要人犯,看来得耽搁些日子了。沙兄长、欧阳兄、丁贤弟,咱们都留在庄里,小心看守蓝骁,就怕襄阳王派人来偷人。太守赴任路上也要多加小心。要是需要我护送,等您到任后,马上写奏折。奏折一到,我们就把蓝骁押往开封。这些事办完,我们再去襄阳,这样对大局更有利。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众人纷纷点头:“好,就这么办!”金太守感激地说:“又要麻烦恩公,我实在过意不去。” 说话间,酒菜已经摆好,众人便一起入座,饮酒畅谈起来。 正热闹间,张立悄悄走到沙龙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沙龙点点头,起身离席,往后宅走去。见到凤仙和秋葵后,沙龙把牡丹的身世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沙龙感慨道:“怎么样?我就说那姑娘举止端庄,一看就不是寻常农家女子,果然料得没错。”秋葵连忙问道:“那牡丹姐姐以后是留在咱们这儿,还是跟着太守去上任呢?”沙龙答道:“自然是跟着父母走,哪有认回女儿却留在别人家的道理?” 秋葵皱着眉头说:“可我瞧着牡丹姐姐不太愿意走,到现在都不肯换衣服,还偷偷抹眼泪,像是有什么委屈。爹,要不您去问问太守,到底带不带她走,早点定下来也好。”沙龙摆摆手:“这还用问?亲生父母找到了,哪有不带走的?你们就是舍不得,才生出这些念头。我可不管,要是牡丹不换衣服,回头我就找你们俩算账,等会儿我还得和太守一起过来看呢!”说完,沙龙转身回大厅去了。 凤仙听完,低头沉默不语。秋葵却撇了撇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路跑到后面,见到牡丹就一把抱住:“姐姐!你这就要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边说边放声大哭。牡丹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凤仙也来了,把事情的缘由解释清楚,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何氏夫人见状,走过来拉住秋葵的手,温柔地说:“好孩子,别哭了。你舍不得姐姐,我还舍不得你呢!等我们到了任上,马上派人来接你。不瞒你说,我可喜欢你这直爽憨厚的性子了,要是你不嫌弃,我就认你做干女儿,你愿意吗?”秋葵一听,立刻止住眼泪,惊喜地问:“您说的是真的?”何氏笑着点头。秋葵马上站起身来,说:“那母亲请受孩儿一拜!”说完就跪下去磕头。何氏夫人连忙把她扶起来。 凤仙在一旁打趣道:“牡丹姐姐,别再哭啦,现在有傻妹子陪着你呢。”牡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凤仙又提醒秋葵:“妹子,你光顾着认娘了,爹刚才说的话,你忘了?”秋葵一拍脑袋:“我哪能忘!”转头对牡丹说:“姐姐,你就把衣服换了吧。爹说了,你要不换,他可饶不了我们俩。你要是还把我当亲妹妹,就听我的。”张妈妈也在一旁好言相劝。凤仙吩咐丫环:“快去把你家小姐的首饰、衣服拿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牡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重新梳妆打扮。不一会儿,梳妆完毕,换上新衣服的牡丹更显得明艳动人。她还拿出不少首饰送给凤仙和秋葵,姐妹俩连忙道谢。 这边沙龙回到大厅,重新拿起酒壶给大家斟酒。刚坐下,焦赤就大大咧咧地说:“沙大哥,今天欧阳兄、智大哥都在,之前说的那门亲事,今天还不定下来?”这话一出口,有人忍俊不禁,有人一脸茫然。茫然的是不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不明白话从何说起;发笑的则是觉得焦赤太心急,性子太直。沙龙无奈地说:“焦贤弟,你着什么急?儿女婚事也不急于这一时。”焦赤却不依:“不是我性子急,明天智大哥就要跟着太守去赴任了,这不又得耽搁?早点定下来才好。”丁兆蕙在一旁调侃道:“各位不知道,焦二哥就盼着早点定亲,好等着喝喜酒呢!”焦赤哈哈一笑:“就是等喝喜酒!这儿现成的酒,来,来,来,咱们先喝一杯!”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酒足饭饱后,金太守要来笔墨纸砚,给邵邦杰写了一封详细的信,又把代表定情的手帕、金鱼和玉钗一并封好,当面交给丁雄,拜托他回去后请邵邦杰仔细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时间匆忙,金太守在信中只提到牡丹投河自尽,却忘了说明女儿已经获救,并且父女重逢的事。他赏了丁雄二十两银子,丁雄便立刻动身,赶往长沙。 这时沙龙又回到后宅,秋葵兴奋地把认何氏夫人为干娘的事告诉了他,还说牡丹已经换好衣服,想请太守和沙龙过去见面。沙龙便来到大厅,邀请金太守一起往后宅走。牡丹见到两人,先向沙龙拜谢救命之恩。沙龙看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牡丹,心里十分欢喜。接着牡丹又向金太守行礼,金太守赶忙把她扶起来,看着女儿恢复了闺秀装扮,既欣慰又有些心疼。牡丹又拉着秋葵,让她给义父行礼,金太守连忙让牡丹把秋葵扶起来,沙龙也让凤仙过来见礼。金太守感激地说:“小女在这里多有打扰,多亏兄长和两位侄女照顾。”沙龙连说:“哪里的话,客气了!” 这边大家忙着认亲叙旧,一旁的张妈妈看得眼眶发热,忍不住流下眼泪,用手帕擦了又擦。牡丹注意到了,便对金太守说:“爹爹,孩儿还有一事相求。”金太守慈爱地说:“孩子,有话直说。”牡丹认真地说:“我的这条命是干爹干娘救回来的,他们老两口无儿无女,孤孤单单,求爹爹带他们一起去任上,这样我也能尽尽孝心,报答他们的恩情。”金太守点头道:“应该的,你放心,让他们收拾一下,明天就一起走。”张妈妈听了,这才破涕为笑。 沙龙又陪着金太守回到大厅,金太守见桌上摆满丰盛的酒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沙龙笑着说:“今天这酒席,可谓四喜临门!大家先坐下,听我慢慢说。”众人纷纷落座,金太守坐在首位,其次是北侠欧阳春、智化、丁兆蕙、孟杰、焦赤,下首则是沙龙和张立。焦赤迫不及待地说:“大哥快说哪四喜!要是说得在理,一喜我就喝一碗酒,怎么样?”沙龙笑道:“第一喜,太守一家团圆,又找回了女儿,这喜不喜?”焦赤大声叫好:“可喜可贺!这一碗我先干为敬!快说第二喜!” 沙龙接着说:“第二喜就如焦贤弟所说,今天欧阳兄和智贤弟都在,正好把儿女婚事定下来。从今天起,咱们三家就是亲家了!先这么说定,具体的纳聘礼节以后再商量。”焦赤兴奋地说:“好!痛快!这第二喜我得喝两碗,一碗敬欧阳兄和智大哥,一碗敬沙兄长,你们三人也得换杯!”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欧阳春、智化和沙龙果真相互换了酒杯,焦赤也一口气喝了两碗酒。 沙龙继续说:“第三喜,太守即将荣任高升,这顿饭就当是饯行酒,如何?”焦赤打趣道:“沙兄长这算盘打得精,一举两得!行,这碗我也喝了!”孟杰好奇地问:“那第四喜是什么?快说来听听。”沙龙笑着解释:“太守认了我女儿为干女儿,是干亲家;欧阳兄和智贤弟给孩子定亲,是新亲家;张老哥认了太守的女儿为干女儿,也是干亲家。这么一算,今天咱们三家亲家齐聚一堂,难道不算一喜?” 焦赤听了,却不说话也不喝酒。丁兆蕙问道:“焦二哥,这碗酒怎么不喝?”焦赤嘟囔着:“他们认亲家是他们的事,和我有啥关系?这酒我不喝!”丁兆蕙笑着说:“焦二哥,你可别犯糊涂。等将来侄女儿嫁过来,他们是亲家爹,咱们还是亲家叔叔呢!”这番话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大家举杯畅饮,其乐融融。饭后,各自休息。 第二天,金太守准备启程赴任,智化随行。凤仙、秋葵和牡丹三人依依不舍,抱头痛哭,好不容易才被劝住。智化再三叮嘱留在庄里的人,一定要严加看守蓝骁,等奏折批复下来,立刻押解进京。北侠也提醒智化路上多加小心。众人相互道别,珍重不舍地握手分别。金太守一行人前往任所,其他人则返回卧虎庄,各自忙碌,暂且按下不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探形踪王府遣刺客 赶道路酒楼问书童 小侠艾虎离开卧虎沟后,便朝着襄阳出发。在卧虎庄的三天里,他一直没喝酒,刚一上路,就接连两天喝得酩酊大醉,走不了多久就停下来歇脚。到了第三天,他突然清醒过来,心中暗叫不妙:“再这样下去,岂不是重蹈去卧虎沟时的覆辙?要是再误了事,那可怎么得了!从现在起,喝酒可得节制了。”他再三告诫自己,可因为一心想着赶路,这天起得太早,天色昏暗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等到天亮,遇见行人一打听,才发现自己竟然走错了路。原本该往东走,却拐到了东北方向,足足偏离了五六十里。幸好遇到的这位路人为人实在,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从哪里到哪个镇子,再从哪个镇子到哪个堡子,过了堡子再走几里,才能回到通往襄阳的大路。艾虎听完,赶忙躬身道谢,挥手告别。他心里懊恼不已:“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白白走了大半夜的冤枉路。说到底,都是前两天贪酒惹的祸。要是没喝醉误事,怎么会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走错方向呢?可见喝酒误事,真不是小事!” 正是因为这一迷路,艾虎与北侠欧阳春等人错过了。此后一直到襄阳,他都没能碰上他们。好不容易抵达襄阳后,艾虎在各处旅店打听北侠等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他哪里知道,北侠他们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根本不住旅店,专挑野外的寺庙、破旧的古庙栖身。艾虎找了许久,心里又急又躁,只好先找了家旅店住下。 第二天,艾虎开始四处打听消息,喝酒也变得十分克制。一路上,他听到不少人议论,说新来了一位姓颜的巡按大人,是包拯包丞相的门生,为人精明,办事公正。大家都盼着颜巡按来了,能申诉自己的冤屈。还有些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可声音太小,他听不太真切。艾虎灵机一动,故意装出一副打瞌睡的样子,脑袋前仰后合,实则闭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渐渐地,他听明白了,原来大家都在谈论襄阳王赵爵立下盟书、修建冲霄楼、设置铜网阵这些事。接下来的三天,他到处打听,听到的都是这些内容,心里也有了些盘算。 艾虎知道铜网阵凶险万分,不敢轻易闯进去,便每天在襄阳王府附近暗中观察,有时还跑到王府对面的酒楼,从楼上远远眺望。这天,他正在酒楼喝酒,眼睛盯着王府方向,看着府里人来人往,并没有特别在意。突然,两个人骑着马来到王府前,下马后把马拴在桩上,走进了王府。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两人又从王府里出来,各自解开缰绳,准备上马。其中一人刚踩上马鞍,另一人正要抬腿,这时王府里又跑出一个人,招手把他叫了过去,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听了之后,神色十分慌张。 艾虎见状,心中起了疑心,赶忙结账下楼,悄悄地跟在两人后面。到了一个岔路口,只听其中一人说:“咱们就定在长沙府关外十里堡镇上会合,到时候见。”说完,两人各自打了一下马鞭,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头离去。两人只顾着在马上交谈告别,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艾虎。艾虎定睛一看,心中暗道:“原来是他们两个!” 这两人究竟是谁呢?原来,他们都是招贤馆的老相识。一个是赛方朔方貂,曾经在夹沟被北侠削断了刀,侥幸逃脱后,不敢回招贤馆,直接跑到襄阳,投靠了襄阳王赵爵;另一个是小诸葛沈仲元,当初捉拿马强时,他装病不肯出面。后来见其他人打算抢劫,心里暗自嘲笑这些人毫无底线,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又听说大家商量着要投奔襄阳王,他转念一想:“赵爵一直心怀不轨,将来肯定逃不过国法惩处。就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我不如将计就计,也去襄阳投靠,暗中观察动静。要是遇到什么要紧事,我从中斡旋,一来能为朝廷效力,二来能为百姓除害,岂不是一举两得?” 侠客义士的行事风格各不相同,而像沈仲元这样的更是少见。他要先背上从奸助恶的骂名,在襄阳王面前还得随声附和、阿谀奉承,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这哪里能看出他的侠义呢?可实际上,他凭借着过人的聪明才智,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就像看手掌上的纹路一样清楚,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戏。他从这场“戏”中施展侠义之举,这才是真正的侠义。像南侠、北侠、双侠,还有小侠艾虎,他们四处济困扶危,人人都知道他们行侠仗义,这种明面上的侠义,反而容易理解。而沈仲元的做法,和他们大不相同。他在暗中巧妙周旋,不露一点声色,随机应变,计谋层出不穷。到最后,他做的事却完全符合侠义之道,这难道不是最难做到的吗?他这一番心思谋略,真是配得上“小诸葛”这个名号。 这次,沈仲元跟着方貂一起来,是因为有一件大事。原来,蓝骁被擒后,手下的喽啰瓜分了财物,其中一些无赖之徒,跑到襄阳向襄阳王通风报信。襄阳王得知后,暗自寻思:“事情还没开始,就折损了一员得力干将,这可怎么办?”他来到集贤堂,和众人商议:“我之前写信给蓝骁,让他把金辉截到山上,劝他归降。要是不从,就直接杀了,省得他到襄阳还得费一番周折。没想到蓝骁反被北侠抓住了。如今这情况,各位有什么好主意?” 这时,有个谋士站出来说:“就算杀了金辉,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皇上派颜查散来巡按襄阳,长沙太守又换成了邵邦杰。这些人对王爷您都心怀戒备。要动手,就干脆把他们都除掉,这样才稳妥。我有一计,能同时除掉三位贤才。”襄阳王听了,大喜过望,连忙问:“什么是一计害三贤?快详细说说。”谋士解释道:“金辉赴任必定经过长沙,长沙关外的十里堡是迎接官员的地方。只要派个有本事的人在夜里行刺金辉,要是成功了,邵邦杰的太守之位也保不住。金辉在他管辖的地方住宿时被刺死,他这个本地太守岂能脱罪?咱们把行刺的人藏在王府里,再准备一份文书,等颜巡按来了就递上去。颜巡按既然负责襄阳的事务,襄阳太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刺死,他能不管吗?可他又找不到行刺之人,事情一旦拖延,皇上肯定会怪罪他办事不力。到时候,就算他是包公的门生,包公也保不住他。” 襄阳王听完,哈哈大笑:“妙极了!就派方貂去办这件事!”一旁的沈仲元听了,见那谋士说得得意忘形,也不管这计策能不能行得通,心里暗暗冷笑。他担心万一计划成功,会害了一位忠良之士,便上前说道:“启禀王爷,此事关系重大,方貂一人恐怕难以成功,我愿和他一同前往,协助他完成任务。”襄阳王更加高兴了。方貂说:“时间紧迫,必须骑马才能不误事。”襄阳王说:“你们去我的马厩里,自己挑选好马。”两人领命,到马厩选了两匹好马,准备妥当后,又进王府向襄阳王辞行。襄阳王叮嘱了一番,两人才离开。刚要上马,襄阳王又派亲信出来传话:“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要尽快回来。”两人答应后,骑上马,各自回住处收拾行李,所以才会在岔路口约定会合地点,然后分头离去。 艾虎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也把两人的样子看得明明白白,他急忙回到旅店,结清房钱,朝着长沙关外十里堡飞奔而去。一路上,他滴酒不沾,恨不得一步跨到长沙。他心里犯愁:“他们骑马,我靠两条腿走路,怎么追得上?”但转念一想:“他们俩分头走,肯定要带行李,而且肯定想舒舒服服地赶路,多半是晚上休息,白天赶路。我不管那么多,日夜不停地走,还能追不上他们?”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艾虎凭借着一股韧劲,竟然比他们先到了十里堡。他在旅店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门打探两人的下落。他在街上闲逛时,发现这个镇子十分热闹。走着走着,看到路东边有个接官厅,装饰得花团锦簇。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长沙太守邵邦杰和襄阳太守金辉交情极好,金辉赴襄阳上任要路过这里,所以邵邦杰特意把接官厅布置得如此隆重。艾虎又打听金辉什么时候到,得知要后天才会住进公馆。他心中一动,暗自思忖:“看来那两个人肯定打算在公馆里搞什么鬼,后日我可得早早埋伏好,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艾虎正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方貂和沈仲元的阴谋,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呼唤:“二爷这是要去哪儿?”他回头一看,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赶忙问道:“你是哪位?”那人笑着说:“二爷怎么连小人都不记得了?小人是锦笺啊!二爷和我家公子结拜时,还赏了小人两锭银子呢。”艾虎一拍脑袋:“对对对!是我一时忘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锦笺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二爷要是这会儿没事,咱们去酒楼坐坐,我慢慢跟您说。”艾虎便和锦笺走进路西的一家酒楼,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锦笺起初还不好意思落座,艾虎摆摆手:“在这酒楼里就别讲究那么多礼数了,坐下才能好好说话。”锦笺这才谢过,在侧边坐了下来。 茶博士过来招呼,两人点了酒菜。艾虎迫不及待地问起施俊的情况,锦笺回答:“公子一切都好,现在住在邵邦杰邵老爷的太守衙门里。”艾虎又疑惑地问:“你们主仆不是要去九仙桥金辉金老爷那儿吗?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锦笺苦笑着说:“就是因为这事,说来话长。” 接着,锦笺详细讲述了他们投奔九仙桥的经过,以及后来在攸县生病的遭遇:“要不是二爷当初赏了那两锭银子,我家公子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哪能顺利养病呢!”艾虎连忙说:“这点小事,提它做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锦笺之所以一见面就提起赏银的事,实在是因为这笔钱在关键时刻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他心里满是感激,时刻记着这份恩情。俗话说“宁给饥人一口,不送富人一斗”,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锦笺接着往下说,提到他们在攸县惹上官司,走投无路时差点寻短见:“幸好遇到一位姓蒋的爷,他也赏了两锭银子,我们才有盘缠赶到长沙。”艾虎一听,急忙追问:“这位姓蒋的长什么样?”锦笺描述了一番那人的模样,艾虎心中大喜,暗道:“可算有蒋叔父的消息了!” 锦笺又说起,邵邦杰原本想撮合施俊和金家小姐的婚事,还派丁雄去给金辉送信,结果才发现那位“金小姐”是假冒的,婚事只好作罢。等想追回丁雄时,已经来不及了。昨天丁雄回来,带来金辉的信,信里说金家小姐因病去唐县就医,乘船赏月时不小心落水了,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姐”确实是冒牌货。 艾虎听得一头雾水:“这到底怎么回事?”锦笺这才把自己和佳蕙如何互换身份、假冒小姐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接着说:“邵老爷把信拿给我家公子看,信里还附了一包东西。公子把佳蕙叫来,让她看那包东西,佳蕙当时就哭得喘不上气来。”艾虎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她哭成这样?” 锦笺解释道:“是芙蓉帕、金鱼和玉钗。公子看到帕子上有字,就问是谁写的。佳蕙这才承认,前面的字是她写的。”艾虎又问:“那佳蕙为什么要冒充小姐呢?”锦笺便把两人互换衣服、假冒身份的细节详细说了一遍。艾虎听完,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后来呢?” 锦笺继续说:“佳蕙反问公子:‘前面的字是我写的,可后面的字不就是老爷您写的吗?’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公子。他仔细一看,才认出后面的字是我的笔迹。公子马上把我叫进去,我们三人当面对质,这才把事情全说清楚了——全是我和佳蕙互相配合,瞒着公子和金小姐干的。公子责备了我几句,就把这事告诉了邵老爷。没想到邵老爷听了反倒很高兴,说我和佳蕙虽然年纪小,但一心为主,是有良心的好孩子。只可惜金小姐命薄,已经不在了。从那以后,佳蕙天天思念小姐,茶饭不思,我家公子也一直很伤心。所以公子让我准备祭礼,等明天邵老爷去迎接金老爷的时候,他们俩要到江边遥祭金小姐。” 艾虎听完整件事,不禁连连叹息。他哪里知道,在绿鸭滩被张立夫妇认作义女的,正是大家以为已经溺亡的金牡丹。 锦笺说完,反过来问艾虎接下来要去哪儿。艾虎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说是要回卧虎沟,又话锋一转:“既然知道你们主仆在这儿,我倒想见见你家公子。你先去准备祭礼,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咱们一起过去。” 锦笺下楼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艾虎结了账,跟着他往太守衙署走去。快到衙署时,锦笺先跑进去通报施俊。施俊听说艾虎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赶到衙外,把艾虎迎进东跨所的书房。两人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亲切交谈。 到了第二天,打听到邵邦杰已经出发去迎接金辉后,施俊一脸歉意地向艾虎告罪,表示要暂时离开一会儿。艾虎心里明白,这是要去进行遥祭,也没有多问。施俊带着佳蕙和锦笺,有人坐轿,有人骑马,一同前往江边。他们在那里摆好祭礼,对着江水痛哭不止。谁也没想到,这场祭奠,又将引出一段意想不到的故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两个千金真假已辨 一双刺客妍媸自分 施俊骑着马,带着锦笺,佳蕙则坐着一顶小轿,悄悄来到江边。他们摆好祭奠的供品,换上素色的衣服。施俊开始虔诚地拜祭,锦笺和佳蕙跟在后面行礼。佳蕙此时悲痛万分,哭得肝肠寸断,施俊也是满脸泪痕,悲伤不已,锦笺在一旁恳切地安慰着他们。 痛哭过后,众人又点上了香。在等待香燃尽的时间里,大家望向江面。只见远处驶来一队官船,船上载着家眷和行李。船头和舱门口各坐着一个丫鬟,船舱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位半老的夫人,陪着一位待嫁的小姐,还有一个年少的公子。 官船渐渐靠近江边,船上的人都好奇地往岸上张望。他们看见施俊背着手眺望江景,佳蕙拿着罗帕,还在不停地擦拭眼泪。那位小姐盯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对身旁的公子说:“弟弟,你看那人的模样好像佳蕙。”小公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夫人就轻声说道:“孩子,别乱说,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着呢。要是她真是佳蕙,那旁边的肯定就是施生了。”小姐听了,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对岸。 原来,这艘官船上坐的正是金太守的家眷,何氏夫人带着牡丹小姐和金章公子。何氏夫人早就看到了岸边穿着素服祭奠的人,仔细一看,认出是施俊和佳蕙。施俊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佳蕙更是熟悉,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楚。一方面,她担心女儿看到施俊会伤心,毕竟现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另一方面,她也顾虑金太守的脾气,不敢贸然相认,所以才说了那句“世间面貌相同者颇多”。 官船驶过,在停泊处靠岸,丁雄和吕庆早已在那里等候迎接。吕庆刚从施俊那里回来,知道金太守家眷到了,急忙上前伺候。仆妇丫鬟们也纷纷上前,搀扶着夫人、小姐和公子下船,坐上轿子,前往长沙府衙门。 没过多久,金太守也到了。丁雄和吕庆上前请安,说道:“我家老爷准备了马匹,请老爷乘坐。”金太守笑着问:“你家老爷在哪里?”丁雄回答:“在公馆恭候老爷。”金公接过缰绳,吕庆帮忙扶着马镫,上了马。丁雄和吕庆也各自上马,吕庆在前引路,丁雄骑马跟在金公旁边。 金公一边走一边问丁雄:“你什么时候到的长沙?你家老爷看了我的信,说了些什么?”丁雄说:“小人回来得很快,没几天就到了。我家老爷看了老爷的信,具体说了什么,小人也不太清楚。等老爷见了我家老爷,再详细询问吧。”金公点点头。说话间,丁雄一俯身,策马向前跑去。 又走了一会儿,只见邵太守带着衙门里的官员,都在那里等候。这时吕庆已经下马,急忙过来伺候。金公下马,两位太守相见,都十分高兴。众人一同来到公厅,其他官员又重新上前参见。金公一一应酬了几句,便让大家先去休息。 等众官员散去,两位太守先是说了些彼此思念的话,接着酒菜上桌,话题就转到了施俊和金家小姐的婚事上。邵太守把锦笺和佳蕙假冒身份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金公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这一切和施俊、牡丹都没有关系。两人一边畅饮,一边叙旧。 酒足饭饱后,金太守请邵太守回衙,邵太守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乘轿回府。 这边施俊也已经回到了住处,却发现艾虎不见了,心里十分着急,连忙问书童。书童说:“艾爷没说什么,不知道去了哪里。”施俊懊悔不已,心里暗自琢磨:“说不定贤弟是因为我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赌气走了。明天我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正想着,听说邵太守回衙了,施俊连忙出去迎接。两人见过礼后,邵太守也没进内室,直接来到东跨所休息,施俊在一旁陪着。邵太守便把今天和金太守见面的情况,以及牡丹获救并未身亡的事,都告诉了施俊,还说:“你金老伯不仅不怪你,还后悔之前的做法。他说明天让你跟他一起到任上,和牡丹完婚。明天他肯定会来衙署回访我,你也应该去见见。”施俊听了,连连答应,又向邵太守深深作揖道谢。 另一边,金太守在公馆大厅请智化来交谈了很久。智化担心金太守劳累,便告辞离开。其实自从跟随金太守来到长沙,智化就处处留心。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换上便装,在公馆内外巡查好几次。 这天夜里二更时分,智化收拾妥当,从公馆后面悄悄地往前巡查。刚走到卡于门旁边,猛地一抬头,看见倒厅处有个人影在张望。智化没有出声,反而压低身形,脚尖点地,“突,突,突”地顺着墙根,快速朝着倒座东耳房跑去。到了东耳房,他弯下身子,脚尖用力一蹬,“嗖”地一下就跃上了东耳房。 智化抬头一看,发现倒座北耳房比这边高一些,他没有惊动倒座上的人,而是先观察对面的情况。只见厅上有一个人趴在那里,双手抓着椽头,两脚撑住瓦垄,以倒挂的姿势往下看。智化心里暗道:“这人形迹可疑,得好好盯着。”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屋脊后面过来,此人身材矮小,动作却十分灵活。只见他伸手抽出了趴着那人脚下踩着的砖,那人脚下一滑,猛地一跳,急忙伸长身子,重新把脚踩稳,又趴了下去。那人自己没察觉到异样,可在一旁的智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后来那人趁对方起身时,把对方背着的利刃抽走了。智化这才稍稍放心,专心防备对面的人。 不一会儿,趴着的那人从正房上翻了下去,快步向前,伸手去抽刀,却发现刀鞘里空空如也,暗叫“不好”,转身刚想逃走,就见迎面一刀砍来。他急忙歪头侧身躲避,可还是“噗哧”一声,左膀被砍中,“哎呀”一声,摔倒在地。 只听艾虎大声喊道:“有刺客!”紧接着又有人喊道:“对面上房还有一个!”艾虎转身朝倒座跑去,却见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身形一闪,翻墙逃走了。艾虎没有上房追赶,而是一伏身,直接蹿上墙头,跟着跳了下去。 他双脚刚落地,就感觉耳边有一阵凉风袭来,急忙转身举刀迎击。只听“咯当”一声,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对面的人说道:“好!真是身手敏捷。改日再会。请了。”说完,一个健步,飞快地朝着树林跑去。 艾虎哪肯轻易放过,在后面紧紧追赶。追到树林里,他左看右看,却不见人影。这时,突然听到有人问道:“来的可是艾虎?我在这儿。”艾虎又惊又喜,说道:“正是!您是师傅吗?贼人跑哪儿去了?”智化说:“贼已经被抓住了。” 艾虎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被抓的人说道:“智大哥,要是我是贼,那大哥你算什么?”智化连忙追问,这才发现被抓的人竟然是小诸葛沈仲元,于是赶紧将他释放,并询问他在襄阳王府的情况。沈仲元便把自己在襄阳王府的经历说了一遍。 艾虎赶忙过来拜见智化,又转身和沈仲元相见。沈仲元问道:“这位是谁?”智化说:“贤弟,你忘了?他就是馆童艾虎。”沈仲元惊讶地说:“哎呀!原来是你的徒弟!难怪,难怪。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身手太伶俐了!就看他抽刀的速度和翻墙躲闪的动作,真是灵活至极。” 智化笑着说:“身手是不错,就是有些鲁莽,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幸好树林里是我在,要是贤弟在这里设了埋伏,我这徒弟可就吃大亏了。”这话让沈仲元也笑了起来,艾虎在一旁听了,心里暗暗佩服。 智化又问沈仲元:“贤弟,你在襄阳王那里到底做什么?”沈仲元调侃道:“好地方都被各位哥哥兄弟们占了,就剩下襄阳王那儿了。没办法,小弟只好任劳任怨了。再说,他那儿的一举一动,要是没有我在,外面怎么能知道呢?” 智化听了,感叹道:“贤弟这份心思,可比我们厉害多了。”沈仲元摆摆手说:“分什么上下。咱们不能辅佐君主、造福百姓,只能借着‘侠义’二字,了却一生,没什么好计较的!”智化连连点头称是,又拜托沈仲元,以后要是有什么大事,一定要帮忙。沈仲元一口答应,随后和智化、艾虎告别,返回襄阳去了。 智化带着艾虎一同回到公馆,此时刺客方貂已被众人捆绑起来,金太守正在审讯。方貂凭着一股血气之勇,面对审问毫无惧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交代。金太守套取了口供后,命人将方貂带下去严加看守。随后,智化领着艾虎上前拜见金太守,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金太守对他们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已。 第二天,金太守前往邵太守衙门回拜。两人见面落座后,金太守率先说起昨晚智化和艾虎擒获刺客的经过。邵太守立即命人带上方貂,简单审问几句,发现口供与金太守所述完全一致,便行文通知首县,将方貂暂时收押进监狱,让他养伤的同时严密看管,以备日后押解至东京。 邵太守吩咐请智化和艾虎前来相见,金太守则让人去请施俊。没过多久,施俊先到了,他向金太守行礼拜见,金太守想起之前的误会,面露羞愧,连连向施俊致歉,施俊也客气地回应着。 正说着话,智化和艾虎走了进来,向邵太守行礼参见。邵太守以对待贵客的礼节招待他们。施俊见到艾虎,十分欣喜,忙问道:“贤弟,你这是去哪儿了?可把为兄急坏了!”众人好奇询问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施俊便先讲述了两人结拜的缘由。 接着艾虎解释道:“小弟此来,并非要去卧虎沟,而是为了捉拿刺客。”众人听闻,惊讶不已,忙问他怎么知道会有刺客。艾虎说道:“我暗中探访襄阳王府时,听到两个人商量行刺之事,所以急忙赶来。一来担心提前说出来会走漏风声,二来也怕兄长们担心,这才没打招呼就离开,还望兄长们不要怪罪。”众人听了,不仅金太守感激万分,邵太守和施俊也对艾虎的机警与担当佩服不已。 宴席间,金太守邀请施俊随他一同赴任,并在任上完成婚礼。施俊恭敬地说:“小婿离家已久,想先回家探望父母。等向二老禀明此事后,再前往任所。不知岳父大人意下如何?”金太守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智化这时开口问道:“公子此番回家,独自上路吗?”施俊回答:“有锦笺陪着我。”智化摇摇头说:“锦笺虽能照应,但仍不够稳妥。公子回家探望父母自然无事,可等禀明双亲后再赶赴襄阳,这一路上恐怕不太安全。”这番话让金太守心中一紧,他此前多次遭遇险境,深知路途凶险,连忙说道:“是啊!还是恩公考虑得周全,这可如何是好?” 智化胸有成竹地说:“这不难,就让我徒弟艾虎护送公子,保证万无一失。”艾虎立刻表态:“弟子愿意前往!”施俊有些过意不去:“又要麻烦贤弟,愚兄实在不安。”艾虎爽朗地笑道:“这有什么!”众人商议妥当,决定先让女眷启程,随后金太守向邵太守告辞。邵太守坚持要送行,金太守再三推辞,邵太守这才作罢。 此时,锦笺已经备好马匹。施俊送了岳父金太守几里路后,便返回衙署。邵太守早已吩咐丁雄准备好行李和盘缠,交接清楚后,施俊正要回房,邵太守又亲自出来为他和艾虎饯行,反复叮嘱路上一定要小心。施俊和艾虎感激不已,深深致谢后叩拜作别。 三人出了衙署,锦笺已将行李牢牢捆在马上,丁雄也上前帮忙照应。施俊、艾虎和锦笺主仆三人骑马,朝着长洛县施家庄的方向而去。金牡丹的这段故事至此告一段落,后续虽还有些情节,但大多是施俊到任完婚之类的事,若再赘述,难免偏离主线。因此,故事得从金太守这里转到巡按颜查散身上,说说紧要的关节。 颜查散出发比金太守早,既然金太守已经顺利到任,颜查散自然也早已抵达襄阳。自颜查散到任后,收到的状纸数不胜数,全是状告襄阳王的:有的控诉他霸占土地,有的申诉他抢夺妻女,甚至有弱小人家的孩子被强行带入王府,稚子被迫学做优伶,少女被逼练习歌舞。百姓们遭受的种种苦难,难以尽数。 颜查散耐心安抚众人,让他们先安心回家,不要声张,也无需再递催办的呈子,郑重承诺:“本院一定会设法捉拿襄阳王,为你们报仇雪恨!”众百姓纷纷跪地叩头谢恩,然后散去。然而,这些人中混有襄阳王派来的探子,他们伪装成告状的百姓,实则是为了探听巡按的口风。如今听到颜查散这样的表态,便赶紧回去,向襄阳王禀报。 襄阳王得知后会作何反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锦毛鼠初探冲霄楼 黑妖狐重到铜网阵 襄阳王赵爵听了探子的汇报,气得暴跳如雷,怒吼道:“我身为当今圣上的皇叔,颜查散算什么东西,竟敢扬言要捉拿本王,还说要为百姓报仇雪恨!这话说得也太狂妄了,实在让人怒火中烧!他不过仗着是包拯的门生,就敢如此轻视本王。要是让他在襄阳安稳为官,本王还如何成就大业?必须想个办法除掉他,一来出了这口恶气,二来也能顺利推进大事。” 他转念又想到:“俗话说‘捉奸要双,拿贼要赃’,想必是本王行事太过张扬,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只要把盟书妥善保管,严加防范,不让它落入他人之手,没有证据,他们又如何能诬陷本王?”想到这儿,他立刻下令,让集贤堂的众多豪杰、打手每晚轮流看守冲霄楼。楼内所有机关陷阱都重新检查布置,还额外安排了弓箭手和长枪手把守。一旦发现异常,就以鸣锣为号,众人务必齐心协力,不得有丝毫懈怠。 襄阳王这边紧锣密鼓地防备,却不知早有一人暗中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人是谁?正是争强好胜、从不服输的白玉堂。 自从颜查散到任接印,每天和公孙策忙着处理公务,忙得不可开交,而送来的案件大多都和襄阳王有关。白玉堂则在暗中四处查访,很快就听说了八卦铜网阵的事。等到夜深人静,他换上夜行衣,悄悄溜出衙署,直奔襄阳王府。 白玉堂先在王府外围观察了一番地形,随后翻墙而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在集贤堂外偷听了许久,里面一片寂静。他又接连翻过几处院墙,远远望见一座高楼直插云霄,心中暗想:“难怪叫冲霄楼,果然气势不凡,我且下去一探究竟。”他掏出一颗小石子轻轻扔出去探路,听到落地声判断是实地,便纵身跃下,蹑手蹑脚地朝高楼走去。 来到近前,他摸到一圈用木板围成的城墙,下面是石基,上面有垛口,每个垛口边缘都装有锋利的尖刺。城墙共有四面,每面都有三道紧闭的门。白玉堂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发现八面的门都是如此。他暗自寻思:“我已经查看了四面,另外四面估计也一样。这八面每面三门,应该是按照八卦的方位设置的。可惜今天门都关着,不如先回去,改日再来仔细查看。” 刚准备转身离开,远处突然传来锣声和梆子声,他知道是巡更的人来了。白玉堂眼疾手快,躲到一座小更棚后面,侧耳细听。不一会儿,只见几个巡更的人敲着锣梆来到更棚前停下。一个人说:“老王,该你去巡逻了,让我们也歇会儿。”另一个人回答:“你们先进来歇着吧,今天肯定没事。上次咱们值班不也是这样,各处门都关着,有什么好怕的?今天估计也一样,就当是歇班,偷会儿懒没事儿。”还有一人说:“话虽如此,上头催得紧,要是长时间不敲锣梆,头儿肯定要过问,何必找麻烦?王三、李八,你们俩辛苦一趟,回来我们再换班。”说完,王三、李八两人就敲着锣梆继续巡逻去了。 白玉堂趁着锣梆声,悄悄离开更棚,施展轻功,翻墙回到衙署。此时天快亮了,他悄悄回到房间休息。 第二天,颜查散接到了金辉的求见名帖,立刻传见。金辉向颜查散禀报:在赤石崖抓获了盗首蓝骁,暂时关押在卧虎沟;在十里堡又捉住了刺客方貂,已交给长沙府监禁。这两人都是指证襄阳王赵爵的关键证人,必须尽快押解到东京。颜查散当即吩咐准备奏折和文书,选派得力差官,先去长沙府提解方貂,要求沿途州县安排衙役护送;再到卧虎沟押解蓝骁,不仅要有官差护送,还让欧阳春和丁兆蕙暗中随行保护。丁兆蕙因为想回家看看,所以和欧阳春约定,等这边事情结束,再一同赶来襄阳,这些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黑妖狐智化,自从跟随金辉到任后,因为没有太多公务缠身,便常和张立一起出府闲逛。一天,他们看到西北方向有一处地方,山势险峻,树木茂密,二人便信步走去。向当地人打听后得知,这座山叫方山。走近一看,山上有座庙宇,红墙碧瓦,宫殿高大雄伟;山下有个水潭,水波荡漾,曲折环绕。水潭边有座汉皋台,石板路旁还有座解佩亭,据说这里就是传说中郑交甫遇见仙女的地方。这方山还有不少房屋楼阁,虽然有些破旧,但稍加修缮就能居住。 智化仔细打量了许久,心中暗自盘算:“这地方真是藏风聚气的好所在。听说圣上为了处理襄阳王的事,不想大张旗鼓,打算暗中削弱他的势力,将来肯定会有不少乡勇义士前来投奔。到时候这么多人,总不能都住在府衙里吧?不如回去跟金太守说说,把这里修缮一下,以备不时之需,岂不是一举两得?”想到这儿,他便和张立返回,将此事禀告金辉。金辉觉得很有道理,又向颜查散汇报,得到批准后,立刻动工修缮。智化见金辉办事公正,日夜操劳,心中暗暗敬佩。 这天,智化突然想起:“襄阳王建造冲霄楼,设下铜网阵。我和北侠、丁二弟上次来的时候,没能探查清楚。现在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个机会去探探虚实。”主意打定,他便告诉张立:“我去找个朋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随后,他悄悄带上夜行衣和百宝囊,出了衙署,直奔襄阳王府。他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等到二更时分,换上夜行衣,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来到冲霄楼外的木城前。 智化定睛一看,只见这木城每面的三道门,有的敞开,有的关闭,有的中间开两边关,有的两边开中间闭,还有两门连开单闭一头的,或是单开一头连闭两门的,八面的开闭方式各不相同,和白玉堂上次探查时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智化静下心来,辨别了一下方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是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八卦方位排列的。我先从正门进去看看。” 等他进了门,里面又是错综复杂的木板墙,角度歪斜,大小各异,门多得让人眼花缭乱,路径曲折迂回,方向变幻莫测。本想往东走,却不知不觉转向了西;想要朝南,却又朝北而去。而且这些门真假难辨,开的闭的各不相同。就连夹道里,通的塞的,明的暗的,处处都是机关。智化心中暗惊:“这机关太厉害了!幸亏现在没人埋伏,要是有人在这里守着,恐怕想跑都找不到路!” 正想着,只听“拍”的一声,有东西打在木板上,接着“呱哒”一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扔砖瓦,声音是从木板另一边传来的。智化左右张望,却不见人影。他不敢停留,顺着弯弯曲曲的路径继续往前走。转了好一会儿,刚到一扇门前,突然有个东西“嗖”地飞过来,他急忙闪身躲避。又听见木板上“拍”的一响,有东西落地。智化连忙捡起来一看,是一颗石子,心中暗道:“这石子暗器是五弟白玉堂的拿手绝活,难道他也来了?先进门看看再说。”他俯身进门,往旁边一闪,以防再有石子飞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在东张西望,神色慌张,便轻声唤道:“五弟,五弟,劣兄智化在此!”那人听到声音,赶紧凑过来,正是白玉堂:“小弟正是白玉堂。智兄什么时候来的?”智化说:“我来了好一会儿了。这里的门户机关太复杂,看得人头晕眼花,完全找不到方向。贤弟你几时到的?”白玉堂回答:“我也来了许久。这里的门户确实曲折离奇,根本摸不清头绪。你我该从哪儿出去才好?”智化苦笑道:“我进来的时候还清楚方向,可在这里左转右转,现在也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智化和白玉堂为找不到出路发愁时,木板另一边突然传来声音:“别着急,有我在。”两人赶紧转身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人迎面走来。智化仔细一瞧,顿时喜上眉梢,说道:“原来是沈贤弟!”沈仲元点头笑道:“正是在下。二位既然到了这里……这位是?”智化介绍道:“自己人,这是五弟白玉堂。”三人相互见礼。沈仲元说:“既然来了,不如随我一探究竟。”智化和白玉堂齐声应道:“好!” 于是,沈仲元在前领路,智化和白玉堂紧跟其后。他们接连穿过数不清的门户,一路左转,终于来到冲霄楼前。只见这座楼阁雕梁画栋,八面都有朱漆雕花窗,四周环绕着玉石栅栏。楼前的台阶上,左右各有一尊石象,驼着宝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陈设。沈仲元提醒道:“咱们就在这儿歇脚。这地方适合远观,可千万别靠近。”说着,他在台阶上擦拭了几下,三人便席地而坐。 沈仲元解释道:“今天正好轮到我值守。刚才听到有东西打在木板上的声音,就猜到是兄弟们来了,所以赶紧出来迎接。要是换作别人,恐怕当场就要声张起来。”白玉堂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一时心急,扔了两颗石子探路。”沈仲元神色一肃,郑重说道:“二位兄长别怪我多嘴,以后各位兄弟千万不能再来这里。这楼里的机关陷阱极其凶险,奸王生怕盟书被盗,防备得滴水不漏。每天都派人死守楼梯,那是重中之重。” 智化忙问:“楼梯在哪儿?”沈仲元答道:“在楼底后面,像马道一样盘旋而上。楼梯底下有扇铁门,里面能藏人。要是有人闯进来,只要拉好机关绳索,就能瓮中捉鳖。这机关的构造十分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二位回去后,务必转告其他兄弟,千万不能涉足此地。一旦落入陷阱,恐怕性命难保,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白玉堂不服气地问:“他设了机关,我们就只能干瞪眼?”沈仲元胸有成竹地说:“当然不是。只需静待时机,等我摸清机关的关键所在,破解了绳索机关,让整座楼的陷阱失效,到那时就有办法了。”智化感激地说:“那就全靠贤弟了。”沈仲元爽快地应道:“分内之事,兄长放心!” 智化又问:“我们该从哪儿出去?”沈仲元说:“跟我来。”三人起身走下台阶,沈仲元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无数门户,依旧是一路左转。没过多久,终于看到了外围的木城。沈仲元停下脚步:“二位兄长出了这道门就安全了,以后千万千万别再来!恕我不远送了。”智化和白玉堂再三道谢,悄悄离开了襄阳王府。临别时,智化又反复叮嘱了白玉堂一番,两人才各自离去。白玉堂返回巡按衙门,智化则先到客栈落脚,直到第二天才回到太守衙门,见到张立时,只推说去找朋友没遇上,对夜探王府的事只字未提。 再说白玉堂,自从第二次探查铜网阵后,整日闷闷不乐,茶不思饭不想。这天,颜查散把他和公孙策请到书房闲谈,雨墨在一旁烹茶伺候。几人说起襄阳王,颜查散愁眉不展:“百姓递交的状纸好处理,但要让襄阳王伏法,实在无从下手。那些呈词到现在都没敢贸然办理,眼下奸王防范森严,根本找不到突破口。”公孙策也忧心忡忡:“大人所言极是。咱们既要办案,又得防着他派人刺探消息,还得小心他暗中使坏。他那边戒备森严,咱们这边也得时刻警惕。” 白玉堂沉思片刻,说道:“先生说得对。为官之人,印信至关重要。”他转头吩咐雨墨:“大人的印信容不得半点闪失,从现在起,你务必小心看护,切不可疏忽。”雨墨刚要转身去查看印信,白玉堂又叫住他:“你急着去哪儿?”雨墨愣了一下:“小人去护印啊。”白玉堂笑着摇头:“一提印信你就跑去,刚才没说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也不必急于一时。况且隔墙有耳,窗外说不定就有人偷听,你这么一去,反而提醒了对方。想当初我在开封府盗取三宝,一开始也不知道东西藏在哪儿,用石子投石问路,多亏包兴无意中给我指了路。你若现在贸然行动,岂不是重蹈覆辙?以后多留心便是。”雨墨连连称是。 随后,白玉堂又说起当年设计引南侠展昭上岛,用丝线设网将其擒获的往事,三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聊到二更过半,白玉堂起身向颜查散告辞,离开书房后,开始在衙门里四处巡查。他还特意叮嘱更夫们要认真值守,这才回到房中休息。 欲知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气走白玉堂 逆水泉搜求黄金印 回到房间后,白玉堂始终心绪不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暗自纳闷:“今天怎么眼皮直跳、耳鸣不止?”为求心安,他将束腰软带紧紧扎好,挎上装有石子暗器的袋子,整个人仿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一夜,他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始终没能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白玉堂只觉浑身乏力,对饭菜也提不起半点兴趣,时不时就长吁短叹,还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活动筋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到了晚上,他想着早点休息,试图摆脱这种烦躁不安的状态。可一躺到床上,各种念头就如潮水般涌来,在脑海里翻江倒海。他翻来覆去,越想越焦虑,最后干脆起身,重新穿戴整齐,挎上石袋,佩上利刃,来到院子里,开始在衙署中来回巡逻。 当他从西边转到东边时,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不好了!西厢房失火了!”白玉堂心头一紧,立刻朝着西边飞奔而去。抬头望向火光冲天处,只见正堂之上,一个黑影矗立。他想也不想,伸手从石袋中掏出石子,扬手掷出。只听“噗哧”一声,黑影晃了晃,随即又重新立住。白玉堂暗叫不妙,这时,众多差役也发现了异常,有人高喊抓贼,有人忙着救火。 白玉堂一眼瞥见雨墨正在人群中指挥众人救火,急忙冲上前去,大声质问:“雨墨,你不看守印信,在这儿瞎忙什么?”这句话如同一记警钟,雨墨脸色骤变,慌忙冲进大堂查看,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不好了!印匣不见了!” 白玉堂顾不上多问,转身冲出衙署,朝着盗贼逃跑的方向追去。远远望见前方有两个人狂奔,他一边追赶,一边摸出石子随手掷出,正好击中后面那人。只听“咯当”一声,像是砸在木器上的声音,那人向前一扑,由于跑得太快收不住脚,“噗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白玉堂几步赶上前,照着那人的后脑勺和脖子狠狠跺了一脚。 就在这时,前面那人突然转身,手中弓弦“嗡”地一响。白玉堂反应极快,猛地伏下身,目光死死盯着对方。见那人扬手放箭,他迅速下蹲躲避。那人趁机逼近一步,白玉堂灵机一动,故意用左手捂住脸。那人以为白玉堂中箭受伤,立刻冲了过来。白玉堂瞅准时机,右手的石子闪电般飞出,“啪”地一声,正打在那人脸上。那人疼得惨叫一声,顾不上救同伴,转身捂着伤口落荒而逃。 白玉堂没有去追,而是将趴在地上的人死死按住,伸手一摸,发现他背上背着印匣,心中大喜。这时,提着灯笼火把的差役们也赶了过来——他们听雨墨说白五爷去追贼了,便连忙赶来支援。众人上前解开印匣,将盗贼绑了起来。只见这贼人脸满是血,口鼻都肿了起来,显然是刚才连摔带打的结果。 差役们捧着印匣,押着盗贼,白玉堂跟在后面,一行人返回衙署。此时,西厢房的火已经扑灭,颜查散和公孙策正在大堂上等候。雨墨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房顶上的“人”也被拿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吹气的皮人。差役先将印匣放在公堂之上,雨墨看到印匣,暂时止住了颤抖。接着,众人推着一个满脸血污、矮胖的男子来到公堂。 颜查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站着不跪,声音洪亮地答道:“我外号钻云燕子,又叫坐地炮申虎。那个高个子,叫神手大圣邓车。”公孙策连忙追问:“你们是一起来的?”申虎点头:“当然,他偷的印匣,却让我背着。”公孙策示意将申虎带下去。 这时,白玉堂也赶到了,他将追贼的经过,包括如何打倒申虎、用石子打跑邓车的详细情形,一一说了出来。公孙策皱着眉头,担忧地说:“这么说来,得打开印匣看看,才能放心。”白玉堂听了,心里暗暗不屑:“这些读书人就是迂腐,哪有这么快的时间偷梁换柱?要是印真被拿走了,印匣也会变轻,现在这么沉,肯定没问题。等他打开,我再好好笑话他一番。”嘴上却说道:“我是个粗人,没先生想得这么周到,那就打开看看吧。”随即吩咐雨墨打开印匣。 雨墨上前解开黄色袱子,掀开印匣盖子,突然又剧烈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好了!这……这是什么?”白玉堂心中“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查看,只见匣内黑漆漆的一块东西,伸手拿起,沉甸甸的,竟是一块废铁!刹那间,白玉堂又急又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暗自悔恨:“白玉堂啊白玉堂!你自以为聪明,如今却中了别人的圈套,公孙策确实比你高明,你还有什么脸面?” 颜查散生怕白玉堂难堪,连忙安慰道:“事已至此,不必太过自责,我们慢慢追查,总会有线索。”公孙策也在一旁好言相劝。可白玉堂满心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懊恼与不甘。公孙策请颜查散和白玉堂先到书房休息,自己则准备去审问申虎,颜查散心领神会,拉着白玉堂的手,往后面走去。 公孙策又叮嘱雨墨将印匣包好,还悄悄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好白五爷,你和大人一定要寸步不离地陪着他。”雨墨领命,也往后院去了。 公孙策吩咐差役把申虎带到自己房间,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却换上了手铐脚镣,又让他坐下,以朋友的态度与他交谈。公孙策先是和他套交情,接着讲起忠义之道,最后还为申虎打抱不平:“可惜你这么豪爽的汉子,却被人骗了。”申虎疑惑道:“这是奉王爷的命令办事,怎么会是被骗?”公孙策笑着说:“你这人太实在,我要是不说清楚,你肯定不信。你想想,同样是执行任务,为什么他偷印,却让你背印匣?要是真有印也就罢了,恐怕他早就把印拿走请功,却让你背着一块废铁被抓,这不是骗你是什么?” 申虎大吃一惊:“印匣里不是印?”公孙策点头:“当然不是,刚才我们一起打开看了,里面只有废铁,印信早就被邓车拿走了。所以你被抓时,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就是想独吞功劳。”这几句话,说得申虎恍然大悟,顿时咬牙切齿,对邓车恨之入骨。 公孙策让人准备酒菜,陪着申虎边吃边聊,慢慢套出了盗印的实情。申虎满心怨恨,将事情和盘托出:“这事是襄阳王在集贤堂和众人商量的,说要对付按院大人,必须先盗走印信。邓车逞强揽下这差事,拉着我一起。我以为是大家一起办事,就答应了,哪知道他心怀鬼胎,故意害我。我们昨晚就来了,一开始不知道印放在哪儿,后来听白五爷吩咐雨墨看守印信,我们还挺高兴。可白五爷又说不用着急,怕隔墙有耳,我们当时还觉得他谨慎,就把雨墨当成了突破口,先回去准备了。 “今晚我们再来,正巧听见雨墨在和人聊护印的事。他在大堂里间,我们猜印匣肯定在那儿。邓车就让我在西厢房放火,他在房上放了皮人,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趁机下手。果然,大伙都忙着救火,又看到房上的皮人,乱成一团。邓车趁机溜进里间,拿了印匣翻墙跑了,我也跟着出了衙署。找了好一会儿才碰见他,他把印匣交给我。想来就是那会儿,他把印拿走,换上了废铁。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早知道是废铁,我早扔了,也不至于被抓!越想越觉得他是故意算计我,真是可恨!” 公孙策继续追问:“他们盗走印信,究竟打算做什么?”申虎一咬牙,索性全说了出来:“我跟先生实话实说吧,襄阳王早就商量好了,要是盗到印信,就把它扔到逆水泉里。”公孙策心里猛地一惊,急忙追问:“这逆水泉在什么地方?”申虎答道:“在洞庭湖的山坳里,那儿有一处独特的泉水,水流方向和别处相反,深不见底。要是把印信扔下去,根本别想再捞上来。” 公孙策把关键信息都打听清楚后,酒宴也结束了。他安排人看守申虎,自己立刻赶到书房,将申虎交代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颜查散。颜查散听后,又惊又急,却一时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公孙策左右看了一圈,发现白玉堂不见了,忙问:“五弟去哪儿了?”颜查散说:“刚才出去了,他说回屋换身衣服就来。”公孙策一拍大腿,暗叫不妙:“不该让他一个人离开!”赶紧叫来雨墨,吩咐道:“你去白五爷屋里,就说我和大人有要紧事商量,让他马上过来。” 雨墨很快就回来了,禀报道:“小人问了白五爷的随从,说五爷换完衣服就出去了,还说往书房这边来了。”公孙策摇头叹息:“不好!白五弟恐怕是走了。他这次离开,除非找回印信,否则只怕不会回来;要是一直找不到,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颜查散也慌了神:“刚才真该让雨墨跟着他。”公孙策无奈道:“他心意已决,就算派雨墨跟着,他也会找理由支开。我本打算问清楚印信下落,再好好劝劝五弟,一起想办法把印找回来,没想到他还是走了。现在着急也没用,只能暗中寻访,慢慢等消息了。” 从这天起,颜查散坐立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盼天黑,天黑盼天亮,就这样一连过去了五天,依旧没有白玉堂的任何消息。急得颜查散唉声叹气,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多亏公孙策在一旁不断安慰,还得兼顾处理公务。 这天,外班衙役进来禀报:“外面来了五位官员,这是他们的名帖。”公孙策接过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原来是南侠展昭,带着陷空岛卢方等四兄弟到了。他连忙向颜查散汇报,随后将众人请到书房相见。 外班衙役退下后,公孙策亲自迎了出去,众人见面,相互寒暄问候。唯独蒋平没看到白玉堂出来迎接,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等众人来到书房,颜查散也起身出座,与他们见礼。展昭说道:“卑职等一来是奉了圣旨,二来也是应了相爷的吩咐,特意来大人这里听候差遣。”说着便要行下属拜见上司的礼节。 颜查散赶忙拦住:“五位都是钦命在身,又曾在我老师包拯的衙门任职,我怎么能以下属之礼相待呢?”随即吩咐:“看座!大家行寻常的礼节就好。”五人谢过坐下,却见颜查散眉头紧锁,神色尴尬。 卢方率先发问:“五弟去哪儿了?”颜查散一听这话,不仅低头不语,脸更是涨得通红。公孙策在一旁接过话头:“说来话长。”便把五天前邓车盗印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五弟从那天起就不辞而别,到现在都没回来。” 卢方等人听后大惊失色:“这么说,五弟这一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蒋平赶忙拦住话头:“能有什么危险?不过是五弟觉得丢了印信,面子上挂不住,暂时躲起来了。等印信找回来,他自然就回来了。大哥别多想。我想问先生,这印信可有线索了?” 公孙策答道:“线索倒是有了,只是这印信极难取回。”蒋平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公孙策又把申虎交代的逆水泉的情况说了一遍。蒋平听罢,果断说道:“既然知道在哪儿,当务之急是先把印取回来。堂堂巡按衙门,不能一直没有印信。不过有一点得注意,襄阳王既然派人来盗印,肯定还会暗中派人监视,保不齐还会再生事端,咱们必须加强防备。明天我和大哥、二哥去逆水泉取印,展大哥和三哥留在衙门守护。白天还好说,晚上尤其要小心。” 众人商议妥当,立刻安排宴席。席间大家谈论的都是印信被盗的事,心里都沉甸甸的,酒也喝得不痛快。草草吃完饭,各自回房休息。展昭单独住一间,卢方等四人带着随从,住在另一处三间房里。 晚上,展昭闲来无事,来到公孙策屋里聊天。正说着,蒋平也进来了,三人坐下后,蒋平压低声音说:“依我看,五弟这次出去,恐怕凶多吉少。大哥为人忠厚,但心思重;三哥脾气莽撞、性子急,所以我刚才故意岔开话题,免得他们担心。明天我们去取印后,公孙先生还得多在大人面前宽慰着点。到了晚上,展兄一定要多加小心,三哥做事不太稳当,靠不住。还有,五弟的安危,千万先别告诉三哥。要是五弟回来了,就请公孙先生和展兄想办法留住他,千万别再让他走了。要是还没消息,就等我们从逆水泉回来再做打算。” 公孙策和展昭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蒋平这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卢方等人与众人告别。蒋平带上潜水用的水靠,一行人直奔洞庭湖。到了金山庙,蒋平担心卢方跟着去逆水泉,看到危险的场面会着急,便说:“大哥,这儿离逆水泉不远了,我就在这儿换衣服。您在这儿等着,还能帮忙照看衣物包裹。”说着,他脱下外衣,折叠好包进行李,穿上水靠,和韩彰一起前往逆水泉。卢方提着包裹,走进庙里,瞻仰了一番——原来是座五显财神庙。他把包裹放在供桌上,又转身出来,坐在庙门口的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景,等待着同伴归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救村妇刘立保泄机 遇豪杰陈起望探信 卢方走出金山庙,正悠闲地欣赏着山间景色。突然,一个神色慌张的妇人朝他跑来,边跑边喊:“救人呀,救人呀!”话音未落,她便匆匆跑进庙里。卢方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就见一个穿着军卒服饰的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追赶过来。 卢方见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他迎上前去,手掌虚晃一招,紧接着一脚踢出。那军卒猝不及防,“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卢方快步上前,一脚踩在他胸膛上,怒喝道:“你这混蛋,竟敢追赶良家妇女,到底想干什么?快说!”说着便扬起拳头,作势要打。 那军卒赶忙喊道:“大爷别动手,我全说实话!小人叫刘立保,是飞叉太保钟雄寨里的四等小头目。前几天,襄阳王爷派人送来一个坛子,里面装着一位英雄的尸骨,说这人叫白玉堂。襄阳王爷怕有人偷尸骨,就把坛子交给我们大王。我们大王敬重白英雄是位义士,就把他埋在了九截松五峰岭下。今天王爷又派我带十六个喽啰,抬着祭品去给白英雄上坟。我刚才因为去方便,落在了后面,正好碰见这个妇人。我就是想在这荒郊野外逗逗她,开开玩笑,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就这么回事,您听明白了吧?” 刘立保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卢方的反应。只见卢方目光呆滞,既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好像魂不守舍,后面的话估计都没听进去。刘立保心中暗想:“这人不会有什么毛病吧?我不趁现在跑,还等啥?”于是,他悄悄从卢方脚下翻滚出去,爬起来就朝着喽啰们的方向跑去。 等刘立保赶到上坟的地方,众人已经把祭品摆放整齐,正等着他来。刘立保也不解释路上发生的事,径直走到祭桌前,双膝跪地。其他喽啰见状,纷纷说道:“一来是奉了上头的命令,二来听说死者是条好汉。来,来,来,大家都行个礼,也是应该的。”众人纷纷跪倒,刚磕下头,就听见刘立保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觉得十分奇怪,说道:“行礼就行了,哭什么呀?”刘立保不仅没停,还边哭边念叨:“白五爷呀!我的白五爷!今天奉大王之命来给您上坟,差点就被人打死了。要不是您在天上保佑,小人哪能逃得掉?要不是您显灵,我刘立保今天恐怕就没命了。哎呀!我那有灵有圣的白五爷呀!”众人听了,忍不住想笑,只好上前好言相劝,好不容易才让他止住哭声。 众人原本打算祭奠完,就围坐在一起吃喝一番。可刘立保还沉浸在悲伤中,迟迟缓不过劲来。大家见头目这副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祭品重新装进食盒,抬起来准备返回。一路上,有的喽啰抱怨,忙活了半天,连祭祀剩下的东西都没尝到;有的则满心疑惑,不明白刘立保今天受了什么气,跑到这儿来发泄。大家都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立保眼尖,远远看见几个猎户手持兵器朝这边走来,顿感不妙,赶紧从小路溜走了。这边的喽啰们正抬着食盒走着,突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食盒和餐具被砸了个稀烂。两个猎户,一个手持棍棒,一个扛着钢叉,厉声问道:“刘立保跑哪儿去了?” 有认识这两人的喽啰连忙说道:“陆大爷,鲁二爷,这是怎么了?我们可没得罪您啊,为啥砸我们的东西?我们回去可怎么交差呀?”拿棍棒的猎户冷笑道:“少废话!我就问你们,刘立保在哪?”喽啰们答道:“他从小路跑了,大爷找他干啥?” 拿棍棒的猎户冷哼一声:“好啊!让这小子跑了,算他便宜!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大王,问问他这洞庭湖里,还有没有规矩?怎么能纵容手下无故欺负良家妇女?他竟敢截住我家娘子,到底几个意思?”众喽啰这才明白刘立保惹了麻烦,心想刚才他痛哭流涕,估计是吃了亏,于是赶忙上前求情:“大爷二爷别生气,我们回去一定禀明大王,重重处罚他,这事真和我们没关系!” 拿钢叉的猎户听了,气得要举叉动手,拿棍棒的猎户赶忙拦住:“兄弟,别伤了他们。看在钟大王平日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回。”又转头对喽啰们说:“要不是看在你们大王的份上,今天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回去把刘立保干的坏事原原本本说清楚,也让你们大王知道,我们不是无缘无故闹事。这次先饶了你们,快滚吧!”众喽啰吓得抱头鼠窜,赶紧离开了。 原来,这两个猎户是郎舅关系,使棍棒的叫陆彬,使钢叉的叫鲁英。刚才那个妇人是陆彬的妻子、鲁英的姐姐,她武艺高强,经常进山打猎。她在山上时,远远看见一群喽啰上山,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就躲了起来。等喽啰们过去后,她才慢慢下山,准备回家,结果迎面碰上了胡言乱语的刘立保。鲁氏故意做出惊慌的样子,想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用袖箭教训他一顿。没想到跑到五显庙前,一眼看见卢方,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大声呼救:“救人呀,救人呀!” 后来,鲁氏回家把这事告诉了陆彬和鲁英。于是,兄弟俩提着兵器,带着四个猎户赶来,打算找刘立保算账。可刘立保已经逃走了,他们只好来找那个帮鲁氏解围的紫面大汉。几人先到庙里找了一圈,只看见供桌上有个包裹,却不见人。他们又让猎户们四处搜寻,很快就听见有猎户喊道:“在这儿呢!” 陆彬和鲁英急忙赶到树后,只见卢方面色紫红,满脸胡须,身材魁梧,气势不凡,二人不由得暗自赞叹。他们连忙上前道谢:“多亏恩公出手相救,我们感激不尽!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自从听了刘立保的话,卢方只觉得心痛如绞,整个人恍恍惚惚,不知不觉走到了树林里。直到听见陆彬和鲁英的话,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但他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含糊地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告辞了。”陆彬和鲁英见卢方不肯说名字,也不好再问,便邀请他到庄上做客,好好答谢一番。 卢方推辞道:“我还有同伴在山下等着,不方便久留,改日再登门拜访。”说完,他拱手作别,转身朝着逆水泉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大地。卢方正匆匆赶路,远远望见前方有火光闪烁,一个身影俯身朝着某处张望。走近一看,原来是韩彰,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二弟,情况怎么样了?” 韩彰神情凝重地回答:“四弟已经下去两次了。他说泉下极深极冷,寒气刺骨,根本没法长时间待在下面。所以我们点起干柴,一方面等他上来能烤火取暖,另一方面也能借着火光,让他在水里视物方便些。大哥你站稳了,往下面看看。” 卢方扶着岩石,俯身朝逆水泉下望去。只见泉水碧绿澄澈,水流打着旋儿来回涌动,浪花翻滚不休,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肌肤。卢方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惊叫道:“这可不得了!这么寒冷的逆水,四弟怎么受得了?要是找不到印信,可别把性命搭进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四弟啊四弟,找得到找不到,赶紧上来吧!你再不上来,我都快撑不住了!”说着说着,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韩彰见卢方这副模样,生怕他出意外,赶忙上前搀扶:“大哥,你先去那边烤烤火。四弟很快就会上来的。”卢方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哗啦”一声,水面猛地翻涌,蒋平刚露出头,就被逆流卷了下去。他在水中起起伏伏,一连挣扎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抓住泉边的岩石,奋力一撑,探出水面。 韩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蒋平,向后一仰,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拉了上来,搀到火堆旁取暖。又过了好一会儿,蒋平才缓过气来,虚弱地说道:“太险了!太险了!要不是有火光,我差点神志不清了。这水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卢方心疼地说:“四弟啊,印信再重要,也别再下去了!”蒋平喘着粗气说:“我再也不下去了。”说着,他伸手从水靠里掏出印信,“有了这个,我还下去干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三位大功告成,可喜可贺啊!”卢方抬头一看,来人竟是陆彬和鲁英兄弟,他连忙迎上去握住对方的手,问道:“二位怎么又回来了?”陆彬解释道:“我们见恩公直奔逆水泉,实在放心不下,就悄悄跟了过来。没想到三位是为了这事而来。这位蒋兄(指蒋平)果然本领高强,这逆水泉从来没人敢下去。” 韩彰好奇地询问二人身份,卢方便把在庙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此时蒋平脱下湿漉漉的水靠,哆嗦着说:“大哥,我冷得厉害,我的衣服呢?”卢方一拍脑袋:“糟了!放在五显庙里了。这可怎么办?贤弟先穿我的。”说着就要脱衣服。蒋平连忙拦住:“大哥别脱,您的衣服我穿不了。不如先忍一忍,到五显庙再换。” 这时鲁英已经脱下自己的衣服递过来:“四爷先穿上这件吧。您的包袱我们已经让庄丁拿回庄上了。”陆彬也热情邀请:“天色晚了,三位不如到敝庄休息一晚,明早再走?”卢方等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蒋平问道:“贵庄在哪里?”陆彬回答:“离这儿不过二里地,叫陈起望,就是寒舍。”说完,五人离开逆水泉,朝着陈起望走去。远远地,就看见许多灯笼火把迎面而来。火光映照下,只见一座庄院气势恢宏,庄内人丁兴旺,热闹非凡。 进了庄门,众人来到宽敞气派的待客厅。陆彬先让庄丁取出蒋平的包袱,等他换好衣服,转眼间一桌丰盛的酒菜就摆了上来。众人落座后,互相介绍姓名。陆彬、鲁英二人早就听闻卢方、蒋平、韩彰的大名,今日得见,更是敬佩不已。 陆彬感慨道:“其实这件事我们早有耳闻。五天前,襄阳王府的站堂官雷英来过,把盗印的事说了一遍,我们听了惊骇不已。本想阻拦,可他已经把印信扔进逆水泉,之后才到我们庄上。我们把他好一顿埋怨,跟他说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也后悔莫及,可惜事情已经做了,无法挽回。自他走后,我们一直为按院大人担心。没想到蒋四兄有如此本领,实在令人佩服!” 蒋平问道:“这位姓雷的,单名是个‘英’字,住在府衙后二里半的八宝庄,对吧?”陆彬连连点头:“正是!四兄怎么认识他?”蒋平说:“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谋面。” 卢方突然问道:“陆兄,这里可有个九截松五峰岭?”陆彬回答:“有,就在正南方向。卢兄怎么问起这个?”卢方一听,泪水夺眶而出,把刘立保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说完便痛哭起来。韩彰和蒋平听了,又惊又疑。蒋平担心卢方想不开,连忙安慰道:“大哥,这事恐怕是谣言,未必是真。要是真有这事,按院那边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依我看,其中有诈。等明天回去,我仔细打听打听就清楚了。” 陆彬和鲁英也在一旁劝说:“大哥别太伤心,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是误传。等蒋四兄打听清楚,自然真相大白。”卢方虽然心里还是难过,但初到别人家做客,也不好一直痛哭,只好强忍着泪水。 蒋平为了岔开话题,便问陆彬、鲁英以何为生。陆彬答道:“我们在庄里靠渔猎为生。周边捕鱼、打猎的乡邻,都是由我们俩帮忙评定市价。”三人听了,觉得他们和丁家兄弟一样,都是豪爽仗义之人,心中很是钦佩。 酒足饭饱后,众人各自休息。但卢方、韩彰、蒋平三人心里惦记着白玉堂的事,辗转难眠。到了五更天,他们便起身向陆彬、鲁英兄弟告辞,马不停蹄地赶回按院衙门,将印信呈给颜查散。颜查散欣喜万分,对三人感激不已,公孙策也连连称赞,就连雨墨也在一旁暗自高兴,更加殷勤地服侍众人。 卢方迫不及待地问:“这几天五弟有消息吗?”公孙策无奈地摇头:“还是没有任何音讯。”卢方长叹一声:“这么看来,五弟恐怕凶多吉少了!”接着又把从刘立保那里听到的事说了一遍。颜查散还没听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蒋平果断地说:“别再犹豫了,我现在就去仔细打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到底身在何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三探冲霄玉堂遭害 一封印信赵爵担惊 蒋平心急如焚,一心想要打听白玉堂的下落,他匆匆赶到八宝庄,找到了雷震。正巧雷英也在家中,听闻蒋平到来,父子俩赶忙一同出门迎接。雷英见到蒋平,当即跪下叩谢他此前救父的恩情。雷震则热情地将蒋平请到书房,奉上香茶。一番寒暄过后,蒋平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白玉堂的去向。雷英长叹一声,语气悲戚:“说起来,实在是凄惨至极。”随后,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蒋平听着听着,悲痛难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就连雷震也不禁为之落泪。 这段过往实在太过悲惨,令人不忍言说,却又不得不说。那么,白玉堂究竟遭遇了什么呢?原来,自那日他换上便装,悄悄离开衙署后,寻得一座小天齐庙暂且栖身。他心中愤懑难平,暗自思量:“我白玉堂一世英名,如今却遭人暗算,实在是又气又耻。按院的印信都有人敢盗,难道奸王的盟书我就不敢去取?上次沈仲元虽说铜网阵凶险,但也只是说了个大概,未必真了解其中的底细,说不定只是少见多怪罢了。这阵中难道真能处处都是机关、步步都藏陷阱?凭我一身武艺,总能找到立足之处。倘若能拿到盟书,届时上奏朝廷,扳倒奸王,还怕找不回印信?”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得意。 到了夜里二更时分,白玉堂来到襄阳王府的木城之下。由于此前来过两次,他对这里的门户布局已然熟悉,并未放在心上。稍作观察后,他便从坎门进入。可接连转过几道门后,他渐渐没了耐心,从百宝囊中掏出如意绦。遇到不通的地方,既不寻门,也不找路,直接将如意绦抛上去,握住绒绳轻轻一荡,便跃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都顺利通过,白玉堂只觉得畅快无比,心中暗想:“就算设下疑阵,又能奈我何!” 越过重重板墙,冲霄楼赫然出现在眼前。白玉堂在石基上稍作歇息,想起沈仲元曾说楼梯在正北方向,便顺着台基绕到那边查看。只见眼前的楼梯果然如同马道一般。他刚要抬脚上去,忽听一声喝问:“什么人?病太岁张华在此!”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张华已然挥刀砍来。白玉堂不慌不忙,身形一侧,轻松躲过。张华收势不及,向前一扑,白玉堂趁机一脚踹出。张华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手中的刀也掉落在地。白玉堂快步上前,拾起那把刀,只觉分量极重,心中暗道:“这小子力气不小,不然怎使得动这般笨重的兵器!” 白玉堂哪里知道,张华自从被北侠削断佩刀后,特意打造了一把厚背利刃,分量远超寻常兵器。张华只想着让刀结实耐用,却没考虑到自己能否轻松驾驭。这把刀打好后,他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也没察觉出兵刃沉重带来的不便。此刻见有人上梯,他急于立功,使出全力砍去。偏巧白玉堂身手敏捷,闪身躲开,张华这一刀砍空,加上刀身沉重,惯性使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再挨上白玉堂一脚,自然握不住刀,摔下楼梯。 白玉堂提着那把笨重的刀追下楼梯,照着张华的脖颈处轻轻一按。得益于刀身沉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只听“噗哧”一声,张华便没了气息。白玉堂不禁感叹:“重兵器倒也有好处,杀人省力多了。” 然而,马道下方的铁门后,还藏着一人——小瘟疠皇徐敝。他见张华丧命,身形一闪躲进铁门,迅速将机关索簧上好,只等有人踏入陷阱。白玉堂浑然不觉危险逼近,见楼梯再无阻拦,便提着笨刀登上冲霄楼。他扶着栏杆向上张望,只觉楼高异常。楼体没有大门,仍是八面窗棂,他左寻右找,却找不到入口。心急之下,他用笨刀顺着窗缝用力撬动。没过多久,窗户的榫卯便松动了。白玉堂心中一喜,左手握住窗棂,右手再一使劲,一扇窗户便卸了下来,他轻轻将窗户放在一旁。 楼内光线明亮,却不知光亮从何而来。白玉堂掏出一块小石子,抛进楼内,只听石子咕噜噜地滚到远处,传来木板碰撞的声音。确认没有异样后,他纵身跃上窗台,又用笨刀探了探下方,确定是结实的木板,这才轻轻跃入楼内。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光亮处走去,只见又是一圈小小的窗棂,里面的光线更加明亮。白玉堂暗自警惕:“这里面八成藏着埋伏,但既然来了,岂有不看之理!”他再次用笨刀撬动小窗,窗扇应手而开。 白玉堂抬眼望去,只见下方一缕灯光直照到中梁之上,梁上用绒线系着一个小巧的锦匣,他心中一喜,暗道:“原来盟书在这里!”可话还没说出口,忽觉脚下地板晃动。他刚要移步,手中的笨刀便不由自主地掉落,只听“咕噜”一声,脚下的滚板突然翻转。白玉堂暗叫不好,整个人瞬间下坠,刹那间,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他这才发现,身下密密麻麻全是利刃,眨眼间,浑身已被划得遍体鳞伤。 紧接着,锣声大作,人声鼎沸:“铜网阵有人闯进来了!”只听一人高声下令:“放箭!”霎时间,箭雨如飞蝗般射来,白玉堂被困在铜网之中,整个人就像一只刺猬,动弹不得。那人又喊道:“停箭!”弓箭手退下,长枪手上前,举着火把查看。只见铜网内鲜血淋漓,那人早已血肉模糊,面目难辨,四肢也几乎分辨不出。 小瘟疠皇徐敝见此情景,得意洋洋,吩咐道:“拔箭!”众人上前,现场血肉狼藉,惨不忍睹。箭拔完后,徐敝仰头查看,冷不防有人拉动滑车,铜网突然向上提起,那把掉落的笨刀也随之坠落,不偏不倚,正砍在徐敝头上,将他的脑袋劈成两半。徐敝的嘴向两边咧开,一半发出“哎”的声音,一半发出“呀”的声音,随后身体向后一倒,没了气息。 众人不敢耽搁,急忙赶到集贤堂禀报。此时襄阳王已经得知铜网阵有人闯入,正与众谋士议论。来人禀道:“铜网阵不知困住了何人,从网内掉落一把笨刀,把徐敝给砍死了。”襄阳王皱眉道:“虽说网住一人,却折损了我两条好汉,也不知这人究竟是谁,我倒要去看看。”众人来到铜网下,命人将尸骸抖落,只见那尸身已然成了一块血饼,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这时,旁边有人发现一个石袋,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伸手捡起,发现里面还有石子。石袋之所以没被利刃损坏,全因那把笨刀挡住了攻击。沈仲元见状,心中大骇,悲痛不已,暗道:“五弟啊五弟!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怎不让人痛心!”只听邓车在一旁说道:“千岁爷大喜!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用石子当暗器的人,他可是颜查散的得力帮手!”襄阳王听闻,转忧为喜,当下命人用坛子装殓尸首,第二天便送到军山,交给钟雄掩埋看守。 原来,此前刘立保所言并非谣传。如今蒋平听雷英将白玉堂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完,想到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落得如此下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痛哭。雷震在一旁不断劝慰,许久之后,蒋平才渐渐止住悲声。他红着眼眶问道:“贤弟,如今奸王那边有何打算?还请如实相告,切莫隐瞒。” 雷英郑重说道:“奸王虽图谋不轨,但平日里沉迷于歌童舞女,不过是个贪图声色之人。如今他一门心思都放在陷害按院大人上,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恩公回去后,务必提醒大人日夜小心。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赴汤蹈火,我绝无二话!”蒋平听后,感激不已,再三道谢。辞别雷英父子后,他朝着按院衙门走去,心中暗自盘算:“此番回去,见到大哥,我得这般这般说,索性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总比一直悬着心,憋出病来强。” 没过多久,蒋平急匆匆赶回衙门。刚到大堂,就看见雨墨迎面走来,他赶忙问道:“大人在哪里?”雨墨回答:“大人和各位老爷都在书房,正盼着四爷您回来呢。”蒋平点点头,绕过二堂,远远望见书房,顿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哎呀,不好了!五弟让人害了!死得好惨啊!”他一边哭喊,一边冲进书房,见到卢方,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悲声道:“大哥,五弟真的没了!” 卢方听闻此言,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韩彰和徐庆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哭喊着呼唤他的名字。展昭在一旁,既痛心又焦急,不住地劝慰众人。不料,颜查散瞪大双眼,喊了一声“贤弟呀!”也两眼一翻,向后倒去,幸好被公孙策及时扶住。雨墨紧跟着跑进来,见状也慌得大喊大叫。一时间,书房里哭声、叫声乱作一团,仿佛成了办丧事的孝棚。 好一会儿,卢方终于缓过气来,哭出声来,蒋平这才稍稍放心。展昭又赶忙过去照看颜查散,好在他也渐渐苏醒过来。众人悲痛的哭喊声,让人听了揪心不已。展昭与公孙策虽然自己也伤心难过,但此时不得不强打精神,反过来不停地劝慰众人。 等卢方稍稍平静一些,才哽咽着问蒋平:“五弟到底是怎么……怎么死的?”蒋平抹着眼泪道:“说起五弟,真是太可怜了……”接着便将白玉堂误闯铜网阵、惨遭杀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边说边哭,哭一阵又说一阵,情绪比旁人更加激动,到后来甚至嚷着不想活了,要随白玉堂去。卢方这个实心汉子,反过来花了好长时间劝慰他。 徐庆生性直爽,见不得这般磨磨唧唧的伤心场面,大声嚷道:“四弟,你别胡闹!人死不能复生,光哭有什么用?与其哭,不如想办法给老五报仇!”众人纷纷点头:“还是三弟想得开。”这时,颜查散已经被雨墨搀扶到后面休息去了。 就在此时,外班衙役拿着一份文书进来,说是襄阳王那边送来的官务公文。公孙策接过文书,拆开仔细查看完毕,对外班说:“你让差官稍等,我们这边马上写回文答复。”外班出去传话后,公孙策对众人道:“这份文书,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疑惑不解:“不是为了官事,那是为什么?”公孙策解释道:“襄阳王这些天见我们这边没什么动静,所以送来文书试探。表面上是公文往来,实则是想打听印信的消息。” 展昭道:“这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印信已经找回来了,还愁没法回复他?”蒋平却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他要是看到印信还在我们手里,保不准又要想出什么坏主意。”公孙策点头赞同:“四弟考虑得周全。先回了文书,咱们这边加强防备就是。”说罢,他按照对方来文的意思,仔细写好回文,让雨墨取出印信盖上,又封好文书,交给外班,让他们转交给襄阳王的差官带回去。 处理完公务,众人摆上酒菜。按照惯例,卢方坐在首位,他也没心思谦让,大家围坐在一起。只见卢方满脸愁容,时不时唉声叹气,连酒杯都没碰一下,眼眶里始终含着泪水,整个人失魂落魄。其他人见他这样,也都没了兴致,气氛十分压抑。只有徐庆一言不发,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酒浇灭心中的怒火。没多久,他就喝得醉醺醺的,独自离席,到一旁躺着去了。 众人见卢方不吃不喝,便劝道:“大哥要是心烦,不如先去歇着?”卢方有气无力地说:“那各位贤弟,就恕我不陪了。”说完,也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边公孙策、展昭、韩彰和蒋平四人继续喝酒,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蒋平又把雷英说襄阳王一心想谋害颜查散的事说了一遍。公孙策沉吟道:“我也正为此事犯愁。今日回文送回去,襄阳王见了肯定又惊又疑,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有个主意:第一,大人身边必须安排个心思缜密、本领高强的人,这自然非展大哥莫属,展兄别的事不用管,专心保护好大人就行;第二,卢大哥现在情绪不好,既需要人照顾,也得有人陪着,这个任务交给四弟。今晚我和韩二弟、徐三弟留在书房,如此这般布置。万一有突发情况,随机应变,确保万无一失。各位兄弟觉得如何?”展昭等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好,就按这个办法办!” 酒足饭饱后,展昭先到后面看了看颜查散,又到前面探望卢方,两边都是一片伤心景象,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襄阳王派来的差官领了回文,回到住处打听清楚,得知襄阳王正和众人在集贤堂议事,便立刻赶了过去。进了厅堂,他将回文呈上。襄阳王接过一看,脸色骤变,惊叫道:“奇怪!按院的印信明明被我派人盗来了,他们怎么还会有印信?简直荒谬,其中必有蹊跷!”说罢,把回文递给邓车。邓车接过一看,顿时涨红了脸,急忙辩解:“启禀千岁,小臣盗取印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难道是送印的人出了岔子?”这一句话点醒了襄阳王,他立刻下令:“快去把雷英抓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孙先生假扮按院 神手大圣暗中计谋 襄阳王赵爵看到按院回文上盖着印信,立刻质问邓车缘由。邓车推脱道:“肯定是送印的人搞鬼。”赵爵当即命人唤来雷英,厉声问道:“之前我把印信郑重托付给你,你究竟扔到哪里去了?”雷英恭敬答道:“小臣奉千岁密旨,将印信仔细沉入逆水泉中,亲眼见那泉水汹涌、寒气刺骨。王爷为何突然追问此事?” 赵爵将回文狠狠掷下,怒道:“你既把印信扔到泉里,为何今日回文上还有印信?”雷英无奈从地上拾起文书,见印信鲜红清晰,毫无差错,一时惊得说不出话。赵爵见状大怒:“现在有人指认你送印时弄虚作假,快如实招来!”雷英反问:“小臣确实将印信送到逆水泉,怎敢舞弊?请问千岁,是谁这么说?”赵爵冷哼一声:“邓车说的!” 雷英心中暗恨,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邓车。小臣启禀千岁,我正为此事疑惑。按院大人是包相门生,智谋过人,衙门里能人辈出,怎会轻易丢了印信?想必是藏起真印,故意让邓车盗走假印。他以为立了大功,如今真印现世,不仅让小臣白忙活,还担上冤枉,实在委屈!”这番话让赵爵连连点头,邓车却羞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吼道:“好你个颜查散!竟敢耍我,我跟你没完!”雷英假意劝道:“邓大哥别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能用废铁换印信,人家当然也能以假换真。事已至此,咱们得好好商量对策。”邓车咬牙切齿道:“商量什么!我现在就去杀了按院,出这口恶气!有种的跟我走!”沈仲元立刻应声:“小弟愿意同去!”赵爵见状大喜,当即在集贤堂摆下酒席,众人饮酒作乐。 初鼓过后,邓车和沈仲元换好便装,辞别赵爵,直奔按院衙门。路上二人商定:邓车动手行刺,沈仲元负责望风。到了按院,邓车左右张望,却发现沈仲元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心中暗想:“刚才还在说话,转眼就没了?看来也是个胆小怕事的,平时光会吹牛,关键时刻掉链子。且看我邓车的本事,等事成之后,定要好好嘲笑他一番!” 打定主意,邓车纵身翻墙进入衙门,绕过二堂,见书房东侧房间灯火通明。他蹑手蹑脚走到窗下,用口水浸湿窗纸,眯眼偷看。屋内,“颜查散”手持案卷,时而仔细阅读,时而掩卷沉思,虽穿着便服,却坐得端正,连侍从雨墨都不在身旁。邓车心想:“看他这般为国操劳的样子,本不该杀他。但我急于立功,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来到房门前,见是四扇格扇门,两边上着锁,中间两扇紧闭。伸手轻推,发现是竖着的门闩。邓车从背后抽出刀,顺着门缝将刀尖插入,右手发力,刀尖勾住门闩,左手按住刀背,右手往上一抬,门闩下端脱槽,再往右一摆、左手下压,“咯当”一声,门闩落地。他抽出刀衔在口中,双手握住格扇,向内一带、向外一推,门“吱溜溜”开了一道缝。 邓车握住刀把,先将刀探入,随后俯身侧身,轻轻跨进房间,直奔东间软帘。他举刀挑帘,跨步而入,刚要挥刀,只听“咯当”一声脆响。邓车暗叫不妙,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哗啦”巨响,还听见有人喊道:“三弟松手,是我!”紧接着“噗哧”一声,有人追了出来。 原来,邓车撬门时,韩彰就已暗中盯着。见他推门而入,韩彰握刀跳下埋伏之处。邓车刚进房间,韩彰料定他会直奔东间,抢先一步冲了进去。邓车挑帘举刀的瞬间,韩彰的刀已然落下。邓车借灯光举刀格挡,“咯当”一声后转身往外跑,慌乱中碰倒桌上的蜡烛,“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此时,徐庆光着脚躺在床上酣睡,突然感觉脚后跟一阵刺痛,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猛地惊醒,跳下床就抱住身边的人。韩彰急道:“是我!”用力挣脱时,徐庆踩到滚落的蜡烛头,脚下一滑,“噗哧”一声摔在地上。 其实,屋内看案卷的并非颜查散,而是公孙策。韩彰进东间前,他就悄悄溜了出来。为叫醒熟睡的徐庆,又怕被他抱住,无奈之下咬了他一口。徐庆醒来后,韩彰已追着邓车出去,他迅速爬起身,“呱叽呱叽”跟在后面。 韩彰紧追邓车,两人翻墙越脊,转眼间,邓车却消失不见了。韩彰正左右张望,突然听到有人喊道:“邓大哥,邓大哥!榆树后面藏不住,你藏到松树后头吧。”韩彰循声望去,果然有一榆一松两棵树,心中暗想:“这是谁在帮忙?分明是在给我指路。”随即朝榆树奔去。邓车见行踪暴露,又向前逃窜。韩彰加快脚步,几乎就要追上。 这时,又听见那人喊道:“邓大哥!邓大哥!你只管跑,小心暗器呀!”沈仲元这一喊,提醒了韩彰。韩彰心中一动:“没错!离他这么近,为何不用暗器?这位朋友真是旁观者清!”他左手撑地,迅速上好弩箭,低头瞄准,手往前一点。这边弩箭“嗖”地飞出,那边“啪”地一声,只听邓车“哎呀”惨叫一声。韩彰知道对方中箭,追得更紧。 邓车肩头中箭,顿感后背发麻,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暗叫不好:“这暗器有毒!”又勉强跑了一两里路,只觉头晕目眩、心慌意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韩彰见对方毒发昏迷,脚步也放缓了。这时,身后传来“呱叽呱叽”的急促脚步声,还听见有人喊:“二哥!二哥!你在前面吗?”韩彰听出是徐庆的声音,连忙回应:“三弟,我在这儿!” 徐庆赶到后说道:“怪不得有人告诉我,说二哥往东北追来了,果然没错。贼人在哪?”韩彰指着地上的邓车说:“已中我暗器,昏过去了。只是不知暗中帮忙的是谁,我刚才也多亏了他。”二人走到邓车跟前,见他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徐庆说:“二哥扶他起来,我背着。”韩彰照做,徐庆背起邓车,二人往衙门走去。没走多远,就见一群举着灯笼的差役前来接应,众人一起将邓车抬回了衙门。 此时,公孙策带着卢方、蒋平在大堂焦急等候。见韩彰回来,众人连忙询问事情经过,得知成功擒获邓车,都松了口气,面露喜色。没过多久,差役们将昏迷的邓车抬了进来。韩彰取出一丸解药,一半用水研开,灌入邓车口中,又迅速拔出箭,将另一半敷在伤口上。公孙策吩咐差役拿来手铐脚镣,给邓车戴上,打算等他慢慢苏醒。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邓车嘴里嘟囔着:“姓沈的!你说是帮我,分明是害我!气死我了!”他“哎呀”一声,睁开眼睛,只见头顶明灯高照,如同白昼,四五个人正坐在上方。他刚想动弹,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低头一看,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束缚着。他努力回想,记得自己中了暗器后意识模糊,此刻明白定是被擒住了。想到这儿,邓车只觉五脏六腑翻涌,再也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大滩绿水和痰液。虽然胸口还在剧烈跳动,但头脑却清醒了许多。他索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邓朋友,感觉好点了吗?咱们好汉做事光明磊落,到了这地步,有话直说。你要有胆量,就把这杯热酒喝了!要是害怕不敢喝,我也不勉强。”邓车睁眼一看,见一个身形消瘦的人蹲在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黄酒,便问:“你是谁?”那人答道:“我是蒋平,特意敬你一杯,你敢喝吗?”邓车冷笑道:“原来是翻江鼠!你这话也太小瞧人了!既然被你们抓住,我连刀斧都不怕,何况一杯酒?就算是砒霜毒药,我也照喝不误,有什么好怕的!”蒋平赞道:“好汉子!果然爽快!”说着将酒杯送到他唇边。邓车张口一饮而尽。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说道:“邓朋友,虽说咱们各为其主,但都是讲道义的人。不如过来一起坐坐,聊聊天?”邓车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先前在灯下“看案卷”的假按院,心中暗自思忖:“原来他不是颜查散!这么说,我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便问:“阁下究竟是谁?”那人答道:“在下公孙策。”又指着卢方介绍道:“这位是钻天鼠卢方大哥,这是彻地鼠韩彰二哥,那边是穿山鼠徐庆三哥。还有御猫展大哥在后面保护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到。”邓车听了,说道:“这些英雄的名号,我早有耳闻,久仰久仰。承蒙各位抬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蒋平在旁伸手将他扶起,邓车拖着锁链,“哗啦哗啦”地走到桌边,也不推辞,正要坐下,只见展昭从外面进来,上前拱手道:“邓朋友,许久不见!”邓车早就听说过展昭的威名,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简单说了句:“请了。”展昭与众人打过招呼,大家纷纷落座,侍从添酒上菜。邓车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上尴尬,只能双手捧杯,低头闷饮。 席间,公孙策忽然问道:“展兄,大人今晚休息得可好?”展昭叹了口气:“稍微好了些,只是时常思念五弟,常常在梦中哭醒。”卢方听了,泪水夺眶而出。徐庆突然瞪大眼睛,握紧双拳,站起身来,怒喝道:“姓邓的!你把我五弟怎么害了?快说清楚!”公孙策急忙阻拦:“三弟,此事与邓朋友无关,别错怪了人。”蒋平也劝道:“三哥,这都是奸王设的陷阱。五弟争强好胜,自己闯了进去,怎能怪别人?”韩彰也在一旁相劝。展昭知道公孙策想从邓车口中套取情报,担心徐庆坏了事,连忙张罗着换酒,用别的话题岔开。徐庆无奈,只得气鼓鼓地坐下,不再说话。 展昭换好酒,与公孙策一唱一和,慢慢套问邓车襄阳王的情况。邓车本就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人,见众人把他当朋友相待,便口无遮拦地说出实话:“襄阳王全靠飞叉太保钟雄撑腰,要是能收服此人,打败襄阳王就容易多了。”公孙策问清楚情况,天已经大亮,便派人将邓车押到班房,吩咐好生看守。众人这才各自回房,稍作休息。 卢方回到房间,对三位义弟说:“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五弟不幸遭此横祸,难道就让他的尸骨留在九截松五峰岭吗?我想把他的尸骨取回来,送回原籍安葬,不知你们意下如何?”三人齐声赞同:“正该如此,我们也正有此意。”徐庆突然说道:“小弟告辞!”卢方忙问:“三弟要去哪儿?”徐庆大声道:“我去把老五的尸骨盗回来!”卢方连忙摇头:“三弟去不得!”韩彰也劝道:“三弟太莽撞了,就算要去,也得商量好办法。”蒋平分析道:“依我看,襄阳王既然把尸骨交给钟雄,钟雄肯定会严加看守。要是不提前谋划好,到时候出了岔子,反而不好。”卢方点头道:“四弟说得对,那该怎么办呢?”蒋平接着说:“大哥身体还没恢复,不用去;二哥代替大哥去。三哥性子急,这事可不是打仗冲锋,我替三哥走一趟。这样大哥在家有人陪,我和二哥一起去,也能互相照应。大哥觉得如何?”卢方说:“好,就这么办!”徐庆看了蒋平一眼,没再说话。这时,侍从拿来碗筷,兄弟四人便坐下吃饭。卢方又问:“二位贤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蒋平答道:“这事不着急,后日出发也来得及。”四人商议妥当,便边吃边聊。 他们究竟会如何去盗取白玉堂的尸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愣徐庆拜求展熊飞 病蒋平指引陈起望 自从白玉堂不幸离世,卢方每日茶饭不思,吃饭也只是勉强应付。酒足饭饱后,四兄弟围坐闲聊。因彻夜未眠,卢方困倦不已,便在一旁和衣躺下休息。韩彰与蒋平二人则凑在一起,仔细商议着如何盗取白玉堂的尸骨,同时还着手准备行李和马匹。 唯独徐庆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他越想越气,心里直犯嘀咕:“大家都是结拜兄弟,凭什么他们能去,我就去不得?难道只有他们能尽兄弟情义,我就不能出份力?这也太说不过去了!瞧他们商量得热火朝天,真是气人!”越想越憋屈的徐庆,一甩袖子起身,径直朝着展昭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时,展昭刚睡醒,正坐在床边擦脸。徐庆也不管不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展大哥!小弟心里太委屈了,您可得帮帮我啊!”说着便放声大哭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展昭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拉他:“三弟,这是怎么了?有话起来慢慢说!”徐庆却耍起赖来,一边抽泣一边说:“大哥要是不答应帮我,我就不起来,死也死在这儿!”展昭无奈,只得先应下:“好好好,我帮你,快起来说。”徐庆这才又磕了个头,确认展昭不会反悔,这才起身坐下,抹了把眼泪说道:“小弟求大哥陪我去五峰岭一趟。”展昭一头雾水,忙问缘由。徐庆便把卢方想盗取白玉堂尸骨的事,以及自己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他们三个都觉得我不行,可我偏要争这口气!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大哥帮我了!” 展昭听后,心里暗自盘算:“原来是为了这事。蒋四弟向来心思缜密,不让徐庆去肯定有他的道理。盗骨本就是机密之事,以徐庆这莽撞的性子,去了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可话已经答应了,再反悔也不合适,况且他都给我下跪求情了……罢了罢了,说不得,只能陪他走一趟了。”于是问道:“三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徐庆兴奋地说:“就今晚!”展昭一愣:“这么急?”徐庆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二哥和四弟定在后日出发。我既然要争这口气,就得比他们早两天。等他们到的时候,咱们早就把事办成了,看他们还敢小瞧我!还有,大哥千万不能让二哥和四弟知道这事。今晚咱俩悄悄溜出去,抓紧赶路,这才稳妥。”展昭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徐庆起身说道:“小弟先回去准备,大哥悄悄收拾行李和马匹,出发前在衙门后墙等我。”展昭点头示意。徐庆离开后,展昭又好气又后悔,气的是徐庆行事鲁莽,后悔自己不该轻易答应。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叫来贴身随从,把事情悄悄交代清楚,让对方准备行李和马匹。又找来笔墨,写了两封信藏好。之后,展昭先去按院大人那里查看了一番,又和众人一起吃了晚饭。 眼见天色渐暗,展昭回到房间,问随从:“行李和马匹都准备好了吗?”随从答道:“刚才徐三爷的随从来过,说他家爷在衙门后头等着,还把您的行李和马匹都放在一起了。”展昭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两封信说道:“这封给公孙先生,这封给蒋四爷。你在这儿等着,初更之后再把信送去,交给各位爷的随从就行,不用当面递。交代清楚后,立刻赶来找我们,我们在路上慢慢等你。这么做是怕他们追来,省得徐三爷怪我。”随从一一记下。 展昭不慌不忙地出了衙门,来到后墙。远远就看见徐庆和随从牵着马,正在四处张望。他快步上前打了招呼。徐庆问道:“大哥的随从呢?”展昭解释道:“我让他随后赶来,一起走容易惹人怀疑。”徐庆点头称是,又突然想起什么:“大哥先和我的随从慢慢走,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再说展昭的随从,一直等到初更时分,才按照吩咐去送信。蒋平的随从接过信,回到房间,只见卢方还在和衣睡觉,韩彰正在喝茶,却不见蒋平。一问才知道,蒋平在公孙策那儿。随从便赶到公孙策房间,此时公孙策正拿着一封信,和蒋平讨论着:“展大哥提醒要防备奸细刺客,这话没错,但他不该跟着徐三弟一起去。”蒋平笑道:“肯定是三哥缠着展大哥去的。”正说着,他的随从也到了,递上展昭的信。蒋平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笑着把信递给公孙策:“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三哥求着展大哥去的!”公孙策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徐庆跪求,央及劣兄,断难推辞,只得暂时随去。贤弟见字,务于明日急速就到,共同帮助。千万不要追赶!惟恐识破了,三弟面上不好看……”公孙策看完,担忧道:“话虽如此,可明天二位再走,卢大哥一个人留在这儿,里里外外谁来照应?”蒋平思索片刻:“我回去和大哥二哥商量,既然展大哥和三哥先走了,明天我一个人去就行,留二哥在家照应,您看如何?”公孙策点头:“这样也好。” 两人正说着,看守班房的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公孙老爷,不好了!刚才徐老爷去了班房,说要和姓邓的讲机密话,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一个人伺候。那差人刚去泡茶回来,就发现屋里漆黑一片。点灯一看,哎呀!邓车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床上全是血!原来是徐老爷把邓车的双眼给剜了!现在也不知道邓车是死是活,我赶紧来禀报!” 公孙策和蒋平听后大惊失色,急忙让人点上灯笼,赶到班房查看。只见众多差役正七手八脚地扶起邓车,他已经苏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大骂徐庆。眼前这惨烈的景象,让公孙策不忍直视。蒋平吩咐差役好好照顾邓车,便和公孙策一起去见卢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众人听后,都震惊不已,围坐在一起,商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守门衙役拿着拜帖进来,递给公孙策。公孙策一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说:“好,好,好。快请,快请!”原来,来人是北侠欧阳春和双侠之一的丁兆蕙。此前,他们押解金面神蓝骁、赛方朔方貂等人之后,一同来到茉花村,本打算约上丁兆兰一起前往襄阳,可恰逢丁母生病,丁氏兄弟只能留在家中照顾。北侠准备告辞离开时,丁家兄弟苦苦挽留。北侠反正也无事,便暂且住了下来。后来丁母病愈,双侠商量,母亲年事已高,作为儿子不能远离身边尽孝;又担心北侠独自一人前往襄阳,面子上不好看;再加上因为照顾母亲,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实在左右为难。最终决定,让丁兆蕙跟随北侠一同前往襄阳,丁兆兰则留在家中侍奉母亲,同时照料家务。就这样,北侠和丁兆蕙踏上了行程。 一路上,他们日夜兼程,不知走了多少天,终于来到襄阳太守衙门。恰巧,守门的正是金福禄,他上前拜见后,急忙进去禀报太守金辉。金辉立刻将他们请到书房稍作休息。此时,黑妖狐智化早已迎了出来,众人相见,都格外高兴。没过多久,金太守换好衣服出来,北侠和丁兆蕙要以官长之礼相见,金公说什么也不肯接受,一口一个“恩公”称呼他们。大家互相谦让了许久,最后还是以宾客之礼相待。 众人坐下,侍从献上茶水,寒暄过后,话题便转到按院衙门近来的情况。黑妖狐智化连连叹气:“真是一言难尽!二位不知,玉堂白五弟遭了不测。”北侠听了,十分诧异,丁兆蕙更是惊骇不已,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竟有这种事!快给我们说说详细经过。”智化便从探访冲霄楼说起,讲述了如何遇见白玉堂,劝他回去;后来又得知按院印信被盗,推测白五弟就是因为此事,不惜性命,误陷铜网阵,最终丧命,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遍。北侠和丁兆蕙听完,忍不住落泪叹息。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大家都是意气相投的兄弟,又怎能不伤心呢?因此,他们也不在太守衙门多做停留,便约上智化,急忙赶到按院衙门。 在按院衙门,他们远远看见公孙策走在前面,卢方等人跟在后面,众人相见。虽然没有专门向北侠等人告知白玉堂的噩耗,但看到卢方眼圈发红,面容也比之前消瘦许多,大家都不免感慨唏嘘。丁兆蕙更是拉着卢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想起当初陷空岛和茉花村只隔着芦花荡,彼此义气相投,关系十分亲密,没想到五弟竟在襄阳丧命,而且正值年少英勇之时,如此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心。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智化好言相劝,才让他们稍稍平复情绪。北侠也拦住丁兆蕙说:“二弟,卢大哥全靠你我开导劝解,你怎么反而让大哥更伤心了呢?” 随后,大家来到卢方的房间,坐下喝茶。北侠、智化和丁兆蕙又问候了颜大人的身体状况,公孙策便将颜大人患病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三人这才知道,大人也是因为思念五弟,才忧思成疾,不禁连连感叹。 智化接着询问衙门近来还有什么事,公孙策便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渐渐说到抓住邓车。蒋平接过话头:“没想到,之后又出了事。”丁兆蕙忙问:“又发生什么事了?”蒋平便解释道:“我们打算去盗取五弟的尸骨。谁知道三哥暗中求展大哥帮忙,昨晚已经出发了。走就走吧,临走时,三哥还把邓车的双眼给剜了。”北侠听后皱起眉头:“这是为什么?”智化解释道:“三哥暂时没法给五弟报仇,就拿邓车出气,邓车也够冤的。”丁兆蕙说:“要说邓车的所作所为伤天害理,丢了双眼也不算冤枉。”公孙策担忧地说:“只是展大哥和徐三弟这一去,我实在放心不下。”蒋平说:“如今欧阳兄、智大哥和丁二弟都来了,这下就稳妥多了。明天我们一起出发,让二哥留在行中服侍大哥,照应内外。我还是去办盗取五弟尸骨的事,欧阳兄三位还有一件要紧事。”智化问道:“还有什么事?”蒋平说:“之前抓获邓车时,公孙先生和展大哥打探清楚了,襄阳王主要依靠飞叉太保钟雄,要是能收服此人,攻破襄阳就容易多了。现在就把这件事托付给三位兄弟,不知你们肯不肯答应?”智化和丁兆蕙齐声说道:“既然来了,就安心把事办好。四弟不用问我们答不答应,到了那儿,见机行事,现在也不好提前确定。”公孙策在一旁连连称赞:“说得对!说得对!” 说话间,酒席已经摆好,大家略微谦让了一下,便纷纷入席。座次安排是欧阳春坐在首位,其次是智化、丁兆蕙,再接着是公孙策、卢方,下首则是韩彰和蒋平。七位豪杰一边喝酒,一边谈心,其中种种,暂且不表。 到了第二天,北侠、智化、丁兆蕙和蒋平四人告别公孙策、卢方和韩彰,踏上行程。没想到,刚出发不久,蒋平就开始腹泻。一开始他还能勉强支撑,可后来接连跑了好几次厕所,整个人变得精神萎靡,身体疲惫不堪。北侠见状,说道:“四弟既然身体不舒服,不如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走,也不迟。”蒋平却坚持道:“别因为我耽误大家的事,三位有要紧任务在身。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很适合我们会合。离洞庭湖不远,有个陈起望,庄上有陆彬、鲁英两位好汉,为人仗义。三位到了那里,只要提起我的名字,他们肯定会热情招待。咱们就在那儿碰头吧。”说着,他又皱起眉头,感觉又要腹泻了。北侠等三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好听从他的安排。蒋平还吩咐自己的随从一同前去,路上要好好照顾三位爷,不可怠慢,随从连连答应,跟着北侠他们走了。 蒋平这边一趟又一趟地跑厕所,腹泻个不停。眼看着天色渐晚,他心里十分着急,只能勉强撑着,踩着马镫,骑上坐骑继续赶路。他心里着急,总觉得马走得太慢,可又不敢使劲催马,怕自己体力不支,控制不住马匹,只能慢慢地往前走。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满天都是星星。好不容易,他来到一个村庄,看见一户人家的篱墙上,高高挂着一个白纸灯笼。走到门前,又看到柴门旁边挂着一个小笊篱,他知道这是一家乡村小店,顿时满心欢喜,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连忙下马,大声喊道:“里面有人吗?”只听见里面传来颤颤巍巍的回应声。 欲知蒋平在小店中会遇到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图财害命旅店营生 相女配夫闺阁本分 蒋平在店外听见屋内传来询问:“什么人?是来住店的吗?”他赶忙回应:“正是。”屋内又说:“稍等片刻。”没过多久,灯光亮起,柴门缓缓打开,店主人招呼道:“客官请进。”蒋平说道:“我还有马匹在外面。”店主人解释:“客官自己牵进来吧,老婆子不了解您马匹的习性,怕照顾不好。”蒋平这才仔细打量,发现说话的是位店妈妈,便自己把马牵进了柴门。 店内有正房三间、西厢房三间,再无其他屋子。蒋平问道:“我的牲口该在哪里喂食?”店妈妈回答:“我们这是乡村小店,没有专门的马棚和槽头,那边有个石碾子,放在碾台上就能喂。”蒋平寻思:“也行,虽说牲口要在露天过夜,但好在夜里不太冷,凑合一下吧。”于是,他将马拴在碾台的桩柱上,扣好马镫,取下嚼子和后鞧,把马鞍垫拢起,用缰绳捆好;接着解开肚带,轻轻揭下马鞍,垫子却没动,担心鞍底有汗渍。 这时,店婆已经打扫好上房,点上了灯烛。蒋平抱着马鞍走进上房,放在门后。抬头一看,屋子是两明一暗的格局。他掀起旧布门帘,走进里间,从腰间解下包裹,连同马鞭一起放在桌上,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只听店妈妈问道:“客官是先洗脸再喝茶,还是先喝茶再洗脸?”蒋平这才仔细端详店妈妈,见她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衣着整洁、手脚利落,便答道:“脸不洗,茶也不喝。请问妈妈贵姓?”店婆说:“我姓甘。请问客官尊姓?”蒋平道:“我姓蒋。这里是什么地方?”甘婆子回答:“此地叫神树岗。”蒋平又问:“离陈起望还有多远?”甘婆子说:“陈起望在西边,这里是西北方向。从这儿过去,至少得四五十里路。客官怕是走错路了吧?”蒋平无奈道:“因为身体不舒服,又赶上天黑,不小心迷了路。请问妈妈,店里有酒吗?”甘婆子说:“酒倒是有,不过只有乡下酿的土酒,没有什么名贵好酒。”蒋平说:“土酒也行,给我热一壶来。”甘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果然热了一壶酒来,倒进碗里。蒋平因为腹泻,口干舌燥,也顾不上酒的好坏,端起碗一饮而尽。谁能想到,一向精明、阅历丰富的蒋平,竟然在这乡村小店栽了大跟头,真是“阴沟里翻船”。这酒一下肚,蒋平顿感头晕目眩,暗叫“不好”,话还没说出口,身子一晃,“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甘婆子见状,得意地笑道:“我看他身形瘦弱,就不像能喝酒的。果然如此。”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包裹,摸了摸,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正高兴时,忽听外面有人叫门:“里面有人吗?”这一叫让她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懊恼:“忙中出错!刚才既然已经住了一位客人,就该把门前的灯笼摘掉。一时疏忽,又有人来投店了。人都到门口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好在还有两间厢房,就让他们住那儿吧。”她一边想着,一边应道:“来了,来了!”拿着灯笼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主仆二人。仆人问道:“这儿是旅店吗?”甘婆答道:“是倒是,但只是乡村小店,怕客官不满意。而且没有上房,只有两间厢房,不知能否将就?”只听那位相公说道:“有两间屋子就够了,何必非得要上房。”甘婆忙说:“客官说得是,那就请进吧。” 主仆二人刚进门,甘婆子又出去把白纸灯笼取了下来,关好柴门,引着他们往厢房走去。仆人突然问道:“店妈妈,您刚才说没有上房,那不是上房吗?”甘婆子镇定自若地解释:“客官有所不知,这店没有店主,就我带着女儿过日子。上房是我们自己住的,只有厢房用来招待客人。所以我才说,怕您不满意。”这婆子反应极快,应对得天衣无缝,主仆二人哪里知道,上房里此刻正躺着被迷倒的蒋平。 说话间,他们到了厢房,甘婆子点上油灯。主仆二人看了看,觉得屋子干干净净,还能住人。仆人放下包裹,相公则用宽大的衣袖掸去桌上灰尘。甘婆子见这位相公容貌清秀,皮肤白皙,气质出众,便问道:“相公想吃点什么?早点吩咐,我好准备。”相公还没开口,仆人就说:“你这儿有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甘婆又问:“要喝酒吗?”相公说:“酒就不必了。”仆人却道:“要是有好酒,拿些来也无妨。” 甘婆笑了笑,转身提着灯笼走进上房,拿起桌上蒋平的包裹,出了上房,又进了东边的角门。原来角门里面还有几间屋子,有正房、厢房和耳房。只听屋内有人问:“母亲,前面又来了什么人?”甘婆子说:“孩子别问了,先把这包裹收起来,赶紧准备饭食。又来主仆二人,我看这俩也是好对付的。一会儿把药酒准备好。”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母亲,您之前说的话都忘了吗?”甘婆子叹了口气:“我的儿啊,娘怎么会忘呢?原本说好了只做这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干了。可偏偏他们又找上门来,娘能怎么办?没办法,这就叫‘一不做二不休’。好孩子,你再帮娘这一次,做完这票,娘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你说得对,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再干了。快动手吧,我去准备下酒菜。”说完,她又出去了。 原来这女子是甘婆的女儿,名叫玉兰,不仅针线活做得极好,还练得一身武艺,年方二十,尚未许配人家。平日里,玉兰经常劝母亲别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甘婆也有些回心转意。刚才给蒋平下药时,玉兰就再三央求母亲,说这是最后一次。没想到,又有主仆二人来投店。玉兰没办法,只好做好饭菜。甘婆来回端菜,还一个劲儿地夸赞那位相公生得俊俏。玉兰心中有些犹豫。等甘婆端着酒去厢房时,她悄悄跟在后面,躲在窗外偷看。 只见那位相公面色白净,唇红齿白,只是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悲伤,不时唉声叹气,似乎有满腹愁绪。玉兰心想:“看这人的气质,绝非普通乡下人,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再看旁边的仆人,生得浓眉大眼,模样虽有些粗陋,举止间却透着几分特别。只听仆人说道:“相公早上随便吃了点东西,现在这些菜虽然清淡,却很精致,您多少吃点儿吧。”相公声音轻柔地说:“酒菜虽好,可我实在吃不下。”说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甘婆在一旁劝道:“相公要是没胃口,不如喝点儿热酒开胃,说不定就能吃东西了。”玉兰听到这儿,心中一阵愤恨:“人家都愁成这样了,母亲还要用酒害人,实在太狠心了!”她满心气愤,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甘婆从外面角门走进来,怀里抱着包裹,满脸堆笑:“我的乖女儿,咱们母女要发大财了!这个包裹比刚才那个还沉,快收起来,帮娘把他们打发了。”说着,她瞥了玉兰一眼,却见女儿背对着自己,面朝里坐着,既不搭话,也不接包裹。 甘婆赶忙放下包裹,走过去拉住玉兰:“我的心肝儿,你这是怎么了?”这才发现,玉兰早已哭得像个泪人。甘婆吓了一跳,急忙问:“哎哟,我的宝贝,你哭什么?快告诉娘,是不是心里又不痛快了?”说着,她掏出巾帕要给玉兰擦眼泪。玉兰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哽咽着说:“我有什么不痛快!”甘婆追问:“那你哭什么?”玉兰这才开口:“女儿想,爹爹留下的家业,够咱们娘俩过日子了。您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再说爹爹在世时,还有‘三不取’的规矩:出家人不取,囚犯不取,落难的人不取。可如今您不管不顾,只想着钱财。万一哪天事情败露,可怎么办?叫女儿怎么能不伤心!”说完,又抽泣起来。 甘婆叹了口气:“傻孩子,你不懂娘的难处。你爹留下的家业,这几年坐吃山空,已经花掉一半了,再过一两年,怕是连饭都吃不上。而且你也长大了,以后嫁人,嫁妆不得花钱?娘这么大年纪,不得攒点养老钱?”玉兰摇头道:“娘,您这是瞎操心。就算没钱,也不能干这种损人利己的事。人命关天,这种事做不得!”甘婆哄道:“娘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做了。好闺女,就帮娘这一回。”玉兰坚决道:“您别再说了。女儿只知道要听爹爹的话。那个相公一看就是落难的人,他的钱财,咱们绝对不能拿!” 甘婆心里一动,暗自寻思:“闹了半天,原来是为了那个相公。看来闺女长大了,有心思了。”嘴上却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落难的人?”玉兰实话实说:“方才我去窗外偷看了,见他满脸愁容,饭也不吃,肯定是遇到难处了。女儿实在不忍心害他。娘,您以后老了,想依靠谁?”甘婆脱口而出:“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靠你靠谁?难道还能靠外人?”玉兰又问:“您忘了,还有‘半子之劳’吗?” 这句话让甘婆恍然大悟,心中暗想:“对啊!我正愁女儿没个好归宿,这相公模样俊俏,和女儿正好般配。要是招他做个养老女婿,既解决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我也有了依靠,一举两得!真是‘利令智昏’,光顾着贪财,差点误了正事。”她立刻换上笑脸:“多亏女儿提醒,差点错过好机会!这么说,咱们得赶紧把他们救醒,娘再慢慢和他商量……只是这话实在不好开口。”玉兰道:“这有何难?把上房那位客人也救醒,就说是和他开玩笑。让他帮忙说媒,您也不用难为情,这不两全其美吗?”甘婆拍手笑道:“还是我闺女有主意!快走,都三更天了。”玉兰又提醒:“娘,得把包裹还回去。不然他们醒来发现包裹不见了,肯定以为咱们图谋不轨。”甘婆点头:“对对对!”于是,她抱着两个包裹,提着灯笼,玉兰端着凉水,母女俩出了角门。 她们先来到西厢房,放下包裹。只见那位相公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概是喝的药酒不多,还没完全昏迷。甘婆轻轻扶起他,玉兰端过水,慢慢喂下去。喂水时,玉兰忍不住仔细打量了相公一番,越看越欢喜。接着,她们又给倒在地上的仆人灌了凉水。甘婆提着灯笼、抱着包裹,玉兰拿着凉水,临走前,玉兰还特意挑亮油灯,回头又看了一眼,见相公已经开始动弹,这才放心地和母亲一起赶到上房,给蒋平也灌了凉水,随后欢欢喜喜地回了后面。 蒋平中了药酒时间较长,药性已经发散开来,再加上灌了凉水,很快就醒了过来。他伸了伸胳膊腿,揉了揉眼睛,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再看桌上灯光明亮,甘婆正坐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他。蒋平一下子反应过来,腾地爬起来:“好啊!你这老婆子不是好人,竟敢在我面前耍手段,胆子也太大了!”甘婆“噗哧”一笑:“你这人真没良心,我把你救醒,你还怪我?你既然知道有问题,怎么还中了圈套?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老身的丈夫叫甘豹,去世三年了,膝下没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蒋平突然打断:“等等!你说的甘豹,可是金头太岁甘豹?”甘婆点头:“正是。”蒋平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原来是嫂嫂,失敬失敬!”甘婆一头雾水:“你怎么这么称呼我?快说说清楚。”蒋平解释道:“小弟是翻江鼠蒋平。甘大哥曾在我家庄上住过几天,后来他和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纲时,用的蒙汗药酒,就是甘大哥传授的。他还说过有一种五鼓鸡鸣断魂香……没想到大哥已经去世,没能前去吊唁,还望嫂嫂恕罪。”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甘婆连忙还礼:“惭愧惭愧!原来是蒋叔叔到了。怪嫂嫂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我那口子在世时,常提起陷空岛的五义,对你们佩服得不得了。您刚才说的柳青,是我丈夫的徒弟。自从我丈夫去世,多亏他帮忙料理后事,还经常接济我们。” 蒋平又问:“方才说膝下无儿,只生一女。侄女今年多大了?”甘婆答:“十九岁了,叫玉兰。”蒋平接着问:“许配人家了吗?”甘婆眼睛一亮:“还没有呢!嫂嫂想求叔叔做个媒,不知您肯不肯?”蒋平问:“想许配什么样的人家?”甘婆神秘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把迷倒主仆二人的事说了一遍,“是我女儿不忍心,劝我把他们救醒。我看那相公模样出众,和我女儿年龄也般配。只是我不好开口,想请叔叔帮忙说和说和,不知行不行?”蒋平笑道:“好啊!要不是侄女阻拦,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看在侄女的份上,我去试试。不过有件事,我从进门喝了你一杯药酒,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还有吃的吗?”甘婆忙说:“有有有!我这就去给你准备。”蒋平又叮嘱:“丑话说在前头,这媒能不能说成还不好说。万一不成,嫂嫂可别又使出那些手段,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甘婆哈哈大笑:“瞧您说的!叔叔放心吧!”说完,转身去后面准备饭菜了。 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骗豪杰贪婪一万两 作媒妁认识二千金 甘婆去后厨准备饭菜后,她和蒋平在上房的对话,全被西厢房的主仆二人听了个真切。这两人既觉欣喜,又感忧虑。欣喜的是,他们认出了蒋平;忧虑的是,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目的恐怕要暴露了。你道这主仆二人究竟是谁?原来竟是凤仙、秋葵姐妹,此刻正女扮男装暂居于此。 此前,沙龙沙员外生擒金面神蓝骁,将其押解官府后,日子又重归平静。他每日与孟杰、焦赤、史云等人游山打猎,逍遥自在。一日,当地县令突然登门拜访,声称受襄阳王所托,想请沙龙担任乡勇首领,负责操练军务。沙员外觉得这是桩好事,便欣然应允。到了县衙,县令对他奉为上宾,礼遇有加,每隔三日设小型宴席,每十日必有一场盛宴。沙员外沉浸在这份尊崇中,满心得意,就连孟杰和焦赤也对这样的待遇羡慕不已,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殊不知,这位县令是个极为奸猾的小人。襄阳王早闻沙龙本领高强,为给蓝骁报仇,愿出万两黄金悬赏。贪婪的县令嗅到商机,拍胸脯保证:“抓沙龙不难,只要金银到位,包您办妥。”襄阳王果真依言给足钱财,县令便精心设计圈套,将沙龙诱入其中。 这天恰逢大宴,县令暗中布置,众人轮番向沙龙敬酒。没一会儿,沙龙就被灌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稳。县令打发沙龙的仆人回去,说道:“你家员外喝多了,今晚就在县衙休息,明早还要操练军务。”还赏了几两银子。仆人欢欢喜喜地走了,孟杰和焦赤对此习以为常,并未起疑。县令却连夜将沙龙交给襄阳王派来的人,押解到了襄阳。 此后,焦赤和孟杰见沙龙许久未归,便派史云前去打探,可每次都一无所获,心中满是疑惑。焦赤性子急躁,一怒之下,带着史云等人冲进县衙大闹。却被告知县令已借口侍奉双亲告假还乡,三天前就离开了。再打听沙龙的下落,才知早已被押往襄阳。焦赤急得手足无措,没了主意。如今主事的人走了,闹也没用,只能匆忙回庄,将此事告诉孟杰。孟杰听后,同样暴跳如雷。消息很快传开,凤仙、秋葵姐妹得知后,痛哭不止。 好在凤仙镇定有主见,她先安抚住孟杰和焦赤,担心二人冲动行事,惹出更多麻烦,便劝说道:“二位叔父莫急,襄阳王既与父亲作对,定会派人来卧虎沟生事,守护庄子才是当务之急。父亲不在,全靠二位叔父主持大局,还请叔父们多费心,日夜巡察,切不可松懈。”孟杰和焦赤一口答应,此后一心守护庄园,再无暇他顾。 凤仙悄悄派人前往襄阳打探消息,得知襄阳王爱惜沙龙是条好汉,只想收为己用,并未加害,只是将其囚禁,姐妹俩这才稍稍安心。但她们又想:“襄阳王行事如此隐秘,欧阳春伯父和智化叔父恐怕还不知情,不如我和妹妹亲自去襄阳一趟。若能见到二位长辈,大家一同商议,或许能想出救父亲的办法。”主意打定,凤仙与秋葵商量,秋葵欣然赞同:“好啊!等救出父亲,咱们还能顺路去太守衙门看看牡丹姐姐,我也能给干娘请安。”凤仙又问:“可我们要怎么去呢?”秋葵灵机一动:“这有何难?姐姐扮成公子,就说是艾虎;我扮成仆人跟着你,这样既方便又安全。”凤仙有些心疼:“这可委屈妹妹了。”秋葵却毫不在意:“为救父亲,受这点委屈算什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二人商议妥当,便将计划告知孟杰和焦赤,托付他们守好庄园,又派史云火速赶往茉花村,若欧阳春还在,就约他在襄阳会合。一切安排就绪,姐妹俩换上男装,为免引人怀疑,连马匹都没骑,装作寻常游历的模样。好在她们虽是女子,却常在山中打猎,腿脚灵便,走长路也不觉得吃力。 一路上,她们风餐露宿,不知走了多少天。这天,因赶路晚了,误打误撞住进甘婆的小店,被药酒迷倒。多亏玉兰劝阻,才保住性命。凤仙饮下凉水后,很快苏醒过来。她睁眼一看,屋内灯光明亮,桌上的饭菜还在,包裹也没被动过,心中纳闷:“我只喝了两三口酒,怎会醉成这样?”正思索间,秋葵打着哈欠翻身坐起:“姐姐,我怎么就醉倒了?”凤仙急忙摆手示意噤声,秋葵这才反应过来,捂住嘴低声道:“幸好没人听见。”凤仙点点头,秋葵凑到跟前,凤仙压低声音说:“我醉得蹊跷,这酒恐怕有问题。”秋葵也觉得不对劲:“没错!这么说,这是家黑店?”凤仙示意:“你听!上房有人说话,咱们悄悄听听,再做打算。”于是,姐妹俩轻手轻脚来到窗下,将蒋平与甘婆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回到厢房后,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蒋平去给马添草料,往碾台方向去了。凤仙忙说:“等蒋叔父回来,立刻叫住他,请进屋里。”秋葵便守在门边等候。没过多久,蒋平添完草料回来,秋葵喊道:“蒋叔请进内屋坐。”这突如其来的一喊,把蒋平吓了一跳,只好走进屋。只见一个后生迎上来行礼:“侄儿艾虎拜见。”蒋平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虽看出这人不是艾虎,但又觉得面熟,一时愣住。秋葵赶忙解释:“他是凤仙,我是秋葵,路上借用了艾虎的名字。”蒋平曾在卧虎沟住过,认得姐妹俩,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说着,转身往门外张望。凤仙让秋葵守在门口望风,若有人来就咳嗽示意,这才将父亲被抓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蒋平安慰道:“先别哭,侄女继续用艾虎的身份,随我去上房。” 说罢,蒋平带着凤仙来到上房明间坐下,秋葵也跟了过来。这时,甘婆端着小菜和碗筷从后厨出来,见蒋平把厢房的主仆请到上房明间,猜到是为说亲之事,便笑着问:“叔叔怎么坐明间了?”蒋平介绍道:“明间宽敞。嫂嫂先放菜,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侄儿艾虎,紫髯伯的义子,黑妖狐的徒弟。”甘婆一听,忙不迭地说:“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欧阳爷和智公子,我那去世的丈夫都是老相识。原来是二位的义子高徒,怪不得这般俊朗!相公莫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说着行了个礼,凤仙赶忙回礼:“哪里的话,不敢当!”秋葵上前帮忙将桌子往前挪了挪,甘婆摆好小菜,原本准备了两套餐具,一套给蒋平,一套自己作陪。见凤仙过来,她又想回后厨再取。蒋平拦住道:“嫂嫂别去了,厢房还有两套,拿来就行,酒杯洗净便好。”甘婆嗔怪地看他一眼:“就你多嘴!”蒋平打趣道:“嫂嫂嫌我多嘴,那我就不说话了。”甘婆笑着妥协:“好叔叔,你说吧,是嫂嫂错了。”说罢,又转身去端菜。这边,蒋平趁着空隙,低声向凤仙姐妹询问详情。 没过多久,甘婆端着菜肴回来了,还特意多带了两套餐具,一一摆放整齐。蒋平见状,开口说道:“贤侄,你家这位随从,何不让他也一同坐下吃饭?”甘婆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外人,就让他在旁边加个座,也省得麻烦!”于是,蒋平坐在上座,凤仙挨着他坐下,甘婆作为主人相陪,秋葵则在下首侧身而坐。甘婆先给蒋平斟满酒,接着依次给凤仙、秋葵倒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蒋平半开玩笑地说:“这酒喝下去,总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吧?”甘婆笑着回应:“你就放心喝吧!难怪人家说你话多,要是不信,看我喝给你看!”说着,端起酒杯,“吱”的一声就喝了半杯。蒋平笑道:“嫂嫂别急,小弟陪你慢慢喝。”随后,他举杯示意凤仙和秋葵,自己一饮而尽。凤仙和秋葵只是浅尝了一口,甘婆又挨个给大家斟满。这期间,甘婆一边热情地劝酒布菜,一边时不时地看向凤仙,直把凤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蒋平察觉到甘婆的心思,便说道:“嫂嫂,我和艾虎侄儿许久没见,有许多话想好好聊聊。嫂嫂不必拘束,要是有其他事,尽管去忙。”甘婆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顺着说:“既然叔叔想和令侄说些体己话,我在这儿反倒打扰了。我还得去看看你侄女准备的点心羹汤,一会儿端来,再煮上一壶新茶,您看可好?”蒋平点头道:“那再好不过了。”甘婆又转头对凤仙说:“相公,夜已经深了,随意吃些酒饭,别客气,老身就不陪着了。”凤仙客气地回应:“妈妈请便,明日再当面致谢。”甘婆连说:“好说,好说,你们慢慢吃。”秋葵起身将她送到屋门口,甘婆还不忘叮嘱:“管家,让你家相公多吃点儿,别饿着了。”秋葵应了一声,关上门后,笑着吐槽:“这老婆子可真啰嗦!”蒋平见状,问道:“你们俩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吧?”秋葵回道:“不用明说,我们都听明白了。”凤仙赶紧示意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蒋平接着问:“既然听明白了,我也不绕弯子。侄女你是怎么想的?”凤仙有些难为情:“我一个女子,这怎么能行?”蒋平解释道:“要说这姑娘,我了解。当年甘大哥在世时,我们常来往,他提起过女儿,不仅相貌出众,还习得家传的飞刀绝技,十分厉害。原本甘大哥想和卢大哥结亲,不如就给卢珍侄儿定下这门婚事吧。” 正说着,甘婆果然端着羹汤、点心,还提着一壶刚煮好的新茶来了,她热心地问:“还需要添点什么不?”蒋平连忙说:“已经足够了,嫂嫂快去歇着吧。”甘婆这才转身回到后厨。凤仙趁机询问蒋平为何会来到此处,蒋平便将此前发生的事情,包括白玉堂遇害、计划盗取尸骨等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又说道:“能在这儿遇见侄女,真是巧。明天咱们一起去陈起望,你欧阳伯父、智叔父、丁二叔父他们都在那儿,到时候大家一起商量,肯定能想出救你父亲的办法。”凤仙和秋葵听了,赶忙起身,向蒋平深深道谢。这一夜,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商量、太多话要说,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甘婆就起来忙前忙后地张罗。蒋平趁机把想为卢珍和玉兰说媒的事告诉了甘婆,表示等和卢方商量后,就来下聘礼。甘婆听了,心里十分欢喜。这时,蒋平打开包裹,取出二十两银子,说道:“甘大哥去世时,我没能前去吊唁,这点心意,还请嫂嫂收下。”甘婆推辞不过,只好欣然接受。凤仙也让秋葵拿出一封白银,诚恳地说:“妈妈把这银子收下,就当是日常开销。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了。”这番话让甘婆顿时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尴尬地说:“相公放心,这么厚的礼,推辞是不恭敬,收下又实在惭愧,那我就暂且收下了。”说完,行了个礼表示感谢。 此时,蒋平已经将马匹准备妥当,还帮凤仙把包裹牢牢地捆在马背上,牵出柴门。临行前,大家又相互叮嘱了一番。甘婆热心地为他们指引前往陈起望的路线,蒋平等人牢记于心。最后,众人握手告别,朝着陈起望的方向大步而去。 他们在陈起望又会遇到什么事情?能否顺利救出凤仙的父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陷御猫削城入水面 救三鼠盗骨上峰头 蒋平考虑到凤仙、秋葵姐妹没有马匹,便牵着马和她们一起步行。刚走出几里路,柔弱的凤仙就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秋葵倒是体力不错,还能保持正常的步伐。蒋平见状,便劝凤仙骑马休息。凤仙也不再推辞,接过缰绳,上马缓步前行。蒋平则和秋葵在后面慢慢跟着。又走了几里,秋葵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蒋平前一天腹泻了一整天,又熬了个通宵,此时也累得直冒汗。于是,他们在一个荒村野店停下,一边吃饭,一边休息。打听后得知,这里距离陈起望还有二十多里。大家随意吃了些东西,喂饱马匹,充分休息到中午时分,才再次启程,依旧是凤仙骑马赶路。等他们到达陈起望时,太阳已经西斜。 到了庄门口,庄丁问明来意后,连忙进去通报。陆彬和鲁英很快迎了出来,见到蒋平,双方互相行礼。鲁英好奇地指着凤仙问:“这位是谁?”蒋平卖了个关子:“先别问,进里面自然就知道了。”于是众人一同进了庄门,远远看见北侠欧阳春等人正在大厅的月台前等候。丁兆蕙迫不及待地问:“四哥,怎么现在才到?”蒋平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北侠看向凤仙和秋葵,问道:“后面这两位是谁?”蒋平笑着说:“兄长不妨猜猜看。”智化仔细一看,惊讶地叫出声:“哎哟!这不是侄女凤仙吗?怎么扮成这样?”丁兆蕙也反应过来:“后面这位也不是仆人,是秋葵侄女吧?”众人满脸诧异,陆彬和鲁英更是一头雾水。蒋平见状,说道:“先到厅上坐下,慢慢说。” 进了厅房,大家还没来得及落座,凤仙就急切地把父亲沙龙被抓,如今囚禁在襄阳王那里的事情说了出来:“侄女和妹妹特意女扮男装,赶来寻找各位伯父叔父,还请大家早点想办法救救我爹爹!”说完,忍不住痛哭起来。众人听后大为震惊,连忙好言相劝。陆彬急忙跑到后面,告诉鲁氏准备簪环和衣服,又让仆妇丫鬟把凤仙姐妹请到后面,梳洗换装。 安顿好凤仙姐妹,众人这才问蒋平:“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到?”蒋平苦笑着说:“还有件可笑的事,我这次可吃了个大亏。”大家好奇追问,蒋平便把在甘婆店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听后忍俊不禁。其中有些人认识甘豹,听说他已经去世,又不免叹息一番。蒋平环顾四周,突然问道:“展大哥和我三哥怎么还没到?”智化也一脸疑惑:“一直没见他们来。” 正说着,庄丁匆匆进来禀报:“外面有两个人,说是来找各位爷的。”众人还以为是展昭、徐庆到了,忙说:“他们怎么现在才到?快请!”庄丁出去没多久,众人正要迎接,却见是展昭、徐庆的随从,两人神色慌张。蒋平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你家爷怎么没来?”随从焦急地说:“四爷,大事不好!我家两位爷被钟雄抓走了!”众人惊问:“怎么会被抓走?”展昭的随从解释道:“昨晚徐三爷非要去五峰岭,我家爷再三阻拦,可徐三爷执意要独自前往。没办法,我家爷只好跟着去,还悄悄吩咐我们暗中观察,说‘要是能顺利盗出五爷的尸骨,那是万幸;要是出了事,你们俩赶紧收拾行李马匹,到陈起望报信’。谁知道到了五峰岭,徐三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下子掉进了堑坑。我家爷心急想去救他,结果也跟着掉了下去。原来那是梅花堑坑。紧接着,好多喽啰冲出来,用挠钩套索把两位爷拉上去,当场就绑了起来。那些喽啰还说肯定还有同伙,要仔细搜查。我们俩一听,赶紧跑回住处,收拾好行李马匹,一路奔到这里。各位爷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吧!”众人听了,一时都没了主意。智化无奈地说:“你们俩先去休息吧。”两人这才退了下去。 这时,厅上已经摆好桌椅酒菜。众人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对策。智化问陆彬:“贤弟,这洞庭水寨有多大?”陆彬回答:“水寨在军山里面,方圆大概有五里。虽说叫水寨,里面还有旱寨,可以屯放粮草。九截松五峰岭只是水寨外围的地方。”智化又问:“水寨周围的防备怎么样?”陆彬说:“防备非常严密。每个交通要道,都设有一座用碗口粗的大竹子做成的竹栅竹城。这种竹子泡在水里永远不会腐烂,就算枪炮也奈何不了它,只有纯钢利刃才能砍断,没别的办法。”蒋平眼睛一亮:“这么说,丁二弟的宝剑能派上用场了。”智化点头道:“我们得偷偷潜入水寨,探清情况才行。”蒋平主动请缨:“我和丁二弟一起去。”陆彬和鲁英也表示:“我们兄弟俩愿意陪同。”智化欣慰地说:“太好了!就算二位贤弟不主动提出,我也要麻烦你们。因为你们对那里的地形熟悉,这太重要了。”陆彬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随即吩咐随从准备一艘小船、四名水手,约定二更出发,随从领命去安排了。 蒋平又想起一事:“沙员外的事该怎么办?”智化沉思片刻:“依我看,奸王囚禁沙大哥,只是想让他归降,暂时不会害他性命。我明天写封信,悄悄派人交给沈仲元,让他暗中照顾沙大哥,等有机会再设法救出,这样或许能解决问题。”大家商议妥当,吃完饭时,已经是初鼓过半。 丁兆蕙、蒋平、陆彬、鲁英四人收拾好行装,与众人告别后,登上小船。水手们摇起船桨,小船在水面上缓缓驶向竹城。此时正值中秋,淡淡的云彩笼罩着月亮,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四周寂静无声。船越往前行驶,环境越发偏僻,水面也显得更加宽阔。陆彬指挥水手继续向前,很快就到了竹城下方。他喊道:“停桨!”水手们立刻稳住小船。陆彬向蒋平介绍:“蒋四兄,这竹城外面水面宽阔,里面却很狭窄,再往前不远就能靠岸,上岸后就进入旱寨范围了。”鲁英从丁兆蕙手中接过宝剑,对着竹城用力劈去,只听“吱”的一声脆响。鲁英忍不住赞叹:“好剑!好剑!”蒋平看去,只见粗大的竹子已经被劈开几根。丁兆蕙担忧地说:“剑是好剑,但这声响如同爆竹,里面的人不会听见吗?”陆彬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这里偏僻得很,寨子里的人平时很少到这儿来。”蒋平又问:“竹子虽然劈开了,可怎么进去呢?”鲁英自信地说:“不用拆,看我的!”他走过去,伸手抓住竹子,用力往上一挺。随着这一挺,竹子的梢头比其他竹子高出三尺,底下露出一个大洞。鲁英得意地问:“四兄看看,怎么样?”蒋平却还有顾虑:“虽然开了个口子,但竹子上下尖锐,不好通过,万一过去的时候再掉下来一根,扎到身上可不得了。”陆彬解释道:“不用担心,这些竹子掉不下来。竹梢上的竹枝相互缠绕,非常牢固。不瞒四兄说,我们渔民以前常来这里偷鱼,就用这个办法,从没出过事。” 蒋平听后,急忙穿上水靠,把丁兆蕙的宝剑插在背后,说了声“失陪”,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听“扑通”一声,再抬头时,他已经快到岸边,果然这里水面狭窄。蒋平迅速游到岸上,沿着堤岸前行。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动着朝这边走来。蒋平赶紧跑到树林里,纵身跃上一棵树,坐在树杈上,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下方的动静 。 说来也巧,那两人正好从树下经过。只听其中一人抱怨道:“咱们得商量商量,刚才回禀了大王,让咱们去带那个黑小子。你想想他那脾气,咱们伺候得了吗?我可先说,这活儿我干不了。”另一人反驳道:“你先站住,别想把事儿都推干净!这主意不是你提的吗?怎么现在让去带人,你就不管了?这像话吗?”第一个人解释:“我本来想着,要是他要酒要菜闹起来,咱们回禀大王,说不定大王一高兴,赏些酒菜,咱们也能跟着沾光。没想到是去带人,还得伺候他。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回禀了。”另一人说:“我不管,你既然提了,就得去,我可不管。”第一个人赔笑道:“好兄弟,别着急,我有个主意,到时候你帮我打个圆场。见到黑小子,咱们就说已经替他回禀了,碰巧大王正在喝酒,听说他想喝酒,特别高兴,马上要请他过去,还要和他比酒量。他听了这话,肯定欢欢喜喜地跟咱们走。只要把他骗到水寨,咱们把人一交,后面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你觉得这办法怎么样?”另一人想了想:“这倒行,那咱赶紧去吧。”说完,两人朝着旱寨的方向匆匆走去。 蒋平躲在树上,目送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这才轻手轻脚地从树上下来,悄悄跟在后面。没走多远,他瞧见路旁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好可以藏身,便闪身躲在石头后面,静静等候。没过多久,那两人手中的灯笼又晃晃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蒋平缓缓从背后抽出宝剑,侧身站定,目光紧紧盯着来者。就在提灯笼的人刚走到跟前时,蒋平突然伸出脚一绊,那人毫无防备,“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蒋平手起剑落,瞬间结果了他的性命。后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大哥走得好好的,怎么躺下了?……”话没说完,蒋平的剑锋已然逼近,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没了气息。 这时,被囚禁的徐庆认出了蒋平,激动地大声喊道:“四弟!四弟!”蒋平看到徐庆身上戴着枷锁,急忙用剑砍断。徐庆急切地说:“展大哥还在水寨里,我和四弟快去救他!”蒋平心中暗自思忖:水寨里有钟雄坐镇,戒备森严,哪有那么容易救人?可要是说不去,以徐庆的暴脾气,肯定不肯独自离开,更何况展昭还是被他拉来的。无奈之下,蒋平只好撒谎:“展大哥已经被救出来了,先去陈起望了。我是听展大哥说三哥被押在旱寨,才特意赶来救你。”徐庆又问:“那我们怎么出去?”蒋平答道:“三哥跟我来。” 两人沿着原路绕回河堤。运气不错,那里正好停着一条小小的打鱼船,连船桨都在。蒋平说:“三哥稍等。”随即跳入水中,登上小船,抄起船桨划到河堤下,让徐庆坐稳。小船行至竹城的洞口,蒋平先让徐庆钻出去,自己随后也跟着钻出,接着用脚将小船用力蹬开。陆彬并没有急着开船,而是让鲁英把劈开的竹子一根根按原来的斜岔对好。等一切收拾妥当,小船才朝着庄子的方向驶去,此时已经快到五更天了。 回到庄子,众人相见。徐庆左看右看,没瞧见展昭,便急忙问道:“展大哥在哪里?”蒋平早已悄悄把实情告诉了丁兆蕙。丁兆蕙见徐庆发问,立刻接过话茬:“展大哥听说沙员外的事情,着急回襄阳帮忙了。”徐庆为人耿直,没什么心眼,听了这话,信以为真,也就不再追问了。 第二天,智化叮嘱陆彬、鲁英二人,派几个机灵的渔民,打着打鱼的幌子,到湖中打探消息。这边,众人则围坐在一起,商量如何收服钟雄。智化说:“咱们得亲自到水寨里面,把情况摸清楚,才能制定计划。现在这样只凭猜测,实在难办。不过,眼下还是先商量盗取五弟尸骨的事要紧。”正说着,派出去的渔民回来了,报告说:“钟雄那边发现徐爷不见了,到处搜查,还发现有两名喽啰被杀,已经知道有人潜入湖中。现在各处都增加了兵力防守,还把五峰岭的喽啰都调回去了。”智化听了,喜出望外:“这么说,盗取五弟的尸骨就容易多了!”他再次嘱咐丁兆蕙、蒋平、鲁英、陆彬四人:“今晚务必把尸骨取回来。”四人毫不犹豫,欣然领命。智化又和北侠等人商量,准备好灵幡和祭品,打算等尸骨取回来,大家一起祭奠,以表对白玉堂的情谊。众人见智化安排得井井有条,都十分信服,纷纷听从他的安排。 到了晚上初鼓过后,丁兆蕙、蒋平、陆彬、鲁英四人登上小船,但这次走的并不是昨天晚上的路线。丁兆蕙疑惑地问:“陆兄,怎么往南走了?”陆彬解释道:“丁二哥有所不知。我之前说过,九截松五峰岭不在水寨里面。昨天我们要偷进水寨,所以从那边走;今晚要去五峰岭,就得从这边绕。而且,虽然钟雄把喽啰撤走了,但梅花堑坑肯定还埋伏着。咱们与其冒险,不如绕点远路。俗话说‘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我打算从五峰岭的山后上去,这样应该就不会有危险了。”丁兆蕙和蒋平听了,对陆彬的考虑周全深感佩服。 小船行驶了一阵,众人来到五峰岭山后,纷纷弃船登岸。陆彬留下两名水手看守船只,又让另外两名水手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后面。大家手脚并用地攀爬,顺着藤蔓,终于登上了山头。原来这座山有五个峰头,左右两边各有两个,都比较矮小,唯独中间这个峰头又高又大。此时月朗星稀,站在峰头往对面望去,只见九棵松树郁郁葱葱,青翠挺拔。丁兆蕙感叹道:“怪不得叫九截松五峰岭,这景色真是浑然天成。”可蒋平此刻哪有心思欣赏风景,他一心只想找到埋葬白玉堂的地方。刚走下陡峭的山坡没几步,他就看到一座高出地面的荒丘。蒋平心中剧痛,泪水夺眶而出,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默默抽泣。陆彬和鲁英见状,立刻吩咐水手动手挖掘。没过多久,一个瓷坛渐渐露了出来。蒋平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瓷坛扶出土面。丁兆蕙让水手小心地把瓷坛运到船上。众人刚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看到一个人在不远处放声啼哭。 这人究竟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盗簪逢场作戏 先期祝寿改扮乔妆 丁兆蕙、蒋平、陆彬、鲁英四人成功盗出白玉堂的骨殖后,又将原本埋葬的地方重新堆起土丘,恢复如初。一切收拾妥当,正要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哭声。蒋平心中一惊,悲声喊道:“难道是五弟含冤,前来显魂了?”说着,他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樵夫。虽然月光朦胧,但那张面孔却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蒋平一时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心中暗自琢磨:“五弟生前并未结交过樵夫,怎么会有人半夜跑到这里啼哭呢?” 他再定睛细看,只听那人边哭边说:“白五兄一生英名远扬,智谋过人,可惜一片赤诚之心,竟被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欺骗了!什么结义,什么立盟,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哪像我柳青,每隔三天就乔装打扮,来此哭奠于你。哎呀!白五兄啊,你的阴灵若真有知,想必也能分辨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了。”蒋平听到“柳青”二字,猛然想起眼前这人正是白面判官柳青,连忙上前劝慰道:“柳贤弟,别再悲痛了,咱们许久没见了。” 柳青听到声音,立刻止住哭声,瞪大眼睛怒声道:“谁是你的贤弟!咱们不过是陌路之人罢了!”蒋平赔笑道:“是,是,柳员外责备得对。但不知我蒋平何处做得不对,还请直言相告。”鲁英在一旁见柳青说话无礼,而蒋平却低声下气,心中顿时愤愤不平,刚要上前理论,却被陆彬一把拉住,丁兆蕙也暗暗使眼色示意他冷静,鲁英只好强压怒火。 只听柳青继续质问:“还用问我?我先问你!你们既然结为生死之交,白五兄去世这么久,你们为何连仇都不报?这是什么道理?”蒋平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员外原来是为这事生气。报仇哪是着急就能办成的?大丈夫行事,该出手时才出手,该忍耐时就忍耐。我五弟自作聪明,贸然涉险,才不幸丧命。他已经犯了错,我们岂能再重蹈覆辙?所以今夜我们先来取回五弟的骨殖,让他魂归故里,之后再从长计议报仇之事,这又有何不可?如果不分轻重缓急,只图一时虚名,没有实际行动,那才是徒劳无功。正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员外何必如此责怪我呢?” 柳青听了这番话,怒火更盛,尤其是听到蒋平说白玉堂“自作聪明、枉自轻生”,更是心中不悦,怒道:“我哭奠白五兄,是尽我朋友的情谊,要那虚名有何用?我也懒得跟你巧言争辩!白五兄生平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哪像你这般畏首畏尾、躲躲藏藏,尽做些鼠窃狗盗之事,竟然还敢说什么运筹决胜,真是可笑至极!”鲁英听到这话,又忍不住要上前理论,陆彬再次拦住他:“贤弟,人家只是说话,又不是拒捕,你冲动什么?”丁兆蕙也劝道:“先听四兄怎么说。”鲁英这才强忍住怒气。 蒋平心中暗想:“柳青本是正直之人,若能将他制伏,日后必定能成为一大帮手。”想到这里,他说道:“员外若不信我的本事,不如我们打个赌,比试一番如何?”柳青一听,来了兴致:“这倒有趣!”说着,他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就以这支簪子为赌注,你若能偷走,我便服你!”蒋平接过簪子,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只见这是一支玳瑁材质的别簪,质地温润,光泽透亮。他将簪子递还给柳青,问道:“请问员外,何时何地比试?”柳青答道:“我为白五兄设灵遥祭,还要做七日的法事,全部办完得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你到我庄上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给你三天时间。若你办不到,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夸海口,还得甘拜下风!”蒋平笑道:“好极了!十天之后,我定到贵庄拜访员外。请!”两人简单拱手作别,柳青便转身下岭离去。 等柳青走远,陆彬和鲁英忍不住问道:“蒋四兄,你怎么就轻易答应他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设下埋伏?”蒋平胸有成竹地说:“无妨。我与他并无仇怨,他不过是和五弟感情深厚,为五弟抱不平罢了。若真设下埋伏,岂不让人笑话?”陆彬又问:“他头上的簪子,你打算怎么偷?”蒋平摇头道:“世事难料,到时候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故,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完,四人转身下岭。此时,水手已经将装着骨殖的瓷坛安放妥当,四人登上小船,摇桨返航。 没过多久,众人回到庄中,此时已是四更天。北侠欧阳春带头,众人依次祭奠白玉堂。有人默默垂泪,有人连连叹息。因为是在陆彬家中,大家不便放声大哭,唯有徐庆张大嘴巴痛哭不止,蒋平也哽咽难平。祭奠完毕,徐庆和蒋平向众人深深致谢,之后大家又重新饮酒吃饭,直到深夜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蒋平与众人商议,决定让徐庆押送装着白玉堂骨殖的坛子先回衙署,并派两名随从沿途保护。等徐庆离开后,众人重新摆开桌椅饮酒。丁兆蕙说起了柳青与蒋平打赌的事,智化好奇问道:“这柳青是什么人?”蒋平便将当年柳青劫掠黄金,以及他作为金头太岁甘豹徒弟,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等事一一讲述。智化听后,若有所思道:“他手上有这些东西,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 正说着,庄丁拿着一封书信,小声向陆彬说了几句话。陆彬接过书信拆开细读,随后说道:“知道了,你回复他,来不及写信了,代为问好。这些天若捕到大鱼,我一定妥善保存。等日子到了,我不仅亲自送去,还要登门拜寿。”庄丁领命正要离开,智化连忙问道:“陆贤弟,出什么事了?方便跟我们说说吗?”陆彬答道:“没什么大事,是钟雄派人来要鱼。”说着,他将书信递给智化。 智化看完信,面露笑意:“正想找机会去水寨打探,没想到机会来了!请问陆贤弟,现在有大鱼吗?”陆彬点头:“今早渔民来报,昨晚捕到了几尾大鱼,还没处理呢。”智化大喜:“妙极!贤弟吩咐管家,就说大王既然需要鱼,我们明天先送几尾过去,请他过目。如果满意,我们再按这个标准捕鱼。”陆彬立刻吩咐庄丁照办,庄丁领命去回复来人。 众人见状,纷纷询问智化有何计策。智化解释道:“等吃完饭,陆贤弟先去船上挑选几尾大鱼单独装好。明天我和丁二弟扮成渔民,陆贤弟和鲁二弟照常打扮,就说是去送鱼。再带两名水手,乘一艘小船就行。我们从正门进入水寨,这样我就能查看里面的布置。到了那里,二位贤弟就说:‘听说大王寿辰将至,需要大鱼。昨日收到您的书信,今日特意捕得几尾,还请大王查验。若觉得合适,我们回去就告诉渔民,按这个标准捕捞,不出几日,肯定能备齐。’这样既说得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也不会引起他们怀疑,我也能借此摸清水寨的大概情况。”众人听后,无不拍手称快。 随后,陆彬和鲁英下船挑选大鱼,其他人则继续商议细节。当天倒也平安无事。到了第二天,智化让陆彬向渔民要了两套普通的衣服,然后和丁兆蕙带着随从,找了个偏僻地方换装。两人脱下华丽的衣衫,在脸上抹了些污渍,戴上斗笠,穿上渔民的粗布衣服,脱掉鞋袜,将裤腿高高卷起,又系上破旧的围裙,穿上草鞋,还在腿上抹了些污泥。丁兆蕙更是别出心裁,在头发边插了一朵野花。两人收拾妥当后,随从将他们换下的衣物包好,一行人前往约定的登船地点。 此时,陆彬和鲁英远远走来,看到智化和丁兆蕙的装扮,忍不住哈哈大笑。鲁英打趣道:“乍一看,就像怯生生的王二和俏皮的李四!”智化笑道:“好!我就是王二,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你们叫着也顺口。”他还特意吩咐水手,以后就用这两个称呼来叫他们。陆彬和鲁英先上了船,智化和丁兆蕙随后登船,两人一左一右守着鱼篓,那模样俨然就是地道的渔民。陆彬和鲁英则坐在船头,摆出当家做主的架势。一切准备就绪,水手们摇起船桨,朝着水寨方向驶去。 一艘小小的渔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行驶着。不久,小船驶过五孔大桥,离水寨已经不远。远远望去,只见水寨四周旌旗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刀枪林立,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等靠近了仔细查看,才发现整个水寨都是用粗大的竹子扎成的,上面建有了望的敌楼,下面是瓮门,就连水栅也是竹子做的。 小船缓缓来到寨门前,只听里面隔着竹栅高声喝问:“小船上是什么人?赶紧说清楚!不然就放箭了!”智化不慌不忙地走到船头,大声回应:“你敢放箭?我们陈起望的当家兄弟都来了,特意给你们大王送鱼!俗话说官不打送礼的,你放什么箭!”里面的人一听,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陆大爷、鲁二爷!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说完,乘着小船消失在水寨里。 趁着等待的间隙,智化仔细打量着寨门。他看到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足有碗口大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招募贤才豪杰的榜文。智化心中暗想:“早知道有水寨有这榜文,我们扮作投奔的人,早就轻松进寨了,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正想着,突然听到鼓楼传来“咕噜咕噜”的鼓声,紧接着下面又是“嘡嘡嘡嘡”几阵锣响。随后,寨门的锁被打开,门闩抬起,“吱喽喽”一声,大门左右分开。从里面驶出一只小船,船上站着一个头目,他躬身说道:“我家大王请二位爷进寨。”说完,将小船往旁边一拨,让出中间的通道。智化注意到,水寨门左右两边整齐排列着无数船只,每条船上都有两个人持刀站立,船后还隐隐约约埋伏着弓箭手。 小船没驶出多远,就看到路北有一座接官厅,厅前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早有两个头目迎上前来,客气地说:“请二位爷到厅上歇息。”陆彬和鲁英只好下船,跟着进了接官厅,宾主各自落座,有人端上茶水。头目开口问道:“二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陆彬回答:“昨天大王派人到我们庄子,送了一封信,说寿辰快到了,需要大鱼。我们既然接到大王的吩咐,就连夜让渔民按要求捕捞。难道头领不知道这事?大王没传达命令吗?”那头目解释道:“大王已经传达命令了。这是我们水寨的规矩,凡是来人都得问清楚。另外,也好给随从们发腰牌。二位千万别见怪。” 原来,这座接官厅是钟雄设立用来盘查往来行人的。就算是关系亲密的朋友进了水寨,也必须到这个厅里。虽然不用登记挂号,但他们会在暗中记录来人的信息,写上日期、时间,进寨所为何事,都会简单记录下来。今天陆彬、鲁英前来,钟雄其实已经提前传令通知过了。这些头目并非不知情,只是故意盘查一番,一来好登记信息,二来看看随从有多少人,给每个人发一个腰牌。等事情办完出寨时,路过这里还得把腰牌交回去。一个水寨的防备,竟然有如此严密的规矩! 等头目问明了陆彬、鲁英一行人的来历,水手和“渔户”们都拿到了腰牌。又有一个头目陪着陆、鲁二人重新上船,众人这才一起前往钟雄居住的地方。远远望去,好大一处宅院,气派非凡,看起来就像官府的府邸一般。宅院前竟然还修了三间宫门,门前有许多带刀的侍卫整齐站立。那头目前脚跑上台阶,进里面禀报,陆彬和鲁英就在台阶下恭敬等候。智化和丁兆蕙抬着鱼篓,远远站在一旁,假装休息,实则暗暗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们看到钟雄的住宅被水环绕,中间只有一条笔直平坦的道路。正南面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正是军山,刚好正对着宫门。周围还有不少高低起伏的山峰,错落有致。原来这水寨建在军山环抱的山间,是山水汇聚的好地方。再往远处看,只见树木茂密丛生,隐隐约约能看到飘扬的旗幡,想来那边就是旱寨了。 这时,里面传来阵阵梆子声和打点声,陆彬和鲁英被请进了宅院。没过多久,就见三四个人跑出来站在台阶上招手,喊道:“把鱼抬到这儿来!”智化和丁兆蕙听到招呼,抬着鱼篓就往台阶上走。刚要迈步,就有一个人跑过来拦住:“站住!你们不能进去!”智化装作不解地问:“为啥不让进?”那人解释道:“朋友,跟你说,这地方大王有严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智化故意反问:“怎么?难道我们是闲杂人?那你们又是干什么的?”那人回答:“我们是跟着头目当差的,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智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们就不算闲杂人了?”那人一听,反应过来:“好啊!你这嘴可真会说!”旁边又有人打圆场:“你也真是的,张口就说人家闲杂人,人家能不反问吗?别废话了,赶紧接过来抬进去吧。”说完,两人上前接过鱼篓,抬着进了宫门。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招贤纳士准其投诚 合意同心何妨结拜 智化和丁兆蕙看着对方将鱼篓抬进宅院,瞅准机会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只见楼台殿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精美绝伦,气势恢宏得惊人。两人心中暗想:“这钟雄的排场,简直僭越得没边了。”他们站在台阶下耐心等候,刚才抬鱼的人又走了出来,喊道:“王哥哥,王哥哥,你可真会讨巧!告诉你,这是两包银子,每包二两,大王赏给你们俩的。”智化接过银子,客气道:“回去替我俩谢谢大王的赏赐。”说罢,还故意颠了颠手中的银包。那人见状问道:“你颠它做什么?”智化打趣道:“我颠一颠,省得你从背后偷袭我!”那人笑着说:“哪有这种事!你想得也太多了。你看你这伙计,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智化解释道:“你还不了解他,他叫俏皮李四。要是他发起‘俏皮’来,只怕你更招架不住。” 正说着,陆彬和鲁英从宅院里出来了,两旁的人都垂手而立,态度恭敬。还是之前那个头目跟在后面,一同走下台阶。智化和丁兆蕙也跟着来到船边,众人登上小船,摇桨返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到了接官厅,小船停靠妥当,那头目还邀请陆彬和鲁英到厅上喝茶,两人婉言谢绝。那头目跳上岸,与众人拱手作别。这时,早有人过来收走了智化、丁兆蕙和水手们的腰牌。水手们继续摇桨,快到寨门时,只见先前迎接他们的小船上,有个头目将旗帜一展,紧接着锣鼓声齐鸣,竹栅缓缓打开。小船上的头目将陆彬和鲁英的船送出寨门后,便调转船头,进了竹栅。随后,又是一阵锣鼓声,寨门紧紧关闭。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法令森严,让智化等人暗暗称赞。 过了五孔桥后,丁兆蕙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大笑不止。陆彬和鲁英赶忙问道:“丁二哥,你笑什么呢?”丁兆蕙边笑边说:“实在憋不住了!智大哥扮什么像什么,简直太逗了!”于是,他把刚才智化和那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逗得陆彬和鲁英也跟着笑了起来。丁兆蕙接着说道:“当时我哪敢搭话啊,只能拼命忍着。后来智大哥还说我俏皮,可我当时紧张得一点都不俏皮了!”说完,又笑得前仰后合。 智化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凡事到了现场,就得绞尽脑汁、费一番心思,稍微疏忽,就会露出破绽。平日里,你是你,我是我,可今天不同,除了你我,还有王二和李四。他们俩不是你我,既然如此,就得把原本的你我身份抛开,完全代入他们的角色。既然是他们,言行举止中就不能有你我的影子。只有设身处地地去表演,才能做到惟妙惟肖。”丁兆蕙等人听了,纷纷点头,对智化的这番见解佩服不已。 说话间,众人回到了庄子里。北侠欧阳春等人正在庄门口张望,看到陆彬、鲁英等人回来,赶忙迎上前相见。众人一见智化和丁兆蕙此刻的模样,忍不住哄堂大笑。智化倒也不在意,伸手从怀中掏出两包银子,赏给了两个水手,并叮嘱他们不要对外声张。 众人说说笑笑地来到客厅,智化和丁兆蕙先去梳洗换装,随后大家落座。众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水寨那边情况如何?”智化将寨内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又分析道:“钟雄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身边缺少得力的辅佐,空有才能却没用到正道上。而且,他那里已经挂出了招贤榜文,明天我和欧阳兄先去投奔,探探虚实。”蒋平一听,吃惊地说:“你们俩怎么还能去?现在展大哥都还下落不明,你们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智化胸有成竹地说:“不用担心。既然有招贤榜,就不会轻易害人。他要是心怀不轨,以后谁还敢去投奔?再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亲自去一趟,怎么能收服钟雄?大家放心,我有把握,这次行动必定成功。”众人听了,只好同意。当天,大家一起喝酒吃饭,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天,北侠欧阳春扮成威风凛凛的武夫,智化则扮成风度翩翩的公子,两人各自佩戴了一把利刃,找了一艘渡船,从上游缓缓划行,来到五孔桥下。船家问道:“二位爷要去哪儿?”智化答道:“从桥下过去。”船家一听,慌张地说:“那边可是水寨啊!”智化镇定地说:“我们就是要去水寨。”船家吓得不轻,连忙摆手:“那里去不得!小人不敢去!”北侠安慰道:“别怕,有我们在,大胆往前走。”船家仍犹豫不决,智化又说:“你放心,我在那里有亲戚朋友,不会有事的。”船家没办法,只好哆哆嗦嗦地撑起船篙。过了桥后,船家更加害怕了。好不容易挨到水寨门口,只听里面“吱”的一声,船家吓得蜷缩成一团。里面传来喝问声:“什么人?快说!不然放箭了!”智化高声回应:“里面听好了!我们听说大王招募贤才,特来投奔。如果确有其事,麻烦通报一声;要是挂榜只是做做样子,也不用通报了,我们这就离开。”里面回应道:“我家大王求贤若渴,岂会做表面功夫!请稍等,这就为您通报!” 不一会儿,敌楼上鼓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三声锣鸣,水寨的竹栅缓缓打开。一艘小船从里面驶出,上面的头目喊道:“既然是来投奔的,请换乘此船,你们坐的这艘进不去。”船家一听,如释重负,连忙催促道:“二位爷,快过去吧!”智化问道:“不要船钱了?”船家忙说:“爷,改日再赏吧,不着急!”智化笑了笑,从肚兜里摸出一块银子,说:“赏你买酒喝。”船家喜出望外。两位爷随即跳上那头目的小船。船家像是逃命一般,拼命撑篙,驾着船直奔五孔桥而去。 北侠和智化进了水寨,寨门随即关闭。很快,他们来到接官厅,下来两个头目。智化一看,不是昨天见过的那两人,而且昨天自己没到过接官厅,今天见他们热情迎上来,便赶忙下船,与他们握手相见。众人来到厅上,分宾主落座,有人献上茶水。头目态度谦和,详细询问了两人的姓名和来历,然后让一人陪着他们,另一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那头目满面笑容地出来,说道:“刚刚禀报了大王,大王得知二位到来,非常高兴,还问欧阳爷是不是那位碧眼紫髯的紫髯伯?”智化代为回答:“正是,这位就是北侠紫髯伯。”头目接着说:“我家大王说,欧阳爷是当今名士,怎么会屈尊来到我们这地方,心里还有些怀疑。忽然想起欧阳爷有一口七宝刀,正好可以验证身份。大王想借宝刀一观,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北侠豪爽地说:“这有何难!刀在这儿,拿去吧!”说着,从里衣取出七宝刀,递给头目。头目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进去了。很快,他又回来传话说:“我家大王有请二位爷相见!”智化听头目称呼中多了个“爷”字,便知道事情有了转机。于是,他和北侠下船上岸,来到宫门之前。只见北侠挺胸昂首,英气逼人;智化则一步三摇,尽显文人的酸腐姿态 ,二人一同准备面见钟雄。 踏入宫门,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花石甬道,两旁镶嵌着石子,一直延伸到月台。向左右望去,各有五间配房、七间衬殿,栋宇间雕刻精美,彩绘绚丽,金箔与碧色交相辉映,气势非凡。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上方高悬着一块闹龙金匾,匾上以洋蓝青字写着“银安殿”三个大字。 刚走到廊下,早有侍卫高高挑起门帘。只见厅内站着一人,身高足有七尺,脸庞方正如獬豸,头戴一顶绣着闹龙纹的软翅盖巾,身穿宽袖团花紫氅,腰间系着垂穗如意丝绦,脚下蹬着一双元青素缎官靴。来人正是钟雄,他上前与众人简单拱手,说道:“请进。”随即吩咐手下看座奉茶。北侠欧阳春也拱手回礼,智化则行了一礼。三人各自落座。 钟雄上下打量着二人,随后看向北侠,问道:“这位想必就是欧阳公吧?”北侠谦声道:“不敢当。我欧阳春听闻寨主广招贤才,特来拜访。与寨主素未谋面,贸然前来,还望海涵。”钟雄笑着回应:“久仰欧阳公大名,一直无缘相见,深感遗憾。今日得见,总算遂了心愿。方才见识了您的宝刀,果然是稀世珍宝,令人羡慕!” 智化在一旁听着二人交谈,却始终无人提及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见钟雄一味夸赞宝刀,便开口道:“这刀虽珍贵,却称不上是最顶级的宝物。”钟雄这才将目光转向智化,问道:“这位想必是智公。如此说来,智公手中定有稀世珍宝?”智化摇摇头:“我孤身一人,身外并无他物,哪有什么至宝?”钟雄追问:“那您所说的至宝究竟在哪里?”智化正色道:“至宝无处不在。以行善为宝,以仁爱亲人、守护土地人民、处理政务为三宝。寨主为何舍本逐末,只对刀剑这类器物赞叹不已?况且我们今日前来,是为投奔效力,并非献刀。寨主只看重宝物,却轻视人才,实在不妥。希望寨主能够重德行而轻财物,才不负那篇招贤榜文的初衷。” 钟雄听着智化引经据典,忍不住冷笑:“智公所言虽有道理,但未免太过迂腐。”智化反问:“何出此言?”钟雄道:“您说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我钟雄既不是朝廷高官,也没有世袭功勋,要这些道理有何用?”智化同样冷笑一声:“寨主既然知道自己不是朝廷命官,又没有显赫家世,为何却穿着绣有闹龙纹的服饰,坐在这银安殿中?这一点,我实在难以理解。”这番话直击要害,钟雄顿时语塞,沉默许久后,他突然向智化深深一揖:“智兄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受教了!”说罢,又重新郑重施礼,将北侠和智化请到上座,以宾客之礼相待,同时吩咐侍卫准备酒宴,还悄悄叮嘱了几句。 不多时,侍卫拿来一个包袱,钟雄打开后,脱下身上的闹龙紫氅,换上一件大领天蓝花氅,又摘下闹龙头巾,戴上一顶碎花武生头巾。北侠见状,说道:“寨主何必如此着急更换?”钟雄诚恳道:“听了智兄的话,我如芒在背,还是早点换了为好。” 此时,酒宴已经布置妥当。钟雄再三谦让,坚持请智化和北侠坐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饮酒间,钟雄又说道:“既然蒙智兄指点,我这殿上……”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还敢厚着脸皮称‘殿’,这厅上的匾额也该换个名字了。”智化点头道:“匾额命名学问颇深,寓意晦涩不好,不够贴切也不行,最好能雅俗共赏,让人一看就懂。”他仰头思索片刻,说道:“倒有个名字,正合寨主招贤纳士之意——思齐堂。虽说通俗些,但恰到好处。‘见贤思齐焉’,这里本就是礼贤下士之地,寨主又求贤若渴。‘思齐’二字,既表明寨主渴望遇见贤才,又暗含向贤才看齐之意,正合寨主招揽贤能的初衷。不过,这‘贤’字我们可担当不起。”钟雄大喜:“智兄太谦虚了!今日初次见面,就指点我走上正途,不是贤才又是什么?我正该见贤思齐!这名字好,简单明了,一听就懂!”他立刻吩咐侍卫去船场取木料,准备更换匾额。 席间,三人推杯换盏,谈论着行侠仗义之道。钟雄越听越兴奋,不禁手舞足蹈,只恨与二人相见太晚,当下便提出要与北侠、智化结为异姓兄弟。智化见钟雄为人豪爽,又有意将他拉拢到正道,便答应下来。钟雄是个急性子,马上命人准备香烛,三人互报年龄,在神像前立下盟誓。北侠年纪最长为大哥,钟雄次之,智化排行第三。结拜完毕,三人重新入席,自此以兄弟相称,相谈甚欢。 钟雄又派人到内宅将儿子唤出。原来钟雄有一儿一女,女儿名叫亚男,年方十四;儿子叫钟麟,年仅七岁。不一会儿,钟麟来到厅上。钟雄拉着他说:“过来拜见欧阳伯父。”北侠连忙躬身回礼,钟雄却坚决不允。随后,钟雄又说:“这是你智叔父。”钟麟也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智化拉着钟麟仔细端详,见他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目清秀,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绣着立水纹的蟒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气。智化与他交谈几句,钟麟对答如流,聪慧异常。智化心中暗想:“这孩子相貌不凡,我既受了他这一拜,日后若有负于他,如何能心安?”于是,他让侍卫将钟麟送回内宅。 钟雄问道:“智贤弟,你看这孩子如何?”智化直言道:“孩子聪慧可爱,但我又要直言了。方才侄儿出来,着实吓了我一跳,他这装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倒像皇室太子。这样下去可不行,而且‘世子’这一称呼也不合礼制,还是改称‘公子’更为妥当。”钟雄拍手叫好:“贤弟说得对!我立刻照办!”随即吩咐手下,今后改称钟麟为公子。 或许有人会问,钟雄对智化言听计从,为何智化不直接劝他弃暗投明,反而要费这么多周折?这其中自有缘由。钟雄盘踞军山已久,骄奢之气与不良习性早已根深蒂固,哪能一朝一夕就彻底改变?即便暂时悔改,一旦遇到不如意的事,很可能又会变回原样,成为反复无常之人。智化今日劝他更换服饰、修改匾额名称、改变对儿子的称呼,实则是试探他是否愿意从善。若钟雄固执己见,执意与正道为敌,智化便会采取其他手段将其剿灭。没想到钟雄不仅愿意从善,还能迅速改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钟雄本质不坏,智化自然要想方设法引导他走上正途。这才有了后续智化苦心劝说、循循善诱,一定要让钟雄弃暗投明的种种情节,也足见他为友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一天,三人饮酒谈心,直至夜深才散去。北侠和智化住在同一处,二人又商议起如何营救沙龙和展昭,仔细谋划一番后,定下了一套周密的计策。商议妥当,二人才安心休息。 他们究竟会用什么办法救出沙龙和展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钟太保贻书招贤士 蒋泽长冒雨访宾朋 北侠欧阳春和智化商议好营救计划后,才安心休息。第二天,钟雄处理完寨中军务,便邀请二人到书房相见。经过前日结拜,今日见面时,三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热络亲近。闲聊间,话题渐渐转到当今天下,钟雄好奇询问谁能称得上豪杰英雄。 北侠感慨道:“我倒是知晓一位人物,只可惜他受官场束缚,怕是难以到此。”钟雄来了兴致,追问:“是何等人物?姓甚名谁?”北侠郑重道:“就是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展昭,表字熊飞。此人行侠仗义,专爱济困扶危,江湖人称南侠,还被圣上敕封为御猫,堪称当世豪杰。”钟雄听后,突然哈哈大笑:“兄长有所不知,此人此刻就在我寨中!”北侠佯装惊讶:“南侠怎么会在这儿?我实在难以相信!” 钟雄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襄阳王送来一个坛子,说是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托我妥善安置。我敬重白玉堂是条好汉,便将坛子葬在五峰岭上,还亲自前去祭奠。为防有人盗走,我在坟冢前挖了梅花堑坑,派人日夜看守。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抓住两个人,一个是徐庆,另一个就是展昭。徐庆后来逃脱了,展昭我也早有耳闻,本想招揽他做帮手,可他执意不肯,如今暂且囚禁在碧云崖下。”北侠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他交情颇深,明日我去劝劝他,看看能否说动。” 智化见状,接过话头:“大哥既然能劝说南侠,我也能劝一位豪杰前来投诚。”钟雄忙问:“贤弟说的是谁?”智化道:“此人也是赫赫有名的豪杰,住在卧虎沟,姓沙名龙。”钟雄恍然:“可是擒拿蓝骁的那位沙员外?”智化点头:“正是,兄长如何得知?”钟雄解释:“我想招揽他许久了,也曾派人去请,无奈他不肯来。后来听说黑狼山出事,我还给襄阳王写信,建议他收伏沙龙,让其镇守黑狼山,不过至今未收到回信,也不知事情进展如何。”智化胸有成竹:“既然兄长知晓此人,我明日就去卧虎沟走一趟,有我出面,他定会前来。”钟雄听后,大喜过望。三人就在书房中饮酒用餐,相谈甚欢。 到了次日,智化按计划准备前往卧虎沟。钟雄立即传令打开寨门,派小船将他送出竹栅,过了五孔桥。然而,智化并未直奔卧虎沟,而是转头前往陈起望。一进庄子,庄丁立刻通报。此时众人正在厅上,纷纷询问他投奔钟雄的情况。 智化将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一遍,对钟雄的为人称赞有加,同时也惋惜地表示:“钟雄虽是豪杰,但可惜走错了路,我们必须想办法拉他一把。”接着,他又把与欧阳春定下的营救展昭、沙龙的计划说了出来。蒋平听后,说道:“巧了!昨晚史云到了。他先是去茉花村找欧阳兄,得知欧阳兄和丁二爷已离开;又赶到襄阳找张立,才知道我们都在按院;等他赶到按院,卢大哥告诉他我们来了陈起望,他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昨晚才到。” 智化连忙将史云叫来,询问按院衙门的情况。史云回复:“我问过卢大爷了,他让我向诸位问好,说衙门一切平安,颜大人的身体也好了,徐三爷也已回去,诸事都安排妥当了,让大家放心。”智化听后,吩咐道:“你来得正好!歇息两天,立刻回卧虎沟,告诉孟凯、焦赤二人,让他们安排妥当家务,把渔户、猎户里有本事的人,都召集到襄阳太守衙门。”丁兆蕙疑惑:“金太守那里能住得下这么多人吗?”智化笑着解释:“我早有打算,已经在汉皋那边修好了房子。”陆彬补充道:“汉皋就是方山,在襄阳府正北。”智化点头:“正是,张立知道具体位置,你们到了那儿找他,就能安顿下来。”说罢,众人入席饮酒。 蒋平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钟雄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智化回忆道:“结拜时聊过,还早,还有半个月。我打算趁他生日那天将他制服。届时寨中必定忙乱,我们想办法把他请到这里,众兄弟一同用大义劝导,再说明圣旨之意,他定会真心向善。”丁兆蕙眼睛一亮:“如此一来,不用再想别的法子!只要四哥去柳员外庄上赢了柳青,拿到断魂香,到时候这般这般安排,岂不妙哉?”智化赞同地点头,转头问蒋平:“四弟打算何时去?”蒋平盘算道:“原本约好十天后,今天才第三天,再等四五天出发不迟。”智化道:“甚好!我明日先回水寨,救出沙大哥,再暗中摸清寨中情况,掌握关键事务,到时候就好办了。”这一天,众人开怀畅饮,直至三更才散去。 第二天,智化告别众人,驾着小船回到水寨。钟雄见他这么快返回,有些惊讶:“贤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智化装作无奈:“说来凑巧,我正要去卧虎沟,路上遇到卧虎沟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沙员外早就被襄阳王抓走,囚禁在王府里了。我心急如焚,赶紧回来与兄长商议。”钟雄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智化趁机提议:“依我看,襄阳王囚禁沙龙,想必是他不肯归降。兄长不如写封信,就说咱们这儿招募了不少贤才,其中有不少与沙龙交情深厚;若把他押到水寨,让这些人劝说,他定会归降。兄长觉得如何?”钟雄连连点头:“此计甚妙!就劳烦贤弟写封信吧。”智化当即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派人送往襄阳王府。 智化又问起展昭的情况:“欧阳兄去劝说南侠,结果如何?”钟雄道:“昨天去说,已有松动,今天欧阳兄又去了。”正说着,侍卫来报:“欧阳老爷回来了!”钟雄和智化赶忙迎出去,急切问道:“南侠怎么没来?”北侠不慌不忙:“我再三劝说,南侠总算答应,但他希望寨主能亲自去请,一来彰显诚意,二来他面子上也好看。”智化在旁附和:“兄长既然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必不可少,这一趟断然不能省。”钟雄豪爽应允,随即四人骑马前往碧云崖。这其实是北侠设下的计策,到了地方,重新为钟雄和展昭引见。二人相互谦逊一番后,一同返回思齐堂。四人相聚饮酒,交谈甚欢,仿若相识多年的老友。 另一边,前往襄阳王府送信的人顺利将信递上。襄阳王看完书信,心中暗喜,正合自己心意,恨不得沙龙立刻归降,为己所用,急忙派人将沙龙押往军山。送信人提前赶回水寨报信,智化趁机对钟雄说:“沙员外既然来了,我先去迎接。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先与他分析利害,再以交情相劝,最后说说兄长礼贤下士的诚意,定能劝他投诚!”钟雄大喜,立刻派人准备船只,打开竹栅。 智化乘船出寨,与押解沙龙的人会合后,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众人一同进入水寨,把沙龙安置在接官厅。智化先行一步,回去见钟雄,故意愁眉苦脸道:“我好说歹说,沙员外却说,他在卧虎沟虽非官宦世家,但也是清白人家。只因遭赃官算计才被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既然不肯降襄阳王,又怎会投诚钟太保?”钟雄神色一暗:“这么说,沙员外很难收伏了?” 智化话锋一转:“不过,亏我苦口婆心,又提及兄长的大德,他才松口。他说‘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寨主将我救出牢狱,这份恩情不敢忘。丑话说在前头,我若来了,只愿以宾客自居,军务一概不参与,只当是结交朋友。日后若有急难,定当全力以赴。’依我看,他是怕败坏家风,又有些思乡,不过肯以朋友相称,也算变相归降了。若再强求,恐怕他连这一步都不肯迈出。所以我先将他安置在接官厅,特来向兄长禀报。” 北侠在一旁帮腔:“肯来就好说,谈什么主客之分,大家都是朋友!”钟雄笑道:“大哥说得对!”展昭也问:“咱们要去迎接他吗?”智化道:“不必远迎,在宫门迎接即可。我先告辞去准备了。” 没过多久,智化陪着沙龙来到宫门。只见众多侍卫整齐站立,钟雄与南北二侠早已等候在此。智化在前引导,沙龙随后,众人登上台阶,彼此迎上前去。智化先为双方引见,沙龙抱拳行礼:“我一介粗人,蒙寨主厚爱,实在感激不尽!”钟雄热情回应:“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智化又将欧阳春、展昭介绍给沙龙,沙龙感叹:“难得南北二侠齐聚于此,足见寨主威望!我沙龙今日能结识诸位,荣幸之至!”钟雄听了,颇为得意。众人来到思齐堂,分宾主落座。钟雄询问沙龙被擒经过,沙龙便将县令设局的事详细道出:“若不是寨主搭救,我沙某恐无生路,这份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钟雄豪爽道:“咱们英雄豪杰之间,这点事不足挂齿!”沙龙又假意与南北二侠寒暄攀谈。此时,酒宴已经备好,钟雄邀请沙龙上座,沙龙再三谦让。钟雄本就是豪爽之人,干脆与沙龙互报年龄,以兄弟相称,尽显英雄本色。沙龙也不再拘泥于虚礼,众人就此开怀畅饮,气氛愈发融洽 。 酒过三巡,钟雄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感慨道:“今日沙兄长到来,实在让我多年夙愿得偿!方才智贤弟已将兄长的豪情与胸襟讲得明明白白,沙兄长只管安心在此居住,千万别拘束。寨中大小事务,绝不会让兄长费心。只是欧阳兄、展兄,小弟还有一事相托,还望二位帮衬。今后水寨事务,想请欧阳兄代为管理;旱寨事务,虽有妻弟姜铠打理,但怕他一人忙不过来,恳请展兄协助操持。智贤弟足智多谋,就做两寨的总辖,所有事务都请贤弟稽查把关。有众位兄弟这样分担辛劳,小弟就能清闲下来,每日与沙大哥谈天说地,既不负今日相聚的缘分,也对得起往日渴慕相交的心意。” 智化一听,正中下怀,也不等北侠欧阳春和南侠展昭表态,便抢先满口应承下来。这一天,四人尽兴畅谈,直至尽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钟雄便向大小头目传下命令:水寨的事务一律向北侠禀报;旱寨的事务则向展昭与姜铠汇报;要是两寨之间遇到棘手问题,必须会同智化共同商议解决。在众人的操持下,不过短短五天,军山上下便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纪律愈发严明。寨中大小头目、兵丁们无不拍手称赞,对新的管理安排欢呼叫好。钟雄看着蒸蒸日上的局面,满心以为得了得力帮手,整日喜笑颜开,却全然不知众人早已设下连环计,正一步步引他走向正轨。 另一边,在陈起望的蒋平,算算日子已到与柳青约定之期。他早早告别丁兆蕙、陆彬和鲁英,朝着柳家庄出发。此时正值深秋,一路上,金黄的野菊铺满道路,枯黄的树叶随风飘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蒋平想着深秋的雨不会下太久,便冒雨赶路。谁料这雨如牛毛般细密,丝丝缕缕下个不停,裹挟着阵阵秋风,寒意透骨。低头一看,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再瞧瞧天色,夕阳西沉,暮色渐浓。他心下一算,离柳家庄还有四五十里,今天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了。好在约定的是十天期限,明天赶到也不算逾期,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避雨歇息。 蒋平又咬牙冒雨前行了几里路,终于看到远处有座庙宇,连忙加快脚步奔过去。他用力敲打山门,大声呼喊,却始终无人应答。站在山门前,蒋平进退两难,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被秋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忍不住自言自语:“果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下可怎么办?”正发愁时,忽见不远处一扇柴门“吱呀”打开,走出一位老者,手中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老者见蒋平身形单薄,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心中顿生怜悯,开口问道:“客官,是赶路赶远了又遇上大雨吧?要是不嫌弃,到我家豆腐房避避雨如何?”蒋平连忙推辞:“老丈如此善心,只是我与您素不相识,怎好贸然打扰?”老者摆摆手,爽朗笑道:“这有什么!出门在外,能帮就帮。别客气,快请进!”蒋平见老者满脸诚恳,不再推辞,跟着他穿过柴门。这热情的老者究竟是什么身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蒋平跟着尹姓老者穿过柴门,映入眼帘的是三间简朴的茅屋。靠外的两间屋内摆放着石磨、屉板、罗格等做豆腐的器具,确实是一间豆腐坊。蒋平赶忙脱下湿漉漉的外衣,用力拧干水分,然后抖开晾在一旁。 老者手脚麻利地烧了一碗热水,递到蒋平手中。蒋平喝了几口热乎的水,这才问道:“老丈贵姓?”老者笑着回答:“小老儿姓尹,靠卖豆腐为生。膝下无儿无女,就和老伴儿住在这里。不知客官贵姓,要往哪里去?”蒋平回应:“我姓蒋,要去柳家庄找个朋友,不知这里离柳家庄还有多远?”尹老者估算道:“算起来不到四十里路。”说话间,他点亮了墙上的油灯,见蒋平在晾衣服,又转身抱来一捆柴草,说道:“客官可以在那边空地上把柴草点着,既能烤火取暖,又能烘干衣服,不过要小心些。”蒋平感激地连声道谢:“老丈放心,我心里有数。”尹老者打了个哈欠,说道:“老汉忙活一天也乏了,客官烘干衣服就早些歇息,恕我不陪了。”蒋平连忙说:“老丈请自便。”于是,尹老者转身进了里屋。 蒋平蹲在火堆旁,一边烘烤衣服,一边取暖。等衣服快干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上次吃完饭就只顾赶路,又遇上大雨,竟然把饥饿抛到了脑后。无奈之下,他只好自我安慰:“说不得,只能忍一夜了。”蒋平简单掸了掸破旧的床铺,躺了上去,试图入睡。可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咕噜声,搅得他心慌意乱,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他暗自思忖:“这样下去不行,索性不睡了。”蒋平起身挑亮油灯,轻轻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抬头望去,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满天繁星闪烁。就在他仰望星空时,突然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仔细一听,竟是兵刃交锋的声音。蒋平心中一动:“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人半夜比武?我得去看看。”饥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纵身翻过土墙,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来到附近的庙宇,翻墙而入。只见一间屋内灯火通明,还传来妇人的哭声。蒋平悄悄靠近,闪身进了屋子。 屋内的妇人看到突然出现的蒋平,吓得脸色煞白。蒋平连忙安抚:“大嫂别害怕,快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我来帮你。”妇人抽泣着说道:“我是姚王氏,和弟弟回娘家探亲,路上遇雨,在庙外山门下避雨。庙里的僧人开门看到我们,把我们请到前面禅堂。刚坐下不久,又有人敲门避雨,僧人说‘前面禅堂男女不便’,就把我们让到这里。谁知道这僧人不怀好意,一更天过后,他提着刀进来,先是一脚踢倒我弟弟,捆了起来,接着就想对我……我拼命喊叫,僧人恶狠狠地说:‘你别嚷!我先解决了前面那人,回来再收拾你。’然后提着刀就和前面那人打起来了。求大爷救救我们!”蒋平安慰道:“别怕,我这就去帮忙!”他一眼瞥见墙边立着一根门闩,抄在手中,快步冲向打斗的地方。 只见一个大汉在屋内左躲右闪,渐渐招架不住;而那僧人上下翻飞,攻势凌厉。蒋平不声不响地握紧门闩,摆好架势,如同持枪一般,猛地刺向僧人肋下。僧人一门心思追杀大汉,全然没料到身后有人偷袭。冷不防一阵剧痛从左肋传来,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前面的大汉见僧人倒地,立刻冲上前去,狠狠一脚踩下。只听“啪”的一声,僧人脸上重重挨了一下。这僧人倒霉透顶,临死前先是被戳了一闩,又挨了一脚,惨叫一声,手一松,刀掉在地上。蒋平扔掉门闩,冲上前捡起刀,手起刀落,结果了僧人的性命。可惜这僧人,本已遁入空门,却因一时邪念,白白丢了性命。 那大汉见蒋平杀了僧人,连忙上前行礼:“若不是恩公搭救,我险些命丧这恶僧之手!请问恩公尊姓大名?”蒋平答道:“我姓蒋名平。足下是何人?”大汉又惊又喜:“哎呀!原来是四老爷!小人龙涛!”说着便要下跪行礼,蒋平急忙将他搀起,问道:“龙兄怎么会在这里?”龙涛解释道:“自从帮兄长报了花蝶之仇,我就回本县交了公文,辞去捕快的差事,摆脱了官府的管束,回家务农,日子倒也清闲。今天是特意来探望分别三年的姑母,没想到路上遇雨,就到这庙里投宿。刚听到后面有人喊救命,正想去查看,这个恶僧却先找上了我,和我打了起来。慌乱中我的刀还被他磕飞了,这恶僧凶狠得很,接连刺了我好几刀,都被我躲开了。就在我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幸亏四老爷及时赶到,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蒋平说道:“原来如此,咱们先去后面,救那姐弟俩要紧。” 蒋平提着僧人的刀走在前面,龙涛紧跟其后。两人来到后面屋子,先解开了捆绑姚王氏弟弟的绳索,姚王氏也赶忙出来磕头致谢。龙涛好奇地问:“这姐弟俩是谁?”蒋平便把姚王氏之前的遭遇说了一遍。龙涛转头问姚王氏:“你丈夫可是叫姚猛?”姚王氏点头:“正是。”龙涛又问:“你婆婆可是姓龙?”姚王氏答道:“没错,只是婆婆去年已经去世了。”龙涛一听姑母已过世,忍不住放声大哭:“哎呀!我那姑母啊!怎么才分别三年,就天人永隔了!”姚王氏仔细端详龙涛,突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你……你是表兄龙涛哥哥?”龙涛此时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点头,姚王氏也跟着哭了起来。蒋平见他们相认,赶忙劝龙涛止住哭声。龙涛擦了擦眼泪,问起表弟的近况,两人叙说了好一会儿家常。随后,龙涛再次向蒋平道谢:“没想到四老爷不仅救了我,还救了我的亲戚,这份大恩大德,叫我如何报答!”蒋平摆摆手:“你我是至交好友,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龙兄,你随我来。” 龙涛满心疑惑,不知道蒋平要做什么,只能默默跟在后面。两人在庙里左寻右找,最后来到厨房。厨房里灯烛还亮着,仔细一看,桌上不仅摆着新鲜的菜蔬、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瓶上好的烧酒。蒋平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妙极了!不瞒龙兄,我还没吃饭呢。”龙涛也跟着笑道:“巧了,我也饿坏了!”蒋平招呼道:“走吧,走吧,估计那姐弟俩也没吃东西。”龙涛眼疾手快,看到旁边有个方盘,立刻像从前卖煎饼时那般熟练,把食物整齐码放在盘里。蒋平则提着酒瓶,拿上酒杯、碗碟和筷子,一行人往后面屋子走去。果然,姚王氏姐弟俩还饿着肚子,他们不喝酒,就着菜蔬点心在屋内吃了起来。蒋平和龙涛则在外间,一边喝酒,一边叙旧。 喝酒间,龙涛好奇地问蒋平此行的目的。蒋平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从众人谋划收伏钟雄,到自己专程来柳家庄找柳青索要断魂香。龙涛听完,急切地问:“这么说,各位兄弟都在陈起望?不知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蒋平说:“你先别问,明天你送完亲戚,直接去陈起望就行。”龙涛又提议:“既然这样,我还有个想法。我表弟姚猛身材魁梧,和我差不多,就是年轻些。明天我带他一起去,如何?”蒋平大喜:“那再好不过!到了那里,你认识丁兆蕙丁二爷,就说咱们路上遇上了。还有,你告诉丁二爷,让陆彬陆大爷写封推荐信,你们俩直接去水寨投奔。现在南北二侠都在水寨,肯定会收留你们。”龙涛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听到了鸡鸣声。蒋平放下酒杯说:“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说完,他走出屋子,翻墙回到尹老儿家。再次翻墙进院,悄悄回到屋内。屋里的油灯半明半暗,蒋平把灯芯挑亮,故意咳嗽了几声。尹老儿被惊醒,伸了个懒腰,嘟囔着:“到时候了,该磨豆腐了。”他起身走出里屋,看到蒋平坐在床上,便关切地问:“客官起这么早?夜里是不是着凉了?”蒋平答道:“屋里挺暖和的,多谢老丈挂念。天不早了,我得赶路了。”尹老儿挽留道:“着什么急?等会儿喝碗热豆浆暖暖身子再走。”蒋平推辞道:“多谢老丈好意,下次一定叨扰。我还有急事要办。”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子,“老丈,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尹老儿连忙拒绝:“这可使不得!您在这儿将就一夜,也没费我什么事,怎么能收这么多钱?我可不敢要!”蒋平执意将银子塞进尹老儿袖子里,说:“老丈别客气,难得您一片热心。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尹老儿还要再说,蒋平已经快步走到院子里。尹老儿只好一边道谢,一边把他送到柴门外。两人握手告别,尹老儿还想叮嘱几句,却见蒋平已经快步走远,只好摇摇头,关上柴门。 蒋平再次翻墙回到庙里,龙涛好奇地问:“您去哪儿了?”蒋平便把尹老儿挽留的事说了一遍。龙涛点点头,赞叹道:“四老爷做事真是周全。”蒋平说:“咱们也该走了。龙兄送完亲戚,就和表弟一起去陈起望。”龙涛答应下来。四人来到山门,蒋平轻轻打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低声说:“你们三个赶紧走吧。我关好山门,从后面离开。”龙涛点头,带着姚王氏姐弟匆匆离去。蒋平关好山门,又在庙里检查了一遍,把善后的事留给当地官府处理,自己则翻墙离开,继续赶路。 一路上,蒋平欣赏着清晨的景色,走了二十多里地,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饭。等赶到柳家庄时,太阳已经西斜。他心里琢磨:“这么早去柳青那儿干什么?不如找个安静的酒馆喝点酒。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招待我,可别再像昨晚那样饿肚子。要不是那个倒霉和尚准备了吃的,我哪能吃得这么痛快。”正想着,他看到路边有个乡村酒馆,模样和当年的大夫居有些相似,便抬脚走了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酒馆的酒保是个年轻人,很快就温好了酒。蒋平一边慢慢喝酒,一边听着其他桌客人的闲聊。三三两两的食客们正谈论着柳青,有人说他为朋友做七天经忏,花费巨大;有人称赞他重情重义,难得一见;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他有钱没处花,花钱买面子;还有些穷汉感慨:“可惜了这些钱!交朋友差不多就行了,人在人情在,何必这么破费?要是把这些钱接济穷人,够人家过一辈子了。”蒋平听着这些议论,暗暗发笑。等酒足饭饱,他付了钱,离开酒馆。此时天色渐暗,柳家庄上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蒋平来到柳青家门口,抬手敲门。不一会儿,门里出来个老仆人,上下打量着他,没好气地问:“谁啊?”蒋平说:“是我,你家员外在家吗?”老仆人语气嘲讽:“我家员外正等着贼呢!请问您贵姓?”蒋平一听就知道是柳青提前吩咐过的,也不生气,平静地回答:“我姓蒋,特来拜访。”老仆人阴阳怪气道:“原来是贼爷到了!您稍等。”说完转身进门通报。 没过多久,柳青穿着便装走了出来,一见面就没好气地说:“姓蒋的,你还真敢来!胆子不小啊!”蒋平笑着回应:“既然和贤弟约好了日子,我要是不来,岂不是让你白等?”柳青冷哼一声:“先别称兄道弟的,你也太不自量力了。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说完,也不客套,自己径直往院里走。蒋平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刚要迈步,柳青突然转身作揖,问:“我这一揖,你明白什么意思吗?”蒋平笑道:“不就是‘开门揖盗’嘛,有什么难理解的。”柳青说:“你明白就好。”随后,他把蒋平带到西厢房。 蒋平走进西厢房,顿时愣住了。三间屋子连通着,屋里除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摆在正对着门的位置,再没有其他家具。蒋平心里犯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柳青开口道:“姓蒋的,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晚就住这屋,我在对面东厢房。这里就咱们俩,其他人我都吩咐回避了。之前那支簪子,你要是能偷到手,就隔着窗户喊一声:‘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来了。’我在屋里一摸,簪子确实不见了,就算你有本事。但这还没完,你还得把簪子送回来。送回去的时候,再隔窗喊一声:‘姓柳的,你的簪子我还你了。’我一摸,簪子又在头上了。要是你能做到,咱俩还是好兄弟,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以后你让我赴汤蹈火,我绝不含糊!”蒋平点点头,笑着说:“就这么说定了。贤弟到时候可别反悔。”柳青一拍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蒋平说:“好!那就请吧。” 蒋平究竟能不能成功完成挑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随意戏耍智服柳青 有心提防交结姜铠 柳青走出西厢房,故意提高嗓门喊道:“东厢房的炭火、蜡烛、茶水、酒食,都准备好了吗?”只听仆从在屋内应声:“都备齐了!”柳青又叮嘱道:“你们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准随意进出。”这时,传来妇人的声音:“婆子丫头们都警醒着!今晚把‘贼’关在家里,谁知道他除了偷簪子,会不会顺走首饰。”一个快嘴丫环立刻接话:“奶奶放心!我连裤腰带都收好了,外头什么值钱东西都没留。”妇人嗔怪道:“就你话多!快进屋,别瞎说了。”原来这说话的妇人是柳娘子。蒋平在西厢房听得真切,明知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却只当没听见,神色自若。 此时已过二更天。柳青走进东厢房,故意发牢骚:“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觉睡不成。这炭火也快灭了,茶也凉了,还得自己动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偷,真叫人等得心烦。”正抱怨着,忽听外面传来“他拉他拉”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蒋平走了进来,说道:“贤弟别抱怨了。你瞧瞧你这屋子,有火盆取暖,有热茶喝,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床铺也整齐。再看看我那屋,冷得跟冰窖似的,四面漏风,连个褥子都没有。我躺了一会儿,实在冻得受不了,过来暖和暖和。”柳青打量着蒋平,见他头上只戴着网巾,没戴头巾,趿拉着两只鞋,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便问:“既然怕冷,怎么不戴帽子?”蒋平道:“那屋里什么都没有。我刚才摘下头巾当枕头,冻得慌,急着来你这儿,就忘戴了。”柳青催促道:“你坐会儿就回去吧。你有你的事儿,早点办完,我也好休息。”蒋平假装不满:“贤弟,你也太不讲交情了!当初你去我们陷空岛,我们是怎么招待你的?我如今到你这儿,不招待我也就罢了,连碗茶都不给?” 柳青笑着调侃:“你这话可真有意思!你今天是来偷我的,我怎么会给你准备茶水?哪有主人给贼把东西备齐了,等着他来偷的道理?”蒋平也笑道:“贤弟说得有理。可哪有大张旗鼓点着灯烛,等着贼来偷的?你这哪是‘开门揖盗’,分明是‘对面审贼’!”柳青瞪眼道:“姓蒋的,别耍嘴皮子!你再能说,也说不走我的簪子。赶紧想办法吧!”蒋平胸有成竹:“要说偷这簪子,本来不难。我只怕你不戴在头上,那可就不好办了。” 柳青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当即摘下头巾,拔下簪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这就是簪子!还怕哄你不成?有本事你就拿走!”蒋平毫不客气,伸手拿起簪子揣进怀里,起身就走:“多谢贤弟!”柳青见状,冷笑一声:“我当翻江鼠蒋平有多大能耐,原来只会耍赖!可笑,可笑!”蒋平脸色一沉,小眼圆睁:“姓柳的,别血口喷人!我蒋平行得端坐得正,耍什么赖?”说着,又把簪子掏出来扔在桌上,“你看好了,我这就来偷!”说完,转身回了西厢房。 柳青暗自嘀咕:“这下该真偷了,得小心防备。”他连忙把簪子别回头上,戴好头巾,两眼死死盯着屋门,想看蒋平到底怎么进来、怎么下手。正盯着,忽听蒋平在西厢房喊道:“姓柳的,你的簪子我偷来了!”柳青吓了一跳,急忙摘掉头巾一摸,簪子还在头上,忍不住哈哈大笑:“姓蒋的,你想簪子想疯了吧?我的簪子好端端在这儿,怎么就被你偷了?”蒋平不慌不忙回应:“你头上那支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不信你看看,那支簪子背后没有暗刻的寿字。”柳青心里一惊,拔下簪子仔细查看,果然,大小样式分毫不差,唯独背后少了寿字。他暗暗吃惊,高声喊道:“算你偷到了!看你怎么送回来!”蒋平却不再搭话。 柳青在灯下反复端详那支假簪,越看越惊叹:“这簪子当初在五峰岭,他不过借着月光瞧了一眼,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此人聪明绝顶。刚才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谁能想到换得这么快!这份临危不乱、随机应变的本事,真让人佩服。”转念一想,又懊悔起来:“都怪我刚才太冲动!本应该仔细琢磨他的手段,看他怎么动手,结果一着急,反倒中了他的计。说到底,还是我气量太小。且看他怎么把簪子送回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上当了!”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柳青索性拨旺火盆,温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正喝着,只听蒋平在西厢房打着哈欠,拖着鞋走了过来:“好冷!夜深了,更冻得慌。”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依旧没戴帽子。柳青打定主意不被激怒,连看都不看他。蒋平凑上前:“好啊贤弟,自己在这儿享受呢!屋子暖和,还有酒喝。我也来一杯,成不?”柳青淡淡道:“随便喝。可别忘了送簪子。”蒋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实话说,我只会偷,不会送。今天这事不过是玩笑。其实我有正经事想请贤弟帮忙。”接着,他把众人在陈起望聚义,欧阳春、智化如何潜入水寨,用计稳住钟雄,以及打算在钟雄生辰时收伏他、特来讨要断魂香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柳青听着,只是随口应和,并不接话。蒋平又说:“这是国家大事,我们奉了圣旨,遵丞相之命捉拿襄阳王。收服钟雄是关键,少不得要贤弟走一趟。”柳青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又猛地冷静下来:“不行!这肯定是他故意激我,好趁机行事。我不能上当!”他强压怒火,嬉皮笑脸道:“这些都是你们当官的事儿,跟我一介草民有什么关系?别废话,快还我簪子!”蒋平见说不动他,赌气抓起桌上的头巾,趿拉着鞋,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见蒋平转身要走,柳青在身后又挖苦道:“这帽子既当不了被褥,也挡不住寒气。原来你是个‘偷帽子的贼’,好没体面!”蒋平一听,立刻折回,说道:“姓柳的,别尽说风凉话。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这般冷嘲热讽?”说完,将头巾狠狠甩向柳青。柳青笑嘻嘻地双手接住,稳稳戴在头上,挑衅道:“我可把话撂这儿了,往后绝不生气。别说摔帽子,就是你当面啐我一脸,我也只当没发生,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蒋平拿他没办法,一脸无奈地返回西厢房。 柳青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这以静制动的法子实在高明。他重新温了酒,刚端起酒杯,就听见蒋平在西厢房喊道:“姓柳的,簪子还你了!”柳青慌忙放下酒杯,摘下头巾一摸,簪子不在头上;再看桌上,那支假簪还在。正疑惑间,又听蒋平喊道:“别犯嘀咕了,看看帽子内衬就知道了。”柳青赶忙翻起帽子,赫然发现簪子正别在内衬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真是防不胜防!”细细回想,他恍然大悟:“原来他第一次光着头来,就为归还簪子埋下伏笔。这人把我的脾气摸得透透的,我还跟他较什么劲?” 正寻思着,蒋平迈步走进屋,这次不仅戴好头巾,鞋子也穿得整齐。他上前深深一揖,柳青慌忙起身回礼。蒋平恳切道:“贤弟,先前的事别往心里去。眼下有件大事,务必请贤弟助我一臂之力。”柳青爽快应道:“四兄放心,小弟跟你走!”说着,将蒋平让到上座,自己在对面坐下。蒋平解释道:“钟雄为人豪爽仗义,是条汉子。我们兄弟商量着,一定要劝他改邪归正,走上正道。”柳青点头:“既是值得结交的朋友,确实该如此。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蒋平道:“事不宜迟,得赶在钟雄生日前到。”柳青当即决定:“那就明早出发!”蒋平松了口气:“太好了!贤弟去收拾东西,我也得补补觉。不瞒你说,昨天一夜没合眼,实在撑不住了。”柳青笑道:“兄长只管歇着,时间还早。小弟就不打扰了。”说罢,进内室准备去了。 天亮时分,柳青背着包裹出来,又准备了羹汤点心。两人用过早餐,便匆匆离开柳家庄,直奔陈起望而去。 另一边,智化担任军山统辖后,将水寨、旱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天,水寨头目前来禀报:“陈起望陆彬陆大爷派人送来一封信。”说着,递上书信。智化拆开看完,吩咐道:“放他们进来。”没多久,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晃晃悠悠走来。见到智化,两人抱拳行礼:“小人龙涛、姚猛,恳请统辖老爷收留!”智化见二人言行规矩、礼数周全,心里明白这是丁兆蕙提前教导的结果——否则,这两个莽汉怎会知道“统辖”“收录”这些官场用词?他表面不动声色,又假意询问几句,二人对答如流,这才彻底放心,带着他们来到思齐堂。智化呈上书信,说明来意,钟雄好奇地想见见二人。智化唤来龙涛、姚猛,两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如雷。等他们来到厅上,向钟雄行礼时,周身散发的腾腾气势、凛凛威风,宛如神话中的方相氏一般。钟雄大喜:“难得二人身材相仿,实在难得!我这厅上正缺两个领班头目,就由他们担任,再好不过!”龙涛、姚猛连忙叩谢,态度恭敬异常。一旁的北侠认出了龙涛,见他举止稳重、谈吐得当,心中便明白了几分。这一天,沙龙等人与钟雄饮酒畅谈,直到傍晚才散去。 入夜后,智化和北侠悄悄向龙涛打听事情经过。龙涛便将途中避雨偶遇蒋平,以及蒋平如何安排他们来军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还补充道:“蒋爷也快回来了。我送表弟妹回家后,就和姚猛赶来陈起望。丁二爷把计划和盘托出,教我们怎么应对,陆大爷还写了推荐信,所以今天就到了。”智化叮嘱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又在钟雄身边当差,方便行事。到时候自有用处,切记谨言慎行,别露了马脚。”龙涛应道:“我们省得!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智化点头,让二人退下,又与北侠仔细商议了一番才休息。 第二天,智化依旧不辞辛劳,四处巡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必定刨根问底。一番探查下来,军山的地形布局、人员分布,他已了如指掌。寨中大小头目虽多,但他瞧着都不足为惧,唯有钟雄的妻弟姜铠让他格外留意。姜铠生得凹面金腮,浓眉阔口,留着些许胡须,绰号“小二郎”。此人性格耿直,武艺高强,擅使三截棍——中间五尺长棍,两头套着铁叶铁环,两根短棒各长二尺有余。打斗时挥舞起来,远近皆能攻击,十分厉害。智化明白此人的重要性,又因他是钟雄亲戚,便刻意交好,时常亲近。除姜铠外,钟雄还有两个同族兄弟武伯南、武伯北,负责内务管理,智化也设法与他们拉近关系。 智化算了算,钟雄的生日只剩三天了。他以巡查为名,悄悄来到陈起望。正巧蒋平和柳青刚到,众人相见,彼此倾慕,欣喜不已。蒋平急忙问道:“龙涛、姚猛到了吗?”丁兆蕙笑道:“早到了!按你吩咐,已经进了水寨。”智化松了口气:“昨天他俩刚去时,我还担心。见他们应对自如,就知道是二弟教导有方。”接着,他转向蒋平:“四弟,之前说的东西,柳兄都准备好了吧?我想今天就带柳兄进水寨。”柳青问道:“不知有什么办法能顺利进去?”智化胸有成竹:“我自有安排。” 他们究竟会用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计出万全极其容易 算失一着甚是为难 智化打算带柳青潜入水寨,柳青好奇询问具体办法。智化先问柳青是否懂得看相,柳青摇头:“看相我不太懂,但会算命看八字。”智化眼睛一亮:“这也行!柳兄就扮成算命先生,到了那儿,多说些吉利话,只要能熬到钟雄生辰,任务就算完成。”柳青欣然应允。 随后,智化转向陆彬和鲁英,问道:“二位贤弟,大鱼都准备好了吗?”陆彬点头:“早就备好了,养在池塘里,随时能送过去。”智化满意地说:“很好!明天就把鱼送去,用一艘大船,带上几个渔户。到了水寨,你们自然会被留下。记住,到了关键时刻,如此这般行事……”接着,他又叮嘱丁兆蕙和蒋平:“二位贤弟,后天夜里,准备两艘快船,每船安排四名水手,在之前砍断竹城的地方等候,千万不能误事!”众人商议妥当,各自记在心里。 智化带着柳青来到水寨,见到钟雄后,介绍道:“这位柳先生擅长算命看相,字也写得漂亮。我一个人事务太多,忙不过来,特意请他来当文书帮手。”钟雄见柳青仪表堂堂,气质不凡,顿时心生欢喜,痛快地留下了人。 第二天,陆彬和鲁英按计划送鱼到水寨。钟雄亲自迎到思齐堂,再三致谢。陆彬趁机提起推荐信的事,钟雄大笑道:“龙涛和姚猛这两人有意思,身形壮实都差不多,我已经让他们当了领班头目。”陆彬连声道谢。随后,两人又与沙龙、北侠、南侠、智化一一相见,众人相谈甚欢。钟雄热情挽留,打算让他们留下一同庆祝明日的寿宴。 寿宴当天,智化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水寨里四处张灯结彩,笙箫鼓乐齐鸣,杂剧表演轮番上阵,比往年的生辰庆典更显热闹气派。寨中头目、兵丁都得到赏赐,钟雄还下令今日不限饮酒,即便有人喝醉也不追究。这一下,众人欢呼雀跃,纷纷称赞智化治事有方。 思齐堂上,寿宴正式开始。众人身着鲜亮衣冠,唯有展昭身着四品官服,更显气度不凡。钟雄走进大堂,见众人精心筹备,连忙拱手:“今日是小弟生辰,承蒙各位兄弟厚爱,如此费心操办,我钟雄实在担当不起!”话音刚落,阶下乐声响起。按辈分,先请沙龙上座受礼,沙龙推辞不过,与钟雄相互作揖。接着是欧阳春,也是同样礼节。轮到展昭时,他坚持行大礼,钟雄急忙拦住:“贤弟是朝廷栋梁,我怎敢受此大礼?还是行个常礼吧!”说罢,率先行礼,展昭这才从命,只作揖示意。随后,陆彬和鲁英上前,钟雄连称“不敢当”,又是一番相互作揖。轮到智化行礼时,钟雄一把托住:“论兄弟情义,我该受礼;但贤弟为我操持事务,已经够辛苦,这礼就免了吧!”智化只好行个半礼,被钟雄连忙搀起。这时,钟雄的妻弟姜铠匆匆赶来,跪地拜寿,钟雄赶忙扶起回礼。姜铠又与众人一一见礼。最后,武伯南、武伯北带着龙涛、姚猛,率领大小头目,分批上前拜寿。礼毕,众人入席,乐声暂歇,堂内开始举杯畅饮,堂外杂耍表演也热闹起来。智化吩咐下人发放赏钱,众人吃喝尽兴。早饭过后,有人围坐闲谈,有人继续料理事务。唯有姜铠去后宅与姐姐说了好一会儿话,便回旱寨去了。 转眼到了午宴,众人纷纷向钟雄敬寿星酒。从沙龙开始,每人敬三杯。钟雄不好推辞,只能杯到酒干,尽显豪爽。除了姜铠不在,在座六人依次敬完,众人刚要围坐继续喝,白面判官柳青手持一卷纸轴匆匆赶来,说道:“小人不知大王今日寿辰,没来得及备礼。匆忙间,只能写了几幅对联条幅,还望大王不要嫌弃。”说着,高高举起纸轴。钟雄接过展开,见是一副七言对联:“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字迹苍劲有力,顿时赞不绝口:“先生好书法!”说罢,拱手致谢。柳青还要行拜寿大礼,钟雄坚决拦住。智化在一旁趁机提议:“先生不必行礼,不如敬三杯酒,岂不更好?”柳青却道:“统辖说得对,但小人本该一早拜寿,只因忙着记录事务,条幅对联也才刚写完。墨迹未干,这才来迟,实在失礼。若要敬酒,必须加倍,才能表诚意。小人想敬三斗酒,不知大王肯赏脸吗?”钟雄连忙摆手:“刚才兄弟们已经敬了不少,先生敬一斗吧。”柳青又道:“酒要成双,两斗如何?”沙龙在旁打圆场:“这个数正好,就这么定了!”欧阳春让人取来大斗,柳青满满斟上,双手奉上。钟雄分三口饮完,接着又是一斗。众人重新入座,推杯换盏。七人各怀心思,轮番劝酒,钟雄纵有海量,也渐渐招架不住。不到二更天,他已醉得东倒西歪,起初还强撑着,后来连坐都坐不稳了。 智化见状,偷偷给柳青使了个眼色,柳青心领神会,悄然离席。展昭迅速脱下官服头巾,转眼间消失在思齐堂。智化随即命龙涛、姚猛将钟雄搀扶到书房休息。两个大汉一左一右,轻松架起钟雄,送到书房卧榻上。此时,周围的侍卫仆从,有的喝得酩酊大醉,有的故意躲清闲。柳青悄悄揣着药物回到思齐堂,只见座中只剩沙龙和欧阳春,连陆彬、鲁英都不见了踪影。正要询问,智化从后堂赶来,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对沙龙和欧阳春说:“二位兄长稍等,千万别让人靠近这边。”说着,拿起展昭的衣服头巾,与柳青一同前往书房。他让龙涛、姚猛守在门口,交代道:“就说统辖有令,闲人不得入内。”柳青又给两人各塞了两颗药丸,让他们堵住鼻孔。随后,两人也用药丸堵住自己鼻孔,柳青取出一个特制的香炉,点燃了“鸡鸣五鼓断魂香”。 这断魂香大有讲究:香是特制的香粉,装在两只小巧的古铜仙鹤香炉里。香炉背后有个火门,拧开活盖,点燃香粉后再盖好。等香炉内香烟充盈,无处散发时,便会有一缕青烟从仙鹤口中缓缓飘出。人一旦吸入这缕香烟,香气直透脑髓,蔓延四肢,瞬间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唯有等到五更鸡鸣,才能渐渐恢复知觉,因此得名“鸡鸣五鼓断魂香”。 柳青点燃“鸡鸣五鼓断魂香”,将冒着青烟的仙鹤香炉对准钟雄的鼻孔。醉酒之人呼吸粗重,钟雄“呼”地一声,便将香气吸入鼻中,紧接着连打两个喷嚏,气息瞬间变得微弱。柳青眼疾手快,立刻捏住仙鹤的嘴,熄灭香火,将香炉揣进怀中。随即,他与智化手脚麻利地将展昭的衣服给钟雄换上。龙涛二话不说,背起钟雄,姚猛紧紧跟在身后,一行人快步朝大厅走去。智化和柳青随后跟上,会合沙龙、北侠,一同护送着往宫门而去。智化故意高声喊道:“展护卫喝醉了!你们送到旱寨,千万不能出错!”沙龙主动请缨:“我跟着他们一起去。”北侠也附和道:“大家一起走走,正好醒醒酒。”众人说着,走下台阶。此时天色昏暗,侍卫们一来难以分辨真假,二来也都带着几分酒意,再加上白天刚见过展昭穿着这身官服,谁能想到飞叉太保钟雄已经被人悄悄带走了呢? 原来,南侠展昭早就和智化定下计策。展昭特意穿上显眼的护卫官服,就是为了让众人印象深刻,到时候即使有人看到,也不会仔细盘查。他一脱下衣服头巾,离开大厅,就迅速找准方向,施展轻功,从屋顶朝东南方向奔去。正跑着,突然听到树后传来压低的声音:“展兄,这边来!我是鲁英!”展昭低声问道:“陆贤弟呢?”鲁英回答:“他已经在船上等着了!”展昭急忙下到岸边,陆彬一把将他拉上船,吩咐水手开船,同时留下鲁英在此等候其他人。船行至之前砍断竹城的地方,陆彬轻击手掌发出信号,外面立刻有人回应。只听“嗤嗤嗤”一阵响动,原本放倒的大竹栅栏又缓缓竖起。丁兆蕙在外面问道:“事情办得如何?”陆彬答道:“大功告成!先送展兄出去,一会儿其他人就到。”外面的人将展昭接走后,陆彬又指挥船只返回岸边。刚到地方,就见姚猛背着钟雄匆匆赶来。从书房到这里,一直是龙涛和姚猛轮流背着钟雄。欧阳春和沙龙先跳上船,接过钟雄安置好,随后柳青、龙涛、姚猛也依次上船。鲁英正要上船,智化一把拉住他:“二弟,咱们先别上,在这里等等。”鲁英疑惑道:“大家都在,还等谁?”智化解释:“不是等人,是等船回来。咱们和陆贤弟一起出水寨更稳妥。”鲁英只好作罢。没过多久,船回来了,鲁英和智化跳上船。三人也不多问,挥动令旗,水寨的竹栅缓缓打开,他们乘船朝着陈起望驶去。 到了陈起望的庄门,另外两只接应的船已经先到了。智化、陆彬、鲁英三人下船进庄,就见沙龙等人迎了上来。沙龙不解地问:“刚才怎么不一起回来?绕这么大一圈干什么?”智化笑着解释:“我要是不先出水寨,一会儿还怎么再回去?那不就自相矛盾了吗?”丁兆蕙也好奇:“智大哥还要回去?为什么?”智化耐心说道:“二弟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时糊涂了?咱们把钟太保骗到这里,水寨那边能不找吗?别的不说,钟大嫂和两个孩子能不着急吗?要是让他们知道钟雄被咱们带走,万一惊出什么事来可怎么办?咱们是想劝钟太保归降,要是连累他妻儿出事,他心里能好受吗?”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智化走进大厅,看到钟雄安稳地躺在榻上,身上已经换下展昭的衣服,穿上了崭新的渔家服饰,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确认一切妥当后,他对沙龙和北侠叮嘱道:“等五更钟雄醒来,全靠二位兄长以大义相劝,好好开导他,肯定能让他心服口服。天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接着,他又对在场众人一一嘱咐,再三强调劝降钟雄的重要性。说完,智化转身出庄,陆彬将他送到船上。智化催促水手加快速度,朝着水寨赶去,此时已是三更过半。 这一回水寨,智化险些丢了性命。原来,姜氏夫人带着儿女在后堂准备了丰盛的酒筵,本想等钟雄过来一起庆祝生辰。可直到二更天,还不见钟雄的踪影,她便派武伯南去前厅看看,顺便把钟雄请来。武伯南领命来到大厅,只见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好不容易找到几个侍卫,把他们叫醒问道:“大王去哪儿了?”侍卫们醉眼惺忪,嘟囔着:“不在厅上就在书房,还能丢了不成?”武伯南也不搭话,急忙跑到书房查看,却只见钟雄的衣服帽子还在,人却不见了踪影。这一下,武伯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拿着衣冠,跑到后堂向姜夫人禀报。姜夫人听了,顿时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儿子钟鳞听说父亲失踪,当场放声大哭。姜夫人强定心神,又让武伯南去宫门问问:“各位爷都出来了吗?”武伯南赶到宫门,才得知“展护卫喝醉了,被众人送去旱寨”。他立刻派人去旱寨迎接,随后回内堂禀报,姜夫人这才稍稍安心。可没过多久,去旱寨的人回来报告:“各位爷没见着,展爷也没到旱寨!姜舅爷已经带着兵丁四处搜查去了!”姜夫人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八九分:“南侠是堂堂四品官员,怎么可能真心归降?这么看来,不只是南侠,北侠他们也都是故意来设圈套,要捉拿我夫君的!夫君被抓走,钟家岂不是要绝后了?”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胆战心惊,冷汗直冒。 正慌乱间,姜铠急匆匆跑来,大喊:“不好了!我刚才在东南角,看见竹城被砍断了!姐夫八成是被他们抓走,从那儿逃了!这可怎么办?”姜铠空有一身勇力,遇到这种事却毫无主意。姜夫人听了,更觉绝望,心一横,决定先把儿女送走,自己再寻死路。她叫来姜铠,让他守住宫门,又把武伯南、武伯北兄弟唤到跟前,哽咽着说:“你们是大王最信任的人,如今大王遭此大难,我也没什么可托付的,就把这双儿女交给你们,赶紧带他们逃命去吧!”女儿亚男和儿子钟麟听了,抱头痛哭:“孩儿舍不得娘!要死就死在一起!”姜夫人红着眼眶,狠心道:“别胡说!事情紧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天亮官兵围上来,想逃都逃不掉!”武伯南急忙让武伯北去备马。姜夫人问道:“你们打算从哪儿逃?”武伯南答道:“走大路目标太大,不如从后寨门出去,虽然偏僻些,但能避开追兵。”姜夫人咬咬牙:“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快走吧!”武伯南将亚男扶上马,让武伯北在一旁保护,自己背起钟麟,四人匆匆跑到后寨门,打开门锁,朝着山后逃去。 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负伤追儿女 武伯南逃难遇豺狼 姜铠守在宫门,派人到接官厅打听有谁出了水寨。没多久,派去的人回来禀报:“二更半的时候,智统辖送陆彬、鲁英出去,之后就没见回来。”姜铠心中犯起了嘀咕:“当初他们来投诚,是欧阳春和智化一起,怎么如今出了这种事,智化也掺和在里头?这事太可疑了。”正琢磨着,突然有人来报:“智统辖回来了!”姜铠一听,也不问缘由,抄起三截棍就迎了上去。智化刚踏上台阶,姜铠二话不说,“哗啷”一声,一棍就劈了过来。智化急忙侧身闪避,好不容易躲开这一击,还没站稳,姜铠的棍梢触地后也不收回,顺势横着一扫。智化赶紧抬起右脚,可左脚慢了半拍,被棍上的短棒擦了一下。这一棍要是没躲开,智化险些丢了性命。他连声喊道:“姜贤弟,别动手!我是来报紧急军情的!” 姜铠听到“军情”二字,这才收住三截棍,问道:“什么军情?快说!”智化道:“这事机密,得面见夫人才能说。”姜铠一听要见夫人,心想肯定是大王有了消息,这才把棍子放下,上前拉住智化:“大哥,大王有消息了?”智化说:“正是!可你怎么一见面就打?幸亏是我,换个人早被你打死了!”姜铠连忙赔不是:“我还以为大哥跟他们是一伙的,原来是自己人,怪我莽撞,别见怪!没打伤哪儿吧?”智化道:“没事,幸好不重,先去见夫人要紧。”两人打开宫门,往后堂走去。姜铠先进去通报。 此时姜夫人正在屋里为儿女担心落泪,心一横,正打算悬梁自尽。听说智化求见,想着肯定是丈夫有了消息,赶忙让人请进来,以叔嫂之礼相见。智化见瞒不住了,便把事情从头到尾如实说了一遍:“大哥是条豪杰,我们怕他被埋没在这儿,坏了名声,所以才定下计策救他,想让他脱离苦海,全是一番好意,绝没有陷害之心!要是有半句假话,天地不容!嫂嫂尽管放心。”姜夫人问:“叔叔,我丈夫现在在哪儿?”智化答道:“在陈起望,各位兄弟都在那儿。我们就盼着大哥早日回头,别辜负了大家的苦心。” 姜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可随即又后悔起来,不该那么着急把儿女送走,便对智化说:“叔叔,是嫂嫂一时糊涂,已经把你侄儿侄女交给武伯南、武伯北,带他们逃命去了。”智化一听,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都怪我考虑不周!要是早点给嫂嫂送信,哪会出这种事!嫂嫂,你知道武家兄弟带孩子们往哪儿去了吗?”姜夫人说:“他们从后寨门出去,往后山去了。”智化立刻说:“那我去把他们追回来!”转身对姜铠说:“贤弟送我出寨。”他忍着脚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跟姜夫人告别,径直往后寨门走去,还不忘嘱咐姜铠:“好好照看嫂嫂。” 智化真是个为朋友尽心尽力的人,全然不顾自己的伤痛,出了后寨门就往后山追去。走了五六里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急得他抓耳挠腮。突然,他听见有小孩子的声音:“伯南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又有人回答:“公子别怕,这山沟通着水路,我歇会儿再走。”智化听得真切,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个山沟,声音从下面传来,赶忙喊道:“下面是公子钟麟吗?”下面有人回应:“正是!上面是谁?”智化说:“我是智化,专门来找你们的!怎么会掉在山沟里?”钟麟喊道:“是智叔父!快救救我姐姐!”智化问:“你姐姐去哪儿了?”只听武伯南在下面说:“小人背着公子,武伯北保护小姐。没想到他突然起了坏心思,要加害公子小姐,我刚说了他几句,他就说沟里有人说话,像是大王的声音。我探头去看,他就把我们主仆推下了沟,骑马往西跑了!”智化又问:“你们受伤了没?”武伯南说:“多亏老天保佑,沟里腐草败叶又厚又软,我们都没受伤。”钟麟着急地喊:“智叔父别问了,快去救我姐姐!” 智化顾不上脚疼,拼命往西跑去。又走了三五里,迎面碰上两个采药人,气冲冲地走过来。智化上前拱手问道:“二位为何这么生气?”采药人愤愤地说:“太气人了!刚才看见有人把马拴在树上,用鞭子狠命地打一个女子。我们去劝,他不但不听,还拔刀要杀那女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智化连忙问:“人在哪儿?我去看看!”采药人一听很高兴:“我们给你带路!离这儿不远,快走!”智化手里没武器,就随手在路上捡了几块石头。采药人指着前方说:“就在那儿!”智化定睛一看,只见武伯北正拿着刀威胁亚男,顿时怒火中烧。他快步冲上前,手一扬,大喊一声。武伯北刚要回头,“啪”的一声,石头不偏不倚正打在他脸上。武伯北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智化冲上前夺过刀,连刺几下,采药人见状,也抽出药锄,帮忙一阵乱打。 智化赶忙扶起亚男,轻声呼唤:“侄女醒醒,醒醒!”过了好一会儿,亚男才“哇”地哭出声来。智化这才松了口气,问她武伯北为什么毒打她。亚男哭着说:“他让我认他当父亲,要把我献给襄阳王。我刚要骂他,他就动手打我,除了头脸,浑身都被打遍了。我宁死不从,他就拔刀要杀我。要不是叔父赶到,我就没命了……”说着又大哭起来。智化好一番劝慰,才问:“侄女还能骑马吗?”亚男问:“叔父,我们去哪儿?”智化说:“去陈起望。”接着,他把众人如何设计救她父亲,以及这一切都是计策的事说了一遍。亚男听说父亲有了下落,强撑着说:“侄女刚才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身上这点疼不算什么。现在知道了爹爹的消息,我还能坚持骑马!”一旁的采药人听了,忍不住连连赞叹。 智化小心翼翼地将亚男扶上马背,随后转身询问两位采药人:“二位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采药人诚恳地说道:“我们虽然以采药为生,但见这姑娘受了这么大的苦,实在不忍心。我们愿意帮着您把她送到陈起望,这样心里才踏实。”智化闻言,心中暗自感慨:“没想到在这山野之地,竟有如此善良热心之人。”他连忙道谢:“那就有劳二位了!不过,咱们该从哪条路走呢?”采药人自信地回答:“这山里的小路,我们熟得很!您放心,有我们带着,保准没错。” 于是,智化牵着马缰,缓步跟随在采药人身后。一路上,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翻过高高低低的山丘,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抵达陈起望。智化将亚男从马背上抱下来,取出两锭银子,真诚地感谢采药人的帮助。两人千恩万谢,这才欢欢喜喜地离去。智化走进庄子,悄悄吩咐庄丁去请陆彬,叮嘱他将亚男带到后宅,与鲁氏、凤仙、秋葵等人相见,并交代等找到钟麟后,再安排姐弟俩与钟雄团聚。 再说武伯南在山沟里休息片刻后,背起钟麟,顺着山沟往外走。好不容易走出山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强撑着走过小溪上的石桥,只见河面上有一只小船,船上有两个人正在捕鱼。月光皎洁,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武伯南连忙大声呼喊,想让船家载他们去神树岗。船家将船划过来,一眼看到钟麟,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异样的兴奋,也没计较船钱,就招呼他们上船。 恰巧钟麟腹中饥饿,嚷着要吃点心。船家拿出一个干馒头,钟麟接过来,啃了好半天,才咬下一小块。不吃饿得慌,可吃又咬不动,他眼泪汪汪,硬把馒头囫囵咽下去,结果被噎得半天喘不过气来。武伯南在一旁看着,心疼又无奈。只见钟麟把馒头一扔,小嘴一撇,武伯南还以为他要哭,急忙起身准备过去安慰。谁知冷不防船家用船篙猛地一推,武伯南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船家迅速撑篙离开,将船划到一处停泊,一人抱起钟麟,一人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里出来一个妇人,将他们迎了进去,随后紧紧关上大门。 这户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历?原来船上这两人,一个叫怀宝,一个叫殷显。殷显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而他与怀宝臭味相投,两人经常搭伙骗人,设下各种圈套谋取钱财。得来的钱也不做正经事,只顾着挥霍享乐。其中怀宝还有个毛病,每次弄到钱,总要想方设法多留一些。偏偏殷显大大咧咧,对这些小算计从不计较,正因如此,两人关系反而十分要好,还结拜成了兄弟,怀宝为兄,殷显为弟。怀宝有个妻子陶氏,就住在小西桥西北的娃娃谷。自从结拜后,怀宝便把殷显请到家中,殷显拜了嫂嫂,陶氏也认了叔叔。陶氏见殷显虽然为人狡猾,但在钱财上还算大方,便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没过几天,殷显就与陶氏勾搭上了,三个人从此狼狈为奸,一起过日子。 说来也巧,这天夜里他们出来捕鱼,碰上了倒霉的武伯南背着钟麟上了船。殷显一看到钟麟,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偷偷给怀宝递了个眼色。他们先用干馒头稳住钟麟,又趁机将武伯南推下水,然后急忙划船回家。怀陶氏将他们迎进屋,先是用凉水把钟麟弄醒,接着摆上酒菜。怀宝和殷显面对面坐下,陶氏在一旁相陪,三人优哉游哉地喝起酒来。 过了一会儿,钟麟悠悠转醒,睁眼看到屋里的三个人在喝酒,急忙坐起来问道:“我的伯南哥去哪儿了?”殷显随口敷衍:“给你买点心去了。你姓什么?”钟麟回答:“我姓钟,叫钟麟。”怀宝又问:“你住在哪里?”钟麟如实说:“我住在军山。” 殷显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偷偷给怀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外面说话。两人来到外间,殷显压低声音慌张地说:“大哥,这下糟了!你听见了吧,他姓钟,还住在军山。不用想,这肯定是山大王钟雄的儿子,多半是被人拐带出来的,所以才连夜逃跑。”怀宝却不以为然:“贤弟,你怕什么?这就好比老虎嘴里掉出来的肉,被狼叼走了。咱们得了这‘狼崽儿’,可是天大的便宜!明天咱们把他送回水寨,就说夜里捕鱼时,撞见歹人背着世子,是咱俩把世子救下来的,那人慌了神,跳进河里跑了。这样一来,岂不是大功一件?还怕得不到重赏?” 殷显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些山贼翻脸不认人,要是他们问咱们要那个拐带的人,咱们上哪儿找去?到时候交不出人,他们再反咬一口,说人是咱们拐的,咱们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依我看,与其等着去水寨碰运气,不如直接把他送到襄阳王那里。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还怕卖不到一二百两银子?就算水寨给赏钱,也给不了这么多。”怀宝觉得有理,点头称是。殷显又补充道:“不过有一点,咱们这儿离军山太近,要是去襄阳,得趁着夜里赶紧走,免得白天招人耳目。”怀宝当即决定:“那就这么办,咱们马上走!”随后,他把陶氏叫出来,把计划说了一遍。 陶氏听说能卖孩子换钱,心里挺高兴,但又舍不得两人都走,便偷偷拉了殷显一把。殷显心领神会,立刻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皱着眉头喊道:“哎哟!疼死我了!肚子疼得受不了,这可怎么办?”怀宝见状,说道:“既然贤弟肚子疼,我就背着孩子先走。你先在家歇着,明天再慢慢去,咱们在襄阳汇合。”殷显假意哼哼唧唧:“那就辛苦大哥了。”怀宝满不在乎地说:“这算什么,有好处大家一起享。”说完,他走进屋里,哄骗钟麟:“走吧,咱们去找伯南哥,也不知道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说着,背起钟麟,陶氏跟在后面,把他们送到门外。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错投大木场 救急困赶奔神树岗 陶氏将怀宝和钟麟送出门后,回头看向殷显,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你说,这事儿办得怎么样?”殷显也嬉皮笑脸地回应:“妙极了!还是你有主意,我本来也不想去,正好留下来陪你。”陶氏凑近一步,眼神狡黠:“光说陪我,你能一直陪着?”殷显拍着胸脯:“这有什么难的!我正想和你商量,等这笔买卖成了,少说也能赚一百两银子。有了这些钱,咱俩还不快活自在?不如找个地方远走高飞!” 陶氏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狠意:“别跟我拐弯抹角的。你要是真心,我也不含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怀宝也解决了,咱俩做对长久夫妻,岂不踏实?”两人正说得得意忘形,突然帘子一掀,冲进一个人来。那人伸手揪住殷显,用力一甩,殷显顿时重重摔倒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裤腰带已经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殷显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一旁的陶氏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那人没费什么力气,又将陶氏也绑了起来,顺手扯下衣襟塞住她的嘴。 绑好两人后,那人冷声问道:“陈起望怎么走?”殷显哆哆嗦嗦地回答:“离这儿三四十里。出了门往东,过小溪桥,到神树岗再往南,就能到。大爷要是不认路,我可以带路……”那人打断他:“知道方向就行,用不着你。这是什么地方?”殷显忙答:“这里叫娃娃谷。”那人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们想卖孩子,原来地名叫娃娃谷!”说着,又扯下一块衣襟堵住殷显的嘴。随后,他一手提灯,一手揪起殷显,来到外间。看到墙角的石磨,二话不说将殷显按在地上,搬起石磨就压了上去。处理完殷显,他又进屋把陶氏拖出来,如法炮制。 做完这些,那人提着灯回到屋里,一眼瞥见桌上的酒瓶,抄起大碗满满斟上酒,站着一饮而尽。又抓起桌上的菜,大口吃起来。这人究竟是谁?任谁也想不到,竟是小侠艾虎! 原来,艾虎护送施俊回家探望父母。施老爷身体康健,问起与金家的婚事,施俊便将前因后果,包括和艾虎结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施老爷当即请艾虎相见,虽然他双目失明看不见,但施安人见艾虎年纪轻轻却英气十足,十分喜欢。施老爷还告诉施俊:“本来打算叫你回来,县里马上要考试,我已经帮你报了名,你回来得正好。”施俊正有此意,便和艾虎在书房住下备考。 考试结束,施俊一举夺得案首,艾虎也跟着高兴。本打算立刻前往襄阳,但施俊坚持要等府考结束,无论中与不中再做打算,艾虎只好依从。平日里闲不住的艾虎,在施俊安排下,由书童锦笺陪着外出游玩。艾虎一喝酒就容易喝醉,可没少让锦笺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盼到府考,艾虎也跟着主仆二人同去。放榜时,施俊考中第三名,成了秀才。接下来拜老师、会同窗、祭祖、拜父母,又忙着应付亲友祝贺,好一番热闹。等这些事忙完,大家才开始商量前往襄阳,先完成婚事,再进京赶考,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到了襄阳,金公得知施俊中举,十分欣喜,忙着操办施俊和牡丹的婚事。艾虎对这些事并不上心,打听到师傅智化在按院衙门,便告别施俊赶了过去。到了才知道白玉堂已经去世,卢方已妥善安置好白玉堂的尸骨,设了灵位,打算等襄阳之事平定后,再将尸骨送回原籍。艾虎在灵前痛哭一场,又拜见了包拯、公孙策、卢方、徐庆等人。询问义父欧阳春和师傅智化的下落,才知道他们都去了陈起望。生性仗义的艾虎哪里坐得住,当即辞别众人,一路朝着陈起望赶去。 心急赶路的艾虎,一时疏忽走错了方向。原本该往西南,他却一路往西,越走越偏,四周渐渐荒无人烟。走得累了,他在一棵大树下歇脚,枕着包裹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已是皓月当空,明亮如昼。艾虎这才感到腹中饥饿难忍,这才想起自己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深更半夜,上哪儿找吃的喝的?无奈之下,他只好起身,提着包裹,拖着步子往前走。 突然,前方一闪而过的灯光吸引了他的注意,正是陶氏将怀宝、殷显和钟麟迎进家门。艾虎心中一喜:“有住户就有办法!”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可到了门前,见大门紧闭,侧耳一听,里面传来说话声。艾虎刚想敲门,又犹豫了:“大半夜的,我一个陌生人,人家怎么会收留?不如悄悄进去看看情况再说。”他将包裹斜背在身上,施展轻功翻上墙头,轻轻落地,潜到窗前,把屋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怀宝带着钟麟离开,又听见殷显和陶氏密谋要害死怀宝,艾虎顿时怒火中烧。他撬开外屋门,直接冲进屋内,三下五除二将这对心怀不轨的男女捆住,又用石磨压住,这才开始吃喝起来。酒足饭饱后,艾虎提着灯出门查看,发现两人已经没了气息。他也不多管,推门朝着正东方向走去。 走了许久,艾虎都没看到小溪桥,心中犯起了嘀咕:“那家伙说有桥,怎么不见踪影?”借着月光往北一看,只见远处影影绰绰有几堆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他心想:“过去瞧瞧。”这一去,又走错了路。原本往南走就能到小溪桥,可他往北去,走到了一处堆放木料的船场。艾虎疑惑不解:“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堆了这么多木料?有什么用?”正纳闷时,看见不远处有个窝棚亮着灯。他想着:“有窝棚就有人,问问路。”便快步走了过去。还没到窝棚,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好心让你烤火,怎么还跟我要衣服?我就一看窝棚的,哪有多余衣服!”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不是我非要,实在是浑身湿透,光烤火也暖和不过来。想着你要是有,哪怕破点烂点,让我换下湿衣服拧一拧,再烤烤火,缓口气就还你,行个方便吧……”看窝棚的不耐烦了:“少啰嗦!识相点就算了,再废话,火都不让你烤了,吵得我觉都睡不成!”艾虎在外面接话:“你看窝棚还想睡觉?你真睡了,我可就偷东西了!”说着,“呼”地一声掀开了席帘…… 看窝棚的人被突然出现的艾虎吓了一跳,抬头打量,只见眼前是个年轻小伙,胸前斜挎着包袱,身姿挺拔壮实,便警惕地问道:“你是谁?大半夜跑到这儿干什么?”艾虎没有回答,侧身坐下解开包袱,从中拿出几件衣服,递给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武伯南,说道:“朋友,把湿衣服脱了,换上这些。我有话问你。” 武伯南连声道谢,急忙换下湿衣,又握住艾虎的手,感激地说:“多谢恩公!请先坐一会儿,等我暖和些,就把衣服还你。”艾虎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说着,席地而坐,开口问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浑身湿透?”武伯南长叹一声:“说起来一言难尽。实不相瞒,我是护送小主人逃难的,没想到碰上两个黑心船户,一篙把我打入水中。幸亏我熟悉水性,好不容易才游上岸,逃到这里。可我那小主人现在不知去了何处,真是急死人!” 艾虎连忙追问:“你是不是那个‘伯南哥哥’?”武伯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恩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艾虎便把在怀宝家偷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武伯南一听,又急又喜:“这么说,小主人有下落了!要是被他们卖了,可怎么办?得赶紧去追!” 两人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看窝棚的人浑身发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的头领武大爷!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您老人家来了,求您饶命啊!”说着,不停地磕头。武伯南连忙扶起他:“别这样,咱们本来就没见过面,不知者不怪,我不会怪你。”随后转向艾虎,恳切地说:“我想和恩公一起去追小主人,不知您愿不愿意?”艾虎爽快地答应:“好!正合我意!不过咱们从哪条路追?”武伯南答道:“往东南斜着走,就是神树岗。那是必经之路,他们肯定会从那儿过!”艾虎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走!” 这时,看窝棚的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恭敬地说:“头领老爷,喝碗热水去去寒。”武伯南接过来喝了两口,说道:“暖和多了。”放下碗,对艾虎说:“恩公,咱们出发吧!”两人起身,弯腰钻出窝棚,看窝棚的也跟了出来。武伯南回头嘱咐:“湿衣服先放你这儿,改日来取。”那人连忙应道:“您放心!我明天就晒干,收拾得妥妥当当,给您送去!”说完,艾虎和武伯南迈开大步,匆匆赶路。 路上,武伯南这才想起询问:“恩公贵姓大名?要往哪儿去?”艾虎没有隐瞒,说出自己的身份,又讲了自己如何想去陈起望找义父欧阳春和师傅智化,因为赶路心切走错了路,以及在怀宝家听到的种种情况。接着反问武伯南:“你为什么要护送小主人逃走?”武伯南便把钟雄寿宴上离奇失踪,主母担心钟家绝后,让他和武伯北护送小姐公子出逃,却不料武伯北突然起了歹心,将自己推入山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我背着公子从山沟逃出来,到小溪桥时,偏偏遇上了怀宝那伙人,结果又被打进水里。” 艾虎又问:“你家小姐呢?”武伯南答道:“智统辖已经去追赶搭救了。”艾虎疑惑:“哪个智统辖?”武伯南解释道:“此人叫智化,外号黑妖狐,和我家大王是结拜兄弟。还有北侠欧阳春,人称紫髯伯。他们三人结拜后,欧阳爷掌管水寨,智爷就当了统辖。”艾虎听了,心里暗自琢磨:“这里面果然有文章。”又追问:“山寨里还有哪些人?”武伯南一一介绍:“管理旱寨的是展熊飞,还有卧虎沟的沙龙沙员外,这些都是大王的好朋友。” 听到这儿,艾虎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果然是好朋友!这些人我都认识!不瞒你说,我要找的义父和师傅,就是北侠欧阳爷和智统辖!他们既然在山寨,肯定是想救你家大王脱离困境,绝对是一番好意。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有我艾虎担着,你尽管放心!”武伯南感激不已,连声道谢。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神树岗。武伯南停下脚步:“恩公,先等等。这儿有户我认识的人家,一来可以打听小主人的下落,二来也能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也不迟。”艾虎点头赞同:“好,就这么办!”武伯南快步走到柴门前,大声喊道:“老甘!甘妈妈!开门!”屋里传来回应:“谁呀?来了来了!”柴门打开,出来一位老妇人,是已故甘豹的妻子。她看到武伯南,立刻满脸堆笑:“武大爷,好久不见!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武伯南说:“快掌灯!我还有个同伴呢。”甘妈妈急忙转身取灯。武伯南将艾虎让进上房。甘妈妈举着灯,仔细打量艾虎,见他年纪轻轻却英气逼人,便问道:“这位贵客贵姓?”武伯南介绍:“这是我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妈妈听到“艾虎”二字,脸色突然一变,脱口而出:“怎么也叫艾虎?”艾虎心中诧异,暗道:“这老妇人反应奇怪,我得问问清楚。”正要开口,忽听外面又有人喊道:“甘妈妈!开门!”甘妈妈应了一声“来了”,起身去开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来人又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神树岗小侠救幼子 陈起望众义服英雄 甘妈妈刚准备去开门,武伯南一把拉住她,低声嘱咐道:“要是有人背着小孩子,一定想法把他留下。”甘妈妈心领神会,连忙应承下来,快步出门打开柴门。定睛一看,来人可不就是怀宝嘛。 原来,怀宝背着钟麟累得够呛,再加上钟麟一路上哭闹着要找伯南哥哥。怀宝想尽办法哄他,生怕哭声引来别人。背不动了,就把钟麟放下来哄着他走。钟麟从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这荒郊野外的折腾,又害怕又委屈,就是哭闹不止,可把怀宝磨得没了脾气,又不敢大声呵斥,就这么耽搁了时间。所以,虽然武伯南和艾虎后出发,却比怀宝先到了这里。 甘妈妈一见怀宝,故意说道:“你又干这营生!”怀宝赶忙解释:“妈妈可别乱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厮,被人拐走了,我把他救下,送他回家。我连夜赶路,累坏了,想在妈妈这儿歇歇,明天一早就走。有地方住吗?”甘妈妈说道:“上房有客人,已经歇下了。厢房空着,你可得老老实实的,别招客人起疑。”怀宝连声道:“妈妈说得是。”说着,就把钟麟背进院子。甘妈妈关上柴门,打开厢房,说:“我给你们拿灯。”怀宝进了屋,把钟麟放下。甘妈妈掌起灯来。 钟麟一看这陌生地方,又想起伯南哥哥,嚷道:“这是哪儿?我不待在这儿,我要我的伯南哥哥!”说着,哇地一声又哭起来。怀宝急得不行,连忙轻声哄道:“好相公,好公子,别哭别哭。你伯南哥哥一会儿就来。你要是困了,就睡吧,等你睡醒,你伯南哥哥肯定就到了。”小孩子到底好哄,钟麟听了这话,就开始张牙欠口打起哈气来。怀宝说:“怎么样,我说你困了吧!”赶忙把衣服脱下铺好。钟麟折腾了一夜,又哭了好几场,确实也乏了,侧身一躺,就呼呼大睡起来。甘婆问道:“老几,你还吃点什么不?”怀宝说:“我不吃了。背着他累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我也得歇歇。求妈妈明早早点叫我,可别晚了。”甘婆说:“知道了,你睡吧。”说完,熄了灯,轻轻出了厢房,把房门倒扣好,又悄悄来到上房。 这边艾虎和武伯南在上房一直静静听着,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听到钟麟哭着要伯南哥哥,武伯南心疼得心如刀绞,忍不住落下泪来。艾虎赶紧摆摆手,小声说:“武兄,别这样。他既然到了这儿,咱们还怕他跑了不成?”听到他们都睡下了,两人才稍稍放心。 甘妈妈笑嘻嘻地走进来,轻声说:“武大爷,大喜呀,就是咱们说的那个人。”武伯南忙问:“到底是谁?”甘妈妈说:“大爷不认识?就是怀宝呀。他认了个干兄弟叫殷显,更是个混账东西,和他女人不清不楚的。三个人搭伙过日子,净干些不正当的营生。大爷怎么会上了他的贼船呢?”武伯南说:“我也是一时粗心,没防备。”又笑着说:“我刚脱离他的贼船,没想到又到了你这贼店。真是躲过一棒槌,又挨一榔头。”甘婆也笑道:“大爷来了,我哪敢耍什么花样。二位,还歇息不?”艾虎说:“救公子要紧,我们不睡了。妈妈这儿有酒吗?”甘婆说:“有,有,有。”艾虎说:“那好。妈妈把酒拿来,摆上杯筷,我还有话问你。”甘婆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酒进来。艾虎坐上座,武伯南和甘婆在左右相陪。 艾虎先喝了三杯酒,问道:“妈妈刚才说什么也叫‘艾虎’,这话有隐情,您给说说清楚。”甘婆便把有主仆二人投店,那主人也叫艾虎,原本想托蒋爷做媒,把女儿许配给他的事说了一遍。艾虎听了,更加诧异,说:“有蒋四爷在,这事按说不会有错。可这人到底是谁呢?真让人纳闷。”甘婆说:“蒋爷还说艾虎侄儿已经定亲了,想替卢珍侄儿定下这门亲,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艾虎说:“妈妈别急,我们明天就去陈起望,蒋四叔在那儿。妈妈写封信去问问如何?”甘婆说:“好,我女儿会写字。我和她商量着写信去。”说完,起身出去。 武伯南趁机问艾虎:“恩公,厢房那人,咱们是在这儿动手,还是在路上拦截?”艾虎说:“在这儿动手不好。这是村店,要是弄脏了,以后这店还怎么做生意?不如在路上拦截。”武伯南笑道:“恩公有所不知,这老婆子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老虎。她男人在世的时候,这店里不知害了多少人。”正说着,甘婆拿着书信,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信写好了。就麻烦艾爷,见到蒋四爷,当面交给他。我在这儿等回信。”说罢,福了一福。艾虎接过信,揣在怀里,也回了一揖。 甘婆又问:“厢房那人怎么办?”武伯南说:“刚才我们商量好了。艾爷怕连累你这儿,我们去路上拦截他。”甘婆说:“也行。我去把他叫醒。”立刻来到厢房,开了门,点上灯,刚要叫人。就听钟麟在梦中哭着喊:“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呀!”这一嗓子,把怀宝也惊醒了。怀宝先把钟麟叫醒,然后穿上衣服,背上钟麟,向甘婆道谢说:“等我回来再报答您。”甘婆说:“你快去吧,谁指望你报答。但愿你这一走,别再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打开柴门,把怀宝送出门,看着他顺着大路走了。甘婆急忙转身回到上房,说:“他走的是大路。你二位从小路去,能迎着他。”武伯南说:“妈妈放心,这些路我熟。恩公,跟我来。”武伯南在前,艾虎在后,告别甘婆,出了柴门,沿着小路赶去。 两人边走边商量,武伯南负责抢回钟麟,好好保护,艾虎则动手收拾怀宝。正说着,就到了那条要道。武伯南说:“不用迎上去了,就在这儿等他。” 没过多久,就听见钟麟哭哭啼啼的声音,怀宝背着钟麟远远走来。武伯南迎上去,既不声张也不呼喊,生怕吓着小主,只轻轻叫了一声:“公子,武伯南在这儿,快过来。”怀宝一听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冷战。刚想问是谁,武伯南已经到了他身后,扶住了钟麟。钟麟哭着说:“伯南哥,我好想你!”一挺身,就从怀宝背上下来,扑到武伯南怀里。怀宝一看这情形,暗叫不好,转身就跑。刚迈出步子,冷不防脚下被一扫,“噗哧”一声,脸朝下摔倒在地。紧接着,“当”的一声,背上重重挨了一脚,怀宝“哎哟”一声,就昏了过去。艾虎对武伯南说:“武兄,抱着公子先走。我来收拾这恶贼。”武伯南怕小主害怕,抱着钟麟就往回走。艾虎从背后拔出刀,嘴里说着:“我今天就结果了你这恶贼……”手起刀落,怀宝丢了性命。艾虎不敢多停留,把刀入鞘,佩在身边,追上武伯南,两人一同朝着陈起望赶去。 话说钟雄在五鼓鸡鸣时分,渐渐有了些动静,不过依旧没有完全清醒,这是因为昨日饮酒过量的缘故。此时,欧阳春、沙龙、展昭带着丁兆蕙、蒋平、柳青,还有本家的陆彬、鲁英以及龙涛、姚猛等人,把钟雄团团围住。黑妖狐智化则守在卧榻旁边,厅里明灯蜡烛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众人都默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钟雄嘟囔着:“嘴里干得厉害,快拿茶来。”立刻有人应了一声,伴当端着浓浓的温茶过来。智爷接过茶,轻声说道:“茶来了。”钟雄迷迷糊糊地伏在枕头上喝了几口,又说:“再给我喝点。”伴当急忙又去取来,钟雄照旧喝了下去。稍微定了定神,钟雄猛然睁开双眼,看到智化坐在旁边,便笑着说:“贤弟怎么还不休息,我昨天酒喝多了,不知不觉就沉沉睡过去了。想必贤弟是放心不下。”说着话,钟雄又往左右看了看,见许多英雄围在身边,心中顿生诧异。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仔细一看,发现这根本不是水寨的书房。再低头瞧瞧自己,竟穿着一身渔家的衣服,不由得失声叫道:“哎哟!这是什么地方?”欧阳春赶忙说道:“贤弟别纳闷,我们一众弟兄特意请你到这里来的。”沙龙接着说:“这里是陆贤弟在陈起望的大厅。”陆彬也上前说道:“寒舍简陋,委屈大驾了。”钟雄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智化这才缓缓说道:“大哥,事到如今,小弟也不得不说了。我们都是奉了圣旨,遵照相爷的吩咐,专门为了平定襄阳、捉拿奸王赵爵而来。要说捉拿奸王,那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因为大哥你在水寨,我们担心到时候会玉石俱焚,实在不忍心。所以我们设计投诚水寨,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大哥请到这里。大哥你是个英雄豪杰,试问天下最重要的就是君父。大丈夫做事,哪有放弃正道,去归附邪党的道理呢?人非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大哥你也是雄心过盛,不肯服软。所以我们略施小计,把大哥你诓到这里。一来是为了匡扶社稷,二来是为了成全朋友之间的情谊,三来也不枉你我结拜一场。这事都是小弟出的主意,希望大哥能饶恕。”说完,智化便屈膝跪在床前。展爷带着众人,都抢着跪下,呼的一声,大家全都跪在地上,这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 钟雄见此情景,急忙翻身下床,也跪了下来,说道:“我钟雄何德何能,让众位弟兄如此厚爱,还费了这么多心思,实在担当不起!我钟雄本是个粗人,之前听说众位仁兄贤弟英名远扬,心里还有些不服气,以为你们是仗着武力欺负人;没想到你们义重如山,我钟雄之前轻视了各位贤豪,真是惭愧至极。如今承蒙众位弟兄教诲,如果我不洗心革面,就不算个男子汉。众位仁兄贤弟请起。”大家见钟雄豪爽耿直,真心向善,都欢喜不已,彼此一同站起身来,又开始细细地交谈起来。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军山同归大道 功成湖北别有收缘 且说钟雄听了智化的一番话,顿时恍然大悟。又见众多英雄义薄云天,便心甘情愿地向善靠拢。正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君子与小人就如同冰与炭,根本无法共处一室。君子可以置身于小人的队伍中,可小人无论如何也融入不了君子的群体。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气味不相投,品行也不在一条道上。就拿钟雄来说,他原本就是个豪杰,只因一时心高气傲,便走错了路。如今经众人一番规劝,立刻就分清了清浊,辨明了邪正,马上脱离了小人的队伍,加入了君子的行列,这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大方。他既然说出洗心改悔的话,那就是真心诚意的,绝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说了不算,要不然就胡搅蛮缠,争强好胜,没来由地胡作非。 再说众位英雄站起身来,其中还有两人彼此不认识。一问才知道,一个是茉花村的双侠丁兆蕙,一个是陷空岛四义之一的蒋泽长。钟雄早就听闻过他们的大名,于是众人相互见礼。 这时,陆彬早已准备好了酒筵,摆开桌椅,放好杯筷,大家围坐在一起。上首坐着钟雄,左边是欧阳春,右边是沙龙。接下来是展昭、蒋平、丁兆蕙、柳青,还有龙涛、姚猛、陆彬、鲁英等,一共十一位好汉。陆彬拿着酒壶,鲁英端着酒杯,先给钟雄斟酒。钟雄笑着说:“怎么又喝酒了?劣兄要是再喝醉了,你们又要把我弄到哪里去?”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陆彬笑着说:“仁兄要是再喝醉了,不用说,肯定是送回军山去。”钟雄一边笑,一边接过酒,说道:“承情,承情。多谢,多谢。”陆彬依次给众人斟完酒,大家便就座。 钟雄说:“话虽这么说,可我钟雄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呢?还得请各位讲讲。”智化便说:“起初展兄和徐三弟掉进堑坑,被仁兄抓了去,是蒋四兄砍断竹城救出了徐三弟。”说到这儿,钟雄看了蒋四爷一眼,心里想:“这么瘦弱的人,竟然有如此本领!”智化接着说:“因为仁兄要鱼,我和丁二弟扮成渔户,混进了水寨,还看了招贤榜文。”钟雄又瞅了丁二爷一眼,暗自佩服。智化继续说:“第二天,我和欧阳春兄进寨投诚。那时我们已知沙大哥被襄阳王抓走了。因为仁兄爱慕沙大哥,所以我假装奔往卧虎沟,让欧阳兄谎称展大哥,还说襄阳王把沙大哥要了去,这全是我的计策,用来哄骗仁兄。”钟雄连连点头,又问道:“可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智化道:“因为仁兄的寿辰,我们商议,一来为您庆寿,二来请您过来,所以先让蒋四弟去请柳贤弟。因为柳贤弟有师傅留下的断魂香。”钟雄听到这儿,心里明白了,暗道:“敢情我是中了这断魂香的道了。”不由自主地又看了柳青一眼。智化接着说:“没想到蒋四弟去请柳贤弟时,路上又遇到了龙涛、姚猛二位。我看他俩身高力大,背负仁兄肯定不会有闪失,所以把仁兄请到了这里。”钟雄说:“原来是这样。——不过,把我背出来,难道没人盘问吗?”智化道:“仁兄忘了吗?大家都看到了展大哥的服色,当时给仁兄换上展大哥的衣服,还口口声声说‘展大哥醉了’,谁还会盘问呢?”钟雄听完,鼓掌大笑道:“妙啊!想得周全,做得机密。我钟雄就像在梦里一样,这些事我全然不知。多亏了众位仁兄贤弟成全我钟雄,才没让我出丑。我钟雄怎能不佩服,怎能不铭记这份恩情。如今众位仁兄贤弟欢聚一堂,想想我往日逞强好胜,轻慢英雄豪杰,真是又可耻又可笑。”众人见钟雄自责悔过,改过自新,都称赞道:“好汉子,好朋友!”大家都非常高兴,只有智化有些闷闷不乐。 钟雄问道:“贤弟,今日大家欢聚,你为何不高兴呢?”智化沉思了一会儿说:“方才仁兄说我想得周到,做得机密。可哪里知道,还有不周到的地方。”钟雄问道:“还有什么不周到的事呢?”智化叹了口气说:“都怪我一时疏忽,忘了通知。嫂嫂以为有官兵来缉拿,立刻让人带着侄儿侄女逃走了。”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钟雄听了这话,非常震惊,急忙问道:“交给谁带走的?”智化说:“交给武伯南、武伯北了。”钟雄听说交给了武氏兄弟,心里稍微安慰了些,点了点头,说:“还好。他们二人还算可靠。”智化说:“好什么呀!我见了嫂嫂之后,急忙从山后追去。忽然听到山沟里有人说话,一问才知道是武伯南,他背着侄儿掉了下去。问清楚后,幸好主仆二人没有受伤。仁兄,您知道他主仆怎么会落在山沟里吗?”钟雄说:“想来是连夜逃走,心慌意乱,不小心掉进了山沟。”智化摇头说:“哪里是不小心,是武伯北把他们主仆推下去的,然后他逼着侄女上马往西去了。” 钟雄一听,脸色骤变,问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众人听了也吃了一惊。智化说:“我急忙赶去,又遇到两个采药的人,他们带我找到了武伯北。谁知道武伯北正在持刀威胁侄女。”钟雄听到这儿,急得咬牙搓手。鲁英在旁边高声喊道:“反了!反了!”龙涛、姚猛二人也站了起来。智化连忙阻拦道:“别这样,别这样,听我接着说。”钟雄道:“贤弟快说,快说。”智化说:“偏偏我当时手无寸铁,就随手捡了几个石子。第一颗石子就把那家伙打倒了,我赶忙抢过刀,连刺了他几下。两个采药人也用药锄狠狠地刨了他一顿。”鲁英、龙涛、姚猛哈哈大笑,说道:“好呀!真痛快!”众人也都非常高兴,钟雄的脸色也缓和了些。智化接着说:“当时侄女已经昏迷过去,我上前把她唤醒。谁知道那家伙用马鞭把侄女抽得浑身是伤,亏得侄女勇敢刚烈,挣扎着上马,这才来到了这里。”钟雄问道:“亚男现在这儿吗?”陆彬说:“在后面呢,我妻子和沙员外家的两位姑娘照料着呢。”钟雄听了,便不再说话。 智化眉头紧锁,忧虑地说:“我发愁的正是不知道侄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钟雄宽慰道:“想来武伯南不至于背叛,等天亮了再打听消息也不迟。只是为了小女的事,让贤弟奔波冒险,我实在感激不尽。”智化听了钟雄这番话,心里愈发愧疚,只盼着钟麟能平安归来。大厅里,众人有的喝酒,有的喝汤,还有的围坐在一起闲聊,气氛安静又略带焦灼。 没过多久,天渐渐亮了。一名庄丁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外面有位叫艾虎的少爷,带着一位姓武的,把公子送回来了!”智化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声喊道:“快请!快请!”他带着陆彬、鲁英,还有龙涛、姚猛等人快步迎出门去。只见三个人正向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艾虎,武伯南抱着钟麟跟在后面。艾虎见到智化,连忙上前行礼参拜,智化伸手将他扶起,急切地问:“你从哪儿来的?怎么找到这儿的?”艾虎回答:“我是专门来找您老人家的,路上正巧碰见武兄,一起救下了公子。”这时,武伯南也走上前来,急忙问道:“统辖老爷,我家小姐没事吧?”智化笑着说:“已经救回来了,就在庄里。”钟麟一听姐姐也在这里,开心得不得了,连忙从武伯南怀里下来,跑到智化面前作揖行礼。智化慈爱地扶住他,拉着他的手走进大厅。 钟麟一进大厅,就看到父亲钟雄坐在上首,一下子扑倒在父亲跟前,哇地哭出声来。钟雄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落下了几滴眼泪,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说:“别哭别哭,先到后面去看看姐姐。”陆彬见状,上前哄着钟麟往内堂走去。 这边艾虎又依次拜见了欧阳春和沙龙。北侠欧阳春向钟雄介绍道:“这是艾虎,是我的义子,沙大哥的女婿,也是智贤弟的高徒。”钟雄眼前一亮,问道:“莫非就是常听人提起的小侠?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艾虎又分别与展昭、丁兆蕙、蒋平一一见礼。柳青和姚猛与艾虎还不认识,智化也在一旁为他们相互引荐。众人寒暄过后,重新落座。 智化好奇地问艾虎:“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艾虎便从护送施俊回家说起,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走错路,在娃娃谷意外听到怀宝等人的阴谋,又怎样与武伯南相遇,最终救下钟麟、除掉怀宝的全部经过。钟雄听到最后,激动地站起身来,走到艾虎面前,郑重地向他道谢。 这时,武伯南从外面走进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自责道:“小人该死!”钟雄看到武伯南这副模样,反而心疼起来,长叹一声说:“我待你们兄弟如同子侄,没想到武伯北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也不再追究。你为了保护我儿子,险些丢了性命,如今把他平安带回来,延续了钟家香火,这全是你的一片忠心,何罪之有?”说完,伸手将武伯南拉了起来。在场的英雄们见状,纷纷称赞钟雄恩怨分明,行事磊落。 钟雄又叹了口气,感慨道:“说起来,都是我钟雄的错,差点害得儿女遭遇大祸。要是不及时回头,还不知道会招来什么灾祸。如今我算是看透了,这身普通衣裳倒合我心意,真想就此归隐,和渔翁樵夫一样过一辈子。”众人听出钟雄有退隐之意,正准备劝说,沙龙一把拉住他,说:“贤弟,你我都经历过磨难,千万别这么想。要不是奸王囚禁我,你两个侄女又怎会来到这里?千万不能灰心丧气,要是就此消沉,以后可就难了。”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钟雄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笑过之后,智化正色道:“事不宜迟,得让武头领赶紧回军山,给嫂嫂报个信,免得她担心。”钟雄却另有想法:“不如把我夫人悄悄接到这儿来,我既然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何必再回去?”智化摇摇头,耐心解释:“仁兄这就考虑不周了。你若不回军山,消息一旦走漏,奸王肯定又会生出别的阴谋。依我看,你还是继续镇守军山,按兵不动,静观襄阳局势变化。而且,我们也打算回襄阳,到时候大家也好相互照应。”接着,他把方山的具体位置告诉钟雄,还说卧虎沟的好汉们都在那里集结。钟雄听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决定派姜铠护送家眷前往襄阳,自己留在军山,这样既能稳住局面,又没有后顾之忧。智化连连称好,当即让武伯南先回军山送信。傍晚时分,钟雄也动身返回军山。 另一边,艾虎把甘妈妈的书信交给蒋平。蒋平看后,将玉兰愿意联姻的事情说了出来。众人听了都很高兴,纷纷提议:“不如把这件事告诉卢方大哥,说说这段姻缘的曲折,看他的意思。要是他同意,就把玉兰许配给卢珍。”这一天,大家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随后,众人又商议决定,让女眷们先行出发,由姜氏夫人带领凤仙、秋葵、亚男和钟麟,姜铠、龙涛、姚猛负责护送,其他人随后跟上。当晚,两艘大船停靠在岸边,除了陆彬和鲁英留守打理庄内事务,其余英雄好汉都乘船前往军山。 钟雄回到军山见到姜氏夫人,夫妻二人悲喜交加。钟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姜氏夫人听后也放下心来。一家人立刻收拾行李,乘船前往陈起望,悄悄踏上新的旅程。在陈起望,众英雄欢聚了两天,随后与钟雄道别,一同朝着襄阳进发。 此后,群雄在襄阳展开激战,众多豪杰遭遇困境;小侠艾虎奔走于陷空岛、茉花村、柳家庄传递消息;柳家五虎赶赴襄阳支援;艾虎收服山贼;柳龙结拜新友;卢珍单刀闯阵;丁蛟、丁凤双探山寨;年轻一辈在襄阳会合,设下妙计营救被困的英雄。最终,众人齐心协力攻破襄阳,设下圈套捉拿奸王,扫清余党,将奸王押解至开封府。襄阳郡恢复安宁后,包公为众英雄请功,小英雄们在金殿受封,颜查散上奏为五鼠请赏。众英雄在开封府再次相聚,于公厅结拜,书写下一段段热血传奇。这些精彩故事,在《小五义》中还有许多,难以在此一一详述。正如词中所写:“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圆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三侠五义结!! 七侠十三剑始!! 第一部分第1回 徐公子轻财好客 黎道人重义传徒 有一首诗写道:“善似青松恶似花,青松冷淡不如花。有朝一日浓霜降,只见青松不见花。”这首诗是古人用来劝勉人们行善的作品。它把人生比作草木,指出人在生前虽有贵贱差别,但死后都会归于尘土。所以,眼前的一时快活并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看最终的结果。 善良的人就像松树,外表冷冷清清,看似没什么显眼的好处;而作恶的人如同鲜花,色彩艳丽,华丽非凡。这样看起来,难道作恶反而更好吗?其实不然,等到秋末冬初,浓霜降临,那看似不起眼的松树依然挺拔矗立,而曾经娇艳的鲜花却早已凋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说,行善的人虽然当下可能看不到明显的回报,但到最后会有好的结果;作恶的人即便眼前享受着荣华富贵,也难以长久,最终只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这首诗的目的,就是劝诫人们要多行善事。 在国家治理中,同样倡导人们向善。对于忠臣孝子、节妇义士,以及乐于行善、扶危济困的人,朝廷会给予表彰奖励,通过建造牌坊、赐予匾额等方式进行勉励;而对于奸盗邪淫、忤逆不孝,以及欺凌良善的人,则会依法惩处,根据罪行轻重,处以斩首、绞刑、充军或长期监禁,以此起到警示作用。为此,朝廷特地设立了府、县、营汛等各级官员,给予他们俸禄,让他们为百姓铲除奸恶,保护善良之人,约束作恶之徒。可以说,朝廷对待百姓的恩德,就像天一样高,像地一样厚。 然而,世上存在三种极其恶劣的人,连王法都难以制裁他们。 第一种是贪官污吏。他们在朝廷中有奸臣庇护,上司不敢轻易参奏,下属更不敢反抗。他们颠倒黑白,剥削百姓,肆意妄为。无论多么贪婪残暴的官员,多么凶恶的刁民,只要用银子贿赂,就能得到他们的关照和升迁;而那些清正廉洁、光明磊落的人,只要不合他们的心意,就会遭到参劾和打压。这些贪官污吏把政务搅得一团糟,连皇帝都深受其害,危害极大。 第二种是势恶土豪。他们与官吏勾结,强占田地,横行乡里,肆意妄为。他们或是伪造契约,霸占他人产业;或是强抢民女,为非作歹;还会拖欠税款,在地方上专横跋扈。如果有人去官府控告他们,根本无济于事。因为他们有钱有势,衙门里的老爷、师爷与他们称兄道弟,书吏、衙役也和他们关系密切,普通人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第三种是假仁假义之徒。他们表面一团和气,让人觉得是大好人,实则内心恶毒,比强盗还狠。他们擅长使用阴谋诡计,暗中伤人。被他们坑害后,向别人诉说,往往没人相信,因为大家都被他们的假象所迷惑;有时甚至被坑害了,都无法说清缘由。他们手段高明,能让受害者吃了大亏还浑然不觉,甚至还把他们当作好人去感激,实在是狡猾至极。 幸好,世间有异人侠士、剑客这类人来惩治这些恶徒。这些剑客侠士行踪不定,神出鬼没。他们不为私利,专门替人打抱不平,有的帮人报仇雪恨,有的劫富济贫,有的铲除奸邪,有的扶持良善。他们主动帮助他人,不求回报,但当人们想要寻求他们的帮助时,却又无处可寻。他们身怀绝技,拥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和飞檐走壁的本领,甚至能口吐宝剑,来去如风。古往今来,这样的剑侠从未断绝,只是他们深藏不露,不愿在世人面前显露罢了。接下来,我要讲述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明朝正德年间,江南扬州府有个富人,名叫徐鹤,字鸣皋,祖籍广东香山县。他的父亲叫徐槐,育有八个儿子,徐鸣皋是最小的,人们都称他为徐八爷。徐家世代书香门第,一直都是单传。到了徐鸣皋父亲徐槐这一代,放弃学业转而经商,来到江南做生意。凭借着精明能干,徐家的家业日益兴旺,逐渐积累了百万家产,人丁也越来越兴旺。 徐鸣皋天资聪颖,天生就有豪杰般的胸怀。他年少时就考中了秀才,但多次参加乡试都未能中举,于是放弃从文,转而习武,一心想要学习剑仙的本领。可惜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师父传授,只好暂时作罢。不过,他心里一直渴望能够游历四海,希望能遇到高人指点。 徐鸣皋二十多岁时,已有两个儿子。父亲将家中财产分给兄弟几人,各自独立门户。徐鸣皋在扬州东门外的太平村购置田地,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住宅,共有一百多间房屋。住宅周围环绕着护庄河,前后各有一座庄桥,围墙高大坚固,房屋气势恢宏。宅院后面还建造了一个花园,里面楼台亭阁、假山树木、花卉应有尽有,唯独缺少一个荷花池。俗话说,花园里没有树木,就像一个绝色美人顶着癞痢头;没有池沼,就如同美人双目失明。所以,树木和池沼对于花园来说至关重要。徐鸣皋见花园缺了池沼,心中很不满意,便派人开挖。 动工那天,当挖到一丈多深时,发现下面有石板。掀开石板一看,下面整齐排列着许多大甏,甏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如同雪霜一般耀眼。徐鸣皋大喜过望,连忙叫来家人将银子扛回屋内。总共扛了七八十甏,一下子成了扬州最富有的人。从那以后,徐鸣皋萌生了广结天下豪杰的想法,立志要像战国时期的孟尝君那样,成为仗义疏财、礼贤下士的人。 他先是在东门内开了一家名为“泉来当铺”的店铺,几年间,当铺开遍各地,总数达到二三十家。许多家境贫寒的读书人纷纷前来投奔他,徐鸣皋来者不拒。无论是文人武士,还是富贵贫贱之人,只要品行端正、性情相投,他都热情结交。对于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还让他们住在自己家中。后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他便在住宅两侧建造了数十间客房供他们居住。每天吃饭时,以敲锣为号召集众人。 虽然徐鸣皋门下食客的数量远不及当年孟尝君的三千食客,但他对待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等级之分。其中有几个与他特别投缘的人,结为异姓兄弟,徐鸣皋对他们的供给如同对待自己一样优厚。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有的谈论诗词歌赋,有的练习拳棒刀枪,有的弹琴下棋,有的饮酒猜拳,有时还一起到街上游玩,或者在茶馆聊天。 徐鸣皋为人处世各方面都很好,但有一个“毛病”:只要遇到横行霸道、不仁不义的人,他就会将对方视为仇敌。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格,他日后遭遇了一场大祸,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徐鸣皋的食客达到三百多人,这些人中有文才出众的,有武艺高强的,也有身怀各种技艺的,但大多都是平常之辈。其中有一个来自山西的人,姓藜,没有正式的名字,别号海鸥子,穿着道士的服装,人们都称他为藜道人。藜道人曾在河南少林寺学习了十年拳棒功夫,后来离开少林寺四处访道,打扮成全真道士的模样,云游四海。在游历过程中,他遇到了许多高人,学到了不少本领,武艺和法术愈发高强。 藜道人听说扬州东门外太平村的徐鸣皋,号称“赛孟尝”,不仅轻财好客,还礼贤下士,结交了众多英雄豪杰,便前来拜访。徐鸣皋见到藜道人仙风道骨,约莫四十岁左右,眉清目秀,长着三缕胡须,举止优雅。藜道人头戴扁折巾,身穿茧绸道袍,脚蹬红鞋白袜,背上挂着一口宝剑,手持拂尘,看起来就像画上的吕洞宾,只差一个葫芦,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心中十分欢喜,当即把他留在书房,当作贵宾招待,还特意派小僮徐寿专门服侍他。闲暇时,徐鸣皋就和他一起饮酒谈心。 徐鸣皋得知藜道人武艺高超、法术精妙,一心想让他传授自己本领,因此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像对待父母一样恭敬。每次徐鸣皋提出想学剑术,藜道人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徐鸣皋性格豪爽,见他不肯教,问了两次之后就不再提起,但依然像之前一样热情款待,没有丝毫怨言。 就这样过了半年多,藜道人见徐鸣皋心地善良、为人忠信,有一天便对他说:“贫道承蒙公子厚爱,一直以来,公子想学剑术,我却没有传授,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如今我打算去寻访一位道友,此后四海漂泊,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所以,我想把一些小本领传授给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徐鸣皋听说藜道人肯传授本领,欣喜若狂,立刻跪倒在地,拜道:“师父在上,弟子徐鸣皋若能得到师父真传,终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藜道人赶忙将他扶起,说道:“公子不必如此!不过有一点要说明:贫道只能教你拳棒刀枪和一些轻身飞行的功夫,至于真正的‘剑术’,却不能传授。这并非贫道小气,以公子的为人,本是可以传授的。只是公子出身富贵,并非修仙学道之人。剑术这门学问极为高深,想要学成,首先要将‘名利’二字抛诸脑后,舍弃妻子和家财,隐居在深山幽谷之中,修身养性,采集五金精华,炼制龙虎灵丹,再用丹药铸造成剑,这样的剑才有神奇的功效。而这整个过程,绝非一两年就能完成。”徐鸣皋听了这番话,将信将疑。不知道藜道人到底会不会教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回 海鸥子临别显才能 鹤阳楼英雄初出手 藜道人接着说道:“炼成宝剑后,还要学习搓剑成丸的法门,把三尺长剑搓成弹子大小的剑丸。随后再修炼吞丸之术,让剑丸不仅能从口中进出,还能随心所欲地从耳鼻等七窍出入,到那时,剑术才算真正练成。这并非普通武艺,实则是修仙的一种途径。想要修成仙道,必须积累一千三百件善事。那些依靠采阴补阳等旁门左道妄图长生不老的人,最终往往不得善终,皆因他们没有奠定行善的根基,反而去做违背道德之事,如此追求长生,实则是自寻死路。所以修仙之人,有的炼制点铁成金的丹药,用来济世助人;有的修炼剑丸之术,铲除邪恶、扶持良善,解救他人于危难之中,这些都需要通过行善,来奠定成仙的基础。而且行善不能为了博取名声,一旦为了出名而行善,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如今公子声名远扬,对于修仙来说反而是个阻碍。如果公子想要修仙,只需暗中利用家财做善事,何必非要去荒山中吃苦修炼六七年剑术呢?你看自古以来的剑侠客仙,替人报仇雪恨、拯救性命,既不愿留名,也不接受感谢,他们图的又是什么呢?” 徐鸣皋听后恍然大悟,恭敬说道:“多谢师父指教,这些道理弟子从未听闻,真是茅塞顿开。只求师父教我拳棒刀枪就好。”从那以后,二人正式确立师徒关系。藜道人将自己的全部武艺倾囊相授,还教他修炼内功的方法。白天,徐鸣皋在花园里练习拳棍;夜晚,就在书房研读兵书战策。 徐鸣皋本就武艺基础扎实、天资聪慧,再加上学习时一心一意,不到三个月,便将所学内容掌握得七七八八。这天,藜道人对他说:“贤契,你的拳棒功夫已经入门,飞行之术也有了些基础,只要坚持练习,定能有所成就。我近日就要动身去寻访道友。你学成本领后,做事一定要谨慎,不可莽撞行事,伤及人命。而且世上高手众多,切不可自负,轻易与人争斗,一定要牢记我的话!”徐鸣皋挽留道:“师父为何如此匆忙?再多留些时日,让弟子多尽些孝心,也能多向您请教。” 藜道人解释道:“贤契有所不知。我们师兄弟七人都是剑客侠士,平日里各自漂泊,每年相聚一次,把酒言欢后再约定下一年的见面时间和地点,随后又各自分散。如今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前去赴约。这小僮徐寿服侍我许久,我想带他一起出去,教他些本领,不知你意下如何?”徐鸣皋连忙说道:“如此甚好,也是他的福气。”随即回到内室,取出两套衣服、百两黄金和一包碎银,打成包裹,让徐寿背着,亲自送师徒二人一程,走了大约十里路。 藜道人再三推辞,徐鸣皋这才拜了四拜,与他们告别。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徐鸣皋心中暗想:“他在我家将近一年,我只见过他的拳棒功夫,从未见识过他的剑术,难道他的剑术并不精通?”回到家中,徐鸣皋走进书房,只见几个结义兄弟正在闲谈。他走到书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仔细一看,正是自己送给藜道人的那十根金条。“难道我忘了把金子放进包裹里?”他拿起纸包,见上面写着两行字,确是藜道人的笔迹,上面写着:“承蒙厚赐,衣服银两领收,黄金原壁。”徐鸣皋忙问兄弟们:“我师父方才什么时候来过?”众人都表示没看见:“我们在这儿聊了很久,根本没人进来。刚才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把帘子都吹开了。我们还在奇怪,门窗都关着,这风是从哪儿来的,难道他是那个时候来的?”徐鸣皋点头道:“应该就是那时了。”众人不禁对藜道人的本领赞叹不已。 要知道,真正高深的剑术,施展起来悄无声息,白天只会留下一道光影,夜晚连光都看不见,只有同为剑客的人才能察觉。藜道人的本领在一众高手中并不算顶尖,他在七兄弟中排名最末,后续也会再次登场。 此后,徐鸣皋勤加练习,拳棒功夫日益精湛,还掌握了飞檐走壁的绝技,几乎无人能敌。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暮春时节,白昼漫长,徐鸣皋与两位好友义结金兰,情谊堪比桃园三结义。一位叫罗德,字季芳,是新科武进士;另一位叫江花,字梦笔,是博学多才的举人。三人一同进城游玩,来到扬州赫赫有名的鹤阳楼。据说从前有位神仙在此饮酒,喝醉后提笔在粉墙上画了一幅吕洞宾的画像。店主觉得白墙无端被画,不太美观,便命人用白漆粉刷。可奇怪的是,白天刷掉,第二天画像又会显现,反复多次皆是如此。众人这才明白,那位饮酒作画的正是吕洞宾,于是将店名改为“鹤阳楼”。从此,酒楼生意兴隆,远近闻名,至今楼上还保留着仙人的遗迹。 三人上楼后,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酒保问道:“徐大爷,您要点什么菜?”徐鸣皋让罗、江二人先点,自己又补点了几样。不一会儿,酒菜上桌,皆是上等佳肴、极品美酒。三人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不断。罗季芳虽是武进士,却生性憨厚、为人鲁莽,不过十分正直;江梦笔心思细腻、待人温和。三人性格迥异,却成了莫逆之交,结为异姓兄弟。罗季芳年纪最大,被尊为大哥,徐鸣皋排行第二,江梦笔最小。 正当三人喝得尽兴,已有七八分醉意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救命”的呼喊,声音娇弱,像是女子。罗季芳一听,立刻放下筷子,冲下楼去。徐鸣皋推开窗户张望,只见街道上挤满了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对江梦笔说:“三弟,你先坐着,我下去看看,免得大哥闯出祸来。”说完,快步下楼。正所谓“闭门休管他家事,热衷招揽是非多”,不知这一去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南门外李家庄有位李员外,名叫李廷梁。他的父亲生前官至兵部尚书,一生并无大恶,只是爱财如命,因此积攒下百万家财。李廷梁作为独子,自幼生活优渥,虽未入朝为官,因家财雄厚,人们都称他为员外。李家金银满库、粮食盈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李廷梁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后来,偏房卢氏生下一对儿子,李廷梁欣喜万分,为孩子取名文忠、文孝。兄弟俩长相、性格截然不同,但都不是善茬。 李文忠生得眉清目秀,武艺高强且足智多谋,表面温和,实则内心凶狠。即便心中愤怒,脸上仍能保持笑容,一旦出手,必定让人吃尽苦头,扬州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玉面虎”。李文孝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力大无穷,性格暴躁,整日舞枪弄棒。李廷梁对两个儿子宠爱有加,不惜重金聘请名师教导,让他们学习骑马射箭、拳脚功夫。李文孝十七岁时考中武秀才,此后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乡里,开始做些奸淫妇女的勾当。人们畏惧李家的势力,也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霸王”。到了二十岁,李文孝更是变本加厉,强抢民女、打死人命,无恶不作,连李廷梁都管不住他。李家只好用银子贿赂官吏,正所谓“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银子,就没事了”。有了金钱铺路,李文孝越发胆大妄为,视人命如草芥,强抢民女如同家常便饭。 这天,李文孝带着门客花省三出门闲逛。花省三原本是个秀才,因品行不端被革除功名,此人有些智谋,懂些诗画琴棋,平日里就靠溜须拍马讨好李文孝。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进了南门。李文孝抱怨道:“偌大的扬州城,怎么就遇不到个美貌姑娘?前几天去的几家,都是庸脂俗粉。今天去哪儿逛逛?”花省三献殷勤道:“大教场张妈那儿姑娘多。听说最近来了两个苏州的,一个叫白菜心,一个叫赛西施,才貌双全,咱们去瞧瞧?”两人一拍即合,朝着张妈家的“宜春院”走去。刚到门口,就有伙计迎上来:“二位爷,里面请,先喝杯茶。”说着便牵走了他们的马。二人迈步走进院子,后续又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3回 伍天豹大闹宜春院 李文孝鞭打扑天鵰 李文孝和花省三走进院子,老鸨张妈赶忙出来迎接,客气地询问二人姓名住处,说了些寒暄的场面话,丫鬟也随即端上了香茶。花省三开口道:“张妈,好久不见,生意还不错吧?”张妈满脸堆笑:“全靠各位爷照顾。花大爷许久没来了,怕是我们怠慢了。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肯定是来照顾我生意的吧?”花省三说:“别客套了。这位李大爷听说你这儿新来了两个苏州姑娘,特意来看看,你赶紧叫她们出来见见。” 张妈立刻让丫鬟去叫人,可丫鬟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禀报:“伍大爷不让姑娘出来。”李文孝等了半天,本就有些烦躁,一听姑娘不肯出来,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张妈连忙赔着笑脸,不停地道歉:“大爷消消气!前天来了两个山东客人,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他们是外地人,不知道李大爷大驾光临,才会这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叫姑娘出来赔罪。”花省三也在一旁好言相劝,李文孝这才强压下怒火。 可张妈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急性子的李文孝再也耐不住,当场大闹起来,破口大骂:“大胆贱人,竟敢瞧不起我!哪来的野东西,在这儿摆架子?”他飞起一脚掀翻桌子,推倒条案,花瓶、镜子摔得粉碎;抄起椅子一阵乱舞,八角琉璃灯被打得四处飞溅,屋内的物件被砸得七零八落。花省三知道劝不住,只能由着他撒气。 原来,屋里的山东客人名叫伍天豹,是九龙山的强盗。九龙山上有三位当家的,老大徐庆,擅长使单刀,飞檐走壁、百步穿杨,人称“神箭手”;老二就是伍天豹,绰号“扑天雕”,一条铁棍使得虎虎生风,在江湖上小有名气;老三伍天熊是伍天豹的亲弟弟,虽然比哥哥小两岁,本事却更胜一筹,双手铜锤舞得虎虎生风,江湖人称“赛元庆”。他们在九龙山聚集了三五千喽啰,专劫过往客商,不管对方人多人少,都要分走一半财物;要是有人反抗,只有送命的份。不过他们也有个规矩:不骚扰附近村庄,不打劫小本生意的单身客商,因此官府一直没去围剿。 这次伍天豹听说扬州繁华,正值春日美景,便带着随从来到宜春院寻乐。他见赛西施、白菜心容貌出众,一下子就着了迷,在院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如今听说要叫姑娘出去陪客,说什么也不答应。张妈好说歹说,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打斗声。丫鬟、仆人们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厅堂都被砸烂了,他们马上要打到里面来了!”伍天豹本就窝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怒不可遏,猛地冲了出去。姑娘们想拦都拦不住。 李文孝正打得兴起,见一个黄脸大汉从里面冲出来,知道是那个山东客人,抄起椅子就砸过去。伍天豹侧身躲开,顺手扯下一段紫檀桌子腿,两人就在堂屋里打了起来。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后,伍天豹渐渐招架不住。他的随从,一个小头目,见状上来帮忙,可本事平平。两人围攻李文孝,却被李文孝轻松应对。李文孝掏出一条七节软鞭,舞动起来虎虎生风,两人很快就受了重伤。他们知道打不过,瞅准机会,逃出门去。 李文孝也不追赶,转身要往里面打。张妈吓得慌了神,连忙拉着赛西施、白菜心一起跪地求饶,李文孝这才罢手。张妈急忙吩咐摆上酒席,把李文孝和花省三请到内房,不停地赔礼道歉。李文孝虽然蛮横,但面对这般奉承,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让花省三写了一张三十两的银票,自己画了押,递给张妈:“我砸坏了东西,你拿着银票去南门内李源泰盐铺取钱。”张妈接过银票,千恩万谢,说了一大堆好话。俗话说“柔能克刚”,这青楼女子巧舌如簧,硬是让李文孝掏出银子赔偿。当晚,赛西施陪着李文孝,白菜心陪着花省三,各自休息不提。 李文孝生性暴戾,喜新厌旧,不懂温柔体贴。初见女子时,他如饿狼扑食般急切;到手后,便不放在心上。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众人各自起身。洗漱、用过早点后,李文孝和花省三上街闲逛。扬州城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走到城隍庙门口时,一位女子从庙里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李文孝抬眼一看,只见她衣着朴素,却难掩倾国倾城之貌: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嘴、桃花般的脸蛋;身穿月白色单衫,外罩一件素色花绸坎肩,罗裙下露出一双小巧的绣鞋。在李文孝眼里,她宛如嫦娥下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女子。 女子出门看到李文孝,见他脸色阴沉,衣着花哨,正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禁嫣然一笑。这一笑风情万种,李文孝顿时魂不守舍,恨不得立刻将女子拥入怀中。花省三见状,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问道:“二少爷,这女子不错吧?”李文孝转过头说:“我见过的美人不少,可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要是能和她共度一晚,我就算明天死了也甘心。不知道她家住哪儿,是谁家的妻子?” 花省三说:“她家就在庙后的小巷里,女子名叫巧云,丈夫是个秀才,叫方国才,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和他家认识,前些天他还托我把对门史家的两个儿子介绍到他家读书,字条还在我这儿呢。巧云有个哥哥在城隍庙当差,她刚才估计是找哥哥借钱去了。”李文孝急切地说:“老三,你快想想办法!要是能促成这事,我谢你五十两银子!”花省三胸有成竹:“这有何难?先回家,我一定办妥!”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回到宜春院,叫人牵来马匹,出了南门,快马加鞭往家赶。一进书房坐下,李文孝就催促:“老三,你打算怎么办?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花省三掏出一张字条,说:“这是方国才的亲笔信。我仿照他的笔迹,伪造一张二三百两的借券,明天送到官府,让王太守督办。到时候把方国才抓进大牢,咱们再花点银子,让他有来无回。连夜递个病状,第二天就报他病故。之后不管是找媒婆说亲,还是设计把巧云骗来,您都能如愿以偿,怎么样?” 李文孝摇头:“不行,太麻烦了,我等不了那么久!”花省三又说:“那换个法子。明天一早,您带十几个家丁,抬着轿子直接去方国才家讨债。他拿不出钱,就把巧云强行带走,抬回府里,当晚就能成亲。方国才不过是个穷秀才,咱们给王太守送点银子,让他判方国才赔五十两,再娶个媳妇就是了。这条计如何?”李文孝大喜:“好!还是老三有办法!你赶紧去写借券!”花省三假意推辞:“写借券容易,但这借据得有个中间人,写谁合适?”李文孝说:“这中间人非你莫属!”花省三说:“少爷这么抬举我,我怎么会推脱?只是这么做,怕是要伤了十几年的交情。”李文孝说:“别装了,事情办成,我谢你一百两银子!”花省三这才应下:“银子是小事,为少爷办事,讲的是情义!就这么办!”不知方国才会因此遭遇什么劫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4回 赛孟尝怒打小霸王 方国才避难走他方 当晚,花省三就伪造好了借券。第二天一早,李文孝便吩咐挑选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准备好一乘小轿,打算立刻出发。花省三赶忙劝阻:“先别急,城里不比乡下,这里毕竟是府城。干这种事得万无一失,带上几个护院教师,以防万一。”李文孝觉得有理,随即命人叫来马忠、白胜、徐定标、曹文龙四位护院教师。四人换上轻便装束,暗藏暗器,带着二十个家丁,抬着轿子,跟在李文孝、花省三的马后,一行人出了李家庄,朝着南门而去,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多时,众人进了南门,七拐八绕,来到城隍庙后街。李文孝和花省三下马,花省三让其他人在门外等候,自己上前敲响方家的门。方国才听到敲门声,出来开门,见是花省三带着东家,热情地招呼:“花兄,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花省三却板着脸说:“方兄,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你去年找李公子借的银子,到现在本利都没还,今天李公子亲自来讨债了。” 方国才一脸茫然:“花兄,你肯定记错了。我从来没向李公子借过钱,怎么会有欠款这回事?”李文孝立马喝道:“胡说!你没借银子,这二百两的借券难道是假的?花老三还是中间人,你想赖账不成?”说着把借券递给花省三,还故意说:“老三,这事儿我只问你。”方国才气得不行:“行,咱们去见官,自有公论!你伪造借据,诬陷好人,还有王法吗?”说完转身要进屋,却被李文孝一把拉住,花省三假意上前劝架。 屋内的巧云听到丈夫与人争执,急忙跑出来查看。花省三使了个眼色,马忠、白胜、徐定标、曹文龙四人立刻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巧云拖出来,塞进轿子里。家丁们抬起轿子就走,李文孝这才松开方国才。方国才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李文孝还指着他骂:“你赖我银子,就拿你妻子抵押,拿二百两银子来换人!”说罢,和花省三上马,追着轿子离开了。 方国才又气又急,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追一边喊:“反了!大白天在府城强抢秀才妻子,还有没有王法!”巧云在轿子里,知道是昨天在街上被李文孝盯上的缘故,满心绝望,一路哭哭啼啼。当轿子走到鹤阳楼底下时,她听到丈夫的呼喊声,心一横,拼命撞向轿门,摔了个仰面朝天,头上鲜血直流。家丁们赶忙停下轿子,上前搀扶,巧云却大喊“救命”,死活不肯起来。 这时,方国才追了上来,看到妻子受伤,冲上前紧紧抱住她,痛哭起来。李文孝见状,让教师们去拉开两人,可方国才和巧云死死抱在一起,任他们怎么拉扯都不松手。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花省三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鹤阳楼上的罗季芳和徐鸣皋听到动静,下楼查看,一眼就看出是强抢民女的恶行。徐鸣皋顿时怒火中烧——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李文孝今天算是碰上对手了。徐鸣皋走上前,推开众人,质问:“先住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欺负这夫妻俩?”马忠认出徐鸣皋不好惹,悄悄给其他人使眼色,众人松开了手。马忠解释道:“徐大爷,是这方秀才欠了我家主人二百两银子,想赖账,我们才带走他妻子抵押,和我们没关系。” 徐鸣皋反驳:“欠债可以去官府解决,怎么能强抢人家妻子?”方国才见徐鸣皋是个仗义之人,便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徐鸣皋问马忠:“你家主人是谁?”马忠回答:“南关外李家庄的李二公子李文孝。”徐鸣皋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李文孝这个恶棍!早就听说你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现在居然大白天在城里强抢民女,简直天理难容!” 李文孝本就因为事情被搅黄而恼火,听到徐鸣皋骂他,顿时暴跳如雷,从马上跳下来,推开众人,挥拳朝徐鸣皋脸上打去:“臭小子!我讨钱关你什么事,你敢帮他赖账?”徐鸣皋心想:“早听说‘小霸王’的名号,今天正好试试他的本事。”他抬起左手格挡,感受到对方拳力有七百余斤,随即右手还击。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罗季芳也冲上来,和马忠等人混战在一起。罗季芳虽然力气大,但动作笨拙,渐渐落了下风,被打得连连惨叫,手忙脚乱。方国才趁乱带着妻子在人群中逃走。他心里明白,李文孝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留在这里凶多吉少。于是,夫妻俩回家收拾了些衣物细软,把不值钱的家具扔在家里,到庙里和舅舅告别后,出了西门,雇车投奔别处亲友去了。 这边徐鸣皋使出藜道人传授的少林拳法,招式变幻莫测。只见他上一招“金龙探爪”,下一招“猛虎出山林”,左打“黄莺圈掌”,右攻“猴子献蟠桃”,身形轻盈如燕,进退敏捷似猿。这一百零八手“飞走罗汉拳”威力十足,打得李文孝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李文孝见势不妙,抽出腰间的七节鞭。这鞭子由七段纯钢打造,每段五寸长,用铁环连接,能缠在腰间,是厉害的暗器。他挥舞起鞭子,风声呼呼作响。 徐鸣皋存心展示本领,赤手空拳迎战,运起内功,浑身肌肉紧绷。这内功名为“禅骨功”,和“易筋经”有异曲同工之妙,练成后刀枪不入。七节鞭抽到他手臂上,就像打在铁墩上,直接反弹回去。围观的百姓齐声喝彩:“徐八爷好功夫!” 徐鸣皋一边和李文孝对打,一边留意罗季芳的战况。他见罗季芳渐渐不敌,四人中马忠最为勇猛,便瞅准时机,一个“鹞子翻身”扑向马忠,一脚踢中对方胸口。马忠被踹出两丈多远,口吐鲜血,身受重伤。白胜一惊,动作慢了半拍,被罗季芳一拳打在脸上,顿时鼻青脸肿,只能退下阵来。罗季芳占了上风,越战越勇。徐定标和曹文龙心慌意乱,却没料到楼上还有人“助攻”。 在鹤阳楼上观战的江梦笔,见罗季芳快撑不住了,抄起桌上的锡酒壶,想帮忙却又怕误伤。正巧曹文龙一个低身冲至楼下,江梦笔瞅准时机,将酒壶狠狠砸下。这酒壶是能装三斤酒的大号锡壶——之所以用这么大的酒壶,是因为三人酒量都很大,尤其是罗季芳喜欢用大碗喝酒,小酒壶倒不了半碗,用着麻烦。此刻,装满热酒的酒壶如铜锤般砸在曹文龙头上。曹文龙被砸得眼冒金星,头上鲜血直流,身上也沾满了酒水,狼狈不堪。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5回 徐定标寻访一枝梅 伍天然私下九龙山 眼见局势不妙,徐定标转身就跑,其他三个受伤的教师也顾不上再战,狼狈逃窜。那些家丁更是不堪一击,被罗季芳追着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落花流水。花省三见势不好,急忙骑马向西绕了个大圈,出了南门,快马加鞭逃回李家庄报信去了。 此时,场上只剩下李文孝一人,他与徐鸣皋已交手三十多个回合,早已招架不住,哪里还经得起罗季芳再来帮忙?李文孝心慌意乱间,手中的鞭梢被徐鸣皋一把抓住。徐鸣皋顺势一拉,李文孝收势不及,向前踉跄几步,被徐鸣皋揪住衣领,重重地摔倒在地。徐鸣皋挥拳便打,罗季芳也趁机上前,一边骂着“忘八”,一边狠狠揍他。两人把李文孝当成打铁的砧子,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刚开始,李文孝还不停地惨叫,后来只能连声求饶,到最后被打得气息奄奄,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两人才停了手。 打完人后,徐鸣皋、罗季芳和江梦笔三人回到鹤阳楼上,重新摆开酒菜,继续饮酒。这时,当地保正上楼,向徐鸣皋行礼说道:“徐大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义举。只是这李文孝被打得遍体鳞伤,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万一死了,可如何是好?”徐鸣皋神色坚定地说:“杀人偿命,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岂会怕死?我徐鸣皋顶天立地,他若真死了,我自会去官府自首,绝不会连累旁人!”保正赔笑道:“小人知道徐大爷是出名的好人,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我也只是随口提醒一声罢了。”说完,又行了一礼,下楼去了。兄弟三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吩咐店小二把账记好,便离开鹤阳楼,向东门走去,返回太平村。 另一边,花省三骑马狂奔回李家庄,径直找到李文忠,添油加醋地说:“二少爷看上了方秀才的妻子,让我伪造借券,想娶她做偏房。没想到徐八强出头管闲事,还带着罗呆子打伤了护院教师,二少爷敌不过他们,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李文忠听后,立刻向父亲李廷梁哭诉弟弟被徐鸣皋欺负的事,恳请父亲赶紧派人去救李文孝。李廷梁勃然大怒,立即下令让府中所有家丁抄起家伙,跟着大少爷李文忠前去救援。 众人正要出发,前去打探的家丁急匆匆赶来禀报:“二少爷回来了!”原来,徐定标和众家丁躲在小巷里,等徐鸣皋等人离开后,才悄悄聚集起来。他们扶起李文孝,让他坐在小轿里,三个受伤的教师也随后赶到,众人簇拥着轿子,出了南关,一路抬回李家庄。到家后,众人将李文孝扶进房间,他的妻子赶忙上前,把他扶到床上休息。李廷梁看着儿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口吐鲜血,对徐鸣皋恨得咬牙切齿。李文忠一边安排伤药为弟弟治疗,一边查看伤情。好在李文孝身体强壮,虽然伤势严重,但性命无忧。李文忠嘱咐弟媳好好照顾弟弟,心中暗自思忖:“虽然弟弟做事不妥,但徐鸣皋与我们无怨无仇,凭什么下此狠手?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上对不起老父亲,下对不起弟弟,我们李家以后还怎么在扬州立足?” 于是,李文忠先安慰了受伤的三位教师——他们自己懂得医治——随后和徐定标商议报仇的办法。徐定标提议:“扬州知府王文锦与老爷交情不错,明天我们就去告徐鸣皋,给他安个为富不仁、强霸行凶的罪名。”李文忠摇头道:“告他不过是花几百两银子的事,怎能消我心头之恨?必须想个办法取他性命,才能解我心头之怨!”徐定标说:“徐鸣皋本领高强,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二少爷如此厉害,尚且吃了败仗,若是正面交锋,我们绝无胜算。我有个朋友叫一枝梅,他虽是个飞贼,却专偷富人、接济穷人。如果财物价值一千八百两,他根本看不上眼,一旦动手,不是偷上万两就是几千两。遇到贫苦人家,他还会偷偷留下几锭银子。每次偷完东西,他都会在墙上画一枝梅花作为标记。他犯的案子数都数不清,各府州县悬赏捉拿,可就算当面撞见,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本领高强,来去如风,城墙在他眼里就像门槛,日夜能行千里。只是这人性格古怪,如果能请他来相助,收拾徐鸣皋就易如反掌。” 李文忠听后大喜,说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师爷辛苦一趟,请他来帮忙,必有重谢!”徐定标却面露难色:“请他可以,但这人行踪飘忽不定,您可不能给我限定时间。”李文忠问:“他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徐定标回答:“他是常州武进县人,家在常州。”李文忠不以为然:“既然在常州,找他有何难?”徐定标解释道:“大少爷有所不知,这一枝梅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也没有固定住所,来去只影孤身。偷到银子后,他就藏在深山高峰之上,连鸟都飞不到的地方。他睡觉的地方更是没个准,有时在客栈,有时在寺院,有时在人家卧房的床顶,有时在厅堂的匾额后面,凉亭、山洞、树顶、屋脊,处处都能成为他的安身之所。前年有一天,他在常州城吃完晚饭,嫌天气热,竟然跑到苏州阊门的城头上乘凉。您说,这人是不是极难寻找?”李文忠无奈道:“那我就不限时间了,一切拜托师爷,务必把他请来!”随后,李文忠准备了八色聘礼和一百两银子作为路费。第二天,徐定标带着礼物出发,踏上了寻访一枝梅的路途。 再说说铁棒子伍天豹,自从在宜春院被李文孝打伤后,他和随从逃出妓院,一路上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吐,没走多远,就晕倒在松林里。随从也受了伤,根本背不动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有车辆经过,他们便搭车到市镇,雇了一艘船,朝着九龙山赶去。 山上的徐庆得知消息,急忙让喽啰抬着藤榻,和伍天熊一起下山。到了船上,众人把伍天豹扶到榻上,抬回山寨。伍天熊见哥哥伤势严重,赶忙准备医治。徐庆向随从问道:“你们去扬州游玩,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被什么人打伤的?”随从便把他们在宜春院游玩、霸占苏州姑娘,李文孝前来索要,伍天豹与之交手被鞭打伤,以及后来逃出院、雇船回山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徐庆查看伍天豹的伤口,只见伤在要害之处,情况十分危急。伍天豹见到徐庆,虚弱地说:“大哥,小弟这次怕是活不成了,只可恨李文孝那恶贼!大哥看在兄弟结义的情分上,一定要替我报仇!”说完,痛哭几声,口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当场气绝身亡。徐庆和伍天熊悲痛万分,为他置办棺椁入殓,全寨喽啰都披麻戴孝,还请来僧道做法事超度。 安葬完伍天豹后,伍天熊急于下山为哥哥报仇。徐庆劝阻道:“贤弟,我听说那小霸王李文孝本领高强,还是我亲自去一趟,见机行事,才能报此仇。你性子太急,去了恐怕要坏事。”伍天熊问:“大哥什么时候下山报仇?”徐庆说:“做事要谨慎,不可急躁,过几天我就去。”伍天熊年轻气盛,心里暗想:“这有何难?我只要守在他家门口,等他出来,一锤打死他,再回来就是,何必等大哥去?”主意已定,当晚,他带上银两,把两柄铜锤插在腰间,头戴武生巾,身穿白绫箭袖,脚蹬薄底快靴,骑上一匹银鬃白马,下了山。守寨门的喽啰问道:“二大王要去哪里?”伍天熊谎称:“我奉大哥之命,下山巡查。”喽啰信以为真,打开寨门放他离去。 第二天,徐庆见伍天熊还没回来,便到他房间查看,发现人不在。询问服侍的喽啰,才知道伍天熊昨夜就出去了。徐庆又传问守寨头目,得知伍天熊昨夜下山后一直未归。他心中一惊,猜到伍天熊肯定是去扬州报仇了,恐怕要闯出大祸。于是,徐庆把山寨事务交给宋头目代管,叮嘱众人好生看守山寨,不许下山劫掠,违令者军法处置。自己则换上武生装束,佩上弓箭,挂上单刀,下了九龙山,迈开大步,朝着扬州方向飞奔而去。然而,一路上他都没打听到伍天熊的消息。徐庆脚程极快,一天能走三百里,没过几天就到了扬州。他进城后,径直来到宜春院。张妈妈出来迎接,问过姓名,奉上香茶。徐庆向她打听伍天豹的遭遇和李文孝的情况,不知他能否如愿报仇,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6回 神箭手逆旅逢侠客 铁头陀行刺遇英豪 张妈听徐庆说明来意,知道他是伍天豹的结义兄弟,便将李文孝强抢方国才妻子,徐鸣皋路见不平将李文孝打得重伤,如今李文孝在家养伤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随后,张妈唤出赛西施,让她好生招待徐庆。徐庆吩咐道:“你派个伙计去李家庄,悄悄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找李文孝寻仇,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来告诉我。”说罢,他饮了几杯酒,掏出一锭十多两的银子付了酒钱,便告辞离开。徐庆为人正直,不贪图女色,也不爱寻花问柳,便在宜春院附近一家名为高升栈的大客栈住下,这家客栈在扬州城内颇有名气。 两天后,宜春院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禀报:“李家庄那边没什么动静,李文孝的伤势也在慢慢好转。”徐庆赏了他五两银子,叮嘱道:“你继续留意,一有情况就来告诉我。”此后,徐庆一边在扬州城四处寻找伍天熊的下落,一边等待消息,始终一无所获,心中十分烦闷。 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徐庆夜里辗转难眠,便走到院子里乘凉。忽然,他看到隔壁厢房的房顶上闪过一道青光,凭着经验判断,这定是个会轻功的高手。徐庆立刻施展轻功跃上房顶,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劲装、扎束利落的人,背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在屋顶上行动自如,身轻如燕,一跃就有三四丈远,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当晚月明如昼,徐庆紧追不舍,可追了一段路后,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徐庆心想:“此人武功远在我之上,估计就住在对面厢房,明天我得去拜访他,结识这位英雄豪杰。”于是,他跳下房顶,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徐庆洗漱完毕,便来到对面厢房。只见屋内的人已经起床,那人看上去年近三十,头戴秀才巾,身穿宽袖蓝衫,脚蹬粉底乌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举止文雅,一副书生模样。徐庆心中暗自诧异:“看他这般文弱,怎么会有如此高强的本领?难道不是昨晚那人?”他赶忙上前,深施一礼:“兄台你好。”那人也连忙回礼。二人相互谦让着坐下。 徐庆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是哪里人士?”那人答道:“小弟复姓慕容,单名贞,江南武进人。不知足下如何称呼?”徐庆说:“小弟祖籍山东,姓徐名庆。昨日刚到扬州,人生地不熟,见兄台气宇不凡,想必是位高人,想与兄台结交,不知可否赏脸?”慕容贞见徐庆生得眉清目秀、正气凛然,虽穿着武生装束,谈吐却很有涵养,料定他也是个豪杰。正所谓英雄惜英雄,二人一见如故,慕容贞欣然道:“承蒙兄台厚爱,求之不得!小弟也正愁旅途寂寞,若能与兄台结伴,实在是幸事。” 此后,二人常常一起出门闲逛,或是在客栈里谈天说地,越聊越投机。谈到武艺时,慕容贞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徐庆更加确定他就是那晚所见的高手。一来二去,两人相见恨晚,便结拜为兄弟。徐庆比慕容贞小一岁,便将自己出身官宦世家,父亲为官清廉,与伍氏兄弟是姑表兄弟,后遭奸臣陷害,全家八十余口遇害,自己与兄弟逃到九龙山落草,如今为寻弟弟、报血仇来到扬州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慕容贞。 慕容贞听后也坦诚相告:“贤弟如此信任我,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江湖上人称‘一枝梅’的人。”徐庆又惊又喜:“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竟是哥哥!真是太幸运了!敢问哥哥,当今江湖上,还有谁的武功比得上您?”慕容贞谦虚道:“论拳脚功夫,我虽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可要说到真正的剑侠,我连末流都排不上。贤弟有所不知,如今的剑侠高手辈出,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能口吐宝剑,来去无影无踪,远比我厉害得多。” 徐庆又问:“此地东门外太平村有个徐鹤,号鸣皋,他仗义疏财、广结豪杰,哥哥可认识他?”慕容贞说:“久闻其名,还未谋面,我正想去拜访他。”徐庆大喜:“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去!” 第二天,徐庆和慕容贞出了东门,来到太平村。只见庄子规模宏大,约有二百多间房屋,四周环绕着潺潺的溪流,河岸边垂柳依依,清风拂面,景色十分宜人。二人赞叹不已,走过庄桥,来到徐鸣皋家门前。看门的家丁进去通报后,徐鸣皋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内,宾主分座而谈。一番自我介绍后,几人都觉得相见恨晚。徐鸣皋当即吩咐摆下酒席,罗季芳、江梦笔也前来与二人相见。席间,众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越聊越投缘。于是,五人重新设下香案,结拜为兄弟。当晚,徐鸣皋留徐庆和慕容贞在书房休息。此后,大家每日一起谈文论武,日子过得十分快活。但徐庆心中始终惦记着寻找伍天熊和为兄报仇的事,多次想告辞离开,无奈徐鸣皋盛情挽留,只好暂时住下。 另一边,徐定标渡江来到常州城,四处寻访一枝梅的下落。殊不知一枝梅早已到了扬州,他自然是一无所获。一个月过去了,徐定标四处碰壁,渐渐心灰意冷。一天,他到天宁寺闲逛,看到一个挂单的头陀。这头陀生得豹头环眼,面相凶恶,身穿僧袍,脚蹬麻鞋,肩上挑着担子,大步走进大雄宝殿。他将担子放在一旁,便在佛像前虔诚礼拜。徐定标注意到,头陀挑担用的镔铁禅杖,足有酒杯粗细,心想:“这禅杖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重,这头陀能使用如此沉重的兵器,想必武功高强。一枝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不如请这个头陀去对付徐鸣皋,说不定能行。” 主意打定,等头陀拜完佛,徐定标便上前拱手行礼:“大师您好。”头陀合掌回礼:“阿弥陀佛。”徐定标接着说:“弟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师,不知是否方便?”头陀答道:“但说无妨。”两人便走到殿外,在石凳上坐下。徐定标问道:“请问大师法号?在哪座名山修行?”头陀回答:“贫僧是福州人,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出家,法名静空,江湖人称铁头陀。贫僧发愿游历天下名山大川,寻访名师,一路来到这里。不知居士尊姓大名?找贫僧有何事?”徐定标说:“在下姓徐名定标,是本地人,在扬州城外一位富户家中做护院教师。我家主人正在招募武功高强的师父,大师若愿意去,我家主人一向好客,定会重用您。不知大师意下如何?”静空一听,欣然道:“贫僧在少林寺苦练多年武艺,一直没遇到赏识之人。既然居士愿意引荐,贫僧便随你走一趟!” 徐定标大喜过望,当即带着静空离开天宁寺,回到住处,将准备好的八色聘礼交给静空。随后,两人渡过长江,返回扬州。 一到李家庄,徐定标先去见李文忠,将在常州的经历说了一遍:“现在这位头陀正在门外等候。”李文忠赶忙出门,将静空迎进书房。双方互通姓名后,仆人奉上清茶。谈到武艺时,铁头陀忍不住炫耀起来,一边讲解招式,一边比划动作,把自己说得天下无敌。李文忠听后十分高兴。此时,李文孝的伤势已逐渐好转,听说请来了少林寺的高僧为他报仇,也来到书房与静空相见。 众人摆开宴席,席间,李文忠将徐鸣皋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静空,并与他商议报仇之计。静空一拍胸脯:“施主放心,报仇的事包在贫僧身上!”花省三边听边建议:“此事得好好谋划,最好暗中行事,免得被他们家人或门客告官。虽说咱们不怕,但一来麻烦,二来又得花钱打点。”李文忠点头道:“静空师父刚来,外人还不知道。咱们趁早动手,完事后师父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就藏在庄里,吩咐下人不许声张,他们怎么会知道是我们干的?”花省三转头问静空:“师父打算明着动手,还是暗中行事?”静空不解:“何为明做?何为暗做?”花省三解释道:“明做,就是您明天上门求见,找个借口,趁其不备一刀解决他,然后转身就跑;暗做,则是晚上翻墙进去,等他睡熟后再动手。”至于静空最终会如何行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7回 一枝梅徐府杀头陀 慕容贞李庄还首级 静空僧听了花省三的话,大大咧咧地说:“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要干就明着来!”李文忠连忙劝阻:“使不得!徐鸣皋武艺高强,你怎么可能当面伤得了他?就算侥幸得手,他府上宾客如云,不少人都有真本事,你哪里跑得掉?这法子万万不可!”静空想了想,只好说:“那好吧,那就暗着来。” 李文忠急切地说:“师父若能帮我报了这个仇,必定重重酬谢!日后还想留师父在家中,好吃好喝供着,还能请您教导我们拳棒功夫。不知师父今夜就能动手吗?”静空一拍胸脯:“有何不可?只是贫僧身为出家人,没有趁手的宝刀。”李文忠立刻说:“这您不用担心!”随即吩咐仆人拿出一把宝刀。这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价值千金。 静空僧脱下宽松的衲裰,里面是一身贴身的素色布衫,扣紧衣襟,又紧了紧头上的金箍,将宝刀倒插在背后腰间。李文忠叫来一个家丁,让他给静空带路前往太平村,又亲自斟满一大杯酒,双手递给静空。静空接过酒一饮而尽,豪爽地说:“二位少爷稍等,我取了徐鸣皋的首级就回来!” 正要出发,花省三突然喊住他:“且慢!师父,您见过徐鸣皋吗?”静空摇摇头:“从未见过。”花省三提醒道:“那万一杀错了人可怎么办?不如明天先去见他一面,摸清长相,晚上再动手。”李文忠却笑道:“老三虽然细心,但这法子也不妥。要是明天去见他,以徐鸣皋的眼力,一看师父这副模样,晚上肯定会严加防备,到时候更难下手。” 李文孝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何必这么麻烦!您直接找到他家,看准卧房,他肯定和老婆睡在一起,一刀下去全都解决,不就错不了了?”李文忠白了弟弟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徐鸣皋不好女色,我听说他每天都和两个结义兄弟在书房安睡。” 花省三连忙补充道:“有办法了!师父,您到他家第四进,中间有个大厅,西边并排三间屋子就是书房。从书房的天井进去,往窗里一看就能找到人。那天井又大,还有树木假山可以藏身。要说徐鸣皋的长相,有几个特别之处:他长着白里透紫的‘同’字脸,两道剑眉比眼睛还长,鼻子端正,嘴巴方正,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尤其是那双眼睛,像闪电一样锐利,和普通人很不一样。不过等他睡着了,眼睛就看不出来了,但他的耳朵比常人长出一半,真正的双耳垂肩,特别好认。师父只要记住这些,保准万无一失!”静空僧点头道:“贫僧记下了,这就出发!”说完,便跟着家丁出门。 这边李文忠兄弟、花省三还有四位护院教师重新摆开酒席,一边喝酒一边等着静空带徐鸣皋的首级回来。徐定标得意洋洋,心里盘算着:“要是这事成了,我也算立了大功!”过了一会儿,派去带路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众人急忙围上去问:“怎么样了?”家丁满脸惊叹:“这位师父真是好本事!别看他身材魁梧,行动起来比飞鸟还轻巧。我送他到护庄河边,指了路,他轻轻一跃,三丈宽的河面一下子就过去了!再纵身一跳,直接上了屋顶,三两下就没影了。我怕被他们的巡夜人发现,就先跑回来了,估计肯定能成!”众人听了,纷纷赞叹静空的本领高强。 再说静空僧跃上屋顶,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徐家第四进。果然看到大厅西边有三间朝南的屋子,正是书房。他悄悄跳进天井,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往里张望。只见屋内灯火通明,两个人正在下棋。仔细一看,都是白面书生,举止文雅,完全不像习武之人,而且眼睛没有传说中那般锐利,耳朵也没有垂肩,和花省三描述的徐鸣皋完全不同。屋里再没其他人,静空心里犯起了嘀咕。 原来,徐鸣皋、徐庆和罗季芳三人昨天得知苏州玄都观正在举办百日擂台赛,号称只要打败台主就能入朝为官,打一拳赏一锭黄金,踢一脚赐一匹彩缎,还贴出告示即将开赛。三人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便把家中事务托付给江梦笔,还留下一枝梅看家。当晚天气炎热,江梦笔和一枝梅睡不着,便下起棋来。正争得激烈时,一枝梅突然说:“江贤弟,有人跳进天井了!”江梦笔一愣:“我怎么没听见动静?”一枝梅起身道:“我去看看。” 静空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发怵,知道遇上了厉害角色。见穿青纱衫的人站起来,他慌忙躲到假山后面。可他哪知道,一枝梅目力惊人,就算黑夜也能看清细微之处,更何况此时月光皎洁?只见一枝梅一个箭步冲到天井中央,静空刚想逃跑,就被一枝梅三根手指钳住后颈,顿时浑身酥麻,双臂像被定住一样,空有一身本领却动弹不得。 江梦笔闻声赶来,问道:“真有人?”一枝梅冷笑:“是个贼秃,身上带着利刃,要么是来偷东西,要么是来行刺!”静空吓得连忙求饶:“大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一枝梅厉声道:“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从哪来?来干什么?敢说半句假话,立刻让你身首异处!”说着,一把抽出静空腰间的宝刀。 静空慌了神,把李文忠兄弟如何指使、花省三怎样谋划,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都是他们让我干的,和我没关系啊!”一枝梅冷笑道:“当真?”静空连连点头:“绝无半句假话!”一枝梅却毫不留情:“既然如此,更留你不得!”手起刀落,静空的脑袋应声落地,鲜血四溅。 江梦笔吓得脸色煞白,埋怨道:“你怎么直接杀了他?送去官府,正好治李家一个指使行刺的罪名!”一枝梅摇摇头:“那些贪官污吏和李家穿一条裤子,送过去也没用,不如一刀干净!”江梦笔又担心:“那尸体怎么办?李家等不到人,肯定知道是我们杀的,明天告到官府可就麻烦了!” 一枝梅胸有成竹:“贤弟放心,有我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用指甲挑出些药粉,撒在尸体上。神奇的是,片刻之间,偌大一个人就化作一滩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梦笔看得目瞪口呆,舌头都伸不直了:“大哥,您把脑袋也一起化了吧,留着干嘛?”一枝梅神秘一笑:“自有妙用。” 他整理好衣衫,束紧腰带,脱掉靴子,露出里面的软鞋,将宝刀插回腰间,提着静空的首级对江梦笔说:“贤弟稍等,我去处理掉这个东西就回来。”江梦笔刚要说话,只见一枝梅纵身一跃,像闪电般消失在夜色中。江梦笔不禁感叹:“怪不得他名震江湖,果然是顶尖的剑客!这轻功比徐鸣皋和徐庆还要厉害!” 另一边,一枝梅离开太平村,直奔李家庄。没过多久,就到了李家门口。他轻轻跃上屋顶,一路寻到内宅,只见花厅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显然李文忠等人正在喝酒等消息。花厅对面有座六角亭,一枝梅身形一闪,跃到亭上。他用左脚勾住亭顶葫芦,身子倒挂下来,像极了张飞在长坂坡的架势。抬头望去,正好能看清花厅里的情形。 只见厅内摆着两桌酒席,下首一桌坐着四个护院教师模样的人,坐在最外侧的正是同乡徐定标。上首一桌,中间主位空着,朝西坐着两个公子打扮的人,想必就是李氏兄弟;朝东坐着个秀才模样的,正是花省三。只听黑脸的李文孝抱怨:“都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别是被人抓住了吧?”李文忠皱眉道:“估计是没找到机会下手,还在等着呢。”这时,堂下一个家丁说:“我刚才看见他上了屋顶,往里面跳了,像是进了院子。”花省三脸色一变,摇头道:“依我看,恐怕凶多吉少。干这种事,得心思缜密、智勇双全才行。那静空僧看着就粗心大意,去了这么久没回来,多半出事了。” 一枝梅在亭上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骂:“都是你这小人挑唆!今天先给你点苦头尝尝!”他猛地举起静空的首级,大喝一声:“徐鹤的脑袋来也!”朝着花省三狠狠砸了过去…… 后来究竟有没有砸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8回 徐鸣皋弟兄观打擂 飞云子风鉴识英雄 花省三刚听到“徐鹤脑袋”几个字,“来”字还没听完,一颗脑袋就迎面砸来。静空头颅的颈腔正对着他的脸,“磕塌”一声,结结实实砸个正着,鲜血和腥气瞬间糊住口鼻,溅进眼睛,满脸都是黏腻的血污。那颗脑袋顺势跌落在菜肴碗中,满座众人吓得大惊失色,齐刷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李文忠心中疑惑:就算取了徐鸣皋首级,也该好好拿下来,何必这般粗暴?等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静空的脑袋。要说这血肉模糊的头颅,单看头发凌乱、鲜血淋漓的模样,确实难以辨认,但那金灿灿的溜金箍箍在头上,十分显眼,众人一望便知是头陀的首级。这一下,众人更是惊恐万分,牙齿打颤,浑身毛发倒竖。 一枝梅扔完脑袋,身形一闪,飞身上屋,几个起落便如闪电般回到徐家。江梦笔见他回来,忙问:“大哥,那首级扔到哪里去了?”一枝梅便把去李家庄的经过说了一遍。江梦笔忧心忡忡地说:“大哥,你这一闹,虽吓唬了他们,但他们肯定会怀疑是鸣皋干的,这仇可就越结越深了。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让这事彻底没了踪迹才好。”一枝梅却不以为然:“如今这世道,人人欺软怕硬。就得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以后不敢小瞧我们,也显显咱们的威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休息。 李文忠等人呆立半晌,才缓过神来,一起到庭院查看,哪里还有人影。李文忠只好吩咐家丁把静空的首级收拾起来,桌上的酒菜也没人敢吃,一并撤下。又让人端水来,给花省三洗去脸上的血迹。众人纷纷猜测:“那头陀肯定是被徐鸣皋杀了。”当晚,李文忠和花省三连夜写好状纸,大致内容是控告徐鸣皋先前恃强凌弱,殴打他们致重伤;官府传讯却拒不到案,目无王法;如今又谋杀头陀,还移尸陷害等等。 第二天一早,李文忠派家丁带着静空的首级,跟着花省三到扬州知府王锦文那里告状,还特意嘱咐知府一定要把凶手捉拿归案。这王锦文本是靠捐钱买的官,出身山西汾州的放债人家,生性贪婪,盘剥百姓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为官糊涂,贪赃枉法,却唯独擅长一件事——连夜给上司送礼行贿,因此得以升任扬州知府。李家之前不知借给他多少银子,早已是老相识。王锦文当即签发朱签,派了两名差役前往太平村捉拿徐鸣皋。 江梦笔得知消息,埋怨起一枝梅来:“叫你别出风头,这下应验了吧!”一枝梅却镇定自若:“贤弟别慌,这贪官有什么好怕的?我自有办法。你先出去打发那些差役。”江梦笔走到门口,对差役说:“我家主人徐鸣皋前日就动身去南海进香了,不在家。”差役不信:“胡说!他昨夜杀了人,还移尸陷害,怎么可能早就走了?”江梦笔说:“你们要不信,尽管进去搜。”一旁的保甲也作证:“确实是这样,我亲眼看见他和两个朋友上船离开的。”差役没办法,收了些银子,便回去复命了。 这王锦文平日里最爱饮酒,当晚喝得酩酊大醉。半夜醒来,只觉口干舌燥,刚想叫丫鬟端茶,突然摸到脖子边有个冰凉的东西,伸手一抓,竟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王锦文吓得魂飞魄散,再一看刀柄上还绑着一封信。他战战兢兢拆开,只见上面写着:“昨夜头陀,是我所杀。你这赃官,若敢听信土豪,屈害善人,即便取你首级!柜中银子三千,是我借用。”信末画着一枝梅花,笔力苍劲有力。王太守顿时面如土色,又惊又怒。无独有偶,当晚李文忠家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形——一把刀、一封信,信中内容大同小异,只是他家被偷走了一万两银子。 第二天一早,扬州城里的穷苦人家却意外发现家中多了银子,有五两一锭的,也有十两一锭的。李家和王锦文自知理亏,又忌惮神秘人的手段,都不敢再追究此事,这桩风波只好不了了之。 另一边,徐鸣皋、徐庆和罗季芳乘船来到苏州,将船停泊在阊门外,上岸游玩。苏州不愧是繁华省会,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街道上商贾云集,行人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笙箫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恰逢玄都观的擂台即将开台,各地打擂的英雄纷纷赶来,做买卖的、三教九流的人也跟着凑热闹,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三人走到一座道院前,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福真观”三个大字。徐鸣皋说:“这可是有名的神仙庙,进去看看?”于是三人一同走进观内。只见观里挤满了江湖艺人:有摆摊拆字的、算命的、卖膏药的、说评书的,还有耍杂耍的、行医的、练武卖艺的、画符念咒的,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可仔细一瞧,都是些平常套路,不过是靠江湖话术混口饭吃。 三人走到大殿,拜过神仙后四处闲逛。忽然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相面先生,上方挂着一幅白布招牌,写着“飞云子神相”几个大字。徐鸣皋笑道:“这相面先生口气不小,竟敢自称‘神相’。”徐庆也说:“江湖术士大多爱吹牛,本事不见得有多高。”罗季芳来了兴致:“我们去让他相相面,要是不准,就把他招牌拆了!”徐鸣皋连忙拦住:“别胡闹,人家不过是谋生罢了,由他去。”徐庆却说:“试试也无妨,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三人挤进人群,只见这位相面先生四十多岁,三缕长须,目光清朗,气质不凡。先生一见他们,立刻起身拱手:“三位豪杰请了!”三人也拱手回礼。旁边有两条长凳,先前相过面的人见来了衣着华贵的公子,便自觉起身让座。 众人坐下后,飞云子询问了三人的姓名和住处。徐鸣皋客气道:“久仰先生大名,特来请教。”飞云子拿起徐鸣皋的左手端详片刻,突然拍案长叹:“可惜!可惜!”徐鸣皋一愣:“难道我的面相不好?”飞云子解释道:“公子面相极好,少年时靠祖上福荫,中年能积累数百万财富,晚年尽享儿孙福分,名利双收。为人豪爽仗义,一生会有二子一女,早早便能成为国家栋梁,寿至百岁。虽说会经历几次劫难,但都能逢凶化吉,每到危急时刻,必有贵人相助。” 徐鸣皋笑道:“照先生这么说,我已经很知足了,还有什么可惜的?”飞云子摇摇头:“以公子的面相,如果出身普通人家,或许会厌弃俗世,出家修道。虽不能白日飞升成为上八洞神仙,也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地行仙,长生不老,云游四海。这可比百年富贵强多了,只可惜……” 徐鸣皋忙问:“我也想学道,不知行不行?”飞云子连连摆手:“难,太难了。公子怎舍得抛下万贯家财、娇妻爱子,去深山吃苦?就算一时兴起,日后也必定后悔。学道最忌道心不坚,所以我才觉得可惜。”徐鸣皋点头:“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飞云子好奇:“令师是哪位高人?”徐鸣皋回答:“我师父道号海鸥子。” 飞云子听后,拍手大笑:“原来是我七弟的徒弟!那年他曾提起,在江南收了个徒弟,我没问名字,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了!”徐鸣皋恍然大悟:“这么说,您是我的师伯!”连忙深深作揖。飞云子说:“自家人,这里说话不方便。”随即向围观众人拱手:“今日暂且告退,明日再与各位相会!”众人见他收起招牌,便纷纷散去。 飞云子收拾好东西,带着三人走出福真观。走着走着,看见一座气派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雅仙楼”三个大字。四人便进店找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过来点菜,不一会儿就摆上了一桌美酒佳肴。席间,飞云子又给徐庆和罗季芳相面,说二人福气也不浅,只是比不上徐鸣皋。徐鸣皋趁机问起师父海鸥子:“自从分别,多年未见,弟子十分想念,不知师父近况如何?” 飞云子解释道:“我们师兄弟七人,虽不同姓,却情同手足。每年都会相聚一次,痛饮畅谈。聚会的地点和日期都不固定,都是上一年见面时提前约定好下一年的时间和地点。哪怕相隔千里,大家也从不会失约。聚会结束后,我们或结伴而行,或独自云游,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原来,他们师兄弟七人的排行,并非按照年龄,而是依据道术高低。这飞云子在七人中排行第三,剑术十分了得。 四人正聊得兴起,忽见门外走进两个人:一个是年轻书生打扮,另一个是和尚。飞云子立刻招手喊道:“二位兄长贤弟,我在这儿!”这两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9回 雅仙楼鸣皋遇师伯 玄都观严虎摆擂台 飞云子见那二人走上楼来,连忙起身热情招呼。徐鸣皋等人也跟着站起来,邀请他们一同入座,并让店小二添上碗筷。飞云子好奇地问道:“你们俩是在哪儿碰上的?”和尚笑着回答:“纯属偶然,路上巧遇。”随即询问徐鸣皋的姓名。飞云子赶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七弟的得意门生,扬州赫赫有名的‘赛孟尝’徐鸣皋,是当今响当当的豪杰!”二人听闻,面露惊喜,说道:“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飞云子又指着和尚向徐鸣皋介绍:“这位道号一尘子,是我们师兄弟中的二哥。”接着指向年轻书生:“这位叫默存子,排行老五。”徐鸣皋恭敬地说:“能与二位师伯相见,真是弟子的荣幸!等看过擂台,还请各位师伯到寒舍小住几日。”一尘子、默存子和飞云子齐声推辞:“不必客气,我们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此次相聚后便各奔东西,不喜长期聚在一起。” 于是,六人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一直喝到夕阳西下。酒席散后,徐鸣皋询问他们的住宿地点,以便日后拜访。飞云子摆摆手:“我们行踪不定,走到哪儿住到哪儿。明日我们自会到船上找你,就不劳你费心跑一趟了。”徐鸣皋等人只好与他们道别,返回停泊在城外的船只。 第二天,徐鸣皋、徐庆和罗季芳再次进城,直奔玄都观。此时,街上的人比昨日更多,挤得水泄不通。走进玄都观,一座高大的擂台映入眼帘。擂台足有一丈二尺高,台面宽阔,直径五六丈。左侧有个小副台,摆放着桌椅文案,显然是供参赛者登记报名的地方;右侧则是装饰华丽的看台,张灯结彩。擂台中央矗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黄旗,“奉旨设立擂台”六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上还张贴着长洲、吴县两县的告示。 擂台中央的立柱上挂着一副对联,写着“拳打九州豪杰,脚踢四海英雄”,横批匾额上“天子重英豪”五个大字苍劲有力。擂台内侧的架子上,摆放着两大盘金光闪闪的金银和两大盘色彩鲜艳的绸缎,显然是给获胜者的奖赏。台下早已围满了人,大家摩肩接踵,踮着脚尖,满心期待着擂台赛开始。 没过多久,副台上响起了刺耳的号筒声,紧接着三声炮响,锣鼓齐鸣。四名侍卫簇拥着擂主登上擂台,看台上的监官也已就位。徐鸣皋抬头一看,心中一惊,原来监擂的竟是宁王。他深知宁王心怀不轨,表面上奏请皇帝设立擂台选拔人才,实则是想借此机会招揽心腹,扩充势力。 擂主名叫严正芳,曾是朝廷头等侍卫,年轻时便威名远扬:在山中能徒手打死猛虎,在水里可斩杀蛟龙;随皇帝狩猎时,还曾赤手空拳搏杀凶猛的人熊。京城虎牢关的猛虎逃脱时,全城大乱,众多武官侍卫四处追捕,严正芳正巧碰上。老虎张牙舞爪扑来,他迅速下蹲,待老虎从头顶跃过时,一把抓住虎尾,猛地一甩,竟将老虎摔得血肉模糊。宁王听闻他的神勇,想尽办法将他招至麾下,还给他改名为严虎,当作心腹重用。此次,宁王保举他担任擂台台主,暗中授意他借此机会网罗江湖豪杰,铲除异己。 严虎缓步走到擂台中央,向台下众人拱手行礼,大声通报自己的姓名,接着说起打擂的规矩:“这擂台是奉皇上旨意设立,只为选拔天下英才。无论军民,只要能在台上胜过我,金银绸缎任拿,还能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没本事,就别上来白白送命!”这些话不过是老生常谈,台下众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台下早已聚集了众多来自各地的英雄豪杰,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剑客侠士。一尘子、默存子和飞云子也混在人群中,他们对擂台的金银赏赐和功名爵位毫无兴趣,纯粹是想看看天下英雄的身手。 或许有人会疑惑,既然他们不图名利,为何又在闹市中挂出“飞云子”的招牌为人相面?其实,飞云子早就料到师兄弟们可能会来观看擂台赛,特意用自己的别号挂牌,就是为了方便大家相认。否则,苏州城人山人海,即便同在一处,也未必能碰上。而且,剑客和侠客有所不同:像一枝梅、徐鸣皋、徐庆等人,虽本领有高有低,但都是重情重义、锄强扶弱的侠客;而飞云子他们七人,则是不慕名利的剑客,虽然行事风格各异,但与侠客一样心怀正义,这也是“剑侠”一词的由来。据说,侠客若能修炼得道,便可成为剑仙。这部书专门记载剑侠们的传奇故事,当时江湖上有“七子十三生”的说法,“七子”指的就是飞云子等七人,“十三生”则包括云阳生、独孤生、卧云生等十三人,他们结为好友,一同游历天下,他们的故事,后文自有详细交代。 严虎说完开场白,便在台上展示了一套拳法,招式刚劲有力,虎虎生风,台下观众齐声喝彩。不得不说,严虎确实有真本事,只可惜他心性不正,才会投靠宁王。自从进了宁王府,他仗着宁王的权势,加上自身武艺高强,越发目中无人,行事骄横。如今担任擂台台主,更是在台上趾高气扬,大放厥词。然而,台下虽然人山人海,却无人敢上台挑战。徐鸣皋三人等了半天,直到太阳西斜,始终不见有人登台,满心失望,只能随着人群散去,回船休息。 第二天,他们再次来到擂台。这一回,倒是有几个人上台挑战,但都是些寻常角色,没几个回合就被严虎打下台,摔得鼻青脸肿。这一幕激怒了一位姑苏本地的英雄——金耀。金耀出身忠良世家,为人豪爽仗义,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乐善好施的公子,还是新科武举人。他见严虎如此嚣张,气得怒发冲冠,纵身跳上擂台,在副台登记了姓名,便与严虎展开较量。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拳打脚踢,激战二十多个回合。无奈严虎拳法精妙,金耀渐渐招架不住。严虎故意露出破绽,金耀一拳打空,严虎趁机转身,两根手指如闪电般点向他的双眼,使出“双龙取珠”的狠招。金耀躲避不及,眼睛被严虎生生挖出,惨叫一声,跌下擂台。台下众人见状,一片哗然,纷纷指责严虎下手太狠,不该将人致残。金耀的同窗举人个个义愤填膺,要为他讨回公道,家人也赶忙上前扶起受伤的金耀,送他回家。 严虎的恶行彻底激怒了台下的一位老者——常熟最有名的教头方三爷,也是金耀的师父。方三爷怒不可遏,跳上擂台,登记姓名后,指着严虎破口大骂:“你这恶贼!朝廷设擂台是为选拔人才,你竟敢伤人眼睛!今天我要挖出你的双眼,为徒弟报仇!”严虎被骂得火冒三丈,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方三爷虽是武术名家,但毕竟年事已高,与严虎激战三十多个回合后,体力渐渐不支,双臂发麻。而严虎正值壮年,越战越勇。方三爷一脚踢去,被严虎抓住脚踝,顺势将他高高举起,扔下擂台。不幸的是,方三爷的脑袋重重撞在擂台旁的告示牌上,顿时脑浆迸裂,当场身亡。台下众人齐声高呼:“台主打死人了!” 罗季芳在台下看得热血沸腾,怒火冲天,再也按捺不住,大喊一声:“反了!”他拨开人群,冲上擂台,报上姓名后,朝着严虎怒吼:“严虎,快来受死!”说罢,挥拳便打。严虎见他来势凶猛,却只是一味蛮攻,并不与他正面硬拼,只是灵活地闪身躲避。罗季芳连出二三十拳,都被严虎轻松避开,反而累得气喘吁吁。严虎瞅准时机,猛地一拳直击罗季芳面门,罗季芳慌忙招架,顿时手忙脚乱。 徐鸣皋和徐庆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想要上台帮忙,又怕坏了规矩。就在两人犹豫不决时,罗季芳被严虎一脚踹下擂台,仰面摔倒在地。徐庆见状,怒火中烧,正要上台,却见严虎已走回后台休息,天色也不早了,众人只好愤愤不平地散去。 回到船上,徐鸣皋和徐庆赶忙询问罗季芳是否受伤。罗季芳揉着后背说:“那家伙确实厉害,我只是摔得后背有些擦伤,不碍事!明天老二你上台,把他打下来,让我好好出出气!”徐鸣皋担忧地说:“我尽力试试,但就怕不是他的对手,反而被他打下来。”徐庆坚定地说:“我本来今天就想上,可惜他躲进去了。明天我先上,如果赢不了,你再上!”徐鸣皋摇摇头:“严虎的拳法很高明,看得出是少林一脉,我担心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贸然上去反而吃亏。不如我先上台,随机应变,或许还有一线胜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为明日的擂台赛争论了许久。 第三天,他们早早来到擂台前。只见严虎正在台上耀武扬威,大声叫嚣:“台下的听好了!有本事的尽管上台,赢了就能博取功名;没本事的,就别来送死!”不知接下来会有哪位英雄上台挑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0回 赛孟尝拳打严虎 罗季芳扯倒擂台 严虎在擂台上趾高气扬、大放厥词,徐庆听了怒不可遏,双脚猛地一蹬,施展飞毛腿的功夫,身形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跃上擂台。副台上的值台官立刻让他报名登记,徐庆大声说道:“我乃山东徐庆!”说罢,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严虎,怒斥道:“朝廷设这擂台,本是为选拔英雄。你身为台主,本应尽忠报国,选拔贤才,公正评判,这才像个台主的样子。可你却口出狂言,只想着炫耀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打下台,实在可恶!更过分的是,你还挖人眼睛、害人性命,简直连强盗都不如!我不求功名,不贪富贵,今日上台,就是来取你狗命的!” 这番话把严虎气得暴跳如雷,他怒吼道:“你这匹夫,竟敢在钦命擂台上撒野!有本事就来爷爷手里送死!”说完,摆出“童子捧银瓶”的架势,等着徐庆进攻。徐庆毫不示弱,使出“黑虎偷心”,朝着严虎胸口狠狠一拳。严虎侧身避开,左手拨开徐庆的拳头,右手迅速向他肩尖拍去。徐庆反应敏捷,转身用左手护住右臂,让过这一击,紧接着上前还击。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五六十回合后,徐庆渐渐体力不支。论轻功,徐庆远超严虎,但论拳法和力量,他却不是严虎的对手。八十多个回合后,严虎使出“玉环步、鸳鸯腿”,一脚将徐庆踢下擂台。 徐鸣皋见状,怒火中烧,纵身跃上擂台。他双脚刚落在台边,身子便不停地摇晃,看起来站立不稳。台下众人都替他捏了把汗,纷纷说道:“这人要摔下来了!”严虎见他这般姿态,认出这是少林派的“风摆荷花”身法,心中暗忖此人定是劲敌,不可小觑。 徐鸣皋走到副台,拱手行礼道:“学生姓徐名鹤,祖籍广东,现居江南扬州,特来参加选拔,请登记在册。”副台主狄洪道是苏州本地人,他的表妹正是徐鸣皋的妻子,只是两人从未见过面,彼此并不相识。狄洪道听到徐鸣皋报名,知道这是自己的妹夫,但碍于场合不便相认,便将他的名字登记在花名册上。 徐鸣皋走到擂台中央,仔细打量严虎:此人身高九尺,面色淡红,额头宽阔,颧骨高耸,两道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大鼻子、阔嘴巴,耳朵向外招风,颔下钢须如铁丝般根根直立。他头戴扎巾,镶着钿额,身穿银红缎紧身衣,脚蹬薄底骁靴,双手抱胸,气势逼人。 徐鸣皋施了个半礼,客气道:“台主请了。”严虎见他举止有礼,也回了个半礼:“壮士请了。”徐鸣皋谦逊道:“学生略懂些拳脚功夫,本领一般,为求功名而来,还望台主手下留情。”严虎回应:“好说,那就开始吧!”说罢,摆出“寒鸡独步”的架势:左脚弯曲,右手举过头顶,左手按在右腰。徐鸣皋侧身而立,左手护胸,右手搭在左膊上,突然腾身向前,右手从身后划了个圈,以阴转阳之势打出一拳,正是破解“寒鸡独步”的“叶底偷桃”。严虎侧身避开,左手挡开他的拳头,右手立即还击。徐鸣皋迅速躲过,紧接着使出“毒蛇出洞”,直取严虎心口。严虎看得真切,以“王母献蟠桃”的招式将他的手托开。徐鸣皋一个鹞子翻身,双手齐下,使出“黄莺圈掌”;严虎迅速下蹲,头向左侧一偏,躲过这一击,顺势使出“金刚掠地”,右脚在台上横扫过来。徐鸣皋纵身跳过,又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严虎脑门劈下。 两人在擂台上打得难解难分,拳脚交错,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如同蝴蝶穿梭于花丛中。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百多个回合下来,胜负难分。平心而论,两人的本领不相上下,徐鸣皋拳法更精妙,严虎力气更大,各有千秋。然而,徐鸣皋今日却有一处吃亏,渐渐落入下风。原来,严虎穿着薄底骁靴,行动灵活;而徐鸣皋偏爱穿厚底皂靴,又宽又笨。起初他仗着自身武艺高强,不愿更换轻便的靴子,可与严虎激战一个时辰后,便觉得行动愈发不便。 严虎有一招杀手锏——“独劈华山”,威力巨大,是他师父秘传的绝技,无论多么厉害的英雄豪杰,都难以抵挡这致命一击,轻则筋断骨折,重则粉身碎骨。此时,严虎使出“蜜蜂进洞”,双拳直取徐鸣皋太阳穴。徐鸣皋连忙施展“脱袍让位”,双手并拢从下往上一翻,向两边分开,格开严虎的双手。严虎借着被分开的力道,反手就是一记“独劈华山”,直劈徐鸣皋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严虎突然眉头紧皱,大喊一声:“不好!”这致命的一击竟停在了半空,整个人仿佛愣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徐鸣皋抓住机会,一拳狠狠打在严虎下巴上。这招“霸王敬酒”力道十足,直接将严虎打得踉跄着摔下擂台,仰面倒地。罗季芳见状,大笑道:“这混蛋摔得和我一样!”他大步上前,一脚踩住严虎胸膛,挥起拳头一顿猛揍。严虎被打得鲜血直流,徐庆也上前补了几拳。徐鸣皋跳下擂台,赶忙拉住他们:“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事情就麻烦了!”徐庆听了停了手,可罗季芳仍不肯罢休。 此时,宁王见台主被打下擂台还遭痛打,勃然大怒,下令将徐鸣皋等人全部拿下。总兵黄得功、副将胡奎,带着一众参将、都司、游击、城守,率领护台军士围了上来。徐鸣皋、徐庆听闻要抓他们,怒火再次燃起:“他们如此不讲道理,那就再打个痛快!”两人跑到威武架前,各自抄起一根棍子,在擂台上奋力拼打。 打斗正激烈时,罗季芳突然拼尽全力,一把扯向擂台的柱子。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擂台连同副台轰然倒塌。幸好台下的观众早已四处逃散,但还是有二十多名军民被压死,受伤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徐鸣皋见罗季芳闯下大祸,急忙和徐庆大喊:“罗大哥,快走!”可罗季芳还在与军士们混战,浑然不觉危险。 这时,兵马大元帅马天龙率领飞虎军赶来支援。徐鸣皋和徐庆见形势危急,顾不上罗季芳,杀出玄都观,跃上屋顶,一路施展轻功逃出城去。而罗季芳被众多军士团团围住,无法脱身。马天龙的刀法名震天下,罗季芳哪里是对手,很快就被擒住,五花大绑押入了狱中。 严虎身受重伤,宁王命官医为他诊治。解开衣服后,众人发现他肩窝处插着一支小小的箭。官医取出箭一看,箭长两寸多,上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默存子”。官医将箭呈给宁王,众人都不知道是谁暗中放箭,四处询问,却无人知晓“默存子”究竟是谁。宁王又问严虎平日是否有仇人,可严虎绞尽脑汁,也毫无头绪。大家纷纷怀疑是徐鸣皋一伙所为,打算严刑拷打罗季芳,认为他肯定知道内情。 这时,副台主狄洪道禀报道:“这默存子可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位剑侠。当年在雁荡山,我曾见他和我师父下棋,那时他还是个十八九岁的书生。他本领高强,能口吐剑丸,精通五行之术。我曾求他展示剑术,他坐在草堂中,张口吐出一道白光,直飞向庭院中的松树。那白光如同活物,绕着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上下盘旋,寒光闪烁,冷气逼人。片刻之间,松树的枝桠就被削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树干。我师父说他还擅长使用吹箭,百发百中。如果箭上涂了药,见血封喉,立即致命,比国初何福的袖箭还要厉害。严师爷中的这一箭,幸好没有涂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宁王听了将信将疑:“世上真有这般厉害的人?他和严虎无冤无仇,为何要暗箭伤人?”他又问狄洪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狄洪道回答:“我也不知道师父的姓名,只知道他的号叫漱石生。”宁王随即吩咐府县官员,对罗季芳严刑逼供,可罗季芳咬紧牙关,坚称不认识徐鸣皋、徐庆,也不知道放箭之人是谁。无奈之下,官府只好将他继续监禁。罗季芳的命运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1回 救义兄反牢劫狱 换犯人李代桃僵 宁王将罗季芳收押入狱后,立即拟写奏章上报朝廷,诬陷罗季芳等武生暗中放冷箭射伤台主,公然毁坏圣旨,致使擂台倒塌,造成众多军民死伤。与此同时,宁王还张贴悬赏告示,下令缉拿殴打台主的徐鸣皋、徐庆,以及放冷箭的默存子三人,并严令长洲、吴县两县官员,务必尽快将人抓获,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且说徐鸣皋和徐庆逃离玄都观后,匆匆回到停泊在城外的船上。他们立即吩咐手下将船上带有身份标识的灯笼等物全部撤去,并叮嘱众人:“若有人询问,就称我们是镇江武生,切不可透露真实姓氏。”当夜,二人聚在一起商议营救罗季芳的办法。徐庆忧虑道:“若去劫狱救出罗大哥,必定犯下重罪。我可以回山寨躲避,他们找不到我。但你若躲避在外,家人必定会受牵连。而且你家大业大,财产恐怕都会被官府查封充公!”徐鸣皋坚定地说:“为了兄弟,这些都顾不得了!只是劫狱风险太大,万一计划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徐庆分析道:“若是普通官员,或许能用银子打通关节,但宁王对我们恨之入骨,除了劫狱,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徐鸣皋咬牙道:“罢了!为了兄弟,就算倾家荡产也值得!我们明晚就去救他,再晚恐怕季芳性命难保。” 第二天,他们吩咐船家将船驶往铁棱关停泊。黄昏时分,徐鸣皋和徐庆换上轻便衣服,腰间各别一把钢刀,悄悄来到城墙下。凭借着“壁虎游墙”的功夫,他们手脚并用,贴在城墙之上,如同壁虎般敏捷地攀至城头,随后一路潜行至监狱。二人跃上监狱屋顶,透过围墙向下张望,却无法判断罗季芳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于是他们轻轻跳下屋顶,在监狱内四处寻找,只见牢房中犯人众多,却始终不见罗季芳的身影。 正焦急间,前方传来巡夜更卒的脚步声。徐庆迅速闪身躲到门后,徐鸣皋来不及躲藏,情急之下纵身一跃,用三根手指勾住一根椽子,悬空吊在房梁上。待巡夜狱卒走近,徐鸣皋突然从梁上跳下,一把将狱卒擒住,将刀刃抵在他的脖颈上,低声喝道:“敢出声就杀了你!”狱卒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求饶。徐鸣皋问道:“拖倒擂台的罗季芳关在哪里?说出来饶你性命!”狱卒哆哆嗦嗦地说:“大爷饶命!他在内监末号牢房。从这儿过去,要拐五六个弯,从小门进去,关上门再转身,就能看见牢房。”徐庆怀疑道:“他的话不可信,贤弟别上当。”狱卒急忙辩解:“小人句句属实!”徐鸣皋一把抓住狱卒,说:“你给我们带路!”便押着他往前走,徐庆紧随其后。 果然如狱卒所言,拐了五六个弯后,他们来到一扇小门前。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三人走进通道,回身关上门,这才看见一间狭小的牢房——原来开门时被门挡住了视线,所以刚才没能发现。透过门缝望去,只见罗季芳正在牢房里大骂不止。徐鸣皋轻声喊道:“罗大哥,我们来救你了!”罗季芳听到徐鸣皋的声音,急忙喊道:“老二,快救我!他们把我吊起来,疼死了!”徐庆上前查看,见罗季芳被高高吊起,赶忙将他放下,割断绳索和镣铐,转身就要杀掉狱卒灭口。徐鸣皋连忙制止:“慢着,别杀他。”说着,他将罗季芳的刑具取下,给狱卒戴上,又把他按原样捆好吊起来。徐庆不解:“为何不堵住他的嘴?等我们走了,他一喊叫,我们就暴露了!”徐鸣皋自信地说:“无妨,这地方偏僻,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三人顺利出了监门,循着原路返回。徐庆纵身一跃,率先翻上监狱围墙;徐鸣皋知道罗季芳轻功不佳,便将他背在背上,运起轻功,如一阵旋风般带着他跃上围墙。三人随后沿着来时的路线,神不知鬼不觉地越城而出,成功救出了这位重刑犯。 然而,徐鸣皋不杀狱卒的仁慈之举,却成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原来,这个狱卒在擂台赛时就在台下,认得徐鸣皋等人。宁王本就担心他们劫狱,因此加强了防范,一夜之间多次派人巡查。徐鸣皋等人离开不久,狱官和差役便前来查房。他们发现地上掉落的更锣和灯笼,顿感不妙,急忙冲进牢房,只听见里面传来“救命”的呼喊声。众人举灯查看,发现地上躺着一根巡夜用的梆子,抬头一看,犯人还吊在原处,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狱官大声问:“你是谁?”上面答道:“我是狱卒王三,快放我下来!”狱官大惊失色,连忙命人将他放下,追问犯人去向。王三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狱官吓得脸色惨白,又问:“你认得那两个人是谁吗?”王三肯定地说:“我昨天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打严台主的那两个扬州人!”狱官不敢耽搁,急忙前往宁王行宫禀报,同时派人到各个衙门通报此事。 消息传开,满城文武官员惊慌失措,纷纷赶到王府行宫听候吩咐。宁王得知犯人果然越狱,勃然大怒,当即下旨责令地方官:必须在两日内将罗季芳、徐鸣皋、徐庆三人缉拿归案,否则将严惩所有文武官员。他还命令副教头狄洪道带领徒弟王能、李武,率领五百御林军,协同兵马大元帅马天龙,带领一众将领和士兵,沿途追击,务必将人抓获。 满城官员接到旨意后乱作一团,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马天龙赶到。他与狄洪道商议:“他们极有可能逃回扬州,我们合兵一处,沿着官道追击!同时让府县官员挨家挨户仔细搜查。” 商议妥当,众人正要出发,一名骑马的衙役飞奔而来,在王府门前下马,上前禀报道:“小人是马快都头郭玉,已查明扬州武生徐鹤等人的踪迹,特来向王爷请命派兵捉拿!”马天龙说:“徐鹤、徐庆刚从监狱劫走要犯罗季芳,王爷正下令追捕,一直没有线索。既然你知道他们的下落,立刻带我们去,不必再向王爷禀报。他们现在何处?”郭玉答道:“他们的船停在铁棱关。”马天龙随即命令众将士率领大军,悄悄向铁棱关进发,准备捉拿劫狱的“强盗”。一路上,士兵们衔枚疾行,马匹摘下铃铛,连火把都用皮套包裹起来,禁止发出任何声响。众人齐声领命,迅速启程,出了阊门,悄无声息地朝着铁棱关行进,只听见阵阵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从阊门到铁棱关足有十里路程,暂且按下追兵不表。再说徐鸣皋、徐庆和罗季芳成功越狱后,一路奔回铁棱关的船上。上船后,他们却发现原本留在船上的四个家人不见踪影。起初,他们以为家人在后舱熟睡,并未在意。徐鸣皋说:“明天我们该去哪里?罗大哥相貌特征明显,容易被认出来。我和你上台打擂,也被众人看见,这里肯定待不下去了。”徐庆建议:“我和你找地方藏身不难,但罗大哥太容易暴露,不如先回扬州,再从长计议。”罗季芳却嚷嚷道:“你们光说不做,我的肚子都饿瘪了!”徐鸣皋苦笑道:“不怪大哥饿,我也饿了。”他连忙呼唤家人拿酒饭来,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走到后舱一看,一个人都没有。徐鸣皋疑惑道:“奇怪了,难道四个人都上岸了?也不留个人看船?”罗季芳猜测:“说不定赌钱去了。”徐庆摇头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就算是去玩乐,也不会四个人一起离开。你们听,关上已经打五更了,他们还没回来,此事必有蹊跷。”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猜不透家人究竟去了何处。 其实,读者们想必已经猜到:四个家人必定是被官府捕快抓走了。但他们究竟是如何暴露行踪的呢?原来,这艘船是徐家自己打造的,极为宽敞华丽。船只停在阊门时,周围商船众多,挤在一起倒不显眼。可船驶到铁棱关后,来往船只稀少,即便有二三十艘商船,也远不及这艘船金碧辉煌、引人注目。这反而成了徐鸣皋等人的破绽。那郭玉是苏州赫赫有名的捕快,各地遇到棘手案件都会请他帮忙,他目光如炬,经验丰富。接到宁王命令后,他料定徐鸣皋等人会从铁棱关逃走,便带着一众捕快直奔铁棱关。看到这艘显眼的大船,郭玉心中起疑,上前询问:“你们从哪里来?”船上的家人按照徐鸣皋的吩咐回答:“我们是镇江武生,来看打擂的。”但这回答非但没有打消郭玉的怀疑,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伙人,恐怕就是宁王要抓的逃犯。他们究竟能否逃过这一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2回 铁棱关挑灯大战 救妹丈弃邪归正 捕快郭玉在业内素有名声,目光如炬、经验老到。他瞥见那艘华丽大船的瞬间,便察觉其中必有隐情,随即与手下伙计来到对岸酒店,选了个临窗位置坐下饮酒。郭玉低声叮嘱伙计:“盯着那艘船,一旦有人上岸,立刻报信。依我看,这船多半有问题。”伙计好奇询问缘由,郭玉分析道:“你看这船的样式,分明是扬州特有的;船上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却偏偏声称从镇江来,这是其一。若他们今日刚到,理应从西边河道来,可船却是从东边驶来;若说前几日就到了,今天准备返程,可擂台昨日傍晚才倒塌,他们大老远赶来,怎么可能这么着急离开?此为其二。再者,船都停靠好半天了,却不见船舱主人上岸,这就更可疑了。”伙计们听后,纷纷对郭玉的敏锐洞察力赞叹不已,开始寸步不离地监视船只动向。 夜幕降临,四下寂静,徐鸣皋和徐庆换上轻便装束,施展轻功,“嗖”地一下从船上飞跃到对岸。虽然天色昏暗,但郭玉等人还是看出这二人身手不凡,必是江湖侠客,心中更加笃定猜测。他们当即冲上船,将船上四个家人连拉带拽,押到保甲家中严刑拷打。四个家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磨,很快就将徐鸣皋等人的身份和来龙去脉如实招供。郭玉得知消息后,立刻从驿栈牵来马匹,快马加鞭进城报信。 此时,徐鸣皋、徐庆和罗季芳还在船中为家人失踪的事疑惑不解,突然听到岸上一声呐喊。三人心中一惊,掀开舷窗向外张望,只见两岸官军密密麻麻,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兵马大元帅马天龙身披铠甲,手提九环象鼻紫金刀,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身旁跟着总兵黄得功、副将胡奎等一众将领,各个手持兵器,严阵以待。地面上,副教师狄洪道双手握着两根铁拐,英气逼人;捕快郭玉挥舞着三节连环棍,怒目圆睁;狄洪道的两个徒弟王能、李武分别拿着镇铁齐眉棍站在两侧;其余捕快们手持单刀、铁尺、钩连枪等兵器,整齐列队,刀枪林立,将船只围得水泄不通。 徐庆见状,大声喊道:“大哥、贤弟,快杀上岸,突围出去!”徐鸣皋叮嘱道:“罗大哥,你紧贴我后背,一步也别离开,三哥在前开路!”若只有徐鸣皋和徐庆二人,凭借他们的轻功,官军根本拦不住。可如今带着行动不便的罗季芳,突围变得异常艰难。 徐庆手持单刀,率先飞身跃上岸。徐鸣皋也抄起单刀,罗季芳抽出竹节钢鞭,二人背靠背站在船头,准备迎敌。岸上的官兵立刻用挠钩、钩连枪等兵器如雨点般刺来,幸亏徐鸣皋手中握着龟兹国进贡的“松纹”宝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深知这些兵器的厉害,一旦被钩住,便会陷入重围,于是不慌不忙地施展“三花大盖顶”刀法,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官兵手中的竹竿纷纷被削成半截。徐鸣皋和罗季芳趁机上岸,手中刀砍鞭抽,如同猛虎入羊群,把捕快们打得四散奔逃。然而,官军很快重整旗鼓,呐喊着围拢上来,马天龙、黄得功等将领更是将二人团团围住,士兵们擂鼓助威,喊声震天。徐鸣皋虽勇猛过人,但因要照顾罗季芳,无法施展轻功,一时难以突围。 狄洪道见徐庆跳上岸,心中暗自思忖:“我若不出手,旁人定会怀疑我故意放走徐鸣皋;可若动手,日后如何面对姨母?不如先缠住徐庆,让徐鸣皋趁机脱身。”打定主意后,他挥舞着铁拐,对手下喊道:“徒弟们,随我来!”王能、李武紧跟其后,三人一同围攻徐庆。狄洪道本与徐庆实力相当,但加上两个徒弟,徐庆顿感吃力,再加上五百御林军也围了上来,更是难以招架。狄洪道铁拐迎面砸来,徐庆举刀格挡;王能的棍子横扫过来,徐庆刚跳开,李武的棍子又到。徐庆左躲右闪,疲于应对,不仅无法支援徐鸣皋和罗季芳,连自身也难保。他心中暗想:“官军如此凶猛,不知鸣皋和季芳情况如何?再这样下去,必陷重围。不如先脱身,即便他们被抓,我也能赶回扬州,叫二哥一枝梅来救人。若三人都被擒,岂不是白白送命?” 徐庆边打边观察,见前方不远处是吴山,山脚下有一排楼房。他且战且退,靠近楼房后,瞅准时机,猛地纵身一跃,跳上屋顶。王能、李武轻功不及,只有狄洪道追了上去。二人在屋顶继续打斗,一路打到吴山的大松林里。徐庆在林中穿梭,借着茂密的树木掩护,很快消失在狄洪道的视线中。狄洪道心想:“此时徐鸣皋想必已脱身,我再追下去也无意义。”于是转身返回铁棱关。 另一边,徐鸣皋和罗季芳在重围中左冲右突,情况危急。狄洪道回到铁棱关,跃上房顶望去,只见二人背靠背苦苦支撑,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他心中懊悔:“妹丈重情重义,不肯独自逃生,才被困在此处。都怪我为了前程,反而害了他。宁王行事不义,难成大事,我何苦为他卖命?不如救了妹丈,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他们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若拖到晚上,必被擒住。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狄洪道心意已决,手持双拐,快步冲进重围。官军以为他来助战,纷纷让路。狄洪道刚一进去,就见马天龙举刀向徐鸣皋劈来,他急忙挥拐挡刀。马天龙用力过猛,又没防备,手中刀竟飞了出去,副将胡奎躲避不及,被一刀劈死,马天龙自己也震得虎口发麻,险些丢了兵器。狄洪道大喊:“鸣皋妹丈快走!我狄洪道为你开路!”说着舞动双拐,奋力向外冲。王能、李武见状,喊道:“师父,你去哪儿?”狄洪道回应:“你们快跟我来!”师徒三人在前,徐鸣皋和罗季芳紧随其后,五人齐心协力,杀开一条血路。 徐鸣皋起初还纳闷为何狄洪道突然倒戈,听到“妹丈”二字和“狄洪道开路”的呼喊,顿时恍然大悟:“岳母有个姐姐姓狄,她儿子去陕西学武,一直未曾谋面,想必就是他!”心中大喜,对罗季芳喊道:“罗大哥,有救了,快走!”二人顿时信心倍增,勇气和力量也大了许多,跟着狄洪道成功突围。 脱离险境后,徐鸣皋感激地说:“多亏狄兄救命!你如今无法回去,不如与两位高徒随我回扬州,再作打算。”狄洪道无奈,只得应允。五人一边赶路,狄洪道一边说起徐庆逃入松林的事,还分享了自己在陕西投师漱石生,以及遇见众多剑客侠士的经历;徐鸣皋也讲述了海鸥子传授武艺,直至扬州打擂台的种种过往。一路上,几人越聊越投机,只恨相识太晚。不过,等他们回到扬州时,徐庆又惹出大祸,而一枝梅也已不在扬州,这些故事且留待后文再叙。 马天龙等将领见狄洪道师徒叛变,徐鸣皋和罗季芳逃脱,只好装模作样追了一段路,随后为胡奎置办棺木入殓。马天龙与总兵黄得功商议:“如今凶手逃脱,重犯未抓,如何向王爷交代?”两人商量许久,决定:“不如把责任都推到狄洪道身上,也好摆脱这烫手山芋。” 于是,一众官员将领统一口径,收队回城后,在宁王面前谎称:“我等已将罗德、徐鹤、徐庆三人擒获,交由副教师狄洪道押解进城。没想到狄洪道与徐鹤竟是亲戚,他暗中勾结徒弟,放走三人,还杀死副将胡奎,打伤众多官兵,大喊‘妹丈快走’后一同逃走。我等追出三十多里,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最终未能追上。还望王爷恕罪!”宁王听后会作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3回 警奸王剑仙呈绝技 杀土豪义士报冤仇 宁王听闻马天龙等将领的禀报,怒火中烧,当场喝退众人。次日,他召来谋士,共同商议对策,决定责令扬州府县严加盘查各关隘要道,绘制徐鸣皋等人的画像,全力缉拿罗德、徐鹤、徐庆、默存子、狄洪道、王能、李武七名重犯。由于默存子的年龄、相貌信息全无,其余六人则详细标注了体貌特征和年龄,相关文书还将下发到各地,要求协同追捕。扬州府县接到命令后,立刻与周边各府州县互通消息,并悬赏千金,誓要将这些“凶犯”捉拿归案。 宁王心中盘算,罗德、徐庆、狄洪道等人不知去向,但徐鸣皋不同,他是扬州东关外太平村的首富,人称“赛孟尝”,家财万贯。当晚,宁王与谋士商议道:“本王设立擂台,意在招揽豪杰,没想到徐鹤一伙暗中放冷箭,打下严虎,罗德更是扯倒擂台,这分明是与本王作对,坏我大事,罪不可赦!他们还敢劫狱,救出要犯,这一切都是徐鹤的错。我听说他的家属都在扬州东门,家中产业众多,当铺遍布各地。我想将他的家属收押入狱,抄没家产,查封当铺,一来断了他的后路,二来还能充实本王的军饷,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你觉得如何?” 这位谋士名叫赵子美,足智多谋,素有“小张良”的绰号,深受宁王信任。他听后,连连摇头:“千岁,此事万万不可。徐鸣皋在江湖上颇有名望,门下食客众多,难保其中没有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就说前日默存子暗中放箭相助,便是例证。若贸然处置他的家属、抄没财产,只怕会激起这些人的反抗。即便事情办成,日后也难免遭到报复,甚至可能危及千岁的王府。”宁王不以为然:“本王旨意一下,谁敢阻拦?这些乌合之众,何足为惧!照你这么说,要是徐鹤和他的同伙躲在家里,难道就不抓了?”这番话让赵子美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恰逢苏州府知府张弼前来拜见。张弼出身进士,生得方面大耳,三缕清须,仪表堂堂,平日里对自己的胡须尤为爱惜,时常不自觉地捋弄。他为人八面玲珑,善于迎合,因此深得宁王欢心。张弼入座后,宁王将刚才的计划说了一遍,张弼为了讨好宁王,立刻附和道:“此事可行!千岁的旨意,谁敢违抗?正好借此机会充实府库,他徐鸣皋又能奈千岁何?只需千岁明日下令,让扬州府王锦文带领城守营和差役,将徐鸣皋的妻子儿女投入监牢,抄没家产,查封房屋。再发公文到各府州县,凡是徐鸣皋名下的当铺,一律充公。看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赵先生未免太过谨慎了。”赵子美无奈,只得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宁王见状,心中大喜,暗自嘲笑赵子美不过是个书生之见。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身着轻便装束,背上插着宝剑,突然跪地,口称“千岁”。宁王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一名和尚。和尚说道:“千岁,徐鸣皋是个仁义之人,他为了义气救出罗德,虽犯了劫狱之罪,理应捉拿,但他的妻子儿女又有何错?他的财产又为何要被抄没?贫僧平生专爱打抱不平,恳请千岁赦免他妻儿的罪行,也不要抄没他的家产店铺。至于捉拿徐鸣皋本人,乃是王法所规定的,贫僧绝不敢干涉。” 说罢,和尚张口吐出一粒银丸,如弹珠般悬在空中,光芒夺目。刹那间,银丸化作一道电光,在室内飞速盘旋,光芒闪烁,令人眼花缭乱。众人只觉寒气扑面,不寒而栗,吓得魂飞魄散。片刻之后,电光消失,和尚也踪影全无,不知去向。众人呆立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 宁王心有余悸地说:“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差点被吓死!这和尚难道就是默存子?”赵子美分析道:“依臣看,此人并非默存子,应该另有其人。”宁王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赵子美解释道:“千岁难道忘了,狄洪道曾说过,他见过默存子,是个年轻书生,并非和尚。”正说着,宁王突然发现知府张弼的异样:“张卿,你的胡须怎么没了?” 张弼平日里最宝贝自己的胡须,此刻在宁王面前,才强忍着没有去捋。听宁王这么一说,他慌忙伸手一摸,顿时大惊失色——下巴上光溜溜的,胡须竟不翼而飞,仿佛被剃刀刮得干干净净。他心中慌乱,又偷偷看向宁王,发现宁王的眉毛也不见了踪影。张弼凑近细看,只见宁王的两道眉毛被剃得一根不剩,不由得惊呼:“千岁,您的眉毛怎么没了?难道是理发师不小心剃掉了?”宁王伸手一摸,也惊得目瞪口呆:“岂有此理!”他深知这和尚手段厉害,若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只好无奈地说:“张卿,抄没徐鸣皋家小的事,就此作罢。传令下去,全力捉拿其余六名正犯,至于默存子,也不必再提了。”张弼连连称是,告退回衙。 原来,这名和尚正是一尘子。自从在酒楼与徐鸣皋等人相遇,目睹打擂台、罗德被抓等一系列事件后,他与默存子、飞云子商议,决定由自己留在苏州观察局势,若有危急情况,便暗中相助。默存子和飞云子则前往别处。一尘子悄悄潜入宁王的藩邸,藏在花厅的匾额后面,因此对宁王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当晚,他听到宁王等人的毒计,便现身威慑,成功阻止了这场劫难,随后悄然离去。 就在一尘子现身宁王花厅时,屋檐上还藏着一个人,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此人亲眼目睹一尘子口吐剑丸、震慑宁王,最后化作一道黑光消失不见。此人是谁?原来是徐庆。那日在松林摆脱狄洪道后,他凭借飞毛腿的功夫,连夜赶回扬州徐府。见到一枝梅和江梦笔后,徐庆将苏州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江梦笔连忙说道:“二哥,此事全靠你了,赶紧回苏州,随机应变!”一枝梅随即动身,当晚便抵达苏州。得知徐鸣皋和罗德在狄洪道的帮助下脱险,他担心宁王再生事端,便潜入藩邸探听消息,正巧撞见一尘子解围。一枝梅心想:“鸣皋如今肯定不会在家,不知去了何处,我也不回扬州了,先去别处吧。”于是前往金陵访友。 暂且放下苏州的事情不提。徐庆在一枝梅走后,想起兄弟伍天熊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回了九龙山,便辞别江梦笔和花省三,到书房取了自己的弓箭,踏上了返回九龙山的路,顺路寻访伍天熊。 离开太平村不到十里,徐庆远远望见前方有一群人正在打猎。他躲进树林仔细观察,顿时怒从心头起——原来领头打猎的正是老冤家李文孝,此刻正带着家丁追逐飞禽走兽。徐庆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他迅速拈弓搭箭,瞄准李文孝,只听“嗖”的一声,箭如流星般射出。徐庆箭术高超,百发百中,这一箭正中李文孝咽喉。李文孝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徐庆见他中箭,料定必死无疑,转身飞奔而去。 李府家丁听到弓弦声响,只见主人坠马,连忙上前查看,发现李文孝咽喉中箭,血流如注。众人惊慌失措,既不知凶手是谁,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边派人回府报信,一边背着李文孝往回赶。李文忠得知消息,急忙迎了出来,看到弟弟的惨状,知道性命难保,赶忙告知父亲李廷梁。李廷梁舐犊情深,见状捶胸顿足,痛哭失声。他怀疑是徐鸣皋所为,李文忠拔出箭杆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徐”字,便认定凶手是徐庆。李廷梁怒火中烧,大骂道:“徐庆这恶贼!我李家与你何仇?先是打伤我儿,又杀死静空和尚,如今竟还暗箭伤人!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当即命花老三前往扬州府和江都县报案,同时着手安排李文孝的后事。 不久,扬州府知府王锦文和江都县县令亲自前来。李廷梁见过二人,哭诉道:“可恨徐鹤屡次欺辱我儿,如今更是将他射死。我儿死得太惨了,还望大人网开一面,免去仵作检验,我李家感激不尽!”王锦文连连答应,李文忠则呈上凶箭,恳请官府捉拿凶手,为弟弟伸冤。王锦文能否成功破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4回 扬州府严拿凶手 轩辕庙锤打夜叉 王锦文听了李文忠的控诉,立刻板起面孔,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大声喝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徐鹤!先前殴打侮辱武生,还移尸企图陷害他人,至今藏匿未归案;如今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闹出人命,这还了得!本府马上会同知县,前去捉拿凶手,依法严惩,为令弟讨回公道!”说罢,他便与知县一起打道回府。这边李文孝的家人则开始筹备丧事,将他入殓安葬,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回到衙门后,王锦文立即差遣衙役,手持朱笔签署的传票,前往太平村捉拿徐鹤。江梦笔得知消息后,出面解释道:“徐鸣皋前些日子去苏州看打擂台,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怎么能说是他射死了李文孝呢?”衙役却拿出箭杆,反驳道:“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徐’字,就是铁证,你还想抵赖?”江梦笔气愤地说:“天下姓徐的难道只有徐鸣皋一人?就凭这点捕风捉影的证据,就发传票抓人,这扬州府难不成是李家开的?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糊涂!”这番话把衙役说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一旁的保甲也帮腔道:“徐八爷确实去苏州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就住在附近,还能不清楚?前些天我亲眼看着他乘船离开,你们看,平时停在庄桥边的那艘船,现在还在吗?”衙役们见实在无法交差,只好回去复命。 王锦文原本不信,正巧这时苏州府发来公文,上面写明徐鹤于某月某日在监狱劫走重犯罗德,与狄洪道等六人一同在逃,要求各府州县按照画像全力追捕,但明确指示不得惊动其家属。多亏一尘子之前出面威慑宁王,徐鸣皋的家人和产业才得以保全。王锦文看过公文,这才相信徐鸣皋确实不在家,于是下发文书,命令扬州所属的二州六县严密排查,搜捕行动一时间搞得十分紧张。李文忠则暗中派出五六个家丁,在太平村附近日夜巡查,密切关注徐鸣皋的动向。徐府的门客得知此事后,赶忙告知江梦笔。也正因如此,日后徐鸣皋回到扬州,已无安身之所,只能与一众好友踏上了游历天下的旅程,这些故事容后再叙。 再来说伍天熊,那晚他离开九龙山后,骑马一路前行,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此时天色未明,四下无人,他也不知该走哪条路。心想:“顺着这条大路走,总归能到扬州。”却不料走错了方向,一路上尽是山间溪流,行人稀少。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二百里路,来到一个市镇,看见一家酒店。伍天熊腹中饥饿难耐,便下马走进店里,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大声喊道:“快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店小二急忙迎上前,问道:“客爷想吃什么菜?要打多少酒?”伍天熊不耐烦地说:“你挑好的上就行,酒打两斤!”店小二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端上一盘牛肉、一盘鸡蛋、一盘烧鸭,还有一壶酒和几个馍馍。 伍天熊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边吃边问店小二:“这里去扬州该怎么走?”店小二答道:“客爷,您要是去扬州,得往回走一百多里,到三岔路口往东南方向的大路走,路过宿迁、桃源、清和,就能到扬州。要是想走近路,就从这儿向南再往东,穿过夏邑,经过安徽,从洪泽河那边走。不过这条路山路难行,而且最近夏邑县山里出了个夜叉,已经害了不少过路的人。现在往来的客商,要是一个人根本不敢走,必须成群结队才行。”伍天熊又问:“这地方叫什么?”店小二回答:“这里是河南省虞城县管辖的万家道。” 伍天熊心想:“我都走到这儿了,哪能再走回头路?山路近一些正好,这夜叉就算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难道还能是妖怪不成?”吃饱喝足后,他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店小二结账。店小二接过银子说:“客爷,这银子给得太多了。”伍天熊豪爽地说:“多的就赏你了!”店小二千恩万谢,赶忙牵过马来伺候。 伍天熊翻身上马,一心想早点赶路,不停地挥鞭催马。他骑的这匹马虽是上等良驹,虽比不上传说中的千里马,但一天也能跑个二三百里。伍天熊一门心思赶路,不知不觉错过了投宿的地方。等他察觉时,已经走到荒山野岭,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他站在山顶向远处眺望,却看不到一丝村落的灯火。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伍天熊看见路边有一座寺院,四周长满了松树。他走到寺前,只见门上挂着一块朱红色的匾额,只是年代久远,颜色剥落得厉害,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三个金字——“轩辕庙”。他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然后走进庙里。大殿上长满了青草,中间的神像还在,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挂着许多獐子、熊、鹿的腿,旁边还放着锅灶和柴火。地上的草有明显被压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这里睡过。他又走进里面的房间,里面床帐齐全,但同样布满灰尘,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伍天熊回到大殿,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里该不会就是那夜叉的老巢吧?要说没人住,墙上的猎物哪来的?可说有人住,为什么放着床不睡,要睡在地上?要是野兽、巨蛇的窝,准备锅灶柴火又有什么用?”他越想越觉得可疑,便把马牵进院子,拴在一棵槐树上,然后去关庙门。可找了一圈,没找到门闩,只好搬来一块石阶顶住门,自己则坐在拜台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亮了庭院。伍天熊突然发现墙角边堆着许多白骨,走近一看,有老虎、狼的骨头,还有不少人的骷髅。他暗自思忖:“店小二说的果然没错,今晚要是夜叉来了,我正好为民除害!”主意打定,他便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伍天熊渐渐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突然,一阵怪风呼啸而来,风声如同狮子怒吼,紧接着,他知道夜叉回来了。只见夜叉手里提着一只死鹿,看到庙门紧闭,顿时暴怒,发出震天的吼声,然后用头猛撞庙门,震得屋顶的瓦片直往下掉,墙皮也簌簌地落。伍天熊握紧铜锤,悄悄躲在门旁。他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夜叉身形巨大,足有一丈多高,脑袋像斗一样大,红头发、长獠牙,眼睛亮得像闪电,嘴巴大得像血盆,浑身皮肤呈深蓝色,青筋暴起,爪子锋利得如同钢钩。它身上没穿衣服,只在下身围了一块豹皮,正不停地跳跃咆哮,那气势仿佛能把钢铁都熔化。 夜叉又猛地撞向庙门,石阶被撞成两段,庙门“轰”的一声被撞开。夜叉径直冲了进来,它毕竟是畜生,只顾着往前冲,没注意到躲在旁边的伍天熊。等夜叉一进门,伍天熊瞅准时机,使出浑身力气,一锤砸向它的后脑勺。他的铜锤每个重达四十斤,再加上天生神力,这一锤下去,夜叉根本承受不住,只听它大吼一声,便倒在地上。伍天熊担心它再爬起来,又接连砸了七八锤,把夜叉的脑袋打得稀烂,这才确定它死透了。他重新关好庙门,用断石顶住,这才放心地去睡觉。 第二天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伍天熊打开庙门,牵出马匹,继续赶路。走了十几里路后,他饿得不行,可一路上都没看到市镇,只好买吃的。远远望见左边有个村庄,他赶紧骑马过去。这是个小村庄,住着几十户人家,村里人都姓余,村子就叫余村。村里没有酒馆旅店,伍天熊只好下马,走进一户人家,向一位老人作揖道:“老人家,您好!我昨晚错过了住宿的地方,在荒庙里将就了一晚,现在饿得不行。这附近也没有饭店,想跟您买顿饭吃,钱我照给,您看行吗?”老人听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年轻人,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学会说谎了?”伍天熊连忙解释:“老人家,我跟您素不相识,怎么敢骗您呢?”老人又问:“那我问你,那轩辕庙里有什么东西?”伍天熊答道:“有个夜叉,被我打死了。”老人惊讶地问:“当真?”伍天熊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轩辕庙离这儿不远,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 老人一听,赶紧把伍天熊请进家里坐下,自己则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村里的人都聚集到老人家里。大家纷纷说道:“我们可被那个孽畜害苦了!我们的田地都在那座山里,村里五十多户人家,全靠山里的收成过日子。自从出了这个夜叉,我们不敢上山采茶,不敢去收漆,连打猎都不敢了。那夜叉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人只要一看见它,就浑身发软,腿都迈不开,更别说逃跑了。这些年,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它的毒手!今天老天爷派英雄来,除掉了这个祸害,我们终于有活路了!” 村民们一边说着,一边你拿酒、我盛饭,有的送肉,有的送鱼,热情地招待伍天熊。伍天熊年轻气盛,见大家这么热情,心里十分高兴,一边吃着饭,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昨晚的经历:怎么到的轩辕庙,怎么发现异常,夜叉如何出现,自己又是怎么把它打死的,说得手舞足蹈。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惊叹:“想不到这么年轻,竟然这么厉害,真是我们全村人的福气!”有人跑去轩辕庙查看,也有人挽留伍天熊,让他多住几天,说:“我们各家轮流请你吃饭,最后再凑些银子感谢你。”伍天熊却推辞道:“不用了,我还有急事,今天就得走。”但村民们再三挽留,他只好答应住下。 没想到,到了晚上,伍天熊突然浑身发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得厉害。第二天,他就发起了高烧,卧床不起。俗话说:“好汉只怕病来磨。”平日里生龙活虎、勇猛无比的伍天熊,此刻被病魔折磨得浑身无力,意识模糊,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也不知道这场病会如何发展,伍天熊的性命又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5回 赛元庆误落李家店 杨小舫大闹清风镇 伍天熊在余村生了一场大病,多亏村里众人感激他除掉夜叉,像对待亲生儿子般悉心照料。他患上伤寒,足足病了一个多月,在大家延请医生、精心服侍下,病情才逐渐好转。康复后,村民们每日打猎获取鹿兔野鸡,挑选最好的食材给他补身体,直到他彻底恢复往日的精气神。伍天熊心中满是感激,向众人郑重道别后,骑上骏马,朝着东南方向的大路继续前行。 一路上,他白天赶路,夜晚投宿,渴了就喝水,饿了便吃饭。先后经过冰城、灵璧等地,来到天长县附近,这里距离扬州已经不远。一天下午,他抵达一处市镇,此时天色将暗。市镇规模不大,店铺寥寥,但有一家颇为气派的客栈——“李家店安寓客商”的招牌高高挑起。伍天熊下马后,店小二立刻上前牵马去喂草料。他走进店里,只见左侧厨房内伙计们正忙着煎炒烹炸,香味四溢;右侧柜台后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容貌秀丽,明眸皓齿,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她身穿月白色单衫,头上簪着丹桂花,两侧戴着赤金首饰,黑发与金饰交相辉映。女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伍天熊。柜台旁边还坐着一个大汉,此人眉粗目大,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伍天熊观察着店内景象,一路走到里间,发现店里生意十分红火。 他坐下后,店小二递上菜单。伍天熊摆摆手说:“不用点菜了,拣拿手的上,钱少不了你的。”小二应声而去,很快便端上美酒佳肴。伍天熊慢慢饮着酒,小二问道:“客官是想住楼上还是楼下?楼上更敞亮些。”伍天熊答:“那就楼上吧,找间宽敞的屋子。”小二殷勤推荐:“小店的房间都宽敞,里间左边连着两间厢楼,特别敞亮,床帐被褥又干净又华丽,价格还和其他房间一样。”伍天熊点头:“就那间吧。”酒足饭饱后,小二领着他来到后面。上楼一看,房间布置得精致典雅,后面还有个月亮门,向外望去,客栈依山而建,山景宜人,伍天熊很是满意。 黄昏时分,伍天熊走到隔壁房间查看,发现里面住着一位单身客人。此人举止间透着世家子弟的气质,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剑眉虎目,鼻正口方,皮肤呈紫棠色,浑身英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英雄人物。伍天熊上前作揖问道:“仁兄贵姓大名?府上何处?”那人连忙回礼:“小弟姓杨名濂,字小舫,姑苏人氏。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伍天熊也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家世。杨小舫惊喜道:“原来是伍老伯的公子!我父亲杨锦春与令尊曾是同朝好友。父亲在世时常提起伍老伯,说他为人正直,却遭奸人陷害,幸好有四位公子,个个出类拔萃,能继承家业。不知兄台排行第几?”伍天熊黯然道:“我最小。大哥天龙、二哥天虎都死于奸人之手,三哥天豹今年春天去扬州游玩,被当地土豪李文孝打伤,回来后就去世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给三哥报仇。”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杨小舫连忙出言安慰。 伍天熊询问杨小舫此行目的,杨小舫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我有两个姑苏好友,一个叫管寿,字驹良,是三国管宁的后人;一个叫唐肇,字香海,是解元唐伯虎的族弟。他们都是当世奇才,学识渊博,身怀绝技却不求功名,隐居在姑苏。这次是他们托我去河南办事,如今事已办妥,返程途中有幸与贤弟相遇。”两人越聊越投机,谈到武艺更是兴致勃勃,当下结拜为兄弟。伍天熊年仅十八岁,便称杨小舫为兄长。 二人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到了二更。伍天熊突然腹痛难忍,想要上厕所。他急忙下楼,心想:“茅厕在哪?肚子痛得厉害,来不及问小二了。记得后面靠山,不如从后门出去,到林子里解决。”谁知打开后门,里面是三间矮屋,堆满木柴煤炭,根本没有出口。他实在憋不住,只好在墙角蹲下方便。完事后用乱草擦拭时,忽然发现地板缝隙中透出火光。他心中疑惑:“怪了,难道楼下还有人?怎么会有火光?”于是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向下张望。这一看,惊得他浑身发麻——楼下是依山而建的石穴,里面像是个人肉作坊,墙上挂着三四张人皮、两颗人头和几条人腿。三四个伙计正在忙碌,一人拿着一大块人肉剔骨,另外两人正在处理一个肥胖的和尚,和尚的肚子已经被剖开,鲜血淋漓,心肝五脏正被往外掏。伍天熊倒吸一口冷气:“我虽是强盗,杀过人,但从没见过这般残忍的场面,这里分明是家黑店!”他起身飞奔上楼。 杨小舫见他神色慌张,问道:“贤弟,你可知这里是黑店?”伍天熊惊讶道:“兄长如何得知?”杨小舫分析道:“你下楼后,我就看出端倪。这楼上椽子是铁制的,四周是风火墙,楼梯可以活动,还有一块楼板能掀开。到了深夜,他们定会移走楼梯,从楼板处上来谋害我们。”伍天熊连忙将自己看到人肉作坊的事说了出来,急道:“哥哥,我们杀出去!”杨小舫摆手:“莫急,从前门出去,必定有埋伏。江湖上黑店常用倒钩网、绊脚索,贸然出去肯定吃亏。上屋顶也不行,墙太高,椽子又是铁的,一时难以突破;从后面打墙,墙内有竹编加固,外面还有竹签陷坑、梅花桩等陷阱,而且山路复杂,我们不熟悉,太危险。”伍天熊焦急地问:“那怎么办?”杨小舫镇定道:“幸好我们二人在此,若是孤身一人确实棘手。现在把灯放在地上,用椅子挡住光线,我们各持兵器,守在楼板旁。等他们一上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之后再下楼,跟着他们逃跑的路线走,那里肯定没有埋伏,这样才稳妥。”伍天熊赞叹道:“兄长果然见多识广,足智多谋!不知他们何时上来?”杨小舫说:“他们上来前,必定先移走楼梯,我们看到楼梯没了,就做好准备。” 伍天熊赶忙出门查看,发现楼梯果然已经消失,他急忙跑回房间:“哥哥,楼梯没了!”杨小舫立刻遮挡好灯光,从床头抽出一对雌雄宝剑,伍天熊握紧两柄铜锤,兄弟二人守在活动楼板两侧。没过多久,楼板开始缓缓顶起。杨小舫紧盯下方,等那人刚露出脑袋,手起剑落,只听“当”的一声,那人的头连同护在咽喉的刀一起被斩断,滚到伍天熊脚边。楼下五六个身手不凡的伙计见状,还以为楼上的人失足跌落,低头一看,满地鲜血,头颅不翼而飞,顿时惊声大叫:“走漏风声了!”喊声刚落,外面又冲进五六个人,为首的正是柜台旁的大汉李彪,他手提一把牛耳泼风刀,身后伙计们举着火把,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伍天熊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人头,从楼窗朝着李彪狠狠砸去。李彪冷不防被人头砸中,顿时暴跳如雷,怒吼道:“小子,快下来受死!”他吩咐伙计取来火药包,要烧死二人。杨小舫大喝一声:“贤弟,随我下去!”说着舞动双剑,从楼窗纵身跃下,伍天熊紧跟其后。李彪挥舞泼风刀迎上来,七八名伙计也一拥而上,双方在院子里展开激烈厮杀。李彪是宁王的心腹,手中五十四斤重的牛耳泼风刀使得虎虎生风,力大无穷;柜台后的鲍三娘是他的妻子,手持两根六十余斤重的短柄方天戟,武艺比丈夫更胜一筹,还擅长七十二路裙里腿,十分骁勇。伍天熊和杨小舫能否抵挡得住这对夫妇及众多伙计的围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6回 除黑店兄弟相逢 明报应三娘再嫁 李彪的兄长李龙,自幼在少林寺习武,凭借精湛武艺成为少林派的顶尖高手。宁王心怀不轨,企图谋反,不惜耗费重金招揽各方豪杰,将李氏兄弟纳入麾下。他安排李龙担任镇江金山寺方丈,名义上是代自己出家修行,实则暗中授意李龙招兵买马、储备粮草。金山寺内有一千二百名僧人,个个武艺高强,被称作“罗汉兵”,寺中还有不少偏裨牙将,他们力大无穷、勇猛过人,且都是光头打扮。李彪仗着宁王撑腰,在清风镇开设李家店,表面上是供客商住宿的客栈,实则干着比强盗更凶残的勾当。遇到穿着华丽的外地客商,李彪就会将他们引到客栈后面特定的房间,趁夜深人静时杀人劫财,甚至将受害者的尸体像牛肉一样售卖牟利,因此积累了巨额财富。然而,这次他碰上了伍天熊和杨小舫这两位煞星,可谓恶贯满盈,在劫难逃。 尽管李彪和七八个伙计武艺不弱,但与伍天熊、杨小舫交手三十回合后,渐渐招架不住。鲍三娘见丈夫形势危急,立刻提着兵器,带着四五个伙计前来支援。李彪借机撤出战斗,伍天熊和杨小舫乘胜追击,在大堂与鲍三娘等人相遇。鲍三娘娇喝一声:“大胆狂徒,休得放肆,老娘在此!”随即舞动双戟,戟影翻飞,密不透风。李彪有了帮手,重新投入战斗,四人分成两对激烈厮杀,旁边还有十几个伙计在一旁助威。没过多久,人肉作坊的伙计得到消息也赶来参战。杨小舫和伍天熊见敌人越聚越多,心中不免有些慌乱。杨小舫与李彪实力相当,还能勉强维持均势,但随着敌人增援,取胜变得愈发艰难;伍天熊面对骁勇的鲍三娘,本就难以支撑,再加上众多伙计围攻,很快便体力不支,汗水湿透衣衫。鲍三娘攻势凌厉,双戟紧逼,伍天熊只能连连招架,双臂酸麻不已。杨小舫见伍天熊处境危急,想上前支援,却被李彪等人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外又冲进十多个手持扑刀的人。原来他们是清风岭的响马,平日里与李彪相互勾结。李彪在店内坐收“上门生意”,他们则在路途上抢劫过往客商。此次接到李家店伙计报信,得知店内出事,便赶来相助。伍天熊本就难以抵挡鲍三娘等人的攻击,此时又添了生力军,心中绝望,大喊:“我命休矣!” 喊声未落,只见楼上突然跃下一个人。此人一身利落的元色紧身装束,白丝绦束在胸前,后背鬓边插着一个大红绒球,单手持刀,如鹞子般翻身而下,手起刀落,竟将李彪劈成两段。伙计们见状,齐声惊呼:“不好了,店主被杀了!”李彪正与杨小舫激战,没料到楼上会突然有人袭击,双脚尚未落地,刀已劈来,因此毫无防备。伍天熊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表兄徐庆,心中大喜,连忙喊道:“大哥快来!”徐庆身形如旋风般冲到鲍三娘面前,挥刀便砍。鲍三娘左手举戟挡开伍天熊的双锤,右手戟格住徐庆的单刀,三人形成对峙之势。杨小舫则趁机将周围的伙计、店小二打得落花流水,众人四散奔逃。随后,杨小舫也加入对战鲍三娘的行列。鲍三娘面对徐庆和杨小舫的夹击,渐渐难以支撑,双手虎口震开,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她刚用戟架开徐庆的刀,不料杨小舫绕到侧面,双剑卡住戟耳,用力一扯。鲍三娘一声惊呼,手中戟脱手落地。她心中慌乱,身体前倾,恰好撞进伍天熊怀中。伍天熊顺势抱住鲍三娘,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 徐庆和杨小舫趁机将剩余的响马和伙计砍杀殆尽。徐庆举刀要杀鲍三娘,伍天熊急忙阻拦:“哥哥,先别杀她!”说着找来带子,将鲍三娘双手捆在柱子上。徐庆问道:“这位兄弟是谁?怎么会在此帮你?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我日夜担心,四处寻找都不见踪影。”伍天熊便将与杨小舫相遇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徐庆向杨小舫作揖致谢:“多谢杨兄相助!”杨小舫回礼道:“大家同处险境,理应相互照应,令弟也是英雄好汉。”三人坐下,详细讲述各自的经历,彼此相见恨晚。 伍天熊拿出一大盘酒菜,三人围坐在一起饮酒聊天。伍天熊将自己下山后走错路,在河南轩辕庙打死夜叉,在夏邑县余村生病,一直到在此地遇见杨小舫、发现黑店并与之战斗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徐庆也讲述了自己下山后,与一枝梅相遇,一同前往苏州寻找徐鸣皋,途中遇到飞云子等人,后来徐鸣皋打伤严虎、罗季芳扯倒擂台,众人劫狱后被官军追捕,与狄洪道失散,回到扬州射死李文孝的经历。徐庆说:“我一路都没找到你,以为你先回九龙山了,本打算回山,便在此投宿。正睡得香甜,突然听到厮杀声,惊醒后跳下楼,没想到真的是你。如今除掉了这个祸害,你留着这女人干什么?赶紧杀了!”伍天熊沉默不语。杨小舫心思敏锐,看出伍天熊的想法,便劝说道:“徐兄,这妇人虽然作恶,但主要是李彪的过错。她容貌出众,武艺高强,天熊贤弟还未成家,不如让她嫁给天熊,日后也能帮忙镇守山寨,成为一员得力大将。你若想继续游历天下寻找鸣皋,也能安心。”徐庆本就打算继续寻找徐鸣皋,这番话正合心意,但仍有些担忧:“就怕她日后变心,反而害了兄弟!”杨小舫安慰道:“女子大多容易动情,见天熊年少英俊,哪里还会想着李彪?况且她作恶多端,也该有此‘报应’。徐兄不必过于担心。”徐庆点头,走到鲍三娘身边问道:“你如今被擒,本应处死。我若饶你一命,许配给我兄弟为妻,你可愿意?”鲍三娘求之不得,连忙答应,甘愿做妾,并指天发誓绝不反悔。 此时天色渐亮,徐庆让伍天熊放开鲍三娘,让她收拾了金银珠宝,打成两个大包裹,价值万金,伍天熊和鲍三娘各背一个。伍天熊牵出马来,让鲍三娘骑上,四人一同离开李家店。徐庆取来火把,点燃客栈前后门,随后朝着清河县方向走去。走出三里地,回头望去,清风镇上的李家店已是烈焰腾空,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四人一路前行,第二天抵达清河县。在客栈中,鲍三娘和伍天熊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二人婚后十分恩爱。徐庆见此情形,料想鲍三娘不会变心,便对二人说:“我和杨兄要去寻找徐鹤,你俩好好回山寨镇守,不要再伤害客商,遵守山寨规矩。你们从桃源、宿迁走,就能到山东。路上务必小心,别惹麻烦。”伍天熊挽留不住,只好与徐庆、杨小舫告别,和鲍三娘一同返回九龙山。 徐庆和杨濂则原路返回扬州太平村。见到江花后,杨小舫通报姓名,众人分宾主落座。徐庆询问徐鸣皋的下落,江花便将李文孝被射死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徐庆坦言:“这事是我干的。”江花道:“我就猜到是你。你走后,鸣皋回到家中。狄洪道与他认了亲戚并施以援手,一同来到这里。但李家派了许多家丁在附近监视,他们无法安身,便和罗季芳、狄洪道、王能、李武等人一起出发,一路前往镇江、金陵、安徽、江西,打算去广东祖籍探访亲族,顺便游览各地。”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7回 避冤仇四海远游 徐鸣皋一上金山 徐庆得知徐鸣皋等人的去向,便与杨濂辞别江花,离开扬州太平村。二人渡过长江,来到镇江府。徐庆分析道:“他们刚出发不久,说不定在镇江游玩。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到城外、金山寺一带找找。城墙上贴着他们的画像和通缉令,估计他们不会留在城里。”杨濂点头赞同:“徐兄说得在理。”于是,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另一边,徐鸣皋等人确实还在镇江。那日,他与狄洪道、罗季芳、王能、李武逃离吴山后,一路赶回扬州。黄昏时分,众人抵达徐府,江梦笔将他们迎进书房。狄洪道师徒与江梦笔互相见礼、通名后,江梦笔询问苏州打擂台的经过,徐鸣皋便详细讲述了一遍。江梦笔向狄洪道道谢:“自徐庆说大哥和二哥被困,虽有慕容兄去救,我还是放心不下。多亏仁兄仗义相助!”徐鸣皋又问徐庆和一枝梅的去向,江梦笔答道:“徐庆回九龙山了,一枝梅去苏州打探消息。前几日李文孝被人射死,箭上刻着‘徐’字,估计是徐庆干的。李文忠以为是你,便到扬州府告状。差役来抓人,被我骂了回去。现在的通缉令不过是走个形式,并不紧迫。但李家不肯罢休,派了七八个家丁,天天在村子周围监视,二哥得想个长久之计。” 徐鸣皋沉思片刻道:“我本就想游历天下,况且自幼住在江南,广东的亲戚许久没联系了,正好借此机会去探望。不如我们一起出发,既能游山玩水,又能暂避风头,省得与李家冤冤相报。”他转头对众人说:“我们从镇江到金陵,经九江,再到安徽、江西,一路寻访高人奇士,最后去广东,那里名胜众多。不知各位兄弟意下如何?”众人纷纷称好。当晚,徐鸣皋与妻子叮嘱了一番家事。 次日清晨,众人收拾妥当,徐鸣皋将家中事务托付给江花,便与兄弟们启程。所幸李家并未察觉,一行人顺利来到镇江,在城外客栈住下。黄昏时分,众人在楼上饮酒聊天,气氛正欢时,隔壁传来一阵悲切的哭声。罗季芳听得心烦,拍着桌子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哭哭啼啼吵得人不得安宁!老子喝酒都不痛快了!”徐鸣皋训斥道:“你这莽夫,又要惹事!”店小二见状,连忙赔笑解释:“客官莫怪,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妇,年近六十,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叫林兰英,今年十八岁。兰英姑娘心灵手巧,绣工一绝,绣品价格比别人高一倍,还又快又好,每天能挣二钱多银子,用来孝顺父母。前些日子,她父亲生病,病好后,母亲陪她去金山寺还愿。谁知在观音殿里,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老太太问和尚,反被打了一顿赶下山。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生死未卜。老两口没人照顾,又饿又急,才忍不住哭起来,惊扰了各位客官。” 徐鸣皋听后叹息道:“原来是这样,老两口确实可怜。”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店小二:“劳烦你把这个送给他们,先救救急。”店小二喜笑颜开:“徐大爷真是菩萨心肠!”接过银子便去了。 不一会儿,店小二带着林家老两口前来道谢,客栈老板张善仁也跟了上来:“林达山夫妇丢了女儿,要不是徐大爷帮忙,恐怕撑不了多久。”林达山夫妇跪地磕头,徐鸣皋连忙回礼,请他们坐下。林老汉又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徐鸣皋疑惑道:“会不会是被妖怪抓走了?金山寺是皇家敕建的大寺庙,怎会干这种事?”张善仁摇头道:“徐大爷有所不知,现在的金山寺大不如前了。去年来了个和尚,说是宁王的替身,把原来的方丈都赶走了,重新翻修寺庙,搞得像王府一样。寺里天天有人舞枪弄棒,效仿少林寺。方丈法号智圣禅师,自称非非和尚,是少林寺出身,据说武功天下无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寺里一千多个僧人,个个强壮凶狠,和强盗差不多。那些监寺、监院的僧人,也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仗着宁王撑腰,连镇江的文武官员都要讨好他们。最近百里之内,经常有女子失踪,丹徒、丹阳、金坛、溧阳四县的状纸堆成山,却一桩案子都没破。大家都怀疑是金山寺干的,但没有证据,只能猜测。林姑娘失踪这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林老汉去官府告了好几次,都没人管,状子全被打了回来。” 众人听了这番话,个个义愤填膺。徐鸣皋对林达山道:“老人家先回去,我一定帮你找女儿。找到最好,若找不到,还请不要见怪。”林达山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后与老伴回家。徐鸣皋又和张善仁聊了一阵,才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徐鸣皋带着众人前往金山寺。登上金山,只见寺庙殿阁高耸入云,气势恢宏。寺前两根旗杆直插天际,上面飘扬着写有“敕建金山禅寺”的大黄旗。从山下到寺门是宽阔的御道,寺前有一百零八层台阶。众人登上台阶,眼前是十三开间的围墙,墙上嵌着盘龙圣旨,两旁石狮威风凛凛。进了头山门,左右是两三丈高的哼哈二将塑像,中间供奉着韦驮。穿过头山门,一条笔直的通道通向二山门,两侧是上百间带廊的房屋,宛如朝廷的朝房。走了二三百步,便到了二山门,门内塑着四大金刚,中间是弥勒佛。过了二山门,再登上十八层台阶,便是雄伟的大雄宝殿。大殿足有十三开间,梁柱粗壮,需两人合抱,中间佛龛内供奉着两三丈高的三世如来佛像,旁边悬挂着巨大的法鼓,殿内朱红漆配金饰,庄严肃穆。 知客僧至刚见有人来,上前行礼:“施主请进,里面奉茶。”徐鸣皋假称姓王,是扬州人,慕名前来参观。至刚便领着众人游览各殿。来到方丈室,只见非非和尚端坐在禅床上,此人长脸浓眉,额头宽广,颧骨高耸,嘴阔鼻直,头戴平天冠,身穿鹅黄缎团龙僧袍,外披大红金线祖衣,脚蹬红缎僧鞋,白袜宽大。徐鸣皋见状,心中暗想:“此人绝非善类,透着一股杀气,不好对付。”非非和尚见众人进来,连头都不抬,毫无待客之礼,徐鸣皋心中顿时生厌。 众人继续往后走,来到一座装饰华丽的大殿,雕梁画栋,工艺精湛。殿中供奉着鱼篮观世音菩萨,桌椅皆是紫檀木镶嵌竹叶玛瑙制成,还有一座沉香木打造的百灵台,地面铺着金漆地砖。徐鸣皋心想:“这里说不定就是林兰英失踪的地方。听说有些寺庙设有暗室机关,一不小心就会陷落。”他仔细查看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不禁发愁:“我答应了林老汉找他女儿,可这寺庙有五千零四十八间房,该从哪里找起?”一行人边想边走,来到禅堂,只见两百多个僧人正在“坐香”。维那师面色靛青,眉粗眼凸,獠牙外露,手持香板在堂内踱步。徐鸣皋是行家,一眼便看出这些僧人并非真的在参禅,而是在修炼武功。他观察片刻后,便与众人返回方丈室。殊不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中了寺僧的算计,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8回 非非设计擒众杰 徐庆神箭射了凡 徐鸣皋一行人来到方丈室,原本傲慢无礼的非非僧竟从禅床上起身,主动上前向徐鸣皋行礼,还吩咐侍者备茶,态度变得十分恭敬。徐鸣皋心中暗自疑惑:“这和尚为何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不一会儿,侍者便摆上一桌素斋。众人并未多想,只当是和尚为了化缘,对施主的殷勤款待,这种情况在寺庙中也属常见。然而,众人喝下几杯酒后,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双脚发软,一个个东倒西歪,很快便醉倒在地。 原来,这非非僧俗名李龙,是宁王的心腹。宁王暗中命他在金山寺筹备兵马,为日后谋反做准备,因此他行事肆无忌惮。寺内设有十层秘密地穴,那装饰华丽的鱼篮观音殿,正是通往第一重地穴的入口。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被骗入此地。非非僧还指使徒弟们四处搜罗,专挑容貌出众的女子掳回寺中,藏在地穴内。前一日,他收到宁王的密信,要求他秘密捉拿朝廷通缉的要犯,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押送到王府。宁王还附上了这些人的画像,寺内所有僧人都看过。因此,知客僧至刚一见到徐鸣皋等人,发现他们与画像上的人十分相似,只是少了一个,便立即给非非僧使了个眼色。恰巧方丈的侍者曾在宁王于苏州举办擂台时,奉命前去送礼,见过狄洪道,认出他就是当时的副台主。而狄洪道却并未察觉异样,再加上他被宁王聘用不久,还不知道金山寺暗藏兵马的秘密。徐鸣皋等人在寺内游览时,侍者便将此事告知非非僧。非非僧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大功一件。正所谓“虎欲伤人,人欲捕虎”,双方都暗藏心机。徐鸣皋等人以为和尚留他们吃饭只是为了化缘,却没料到早已中了蒙汗药酒的圈套。尽管他们武艺高强,但终究不如老江湖经验丰富,若是换成一枝梅、徐庆等人,或许就能识破这一阴谋。 非非僧见众人倒下,立刻一声令下,十多个身着短衣的和尚手持麻绳冲了出来。他们两人一组,将徐鸣皋等人反手捆绑,绑得结结实实。众人此时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处置。非非僧随后吩咐将众人关进囚笼。没过多久,五具囚笼被抬出,众人被强行塞进笼中。接着,和尚们用解药将他们唤醒,又把囚笼推到非非僧面前。非非僧高高坐在上座,寺内的执事僧人分立两旁,他大声喝道:“大胆的罗德、徐鹤,犯下弥天大罪,还敢自投罗网!真是天网恢恢,我主洪福齐天!”随后,他开始逐个审问众人。徐鸣皋等人皆是英雄豪杰,毫不畏惧,坦然承认身份。唯有罗季芳破口大骂,把非非僧骂得狗血淋头。非非僧确认他们就是要找的人后,便吩咐将众人押到后山牢房看守。或许有人会问,和尚寺里怎么会有牢房?这五具囚笼难道是临时打造的?其实,宁王早有谋反之心,金山寺表面上是佛门圣地,实则是他暗中屯兵的据点;非非僧名义上是方丈,实际上是宁王的“开国元帅”。因此,寺内不仅有牢房、囚笼,甚至连营帐、印信等违禁物品都一应俱全,只等宁王起事,这里便成为军事大营。 第二天,非非僧命令监寺了凡带领十个小和尚,将囚笼押解上船,送往苏州交给宁王处置。了凡生得满脸黝黑,力大无穷,擅长使用禅杖,有万夫不当之勇。他领命后,便让小和尚们抬着囚笼,自己手持禅杖,离开寺院,向后山走去,准备登船出发。 另一边,徐庆和杨小舫在镇江四处寻找徐鸣皋无果后,决定第二天前往金山寺,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踪迹。次日,两人登上金山,一边欣赏江景,一边游览。只见江面波涛汹涌,船只往来如梭。他们沿着山路信步而行,走到半山腰,转过山角,看到一座凉亭,便进去休息。忽然,他们远远望见寺内有十几个和尚抬着四五具囚笼,朝着山下走去。二人心中顿生疑惑:“寺庙里怎么会有囚笼?”徐庆对杨小舫说:“我们跟过去看看,究竟关的是什么人。”两人迅速出了凉亭,从侧面小路飞奔下山,躲进树林中。徐庆爬上一棵树,仔细观察。只见和尚们抬着囚笼沿着大路前行,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和尚,手持禅杖,气势汹汹地押解着。徐庆定睛一看,囚笼里竟然是徐鸣皋等人! 徐庆又惊又喜,立刻从箭壶中取出弓箭,搭上雕翎箭,瞄准后面的胖和尚,“嗖”的一声射去。他箭术精湛,这一箭正中了凡后心,了凡应声倒地。徐庆跳下树,与杨小舫各自抽出单刀,朝着囚笼飞奔而去。抬囚笼的小和尚们正准备将囚笼搬上船,忽见了凡倒地,上前查看时,发现他胸前插着箭,吓得惊慌失措。看到两个壮汉持刀冲来,他们扔下囚笼,四散奔逃。徐庆和杨小舫追上后,斩杀了几个和尚,随即用刀劈开囚笼,救出徐鸣皋。众人齐心协力,将其他人也都救了出来,随后登上船只,解决了船工。杨小舫还在追杀逃跑的小和尚,但和尚们四处逃窜,难以追捕。听到徐庆的呼喊,他才返回船上与众人会合。徐鸣皋感激地说:“多亏杨兄和三哥相救!我们得赶紧开船,不然他们追上来就麻烦了。”王能、李武连忙解开缆绳,升起船帆,朝着北门驶去。 七人上岸后,一同回到张家客栈。徐鸣皋吩咐摆上酒菜,为徐庆和杨小舫接风洗尘。席间,众人各自讲述了分别后的经历,纷纷向徐庆和杨小舫道谢。徐庆也对狄洪道的义气和王能、李武的忠心称赞不已:“如今你们脱离了贼窝,不用再背负骂名,被天下英雄耻笑。况且宁王行事不义,又怎能成大事?”众人一边喝酒,一边畅所欲言。 酒过三巡,徐鸣皋提起林兰英失踪的事,说道:“现在看来,肯定是金山寺的和尚干的。我已经答应过林老伯要找回他女儿,不能失信。而且这些和尚如此胡作非为,绝不能姑息!还望各位兄弟相助,我们一起捣毁金山寺,救出被困的女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众人纷纷响应,热情高涨。杨小舫提醒道:“但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进寺?”罗季芳大大咧咧地说:“这有何难!我们直接从大门杀进去,见一个和尚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狄洪道笑着摇头:“罗兄说得轻松,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徐鸣皋也说道:“罗兄弟做事总是莽撞,你没看到那寺庙的建筑,铜墙铁壁,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们既然干坏事,肯定设下了不少埋伏。寺里还有上千个和尚,就说禅堂里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身强力壮。那方丈非非僧更是厉害,我们必须小心行事。”狄洪道建议:“今天我们刚被徐、杨二位救出,寺里肯定有了防备。不如晚上翻墙进去,较为稳妥。”徐庆又问:“那我们七个人,是一起行动,还是分头进去?到了里面,在哪里集合?”罗季芳抢着说:“分头行动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要是都聚在一起,万一再中了奸计,被一网打尽,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徐鸣皋听了,怒斥道:“你这混帐东西!说话也不吉利!”杨小舫却道:“罗兄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有几分道理。”徐鸣皋解释道:“杨兄有所不知,寺里有五千零四十八间房,我们七个人进去,就像大海捞针。而且路径不熟,根本没法约定集合地点。一起行动不行,分头行动也不行。依我看,我们七人先上屋顶,找到方丈室后,派两个人下去,先解决非非僧。没了首领,和尚们自然会慌乱,我们再趁机逐个击破。要是这两人敌不过,屋顶上的人可以暗中帮忙,或者下去支援,你们觉得如何?”众人纷纷赞同:“徐兄果然足智多谋,这个办法好!在屋顶和地面形成呼应,进退自如。”于是,众人商议定了计划,约定第二天夜里行动。 此时,逃回寺里的小和尚向非非僧禀报,说囚笼被两个武士模样的人劫走,了凡也中箭身亡。非非僧听后勃然大怒,问道:“那两人可是山东口音?”小和尚回答:“一个是山东口音,另一个像是苏州口音。”非非僧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就知道是他们!之前清风镇我兄弟那里有人来报信,说被两个家伙杀了我兄弟,弟妇鲍三娘生死不明,还放火烧了客栈,把所有人都杀了。这笔账我还没算,新仇旧恨,今天一定要他们好看!”正所谓“人防虎,虎防人”,双方的争斗一触即发,这场较量究竟谁胜谁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19回 徐义士二次上金山 众英雄一同陷地穴 非非僧听闻囚车被两个壮汉劫走,怀疑他们就是杀害自己弟弟的仇人,顿时怒不可遏:“我正想找他们为弟弟报仇,他们竟敢主动送上门,劫走犯人,坏我大功!我与他们势不两立!”他立刻吩咐敲响云板,召集寺内所有执事僧人,下令道:“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加把守!我料定他们今夜必定会来行刺,一旦发现动静,务必将他们生擒活捉!”众僧人齐声领命,整个金山寺顿时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次日黄昏,徐鸣皋等人吃饱喝足,换上轻便利落的装束。临行前,徐鸣皋对王能、李武说:“你们的兵器更适合野外作战,在寺庙这种狭窄环境里恐怕施展不开。”狄洪道也建议大家将长棍留在住处,只携带单刀。随后,七位英雄一同朝着金山寺进发。当他们来到寺前的台阶处,远远望见一个和尚从山门前走过。这个和尚前额头发齐眉,后发披肩,手中握着一把钢叉。众人见状,立刻伏在树林中,等和尚走过后,才迅速跃上台阶。 原来,当晚轮到伏虎僧巡山。金山寺内有八位武艺高强的“虎将”,分别是降龙、伏虎、狮吼、象奔、催风、疾雷、烈火、闪电。这八位头陀个个身怀绝技,难以对付。其中,伏虎僧面容如獬豸般凶狠,身高九尺,擅长使用五股托天叉,背上还插着九把飞叉,在百步之外也能百发百中。 徐庆刚登上台阶,便迅速拈弓搭箭,瞄准伏虎僧的后心射去。谁知这一箭正好射中伏虎僧背上的飞叉,“当”的一声,箭掉落在地。伏虎僧察觉到有人偷袭,随手甩出一把飞叉,直朝徐庆面门飞来。千钧一发之际,徐鸣皋赶到,伸手稳稳接住飞叉。紧接着,又“嚓啷”一声,第二把飞叉呼啸而至。说时迟那时快,杨小舫眼疾手快,挥动雌雄剑将飞叉挡开。伏虎僧见对方人多势众,且身手不凡,正想大声呼救,却没料到狄洪道突然从豹皮囊中掏出一支飞镖,“嗤”的一声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徐鸣皋也准备将接住的飞叉掷回。伏虎僧纵然厉害,也难以同时躲避两件暗器,飞镖和飞叉几乎同时命中,他顿时身负重伤,倒地身亡。徐鸣皋上前查看,只见飞镖正中伏虎僧的前心,飞叉则插入太阳穴,眼见是活不成了,便将尸体拖到松林里藏好。众人以拍手为号,一同跃上寺庙的屋顶。不过,体胖身重、轻功一般的罗季芳,在攀登高大的寺庙建筑时颇为费力,只能落在队伍后面。 众人按照之前的路线,悄悄来到方丈室。徐鸣皋双脚勾住屋檐,倒挂着身子向殿内张望。只见非非僧正坐在禅床上运功,筋骨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他手臂和脸上的肌肉,如同有胡桃、桂圆在皮肤下滚动一般,看起来十分骇人。徐鸣皋心中暗想:“这是什么功夫?果然如张善仁所说,极其厉害!该怎么才能伤到他?”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罗季芳在对面屋顶上看到方丈室内只有非非僧一人,连侍者都不在,他不知深浅,贸然跳下屋顶。徐鸣皋担心他坏事,也跟着跃下,杨小舫随后也飞身而下。三人一同朝着非非僧冲去,然而非非僧却仿若未觉。 罗季芳率先赶到,举起竹节钢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非非僧的光头狠狠打去。只听“当”的一声,钢鞭击中非非僧头部,火星四溅,罗季芳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钢鞭差点脱手。可非非僧却依然稳坐如钟,仿若无事。罗季芳骂道:“好你个贼秃,脑袋跟石头似的,这么耐打!”徐鸣皋和杨小舫见状,同时挥刀砍向非非僧的肩膀,却只砍开了他的衣服,连皮肉都没能伤到。两人大惊失色。徐鸣皋又伸出三根手指,使出擒拿手法去抓非非僧的脉门,却感觉如同握住一个浸过油的石蛋,又滑又硬,根本抓不住。徐鸣皋意识到情况不妙,大喊:“二位兄弟,快走!” 可他们刚要转身,非非僧已经出手。他抄起一根重达一百四十斤的禅杖,如离弦之箭般从禅床上跃起,拦住众人去路,同时大喝一声。禅床背后立刻跳出四个头陀,正是象奔、狮吼、烈火、闪电,他们各自举着兵器,加入战斗。 徐鸣皋、罗季芳、杨小舫三人在方丈室内与敌人激战起来。屋顶上的徐庆和狄洪道见势不妙,也飞身下来支援。非非僧有意放他们二人进入战圈,随后大声呼喊:“徒弟们,给我上!”禅床背后又接连跳出十几个和尚,他们手持刀棍锤斧,骁勇异常。徐鸣皋迎战烈火僧的双刀和闪电僧的降魔杵,罗季芳与狮吼僧的双斧交锋,杨小舫则与象奔僧的双锤对峙,徐庆、狄洪道二人被十几个和尚团团围住。好在方丈室空间宽敞,众人得以各自为战,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烟尘飞扬,室内灯火都被遮蔽得黯淡无光。 论起武艺,徐庆的单刀舞得神出鬼没,狄洪道的铁拐虎虎生风,二人面对十几个和尚丝毫不惧,越战越勇;徐鸣皋的刀法凌厉,寒光闪烁,烈火僧和闪电僧难以占到便宜;罗季芳与狮吼僧实力相当,甚至略占上风;杨小舫的雌雄剑更是威力非凡,与象奔僧激战二十回合后,一剑砍断对方一条手臂,象奔僧负痛而逃。 非非僧见众和尚久战不胜,心中焦躁,大喝一声。一众头陀立刻跑到门口,堵住众人退路。非非僧舞动禅杖,施展出“满堂红”的招式,杖影翻飞,密不透风,打得众人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众人用兵器抵挡,却如同蜻蜓撼石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不知他这一身力气究竟从何而来。徐鸣皋见势不妙,瞅准机会,朝着旁边的鱼篮观世音殿跳去。徐庆、罗季芳、狄洪道、杨小舫紧随其后。 众人来到鱼篮殿,正欲从庭院中飞身上屋顶,却发现上方覆盖着三层铁网,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根本无法逃脱。徐庆惊呼:“不好,我们中计了!”无奈之下,众人只好朝着送子观音殿跑去,那里与鱼篮殿相对。可当他们刚跑到送子观音殿,非非僧已经追到鱼篮殿。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追过来,只是转动了几下百灵台。只听“砰”的一声,两扇朱红大门猛地关上,脚下的地板也开始缓缓转动。刹那间,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伸手摸索,发现四周皆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的地板突然翻转,埋伏在铁网内的二三十个和尚一拥而上,将他们五花大绑。 另一边,王能和李武在屋顶上等候多时,突然,打斗声戛然而止。两人正忐忑不安时,只见两个头陀从方丈室跳出。李武反应敏捷,察觉情况不对,立刻转身逃走。王能稍一迟疑,狮吼僧和烈火僧已经跃上屋顶,将他擒住,五花大绑后丢进方丈室。不一会儿,一群和尚如驱赶猪羊般,将徐鸣皋等五人也押了出来,扔在地上。罗季芳看到王能也被擒住,调侃道:“王能,你倒先到了!李武那小子跑哪去了?”王能答道:“估计他跑掉了。”罗季芳又说:“你没叮嘱他明天来收尸?”徐鸣皋斥责道:“你这莽夫,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大丈夫视死如归,有什么好怕的!”罗季芳不服气地说:“谁怕死了?”徐鸣皋叹道:“你这家伙,还惦记着昨晚的事?我们众兄弟能死在一起,也算是瞑目了!”众人纷纷应和:“没错!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正说着,非非僧高坐在中央,二三十个头陀和尚分立两旁。他吩咐将众人逐一押上前,看了看说:“这四个就是前几天来的。”看到徐庆和杨小舫时,旁边两个小和尚指着说:“这两个就是射死了凡师、劫走囚笼的人。”非非僧便叫来清风镇李家店的伙计辨认。伙计仔细看了看杨小舫,确认道:“就是他!”再看徐庆时,却有些犹豫:“这个不太像,那天我见的人更年轻,相貌也更俊朗些。”非非僧怒目质问徐庆:“清风镇上的李家店,是不是你放火烧的?”徐庆毫不畏惧,大声答道:“就是我烧的!李彪是我杀的,鲍三娘也是我杀的,你又能把我怎样!”众人此番究竟是生是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0回 一枝梅金山救兄弟 狄洪道千里请师尊 徐庆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非非僧见状,冷笑着赞道:“好个硬骨头!”随后他向手下下令:“把另外四人先押到一旁,明日装入囚车,我亲自押解去苏州,献给王爷。今晚先拿这两个家伙开刀,挖出心肝下酒,给我弟弟夫妇和死去的伙计们报仇!”话音刚落,几个小和尚立刻上前,将杨小舫和徐庆绑在柱子上,扯开他们胸前的衣襟。另有两个和尚捧来大盆放在地上,一个小和尚端出装有葱、韭、椒、姜的盘子,摆在非非僧面前。紧接着,又有和尚拿来一壶热酒、一只大酒杯,以及一盆冷水和一把七寸长的尖刀。众和尚忙忙碌碌地做着准备,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李武在屋顶上连跑带跳,好不容易逃出山门,一路狂奔下山。他心中满是担忧:“我虽然逃出来了,但兄弟们恐怕凶多吉少。现在该怎么办?能去哪里搬救兵?”跑到半山亭时,一道青光闪过,李武的后颈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他猛地转身,破口大骂:“贼和尚!”挥刀就砍。那人轻松接住他的刀,反手夺过,厉声喝道:“我可不是和尚!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这么晚了,慌慌张张要往哪里去?老老实实说清楚,不然一刀把你劈成两半!”李武定睛一看,眼前是个白面书生,确实不像和尚,赶忙说道:“好汉,杀了我没关系,但会耽误大事!”书生追问:“什么大事?快说!”李武忙道:“你先放手,我绝不逃跑,一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书生松开手,自信道:“量你也跑不掉。”李武便从徐鸣皋等人第一次上山说起,一直讲到如今六人被困寺中,生死未卜。听到这里,书生打断他:“不必说了!我是一枝梅,快带我进去救人!”李武一听“一枝梅”三个字,心中大喜。他常听徐鸣皋提起此人的厉害,知道众人有救了。 两人立即折返上山,登上屋顶,悄悄来到方丈室上方。一枝梅低头一看,殿上的窗扇紧闭,屋内灯火通明。他倒挂在屋檐下,透过窗缝往里张望,只见徐庆被绑在柱子上,几个和尚握着尖刀,眼看就要动手。一枝梅心头一紧,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三寸长的细竹管。他扳动竹管上的机关,点燃后对准瓦缝,将竹管中的东西吹进屋内。一缕青烟如丝线般飘入,很快消散开来。徐庆正闭目等死,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他常年行走江湖,立刻察觉这香味不同寻常,心中隐约猜到有人来救。而那些小和尚和头陀们闻到香味,瞬间浑身发软,比中了蒙汗药还难受。非非僧见众人纷纷倒地,暗叫不好,可他自己也吸入了香味,纵使身怀十八般武艺,也抵挡不住,瘫倒在地。 这种香俗称闷香,也叫鸡鸣香,江湖上唤作夺命香,能使人昏迷不醒,十分厉害。有人说这香是用死人脑子制作的,其实这是无稽之谈。它是由十几种药材配制而成,比如麝香、龙涎香、闹阳花等,但具体配方极为保密。因为制作原料珍贵又难找,所以使用夺命香的人都十分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拿出来。 话说一枝梅的夺命香药效格外迅速,见众人都已倒下,他对李武说:“跟我下去!”两人来到庭院,一枝梅掏出七八锭解药交给李武,让他自己先含一锭,再给其他人每人一锭,塞在鼻孔里便能苏醒。进入屋内后,一枝梅割断众人身上的绳索,李武按他说的将解药放入众人鼻中。没过多久,大家陆续醒来。徐庆怒目圆睁,抄起刀就向小和尚砍去。徐鸣皋赶忙拦住:“先杀罪魁祸首!非非僧现在昏迷,正是动手的好机会!”众人觉得有理,提刀正要去杀非非僧,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和尚和头陀涌了进来。为首的是监院铁刚僧,手持四环设风刀;第二个是知客至刚僧,拿着铁梭;后面跟着监寺地灵僧、维那善禅僧等一众高手,各个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地冲进方丈室,与众人混战在一起。 徐鸣皋、一枝梅带领众兄弟奋力抵抗,双方从夜里一直厮杀到天亮,依旧难分胜负。众人之前被麻绳捆绑,手脚麻木,又中了夺命香,即便服了解药,气力也大不如前。一枝梅虽然本领高强,轻功更是一绝,但论拳脚功夫,也只与徐鸣皋不相上下。而眼前这些和尚,个个身强力壮,力大无穷。徐鸣皋这边八个人中,只有六个能打,王能和李武武艺平平,面对十七八个强敌,渐渐有些吃力。一枝梅心想:“再耗下去,等非非僧醒了,我们就更难脱身了!”他大喊一声:“兄弟们,别恋战了,快走!”说完纵身跃上屋顶,持刀守在屋檐边,掩护众人撤离。和尚们追到庭院,准备上房追赶,一枝梅见状,掏出一个火药包扔了下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四溅,和尚们被烧得焦头烂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众人平安回到张家客栈,客栈老板张善仁热情地摆酒接风。林达山得知大家为救女儿身陷险境,愧疚不已,赶来磕头谢罪。徐鸣皋连忙扶起他:“老人家,这不怪你!这些恶僧作恶多端,留着他们迟早要造反,必须除掉!”他转头问一枝梅:“二哥,你怎么会在这儿?”一枝梅便将自己从金陵访友归来,在半山亭偶遇李武的经过说了一遍。徐鸣皋又问如何才能彻底铲除金山寺,一枝梅摇头道:“非非僧是少林寺第一高手,他的功夫比金钟罩、易筋经还厉害,刀枪不入。这次虽然用夺命香放倒了他,但下次他必定会防备,凭我们的力量很难对付他。除非能请来你的师伯帮忙,或许还有胜算。”徐鸣皋犯难了:“师伯他们四处漂泊,上哪儿去找?”狄洪道站出来说:“我去寻找师父,说不定能打听到师伯们的下落。”一枝梅问:“令师是谁?”狄洪道答:“我师父是漱石生。”一枝梅眼睛一亮:“你师父有个结义兄弟叫傀儡生,道术高深莫测,要是能把他请来,非非僧必败无疑!”狄洪道补充道:“师父的结义兄弟一共有十三人,个个身怀绝技,只是他们行踪不定,不过应该能遇到几个。”罗季芳好奇地问:“你师父住在哪里?”狄洪道说:“在陕西长安城外的大石山。”徐鸣皋连忙拜托:“那就麻烦狄兄走一趟,能请来一位高人,就能为民除害!”狄洪道爽快地答应了。徐庆在一旁估算路程:“从这儿去长安,沿着长江到安徽寿州、六安,再进入河南宝丰、南阳,差不多两个月能来回。”狄洪道决定带上王能作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徐鸣皋点头:“如此甚好,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消息。” 第二天一早,狄洪道和王能与众人告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徐鸣皋、一枝梅等人留在客栈,每天四处闲逛。一天回来后,张善仁提醒徐鸣皋:“徐大爷,今天你们出门时,有几个官差一直盯着你们看,还来店里查登记簿。我提前把你们的名字改了,不过他们走的时候还是将信将疑。我看你们最好先躲躲,免得惹麻烦。”徐鸣皋感激地谢过老板,转头对一枝梅说:“我本来就想去句曲山寻访华阳洞,狄兄去陕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我们先去那儿游玩?”众人纷纷赞同。次日,他们向张善仁告辞,朝着句曲山出发。在那里,他们重阳节登高时会遇到什么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1回 句曲山侠客遇高人 华阳洞众妖谈邪道 众英雄一路无话,朝着句曲山行进,不到两天便抵达目的地。登上句曲山的高峰,众人俯瞰山下,只见浓云密布,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抬头仰望,却是旭日高悬,晴空万里。徐鸣皋感叹道:“都说云从地起,果然不假。句曲山不算特别高,云层却在山脚下。”没过多久,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穿透云层,仿佛将云海劈开一个洞,山下的树木和田地隐约可见。又过了一会儿,云雾完全消散,极目远眺,长江宛如一条细长的衣带蜿蜒在大地之上。 这天恰逢重阳节,杨小舫兴奋地说:“我们今日到此,正好登高赏景。”徐庆指着山下,对杨小舫说:“你说登高,那边就有人来登高了。”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三个人正从老虎背往山上走。老虎背是句曲山最险峻的山岭,常人行走十分困难,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童,小童肩上挑着食盒,也稳稳当当地登上了山顶。看他们在陡峭的山峰上健步如飞,罗季芳忍不住感慨:“山里人天天走山路,确实厉害。我们这些会功夫的人走起来都觉得费劲,他们却跟没事人似的。”徐鸣皋却摇头道:“你别小瞧了,我看他们绝不是普通人。” 众人正说着,那主仆四人已到山顶。他们在一块大石旁停下,三人席地而坐,小童打开食盒,取出几碟菜肴、一壶酒,摆上三只杯子和三双竹筷。三人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仿佛周围没有其他人。徐鸣皋仔细打量这三人:一个二十来岁,身着秀才服饰,气质斯文;一个四十岁左右,头戴范阳毡笠,身披淡黄斗篷,面容威严;还有一个老者,约莫七十多岁,鹤发童颜,银丝般的胡须垂在胸前,头戴扁折巾,身穿月白色道袍,脚蹬朱履,一副道家高人的模样。三人举止潇洒,浑身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徐鸣皋心中不禁暗暗倾慕。 徐庆和罗季芳凑到近前,罗季芳看着他们饮酒,馋得不行,叉着腰,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徐鸣皋觉得不雅,忙招呼徐庆:“三哥,你看那边的山峰,像不像……”徐庆会意,走了过来,罗季芳也跟着离开。徐鸣皋低声斥责:“你这呆子,没喝过酒吗?瞧你那馋样!”徐庆则说:“贤弟,他们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也不知是不是什么暗语。”徐鸣皋猜测:“可能是外地人,口音不一样吧。”徐庆摇头:“除了外国话,大江南北十三省的江湖黑话我都能听懂,可他们说的,我愣是一句不明白。”罗季芳也嘟囔着:“他们吃的东西我也不认识,既不是鱼也不是肉,不荤不素的,也不知是啥稀罕玩意儿。”杨小舫听了,忍不住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罗大哥不如过去喝一杯?” 杨小舫只是随口调侃,声音也不大,没想到被对方听见了。那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朝他们招手:“好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请过来共饮一杯吧。”徐鸣皋等人不好推辞,上前恭敬地深施一礼:“三位尊兄,我们萍水相逢,怎好打扰?”中年男子爽朗地说:“你这话可不像豪杰说的!”无奈之下,徐鸣皋只得坐下,罗季芳更是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杨小舫见状,也跟着坐下作陪。此时,一枝梅和李武去三茅宫游览了,并不在旁边。徐庆见徐鸣皋行礼时,那三人只是抬手拱了拱,连身子都没欠一下,心中颇为不悦,暗道:“这三人什么来头,如此傲慢?”但在徐鸣皋的示意下,也只好勉强坐下。 那年轻秀才模样俊美,宛如女子,他挨个给众人倒酒,随后询问他们的姓名。徐鸣皋等人一一作答,也礼貌地询问对方姓名。年轻秀才只是微微一笑,老者沉默不语,只有中年男子开口道:“我们不过是山野村夫,不足挂齿。”徐鸣皋看出他们身份不凡,便不再追问。再看罗季芳,已经歪在一旁睡着了。徐鸣皋只觉得奇怪,“我们才喝了一杯酒,怎么就昏昏欲睡?”再看看杨小舫和徐庆,也都满脸醉意。他心中一惊,“难道又是蒙汗药酒?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这也说不通啊。”没一会儿,徐鸣皋自己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过了许久,一枝梅和李武游览完三茅宫,却不见众人,便四处寻找。他们发现徐鸣皋四人躺在石头上熟睡,连忙将他们叫醒。徐鸣皋睁眼一看,那三人连同小童早已不见踪影。他将饮酒的经过告诉一枝梅,罗季芳还在一旁嘀咕:“我平日喝十来斤高粱酒都没事,今天这一杯酒,还没尝出味儿,怎么就醉成这样?”一枝梅笑道:“这酒不算稀奇。要是仙家的百日酒,喝一杯能醉百日;千日酒下肚,更是要睡上三年才醒。”众人满心疑惑,却怎么也猜不透那三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众人不再纠结此事,一起前往后山探寻华阳仙洞。传说这里是三茅真君得道成仙的地方,可到了洞口才发现,洞口狭小逼仄,里面潮湿阴暗,实在没什么看头。反倒是旁边的毒蛇洞和仙人洞,洞口宽敞得像城门,洞内干燥平坦。仙人洞口的石头上还刻着“内有毒蛇”四个大字。罗季芳不以为然:“这洞宽敞得能跑马,能有什么毒蛇?咱们进去瞧瞧!”众人本就一身英雄胆,自然不惧毒蛇,便一同进洞。可没走多远,里面就漆黑一片。徐鸣皋说:“黑灯瞎火的,啥都看不见,不如明天带上火把再来。”众人纷纷赞同,便出了洞,在左边的真人阁里找了间雅致的楼房住下。 此后的日子里,众兄弟游遍了句曲山方圆数十里的名胜古迹,不知不觉已到初冬时节。一天夜里,众人都已熟睡,只有徐鸣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推开窗户,欣赏山中夜景。只见皓月当空,万里无云,四下静谧安宁。正看得入神,他突然望见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那人走到仙人洞旁,沿着山坡转了个弯便不见了。徐鸣皋定睛一看,这人虽然身形像人,却长着一副猴头猴脑的模样,身上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他心中纳闷:“天气这么冷,这人怎么不怕冻?而且大半夜独自在山里走,模样还这么古怪,莫不是妖怪?” 徐鸣皋急忙从枕边抽出单刀别在腰间,从楼窗纵身跳下,施展轻功跟了上去。只见那人进了华阳洞对面一座破败不堪的小楼。徐鸣皋知道这楼早已无人居住,便悄悄爬上华阳洞旁的一棵大松树,藏在茂密的松针之中。他朝楼里望去,见楼上已有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玄色花绸袄,另一个穿着翠蓝花袄,外面还罩着银红半臂,举止妖冶。她们见到那人,便问道:“袁师,前几日你去哪儿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影。”那人回答:“我去智真长老那儿,打听火烧尾闾关的事。” 正说着,毒蛇洞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蓬头垢面的黑脸汉子,身着墨褐色袍子;另一个是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仙人洞里也走出两人,一个高大汉子穿着黄衣,一个矮胖男子穿着灰布短袄。这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陆续上楼,与先前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聊。那华服妇人问:“袁师,智真长老怎么说?”袁师答道:“他说了两句偈语:‘谨防朝夜孩儿至,大数三人未到来。’”众人听了,都满脸疑惑,猜不透其中含义。黄衣大汉倒是乐观:“别担心,时机还没到呢。”袁师却忧心忡忡:“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看这不是好兆头,分明是让我们日夜防备。只是不知‘孩儿’指的是什么,竟如此厉害?”穿玄色衣服的女子猜测:“看来要害我们的是三个人,目前还没到。”墨褐色袍子的汉子打趣道:“胡家姐姐,你那位心上人如今怎么样了?”女子不屑地说:“别提他了!前几天我去看他,瘦得不成样子,我还留恋他作甚?”矮胖男子责备道:“胡家姐姐太狠心,人家对你那么好……”女子反唇相讥:“你还好意思说我?春天的时候,你对张家女儿那般好,结果吸了人家的……”中年妇人连忙劝阻:“都别吵了,我们近年来行事太过放纵,古人说乐极生悲,大家还是收敛些,别等大祸临头才后悔。”众人听了,都陷入沉思,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2回 徐鸣皋刀斩七怪 狄洪道路遇妖人 众人听了中年妇人这番话,心中都隐隐生出警惕。穿银红半臂的女子接着说道:“昨夜我做了个不祥的梦,梦见我们七人聚在一起,突然天上降下一个金甲神,将我们一个个捆绑起来,我一下子就惊醒了。想来绝非好兆头。”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气氛愈发凝重。 藏在暗处的徐鸣皋将这些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思忖:“这些家伙绝非人类,必定是妖魔精怪。留着他们迟早要害人性命,不如趁此机会除了他们。而且听那智真长老的偈语,分明暗示着今天,十月十日夜间亥子之交,此事与我徐姓之人有关。看来是天意让我来铲除这些妖孽。”主意已定,他握紧腰间单刀,在松树上轻轻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小楼窜去。一进楼,手起刀落,率先将被称作“袁师”的家伙斩杀,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玉面猿猴。其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若木鸡。徐鸣皋毫不迟疑,又是一刀,将穿玄色袄的女子劈成两段。穿银红半臂的女子见状,拔腿就逃,徐鸣皋纵身跃起,一刀砍去,生生将她一条手臂斩落。剩下的几人吓得四散奔逃,徐鸣皋紧追不舍,追上黄衣大汉后,一刀刺中他的肋下。 众人逃到楼下,中年华服妇人企图钻进洞中,徐鸣皋迅速赶到,一刀砍在她背上。妇人吃痛,怒吼一声,钻进洞中不见了踪影。徐鸣皋又转身去追穿墨褐色袍子的黑脸汉子,那汉子慌不择路,拼命朝山坡上逃窜。徐鸣皋如疾风般紧追其后,追到一处山涧时,黑脸汉子因慌神失足跌入涧中,顿时脑浆迸裂。徐鸣皋心想:“好像有一个逃脱了。”他四处寻找,却不见踪影,只好作罢,提着刀慢悠悠地返回真人阁。 路过仙人洞口时,徐鸣皋看到那个穿灰布短袄的矮胖子正从远处跑来,准备躲进仙人洞。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矮胖子刚进洞,徐鸣皋便施展“雀地龙”的身法,一刀刺出,正中对方臀部。矮胖子惨叫一声,向洞内深处逃去。徐鸣皋感慨:“果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暂时逃脱,最终还是难逃一死。”他返回楼上,一枝梅见他回来,问道:“贤弟,你去哪儿了?”徐鸣皋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天亮后,其他弟兄得知此事,一同来到华阳洞前查看。只见楼上躺着一只被杀死的猿猴和一只狐狸,还有一只被斩断翅膀的野鸡翅。狐狸毛色纯黑,猿猴是极为罕见的通臂玉面猿猴,二者皆身首异处。洞旁,一只重达十四五斤的野鸡倒在山坡上,翅膀被砍去,已然死去。众人又走进旁边的洞内,发现一只巨狼头骨粉碎,倒在地上。 李武取来五六个火把,众人一同深入仙人洞。往里走了不到半里,看见一只野猪死在路边,屁眼处插着一刀。继续前行,地上血迹斑斑,再往里走,一只老虎和一只豹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布满刀伤。众人沿着洞继续探索,走到一处向右转弯后,发现前方已无路可走。无奈之下,众人折返,竟从毒蛇洞走了出来,这才发现两个洞在中间是相通的。 杨小舫说道:“这些山精野兽修炼多年才化为人形,身上必定蕴含不少灵气。将它们煮来吃了,说不定对我们的身体大有裨益。”众人都觉得有理,罗季芳更是兴奋不已,拉着李武便开始动手,将这些野兽一一开剥,有的烧着吃,有的腌起来。煮熟之后,味道鲜美异常。众人足足吃了半个月,果然感觉精神比以往好了许多。 徐庆这时说道:“狄洪道已经走了五十多天,估计也快回来了。我们不如回镇江等他?”徐鸣皋点头赞同:“三哥说得对。”几天后,众英雄返回镇江,又住进了张善仁的店里。然而,一直等到十一月快结束,狄洪道依旧没有回来。 原来,狄洪道和王能自出发后,一路经过安徽,来到河南汝州鲁山县。一天傍晚,他们路过一片枫林环绕的村庄,见天色已晚,便在村里一户人家借宿。黄昏时分,狄洪道隐隐听到远处传来阵阵哀号声,那声音随风飘来,若有若无,透着说不出的凄惨悲凉。他问王能:“贤契,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王能摇摇头:“师父,我没听见。”狄洪道静下心来仔细聆听,声音愈发清晰,听起来像是许多人在同时痛哭,心中不禁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他悄悄走到院子里,此时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侧耳细听,发现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狄洪道回忆白天的行程:“那个方向是我们来时的路,白天走了二十多里都没见到村落集市,只有两三里外有一座大宅子,足有上百间屋子,看着像是富裕人家。我还纳闷,这宅子孤零零的没有邻居,难道不怕盗贼?莫非这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越想越觉得可疑,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桩怪事被狄洪道撞见,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狄洪道回到屋里,将一把尺二长的匕首别在腰间,挎上豹皮囊,翻墙而出。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施展轻功,很快来到大宅后院,确定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他跃上屋顶,顺着声音寻找,发现宅院内有四五间矮屋,声音便是从矮屋中传出。狄洪道趴在屋顶上仔细倾听,那凄惨的哭喊声令人不忍听闻。他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下去的路,便绕到宅子前面,看到一处类似旱船造型的建筑,门前有个小院子,于是轻轻跳了下去。 他透过窗户往里张望,屋内点着灯,却空无一人。狄洪道轻轻推开窗户进入屋内,左边有一扇半开半掩的腰门,他侧身穿过,来到一条狭窄的过道。沿着过道往前走不远,便到了那几间矮屋。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去,只见五间屋子连在一起,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屋内阴风阵阵,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屋子两旁立着许多柱子,柱子上绑着二十多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他们正在痛苦地呻吟哀嚎。 狄洪道定睛细看,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这些人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有的缺了半条腿,有的双眼被剜去,有的身体遭受其他严重伤害,地上血迹斑斑,一片狼藉。更有甚者,旁边还躺着一些孩童的尸体,场面惨不忍睹。狄洪道心中震惊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把人伤成这样,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非要让他们在这儿受尽折磨?”他暗想:“先回去打听清楚,再做打算。”于是,狄洪道原路返回,翻墙回到借宿的地方休息。 第二天一早,狄洪道和王能洗漱完毕,吃过早饭,狄洪道便向房东苏定方打听:“老人家,离这儿东南方向两三里路的那座大宅子,住的是什么人家?”苏定方早年闯荡江湖,做过卖药的营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今上了年纪,便和儿子媳妇在家务农。他见狄洪道询问,便说道:“客官,你是过路的外地人,我跟你说说也无妨。那家人家可是这枫林村一带首屈一指的富户,主人叫皇甫良,表面上说是做‘皮行’生意,实际上干的是‘妖帐’勾当,靠着这些手段,才积攒下万贯家财,成了鲁山首富。” 狄洪道好奇地问:“老先生,什么是‘皮行’,什么又是‘妖帐’?还请您给我讲讲。”苏定方笑着解释道:“客官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子弟,不常出门,所以不懂江湖上的门道。在江湖上讨生活的营生,总括起来有八个字,叫做‘巾、皮、驴、瓜、风、火、时、妖’。”狄洪道追问:“这八个字都是什么意思?”苏定方继续说道:“‘巾、皮、驴、瓜’这四样行当,都是正当生意,不犯法不违禁;而‘风、火、时、妖’这四样,可都是违法乱纪的勾当,一旦被识破,充军杀头都有可能,干这些营生的人,都是在刀尖上过日子。” 狄洪道又问:“这八样行当,具体都做些什么生意?”苏定方耐心解释:“‘巾行’就是相面、测字、算命、起课这类靠笔墨吃饭的营生,排在第一位;‘皮行’指的是走街串巷的郎中、卖膏药的、搞祝由科、画辰州符,以及各种卖药行医的,这是第二行;‘驴行’是变戏法、耍把戏、玩缸甏、走绳索,还有吞刀吐火这类表演,属于第三行;‘瓜行’则是卖艺的,像打拳、耍枪弄棍、跑马卖解这些,是第四行。这四行都是合法的。至于‘风帐’,说的就是打闷棍、抢劫、剪径、当响马这些水陆强盗;‘火帐’是指那些外表体面,实则几人结党,专门用恐吓、诈骗手段谋取钱财的人,被他们盯上,你不仅得乖乖把钱送上去,还得对他们千恩万谢;‘时帐’就是小偷、扒手、骗子这类人;最后一行‘妖帐’,包括用铁算盘算计人、使用迷魂药、操纵纸头人、摆弄樟柳神、搞邪门法术、装神弄鬼看香头这些驱使鬼神、妖言惑众的勾当。干‘妖帐’的人一旦被抓,重则砍头绞刑,轻则充军流放,全都是王法严禁的。这些人平日里行踪诡秘,做事阴毒。出门在外,多少得了解一些这些江湖门道。”狄洪道追问道:“那这个皇甫良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苏定方究竟会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3回 皇甫良杀人医病 狄洪道失陷王能 苏定方神色凝重地解释道:“皇甫良做的生意,在这一带堪称‘独一份’。他对外号称鲁山县的名医,江湖人称‘赛华佗’。甭管是聋哑失明,还是肢体残疾,再稀奇古怪的病症,他都敢说能治。哪怕手臂断了、皮肉缺损,他都声称能‘妙手回春’。只要谈好价钱,成千上万两银子一交,他甚至敢打包票把死人医活,因此被不少人奉为‘活神仙’。不过坊间一直有传言,说他暗中派人拐骗无辜男女,用人体器官配药,这才让他的‘医术’如此‘灵验’。可惜这些都只是猜测,找不到实打实的证据。再加上他财大气粗,和当地官员称兄道弟,家中还养着四个拳师保镖、四十名家丁,连仆役杂工算上足有上百人,寻常人谁敢招惹他?所以我说,他表面是行医卖药的‘皮行’先生,实则是干着违法营生的‘妖帐’恶徒。” 狄洪道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有个亲戚得了怪病,找遍名医都治不好。既然此地有这般‘神医’,我想请他出手医治。在您这儿多住两三天,房钱一并结算,方便吗?”苏定方豪爽地摆摆手:“客官只管安心住下!就是粗茶淡饭招待,别嫌弃就好。”狄洪道连声道谢,又随意聊了几句,便带着王能前往皇甫良家一探究竟。 通往宅院的路上,枫叶经霜后红得似火,远远望去如一片绚丽的晚霞。行至门前,只见车马往来不绝。宅子虽占地广阔,外观却并不奢华。门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招牌,写着“世医皇甫良善治一切疑难杂症”。穿过两重门,大厅正中高悬一块朱红匾额,上书“华佗再世”四个金字,落款竟是汝州府知府王题赠。四周墙上挂满各路官员赠送的匾额,粗略一扫,皆是司道府县的名号。侧面一间书房布置得金碧辉煌,正是“坐诊”之处。屋内求医问药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而皇甫良却端坐在一张太史椅上,神态倨傲。 狄洪道打量着这位“名医”:年约六十,身形魁梧,长马脸配着紫棠色面皮,剑眉斜飞入鬓,虎目圆睁,眼白中布满血丝,目光阴森;大鼻头、阔嘴巴,颔下五缕长须炸开如鱼尾,黑多白少;头戴医生巾,正中嵌着一块硕大的羊脂白玉;身着沉香色长衫,脚蹬红鞋白袜。问诊开方的活儿全由徒弟代劳,他只懒洋洋地坐着发号施令,旁边家僮不时伺候着进食、饮参汤,派头十足。 狄洪道上前一拱手,语气恭敬:“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晚生从江南专程赶来。有位亲戚被墙压断腿,不知先生能否……”皇甫良打断道:“能换!不过得拿一千两银子来,少一文免谈。我得花几百两去‘寻’个合适的人,让他自愿献腿,再用我的灵丹妙药一接,七日保准痊愈,和原装的没两样。”狄洪道皱眉:“虽说钱财事小,但用他人性命换命,岂不是造孽?”皇甫良嗤笑一声:“人家自愿卖腿换钱,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我还会给他接上驴腿,照样能走路,何罪之有?”狄洪道假意妥协:“那我回去和亲戚商量,一同前来求治。不知医治这七日,府上能否借住?”皇甫良随意一指西边厢房:“那边都是病房,你自去看。” 狄洪道带着王能查看,只见十间厢房整齐排列,床帐桌椅一应俱全,部分房间已住着病人,还有几间空着。再往里走,五间朝南的楼房更是精致,屋内床帐华美,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琴棋书籍,却都空置着,再往后便没了通路。二人装作告辞,慢悠悠回到苏定方家中。狄洪道压低声音:“这皇甫良果然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若不除了他,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毒手。可我们只有两人,他们人多势众,如何下手?”王能思索片刻:“只能趁夜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狄洪道却担忧:“皇甫良绝非善茬,那四个拳师的功夫和住处也得摸清楚。”王能提议:“先在宅院后面放火,趁乱潜入。咱们躲进那五间楼房,居高临下。师父用飞镖解决关键人物,若情况不妙,还能躲进大枫林。”狄洪道点头:“可行,但得先摸清宅院布局,找准他们的住处。” 然而天公不作美,当晚彤云密布,一场大雪倾盆而下。起初如盐粒、似柳絮,很快便化作鹅毛般的雪片,最后竟飘起巴掌大的雪团。短短时间,屋顶积雪厚达七八寸,街道上的雪堆了四五尺高,连门都难以推开。对侠客而言,风雪并不可怕,唯独这大雪成了致命阻碍——轻功再强,也难在雪地施展,除非是剑仙之流。狄洪道没这等本事,只能在苏家干等半月,直到积雪渐渐消融。 终于等到一个黄昏,师徒二人饱餐一顿,换上轻便装束,潜入皇甫家探查。跃上屋顶后,只见整座宅院呈“一颗印”布局,十一开间、九进院落。正中央半亩之地被高墙围住,宛如一座小型城池,东南西北各设门户,每处都有一名拳师带着十名家丁把守。狄洪道低声道:“这墙内八成是他的卧房。”说罢纵身跃上墙垣,让王能在外接应,自己则翻了进去。 却说这四门拳师,个个是从山东道上退下来的响马。自从九龙山被徐庆兄弟占山后,他们无处容身,便投奔皇甫良当起了保镖。为首的符良使一把靴头刀,尤其擅长“飞抓”绝技,百步之内取人如探囊取物,江湖人称“催命鬼”;常恶使一对连环棍,浑身漆黑,外号“摸壁鬼”;谭江清力大无穷,一柄七八十斤的石锁舞得虎虎生风,人称“活阎王”;闵安存手持双铁桨,防守严密,被唤作“九头鸟”。四人作恶多端,与皇甫良狼狈为奸。 当晚守南门的正是符良。他小睡片刻后起身到院子里解手,月光下,他突然瞥见墙上人影晃动。符良不动声色返回屋内叫醒众人,抄起飞抓,带着家丁悄悄摸到院中。他瞅准时机猛然发力,飞抓如毒蛇出洞,五根钢钩精准勾住王能肩膀。这飞抓由纯钢打造,钩子锋利无比,勾住皮肉便如鹰爪般死死嵌住,任谁都难以挣脱。王能被狠狠拽落,瞬间被众人按住捆绑。符良逼问同党下落,王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符良又跃上屋顶巡视一圈,确认无人后,将王能捆在柱子上,打算等天亮交给主人处置。 另一边,狄洪道翻墙进入内院,却发现四周房屋环绕,中间庭院被铁丝网罩住,下面还悬着无数钢铃,稍有触碰便会惊动众人。他尝试挖开瓦片,却发现椽子下全是天花板,根本无法潜入。无奈之下,狄洪道只得翻墙而出,却发现王能踪迹全无。他心急如焚,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狄洪道能否救出王能?这场正邪较量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4回 草上飞踪寻表弟 狄洪道喜遇焦生 狄洪道在院内遍寻不见王能,心中暗自诧异:“怪了!没听到任何动静,难道真被他们抓了?”或许有人疑惑,夜深人静时,二三里外的哭声都能听见,为何近在咫尺的抓捕却没声息?这其中自有缘由。原来皇甫家的围墙又高又厚,声音向上传播后无法折返入内,这是声学原理。就像将一间屋子门窗缝隙全部封死,屋外的人贴着玻璃窗听屋内说话,即便能看到对方嘴唇开合,却完全听不到声音——只因空气无法流通,声音便难以传递。 闲话暂且不表。狄洪道找不到王能,从院内寻到院外,又从皇甫家一路寻回苏定方家,依旧不见踪影。他暗自思忖:“定是他下去查探时中了埋伏,这可如何是好?”又担心王能被擒后,会像那些可怜人一样,被当作药引残害。左思右想,狄洪道彻夜难眠。 次日,苏定方问起王能去向,狄洪道只说徒弟一早去接亲戚来看病。待黄昏时分,他再次潜入皇甫家,径直来到那间矮屋。透过门缝仔细查看,屋内并无王能身影,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众人见状,纷纷叫苦:“今晚不知又轮到谁遭殃,要被取走什么东西了!”狄洪道赶忙摆手示意噤声:“别出声!我是过路的,前夜听到你们的哭声,进来看到你们的惨状。昨夜我和徒弟想来除掉这恶贼,救你们性命,谁知徒弟不见了,我这才回来寻找。”众人纷纷摇头:“没见着。好汉有所不知,这恶贼拐了人,不会直接带到这里。起初都藏在高墙内的‘紫禁城’里,那儿有个地穴,约莫一两间房大小,四周用石头砌成,里面床铺被褥齐全,每日三餐还有‘荤食’——不过是人肉罢了。等把人养肥了,需要用的时候就动手。用完若人没死,就扔到这儿;若死了,就煮了当下酒菜。他配的药都是用人的骨髓、脑子、心肝五脏做的,所以才这么‘灵验’。如今老天有眼,派好汉来救我们,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狄洪道皱紧眉头:“这么说,我徒弟应该在‘紫禁城’的地室里,眼下或许还没被伤害。可我单枪匹马,怎么救他出来,再除掉这恶贼?”众人忙道:“地室的入口在书房的榻床下,挪开榻上的搁几,掀起榻面,就有梯子通到下面。”狄洪道无奈摇头:“没用,我根本进不去那高墙。你们先安心等着,我再想办法。”众人苦苦哀求,狄洪道却顾不上多做停留,悄悄离开矮屋,翻墙回到苏家。此后几夜,他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既放心不下被困的王能,又担心镇江的兄弟们久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且说在湖北德安府应山县,有位豪杰名叫焦大鹏,绰号“草上飞”,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义贼。他身怀绝技,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取人钱财向来光明正大,从不暗偷。焦大鹏生得两眉如铁线般竖立,双目圆睁,鼻如截筒,嘴似“四”字,面色微红。平日里身着紧身衣裤,脚蹬特制快鞋,背上斜插一口青锋宝剑。专挑贪官污吏、恶霸土豪下手,即便对方躲在深宅大院,他也能突然现身,直言借银若干,并告知送到某处山中或客店。说完挥剑一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他盯上的人不敢不从,只能乖乖送钱,否则性命难保。虽说真正的剑仙能精通五行遁术、掐算阴阳,焦大鹏的剑术尚未达到这般境界,但比起寻常武者,已然无敌。 焦大鹏自幼父母双亡,无兄无弟、无妻无子,全靠姑母抚养长大。姑母嫁与商人窦琏,窦家开着一家米麦杂货店。老两口年过半百,膝下仅有一子,小名庆喜,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备受宠爱。窦琏担心自己年事已高,每次外出进货都带着儿子,一来路上有个伴,二来想让他学习做生意。上个月,父子俩去宝丰进货,返程路过鲁山时,庆喜突然失踪。窦家夫妇四处寻找,却毫无音讯,急得寻死觅活。正巧焦大鹏前来探望姑母,得知此事后,立刻动身前往鲁山。他久走江湖,早听说枫林村有个妖人作恶,心中暗想:“庆喜莫不是被那妖人抓去了?” 那日傍晚,焦大鹏赶到鲁山,直奔枫林村皇甫家。趁着暮色,他纵身跃上屋顶,忽见一道黑影在瓦片间穿梭,身姿轻盈如燕,直往院内而去。焦大鹏心中一动:“此人定是江湖同道,看这身手也是个高手,不知所为何事?”他悄悄跟了上去,见那人跳下庭院,自己也随之落地,一路尾随至矮屋。以焦大鹏的本领,远远胜过对方,因此即便跟在身后,狄洪道也毫无察觉。只见狄洪道径直走进屋内,焦大鹏原以为这里是藏银之处,便躲在门外偷看,却惊讶地发现屋内全是肢体残缺的人。 狄洪道正询问众人:“昨天有没有个姓王的来过?”众人摇头:“没来。好汉您快想办法救救我们,您这可是积大德啊!”狄洪道长叹:“我想了三天,就缺个帮手。单打独斗不是他们对手,况且府内戒备森严,肯定有埋伏。想赶去长安找师父帮忙,又怕耽误了徒弟性命,实在进退两难。”焦大鹏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暗道:“原来也是来除害的,真是巧了!”他身形一闪,跳进屋内。狄洪道大吃一惊,立刻拔出匕首防备。焦大鹏连忙喊道:“别误会!我是来找表弟的,绝非敌人。”狄洪道上下打量,见他确实不像皇甫家的人,又料想他身怀本领,便互通姓名,各自道出缘由。两人得知目标一致,不禁大喜。 焦大鹏逐一查看屋内众人,没发现表弟,便问:“你们可见过一个十五六岁、模样标致的少年?”一个声音答道:“是不是湖北人,姓窦?上个月送来的?”焦大鹏急忙追问:“是他!现在人呢?”那人松了口气:“还算幸运,还在‘紫禁城’的地室里养着,暂时没事。”焦大鹏转头问狄洪道:“你进过里面吗?”狄洪道摇头,将前夜探查的经过说了一遍。焦大鹏沉思片刻:“我们先除掉他的爪牙,看他如何应对。要是他敢出来,正好一举擒获;要是龟缩不出,我破门而入,你在外接应,别让他跑了。” 正说着,忽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十几个人正朝着这边赶来。原来这间矮屋被称作“料房”,每晚有人巡查两次,三更一次,四更一次,以防有人逃脱。狄洪道前几夜潜入时都没碰上,偏偏今晚撞上了。巡夜家丁走到料房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没敢进去,贴着门听了个大概,知道事情败露,赶忙跑到看守紫禁城北门的闵安存那里报信。闵安存抄起双桨,带着一众家丁,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地朝料房赶来。家丁报完北门,又赶忙去西、南、东三门通报。一时间,皇甫府内的拳师、家丁倾巢而出,朝着料房围拢过来。闵安存带着十个家丁冲在最前面。焦大鹏和狄洪道这两位英雄,究竟该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5回 草上飞斩符常谭闵 狄洪道擒皇甫医生 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草上飞焦大鹏迅速转身,抢步冲出矮屋,将狭窄的走廊截断。狄洪道紧随其后,也跃到走廊上。两人一个向北,一个朝南,各自守住一头,严阵以待。 闵安存率领着家丁赶到料房门口,只见屋内突然跳出两个人。为首的焦大鹏身高八尺,头戴玄色六棱英雄罗帽,帽额上的英雄结鲜艳夺目,鬓边插着一朵大红山茶花,身着紧身短袄,下身是兜裆裤,手中紧握着青锋宝剑,气势如猛虎下山,将众人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闵安存见状,大声喝道:“大胆毛贼,竟敢跑到这里送死!”说罢,舞动双桨,朝焦大鹏的头顶狠狠劈下。焦大鹏不慌不忙,挥剑拨开双桨,顺势反手一剑,斜劈而下,闵安存躲避不及,顿时被斩成两半。众家丁吓得魂飞魄散,齐声惊呼,转身就往后逃。 就在这时,西门守将活阎王谭江清手提七八十斤重的石锁,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北门的家丁见状,高声喊道:“谭将军快来!这强盗厉害,闵将军已经没了性命!”众人纷纷闪到一旁,让谭江清上前迎战。焦大鹏见谭江清手持笨重武器,料想此人有些蛮力,不等对方动手,身形一闪,如旋风般冲到谭江清面前。谭江清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动作,脑袋已经落地,稀里糊涂地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焦大鹏乘胜追击,如虎入羊群般,将众家丁杀得丢盔弃甲。 绕过西门,南门守将符良提刀杀到。他见焦大鹏杀了自己的兄弟,怒不可遏,大喊道:“恶贼!竟敢杀我兄弟,吃我一刀!”说着,举刀劈面砍来。焦大鹏不紧不慢,青锋宝剑轻轻一挥,只听“哨”的一声,符良手中的刀瞬间只剩下刀柄,刀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原来焦大鹏的这口青锋剑,是他师父玄贞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子”中道法最高深的一位——所赠,锋利无比,符良的刀碰上它,就像豆腐遇到利刃,被削去大半。符良惊愕不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焦大鹏一剑刺穿他的胸膛,随后将剑往上一挑,符良的尸体被远远抛到身后。众家丁吓得拼命奔逃,焦大鹏则如老鹰抓小鸡般,在后面紧追不舍。 再说另一边,狄洪道向南迂回,抄近路赶到东门时,正撞见常恶挥舞着连环棍冲了出来。狄洪道迅速从袖中抽出双拐,两人在庭院中展开激战。常恶带来的十名家丁将他们团团围住,助威助战,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狄洪道一时难以取胜。按理说,狄洪道身为漱石生的徒弟,也是剑侠一脉,为何与焦大鹏的实力差距如此明显?这其中有缘由:狄洪道未曾修习剑术,而焦大鹏虽然剑术不算精通,但毕竟学过。论拳脚功夫,两人相差无几,但焦大鹏的轻功更为精妙,又有宝剑加持,而且他在狭窄的走廊里一对一作战;狄洪道却在开阔的庭院中,还要应对十个家丁的围攻,虽最终能取胜,但也颇费周折。激战中,常恶渐渐手臂发麻,狄洪道瞅准时机,双拐如闪电般横扫过去,重重打在常恶的脚骨上。常恶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此时焦大鹏恰好赶到,手起剑落,送常恶去与其他三位同伴“团聚”。众家丁见拳师已死,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焦大鹏和狄洪道紧追不舍,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此时,皇甫良也得到了家丁的报信。他只知道料房出了事,却没想到拳师和家丁已经死伤惨重,随手抄起一把板斧,打开紫禁城的大门,冲了出来。他以为料房在北门,便向北门赶去,却不见一个人影,于是又转向西门。刚走进走廊,便看到满地的尸体,闵安存、谭江清、符良都已丧命,顿时心慌意乱。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猜测可能是前夜潜入的那伙人。快到东门时,几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喊:“老爷,不好了!强盗太厉害了,四位将军都死了!”皇甫良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狄洪道舞动着两根镔铁李公拐,如疾风般追了过来。皇甫良见对方来势汹汹,举起板斧,朝着狄洪道的头顶狠狠劈下。狄洪道侧身躲过,反手一拐打去,两人你来我往,斧来拐挡,拐去斧迎,激战十几个回合。皇甫良渐渐不敌,只见狄洪道的双拐越使越快,如同一团滚动的绣球,逼得他连连后退。皇甫良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想:“今日怕是家破人亡,难以抵挡了,还是保命要紧!”瞅准一个空档,转身就跑。狄洪道大喝一声:“妖贼!你残害百姓,恶贯满盈,今天还想逃到哪里去!”说着,从豹皮囊中摸出一支金镖,对准皇甫良的后心掷去。皇甫良一边逃跑,一边侧头留意身后,见狄洪道抬手,一道寒光飞来,连忙侧身闪避。金镖擦着他的肩窝飞过,顿时右臂筋断骨折,他惨叫一声,手中的板斧“当啷”落地。狄洪道快步上前,一把将皇甫良擒住。焦大鹏也随后赶到,手起剑落,将皇甫良斩为两段,说道:“这种妖人,不必多问!” 两人冲进紫禁城,见人就杀,将皇甫良的妻妾子女、丫鬟仆妇等三十余口,全部斩杀。随后,他们找到地穴入口所在的房间,掀开榻床,取来灯火一照,地穴里有三个人。焦大鹏跳下去一看,见表弟窦庆喜安然无恙,心中大喜,连忙说道:“表弟,我来救你了!谢天谢地,你没事,快跟我出去!”窦庆喜见到焦大鹏,泪如雨下,拉着他的衣服痛哭起来。这时,狄洪道在上面喊道:“王能贤契在吗?”王能正在睡觉,听到师父的声音,知道大事已成,连忙回应:“徒弟在这里!”焦大鹏见王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挥剑将铁链斩断。王能感激地说:“多谢好汉和师父救命!”焦大鹏又看到地穴里还有一个年轻人,便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随后让王能带着年轻人先上去,自己则和表弟窦庆喜也出了地穴,并让王能在外面的医室等候。 焦大鹏和狄洪道回到楼上,将皇甫良积攒的金银珠宝挑选一番,打成六个包裹,一人提了三个。他们赶到后面的矮屋,放出那些残疾之人,让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大路上的枫林里坐下,等待天亮,好搭过往的车马回家。两人打开一个包裹,将金银分给众人。众人喜出望外,对他们感恩戴德。 之后,两人回到皇甫家,询问那个年轻人的情况。年轻人说道:“二位恩公,我是余姚人,叫王介生,今年二十三岁。父亲去世得早,叔叔王守仁在兵部任主事。上个月,有人来请我去做私塾先生,答应一年给我一百两银子,还先付了十两聘金。我就辞别家人,跟着他来了这里,若不是二位恩公相救,我必死无疑。”他又询问了两人的姓名。焦大鹏说:“你既是忠良之后,就先跟我回湖北应山县,等我把表弟送回家,再送你回去。”王介生连忙拜谢。狄洪道在一旁说道:“你叔叔为官清廉,生活也不宽裕。”说着,提起一个包裹递给王介生,“这些你拿着,也好补贴家用。”王介生再次拜谢,收下了包裹。 狄洪道和焦大鹏相见恨晚,两人当即结拜为兄弟。他们跪在地上,撮土焚香,拜了四拜。起身之后,各自将包裹系在腰间,出门后便分道扬镳。 焦大鹏带着窦庆喜、王介生回到应山县。窦琏见儿子平安归来,欣喜若狂;姑母见到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窦家将王介生留在家中,焦大鹏也住了十多天。王介生和窦庆喜本就是共患难的朋友,如今对焦大鹏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也结拜为兄弟。后来,两人都入朝为官,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再后来,焦大鹏亲自将王介生送回余姚,这里也简单交代一句。 枫林里的那些残疾之人,有了金银傍身,等到天亮,陆续搭上过往的车马,各自回家去了。皇甫良家中的情况,由当地的保甲上报给鲁山县衙。官府派人来验尸,并追捕凶手。但由于受害者没有主动告发,此事渐渐也就不了了之。 且说狄洪道和王能回到苏定方家时,苏定方正起来开门。狄洪道拿出一锭银子感谢他的收留,苏定方推辞一番后,便收下了。狄洪道收拾好衣物包裹,师徒二人辞别苏定方,大步朝着长安进发。 一路上暂且不表,不久后,两人便到了长安,径直前往大石山寻找师父漱石生。不巧的是,漱石生去了四川;他们又去找傀儡生,同样没见到人。狄洪道心想:“这里除了师父和傀儡生,只有三师伯云阳生住在后山,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出山相助?”于是,他带着王能,转身向后山走去。他们能否见到云阳生?又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6回 云阳生仗义下江南 王守仁惧祸投钱塘 狄洪道和王能翻山越岭,终于来到大石山背后。正走着,忽听山坡上松树下有人喊道:“狄道兄,好久不见,你这是要去哪儿?”狄洪道回头一看,认出是云阳生的徒弟包行恭,苏州吴县人氏。他忙回应:“包贤弟,别来无恙!你师父在家吗?”包行恭答道:“师父正在炼制丹药。你若找他,我带你去。”狄洪道连声道谢。两人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茅庐门口。 包行恭先进去通报,随后请狄洪道入内。狄洪道见到云阳生,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又让王能也过来拜见。云阳生问道:“贤侄,听说你投靠了宁王朱宸濠,想谋个富贵,怎么这会儿到这儿来了?”狄洪道连忙解释:“弟子一时糊涂,受了他的招揽,后来发现他行事不轨,这才设法脱身。”接着,他从到苏州开始,一直讲到金山寺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所以特地来请师伯下山相助,救救江南的百姓。”云阳生点头道:“宸濠早晚会谋反,铲除他的党羽是正事。只是我这丹药还没炼成,实在抽不开身啊。”狄洪道再三苦苦恳求,云阳生这才答应下来。他吩咐包行恭看好丹炉,等火候到了就熄火,自己则进屋更换行装。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穿淡红色袄子,身姿婀娜,容貌绝美。云阳生问道:“贤妹,你怎么来了?”女子说道:“道兄,我刚从京城回来。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为上奏保举戴铣,被西厂太监刘瑾假传圣旨,当堂杖责五十,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被贬到贵州龙场做驿丞。这还不算,刘瑾又派心腹给宁王宸濠送信,让他派人在半路上截杀王守仁。你说这刘瑾心肠有多狠?”云阳生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女子坚定地说:“我想暗中护送他一程。”云阳生便把狄洪道来求助的事说了,“我正要去江南,不如一起走?”女子欣然同意。狄洪道好奇地问:“师伯,这位是?”云阳生介绍道:“你没听说过陕西五女侠吗?红衣娘、紫绡儿、碧裳仙子、元衣女、白牡丹,她们都是像聂隐娘那样的传奇人物。这位就是红衣娘,她的道术比你师父还厉害。”于是,四人一同离开大石山,雇了四匹牲口,朝着江南进发,路途遥远,且行且说。 另一边,再说兵部主事王守仁,他胸有治国安邦之才,智谋过人,为人正直,从不与奸党同流合污。当时,明武宗正德皇帝身边有个得宠的太监刘瑾,掌管着重要事务,权势滔天。他与宁王朱宸濠勾结,图谋不轨,私下里囤积兵器,豢养武士。因为王守仁上奏保举戴铣,触怒了刘瑾,所以被降职为贵州龙场驿丞。 王守仁离开京城后,先到金陵去见父亲王华。王华时任南京侍郎,他把京城发生的事向父亲详细说了一遍,随后带着两个家人,雇了一辆车,来到镇江。原本打算雇船,沿长江、钱塘一路前往贵州,可天色已晚,便在北门外的张家客栈住下。王守仁心中烦闷,让家人拿了一壶酒,独自在房里自斟自饮。忽然,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便透过墙缝张望,只见六个人正在喝酒,个个英气勃勃,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其中一个身着武生装束的男子,更是威风凛凛,相貌不凡。王守仁忍不住走过去,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起身招呼。互相询问姓名、籍贯后,王守仁问徐鸣皋:“贵地有个号称赛孟尝君的徐鸣皋,不知和足下是什么关系?”徐鸣皋含糊答道:“只是同姓,并非同宗。”王守仁见他回答支支吾吾,心里便猜出了几分。 众人你来一杯,我来一杯,边喝边聊,气氛十分融洽。王守仁感慨当今宦官专权,奸臣当道,许多英雄豪杰都被埋没,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是庸碌之辈,只知道阿谀奉承。“我看诸位都是当世英雄,只可惜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大家听了,都跟着叹息不已。 夜深了,王守仁回房休息,众人也各自睡下。徐鸣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看到房门外闪过一道人影。他立刻翻身而起,悄悄跟了出去,只见一个浑身黑衣的人,腰间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鱼肠剑,正在隔壁房门外偷看。徐鸣皋一个箭步上前,伸出三根手指,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黑衣人惊慌失措,连忙求饶:“好汉饶命!”王守仁听到动静,也起身查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面相凶恶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腰间别着匕首,被徐鸣皋牢牢制住。 徐鸣皋厉声喝道:“你想死还是想活?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说了实话,我就饶你!”黑衣人连连求饶:“好汉,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家里有个八十三岁的老母亲,已经三天没米下锅,我没办法才想来偷点东西。”徐鸣皋怒斥道:“胡说!你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有八十三岁的母亲?你有这身功夫,不去大户人家偷,偏偏来这里,分明是来行刺的!说,是谁指使你的?”说着手上加劲,黑衣人疼得直叫,只好招认:“好汉饶命!这事和我无关,是我家王爷奉了京城刘太监的命令,让我来刺杀降职的兵部主事王守仁老爷。我从苏州一路追过来,今天看到王老爷住进这家店,就想动手。”徐鸣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王爷是谁?”黑衣人答道:“小人叫周纪,江西人,我家主人是宁王千岁。”王守仁追问:“宁王只派了你一个人,还是还有别人?”周纪说:“王爷一共派了三个人,分头行动,打听到老爷在金陵,所以都在这条路上。” 这时,其他弟兄也都被惊动起来。一枝梅说:“贤弟,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杀了免得他再害人。”徐鸣皋点头:“大哥说得对。”他抽出周纪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周纪的脑袋应声落地。一枝梅取出一些药末,撒在尸体的伤口上,转眼间,周纪的尸首就化成了一滩黄水。 王守仁这才知道眼前这些人都是身怀绝技的剑侠,连忙向徐鸣皋作揖道谢:“若不是壮士相救,我王某今天就没命了!”徐鸣皋等人也得知了他就是王守仁,便问他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王守仁把被刘瑾陷害的事说了一遍。徐鸣皋当即表示:“我们兄弟愿意一路护送王老爷,以防奸人再下毒手。”王守仁感激不已:“承蒙各位仗义相助,我王某铭记在心。只是路途遥远,防不胜防,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商议半天,一时也没个好办法。徐鸣皋突然说:“我有个主意!明天王老爷雇船出发,我们也雇一艘船,一路跟着。到时候如此这般,定能保王老爷平安。”王守仁听了,和众人一起拍手叫好:“好计!” 随后,王守仁详细询问了众人的来历,大家如实相告。王守仁大喜:“皇上洪福齐天,能有诸位豪杰暗中为国家出力,那些朝廷大臣真该羞愧死!实在令人敬佩!”他劝徐鸣皋等人出仕为官,也好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徐鸣皋等人婉拒道:“我们多次得罪宁王,他怎会放过我们?况且我们生性自由惯了,受不了官场拘束,只能作罢。”王守仁听了,不禁叹息,最后与众人结拜为兄弟。 第二天一早,众人雇了两艘船。徐鸣皋等人先上船等候,不一会儿,王守仁带着家人也上了船,一行人朝着钱塘方向出发。当晚,船只停泊在一处地方。王守仁悄悄把帽子、靴子扔进江中,然后偷偷上了徐鸣皋的船。罗季芳搬起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丢进江里,大声喊道:“救人啊!”两个家人也假意惊慌失措,大喊:“不好了!王老爷投江自尽了!”船夫们吓得不轻,赶紧点起火把,四处打捞。附近船只上的人也被惊动,纷纷帮忙,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捞到。两个家人把船停在原地,一边让人继续打捞,一边去杭州府衙门报信。 杭州知府杨孟焕与王守仁是同年好友,得知消息后悲痛万分,急忙赶到船上查看。他看到王守仁留下的遗书、禀帖,还有一首绝命诗,其中有“百年巨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的句子,便信以为真,大哭一场。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在江边祭奠,随后回到府中,向上司禀报,并上奏朝廷,称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不幸堕江身亡。而那两个家人回到家中,才把实情告诉了大家。此时,王介生也已到家,家人还以为王守仁真的死了,便设了灵堂,穿上丧服,这里暂且不表。 且说王守仁跟着徐鸣皋等众兄弟,不紧不慢地往余姚方向走。一天晚上,船停泊休息,旁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扯着一面黄旗,上面写着“钦命江南巡抚部院俞”。王守仁认出这是老朋友俞谦,此人足智多谋,忠心耿耿。他让船夫递上名帖,上船拜见俞谦,并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俞谦听了又惊又喜,亲自跟着王守仁来到他的船上,与众人相见。俞谦一一询问了众人的姓名,随后向徐鸣皋道谢,称赞他智勇双全。接着,俞谦又对众英雄说起一件事,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7回 红衣娘单身入地穴 徐鸣皋三次上金山 俞谦面向徐鸣皋等人郑重说道:“我即将赴任江南巡抚,可宁王朱宸濠意图谋反,与宦官刘瑾暗中勾结。他们在各地秘密屯兵,党羽众多,行事极为隐秘。我虽察觉不少异动,但仅凭一己之力难以遏制。诸位皆是英豪,心怀侠义,希望能体谅朝廷日夜操劳的忧心,怜悯百姓身处水火的苦难,逐步铲除宁王的羽翼。我会将诸位的功绩记录在册,日后上奏朝廷。虽说诸位不图功名利禄,但如此义举定能在史册留名,千古传扬。只是行动时务必仔细查探,切不可误伤无辜。”王守仁听后,双手合十,感慨不已。徐鸣皋与一众弟兄一同恭敬领命。 俞谦将众人的姓名、籍贯详细记录在册。徐鸣皋补充道:“还有我的内兄狄洪道及其徒弟王能,他们很快就到,还望一并记录。”俞谦取出八块银牌相赠,每块银牌上都刻着“除奸锄恶”四字,说道:“这便是我们联络的暗号。”众人纷纷拜谢。俞谦随即吩咐设宴款待,席间谈及兵法武艺,徐鸣皋等人对答如流,俞谦见状十分欣喜,又勉励众人一番。宴后,徐鸣皋拜别俞谦,返回镇江。 此后,王守仁隐姓埋名,暂居在俞谦的官署之中。后来徐鸣皋等人捣毁金山寺,宁王朱宸濠对此恨之入骨,俞谦表面上发文缉拿,实则敷衍了事,因此众弟兄得以安然无恙。再后来众人三探宁王藩府,协助王守仁擒获朱宸濠,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徐鸣皋等人乘船返回镇江,上岸后直奔张家旅店。店主张善仁迎上来道:“徐大爷,昨夜狄大爷带着一位爷们、一位女客来到小店,正在里面休息。”徐鸣皋闻言大喜。正巧王能从店内走出,众人一同入内。徐鸣皋快步上前,见到云阳生后,立即跪地行拜礼,又与红衣娘相见。其余弟兄也纷纷上前见礼,众人落座后,狄洪道将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讲述了一遍,徐鸣皋等人则说起游览句曲山以及结识王守仁、俞谦的经过,并把银牌交给狄洪道和王能,同时向云阳生、红衣娘表达感谢与慰问。 云阳生对徐鸣皋说道:“徐兄,我们要攻打金山寺,必须提前制定周密计划。金山寺人多势众,即便我们以一当百,也需要相互配合、里应外合,才能成事。若贸然强攻,寺内机关重重,一旦迷路被困,敌人再用火攻,我们恐怕凶多吉少。而且寺中建筑众多,就算取胜,若折损弟兄,也得不偿失。我与诸位功力深厚倒还好说,但功力稍浅的兄弟,就可能有性命危险。”一枝梅主动请缨:“我潜入寺内做内应如何?”云阳生思索片刻:“慕容兄的功力胜任此事绰绰有余,但寺门禁卫森严,只能暗中潜入。若能找到熟悉寺内机关的人做内应,才是上策。”红衣娘提议:“我扮成香客进寺,设法打探地穴中女眷的消息,即便不能摸清全部底细,也能掌握大概情况。”云阳生点头同意:“此计可行。明日清晨,我们一同上山,红衣娘先行探路,我们随后跟进,约定午时三刻,里应外合发动攻击。”接着,他仔细安排了每位弟兄的行动路线,众人依计准备。 当晚,徐鸣皋设宴为众人接风。席间,他细细打量云阳生:此人三十岁出头,面容白净无须,举止温文尔雅;头戴扁折巾,身穿宽大的淡黄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未考取功名的秀才。徐鸣皋心中疑惑:这样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在十三生中竟排名第三,究竟有何本领?他忍不住问道:“尊师门下十三人皆以‘生’字为名,家师门下七人以‘子’字为号。不知除了这二十位高人之外,世间还有精通剑术的奇人吗?”云阳生答道:“自然有!江南的黎杖叟、碧桃仙子,江西的嚣嚣和尚,河南的韦士奇,浙江的空空儿,广西的履冰道长,湖北的东郭居士,粤东的野鹤禅师,还有番僧跋罗难陀……奇人异士数不胜数。他们大多隐居世外,不愿显露锋芒,寻常人又怎能识得?”徐鸣皋听后,不禁面露赧色。众人边聊边饮,直至深夜才散席休息。 次日清晨,众人收拾妥当,一同离开旅店前往金山。云阳生带着众人在山下等候,红衣娘独自一人先行上山。她进入金山寺,在大雄宝殿处,知客僧至刚前来迎接,并引领她逐个殿宇拜佛。红衣娘问道:“寺里有观音殿吗?”至刚心中一动,暗想:“这女子容貌出众,正可引入内室……”嘴上却热情回应:“娘子,那边便是观音殿。”说着便将她引至殿内。红衣娘一眼望去,殿内景象与徐鸣皋描述的一致:佛龛中供奉着一尊手持鱼篮的观音立像。至刚介绍道:“对面是送子观音殿,灵验非凡,城中许多官宦夫人都来此许愿求子,无一不应。前日王侍郎夫人求子得子,特意来此给观音像贴金还愿。”红衣娘道:“既然如此,我也去上炷香。” 待红衣娘走进送子观音殿,至刚站在百灵台旁,双手快速推动机关。红衣娘只觉眼前一花,眨眼间,至刚竟消失不见!百灵台依旧矗立原地,对面殿中只剩观音像,神龛内空无一人;再看自己所在的送子观音殿,门窗完好如初,四周门户林立,地面平整,与徐鸣皋所说的机关重重截然不同。她心中大惑:明明看到房子转动,可门窗却毫无变化,知客僧也凭空消失,实在诡异。殊不知,她此刻已坠入寺内的地穴之中。 原来,这是金山寺住持非非僧耗费心血建造的精巧机关。鱼篮殿是开启地穴的关键,送子殿则是地穴的门户。若有不速之客闯入,僧人推动百灵台向左转动,送子殿的门户便会隐入墙壁,地板随之活动,来人便会跌入下方的网中;若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入,僧人则将百灵台向右转动,送子观音像会随之转向,原本朝南的殿门瞬间朝北,女子便会被引入内室,与外界隔绝。内室中同样设有鱼篮殿,与外殿一模一样,若想原路返回,只会越走越深,经过几重门后便会坠入地穴,除非外面有人反向推动百灵台才能脱身,此前失踪的林兰英便是如此被困。 红衣娘沿着曲折的通道前行,下了几层台阶,转过多个弯后,来到一座大殿前。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温柔乡”三个大字,这里正是俗称的聚美堂。她心中了然,径直走入堂中。堂内有四五个年轻女子正在嬉戏,见到红衣娘,纷纷喊道:“姐妹们快来!又有新姐妹来了!”不一会儿,七八十名女子陆续赶来,她们衣着艳丽,围上来询问。红衣娘装作懵懂的样子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何在此?”众女子笑道:“你还不知道?这里是地穴中的聚美堂,我们都是和尚的……眷属。过些时候,你也会和我们一样。”红衣娘又问:“和尚现在在这里吗?”众女子答:“大和尚过了午时才会来地穴,其他和尚平日不会到这里。”红衣娘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捣毁金山寺,救大家出去的!午时三刻,外面会有英雄里应外合。只是这进出的路该怎么走?” 众女子听闻又惊又喜,说道:“你来的这条路,若无人从外面开启机关,根本无法出去。和尚们平日里从后面进出。从聚美堂到外面,要经过五座大殿,设有五个关卡,每个关卡都有和尚把守,还布置了致命机关,不知内情的人进去必死无疑。”红衣娘镇定道:“无妨,有我在。稍后你们带我出去,定能平安脱险。对了,这里可有一位叫林兰英的女子?”众女子答道:“有个姓林的,七月三十来烧地藏香时被抓进来。大和尚当晚要……她不肯从命,和尚大怒要杀她,多亏我们求情,限她三日内顺从。谁知她突然浑身生疮,至今未愈,所以还被关在房里养病。”红衣娘让人将林兰英唤出,向她说明营救计划。林兰英听后喜极而泣。她们究竟能否顺利脱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8回 大雄殿众杰逞威能 地穴门侠女显绝技 金山脚下,众英雄在酒店中饮酒待命。云阳生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寺,就以报前日之仇为由动手。寺中众人,唯有住持非非僧棘手,诸位恐怕难以对付。我与大家约定:遇到非非僧,由我来应对;其余和尚,就要仰仗各位兄弟了。”众人连忙道:“师父何必过谦!”云阳生却认真解释:“并非我自谦。只因我师父定下五条戒律,其中第三条便是不可随意杀害生灵。虽说我们是锄奸惩恶,但杀戮过重终究有伤天道,还望各位体谅。”众人齐声应道:“一切听师父安排!” 说话间,已近中午时分。众人放下酒杯,出了店门,径直朝金山寺走去。一进山门,他们便直奔大雄宝殿。知客僧至刚见到这群不速之客,脸色骤变。徐鸣皋高声喝道:“我们特来收拾你们这班恶僧!快叫非非僧出来受死!”至刚慌忙敲响云板示警,众英雄纷纷抽出兵器。至刚转身欲逃,徐庆大喝一声:“秃驴哪里走!”纵身一跃,举刀便砍。至刚抄起一旁的禅杖仓促招架,两人在大雄宝殿内激战起来。 此时,杨小舫舞动双剑正要上前助阵,寺内又冲出几名和尚。为首的监寺地灵僧手持熟铜短棍,朝着杨小舫当头砸下。杨小舫举剑格挡,二人缠斗在一起。紧接着,监院铁刚挥舞泼风刀加入战团,罗季芳挥动竹节钢鞭迎敌;首座摩云僧舞动月牙铲杀来,徐鸣皋举刀相抗。不多时,降龙、疾雷、烈火等一众僧人各执兵器,蜂拥而至。众英雄与群僧在大雄宝殿内杀得难解难分。只见维那僧善禅指挥其他僧人将大殿团团围住,呐喊助威,整个战场烟尘弥漫,天昏地暗。 而云阳生则稳坐在大殿对面的瓦檐上,静静观战,迟迟未动手。眼看快到午时三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炮,点燃后抛向空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犹如晴天霹雳,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此时在地穴中的红衣娘听到声响,心中一振:“这是行动信号,上面的人已经动手了!”她转身对被困的女子们说:“姐妹们,听到信炮声了吗?外面的英雄已经杀进来了,我们也杀出去接应!”说着,她从衣襟下抽出一把利刃,朝着地穴出口冲去。 出了聚美堂,穿过狭窄的通道,红衣娘上了七层台阶,转过弯又下了七层台阶,来到第一殿。守殿的托天僧年逾七十,正坐在禅床上。听到信炮声,他心中生疑,忽见有人冲出,立刻抄起禅杖,大声喝问:“你要往哪里逃!”红衣娘冷笑道:“老东西,活腻了?我送你去西天!”说罢,举刀便砍。托天僧虽然年迈,但臂力惊人,两臂足有五六百斤力气,他挥杖挡住攻势。两人激战五六个回合后,红衣娘暗想:“地穴里有五座殿、五道关,这样打下去何时才能出去?”她突然抬手,一枚袖箭如闪电般射向托天僧咽喉。这袖箭是红衣娘祖传绝技,她自幼苦练,早已练得百发百中。托天僧中箭倒地,红衣娘手起刀落,取下他的首级。 她转身招呼林兰英和其他女子:“我每过一道门,你们就跟进一步;我每破一座殿,你们就跟上一座。一定要紧跟我!”来到殿门前,红衣娘正要拉铜环,名叫薛素贞的女子连忙阻止:“红姐姐,这门不能直接拉,上面有闸刀会落下来!”红衣娘问:“那和尚平时怎么进出?”薛素贞回忆道:“听说门上有个旋纽,转动它门就会开,闸刀也不会落下。”红衣娘却道:“留着这机关始终是个祸害!”她猛地用力一拉铜环,同时闪身进门。两扇门“呼”地打开,上方果然落下一扇与门同宽的闸刀,犹如一道铁门槛。众人见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红衣娘随手将闸刀卸下,扔到一旁。 众人继续前行,又是一段曲折的通道。上七层台阶,转过弯,再下七层台阶,便到了第二殿。殿内传来呼呼风声,守殿的慧空僧正挥舞双刀。红衣娘大喝:“恶僧,死到临头还敢逞凶!”提刀杀了过去。慧空僧边战边疑惑:“这女子从哪冒出来的?怎么闯到‘春门’来了?‘色门’的托天僧难道失手了?”他正分神之际,红衣娘的袖箭已到,一箭射中心窝,慧空僧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红衣娘正要开门,突然察觉身后有异动。一个青面红发、头戴金箍、手持铜锤的和尚蹑手蹑脚靠近,正是独臂的象奔头陀。他瞅准时机,一锤砸下。红衣娘早有防备,闪身避开,反手一刀,将象奔头陀的右臂连同铜锤一起砍下,紧接着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来到门前,红衣娘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她皱眉询问薛素贞,对方也摇头不知。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线索,红衣娘仔细观察庭院,发现中央石板上雕刻着二龙抢珠的图案,那颗“珠”看起来有些异样。她伸手捏住石珠一旋,只听“咔嗒”两声,两扇门缓缓打开。原来门内暗藏七根铁条,左旋石珠,铁条互相锁住;右旋石珠,铁条缩回,门便能开启。 众人继续前进,来到藏门殿。这里是寺内藏经之处,十具经橱嵌在墙内,藏着五千零四十八卷经书。守殿的妙禅僧是维那善禅的师兄,年过半百,本是寺中二流高手,却因疟疾缠身,浑身发抖。听到嘈杂声,他强撑着起身,却见红衣娘已冲到面前。红衣娘大喝一声:“看刀!”妙禅慌忙闪避,红衣娘反手一刀,拦腰砍去。妙禅头晕眼花,躲避不及,空有一身武艺,却命丧妇人之手。 然而,杀了妙禅后,红衣娘却发现这殿内竟没有出口,四周皆是石壁。她焦急地问众人:“怎么没有门?”薛素贞也茫然摇头。红衣娘突然想到:“听说这种隐秘巢穴,出口常藏在佛像背后或壁橱里。这里没有佛像,难道机关在经橱里?”众人急忙翻找,只见每具经橱都是雕花木门,内部分为十格,整齐码放着经文。红衣娘仔细观察,发现第三具经橱边缘没有灰尘,与其他经橱不同。她大喜道:“出口可能在这儿!”但尝试许久,却找不到开启方法。无奈之下,她举刀劈开经橱,没想到触动了暗闩,橱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扇厚实的木门。 众人跟着红衣娘出了藏门殿,又是一段上上下下的台阶。转过弯,前方便是屋门殿。远远地,他们听到兵刃相击的铿锵声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外面的同伴杀进地穴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29回 云阳生斩非非和尚 赛孟尝破金山禅寺 金山寺的地穴,是住持非非僧精心打造的,布局极为周密。地穴内曲折蜿蜒,左转右转,任谁再有本事,也难以辨别东西南北,就连前后左右的大概方位也摸不清楚。地穴里每过一殿,就有两个鹅颈湾,忽上忽下,着实让人晕头转向,在此先把这些情况交代清楚。从屋门过去就是金门,这金门是地穴的出入口,而金门上方就是方丈内的禅房,禅房里的禅床便是金门殿的门户。 红衣娘来到屋门殿,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她轻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张望。只见大殿上有两个和尚正在比试刀枪:一个将近三十岁,紫脸高颧骨,眼睛像虾目一样凸在眼眶外,身高九尺,手持一条鸭舌钢枪,看起来十分骁勇;另一个黑脸和尚,阔口短鼻,眉眼倒挂,身高八尺左右,手拿一柄板刀,刀身有六七寸宽,三尺多长,估计这刀也有五六十斤重。使枪的和尚名叫天灵僧,用刀的和尚叫云雁,他们都是非非僧的同乡,深得非非僧的信任,所以被派来镇守屋门关大殿。这大殿上供奉着一尊达摩祖师像,两旁摆着威武架,插着十八般兵器。地穴中的殿宇,除了聚美堂,就属这屋门殿最大了,这里也是非非僧闲暇时演练武艺的地方。 红衣娘心想:“这两个恶僧有些厉害,不如先除掉一个,也能省些力气。”于是她瞄准使枪的天灵僧,飕的一箭射去,正中天灵僧的咽喉。云雁见天灵僧突然倒地,吓了一跳,这时他看到一个女子身穿绛红色衣服,手持单刀,已经来到殿上。云雁大喝道:“大胆婆娘,竟敢漏网,还在老爷的殿上暗算我师兄,我今日与你不共戴天!”说着,他大踏步赶过来,恶狠狠地举起那门板一样的板刀劈向红衣娘。红衣娘侧身躲过,挥刀还击。一僧一女在殿上你来我往地厮杀起来。战了十几个回合后,红衣娘心想:“不能久战,万一再有其他和尚来帮忙就麻烦了。”于是她瞅准时机,又射出一箭,正中云雁的肩窝。云雁吃痛,手中的板刀也捏不住了,红衣娘赶上一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红衣娘杀了云雁后,开始寻找出路,可这殿里却没有门户。她暗自思忖,这出路恐怕就在佛像后面,于是她用力推那尊达摩祖师像,却怎么也推不动。薛素贞在一旁说道:“姐姐,会不会不是这里呀?”红衣娘回答:“这周围除了神龛,都是石壁,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找呢?”林兰英提议:“姐姐,要不连这神龛一起推推看?”红衣娘觉得有理,便用力推神龛,神龛却纹丝不动,她又顺手一扯,只听“呀”的一声,神龛竟然旋转起来,露出一个宽敞的门户。众人见了,都十分高兴,一起出了屋门关。 众人转过弯,又是上七层下七层的台阶,兜过鹅颈湾后,便望见前方写着“金门”二字的殿宇。镇守金门殿的和尚名叫觉空,绰号金头陀,他出身于少林寺。当初徐定标聘请的铁头陀净空,是他的师弟。在少林寺的这五个头陀中,就数觉空本领最高。觉空身高一丈,头大如斗,脸黄得像蜡一样,眼睛如同铜铃一般。他善使一根铁方梁,这铁方梁足有百斤重。此时觉空正在殿上打坐,忽然感到心惊肉跳,坐立不安,正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忽见殿门内走进一个身穿绛红色衣服的女子,单手提刀,柳眉竖起,杏眼圆睁,大喝道:“秃驴,可认得长安红衣女?今日你们这巢穴已被攻破,你们恶贯满盈,快把脑袋献上来,免得老娘动手!”觉空僧听了,大怒道:“好大胆的婆娘,竟敢漏网到我金门宝殿,你可知老爷我的厉害!”说着,他猛地跳起来,绰起那根百斤重的铁方梁,抢步上前,当头一梁,那气势犹如泰山压顶。红衣娘见来势凶猛,侧身躲过,觉空的铁方梁十分快捷,迅速折转过来,朝着红衣娘的心窝点去。红衣娘举刀格挡,趁机闪过一旁,挥刀还击,使出一招“毒蛇进洞”。觉空僧大叫:“休得逞能!”用铁方梁将红衣娘的刀叮的一声架开。两人又战了几个回合,红衣娘知道凭力气难以取胜,便卖个破绽,跳出圈外,从袖中取出小袖箭,朝着觉空僧的心窝射去。只听“嗖”的一声,这金头陀觉空僧便被射穿了胸膛,那枝七寸长的袖箭从前胸穿到后背,露出箭梢。说来也奇怪,这狠天狠地的少林寺金头陀,胸前多了这箭后,顿时站立不稳,大叫一声,嘴里鲜血直喷,一个跟头栽倒在殿上,两只脚像擂鼓一样乱蹬了几下,便伸直了身子,不再动弹。 红衣娘见觉空僧已死,招呼林兰英等一众女子来到殿上。她开始寻找出口,发现出口就在面前,却是一条曲尺形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有两扇朱门,门上铜环齐全。薛素贞说道:“姊妹,从这里出去,想来就是外面了。”红衣娘心中暗喜,却不知这门的机关奥妙。也许是命中注定,向来擅长用箭的红衣娘今日一时粗心,急于找到出口,便扯住铜环向内拉门,门却十分紧。她用力一扯,两扇门呼的一声打开,没想到门中飕的一箭射了出来,红衣娘叫声:“不好!”想要躲避,奈何地方狭窄,而且这箭是随着门开射出来的,根本躲不过,这箭正好射中了她的右胁,内肾也受了伤。红衣娘强忍着伤痛,跳出门外。暂且按下红衣娘这边不表。 再说外面,徐鸣皋和众弟兄在大雄宝殿与众多和尚厮杀。徐鸣皋见和尚越聚越多,层层包围上来,虽然众弟兄已经杀死了不少小和尚,但那几个上等的职事僧人却很难对付。徐鸣皋心里想着红衣娘在里面不知情况如何,觉得不能再这样混战下去了。于是他奋起神威,大吼一声,一刀将降龙僧劈掉了半个天灵盖,降龙僧倒地身亡。一枝梅也将摩云僧斩杀。然而众僧人毫无惧色,反而更加拼命抵抗。就在厮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只见非非和尚提着禅杖走上殿来,众英雄见状都有些胆怯。非非僧大声喝道:“强徒休要猖狂,今日我送你们去西天!”说罢,他举起禅杖正要动手,徐鸣皋偷眼一看,只见云阳生鼻孔中射出两道白光,白光如同矫龙掣电般直射到非非僧面前。大殿上的僧俗众人见了,都惊呆了,吓得浑身发抖。这白光一闪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那非非和尚,脑袋已经不见了。奇怪的是,他的尸首仍然直立不倒,手中的禅杖也还握着,只是少了个脑袋。众僧人见了,都吓得脸色大变,而众英雄则士气大振。 其实,凡事都讲究个风头。不只是厮杀,人的运气、商贾的生意也是如此。如果店里亏本,人就没了兴致,接下来做什么都不顺利,还可能去赌博输钱,情况越来越糟。但要是风头顺了,做成了一桩好生意,就如同扯起了顺风篷,人也高兴,精神也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也都十拿九稳。那些来的人也会更加尊重他,从此兴隆发达,这都和风头有关。读书人的功名,天时的风云雷雨,大多也是这个道理。看官要是不信,看看那些赌博、下棋、猜谜、豁拳等游戏,也都有个风头。 今日金山寺的和尚,一开始锐气正盛,但一见非非僧脑袋不见,顿时心惊胆裂。而这边众英雄见首恶已除,也不再惧怕其他和尚,精神倍增,本事也大了许多,大家齐心协力向前冲杀。狄洪道用飞镖打伤了烈火头陀,一枝梅用刀斩杀了催风和尚,徐庆劈死了疾雷僧,罗季芳鞭打狮吼和尚,杨小舫用剑砍死了闪电僧,徐鸣皋杀死了地灵僧和铁钢僧;王能和李武拿着铁棍乱打小和尚,那些小和尚哪里抵挡得住,被打得脑浆迸裂。众英雄挥刀舞剑,鞭打棍敲,杀得众和尚四散奔逃,众英雄便分头追赶。 其中徐鸣皋和罗季芳二人,朝着方丈杀去。善禅僧回身抵抗,却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也被徐鸣皋杀死。他们赶到禅房,禅房里空无一人,里面的摆设十分精美雅致。只见朝外面有一张紫檀禅床,桌椅都是象牙镶嵌的,墙上挂着名人书画,台上还供着许多古玩。徐鸣皋说道:“大哥,这里想必就是非非和尚的卧室,你看他这陈设,我虽身为维扬首富,却也比不上这贼秃。”弟兄二人正在查看,忽见禅床上面的顶板自己活动起来,接着往下面落去。徐鸣皋说道:“这可真奇怪。”便双手托住顶板,往下面看去,同时叫道:“大哥快来!”这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分第30回 徐鸣皋焚烧淫窟 林兰英父女团圆 徐鸣皋双手托住禅床顶板,朝下方望去,只见透出一抹亮光,隐约可见一扇门户。紧接着,红衣娘从里面纵身跃出,他心中大喜,连忙喊道:“红衣姐姐,小弟在此!”罗季芳听到声响,二话不说,上前将禅床周围的铁柱硬生生折断。徐鸣皋则用力一扯,顶板“哗啦”一声被扯下,扔到一旁,原本的床面也径直落向下方。 原来,这地穴的门户与禅床暗藏玄机。非非僧每次要进入地穴时,只需坐在禅床上,转动机关,床面就会下沉,两扇门自动开启,顶板则落在床面上,恢复成完好的禅床模样,上面铺着席子,丝毫看不出破绽;而从地穴出来时,同样转动下方机关,禅床便会上升,门也随之关闭,人就回到了禅房。今日红衣娘不知其中奥妙,强行拉开门,触发了机关,导致禅床下落,恰好被徐鸣皋撞见。这一切仿佛是天意安排,否则即便打开门,众人也难以找到地穴出口,说不定还得将寺院拆毁才能发现。 红衣娘见到徐鸣皋,勉强支撑着说道:“徐英雄,地穴已经全部攻破,姐妹们都在这里。可我身受重伤,怕是要与诸位来世再会了!”话音未落,她猛地拔出右胁上的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可惜这位不远千里赶来江南行侠仗义的女侠,立下大功,却命丧于此箭之下。 徐鸣皋急忙跳下地穴,看到红衣娘已然离世,心中悲痛万分,这位向来坚毅的英雄也不禁落下热泪。他走进地穴深处,将被困的女子们唤出,问道:“这里可有林兰英?”林兰英听到呼喊,应声而出。徐鸣皋向她转达了林达山夫妻对她的挂念,林兰英感激不已,连连叩拜。随后,她将红衣娘如何带领众人,一层层攻破地穴,以及多亏薛素贞指点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徐鸣皋又问众人:“你们一共有多少人?”薛素贞答道:“总共八十三人。多亏英雄们搭救,若能平安回家,定当重重报答!”徐鸣皋转头对罗季芳说:“罗大哥,去找张梯子来,好让大家上去。”罗季芳一时犯了难,心想这寺院里上哪找梯子?他四下张望,发现左边有座斗母阁,便跑进去,将里面的木扶梯强行拆了下来,拖到禅床旁,大声喊道:“老二,梯子来了!”说着,便将梯子顺着禅床的洞口竖直放下。徐鸣皋见状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梯子的长度、宽度竟与洞口完美适配,仿佛是特意准备的一般。随后,他便让众女子依次顺着梯子爬出地穴。 罗季芳看着女子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方丈和禅房都挤满了人,不禁笑道:“这和尚哪来这么多……眷属,怎么应付得过来?”众女子听了,纷纷羞红了脸。徐鸣皋在地穴中听到这话,大声斥责道:“休得胡言!快去取火种来。”罗季芳便到方丈室,将琉璃灯旁的单条浸上灯油,点燃后匆匆返回地穴。徐鸣皋和他二人便从聚美堂开始点火,一间间屋子、一座座殿宇,全都燃起熊熊大火,连女子们居住的房间也未能幸免。好好的金山寺地穴,无数珍贵物件,就这样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二人一边放火,一边朝着地穴外走去。等把红衣娘的尸首抬出地穴后,他们将梯子推进洞口,重新盖好禅床顶板,任由下方的火势蔓延。此时,其他英雄已将寺中和尚杀得七零八落,没死的和尚也纷纷逃窜,寺内再无一个僧人。众英雄齐聚方丈室,云阳生也赶了过来。看到红衣娘的死讯,众人悲痛不已。 云阳生强忍悲痛说道:“先别只顾伤心,官兵恐怕就要来了!方才那个知客僧已经逃走,肯定会去镇江府报案。当务之急,让这些姑娘们各自回家。寺里寄存的好棺木不少,取一副来收敛红衣姑娘,我带她回长安,你们也尽快离开此地。”徐鸣皋连忙说道:“红衣姑娘为我等而死,我理当亲自送她回长安,怎能劳烦老师!”云阳生摇摇头:“你糊涂!你孤身一人行动方便,带着棺木上路,要是遇到盘查怎么办?难道要被官府抓住,还是扔下棺木逃走?”徐鸣皋坚定地说:“即便被识破,我也甘愿一死。”云阳生叹了口气,摆手道:“此言差矣!大丈夫要死得重于泰山,你这般想法还是太过意气用事。”徐鸣皋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满是惭愧,只得点头应允:“一切听老师安排。” 随后,云阳生让王能、李武挑选了一具上等棺木,将红衣娘入殓。二人扛起棺木来到江边,雇了一艘船安放妥当。云阳生向众人告别,登船启程,返回长安。 这边徐鸣皋也吩咐众女子各自回家:“要是家远,就在寺外等候官府,他们会安排你们返乡。”众女子千恩万谢,纷纷向众人叩拜。众人只带着林兰英,在山下雇了一顶小轿,嘱咐轿夫将她送到北门外张善仁的旅店,随后也返回了寓所。 再说那知客僧至刚,目睹云阳生鼻中射出白光,非非僧身首异处,便知寺院不保,自己也性命堪忧。他瞅准时机,趁乱逃出山门,直奔镇江府报案。他颠倒黑白,谎称道:“朝廷一直通缉的罗德、徐鹤等人,多次到金山寺闹事。今日不知从哪找来了白莲教妖人,大白天在寺中大肆行凶,杀了无数僧人,方丈也被妖人所害,情况万分危急!恳请大人速速调派官军,前去救援,捉拿凶手!我还要赶往苏州,向宁王禀报此事!” 然而等他赶到苏州,才得知宁王早在三日前就返回江西,筹备建造离宫去了。至刚无奈返回镇江,又听说金山寺已被攻破,地穴焚毁,凶手全部逃脱。他只好一路赶往江西,向宁王禀报此事。 镇江府的莫太守,是俞谦的门生。他接到报案后,不紧不慢地向总镇衙门发去公文,调集五营四哨的兵力,等赶到金山寺时,天色已晚。只见寺前聚集着许多女子,进入寺内查看,满地都是和尚的尸体,不见一个活人。莫太守无奈,只得将这些女子带回衙门,审问清楚她们的住处后,发文各地官府,让她们的家人前来认领。同时,他下令打扫寺院,按照佛门规矩将死去的和尚全部火化,又拟好文书上报巡抚衙门,表面上声称要追究凶手,实际上只是敷衍了事,并未真正用心追查。后来,一位法号智能的戒行高僧来到金山寺住持,重新修缮改造,这座寺院才逐渐恢复清净,成为闻名天下的佛门圣地,这都是后话了。 徐鸣皋等人回到张家旅店,林兰英的父亲林老丈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女儿平安归来,连忙向众人拜谢救命之恩。众人谈及红衣娘的死讯,皆是一阵叹息。次日,一枝梅提出要前往北京访友,临行前,他叮嘱徐鸣皋此地不宜久留,应尽快离开。徐鸣皋等人再三挽留无果,只好置办酒席为他饯行,众人洒泪而别。 一枝梅离开后,其余弟兄也收拾行囊,辞别张善仁,踏上行程。他们一路从南京前往安徽,一路上风餐露宿,每到一处风景秀丽之地,便驻足欣赏,少则停留十日半月,多则耽搁一月两月;遇到繁华热闹的城镇,也会稍作停留。众人始终秉持着锄强扶弱的信念,这一走,便是半年,此时已到了宁国府地界。 正值七月盛夏,天气酷热难耐。这一日,众人来到太平县城。太平县知县房明图,出身无赖,早年与太监刘瑾是贫贱之交。刘瑾本姓孙,也是个无赖赌徒,二人因此结识。后来刘瑾赌博输得倾家荡产,一狠心自宫,侥幸保住性命,投奔到刘姓太监门下,从此改姓刘。刘瑾为人狡猾,善于阿谀奉承,深得武宗皇帝宠信,逐渐掌握大权。宁王朱宸濠觊觎其权势,便与他暗中勾结。房明图也借此攀附上刘瑾,谋得了太平县知县一职。 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一年,刘瑾便因事败被凌迟处死。原来,宫中另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太监张永,同样受皇上信任,奉旨征讨叛军。得胜回朝后,他与御史杨一清合谋,向武宗密奏刘瑾意图谋反。皇上大怒,下旨抄家,竟从刘瑾家中抄出金银珠宝无数,堪比王侯,还有铁甲五千副,刀枪火器不计其数,甚至藏有八爪金龙蟒袍。武宗震怒之下,将刘瑾处以极刑。房明图得知靠山倒台,心中惶恐不安。此时宁王朱宸濠虽尚未公然谋反,但房明图为保住官职,又转而投靠宁王。 不久,房明图接到宁王密旨,要求他严查杀死金山寺僧人、焚毁皇家敕建寺院的徐鸣皋等八人,还有一名不知姓名的同党,密旨中附有众人的画像和外貌特征描述。房明图一心想要讨好宁王,立刻派出全部捕快和心腹家丁,不惜重金收买眼线,在县城各门和重要关卡严密盘查。而此时,徐鸣皋等人恰好来到太平县,一场危机悄然而至,他们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1回 太平县弟兄失散 石埭镇故友相逢 徐鸣皋与一众弟兄自江南启程,一路上风平浪静,顺遂无忧。这多亏了苏州巡抚俞谦、镇江府莫太守以及南京侍郎王华等人暗中相助,他们表面上发文查缉,实则只是走个过场。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敷衍了事,下头自然也不会认真,因此众英雄得以自由自在地赶路。然而,一进入安徽地界,形势就逐渐紧张起来。尤其是太平县,此番戒备森严,与往日大不相同。 在太平县,进出县城的人都要登记挂号,领取通行执照;客栈、饭店需要仔细核查客人来历,且日夜都有人巡查;庵堂寺观、普通民宅若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将以窝藏盗贼论处。但徐鸣皋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一日,他们来到太平城北门,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当晚,便有人前来查问,见到这群人,心中顿生怀疑。次日清晨,那人悄悄联系了捕快,并带着眼线,在客栈对面的点心店暗中守候。徐鸣皋等人一出门,就被认了出来,确定他们正是官府要捉拿的“凶手”。 到了晚上,太平县知县房明图亲自率领二三百名民壮、捕快和城守官兵,手持软鞭、铁尺、钩连枪等兵器,浩浩荡荡而来。右营城守常德保带着部将,手提大刀骑在马上,先行一步,指挥军士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房明图坐在店外,两旁护卫弓上弦、刀出鞘,严密保护。他吩咐捕快和部将悄悄潜入店内。 这客栈是座楼房,徐鸣皋等人住在后面的楼上。当时已是二更时分,有的弟兄已经睡下,只有王能、李武在下棋,徐庆站在一旁观局。徐庆心思细腻,隐约听到街前街后传来马蹄声,正心生疑惑,又听见楼下传来阵阵脚步声。他透过楼窗一看,只见数十名捕快涌入客栈,心知不妙,急忙冲进屋内喊道:“弟兄们快走,有人来抓我们了!”王能、李武赶忙推开棋盘,众人纷纷惊醒。此时,捕快们已冲上楼梯,大声叫嚷着“抓强盗”,挥舞着钩连枪、留客住乱钩乱捕。众人惊慌失措,来不及抵抗,纷纷从楼窗跳出,逃到屋顶。然而,外面的官兵早已张弓搭箭,雨点般地朝着屋顶射来。众弟兄从睡梦中惊醒,心慌意乱之下,顾不上彼此,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逃窜。一时间,百姓们惊慌失措,整个县城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捕快们冲进客房时,只见众人如燕子般从楼窗飞走,只抓住了三个人,其余的都逃走了。他们将这三人用绳索捆绑,带下楼来。房明图见“强盗”们逃上屋顶,便指挥官兵分头追捕,折腾了大半夜,却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这三人和客栈老板返回衙门,立刻升堂审问。 被抓的三人中,一个是罗季芳,一个是王能,他们都坦然承认身份。另一个则是隔壁房间的客人,当时他正要睡觉,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却被误抓。带到衙门审问时,他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如实说道:“小人姓王,家住婺源,一直在南京当铺做事。今年春天回家娶亲,过了三个月,现在正要回当铺。昨天住在客栈,听到吵闹声,以为是强盗打劫,出来查看就被抓了,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房明图问过客栈老板,确认抓错了人,便将此人交保释放,把罗季芳和王能关进监牢,还查封了客栈,并行文上报宁国府温太守,同时派人告知宁王。而其他弟兄四散奔逃,就此分离,直到后来才在江西重逢。 且说徐鸣皋好不容易逃出重围,却与众人失散,独自一人在陌生的路上,辨不清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前行。天亮时,他望见前方是连绵的高山峻岭,朝着山的方向走去,看到一个市镇。镇口有一家小酒店,他腹中饥饿,便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柜台里坐着一位妇人,正在给怀中的孩子喂奶。她虽穿着粗布衣裳,却容貌秀丽,徐鸣皋看着觉得有些面熟。酒保端上酒菜,徐鸣皋边吃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酒保答道:“前面的山叫石埭山,这里是石埭镇。”那妇人听到这话,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徐鸣皋。 吃饱后,徐鸣皋犯了难。天气酷热难耐,烈日当空,他既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清楚其他弟兄的下落,更担心罗季芳的安危。正想着,他伸手往口袋里一摸,脸色大变——银两都在客栈里,身上分文皆无,只有一件贴身单衫。他只好对酒保说:“我来得匆忙,忘了带钱。身上也没别的东西,这把刀还要防身。实在没办法,先记账上,我回头来还。”酒保不乐意了:“我又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住哪儿,啥时候能回来?一顿酒菜要三钱多银子,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这店还开不开了?”徐鸣皋向来是富家子弟,何曾听过这种话,便问:“那你说怎么办?”酒保说:“没银子,拿东西抵押。”徐鸣皋只好说:“那我把这刀放你这儿,回头来赎。”酒保连连摆手:“不行,这破刀不值钱,我要它没用。你把身上这件纺绸短衫留下,明天就来赎,过了三天不来,我可要卖了进货。” 徐鸣皋又羞又恼,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时进退两难。这时,那妇人开口问道:“客官从哪里来,贵姓大名?”徐鸣皋随口编道:“在下姓王,扬州人,和朋友去江西,银子都在他身上。昨天走散了,所以现在没钱。”酒保冷笑道:“刚才说走得急忘了带钱,现在又说在朋友那儿,分明想吃霸王餐!”徐鸣皋被他一番嘲讽,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碗盏都跟着跳动起来,大声喝道:“我岂会白吃你的!”说着抬手一巴掌,打得酒保两颗牙齿脱落,捂着脸跑了出去。 正巧这时,一个人走进店里,酒保喊道:“老板来了!这人吃白食,还动手打人!”那人一听,径直走进来,见到徐鸣皋,“扑通”一声跪下,拜道:“徐恩公,您什么时候来的?”徐鸣皋仔细一看,原来是扬州城隍庙后街的方秀才,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方国才转头对那妇人说:“孩子他娘,你怎么连恩公都不认识了?快来拜见!”妇人快步上前,对着徐鸣皋拜了四拜,说道:“方才见您进来,就觉得面熟,听口音像扬州人,心里就怀疑是恩公。可您穿的衣服和以前不一样,又想着您怎么会来这儿。问了姓名,您又说姓王。要不是您来得及时,差点就错过了。” 方国才连忙吩咐酒保准备好酒好菜,让他多挑几样好的,抓紧时间烧。自己则烫了一大壶酒,切了一大盘牛肉,陪着徐鸣皋喝起来。巧云也在一旁坐下,夫妻二人热情地劝酒。他们问起徐鸣皋为何会来到此地,徐鸣皋便将从教训李文孝开始,一直到昨夜在太平城客栈被围、弟兄失散,自己独自逃到这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话间,酒保将烧好的鱼肉鸡鸭等菜肴摆满一桌。徐鸣皋问方国才:“你怎么在这儿开起酒店来了?刚才见弟妹,看着面熟,真没想到会是你们。”方国才解释道:“自从那天蒙恩公搭救,我们夫妻担心李家报复,就逃出扬州。想起有个堂叔在石埭镇开酒店,便来投奔。叔叔婶婶无儿无女,见了我们很高兴,我们就安心住下了。没想到今年春天,二老相继去世,我就继承了他们的生意,料理完后事,接着经营这家店,生意还不错。去年十月,巧云又生下一个儿子。这一切都是您的恩情啊!” 三人边吃边聊,用过饭后,方国才叮嘱酒保好好做生意,不可随意得罪客人,随后便陪着徐鸣皋在石埭镇四处游玩。 石埭镇虽是乡村,却也热闹非凡。一侧靠着高山,一侧临着溪水,清风拂面,溪水潺潺。两人走了半天,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酒楼。徐鸣皋赞叹道:“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么大的酒楼。”方国才挽着他的手,邀他一同上楼,却不知这一去,又将惹出一番事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2回 石埭山强徒作窟 望山楼义士施威 这座酒馆名为“望山楼”,是一座三开间三进的楼房,共计十八间屋子。整座建筑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尽显气派。方国才领着徐鸣皋走进酒馆,只见左边柜台内坐着一位汉子,生得豹头虎颈,一看就是条好汉;右边十几个伙计正忙着烧菜切肉,空气中飘满了诱人的香味。两人登上楼,楼上雅座布置得十分精致,桌椅全是紫檀木打造,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檐头还垂着缀满流苏的六角红纱灯笼。 他们在窗边坐下,方国才招呼伙计上一桌上等酒菜。不多时,酒菜便摆上了桌,杯盘碗盏都是精美的瓜楞形五彩人物样式,筷子更是用上等象牙制成,菜肴荤素齐全,十分丰盛。徐鸣皋不禁问道:“这不过是个乡镇,怎么会有这么气派的酒楼?”方国才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说:“恩公有所不知,这望山楼可不是普通百姓开的。”徐鸣皋追问:“难道是官府开的?”方国才摇摇头,轻声道:“也不是官府,这是当地绿林大盗开的酒馆,既作歇息落脚之处,也用来打探各路消息。” 徐鸣皋惊讶道:“这么说,这是家黑店?”方国才连忙解释:“倒也不算黑店。这里酒菜价格公道,不会为难客人。有时山寨里的强盗做完‘买卖’回来,就在这儿犒劳手下,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要是普通百姓来饮酒宴客,他们也不会打扰。”徐鸣皋感叹:“这伙强盗倒还有些义气。”方国才接着说:“这不是义气的问题。石埭山方圆数百里,山中四位寨主个个力大无穷,手下带着七八千喽啰,专劫过往客商,或是去打劫富户。不管多远的府城县城,只要打听到哪里有大户人家,就会派喽啰在这望山楼集合,扮成百姓模样前去行劫。不过他们有个‘规矩’,从不骚扰石埭镇,周边乡村也相对安宁。这里住户没什么富户,所以也没听说过被打劫的事。只要不去山寨,就算进山打柴打猎,他们也不会管。” 徐鸣皋疑惑道:“这么大的强盗团伙,官府为什么不剿灭?”方国才苦笑道:“哪个官员不认识这四个寨主?他们早都称兄道弟了。官员们只求不惹麻烦,哪敢去剿灭?”徐鸣皋愤懑道:“天下竟有这种事!简直是猫儿怕鼠,阎罗怕鬼,毫无天理!”方国才继续解释:“恩公有所不知,这些强盗势力庞大,在朝中都有靠山。以前也有清官想剿灭山寨,可上司根本不理会。清官只好自己带兵来,结果打不过强盗,不到一个月就被削职,永不录用。识相的官员都装作不知道,私下和强盗往来,这样才能保住官职。” 徐鸣皋不解:“朝中大臣怎么会和强盗勾结,听他们摆布?”方国才举例道:“当年蔡京、童贯和宋江不就是权臣与强盗勾结吗?我还听说,这四位寨主是宁王朱宸濠的心腹。宸濠心怀不轨,让他们在石埭山招兵买马、囤积粮草,为将来谋反做准备。听说宸濠现在建造离宫,把银銮殿改成金銮殿,把令旨改成圣旨,还勾结太监朱宁、张锐,任用道士李自然为军师,在各地秘密屯兵。恩公之前捣毁的金山寺,就是宸濠图谋不轨的证据。我看这些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徐鸣皋听后,长叹一声,心中暗暗生出探查宁王藩邸的念头。 正说着,只听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人涌上楼来。为首的大汉身高九尺,长着一张橘皮脸,眉毛竖起,眼如貙目,鼻似鹰钩,年纪不到三十岁。他头戴月白纺绸夹里凉帽,身穿元色大袖纱衫,下配锦纹生丝花罗裤,脚蹬薄底靴,径直走到前楼靠窗处坐下,占了两三桌位置。方国才用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写下“二大王”三个字示意徐鸣皋。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二大王朝楼下喊道:“把这小子绑在树上,等会儿带回山寨,听大哥发落!”徐鸣皋起身往楼下望去,只见十几个人正将一个瘦小后生绑在大杨树上,随后众人也上了楼开始饮酒。 原来这后生竟是李武,徐鸣皋心中一惊,却没有声张。他对方国才说:“承蒙你热情相待,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你别来找我。”方国才连忙说:“恩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一家全靠您救命,还没来得及报答,今天好不容易重逢,您就多住些日子。这里安全得很,没有公差来查,您就放心吧,怎么能说走就走?”徐鸣皋坚持道:“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先回去,后会有期。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方国才深知徐鸣皋是豪杰心性,不再强求,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银子,说:“恩公一定要回来!要是真有急事,这点银子就当路费。”徐鸣皋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也得用钱。”方国才说:“家叔在这里经营多年,有些积蓄,您就别客气了。”他恋恋不舍,在徐鸣皋的催促下,才深深作揖道:“小弟在家等您。”徐鸣皋还礼示意,方国才下楼付了酒钱,走出店门。看着树上的李武,他心中起疑:“难道恩公和这人是朋友,想救他,怕连累我才让我先走?”于是,他远远站着,想看看后续情况。 方国才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徐鸣皋见他走后,又喝了几杯酒,把银子揣进怀里,起身下楼,走到杨树旁,抽出腰间单刀,几下割断了绑住李武的绳索。李武见到徐鸣皋,又惊又喜。这时,柜台里的大汉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放他!”随即大喊:“兄弟们,快来抓人!”话音刚落,二十多个喽啰从楼梯上冲下来,纷纷掏出家伙,朝着徐鸣皋扑来。徐鸣皋大喊:“贤侄小心!”冲在最前面的喽啰举刀劈向徐鸣皋,徐鸣皋侧身躲过,顺势夺过对方的刀,飞起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他动作极快,夺过刀后立刻递给李武,两人并肩作战,手中的刀如切菜般砍向喽啰。柜台里的大汉见势不妙,抄起一根铁棍,跳到街心。楼上的二大王在窗边看到手下不是对手,拿起一把扑刀,从楼上一跃而下。徐鸣皋知道二大王厉害,便迎上去与他对战,让李武去对付柜台里的汉子,四人分成两对厮杀起来。其他喽啰不敢上前,只在一旁呐喊助威。 激战十几个回合后,二大王一刀砍来,徐鸣皋故意卖个破绽,身形一矮,让过刀锋,紧接着侧身进步,手中刀猛地横扫,正中二大王腰部,当场将其开膛破肚,二大王倒地身亡。柜台里的汉子见状,虚晃一棍,跳出战斗圈,向西市梢逃去。李武提刀要追,被徐鸣皋叫住。其他喽啰见势不妙,四处逃窜,酒馆里的伙计也吓得躲了起来。 徐鸣皋连忙问李武:“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住?肚子饿不饿?其他兄弟怎么样了?”李武苦笑道:“一言难尽!我肚子饿得不行,天也黑了,现在该怎么办?”徐鸣皋说:“先上楼喝酒。”李武担心道:“要是那帮强盗带人来了怎么办?”徐鸣皋豪气地说:“我正想剿灭这帮贼子,他们要是来,省得我再去山寨了。”两人回到酒馆,李武自己动手端了一大盘酒菜上楼,坐下吃喝起来。徐鸣皋问:“你见到罗季芳了吗?”李武说:“当时太混乱,没看清楚,但估计师伯师父们都逃出来了,只是走散了。”徐鸣皋听后,心里稍安,又问:“你是在哪儿被抓的?”李武回忆道:“我逃出包围后,慌不择路,一直走到天亮。看到前面有座高山,走累了就在山边的一座破庙里休息,结果睡着了。醒来时就被绑住了,十几个强盗搜出了俞大人给的银牌。他们正要把我押上山寨,半路上遇到了这个橘皮脸的二大王,他看了银牌后说:‘俞谦跟王守仁是一伙的,都是王爷的对头。这人肯定是他们的党羽,得交给大哥审问。’就把我带到了这里。”徐鸣皋问:“那银牌呢?”李武连忙下楼,从二大王身上取回银牌,拿上楼来。两人正边喝边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突然听到外面人喊马嘶,果然大批强盗赶来了。他们该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3回 徐鸣皋力斩五虎将 飞龙岭火炸五雷峰 在石埭山深处,有一座险峻的山岭名为飞龙岭,这里是一伙强盗的巢穴。山岭四周建有坚固的堡垒,分布着四十二个烽火台。内部仿照梁山泊,建有宛子城和忠义堂,高高竖起一面写有“替天行道”的大黄旗。 这伙强盗的首领叫飞天虎马天宝,他的祖父曾跟随朱亮祖,习得一套独特的枪法,这套枪法世代相传。到了马天宝这一代,他将镔铁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武艺远超祖辈,有着万夫不当之勇。二首领斑斓虎马天寿是马天宝的胞弟,擅长使用扑刀,虽然武艺略逊兄长,但也是一员猛将,正是之前在望山楼被徐鸣皋杀死的橘皮脸汉子。 要说最为厉害的,当属三首领张大力。他力大无穷,手中握着一把四齿虎头钩,这钩子看起来就像海船上的大铁锚。一旦舞动起来,任凭千军万马围困,他也能在阵中自由冲杀。不过,张大力虽有蛮力,却毫无智谋,生得黑脸高个,呆头呆脑,人们都称他为疯魔虎,意思是他发起狠来,就像发了疯的老虎,无人能敌。 四首领白额虎卜英,因曾患过白癜风,恰巧额角上有一大片雪白的皮肤,故而得了这个绰号。他擅长使用金背大砍刀,刀法精湛。这四位头领,手下统领着七八千喽啰和数十个头目,在石埭山飞龙岭招兵买马、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此外,他们还有一位结义兄弟,名叫两脚虎朱锦春,正是望山楼的掌柜。朱锦春在石埭镇开设酒馆,实则是为山寨充当耳目,负责打探消息,同时酒馆也成为了山寨众人休息落脚的地方。 这五个强盗,都是宁王朱宸濠的军师李自然暗中招募的,宁王命他们在石埭山秘密屯兵,以便将来谋反作乱。他们仗着背后有宁王撑腰,行事越发胆大妄为。然而,正德皇帝福运深厚,宁王最终未能得逞,而这伙强盗也正巧碰上徐鸣皋这个克星,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且说两脚虎朱锦春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逃回飞龙岭时,马天宝、张大力和卜英三人正在忠义堂享用晚餐。朱锦春慌忙上前,将望山楼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有小头目补充道,他们在山神庙抓到了一个疑似俞谦党羽的人,名叫李武,身上还搜出了银牌作为证据。 马天宝听后,勃然大怒,他推测劫走李武的人就是徐鸣皋。朱锦春也附和道:“我也这么怀疑,那人的长相和画像上的十分相似,说话又是扬州口音,想来就是他没错了。”张大力“腾”地站起身来,吼道:“我们快去给二哥报仇!”马天宝咬牙切齿,卜英也摩拳擦掌,众人杀意腾腾。 马天宝当即下令:“挑选一千名精壮喽啰,随我出战!其余人由各头目带领,守住山寨。要是发现奸细,不要放进来,直接用乱箭射!”命令下达后,众人纷纷拿起武器,翻身上马,领着一千喽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望山楼疾驰而去。出了山寨,马天宝又安排张大力和卜英带领五百人马从西山路包抄,自己则与朱锦春率五百人马从东山路进发,打算两面夹击,还叮嘱喽啰们小心行事,别让敌人跑了。一时间,火把通明,照得黑夜如同白昼,众人气势汹汹地杀来。 此时,徐鸣皋正在望山楼中,远远听到人马奔腾之声。他走到楼窗边望去,只见东西两市梢亮起两条“火龙”,正快速逼近。徐鸣皋连忙对李武说道:“贤侄,等会儿混战起来,你紧跟在我身边,不要单独和敌人缠斗!”李武点头应道:“明白!”徐鸣皋随即将楼内灯火吹灭,两人握着刀,躲在窗边,静静等待敌人到来。 没过多久,西边的人马率先赶到。为首的正是张大力,他骑在马上,手中高举四齿虎头钩,一张黑脸犹如锅底,身穿黑色铠甲,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黑铁塔。张大力来到楼下,大声喊道:“弟兄们,上楼给我搜!”喽啰们纷纷下马,争先恐后地往楼上冲。 徐鸣皋心想:“这黑汉手中的兵器,少说也有二百多斤,想必力大无穷,若不先除掉他,很难应付。”主意已定,他瞅准时机,从楼窗一跃而下。双脚尚未落地,手中的刀便已挥出,一刀将张大力劈成两段。喽啰们见状,惊恐地大喊:“三大王被杀了!”紧跟在后面的卜英看得真切,挥舞着大刀冲上来与徐鸣皋厮杀。李武也从楼窗跳到街上,和徐鸣皋并肩作战,与喽啰们混战在一起。由于街道狭窄,喽啰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在一旁虚张声势。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东边的人马也赶到了。马天宝听闻张大力被杀,顿时怒火中烧,犹如火上浇油。他猛地一拎缰绳,骑着马直冲过来,举起长枪,朝着徐鸣皋胸口刺去。徐鸣皋举刀格挡,只觉对方力量极大,心中暗想:“这又是一个劲敌!”这时,两脚虎朱锦春也加入战斗,五人在望山楼前展开了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 一直激战到四更天,众人都已汗流浃背,却仍难分胜负。李武渐渐体力不支,刀法也开始凌乱。徐鸣皋见状,心中明白:“若不先解决一个,今日难以取胜。”他突然想起身上还有一件“武器”——方才方国才送的那锭银子。徐鸣皋平日里光明磊落,从不使用暗器,但如今形势危急,只能出此下策。 正激战间,马天宝一枪刺来,徐鸣皋闪身躲到杨树后,迅速掏出银子,照着马天宝的面门狠狠掷去。马天宝这一枪刺空,险些扎进杨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锭银子“啪”的一声,正中他的面门。马天宝只觉眼前一黑,疼痛难忍,刚想拨转马头,徐鸣皋却已如闪电般冲到近前,手起刀落,一刀贯穿了他的胸膛,马天宝当场栽落马下。 李武见徐鸣皋得手,顿时士气大振,力量倍增。卜英和朱锦春看到大哥被杀,顿时心慌意乱,想要逃跑,却被身后的喽啰们挡住了去路。他们只得大声喊道:“弟兄们,让开一条路!”徐鸣皋一听,便知他们想逃,怎会轻易放过?他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一刀砍断了朱锦春的一条腿。朱锦春从马上摔下,徐鸣皋又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将朱锦春的胸骨踹碎,心肺都被踏了出来,朱锦春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卜英见状大吃一惊,匆忙架开李武的刀,猛拉缰绳,想骑马跳过旁边的河流逃走。然而,这条河又宽又深,马匹经过长时间的战斗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无力跃过。只听“扑通”一声,卜英连人带马坠入河中。徐鸣皋担心他潜水逃脱,急忙抢过马天宝的长枪,紧盯河面。待卜英刚露出头,徐鸣皋便将长枪狠狠掷出,长枪如同鱼叉一般,正好刺穿卜英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众喽啰和头目见几位寨主都已身亡,哪里还敢抵抗?纷纷四处逃窜,没来得及逃走的,赶忙下马跪地,磕头求饶。徐鸣皋大声喝道:“想要活命的,立刻扔掉武器,下马趴在地上,饶你们不死!”接着他又问:“山寨里还有多少人?”喽啰们连忙答道:“好汉饶命!寨主们都死光了,山寨里就剩六七千喽啰了。” 徐鸣皋命这些喽啰在前带路,和李武骑上了马天宝、张大力的好马,朝着飞龙岭进发。等他们到达时,天色已经大亮。喽啰们朝着守寨的人大声喊道:“快开寨门!大王们都死了,现在放下武器的可以免死!”守寨的头目听到自己人这般呼喊,顿时慌了神。正所谓蛇无头不行,这消息很快就在山寨里传开了。喽啰们纷纷扔掉武器,打开寨门,跪在道路两旁,齐声喊道:“愿听新大王吩咐!” 徐鸣皋骑马进入山寨,来到忠义堂,在主位上坐下,李武则手持刀站在一旁。徐鸣皋下令将山寨仓库里的金银粮食全部清点出来。他先让人把粮食装到马背上,插上一面写有“赈济贫民”的旗帜,限令当天必须完成,并让马匹驮着粮食自行下山。接着,他把金银分给众喽啰,说道:“你们拿了这些钱,各自回家,找个正经营生,做个良民。要是再敢为非作歹,定杀不饶!”喽啰们听后,欢天喜地,连连称是。徐鸣皋自己也拿了些金珠,和李武当作路费。随后,他又吩咐喽啰准备酒菜,众人填饱肚子后,已是日落西山,各项事情也都安排妥当。 两千多匹马驮着粮食出了山,附近的村民们纷纷前来领取。徐鸣皋还让李武去找方国才,给他送去一些金银,并告知山寨已被剿灭,粮食和马匹都留给百姓了。 一切处理完毕,徐鸣皋下令放火烧山。霎时间,熊熊大火冲天而起,飞龙岭前前后后都被大火吞噬。然而,这一把火却惹出了大祸。山寨里的喽啰们被陆续打发走后,只剩下一百多个小头目,跟着徐鸣皋四处放火。他们从山寨前方开始,一路往后退着放火,退到一处开阔的平地时,这里纵横二里有余,前方连接着山寨,后方靠着陡峭的山壁,四周没有其他出路,只有左边有一座高峰,可以绕到山前。 此时已过三更,露水浓重。徐鸣皋、李武和百余小头目站在峭壁下的树林中,看着漫天大火。徐鸣皋心中暗想:“好一片隐秘的场地,就算一万八千人马在此操练,外面也很难察觉,简直是天生给强盗用的。”正想着,突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只见左边的高峰竟然轰然炸裂,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他们能否化险为夷?原来,关键时刻,霓裳子赶来救他们的性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4回 霓裳仙救鸣皋李武 山中子劫罗德王能 在飞龙岭左侧,矗立着一座卓然独立的高峰,远远望去宛如人形。峰顶上刻有五个巨大的“雷”字,每个字足有一丈见方,字迹刚劲有力,笔走龙蛇,绝非人力所能轻易凿刻。因此,这座山峰被称为五雷峰,民间也有人叫它丈人峰。峰旁有一条蜿蜒小路,可通往外界。以往马天宝操练兵马后,他与结拜弟兄及随从从后寨门回寨,喽啰们则从五雷峰旁的小路绕行而出。 此时,飞龙岭前后寨门烈焰冲天。突然,晴天霹雳炸响,紧接着传来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五雷峰轰然炸裂。刹那间,万道火星直冲天际,剧烈的震动震得众人双耳几乎失聪。所幸飞溅的山石大多向上飞去,暂时无人受伤。然而,原本的出路却塌陷成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中火焰翻腾,热浪滚滚。 徐鸣皋等人惊恐万分,还以为是强盗暗中埋设的地雷被引燃。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时,又是一声巨响,塌陷的窟窿中飞出一个怪物。这怪物身长二三十丈,粗细堪比城门,形似龙却又不是龙,浑身燃烧着熊熊火焰,在天空中肆意翻腾,所到之处石破天惊,树木瞬间燃起大火。怪物左冲右突,突然发现了徐鸣皋等人,随即发出一声长吟,张牙舞爪地朝着峭壁下直冲过来。徐鸣皋绝望地大喊:“今日我命休矣!”站在前面的几个小头目,衣服都被火焰点燃,慌忙向树林中逃窜,一时间,树林边缘青烟直冒,眼看就要燃起大火。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以为必死无疑,忽见峭壁之上飞身跃下一个人来。那是一位美貌女子,身着一袭雪白衣衫,宛如白衣观音下凡。她脚下是一双三寸金莲,纤细盈握,头上挽着朝天发髻。女子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怪物,厉声喝道:“孽畜,竟敢伤人!”话音刚落,她口中吐出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射向怪物头部。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银光一闪而逝,怪物重重坠入陷坑之中。霎时间,狂风骤停,火星消散,唯有山寨中还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陷坑中仍有青烟和火焰向上窜动。众人目瞪口呆,都以为是神灵显圣前来相助。 女子转过身,朝着树林中喊道:“里面可有扬州号称赛孟尝君的徐侠士?”徐鸣皋听闻,急忙从树林中跑出,跪地说道:“不敢当!扬州徐鹤承蒙圣神搭救,恳请留下尊号,弟子定当终身铭记,哪怕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万一。”李武和众小头目也纷纷跟在后面,不停地磕头致谢。女子微微一笑,说道:“鸣皋贤侄,你可还认得我?”徐鸣皋抬头打量,却毫无印象,心中暗想:“我并没有这般年轻的姑母。”于是说道:“晚辈愚昧,实在不知您是何人,还望明示。”女子笑道:“你不记得去年九月在句曲山登高饮酒之事了?海鸥子是我的义弟。”徐鸣皋恍然大悟,激动地说:“莫非您是霓裳师伯姑?今日救命之恩,如同高山大海!”他这才明白,眼前女子就是当日句曲山顶的那位标致书生。徐鸣皋忙问:“当日一同的还有两位,他们又是何人?”霓裳答道:“那位年老的是你大师伯玄贞子,中年戴范阳毡笠的,是六弟山中子。”徐鸣皋又问:“如今两位师伯在何处?”霓裳说:“大哥去年分手后便未再相见,六弟二月前往终南山采药,打算炼制坎离龙虎丹,至今也未曾碰面。”徐鸣皋好奇道:“这丹药可是传说中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九转回丹?”霓裳摇头道:“并非如此。这龙虎丹只能炼剑成丸,使人能够吞吐自如,长期修炼可增进功力,达到长生不死的境界。自古神仙修炼,有七十二种方法,每一种都要历经千辛万苦,岂会仅靠一粒丹药就能得道成仙,这谈何容易?我苦修四十余年,至今也还只是个凡夫俗子。像我大哥那样的修为,才勉强接近地行仙的境界。” 徐鸣皋疑惑地问:“师伯如何知晓我陷入困境,特意前来相救?难道是能掐会算?”霓裳子解释道:“过去未来之事,只有大哥能够知晓。我刚刚从六安州经过此地,看到漱石生的徒孙李武骑马前往方家酒店,便跟了上去。他们没发现我,我却将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你铲除了大害,为朝廷和百姓立了功。后来看到五雷峰炸裂,料定这条孽龙定会出来伤人,所以赶来除掉它。”徐鸣皋又问:“这伙强盗在此盘踞多年,孽龙为何不伤害他们?”霓裳说道:“你没看到五雷峰上那五个‘雷’字吗?这绝非人力所能刻成。从前有个恶人,死后变成僵尸,僵尸又化为旱魃,旱魃再变成火犼,最终火犼化作这条孽龙。它浑身是火,所到之处房屋焚毁,百姓受灾,田禾树木化为灰烬。天帝大怒,命三条乌龙行云布雨,与孽龙在空中激战,却连累无数百姓和庄稼遭殃。奈何这孽龙太过厉害,两条乌龙战死,另一条逃回东海。恰巧有仙官路过,心怀悲悯,念动真言,命黄金力士将孽龙擒住,镇压在丈人峰下,并画上五雷符印,这才将它困住。今日恰逢火年火月火日火时,外面的大火引动了雷火、石中火、孽龙自身的火以及空中之火,几股火汇聚在一起,符神离去,山峰炸裂,孽龙趁机逃脱。今日既除掉了这一祸害,又解救了师侄,真是一举两得!”说完,霓裳子留下一句“后会有期,前途保重”,便凭空消失了。徐鸣皋站起身来,心中感慨万千。 眼看天色渐亮,火势却仍未熄灭,众人该如何出去呢?几个小头目提议:“右面到寨外只隔着一段城角,如今已被烧得七零八落,只要拆掉几丈城墙垫下去,就能踩着出去。要是等火自然熄灭,恐怕还得等上一天。”徐鸣皋觉得有理,立即让众人动手。喽啰和小头目们齐心协力,不一会儿就用砖石泥土垫出一条通道,众人跨过“火焰山”。徐鸣皋叮嘱喽兵头目们从此各自谋生,不要再做强盗。众人叩谢后,便各自散去。徐鸣皋和李武也没有回石埭镇,而是朝着江西方向出发。后来众侠士在江西相聚,才说起这段经历。 再来说说罗季芳和王能。那日在太平城外旅店,听到官军前来抓捕,王能见众人从楼窗逃走,正想跟着出去,却被挠钩钩住。捕快们一拥而上,用钩连枪、留客住等器械将他擒住。此时罗季芳还没跑出房门,大批官兵如潮水般涌入,挠钩像竹排一样不断伸来。罗季芳慌乱中见众弟兄都已逃走,想要用钢鞭抵挡,却已经来不及,也被官兵拿下。房知县将二人带回衙门,审问清楚后,关进了监狱。 过了几天,房知县接到宁王旨意,称罗德(罗季芳)是挑起事端的首要罪犯,务必押解到江西藩邸。旨意还强调路上要严守机密,因为他们党羽众多,谨防劫狱。房明图接到旨意后十分担忧,他命人将罗季芳、王能关进两辆囚车,又吩咐右营城守常德保带领部将,雇了两艘大船,让二百名官军扮成商人模样。四更时分,众人悄悄将囚车押解上船,房明图叮嘱道:“一路上务必小心护送,若能平安抵达,此功不小。”就这样,队伍人不知鬼不觉地出发了,一路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天,船队临近鄱阳湖,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也许是罗季芳、王能命不该绝,突然狂风大作。船夫向常德保禀报:“常将军,风太大了,前面就是鄱阳湖,船无法前行。”常德保担心在荒野处停泊会有人劫囚,便下令将船停靠在热闹的地方。 罗季芳被关在囚车里,一路上吵吵嚷嚷,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看守他的几个军士可倒了霉,被他“乌龟王八”骂个不停。但罗季芳是重要案犯,军士们不敢轻易得罪,只能尽量顺着他。此时天气炎热,罗季芳被关在蒸笼似的船舱里,周围围着许多人,热得受不了,吵着要吃西瓜。军士苦笑道:“这里没地方买西瓜,您就将就喝点河水吧。”罗季芳顿时大怒,暴跳如雷,囚笼都差点被他撞开,吓得军士们慌乱不已。常德保担心出岔子,连忙亲自过来,低声赔笑道:“好汉,实在没有西瓜。我去买点酒菜请您,您慢慢享用,可好?”罗季芳吃软不吃硬,见对方服软,也就消了些火气。 然而,这番喧闹却惊动了旁边一艘小船。船上有人听到声音,觉得像是罗季芳,便透过船窗张望。看到囚车里的两个犯人,一个正是罗季芳,另一个年轻人却不认识。此人心中暗想:“我若不救他,谁来救?看这情形,他们肯定是被押往江西,我自有办法。” 一夜过去,第二天五更,常德保下令开船。船队行至鄱阳湖中央时,突然从斜刺里驶来一艘小船,双桨翻飞,速度极快。船头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男子,头戴卷边草帽,身穿大袖黄罗衫,下身是元色兜裆叉裤,扎着蓝布绑腿,脚蹬一双丝穿线扎的薄底棕鞋,腰间悬挂着龙泉宝剑。男子大喝一声:“赃官,留下犯人,饶你等性命!”原来,此人正是徐鸣皋的师伯山中子,他从各处名山采药归来,昨夜听到罗季芳被擒的消息,特意赶来相救。接下来双方会如何交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5回 朱宸濠献美人巧计 唐子畏绘十美图容 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负责押解罗德(罗季芳)、王能前往江西,船队行至鄱阳湖时,军士突然禀报前方有强人拦路。常德保急忙赶到船头查看,只见上游一艘小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船头站立着一位中年大汉。此人约莫四十岁,生得眉清目秀,气质威武不凡,三缕长须随风飘动,口中高声喊道:“停下船只!” 常德保心中暗想:“此人好大的胆子,就算有些本领,难道还能以一敌众?”他立即下令扯满风帆,同时吩咐手下将士弓拉满弦、刀出鞘,严阵以待。片刻间,一众将校齐聚船头,两艘船逐渐靠近,双方枪刀林立,气氛剑拔弩张。 只见那大汉正是山中子,他见状怒火中烧,迅速从腰间抽出宝剑,朝着空中奋力一挥。刹那间,宝剑化作一道长虹,在空中盘旋飞舞,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直朝着官军船只俯冲而下。这奇异的景象吓得官军大小将校、兵丁魂飞魄散,纷纷趴伏在地。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两艘船的两根桅杆连同船帆一同被斩断。失去桅杆的船只在湖中不停打转,船夫们惊慌失措,纷纷躲进船舱。常德保目瞪口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山中子大声喝道:“想要活命的,立刻把犯人完好无损地送过来!若敢拖延,你们的脑袋就和这桅杆一样!”常德保急忙回头对部下喊道:“动作快点!”部将们连连称是,慌忙打开囚车,将罗季芳和王能带到船头。常德保强作镇定地说:“请二位好汉上船。” 罗季芳和王能原以为是徐鸣皋等人前来劫狱,却只见一艘小船停在三丈开外,船头仅站着山中子和两名船夫,不见其他同伴,心中满是疑惑。他们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就在二人迟疑之际,小船已经靠近大船。山中子喊道:“呆子,还不认得我?赶紧过来!”罗季芳和王能连忙跳上小船。山中子指着常德保警告道:“今日饶你们一命,回去告诉那个奸王:从此不许再残害忠良百姓。若不知悔改,早晚取他首级!”说完,小船迅速驶离。 待小船远去,常德保才回过神来,赶忙吩咐船夫将船驶进港口。船夫们战战兢兢地钻出船舱,摇桨划橹,将船停靠妥当。常德保愁眉苦脸地说:“这下可怎么办?不仅功名没了,性命恐怕也难保。不如先回太平县,再做打算。”这时,一名牙将劝说道:“老爷不可!房太爷早已加急将此事上报宁王,而且我们已经进入江西地界。俗话说‘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不如直接去王府如实禀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李自然深得王爷宠信,执掌大权。我们到了江西,先去拜见军师,准备一份厚礼,求他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能挽回局面。要是现在回太平县,肯定会被当成失职之罪,重新被押解到江西。”常德保觉得有理,点头道:“说得对,我都吓糊涂了,就按你说的办。”于是,众人开始修整船只,准备前往南昌。 次日,船队抵达南昌。常德保前去拜见李自然,将鄱阳湖遇劫的经过详细说明,并先送上二百两银子,解释道:“因事发突然,未能多带银两,若您能保住我的前程,日后定补送千金厚礼。”李自然本是江湖术士出身,贪图钱财,当即一口答应下来,让他:“后日再来进见,我自有办法。”常德保千恩万谢,在附近找地方住下,静候消息。 再说宁王朱宸濠,早已心怀篡夺皇位的野心。但他深知武宗皇帝英明果断,因此不敢公然造反,只能表面上行仁义之举,暗中招揽有勇有谋之士,在各地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扩大势力范围。自从在苏州遇到李自然,二人畅谈一日后,宸濠大喜过望。他发现李自然不仅谋略过人、熟读兵书,还精通天文地理,能预测祸福吉凶,觉得此人堪比诸葛亮、刘伯温再世,于是封他为军师。 李自然也极力奉承宁王,称他有龙凤之姿、天子之相,鼓励他效仿唐太宗李世民、燕王朱棣成就大业。李自然还建议宁王建造一座离宫,按照乾坤八卦布局,声称这样便能助他登上皇位。宁王对这些建议言听计从,同时继续派心腹在各省刺探情报,势力日益壮大。 然而,宁王始终担心正德皇帝英明神武,不像建文帝那般懦弱好欺。李自然为此献上两条毒计。宁王忙问是何计策,李自然解释道:“第一条,挑选十名才貌双全的女子,让乐师教她们歌舞,礼生培训礼仪,再由老妓传授魅惑之术,使她们能眉目传情、谈吐风雅。同时,请来丹青高手为她们绘制画像,送入京城献给武宗。皇上见了,必定会纳入宫中。我们提前叮嘱这十位女子,让她们蛊惑圣心,使皇上耽于酒色,这便是效仿当年范蠡献西施之计。”宁王担忧道:“若朝臣进谏,皇上不接纳美人,该如何是好?”李自然胸有成竹地说:“所以还有第二条计策。自从刘瑾倒台后,如今宫中朱宁、张锐二人最得宠,且他们与王爷素有往来。我们给二人送上厚礼,让他们在皇上面前美言,巧妙引诱皇上深居宫中,隔绝与朝臣的联系。遇到兵乱、饥荒等事,就瞒报为太平无事;对于那些直言进谏的大臣,暗中设计陷害。如此一来,皇上就会与奸佞之臣日益亲近,疏远忠臣。当年刘备何等英雄,到了东吴后,也险些忘记江山大业,这便是蒙蔽圣听之计。” 宁王听后大喜,立即下令在各地广选美女。选美过程层层筛选,先是各府州县选拔,再到司道、大臣处筛选,最后由内官挑选,最终由宁王亲自从百人中选定十位美人。这些女子个个容貌出众,堪称倾国倾城。宁王一方面安排专人教导她们歌舞礼仪、风情姿态,另一方面命内官孙进前往苏州,征召名士唐寅为十位美人绘制画像。 唐寅,字伯虎,号子畏,别号六如居士,是闻名遐迩的解元。他不仅绘画技艺高超,还才思敏捷,七步成诗。唐伯虎生性洒脱不羁,平日与管驹良、唐香海、祝枝山、张梦晋等名士诗酒作伴,放浪形骸。他偏爱桃花,居所周围遍植桃树,每逢三月,桃花盛开如锦绣,他便将此地命名为桃花坞。 此次唐伯虎应宁王征召,与内官孙进一同来到南昌藩邸。他凭借精湛的画技,将十位美人的容貌临摹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后世传言唐伯虎的画中人物能走动、禽鸟能飞走,虽属无稽之谈,但也足见他写生技艺的高超,名重一时。宁王见了画作十分满意,想要将唐伯虎留在身边,许以高官厚禄。但唐伯虎生性自由,进入王府后,觉得如同鸟儿被困牢笼,繁华富贵于他而言反似刀山剑树,坚决不肯为官。宁王无奈,只好赏赐金银绸缎,送他回乡。 这边李自然趁着唐伯虎离开的时机,前来向宁王禀报:“罗德、王能在鄱阳湖被同党劫走,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前来请罪,还缴获了两块银牌。”原来,银牌是江南巡抚俞谦所发,上面刻有各人姓名,还有“除奸锄恶”四字。李自然添油加醋道:“显然是俞谦在广招亡命之徒,遍布天下,专门与王爷作对,必须严加防备。而且之前传言王守仁溺亡江中,实则是俞谦的诡计,他将王守仁藏了起来,等刘瑾倒台后,又保举王守仁官复原职,还加官进爵,这都是他的阴谋!”宁王听后,咬牙切齿地大骂:“俞谦!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处处与我作对?不杀你誓不罢休!”而常德保在李自然的周旋下,侥幸逃过一劫,返回太平县,暂且按下不表。 不久后,宁王又得知石埭山山寨被剿灭的消息,对俞谦更是恨之入骨。两个月后,十位美人的培训全部完成。宁王命宫人将她们精心装扮,又挑选一百名美丽宫娥,准备了二十四艘大船,停靠在南昌城外。他选定吉日,让船队绕城游行,提前半个月便向各府州县下达命令,准许全省军民前来观看。 这一消息瞬间轰动江西,男女老少都想一睹绝世美人的风采。人们或乘船、或乘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南昌。提前两日,南昌城就已热闹非凡,街道上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江湖小贩纷纷赶来做生意,店家们也在门前设置护栏,以防柜台被挤坏。 到了游行当日,南昌城内外张灯结彩,六街三市热闹非凡。茶坊酒肆、客栈饭店全都人满为患,三教九流、江湖艺人更是汇聚于此。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站立的人双脚都难以挪动,众人呼出的气息仿佛汇聚成云,挥汗如雨,场面蔚为壮观。宁王坐在凌霄阁上,身旁陪着众嫔妃,宫娥宦官侍立两侧,由传旨太监和侍卫护送十位美人出宫。游行队伍前有二千五百御林军开道,后有二百四十名骁骑尉殿后,浩浩荡荡。百姓们远远听到号角声,纷纷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后续还会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6回 杨小舫穷途逢义友 周湘帆好侠结金兰 在江西城内,有一位侠士名叫周仿,字湘帆。他出身功臣世家,到了他这一代,转而从商,在西门外开了一家瓷器铺。周湘帆自幼痴迷武术,喜爱舞枪弄棒。父亲在世时,见他年纪轻轻却力大过人,便请来武术名家传授技艺。湘帆天资聪颖,学武极快,到了二十岁左右,已先后师从七八位知名武师,练就了一身好本领。他身手敏捷,纵身跳跃如飞鸟般轻盈,拳法精湛娴熟,十八般兵器更是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使用飞刀,腰间总系着一个飞鱼袋,里面装着十八把柳叶刀,无论是飞禽走兽,只要被他盯上,随手一掷,刀无虚发。 周湘帆最爱结交江湖豪杰。父母离世后,幸好弟弟周宏擅长经营,买卖精明,湘帆便将店铺和家事全权托付给弟弟,自己乐得清闲,每日四处游玩。遇到不平之事,他总会挺身而出。人们既敬畏他高强的武艺,又钦佩他的义气,因此在当地颇有名声。不过,湘帆阅历尚浅,从未见过真正的剑客,只是听闻剑客的传说,心中满是向往,苦于无处寻觅,便时刻留意着与剑客相关的线索。 一天,湘帆在一家古董店闲坐,只见一个人走进店来。此人身材魁梧,透着一股英雄气概,只是衣着破旧,显得颇为落魄。他开口对店主说:“老板,我有一口宝剑想卖。”说着便从腰间抽出剑,放在柜台上。店主接过剑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说道:“客官,这是雌雄剑,两把剑共用一个剑鞘,所以剑身上有阴阳两面。你只有一把,恐怕没人要。”那人解释道:“我和同伴失散了,想去找他们,可没了盘缠。这剑本是一对,我本想留一把防身,现在没办法,只能一起卖了。”店主说:“这好办,你要是需要防身的兵器,我店里多得是。挑一把普通的佩剑,也就一两八钱银子,够用了。”那人听后,将另一把剑连同镀金嵌宝的剑鞘也取了下来。店主仔细端详一番,问道:“这剑你打算卖多少钱?”那人说:“这是家传之物,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听父亲说,能值一百两银子。现在我便宜点,八十两卖给你。”店主把剑插回鞘中,放在柜台上,摇头道:“太贵了,太贵了。最多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加。”那人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湘帆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暗想:“这剑绝非寻常之物,单看剑鞘,雕刻镶嵌得如此精美,想必这人是个世家子弟。他就算不是剑客,也肯定是条好汉,如今流落异乡。我何不结交他?俗话说‘恩爱的夫妻,患难的朋友’,英雄豪杰在落魄时最容易结交,等他们飞黄腾达了,就很难再亲近了。今天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开口问道:“兄台贵姓大名?是哪里人?”那人答道:“小弟姓柳名叶舟,苏州人氏。”接着也问了湘帆的姓名和住址。湘帆又问:“兄台是不是觉得价格太低了?”那人说:“不是嫌价格低,只是觉得可惜。”湘帆建议道:“兄台何不去当铺抵押些银子,日后再赎回来?”那人无奈地说:“当铺不收兵器,所以我才犯难。”湘帆豪爽地说:“既然这样,小弟借你十两银子,够你用吗?”那人连忙推辞:“萍水相逢,怎好接受你的恩惠?”湘帆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我没带钱在身上,劳驾兄台跟我到家里去取。”那人听了,十分高兴,连声道谢。湘帆和他告别店主,一路上谈天说地,很快便到了湘帆家中。 两人走进书房坐下,仆人端上茶水,湘帆便吩咐准备酒菜。那人再三推辞,湘帆说道:“柳兄不必客气。常说‘出外一时难’,秦琼卖马、伍子胥吹箫,自古英雄都有落魄的时候。我平生最爱结交朋友。柳兄要是想找同伴,不嫌弃的话,就住在我这儿。”说话间,仆人已经摆好酒菜,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越聊越投机。谈到武艺和江湖之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湘帆心中大喜,认定此人就是侠客。 随后,湘帆聊起宁王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地说:“宁王作恶多端,四处招揽勇士,暗中屯兵。自从得了李自然做军师,谋反的意图更加明显。他私自建造离宫凌云阁,宠信禁军总教头铁昂,这铁昂仗着宁王的势力,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现在王府就像个武场,天下的勇士不知道被他招揽了多少,一看就有造反的心思,将来正德皇帝恐怕都有危险。听说江南有徐鸣皋、罗季芳等豪杰,暗中帮助朝廷,铲除宁王的势力,十分厉害。宁王对他们恨之入骨,又害怕他们的剑术,里里外外防备得十分严密。如今他又到处挑选美人进贡,就是想迷惑皇上,图谋天下。柳兄是江南人,一定知道这些豪杰的事情,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人听后,说道:“承蒙兄台如此厚爱,我也不敢隐瞒。其实我真名杨濂,字小舫,和徐鸣皋是结拜兄弟。之前隐瞒姓名,是因为宁王到处画像捉拿我们,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湘帆一听,欣喜若狂,急忙踢开椅子,翻身便拜。杨小舫慌忙回礼。湘帆立刻让人撤下残羹冷炙,吩咐去兴隆馆订一席上等酒菜。杨小舫提醒道:“承蒙兄台错爱,但此事还请叮嘱府上的人守口如瓶,免得给兄台招来麻烦。”湘帆说:“杨兄放心。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杨小舫说:“但说无妨。”湘帆诚恳地说:“我想追随兄长,与你结拜为兄弟,日后也好跟着你闯荡,哪怕为你牵马坠镫我也愿意。”杨小舫笑道:“求之不得!承蒙不弃,再好不过了!”湘帆立刻让人摆上香案,两人就此结拜为兄弟。湘帆年纪小,便称杨小舫为兄长。 不一会儿,酒菜重新摆好,二人边喝边聊。杨小舫将自己的身世,以及如何结识徐庆、徐鸣皋,从苏州到扬州的经历,还有他们在镇江茅山破金山寺,直到在太平县与弟兄们失散,自己孤身一人逃出,一路上盘缠用尽,四处寻访却一无所获,又担心被宁王的人抓住,最后来到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还提到听说有两个兄弟在鄱阳湖被人救走,这才稍稍放心。湘帆听得入神,兴奋得手舞足蹈,问道:“兄长见过剑仙,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向往已久,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杨小舫解释道:“剑仙平日里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剑术高超,为人侠义。不过,只有修炼到一定境界,才能真正成为剑仙。而且剑仙一般不愿插手凡间琐事,到那时就很难找到了。你要是想见剑客,只要我们兄弟常聚在一起,总有机会见到。”湘帆说:“我本就闲着没事,一直想游历天下,只是苦于没有同伴。如今兄长来了,真是上天的安排!兄长就住在我家,我们朝夕相处,一起寻找其他兄弟,等找到了,我们就一起闯荡江湖,我也能帮兄长一臂之力。”杨小舫正处于困境之中,遇到湘帆这样热情好客、武艺高强的人,心中十分高兴,觉得又多了一个得力帮手,便安心住了下来。 时光飞逝,转眼间冬去春来。听闻宁王挑选的十位美人要游街,消息一出,江西各府州县都轰动了。南昌城内外必定人山人海,杨小舫和湘帆心想,其他弟兄说不定也会来,便决定去看看。游街当日,天还没亮,杨小舫和湘帆就来到西门外的兴隆馆。两人上了楼,选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摆下酒席,一边慢慢喝酒,一边等着看热闹,打算从早坐到晚。此时,街上虽然天色尚早,但行人已经像潮水一样,来来往往,热闹非凡。酒馆里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一群人走上楼来,其中几个穿着武官服饰。为首的那人,眉毛像梭子一样又粗又长,眼睛暴突,模样十分凶恶。他头戴六棱绣花英雄罗帽,身穿元缎密扣短袄,扎着英雄巾,脚蹬豹皮靴子,外面还披着一件大红绉纱斗篷,腰间悬挂着宝剑。其他人也都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们走到前楼,那里早已摆好了两桌上等酒菜,众人便坐下吃喝起来。湘帆指着披斗篷的那人,低声对杨小舫说:“兄长,这人是王府的值殿将军雷大春,宁王派他护送十位美人进京。这几天,他的同僚一直在这儿给他摆酒饯行。”杨小舫便问王府中还有哪些厉害人物。湘帆说:“王府里能人辈出,三教九流、有勇有谋、身怀奇术的人数不胜数。要说最顶尖的,有八个人。一个叫邺天庆,一个是和尚波罗僧,还有铁背道人,再加上刚才的雷大春、铁昂、殷飞红。这六个人都力大无穷,万夫莫敌。邺天庆和波罗僧更是厉害,刀枪不入,浑身像钢筋铁骨一样。还有两个最厉害的,是一对姐妹,姐姐叫余半仙,妹妹余秀英,她们都是白莲教的首领,会飞剑伤人、撒豆成兵,各种妖法变化无穷。” 两人正说着,忽然见楼梯上跑上来一个人。杨小舫见状,猛地站起身来。这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7回 王守仁谏纳美人 包行恭遵师下山 杨小舫抬眼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箭手徐庆,心中大喜,连忙喊道:“徐二哥,我在这儿!”徐庆看到杨小舫,快步走过来,与周湘帆相互见礼后,各自坐下。杨小舫向湘帆介绍道:“周贤弟,这位就是徐庆兄长。”湘帆赶忙起身,再次行礼,说道:“原来徐英雄大驾光临,小弟久仰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能得相遇,实在是太幸运了!”徐庆询问湘帆姓名,杨小舫便将自己与众人失散后,四处寻找兄弟,幸得湘帆仗义收留,并结拜为兄弟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随后问徐庆何时来到此地。 徐庆叹了口气,说道:“自从在太平城逃出来,我就再也没找到你们,身上的盘缠也花光了。一路走到乐平,实在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上个月到了万年县城,看到宁王张贴的告示,说今日有十位美人游街,江西全省都轰动了。我想着弟兄们说不定会来,就赶了过来,没想到真能和贤弟相聚。”三人一边喝酒,一边畅谈,越聊越投机,兴致极高。 正说着,一名将校匆匆跑上楼,大声喊道:“王爷有旨,召将军押队出发!”雷大春带着一众将校急忙下楼。没过多久,街上便喧闹起来,有人大喊:“头队仪仗已经到前面了!”远远地,传来阵阵锣声和悠扬的号筒声。三人凭窗远眺,只见远处旗帜飘扬,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前面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位武将,模样十分吓人:两条浓眉向下倒挂,一双三角眼,鼻子短,嘴巴阔,两颗獠牙露在外面;脸上青一块黄一块,黑不黑、白不白的,下巴上长着乱糟糟的短黄须,身披盔甲,手中举着一面大红旗,足有一丈见方,旗面上用斗大的乌绒绣着“清道”二字。那武将挥动红旗,队伍便向前行进。杨小舫赞叹道:“这人臂力不小啊。”徐庆也说:“没有六七百斤力气,根本举不动这旗子。”湘帆介绍道:“此人叫殷飞红,听说以前是某个藩王的先锋,张永太监平乱后,他就投奔到宁王这里来了。” 紧接着,五百马队疾驰而过。马队之后,又有一位押队将军骑着一匹快马,这马长着独角虎爪,毛色红如赤炭。将军身高一丈有余,长着一张马脸,面色如重枣,双目如电,三缕长须随风飘动,身着金装铠甲,手中握着碗口粗细的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湘帆指着他对二人说:“二位兄长,这位就是邺天庆,王府中第一大力士,号称无敌大将军。他后面骑白马的黑脸汉子,是他的徒弟铁昂,现在担任禁军总教头。这家伙最是可恶,仗着师父的势力和宁王的宠信,在外强占民女,欺压百姓。只要别人一句话不合他意,就拳脚相加,害了不少人命。” 随后,两千军兵列队而过,个个身着明盔亮甲,都是来自山东、山西的壮汉。军兵过后,便是全副銮驾和执事人员。再往后,一扛扛进贡的珍宝依次出现,由数十名侍卫在两旁护送,尽是金珠古玩、精巧器物、名人书画、绸缎布匹、山珍海味等。接着,有奏乐的队伍,还有扮成戏文中人物的童男童女。数十名带刀侍卫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一群奏乐的宫娥,以及提着香炉、举着龙凤旌旗的太监。最后,十乘凤辇缓缓而来,辇中坐着十位美人,她们衣着华丽,周身环绕着珠光宝气,身上散发着阵阵异香,光彩照人,宛如瑶台仙子下凡、月宫嫦娥降临,果然个个容貌绝美,风姿无双。她们或丰腴或窈窕,淡妆浓抹各有韵味,真可谓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引得围观百姓齐声喝彩。杨小舫、徐庆和湘帆也不禁赞叹:“果然名不虚传。” 十位美人的凤辇过后,是载满宫娥的香车。宫娥队伍走完,雷大春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笔捻揸,领着二百四十名骁骑殿后。后面跟着的百姓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有上万人,但三人始终没看到其他弟兄的身影。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湘帆付了酒钱,一同下楼,来到王府前游览。远远望去,前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湘帆指着说道:“这就是新造的离宫内的凌霄阁。你看,柱子是沉香木,梁是玳瑁,地面用玛瑙铺就,墙壁镶着碧玉,还镶嵌着珊瑚宝石、珍珠,也不知耗费了几千万两银子!我看就算是纣王的鹿台,也不过如此。”徐庆感慨道:“这些可都是民脂民膏,百姓不知受了多少苦!”湘帆接着说:“我看宁王野心勃勃,妄图效仿太宗夺取皇位。如今李军师深得宠信,宁王对他言听计从。这次进献十美,不就是范蠡献西施的计策吗?而且听说这凌霄阁机关重重,防守森严,连飞鸟都难以进入。”杨小舫提议道:“我们出城去看看十美人上船,怎么样?”徐庆和湘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一起转身,出了城关。 来到码头,只见这里人山人海。听说雷将军已经带着骁骑、太监和宫娥,护送十位美人上了船。不一会儿,三声号炮响起,锣鼓齐鸣,二十四艘龙舟缓缓启航。前面的百姓纷纷让路,又有传言说无敌大将军邺天庆带着殷先锋、铁教头,率领兵马回城了。徐庆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聚吧。”湘帆连忙挽留:“徐兄这是说的什么话!到了我这儿,难道还能让你住客栈?我家中多你一个人又何妨!”杨小舫也劝道:“二哥不必客气。周贤弟也是我们同道中人,就住他家吧,这样我们还能朝夕相处。”徐庆这才答应下来。 三人回到湘帆家中,此后每日一起谈论兵法谋略,练习刀枪拳棒。湘帆演练飞刀绝技,徐庆展示神箭功夫,杨小舫也有一项拿手本领——流星锤。他的锤索用羊肠制成,长二十四步,无论是用手抛、用脚踢,还是用臂、膝、肩头发力,都能将流星锤准确掷出,在二十四步之内百发百中,虽然也是一绝,但比起湘帆的飞刀和徐庆的神箭,还是略逊一筹。徐庆和杨小舫就这么在周家安顿下来,直到后来徐鸣皋三探宁王府,天下英雄侠士汇聚江西,才又有了新的故事。 再说雷大春护送十位美人一路前行,顺利抵达北京。他先去拜见了东厂太监朱宁和张锐,呈上宁王的书信和礼物。朱宁拆开书信一看,原来是宁王希望他二人在武宗面前美言,促成十美入宫之事。朱宁觉得此事十拿九稳,便一口答应下来,收下了礼物。随后,他在武宗面前进奏,说宁王忠心朝廷,得到江西绝色美人后不敢独享,特进贡入京,还说了许多宁王的好话。武宗听了十分高兴。 然而,第二天早朝时,事情却发生了转折。雷大春跪拜在金阶之下,呈上宁王的奏章和十美画像册子。武宗正要查看,御史王守仁却上奏谏言:“自古以来,帝王宠爱美妃,往往会给国家带来灾祸。夏桀因妹喜而亡国,商纣因妲己而覆灭,周幽王因褒姒失了天下,吴王夫差因西施走向衰败,这些都是前车之鉴。宁王受国家厚恩,不思报效,反而进献美人,妄图蛊惑圣心,其罪不可饶恕!恳请陛下明断,将十美遣返江西,并治宁王应得之罪,臣惶恐待命。”武宗本就是英明之主,听了王守仁这番忠言,顿时醒悟,当即下旨,命雷大春将十美人带回江西,让她们各自与父母团聚,不过并未降罪宁王。雷大春满心失望,只得带着美人返回南昌,将事情经过一一奏明宁王。宁王虽然对王守仁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心中的叛逆之意反而愈发急切,每日与李自然商议如何起事,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云阳生自金山带着红衣娘的灵柩,不远千里跋涉回到长安,将红衣娘安葬后,返回山中。徒弟包行恭迎接师父归来,并告知丹炉火候已到。云阳生向包行恭讲述了江南发生的事情,让他下山去协助徐鸣皋等侠义之士,做一些锄强扶弱的义举,若能谋得一官半职,既能光宗耀祖,又能流芳后世;即便日后重返山中继续修道,也需谨记上天有好生之德,多做济困扶危之事,如此方能修成正果。包行恭有些担心:“弟子本领一般,只怕做不成什么大事。”云阳生从丹炉中取出少许丹药,让包行恭服下。没过多久,包行恭便觉得精神焕发,身体也轻盈了许多。云阳生说:“以你现在的本事,足以下山历练了。吃了这‘燕丹’,翻墙越脊都不在话下。但你一定要记住:切不可误伤好人,更不能贪图‘财’‘色’二字。今日是黄道吉日,你就动身吧!” 包行恭听从师父的吩咐,回到卧室,将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裹,拜别师父后便出发了。刚走不到半里路,前方忽然有人喊道:“小包,你要去哪儿?”包行恭抬头一看,原来是师叔傀儡生,他赶忙放下包裹,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说道:“师叔,今日师父命我下山建功立业。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师叔相见?”傀儡生点点头:“理应如此。”他上下打量了包行恭一番,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说道:“小包,你把这粒丹药收好。日后若遇到危急时刻,性命攸关之时,服下它或许能帮你躲过劫难。”包行恭此去会经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8回 孙寄安为财轻离别 沈醴泉设计抛银钱 傀儡生的道术玄妙通神,独树一帜,能知晓前因后果,其法术奇妙非凡,需通过兵解之法才能修成大道。他的行事作风与常人截然不同,言论见解也颇为独特。不了解的人认为他是旁门左道,却不知仙家之中本就有他这一脉传承。当时傀儡生见包行恭下山,料定他日后会有劫难,所以赠予他一粒丹药。后来包行恭被困在藩邸,全靠这粒丹药才保住性命,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包行恭拜谢过傀儡生后,背上包裹,踏上了下山之路。他心里盘算着,江南豪杰众多,但不知该去何处寻找。既然师父吩咐他下山,想必自有机会与豪杰们相见。他想起襄阳城内有个结义哥哥孙寄安,自幼与他交情深厚,情同手足,孙寄安住在县前街。多年未曾联系,包行恭决定先到湖北襄阳寻访孙寄安,再做打算。 一路上,包行恭晓行夜宿,没过多久便到了襄阳城。他进城后,径直前往县前街打听孙寄安的下落。然而,数年过去,人事已非,他问了许多人,却都不知道孙寄安去了哪里。无奈之下,包行恭只好在县前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原来,孙寄安本是富户出身,幼年时跟着父亲在苏州城经营药材生意,他的母亲是苏州人。孙寄安在苏州城出生,与包行恭对门而居,两人自幼同塾读书,结为生死之交。后来药材生意亏本,孙寄安的父亲关闭店铺,带着家人回到湖北。包行恭也出外拜师学艺,两人就此分离。回到襄阳后,孙寄安的父母相继离世。孙寄安生性懦弱,族中伯叔兄弟欺负他年幼且初来乍到,瓜分了他家的财产。孙寄安不敢与他们计较,数年下来,家境渐渐拮据。 孙寄安的妻子苏氏,小字月娥,也是苏州人,生得十分美丽。她劝孙寄安:“如今坐吃山空,不如重操父亲旧业,贩些药材到江南销售。”孙寄安听从了妻子的建议,卖掉住宅,东拼西凑了几百两银子,在东门外租了两间房子安顿好家眷,然后出门贩卖药材,到江南做生意,倒也赚了些钱。 这一天,包行恭在东门附近闲逛,正好遇到孙寄安卖货回来。两人相见,大喜过望,孙寄安邀请包行恭到家中做客,吩咐苏氏和仆妇王妈妈准备酒菜,为包行恭接风洗尘。兄弟二人坐在一起,详细诉说着别后的情况,包行恭听了孙寄安的遭遇,不禁感叹世事无常。孙寄安说:“贤弟,你何必四处奔波,不如就在我家盘桓,帮我照应家庭。我打算入川进货,不过一个多月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前往江南,一来途中有个伴,二来我们兄弟也能相聚,你看如何?”包行恭点头道:“哥哥说得有理,小弟听你的便是。” 过了几天,孙寄安带好银两,整理好行装,嘱咐妻子苏氏好好款待包行恭,然后与包行恭作别,前往四川采购药材。苏氏见包行恭眉清目秀,年少英俊,时常对他眉目传情,言语之间暗藏暧昧。但包行恭是个正直的侠士,不贪恋女色,只把苏氏当作嫡亲嫂子。他见苏氏如此行为,心想:“寄安是个懦弱的好人,怎会娶了这样一个妇人?他常年在外做生意,长此以往,难免会出事。名声还是小事,只怕会有性命之忧。我暂且装作不知,等寄安回来,劝他到江南收清往来账目,从此在家另谋生计,不要再外出做买卖。”主意已定,包行恭对苏氏的勾引装作痴呆,每日到城中游玩,晚上便早早回家安睡。 光阴似箭,很快就快到年底了,孙寄安还没回来。一天早上,包行恭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点,便出门去了。 襄阳城内有个恶棍名叫沈醴泉,原本是官家子弟,但家道中落。他为人张狂狡猾、刁钻奸诈,最喜欢寻花问柳,结交官吏,包揽诉讼,强占他人家产,无恶不作,人们都叫他沈三爷。沈醴泉约摸三十岁,相貌平平,却善于打扮,装出一副风流模样。只要见到有些姿色的妇人,他便千方百计地想要引诱到手,襄阳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钻洞狗子”。 这天,沈醴泉到东门外找一个相识之人,路过孙寄安家门口时,正好看到苏氏站在门前。沈醴泉一见苏氏,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苏氏出身小户人家,见惯了世面,看到沈醴泉盯着自己看,不但不害羞,反而秋波流转,对着沈醴泉笑眯眯地回以眼风。沈醴泉顿时神魂颠倒,正在出神之际,仆妇王妈从屋里出来,呼唤苏氏进去。沈醴泉心想:“这婆子应该是她家的佣妇,我自有办法。”于是,他丢下要找的相识之人,回到家中,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沈醴泉又来到东门外孙家附近,仔细打听苏氏的情况。他得知苏氏是孙某的妻子,她丈夫外出做生意,家中只有一个仆妇,别无他人。沈醴泉便在附近的茶坊酒肆闲逛。 一天,沈醴泉正在茶肆喝茶,看到王妈买了些食物路过。他站起身来,招手道:“妈妈,进来坐一坐。”王妈认得他是襄阳城内有名的“钻洞狗”,心中已有几分警惕,便走进茶肆,说道:“大官人,你叫老身有什么事?”沈醴泉说:“妈妈,请坐,喝杯茶。”随即叫茶博士泡了一壶茶。王妈谢过沈醴泉,坐下后,沈醴泉问道:“妈妈,你家主人寄安在家吗?”王妈回答:“主人到四川进货去了,已经一个多月,还没回来。”沈醴泉又问:“妈妈,你每月工钱有多少?”王妈说:“不过三钱多银子,日子过得很清苦。”沈醴泉说:“确实辛苦。不过你家人口不多,只服侍一位娘娘,倒也省力。”王妈说:“我就是因为他家没有小孩,夫妇俩又时常不在家,所以才勉强在这里做事。近来还多了个外客,是主人的义弟,叫包行恭,不日要和主人一起到江南去。” 沈醴泉说:“妈妈,我家中也用得着你,不用做别的事,只服侍我家夫人一人。现在的婆子太老了,明年你若愿意来,每月给你一两银子。”王妈说:“多谢大官人抬举,老身感恩不尽。”沈醴泉从身边摸出一块七八钱的银子,塞到王妈手里,说:“你拿去买点吃的。”王妈说:“哎呀,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怎能收大官人赏赐?”沈醴泉笑道:“你先收下,我还有事相求。” 王妈自幼在勾栏中出身,年老色衰后沦为佣仆,最会察言观色。见沈醴泉甜言蜜语,又送银子,心中已猜到了五六分。她把银子递还给沈醴泉,说:“大官人,请先说明白,我才能收下。”沈醴泉环顾四周,见其他茶客离得较远,便轻声说:“妈妈,我跟你说实话。前日我看到你家大娘子,生得千娇百媚,她还对我笑迷迷的,眼梢上送情,我被她迷得神魂飘荡,这两日连饭都吃不下,日夜想着她。妈妈你想想办法,让我能与她见上一面,我重重谢你。这些银子,就当请你喝茶了。”说罢,又把银子放在王妈面前。王妈笑道:“一杯茶可值不了这么多。”沈醴泉笑道:“就算请你喝酒,也是一样。”王妈说:“承蒙大官人好意。可惜老身喝糯米汤都会醉,不会喝酒。”说着,又把银子放在沈三面前,起身要走。 沈醴泉一把拉住王妈,说:“妈妈别开玩笑。你若嫌银子少,我明日先送你二两银子,这事就拜托你促成了。”王妈说:“大官人,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依老身看,这事根本成不了。”沈醴泉问:“妈妈为什么这么说?”王妈说:“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不像那些烟花女子,花上一两八钱银子就能得手。要办成这事,第一要舍得花银子,又要耐得住性子,慢慢赢得她的欢心,然后找个机会,我从中帮忙,才有可能成功。我知道你银子虽多,却吝啬得很,舍不得花钱,所以我说这事成不了。” 沈醴泉听了,明知这婆子在为难他,便从身边摸出一锭三两左右的圆丝锭,递给王妈,说:“今日我确实没多带银子。我这人最是慷慨的。只要这事能成,我一定谢你十两银子,绝不会过河拆桥。”王妈说:“大官人,我今日拿了你的银子,帮你把二人勾搭在一起,且不说主人回来后事情败露,就是现在她那个结拜叔叔,他腰间挂的那把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我这条老命可不值这几两银子。大官人请把银子收回去,我家大娘子还等着我拿点心回去呢。”说罢,便起身要走。不知沈醴泉能否得偿所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39回 睹娇容沈三思恶意 用奸谋苏氏入牢笼 沈三见王妈要走,急忙拉住她的衣袖,说道:“妈妈就别为难我了。我心里明白,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帮忙。只是我心里实在煎熬得很,求你想办法促成这事儿,明天我先谢你五两银子。等事情成了,再谢你十两。明天午后,我还在这儿等你的回音。”说着,便把那碎银子和圆丝锭一起塞到王妈手里。 王妈见他如此急切,便接过银子,说道:“大官人,这事儿我肯定会帮你,但急不得,得慢慢想办法。这银子我先收下。你要是有空就到这儿喝茶,我自会进来找你,你可别大声嚷嚷,被别人看见了起疑。要是有了办法,我就来给你报喜。要是太心急,这银子我可就还你了。”沈三连忙说道:“听你的,听你的,就拜托妈妈尽力促成了。”王妈点了点头,出门去了,沈三也只好回家。 这位看官,这王妈本就是个老奸巨猾的人,拉皮条、做媒这种勾当对她来说轻车熟路。她拿了沈三的银子后,心里盘算着:“这钱财可得好好享用。沈三这家伙是个吝啬鬼,我得慢慢收拾他,不怕赚不到二三十两银子。到时候买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养个一年半载,送到妓院去,或者找个地方做伙计,要是能有个阔佬给她梳拢,就能发一笔大财。就算不行,赚些牵线搭桥的钱,我下半辈子也有依靠了。” 王妈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家后,苏氏问道:“王妈,怎么去了这么久?”王妈从提篮里拿出点心,放在苏氏面前,笑着说:“大娘先吃点东西,我给你讲个笑话。”苏氏问:“什么笑话?”王妈笑着说:“我刚才买点心回来,走到山河轩茶馆门口,有人叫我。你猜是谁?”苏氏说:“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是谁?”王妈说:“说起来大娘也见过这人。他住在东门内北街上,竹丝墙门里,是个官家公子,叫沈三爷。就是前天中午,我出来叫大娘吃饭时,恰巧走过的那个穿着百蝶绣花湖色海青的标致后生。他对我说,湖北襄阳的标致妇人,他见过几千几百个,都不放在心上。可自从那天见了大娘,就着了迷。当天回去,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像丢了魂一样。只怕就这么害上相思病了。这小子,我听他说得这么放肆,本想打他三个嘴巴。但他是官家公子,而且是我以前的主人,只好啐了他一口就跑回来了。就被他耽搁了半天,让大娘等急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花子还想着皇后呢,你说可笑不可笑?”苏氏听了,微微一笑,说:“原来是这样。”王妈一边说,一边观察苏氏的脸色,见她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心里也摸不准她的想法。心里想:“她要是没这个心思,我就把这事儿放下,看来这事儿难成,那锭银子还不一定能落我手里;她要是主动问起这事儿,那就是春心萌动了,我就可以用个妙计,把他们撮合到一起。” 暂且不说王妈心里的盘算。且说沈三第二天一早便出了东门,在孙家门前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来回走了四五趟,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到山河轩茶坊里泡了一壶茶。坐了一会儿,不见王妈出来。付了茶钱后,又走到东首酒店里喝了一碗酒。然后又走回山河轩吃茶,这样来回了三次。那茶坊的伙计笑着问:“三爷,是在等朋友吗?”沈三说:“是啊,是啊。今天看来他是失约了,我明天再来等他。”付了茶钱后,便走出门来。这时已经临近年关,白天时间短,眼看着红日西沉,沈三只好回家。第二天,沈三又来到这里,有时候看见王妈走过,沈三连连咳嗽示意,王妈看了他一眼就走,也不进茶坊。沈三记得王妈叮嘱过不要大声叫喊,只能忍着,心里难受极了。就这样一连等了三天,沈三昏头昏脑的,像丢了三魂七魄一样。 且说王妈见苏氏一直不提起这事儿,心里很纳闷,便说些闲话,绕着弯儿说到沈三,说他为人温柔体贴,度量很大,全是好话。苏氏本来没这个心思,但被王妈这张巧嘴东拉西扯,把沈三说得这样好那样好,还时不时说些风流话,渐渐地引动了苏氏的芳心。 一天晚饭后,包行恭自己去睡觉了。苏氏和王妈关好门户,上了楼,在房里闲坐。苏氏问道:“王妈,你说在沈三家里服侍他妻子,那姓沈的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干了呢?”王妈说:“大娘子有所不知。说出来可不好听。幸亏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女人,没有别人听见,说给大娘听听当个笑话。”苏氏笑道:“你这婆子说话,总是这么多铺垫。难道他还能强奸你不成?”王妈笑道:“他要是肯强奸我,我还不离开呢。他妻子生得娇滴滴的,也和大娘一样标致,只是没大娘风流。他不满意妻子,怎么会看上我这五十岁的婆子?别看他像个瘦书生,干那事儿的时候,可像生龙活虎一样。夫妻二人行事时,不到天亮不罢休,至少也要到四更天。我在他家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办喜事。这位娘娘第一夜的时候,叫得像杀猪一样;第二、第三夜,也是喊爹喊娘受不了。你说这沈三的本事厉害吧?”苏氏笑道:“你真的亲眼看见了?”王妈说:“虽然没亲眼见,但听也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卧房就在他们新房后面,我的床铺紧贴着他们的新床,只隔一层薄板。这位娘娘经过几夜后,尝到了甜头,嘴里娇声浪语的,心肝宝贝地叫着。夹杂着那云雨之声,床壁摇动声,帐勾丁当声,就像唱曲子时加入了琴、琵琶、鼓板一样。别说这位娘娘快活,就连我这五十多岁的人,听了也动了心思,翻来覆去睡不着,难受得很。只能咬紧牙关,用棉被紧紧裹着自己,熬到天亮。等他们完事了,我才睡着。等一觉醒来,棉被都湿透了。到了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一连一个多月,夜夜如此。他们倒没什么,我可受不了了。实在是夜夜听着那些声音,弄得我筋酥力软,浑身无力。大娘子,要是再这么下去,我的老命可就没了,所以我就出来了。” 苏氏笑道:“婆子就会说谎,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的男人。”王妈说:“大娘是好人家女儿,不知道外面的事。俗话说:人有几等人,佛有几等佛。世上的男人,各种各样。我从小在那种地方出身,什么样的没见过。有好的,有坏的;有本事大的,有本事小的;有厉害的,有不济的;有的知趣识巧,有的一味蛮干:其中差别可大了,不能一概而论。像沈三爷这样才貌双全、精力充沛的,实在是千里挑一。”苏氏笑道:“我还是不信你的话。照你说,光听他们的声音,你都差点成病了,难道他们夫妻两个是铁打的不成?”王妈拍手笑道:“大娘娘到底年轻,不懂其中的门道。大凡男女之事,本是周公定下的礼仪,是仙人安排的,阴阳调和,血脉流通,所以对身体没什么损害。那些孤眠无伴、独宿无郎的人,欲火上升,按捺不住,以致暗泄真阴,这才对身体有害。”苏氏笑道:“照你这么说,世上的青春寡妇、年少尼姑,花前月下,枕冷衾寒,难免会芳心感动,难道都会得痨病不成?”王妈听了大笑起来,说道:“那寡妇、尼姑中,不正经的就会偷汉子;正经的女人,有个极妙的法子,比偷汉子还快活,怎么会成病呢?” 苏氏笑道:“能有什么妙法?”王妈说:“这个法子,大娘娘肯定不知道,是从外洋传来的,叫‘人事’。我三十岁嫁人,不到一年丈夫就去世了。直到现在,做了二十多年寡妇,从没偷过汉子,多亏了这东西,才消遣了那长夜的凄凉。”苏氏道:“我不信。”王妈说:“大娘要是不信,我侄女那里有一件。明天我去拿来,给大娘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没说谎了。”苏氏听了,脸上泛起红晕,说道:“试就不用试了,我就看看是什么东西。”王妈说:“这可使不得。那东西有些古怪,尽管可以试用,但是看不得。要是看了,肯定要得赤眼风的毛病。所以用的时候,要先吹灭灯火,再从匣子里拿出来。”苏氏不知这是王妈的圈套,就此一步步陷入,至于后来坏了名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0回 老虔婆设金蝉巧计 沈三郎蹈杀身危机 王妈本就是个老于世故、惯于牵线搭桥的人,一番巧言令色,成功勾起了苏氏的心思。苏氏脸上泛起红晕,心中暗自思量:“我原以为天下男人都差不多,没想到还有这般厉害的角色。听王妈所言,这姓沈的本事,岂不是比我丈夫强上十倍?若能与他有一段情缘,似乎也未尝不可。我丈夫常年在外奔波,我一个人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既然王妈有那奇妙的物件,试试又何妨?倘若真有奇效,日后也能借此排解寂寞。”于是,她开口问道:“王妈,你说的那件东西,究竟要怎么用?” 王妈见苏氏上钩,心中暗喜,继续编造道:“这物件一人用不了,得两个女人配合着来。明日我把它取回来,等夜里熄了灯,从匣子里拿出来。上面有两条带子,系在我腰上,那物件刚好在两腿中间,和男人的……差不多。大娘要是不嫌弃我,我就陪你同床共枕,你就当我是男人,和你……反正保准比真的还强上十倍。”苏氏信以为真,心中想道:“我常听人说,尼姑们会用一种东西当作男人,叫什么角先生,想来就是这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用法,且等她拿来试试便知。”当晚主仆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睡去。 第二天中午,王妈出门买东西,走到山河轩茶馆门口,远远就看见沈三伸长脖子,在那儿张望。沈三见王妈走进茶馆,顿时来了精神,赶忙问道:“事情成了吗?这两天可把我等苦了!”王妈故意皱着眉头,连连摆手道:“别提了,这事根本办不成。你的银子,我还是原数奉还吧。我刚透了点口风,就被她骂了一整夜。大官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沈三听了,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呆立半晌,愁眉苦脸地哀求道:“妈妈,您再想想办法,哪怕能见她一面,我也感激不尽!” 王妈见状,狡黠地笑道:“大官人,你先说说,要是事情成了,你肯谢我多少?”沈三急忙说道:“您要是能办成,我一定谢您十五两银子,一分不少!”王妈又追问:“要是失信了呢?”沈三脱口而出:“我若失信,死无全尸!”他万万没想到,这句随口说出的誓言,日后竟真的应验,这也是他奸淫他人妻子的报应。在此奉劝各位,切不可做那伤风败俗之事,纵观古今,那些沉迷于淫欲之人,又有几个能得善终?即便侥幸逃脱,也难免妻女蒙羞、子孙落魄,死后无人祭祀。正如古人对联所写:“妓女之祖宗,尽是贪花浪子;绝嗣之坟墓,无非好色狂徒。” 王妈见沈三发下重誓,料想他不敢食言,便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肯不肯照做。”沈三连忙说:“全听妈妈安排!”王妈便将昨晚与苏氏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沈三听后大喜过望。王妈接着详细谋划道:“等天一黑,你悄悄到我家楼后门。门上有个镇风水的八卦图,你就在那儿等着。我安排妥当后,就来开门引你进来,带你到我房里,你先躺在床上。我去吹灭她的灯,就说忘了拿东西,出来换你进去。记住,千万别出声,进去后……这叫金蝉脱壳之计,你觉得如何?三十两银子,花得值不值?”沈三兴奋地说:“好计!日后定当重谢!不过那姓包的,会不会发现?”王妈摆摆手道:“放心!他一回家就待在厢房,从不进内屋,连客厅都很少待。不过要是月明之夜,他有时会在园子练剑,到时候我会提前留意。”说完,王妈便匆匆离开了。 沈三好不容易挨到傍晚,草草吃过晚饭,就来到孙家后门。他抬头一看,果然见门上钉着个八卦图,便侧耳贴在门缝上偷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原来门内还有一片空地,声音传不出来。此时,苏氏正在吃晚饭,包行恭也刚回到家。苏氏吩咐王妈:“给叔叔准备晚饭。”包行恭连忙道谢:“多谢嫂嫂费心。”吃过饭后,包行恭便回厢房休息了。 王妈伺候苏氏吃完晚饭,先上楼收拾好碗碟,又悄悄下楼打开后门。沈三见状,急忙闪身进来,王妈重新关好门,低声嘱咐道:“大官人,把鞋子脱了提在手里,轻点儿跟我上楼。”王妈在前引路,沈三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两人悄无声息地上了楼。王妈朝左边的房门努了努嘴,沈三心领神会,轻轻走进房间。屋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半桌,沈三便坐在床边,放下帐子,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 王妈走进苏氏的房间,闲聊了几句后,神秘兮兮地说:“大娘娘,我从侄女那儿把宝贝取来了,今晚咱们好好乐一乐。”苏氏有些害羞:“这多不好意思!”王妈不以为然:“都是女人,有什么可羞的?现在这世道,哪个女人不……趁着年轻,不风流一回,到老了可就后悔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脱衣上床。王妈故意拖延时间,等苏氏先钻进被窝,这才吹灭油灯,轻声说:“大娘,你先躺着,我去拿那物件。” 王妈快步来到自己房间,对沈三低声叮嘱:“你解开衣服,进了房门往右摸,就是床。她睡在西边。别出声,上去……要是出了岔子,我会帮你周旋。可别忘了我今日的功劳!”沈三依言走进苏氏的房间,脱掉衣服放在床边,然后上了床。他一把搂住苏氏,只觉她肌肤细腻,身上散发着淡淡香气,顿时情欲高涨,再也按捺不住。 苏氏起初还以为是王妈,疑惑道:“婆子,你这么大年纪,身上怎么这么滑腻?”沈三默不作声,只顾自己行事。苏氏很快察觉不对,伸手一摸,才惊觉对方竟是个男人,顿时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竟敢和婆子串通起来算计我!不说清楚,我就喊人,送你去官府!”沈三慌忙跪在床上,把自己如何爱慕她,又如何与王妈设下此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苦苦哀求:“只求娘子可怜!” 苏氏此时已失身于沈三,木已成舟。再想到丈夫常年不在家,若能与沈三保持关系,倒也能解寂寞,便软下语气:“如今我已被你……你可不许负心,更不能把这事说出去!”沈三急忙指天发誓,保证绝不负心。两人一番温存,直至天色将明才分开。沈三穿好衣服准备离开,苏氏叮嘱他晚上早些再来。王妈也赶来送沈三下楼,出门前不忘提醒:“大官人,答应我的银子,晚上可别忘了带来。”沈三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从那以后,沈三每天天一黑就偷偷来到孙家,与苏氏厮混在一起。苏氏还准备酒菜,两人在房内饮酒作乐,俨然一对夫妻,感情愈发亲密。沈三为了讨好苏氏,不惜重金购买春宫图、春药和各种器具。两人整日沉溺其中,寻欢作乐。渐渐地,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沈三甚至不再夜里来、清晨走,直接留在楼上,日夜厮混。 时光飞逝,冬去春来。正月中旬的一天,包行恭喝酒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想:“哥哥都走了两个多月,还没回来。在这襄阳城,我也没什么熟人,实在无聊。”于是,他起身抽出宝剑,见月色皎洁,便想趁夜练剑。但正屋的门都关着,他怕打扰到苏氏和王妈,便飞身跃上屋顶,打算从屋顶进入内院。 刚跳到屋顶瓦片上,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包行恭心中一惊:“奇怪!这声音不像是女人,倒像是男人!难道是哥哥回来了?”他停下脚步,趴在窗外仔细一听。这一听,不知会引出怎样的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1回 除奸淫夜斩沈三郎 包行恭大闹杏花村 包行恭心思缜密,听到屋内咳嗽声并非女子,便趴在窗外仔细聆听。刚听到一个男子唤了声“嫂嫂”,就听见苏氏突然惊慌喊道:“哎呀,窗外好像有人影!”包行恭暗叫不妙,知道自己行事疏忽,急忙飞身跃上屋顶,伏在瓦片上继续偷听。只听苏氏“呀”的一声推开窗户,随即又说:“没什么东西。”那男子接口道:“我就说是猫,你偏不信。屋檐板上怎么站得住人?”苏氏关上窗户,叮嘱道:“沈郎,你不知道,包叔叔学过剑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听到这里,包行恭心中已然明了。他悄悄回到厢房,暗自思忖:“哥哥为人忠厚老实,没想到娶了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妻子。我若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晓,怎能坐视不理?放任不管的话,哥哥日后恐怕会遭这对奸夫淫妇算计。等哥哥回来再告诉他,诸多不便,反而可能害了他性命。既要解决此事,又要保全哥哥颜面,该如何是好?”思索片刻,他忽然自嘲地笑了:“我怎么这般糊涂!如此这般,便是万全之策。这人姓沈,还不知叫什么名字,我也不认得他。等会儿他出来,我认准长相,再动手也不迟。” 到了四更过后,包行恭轻手轻脚跃上屋顶,来到孙家后门对面的一株女贞子树上,坐在枝杈间静静等候。可一直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红日即将升起,也没见人出来。他满心疑惑地回到厢房,暗自揣测:“怎么没见人出来?难道从大门走了?莫不是这小子整日躲在楼上不下来?”原来,沈三已经在楼上连续住了三天。 正月十七这天,四更时分,包行恭再次来到女贞子树上守候。不一会儿,他听到开门声,只见王妈送一个男子出来,随后关上门回屋。那男子低着头,向西走去。包行恭立刻跳下树,远远跟在后面。走了大约半里地,来到一处塘岸,一边是官道,另一边是松林,此地名叫南塘,荒郊野外,四下无人。包行恭抄小路跑进松林,在男子必经之路上埋伏好。等那男子走近,他如鹞鹰扑食般冲出来,一把将人提进松林。 沈三见对方一身黑衣,装束利落,腰间还挂着宝剑,以为遇到了拦路劫匪,慌忙求饶:“好汉饶命!你要银子尽管拿,千万别伤我性命!”包行恭冷声道:“我不要你的银子,只要你的命!”说着,“唰”地拔出宝剑。 沈三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包行恭厉声道:“饶你不难!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何时与孙寄安妻子私通,从实招来,我便饶你!”沈三浑身颤抖着说道:“小人叫沈醴泉,排行老三。与苏氏来往还不到一个月。我家世代单传,膝下无子,妻子还年轻,家中还有八十三岁的老母亲,求好汉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去了!” 包行恭面色冰冷:“我也告诉你,我叫包行恭,是江南苏州人,与孙寄安是结拜兄弟。本应放你回家,但我这把剑,采五金之精华,合龙虎之灵药,炼了三年才铸成。虽说锋利,却从未试过。今日有缘遇见你,就用你来开个刃!”言罢,手起剑落,沈三顿时身首异处。包行恭见剑上滴血不沾,果然名不虚传。他提起沈三的首级,“扑通”一声扔进塘河,又从沈三衣服上撕下一块衣角,蘸着血在衣襟上写下八个大字:“奸淫妇女,云阳生斩”。随后插剑入鞘,返回孙家。 回到孙家,包行恭满心郁闷:“寄安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嫂子如此品行,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他当即写下一封信,信中劝孙寄安留在本地做生意,不要再离乡背井外出闯荡,免得家中无人照料。写好后,他把信交给苏氏,便要告辞。苏氏假意挽留了一番,见包行恭去意已决,也只好作罢。 不久后,有人传言南塘松林里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死者穿着绣百蝶的湖色长衫,衣襟上还有血书,落款是“云阳生斩”。王妈听到消息,赶紧告诉苏氏。苏氏心中一惊,暗自怀疑死者就是沈三。后来又听说沈三的家人前去辨认,确认死者正是沈三,只是首级下落不明,襄阳县令也已派人前来验尸。苏氏悲痛不已,哭过之后,突然醒悟:“沈三定是被包行恭所杀,怪不得他急着离开!”王妈疑惑地问:“大娘子怎知是包大爷杀的?”苏氏分析道:“他师父不就叫云阳生吗?肯定是他得知风声,杀了沈郎,却把罪名推到他师父身上,这样县官就不敢追查了。”当时,陕西、湖北一带,“十三生”名声响亮,人人忌惮。果然,襄阳县令见是“云阳生”所为,不敢深究,只是走个过场,名义上缉拿凶手,实则不再追查。半个月后,孙寄安回到家中,看到包行恭留下的书信,便在襄阳开了一家生药铺,从此不再远行经商。 暂且按下襄阳之事不表。包行恭辞别苏氏后,一路向东。他途经荆门、武昌,又从兴国、九江到漳泽,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这条路线前往江南,要经过饶州、休宁、广信、开化等地,一路上江西、安徽两省地界交错。 半月之后,正是仲春时节,天气温暖和煦。一天中午,包行恭远远望见前方树林中挑出一面蓝布酒旗。他问车夫:“前面是什么地方?”车夫介绍道:“大爷,前面再走二三里,就是个大市镇,叫张家堡,是东西往来的交通要道。那里车水马龙,人口密集,商铺、客栈一家挨着一家。大爷要是想游玩,不妨在此住上几日。这里的热闹程度,可不亚于南昌城,有不少宽敞的大客栈。到了晚上,还有歌女乐师前来表演。镇上的酒馆,酒菜味道好,价格也公道。”包行恭有些惊讶:“不过是个乡镇,怎会如此热闹?难道只靠过往客商,就能撑起这么大的市面?”车夫解释道:“大爷有所不知,这张家堡号称‘小景德镇’。镇上有几十家窑厂,专门烧制精细瓷器。各地客商要是不去景德镇,就会来这里进货。每家窑厂一年的生意,能赚好几万两银子,所以镇上的买卖自然红火。”包行恭这才恍然大悟。 说话间,马车已到镇上。只见一家茶肆宽敞明亮,包行恭说:“我们口渴得厉害,先在这里喝杯茶。”他下了车,在临街的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壶茶。抬头望去,对面是一家酒肆,蓝布酒旗上写着“杏花村”三个字。酒肆门面虽窄,里面却坐满了喝酒的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酒肆门前拴着一匹白马,马鞍缰绳装饰得十分华丽。 正看着,酒肆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包行恭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年轻人也打量了包行恭一番,随后向东走去。没过多久,他又回到酒肆,进门时还回头看了包行恭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疑惑。包行恭苦思冥想,始终想不起来。这时,车夫说道:“大爷,对面的高粱酒很有名。您要是想喝酒,不如过去尝尝?”包行恭笑道:“你若想喝,我便陪你去。”车夫听了,喜出望外。 两人刚要起身前往酒肆,突然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只听见“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像是碗碟、桌椅全都被掀翻了。往里面看去,只见人影攒动,打得尘土飞扬,碎片四溅。有几个人慌慌张张跑出来,向东边跑去,像是去叫人帮忙。包行恭和车夫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不一会儿,四五十个壮汉手持短棍、铁尺,蜂拥而入。车夫说:“这些人都是窑厂的工人,最爱聚众斗殴。他们十分团结,一旦吃了亏,立刻一呼百应。今天这两个过客惹到他们,怕是要倒霉了。” 酒肆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仿佛房子都要被掀翻,不断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外面的人又挤着往里冲。这时,一个黑脸大汉挥舞着两条桌腿,横冲直撞地从里面打了出来。众人纷纷躲避,嘴里大喊:“别让他跑了!”包行恭正想回茶坊,那黑脸大汉突然冲到面前,二话不说,举起桌腿就朝他后背砸来。包行恭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感剧痛难忍,心中怒火腾地升起。这两人交手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2回 张家堡厮打成相识 英雄馆举鼎遇故人 包行恭正准备转身离开,冷不防那黑脸大汉又从背后袭来。这一击虽未造成严重伤害,但也让他受了点轻伤。包行恭顿时怒火中烧,迅速转过身,刚要发作,大汉的第二击又至。他侧身躲过,心中暗想:“这人也太蛮横无礼了,难怪会引发众怒。”随即,包行恭从旁边人手中夺过一根棍子,与大汉在街上对峙起来。周围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大声吆喝着,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了二三十个回合后,黑脸大汉渐渐体力不支,招架变得愈发吃力。包行恭见他气喘吁吁,攻势反而更加猛烈。战至四十多个回合时,包行恭故意露出破绽,引大汉进攻。待大汉挥棍击来时,他敏捷地闪身避开,紧接着飞起一脚,将大汉踹倒在地。包行恭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大汉的背心,夺过他手中的铁尺扔到一旁,挥起拳头就打。连续打了二十多下,直打得大汉惨叫连连。包行恭怒喝道:“你越叫,我越要打!”正要继续动手,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包贤弟,打不得,都是自家人!” 包行恭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转头一看,竟是狄洪道,连忙停手问道:“狄道兄,这位是谁?”狄洪道快步走到跟前,附在他耳边说:“贤弟,他是罗季芳。你们怎么打起来了?”罗季芳趁机挣脱起身,看到狄洪道后,气呼呼地说:“老狄,这家伙把我打得好惨,我跟他没完!”狄洪道无奈道:“呆子,都是自己兄弟,别闹了,我们换个地方喝酒去!”包行恭赶忙向罗季芳作揖赔罪:“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哥,罪该万死!还请大哥原谅。”罗季芳一时也有些尴尬,只得说道:“算了算了。”接着对狄洪道说:“老狄,你的徒弟还在酒店里被众人围着呢。”狄洪道忙说:“那你怎么不早说?”随即带着包行恭一起往酒店赶去。 一进酒店,只见王能被众人团团围住,根本脱不开身。狄洪道大声喊道:“大家住手!”外面跟着进来的窑厂众人也纷纷喝止,说道:“他们有人来了,咱们好好评评理。”众人这才停下手。狄洪道问王能:“你们俩怎么和他们打起来了?”王能委屈地说:“我们路过的时候,罗师兄不小心碰了他们的碗料。我就问他们该赔多少钱,我们照价赔偿。可这里的人根本不讲理,不依不饶的。我们只好请他们到这酒店里喝酒,想问问到底要赔多少,结果他们说这碗料没价,还说‘杀人抵命容易,碰坏碗料没商量’,哪有这种道理?” 那些窑厂的人却齐声反驳:“我们这里就是这个规矩,不光张家堡这样,不信你们去打听,景德镇也是如此。别的东西都有价,唯独碗料没价。谁让你们不躲开的?要是碰碎了烧好的瓷器,一只赔一只,绝不讹诈。但碗料就是没价!” 狄洪道转头对罗季芳说:“大哥,你出门少,不懂外面的规矩,这事确实怪你不小心。”随后又对众人说:“他是在哪儿碰坏碗料的?”众人回答:“就在东边三四家门面那里。”狄洪道说:“既然在这儿出的事,对面的茶坊最近,我请大家喝茶赔罪。”说着,他率先走进茶坊,吩咐店家在每张桌子上泡八壶茶,并询问总共多少钱。店家说:“小店有二十张桌子,一共一百六十壶茶,每壶十个大钱。”狄洪道掏出银子结清茶钱,然后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让各位见笑了,还请多多包涵!”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话说。 解决完这事,狄洪道带着包行恭、罗季芳和王能离开。包行恭给了车夫一些银子后,好奇地问狄洪道:“狄道兄,他们刚才还不依不饶的,怎么喝了杯茶就没事了?”狄洪道笑着解释:“这是碗窑的规矩。那些人扛着碗料走路时,向来横冲直撞。要是有人不小心碰一下,他们就故意把肩上的碗料扔在地上讹人。但只要在附近茶馆请所有人喝茶,行话叫‘满堂红’,这事就算过去了,也不用赔碗料的钱。罗兄和王能不懂这个规矩,被他们拉到酒店,自然就纠缠不清,会被狠狠讹一笔。” 四人边走边聊,走了半里多路,看到一座酒楼,招牌上写着“英雄馆”三个大字。包行恭笑道:“这店名有意思,到底是英雄卖酒,还是英雄来这儿喝酒?”狄洪道打趣道:“当然是喝酒的是英雄,哪有开店的自称英雄的道理?咱们也来当一回英雄!”众人笑着上了楼,找了位置坐下。酒保过来问清要点的酒菜后,很快端上美酒佳肴,四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王能突然说道:“方才见到包师叔,总觉得特别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狄洪道笑道:“前年冬天你们见过一面,这就忘了?”包行恭也说:“道兄,别说他忘了,当时就见了一会儿就分开了,又过了一年多。我见了他也觉得面熟,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接着,包行恭询问起徐鸣皋等人的情况。狄洪道便将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自从在太平县失散后,我就一直孤身一人,再也没找到他们。现在我打算去南昌找找看,路过这儿时,看到众人围在一起打架,听那喊叫声像是罗大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撞见贤弟和他交手。”狄洪道又问罗季芳:“罗大哥怎么会到这儿?你有没有见到鸣皋、小舫和李武?” 罗季芳说道:“我和王能被他们抓住,押解去江西,幸好被山中子救到他船上,摇到一座高山上。山上有个石洞,洞里住着一位老道士,就是那年在句曲山见过的玄贞子。他把我们留在那儿,天天只能吃些素菜,也没酒喝,可把我憋坏了。好几次想和王能偷偷下山,都被那老道算出来了。后来我们下定决心私自逃走,结果走了一整夜,还在山上打转,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直到前几天,他才让我下山,说‘一路去江西南昌,兄弟们都在那儿等你’。没想到走了不到两天,就碰到你们了。”包行恭也把自己下山后的经历说了一遍。狄洪道提议:“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去南昌,到那儿再做打算。”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于是开怀畅饮起来。 酒保过来添酒时,狄洪道问道:“小二哥,你们这‘英雄馆’的店名取得有些奇怪。要说开店的是英雄,未免太自大了;要说喝酒的是英雄,那要是来的不是英雄,难道还不卖酒给他?要是为了讨顾客欢心,叫状元馆、高升馆、集贤馆、迎仙馆之类的,不比这好听?怎么偏偏用‘英雄’这两个字,听起来倒像是强盗开的店。”酒保笑着指向里面的阁子,说:“客官们要是想知道店名的由来,去阁子里看看就明白了。” 众人听了,纷纷起身,一同走进阁子。只见阁子里的桌上供奉着一只古鼎,看上去足有千斤重。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临潼遗事”四个大字。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前放着一把单人座椅。右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不论军民,只要能举起这只鼎,在店里吃喝一律免费。左边也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只有“勇士芳名”四个字开头,后面空空如也,看来还没人能成功举起这鼎,留下自己的名字。 狄洪道问酒保:“你们店主姓什么?这鼎肯定是他放在这儿的,有人举起来过吗?”酒保回答:“不瞒客官说,我们也不知道店主姓什么,只知道他是湖北人,大家都叫他姑老爷。这家店以前叫‘醉仙楼’,去年姑老爷来了之后,就改成‘英雄馆’,还设了这举鼎的规矩。到现在七八个月了,来试举的人有几千几百,可没一个能举得动。现在大家都知道这鼎不好举,来试的人也就少了。”包行恭又问:“那你们姑老爷能举起来吗?”酒保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狄洪道疑惑道:“他既然设了这个,没道理自己举不起来吧?”罗季芳不服气地说:“这么个小鼎能有多重,难道真没人举得起来?”说着,他挽起袖子,双手握住鼎足,使出浑身力气往上抬。结果那鼎纹丝不动,就像苍蝇撼石柱一般。狄洪道打趣道:“这小鼎怎么还挺沉?”罗季芳没好气地说:“老狄别笑话我,你来试试!”狄洪道摆摆手:“我可举不起来。”王能在一旁建议:“罗师伯,把鼎盖去掉,兴许就好举了。”罗季芳觉得有理,王能便去提鼎盖,没想到连鼎盖都拿不起来,急得满脸通红:“怎么这么沉?”包行恭分析道:“贤侄,依我看,这鼎盖就有五百来斤,加上鼎身,总共大概有一千二三百斤,一般人哪举得动?”王能不死心,对包行恭说:“包师叔,您来试试。”包行恭有些犹豫:“我怕举不起来,让人笑话。”狄洪道鼓励道:“都是自己兄弟,试试又何妨。” 包行恭卷起衣袖,双手紧紧握住鼎足,将全身的力气都运到双臂上,大喝一声:“起!”竟真的将那只巨鼎高高举过头顶,还迈步走了几步,随后才稳稳放下。众人见状,齐声喝彩:“好大力气!”包行恭对狄洪道:“狄兄,你来试试。”狄洪道正要上前,只听酒保和外面的食客喊道:“店主来了!”众人纷纷看向楼梯口,好奇这位店主是何等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3回 南昌府群英聚首 兴隆楼兄弟重逢 听到店主上楼的动静,众人纷纷朝外望去,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人物迈步而来。他头戴蓝绸扎巾,身穿黑色绸缎长衫,衣襟下摆自然垂落,脚上蹬着一双薄底乌缎快靴,腰间还悬挂着一口寒光闪闪的宝刀。整个人英气四溢,威风凛凛,往阁子里一站,气场十足。 店主走进来,对着众人深施一礼,爽朗地说道:“不知各位英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狄洪道定睛一看,又惊又喜:“我道是谁,原来是焦大哥!”焦大鹏见到狄洪道,也是又惊又喜,忍不住喊道:“我还在想是哪里的豪杰来了,原来是洪道兄弟!”狄洪道连忙向罗季芳和王能介绍:“大哥、贤侄,你们认识这位吗?这就是湖北侠士焦大鹏大哥!”罗季芳、包行恭、王能急忙上前见礼,各自通报姓名。焦大鹏高兴不已,立刻吩咐伙计换上一桌上等酒菜,为众人接风洗尘。席间,大家相谈甚欢,纷纷表达对彼此的仰慕之情。 酒过三巡,焦大鹏询问狄洪道分别后的经历,狄洪道便将自己的遭遇细细说了一遍。焦大鹏也分享起自己的故事:“我和你分别后,护送王介生到了余姚,在姑母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到这里闲逛。这张家堡有个武师叫王伟如,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凤姑,是个女中豪杰,武艺高强。她发誓要嫁给真正的英雄豪杰,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二十三岁了还没许配人家。她在这里设了个擂台,想通过比武招亲。我当时不知情,上台比试,结果赢了她。她父亲把我留下来,说明了缘由,想招我做女婿。我再三推辞,可老人家说什么都不答应,实在没办法,我就入赘到了王家。为了结识更多豪杰,我把店名改成‘英雄馆’,又在店里放了那只鼎,就是想吸引过往的英雄好汉展露身手。没想到今天能遇到大哥和各位英雄,真是天赐的缘分,太幸运了!” 当天,众人举杯畅饮,宾主尽欢。黄昏时分,焦大鹏邀请众人到家中做客。他家离店铺不远,房屋气派不凡。焦大鹏叫来妻子王凤姑与众人相见,当晚,大家结拜为异姓兄弟。此后的十多天里,焦大鹏每天陪着众人四处游玩,用丰盛的酒菜招待他们。 十几天后,狄洪道等人准备前往南昌寻找其他弟兄,焦大鹏设宴为他们饯行,还赠送了盘缠。临别时,焦大鹏说:“各位兄长先去南昌,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也会过去。”众人与焦大鹏、王凤姑道别后,离开张家堡,朝着南昌出发。一路上,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四人雇了马匹,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旅途寂寞。 没过多久,众人便抵达南昌。他们打发走牵马的人,在客栈安顿下来。每天都到热闹的地方四处寻找,但始终没有发现其他弟兄的踪迹。一天清晨,众人梳洗完毕,客栈老板说:“今天是四月十四,是祖师爷的诞辰。卫道观那边特别热闹,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去。几位爷要不要去逛逛?”罗季芳兴致勃勃地说:“老狄,我们去凑凑热闹!”狄洪道和包行恭也觉得不错,心想说不定能在那里遇见其他弟兄,于是带着王能一同前往卫道观。 一路上,只见街道上满是进香的男女,熙熙攘攘,十分拥挤。来到观前,众人看到卫道观气势恢宏,殿阁高耸。观内更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商贩,卖茶的、卖酒的、卖小吃的、卖果子的,各类人等汇聚于此,嘈杂声此起彼伏。众人在观内四处游览了一番,又回到观门口,可惜还是没见到一个熟人。包行恭说:“今天天气太热了,挤在人群里,我渴得不行,买点茶喝吧。”罗季芳却提议:“喝茶哪有喝冷酒痛快,还是喝冷酒解渴!”包行恭笑着点头:“罗大哥说得对。”狄洪道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酒棚:“就去那个棚子里怎么样?” 众人正要过去,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道:“师父,原来您在这儿!”狄洪道回头一看,竟是李武,顿时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一起去喝酒!”五人走进酒棚,要了五斤上好的米酒,又点了几样下酒菜。狄洪道迫不及待地询问李武分别后的经历。 李武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我从太平县逃出来后,遇到了鸣皋。后来在石埭村碰上了方国才,我们一起大闹望山楼,除掉了五虎,剿灭了石埭山的强盗,还放火烧了山寨。当时从寨子里烧出一条火龙,差点把我们都烧死,幸亏霓裳子出手相救,斩杀了孽龙。之后我就和师叔一起往南昌走。师叔喜欢游山玩水,一遇到好山好水就走不动路,常常在山村住上好几天。我们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到了安义山。那天,我们正走着,突然一阵怪风刮来,尘土飞扬,眼睛都睁不开。等风停了,师叔就不见了踪影,我四处寻找,怎么都找不到。我不敢离开,怕师叔回来找不到我,就在树下等了好久,可还是没等到。没办法,我就在附近的村子借住,四处打听消息,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一边走一边找,三月初才到南昌。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出来找鸣皋和各位师伯,一直没找到,今天终于遇到师父和罗师伯了,可算有个商量的人了。”狄洪道让李武见过包行恭,李武连忙向包行恭磕头行礼。 众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结完账后,离开了卫道观。路上,狄洪道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妹丈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吉是凶,这可怎么办?”罗季芳急得说:“我去安义山找他!”李武连忙劝阻:“师伯,安义山方圆几百里,山连着山,您都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怎么找?我当时和师叔在一起,亲眼看着他消失的,都没找到,您能去哪儿找啊?依我看,那阵风太奇怪了,说不定是被妖魔抓走了。”王能猜测道:“会不会是被老虎叼走了?”狄洪道斥道:“别胡说,他还会怕老虎?”包行恭分析道:“深山里什么怪物都有。最厉害的叫飞天夜叉,它出现的时候就伴随着一阵怪风,不管多厉害的英雄好汉,都会被它抓走。听李武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像。”众人听了,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罗季芳急得大哭起来,非要李武带他去安义山找徐鸣皋。狄洪道赶忙拦住他:“大哥,冷静点!这里可不是闹事的地方,万一惹出麻烦,可不是小事。我觉得妹丈那么厉害,夜叉也不一定能伤得了他。前年夏邑山里有个夜叉,被伍天熊一锤子就打死了,更何况妹丈呢。”狄洪道又说起徐庆之前提到的轩辕庙的事。包行恭却摇头说:“此夜叉非彼夜叉,普通夜叉就跟野兽差不多,但飞天夜叉神通广大,能变化成美女、孩童、昆虫鸟兽,还能隐身,穿墙透壁不在话下,连天神天将都拿它没办法,它还能呼风唤雨,操控雷电。不过它也有个特点,虽然凶恶,但讲道理,不会无缘无故吃人。它通常会变成绝色美女去引诱别人,如果有人动了邪念,玷污了它,才会被它吃掉。徐兄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罗季芳也说:“我家老二向来不贪女色。”包行恭安慰道:“罗兄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徐兄肯定会平安无事,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见到他。”狄洪道点点头:“但愿如你所说。” 众人正说着,眼前出现一座大酒楼。透过窗户,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背窗而坐,手中轻轻摇着纸扇。李武指着那人对狄洪道:“师父,您看那人是不是慕容师伯?”狄洪道仔细一看,说道:“还真是!我们上去看看,就算不是,也能在这儿吃点东西,省得回客栈了。” 众人一同上了楼,惊喜地发现,一枝梅、徐庆、杨小舫都在,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一枝梅等人看到罗季芳带着众人上楼,纷纷起身相迎,大家久别重逢,都十分高兴,一起入席就坐。周湘帆吩咐伙计添上碗筷酒菜。狄洪道询问周湘帆的来历,以及他们是如何相聚在此的。 一枝梅便讲述起分别后的经历:“我们先到了京都,在那儿待了几个月,后来游历到这里,遇到了徐庆和小舫。和周湘帆兄一见如故,就结拜成了兄弟,一直住在他家。”徐庆又问起包行恭的来历,狄洪道介绍道:“这是我的师弟,云阳生师伯的高徒包行恭。”接着,狄洪道把包行恭奉师命下山,在襄阳的经历,以及在张家堡与众人相遇,还有焦大鹏在堡上开店、英雄馆的故事,都详细地说了一遍。一枝梅等人纷纷表示:“早就听闻包兄大名,今日有幸相见,真是太高兴了!”包行恭谦逊地回应着。 这时,罗季芳提起徐鸣皋失踪的事,众人听后大惊,连忙询问详情。李武又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后忧心忡忡,都觉得凶多吉少。原本大家兄弟相聚,又结识了两位新朋友,正开心不已,却因为徐鸣皋的事,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周湘帆只好安慰大家:“事情已经这样了,先别着急。各位先到我家去,大家住在一起,再慢慢想办法。在城里住不安全,容易暴露。”狄洪道等人谢过周湘帆,让王能回客栈取来行李。 众人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才一同前往周湘帆家中。周湘帆又设宴为狄洪道等五人接风洗尘,席间大家又讨论起寻找徐鸣皋的事。一枝梅主动请缨:“大家别慌,明天我就去安义山,就算上天入地,也要把鸣皋的下落找出来!”众人听了,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至于一枝梅能否找到徐鸣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4回 一枝梅安义山寻友 徐鸣皋元宵节遇妖 周湘帆隆重设宴,为狄洪道等人接风洗尘。席间众兄弟举杯欢呼,热闹非凡。然而,一想到徐鸣皋下落不明,众人的喜悦中总带着几分惆怅。一枝梅暗自思忖:“新结识了两位豪杰兄弟,老兄弟们也大多相聚在此,唯独少了鸣皋。没了他,就像军队没了主将。于情于义,我去寻找他,都比别人更合适。”于是,他对众人说道:“我明天就去安义山找鸣皋,无论如何也要探得他的消息回来。”徐庆问道:“慕容兄,要不要让李武跟你一起去?”一枝梅摇头拒绝:“不用,他跟着反倒不方便,我独自去更合适。”众人听了,心里稍感宽慰。当晚,大家尽情畅饮后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一枝梅身着轻便装束,背上插着钢刀,向众人辞别后,便朝着安义山出发。留在周府的众兄弟一边等待鸣皋的消息,一边每日谈天说地,切磋武艺,下棋饮酒,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且说徐鸣皋,自从剿灭飞龙岭后,便与李武一同前往江西。一路上,二人游山玩水,先后经过漳泽、新都,渡过鄱阳湖,来到安义山中,此处距离南昌仅有几天路程。 元宵节那天,他们走到一处群山环绕、树木繁茂的地方。徐鸣皋不禁赞叹道:“好地方!你看,溪边垂柳依依,溪涧中水流清澈,连游鱼都清晰可见。山坡上绿草如茵,兰花飘香。林间鸟儿欢唱,春风拂面。”二人边走边欣赏,陶醉其中。 突然,树林中卷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这阵风盘旋而起,二人顿感身不由己,仿佛置身云雾之中,辨不清方向。待风停后,阳光依旧明媚,可李武却不见了踪影。徐鸣皋十分诧异:“难道被风吹走了?”他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一直寻到日落月升,无奈之下,只得继续前行。 沿着溪流,曲曲折折,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宅院。徐鸣皋心想:“天色已晚,我又饥肠辘辘,不如去借宿一晚。”他走上前去,只见朱漆大门配着铜环,紧闭着。他暗自揣测:“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大户人家,想必是朝中官员归隐,看中这里的山水,在此隐居。”于是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一个门房打开门,问道:“相公从哪里来?有何事?”徐鸣皋答道:“我是江南人,在此迷路。天色晚了,想在府上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门房说:“那请稍等,我去禀报主人,看是否方便。”徐鸣皋连忙道谢。 没过多久,门房回来道:“相公,我家主人有请。”徐鸣皋随门房走进宅院,来到大厅,只见一位美貌妇人立于堂中。她约二十多岁,体态婀娜。头上梳着朝天髻,鬓边插着兰花,佩戴着各种珠玉首饰。身穿月白色绣着五彩花纹的上衣,系着鹅黄色丝带,裙摆下露出小巧的绣花鞋。 徐鸣皋快步上前,深施一礼:“小生途经贵府,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还望成全。”妇人微笑着说:“我家没有男主人,本不便留客。但见你风度不凡,实在不忍拒绝。”徐鸣皋连声道谢,与妇人分宾主坐下。妇人吩咐丫鬟桂香上茶,随后问道:“郎君是江南哪一州县人士?尊姓大名?”徐鸣皋答道:“小生姓徐名鹤,字鸣皋,家住扬州府江都县太平村。” 妇人听闻,面露喜色:“莫非你就是人称小孟尝君的徐八爷?久仰大名,今日有幸相见!”她急忙让桂香准备酒菜。徐鸣皋连忙推辞:“承蒙留宿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添麻烦。还未请教夫人贵姓?”妇人答道:“我姓白,公公曾在朝为官。我叫常芳兰,丈夫已故,也没有其他亲人,只有老仆白贵和丫鬟桂香相伴。幸好有些田地,勉强维持生计;几间房屋,遮风挡雨罢了。” 说话间,桂香摆上酒菜,芳兰亲自作陪,热情相劝。徐鸣皋见芳兰容貌艳丽,举止妩媚。饮酒时,芳兰言语间暗藏情愫,不时以眼神传意。徐鸣皋虽为豪杰,却逐渐被迷惑。原来,这常芳兰并非人类,而是修炼千年的妖精。她需迷死三百六十五个男人,方能位列仙班。如今已迷死三百五十五人,徐鸣皋的到来对她而言正是关键。妖精得知徐鸣皋是十世童男转世,精气特殊,若能迷死他,可抵十人,便能即刻飞升。她施法用妖风将徐鸣皋摄来,还在酒中下了迷药,致使徐鸣皋神志昏乱。此后,徐鸣皋深陷其中,将一众兄弟抛诸脑后,每日与芳兰相伴。 十来天后,徐鸣皋渐渐感到身体乏力,精神恍惚。而芳兰依旧纠缠不休。每次相处,徐鸣皋都感觉对方身上有股力量,致使自己精气外泄,疲惫不堪。他心中虽渐生厌烦,却不忍拒绝。 半月后,徐鸣皋一病不起,口吐鲜血,茶饭不思。一天,桂香送来一杯茶,徐鸣皋接过,看到杯中的倒影,自己面容憔悴、消瘦不堪,几乎认不出自己,心中大惊,开始怀疑芳兰有问题 。 俗话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妖精迷人就像娼妓迷惑客人,起初深陷其中时,旁人怎么劝都没用,只有自己醒悟才能察觉异常,可往往到这时已为时过晚。徐鸣皋见芳兰只知索取,毫无怜惜之意,言行举止都与常人不同,越发怀疑她们主仆不是人类。他心中害怕,却不敢表露,想找机会逃走,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暗自叹息:“我徐某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又过了几日,徐鸣皋病情愈发严重,耳鸣眼花。当晚,芳兰又要与他亲近,他实在无力应付,坚决拒绝。芳兰恼羞成怒:“你还想活命?”说罢,转身离开。徐鸣皋深知对方是妖精,却毫无办法。不久,他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又梦到芳兰纠缠,醒来后更是疲惫。他心中悲凉:“我命休矣!只是再也见不到妻子朋友,死后无人知晓,尸骨也回不了故乡。我自诩豪杰,却要死在一个妇人手里!”想到此处,不禁流下英雄泪。 此时,芳兰主仆不见踪影,屋内只有油灯亮着。徐鸣皋侧耳倾听,四周寂静无声,心想:“趁她们不在,若能逃出去或许还有生路。我一身武艺,难道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挣扎着起身,穿好衣服,佩上单刀,试图运功从楼窗跳出,却因头晕再次摔倒。他无奈叹气:“真是英雄只怕病来磨!从楼梯下去定会撞见她们,若是激怒妖精,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不如与她好好商量,求她将我埋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正当徐鸣皋满心绝望时,救星来了。楼窗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矮小、一身黑衣的人,头戴英雄结,身穿窄袖短袄、叉裤,脚蹬快鞋,腰间别着钢刀,从窗口飞身而入。那人见到徐鸣皋,立刻跪地问道:“您可是扬州徐八爷?快趴在我背上,我背您出去,别让妖精发现!”徐鸣皋大喜,暗道:“谢天谢地,徐家祖宗保佑,来了救星!”他赶忙趴到那人背上。那人用衣带将他缚好,正要跳上房顶,却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显然是芳兰主婢回来了。这人能否成功救出徐鸣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5回 安义山主仆重逢 梅村道弟兄齐会 那位侠客稳稳地将徐鸣皋背在背上,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立即从楼窗飞跃而出。他在瓦片上接连几个腾跃,转眼间就到了宅院外面,随后一路疾驰,速度快如奔马。没过多久,两人抵达山坡下,侠客将徐鸣皋轻轻放在石头上,自己则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给徐鸣皋磕了四个响头,问道:“八爷,还认得我吗?” 徐鸣皋一脸茫然,心中满是感激:“多亏您搭救,但我实在想不起您是谁,请问尊姓大名?”侠客语气恭敬:“小人不是别人,以前曾在八爷身边伺候。”徐鸣皋仔细打量,觉得有些眼熟,突然恍然大悟,试探着问:“你莫非是徐寿?”侠客连忙回应:“正是小人!”徐鸣皋感慨道:“你跟随师父走了这么多年,我都快认不出了。你怎么知道我有难,特意来救我?” 徐寿解释道:“当年奉主人之命跟随师父,这些年学了一身武艺。如今各位师伯在安义山相聚,玄贞师伯派我来救八爷。”徐鸣皋又问:“现在众位师伯都在哪里?”徐寿说:“师父和其他师伯已经各自云游去了,只有玄贞师伯在岭上等着八爷。”徐鸣皋无奈道:“我现在浑身没力气,走不了山路,你背我去见师伯吧。” 徐寿二话不说,再次背起徐鸣皋,往山岭走去。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内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地,他们看见玄贞子在树下盘腿而坐。徐寿将徐鸣皋轻轻放在石头上,自己先上前拜见玄贞子,禀报说:“弟子奉命接八爷,已经带到。”玄贞子示意徐鸣皋过来相见。 徐鸣皋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仔细端详玄贞子,发现他果然就是当年在句曲山登高时遇到的老道长,赶忙叩谢救命之恩。玄贞子神色严肃地说:“贤契,你遇到的是修炼千年的蟒蛇精。虽然把你救出来了,但你身中剧毒,如果不及时医治,还是性命难保。”徐鸣皋急忙跪地求救。玄贞子从葫芦里倒出三粒丹药,让徐寿取来泉水,看着徐鸣皋服下。 没过多久,徐鸣皋腹中一阵剧痛,如同雷鸣般作响,随后排出大量黑血。吐泻之后,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轻松了许多。他再次拜谢玄贞子,问道:“弟子此去江西,能和众兄弟会合吗?宁王的势力会怎样?还请师伯指点。”玄贞子回答:“宁王迟早会得到应有的下场,但现在时机未到。你只要尽心尽力为民除害,暗中帮助朝廷铲除奸恶,就如同修道一样。如今你的兄弟们都在南昌等你,还能见到你的师父。” 接着,玄贞子对徐寿说:“你好好跟着八爷去南昌,和众英雄一起建功立业,也不枉你师父一番教导。八爷虽然毒素已除,但身体还很虚弱,路上一定要悉心照顾。到前面雇辆车,直接去南昌吧。”又转头对徐鸣皋说:“贤契,路上多加保重,后会有期。我要去雁荡山访友,你就安心上路吧。”说完,玄贞子站起身,大袖一挥,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徐鸣皋望着玄贞子离去的方向,呆立许久,感叹道:“我徐鸣皋没这个福气。要是能跟着玄贞师伯在名山学道,要那百万家产又有什么用?”徐寿安慰道:“主人别灰心。只要多行善事,将来也能修成仙道。现在我背您去找车。”徐鸣皋点点头。徐寿背起他,翻过山岭,来到一处村镇,雇了一辆马车。他们让车夫每天只走二十多里就停下休息,一路上悉心调养徐鸣皋的身体。就这样,直到五月,他们才抵达南昌。此时,一枝梅已经离开南昌半个多月,两人在路上错过了彼此。 当徐鸣皋一行走到离南昌城七八里的梅村时,这里既没有梅花,也不见村落,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官道。道路两旁种满了枣树,枝叶茂密,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阵阵清风吹来,十分凉爽。徐鸣皋和徐寿坐在车上,聊着过去的经历。突然,一只兔子从车前窜过,钻进路边的草丛。紧接着,一只老雕在空中盘旋,死死盯着草丛,似乎想要吃掉兔子。 徐寿见状,笑着说:“八爷,您看这老鹰一心想吃兔子,我赏它一箭如何?”徐鸣皋劝阻道:“它吃兔子,关你什么事,何必伤它性命?”徐寿却笑道:“虽说这是杀生,但也算除暴安良了。”徐鸣皋听了,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徐寿有一件拿手绝活——百步穿杨的弩箭。他的弩箭是用坚硬的竹子削制而成,锋利无比。一个弩管里能装十支箭,可以连续发射,百发百中,有点像袖箭,只要拨动机关,弩箭便会射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徐寿抬手一操作,那只在空中盘旋的老雕突然连连翻滚,坠落在草丛中。 驾车的年轻车夫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见状大喜:“好箭法!”他停下车子,跑过去捡起老雕和弩箭,赞叹道:“这位爷眼神真好,这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鸟头上,怪不得这么大的老雕,中箭后动都不动!” 徐寿正要接过弩箭,突然听到树林里有人大喝:“大胆狂徒!竟敢射死我的猎雕,我要你偿命!”徐鸣皋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从树林里冲出来,唇红齿白,衣着华丽,手中拿着弓,背上插着箭,满脸怒容,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他们拿着鸟枪铁叉,身上挂着一些野鸡等猎物。 徐寿听少年说话不客气,顿时火冒三丈,跳下车喊道:“我就射死了你的猎雕,你能怎么样?一开口就骂人!惹急了小爷,别说一只鸟,连你这小子我也一起收拾了,看我需不需要偿命!”少年听了,气得暴跳如雷,大喊一声:“反了!”冲上来就是一拳。徐鸣皋连忙出声喝止,可徐寿动作更快,一把抓住少年的拳头,用力一扯,挥拳就打。徐鸣皋急忙下车拉开两人,但徐寿已经揍了少年七八拳,打得少年鼻青脸肿。少年带着仆人,一溜烟逃进了树林。 徐鸣皋埋怨了徐寿几句,看着地上的猎雕说:“这是角雕,头上有角,少说也值一二十两银子,被你射死了,太可惜了!” 两人正说着,只见刚才的少年带着两个汉子,飞快地追了过来,大喊:“还我活雕,不然别想走!”鸣皋刚想解释,为首的汉子已经冲到面前,怒吼道:“大胆狂徒,射死我们的角雕,还敢打人,吃我一拳!”鸣皋连忙说:“大哥,有话好好说!”话还没说完,徐寿已经冲过去,使出一招“毒龙探爪”。汉子大怒,也不答话,直接动手。鸣皋上前劝阻,后面的汉子误以为他要帮忙,一个箭步冲过来,朝着鸣皋肩膀劈打过来。鸣皋无奈,只能出手招架。四人就在路上扭打起来,刚才的少年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没敢上前帮忙。 四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十个回合。虽然徐鸣皋大病初愈,但武艺根基深厚;徐寿刚出道,更是勇猛无比,渐渐占据上风,对手的拳法开始乱了章法。这时,只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呼喊声:“兄弟别慌,我们来了!”鸣皋心中一惊,暗想:“这两人已经不好对付,再来几个厉害的帮手可怎么办?”远远望去,只见五六位好汉气势汹汹地赶来,个个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 正担心时,那几位好汉已经到了跟前,齐声大喊:“快住手,都是自己人!”鸣皋等人立刻停手,定睛一看,惊喜地叫出声来。原来赶来的是罗季芳、徐庆、狄洪道、杨小姑、王能、李武。之前和徐寿交手的是周湘帆,和鸣皋对打的是包行恭,而那个射猎的少年,是周湘帆的堂弟周莲卿。 周湘帆和包行恭得知眼前人就是徐鸣皋,又惊又喜,连忙过来赔罪,拜倒在地。徐鸣皋也急忙回礼。周莲卿早就听说过徐鸣皋的大名,赶紧过来相见赔罪,好奇地问:“这位身手不凡的是谁?”徐鸣皋介绍道:“这是我的家仆徐寿,不懂事射死了您的猎雕,理应重罚。”周莲卿大度地说:“小事一桩,一只鸟儿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徐寿也赶紧向周莲卿道歉。周湘帆摆摆手:“寿哥别往心里去!”周莲卿笑着说:“我这都是小伤,大家都是兄弟,别计较了!” 众人相见,欣喜若狂。周湘帆热情地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徐兄跟我去家里坐坐。”徐鸣皋道谢后,打发车夫回去。 众人步行前往周家,一路上有说有笑。不一会儿,就到了周家大厅。周湘帆连忙吩咐:“赶紧准备最好的酒菜,给鸣皋兄接风!”大厅里很快摆满丰盛的宴席,众人纷纷就座。罗季芳等人迫不及待地询问徐鸣皋分别后的经历,徐鸣皋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大家也各自分享了这些日子的离合故事。这一天,他们重新结拜,气氛热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6回 黄三保狐假虎威 徐鸣皋为朋雪耻 这一天,众兄弟举行了结义大会,唯独缺了一枝梅。大家纷纷跪地,神情庄重地立下誓言:“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一人有难,众人相救;即便众人皆陷困境,哪怕单枪匹马也要设法解救。”拜祭完毕后,按照年龄排序,依次是罗季芳、一枝梅、徐庆、徐鸣皋、杨小舫、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徐寿,共十一位英雄好汉。每个人都写下了自己三代的履历、籍贯以及出生年月日。 徐庆说道:“我兄弟伍天熊虽不在这儿,但我们情同手足。况且他武艺高强,如今正和我弟妹鲍三娘镇守九龙山,把他也写上去吧。”众人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论年龄,伍天熊和李武同岁,只是小一个月,却比徐寿大三岁,于是将他排在李武之后、徐寿之前,至此,十二位豪杰的名单确定下来。后来宁王造反,王守仁挂帅奉旨平叛,众兄弟在山东吃了败仗,被邺天庆追得走投无路,多亏伍天熊夫妇出手相救,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天,众兄弟高兴至极,开怀畅饮,直到大醉才罢休。此后,大家一同住在周湘帆家中。半个月过去了,一枝梅还没回来。徐鸣皋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是为了找我才去的,可别也碰上那个妖怪,丢了性命。”越想越觉得愧疚不安。 这天,众兄弟都在家中,只见周莲卿带着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周莲卿被打得不成样子,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是伤,一边跑一边喊:“兄长们,我今天差点被黄三保打死,你们一定要帮我报仇!”周湘帆赶紧向跟来的仆人询问情况。 仆人喘着粗气说道:“今天五爷在韦云娘家玩,没想到黄三保也去了。韦妈妈说屋里有客人,让他明天再来。那家伙一听就火了,抬手就给了韦妈妈一巴掌,还骂道:‘什么大客人,哪来的野东西,连黄老爷我来了都不让!赶紧让那家伙滚蛋,不然有他好看!’韦妈妈好声好气地赔礼,说:‘这位是周公子,周大爷的兄弟,不是一般人,您就给我个面子,明天再来吧。’谁知道那黄三保更来劲了,破口大骂:‘周湘帆不过是个烧窑的,你拿他来压我?我正想找他麻烦呢,他要是敢来,我打得他有来无回!’说了一堆难听的话,非要把五爷赶出去。五爷听不下去回了几句,那家伙就冲进屋里对五爷动手,把五爷打得遍体鳞伤。多亏韦云娘拼命劝阻,五爷才捡回一条命。” 众英雄听了,个个火冒三丈:“这黄三保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嚣张无礼!”周湘帆满脸羞愧地解释道:“各位兄长,说起来惭愧。这黄三保本是本地人,以前在南昌府当差,做马快。他家和我家是邻居,我看他日子过得苦,经常接济他。后来宁王发现他有点本事,就提拔他当了都头,他也搬去了城里。最近宁王弄了个‘八虎将’,其中有个禁军总教头叫铁昂,很受宁王宠信。黄三保就拜铁昂为师,还被保举做了副教头。这人一得势就忘本,居然恩将仇报。今天把我五弟打成这样,这口气不出,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伯父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现在被打成这样,我怎么去面对九泉之下的伯父啊!” 徐鸣皋安慰道:“八弟别难过,愚兄替你报仇!”他让徐庆去给周莲卿治伤,又吩咐家人带路。周湘帆担心徐鸣皋把人打死惹出麻烦,说道:“四兄,我和你一起去。”罗季芳等人也都要跟着去,徐鸣皋劝阻道:“他就一个人,我们去这么多人,不被他笑话以多欺少吗?”周湘帆觉得有理,众人这才作罢。 周湘帆和徐鸣皋来到韦云娘家。原来这是一家隐蔽的场所,没有多少风尘女子,只有韦妈妈的亲生女儿云娘,今年十九岁,长得漂亮,还擅长书画琴棋。她家在兴隆馆隔壁,门口是扬州风格的矮门,没有显眼的招牌,看上去和普通人家差不多。 周湘帆上前敲门,此时黄三保正在屋里大碗喝酒,已有几分醉意。韦妈妈听到敲门声,赶忙亲自出来开门,见到周湘帆,小声说道:“周大爷,那家伙还没走呢。您是来找他算账的吧?要不还是等他走了再说?”周湘帆安抚道:“妈妈放心,我就问他几句话。要是损坏了东西,我照价赔偿。天大的事,我绝不连累你。”韦妈妈苦笑道:“我还能不知道您的为人吗,周大爷可是江西的豪杰。不过还是稍等一下,我去给他通个信,省得他怪我。”徐鸣皋也觉得有道理:“您先去,我们随后就来。” 韦妈妈急忙跑回屋里,故意大声喊道:“黄大爷,快躲躲吧,周大爷亲自来兴师问罪了!”黄三保一听,恼羞成怒:“我会怕他?”韦妈妈假意拉住他:“周大爷可不是好惹的,您可小心点。”黄三保一把推开韦妈妈,踢开椅子,气势汹汹地冲出门来,正好撞见徐鸣皋。 黄三保见来的不是周湘帆,愣了一下。徐鸣皋眼疾手快,一掌打在他肩上,黄三保身子连退三四步,差点摔倒,心中暗自吃惊:“这家伙力气不小,得小心应付!”他迅速调整姿势,握紧双拳,使出“蜜蜂进洞”的招式,直攻徐鸣皋太阳穴。徐鸣皋不慌不忙,施展“童子拜观音”,双手向上一分,紧接着变为“脱袍让位”。黄三保收回拳头,改从中路进攻,使出“御带围腰”。徐鸣皋双手下落,左右格挡,使出“黄莺圈掌”。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十几个回合,黄三保哪里是徐鸣皋的对手。黄三保又使出“浪子踢球”,飞起一脚,却被徐鸣皋三根手指稳稳接住,顺势一扯,黄三保顿时摔了个倒栽葱。徐鸣皋趁机一顿拳脚,把他打得浑身是伤,衣服也撕成了布条。周湘帆担心闹出人命,赶忙说道:“四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再打两下就饶了他吧。”徐鸣皋怒道:“他嘴那么臭,我让他说不出话!”说着一拳打在黄三保嘴上,打得他满嘴鲜血,四颗门牙当场脱落。 黄三保挣扎着爬起来,向外跑去,还指着周湘帆叫嚣:“周大,你等着!”周湘帆毫不示弱:“我还怕你不成!明天就在这儿等你,看看你有什么本事!”黄三保撂下狠话:“不来就不是好汉!”说完一溜烟跑了。 天色渐晚,周湘帆安慰了韦妈妈几句,便和徐鸣皋一起回家。众人连忙询问情况,徐鸣皋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徐庆问道:“既然八弟答应明天等他,要是不去,岂不是丢了面子?也不知道这黄三保有多大能耐?”周湘帆不屑地说:“他不过是仗着铁昂撑腰,没什么真本事。”徐鸣皋又问:“那铁昂的本事怎么样?” 周湘帆解释道:“铁昂的师父是王府里最厉害的勇士邺天庆。铁昂也就是力气大,宁王府门前的大石狮,他能像搬椅子一样随意搬动。现在宁王宠着他,让他做了禁军都教头,还列入八虎将,所以他嚣张得很。黄三保拜他为师,就借着他的威风到处惹是生非。”杨小舫建议道:“我们要是去,得商量个对策。兄弟们分批行动,相互照应,就像打仗设伏兵一样,以少胜多。” 徐鸣皋点头赞同:“五弟说得对。韦妈妈那儿和兴隆楼挨着,明天我们兄弟在楼上喝酒,分两拨人坐着。让家人盯着,看那家伙带多少人来,见机行事。先派几个人上去交手,要是打不过,其他人再上去支援。让王能、李武在兴隆楼负责传递消息。”众人都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 这边众人正筹划着明天的争斗,另一边黄三保逃回城里,直奔铁昂家。铁昂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大吃一惊,忙问:“徒弟,这是怎么了?和谁打架了?”黄三保添油加醋地把周湘帆等人的“恶行”哭诉了一遍,却把自己的过错隐瞒得干干净净。铁昂又问:“动手的是什么人,把你打成这样?”黄三保不屑地说:“就是一群烧窑的乡下人,有点蛮力罢了。今天我喝多了,双拳难敌四手。我临走时搬出师父您的名号,他们居然一点都不怕,还把您大骂了一顿,说明天在那儿等着,要把您抽筋剥皮。我特意来告诉师父,您要是怕他们,就别去,省得为了我丢面子。” 铁昂本就是个鲁莽之人,听了这番话,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周湘帆:“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竟敢欺负我徒弟!我这儿有疗伤药,你赶紧吃了,明天跟我一起去报仇!不打死周湘帆,我誓不为人!”至于明天这场争斗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7回 众义士大闹勾栏院 徐鸣皋痛打铁教头 铁教头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听了黄三保添油加醋的一番话,竟然深信不疑。第二天吃过午饭,他便带着黄三保来到韦云娘家。黄三保吩咐摆上酒席,殷勤地招待铁昂,师徒二人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只等着周湘帆等人前来,好报昨日的“仇”。 另一边,周家的众位英雄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第二天一早,大家梳洗完毕,周湘帆叮嘱周莲卿在家好好养伤,随后便带着罗季芳、徐庆、徐鸣皋、杨小舫、狄洪道、包行恭、王能、李武、徐寿,再加上两个仆人,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兴隆楼。周湘帆让酒保摆上两桌丰盛的酒菜,众人入席开始饮酒。 这天天气酷热难耐,众人热得汗如雨下,心情也愈发烦躁。徐鸣皋抱怨道:“俗话说‘夏不登楼’,你看这栏杆烫得手都没法扶。”罗季芳提议:“老二,要不我们搬到楼下大厅去?”周湘帆摇头说:“还是楼上有点风,要是去大厅,一点风都没有,更闷得慌。”杨小舫指着楼下说:“罗大哥,你看店门对面杨树底下,又凉快又没太阳,多舒服。”罗季芳跑到窗边一看,拍手大笑:“我们真是呆子,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去,偏在这‘火箱’里遭罪!酒保,把两桌酒菜搬到杨树底下去!”徐鸣皋笑道:“你自己搬去吧,我们在这儿喝几杯,不用你操心。” 周湘帆让酒保把其中一桌酒菜搬到楼下树荫下。罗季芳一把拉住众人:“老二怕风,我们快去乘凉喝酒!”说着连拉带拽,拉走了杨小舫、包行恭、徐庆、徐寿、王能、李武,一共六个人,再加上周家的两个仆人,大家一起下楼,围着杨树底下的桌子坐下。这下众人顿感凉爽,兴致也高了起来,划拳行令,喝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太阳都快落山了。 此时众人已有七八分醉意,徐庆疑惑道:“那家伙怎么还不来,难道已经在里面了?”周湘帆的仆人听到这话,便跑到韦云娘家门前张望。正巧韦妈妈开门出来,仆人赶忙问道:“妈妈,昨天那个姓黄的来了吗?”韦妈妈伸出两根手指朝屋里指了指,随后关上门进去了。仆人急忙跑回来向众人报告。徐庆分析道:“估计今天里面有两个人,另一个多半就是铁昂。”罗季芳迫不及待地说:“庆兄弟,我们进去把他们揪出来打一顿,省得让老二动手!”徐庆连忙劝阻:“别着急,先和老四商量商量。”可罗季芳根本不听,起身就走。众人担心他闯出祸来,赶紧跟了上去。 罗季芳这个莽汉也不看看情况,径直冲到大厅。只见酒席上坐着三个人,朝外的是个黑大汉,上首是个紫脸汉子,下首坐着个女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婆子和两个丫头。婆子见状大喊:“哎呀,什么人打进来了!”女子带着丫头慌忙往屋里躲。罗季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冲过去。铁昂见一个高大的黑汉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以为是个厉害角色,飞起一脚,将整桌酒菜连同桌子一起朝罗季芳砸去。罗季芳伸手一挡,桌子被推到一边,但酒菜汤汁淋了他一身,这下他更火了,挥拳就向铁昂打去。铁昂抬手挡开拳头,顺势一掌打在罗季芳下巴上,罗季芳像稻草一样被打得向右面飞出去。 说来也巧,右边正好有个小天井,两面是墙,两面是半窗,没有门,平时是倒脏水的地方,面积不大,下面全是淤泥。罗季芳就这么直直地摔进天井,仰面朝天,整个人把天井填得满满当当。他双手在淤泥里找不到着力点,根本爬不起来。 这时其他人也赶到了,正好看见罗季芳摔进去。王能见状大怒,冲上去就朝黄三保打了一拳。没想到铁昂又是一脚,王能和罗季芳一样,也被踹进了小天井。罗季芳双手撑在淤泥里,正想站起来,可四五寸厚的烂泥根本使不上劲。突然看到王能从墙角掉下来,他大喊:“别过来,没地方了!”王能也是仰面摔倒,一只手正好按在罗季芳脖子上,感觉滑腻腻的,连忙缩手,却把淤泥抹在了罗季芳胡子上。罗季芳气呼呼地说:“你这小王八,想喂我吃这个!”说着抓起一大把臭淤泥,朝王能嘴里塞去:“你也尝尝!” 王能正张着嘴想站起来,冷不防被塞了满嘴淤泥,想吐又吐不干净。想用手抠,可自己手上也全是淤泥,不知不觉还咽下去不少,又臭又恶心,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罗季芳在下面见状,哈哈大笑。王能恼羞成怒:“我是不小心的,你还故意整我!”又是一阵恶心,没吐完的酒菜又涌了上来。盛怒之下,他也顾不上对方是师伯,直接把呕吐物朝罗季芳脸上吐去,罗季芳顿时满头满脸都是带着酒味的呕吐物。 暂且不说两人在淤泥里扭打,再看其他人。徐庆、杨小舫见铁昂厉害,几招就把罗季芳和王能打飞,立刻奋勇上前,包行恭、徐寿、李武也紧随其后。铁昂再怎么勇猛,也抵不过这五个如猛虎般的对手。这几个人的拳头像铜锤,手臂似钢条,手指如同铁钩,攻势如雨点般密集。铁昂心里暗叫不好:“我被徒弟坑了!他说是什么烧窑的乡下人,怎么这么厉害?个个都像是铁打的!” 徐寿学了几年武艺,还没怎么实战过,正所谓“新出猫儿凶似虎”;包行恭刚和大家相聚,也想露一手;徐庆和杨小舫则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出手谨慎;李武虽然功夫稍弱,但人很机灵,身手敏捷。铁昂再英雄,也渐渐招架不住,身上挨了好几下。要知道,这几个人的拳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幸亏铁昂功夫底子好、身体强壮,换作别人,早就筋断骨折了。被打得连连吼叫的铁昂大喊:“徒弟,这叫什么乡下人!”黄三保也知道今天惹上大麻烦了,心想周湘帆从哪儿找来这么一群厉害角色,要是再来几个,自己和师父恐怕性命难保!于是他贴紧铁昂的后背,喊道:“师父,你在前,我在后,我们冲出去!”师徒二人挥舞着手臂,左勾右打,一路向外突围。 徐庆、杨小舫等人一时也拦不住他们,眼瞅着两人一步步退到二门附近。这时,徐鸣皋带着周湘帆、狄洪道赶来了。原来众人刚打进去时,周家的仆人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见里面打得不可开交,赶紧跑到兴隆楼报信。徐鸣皋等人听说罗季芳已经冲进去,其他人也都跟上去了,便和周湘帆、狄洪道一起飞奔而来。 看到铁昂和黄三保背对背,边打边往外冲,众人担心他们跑到街上溜走,又怕被人看见报信,想关门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坏了,二门口也挤满了人。只见铁昂双臂挥舞,虎虎生风,徐庆等人拦不住,知道这铁教头确实厉害,便大喊:“二位贤弟,守住大门!”周湘帆和狄洪道像石狮子一样,牢牢守在门口,如同两扇坚固的“肉门”。徐鸣皋一个箭步冲到铁昂面前,抬手就是一拳,直取铁昂小腹。铁昂本来就只有招架之力,为了逃命才勉强抵抗,突然又来个生力军,见徐鸣皋出拳迅速,连忙伸手向下格挡。谁知徐鸣皋拳法精妙,迅速收回拳头,又伸出左手两根手指,直取铁昂双眼,使出“二龙抢珠”的招式。铁昂急忙喊道:“慢着!”举起右臂去挡。没想到他背后的黄三保已被包行恭一把拖进屋里。徐寿见铁昂背后空门大开,一拳打在他尾闾穴上。铁昂向前冲去,徐鸣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颈,用力向下一按。铁昂已经打了半天,哪里经受得住徐鸣皋的神力,“扑通”一声被按倒在地。至于他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8回 军师府铁昂求计 郑元龙走马报信 禁军都教头铁昂被徐鸣皋死死按住,自知今日在劫难逃,便双手护住胸口和两肋,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功夫,任由众人捶打,不再还手。徐鸣皋毫不留情,挥起拳头狠狠揍他,徐寿、李武也在一旁“加餐”,打得铁昂口吐鲜血。另一边,黄三保被包行恭拖倒在地,同样被打得奄奄一息。 众英雄见街上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行动多有不便,眼看铁昂和黄三保也被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便停了手,放两人离开。 杨小舫走进屋子,只听见罗季芳在里头骂人,却不见人影。走到半窗边一看,哭笑不得——罗季芳和王能两个“活宝”正在淤泥里扭打,浑身沾满又臭又脏的泥浆。杨小舫赶忙喝止,可两人正打得眼红,根本不听。这时徐鸣皋等人也进来了,看到这滑稽又荒唐的一幕,又生气又想笑,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两个家伙!罗季芳身为大师伯,成何体统?自己人倒先打起来了!”狄洪道也把王能骂了一顿,两人才不情不愿地从淤泥里爬起来。罗季芳回过神,自己也觉得尴尬,忍不住笑出声;王能看看满身泥浆的罗季芳,再看看狼狈的自己,活像两只泥乌龟,也跟着笑起来。众人见状,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周湘帆让家人把韦妈妈叫出来。韦妈妈见铁昂和黄三保走了,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铁昂吃了亏,改天来找自己麻烦。听到周湘帆喊她,连忙说道:“周大爷,今天把他们打了,要是明天他们再来找我们算账,可怎么办啊?”周湘帆拍拍胸脯:“您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您赶紧准备浴盆,再找两套衣服来,给这二位大爷洗个澡、换身衣裳。”韦妈妈面露难色:“浴盆好说,可衣服真没有。我们这儿只有女人的裙子,没有男人的衣裳。”周湘帆无奈道:“那您先安排他们洗澡吧。”韦妈妈急忙吩咐用人,带着罗季芳和王能去洗浴。周湘帆掏出四五两银子,让家人去衣铺买了两套合身的衣服,又给了韦妈妈十两银子,赔偿被打坏的东西和门户。眼看天色渐晚,众英雄便一起返回周家。 铁昂和黄三保捡回一条命,回到公馆后,赶忙吃下上等的伤药,换了身干净衣服,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邺天庆府上。邺天庆是铁昂的师父,他的拳脚功夫号称天下第一,被宁王视为心腹,封为无敌大将军、总管兵马都元帅,绰号“飞天燕”,有万夫不当之勇,无论是轻功、马上功夫还是其他武艺,样样精通。宁王曾夸口:“外有非非僧,内有邺天庆,何愁大事不成!”由此可见,邺天庆的本领丝毫不逊色于非非僧。 铁昂和黄三保见到邺天庆后,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事情经过,还商量着要向宁王告状,治周湘帆的罪。没想到邺天庆听完,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好你个禁军都教头!被几个‘乡下人’打了,也不嫌丢人!将来还怎么带兵打仗、冲锋陷阵?大丈夫在百万军中都能来去自如,结果遇上几个烧窑的就吃了大亏,还有脸来跟我说?要是让王爷知道了,不光你没面子,连我也跟着丢脸!给我闭嘴!”这番话骂得铁昂和黄三保面红耳赤,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连连称是,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回到公馆,两人越想越气,铁昂埋怨黄三保:“都怪你!什么乡下人,你看看他们的样子,哪像做工的?个个拳法精妙、功夫了得,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伙人!”黄三保也想不通:“周湘帆就是个做生意的,就算喜欢摆弄拳棒,一时半会儿也请不到这么多厉害的拳师啊?”铁昂发愁道:“我怎么知道!得赶紧想个办法,出了这口恶气!”黄三保眼睛一亮:“师父别愁!李军师足智多谋,我们找他商量,肯定有办法报仇!”铁昂却担心:“万一他不肯帮忙,再把这事告诉王爷,说我们没用,那可就糟了。”黄三保一拍胸脯:“给他送点银子就行!我这就准备礼物,明天陪您一起去!”铁昂这才点头答应。 第二天,黄三保准备了一份厚礼,跟着铁昂来到李自然的军师府。李自然收下礼物,在书房接见了他们。铁昂和黄三保行过礼,家人端上茶水。李自然开门见山:“二位教头大驾光临,还送这么厚的礼,贫道无功不受禄。不知二位有什么事?”铁昂客气道:“一点薄礼不足挂齿,今日特来拜访,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接着便把黄三保被打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李自然追问:“你听他们口音是哪里人?”黄三保回忆道:“口音杂得很,有江南的、山东的、陕西的、苏州的,江南人居多。”李自然又问:“他们长什么样?”铁昂说:“有的像练武的,有的像江湖人,还有的像读书人,什么样的都有。”李自然再问:“功夫如何?”铁昂苦笑道:“要是没本事,我们能被打成这样?”李自然摇摇头:“依我看,这事得禀报王爷。”铁昂和黄三保对视一眼,黄三保连忙劝阻:“军师,这可不行!王爷知道我们被做工的打伤,肯定要怪罪我们没用,以后还怎么带兵?”李自然哈哈大笑:“你们两个糊涂蛋!话是活的,谁让你们照直说?依我看,这伙人可不简单,说不定就是俞谦手下那班和王爷作对的人!”铁昂惊讶道:“军师怎么知道?”李自然分析道:“王爷前年在苏州摆擂台,被扬州的徐鹤打伤严虎,严虎后来病死;罗德掀翻擂台,副台主也投靠了他们。之后金山寺一战,非非和尚被杀,折了不少大将;去年太平县抓人,在鄱阳湖被劫;石埭山又折了五虎将。他们一路跟王爷作对,从江南往这儿来,按常理肯定会到南昌。而且他们的口音、模样、功夫,都能对上!我猜他们已经到了一阵子,周湘帆喜欢结交豪杰,肯定和他们成了一伙。要是不告诉王爷,趁早把他们除掉,后患无穷!二位放心,我自有安排。”铁昂谢过李自然,和黄三保各自回家。 李自然随即进宫面见宁王,把事情详细奏明。宁王咬牙切齿道:“军师所言极是!本藩早就恨透他们了,如今送上门来,绝不能放过!只是这伙人不好对付,军师务必小心,别让他们跑了。”李自然胸有成竹:“千岁放心,我定让他们插翅难逃!”宁王赐下一支金批御令:“一切听凭军师调遣!”李自然接过令箭,告辞出宫时,天色已晚,他开始筹备第二天的行动。 李自然有个仆人叫郑元龙,是江西浮梁县人。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到南昌城外,在周湘帆家做乳娘,周湘帆一直很照顾他。后来母亲去世,也是周湘帆帮忙操办丧事;前年郑元龙酒后误伤人命,又是周湘帆上下打点,花了几十两银子,才让他只判了一年监禁。狱官看他机灵能干,让他做了长随,去年还把他推荐到李自然府上。 郑元龙听到李自然要对付周湘帆,心里一紧:“周湘帆是我的大恩人,现在军师去跟宁王告状,肯定要抓人。我不救他,谁救?趁军师还没回来,我得赶紧去通风报信!”他跟同伴谎称去送亲戚,悄悄来到马厩,牵出一匹马,从后门溜出去,出了城关后,狠狠甩了两鞭,策马狂奔到周湘帆家。 郑元龙跳下马,直奔书房。正巧周湘帆正和徐鸣皋、徐庆闲聊,见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心里“咯噔”一下,忙问:“贤弟,出什么事了?”郑元龙看了看徐鸣皋和徐庆,对周湘帆低声道:“周大爷,大祸临头了!铁昂被打后找李军师商量,军师怀疑江南那伙人都在您这儿,已经进宫禀报宁王,估计很快就会来抓人!您这儿真有这事吗?”周湘帆感激道:“多亏贤弟冒险来报信,我哪敢瞒你!”他指着徐鸣皋和徐庆介绍:“这位是扬州的‘赛孟尝’徐鸣皋,这位是山东的‘神箭手’徐庆。”郑元龙连忙拱手行礼:“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幸会!但我怕军师回来发现,不能多聊了。”徐鸣皋和徐庆也急忙回礼:“多谢仗义相助,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郑元龙催促周湘帆:“大爷赶紧准备,他们随时可能来!后会有期!”说完,他飞身上马,挥了挥手,扬鞭疾驰而去。 周湘帆带着徐鸣皋、徐庆找到其他人,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商量应对之策。至于他们能否想出办法化解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49回 徐鸣皋智料奸谋 李自然发兵遣将 郑元龙匆匆离去后,众英雄围坐在一起,紧张地商议应对之策。罗季芳一拍桌子,大声嚷道:“都别慌!等官兵来了,咱们杀他个片甲不留!干脆直接杀进王府,把宁王宰了,然后远走高飞!”徐鸣皋皱着眉头,严肃地斥责道:“你这莽夫,别在这儿胡言乱语!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且不说王府里高手如云,咱们未必能打得过;现在宁王虽然有谋反的迹象,但朝廷还没察觉,咱们要是杀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杀个县令都可能招来屠城之祸,更何况宁王是皇亲国戚,咱们能逃到哪儿去?就算你我侥幸逃脱,周八弟怎么办?他肯定会被连累!” 徐庆沉思片刻,分析道:“依我看,我、老四和狄贤弟师徒先避一避。其他人没跟王府的人照过面,他们不认识,就算被抓,顶多就是打场官司。”周湘帆正担心众人都离开,连忙赞同:“三哥说得对!东南十里外有个马家村,村里的教师马金标为人仗义,我小时候还拜他为师。他家房子宽敞,家底也厚实,江湖上各路人士路过江西,都会去投奔他,平日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几位兄长去那儿躲半个月,肯定安全。我写封信,让家仆带你们过去。杨兄、包弟和徐寿就留下来陪我,你们觉得如何?” 徐鸣皋还是有些顾虑:“这办法虽好,但万一事情闹大,周贤弟你肯定会被牵连,这可怎么办?”周湘帆洒脱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徐鸣皋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常言道人定胜天,凡事得靠人谋划,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凑近周湘帆,低声叮嘱了一番。周湘帆连连点头,随即赶到自家店铺,向弟弟说明情况。当晚,他就叫来漆匠,连夜赶制新招牌、刻新图章,把店铺名字和东家姓氏都换了,还将往来账簿全部更新,对外宣称半个月前就把店铺盘给别人了。回到家后,周湘帆又把贵重物品收拾好,装了十几个大皮箱。天一亮,他就雇来马车,把妻子送到岳母家安置妥当。 这边安排妥当后,徐鸣皋带着罗季芳、徐庆、狄洪道、王能、李武六位英雄准备出发。周湘帆让家仆拿着亲笔信,护送众人前往马金标家暂避。 再说郑元龙骑马回城时,太阳已经西沉。他从后门进府,拴好马匹,刚走到外面,就碰上李自然回府。李自然吩咐他立刻到各个武将衙门,下发通知,让众将第二天一早到军师府听令。 第二天清晨,军师府辕门大开,大堂上三通聚将鼓响起。一众武将身披盔甲,整齐列队,在大堂等候。随着三声鼓点落下,李自然登上帅位。众将上前参拜后,分立两旁。李自然看向邺天庆,说道:“邺将军,你徒弟铁教头和黄三保被周湘帆请来的江南人羞辱。我仔细打听,觉得那些人八成是俞谦手下的逃犯。昨天我已奏明王爷,王爷下令立刻缉拿。将军你率领一千人马,带上眼线,悄悄围住周家。从前门进去,务必把那些凶徒一网打尽!”他又指派钱玉、佟环协助邺天庆行动。邺天庆领命后,带着二将去筹备兵马。 李自然接着下令:“雷大春率领五百人马,守住周家后门,一个人都不许放跑!徐定标、曹文龙,你们二人协助!”雷大春等人领命而去。李自然又命殷飞红带五百人马,在周家东南二里的三岔口埋伏,还安排董天鹏、薛大庆相助,严防有人漏网。最后,他让铁昂和黄三保去查封周家的店铺和家产。铁昂二人得了这份美差,满心欢喜地去了。 李自然部署完毕,自以为胜券在握,悠闲地退到后堂。众将也各自回府准备。 邺天庆在教场点齐兵马,与各路人马会合后,悄无声息地朝着周家进发。一路上,军旗飘扬,将士们盔甲锃亮,队伍整齐,刀枪在阳光下寒光闪闪。没多久,大军就抵达周家,众人按照命令迅速行动。殷飞红带着董天鹏、薛大庆,率领五百步兵先行一步,到三岔口埋伏;雷大春、徐定标和曹文龙则带着人马,将周家后门围得水泄不通。 邺天庆与钱玉、佟环来到周家门口,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声呐喊,将周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铁昂和黄三保冲进院子,大声叫嚷:“周湘帆,快出来!”周湘帆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大声质问:“我在这儿!你们想干什么?” 邺天庆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客气:“周湘帆,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昨天的事。奉军师之命,我们要搜查府上,看看有没有当年江南越狱的逃犯。只要没发现可疑之人,这事就翻篇;要是真有奸细,你趁早交出来,还能从轻发落。等搜出来,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周湘帆镇定自若地回应:“邺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周某怎敢窝藏不法之徒?要说江南人,确实有一位施先生,他是苏州开碗店的东家,跟我合作十多年了,其他再无江南人,更别提什么奸细了!” 周湘帆领着邺天庆等人在府中搜查,逐一盘问府里的仆人丫鬟。一行人来到书房时,发现杨小舫和包行恭正在里面。包行恭虽是江南人,但在长安待了几年,说话带着陕西口音;徐寿从小跟着师父游历四方,各地方言都能说上几句,刚才混在家仆里,没被识破。杨小舫面对邺天庆的盘问,从容答道:“在下姓施,名子卿,一直在苏州做碗生意。这次来和周老板结算账目,顺便定些货物。”说得有板有眼,毫无破绽。邺天庆心里犯嘀咕:“军师这推测没凭没据,纯粹是捕风捉影,白折腾一场!这儿哪有什么奸细?” 就在邺天庆准备带人离开时,武将钱玉突然指着杨小舫大喊:“你别装了!你就是杨小舫,和徐鹤、罗德是一伙的!”周湘帆、包行恭和杨小舫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杨小舫仔细打量钱玉,觉得有些眼熟。原来这钱玉就是金山寺的知客僧至刚,金山寺一役后,他被宁王收归麾下,还了俗。杨小舫心中暗惊:“听这声音、看这长相,难道是当年漏网的金山寺知客?”但嘴上仍不承认,极力辩解。 邺天庆不耐烦地打断:“别争了!跟我们去见王爷,是真是假,一查便知!”他大手一挥,下令将周家上下全部拿下。周湘帆愤怒地质问:“我何罪之有?凭什么抓我全家?”邺天庆冷冰冰地回应:“你有没有罪,王爷说了算。我们奉旨行事,你别怨我!” 话音刚落,钱玉、佟环、铁昂和黄三保便一拥而上,要抓周湘帆三人。包行恭怒火中烧,“唰”地拔出腰间宝剑;杨小舫也亮出雌雄双剑;周湘帆见状,也抽出军刀。三人齐声怒吼,冲上前去与官兵搏斗。邺天庆见状,放声大笑:“就凭你们也想反抗?今天谁都别想逃出这张天罗地网!”他提着扑刀,正要加入战斗,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手持单刀,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刀锋直逼邺天庆。邺天庆眼疾手快,举刀格挡。那人借着刀势,纵身跃上屋顶。邺天庆急忙命令钱玉、佟环:“快上去,别让他跑了!”二人应声跃上屋顶,三人在瓦片上激烈拼杀。 邺天庆担心铁昂和黄三保伤势未愈,让他们守住大门,自己则独自迎战周湘帆三人。包行恭心想:“我们三人还对付不了他一个?”可一交手才发现,邺天庆的武功远超想象。对手力气小,他就正常应对;对手力气越大,他反而越战越勇。他仿佛有用不完的体力,能连续战斗几天几夜不疲惫。周湘帆、包行恭和杨小舫三人围着邺天庆,像走马灯似的轮番进攻,却被他打得只有招架之力。邺天庆的刀法愈发凌厉,刀光闪烁,风声呼啸,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还手的机会。三人很快就累得汗流浃背,连站稳脚跟都困难,只能东躲西藏。包行恭见势不妙,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冲向大门,像流星般从铁昂头顶掠过。他能否成功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0回 小侠客箭射至刚僧 邺将军力擒三勇士 包行恭猛地飞身而出,大声呼喊:“二哥,快走!”铁昂生怕遭到暗算,急忙偏头闪避,眨眼间包行恭已冲到门外。这边厢,周湘帆等人与邺天庆激战正酣,屋顶上徐寿也在与钱玉、佟环激烈拼杀。徐寿见这两人勇猛异常,一时难以取胜,心中暗想:“我跟随师父多年,习得这身本领,原以为天下罕有敌手,没想到世间高手如云,这两个偏将竟如此厉害。今日他们三人恐怕难以脱身,我不如杀出重围,去给主人报信,再作打算。” 主意打定,徐寿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跳出战斗圈子,瞅准指认杨小舫的钱玉,“嗖”地射出一弩。他的弩箭百发百中,这一箭正中钱玉咽喉,钱玉顿时翻身从屋顶跌落。 就在包行恭逃出门的瞬间,钱玉恰好跌落在庭院中,王府众将见状,皆是一惊。包行恭抓住时机,奋力杀出重围。邺天庆见钱玉受伤,怒不可遏,大吼一声,一把将杨小舫擒住。周湘帆见势不妙,急忙跳上瓦房,准备逃走。然而,雷大春此时正奉命镇守后门,听闻前门厮杀声,他留下徐定标、曹文龙继续守后门,自己循着声音赶到前门。周湘帆万万没想到雷大春会突然出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大春一把抓住,狠狠掷下屋顶,随即被士兵们捆绑起来。 徐寿用弩箭射倒钱玉后,跳下瓦房,手中单刀挥舞,如砍瓜切菜般杀开一条血路。佟环忌惮他的暗箭,不敢穷追,只是虚张声势地追了一段路,便不再追赶。包行恭和徐寿虽然成功突围,但这里只有一条官道,一边通往城里,一边通向三岔口。徐寿初来乍到,不熟悉路径,误打误撞朝着进城的方向逃去。跑了一段路后,他才发觉走错了,赶忙拐向旁边的小路,在乡间东绕西转,竟然让他成功逃脱。 而包行恭朝着三岔口方向逃跑,这条路线正好通往马家村。他并不知道前方有埋伏,走了不到两里地,来到一片松林前。这里道路分岔,一条通往梅村,一条通往马家村。包行恭正犹豫该走哪条路时,林中突然跳出一员大将,此人手提九环泼风刀,大声喝道:“先锋大将殷飞红在此,奸细往哪里逃!”说罢,当头就是一刀砍来。包行恭心中暗叫不好:“这里竟然有伏兵,我命休矣!”他慌忙举剑格挡,只觉对方这一刀力量极大,震得虎口发麻。包行恭心中明白,此人远比刚才在屋顶交手的人厉害,继续对战必被擒获,当下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他虚晃一剑,正准备转身逃跑,不料树林中突然伸出二三十只挠钩,将他钩倒在地。众军士齐声呐喊,一拥而上,将他捆绑起来。殷飞红大喜,当即下令收兵回城复命。 没走多远,邺天庆带着雷大春、佟环、徐定标、曹文龙等一众将领,追赶而来。见殷飞红擒获一名“奸细”,邺天庆说道:“幸好只逃了一个家仆,我们也可以回城复命了。”他吩咐士兵买来棺材,收敛钱玉的尸首,随后带着众人返回城中。 铁昂和黄三保奉命封锁周家房屋后,又赶到周家的瓷器店。却发现店铺招牌已换成别家名号,询问得知,店铺早在半个月前就盘给了姓张的人。铁昂查看店内账簿,发现所言属实,便质问掌柜:“周湘帆为何要把店铺转让?”掌柜回答道:“教头有所不知,湘帆平日无心打理生意,只爱结交朋友,花费巨大。这几年下来,店里暗里亏损严重,外人却并不知情。所以他只好变卖田房产业抵债,只留下自家住宅。”铁昂听后,无可奈何,只得将情况如实禀报给李自然。 邺天庆回到城中,直奔军师府,将周家一众仆人和三名“奸细”交给李自然。李自然记录下众将功劳,对三军进行犒赏,随后向宁王奏明此事。宁王亲自提审,周湘帆、杨小舫、包行恭三人坦然承认身份,但他们请求宁王赦免家中仆人。宁王仔细审问后,发现这些仆人都是江西本地人,并无过错,便将他们全部释放,唯独留下三名“要犯”,喝令推出午门斩首。李自然赶忙上奏劝阻:“请千岁暂且息怒。如今凶徒已落入法网,插翅难逃。依臣之见,不如将他们收禁在天牢,等捉拿了罗德、徐鹤等为首之人,再上奏朝廷,让这些人当堂与俞谦对质,届时再行处决,也能给俞谦定个谋害王亲的罪名。”宁王采纳了建议,下令将三人关押在天牢“末”字号牢房,派十名骁勇的校尉看守。这座监牢位于王府最隐秘之处,四周铜墙铁壁,沿途埋伏重重,飞鸟都难以进出。三人此番入狱,直到后来徐鸣皋三探宁王府,七子十三生齐聚江西,徐鸣皋请来五位剑侠大闹离宫,王府众多上将受伤,他们才得以逃脱,此乃后话。 暂且按下王府这边不表,再说徐寿成功逃脱后,一路辗转,来到马家村。马家村真是一处好地方,山水秀丽,绿柳成排,村里有三五百户人家,房屋整齐美观,道路曲折蜿蜒。这里俗称“八阵图”,外地人初次到此,很容易迷路。徐寿走进村子,走了许久,却总是回到原点,在树林里穿来穿去,只听得隐隐约约的鸡犬之声,却始终找不到进村的路。他心中诧异:“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地方?”只好在树林里坐下休息,打算等人路过时询问方向。 刚坐下不久,就见一个村民挑着两只筐篮走来,筐里装着各种零散物品。徐寿心想此人必定是村里的人,进城买东西回来,便起身拱手行礼:“大哥你好,我想去马家村马教师家里,还望大哥给指个路。”村民笑道:“你要去马金标家?跟我走吧。”徐寿道谢后,跟在村民身后。谁知走着走着,竟然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徐寿疑惑道:“大哥,这样走不就回去了吗?”村民解释道:“这里的路就是这样,想要前进得先后退,看似后退实则前进。你要是顺着路一直走,从今年走到明年,也还在原地打转。这里曾是开国功臣刘基军师隐居的地方,俗称‘八阵图’,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边走边聊,没过多久就进了村。只见村中房屋高大,排列整齐,地方虽不大,布局却十分巧妙。徐寿心中大喜,赞叹道:“好地方,真是别有洞天!”走过两个村落,来到一处被竹园环绕的地方,中间有数十户人家。村民指着前方高墙内的屋子说:“这位客官,那就是马金标家。”说完,挑着担子,唱着山歌,转弯离去。 徐寿谢过村民,走到马家门口,正巧罗季芳从里面出来。徐寿连忙问道:“罗大爷,我家主人在里面吗?”罗季芳道:“阿寿,你怎么来了?老二在里面。”徐寿没再多说,径直走到厅上,只见马金标正与徐鸣皋、徐庆、狄洪道、王能、李武等人坐着交谈。马金标五十岁上下,相貌堂堂,三缕长须已有些花白,身穿葛布箭袖衣,脚蹬紧统骁靴。徐寿快步上前,向众人作了一个大揖。徐鸣皋赶忙说:“徐寿,快见过马师爷。”徐寿又向马金标行礼,马金标还礼道:“原来你就是徐寿兄弟,果然一表人才。”徐鸣皋急切地问:“周家那边怎么样了?”徐寿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他们三人还没脱险,那些奸党太厉害了,恐怕凶多吉少。” 罗季芳也跟了进来,听完后,大声喊道:“老二,我们杀回周家,把那些奸贼都宰了!”徐鸣皋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恐怕此时他们三人已经被抓进城里了。都怪我,不该把小舫留在那里,这不是害了他们的性命吗!”徐庆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谁能想到那个贼秃当年竟漏网了呢?”马金标说道:“事已至此,依我看,先派人进城打探消息,再做打算。”徐鸣皋点头道:“教师说得对,但派谁去合适呢?”马金标主动请缨:“我去打探。”徐鸣皋感激道:“那就有劳教师了。”马金标摆摆手:“说什么话,看在我徒弟的份上,也该如此。”说完,转身出门而去。 众人心中焦急,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黄昏,马金标才回来。大家急忙询问情况,马金标说道:“还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周湘帆全家,还有包行恭、杨小舫都被抓进城里了,不过家里的仆人都放出来了。宁王本要将他们三人斩首,多亏李军师求情,现在暂时关在天牢,要等抓住我们其他人,再一起处决。我们得慢慢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只是有个难处,王府的牢监极为隐秘,外人根本找不到。”徐鸣皋得知三人暂时性命无忧,心中稍安,当下便决定孤身前往王府,暗中探查牢监位置,至于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1回 徐鸣皋一探宁王府 朱宸濠疏劾俞巡抚 得知杨小舫、周湘帆等人被擒,囚禁在王府监牢后,徐鸣皋内心满是愧疚与焦急:“周湘帆好好的一家人,全是因为我们才遭此横祸。如今他身陷囹圄,我怎能坐视不管?前年在苏州司监,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了罗季芳,这次我也能潜入王府!先去探探情况,要是戒备森严,再叫徐庆一起。”反复思量后,他决定孤身涉险。 三更时分,夜色深沉,徐鸣皋将自己仔细装束一番,佩上单刀,轻轻掩上房门,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此时明月高悬,万里无云,他想起马金标之前的叮嘱:“这村子道路曲折,但只要循着冬青树的位置走,就不会迷路。出村时冬青在右,进村时冬青在左,转弯处看到冬青在右侧便是出路。”徐鸣皋依言前行,果然五步一株、十步一株的冬青树为他指引着方向。不多时,他便顺利走出了这如迷宫般的“八阵图”,随后施展轻功,身形如飞鸟般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抵达城墙下,徐鸣皋轻松翻越城墙,直抵宁王府。他悄然跃上王府的屋顶,四周一片寂静。王府内房廊相连,殿阁重重,徐鸣皋在屋顶来回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监牢的位置。他远远望见一处高耸入云的建筑,心想那定是凌霄宝阁,离宫应该就在附近,便飞身前往。 来到近前,只见一座大殿内灯火通明。徐鸣皋伏在屋檐上,倒挂金钩,悄悄往下张望。只见两位大夫、几个内官正陪着宁王从东边缓缓走来,他们一路交谈,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过了回廊,两位大夫躬身止步,内官提着红灯,陪同宁王进了离宫,两位大夫则从东角门离开了。 见殿内无人,徐鸣皋轻轻跳下屋顶,潜入殿内。他看到左边有三间密室,上方挂着金匾,写着“军机处”三个大字。走进军机处,桌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砚池里的墨汁还未干透。旁边的十景橱中有奏折,徐鸣皋翻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奏折中夹着一个大红柬帖,正是他们兄弟结义时所写,十二个人的姓名籍贯、三代履历赫然在列。 他连忙从头阅读奏折,只见上面写着宁王参劾江南巡抚俞谦的内容,诬陷俞谦勾结罗德、徐鸣皋(徐鹤)等人意图谋反,还列举了前年打擂台、烧金山寺等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称周湘帆是本地土豪,窝藏匪类,并将结义帖作为“罪证”,请求皇帝将俞谦治罪,同时捉拿其余九人。奏折旁还有宁王写给朱宁、张锐两位太监的信,信中夹着二百两黄金,企图让他们在皇帝面前构陷俞谦,捉拿徐鸣皋等人。 徐鸣皋心想:“奏章上说有银牌,想必也在这里。”一番翻找后,果然在橱中找到了银牌。他将奏折、信札、黄金和银牌一股脑儿塞进怀中,离开了军机处,继续在王府内寻找监牢。 王府房屋众多,徐鸣皋东寻西找,始终没有头绪。他暗自思忖:监牢肯定不在宁王居住的宫院,四周靠近外边,不够隐秘,想来应该在御花园附近。主意打定,他便前往御花园。 御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宛如仙境。荷池中的画舫龙舟色彩鲜艳,假山堆叠精巧,树木郁郁葱葱,回廊曲折通幽,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应有尽有。但徐鸣皋无心欣赏美景,径直来到一座名为“翠薇亭”的亭子中休息。他倚着栏杆,望见左边的旱船内有两人举止异常。待看清后,原来是一个花匠和一个小太监。 等两人离开,花匠独自经过翠薇亭时,徐鸣皋突然跃出,一把将他抓住,低声喝道:“别出声,敢叫就杀了你!监牢在哪里?如实说来饶你一命,敢说半句假话,立刻送你归西!”花匠被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爷爷,监牢就在那边。出了花园向东走,不远有个月洞门,进去转弯,能看到一排屋子,中间那堵墙是假的,推开就能进去。”徐鸣皋又问:“你敢骗我?”花匠忙不迭发誓:“我若说谎,不得好死!”徐鸣皋冷哼一声:“想好好死,我成全你!”手起刀落,花匠顿时没了气息。徐鸣皋将尸体藏在假山的隐蔽处,继续寻找监牢。 按照花匠所说,徐鸣皋出了御花园,向东穿过几座殿阁,果然看到了月洞门。进去后右转,来到一间屋子前,他用力推墙,却怎么也推不动,四面墙壁都纹丝不动。正疑惑间,一阵嘈杂的人声传来。徐鸣皋迅速腾身而起,跃上对面的六角亭,趴在亭顶隐藏起来。 只见五六个人提着灯笼、拿着食物走来,其中三四个身着骁尉服饰,两个是仆人打扮。他们走进屋子,扭动柱子上的机关,墙壁“轰隆”一声打开,两个仆人走了进去。徐鸣皋心中一动,正要跳下亭子跟进去,突然一道黑影从门内窜出,直扑亭后。他大吃一惊:“难道是自己人?难道被抓的三人中有逃脱的?可他们没有这样的功夫啊。”正想着,那人已跃上亭子,一把抓住徐鸣皋,低声喝道:“好大胆!竟敢在此窥探,是想劫狱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宁王!” 徐鸣皋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一枝梅,心中大喜:“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见到被抓的三位兄弟了吗?”一枝梅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 两人来到旱船中,这里极为偏僻。坐下后,徐鸣皋迫不及待地询问。一枝梅说道:“之前的事说来话长,先不说了。我回到南昌,见湘帆家门贴了封条,一打听才知道杨小舫他们被抓进王府天牢,其他人都逃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黄昏时我潜入王府,跟着看守监牢的骁尉找到了这里。但这里埋伏重重,根本进不去,想救人除非等师父他们来。我一直等到现在,才等到有人开门。贤弟千万别贸然进去,里面门户复杂,有的门只能从外开,有的只能从里开,一旦被困,插翅难逃,而且机关比金山寺的还要凶险十倍。其他兄弟现在何处?” 徐鸣皋将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讲述了自己潜入军机处的经过,从怀中掏出奏折、信札、黄金和银牌给一枝梅看。一枝梅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马家村再商量。” 两人重新跃上屋顶,施展轻功离开。途中,他们望见前方灯火闪烁,隐约传来喧闹声。二人心中疑惑,停下仔细倾听,却听不真切。徐鸣皋担心道:“二哥,会不会是三位兄弟正在遭受严刑拷打?”一枝梅道:“过去看看便知。”说罢,二人朝着灯火处飞奔而去,准备一探究竟。后续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2回 王府戒严防刺客 村店谈心遇异人 一枝梅和徐鸣皋悄然来到前方,趴在屋顶上窥探。只见对面大厅内,摆开数桌丰盛酒菜,约有二三十人正在饮酒作乐。原来这天是余半仙的生日,同僚官员们都来为他祝寿,宴席尚未散场。大厅两旁,众多家丁整齐站立,随时听候吩咐。 宴席中央坐着的,正是军师李自然。上首依次坐着邺天庆、殷飞红、雷大春、铁昂、波罗僧、铁背道人;下首则是余半仙和他的妹妹余秀英,还有一众徒弟,以及几个受宠的太监和武将。众人推杯换盏,气氛喧闹,桌上杯盘狼藉,一片欢腾景象。 徐鸣皋低声对一枝梅说:“二哥,上首那个就是邺天庆,本领最为厉害。要是能除掉他,剩下的人就不足为惧了。”一枝梅摇摇头:“现在人太多,贸然动手太危险。况且余半仙兄妹会妖法,我们下去肯定讨不了好。不如先给他个教训。”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弹子,瞄准邺天庆的面门,用力掷了出去。 此时邺天庆正端起酒杯准备喝酒,毫无防备。突然一道黑影袭来,他慌忙偏头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弹子擦过眼梢。幸亏他功底深厚,虽眼前金星直冒,却也无大碍,他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有奸细!” 刹那间,众人纷纷抽出刀剑,冲到庭院中央。家丁们急忙举起灯笼照明。但此时已过四更,月亮西沉,明亮的庭院与黑暗的屋顶形成强烈反差,众人看不清屋顶上到底有多少人,一时不敢贸然上房。 混乱之际,又一枚弹子呼啸而来。波罗僧眼疾手快,迅速举起戒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弹子被挡了回去。邺天庆怒火中烧,他目力惊人,即便左眼受伤,右眼仍能在黑夜中视物。见众人畏缩不前,他提着朴刀,纵身跃上屋顶。铁昂见师父行动,也紧随其后,雷大春、殷飞红、铁背道人也纷纷跟上。只有波罗僧、余家兄妹,以及几个不擅轻功的人留在下面。 一枝梅见邺天庆追来,连忙说道:“贤弟,快走!”两人转身就跑,徐鸣皋回头一看,见四五人紧追不舍,知道都是难缠的对手,不敢恋战,便紧跟在一枝梅身后,在屋顶上飞奔。他们穿过王府,在民房屋顶东奔西跑,早已辨不清方向。 前面两人跑得如疾雷闪电,后面追兵也似风卷残云,紧追不舍。跑了一段路,邺天庆回头一看,发现其他四人被远远甩在后面,只剩下自己一人紧追。就在他快要追上时,一枝梅又射出一枚弹子。邺天庆急忙闪避,弹子擦着耳边飞过。他只觉眼伤处疼痛难忍,再加上孤身一人,对手又十分难缠,心中暗想:“先回去再做打算。”于是他转身返回王府,与铁昂等人会合。 此时天已破晓,众人一同向宁王奏明此事。紧接着,军机房又传来消息,昨夜奏章、信札、黄金、银牌等物被盗。宁王勃然大怒:“这伙逆贼胆大包天!竟敢私闯王宫,意图行刺,还盗走重要物品,打伤无敌大将!”他当即下令重新撰写奏章,派人火速送往朝廷,同时备好金珠礼物,命黄三保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务必买通朱宁、张锐,将俞谦治罪,并下诏捉拿其余党羽。 此外,宁王还吩咐大小官员和侍卫加强戒备,命雷大春、铁昂、殷飞红、铁背道人率领御林军,每晚轮流在王宫内外巡逻;在离宫内布置重重埋伏,挑选八十名精锐侍卫,时刻保持警惕;让余秀英带领一百名女兵,守护后宫嫔妃;封余半仙为副军师,协助李自然、波罗僧,率领十万精兵,在王宫外围扎营;命邺天庆镇守宫门,统筹内外事务。一时间,整个王府戒备森严,如同铜墙铁壁,飞鸟难入。黄三保领命后,背着装有礼物的黄布包裹,带着随从,骑着快马,日夜不停地向北京赶去。 另一边,马家村的众兄弟早上醒来,发现徐鸣皋不见了踪影,料想他定是私自前往王宫打探消息。可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众人心中焦急,都觉得凶多吉少。罗季芳心急如焚,要进城去打听,徐庆赶忙拦住:“你去太危险,我去探探情况。” 徐庆独自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守卫森严,盘查甚紧,他没敢进城,便在城外打听消息。茶坊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们议论纷纷,都在说昨夜有两个奸细潜入王宫,行刺未遂,还盗走大量财物,邺大将军也被打伤,不过追兵没能将人抓住。如今王宫外驻扎十万大军,城门戒严,客栈也在严查,若有收留奸细的,一律治罪。徐庆心想:“看来和我猜测的差不多。不过也可能是传言有误,再等等,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再说一枝梅和徐鸣皋,见追兵不再追赶,此时天色渐亮,便放缓脚步。不知不觉间,他们一口气跑了七八十里,来到一处山路。只见三岔路口的树林上,挂着一面尖角小旗。徐鸣皋说道:“二哥,这附近应该有酒店,我们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吧。”一枝梅点头同意。 二人拐进小路,走了大约半里,果然看到一排草屋,门前酒帘随风飘动。走进店内,三间茅屋收拾得十分整洁,竹制桌椅宽大敞亮,已有两桌客人正在饮酒。他们选了个座位坐下,酒保很快摆上杯子和竹筷。徐鸣皋说道:“先来两壶上好的汾酒,有什么下酒菜?”酒保热情介绍:“我们这儿的酱牛肉、白斩鸡、腌鸭子都是招牌菜,还有肥大的葱椒田鸡,也有各种蔬菜。”一枝梅吩咐:“每样都切一盘,再拿几十张薄饼来。”酒保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摆满一桌七八样菜肴。 二人喝了几杯酒,注意到旁边桌上坐着一个人,独自饮酒。此人长相奇特,气势威严,高颧骨、宽额头,满脸络腮胡,头戴逍遥巾,身穿玄色道袍,桌上还放着一口宝剑,正用大酒杯自斟自饮。一枝梅悄声说:“贤弟,这人看起来不简单,恐怕不是寻常人。”徐鸣皋点头表示赞同。 徐鸣皋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二哥,你之前说去找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枝梅便讲述起来:“那天我听李武说的,去安义山找你,找了好几天都没消息。后来遇到一个女子,和我同路,渐渐聊了起来。她说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心里就犯嘀咕,深山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到了地方,果然有座大房子,她邀我进去喝茶,举止神态有些异样。我假意和她周旋,打听她的身世。她说父亲曾是高官,告老还乡后住在这里,她是独女,叫芳兰。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现在只有个婢女做饭、老仆看门。还想招我入赘。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仔细看她,虽然漂亮,但眼神中透着股杀气。我将计就计答应下来,她引我到楼上,房间布置得很华丽。等她和婢女下楼准备酒菜,我四处查看,发现床头挂着一条带子,正是你的东西,当时就吃了一惊,断定她是妖精,心想你说不定也遭了她的毒手。我躲在门后,等她一进来,就一刀砍了过去。只听‘哗啦’一声,房子瞬间倒塌,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被我斩杀,婢女和老仆趁机逃走了。我仔细一看,这房子竟是一座坟墓,便放了把火,将其烧毁。之后又找了你两天,还是没找到。我想你衣物没在,或许没被妖精害了,就回到南昌。看到周家被封,打听后才知道杨小舫他们被关在王府牢里,也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所以昨晚我想进王府探探情况,顺便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在里面遇到了你。你这段时间又经历了什么?” 徐鸣皋便把自己遇到芳兰,与李武失散,差点被害,最后幸得师伯玄贞子派小僮徐寿相救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两人又叫酒保添了两壶酒,边喝边讨论宁王加强戒备后,该如何营救被关的三位兄弟。一枝梅担忧地说:“邺天庆武功高强,余半仙妖法厉害,再加上铁昂、雷大春这些人帮忙,想要硬闯王府太难了。要救他们,恐怕得等你师父他们来才行。”徐鸣皋无奈道:“可上哪儿去找师父他们呢?” 两人正说着,旁边桌上的络腮胡大汉突然站起身,一把一个,揪住了一枝梅和徐鸣皋的后颈,大笑着说道:“好啊!宁王悬赏万两黄金捉拿你们,原来躲在这里!”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二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究竟命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3回 宁藩府禁军为盗 赵王庄歃血练兵 徐鸣皋和一枝梅正在山村酒家中对饮交谈,突然被那个络腮胡大汉抓住,两人大吃一惊。他们想要挣扎,却感觉四肢麻木,使不出力气。徐鸣皋问道:“你知道我们是谁?”那大汉笑道:“你是各处官府严拿不到的扬州徐鸣皋,他是积案如山的常州一枝梅,还想瞒过我?” 徐鸣皋见隐瞒不住,双眉竖起,虎目圆睁,说道:“你真要拿我们?”那大汉把手松开,笑道:“我拿你们做什么?”徐鸣皋和一枝梅赶忙向大汉作揖,问道:“请问豪杰您高姓大名,家在何处?”那大汉说道:“我四海为家,连自己的姓氏都快忘了,就像鹪鹩寄于树枝一样,我就叫鹪寄生。” 徐鸣皋和一枝梅听了,立刻磕头拜见,说道:“久闻老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能见到您,真是太幸运了!”鹪寄生双手扶起他们,说道:“前些日子我遇到你们的师父,他因为南海有事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来相助你们。”徐鸣皋听了,喜出望外,忙问:“师父和师伯会到这里来吗?”鹪寄生答道:“他们早晚都会来的。” 徐鸣皋便把之前的事情说了:“我们众人避居在马家村马金标家。现在杨小舫、包行恭、周湘帆三位兄弟被关在宁王的王府里,我本想劫狱救人,昨夜私自潜入王府,没想到王府防备森严,根本进不去,只盗得了宁王的奏疏和书信。后来被邺天庆追赶,在这里遇到了老师您。” 鹪寄生说道:“宁王现在气焰正盛,他的气数还未尽,一时之间我们还不能轻易动手。杨小舫他们虽然被囚禁,但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余半仙的妖术十分厉害,必须等四兄傀儡生来了,才能收伏他们。”徐鸣皋问道:“余半仙是什么人?” 鹪寄生解释道:“余半仙是白莲教的首领,他能撒豆成兵,还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他的妹妹余秀英也很厉害,会诅咒伤人的法术,还把秽物炼成了百万钢针,叫做万弩阵。不管你道术多高,遇到这个阵就会受伤,连神仙都害怕,所以我们才如此担心。等傀儡生来了,他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以正克邪,才能成事。”鹪寄生接着说:“后来宁王造反,王守仁执掌总制三边都御史,带兵征剿,余半仙兄妹用钉头七箭书的方法,想害死王守仁。幸好草上飞焦大鹏盗出了草人,才保住了王守仁的性命,这是后话了。” 徐鸣皋听了鹪寄生的话,愣了半晌,说道:“他们有这么厉害的邪术,我们怎么才能救出三位兄弟呢?”鹪寄生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你的大师伯玄贞子精通数术,能预知未来。前些日子他和你师父海鸥子去南海,与我相遇,我们聊了半天。他说你们十二侠士义结金兰,以后剿灭宁王,全靠你们十二人。所以,杨小舫他们三人肯定没事。”徐鸣皋和一枝梅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三人重新坐在一张桌上,开怀畅饮。徐鸣皋又讲起之前的经历,鹪寄生听了,对他们十分器重,连连赞叹。 一枝梅叫来酒保,付了酒钱,三人便起身缓缓前行。一路上,他们谈论着豪杰们的事迹,朝着马家村走去。他们没有走原路,绕了个大圈,大约走了一百多里路。出了酒店时,已经是申时了,走了不到三十里,太阳渐渐西沉,月亮升了起来。 徐鸣皋说道:“要是能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就好了。”一枝梅指着前方道:“那边好像有个村庄。”徐鸣皋定睛一看,远远地望见树林里缕缕炊烟,说道:“果然是个村庄。”三人兜兜转转,来到村庄。这是个大村庄,约有二三百户人家,还有不少乡店、茶坊和酒肆,十分热闹,房屋也很华丽,一看就是个富庶的地方。 只见每家门前都插着一面白旗,还排列着刀枪。店内的人都穿着短衣窄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像是要厮杀的样子。三人心中疑惑,心想这里离省城很近,而且宁王的军队也驻扎在附近,怎么会有强盗,还防备得这么严? 他们走进一家酒店,徐鸣皋叫来酒保,说道:“我们路过这里,想在贵店借宿一晚。先把酒饭端上来,明天一并结账。”酒保说道:“小店有干净的床铺,还有上好的汾酒,各种小吃也都有,客官您点菜吧。”鹪寄生道:“不用点菜了,把好的酒菜都拿来,再做些薄饼充饥。”酒保答应着,不一会儿就把酒菜端了上来,还为他们斟上了三大杯酒。 一枝梅问道:“你们这里准备这些旗帜和刀枪做什么?”酒保说道:“客官,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们这个村庄叫赵王庄,有三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只有王、赵两姓。当初这里只有两家人,一姓赵,一姓王。姓王的没有后代,就过继了赵家的儿子。这里风水很好,财丁两旺,子孙繁盛,就成了一个大村庄。村里两姓就像一家人一样。 “以前这里太平无事,没想到近年来出了一伙强盗,听说村里富裕,就时常在夜里来抢劫,骚扰村民。于是全村人商议,准备了器械刀枪,防备盗贼。如果有强盗来,就敲锣为号,全村齐心杀贼。一处有警报,全村都来救援,大家歃血为盟,村里有七百多个壮丁。 “近来还请了两位教师,一个叫独眼龙杨挺,善用一条铁棍,曾经把山角嘴打下一大块。他专门教人练硬功夫,像癞团经、龙吞功,厉害得很。另一个叫双刀将殷寿,善用两把柳叶双刀,刀法使起来水泼不进。他专练内家功夫。两人时常比试,独眼龙虽然勇猛,但每次都输给殷寿。这两人在江湖上很有名,是村里的族长赵员外请来保护村庄,教习壮丁武艺的。有了他们,村里军威大盛,整顿得十分整齐。上个月有一班强盗来,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现在安静多了,谅他们也不敢再来了。” 徐鸣皋道:“岂有此理。这里离省城这么近,而且宁王的军队驻扎在此,怎么能容强盗如此猖獗?你们为什么不去禀报官府?”酒保刚要说话,只见柜台里坐着的一个老者喝住道:“你不好好照顾生意,啰里啰嗦的,像什么样子?”酒保红着脸退下了。 徐鸣皋等人饮了一会儿酒,吃了面饭,见时间不早了,便到里面的厢房休息。酒保拿了三床被褥,铺好床铺。三人坐在榻上聊天,正要安睡,忽然听到一片锣声,门外一匹马飞奔而过,口中大喊:“强盗大队来报仇了,从西山路过来,离村子只有三里了,大家合力杀贼!”一时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锣声。 三人急忙跑到庭院中,跳上瓦房观看。在月光下,远远地望见一支兵马沿着山路缓缓而来,大约有四五百人,有的步行,有的骑马,人人口中衔枚,马匹摘下铃铛,没有一点灯火,悄悄地靠近。赵王庄上,众壮丁纷纷站在门外,手中拿着刀枪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两个教头手提兵器,指挥着赵员外的两个儿子赵文、赵武,还有王仁祖、王仁义兄弟二人:“你们各带二百壮丁,在庄前树林中埋伏,等强盗杀入村中,过了一半,就截住厮杀,前后夹攻。一定要齐心协力,不得有误!”众人齐声答应,分别埋伏去了。杨挺、殷寿带领着三百多壮丁,迎了上去。 恰好强盗也到了,他们抽去火把上的竹筒,顿时火光冲天,发一声喊,冲了过来。徐鸣皋等人在屋上看得清楚,对一枝梅道:“二哥,你看这伙强盗,不像是乌合之众,倒像是纪律严明的军队。我想酒保说话有隐情,莫非是官军假扮强盗?” 一枝梅道:“贤弟说得有道理。但官军私自出来当强盗,一般也就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哪有公然成队而来,像打仗一样的?难道带兵的军官也参与其中?现在有一营多的兵马,主将怎么会不知道?” 正在他们谈论时,杨挺、殷寿带领的三百多壮丁已经与强盗的先头部队交战起来。为首的强盗头戴扎巾,身穿软甲,手持方天戟,骑着战马,直冲过来。殷寿舞动双刀,迎了上去。第二个强盗全身紧装扎束,徒步而来,使着一对双股剑,上前助战,杨挺也冲上前去迎敌。四人分成两对厮杀,两旁的壮丁和喽啰呐喊助威。 战了二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忽然,喽啰队伍分开,一员将领飞马前来,头戴兽头盔,身穿鱼鳞甲,手提笔捻锤,看起来像个番将,十分骁勇。杨挺、殷寿抵挡不住,败进了村里。那三员贼将顺势冲进村庄,口中大喊:“捉拿在王宫行刺的奸细!”徐鸣皋听了大吃一惊,等他们走近一看,认出这三员将领正是雷大春和副将徐定标、曹文龙,这让徐鸣皋和一枝梅摸不着头脑。欲知他们能否激怒三人,杀退军兵,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4回 一枝梅弹打铁教头 三侠士大战邺将军 徐鸣皋、鹪寄生和一枝梅在屋顶上,目睹杨挺、殷寿落败逃入村中,雷大春率领徐定标、曹文龙两位副将,指挥着士兵蜂拥而入,口中高喊:“别让刺客奸细跑了!”徐鸣皋心头一惊,转头对二人说道:“我们刚到这里,他们怎么就知道了?这村里的百姓,绝不可能去王宫行刺,难道是余半仙算出了我们的行踪?”一枝梅分析道:“要是他能算得这么准,怎么没算出马家村?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徐鸣皋果断道:“你看他们带着徐定标、曹文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不管怎样,这些人强盗和官兵身份颠倒,这是确凿无疑的。我们下去杀他们一阵!” 正商议间,雷大春已率军追至村口。两旁树林中伏兵突然杀出,齐声呐喊,将敌军的人马截成两段。独眼龙杨挺与双刀将殷寿见状,立刻转身杀回。树林中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雷大春猝不及防,不知道村里究竟埋伏了多少壮丁。林中射出的乱箭如同飞蝗,士兵们自相践踏,死伤众多,徐定标手臂中箭,险些跌落马下。雷大春无心恋战,用手中笔捻锤挡开杨、殷二人的兵器后,拨转马头,冲出村子。杨挺、殷寿则率领赵文、赵武、王仁德、王仁义等七百多名壮丁,紧追不舍。 没追出二里地,山坡下突然响起一声炮响,转出一支约一千多人的军队。为首一员大将,头戴八宝紫金盔,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蹬虎头战靴,骑着逐电胭脂马,手持画杆方天戟。他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三缕长须随风飘动,左挂宝弓,右插利箭,腰间还悬着龙泉宝剑,威风凛凛地大喝:“强徒休得放肆,无敌大将邺天庆在此!”王仁德不知深浅,大声喝道:“强盗休走!”挥起大刀便向邺天庆砍去。邺天庆大笑:“鼠辈也敢来送死!”将方天戟往刀上一逼,王仁德只觉双臂发麻,虎口震裂,“啊呀”一声,大刀脱手,飞向旁边树林。邺天庆趁机一戟,将王仁德刺死。王仁义见兄长被杀,咬牙切齿,舞动梅花枪冲上前去,杨挺举起铁棍、殷寿展开双刀,赵文、赵武也挺枪跟上,众人围攻邺天庆。然而邺天庆力大无穷,戟法如雨点般密集,众人渐渐抵挡不住,边战边退,败入村中。雷大春与徐、曹二将则趁机大肆砍杀壮丁,士兵们冲进村子,四处乱窜,破门入户,烧杀抢掠,一时间村中男哭女嚎,惨不忍睹。 屋顶上的三位侠士见状,怒不可遏。徐鸣皋大喊一声:“反了!”“唰”地抽出钢刀,纵身一跃,飞出五六丈远,落在邺天庆马前。此时邺天庆正用戟刺向殷寿,殷寿躲避不及,咬牙举刀相迎,杨挺的铁棍也及时赶到,二人拼尽全力抵挡。邺天庆向下一沉戟,两人顿时双臂酸麻,浑身颤抖,性命攸关之际,徐鸣皋赶到。他心想:“早闻邺天庆威名,却从未交手,不知他究竟有多大能耐?”随即施展“雀地龙”身法,贴近地面,运足全身力气,挥刀向上猛抬邺天庆的画戟。一来邺天庆没有防备,二来殷、杨二人拼命阻挡,竟将画戟荡开。徐鸣皋抓住时机,一跃而起,举刀便砍。邺天庆见半空中突然飞下一人,攻势凌厉,刀已近身,来不及躲避,竟用额头去迎,大喝一声:“好!”徐鸣皋的刀被反弹回来,心中大惊:“这家伙的脑袋怎么如此坚硬?”连忙跳出战圈。这时曹文龙骑马冲来,徐鸣皋身形一转,快如旋风,一刀将曹文龙连肩带肘砍落马下。一枝梅担心徐鸣皋不敌,早已抽出单刀,飞身而下相助。 鹪寄生深知二人难以对抗邺天庆,何况还有雷大春在一旁,取胜无望,急忙挥动宝剑。邺天庆、雷大春正混战间,忽见一道白光从屋顶飞下。雷大春早年落草时,曾被山中剑客用剑削去头巾,头发削掉大半,深知剑术厉害。此刻又见白光,犹如惊弓之鸟,吓得面如土色,拖着笔捻锤,拨转马头,落荒而逃。邺天庆学过剑术,虽不能自如施展,但还能勉强抵挡。他左手持戟与众人激战,右手抽出剑格挡飞剑,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断,白光左来左挡,右来右拦。鹪寄生的飞剑虽厉害,一时却也伤不到他。神奇的是,飞剑仿佛有灵,只在邺天庆马前马后、左右盘旋,却不伤及己方之人。徐鸣皋等四人趁机奋力进攻。邺天庆虽勇猛,但以实刀对抗飞剑本就吃力,还要用左手的画戟抵挡四人围攻,渐渐难以招架,败下阵来。赵文、赵武率领壮丁从树林中绕到前方,对敌军一阵乱杀;王仁义也带着二百多名壮丁在村中四处截杀,专打那些抢劫财物的士兵。 邺天庆败出村子时,救星赶到。原来是宁王此次派出三员大将、两千人马,分三路行动:雷大春率五百人做先锋,邺天庆领一千人作为中军,铁昂带五百人断后,在离赵王庄二里的西山脚下等候,随时接应。探子急忙向铁昂禀报邺天庆败退的消息,铁昂大怒,下令军队上前支援,自己挥舞着一对八角紫金锤,催马疾驰而来。徐鸣皋看到铁昂头戴镔铁盔,身穿乌油铠,骑着银鬃马,举锤冲来,宛如乌云盖雪,急忙提醒:“二哥,敌将援兵到了!”一枝梅早有准备,深知铁昂骁勇,一旦让他加入战局,形势将更加不利。他暗中摸出一枚铁弹,等铁昂的马靠近,抬手就是一弹。铁昂毫无防备,正中面门,顿时鼻青脸肿,两颗门牙被打掉,险些摔下马。邺天庆见铁昂受伤,料想难以取胜,拨转马头,落荒而逃。雷大春、徐定标见状,也纷纷率军撤退。铁昂疼得难以忍受,调转马头回撤,慌乱中竟冲散不少自己的士兵。徐鸣皋、一枝梅乘胜追击,杨挺、殷寿、赵文、赵武、王仁义等带领壮丁,齐声呐喊,冲杀过去,敌军死伤无数。鹪寄生见邺天庆逃走,收回宝剑,跳下屋顶。徐鸣皋等人追杀一阵,见敌军远去,便返回赵王庄,到酒家向鹪寄生致谢。 赵员外得知有过路侠士仗义相助,击退强盗,保全村庄,连忙带着赵文、赵武、王仁义以及杨挺、殷寿两位教师,来到酒店与徐鸣皋等人相见。村里百姓听说有三位侠士拔刀相助,都好奇地涌进酒店围观。此时天色渐亮,赵员外吩咐杀牛宰马,犒劳民丁,又准备丰盛酒菜,为三位侠士接风。赵文等人清点壮丁,发现前后受伤二十余人,当即安排购置棺木收敛;统计敌军死伤,共杀死一百五十余人,随后安排掘土埋葬。 宴席间,赵员外询问三位侠士姓名。徐鸣皋起身答道:“晚生姓徐名鹤,字鸣皋。这位是鹪寄生前辈。那位兄长复姓慕容,单名贞,绰号一枝梅。”赵员外一听,带着两个儿子、王仁义以及杨挺、殷寿等人,齐刷刷拜倒在地:“久闻二位大名,乃是天下义士,为民除害,一直无缘相见。鹪老师更是如在世神仙,今日三位降临敝村,实乃全村百姓之福!”徐鸣皋等人急忙还礼,众人落座后,纷纷举杯相敬。赵员外感慨道:“老汉姓赵名琰,生有两子赵文、赵武,自小喜爱武艺,与王仁义兄弟一起延请名师教导,但本领有限。近年来宁王图谋不轨,招兵买马意图叛逆。他手下的兵将大多出身强盗,狼子野心,时常骚扰周边村庄。那个禁军教头铁昂,本就是无赖出身,以前还做过响马。他带的士兵最为恶劣,听说我们村有些积蓄,就常扮成强盗前来抢劫。所以我们请了杨、殷二位教师,训练壮丁,大家歃血为盟,发誓共同抗敌。往常他们每次来也就三五十人,都被我们杀退大半。这次他们怀恨在心,才纠集大队人马前来报复。但如此大张旗鼓,宁王怎会不知情?身为皇亲国戚,怎会纵容手下公然为盗?”欲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5回 鹪寄生逼走邺天庆 徐鸣皋相会焦大鹏 赵员外一心想留住徐鸣皋、鹪寄生和一枝梅三人,保护村庄,诚恳地问道:“徐英雄接下来有何打算?如果不嫌弃我们招待不周,还请三位能在敝庄多留些时日,护佑全村百姓。料想那些贼兵早晚还会来报复,不知三位能否应允?” 徐鸣皋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并非我等无情,我们若留在此处,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连累全村。”赵员外急忙说道:“徐英雄这是哪里的话!别的暂且不说,就说昨夜,若不是三位在此,只怕现在整个村子都已化为废墟了!” 徐鸣皋耐心说道:“员外有所不知,宁王对我恨之入骨。前些日子,有三位兄弟被囚禁在王府大牢,我前夜潜入王宫,想救他们出来,不料行踪暴露,被他们一路追杀,这才途经此地。昨夜听那些贼将叫喊着捉拿王宫行刺的奸细,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此,想来是起了猜疑。倘若我们留在这里,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指控?宁王怎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派大队人马将村庄团团围住。到那时,我们进退两难,难以抵挡,反而会害了全村百姓的性命。但如果我们离开,此事便真假难辨,你们只有抵御强盗、保护村民的功劳,没有藏匿奸细、对抗官军的罪名,即便官府追查,也能辩白清楚。” 正说着,王仁义突然放声大哭:“我兄长死得如此凄惨,我们岂能束手就擒!要是去官府辩解,根本没用。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一党,用严刑逼供,任谁都得屈打成招。如今江西全省都暗无天日,我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死在公堂之上。只要能多杀一个贼兵,就算赚了;杀两个,就赚翻倍!”众人听了,纷纷齐声附和,群情激愤。 徐鸣皋见大家如此重情重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看向鹪寄生:“老师,您觉得该如何是好?”鹪寄生目光扫视众人,缓缓说道:“我观察此村,背靠高山,右侧是险峻的岩峪,只有两面可能受敌。左边树林茂密,山路曲折,适合设伏。只是前面地势开阔,不易防守。若能筑起一座土城,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是还缺几员得力大将。既然赵员外诚心求助,大家又如此仗义,我们便助你们一臂之力。不过,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即便如伊尹、吕尚、诸葛亮般的大才,也不敢保证必胜。万一有个闪失,还望大家不要怪罪。” 赵员外、王仁义、赵文、赵武以及众壮丁、村民齐声回应:“我们愿死守村庄,听从号令,绝无反悔!”鹪寄生点点头,继续说道:“既然大家心意已决,当务之急是立刻修筑土城,准备迎敌。我料定贼兵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必定会来报复。员外速速命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少,全力修筑土城,限一日一夜之内完工。先把村庄门户紧闭,才能有效抵御敌人。”赵员外当即吩咐赵文、赵武去召集众人,务必抓紧时间。 鹪寄生转头对一枝梅说道:“慕容兄,麻烦你跑一趟马家村,请各位英雄前来相助。”一枝梅爽快应道:“小侄这就去!”随即告别众人,朝着马家村疾驰而去。赵员外则吩咐准备宴席,等候各路英雄到来。 且说那铁昂的妻子姜氏,是南昌本地人,丧夫后独自生活,颇有几分姿色,深受铁昂宠爱。姜氏有个哥哥叫姜玉林,嗜赌如命,是个无赖。祖上留下的家产,全被他赌博输光,还常找前妻娘家借钱,借到钱转眼又输光,次数多了,自己都不好意思登门。后来,他结交了一群响马强盗,干起了抢劫的勾当。妹妹改嫁铁昂后,他还时常上门借钱。等铁昂当上宁王手下的禁军都教头,姜氏便在丈夫面前为哥哥求情。当时宁王正在招兵买马,铁昂便让姜玉林招募了一群强盗,还在宁王面前保举他,姜玉林因此谋得千总之职。 姜玉林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整日在军营里与众人赌博,俸禄根本不够挥霍。他心生一计,与手下商议后,夜间偷偷出营,扮成强盗,到周边村庄劫掠,百姓深受其害。有人知道他们是官军,到南昌府告状,反被官府以诬告良民的罪名责打。铁昂即便知晓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作非为。姜玉林因此更加肆无忌惮。 后来,姜玉林得知赵王庄富得流油。原来,江西盛产白垩,而赵王庄所产的白垩品质最佳,颜色洁白,质地细腻,是烧制上等瓷器的必备原料。此外,当地还有一种特殊颜料,看似黑土,画在碗上烧制后,会呈现出上好的蓝色,同样是制作碗盏的绝佳材料,传说柴窑着名的“雨过天青”釉色,就是用这里的白垩和颜料制成。这种颜料价格昂贵,民间甚至流传着“一两黄金一两泥”的说法,虽有些夸张,但足见其珍贵。正因如此,赵王庄富甲一方。 姜玉林此前多次劫掠周边村庄,却在赵王庄屡屡受挫。原来,赵王庄百姓听闻别处遭劫,便聘请教师,训练壮丁,防备森严,姜玉林的人马多次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惨重。姜玉林怀恨在心,便与妹夫铁昂商议,想要荡平村庄,既能报仇,又能抢掠财物。铁昂起初不敢答应,正巧徐鸣皋潜入王宫一事发生,铁昂心生毒计,向宁王奏报,谎称徐鸣皋等人藏匿在赵王庄。宁王信以为真,立即命邺天庆率领两千军马,协同铁昂、雷大春,连夜前往赵王庄捉拿“逆党”。没想到,徐鸣皋三人恰好在赵王庄借宿,一场恶战下来,官军反倒吃了败仗。 当夜,邺天庆带着铁昂、雷大春,领着残兵败将逃回南昌。他们坚信徐鸣皋等人就在赵王庄,完全被铁昂的奸计蒙在鼓里。邺天庆向宁王禀报,称逆党确实在赵王庄,而且还有剑客相助,将昨夜先胜后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提到飞剑出现导致战败。宁王勃然大怒,下令李自然亲自带兵,让余半仙一同前往,务必将逆党一网打尽,把村庄夷为平地。 李自然却进谏道:“对方既有剑仙相助,不可强攻,只能智取。当务之急是要谨防他们对主公不利。余秀英虽然法术高强,但毕竟是女子,还要保护后宫嫔妃。千岁身边,必须让余半仙时刻相随,以防万一。待贫道略施小计,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明日是十四,犯五黄煞;后天又与月建相冲,都不宜出兵。不如等到十八日,那天大吉大利,出兵必能一战成功。”宁王好奇问道:“军师有何妙计?”李自然凑近宁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宁王听罢,大喜过望,拍手称赞:“妙计!妙计!任凭他们是剑仙还是侠客,这次都插翅难逃!就按此计行事!” 暂且按下王府筹备战事不表。再说赵王庄这边,赵员外得了徐鸣皋、鹪寄生两位高手相助,欣喜万分,全村百姓也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次日,赵员外正设宴款待鹪寄生和徐鸣皋,商议御敌之策,忽听有人来报,一枝梅领着一群豪杰到了。 徐鸣皋抬眼望去,只见徐庆、罗季芳、狄洪道、徐寿、王能、李武,再加上一枝梅,共七人。其中还有个陌生好汉,此人身高九尺,仪表堂堂,头戴英雄巾,身穿元缎褶子,内搭密门战袄,脚蹬薄底骁靴,腰间悬挂宝剑,众人一同走上大厅。徐鸣皋、鹪寄生、赵员外等人连忙起身迎接,相互施礼。一番寒暄后得知,这位新面孔正是草上飞焦大鹏。 徐鸣皋大喜,热情说道:“久闻焦大哥大名,一直无缘拜见。今日得见,真是天赐良机!”焦大鹏连忙谦逊道:“徐兄名震四海,谁人不知?我不过是个粗人,徐兄谬赞了!”徐鸣皋好奇问道:“不知焦大哥何时到的南昌?又是如何与各位兄弟相遇的?”焦大鹏解释道:“我与狄兄等人分别后,听说包行恭他们被抓进城里,关在牢中。我挂念众位兄弟,便赶来南昌。找了一整天都没消息,正打算去马金标那里落脚打听,没想到路上正巧碰上了大家。刚坐下聊了几句,就见一枝梅兄前来,说起徐兄和鹪老师在这里,我便立刻赶来拜会。” 赵员外见来了这么多豪杰,更是喜出望外。这时,赵文、赵武前来禀报,土城已经修筑完毕,坚固异常。众人围坐在一起,继续商议御敌之策。鹪寄生问道:“抵御敌军,箭是重要武器,不知员外庄上存了多少箭?”赵员外答道:“现有七八千支,不知够不够用?” 鹪寄生点点头:“目前勉强够用。日后我有个更好的御敌利器,待我画出图形,你们照样子打造即可。这东西虽射程不如箭远,但好处多多:一是成本低,二是容易制作,三是节省人力。用箭的话,一人只能对付一人,这利器一人就能伤数百人。哪怕敌军有十万之众,我们只需几十人守住关键位置,就能让他们寸步难行。而且箭有用完的时候,这东西却取之不尽。”众人听了,无不称奇,满怀期待。鹪寄生不慌不忙,开始绘制图形,至于这究竟是什么神奇利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6回 备御敌造奇法炮箭 结同盟合佐玉良才 鹪寄生将御敌利器的图纸绘制完成,共设计了两种样式。众人围拢过来,盯着图纸却一头雾水,全然看不出这究竟是何物。徐鸣皋忍不住开口问道:“鹪老师,这究竟是什么兵器?又该如何使用?” 鹪寄生指着图纸逐一讲解:“这种名为飞雷炮,用坚硬的木材依照图纸打造,装上轮轴,形似车辆,便于移动。把石片石块敲成手掌大小,从上方倒入,只需一人转动摇柄,石块就能从前方出口高速射出,射程可达百步之远。飞出去的石块如同天降冰棱,虽不一定能取人性命,但足以砸得敌人头破血流。另一种叫没羽箭,内部膛管由铜铁打造,其余机关用硬木制作。同样装在特制的车上,底部设有火炉,燃烧煤炭保持高温。膛内装满特制药水,上方有漏斗可随时添水。待药水沸腾,转动摇柄,药水就会从铜管中喷射而出。刚喷出时呈细线状,飞行数十步后便会四散开来,如同倾盆大雨。这药水经高温煮沸,一旦沾到人体,比滚烫的热油还要灼人,而且毒性极强,沾上便会迅速溃烂,疼痛难忍。这两种兵器相辅相成,飞雷炮负责远距离攻击,没羽箭应对近处之敌,任凭敌军兵多将广,也定能让他们吃个大亏!” 众人听罢,纷纷拍手称好。赵员外立即吩咐两个儿子去召集工匠,按照图纸连夜打造。赵文问道:“老师,每种兵器需要打造多少?”鹪寄生思量片刻:“不必太多,每种先赶制五十具。但内部机关一定要精准灵活。制作没羽箭药水的原料,此地山上就有。有一种细叶红花的草,名为乌龙刺,让壮丁多采些回来,提前煎成浓汁。使用时,取少许浓汁混入清水中,再加入石灰。乌龙刺遇石灰会发生反应,清水瞬间变成血色,毒性大增。这药水冷的时候毒性稍缓,一旦煮沸,沾到身上比刀箭还可怕。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操作器械的壮丁必须配备皮套,遮住头脸,双眼处镶嵌玻璃片,双手也要戴上防护皮套,以防药水不慎溅到自己身上。”赵文、赵武领命后,急忙去筹备各项事宜。 宴席结束后,众人一同来到庄前查看土城。只见土城高大厚实,墙体夯筑得极为坚固。徐鸣皋赞叹道:“员外两位公子能力出众,单看这土城的建造,就十分讲究章法,日后必成国家栋梁。”赵员外连忙谦逊:“徐大爷过奖了。若能得诸位豪杰常来指点,小儿们必定受益无穷。”众人仔细观察周边地势后,返回赵员外家中。这时,前去城中打探消息的庄丁回来禀报:“今日城中没有动静,看来敌军不会发兵。” 徐鸣皋有些疑惑,转头问鹪寄生:“他们为何不立刻来攻?”鹪寄生分析道:“具体原因不好说。我听说宁王深信阴阳风水,他的军师又是江湖术士出身。今日犯五黄月忌,或许是因此才不出兵。”徐鸣皋忧心忡忡:“其他都好说,就怕余半仙施展妖法,我们该如何应对?”焦大鹏胸有成竹:“无妨!我们准备些猪羊狗血涂在箭上,他若用妖法,就用这些箭射过去,定能破解。”鹪寄生却摇摇头:“此方法虽有一定效果,但妖法变化多端,谁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手段?” 焦大鹏神秘一笑:“我还有个破妖法的绝妙之物。”众人急忙追问,焦大鹏笑道:“说出来有些不雅。”一枝梅反应极快:“我猜是妇人的月事之物。”焦大鹏点头:“正是!当年梁山泊宋江,就是用这东西破了高廉的妖法。”罗季芳不以为然:“这些妖法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纸人纸马!只要杀上前去,还能被他伤了不成?邪不压正,怕他作甚!”徐鸣皋严肃道:“罗大哥,邪不胜正的道理没错,但这‘正’字谈何容易?若非大圣大贤,怎担得起这个字?我们又有何德行,敢说一定能战胜妖邪?” 鹪寄生见状,出面说道:“此事从长计议。眼下先安排壮丁把守各处险要,挑选五百名身强力壮的人准备埋伏作战。其余人备好弓箭,镇守土城。城上多放置灰瓶、石炮,城外挖掘壕沟。等飞雷炮和没羽箭造好,在城墙上开两个门方便通行。夜间加强巡逻,多派探子到南昌城内外侦察军情。”随后,他命王仁义负责具体调配。 徐鸣皋担忧兵力不足:“仅凭这几百人,恐怕难以长期抵御宁王大军。若他从各府调集兵力,少说也有几十万,我们区区七百多人如何抵挡?两军交战,近身肉搏,难免有伤亡。兵力再少的话,连队伍都难以维持,更别说对抗强敌了。当务之急是招募义兵,联合周边村庄,形成犄角之势互相支援。”鹪寄生赞同道:“此言正合我意。” 赵员外接过话头:“东南十里外有个刘家庄,住着四五百户人家。庄主刘佐玉家财万贯,为人仗义,在当地威望极高。近来他的庄子屡遭官军劫掠,早已对宁王恨之入骨。听说我们这里在练兵防御,他也有同样想法。我去走一趟,定能说动他。”众人听后大喜,立刻安排庄丁备好马匹,让杨教师陪同赵员外前往。黄昏时分,赵员外归来,兴奋地说刘佐玉得知江南众豪杰在此,欣喜若狂,不仅一口答应联合,还表示明日亲自前来拜访,与众人歃血为盟,共抗敌军。 次日一早,庄丁急匆匆来报:“刘家庄刘大官人带着郑大爷来了!”赵员外赶忙出门迎接。刘佐玉身旁的郑良才原是参将,因性格耿直,不愿攀附上司而罢官回乡。他与刘佐玉比邻而居,二人志趣相投,结为至交。此前官军劫掠时,多亏郑良才奋勇抵抗,才保全了刘家庄不少百姓,深受村民爱戴。 赵员外大摆筵席,宾主相谈甚欢。席间,刘佐玉、郑良才与徐鸣皋等人聊起江南局势,二人对豪杰们的义举钦佩不已。宴后,赵员外备好牛羊祭品,准备举行结盟仪式,并请鹪寄生担任盟主。鹪寄生推辞:“我不过是个闲散之人,怎能担当盟主之位?”刘佐玉诚恳道:“老师此次仗义相助,救一方百姓于水火,这盟主之位非您莫属。恳请老师成全,让我们同心抗敌。”众人纷纷附和,鹪寄生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众人歃血为盟,饮下齐心酒,随后又重新摆开宴席,开怀畅饮。 鹪寄生严肃说道:“承蒙各位信任,让我担任盟主。但行军作战,全靠军令。若赏罚不明,如何抵御敌军?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众人齐声回应:“愿听号令!”于是,徐鸣皋当即写下包含“五十四斩”条款的军令,悬挂在门外。刘佐玉、郑良才告辞回庄后,立刻召集村民,很快组织起一千多人的队伍,筹备刀枪弓箭、衣甲器械,与赵王庄互为照应。 转眼到了十八日午后,城中探子接连骑马回报:“南昌城内正在大规模调动军队,看样子今夜就要攻打我们庄子!”赵员外闻讯,急忙与鹪寄生、徐鸣皋等人商议对策。徐鸣皋问道:“敌军今夜必定大举来犯,老师有何退敌之策?” 鹪寄生胸有成竹:“我料定敌军今夜不会贸然冲锋,定会先将村庄围住,扎好营寨,再从两面进攻。我们只需死守土城,重点防御正面。庄子左边二里处,有个沿山转弯的狭窄路段,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可在山坡树林中设下火攻埋伏,下方挖掘一丈深、三丈宽的陷坑,坑内预埋火药,上面堆放木柴、松香、硫磺等易燃物。”他随即命徐庆带领五十名壮丁埋伏在山上,听到信炮响起,就点燃火药,截断敌军退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又吩咐殷寿带领二百名庄丁,立刻去挖掘陷坑,要求黄昏前必须完工,否则军法处置。殷寿领命后,急忙带人去布置。 此时,赵文、赵武前来禀报:“老师,飞雷炮、没羽箭以及配套的药水都已制作完成,整齐摆放在土城内。土城墙上的左右城门也已开好,可供车辆通行。”鹪寄生大喜:“二位公子办事得力!”随即带领徐鸣皋等一众豪杰来到庄前。只见五十架飞雷炮和五十架没羽箭整齐排列,车身稳固。鹪寄生仔细检查机关无误后,决定先演示飞雷炮。他安排五十人负责摇动摇柄,五十人负责添加石块,连妇女儿童都参与到搬运石块的工作中。 随着一声梆子响,负责加石的人同时将石片倒入飞雷炮内,摇柄的人奋力转动。霎时间,石块如离弦之箭,密密麻麻从土城上方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最远飞到百步之外,破空声呼啸作响,场面颇为壮观。众人见状,无不拍手称快。紧接着一声锣响,飞雷炮停止发射。鹪寄生又下令演示没羽箭,众人屏息凝神,期待着这件神秘兵器的威力展示…… 第二部分第57回 李自然狠心施毒计 邺天庆再打赵王庄 鹪寄生下令演示没羽箭,为避免浪费药料,此次仅用清水。同样安排五十人负责摇动摇柄,五十人负责加水,所有操作人员都戴上了皮套护住双手和头面。随着一声锣响,五十架没羽箭同时启动,清水从铜管中喷射而出,如同一匹白练横空而出,又似长虹飞落。水流直射数十步外,所到之处,宛如狂风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冲击力极强,即便水中没有添加毒药,也能让人站立不稳、呼吸困难。赵员外和众人见状,齐声喝彩。 鹪寄生点评道:“有了这等利器镇守前方土城,无需重兵把守,只需一员得力上将统领即可。”焦大鹏主动请缨:“弟子愿担此重任,不知能否胜任?”鹪寄生点头称赞:“焦英雄肯领命再好不过。”随后,他又安排赵文、赵武、王能、李武四人作为副手,叮嘱道:“务必小心防守,不可擅离职守。等敌军兵临城下,再用飞雷炮和没羽箭隔城攻击。若敌军败退,方可打开城门,推出炮箭车追杀。但敌军一旦逃远,切不可穷追。”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安排好土城防御后,鹪寄生与徐鸣皋等豪杰回到赵家大厅,继续部署其他兵力。他命狄洪道、一枝梅各带领二百壮丁,分别埋伏在庄子左右两侧,作为两翼策应;自己则与徐鸣皋、罗季芳带领二百壮丁,组成中军。刚分配完毕,天色渐暗,负责挖掘火坑的殷寿前来复命,称一切埋伏均已准备妥当。鹪寄生随即命徐庆带领五十名火兵,前往西山密林埋伏,叮嘱道:“等敌军进入,先放他们过去,听到号炮再引燃火药和地雷,切不可有误。”徐庆领命而去。 黄昏时分,探子接连回报,称南昌城中已派出约两万大军,由李自然亲自率领,邺天庆担任中军主将,铁昂为副将,殷飞红率前军,雷大春、铁背道人分领左右两军,波罗僧押后,五路大军正朝赵王庄进发,目前先头部队已出城关。不久后,又有探子来报,前军在离庄子二里处停下,不再前进。 鹪寄生等人登上望台远眺,只见官军队伍连绵不绝,犹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后队行进缓慢,旗幡密集,似乎在保护着什么重要物件。鹪寄生心中暗自思忖:“这其中必有蹊跷,难道宁王亲自来了?即便宁王亲征,也不应在队伍最后,实在令人费解。”他将自己的疑虑告知徐鸣皋和赵员外,众人皆猜测不透。罗季芳却不以为然:“后队走得慢,估计是老弱残兵,有什么好奇怪的?”徐鸣皋厉声斥责:“蠢货!能从十万大军中挑选出这两万人,怎会有老弱混在其中?” 正议论间,探子又来禀报,官军的左右两队与前队在西山脚下驻扎,中军和后队则沿着大道向庄前逼近。鹪寄生当即作出部署:“徐兄,你与罗季芳率人抵御左边来敌。敌军中军、后队直扑庄前,必有强手,我去协助焦大鹏,务必小心!”徐鸣皋领命,带着罗季芳和一百壮丁,前往庄左迎敌。鹪寄生则率领徐寿、王仁义、杨挺、殷寿等二百壮丁,登上土城严阵以待。此时,官军已列好阵势,但后队仍未完全抵达,鹪寄生分析道:“后队必有玄机,他们显然是在等后队到齐后再发动总攻。”徐寿安慰道:“即便他们施展妖法,我们有涂了猪羊血的箭,也无需惧怕。” 另一边,李自然此次发兵两万,兵分五路。他亲自与邺天庆、铁昂统领中军,暗中命波罗僧保护一尊“崩山倒海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这尊大炮堪称绝世凶器,炮身长达数丈,内部宽敞得能容人行走,重量达数十万斤。为便于运输,大炮被分成九节,每节都有螺纹接口,用九辆特制炮车装载,车上设有精巧机关,可将九节炮身快速拼接成完整大炮。每辆炮车需二百名士兵,前拉后推。此炮威力惊人,发射距离可达十余里,莫说小小的土城,就连小型山头也能被轰平。这是宁王为谋反特意铸造的杀器,李自然深知江南豪杰齐聚赵王庄,妄图用此炮将众人一网打尽。 李自然耐心等待炮队抵达,为防止被敌方发现,他命人用旗幡将大炮严密遮蔽。待九节大炮拼接完毕,火药炮弹装填就绪,中军帐内一声号炮响起,庄前庄左的官军同时发起进攻。 先说庄左战况,殷飞红听到进军号炮,立即下令全军冲锋。士兵们呐喊着从西山脚下狂奔而来,雷大春率领的左军也已进入山角嘴一半。徐鸣皋在瓦房上望见敌军逼近,果断发射信炮,随即带着罗季芳和一百壮丁,在庄口要道截住敌军。 殷飞红一马当先冲到庄口,只见一名好汉单手持刀,拦住去路,大喝:“狗强盗,报上名来,准备受死!”徐鸣皋朗声道:“我乃扬州徐鸣皋!你助纣为虐,今日定要为民除害!”殷飞红怒不可遏:“正要抓你,竟敢自投罗网!”说罢,抡起八十斤重的龙环泼风刀,朝徐鸣皋当头劈下。徐鸣皋侧身闪避,举刀相迎。两人兵器相撞,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殷飞红感受到对方力大无穷,于是使出全力下压,徐鸣皋也奋力抬起刀刃。两人势均力敌,兵器死死相抵,僵持不下,连坐骑都在原地打转。由于殷飞红占据上方优势,发力更为容易,徐鸣皋处于下方稍显吃力。但论真实实力,徐鸣皋其实更占上风。徐鸣皋心中暗想:“敌军人数众多,不能在此久耗力气。”随即寻机变招。殷飞红拨转马头,准备再次进攻。 此时,罗季芳大喊:“罗德在此,吃我一鞭!”挥舞着十三节四方钢鞭,朝殷飞红砸去。殷飞红举刀格挡,徐鸣皋的单刀又趁机攻来。殷飞红心中暗叹倒霉:“怎就碰上这两个难缠的家伙,看来难以取胜。”正焦虑时,雷大春骑马赶来,大声喊道:“殷先锋,我来助你擒下这两个逆贼!”他正要上前,不料一枝梅从树林中跃出,举刀便砍。雷大春慌忙举起笔捻抓抵挡,两人激战在一起。 突然,西山脚下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后面的官军惨叫连连,队伍顿时大乱。殷飞红、雷大春知道又中了埋伏,只得喝令士兵拼死向前,因为退路已被截断。此时,狄洪道舞动双拐,率领壮丁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痛击官军。 再说铁背道人正督军前进,忽见前方地雷爆炸,山上树木瞬间燃起大火,山路被阻断,火坑中烈焰腾空,官军死伤无数,只得被迫停下脚步。徐庆趁机率领五十名壮丁从山上杀下,见人就砍,壮丁们士气大振,勇猛无比,官军纷纷四散逃命。殷飞红、雷大春面对不断减员的局面,又多了徐庆这一强敌,渐渐难以支撑,却仍只能拼命死战。 庄前这边,鹪寄生见官军全力攻打土城,果断下令反击。随着梆子声响起,五十架飞雷炮同时启动,石片石块如雨点般从城上飞出,砸得官军头破血流。官军欲退,却见军中战鼓催得紧迫,偏裨牙将手持兵器,喝令后退者斩,士兵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好不容易冲到城濠边,又被没羽箭喷射出的滚烫热水浇得浑身灼痛,不少人站立不稳跌入濠中,或在混乱中相互踩踏,顿时溃不成军。 鹪寄生见状,下令大开城门。赵文、赵武指挥着百辆炮箭车驶出城外追击,焦大鹏、徐寿、王能、李武、杨挺、殷寿等人也率部杀出,官军大败而逃。鹪寄生站在土城上观望,见官军退至百步之外,便命停止发射炮箭。六位英雄带着二百壮丁乘胜追击,所到之处,官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自然见官军被击退,急忙吩咐邺天庆不要正面硬拼,让部队向两侧迂回,绕到炮队后方。转眼间,官军向两边散开,中间露出整齐的后队。焦大鹏、徐寿等人正要乘胜追击,却见后队旗幡分开,一尊巨大的烘天大炮显露出来,炮兵们高举火把,准备点火发射,众人见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知所措。鹪寄生在土城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大惊:“我就觉得后队不对劲,如今该如何是好?”只见数百名炮兵高举火把,随着一声锣响,便要将火把伸向炮门点火。赵王庄众英雄的命运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8回 霓裳子独救赵王庄 邺天庆枪挑草上飞 焦大鹏、徐寿、王能、李武、赵文、赵武、杨挺、殷寿,连同土城上的鹪寄生,以及城上城外的众多壮丁,望见敌军炮手高举火把,准备点燃那尊威力巨大的红衣大炮,众人瞬间惊恐万分,仿佛魂魄都要离体而出。即便是剑术高强的鹪寄生,面对二里之外的庞然大物,也深知无法及时阻止点火,只能急切地对壮丁们喊道:“快趴下!卧倒在地!”一时间,众人慌不择路,如同滚落的鸭蛋般从土城上向下乱滚。焦大鹏也大声疾呼:“快卧倒!”城外的英雄们和壮丁们纷纷扑倒在地,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绝望地等待着生死未卜的命运。 此时,负责炮台的主将波罗僧见敌军逼近,而己方人马已按计划向两侧散开,立刻下令炮兵头目点火开炮。就在炮手即将引燃火药的刹那,一道耀眼的光华突然从旁边大树上飞落而下,那炮手的头颅竟直直滚向炮门。众官军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位女子手持宝剑,左右挥舞间,官军士兵的头颅纷纷落地。刹那间,官军阵脚大乱,四下奔逃。波罗僧见状勃然大怒,抄起月牙铲便要上前,却见那女子从地上拔起一面旗帜,将旗杆上的铁钻狠狠插入炮门,随即挥剑削平露出的部分。波罗僧赶到近前,看清女子面容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竟是她!”仿佛老鼠见了猫,转身便拼命逃窜。原来,波罗僧本是龟兹国人,早年在广西落草为寇,与大盗陈大刀、李金牛一同劫掠镖银时,恰好被霓裳子撞见。霓裳子路见不平,出手杀死陈、李二人,救下客商,波罗僧侥幸逃脱,因此此刻再见霓裳子,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远处的邺天庆目睹这一幕,怒火中烧,大声吼道:“我岂会怕你这剑术!”他分开兵卒,催马疾驰而来。然而,霓裳子已迅速撤入土城。焦大鹏等人见大炮并未发射,心中稍定,抬头望见一位女子击退炮兵,顿时勇气倍增,纷纷跳起身来,向着敌军冲杀过去。正巧邺天庆拍马赶到,焦大鹏立刻挺刀迎战。徐寿见焦大鹏与邺天庆缠斗,当即指挥众人,推着一百架飞雷炮和没羽箭,如狂风般席卷而来。铁昂挥舞双锤,拍马阻拦,大声怒吼:“休想冲破我的阵脚!”王能、李武二人迅速上前,截住铁昂厮杀。殷寿随后赶到,见王、李二人渐渐不敌,也舞动双刀加入战团。三人围着铁昂,如走马灯般激烈交锋。 与此同时,徐寿已杀入中军。他手中长刀寒光闪烁,所到之处,敌军头颅滚落,血肉飞溅。李自然见来势凶猛,慌忙逃至队尾。波罗僧见霓裳子离去,又见一员小将在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便舞动月牙铲,上前迎战徐寿。波罗僧武艺本在徐寿之上,但徐寿身形轻盈,纵跳如飞,擅长以巧破力,这才勉强与波罗僧打得难解难分。 杨挺与赵文、赵武见众英雄与敌将分成三拨激战,当即指挥壮丁推动飞雷炮和没羽箭,向着敌阵猛冲过去。官军抵挡不住,纷纷望风而逃。李自然担心麾下三将有失,急忙下令鸣金收兵,率军向南昌方向撤退。邺天庆、铁昂、波罗僧本就无心恋战,听到收兵信号,也立即转身退去。众英雄怎肯罢休,紧追不舍。 鹪寄生与霓裳子会合后,得知炮门已被钉死,便一同登上土城观望。见官军败退,众英雄穷追不舍,鹪寄生心中暗忖:邺天庆等三将武艺高强,倘若众人追得太远,炮箭用尽,一旦遇险,恐难救援。于是,他急忙传令鸣金收兵。徐寿等人听到锣声,便与王能、李武、杨挺、殷寿及赵氏兄弟一起,推着炮箭车辆返回庄子复命。唯有焦大鹏杀得兴起,不肯罢手,他脚步飞快,紧追邺天庆不放。 邺天庆边战边退,心中盘算:“这焦大鹏本领不俗,但胜在身法灵活,我若在此久战,恐他有援手相助。不如诈败诱敌。”主意已定,他故意引着焦大鹏转过山坡,并未往进城大路逃窜,而是朝着东边山路奔去。焦大鹏不知是计,穷追不舍,渐渐追入山凹深处。约莫追出十里,邺天庆突然勒马回身,气势如虹,举戟直刺。焦大鹏举刀相迎,二人激战三十余回合。焦大鹏虽武艺高强,但邺天庆勇猛异常,时间一长,焦大鹏渐渐气力不支,双臂酸麻,虎口震痛。一个不慎,被邺天庆一戟刺穿前心,当场身亡。邺天庆割下他的首级,返回城中。 另一边,铁背道人在西山脚下进退两难。此时已是四更时分,斜月东升。他远远望见山下一名步战的贼将,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赶一员骑马将领。月光下,他看清马上之人正是殷飞红的部将薛大庆。铁背道人心中一动,夹紧马腹,摆动双刀,如一道闪电般从陡峭的山坡上直冲而下,瞬间已到近前,挥起日月钢刀,朝着那贼将劈去。原来,追赶薛大庆的正是徐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敌人从半山腰突袭,仓促间急忙侧身躲避,钢刀擦着肩膀劈过,大片衣服被削去,缠胸的绳索也被斩断,松散的衣服拖挂下来,行动极为不便。薛大庆见状,拨转马头,与铁背道人前后夹击。徐庆勉强支撑五六个回合,便只能往西落荒而逃,身后两骑马紧追不舍。 此处并非山路正道,铁背道人屯兵的地方已被大火阻断,那里才是来时的正路。徐庆此前埋伏在山顶,纵火阻断山路后,又追着逃散的官军下山,此刻已到山脚下的荒郊野地。这里荒坟遍布,野树丛生,地势高低不平。徐庆心慌意乱间,衣服被一棵断树勾住。他奋力一扯,却没注意前方是一条沟渠,“扑通”一声跌了进去。铁背道人骑马赶到,举刀便砍,使出“白龙取水”的招式,从马背上俯身而下。此时徐庆脸朝下摔在沟中,头浸在水里,双脚还露在岸上,正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不识水性,在水中使不出力气。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如闪电般从东南方飞射而来,铁背道人竟被拦腰斩断,坐骑也失控跌入沟中。 薛大庆见状大吃一惊,转头望向东南方向,只见南面大路的山上,一位和尚容貌端庄,宛如佛陀座下的阿难尊者,正指着他喝道:“助纣为虐的贼将,休要猖狂!我一尘子在此!”薛大庆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便逃。徐庆也从沟中爬起,见铁背道人横尸岸边,抬头望见山上有人,听到“一尘子”三字,大喜过望,高声喊道:“师父!弟子徐庆在此!”一尘子快步下山,说道:“我见你跌入沟渠,贼将要下毒手,便出手相助。我与霓裳子一同前来支援,得知敌军分两路进攻,便约定分头行动。她走南路,想必此刻已到庄子;我走西路,一直在山上观望。见你们出奇制胜,杀退官军,本以为无需我动手,却见你被二人追赶,这才出手。”徐庆连忙拜谢救命之恩,并介绍道:“此人是宁王麾下八虎将之一的铁背道人,多亏师父为民除害!”随后,二人寻路返回庄子。此时,官军西路兵马已全线撤退,雷大春、殷飞红及一众偏裨牙将也纷纷落败,四散奔逃,战场上尸横遍野,兵器旗帜散落满地。 徐庆与一尘子回到庄子,与鹪寄生、徐鸣皋等人会合,众人又惊又喜。一尘子告知徐鸣皋:“你师父和五师伯、六师伯不日便到。”徐鸣皋连连称谢。霓裳子则说道:“李自然心肠歹毒,竟想用这大炮毁了庄子。我一路跟随,见他们要点火,便杀退士兵,钉死炮门。如今应尽快派人将大炮运到庄上,镇守庄前,如此一来,敌军不敢从南路进攻,我们便能专心应对西路之敌。”众人纷纷称是。赵员外感激地说:“今日若不是仙姑及时出手,全村早已化为灰烬!”众人也都上前拜谢霓裳子的救命之恩。 鹪寄生随即安排赵文、赵武带领庄丁,将大炮推运到土城,镇守庄前;又命杨挺、殷寿带领庄丁清理战场,掩埋尸首,收集散落的兵器。同时,他让一枝梅去寻找焦大鹏的下落。不久,一枝梅回报:焦大鹏被敌将杀死在十里外的东山凹,幸得刘家庄巡丁发现,告知刘佐玉后,已安排棺木收殓,明日便会派人送往焦大鹏的老家张家堡。众人听闻此讯,无不悲痛叹息。经此一战,赵王庄与刘家庄齐心协力,规模焕然一新,后续又将发生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59回 余半仙祭炼招魂法 霓裳子全殿显奇能 赵王庄自从一尘子和霓裳子到来后,鹪寄生便将军事指挥权交给了一尘子。一尘子着手将庄前的土城改建成石城,并在城中架设了那尊威力巨大的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在西山一带,他下令建造了墩煌营垒,密密麻麻地布下梅花桩、铁蒺藜等防御设施。同时,庄上竖起了招聚义兵的大旗,给予义兵丰厚的饷银。徐鸣皋和一枝梅奉令前往马家村,暗中嘱托马金标招募各路民兵。庄上还建造了一座十三层的了远台,用于观察敌情。 刘家庄的刘佐玉和郑良才前来报告,焦大鹏的尸首已用上等的桫枋装殓,送往张家堡安葬。此时,刘家庄已招募本庄义兵一千五百人,还有不少外来义兵。没过几天,马金标处指引来的民兵陆续到达,足有二千余人,他们都持有马金标发放的信票作为凭证。一尘子安排赵文、赵武、杨挺、殷寿在庄前石城南首,一直到刘家庄十里外,建造了八座营垒和十二所墩煌,将两庄紧密地连接起来。 又过了几日,探子来报:“有二千余人马,个个手持军器,整队而来,在庄前扎营。为首有一妇人,全身穿着白色丧服,口口声声要见狄、徐二位大爷。”徐鸣皋和狄洪道登上石城,狄洪道一见那妇人,大喜道:“这是焦大鹏的妻子孙大娘,她丈夫被害,必定是来替夫报仇的。”随即打开城门,将孙大娘接入庄内,与各位英雄相见。孙大娘大哭一场,发誓要为夫报仇,她还带来了二千义兵,愿听一尘子调遣。一尘子命狄洪道将这些人马编入队伍。至此,赵王庄军威大盛,与之前大不相同,总共有了一万人马。而且庄上极为富有,附近远近村庄也纷纷送来粮草相助,兵多将广,粮草堆积如山,与刘家庄紧密相连,气势非凡。徐鸣皋时常想起被困的杨小舫等人,便请求一尘子设法营救。一尘子说:“且等玄贞子大哥或者傀儡生到来,再想办法进入王宫救人。” 宁王为何不来攻打赵王庄呢?其中是有缘由的。那日李自然、邺天庆等人回城后,清点人马,发现少了七百余人。虽然杀死了焦大鹏,但己方也损失了铁背道人,还丢了那尊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宁王十分心疼,埋怨李自然和邺天庆办事不力。余半仙赶忙劝解道:“千岁息怒,赵王庄不知究竟有多少剑侠,他们法力无边,实在难以力敌。”宁王勃然大怒:“那就劳烦先生带兵前去,把那村庄夷为平地,一个活口不留!”余半仙微微一笑:“千岁,不必如此。目下他们用大炮镇守南方,西面山路险峻,又设了重重营垒、墩煌,还有鹿角、梅花桩。我们贸然进攻,必定中了他们的计。我有一计,只需百日,定能让他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宁王急切地询问是何计策,余半仙得意地说:“这是我师父传授的,极为厉害的妙法,名为‘招魂就戮大法’。只需命雕刻匠用柳木雕刻一万多个一寸三分长的小木人,在御教场内搭建一个巨大的金顶莲花茅篷,周围设置三百六十个门户,外面再埋伏鹿角等物。中间设立法坛,把木人都放在坛内。我每日作法,等百日期满,把这些木人丢到水中,他们全庄的人都会被淹死;若丢到火里,就会浑身焦烂而死;要是切下木人的头,他们也会立时断头。任他剑仙再厉害,也逃不过此劫。除非是脱了凡胎的,不然血肉之躯绝无生机。”宁王听后大喜:“妙极了!只是需要兵马保护,以防他们得知风声前来抢劫。”余半仙笑道:“千岁放心,谅他们不敢来。他们若真来了,那更好。我这妙法比八阵图还厉害三分。看似数百个门户,其实户户相通,人一旦进去,别说接近法坛,就是想退出来,从今年走到明年,也还在门户里打转。而且一进入门户,就会立时昏迷,还怎么抢劫?”宁王听后龙颜大悦:“有先生相助,孤大事可成!”于是命李自然火速传令雕刻一万五千个柳树人,要求一寸三分长,限期七日完成。又命邺天庆赶紧搭建金顶莲花茅篷,由余半仙亲自监督。 再说赵王庄,日益兴旺。又过了几天,徐鸣皋说起宁王参奏俞谦及十二弟兄的事,霓裳子自信地说:“这事容易,我如此这般,定能解决。”徐鸣皋听后大喜:“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一尘子、默存子、山中子、鹪寄生也都说道:“此计甚妙,就劳烦霓裳走一趟。”霓裳子答应下来。第二天,她辞别众英雄,前往京都。此时,赵王庄军威壮盛,戒备森严,南昌城内暂时不敢来犯,双方各自暗中谋划,表面上相安无事。 且说黄三保那日奉了宁王旨意,带着表章进京,打算求朱宁、张锐帮忙。他带了四个家将,日夜兼程赶路。到了都城后,在张仪门内的高升店住下,准备去见朱宁、张锐。朱宁本姓钱,因受正德皇帝宠爱,赐姓朱。他有个兄弟叫钱安,在良乡县做知县。此时朱宁告假去良乡探望兄弟,不在京城,只有张锐在西厂。黄三保打听清楚后,让家将带着金珠礼物,自己怀揣宁王书信,前往西厂。 黄三保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见一老者路过,便让家将询问张锐的住处。老者手指一座大宅说:“那就是张公公家。”黄三保依言走去,守门人进去通报。没想到这位姓张的太监不是张锐,而是扳倒刘瑾的张永。张永为人忠心耿耿,做事细心,正德皇帝也十分宠爱他,现今执掌东厂。张永听说江西宸濠派来的差官求见,心想自己向来与宁王无往来,这其中必有缘由,便命人将黄三保请进府中。黄三保是个粗人,毫无防备,呈上书信,将宁王嘱咐他在天子面前陷害俞谦、罗德、鸣皋等十二弟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永将计就计,假意满口答应,吩咐手下收下礼物,还摆出酒菜款待黄三保。那四个家将也在外面得到了赏赐。饮酒间,张永趁机探听宁王的动静。黄三保以为他是张锐,便把宁王谋反的迹象,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张永留住黄三保,暗中吩咐家人不许放他出门;自己则推说去见天子,称很快就有好消息。黄三保信以为真,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立了大功。 张永带着宁王的书信,径直进宫面见天子。他将黄三保错认张锐、误投书信的事,详细奏明,并呈上宁王书信。正德天子看后龙颜大怒:“老贼竟敢如此!朕待他不薄,他却贪心不足,妄图谋逆。怪不得众大臣都奏报宸濠蓄意造反,俞谦、王守仁也连上数表,说他早晚必反。看来此事确凿无疑!”当即传旨,命廷尉同张永到张永家中,将黄三保和四个家将一并拿下,收禁天牢。等第二天早朝,让张永会同刑部严刑审问。张锐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派人请朱宁来商议。又派人到江西宁王处送信,将此事详细告知。 到了第二天五更,正德天子驾幸太和宝殿。他抬头一看,只见殿中正中的大梁上粘着一幅红纸,宽约一尺多,长有五尺余,就像贴的镇宅符一样。纸上写着蝇头小楷,却不知写的是什么。天子大吃一惊:“此事奇怪!这殿中的大梁足有九丈多高,四周毫无立足之处,除了仙人,谁能上去粘贴这纸?”立刻召来值殿官查问。值殿官奏称:“昨夜并未见有人到此。”俗话说,聪明莫如天子。正德皇帝本就英明,心中已然明白,这定是那些侠客所为。于是命侍尉将桌子叠起来,好不容易扯下红纸。天子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的浆糊尚未干燥,心中不禁一阵凛然。纸上写的是一尘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鹪寄生、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徐庆、狄洪道、徐寿、王能、李武这十三人共同上奏宁王的恶迹,从姑苏打擂起,到现在赵王庄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详细写明,还请求天子赦免众人之罪,早日剿除宁王。正德天子会如何发落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部分第60回 徐鸣皋二探宁王府 朱宸濠叛逆动刀兵 正德天子仔细读完这十二人联名上奏的表章,心中已然明了,宁王朱宸濠早晚必将起兵谋反。他立即下令,命东厂太监张永将黄三保送交刑部三法司严加审问。黄三保见事情败露,心知抵赖无用,为免受刑,索性将宁王的种种劣迹和盘托出:宁王私自建造离宫金殿,僭越天子仪仗规制;大肆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勾结宫中太监,欺压良善百姓;还分封亲信为军师、八虎将,与山贼海盗暗中勾结;朝中不少官员成了宁王的耳目,各省封疆大吏中也有诸多宁王的心腹。 张永拿到口供后,将黄三保重新收押天牢,随即进宫向天子复命。正德天子震怒,当即决定亲自统率六军,前往江西问罪,并自封为“总督天下兵马神威天府大将军”。这时,三边总制、都御史杨一清进谏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万金之躯,怎能亲临战场?况且宁王虽有反迹,但尚未公然举兵犯境。当下应秘密筹备,各地加强戒备,待其谋反行为确凿,再命王守仁、俞谦出兵,定能将其制服。”与此同时,朱宁、张锐得知消息,赶忙派人前往江西,向宁王通风报信。 宁王接连收到朱宁、张锐的书信,得知黄三保出事,又听说有侠客在太和殿私贴表章,天子已掌握内情,顿时慌了神,急忙与李自然商议对策。李自然分析道:“既然事情已经败露,我们不如提前行动。只是余半仙的‘招魂就戮大法’还未到百日之期。若能先除掉赵王庄那帮人,再起兵,便可长驱直入,省去许多麻烦。”宁王却不以为然:“他们不过是龟缩在庄子里自保,料想也不敢出来阻拦我军。”最终,李自然选定三月初三起兵,认为此日乃是大吉之日,大事必成。随后,宁王下令向各地征调兵马粮饷,筹备军装,日夜操练军队,积极备战。 赵王庄的探子很快得到消息,回报说近日南昌城四处都有兵马集结,城中一片忙乱,恐怕不久就会来攻打庄子。一尘子听闻后,立即吩咐众人加强戒备。此后半月,探马接连回报,称敌军陆续集结了二十多万人马。众人登上了远台,通过望远镜观察,只见南昌城内外营盘密布,军队日夜操练不停。一尘子将望远镜递给徐鸣皋,疑惑道:“贤侄,你看奇怪不?其他营地都在操练,唯独教场里不练兵,反而扎了个莲花大营,这是何用意?” 徐鸣皋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一番后说道:“二师伯,那不是营帐,而是一座茅篷。四周不插军旗刀枪,全是黑色的幡旗,而且千门万户,远远望去愁云密布、杀气腾腾,莫非是在炼制什么妖法阵图?”一尘子点头道:“我也有此猜想,必定是余半仙在搞鬼,今夜我便去探个究竟。”徐鸣皋连忙请求:“二师伯,我同您一起去!”一尘子叮嘱道:“一定要小心,不可暴露行踪。” 众人刚下了远台,霓裳子恰好归来。一尘子忙问:“贤妹怎么今日才回?事情办得如何?”霓裳子将京城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又道:“后来我绕道南海,与七弟一同前来,玄贞子兄不久也会到。途中还遇见了河海生,现在他们都在厅上等候。”一尘子领着众豪杰前去相见,徐鸣皋和徐寿先拜会了海鸥子,又与河海生见礼。只见河海生眉清目秀,方面大耳,三缕胡须飘逸,仪表堂堂,气质不凡。赵员外设宴接风,席间众豪杰谈天说地,举杯畅饮。徐鸣皋与海鸥子互诉别情,霓裳子则讲述了自己潜入王宫、在太和殿粘贴表章的惊险经历。 酒宴结束时,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回到岗位值守。到了二更时分,一尘子和徐鸣皋换上短衣窄袖,脚蹬软底骁靴,一尘子佩宝剑,徐鸣皋插单刀,朝着南昌城悄悄摸去。只见城外营盘连绵,方圆足有二里。一尘子低声问:“贤侄,能在营帐上行走吗?”徐鸣皋摇摇头:“小侄本事有限,勉强能走,但恐怕会惊动敌军,不如从民房屋顶过去。”二人便绕到北门外大街,跃上屋檐,一路连窜带纵,翻进城内。 徐鸣皋跟在一尘子身后,只见他身形轻盈,宛如点水蜻蜓,一跃就是十余丈,化作一道青光,不仅毫无声息,甚至连风都未带起,身影飘忽难辨。一尘子频频放慢速度等待,徐鸣皋仍需奋力追赶,心中暗暗赞叹:“好个厉害的和尚,果然名不虚传!” 不多时,二人来到教场,悄悄伏在敌楼之上向下窥探。只见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馒头状茅篷,占地足有五亩,上面插着三百六十五面黑色幡旗,点着一百零八盏幽绿的幽魂灯。茅篷四周立着两三千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个个黑衣红帽,一动不动,也不言语,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饶是一尘子也不敢轻易下去。向茅篷里面望去,千门万户,曲折环绕,不时有火光闪烁,却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古怪。二人看了一阵,只觉脊背发凉,便悄悄离开了教场。街上巡夜的兵丁骑着马、徒步来回巡逻,一队接着一队,戒备极为森严。 徐鸣皋心想:“今夜有一尘子师伯在此,不如趁机进宫探望杨小舫?”于是将想法告知一尘子。一尘子犹豫道:“进去不难,但恐怕徒劳无功。”徐鸣皋坚持道:“我们见机行事,多加小心便是。”二人从瓦房顶上潜入王宫,朝着御花园方向摸去。经过妃子宫院时,只见院内灯火通明。二人俯身张望,见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十分秀丽,桌上铺着一张画图。徐鸣皋眼力极好,发现图上画的竟是房屋屋顶。那女子盯着图画,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徐鸣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图上的屋顶上竟画着两个人影,一个头戴武生巾,一个光头,可不正是自己和一尘子! 徐鸣皋心中一惊,故意晃了晃脑袋,却见图画上那个戴武生巾的身影也跟着晃动。他正要出声提醒,一尘子已然察觉,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快走!”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那女子伸手抓起一把不知何物,朝着庭院中撒去。一尘子见势不妙,拽着徐鸣皋转身就跑。只见庭院中腾起一片黑烟,升到半空突然散开,如同一张大网,朝着二人背后罩来。二人拼命狂奔,徐鸣皋的武生巾还是被卷走了。 逃出城关,到了郊外,二人心有余悸。一尘子心有余悸地说:“好厉害的妖法!幸亏我这一跃足有十五六丈,不然就被抓住了!”徐鸣皋疑惑道:“她只看那张纸,就能知道屋顶上的动静,这是什么邪术?”一尘子摇头道:“总之是邪门歪道,若不是懂道术之人,根本无法抵挡。方才多险啊!只有等玄贞大哥来了,或许才能破解。” 二人回到赵王庄时,天已蒙蒙亮。众英雄得知消息,纷纷前来询问。一尘子将昨夜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徐鸣皋问道:“玄贞大师伯的道术和傀儡生相比,谁更厉害?”一尘子解释道:“各有所长。论剑术精湛、参悟玄机、推算阴阳,玄贞大哥独树一帜;但要说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傀儡生则技高一筹。”徐鸣皋分析道:“看宁王的架势,恐怕很快就要造反了。不然何必调集四十多万兵马,日夜操练?总不会只为了攻打我们小小的庄子。”众人纷纷称是,决定加紧操练军队,筹备军需,只等宁王起兵,便给他一个下马威。殊不知,宁王打算先用“招魂就戮大法”除掉他们,再挥师南下,而众豪杰对此却浑然不知。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二月初。余半仙祭炼“招魂就戮大法”已有九十日,那些柳木刻成的小木人,手脚都能活动了,只需再等十天,便能取赵王庄、刘家庄一万余人的性命。然而天意难违,就在此时,玄贞子、飞云子、凌云生等七子十三生赶到,他们将合力破除邪法。徐鸣皋也准备第三次潜入宁王府,营救杨小舫等人。一场十二侠士与七子十三生齐聚江西,对抗宁王叛军,与余半仙兄妹斗法的传奇故事,即将拉开帷幕。 第三部分第61回 朱宸濠传檄江南 玄贞子投书海外 宁王朱宸濠与军师李自然商定,选定三月初三正式起兵谋反,此时距离起兵还有一个月时间。各地征调的军队陆续抵达,总数已超过二十万,军营里囤积粮饷、赶制军装,一片忙碌景象。副军师余半仙炼制的“招魂就戮大法”也进入关键时刻,那些用柳木雕刻的小木人已能活动手足,只需再等十日,赵王庄和刘家庄的一万多人就会性命不保。 这天,宁王亲自到校场检阅军队,李自然趁机献计:“赵王庄和刘家庄聚集的剑客侠士,都是俞谦的同党,全靠余军师的妙法才能斩草除根。等妖法炼成再出兵,便能毫无后顾之忧。还有件大事,黄三保被抓进天牢,计划败露,朝中杨一清、王守仁等人定会请旨,调各省军队来平叛。千岁应先发制人,写一篇檄文传谕江南,就说当今皇帝荒淫无道,您身为先帝爱子,理应继承皇位。昔日汉朝七国之乱,以诛杀晁错为名,千岁也可效仿,宣称要铲除杨一清、王守仁这些朝中奸党。各地官员中,不少早已投靠千岁,可让他们提前筹备协助;其他人见了檄文,也会有许多前来归附。随后派邱将军率大军,先取苏州、南京,杀掉巡抚俞谦、侍郎王华。南京是太祖朱元璋奠定基业之地,若能先拿下,再挥师北上直取北京,必将势如破竹。” 宁王听后大喜:“此计甚妙!等我登上皇位,李军师就是开国元勋,当拜为首相;余军师炼成仙法,封为国师;余军师令妹守护王宫,仙法高强,封副国师;邺天庆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众将立功,皆有重赏!现在一切听军师调遣,不得违抗。不过这檄文要写得漂亮,谁能执笔?”李自然推荐道:“贫道保举谋士赵子美,绰号小张良,他定能胜任。”宁王点头:“军师眼光不错。此人之前在苏州,为擂台之事劝我不要查抄徐鹤家属,果然有先见之明,就命他写。”赵子美领命,很快便写好檄文呈上。 宁王展开细读,只见上面写道:“为传檄事:本藩乃先皇帝第八子也,蒙先皇太后爱怜,衣带遗诏,入承大统。讵意正德违诏自立,日肆荒淫,生民涂炭。天下者,高皇帝之天下也,建文昏弱,成祖有靖难之兵;正统失位,景帝有监国之典。今朝廷无道,过于建文,惧再见正统失位之祸;本藩威德,同符成祖,敢追修景帝监国之仪。爱统雄师,以清君侧,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凡尔官司有守土之职者,直速望风景附,佐集大勋,裂土封侯,愁膺爵赏。毋观望徘徊,致干天讨。须至檄者。”宁王看完十分满意,立刻命人抄录多份,传往江南各地府县。 苏州府张弼、扬州府王文锦等宁王党羽接到檄文后,暗中筹备响应;也有些官员因惧怕宁王势力,选择望风归附;另有不少人坚守城池,誓与叛军对抗。苏州巡抚俞谦见到檄文,勃然大怒,召集幕僚商议:“逆藩竟敢公然谋反,我绝不能坐视!苏州府张弼是他的心腹,若不先除掉,必成大患。”正说着,家人来报镇江府莫太守求见。莫太守进府后禀道:“门生特来请教老师,宁王传檄江南,意图谋反,我们该如何应对?”俞谦道:“我准备先拿下张弼,再写奏章向皇上求援。你镇守镇江要冲,务必小心。另外,可与南京王侍郎联络,互相支援。”莫太守提议:“若宁王攻打南京,南昌必定空虚,不如通知赵王庄的徐鸣皋等人,让他们趁机直捣黄龙。”俞谦点头:“此计虽好,但逆藩谋士众多,必有防备,容我派人探查后再做打算。”他问谁愿前往赵王庄,王守仁之侄王介生站出来:“小侄愿往!我曾蒙焦大鹏救命,如今他战死,我想去祭奠,顺便探听消息。”俞谦大喜,当即准备书信盘缠,送王介生启程。 再说苏州府张弼,此前因想抄徐鸣皋家产,被一尘子用剑术削去胡须。后来有相面道人说他面相不凡,将来能封侯拜相,但胡须被削恐有牢狱之灾。此时他接到宁王檄文,心想:“等宁王称帝,我封侯拜相,不就应了道人预言?”正盘算着如何做内应,忽闻俞谦召见,心中一惊:“俞谦是宁王对头,找我何事?”他称病推辞,派人打探消息。正发愁派谁去时,家人禀报镇江府莫太守来访。张弼大喜:“他是俞谦门生,此事可托付。” 莫太守进门便说:“抚台传你,为何不去?他已看清局势,准备率江南归附宁王,知你受宁王器重,特请你商议大事。”张弼信以为真,随莫太守去见俞谦。谁知刚到,俞谦便喝令左右将他拿下。张弼大喊冤枉,俞谦冷笑道:“你既无罪,就在牢里住几日,等宁王登基再放你。”说罢,不由分说将他投入监牢,又让莫太守回镇江加强防守。 王介生带着俞谦的书信赶往江西,临近南昌时天色已晚,便到赵王庄南面的一家酒店投宿。巧的是,他在这里遇见了故交窦庆喜。两人曾在河南一同受难,被焦大鹏救出。窦庆喜含泪道:“我听说焦表兄战死,特来探望他的棺木。”王介生也黯然神伤:“我也是为此而来。” 次日清晨,两人准备进村,却见村口红衣大炮耸立,士兵持刀握枪,戒备森严。正问路时,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走来:“二位若要去赵王庄,此路不通,须从西面绕行。若被宁王军队搜出俞谦的信,性命难保。随我来,先寄存行李。”两人见老者不凡,便听从安排。老者握住他们双手,让其闭眼,瞬间风声呼啸,等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座大厅前。 厅中众人纷纷迎出,王介生和窦庆喜认出狄洪道,另一位正是徐鸣皋。徐鸣皋拜见老者:“大师伯终于来了,大家盼得望眼欲穿!这两位是您的徒弟?”原来老者正是玄贞子,他介绍道:“不是,他们是为我徒弟而来。狄贤侄认识,带他们见见众人。” 玄贞子走上大厅,与一尘子、霓裳子等一众豪杰相见。众人行过礼后,玄贞子说道:“我与徐贤契在安义山分别后,游历雁荡山,又在南海与诸位道友相聚,他们现去了海外。我算出余半仙的妖法凶险,特与傀儡生赶来相助。傀儡生还有事耽搁,稍后便到。事不宜迟,我先修书邀请海外道友,共同破法。”说罢,玄贞子执笔写好书信,朝空中一抛,口中吐出一道白光,裹挟着书信消失不见。片刻后,白光飞回,化作宝剑,剑上插着数封回信。众人传阅得知,凌云生等十位道友在海外,回信说不日抵达;飞云子在湖北,很快就能赶到。这便是仙家“飞剑投书”之术,玄贞子剑术超群,能预知道友所在,普通剑客难以企及。 众人看完回信,忽见半空落下两人。玄贞子大喜:“果然不负所托!”众人见前面一人正是傀儡生,连忙下阶拜见。再看后面那人,王介生、窦庆喜冲上前握住他的手,孙大娘更是抱住此人放声大哭。这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2回 傀儡生度脱凡胎 飞云子斩除淫恶 傀儡生从空中降落,身后还跟着一人。玄贞子见状面露喜色:“徒弟来了!”王介生、窦庆喜快步走下台阶,激动地握住那人双手,孙大娘更是冲上前紧紧抱住对方,放声痛哭。众人见状惊讶不已,仔细一看,此人竟是草上飞焦大鹏!大家满心疑惑,纷纷议论:“焦大哥此前分明已阵亡,灵柩都送往张家堡了,如今却从天而降,难道当日根本没死?” 其实,在后续宁王造反、与王守仁对峙时,余半仙兄妹曾用钉头七箭书之法欲加害王守仁,正是焦大鹏盗出草人,才保住王守仁性命,这一情节在第五十三回已有伏笔。玄贞子能预知未来,深知焦大鹏有此大功,但余半仙的妖法凶险,凡人难以破解,只有脱了凡胎成仙,才能深入敌阵。所以前日焦大鹏被邺天庆所杀,玄贞子并未施救,而是请傀儡生将其魂灵度走。所谓“兵解成仙”,是仙家的一种修行法门,指通过在刀兵之灾中殒命,摆脱凡胎束缚从而成仙,虽与玄贞子修炼的内功有所区别——内功可让凡胎肉身直接飞升,外功需脱胎后方能成道,但二者并无高低之分。 傀儡生受托,在焦大鹏阵亡后将其魂灵带回山中炼魂。历经七日,焦大鹏修成仙道,随傀儡生一同来到赵王庄。落地后,孙大娘激动地将他紧紧抱住,焦大鹏无奈道:“快放手。”孙大娘含泪不肯,焦大鹏轻轻一腾,便从她怀中脱出。毕竟此时他已是魂灵之身,纵然孙大娘力大无穷,也无法将其抱住。焦大鹏重新落地,与众人一一相见,又关切地询问窦庆喜:“表弟难得来此,姑母身体可好?”窦庆喜答道:“自从表兄的凶信传回家中,母亲终日哭泣。我感念表兄救命之恩,更是伤心,特来祭奠。路上偶遇结义的王介生兄,便一同前来。如今表兄已成仙道,能否同我回去一趟,安慰母亲?”焦大鹏婉拒道:“这可不行。我要随师父在此解救众人,等事情结束,自会回去看望姑母,表弟先回去替我安慰她吧。” 焦大鹏走上大厅,向师父玄贞子行拜礼。玄贞子扶起他后,向众人详细说明了焦大鹏成仙的经过。徐鸣皋等人听后,对仙家妙法敬佩不已。徐鸣皋随即向傀儡生和玄贞子磕头行礼:“二位前辈降临,妖法必破!只是周湘帆、杨小舫、包行恭三位兄弟被困许久,还望尽快解救。”傀儡生微笑道:“不必担忧。包行恭下山时,我在路上送他一粒丹丸防身,三人在一起,性命无忧。至于破除余半仙的妖法,有你大师伯在此,我哪敢居功。”玄贞子连忙说道:“先生太过谦虚,此事还得仰仗先生。焦大鹏之前在我门下学剑未成,便急着行侠仗义,未能专心修炼。如今蒙先生点化成仙,我打算带他回山,传授剑术,三日后便回来听候调遣。妖法虽厉害,但还有几日时间,还请先生提前布置。”说罢,玄贞子便带着焦大鹏向众人告辞。 焦大鹏又分别与王介生、窦庆喜握手道别,对孙大娘嘱咐道:“你在此尽力相助,王凤姑不久就会到来,她是张家堡英雄馆招赘我的,也是女中豪杰。你们姐妹从未见过面,正好在此相聚,我三日后便回。”说完,他随玄贞子走下台阶,一阵清风拂过,师徒二人便消失不见。一尘子请傀儡生主持大局,傀儡生再三推辞后才应允。徐鸣皋留王介生、窦庆喜住了一晚,次日安排王介生回苏州向俞谦复命,又送窦庆喜回河南老家。 暂且按下赵王庄的紧张局势不表,且说窦庆喜在返程途中发生的故事。窦庆喜与王介生同行至南村,取了之前寄存在旅店的行李后便分道扬镳。窦庆喜走了一天,还未走出南昌府地界,却不慎迷了路,来到一个小村庄。此时天色已晚,又错过了旅店,抬头只见一轮皓月缓缓升起。这天正是二月十五,月光皎洁明亮,他远远望见半里外有几间茅屋,便赶忙上前敲门借宿。只听“吱呀”一声,柴门打开,一位容貌姣好的妇人走了出来,问道:“何人敲门?”窦庆喜连忙说道:“我是远方来的旅人,错过宿店,无处安身,想借住一晚。不知府上男主人在吗?”妇人在月光下打量着他,见他唇红齿白、仪表堂堂,便柔声道:“家中男子不在,客官若不嫌弃,可在此寄宿。”窦庆喜心中暗想:“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宁可走一夜路也不能留下。” 换作意志不坚之人,或许早已欣然应允,却不知危险即将降临。窦庆喜刚要转身离开,妇人急忙跨出柴门,一把拉住他:“客官,前方再无人家,你能去哪里?看你文弱,走夜路太危险。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将就一晚吧。”窦庆喜挣脱不得,又担心夜深体乏难以继续赶路,只好暂且答应。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地方荒无人烟,莫不是妖精幻化?但我曾历经劫难,有焦表兄相救,生死有命,只要心正,便无需害怕。”于是,他跟着妇人走进了茅屋。 妇人关好柴门,满脸笑意地将他领到屋内。茅屋共有两间,一间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缝隙洒入,只见里面堆满柴草,像是厨房;另一间灯火通明,旁边有一张床榻,床上铺设整齐讲究,全然不像是普通茅舍的模样,窦庆喜心中不免疑惑。妇人笑意盈盈地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他,又请他在榻上坐下,自己则斜倚在灯旁,轻声问道:“客官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为何独自一人远行?”窦庆喜答道:“我家在河南,父母健在。我常年在外做生意,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此次来江西探亲,路途不熟,打扰之处,还望海涵。”妇人又问:“不知客官贵庚?家中娘子一定很标致吧?”窦庆喜回答:“虚度二十岁,尚未娶妻。”妇人听后眼中一亮,凑近他在榻上并肩坐下:“官人如此年少英俊,还未成家,今日相遇,定是前世缘分。若不嫌弃,明日我便随你回家,哪怕做个小妾也心甘情愿。”说话间,妇人千娇百媚的姿态中透出几分妖冶,窦庆喜心中虽有动摇,但立刻警醒:“此人即便不是妖精,也是个放浪女子,万万不能被迷惑!”于是,他端坐一旁,不再回应。 见窦庆喜不为所动,妇人直接将身子贴了上去,粉面挨着他的脸,娇声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可虚度,我们早些歇息吧。”说着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服。窦庆喜闻到阵阵脂粉香,感受到妇人呼出的气息,一时间心乱如麻,难以自持,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妇人的脖颈,问道:“这荒郊野岭,你为何独自在此?”妇人娇嗔道:“我本是襄阳人,丈夫死后,店里的伙计卷走财物,我只带着些首饰和家当离开。途中遇见一个人,便与他一同来到此处,可他去南昌投奔宁王,让我在此等候。我一人在此孤孤单单,没想到竟遇到了你。今晚过后,我定跟你走,你可不能负我。”说着,妇人一边嬉笑,一边动手解开两人的衣扣。不一会儿,两人衣物尽除。妇人吹灭油灯,两人相拥着躺入被褥之中。 就在窦庆喜意乱情迷之时,一道月光突然照入屋内,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心中大惊:“万万不可!我进门时就已下定决心,怎能迷失自我?徐鸣皋曾在安义山被蛇妖迷惑,若不是玄贞子相救,早已性命不保。我若因贪色丧命,即便有剑仙路过,也会认为我罪有应得,怎会施救?这女子如此轻浮,即便不是妖精,也绝非良配。况且她的同伴去投奔宁王,想必也不是好人,我绝不能惹祸上身!”想到这里,他顿时如被冷水浇头,情欲消散全无,急忙钻出被窝,抓起衣服,下床冲出门去,拉开柴门便要逃走。妇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反悔,就像到嘴边的美食被人夺走,急忙喊道:“心肝,你怎么能走!”她顾不上寒冷,下床就要去拉窦庆喜。就在这时,只见茅屋上方的茅草被掀开一大片,月光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陀手持钢刀,从屋顶一跃而下。妇人吓得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窦庆喜刚跑到门外,头陀提刀追出,一把抓住他,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碰老子的女人!老子特意将她安置在此,你竟敢来招惹,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说着,举刀便要劈下。窦庆喜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闪过,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头陀的刀还未落下,便已身首异处——原来是飞云子及时赶来,救下了窦庆喜。至于这个头陀究竟是谁,那妇人又会有怎样的下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3回 王妈妈谋利亡身 苏月娥贪淫自缢 飞云子所斩杀的披发头陀名为锡头陀,他师兄弟五人皆出身少林寺。其中,大师兄金头陀此前在金山寺,被徐鸣皋破寺时,死于红衣女之手;最小的铁头陀,受扬州李文孝雇佣行刺徐鸣皋,反被一枝梅诛杀。剩余的银头陀、铜头陀和锡头陀在寺中商议:“师兄师弟都死在徐鸣皋手里,这笔仇不能不报。徐鸣皋与宁王作对,我们去助宁王,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于是,三人先后离开少林寺,前往江西投奔宁王。 锡头陀头戴锡箍,披散的长发齐肩,手持戒刀,一路云游,身上未带分文盘缠,全靠沿途强行化缘。一日,他来到湖北襄阳府,走进一家药铺——正是包行恭的结拜兄长孙寄安所开。不巧孙寄安外出,伙计王铁腿见状,不客气地说:“我们这儿不施舍,你去别家吧。”锡头陀却径直在柜台前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挡住了买药的人,引得街上众人纷纷围观。 王铁腿大怒,从柜台里跳出来,使出全力,抬起右腿朝着锡头陀左胁狠狠踢去。王铁腿素有“铁腿”之称,这一脚力道十足,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然而只听“哎哟”一声,倒地的不是头陀,竟是王铁腿。原来他这一脚踢上去,如同踢在石板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动弹不得。再看锡头陀,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众人一时不知所措。 此时,孙寄安的妻子苏月娥和王妈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询问。得知情况后,王妈心疼地扶起儿子到柜台里休息。苏月娥无奈之下,拿出三百铜钱打发锡头陀。锡头陀接过钱,睁开眼上下打量了苏月娥一番,说了声“多谢”,便转身前往别家店铺。苏月娥问王妈儿子的伤势,王妈气愤地说:“疼得厉害,怕是要落下残疾。这该死的头陀,真该千刀万剐!” 这时孙寄安回到店里,苏月娥将事情告知。孙寄安说:“我在路上就看这头陀来者不善,寻常人他肯定要千八百的布施,你给他三百已经算少了。让王妈先送儿子回家养伤,这几天店里我多辛苦些,晚上就不回来陪你了。”苏月娥抱怨道:“你平日里就总在外面,哪有时间陪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完便回了里屋。原来,苏月娥生性淫荡,前年孙寄安外出时,她在王妈的撺掇下,与沈三通奸。后来沈三被包行恭杀死,孙寄安看到包行恭留下的信,便不再远行,专心经营药铺,但夫妻二人同房次数极少,苏月娥常常怀念与沈三在一起的日子。 当晚,王妈送儿子回家后返回,伺候苏月娥吃过晚饭,点上灯准备休息。突然“哗啦”一声,楼窗被撞开,一个人影跳了进来——正是白天那个头陀,手中还多了一把戒刀。王妈吓得躲到床下,苏月娥躲避不及。锡头陀满脸笑意地将她抱住:“白天看在你面上,我没计较,不然哪能轻易离开?今夜特来感谢你的布施,我们有缘,我传授你些妙法。” 苏月娥本就贪生怕死,又生性淫荡,便依了锡头陀。锡头陀在房中待到天明才离开,苏月娥心满意足,娇声问道:“师父是哪个寺里的?今晚还能来吗?”锡头陀说:“我从河南来,要去江西。我喜欢你,打算多留几天。你丈夫呢,是那个伤腿的吗?”苏月娥回答:“不是,我丈夫总在外面住,不进内房。”锡头陀说:“那就饶他一命,不然一刀杀了他又如何。”苏月娥提醒道:“他有个结拜兄弟,是剑仙的徒弟。”锡头陀听了剑仙二字,心中有些忌惮,忙问:“他兄弟在这儿吗?”得知不在,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兄弟来了我避开便是。我常来的话,你那个王妈,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善待她儿子。”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些化缘得来的银子递给王妈:“拿去给你儿子养伤。”王妈见钱眼开,连忙磕头:“师父真是大好人,我儿子有眼无珠,该受罚!请师父晚上早些来。” 此后几日,锡头陀夜夜前来。孙寄安突然患上腹泻,一天要跑几十趟厕所。他自己配了止泻药,让王妈煎好喝下,却没想到病情反而加重,三天后竟一命呜呼。邻居们前来吊丧,王铁腿在外面操持,苏月娥假意啼哭,实则抽空就上楼与锡头陀私会。孙寄安死后,锡头陀白天也留在楼上。 好景不长,苏月娥也开始腹泻,她疑心是报应,心中惶恐不安。锡头陀也感到腹痛,便翻墙出去方便。回来时经过店铺屋顶,听到屋内有动静,透过瓦缝看去,只见王妈母子正在煎药。王铁腿说:“巴豆用完了,不知还要添多少?”王妈压低声音:“明天去别家买点补上,别多说,小心楼上听见。” 锡头陀心生疑惑,回去问苏月娥。苏月娥这才恍然大悟:“不好!他们母子想谋财害命,要把我们也毒死!”她将之前王妈出谋划策害死丈夫的事和盘托出:“现在他们肯定在水里下了巴豆,想独吞店铺。”锡头陀怒道:“既然如此,你跟我去江西,我师兄们还等着呢。这母子俩竟敢害我,不能饶了他们!你赶紧收拾细软,我解决了他们就来背你走。” 锡头陀提刀下楼,闯进店铺。王妈吓得脸色惨白,王铁腿伤未痊愈,想逃却挪不动步子。锡头陀手起刀落,将王铁腿斩杀,又回身杀了跪地求饶的王妈。随后,他上楼背起捆好金银首饰、裹着绣被的苏月娥,翻窗跳上屋顶,一路飞奔出了襄阳城。 二人日夜赶路,不久便到了江西南昌府地界。锡头陀对苏月娥说:“我找个僻静地方安置你,投了宁王就来接你。”他们看到前面有几间茅屋,进屋发现只有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在草榻上念佛。老人见锡头陀提着戒刀,吓得慌忙逃走。苏月娥铺好绣被,二人在此住了一晚。次日清晨,锡头陀独自进城。 苏月娥等了两夜不见他回来,正焦急时,听到柴门响动。开门一看,遇到了窦庆喜。苏月娥见他相貌英俊,执意要留他过夜,还想与他一同逃走。窦庆喜起初动了心,脱衣上了床,但转念一想,又匆忙披衣逃出。恰巧这时锡头陀回来,发现柴门紧闭,便跳上屋顶,揭开茅草进屋,看到苏月娥赤身裸体追着一个男子,顿时怒火中烧,提刀追了出去。 就在他要杀窦庆喜时,飞云子一道剑光闪过,锡头陀身首异处。飞云子扶起惊魂未定的窦庆喜:“跟我进去看看。”两人走进屋子,发现苏月娥已经上吊自尽。窦庆喜跪地拜谢:“不知仙长从何而来,为何救我?”飞云子究竟会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4回 飞云子名言劝世 玄贞子妙术传徒 窦庆喜跟随飞云子走进茅屋,立刻跪地拜谢:“不知仙长来自何处,为何出手救我?”飞云子将他扶起,反问道:“你先说说,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窦庆喜便将自己从赵王庄出发、途中迷路借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飞云子。 听完后,飞云子点点头说:“原来你从徐鸣皋那里来,还见过我师兄玄贞子。我是飞云子,在葛岭收到师兄的飞剑传书,便动身赶来。起初见你要进这茅屋投宿,我前年路过此地,记得屋里住着个念佛的老人。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妇人,满脸邪气。我擅长相面,观你虽相貌清秀,但心性正直。不过你进了屋子,我还是要看看后续如何,便隐身跟了进去。见那妇人百般勾引,你始终不为所动,我在暗处暗自赞叹。可后来你竟也动了心,解衣上床,我还以为可惜,毕竟面对诱惑能坚守本心太难了。谁知你一上床又立刻下床,任她怎么叫都不回头,能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实在难得!那头陀满脸凶恶,想害你,我怎能坐视不管?” 窦庆喜心有余悸地说:“现在想来还后怕,若不是及时清醒,早就被那头陀杀死在床上,仙长也不会救我了!”飞云子郑重地说:“正是如此。你若贪恋一时,没下床离开,头陀赶来时定会当场杀了你俩,那时我便不会出手。等他杀完人,我再取他性命。正因为你能及时醒悟,我才救你。我们剑客,不会随意杀人,也不会随意救人。这妇人自知头陀回来不会饶她,便上吊自尽了,免得脏了我的剑。这种伤风败俗之人,本就不该留在世上。要知道,万恶淫为首,修道之人更是要戒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就因看不破‘淫’字,没有好下场。其实想通了,这不过是虚妄。你看这妇人一死,过不了几天尸身腐烂,路人见了都掩鼻而过,她生前的美貌又何在?我有四句诗,你可记好,也可讲给他人听:‘生前原是美如花,死后何人再看他?随你娇容生得好,骷髅总要肉来遮。’只要想明白,再美的容颜,终究是带肉的骷髅,何必痴迷?你能悬崖勒马,说明根基深厚,若想修道会容易些。不过看你目前的机缘,还是更适合追求功名富贵。我当初在苏州初见徐鸣皋,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现在一心为国立功、铲除叛逆,这也是大功德,与修道并无不同。等事成之后,他既能享受功名富贵,日后也可成仙。你要记住我今日的话,终身行善,将来经历过功名富贵,同样能学道成仙。” 窦庆喜拜谢,将这番话铭记于心。两人说着话,月亮渐渐西沉,天色微明,便就此分别。窦庆喜回到河南家中,告诉母亲焦大鹏死后被傀儡生度化成仙,还说见到了许多剑仙侠客。母亲听后,满心欢喜。 再说飞云子与窦庆喜分开后,打算前往赵王庄。他腾身而起,御风飞行。飞出约一里地,望见下方有座古庙,天井里坐着一位老人,正迎着阳光念佛。飞云子降落地面,走进古庙对老人说:“你可以回家了。你一生行善修行,上天赐了金银财宝在你茅屋里,快回去看看吧。”老人正要起身拜谢询问,一阵清风过后,飞云子已消失不见。 老人心想,这定是仙家指点,不会有错。前些日子,披发头陀带着个妇人进了他的茅屋,头陀还提着戒刀,他害怕被杀,才逃到这古庙。此时,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到了家门口,只见披发头陀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头已与身体分离,显然是被人杀死的。进屋又看到一个妇人悬在墙上,是上吊自尽的。为何飞云子没用法术处理这两具尸体?原来是想让老人发现财物,做件善事。老人进屋查看,发现白米和柴草少了些,床上多了条绣被,枕头边还有一大包金银首饰,大喜道:“仙人说得果然没错,我这是交好运了!不过这两具尸体得埋了才行。”他找来铁锄,在空地上挖了两个坑,用床上的绣被裹了妇人尸体埋好,又将头陀埋葬,把屋子收拾干净。后来,老人将金银首饰换成铜钱,买了个农家儿子,给他娶了媳妇,还买了两亩田地耕种,日子过得安稳自在。几年后老人去世,儿子媳妇为他料理后事,十分尽心。这便是行善得到的好报。 另一边,玄贞子带着徒弟焦大鹏在空中御风飞行,从南昌府西边越过长江,下方的西山苍翠欲滴,景色秀美。玄贞子对焦大鹏说:“徒弟,这西山是个修道的好地方,有不少仙家古迹,我们在此住上三天。”两人降落在西山最高的鹤岭上。 玄贞子介绍道:“此山是道家第十二洞天,位于南昌府西边,名叫西山。我们所在的最高峰叫鹤岭,传说仙人王子乔曾骑着仙鹤到此,至今留有仙迹,夜里月光照耀时,能看到鹤影浮现。山下的梅岭,是梅福修道之处;前面的山冈叫鸾冈,古时洪崖先生曾乘着青鸾在此停留;左边两座山峰,大萧峰和小萧峰,仙人萧史常来游玩;后面还有葛仙岭,山下的葛仙源,是葛仙翁居住过的地方。这山中仙迹众多,我们就在鹤岭的亭子上歇息吧。”焦大鹏看到亭子上石刻的“舞鹤”二字,才知道这就是舞鹤亭。到了夜间,月光洒入,果然有鹤影在亭中若隐若现,仙迹之妙,令人称奇。 在月光下,玄贞子开始传授焦大鹏剑法。焦大鹏生前学过剑术,如今脱了凡胎,魂灵又经傀儡生炼制,与仙人无异,因此学起来进步神速,短短三天便掌握了要领,也能像七子那样吐剑成丸。但有一点极为关键:凡是练剑之人,必须将富贵功名、贪嗔痴爱看得极淡,若心中有一丝杂念,剑术便难以大成。所以在焦大鹏学成的第三日,玄贞子郑重叮嘱:“今日务必小心。你即将功成,定会有魔障前来试探心志。一旦心志动摇,剑术便会前功尽弃,千万要当心!” 这天是二月十七,月到中天,已是深夜。鹤岭上明亮如白昼,万籁俱寂。玄贞子坐在亭中,宛如老僧入定,连呼吸都极为微弱——这是仙家的龟息之法,吐纳之间暗藏长生奥秘。达到高深境界的剑仙,与真正的仙人已相差无几。焦大鹏在月光下练习剑术,口中吐出一道白光,飞入月亮之中,又将其吸回口中。鹤岭本就高耸入云,练习间,焦大鹏忽觉身子不断升高,明月却渐渐低垂。他心知有异,仍专注地一吐一吸。突然,明月竟被他吸入喉中,四周瞬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知道魔障来了,却镇定自若,不为所动。片刻后,眼中光芒一闪,明月重现天际,依旧高悬,遥不可及。此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四周空无一人。 正要寻找师父,忽见一人跑来,大声喊道:“焦大哥原来在这儿!快跟我去朝见天子,我们兄弟都封了官爵,快去享受富贵!”焦大鹏一看,来人竟是徐鸣皋,便说:“我从前还有求功名的心,如今脱了凡胎,早已不再执着这些,我不去。”话刚说完,徐鸣皋便消失不见。他四下搜寻时,又有一人骑马挺戟而来,正是仇敌邺天庆,大喊道:“你这手下败将,早该是无头之鬼,竟敢在此出现?”焦大鹏闻言大怒,可转念一想,这定是魔障试探,便不再理会,闭目坐下。等他再睁眼时,邺天庆已不知去向。 远处又有两骑马飞驰而来,近了才看清,是两位女将军。一个是妻子孙大娘,另一个是张家堡招亲的王凤姑。孙大娘说:“我和凤姑合兵一处,打败了邺天庆,他独自逃走了,你见他往哪去了吗?”焦大鹏答道:“刚刚路过,不知去向。”王凤姑说:“我们姐妹就是为报夫仇而来,如今找到你,就先不追了。”两人一左一右在焦大鹏身边坐下,孙大娘劝道:“丈夫该回家了。我们还年轻,没有子女,难道一心学剑,连后代都不顾了?”王凤姑也说:“我父亲招你入赘,是为了我终身有靠,你怎能弃我不顾?”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温柔,身上香气萦绕,焦大鹏一时有些动摇,但立刻定下心神,起身喝道:“休要纠缠!”随即吐出剑丸要驱赶她们,转眼间,两人已消失不见。这时,只听见耳边传来大笑声:“好了好了!功行圆满,不枉我一番教导!”这究竟是谁在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5回 焦大鹏独救苏州城 徐鸣皋三探宁王府 焦大鹏在修炼剑术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接连遭遇魔道的重重试探,但他心志坚定,始终不为所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正是师父玄贞子。焦大鹏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都在舞鹤亭中,他赶忙向师父行礼,询问刚刚发生的一切。 玄贞子解释道:“富贵功名、贪嗔痴爱,这些都是人生路上的魔障。倘若被这些执念缠绕,无法看破,剑术便难以真正练成。值得欣慰的是,你能够坚守本心,如今功行圆满。明日你就前往徐鸣皋那里,协助傀儡生破除余半仙的妖法。他的妖法已炼制到第九十九日,不能再拖延了。”焦大鹏问道:“师父您自然会一同前去吧?”玄贞子摇摇头说:“余半仙命数未尽,此次傀儡生只能破其法术,却不能取他性命。待他命该终结之时,我自会去了结他,现在先不必着急。”焦大鹏点头,将师父的教诲铭记于心。 不久,天亮了。焦大鹏拜别师父,离开西山,施展御风飞行之术踏上行程。渡过长江,临近南昌府城时,他望见下方有两个披发头陀从城里出来。焦大鹏猜测他们是宁王的手下,便想看看他们有什么图谋,于是悄悄跟在后面,偷听他们的对话。 头戴银箍的头陀说:“三师弟,我知道你从少林寺出发时,就比四师弟晚,没想到我们俩先到,投了宁王,反倒是他过了好几天才到。”头戴铜箍的头陀回应道:“二师兄有所不知。我问过四师弟,他在襄阳府城中结识了一个女子,不仅容貌艳丽,而且……他带着那女子一起来,把她安置在村里。昨天天还没亮,他说去接女子,一起前往苏州,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去寻寻他。”银箍头陀又说:“原来如此。等我们到苏州帮宁王立下功劳,那里美女众多,多找几个也无妨。”铜箍头陀接着说:“李军师的计策真是妙。我们兄弟三人先去苏州做内应,等无敌大将军带兵赶到,攻破苏州城,救出知府,让知府挑选城中美女进献,岂不美哉?” 原来,苏州知府张弼被俞谦逮捕入狱后,暗中写信向宁王求救。宁王收到信后,与军师李自然商议对策,恰好银头陀和铜头陀前来投奔。这两人头戴银箍、铜箍,披发齐眉,生得虬须豹眼,模样凶恶。他们向宁王表明来意:“我们兄弟五人,大哥和五弟都被徐鸣皋所害,此仇不共戴天!特来投奔千岁帐下,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还有师弟锡头陀,不久也会赶来。”李自然听后说道:“既然如此,我有一计。千岁可命他们三人先去苏州作为内应,再让邺天庆带领一千人马,假扮成生意人,暗藏兵器,到时候里应外合,定能擒住俞谦,救出张弼,苏州城唾手可得。”宁王大喜,对银头陀、铜头陀说:“等你师弟到了,你们三人一同前往苏州,按军师的计策行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于是,二人便留在城中等待。过了几天,锡头陀到来,见过宁王,三人准备依计行事。出发前,锡头陀对铜头陀说:“三师兄,让二师兄在城里再住一晚,我今夜去村里接上那女子,明日我们一起去苏州。”还把女子的来历告诉了铜头陀。铜头陀答应下来,和银头陀在城中等了一天,却不见锡头陀回来。 第二天,两人出城,前往村子寻找锡头陀,没想到这番对话全被焦大鹏听了去。焦大鹏心中暗想:“这些恶徒竟是宁王的党羽,妄图用诡计偷袭苏州。我若坐视不管,不仅俞谦性命难保,苏州百姓也将遭受掳掠屠杀,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现身,挡在两人面前,大声喝道:“贼头陀!你们竟敢助纣为虐,施展阴谋诡计,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拿命来!” 银头陀、铜头陀恼羞成怒,举起戒刀就向焦大鹏砍来。单论武艺,两个头陀与焦大鹏不相上下,二对一的情况下,焦大鹏本难以抵挡。但见他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瞬间,两颗戴着箍的头颅便坠落在地。焦大鹏施展剑法,将两具尸体化为虚无,随后提着两颗头颅,飞入南昌城中,径直将其扔在宁王的宫殿之上。 宁王见状,大惊失色,急忙询问军师李自然:“这是怎么回事?”李自然推测道:“想必是遇到厉害的剑客了。如今邺将军暂且不要出兵,余半仙的大法明日就满百日,等他杀尽赵王庄的剑侠,千岁再出兵夺取南京,届时苏州也将尽在掌握。张知府暂时被关在狱中,性命无忧,救他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焦大鹏无意间拯救了苏州一城百姓,随后赶到赵王庄。徐鸣皋、赵员外等人听闻,赶忙出来迎接。焦大鹏先拜见了傀儡生,又向一尘子、飞云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六位师叔行礼。众人纷纷询问:“玄贞子为何没来?”焦大鹏担心泄露天机,只是含糊作答。 傀儡生说道:“这几日我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等你来了,我们一同去探查情况,便可动手破敌。”徐鸣皋请求道:“老师神通广大,能否带我一同去打探消息?”傀儡生应允:“你若想去也可以,我施展‘袖里乾坤’之术,将你藏在袖中,便能避开妖法,保你无恙。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原来,傀儡生在三日内炼成了撒豆成兵的法术,将“兵将”散布在空中,可抵十万大军;他还请六位道友四处接应,但叮嘱他们不可靠近妖人,以免中了妖法;同时安排鹪寄生带领罗德、徐寿等将领,率领三千多人马驻守赵王庄;河海生则带领一枝梅、狄洪道等人,同样率领三千多人马守卫马家庄,两庄防守严密,固若金汤。 准备妥当后,傀儡生并未换装,只是抬起左手大袖,朝着徐鸣皋轻轻一挥,徐鸣皋便稳稳地躲进了他的袖子里。傀儡生随即招呼焦大鹏:“随我来!”二人施展御风飞行之术,腾空而起。这种御风而行的本领,乃是剑术修炼到极致,堪比仙人的境界,只有玄贞子和傀儡生能够做到。他们能乘风自由穿梭,速度极快,且行走于虚空之中,正因如此,即便余半仙的妖法再厉害,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焦大鹏自从脱了凡胎,炼成剑术,便如同无影无形的存在,经傀儡生炼制魂灵后,他想显形时与常人无异。他的剑术本身并不比一尘子等人高出许多,但因脱了凡胎,所以不惧妖法,这也是傀儡生只带他同去的原因。而徐鸣皋执意要去,唯有藏在傀儡生袖中,才能确保安全。 傀儡生和焦大鹏来到南昌城中,向下俯瞰,一座巨大的馒头状茅篷映入眼帘,占地约有五亩。茅篷上插着三百六十五面黑色皂幡,点着一百零八盏绿色的幽魂灯。茅篷四周站立着两三千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它们身着黑衣,头戴红帽,一动不动,也不言语,散发着阵阵阴森之气。 傀儡生不想打草惊蛇,示意焦大鹏:“随我进茅篷里面查看。”茅篷内千门万户,曲折环绕,换作他人定会迷失方向,但傀儡生有升天入地的本领,这些门户根本无法阻拦。二人顺利走到茅篷中央,只见一万多个用柳树削成的小木人整齐排列,每个木人面前都有一盏绿色的招魂灯。余半仙妄图将赵王庄一万多人的魂灵招入木人之中,一旦成功,只要对木人进行杀戮或焚烧,那一万多人也将性命不保。焦大鹏愤慨道:“这妖人如此歹毒,他现在何处?”傀儡生低声说:“他还在下方施法,先不要惊动他。让徐鸣皋出来看看这场景,也算是难得一见。”说着,傀儡生抖了抖左边袍袖,徐鸣皋从里面出来,看到众多能活动手脚的木人,以及一万盏阴森恐怖的绿灯,不禁汗毛倒竖。傀儡生严肃地说:“明日,妖人就要动手了,一旦把这些木人投入水中,我们两庄的人都将性命难保。且看我破了他的妖法!” 话音未落,傀儡生拂动右边袍袖,瞬间,一万盏招魂灯全部熄灭,一万多个柳树木人也被他收入袖中。这便是神奇的“袖里乾坤”之术,无论多少人或物,都能轻松收纳其中。傀儡生对徐鸣皋说:“你仍旧躲回我左边袍袖里,我带你去宁王府救出三位兄弟。”徐鸣皋依言藏好,焦大鹏则跟随傀儡生往外走。傀儡生叮嘱道:“你且守在茅篷上方,防止妖人出来,我去前面救人。”接下来,余半仙会有什么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6回 傀儡生救万人性命 徐鸣皋遇十世姻缘 余半仙在茅篷下层施法即将大功告成,猛然瞥见上层的灯光齐刷刷熄灭,心中大惊。他急忙吩咐两个披发童子手举大蜡烛,一同登上上层查看。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一万多个柳树木人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余半仙又惊又怒,握紧手中宝剑,冲出茅篷查看究竟。 刚一出来,就对上守在茅篷上方的焦大鹏。焦大鹏二话不说,举剑便砍,余半仙也怒火中烧,挥剑迎敌,两人顿时展开一场激烈的剑斗。 与此同时,傀儡生来到宁王府上空,向下俯瞰,发现余半仙的妹妹余秀英正在把守。她手中的那幅神奇画图,只要有剑仙侠客进入王府,图上就会显现出他们的踪迹。一旦被余秀英察觉,她抛出天罗地网,闯入者便插翅难逃。此前徐鸣皋和一尘子第二次潜入王府时,就差点着了她的道,多亏跑得快,徐鸣皋的武士巾还被卷走了。 不过,这次徐鸣皋藏在傀儡生的袖中,十分安全。傀儡生施展隐身术,画图上毫无他的踪迹,顺利进入宫中,余秀英完全没有察觉。过了这道难关,里面便没有太大危险。傀儡生抖了抖左边袍袖,徐鸣皋从袖中出来,跟随傀儡生一路寻找天牢。 找到天牢后,傀儡生挥剑劈开牢门,二人走进漆黑幽深的牢内。徐鸣皋四处搜寻,终于发现包行恭、周湘帆、杨小舫三人被铁链锁在一起。原来三人入狱后,幸亏包行恭身上带着傀儡生之前送的一粒应急丹丸,三人分食后,才得以在狱中不受饥饿和痛苦的折磨。 三人看到徐鸣皋,又惊又喜,急忙喊道:“大哥怎么进来的?快救我们!”徐鸣皋安抚道:“我是跟着傀儡生老师来的,别着急,老师会救你们。”话音刚落,傀儡生用剑轻轻一指,三人身上的锁链便纷纷落地。随后,傀儡生举起左手袍袖,将三人收入袖中。 离开天牢,走到宫门时,傀儡生让徐鸣皋再次躲进袖中,提醒道:“你独自走不出宫门,当心着了余秀英的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余秀英已经赶到,她大喝一声:“何人胆敢擅闯王宫?看我的法宝!”随即抛出一股黑气,徐鸣皋躲避不及,被天罗地网罩住。 傀儡生飞到空中,看到徐鸣皋被擒,本想下去施救,转念一想:“他二人有姻缘之份,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收伏余秀英,这样对付余半仙就容易多了。”于是,傀儡生悄悄隐身落下,在徐鸣皋耳边低语几句,便离开王宫,回到茅篷上方。 此时,焦大鹏与余半仙激战许久,渐渐落入下风。远处的海鸥子见状,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直朝余半仙头顶飞去。余半仙不慌不忙,对着手中剑吹了口气,剑瞬间化作另一把剑,抵住海鸥子的白光,在空中盘旋飞舞,同时手中的剑还与焦大鹏继续缠斗。 紧接着,山中子、默存子的两道白光也飞了过来,余半仙又连吹两口气,幻化出两口剑迎敌。一时间,三口剑在空中与三道白光激烈交锋,宛如生龙活虎,看得人惊心动魄。焦大鹏本想趁余半仙分心时发动攻击,却发现对方剑法严密,毫无破绽。 又过了一会儿,一尘子、飞云子、霓裳子的三道白光加入战局,余半仙连忙连吹三口气,变出三把剑抵挡。空中顿时有六把剑、六道白光,你来我往,难解难分。余半仙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口中念念有词,茅篷上那些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一起涌了上来,霎时间黑气冲天,鬼哭狼嚎。 傀儡生见焦大鹏和六位道友合力都难以取胜,深知余半仙命不该绝,这也是玄贞子没来的原因。看到余半仙施展邪法召唤鬼兵,傀儡生立即挥剑一指,先前炼成的撒豆成兵之术发动,无数“兵将”飞上天空,与鬼兵展开大战。终究是邪不压正,余半仙的鬼兵被屠戮殆尽。余半仙见势不妙,逃往宁王宫中,企图引剑客追来,好让妹妹用天罗地网捉拿他们。但傀儡生识破了他的诡计,收兵回营。 此次行动,不仅破除了招魂妖法,保住了两庄上万人的性命,还救出了包行恭、周湘帆、杨小舫三人。虽然徐鸣皋被余秀英擒获,但这是傀儡生故意为之,另有打算。 傀儡生带着焦大鹏、一尘子等众人回到赵王庄,收起豆兵后,抖了抖袍袖。左边走出包行恭、周湘帆、杨小舫三人,右边则不断倾倒出柳树木人,在阶下堆成了一座小山,足有一万多个。傀儡生向众人解释:“余半仙耗费百日心血,害人不成,白费心机。”众人问道:“这妖人如此狠毒,能擒住他吗?”傀儡生笑道:“妖人终有伏诛之日,但不是现在。” 焦大鹏说道:“那妖人的剑术十分厉害,若不是六位师叔帮忙,我恐怕性命难保。如今他虽然败了,肯定会来报复,我去探探消息,看看他还准备了什么妖法。”傀儡生点头道:“我正想派你去,速去速回。”众人纷纷说道:“徐大哥生死未卜,也劳烦焦大哥一并打听。”傀儡生胸有成竹地安抚众人:“放心,他定会平安无事。”焦大鹏随即施展御风术,前往宁王宫中探查。 再说徐鸣皋被余秀英用天罗地网擒住后,被丢在宫中。余秀英命两名宫女用绳索将徐鸣皋双手反绑,随后解开天罗地网。宫女将徐鸣皋推到余秀英面前,喝令他跪下。徐鸣皋大声怒斥:“我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岂会向你下跪!”余秀英抬眼一看,眼前的徐鸣皋英气逼人、相貌不凡,心中竟生出几分好感。 原来,余秀英虽是修炼邪术,但本事比哥哥余半仙还要高强,且并非贪淫之人。她是十世童女转世,而徐鸣皋是十世童男转世,两人前世就结下姻缘,却一直未能成婚,十世轮回皆是如此。这份跨越十世的缘分,注定要在今生了结。 余秀英见徐鸣皋不肯下跪,反而笑道:“你不愿跪便不跪。如今你被我擒住,不如归顺宁王,共享荣华富贵,与我一同在此,我定不会亏待你,你可愿意?”徐鸣皋牢记傀儡生的叮嘱,心中早有打算,说道:“让我顺从宁王绝无可能,他是叛逆之徒。但你擒住我却不杀,还对我另眼相看,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我愿留在此处效力,但绝不会去见宁王。”余秀英心想:“他既留在我身边,日后慢慢劝他投降也不迟。” 正说着,余半仙匆匆赶来,余秀英迎上前去,告知他擒住徐鸣皋一事。余半仙叹道:“你还不知,我的招魂就戮大法被那些剑客破了,百日努力付诸东流。”余秀英忙问缘由,余半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恳求道:“如今我吃了败仗,还望妹子用术法相助。”余秀英安慰道:“哥哥放心,明日我用天罗地网将那些剑客一网打尽,看他们还能如何!”余半仙又说:“徐鸣皋是他们的首领,如今既已擒获,其余人不足为惧,为何不将他献给宁王?”余秀英摇头道:“此人是个豪杰,现在送去,他定然不肯投降。若宁王将他杀了,岂不可惜?待我劝他归降,再送过去也不迟。”余半仙觉得有理,叮嘱妹妹小心把守宫门,自己则去见宁王,商议报仇之事。 余半仙来到大殿时,宁王正与李自然商议对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接。余半仙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报,宁王大惊失色:“军师的妙法都被破了,还有什么办法?”这时,阶下一人上前奏道:“千岁莫要灰心,那些剑客虽厉害,但未必能奈我何!请千岁派我领兵,定将他们的庄子夷为平地,报此战败之仇!”宁王定睛一看,想知道这人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7回 徐鸣皋了结宿世缘 余半仙摆设迷魂阵 宁王正与军师李自然、副军师余半仙商议如何攻破赵王庄,这时,阶下一人上前禀道:“千岁切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末将愿领兵前去,定能将其攻破。”宁王一看,原来是无敌大将军邺天庆,便说道:“将军虽然英勇过人,但对方有众多剑客相助,恐怕难以取胜。” 余半仙献计道:“可让邺将军领兵前去挑战,引他们出庄。贫道在城下布置一座迷魂阵,只要他们踏入阵中,就算是剑客,也只能束手就擒。邺将军挑战时,若遇到剑客,只需退入城中,引他们追来,便能将这些剑客一网打尽,如此一来,赵王庄就不难攻破了。”宁王听后大喜,连忙说道:“有劳余军师出城,尽快摆好阵图;邺将军即刻领兵出战;还请李军师安排调配其他兵将。” 李自然领命,开始部署:“邺将军率领五千人马攻打赵王庄,黄天鵰、薛大庆负责接应;殷先锋带领五千人马攻打马家庄,常德保、铁昂随后支援;波罗僧、雷大春、徐定标、佟环负责防守四面城池;余秀英继续留守王宫,不可擅离,以防剑客入宫行刺。请千岁出城亲自督战,余半仙在阵中指挥,以便随时策应。”各项安排很快确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余半仙准备摆迷魂阵,他来到宫门,想向妹妹余秀英借天罗地网法宝,打算在阵中用来擒人。此时余秀英还未起床,她因负责防守宫门,便住在宫门内三间高大的屋子里。她的卧房在右边,左边住着两个丫鬟,中间是客厅。 余半仙问两个丫鬟:“你家小姐平日起得早,今日怎么还没醒?想必是连日防守太过劳累。我来借天罗地网一用,你们快去通报一声。”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拿云,一个叫捉月,回应道:“等小姐醒来,我们立刻将法宝送来,现在不便打扰她休息。”余半仙无奈道:“好吧,那就等你们送来。”说罢便离开了。 另一边,焦大鹏受傀儡生之命,潜入王宫探查徐鸣皋的情况。他发现徐鸣皋被留在余秀英处,尚未被送到宁王殿上。期间,余秀英多次劝说徐鸣皋投降宁王,但都被拒绝。余秀英心想:“若能与他结为夫妻,再劝他归顺宁王或许更容易。”于是,她吩咐拿云、捉月将徐鸣皋带到自己的卧房,并交代了一番。拿云、捉月本领高强,还会一些妖法,都是余秀英传授的,有她们看守,徐鸣皋难以逃脱。而且徐鸣皋本就奉傀儡生之命将计就计,此时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徐鸣皋进入余秀英的卧房,只觉阵阵清香扑面而来,仿佛置身仙人洞府。绣床上挂着两柄青锋宝剑,青光闪烁;房中的摆设,以及墙上挂着的物件,大多都叫不出名字。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网巾,丫鬟介绍道:“这就是小姐的法宝天罗地网,徐大爷就是被这个网巾擒来的。”说完不禁笑了起来。徐鸣皋疑惑道:“这么小的网巾,真能网住人?我不信。”丫鬟解释道:“您可别小瞧它,不管多少人,都能被网住,连神仙见了都害怕,这可是小姐最厉害的法宝,其他摆设和墙上的法宝,都比不上它。小姐自幼学道,今年二十岁了,之前有无数英雄豪杰来提亲,她都看不上。如今对徐大爷一见钟情,想与您定下终身,特意让我们来说明,您可别推辞。” 徐鸣皋说道:“既然小姐如此错爱,我岂会推辞?但有一件事,得让小姐依我才行。”丫鬟忙问:“什么事?”徐鸣皋道:“小姐多次劝我归顺宁王,我都没答应。我担心成婚后,她还会继续劝说。你们先跟小姐讲清楚,我绝不会投降宁王。” 拿云留在房中陪着徐鸣皋,捉月则去禀报余秀英。余秀英听后笑道:“先答应他,日后再从长计议。”捉月回来传话:“小姐答应了,您还有什么要求?”徐鸣皋点头,不再多说。随后,两人在客厅点上一对大蜡烛,搀扶着徐鸣皋和余秀英行交拜之礼,接着请二人进房饮合卺酒。 徐鸣皋和余秀英十世姻缘,今生才得以修成正果,与寻常夫妻不同,二人开怀畅饮,相谈甚欢,言语间尽显默契。不知不觉到了深夜,两人准备休息,丫鬟们伺候着吹灭蜡烛后离开。 焦大鹏隐身房中,旁人都看不见他。见二人要休息了,便在徐鸣皋耳边轻声说道:“我已来了半日,该回去复命了,你自己小心,她的妖法十分厉害。”徐鸣皋知道是焦大鹏,担心他还没走远,也不好回应,躺在床上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越矩。余秀英却落落大方,率先开口,低声说道:“我修道十年,学了不少法术,本打算今生不碰男女之事。可遇见你之后,却情难自禁,这必定是前世的缘分,你可不能负了我。”徐鸣皋回应道:“我身为好汉,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但小姐如此重情重义,我又怎会辜负?日后我们一同建功立业,流芳千古,才不辜负你的一身本领。”徐鸣皋心想焦大鹏应该已经离开,再加上余秀英情意绵绵,两人最终互诉衷肠,彼此心意相通。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起床。拿云、捉月进房伺候,并告知余半仙来借天罗地网一事。余秀英吩咐道:“拿去借给他吧,我还有其他法宝。”徐鸣皋提醒道:“听说这件法宝威力极大,若令兄拿去,宫门这边要是有剑客来,如何防备?”余秀英思索片刻道:“也是,那你把红沙法宝拿给他,天罗地网我还有用处。”丫鬟取来红沙法宝交给余半仙,并转达了余秀英的意思。余半仙说:“你家小姐防守宫门责任重大,红沙法宝虽不如天罗地网,但也足够用了。”这红沙法宝是用特殊材料炼成的细沙,只要打在身上,就算是神仙也性命难保,虽然不能像天罗地网那样大范围制敌,但也是极为厉害的凶器。 余半仙拿到法宝后,出城布置迷魂阵。阵中布满了他炼制的纸人、独足鸟,一时间愁云惨雾弥漫,让人不寒而栗。李自然陪同宁王在阵边高处观战,邺天庆则率领五千人马,率先到赵王庄前挑战。 此时,傀儡生召集赵王庄、马家庄的将士们商议对策。焦大鹏回来后,将徐鸣皋的情况如实禀报,众人都围在一旁。罗季芳这个直性子,凑到狄洪道身边说道:“你妹夫娶了妖人,日后要是带回家,可怎么和你妹妹相处?我都替你妹妹担心。”狄洪道赶忙制止:“别胡说,听老师说正事。”傀儡生解释道:“值得高兴的是,徐鸣皋按我的吩咐将计就计,他和余秀英本就有前世缘分,日后余秀英定会为我们所用,到时候对付余半仙就容易多了。” 众人正说着,忽有人来报,邺天庆在庄前挑战。傀儡生当即下令:“今日马家庄想必也会有敌军来犯,河海生贤弟率领狄洪道等人前往马家庄防守;鹪寄生贤弟带领罗季芳等人迎战邺天庆;还请六位道友随时接应支援。”同时,傀儡生施展撒豆成兵的法术,以防敌人施展妖法。 罗季芳一马当先出了庄子,与黄天鵰战在一处。没打几个回合,罗季芳便败下阵来,黄天鵰紧追不舍,挺枪直刺。徐庆见状,急忙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正中黄天鵰咽喉,黄天鵰翻身落马。薛大庆见状大喊:“卑鄙小人,竟敢放冷箭!”说罢纵马上前,举刀向徐庆砍来。徐庆提刀迎战,十余回合后,薛大庆渐渐招架不住,被徐庆一刀斩杀。 邺天庆见状大怒,拍马上前,直取徐庆。徐寿、殷寿、杨挺三人见状,立刻骑马冲出,四人合力围攻邺天庆。但邺天庆勇猛异常,四人渐渐难以抵挡,眼看就要败下阵来。鹪寄生见状,挥剑掷出一道白光。邺天庆左手持方天戟,力敌四人,右手拔出腰间宝剑,迎向白光,边战边退,有意将众人引向迷魂阵。鹪寄生见邺天庆败退,操控宝剑紧追不舍,其余四人也紧跟其后。 众人追到南昌府城下,邺天庆跑进迷魂阵中,回头大喊:“你们有胆子就来破阵!”四人不知是计,催马追入阵中,顿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纷纷坠马。鹪寄生见阵中妖气冲天,赶忙转身撤退,不料阵中突然飞出阵阵尘沙,红光闪烁。鹪寄生躲避不及,身上沾上一点,瞬间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余半仙见状大喜,命人将五人捆绑起来,押入城中。 败兵逃回赵王庄报信,傀儡生大惊失色:“这是什么妖法,竟然如此厉害?”他立即命焦大鹏再次潜入城中打探消息,并让焦大鹏给鹪寄生送去一粒丹丸,叮嘱道:“让他服下,可保性命无忧。”焦大鹏领命而去。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出现许多人影,傀儡生见状,急忙下阶迎接,众人也纷纷面露喜色,一同迎上前去。这些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8回 孙大娘错斗王凤姑 狄洪道打死常德保 傀儡生正与众人在赵王庄商议战事,天空中忽然飞来十个人。傀儡生赶忙走下台阶迎接,众人也满脸欣喜地上前拜见。这十个人究竟是谁?原来是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梦觉生、漱石生和自全生。他们一到便对众人说道:“我们在海外接到玄贞子的飞剑传书,本应早早赶来,只因有些事务耽搁,还望大家不要怪罪。眼下战况如何?” 傀儡生回答道:“余半仙炼制的招魂妖法虽已被我破除,但他如今又设下迷魂阵。鹪寄生不慎被擒,庄中还有四位义士也落入敌手。迷魂阵本身倒不足惧,只是阵中似乎还有其他厉害东西,我已派焦大鹏前去打探。”众人正与新来的十人寒暄,焦大鹏便带着鹪寄生回来了。傀儡生大喜,连忙询问情况。鹪寄生心有余悸地说:“那妖法确实厉害,若不是兄长的丹丸,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多亏焦大鹏及时送来丹丸,服下后才没了痛苦。阵中的红沙不知是什么东西,腥臭污秽,一旦沾上,毒性便直入骨髓。” 傀儡生思索片刻后说道:“这红沙必定是余半仙从他妹妹那里借来的法宝。虽然它比不上天罗地网,但也不容小觑,只要小心躲避,便可无恙。明日,我们兄弟十三人一同去破迷魂阵,我用云锦幛防护,等他红沙撒尽,就没有危险了。”众人又问起徐寿、徐庆、殷寿和杨挺四人的安危,鹪寄生解释道:“他们四人没有被红沙打中,只是在迷魂阵中昏迷,才被敌军擒到城里。性命暂时无忧,但得尽快把他们救出来。”傀儡生当即让焦大鹏再进城打探四人消息,同时派人前往马家庄,请河海生明日一同破阵。 另一边,在马家庄前,殷飞红率领铁昂、常德保及五千人马前来挑战。第一天,狄洪道带着王能、李武迎战。双方激战十余回合后,铁昂出阵助战。河海生指着铁昂说道:“这小子是邺天庆的徒弟,祸事就是因他而起,才让我们庄里不得安宁。谁去把他解决掉?”孙大娘挺身而出:“邺天庆杀了我丈夫,此仇不共戴天,我去杀他徒弟,也算报了一部分仇!”说罢,她舞动双刀,策马冲向敌阵。铁昂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殷飞红独自力战三将,却也毫不退缩。孙大娘见状,挥刀上前,殷飞红仓促招架,不慎被一刀砍伤左手中指,只得败回阵中。这一战,殷飞红损兵折将,马家庄这边也有少量伤亡。 第二天,殷飞红因伤无法出战,铁昂跃马向前,叫嚣道:“昨天那个婆娘,快来受死!”孙大娘怒火中烧,纵马出阵,挥刀大骂:“该死的叛贼,今日定取你狗命,休想再逃!”铁昂嬉皮笑脸地挑衅:“你丈夫早被我师父杀了,成了刀下亡魂。我劝你投降宁王,跟了我做小妾,还能享荣华富贵,不好吗?”孙大娘咬牙切齿,双刀如疾风骤雨般连砍七八刀,铁昂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只得败逃。他本想引诱孙大娘进入迷魂阵,却因被追赶得心慌意乱,跑错了方向,朝着荒野逃去。 追出三里多地,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为首是一位女将。孙大娘远远望见,还以为是敌军伏兵。没想到女将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铁昂,正中咽喉,铁昂翻身落马。孙大娘上前割下铁昂首级提在手中。可怜铁昂平日里仗势欺人,如今却命丧两位女将之手。 女将见孙大娘取走首级,催马过来喝道:“这是我射死的,你竟敢抢首级?”孙大娘本想好好解释,却被对方不客气的态度激怒,也回怼道:“我拿他首级,你能怎样?”女将二话不说,挺枪便刺,孙大娘举刀迎战。两人双刀双枪,打得难解难分,一时竟分不出胜负。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飞下一人,孙大娘抬头一看,竟是焦大鹏。女将见了,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双手举枪架住孙大娘的双刀,大喊:“不打了!我丈夫来了,原来他没事!”焦大鹏落地后赶忙制止:“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原来这位女将正是王凤姑,此前在张家堡招赘焦大鹏,还开设了英雄馆。她收到焦大鹏的灵柩后,将其妥善安葬,随后在村里召集了三五百人,准备为夫报仇,没想到竟在此重逢。她急切地问:“你没死?那之前送来的灵柩是怎么回事?”焦大鹏便将自己死后成仙的经过详细告知,又说:“你们二人合兵一处,到庄里共同效力,剿灭叛党。我奉傀儡生之命,还要去城里救四位兄弟。”说完,焦大鹏腾空而去。 王凤姑和孙大娘相互见礼,为之前的误会赔罪,彼此欣赏之下,下马对天立誓,结为姊妹,孙大娘年长为姐,王凤姑为妹。二人带着铁昂的首级,一同返回马家庄。 河海生见孙大娘追着铁昂离去,殷飞红又因伤不出战,便派狄洪道到敌军营前挑战。狄洪道来到殷飞红营前叫阵,殷飞红派常德保迎战。这常德保本就没什么真本事,之前在太平县做城守时,知县房明日擒住罗季芳、王能二人,让他押送到宁王处,途中却被山中子救走。常德保无法交差,便拿出二百两银子贿赂李自然,才得以在宁王面前蒙混过关。回到太平县后,知县因功劳被搅黄,心中不满,便在上级面前诋毁他。常德保自知在太平县待不下去,便告假来到江西,经李自然推荐,在宁王帐下做了个裨将,此次被派到殷飞红麾下。平日里他做城守只知道克扣军粮,毫无作战能力。第一天来马家庄时,有殷飞红和铁昂在前,他躲在后面;第二天殷飞红受伤,铁昂又被孙大娘打败,面对狄洪道的挑战,他只好硬着头皮出战。狄洪道举起铁拐便打,常德保勉强招架了两下,第三拐下来,他便坐不稳马鞍,翻身落马。狄洪道大笑道:“就你这没用的东西,也敢来送死!”一铁拐下去,将常德保打得血肉模糊。可怜常德保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他平日克扣军粮的报应。士兵们见主将已死,纷纷逃散。殷飞红无奈,只得拔营退回城里,向李自然请求增派救兵。 马家庄这边连胜两日,众人正高兴时,孙大娘带着王凤姑回来,献上铁昂首级。此时,赵王庄傀儡生也派人前来,约定明日一同破除迷魂阵妖法。河海生应下,叮嘱众人:“守住庄口,不要轻举妄动,我去赵王庄一趟。”马金标等人将河海生送出庄外。河海生到了赵王庄,与众人相见。此时,包括傀儡生在内的十三生已经全部到齐,七子之中唯独玄贞子未到。大家正商议明日破阵之事,焦大鹏回来了。傀儡生和众人急忙询问徐庆、徐寿、杨挺、殷寿四人的情况,焦大鹏说:“他们被关在王府天牢。宫门由余秀英把守,十分严密。我能进去,但无法带他们出来,得靠老师施展‘袖里乾坤’的法术,才能把人救出来。”包行恭在一旁好奇地问:“师叔的法术神妙无比,我之前在您袖中时,完全没觉得地方狭小,不知您袖中最多能容纳多少人?”傀儡生笑道:“具体数量也说不准,之前一万多个柳树木人放在里面,也没觉得拥挤。闲话不多说,他们四人在天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不像你之前吃了丹丸能保平安,我这就去救他们。” 话音刚落,傀儡生便腾空而起,御风飞往宁王王府。他顺利进入天牢,挥动袍袖,将徐庆、徐寿、殷寿、杨挺四人卷入袖中,随后朝宫门走去。余秀英竟毫无察觉,此时只见徐鸣皋独自坐在门内屋中。傀儡生打趣道:“徐英雄在这儿待了两天,有没有体会到些儿女情长?”徐鸣皋苦笑道:“老师别取笑我了。我几次想逃,却不知她用什么法宝拴住了我。明明脚上什么都看不到,但只要我一跑,不管多远都会被拉回来,还请老师救救我。” 傀儡生解释道:“这是余秀英炼制的‘红丝系足’法宝。我虽能破解救你出来,但明日还需你拖住她,别让她出去帮余半仙。等我破了迷魂阵,再带你回去。到时候余半仙走投无路,必定会找他妹妹求救。你能拖住余秀英,可是大功一件。日后建功立业,还少不了她帮忙,千万不要轻视她。” 两人正说着,余秀英突然回来,大喝一声:“什么人在此?难道也是刺客?”说着便抛出天罗地网,朝着傀儡生当头罩下。傀儡生能否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69回 十三生大破迷魂阵 众剑客齐会赵王庄 余秀英抛出天罗地网,将傀儡生罩住的瞬间,一旁的徐鸣皋心头猛地一紧。然而,只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余秀英手中的网瞬间失去了目标,变得空荡荡的。她难以置信地惊呼:“我的法宝从未失手,这人究竟是谁,竟如此厉害?”看到徐鸣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余秀英追问:“你认识他?”徐鸣皋坦然回应:“当然认识。他道术高深莫测,你们的妖法再厉害,终究邪不压正,又怎能困住他?而且他还熟知你红丝系足的法宝,明日定会来破解。” 这番话让余秀英心中警铃大作,暗自思忖:“不妙!此人不惧天罗地网,又了解我的法宝,要是真让他破了法术,救走徐鸣皋,我岂不是前功尽弃?”她当机立断,说道:“我就守在这里,看他能有什么办法!”徐鸣皋见状,故意激她:“你若不离,他自然无法得逞。可明日你兄长来请你助阵,你难道不去?”余秀英坚决道:“守住宫门、防备刺客是重中之重,不去助阵也无妨。”徐鸣皋心中暗喜,知道对方已中了计策,便不再多言。 傀儡生顺利回到赵王庄,抖了抖袍袖,徐寿、徐庆、殷寿、杨挺四人安然走出,连忙拜谢救命之恩。众人重逢,欣喜万分。傀儡生感慨道:“余秀英确实不容小觑。”他将方才的惊险遭遇详细叙述,众人纷纷宽慰:“她的妖法敌不过老师的正法,不必忧虑!”傀儡生却仍提醒大家:“还是小心为妙。” 第二天,傀儡生叮嘱众人坚守庄门,切勿出战,自己则施展撒豆成兵的法术,召唤出一队天兵。这边余半仙也带着两个披发童子出阵,一个童子捧着宝剑,一个抱着葫芦。云阳生率先发难,一道白光从鼻孔中飞出,直取余半仙。余半仙不慌不忙,掷剑升空,与白光缠斗在一起,宛如二龙抢珠,难解难分。紧接着,河海生、鹪寄生也各吐出一道白光加入战局。余半仙对着空中轻吹两口,手中的剑瞬间化作三柄,稳稳抵住三道白光,攻势凌厉。 见此情景,凌云生、御风生等九人同时亮剑,九道白光如银河倾泻,直逼余半仙。余半仙连连吹气,三柄剑又分化出九柄,十二柄剑在空中与十二道白光激烈交锋。剑影与光芒交织,时而如群龙戏海般气势磅礴,时而似众虎争峰般惊心动魄,引得观战的宁王、李自然等人连连称奇,就连邺天庆的部下和守城士兵都忍不住喝彩。余半仙能同时与十二生对抗,足见其本领高强,难怪后人写诗赞叹:“余七妖法是天生,能敌六子十二生。何人能使余七怕?除非是玄贞子与傀儡生。” 傀儡生在空中密切关注战局,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忽见余半仙向童子递了个眼色,一个童子匆忙进城,另一个则将葫芦朝天倾倒。刹那间,尘沙飞扬,红光漫天,傀儡生知道红沙法宝现世,立即抛出云锦幛。这云锦幛如同一道坚固屏障,将十二生团团护住,红沙触及屏障便纷纷消散。待红沙散尽,傀儡生收起云锦幛,十二生士气大振,集中力量操控白光,直取余半仙。余半仙见势不妙,慌忙躲进迷魂阵。傀儡生指挥天兵杀入阵中,那些纸人纸马不堪一击,纷纷落地,迷魂阵瞬间土崩瓦解。 邺天庆急忙保护宁王逃回城中,傀儡生等人将余半仙团团围住。危急时刻,余半仙吐出一道黑气,浓雾瞬间弥漫,众人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十二生齐声惊呼:“不好!快收剑,别误伤自己人!”傀儡生沉着应对,挥袖驱散浓雾。可等众人定睛一看,余半仙早已不见踪影。傀儡生抬眼望去,发现余半仙正朝西边的大江逃去,立即率领众人追赶。眼看就要追上,山顶突然飞来一人,拦住众人,放余半仙离去。仔细一看,竟是玄贞子。 傀儡生又惊又气:“你本该助我们除妖,为何反而救他?”玄贞子笑着解释:“你难道不知他命数未尽?余半仙此去会投奔白莲教首徐鸿儒。若现在杀了余半仙,徐鸿儒尚无大罪,无法将其彻底铲除,反而会让邪教继续蔓延。只有等他们师徒犯下大错,才能一并清除,永绝后患。”这番话让傀儡生等人恍然大悟,无不钦佩玄贞子的长远谋略。 众人返回赵王庄,赵员外率众迎接,本以为余半仙已伏诛,得知玄贞子故意放走他,都十分惊讶。听了玄贞子的解释后,众人方才叹服。这时,大家才发现傀儡生不见了,赵员外猜测:“难道功成身退了?”玄贞子却笃定道:“他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傀儡生从天而降,大笑着抖了抖袍袖,徐鸣皋安然走出。罗季芳打趣道:“好兄弟,和妖人待了几天,没沾染上妖气吧?”徐鸣皋无奈苦笑。玄贞子正色道:“此次能成功,傀儡生居首功,徐鸣皋次之。若不是他拖住余秀英,胜负还未可知。”傀儡生却谦虚道:“徐鸣皋才是首功。不过玄贞子老师放走妖人,我可得好好‘取笑’一番。”玄贞子也笑着回怼:“你把徐鸣皋送到妖人那里,这‘罪过’也不小,好在破了妖法,就算将功折罪吧。”两人的调侃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赵员外见七子十三生齐聚,余半仙妖法已破,宁王龟缩城中,便派人到马家庄邀请马员外及众英雄前来聚会。不久,马员外带着一枝梅、狄洪道等众人抵达。众人相见,感慨万千。七子十三生打算辞别众人,云游四方。赵员外特意设宴,一来庆贺破敌之功,二来为众人饯行。宴席上,玄贞子、傀儡生等仙家贵客上座,徐鸣皋、一枝梅等十二位英雄及孙大娘、王凤姑两位女将作陪,赵员外、马员外等人则担任主位。 这场剑侠盛会堪称千年难遇,众多豪杰齐聚一堂,既是对过往战事的总结,也预示着未来将有更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发生。至于后续还会有怎样的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0回 约后会玄贞子回山 传圣旨张太监遇盗 赵员外等人在赵王庄摆下丰盛酒席,热情款待七子、十三生、十二位英雄以及两位女英雄。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徐鸣皋举杯起身,向玄贞子恭敬问道:“今日众多豪杰、师长齐聚于此,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盛事。我们十二兄弟中,唯独伍天熊未到,幸好焦大哥加入,依然凑齐十二之数,再加上两位女中豪杰,又蒙两位员外和诸位英雄尽地主之谊,这样的聚会堪称古今罕有。不知下次重逢会是何时,还请大师伯明示。” 玄贞子面带微笑,沉稳答道:“这倒不难。待十二英雄成就大业,将宁王之乱彻底平定,那时我们自会相聚,再办一场无遮大会。这类聚会的时间可以提前约定,但我们这些人或回山清修,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全员到齐,也就难以一一通知了。”徐鸣皋听后,便不再多问。 随后,玄贞子将目光转向焦大鹏,神情严肃道:“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明日我们便各自分散,各寻去处,你不必跟我走。你虽已修成剑客,超脱凡俗,对功名富贵毫不动心,但有件事不可忽视——你的父母盼儿心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命中注定你会有两个儿子。明日你就带两位妻子回家,安顿下来,生儿育女,过上一段寻常日子,日后再助力徐鸣皋成就大业。” 焦大鹏连忙说道:“徒弟一心想追随师父,不愿回家。”一旁的罗季芳立刻插话,大嗓门嚷道:“焦大哥,这可使不得!还记得当初山中老师救了我,把我送到你师父那里,我和王能在山上待的那些日子,没酒没肉,天天就啃蔬菜,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几次想和王能偷跑下山,可你师父跟会掐算似的,每次都提前识破。后来我们铁了心要走,结果在山里转了一整夜,愣是没找到下山的路,最后还是你师父叫我们下山,才得以脱身。现在回想起来,我脑袋都发疼,你可别犯傻!”这番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徐鸣皋赶紧喝止:“别在这儿说胡话!” 玄贞子继续对焦大鹏正色道:“你执意不回家,实在不该。古往今来,哪一位剑仙侠客不是以忠孝节义为本?你父母年迈,膝下无孙,你若不回去延续香火,便是不孝;两位妻子随你远走他乡,你却不带她们回家,又谈何情义?如此不孝不义之人,我怎会留你在门下?”焦大鹏听了这番严厉教诲,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称是。可见,想要成为真正的剑侠,不仅要有超凡的武艺,更需具备圣贤的品德和豪杰的胸怀。 这日,众人尽兴而散。次日清晨,七子十三生前来辞行,徐鸣皋等人满心不舍,一路步行相送。到了庄口,七子十三生同样留恋不已,直到走出庄外,他们施展神奇的剑客法术,一阵清风拂过,众人便消失不见。众人回头一看,发现焦大鹏也不见了踪影,徐鸣皋惊讶道:“难道他跟着师父走了?”一枝梅却笃定道:“我猜他不会去。他们都往西走,我追上去瞧瞧。”说罢,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 原来,焦大鹏见七子十三生施展御风之术离去,心中不舍,急忙追了上去。其实七子十三生中,有几人原本不会御风,但因为众人聚在一起,便借着法术的力量一同前行。玄贞子见徒弟追来,问道:“昨日我一番苦心相劝,你难道没听进去?”焦大鹏连忙解释:“徒弟怎敢不听?只是实在舍不得师父,也难忘傀儡老师的救命之恩,所以想来送师父一程。”玄贞子闻言,语气缓和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同到西山顶的舞鹤亭待会儿,你再回去。我们打算在那儿留宿一夜,赏赏月色,明日便各自散去。” 众人渡过大江,转眼间便到了山顶。站在舞鹤亭中,焦大鹏感慨万千——这里正是他当年修炼剑术的地方。回想起剑术即将大成时,各种心魔前来考验,而如今剑术已成,却要回归尘世生儿育女,看似矛盾,实则各有其理。稍作停留后,玄贞子便让焦大鹏返程。 焦大鹏一一拜别众人,缓缓下山。渡过江水时,恰好遇见前来寻找的一枝梅。两人携手返回赵王庄,远远便看见徐鸣皋等人还在庄前等候。正要进庄,忽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衣、头戴花帽的太监,骑着五花马疾驰而来。那太监高声问道:“这里可是赵王庄?”赵员外赶忙上前回应:“正是!”太监朗声道:“咱家从北京而来,奉万岁爷圣旨,宣召十二位英雄接旨!” 事情还得从江苏巡抚俞谦说起。此前,他派王介生前往赵王庄打探情况,王介生回来后,详细汇报了庄内的防御部署,以及有剑客相助的消息,并分析道:“宁王一直想攻下赵王庄,以除心头大患,进而挥兵江南。但如今赵王庄固若金汤,他绝不敢贸然进犯。”俞谦却另有见解,说道:“你有所不知,宁王既已谋反,反而希望他尽快行动。叛乱爆发得越迅速,危害反而越小;拖延越久,局势越难控制。我有一计,可让徐鸣皋等十二英雄暂时离开赵王庄,诱使宁王出兵江南。待南昌府兵力空虚,朝廷大军在前阻击,各地义兵在后夹击,定能将叛贼一举擒获。我打算上奏朝廷,保举十二英雄,让万岁召见嘉奖,既能彰显皇恩,又能坚定他们为国效力的决心,你觉得如何?” 于是,俞谦连夜写好奏章,次日便派王介生和差官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将奏章递到通政司衙门。正德皇帝看过奏章,正准备下旨,右都御史杨一清上奏道:“启禀万岁,安化王寘鐇起兵叛乱,杀死甘肃巡抚,气焰十分嚣张,还请陛下速速派兵征讨,解救甘肃百姓于水火之中!”正德皇帝当即决定:“朕封你为三边总制,率领十万大军前去平叛。另外,即刻宣召赵王庄的徐鸣皋等十二英雄,随你一同出征,你意下如何?”兵部侍郎王守仁出班奏道:“臣曾与其中几位英雄有过接触,他们皆是可用之才,尤其是徐鸣皋,忠心耿耿,堪称当世豪杰。臣愿为他们担保,请陛下放心召见!”正德皇帝点头道:“既然王卿保举,朕即刻下旨,命东厂太监张永携带官诰,前往赵王庄,封十二人为指挥之职,令他们速速进京!” 张永领命后,日夜兼程赶到江西。这日来到赵王庄前,见众人都在,便宣旨。众人听闻,连忙跪地迎接,将张永请进庄中。赵员外赶忙在正厅设下香案,众人齐刷刷跪在地上,听张永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勇猛之士乃公侯心腹、王室爪牙。徐鹤、罗德、焦大鹏等十二人,英勇善战,忠心不二,现授予指挥之职,即刻进京,随右都御史杨一清征讨叛王寘鐇。待立功之日,必当重赏,朕对此寄予厚望!” 众人听完圣旨,纷纷向十二英雄道贺。唯有焦大鹏伏地叩首,说道:“恳请公公在万岁面前代为推辞,臣已超脱凡俗,如闲云野鹤,早已无意功名。”张永连忙拒绝:“这可不行,十二指挥缺一不可!”徐庆灵机一动,说道:“我兄弟伍天熊在九龙山落草,他武艺高强,也是可用之才,我愿去将他招来,为国家效力!”徐鸣皋赞同道:“此计甚妙!我们十二兄弟,唯独伍天熊不在。若能一同为官,再好不过。焦大哥已修得大道,我们心中应尊他为师,只是嘴上仍以兄弟相称。大哥不愿追求功名,不可勉强,还请公公向万岁奏明,能否让伍天熊顶替此职?我们进京面圣时,也会如实禀报。”张永见众人商议已定,便在庄中留宿一晚,赵员外等人热情款待,礼数周全。 次日一早,徐鸣皋、罗季芳、徐庆等十一位英雄与张永一同启程进京。赵员外等人一直送到庄外,再三叮嘱:“一定要小心防守赵王庄。”徐鸣皋也不忘嘱托马金标:“马家庄也要严加防范,若有紧急情况,我们兄弟定会回来相助!”随后,他与焦大鹏握手道别,焦大鹏则带着孙大娘、王凤姑踏上回家之路。 徐鸣皋等人跟着张永一路前行,来到鄱阳湖时,有官船前来迎接。张永对徐鸣皋说道:“我有个表弟陆松年,住在湖东的陆家湾,他儿子是我的干儿子,好久没见了。此处离他家不远,我打算乘小船去看看,你们先在大船上休息一晚,我明日就回来。”说完,他带着一个小太监,提着一个装有千两银子和一副荫袭官诰的小箱子,登上一艘小巧的瓜皮艇,朝着陆家湾方向驶去。 小船在河道中蜿蜒前行,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四周皆是曲曲折折的小港,两岸树木茂密,一片荒僻景象。张永心中不免生疑,问划船的船夫:“听说陆家湾离官船停泊处不过十五里,怎么还没到?”船夫突然将船桨一放,走进船内,冷笑道:“早就走了三十里了!这儿离陆家湾远着呢!既然来了,就乖乖听我的!”说着,从船板下抽出一把板刀。张永顿时脸色惨白,惊恐万分。他究竟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1回 张太监落水庆重生 陆松年设筵款良友 张永与徐鸣皋等一众英雄抵达鄱阳湖后,他想着顺路前往陆家湾的陆松年家,探望干儿子。不料雇到一艘盗船,船户将船划向偏僻之处。随着船只前行,张永察觉路线不对,心中生疑,便问船户:“怎么还没到陆家湾?” 船户露出凶相,冷冷回应:“这儿离陆家湾远着呢!上了我的船,就得守我的规矩。但凡有人上船,就算他倒霉,身上的金银全都得留下当孝敬。不管你是当官的、读书的还是做生意的,只要上了船,插翅也难逃。不过我这儿有两种‘待客之道’:识相的,乖乖交上财物,我就请他吃顿‘馄饨’;不识相的,那就尝尝‘板刀面’。这两样随你选,我绝不勉强。”说着,船户将明晃晃的板刀在张永面前晃了晃,恶狠狠地问:“你选哪一样?” 张永与小太监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地,声音颤抖着哀求:“大王爷,小箱子里有一千两银子,您全拿走,求您饶我们一命!”船户冷笑道:“饶命?我这儿没这规矩。看你哀求的份上,就便宜你,请你吃‘馄饨’吧。” 张永满心疑惑,不知这“馄饨”是什么。原来在强盗的黑话里,“板刀面”是将人砍成几块丢进水里;“馄饨”则是把人绑起来,整个人抛入水中。张永战战兢兢地问:“什么是‘馄饨’?”船户不耐烦地说:“就是把你绑起来扔下水,留个全尸,这对你够仁慈了!” 话音刚落,船户取来绳索,先将张永五花大绑,狠狠抛入水中,又把小太监同样绑住,丢进湖里。随后,船户收起装有财物的小箱子,划着船扬长而去。 张永与小太监被丢下后,顺着水流漂向下游。说来也巧,徐鸣皋等人的大船正停泊在下游。天蒙蒙亮时,张永漂到了大船附近。此时一枝梅正在船头小解,眼尖的他突然发现上游漂来一个人,赶忙喊船户:“艄公,快起来!上游漂下人了,赶紧捞上来,看看是死是活。要是还有救,拿姜汤灌灌;要是没气了,也得买副棺材收殓。” 船户们闻声而起,七手八脚将人捞上船。一枝梅凑近一看,惊得喊出声:“这怎么回事?张老公公怎么被绑着扔水里了?难道是陆松年害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肯定不是,多半是上了强盗的船!”众人急忙解开绳索,熬了姜汤给张永灌下,又将他翻过来,放在船帮上控水。过了好一会儿,张永吐出不少水,慢慢苏醒过来。 这时徐鸣皋也赶来,众人将张永扶到中舱休息,又端来姜汤。张永微微睁眼,喘着气问:“我怎么在这儿?难道是和诸位英雄魂魄相见?”徐鸣皋安抚道:“老公公先歇着,等会儿再说。”张永又急切追问:“我到底是人是鬼?你们快告诉我!”徐鸣皋这才说明:“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您还活着。” 张永定了定神,将遇盗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罗季芳听罢,气得大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公公、谋人性命!我们立刻去找那强盗,将他碎尸万段!”徐鸣皋冷静问道:“你知道强盗是谁、藏在哪儿吗?”罗季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着急。张永又叹气:“多谢诸位救命,只是我那小太监,也不知是死是活。”徐鸣皋安慰道:“说不定他命大,能逃过一劫。老公公,还去陆松年家吗?”张永连连摇头:“再也不去了!” 一枝梅却提议:“我看您还得去一趟,正好借机打探强盗下落。”张永直摆手:“就算找到又怎样,我这不是去送命吗?”一枝梅笑道:“您放心去,我们暗中保护您。”张永大喜过望:“多亏诸位英雄相助,我感激不尽!” 等张永恢复些体力,吃了点东西,徐鸣皋便让徐寿扮成小太监,陪着张永来到前日雇船的地方。找了一圈,没见那艘盗船,只好另雇一艘,向陆家湾驶去。不过十五里路,不到半天就到了。 张永付了船钱,和徐寿上岸,七拐八绕走了不到一里,便望见一片村庄。张永指着远处说:“徐将军,那片树林中的大宅子,就是陆松年家。”二人走到宅前,张永对门口的庄丁说:“进去通报,就说北京管东厂事务的张公公顺路来访,你家主人一听便知。”庄丁一听,忙问:“您是张公公?快请进!”领着二人到了厅上,又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陆松年快步出来,热情说道:“老哥哥,两年没见,可把我想坏了!这次来南方,所为何事?”张永叹道:“说来话长,不过我时间紧,在这儿住一晚就得走。我那干儿子阿保在哪儿?我惦记着他呢。”陆松年道:“在书房读书,我这就叫人喊他来。”说着,一面吩咐摆酒,一面派人去叫阿保,又与徐寿互相通了姓名。 庄丁端上茶后,张永刚要说起奉旨召十二位英雄的事,阿保就来了。陆松年让他给张永请安,阿保脆生生喊了声“干爷”,行了礼,站在一旁。张永笑着打量:“两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今年十六了吧?”阿保点头称是。陆松年好奇:“您记得这么清楚?”张永笑道:“哪有干爹记不住儿子岁数的?” 这时酒席摆好,张永拉着徐寿让他坐首席,徐寿再三推辞,最后张永坐了主位,徐寿作陪,陆松年坐在一旁。饮酒间,张永先讲了奉旨召英雄的事,又指着徐寿说:“这位就是十二英雄之一。”陆松年连忙向徐寿拱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徐寿也谦逊回应。接着,张永把遇盗的遭遇说了一遍,陆松年听罢怒不可遏:“岂有此理!这强盗胆大包天,连老哥哥都敢动!明天我就去县里报案,让官府务必把人赃俱获!”张永说:“那就麻烦老弟了。钱财是小事,关键留着这伙强盗,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陆松年正要回应,一个庄丁突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陆松年脸色骤变,神情诧异。庄丁究竟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2回 陆家湾庄汉说前因 葫芦套英雄诛众寇 陆松年正准备应下张永报案的请求,一名庄丁突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大伙儿都在传,那伙强盗作恶多端,害了不少人。有人去县里告状,可衙门根本不受理。听说这伙强盗是宁王府邺天庆大将军手下徒弟派来的,专门在各处偷偷抢劫。县里也听到风声了,所以不敢去抓人,就算有人告上来,也只能压着不办。依小的看,张公公这事,多半也是他们干的。” 陆松年听完,怒不可遏:“简直无法无天!”张永连忙追问,陆松年便把庄丁的话如实相告。张永沉思片刻,说道:“这么看来,应该就是他们了。老弟也别去县里报案了,他们根本没办法,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吧。”陆松年不解:“老哥,难道就这么算了?知县是一县父母官,这种事他不管,谁来管?” 张永叹了口气,解释道:“老弟有所不知,宁王宸濠势力庞大,早有谋反之心。一个小小知县,怎么斗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恶徒?他也是迫于无奈,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他想为民做主,又去哪里抓强盗呢?现在关键是要搞清楚,这伙强盗藏在哪里,为首的是谁,只要知道了他们的老巢,就好办了。” 正说着,庄丁又开口了:“老公公要是打听强盗的窝点,小的倒是听说过,就在鄱阳湖对面的葫芦套,领头的叫褚大胆,不知道消息准不准。”徐寿赶忙问:“葫芦套是全水路,还是有旱路能到?”庄丁答道:“水路近些,走旱路得绕鄱阳湖对岸的鹅颈项湾,要多走五六里地才能到。”徐寿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张永胸有成竹地说:“既然知道他们藏在哪儿,我就有办法收拾他们!眼前就有十二位英雄,我厚着脸皮请两位走一趟,还怕这群草寇不乖乖就擒?”陆松年点头称是:“要是能请几位英雄出马,这群强盗肯定没跑!”三人越说越兴奋,开怀畅饮直到三更,才各自歇息。陆松年安排张永在内书房休息,徐寿在外书房安睡,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永梳洗完毕,吃过早饭便要启程。陆松年再三挽留,张永无奈道:“不是我非要走,实在是要进京复命,耽搁久了怕皇上怪罪。而且葫芦套这事还得处理,实在不能多留,咱们后会有期。干儿子的荫袭,等我进京再想办法补办。”陆松年不好强留,将张永送到庄外,拱手道别。 张永带着徐寿回到陆家湾码头,雇船返回大船停泊处。中午时分,两人上船,付了船钱,小船随即离开。张永把庄丁透露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恳切道:“这事还得麻烦诸位英雄走一趟,不然这群强盗还会继续害人。”徐鸣皋当即表态:“老公公放心,我们兄弟一定把这伙贼抓来,任凭您处置!” 徐庆疑惑道:“可我们怎么行动呢?”一枝梅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个主意。咱们把大船开到葫芦套口,但大家都别在船上,免得打草惊蛇。只让徐寿兄弟一人留在舱内,老公公也躲到船里别露面。那里既然是贼窝,肯定有巡逻船,他们见大船停在那儿,准以为是笔好买卖。我们以逸待劳,等他们上钩。再派四个人进套里搜查,保证他们插翅难逃!”众人纷纷叫好,张永也连连称赞。 众人立刻叫来船户,交代清楚行动计划,再三叮嘱不可走漏风声。船户领命后,驾船朝着葫芦套驶去。傍晚时分,大船抵达葫芦套,船户将船稳稳停泊。徐鸣皋等人站在船头观察,四周不见船只行人,葫芦套里芦苇丛生,十分隐蔽,别说是藏盗船,就算埋伏上万兵马,外面也很难察觉。 随后,徐鸣皋等十人悄悄跳上岸,躲进芦苇丛中,只留徐寿一人守在船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二更天,依然毫无动静,众人心中不免疑惑:“难道情报有误,这里不是贼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划桨声。徐鸣皋等人屏住呼吸,只见一艘小船缓缓驶出葫芦套,停靠在大船旁。一名持刀歹徒跳上大船,二话不说就朝中舱冲去,举刀直劈徐寿。徐寿反应迅速,侧身躲过,顺势一脚将歹徒踢倒在地,夺过对方手中的刀,手起刀落,当场将其击毙。小船上负责划桨的歹徒见状,吓得拼命划船,掉头就往葫芦套里逃。徐鸣皋等人按兵不动,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葫芦套里果然驶出一队小船,徐鸣皋等人仔细数了数,整整二十只。转眼间,这些小船将大船团团围住,十几名歹徒手持板刀,呐喊着跳上大船,叫嚣道:“哪儿来的小子,敢伤褚爷爷的人!”说着便挥刀砍向徐寿。徐寿毫不畏惧,拔刀迎战,怒喝道:“大胆草寇,竟敢谋财害命!你们可知我是谁?”双方激战正酣,歹徒们一边打斗,一边想冲进后舱抢财物。 就在这时,徐鸣皋等人如神兵天降,纷纷跳上大船,刀光闪过,瞬间砍倒几名歹徒。众人齐声大喝:“尔等毛贼,可识得江南徐鸣皋等英雄!竟敢劫我们的船!”刀光剑影之中,歹徒们渐渐招架不住。片刻之间,船舱内横七竖八倒满了人,连为首的褚十二也被砍倒在地。而船外的小船却一动不动,原来徐庆和一枝梅早已悄悄解决了船上的歹徒。 确认强盗全部落网后,众人请出张永辨认。张永一眼就认出了褚十二,徐鸣皋冷笑道:“你喜欢请人‘吃馄饨’‘吃板刀面’,今天我也请你尝尝!”任凭褚十二如何求饶,徐鸣皋不为所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迅速了结了这伙强盗。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3回 宁寿宫垂询往事 武英殿召见英雄 徐鸣皋等一众英雄将葫芦套的水寇悉数歼灭,以他们惯用的“板刀面”和“馄饨”之法,将这群恶徒收拾得一干二净,众人心中无不畅快淋漓。张永感激不已,恭敬行礼道:“若不是诸位英雄鼎力相助,这群恶贼怎能伏法?今日不仅为我报了仇,更是为往来客商除去一大祸害,各位英雄这可是积下了大德啊!”徐鸣皋等人连忙谦逊回应:“铲除奸恶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此时天色破晓,众人吩咐船户开船,一路朝着京城进发。离开水路后,众人改走陆路,半个多月的行程,抵达北通州。当地官员听闻消息,赶忙前来迎接。张永命地方官备好车马、差役,一行人继续赶路。三日后,终于抵达北京。张永先将徐鸣皋等十一位英雄安顿在馆驿休息,自己则马不停蹄进宫向武宗皇帝复命。 武宗得知张永归来,即刻在宁寿宫召见。张永不敢有丝毫懈怠,入内先行大礼,随后详细禀报道:“奴才奉陛下旨意,前往江西赵王庄宣召徐鸣皋等十二位英雄,现已带到,暂在馆驿安歇。只是其中焦大鹏已超凡脱俗,无心功名,执意请辞。奴才起初未敢应允,后经徐鸣皋等人多次求情,他们愿召回焦大鹏的义弟伍天熊,让其顶替官职。奴才见焦大鹏心意已决,只好答应。他还托奴才向陛下转奏此事,还请陛下定夺。目前徐鸣皋等十一人已到京城,等候陛下指示。” 武宗好奇问道:“你说焦大鹏脱凡胎,难道他成仙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永便将焦大鹏被邺天庆杀害,后被傀儡生救活,以及协助七子十三生大破迷魂阵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奏明。武宗听完恍然大悟,感慨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就随他去吧。”张永又补充道:“焦大鹏虽不愿为官,但临行前说过,朝廷若有需要,他定当出力,只是不愿接受官爵。”武宗大喜:“这等胸襟,不愧是英雄豪杰,果然与众不同!”接着又问:“如今宁王宸濠的情况如何?”张永便将相关奏章内容一一奏报。 武宗当即传下旨意:江南壮士徐鸣皋等十一人,已授指挥之职,明日清晨于武英殿召见,不得有误。内阁迅速将旨意传达下去,徐鸣皋等人接到消息,连夜准备,为面圣做足准备。张永当天也领旨返回东厂,一夜无话。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徐鸣皋等十一人已身着朝服,在朝房等候召见。不多时,静鞭三响,武宗皇帝临朝。百官行过朝参大礼后,值殿官高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只见张永出列,跪在金阶之下奏道:“奉召授职的徐鸣皋等十一人,昨日接旨等候召见,现正在朝房听候陛下旨意。”武宗传旨:辰初三刻,于武英殿召见,并命总制军务的右都御史杨一清一同前往。随后,武宗退朝,百官散去。 张永下殿后,与杨一清一同来到朝房,向徐鸣皋等人传达消息。徐鸣皋等人见张永前来,纷纷起身行礼。张永还礼后,指着杨一清介绍道:“这位便是总制军务、右都御史杨大人。”徐鸣皋等人闻言,又向杨一清行礼。杨一清一一询问众人姓名,之后大家按序落座。杨一清率先说道:“诸位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只是一直无缘相见。如今有幸同朝为官,望各位日后建功立业、铲除奸恶,前程必定不可限量。也希望各位一心为国,做忠义之臣。” 徐鸣皋恭敬回应:“承蒙大人举荐、陛下破格提拔,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日后追随大人左右,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指教,我等不胜感激。”杨一清见众人虽为武将,谈吐却文雅谦逊,心中十分欣喜。张永又将在葫芦套遇盗,幸得徐鸣皋等人诛杀水寇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杨一清听后更是高兴,说道:“安化王寘鐇已然造反,甘肃各地紧急求援,奏报不断。宁王宸濠虽为心腹大患,但目前尚未公然反叛,不便贸然出兵。陛下之意,应是先平定寘鐇之乱,待宸濠罪行坐实,再行征讨。如今有诸位同行,我如虎添翼啊!”徐鸣皋谦逊道:“我等不过侥幸成事,全赖陛下洪福与大人威望,岂敢居功。” 众人正交谈间,两名小太监匆匆跑来,高声喊道:“陛下已临殿,宣召张公公、杨御史及十二位指挥,速往武英殿听候召见!”张永等人不敢耽搁,立刻随杨一清,带领徐鸣皋等十一位英雄赶往武英殿。 抵达武英殿时,只见宫殿巍峨壮观,香烟袅袅升腾,处处彰显皇家威严,令人不寒而栗。张永、杨一清先行叩拜大礼,三呼万岁。武宗问道:“新授职的十二位指挥都到齐了吗?”张永奏道:“已在此恭候宣召。”武宗下令:“宣他们上殿。”值殿官随即传旨:“宣新授指挥徐鹤等上殿!” 徐鸣皋等人随传旨官上殿,齐刷刷跪在金阶之下,齐声高呼:“臣徐鹤、徐庆、罗季芳、慕容真、狄洪道、王能、李武、杨小舫、包行恭、周湘帆、徐寿,愿吾皇万岁万万岁!”行完大礼后,众人低头跪在原地。武宗俯瞰殿下文武,见众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心中大喜,说道:“众卿平身。”徐鸣皋等人叩谢起身,站立一旁。 武宗又仔细打量众人一番,转头对张永、杨一清说道:“若不是俞谦密保,朕险些被宸濠蒙骗。”接着问徐鸣皋:“你们久居江西,宸濠所作所为,如实奏来。”徐鸣皋出列跪奏:“臣等罪该万死,因宁王行事不轨,为保朝廷安稳,才多有举动。”武宗道:“这正是忠义之举,何罪之有?快说说,宸濠究竟做了哪些大逆不道之事?”徐鸣皋不敢隐瞒,将宁王在金山寺设替身掩人耳目、暗中招兵买马、私造离宫、进献美女、豢养死士、陷害忠良、僭越旨意,以及攻打赵王庄、设迷魂阵等恶行,一一奏明。 武宗听罢,龙颜大怒:“宸濠叛迹昭彰,罪不可赦!朕本欲即刻发兵问罪,但甘肃奏报,安化王寘鐇谋反,杀害巡抚,占据多州,气焰嚣张。若不迅速平叛,必将生灵涂炭、局势失控。诸位忠心为国,现命右都御史杨一清率十万大军前去征讨,你们归其麾下听令。务必尽心竭力,凯旋之日,朕定当论功行赏!一切军务听凭杨一清调遣,不得有误!”徐鸣皋及其他十位英雄叩首谢恩,退至一旁。 武宗又对杨一清道:“寘鐇之乱刻不容缓,阶州告急,军情十万火急。你三日后率十万大军出发,带上徐鸣皋等人,务必尽快平叛,勿负朕望。朕再派张永为监军,遇事你们共同商议,早日凯旋,朕必重赏。”杨一清跪地叩首:“臣蒙陛下厚恩,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平定叛乱,不负陛下重托。只是臣才疏学浅,恳请陛下再派一位大臣同往,助臣一臂之力。”武宗道:“朕意已决,有你出征,加上众将辅佐,何愁叛贼不平?你只需一心为公,不必再奏。”杨一清不敢再言,领旨退下。随后,武宗回宫,百官散去。 杨一清命徐鸣皋等人先回馆驿休息,同时传令各营,明日到教场集合,挑选出征将士。这场平叛之战究竟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4回 挂帅印杨御史讨贼 拒叛逆毕知府出征 杨一清领了武宗皇帝的旨意,担任统帅出征平定安化王寘鐇之乱。退朝之后,他立即向各军营发出檄文,命令所有将官士兵,第二天一早到教场集合,等候挑选。各营接到命令,丝毫不敢耽搁。果然,第二天黎明时分,将士们便齐刷刷地在教场集结完毕。徐鸣皋等十一位英雄也换上指挥官服,在教场等候调遣。 过了一会儿,杨一清和张永骑着高头大马,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来到教场。他们在演武厅前下马,此时兵部已将兵符和将令恭敬送达。杨一清先郑重地拜接印绶,面向皇宫方向行谢恩大礼,随后登上主帅座位。众将领依次上前参拜,完毕后站立两旁待命。杨一清开始清点三军,随后发出第一支令箭,任命徐鸣皋为先锋,慕容贞为行军运粮使,徐庆、狄洪道为中军左右羽翼,包行恭、罗季芳为随营指挥,王能、李武、周湘帆、徐寿为随营参将。同时传令全军,定于九月初三出发。安排妥当后,杨一清和张永带领徐鸣皋等人入朝谢恩,并奏报军队出发日期,武宗皇帝又温言勉励了一番。之后,众人各自返回私宅或馆驿。 九月初三黎明,出征的日子到了。随征的将领和士兵们早早穿戴好盔甲,奔赴教场。教场上,队伍整齐排列,军旗猎猎作响,刀枪在晨光中闪烁,军容威武雄壮,气势磅礴。徐鸣皋等人也各就其位,在演武厅下肃立待命。 不久,杨一清和张永并辔而来,在演武厅下马入座。众将参拜完毕,杨一清对照随征花名册逐一点名。点名结束后,他下令升炮祭旗。杨一清亲自率领众将祭拜象征军队的大纛旗。各项仪式完成,杨一清命令先锋官带队先行。徐鸣皋便带着周湘帆、徐寿作为左右助手,率领三千兵马,跨上战马,率先出发。紧接着,杨一清下令拔营,三声震天的炮响过后,十万大军列队整齐,威风凛凛地朝着甘肃进发。 另一边,安化王寘鐇自从占据秦州、兰州、庆阳等多个州县后,气焰愈发嚣张。这天,他又亲自率领贼军进攻巩昌。巩昌知府名叫毕云龙,山西大同人,凭借军功被保举为知府。他身高六尺开外,面庞黝黑,颔下一部胡须,惯用一柄金背大砍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毕云龙性情火爆,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有勇少谋,行事风格略显鲁莽。城中还有一位参将郝忠,山西太原人,与毕知府是同乡。郝忠武举出身,身材魁梧,生得一双环眼、两道浓眉,面庞发紫,满脸胡须,四十多岁,性格刚烈,擅长使用一杆双钩连枪,和毕知府交情深厚。 这天,毕知府正在书房处理公文,一名差役慌慌张张跑来报告:“探子探知,逆贼寘鐇杀死本省巡抚,接连占据泰州、兰州、庆阳、阶州等州县,各地望风而降。现在他亲自率领三万贼兵,不日就要进攻巩昌,离城只剩六十里了,特此飞报,请大人定夺!”毕知府听后,气得怒发冲冠,大声骂道:“大胆逆贼!朝廷待你不薄,你不思报国,反而造反,杀害封疆大吏,还敢来犯巩昌!只要本府还在,定将你这叛逆碎尸万段,为朝廷除害!”他一边吩咐探子继续打探消息,一边亲自骑马前往参将郝忠的衙门。此时郝忠也得知了寘鐇叛乱的消息,两人商议后,立刻写好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告急,同时着手准备御敌,传令调集守城兵马,严阵以待。 再说寘鐇占据兰州等四座州县后,野心膨胀,谋划着进攻巩昌。他手下有十几员猛将,个个能征善战。这一天,他率领三万人马向巩昌府进发。没过多久,大军便抵达巩昌城外,寘鐇下令放炮安营,让士兵休整一天。 第二天,寘鐇全身披挂上阵,头戴黄金盔,身穿盘龙锁子黄金甲,脚蹬花脑头战靴,手持一杆丈八长矛,骑着一匹黄骠马。身后有人高举一面大纛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他的两侧,前军都指挥王文龙、后军都指挥杨立武,参将左天成、天方杰、温世保、薛文耀,游击魏光达、高铭、孙康、刘杰等将领,也都身披盔甲,骑着战马,整齐列队。随着一声炮响,寘鐇率领大军直逼巩昌城。 离城不远时,寘鐇看到城头上军旗飘扬,知道城中已有防备,便催马来到吊桥口,大声喊道:“你们听好了!速速禀报你们主将,让他赶紧献城投降!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本王爷立刻踏平此城!”话音未落,城门大开,一员大将骑马冲出。此人头戴铁盔,身穿铁叶甲,手持双钩连枪,骑着乌骓马,正是参将郝忠。他一见寘鐇,怒声骂道:“大胆逆贼!你不思祖宗庇佑,反而谋逆背叛,良心何在?朝廷哪里亏待你了?你若现在悔过投降,下马受缚,朝廷或许念你是宗室,饶你不死;要是执迷不悟,休怪我今日取你狗命,上为朝廷除叛臣,下为百姓解倒悬之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赶紧回答!” 寘鐇听了,也勃然大怒:“如今朝廷荒淫无道,皇帝四处巡游,重用奸邪,不理朝政,大明江山眼看就要易主。本藩念及祖宗创业艰难,不忍江山落入他人之手,这才替天行道,上承祖宗基业,下为百姓谋福,这是顺应天命,何叛之有?你不过一个小小参将,竟敢阻挡本藩王师!封疆大吏我都能轻易处置,何况你?识相的就赶紧献城,将来少不了你的封侯之位;要是执迷不悟,王师一到,巩昌城插翅难逃,到时候玉石俱焚,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郝忠听了,怒火中烧,大吼一声:“看我今日取你狗头!”说罢,催马挺枪,直刺寘鐇。寘鐇见状,用鞭梢一指,贼军阵中立刻冲出一员大将,此人手持开山大斧,大声喝道:“休伤我主!我来取你狗命!”话没说完,已骑马冲到郝忠面前,抡起大斧就劈。郝忠急忙举枪格挡,怒喝道:“大胆逆贼!都是你们这些走狗助纣为虐,我先斩了你,再收拾叛首!报上名来,我枪下不挑无名之辈!”贼将高声回应:“听好了!我乃安化王驾前前军都指挥王文龙!你也报上名来!”郝忠喝道:“我乃大明正德皇帝驾前巩昌营参将郝忠!你可听说过我的威名?”王文龙哈哈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小参将!我这把大斧下亡魂无数,还没杀过你这样的小官,今日就拿你开刀!”说着,又是一斧砍来,郝忠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直到两边鸣金收兵,这场恶战才暂告一段落。 第二天,寘鐇又率军前来挑战。毕知府也率领人马出城,摆开阵势。毕云龙在马上望见寘鐇,高声大骂:“逆贼寘鐇,快来受死!你可认得毕老爷?”话刚说完,贼军阵中冲出一员大将,手持两柄八角钢锤,大喊道:“我乃后军都指挥杨立武,取你首级!”说罢拍马冲来,舞动钢锤,朝着毕知府当头砸下。毕知府急忙举起金背大砍刀招架,心中暗道:“这家伙力气不小,和我不相上下。”正想着,杨立武又一锤砸来,毕知府再次架开,趁机挥刀反击,杨立武也连忙格挡。两马交错而过,毕知府拨转马头,举刀朝着杨立武连肩带背砍去,杨立武举锤挡住。两人大战十几个回合,毕知府心想:“这贼将勇猛过人,不用拖刀计难以取胜。”主意已定,又战了两回合,他故意露出破绽,拖刀拍马便走。杨立武不知是计,催马紧追。等追得近了,毕知府突然勒马转身,抡起大刀,出其不意地砍向杨立武。杨立武躲避不及,被当场斩于马下。士兵割下他的首级,毕知府下令敲响得胜鼓,率军回城,并将杨立武的首级悬挂在城头示众。 寘鐇见杨立武被杀,恼羞成怒,当即指挥全军全力攻城。贼军冲到城下,却被城头上如雨点般落下的擂木炮石打得无法前进,无奈之下,只能鸣金收兵。巩昌城究竟能否守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5回 知府尽忠参戎死节 将军建议元帅分兵 寘鐇见后军都指挥被毕知府斩杀,怒火中烧,当即指挥大军全力攻城。然而城头上防御森严,擂木炮石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攻城的贼军根本无法靠近城墙,只能无奈鸣金收兵。回到营寨后,谋士李智诚劝慰道:“主公不必心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么一座小城,还怕拿不下来?”寘鐇却对着众将怒道:“本藩自出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天到了这里,竟然栽在一个小小知府手里,还折损一员大将。明日若不攻破巩昌,我誓不回营!” 第二天,寘鐇再次发兵攻打巩昌。贼军日夜不停发起进攻,连续攻打了三天,却始终无法破城。寘鐇无计可施,只能传令全军继续猛攻,自己则回到营寨与众将商议:“这么一座小城都攻不下来,再拖下去可怎么办?”李智诚分析道:“毕云龙防守严密,又勇猛过人,强攻很难得手。依我看,不如让各军假装疲惫,设下诱敌之计。毕云龙有勇无谋,看到我军松懈,肯定会出城追击。届时主公可派王将军率三千人马在城东埋伏,等敌军出城,立刻偷袭巩昌,切断他们的退路,再燃放号炮,主公便可回军夹击。如此一来,毕云龙必败,巩昌唾手可得。” 寘鐇听后大喜,立刻秘密传达命令。没过多久,贼军便开始故意表现出懈怠的样子。两天后,营地里旌旗错乱,队伍涣散,士兵们丢盔弃甲,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再说巩昌城中,自寘鐇围城以来,毕知府和郝参将带领守城士兵日夜巡逻,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日,他们发现城外贼兵渐渐松懈,又过了两天,更是看到大半贼兵倒戈卸甲,士气低落,或坐或卧,毫无斗志。毕知府见状心中暗喜,对郝参将说:“贼兵如此疲惫,正是我们出击的好时机!以我军精锐攻打疲惫之敌,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将军意下如何?”郝参将想都没想便点头赞同:“大人所言极是!” 二人随即传令士兵披挂上阵,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诱敌的贼兵见状,按照计划且战且退。 正当毕知府和郝参将与贼将激战正酣时,城中突然传来一声炮响。毕知府心头一紧,暗道:“城中怎么会放炮?难道出了变故?”正疑惑间,只听贼兵齐声大喊:“我们奉王爷之命诱敌!早知道你们有勇无谋,看到我军疲惫定会出城。现在巩昌已被王将军偷袭得手,你们还不醒悟,还敢追杀?劝你们趁早下马投降,或许还能保命;要是执迷不悟,必将玉石俱焚!” 毕知府闻言大惊,但嘴上仍怒骂道:“我竟中了你们的奸计!不杀了你们这些逆贼,誓不为人!”说罢,抡起大刀继续拼杀。 寘鐇在军中见时机已到,挥动令旗,贼兵贼将立刻发起总攻,将毕知府和郝参将团团围住。二人也拼死抵抗,左冲右突,刀光枪影间,死伤无数。这场恶战从早晨一直打到傍晚,毕知府和郝参将渐渐体力不支。正当他们想奋力突围时,贼将左天成突然从郝参将背后挥起镔铁钢鞭,狠狠砸下,郝参将连人带马被打成肉泥。此时毕知府正与吴方杰激战,忽见好友惨死,心神大乱,手中刀势一缓,被吴方杰一枪刺穿咽喉,挑落马下,首级也被割走。两位忠臣良将,就这样殒命于贼将之手。后人写诗赞颂毕云龙:“卓尔巩昌守,危城独力持。刀芒挥贼将,马革裹残尸。血战捐躯日,孤忠报国时。可怜千古后,肝胆有谁知?”又写诗悼念郝忠:“大战沙场胆气寒,半生血肉染征衫。忠魂到此犹遗恨,误失孤城属逆藩。” 寘鐇占领巩昌后,大摆筵席犒赏三军。第二天,他又派人盘查仓库,搜捕毕云龙和郝参将的家眷。好在二人的家属提前逃出城去,才免遭毒手。犒军三天后,寘鐇与李智诚商议:“我听说宁远、西和两县是巩昌的根基,钱粮赋税丰厚。若能拿下这两县,巩昌便固若金汤。我打算兵分两路,派左天成攻打西和,吴方杰攻打宁远。这两座城一破,其余会宁、伏羌、安定、通渭、岷州也能不战而得。军师觉得如何?”李智诚点头赞同:“主公高见,正合我意,可速速分兵行动。”寘鐇当即命左天成、吴方杰各率三千人马,分别前往西和、宁远。 另一边,杨一清率领的大军正行进途中,探马突然来报:“寘鐇围困巩昌,情况危急!知府已坚守半月,城中人心惶惶,若再无救兵,巩昌恐难支撑!”杨一清听后,一面命探子继续侦查,一面催促先锋徐鸣皋加速前进。 一天后,又有探子飞驰来报:“巩昌危在旦夕,恐怕撑不了几天了!”话音未落,探子便骑马离去。再过一日,探马又带来噩耗:“巩昌已被寘鐇用计攻破,毕云龙、郝忠殉国。如今寘鐇盘踞巩昌,还分兵攻打宁远、西和!” 杨一清闻讯焦急万分,立刻与张永及众将商议:“巩昌已失,宁远、西和又遭攻击。若这两县再落入敌手,贼军势力将更加壮大。我打算分兵救援宁远、西和,同时亲自率军直取巩昌,让逆贼顾此失彼,或许还有转机。诸位意下如何?”徐庆却提议道:“元帅的计策虽好,但末将认为不如分兵奇袭安化。那里是寘鐇的老巢,资财眷属都在。听说安化游击仇钺本不愿反叛,只是迫于形势。如今寘鐇外出攻城,仇钺留守安化,想必是在等我们救援。只要拿下安化,寘鐇必定军心大乱,到时候不仅能擒获逆贼,巩昌及其他失地也能不战而收复。” 杨一清觉得此计甚妙,问道:“谁愿担此重任?”徐庆主动请命:“末将愿往!”杨一清大喜,拨给三千人马,并派罗季芳协助,令徐庆即刻出发。同时,他传令徐鸣皋改道支援宁远,又命刚运粮赶到的一枝梅,率三千人马与王能一同驰援西和。安排妥当后,杨一清亲自率领狄洪道、李武等将领,继续向巩昌进军。 此时,宁远县知县郭汝曾得知巩昌失守,连忙与城守营守备赵尔锐商议:“叛王寘鐇气焰嚣张,巩昌已失,宁远恐怕也保不住了。依将军之见,我们该战还是该守?”赵守备分析道:“万万不可出战!贼军士气正盛,又刚打了胜仗,我们贸然交战必败无疑。不如坚守城池,同时快马向朝廷求援。宁远粮草充足,坚守一年都没问题。”郭知县点头赞同:“此计甚妙!” 二人正商议间,探马突然来报:“左天成率三千贼兵攻打宁远,已经快到城下了!”郭知县急忙与赵守备商讨守城之策。宁远城能否守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6回 郭汝曾议守宁远县 徐鸣皋伏兵土耳墩 宁远县知县郭汝曾与城守营守备赵尔锐正商议守城策略,探马突然疾驰而来:“不好了!叛王寘鐇占据巩昌后,派参将左天成率军攻打宁远!”两人闻讯,立即督促士兵将擂木炮石安置在各城门,做好死守准备。同时,他们连夜写好求援文书和奏报朝廷的表章,分两路派人送出。 没过多久,又有探马来报:“朝廷派右都御史杨一清率十万精兵、众多猛将前来平叛,大军已抵达宁夏!”郭汝曾和赵尔锐听闻,稍稍松了口气,商议道:“援军已到,我们赶紧再修书向杨元帅大营求救,说不定能分兵支援宁远。”于是,他们再次写好求援信,派差官星夜赶往杨一清大营。 差官出发后不到一天,探马又带来好消息:“杨元帅得知寘鐇分兵攻打西和、宁远,已派先锋徐鸣皋、指挥周湘帆、徐寿率三千精兵,抄小路支援宁远;行军运粮指挥慕容贞、指挥王能率三千精兵支援西和,不日就能赶到!”郭知县和赵守备大喜过望,更加督促守城士兵加强防御。 这天晌午,城外突然响起一声炮响,紧接着鼓角齐鸣。郭汝曾和赵尔锐正要派人打探,探子匆匆来报:“贼将左天成率部在城外叫阵,请大人定夺!”郭知县飞身上城,只见左天成骑在马上高声喊道:“城上听着!当今朝廷荒淫无道,安化王顺应天命,起兵救百姓于水火,所到之处望风而降。我奉王命而来,你们速速献城,日后少不了加官进爵;若执迷不悟,大军破城之日,必是玉石俱焚之时!” 郭知县怒喝道:“逆贼!朝廷待你们不薄,竟敢造反!天兵将至,你们死期不远了!”说罢,立即下令投放擂木炮石。左天成也指挥贼兵攻城,城上梆子一响,石块木头如雨点般落下,贼兵无法靠近,只好鸣金收兵。第二天,左天成又来攻城,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徐鸣皋率三千人马赶往宁远,途中一名探马疾驰而来:“报告将军!宁远被左天成的三千贼兵死死围困,攻势猛烈,请将军定夺!”徐鸣皋当即传令全军,日夜兼程。 不久,向导官禀报:“前方距宁远还有六十里!”徐鸣皋下令再走四十里安营。半日之后,大军安营扎寨,稍作休整,徐鸣皋便率徐寿、周湘帆及全体将士直奔宁远。还未到城下,便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徐鸣皋知道是左天成在攻城,立即传令:“奋勇杀敌!”士兵们齐声呐喊,朝着贼兵冲杀过去。 左天成正在攻城,探子来报:“救兵到了!离城二十里扎营,正向这里杀来!”左天成急忙分兵,一半继续攻城,一半列阵迎敌。 徐鸣皋见贼兵已有防备,也令三军列阵。一声炮响,徐鸣皋纵马出阵,高声喝道:“贼将何在?出来答话!”左天成拍马而出,怒道:“我奉安化王旨意,朝廷无道,我王顺应天命救民,你是何人,敢逆天而行?报上名来!”徐鸣皋怒斥:“无知逆贼!死到临头还敢胡言!我乃杨元帅麾下先锋官徐鹤!你又是何人?”左天成道:“我是安化王驾前参将左天成!看刀!”说罢,举刀劈来,徐鸣皋举枪格挡。两马交错,你来我往,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战鼓声震得山岳都在摇晃。又战了十几个回合,双方鸣金收兵。 郭知县在城楼上看得清楚,收兵后,他将赵守备请来商议:“贼兵勇猛,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若旷日持久,贼兵再增派援军,局势更难控制。不如今晚修书给徐将军,约定里应外合,你觉得如何?”赵守备点头:“我也有此意,且看明日战况再定。”当晚,两人轮流上城巡视,一夜无事。 第二天,徐鸣皋与左天成再战,依旧难分胜负。徐鸣皋心急如焚,与周湘帆、徐寿商议:“左天成武艺高强、用兵老道,一时难以取胜,二位贤弟可有破敌良策?”周湘帆提议:“不如今晚偷营,打他个措手不及。”徐鸣皋摇头:“左天成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偷营风险太大。我有一计,明日用诱敌之计擒他。我诈败引他来追,二位贤弟率五百校刀手在东南五里的土耳墩埋伏,等他追来,突然杀出,我再回头夹击,定能破敌。” 周湘帆、徐寿觉得此计可行,当晚便挑选五百校刀手,悄悄前往土耳墩埋伏。 次日,左天成一边命大军继续攻城,一边亲自到阵前挑战。徐鸣皋披挂上阵,两人从辰时战至午时,百余回合不分胜负。徐鸣皋故意卖个破绽,虚刺一枪,拨马便跑。左天成见状,心中生疑:“他枪法严密,怎会突然败走?必有蹊跷。但不追的话,反被他耻笑。”于是提刀紧追。 徐鸣皋见他追近,拨转马头再战几合,又转身逃跑。左天成暗道:“这明显是诱敌之计!不过我若不追,岂不是认怂?且追上去再说!”就这样,两人一路追到土耳墩,徐鸣皋突然向东南角跑去。 左天成望见前方有座土岗,立刻明白其中有埋伏,勒住马大笑道:“徐鸣皋!你的诡计我早看穿了!有本事明日再战,我先回营了!”说罢拨马返回。徐鸣皋大惊:“此人果然精明,早料到有埋伏。此计不成,得另想办法了。”他急忙派人召回土耳墩的周湘帆、徐寿和五百校刀手,合兵回营。 城楼上的郭汝曾和赵尔锐,见徐鸣皋败走,心急如焚;又见左天成追了上去,更是担忧。过了一会儿,见左天成独自返回,两人心中暗道:“不知徐将军胜负如何,若再败,贼将必将更加嚣张。”他们想派士兵出城打探,但城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暗自焦急。 到了晚上,两人照例上城巡视。突然,城外射来一支箭,郭汝曾命士兵拾起,发现箭上绑着一封信。这封信究竟是谁射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7回 投密约射矢遗书 慢军心设计骄敌 宁远城头上,知县郭汝曾正带人巡视,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城头。他立即命士兵拾起,只见箭头上绑着一封信。就着灯火,郭汝曾看清信皮上的落款,竟是援军先锋徐鸣皋的名字。他急忙抽出信纸,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信中写道:“总制军务、右都御史杨部下行军指挥、前部先锋徐鹤,恭敬地致信给汝曾郭大令:我奉主帅之命,因逆贼寘鐇分兵围攻宁远,率前部赶来支援,已到多日。与贼军数次交战,始终未能取胜。昨日我设下诱敌之计,本以为能引贼将上钩,趁机将其擒获,解宁远之围,没想到计谋还未实施就被识破,白白耗费心力,实在遗憾。如今宁远之围未解,我不敢撤军,更担心贼军因左天成久攻不下,增派援兵。左天成已经如此勇猛难敌,若再有援军,破敌将难上加难。当下唯有速战速决,既能节省时间,又能震慑贼军。因此特修书告知,约定明晚三更,我率全军直扑城下,与贼将决战。届时请您督率守城将士开城突围,我们里应外合,让贼将腹背受敌。我再分兵在关键处设伏,如此一来,贼将可擒,宁远之围可解。不知此计是否可行,盼您速速回信。” 读完信,郭汝曾大喜过望,立刻下城,赶到守备赵尔锐的衙门商议:“徐鸣皋来信,约我们明晚三更合力突围,里应外合攻打贼军,只要成功,就能擒住贼将,解宁远之围。我觉得此计可行,您意下如何?”赵尔锐点头赞同:“我早有此意!徐将军主动相约,正是天赐良机!我们马上回信,敲定明晚行动,早日解百姓于水火!” 郭汝曾当即写好回信,派心腹士兵趁夜悄悄出城,赶往徐鸣皋的大营。 将近四更时,送信士兵抵达徐营,刚想进去,就被巡夜的士兵拦住,带到徐鸣皋面前。徐鸣皋厉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奸细?竟敢窥探大营!受何人指使,如实招来!”士兵急忙解释:“小人不是奸细!是我家郭太爷派我来送信的,有机密要事禀报!”徐鸣皋闻言,命他交出书信。士兵解开衣襟,从贴身之处取出信递上。 徐鸣皋先看信封,再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宁远县知县郭汝曾叩首再拜,回复徐鸣皋将军:刚刚收到您的来信,您的计划我已明白。我本无才,守着这座危城,正担心难以保全,幸得将军率大军来援,救百姓于水火,我既感激又惭愧。如今贼将嚣张,若不尽快剿灭,宁远恐难守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这也是我一直想做却不敢贸然行动的。您在信中详细指点,我深感佩服,一定如约行事,不负所望。若能一战成功,宁远幸甚,大局幸甚。仓促回信,言不尽意。” 徐鸣皋看完信,心中大喜,当即赏了来使,嘱咐道:“你回去告诉郭太爷,就说我已知晓信中内容,定会按时赴约,让他做好准备。”士兵领命,磕头后匆匆回城。 随后,徐鸣皋与周湘帆、徐寿商议:“周贤弟明日带五百校刀手,到西南十里的青草岗埋伏。那里是去巩昌的必经之路,左天成战败后多半会从那里逃走。明日巳时左右,你截住他厮杀。那时他必定疲惫,正好将他生擒。若巳时过了他还没来,你就带兵返回,路上遇到也要全力捉拿。万一没碰上,就立刻赶来支援,不可有误。”周湘帆领命。 徐鸣皋又对徐寿说:“明日我与左天成交战时,你找机会生擒两个贼兵,带回营中斩首,剥下他们的号衣。你和一名心腹士兵穿上号衣,带上兵器和火种,混入贼兵队伍。二更三点,在贼营各处放火,听到信号就奋力杀出。若有机会,就生擒或斩杀左天成,务必带回他的首级。”徐寿也应下命令。 最后,徐鸣皋密令全军:明日上阵时佯装疲惫,不可主动进攻;但三更时必须全力死战,退缩者军法处置。众将士领命后,徐鸣皋才回帐休息。 第二天一早,左天成又来挑战,徐鸣皋披挂上阵。两军对阵,二话不说便厮杀起来。激战中,左天成留意观察,发现官兵虽然列好了阵势,却个个畏缩不前。他心中暗喜:“军心涣散,就算主将再勇猛也无济于事,敌军早晚溃败!”而徐鸣皋却装作浑然不觉,奋力拼杀,从辰时一直战到申初,双方才鸣金收兵。 此时,周湘帆已率领五百校刀手,悄悄前往青草岗埋伏;徐寿也按计划生擒两名贼兵,换上号衣,带着心腹混入敌营。徐鸣皋回营饱餐一顿,稍作休息。到了初更,他再次下令全军做饭,吃饱后准备三更突袭敌营,还重申了后退者斩的军规。 另一边,城中的郭知县和赵守备也秘密安排守城士兵二更吃饭,三更开城突围。郭知县留守城中,赵守备带队出击。左天成回营后,还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今日敌军退缩不前,看来军心已乱。再过几天,等他们溃败时,我一举出击,定能生擒徐鸣皋,拿下宁远!”他放松了警惕,手下士兵也跟着懈怠。 到了三更,突然有士兵冲进大帐:“报!后营起火!”左天成刚派人去救火,又有人来报:“各处都起火了!”他顿感不妙,急忙上马出帐查看。就在这时,四周炮声轰鸣,无数官兵如潮水般涌来。左天成究竟能否逃过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8回 徐鸣皋活捉左天成 一枝梅计败吴方杰 左天成正在营帐中安睡,突然接连有士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营寨各处都燃起了大火。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披上战甲,翻身上马。刚踏出营帐,又听见一声震天的炮响,巡营的士兵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前方宁远城的守军杀出来了,后面敌军主力也倾巢出动,将军快准备迎敌!” 左天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传令全军拼死抵抗。然而,此前他放松警惕,士兵们也跟着懈怠,此时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一个个手忙脚乱,有的来不及穿盔甲,有的顾不上给马套鞍具,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左天成眼看局势难以挽回,心里盘算着逃跑。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持刀杀来,他急忙拨转马头迎战。来人正是徐寿。徐寿在营内四处放火后,听到炮声响起,便提刀冲进营帐,砍倒几个小兵,却没找到左天成,又转身杀出营帐。正巧看见左天成骑在马上指挥士兵作战,于是从背后发起突袭。 两人激战正酣时,徐鸣皋也带兵赶到。徐寿见状,暂时撇下左天成,和其他士兵一起四处追杀敌军。战场上,官兵们如砍瓜切菜般勇猛,贼兵们纷纷丢盔弃甲,不少人跪地求饶。徐寿杀得兴起,又碰上宁远县守备赵尔锐带兵杀来,两人合兵一处,继续横扫敌营。 徐鸣皋则死死缠住左天成,两人大战四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徐鸣皋见一时难以取胜,猛地将长枪一挥,早已准备好的官兵立刻围拢上来,把左天成困在核心。左天成身陷重围,却依然奋力拼杀,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生路。但随着体力消耗,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暗道:“再这样下去,非得被活捉不可!” 他突然大喝一声,手中大刀挥舞,瞬间砍倒数人,趁着敌人稍作退缩,猛地一拍马,从血路中冲出重围,直奔营外,打算落荒而逃。可刚出营门,迎面就碰上从后营杀来的徐寿。一个骑马,一个步战,徐寿身形灵活,刀法刁钻,围着左天成上下翻飞。左天成稍不留神,坐骑的马腿就被徐寿一刀砍断,战马轰然倒地,他也重重摔在地上。 几名士兵见状,立刻冲上前去,却被左天成挥刀逼退。就在他准备趁机逃走时,徐寿再次追了上来,紧接着徐鸣皋也赶到,三人又展开一场恶战。左天成抖擞精神,以一敌二,刀法严密,毫无破绽,连徐鸣皋都暗暗称奇。 混战中,徐鸣皋越战越勇,突然大喝一声,挺枪直刺左天成。左天成举刀格挡,顺势使出“枯树盘根”的招式,向徐鸣皋的双腿砍去。徐鸣皋侧身一跃,躲开攻击。左天成这一刀用力过猛,身体向前倾斜,露出破绽。徐鸣皋眼疾手快,左手长枪闪电般点在左天成的右肩,趁他慌乱之际,又用枪杆狠狠击打他的手腕。左天成躲避不及,手腕剧痛,手中的金背大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徐鸣皋抓住机会,伸出长臂,一把揪住左天成的勒甲绦,将他从马上提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喝令士兵将其捆绑。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左天成牢牢按住。此时,徐寿还在敌营中四处拼杀,贼兵们被吓得抱头鼠窜。 徐鸣皋见大局已定,高声传令:“贼将已经擒获,愿意投降的,本先锋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往不咎;不愿投降的,悉听尊便!”这道命令一出,贼兵们纷纷投降。原本三千贼兵,除了在混战中死伤和自相践踏而亡的,投降的有一千多人,剩下几百人趁乱逃走。 徐鸣皋鸣金收兵,赵尔锐也带兵回城。贼营中的武器、旗帜等物资,都由投降的士兵清点后送入官兵大营。徐鸣皋下令让降军单独扎营,暂由徐寿和周湘帆负责管理。 第二天,宁远县知县郭汝曾、守备赵尔锐带着牛羊等物资来到军营致谢。徐鸣皋也进城回访。随后,他传令全军三日后拔营,向巩昌进军。 另一边,一枝梅和王能率领三千人马前往西和救援,等赶到时,西和已经失守。他们在离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贼将吴方杰得知援军到来,一边派人向巩昌求援,一边整军备战。 第二天,一枝梅带着王能和士兵们前去攻城。吴方杰开城迎战,两军摆开阵势。吴方杰骑在马上,大声喝问:“哪里来的无名小卒,竟敢来攻城?识相的赶紧下马投降,等安化王登基,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要是执迷不悟,休怪我枪下无情!” 一枝梅哈哈大笑:“你这逆贼不知羞耻,甘心助纣为虐,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你祖宗不知造了多少孽,才生出你这等不忠不孝之徒!天兵一到,你死期将至,还在做着美梦!”吴方杰被骂得恼羞成怒,吼道:“少废话!报上名来,与我决一死战!” 一枝梅凛然回应:“逆贼听好了!我乃总制军务、右都御史杨元帅麾下的行军运粮使,特授指挥慕容贞!你也报上名来,省得我刀下斩的是无名鼠辈!”吴方杰不屑道:“就你这小角色,也敢口出狂言!我是安化王驾前参将吴方杰!”说罢,挺枪直刺过来。 一枝梅举刀相迎,两人顿时战作一团。一个刀光霍霍,如蛟龙出海;一个枪影重重,似猛虎归山。战场上杀声震天,金鼓齐鸣,五十多个回合后,一枝梅瞅准机会,一刀砍中吴方杰的马腿。吴方杰坐骑受伤,只得败退回城。一枝梅挥鞭示意,全军乘胜追击,追到城下时,吊桥已经升起,无奈之下只好收兵。 接下来几天,一枝梅每日带兵挑战,吴方杰却坚守不出,只是命士兵用擂木炮石还击。一枝梅见状,心生一计,让士兵席地而坐,对着城门叫骂。起初几天,士兵们骂得十分起劲,可到了第四、五天,大家渐渐懈怠,有的坐着休息,有的直接躺倒,武器盔甲随意丢在一旁,也不再叫骂。 吴方杰在城上观察许久,见官兵如此松懈,以为有机可乘,便下令开城,亲率三千人马倾巢而出。一枝梅暗中观察着城中动静,等贼兵靠近,突然一声梆子响,原本懒洋洋的官兵们瞬间起身,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军。贼兵毫无防备,顿时阵脚大乱,自相践踏,纷纷后退。 一枝梅早已绕到贼兵后方,见状大喝一声,挥刀拦杀过去。吴方杰知道中计,急忙催马上前,与一枝梅再次交锋。两人又战了二十多个回合,吴方杰渐渐招架不住。此时,王能也带兵杀来,吴方杰以一敌二,勉强支撑十几回合后,实在难以抵挡,只好刺倒两名官兵,夺路而逃。一枝梅和王能紧追不舍,吴方杰能否逃回城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79回 西和城慕容行刺 安化县徐庆进兵 吴方杰中了一枝梅的骄敌之计,被打得大败。王能率领一支军队将他团团围住,吴方杰奋力用长枪挑开几个小兵,夺路向城中逃去,一枝梅和王能在后面紧追不舍。等追到城下时,吴方杰已经过了吊桥,迅速命人拉起吊桥。一枝梅等人无法前进,只好收兵回营。 第二天,一枝梅再次带兵攻城,吴方杰只是让士兵坚守城池,不断往下投掷擂木炮石。一枝梅指挥军队连续发起几次进攻,都无法靠近城墙,只能无奈收兵。回到营中后,一枝梅秘密对王能说:“今晚你小心守营,我潜入城中。如果行动顺利,听到城中连珠炮响,你就立刻带兵攻城,我在城内接应,里应外合,定能夺回城池。此事绝密,千万不能泄露!”王能点头答应。 夜幕降临,二更时分,一枝梅脱去外衣,换上轻便的夜行衣,佩上宝剑,悄悄离开大营,朝着西和城而去。很快,他抵达城下,越过护城河,在城墙下的阴影处潜伏下来。一直等到三更,他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像壁虎一样迅速爬上城头。他先从城墙垛口悄悄探出头,观察四周,发现有两个士兵正在敲更锣,看似在巡逻,其实一边敲锣一边打瞌睡。 一枝梅没有惊动他们,轻轻一缩身子,从城墙垛口缺口处翻上城头,还恶作剧地在其中一个打盹士兵的头上拍了一下。那士兵被拍醒,回头却不见人影,还以为是同伴捉弄他,完全没意识到一枝梅已经进城,迷迷糊糊地继续敲起了更锣。 一枝梅下了城头,在城中四处打探,终于得知吴方杰并不在军营,而是住在西和县衙门里。他悄悄摸到县衙门后墙,翻墙入院,在屋顶上穿行。忽然,他听到二堂旁边的小巷里传来打更声,一名更夫敲着锣、提着灯笼走了过来。一枝梅等更夫走近,轻轻从屋顶跃下,将宝剑在他面前一晃,低声警告:“敢叫就杀了你!” 更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求饶。一枝梅压低声音说:“我不杀你,但别出声。县太爷在哪里?如实招来,否则要你命!”更夫颤抖着说:“县太爷被吴方杰杀了,他现在就住在这儿。”一枝梅又问:“吴方杰住哪间房?”更夫答道:“在上房,五间房的东头最后一间,其余是他的护卫住着。这会儿他们还没睡,正商量明天派人去巩昌求援呢。” 一枝梅确认后,将更夫反绑起来,撕下他的衣襟塞住嘴,拖到偏僻角落藏好。随后,他按照更夫所说,在屋顶上穿梭,来到上房。他趴在屋檐下,双脚倒挂,从窗户缝隙往里看,只见屋内灯还亮着,吴方杰穿着铠甲坐在椅子上打盹。 一枝梅轻轻拨开窗格,凭借高超的身手,竟然没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惊醒吴方杰。窗格打开后,他施展“燕子穿帘”的功夫,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一口吹灭油灯,举剑刺向吴方杰,大喝:“逆贼,看剑!我慕容将军取你性命!” 吴方杰被喊声惊醒,慌忙起身拔刀抵抗,可一枝梅的宝剑已经抵住他的胸膛。说时迟那时快,宝剑瞬间刺入吴方杰的胸膛。吴方杰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气绝身亡。 一枝梅砍下吴方杰的首级,此时天已破晓。他带着首级跑到城头,点燃连珠炮。守城的贼兵们大多还在打瞌睡,突然听到炮响,顿时惊慌失措。一枝梅高举吴方杰的首级,大声喊道:“听着!你们主将已死!想活命就赶紧开城门投降,否则大军一到,格杀勿论!” 有几个不怕死的贼兵举刀冲过来,一枝梅怒喝道:“不知好歹!我给你们活路不要,休怪我不客气!”剑光一闪,几个贼兵当场毙命。其他贼兵见状,心想“主将都死了,我们哪是对手”,有人赶紧跑下城头开城门,有人直接跪地投降。一枝梅见大局已定,便停止杀戮。 这时,城外传来一声炮响,只见王能率领三千精兵,刀枪闪烁、旌旗飘扬,朝着城门杀来。一枝梅迅速下城,让人放下吊桥,又飞奔出去,命令士兵不要进城,在城外扎营。他将投降的近千名贼兵编入自己的队伍,安排两人监视一人,防止生乱。又让王能留在城外,统领新旧士兵。 随后,一枝梅暂时住在县衙门,命人掩埋吴方杰的尸体,放出之前被绑的更夫,还用木笼装好吴方杰的首级,在城内四处展示,安抚百姓。他派人向杨一清大营报捷,请求委派新的知县,又命人找到遇害知县的尸体,妥善安葬,并承诺日后抚恤家属。 西和城百姓见城池收复,无不欢呼雀跃。一枝梅治军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深受百姓爱戴。十天后,他接到杨一清的命令,调往巩昌与大军会合,攻打叛军;西和知县的空缺,由当地绅士推举一人暂代,等待朝廷正式任命。一枝梅向绅士们传达命令后,便整顿队伍,朝着巩昌进发。 与此同时,徐庆和罗季芳率领三千人马抵达安化,安营扎寨后,立刻列阵攻城。徐庆骑马来到城下,高声喊道:“守城的听着!快叫你们主将仇钺出来答话!”守城士兵急忙向仇钺禀报。仇钺闻讯,披挂上马,冲出城门,一见徐庆便骂道:“安化是我主根基之地,哪来的小卒敢来犯城?”徐庆也怒喝道:“大胆逆贼,竟敢助叛!我乃杨元帅麾下指挥官,特来擒你!” 仇钺大怒,挥舞开山大斧砍来,徐庆举起方天画戟迎战。两人大战二十多个回合,仇钺突然虚砍一斧,拨转马头,朝着荒野逃去,徐庆拍马紧追。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0回 仇游击暗地说前情 杨元帅督兵攻逆贼 仇钺虚晃一斧,策马朝着荒野狂奔,徐庆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声喊道:“逆贼别跑!”仇钺头也不回,拼命地挥动马鞭。两人一路疾驰二十多里,前方出现一座高山,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古庙。仇钺四下张望,见周围没有旁人,便翻身下马,高声向后喊道:“徐将军莫要穷追,我有话要说!” 徐庆闻言,也下马走到仇钺面前,拱手行礼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仇钺指了指古庙:“这里没人,适合说话,咱们进去细谈。” 两人将马牵进庙里拴好,重新见礼后席地而坐。仇钺率先开口:“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徐庆摆摆手:“彼此彼此。”仇钺接着问:“将军觉得我真的是在帮叛王谋反吗?”徐庆回答:“将军忠义之名在外,我早有耳闻。如今这般行事,想必是迫于形势,暂且虚与委蛇,等待时机,不知我猜得可对?” 仇钺长叹一声:“将军果然懂我!我之所以暂时屈从,正是想找机会报答朝廷。我家世代受国恩,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万一,怎么会因为安化王谋反而背弃祖宗?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富贵,即便能位极人臣,也不过是遗臭万年。当初叛王起事时,我本想以死报国,但转念一想,这样白白牺牲对国家无益,不如忍辱负重,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如今将军大军压境,我本想立刻献城,但叛王眼线众多,贸然行动恐怕坏事,只能继续隐忍。现在叛王占据巩昌,杨元帅的大军也已逼近。我听说宁远、西和已经收复,巩昌被破也是迟早的事。等叛王危急时,一定会调我部下的几千兵马前去支援,那时我就佯装奉命,实则倒戈,定能将叛王一举擒获。将军可趁机分兵攻打安化,这座城唾手可得。不知将军意下如何?若信我,是我的幸运,更是国家的幸运;若不信,我愿以死明志!”说着,仇钺拔出佩剑就要自刎。 徐庆急忙拦住:“将军忠义,天地可鉴!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切莫轻生,我照办就是!”仇钺收起剑,又道:“既然将军相信我,还有个计策。将军回去后可佯装受伤,闭门不出,派心腹快马加鞭向杨元帅禀报此事,请求调回巩昌。等叛王调我出兵时,我自会配合将军!”徐庆听后大喜。 两人出了庙门,飞身上马。徐庆装作受伤的样子,策马狂奔;仇钺则在后面假意追赶。快到营地时,徐庆大喊:“我中了贼人的斧子,大败而归,快来救我!”营中将士听闻,蜂拥而出将他救回。仇钺也勒马回城,双方暂时休战。 此后几天,仇钺每天都来城下叫阵,徐庆则下令坚守营门,以养伤为由拒不出战。仇钺攻了几日无果,双方陷入僵持。而徐庆这边,早已秘密派人带着书信,日夜兼程赶往巩昌,向杨元帅禀报仇钺的计划。 另一边,杨一清率领大军在离巩昌府三十里处安营扎寨。刚安顿好,就命杨小舫带三千人马前去城下挑战。此时,寘鐇正在城中与谋士李智诚商议:“宁远、西和已经攻打许久,为何一直没有捷报?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李智诚分析道:“宁远的郭汝曾和赵尔锐都是忠义之士,而且城中粮草充足,他们很可能死守不出,一时半会儿难以攻破。不过西和那边不必担心,县令懦弱无能,守城官就算有点智谋也不足为惧,吴方杰前去,拿下西和不在话下。我担心的是杨一清的大军,万一他中途得知两城被攻,分兵救援,局面就难说了。” 寘鐇点头:“我也在担心这个。两城离巩昌不过百里,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正说着,巡门官匆匆来报:“宁远逃回来的士兵说,徐鸣皋和宁远县令里应外合,左天成的大军全军覆没,左将军也被生擒了!” 寘鐇大惊失色,立刻命人带逃兵进来问话。逃兵详细讲述了宁远之战的经过,从守城到左天成攻城,再到徐鸣皋的诱敌之计和里应外合。寘鐇又问:“这徐鸣皋是什么官职?”逃兵回答:“听说是杨一清的先锋。”寘鐇气得破口大骂:“杨一清!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坏我大事!我与你势不两立!” 李智诚见状劝道:“左将军被俘已成定局,眼下更要担心西和。杨一清既然分兵救宁远,西和也可能增兵。要是再遭遇里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主公应速速派兵支援。”寘鐇却面露难色:“我手下大将不多,还要防备杨一清,派谁去合适呢?” 正犹豫间,巡门官又来报:“探马来报,西和已被吴方杰攻破,县令战死,吴将军已带兵入城!”寘鐇转忧为喜,刚要松口气,又有探马来报:“杨一清亲率十万大军,离巩昌只剩六十里了!”不久,又传来消息:“敌军已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寘鐇慌了神,急忙问李智诚:“这可如何是好?”李智诚镇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传令各营趁敌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先挫其锐气,再以逸待劳,定能取胜。”寘鐇觉得有理,立刻下令整军出战。 就在叛军准备出城时,守城官飞马来报:“敌军已经逼近城下!”寘鐇连忙披挂上阵,率领后军都指挥王文龙,参将温世保、薛文耀,游击魏光达、高铭、孙康、刘杰等将领,带着三千兵马冲出城门。只见城外敌军已列好阵势,正在叫阵。寘鐇问:“哪位将军愿出战?”游击高铭应声而出:“末将愿往!”寘鐇叮嘱道:“务必挫一挫敌军的锐气!”高铭领命,手持八角铜锤,催马冲向敌阵。杨小舫见状,提刀拍马迎了上去。这场激战究竟鹿死谁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1回 高铭智败杨小舫 刘杰弹打周湘帆 高铭手提八角钢锤,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敌阵。杨小舫见状,立即提刀迎上,大喝一声:“逆贼别嚣张,看我今日将你拿下!”高铭勒住战马,高声喊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我锤下不打无名之辈!”杨小舫怒喝道:“听好了!我乃总督兵马杨元帅麾下随营指挥杨小舫,你也报上名来!”高铭回应道:“我是安化王驾前行军游击高铭!” 杨小舫怒斥道:“朝廷待你们不薄,却不知报恩,反而助纣为虐!如今天兵降临,你们早该投降,或许还能免死。可你们执迷不悟,还敢口出狂言!安化王造反,全是你们怂恿,不先将你们碎尸万段,如何平定叛乱?看刀!”说罢,他挥舞大刀,如泰山压顶般朝高铭砍去。高铭大喝一声“来得好”,右手举锤格挡,左手锤趁机向杨小舫砸来。杨小舫迅速抽回大刀拨开攻击,顺势用刀背猛击高铭后背。高铭急忙一带马头,闪身躲开,紧接着回手一锤砸向杨小舫肩头。杨小舫侧身避开,又持刀反击。两人你来我往,激战正酣,杀得旌旗失色,日月无光,喊杀声震天动地,足足交锋三四十个回合。 就在杨小舫全力拼杀时,贼兵阵中突然响起收兵的锣声。高铭听到信号,虚晃一锤,拨马退回本阵。杨小舫也不追赶,鸣金收兵回营复命,杨元帅让他先去偏帐休息。高铭回到营中,向安化王寘鐇问道:“末将正占上风,眼看就能取胜,王爷为何突然鸣金收兵?”寘鐇解释道:“我见敌将勇猛,担心你有闪失,所以先召回。明日再找机会擒他。”高铭说:“末将有一计,明日交战时,等我与敌将激战,王爷按我说的行事,定能将敌将擒获。”寘鐇听后大喜,下令收军回城。 第二天一早,杨小舫再次带兵挑战。寘鐇下令放下吊桥,亲自率军列阵。高铭一马当先冲了出来,两人二话不说便战作一团,鼓声震天。又激战了二三十回合,贼军阵中再次响起锣声。杨小舫以为和昨天一样,准备下令收兵。不料高铭趁机佯装败退,朝本阵跑去。杨小舫见状拍马追击,刚要停下时,高铭突然勒马转身,高举双锤向杨小舫背后砸来。杨小舫暗叫不好,凭借精湛的骑术,猛夹马腹,侧身躲过攻击。此时杀得性起的杨小舫拨转马头,再次冲向贼军。高铭且战且退,将杨小舫引到贼军阵前。突然,鼓声大作,贼兵蜂拥而上,将杨小舫团团围住。 杨小舫意识到中计,却毫不畏惧,挥舞大刀左冲右突。贼兵在他的刀下死伤无数,但敌军人数众多,层层包围,他始终无法突围。贼兵还在四周齐声大喊:“别让他跑了,抓住他为左将军报仇!”杨小舫渐渐体力不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东南角的贼兵突然纷纷后退,一支部队杀了进来。为首之人骑在马上高呼:“杨贤弟别怕,我来救你!”正是徐鸣皋,他长枪挥舞,贼兵纷纷让路。徐鸣皋杀入重围,正要与杨小舫一起突围,高铭又挥舞铜锤杀了过来。徐鸣皋二话不说,挺枪斜刺而出,高铭躲避不及,大腿中枪,忍痛退出阵外。杨小舫和徐鸣皋趁机杀出重围,回到本阵。此役虽然杨小舫曾被困,但成功脱险,还斩杀数百贼兵、刺伤高铭,可谓大胜。杨小舫下令奏响得胜鼓,回营复命。原来徐鸣皋从宁远取胜归来,路过此地听说杨小舫被困,便赶来解围。 回到大营后,杨元帅见到徐鸣皋十分高兴,详细询问了宁远之战的情况,徐鸣皋一一作答。杨元帅对他加以慰劳,让他去偏帐休息。徐鸣皋又说:“贼将左天成已被末将生擒,关在囚车中带回,听候元帅发落。”杨元帅下令将左天成斩首,首级悬挂在辕门示众。徐鸣皋领命回营行刑,验明首级后执行号令。不久,众将领前来探望,徐鸣皋与他们叙谈一番后休息。 第二天,正当众人准备出战时,士兵来报:“慕容贞(一枝梅)和王能从西和返回,在营外等候命令。”杨元帅召见二人,询问战况并给予慰劳,随后命人将吴方杰的首级悬挂在营门示众。 消息很快传入城中,寘鐇得知后勃然大怒,亲自率领全军出城挑战。杨元帅闻讯,也亲自率军出营。双方摆开阵势,对峙而立。随着贼兵阵中鼓声响起,寘鐇骑马冲出,大喊:“杨一清,出来说话!”杨元帅驱马向前,不等寘鐇开口,便怒斥道:“逆贼寘鐇!你身为藩王,受朝廷厚恩,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却竟敢图谋不轨!如今我奉旨平叛,你本该悔悟认罪,自缚请降,居然还敢抗拒王师,实在罪大恶极!你这负恩背义的逆贼,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哪位将军替我将这逆贼拿下!” 话音刚落,周湘帆应声而出:“末将愿往!”他手持长枪,飞马出阵。寘鐇被杨元帅一顿痛骂,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回骂道:“杨一清,休得狂言!我谋反是为了夺取朱家天下,与你何干?站稳了,看我将你碎尸万段!”寘鐇正要亲自出战,刘杰抢先一步飞马而出:“这种无名小卒,何须王爷动手,末将去把他擒来!”刘杰与周湘帆在阵前相遇,互通姓名后便交起手来。两人手中长枪如蛟龙舞动,你来我往,激战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见此情景,我方阵中的一枝梅按捺不住,舞动镔铁点钢刀冲上前助战。贼兵阵中王文龙也挺丈八长矛,迎战一枝梅。战场上两对人马刀枪并举,打得难解难分,杀得旌旗遮蔽日光,尘土漫天飞扬。 渐渐的,刘杰开始招架不住,露出败象。周湘帆乘胜追击,枪势更紧,将刘杰死死压制。刘杰进退两难,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再打下去恐怕性命难保。他奋力架开周湘帆的长枪,夹紧马腹,虚刺一枪后转身逃跑。周湘帆紧追不舍,刘杰情急之下,将长枪放在马鞍上,从腰间掏出弹子。等周湘帆追近,他突然回身一弹,正中周湘帆面门。周湘帆惨叫一声,跌落马下。周湘帆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2回 周湘帆中弹昏沉 鹪寄生送药解救 周湘帆紧追刘杰不舍,却不料刘杰突然掏出一枚弹子,猛地回身打向周湘帆面门。周湘帆顿时眼前一黑,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刘杰见状,立即拨转马头想要生擒周湘帆,好在我方将士反应迅速,及时将周湘帆抢回营中。 目睹这一幕,一枝梅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抡起大刀便朝着王文龙全力砍去。王文龙慌忙闪避,可他的坐骑还是被一刀砍中,受伤的马匹吃痛,驮着他狂奔而去。一枝梅仍想追击,杨元帅在阵前看得清楚,担心他中了埋伏,急忙下令鸣金收军,双方各自退回营地。 回到营中,一枝梅顾不上休息,立刻赶到周湘帆的营帐查看伤情。只见周湘帆躺在床铺上,不停地呻吟。仔细查看他面门的伤口,发现既不红肿,只呈现出一片紫黑色。凭借经验,一枝梅判断这是中了药弹,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丹药为他敷上,满心以为能够药到病除。却不知刘杰所用的药弹极为特殊,乃是用剧毒炼制而成,平时从不轻易使用,一旦命中,伤者不会出现红肿症状,只会皮肤发紫发黑,陷入昏迷。若七日之内得不到有效救治,便会毒发身亡,寻常丹药根本无法化解。尽管一枝梅及时施救,一众兄弟也轮流守在床边照看,但到了第二天,周湘帆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 正当大家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时,一名士兵匆匆跑进大帐禀报:“元帅!营外有个道士模样的人,自称鹪寄生,说要见徐先锋,有要事相商。我们担心他是奸细,没敢放他进来,现在他还在营外等候指示!”杨元帅听后,立即命人传唤徐鸣皋。徐鸣皋赶来后,听闻此事大喜过望,向杨元帅禀报道:“元帅!这鹪寄生是我的师伯,他是七剑十三侠之一,擅长使用飞剑,能在十里之外取人首级。之前赵王庄大破迷魂阵,他也参与其中。此番前来,必有缘由,说不定正是为了救治周湘帆的弹伤!” 杨元帅听了,赶忙下令请鹪寄生入营,还亲自出帐迎接。片刻后,鹪寄生走进营中,只见他仙风道骨,浑身散发着剑侠之气。杨元帅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不知高士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望海涵!”鹪寄生也拱手回礼:“山野之人,怎敢劳烦元帅大驾。”随后,杨元帅将他迎入帐中,分宾主落座。徐鸣皋等一众将领纷纷上前见礼。 鹪寄生对杨元帅说道:“久闻元帅威名,今日得见,实在荣幸。”杨元帅谦逊道:“我不过是虚居其位,并无多少建树。此次奉旨平叛,全靠各位将军相助。之前听闻高士在赵王庄,与诸位英雄一同破除宁王设下的迷魂阵,让叛逆之人心惊胆寒,不敢轻举妄动。这份为朝廷、为百姓的侠义之举,我深感钦佩,也常听徐将军提起,一直渴望能与高士相见。只是听说高士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没想到今日竟能如愿。” 寒暄过后,鹪寄生突然问道:“周湘帆在哪里?为何不见他来?”杨元帅叹了口气,说道:“周将军昨日被贼将刘杰的弹子打伤面门,病情愈发严重,虽然敷了药,却毫无效果,如今已陷入昏迷。我正为此事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高士此番前来,不知是否有办法救治?”鹪寄生点头道:“我正是为周湘帆的弹伤而来。昨日在天台山与傀儡生下棋时,玄贞子飞剑传书,详细说明了周湘帆的伤情。这药弹毒性特殊,寻常丹药根本无法医治,一旦中毒七日,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难救。玄贞子特命我带着仙露明珠丹赶来救治。既然他已昏迷,必须尽快施救。还请元帅让徐将军带我去看看。” 杨元帅大喜过望:“难得高士前来相助,这不仅是周将军的幸运,更是国家之福!我陪高士一同前往。”鹪寄生推辞道:“有徐将军带我去就够了,怎敢劳烦元帅。”杨元帅笑着说:“高士不辞千里赶来,我岂能不陪同?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说罢,便起身在前面引路,带着鹪寄生前往周湘帆的营帐。 众人很快来到营帐,杨元帅将鹪寄生请入内。鹪寄生走到周湘帆的床前,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只见周湘帆满脸发青,额角上一块铜钱大小的紫黑色伤痕格外醒目,双眼紧闭,昏迷不醒。鹪寄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葫芦,拔掉塞子,倒出一粒红豆大小的药丸,命人取来一盏开水,将药丸研碎,缓缓灌入周湘帆口中。周湘帆究竟能否转危为安?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3回 鹪寄生力辞杨元帅 王文龙巧激一枝梅 鹪寄生将仙露明珠丹喂给周湘帆后,神奇的变化很快发生。不到半个小时,周湘帆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骨碌碌”的响动,紧接着他猛地翻身,对着床外大口一吐,呕出大量黑水,随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清醒过来的周湘帆看到鹪寄生坐在床边,脱口问道:“师父,您什么时候来的?”鹪寄生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周湘帆这才知道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全靠鹪寄生施救,当即就要下床磕头致谢。 鹪寄生连忙拦住:“不必行这些虚礼,你还得静养三天才能彻底恢复。先躺着好好休息,我们到外面说话。”杨元帅也在一旁劝阻周湘帆不要乱动,周湘帆只好连声道谢。杨元帅留下王能、李武在营帐中照顾,随后和众人一起回到大帐,重新分宾主坐下。 杨元帅向鹪寄生郑重道谢:“多亏高士救了周将军,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鹪寄生谦逊地摆摆手:“这是我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好在周将军平安无事,我这一趟也算没白跑。”杨元帅当即吩咐准备宴席款待,鹪寄生却连连推辞:“我还想继续云游四方,就此告辞,日后有缘再见。” 杨元帅恳切挽留:“高士难得前来,我还没尽到地主之谊,怎能让您这么快就走?如今正值战乱,叛王未除,我才疏学浅,恳请高士以国事为重,留下来一同平叛,这是国家之幸,也是我的荣幸。您怎能刚来就走呢?” 鹪寄生叹了口气:“我闲散惯了,就像野鹤闲云,居无定所。不过叛王气数已尽,有元帅和诸位将军齐心协力,平定叛乱指日可待。只是叛王有个心腹大将叫周昂,虽然还没到,但迟早会来。此人武艺高强、足智多谋,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战,元帅务必小心应对。不过他也只是萤火之光,成不了大事,到时候自会有人暗中相助,将他生擒。我这里留几颗丹药,万一有人受伤,可以照我的方法救治。话已说完,还望元帅准许我离开,成全我的心愿。”说完,他取出丹药交给杨元帅,再次准备告辞。 杨元帅见实在留不住,便说:“既然高士执意要走,我不敢强留,但至少让我尽半天地主之谊,摆宴款待。之后绝不再挽留,还望高士赏脸。”鹪寄生见杨元帅如此真诚,不好再拒绝,便答应下来。杨元帅立刻吩咐摆宴,众人开怀畅饮,尽兴而散。宴席结束后,鹪寄生正式告辞,杨元帅等人一直将他送到大营外才依依惜别。 另一边,寘鐇见连日与官军交战都胜负难分,不禁向谋士李智诚抱怨:“这样僵持下去,何时才能取胜?各位有什么好计策,尽管说出来,一定要早日除掉杨一清这群人,我们才能长驱直入。不然劳师动众却毫无成果,该怎么办?” 这时,王文龙上前献策:“末将有一计。明日可悄悄分兵两路设伏城外,我去挑战,诱敌攻城,到时候里应外合,就算不能让敌军全军覆没,也能重创他们两员大将,挫挫他们的锐气,之后再想办法擒敌。”寘鐇有些顾虑:“这计策虽好,但敌军惯用诱敌之术,恐怕瞒不过他们,这可如何是好?”王文龙信心满满地说:“王爷若信得过末将,就按计划派兵埋伏。明日我若不能让敌人中计,甘愿受军法处置!”寘鐇大喜,当即下令:命薛文耀率一千挠戈长枪手,埋伏在南门外关帝庙,听到城头号炮一响,立刻杀出包围敌军;命魏光达率五百弓箭手、五百校刀手,在北门外雌鸡坡埋伏,同样以号炮为令,校刀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切断敌军后援。薛文耀、魏光达领命后,连夜悄悄出城布置埋伏。 第二天,王文龙到阵前挑战。一枝梅披挂上阵,杨元帅也率领狄洪道、杨小舫、王能等将领一同出营,周湘帆和徐鸣皋因伤势未愈留在营中。两军摆开阵势,对峙而立。 一枝梅提着大刀冲上前,指着王文龙骂道:“屡战屡败的逆贼,还敢来送死?今天我不把你擒住碎尸万段,报徐先锋那一矛之仇,誓不回营!”说罢挥刀砍来,王文龙举矛迎战。两人交手十几个回合后,王文龙突然虚刺一矛,拨马就跑。一枝梅心中警惕:“他招式毫无破绽,怎么突然败走?肯定有诈!”于是按兵不动,大声喊道:“逆贼!你的诡计我早看穿了,有本事再来!” 王文龙见状,又拍马返回,一边刺出长矛一边叫嚣:“匹夫!我还怕你不成?”两人再度交锋,七八个回合后,王文龙又转身逃跑,一枝梅依然没有追击。王文龙见状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是个胆小鬼!我家王爷出征前还特意叮嘱我,说你慕容贞不可轻敌。依我看,你不过是个三岁小孩,一点胆量都没有!我不过逗你玩玩,试试你的胆子,你就不敢追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原来徒有虚名!” 这番嘲讽彻底激怒了一枝梅,他怒不可遏,暴喝一声:“逆贼休得狂妄!别说你这点残兵,就算千军万马我也不惧!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我就不回营!”说罢拍马急追。王文龙见激将法奏效,心中暗喜,勒住马大笑道:“好小子,快来!我与你大战一百回合!” 一枝梅追到近前,挥刀就砍,恨不得一刀将王文龙劈成两半。然而王文龙武艺精湛,枪法精妙,两人激战三四十回合,依然难分胜负。王文龙又一次拨马逃跑,一枝梅虽然明知这是诱敌之计,但为了在杨元帅面前展现自己的本领,偏要往有埋伏的地方冲,执意紧追不舍。 等追到城下,王文龙突然消失不见。一枝梅正在马上叫骂,抬头却看见寘鐇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笑道:“来将可是慕容贞?识相的就趁早投降,我定当厚待;若执迷不悟,可别怪我不让你活着回去!”一枝梅破口大骂,寘鐇却不慌不忙地挥动令旗。随着一声号炮响起,一枝梅暗叫不妙:“中计了!”连忙拨转马头想要撤退。 可刚过吊桥,四面八方顿时涌出无数敌军,将他团团围住。薛文耀挥舞大刀从左边杀来,魏光达挺着长枪从右边冲至,四周喊杀声震天:“别让敌将跑了!”一枝梅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与薛文耀、魏光达两人激烈拼杀。敌军一千长枪手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激战中,一枝梅突然心生一计,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一只脚却还挂在马镫上。薛文耀以为他受伤落马,立刻挺刀上前,想要趁机结果他性命。没想到这正是一枝梅的“金蝉落马计”,他趁薛文耀靠近,猛地从马腹下翻身而起,手起刀落,薛文耀躲避不及,被一刀劈成两段,倒在马下。一枝梅迅速翻身上马,继续在敌阵中浴血奋战。他究竟能否杀出重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4回 李智诚献书诈降 杨元帅运筹决胜 一枝梅施展金蝉落马计斩杀薛文耀后,迅速翻身上马,继续与贼兵拼杀。他手中的镔铁大砍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横冲直撞间竟无人能挡。那些贼兵只要碰上他的刀锋,瞬间便成了无头尸体。激战中,魏光达腿上也挨了一刀,不敢再恋战,慌忙逃出重围。 王文龙见魏光达败走,薛文耀被杀,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又冲入战团。一枝梅望见王文龙,心中的仇恨瞬间翻涌,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立刻舞动大刀迎了上去,两人再次展开恶战。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贼兵阵营突然出现骚动,纷纷向后退去。紧接着,两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战场——原来是包行恭、徐寿赶来支援。一枝梅在马上高声呼喊:“快来杀贼!咱们趁机抢城!”话音未落,包行恭和徐寿手中的四把刀已如闪电般挥出,刀光霍霍,鬼神莫测。三人会合后,越战越勇,将王文龙死死围住。王文龙见势不妙,拼死抵抗,但在三人的夹击下,渐渐陷入绝境。贼兵们见状,士气大挫,纷纷后退,只敢远远地呐喊助威。 城头上的寘鐇,远远望见王文龙被围,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下令温世保、高铭、孙康、孙杰出城接应。王文龙正处在生死关头,幸亏援军及时赶到,才勉强突出重围。一枝梅等三人乘胜追杀一阵后,听到收兵的锣声,才率军撤回营地。这场恶战过后,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一枝梅等人则大获全胜,敲着得胜鼓凯旋而归。杨元帅为他们三人记功后,便让众人回营帐休息。 另一边,王文龙灰头土脸地逃回城中,面见寘鐇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清点兵丁后发现,伤亡竟高达七成。王文龙自觉无颜,竟拔出佩剑想要自刎谢罪,寘鐇连忙拦住:“今日之败,不是将军的过错,实在是敌军太过勇猛。当务之急,是要想出破敌之策!杨一清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谋士李智诚见状,上前说道:“主公不必忧虑,我有一计,定能让您稳守巩昌,让杨一清束手就擒。”寘鐇眼睛一亮:“军师快说!”李智诚胸有成竹地解释道:“今日的大败,正是此计的关键。明日我写一封诈降书,假意约杨一清里应外合,再晓以利害,他必然会深信不疑。等他率军攻城时,我们就出动伏兵将他一举擒获。主将一倒,他手下的将领自然不足为惧,届时再谋划下一步,大事可成!” 寘鐇大喜过望,立即命人写好书信,派心腹士兵送往敌营。当晚,送信的士兵匆匆赶到杨元帅大营,向守营官说明来意。守营官进帐禀报:“城外有敌军士兵前来投书,说有机密要事。”杨元帅下令将人带进帐中。 那士兵一见杨元帅,立刻跪地说道:“小人奉军师之命,前来下书,请元帅过目,此事万万不可泄漏。”杨元帅接过书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着:“行军参谋李智诚谨再拜上书于杨大元戎足下:我本一介书生,被迫在叛王帐下担任参谋,明知助纣为虐没有好下场。如今您大军压境,我早就想投诚赎罪,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日一战,叛王已胆寒,手下将领也都萌生退意。我愿做内应,明日三更,请大军攻城,我会安排心腹开门接应,届时定能擒获叛王。这是我的赎罪之举,还望您应允。” 杨元帅看完信,对士兵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军师,就说我已知晓信中内容,让他务必按时接应,不可有误。”士兵领命回城,将杨元帅的话转述给李智诚和寘鐇。两人听后欣喜若狂,立刻部署:命魏光达率五百校刀手埋伏在月城,等杨一清进城就将其围住,能活捉最好,不行就当场斩杀;命温世保、高铭各带两千兵马,趁夜出城,三更时突袭敌军大寨,再回兵掩杀;命孙康、刘杰明日与敌军混战,先挫其锐气。众将领命后,各自回去准备。 这边杨元帅等送信士兵离开后,立刻召集众将商议:“敌军送来降书,约我明夜三更攻城,李智诚做内应。各位怎么看?”张永率先说道:“敌军连吃败仗,知道叛王大势已去,投降也是情理之中,元帅不妨前往。” 徐鸣皋却提出异议:“张公公所言虽有道理,但我怀疑这是诈降。敌军连败多日,必然料到我们大胜后会轻敌,所以想用诈降之计诱我们进城,然后来个瓮中捉鳖。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反而能轻松拿下巩昌!”杨元帅点头:“徐将军说得对,我昨日已借着回信,假意应下了他们。不过,还需要两人提前进城做内应,谁愿意去?” 一枝梅和包行恭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末将愿往!”杨元帅大喜:“有二位将军出马,大事可成!明日交战时,你们先设法抓几个敌军士兵回营,换上他们的军装,再带上火种和兵器,混入敌军队伍进城。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等到三更,在城中放火,同时高喊‘城已攻破’,扰乱敌军军心,然后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趁机斩杀敌军将领,让他们群龙无首。切记要严守机密,不可出错!”两人领命而去。 随后,杨元帅又开始部署其他任务:“敌军今夜必定会来劫寨,狄洪道、杨小舫各带三千兵马,埋伏在大寨两侧,等敌军一到,立刻两面夹击。大寨内提前留出空当,诱敌深入。周湘帆、王能、李武各率两千精锐,负责往来接应;徐鸣皋、徐寿随我攻城。”众将纷纷领命。 张永在一旁赞叹道:“元帅如此周密部署,此战必胜!”杨元帅却皱起眉头:“我担心寘鐇一旦失了巩昌,会逃往兰州投奔周昂。要是能派人在兰州要道设伏,将他一举擒获就好了。可惜徐庆还在安化,就算立刻调他回来,也得耽搁两日。”张永提议:“不如从负责接应的三路兵马中分出一路去拦截?”杨元帅摇头解释:“这三路兵马另有妙用,不能轻易拆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明日能在城中直接擒住寘鐇。” 第二天,杨元帅率领全军,浩浩荡荡前去挑战。寘鐇也全身披挂,带着一众贼将出城迎战。两军摆开阵势,杨元帅催马出阵,故意对着寘鐇喊道:“逆贼!你的死期到了,还不知道吗?”寘鐇心中冷笑:“杨一清,你还蒙在鼓里,今日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随即转头向手下将领大喊:“今日务必与这些官兵决一死战!”众贼将齐声应和,如狼似虎般冲了出去。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5回 一枝梅弹打魏光达 徐鸣皋枪挑王文龙 寘鐇一声令下,麾下将领们如离弦之箭,奋勇冲向敌阵,一场激烈的混战就此展开。杨元帅这边也不甘示弱,即刻命众将迎击,一时间,战场上兵戈相交,将对将、兵对兵,杀得难解难分。混战中,一枝梅和包行恭瞅准时机,迅速制伏了五六个贼兵,押回大营后将其斩杀,随后换上贼兵的号褂。其余号褂则交给心腹小军穿上,众人悄悄出营,混入贼军队伍中。又经过一番厮杀,随着双方鸣金收军,他们顺利跟着贼兵进入巩昌城,在城中隐蔽之处潜伏下来,等待行动时机。 夜幕降临,一枝梅和包行恭在城中暗中探查,发现东门月城内果然埋伏着五百校刀手。他们便带着心腹小军,藏在月城附近,只等三更时分动手。与此同时,杨元帅在大营中也在紧张部署。初更时分,他命狄洪道、杨小舫各率精兵前往预定地点埋伏,并安排探子密切监视城中动向,一旦发现敌军出城,立刻禀报。 二更时分,探子回报,城中已有敌军悄悄出城,在西南两门设伏。杨元帅随即下令,让周湘帆率领所部前往西南三里外的槐树湾埋伏,听到大寨喊杀声起,便绕到敌后夹击敌军;又命王能、李武分别率领部下,在东南五里的象鼻嘴埋伏,王能负责在听到城中连珠炮响后,前往巩昌西门截杀逃敌,务必生擒寘鐇,李武则赶往东门接应,拦截回逃的贼兵,确保他们插翅难逃。 将近三更,一枝梅和包行恭褪去身上的号衣,让心腹小军混入月城准备接应,自己则身穿夜行衣,手持单刀,悄然摸到月城外面。他们敏捷地跃上营房,取出火种,点燃茅草屋顶。霎时间,几处营房同时起火,火焰冲天,将四周照得通红。月城内埋伏的贼兵见状,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大喊救火。而此时,混入月城的小军也趁乱点火,内外火势蔓延,喊叫声此起彼伏。 魏光达察觉到情况不妙,急忙传令士兵保持镇定,擅自行动者斩。然而,他的命令刚下达,一枝梅和包行恭就挥舞着单刀,如猛虎般冲入月城,心腹小军也从内部杀出。一枝梅高声喊道:“贼兵听着!你们假意投降的奸计,我家元帅早已识破!城中已埋伏数千精兵,西南两门也已被攻破,大军正在进城!你们若想活命,速速擒来叛贼,还能免死!”这番话让贼兵们惊恐万分,再加上四处火光冲天,他们以为城中早已布满敌军,顿时阵脚大乱,自相践踏起来。 包行恭趁机夺下东门,正要出城接应,杨元帅率领的大军已经赶到。一声炮响,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杨元帅刚穿过月城,就见魏光达持枪杀来。千钧一发之际,徐鸣皋挺枪上前,与魏光达在月城外交战。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魏光达手中的长枪突然掉落。原来,一旁观战的一枝梅见徐鸣皋久战不下,暗中射出一枚弹子,击中魏光达手腕,导致他手一松,长枪落地。徐鸣皋抓住机会,一枪将魏光达刺落马下。 此时,寘鐇还在营帐中满心期待魏光达的捷报,却接连收到各处起火、东门被破、魏光达阵亡的噩耗。他惊慌失措地看向李智诚:“大事不妙,这可如何是好?”李智诚赶忙说道:“主公快上马,先逃出城去,再从长计议!”寘鐇不敢耽搁,飞身上马,带着王文龙、孙康、刘杰三人,朝着西门奔逃。 杨元帅进城后,一面派兵扑灭余火,一面带着徐鸣皋、徐寿、一枝梅、包行恭分头搜寻寘鐇。他们在巩昌府和贼营中仔细查找,却不见寘鐇等人的踪影。杨元帅判断他们已经逃走,立即命徐鸣皋往西门追赶,一枝梅和包行恭分别向东北两门追击。一时间,城中百姓被喊杀声惊得惶恐不安,纷纷携老扶幼,向城外逃命。 寘鐇逃到西门,却被士兵告知去路已被敌军截断,只好调转马头,奔向北门。刚到北门,就遭遇包行恭的拦截。王文龙等人一边保护寘鐇,一边与包行恭交战。包行恭勇猛异常,双刀挥舞间,将孙康的右臂砍下。孙康忍痛逃往南门,寘鐇吓得魂飞魄散,又带着王文龙、刘杰、李智诚转向南门。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徐鸣皋持枪杀来。王文龙见状,急忙对寘鐇说:“主公快脱去外衣,混在百姓中逃命,迟了就来不及了!末将为您开路!”寘鐇不敢迟疑,立刻下马,混在乱民中向南门奔逃。王文龙在前开路,刘杰断后。可没走多久,徐鸣皋就追了上来。王文龙拼死抵抗,刘杰也上前助战。徐鸣皋越战越勇,一枪拨开王文龙的长矛,直刺其胸膛。王文龙躲闪不及,被挑落马下。刘杰见势不妙,拍马狂奔,逃出城外后也下马混入百姓中,寻找寘鐇和李智诚。 天色渐亮,寘鐇、李智诚和刘杰三人疲惫不堪,逃到一座古庙中休息。刚喘过气,就听到庙外传来人马喧嚣声,且声音越来越近。寘鐇惊恐万分,双手抱头:“先生,要是敌军搜到这里,我们都活不成了!”李智诚强作镇定:“主公莫慌,敌军不会找到这里的。”刘杰也表示:“若敌军敢来,末将拼死保护主公!”寘鐇却摇头道:“将军再勇猛,如今手无寸铁,又能如何?”刘杰听后,也不禁感到绝望。 就在三人相对叹息时,庙外突然走进两个人,大声喊道:“可算找到你们了!”寘鐇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呆坐在那里瑟瑟发抖。刘杰定睛一看,惊喜地喊道:“温将军、高将军!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前去劫寨,难道也中了敌军的计?”温世保和高铭长叹一声:“别提了,我们差点把命丢了!”他们转头看到李智诚,忍不住埋怨道:“这就是我们军师的妙计!献诈降书引敌军进城,结果城丢了;去劫敌军大寨,反倒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真是赔了城池又折兵!”李智诚听了这番话,会作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6回 寘鐇败投兰州城 鸣皋暂领巩昌府 温世保和高铭在庙中见到李智诚,毫不留情地责骂了他一番,李智诚满脸羞愧,无地自容。寘鐇惊魂稍定,见到温世保和高铭后站起身来,对二人说道:“让将军们吃了败仗,这都是我的罪过。李先生并非不尽心,只是对敌情了解不够。”李智诚听了寘鐇的话,更加羞愧,强忍着尴尬向众人谢罪:“是我考虑不周,导致全军覆没,心中实在惭愧悔恨。希望主公和各位将军能念在我并无他意,只是中了敌军的诡计,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寘鐇等人也无可奈何,便询问温世保和高铭:“你们去劫营,怎么也败成这样回来了?”温世保无奈地说道:“末将奉了军师的命令,带着所部在城外埋伏。到了三更,我们悄悄靠近敌营,一声令下便奋勇杀入。主公啊,我们冲进大寨,只见里面灯火昏暗,寂静无声,只听到帐外隐隐有士兵衔枚疾走的声音。末将察觉到情况不妙,赶忙准备退出。谁知道一声炮响,伏兵突然杀出,左边狄洪道杀来,右边杨小舫杀来,也不知有多少人马,把我们团团围住,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我们左冲右突,始终无法杀出重围。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往帐后败退,还没走半里路,迎面又杀出一支部队,前后夹击我们。我们又拼死战斗了一阵,死伤的兵丁不计其数。一直杀到四更以后,本指望城中会有援兵,可左等右等,一个援兵都没有。末将心中惊慌,暗想难道城中真的投降敌军了?正在边战边想的时候,有小军喊道:‘将军,我们赶紧夺路逃走,城池已经被敌军攻破了。’末将等人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上跌落下来。无奈之下,我们只好舍命杀出重围,还想着杀回城中,可离城没多远,又有一支部队迎面杀来。我们又与他们死战了一阵,正想夺路而逃,后面的追兵又杀了过来。末将等人只好带着残兵,往西逃去,幸好敌军没有继续追赶。沿路走来,遇到许多败逃的小军,他们齐声说:‘我们快逃命呀,主将已经被敌人杀死了,王爷也不知去向。’末将等人听了,心中着急,心想王爷大概混在败军之中逃出城了,又想到兰州离这里不远,王爷很可能往兰州去了。所以末将等人便往这条路赶来,一路打听主公的消息,恰好遇到几个当地人,末将等人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从城中败逃的人躲在哪里。那些当地人还以为我们是敌军,说刚才看到有三四个人躲在前面的东岳庙。因此末将等人赶来查看,果然主公在这里。只是末将等人都受了重伤,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要是敌军追来,可怎么办呢?末将愚见,此地离兰州只有百里,一日便可到达,主公还是尽快前往兰州,见到周将军后再作打算,或者再起兵收复巩昌,或者攻打其他地方。” 寘鐇听了,说道:“如今之计,只有兰州和安化两个地方可去,安化路途遥远,还是去兰州比较方便。”说完便站起身来,带着李智诚、刘杰、高铭、温世保四人出了庙门,只见还有二三百名败残的小军和十几匹马。寘鐇挑了一匹马,又叫刘杰、李智诚牵了两匹马过来,众人一起上马,朝着兰州飞奔而去。 再说杨元帅成功收复巩昌后,当夜便命一枝梅等人四处搜寻寘鐇的踪迹,却一无所获,料想他已混在败军之中逃走了。杨元帅一面吩咐扑灭各处余火,一面派人看守巩昌府的仓库,自己则暂住在巩昌府署。不一会儿,徐鸣皋前来复命,对杨元帅说道:“末将奉命搜寻逆贼,却没找到他的踪迹。走到南门大街时,遇到逆将王文龙逃出城来,已被末将一枪刺死,首级在此,请元帅查验。”杨元帅慰劳道:“将军虽未擒获逆贼,刺死逆将王文龙,又有魏光达被刺,功劳也不小。”徐鸣皋说道:“魏光达被刺,并非末将之功,是慕容贞暗中相助。”杨元帅疑惑道:“怎么是慕容将军的功劳?本帅有些不明白。”徐鸣皋解释道:“若不是慕容将军用弹子击中魏光达,末将也难以轻易将他刺死,所以刺死魏光达实则是慕容贞的功劳。末将不敢冒功,还请元帅明鉴。”杨元帅赞叹道:“若不是将军如实说出,本帅还蒙在鼓里,差点委屈了慕容将军,将军如此忠直,令人敬佩!” 正说着,一枝梅、包行恭、徐寿三人也前来复命,说道:“逆贼没有擒获,还请元帅恕罪。”杨元帅说道:“我料想那逆贼已乔装混在败军之中逃走了,此事再从长计议。诸位将军先去外面休息吧。”徐鸣皋四人领命退下。过了一会儿,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王能、李武等人也前来复命,还有小军抬来许多缴获的贼兵旗帜器械。狄洪道等人详细讲述了如何围杀敌军,以及贼将拼死突围的经过。杨元帅说道:“贼众虽然逃脱,但收复巩昌已足以让逆贼胆寒。诸位将军战功赫赫,等讨平逆贼回朝后,再请圣上论功行赏,现在先去休息吧。”狄洪道等人退出后,杨元帅又命人将张永接入城中。 此时天色已亮,杨元帅稍作休息后又忙碌起来。他出榜安民,写表章飞驰进京报捷,仔细点查仓库,命人查明死伤兵卒、归降贼兵以及缴获的旗帜器械数量。又命徐鸣皋、一枝梅等人率领所部驻扎城外,随时探明逆王的下落,准备进兵,同时命人查明城中受灾百姓和焚毁房屋的情况,以便赈济。诸事安排妥当后,杨元帅下令养兵三日,再行进剿。这时,徐庆、罗季芳从安化回来,杨元帅将徐庆唤至城内,询问情况。徐庆将仇钺所说的话详细禀告,杨元帅听后大喜,命徐庆仍回本帐。 不久,探子来报:“逆藩寘鐇与贼将温世保、高铭、刘杰、李智诚等人已逃往兰州。”杨元帅听后,召集众将商议:“逆贼现已逃往兰州,我即日进兵征剿,这巩昌城不能无人镇守。徐鸣皋老成练达,我打算留徐将军暂管府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张永说道:“元帅所言极是,留徐将军镇守此城,我们进兵也能放心,巩昌可保无虞。”徐鸣皋赶忙谢道:“末将才疏学浅,不敢领此重任,还请元帅和老公公另选他人,末将愿随元帅出征。”杨元帅说道:“徐将军此言差矣,我信任将军才委以重任,若将军执意推辞,就是有意避重就轻了,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此城关系重大,若没有可靠之人镇守,我也不敢轻易离开,一定要有人接管府事,我们才能进兵。拖延时日,逆贼何时才能讨平?逆贼一日不平,我一日不能奏捷,白白耗费饷银,师老兵疲,即使圣上不怪罪,我也心中难安。有将军暂管府事,我便可放心进兵兰州,希望早日讨平逆贼,既解圣上之忧,又免军士之苦。将军忠义闻名,应当明白其中道理。我主意已定,还望将军不要再推辞。” 徐鸣皋见杨元帅言辞恳切,不敢再推辞,谢道:“末将蒙元帅厚爱,只是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只愿元帅早日大功告成,巩昌有人镇守,这也是末将的心愿。”杨元帅见徐鸣皋答应,十分高兴,留三千人马给徐鸣皋守城,自己率领其余兵马向兰州进发。不知何时才能收复兰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7回 拒王师周昂设毒计 审奸细元帅探军惰 杨元帅安排徐鸣皋留守巩昌后,即刻率领大军向兰州进发。两天的行程后,部队抵达兰州境内。杨元帅下令在离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随着几声炮响,各营迅速完成安营工作,营地整齐有序地搭建起来。 很快,侦察兵将消息传入兰州城。寘鐇召集众人商议:“杨一清又带兵杀来了,我们用什么办法抵御,才能让他无法长驱直入?”周昂胸有成竹地说道:“主公不必担心,末将已经想好计策,就等着擒获他了。”寘鐇连忙追问:“将军有什么妙计能战胜敌人?” 周昂详细解释道:“杨一清带着打了胜仗的部队前来,肯定认为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就利用他这种轻敌心理来打败他。明天敌军来挑战,我们只许败不许胜,先让他们骄纵起来,放松警惕。然后在城上虚设旌旗,装作弃城逃跑的样子,再派细作扮成工人散布谣言,说城中只有不到一千老弱残兵。等他们信以为真来攻城,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主公您知道抵挡不住,已经连夜带着将领们逃往安化。敌军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不会轻易相信,一定会派细作进城打探。这时主公您就移驻到北城外十里的玉泉营,我和温将军带兵埋伏在东城外五里的凤尾坡,刘将军、高将军埋伏在西城外七里的三家甸。同时火速传令仇钺,让他带兵增援。等杨一清进城,我们就用大军将兰州城团团围住。兰州粮草本就不多,我们再把粮草全部运出城,敌军被困在城里,粮尽之时就是败亡之日,这样我们不用正面交战就能取胜。” 寘鐇听后大喜,称赞道:“将军的计策,比萧何还高明,比诸葛亮还厉害!”随即秘密传达命令,让各营做好准备,还特意挑选出一千多名老弱士兵,作为诱敌之用。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敌军前来挑战。 另一边,杨元帅在大营中召集众将商议:“兰州城本来不难攻破,但周昂智勇双全、足智多谋,大家临阵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轻敌,违令者斩!”众将齐声应命。休整一天后,第二天,杨元帅下令全军到兰州城下挑战。众将领全身披挂,跟随杨元帅出营,三声大炮过后,队伍整齐地向兰州城进发。 到达城下后,杨元帅让部队列好阵势,命一枝梅前去叫阵。一枝梅带领两千精兵,快马跑到城下,大声喊道:“听好了!速速通报寘鐇,让他趁早开城投降。要是还执迷不悟抗拒王师,等大军破城,必定玉石俱焚,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话还没说完,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大开,一支部队冲了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持方天画戟,一枝梅抬头一看,只见这人盔甲歪斜,满脸疲惫,身后的士兵也都是老弱病残,手中的旗帜器械东倒西歪,毫无气势。 一枝梅心中暗自疑惑:“都说周昂足智多谋,可眼前这情形,分明是个不值一提的人。就这些老弱残兵,怎么能抵挡得胜之师?难道这人不是周昂,或者其中有诈?得小心试探一番。”正想着,马上那员大将喊道:“来者何人?竟敢口出狂言,报上名来,我来擒你!”一枝梅怒道:“贼将听好了!我是总督兵马右都御史杨元帅麾下的行军运粮都指挥慕容贞,你是周昂吗?”对方嚣张地说:“既然知道我的大名,还不赶紧下马受缚!” 一枝梅大怒,挥起镔铁点钢刀冲了上去,周昂举戟迎战。两人交手,周昂故意不用全力,只是慢悠悠地应付。没打十个回合,周昂便故意露出破绽,虚刺一戟,拨马就跑,还回头喊道:“我打不过你,别追!今天先回城,明天再战!”说完便退回城中。一枝梅见状,也不追赶,鸣金收兵。 回到大营,杨元帅问:“你觉得今天敌将的表现如何?”一枝梅说:“末将也觉得奇怪。以周昂的名声,不该是这样军械不齐、队伍混乱的样子。交战时又不用力,没几个回合就败走,恐怕有诈。”杨元帅点头道:“我也觉得有诈。周昂肯定料到我们打了胜仗会轻敌,所以故意示弱,诱我们追击,然后出奇兵。以后大家出阵一定要小心,千万别中计!” 一枝梅又问:“元帅说得对,但这样拖下去,兰州什么时候才能攻下?”杨元帅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一计。明天派人火速前往安化,传令仇钺连夜赶来,就说得知寘鐇败退兰州,前来助战,寘鐇肯定不会怀疑。到时候让仇钺出其不意,擒住逆藩。寘鐇一擒,周昂就不足为惧了。”一枝梅等人称赞此计高明,又问派谁去合适。杨元帅看向徐庆:“还得辛苦徐将军走一趟。”徐庆立刻应道:“末将愿往。”罗季芳也嚷着要同去,杨元帅严肃制止:“军中不得乱言!此次用不到你,留在军中自有安排,违令者军法处置。”罗季芳见状,只好乖乖退下。杨元帅当即写好书信,交给徐庆,命他即刻出发。 接下来几天,一枝梅每天到城下挑战。第二天周昂没出战,换刘杰出马,没打几个回合刘杰就败走;第三天周昂亲自上阵,依旧是没打十合便败回城中,一枝梅始终按兵不追。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天,一枝梅满心疑惑:“每天都这样,哪像打仗,简直像儿戏,照这样下去,战一年也攻不下兰州。” 到了晚上,营中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元帅怎么这么胆小?敌军都是老弱残兵,要是像在巩昌那样全力进攻,兰州早拿下了。现在不战不退的,真不明白怎么想的。”一枝梅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 这时,突然传来大帐捉到奸细的消息。一枝梅赶忙来到大帐,只见杨元帅正在审问。被捉的人辩解说:“我真不是奸细,是城中百姓。早上出城找亲戚借钱买柴米,没找到人,等了半天才往回赶,结果城门关了,就被误抓了。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元帅要是把我当奸细杀了,他们可怎么活?求元帅开恩放我回城。” 杨元帅看他不像说谎,便问:“你既是城中百姓,就如实告诉我,寘鐇手下有多少兵马?若有半句假话,定斩不饶!”那人连忙说:“不敢隐瞒!城中兵马不到三千,还都是老弱。安化王刚来不久,性格不太清楚。但那个周昂,整天不务正业,城中百姓可被他害苦了。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他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总之百姓都盼着天兵来除掉他。还有,周昂欺上瞒下,城中只有二三千人,却骗安化王说有五六千。昨天还听说安化王问他为什么出兵都是老弱,他说先用老弱诱敌,再出精兵,没想到安化王居然信了。”说完连连磕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杨元帅能否识破其中真相?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8回 杨元帅误困兰州 徐指挥踏翻贼寨 杨元帅听了那“细作”的一番话,一时难以判断真假,心中充满疑虑。他下令先将此人监禁起来,说道:“等我派人打听清楚,确认城中情况果真如此,再放你回城。”士兵领命,将那细作拖了下去。细作一路上大声喊冤:“我都说实话了,怎么还不放我回去,这不是白说了吗?”但抗议声渐渐远去,他还是被带走关押起来。 随后,杨元帅立即安排人手乔装成百姓,混入兰州城进行详细探查。一夜过去,平安无事。第二天清晨,一名士兵急匆匆进帐报告:“刚刚探子来报,说昨夜兰州城墙上虽然插着旌旗,但连更夫打更的声音都没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元帅听后,命探子继续深入侦查。没过多久,又有士兵来报:“城内百姓纷纷出城,传言说逆贼昨夜三更发现周昂的部队根本无法抵挡我军,担心兰州城破,自己会落得粉身碎骨,所以连夜带着手下将领逃往安化了。现在城门无人把守,百姓可以随意进出。” 这些消息让杨元帅更加疑惑,他立刻派一枝梅、徐寿、包行恭、杨小舫四人火速进城,务必打探清楚真实情况。四人领命而去,中午时分回来禀报,都说城中确实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寘鐇等人也的确是在昨夜三更逃走了。即便得到这样的回复,杨元帅依然不敢轻易下结论,他谨慎地说:“周昂足智多谋,绝不会轻易弃城,这里面肯定有诈。我们还得再仔细打探,确认无误后再进城。”于是,他又派出侦察兵,到城外各个地方仔细探查是否有敌军埋伏。 经过一整天的侦查,探子回来报告:“城外确实没有发现一兵一卒,敌军应该是真的逃往安化了。”杨元帅这才下令大军进城。进城后,他还不放心,派人在城中各处反复搜寻,生怕有火药等埋伏。一番仔细搜查后,确定没有异常,杨元帅这才稍稍安心,同时吩咐将之前监禁的人释放,叮嘱不要冤枉百姓。即便如此,他仍命令众将保持警惕,加强防备,处处都做到了谨慎再谨慎。 然而,就在杨元帅进城的那一刻,早有敌军的探子将消息报告给了周昂,并把杨元帅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周昂听完,大喜过望:“杨一清啊,就算你老谋深算,这次也得中我的计!”他立刻向各营下达命令,要求所有埋伏的精兵,必须在两日后三更时分,悄悄行军,火速赶往兰州围城,如有延误或后退,立即斩首。各营将领得令后,纷纷开始为两日后的行动做准备。 再说杨元帅进入兰州城后,又过了一天,城中城外都没有任何动静。众将领和守城士兵逐渐放松了警惕,有些懈怠起来。杨元帅见两天过去,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暗自猜测寘鐇和周昂等人应该是因为兵力不敌,真的逃往安化了,自己也不禁放松了一些,打算再停留一天,就拔营前往安化继续进攻。这天夜里,从元帅到普通士兵,大部分人都安心睡去。 而周昂等贼将按照计划,在两日后三更准时拔营,向着兰州进发。行军途中,士兵们嘴里衔着枚,安静得只能听到人马行进的声音,如同风卷残云般迅速。不到半个小时,大军就抵达兰州城下。随着一声炮响,战鼓号角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眨眼间,兰州城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贼兵们嚣张地叫骂着:“杨一清,你还当什么元帅?我家周将军略施小计,就把你们全部困在城里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逃出这城!” 此时,杨元帅正在大帐中打盹,突然被城外的炮声、鼓角声和喊杀声惊醒,他顿时恍然大悟,懊悔不已:“是我糊涂,连累三军受苦了,这分明是敌人设下的诱敌之计!”正自责着,看守城门的士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元帅,大事不好!敌军把城围得死死的,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请您下令!”杨元帅急忙命令士兵迅速登上城墙,一旦敌军攻城,立刻用擂木炮石全力还击。 士兵刚退下,一枝梅等将领匆匆赶来,对杨元帅说:“敌军刚围城,阵脚还没稳固,我们现在带兵出城冲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再拖延,等敌军增援部队来了,我们就更难突围了。”杨元帅感慨道:“是我无能,连累大家。既然诸位将军愿意拼死一战,那再好不过,但我担心我们冲不出这重重包围啊!”众将坚定地说:“我们愿意死战到底,若能成功突围,那是万幸;即便失败,再想其他办法!” 杨元帅听后,下令众将合力攻打西门。将领们带领士兵打开城门,向着敌军阵营勇猛冲杀过去。但见敌军营帐前旗帜密密麻麻,根本找不到进攻的缺口。可众将毫不畏惧,一声呐喊,如天塌地陷般冲了上去,挥刀砍、举枪刺,杀得敌军鬼哭狼嚎。然而,敌军却越围越多,杀退一层又来一层。一枝梅等人左冲右突,奋力拼杀,可不管杀到哪里,敌军就围堵到哪里。从早晨杀到傍晚,整整一天,他们始终无法杀出重围。虽然敌军死伤不少,但个个拼死不退,反而越聚越多。一枝梅等人不仅身上都受了轻伤,更是疲惫不堪,无奈之下,只能退回城中。 杨元帅看着狼狈归来的众将,重重地叹了口气,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再商议破敌之策。又过了一天,杨元帅再次召集众将,神情严肃地说:“敌军围困,情况危急。我打算今天用声东击西之计,再拼力一战。若能成功,是三军之幸;要是还冲不出去,我唯有以死报国,向朝廷和三军谢罪。” 张永连忙劝阻:“元帅万万不可!敌军围城才两天,您怎能轻易有轻生的念头?万一您出了事,逆贼无人征讨,既辜负了朝廷的重托,我们这些将领和士兵也没了主心骨。还请元帅以大局为重。”杨元帅凑近张永,低声说:“您有所不知,城中粮草只够支撑十天。要是十天内不能击退敌军,不仅可能发生内乱,三军将士也会断粮,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突围。” 张永宽慰道:“即便如此,算上今天还有八天时间,说不定这八天里就能退敌。今天我们就按声东击西之计,依靠各位将军的力量,再拼一次,说不定人定胜天。就算这次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徐将军去安化搬救兵,按时间算也快回来了,说不定仇钺会带兵一同前来,到那时还怕打不退敌军吗?” 众将纷纷响应:“张公公说得对,请元帅放心,我们愿意拼死出城一战!”杨元帅感动地说:“感谢各位将军同心协力,我实在惭愧。”众将齐声说:“我们承蒙元帅大恩,就算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一,冲锋陷阵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元帅不必挂怀。只盼能早日突围,平定贼寇。”说完,众人告退回帐,各自勉励手下士兵。好在军心稳固,士兵们都说:“将军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愿意拼死效力!” 将领们随即开始分兵行动。一枝梅带领三千人马从西门出击,虚张声势吸引敌军;狄洪道等将领则暗中攻打南北两门的敌军。一枝梅出了西门,一声令下,士兵们呐喊着冲入敌阵,刀枪挥舞,剑戟交错,左冲右突,奋力拼杀。但敌军依然顽强抵抗,越围越紧。狄洪道等人在南北两门也遭遇了激烈抵抗,始终无法突围。 一枝梅虽然勇猛,但在敌军的死战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正准备回城时,突然发现敌军后队开始后退。定睛一看,只见一人挥舞着双刀,骑着快马杀进敌阵,所到之处,敌军非死即伤。只听见敌军慌乱地喊着:“快让开!这位将军像从天上杀下来的,碰上就没命了!”敌军顿时乱作一团,互相踩踏,死伤无数。一枝梅仔细辨认,发现来人竟是徐庆,心中大喜,立刻抖擞精神,跟着徐庆一同奋力向外冲杀。他们究竟能否成功突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89回 上密书元帅得消息 托疾病游击设奇谋 在西门外的战场上,一枝梅率领的部队逐渐抵挡不住敌军攻势,正准备带队撤回城中。千钧一发之际,敌军后队突然出现骚动,纷纷向后退去。只见一员猛将挥舞双刀,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入敌阵。他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敌军的惨叫和头颅飞溅,周围的贼兵慌乱逃窜,甚至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一枝梅定睛细看,惊喜地发现来人竟是徐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振奋的力量。 他猛地挥舞手中的镔铁钢刀,高声呐喊,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精神大振,齐声呐喊着跟随他向敌军发起冲锋。徐庆与一枝梅会合后,二人配合默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敌军竟无人能挡。城墙上的杨元帅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见徐庆及时赶到,一枝梅又趁机杀出,心中大喜,立即传令狄洪道等将领率兵出城,与城外的部队里应外合。 狄洪道等将领本就武艺高强,此时生力军加入战场,更是如虎添翼。周昂虽然勇猛,但麾下仅有四五员得力战将,而杨元帅这边十位英雄个个以一当十,且人人悍不畏死。随着战局推进,狄洪道等人越战越勇,气势如虹,周昂一方渐渐难以支撑。 激战中,刘杰与徐庆狭路相逢,徐庆手起刀落,将其砍成两段;罗季芳一枪刺中温世保,将他挑落马下;高铭被狄洪道砍中一刀,虽侥幸逃脱,但也身负重伤。周昂见手下将领死伤惨重,自己独木难支,无奈之下,只得率领残兵败将逃往玉泉营,与寘鐇会合。 这场战斗,一枝梅、徐庆等六位英雄大获全胜,缴获了敌军大量的兵马、器械和粮草。战后,他们一同返回城中。杨元帅与张永亲自出城迎接,对众人的英勇表现给予了热情的赞扬和诚挚的慰问。回到大帐后,徐庆向杨元帅禀报:“末将奉命前往安化,成功潜入县城见到了仇钺将军。我向他说明了当前的局势,当时仇将军已收到寘鐇的调兵文书。仇将军让我转告元帅,请您放心,他即日便会带兵前来,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定能克敌制胜。”杨元帅听后十分高兴,当即下令大摆筵席,为众将庆功,并宰杀牲畜犒劳三军,众人尽兴而散。 另一边,寘鐇正在玉泉营焦急地等待捷报,却见周昂狼狈逃回。他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会败成这样?”周昂便将战斗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寘鐇听罢,又急又怒:“我自出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敌人无不望风而降。没想到杨一清这老匹夫一来,就把我打得如此惨败,折损了这么多兵马将领,这可如何是好!”周昂安慰道:“如今只有等仇钺带兵前来,我们再与杨一清决一死战。胜了自然最好,即便不胜,再从长计议。按时间推算,仇钺明日就该到了,主公先放宽心,等他来了我们再合计对策。”寘鐇无奈,只能暂时在玉泉营驻扎,等待仇钺的援军。 两天后,探子来报:“安化营游击仇钺将军亲率三万精兵,星夜兼程赶来,明日中午就能抵达。”寘鐇大喜,立刻命李智诚前去迎接。李智诚不敢耽搁,上马疾驰而去。走了半日,他迎到了仇钺部队的前队,随即派人前去通报并表示慰问。仇钺得知后,让士兵传话:“我因感冒风寒,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问安化王的大营驻扎在哪里?近日两军交战胜负如何?”士兵将仇钺的话传给李智诚,并询问相关情况。李智诚回复道:“安化王现在驻扎在兰州北门外的玉泉营,前日与杨一清交战,全军覆没,如今正盼着仇将军速速前去,共商复仇大计。你回去告诉仇将军,王爷急切盼他到来。”说完,李智诚又快马加鞭赶回玉泉营复命,士兵也将李智诚的话如实禀报给仇钺。 李智诚回到玉泉营,向寘鐇汇报:“仇钺说自己感冒风寒,没有见面,只问了大营位置和战况。”寘鐇有些担忧地对周昂说:“仇钺生病了,即便大军来了,也无法带病出战,这可怎么办?”周昂安慰道:“仇钺只是感冒,过一两天就能痊愈,主公不必过于担心。等他明日到了,我亲自去他营中商议,等他病好,便可出兵。”寘鐇点点头:“仇钺一到,就麻烦将军走一趟,务必商议出好计策,让我早点安心。”周昂领命退下。 此时的仇钺,得知杨元帅大胜的消息后,立即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兰州。杨元帅收到信后,迫不及待地拆开查看,只见信中写道:“游击将军仇钺谨再拜顿首,上书于杨大元戎麾下:此前接到您的来信,相关事宜已通过徐将军向您汇报。昨日我抵达周家岗,伪参谋李智诚前来慰劳,我以生病为由没有见他,只简单询问了两军情况。据他所说,安化王全军覆没,正盼着我火速支援,准备背水一战。听闻此讯,我深感欣慰,足见元帅智谋过人,让逆藩心生畏惧。您上为国家稳固,下为百姓谋福,我由衷敬佩。如今逆藩一日不除,我等一日难安。我计划明日抵达玉泉营后,继续称病不出。逆藩急于复仇,定会派心腹前来问计,我将趁机在帐中埋伏武士,先斩杀其心腹,再率轻骑突袭逆藩大帐,将其生擒后献给元帅处置。特此告知,望元帅知晓。仇钺顿首。” 杨元帅看完信,兴奋地拍手叫好:“仇将军如此深谋远虑,真是国家之幸!有此计策,寘鐇必擒!”他将信递给张永,张永看完也喜出望外。 不久,仇钺的部队抵达玉泉营,安营扎寨后,他秘密吩咐心腹武士:“你们在帐后埋伏好,听到我发出呻吟声,立刻出帐擒拿贼将,切勿有误。”武士们领命而去。随后,仇钺派人前往寘鐇大营通报自己已到,但因患病无法出营。寘鐇得知仇钺到来,心中一喜,可听说他生病不能出来,又有些失望。他对周昂说:“将军辛苦一趟,去仇钺营中探望,就说我听闻他生病,十分挂念。再告诉他,我大败之后,日夜盼着他来复仇,如今他到了却因病不能出营,还请他务必帮忙谋划,一雪前耻。等他病好,我们就背水一战。商议完后,速速回来告诉我。”周昂领命,上马直奔仇钺大营。 到了仇钺大营,周昂让守门士兵进去通报。士兵出来回复:“主将感冒严重,不便见客,请将军明日再来。”周昂又说:“你进去告诉你们主将,我是奉安化王爷之命,有机密要事商议。即便他生病卧床,也不耽误交谈,快去通报!”士兵无奈,只好再次进去禀报。周昂此番能否见到仇钺?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部分第90回 轻骑飞来叛王受缚 诸城克复元帅班师 守门士兵进去通报后,很快又出来对周昂说:“仇将军正在卧床休息,不能远迎。既然将军是奉王爷之命,有要事相商,就请进去面谈吧。” 周昂听后,昂首挺胸大步走进营帐。到了后帐,经士兵通报,他入内坐下。只见仇钺裹着棉被,蒙头躺在床上。周昂上前关切地说:“仇将军,许久不见!王爷听闻您身体不适,十分挂念,特命我前来探望。不知您现在感觉如何,病情可有好转?”仇钺缓缓探出脑袋,声音微弱地说:“实在抱歉,因病无法起身迎接,还请见谅。我从前天起就受了风寒,如今愈发严重,整日心烦意乱,夜不能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病症。还请将军在王爷面前代为解释,等我病情稍有好转,一定立刻前去请罪请安。对了,前几日匆忙间没来得及细问,还望将军详细说说两军交战的情况。” 周昂回答道:“王爷也正为此事派我来向您请教。”随后,他将之前战败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接着说:“如今全军覆没,王爷急切想要复仇雪耻。但眼下既无良将,又缺精兵,能否报仇就全靠将军您了。不知将军有何破敌良策?还请不吝赐教,好让我回去复命。”仇钺听后,长叹一声:“大势已去,这可如何是好!”说完便不停地摇头叹息。周昂正要再问,突然帐后埋伏的士兵一拥而出,个个手持利刃,朝着周昂猛扑过来。周昂想要反抗,却为时已晚,瞬间被乱刀砍死。 此时,仇钺迅速起身下床,确认周昂已死后,立即吩咐士兵备马。很快,一匹战马被牵到帐前,仇钺挑选了五百名精锐士兵,每人手持短刀,自己飞身上马,手持一杆烂银枪,率领众人朝着寘鐇的大帐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气势汹汹。 不多时,仇钺一行人抵达玉泉营,没有通报便直接闯入。他一马当先,高声喊道:“逆王在哪里?快快出来受缚!”五百名精锐士兵齐声呐喊,瞬间将寘鐇的后帐团团围住。仇钺下马弃枪,拔出腰间宝剑,大步冲进内帐搜寻寘鐇。此时的寘鐇听到动静,以为是敌军来袭,吓得浑身发抖;看到仇钺冲进来,又误以为是来保护自己的,急忙大声呼救:“仇将军,快救我!”仇钺心中暗讽,嘴上却应道:“来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将寘鐇擒住,狠狠摔在地上,喝令士兵:“把这个逆贼绑起来!”士兵们不敢迟疑,立刻上前将寘鐇捆了个结实。 寘鐇满脸惊恐,哭喊道:“将军,为何如此?我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仇钺义正言辞地斥责道:“你虽对我不错,但我也曾多次劝你回头。可你不听忠言,执意谋反。朝廷待你不薄,封你为藩王,让你世袭富贵,你却不思报国,反而图谋不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寘鐇听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没想到今日栽在你手里,这也是我咎由自取。”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仇钺见寘鐇被擒,走出帐外大声喊道:“士兵们听着!逆王已经被抓,你们谁没有父母妻儿?现在投降,还能免死。愿意从军的,就归入我的部下,为朝廷效力;不愿从军的,准你们回乡做个良民。要是执迷不悟,休怪我刀剑无情!”话音刚落,那些残兵败将纷纷跪地,齐声说道:“感谢将军不杀之恩,我们愿意追随将军,绝无异心!”仇钺好言安抚一番,让众人退下,士兵们欢呼着起身散开。 仇钺正要命人将寘鐇押回营地,只见李智诚跪着爬了过来,请求仇钺收留自己。仇钺见状,冷笑道:“寘鐇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你的‘功劳’。我才疏学浅,不敢留你,也没有丰厚的待遇给你。既然你不嫌弃,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把佩剑就赠给你吧。”李智诚听出话中杀意,连忙哀求:“将军饶命,我愿结草衔环报答您!”仇钺不再理会,拔出佩剑,手起剑落,将李智诚斩为两段。一旁的寘鐇看到这一幕,吓得当场昏死过去。仇钺命人将李智诚就地掩埋,又让人清点营地内的粮草军械,装车后,亲自押解着寘鐇前往兰州。 到了兰州城下,仇钺在马上高声喊道:“麻烦守城将军通报杨元帅,就说游击仇钺已擒获逆藩寘鐇,还押运着粮草器械前来交献,请开城门!”守城将士在城上一看,果然看到有人被绑着,后面还有许多车辆和士兵押运。守城官回应道:“仇将军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元帅!”仇钺便在城外等候。守城官急忙跑到大帐,向杨元帅报告。杨元帅得知仇钺擒获寘鐇,大喜过望,立即召集众将,邀请张永一起出城迎接。 到了城外,杨元帅笑着说道:“仇将军辛苦了!”仇钺见杨元帅亲自率众迎接,急忙下马,恭敬地行礼:“末将何德何能,怎敢劳烦元帅大驾,实在罪该万死!”杨元帅说道:“将军讨贼有功,连朝廷都会嘉奖,我同为朝廷臣子,岂敢怠慢?只是没能远迎,还望将军海涵。”说罢,二人并肩骑马入城。 回到大帐,杨元帅请仇钺入座,并介绍他与张永及众将相识。众人寒暄过后,分宾主坐下。张永对仇钺说:“将军为国讨贼,上解皇上忧虑,下救百姓于水火,我等实在钦佩。等回朝后,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请功。”仇钺谦逊道:“不敢当!尽忠报国本就是臣子的分内之事,承蒙夸奖,实在惭愧。”张永又客套了几句。仇钺接着说:“如今叛王已擒,该如何处置,还请元帅定夺。”杨元帅思考片刻后说:“既然已经押解到营,依我看,应押解进京,让圣上亲自发落,这样名正言顺。不知张公公意下如何?”张永点头赞同:“元帅所言极是,就按您说的办。” 杨元帅随即命人将寘鐇带进来,质问他:“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报答朝廷恩典,反而谋反,如今被擒,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还有何颜面去见圣上?”寘鐇却破口大骂:“老匹夫!我造反关你何事?今日被擒不过是中了诡计,算我倒霉,你别想借此邀功!无耻之徒,真让人不齿!”张永听后大怒,想要上前教训他。杨元帅拦住说:“张公公不必动怒,他不过是嘴硬罢了。”随后,杨元帅命众将将寘鐇关进囚车,严加看守,等候押解进京。众将领命,将寘鐇拖到后帐,关进囚车。仇钺又将缴获的器械粮草一一清点上交,杨元帅命军政官妥善收管。当晚,军中大摆筵席,犒赏三军,杨元帅还邀请仇钺入席,众人开怀畅饮,尽欢而散。宴后,杨元帅立即写好捷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第二天,杨元帅和张永前往仇钺营地慰劳将士,仇钺设宴款待。席间,杨元帅提到阶州等地尚未平定,仇钺胸有成竹地说:“元帅不必担心,我已想好办法。阶州守将武方肃与我相识,我只需写封信,陈明利害,他定会不战而降。阶州一拿下,其他地方自然也能平定。”杨元帅大喜,让仇钺立刻写信派人送去。宴后,杨元帅和张永返回兰州,静候各地消息。 不出半月,各地纷纷传来归降的消息。杨元帅传令仇钺返回安化镇守,同时命各营准备三日后班师回朝。他又写好奏章,奏明各路已平,并上报班师日期。这时,朝廷已派官员前往巩昌任职,徐鸣皋也卸任赶到兰州,众人相见,十分高兴。三日后,杨元帅下令拔营起程。一枝梅和徐庆负责押送寘鐇的囚车,跟随大军出发。随着三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一路上,马鞭敲击金镫之声清脆悦耳,将士们高唱凯歌,气氛振奋人心。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1回 平逆藩论功受赏 避近幸决计归田 杨元帅率领大军班师回京,经过漫长的行程,终于抵达京城。他将部队驻扎在城外,第二天天刚亮,便与张永一同带领徐鸣皋等十位立下战功的英雄进城向朝廷复命。黄门官得知消息后,立即向武宗皇帝启奏。此时武宗正在早朝,听闻杨一清班师回朝,当即传旨宣召他们进宫。 黄门官传达旨意后,杨一清、张永便带着徐鸣皋等人入朝觐见。在金殿之上,众人整齐地俯伏在台阶之下,行三呼大礼。武宗皇帝命他们起身,众人谢恩后,退到一旁站立。武宗先是温言慰问了一番,随后详细询问了此次讨贼的经过。杨一清将所有情况如实上奏,并禀报道:“逆藩安化王已被押解至京城,等候圣上发落。” 武宗听闻,即刻下令将寘鐇送交刑部监禁,等候最终裁决。张永接着向皇帝奏报,详述杨一清在讨贼过程中的勤勉辛劳,徐鸣皋等人的英勇无畏,以及仇钺的足智多谋,强调只有破格奖赏,才能酬谢他们的功绩。武宗听后龙颜大悦,当场加封杨一清为吏部尚书,同时授予武英殿大学士之职;传旨加封仇钺为咸宁伯;徐鸣皋等人皆封为将军,并表示日后若再立功,将进一步升迁奖赏。众人纷纷谢恩。武宗又下旨调拨库银三万两,用于犒赏三军,并命徐鸣皋暂时统领随征各军,同时让杨一清即刻入阁,兼管吏部事务。杨一清和徐鸣皋再次出班谢恩,随后武宗退朝,众官员也各自散去。 第二天,武宗颁布旨意,下令将寘鐇斩首示众。至此,安化王之乱彻底平定,朝廷恢复太平。杨一清入阁处理政务后,朝廷内外纪律严明,君臣一心,共同治理天下。 然而,宁王宸濠在七子十三生、十二位英雄破了余半仙的迷魂阵后,虽有所收敛,但谋逆之心从未消除。得知杨一清成功讨平寘鐇,徐鸣皋等人也被朝廷重用,他不敢贸然起兵,只能暗中蓄养叛党,等待合适的时机。 再说张永,自跟随杨一清讨平寘鐇后,深受武宗宠幸,与江彬一同参与朝中事务。江彬为了独揽大权,多次诱导武宗外出巡游。武宗被江彬迷惑,频繁出巡。加上义子钱宁也参与政事,朝政逐渐变得混乱不堪。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发生火灾;八月,京师发生地震;十二年夏天,京师遭遇大旱。杨一清入阁后,看到连年灾异,又因武宗频繁出巡,朝臣多次劝谏无果,便毅然上疏,陈述时政得失,直言批评钱宁、江彬等皇帝身边的宠臣。这一举动让钱宁和江彬对他恨之入骨。江彬咬牙切齿地说:“杨一清这老东西太可恶了!得想个办法把他赶出朝廷,我们才能随心所欲。”钱宁则阴险地说:“这有何难,我们可以如此这般行事,保证让那老匹夫很快就得罪圣上。” 两天后,果然有艺人编造谣言,诬陷杨一清妄议国政、专横跋扈、欺凌朝臣,还与外臣勾结。这天,武宗正在欣赏歌舞、饮酒作乐,艺人趁机将这些谣言告诉了武宗。武宗竟然信以为真。第二天上朝时,当面斥责杨一清这些所谓的“罪状”。杨一清吓得冷汗直流,急忙磕头奏道:“臣世代蒙受国恩,即使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万一,怎敢在朝廷专权跋扈?恳请圣上明察暗访。如果真有这些事,请治臣不忠之罪;若没有,必定是有人恶意造谣,迷惑圣听,也请圣上查出造谣之人,治其诬蔑之罪,这样国家幸甚,微臣幸甚。”武宗听后,却笑着说:“朕刚才只是开玩笑,卿何必如此认真?朕难道不知道你一向忠诚正直,怎会做出这些事?卿不要放在心上。”杨一清又磕头谢罪道:“臣确实有罪,只愿圣上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臣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武宗听了这话,微微有些不悦,说道:“贤臣自然应该亲近,但不知朕所亲近的小人是谁?想必你有所耳闻。”杨一清见武宗不高兴,赶忙磕头解释:“陛下英明神武,怎会不知亲贤臣、远小人?臣之所以上奏,只是希望陛下防患于未然,不要被小人迷惑,这也是臣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意,还望陛下明察。”武宗见杨一清言辞委婉,这才消了怒气,退朝回宫。 散朝后,杨一清回到家中,心中暗想:“如今圣上偏听偏信,我若继续留在朝廷,恐怕难以善终。不如辞官回乡,还能保全晚节。”于是,他对夫人田氏说:“我今年已过六十,身体日渐衰弱,儿子还未长大成人。如果一直贪恋官位,并非明智之举。况且如今宦官专权,我生性刚直,言行举止常常得罪人。虽然现在圣恩正隆,但难以长久。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万一哪天圣上改变心意,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那就不好了。不如趁现在急流勇退,辞官回乡,做个悠闲的农夫,安享晚年。至于功名,自有后人评说,不必过于在意。我心意已决,夫人觉得如何?”田夫人听后,赞同道:“老爷考虑得很对。现在钱宁、江彬之流专权,朝政混乱,圣上又十分宠幸他们。老爷刚直不阿,难免会被他们忌恨。辞官确实是保全之道,只是不知道圣上会不会批准?”杨一清说:“不瞒夫人,今早圣上还当面斥责我揽权专政。我告诉圣上这是小人造谣,并劝他‘亲贤臣、远小人’,可圣上不仅不听,反而不高兴。我看这情形,只怕圣上会听信谗言。与其晚节不保,不如趁早离开。我料想圣上会批准我的请求,钱宁他们正巴不得我走,即便圣上想挽留,他们也会怂恿圣上批准。只要我在奏章里言辞恳切,一定能获准。” 此时,杨一清的儿子杨克贤年仅十三岁,听了父母的这番话,恭敬地说:“爹爹方才说的话很有道理。在孩儿看来,做官虽然风光,但也很辛苦。每天天还没亮就要上朝,还要向皇帝磕头,跪着奏事。年轻人还能承受,像爹爹这么大年纪,早起晚睡,实在太辛苦了。做官固然重要,古人说‘显亲扬名’,确实如此。但一直做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听爹爹的话,辞官回家。每天不用早起,闲暇时可以和朋友下棋、看书,或者和母亲聊天,教导孩儿知识,在家享福多好。等爹爹百岁之后,孩儿也长大了,那时孩儿去考状元,像爹爹一样做大官,为国家立功,再学爹爹辞官归隐。”杨一清听了儿子的话,十分高兴,笑道:“好,为父明日就上朝奏请辞官。” 片刻后,午饭摆好,夫妻父子用过饭后,杨一清命家丁去请徐鸣皋等人来府中,说有要事相商。家丁领命而去,不久,徐鸣皋等十位英雄便齐聚相府。杨一清与他们分宾主坐下,徐鸣皋率先问道:“丞相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杨一清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宦官专权,钱宁、江彬深得圣上宠幸,朝政混乱不堪。老夫年事已高,无力回天,与其尸位素餐,不如辞官还乡。诸位将军都是国家栋梁,一向忠义,所以特意请你们来。老夫辞官后,希望诸位将军以报效国家为重,一心铲除奸恶。宁王宸濠虽然还未公然反叛,但迟早是大患,将来还要靠诸位将军竭力征讨,以保国家安定。老夫辞官也是无奈之举,还望诸位将军听我一言,共同勉励。”杨一清这番话情真意切,满含对众人的不舍与期望。徐鸣皋等人会作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2回 杨丞相上表乞休 王御史奉旨招讨 杨丞相向徐鸣皋等十位英雄表明了自己辞官归田的想法,并给予他们殷切勉励。徐鸣皋等人听闻后,齐声劝说道:“丞相威望向来为众人所敬仰,圣上又极为看重您,朝廷正需要您匡扶社稷、共渡难关。一旦您辞官还乡,从您个人角度看或许是明智之举,但难道就不考虑朝廷失去得力辅佐之人的困境吗?还恳请丞相收回成命,上为朝廷治理出谋划策,下为黎民百姓谋福祉。这不仅是国家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福。我们承蒙您的教导,定当竭尽全力,忠诚报国,不辜负您的提拔之恩。宁王宸濠虽尚未公然反叛,但不出数年必然有所行动。到那时,我们一定谨记丞相的教诲,全力讨伐叛贼,确保上不负国家,下不忘根本。” 杨丞相听后十分欣慰,说道:“难得诸位将军心怀忠义,日后必定能成为一代功臣,我对此拭目以待。至于我归田的想法,尽管承蒙各位将军劝勉,但我已无心仕途,实在不敢继续留在朝堂。做一个闲散的乡野之人,反而更合我意。朝廷政事,即便我离去,也不乏贤能之士接替,他们自会辅佐圣上,为朝廷效力。即便我贪恋官位,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庸臣罢了,于朝廷并无太大益处。我心意已决,明日就会向圣上递交辞官奏章。”徐鸣皋劝道:“丞相虽然心意坚定,但恐怕圣上不会批准,您也不能过于违背圣意。”杨丞相回应道:“如今皇帝身边的宠臣专权,像我这般刚直不阿的性子,即便圣上英明,也难免会被他们迷惑。况且这些人早就盼着我离开,我只要上奏辞官,圣上必定不会挽留。”徐鸣皋等人见劝不动,只好告辞离去。 当晚,杨一清在灯下认真撰写辞官奏章,完成后反复审阅,觉得言辞委婉恳切,心中暗想:“这份奏章呈上去,不愁圣上不批准我的请求,从此就能远离官场,自在逍遥了。”随后,他又和夫人聊了一会儿,才去休息。 第二天上朝,文武百官行过朝参之礼后,杨丞相走出班列,跪在台阶上,将辞官奏章递了上去。近侍接过奏章,呈到皇帝御案之上。武宗打开奏章,只见上面写道: “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臣杨一清跪奏:为微臣老迈,昏聩糊涂,吁恳天恩俯准休退,恭折仰祈圣鉴事。臣本是才能平庸之人,承蒙先帝赏识,授予臣总制三边都御史之职。此后屡受皇恩,不断升迁。到了陛下即位,更是对臣优待有加。臣虽想尽微薄之力报答皇恩,无奈相臣肩负调和治理国家的重任,吏部承担考察官吏的职责,这些都需要精明强干之人才能胜任。臣生性体弱,又愚笨迟钝,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出错。近年来年纪渐长,身体更是疾病缠身,处理政务时常常昏聩糊涂。若我继续贪恋官位,必然会导致政务混乱,贻误国家大事,辜负陛下的信任与恩德。因此,臣冒昧向陛下陈述实情,恳请陛下念及臣年老体衰,难以承担重任,准许臣告老还乡。如此,国家幸甚,臣亦幸甚。臣内心感激惶恐,难以言表。现将臣年老恳请退休的情况,恭敬上奏,伏乞陛下明鉴。谨奏。” 武宗看完奏章,拿起朱笔批复道:“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杨一清,虽年过花甲,但行事仍显干练,为何突然无心功名,想要辞官?既然奏章中陈述了诸多缘由,朕念你是两朝元老,不忍强行挽留,特批准你辞官请求。并命户部拨给一百亩养赡田,供你安享晚年,以彰显朝廷对老臣的关怀。钦此。”杨一清恭敬地接过朱批,仔细阅读后,再次叩谢皇恩。武宗又温言安慰了几句,随后退朝。 朝中大臣得知武宗批准了杨一清的辞官请求,还赏赐养赡田,纷纷议论起来。有人羡慕他能在恰当的时候急流勇退,有人称赞圣上对他恩宠有加;还有些平时畏惧他的人,见他辞官,暗自欣喜。其中,钱宁、江彬等人最为高兴,心中暗想:“这老东西还算识趣,知道我们不会放过他,主动辞官,真是便宜他了。” 杨丞相回到家中,夫人和公子连忙迎上来,一同进了书房。杨丞相换上便服,用过早点后,夫人问道:“今日向圣上奏请辞官,陛下是怎么说的?”杨丞相便将圣上批准并赏赐养赡田的事情说了一遍,夫人和公子听后十分欣喜。此时,徐鸣皋等人也得知了消息,前来道贺。紧接着,公侯贵族、朝廷官员、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纷纷登门祝贺,张永也前来道喜。杨丞相一一热情款待,礼数周全。 第二天,杨丞相仔细清点、整理好所有公务案卷,移交给接任的官员。随后,他又前往各处拜访告别,之后便带着夫人、家丁仆人开始收拾行装。大约半个月后,雇了二三十辆大车,将家中物品和财物先行装车,由家丁押解出发。临行前一天,他再次上朝向武宗辞别,武宗又安慰了几句。出朝时,朝中众多文武官员前来送行,杨丞相再三致谢,然后带着家人离开京城,到北通州换乘民船,一路水陆兼程,返回镇江老家。 抵达镇江后,许多亲戚朋友前来迎接。杨丞相回到府中,花费几天时间布置安顿,又去各处拜访亲友,之后便和夫人、公子安心生活,在镇江府中享受清闲自在的日子。平日里,他吟诗饮酒,种竹养花,悠然自得。遇到美好的天气,就约上几位好友,一同游览金山、焦山,尽情享受生活,好不惬意。从此,朝廷事务无论大小,他都不再过问,真正过上了隐居山林、逍遥自在的生活。直到后来宸濠起兵谋反,武宗御驾亲征,正德十五年八月,武宗巡视南京,在瓜洲避雨时,顺路前往镇江,驾临杨一清的私宅,那时杨丞相依然精神矍铄,这都是后话了。 暂且不提王守仁在朝中的情况。杨丞相辞官后,钱宁等人更加肆无忌惮,但仍觉得有所顾忌,于是又怂恿武宗,设法将王守仁调离京城,派往地方任职。正巧此时,南安、横水、桶冈等地的贼首谢志山,漳州、浰头等地的贼首池大鬓等纷纷作乱,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交界方圆千余里的地区陷入动荡。兵部尚书王琼向武宗举荐王守仁,武宗便任命王守仁为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地,并总督兵马,负责招抚讨伐贼寇。钱宁、江彬等人得知此事后,十分得意。 王守仁接到圣旨,负责巡抚并讨伐江西贼寇后,上奏请求调派徐鸣皋等十位英雄随军出征,并将杨一清原来统领的军队划归自己指挥。武宗批准了他的请求,下令徐鸣皋等人前往王守仁大营效力,并表示待他们讨贼立功后,再行升迁奖赏。王守仁谢恩出朝,带着杨一清旧部前往江西平叛。后续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3回 料敌情一番议论 剿贼寨五路进兵 王守仁亲自统帅大军出征,任命徐鸣皋为先锋,一枝梅担任行军运粮使,狄洪道、徐庆分别为中军左右翼,周湘帆、包行恭、徐寿、杨小舫、罗季芳、王能、李武为行军指挥,率领十万精兵,携带不计其数的粮草,浩浩荡荡地向江西进发。朱宁、张锐得知消息后,秘密派心腹前往南昌,告知宁王宸濠,让他暂缓起兵,先观望南、赣、汀、漳各路的战况。如果这些地方的贼寇取胜,宸濠便可趁机行动,不费一兵一卒获取利益;要是贼寇失利,再另作打算。宸濠得到消息后,便按兵不动,静观局势变化。 再说南安、横水、桶冈等地的贼首谢志山,以及漳州、浰头等地的贼首池大鬓,他们在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交界的广袤山区,占据着方圆千余里的地盘,设立了五六十处贼巢。每个贼巢都有上千人,最少的也有七八百,这些贼巢相互呼应,形成了庞大的势力网络。其中,大庚岭是池大鬓的老巢。池大鬓是广西人,三十多岁,生得豹头环眼,双臂力大无穷,惯用一柄三股点钢叉,勇猛过人,手下有二十四个大头目和七十二个小头目,个个剽悍骁勇,分散驻扎在浰头的各个寨子。而南安、横水则是谢志山的老巢,他是湖广黄皮县人,二十出头,长相凶狠,为人奸险,擅长使用一柄虎头大砍刀,同样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手下也有上百个大头目,分别驻守在桶冈的各个寨子,这些贼寇都与宸濠暗中勾结。 王守仁带兵前来围剿的消息,很快就被宸濠得知。宸濠立刻派人前往南安、横水寨,通知谢志山做好准备。谢志山接到消息后,却没有告知池大鬓,只是命令自己的寨子加强防备。或许是这些贼寇作恶多端,恶贯满盈,注定要败在王守仁、徐鸣皋等人手中。谢志山以为王守仁会先攻打南安,便只顾着自己这边的防御。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守仁并没有按常理出牌,而是率领轻骑抄小路直奔大庚,准备先攻打池大鬓。大庚距离京城较远,消息传递不便,池大鬓甚至都不知道王守仁奉命前来征讨的事情。再加上谢志山没有通风报信,池大鬓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而且他平日里仗着地势险要,认为官兵来了也占不到便宜,这才给了王守仁可乘之机,最终被徐鸣皋等人趁夜偷袭,贼寨付之一炬。 当大军行进到离湖广不远的地方,王守仁安营扎寨后,召集众将商议:“大庚路途遥远,消息闭塞;南安离这里近,消息灵通,而且听说宸濠暗中勾结各路贼寇作为外援。我们这次出征,宸濠肯定已经知道了,那南安的贼首谢志山也多半会得到消息。一旦谢志山有了防备,死守横水,再加上南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要是战事拖延下去,不仅浪费粮饷,还可能劳而无功。我打算先攻打大庚,虽然那里地势也很险要,但胜在消息传递慢。如果我们派轻骑抄小路,十天之内就能抵达。就算他们得到消息,我们大军已到,仓促之间也难以应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样能事半功倍。各位将军觉得如何?如果可行,我立刻分兵,大家各攻各寨,让贼寇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一来,不出两个月,大庚的贼寨就能基本剿灭,之后再进攻横水,就容易多了。” 徐鸣皋等人听后,对王守仁的谋略佩服不已,纷纷说道:“元帅高瞻远瞩,对敌军的情况了如指掌,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们一定听从指挥,希望能早日平定贼寇。元帅尽管吩咐,我们必定星夜兼程,完成任务!” 王守仁听了十分高兴,当即开始调兵遣将:“徐鸣皋、杨小舫两位将军,各带三千轻骑,连夜抄小路潜入浰头,进攻贼寨。听说浰头地势险要,必须悄悄接近才能成功。而且那里四面环山,树木茂密,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带路可不行。你们到了之后,赶紧找几个当地土人,让他们领路。军中多准备些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最好让士兵们乔装成土人,暗藏兵器和火种进山。能直接用兵器攻破贼寨最好,不行就放火烧山,先把树木烧光,贼寨就好打了。”徐鸣皋、杨小舫领命而去。 接着,王守仁又对一枝梅、王能说:“你二人也各带三千轻骑,星夜赶往漳州。漳州地处浙江、江西、湖广交界,四通八达,贼寇流动性强,很难捉摸。你们要先在各路交界处设下伏兵,切断贼寇逃窜的路线,然后再合兵进攻。遇到山林茂密的地方,同样要多带火种,先烧林子,让贼寇无处藏身,我们就能顺利进军了。”一枝梅、王能领命。 随后,他命令狄洪道、周湘帆:“你俩各带三千轻骑,连夜前往大帽山。大帽山高耸入云,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得攀藤附葛才能上山。山上树木多,还是要多带火种,一上山就放火,让贼寇自乱阵脚。到了之后,再探查山后有没有通往贼寨的路,能前后夹击最好。不过具体情况还得随机应变。”狄洪道、周湘帆领命。 最后,他对包行恭、徐寿说:“你二人各带三千轻骑,前往华林。华林地势险恶,不仅树木丛生,还有不少猛兽。你们去了之后,先放火烧林,把猛兽驱走,再攻打贼寨,不然被猛兽干扰,很难成功,一定要谨慎行事!”包行恭、徐寿领命。 安排完这些,王守仁又说:“我和徐庆、罗季芳、李武三位将军,率领大军,抄小路潜入大庚,直捣池大鬓的巢穴。破寨之后,就在那里等候。不管哪路先取胜,都立刻来汇合。”众将都想立下头功,纷纷领命,斗志昂扬地出发了,王守仁也随即下令大军开拔。 话说徐鸣皋、杨小舫带着三千轻骑,日夜兼程,不到五天就抵达浰头附近,悄悄安营扎寨。两人换上便服,先去探查贼情,了解浰头寨的地形和路径。经过一天的侦查,他们对大致情况有了了解。第二天,他们找来几个当地村民,在大帐中问道:“你们是本地人吗?”村民们回答:“我们都是本地的农夫。”徐鸣皋又问:“听说这里有个浰头寨,寨里的强盗很厉害,不知道有多少人,到底有多厉害?” 一个村民面露惧色:“您不问还好,问起来真是吓人。寨里有五个大头目,十二个小头目,两千多个喽啰。那五个大头目,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第一个叫守山虎,第二个叫出山虎,第三个叫镇山虎,第四个叫卧山虎,第五个叫飞山虎,个个都凶猛得很。尤其是出山虎和飞山虎,更是难对付。他们在这三四十里内,不抢我们的财物,可有一样——要是有长得好看的……总之我们深受其害。官兵来剿过好几次,可这地方四面环山,不熟悉路根本进不去,都被他们打退了,实在太难剿灭。” 徐鸣皋接着问:“照你们这么说,这浰头寨的五虎贼确实厉害,那你们想不想让官兵来除掉他们?”村民们连忙说:“当然想,求之不得啊!”徐鸣皋说:“我们就是奉了圣旨,带兵来剿灭他们的。可听你们说山路难行,不认识路就会吃败仗,所以官兵才一直没能成功。你们有人认识上山的路吗?”村民们摇头:“我们都没去过,不知道路。不过我们庄上有个人,去过好几次,把他找来问问就清楚了。”这个关键人物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4回 询土人将军思破贼 献野味猎户暗行刁 徐鸣皋向村民打听是否有人知晓浰头寨的路径,一位村民回答道:“我们都没去过。不过村里有个人去过好几次,他肯定知道。把他叫来问问,就能清楚了。”徐鸣皋连忙说道:“你们现在就去把人带来,问明路径后,我立刻带兵剿灭贼寇,不仅帮你们除害,还有重赏!”村民们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把那位熟悉路径的人带来见徐鸣皋。徐鸣皋打量了一下来人,见他六十多岁,精神矍铄,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小人姓尤,名保。”徐鸣皋接着问:“你怎么会知道浰头寨的路径?”尤保解释道:“因为我以前常去,所以熟悉。”徐鸣皋又追问:“你为什么要去他们寨子里?” 尤保回忆道:“两年前,我上山打猎,那时寨里还没这么多人,只有五个头目。他们看见我打到一只獐子,就想让我献出去。我知道他们不好惹,没敢争辩,就给了他们。从那以后,他们就让我在山前山后打猎,打到猎物就送给他们,有时也会给我些银钱。大寨里面我也经常进出。后来他们势力壮大了,那五个头目不再守规矩,开始做坏事,我就不想再上去了。接着官兵来围剿,他们怕有奸细,就不许闲人上山,我也就没再去过了。” 徐鸣皋继续问:“那里的地势到底有多险要?”尤保认真说道:“大寨藏在深山里,四周全是岗岭环绕,到处都是峭壁悬崖。前面有条路,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很难出来,因为东西两边都是像螺丝一样盘旋的小路,树木又茂密,喽啰们都藏在里面。你走在路上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官兵来剿匪,他们故意放进去,等走到螺丝路上,就前后夹击,任谁都插翅难逃,这就是官兵屡战屡败的原因,那山寨实在是太凶险了。” 徐鸣皋又问:“你既然常去,肯定知道其他路径。除了前面这条路,还有别的路能进去吗?”尤保说:“山后还有一条路,但得绕远路。那条路崎岖难行,从山下到山顶要走半天,大部队根本上不去,只能一个人慢慢走。好在这条路没人防守,因为知道的人少。不过路边荆棘丛生,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还有一条路在山的东边,挨着大河,必须乘船才能过去。山上的人进出都走这条路,寨子里备了十几条船专门用来往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路了。” 徐鸣皋试探着问:“你现在还能再上山去吗?”尤保犹豫了一下说:“去是能去,但隔了一年多,那些新招来的喽啰不一定会放我进去。而且就算进去,也得带些野兽当见面礼,不然不好说话。”徐鸣皋见状,诚恳地说:“这不难解决。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次带兵来,就是为百姓除害的。你们都是本地人,肯定痛恨这些贼寇。如果你能带我们上山,摸清里面的路径,我不仅会重重赏你,等平定山寨回朝后,我还会在元帅面前保举你,给你谋个功名,就当是对你今天功劳的报答。你愿意帮忙吗?” 尤保连忙回答:“将军吩咐,小人怎敢推辞?只是今天来不及了。我现在回去打两只野兽,明天送去,先打探一下情况,然后再偷偷带将军上山,您看这样行吗?”徐鸣皋大喜:“如果能这样,我就等你两天,可千万不能误事!”尤保保证道:“小人也盼着将军早日平定山寨,这样我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难得将军来帮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您放心,后日我一定回来复命。”说完,尤保转身准备离开。 徐鸣皋为了拉拢尤保,让人取来五两银子交给他,说道:“这点银子你拿着,就当是打猎的费用。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赏!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尤保看到银子,又惊又喜,推辞道:“将军的银子小人实在不敢收,只要事情能成,就是我们的福气了!”徐鸣皋坚持道:“你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再推辞了。”尤保这才谢过,拿着银子出营去了。徐鸣皋见尤保痛快答应,心里十分高兴。 尤保回到家后,没跟任何人透露此事。休息了一会儿,他就拿起火枪,出门寻找猎物。到了傍晚,竟然打到两只白兔、一只獐子和三只野鸡。第二天一早,他背着这些野味,也没跟家人说去哪儿,径直朝着浰头寨走去。 走到谷口,尤保独自进入螺丝路。刚走了半里左右,就有喽啰大声喝问:“什么人?敢来这里窥探!”尤保看了看对方,笑着说:“原来你不认识我,我不怪你阻拦。你家王头目在吗?”喽啰反问:“王头目在寨里,你找他干什么?”尤保说:“你去把他请出来,就说十里坡的尤保找他有事。”喽啰不耐烦道:“有话跟我说,等他出来我转告。”尤保拒绝道:“你我互不相识,说了也是白说!” 这时,旁边另一个喽啰起哄:“跟他啰嗦什么,不肯说就打出去!”尤保顿时火冒三丈,瞪着眼睛怒道:“你算老几?敢拦我?告诉你,不是我吹牛,就你们这群人也配挡我的路?你们大王刚来的时候,我天天在山上,他都很看重我,经常请我进寨聊天。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别说你们这些后来的,就是你家王头目,也不敢这么嚣张!走,跟我见你们大王去,看他怎么说!”两个喽啰被激怒,正要动手,远处跑来一个喽啰喊道:“王头目来了!”尤保一听,高声喊道:“来得正好!”说着就要往里走。两个喽啰哪肯放行,一把将他推开,骂道:“老东西,还想进去?要不是看你年纪大,早杀了你!”尤保也不甘示弱,破口大骂起来。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王头目快步走了过来,一眼认出尤保,大声喊道:“尤老儿,你啥时候来的?咱们可有一年多没见了!”尤保抬头看到王头目,连忙说:“你来得正好!”接着把刚才被喽啰阻拦的事说了一遍。王头目听后,呵斥走那两个喽啰,拉着尤保来到自己的小寨,两人坐下后,王头目指着尤保身上的野味问:“这些是从哪儿弄来的?” 尤保叹了口气说:“不瞒头目,我最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所以打了些野味送来,想求大王收留我当个小头目,混口饭吃,不知道行不行?要是不行,就请你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以后我打到野味还送来,随便给点钱就行,还像以前那样,您看行吗?”王头目摇摇头说:“老尤,跟你说实话,当头目肯定不行,但送野味来卖,要是不挑三拣四的,或许能行,你自己考虑吧。”尤保接下来会如何应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5回 假奉承强盗入牢笼 真顺从村民献密计 王老么对尤保说:“想当头目肯定不行,但要是送野味来卖,只要别讨价还价,或许能成,你自己考虑吧。”尤保连忙回应:“我哪敢讨价还价,大王肯让我卖就谢天谢地了。”王老么点头:“这就好说。不瞒你说,大王最近正馋野味下酒,你来得正巧。我把这些送进去,你在这儿等我消息。”尤保赶紧拜托:“劳烦你再替我向大王请安,就说我一年多没见,心里惦记着,特意来拜见。”王老么应下,拎着野味进了大寨。 没过多久,王老么出来满脸笑意:“恭喜!大王不仅收了野味,还想见你聊聊,跟我进去吧。”尤保心中暗喜,盘算着见了贼寇该如何应对,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王老么进了大寨。 一进大寨,尤保对着守山虎等五个贼首“扑通”跪下,恭敬说道:“小老儿好久没来给大王请安,心里头天天惦记!可前些日子官兵总来,我也不敢上山。如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求王头目在大王跟前说情,盼着大王可怜我,往后我一定常送野味来,给大王爷下酒解闷。” 守山虎等人听了哈哈大笑:“你能常送野味,少不了你的银钱。不过丑话说前头,咱们这儿早晚要打仗。听说京城又派官兵来围剿了,到时候山上可不许闲人进出。你趁现在官兵没来,多打些野味送来存着。”尤保一听,立刻顺着话说:“不是小老儿吹牛,就凭大王这固若金汤的山寨,别说是官兵,就是皇帝亲自来也讨不了好!之前官兵来过好几回,哪次不是灰溜溜地败走?京里的兵难道还能比他们厉害?更何况有五位大王的神勇,就算对方有三头六臂,也是自讨苦吃!” 这番奉承话说得五虎贼首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你这老儿倒是会说话,就咱们这山寨,还怕什么官兵!”说罢,命人取来二两银子递给尤保:“赏你了!”尤保假意推辞:“今日这点野味不过是见面礼,哪敢领赏?等往后送来,再谢大王恩典。”守山虎大手一挥:“别客气,拿着!下次的事儿下次再说。”尤保这才谢过收下。 接着,尤保又装作诚恳地对飞山虎等人说:“小老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点远路就累得慌。儿子脑子笨,只会打猎,送野味的事儿指望不上。倒是有个外甥叫郑才,机灵又靠谱。我寻思着,明天送野味时带他上山认认路,往后就让他跑腿,我也能少走些冤枉路。还请大王开恩,要是觉得行,就准了;要是不行,我咬咬牙接着送!” 五虎贼首摆摆手:“行,你腿脚不便,明天带外甥来认路,往后让他送。但可别误事,我们每天都等着野味下酒!”尤保赶忙补充:“还有件事得跟大王说清楚,打猎这事儿没个准,万一哪天打不到,可就送不上山了。到时候大王怪罪起来,小老儿担待不起,还请大王体谅。”守山虎不耐烦地应了下来。 尤保这才跟着王老么出了大寨,在寨里各处转了转,随后告辞下山。回到家,他叮嘱儿子尤能:“明天多打点野味回来,我有用。”尤能领命出门。 第二天一早,尤保赶到军营,把上山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徐鸣皋。徐鸣皋正听得入神,尤保神秘兮兮地说:“小人琢磨出个计策,已经说动那些贼寇答应了,但不知当讲不当讲,说了怕得罪将军。”徐鸣皋连忙道:“但说无妨,好计不嫌多!” 尤保这才放心:“我跟那五个强盗说,我年纪大走不动路,儿子又傻,只有外甥郑才机灵。想让他往后送野味,省得我来回奔波。他们居然答应了!我寻思着,不如请将军扮成郑才,跟我一起上山探路。小人六十多岁了,也不想做官,但将军为朝廷拼命、为百姓除害,小人总得尽份力!只是委屈将军乔装改扮,还请恕罪。” 徐鸣皋听罢,又惊又喜,连连称赞:“难得你深明大义,这计策太好了!我就扮作郑才!”尤保连忙提醒:“将军肯屈尊,那些贼寇死定了!我出门前让儿子多打野味当‘诱饵’。将军这就换装,咱们先去我家落脚,明早上山。还有,到了我家千万别暴露身份,虽说我家偏僻,但隔墙有耳,小心为妙!” 徐鸣皋由衷佩服,抱拳谢道:“老丈思虑周全,我一定照办!”尤保听他称自己“老丈”,慌忙摆手:“小人不过是山野村夫,哪敢受将军如此称呼!”徐鸣皋诚恳道:“老丈这等谋略,我佩服还来不及,叫一声‘老丈’都是失礼,拜您为师都不为过!” 尤保见徐鸣皋如此谦逊,心中更是敬重。徐鸣皋留尤保在营中,安排点心和午饭。饭后,徐鸣皋换上便服,暗藏利刃,又叮嘱杨小舫守好营寨。正要出发,尤保拦住他:“将军这身衣服不像猎户,到我家找件合适的换上。”徐鸣皋点头,跟着尤保出了营门。 两人走了五六里路,尤保指着山洼说:“那就是我家。”转过几道弯,来到门前。尤保敲门,门开后,他将徐鸣皋迎了进去。徐鸣皋究竟何时能上山?又会遇到什么状况?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6回 改装衣服将士潜行 巧语花言强人受骗 徐鸣皋跟着尤保离开军营,来到尤保家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大的草房,前后两进,六间四厢,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尤保将徐鸣皋迎进上首的房间坐下,随后转身进里屋拿出一把瓦茶壶和两个粗瓷茶杯,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粗茶一杯,您将就用。”徐鸣皋接过,轻抿一口,尤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正准备闲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房外走进来。这人看着颇为壮实,虽面相粗犷,却透着一股力量。尤保赶忙招呼:“儿子,给这位客人行礼。”尤能应声跪下,给徐鸣皋磕了个头。徐鸣皋连忙还了半礼,又问了他的名字,尤能便站在一旁。尤保随即问道:“我让你打的野味,都弄回来了吗?”尤能答道:“都打回来了,今儿收获不错,有四只山鸡、两只白兔,还有一只獐子、一只小狗獾,都挂在对面屋里,等您吩咐呢。”尤保点点头:“这位客人从远方来,你去烧一只山鸡,晚上下酒。再把我从前穿的蓝布夹袄找出来,我有用。”尤能领命而去。 徐鸣皋趁机问道:“令郎今年多大了?”尤保叹了口气:“二十六了,可惜没什么大出息。”徐鸣皋又问:“成家了吗?”“成亲五年了,媳妇已经给我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孙辈。”听到这儿,徐鸣皋又问起尤保的父母,尤保回答:“我今年六十三,老伴比我大一岁,今年六十四。”徐鸣皋不禁羡慕道:“夫妻和睦,儿孙绕膝,真是好福气啊!”尤保连忙谦逊地摆手回应。 正说着话,尤能将晚饭端了上来。桌上摆着一壶酒、四碟小菜、五碗大菜,都是些家常的鸡鱼肉、豆腐青菜。尤保请徐鸣皋坐上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简陋,饭菜也普通,实在怠慢了。”徐鸣皋客气地回应:“您太客气了,已经很好了。”随后,尤保叫儿子也坐下,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尤能又收拾好床铺,徐鸣皋便休息了,尤保也告辞离开,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尤保起床拿出那件蓝布夹袄。这时徐鸣皋也起来了,两人洗漱、吃过早饭,尤保便让徐鸣皋换上夹袄。随后,尤保到对面屋里取出野味,两人各自背上。临走前,尤保严肃地叮嘱儿子:“你把门关好,我和这位客人出去一趟。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们出去了,千万别提昨天留客人住宿,今天一起出门的事儿。敢说出去,等我回来饶不了你!你再进去告诉母亲和媳妇,五天后她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跟你直说,这事儿办成了,对你有好处!我和这位客人去,也是为了你,可别想岔了。”尤能连连点头答应。 交代完,尤保便和徐鸣皋出了门,朝着浰头寨走去。走了十二三里路,一座巍峨的高山出现在眼前。但见峰峦叠嶂,满眼苍翠,悬崖峭壁,险峻非常。尤保指着山说:“将军,前面就是浰头寨了。大寨藏在里面,从外头看不见,得进了螺丝谷才能瞧见。”徐鸣皋望着大山,心中暗想:“这地方要是不摸清路径,确实难攻。” 两人很快来到螺丝谷口,尤保领着徐鸣皋往里走。刚走了半里多,就有喽啰大声喝止。看清是尤保后,喽啰放他进去,但看到后面跟着的徐鸣皋,又上前阻拦。尤保赶忙解释:“别拦,前些日子我在山上已经跟大王说好了,这是我外甥郑才。不信你进去问问,我们在这儿等着。”喽啰寻思既然跟大王报备过,便不再阻拦:“既然说好了,你们进去吧。” 徐鸣皋跟着尤保往里走,一路上全神贯注,把每一个转弯处都牢牢记在心里。原来这螺丝谷看似复杂,实则有规律——进去往右拐,出来往左拐,就能顺利通行;要是不知道诀窍,进去容易,出来时看似是正路,实则会误入埋伏区,再加上树木茂密,极易迷失方向。徐鸣皋暗暗记下进出要领。 不一会儿,两人走出螺丝谷,尤保先带徐鸣皋来到王老么的小寨。见过王老么后,由他领着进了大寨,来到聚义厅。王老么向寨主通报后,守山虎等五人传他们进去。尤保带着徐鸣皋上了聚义厅,先给守山虎等人行礼,又示意徐鸣皋行礼。徐鸣皋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给五个贼首行了礼,交上野味,站在一旁。他偷偷打量,只见这五人个个面目狰狞,透着穷凶极恶的气息。 正看着,只听上面守山虎问道:“这就是你外甥?”尤保连忙应是。守山虎又说:“你外甥生得这般周正,不像村里人的样子啊?”这一问,尤保和徐鸣皋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紧张:可别被识破了,不然大事不成,性命难保!尤保反应极快,笑着打圆场:“大王又说笑了!村里就该都是粗人,不能有体面人?都说一母生九子,各不相同。当年西施生在苎萝村,那美貌至今被人称赞。她一个女子都能生得绝色,何况男子?我儿子就和外甥不一样,长得丑。我怕大王看了讨厌,才带外甥来。外甥来之前还害怕,说怕大王威严,被绑了可就冤枉了。我好说歹说,说山上热闹,来了准不想走,才把他哄来。我姐姐也不同意,我磨了好久她才点头。既然大王这么说,以后送野味还是叫我儿子来,可别嫌他又丑又笨!” 徐鸣皋在一旁听着,又紧张又想笑,暗道这老儿真能说。守山虎不耐烦地打断:“你这老头真啰嗦,问一句就说这么多!既然你儿子又丑又笨,以后还是让你外甥送吧。”尤保赶紧顺坡下:“大王愿意,我自然让外甥来。今儿这些野味,就当是他的见面礼。往后还请大王多关照,小老儿就感激不尽了。要是大王不赏脸,以后我也不敢让他来了,您另找别人买吧。”守山虎等人听了这话,很是满意:“行了,东西我们收下。你外甥头回来,你和王老么带他四处逛逛,早点回去。” 这话让徐鸣皋心中大喜,暗道这些恶贼死期不远了!尤保也同样这么想。他当即起身告辞,邀请王老么一起带徐鸣皋四处转转。王老么却推辞道:“我就不去了,你对山上熟,带着外甥玩就行。”尤保坚持道:“还是请头目一起去,有您在方便些,不然指不定遇到什么麻烦。”王老么最终会不会同行?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7回 探路径密记情形 发号令进攻山寨 尤保假意恳切地对王老么说:“还是请你跟我们一道四处转转吧,不然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王老么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得了吧!要是有人拦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谁敢多嘴?”尤保见状,便顺着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了。”说完,他带着徐鸣皋开始在山寨各处转悠。 每到一处,徐鸣皋都全神贯注,将路径细节牢牢记住。当他们来到后山的小路时,徐鸣皋向下望去,只见这条小路陡峭险峻,几乎只能供一人通过,宛如传说中只有飞鸟和蚕虫才能通行的险道。他沿着小路往下走了一段,四周荆棘丛生,荒无人烟,连一丝人迹都看不到。徐鸣皋仔细观察后,心中暗自思忖:“幸好这条路离大寨较远,还有可乘之机,只要如此这般布置,就有破敌的办法了。” 离开后山,两人又前往山寨东边的道路查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们走下山,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岸边停泊着十几艘船只。徐鸣皋凑近尤保,低声问道:“这条河通向哪里?”尤保小声回应:“这条河叫七湾溪,顺着河走十八里,有个枣木林,那是七湾溪的必经之地。从这里出去,必须经过枣木林,才能通往其他地方。”徐鸣皋听后,心中大喜。 在将山上各处的路径、险要之处都仔细查看并牢记后,徐鸣皋和尤保开始下山。临走前,他们还特意到王老么那里打了声招呼,这才正式离开山寨。下山途中,尤保又将出螺丝谷的诀窍反复叮嘱了几遍,徐鸣皋一一记在心里。两人慢慢走出谷口,回到尤保家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徐鸣皋便返回军营。 一进大帐,杨小舫立刻迎了上来。徐鸣皋坐下后,详细地向他讲述了浰头寨地势如何险要,防御怎样坚固,又将螺丝谷进出的方法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杨小舫听完,感慨道:“若不是尤老先生仗义相助,设计带您上山,咱们哪能摸清这山寨的底细?如今情况已明,用兵贵在神速,不能再耽搁了!”徐鸣皋深以为然。 此时已到中午,众人用过饭后,徐鸣皋立即在营中挑选了五百名校刀手和五百名长枪手,随后又派心腹去请尤保前来。 人到齐后,徐鸣皋先是鼓舞了一番士气,然后对尤保说道:“老先生,劳烦您今夜三更时分,带领五百名长枪手,悄悄前往枣木林埋伏。一旦有贼人妄图从那里逃脱,就截断他们的退路。明日中午,我自会派大军前去接应。这枝令箭您拿着,要是有士兵不听指挥,您尽管按军法处置,千万不要推辞。等大事告成,必定重谢!”尤保欣然领命。 接着,徐鸣皋又对杨小舫布置任务:“贤弟,你调拨一千轻骑兵,每人带上弓箭、火种,三更时分悄悄出发,直奔螺丝谷放火。记住,进谷时一律向右转,千万别走错;出谷时向左转。放火之后,山上肯定会有贼人下来接应,你千万别硬拼,要见机行事,设法擒住敌人,这一点至关重要,万万不可疏忽!我则带领五百名校刀手,绕道山后发动突袭,咱们约好四更时分动手。到时候,你在谷口看到山内火起,就立刻带兵杀进来。咱们前后夹击,定能将贼寇一网打尽。要是有漏网之鱼,他们肯定会从七湾溪逃走,好在尤老先生已经带人在枣木林埋伏,能截断他们的退路。等攻破浰头寨,我们再分兵前往枣木林支援。”杨小舫点头应允。 最后,徐鸣皋留下一千名士兵看守营寨。布置完毕,他下令各营暂时休息,黄昏时分做饭,初更准时出兵,如有违抗命令者,立即斩首。士兵们领命后各自准备,徐鸣皋、杨小舫和尤保三人也稍作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在夜间大干一场。 或许看到这里,有人会质疑:徐鸣皋和杨小舫带着三千轻骑来攻打浰头寨,这么大的动静,山寨里的强盗居然毫无察觉,还傻乎乎地等着被人端了老巢,这不是胡编乱造吗?其实,这其中另有缘由。徐鸣皋率领的三千轻骑,一路上悄无声息,抄小路秘密行军。到了距离浰头寨五六十里的地方,才安营扎寨,而且没有大张旗鼓。山寨里的强盗虽然知道官兵来了,但以往官兵多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他们便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再加上他们自恃山寨地势险要,觉得不熟悉路径的官兵根本进不来,就算进了谷口,也能引入埋伏圈轻松解决,所以根本没把徐鸣皋的军队当回事。只是这些强盗太过狂妄大意,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普通猎户尤保会为官兵做内应,带徐鸣皋上山摸清了路径。只能说这伙贼寇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如今气数已尽,才会阴差阳错地走向覆灭。 闲话少叙。黄昏时分,徐鸣皋下令各营做饭,士兵们饱餐一顿。初更一到,尤保便率领五百名长枪手,悄无声息地朝着枣木林疾驰而去。紧接着,徐鸣皋亲自带领五百名校刀手,每个人都怀揣火种,身着轻便短衣,他自己也没穿盔甲,一同出了营门,抄小路向着浰头寨背后飞奔,速度快得如同风卷残云。二更时分,杨小舫也率领一千轻骑,带着火种,朝着螺丝谷进发,一路上同样悄无声息,只能听到人马行进的轻微声响。 先说徐鸣皋这边。二更时分,他和五百名校刀手抵达浰头寨后山。徐鸣皋一马当先,拔出钢刀,带领众人一边砍断荆棘,一边艰难前行,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花了一个时辰才到达山顶。随后,徐鸣皋又带头从山顶往山下走,这段路更是崎岖难行,堪比蜀道之难。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终于下到山底,幸运的是,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喽啰。 徐鸣皋当即挑选了十几个心腹士兵,准备去放火,同时命令大队人马在山洼里埋伏好,叮嘱大家看到火起就立刻冲出来,大声喊杀,扰乱贼人心神,遇到贼人就全力拼杀,务必勇猛无畏。士兵们领命后,迅速在隐蔽处藏好。 徐鸣皋带着十几个心腹悄悄摸到山寨后面。他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屋顶,蹑手蹑脚地朝着聚义厅方向移动。到了厅屋上方,他轻轻爬到屋檐边,身子倒挂下去,向厅内张望。只见厅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显然强盗们都已经睡下了。徐鸣皋收回身子,再次爬上屋顶,绕到厅后。翻过一进房屋,眼前出现一排五开间的高大平房。他又趴在檐口,倒挂身子往里看,发现左边房间里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徐鸣皋判断这里应该是强盗们的住处。 他迅速从身上取出一大包硫磺、焰硝等引火之物,又拿出火种,正准备点火,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声:“大王爷,大事不好!也不知从哪儿来了大批官兵,闯进螺丝谷了!”徐鸣皋在屋顶听得真切,知道是杨小舫带人进了谷口。紧接着,屋内又传出声音:“快去再探,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官兵!”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喊声传来:“大王爷,快出去迎敌!螺丝谷里四处起火,官兵全杀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吱呀”一声,各处房门纷纷打开,守山虎从最上面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手中握着钢刀,一边大声叫骂,一边准备往外冲。徐鸣皋看得清楚,立刻纵身跳到对面屋顶,将手中的硝磺点燃,朝着守山虎迎面扔去,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守山虎正往前冲,突然看到一个碗口大的火球迎面飞来,吓得连连后退。说时迟那时快,徐鸣皋已经冲到他面前,手起刀落,朝着守山虎狠狠砍去。守山虎能否躲过这致命一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8回 徐鸣皋火烧浰头寨 卧山虎被困枣木林 徐鸣皋伏在聚义厅屋顶,紧盯对面房间动静。只见守山虎手持钢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正要往外冲。徐鸣皋眼疾手快,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硫磺焰硝,用火种点燃,朝着守山虎的面门狠狠抛去,同时自己也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拔出钢刀,直扑守山虎。 守山虎正迈步前行,忽见对面屋顶飞下一个碗口大的火球,直奔自己而来,顿时吓得脸色大变,本能地向后急退。然而徐鸣皋的动作更快,在火球落下的瞬间,已经如猛虎般冲到守山虎面前,手中钢刀挟着凌厉的风声,自上而下,朝着守山虎的肩背狠狠砍去。守山虎先是被火球惊得六神无主,还没缓过神来,徐鸣皋的刀已至眼前,仓促间想要举刀招架,却哪里来得及,只听“咔嚓”一声,整个人被一刀劈成两半,重重地倒在地上。 徐鸣皋刚刚解决掉守山虎,屋内火势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正要冒着火舌往外冲,只见右边房间接连跳出两个人影。徐鸣皋迅速跳到院落中央,声如洪钟般大喝:“我乃总督军务征讨江西草寇都御史王大元帅麾下先锋将军徐鸣皋!你们这些贼寇还想往哪里逃?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从右首房间跳出的两个强盗,正是飞山虎和镇山虎。他们听到喊声,立刻跳进院落,举起钢刀,就要与徐鸣皋拼杀。就在这时,寨后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他们的住宅也燃起了大火。紧接着,一群喽啰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声叫嚷:“大事不好了!各处都起火了!寨前寨后全是官兵,数都数不清!螺丝谷的房屋已经烧得精光,请大王赶紧拿个主意!” 飞山虎和镇山虎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徐鸣皋见状,再次高声喊道:“徐将军在此,速速前来受死!”说罢,舞动钢刀,朝着两人猛冲过去。飞山虎、镇山虎也不甘示弱,急忙举刀迎战。三人在火光中激烈拼杀,且战且退。 片刻之间,聚义厅也被大火吞噬,整个山寨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飞山虎、镇山虎正与徐鸣皋杀得难解难分,又有喽啰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出山大王在螺丝谷口被敌将杀死了!”紧接着,又有人喊道:“守山大王也没了性命!” 飞山虎和镇山虎一边奋力抵挡徐鸣皋的进攻,一边听到这些噩耗,心中暗自叫苦:“我们五虎,已经折损两员,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就在飞山虎一分神的瞬间,手中兵器的攻势稍稍一缓,徐鸣皋敏锐地抓住机会,手起刀落,一刀将飞山虎砍倒在地。 镇山虎见势不妙,知道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敢再恋战,转身拼命向外逃窜。此时他们已经杀出聚义厅,那厅屋在熊熊大火中很快化为灰烬。徐鸣皋见镇山虎要逃,毫不犹豫地紧追不舍。 也许是镇山虎作恶太多,命该如此。他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时,迎面撞上一群同样狂奔而来报信的喽兵。双方都是拼命奔跑,这一撞,镇山虎被重重地撞倒在地。那些喽兵在慌乱中也没看清是自家寨主,还以为是敌将,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一顿乱打。镇山虎倒在地上,也误以为是官兵来袭,愤怒地大喝:“你们这些家伙,潜入山中四处放火,爷爷我中了你们的诡计!看刀!”说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挥舞钢刀,瞬间砍死了两个喽兵。 就在这时,徐鸣皋已经赶到。看到眼前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徐鸣皋差点笑出声,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趁镇山虎不备,猛地冲上前去,手起刀落,结果了镇山虎的性命。随后,他高声向周围的喽兵喊道:“你们听好了!山中现在有两万精兵,十几员大将。你们的五虎已经被我们杀死四个,剩下那一个,估计也活不成了。现在投降还能活命,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要是执迷不悟,我定让你们鸡犬不留,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就在徐鸣皋劝降喽兵时,杨小舫率领大军冲杀进来,紧接着,那五百名校刀手也赶到了。徐鸣皋和杨小舫见面,都欣喜万分,当即合兵一处。 徐鸣皋问道:“山中五虎,我杀了三个,听说贤弟你杀了一个,那卧山虎,你抓住了吗?”杨小舫回答:“我放火烧螺丝谷时,卧山虎和出山虎前来抵挡。我一刀砍死了出山虎,又和卧山虎激战了十几个回合。后来他听到喽兵报告大寨起火、守山虎被杀,就无心再战,虚刺一枪后拨马逃走。我急忙追赶,可他七拐八拐就不见了踪影。我对这里的路径不熟,当时螺丝谷的树木还没烧完,火光又太亮,分不清方向,不敢贸然深入,就只能先督着士兵四处放火、呐喊助威,顺便搜寻砍杀喽兵。现在山上的喽兵,差不多已经消灭了八成,剩下两成,我实在不忍心再杀,所以赶来和兄长会合,听候调遣。” 徐鸣皋听后大喜,说道:“那卧山虎虽然没抓到,但肯定是从七湾溪逃走了。贤弟辛苦一趟,速速带领部队前往枣木林接应尤保。我料定卧山虎肯定会往那里跑。枣木林虽然有五百长枪手埋伏,但没有主将坐镇,尤保恐怕难以指挥众人。而且听说卧山虎本领不弱,光靠五百长枪手,恐怕拦不住他。贤弟此去,务必将他生擒,绝不能让他逃脱,留下后患。”杨小舫领命,立刻率领一千精兵,如疾风般向枣木林疾驰而去。 再说卧山虎,与杨小舫激战正酣时,突然听闻守山虎被杀,顿时慌了神,虚晃一枪后拨马便逃。一路上,他遇到不少败逃的喽兵,得知镇山虎、飞山虎都已丧命,大寨也被烧成废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赶紧带着数十名残兵败将,跑到七湾溪,登上小船,拼命划船逃窜。 此时已是四更天,七湾溪距离枣木林还有五六十里,而且是逆水行舟。俗话说“顺水行舟”,顺水行船速度快,逆水则慢得多,再加上当时正值落潮,船行得更慢。眼看着太阳升起,小船才走了十几里路。卧山虎生怕有人追来,不停地催促喽兵用力划船。他做梦也没想到,枣木林早已设下埋伏,还以为只要到了枣木林就能逃出生天,因此拼命朝着那里划去。 快到中午时,小船离枣木林越来越近。埋伏在树林中的士兵远远听到摇橹声由远及近,知道是贼人来了,立刻发出暗号,五百名长枪手迅速做好准备。不一会儿,五六只小船靠岸,船上的人纷纷跳下来。尤保在树林中看得真切,低声说道:“那个浓眉怪眼、身材矮短的,就是卧山虎。” 话音刚落,士兵们齐声呐喊:“别让强盗跑了!”紧接着,五百名长枪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树林,一字排开,拦住去路,大声骂道:“你这狗强盗卧山虎!我们奉了将令,在此等候多时!看你还往哪里逃,赶紧束手就擒!” 卧山虎原本还暗自庆幸即将脱险,突然听到这声呐喊,又见林子里冲出这么多官兵,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很快定下心来,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于是,他大喝一声:“你们这些鼠辈,竟敢拦爷爷的路!看刀!”说罢,挥舞着钢刀,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士兵们见他来势凶猛,再次齐声呐喊,将卧山虎团团围住,手持长枪,奋力刺去。卧山虎毫无惧色,手中钢刀上下翻飞,不少长枪的枪杆都被他削断。然而,士兵们围得像铁桶一般,他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官兵们一时也不敢过于靠近,只是紧紧围住他。 卧山虎杀得性起,大喊一声,钢刀横扫,周围的枪杆纷纷落地。眼看士兵们有些抵挡不住,就要后退,突然,背后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一员大将骑着快马,如闪电般冲入阵中,手中长戟直刺卧山虎。这员大将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99回 枣木林卧山虎丧身 大瘐营徐鸣皋报捷 在枣木林,卧山虎被官军围得水泄不通,却仍左冲右突、奋力厮杀,将官兵的长枪砍断无数。官军渐渐难以抵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人马奔腾的声响如同翻江倒海,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官军和卧山虎都大吃一惊。官军还在疑惑是不是浰头寨的强盗前来支援,卧山虎却清楚这是更多官兵杀到。 正疑惑间,只见一员骑着快马的将领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阵中,手中方天画戟直刺卧山虎。官兵们定睛一看,原来是杨小舫赶到,顿时士气大振,齐声高呼:“杀啊!别让强盗跑了!”众人呐喊着重新围拢上来,与卧山虎展开更激烈的拼杀。 卧山虎见杨小舫杀进阵来,心中暗叫不妙:“我命休矣!刚才没有敌将,我都冲不出去,现在又来一员大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官兵。就算我再勇猛,也架不住‘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千军万马,前后都是死路,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他一边想着,一边全力招架杨小舫的画戟。 一时间,战场上尘土飞扬,只见杨小舫在马上,卧山虎在马下,卧山虎的钢刀围着杨小舫的战马前后乱砍,杨小舫则全神贯注,手中画戟护人护马,不让卧山虎的刀近身。两人这一场恶战,直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激战了二三十回合后,卧山虎突然一刀,从马腹下狠狠刺来。杨小舫眼疾手快,大喊一声“不好”,双脚迅速脱离马镫,左腿一蹬,纵身跳落马下。再看时,卧山虎的刀已刺穿马腹,战马轰然倒地。杨小舫勃然大怒,手持画戟直刺卧山虎胸口,卧山虎举刀架住。 杨小舫心中盘算:“他用短刀,我拿长戟,在马上我还占优势,现在步战,长戟反倒不便。不如和他短兵相接,才有胜算。”念头一转,他虚刺一戟,随即转身,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将画戟抛在一旁,迅速抽出腰间的龙泉剑。这龙泉剑是杨小舫的贴身兵器,锋利无比,堪比名剑,削铁如泥不在话下。 杨小舫握剑回身再战,卧山虎见他弃戟拔剑,知道要近身肉搏,抓住时机猛地一刀砍来。杨小舫灵活转身,二人又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后,卧山虎渐渐力不从心。杨小舫瞅准破绽,一剑砍去,卧山虎举刀格挡,却因用力过猛,加上杨小舫的剑太过锋利,只听“当啷”一声,钢刀断为两截,掉落在地。 杨小舫趁势抽剑,再一剑挥出,卧山虎躲避不及,右肩被狠狠砍中,整条右臂被削了下来,顿时跌倒在地。杨小舫毫不迟疑,上前割下卧山虎首级,挂在腰间,大声喊道:“有愿意投降的喽兵,赶紧过来受降!”连喊两声,却无人应答——原来,卧山虎带来的残兵败将,早已在这场混战中被斩杀殆尽。杨小舫清点部下,所幸只有十几人受伤,其他人并无大碍。 这时,尤保从树林中走出来,上前祝贺道:“将军神勇,小人佩服至极!不知浰头寨的强盗,都被剿灭干净了吗?”杨小舫回答:“徐将军斩杀三虎,我在螺丝谷杀了出山虎,刚才斩的是卧山虎。山上的大寨已经被捣毁,烧成了灰烬。现在徐将军还在那里搜捕残余贼寇,扑灭余火。我担心您这里有贼寇经过,士兵们难以抵挡,您也不好指挥,所以急忙赶来支援。幸好贼首已除,山寨已毁,若不是老丈暗中相助,这些贼寇还不知何时才能剿灭,这都是老丈的功劳啊!” 尤保连忙推辞:“将军们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除害,捣毁贼巢,这都是将军们神勇所致,与我何干!从今以后,这方圆百里总算能太平了,我感谢还来不及,怎敢居功?”杨小舫又谦虚了几句,这才整顿军队,返回大营。 另一边,徐鸣皋在浰头寨焚毁了贼巢后,带着五百名校刀手四处搜寻残余贼寇。投降的喽兵只有七八十人,其余的不是被杀,就是被火烧死,还有不少被刀砍得肢体不全、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惨状目不忍睹。这些受伤的贼寇,即便当时没死,也难以活命。徐鸣皋见状,心中不忍,便命士兵先将死者掩埋,再处理那些奄奄一息的伤者。 到了中午,已死的贼寇都掩埋妥当,那些重伤的也相继死去,徐鸣皋又命人将他们安葬。随后,他带人盘点寨内的银钱粮草,发现大多已被烧毁。等一切事务处理完毕,徐鸣皋便下令拔营回军。士兵们接到命令,迅速整队下山,朝着大营进发。 太阳西沉时,大军抵达大营。徐鸣皋下令奏响得胜鼓,一时间,战鼓咚咚,号角呜呜,将士们士气高昂,好不威风。徐鸣皋下马走进大帐,杨小舫和尤保赶忙迎了出来,三人相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徐鸣皋握着尤保的手致谢:“今日能荡平山寨,全靠老丈指点!我见到元帅,一定如实禀报,让他奏明圣上,嘉奖您的功劳。”尤保推辞道:“将军神勇才平定贼寇,我能因此受益已是万幸,怎敢奢求嘉奖,将军不必费心。”徐鸣皋坚持道:“没有老丈相助,哪有今日之功!老丈立下如此功劳,若不嘉奖,如何激励士气?还请老丈不要推辞,我一定会全力保荐。” 尤保听出徐鸣皋话外之音,便不再推辞:“承蒙将军厚爱,只是我恐怕无福消受。其实我年纪大了,不过是希望能为儿子尤能讨个封赏。”徐鸣皋了然于心,说道:“老丈的心意我明白,等我回去见了元帅,一定为你们父子俩一并请赏!”尤保大喜,连忙向徐鸣皋和杨小舫道谢。后来,徐鸣皋果然向元帅保荐了尤保父子,王元帅上奏朝廷,二人被赏赐了指挥使的官职。 此时的徐鸣皋满心欢喜,当即写了捷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大庚,同时说明要休整三日再班师回朝。当晚,军营中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将士们欢呼畅饮,直到二更时分才散席。 第二天,方圆百里的村庄市镇都听说官兵破了浰头寨,斩杀五虎,烧毁贼巢。百姓们纷纷聚集起来,牵着羊、挑着酒,前来慰劳军队。徐鸣皋再三谦让,对百姓们好言慰劳。百姓们欢呼雀跃,人人都赞颂徐鸣皋等人的破贼之功。有诗为证:“蠢尔荒山贼,将军一扫平。闾阎从此乐,鸡犬永无惊。旗卷风云疾,弓开日月明。凯歌齐唱处,归路马蹄轻。” 徐鸣皋热情接待了前来劳军的百姓,好言相劝,百姓们这才欢呼着离去。徐鸣皋又挽留尤保在营中多住了一天,尤保盛情难却,便留了下来。次日天刚亮,尤保告辞回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家人。妻子儿媳这才知道那天来的客人竟是将军,全家人欣喜万分。 尤保随即让儿子尤能出去打了许多野味,父子俩连夜赶往大营。赶到时,军队前队刚出发,徐鸣皋和杨小舫还未启程。尤保让儿子向二人道谢,感谢他们的保荐之恩,随后献上野味,略表心意。徐鸣皋见他们诚意满满,便收下了。紧接着,大军拔营起程,朝着大庚进发。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0回 咨诹野老元帅尊贤 试探贼情将军诱敌 徐鸣皋成功焚毁浰头寨,斩杀五虎强盗后,方圆百里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乡里的长者们纷纷牵着羊、挑着酒,前来犒劳军队。尤保也带着儿子尤能,猎取了大量野味赶来。他们此行一来是犒劳将士,二来是为了感谢徐鸣皋和杨小舫保荐他们父子。徐鸣皋见他们心意诚恳,便收下野味,随后下令升炮拔营,大军朝着大庚方向进发。 另一边,自从王守仁在途中分别命令各将领,带领轻骑分路进攻浰头、华林、漳州等贼寨后,他自己则亲自统率大军,带着狄洪道、周湘帆、李武、徐庆、罗季芳五员将领,悄悄向大庚进发。为了出其不意,大军抄小路行进,抵达离大庚不远的地方时,王守仁下令安营扎寨,既没有升炮,也没有擂鼓,生怕惊动了盘踞在大庚的贼首池大鬓。 然而,官府大军的行动早被贼人的探子得知,并迅速报进山寨。池大鬓闻讯,立即召集寨内大小头目商议对策:“王守仁率领大军前来攻打,已经快到了。我们必须齐心协力,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挫一挫官兵的锐气,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胡大洲拍着胸脯说道:“大哥放心!只要王守仁敢来,我们定叫他有来无回!”池大鬓听了大喜,连声道谢,众人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原来,池大鬓的山寨里有五个大头目、十个小头目。五个大头目分别是胡大渊、任大海、郝大江、卜大武,加上池大鬓,五人结拜为兄弟,个个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十个小头目也都是身怀绝技,他们率领着全山三五千喽啰,占山为王。浰头、漳州、华林等地的贼寨,都归池大鬓统领,这也是王守仁分兵多路,力求速战速决的原因。 大军安营后,王守仁决定先休整一天。第二天,他派狄洪道去寻找熟悉当地情况的百姓。没多久,狄洪道带回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当地人。王守仁亲自赐给他们酒食,态度十分温和地问道:“你们都是本地百姓,我请你们来,是想问些重要的事。大庚岭怎么上去?山势有多险峻?池大鬓这人有多难对付?你们知道什么,尽管如实说来,好让我制定破敌之策。” 一位名叫王远谋的老者站出来答道:“元帅垂询,我们一定知无不言。不过,要是只靠硬攻,恐怕难以取胜。大庚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池大鬓和他的四个结拜兄弟又都十分骁勇。官兵远道而来,将士们难免疲惫,而贼人以逸待劳,又熟悉地形。如果只拼兵力,就算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也未必能赢。好在这些贼人有勇无谋,元帅不妨先设计让他们尝点甜头,骄纵其心,等他们放松警惕,再用火攻,如此一来,破寨擒贼就大有希望了。这只是我粗浅的看法,还请元帅定夺。” 王守仁一听,正合心意。再看王远谋谈吐不凡,见解独到,便肃然起敬道:“还未请教老丈尊姓?方才听您一番高论,令我茅塞顿开。您深藏不露,隐居乡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多多包涵!”王远谋谦逊道:“我叫王远谋,不过是乡间粗人,虽读过些书,也只懂些皮毛。我既不想做官,也不在乎荣辱,生性疏懒,偏爱喝酒,平日里就和乡亲们在酒馆里消磨时光。今天喝醉了,承蒙元帅召见,才斗胆说了这些话,没想到竟得到您的夸奖,实在愧不敢当。” 王守仁越发觉得王远谋是个隐士高人,诚恳地说:“先生隐居修身,必定深谙治国安邦之道。有您这样的贤才在旁,我却没能尽到礼数,实在惭愧!”说着便要行礼,王远谋急忙回礼。行礼完毕,王守仁命人设宴款待,邀请王远谋和一同前来的百姓入席。众人再三推辞,王守仁执意相留,王远谋只好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暂且留下赴宴。 酒过三巡,王守仁又请教道:“多亏先生指点大庚的情况,但具体该如何设计骄敌?怎样实施火攻?还请先生详细说明,让我有章可循,早日剿灭贼寇。还望先生不吝赐教!”王远谋见王守仁如此虚心,不好推辞,便将计策一一道来。说完,他又索要纸笔,当场绘制了一幅大庚山地形图,详细标注出何处适合进兵、何处可以设伏、何处能够截断贼人的退路。 王守仁接过地图,仔细端详,大喜过望:“我只知道大庚山势险峻,却不知竟如此复杂。若不是先生指点,我恐怕也要重蹈覆辙。如今有了这地图和计策,破敌指日可待!先生的功劳,等我平定贼寇后,一定上奏朝廷嘉奖。我之后还要进剿南安、横水、桶冈等地的贼首谢志山,到时候还想请先生同行,不知您能否应允?”王远谋想了想,答道:“这事儿我得和妻子商量一下,才能给您答复。”王守仁点头称是。 两人继续饮酒畅谈,虽是初次相遇,却一见如故。王远谋欣赏王守仁礼贤下士的风范,王守仁钦佩王远谋的才学韬略,越聊越投机。直到太阳西沉,宴席才散。王远谋起身告辞,王守仁挽留道:“天色已晚,您家离这儿还远,不如留宿一晚,咱们秉烛夜谈,我还能多听些教诲。”王远谋婉拒道:“我本想留下,但妻子孩子胆小,得知我被元帅召见,肯定忧心忡忡。现在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我还没归,他们恐怕要胡思乱想。我和元帅约定,五日后再来庆贺大捷!”王守仁不好强求,只得送他出营。 第二天,王守仁开始调兵遣将:命狄洪道率领一千人马攻打大庚山东山盘谷,李武率部接应;罗季芳带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西山夹谷,徐庆负责后援;周湘帆则领兵一千攻打大庚山前山。他特别强调,各路人马要虚张声势,但只能佯装败退,违令者斩。众将领得令后,立刻整队出发,朝着大庚山进军。 周湘帆抵达山前,将人马一字排开,自己立马横枪,高声向山上喊话:“山上的喽啰听着!速速禀报贼首池大鬓,王元帅奉旨前来剿灭贼寇,叫他赶紧下山受缚!若敢拖延,我即刻带兵冲上山,踏平你们的老巢!”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助威。山上的喽兵不敢耽搁,连忙跑进大寨禀报:“大王!山下官兵来了,说奉旨剿灭我们,再不走就要攻山了!” 池大鬓还没来得及回应,东西两山的守兵也纷纷来报,说有官兵攻打。池大鬓勃然大怒,当即点兵派将:命胡大渊、任大海迎战盘谷的官兵,郝大江、卜大武抵挡夹谷的敌军,自己则亲自去对付山前的周湘帆。五兄弟提枪上马,气势汹汹地朝山下奔去。这一战究竟鹿死谁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1回 运筹帷幄三次骄兵 决胜疆场一番出令 池大鬓等五个贼首接到喽啰禀报,立刻分头下山迎战官兵。池大鬓一马当先冲到山前,只见周湘帆持枪立马,带着官兵在山下叫骂挑衅。池大鬓顿时火冒三丈,舞动着点钢叉,像一阵黑色旋风般直取周湘帆。 周湘帆举枪相迎,大声喝问:“来者可是贼首池大鬓?”池大鬓恶狠狠地回骂:“知道爷爷名号还敢送死?”周湘帆怒喝道:“大胆逆贼!天兵降临,你本该束手就擒,我或许还能饶你性命。如今负隅顽抗,不过是自寻死路!”池大鬓暴跳如雷:“狗官少废话!报上名来,爷爷叉下不杀无名之辈!”“听好了,我乃王元帅麾下随营指挥使周湘帆!” 话音未落,池大鬓的点钢叉已当头刺下。周湘帆仓促招架,只觉对方力量惊人,叉头压得枪杆几乎变形。他咬牙将钢叉掀到一旁,立刻还刺一枪。池大鬓举叉猛磕,周湘帆见来势凶猛,急忙撤回长枪。池大鬓这一磕落了空,因用力过猛,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恼羞成怒的他,再次挺叉刺向周湘帆。 周湘帆不与他正面交锋,策马斜向奔逃,让钢叉刺了个空。趁池大鬓收叉的瞬间,周湘帆突然兜转马头,一枪直取对方右肋。池大鬓仓促间用叉隔开,周湘帆怕他反击,又迅速策马绕到左侧,再刺一枪。池大鬓一时难以转身,只能夹马前冲,躲过这一击。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十多个回合。周湘帆见池大鬓越战越勇,心中暗想:“这贼寇果然勇猛,只能智取!不如先诈败,回去再商议破敌之策。”主意已定,他虚刺一枪,拨马便跑。池大鬓紧追不舍,周湘帆奔出四五里,正巧遇上同样诈败的罗季芳、狄洪道等人,众人会合后,一同回营复命。 池大鬓见追不上周湘帆,便收兵回山。此时,胡大渊、任大海等四人也得胜归来。五人聚在大寨中,得意忘形地大笑:“我还以为奉旨的官兵有多大本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今日且饶他们性命,明日再来,定叫他们片甲不留!”随即下令摆酒庆贺,山寨内一片喧嚣。 狄洪道等人回到大营,向王守仁详细禀报交战经过。众将纷纷说道:“池大鬓果然有勇无谋,正如王远谋先生所言,只能智取。明日我们继续诈败,彻底骄纵贼寇,再出奇计,必能一举擒获!”王守仁点头赞同:“诸位所言极是,且先回帐休息,明日依计行事。” 第二天,王守仁重新部署:命狄洪道攻打前山,罗季芳、徐庆进攻盘谷,周湘帆、李武攻打夹谷。三路大军抵达山下,守山喽啰急忙报信。池大鬓依旧派兄弟分头迎敌,自己则迎战前山的狄洪道。 池大鬓见换了新对手,恶声喝道:“报上名来,爷爷手下不杀无名之辈!”狄洪道怒目圆睁:“逆贼听着,我乃狄洪道!你也报上名来!”“睁大狗眼看看,爷爷正是池大鬓!昨日杀败一个,今日又换个无名小卒,速速受死!” 狄洪道举刀便砍,池大鬓用叉相迎。两人激战八九个回合,狄洪道故意露出破绽,虚砍一刀后拨马而逃。池大鬓见状大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剿匪?回去叫有能耐的来!”狄洪道强压怒火,牢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头也不回地败回大营。 与此同时,周湘帆、李武在夹谷,罗季芳、徐庆在盘谷,也都与贼首短暂交锋后诈败而走。此后连续三天,王守仁不断变换将领进攻,每次都是稍作抵抗便佯装败退。 这三天的胜利让池大鬓等人愈发轻敌。他们聚在一起议论:“就这些官兵,来两万也是送菜!天天来骚扰,明日再来,定要抓几个杀了立威!”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官兵的诱敌之计。 王守仁派探子打探,回报说:“贼寇以为官兵无能,已放松警惕,正在寨中杀牛宰羊,大摆筵席庆祝。”王守仁大喜:“破贼时机已到!” 次日,探子再次回报贼寨依旧疏于防备。王守仁立刻调兵遣将:命狄洪道率三千精锐,携带火种从山后羊肠谷潜入,天亮后四处放火,再从寨内杀出;令周湘帆带两千人,一千人持火种,一千人护阵,天亮后在盘谷挑战,诱出贼首后放火;徐庆率两千人进攻夹谷,依同样策略行事;罗季芳、李武各带两千人,轮流与池大鬓交战,待山火燃起,再合力反击。 正当王守仁思索着还需一支接应部队时,探马突然来报:“启禀元帅,徐鸣皋将军已攻克浰头寨,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王守仁听闻此讯,顿时喜上眉梢。徐鸣皋何时能到?这场剿匪大战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2回 徐鸣皋奉令助三军 池大鬓枵腹敌二将 得知徐鸣皋在浰头寨大获全胜,王守仁欣喜不已,立刻传令让探子持令箭,快马加鞭前去调徐鸣皋,要求他务必在当夜五更,率领所部赶到大寨。探子领命后,迅速骑马疾驰而去。 不到二更时分,徐鸣皋与杨小舫便抵达大寨,安置好军队后,两人进入营帐向王守仁复命。王守仁先是对他们一番亲切慰劳,随后询问浰头寨作战详情,徐鸣皋将过程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听罢,王守仁赞赏道:“若不是将军神勇,怎能如此迅速破敌,实乃国家之幸!”徐鸣皋连忙谦虚回应:“全赖元帅平日栽培,末将这点功劳不值一提。不知此处战况如何,池大鬓可已被擒?” 于是,王守仁将此前诱敌、部署火攻等一系列计划和行动详细告知,接着说道:“我已安排各位将军今夜五更发起总攻,但还缺一支机动部队负责接应。正愁无人可用时,你们恰好归来,真是太及时了!今夜就麻烦二位将军,依旧率领本部人马,五更出发,天亮时抵达大庚山。杨将军分一半兵力,绕到山后羊肠谷,接应狄洪道。见到山内起火,就率部入谷,与狄洪道会合,从山前杀出。徐将军则在山前以及东西两山的盘谷、夹谷之间往来接应,只要看到山内和东西两谷火势燃起,就让士兵们呐喊助威,扰乱贼人心神。然后与周湘帆、罗季芳、徐庆、李武会合,全力夹击贼寇。贼众见四处起火必然惊慌失措,此时便是我们一举歼敌的良机。我在大营静候捷报,率先杀贼并前来报捷的,记头功!希望二位奋勇争先!”徐鸣皋和杨小舫齐声领命:“元帅放心,末将等定当拼死效力!”随后退出大帐。 此时已近三更,时间紧迫,徐鸣皋和杨小舫来不及与狄洪道等人当面道别,只是简单巡视了一番营地,便返回本营。他们传令士兵:四更做饭,五更拔营,天亮时务必抵达大庚山剿灭贼寇。又对士兵们进行了一番鼓舞动员,承诺只要奋勇杀敌,战后必定论功行赏。士兵们听后士气高涨,齐声欢呼,纷纷表示愿为战斗拼尽全力。毕竟徐鸣皋和杨小舫平日里治军有方,深得军心,部下们都愿意与他们同甘共苦,毫无退缩之意。 且说狄洪道率领三千精锐,每人携带火种,率先出发。队伍悄无声息,衔枚疾走,朝着羊肠谷奔去。紧接着,杨小舫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作为后援,同样衔枚急行,紧随其后。 另一边,周湘帆等人分别率领各自部队,向着大庚山及东西两谷进发。天亮时分,各路军队准时抵达,迅速摆开阵势,向山上叫阵挑战。守山的喽啰见状,急忙飞奔回大寨报信。此时,池大鬓等五个贼首刚刚起床,听到官兵来袭的消息,连饭都顾不上吃,便立刻点兵迎敌。池大鬓亲自前往山前,胡大渊、任大海奔赴东山盘谷,郝大江、卜大武赶往西山夹谷,各自带着喽啰,气势汹汹地冲下山来。 池大鬓来到山下,看到罗季芳,满脸不屑地大笑道:“你们这些家伙,别说一天换一个,就算全上,爷爷我也不放在眼里!”罗季芳听了怒不可遏,二话不说,挺枪便刺。池大鬓迅速举起点钢叉迎击。这一战与前三天截然不同,官兵们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誓要今日破山;贼寇们也妄图将官兵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罗季芳使出浑身解数,一枪刺出,恨不得立刻将池大鬓挑落马下;池大鬓同样全力反击,每一叉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想要将罗季芳的长枪磕断,然后取其性命。罗季芳虽不及徐鸣皋等将领武艺高强,但也能与池大鬓激战十几个回合,双方一时难分高下。 十二三个回合过后,罗季芳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一旁观战的李武见状,大声喊道:“罗师伯,您先退下,我来收拾这贼寇!”说着,他催马挥刀,直扑池大鬓。罗季芳虚刺一枪,拨马退到一旁。李武随即上前,大刀猛地砍下,池大鬓舍弃罗季芳,转身迎战。两人刀叉相交,杀得尘土飞扬,喊声震天。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李武也渐渐落入下风。罗季芳见势不妙,再次挺枪上前助战,李武虚砍一刀,退下阵来。就这样,两人轮流与池大鬓交战,可池大鬓却毫无惧色,越战越勇。 恰在此时,徐鸣皋率领的接应部队赶到。他见罗季芳与池大鬓对战,担心罗季芳不敌,大声喊道:“罗大哥,先休息片刻,看我取这贼寇首级!”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冲入战阵,斜刺里一枪刺向池大鬓。池大鬓见来势凶猛,赶忙放弃罗季芳,全力应对徐鸣皋。两人交手,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论勇力,池大鬓本略胜徐鸣皋一筹,但他空着肚子,又与罗季芳、李武激战许久,体力有所损耗;而徐鸣皋刚到战场,且吃饱喝足,因此在体力上占了优势。两人大战二三十回合后,罗季芳和李武担心徐鸣皋力竭,便再次冲上前去,换下徐鸣皋,让他在一旁稍作休息。 池大鬓见罗季芳、李武又来换战,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这些无名小卒,别说是轮流上,就算一起围攻,爷爷我也绝不畏惧!看叉!”说罢,他使出十二分力气,一叉直刺罗季芳。罗季芳见这一叉如同泰山压顶,自知难以抵挡,急忙拍马向斜侧方闪避。池大鬓这一叉扑空,因用力过猛,在马背上摇晃不止,险些摔下。李武抓住时机,举刀当头砍下,池大鬓仓促间举叉格挡,将刀掀到一旁。 就在池大鬓准备反击时,一匹快马从山上飞驰而下,骑手高声大喊:“大王,快回山!山内各处起火,不知多少官兵从羊肠谷杀进来了!”池大鬓听闻,惊恐万分,险些从马上跌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接连传来东山盘谷、西山夹谷起火的急报。池大鬓心慌意乱,顿时无心恋战。他明白山寨已毁,后路断绝,只想赶紧逃走。 然而,罗季芳和李武得知山中起火,士气大振,一声令下,所部士兵迅速围拢上来,将池大鬓困在中央。池大鬓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再加上罗、李二人拼命死战,他渐渐体力不支。 危急时刻,胡大渊挥舞着两柄六角铜锤,猛地冲入重围,见人就打,试图救出池大鬓。但罗季芳和李武拼死阻拦,士兵们也个个奋勇争先,毫不退缩。混战中,池大鬓一叉击中罗季芳的马腹,马匹吃痛,驮着罗季芳狂奔冲出重围;李武则被胡大渊的铜锤打伤右臂,也败下阵来。池大鬓和胡大渊见有机可乘,急忙趁机突围,他们并非想追赶罗季芳和李武,而是一心只想逃命。 徐鸣皋在一旁看得真切,心想:“若让这两个恶贼逃走,如何向元帅复命?”他立刻催马杀入阵中,看到罗季芳、李武带伤败出,顾不上询问伤情,直接冲上前去,拦住池大鬓和胡大渊的去路,大喝一声:“逆贼,看你往哪逃!”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过去。池大鬓和胡大渊能否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3回 徐鸣皋力新二寇 任大海独战三人 胡大渊和池大鬓正拼了命想突出重围,却迎面撞上徐鸣皋率部掩杀过来。徐鸣皋高声断喝:“逆贼哪里逃!我取你狗头!”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如闪电般直刺池大鬓。池大鬓只顾着往前奔逃,冷不丁被拦住去路,本就心急如焚,又见寒光一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仓促间,他拼尽全身力气,伸出右手死死攥住枪杆,大喝一声“看你往哪跑”,使出十二分劲往怀中猛拽,妄图将徐鸣皋拖下马来。 徐鸣皋岂会轻易就范?察觉枪杆被夺,他双手紧握枪身,猛地一抖。刹那间,枪头爆出斗大的枪花,银光乱闪,晃得池大鬓睁不开眼。就在池大鬓微微松手的瞬间,徐鸣皋瞅准时机,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取对方胸口,将池大鬓挑落马下。胡大渊见状,急忙冲来救援,却被眼疾手快的官兵当场砍下首级。 胡大渊眼见池大鬓惨死,悲愤交加,挥舞着双锤,发疯般扑向徐鸣皋。此时的徐鸣皋杀得正酣,毫不畏惧,舞动花枪,如银龙出海般直取胡大渊。起初,胡大渊还能勉强招架,但随着徐鸣皋攻势愈发凌厉,只见白光飞旋,如梨花纷扬,将他团团裹住。胡大渊自知不妙,奋力格开一枪,虚晃一锤,企图杀出重围逃走。 徐鸣皋何等神勇,岂会放虎归山?他大喝一声:“恶贼,还不下马受死!”手中长枪如离弦之箭,直刺胡大渊咽喉。胡大渊不及躲避,栽落马下,官兵迅速上前割下首级。 徐鸣皋将两颗首级挂在马下,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回大营报捷:“贼首池大鬓、贼目胡大渊已被斩杀!”随后,他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疾驰向东、西两谷,支援徐庆和周湘帆。 当徐鸣皋赶到东山盘谷时,远远望见狄洪道、杨小舫和周湘帆三人正将一名贼目围在核心,激烈混战。他见周湘帆已有支援,料想不会有失,便拨转马头,朝西山夹谷疾驰,前去接应徐庆。 话说狄洪道和杨小舫为何会出现在盘谷支援周湘帆,与任大海混战呢?原来,狄洪道率领部队进入羊肠谷时,天色刚刚破晓。他立即下令士兵取出火种,在山林、房屋等易燃之处四处点火。霎时间,十余处火光冲天。此时,贼首池大鬓已得知前山战况,分兵下山迎敌,因此狄洪道在后山放火几乎没遇到抵抗,所到之处,房屋寨栅尽数化为焦土。 待前山和东西两谷的贼寇得到消息,胡大渊匆忙下山给池大鬓报信,却撞见池大鬓正被官兵围困厮杀,于是冲入重围救援,结果和池大鬓双双命丧徐鸣皋之手。胡大渊前往前山时,盘谷尚未起火。没过多久,周湘帆的部队见后山火势冲天,立即在盘谷四周的树林点火。任大海察觉不妙,想要逃跑,却被周湘帆死死缠住。千钧一发之际,狄洪道从山内杀出,加入战团,三人与任大海展开混战。 杨小舫率领后队抵达羊肠谷时,只见山内烈焰腾空。他当即下令部队迅速冲入,只见狄洪道的士兵们有的还在四处搜寻放火点,有的正追着喽啰砍杀。杨小舫正准备率部四处清剿,突然一名骑着快马的贼目手持烂银镋,不由分说便挥镋攻来。杨小舫边打边问,才知此人是郝大江。原来,郝大江本在西山夹谷作战,听闻山内起火,急忙回援,却发现夹谷也已陷入火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与杨小舫狭路相逢。 论武艺,郝大江本不输杨小舫,但此时他如惊弓之鸟,一心牵挂着前山战况,心慌意乱之下,没战几个回合,就被杨小舫一戟刺落马下。若他能镇定对敌,胜负尚未可知,但这伙贼寇作恶多端,气数已尽,终究难逃覆灭命运。 杨小舫斩杀郝大江后,割下首级,从山内向外冲杀。本想前往前山支援,却因路径不熟,误打误撞来到盘谷,正好看到狄洪道、周湘帆与任大海激战,当即加入战团。 任大海果然武艺高强,手中两条竹节钢鞭上下翻飞,虎虎生风,犹如生龙活虎。尽管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围攻,他却毫无惧色,凭借钢鞭左挡右格,将自己和战马护得滴水不漏。四匹战马奔腾,杀得尘土蔽日,天昏地暗,双方士兵的呐喊声震天动地。狄洪道三人心中暗自感叹:“这般神勇,若能为国效力,必是一员大将,可惜误入歧途,明珠暗投了。” 四人鏖战百余回合,仍难分胜负。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杀得性起,各自使出浑身解数。狄洪道抡起大砍刀,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劈下,任大海右手钢鞭一架,荡开刀锋,左手钢鞭顺势砸向狄洪道右背。狄洪道正要招架,杨小舫的画戟又刺了过来。任大海收回右手鞭,向上一磕,以“水中捞月”之势将画戟格开。可还没等他反击,周湘帆的长枪又直取胸口。任大海左手钢鞭急忙上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周湘帆的花枪竟被生生打折。 周湘帆大吃一惊,好在狄洪道的大刀、杨小舫的画戟及时补上。他迅速抛下断枪,抽出腰间双股宝剑。这剑虽不能削铁如泥,却也锋利无比。周湘帆舞起双剑,寒光闪烁,与狄、杨二人再度围攻。 任大海见难以取胜,心一横,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然而,他虽勇猛,却逐渐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眼看支撑不住,他虚晃一鞭,拨转马头想趁乱逃走。不料战马早已疲惫不堪,突然前蹄一软,将任大海掀翻在地。狄洪道大喜过望,催马赶到,正要挥刀砍杀,却见任大海仰天长叹:“马失前蹄,此乃天亡我也!”言罢,拔剑自刎。士兵们上前割下首级。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见任大海已死,当即传令部队,前往夹谷支援徐庆。 此时的夹谷战场上,徐庆正与卜大武激战。卜大武不仅骁勇善战,还有一手绝活——能使两柄软索铜锤,在百步之内取人,百发百中。徐庆与他大战四五十回合,仍难分胜负,急得暴跳如雷:“连个强盗都收拾不了,我还算什么大将!”他怒声喝道:“逆贼!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誓不回营!敢与我大战一百回合吗?”卜大武狂笑回应:“小子,别说一百回合,就是一千回合又如何!有本事赢我手中刀再说!”说罢,两人又厮杀在一起。徐庆究竟能否取胜?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4回 徐将军义勇兼施 王元帅恩威并用 战场上,卜大武与徐庆激战正酣,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徐庆杀得热血沸腾,高声向卜大武叫板,要与他大战一百回合。卜大武毫不示弱,应声道:“有本事赢了我手中的刀,我立马下马投降!”徐庆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若能将此人制服,说不定能在元帅面前求情,留他性命。要是能将他收归麾下,为朝廷效力,岂不是为国家增添一员猛将?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弃暗投明……”念头闪过,他握紧金背大砍刀,再次冲向卜大武。 两人又缠斗了四十多个回合,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阵外传来。一名骑手高声喊道:“大胆贼寇!你家贼首池大鬓、贼目胡大渊已被我斩杀,首级就在马下!识相的赶紧下马投降,免得丢了性命!”话音未落,骑手已纵马冲入阵中。徐庆定睛一看,竟是徐鸣皋,心中大喜过望。有了援军相助,他顿时士气大振,挥舞大刀,攻势愈发猛烈。 卜大武正全神贯注与徐庆拼杀,听闻此言,又见徐鸣皋马下悬挂的两颗首级,确是池大鬓和胡大渊。他心中一惊,再加上徐庆本就难缠,如今又添一员猛将,自知难以抵挡,手中刀法不自觉慢了半拍。徐庆抓住破绽,一刀砍中卜大武坐骑的马腿。战马吃痛,猛地直立而起,将卜大武掀翻在地,手中的刀也甩落一旁。 几名士兵正要上前割取首级,徐庆连忙制止:“且慢!将他捆起来,押回大营,听候元帅发落,不许伤他性命!”卜大武心中疑惑:“此人为何不杀我?难道真有放我一马的意思?先随他们去大营,若元帅肯饶我一命,我便归降!再说,做强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很快,他便被士兵五花大绑。 就在众人准备押解卜大武回营时,三匹快马如疾风般飞驰而来。徐庆一看,竟是狄洪道、杨小舫和周湘帆率部前来接应。三人赶到,齐声问道:“贼目抓住了吗?”徐庆答道:“已经捆好了,正准备押回大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狄洪道便将任大海落马自刎的经过说了一遍,还指了指马下悬挂的首级;杨小舫也讲述了斩杀郝大江的过程。众人听罢,皆是大喜。 卜大武在一旁听得真切,得知五位结拜兄弟已死四人,心中暗想:“如今只剩我一人,就算继续顽抗,也是孤军奋战,难逃一死。若能在大营保住性命,我不如就此投降。‘强盗’这名号,终究不是正道……”主意打定,他安静地等着被押解到大营,听候处置。几名士兵将他抬起,朝着大营走去。 徐庆、徐鸣皋、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五人会合后,清点人马。所幸己方伤亡轻微,阵亡不过数人,受伤的也不到百人,反观贼寇一方的喽啰则死伤惨重。徐鸣皋随即派一千名精锐留守山寨,看管尚未死去的喽啰,随后下令奏响得胜鼓,全军浩浩荡荡返回大营复命。 此时已过正午,王守仁此前已接到捷报,得知徐鸣皋斩杀池大鬓、胡大渊,心中欣喜不已。紧接着,又有探子来报,杨小舫斩杀郝大江,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合力击败任大海,致其落马自刎。元帅更是喜上眉梢,唯独西山夹谷徐庆那边还未有消息,正翘首以盼时,探子匆匆来报:“禀元帅!徐将军在夹谷生擒贼目卜大武,即刻押解回营,请元帅定夺!” 王守仁听闻,大喜过望,心中感慨:“多年的匪患,今日终于得以平定,也算是为地方除了一大害,能让朝廷少些忧虑了。多亏有徐鸣皋等一众英雄,否则这群贼寇还不知要肆虐到何时!”正想着,营外传来阵阵金鼓之声——大军凯旋归来。王守仁亲自出营迎接。 徐鸣皋等人远远望见元帅,纷纷下马。王守仁上前,亲切慰劳:“诸位将军劳苦功高,快快进帐休息!”众人谦逊一番,随元帅进入大帐。王守仁当即宣布,为徐鸣皋记头功,随后依次记录其他将领的功劳。 这时,徐庆上前躬身说道:“贼目卜大武已被末将擒获,现在营外听候元帅处置。此人力大勇猛,末将观察他的神情,似乎有归降之意。若元帅能开恩免他死罪,收归营中,让他将功赎罪,末将愿担保他不会再生异心。日后剿匪,或许还能派上大用场!末将爱才心切,还请元帅定夺。” 王守仁听后,心中也有收服卜大武的想法,便命人将其带进帐中。片刻后,卜大武被押解进来,跪在地上。王守仁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浓眉大耳,鼻梁高挺,阔口方腮,皮肤黝黑,生得一副威武相貌,心中暗自赞叹:“此人若能归降,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王守仁沉声道:“卜大武,你仪表堂堂,本应一心向善,为国家建功立业,为何偏要落草为寇,触犯国法?如今被擒,还有何话说?”说罢,喝令将其推出营门斩首。士兵们正要动手,徐庆急忙上前求情:“元帅息怒!卜大武虽罪有应得,但念在他已被擒获,末将愿劝他归降,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 王守仁放缓语气:“本帅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命,但就怕他心性不定,反复无常。与其日后麻烦,不如现在斩草除根。既然你一再求情,且问问他,若归降,是否愿意全心全力报效国家,将功赎罪?” 徐庆还未开口,卜大武便叩首道:“若蒙元帅开恩,小人定当以死相报!实不相瞒,小人当初落草为寇,也是迫不得已。家父卜建仁曾任甘肃知县,因开仓赈济灾民,得罪了上级官员,被诬陷后勒令赔偿仓谷。家父为官清廉,无力偿还,被逼自尽。一家九口也因此遭受牵连,相继离世。小人走投无路,才暂且栖身山寨。如今听闻当年陷害家父的官员已死,小人也无牵挂。既然被擒,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望元帅慈悲!” 王守仁听完,神色缓和:“念你身世可怜,且有悔改之意,本帅就饶你一命,留在营中效力。日后若有功劳,再行封赏。”说罢,命人解开卜大武的绳索。徐庆上前动手解缚,卜大武连连叩谢。至此,他正式加入王守仁麾下,等待立功赎罪的机会。后续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5回 卜大武矢志投诚 王远谋现身说法 王守仁同意接纳卜大武归降,让他将功赎罪。卜大武感激涕零,当场拜谢元帅不杀之恩。走出大帐后,他又特意找到徐庆,感谢对方仗义相救。随后,卜大武与徐鸣皋等将领一一见面,从此正式加入王守仁的麾下,跟随众人四处征战,立功赎罪。这里暂且按下不表,值得一提的是,日后王守仁率军攻打南安贼寨时,正是因为卜大武充当内应,贼首谢志山才最终落网,这都是后话了。 看着卜大武态度诚恳,一心归降,王守仁满心欢喜,当即传令全军,犒赏将士,休整三天,等待华林、漳州两处的捷报。只要消息一到,大军便即刻合兵,进攻南安。 第二天,王守仁将卜大武唤进大帐,吩咐道:“如今山寨虽已捣毁,但山上还有多少喽兵,钱粮还剩多少,你和徐庆即刻上山,仔细盘查清楚。愿意投降的喽兵就收下,不愿留下的,发放盘缠,让他们各自回乡务农。” 徐庆和卜大武领命后,立刻前往大庚山。经过一番清查,他们回来禀报:“钱粮还剩三千,喽兵不到两千人,其中愿意投降的大约有一千多,其余的都已遣散。”王守仁听闻,下令将钱粮全部运回大营,充作军饷;投降的喽兵则编入队伍,由卜大武统领——毕竟他对这些人情况熟悉,便于管理;之前留守山寨的士兵,也一并调回大营。徐庆和卜大武再次返回山上,监督士兵搬运钱粮,将投降的喽兵妥善安置后,一同返回大营,等待下一步指令。从这以后,卜大武在军营里踏实做事,任劳任怨,一门心思要报答王守仁的恩情。 这一天,王远谋前来军营庆贺。守营士兵通报后,王守仁亲自到营门外迎接。王远谋一见面,便拱手祝贺道:“元帅神勇,眼看就要扫平匪患,这是国家之福,也是我们地方百姓的幸运啊!我特来道贺!”王守仁笑着回礼:“山寨能顺利攻破,全靠先生之前的指点,我不过按计行事罢了!”说着,便请王远谋进帐,两人分宾主落座,王守仁又命人摆下丰盛的宴席。 酒过三巡,王守仁开口问道:“之前我想请先生一同前往南安,为战事出谋划策,先生说要和夫人商量。不知现在可有定论?还望先生给个准话,也免得我一直挂念。” 王远谋叹了口气,说道:“元帅如此看重,我岂敢不从?只是前些日子和妻子商量,本打算追随元帅,学习些排兵布阵的韬略。可她死活不同意,怎么劝都没用。我拿功名利禄劝她,说南安离这儿不远,等平定贼寇后,元帅定会保举我,就算不能衣锦还乡,也能给亲友长脸。总好过一辈子窝在乡下,每天只知道和老农谈天说地,庸庸碌碌过一生。 “原以为这番话能说动她,没想到她想法和我大不一样。她说:‘现在那些所谓的富贵之人,得志后就仗势欺人,看着就让人厌恶。不了解的人,见他们有钱有势,就想攀附结交;而那些富贵者,也因此狂妄自大,欺压乡邻。仔细想想,他们的富贵来得未必光明正大,说不定都是靠阿谀奉承换来的。与其追求这种虚荣的富贵,不如安心做个农夫,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至少能清清白白过一辈子。 “‘至于功名,更没必要强求。就算命中注定能位极人臣,百年之后还不是一抔黄土?要是没那个命,硬去追求,不过白费心血。再说现在世道浑浊,权贵当道,正直的人反而不得志,溜须拍马的却步步高升。就说军营里,多少身经百战的将士,原以为立下战功就能得到奖赏,可等奏章一上,结果黑白颠倒,有些人无功受禄,真正的功臣却被埋没。 “‘王元帅虽然是难得的清官,赏罚分明,但你都六十岁了,何必再去蹚这趟浑水?就算真得了功名富贵,又能享受几年?依我看,不如守着妻儿,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要是你非要去从军,我宁愿一死,也不想看着你受苦。’ “她这番话说得在理,再加上我们夫妻感情深厚,结婚四十年从没分开过。看着孩子孙子哭着闹着不让我走,我一时心软,也觉得富贵如云,功名似水,不如听她的,在家安度晚年。元帅的好意,我铭记在心,实在是因为家事牵绊,还望您谅解。” 王守仁听完,不禁感慨道:“老先生一番话,让我也有些心灰意冷。富贵功名确实如过眼云烟,可我受朝廷重托,不得不尽臣子本分。不像先生,虽无荣华富贵,却活得自在洒脱,实在让人羡慕!”两人又感叹了一番,宴席结束后,王远谋起身告辞。王守仁虽满心不舍,但也知道对方心意已决,只能送到营门外,拱手道别。 十天后,前线传来好消息:一枝梅、王能顺利肃清漳州贼寨;包行恭、徐寿也平定了华林贼寨,众人得胜回营复命。王守仁立刻将他们召进大帐,询问战况。一枝梅、包行恭详细汇报了两处的作战过程——如何进攻,如何火攻,如何斩杀漳州贼目邓武、陈如虎等人,以及华林贼目孙有能、李志海等;还说明了缴获的器械、粮草数量,以及收服喽兵的人数。 王守仁大喜过望:“这些贼寇多年来屡剿不灭,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就被诸位一举荡平!这都是各位将军的功劳!明日我就上奏朝廷,一来让皇上放心,二来为大家请功!”一枝梅等人连忙谦逊推辞,随后退下安营。回到营地后,他们又和徐鸣皋等老友叙旧,诉说分别后的经历。 当晚,王守仁连夜写好奏章,第二天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同时下令全军休整三天,之后开拔。三天后,随着三声炮响,金鼓齐鸣,大军浩浩荡荡离开大庚,朝着南安进发。这一战攻打南安、横水、桶冈诸寨,围剿贼首谢志山,究竟是胜是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6回 献妙计卜大武陈词 去诈降谢志山受骗 在成功收降卜大武,且一枝梅等人顺利剿灭华林、漳州等贼寨后,王守仁将各路兵马整合一处,挥师进攻南安。大军行进途中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尽显王者之师的风范。经过多日行军,这一天,部队抵达离南安不远的地方,王守仁下令安营扎寨。 安顿好营地后,众将领进帐拜见元帅。行礼完毕,王守仁转头询问卜大武:“你对南安、横水、桶冈这三处贼寨应该很熟悉,哪一处地势最为险要?哪一处次之?这三寨之中,又以哪一处最容易攻打?你详细说说。” 卜大武认真答道:“这三处贼寨里,桶冈的地势最为险要。这座山冈四面环山,山峦环抱如同木桶,因此得名桶冈,贼首谢志山就盘踞在那里。四面山上都备有大量擂木炮石,还高高设置了烟墩作为预警信号。守山的喽啰一旦发现官兵,就会在烟墩里点燃烟火,寨内马上就能做好防御准备。而且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中他们的埋伏。从外面看,冈外有不少大路通向里面,但其实这些大路都是死路,进去就会陷入绝境。真正能进出冈内的,只有小路。这些小路不仅蜿蜒曲折,而且荆棘丛生,极其难走。官兵多次剿匪失利,就是因为不了解这些情况。更棘手的是,谢志山此人有勇有谋,每次官兵来攻,他都以逸待劳,不会轻易出战。就算官兵奋勇进攻,他只要命人用擂木炮石往下砸,再勇猛的士兵也难以靠近。或者将官兵诱入看似能通行的大路,等进了谷口,就引爆地雷、火炮,将官兵炸得死伤惨重,而他们自己却能安然无恙。所以说,论地势险峻和埋伏之多,桶冈都是最难攻克的。不过,只要能先拿下桶冈,横水和南安就不足为惧了。” 王守仁追问:“照你这么说,桶冈是最难攻打了?”卜大武继续说道:“不仅难攻,谢志山手下还有两个厉害的贼目。一个叫飞天虎冯云,擅长使用两柄生铁虎头拐,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厉害的是,他还能在半空飞跃,身上藏着二十四枝袖箭,能在半空中发射,百发百中。另一个叫赛花荣孟超,他惯用一杆烂银枪,虽然骁勇稍逊冯云,但他的弩箭极为厉害。平日里,他在山中无事就以飞禽为靶子练习射箭。他的弩箭不仅能在百步之外精准射中目标,而且是连珠箭,一箭不中,紧接着还能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任谁都很难躲开。最要命的是,他的弩箭用毒药煮过,一旦射中,受伤的地方马上就会发痒,然后溃烂,七天之内必定丧命。元帅如果要攻打桶冈,必须先想办法擒获这两人,或者把他们的袖箭、弩箭盗出来,让他们没了这些暗器,攻寨才会容易些。” 王守仁听后,试探着说:“我派你去盗他们的暗器,你觉得如何?”卜大武面露难色:“元帅的命令,我本不敢推辞,但我只会骑马作战,不会飞檐走壁。要盗暗器,得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才行,不然不仅白费力气,还可能耽误大事。不过,我倒是有个计策,想请元帅定夺,如果可行,我一定全力执行。” 王守仁鼓励道:“你有什么妙计,尽管说来。要是真能行,也算你投诚立功,等剿灭贼寇后,我一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卜大武解释道:“我虽然已经投诚,但谢志山肯定还不知道。我打算率领部下,绕到桶冈后山,假装投降,就说大庚山被元帅攻破,其他人都死了,我无处可去,所以杀光了不愿跟随的喽兵,前来投奔。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收留我。到时候我作为内应,同时请元帅挑选几位会飞檐走壁的将领,至少四人,扮成喽兵,藏好利刃,混在我的队伍里一起上山,见机行事。我觉得这个办法比较稳妥,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王守仁点头称赞:“正合我意,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此事一定要机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我还有个顾虑,虽然相信你不会有异心,但你带去的喽兵,到了那里会不会出问题?”卜大武提议:“这件事我可以担保,但我怕元帅不放心。不如从元帅的直属部队里调拨一千精锐,扮成喽兵跟我去。这样元帅能放心,我也能安心行事。但一定要严令他们,要是山上有人盘问,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王守仁采纳了这个建议,随即命令徐鸣皋、一枝梅、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徐寿六人,扮成喽兵,各自藏好利刃暗器,跟随卜大武行动:“你们务必小心,先把袖箭和弩箭盗出来,如果能趁机除掉贼首、捣毁贼巢更好;要是不行,千万不要贸然行动,立刻回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徐鸣皋等人齐声回应:“元帅放心,我们只怕进不了山寨,只要进了山,一定见机行事。能直接擒住贼首、端掉巢穴自然最好;万一不行,也绝对不会冲动误事!”王守仁听了十分欣慰,众人随后退出大帐,回营准备。 回到营帐后,徐鸣皋与众人商议分工:“咱们既然去了,就得把那两件暗器盗回来,才算不辱使命。慕容贤弟(一枝梅)和包贤弟负责去盗冯云的袖箭,我和徐寿去盗孟超的弩箭,狄大哥和周贤弟负责接应。包贤弟,你再把鸡鸣断魂香分给我和慕容贤弟,方便行事。”一枝梅说:“我不用那个,我自己有薰香,你带着就行。”六人商量妥当,静待行动之日。 第二天,部队挑选出一千精锐,特意扮成疲惫不堪的样子。徐鸣皋等人也换上喽兵服饰,里面穿着紧身衣,藏好各种利刃暗器,从桶冈后山绕道进发。经过一天的行军,终于抵达桶冈后山。卜大武按照事先约定,向守山的喽兵发出暗号。喽兵确认是“自己人”后,询问来意。卜大武在山下喊道:“快去禀报你家大王,就说大庚山的卜大武来了,有重要的事情当面说!”喽兵不敢耽搁,急忙飞奔回大寨向谢志山报告。 谢志山一听是卜大武求见,还说有要事相商,立刻传令召见。喽兵又跑下山,对卜大武说:“大王有请!”卜大武让带来的一千精锐在山下等候,独自上山。走到半山腰,就看见谢志山带着冯云、孟超迎了上来。谢志山见卜大武衣衫不整、神色狼狈,忙问:“贤弟,你怎么弄成这样?”卜大武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咱们进寨慢慢说。” 进了大寨,众人行礼落座。谢志山迫不及待地问:“贤弟突然来此,是不是大庚山出了什么变故?”卜大武闻言,突然怒目圆睁,双眉倒竖,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怪王守仁那个老贼!他率领大军来攻打大庚山,第一天就兵分三路,一路攻打前山,两路分别进攻东西盘谷、夹谷。大哥带着我们分头下山迎敌,那些官兵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被打得大败而逃。我们见此情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以为和之前的官兵一样不堪一击。第二天、第三天,官兵又来挑战,还是一触即溃。我们越发轻敌,哪里想到,这都是王守仁的奸计!到了第五天,他兵分四路,三路攻打前山和东西两谷,另一路悄悄绕到山后,从羊肠谷摸进来,沿路放火烧毁寨栅,断了我们的退路,然后里应外合发起进攻。一场恶战下来,大哥,还有胡大渊、任大海、郝大江三位兄长,全都惨遭杀害。我侥幸逃脱,带着一千多残兵逃了出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可我实在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兄长。还望兄长念在众兄弟惨死的份上,收留我们,一起报仇雪恨!听说王守仁那老贼不日就要攻打这里,到时候还得仰仗兄长和冯大哥、孟大哥的神勇,咱们合力迎敌,一定要把他杀得片甲不留!一来为我大庚山的兄弟们报仇,二来也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说完,卜大武重重地磕下头去。 谢志山听完,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两眼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昏死过去。谢志山究竟能否苏醒?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7回 一枝梅盗箭斩冯云 赛花荣暗器伤徐寿 谢志山听了卜大武讲述大庚山被王守仁攻破,兄弟几人惨死的经过,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大叫一声后便跌倒在地,昏死过去。卜大武和冯云、孟超急忙将他扶起。过了一会儿,谢志山苏醒过来,愤怒地说道:“卜贤弟,你别着急,我定要为众家兄弟报仇。就算王守仁那狗贼不来,我也要带兵下山,杀他个片甲不留。”卜大武说道:“兄长,我并非长他人志气,只是担心山上兵力不足,不是王守仁的对手。”谢志山自信地说:“贤弟,你怎可如此,我们山上尚有三四千人马,就算没有,我也不怕他。”卜大武接着说:“小弟还带着不到一千残兵,虽然是残兵败将,但养精蓄锐数日,也能派上用场。”谢志山问道:“他们现在何处?”卜大武回答:“在山下等候兄长指令。”谢志山当即命小喽啰下山招呼。不一会儿,那一千精锐便全上了山。喽兵向谢志山缴令后,谢志山便让卜大武继续管带这些人。卜大武再三拜谢。 随后,谢志山命人摆下丰盛筵席,为卜大武接风洗尘,四人开怀畅饮起来。一直喝到日落时分,谢志山便让卜大武在偏寨安歇,之后各自回寨。原来这桶冈寨有三座寨栅,谢志山住在中寨,冯云住在左寨,孟超住在右寨。平日里他们各自在本寨居住,遇到大事才在聚义厅商议。 卜大武在偏寨安顿下来后,故意让徐鸣皋、一枝梅、周湘帆、包行恭、狄洪道、徐寿六人在偏寨留宿。徐鸣皋等人会意,便来到偏寨。等到三更将近,各寨都已入睡,徐鸣皋等人便悄悄来到卜大武房内,低声问道:“冯云、孟超两个贼目的卧房在哪里,我们好前去动手。”卜大武赶忙阻止道:“今日不可轻举妄动,且等明日,先去各处探明路径,明晚再行动也不迟。”徐鸣皋等人觉得有理,便出了卜大武的卧房,在寨内安歇下来,一夜无话。 第二天,徐鸣皋等人混在本山喽兵中,四处查看路径,将所有出路以及设有埋伏的地方都看了个遍,牢记在心。到了晚间,他们又回到偏寨,歇息了两个更次。等到三更时分,六人脱去外面的衣服,取出利刃暗器,和卜大武打过招呼后,便将脱下的衣服藏在僻静处。接着,徐鸣皋、徐寿施展夜行本领,直奔孟超所在的右寨;一枝梅、包行恭则奔向冯云的左寨;狄洪道、周湘帆负责往来接应。只见他们六人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出了寨,瞬间便没了踪影。卜大武看得真切,暗自赞叹道:“原来他们有如此厉害的手段,我幸亏识时务早早归降,不然,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可能被他们暗中刺死。” 且说一枝梅和包行恭来到左寨,两人从屋檐倒挂而下,向房内望去,见卧房内还亮着灯。他们轻轻将窗纸戳了个小孔,双脚一蹬,便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先向四周张望,见无人后,便靠近窗格,一只眼睛从小孔中向里望去,只见房内一人还未睡觉,正在练八段景功夫。一枝梅看后,并未惊动,从身旁取出薰香,后退一丈多远,取出火种点燃薰香,又来到窗下,将薰香从小孔中透进房内。他的薰香与众不同,别人的薰香有香味,他的薰香却只有若有若无的热气。不论是谁,只要触到这热气,立刻就会骨软筋酥,坐立不住。一枝梅将薰香透进房内,过了一会儿,估计薰香气味已散开,便取回薰香熄灭,仍收在身旁,静静聆听。又过了片刻,只听房内传来呵欠声,一枝梅知道冯云已中了薰香。再从窗眼望去,见冯云已睡在床上。一枝梅看完,便朝屋檐击了一掌,包行恭也跟着拍手,随后跳下房檐。一枝梅用单刀轻轻拨开窗格,窜进卧房,直奔冯云床前,手起刀落,先取了冯云首级,然后在房内四处寻找袖箭。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又在冯云身上搜寻,终于在他腰内搜出。拿过来在灯下一看,是一个八寸长的竹筒,内有机关,藏着二十四枝连珠铁箭,只要发出一枝,其余二十四枝便会接连射出,果然厉害。一枝梅从前也学过此艺,只是觉得暗器伤人不是正道,便多年不用了。此时见了这袖箭,喜爱其制作精巧,便于携带,便藏在身旁。随后出房,将窗格倒关起来,和包行恭一起跳上房屋,奔向右寨。 再说徐鸣皋和徐寿二人来到右寨,从檐口倒挂而下,侧耳听房内动静,却没有鼻息声,知道孟超还没睡。他们轻轻跳落地面,用唾沫舐湿窗纸,戳了个小孔,从孔中望去,只见迎面有一张床铺,垂着帐门。徐鸣皋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否睡熟,本想取出鸡鸣断魂香,点燃后透进房内,让里面的人昏迷,好动手。可他却没带,包行恭也没给他。两人虽之前说过此事,却都忘了。徐鸣皋见没带香,想去寻包行恭,又怕来不及,便壮着胆子,执刀去拨窗格。轻轻拨了几下,窗格被拨开,又听帐内传来鼻息声。他招呼徐寿在外小心等候,便纵身跳进卧房,借着灯光四处查看,却没见到弩箭,心中暗想:“何必非要盗箭,杀了这贼囚便好。”主意已定,便手执单刀,扑向床铺,掀开帐门,一刀砍下去,却发现床上无人。徐鸣皋暗叫不好,正欲转身逃走,只见床后跳出一人,手执流星锤,大声喝道:“哪里来的杂种,敢到爷爷这里偷东西,真是老虎头上扑苍蝇。不要跑,吃我一锤。”说着,流星锤便打了过来。徐鸣皋武艺高强,急忙用手中刀格挡,隔开锤后,一个箭步退到房门口,又一脚踢落房门,趁机窜出卧房。孟超见一锤没打中,徐鸣皋又逃出房外,便追了出来,两人在寨外接战。 徐寿见状,赶忙上来助战。孟超虽然勇猛,但终究敌不过两人。眼看抵挡不住,正打算逃走,周湘帆赶到,从屋上跳下,大喊一声,手舞双刀,直扑孟超。孟超一人战三人,越发难以支撑,心中寻思:“再恋战必然吃亏,不如用暗器伤他们。”主意打定,便虚晃一锤,跳出圈外。徐鸣皋见他跳出,知道他要取弩箭射击,早已做好防护。只见孟超一转身,从腰中取出弩弓,左手执锤,右手拿箭,瞄准徐鸣皋射来。徐鸣皋早有防备,纵身窜上屋檐。徐寿和周湘帆却没防备,正往前赶,徐寿脸上中了一箭。接着,孟超又一箭射向周湘帆,幸好周湘帆躲闪得快,没被射中。徐鸣皋在屋檐上看得真切,暗叫不好,正要从孟超背后跳下,出其不意砍死孟超,忽见一条黑影远远飞来,又听“嗦”的一声,黑影从面前飞过,再看下面,孟超已跌倒在地。欲知孟超为何跌倒,徐寿、周湘帆有无性命之忧,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8回 一枝梅得箭还箭 玄贞子知灾救灾 孟超突然倒地,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一枝梅成功盗取冯云的袖箭并将其斩杀后,便与包行恭赶往右寨支援。他们刚到右寨屋顶,就看到徐鸣皋、徐寿和周湘帆三人正与孟超激战。正准备加入战斗时,孟超突然跳出战圈,抬手射出一支弩箭。幸好徐鸣皋早有防备,纵身跃上屋檐,可徐寿却被弩箭射中面部。 一枝梅暗叫不好,迅速取出刚缴获的冯云袖箭,正准备反击,又见孟超再次抬手,第二支弩箭朝着周湘帆射去,好在周湘帆及时躲开。此时情况万分危急,一枝梅毫不犹豫,抬手一箭,直取孟超右手腕。孟超完全没料到会有暗器袭来,手腕应声中箭,顿时一阵剧痛,惊得摔倒在地。 周湘帆见孟超倒地,立刻冲上前,举刀便砍。没想到孟超虽然倒地,却伤得不重,见刀砍来,他迅速举起左手的流星锤,奋力朝着周湘帆手腕砸去。周湘帆毫无防备,本以为孟超已无反抗之力,这下躲避不及,手腕被流星锤重重击中,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孟超不敢恋战,趁机爬起身,朝着中寨方向拼命逃去,周湘帆也没有贸然追赶。 这时,徐鸣皋、一枝梅和包行恭跳下屋檐查看徐寿的伤势。只见徐寿双手死死捂住脸,不停地抓挠伤口。徐鸣皋连忙制止:“千万不能抓,忍着点!”徐寿痛苦地说:“实在忍不住,痒得要命,根本停不下来!”一枝梅焦急地问:“这可怎么办?”徐鸣皋思索片刻道:“周兄弟也受了伤,咱们先找到狄大哥,护送他们二人回营,再想办法。” 一枝梅提议:“徐大哥和包贤弟护送他们回去,我和狄大哥先不下山,混在喽兵里继续打探消息,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盗取弩箭。”徐鸣皋觉得可行,便和包行恭背起受伤的徐寿和周湘帆,在夜色中穿房越屋,朝着山下飞奔。 他们刚跑到栅门口,准备砍开栅门下山,山内的喽兵就举着灯笼火把追了出来。原来孟超逃到中寨后,向谢志山报告了情况。谢志山立刻下令全山喽兵加强防守,同时派人去左寨叫冯云支援。不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报说冯云已被人杀死。谢志山大惊失色,急忙喊上卜大武,提着兵器沿路追赶。 远远望见徐鸣皋等人正在砍栅门,谢志山带着喽兵如疾风般冲了过来。徐鸣皋不敢耽搁,奋力砍开栅门,和包行恭背起伤员,撒开腿往山下跑。等谢志山追到栅门口,他们已经跑到山下,追不上了。谢志山只好返回山寨,吩咐喽兵严加防范,生怕还有奸细潜入。随后,他和卜大武先到左寨查看冯云的尸首。一进房间,谢志山悲痛欲绝——只见冯云的尸体横在床上,首级却不翼而飞,他痛哭一场后,命人将尸体掩埋。 接着,谢志山又来到右寨看望孟超。孟超虽然受伤不重,但正躺在床上休息。谢志山关切地问:“孟贤弟,感觉伤势怎么样?”孟超回答:“伤得不重,养个一两天就能好。只是我这伤口,是被袖箭所伤。刚才拔箭时仔细看了,这袖箭分明是冯二哥的防身暗器,他怎么会用这东西打我?难道他叛变了?这事得查清楚。” 谢志山叹了口气:“贤弟还不知道,冯贤弟怎么会叛变?他已经被人害死了,尸体在左寨,脑袋都不见了。你说这袖箭是他的,肯定是有人盗走了他的袖箭来对付我们。”孟超闻言,惊道:“这么说,山上有奸细!必须得查出来,不然要出大事!”谢志山点点头:“贤弟说得对,得仔细排查。”他叮嘱孟超好好养伤,便离开了右寨。 回到自己的大寨,谢志山对卜大武说:“卜贤弟,山上肯定有奸细,不然冯贤弟的袖箭怎么会被盗?”卜大武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寻思着如何掩饰:“兄长说得在理。不过小弟听说,王守仁手下能人辈出,很多人都会飞檐走壁、神出鬼没。依我看,冯大哥多半是遭了他们的算计。要说山上有奸细,兄长的人都是心腹,自然信得过;我带来的人,也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也能担保。兄长不如明天在我带来的人里仔细查查,如果真有奸细,就按山寨规矩严惩不贷。” 谢志山听了这番话,不再怀疑山上有内鬼,反而深信是王守仁的人暗中潜入作案:“照贤弟这么说,冯贤弟肯定是被王守仁的人害了。他们得手后,肯定不会留在山上,刚才我们追的那几个人,估计就是他们。虽然不用查寨里的人了,但明天得加强防备,保不准他们还会再来。”卜大武连连称是,两人商议一番后,各自休息。此时天已破晓,一枝梅和狄洪道不便与卜大武联系,只能暂时等待时机。 另一边,徐鸣皋和包行恭护送徐寿、周湘帆回到大营,向王守仁汇报了行动经过。王守仁忧心忡忡地问:“冯云虽然死了,但徐寿中了毒箭,这可怎么办?周将军的伤势严重吗?”徐鸣皋回答:“周湘帆只是手腕受伤,并无性命之忧。但徐寿情况危急,就怕毒气攻心。他中毒后不喊疼,只说伤口奇痒,不停地抓挠,现在伤口都抓破了,还说连心都痒得难受。我想,得找到傀儡生师叔问问,或许有办法救他。” 王守仁问:“这傀儡生在哪里?”徐鸣皋说:“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我先去一个地方打听,应该能有线索。”王守仁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同意。 徐鸣皋刚出营帐,一名士兵进来报告:“徐将军,营外有个道士求见,说有重要的事找您。”徐鸣皋心中一动,暗自思忖:“难道是师叔傀儡生知道徐寿有难,前来相救?”他快步走出营门,只见道士喊道:“徐贤侄,别来无恙?咱们又快一年没见了!”徐鸣皋定睛一看,来的不是傀儡生,而是玄贞子,顿时大喜过望,赶忙上前行礼:“原来是师伯,小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他将玄贞子请进营帐,分宾主坐下。 等人奉茶后,玄贞子问:“其他师侄和我徒弟现在何处?”徐鸣皋便将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又提到徐寿中了毒弩,伤势严重:“我正打算去找傀儡师叔求救,师伯来得正好,徐寿有救了!”玄贞子笑道:“徐寿向来擅长用弩箭,百发百中,怎么自己反倒中了毒弩?他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徐鸣皋当即带着玄贞子去查看徐寿的伤势。徐寿究竟能否得救?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09回 一枝梅再盗弩箭 卜大武初下说词 徐鸣皋领着玄贞子走进徐寿的营帐,只见徐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双手仍在不停地抓挠着箭伤处。徐鸣皋赶忙唤道:“徐寿,醒醒!玄贞子师伯来看你了!”徐寿听到声音,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玄贞子站在面前,急切地喊道:“师伯,我这箭伤痒得钻心,到底是怎么回事?求您快帮我治治,小侄给您磕头了!”玄贞子笑着说:“谁让你平时总爱用弩箭伤人,如今自己也尝到了弩箭的苦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走近查看,发现伤口已经溃烂,便安抚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来给你医治。”说完便走出了营帐。 此时王守仁已经得知消息,也出来与玄贞子会面。两人互相行礼,随后徐庆等将领也纷纷上前见礼。礼毕,王守仁将玄贞子请入大帐,分宾主落座。王守仁诚恳地说:“久闻仙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玄贞子谦逊回应:“我也早仰元帅高风亮节,文韬武略兼备,实乃国家栋梁。徐鸣皋他们能在元帅麾下效力,也是他们的福气。” 寒暄过后,王守仁急切问道:“仙师刚刚看过徐将军的箭伤,情况如何?还有办法救治吗?”玄贞子解释道:“这是毒弩所伤,弩箭用烂首草的汁液煮透浸泡,一旦射中皮肉,伤者就会奇痒难耐,一直抓到筋骨才会丧命,十分凶险。好在徐寿中毒还不到三天,还有救。要是拖到第七天,就算是仙丹妙药也回天乏术了。我正好带了丹药,只要内外兼治,不出两个时辰,他就能康复,元帅不必担心。” 说完,玄贞子从身边掏出一个小红漆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两颗丹药递给徐鸣皋:“贤侄用阴阳水将丹药化开,一颗敷在伤口,一颗让他服下。等他吐出黄水,就没事了。”徐鸣皋接过丹药,立刻回到徐寿营帐,按方法调好药,先帮他敷上伤口,再让他服下,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说来神奇,药一敷上,徐寿的痒感立刻止住。没过多久,他腹中发出阵阵声响,却并不难受,反而觉得浑身畅快。又过了一会儿,徐寿吐出大量黄水,人也清醒过来,脸上的痒意完全消失,他当即从床上爬起,朝着大帐走去。徐鸣皋见状大喜,连忙跟在后面。 徐寿走进大帐,看到元帅、玄贞子和诸位兄弟正坐着交谈,立刻走到玄贞子面前,跪地叩拜:“多谢师伯救命之恩!”玄贞子连忙扶起。王守仁见徐寿伤势痊愈,也十分高兴,向玄贞子道谢:“多亏仙师施救,我也感激不尽!”玄贞子摆摆手:“小事一桩。不过徐寿还需静养三天,才能上阵,以免病情反复。”王守仁连连称是,随即吩咐摆酒设宴,玄贞子也没有推辞,入席畅饮。 酒席间,王守仁好奇问道:“仙师神通广大,能知过去未来。不知此地贼寇何时能肃清?往后还会有意外吗?”玄贞子神色凝重:“依我看,这里的贼寇很快就能平定,倒没什么意外。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宁王朱宸濠已有谋反之意。如今贼寨未破,他还会按兵不动;一旦这里肃清,他必定趁机作乱。到那时,局势会变得十分棘手,不仅元帅要辛苦征战,恐怕皇上都要御驾亲征才能平定叛乱。到时候,我们七子十三生也会前来护驾,协助剿灭宸濠。” 王守仁疑惑道:“以仙师的本事,为何不提前除去逆贼,免去后患,非要等皇上亲征呢?”玄贞子长叹一声:“这是天意,气数如此,人力不可强求。”王守仁见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众人继续饮酒。宴席结束后,玄贞子告辞,王守仁再三挽留,玄贞子执意要走,只好送他出营。刚一挥手道别,玄贞子瞬间消失不见,王守仁惊叹不已,回到大帐后,立刻下令让徐鸣皋、徐庆等将领,率领大军于次日清晨攻打桶冈贼寨。 另一边,一枝梅和狄洪道在贼寨中充当内应,头天夜里没找到机会与卜大武联系。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才悄悄向卜大武问清情况,并约定好,次日三更以火为号,先烧毁大寨,再里应外合。卜大武一口答应。一枝梅当晚偷偷潜回大营,向王守仁汇报了计划,约定三更时,只要看到山内火起,大军就立刻猛攻,寨内自有接应。王守仁听后大喜。 一枝梅返回桶冈,正等着三更行动,突然想起:“孟超的毒弩还没盗走,留着始终是个隐患。不如现在就去,把弩箭偷来,要是能顺便杀了他,那就更好了。”主意打定,他来到右寨,从屋檐倒挂下去,窥探孟超的房间。 说来也巧,这伙贼寇恶贯满盈,注定要栽在一枝梅手里。一枝梅刚一探头,就见孟超匆匆走出房间。他赶紧缩身上房,躲在瓦片后面。等孟超走远,便悄悄跟了上去。转过几个弯,只见孟超进了一间没有门窗的小屋——原来是间厕所。原来孟超突然腹痛,来此方便。 一枝梅心中暗喜:“此时不盗,更待何时?”他急忙折返右寨,飞身进房,四处寻找却不见弩箭踪影,正着急时,一眼瞥见孟超床头的枕头边放着个东西。走近一看,竟是个八寸多长的竹筒,上面连着一张小弓,弓弦紧扣竹筒口,一支竹箭半露在外。“原来这就是那毒弩!”一枝梅收好弩箭,正要离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知道孟超回来了,立刻握紧弩箭。孟超刚要跨进房门,一枝梅抬手一箭,正中他额头。孟超向后一退,大喊:“有奸细!”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支箭又到,孟超慌忙躲开。趁着这个空档,一枝梅已窜出房门,跃上屋顶,几个纵身便没了踪影。等孟超喊人来追,他早已回到自己的营帐。 孟超叫醒喽兵,又跑去给谢志山报信。一时间,全山寨的喽兵和头目都出动捉拿奸细。卜大武也装模作样地四处搜寻,一枝梅和狄洪道混在人群中跟着吆喝,众人找了一整晚,直到天亮也没发现什么。孟超虽然中了自己的毒弩,但有解药,回房敷药后便无大碍。只是弩箭被盗,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只能闷闷不乐。要说这弩箭本是他随身携带,为何会放在枕边?原来是他腹痛着急上厕所,怕带着弩箭行动不便,又担心误触机关,这才随手放在枕边,结果被一枝梅捡了个正着,也算是命中该有此劫。 这一天,整个山寨戒备森严,生怕再有奸细混入。到了晚上,防守更加严密。恰在此时,徐鸣皋率领的大军抵达山口,向山上挑战。守山喽兵连忙向谢志山禀报。谢志山下令坚守不出,打算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开战。刚打发走传令兵,又有喽兵慌慌张张跑来:“官兵攻得太猛了!再不出战,寨栅就要守不住了!”卜大武也在大寨中,见状说道:“兄长,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一直躲着,官兵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您要是不想去,我愿带兵出战!”谢志山究竟会不会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0回 奔邪归正独力锄强 阳助阴违双刀杀贼 卜大武向谢志山进言:“自古以来,面对敌人进攻,就该正面迎击,这是常理。现在官兵攻打猛烈,如果我们避而不战,万一被他们攻破山寨,该怎么办?兄长要是不愿出战,就让小弟去会会这些官兵!” 谢志山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并非我故意拖延、畏缩不前。只是官兵诡计多端,白天不来,偏偏选在夜里进攻,其中必有蹊跷。”卜大武分析道:“我明白兄长的顾虑。依我看,官军此时来攻,正是想趁着我们夜间防备松懈,打个出其不意。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主动出击,奋力拼杀。就算不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也能重创敌军,挫挫他们的锐气。要是能一鼓作气,说不定还能大获全胜,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谢志山追问:“照贤弟这么说,确实可以迎战?”卜大武坚定地回答:“兄长若不愿去,我愿意带队出征!”谢志山吐露担忧:“我担心的是,孟超伤势未愈,无法出战;若只靠我一人,恐怕难以取胜;若让贤弟同去,寨内又无人留守,万一有奸细趁机作乱,岂不是重蹈大庚山的覆辙?所以我才犹豫不决。” 卜大武提出方案:“兄长不必忧虑,我有两个办法。要么我去迎敌,兄长留守大寨以防不测;要么兄长出战,我留下来守寨。您看哪种更合适?只是小弟刚加入不久,怕兄长对我不够放心……”谢志山爽朗笑道:“贤弟想多了!既然接纳你,自然信得过你。若有疑虑,当初就不会留你。这样吧,你留守大寨,我带兵迎敌。但守寨责任重大,千万不可疏忽!” 两人刚商议妥当,谢志山正准备点兵出发,只见一枝梅乔装成山寨喽兵,故意慌慌张张跑来报告:“大王!大事不好!官兵已经攻破山下第一道寨栅了,快拿主意啊!”谢志山脸色骤变,抄起虎头枪,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等谢志山离开,一枝梅立刻与卜大武会合,取出火种,在大寨内四处纵火。顷刻间,火苗窜上屋顶,浓烟滚滚。狄洪道在寨外看到火光,立即指挥带来的一千精锐士兵大声呐喊,假意喊着救火,实则混进人群制造混乱。各寨喽兵听闻起火,顿时乱作一团,而这一千官兵则趁机在其中推搡、叫嚷,故意引发踩踏。 卜大武提枪直奔孟超的寨子报信。孟超早已得知有奸细纵火,不顾箭伤,骑马出寨,大声喝止喽兵:“别乱!这是奸细的诡计!谁敢不听号令、擅自行动,就地正法!”然而,混乱中他的喊声根本压不住嘈杂,再加上官兵们四处散播谣言:“快逃命!后山又杀来大批官兵了!”喽兵们本就慌乱,这下更是如惊弓之鸟,只顾着抱头鼠窜。 此时,一枝梅在混乱中高声喊道:“官兵杀进寨内了!快看,右寨也起火了,都是官兵放的!”众人抬头一看,右寨果然火光冲天,恐慌情绪瞬间达到顶点。 孟超见局势失控,打算快马加鞭去给谢志山报信。刚跑出没多远,迎面撞见卜大武持枪飞驰而来。卜大武故意怒喝:“好大胆的狗官!竟敢从后山摸进来放火、扰乱军心!看枪!”说着,一枪直刺孟超胸口。孟超以为卜大武认错人,正想举刀招架并表明身份,两匹快马已经冲到近前。卜大武是蓄意攻击,而孟超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卜贤弟,是自家人……”,长枪便已刺穿胸膛,当即坠马身亡。卜大武迅速割下他的首级。 一枝梅和狄洪道见孟超被杀,大喜过望,手持短刀,一路飞跃奔向前山战场。赶到山口时,只见谢志山正与徐鸣皋等人激烈拼杀。二人齐声高呼:“谢大哥别慌,我们来助你!”谢志山正陷入苦战,听到援军赶来,顿时精神一振,准备全力突围。 谁知,两人根本不是来帮忙的。等靠近后,一枝梅大喝一声:“看刀!”寒光一闪,刀锋直劈谢志山头顶;与此同时,狄洪道的刀也狠狠刺向他的右肋。谢志山这才惊觉中计,慌忙举枪抵挡,却顾头顾不了尾。两柄利刃几乎同时落下,谢志山当场惨死马下,坐骑受惊,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狄洪道迅速割下谢志山首级,随后高声喊话:“山上喽兵听着!谢志山、孟超已死,大寨也被烧毁!想活命的,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我们可以饶你们不死!敢说半个‘不’字,定叫你们鸡犬不留!”喽兵们得知寨主已死、山寨已毁,哪还有斗志,纷纷跪地求饶:“求将军饶命!我们愿意投降!”眨眼间,山上山下跪了千余名喽兵。 徐鸣皋见状,喝令众人起身,等候发落。喽兵们连忙起身,整齐列队,迎接大军上山。走到半山腰,卜大武骑马赶来,高声喊道:“诸位将军辛苦了!”徐鸣皋等人连忙致谢:“多亏卜大哥暗中相助,才能立下此功,实在感激!”徐庆更是兴奋,下马握住卜大武的手说:“贤弟弃暗投明,又建此奇功,回营后元帅定会为你请功,可喜可贺!” 卜大武谦逊道:“我哪有什么功劳?若不是兄长当初在元帅面前求情,我早就性命不保。如今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报答元帅不杀之恩和诸位的救命之情,怎敢居功?”众人纷纷表示:“若没有卜大哥里应外合,我们哪能这么快攻破山寨、斩杀贼首?” 寒暄过后,卜大武与众人一同巡视山寨。经清点,此战共斩杀喽兵四百余人,两百多人受伤,另有一千余人愿意投降。徐鸣皋命人掩埋死者尸体,统计山寨钱粮,又给受伤喽兵发放银两,让他们返乡务农;投降的喽兵则暂时驻扎山中,等候元帅指示。 安排妥当后,徐鸣皋对一枝梅、狄洪道和卜大武说:“我先带队回营复命,三位贤弟暂留此地,等元帅有了指示,我立刻派人通知你们。”三人齐声回应:“徐大哥所言极是,我们静候消息!”徐鸣皋便率领部队返回大营。至于王守仁会如何处置后续事宜,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1回第120回 第四部分第111回驰奏章元帅报捷论战绩武宗加封 徐鸣皋安排一枝梅、狄洪道、卜大武带领一千精锐继续驻守桶冈,等待元帅指示,自己则率领其余部队返回大营复命。抵达大营后,门官立刻进去通报。王守仁听闻喜讯,满脸喜色,马上传令召见。 徐鸣皋等人进入营帐,向王守仁行过参见礼后,王守仁对他们一番嘉奖慰劳。徐鸣皋随即将留兵驻守桶冈、收编新降喽啰等情况,详细禀报,并说明一切听候元帅安排。王守仁当即下令,让一枝梅等三人继续驻守桶冈,待南安、横水两处贼巢剿灭后,再合兵回营复命;所有投降的士兵,编入队伍,仍由卜大武统领。命令下达后,随营差官立刻快马加鞭前往传达。 在大营休整三天后,王守仁调兵遣将:命徐庆、徐寿、狄洪道率领三千精锐进攻南安;徐鸣皋、周湘帆、罗季芳统率三千精锐攻打横水,并规定一月内必须剿灭两处贼寇,先回营的队伍记头功。徐庆、徐鸣皋等人领命后,用一天时间筹备物资、整顿队伍,次日便各自带队出发,分赴战场。 战事进展顺利,不到一个月,南安、横水两处贼巢被彻底捣毁。官军斩杀贼首八人,歼灭贼兵两千余名,招降一千余人。徐庆率领的队伍率先回营缴令,王守仁记他头功;徐鸣皋晚一天归来,功劳也被详细记录在册。至此,江西境内贼寇全部平定,王守仁心中大喜,暂且按兵不动。 第二天,王守仁传令全军将士以及驻守桶冈的一枝梅等人,告知将上奏朝廷报捷,待接到圣旨确定班师日期后,再拔营启程。同时严令各营:必须严格约束士兵,禁止骚扰百姓、强抢财物,杜绝买卖不公、横行霸道等行为,违者一律按军法斩首示众。各营将士领命后,严守军纪,对百姓秋毫无犯,专心等候班师旨意。 这边王守仁写好奏捷表章,派遣差官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明武宗朱厚照接到奏章,展开仔细阅读。奏章中,王守仁详细汇报了剿匪经过:七月领命后,他即刻率领徐鸣皋、慕容贞等将领及大军日夜兼程,八月初六抵达江西、湖广交界处。因南安等地地势险要,他兵分多路:派徐鸣皋、杨小舫攻打浰头寨,慕容贞、王能进攻漳州寨,包行恭、徐寿攻打华林寨,自己则亲率大军进攻贼首池大鬓盘踞的大庚寨。 在大庚寨作战初期,因地形不熟,官军屡战不胜。后来,王守仁经隐士王远谋指点,获得详细的山路地图与进攻策略,改用火攻,一举攻克。徐鸣皋从浰头赶来支援后,众人合力斩杀池大鬓等贼首,收降卜大武等一干人。此后,包行恭传来华林寨告捷的消息,待各路队伍会合,大军直指南安。卜大武主动请缨作为内应,王守仁派徐鸣皋等人乔装配合,里应外合之下,成功剿灭桶冈贼寇,斩杀贼首谢志山。最后,分兵攻打南安、横水,均大获全胜。 奏章末尾,王守仁如实上报各将士奋勇作战的事迹,特别提及卜大武弃暗投明、立功心切的表现,恳请朝廷嘉奖有功之人,并请示下一步行动。武宗读完奏章,龙颜大悦,当即朱批:加封王守仁为兵部尚书,徐鸣皋等人升任游击将军;卜大武因投诚立功,封为指挥,继续留在军营效力,日后有功再行升赏;命王守仁即刻班师,军队听候后续调遣。 正当武宗准备下发圣旨时,黄门官又呈递来一份奏章。武宗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露出惊愕神情。究竟是什么内容让皇帝如此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2回击杀命宫宸濠造反奉旨征讨守仁督师 明武宗朱厚照接过黄门官呈上的奏章,刚展开阅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宁王朱宸濠得知南安等地的贼寇已被王守仁、徐鸣皋等人尽数剿灭,觉得起兵时机已到。这天恰逢朱宸濠生日,都御史孙燧、兵备副使许逵等人,虽然明知他心怀不轨意图谋反,但碍于他藩王的身份,还是不得不前往王府祝寿。当日,二人亲自到王府贺寿,朱宸濠也设宴款待了他们。 第二天,孙燧和许逵前往王府答谢。殊不知,朱宸濠早已在府中埋伏好武装士兵,计划先杀掉这二人,再正式起兵。听闻二人前来谢宴,朱宸濠立刻命人将他们传进府内。孙燧、许逵刚到大厅,正准备向朱宸濠道谢,就见朱宸濠突然下令,重重关闭前后门。二人不明所以,问道:“王爷为何让人关门?” 朱宸濠一声冷笑,壁橱中埋伏的甲士们手持长刀鱼贯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朱宸濠指着孙燧、许逵喝道:“本藩奉太后密旨,说你们为官不法,命我将你们捉拿归案!”孙燧毫不畏惧,反驳道:“太后若真有密旨,巡抚大臣怎会毫不知情?王爷莫要假传懿旨!若真有密旨,请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朱宸濠不再辩解,大喝一声:“还不动手!”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孙燧按倒在地,用绳索捆绑起来。 许逵见孙燧无辜被抓,立刻明白朱宸濠要造反,破口大骂:“逆贼!你密谋造反已久,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昨日给你祝寿,不过是看在你是皇室宗亲的份上!你不思报国,反而假传圣旨、拘禁大臣。我们是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处置?你说有密旨,倒是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蓄意谋反!圣上待你不薄,你如此行事,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太宗?” 这番痛骂让朱宸濠恼羞成怒,当即下令甲士斩杀许逵。许逵直到断气,仍骂声不绝。孙燧见状,也开始怒骂朱宸濠,同样惨遭杀害。 随后,朱宸濠带着邺天庆、殷飞红等亲信,率领一千多名护兵,直奔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的衙门。胡濂和杨璋得知孙燧、许逵被杀,自知无力抵抗,便开城投降。朱宸濠又拉拢了退休官员李士寔、在籍举人刘养正,让他们担任左右副参谋。得手后,朱宸濠带着众人返回王府,军师李自然出门迎接。 朱宸濠落座后,让李士寔、刘养正与李自然相互认识,随后问道:“我去布政使、按察使衙门,胡濂、杨璋主动投降,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李自然献计道:“依臣之见,应先派将领带兵打开省内各处监狱,放出囚犯充作士兵;同时搜刮府库钱粮作为军饷。完成这两件事后,再分兵夺取周边州县,建立根基。拿下南康最为关键,此地一旦到手,我们便占据主动,进可攻、退可守,还有充足的物资补给,大事可期。” 李士寔也附和道:“李军师所言极是!南康钱粮富足,富商众多。占领南康后,先将府库洗劫一空,若还不够,就按资产摊派,逼那些富户‘报效’。钱粮充足,兵饷不愁,便可长驱直入,成就大业!”朱宸濠大喜,当即下令:命波罗僧带五百护兵,在城内劫狱、搜刮钱粮;雷大春率领众将攻打丰城、进贤等周边州县;邺天庆带兵进攻南康。各路人马领命后,分头行动。 短短十天内,湖北、安徽巡抚便得知消息,一边传令军队加强防备,一边联名写奏章向朝廷告急。南康府的探子也送来情报,称本省官员被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贼军正朝着南康杀来。南康知府立刻增兵守城,并派人快马加鞭向京城奏报。 武宗接到的这份奏章,正是湖北、安徽两省巡抚的告急文书。看完奏章,武宗震惊不已,对满朝文武说道:“没想到逆贼朱宸濠竟敢造反!据湖广、安徽巡抚奏报,他假传太后旨意,在王府杀害孙燧、许逵,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也已投降。如今他分兵攻打南康和南昌周边州县,十分猖獗。各位爱卿有何良策,速速奏来!” 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出班奏道:“朱宸濠起兵叛乱,杀害朝廷命官,四处攻城略地。京城距离南昌路途遥远,即便立刻派兵,也远水救不了近火,拖延下去只会让叛军势力壮大。南康若失,局势将更加危急。臣建议,火速派王守仁率领大军就近平叛。他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此时出击定能事半功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武宗点头赞同:“爱卿所言正合朕意!”随即下旨:加封王守仁总督军务,命他即刻率领所部,连夜赶往南昌剿灭朱宸濠,务必迅速歼灭叛军,一个都不能放走;所需粮饷器械,可从湖广、安徽两省就近调拨;同时责令两省巡抚提前筹备物资,听候王守仁调用。圣旨交由兵部发出,以每日八百里加急,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各地。 没过多久,圣旨便送到王守仁大营。王守仁得知有圣旨到来,立刻摆好香案,跪地迎接。读完圣旨,他才知道一道是加封官职的旨意,另一道则是命他前去平叛。其实在此之前,王守仁已听闻朱宸濠叛乱的消息,如今接到圣旨,丝毫不敢耽搁。打发走传旨的差官后,他立刻召集众将,先是宣读了加封的旨意,众人纷纷遥拜朝廷,感谢皇恩。 接着,王守仁又传达了朱宸濠造反、自己奉旨平叛的消息。徐鸣皋等人听后,气得咬牙切齿,齐声骂道:“朱宸濠这逆贼,不思报国,竟敢造反杀官!等我们大军一到,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为百姓除害、为朝廷除奸!”骂完后,众人问道:“元帅打算何时出兵?” 王守仁神色凝重地说:“叛军来势汹汹,已在攻打南康。若再拖延,南康一旦失守,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百姓也会遭殃。我既奉旨火速进兵,打算明日就拔营出发,诸位意下如何?”徐鸣皋提议道:“元帅心系家国,此计甚好!末将还有个建议:元帅可率大军直取南昌,端了叛军老巢;我愿与慕容将军带三千精兵,抄小路星夜驰援南康。只要守住南康,叛军即便占据南昌,也会因钱粮不足而难成气候。不知元帅觉得此计可行吗?” 王守仁会采纳徐鸣皋的建议吗?后续战况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3回徐鸣皋分兵驰救邺天庆督队进攻 徐鸣皋提出分兵驰援南康的建议,向王守仁请示。王守仁点头认可:“将军此策甚妙,可即刻与慕容将军挑选精锐,火速前往!”当晚,徐鸣皋与一枝梅(慕容贞)便从军中挑选出三千精锐,连夜向南康进发。与此同时,王守仁亲自统率大军,朝着南昌方向疾行。 暂且按下大军不表,单说南康这边的局势。知府郭庆昌发出告急文书后,立即联合本城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紧急调集全城兵卒,日夜巡逻戒备。他们在各个城门增设擂木炮石,加固城防,誓要将南康守成铜墙铁壁。 一日,探子急报:“逆贼宁王朱宸濠派邺天庆率领五千大军、十员猛将前来攻城,此刻已距南康七十余里,预计今晚就能兵临城下!”郭庆昌闻讯,赶忙将赵德威、孙理文请来商议。他神色凝重地说道:“刚接到情报,贼将邺天庆带重兵杀来。所幸我们早有防备,虽不能主动出击,但坚守城池尚有把握。二位务必与我同心协力,只要能守满一个月,援军必至。我即刻再写告急文书送往邻省,同时修书向王御史(王守仁)求援。按路程估算,两处援军都需一月才能抵达,这期间城池万万不能失守!好在城内粮草充足,民心稳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撑过这关键一月!”赵德威与孙理文齐声回应:“守护城池是我等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大人不必担忧!” 三人一同走出衙门,先到四座城门巡视一番,仔细检查各处防御设施,但凡发现疏漏之处,立刻补充擂木炮石。他们还对守城士卒再三叮嘱,强调团结一心的重要性。士卒们深受鼓舞,众志成城,表示愿以死守城。 郭庆昌正准备与二人下城,又有探子气喘吁吁跑来,跪地禀报道:“金都御史、江西巡抚、总督军务、招讨南安贼寇的王守仁元帅,已奉旨就近统领大军征讨宸濠,不日便从桶冈拔营出发!”郭庆昌听闻,心头大石稍稍落地,当即命探子继续打探消息,随后对赵、孙二人说道:“若王御史真能迅速进兵,宸濠向来忌惮他,何况王元帅麾下能人辈出。只要大军一到南昌,宸濠必然胆寒,说不定会抽调攻城兵力回防,南康就能转危为安。不过,我们仍要做好最坏打算,万一王元帅的大军不能及时赶到,而贼兵攻势又急,就更得死守到底!”赵德威与孙理文点头称是:“大人分析透彻,我等定当全力以赴!”说罢,三人各自回衙,继续筹备守城事宜。 出乎众人意料,当天贼兵并未出现。直到次日,郭庆昌见城外依旧平静,心中暗自疑惑:“难道昨日探子报错了?”正思忖间,忽闻一声炮响,紧接着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郭庆昌脸色骤变,立刻派人前去探查,自己也翻身上马,疾驰向城头。半路上,正撞见同样听到动静、飞马赶来的参将赵德威和守备孙理文。 三人登上城头,举目望去,只见敌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旌旗蔽日,尘土飞扬。贼军中军大旗格外醒目,斗大的红底“帅”字迎风招展,旁边小字写着“值殿武威无敌大将军邺”。郭庆昌见状,咬牙切齿道:“逆贼竟敢如此僭越,一个贼将也敢自称‘值殿大将军’,真是罪无可赦!”赵德威同样怒不可遏。 说话间,贼兵已杀至城下。此时南康城的吊桥早已高高拉起,贼兵在城下一字排开,列好阵势。片刻后,一员大将骑马从中军冲出。此人身高八尺有余,长脸浓眉,目若流星,面色赤红,颔下短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手中握着碗口粗的方天画戟,威风凛凛。他勒住马,仰头朝着城上喊道:“城上守军听着!速速禀报你们长官,就说值殿无敌大将军邺天庆奉宁王令,特来取城!叫郭庆昌速速开城投降!” 郭庆昌怒不可遏,站在城头指着邺天庆痛骂:“不知死活的逆贼!宁王谋逆,定是你们这群奸人怂恿!你竟敢狐假虎威,妄想攻城?这南康城是国家疆土,岂容反贼染指!若识时务,速速退兵,劝宁王及早回头,说不定圣上念及他是皇室宗亲,还能网开一面;若执迷不悟,天兵一到,你们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邺天庆被骂得恼羞成怒,也大声回呛:“小小知府,竟敢辱骂宁王!当今皇上四处巡游,荒废朝政,万民怨声载道,我家王爷是顺应天命,救百姓于水火!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都已归降,你还敢螳臂当车?”郭庆昌冷笑道:“大胆狂徒,休得巧言令色!我虽只是小小知府,却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尽忠报国,岂能效仿胡濂、杨璋那般叛国求荣,遭万人唾弃?你若再废话,我立刻取你狗命!”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邺天庆,他暴喝一声,下令攻城:“给我全力攻城,务必踏平此城!”贼兵得令,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上守军见状,将擂木炮石一股脑儿砸下。一时间,城下惨叫连连,贼兵死伤惨重,攻势被迫停滞。邺天庆见强攻不成,又命人将城池团团围住。转眼间,南康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座孤岛。郭庆昌、赵德威、孙理文三人日夜督战,率领士卒顽强抵抗。 邺天庆连攻十日,却始终未能破城,心中焦躁不已。这日,他正指挥攻城,探子突然来报:“将军!王守仁麾下先锋徐鸣皋、一枝梅率三千精锐前来救援,已在三十里外扎营!”邺天庆闻言,眉头紧锁,暗自思忖:“这城久攻不下,又来援军……徐鸣皋、一枝梅智勇双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看来得先击败这二人,才能顺利破城!”主意打定,他立刻传令全军:“援军一到,务必奋勇拼杀,先挫其锐气!”贼兵们齐声应诺,严阵以待。 再说徐鸣皋与一枝梅,率三千大军抵达南康城外三十里后,分设两座营寨。他们先派探子入城,探查战况。探子回报:“南康城坚守至今,但贼兵攻势猛烈,已围城十日。如今城池虽未破,却也岌岌可危,被贼军围得密不透风。”徐鸣皋听罢,与一枝梅商议道:“南康守将如此坚韧,短期内贼兵未必能破城。我军既已赶到,明日便可出战,若能擒获邺天庆,贼兵自然溃散;即便不能全胜,也要挫其锋芒。我军刚打胜仗,士气正旺,对付疲惫之敌,取胜不难。” 一枝梅却持不同意见:“兄长有所不知。我军虽胜,但长途奔波,难免疲惫。贼军见我们远道而来,定会趁我立足未稳全力进攻,妄图先声夺人。依我之见,明日交战,只需略作试探,佯装退兵,再从长计议。若贸然死战,即便获胜,我军也会伤亡惨重。况且敌众我寡,仓促决战并无必胜把握,还是谨慎为好。”徐鸣皋会采纳一枝梅的建议吗?南康之战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4回一枝梅独奋神勇邺天庆误听人言 徐鸣皋听了一枝梅对作战形势的分析,深以为然,点头说道:“贤弟说得在理,明日开战后,咱们随机应变,再做打算。”当晚,军营中一片寂静,众人都在为次日的战斗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徐鸣皋便传令出兵。三千精兵士气高昂,人人争先,随着一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向南康城外的贼营进发。此时,邺天庆早已得知援军到来的消息,他留下一半兵力继续围城,另一半则安营扎寨,摆开阵势,准备迎战徐鸣皋和一枝梅。南康城内,知府郭庆昌、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也通过探子得知援军抵达,立刻下令加强城防,丝毫不敢懈怠,严防贼兵趁机攻城。 徐鸣皋率领军队行进到距离贼营半里处,迅速排开阵势。一枝梅一马当先,上前挑战。贼营中士兵飞奔入内通报,邺天庆听闻后,身披铠甲,骑马出营。两军阵前,一枝梅高声怒斥:“大胆叛贼!赵王庄一战,你们的迷魂阵被破,还不知悔改?如今又怂恿叛王杀害朝廷命官,公然起兵造反、攻打城池,简直罪大恶极!天兵已至,我军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你也该有所耳闻。若不速速投降,休怪我踏平贼营,将你碎尸万段!” 邺天庆听后,暴跳如雷,怒喝道:“乳臭小儿,休得张狂!当今皇上昏庸无道,宁王仁义爱民,才是天命所归!你们不识时务,竟敢对抗正义之师,看戟!”说罢,一戟直刺而来。一枝梅眼疾手快,挥起点钢刀格挡,两人你来我往,激战在一起。十余回合过去,胜负难分。邺天庆杀得兴起,虚刺一戟,随即戟梢一挥,身后贼将们率领士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冲杀过来,个个不要命地向前猛冲。 徐鸣皋在本阵中看得真切,立即传令:“不许迎战,等贼兵靠近,万箭齐发!”士兵们迅速取箭在手,待贼兵逼近,顿时箭如雨下。贼兵被射得人仰马翻,死伤无数,攻势瞬间被遏制。此时,一枝梅与邺天庆激战正酣,渐渐有些吃力,他虚砍一刀,拨转马头,败回本阵。与此同时,本阵中万箭齐发,将贼兵死死压制住。一枝梅趁机大喝一声,舞动钢刀,从贼兵背后杀了进去。他勇猛无比,刀光霍霍,如砍瓜切菜般杀得贼兵纷纷后退。本阵士兵见贼兵溃退,知道是一枝梅得手,便停止放箭。等一枝梅杀回本阵,邺天庆追来时,士兵们又一轮箭雨射去,邺天庆只得鸣金收兵,徐鸣皋也率部撤回营地。这一战,贼兵死伤众多,徐鸣皋一方首战告捷。 南康城上,郭庆昌等人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起初见一枝梅败走,众人捏了一把汗;待贼兵冲杀时,更是忧心忡忡;直到看到箭雨击退贼兵,一枝梅又从背后突袭获胜,才长舒一口气,大喜过望。郭庆昌对赵德威说道:“贼军虽强,但有这支援军相助,还能大获全胜,不仅挫了贼将锐气,南康城也有救了,这真是国家之福、百姓之幸!”他随即叮嘱士兵们,不可因一场胜利而松懈:“胜败乃兵家常事,务必严加防守,不可有丝毫疏忽!”士兵们齐声应诺。随后,郭庆昌与赵德威先行下城,留下孙理文继续督战,稍后再行轮换。 另一边,邺天庆收兵回营后,召集众将商议:“没想到今日竟吃了败仗。我本想一举将官兵杀得片甲不留,即便不能,也该大胜一场。谁知他们用乱箭守住阵脚,又被一枝梅杀进来,折损不少兵卒。南康久攻不下,再这么耗下去,该如何是好?”这时,裨将张尔铣上前献计:“将军勿忧!敌军刚打了胜仗,必定骄纵轻敌。我们不如趁今夜前去劫寨,他们肯定毫无防备,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若将军觉得可行,末将愿率部打先锋。” 邺天庆却有些犹豫:“张将军的计策虽好,但徐鸣皋、一枝梅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万一他们早有防备,我们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能一战成功自然妙极,还需从长计议。”另一位裨将陈如谋也上前劝道:“将军不必疑虑!张将军所言极是!今夜劫寨若不胜,我愿军法处置!依我看,敌军必无防备,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邺天庆见二人如此坚持,终于下定决心:“既然二位将军都认为可行,那就依计行事!”他当即密令张尔铣、陈如谋率一千精兵,二更时分绕道敌军后方,听到呐喊声便发动突袭;又命王志超、吕英俊率一千精兵,三更时分悄悄逼近敌营,从左右两侧杀入,使敌军腹背受敌;自己则亲率大军随后接应。众将领命后,各自准备去了。 再说徐鸣皋和一枝梅大获全胜,回到营帐商议后续。徐鸣皋说道:“今日虽胜,贼军必然不甘心,明日定会全力反扑。”这句话让一枝梅心中一惊,他沉思片刻,说道:“兄长说得对,邺天庆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我担心的不是明日,而是今夜!”徐鸣皋恍然大悟:“多亏贤弟提醒,险些误事!如今必须加强防备。可敌众我寡,若他们今夜劫寨,仅凭你我二人,如何抵挡?贼将众多,即便不如邺天庆勇猛,可俗话说‘众志成城’,咱们得好好谋划,才能万无一失。” 一枝梅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有一计,兄长听听如何。咱们暗中让士兵在营门内左右两侧挖深坑,坑边各埋伏二百名挠钩手、二百名短刀手,每人暗藏火种,再在陷坑周围堆放干柴等易燃物。贼兵一旦入营,就点火阻断他们退路。同时,营帐内也预先布置引火之物,等贼兵杀进来,再放火,让他们自相践踏,就算不能全部烧死,也能消灭大半。离此不远有座独孤岭,咱们二更时分悄悄率部前去埋伏。听到喊杀声或号炮响,就往营内射火箭,然后从独孤岭绕到贼兵背后突袭,让他们首尾难顾。兄长觉得此计如何?” 徐鸣皋点头称赞:“妙计!但不知贼将是否真如我们所料,今夜是否会来劫寨,得先打探清楚才行。”一枝梅回道:“这不难。兄长可先让士兵挖陷坑、准备物资,以备不时之需。初更时分,我潜入贼营探听虚实。若他们果真来劫寨,我立刻赶回;若没有这个打算,我就留在贼营,等夜深后四处放火。兄长看到贼营起火,也可率部反劫贼营。总之,一定要让邺天庆落入我们的圈套!尽早解了南康之围,我们也好赶往南昌,与元帅会合,一同剿灭宸濠!”徐鸣皋叮嘱道:“贤弟此去务必小心!若能成功最好,若贼营防守严密,千万别冒险,速速撤回!”一枝梅点头应下。接下来战局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5回设妙策令派官兵因劫寨火焚贼众 夜幕降临,一枝梅换上轻便的夜行衣,手持单刀,怀揣火种,告别徐鸣皋后,悄然离开大营,朝着贼营方向潜去。与此同时,徐鸣皋在营中秘密下令,让士兵们迅速挖掘陷坑,堆积干柴和引火物,又安排四百名挠钩手和四百名短刀手在营内左右两侧埋伏妥当,众人屏息等待着一枝梅带回消息。 一枝梅凭借着高超的轻功,身形轻盈如落叶,动作敏捷似疾风。即便贼营防备森严,他仍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四处探查。初更时分,他看到邺天庆正在下达命令,要求各寨速速做好准备。一枝梅心中顿时了然,暗道:“邺天庆,这次你可要中我的计了!”他不再停留,施展轻功,迅速跳出贼营,朝着自家大营飞奔而去。 徐鸣皋在营中焦急地等待着,忽见一枝梅如飞鸟般从半空落下。此时还未到二更,徐鸣皋心中已有预感,连忙问道:“贤弟,打探得如何?”一枝梅点头道:“果然不出所料,兄长可以按计划行事了!”徐鸣皋立刻传令全军:“慕容将军已探明,贼军今夜要来劫寨!大家马上将营帐腾空,暗中布置引火之物,自有妙用。随后随我悄悄出营,设伏迎敌,定要将贼军杀得片甲不留!”士兵们齐声领命。徐鸣皋又特意叮嘱埋伏在营门两侧的挠钩手和短刀手,务必依计行事,违令者斩,众人纷纷应诺。随后,徐鸣皋和一枝梅各带一半兵力,悄然离开大营,前往独孤岭埋伏,只留下一座看似空荡,实则暗藏无数陷阱和火种的大营。 另一边,邺天庆在初更时分,便下令全军饱餐一顿,准备前往敌营劫寨。贼兵们不敢懈怠,匆匆吃完饭。邺天庆先命张尔铣、陈如谋率领一千人马,悄悄绕到敌军后营;又让王志超、吕英俊带领一千精锐,直扑敌军两侧营帐。等这四路贼兵出发后,邺天庆亲自率领大军,带着一众偏裨将领,也浩浩荡荡地朝着敌营进发。 张尔铣、陈如谋领着一千人马,士兵们口中衔枚,马匹疾驰,悄无声息地绕到敌营后方,在二更过后按兵不动,等待前方传来信号。王志超、吕英俊所部抵达敌营后,突然大喊一声,带头冲杀进去。两人刚进营门,准备分左右两路进攻,却不料脚下一空,伴随着一声巨响,连人带马坠入陷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发一片混乱,喊叫声震天动地。埋伏在两侧的挠钩手和短刀手见状,立刻行动起来,近身的挥刀砍杀,稍远的用挠钩抓人,同时取出火种点燃干柴和引火物。霎时间,烈焰腾空而起,火势凶猛得让人无法靠近。 贼兵们这才惊觉中计,想要撤退,却迎面撞上邺天庆率领的后续大军。邺天庆看到敌营中火光冲天,误以为是己方先头部队得手后放的火,于是大喊一声,带着众人一股脑地冲进营内,见人就杀,现场顿时人喊马嘶,哭嚎声在夜色中回荡。此时,在营后的张尔铣、陈如谋听到动静,又见火光,也以为敌军已被攻破,便带着部下从后方掩杀过来。混乱中,贼兵们根本分不清敌我,互相冲撞踩踏,自相残杀。 徐鸣皋和一枝梅在独孤岭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立刻下令士兵朝着营中发射火箭。刹那间,无数带着火光的箭矢如火龙般划破夜空,纷纷坠入营内。大寨中预先布置的火种被全部引燃,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邺天庆等人还在混乱中厮杀,陈如谋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中计,连忙传令撤军,但为时已晚。邺天庆也察觉到不对,心中对张尔铣、陈如谋的献计痛恨不已,急忙下令退兵。可他们正要从后营突围时,却发现营内四处皆是火海,根本无法冲出。陈如谋不幸被大火吞噬,张尔铣见状,赶紧上前试图保护邺天庆。 邺天庆冲出营门,看到张尔铣,顿时怒火中烧,大声骂道:“都是你这无知鼠辈,献的什么劫寨计策!如今不但没成功,还损兵折将,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张尔铣心中暗自思忖:“我本是好意献计,却中了敌军圈套。如今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即便侥幸逃脱,邺天庆也不会放过我。不如趁现在杀了他,带着首级去投降,说不定还能将功赎罪。况且邺天庆狂妄自大,宁王谋反也必定失败,我何不趁早弃暗投明,谋个好前程?” 主意打定,张尔铣大喝一声:“邺天庆,你别仗势欺人!我献计也是为大局考虑,如今中计与我何干?况且之前与你商量时,你也没坚决反对,如今却将过错全推给我!你作恶多端,注定不得善终,我可不愿跟着你造反!看刀!”说罢,挥刀砍向邺天庆。邺天庆见他突然反戈,大骂道:“大胆叛徒,竟敢造反!看戟!”他迅速架开张尔铣的刀,反手一戟刺出。张尔铣哪里是对手,当即被刺中前胸,翻身落马,邺天庆又补一戟,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营中大火仍在熊熊燃烧,邺天庆心想:“等火势熄灭再突围,万一敌军趁机追杀,更难逃脱。不如冒火冲出去,再做打算。”于是,他喝令贼兵们冒着浓烟和烈火往外冲。刚到营门口,就遭遇徐鸣皋从左侧、一枝梅从右侧率领的伏兵,还有四百名挠钩手和短刀手也奋勇杀来。邺天庆不敢恋战,左冲右突,拼命厮杀,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但手下不少裨将都被徐鸣皋和一枝梅斩杀。他不敢回营,只得落荒而逃。直到天亮,确定追兵没有跟来,才在一片树林中坐下歇息。他清点人马,发现只剩下一千余人,其余士兵大多在混乱中自相践踏而死。无奈之下,邺天庆只好收拾残兵,逃往南昌。 南康城中,探子第一时间将徐鸣皋击退贼兵的消息报告给知府。知府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准备出城犒劳军队。徐鸣皋和一枝梅大获全胜后,天亮时开始清点己方兵马,发现死伤极少。再看贼营内外,遍地都是贼兵尸体,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在踩踏中肢体残缺,现场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徐鸣皋等人不忍直视,便在附近选了一块空地重新安营扎寨,同时传令士兵将贼兵尸体迅速掩埋。随后,他们派人将贼营中的旗帜、器械、粮饷和衣物等物资全部运回本营,又通知城中百姓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南康知府也贴出告示安抚民众,告知贼兵已被击退,大家可以安心生活。 城中百姓看到告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士绅们自发组织起来,筹集了牛、马、羊和酒水等物资,请求知府带领他们出城劳军。知府欣然应允,准备第二天前往军营犒赏将士。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6回牵羊担酒太守犒师折将损兵逆贼请罪 南康府知府郭庆昌看到全城士绅与百姓自发杀牛宰马、担着酒水羊肉,准备出城犒劳军队,自己也筹备了丰厚的犒赏物资。次日,他邀约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率领士绅百姓一同出城,前往徐鸣皋的军营。众人既要犒赏三军将士,更要当面感谢徐鸣皋等人救援南康的恩情。 差官将消息传入营中,徐鸣皋和一枝梅亲自出营迎接。郭庆昌等人远远望见,急忙下马迎上前去,双手抱拳感激道:“徐将军、慕容将军!南康城此前危在旦夕,幸得二位将军火速驰援,全城百姓才免遭劫难。今日略备薄礼,我率合郡士绅前来犒赏大军,也想当面致谢救命之恩,还望将军们赏脸收下!” 话音未落,身后百姓们扶老携幼,手中捧着酒肉,举着瓣香,纷纷围拢过来,激动欢呼:“将军们!若不是你们领兵赶来打退逆贼,我们全城百姓哪有活路!如今能保住性命和家园,都是将军们的功劳!这点心意,是犒劳将士们的辛苦,请一定收下!”说着,众人齐刷刷跪地拜谢。徐鸣皋和一枝梅连忙回礼,随后命士兵收下犒赏物资,并再三致谢。郭庆昌见礼物被收,便让百姓们回城,众人欢呼着散去。 徐鸣皋、一枝梅将郭庆昌、赵德威、孙理文迎入大帐,彼此行过礼后分宾主落座。郭庆昌再次起身致谢:“二位将军威名早有耳闻。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后,我立刻向邻省求援,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一兵一卒。正在绝望时,听闻王元帅奉旨前来平叛,本以为宸濠会忌惮王元帅和诸位将军的神勇,不敢分兵。谁知他竟派邺天庆攻打南康。当时城中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抗衡,多亏百姓齐心,我们才决定闭关坚守,盼着救兵到来。可邺天庆强攻半月,军民疲惫不堪,若不是二位将军及时赶到,南康城怕是守不住了!这一战不仅保住城池,还重创贼兵,若不是将军们智勇双全,怎能救百姓于水火!” 徐鸣皋连忙摆手谦让:“太守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南康城能保全,全靠太守平日里深得民心。若不是您平日德政深入人心,百姓信任官府,贼兵一来,大家肯定争相逃命,城内必然大乱。正是因为有您这样的贤太守,百姓才能众志成城,临危不惧,这才是守城的关键!我们实在佩服,也感激百姓的厚意,就代士兵们谢过了!” 郭庆昌又谦逊了一番。徐鸣皋和一枝梅随即命差官将犒赏物资全部分发给士卒,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百姓的心意,还特许全军畅饮三日。差官领命照办,当天军营里便奏响鼓乐,士兵们举杯欢庆。此后三天,军营虽热闹非凡,但纪律依然严明。三日过后,一切恢复平静,将士们严守军令。期间,徐鸣皋和一枝梅还回访了南康城,赵德威和孙理文则在营中设宴款待宾客,宾主尽欢而散。 第四天,徐鸣皋下令,全军次日开拔,奔赴南昌。到了出发那天,郭庆昌带着全城官绅百姓,一直将军队送到十里之外才回城。徐鸣皋率领大军日夜兼程,朝着南昌疾驰而去。 再说另一边,邺天庆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南昌,立刻进入宁王府向朱宸濠请罪。朱宸濠见他惨败而归,怒问缘由。邺天庆便将攻打南康受阻、徐鸣皋援军赶到、张尔铣献计劫寨反中计、张尔铣中途叛变被杀等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朱宸濠听罢,勃然大怒:“我派你出征,是看你勇猛,指望你建功,结果你轻信他人,大败而回!张尔铣固然该死,可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拖出去斩了!” 军师李自然赶忙劝阻:“千岁息怒!胜负乃兵家常事,邺天庆虽有罪,但罪不至死。这次大败主要是张尔铣和陈如谋出的馊主意,如今他俩已死。眼下王守仁大军还没到,徐鸣皋和一枝梅刚保住南康,肯定会赶来与大军会合。我料他们会抄小路,而南康守军见打了胜仗,又以为我们丧胆,必定防备松懈。不如再给邺天庆三千人马,让他火速突袭南康,将功赎罪。若再失败,二罪并罚!” 邺天庆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若千岁恩准李军师的计策,再给我三千精锐,我定能夺回南康!若办不到,我提头来见!”朱宸濠冷哼一声:“看在军师求情的份上,饶你这一次。若再拿不下南康,就别来见我了!”邺天庆千恩万谢,当天便挑选三千精兵,次日一早便连夜奔向南康。 邺天庆出发三天后,探子来报:“王守仁亲率十万大军,带着众多猛将,已到离南昌九十里的地方!”朱宸濠命人继续打探。没过多久,又有探子急报:“徐鸣皋、一枝梅率三千精锐,从南康抄小路赶来,离南昌只剩八十里了!”朱宸濠慌了神,忙问李自然:“敌军大兵压境,我的大将都没回来,这可怎么抵挡?”李自然镇定道:“千岁莫慌!立刻派人去进贤调雷大春回来迎敌,再让邺天庆停止攻打南康,改道回援!”朱宸濠只好依言派人分头传令。可消息刚送出,又有探子飞奔而来:“王守仁大军已在离城三十里处扎营!”朱宸濠该如何应对这危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7回分雄师急救南康城刺降贼夜入按察署 宁王朱宸濠得知王守仁率领的大军已在离南昌城三十里处安营扎寨,顿时慌了神,急忙找来军师李自然商议:“敌军大兵压境,可雷大春、邺天庆还没调回来,这可怎么办?”李自然倒是镇定自若,分析道:“千岁不必惊慌。可即刻传旨,命胡濂、杨璋速速集结全城兵力,严守四座城门;再派波罗僧带领护军驻守西门,专门抵御敌军;同时加急派人前往进贤,催促雷大春火速回城支援。依我看,王守仁的军队长途跋涉,士兵疲惫,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急于开战。就算他们一到就攻城,我们以逸待劳,等他们攻城乏力时,再命波罗僧出城迎敌,务必打个胜仗,挫挫敌军锐气,后续再慢慢谋划。只要坚持十天半月,南昌城断然不会失守。到那时,雷大春回来了,邺天庆不管南康有没有打下来,接到调令也定会连夜赶回。有这两员大将相助,即便王守仁兵力雄厚、猛将如云,我们也无需担忧。”朱宸濠无计可施,只能按照李自然的计策部署安排。 另一边,王守仁安营扎寨后,召集徐庆等将领商议:“徐鸣皋和慕容贞(一枝梅)前去救援南康,也不知战况如何,南康城有没有失守。我打算等南康那边传来消息,再决定是否开战,诸位将军意下如何?”徐庆却持有不同意见:“元帅的想法固然稳妥,但用兵贵在神速。既然大军已到,为何不立刻出击?说不定宸濠还没做好防备,我们能一鼓作气将他拿下;要是拖延下去,等他加强了城防,再想取胜可就难了,请元帅斟酌。” 王守仁还没来得及回应,探子便飞驰来报:“徐将军和慕容将军救援南康,已经成功杀退贼将邺天庆,不日就将抵达此处!”王守仁听闻徐鸣皋等人获胜,心中大喜。正要进一步商议进攻计划,又有探子来报:“南康虽经徐将军驰援保住了,但邺天庆又带领精兵抄小路突袭,趁着徐将军离开,重新攻占了南康城!”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王守仁大惊失色:“南康竟然得而复失,这可如何是好?”他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徐庆、周湘帆,即刻率领三千精锐,火速前往南康,务必尽快收复失地,不得延误!” 徐庆等人领命正准备出发,探子又带来新消息:“宸濠得知元帅大军压境,城里兵力不足,已经分两路派人调兵:一路去进贤调雷大春,一路去南康召回邺天庆。”徐庆连忙将此消息禀报给王守仁。王守仁听后,反而面露喜色:“这么说来,南康虽然暂时失守,但收复指日可待!”他将徐庆唤到跟前,低声授以妙计:“你此次前去,如此这般行事,定能夺回南康。收复之后,速速回营,切记!”徐庆领命,即刻率军出发。 第二天,王守仁亲自率领大军,前往南昌城下攻城。三声炮响过后,金鼓齐鸣,大军很快抵达城下。只见南昌城吊桥高悬,城门紧闭。王守仁命军队列好阵势,自己带着众将来到城下,让护军高声喊话:“城上听着!速速叫逆贼宸濠出来答话,若敢拖延,我家元帅即刻下令,大军全力攻城!”然而,喊了许久,城上却无人回应。王守仁又命士兵叫骂挑战,一阵叫骂后,城头上终于有人开口:“王元帅请了。” 王守仁抬头一看,答话的不是朱宸濠,而是按察使杨璋。王守仁厉声斥责道:“你受朝廷破格提拔之恩,不思尽忠报国,为何甘愿追随逆贼?”杨璋却狡辩道:“元帅此言差矣!当今皇上四处巡游,不理朝政,宠信宦官,残害忠良,百姓怨声载道,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宁王身为皇室宗亲,不忍祖宗基业落入他人之手,这才顺应民心,起兵讨伐昏君,以皇室正统继承大统,怎能说是造反?以元帅的才华谋略,怎也如此糊涂,人云亦云?若元帅肯听我一言,将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王守仁怒不可遏,打断他的话大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不思朝廷恩德,反而依附逆贼,已是罪该万死,竟然还敢诋毁朝廷!你的祖宗在九泉之下,也会痛恨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你还有何脸面去见他们?”杨璋被骂得哑口无言,羞愤交加,恼羞成怒地喊道:“王守仁,休要逞能!看箭!”随即下令守城士兵放箭。霎时间,万箭齐发,王守仁无奈,只得下令撤军,心中愤恨难平。 第二天,王守仁正准备再次攻城,探子来报:“徐鸣皋、一枝梅率领军队,离大营只剩五里了!”王守仁大喜过望。不久,徐鸣皋和一枝梅进帐拜见。王守仁详细询问了南康之战的经过,徐鸣皋如实禀报。随后,王守仁也将邺天庆再次攻占南康,以及自己派徐庆、周湘帆前去救援的事情说了一遍。徐鸣皋则向王守仁讲述了南康知府深得民心的情况,王守仁听后也颇为钦佩。 一番交流后,徐鸣皋问道:“元帅到此,与逆贼交战几次了,胜负如何?”王守仁摇头道:“还未正式开战。昨日与杨璋对峙,我将他痛骂一顿,本想趁机攻城,没想到他恼羞成怒,下令士兵放箭,只能暂时收兵,另作打算。”一枝梅闻言,主动请缨:“杨璋这个背主求荣的家伙,绝不能留!末将今晚就潜入城中,取他性命!”王守仁有些担心:“只怕城中防备森严,你难以得手,不如明日开战,在阵前将他擒获。”一枝梅却信心满满:“元帅有所不知,杨璋一介文人,根本不懂武艺,怎会亲临战阵?还是让末将去解决他。”王守仁叮嘱道:“既然你执意前往,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枝梅胸有成竹:“元帅放心,南昌城我熟门熟路,不会有事!”王守仁这才点头应允。 当天,大军按兵不动。夜幕降临后,一枝梅换上便于行动的装束,藏好兵刃。二更时分,他悄然朝着南昌城进发。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和敏捷的身手,即便守城士兵戒备森严,他也如入无人之境,顺利潜入城中。 一枝梅直奔按察使衙门,一路上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来到衙门上房附近,他伏下身仔细聆听,只听到屋内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四周查看一番后,发现屋内灯火通明,不便贸然行动。正犹豫间,远远看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走来。等更夫走近,一枝梅从屋顶纵身跃下,拔出单刀,在更夫面前一晃,低声喝道:“敢喊就杀了你!”更夫猛然看到有人持刀跳下,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连连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枝梅低声问道:“杨璋住在哪里?如实招来,饶你不死;敢有半句假话,立刻将你砍成两段!”更夫战战兢兢地说:“大王饶命,小人全说!”一枝梅道:“我不是什么大王,实话告诉你,我是王元帅麾下的游击将军,外号一枝梅,专为诛杀杨璋这个叛贼而来!快说,他住哪间房?”更夫听后,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将军饶命!从这里一直往前走,最后一进的上房就是他的内室。”一枝梅追问:“你确定?”更夫解释道:“杨大人原本住在第三进,但 recently 新娶了姨太太,姨太太住在最后一进,所以杨大人就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了。今天轮到布政使胡大人上城守夜,杨大人今晚没事,刚回房不久,应该还没睡。” 一枝梅不再多问,手起刀落解决了更夫,随后朝着杨璋的住处悄悄摸去。他能否成功刺杀杨璋?南昌城的局势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8回劝儿夫妻妾进良言杀从贼英雄留首级 一枝梅解决掉更夫后,迅速跃上屋顶,按照更夫指引的方向,来到最后一进院落。他将身子倒挂在帘口,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在窗户纸上戳出一个小孔,凝神朝屋内望去。屋内灯火通明,一男两女正围坐在一起,男子正是杨璋,身旁一位约摸四五十岁的妇人,另一位则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年长妇人神态端庄,颇具夫人风范;年轻女子虽透着小家碧玉的气质,却容貌清秀,气质不俗。一枝梅暗自思忖:“这位年长的想必是杨璋的妻子,年轻的应该是他的妾室。” 正准备潜入屋内时,只听年长妇人开口问道:“老爷说邺天庆和雷大春很快就会回来?”杨璋回道:“最迟五日,他俩必有一人赶回。只要回来一个,就能和王守仁那家伙开战了。我最恨王守仁不识好歹,我好心劝他,他不仅不听,还把我臭骂一顿。如今皇上宠信宦官,忠良遭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整天提心吊胆。宁王虽然是藩王,但对手下极为宽厚,我归顺于他,等他成就大业,我少不了封侯拜相。可恨王守仁目光短浅,反说我背叛朝廷,甘心做贼,真是气死我了!要是能抓住他,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出这口恶气!” 听罢,年长妇人长叹一声:“老爷只贪图眼前富贵,却不顾将来大祸。宁王蓄意谋反,名不正言不顺。老爷扪心自问,若不是朝廷厚待,您怎能做到按察使这个位置?宁王擅杀朝廷命官,意图不轨,正是臣子尽忠报国之时。您不仅不讨贼,反而依附逆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依我看,宁王即便势力再大,也难成气候。一旦失败,必受国法严惩。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道追随叛贼绝非正道。老爷若念及夫妻情分,想想祖宗遗训,就算不能做个讨贼忠臣,也该及早回头。暗中与王元帅约定,作为内应,将来叛军失败,也能免受灾祸。若只图一时之利,等宁王败了,老爷也难逃法网。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现在慎重考虑。况且王元帅麾下猛将如云,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宁王手下的邺天庆、雷大春不过一介武夫,那余半仙、余秀英更是靠旁门左道骗人,怎能与王元帅相比?老爷可要三思啊!” 年轻妾室也在一旁劝道:“老爷,太太说得在理。宁王如今造反,就是叛贼,您追随他,不也成叛贼了?能除掉叛贼自然好,就算做不到,宁死也比做叛贼强。我出身低微,承蒙老爷垂爱,但这事关乎大是大非,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犯错,还望老爷仔细斟酌。” 杨璋听了妻妾这番苦劝,若是稍有良知的人,早就羞愧难当。可他不仅毫无愧色,反而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贱妇,懂什么天下大事,竟敢顶撞老爷!再多嘴,先把你们杀了,让你们去做那‘忠臣节妇’!”妻子见他执迷不悟,哭着说道:“你不听劝,迟早要大祸临头,连累全家!”妾室也跟着哭泣,继续苦苦相劝。杨璋愈发恼怒,竟要上前动手打人。 屋内这番对话,一枝梅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怒火中烧。他施展“燕子穿帘”的功夫,右手猛地一挥,一掌拍开窗格,身形一闪,跳进卧房,落地后将手中钢刀在杨璋面前一晃,厉声喝道:“杨璋,你这逆贼!当今皇上待你不薄,你不思报国,反而追随叛王。你妻妾一番良言相劝,你不仅不知悔改,还恼羞成怒。你可认得我?我乃王元帅麾下一枝梅!本来我打算取你性命,听了她们的话,还以为你能迷途知返,若能如你妻子所说,暗中助王元帅讨贼,我便可饶你不死。没想到你执迷不悟,死有余辜!与其等叛军失败后你连累家人,不如我先送你上路!”说罢,一把将杨璋拽倒在地,按住便要下刀。 这时,杨璋的妻妾急忙跪地求情:“将军息怒!再容我们劝劝他,若他还是不听,任凭将军处置!”一枝梅说道:“看在你们深明大义的份上,我才暂且饶他。杨璋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他死后,我自会在元帅面前说明一切,绝不会为难你们。”话音未落,手起刀落,结果了杨璋的性命,随后割下首级,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杨璋的妻妾看着丈夫被杀,虽知他罪有应得,也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府中仆人们听到哭声,纷纷赶来查看,看到眼前惨状,个个惊恐万分。有两个胆大的上前询问缘由,妻妾二人不敢说出因劝谏遭拒才惹来杀身之祸,只说是被刺客所杀,首级被割走。众人无奈,只能在府中四处搜寻刺客,可哪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又有谁敢上前?一番折腾后,只能等着天亮去宁王府报信。 一枝梅提着杨璋的首级,离开按察使衙门,心中盘算:“不如趁此机会去宁王府一趟,让宸濠见识见识我们的手段!”主意打定,他凭借对王府的熟悉,轻车熟路地穿房越脊,很快便来到宁王的大殿,将杨璋的首级稳稳地摆在宸濠平日议事的桌案中央。做完这一切,他才返回军营复命。 或许有人会问,一枝梅既然潜入了宁王府,为何不直接刺杀宸濠,以绝后患?其实,宸濠王府戒备森严,身边护卫个个武艺高强。况且,宸濠此时气数未尽,时机未到。早在“七子十三生”齐聚江西时,若有机会,众人早就动手了。一来宸濠防备太过严密,刺杀难度极大;二来江湖侠义之士讲究顺应天道,不会轻易逆天而行。因此,一枝梅只能以这种方式震慑宸濠,让他知道厉害。 天色渐亮,值殿差官像往常一样前来打扫大殿,准备迎接宸濠临朝。当他走到桌案前时,赫然发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对着宸濠的座椅,吓得魂飞魄散:“这首级从哪来的?”他不敢细看,慌忙跑去禀报。宸濠听闻,大吃一惊,匆忙梳洗完毕,带着护卫赶到大殿。走近一看,只见首级鲜血淋漓,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宸濠只觉一阵眩晕,“啊呀”一声,瘫倒在地。接下来宸濠会有怎样的遭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19回见首级骇倒奸王发弹子打伤贼将 宁王朱宸濠凑近一看,才认出案上那颗圆睁双眼、鲜血淋漓的首级,正是按察使杨璋。他惊恐地惨叫一声,瘫倒在地。侍从们慌忙将他扶起,朱宸濠颤声问道:“杨璋被何人所杀?首级为何会出现在孤的大殿上?”他一面命人移走首级,一面传唤值殿差官,厉声质问:“昨夜可有外人潜入?如实招来!”差官跪地惶恐答道:“小人整夜值守,确实未见任何人影。” 正疑惑间,宫门官匆匆来报:“王爷!杨璋家属派人禀告,昨夜三更,游击将军一枝梅潜入按察使府,行刺杨璋并割走首级,至今下落不明。”朱宸濠恍然大悟,面色阴沉地命人将首级交还杨家,安排入殓,又对近侍叹道:“果然是一枝梅所为,连孤的王府都防不住他。如今王守仁大军日日攻城,调回的邺天庆、雷大春还未归,这可如何是好?”近侍们只能低声劝慰,朱宸濠满心忧虑,退入内宫暂不表。 另一边,徐庆和周湘帆领了王守仁的命令,带着三千精锐日夜兼程赶往南康。抵达后,他们不扎营,直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此时邺天庆刚接到回南昌的调令,正要拔营,却被突如其来的官兵困住。他心急如焚,率军强行突围,徐庆、周湘帆二人迎战,双方激战三天三夜。不料,一晚守军稍有松懈,邺天庆抓住机会,趁夜杀出重围,直奔南昌而去。徐庆等人进城安抚百姓,南康知府郭庆昌失城未死,此时也出来向徐庆请罪。徐庆好言安慰,叮嘱他加强防备,随后整军返回南昌,与大部队会合。 再说一枝梅杀了杨璋回营复命,详细禀报经过,王守仁大喜。次日,他下令全军攻城,将士们士气高昂,却因南昌城防坚固,久攻不下。连续三天,战局僵持不下。这天攻城时,西南角突然骚乱,一名骑将挥舞着方天画戟冲入阵中,所到之处,官兵纷纷避让。徐鸣皋定睛一看,正是邺天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前南康一战,邺天庆差点葬身火海,回南昌又因战败险些被朱宸濠问罪,此刻他满心怒火,与徐鸣皋缠斗在一起。 两人激战二十余回合,难分胜负。邺天庆突然大喝一声,一戟直刺徐鸣皋心口,徐鸣皋拼尽全力格挡,同时还枪反击。你来我往间,邺天庆瞅准破绽,一戟刺中徐鸣皋左腿。徐鸣皋吃痛拨马撤退,邺天庆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周湘帆急掏弹弓,大喊:“逆贼休走!”一颗弹子正中邺天庆面门。他吃痛难忍,不敢恋战,掉头就跑。 一枝梅见状拍马追赶,刚到吊桥边,城内冲出一骑——正是和尚波罗僧。两人二话不说,刀杖相交,又是一场恶战。二十回合后,波罗僧越战越勇,禅杖横扫如疾风骤雨。周湘帆见一枝梅渐落下风,拍马助战,贼军中也冲出一人拦住他。周湘帆虚晃一枪佯退,趁对方追击时反手一弹,精准击中其面门,紧接着一枪封喉,当场取了贼将性命。城上守军担心波罗僧有失,急忙鸣金收兵,波罗僧撤回城内,官兵也暂时收队回营。 众人回营后,赶忙查看徐鸣皋伤势,所幸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另一边,邺天庆满脸是血逃回城中,简单敷药止血后,便去面见朱宸濠。他详细禀报中弹经过和南康战况:“臣虽成功袭取南康,但徐庆、周湘帆带兵围困,臣苦战三日才突围。徐鸣皋等人勇猛异常,仅凭臣一人之力,恐难抵挡,还请千岁早定良策。” 正说着,宫门官来报:“雷大春从进贤返回,正在宫门候旨!”朱宸濠立即召见。只见雷大春形容枯槁,行礼后解释道:“臣接令返程时突发重病,卧床十日无法动弹,前日稍有好转,便带病赶回,如今仍未痊愈。”朱宸濠又问起攻城进展,雷大春回禀:“南昌外六县,只剩进贤久攻不下。知县鲍人杰与守备施必成死守城池,尤其是施必成勇不可当。若不是接到调令,臣再攻五日,定能破城。”朱宸濠命他与邺天庆先回营休养,待痊愈后再战。 两人退下后,朱宸濠满心焦虑,又找来军师李自然商议:“如今兵少将寡,如何才能击退王守仁?军师快想想办法!”李自然能否献出破敌之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第120回抉异端余七保逆贼仗邪术非幻败王师 面对王守仁率领徐鸣皋等十二员猛将,指挥十万大军日夜攻城,宁王朱宸濠愁眉不展。刚调回的邺天庆被周湘帆弹子打伤,雷大春又因病卧床,无法出战。城中虽有波罗僧等将领,但寡不敌众,难以抗衡。朱宸濠急召军师李自然商议破敌之策,李自然也无计可施,思索片刻后提议:“可惜赵王庄一战,余半仙的迷魂大阵被七子十三生破了,他本人也逃走了。若他在此,王守仁这十万大军,就算再加一倍也不足为惧。眼下,千岁不妨请余半仙的妹妹余秀英前来,说不定她有退敌良策。”朱宸濠面露难色:“我并非没想到这点,只是余小姐一介女流,她兄长又不在,恐怕她不愿相助,所以一直没派人去请。” 正说着,宫门官匆匆入内,跪地禀报道:“启禀千岁,之前逃走的余半仙,带着一位非幻道人,正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特命小人前来禀报。”朱宸濠一听余半仙到来,还带着个道人,心中暗想:“这位非幻道人想必精通法术,他既来了,我就不用愁了!”顿时喜出望外,立刻命宫门官请二人上殿。 片刻后,余半仙领着非幻道人步入殿中。朱宸濠远远望见,急忙下殿相迎。只见余半仙身后的道人头戴华阳巾,身披鹤氅,背着葫芦与宝剑,面容清秀,气质超凡,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朱宸濠拱手相迎:“余道长别来无恙!这位想必就是非幻道长吧?”余半仙连忙回应:“臣来迟一步,还望恕罪!这正是我的师兄非幻道人。”众人上殿落座。 朱宸濠寒暄道:“余道长,一别两年,我时常挂念,没想到今日能再相见!不知非幻道长仙乡何处?还望告知。”余半仙解释道:“非幻师兄与我同门学艺,是师父的首席大弟子,法术高深莫测。得知王守仁带兵攻城,我多次恳请师父下山相助,无奈师父事务缠身,便派师兄与我一同前来,一是保护千岁成就大业、击退敌军,二是助我报迷魂阵被破之仇。” 朱宸濠大喜过望,叹道:“近日王守仁攻势猛烈,我虽召回邺天庆、雷大春,但一人受伤、一人患病,只能靠波罗僧等人勉强支撑,实在寡不敌众。徐鸣皋等人武艺高强,南昌城危在旦夕。我正发愁,还和军师念叨,若余道长在,再多敌军也不在话下。没想到天助我也,二位仙长降临,我总算能松口气了!”说着,他怒目圆睁,大骂王守仁:“王守仁!我夺朱家天下,与你何干?你偏要和我作对,带着徐鸣皋这群人嚣张跋扈。余道长没来时,我还忌惮你三分;如今仙长在此,定叫你全军覆没!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抵挡!” 非幻道人起身行礼,沉稳说道:“贫道早听余师弟说千岁仁义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守仁等人不过是跳梁小丑,贫道不才,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千岁放心,明日我便出阵,看看敌军虚实,再做打算。”朱宸濠欣喜万分,当即在殿中大摆宴席,众人开怀畅饮。 宴席结束后,朱宸濠安排余半仙和非幻道人在偏房歇息。余半仙又唤来妹妹余秀英,兄妹二人叙了叙别后之事,还让她与非幻道人见礼,随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探子急报:“王守仁又率大军前来攻城!”朱宸濠连忙请余半仙、非幻道人出阵迎敌,自己也亲自陪同观战。三人登上城楼,只见城外敌军旌旗招展,正在叫骂挑战。非幻道人见状,怒不可遏:“待贫道前去会会他们!”朱宸濠拱手致谢:“有劳仙师!若能大胜,必有重谢!”非幻道人客气几句,转身对余半仙说:“贤弟,我去去就回!”他揭开背上葫芦,取出一只纸鹿,念动咒语往地上一放,纸鹿瞬间化作一匹梅花鹿。非幻道人骑上鹿背,手握宝剑,下城后命人开城门、放号炮,直奔敌阵而去。 王守仁正指挥军队攻城,忽闻城内炮响、城门大开,抬头一看,来者竟是个道士。只见此人装束怪异,骑着梅花鹿,周身萦绕着一股邪气。王守仁心中一紧,暗道:“此人会妖术,必须小心!”立刻传令各将领提高警惕。 非幻道人到阵前,高声喊道:“王守仁!你身为大将,却不识天命!宁王才是天命所归,你们偏要逆天而行,难道不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识相的就赶紧收兵,免得生灵涂炭!否则,你可认得非幻仙师的厉害?”王守仁怒喝道:“妖道休得胡言!谁去拿下他?”罗季芳应声而出:“末将愿往!”他舞着虎头枪,直扑非幻道人。 非幻道人冷笑道:“来将通名!本师取你性命!”罗季芳怒吼:“我乃王元帅麾下罗季芳!看枪!”枪尖直刺而来,非幻道人举剑格挡。两人交手没几个回合,非幻道人突然挥剑大喝:“着!”罗季芳只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从马上跌落。非幻道人正要下杀手,卜大武见状,拍马舞刀赶来救援,罗季芳被士兵抬回阵中。卜大武与非幻道人刚战几合,同样被妖法击中,跌下马来。 徐鸣皋、一枝梅见状,怒不可遏:“妖道竟敢用邪术害人!我二人取你性命!”二人同时冲向非幻道人。非幻道人哈哈大笑:“就凭你们两个?再来几个也不是对手!看剑!”他一剑劈出,诡异的是,快到跟前时竟化作两口剑。徐鸣皋、一枝梅各自抵挡,却发现非幻道人并未动手,两口宝剑竟在空中自行飞舞。两人心中大惊,正全力招架,只听非幻道人喊道:“宝剑!给我击下!”话音未落,双剑直劈而下。两人躲避不及,徐鸣皋左肩、一枝梅右肩各中一剑,忍痛退回本阵。 非幻道人乘胜追击,揭开葫芦,念动咒语,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半空竟出现无数人马,如潮水般扑向王守仁的军队。十万官兵顿时大乱,丢盔弃甲,一路溃败三十里才停下脚步。经此一战,明军伤亡惨重。所幸徐鸣皋、一枝梅伤势不重,卜大武和罗季芳也逐渐清醒过来。王守仁无奈安营扎寨,愁眉不展。非幻道人凯旋回城,朱宸濠亲自迎接,再三称谢。 此后,非幻道人大摆非非阵,七子十三生商议破阵之法,徐鸣皋等十二英雄勇闯离宫,武宗皇帝御驾亲征,朱宸濠最终伏法……更多精彩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1回第130回 第五部分第121回刘养正议围安庆王守仁再打南昌 王守仁率领的大军被非幻道人施展妖法击败后,被迫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卜大武虽然被妖剑所伤,但并无大碍。军营安顿妥当后,四人逐渐苏醒,敷上特效金疮药,只需一两日便能痊愈,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非幻道人凯旋回城,朱宸濠亲自迎接,并大摆庆功宴。酒过三巡,朱宸濠举杯致谢:“自王守仁带兵围城,徐鸣皋等人凭借武艺屡屡让我军受挫。若不是仙师及时相助,南昌城早已危在旦夕。今日这场大胜,足以让王守仁胆寒!但敌军只是败走,主力尚存,徐鸣皋等十二人更是悍不畏死,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不知仙师有何打算?” 非幻道人神色倨傲,语气笃定:“不瞒千岁,就凭他们那点能耐,何足挂齿!若他们识趣收兵,是他们的福气,三十万生灵也能免遭涂炭;若执意顽抗,贫道略施手段,定叫他们全军覆没,片甲不留!”朱宸濠听后大喜过望。 此时,副参谋刘养正拱手进言:“仙师法力高强,破敌自然不在话下。但末将有句话,不知大王愿不愿听?”朱宸濠连忙道:“但说无妨,咱们共同商议。”刘养正神色凝重:“末将以为,争城夺地才是根本,不应只纠结于眼前胜负。就算将王守仁三十万大军尽数歼灭,朝廷必然还会增派援兵。一味靠武力厮杀,只会徒增杀戮,却无法真正掌控土地和百姓。没有土地和人口,军需粮饷从何而来?即便今日胜、明日胜,援军不断,咱们也不能肆意杀戮,违背天道。况且仅凭南昌一城,粮草能支撑多久?一旦粮饷匮乏,民心必定动摇。民心一失,即便有仙师坐镇、雄兵在手,也难以坚守啊!” 这番话让朱宸濠惊出一身冷汗:“多亏你提醒,差点让我只顾守城,忘了开疆拓土!依你之见,如何才能稳固根基,确保军需无忧?”刘养正胸有成竹:“南昌刚夺回又险失,钱粮尚未稳固,周边县城虽被雷将军拿下几座,但也不可依赖。末将建议,一面与王守仁对峙,一面派精锐绕道下游,先取九江,再围安庆,以此为根基。拿下九江、安庆后,分兵攻打芜湖。届时大王亲自统帅大军,顺长江东下,夺取金陵作为大本营,如此方能成就大业。若只看重眼前输赢,实在得不偿失。” 朱宸濠拍案叫绝:“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即刻分兵!”军师李自然也连连称是。朱宸濠却又犯难:“眼下能征善战的只有邺天庆、雷大春,若派他们出征,城中谁来把守?”李士实献计:“可命雷大春率三千精兵直取九江。九江此刻守备空虚,即便有防备,也多是老弱残兵。以雷将军的勇猛,再带些偏将,拿下九江易如反掌。九江一破,安庆必然恐慌,雷将军可乘胜追击,定能一举攻克。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朱宸濠当即采纳,酒宴结束后,便下令雷大春点齐三千精锐,连夜秘密出兵,直扑九江。 再说王守仁这边,大军驻扎两日后,徐鸣皋等人伤势尽愈。他召集众将议事:“前日被妖道用邪术击败,所幸将士们并无大碍,折损的两千多兵力,对我军锐气影响有限。自古邪不压正,我打算准备乌鸡黑犬血,等对阵时,若妖道再施邪术,就用这些秽物破他法术。诸位意下如何?”徐鸣皋等人齐声应道:“末将等也有此意,只是未得元帅命令,不敢擅自行动。如今元帅有令,我等定当拼死一战,早日攻破南昌,擒获叛贼!” 王守仁点头,下令各营连夜到附近乡村搜集乌鸡黑犬,要求必须用钱购买,不得扰民。士兵们领命后迅速行动,次日黎明便带回大量鸡犬。王守仁命人将血装入喷筒,又让全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第三日深夜,王守仁传令:四更造饭,五更出兵。将士们迅速整装待发,随着营门大开,金鼓齐鸣,三声炮响后,二十余万大军如猛虎下山,浩浩荡荡杀向南昌。 徐鸣皋一马当先赶到南昌城下,排开阵势后高声叫战。这天恰好是布政使胡濂守城,士兵慌忙禀报。胡濂登上城楼,只见城外大军遮天蔽日,徐鸣皋更是在马上耀武扬威,扬言要将朱宸濠碎尸万段。胡濂不敢耽搁,一边派人向朱宸濠求援,一边组织守城。 朱宸濠接到急报,立即命胡濂开城迎敌,同时派邺天庆出战,并邀请非幻道人和余半仙观战。其实非幻道人早有预料,不等朱宸濠派人来请,便主动前来:“千岁不必惊慌,贫道早知王守仁今日会来。他不来,贫道明日也要请命出击。既然他送上门来,正好一举歼灭,为我师弟报迷魂阵之仇,助千岁扫清障碍!请千岁一同观战,看贫道如何破敌!”朱宸濠大喜,与二人一同出城。 此时,徐鸣皋在城下骂了许久,却不见敌军出城,正焦躁时,后续大军赶到,徐庆、一枝梅等十二将也飞马来到阵前。胡濂在城头上冷笑道:“你们这群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仙师一到,定叫你们有来无回!我若投降,日后还能封侯拜相,哪像你们抛家舍业,曝尸荒野,做那孤魂野鬼!” 徐鸣皋怒不可遏,策马冲到城下,指挥大军攻城。就在他鼓舞士气时,突然“嗖”的一声,胡濂应声倒地。究竟是谁暗中放箭?胡濂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2回擅绝技一箭射降贼杖邪术二次败官军 胡濂在城头上对着徐鸣皋大放厥词,字字句句皆是谄媚宁王、诋毁官军之语。徐鸣皋听得怒发冲冠,立即挥舞兵器,率领士兵们发起猛攻。就在此时,胡濂突然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原来,徐庆在后方听得火冒三丈,他拈弓搭箭,凭借着神箭手的精湛技艺,一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胡濂咽喉,当场取了他的性命。 徐鸣皋见胡濂倒地,立刻高声催促:“攻城!给我全力攻城!”士兵们士气大振,正拼力向前时,南昌城门轰然洞开,一支贼军呼啸而出。为首之人正是邺天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鸣皋二话不说,拍马挺枪便迎了上去。两人枪来戟往,激战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徐庆见状,策马疾驰加入战局,双枪齐下夹攻邺天庆。邺天庆却丝毫不惧,抖擞精神独战二将,三人缠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战鼓声、呐喊声震天动地。 激战正酣时,非幻道人与余半仙骑着梅花鹿从城中缓缓而出。非幻道人手持宝剑,身后葫芦摇曳,高声喊道:“邺将军且退下,待贫道收拾这群孽畜!”邺天庆虚晃一戟,迅速退到阵后。非幻道人冷笑着对徐鸣皋等人喝道:“乳臭未干的小辈,仗着些微武艺就敢逆天而行!上次略施小计,便让你们丢盔弃甲,怎么还不长记性?如今竟敢射杀胡濂,真是罪无可赦!看剑!”话音未落,手中宝剑脱手而出,竟悬在半空自行飞舞起来。 徐庆见徐鸣皋难以抵挡,急忙上前支援。非幻道人见状,张狂大笑:“来得好!人越多,本道爷送你们归西越快!”他喝声“变”,空中宝剑瞬间化作两口,分别朝着徐鸣皋和徐庆飞斩而下。一旁的一枝梅看得真切,挺刀从斜刺里杀出。非幻道人轻喝一声“疾”,空中又凭空多出一口宝剑,寒光闪烁,似要择人而噬。 包行恭、狄洪道等一众英雄见势不妙,齐声呐喊着冲上前去,将非幻道人团团围住。非幻道人被围,不但不慌,反而放声大笑:“都到齐了?还有人没来就赶紧叫上,好让本道爷的法宝开开光!”他念念有词,大喝:“速变速变!快取首级见吾!”刹那间,空中宝剑越变越多,从一口裂变为两口、三口、四口,眨眼间竟有十几口宝剑,如灵蛇般朝着众人飞砍而下。 王守仁在阵中见势危急,大喊:“不好!快喷!”官军得令,齐刷刷举起装满乌鸡黑犬血的喷筒,朝着空中猛喷。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些看似锋利的宝剑纷纷坠落,士兵们凑近一看,原来全是纸做的! 徐鸣皋等人见妖法被破,士气大振,攻势更猛,恨不得当场将非幻道人碎尸万段。非幻道人见法宝失效,恼羞成怒:“竟敢破我法术!今日不杀了你们,我誓不罢休!”徐鸣皋等人也怒喝道:“妖道!拿纸剑来糊弄谁?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众人枪挑刀砍、锤砸戟刺,攻势如潮。 贼阵中的余半仙见师兄陷入险境,大喊一声:“师兄莫慌,我来助你!”挥剑冲出。包行恭、周湘帆正要迎敌,却见非幻道人猛拍梅花鹿的头。那鹿张开大口,喷出滚滚浓烟,浓烟遇风瞬间化作熊熊烈火,如火龙般朝着徐鸣皋等人席卷而来。王守仁惊觉不妙,再令士兵喷射鸡犬血,却发现喷筒早已空空如也。烈焰借着风势,眨眼间便到跟前,徐鸣皋等人见势不可挡,只得仓皇败退,士兵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惨叫声响彻天地。 王守仁见大势已去,急令后队变前队,速速撤退。官军丢盔弃甲,只顾逃命。非幻道人率贼兵乘胜追击,战场上一片惨状:有的官兵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踩踏而亡,有的死于刀枪之下,有的跌倒后被贼兵踩死,还有的被战马冲撞而亡。此一战,官军死伤五六千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王守仁一路败退五十里,才勉强扎下营寨。非幻道人见官军逃远,这才收了法术,鸣金收兵。 朱宸濠在城头上将战局看得一清二楚,大喜过望。他亲自下城迎接非幻道人,拉着对方的手连连道谢,二人并马回王府。众贼将纷纷前来庆贺,朱宸濠当即大摆筵席,犒赏三军。 酒席间,朱宸濠好奇问道:“方才见仙师的飞剑被王守仁破了,那群人围攻仙师,本王担心不已,正要派邺天庆支援,余道友便冲了出去。不知为何,转眼仙师又施展出喷火奇术,烧得官军落荒而逃,这法术真是玄妙莫测!只是那飞剑为何会被破,还请仙师解惑。”非幻道人解释道:“千岁有所不知,贫道的飞剑本是仙家妙法,可取敌将性命。但唯独怕沾染秽物,一旦碰上,立刻变回纸剑。今日想必是王守仁暗中用秽物喷打,才破了飞剑。飞剑失效后,贫道只好另施他法,让坐骑喷火,虽未能让官军片甲不留,却也大获全胜。” 朱宸濠感叹:“若不是仙师相助,本王怎能让王守仁如此惨败!只恨相识太晚,若早两年相遇,余道友也不会被七子十三生所败,本王更能横扫天下了!”非幻道人胸有成竹道:“王守仁经此大败,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挑战。贫道建议,今夜趁他惊魂未定前去劫寨。只要擒住王守仁,徐鸣皋等人没了主心骨,必然动摇。届时千岁以礼相劝,许以厚恩,他们岂有不归降之理?得了这些猛将,再分兵攻城略地,大事可成!”朱宸濠大喜过望,起身致谢:“若能成事,本王定当重赏,以谢仙师!”非幻道人谦逊道:“贫道此举,不过是顺应天命,解百姓于倒悬罢了。”酒过三巡,朱宸濠秘密传令各营,三更出发劫寨,贼兵们立刻紧张筹备起来。 另一边,王守仁退军五十里安营后,清点人数,发现死伤竟达一万余人,徐鸣皋等将领也多有烧伤,他忧心忡忡,命众人赶紧医治,等伤势痊愈再商议破敌之策。徐鸣皋等人心中愤懑,纷纷叹息:“这妖道法术诡异,如何才能制服?”一枝梅皱眉道:“恐怕只有玄贞子师伯他们赶来,才能破了这妖道的法术。”徐庆接口道:“我伤势不重,明日禀明元帅,去找我师父,让他用飞剑传书,召集各位师伯师叔,定能灭了妖道,擒住叛王!”众人正商议间,天色渐暗,准备休息。突然,一道黑影从半空落入大帐……这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3回解药施丹救全军士反风灭火败走妖人 夜幕笼罩着王守仁的军营,徐鸣皋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正准备回帐休息。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帐顶落下,众人瞬间警觉,齐声高呼:“抓刺客!”就在兵器出鞘的瞬间,黑影急声喊道:“别慌!我是来救你们性命的!”徐鸣皋凑近一看,惊喜地发现来人竟是神秘莫测的傀儡生,在场众人又惊又喜,急忙上前施礼。 傀儡生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客套话稍后再说,元帅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晚一步,整个军营都要遭殃!”徐鸣皋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后帐,将傀儡生到来的消息禀报给王守仁。王守仁听闻,匆忙整理衣冠,升坐大帐,亲自迎接。 两人见面后,王守仁将傀儡生请到上座,恭敬地说:“久仰仙师大名,今日幸得相见,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傀儡生也客气回应:“贫道常年云游四方,早想拜会元帅,无奈一直未能如愿。如今见元帅因非幻道人妖法连遭大败,实在于心不忍。不过这场劫难是命中注定,元帅不必过于忧虑。只是眼下有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元帅可知道?” 王守仁大惊,离席问道:“还请仙师明示!”傀儡生压低声音:“叛军今夜三更要来劫营,此刻他们的军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王守仁追问消息来源,傀儡生解释道:“我路过此地时,察觉宁王宫中妖气冲天,便潜入探查,正好听到朱宸濠与非幻道人密谋,想趁元帅惊魂未定之际偷袭。我一刻不敢耽误,这才赶来报信!” 王守仁脸色骤变:“诸位将领受伤未愈,士兵疲惫不堪,如何御敌?还请仙师救我三军!”傀儡生安抚道:“元帅莫急,我自有办法。但也需要诸位将军配合。”见王守仁担心伤员无法作战,傀儡生自信一笑,从腰间掏出葫芦,倒出几粒丹药,命人用清水化开,亲自为受伤将士敷药。神奇的是,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将士们立刻恢复了精气神。 伤势既愈,众人请王守仁发令。王守仁迅速部署:徐鸣皋、徐庆、王能率部埋伏在大营左侧;一枝梅、周湘帆、李武埋伏右侧;徐寿、包行恭、杨小舫埋伏营后;狄洪道、罗季芳、卜大武负责接应。安排妥当后,他与傀儡生坐镇中军,静待敌军。 眼看快到三更,营外却毫无动静,王守仁不禁心生疑虑。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金鼓呐喊声,傀儡生沉声道:“元帅看到了吧?若不是提前准备,今夜不知多少人要丧命!”王守仁心有余悸,连连称谢。 另一边,非幻道人带着邺天庆等贼将,率领叛军悄悄逼近。他们本以为官军刚遭大败,必定疏于防范,没想到邺天庆一马当先冲进营门,却见灯火通明,旌旗林立,心知中计,急忙勒马回撤。但为时已晚,只听一声炮响,徐鸣皋等人从左右两侧杀出,将邺天庆团团围住。 邺天庆虽勇猛过人,却难敌六员猛将围攻,渐渐体力不支,满心盼着非幻道人来援。然而此时的非幻道人正押着后队赶来,本想等邺天庆杀乱敌营后再上前收割战果,却迎面撞上狄洪道等人。双方混战在一起,非幻道人怕误伤己方士兵,不敢贸然施展妖法,一时竟被死死缠住,无法前进。 邺天庆见援军无望,拼尽全力刺伤王能,才勉强杀出重围,退到后队。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绝望——非幻道人也被官兵缠住,根本无法救援。他又急又怒,冲着非幻道人喊道:“还不快撤!这次全被你害惨了!” 非幻道人又羞又恼,又见徐鸣皋等人紧追不舍,一咬牙,猛拍梅花鹿头顶。鹿嘴大张,浓烟瞬间化作熊熊烈火,朝着官军席卷而来。见识过妖火威力的官兵们顿时阵脚大乱,纷纷溃逃。非幻道人趁机指挥叛军反攻,喊杀声震天。 此时,傀儡生正在帐中与王守仁分析战局,忽见营外火光冲天,知道妖法又起。他来不及解释,飞身出帐,将宝剑抛向空中,喝道:“宝剑听令!将妖火反卷回去,烧向贼军!”只见一道白光如银龙般呼啸而出,竟真的将妖火逆转,朝着叛军烧去! 非幻道人惊得目瞪口呆,一边急令收兵,一边念咒试图收回妖火。但叛军正杀得兴起,根本听不见号令,反而迎着烈火往前冲。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顿时阵脚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非幻道人急得满头大汗,慌忙揭开葫芦,念动咒语,顿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这才熄灭了妖火。 官军见妖火被破,士气大振,立刻发起反攻,杀得叛军丢盔弃甲。直到暴雨浇灭最后一丝火焰,王守仁才下令收兵。这一仗虽然大获全胜,但官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非幻道人不敢恋战,灰溜溜地带着残兵败将撤回南昌。 朱宸濠在城中焦急等待捷报,满心以为此战能一举消灭官军。突然,探子慌慌张张跑来:“千岁不好了!非幻仙师大败而归,死伤惨重,正在回城路上!”话音未落,非幻道人与邺天庆已狼狈入宫,邺天庆面如死灰,硬着头皮向朱宸濠请罪。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惩罚?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4回非幻妖召神劫大寨傀儡生遗法代官兵 邺天庆满脸愧疚地向朱宸濠请罪,非幻道人也拱手致歉。朱宸濠反倒神色如常,温言安抚:“胜败乃兵家常事,此前我们连胜两场,这场失利也算扯平。还望仙师重振旗鼓,助我成就大业。”非幻道人眉头紧锁,满脸困惑:“贫道原以为王守仁毫无防备,才敢贸然出击。谁料他早有准备,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我施展火攻,本已将官军烧得四散奔逃,可不知为何,火势突然倒卷回来,烧向自己人。士兵们惊慌失措,自相践踏,死伤惨重。幸亏我及时降雨灭火,才带着残兵回城。以王守仁的本事,绝破不了我的法术,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助!明日我定要查清,到底是谁在捣鬼。” 朱宸濠心中一沉,隐隐猜到几分,转头问余半仙:“会不会又是之前破迷魂阵的那帮人?”余半仙沉吟道:“明日派人打探,自然知晓。”说罢,众人各自散去休息。 次日,探子回报,果然是大破迷魂阵的傀儡生出手相助。朱宸濠忧心忡忡,急忙召来非幻道人和余半仙商议:“这傀儡生法术高强,实在棘手,如何才能除掉他?”非幻道人露出自信的笑容:“千岁不必担忧!前日落败,是因不知对手底细。如今既已查明,贫道只需略施小计,不动一兵一卒,就能将王守仁的大营连同傀儡生一并铲除!”朱宸濠满脸怀疑:“不费一兵一卒就消灭二十万官军?这如何做到?”非幻道人胸有成竹:“请千岁速速派人搭建高台,贫道要登台作法。三日之内,若不踏平王守仁大营,甘愿军法处置!”朱宸濠大喜,立刻命人寻找僻静之处,赶筑高台。 这边徐鸣皋等人得胜回营,王守仁亲自慰劳,并向傀儡生连连道谢。傀儡生却神色凝重:“贫道还有要事,需前往天台。三日内营中恐有变故,但并无大碍。这小瓶你收好,第三日初更时分,拔开瓶塞,将里面的东西洒在大营四周,然后速速拔营,退往吉安府。此后再从长计议,方可保平安。若有急事,贫道自会再来。”王守仁还想挽留,傀儡生摆摆手:“元帅不必强求,依计行事,定无差错。” 徐鸣皋急忙上前:“师伯四海云游,若遇紧急情况,我们到何处寻您?能否将宝剑暂留,以便用飞剑传书求救?”傀儡生思索片刻:“也好,但这宝剑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轻易使用。”说罢留下宝剑,告辞而去。众人刚送到营门,傀儡生已消失不见,王守仁惊叹不已。 其实,傀儡生留下的宝剑只是徒有其形,真正的剑丸他贴身携带,旁人根本无法使用。留下宝剑,不过是为了让王守仁安心,免得他苦苦相留。 再说朱宸濠这边,高台建成后,非幻道人每日三次登台。他手持宝剑,踏着奇特的步法,口中念念有词。第三日晚初更时分,他邀请朱宸濠、余半仙一同观法。只见非幻道人仗剑念咒,猛地一拍柳木令牌,大喝:“值日神何在?听令!”话音刚落,一道金光闪过,金甲神从天而降:“法官唤我,有何吩咐?”非幻道人神色威严:“王守仁兴兵犯境,速率十万天兵天将,踏平他的大营!”金甲神领命而去。非幻道人得意地向朱宸濠道:“任他傀儡生再厉害,此番也要化为齑粉!”说罢,三人下台静候三更。 与此同时,王守仁这边谨遵傀儡生的叮嘱,早早下令准备拔营。初更时分,徐鸣皋打开小瓶,里面竟是碎草和小红豆。他虽满心疑惑,仍依言将这些东西撒在大营四周,随后大军开拔,退往吉安。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原来金甲神率天兵天将赶到,见大营矗立,以为官军仍在,便发起攻击。而营中“士兵”也奋勇迎战——这些竟是傀儡生留下的碎草、红豆所化。双方激战整夜,直到四更时分,天兵天将才将这些“假人马”全部剿灭,回去复命。 三更时,非幻道人带着朱宸濠上台。四更刚过,金甲神如期而至:“启禀法官,已将敌营人马尽数歼灭!”非幻道人念动退神咒,送走金甲神后,兴奋地对朱宸濠说:“千岁放心,可率大军长驱直入了!”朱宸濠大喜,众人欢天喜地地散去。 次日,王府大摆庆功宴。席间,李自然提议:“既然王守仁大营已破,想必尸横遍野。千岁不如派人掩埋尸体,也算积德行善。那些士兵本与千岁无仇,如此善举,定能收服人心。”朱宸濠点头称是,当即派牙将丁人虎带五百士兵前去处理。 丁人虎率队赶到,却发现营地空无一人,连一具尸体都没有。他找来当地百姓一问,才得知王守仁早已撤营。丁人虎大惊失色,急忙回城禀报。朱宸濠和非幻道人听闻,会作何反应?又将想出什么对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5回丁人虎面禀细根由王守仁预设反间计 丁人虎回城安排好队伍后,立刻前往王府复命。朱宸濠得知他归来,马上宣召入见。丁人虎快步走进大殿,只见朱宸濠正与非幻道人、余半仙、李自然等一众谋士饮酒作乐。他先向朱宸濠恭敬行礼,然后垂手站立一旁。朱宸濠放下酒杯,率先发问:“尸骸都掩埋妥当了?”丁人虎如实禀报:“回千岁,并未掩埋。”朱宸濠脸色一沉:“孤派你去做什么?为何不埋?”丁人虎语气笃定:“那里一具尸骸都没有,末将无从下手。” 这话让朱宸濠瞬间起了疑心,他怒拍桌子:“一派胡言!前日天兵天将厮杀整夜,王守仁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怎会没有尸体?定是你偷懒没去,回来谎报!”丁人虎急忙解释:“千岁息怒!末将领命岂敢懈怠?末将到了那里,不但没见大营,连尸体影子都没有。末将向当地人打听,才知王元帅在前夜初更就拔营退守吉安了,说是为躲避妖法,怕三军遭殃。更奇怪的是,王元帅刚走,二更时分就传来震天的厮杀声,持续了两个时辰才停。当时大家都以为是两军交战,第二天才发现营地早空了,根本没人知道那喊杀声从何而来。” 朱宸濠听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非幻道人更是呆若木鸡,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宸濠转头质问:“仙师,这是怎么回事?那日孤亲眼见你召神遣将,金甲神也领命而去,神仙总不会说谎吧?既然厮杀半夜,为何没尸体?王守仁退走了,又哪来的交战?”这番连珠炮似的追问,问得非幻道人如坐针毡,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言以对。 关键时刻,李自然打破僵局:“依末将看,傀儡生绝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他早有预料,提前让王守仁撤离,又施法术弄出假象迷惑天兵天将。神仙只管见人就杀,哪想到是替身,杀完自然回去复命。不如这样,千岁派人去吉安探查王守仁是否真在那里,再到原营地仔细搜寻可疑之物,真相自然大白。”朱宸濠觉得有理,立即命丁人虎返回营地搜查,又派密探前往吉安打探消息。 朱宸濠心忧如焚,再次看向非幻道人:“若真如李军师所言,王守仁有这等奇人相助,孤寝食难安!仙师可有办法擒住傀儡生和王守仁?”非幻道人不敢再夸海口,支吾道:“办法自然有,待贫道仔细谋划。”余半仙也在一旁打圆场:“千岁放心,师兄必有良策,定能一雪前耻,且等探子回报再做打算。”朱宸濠无奈,只能暂且按下焦虑。 众人正准备散去,值日官匆匆来报:“雷大春将军派人报捷,三月初六已攻克九江!”朱宸濠转忧为喜,急忙命人带报信者进殿。原来是个旗牌官,他跪地磕头后,详细禀报道:“雷将军从南昌出发,星夜兼程,三月初五抵达九江,没等安营就发起进攻。九江守军兵力薄弱,次日午后城池告破。知府魏荣章自刎,其余官员纷纷逃走,无一人归降。雷将军安抚百姓后,推举举人徐国栋暂代知府,留下两名牙将协助,现已率军围攻安庆,特命小人回来报捷。”朱宸濠大喜过望,连连赞叹,众人也纷纷上前祝贺。 另一边,王守仁大军刚在吉安扎营,就收到探马来报:九江失守,知府魏荣章自尽,官员逃亡。王守仁忧心忡忡,立刻派人再探消息,同时召来吉安知府伍定谋商议对策。伍定谋赶到后,王守仁开门见山:“九江失陷,逆贼气焰嚣张。若安庆再丢,他们必东取金陵,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伍大人有何良策?”伍定谋连忙推辞:“大人麾下猛将如云,谋略过人,卑职哪敢班门弄斧?还望大人早定破敌之计。” 王守仁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用反间计诱使朱宸濠东进,再故意泄露消息让他生疑。若他带兵东下,南昌必然空虚,我们便可趁机奇袭,断其归路。等他回援时,再派精锐部队抄其后路,让他腹背受敌。只是分兵抄后路这一路,兵力难以调配,还需仔细谋划。”伍定谋思索良久,提议:“大人何不效仿陈琳,发布檄文召集天下诸侯,共讨逆贼?”这句话点醒了王守仁,他拍手叫好:“好主意!只是我营中缺乏执笔之人,我也心烦意乱难以动笔,还请伍大人帮忙起草,尽快传送出去!”伍定谋却连连推辞:“卑职才疏学浅,还是请大人主稿。”两人推让间,后续又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6回王元帅移檄召诸侯众官军黑夜劫贼寨 王守仁见吉安知府伍定谋推辞撰写檄文,诚恳相劝:“伍大人不必过谦,我近来心绪烦乱,实在难以执笔,还请您务必帮忙。”伍定谋拗不过再三恳请,只好应允。他回到衙门,立刻伏案疾书,很快完成一篇檄文草稿,派人火速送往军营。王守仁仔细审阅,觉得文章言简意赅、切中要害,便让差人带回,嘱咐尽快誊抄分发。伍定谋不敢耽搁,马上安排抄写人员,连夜誊写数十份,交给驿卒快马加鞭送往各地。 另一边,朱宸濠派去探查的丁人虎返回南昌复命。丁人虎呈上一包东西,朱宸濠打开一看,竟是红豆和碎草,疑惑地问:“这就是可疑之物?”丁人虎解释道:“寻常看确实没什么,但当地人说,那片地方原本没有这些东西。就在那晚半空传来厮杀声后,第二天一早,方圆十里满地都是碎草和红豆。末将觉得蹊跷,就带回来请千岁过目。” 朱宸濠立刻召集非幻道人、余半仙、李自然等人,让大家查看。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其中玄机。只有非幻道人和余半仙脸色骤变,向朱宸濠禀报:“千岁,我们被傀儡生骗了!他用的是撒豆成兵、剪草为马的妖术,所以天兵天将误以为有敌军,才会厮杀。如今识破他的手段,傀儡生也不过如此!只要千岁拨三千精兵,我和余师弟前去,定要让王守仁和傀儡生死无葬身之地!否则,我提头来见!”朱宸濠担忧道:“王守仁有二十万大军、十几员猛将,三千人能行吗?”非幻道人自信满满:“千岁放心,他的二十万大军,抵不过我三千精锐。”余半仙也在一旁附和:“兵贵精不贵多,何况师兄神通广大,葫芦里还有十万‘天兵’。我虽不及师兄,但也能抵挡一阵。”朱宸濠点头:“那就拨三千精兵,让丁人虎做先锋如何?”非幻道人欣然同意:“有丁将军相助,万无一失!明日是吉日,适合出兵。”朱宸濠当即下令,丁人虎开始筹备出征事宜。 第二天,非幻道人、余半仙率领丁人虎及三千贼兵,浩浩荡荡向吉安进发。消息很快传到王守仁耳中,他心中暗喜:“妖道一出,南昌必然空虚!”随即下令:“一枝梅、徐寿、周湘帆、杨小舫,挑选一万精锐,绕道偷袭南昌!若一时攻不下,就分兵一半突袭九江,另一半虚张声势。拿下九江后,立刻合兵支援安庆,务必速战速决!”一枝梅正要退下,王守仁又将他唤到跟前,低声叮嘱:“你先潜入宁王宫中,找到刘养正的住处,如此这般行事。我还有一封信,你带到那里悄悄留下。之后在城里散布谣言,切不可失误。”一枝梅领命,挑选精兵,藏好书信,与同伴连夜出发。 非幻道人等人日夜兼程,很快抵达吉安,在离王守仁大营十几里外安营扎寨,休整一日。王守仁得知消息,召集徐鸣皋等人商议:“妖道新到,军队疲惫,今晚劫寨,挫其锐气,如何?”众人齐声响应。王守仁当即部署:“徐鸣皋率两千精锐攻中营,徐庆攻左营,包行恭攻右营,狄洪道、王能、李武从背后突袭,卜大武、罗季芳负责接应。多带乌鸡黑狗血和污秽之物,防备妖术。初更吃饭,二更出发,三更动手,不得有误!” 午后,辕门官送来非幻道人下的战书,约定明日决战。王守仁心中暗笑,正中下怀:“他约明日,今夜必然松懈。我批准战书,假意应约,实则夜袭!”他将战书批复后让原人带回,又告知徐鸣皋等人计划。徐鸣皋赞道:“元帅此计,正好麻痹敌军,我们定能出其不意,大获全胜!” 初更时分,军营中传令开饭,士兵们饱餐一顿。二更,出征的命令下达,众人带上装满乌鸡黑狗血的喷筒和各种污秽物,披挂上阵。夜色中,徐鸣皋等人率领精锐,手持火把,衔枚疾进,悄悄逼近贼营。 不到半个时辰,大军抵达。士兵们点燃火把,瞬间亮如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徐鸣皋直扑中营,徐庆杀向左营,包行恭冲向右营,狄洪道等人从背后突袭。 此时,非幻道人刚睡下,被喊杀声惊醒,抄起宝剑、拎着葫芦冲出大帐,迎面撞见徐鸣皋。他怒喝道:“无耻小人!你们王元帅明明约好明日决战,为何今夜偷袭?看剑!”剑光一闪,直刺徐鸣皋。徐鸣皋一边格挡,一边痛骂。激战正酣时,狄洪道等人从寨后杀来,大喝:“妖道,还不束手就擒!”刀锋寒光霍霍,王能、李武也加入战团。这场恶战最终鹿死谁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7回众英雄大破非幻寨一枝梅夜入南昌城 徐鸣皋、狄洪道、王能、李武四人将非幻道人团团围住,一场恶战就此展开。非幻道人见难以招架,立即将手中宝剑祭向空中,企图用飞剑伤敌。李武眼疾手快,迅速侧身退开,抄起装满乌鸡黑犬血的喷筒,对着空中的宝剑猛地一喷。诡异的是,那原本悬浮空中的宝剑瞬间失去魔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非幻道人见法术被破,脸色骤变,转身就想逃跑。徐鸣皋等人岂会轻易放过他,四人配合默契,攻势更猛。非幻道人心中大骇,暗自思忖:“再不用出压箱底的手段,今日性命难保!”他急忙揭开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左手重重拍在葫芦上,大喝一声:“疾!”刹那间,狂风呼啸而起,飞沙走石漫天席卷,士兵们手中的灯球、火把全被吹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众官兵早有防备,迅速取出鸡犬血奋力喷射。神奇的是,这蕴含秽气的血水一接触狂风,风势竟瞬间消散,沙尘落地,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徐鸣皋等人见状,士气大振,正要继续进攻,却发现非幻道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漆黑一片,他们不敢贸然追击,生怕误伤自家兵马,只得大声下令:“三军听令,先撤出贼营!” 众人刚冲出贼营,卜大武、罗季芳率领的接应部队赶到,手中的灯球、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徐鸣皋等人借了火种,重新点燃自己携带的照明工具,又杀回贼营搜寻非幻道人。可来回搜寻两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只杀得贼兵死伤无数。 第二次杀出贼营时,正巧遇到从右寨杀来的包行恭。只见他骑在马上,手中提着一颗首级,大声喊道:“徐大哥!妖道抓住了吗?我已斩杀丁人虎,这就是他的首级!”徐鸣皋遗憾回应:“让那妖道逃走了!我们合兵一处,去左寨找余七!” 众人赶到左寨营门,看到徐庆正与余七激战正酣。徐鸣皋大喝一声:“别让这妖道跑了!兄弟们,上!”徐庆见援军到来,顿时斗志昂扬,手中长刀如狂风暴雨般向余七攻去。余七此时孤立无援,又不知中、右两营战况如何,心慌意乱之下,只能勉强招架。想要逃跑,却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想施展妖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苦苦支撑。 千钧一发之际,非幻道人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狄洪道见状,立刻撇下余七,迎向非幻道人。非幻道人不知从何处又寻得一口宝剑,与狄洪道战在一处。余七见师兄来援,稍稍松了口气。 狄洪道与非幻道人激战数回合,非幻道人心中盘算:“敌众我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解决掉眼前这个!”念及此,他将手中剑指向狄洪道,大喝一声:“疾!”一道白光如闪电般射向狄洪道面门。狄洪道暗叫不好,急忙向后闪退。非幻道人趁机摆脱纠缠,冲向余七。 包行恭眼尖,见非幻道人要救余七,立刻抖擞精神,横刀拦住去路。非幻道人杀得性起,怒喝道:“来得好!看法宝!”话音未落,宝剑已直劈包行恭。包行恭侧身闪避,非幻道人趁机冲入包围圈,救起余七。 脱困后的非幻道人,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剑抛向空中,大喊:“速变!速变!”眨眼间,空中幻化出数十口宝剑,如群蜂般旋转着向下砍来。徐鸣皋等人急忙闪避,所幸无人受伤。非幻道人趁乱带着余七,指挥残兵败将仓皇撤退。徐鸣皋等人乘胜追击,直到天色渐明,才收兵回营。 非幻道人一路败退三十多里,方才扎下营寨。他清点人马,发现折损大半,还痛失大将丁人虎,心中懊悔不已,与余七商议:“如今损兵折将,该如何是好?之前在千岁面前夸下海口,立下军令状,现在回去恐怕性命难保。贤弟可有良策?” 余七安慰道:“此事怪王守仁言而无信!我们即刻修书禀报,就说约定次日开战,他却半夜偷袭,导致丁将军阵亡。我们先主动认个防范不严的小错,看千岁如何处置。若不怪罪,我们再寻机报仇;若要治罪,我们不过是帮忙,大不了一走了之。” 非幻道人皱眉思考:“话虽如此,但我们受了千岁恩惠,若不立功,不仅对不住他,也会遭人耻笑。我想先申报军情,请求再拨两千人马,待兵力补足,我便排演非非阵,诱王守仁来破。他若来,必入我彀中;若不来,也能重创他的大将。书信中把这层意思写进去,你觉得如何?” 余七有些担忧:“你的非非阵虽精妙,但我的迷魂阵就是被徐鸣皋他们破的。傀儡生法术高强,万一这阵也被识破,我们可就无地自容了。”非幻道人自信满满:“我的非非阵与迷魂阵不同,除非上八洞神仙,否则无人能参透其中奥妙。傀儡生再厉害,也破不了!”余七见他如此笃定,便不再劝阻。非幻道人当即修书,派心腹快马送往南昌。 另一边,徐鸣皋等人回营,向王守仁详细禀报战况,呈上丁人虎首级。王守仁为包行恭记功,又慰劳了众将士。两天后,王守仁准备发兵,却不知一枝梅那边进展如何,便召集众将商议。徐庆提议:“末将以为,不如暂缓进兵,等慕容将军那边有确切消息,再做打算。”王守仁觉得有理,便采纳了建议。 正商议间,探子来报:“安庆府已于三月二十日被雷大春攻破,雷大春正据守城池,且有消息称宸濠准备东下。”王守仁命探子继续打探。次日,探子又报:“因非幻道人战败,宸濠暂缓东下计划。”王守仁大喜:“宸濠暂缓东进,实乃国家之幸!”如今,他只盼着一枝梅攻打九江的消息。 再说一枝梅等四人率领一万精锐,绕道前往南昌。抵达城外后,一枝梅怀揣书信,准备趁夜潜入城中。他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装束,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悄悄靠近南昌城。只见城门戒备森严,进出之人都要接受仔细盘查,连一丝风都难混进去。一枝梅见状,不敢贸然行动,先找了个隐蔽处藏身。 直到三更时分,他换上一身暗色紧身衣,藏好书信,佩上单刀,再次来到城墙下。他先观察东门,见城上灯火通明,守卫众多,根本无法攀援;又绕到东北角,发现此处防备稍松,便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跃上城墙。这一趟进城,他能否顺利完成任务?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8回遗书反间布散谣言度势陈词力排众议 一枝梅悄然跳上城头,庆幸没被发现。他轻车熟路地在城中穿房越屋,径直朝宁王府而去。在王府里四处打听刘养正的住处,可找了一个更次,依旧毫无头绪。正踌躇间,忽听到有人说:“王爷叫请刘军师前去商量大事。”一枝梅心中一动:“难道说的就是刘养正?”于是,他敏捷地跳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越屋穿房,悄悄跟在那人后面。 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那人进了一间屋子。一枝梅当即伏在屋顶,倒挂在檐口,仔细聆听屋内的对话。只听那人说道:“刘军师,王爷有令,请您明日辰刻前去商议大事。”刘养正问道:“你可知王爷要商议何事?”那人回道:“听说非幻道人吃了败仗,又来请兵,说是要排什么阵,与王守仁斗阵。王爷拿不定主意,所以请军师您去商议。”刘养正皱着眉头说:“王爷轻信邪术,不听良言,照这样下去,大事堪忧啊。你回去禀告王爷,就说我明日一早就到。”那人领命而去。 一枝梅见小太监出来,迅速缩身上屋。等小太监走远,他仔细观察四周,确定无人后,轻盈地飞下屋子,走到窗户口,轻轻拨开窗槅,从身上取出书信,顺着窗户缝塞了进去。随后,他再次纵身一跃上了屋顶,伏在瓦间,侧耳细听屋内动静。听了一会儿,屋内并无异常,他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出了宫门,在城里找了个地方暂避一夜。 次日,一枝梅在城里四处散布谣言,说宁王宸濠即将发兵东下,先取南京作为根基,然后再图谋苏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城都知道了此事。完成任务后,一枝梅设法混出了城,急忙赶回自己的军中。 另一边,刘养正次日一早起身,看到书案上有一封信,心中顿生疑惑:“这是谁送来的信?”他拿起书信,只见封面上没写寄信人姓名,中间一行写着:“宁王幕府刘大参谋密启”。刘养正愈发好奇,拆开书信,抽出信纸,仔细阅读起来。信中写道: “忧时老人谨致书于幕府刘大参谋足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人,难以谈论国家大事。如今宁王凭借英武之才举事,身边谋臣众多,将士云集,表面看来人才济济。然而,庸碌之人多,明智之士少。为何这么说呢?自古以来,金陵乃是王气汇聚之地,当年太祖朱元璋定鼎天下,首选金陵。其他以此地为根基争夺天下的人,数不胜数。在下认为,宁王若不谋划大事则已,既然要成就大业,就应先取金陵,作为建都的根本。金陵地势险要,外有长江天险,内是富饶之地,以此为根基建国,再合适不过。可是,宁王既无东下取金陵的决心,身边又无人进谏良策,众人只会随声附和,空谈争战,这恐怕会被有志之士耻笑啊! 争战固然是成就霸业的关键,但如果不顺应天时,不占据地利,不得人心,三者缺一,终究难以成就霸业。若先取金陵,地利、天时皆备,还怕得不到人心吗?得到人心后,再南取苏州、常州,北窥燕京、冀州,这样横行天下便不难了。可如今宁王不这么谋划,仅守着眼前的弹丸之地,早晚谋划,却毫无远见,还大言不惭地侈谈王霸之业,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足下乃一时俊杰,久怀匡扶社稷之才,如今又得宁王重用。在下本以为足下能据理力争,与那些庸庸碌碌只会唯唯诺诺的人不同,可没想到足下也人云亦云,既无谋划,也无计策,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如今金陵防守空虚,正是夺取的好时机。若此时不取,等敌军兵力增强,防备森严,再想图谋就难了。在下实在不明白,足下平日所期许的抱负在哪里?自命有匡时之略,又体现在何处呢? 在下早已无心功名,在空山之中自得其乐,本不该多此饶舌。但忧国忧民之心,期望时局好转的志向,让我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又因为足下是当世杰士,辅佐宁王,定夺军机,所以忍不住写信相告。希望足下能采纳我的建议,为宁王决断,那真是天下之幸,大事之幸啊!谨此奉告。” 刘养正看完书信,心中暗自思量:“这忧时老人究竟是谁?”他又想:“书信中所言,皆是至理名言。先取金陵作为根本,连三尺童子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惜宁王想不到这一点,身边之人也不能据理力争。错过这个机会,实在可惜。我今日定要力劝宁王东下。”于是,他将书信藏入怀中,梳洗完毕,便前往离宫。 到了宫内,宸濠还未升殿,众人已在议论纷纷。有人说非幻道人不可靠,有人主张立刻发兵协助非幻道人排阵,还有人称赞非幻道人法术高明,当世难得。刘养正听着这些议论,觉得十分可笑,只是与李士实低声交谈,并未参与讨论。 不一会儿,宸濠升殿,众人参拜完毕,依次坐下。宸濠开口说道:“诸位军师都在。非幻道人昨日来信,说被王守仁欺骗,原本约定开战日期,却被他暗中劫寨。带去的精兵折损大半,丁人虎也被敌人所杀。他来信请求再发兵二千,星夜前往助他排设大阵,与王守仁一决雌雄。我犹豫不决,所以请诸位前来商议,是增兵好,还是把非幻道人调回宫?请诸位为我决断。” 李自然率先说道:“千岁,依在下之见,还是增兵为好。非幻道人战败,是因为王守仁言而无信,暗中使诈,并非他毫无法术。如今他来请兵,助他排阵与王守仁决战,正好借此机会重振军威。若不增兵,会让非幻道人寒心,余半仙也会受到影响,以后恐怕不肯为千岁拼死效力。而且傀儡生邪术厉害,除了非幻道人,无人能敌。若无人可敌王守仁,千岁的大业必将失败。所以,在下认为应尽快增兵,否则孤立无援,王守仁乘胜攻击,我军兵力薄弱,难以抵御,恐全军覆没,再想重振军威就难了。请千岁速速决断。” 刘养正不等宸濠开口,便问道:“千岁自起义以来,兴兵动众,是想谋取天下,还是只逞一时血气之勇,图个小小的报复?请千岁明示。我虽不才,愿为千岁出谋划策。”宸濠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不想谋取天下,又何必蓄养死士、招揽谋臣、秣马厉兵、兴师动众呢?先生所言,我实在不解。”刘养正说道:“千岁若不想谋取天下便罢,若想成就大业,就该谋划长远之计,制定万全之策。顾全大局,舍弃小利,扬长避短,如此才能横行天下,无人能敌。如今千岁守着这方圆之地,朝争夕夺,得此失彼,今日得胜,明日败亡,即便过了数十年,也无法平定天下、获取土地、安抚百姓。更何况轻信左道之言,只争那弹丸之地,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在下实在不希望千岁如此。千岁本是英明之主,我自不量力,甘心归附千岁,是因为千岁有志于天下,能成为一代明主。可如今看来,千岁自起义以来,未见定下大谋,决断良策,谋划万全之计,建立远大基业,众人只是人云亦云,唯唯诺诺。这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希望千岁能好好思量,这是千岁之幸,也是我等之幸啊!” 不知宸濠会作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29回刘养正议取全陵城一枝梅力打南昌府 朱宸濠听完刘养正的一番分析,态度诚恳地回应道:“先生这番金玉良言,我岂敢不听?但究竟何为‘万全之策’,又何为‘远大之基’?还请先生详细说明,我一定虚心受教。”刘养正神色郑重,侃侃而谈:“要说万全之策、远大之基,没有比先夺取金陵更好的选择了。金陵自古就有‘天堑’之称,外有长江天险作为天然屏障,内有坚固的石头城。当年太祖皇帝兴起之初,就定都于此。大王若想继承先王的基业,为后世子孙奠定根基,除了金陵,再无更合适的地方。 况且眼下,金陵几乎没有防守,只需派出一支军队,抄小路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凭借其不备,金陵再坚固,也必然被大王收入囊中。拿下金陵后,向南可攻取苏州、常州,向东可图谋齐鲁之地,向西能窥视秦晋,向北直指幽燕。纵横几万里的疆土,任由我们驰骋!王师所到之处,无人敢挡。若这样还不能横行天下、南面称帝,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反之,若只守着眼前这弹丸之地,拼死抵抗,实在不值一提。即便攻下周边的城池,得到的土地不过千里,百姓不过数万,府库的财富不足以支撑我们的开支,民众也不足以供我们驱使。一旦朝廷召集各路诸侯,兴师问罪,到时候旌旗遍布原野,大军云集,合力进攻,恐怕我们这座城池就算固若金汤,也难以抵挡各路勤王的军队。 再说我们现在的根基,不过是小小的南昌一府,与金陵相比,金陵进可攻、退可守,财富充足,人口众多,又有长江天险和坚城之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大王若觉得可行,就请早日顺流东下。如果现在不夺取金陵,恐怕以后再想拿,也没机会了!还望大王仔细斟酌。” 刘养正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朱宸濠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在心里反复盘算:“先取金陵确实是个好计策,但大军东下后,南昌必然空虚,要是官军趁机来袭,到时候首尾不能兼顾,可如何是好?”他沉思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李自然站出来说道:“刘先生所说的‘远大之基’,确实尽善尽美;但说到‘万全之策’,我觉得虽然完美,却还不够周全。古人说:‘羽毛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如今我们的根基还不稳固,就急于长驱东下夺取金陵,这是舍弃根本,先追求细枝末节。 如果运气好,一支军队就能轻易拿下金陵,坐拥石城,再去谋划其他地方,自然万事大吉。可要是在半途中受阻,就像刘先生说的,各路勤王的军队在前面阻挡,王守仁的大军在后面追击,我们就会腹背受敌。而且南昌空虚,必定会被他人趁机夺取。到那时,想前进有大军阻拦,想后退又无家可归。只图‘远大之基’,却丢了‘根本之地’,这对大王的大业可不是什么好事。还请刘先生再仔细斟酌。” 朱宸濠听了李自然这番话,觉得也很有道理,便说道:“两位为我出谋划策,都是一片忠心。请先各自回去,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至于增兵支援非幻道人,这是另外一件事,可以照常办理。夺取金陵是长远之计,守住南昌是当下之急,两件事互不冲突,分开处理就好。”李士实生怕刘养正还要争辩,连忙附和道:“大王说得对!分道而行,确实是上策。”说着便起身告辞,朱宸濠也宣布退殿。刘养正虽还有话想说,但已经没有机会,只好愤愤不平地告退。 回到住处后,刘养正又把“忧时老人”的书信拿出来反复研读,心中满是佩服,无奈地叹道:“这么好的计策却无法施行,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另一边,朱宸濠回到宫中,独自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李自然的话有道理,渐渐对刘养正的提议产生了怀疑。第二天,两个心腹私下对他说:“刘养正的话千万不能信!要是舍弃南昌顺流东下,敌人一旦乘虚而入,把南昌夺了去,我们的退路就断了!请千岁别再犹豫,还是听李自然的吧。”朱宸濠听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紧接着,又有心腹来报:“南昌城里都在传,说千岁早晚要去夺取金陵,各营士兵也都在相互议论,做着准备。”朱宸濠脸色一沉,问道:“这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心腹回道:“听说是刘养正传出去的,所以全城都知道了。”朱宸濠勃然大怒:“竖子几乎坏我大事!”当即折断一支箭发誓,以后再也不听刘养正的建议。过了两天,刘养正得知此事,心灰意冷,自行离开了。朱宸濠最终决定不夺取金陵,当天就调拨三千兵马,支援非幻道人去排演非非大阵。 再说一枝梅回到军营后,立刻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将自己在南昌的行动详细禀报给王守仁,随后大军继续进发,直逼南昌。当大军距离南昌不远时,探子赶紧将消息报告给朱宸濠。朱宸濠召集众人商议:“幸好我没听刘养正的话!要是当时舍弃南昌东下,现在官军一来,谁来替我守城?”说罢,立即命令邺天庆率领大军前去迎敌。 一枝梅等四人抵达南昌后,在离城十里处安营扎寨。休整一天后,第二天便率领一万精锐发起进攻。来到城下,军队列好阵势,一枝梅一马当先,到城下叫骂挑战。士兵飞快地将消息传入城中,邺天庆听闻,立即提起方天戟,飞身上马出城迎战。 一枝梅正在城下叫阵,只听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大开,一员大将骑马冲出。一枝梅定睛一看,正是邺天庆,两人二话不说,立刻厮杀起来。一枝梅手持烂银枪,直刺邺天庆胸口,邺天庆急忙用方天戟格挡。两马交错而过,一枝梅勒转马头,反手又是一枪,直取邺天庆左肋,邺天庆用画戟一隔,将枪挡开,顺势一戟,由下往上直刺一枝梅胸口。一枝梅夹紧马腹,侧身避开,紧接着又调转枪头,刺向邺天庆腰间,邺天庆再次闪身躲过。两人你来我往,大战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战场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双方的金鼓声震天动地。 官军这边,见一枝梅一时无法取胜,徐寿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手提金背大砍刀,策马冲出阵来,直取邺天庆,举刀就砍。邺天庆正准备迎战两人,贼军阵中也冲出一员大将。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颔下钢须如戟,手持长矛,骑着一匹黄马,大声喝道:“来将通名!我手中长矛不刺无名之辈!”徐寿毫不示弱,回应道:“贼将听好了!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徐寿!你也报上名来,好让我取你首级!”那人喊道:“我是宁王驾下都指挥孟雄!” 徐寿不等他说完,抡起大砍刀,如泰山压顶般当头砍下,孟雄急忙用蛇矛向上一架,将刀挡开,随即还了一矛,徐寿赶忙招架。两马交错而过,兜了个圈子,两人又勒转马头,继续厮杀。四匹马、四个人战作一团,几十回合下来,依旧胜负难分。 周湘帆、杨小舫见徐寿和一枝梅久战不下,也策马冲出,加入战斗,六人围住孟雄和邺天庆,又激战了二三十个回合。突然,杨小舫一枪刺中孟雄,孟雄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就跑,杨小舫拍马紧追不舍。邺天庆见孟雄受伤,虚刺一戟,也转身 retreat。徐寿、一枝梅、周湘帆见状,挥动鞭梢,一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前去。 一枝梅想趁势攻城,追到城下时,只见邺天庆、孟雄飞速越过吊桥,随后吊桥高高拉起。一枝梅等人无法进城,只好收兵,在城外扎下营寨,将南昌围困起来。 第二天,官军再次攻城,可城中敌军却按兵不动。一枝梅下令全军叫骂挑战,骂了整整半天,城中依旧没有动静。一枝梅和其他三人暗自思量:“逆贼昨天一战并未大败,为何今天却不出战?其中肯定有蹊跷,难道是设下了什么诡计?”周湘帆提议道:“依我看,最好兄长进城去打探一番,顺便弄清楚逆贼到底有没有进攻金陵的打算,也好给元帅送信。”一枝梅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既然咱们想法一致,我今晚就动身。” 随后,一枝梅传出密令:各营今晚一半士兵不卸铠甲,枕戈待旦;另一半早早休息,三更时分替换前一半。如有违抗命令者,立即斩首。命令一出,各营士兵不敢怠慢,反而对一枝梅的宽严相济心生感激。 初更时分,一枝梅换上夜行衣,手提单刀,再三叮嘱周湘帆等人:“一定要严加防守,千万不能疏忽,防止敌人劫寨!”周湘帆等人连连答应。一枝梅随即离开营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凭借着高超的轻功,他来到城下。城头上虽然有士兵把守,但他身形轻盈,行动如风,轻松避开守卫,潜入城中,直奔宁王府,准备探听消息。他究竟会打探到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0回一枝梅诱敌国贼兵邺天庆守城战官将 夜幕深沉,一枝梅潜入南昌城,如鬼魅般直奔宁王府。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伏在瓦楞之间,屏息凝神倾听下方动静。王府大殿内,先是传来饮酒作乐、欢呼畅笑之声,过了许久,众人方才散去,他并未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待朱宸濠返回寝宫安歇,一枝梅也悄然跟了过去,继续伏在寝宫上方。这时,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千岁今晚怎么这么晚才回宫?城外官军攻打情况如何?”朱宸濠语气轻松:“官兵日夜攻城,但不足为惧。南昌城防守严密,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我已打探清楚,王守仁还在吉安,并未亲征。前几天,我已增派兵力给非幻道人,助他排设非非大阵,不出半月,王守仁的军队就要全军覆没!至于一枝梅带来攻城的部队,我和李自然已设下妙计。官军初来,锐气正盛,不宜硬拼。等他们攻打多日,士兵疲惫不堪时,我们再出奇兵突袭,就算一枝梅再勇猛,也必败无疑。” 女子又问:“听说千岁之前想进取南京,现在作何打算?”朱宸濠冷哼一声:“那是刘养正不知深浅,南京哪有那么容易拿下?我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女子接着说:“臣妾也觉得,应先稳固根基,再图谋南京。舍本逐末,乃是败亡之道。不知安庆现在战况如何?”朱宸濠得意道:“早就攻破了,雷大春正驻守那里。”女子点头:“如此,等非幻道人破了王守仁的军队,再进攻南京也不迟。”朱宸濠大笑:“卿所言正合我意。”随后,谈话声渐弱,转为私密言语。 一枝梅将这些话听得真切,不再停留,施展轻功穿房越屋,悄然离开王府。趁着夜色,他飞身上城墙,又轻盈地跃下,回到城外军营时,已是四更时分。周湘帆等人正焦急等待,见一枝梅归来,连忙迎入帐中询问:“兄长打探到什么消息?贼军有何诡计?”一枝梅将听到的内容详细叙述了一遍。 周湘帆皱眉道:“如此看来,我们得早作准备。”杨小舫沉思片刻,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用诱敌之策引贼军出城,再杀个回马枪,定能大胜。同时派人送信给王元帅,让他提前防备妖道的阵法。兄长觉得如何?”一枝梅点头赞同:“此计甚妙!”当下修书一封,派心腹快马加鞭赶往吉安,向王守仁汇报消息。 第二天,一枝梅与周湘帆、杨小舫、徐寿商议:“今日就可实施诱敌之计。”周湘帆问:“具体如何诱敌?”一枝梅分析道:“离此五里有座马耳山,山势曲折,适合设伏。徐贤弟今夜带领两千精锐,暗中前往埋伏。等贼兵追过马耳山,你就率军杀出,截断他们的退路。周贤弟率三千士兵,埋伏在城西北的大王庙。贼兵一出城,你便就近夹击。我和杨贤弟负责诱敌。”众人听后,纷纷称好。 入夜,周湘帆、徐寿各率人马前往预定地点埋伏。一枝梅向攻城士兵下达密令:“上午全力攻城,大声叫骂;午后故意显露疲惫之态,可抛掉兵器、席地而坐,引贼军出城。贼军若出城,立刻佯装败退,等他们追过马耳山,再回头反击。务必齐心协力,奋勇杀敌,临阵退缩者立斩!” 次日清晨,官军按照计划,全力攻城,叫骂声此起彼伏,攻势比前几日更为猛烈。巳时过后,士兵们渐渐放缓节奏,装作体力不支;到了午时,更是疲态尽显,有的席地而坐叫骂,有的只喊不攻,后来甚至连骂声都没了,众人或坐或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城上的贼兵见状,连忙向朱宸濠禀报。朱宸濠当即下令:“邺天庆,你速率游击马如龙、指挥王士俊、副指挥使李三泰,带领五千精兵出城,趁官军疲惫,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邺天庆却心生疑虑,进宫劝阻:“一枝梅诡计多端,此番恐有诈。千岁可让马如龙等人出城攻击,我率部殿后,以防敌军偷袭城池。若全军倾巢而出,敌军设伏,趁机袭城,我们将腹背受敌。”李自然也在一旁附和:“邺将军所言极是,还请千岁照此安排。”朱宸濠应允。 邺天庆领命后,率领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及五千精兵,如疾风骤雨般赶到城门。他登上城头观察,只见城外官军果然丢盔弃甲,坐卧随意,便对三人说:“你们即刻出城冲杀,我随后支援!”马如龙等人各领一千精兵,三声炮响后,率军冲出城门。 官军听到炮声,早已准备妥当。一枝梅和杨小舫装作慌乱模样,仓促迎战,交手几个回合后,拨转马头就跑,其余官军也纷纷败退。马如龙等人不知是计,以为官军真的溃败,率部紧追不舍。 待追到马耳山时,马如龙等人心中生疑,担心有埋伏,放缓了追击速度。一枝梅见状,回头与马如龙激战,杨小舫也上前助战,王士俊加入混战。双方激战数十回合后,杨小舫再次佯装败走。马如龙见山中并无动静,便又放心大胆地追了上去。 刚过马耳山半里,突然背后一声炮响,喊杀声震天,灯球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徐寿持枪率军杀出,与此同时,一枝梅和杨小舫也回马杀来。马如龙等人顿时陷入重围,只得分头迎敌:王士俊对战徐寿,马如龙迎战一枝梅,李三泰抵挡杨小舫。战场上金鼓齐鸣,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枝梅、杨小舫、徐寿率部将贼军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马如龙等人虽奋力死战,但寡不敌众。激战中,徐寿一枪将王士俊刺落马下。马如龙见状,心中大骇,只想突围逃走,却被三人死死缠住,难以脱身。贼兵在官军的猛烈攻击下,死伤无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另一边,埋伏在大王庙的周湘帆,听到贼军出城的消息,料想城内空虚,立即率军冲向南昌城。一声炮响后,大军抵达城外,正要下令攻城,忽见一员大将手持方天画戟,立于城门前,大声喝道:“来将通名!告诉一枝梅,你们中了本将军的计了!”周湘帆定睛一看,竟是邺天庆,心中一惊,怒喝道:“邺天庆,今日不将你生擒,誓不罢休!”说罢,挺枪刺向邺天庆。邺天庆大笑:“就凭你,也不是我的对手!看招!”言罢,挥戟相迎,轻松拨开周湘帆的长枪,反手一戟刺向他胸前。周湘帆奋力招架,却觉对方力大无穷,暗自心惊:“果然名不虚传,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正思忖间,邺天庆又一戟刺向他肋下,周湘帆仓促间难以抵挡。他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1回第140回 第五部分第131回马耳山英雄齐却敌南昌府赋将再兴兵 邺天庆的方天画戟如闪电般刺向周湘帆肋下,周湘帆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招架,暗叫一声“不好!”急忙猛拉缰绳,战马向旁急闪。尽管他反应迅速,肋下躲过一劫,却避不开邺天庆的神速攻击,大腿还是狠狠挨了一戟。周湘帆痛得“哎呀”一声惨叫,深知再战下去凶多吉少,拨转马头拼命奔逃。他麾下的士兵见主将受伤,顿时军心大乱,也纷纷丢盔弃甲,跟着溃败。 邺天庆见官军败退,立即挥动马鞭,指挥麾下将士乘胜追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周湘帆在前头拼命奔逃,邺天庆则紧追不舍,转眼间已追到马耳山附近。周湘帆抬头一看,前方突然杀出一彪人马,喊杀声震天,如汹涌的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心中大骇,绝望地惊呼:“前有伏兵,后有追兵,我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湘帆瞥见后方一枝梅正穷追不舍,死死咬住一名贼将。他心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猛夹马腹,强忍着大腿的剧痛,挺枪直刺那仓皇奔逃的贼将。那贼将被一枝梅追得慌不择路,只顾逃命,哪能注意到前方的危险。只听周湘帆大喝一声:“贼将哪里走,看枪!”话音未落,长枪已如毒蛇吐信,直取对方胸口。那贼将根本来不及反应,被一枪刺落马下。原来此人正是贼将马如龙,他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拼命往南昌方向逃窜,却不料被周湘帆出其不意截杀。 此时,一枝梅策马赶到,见周湘帆在此,又惊又疑:“贤弟怎么会在这里?”周湘帆来不及详细解释,只是简略说了几句,便见邺天庆的追兵已如乌云般压了过来。一枝梅立刻将周湘帆护在身后,挺枪迎上邺天庆,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枪来戟往,打得难解难分。正酣战间,徐寿也挥刀杀到,与一枝梅两人合力夹击邺天庆。三人你来我往,激战二十多个回合。邺天庆见官军越聚越多,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心中胆怯,虚刺一戟,拨马便逃。一枝梅和徐寿哪里肯放,拍马紧追不舍。 邺天庆且战且退,绕过马耳山时,突然一支人马从斜刺里杀出。他心中一惊,暗道:“果然中了敌军的埋伏!”仔细一看,却听马上一人高声呼救:“邺将军救我!”原来是贼将李三春。他此前被一枝梅等人围困,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却又被杨小舫死死咬住,此刻见到邺天庆,如同见到救星。邺天庆顾不上多想,先将李三春护在身后。杨小舫已追到近前,邺天庆仓促间与他战了两回合,便又拍马奔逃。这时,一枝梅、徐寿率领的大军赶到,与杨小舫会合,继续追击。一直追到南昌城下,眼见邺天庆、李三春狼狈逃进城内,这才鸣金收兵。 官军重新在城外扎下营寨,安顿完毕后,周湘帆也忍着伤痛回到营中。众人围上来询问战况,周湘帆便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一枝梅欣慰地说:“今日一战,贤弟虽然受了伤,但斩杀两名贼将,敌军死伤无数,也算大获全胜了!”周湘帆咬牙道:“可惜没能杀掉邺天庆报仇,不过能杀了他一员大将,也算稍稍出了口气!”一枝梅劝道:“贤弟快去休息吧。”周湘帆回到营帐,解开衣衫,敷上刀疮药,躺下养伤。一枝梅则下令全军休整一日,还准备了酒肉犒赏士卒,为明日攻城养精蓄锐。 另一边,邺天庆逃回城中,向朱宸濠详细禀报了战斗经过。朱宸濠惊出一身冷汗:“果然如将军所料!若不是将军提前防备,南昌险些被敌军偷袭!虽然折损两员大将,但总算保住城池,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将军辛苦了,先去休息吧。”邺天庆忧心忡忡:“五千精锐,经此一战折损过半,这可如何是好?”李自然却胸有成竹:“末将有计,定能反败为胜!”朱宸濠和邺天庆急忙追问:“军师有何妙计?” 李自然微微一笑,解释道:“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敌军连胜两场,必然骄纵轻敌。我们正好趁他们放松警惕,今夜突袭敌营,定能大胜!”朱宸濠追问:“具体怎么打?”李自然继续说道:“今夜全军出动,偷袭敌营。他们刚打了胜仗,肯定料不到我们敢反击,必然毫无防备。这正是我们出奇制胜的好机会!只是辛苦将军们再跑一趟了。” 邺天庆立刻表态:“军师此言差矣!末将深受千岁厚恩,如今身居高位,却寸功未立。就算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千岁!何况屡战屡败,正想一雪前耻,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若能取胜,重振军威,还能将功赎罪,何乐而不为!”朱宸濠大喜:“若将军此战得胜,孤定当重赏!”邺天庆抱拳:“为千岁效力,末将万死不辞!”于是,朱宸濠命邺天庆率领五千人马,带着牙将王英、副指挥使李三泰等四人,准备二更出发劫营。 邺天庆领命后,立刻回营调兵遣将:“王英率一千人攻打一枝梅的中营,李三泰攻杨小舫的左营,吴用贤攻周湘帆的右营,金仁远攻徐寿的后营,我自率一千精锐负责接应!”原来,自从官军扎营后,城中细作就已将营寨布局打探得清清楚楚。他又严令各军:“二更造饭,三更出城,所有人衔枚疾走,携带火种,一到敌营立刻放火!务必勇往直前,临阵退缩者斩!” 再说官军这边,经过连日苦战,今日又大获全胜,将士们在主将命令下,都想着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攻城,因此早早卸下防备。一枝梅等四位将领也以为邺天庆吃了败仗,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当晚在营中开怀畅饮,直到微醺才各自回帐休息。连日的奔波劳累,让他们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三更时分,一阵密集的连珠炮响如惊雷般炸响,一枝梅等人从梦中惊醒。紧接着,四周喊杀声震天,仿佛地动山摇。众人惊得睡意全无,正要派人打探,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大事不好!贼军劫营,各营都起火了!”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营帐外红光冲天,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转眼间已成燎原之势。 李三泰、王英等贼将已率领人马杀进营来。一枝梅等人来不及披挂上马,抄起扑刀就迎敌。刹那间,营帐被大火吞噬,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乱作一团,喊杀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黑暗中,友军与敌军相互冲撞,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李三泰等人原本分四路进攻,此时合兵一处,将一枝梅等人死死围困在核心。尽管一枝梅等人武艺高强,却左冲右突,始终无法杀出重围。一枝梅杀得性起,手中单刀舞得虎虎生风,转眼间砍倒数十名贼兵。贼兵们见他勇猛,吓得纷纷后退,只敢在远处虚张声势地呐喊。 一枝梅见状,心中暗道:“此时不冲,更待何时!”他迅速从腰间摸出弹子,抄起背后的弩弓,搭上弹子,如雨点般朝着贼兵射去。弹子呼啸而出,打得贼兵们头破血流,纷纷惨叫着倒退。一枝梅趁机又连发数弹,贼兵们被打得东倒西歪,阵型出现松动。 就在他即将突围时,只见营外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邺天庆。一枝梅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弹。邺天庆正急着赶来接应,根本没料到会有暗器,策马狂奔间,冷不防额头中弹,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马上剧烈摇晃。说时迟那时快,一枝梅已如离弦之箭冲到马前,手起刀落,直取邺天庆胸口……这一刀下去,邺天庆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2回用火攻官军大败摆恶阵妖道逞能 一枝梅射出的弹子正中邺天庆,鲜血顿时顺着额头流下,邺天庆在马背上摇晃不止。他刚想策马向旁突围,一枝梅已如离弦之箭,一个箭步冲到马前,挺刀直刺他的胸口。邺天庆暗叫“不好”,急忙夹紧马腹,让战马向旁一闪,同时挥动方天画戟,朝一枝梅头顶狠狠劈下。 由于一枝梅步战,而邺天庆骑在马上,行动不如一枝梅灵活。只见一枝梅举刀格挡,顺势矮身一缩,身形如鬼魅般绕到邺天庆身后,猛地一刀,砍向战马后腿。邺天庆来不及护马,刀锋已重重落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而去,险些将邺天庆甩落马下。 望着狂奔的战马,一枝梅心中犯起了难:“此刻若走,周湘帆他们还被困在敌阵,生死未卜;若回去救人,自己步战,又如何能冲得进去?”正犹豫间,只见周湘帆从敌阵中奋力杀出,一名贼将紧追不舍。一枝梅眼睛一亮,闪身躲在路旁,待周湘帆的战马跑过,瞅准时机,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看刀!”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那贼将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刀砍落马下。 一枝梅迅速夺过战马,飞身上鞍,再次杀入敌阵。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勇猛的气势,他所到之处,贼兵纷纷避让。冲入阵内,只见徐寿、杨小舫正与三名贼将激战,难解难分。一枝梅催马向前,单刀舞动如飞,出其不意间,将一名贼将砍倒。徐寿、杨小舫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三人合力,终于杀出重围,朝着荒野落荒而逃。 再说邺天庆,被受惊的战马一路狂奔带出二十多里,才好不容易勒住缰绳。等他折返时,天已大亮。战场之上,尸横遍野,官军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他自己的部队也伤亡惨重。清点之下,发现李三泰、王英两员大将已被一枝梅斩杀。邺天庆心中怒火中烧,执意要重整旗鼓,继续追击,不擒住一枝梅誓不罢休。好在金仁远、吴用贤苦苦相劝,他才收兵回城。 回到城中,邺天庆派人向朱宸濠禀报战况。朱宸濠听后说:“虽然折损两将,但成功劫了敌寨,也算重创敌军。”看到邺天庆满脸是血,又问:“将军脸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邺天庆恨恨道:“被一枝梅用弹子打伤,险些丢了性命!”朱宸濠怒道:“一枝梅如此嚣张,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诸位有何良策?” 李自然献策道:“眼下只有请千岁速速派人去非幻道人那里,让他加快摆阵,逼王守仁来破。王守仁不了解阵法,一旦徐鸣皋等人陷入阵中,无论生死,都能震慑住他。他麾下猛将不多,必定会召回一枝梅等人。等他们聚齐,再让非幻道人设法一网打尽,王守仁就不足为惧了。”朱宸濠连连点头,立刻修书,派人星夜赶往非幻道人驻地,催促他尽快摆好阵势。邺天庆退下后,也暗中派出探子,去打探一枝梅的底细。 另一边,一枝梅的大寨被劫,他与杨小舫、徐寿仓皇逃到十里外,才停下脚步收拢残兵。清点人数时,发现伤亡大半,军旗、兵器也几乎全被焚毁,周湘帆也不知去向,三人愁眉不展。若要重新扎营,物资器械一无所有;若直接回吉安,又怕被王守仁怪罪。 正踌躇间,周湘帆回来了,众人相见,皆是一脸沮丧,各自诉说了一番遭遇。一枝梅长叹:“今日大败,都是我疏忽所致,有何脸面去见元帅?”周湘帆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我们还斩杀了两员贼将,就算元帅怪罪,也能将功折罪。如今无法扎营,不如先回吉安,向元帅禀报,说不定还能增兵,再来报仇。” 几人正商议间,一名传令兵快马加鞭赶来,手持令旗,滚鞍下马,高声喊道:“奉元帅令,速调慕容将军星夜驰回吉安,不得延误!”说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一枝梅等人不明就里,心中大惊,但也只能整顿残部,连夜赶回吉安。 原来,非幻道人得到朱宸濠增派的三千兵力后,迅速进军,在距王守仁大寨十里处安营扎寨,并连夜摆下非非大阵。这座大阵极为诡异,内藏六丁六甲之术,外分十二门——死、生、伤、亡、开、明、幽、暗、风、沙、水、石。其中只有开门、生门、明门可安全出入,若按“生门进、开门出、明门再入”的顺序,阵法可破。但一旦误入其他门,便会遭遇不测:误入死门,会气闷而亡;误入伤门,会被热气蒸死;误入亡门,会被冷气冻僵;误入幽、暗两门,会被困住遭擒;误入风、沙、水、石门,则会被狂风卷走、飞沙迷眼、大水冲走或石块砸中。这一切皆是阴气、邪气幻化而成,借六丁六甲之力施展邪术,破阵之后,阵内又空无一物,故而得名“非非大阵”。 非幻道人摆好阵势后,自任主阵军师,向余半仙详细传授阵法变化和擒人之术,让他担任副军师。随后,他在每门安排二百精兵,手持挞钩,准备捉拿闯入者;阵中设高台,摆放令牌、令箭、令旗等物。一切就绪,他便修书下战书,派人送往王守仁营中,邀他前来破阵。 王守仁接到战书,拆开一看,知晓是挑战破阵,便批复后让来人带回,随即召集众将商议:“妖道摆下非非大阵,邀我破阵。此妖道邪术多端,这阵法必然暗藏玄机。我虽熟读兵书,却从未听闻过此阵。昨日慕容将军来报,说朱宸濠倚仗的就是这妖道的邪术,如今又增兵摆阵。我担心这阵中全是妖气,一旦误入,凶多吉少。诸位将军本领高强,又多有师门传承,可有识得此阵,知道如何破解的?” 徐鸣皋率先说道:“末将明日随元帅前去观阵,看清阵势后再做打算。现在没见到阵法,实在不好判断。”王守仁点头:“将军所言极是。明日诸位随我一同观阵,先摸清阵势,再商议破阵之策。”众人领命退下。 次日,王守仁率领全军将士,身着戎装,来到贼营前。只见贼营上方杀气腾腾,阴风阵阵,天地间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正观察间,阵门大开,一声炮响,非幻道人与余半仙走了出来。非幻道人头戴华阳巾,身披鹤氅,手持云帚,骑着梅花关鹿,背后背着葫芦;余半仙头戴纯阳巾,手握宝剑,身着八卦道袍,骑着四不象,二人皆是满脸妖气。 非幻道人用云帚指着王守仁,嚣张喊道:“呔!王守仁,我既摆下此阵,你身为元帅,就该知道如何破解。若能破阵,我即刻回山,潜心修炼,永不再出;若破不了,就速速归降,我还能在宁王面前保举你一官半职。若执迷不悟,死期不远,可别怨我不留情面!”王守仁听了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大叫一声,竟从马上跌落下来。他的安危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3回徐鸣皋探阵陷阵海鸥子知情说情 王守仁听了非幻道人的挑衅之词,气得说不出话来,大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徐鸣皋等人急忙将他扶起,扶着他回到营中,又用姜汤将他救醒。王守仁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若不把非幻道人抓住碎尸万段,我就誓不为人!” 众将纷纷劝慰道:“元帅请暂且消消气,我们一定拼死效力,去捉拿那妖道。”王守仁说道:“全靠诸位将军了,总之,一日不除掉这妖道,朱宸濠一日就难以被消灭。” 徐鸣皋进言道:“元帅,我有句话要说。之前余七摆下迷魂阵,后来我们的师父、师伯、师叔赶来,把那迷魂阵破了,余七败逃上山。当时我的大师伯玄贞子说:‘将来白莲教首徐鸿儒会下山。’这徐鸿儒是余七的师父,如此看来,非幻道人多半也是徐鸿儒的徒弟。我大师伯还说:‘等徐鸿儒下山的时候,各位师伯、师叔、师父会下山,一同剿灭徐鸿儒。’今日看来,非幻道人摆下这妖阵,我们的师伯、师叔就算不全来,也会有几位赶来。只要来上两位,这阵就有办法破。我打算明日偷偷去探一探这阵,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厉害。要是能想办法,我们就破了这阵。就像元帅说的,早点捉住妖道,按国法处置,也好去剿灭逆贼。要是我们破不了这阵,我就把傀儡师伯留下的宝剑请出来,修书一封,用飞剑传书,先把傀儡师伯请来,再做打算。元帅切勿烦恼,保重贵体。” 王守仁觉得徐鸣皋说得在理,便说道:“将军明日去探阵,一定要小心。”徐鸣皋又说:“元帅,我觉得明日去探阵,恐怕会被敌人察觉,不太妥当。不如今夜就暗地去探看一番,料想他们不会发觉。”王守仁担忧道:“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让将军深夜前去。”徐鸣皋说道:“元帅不必担心,若徐庆贤弟与我同去,有个照应,元帅也能稍微放心些。”王守仁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徐鸣皋告退,准备夜半行动。 到了夜半时分,徐鸣皋和徐庆换上元色紧身短袄,脚踏薄底靴,背上插着单刀,先到王元帅面前告辞,随后二人如两条黑影一般,从帐后窜出,朝着贼营的方向奔去。王元帅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中既担忧又有些欣慰他们的英勇。 徐鸣皋和徐庆出了营门,一路朝着贼营飞奔。不到一个更次,便已赶到敌营。徐鸣皋对徐庆说道:“贤弟,你在外面接应我,我先进阵中探看。要是没什么危险,我马上出来,然后我们一起进去,出其不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要是能就此破了这妖阵那就更好;即便不能破阵,也能杀伤一些贼兵。要是这阵真的厉害,我会立刻出来,然后我们赶紧回营,用飞剑传书,请傀儡师伯前来。万一我被他们捉住,陷入阵中,贤弟千万不要冒险进阵找我。你速速回营禀告元帅,让元帅按兵不动,先不要与妖道交战。你再赶紧去请各位师伯、师叔、师父前来救援。我记得傀儡师伯临行时,暗中告诉我,说我会有四十九日的大灾,而且是九死一生。当时他给了我一粒丹药,让我在急难之时吞下,可保我不死。我今日把丹药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徐庆听了,心中担忧,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说道:“兄长何出此言,但愿不要应验傀儡师伯的话才好。”徐鸣皋说道:“事有前定,勉强不得,只盼不要真的如师伯所说。若真有不测,贤弟切记按我说的去做!”徐庆点点头,不再阻拦。徐鸣皋说罢,身子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朝着阵中而去。 徐鸣皋窜入贼营,先在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阵中。刚到阵门,便有小军发现了他,大声喊道:“有奸细!快去禀告阵主!”徐鸣皋见状,迅速拔出刀,将那小军砍死在地,然后大步走进阵内。 进入阵中,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危险,但感觉阴风刺骨,冷气袭人。徐鸣皋暗道不好,这才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亡门。还没走一会儿,便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寒冷难耐,心中想道:“这阵内怎么如此寒冷?”当下便把金丹放入口中吞下。 刚吞下丹药,就见非幻道人指着徐鸣皋笑道:“过来。”徐鸣皋大怒道:“好大胆的妖道,本将军是来破你这妖阵的!”非幻道人手执云帚说道:“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你已误入亡门,我也不必与你厮杀,包管你不出五日,就会被冷得骨僵而死。” 徐鸣皋这才知道这里是亡门,怪不得如此寒冷,当下转身就往外走。非幻道人又大笑道:“你既已误入我阵,岂能容你出去?”说着将云帚一挥,顿时阴风大作,冷气比之前更甚,徐鸣皋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东西南北。那股冷气渐渐侵入他的心窝,徐鸣皋支撑不住,打了个寒噤,双脚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非幻道人见徐鸣皋跌倒,便叫了两名小将,将徐鸣皋拖入冷气房,想要让他被冷得骨僵而死。随后,非幻道人又将云帚一挥,风停尘静,他便回到高台上,传下命令,让三军小心把守阵门,若有官军前来探阵,立刻禀报,不得有误。 再说徐庆在阵外等了一个更次,还不见徐鸣皋出来,心中暗道:“难道兄长真的陷入阵中了?不然怎么还不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徐鸣皋的踪影,徐庆知道事情不妙。此时天色渐亮,他赶紧返回大营,将情况禀告给王元帅。 王元帅听了,大吃一惊,着急地说道:“妖阵还没破,却先折了我一员大将,这可如何是好?”徐庆说道:“元帅不要忧虑,末将觉得徐将军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赶往各处去寻找各位师父、师伯、师叔,让他们来帮助元帅破阵,救出徐将军。” 王元帅担忧道:“诸位仙师云游四方,急切之间,到哪里去找呢?”徐庆说道:“只需要找到一位仙师就行,我们的师父们都能飞剑传书,找到一位后,就请他用飞剑传书,通知各处的仙师。所以只要找到一位,大家就能会齐。” 王元帅问道:“那先找哪位仙师呢?”徐庆说道:“先去寻我的师父一尘子,找到他就好计议了。”王元帅又问:“你师父有固定的居所吗?”徐庆说道:“我师父比较容易找,只需要到飞云亭上,朝西呼唤三声,我师父就会知道。”王元帅说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将军辛苦一趟了。”徐庆说道:“元帅说哪里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徐庆正要告辞出发,忽听半空中有人笑道:“徐庆贤侄,你不必白跑一趟了,你师父不久就会来。”徐庆听这声音很熟悉,便抬头望去,却不见人影,于是说道:“不知是哪位师伯、师叔驾临,还请明示,以便迎接。”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闪光从空中落下,现出一个人来。徐庆一看,原来是徐鸣皋的师父海鸥子。 徐庆赶忙下拜道:“不知师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海鸥子指着王元帅问道:“这位就是元帅吧?”徐庆答道:“正是元帅。”王守仁也赶紧起身与海鸥子相见,并请他坐下。 王守仁说道:“难得仙师前来,还未请教仙师法号。”海鸥子说道:“贫道名叫海鸥子。元帅如此称呼,贫道实在不敢当。小徒一直承蒙元帅关照,各位师侄也受元帅青睐,贫道十分感激。” 王元帅问道:“不知哪位将军是仙师的高徒?”海鸥子说道:“鸣皋便是我的徒弟。”王元帅惊讶道:“徐将军前去探阵,误入妖阵,我正为此忧虑,不知他有没有危险?”海鸥子说道:“贫道早知小徒有四十九日的大难,但性命无忧。我刚才已在贼营中见过小徒,也留下了解救的办法。” 王元帅又问:“既然仙师已进入妖阵,那阵内到底是什么情况,仙师定然看透了机关,不知能否立刻破阵?令徒什么时候能脱离这场灾祸?还请仙师一一指点。” 不知海鸥子会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4回海鸥子演说非幻阵狄洪道借宿独家村 面对王守仁的询问,海鸥子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元帅有所不知,这非非阵绝非寻常阵法可比。阵内暗含六丁六甲之术、六十四卦变化,对应周天三百六十度,玄机无穷;阵外布有十二门,分别名为死、生、伤、亡、开、明、幽、暗、风、沙、水、石,其中仅有开门、明门、生门可安全出入,其余皆暗藏致命危机。” 王守仁连忙追问:“哪三门可保平安?”海鸥子答道:“开门、明门、生门。破阵需按特定顺序,从开门入,经明门出,再由生门杀入,方能搅乱阵局。但若误入死门,不出片刻便会因吸入阵内积聚的秽气窒息而亡;唯有携带辟秽丹,才可抵御。误入伤门则会被天火、地火、人火汇聚的三昧真火灼烧,瞬间气绝,必须有招凉珠护体。徐鸣皋此次误入的亡门,阴气极重,常人一旦踏入,便会被寒气冻结,骨僵而死。” 听到此处,王守仁脸色骤变:“如此说来,徐将军性命危在旦夕!仙师为何还说无妨?”海鸥子从容解释:“元帅莫急,徐鸣皋已服下傀儡生所赠的丹药,我也暗中设下解救之法,性命无碍。”王守仁这才稍松一口气,继续问道:“其余几门又有何凶险?” “幽、暗二门终年阴气笼罩,伸手不见五指,闯入者极易被敌军生擒,唯有持光明镜才能视物。风、沙、水、石四门更是致命——误入风门会被狂风卷走,沙门中飞沙蔽目,水门暗藏汹涌暗流,石门则有巨石随时砸落。即便攻破十二门,阵中央的落魂亭仍是关键。但凡靠近,心智便会被迷惑,当场昏厥。所以单靠贫道一人,绝难破阵。况且非幻道人背后还有白莲教魁首徐鸿儒,若他插手,破阵更是难上加难。” 王守仁心急如焚:“既然如此,何不趁徐鸿儒未到,先行破阵?”海鸥子摇头叹道:“万事皆有定数。正如孔子所言‘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反而坏事。元帅一心为国,急于擒贼平乱,这份赤诚令人敬佩,但天数既定,多一日不可,少一日不能,唯有静待时机成熟,方能一举成功。” 见王守仁仍忧心忡忡,海鸥子提议:“当下之计,元帅可即刻修表上奏朝廷,禀明战况;同时召回一枝梅、周湘帆等人听候调遣。贫道也会邀请两位同道相助,共破此阵。”王守仁大喜,当即命人设宴款待。海鸥子推辞道:“元帅不必客气,贫道还需在此驻留两月,日后共事,还望随意些。”王守仁这才作罢,转身处理公务,派人加急送信,又调拨人手。诸事安排妥当后,方才返回相陪。 酒席间,王守仁亲自为海鸥子斟酒,二人相谈甚欢。席散后,王守仁为海鸥子安排了清幽居所。此后直至破阵,海鸥子一直留在营中,与众人并肩作战。 另一边,海鸥子派狄洪道前往邀请漱石生。狄洪道日夜兼程,途经一处名为独家村的地方。此地四周群山环绕,荒无人烟,唯有白乐山一家独居。白乐山夫妇喜爱山水,在此置办田产,雇人耕种,膝下一双儿女白虹、剑青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备受宠爱。然而近来,白剑青却被山魈纠缠。这山魈自称“燕燕才郎”,夜夜骚扰,威逼白剑青嫁与它为妻。白乐山遍请道士、僧人做法驱邪,却毫无效果,山魈反而变本加厉,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这天,白乐山又请来道士设坛拜玉皇大忏,祈求消灾。正巧狄洪道赶路时误入歧途,眼见天色渐晚,四处无宿,忽见独家庄透出灯火,便上前叩门求宿。敲了许久,门内传来应答声,一名庄丁探出头来。狄洪道连忙拱手:“在下赶路错过宿头,又迷了路,见贵庄亮着灯,想借住一晚,明日定当酬谢,还望行个方便!”庄丁犹豫道:“客官稍等,我得先禀明主人,只是今夜恐怕……”狄洪道急忙恳求:“劳烦通融,实在无处可去了!” 片刻后,庄丁引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翁出来。狄洪道见老翁气宇不凡,心生敬意,主动行礼:“老丈,冒昧求宿一晚,还请收留。”老翁打量着他军官打扮,问道:“你从何处来?为何迷路?”狄洪道如实相告:“在下是王守仁元帅麾下游击将军,奉命前往汉皋公干,因任务紧急,贪赶路程,才落得如此。若蒙收留,感激不尽!”老翁笑道:“原来是位将军,多有失敬!寒舍简陋,委屈将军将就一晚。”狄洪道大喜:“有个落脚处就好,岂敢嫌弃!” 老翁引狄洪道入内,吩咐庄丁关门。屋内三间茅屋布置简朴,似是客厅。二人重新见礼落座,庄丁奉茶。狄洪道正要询问老翁家事,忽闻内室传来阵阵铙钹声与诵经声,便好奇问道:“老丈府上在做法事?”白乐山长叹一声:“将军问起,本不该隐瞒,但说来话长,又怎敢拿琐事烦扰……”狄洪道忙道:“老丈若有难处,不妨直说,在下若能帮忙,定不推辞!”白乐山究竟会不会道出实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5回狄洪道除害斩山魈白乐山殷情留勇士 白乐山听了狄洪道愿意帮忙的话,便开口说道:“既然将军过问此事,实不相瞒,老汉我有一儿一女,女儿名叫剑青,生得有些姿色,近来被山魈纠缠。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请来一些僧人和道士,让他们施法驱邪,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最近听说小茅山的道士法力高强,就把他们请来设坛建醮,希望能让我女儿摆脱山魈的纠缠。我们大拜玉皇大忏已经进行了四十五天,总共要拜四十九天,还有三天就圆满了。这铙钹声和诵经声,就是小茅山的道士在后堂诵读玉皇经忏的声音。” 狄洪道问道:“照您这么说,令爱应该能逐渐痊愈吧?”白乐山满脸愁容地回答:“哪有那么容易痊愈,还是老样子。我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玉皇大忏做完,要是能好那是最好,不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狄洪道说道:“老丈不必过于忧虑,既然是山魈作祟,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为令爱驱除这孽畜。不过,您能否告诉我这山魈什么时候来,来的时候有什么迹象?” 白乐山说道:“这山魈每天大约三更过后就会来,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只有一阵阴风。风过后,就会出现一个美貌男子走进我女儿的房间。据我女儿说,那山魈进了卧房后,对着她吹一口冷气,她就昏迷不醒了。我女儿被这山魈缠得骨瘦如柴,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如果将军能帮忙除掉这妖怪,不只是小女感激,我们全家都对您感恩不尽。”狄洪道又问:“那今晚山魈会来吗?”白乐山回答:“现在还不到二更,还不知道今晚来不来。”狄洪道说道:“既然如此,我有个办法可以除掉这山魈,不知老丈您是否愿意照做?”白乐山急切地说:“将军有什么好计策,还请详细说来。” 狄洪道说道:“老丈您可以立刻将令爱移到别处居住,把她的床让给我暂住,我自有驱除山魈的办法。另外,请老丈吩咐众庄丁,等山魈进房之后,就把守房门,千万不能让它逃走,我会用宝剑斩杀它。我这宝剑是仙家所授,不管是什么妖怪,我只需一剑,就能取它性命。不过有一点,要是山魈与我争斗起来,老丈您千万不要惊慌,这一点至关重要!” 白乐山听了狄洪道这番话,心里半信半疑。狄洪道见状,知道他有所怀疑,便又说道:“老丈不必怀疑,如果我没有把握,绝不敢夸下海口。还请老丈赶紧将令爱移到别处,让我来个李代桃僵。”白乐山心想:“不管怎样,试试也好,说不定真能驱除山魈。”于是他谢道:“难得将军慷慨相助,我这就照您说的办。”说完,便起身进内安排去了。 过了一会儿,白乐山出来对狄洪道说:“里面已经由我妻子安排好了,小女马上就移到别处。只是将军远道而来,还没用晚饭,我准备了些酒菜,一来尽尽地主之谊,二来也助将军一臂之力。”狄洪道此时确实腹中饥饿,便谢道:“老丈不必如此客气,既然您盛情相邀,我就不客气了。”白乐山又谦逊了一番。 不一会儿,酒菜端了上来,白乐山请狄洪道入席。狄洪道也不再客气,便痛饮起来。两人边吃边聊,酒足饭饱之后,稍作休息。眼看快到三更时分,狄洪道便让白乐山带他到剑青的房内。白乐山再次感谢狄洪道,狄洪道满口答应一定尽力。白乐山出了房门,暗中吩咐各庄丁手执农具,悄悄埋伏好,等山魈进房后,就把守房门,不让它逃走。安排妥当后,白乐山便回房等待消息。 狄洪道走进剑青的房内,白乐山出去后,他便在床边静坐,等待山魈到来。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狄洪道渐渐有些瞌睡,便下床吹灭了灯,上床倚剑而卧。刚要睡着,忽然觉得帐幔一动,他立刻睁开双眼,仔细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床前,正对着他吹气。狄洪道知道山魈来了,便手执宝剑,轻如飞燕般从床上跳下,山魈竟毫无察觉。狄洪道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山魈背后,观察它的举动。只见那山魈吹了一阵风后,便纵身跳上床,做出与人亲昵的动作,背后果然有一条一尺多长的尾巴。 狄洪道见山魈上床,知道它发现没人便会离开,不敢有丝毫怠慢,拔出宝剑,照着山魈背后砍去,本以为能将山魈砍为两段。没想到山魈扑上床后,发现床上没人,便又跳了起来,准备下床。刚一转身,狄洪道的宝剑便砍了过来。山魈见剑砍来,虽然不会说话,却“忽喇喇”大叫一声,瞬间变了模样,不再是之前那美貌男子的样子。只见它口如血盆,眼似铜铃,浑身白毛,直朝狄洪道扑来。 狄洪道大喝道:“好孽畜,你还不知罪,竟敢迷惑人家女子!今日我来拿你,你还敢抗拒?看剑!”说着又是一剑砍去。山魈大叫一声,向旁边一跳,躲过了这一剑,接着又向狄洪道背后扑来。狄洪道急忙转身,用剑抵挡。山魈见狄洪道转身,便两手一举,两脚向后一蹬,全力朝狄洪道扑来。狄洪道见它来势凶猛,不慌不忙,等山魈靠近,身子一偏,山魈扑了个空,又是一声大叫,转身再次扑来。狄洪道仍用刚才的方法躲避。山魈连扑三次都没扑到,急得不行,又准备扑过来。 狄洪道见山魈力已将尽,便站定身子,将宝剑露在外面。山魈两手一抬,两脚向后一蹬,拼尽全力扑来。狄洪道趁着山魈扑来的时机,举起宝剑,弯下腰,借着山魈的来势,将宝剑刺入山魈腹中。山魈知道自己中剑,用尽全力向后倒退。狄洪道见它倒退,又将宝剑送进,顺势一剖,山魈的肚腹被剖开。山魈就地一滚,现出原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狄洪道担心它逃走,又用宝剑在它身上连砍十几剑,这才喊人点火进来。 众庄丁在房门口把守,听到狄洪道喊人点火,连忙拿着烛台进房。狄洪道对庄丁说:“山魈已经被我除掉了,你们快去请你家主人进来看看。”众庄丁问道:“山魈在哪里?”狄洪道指着地上说:“这不是吗?”庄丁们将烛台一照,只见地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鲜血直流。庄丁看罢,立刻出去请白乐山进来。 白乐山听到山魈已被除掉,还不太相信,庄丁极力说明,他才跟着庄丁来到房内。狄洪道对白乐山说道:“我幸不辱命,这山魈已被我斩杀!”说着指了指地上,“这就是那作祟的孽畜。从今往后,令爱就不会再被怪物纠缠,可以平安无事了。”白乐山低头一看,山魈果然死了,只见那怪物似兔非兔,似狐非狐,也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当下他便向狄洪道道谢:“若不是将军大力相助,还有谁能除掉这怪物?真是小女的大幸啊!”说罢,又向狄洪道深深作揖。狄洪道说道:“这点小事,何足言谢。”白乐山仍是谢个不停。 这时,乐山的妻子和儿子也知道了此事,大家都前来查看怪物,就连那些道士也到房内观看。狄洪道说道:“老丈,山魈已除,您可让庄丁将它焚烧,以免日后再生祸端。”白乐山答应下来,连夜命庄丁架起火来,将山魈烧得肉尽骨枯。又命庄丁将房内的血迹打扫干净,便请狄洪道在房内休息。此时已经五更时分,狄洪道也十分困倦,便不再推辞,躺在床上安睡。白乐山出去将此事告知女儿,女儿也十分欢喜。众人便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白乐山不再拜玉皇大忏,虽然还有两天才拜完,但他仍照数给了道士经资,送他们离去。这时狄洪道也已起身,白乐山命庄丁打来洗脸水,狄洪道梳洗完毕,厨房又做了上等点心,请他用早膳。狄洪道不便推辞,饱餐一顿后便准备告辞,去寻找他的师父漱石生。 白乐山哪里肯放他走,坚持挽留道:“将军请再留一日,我已备好薄酒,聊表心意。将军若不肯留,就是嫌弃我老汉了。况且小女蒙将军救命之恩,也该当面致谢。将军如此匆匆离去,不仅我老汉无法报恩,小女知道了也会怪我为何不坚留将军。今日将军无论如何不能走。”狄洪道说道:“老丈,我并非绝情,实在是有要事在身,而且是奉了王元帅之命。如果延误了行程,回营后定会受到责罚。那时怪罪下来,就不是老丈爱我,反而是害我了。若老丈真的关爱我,等我办完事归来,定会再来府上请安。”不知白乐山是否会放狄洪道离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6回独家村赠金辞金飞霞楼遇旧叙旧 白乐山见狄洪道去意已决,实在不便再强行挽留,便说道:“将军既然这么说,看来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是我再强行挽留,万一耽误了将军的大事,就真如将军所说,不是我关爱将军,反而害了将军。那请将军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为将军送行。”狄洪道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一会儿,白乐山拿着两锭白银走了出来,恭敬地对狄洪道说:“这点薄礼,并非是用来酬劳将军的,只是略作将军的路费,希望将军不要嫌弃。如果将军不肯收下,那就是嫌弃我老汉了。”说着便将白银递了过去。 狄洪道见白乐山如此真诚,便谢道:“我既然承蒙老丈的盛情,又怎敢推辞呢?况且这是老丈的一番心意,我更不敢拒绝。只是我这行囊越轻越好,东西稍重就会影响我的行程。老丈既然如此热情,那我就领了老丈的这份情谊。不过有个请求,还请老丈将这白银暂且存放在府上,等我办完事情,路过此地时,再来府上取。希望老丈能答应我的请求,不要再谦让了。” 白乐山说道:“这点薄礼,也不至于累着将军,还请将军收下。若说存放在寒舍,将军公务繁忙,归期又不确定,即便有了归期,也不一定肯再来寒舍,我此时又怎敢收下将军寄存的东西呢!”狄洪道坚定地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等到我归来的时候,一定不会失信于老丈。还请老丈不要再坚持了,我赶路要紧,希望老丈能理解。” 白乐山见狄洪道如此坚决,便说道:“将军此去,不知何时归来,还请告知个大概的日期,到时候好让我准备迎接将军。这薄礼就遵命存留在寒舍,等将军归来时再奉上。但将军可不能做失信之人,让我望眼欲穿啊。”狄洪道见白乐山答应了,心中十分欢喜,说道:“我最迟不过半月就会归来。到时候路过此地,一定会到府上拜访,来取老丈的厚赠。”说完便作了一揖,然后走出了庄门。 白乐山赶忙出来相送,可一转眼,狄洪道已没了踪影。白乐山暗自感叹道:“此人英气勃勃,举止不凡,不像是普通的行伍之人,倒像是剑侠之流啊。”感叹了一番后便回去了。 狄洪道出了庄门,便朝着岳阳楼的方向赶路。他日夜兼程,这日来到一座名叫独孤山的地方。只见这独孤山树木参天,孤峰高耸入云,那些陡峭的岩壁,一片浓青色,高耸在半空之中,气势不亚于天台山。 狄洪道走到山脚下,席地而坐,休息了片刻,然后抬头向山上望去,凝神欣赏这独孤山的风景。正看着,忽见山顶上一道白光直射下来,狄洪道大吃一惊,心想:“这白光既不是云影,也不是电光,倒像是飞剑,难道我师父在这山上吗?” 正暗自猜测着,再一回头,那白光已经落下。只听有人喊道:“洪道贤弟,许久不见了。近日可好?”狄洪道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急忙转身一看,原来是焦大鹏。狄洪道一见是焦大鹏,心中十分欢喜,便与他作了一揖,说道:“小弟自从在赵王庄与兄长分别后,到如今已有两年了,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遇,真是意外之喜!不知兄长这两年来过得如何?两位嫂嫂想必已经添了侄儿吧?兄长到这山上来有什么事情呢?还请兄长详细告知。” 焦大鹏说道:“自从与贤弟分别后,愚兄日夜思念诸位兄弟。只因遵从玄贞大师伯的教诲,不敢违背,所以终日守在家中,与妻子相伴。幸好托贤弟的福,去年接连得了两个儿子,也算是香烟有继了。”狄洪道恭喜道:“真是可喜可贺!想来两位侄儿一定英气勃勃,身体健壮。”焦大鹏笑道:“还算魁梧,只是有些粗笨罢了。” 焦大鹏接着说道:“这里不是谈心的地方,贤弟与我找个酒楼,痛饮几杯,好好叙一叙别后的事情。”狄洪道点头答应。二人站起身来,便朝着镇市走去。 他们转过独孤山,没走多远,便到了一个小镇。二人走进一家酒楼,狄洪道抬头一看,酒楼的招牌上写着“飞霞楼”三个字。这酒楼虽然不是特别宽大,但窗明几净。二人走上酒楼,酒保赶忙过来招呼。焦大鹏对酒保说道:“把上等可口的酒菜都拿来,随后一并结账。”酒保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酒保拿了两壶酒、两副杯筷、四个小菜碟、一大盘鸡和一大盘烧肉,摆放在桌上。焦大鹏先给狄洪道斟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斟上一杯,二人便对饮起来。 焦大鹏问道:“听说朱宸濠已经举兵造反了,贤弟这期间立了不少功劳吧?诸位兄弟想必都在功名上有了成就。”狄洪道说道:“说来话长,容我慢慢给兄长详细说说。自从小弟与诸位兄弟跟随张永老太监入京,本来是要去征剿朱宸濠的,后来安化王寘鐇造反,皇上便命杨一清大人挂帅,小弟等随他去征剿安化王。幸好没过多久,就平定了寘鐇之乱,回京复命。之后又准备去征剿朱宸濠,可杨大人不愿为官,上疏告老,皇上批准了他的请求。我们就留在京都,观察朱宸濠的动静。不到两个月,江西浰头寨的贼寇揭竿而起。皇上便命王守仁大人总督江西军务,兼任巡抚御史,率领小弟等前去征剿江西各寨贼寇。幸好不到半年,就将贼寇依次剿灭。正准备班师回京时,朱宸濠就举兵造反了。他先是杀了巡抚大臣,然后劫狱翻监,抢夺钱粮,盘踞府库。各路告急的表章纷纷驰奏进京。皇上便命王元帅就近征剿朱宸濠。王元帅奉旨后,立刻带兵前往。却没想到朱宸濠已派邺天庆攻破南康,雷大春等攻陷进贤等县。王元帅得知消息后,一面分兵,命徐大哥等进援南康;一面率领大队向南昌进发。朱宸濠知道大军到来,怕兵力不足,便将邺天庆调回南昌。因此徐大哥等收复南康后,回到大营,这期间打了两个胜仗。没想到朱宸濠那里,来了一个非幻道人,他与余七是师兄弟,一同前来。因为这非幻道人,他施用邪术,我军连吃了两场败仗。更可恶的是,他暗中设下毒计,想要将我军全部歼灭。幸亏傀儡老师前来相救,用了个替代之法,嘱咐王元帅连夜退兵驻扎在吉安。现在大营就驻扎在吉安府。那非幻道人又追到吉安,第一次王元帅用计劫寨,把他打得全军覆没。可他又向朱宸濠请求增兵,朱宸濠便给他增派了兵力。他现在摆下一座非非大阵,要与王元帅斗阵。王元帅第一次出去观阵,被那非幻道人辱骂了一顿,差点气死。第二天,徐大哥黑夜前去探阵,没想到陷入阵中。王元帅急得不行,打算派人去各处寻找众位师尊。恰好海鸥老师到来,他告诉王元帅,徐大哥虽然陷入阵中,但并无大碍,只是有四十九日的大灾,过了这个期限,自会有人相救。又说这非非大阵非常厉害,单凭海鸥老师一人无法破阵,因此派小弟前往岳阳楼,去请漱石生师父前去,共议破阵之事。没想到在此地遇见兄长,真是太幸运了!不知兄长为何会在这山上,在此做什么呢?” 焦大鹏笑道:“愚兄早就知道贤弟会来,漱石师伯昨日已前往吉安了。”狄洪道惊讶地问道:“兄长怎么知道我师父已去吉安了呢?”焦大鹏说道:“只因愚兄昨日前往岳阳楼游玩,恰好遇见师伯,他对我说:‘来得正好,我正要前往吉安王元帅那里,商议破非非大阵之事。我徒弟近日就要前来寻找我,你可迎上前去。若遇见我徒弟,叫他不要去岳阳了,与你一同前往吉安,听候差遣。’愚兄听了师伯的话,便在此山等候,料定贤弟会从此处经过,果然不出所料。这非非大阵十分难破,必须众位师尊都到齐了,才有可能破阵。昨日遇见玄贞师伯,他说已去各处约请众位师尊,四月十五日在吉安会齐,然后共同商议破阵之事。还说要等一个产妇前去,才能行事,只是他也没说清楚。贤弟既然已经到了,就不要再耽搁了,明日愚兄便与贤弟一同前往吉安。”狄洪道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欢喜。当下二人喝完酒,算还了酒钱,便下楼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7回赶路程二义士御风具杯酒两盟嫂设馔 狄洪道和焦大鹏离开酒楼后,焦大鹏提议道:“贤弟,今日天色还早,咱们还能再赶一段路,你不会觉得太辛苦吧?”狄洪道有些顾虑:“我倒是不怕辛苦,只是担心前面找不到歇脚的地方,那就麻烦了。”焦大鹏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跟着我走,还愁没地方住?”狄洪道见他说得笃定,便点头答应,二人随即启程。 谁知刚走没多远,狄洪道就发现根本跟不上焦大鹏的脚步。焦大鹏步伐如飞,身形一闪便窜出老远。毕竟焦大鹏早已脱胎换骨,剑术更是出神入化,狄洪道哪能与他相比? 焦大鹏见狄洪道气喘吁吁,落在后面,便停下脚步笑道:“贤弟,你走得也太慢了,怎么不加快些?”狄洪道累得直喘气,苦笑道:“兄长,我已经拼尽全力,两条腿一刻都没敢停。明明是你走得太快,反倒说我慢,也太不体谅我的难处了!”焦大鹏哈哈大笑:“愚兄知道你赶不上,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别生气,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不费力气,又能跟上我,甚至一步路都不用走,你信不信?” 狄洪道一脸怀疑:“兄长就别打趣了,哪有不用走路就能翻山越岭赶路的道理?”焦大鹏却认真道:“你先别不信,试试就知道了。过来,伏在我背上。我让你闭眼,你千万别睁眼;等我说睁眼,咱们就到地方了。”狄洪道连连摆手:“这不是胡闹嘛!我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让兄长背着?再说我往你背上一趴,你得多累啊,还能走得快吗?这不是越帮越忙嘛!” 焦大鹏脸色一正:“贤弟,别啰嗦了,尽管上来!我要是没这本事,绝不敢说这话。”狄洪道心想,不妨姑且一试,万一他真有这能耐呢?于是双手搭上焦大鹏肩膀,双腿盘在他腰间。焦大鹏确认姿势稳妥后,说道:“好了,闭眼!”狄洪道依言紧闭双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前行。他心里既惊又奇,却也不敢睁眼查看,只能死死抱住焦大鹏的肩膀。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风声骤停。狄洪道正纳闷,只听焦大鹏说道:“贤弟,睁眼吧,到地方了。”狄洪道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间屋内,不禁惊叹道:“兄长这神通,实在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话音未落,屋内走出两位妇人,齐声笑道:“叔叔好久不见!近来可好?”狄洪道定睛一看,原来是焦大鹏的妻子孙大娘和王凤姑。他连忙回礼:“嫂嫂们安好!我还算平安。今日多亏兄长背着我赶了这么远的路,这份本事,我真是打心底里佩服!” 王凤姑笑着摆摆手:“他就爱露这一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孙大娘也跟着说:“叔叔有所不知,他平日里没事就爱四处闲逛,有时候一天能走上三四千里,也不知道这腿力是从哪儿来的。”焦大鹏解释道:“其实我本就擅长脚力,以前一天能走三四百里。自从傀儡老师教我御风之术,我便能乘风而行,借风势赶路毫不费力,所以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不然遇到大江大海,可怎么过去?”狄洪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兄长走得这般神速!” 狄洪道又想起一事,便向两位嫂嫂说道:“听说兄长说你们生了两个侄儿,快抱出来让我见见!”王凤姑有些不好意思:“小孩子长得丑,别让叔叔见笑了。”孙大娘却打趣道:“丑不丑的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怕什么!不过叔叔初来乍到,见了孩子可得准备见面礼呀!”狄洪道笑道:“早备好了,只是些薄礼。”焦大鹏佯怒道:“你们也太实在了,人家还没见着孩子,就开口要礼。幸好是狄贤弟,换了别人,还不笑话咱们?”王凤姑嗔道:“正因为是自家人才这么说,要是外人,我们才不会提呢!” 说话间,两位嫂嫂回房抱出两个孩子,笑着说:“狄叔叔在上,侄儿给您行礼了!”说着抱着孩子微微点头。狄洪道上前仔细端详,只见一个孩子眉眼酷似焦大鹏,另一个则与王凤姑有几分相像,不禁赞叹:“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可爱极了!哪个是老大呀?”王凤姑指着怀中的孩子说:“这个大一个月,去年正月廿四生的。”又指了指孙大娘怀中的,“他是二月廿五生的。”狄洪道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王凤姑道:“我这个叫世昌。”孙大娘接着说:“我这个叫世荣,乳名寿儿。”王凤姑补充道:“我家这个乳名叫喜儿。”狄洪道对着焦大鹏感叹:“兄长好福气,有这么两个孩子,后半辈子可有指望了。”焦大鹏谦虚道:“说什么享福,不过是遵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有了他们,也算对父母有个交代。” 狄洪道从腰间掏出两锭银子,每锭约五两重,分别递给两个孩子:“一点小意思,给孩子们添个喜庆,日后再补上更好的。”两位嫂嫂连忙推辞:“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哪能真要叔叔的礼!”焦大鹏却笑道:“一开始主动讨,人家真给了又要推辞,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依我看,既然开口要了,就痛痛快快收下,别这么扭扭捏捏的!”王凤姑和孙大娘被说得大笑,齐声道:“那就多谢叔叔厚赐了!”说罢抱着孩子向狄洪道拜谢,随后将孩子安置好,转身去厨房准备饭菜。 不一会儿,一桌饭菜便摆了上来。焦大鹏请狄洪道坐在西侧主位,自己在东侧相陪。两位嫂嫂在一旁歉疚地说:“不知道叔叔来,没来得及准备好菜,实在怠慢了,叔叔多喝几杯酒!”狄洪道连忙道谢:“有劳嫂嫂们忙活,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焦大鹏却笑道:“都别客气了,没好菜说再多也变不出好菜,忙活都忙活完了,说这些虚话有什么用?”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王凤姑和孙大娘笑着调侃:“就你不会说客气话,只知道闷头吃喝。吃饱了就爱出去溜达,一走就是几千里,别人夸你两句走得快,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焦大鹏一本正经道:“做人就该心口如一。现在有些人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就像你们,明明觉得做了这桌菜已经尽力了,嘴上偏要说招待不周;狄贤弟心里也觉得菜简单,却还说麻烦你们,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这番话又惹得三人笑作一团。狄洪道打趣道:“焦大哥,我可得驳你一句!你说我们心口不一,你又不是能看透人心,怎么知道我们心里怎么想的?倒是说说,我的心到底什么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可不服!”王凤姑也在一旁起哄:“对!狄叔叔问得好,偏要他说清楚!”焦大鹏笑道:“你们的心啊,表面看着敞亮,实则空空如也。不仅空,还有些‘小黑点’呢!我说得可对?”王凤姑啐了他一口:“少贫嘴了!赶紧吃饭喝酒,歇一晚好送狄叔叔去吉安!”这一晚众人说说笑笑,不知焦大鹏还会说出什么妙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8回焦大鹏初见王元帅玄贞子遣盗招凉珠 王凤姑提醒焦大鹏早点吃饭、休息,好次日一早和狄洪道赶往吉安。焦大鹏与狄洪道又喝了两杯酒,便匆匆吃完饭,整理好床铺,二人歇下。第二天清晨,他们用过早点,便踏上返回吉安的路途。一路上紧赶慢赶,没过几日,便抵达了吉安大营。 狄洪道先行进营,向王守仁元帅复命。他详细禀报了途中偶遇焦大鹏的经过,说明自己原本要去岳阳楼请师父漱石生,却得知师父已提前赶来;又告知元帅焦大鹏已到,正在营外等候。王守仁听后说道:“你的师父漱石生早在十五日前就到了,现在后帐休息。既然焦义士来了,就劳烦你请他进帐,我想见见他。” 狄洪道领命出营,将焦大鹏请入大帐。王守仁见焦大鹏到来,亲自走下台阶迎接,邀他入帐,二人分宾主坐下。焦大鹏率先开口:“我久仰元帅大名,如雷贯耳,早就想前来拜见请安,只是元帅军务繁忙,我不敢贸然打扰。如今奉师伯玄贞子之命,前来效力,终于得见元帅风采,也算一偿夙愿。日后元帅若有差遣,我定当竭尽全力。” 王守仁谦逊回应:“我也常听诸位将军说起义士忠肝义胆,一直渴望与你相见,只是军务缠身,始终未能如愿。今日幸得义士光临,实在是万千之喜!往后还望多多相助!”焦大鹏再次表示愿意听从差遣,二人又互相谦逊了一番。 随后,王守仁问道:“义士可曾见过诸位仙师?”焦大鹏答:“还没有。”王守仁介绍道:“漱石生、海鸥子、一尘子等八位仙师都在后帐,你若想见,可让狄将军带你过去。”焦大鹏便与狄洪道前往后帐,拜见玄贞子等人。 玄贞子见到焦大鹏,十分高兴,却也疑惑:“我们都到齐了,不知你师父傀儡生为何迟迟未到?”焦大鹏问:“师父知道这边的情况吗?”玄贞子说:“他当然知道,还是他召集我们来的。这就好比请客,客人都到了,主人却不见踪影,岂不是笑话?” 焦大鹏推测:“或许师父被其他事情耽搁了,以他的为人,既然召集我们,就绝不会误事。现在才三月十九,离四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应该来得及。”玄贞子摇头:“你有所不知,破这非非大阵,还需要两件关键宝物,必须提前去借来,现在一件都没到手,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焦大鹏立刻请命:“需要什么宝物?我能去取吗?”玄贞子说:“眼下就有一件叫招凉珠,是破阵必不可少的东西,要是能先取来,也算解决一件大事。”焦大鹏追问:“这招凉珠在哪里?”玄贞子告知:“朱宸濠那里就有,但他藏在内府,很难拿到,必须去偷出来。” 焦大鹏又问收藏地点,玄贞子说:“我知道地方,但实在太难获取。那珠子收在朱宸濠卧室里,碧微王妃的第十六个皮箱中,用楠木小盒装着,盒盖上糊着宋锦。难就难在要把十六个皮箱都搬下来,才能翻找。这珠子很好辨认,一打开盒子,就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过这第十六个箱子里全是珠宝,很容易拿错,所以一定要格外小心。你若要去,我得先禀明元帅,再派一枝梅和你同去,有个帮手也好照应。拿到珠子后,一定要留下名字,这样才能引出一个关键人物。” 焦大鹏好奇追问这人是谁、有何用处,玄贞子却卖起关子:“现在不必多问,以后自然会知道。”焦大鹏只好点头应下。 玄贞子带着焦大鹏进大帐,向王守仁说明计划,元帅同意后,即刻命令一枝梅与焦大鹏同去。之所以安排二人同行,是因为一枝梅多次潜入宁王府,对路径更为熟悉,而焦大鹏虽本领高强,却不了解地形。 一枝梅领命后,迅速收拾妥当,与焦大鹏离开大营,日夜兼程赶往南昌。两天后,他们抵达南昌,找了家客栈落脚。待到夜幕降临,二人悄悄出了客栈,直奔朱宸濠的王府。 一枝梅轻车熟路,带着焦大鹏一路摸到碧微王妃的宫殿,二人趴在屋顶上,屏息静听屋内动静,确认是否有人安睡。听了好一会儿,屋内没有声响,焦大鹏向一枝梅打了个暗号,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蹑手蹑脚走到宫门口,又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的低语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朱宸濠和碧微王妃。 焦大鹏绕到窗边,用唾沫浸湿窗纸,戳出一个小孔向内窥视。只见屋内灯火通明,上座之人身着藩王服饰,焦大鹏断定这就是朱宸濠;旁边斜坐着的女子,应是碧微王妃。二人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朱宸濠和碧微王妃开始整理衣物,准备休息。 焦大鹏在外面又等了一阵,确定屋内没了动静,正准备破门而入,又转念一想,改变了主意。就在他准备回身与一枝梅商议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有刺客,速速捉拿!”焦大鹏双脚一蹬,迅速跃上屋顶。此时,追兵也跟着窜上屋顶。焦大鹏与早已有所警觉的一枝梅,在屋顶上如疾风般穿梭奔逃。 他们一路朝着前殿跑去,眼看就要冲出重围,却见一人迎面拦住去路,大喝一声:“该死的贼子,往哪里跑!”说着便挥刀砍来。焦大鹏和一枝梅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9回焦大鹏设计盗宝一枝梅奋勇杀官 焦大鹏和一枝梅在逃亡途中,突然被两人迎面拦住。对方大喝一声,挥刀便砍。焦大鹏和一枝梅二话不说,立刻举兵器迎战。他们且战且退,凭借敏捷的身手,很快冲出了宁王府。两人身形如飞,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追赶的人见追不上,只好悻悻回宫复命。 此时,宁王府内的朱宸濠听闻捉拿刺客的消息,吓得心惊肉跳,和碧微妃子急忙坐起身。不一会儿,有人来报,说刺客没抓住,已经逃走了。朱宸濠下令众人加强防护,随后才勉强安寝。第二天一早,他又派人在城中四处搜捕,誓要将刺客捉拿归案。 另一边,焦大鹏和一枝梅逃出宁王府后,商议道:“这次不仅没盗到招凉珠,还被王府的人发现了,现在城内不能久留。不如先出城找地方住一晚,明晚再去,说什么也要把珠子盗回来,不然我们的名声可就毁了。”焦大鹏接着说:“贤弟,我有个主意,明天肯定能把珠子弄到手。我猜朱宸濠知道我们来过,明晚肯定不会还住在原处。到时候,你在前殿放火,朱宸濠肯定会慌乱,那些守卫、太监都会跑去救火,我就趁机去偷招凉珠,这叫声东击西。你觉得怎么样?”一枝梅点头称妙,却也担心王府防备森严,难以得手。焦大鹏宽慰道:“先别担心,到时候见机行事。”两人说着,已飞奔出城,在一座古庙里凑合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才敢出来,买了些干粮填饱肚子。随后,找准城墙上防守薄弱的地方,飞身翻进城内,再次潜入宁王府。他们轻车熟路,专挑僻静的小路,悄悄来到王府内的荷花池,在池中的小亭子里歇脚。这座亭子本是朱宸濠夏天避暑的地方,这会儿空无一人。 等到快三更时,两人离开亭子,在王府里四处探查。见四下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一枝梅便摸出火种,来到前殿的廊房上,点燃了一把火。火苗迅速窜起,转眼就烧穿了屋顶。守前殿的太监正打着盹,被火光惊醒,大喊着“救火”,声音迅速传遍王府。王府护卫闻讯,立刻带人赶到前殿,催促众人救火。消息很快传到朱宸濠耳中,他顾不上细问,带着十几个小太监就跑出来查看。此时,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整片天空都被映得通红。 一枝梅见众人都被吸引到前殿救火,又悄悄跑到厨房,放了第二把火。前殿的火还没扑灭,又有人从前殿后面跑来报信,说厨房也着火了。救火的众人一片哗然,朱宸濠也起了疑心,说道:“肯定有奸细故意放火!不然怎么这边火没灭,那边又烧起来,哪有这么巧的事!”众人纷纷称是,立刻分成两拨,一拨继续救火,一拨开始在王府内搜查奸细,整个王府乱作一团。 焦大鹏见前殿火势冲天,知道时机已到,迅速奔向碧微妃子的寝宫。他先在外面屏息听了一会儿,屋内没有声响,也不确定朱宸濠是否在里面。他心想不能再等了,从怀中掏出鸡鸣五更断魂香点燃,将烟雾轻轻送入房内。不一会儿,香气弥漫全屋,屋内无论什么人,都陷入昏迷。焦大鹏估计药效发作,用解药堵住鼻子,拨开窗格,翻身进屋。 屋内东侧整齐地码放着两排朱红漆皮箱,他从最上面一排第一只开始数,数到下面一排第十六只,心中暗道:“应该就是这个箱子了。”他一口气将下面七只箱子挪开,抽出刀划开箱盖,在里面仔细翻找。没一会儿,果然发现一个用宋锦包裹的小方盒。他拿起盒子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盒中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光芒璀璨夺目。焦大鹏赶紧将珠子揣进怀里,又把箱子重新码放整齐,转身出门,准备与一枝梅会合。 谁知刚出房门,他就看到屋顶上火光中围了一群人。原来是一枝梅在撤退时被发现,正陷入重围。他眼疾手快,瞅准机会一刀砍向邺天庆,正中对方大腿。邺天庆吃痛,从屋顶跌落下去。但更多护卫立刻围上来,将一枝梅死死困住。 焦大鹏远远望见,脚下一蹬,如黑影般疾冲过去。寒光闪过,两名护卫应声倒地。一枝梅见焦大鹏赶来,急忙问道:“东西拿到了吗?”焦大鹏点头:“到手了!”“那快走!”话音未落,两人双脚一蹬,如离弦之箭般飞离屋顶。护卫们想要追赶,只见两道黑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众人无奈,只好跳下屋顶,向朱宸濠禀报。 其实朱宸濠早就得知邺天庆受伤的消息,这会儿又听到刺客逃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一枝梅他们跑了……我得赶紧回宫,看看碧微贵妃怎么样了!”碧微贵妃究竟安危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0回自然建议请鸿儒余七回山延师父 朱宸濠见焦大鹏和一枝梅逃走后,急忙赶往碧微妃子的寝宫查看情况。踏入宫殿,四周寂静无声,一片安宁。他掀开床帐向内看去,只见碧微妃子裹着被子,沉沉睡去,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朱宸濠满心疑惑:“都有奸细潜入,把招凉珠偷走了,贵妃怎么还没被惊醒?实在奇怪。”于是他大声呼喊,可喊了许久,碧微妃子依旧沉睡不醒。 朱宸濠又犯嘀咕:“难道是被吓死了?”凑近仔细一听,她呼吸平稳,显然并无性命之忧。这让朱宸濠更加困惑:“怎么会睡得如此沉?”他转而呼喊宫娥,却发现同样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朱宸濠唤来两个年长的太监,询问究竟。其中一位老太监说道:“千岁,依奴才看,这昏迷不醒的样子,怕是奸细用了迷魂香。奴才以前听人说过,被迷魂香迷倒的人,用凉水泼在胸前就能清醒,或者等到天亮也会自然醒来。现在天快亮了,千岁不妨先等等,要是娘娘还不醒,再用凉水试试。”朱宸濠点头,命老太监把第十六个皮箱搬下来检查,看看除了招凉珠,是否还有其他珍宝丢失。老太监依言搬下箱子,朱宸濠发现箱盖是被刀划开的,打开箱子仔细查看,确认只有招凉珠被盗,其他珍宝都在。 这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朱宸濠也疲惫不堪,便让老太监把箱子整理好,将被划开的箱子放在一旁,准备稍后处理。正打算去休息,碧微妃子忽然叹了口气。朱宸濠赶忙上前喊道:“美人快醒醒!”碧微妃子听到呼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朱宸濠还在,惊讶地问:“千岁怎么还没休息?”朱宸濠便把之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碧微妃子听后也惊恐不已。朱宸濠安慰道:“美人别怕,招凉珠虽然丢了,但好在你没事,这已是万幸。我也累了,陪你再睡会儿,等会儿还要升殿和大臣们议事。”说完,朱宸濠便躺下休息,一直睡到次日中午才起身。而王府中负责救火的众人,扑灭大火后,也各自回去歇息。 次日中午,朱宸濠升殿,李自然等人进殿参拜。朱宸濠忧心忡忡地说:“招凉珠被一枝梅盗走倒还小事,我担心王守仁那边有能人相助。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招凉珠是破非非阵的关键?就连非幻仙师都不知道我有这宝物,王守仁却派人来偷,可见他那边必有厉害角色,这可如何是好?” 李自然分析道:“根据非幻道人给的阵图,破阵所需的法宝不止招凉珠一件。既然王守仁知道这珠子能破阵,难保不会去寻找其他宝物。依我看,他那边不仅有能人,而且此人十分棘手。若不早做防备,将来恐难抵挡。非幻道人和余七道人是同门,我听说余七的师父徐鸿儒道术高深。千岁何不让余七去请他师父出山相助?等千岁成就大业,封他个法号,他想必会乐意。要是不请徐鸿儒,到时候斗阵,非幻道人恐怕不是王守仁众人的对手。我怀疑这些人就是之前破迷魂阵的七子十三生,千岁得赶紧谋划。” 朱宸濠点头赞同:“你说得很对,我也想到这点了。马上派人去吉安,让余七去请他师父。但派谁去合适呢?邺天庆昨天受伤,不能前往。军师觉得派谁去好?你来安排吧。”李自然说:“这事不用派大将,找个心腹去吉安,催余七尽快请他师父。不过得有千岁的亲笔诏书,这样对方才会相信,也不好推辞。”朱宸濠立刻写好诏书交给李自然,李自然领命后,派了个心腹,带着诏书火速赶往吉安。 另一边,焦大鹏和一枝梅逃出宁王府,飞奔出城,在古庙中稍作休息。天亮后,二人马不停蹄赶回吉安大营。见到王守仁元帅,他们献上招凉珠,并详细汇报了盗珠的经过。元帅大喜,让二人先去休息。他们又到后帐拜见玄贞子等人,玄贞子见招凉珠成功盗回,也十分高兴。 玄贞子随即召集海鸥子、一尘子等众人商议:“招凉珠虽然到手了,但温风扇在徐鸿儒那里,光明镜在余秀英手中,这两件宝物极难获取,谁愿意走一趟?”河海生率先站出来:“我愿去徐鸿儒那里盗温风扇。”一尘子也说道:“我去余秀英那里盗光明镜。”玄贞子欣慰地说:“有二位贤弟出马,再好不过!”于是,焦大鹏、一枝梅退下,河海生和一尘子即刻出发,分别前往盗取温风扇和光明镜。 此时,非幻道人和余七收到朱宸濠的诏书,得知招凉珠被盗,朱宸濠担心他们敌不过王守仁一方,希望余七请师父徐鸿儒出山相助。二人看完诏书,非幻道人满不在乎地说:“千岁也太谨慎了,招凉珠虽丢,但仅凭这一件宝物,又能起多大作用?他不知道温风扇在师父手中,光明镜在余秀英那里,缺了这两件,根本破不了大阵。就算他知道宝物的下落,就凭一枝梅,也休想偷走。” 余七却忧心忡忡:“师兄,话虽如此,但一枝梅等人不容小觑。我担心当年的七子十三生又在王守仁阵营,我们恐怕不是对手。既然千岁让请师父,我看我还是走一趟吧,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非幻道人点头:“既然你这么想,那就辛苦贤弟走一趟。师父肯来最好;要是不来,一定要让他把温风扇收好,千万别弄丢了!”余七领命,当日便动身前往师父徐鸿儒所在之处。 经过两天的赶路,余七到达山中师父的住处。刚一进门,小童子就打趣道:“余师兄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又打败仗了?”余七脸色一沉:“小孩子不懂事,别乱说!师父在哪里?快去通报,我有要紧事找他。”小童子回答:“师父不在,昨天刚出门。”余七追问:“去哪了?”小童子摇头:“不知道,只听师父说让我们别乱跑,过一两天就回来。你要是急事,就去找他;不急的话,就在这儿等。”余七又问:“师父走的时候带法宝了吗?”童子说没看见,猜测师父只是出去云游。余七心想:“我也不知道师父去哪了,不如先等两天再说。”于是决定留下来。 就这样等了两天,徐鸿儒果然回来了。余七上前行礼,徐鸿儒问道:“你怎么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余七便把下山后的战况、非幻道人摆阵、徐鸣皋被困,以及招凉珠被盗,朱宸濠希望师父出山相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询问:“师父是和我一起下山,还是我先回,您随后再来?那边战事紧急,恐怕很快就要大战了。”徐鸿儒听完,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回答。他究竟会不会下山相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1回第150回 第五部分第141回徐鸿儒下山奉伪诏河海生盗扇得真情 徐鸿儒听了余七详细讲述当前局势后,沉思良久,开口问道:“王守仁那边究竟是些什么人在相助?”余七回答:“看样子还是当年的七子十三生又来了。最开始是傀儡生先到的,在傀儡生没来之前,我和他们打了两仗,都大获全胜。可自从傀儡生来了之后,他用了个替代之法,从那以后我们就接连战败。如果不是傀儡生插手,王守仁的军队早就全军覆没了。” 徐鸿儒恍然道:“原来如此。你们确实不是七子十三生的对手。既然宁王下旨让你请我,为师也只好下山一趟,会会这七子十三生。”余七连忙追问:“师父答应出山相助,不知何时启程?”徐鸿儒果断地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和你一同前往。”余七大喜过望,赶忙道谢:“若能得师父同行,将来大功告成,宁王登上皇位,师父必定会得到丰厚的封号。” 徐鸿儒叮嘱道:“我虽与你同去,但我要先去拜见宁王,之后再前往吉安。你先回大营,告诉非幻道人,一定要等我到了再与敌人开战,千万不可急躁,这一点至关重要!”余七点头应允。随后,徐鸿儒收拾好随身物品,与余七一同下山。走到半路,两人分道扬镳,余七赶回吉安贼营,徐鸿儒则前往南昌拜见宁王朱宸濠。 余七回到大营后,立刻告知非幻道人,徐鸿儒不日就到,并再三叮嘱一定要等师父到了再开战。非幻道人点头答应。 徐鸿儒抵达南昌后,径直前往宁王府。他向王府值守官员说明来意,值守官员不敢怠慢,迅速通报进去。宫门太监将消息禀明朱宸濠,朱宸濠听闻徐鸿儒到来,欣喜万分,立刻传令召见。值守官员接到指示,急忙将徐鸿儒引入王府,在宫门太监的引领下,徐鸿儒来到内殿。 此时,朱宸濠早已穿戴整齐,在内殿等候。他见徐鸿儒头戴“万”字华阳巾,身披鹤氅,手持拂尘,背后挂着葫芦与宝剑,脚蹬逍遥履,身高八尺,面容端正,两道浓眉下一双秀目炯炯有神,颔下长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朱宸濠赶忙下阶相迎,恭敬地说:“孤不知仙师远道而来,未能及时迎接,罪过罪过!还望仙师多多包涵。”徐鸿儒也急忙回礼:“贫道久仰千岁仁慈之名,早想前来拜见,只因生性疏懒,一直未能成行。如今承蒙千岁降诏相邀,贫道何德何能,竟劳千岁挂念。” 朱宸濠请徐鸿儒落座,又命人传李自然前来。朱宸濠诚恳地说:“仙师道法高深,孤早已仰慕已久。此前没有大事相求,不敢轻易请仙师出山。如今王守仁势力猖獗,不久前还派一枝梅盗走了孤的镇国之宝招凉珠。这珠子虽失,但并非关键,孤担心的是他得了这珠子,会设法破解令徒非幻仙师所摆的非非大阵。若只是王守仁部下如一枝梅等人,倒不足为惧,有令徒相助,他们难成气候。但如今七子十三生暗中相助,令徒道法虽高,孤却深知仙师法术更为高明,只怕令徒难以抗衡七子十三生,所以冒昧请余七去请仙师下山相助。如今先封仙师为广大真人,待大功告成,再行加封。希望能早日成功,助孤成就大业,这一切都仰仗仙师了。” 徐鸿儒谢过封号,谦虚道:“贫道何德何能,敢受此封号?只是七子十三生神通广大,贫道也未必能胜。若侥幸成功,贫道不敢居功;若不幸战败,还望千岁体谅,勿加罪责。”朱宸濠连忙安抚:“仙师神通广大,七子十三生绝非对手。只要仙师肯全力相助,必定大功告成,还望仙师不吝赐教。” 这番话让徐鸿儒颇为受用,他豪情满怀地说:“贫道蒙千岁知遇之恩,破格提拔,定当竭力相助!并非贫道说大话,那七子十三生不过仗着剑术唬人。贫道既已到此,莫说七子十三生,就是十四子二十六生又能如何?若不将他们尽数诛灭,贫道誓不回山!千岁只管安心,静候捷报。” 朱宸濠见他如此自信且愿担重任,心中大喜,再次致谢:“若能如仙师所言,将来孤登上皇位,仙师就是开国元勋!”徐鸿儒回应:“贫道不敢妄想,只盼千岁早日登基,上顺天意,下应民心。不过贫道还有一事相问,如今千岁麾下还有几员大将?兵力还有多少?还请告知。”朱宸濠答道:“除大将邺天庆外,雷大春正在驻守安庆,尚未调回。其余能征善战之士还有二十余人,雄兵五六万,仙师如需调遣,悉听吩咐。”徐鸿儒点头:“有这些大将和兵力,足够调遣了。还请千岁明日调拨五千精兵、十员战将,随贫道一同前往,以便随时调用。”朱宸濠当即应允。 徐鸿儒又提出:“余七的妹妹余秀英现在千岁宫中,还请千岁传她出来,贫道有话与她面谈。”朱宸濠随即派人去请余秀英。 不多时,太监回禀:“余小姐突然抱病,无法起身,让奴才向千岁和广大法师告罪。还说法师若有吩咐,可告知千岁,等她病好,立刻前来领命。”徐鸿儒听后说:“既然她抱病在身,不便勉强。就请千岁转告,等她病好,即刻前往吉安,贫道有事要差遣她,非非阵中需要她相助。”朱宸濠答应下来,同时派人传太医为余秀英诊治。其实余秀英称病另有隐情,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明武宗气数未尽,朱宸濠难以成事的因果。若余秀英真随徐鸿儒前往,七子十三生恐怕也难以取胜,其中缘由且待后续分解。 徐鸿儒在宁王府留宿一晚。次日,五千精兵挑选完毕,十员战将也整装待发。有人向朱宸濠禀报准备就绪,朱宸濠便请来徐鸿儒询问:“兵将都已备齐,仙师是亲自压队同行,还是让他们先行?”徐鸿儒说:“请千岁命众将先行,贫道也即刻告辞。”朱宸濠道:“本想留仙师多盘桓几日,但军务紧急,不敢耽搁。好在来日方长,等仙师大功告成,孤再好好请教。”说罢,一面传令军队出发,一面命人置办酒席为徐鸿儒送行。 酒席摆好后,朱宸濠请徐鸿儒上座,李自然作陪。朱宸濠亲自为徐鸿儒斟酒,三人开怀畅饮。酒足饭饱后,徐鸿儒起身告辞,朱宸濠一直送到宫门,两人才握手道别。随后,徐鸿儒便朝着吉安贼营出发。 另一边,河海生离开大营,前往徐鸿儒处盗取温风扇。没过多久,他便抵达目的地。河海生按下风轮,悄悄潜入徐鸿儒的房间,却听到两个小童正在交谈。年纪稍小的童子问:“师父昨天去吉安大营帮大师兄排阵,你觉得师父这次去会是胜是败?”年长的童子自信地说:“我看师父此去必定大胜。将来大功告成,不仅师父会有封号,大师兄和二师兄也都能得到封赏。” 年纪小的童子却不认同:“我看未必。你不知道七子十三生有多厉害!就说傀儡生一人的本领,师父恐怕都敌不过,何况对方还有那么多人。就算师父本领高强,也难免寡不敌众。”年长童子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七子十三生再厉害,也不过是靠剑法。可师父会的法术多着呢,移山倒海、撒豆成兵,他们哪有这本事?何况师父还有温风扇这件宝贝,只要扇子一摇,吹出温风,敌阵上千军万马都会浑身发软、困乏无力,就算是铜筋铁骨的人也难以抵挡。有这法宝在,还怕什么七子十三生?” 年纪小的童子又问:“那温风扇师父带走了吗?”年长童子答道:“你真糊涂!师父临走时,专门去法宝房取出温风扇,装在豹皮囊里随身带走了。” 这时,年纪小的童子恨恨地说:“不管师父此去胜负如何,我就是恨透了余七,真希望他被人杀了,我才解气!”年长童子好奇追问:“你为什么这么恨他?”年纪小的童子咬牙道:“我自有一件事,恨他恨得刻骨铭心……”这童子究竟为何如此痛恨余七?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2回同类相仇恨如切齿终身谁托刻不忘心 年长的小童子见同伴对余七恨之入骨,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因为什么事,这么恨他?”年幼的童子摇摇头:“这事只能我自己知道,没法告诉你,连师父也不能说。”年长童子再三保证:“你跟我说没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师父。”年幼童子还是坚持:“告诉师父倒没什么,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年长童子软磨硬泡:“好兄弟,你就告诉我吧。”年幼童子犹豫道:“我告诉你,你肯定要笑话我。”年长童子着急发誓:“我要是笑话你,就不得好死,将来一定死在刀剑之下!”年幼童子这才松口:“那你千万不能笑我,也不许告诉别人。”得到承诺后,他缓缓开口: “自从他摆的迷魂阵被七子十三生破了,逃回山上以后,本该潜心修炼。可他在师父面前说得好听,背地里却胡作非为。有一天,他不知从哪里带了个民间女子回山。当时我不知情,无意中走进他的房间,撞见他做不轨之事。他看到我,竟然厚着脸皮求我:‘好兄弟,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实在控制不住,就这一次,等会儿就把人送回去。’我当时只想赶紧离开,就随口应了一声。 没想到他见我没声张,竟以为我好欺负,还问我:‘好兄弟,你尝过这滋味吗?’这话臊得我满脸通红,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会错了意,竟然想拉我一起。我急得大喊,他才松开手。你说这人可不可恶?后来我想告诉师父,但又怕这事传出去大家都没面子,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才跟你说。你可一定替我保密。” 年长童子听完,气得脸色铁青:“我还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没想到这么卑鄙!照这么说,真该把他千刀万剐!兄弟,咱们说好了,不管他这次是胜是败,等他回山,咱都别再跟他说话。”年幼童子咬牙切齿:“我只盼着他死在外面,被七子十三生抓住,粉身碎骨,永世不得投胎!” 躲在暗处的河海生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感慨:“都说邪教没好人,这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童,竟然如此明辨善恶。可惜拜在徐鸿儒门下,要是被带坏可就糟了。”又一想:“既然温风扇被徐鸿儒带走了,这里肯定没有,我不如赶紧回大营,再想办法去他军营里盗取。”主意已定,他悄悄离开,施展轻功下山而去。 凭借高超的剑术,河海生一路疾行,不到一天就回到了大营。玄贞子等人见他回来,急忙问:“温风扇取回来了吗?”河海生摇摇头:“没取到,不过听到个不得了的消息。”众人好奇追问,河海生便把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玄贞子解释道:“温风扇在破阵中至关重要,它能驱散非非阵里的寒气,就像寒冬里的热风能融化坚冰,让人浑身舒畅。现在扇子被徐鸿儒带走了,以你的本领还盗取不到,得等傀儡生来了,咱们再想办法。”河海生知道自己确实不如傀儡生,只好点头听从安排。 另一边,一尘子来到宁王府,准备从余秀英那里盗取光明镜。他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余秀英的卧房,悄悄躲在窗外偷听。只听屋内传来余秀英的叹息声:“真搞不懂我哥哥,明知王守仁那边能人辈出,还非要去招惹,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以前我太天真,以为除了师父,天下没人能敌,现在才知道天外有天。就说傀儡生,上次来救徐鸣皋,我用天罗地网都拿不住他,反而中了他的计,白白浪费一番功夫。听说徐鸣皋被困在非非阵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师父还让我去帮忙摆阵,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一尘子在暗处心想:“果然女人一旦动了情,心里就全是丈夫。徐鸣皋和她不过相处短短几日,她就念念不忘,连哥哥和师父都埋怨上了。”转念又喜:“她既然不想帮宁王,我不如趁机劝劝她,说不定能让她主动交出光明镜。” 拿定主意后,一尘子推门走进房间。余秀英正和两个丫鬟说话,突然看到个陌生道士闯入,警惕地喝问:“你是什么人?敢擅自闯进来!”一尘子不慌不忙道:“小姐别慌,我是受徐鸣皋所托,来请你救他性命。” 余秀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强装镇定道:“徐鸣皋是谁?我跟他毫无关系,凭什么找我求救?你赶紧出去,别惹我发火!”一尘子心中暗笑:“不拿出点真凭实据,你还想抵赖。”于是说道:“小姐何必否认,你可还记得十世姻缘的约定?我是傀儡生的好友,一尘子。实不相瞒,我此行是来借一样东西。本来想暗中盗取,但听小姐言语间似有弃暗投明之意,又念着徐鸣皋,我作为他的师伯,才现身相见。只要你把那件宝物交给我,徐鸣皋就能脱险,你们二人也有望团圆。他不愿投靠宁王,并非想抛弃你。你若还念着旧情,就把东西交给我;否则,我自有办法强取,可别怪我不留情面,还请小姐三思。” 余秀英听了这番话,心里纠结万分:“他怎么对我的心事了如指掌?但我从没见过他,怎么能轻易相信?也不知道他要借什么东西。如果真能让我和徐鸣皋相守,别说是一件宝物,就算全都给他又何妨?可要是被他骗了,宝物交出去,岂不是追悔莫及?但如果不借,万一徐鸣皋有个闪失……”她左思右想,迟迟下不了决心。 一尘子看透了她的犹豫,继续劝道:“小姐可是信不过我?这也好办。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你不辜负宁王,又能救徐鸣皋,将来还能保你们夫妻团圆。不知小姐愿不愿意听听?”余秀英犹豫片刻,说道:“既然老师有妙计,还请明示。”一尘子究竟会提出什么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3回一尘子劝秀英归诚徐鸿儒约守仁开战 一尘子见余秀英询问,便解释道:“我所说的‘两面俱到’,是因为方才听小姐说,徐鸿儒让你去助阵,而你并不愿意。依我看,小姐既然无意与宁王同流合污,不妨将计就计。你表面上以助阵之名前往吉安,实则暗中归正。到了那里,不必急于将徐鸣皋救出阵,只需将他安置在安全之处,确保他不受伤害。等妖阵被破,你俩便可一同出来。那时徐鸣皋知道是你救了他,就算再无情,又怎会拒绝?即便他执意不肯,有我等在场,不仅我可以相劝,还能请王元帅出面作主,不怕他不答应。不过有一点,我要借的宝物,小姐得先交给我。我拿回去后,也好先向元帅说明此事。不知小姐意下如何?还请仔细斟酌。” 余秀英听后,心中暗道:“这办法倒也稳妥,我不如就这么办。”于是回应道:“多谢老师指点,我自当遵命。既然老师能先在王元帅面前说明情况,能否烦请老师带我前去,与元帅当面约定,确定里应外合的日期?”一尘子笑道:“小姐若肯如此,那再好不过,我又怎会推辞?”余秀英接着问:“老师要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尘子答道:“正是小姐的光明镜。”余秀英面露难色:“这镜子昨天被宁王借走了,现在不在我这儿。我去向宁王要回来,拿到后就和老师一同前往。还有一事想与老师商量:我这两个丫鬟,一直与我形影不离,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日后还请老师跟鸣皋说说,让他纳她们为妾。”一尘子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说罢,一尘子便准备离开。余秀英忙问:“老师这是要去哪里?”一尘子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回吉安。”余秀英叮嘱道:“老师先行固然好,但请务必告知元帅,我三日后必定到达。白天人多眼杂,容易走漏消息,咱们就约定三日后三更相见。”一尘子点头:“正合我意。”言毕,他身形一闪,如一道白光般消失在宫门之外。 余秀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暗自思忖:“此人本领如此高强,师父和哥哥还想与他们争斗,哪有不败的道理?”当天,她便前往宁王宫中,称自己病已痊愈,打算即刻前往吉安,协助师父和师兄破敌,并借机讨回光明镜。朱宸濠大喜过望:“难得仙姑相助,他日功成,定不相忘!”余秀英恭敬回应:“臣妾只盼千岁早日成就大业,这不仅是千岁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朱宸濠连连称善,余秀英告退后,便与拿云、捉月两个丫鬟连夜收拾行李,将随身之物打点妥当。 次日,三人出宫后,余秀英取出一块名为行云帕的宝物。她念动真言,手帕顿时腾空而起。三人站在帕上,转眼间便飞出南昌城,朝着吉安方向飞去。 另一边,一尘子回到大营,向玄贞子等人详细讲述了与余秀英相遇的经过,包括她对徐鸣皋的思念以及愿意弃暗投明的想法。众人听后欣喜不已。一尘子又将借宝、劝降,以及余秀英想见元帅、约定里应外合等事一一说明。玄贞子等人更是振奋:“咱们现在就去禀明元帅,也好让他知晓此事!” 众人来到大帐,王元帅请他们落座后,率先发问:“诸位仙师前来,不知有何指教?”一尘子笑道:“特来给元帅送个大喜讯!”王元帅疑惑道:“两军对峙,胜负未卜,妖阵未破,喜从何来?还请仙师明示。”一尘子解释道:“元帅不久就能得一员女将相助,破阵、解救徐将军,她都将居功至伟,这难道不值得庆贺?”王元帅更加不解:“女将是何人?还请详细说说。”一尘子答道:“正是余七之妹余秀英,她仰慕元帅,想要归降。” 王元帅皱眉道:“仙师此言差矣!余七是我的仇敌,他妹妹怎会归降?实在令人费解。”玄贞子连忙解释:“元帅有所不知,其中另有隐情。”接着,他将余秀英与徐鸣皋的十世姻缘,一尘子盗宝时听闻她思念徐鸣皋,以及劝降、约定见面等细节,一一告知。王元帅恍然大悟,喜道:“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才有这般奇事!不知余秀英何时到来?”一尘子答道:“我们约定三日后三更相见。她选在夜间,也是怕走漏风声,足见其谨慎。不过破阵之后,若徐鸣皋不愿接受,还望元帅出面劝和,莫要辜负余秀英的一片真心。”王元帅点头:“那是自然,本帅定会作主!” 玄贞子等人见元帅应允,十分高兴,准备告辞。王元帅又问:“余秀英归降,确实是件好事,但不知非非阵何时可破?”玄贞子答道:“还需半月左右。目前还有一件宝物尚未到手。原本打算等傀儡生来了,让他去取。如今余秀英归降,这件名为温风扇的宝物,便可让她就近盗取。”王元帅追问:“具体该如何安排?”玄贞子继续说道:“等余秀英来见时,元帅可先让她交出光明镜,再命她盗取温风扇送来。我想她不会辜负元帅的信任。另外,我明日打算派徐庆去九龙山,将伍天熊夫妇调来一同破阵。鲍三娘虽有身孕,但我推算她临产之时,正是破阵的关键,让她进阵冲锋,可增加破阵的把握。”王元帅道:“破阵之事,一切听从仙师安排!”玄贞子谦逊一番后,众人退出大帐。次日,徐庆便奉命前往九龙山。 谁知第二天一早,守营官送来一封书信。王元帅拆开一看,竟是徐鸿儒下的战书,约他即日开战。王元帅深知徐鸿儒精通邪术,不敢贸然应允,连忙请来玄贞子等人商议。玄贞子看过战书后,问道:“元帅意下如何?”王元帅道:“如今破阵之事,全赖诸位仙师谋划,还请你们定夺。”玄贞子分析道:“若不应战,恐长他人志气。不如答应下来,先挫其锐气。元帅可传令全军出击,展示军威,我等也会暗中相助。”王元帅采纳了建议,批准战书并交来人带回,同时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因徐鸣皋被困阵中,便任命一枝梅为先锋,狄洪道、罗季芳等一众英雄为副将。 军令一下,将士们迅速披挂整齐。王元帅也换上戎装,随着三声炮响,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大营,直逼敌寨。但见军容严整,气势如虹。很快,前军已抵达贼营附近,一枝梅指挥士兵列阵。随后,大队人马赶到,摆开阵势,只等两军交锋。这场大战究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4回比剑术玄贞子对敌助破阵傀儡生重来 官军与贼军各自摆开阵势,形成对峙局面。官军阵中,一枝梅一马当先,王守仁率部紧随其后;狄洪道、包行恭、杨小舫等一众将领分立两旁,还有众多牙将偏裨整齐列队。贼军阵中,门旗之下,三个道人颇为显眼。居中的道人头戴“万”字紫金冠,身披鹤氅,骑着四不象,生得碧眼浓眉、方脸阔口,颔下虬髯飞扬;他身旁站着两个道童,一个捧着宝剑,一个拿着拂尘,此人正是徐鸿儒。在徐鸿儒两侧,分别是上首的非幻道人,下首的余七,后方还排列着十员战将。 徐鸿儒骑着四不象缓缓出阵,点名要与王守仁对话。王守仁毫不畏惧,驱马来到阵前。徐鸿儒从道童手中接过拂尘,指着王守仁说道:“你就是王守仁?”王守仁厉声道:“妖道!明知本帅威名,却不知收敛,还敢助纣为虐,究竟是何居心?”徐鸿儒冷笑一声:“我不笑你别的,只笑你不识时务!宁王谦恭和顺,有帝王之相,我们助他自立,乃是顺应天命、民心。你们偏要逆势而为,兴师动众,不过是让士卒白白受苦!你既敢逆天而行,可敢与我一决高下?”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王守仁:“大胆妖道,竟敢在此巧舌如簧!本帅今日若不将你生擒,碎尸万段,誓不罢休!”他转头向左右问道:“哪位将军前去,将这妖道擒来,以正国法?”话音刚落,包行恭大声应道:“末将愿往!”随即策马冲出阵去,大喝:“妖道!速速报上名来,我枪下不杀无名之辈!”徐鸿儒不屑一顾:“看你稚气未脱,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乃宁王新封的广大真人!你也报上名来,好让我送你归西!”包行恭怒喝道:“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包行恭!看枪!”说罢,挺枪便刺。徐鸿儒不慌不忙,用拂尘轻轻一架,喝道:“来得好!撒手!”包行恭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长枪竟不由自主地坠落在地。 王守仁在阵中看得心惊,生怕包行恭有性命之忧,正要派人上前助战,只见一尘子从半空落下,挡在徐鸿儒面前,怒喝道:“大胆妖孽!可认得本师?”徐鸿儒正要捉拿包行恭,忽见有人拦路,也怒喝道:“你是何人,敢挡我去路?报上名来!”一尘子冷笑道:“本师大名,岂会轻易告诉你!妖道休要猖狂,看剑!”说罢,张口吐出一道白光,瞬间化作宝剑,朝着徐鸿儒头顶砍去。徐鸿儒见状,知道来人是七子十三生中的高手,正要取剑迎敌,道童已将剑递上。他急忙抛出宝剑,喝声:“疾!”两口宝剑在空中激烈交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宛如两条怒龙在空中缠斗。 双方激战半个时辰,胜负难分。此时,河海生又从官军阵中冲出,二话不说,从鼻孔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取徐鸿儒。徐鸿儒刚要分神应对,非幻道人已抛出宝剑,迎上河海生的剑,四人四口剑在空中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就在这时,贼军阵中的余七也抛出宝剑,喊道:“取王守仁首级!”那宝剑仿佛有灵,直奔王守仁而去。王守仁见白光袭来,暗叫不妙,急忙后退。鹤寄生及时出声:“元帅勿惊,有贫道在此!”王守仁回头一看,只见一道白光托住余七的剑,在空中激烈碰撞,这才稍稍安心。众人激战,仙家妙术尽显,正气与邪气在空中激烈交锋。 突然,半空中一声巨响,徐鸿儒的剑被一尘子削去一截,坠落在地。徐鸿儒大惊失色,急忙抛出拂尘。拂尘一到空中,竟化作无数宝剑,一齐攻向一尘子的剑光。一尘子虽剑术高强,但面对众多剑影,也不免有些慌乱。关键时刻,玄贞子大喝一声,出阵相助。他用手一指,鼻中吐出一道白光,口中念念有词:“速变速变!快去削击!”白光瞬间化作无数剑光,先挡住徐鸿儒的剑影,又分出一道,直取徐鸿儒头顶。徐鸿儒见势不妙,急忙从豹皮囊中取出一物,形如绣花针,抛向空中。那绣花针迎风便长,化作一根铁杵,拦住了玄贞子的剑光。 半空中,剑光、铁杵交织,时而如群龙戏海,时而似众虎争山,光芒万道,令人目不暇接。又激战片刻,玄贞子大袖一挥,喝道:“归来!”徐鸿儒的拂尘竟被收入他的袖中。徐鸿儒惊恐万分,急忙取出温风扇,朝着众人扇动。玄贞子深知温风厉害,当即说道:“好妖道!今日暂且回营,十日后再来破阵!”徐鸿儒见对方收兵,也收回温风扇,喊道:“莫以为收了我法宝就能取胜!我法宝众多,今日暂且罢战,十日后等你前来!”随即,双方鸣金收兵,众人召回宝剑,空中恢复平静,杀气消散。 王守仁率领众将回营,稍作休息后,便召集众将,同时请来七子十三生商议:“徐鸿儒虽用旁门左道,但法术确实厉害,极难对付。方才若不是诸位仙师相助,本帅险些中了他的诡计。如今虽约定十日后破阵,可温风扇未盗回,光明镜也没送到,缺了这两件宝物,根本破不了阵。要是余秀英不来,该如何是好?”玄贞子安慰道:“元帅放心,余秀英与徐鸣皋有姻缘牵绊,定会送来光明镜。只要元帅当面答应,事成后让她与徐鸣皋结为正室,她定会全力相助。等她将两件宝物送来,便可破阵。” 王守仁又问:“徐庆去九龙山调伍天熊夫妇,何时能到?”玄贞子答道:“五日之内必到。明日我还打算让焦大鹏回去,将他妻子孙大娘、王凤姑调来,助力破阵。”王守仁追问:“那焦大鹏往返需要多久?”玄贞子说:“他轻功了得,虽不能朝发夕至,但最迟三日也能返回。”王守仁感激道:“一切都仰仗仙师,助本帅平定叛乱,铲除妖道!”玄贞子郑重承诺:“我等必定尽心竭力!” 众人正商议间,只见四人笑着走进营帐:“元帅别来无恙!勿忧徐鸿儒等人难除、妖阵难破,我等特来相助!”王守仁仔细一看,四人中只认得傀儡生,其余三人从未谋面,心中暗想:“想必这三人也是仙家一流人物。”他赶忙起身相迎:“仙师降临相助,实乃国家之幸!”傀儡生等人来到帐中,王守仁请他们就座。傀儡生向玄贞子等八人打趣道:“你们来得好早!”玄贞子笑道:“就等你们了,再不来,我可要去请了!”傀儡生道:“早到晚到都一样,只要不误事就好。有大师兄安排,我们早来也不过听令行事。如今既已到了,往后但凭差遣!”玄贞子笑道:“你来得正巧,有件要紧事,非你去办不可。”究竟是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5回余秀英敬献光明镜王元帅允从美满缘 傀儡生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非得我去办不可?还请师兄详细说明,我一定听从安排。”玄贞子解释道:“一尘子之前去余秀英那里盗取光明宝镜,发现余秀英心里一直惦记着徐鸣皋。一尘子就抓住这个机会,当面劝说她归降。余秀英当时答应三日后就来,还会把光明镜一并带来。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却还没露面,元帅为此十分担忧。所以想请贤弟走一趟,催促她尽快前来。再说你之前为徐鸣皋和余秀英定下十世姻缘,由你去劝说,肯定比别人更有说服力,因此这件事非你莫属。” 傀儡生点点头:“原来如此,师兄这是想让我再当一回月下老人啊!那就等到今晚半夜,看看她来不来。要是没来,我明天一早就去。”王守仁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向同来的三人询问姓名。原来他们分别是自全生、卧云生和罗浮生。一番谦逊寒暄后,玄贞子便邀请他们到后帐休息。一枝梅等人也纷纷退出大帐,各自返回营帐。 黄昏时分,玄贞子派人来告诉王守仁:“今夜元帅请稍作等待,余秀英说不定会来。要是过了三更还没到,元帅再休息也不迟。”王守仁点头应允。等人离开后,他用过晚膳,便在帐中借着烛光翻阅兵书。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就要到三更,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又等了一会儿,三更已至,大帐内外还是一片寂静。 王守仁自言自语道:“看来今晚她是不会来了,我何必在这儿干等?不如先去休息,明天再请傀儡生前去。”话音未落,突然一阵风声掠过帐外,帐中的烛光剧烈晃动起来。王守仁刚要开口说这风来得蹊跷,就见公案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容貌出众的女子。 中间的女子头戴黑色湖绉头巾,顶上一朵白绒球格外醒目;头巾上镶嵌着一排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夺目。她身穿黑色湖绉紧身短袄,腰间系着丝带,下身是黑色湖绉套裤,裤脚紧紧束住,脚上蹬着一双皂罗鞋。从头到脚一身黑衣,更衬得她柳眉杏眼、面容姣好。她身旁的两个侍女也穿着黑色衣裳,虽然容貌稍逊一筹,但体态轻盈,手中各自握着一口宝剑。 王守仁打量了一番,只听中间的女子轻声问道:“上座的可是王元帅?”王守仁警惕地反问:“你是什么人?问王元帅做什么?莫不是来行刺的?”女子语气委屈:“元帅为何如此多疑?一尘子没把事情说清楚吗?”王守仁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你莫非是余秀英?”女子答:“正是。不知元帅现在何处?一尘子又在哪里?请他们出来,我有话当面说,还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 王守仁这才放下心来:“我就是元帅,有话直说。”余秀英闻言,连忙跪下行礼,然后起身说道:“罪女不知元帅尊容,贸然前来惊扰,还请恕罪。一尘仙师之前回营,不知有没有把我的苦衷向元帅禀明?他现在何处?劳烦元帅派人请他来,我还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王守仁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去请一尘子。一尘子听说余秀英来了,拉着傀儡生一同走进大帐,一见到余秀英就笑道:“小姐果然守信,真是太好了!”余秀英见一尘子进来,又看到旁边的傀儡生,仔细辨认后,先向一尘子行礼,然后问:“这位可是傀儡老师?”一尘子点头确认。余秀英连忙转身,向傀儡生行礼:“久仰老师道法高明,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再放在心上。” 傀儡生和气地说:“不知者不罪,何况小姐如今有心归正,将来一起建功立业,这是好事。”一尘子插话道:“小姐之前嘱托的事,我已经向元帅详细说明,元帅也答应了,您就放心吧。只是那光明镜带来了吗?”余秀英爽快地说:“既然老师从中介绍,元帅又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怎会失信?已经带来了,请您查验。”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一面酒杯大小的镜子,递给一尘子。 一尘子接过镜子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担心王守仁不信,便提议:“元帅,这镜子是稀世珍宝,不妨一试,也能看看秀英的诚意,您意下如何?”王守仁说:“仙师都开口了,余秀英又准时赴约,我自然相信她。但我确实不知这镜子有何神奇之处,既然要试,该怎么操作?”一尘子说:“请元帅把蜡烛吹灭,就能见识到它的珍贵了。” 王守仁依言吹灭案上的蜡烛,又命人熄灭帐内所有灯光,霎时间,大帐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尘子举起光明镜轻轻一晃,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镜子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宛如一轮明月照亮整个营帐。王守仁惊喜万分,连忙让一尘子妥善保管,重新点燃蜡烛后,郑重地对余秀英说:“小姐如此诚信,献出这等宝物,助国家平定叛乱,本帅敬佩不已。一尘仙师所说的事,我一定照办。等大功告成,不仅我会为你做主,还会奏明圣上,表彰你的功劳,促成你和徐将军的良缘。” 余秀英脸颊泛红,跪地谢道:“多谢元帅成全,罪女愿为元帅赴汤蹈火!”王守仁见她如此重情重义,心中暗暗赞叹,说道:“小姐请起,我还有事想和你商量,还望不要推辞。”余秀英起身问道:“不知元帅有何吩咐?” 王守仁说:“徐鸿儒手中有一柄温风扇,想必你也知道。这是破阵的关键宝物,之前河海仙师去盗,发现他一直带在身边。昨天仙师们和徐鸿儒比剑,他眼看不敌,就拿出温风扇想使坏,幸好被玄贞仙师化解。我想麻烦小姐,将这温风扇盗来,助我们破阵立功。如今万事俱备,只缺这一物,还望小姐帮忙。” 余秀英沉思片刻,认真地说:“罪女不敢推辞,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办成。我会尽全力去做,但无法确定何时能拿到。一旦得手,会立刻派人送来,到时候我不便亲自前来,”她指着左边的侍女,“就让拿云把扇子送来。” 王守仁见她答应,十分高兴,又再三叮嘱。余秀英一一应下,随后说道:“这里不宜久留,免得走漏风声,就此别过。破阵之时,我自会作为内应。”王守仁又嘱托:“小姐回到敌营,务必尽快安置好徐鸣皋,有人照应总比没人管强,还请你多费心。”这正是余秀英最牵挂的事,她连忙点头答应,随后带着两个侍女,飞身离开大帐,朝着贼营方向而去。 余秀英走后,王守仁感慨地对一尘子和傀儡生说:“余秀英能弃暗投明,实在难得。她既有美貌又有胆识,和徐鸣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是一尘仙师巧言劝说,我们不仅少了个得力帮手,还差点埋没了她的一番心意。如今她又主动担起重任,就算事成后让他们结为夫妇,也是你一尘仙师的功劳啊!” 一尘子谦虚地说:“元帅有所不知,虽说这次是我劝说她归降,但追根溯源,若不是傀儡生之前为他们定下十世姻缘,我也难以说动她。”三人又说笑了一阵,才各自回帐休息。余秀英究竟何时能盗来温风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6回徐鸣皋救出亡门阵众守军昏倒落魂亭 余秀英带着侍女拿云、捉月,与王元帅别过之后,朝着徐鸿儒的营寨赶去。官营与贼寨相距不过五里,将近四更时分,她们便抵达了贼寨。此时,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人正在拜斗,余秀英从半空中落下。余七看到妹子到来,心中十分欢喜。只是此时拜斗尚未结束,不便与她交谈。 余秀英站在一旁等待,等三人拜斗完毕,她先向徐鸿儒行礼,然后说道:“师父,之前您去宁王府的时候,徒儿恰好得了风寒,没能前来拜见,实在是罪过。如今病已痊愈,奉宁王的命令,来听候师父差遣。”徐鸿儒说道:“罢了,你既然来了,目前没有别的事,你就专门掌管落魂亭吧。这落魂亭由阴气汇聚而成,必须由阴人执掌。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那七子十三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破了二门,有你掌管落魂亭,他们到了这里,也是前功尽弃。不过,这落魂亭责任重大,你务必要格外小心谨慎。” 余秀英回应道:“师父既然委以重任,徒儿怎敢不精心对待?只是不知这落魂亭该如何布置,敌人来了又该如何处置他们,还请师父指点,好让徒儿有个遵循。”徐鸿儒说:“今晚来不及细说了,等明天我再教你。”余秀英答应下来,又与非幻道人、余七见过礼,然后问非幻道人:“兄长,我听说徐鸣皋已经陷入阵中,不知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师兄能否带我去看看?” 非幻道人疑惑地问道:“贤妹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余秀英编了个理由说道:“只因我与他有深仇大恨。从前兄长摆迷魂阵的时候,他和傀儡生暗中偷了我的法宝,导致兄长的迷魂大阵被七子十三生破了。若不是他暗中盗宝,兄长也不会大败而逃。如今他陷入阵中,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定要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不知他现在到底在何处?” 非幻道人听了余秀英这番话,信以为真,说道:“他陷在亡门之中,只是恐怕已经死了。既然贤妹有此仇恨,今晚来不及去看,明天我便带你去。”余秀英又说:“明日找到徐鸣皋后,不知可否将他交给小妹,让我慢慢处置,以报往日之仇?还望师兄答应。”非幻道人说:“这有何不可,只是恐怕徐鸣皋已经死了。”余秀英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报仇。”非幻道人说:“既然如此,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交给你处置。”余秀英心中暗自高兴。 接着,余秀英又问徐鸿儒:“师父,近日敌营有什么动静?七子十三生都来了吗?您和王守仁交战了几次?”徐鸿儒便将和玄贞子等人比试剑法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隐瞒了自己宝剑被削掉一段、拂尘被玄贞子收去的事情。余秀英听了,心中暗笑。徐鸿儒随后说道:“贤徒远道而来,先去后营休息吧。”余秀英答应后,便带着拿云、捉月往后营去了。 到了后帐,余秀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徐鸣皋的生死,恨不得马上到天明,好让非幻道人带她去查看。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点,辰牌时分,便到大帐向徐鸿儒请安。徐鸿儒升帐后,余秀英请安完毕,站在一旁。徐鸿儒说道:“贤徒昨晚说要去看徐鸣皋,现在帐中无事,你就和非幻道人去把徐鸣皋抬出来,交与你处置,也好报你往日之仇。”余秀英谢过之后,便和非幻道人前往亡门。 到了亡门,只见阴风惨惨,冷气逼人,余秀英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说道:“师兄,这里怎么如此寒冷?徐鸣皋陷在此阵中已经三十一日了,恐怕早已死了。而且这里还只是门外,他所陷之处必然更冷。别说徐鸣皋了,就算是七子十三生到了这里,也得被冻僵。”余秀英又问:“师兄你怎么不怕冷呢?”非幻道人说:“我服了保暖丹,所以不觉得冷。”余秀英问:“除了保暖丹,还有别的办法避寒吗?”非幻道人回答:“只有师父的温风扇能避此寒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余秀英又问:“师兄,你身上还有保暖丹吗?”非幻道人问:“贤妹是也想要保暖吗?”余秀英说:“正是,不知师兄能否赐我一粒?”非幻道人说:“贤妹说哪里话,咱们都是自家人,自然可以给你。这丹药不仅能保暖,还能救人。只要在人死后四十九日内服下,就能让人重生。本来我不该说这些,但贤妹不是外人,徐鸣皋又是咱们的仇人,要是旁人,就算给了丹药,也不会把这秘法告诉他。” 余秀英听了心中暗喜,心想:“既然这丹药能救人重生,我不如如此这般,再骗他一粒,好救徐鸣皋的性命。”主意打定,只见非幻道人取出丹药递给她。余秀英接过丹药,假装吞了下去,又向前走了几步,故意打了两个寒噤,说道:“怎么这丹药不管用?服下后还是这么冷,怪不得这地方让人受不了。”非幻道人不知她的心思,说道:“贤妹有所不知,这丹药对女人的效果不如对男人。既然你还觉得冷,我这里丹药还有,再给你一粒。”余秀英心中窃喜,接过丹药,假装放入口中,实则偷偷藏了起来。 随后,余秀英和非幻道人走进阵中,四处查看,果然看到徐鸣皋躺在那里。余秀英问道:“这是徐鸣皋吗?”非幻道人说:“正是他。”余秀英急忙上前,只见徐鸣皋身体冰冷,面色苍白如纸,僵硬地躺在地上。余秀英看了,心中一阵难受,险些落下泪来,但她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徐鸣皋,你昔日的威风哪去了?你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又倚仗傀儡生的法术,盗了我的法宝,如今也有这般下场!被我师兄困在此处,眼看就要死了。我倒不是可惜你,只是可惜我的法宝不知去向。也罢,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觉得我余秀英心狠,今日撞见你,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报往日之仇。”嘴上说着狠话,余秀英心里却十分不忍。她吩咐人将徐鸣皋抬往后帐,说是要慢慢处置。 接着,非幻道人和余秀英又去看了十二门和落魂亭,非幻道人向她介绍落魂亭的厉害之处。到了亭上,余秀英看到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个木架,插着许多旗幡,其中一面三角白绫小军幡上写着“落魂亭”三个字,幡的四面挂着铜铃。余秀英问道:“这幡就是用来招人的魂魄的吗?”非幻道人说:“正是此幡。只要有人来,将幡一招,那人便会昏迷倒地,任人摆布。这就叫落魂幡,就算是神仙也难以逃脱。”余秀英称赞道:“原来如此厉害,师兄的法术真是高明。” 看完后,他们回到大帐。非幻道人将落魂亭的布置和旗幡的用法都告诉了徐鸿儒,徐鸿儒问余秀英:“你都明白了吗?”余秀英说:“徒儿已经知晓其中奥妙,等敌人来了,徒儿自会施展。”徐鸿儒说:“好在这也不是难事,以你向来的聪明,自然能熟练掌握。”余秀英正准备告退,徐鸿儒又说:“你明日就去落魂亭试演两天,这样就能更加熟练了。”余秀英说:“哪有那么巧敌人就来呢?”徐鸿儒说:“这不难,叫营中的十数名小军前来,让你先试试这落魂幡是否灵验。”余秀英说:“拿小军当敌军,岂不是要他们的命?”徐鸿儒说:“只是让他们试试,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昏迷,并无性命之忧。”余秀英说:“既然小军不会有性命危险,徒儿便照师父说的先行试验。”徐鸿儒很高兴,立刻叫了一队小军听候差遣,又让余秀英和非幻道人去落魂亭,看非幻道人先演示一遍落魂幡的用法。非幻道人演示时,余秀英看得十分仔细,牢记于心。随后,非幻道人率领一队小军冲杀过来,余秀英见状,立刻招展落魂幡,那些小军果然一个个昏迷倒地。这些小军后续会怎样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7回余秀英嘘寒送暖徐鸣皋倚玉偎香 看着众小军纷纷昏迷倒地,余秀英惊叹于落魂幡的威力,赶忙问道:“怎么让他们苏醒过来?”非幻道人解释道:“只需拍下警魂牌,他们就会立刻醒来。”余秀英便请非幻道人演示,果然,警魂牌一响,不到片刻,小军们陆续苏醒。确认无误后,余秀英匆匆退下亭子,顾不上休息,直奔徐鸣皋所在之处。只见徐鸣皋依旧浑身僵硬冰冷,毫无生气地躺着,她不禁悲从中来,落下泪来,随即叮嘱众人务必小心看管,不可有丝毫疏忽,才回帐稍作歇息,这一日便在忐忑中度过。 夜深人静,等营中众人都沉沉睡去,余秀英带着拿云、捉月来到徐鸣皋身边。她轻轻解开他的衣服,伸手探向胸口,虽然肌肤冷得刺骨,但胸口处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余秀英心中一喜:“看来还有救!”她赶忙取出保暖丹,放入口中嚼碎,混着唾液融化后,小心翼翼地撬开徐鸣皋的牙关,将药送入他口中。随后,她让拿云去煮姜汤,自己则一口一口衔着姜汤,喂进徐鸣皋嘴里。待丹药和姜汤都顺利灌下,她吩咐拿云、捉月仔细照看,一旦有任何好转迹象,立刻禀报,这才返回自己的营帐。 不到一个时辰,余秀英又匆匆赶来查看。她伸手探向徐鸣皋心口,温度依旧冰冷,毫无回暖迹象,不禁担忧道:“这丹药服下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反应?难道药效不灵?”拿云连忙安慰:“小姐别急,这丹药肯定有用,只是徐老爷被困太久,药效还没发挥完全。咱们不如明日就去告诉徐师父,就说徐老爷已经被小姐斩杀,尸首扔去荒野喂鸟了。他们只会以为您在报仇,绝不会起疑。这样咱们就能把徐老爷转移到帐中,安心施救。”余秀英点头:“这主意好!与其等到明天,不如现在就转移,明早我再去禀报。”三人悄悄将徐鸣皋抬入内帐,安置妥当,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当晚,余秀英褪去徐鸣皋的外衣,自己也只着内衫,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不顾寒意,就这样抱了他一整夜。神奇的是,徐鸣皋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余秀英大喜,天一亮就帮他穿好衣服,加盖厚被,仔细安顿好后,才去梳洗。随后,她来到大帐向徐鸿儒请安,并按照拿云的计策,谎称已将徐鸣皋斩杀。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人果然没有怀疑,只道她是报了往日之仇,余秀英敷衍几句便匆匆返回后帐。 一进帐,她就急切询问:“徐老爷现在怎么样了?”捉月笑着回道:“小姐放心,徐老爷没事了,四肢都暖和起来了!”余秀英上前一摸,果然如此,心中大石落了地,再次叮嘱二人细心照料。此后几夜,她都如法炮制,搂着徐鸣皋为他暖身。在保暖丹的药力和余秀英的悉心照料下,到了第五夜,徐鸣皋身体明显回暖,口鼻间也有了微弱的呼吸。余秀英激动不已,连忙让拿云煮姜汤喂他。四更时分,徐鸣皋轻轻叹了口气,余秀英轻声呼唤:“官人醒来!”可他毫无反应。拿云举着火把一照,只见他双眼紧闭,虚弱至极。余秀英心疼不已,却不敢打扰,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天亮后,余秀英煎了参汤,一点点喂给徐鸣皋。到了半夜,他终于睁开双眼,眼神迷茫,看着帐中三个女子,虚弱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谁?为何救我?”余秀英又惊又喜,凑近轻声道:“将军莫急,我是余秀英,她们是我的婢女拿云、捉月。我奉王元帅和玄贞子之命来救你。现在营中还不安全,稍安勿躁,等夜深人静,我再将一切细细说来。”徐鸣皋这才放下心来,静静等待。 夜深人静,余秀英与徐鸣皋并肩而卧,将一尘子劝她归降、自己献光明镜、王元帅嘱托盗取温风扇,以及巧骗保暖丹、元帅应允婚事等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徐鸣皋又感动又感激,问道:“多谢贤妻,不知王元帅和非幻道人交手几次?非非阵破了吗?”余秀英摇头:“我来这里才七天,师父徐鸿儒也在此处,玄贞子他们约定十天后破阵,如今已过八日,最多再过六七天就要开战了。只是这几日我忙着照顾你,还没找到机会盗取温风扇,再拖下去可要误事。你现在已经脱险,从明天起,我让婢子们轮流照顾你,我得想办法偷到温风扇,送到大营,助他们按时破阵,咱们也能早日脱离险境。” 徐鸣皋握住她的手:“贤妻弃暗投明,还如此待我,日后定当铭记于心。”余秀英感慨道:“说来也怪,从前我发誓不嫁人,可自从遇见将军,一切都变了。你被傀儡生带走后,我不怪他,只恨哥哥助纣为虐。得知你被困阵中,我心急如焚,却无法脱身。直到一尘子说你并无性命之忧,我才请命前来救你。‘嫁夫从夫’,你有难,我理当相帮。只盼早日平定宁王之乱,我能与将军白头偕老,别无他求。”徐鸣皋动容道:“若不是贤妻相救,我哪有重生之日?这份恩情,我永记在心。”余秀英温柔道:“夜深了,你还未康复,快歇息吧,等养足精神,说不定还有硬仗要打。”徐鸣皋这才安心睡去。 次日清晨,余秀英细心照料徐鸣皋吃过早饭,再三叮嘱拿云、捉月严守秘密,便带着捉月前往大帐。她深知,只有尽快盗出温风扇送往大营,才能助王元帅如期破阵。但徐鸿儒戒备森严,这温风扇究竟要如何才能到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8回知恋新思秀英盗扇不忘旧德鸣皋遗书 余秀英来到大帐时,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正聚在一起商议事情。她上前依次行礼问安,徐鸿儒率先开口:“徒儿,今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余秀英从容应答:“这两日没给师父请安,您也没吩咐徒儿做事,所以一来给您请安,二来想打听敌营的动静,他们有没有来约定破阵的日期。” 徐鸿儒摆摆手:“玄贞子之前约了十日后破阵,现在不用等他们约期了。”余秀英面露忧虑:“眼看就到约定的日子,徒儿不是杞人忧天,七子十三生本领高强、法术精妙,一直不来开战,恐怕是在谋划破阵之法,咱们得提前打听清楚,早做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徐鸿儒笑着摇头:“徒儿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必过于担心。不是为师夸口,他们要是找不到温风扇和光明镜,根本破不了这阵。光明镜在你手里,温风扇在我身边,任凭他们本事再大,上哪儿弄这两件宝物去?没了这两件东西,别说是七子十三生,就算是十四子二十六生,来了也是白费力气。” 余秀英顺势说道:“这么说,这非非阵确实牢不可破。不过师父这温风扇,徒儿虽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能不能请您拿出来让徒儿开开眼界?”徐鸿儒爽快应下:“这有什么不行?扇子没带在身边,你随我去后帐,我拿给你看。” 到了后帐,徐鸿儒从一个楠木小箱里取出豹皮囊,从中拿出一把折扇递给余秀英:“这就是温风扇。”余秀英接过打开,只见这扇子不过是两面白纸糊成,和普通人用的没什么区别,看不出特别之处,便疑惑道:“徒儿不是小看它,可实在没看出这扇子好在哪里,为何师父说得如此珍贵?” 徐鸿儒耐心解释:“徒儿,你还是见识少了。这扇子能吹出温风,再冷的天、再寒的地,轻轻摇两下,立刻春意盎然;用力摇两下,风势变强,就算是金刚神佛沾到这温风,也会浑身发软、毫无力气。再说这扇子的来历,几千年前周朝时,李老子炼丹就用它扇风引火,受火气熏陶百余年。后来孙悟空大闹天宫偷走,在火焰山又不慎遗失,历经天火、地火、山火长年炙烤,吸收山川灵气,才成了法宝。你没仔细看,这扇面夹层里藏着万道霞光、满天烟雾,平放着看不出来,对着光亮处一照就能瞧见。你既然想看,就仔细瞧瞧,再摇两下试试风,便知它的奇妙之处。” 余秀英依言将扇子对着光亮处一照,果然看见夹层中霞光万道、热气蒸腾,如同山间云雾缭绕,忍不住赞叹:“真是不看不知道,要不是师父讲解,徒儿还真把它当普通白纸扇了。”徐鸿儒见她夸赞,十分得意:“为师这温风扇,可不比你的光明镜差。”余秀英连忙谦虚:“徒儿的光明镜算不得什么,远远比不上师父这扇子。”说着,她轻轻摇了两下扇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比夏日的热风还要炽热几分,又惊叹道:“轻轻摇两下就这么暖和,要是盛夏摇动,岂不是要让人受不了?”徐鸿儒解释:“虽不至于醉死,但也会使人昏迷。”余秀英反复端详扇子后,才交还徐鸿儒。表面上只是欣赏宝物,实际上她已将扇子的尺寸、样式牢牢记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偷梁换柱。 回到自己帐中,余秀英将见到温风扇的经过详细告知徐鸣皋。徐鸣皋担心:“这扇子该怎么到手?”余秀英胸有成竹:“我已有办法,很快就能取来。”说罢,她立刻仿照温风扇的样子,连夜制作了一把假扇藏在身上。 第二天,她先派拿云去打听徐鸿儒是否升帐议事。拿云很快回报:“都在帐内商议事情。”余秀英抓住时机,迅速跑到徐鸿儒后帐,打开楠木匣,取出温风扇,将假扇放入,盖好匣子后急忙返回。她把真扇子交给拿云,让其立刻送往大营。徐鸣皋却认为:“现在送出去容易引人怀疑,不如等到夜间。我再写封信给元帅,一并让拿云带去。”余秀英觉得有理,便同意下来。 到了晚上,徐鸿儒那边毫无察觉,余秀英暗自庆幸。徐鸣皋在灯下写好书信封好,连同温风扇交给拿云。拿云不敢耽搁,飞身出营,朝着官军大营而去。 另一边,自从余秀英离开后,玄贞子派焦大鹏回家调他妻子前来相助。不出三日,王凤姑、孙大娘带着两个孩子赶到。只是伍天熊夫妇还未到。这天,王元帅忧心忡忡地与玄贞子商议:“仙师约了妖道十日后破阵,如今期限将至,焦大鹏夫妇虽到,但伍天熊夫妇还没消息,余秀英也没把温风扇送来,真不知她能不能得手,实在叫人放心不下!”玄贞子宽慰道:“元帅不必忧虑,贫道算过卦,伍天熊夫妇很快就到,温风扇近日也会送到,说不定今晚就能送来。”王元帅叹道:“但愿仙师所言应验,那便是国家之福。” 当晚二更过后,王元帅正在帐内看书,拿云匆匆走进来。她恭敬说道:“元帅,徐将军和我家小姐向您问好。您交代的事已办妥,这是温风扇,还有徐将军的书信,请您过目。”王元帅接过扇子,看了看没发现特别之处,便放在一旁,随后拆开书信。信中写道: 末将徐鸣皋谨再拜致书于元戎麾下:前者末将误陷阵内,已将骨僵而死,幸得余秀英上遵钧命,救末将于已死之余。末将得以再生,皆出元帅之所赐。本欲即日趋回,听候驱使,并申忱悃;以日来委顿不堪,既不能升高夜通,复不便明白出营,恨极!罪极!今与元帅约:何日督兵前来,末将当与余秀英作为内应可也。兹因婢子拿云送呈温风扇之便,聊上数言,即乞鉴听。如蒙赐示,仍交婢子带下,以便遵照办理。书不尽言。呜皋顿首。 王元帅看完大喜,对拿云说:“你稍等片刻,我写封回书让你带回去。”王元帅的回书中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49回王元帅国书约内应御风生见面说前因 王元帅读完徐鸣皋的来信,便让拿云稍作等候,说要写封回信让她带回去。拿云恭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王元帅立刻取出精致的花笺纸,磨好浓香的墨汁,提笔润了润笔尖,在灯下认真地写起回信来。信中写道: 介生顿首上覆于鸣皋将军足下:使者来,得手书,诵悉各节,不禁踊跃,忭颂奚如。以将军得庆重生,某不敢居为己功,实赖秀英之力。然以秀英改邪归正,而又急公好义,难得!难得!约期举事,现在尚难预定。良以应用之物虽全,而应遣之人尚缺一二。一俟到齐之后,即便作背城之一战。但听连珠炮响,即大军直捣时也。幸即内应,早定厥功,不胜翘望。使去匆匆,不尽缕缕,诸惟珍摄,努力加餐为幸。介生再顿。 写完信后,王元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无误,才将信小心地封好,递给拿云。拿云接过信,贴身藏好。王元帅又叮嘱道:“回去替我向徐将军和你家小姐问好,就说我不日就会出兵破阵,只要听到连珠炮响,就请他们立刻作为内应。”拿云坚定地回答:“婢子一定把元帅的话带到!徐将军和小姐定会在元帅兵临之时,全力配合,绝不误事!”说完,她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朝着贼营飞奔而去。回到贼营后,拿云将王守仁的回信取出,徐鸣皋和余秀英一同仔细阅读,心中已然有了安排。 拿云离开后,时间已经不早,王元帅不便再去打扰玄贞子等人,便妥善收藏好温风扇,休息去了。第二天一早,王元帅升帐议事,敲响了召集众将的鼓。将领们纷纷进入大帐参见,王元帅随即派人去请玄贞子等几位仙师。玄贞子等人得知元帅相邀,立刻赶来大帐。众人相互行礼后,王元帅请他们依次坐下,说道:“昨晚余秀英派婢子拿云送来了温风扇,还有徐鸣皋的书信。徐鸣皋已被余秀英救出,他在信中说想回营,但因刚刚恢复,身体还很虚弱,既不能趁夜悄悄回来,白天行动又不方便,所以约定作为内应,这真是太好了!我已回信,让他们听到连珠炮响,就立刻行动。不过,伍天熊至今未到,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各位仙师觉得,没有伍天熊,我们能先去破阵吗?” 玄贞子安抚道:“元帅不必着急。伍天熊夫妇没来,即便其他东西都准备好了,这阵也不能破。而且我们这边还有几位重要人物没到,等所有人都到齐,才能一举成功。我算过,本月二十二日甲子日是破阵的吉日,那时大家都会到,保证元帅旗开得胜。伍天熊夫妇也快到了,您就放心吧。” 王元帅听后,将温风扇递给玄贞子,疑惑地说:“我看这扇子外表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这么重要,破阵非得它不可?我实在想不明白。”玄贞子解释道:“元帅有所不知,这扇子虽然看着平常,却是稀世珍宝。单论年代,它是李老子用来扇火炼丹的,算起来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也不知余秀英是怎么把它盗出来的,等事情结束,一定要问问清楚。既然元帅和徐鸣皋约好了,二十二日出兵前,先放连珠炮,这样他就知道该准备了,您觉得如何?”王元帅点头道:“仙师所言正合我意。” 正说着,守营士兵急匆匆进帐禀报:“营门外有六位真人、一位道姑求见元帅,特来通报!”王元帅正要询问,玄贞子兴奋地说:“他们终于来了!好极了!”王元帅知道,这是七子十三生中尚未到齐的几位,连忙命士兵请他们进帐。不一会儿,六位道士和一位道姑走进大帐,王元帅亲自下阶迎接。众人相互施礼后,依次落座,又和玄贞子等人叙了叙旧。原来,这六位道士是飞云子、默存子、山中子、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道姑则是霓裳子。至此,七子十三生全部到齐。一枝梅等将领也上前,向新到的七人行礼问好。 王元帅看着眼前这些仙风道骨的众人,由衷感慨道:“我虽手握兵权,却没什么大本事,承蒙诸位仙师不远千里相助,共同诛奸讨逆。等事成之后,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奏明圣上,为各位加封了。”玄贞子等二十人齐声回应:“我们只是顺应天命,前来讨伐叛逆,并非贪图功名利禄。元帅如此厚待,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现在万事俱备,只等伍天熊夫妇一到,就能出兵破阵了。”这时,霓裳子疑惑地说:“伍天熊夫妇已经和徐庆一起下山了,怎么还没到?”御风生解释道:“伍天熊没来,是因为他妻子鲍三娘前日在半路上生了个儿子。孩子刚出生,还没满三天,不方便赶路,我估计他们明天就能到。”玄贞子好奇地问:“贤弟,你怎么知道的?”御风生说:“前日我御风飞行时,一股秽气冲上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往下一看,发现有位妇人正在生产。一开始我不知道是谁,后来看到徐庆,听他喊‘伍贤弟’,才明白是伍天熊夫妇。之后我绕开那股秽气,又遇到了他们。” 玄贞子听后,立刻向王元帅祝贺:“鲍三娘顺利生产,大事成了!我们一直盼着伍天熊夫妇来,其实主要是指望鲍三娘。她作为产妇,能冲进阵中破除各种邪术。现在如愿以偿,等他们一到,就能出兵,就算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再厉害,也难逃一死!”说罢,众人都开心地笑起来,王元帅更是欣喜万分。 正热闹着,又有士兵进帐禀报:“徐庆将军从九龙山回来了!”王元帅马上命人传他进帐。徐庆进帐后,先向王元帅行礼,又和玄贞子等人一一见礼,然后站在一旁。王元帅忙问:“伍天熊夫妇怎么还没到?”徐庆回答:“伍天熊的妻子鲍三娘临下山时已经足月,没想到半路上就生产了。因为孩子没满三天,不便长途跋涉,所以他们先在客栈休息,大概三天后就能出发。我担心元帅挂念,就先赶回来了。”王元帅有些担忧:“这么说,他们还要晚几天才能到。”徐庆安慰道:“最迟三天,肯定能到。”玄贞子也说:“就算五天后到也来得及,毕竟要到二十二日才出兵。今天才十六日,还有六天时间,绰绰有余,元帅不必担心。”徐庆又问:“鸣皋大哥现在怎么样了?”王元帅笑着说:“徐鸣皋已经被余秀英救出来了,昨晚还写信来,约定我们破阵时他作为内应。”徐庆又惊又喜,追问缘由。王元帅便把一尘子盗取光明镜、余秀英弃暗投明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徐庆听后,心中满是欢喜。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玄贞子请王元帅下令,从各营挑选六千名精锐士兵,要求个个身强体壮、勇猛无畏。同时,命人在三日内赶制六十四面五色旗幡,在营门外搭建一座宽三丈六尺、周长一百二十丈的席棚。棚内设置几案,摆放十二个净瓶,安置一具八卦炉,净瓶里插满柳枝,以备破阵时使用。王元帅一一照办,立刻安排下去。士兵们接到命令后,齐心协力,三天内就将所有物品准备齐全。玄贞子等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只等伍天熊夫妇到来,便要出兵破阵。伍天熊究竟何时能到?这场大战又会如何展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50回伍天熊率眷来归玄贞子登坛发令 伍天熊因妻子途中生产,暂时停下赶路的脚步。等孩子满三天后,他便和鲍三娘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官军大营。在营门口,伍天熊向守营士兵说明来意。士兵听闻,兴奋地说:“元帅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将军来,马上就能出兵破阵!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请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说完,士兵一路小跑进入大帐,向王元帅禀报:“元帅!九龙山的伍天熊将军到了,正在营外等候指示!” 王元帅赶忙问:“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其他人同行?”士兵回答:“还有一位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孩,看着像是刚出生不久,和伍天熊一起的。”王元帅听后,一面派人传令徐庆前来,一面命王凤姑、孙大娘去迎接鲍三娘。没过多久,三人匆匆赶到。王元帅随即让徐庆去带伍天熊进帐,王凤姑和孙大娘则去迎接鲍三娘。 很快,徐庆领着伍天熊进帐,伍天熊向王元帅行参见大礼。王元帅仔细打量伍天熊,只见他身高八尺开外,生得豹头环眼、铁眉阔口,肩宽臂展、虎背熊腰,浑身透着一股豪迈的英雄气概。这边王凤姑、孙大娘也将鲍三娘带到元帅面前行礼。王元帅看向鲍三娘,她容貌秀丽,柳叶眉、秋波眼,鼻梁挺直,脸型圆润。因刚生产不久,脸色略显苍白,淡黄色的面庞上,头戴黑色湖绉头巾,两太阳穴还贴着头痛膏药。她身穿黑色湖绉薄棉袄,怀中抱着孩子,下身是黑色湖绉系脚单裤,虽为女子,却也英姿飒爽,与王凤姑、孙大娘一样,有着不让须眉的气概。 王元帅说道:“久闻将军勇猛之名,此番请将军前来,已是委屈。又恰逢尊夫人途中生产,实在过意不去。只能等大功告成之日,再好好酬谢贤夫妇了。”伍天熊连忙谦让:“末将受圣上厚恩,早就该来听候差遣,尽忠效力。只是此前不知元帅大营驻扎何处,才未能下山。如今蒙元帅召唤,正是末将报效国家之时,还望元帅不嫌末将粗陋,多加栽培,让末将能为朝廷出一份力。我妻子虽然刚生产,精力稍有不足,但也能出战,希望元帅能给她效力的机会,助元帅成就大事。”王元帅点头:“将军自是要倚重的,尊夫人同样不可或缺。现在还没到开战的时候,将军夫妇长途奔波,先去休息,养足精神。”伍天熊告退后,鲍三娘由王凤姑、孙大娘领着,到偏帐休息。 徐庆把伍天熊带到自己帐中,一枝梅等将领纷纷前来问候,大家相互拜见,表达仰慕之情。帐内,鲍三娘与王凤姑、孙大娘虽是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三人相谈甚欢,情谊如同亲姐妹一般。随后,一枝梅又带着伍天熊去拜见七子十三生,一番寒暄后才离开。 这天是四月二十日,王元帅派人请来七子十三生,商议破阵之事。等人到齐,王元帅请大家坐下,说道:“伍天熊夫妇已经到了,不知诸位仙师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立刻安排人准备,好为后日破阵做足准备。”玄贞子胸有成竹地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元帅可以马上写战书,约定时间,派人送给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就定在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十二分破阵。”王元帅依言写好战书,派人送往贼寨。傍晚,送信的人回来,呈上贼军的回复,王元帅看过,确认对方已批准,便将战书放在一旁。玄贞子又叮嘱:“请元帅明日辰时传令,让挑选出的六千精锐和全军将士,都带上五色旗幡,午时到席棚集合,听候调遣,违令者军法处置!”王元帅一一应下,随后命一枝梅先去各营清点准备。 第二天辰时,王元帅升坐大帐,敲响众将鼓,召集所有将领。将领们身着整齐的戎装,进入大帐后整齐站立,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气势十足。王元帅开始点名,副先锋官指挥游击一枝梅,随营指挥徐庆、徐寿、狄洪道等十一位,牙将刘佐玉、郑良才等八位,还有女将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三位,总共二十二位男女将领。看着眼前这些身姿挺拔、斗志昂扬的将领,王元帅郑重说道:“明日破阵,各位将军务必奋勇向前,早日建功。擒获妖道、进取南昌,成败在此一举。诸位受国家厚恩,定当心怀忠义,全力杀敌,共诛逆贼!”将领们齐声回应:“末将等定当奋勇杀敌,报答朝廷,谨遵元帅命令!”王元帅又强调:“一会儿仙师们发号施令,各位将军务必严格遵守,不得喧哗混乱,违令者严惩不贷!”众将纷纷点头称是,随后按王元帅吩咐先行退出,等待午时前往席棚听令。王元帅将兵符、令箭送到后帐交给玄贞子,这才出来。 午时一到,王元帅率领三军,与玄贞子、一尘子等二十二人,还有义士焦大鹏一同前往席棚。抵达时,只见席棚下,三军整齐列队,旌旗随风飘扬,将士们严阵以待。一枝梅等将领分两排站在棚下,英姿飒爽。随着三声炮响,王元帅请玄贞子等人登上席棚。王元帅请玄贞子坐在首位,自己在一旁相陪,其余二十人分坐两旁。众将官上前参见,玄贞子等人以半礼相还,之后众将退下,继续在棚下等候。 王元帅请玄贞子发布军令。玄贞子谦让一番后,取出一枝令箭,喊道:“一枝梅听令!命你带领五百精锐,跟随一尘子攻打敌阵开门,入阵后直杀落魂亭。听到连珠炮响,自有援兵接应!”一枝梅领命退下。接着,玄贞子又依次给狄洪道、杨小舫等将领下达命令,分别安排他们跟随不同仙师,攻打敌阵各个门,最终都要会师落魂亭,进攻妖道大寨。他还特别嘱咐包行恭,跟随海鸥子攻打死门,因海鸥子带有辟秽丹,不必担心秽气;命周湘帆跟随御风生攻打伤门,御风生带有招凉珠,可抵御火气;让徐庆跟随云阳生攻打亡门,云阳生持有温风扇,不惧寒气。又安排伍天熊、卜大武等四人,各带五百精兵,跟随独孤生等仙师,攻打风、沙、水、石四门;命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带领一千精锐,跟随霓裳子入阵,利用鲍三娘产妇的身份扰乱敌阵。最后,玄贞子决定和山中子等仙师一同杀入敌阵,捉拿妖道。他明确要求各军今夜五更做饭,黎明吃饱,辰初三刻十二分准时出兵,务必在申正二刻十四分前破阵,强调众人必须奋勇向前,退缩者立斩。 玄贞子部署完毕,七子十三生和众将领齐声高呼:“得令!”当天,众人便在席棚下扎营,等待着约定时刻,向敌阵发起进攻。这场大战究竟会如何展开?妖道们能否被成功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1回第160回 第六部分第151回十三生大破非非阵众剑客齐攻逆贼营 玄贞子完成作战部署后,命令众将领在席棚周边驻扎待命,等待出击时刻。夜幕降临,为了让敌营中的徐鸣皋提前做好内应准备,玄贞子派人燃放连珠炮。随后,他独自登上席棚高台,脚踏罡步,将十二个净瓶中的水倒入八卦炉内。接着,他对着八卦炉念念有词,再用杨枝蘸取炉中的水,朝着席棚四周的军营挥洒。经过这番操作,所有将士入阵时便能免受邪气侵扰,这玄妙的仙家之法,其中的奥秘难以深究。待一切准备妥当,玄贞子静静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另一边,贼营中的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收到王元帅的战书,应允二十二日迎战,也开始着手准备。徐鸿儒安排余秀英带着拿云、捉月掌管落魂亭,让非幻道人负责风、沙、水、石四门,余七把守生、伤、死、亡四门,自己则坐镇开、明、幽、暗四门。他给每个门调拨四百士兵、两名牙将,还叮嘱众贼将:“官兵来犯,不必正面交锋,把他们引入绝境,便是大功一件。”贼将们领命后,各自前往指定位置布防。徐鸿儒以为此番布置能让官军有来无回,只等对方自投罗网。 这段时间,徐鸣皋在余秀英悉心照料下,身体逐渐康复。听到官军营的连珠炮声,他知道破阵在即,便向余秀英要了一把单刀,准备伺机行动。余秀英再三叮嘱:“明日突围,你先到落魂亭与我会合,千万不可贸然行动。”徐鸣皋点头答应,余秀英随后前往落魂亭做最后的准备。 深夜,官军营中炊烟升起,将士们吃过饱饭,静待黎明。辰初三刻十二分,玄贞子一声令下,连珠炮声、战鼓声震天动地。各营将士迅速整队,刀光剑影映着朝阳,铠甲如霜,旌旗猎猎,井然有序地朝着敌阵进发。抵达非非阵后,玄贞子下令进攻,将士们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敌阵,高呼着“捉妖道!灭叛王!”,士气如虹。 徐鸿儒等人见官军杀来,心中暗喜,不与对方正面交手,假意败退,引着官军往阵中绝路走去,妄图重演困住徐鸣皋的故伎。然而,他们没想到,此次官军早有对策,对阵中情况了如指掌,根本不会轻易上当。 一尘子带着一枝梅从开门杀入,迎面碰上骑着四不象、手持宝剑的徐鸿儒。一尘子大喝一声,挥剑砍去,徐鸿儒仓促招架,几个回合后虚晃一剑,朝着落魂亭方向逃去,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一尘子没有追赶,继续率队杀向落魂亭。徐鸿儒躲在暗处观察,见对方中计,心中窃喜,又跑出来引着飞云子和狄洪道往落魂亭方向去,故技重施。 就在徐鸿儒得意之际,把守幽、暗两门的贼将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法师!幽、暗两门被攻破了!敌人手中有面镜子,照得黑暗处亮如白昼,守兵全被杀了,我们侥幸逃脱!”徐鸿儒大惊失色,暗道:“破幽、暗两门非得光明镜不可,难道他们盗走了余秀英的镜子?”他急忙赶去查看。 到了幽门,只见凌云生手持光明镜,带着徐寿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徐鸿儒怒从心头起,举剑偷袭,凌云生反应迅速,吐出一道白气挡住宝剑,厉声喝道:“妖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若肯投降,或可饶你一命!”徐鸿儒恼羞成怒:“偷我法宝还敢嚣张!有本事赢过我的法宝!” 两人正对峙间,自全生带着王能杀到,王能挥刀便砍。徐鸿儒手中无剑,只能从空中唤回宝剑迎战,一时间,四把剑在空中缠斗,一把剑与王能的扑刀交锋,战况激烈。 此时,西北角传来震天喊杀声,霓裳子带着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冲入阵中。鲍三娘身为产妇,身上的“秽气”让阵中那些依靠阴气、邪祟布置的鬼使神兵纷纷躲避,鬼哭狼嚎声响彻敌阵。徐鸿儒听闻,心中大骇,虚晃一剑后,骑着四不象朝西北角赶去。 途中,不断有小军来报:“法师!一个道姑带着三个妇人杀过来了,势不可挡,已经往落魂亭去了!”徐鸿儒心急如焚,加快速度。可没走多远,又撞见默存子带着杨小舫从明门杀进,海鸥子带着包行恭从死门攻入,余七正与他们激战。徐鸿儒上前助战,却惊讶地发现,原本充满秽气的死门,此刻竟飘着阵阵香风——原来是海鸥子的辟秽丹起了作用。 正惊愕间,五六道白光突然从半空袭来,徐鸿儒脸色骤变,刚要躲避,一道白光如闪电般直取他头顶。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徐鸿儒避无可避,他能否化险为夷?这场大战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2回闻内变妖道惊心遇仇人鸿儒切齿 徐鸿儒见一道白光如闪电般从头顶劈下,情知不妙,慌忙闪身躲避。然而那白光紧追不舍,他急忙将手中宝剑掷向空中,与白光缠斗在一起,剑影与白光在空中盘旋交错。原来,这白光正是玄贞子、傀儡生等数位仙师祭出的法宝。他们并未从十二门入阵,而是选择从空中包抄,就是担心徐鸿儒、余七、非幻道人趁机逃脱。此刻,他们见徐鸿儒、余七与默存子、海鸥子激战正酣,便果断出手,欲取二妖道性命。 正战得难解难分,一名小军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落魂亭被一枝梅、一尘子、狄洪道、飞云子冲垮了!现在他们和余小姐、徐鸣皋六人,杀进后帐去了!”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徐鸿儒大惊失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落魂亭怎么会被攻破?难道余秀英投靠了敌人?”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肯定是这丫头救活了徐鸣皋,暗中勾结外敌,里应外合!怪我当初看走了眼,才酿成今日大祸!若不将这贱人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怒火中烧之际,又有一群小军仓皇逃窜,嘴里还骂骂咧咧:“王爷轻信妖道,摆什么非非阵,如今被官军破了,连累我们遭罪!官军要杀妖道,我们也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三个妖道泄愤!”徐鸿儒一把揪住两个小军喝问:“你们把守哪一门?十二门都被破了?”小军哭丧着脸:“可不是全破了!我们守亡门的,本想引官军去极寒之地冻僵他们,谁知他们一进门,有个道人拿出扇子一摇,寒气全没了,反而暖和起来,接着就大肆砍杀。余大法师也不知跑哪去了,没人抵挡,我们只好拼命逃命!” 徐鸿儒心头一震,连忙掏出怀中的温风扇猛摇,结果非但没吹出暖风,反而只有阵阵凉意。他这才确定,温风扇早已被余秀英掉包,气得浑身发抖:“好个余秀英,坏我大事!”话音未落,非幻道人连滚带爬地跑来,气喘吁吁道:“师父,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没命了!”徐鸿儒瞪大双眼:“十二门真的全丢了?”非幻道人急得直跺脚:“落魂亭都没了,这阵还怎么守?都怪余秀英那贱人,私通敌人,把您的温风扇和她的光明镜全送出去了!”徐鸿儒咬牙切齿:“走!杀进后帐,抓住那贱人,千刀万剐!”说罢,二人提着兵器,恶狠狠地往后帐杀去。 说到这里,不妨停下战事,讲讲伤门、亡门,风、沙、水、石这六门是如何被攻破的。小说行文讲究详略得当、错落有致,有总写全局,有分述细节,有倒叙插叙,也有顺理成章的推进。就像先前官军一齐杀入敌阵是总写,现在逐门细说破阵经过,便是分写了。 御风生带着周湘帆杀进伤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御风生立刻取出招凉珠,刹那间,热气消散,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冲杀。另一边,云阳生和徐庆杀进亡门,起初寒气刺骨,待云阳生拿出温风扇轻轻摇动,冷气瞬间化作暖风,亡门就此告破。 风、沙、水、石四门更是惊险。独孤生、卧云生等四位仙师,率领伍天熊、焦大鹏等猛将刚入阵,便见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天空中更是洪水倾泻,如同世界末日。关键时刻,一瓢生掏出木瓢,将滔滔洪水尽数收入其中;罗浮生挥动拂尘,飞沙瞬间消失;独孤生念动息风咒,狂风戛然而止;卧云生剑光一闪,石块纷纷化作红豆。妖术再厉害,遇到克星也不堪一击。伍天熊等人趁势冲杀,非幻道人纵有邪术,也难以抵挡,只得落荒而逃。 非幻道人逃到徐鸿儒身边,两人正要往后帐寻仇,迎面撞上一尘子、飞云子等人。四人二话不说,立刻将徐鸿儒、非幻道人团团围住,刀剑齐出。二妖道渐渐招架不住,慌忙施展邪术。非幻道人掏出一包赤豆,念动咒语抛向空中,霎时间,无数神兵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地扑向一尘子等人。就在众人准备破敌时,傀儡生恰好路过,他将宝剑向下一指,神兵瞬间变回赤豆,纷纷坠落。 徐鸿儒见状,急忙从背后摘下葫芦,倒出一把碎草,口中念念有词。碎草一抛,腥风骤起,无数豺狼虎豹张牙舞爪扑来。飞云生大喝一声,挥剑斩去:“孽畜,还不现形!”话音刚落,怪兽消失不见,只剩碎草飘落。徐鸿儒恼羞成怒:“你们这些恶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今日休怪我不客气!”一尘子冷笑:“白莲教首,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有什么妖术,尽管使出来!” 话音未落,徐鸿儒张口吐出一道黑气,如乌云般向众人笼罩过来。一尘子见势不妙,纵身飞向空中,而一枝梅、狄洪道躲避不及,被黑气冲倒在地。徐鸿儒见状,举剑便要下杀手。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突然炸响一个惊天霹雳,徐鸿儒吓得手一抖,宝剑掉落在地。这声霹雳竟意外震醒了昏迷的一枝梅和狄洪道,二人一个翻身跃起,像打了鸡血般再度冲向敌人。 徐鸿儒手无寸铁,正陷入绝境,余七恰好败逃至此,赶忙上前将他救下。余七焦急道:“师父,快逃吧!”徐鸿儒瞥了眼还在苦战的非幻道人,咬牙道:“先救你大师兄,不能把他丢下!”二人刚要折返,徐鸣皋、余秀英等人率领援军杀到。徐鸿儒一见余秀英,双眼瞬间通红,像发了疯般扑过去。情急之下,他摸出捆仙索,恶狠狠地向余秀英抛去。余秀英能否躲过这致命一击?这场大战又将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3回焦大鹏独救余秀英王凤姑力斩非幻道 激战正酣时,徐鸿儒瞅准时机,猛地将捆仙索朝余秀英甩去。当时余秀英正专注拼杀,忽见一道红光如闪电般从头顶罩下,顿感不妙,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捆仙索便如灵蛇般缠住她,一把将她拽倒在地。徐鸿儒见状大喜过望,快步冲上前,企图将余秀英生擒。 千钧一发之际,焦大鹏如雄鹰般从空中疾飞而下,寒光一闪,手中宝剑在徐鸿儒眼前一晃。徐鸿儒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焦大鹏迅速将余秀英背起,振臂一飞,直冲云霄。徐鸿儒恼羞成怒,立刻腾空而起,紧追不舍。然而,等他追上天际时,焦大鹏早已背着余秀英飞出老远。但徐鸿儒不肯罢休,仍死死咬住不放。 就在徐鸿儒穷追不舍之时,傀儡生迎面拦住去路。徐鸿儒二话不说,从豹皮囊中掏出一块压神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朝傀儡生砸去。只见一道金光裹挟着压神砖,闪烁着凶光直扑而来。傀儡生不敢大意,迅速抬起袖子,朗声道:“好宝贝,且到这里歇歇!”话音刚落,那压神砖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乖乖落入傀儡生袖中。 徐鸿儒见状,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恶道,竟敢夺我法宝!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罢休!”傀儡生却神色自若,冷笑道:“妖道,有什么看家法宝尽管使出来,若能胜过我,才算你有本事!”这番挑衅彻底激怒了徐鸿儒,他猛地张口,一道黑气如汹涌的乌云,朝着傀儡生席卷而去。 傀儡生早有防备,见徐鸿儒张口,便知他要施展毒招。黑气刚出,傀儡生左手一挥,一道红光如利剑般射出,紧接着一声霹雳炸响,黑气瞬间被震散在空中。又是一道霹雳轰鸣,徐鸿儒躲避不及,被生生从空中击落。 傀儡生迅速飞落地面,举剑便要结果徐鸿儒性命。可等他落地时,却发现徐鸿儒已不见踪影——原来,徐鸿儒趁乱混入了败逃的士兵中。傀儡生暗叫不妙:“这妖道怕是会遁术,若让他逃脱,后患无穷!”思索片刻,他决定先稳住局面,等擒获非幻道人和余七,再全力追捕徐鸿儒。 于是,傀儡生手持宝剑,在地上快速划出一道痕迹,又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画了无数圆圈,口中念念有词,施展法术。随后,他又将宝剑指向天空,同样画圈念咒。原来,他这是布下天罗地网,防止徐鸿儒借助遁术逃走,誓要将其困在此处。布置完毕后,傀儡生转身加入战局,协助众人围剿非幻道人和余七。 此时,非幻道人正与一枝梅、狄洪道打得难解难分,余七赶来支援,二人合力突围。可没走多远,默存子、海鸥子、山中子又迎面截杀过来,一番恶战后,他们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却又碰上霓裳子、王凤姑、鲍三娘、孙大娘。 几番恶战下来,余七早已精疲力尽,见势不妙,立刻腾空而起,借着一阵风朝东南方向逃去。霓裳子并未追赶,而是与众人将非幻道人死死围住。非幻道人见孤立无援,心中大急,只得再次施展邪术,企图制造混乱趁机逃脱。他一拍坐下的梅花关鹿,刹那间,烟雾弥漫、火光冲天,飞沙走石与狂风暴雨齐至,朝着众人扑来。 霓裳子却不慌不忙,大笑道:“早就料到你黔驴技穷,只会用这些雕虫小技!”她手中宝剑一挥,顿时风停沙止,烟雾消散。非幻道人见邪术被破,转身就跑。霓裳子高声喊道:“大家加把劲,莫要让他跑了!他若再施妖术,只管厮杀,自有我来破他!” 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听闻,士气大振,如铜墙铁壁般将非幻道人围得水泄不通。王凤姑双剑齐出,孙大娘挺枪直刺,鲍三娘双刀挥舞,三人从不同方向发起猛攻。非幻道人左支右绌,渐渐体力不支,只能一味防守,毫无还手之力。 激战中,非幻道人瞅准机会,一剑刺向王凤姑腰间。王凤姑侧身躲过,正要反击,孙大娘的长枪已从斜刺里刺来,直取他左肋。非幻道人慌忙格挡,却不料鲍三娘的双刀又朝他头顶砍落。他躲避不及,左肩被重重砍中,惨叫一声向后踉跄。王凤姑眼疾手快,抓住破绽,一剑狠狠刺进他的左肋。非幻道人顿时瘫倒在地,王凤姑毫不留情,手起剑落,将其斩为两段,随后割下首级,挂在腰间。霓裳子见非幻道人已死,便带着众人撤出战场。 另一边,余七腾空逃窜时,玄贞子从后方御剑突袭。余七刚一转身,飞剑已至,仓促间躲避不及,半个头颅被削去,当场坠落,气绝身亡。至此,三大妖道已除去两个,只剩徐鸿儒仍在负隅顽抗。 正如傀儡生所料,徐鸿儒被击落地面后,混入乱军企图逃脱。可各处都有官兵把守,他四处碰壁,始终无法脱身。焦急之下,他决定施展土遁逃走,心想:“只要逃出此阵,回山修炼,定要报此大仇!”然而,当他施展遁术时,却发现无论怎么尝试,都像是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上,根本无法逃脱。 徐鸿儒大惊失色:“难道他们真布下了天罗地网?”无奈之下,他又尝试飞向空中,可无论飞到哪个方向,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阻拦。几番折腾后,他连方向都迷失了,心中慌乱不已:“莫不是杀昏了头,失了心智?” 就在他稍作停歇,试图冷静下来时,玄贞子和傀儡生驾着云头悠然现身。玄贞子笑着嘲讽道:“妖道,怎么不逃了?今日饶你性命,快回山修炼,改日再来报仇!”徐鸿儒又羞又怒,吼道:“我不过一时失算,落入你们圈套!若放我回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玄贞子脸色一沉:“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还妄想报仇?受死吧!”说罢,挥剑便砍。徐鸿儒能否逃过这致命一击?这场大战又将如何收尾?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4回玄贞子飞剑斩妖人王守仁分兵取二郡 徐鸿儒被傀儡生布下的天罗地网死死困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慌乱间,玄贞子和傀儡生迎面而来,玄贞子毫不留情,挥剑便砍。徐鸿儒急忙左躲右闪,起初还能勉强招架,可随着玄贞子攻势愈发凌厉,他渐渐力不从心,瞅准机会转身就逃。玄贞子紧追不舍,但追了一阵后,他失去了耐心,猛地吐出飞剑,厉声道:“速将白莲教首徐鸿儒斩杀,回来复命,不得有误!” 飞剑如离弦之箭,直追而去。没过多久,便带着徐鸿儒的首级返回。玄贞子将飞剑收回体内,与傀儡生一同在战场中寻得徐鸿儒的尸首,将首级与尸身拼凑好,交给士兵带回大营示众。至此,傀儡生撤去天罗地网。三大妖道尽数伏诛,贼军也死伤惨重,十成中倒了九成,而官兵同样有不少伤亡。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凄惨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很快,捷报传到王元帅耳中。得知大奸已除、妖道授首,王元帅当即下令收兵。玄贞子等人率领军队撤回大营。王元帅随即发布招降令,愿意投降的残兵败卒可收入军营,不愿投降的也准许他们解甲归田、回家务农。命令一出,原本惶惶不安的残兵们如释重负,投降者踊跃入营,不愿投降的也各自散去,营外一片欢腾。王元帅又命人在附近挖掘大坑,将战场上的尸骸妥善掩埋,随后整顿队伍,全军返回大营,这一日方才平静下来。 第二天,王元帅论功行赏,对有功将领一一嘉奖。随后,他安排王凤姑、孙大娘返程。这时,伍天熊上前禀道:“末将妻子如今不便回九龙山,下山时已将山上房屋焚毁,只带出些细软,恳请让她随营效力。”王元帅摇摇头,语气温和道:“将军立功心切,但夫人刚生产不久,征战辛苦,此时更该调养身体,何况还要照顾孩子。依本帅之见,九龙山既回不去,不如让夫人随焦大鹏家眷一同居住,彼此有个照应,将军在营中也能安心。不知焦义士和两位女英雄意下如何?” 焦大鹏爽快地应道:“元帅所言极是!伍天熊是我义弟,两家夫人同住,正好以妯娌相称,相互帮衬。如此一来,天熊也能专心随营效力。”王元帅笑着又问:“义士答应了,不知两位女英雄怎么想?” 王凤姑和孙大娘立刻上前,齐声说道:“夫君既已应允,我等自当依从,何况还有元帅吩咐。即便夫君犹豫,我们也会劝说。而且鲍三娘与我们虽相处不久,但十分投缘,只怕她嫌弃我家简陋,不愿前往。”一旁的鲍三娘赶忙说道:“能与两位姐姐朝夕相伴,是小妹的福气,求之不得!”王元帅见众人如此和睦,心中欣慰,赞叹道:“难得你们这般重情重义,不愧是女中豪杰!”当天,王凤姑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次日,她们前来向王元帅告辞,王元帅命焦大鹏护送家眷返乡,并叮嘱他尽快回营。焦大鹏领命而去,不到十天便返回军营继续效力。 这边诸事安顿妥当后,王元帅准备让各营休整三日,便拔营前往南昌,讨伐叛首宸濠。玄贞子等人得知后,前来告辞。王元帅极力挽留,可七子十三生去意已决,他无奈之下只能作罢。临行前,王元帅设下四桌丰盛筵席为众人饯行,还再三恳请:“日后若遇疑难,还望诸位仙师援手相助。”七子十三生满口答应,这才离去。 转眼间,三日期满。王元帅正要传令进军,吉安府知府伍定谋前来拜谒。伍定谋先向王元帅道贺,随后说道:“刚收到公文,各路勤王军队已陆续出发,不日便到。不知元帅何时发兵?”王元帅听闻大喜,说道:“本帅定在后天拔营,直取南昌!”伍定谋却建议:“卑府以为,不如等各路勤王军集结完毕,再共同谋划进军,这样更为稳妥。”王元帅摇摇头:“早一日铲除叛贼,朝廷便少一日忧患。若等大军齐聚,恐延误战机。”伍定谋接着说:“元帅高见。卑府还有一计,不知可否?元帅可在此屯兵等待勤王军,同时分一半兵力,火速救援安庆、南康;再派间谍前往南昌散布消息,称大军将直取二郡。宸濠定会全力救援,待他精锐尽出、南昌守备空虚,我军便可直捣黄龙,再联合安庆、南康守军在湖中夹击,必能大胜!”王元帅听罢,拍手叫好:“此计甚妙,就这么办!”伍定谋又与王元帅商议片刻,才告辞离去。 随后,王元帅立即调兵遣将,命徐鸣皋、卜大武等将领带兵一万,星夜驰援南康;一枝梅、周湘帆等人带兵一万,火速救援安庆。同时,他派出心腹间谍,前往南昌散布假消息,声称大军分两路绕道救援二郡。各路人马依令行动,间谍也于次日启程前往南昌。 另一边,自从余秀英离去后,宸濠每日翘首以盼捷报。半个月过去,却毫无音讯,他只得不断派探马前往吉安打探消息。到了二十一日,探马来报,二十二日官军将与徐鸿儒约定破阵。宸濠满心期待,盼着官军全军覆没,好让他能长驱直入、实现野心。 二十二日当天,探马接连不断地回报战况。起初还只是说官军入阵,可越往后消息越坏,最后竟传来全军覆没的噩耗——徐鸿儒、余七、非幻道人被七子十三生打得大败,非非大阵被破,三人战死,余秀英更是投降了敌军。宸濠听闻,当场大叫一声:“气死我了!孤费尽心血,竟落得如此下场!折损兵马也就罢了,三位仙师一死,日后谁来助我?”他慌忙找来李自然,急切问道:“军师快想办法,如何才能击败王守仁?”李自然皱着眉头分析:“如今徐鸿儒等人已死,南昌兵力不足,当务之急是广招将士、扩充军队,再从长计议。”宸濠点头道:“正合我意,此事刻不容缓,立刻出榜招兵!趁各路勤王军未到,或许还有胜算,一旦拖延,恐再难抵御。”李自然领命而去,连夜赶制榜文,派人在城乡各地张贴。不出十日,便招得死士十六名、兵卒五万。宸濠命李自然整编队伍,仍由邺天庆统领,在教场内日夜操练,准备迎战王守仁。 此时,王元帅派出的间谍已抵达南昌。他们在城中四处散布消息:“王元帅派徐鸣皋、一枝梅等十二员大将,各率五万精兵,分两路救援安庆、南康。王元帅则坐镇吉安,等各路大军集结后,再一同进攻南昌。”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次日便传遍全城。很快,消息传到宸濠耳中,他急忙找来李自然商议:“敌军分两路救援南康、安庆,若这二郡失守,南昌孤立无援,我该如何是好?军师快想办法解围!”李自然谨慎道:“此事恐怕有诈,千岁可再派人探听虚实,再做定夺。”宸濠当即命人前去打探。不出一日,探马回报的消息与传言一致。宸濠又急召李自然商议对策。李自然究竟会想出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5回朱宸濠议救二郡徐鸣皋智败三军 宸濠焦急地与李自然商议:“刚刚探马回报,王守仁确实分了两路大军去救援南康和安庆。要是不赶紧去救,这两郡一旦失守,我不仅没法长驱直入,连南昌城都守不住了!军师快想想办法!”李自然沉思片刻后说:“依我看,官军既然分两路出击,必定派出了精锐部队。如果不及时救援,南康、安庆恐怕难保。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千岁亲自率军前往,督促将领们全力作战,守住这两个地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安庆有雷将军驻守,短时间内不会有大问题,但南康缺乏得力大将,千岁最好带领邺将军,率领精锐部队去救援南康,不知千岁意下如何?” 宸濠听后点头,但仍有顾虑:“军师所言有理。可大军一旦离开,南昌就空虚了,要是敌军趁机偷袭,该怎么办?”李自然胸有成竹地说:“这一点我早就考虑到了。千岁可以率领原有的精锐部队去救援,新招募的五万士兵留在南昌,由我负责统领。而且,王守仁那边能打的将领,也就徐鸣皋等人。现在徐鸣皋他们倾巢而出,吉安大营兵力空虚,谅他不敢贸然来犯。就算他真敢来,我以五万大军迎敌,也绝无闪失。何况王守仁还在等各路勤王军集结,那些军队什么时候到都不知道,所以他暂时不会冒险偷袭南昌。千岁尽管放心,专心应对南康、安庆的战事,南昌这边有我全力守护,定不负千岁信任!” 宸濠听后大喜:“有军师坐镇,我就放心了!”随即发布命令,让邺天庆统领三万精锐、十员战将,即刻出发救援南康;又命左飞虎率领一万精兵前往安庆,支援雷大春。邺天庆和左飞虎接到命令后,迅速挑选士兵,整装待发。第二天,宸濠带着太监、宫女和仆从,亲自督战,与邺天庆等人一同奔赴南康、安庆。 另一边,徐鸣皋、一枝梅等八位将领,率领两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路。途中不断有探子回报,得知宸濠亲自带兵救援南康、安庆。两人相视一笑,当即下令放缓行军速度——原来,救援南康、安庆本就是诱敌之计,目的就是引宸濠派出精锐,让南昌守备空虚,以便趁机偷袭。只要拿下南昌,宸濠必然回师救援,南康、安庆的危机自然就解除了。这正是“兵不厌诈”的用兵之道。徐鸣皋和一枝梅故意拖延行军,打算等宸濠的军队抵达南康、安庆后,再发动下一步攻势。 宸濠率军离开南昌后,马不停蹄,日夜赶路,生怕南康、安庆失守。大军一路风驰电掣,没过几天,两路兵马就抵达了目的地。宸濠进入南康城,将大军驻扎在城外,随后把南康知府王云龙召来,问道:“我听说王守仁派兵来攻打,所以亲自带兵救援,你们之前知道这消息吗?”王云龙连忙回答:“卑府早就听说了,昨天已加急上报,恳请千岁发兵支援。如今千岁亲自前来,南康有救,百姓们也能安心了!”宸濠叮嘱道:“大军集结在此,粮草军饷的供应,你一定要妥善安排,不能让士兵们饿肚子。”王云龙赶忙应下:“千岁放心,卑府一定全力筹备!” 正说着,探子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徐鸣皋率领的大军,已经离南康城六十里了!”宸濠捻着胡须笑道:“幸好我当机立断,火速赶来,不然敌军一到,南康就危险了!”王云龙在一旁奉承道:“这都是千岁英明神武,未雨绸缪!”宸濠听了十分得意,命王云龙退下后,便将南康府署当作临时行宫,让知府另找地方暂住,自己则回后堂休息去了。 第二天,宸濠召邺天庆进城议事。邺天庆赶到后,行过参见礼,站在一旁等候吩咐。宸濠问道:“徐鸣皋的军队现在到哪里了?离城还有多远?安营扎寨了吗?”邺天庆回答:“卑职已经派人去打探,还没收到消息。昨天探子回报说他们离城六十里,估计今天中午就能扎好营寨。”宸濠果断下令:“等徐鸣皋的军队一到,不等他们安营完毕,你就率全军出击,冲散他们的营寨,先挫挫敌军锐气,让他们望风丧胆!告诉部下将领,务必奋勇向前,不许退缩,这叫先发制人,千万不能误事!”邺天庆连连称是,领命后立刻出城传达命令。 再说徐鸣皋这边,得知宸濠已进驻南康,由邺天庆统领三万精兵、十员战将驻扎城外。他当即下令在离南康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随后召集王能、李武、徐寿商议:“我军刚到,敌军肯定会趁我们立足未稳,前来冲营。你们三人各带一路人马,每路安排五百名弓弩手,埋伏在营门两侧。等敌军冲过来,弓弩手万箭齐发,让他们无法靠近。一旦看到敌军后队动摇,我们就全军出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务必小心谨慎,严格约束士兵!”三人领命后,迅速挑选出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分成三路埋伏好,徐鸣皋自己也和王能、卜大武、徐寿身披战甲,骑马等候敌军。 邺天庆得到宸濠命令后,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当得知官军在二十里外扎营时,他立刻集结全军,如狂风般杀奔过去。远远望见官军正在安营,邺天庆一声令下,炮声轰鸣,鼓角齐响,贼军呐喊着冲向敌营。 徐鸣皋早有准备,传令各营:“按兵不动,等敌军靠近营门,听梆子声一响,立刻放箭!”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屏息凝神,静静埋伏。贼军不知是计,见官军毫无防备,便鼓起勇气冲杀过来。前排士兵刚到营门前,只听“啪”的一声梆子响,顿时万箭齐发,如雨点般射向敌军。一千五百张弓弩同时发射,箭雨密集,任贼军人数再多,也难以抵挡。 贼军见状,想要撤退,却被在后督战的邺天庆拦住。邺天庆猛敲战鼓,催促士兵继续进攻。前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又冲了一阵,可依旧无法突破箭雨防线。有士兵向后队报告情况,邺天庆大怒,骑马冲到前线,亲自督战。到了前阵,他才发现箭雨太过猛烈,士兵死伤无数,根本无法前进,只好下令暂停进攻,打算稍作休整再发起冲击。 此时,双方陷入僵持,弓弩手见敌军停止进攻,也暂时停箭。就这样对峙了半个时辰,邺天庆见官军不再放箭,以为对方箭已用尽,再次下令进攻。可贼军刚冲上去,箭雨又铺天盖地而来。如此反复两三次,邺天庆终于意识到强攻无望。 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军时,一名骑兵飞驰而来:“将军快撤!徐鸣皋率领大军去偷袭城池了!”邺天庆大惊失色,慌忙下令:“后队变前队,速速撤回!”贼军顿时乱作一团,争相逃命。 官军营中,了望士兵发现贼军后队大乱,立刻报告中军。王能、徐寿、卜大武三人闻讯,各率一千精兵,手持兵器,飞身上马,随着一声炮响,如猛虎下山般冲杀出去。邺天庆措手不及,贼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邺天庆一边催促士兵边战边退,又有骑兵传来急报:“将军!官军攻城甚急,快回去救援!”邺天庆心急如焚,拼命催促军队加速回撤。可他越着急,士兵们越慌乱,脚步也越沉重,而官军的追击却愈发猛烈。这场战斗,三千官军对阵三万贼兵,竟斩杀敌军五六千人。邺天庆顾不上清点伤亡,一心只想赶回南康解围,率军一路狂奔。南康城最终能否守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6回攻大寨贼将丧师献计谋元帅诈病 邺天庆心急火燎地率领贼兵逃回南康,到了城下却发现,哪里有什么官军攻城?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中了敌人的计,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安营扎寨。一番清点下来,折损的兵卒竟有五六千人之多。本想挫敌军锐气,反倒让自己损兵折将,邺天庆懊恼不已,只得硬着头皮进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宸濠禀报。 宸濠听完,勃然大怒:“我以为你久经沙场,必能胜任,结果敌军没攻进去,反而动摇了我军士气,难道临战时就不能仔细点吗?”邺天庆连忙请罪:“末将自知罪无可恕。但那两个探马来报时,我仔细查看过,他们穿着我军的号衣,所以才误中圈套。现在必须好好查一查,这两个探子从哪来的,怎么就成了奸细。”宸濠听他这么一说,怒火稍稍平息,说道:“既然如此,暂且饶过你,往后务必加倍小心,仔细查探!” 邺天庆唯唯诺诺地退下,心中满是郁闷。回到营中,他立刻派心腹去探查真相。原来,在大破非非阵时,徐鸣皋杀了两名贼军探子,还把他们的号衣留了下来。这次派去假传消息的,正是徐鸣皋的心腹,他们穿上贼军号衣,谎称“徐鸣皋前去袭城”,就是要扰乱贼军军心,让邺天庆慌乱退兵,好趁机掩杀。得知真相的邺天庆,对徐鸣皋恨得咬牙切齿。 另一边,徐鸣皋打了大胜仗,心情大好。他命士兵把射出的箭全部捡回,留着日后使用,又安排三军严加防守,防止贼军劫营。此后,他便驻扎下来,每日在营中督促士兵操练,也不着急攻城。 宸濠在城中探听到徐鸣皋的举动,满心疑惑:“他既不攻城,也不退兵,这么僵持着,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又在谋划什么诡计?”转念又想:“他不主动出战,我偏要逼他!打败他,让他退兵,我再分兵攻打其他郡县。要是这么耗下去,等各路勤王军到了吉安,和王守仁一起直捣南昌,我可就进退两难了!”主意已定,他把邺天庆叫来,命他去官军营前挑战。 邺天庆领命后,带着将士来到官军营外叫阵。可徐鸣皋就是按兵不动。邺天庆见状,让士兵们破口大骂,徐鸣皋依旧不应战。邺天庆恼羞成怒,下令强攻,结果营门内万箭齐发,贼兵根本无法靠近。从辰时到午时,几番攻打、几番辱骂,官军营就像铜墙铁壁一般,任他们如何折腾,只是放箭防守,就是不出来迎战。 时间一长,贼兵渐渐疲惫不堪,虽然邺天庆不断催促,但大家早已口是心非,只是虚张声势。离邺天庆稍远的士兵,甚至直接席地而坐,歇起了气。 徐鸣皋在营中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见贼兵疲惫懈怠、不听号令,立刻传令准备出战。他披挂整齐,带着王能、卜大武,领着精兵严阵以待。邺天庆还在营外逼着士兵攻打,突然营内炮声震天,鼓角齐鸣,喊杀声四起。营门大开,徐鸣皋、王能从左杀出,徐寿、卜大武从右杀出,两路精兵如猛虎下山般夹击而来。 贼兵本就疲惫,哪里抵挡得住精锐之师的冲击,顿时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邺天庆纵有军令,也拦不住溃败的士兵,只好挥舞着方天画戟,硬着头皮迎敌。可军心已散,无人相助,他一人又怎敌得过徐鸣皋、王能等四员猛将?只能且战且退。徐鸣皋率军乘胜追击,贼兵抱头鼠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一直退到十里之外,见官军不再追赶,邺天庆才稍稍安定下来。这一战,又折损了二三千人,他羞愧难当,长叹道:“我从军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的败仗,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千岁!”说着便要拔剑自刎,好在众将苦苦相劝,才收兵回营去见宸濠。 宸濠早已得知战败的消息,虽然怒火中烧,但怕逼急了生变,只能好言安慰:“敌人诡计多端,防不胜防。这次虽然折了些人,但好在主力还在,将军先回营休息,再从长计议。”邺天庆心里明白,宸濠表面客气,心里肯定不满,只好满面羞愧地退下了。 宸濠正郁闷着,探子来报:“千岁爷,安庆那边,雷将军和一枝梅交战,刚一交手,就被一枝梅用暗器射中面门,大败一场,死伤了二三千人。左飞虎将军也被敌军刺伤左腿,伤势严重。现在安庆闭门不出,敌军攻城甚急!”宸濠大惊失色。这边探子刚走,又有探子来报:“千岁,雷将军战败后坚守不出,初八夜里突然出城劫寨,敌军没防备,雷将军大获全胜,现在敌军退到六十里外扎营了!”这一败一胜的消息,让宸濠又是惊又是喜,心情这才稍稍平复。 再说王守仁,自从派人潜入南昌散布谣言后,又派心腹去打探消息。探子回报说,宸濠已带着邺天庆率三万大军去救南康,还命左飞虎带一万兵支援安庆,南昌城中只剩李自然统领五万新兵和十几员新将。王守仁大喜,准备进兵。不久,又收到徐鸣皋的战报,说接连大败贼兵,杀敌五千余人,贼军已是闻风丧胆。这更是让王守仁振奋不已。 没过几天,各路勤王军纷纷赶到。王守仁与众人商议后,决定即刻进军南昌,各路兵马也都愿意听从他调遣。于是,他任命吉安府知府伍定谋为后路督粮官,徐庆为先锋,伍天熊为副先锋,周湘帆、包行恭等人为随营指挥使,其余将领为牙将。算上各路勤王军,大军总数达三十万,战将百余员,浩浩荡荡地向南昌进发。 快到南昌时,伍定谋骑马来到中军献计:“卑府有一计,可让南昌手到擒来。元帅可在离城七八十里处驻扎,对外诈称患病。南昌城中肯定有奸细,消息一传出,李自然必然放松警惕。同时,暗中挑选几员猛将、五千精锐,带上火种和沙袋,连夜急行军。到了南昌城下,用沙袋堆成台阶登城,进城后四处放火,扰乱军心,再直捣宁王府,能拆了那离宫最好,不行就放火烧了。只要拿下南昌,大局就定了!” 王守仁听后大喜:“此计妙极!就这么办!”伍定谋告退后,王守仁立刻传令安营扎寨。前军正行进间,突然传出元帅患病的消息,徐庆不知是计,赶忙下令扎营,自己则飞马赶到中军探望。进了大帐,见王守仁面色如常,徐庆一脸疑惑。王守仁便把伍定谋的计策详细说了一遍,徐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大喜。南昌究竟能否顺利拿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7回徐庆夜夺广顺门自然遁出南昌府 徐庆听了王守仁的计策,顿时喜上眉梢,当即请元帅下令。王守仁随即点将:命焦大鹏、徐庆、周湘帆、包行恭各率一千精锐,携带沙袋和火种,于当夜初更时分出发,抄小路秘密行军,务必在四更前抵达南昌城下。到达后,用沙袋堆成阶梯,强行登城,进城后四处放火,搅乱敌军军心,最后直扑宁王府,捣毁宸濠修建的离宫。即便无法彻底摧毁离宫,只要能拿下南昌城,就算立下头功。四人领命后,王守仁又命杨小舫、伍天熊各带两千精锐,等徐庆等人出发后,立刻跟进,作为后援部队。杨小舫和伍天熊同样得令而去,各自回营秘密部署,只等初更一到便发兵。 与此同时,南昌城中的奸细很快将消息传给了李自然。李自然闻讯大惊,急忙调遣新招募的十六员猛将,各带重兵分守四座城门,日夜戒备,以防官军突袭。不久,探子又来报告,称王守仁行军至离南昌八十五里的马家堡时突然病倒,大军就地安营扎寨,要等主帅病好后才继续进兵。 李自然听闻先是一喜,心想:“何不趁他抱病,连夜劫营,先挫挫官军锐气?”可转念又疑虑重重:“王守仁诡计多端,说不定是诈病诱我上钩。我若倾巢而出劫营,他趁机派轻骑偷袭南昌,城中精锐尽出,城池必失。这可万万不能冒险,还是坚守城池为妙,虽无战功,至少不会犯错。”拿定主意后,他严令众将加强防守,不得有丝毫疏忽。 这时,新将陆忠上前进言:“王守仁既然半路病倒,军师应派我等今夜劫营,先打击敌军士气,后续再慢慢谋划。”李自然摇头解释:“将军有所不知。依我看,王守仁定是假装生病,故意引我们上钩。我们若贸然劫营,正中他的圈套。如今坚守城池,进可攻退可守,他能奈我何?劫营之事,绝不可行!”陆忠听完,表面上连连称是,夸赞军师神机妙算,实则内心不以为然,退下后便四处抱怨,说李自然胆小如鼠,不敢迎战,还自诩若去劫营定能大胜。 当晚恰好轮到陆忠值守广顺门,带着满腹怨气的他,既不巡查城防,也不约束士兵,自己倒头便睡。手下士卒见主将如此懈怠,也纷纷偷懒,有的休息,有的闲逛,只留十几个老弱残兵在城头上敷衍巡更。谁能想到,正是这一疏忽,为南昌城的陷落埋下了伏笔。 再说徐庆、焦大鹏等人,下午便让士兵埋锅造饭。傍晚时分,众人饱餐一顿后,将沙袋和火种带在身边,静待出发时刻。初更一到,四人即刻下令拔营,率领队伍悄无声息地朝着南昌进发。一路上,士兵们衔枚疾走,马匹也放轻脚步,生怕惊动敌军。杨小舫、伍天熊见先行部队出发,也各自带领后援紧跟其后。 徐庆等人日夜兼程,不到四更便抵达南昌城下。一到目的地,士兵们迅速将沙袋抛在城墙下,眨眼间堆成了高高的土坡。徐庆带头攀爬,众官兵紧随其后,跃上城头后齐声呐喊,同时取出火种四处投掷,城头上顿时燃起熊熊大火。守城的贼兵见状,惊慌失措,连忙跑去宁王府报信。 李自然得知敌军登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匆忙上马,集结军队准备迎敌。刚出宁王府,又有逃兵来报:“广顺门被徐庆砍开,敌军已经进城了!”李自然急令各部前往各门阻击,可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各门都破了!敌军势不可挡!”接连的坏消息让他方寸大乱,骑在马上呆若木鸡,完全没了主意。 正慌乱间,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李自然以为敌军杀到,拨转马头就往东逃。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呼喊:“军师,东门去不得!南门敌军较少,可从那里突围!我们拼死保护您!”李自然回头一看,原来是左将军吉文龙。他赶忙问道:“你怎知南门敌军少?”吉文龙答道:“我刚从那边过来,见敌军都在东、西、北门纵火,所以判断南门防守薄弱。”李自然一听,也顾不上城中百姓和宁王府安危,跟着吉文龙往南门逃命去了。 话说回徐庆这边,他登上的正是广顺门——陆忠负责把守的城门。由于陆忠心怀不满、消极怠工,城防几乎形同虚设。徐庆见状,向城外大军高呼一声,示意攻城。众官兵见主将已登上城头,士气大振,纷纷顺着沙袋坡跃上城来。徐庆一边命人放火,一边飞身跳下城头,绕到城门处,挥刀砍断铁锁,将城门大开。此时正值五更,杨小舫、伍天熊率领的后援部队也及时赶到,迅速控制住广顺门,截断了城中敌军的退路。 焦大鹏、包行恭、狄洪道三人抵达城下后,同样让士兵用沙袋堆梯登城。焦大鹏更是施展轻功,直接飞身入城。他一进城便抽出宝剑,见人就杀,瞬间砍倒多名守城兵将。城外的官军趁机猛攻,城头上的贼兵本就军心不稳,又见广顺门方向火光冲天,知道城池已破,顿时作鸟兽散。 城中虽有五万兵马和十几员猛将,但这些都是新招募的,将领们没受过宸濠多少恩惠,不愿卖命;加上宸濠不在城中,众人对李自然也不服气。士兵们更是临时拼凑,毫无纪律,本就是乌合之众,见主将们有的逃跑,有的溃散,谁还愿意白白送命?于是纷纷弃城而逃。 徐庆等人会合后商议:“城中敌军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不如打开南门,放他们逃走,我们先围住宁王府,防止宸濠党羽逃脱。”众人一致同意,一面派兵将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一面大开南门。到了天亮,城中贼兵基本逃光。徐庆又派人安抚百姓,告知官军是来铲除叛贼的。百姓们得知后,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拍手称快,家家户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宁王府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8回众官兵巧获宜春王余秀英智赚王元帅 徐庆等人成功攻破南昌后,迅速指挥军队将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整个王府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插翅难飞。彼时,宜春王拱栣还在王府内,听闻南昌城已被官军攻破,顿感大事不妙,匆忙收拾了些金银细软,打算趁乱出逃。可他刚走出宫门,来到王府大门口,就迎面碰上了前来围堵的官兵。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当场就被官兵擒获。官兵们毫不客气地将他五花大绑,准备送往大营处置,随后把他关进囚车,等待日后押解到京都,听候武宗皇帝发落。 徐庆安排好王府的围困事宜后,立刻派人前往禀报王守仁,恭请主帅率军入城。其实在消息送达之前,王守仁就已经得知了破城喜讯,当即下令大军移驻南昌城外,各路勤王军队也依次驻扎妥当。王守仁进城后,将南昌府衙门作为临时行辕。徐庆等人前来拜见,行过礼后,王守仁详细询问了破城经过,徐庆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还特别提到了官兵擒获宜春王拱栣的情况。 王守仁问道:“宜春王现在何处?”徐庆回答:“在末将营中。”王守仁吩咐:“把他押解过来。”徐庆领命退下,没过多久,就将宜春王拱栣带到了行辕。宜春王见到王守仁,倨傲地站立着,并不下跪行礼。王守仁深知,尽管宜春王是叛贼宸濠的父亲,但毕竟身份特殊,是皇室亲王,不能像对待普通叛逆之徒那样处置;况且谋划叛乱的主要是宸濠,宜春王顶多算是教子不严,最终如何定罪还要由武宗皇帝定夺,因此并未刻意为难他,只是质问:“你身为藩王,本应报答祖宗恩德,辅佐当今圣上治理天下,为何不尽忠尽责,反而纵容儿子谋反?如今被擒,还有什么可说的?可知自己犯下了大罪?” 没想到,宜春王听后破口大骂:“王守仁,你不过是个小官,凭什么管我朱家的事!天下江山本就是朱姓的,何须你来多管闲事!今日我虽被你擒住,也算‘画虎不成反类犬’,但宁王还活着,日后定能为我报仇!若抓到你,定将你碎尸万段!即便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番辱骂让王守仁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本帅本想即刻审讯你,但眼下事务繁多。你既已落网,等擒获宸濠后,再一并治罪!”随即命人将宜春王押入囚车,选派心腹严加看守。士兵们立刻抬来囚车,当着王守仁的面,将宜春王锁进车内,送往大营妥善安置。 这时,徐庆再次请示:“宁王府已被围困,是否现在就派人进去搜查,先毁掉离宫?请元帅下令。”王守仁下令:“既然王府已围住,就劳烦你率领一千精兵进去,先捣毁离宫,然后再全面搜查,王府内所有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走。”徐庆却面露难色,说道:“末将还有一事禀报。听说离宫建造时设下了重重机关陷阱,不了解情况的人贸然进去,不仅无法破宫,还会有性命之忧。必须找熟悉离宫构造的人带队才行。末将之前虽曾探查过几次,但并未摸清其中门道,就连徐鸣皋、一枝梅等人也未必清楚。依末将之见,不如把余秀英传来,向她仔细询问一番,说不定她知道其中奥秘。问明情况后,让她与末将等人一同进宫,再请焦大鹏协助,破宫之事必定事半功倍。而且末将料想,离宫肯定有死士把守,破宫时免不了一场恶战。若余秀英熟悉机关,即便有死士阻拦,也能减少伤亡。” 王守仁觉得徐庆所言有理,当即命人持令箭前往城外大营,传唤余秀英。很快,余秀英便随传令兵赶来。此时的她褪去道姑装扮,换上一身英姿飒爽的戎装:头戴饰有雉尾的银盔,身穿锁子连环甲,内搭妃色战袍,脚蹬铁头战鞋,骑着一匹银鬃马,左挎弓壶,右插箭袋,腰间悬着剑鞘,手中握着双股锁子连环宝剑,俨然一副巾帼英雄的模样。 余秀英在衙门前下马,由拿云、捉月牵走马匹。她提着战裙,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大堂,来到公案前,声音清脆地说道:“元帅在上,末将余秀英参见!”说着便跪下行礼。王守仁微微欠身示意:“女将军请起。”余秀英起身站在一旁,问道:“元帅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王守仁说道:“是这样,宁王建造的离宫机关重重,极为凶险,若不破除,始终是个隐患。本帅打算派徐庆等人前去捣毁,以绝后患。但他们不了解其中玄机,恐有危险,所以请女将军前来。你在宁王府待了许久,离宫的构造、机关位置,想必都十分清楚。这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你既是功臣之妻,理应为国效力,将来也能获得封赏。希望女将军不要推辞,以免耽误大事。” 余秀英听后,认真说道:“元帅垂询,末将怎敢隐瞒。离宫虽然机关众多,但只要掌握方法,也并非难以破除。这座宫殿共有八门,对应八卦,分别是天门、地门、风门、雷门、山门、泽门、水门、火门,每门都暗藏杀机。比如天门对应乾卦,设有四口宝剑,触发机关就会被斩杀;地门有暗箭,误入就会被射穿;风门有铡刀,触发便会铡死;山门有重锤,碰上就会脑浆迸裂,其余四门也都暗藏致命武器,绝不能轻易进入。而且每门都有两名死士把守,宁王曾下令,让他们死守离宫,即便敌兵攻到门口,也无需出战,所以王府被围时,他们都没有出来抵抗。这外八门一破,里面还有六十四门,遍布强弓硬弩,一旦误入,万箭齐发,插翅难逃。即便没走错门,里面道路曲折如螺丝,方向难辨,稍有不慎触动机关,同样危险重重。只要破了外八门和内六十四门,进入离宫就畅通无阻了。” 王守仁听完,说道:“听女将军这么一说,离宫确实十分凶险。既然你熟悉其中机关,就请你随同各位将军一同前去破宫,如何?” 余秀英心中暗自思量:“徐鸣皋现在南康,我独自去破宫倒也无妨,但这是件大功。虽然我若主导破宫,功劳肯定最大,可鸣皋是我的丈夫,这功劳理应让给他。况且玄贞子老师曾叮嘱我,要协助鸣皋立功。自古以来,都是妻随夫贵,我把功劳让给他,他得了封赏,我也与有荣焉,还能助他扬名立万,何乐而不为?”她思索片刻,拿定了主意。 王守仁见她沉默不语,便问:“女将军,难道有什么为难之处?若有困难,尽管直说,我们再商议解决。”余秀英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答道:“元帅之命,末将岂敢推辞?只是我夫主徐鸣皋远在南康,没有他同行,破宫之事诸多不便。这离宫我一人无法破除,与各位将军同去,又有难言之隐。不去,不敢违抗元帅命令;去了,又因夫主不在,诸多掣肘。若请元帅将他调回,南康战事也很重要,他不能轻易离开。末将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两全之策,因此犹豫不决。还请元帅指点,末将定当全力效命!”王守仁会想出什么办法,助余秀英破离宫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59回徐鸣皋奉书遵大令余秀英暗地说私情 王守仁听完余秀英的话,哈哈大笑道:“女将军之所以感到为难,原来是因为徐鸣皋不在这儿,担心与诸位将军一同行动,会有男女授受不亲的嫌疑。依本帅看来,虽然男女有别是大义,但通权达变也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况且这是国家大事,不必如此拘泥。” 余秀英听着王守仁的话,心里暗叫不妙:“坏了,可别被他看穿我的心思。要是被他说破,这事就成不了了,不如我再用话激他一激。”于是,她不等王守仁把话说完,就抢着说道:“元帅这番话,怎么就这么不体谅末将!末将岂是因为一点男女嫌隙就如此拘泥的人?我刚才也跟元帅说了,我有难以言说的顾虑。如今元帅不体谅我的苦衷,只拿‘授受不亲’‘通权达变’来解释,我实在不明白,在元帅眼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难道还把我当成没归降元帅之前的样子吗?如果元帅不体谅我的难处,我宁死也不去!就算惹元帅发怒,任凭处置,我也不能受这样的委屈!” 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说得王守仁有些羞愧,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于是态度变得郑重起来:“本帅刚才的话并非不体谅女将军,只是见女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都毫不畏惧,才会那么说。既然如此,本帅怎能让女将军独自前去?我这就把徐将军调回来,协助你破宫。”余秀英心中暗喜:“这老头儿果然中了我的计。”她连忙道谢:“多谢元帅调回我夫君,末将定当全力报效!”王守仁说:“我马上派人去调,女将军今天就别回营了,就在府署的上房暂时歇息吧。”余秀英答应下来,带着拿云、捉月退到上房休息。王守仁随即拔出一支令箭,又亲笔写了一封信,派心腹连夜快马加鞭赶往南康,命令徐鸣皋限期返回。 奉命的差役日夜兼程,不到两天就赶到了徐鸣皋的营地。他向徐鸣皋说明来意,并呈上王守仁的书信。徐鸣皋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鸣皋将军足下: 某日收到捷报,得知将军两次用计击败敌军,足见将军足智多谋,大功告成,我欣慰至极。我也于某日亲自率领各路勤王军队,直抵南昌。行军途中,采用伍定谋的计策,假意称病,屯兵不前,让南昌守军放松警惕;同时暗中命令徐庆、焦大鹏等人率领精锐部队,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逼近南昌。果然,在当夜四更时分,徐庆身先士卒,攻破广顺门,成功收复南昌,并擒获了宜春王拱栣。我何德何能取得如此战绩,这全靠国家洪福庇佑,以及诸位将军的奋勇拼杀。我现在屯兵南昌,等破了离宫就继续进军。只是离宫极为难破,没有余秀英恐怕难以成功。但余秀英当面表示有难言之隐,非将军相助不可。想来这都是实情,我也不便多问。所以急切盼望将军速速返回,与余秀英一同破除离宫,那便是万幸了。我担心南昌被破的消息一旦传到宸濠那里,他定会马上回兵救援。希望将军转告各位同僚,务必拼死抵抗,不能让宸濠的军队顺利返回。我也已经火速传令慕容贞照此办理。万勿延误,切切!介生上白。 徐鸣皋看完信,立刻把王能、徐寿等人请来,说明情况,并把王守仁的信给大家传阅。徐寿等人当即表示:“大哥放心去吧,如果宸濠真的回军救援,我们一定拼死抵抗,绝不辜负元帅和大哥的嘱托!”徐鸣皋又再三叮嘱一番,便跟着传令兵赶回南昌。 没过几天,徐鸣皋抵达南昌,立刻去拜见王守仁。王守仁见他回来,十分高兴,问道:“将军,这次回南康,那边的防务都安排妥当了吧?”徐鸣皋说:“我已经再三叮嘱徐寿他们小心坚守,全力抵御,保证不会辜负元帅的嘱托。只是宸濠一旦得知南昌被破的消息,必定全力回救,我担心南康的兵力还是不够。依末将之见,最好再增派些兵力,这样就万无一失了。”王守仁点头道:“将军说得对,我这就增兵支援。”于是,他火速命令伍定谋率领三万精锐,连夜赶往南康加强防御。伍定谋领命后,立刻出发,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徐鸣皋接着问道:“元帅调末将回来,是为了协助余秀英破除离宫,不知何时出发?”王守仁说:“这得问问余秀英的意思。”徐鸣皋又问:“秀英现在何处?”王守仁回答:“就在这里。”随即派人去上房传唤余秀英。不一会儿,余秀英出来了,一见到徐鸣皋已经回来,欣喜不已。她先向王守仁行礼,然后站到一旁。王守仁问道:“现在鸣皋已经回来了,女将军打算今天就去破宫,还是明天去?”余秀英说:“请元帅先确定一同前往的人选。人选定好后,我明天就进宫破宫。不过,破宫有许多关键细节,不方便当众说,还请元帅允许我和徐将军商量好了,行动起来才能顺利。”王守仁说:“公事公办,这有何不可。”于是,他让徐鸣皋和余秀英私下仔细商议。 余秀英答应下来,和徐鸣皋来到后厅,支开其他人,只留下拿云、捉月在旁边伺候。余秀英看着徐鸣皋问道:“将军可明白我的用意?”徐鸣皋一头雾水:“我哪里知道?”余秀英又问:“将军若不知道我的用意,难道真以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非得和你私下商量不可?”徐鸣皋说:“那既然没有难言之隐,又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跟你到这儿来?”余秀英认真地说:“我这么做,全是为将军考虑,并非为我自己,将军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徐鸣皋说:“我向来为人刚直,不习惯弯弯绕绕。你有话直说,如果合乎道义,不耽误公事,我自然敬重你;要是不行,我也不能答应。” 余秀英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在心里暗暗钦佩,觉得徐鸣皋不愧是英雄好汉。她解释道:“我怎么会拿不合道义的事来为难将军呢?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既已嫁与将军,就该遵从妇道。昨天元帅命我去破离宫,这离宫虽说难破,但对我来说,熟能生巧,一个人也能完成。可我想来想去,觉得就算我独自破了离宫,也不过落个勇猛的名声,不如把这份功劳让给将军。这样一来,将军能得到皇上的赏赐和荣耀,功盖三军,名震四海。我虽然不能直接享受这份荣耀,但夫荣妻贵,也与有荣焉。自古以来,只有妻子跟着丈夫显贵,哪有丈夫跟着妻子显贵的道理?而且将军立了这等大功,我在一旁协助,说不定将来也能得到赏赐。这么做,我们二人都能有光彩,谁也不落下。要是我只顾自己,就算破了离宫得了赏赐,和将军却没什么关系,我又有什么可高兴的?所以我才在元帅面前谎称有难言之隐,其实就是想让元帅把将军调回来,成就这桩大功。我实在不愿把将军晾在一边,希望将军不要怪我在元帅面前使诈。我想来想去,这么做于公于私都没有亏缺。所谓的‘难言之隐’,就是这么回事。明天将军和我一起破了离宫之后,如果元帅问起到底有什么难处,还望将军继续用‘难言之隐’来回答。这四个字含义宽泛,想来元帅听了,也不好再多追问。到时候将军立了功,我也了了心愿,之前骗元帅的话也能遮掩过去,将军觉得如何?” 徐鸣皋听了,笑着说:“这计策是妙,可就是太诡诈了。用这种手段欺骗元帅,只怕天理难容。”余秀英也笑道:“我本来也不想这样,只是师伯玄贞子老师曾说我要‘协助将军立功’,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而且我这么做全是为将军考虑,说不定老天不仅不会惩罚,还会嘉奖我呢!”徐鸣皋说:“我奉元帅之命回来,也不好在这里耽搁太久。明天什么时候动手,你赶紧说,我好去回复元帅。”余秀英说:“我也不想多留。要是元帅问什么时候进宫,你就说明天卯正三刻出发。”徐鸣皋答应下来,随即出去向王守仁复命。他们究竟会如何大破离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0回逞绝技女将破离宫听良言从贼甘投地 徐鸣皋从内室出来,将余秀英所说次日卯正三刻(早上六点三十分)进宫破离宫的安排告知王守仁。元帅听闻,面露喜色,即刻召来焦大鹏、伍天熊、杨小舫、狄洪道四人,郑重吩咐道:“明日卯正三刻,诸位将军随同徐将军和余秀英前往宁王府,全力破除离宫。此番若能建功,本帅定奏请圣上嘉奖!”四人领命退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卯时一到,众人早已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齐聚南昌府衙大堂。王守仁端坐主位,众人上前参拜行礼。随后,余秀英带着贴身丫鬟拿云、捉月也来到大堂,向元帅行礼后,准备出发。 今日众人并未着戎装,而是换上轻便紧身的短打服饰,腰间别着趁手的短兵器。余秀英的装扮尤为引人注目:上身穿玄色暗花湖绉短袄,细密的盘扣整齐排列;鹅黄色丝绦束在腰间,勾勒出纤细身形;下身搭配同色紧脚罩裤,脚蹬绣着精美花纹的薄底布鞋;头上盘龙发髻高高挽起,玄色头巾包裹,两侧银饰锃亮,白绒缨从头顶高高竖起。她手持双股宝剑,粉嫩的面庞、弯弯的柳眉与英气的神态相得益彰,尽显巾帼风采。拿云、捉月两个丫鬟同样一身利落短打,玄色装束,发髻上斜插白绒缨,手持单刀,身姿挺拔,紧紧跟在余秀英身旁。 八人离开南昌府衙,朝着宁王府方向行进。远远望去,只见王府外围满官兵,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余秀英见状,暗自庆幸:“幸好我及时弃暗投明,不然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很快,众人抵达王府门前。徐鸣皋高声喝道:“众军听令,速速让开,放我等进宫查办!”话音刚落,士兵们齐声呐喊,主动让出一条通道。众人正要进门,却发现王府大门紧闭,如同铜墙铁壁。徐鸣皋欲强行破门,焦大鹏赶忙劝阻:“贤弟,不必硬闯,咱们都会飞檐走壁,翻墙进去便是。”徐鸣皋却摇头道:“今日行动非同寻常,理应光明正大地进去。”焦大鹏笑道:“既如此,你们稍等,我先进去开门!”说罢,他身形一跃,如狸猫般轻巧地跃上墙头,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王府大门缓缓打开。焦大鹏大笑着从门内走出,调侃道:“我还以为这些守门的有多厉害,原来是些草包,不堪一击!”众人这才发现,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皆是焦大鹏所杀。徐庆打趣道:“焦大哥果然名不虚传,眨眼间就解决了这么多人!”说罢,众人一同朝着离宫方向进发。 不多时,一座宏伟宫殿映入眼帘,朱红色的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直插云霄。余秀英当即部署:“焦大哥、徐庆、杨小舫、狄洪道四位,负责对付宫门口的守卫;我与徐将军、拿云、捉月先进去破解机关。待外面八门打开,我们再从内杀出,里应外合,先解决守卫,再破内门六十四道机关。”众人齐声应是,随即分成两队,各司其职。 余秀英带着徐鸣皋等人跃上屋顶,直奔天门方位。她对徐鸣皋说道:“将军先不必动手,看我破解机关。若有敌人来犯,您只管挡住他们,务必将这些死士击退!”徐鸣皋点头,握紧兵器,严阵以待。 余秀英施展轻功,如猿猴般倒挂在屋檐下,目光如炬,仔细搜寻机关枢纽。很快,她找到总机关,挥剑轻轻一拨,只听“哗啦”一声,天门轰然洞开。紧接着,她翻身落地,进入天门,又在门后找到隐藏的总暗机关,轻轻一扳,只听震天巨响,其余七座宫门竟依次自动开启——原来这八门机关环环相扣,只要破解天门暗机,其余七门不攻自破。若不知诀窍,贸然开启其他门,必定触发暗器,非死即伤。 八门既破,余秀英正要招呼徐鸣皋向内进发,却见他正与五六个守卫激战。余秀英二话不说,提剑冲入战团,剑光一闪,两名守卫应声倒地。徐鸣皋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单刀舞出一片寒光,眨眼间又砍倒两人。拿云、捉月也不甘示弱,各自解决一人,六人悉数被歼。 众人刚踏入天门,雷门外又冲来四人,高声叫骂:“大胆狂徒,竟敢来破离宫!可识得我等?”徐鸣皋等人也不搭话,提兵器便迎了上去。余秀英边战边打量,认出其中两人——赖云飞和王有章,其余两人却不认识。她高声喊道:“赖云飞、王有章,你们休要逞强!可还记得我余秀英?” 两人一听“余秀英”三字,顿时怒不可遏:“好个忘恩负义的贱人!王爷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宁王,如今还来破宫!王爷的大业都毁在你手上了!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宁王报仇!”说罢,赖云飞挥舞九股钢叉,王有章抡起八角钢锤,气势汹汹地朝余秀英砸来。 余秀英深知自己力量不敌,只能智取。她一边灵活闪避,一边大声斥责:“无知匹夫!你们只贪图荣华富贵,却不知大逆不道的下场!宁王身为藩王,背叛朝廷,罪无可赦。我及时迷途知返,才保住性命。那些助纣为虐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还不知悔改?如今宸濠远在南康,宜春王已被擒,李自然下落不明,你们死守这座离宫又有何用?宸濠败局已定,就算离宫完好无损,又能改变什么?主子自身难保,你们不为自己谋条生路,反而在此白白送命,值得吗?王元帅虽与你们为敌,但只要你们真心悔过,主动投降,或许能免一死,甚至还能谋个前程。就算元帅不肯接纳,我也会为你们求情。可你们若执迷不悟,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凭你们这点人,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赖云飞和王有章听了这番话,神色逐渐缓和,竟停下手中兵器,问道:“若我等投降,你当真能保我们周全?”余秀英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们真心投诚,我一定全力担保!”他们最终是否投降?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1回第170回 第六部分第161回徐鸣皋抄检宁王宫朱宸濠逼走盘螺谷 赖云飞和王有章听了余秀英的话,心中萌生归降之意,忙问:“我们要是真投降,你能保下我们吗?”余秀英坚定地说:“只要你们真心投诚,我一定保你们周全!”徐鸣皋也在一旁劝道:“你们若肯改邪归正,我向元帅担保,一定让你们谋个官职,一同为朝廷效力、杀贼立功。” 两人听罢,当即向徐鸣皋和余秀英磕头,说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我们愿效犬马之劳!”徐鸣皋连忙将他们扶起:“两位能迷途知返,日后都是朝廷臣子,不必如此客气。只希望你们始终忠心不二,便是自己的福气。”赖云飞和王有章立刻发誓:“若有二心,必死于刀箭之下!” 徐鸣皋正准备与众人一同杀出,接应焦大鹏等人,恰巧他们已经杀进内门。焦大鹏大笑着说:“外面的敌人都解决了,接下来去哪儿?”徐鸣皋便将赖云飞、王有章投降的事说了一遍,焦大鹏等人与二人相互见礼。余秀英道:“我们赶紧去破内门的六十四道机关,完事要紧。”赖云飞和王有章主动请缨:“这六十四门就交给我们,也算我们投诚的见面礼!”徐鸣皋大喜:“那就仰仗二位了,我们一同建功!” 众人来到内宫门前,赖云飞、王有章握紧兵器,用力击打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只听“哗啦”一声,门内传来铃铛与兵器坠地的响动,大门缓缓打开。赖云飞提醒道:“诸位将军紧跟我,千万别走错,免得触发机关。” 走进内门,里面道路曲折回环,宛如迷宫。众人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座神龛。赖云飞和王有章走到神龛旁,握住两侧柱子,先向左推,再向右拉。刹那间,一阵机关响动,其余六十三道门竟全部自动开启——原来这神龛就是总机关!这座耗费无数心血建成的离宫,在知情人手中竟如此轻易被破解。 徐鸣皋等人跟着赖云飞、王有章,将各处机关的绳索、枢纽尽数斩断,让这些机关再也无法运作,避免他人误入遇险。随后,众人进入宫内,抄检出大量珍宝和违禁物品。经清点,奇珍异宝共一千二百件,金印龙章、龙车凤辇等违禁之物三百余件。徐鸣皋一一登记造册,命赖云飞、王有章严加看守,二人领命照办。 徐鸣皋对余秀英和焦大鹏等人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禀报元帅,请示是否现在进宫捉拿宁王眷属。”得到应允后,他立刻赶往南昌府衙,向王守仁详细汇报了破宫经过,并询问何时捉拿宁王眷属。王守仁果断下令:“离宫已破,此时不拿,更待何时?离宫内的宝物暂时封存,留作日后证据。所有眷属一律捉拿,分别监禁,等候皇上圣裁。”徐鸣皋领命,飞速返回宁王府。 他调拨一千士兵,会同焦大鹏等人在王府内四处搜查,见人就抓。王府内顿时哭声一片,王妃、郡主、宫女、奴仆等三百六十八人全部被擒,无一漏网。徐鸣皋将众人押解到南昌府衙,点名登记后,分别关进县衙大牢,派重兵看守;宁王府和离宫也安排专人驻守,并将赖云飞、王有章调离离宫,另派大将接管。诸事办妥,徐鸣皋传令三军休整三日,再进军南康。与此同时,王守仁拟好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另一边,宸濠在南康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本就坐立不安。这天,李自然狼狈不堪地逃来,宸濠大惊失色:“先生怎么弄成这样?”李自然喘着粗气说道:“千岁,南昌丢了!王守仁假装生病按兵不动,暗中派徐庆等猛将率十万精兵,在七月十六日四更,用沙袋堆梯,攻破广顺门。我差点被抓,多亏左将军吉文龙拼死杀出南门,我才逃出来报信!” 宸濠听后,惨叫一声:“南昌失守,大势已去!”随即昏厥在地。众人赶忙将他救醒,宸濠急问:“军师,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王守仁嚣张?”李自然沉吟道:“眼下只有趁南昌新破、人心不稳,集中兵力夺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宸濠无奈,只得下令邺天庆即刻回援南昌,自己也亲自率军赶路;同时飞调安庆的雷大春放弃安庆,火速支援。 宸濠率军急行,却发现徐鸣皋之前驻扎的大营正挡在去南昌的要道上。若绕道而行,需多花几天时间。心急如焚的宸濠顾不上前方是否有埋伏,命邺天庆强行突破。邺天庆领命冲锋,却发现营中只有老弱残兵,毫无抵抗之力。宸濠见状,在马上大笑:“我早该想到,徐鸣皋根本没留精兵在此!早知如此,我就该分兵攻打其他郡县!”李自然也疑惑道:“王守仁用兵太诡诈了,这么大一座营寨,竟只用几百老弱就骗过了我们?看来攻打南昌的敌军,恐怕也就两三千人,他故意号称十万!”宸濠讥讽道:“先生熟读兵书,怎么也中了他的计?”李自然听了,满脸羞愧。 贼兵轻易冲过大营,官军纷纷避让。前行三五里后,前队突然停下,一名骑兵飞驰到宸濠面前:“千岁,前方是两山夹道,地势险峻,恐怕有埋伏,请您定夺!”宸濠赶到查看,只见两山高耸,中间仅有一条狭窄山路,崎岖难行。他问向导:“此地叫什么?”向导答:“这是盘螺谷,谷内道路曲折,极不好走。但从这里去南昌,比大路能快三天。”宸濠急道:“能快就行,就走这里!”向导劝阻:“万一敌军设伏,我军进入谷口,被前后夹击,可就危险了,还请千岁三思!”宸濠又问:“还有更近的路吗?”向导说:“东北一百二十里有个樵舍,从那里走水路去南昌,也要三天。”宸濠焦躁道:“等不了三天!”不顾劝阻,执意催军前进。 前队刚走进谷内一半,又有骑兵来报:“前方道路被敌军用树木、石块堵住,无法通行!”宸濠正犹豫间,忽听山谷内炮声轰鸣,金鼓震天,喊杀声四起。紧接着,擂木炮石如雨点般从山上滚落……宸濠此番究竟能否脱险?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2回朱宸濠退保樵舍雷大春进攻九江 宸濠心急火燎地催促大军进入盘螺谷,贼兵刚有一半踏入谷口,两侧山上突然滚下密密麻麻的擂木滚石。一时间,山谷中惨叫声四起,军士们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无法前进;前方道路又被大量木石死死堵住。众贼兵为了保命,纷纷掉头向谷外狂奔。 宸濠惊得面无人色,邺天庆死死护着他,拼了命地往外逃。谷中的贼兵死伤惨重,被擂木滚石砸伤的不计其数,相互踩踏致死的更是横尸遍地。好不容易逃出谷口,贼兵数量已折损了一半。宸濠呆坐在马上,脸色惨白,如同木雕泥塑一般。若不是邺天庆、吉文龙等人拼死保护,恐怕早已丧命乱军之中。 惊魂未定之际,前方突然金鼓齐鸣,杀声震天,一支军队拦住去路。为首一将骑着快马飞驰而来,手持长枪高声喝道:“徐寿在此!逆贼往哪里逃!别妄想回南康了,南康早就被我们拿下了!”原来,宸濠以为盘螺谷驻扎着南康的全部官军,却不知两山仅有两千兵力设伏。在他离开南康前,伍定谋就定下计策,暗中将南康的大队人马撤往别处埋伏。等宸濠大军一出城,官军立刻返回,轻松夺回南康。随后,伍定谋又派徐寿、卜大武、王能三人到盘螺谷,截断宸濠回南康的退路。 宸濠一听南康也丢了,顿时怒火攻心,喝令左右冲杀。徐寿三人率领官军拼死抵抗,双方厮杀得昏天黑地。邺天庆等人拼杀许久,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只好狼狈退回。徐寿见状,率军乘胜追杀二十里才收兵安营。宸濠则一路败退三十里,才勉强扎下营寨。他望着身边的将领,绝望地哀叹:“我竟一败至此,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这可如何是好?” 李自然赶忙上前献计:“依我看,不如先退守樵舍。等安庆的援兵一到,再从长计议。”宸濠疑惑道:“你怎么确定安庆的兵会走樵舍?”李自然解释:“安庆离樵舍近,去南昌也快。雷大春奉了您的命令,肯定急着回援,走樵舍能少两天路程,所以我料定他会从那儿来。”宸濠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下令三军暂且休整,明日前往樵舍。 行军途中,宸濠派人截住从南昌来的路人,细细盘问,得知宜春王已被官军擒获,心中恨意更甚。第二天,又有从南昌逃出的人带来消息,说离宫已被徐鸣皋、余秀英等人攻破,王府眷属全被搜出监禁。宸濠听后,气得破口大骂王守仁。李自然等人连忙劝慰:“千岁息怒!我军还有三万兵力,雷将军那边也有数万人马,足以与王守仁决一死战。我们愿拼死效力,助千岁夺回失地。您若气坏了身子,军心一散,那才真是大势已去!” 宸濠长叹一声:“我一出南昌,便国破家亡,怎能不恼!虽说诸位将军忠义,但如今我势单力薄,粮草器械又不足,拿什么重振军威?”李自然宽慰道:“粮草的事不必忧虑。附近的小州县,只要攻下一两座,就能支撑半月。眼下先守住樵舍,等安庆援兵,再做打算。”宸濠无奈,只好听从建议,退守樵舍。这樵舍位于九江、安庆交界,临近鄱阳湖,离安庆远,离九江近。 在樵舍扎下营寨后,宸濠日夜盼着安庆的援兵。没过两天,雷大春的大军终于赶到。雷大春起初还以为这里驻扎着敌军,直到看见己方旗帜,才知宸濠在此。他进营拜见,听完前因后果,才明白局势已如此危急。有人或许会问,安庆不是有一枝梅驻守吗?雷大春怎么能轻易脱身?原来,这也是伍定谋的计策。他派人送信给一枝梅,让其故意放雷大春离开,料定他会取道樵舍,随后再截断退路,将贼军全部引到樵舍,以便在湖中设伏围歼。 雷大春的军队驻扎下来后,军中粮草仅够支撑半月,宸濠为此忧心忡忡。李自然献策:“此处离九江很近,千岁何不派军攻打九江?若能拿下,一年的粮草都不用愁。”宸濠眼前一亮,当即命雷大春率部进攻九江。 再说九江知府胡礼,平日昏庸无能,整日沉溺酒中,对政务不闻不问。这天,他在上房喝得酩酊大醉,家丁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探子来报,宁王宸濠在南康大败,退守樵舍。因军中粮草不足,派大将雷大春带三万人马来攻九江,眼看就要到了!您快拿个主意啊!” 胡礼醉眼朦胧,含糊不清地说:“慌什么!雷大春能有多大本事?你们去传我的话,把城门关上。他见城门紧闭,进不来,自然就退了。就按我说的办,保准没事!”家丁一听,知道老爷又说醉话了。三万敌军来攻城,就靠关城门就能退敌?这不是痴人说梦吗?家丁懒得争辩,一声不吭,转身回房收拾细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出半日,雷大春的军队抵达九江城下。只见城门虽闭,但城头几乎没有守军。雷大春也不管城中虚实,当即下令全力攻城。不到三个时辰,九江城便落入贼军之手。雷大春亲率一千士兵进城,其余人马驻扎城外。进城后,他们直奔知府衙门搜刮钱粮,打开监狱放出死囚,还将胡礼全家杀害,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随后,雷大春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掳掠。整整三天,九江城中的富户被抢得一干二净,搜刮的财物多达三四十万两。城中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拖家带口拼命往城外逃,一路上哭喊声震天。 雷大春搜刮完毕,留下一员偏将和两千士兵守城,自己则率军返回樵舍。他向宸濠详细禀报了经过,并命人将财物全部运入大营。宸濠见这么多金银,顿时喜出望外:“若不是将军出力,哪能有这笔巨款!有了粮饷,我军就有底气和王守仁一战了!”雷大春也洋洋自得,以为立下大功。此后,他在樵舍练兵布阵,又在鄱阳湖沿岸设立二十多座寨栅,准备与官军决战。 这边宸濠在做准备,另一边王守仁却迟迟没有进兵。原来,他真的身患重病。起初只是发热头痛,后来竟昏迷不醒。这一路奔波征战,他暑热入体,一直没有发作,如今终于引发秋温病症。半个多月来,他一直在南昌府中养病,无法调兵遣将。直到病情好转,又过了八九天才能起身。就在他准备带病出征时,京城传来消息:武宗因宸濠之乱久未平定,打算御驾亲征。 王守仁听闻,心中大为不解:“皇上有此念头,朝中大臣难道没人劝阻吗?我之前已上奏章,说明南昌已破,宸濠指日可擒,皇上为何还要亲征?真是令人费解……”武宗究竟何时启程?又会如何参与平叛?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3回明武宗御驾亲征朱宸濠暗遣刺客 王守仁得知武宗打算御驾亲征的消息后,内心深感忧虑。他之所以持反对态度,实则有着深远的考量。在他看来,皇帝远离京城,内外皆潜藏着巨大的风险:朝堂之内,阉宦势力盘根错节,尽管大宦官刘瑾已被铲除,但后继者仍层出不穷,难保不会趁皇帝外出之际发动政变,图谋不轨;朝堂之外,宸濠叛军已然陷入绝境,根本无需皇帝亲自出征。况且,宸濠暗中与朝廷官员勾结已久,难保不会买通宫中宦官,在皇帝南巡途中安排刺客,一旦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守仁反复权衡利弊,越想越觉得此事危险重重。可此时若要上奏折劝谏,已然来不及了。不过事实证明,王守仁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后来武宗在南巡途中,确实险些遭人暗算,这便是后话了,暂且按下不表。 再看武宗这边,他收到王守仁的奏章后,见宸濠之乱尚未平定,便下定决心御驾亲征。内阁学士杨廷和得知后,连忙上书苦苦劝谏,可武宗心意已决,根本听不进去。随后,武宗任命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率领先锋部队奔赴南京;又派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率军前往江西;同时令王守仁兼任巡抚一职。各路人马均率领十万精兵,而武宗自己则亲自统领三万御林军,于正德十四年秋八月辛酉日正式出征。 出征当日,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出京城,随即兵分两路:许泰率领先锋军直奔南京;武宗则与张忠、刘晖一同,统率主力部队,朝着江西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退守樵舍的宸濠也没闲着。他派雷大春成功攻下九江后,不仅解决了军中粮草短缺的难题,还在鄱阳湖沿岸修建了二十多座营寨。雷大春在九江劫掠时,从监狱里放出了许多囚犯,其中有两个特别厉害的人物——赵虎和钱龙。这两人膀大腰圆、力大无穷,武艺高强,还擅长飞檐走壁。宸濠得到这两员猛将,高兴得合不拢嘴。 原来,赵虎和钱龙本是安徽寿州府独峰山的强盗,因在九江犯案被捕入狱。他们还有两个结拜兄弟,周世熊和吴云豹,此刻正带着两千喽啰在二龙山落草为寇。赵虎、钱龙向宸濠毛遂自荐:“承蒙千岁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观千岁帐下,虽有不少大将,但恐怕仍不够用。我二人有两个结拜兄弟,武艺超群,手下还有两千人马。我们愿前往二龙山,将他们和所有喽啰一并招来,为千岁效力!” 宸濠正愁人手不足,一听这话大喜过望:“难得二位如此忠心!我先封你们为游击将军,等事成之后,再重重加封!”赵虎、钱龙谢过赏赐,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宸濠问道:“二龙山离这儿有多远?来回要多久?”钱龙答道:“十日足够!”宸濠叮嘱:“越快越好!”钱龙拍胸脯保证:“绝不耽误千岁大事!”说罢,二人匆匆出营,快马加鞭赶往二龙山。 果然不到十天,周世熊、吴云豹就带着两千喽啰,跟着赵虎、钱龙来到了樵舍。这两人也是虎背熊腰、豹头环眼,一看就是勇猛之辈。宸濠见了十分满意,当即也封他们为游击将军,并让四人一同担任自己的护卫。四人感激涕零,带来的两千喽啰则改编为护卫亲兵,仍由他们统领。 第二天,一名营官带着一个陌生人来见宸濠:“千岁!昨天巡营时抓到个奸细,正要押来问罪,他却说自己是京城张太监派来的,有密事禀报,还带着书信。”宸濠问:“人在哪儿?”营官指了指身边的人。那人上前行礼,跪在地上说:“小人陆宝,奉张公公之命,星夜赶来。此事关系重大,恳请千岁屏退左右。”宸濠却道:“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你直接把信呈上来。”陆宝从腰间掏出密信,宸濠接过拆开一看,顿时面露喜色,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明天再回去。” 等人走后,宸濠立刻把李自然等谋士将领叫来商议:“刚刚收到张锐的密信,说当今圣上已经出京,要和王守仁合兵攻打我们。张锐让我在半路派人刺杀皇帝。这计策虽好,但上哪儿找合适的刺客呢?各位可有推荐的人选?要是能把皇帝刺死,我还怕什么王守仁!” 李自然沉思许久,摇头道:“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话没说完,钱龙、赵虎突然站出来:“千岁若信得过,我二人愿担此重任!”宸濠见是新来的将领,担心他们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一时犹豫不决。钱龙、赵虎见宸濠不表态,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的本事,便说道:“千岁不说话,莫不是担心我们办不成此事?我们愿先露一手,让千岁看看!” 这话提醒了宸濠,他心想:“不如先试试他们的本事,若真有能耐,再派他们去也不迟。”于是,他命人竖起一根大旗杆,在顶端挂上一面“令”字旗,说道:“你们上去把旗子取下来。”钱龙、赵虎二话不说,脱掉外衣,向宸濠请安后走到旗杆下。只见钱龙身子一弓,像猴子般敏捷地爬上旗杆,眨眼间就取下令旗,恭恭敬敬地呈给宸濠。宸濠赞不绝口,钱龙退到一旁。 这时,赵虎上前道:“千岁,我把旗子再挂回去!”说罢,一把拿过令旗,转身跑到旗杆下。他的动作比钱龙还要快,瞬间就窜到旗杆顶端,一只手紧紧握住竹竿,另一只手迅速挂好令旗,接着纵身一跃,稳稳落地,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钱龙见赵虎露了一手,不甘示弱,又跑到宸濠面前跪下:“末将还能不爬旗杆,直接从半空取旗!”宸濠饶有兴趣地说:“那你再表演给我看看!”钱龙走到帐外,猛地一跺脚,身子腾空而起,直扑令旗。赵虎见状,好胜心起,也跟着飞身上前。两人同时抓住旗杆,手脚张开,宛如两只蜻蜓停在花枝上,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宸濠大喜过望,高声喊道:“二位将军快下来!我有话说!”钱龙、赵虎落地后,宸濠赞叹道:“二位的武艺,就算是古代的剑侠也不过如此!有你们相助,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能在半路刺死皇帝,我定封你们为平肩王!” 二人兴奋不已,忙问:“皇帝从哪条路来?”宸濠分析道:“肯定走陆路,经湖北南下。你们去荆襄一带埋伏便行。”钱龙、赵虎领命,当天就开始收拾行装。宸濠还特意给了他们四百两银子作为路费。第二天一早,二人背上包裹,暗藏利刃,离开樵舍,直奔荆襄而去。 另一边,王守仁收到探子急报:“雷大春已攻破九江,城中钱粮全被运往樵舍充作军饷!”王守仁懊悔不已:“都怪我生病耽误了战机,才让宸濠有机可乘!如今他退守樵舍,若不赶紧出兵,只怕他又要分兵攻打其他州县,到时候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他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明日即刻拔营,向樵舍进发!第二天,大军准时出发,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樵舍。只见对岸贼营密密麻麻,二十多座营寨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守仁下令在对岸安营扎寨,一场大战一触即发。究竟王元帅将如何破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4回巧立水军联舟作阵议破战舰用火为工 王元帅在樵舍对岸安营扎寨后,立即召集众将商议:“逆贼在对岸集结安营,我军与之隔湖相对,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破敌呢?”徐鸣皋率先发言:“依末将之见,非得进行水战不可。但要水战,就必须乘船渡湖,不然这偌大的湖面,我们又怎么能过去呢?”王守仁面露难色:“将军说得有理,可急切之间,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多渡船呢?”徐鸣皋也无奈地说:“末将也正为此事担忧,看来只能再另想办法了。”于是,众人暂时退下,大军在此屯扎,王守仁则开始苦苦思索破敌良策。 与此同时,宸濠这边打发钱龙、赵虎去执行刺杀任务后,探子来报:“王守仁已亲率大军在对岸安营,不日便会渡湖来攻。”宸濠听闻,急忙聚众商议:“王守仁亲自统兵,在对岸扎营,很快就会渡湖,我们该用什么计策抵御,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呢?”李自然胸有成竹地献计:“依我看,非得用水师才能抵御敌军。而水师作战,固然离不开船只,更重要的是兵卒要操练娴熟,不怕风涛波浪,这样才能与敌军对战。我军的水军平时就常加操练,还怕他们乘船来攻吗?我有一计,可让我军在洪涛巨浪中如履平地,就算王守仁大军渡湖而来,也定能取胜。” 宸濠急切地问:“先生快说,究竟用什么办法,能让三军不怕风涛呢?”李自然解释道:“昔日庞统向曹操献连环计,曹操赤壁战败,过错并不在庞统的计策不好,而是他自己应对失当。况且当时正值冬季,没有东南风就无法火攻,后来诸葛亮借到东南风,曹操才遭大败。我打算仿照庞统的连环计,将船只连起来组成方阵。这样一来,我军就不用担心风浪了,就算王守仁大军南渡,也不足为惧。” 宸濠又担心地说:“先生此计虽好,可要是王守仁效仿周瑜破曹之计,用火攻,那我们岂不是要大败?”李自然自信地说:“千岁有所不知,如今正值秋季,多刮西北风。我军驻扎在西北,敌军在东南。如果刮东南风,我军才需要担心;要是刮西北风,敌军用火攻,那就是自己烧自己了,王守仁断不会这么做。而且现在也没有第二个诸葛亮能借三日三夜东南风。再说,就算王守仁想到用火攻,急切之间,他又从哪儿找这么多船只装载引火之物呢?所以,此事不必担忧。” 宸濠听后,觉得很有道理,便问道:“先生既这么说,那需要多少船只呢?”李自然答道:“我早为千岁预备好了。”宸濠大喜,说道:“那就有劳先生为我把船只连起来组成方阵。”李自然领命而去。 原来,李自然在宸濠屯兵樵舍时,就已经考虑到了水战的情况,把沿湖一带的船只都雇了下来,共有六百多只。他奉宸濠之命,将这些船只召集到湖中,大小搭配,用铁索连环起来。十只船一排,一共六十四排,上面用木板铺盖,组成了方阵。方阵按照六十四卦排列,往来有巷,起伏有序。船上插满了五色旗幡,中央插着黄旗,由宸濠担任水军统领,居于方阵中央。东方插青旗,南方插红旗,西方插白旗,北方插黑旗。东方为前军,由雷大春管带;南方为后军,由吉文龙管带;西方为左军,由周世熊管带;北方为右军,由吴云豹管带。安排妥当后,李自然去向宸濠复命,并请宸濠上船观看阵势。 宸濠大喜,随即和李自然出了大帐,来到岸边。只见湖心的水师排列得如同方城一般,五色旗幡随风飘摇,遮天蔽日,十分壮观。宸濠赞叹道:“若不是先生高才,怎能想出如此妙计。有了这方阵,就算王守仁率领百万雄兵前来,我也不用担心了!”说罢,便下马和李自然一同上船,在中军坐了一会儿,又到各处查看。只见战船在水面上稳如平地,宸濠当即传令:“明日一早,进行操练。”众水军得令,各自准备去了。宸濠和李自然则返回旱寨。 第二天清晨,宸濠来到水寨,在中军坐定后,一声令下,三通鼓响。只见左、右、前、后各军簇拥着中军,按照队伍依次而出。当天,西北风大作,各船扬起风帆,在波涛中行进,稳如平地。三军在船上奋勇操练,刺枪挥刀,军旗不杂,阵容严整。宸濠站在中军观看,心中十分高兴,觉得有了这方阵,不仅能自保,还能稳操胜券。各军操练了一会儿,宸濠命收起帆幔,各船按次序回寨。宸濠对众将说:“若不是天命助我,怎能得李军师如此妙计!铁索连舟,果然能在风涛中如履平地。”众将也都对李自然的计策佩服不已。 这边宸濠在水寨操练水军,那边王守仁大营也得到了消息。细作来报:“宸濠已将船只连起来组成方阵,做好了抵御我军的准备。”王守仁立即升帐,聚众商议:“宸濠把船只连起来组成方阵,我军驻扎在此,不能拖延。贼军也不会容我们久扎,我军若不进攻,他们也会来攻。贼军能联舟为阵,我们也可以效仿,但现在没有船只,别说是联舟为阵,就连渡河都成问题,这可如何是好?”徐鸣皋也忧虑地说:“末将也早想到了这些,要渡江作战,没有船可不行。也不知逆贼的这些船只从哪儿弄来的?”王守仁推测道:“看光景,应该是预先雇下,专门为这事准备的。” 众人正发愁时,营兵进来禀报:“吉安府伍大老爷从南康来了。”王守仁一听伍定谋前来,连忙请他进大帐。伍定谋行礼后,问道:“元帅可看到逆贼结舟为阵了?”王守仁道:“正是,本帅正为此事忧虑。这里没有船可雇,无法渡军北进,不知如何是好。”伍定谋自信地说:“逆贼联舟为阵,这正是他的死期到了。”王守仁惊讶地问:“贵府何出此言?本帅正为此担忧,贵府却说他死期将至,我实在不明白。” 伍定谋问:“元帅担忧的是什么?”王守仁答道:“我担心这方阵不易攻破。”伍定谋解释道:“元帅觉得可虑,卑府却觉得可喜。且听卑府说来,元帅就知道逆贼命不久矣。元帅难道没听说过赤壁之战吗?虽然时间不同,但事情的道理是一样的,这逆贼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王守仁道:“贵府所言虽有道理,但我觉得并非如此。赤壁之战,是靠东风取胜。如今正值秋令,多刮西北风,逆贼在上游,我们若用火攻,那就是自己烧自己,这赤壁之战的计策,怎么能效仿呢?”伍定谋道:“元帅所虑也有道理,但卑府已考虑周全。我们可以从下游偷偷渡河到上游,绕到贼军后方放火,贼军又怎么能躲避呢?此事元帅不必费心,卑府已预先募集了一百艘轻舟,专门用来纵火。明日先派六十艘来听元帅调度,其余四十艘卑府自用。现在纵火的材料还没备齐,等备齐了,卑府提前三日派船来,并与元帅约定行事日期。卑府现在要赶回南康,调度一切,特来给元帅送信。元帅不必担忧,传令各军,准备接战破贼便是。” 王守仁听后大喜,谦逊道:“我虽身为统帅,但才智不如你,实在惭愧。”伍定谋也谦虚地说:“卑府不过是有一点见解,或许能侥幸成功,怎敢自夸才智?我们都是为了国家公事,义不容辞。元帅不必如此谦让,让卑府不安。”王守仁道:“我并非过谦,确实是自愧不如。”伍定谋又说:“卑府就此告辞,等准备齐全,便派船前来,以便元帅督兵西渡。”王守仁相送后,饬令众将退下。不知何日才能渡江破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5回师成然罴大队南征性本豺狼中宵行刺 伍定谋离开王守仁大营后,立即秘密赶往南康。南康距离南昌仅三百里,他日夜兼程,一天一夜便抵达目的地。一到南康,伍定谋马上召集预先雇好的大小船只,从中挑选出四十艘,在船内装满干柴、枯草,并在上面浇上桐油,撒上松香、硫磺、焰硝等易燃之物。每艘船安排二十名士兵,每人都携带火种,随后任命王能为统领,将这四十艘装满引火物的船只,悄悄隐藏在南康一带的深港之中。其余船只则交由卜大武负责押运,分批渡往北岸,要求五天内全部完成,并分散埋伏在各个港湾,等候进一步调遣。一切部署妥当后,众人只等时机成熟,便纵火破敌。 与此同时,钱龙、赵虎怀揣盘缠,离开樵舍,朝着荆襄方向疾驰而去,一心想要追上御驾行刺。他们一路打听消息,这日来到荆紫关,得知御驾即将抵达,便在此住下等候。两天后,荆紫关一带的行人纷纷传言,武宗圣驾将于明日到达。一时间,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文武官员忙着筹备接驾事宜,沿街百姓也纷纷张灯结彩,摆设香案,准备迎接圣驾。 又过了一天,负责探路的头站牌先行抵达。临近中午,负责通报的士兵大声喊道:“圣驾马上就到,沿途百姓速速跪列两旁接驾,不得喧哗惊扰圣驾,违者交由地方官严惩!”话音未落,便飞驰而去。紧接着,大批羽林军列队开道,街道两旁的商户、百姓纷纷跪倒。只见羽林军过后,一对对龙旗凤帜、月斧金爪依次出现,紫袖昭容、锦衣太监整齐列队,还有细乐演奏、提灯引路,五百御林军紧紧护在周围。王侯世爵头戴金冠、腰系玉带,御前侍卫身着华服,分立两旁。队伍最后,一柄曲柄黄罗伞下,一辆朱轮马车缓缓驶来。车内之人头戴九龙盘顶金冠,身着五爪盘金黄龙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脚踏粉底乌靴,相貌堂堂,尽显帝王威仪。朱轮马车经过后,众多随驾护卫骑马簇拥而行,最后是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率领的军队。数万大军行进,却只闻马蹄声,不见丝毫喧哗。钱龙、赵虎混在人群中,远远瞻仰着圣容。不久,武宗进入行宫,御林军在行宫四周扎营驻守。片刻后,两名小太监捧着圣旨走出宫门,向众人宣旨:“圣上有令,地方官员即刻退下,随扈官员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天明继续赶路。”官员们领旨退下。 钱龙、赵虎躲在一旁听完圣旨,得知圣驾明日就要启程,当即找了个僻静地方商议。赵虎急切地说:“昏君已到,明日行刺万一出岔子就糟了,不如今晚动手!只要杀了他,咱们立下这等大功,等宁王登基,还愁没有高官厚禄?”钱龙点头问道:“那今晚什么时候行动?”赵虎思索片刻:“去太早,行宫里人还没睡,容易暴露,反倒坏事。不如三更过后,咱们带好兵器,直接杀进去,找到昏君一刀解决,大事就成了!”钱龙觉得有理,二人便返回客店,叫来酒菜,简单吃了些,便回房休息,只等三更时分动手。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二人睡了一觉后醒来,侧耳一听,才刚到二更,时间尚早,便又睡下。等再次醒来时,三更将近。他们迅速起身,脱去外衣,换上元色紧身短袄、扎脚马裤,蹬上薄底快靴,头上裹好头巾,背后插好利刃,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出后又悄悄关好。在院落中,二人纵身一跃,翻过院墙,身形矫健如同乌龙腾空,直奔行宫而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行宫,翻墙而入。只见宫内灯光昏暗,更锣声此起彼伏。钱龙有些担心:“兄弟,宫里更夫来回巡逻,咱们怎么进去?”赵虎低声说:“别怕,这些更夫能有什么本事?咱们避开他们,万一撞见,一刀解决就是。不过还是得小心些。”正说着,三更鼓响,钱龙催促:“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下去吧!”赵虎原本想分头行动,钱龙坚持:“还是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要是被发现,也好互相帮忙。分开走,出了事都没法呼救。”赵虎觉得有理,二人便一同施展轻功,如鬼魅般跃上正殿屋顶。 他们趴在瓦面上观察,见两个更夫提着灯笼、敲着铜锣,从后面绕过来,正好走到正殿下方。钱龙、赵虎大气都不敢出,紧紧伏在瓦上,直到更夫走远,才敢起身。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后殿移动,不料赵虎不小心踩翻一块瓦片,“啪”的一声碎在地上。两人吓得僵在原地,好在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松了口气。稍作停顿后,他们继续向前,刚要前往第三进院落,又碰上两个更夫从夹巷经过。二人只能再次停下,等更夫走远,才敢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第三进院落,两人分别伏在东西两侧,施展“猿猴坠枝”的绝技,倒挂在屋檐下向内张望。只见正中间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寝宫”二字。钱龙、赵虎心中一喜,认定武宗必定在此。赵虎小声说:“依我看,他肯定住在东边那间房!咱们戳破窗纱看看就知道了。”钱龙点头同意。他们顺着屋檐慢慢下滑,靠近窗户后,用刀轻轻在红纱上戳出一个小孔。钱龙凑过去一瞧,屋内点着一对双龙红烛,已燃去大半。靠窗摆放着一张海梅嵌大理石的御案,中间是一把盘龙宝座,四周板壁糊着崭新的红绫。左右八把交椅、四张茶几,上面铺着绣有金龙的红缎椅披、几袱。东边有个衣架,挂着一件崭新的黄缎盘金龙袍,正是武宗白天所穿之物,旁边还挂着一条盘龙嵌宝玉带。衣架旁放着一个盔盒,盒盖上摆着一顶盘龙金冠。屋子中央是一张雕龙刻凤的御榻,挂着黄绫描龙宝帐。榻边睡着八个小太监,寝宫门旁站着四个带刀护卫,此时正靠着门打盹。 二人见状,认定武宗就在榻上。他们交换了个眼神,钱龙用刀轻轻拨开窗纱,小心地抽出窗闩,取下窗格,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钱龙、赵虎心中暗喜,以为大功即将告成。赵虎在前,钱龙在后,二人握紧钢刀,飞身跃进屋内,朝着御榻狠狠砍去……武宗究竟能否逃过此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6回焦大鹏行宫救圣驾明武宗便殿审强徒 钱龙、赵虎握着寒光闪闪的利刃,猛地窜进寝宫,径直冲向御榻。赵虎心急,用力一掀龙幔,带起的风瞬间惊醒了熟睡的武宗。武宗睁眼一看,床前赫然站着两个身着紧身衣、面目狰狞的大汉,手中钢刀泛着森冷的光,吓得他浑身颤抖,心中懊悔不迭:“早该听杨廷和的劝谏,如今大祸临头,怕是要命丧于此!”他刚想呼救,就见刺客高举钢刀,恶狠狠地喊道:“昏君!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突然跃入一道黑影,来人手持宝剑,同样朝着御榻疾冲而来。武宗只觉肝胆俱裂,心道:“怎么刺客这么多?两个还不够,又来一个,莫非要将朕碎尸万段?”就在他绝望之时,只听“噗通”两声闷响,紧接着“当啷”一声,钢刀坠地。定睛一看,先前的两个刺客已瘫倒在地,后来之人单膝跪地,朗声道:“万岁勿惊!小人焦大鹏奉王元帅之命,特来护驾!刺客已被制伏!” 武宗死里逃生,惊喜交加,急忙从龙床上坐起,高呼太监、护卫捉拿刺客。守在门口的四个护卫被惊醒,迷迷糊糊提刀冲进来,见焦大鹏跪在床前,误以为他也是刺客,举刀便砍。武宗见状,怒喝道:“你们身为护卫,本该防备不测,却如此糊涂!若不是焦大鹏救驾,朕早已命丧黄泉!还不快将那两个刺客捆起来,明日交荆州府严审!”四个护卫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磕头请罪,随后起身将钱龙、赵虎拖出寝宫,五花大绑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行宫,护卫大臣、御前侍卫、随驾太监纷纷赶来。片刻后,御林军统领、太监张忠和左都督刘晖也匆忙入宫请罪。武宗命二人进寝宫,他们先跪地请安,惶恐道:“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刺客可已捉拿?”武宗指着焦大鹏道:“多亏他及时相救,否则朕性命难保。你们在宫外值守,罪责稍轻,但宫内护卫太监疏忽至此,明日由你们拟定惩处之法,以儆效尤。”张忠、刘晖领命退下。 天色渐亮,武宗命张忠、刘晖好生安顿焦大鹏,并传旨全军:今日暂驻荆州府,彻查刺客一案后再启程。张忠、刘晖将焦大鹏安排在刘晖营中休息,又将旨意传达给前队将领,命大军开赴荆州。 武宗梳洗用膳完毕,静鞭三响后,升殿议事。刘晖、张忠等大臣上殿朝拜,领班护卫大臣奏道:“万岁,昨夜捉拿的两名刺客,是直接交荆州府审讯,还是先由您审问?”武宗沉声道:“先将刺客带上殿来,朕要亲自问问,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不多时,钱龙、赵虎被押上殿。只见二人右臂鲜血淋漓——原来焦大鹏救驾时,为了留活口审讯,特意挥剑斩断他们持刀的右臂。因行宫没有刑具,荆紫关又无官府可用,二人只是被绳索牢牢捆住,跪在殿中。 武宗怒目而视,质问道:“刺客!你二人姓甚名谁?既有一身本领,为何不做忠良之士,却要行刺朕?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钱龙、赵虎毫不畏惧,怒目圆睁,大声骂道:“昏君!我叫钱龙,他是赵虎!没人指使!天下人都恨透了你这昏君,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今日失手被擒,要杀便杀!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休想让我们攀咬他人!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本事就快动手!”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武宗,他喝令左右将二人推出凌迟处死。刘晖急忙进谏:“万岁息怒!按律行刺当凌迟,但这二人背后必有主使。若贸然处死,岂不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依臣之见,先重责一千大棍,再细细审问;或者交荆州府严刑审讯,务必挖出主谋,一网打尽!”武宗虽怒火难消,但这番话也不无道理,他会如何决断?钱龙、赵虎又将面临何种命运?且听下回分解。 而焦大鹏能及时赶来救驾,实则另有缘由。那日,他在湖边赏景,师父傀儡生突然从天而降,急道:“徒儿,速速回营禀明元帅,即刻赶往荆紫关救驾!有人要行刺圣上!”焦大鹏大惊:“当真?”傀儡生点头:“正是!为师命你前去立下大功,日后也好封官加爵,修成正果。切记,八月二十三日三更后,务必赶到行宫!”焦大鹏想请师父同去,傀儡生却道有要事在身,匆匆离去。 焦大鹏不敢耽搁,赶回大营向王守仁禀报。王守仁料定是宸濠指使,催促他即刻动身。焦大鹏日夜兼程,于八月二十三日抵达荆紫关。白天他潜伏观察,直到三更,见两个黑影翻进行宫,他并未急于出手,心想:“要等最危急时现身,既能彰显本领,也能让圣上记住我的功劳。”直到钱龙、赵虎举刀要砍向武宗,他才飞身而入,一剑斩断二人右臂,成功救驾。这便是焦大鹏千里救驾的来龙去脉。 第六部分第167回明式宗移跸驻荆州孙知府奉命审刺客 武宗听了刘晖的奏请,余怒未消,当即下令力士将钱龙、赵虎拉到宫殿台阶下,每人重责一千大棍。武士们得令后,立刻将二人拖走,挥起大棍狠狠打去。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人竟毫无惧色,棍棒落在身上,就像敲在石头上,不仅皮肉无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在下面放声大笑。 武宗见状愈发恼怒,喝令再打每人一千棍。可即便如此,钱龙、赵虎依然谈笑自若,生生将两根大棍打折。他们边笑边喊道:“昏君!别说是大棍,就算拿钢刀来剁,爷爷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武宗无计可施,只好命人将他们重新捆好,发往荆州府严刑审讯。 张忠这时又上奏道:“陛下,这两个刺客武艺高强,还会气功。焦大鹏能制服他们,不如就让焦大鹏负责沿途看管,这样可保万无一失。若交给其他人,恐怕会有疏漏。”武宗觉得有理,便下旨让焦大鹏负责押解刺客,同时继续护驾,以防再有行刺事件发生。随后,众人将钱龙、赵虎交给焦大鹏,武宗也即刻起驾,前往荆州。 经过一天的行程,傍晚时分,圣驾抵达荆州地界。荆州知府孙理文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城中文武官员出城迎接。众人行过跪迎大礼后,簇拥着武宗进城。城中早已备好行宫,武宗入驻后,立刻下旨,命荆州府连夜审讯钱龙、赵虎,务必问出幕后主使,否则就革除知府官职。 孙理文不敢怠慢,马上将两名钦犯带入衙门,给他们戴上刑具,并召集三班衙役,准备好各种刑具。他还特意请焦大鹏到衙门帮忙,随后升堂问案。钱龙、赵虎被带到堂前,却笔直站立,不肯下跪。孙理文喝令他们跪下,二人反唇相讥:“在那昏君殿前,爷爷我也就跪一跪,你这小小知府衙门,还不配让爷爷屈膝!” 孙理文勃然大怒,喝令差役先打每人一千大板。差役们应声上前,将二人按倒,挥板猛打。可奇怪的是,二人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孙理文惊讶不已,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位老差役上前献计:“大人,这两人会‘地工’功夫,在地上打没用。得找几个人把他们抬离地面,再打才能奏效。” 孙理文依言,挑选了八个身强力壮的差役,四人抬一个,将钱龙、赵虎抬离地面一尺多高,然后继续用大板狠打。打到五百多板时,二人双腿鲜血直流,皮肉绽开,但仍咬紧牙关,既不喊痛,也不招供。直到打完一千板,孙理文才让人停手,再次喝令他们跪下,可二人还是拒不服从。 无奈之下,孙理文向焦大鹏求助:“焦壮士,这两人如此顽固,可有什么办法?”焦大鹏答道:“小人愿帮大人一把,先让他们跪下,再行审问。”说着,他走到钱龙、赵虎身后,弯腰在二人腿弯的穴道上轻轻一点。两人顿觉双腿酸麻,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孙理文见状,立刻问道:“钱龙、赵虎,你们为何行刺圣驾?究竟受何人指使?如实招来,本官或许能免你们死罪;否则,苦头有你们吃的!”钱龙、赵虎却破口大骂:“赃官!在昏君面前爷爷都没招,你一个小小知府,还想让爷爷开口?除非你做我儿子!我们是有人指使,但绝不会告诉你!严刑恐吓对爷爷没用,就算钢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让我们吐一个字!” 孙理文拍案而起,命人抬来夹棍。差役们将钱龙按倒,上了夹棍后用力收紧绳子,只听“咔嚓”一声,夹棍竟被挣断,钱龙依旧面不改色。孙理文又命取来点锤——这是一种极为残酷的刑罚,打在胫骨上能将骨头击碎,使人终身残废,通常只有大案要案才会动用。此次用此刑,一是因为行刺圣驾罪大恶极,二是圣旨催得紧,三是孙理文被二人辱骂,心中恼怒。 点锤落在钱龙的胫骨上,一连打了二十下,他却紧咬牙关,死不招供。孙理文又命再打二十下,依旧无果。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钱龙拉到一旁,转而审问赵虎:“赵虎,你最好老实交代,别学钱龙硬扛,不然同样让你尝尝点锤的滋味!” 赵虎却大笑道:“是王守仁指使我们来杀昏君的,这就是我的口供,没别的可说!”孙理文知道这是胡言,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命人对赵虎也施加点锤刑罚。二十下点锤打下去,赵虎同样拒不招供。这不仅让孙理文急得团团转,连一旁的差役们都替他捏把汗——若明日交不出口供,知府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孙理文沉思片刻,又将赵虎叫到跟前,换了副语气劝说道:“赵虎,本官看你是条好汉,可惜误入歧途。你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现在虽是刺客,但想必以前也是良民。你觉得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事败被擒后,不愿供出主使,以免连累他人,这份义气,本官颇为钦佩。但本官实在为你可惜……” 赵虎冷笑道:“你可惜什么?”孙理文继续说道:“可惜你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明事理。本官问你,指使你的人,平日里给过你什么大恩大德?值得你以命相报?若是有过命的交情,你为守承诺不招供,倒也算个义士;可要是他只用钱财收买,或是空口许诺官爵,你就为了这些虚名浮利,犯下滔天大罪,如今还不知悔改,那可真是又蠢又憨。你看似英雄,实则糊涂啊!”孙理文这番话,试图打动赵虎,让他说出实情。但赵虎究竟会不会招供?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8回用骗供刺客承招上表章知府覆命 荆州知府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像一根细针,悄然触动了赵虎的内心防线。赵虎低头沉思,心中翻江倒海:“这知府说得在理。宁王不过许了个空头官职,给了二百两银子,我就冒死行刺。要是真杀了皇帝,或许能捞个一官半职;可如今行刺失败被抓,铁定要受凌迟之刑。以前在牢里,大不了一刀砍头,哪像现在遭这罪?宁王大势已去,御驾亲征加上王守仁麾下能人辈出,他哪有胜算?就算我不招,他也是死路一条,何苦替他背锅?招出他来,说不定还能分担罪名,减轻刑罚。再这么硬扛,严刑拷打受不了,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 知府见赵虎低头不语,心中暗喜,又循循善诱:“本府说了这么多,你为何只低头沉思?是觉得我所言不对,还是有苦衷,不妨直说,本府为你剖析。”赵虎反问:“你说我愚蠢无智,从何说起?”知府见状,展开说辞:“你没受他人大恩,却甘受指使犯下大逆不道之事,触犯天条,此为一不智;行刺不成反被抓,想以死报主,却白白受苦,此为二不智;面对严刑拷打,不知供出主使减轻罪责,反而想一人扛下,让真凶逍遥法外,代人受死,此为三不智。真正的英雄好汉,恩怨分明、见识深远,你这般行事,岂不是愚昧?” 赵虎听完,突然高声道:“大人是清官!这番话让我心服口服!就算我被凌迟,也感激您的开导。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真是愚蠢透顶,连累结义大哥也跟着犯傻,全被那家伙骗了!我招!”知府趁热打铁:“你现在醒悟,才是好汉!快如实招来,本府录下口供呈给圣上,或许能免你凌迟之苦!” 赵虎转向钱龙劝道:“大哥,咱们招了吧!不能白白受苦,让那家伙逍遥法外!”钱龙此时也追悔莫及,点头道:“兄弟,你招吧,咱俩口供一样,都是被他指使。” 赵虎随即供述:“大人听禀!小人原是德化县监牢里的囚犯。宁王宸濠屯兵樵舍,因粮饷不足,派雷大春攻打九江。城破后,雷大春劫狱,把我和钱龙放了出来,带我们到樵舍。经他举荐,我们在宁王麾下当差。宁王见我们武艺不错,封了游击将军,准备对抗王守仁。没过几天,京城太监张锐派人送来密信,说皇上要亲征,兵分两路,一路由许泰去南京,一路皇上亲自率领来江西。信里让宁王派人半路行刺,只要皇上一死,宁王就能称帝。于是宁王起了杀心,还让我和钱龙比武。当时我们以为是正常操练,没想到比的是飞檐走壁的功夫。比完后,宁王说:‘皇上亲征,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若能杀了他,我称帝后封你为平肩王。’我们一时糊涂,信了他的鬼话,结果行刺失败,被焦大鹏抓住。仔细想来,都是被宁王迷惑,才酿下大祸!以上句句属实,请大人禀明皇上!” 知府追问:“还有其他隐情吗?”赵虎摇头:“没有了。”知府便让他画押,又给钱龙画了供状,命人将二人收监。这时,焦大鹏上前在知府耳边低语几句,知府点头,立刻派人挑断钱龙、赵虎的腿筋,重新上刑后分别关押。焦大鹏随后返回大营。 知府连夜写好奏章,将供词附在其中。五更三点,他换上朝服,直奔行宫。朝中大臣见他前来,纷纷称赞:“孙大人真是能干,一夜就问出实供,不辱使命!”知府谦虚回应:“全靠各位大人庇佑,卑府不过尽力而为。” 不久,静鞭三响,武宗升殿。群臣朝拜后,孙理文出班跪奏:“臣遵旨严审刺客钱龙、赵虎,起初二人拒招,经臣开导,最终供出是宁王宸濠指使。二人供词一致,反复诘问也无狡辩。现将供词呈圣上御览。焦大鹏担心二人武艺高强,恐生越狱变故,与臣商议后,已挑断其腿筋,分别关押,听候圣裁。” 武宗看完奏章,龙颜大怒:“原来张锐也参与其中!朕绝不姑息!等朕回京,再严审张锐!钱龙、赵虎即刻凌迟处死!孙理文办事得力,加一级调用,由你监斩二犯!”孙理文谢恩,武宗退朝,群臣散去。这场风波将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69回伍定谋遗书约战一枝梅奉调进兵 荆州知府孙理文退朝后,马不停蹄赶回衙门,立即召集城内守城营官和兵卒到大堂集合。他一声令下,狱卒将钱龙、赵虎两名刺客从监牢提出,在大堂上当场捆绑结实,随后押赴法场执行凌迟之刑。刑罚结束后,孙理文命人将二人首级砍下,悬挂在高竿上示众,以儆效尤。做完这一切,孙理文又前往行宫向武宗复命。 武宗得知钱龙、赵虎已被依法处死,随即下旨,命令各营即刻拔营,连夜向南昌进发,自己也准备起驾。旨意一出,各营将士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整顿队伍,踏上征途。随驾大臣们严密护卫在武宗身边,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南昌疾驰而去。 另一边,宸濠屯兵樵舍,精心组建了水师方阵,准备与王守仁的军队对抗。此时的王守仁在营帐中召集众将商议:“逆贼以舟船结阵,虽然伍定谋此前献了计策,但他离开已有多日,至今没有消息,我心中十分焦急。也不知他筹备的渡船何时能到。各位将军若有破敌良策,尽管说来,咱们共同商议。要是能早日擒获逆贼,等圣驾到来,便可就近献俘,也免得陛下再劳师远征。”然而,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破敌的办法。 关键时刻,徐鸣皋站出来宽慰道:“元帅不必忧心。伍知府既然主动献策,必然有奇谋在胸。渡船迟迟未到,或许是还有一些关键物资尚未准备齐全。他想必是想做到万无一失,避免临时出现纰漏。这正是谨慎用兵、谋定后动的道理。请元帅再等三日,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末将愿意亲自前往南康,催促他尽快完成筹备,以便我们早日发起进攻。”王守仁点头道:“我也有此意,那就等三日后再做打算。”于是,众将暂时退下,当天再无其他事宜。 第二天,将领们又齐聚大帐议事。正讨论间,卜大武匆匆走进来。众人见状,惊讶地问道:“卜将军怎么独自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卜大武解释道:“我奉伍大人之命,押运渡船过江,现在所有渡船都已陆续抵达,分散隐蔽在各条支河汊港,等候调遣。”众人听闻,喜出望外。卜大武又问:“元帅在哪里?我还有重要的话要向他禀报。”徐庆回答:“元帅马上就要升帐了。”卜大武说:“伍大人临行前反复叮嘱:请元帅不要着急,他正在日夜谋划克敌之策,很快就会有书信送来。元帅见到书信后再出兵。如果不能取胜,伍大人说甘愿接受军法处置。” 徐鸣皋赞叹道:“伍大人谋定而后动,深得古人用兵精髓。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有绝妙的计策。等元帅升帐,我们就一同附和,让元帅放心。” 没过多久,王守仁升帐,众将行过参见礼后,卜大武上前将伍定谋的话又详细禀报了一遍,并说:“伍大人还说,火攻用的船只已经准备妥当,其他渡船也都安排我押运过来了。船只分散隐藏,既能让逆贼放松警惕,等一切就绪,就请元帅派兵渡江。他近日就会有书信送来,还特意让我转告元帅:一旦收到书信,就请按计划调兵遣将。如果此战不胜,他甘愿以死谢罪。” 王守仁听后说道:“我深知伍定谋足智多谋,他既然谋划好了才行动,想必不会食言。我就等他的书信,按计划行事。” 正说着,一名士兵进来禀报:“启禀元帅,帐外有个渔人从对岸过来,说是奉伍大人之命,送来书信,还有重要的话要当面说。”王守仁下令:“带他进来。”士兵领命出去,很快将渔人带到帐前。渔人跪地禀道:“小人奉伍大人之命,前来送书,请元帅按书信吩咐行事,切勿有误。”王守仁伸手道:“书信在哪里?呈上来。”渔人从贴身之处取出书信,递了过去。 王守仁拆开书信,仔细阅读,只见上面写着: “知吉安府事伍定谋顿首谨上书于介生大元戎麾下:之前与元帅当面商议的事情,我回营后日夜筹备,如今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渡江的船只,已派卜将军陆续押运,想必近日已经抵达。大致情况,已请卜将军先行禀报,元帅应该已经知晓。最近探听到,逆贼从九江劫掠的粮草,都屯放在西山北面。我计划在二十六日夜里,亲自率领水师,先攻打他们的屯粮之地;取胜后,再用水师进攻他们的水寨。同时,调拨一枝梅所部军队,去截断他们的陆营,让贼军顾此失彼。这两路都采用火攻。请元帅在二十五日率师渡江,假意攻打水寨,稍作交战就撤回,这样可以让贼军骄傲轻敌,放松戒备,我们再趁机一举攻破。二十七日黎明时分,我军悄悄渡到上游,乘船纵火。届时,元帅也在黎明时分迅速渡湖,将军队一分为二,一半去支援一枝梅攻打贼军旱寨;另一半从下游向上进攻,形成夹击之势。如此一来,就算逆贼再凶悍,也难逃被我们擒获的命运。希望元帅不要疑虑。如果不能取胜,我甘愿以死谢罪。我反复筹划后,写下这封信告知元帅。若蒙元帅赐教,请让来人带回。定谋再顿。” 王守仁看完书信,大喜道:“伍太守的计策,真是周全完美!”随后,他将书信中的内容向众将一一说明,众将听后也都欢欣鼓舞。王守仁重重赏赐了送信的渔人,并说道:“我有一封回书,你小心带回去,替我多多问候伍大人,就说我会按时按计划行动。”渔人谢过赏赐,站在一旁等候。很快,王守仁写完回书,交给渔人藏好。渔人告辞后,连夜偷偷渡过湖去。 回到南康,渔人将回书呈给伍定谋。伍定谋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来字谕悉。老谋深算,佩服,佩服。某闻命矣,届期当遵照调度,以副雅属。时因去便,不尽所言。介生上覆。” 看完回信,伍定谋立刻写好公文,派心腹快马加鞭赶往安庆,传令一枝梅速速秘密出兵,日夜兼程,务必在九月二十六日黎明时分,纵火进攻樵舍的逆贼旱寨。此时正是九月十九日。 没过几天,一枝梅收到公文,马上召集周湘帆、李武、罗季芳商议:“伍定谋来信,让我们即刻出兵,秘密行军,绕道南康,在二十六日黎明进攻樵舍,纵火焚烧贼寨。我觉得如果大队人马一起走,容易被敌人发现。不如兵分四路,从小道行进,绕到樵舍后方,约定在二十六日黎明同时纵火,这样把握更大,也能避免被沿途敌人察觉。” 周湘帆提议:“依我看,分三路走旱路,一路从湖口乘船直达鄱阳湖登岸,这样速度更快。”一枝梅担忧道:“走鄱阳湖得有船,而且由谁带队?要是被逆贼发现怎么办?”周湘帆胸有成竹:“就算走鄱阳湖,也不会明目张胆。我们可以用渔船载人,白天不动,夜里悄悄出发,逆贼怎么会知道?”一枝梅觉得此计可行,当即派人在沿江一带雇来许多渔船。随后,军队分成四路,朝着樵舍秘密进发。他们还将行动计划,派心腹提前赶往南康,向伍定谋汇报。 伍定谋收到消息后十分高兴,随即命令王能、徐寿二人,各带领二十艘战船,分东西两路进攻西山。一到西山,就弃船登岸,每人携带火种,务必在二十五日夜里三更时分上岸。只要听到炮声,立刻纵火焚烧。如果贼兵向北逃窜,不要追击,迅速回军登船,悄悄渡到上游,绕到逆贼水师后方,出其不意地焚烧大船,冲进贼寨方阵,届时自有援兵接应。在这两天里,先不急于出兵,可以把战船开到鄱阳湖以南,悄悄进行演练,但不要击鼓,防止被逆贼察觉。王能、徐寿两人听后兴奋不已,他们久经沙场,对陆地作战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经历过水战,如今有机会参与,都觉得十分新奇,当即领命而去。这场大战究竟会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0回鄱阳湖轻舟试练潜谷口黑夜烧粮 王能和徐寿领了伍定谋的命令,各自率领二十艘轻舟,收起军旗,停击战鼓,悄悄驶出鄱阳湖进行操练。刚上船时,船只在水面摇晃,他们还有些不适应,可经过半日练习,便逐渐习惯,不再觉得颠簸。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们一直在湖上反复演练。到了二十五日傍晚,四十艘轻快战船全部驶入港口隐蔽起来,而对岸宸濠的军队竟丝毫没有察觉。鄱阳湖东西宽四十里,南北长三百里,湖面辽阔,加上船只行动隐秘,这才瞒过了敌军。战船入港后,众人只等夜间三更,便要前往西山焚烧敌军粮草。 同一天,王守仁在二十五日这日,将卜大武押运而来的船只从河港中调出,沿着湖岸一字排开。船上插满旌旗,藏好金鼓,他任命徐鸣皋为水师中军主将,狄洪道为副将;徐庆为水师右军主将,包行恭为副将;杨小舫为左军主将,卜大武为副将。各军带领二十艘轻舟,分三路攻打宸濠的战船方阵。王守仁特意叮嘱:“此战不求取胜,稍微交战便迅速撤回,切不可误事。”徐鸣皋等人领命后,立刻安排士兵登船,每艘船搭载二百名士兵,一时间战船上摇旗呐喊,金鼓齐鸣,船桨翻飞,六十只快船朝着湖面疾驰而去。 樵舍位于南昌斜对岸,距离南康一百二十里,与南昌西岸相隔五六十里湖面。没过多久,六十艘快船便逼近了宸濠的水师营寨,船上金鼓之声震天响,连湖中的蛟龙仿佛都能听见。宸濠在陆寨中听到湖面传来的声响,立刻意识到是王守仁率水师来攻,当即传令水师各营:“全力抵御,绝不能让敌军攻进水寨!”雷大春、吉文龙、周世熊、吴云豹四人早已看到敌军战船破浪而来,也做好了迎战准备。 徐鸣皋的战船冲在最前,他立于船头大喝:“我乃徐鸣皋!谁敢与我一战?”话音刚落,雷大春挥动青色令旗,瞬间一排敌军战船驶出。徐鸣皋定睛一看,只见这些敌船用铁索相连,船桨齐动,在水面行驶稳如平地,朝着下游猛烈冲撞过来。徐鸣皋见状,迅速传令:“二十只快船分散开来,避开敌船冲击!” 命令一下,二十艘战船四散分开,在湖中灵活周转,将敌船团团围住厮杀。雷大春手持兵器,指挥挠钩手,只要敌船靠近,便用挠钩搭住。敌军战船因为相互连接,力量巨大,在湖面乘风破浪,几乎纹丝不动;而徐鸣皋的快船却难以抵御波浪冲击,在湖面上剧烈颠簸。徐鸣皋担心出现意外,急忙下令收兵。二十艘战船迅速收起船帆,掉头向南昌方向退去。 与此同时,徐庆、杨小舫率领的左右两军也已逼近敌寨,贼将周世熊、吴云豹分别率领左右两军冲杀出来。由于敌军是连排的战船,而官军是轻快小船,难以抵挡,徐庆、杨小舫也只能无奈收兵,退回南昌。敌军前、左、右三队见官军败退,便乘胜追击了一阵。但官军迅速升起风帆,很快便回到对岸,贼军只能望着远去的船只,无功而返,撤回樵舍。 宸濠在岸上目睹自家水师操控自如,将官军打得落荒而逃,心中大喜,遥指南昌方向喊道:“王守仁!我以联舟为阵,看你还有什么办法能破我的水军!”随后,他转头对身边人说道:“若不是李军师献上奇谋,怎能让敌军不战而退?”说罢,便骑马回营。 不久,雷大春等人收兵上岸,来到大寨向宸濠报功。宸濠对他们一番夸赞,又叮嘱要小心防守。雷大春自信满满地说:“军师的联舟之计实在高明,就算敌军再多,又怎能攻破?这真是万全之策!”宸濠听后更加得意,对雷大春说:“将军先别急着回船,就在这里用过午饭,稍后我们一起再操练一番,庆祝今日大胜!”雷大春等人便留在帐中用餐。饭后,宸濠带着众人登上战船,下令各军升起风帆,在湖面上来回演练。一直到太阳落山,才收队休息。当晚,宸濠便在船中留宿。水师将士们经过一天的操练,疲惫不堪,纷纷安心睡去,只留下二三十人负责巡夜。 而另一边,伍定谋在初更时分,便与王能、徐寿率领四十艘快舟驶出港口,兵分两路,朝着樵舍西山进发。西山距离南康不过五六十里,离樵舍也只有二十余里。这座山又名夹山,三面环水,只有一面是通往樵舍的大道。宸濠的屯粮之地就在西山脚下的潜谷,由五百名士兵和两名牙将驻守。这两名牙将石畤和许肃嗜酒如命,当天又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帐外酣睡不醒。 将近三更,伍定谋等人率船抵达西山。他让士兵们带上火种和一捆干草,弃船登岸,每艘船仅留十人看守。众人跟着伍定谋、徐寿、王能三人,悄悄摸到潜谷,突然一声呐喊,点燃手中干草,纷纷投向屯粮之处。刹那间,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喊杀声震动天地。石畤、许肃从醉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四周烈焰熊熊,才知道粮草被劫。两人顾不上救火,慌忙向谷口逃窜,却在混乱中被自家兵马踩踏而死。五百名贼兵,有的被大火烧死,有的被官军砍杀,死伤大半。眼看火势渐弱,却不见樵舍有援兵赶来,伍定谋当即传令:“速速回船!”众人迅速登船,升起风帆,向上游悄悄驶去。 此时,宸濠在船中与雷大春等人饮酒作乐,对潜谷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李自然在旱寨中,三更过后出门小解,忽见西面火光冲天,惊呼:“不好!这火离屯粮地很近,怕是敌军来烧粮了!”他急忙回帐,叫醒邺天庆,自己飞身上马,赶往水寨报信。邺天庆赶到后,李自然焦急地说:“将军速带人马去西山救援!你看那火光,肯定是敌军烧粮。我已派人去禀报千岁,事不宜迟,快出发!好在潜谷离此不远,或许还能救下粮草。要是粮草烧尽,我们就算有战船方阵,也无济于事了!” 邺天庆不敢耽搁,点齐三千轻骑,疾驰而去。路上遇到逃回来的士兵,得知潜谷粮草已被焚烧,他忙问:“守粮官在哪里?”士兵回道:“恐怕守粮官也被烧死了。敌军还在放火厮杀,将军若赶得快,虽粮草难救,或许还能杀退敌军。”邺天庆不再多问,催马前行。等他赶到潜谷,已是四更将近,那里早已不见敌军踪影,屯粮处只剩一片灰烬。他找来几个士兵询问,才知道敌军是悄悄登岸偷袭,又问守粮官下落,士兵推测:“两位守粮官整日饮酒,敌军来的时候,怕是还醉着,多半是葬身火海了。”邺天庆又在西山周围查看一番,一无所获,只能长叹一声,率军回撤。 天色渐明,大军走到半路,一名骑兵飞驰而来,大喊:“将军快回樵舍!战船方阵和旱寨都着火了!无数敌军突然杀到,四处放火,正在激烈厮杀,快去救援!”邺天庆听后,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也顾不上细问,急忙催促军队加速返回。没走多远,又有骑兵来报:“将军速回水寨!旱寨快烧光了!”紧接着,第三名骑兵奔来,喊道:“水陆两军营地全毁,李军师不知去向,千岁刚从水寨上岸,混在乱军中,正等将军回去一起逃命!”邺天庆心急如焚,猛抽一鞭,朝着樵舍狂奔。等他赶到时,火势正猛,二十多座营盘烈焰熊熊,根本无法扑灭。无奈之下,他只能舍弃大营,寻找宸濠的下落。他能否找到宸濠?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1回第180回 第六部分第171回用奇谋官军纵火施奋勇贼将亡身 邺天庆从西山一路疾驰赶回樵舍,远远望去,岸上二十四座营盘烈焰腾空,热浪滚滚,根本无法靠近。为了保命,他只能急切地寻找宁王宸濠,打算一同逃亡。 而另一边,徐鸣皋在二十五日与宸濠水师短暂交锋后便收兵回营。到了初更时分,王守仁再次调兵遣将,命徐鸣皋、卜大武、徐庆、包行恭、狄洪道等人率领军队渡湖。三更过后,接近四更时,船队抵达对岸。徐庆和包行恭当即分出一半兵力,前去焚烧岸上的贼寨;徐鸣皋、卜大武和狄洪道则继续率领水师快船,从下游向上游进发。 此时,伍定谋在西山成功烧毁敌军粮草后,驾船悄悄绕到上游,来到宸濠水师方阵后方。正值黎明时分,西北风呼啸而起,他立刻将四十艘装满鱼油、干草,并撒上硫磺、焰硝的快船一字排开,点燃引火之物,借着风势,朝着方阵猛冲过去。刹那间,贼军水寨方阵陷入一片火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红色的火光照亮水面,浓烟遮天蔽日。宸濠的船只因被铁锁相连,无法拆解,将士们无处可逃。宸濠心急如焚,一边焦急地盼着岸上的士兵驾船来救,一边回头张望,却见岸上营寨也是火光冲天,熊熊大火蔓延天际。他想逃上岸,却被宽阔的湖水拦住去路,根本无法跳下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大春斩断一艘小船,奋力划桨疾驰而来,大声喊道:“千岁莫慌!雷大春在此,快下船上岸!”宸濠见有人来救,稍稍镇定,连忙逃上小船。雷大春催促水手拼命划船。 小船没驶出多远,只见下游一艘战船迎面撞来,船头立着一员大将,手持大刀,高声喝道:“逆贼休走!大将徐鸣皋在此!”宸濠见状,吓得肝胆俱裂,慌忙躲进船舱。雷大春毫不示弱,大声喝道:“来将休得张狂,看箭!”随即拈弓搭箭,一箭射向徐鸣皋。原本这一箭是瞄准徐鸣皋咽喉而去,却不料被风一吹,箭矢上扬,正好射落了他的盔缨。徐鸣皋大吃一惊,担心对方还有第二箭,不敢大意,全神贯注防备。就在这一瞬间,雷大春迅速转动船舵,小船借着风大水急的势头,向下游疾驰而去。 徐鸣皋想要追赶,却已来不及,只好调转船头向上游划去。他抬头望去,上游的方阵已是烈焰飞腾,炽热的气浪让人无法靠近,阵中传来的哭喊声震天动地。徐鸣皋心中盘算:“贼寨水师已被烧毁,我何必再往上流去?况且宸濠向下游逃走,必然会上岸躲藏,我不如追上岸去!”于是,他将船停靠岸边,弃舟登陆,开始追寻宸濠的踪迹。正巧,他遇见了从贼军旱寨后面杀来的一枝梅。徐鸣皋大声喊道:“慕容贤弟,可见到宸濠?”一枝梅听到有人呼喊,定睛一看是徐鸣皋,便回应道:“大哥来得正好!我没瞧见宸濠,咱们会合一处,先去杀散他的大队人马吧!”徐鸣皋摇头道:“只杀小兵无济于事,自古道‘擒贼必擒王’,只有抓住贼首,敌军才会溃散。”一枝梅点头赞同:“既如此,我便与你一同寻找逆贼,这里有李武等人留守即可。”徐鸣皋又说:“徐庆、包行恭也快过来了,贼寨已被烧毁,敌军大乱,有他们五六人在此,足以抵挡。”说罢,二人放下长兵器,拔出利刃,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沿着下游方向追赶而去。 他们顺着河岸搜寻许久,却一无所获。这时,周湘帆率领军队从水路赶到并登岸。一枝梅见状,大声喊道:“周贤弟,你来迟了!水陆二寨都已攻破!”周湘帆解释道:“并非小弟故意来迟,实在是风向不顺。既然水陆二寨已破,逆贼可曾捉住?”一枝梅摇头道:“我正和徐大哥追寻逆贼下落。”周湘帆连忙问:“二位可见那贼往何处去了?”徐鸣皋答道:“我见他乘一只小船向下游逃去。”周湘帆思索片刻说:“我来时,见有一只小船扯着风帆,速度极快,在夹湖口进了港门,不知是不是宸濠的船?”徐鸣皋追问:“那船是什么样子?”周湘帆回答:“是一只矮篷的飞划。”徐鸣皋肯定地说:“没错了!贤弟既见他进了港口,我们就去那里搜寻!”说罢,他带着周湘帆的兵卒,风风火火地朝着夹湖方向赶去。 再说伍定谋用四十艘火船烧毁贼寨水军方阵后,正在四处拼杀,忽见雷大春带着宸濠逃出水寨,赶忙派王能、徐寿驾船追赶。然而,湖面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很快就跟丢了目标。二人无奈将船靠岸,准备上岸继续追捕,却迎面撞上了从西山赶回的邺天庆。双方二话不说,徐寿、王能便与邺天庆激烈厮杀起来。邺天庆一心寻找宸濠,无心恋战,边打边退。徐寿、王能紧追不舍。 正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一队兵马从对面杀来,军中齐声高呼:“莫要放走逆贼!”徐寿、王能一听,知道是己方援军,顿时斗志倍增。原来,这是徐庆、包行恭率领的军队赶到了。徐寿、王能见状,高声喊道:“徐大哥、包贤弟,一同杀敌!”话音未落,徐庆大手一挥,所部兵马迅速将邺天庆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此时的邺天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奋力挥舞着方天画戟,戟影翻飞,如怒龙搅海,左冲右突。徐庆、包行恭、王能也毫不示弱,与他展开殊死搏斗,战场上血肉横飞,沙尘漫天。尽管邺天庆勇猛异常,但终究寡不敌众,渐渐体力不支。他大喝一声,画戟横扫,杀出一条血路,猛夹马腹,朝着东南方向落荒而逃。徐庆等四人紧追不舍。邺天庆被追得急迫,突然拈弓搭箭,等徐庆等人追近,一箭射向徐庆。徐庆等人只顾追赶,没提防冷箭,肩头中箭,不得不停下脚步。包行恭等三人见徐庆停步,知道他中箭受伤,也只好停下,眼睁睁看着邺天庆逃走。 邺天庆骑马朝着东南方向狂奔,一心想要找到宸濠。正跑着,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步兵,拦住去路。为首的正是徐鸣皋、一枝梅、周湘帆三人。他们搜寻宸濠无果后折返,正巧遇上邺天庆。双方没有半句废话,各自举起兵器便战作一团。此时的邺天庆早已精疲力竭,面对这三位生力军,根本无力抵挡。但退路被堵,他只能咬牙死战。三人在步下灵活腾挪,上下跳跃,专朝邺天庆要害处砍刺;邺天庆在马上竭力招架,左闪右躲,既要护人又要护马,使出浑身解数。然而,即便他勇猛过人,战马却支撑不住了。突然,马匹失蹄跪倒,邺天庆向前一倾,从马头上栽倒在地。一枝梅、徐鸣皋、周湘帆三人眼疾手快,飞身上前,举刀一阵乱砍,邺天庆瞬间没了动静。徐鸣皋上前割下他的首级,众人纷纷说道:“这个贼将今日伏诛,就算宸濠暂时逃脱,他也没了得力帮手!”众人欣喜不已,带着首级返回。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众人回到樵舍,只见水陆两寨大火已灭,但眼前一片狼藉,灰尘漫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令人触目惊心。这一场大火,让宸濠的军队死伤惨重,被杀的、被烧的不计其数,只有两三千小卒侥幸逃脱,四散奔逃。李自然也葬身火海。唯独雷大春和宸濠不知去向。 这时,伍定谋从湖内登岸,与众人会合。在场的伍定谋、徐鸣皋、徐庆、一枝梅、罗季芳、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杨小舫、王能、李武、卜大武、徐寿共十三位将领,唯独少了焦大鹏和伍天熊。原来,焦大鹏正在沿途护卫圣驾,伍天熊则留守大营,与王守仁一同守营。众人相聚,纷纷说道:“虽然让宸濠和雷大春逃走了,但能获此大胜,不愁宸濠再成气候。”伍定谋分析道:“我料宸濠逃不远,哪几位将军愿分头搜寻?”徐鸣皋、一枝梅、徐庆、周湘帆四人立刻应声:“我等愿往!”伍定谋点头安排:“四位将军即刻出发,守住各处要隘,明察暗访。我们先将喜讯禀报王元帅,让他放心,就请他继续驻扎南昌等候圣驾。我们暂在此屯兵,与南昌形成犄角之势。待圣驾到来,或是擒获宸濠后,再合兵一处。”说罢,徐鸣皋等四人便离开樵舍,踏上了搜寻宸濠和雷大春的征程。宸濠究竟何时会被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2回觐天颜元帅辞功奏这状娄妃引罪 徐鸣皋、一枝梅、徐庆、周湘帆四人领命后,各自前往不同方向搜寻宸濠的踪迹。这边伍定谋则将各部士兵集结起来,安营扎寨,又派遣王能、李武渡过鄱阳湖,前往南昌向王守仁报捷。 王守仁见到二人归来,得知前方大捷,难掩欣喜,赶忙询问火烧敌军水寨、旱寨的详细经过。王能、李武将战斗过程细细道来,又提到宸濠与雷大春趁乱逃脱,目前徐鸣皋等人已分头追踪。王守仁听罢,虽为胜利高兴,却也懊悔未能当场擒获逆首,随后命二人先去休息。 再说武宗自荆州启程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这日已临近南昌。探马迅速将消息传入城中,王守仁得知圣驾将至,立刻下令全军将士前往南郊迎接;同时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樵舍,调回伍定谋所部军队。 圣驾抵达南昌后,王守仁率众人迎接,恭请武宗以宁王府为行宫,武宗欣然应允,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此时的宁王府早已重新修缮,焕然一新。武宗进入行宫后,百官行过朝见大礼。 武宗迫不及待地询问王守仁:“如今宸濠可曾擒获?”王守仁如实奏报:“启禀陛下,宸濠与雷大春仍在逃。臣已命徐鸣皋、周湘帆、一枝梅、徐庆四人四处明察暗访,誓要将其捉拿归案。他们已出发六七日,目前尚未传回消息,人也未回营。” 武宗神色凝重地说:“宸濠不仅叛国谋逆,还暗中派刺客行刺朕,罪大恶极!若不是爱卿派焦大鹏救驾,朕险些命丧他手。如此逆贼,绝不能让他逃脱!”王守仁连忙宽慰:“陛下放心,臣既已派人全力追捕,谅他插翅难逃。” 武宗又问:“宸濠的家眷,还有宜春王拱梌,如今还在监禁中吗?”王守仁答道:“这些都是重犯,臣不敢擅自处置,一切听候陛下圣裁。”武宗想起一事,问道:“朕听闻宸濠有个娄妃,贤良淑德,爱卿可曾听说过?”王守仁点头:“臣也有所耳闻。”武宗追问道:“那娄妃也被监禁了?”王守仁回禀:“宁王府众人,现已全部分别监禁,等候陛下旨意发落。” 武宗感慨道:“爱卿这两年多来转战各地,未曾有过片刻休息,朕记挂于心。”王守仁谦逊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况且臣才能有限,全靠众将士冲锋陷阵、不辞辛劳。”武宗却道:“将士们固然劳苦,但更离不开主将运筹帷幄,爱卿此次功劳巨大。” 王守仁连忙推辞:“臣不敢居功,此次火烧樵舍、大破敌军,全赖吉安府知府伍定谋精心谋划,他谋定而后动,才能一鼓作气取胜。伍定谋胆识过人,智谋更在臣之上。”武宗闻言,对伍定谋颇为赞赏:“听爱卿所言,这伍定谋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王守仁肯定道:“他不仅有才智,更有过人的胆魄。”武宗又问:“伍定谋如今在何处?”王守仁回奏:“他目前还在樵舍屯兵,臣已派人调他前来,尚未抵达。” 武宗接着问:“徐鸣皋等十二员大将,谁最为出色?”王守仁认真答道:“他们个个足智多谋、胆识过人,又对朝廷忠心耿耿,都是国家栋梁,难分高下。” 武宗想起旧事,问道:“爱卿屯兵吉安时,非幻道人、徐鸿儒、余七摆下的非非阵,究竟是如何破解的?”王守仁解释道:“破阵固然多亏七子十三生相助,但其中出力最多的,当属女子余秀英。” 武宗好奇:“这余秀英是什么人?”王守仁详细说明:“她出身不算清白,本是余七之妹、白莲教徐鸿儒的徒弟。但她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据玄贞子所言,她与徐鸣皋有姻缘之份。徐鸣皋陷入阵中时,正是余秀英将他救出;破阵时,她又献出两件宝物,因此破阵她居功至伟。破阵后,臣考虑到她有功于国,又因玄贞子再三嘱托,便让徐鸣皋与她成婚。后来攻打南昌离宫,也多亏了他们夫妻二人。” 武宗点头:“余秀英改邪归正又立了功,让他们结为夫妇,倒也合情合理。朕听说离宫内珍宝无数,爱卿可曾清点?”王守仁回禀:“每件物品都已登记在册,以备陛下核查。离宫现已封锁,并派心腹将士严加看守,以防意外。” 武宗问完诸多事宜,便命王守仁等官员退下,自己回宫休息。 午后,武宗接连下了三道谕旨:其一,命王守仁通告各省、府、州、县,无论军民,全力捉拿宸濠,若有包庇隐匿者,同罪论处;其二,令各路赶来勤王的军队即日撤退,返回各自驻地;其三,急令许泰所率大军从南京撤回京师。王守仁接到谕旨后,立刻着手安排各项事务。而武宗刚到南昌就知晓宸濠在逃,实则是因为王守仁在樵舍大捷后,已快马加鞭上奏报捷,消息提前传到了武宗耳中。 诸事安排妥当,王守仁又将焦大鹏叫来,详细询问救驾经过,焦大鹏也一五一十地如实禀报。 次日早朝,王守仁再次前往行宫参见。武宗升殿,百官朝拜完毕,武宗对王守仁说:“朕午时要审讯宜春王拱栣和娄妃,爱卿届时将二人押解前来。”王守仁领旨退下,静候时辰。 午后,王守仁命人将宜春王拱栣和娄妃带出监牢,先行带入宫内等候。黄门官入宫禀报后,武宗来到便殿,传令先带宜春王拱栣上殿。 拱栣被带入殿中,只能跪着向前挪动,到金阶前磕头不止,连呼“万岁”。武宗厉声质问:“你身为亲王,不思报国,却纵容宸濠谋逆,该当何罪?”拱栣自知难逃一死,垂头丧气地说:“臣罪该万死,即便粉身碎骨,也难赎其罪。只求陛下开恩,赐臣速死。”武宗冷声道:“你现在知道罪了?可明白背叛朝廷,罪当灭族?”拱栣只是不断磕头,只求速死。武宗命王守仁将他带下,继续监禁,等候处决旨意。 接着,娄妃被带进殿中。她跪到金阶前,行礼道:“待罪臣妃娄氏,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武宗问道:“你既是宸濠王妃,他图谋叛逆时,为何不极力劝阻?” 娄妃长叹一声:“陛下,臣妾一言难尽,请容臣妾细细禀明。宁王起初只是性情暴虐,臣妾便劝他以仁爱治国。那时他虽未全听,但也收敛许多。后来他结识谋士李自然,逐渐被其迷惑,开始招揽死士、建造离宫。臣妾身居内宫,起初并不知情,偶然听闻后便立即进谏。宁王却推说是为了护卫王府,臣妾又劝他以忠信报国、仁慈爱民,无需靠死士护卫。宁王当时似乎有所悔悟。 “可李自然等人不断蛊惑,说他‘天命所归’,宁王渐渐听不进臣妾的话,还将臣妾视为外人。起初臣妾进谏,他只是不悦;后来见他被迷惑太深,臣妾以死相劝,他却恼羞成怒,将臣妾打入冷宫。臣妾想以死报国,他却派人日夜看守,不让臣妾自尽。自那以后,臣妾与外界隔绝,对宁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直到南昌城破,臣妾从冷宫中被搜出,才知道他犯下如此大罪。 “臣妾当时想以死谢罪,但身为钦犯,理应等待国法处置,这才苟活到现在。此事虽是宁王听信妖言、咎由自取,但臣妾也罪责深重。事前没能阻止灾祸发生,事后又无法挽回局面,即便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只是宁王府上下三百余人,有罪之人固然罪有应得,但其中不少宫女、仆役、臣工,实在是无辜受累,还望陛下明察……”说到此处,娄妃已是泣不成声。 不知武宗听了这番话,会作何回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3回朱宸濠夜遁小安山洪广武安居德兴县 武宗听了娄妃的一番陈述,心中暗自思忖:“都说娄妃贤德,果然名不虚传。她所奏之事,字字句句都将罪责归于自己,没有一句埋怨宸濠的话;言辞间满怀仁爱,还想着为无辜之人求情。我本就打算严惩首恶,赦免其余,如今听娄妃这般恳请,更当以仁爱之心处置此事。”于是开口问道:“你被宸濠打入冷宫多少年了?”娄妃答道:“整整八年。” 武宗接着追问:“宫中除了你,还有谁进谏过?宜春王平日究竟犯下哪些罪行?你如实奏来。”娄妃恭敬地说:“宜春王的所作所为,陛下圣明,早已洞察,臣妾不敢妄言。况且自臣妾被贬入冷宫,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总之,是臣妾德行有亏,才连累宁王招致灭族之祸。恳请陛下施以重刑,让臣妾以此报答国恩,分担宁王的罪责。即便粉身碎骨,臣妾也心甘情愿。” 武宗又道:“你方才奏请,首恶当诛,希望朕赦免无辜之人。但究竟谁无罪,谁无辜,你细细说来,朕也愿秉持上天好生之德,不牵连无罪之人。”娄妃谦逊地回应:“有罪无罪,陛下自有明断。臣妾不敢随意指认谁是无辜,也不敢一概而论说谁有罪。一切都仰仗陛下的圣裁。” 武宗感慨道:“朕早闻你贤名远扬,今日听你所言,果然与传闻相符。只可惜宸濠不听你劝谏,才落得今日下场。”娄妃急忙说道:“臣妾怎敢称贤?若真有贤德,也不会让宁王有此大祸。臣妾实在罪无可赦!” 武宗见状,心中颇为叹息,随即对王守仁下令:“你先将娄妃带回去,等擒获宸濠后,再听候旨意发落。”王守仁领命,娄妃也磕头谢恩。随后,太监将她送出行宫,押往南昌府,王守仁也退出宫殿,众官员各自散去。 另一边,宸濠与雷大春从小船逃入夹湖口的深港后,四处张望,见没有追兵,宸濠长叹一声:“我万万没想到今日会惨败至此,如今无家可归,无处可逃,这可如何是好?”雷大春连忙劝慰:“千岁保重。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不如先找地方躲避,再从长计议。”宸濠苦笑道:“我如今孤身一人,还能有什么长远打算?” 雷大春胸有成竹地说:“末将有个亲戚,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饶州府德兴县小安山,名叫洪广武。他家财丰厚,良田众多,在当地颇有势力。他喜欢结交英雄豪杰,武艺高强,能敌万人,是末将的姑表弟兄。此前他听说末将在千岁麾下当差,也想让末将引荐,加入麾下。只是当时他母亲尚在,不愿他远行,此事才作罢。去年他母亲去世,末将寻思,千岁不妨先去他那里。他得知千岁驾临,必定热情款待。我们再与他商议复仇之事,他定会答应。而且他结交的英雄众多,说不定能借助他的人脉东山再起。他住的地方偏僻,不易被人察觉,即便有人知道,他也毫不畏惧。村里一二百户人家都是他的佃户,家中兵器齐全。千岁如今进退两难、国破家亡,这是最好的去处。否则,沿途耳目众多,恐怕还会有大祸临头。还请千岁早做决断。” 宸濠有些犹豫:“多谢将军美意,但万一你表弟不愿收留,我该怎么办?”雷大春笃定地说:“千岁放心,只要您肯去,他绝无不愿收留之理。只是千岁如今的装扮太过招摇,须得乔装改扮一番,以免引人注目。”宸濠问:“如何改扮?”雷大春答道:“无需复杂装扮,您只需脱下龙袍,摘掉金冠,换上末将的衬衣即可。我们昼伏夜行,只要到了小安山,就安全了。”宸濠觉得可行,当下脱下龙袍挂在树林里,摘下金冠,换上雷大春的衬衣。二人等到天黑,便朝着饶州方向出发,一路上白天躲藏休息,夜晚赶路前行,不久便抵达德兴县界。 小安山位于县城东边六十里外,是一处隐秘的村落,坐落在山坳之中。村里一二百户人家都是洪广武的佃户。雷大春和宸濠又赶了半夜的路,天亮时终于到了村口。宸濠见此地地势险要,四周被树木环绕,青山倒映,风景绝佳,心中暗暗羡慕:“若这洪广武肯收留我,还愿意帮我,仅凭这一处地方,就能藏下不少兵马。若再将山上好好修整一番,不比南昌的宫殿差。只是不知他是否真如雷大春所说?” 雷大春上前向庄丁打听:“你家庄主在家吗?”庄丁答道:“庄主还未起床。请问客人尊姓?从何处来?与庄主是什么交情?有何事要说?”雷大春道:“我姓雷,名大春,是你家庄主的姑表兄弟,从南昌府来,有要事找他,麻烦进去通报一声。”庄丁又问:“这位客人也是一同来的?”雷大春点头:“正是,他与你家庄主也有交情。”庄丁一听,不敢怠慢,急忙跑进去通报。 庄丁先找到内宅的丫头,让她去禀报。丫头嫌麻烦:“我记不住这么多话,还是你自己进去说吧。”庄丁无奈:“庄主还没起床,我怎能进去?”丫头说:“我去跟庄主说一声,就说你有事找他,看他怎么说,我再给你传话。要是叫你进去,你再进去。” 丫头来到洪广武的房间,在床边轻声唤了几声。洪广武醒来,不耐烦地问:“谁在这儿乱喊?”丫头答:“是婢子秋霞。”洪广武问:“什么事?”秋霞说:“家丁王六说庄外来了客人,要见大爷。他本想亲自进来,但您还没起床,不敢打扰,就让我先来通报。”洪广武吩咐:“把他叫进来,我问问是谁。” 秋霞出去招手示意,喊道:“王老爹,大爷叫你进去呢。”王六走进来,站在房门外。秋霞又进房告知:“王六进来了。”洪广武躺在床上问:“王六,外面是谁要见我?是熟人还是生人?”王六回禀:“两人都没见过,应该是生人。其中一个姓雷,叫大春,说是您的姑表兄弟,刚从南康来。另一个没说姓名,据雷大爷说,也是您的好朋友。让我进来通报,请问大爷有这么个表兄弟吗?见还是不见?请您示下。” 洪广武思索片刻,说道:“我想起来了,那姓雷的是我表兄,你先请他进来,我去会会。”王六领命出去。洪广武暗自琢磨:“雷大春现在南康,跟着宁王宸濠做了大将,很受重用,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难道是因为我以前说过想跟他一起做事,现在我母亲去世了,他就来招揽我?若真是这样,他可把我想错了。我守着这份家业,享受田园之乐不好吗,何苦去给他当差,受他约束?况且宁王行事不正,我何必去自讨苦吃?且等他进来,看他怎么说,我再想办法应付。”他又疑惑:“跟他同来的人是谁?难道是他的同伴?”正想着,他起身穿好衣服。妻子方氏调侃道:“你这表兄可真是个冒失鬼,大早上跑来见人,难不成是连夜赶来的?” 洪广武听了这话,心中一紧,暗自思忖:“对啊,他为什么一大早跑来?其中必定有古怪……”洪广武到底会不会收留宸濠?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4回雷大春诚心投表弟洪广武设计绊奸王 洪广武被妻子的话点醒,心中犯起嘀咕:“这么早赶来,肯定有蹊跷。”妻子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催促道:“你表兄大老远跑来,你还磨磨蹭蹭的,快去见见啊,在这儿发什么呆?难道不想见他?”洪广武解释道:“哪能不想见,只是他这次来,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妻子猜测:“难不成是找你借钱?”洪广武摇头:“就算借钱,亲戚之间帮衬一下也没什么。”妻子越发好奇:“那你还疑惑什么?”洪广武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我见了他,看他怎么说,再跟你讲。”说完,他利索地穿好衣服,丫鬟端来洗脸水,他就在房里洗漱完毕,准备去会会雷大春。 另一边,宸濠和雷大春在庄门外等了许久,庄丁才匆匆跑出来,满脸歉意地说:“让二位久等了!我家主人已经起来了,请里面坐。”两人跟着庄丁进了门,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座宽敞的大厅。厅房朝南,明三间暗五间,十分气派。他们刚在厅中坐定,庄丁又进去端来两碗茶,放下后再次离开。过了一会儿,洪广武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宸濠抬眼打量,只见洪广武身高七尺开外,生得方面大耳,皮肤白净,两道浓眉下一双环眼炯炯有神,高鼻梁、阔嘴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浑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洪广武快步上前,先跟雷大春打招呼:“表兄,咱们七八年没见了!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这么一大早,该不会是连夜从南康赶来的吧?”雷大春笑着回应:“还真是!一直惦记着你,早就想来看看,可那边事情缠身,走不开。就连姑母去世,我都没能来祭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对了,贤弟现在成家了吧?”洪广武笑道:“多亏表兄挂念,家母去世前两年,我就成了家,如今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待会儿让他们出来给表伯请安。”雷大春连连道贺:“好事啊!还是贤弟有福气,哪像我,东奔西跑十年,一事无成。”洪广武客套道:“表兄太谦虚了。” 说着话,洪广武的目光不时往宸濠身上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是……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雷大春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没旁人,压低声音说:“贤弟,你恐怕想不到,这位就是宁王千岁!”洪广武一听,惊得急忙跪倒在地:“草民有眼无珠,不知千岁驾到,失迎失迎,罪该万死!”宸濠生怕被人撞见,连忙伸手扶起他,低声说:“先生不必如此!我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你这样称呼,万一被人听见,多有不便。”洪广武心中愈发疑惑,但嘴上还是应道:“千岁身份尊贵,本该恭敬相待。既然您有吩咐,我自当遵命。只是委屈了您,实在不安。”他一边说,一边请宸濠上座,自己在下手相陪。 雷大春见状,接着说道:“贤弟,我这次来,一来是看望你,二来确实有事相求。以你的英雄气概,这点忙肯定能帮,就怕你不肯答应啊!”洪广武爽快地说:“表兄有话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雷大春故意卖关子:“这事你要是肯帮忙,那是绰绰有余。就怕你推脱……”洪广武急了:“到底什么事?别打哑谜了!”雷大春道:“这事儿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但只要你答应,就成你的事了。”洪广武一头雾水:“表兄,你这话绕来绕去,我都听糊涂了!”雷大春严肃地说:“这事说来话长,贤弟这儿有没有安静的地方?咱们得避开旁人,细细说。”洪广武不以为然:“这儿就挺安静,何必换地方?”雷大春态度坚决:“非静室不可!你若不答应,我这就走!”洪广武无奈:“表兄别着急!行,那就去静室谈。” 他当即吩咐下人打开内书房,领着宸濠和雷大春往里走。七拐八绕后,三人来到内书房。洪广武再次请宸濠在主位坐下,庄丁献上茶后,他挥手示意庄丁退下,叮嘱道:“没有吩咐,别进来,我们有要事商议。”庄丁应声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洪广武迫不及待地问:“表兄,到底什么事?”雷大春长叹一声,开始讲述:“贤弟有所不知,宁王千岁早就听说你仗义豪爽、广结豪杰,一直想邀你共谋大业。只是当时姑母健在,你不便离家,这事儿才搁置下来。后来这七八年,千岁忙着整顿军队、四处征战,也抽不出空。本来形势一片大好,打下了好几座城池,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王守仁,还收了徐鸣皋那帮人!他们带兵反扑,不仅夺回城池,还毁了南昌宫室。千岁虽然奋力抵抗,可王守仁诡计多端,十天前,千岁在樵舍屯兵,水陆两军加起来七八万人,将士也有十多个,结果被王守仁用火攻,一把火烧得精光!当时千岁被困在水师方阵里,四处起火,万分危急。是我拼死把千岁救出来,逃到岸上。本想收拢残兵再战,可全军覆没,只剩我们两人。千岁走投无路,这才想起贤弟。我寻思,你平日里连草莽英雄都结交,没道理不欢迎千岁!你要是肯帮忙,助千岁东山再起,将来他得了天下,你就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多风光啊!你可愿意?” 宸濠也恳切地补充道:“先生若能相助,他日事成,我定当重重封赏,绝不食言!还望先生可怜我如今孤身落魄,拉我一把!” 洪广武听着二人的话,心里却在冷笑:“好你个宁王,朝廷待你不薄,你却叛国谋反!如今败成这样,还想卷土重来?简直可笑!表兄也是糊涂,连良臣择主的道理都不懂,还拉我蹚这浑水!不过,我要是直接拒绝,岂不错过立功的机会?不如先稳住他们,再……”主意打定,他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高声说道:“千岁英明神武,天下谁人不知!如今不过是时运不济。这地方易守难攻,正适合起事!您不嫌弃我,我愿倾尽全力,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您先安心住下,给我一两天时间,我把几个生死兄弟找来,大家一起商量报仇大计。不过,这段时间您千万不要出门,免得惹人怀疑。等计划周全了,就不用怕别人说闲话了!” 宸濠大喜过望:“先生如此仗义,我铭记于心!”洪广武连忙摆手:“千岁说哪儿的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是自古的道理。您不来找我,我还想着去投奔您呢!您能来,是我的荣幸!就别跟我客气了!”说完,他又道:“您和表兄一大早赶来,肯定还没吃早饭。这儿地处偏僻,没什么好东西,我让人准备了些粗茶淡饭,先填填肚子,还望不要嫌弃。”宸濠客气道:“已经叨扰了,日后还得多多麻烦先生。”洪广武应了一声,随即喊来两个庄丁,吩咐准备早膳。 不一会儿,庄丁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宸濠和雷大春早就饥肠辘辘,见状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庄丁撤下空碗,又递来热毛巾让他们擦脸,随后退了出去。洪广武起身告辞:“我先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宸濠点点头:“先生请便。”洪广武究竟要去做什么?他又打着什么算盘?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5回用反言喁喁试妾妇明大义侃侃责夫君 洪广武从内书房出来,回到内室,妻子立刻迎上来追问:“你表兄跟你到底说了什么?聊完了吗?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洪广武神秘兮兮地说:“这事说起来可真够离奇的,你绝对猜不到!我都觉得意外。”妻子自信满满:“有什么猜不出的?以前听你说过,表兄在宁王府当差,这次来,八成是想拉你一起去宁王手下做官,对不对?”洪广武摇头:“倒不是这事,但也沾点边。” 妻子越发好奇:“既然不是,怎么又说沾边?”洪广武神色严肃:“这是件天大的事,你妇道人家知道了反而危险。万一走漏风声,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不过要是办成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妻子急得不行:“咱俩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祸我能躲得过?为什么不肯说?难道是坏事,所以瞒着我?平日里咱们什么事不商量,今天怎么就例外了?”洪广武还是犹豫:“不是瞒你,实在是怕你嘴不严,这事儿干系太大。”妻子再三保证:“你放心说,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洪广武再三确认:“你当真?”妻子有些恼怒:“我骗你做什么!” 洪广武这才凑到妻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和表兄同来的是谁吗?竟然是宁王!他被王守仁打得大败,现在正德皇帝又御驾亲征,南昌的基业全毁了,只能和雷大春逃到咱们这儿。他听说我仗义疏财、广交豪杰,就想让我帮他报仇。还说将来得了天下,封我做王爷。我寻思,宁王虽然谋反,但好歹是藩王,身份特殊。你看他相貌堂堂,说不定真有帝王之相。我窝在这山里,守着祖产,也就是个土财主,一辈子默默无闻。现在机会来了,要是能帮他成事,我就是开国元勋,多风光!可这事儿必须保密,皇帝就在南昌,离这儿不远,万一消息走漏,咱们全家都得遭殃。王守仁手下能人辈出,我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对手。可放弃这机会又不甘心,所以才要格外小心,连你我都得守口如瓶。” 妻子听完,脸色骤变,快步走到门口,关紧房门,插上闩,又转身跪在洪广武面前,泪流满面:“咱们夫妻一场,我还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自问没对不起你。可听你这番话,我才发现你竟如此糊涂!宁王谋反,犯下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你不辨是非,被他迷惑,为了荣华富贵不顾大义。幸好你告诉了我,要是瞒着我,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咱们守着这份家业,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跟着反贼冒险,不成事家破人亡,就算成了事,也得被人骂一辈子。咱们就算没大富大贵,做个安分百姓,也比助纣为虐强!你要是听我的,就赶紧把他们送走,别蹚这浑水。要是执意帮他,以后封王封侯我都不稀罕,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实在不愿看到灭族的惨祸!”说完,伏地痛哭不止。 洪广武见妻子如此,心中暗喜:“我其实哪想帮反贼?不过是试探她罢了,看来她还真明事理。”于是扶起妻子,解释道:“别担心,我就是试试你。其实我正想和你商量怎么处理这事。宁王现在住在咱家,皇帝正在四处捉拿他。我要是藏着他,迟早会被发现;放走他,别人知道了也会说我包庇;去南昌报告吧,又不忍心对表兄下手。你说该怎么办?” 妻子将信将疑:“你真不打算帮他?刚才的话都是骗我的?”洪广武发誓:“若有假话,天打雷劈!”妻子松了口气:“这样就好!依我看,悄悄把他们放走,也别去报告。村里都是咱们的佃户,应该不会乱说。”洪广武摇头:“我想过,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直接绑了送官也说得过去。但还有个折中的办法:我先去南昌报告说人已经控制住,让官兵来抓人,然后赶回来把他们放走,这样既撇清了关系,他们要是再被抓,也怪不到我头上。你觉得怎么样?” 妻子皱眉分析:“这办法不妥。你报告说人已拘押,等官兵来了却放跑了,到时候人家找你要人怎么办?就算官兵不找你麻烦,万一宁王他们被抓,供出你先收留后放走,你怎么辩解?依我看,要么直接绑了送官,要么把他们扣在家里,派人赶紧去南昌请官兵。至于表兄,你也别顾念私情,就算婆婆在世,也不会纵容谋反的人。‘大义灭亲’的道理,咱们得懂。” 洪广武细细一想,妻子的话确实在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点头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第二种办法办!”方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6回殷勤款待假意留宾激烈陈辞真心劝主 洪广武和妻子方氏商议妥当后,又叮嘱道:“我得出去了,省得他们起疑心。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中午和晚上都要丰盛些,别让他们看出破绽。等晚上回来,咱们再商量派谁去南昌送信。”方氏点头应下。 洪广武转身回到内书房,笑着对宸濠、雷大春说道:“让千岁久等了,臣去处理了些琐事。”雷大春笑道:“贤弟能力出众,操劳些也是难免。”洪广武解释道:“眼下秋粮刚收,佃户们交的租米得仔细清点。欠租的得催着补交,按时交租的也得给些奖赏。虽说都是佃户,但赏罚分明,他们才会信服,不敢拖欠。本来打算饭后再算账,可千岁和表兄来了,我想着赶紧把这事了结,就能安心陪二位聊天议事。不然心里总惦记着,而且几十号佃户还等着呢。” 过了一会儿,雷大春说道:“贤弟,听说你添了两个儿子,我还没见过呢,不如让侄儿出来见见,顺便也见见弟妹,大家行个礼。”洪广武面露难色:“本该如此,只是内人最近风寒未愈,怕见风,改日再让她拜见。稍等片刻,我先带大儿子来给千岁和表兄请安。二儿子才满周岁,离不开母亲,一离开就哭闹,实在折腾人。”宸濠宽慰道:“小孩子大都这样,不必在意。”雷大春又问:“大侄儿今年几岁了?”洪广武答:“六岁了,生性顽皮,就爱舞枪弄棒。”雷大春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小时候也是调皮捣蛋,专爱耍枪棒,姑母没少教训你。没想到十四五岁后,你突然开始读书习字,早晚文武兼修,如今成了文武全才,我这做表兄的都自愧不如。”洪广武连忙谦虚:“表兄过奖了!我不过略识文字、粗通武艺,外面朋友抬举,传得言过其实。比起千岁的文韬、表兄的武略,我哪敢称‘文武’二字。” 三人正聊着,已到中午。庄丁在大厅摆好酒菜,来请他们用餐。洪广武引着宸濠、雷大春来到厅中,恭请宸濠坐主位,雷大春居上首,自己在一旁相陪。庄丁斟满酒,洪广武先给宸濠敬酒,又要给雷大春斟酒,被雷大春拦住,三人才各自落座。洪广武举杯说道:“山野粗食,不成敬意,这杯薄酒,还望千岁莫嫌弃。”宸濠客气推辞一番,三人便开始畅饮。饭后,庄丁撤去碗筷,洪广武又将宸濠请回内书房休息,还吩咐庄丁把大儿子带来,给宸濠和雷大春行礼。 时光飞逝,转眼夕阳西下。到了掌灯时分,庄丁又摆上晚餐。三人用过饭后,洪广武命人铺好床铺,请宸濠和雷大春安歇,自己则回到内室。 一进房,方氏便说:“这事得赶紧办,不能拖。我看李祥这人办事精细,要不派他去南昌?你觉得合适吗?”洪广武沉吟道:“他确实可靠。我想着写封信让他带去,你觉得信该怎么写?”方氏摇头:“依我看,别写信,免得留下把柄,让他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洪广武担心:“就怕他说不明白。”方氏坚持:“事情简单,他能讲清楚。”洪广武点头:“那叫他进来,当面把话交代清楚。”随即让丫鬟去唤李祥。 李祥进了里间,洪广武将他领到小书房,压低声音问:“你知道今天来的两个人是谁吗?雷大爷是我表兄,另一个你猜猜?”李祥见主人神神秘秘的样子,心中起疑,答道:“小人不知。难道那人有问题?”洪广武说:“那人身份尊贵,可如今犯了滔天大罪,连皇上都亲自来捉拿。你再猜猜,他是谁?”李祥一惊:“难道是宁王?”洪广武点头:“猜对了!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李祥摇头。洪广武继续说:“我叫你来就是商量这事。他想让我帮他复仇,还说将来得了天下,就封我做王爷。我寻思,他虽是藩王,但机会难得,成事后我就是开国元勋。我已经答应他了,现在缺兵马,想派你出去,先购置马匹,再暗中招募人马、招揽豪杰。这事成了,你也能谋个一官半职。不过千万保密,一旦泄露,就是灭族之祸!因为信得过你,才把大事托付给你。明天我先给你三千两银子,你即刻动身。” 洪广武话音未落,李祥急忙说道:“主人恕罪,小人有句话,即便讨打也要说!”洪广武皱眉:“你想说什么?”李祥急道:“主人莫不是糊涂了?咱们守着这份家业,衣食无忧,为什么要去蹚这趟浑水?跟着谋反,还妄想封王,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洪广武辩解:“我守着这点家业,不过是个土财主,一辈子默默无闻。要是能帮宁王成事,我就能名垂青史,光宗耀祖,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你怎么也像妇人一样,目光短浅?” 李祥追问:“主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洪广武严肃道:“我何时开过玩笑?自然是打定主意了。”李祥急得跺脚:“主人若执意如此,小人不敢苟同!为了保全全家,我宁可去官府告发!您只看到好处,却不想后果:且不说宁王谋反未必能成,就算成功了,您跟着他南征北战,随时丢了性命,就算封了王又如何?要是事情败露,您就是窝藏反贼、共谋不轨,全家都得遭殃!何苦为了虚名,连累这么多人?在小人看来,平平安安才是福,那些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有什么用?主人若肯回头,小人想办法把他们打发走;若执意要反,小人只能自保了。话已至此,请主人三思!” 洪广武听了这番话,心中暗叹:“都说李祥忠直可靠,果然名不虚传!这番话有理有据,不愧是忠义之士。我洪广武能有贤妻义仆,真是万幸!”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照你这么说,这事确实是弊大于利,做不得?”李祥坚定道:“谋反是大逆不道的事,三岁孩童都知道不能做,何况主人深明大义,更不该糊涂!依小人看,万万做不得!”洪广武接下来会作何决定?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7回投机密义仆奔驰入网罗奸王就擒 李祥一番义正辞严的劝诫后,洪广武追问:“依你说这事做不得,那怎么把他们送走?”李祥不假思索:“没别的办法,直接把他们捆了,押送到王元帅营里,按律法处置。”洪广武面露难色:“可我表兄也在其中,这怎么行?”李祥神色坚决:“主人难道没听过‘大义灭亲’?这种时候,可顾不上私人情面了。” 洪广武沉思片刻:“我有个折中的主意。不参与谋反,但我想派人去王元帅营里报信,让他派人来抓人,这样也算给表兄留些颜面。不过派谁去合适?这事必须绝对保密。”李祥主动请缨:“主人若决心不趟这浑水,送信的事小人愿意去!这段时间,主人照常招待他们,千万别露出破绽,万一让他们跑了,您可要担上‘纵放反贼’的罪名。” 见李祥思虑周全,洪广武这才吐露实情:“我哪真想和反王共谋大事?灭族的后果我岂能不知!只是想找人送信,又怕消息走漏,所以故意试探你。既然你这么明白事理,我就放心了。”随后又反复叮嘱,李祥拍胸脯保证:“主人放心!小人心里有数,明天一早就动身。”洪广武这才转忧为喜。当晚,李祥告退,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李祥揣上几两盘缠,悄悄离开庄子,快马加鞭直奔南昌。抵达后,他四处打听,得知王元帅驻扎在南昌府衙门,便径直前往。在大堂前,他拦住两名亲兵询问:“请问今日谁当值?我有机密要事,想面禀王元帅,劳驾通传一声。”亲兵警惕地打量他:“你从哪来?姓甚名谁?”李祥如实回答:“小人从饶州府德兴县来,名叫李祥,确实有十万火急的机密。”亲兵见他言辞恳切,不敢阻拦,进去通报。 不多时,亲兵带着一名差官出来:“元帅唤你进去,有什么事当面说。”李祥跟随差官穿过暖阁、二堂,进入书房。差官指着上座之人:“这就是王元帅,有话快讲。”李祥赶忙跪地磕头。王元帅问:“你叫什么?从哪来?有何机密?”李祥定了定神,缓缓道:“小人主人叫洪广武,家住饶州府德兴县小安山。五天前清晨,主人还未起床,他的表兄雷大春……” 听到“雷大春”三个字,王元帅神色骤变:“雷大春怎么了?”李祥继续说:“雷大春带了个人来找主人。主人念及亲戚情分,将他们迎进庄。见面后才知道,同来的人竟是宁王!”王元帅追问:“宁王现在还在你主人家?”李祥点头:“主人知道宁王是朝廷要犯,没敢声张,先将人留下。闲聊时,宁王竟说要报仇,拉拢主人共谋大事。” “你主人答应了?他们为何找上你家?”王元帅连珠炮似的发问。李祥解释:“都是雷大春出的主意!他知道主人家底殷实、武艺高强,想用花言巧语哄骗。但主人深明大义,怎会被蛊惑?可直接拒绝又怕打草惊蛇,眼下元帅正四处捉拿反贼,哪能轻易放虎归山?所以主人假意应允,好酒好菜地招待,稳住他们,又派小人星夜赶来报信,恳请元帅速派人手,将这两个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王元帅大喜过望:“你速速回去,转告你家主人,本帅即刻派人!让他务必看紧了,千万别走漏风声!最迟两天,官兵就能到庄上。”李祥提议:“元帅何不派人与我同去?这样更快。”王元帅摇头:“同去反而容易暴露,到时候打草惊蛇,连累你家主人。你先回去,告诉洪广武,今天是十月十六,十八日三更,我军准时到庄。最好让他提前把两人灌醉,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擒拿,否则免不了一场恶战,你家主人也不得安宁。”李祥领命,立刻返程。 这边王元帅当即点将,命焦大鹏、伍天熊、王能、徐寿四人秘密前往小安山;另一边,他进宫向武宗奏报此事。 李祥日夜兼程,终于在十八日赶回小安山。他将王元帅的安排详细告知洪广武,洪广武连连称是。当晚,他摆下宴席,频频劝酒,不出所料,宸濠和雷大春喝得酩酊大醉,被安置在内书房休息。洪广武又叮嘱全家彻夜不眠,等候官兵到来。 三更时分,迟迟不见动静。洪广武正焦急张望,忽见一个黑影从屋顶轻盈落下,他心头一惊,定睛一看,面前已站着一名黑衣男子。洪广武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对方压低声音:“我乃王元帅麾下焦大鹏,奉命捉拿反贼!”话音未落,又有三道黑影凌空而降。洪广武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援兵已到。 焦大鹏追问:“元帅的吩咐都办妥了?”洪广武忙答:“一切照办!”“人在哪?”焦大鹏又问。洪广武指向内书房,又恳求道:“将军擒住他们后,还请假意将我一并带走审问,就说是我勾结反贼。这样既能保住表兄颜面,也能瞒过旁人,还望将军成全。”焦大鹏点头应允。 说罢,焦大鹏抽出寒光闪闪的宝剑,伍天熊、徐寿、王能也各自亮出兵刃。焦大鹏低声部署:“伍贤弟、徐贤弟上屋顶警戒,防止他们逃跑!”两人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焦大鹏和王能则大步向内书房逼近。 屋内,油灯半明半暗。焦大鹏挑亮灯火,一眼瞧见上首床铺躺着宸濠,下首是雷大春。两人默契十足,决定先制服雷大春——只要拿下这个武艺高强的帮手,宸濠自然插翅难逃。焦大鹏冲到雷大春床前,大喝:“雷大春!助纣为虐,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睡梦中的雷大春猛然惊醒,见床边两人持剑握刀,寒光森然,情知不妙,翻身便要下床。焦大鹏眼疾手快,剑光一闪,狠狠劈向他的大腿;王能的单刀也同时砍下,直取手臂。饶是雷大春身手矫健,也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夹击,瞬间被砍中一刀一剑,瘫倒在床上。焦大鹏转头示意:“王贤弟,这里交给我!快去捉宸濠!” 王能如离弦之箭,冲到宸濠床前。宸濠早已被惊醒,吓得浑身筛糠,缩在床角动弹不得。见雷大春被擒,他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闭目待缚。王能掏出麻绳,将宸濠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床上;又折返帮焦大鹏制住雷大春。随后,他招呼屋顶的伍天熊、徐寿下来,四人守着两个俘虏,静待天明,准备押解回南昌,听候武宗发落。这场惊心动魄的追捕,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8回朱宸淳割舌敲牙明武宗散财发粟 焦大鹏、徐寿、伍天熊和王能四人成功在洪广武家中擒获宸濠、雷大春后,等到天亮,便按照计划将洪广武也一并带走,一行人押解着两名要犯,朝着南昌府进发。 经过几天的行程,众人抵达南昌。伍天熊先行一步,赶到王元帅处禀报消息。王元帅听闻逆王宸濠和贼将雷大春双双落网,立刻下令将二人先行收监,随后前往行宫,向武宗奏报这一喜讯。武宗得知逆贼已被擒获,龙颜大悦,当即传下旨意,命王守仁次日亲自率领将士,将宸濠押解至便殿,等候亲自审讯。 王守仁领旨后回到衙门,随即传见洪广武。见到洪广武仪表堂堂,气质不凡,王守仁心中颇为欣赏,开口问道:“你祖祖辈辈都住在德兴县小安山吗?”洪广武恭敬答道:“回元帅,小人祖居德兴县。”王守仁赞许道:“宁王和雷大春逃到你那里,你能不顾亲戚情面,一心向朝廷,实在难能可贵。本帅明日定会当面向圣上奏明,为你讨个一官半职,作为对你的嘉奖。” 洪广武连忙推辞:“小人没什么德行才能,怎敢奢求朝廷赏赐?宁王和贼将在我家被擒,不过是遵循‘叛臣贼子,人人可诛’的道理,这是做臣子的分内之事。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贪图朝廷的恩泽?况且靠这种事换取功名,我实在于心不忍。还望元帅体谅,并非小人故作姿态,实在是不敢接受朝廷的厚恩,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百姓。” 王守仁却坚持道:“以我看,你仪表不凡,日后定能成为朝廷栋梁。我不忍心埋没贤才,辜负国家求贤若渴的心意。明日我一定会向圣上奏明,至于圣意如何,且看结果吧。”洪广武不好再推辞,只得恭敬退下。 第二天一早,王守仁上朝。武宗升殿,众大臣行过朝参大礼后,王守仁跪奏道:“此次宁王能够被擒获,全靠百姓洪广武出力。臣昨日仔细观察,洪广武相貌出众,武艺精通,是国家栋梁之材,恳请陛下加以嘉奖,以激励更多人。”武宗回应道:“既然卿家这么说,朕随后会下旨嘉奖他。午朝过后,你将宸濠押到便殿,朕要亲自审问。”王守仁领旨,武宗退朝,众官员各自散去。 午后,王守仁给宸濠戴上刑具,押解着他进入行宫。宸濠走进曾经属于自己的府第,不禁感慨万千,然而悔之晚矣,只能在宫外等候旨意。没过多久,值殿官传出旨意,命将宁王带进去受审。王守仁不敢耽搁,立刻将宸濠带到便殿。 他先向武宗行三呼大礼,然后跪下奏道:“叛臣宁王已带到,请陛下示下。”武宗下令将人带上,王守仁退下金阶,把宸濠领进便殿。 宸濠跪在阶下,既不称臣,也不行礼,只是低头沉默不语。武宗大怒,斥责道:“你受祖宗庇佑,朕又对你多加恩赐,恢复你父亲的护卫军,你本应尽力报效朝廷,稳固江山,这才是臣子本分。可你不仅不思报答,反而背叛朝廷,残害百姓。王师出征,你还听信妖道邪术,抗拒官兵,抢夺城池,劫掠钱粮。你以为有一群狐朋狗友相助,就能夺取朕的皇位?你罪恶滔天,不仅朕容不下你,天下百姓也对你恨之入骨。如今你已被擒,还有什么可说的,如实招来!” 没想到宸濠竟怒目而视,大骂道:“昏君!你虽然擒住我,不过是我中了诡计,被臣子所误。但我看你也没几天好活!你整日贪图享乐,宠信宦官,四处巡游,不理朝政,早晚会祸起萧墙!你今天得意,等回京城时,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昏君!昏君!我死不足惜,像你这样昏庸,将来的下场恐怕还不如我!我只恨王守仁这个匹夫与我作对,更恨没能在半路杀了你,否则岂容你在此作威作福!我死后,阴魂也不会让你安生,定要报今日之仇!” 这番辱骂让武宗勃然大怒,当即命左右侍卫:“先割了他的舌头,敲掉牙齿,再将他凌迟处死!”话音刚落,几个力士上前,将宸濠按倒,一人按住他的头,一人制住双臂,还有一人撬开他的嘴,用尖刀割下半截舌头,又拿铁锤、铁錾敲落他满口牙齿。宸濠这才无法再骂,可武宗余怒未消,命王守仁率领众将,立刻将宸濠押赴刑场,凌迟处死。王守仁领旨,迅速将宸濠绑缚起来,带着众将士前往刑场行刑,之后回宫复命。 紧接着,武宗又下旨:除了将宜春王拱樤和雷大春依法处死,宁王府其余三百多人,从王妃到宫女,都要审讯清楚,按律处置;其中确实无辜、未参与谋反的,一概赦免;娄妃则加恩免死。王守仁接到旨意,先将宜春王和雷大春正法,又审讯出四十多名附逆者,同样依法处死,其余人全部赦免。回奏后,武宗又命人好好照顾娄妃,等班师回朝时一并带回京师安置。 两天后,武宗想到南昌百姓的苦难:先是遭受宸濠的残酷剥削,后又历经战乱,许多人失去家园,流离失所,老弱病残曝尸荒野,壮年四处逃亡。他心中不忍,上朝时与王守仁商议:“南昌各州县百姓,自宸濠谋反以来,战乱不断,苦不堪言,朕很是怜悯。爱卿可有良策,能赈济这些百姓?” 王守仁跪奏道:“陛下心系百姓,臣替百姓感恩戴德。只是战乱之后,国库空虚,没有多余款项。不过有个办法:宁王府查抄的财物数量巨大,若将这些搜刮来的财物分发给百姓,等于是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百姓定会感恩陛下,也能借此维持生计;再打开粮仓放粮,百姓就更感激了,还请陛下定夺。” 武宗点头赞同:“爱卿所言正合朕意。你即刻张贴榜文,告知百姓五日后到南昌府,按名册领取赈济;同时将查抄的财物造册呈上来。”王守仁又建议:“臣认为,应先派可靠官员清查城中百姓户口,按户发放,确保公平;外府州县则让当地官员迅速清查,造册上报,再派专员前往监督发放。这样既能防止官员贪污,又能让百姓真正受益,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武宗大喜:“爱卿的办法条理清晰,就按此办理,务必让百姓尽快得到实惠。事情办妥,朕也好早日班师回朝。” 王守仁领旨后,回到南昌府,命伍定谋带领焦大鹏、伍天熊等人,在南昌城乡挨家挨户清查;同时发文到九江、南康、安庆等府,要求当地知府迅速清查人口。另一边,将宁王府离宫内查抄的财物逐一登记造册,核算粮仓存粮,一并奏报给武宗。 不久,伍定谋完成南昌府灾民清查,按照贫困程度分为极贫、次贫两类,造册呈报。王守仁审阅后,呈给武宗。武宗看过,下令将离宫内查抄财物的一半,加上一半仓粮,按户发放。王守仁随即张贴数十张榜文,告知百姓领取时间。榜文一出,南昌百姓欢呼雀跃,盼望着领取赈济。 随后,其他各府也陆续将清册送来,王守仁再次奏明,经武宗批准后,将所有金银财宝、粮食统一核算,按户分配,派专员前往各地发放。领赈的百姓扶老携幼,无不欢呼,赞颂皇帝圣明。南昌府的赈济工作持续了十天,九江、南康、安庆三府也在二十天后相继完成。 王守仁回奏后,武宗下令伍定谋返回吉安府署任职,并赏赐爵位官职。伍定谋进朝谢恩,得到武宗嘉奖后,启程返回吉安。至此,武宗开始筹备择日班师回朝,然而圣驾究竟何时启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79回明武宗西山看剑术众英雄黑店灭强人 武宗完成对南昌百姓的赈济后,心中萌生了游览鄱阳湖的想法,希望顺便查看樵舍当年火烧贼寨的故地。于是,他下旨命大小官员随驾同游。旨意一出,地方官员立刻着手准备,雇来大船,以供武宗一行使用。 出发当日,武宗率领文武百官、将士,浩浩荡荡离开南昌,登上龙舟,朝着鄱阳湖进发。一路上舟行顺利,没过多久便抵达目的地。许是天子出行,自有神灵护佑,当日湖面风平浪静,十分适宜游览。武宗兴致勃勃,先是命船队在湖面上尽情驰骋,随后又前往樵舍。只见此地山水环绕,山势巍峨直插云霄,湖面波光粼粼如同白练,绝佳的景致令武宗龙心大悦。 饱览湖光山色后,武宗弃舟登岸,率领众人前往西山,想要登高远眺。登上西山之巅,武宗正沉浸在壮阔的景色中,忽然瞥见半空中飘来一队身着羽衣的人,他们身姿轻盈,随风缓缓降落。武宗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朕在山中遇到仙人了?” 正疑惑间,众人已纷纷落地,依次跪拜行礼,齐声道:“臣等乃世外之人,特来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武宗满心惊异,这时王守仁上前跪奏:“陛下勿惊,这些便是臣曾奏明的七子十二生——玄贞子、一尘子、海鸥子、霓裳子、飞云子、默存子、山中子,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傀儡生、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梦觉生、漱石生、鹪寄生、河海生、自全生。他们为平定叛乱、稳固社稷立下大功,还请陛下厚待。” 武宗听后恍然大悟,便一一询问众人姓名,七子十二生也恭敬作答。问罢,武宗饶有兴致地说:“朕听闻你们剑术高超,如今这空山之中没有旁人,能否展示一番,让朕开开眼界?”玄贞子领命道:“臣等谨遵圣命!” 话音刚落,七子十二生纷纷起身。玄贞子率先面向西北,张口一吐,一道白光飞射而出,在空中如白练般舞动。紧接着,其余众人也相继吐出宝剑,二十道剑光在半空交织缠斗,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而下,忽高忽低,忽前忽后,宛如万道长虹横贯天际。剑光最激烈时,竟汇聚成一团,气势磅礴,恰似诗中所写“?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武宗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奇,正意犹未尽时,白光突然四散消失,宝剑也不见踪影。 还没等武宗回过神,七子十二生已再次跪拜:“臣等剑术演练完毕,特来复命。”武宗赞叹道:“你们的剑术精妙绝伦,实在令人敬佩!有如此奇术,难怪能轻易克敌制胜。宸濠胆敢反叛朝廷,还施用妖术,如今能被擒获正法,全靠你们相助!待朕班师回朝,定要重重封赏,以表谢意。”玄贞子推辞道:“臣等早已看淡功名,只想逍遥于山水之间,不敢奢求陛下封赏。” 王守仁见状,再次上奏:“臣还有一事禀报。此前陛下驾临荆紫关时遭遇刺客,若不是玄贞子提前通风报信,命焦大鹏前去救驾,臣无从知晓危机,陛下恐怕也会遇险。单说玄贞子这救驾之功,就不容忽视,更别说七子十二生对社稷的诸多贡献了。还请陛下不要因他们推辞就收回成命。” 武宗听闻,恍然大悟:“原来朕此前能化险为夷,全靠玄贞子暗中保护!若不是卿家说明,朕还蒙在鼓里!别的暂且不论,单这救驾一事,就足以论功行赏。朕定按卿家所言,回朝后便加封他们。”玄贞子不好再拒绝,便率众谢恩,随后又奏道:“臣等还有些事务尚未完成,恳请先行告退。等陛下班师回朝,我们定会在午门恭迎圣驾,接受陛下恩典。” 武宗挽留道:“你们为何如此匆忙?朕真想与你们一同前行。”玄贞子等人齐声道:“陛下只管放心前行,一路自有保障。我们不必同行,也能随时护驾。此番前来,不过是想一睹圣颜,表达对陛下的拥戴。我们就此告辞,下月一定在午门等候陛下。”武宗无奈道:“既然你们有事在身,朕也不便强求。到了京城,你们务必前来受封,切莫推辞。”玄贞子恭敬应道:“臣等定遵圣旨!”说罢,众人转身御风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令武宗连连称奇、赞叹不已。 惊叹过后,武宗率众下山,重新登上龙舟返回南昌,依旧住在宁王府中。随后,他下旨宣布,十月十五日从南昌启程,班师回朝。消息传出,随行的大臣、将士纷纷开始筹备,整装待发。 另一边,徐鸣皋、一枝梅等四人,自樵舍领命后,便四处搜寻宸濠和雷大春的踪迹。然而多日过去,毫无收获。直到宸濠、雷大春被擒获正法的消息传开,他们才得知此事,于是四人会合,一同返回南昌。 这天,他们行至安徽与江西交界处的殷家汇。这是个偏僻的小村落,住户不多。此时天色已晚,徐鸣皋看到山坳处有一家客店,便提议:“我们不如就在前面那客店住一晚,明日再赶路?”一枝梅等人表示赞同,四人便朝着客店走去。 进店后,只见柜台后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生得粗眉大眼,满脸凶相。妇人开口问道:“几位是来投宿的吧?店里有干净的房间,快请进。”徐鸣皋应了一声,问道:“房间在哪里?劳烦你带我们过去。”妇人答:“客官稍等,我叫小二来招呼。”随即大声喊道:“王二!有客人来了,还不出来迎客,躲在里面做什么?”里间传来回应:“来了!”紧接着,一个店伙计走了出来。这王二生得兔耳鹰腮,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徐鸣皋正打量着,王二已上前问道:“就是这四位客人吗?”妇人吩咐道:“对,快去把后进那间单房收拾干净,让四位客官休息。” 王二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请四人入内。房间宽敞,收拾得倒也整洁。四人刚坐下,王二又端来洗脸水,殷勤问道:“几位爷想必还没用晚饭吧?我们这儿有鸡、鱼、肉、蛋,米饭、饽饽也齐全,还有自酿的好酒,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去准备。”徐鸣皋说:“把现成的送来就行。”王二很快端来一盘饽饽、一盘肥鸡、一盘炒蛋、一盘白切肉,还摆上两壶酒和四双杯筷。徐鸣皋见状,便对王二说:“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需要什么我们再叫你。”王二答应着离开了房间。 待王二走后,徐鸣皋小声对一枝梅等人说:“老弟,你看这客店有没有问题?”一枝梅神色凝重:“恐怕来者不善。”徐鸣皋点头:“咱们得小心防备。我看那酒说不定有问题,万一着了道可就麻烦了。”一枝梅思索片刻:“我有个主意,我先出去探探情况,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再做打算。”徐鸣皋道:“先吃些菜垫垫肚子,酒先放着。吃饱了再去查看,如果没什么异常,咱们再喝酒;要是发现不对劲,先解决了店里这些人,再痛快吃喝。” 四人不再碰酒,夹着鸡肉、白切肉,就着饽饽,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随后,一枝梅悄悄出门,没有走寻常路径,而是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朝着客店后进而去。他穿梭在屋顶之间,先在后进屏息倾听,却没听到任何动静;又飞身前往前进,这时,只听那妇人说道:“你去屋里看看,客人吃完了没?要是想添酒,就给他们上些‘好’酒。时辰不早了,让他们早点睡下,咱们好去办正事。”一枝梅在屋顶听得真切,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客店究竟暗藏什么阴谋?徐鸣皋等人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第180回大奸已殛御驾班师丑虏悉平功臣受赏 在屋顶 eavesdropping 的一枝梅,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奶奶别担心,不用添酒,那四个肥羊已经够本了。”听到“肥羊”二字,一枝梅立刻明白这是家黑店,不再多听,悄悄跳下屋顶,回到房间,将听到的情况告诉徐鸣皋等人。徐鸣皋当即提议:“我们现在就去把他们解决了!”一枝梅却冷静分析道:“依我看,咱们先假装喝醉,躺下装睡。等他们上钩,到时候抓个现行,让他们无话可说。现在动手,他们肯定会抵赖。咱们四人都没喝酒,没中圈套,还怕他们不成?就算再来十几个,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徐鸣皋觉得有理,点头同意。于是四人悄悄藏好兵器,躺到床上,佯装熟睡,还故意打起呼噜,暗中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二更过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三个人影。为首的正是柜台后的妇人,身旁跟着店小二王二,还有一个手持板斧的彪形大汉。妇人握着单刀,王二抱着一捆粗麻绳,三人蹑手蹑脚进了屋。只听妇人低声说:“老娘半个月没开张了,正愁没钱用,今天可算来生意了!”随后她恶狠狠地命令王二:“王二,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绑起来!”又转头对大汉说:“当家的,你对付那两个,我来这边。”说完,大汉朝着徐鸣皋走去,妇人则直奔一枝梅。 就在贼人即将近身的瞬间,徐鸣皋和一枝梅突然发难。一枝梅如鹞子翻身般跃起,大喝一声:“大胆贼妇!你把我们当什么人?竟敢开黑店,害人性命!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话音未落,手中单刀如闪电般刺向妇人。贼妇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不好”,慌忙举刀抵挡。然而一枝梅刀法精湛,出手如电,根本不给她还手的机会,一刀狠狠刺进贼妇胸膛,顺势一按,解决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另一边,徐鸣皋等三人也如法炮制,迅速将大汉和店小二斩杀。众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忍不住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开黑店劫财害命?”一枝梅提议:“咱们再去后院搜查一番,要是还有漏网之鱼,一并解决,也算是为过往客商除害。”四人当即起身,朝着客店后进搜索。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三个手持兵器的人。徐鸣皋等人二话不说,冲上前去,瞬间解决了两个。剩下一人吓得瘫倒在地,跪地求饶:“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各位大爷,求您饶命啊!”徐鸣皋厉声问道:“这黑店老板是谁?还有多少同伙?从实招来!”那人哆哆嗦嗦地说:“小店主人叫陆豹,他妻子扈氏,加上我们四个伙计,专门在这里打劫客商。”徐鸣皋又问:“你们在此作恶几年了?害了多少人命?”“从前年开始,大概害了十几个客商……”不等他说完,徐鸣皋怒喝道:“害了这么多人命,今天死在我们手里,算是你们罪有应得!留着你日后还会害人!”手起刀落,结果了此人的性命。至此,黑店内六名贼人被徐鸣皋等四人全部诛杀。 此时不过三更,四人回到房间,也没了喝酒的兴致,稍作休息。天快亮时,他们放了一把火,将黑店付之一炬,六个贼人的尸体也一同葬身火海。徐鸣皋等人没有等待火势熄灭,便继续赶路,直奔南昌。 经过数日奔波,四人终于抵达南昌。此时距离武宗班师回朝仅剩一天,正值十月十四日。他们立刻去拜见王元帅,并将在殷家汇铲除黑店的经过详细禀报。王元帅让他们先去休息,次日将此事奏明武宗。 十月十五日清晨,辰时一到,武宗下旨班师。各营接到命令,三声炮响后,大军整齐开拔。武宗乘坐龙舆,文武百官骑马护送,南昌城中百姓纷纷在家门口摆上香案,跪地恭送圣驾。王师浩浩荡荡,水陆并进,一路上旌旗招展,士气高昂,真正是“鞭敲金蹬响,人唱凯歌还”。 大军一路前行,抵达北通州时,京城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迎接。武宗没有停留,继续向京城进发。两天后,圣驾抵达京都,众人跪迎。王元帅率领的军队在外城安营扎寨,王元帅随武宗入朝。当圣驾行至午门,果然看到七子十三生早已在此等候跪迎,武宗十分高兴,随即回宫。当天,武宗传下旨意,命随征的文武官员和七子十三生,于次日五更上朝,接受封赏。 第二天五更,官员们身着朝服,整齐列队上朝。静鞭三响后,武宗登上宝殿,众人行三呼大礼,分立两旁。武宗开始宣读封赏旨意:“江西巡抚兼都察院御史王守仁,督师平乱有功,特授武英殿大学士,即日入阁;先锋徐鸣皋,随征作战勇往直前,加提督衔,遇缺即补;慕容贞、徐庆等一众将领,随征出力,均赏加总镇;卜大武弃暗投明,屡立战功,赏加副将;焦大鹏救驾有功,虽不愿为官,仍加恩封为护驾陆地真人,其妻孙大娘、王凤姑破阵有功,赏给总兵诰命;余秀英、鲍氏两位女将,英勇奋战,分别授予忠武猛勇女将军、毅勇女将军之职;吉安府知府伍定谋,足智多谋,升任江西按察使;玄贞子封为护国神武真人,海鸥子等七子封为保国真人,霓裳子封为卫国女真人,傀儡生等十二生封为威武大法师;其余随征官员,均在本职上加一级。另赐宴三日,同庆太平。” 宣读完毕,众人叩首谢恩。武宗退朝后,百官散去。次日,随征官员们齐聚武英殿,连续三天参加庆功宴。宴会结束后,众人各回岗位,王守仁即日入阁办公。又过了一日,七子十三生和焦大鹏上朝向武宗辞行,此后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经此一战,明朝天下重归太平,此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不是七子十三生、徐鸣皋等一众英雄豪杰锄奸护国,恐怕武宗的江山早已被宁王夺去。如今大功告成,众人受封,不仅是对功臣的嘉奖,更是稳固国体的重要之举。 十三剑结! 济公全传始!! 济公全传第1回第10回 济公全传第一回 话说南宋南渡之后,都城迁至临安。高宗皇帝建炎四年,改元为绍兴元年。在朝廷中有一位京营节度使,名叫李茂春,他本是浙江台州府天台县人,娶了王氏为妻,夫妻二人乐善好施。李大人为人极为仁慈,只是带兵时军令不够严明,因此被罢官,回到家乡。回到家中后,他依旧热心助人,修桥补路,救济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冬天施舍棉衣,夏天施舍汤药。乡亲们都称他为“李善人”。 然而,有些人私下里议论道:“这李善人恐怕不是真心为善,若真是真心,怎么连个儿子都没有呢?”这话恰好被李大人听到,他心中郁闷,回到家中后,脸上的愁容怎么也藏不住。夫人王氏见他如此,便问他为何闷闷不乐。李大人说道:“今日我在街市上闲逛,大家都称我为李善人,可有人在暗中议论,说我不是真心为善,还说若真心为善,怎会没有儿子。我想上天有眼,神佛也有灵,理当赐给我们一个儿子才是。”夫人王氏劝他纳个妾室,说这样或许能生儿育女。李大人却说道:“夫人,你这话可不对。我怎肯做那不才之事?你年纪还不到四旬,尚有生养的可能。你我斋戒沐浴三天,一同到永宁村北的天台山国清寺拜佛求子。倘若上天有眼,咱们夫妻定能得个儿子。”王氏觉得有理,点头同意。 李茂春选好了日子,带着僮仆,夫人王氏坐着轿子,自己骑着马,一行人来到天台山下。只见天台山高耸入云,山峰挺拔,树木郁郁葱葱。国清寺坐落在半山之上,山门高大雄伟。他们来到山门之外,只见寺内钟鼓二楼,从前到后共有五层大殿,后面还有斋堂、客舍以及二十五间藏经楼。李员外下马,寺里的僧人出来迎接,将他们请到客堂奉茶。老方丈性空长老得知是李员外前来降香,亲自出来接见,带着他们到各处拈香。 李茂春夫妻二人先到大雄宝殿拈香,虔诚地祷告:“佛祖保佑,千万让我们得个儿子,延续香火。若佛祖显灵,我们定当重修古庙,重塑金身。”祷告完毕,又到各处拈香。当他们来到罗汉堂拈香时,烧到第四尊罗汉像前,那神像突然从莲台坠地。性空长老见状,说道:“善哉善哉,员外日后必定能得贵子,过些日子我再来给员外道喜。” 李员外回到家中后,不久夫人王氏便有了身孕。过了几个月,夫人果然生下一个公子。孩子出生的时候,红光笼罩着院子,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李员外心中十分欢喜。然而,这孩子自出生后就哭声不止,一直哭到三朝之时。 三朝这天,亲友邻里都来庆贺。外面家人进来回话说,国清寺的方丈性空前来贺喜,还带来了一份厚礼。李员外赶忙出去迎接。性空说道:“恭喜员外,令郎可还安好?”李员外说道:“这孩子从出生就一直哭到现在,我正为此事忧虑,老和尚可有什么办法?”性空说:“这好办,员外先把令公子抱出来让我看看。”李员外有些犹豫,说道:“孩子还未满月,抱出来恐怕不妥。”性空说:“无妨,员外可用袍袱盖上,这样就不会冲撞三光了。”李员外觉得有理,急忙把孩儿从里面抱出来,给众人观看。只见这孩儿五官清秀,相貌清奇,只是啼哭不停。性空和尚走上前来,那孩儿一见和尚,立刻停止了啼哭,还咧嘴笑了。性空和尚用手摸着孩儿的头顶说道:“莫要笑,莫要笑,你的来历我知道。” 随后,性空和尚便说要收这孩子为记名徒弟,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修缘。李员外答应下来,把孩儿抱进房内,又出来给和尚准备斋饭。吃过斋饭后,众亲友纷纷散去,性空长老也离开了。李员外另外雇了奶娘来扶养孩儿。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几年过去了。李修缘长到七岁,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与同村的儿童玩耍。李员外请了一位老秀才杜群英先生来教他读书,同时还有两个同伴,一个是永宁村武孝廉韩成的儿子韩文美,当时九岁;另一个是李夫人的内侄王全,他也是永宁村人,是兵部司马王安士的儿子,那年八岁。三个孩子一同读书,相处得十分和睦。李修缘虽然年幼,但过目不忘,读书时一目十行,才学出众。杜先生对他感到十分惊奇,常对人说:“日后能成大器的,必定是李修缘。” 到了十四岁时,李修缘对五经四书以及诸子百家的书籍都背诵得极为熟练。他和王全、韩文美在学房时,时常作诗,诗中的口气远大,颇有抱负。这一年,他们本打算去县里考取文童,可就在这时,李茂春卧床不起,昏迷不醒,病势十分危急。李员外派人把内弟王安士请来,在床前说道:“贤弟,我恐怕不久于人世了。你外甥和你姐姐,往后就全靠你照应了。修缘这孩子,不可让他放纵性情,荒废读书。我已给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刘家庄刘千户的女儿。家中内外事务无人操持,全仗贤弟费心了。”王安士说道:“姐丈放心养病,不必多嘱咐,我自会照应他们。”李员外又对王氏夫人说道:“贤妻,我今年五十五岁,也不算短命。我死后,你千万要好好扶养孩儿,教导他成才,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说罢,又嘱咐了李修缘几句,随后心中一阵慌乱,口眼一闭,便去世了。 李员外去世后,全家悲痛不已,王安士帮着办理完丧事。因为守孝,李修缘不能去参加考试。这一年,王全和韩文美都中了秀才,两家摆宴庆贺。 王氏夫人家中有一座间心楼,平日里家中所办的事情,都写在帐上。每年岁底,写好表章,连同帐本一同上交,一年来家中大小事都毫无隐瞒。李修缘喜好道学,每次见到经卷都爱不释手,读起来便舍不得放下。 又过了两年,王氏夫人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李修缘痛哭一场,王员外帮着料理完丧事。此后,李修缘越发痴迷道书。到了十八岁,守孝期满。他早已看破红尘,立志出家。家中的事情,便都交给王员外办理。李修缘自己到父母坟前,烧了些纸钱,又给王员外留下一封书信,便离开了家。 王员外两天没见到外甥,派人四处寻找,却不见李修缘的踪影。他拆开书信一看,上面写着:“修缘去了,不必寻找。他年相见,便知分晓。” 王员外知道外甥向来亲近佛道,便派人到临近的庵观寺院寻找,可找遍各处,也不见李修缘的下落。王员外又派家人张贴白帖,上面写道:“如有人把李修缘送来,谢白银百两。如有人知道他的下落,送信来,谢银五十两。”然而一连找了三个月,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且说李修缘自从离家后,信步游行,来到了杭州城。他身上的银钱都已用尽,便到庙中想要出家,可庙中的人见他如此,都不敢留他。他又来到西湖飞来峰上的灵隐寺庙中,见到了老方丈。这方丈乃是九世比邱僧,法名元空长老,号远瞎堂。元空长老一见李修缘,便知道他是西天金身降龙罗汉降世,奉佛法旨前来度化众生。只是他此时执迷不醒,元空长老用手击了他三掌,打开了他的天门,李修缘这才知道自己的根本源流。他拜元空长老为师,法名道济。 道济时而坐禅,时而癫狂,庙中的人都叫他颠和尚,外面的人则叫他疯和尚,讹传为济颠僧。他本是奉佛法旨度世而来,在外面济困扶危,劝化众生。在庙内,他不论哪个和尚的钱物,见了就偷,偷来的衣服便拿去当了,还喜欢吃酒吃肉。常有人说和尚本应吃斋,为何他却吃酒?济颠说道:“佛祖留下诗一首,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修心,唯我修心不修口。” 济颠在庙中与监寺僧广亮向来不合。庙中除了方丈,就属监寺僧地位尊崇。广亮新做了一件僧衣,价值四十吊钱。济颠把僧衣偷去当了,还把当票贴在了山门上。监寺僧广亮发现僧袍不见了,派人四处寻找,找到了当票。和尚挂失票也不行,只好叫了四个人抬着山门去当铺赎衣。广亮回禀老方丈,说:“庙中的疯和尚济颠不守清规,常偷众僧的银钱衣物,理应按清规治罪。”元空长老说道:“道济没有赃物,不能治他的罪。你们暗中去访察,若找到赃证,把他带来见我。” 广亮派了两个徒弟暗中访拿济颠。济颠在大雄宝殿的供桌头睡觉。这两个小和尚志清、志明,每日都留意着济颠的一举一动。这天,见济颠在大殿里探头探脑,四处偷瞧,之后又蹑手蹑脚地出来,怀中鼓鼓囊囊的。济颠刚走到甬道当中,志清、志明从屋内出来,说道:“好你个济颠,又偷了什么物件?休想逃走!”说着便伸手抓住济颠,带着他到方丈房中回话。 监寺广亮先对长老说:“禀方丈,咱们庙中济颠不守清规,偷盗庙中物件,应按清规戒律治罪。”元空长老心中想着:“道济,你偷了庙中物件,却被他们拿住,我虽想护着你,可也无话可说。”于是吩咐道:“把他带上来。”济公来到方丈前,说道:“老和尚,我在这里间心呢。”元空长老也不让他磕头,说道:“道济不守清规,偷盗庙中物件,该当何罪?”广亮说道:“应砸毁衣钵戒碟,逐出庙外,不准再为僧。”老方丈说:“先重责他。”便问道:“道济,把偷的东西献出来。”济公说道:“师傅,他们欺负我。我在大雄宝殿睡觉,因为扫地没有盛土的东西,就把土放在怀中。你们来看。”说着,解开丝绦,土片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老方丈大怒,说道:“广亮误害好人,应得重责!”便吩咐拿响板要打监寺。众僧都围过来看热闹。济公自己走出方丈房,来到西湖边,见树林内有人上吊。济公赶忙过去,想要救此人。 正是:行善之人得圣僧救,落难女子父女相会。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回 在西湖边,济公长老一眼瞥见有人正要上吊。他心中一动,掐指一算,已然知晓此人的来历。原来,此人姓董名士宏,是浙江钱塘县人士,素来以孝顺母亲闻名乡里。董士宏的父亲早逝,家中只剩他与母亲秦氏相依为命。后来,他娶了杜氏为妻,可惜杜氏早早离世,留下女儿玉姐,乖巧伶俐。 董士宏是个锤金匠,靠着一门手艺谋生。玉姐八岁那年,秦氏老太太突然染病卧床不起。为了给母亲治病,董士宏掏空了家底,无奈之下,只好将女儿玉姐典卖到顾进士家做使女,换取五十两典银。他骗母亲说女儿去了外祖家,可老太太终究还是没能等到见孙女最后一面,在病痛中离世。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董士宏离开家乡,前往镇江府谋生。整整十年,他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积攒了六十两纹银,满心想着赎回女儿,为她找个好婆家。 这一日,董士宏回到临安,在钱塘门外的悦来客店住下。次日,他带着银子来到百家巷打听顾宅的消息,却得知顾进士早已升迁外任,无人知晓去向。董士宏顿时如坠深渊,仿佛高楼失足、孤舟断缆,满心绝望。他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顾大人和女儿的下落。心灰意冷之下,他在天竺街的酒店喝起了闷酒,几杯下肚,便醉倒了。等他迷迷糊糊出了酒店,竟走错了路,连积攒多年的银子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酒醒后的董士宏,摸遍全身也找不到银子,顿时慌了神。想到再也见不到女儿,自己又一无所有,万念俱灰的他来到树林,解下腰间的丝绦,准备一死了之。就在这时,一个和尚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嘴里念叨着:“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死了倒比活着强!我也要上吊!”说着,就要把丝绦往树上拴。 董士宏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和尚,你为什么寻短见?”济公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我和师父化缘三年,好不容易凑了五两银子。师父派我去买僧衣僧帽,我一时贪杯喝醉了,把银子弄丢了!我不敢回庙见师父,想来想去,活着也没脸,不如死了算了!” 董士宏听了,心中一软:“和尚,为了五两银子不至于寻死。我身上还有五六两散碎银子,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就送给你吧。”说着,掏出银子递给济公。济公接过银子,却大笑起来:“你这银子成色可不行,又碎又潮!”董士宏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说:“你将就着用吧。”济公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董士宏忍不住抱怨:“这和尚不知好歹,我好心送他银子,连声谢都没有。” 可没走多远,济公又折了回来:“我一看见银子就迷糊了,还没问恩公贵姓?为何在此伤心?”董士宏便把自己丢银子、找女儿无果的遭遇说了一遍。济公听了,竟然说:“原来你也丢了银子,见不到女儿了。那你死吧,我走了!”董士宏又气又急:“这和尚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济公又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董士宏,你是真想死,还是假想死?”董士宏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真死!怎么?”济公笑嘻嘻地说:“你要是真死,不如做件好事。你这身衣服也值五六两银子,你死了被野兽啃咬,不如脱下来送给我,落个干干净净,多好!”董士宏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和尚,我好心帮你,你倒来讹我!” 济公拍手大笑:“别生气!我问你,就为丢了几十两银子就寻死?这样吧,我帮你找回女儿,让你们父女团圆,怎么样?”董士宏叹了口气:“就算找到女儿,赎身银子没了,又有什么用?”济公胸有成竹:“放心,我自有办法,跟我走吧!”董士宏这才想起问:“师傅,您在哪个寺庙修行?怎么称呼?”济公大大咧咧地说:“我是西湖飞来峰灵隐寺的道济,别人都叫我济颠僧。” 董士宏见济公说话不似常人,便解下丝绦,跟着他往前走。济公一边走,一边哼起山歌:“走走走,游游游,无是无非度春秋。今日方知出家好,始悔当年作马牛……” 两人进了钱塘门,来到一条巷子。济公停下脚步,对董士宏说:“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人问你,就照实说。千万别走,今天一定让你见到女儿!”董士宏满心感激:“圣僧慈悲!”济公抬头一看,见路北有座气派的大宅,门口站着一群仆人,门上牌匾高悬,便知道是大户人家。 济公大步上前,冲仆人们一拱手:“各位辛苦!这是赵宅吗?”仆人们见是个衣衫破旧的和尚,没好气地说:“是赵宅,你有事?”济公故作神秘:“我听说府上老太太病得厉害,怕是撑不住了。我特意来给老太太看病!”仆人们一听,说道:“和尚,你来晚了!老太太是心疼孙子急出的病,我家老爷刚去请名医李怀春先生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群骑马的人朝着这边走来。为首三人,骑着白马的是名医李怀春,身着宝蓝缎员外氅,风度翩翩;旁边是富翁苏北山,慈眉善目;还有一位同样是员外打扮。济公见状,快步上前拦住马头:“三位留步!我和尚等你们好久了!” 后面的赵文会见状,着急地说:“和尚,我们忙着请先生给母亲治病,改天再来化缘!”济公连连摆手:“我不是来化缘的!我听说府上老太太病重,特意来治病。我可发过誓,哪里有人病了,我就去哪里!”赵文会皱起眉头:“我请的可是名医李怀春先生,不需要你。” 济公转头看向李怀春,笑嘻嘻地问:“先生既然是名医,我请教你,新出笼的热馒头能治什么病?”李怀春一愣:“本草上没记载,我不知道。”济公哈哈大笑:“连这都不知道还称名医?热馒头当然治饿!依我看,我跟你们去赵宅帮帮忙吧!”李怀春也好奇济公的本事,便说:“好,一起走吧。” 众人进了赵宅,来到老太太的房间。李怀春先给老太太把脉,摇头道:“痰瘀上行,但老太太年事已高,气血两亏,这病不好治,赵员外另请高明吧。”赵文会急得直冒汗:“先生,您给推荐个人吧!”李怀春说:“临安城里,就数我和汤万方医术最好,我俩水平差不多,我治不了的,他也没办法。” 这时,济公凑了过来:“别着急,我给老太太看看!”赵文会本就是孝子,一听这话,连忙说:“那就麻烦大师了!”李怀春也想看看济公到底有什么本事。济公走到老太太床前,在她头上拍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说:“老太太死不了,脑袋还硬着呢!”李怀春忍不住皱眉:“和尚,你说什么胡话?” 济公也不搭理他,对着老太太喊道:“痰啊痰啊,快出来!老太太快憋坏了!”众人正觉得好笑,老太太突然咳出一口痰来。济公立刻掏出一块药:“拿碗阴阳水来!”赵文会见状,忍不住问:“大师,这是什么药?能治好我母亲的病吗?” 济公举起药块,大声说:“此药随身用不完,并非丸散与膏丹,人间杂症他全治,八宝伸腿瞪眼丸!”说着,把药放进水里化开,“老太太是急火攻心,痰堵在了嗓子眼。吃了我这药,立马见效!” 赵文会见济公说中了母亲的病因,知道他有本事,连忙跪下磕头:“大师慈悲!我儿子也病得厉害,昏迷不醒。母亲就是为他着急才病倒的。求大师一并救救我儿子!”济公喂老太太喝下药水,老太太果然渐渐清醒过来。赵文会大喜过望,又求济公给儿子治病。济公慢悠悠地说:“治病不难,但你得依我一件事……” 济公究竟提出了什么条件?能否让董士宏父女团圆?赵文会儿子的病又能否治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回 济公成功治愈赵文会母亲的病症后,赵文会又恳请济公为自己六岁患病的儿子诊治。济公思索片刻说道:“这病我能治,只是药引子难找。必须要找到一位五十二岁、五月初五出生的男子,以及一位十九岁、八月初五出生的女子,取两人的眼泪入药,才能药到病除。”苏北山和李怀春见济公医术神奇,不禁好奇询问他的来历和住处,济公如实相告。 赵文会立即派家人在府中及周边寻找符合条件的人,可找了一圈,要么年龄对不上生日,要么生日对不上年龄。直到众人找到门口,发现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家人赵连升赶忙上前询问:“老兄贵姓?”对方答道:“我姓董名士宏,是钱塘本地人,在此等人。”赵连升又问:“老兄今年五十二岁?”“正是。”“五月初五生辰?”“没错。”赵连升大喜,拉着董士宏说:“董爷,我家主人有请!”董士宏疑惑不解,赵连升便将寻找药引子的缘由告知。 董士宏跟着赵连升进了府,见到了济公和赵文会等人。济公随即吩咐:“快去寻找十九岁、八月初五出生的女子!”董士宏一听这条件,心中猛地一动,这不正和自己女儿的生辰、年龄相符吗?正忐忑间,家人回禀:“姑奶奶的丫环春娘,今年十九岁,八月初五出生,已找来。” 春娘一进门,董士宏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玉姐,顿时老泪纵横。玉姐认出父亲,也忍不住痛哭起来。济公见状,哈哈大笑道:“善哉善哉!今日真是一举三得,三全其美!”他取出随身的药,让家人用两人的泪水将药化开,给赵公子灌下。没过多久,赵公子便神清气爽,病症全消。 随后,济公向赵文会讲述了董士宏丢银寻死、自己助他们父女团圆的经过。赵文会深受感动,不仅赠予董士宏一百两银子,还让他领走春娘,同时表示会再为自家小姐另买丫环。李怀春这才知晓,眼前这位和尚竟是灵隐寺大名鼎鼎的济公长老。苏北山也赶忙上前行礼,恳请济公为自己母亲治病。济公爽快答应:“走,去你家瞧瞧!” 赵文会不好强留,拿出百两白银想给济公添置衣物。济公却附在他耳边,小声叮嘱了一番。赵文会连连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照办!”说罢,济公便与苏北山一同离开赵宅。董士宏父女千恩万谢,送别济公后暂且不提。 到了苏北山家,济公在书房坐下,详细询问老太太的病情。苏北山叹息道:“实不相瞒,请过无数名医都不见效。之前神医汤万方先生诊治无果,后来李怀春先生来看,也没能治好。都说母亲年事已高,气血两亏,怕是难以调养。今日能遇到圣僧,真是我母亲的福气!” 两人说着便来到老太太的房间。只见老太太躺在床上,身旁的婆子丫环们见济公衣衫褴褛,忍不住露出嘲笑的神色。济公却不在意,开口道:“世人休笑僧衣破,本来面目世上无。”说罢,他掏出一块漆黑如槟榔、却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苏北山好奇接过,询问药名。济公开玩笑道:“这是我的妙药,名叫要命丹,能把人的命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也叫伸腿瞪眼丸!” 苏北山赶紧用水化开,给母亲灌下。果然,没过多久,老太太就痊愈了。苏北山欣喜万分,吩咐摆下酒席,在书房款待济公。席间,两人谈古论今,济公谈吐不凡、学识渊博,苏北山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是位世外高人,当即拜济公为师,还想为他置办新衣。济公婉拒道:“你若真想谢我,只需如此这般……我也该走了。”苏北山挽留道:“师父,这儿就跟您家一样,想来就来,住多久都行!”济公笑着答应,随后告辞离去。 离开苏家后,济公漫步街头,一边走一边哼唱:“自古当年笑五侯,含花逞锦最风流,如今声势归何处?孤家斜阳漫对愁……”回到灵隐寺,济公像往常一样,跑到大碑楼上睡觉。监寺广亮一直对济公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得知济公在大碑楼,便派徒弟必清趁夜放火,企图烧死济公。 第一次放火时,济公一盆尿浇下去,把必清浇了个透心凉,火也灭了。广亮不甘心,又派人第二次放火,这次大碑楼燃起熊熊大火,瞬间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庙中众僧被惊醒,纷纷惊呼:“不好!疯和尚还在楼上,怕是凶多吉少!”众人赶忙救火。火灭后,广亮正暗自得意,却见济公大摇大摆从大雄宝殿走出来,哈哈大笑道:“人叫人死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难!” 广亮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跑到方丈那里告状:“火烧大碑楼,济公难辞其咎,必须治罪!”方丈却摇摇头:“这是天意,与道济无关。”广亮不死心,继续争辩:“国有国法,庙有庙规!济公成天点灯不灭,引火上身,违反清规,理应将他赶出寺庙,砸毁衣钵戒碟!”方丈想了想,说:“处罚太重,就派他去化缘,重修大碑楼吧。” 随后,方丈叫来济公,说道:“道济,你不守清规,致使大碑楼被烧,现命你化缘一万两银子重修此楼。问问你师兄,给你多少期限?”济公转头问广亮:“师兄,你给我多久?”广亮冷笑道:“三年时间,能化来一万两银子吗?”济公直摇头:“太久,说近点!”广亮又说:“一年?”济公还是嫌久。“半年?”依旧不行。“一个月?”济公还是摇头。广亮不耐烦了:“一天!一天化一万两,总行了吧?”济公哈哈大笑:“一天化一万两,你去化!我可做不到!” 最后,众僧商议决定,给济公一百天期限,如果能化来一万两银子,就将功赎罪。济公满口答应,可每日出门,不是舍药救人,就是收记名徒弟,还时常装疯卖傻,压根没把化缘的事放在心上,也不见他拿出一两银子。 这天,济公见看山门的和尚不在,便溜进韦驮殿。望着韦驮神像威风凛凛的模样,济公突发奇想:“老韦,跟我出去逛逛!”说罢,扛起韦驮神像就出了山门,沿着西湖边走边逛。路人见状,纷纷议论:“从没见过扛着韦驮像化缘的和尚!”济公却满不在乎:“这是我们庙搬家,少见多怪!” 正走着,济公突然发现前方一股黑气冲天,他心中一动,连击三掌,喃喃道:“善哉善哉,这事我得管!”抬头一看,前方大街路北有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饭馆,酒牌上写着“太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口称臣是酒中仙”,两旁挂着对联“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里面热闹非凡。 济公掀开帘子进店,掌柜的以为他是来化缘的,随口说道:“和尚,我们这儿初一十五才施舍。”济公一本正经地回应:“巧了,我们这儿也是初一十五才卖饭!”说着便站在门口。这时,东边来了三个客人,像是米粮店掌柜请的客。济公伸手拦住:“三位要吃饭?这儿初一十五才营业!”几拨客人都被济公给劝退了。 掌柜的见状,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和尚,你把客人都赶走,安的什么心?”济公无辜地说:“我进门吃饭,你说初一十五,我以为真的呢!”掌柜的这才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你是化缘的!”济公这才大摇大摆扛着韦驮走进后堂,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菜,喝了四五壶酒。 吃完后,济公叫跑堂的算账,一共一吊六百八十文。济公摆摆手:“记账吧,下次一起给。”掌柜的早就盯着他,一听没钱,立马过来拦住:“把客人都赶走,吃完还想不给钱?今天必须结清!”两人正争执不下,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大喊,两位英雄现身,眼看一场风波即将在酒饭馆掀起……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回 济公在酒饭馆吃完饭后,因没钱结账,正与店里人争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两个人,径直来到济公面前行礼。 众人定睛一看,走在前面的人身材魁梧,身高八尺有余。他头戴翠蓝色扎巾,扎巾上的擂金抹额装饰着二龙戏珠图案,迎面的茨菇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穿蓝色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脚上蹬着青缎靴子;四方海口,颔下一部黑胡须,潇洒地垂在胸前。跟在后面的人二十岁出头,头戴绣着五彩团花的粉缎软包巾,身着绣有三蓝花朵的粉色缎绞箭袖袍,脚蹬快靴,外披英雄氅;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没有一丝血色。 原来,走在前面的是美髯公陈孝,后面跟着的是病眼神杨猛。两人刚从外地保镖回来,打算去灵隐寺看望济公。路过这家酒饭馆时,听到里面吵吵嚷嚷,便掀帘走了进来,看到济公正与伙计争执不下。 陈孝急忙上前给济公行礼,关切地问道:“师傅,您怎么在这儿起争执了?是谁欺负您了?告诉弟子,我帮您出气!”杨猛也在一旁摩拳擦掌。陈孝见状,赶忙拦住杨猛:“兄弟别冲动,先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酒铺伙计见这两人气势不凡,吓得哆哆嗦嗦地解释道:“二位老爷别生气,这位大师傅吃完饭不给钱,还口出不逊,所以才吵起来了。”济公立刻告状:“好哇,你们俩来得正好,这家店可把我欺负惨了!”陈孝问道:“师傅,他们怎么欺负您了?”济公理直气壮地说:“我吃完饭,他们不让走,非要我给钱!” 陈孝听了,忍不住笑了:“师傅,吃饭给钱,这是应该的呀。”随后他转头对掌柜的说:“掌柜的,你们不认识这位和尚,他吃多少钱,都别找他要,我来付账!这位就是灵隐寺的活佛济公长老!”掌柜一听,连忙赔礼:“实在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济公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你们俩吃饭了没?”陈孝回答:“我们吃过了。”济公一拍手:“正好,你俩给我扛着韦驮,跟我去化缘!”陈孝有些为难:“师傅,您的弟子里有不少富贵人家,您要是缺钱,十两八两的,我随时能拿出来,何必亲自去化缘呢?”济公却摇摇头:“化缘那是我和尚的本事!杨猛,你来扛韦驮!”杨猛生性憨厚,也不多问,扛起韦驮就跟着济公走。 三人出了酒饭馆,往东走去。街上有人认出了陈孝和杨猛,小声议论道:“这两位达官贵人,怎么跟着和尚化起缘来了?”陈孝听了,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蹲到一旁,找熟人说话来掩饰尴尬。杨猛却浑然不觉害羞,大大咧咧地跟着济公往前走。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家新开张的大茶叶铺前。济公让杨猛放下韦驮,心里暗自盘算一番后,走上茶叶店的台阶,冲着店里喊道:“辛苦,辛苦!”店里的伙计听见济公打招呼,赶忙迎出来:“和尚,您是来买茶叶的?”济公摆摆手:“不买茶叶。我听说你们铺子新开张,特来道喜!”伙计一听,热情地说:“原来是来道喜的,快请里面吃茶!”济公接着说:“一来道喜,二来我想化个小缘。”伙计问道:“您想化多少?”济公伸出两根手指:“给二百两银子,我立马走人,不多要!” 伙计一听,瞪大了眼睛:“化小缘就要二百两?和尚,您还是去别处吧,我们小店可施舍不起!”济公哈哈大笑:“现在给二百两就行,等太阳一到正午,就得四百两;太阳偏西,要六百两;太阳落山,就得八百两。要是让我化一天一夜,把你这铺子给我,都不够算帐的!” 掌柜的在一旁听着,知道这是个疯和尚来捣乱。旁边有位爱管闲事的顾客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道:“和尚,人家新开张,你别在这儿闹。你要是想化点香火钱,我给你;要是想化个三吊两吊的,换身衣服,改天来,我也能帮你。”济公却调侃道:“在你身上,你驮得动我吗?”那人见济公说话不着调,没好气地说:“别开玩笑了!你要是真能化出银子来还好说,化不出来,可就不算好和尚!”济公胸有成竹:“不用你管,瞧好吧,我自有办法!” 接着,济公转头对杨猛说:“杨猛,待会儿从南边胡同会出来一个老道,你瞧见了就揪住他,在这铺子门口揍他一顿。到时候,茶叶铺就得吃人命官司!”杨猛是个直性子,听了济公的话,点点头,瞪大眼睛紧盯着胡同口,等着老道出现。 没过多久,果然从胡同里走出一个老道。这老道身高八尺,细腰宽背,头戴青缎子九梁道巾,身穿蓝缎子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白袜云鞋;背上背着一口宝剑,剑鞘是绿沙鱼皮材质,上面系着黄绒穗头和腕带,剑鞘上的真金装饰闪闪发亮;老道面容清癯,宛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五官清秀,颔下三绺长髯,根根分明,随着步伐轻轻飘动。他一边走,一边口中吟唱道:“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传。也非圣,也非仙,长在洞中苦修炼,口服金丹原神现,方显三清真有传。” 杨猛一见老道,顿时火冒三丈,大喊一声:“好你个妖道,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往哪儿跑!”说罢,抡起拳头就朝着老道打去。 那么,这个老道究竟从何而来?济公又为什么要让杨猛打他呢?原来,临安城内太平街住着一位名叫周景、字望廉的财主,此人富甲一方,外号“周半城”。他膝下仅有一子,名叫周志魁,年方二十一岁,还未娶妻。周志魁相貌堂堂,提亲的人不少,但他高不成低不就,官宦人家看不上,小户人家又不愿娶,因此一直未婚。 周志魁突然身患重病,在花园书房调养,周员外请了许多名医诊治,吃了不少药,病情却不见好转。一天晚上,周员外心中担忧,提着灯笼亲自去后花园书房查看儿子的病情。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欢笑声。周员外心中一惊:“莫不是家里的婆子丫环勾引我儿,做出败坏家风的事?”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用唾沫浸湿窗纸,往里偷看。 只见屋内顺前檐有一张炕,炕上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样酒菜,一枝蜡烛在桌上摇曳。东边坐着自己的儿子,西边坐着一位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头上珠翠闪耀。周员外仔细一看,竟然是东隔壁邻居王成王员外的女儿王月娥。周员外大惊失色,心想:“我和王员外自幼交好,这两个孩子怎么做出这种事!”他怕进去会让两人羞愧寻短见,只好默默转身回到上房。 见到夫人后,周员外熄灭灯笼,长叹一声:“夫人,你可知儿子的病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和东隔壁王月娥在书房饮酒作乐!这可如何是好?”夫人听了,倒还镇定:“员外别着急,明天你亲自去王家,问问王贤弟他女儿有没有婆家。要是没有,赶紧托媒人去提亲,这样既能保住两家的名声,又能成全他们,岂不是两全其美?”周员外觉得有理,夫妻二人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员外吃过早饭,带着家人,换好衣服,准备去拜访王员外。刚走到王家门口,就见西边尘土飞扬,一匹骏马和两乘小轿朝着这边而来。来人正是王员外,他翻身下马,热情地与周员外行礼。周员外问道:“贤弟这是要去哪儿?轿子里坐的是谁?”王员外回答:“轿里是你侄女王月娥,她在娘舅家住了两个多月。我刚给她说好了一门亲事,明天就要放定礼,所以今早去接她回来。” 周员外一听,心中疑惑顿生:“不对呀,昨天我明明看见王月娥在书房和我儿子在一起,她怎么会在舅舅家待了两个多月?难道是我眼花认错人了?不可能啊!”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说道:“贤弟,把轿子抬进大门,我看看侄女。”王员外吩咐把轿子抬进来,婆子们上前掀开轿帘,搀扶王月娥下轿。周员外一看,这女子和昨天在书房见到的长得一模一样,心里暗道:“坏了!那个王月娥肯定不是妖就是怪!”他心急如焚,差点当场晕倒,好在被身边的人扶住。 王员外见状,忙问:“兄长,见了侄女怎么这般模样?”周员外强作镇定:“贤弟,看到侄女,我就想起你侄儿,他现在病得厉害。”王员外说:“我还真不知道,过几天一定去看望。”说罢,告辞离去。 周员外回到家,唉声叹气。夫人问明缘由,也跟着着急起来。周员外愁眉苦脸地说:“咱们夫妻俩可怎么活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正烦恼间,家里的书僮得福走了进来。得福十五六岁,机灵懂事,他安慰道:“员外别着急,清波门外有座三清观,观里有个老道叫刘泰真,擅长捉妖净宅、退鬼治病。您把他请来,肯定能治好公子的病!” 周员外觉得有理,赶忙吩咐备马,带着四个随从,由得福引路,来到清波门外的三清观。他们叩响观门,一个小道童出来问道:“你们几位找谁?”家人说明来意:“我们是城里周员外家的,来请道爷去捉妖。”小道童进去通报后,周员外被带到东跨院。老道刘泰真出门相迎,周员外见老道头戴旧道巾,身穿蓝布道袍,五官清秀,便说道:“久仰仙长大名!我家花园有妖怪作祟,变成邻居王月娥的模样,迷住了我儿子。求仙长大发慈悲,帮忙捉妖净宅、治病救人!” 刘泰真知道周家是大财主,一口答应下来:“员外请回,小道随后就到。”周员外喝了一碗茶后告辞。老道回到庙中,问小道童:“我的新道冠和新鞋,当时抵押了多少钱?”小道童回答:“打酒时抵押了两吊钱。”老道又问:“那我的道袍和丝绦抵押了多少?”“五吊钱。”老道盘算着:“拿磐和蜡扦去把道冠、鞋子换回来,再用围桌和幔帐把道袍、丝绦赎出来。这次去得穿得体面些,好多要点钱。” 换好一身行头后,老道迈步出门。他特意绕路从钱塘门进城,就是为了显摆这身新衣裳。正得意走着,迎面突然冲出个杨猛,对着他就是一拳……济公为何要设计戏耍老道?老道又能否顺利解决周宅的妖怪?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五回 杨猛冲上去对着老道挥拳就打,几拳下去,老道的道冠被打坏,金簪也掉落在地。济公赶忙上前将两人拉开。这时陈孝也赶了过来,说道:“杨贤弟,还不赶紧走!跟着师傅胡闹,要是闹出人命官司可怎么办!”说着便拉着杨猛离开了现场。 老道被打得两眼发直,气得大喊:“反了,反了!无缘无故就打人,我要去钱塘县告你们!”济公却不慌不忙地说:“道爷,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您瞧,把您的磐和蜡扦都打掉在地上,五供围桌帐幔也弄脏了,我帮您掸掸。”老道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惊,暗自寻思:“我拿去典当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他上下打量济公,只见这和尚身材不高,大概五尺左右,头发有两寸多长,脸上满是泥污,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衣,短袖缺领,腰间系着一条疙里疙瘩的丝绦,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破草鞋,模样十分邋遢。 老道忍不住问道:“和尚,你在哪个寺庙修行?”济公随口胡诌:“我在取马菜胡同黄连寺,法名叫苦核。”老道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济公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去临安城内太平街,那儿有个财主叫周望廉,是临安城首富,人称‘周半城’,他请我去捉妖净宅、退鬼治病。” 刘泰真听了,心里很不高兴,暗想:“这周员外也太不地道了,既然请了我,就不该再请和尚;既然请了和尚,就不该请我。等会儿到了周家,要是他们恭敬我,我就帮忙捉妖;要是只恭敬和尚,我扭头就走。”想罢,他说道:“和尚,那你我一同走吧。”济公扛起韦驮像,边走边问:“刘道爷贵姓?”老道没好气地说:“你都叫我刘道爷了,还问我姓什么?真是个疯和尚。”济公哈哈大笑,随口念道:“说我疯,我就疯,疯颠之症大不同。有人学我疯颠症,须谢贫僧酒一瓶。” 两人说着话,进了钱塘门,来到太平街路北周家大门前。只见门口有四棵龙爪槐树,门里挂着几块匾额,上面写着“急公好义”“乐善好施”“义重乡里”“见义勇为”等字样。济公上前叫门,管家出来一看,说道:“道爷来了。”老道说:“劳驾,帮我回禀一声,就说我来了。”管家见济公扛着韦驮像不说话,便转身进去通报。 此时周员外正在书房焦急地等着老道。家人进来禀报:“清波门外三清观的刘泰真来了,还带了一位和尚。”周员外一愣,问道:“和尚是谁请的?”家人周福猜测道:“想必是老道请来的。老爷出去后,不妨对和尚客气些,也算是给老道面子。”其实大家都误会了,周员外以为和尚是老道带来的,老道却以为是周家请的,实际上是济公自己找来的。 周员外从里面出来,济公抬眼一看,见这位员外身材高大,八尺有余,细腰窄背,头戴绣着三蓝花纹的宝蓝缎大叶逍遥员外巾,巾前镶嵌着美玉明珠,衣带飘飘;身穿宝蓝缎逍遥氅,腰间系着丝绦,脚蹬白袜云鞋;面容如同三秋古月般清俊,慈眉善目,五官端正,颔下一部花白胡须,根根分明。 周员外出来后,对着济公抱拳拱手:“和尚请了,道爷里面请。”老道心里很不痛快,心想:“这明显是先恭敬和尚,见了我只喊一声道爷。要不干脆走吧?”但又一想,自己好不容易用五供蜡扦赎回这身行头,还指望能从周家拿几十两银子赎当,只好跟着员外进了屋。 众人来到西配房的书房,只见屋中摆放着条案八仙桌,两旁各有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布置得十分清雅。和尚和老道落座后,家人刚端上茶来,济公就大大咧咧地说:“摆酒吧!”老道一看,心想这和尚跟周家这么熟络,肯定是常客,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周员外立刻吩咐摆酒,不一会儿,家人就擦净桌案,摆上杯盘碗筷。济公毫不客气,直接在正当中坐下,老道心里虽然不满,却也不好发作。 喝了几杯酒后,老道见周员外一直恭敬地陪着济公说话,实在忍不住了,便问周员外:“这位和尚是您请的?”周员外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不认识他,还以为是跟道爷一起来的。”老道也一脸惊讶:“我也不认识他,他说是员外您请的。”济公却打岔道:“别管这些了,再喝一杯!” 周员外这下明白了,生气地说:“好啊!你这和尚原来是来骗吃骗喝的!来人,把他轰出去!”几个家人上前,见济公还端着酒杯要喝,周福一边拉他一边说:“好你个和尚,竟敢跑到这儿蒙人,快出去!”众人连拉带扯,把济公推出大门,然后关上了门。回头一看,济公把韦驮像落在了屋里,周福便进去回禀周员外:“已经把和尚赶走了,他的韦驮像没拿走。”周员外吩咐道:“等他来拿的时候给他,别为难他。” 老道继续喝着酒,问周员外:“员外,府上到底是什么妖精迷住了公子?我待会儿烧柱古香,画道符,就能把它赶走。”其实这老道平日里瞧香画符,也没多大真本事,不过是借着三清观的名头混口饭吃。周员外便把妖精变成邻居王月娥,每晚在花园与儿子饮酒的事说了一遍。老道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妖精能变化人形,我要是捉妖不成,反而被妖精捉了去可怎么办?”他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员外,我捉妖得用七个人,加上我摆成八卦连环阵,才能万无一失。” 周员外连忙答应,叫周福跟着老道去捉妖。周福推脱道:“不行啊老爷,我肚子疼,当不了差,您派别人吧。”周员外又让周禄去,周禄也找借口说:“不行,我眼睛疼。”周员外是个善良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重赏之下才有勇夫,人要是没好处,谁愿意白忙活?于是他说道:“谁愿意跟着道爷去捉妖?不会让你们白去,一夜给十两银子,只要七个人,想去的赶紧说。”周福一听,立马改口:“老爷,我去!”周员外哭笑不得:“你不是肚子疼吗?”周福狡辩:“我刚得了个偏方,找棵粗芍药熬水喝就好了。”周员外笑骂道:“你这混帐东西,分明是听见银子了!”周禄也凑上来说:“我也去!”周员外问:“你不是眼睛疼吗?”周禄嘿嘿一笑:“老爷听错了,我是在家待着碍眼。”不一会儿,七个愿意去的家人就凑齐了。 周员外问老道:“道爷,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老道拿起笔,开了个单子:要高桌子一张、太师椅子一把、五供堂蜡扦和香炉一套、素蜡一对、长寿香一封、钱粮一份、新笔一支、朱砂一钱、砚台一方、黄毛边纸一张,还要香菜、无根水、五谷粮食、白艾一块。周员外吩咐下人照单准备,又问:“这些东西放哪儿?”老道说:“搁在后花园公子书房的院子里,我随后就到。” 天黑掌灯时分,老道跟着周员外,带着七个家人,每人拿着顺手的兵刃,来到后花园。老道抬眼一看,这花园十分气派,花卉繁茂,树木成荫,楼台殿阁错落有致,水榭凉亭相映成趣,曲曲折折的回廊、雕花的栏杆环绕其间,四季都有盛开的鲜花,终年可见翠绿的青草。 老道走在前面,看见对面是一堵白灰墙,上面砌着窟窿钱形状的花瓦,中间是棋盘心样式的地面。众人走进院子,只见里面是三合房,北面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配房,院子里已经按照老道的要求备齐了东西。 众人刚到院中,屋里的公子听见动静,喊道:“外面是什么人?赶紧滚出去!”家人解释道:“公子别嚷,老爷请了道爷来捉妖净宅、治病救人,您这是被妖精迷住了。”公子却怒斥道:“胡说八道!”老道也不搭话,周员外便先回前厅,等着听老道的好消息。 老道让众家人在上房外间给他助威,自己则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等到二更时分,他点上蜡烛,恭恭敬敬地烧了一炷香,在心里祷告:“三清教主神佛在上,信士弟子刘泰真,我是三清观的道士,如今周宅请我捉妖净宅、治病救人,希望神佛保佑,帮我把妖怪赶走。等我得了几十两银子,一定回庙挂袍上供,还您心愿。” 祷告完,老道摘下道冠,解开包头巾,披散头发,抽出宝剑,用香菜蘸了无根水洒在剑上,又把五谷粮食放在剑上,用白芨研成浓汁,调了朱砂,画了三道灵符。老道对周福等人说:“你们看好了,我这第一道符一烧,就会狂风大作;第二道符能把妖精拘来;第三道符用宝剑斩下去,定能让妖怪现原形!要是人死后变的鬼,我这符能让鬼死化为灰,当场取它性命!” 周福等人围在一旁,看着老道作法。老道把第一道符贴在剑尖上,口中念念有词,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念完后,他大喊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点燃符纸,挥剑一晃,只见剑上燃起冰盘大的火光,他把符纸一甩,可众人左等右等,连一丝风都没有。周福忍不住说:“你们看,这老道就是在吹牛!”周禄说:“别急,再看看第二道符。” 老道又念起咒语,用剑挑着第二道符点燃扔出去,还是没动静。老道这下着急了,赶紧把第三道符贴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刚把符扔出去,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风停之后,老道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妖精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竟要吃他!老道此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回 老道将三道符烧完,霎时间狂风大作,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老道本以为会出现一个青脸红发、浑身是毛的妖精,可等他定睛一看,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生得芙蓉般的面容,杨柳般的细腰。 只见她周身散发着阵阵异香,一举一动皆是万种风情,就算是丹青妙笔也难以描绘她的美貌。她身穿合身的蓝衫,金钗轻轻挽起发梢,手中摇着垂金小扇,粉面含笑,那容貌比梨花还要清丽,比杏蕊还要娇艳,就算是瑶池仙子、月中嫦娥也比不上她。 女子怒气冲冲地扑向老道,骂道:“奸贼刘泰真,你竟敢来拘你家姑姑!”一旁的周福和众家人见状,纷纷调侃:“敢情这不是外人,和老道还是亲戚呢。”老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仙姑息怒!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拘您啊!是周家请我来给公子治病,我这才误打误撞把您请来。您看,您在深山幽谷中潜心修炼,道行高深,何必留恋这凡尘俗世呢?不如继续修炼,早日修得万世不化的金身,多好啊!” 女子听了,怒喝道:“少放屁!我多日没吃人了,今天非得拿你饱餐一顿不可!”说着,她瘪了瘪肚子,从口中喷出一口黑气。老道惨叫一声,当场栽倒在地,手中的宝剑也甩了出去。周福等人吓得肝胆俱裂,慌忙四下躲藏,一群人拼命往床底下挤。因为床底挤不下,周禄就拉着周福的腿,喊道:“你出来,让我藏进去!”周福吓得神志不清,嘴里直喊:“姑姑别拉我腿!” 众人正慌乱间,只听外面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胆大的人偷偷往外一看,只见外面红光一片,一位金甲天神立在门口——竟是韦驮显圣。众人哪敢出去,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熬到天亮。 周员外在前厅一整夜没合眼,天一亮,就带着一个胆大的家人,到花园查看老道捉妖的情况。走进院子,只见老道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宝剑扔在一旁。周员外上前一摸,老道浑身冰凉。他们又来到书房,看到众人有的躲在床底,有的藏在桌下,一拉他们的腿,就听见惊恐的呼喊:“姑姑别拉腿,饶命啊!”周员外又气又急:“哪来的姑姑?还不赶紧出来!”周福等人见是员外,哭诉道:“员外,我们差点被吓死!”接着,周福把昨晚老道捉妖,反被妖精袭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员外长叹一声:“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妖没捉到,老道还死在这儿了,看来只能报官,请官府来验尸了。”有钱人最怕卷入人命官司,他连忙吩咐下人打扫院子。回到前厅后,周员外心想:“和尚留下的这尊韦驮像倒是灵验,明明放在前厅,却跑到后面显圣。等和尚来取,说什么也不能还给他,问问他多少钱,我买下镇宅正好。” 正想着,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开门!我来取韦驮像了!我这韦驮像有主,就算给六百万银子也不卖!”周员外一听,急忙跑到门口,却见门外站着的不是和尚,而是一位八尺高的男子,头戴宝蓝缎逍遥员外巾,身穿宝蓝缎逍遥氅,脚蹬粉底宫靴,面容清俊,慈眉善目,三绺黑须垂在胸前,身后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童。 周员外一看,认出是结拜兄弟苏北山,便问道:“是苏贤弟在叫门?”苏北山答道:“不是,兄长,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我常跟你提起的西湖灵隐寺济颠活佛,昨晚去了我家。他说起扛着韦驮像化缘的事,还提到你家闹妖精,他赶来捉妖,却被你轰了出去,韦驮像也落在这儿。昨晚他住在我家,我寻思,你肯定是没认出他,要是知道他是济公,你绝不会慢待。我今天特意陪他来,一来捉妖,二来取回韦驮像。” 周员外脸色大变,急忙说道:“贤弟,大事不妙!三清观的刘老道来捉妖,不仅没成功,还被妖精喷出的妖气所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正打算给老道的道观送信,再报官验尸,就听见外面有人叫门。快请大师父进来!” 苏北山回头一看,济公正蹲在影壁墙根下,便说道:“师傅,快过来,我给你介绍周员外。”周员外将济公迎进厅房,家人献上茶后,周员外急忙赔罪:“圣僧,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恕罪!”他又吩咐摆酒,想给济公赔礼。济公却摆了摆手:“我今天先不喝酒,等我把妖捉了,把公子的病治好了,再痛痛快快喝。你先带我去后面看看。” 周员外连忙在前领路,一行人来到后花园,只见老道还躺在地上。济公打趣道:“老道,昨天怕是遇见亲戚了吧?”周福在一旁附和:“没错,我们听那妖精叫老道姑姑呢!”济公说:“我先把老道救醒吧,你们去拿半碗开水、半碗凉水,我给他喂点药,用阴阳水送服,他就能醒过来。” 家人取来水后,济公将药化开,给老道灌了下去。没过多久,老道一阵呕吐,缓缓睁开眼睛,见济公、周员外和苏北山都站在跟前,这些人他都认识。老道挣扎着站起来,苦笑道:“惭愧,惭愧!”济公转头对周员外说:“员外,你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回庙把抵押的五供蜡扦赎出来吧。”周员外依言吩咐家人取来银子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银子,向周员外道谢,又问:“这位大和尚是哪座寺庙的?”周员外说:“这是西湖灵隐寺的济公活佛。”老道一听,慌忙趴在地上磕头:“我有眼无珠,不知您是圣僧,昨天多有冒犯,还请您原谅!”济公笑道:“道爷不必多礼,你回庙后,还想替人捉妖吗?”老道心有余悸地说:“这次差点丢了性命,我可怕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捉妖了。”说完,老道告辞回庙。 回到三清观,老道让童子拿银子去赎回典当的东西,还摘下了门口“捉妖净宅”的匾额,并嘱咐童子:“以后不管谁来请我捉妖,就说我进山采药去了。” 这边老道走后,济公对周员外说:“员外,我先给公子治病,再去捉妖。”周员外连忙称谢:“那就仰仗圣僧慈悲了!”众人来到公子周志魁的房间,只见周志魁头朝东、脚朝西,横躺在顺前檐的炕上,脸色焦黄,眼神呆滞。他勉强睁开眼看了看父亲,又闭上了。 苏北山见状,忧心忡忡地说:“我这侄儿向来风流倜傥,才几日不见,竟变成这副模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抬头纹也散开了,眼角耷拉着,鼻子发皱,耳朵都干枯了,这可如何是好?”济公胸有成竹地说:“无妨,吃了我这药就好。”说着,他掏出一块药。周员外问:“圣僧,这是什么药?”济公答道:“这叫要命丹。你儿子的命眼看要保不住了,吃了我这药,就能把命拉回来。” 济公把药放在嘴里嚼碎,拨开周志魁的嘴,将药喷了进去。周志魁见济公浑身脏兮兮的,刚想吐,却把药咽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只觉肚子里一阵响动,这药引着血行,血又带着气走,五脏六腑瞬间清爽起来,身上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济公板起脸问:“周志魁,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你可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在花园做出这等糊涂事,我越说越生气!”话音未落,抬手就往周志魁的天灵盖拍去。周志魁本就久病体虚,这一掌下去,他双腿一伸,呕吐一声,没了气息。 周员外见状,大惊失色。济公却不慌不忙地说:“员外莫急。是儿不死,是冤不散,他这是命该如此。不过,我庙里倒是能接三堂焰口法事。”周员外心疼儿子,只得点头答应。 说到这儿,得交代一下周志魁的病因。原来,他在花园念书时,常去艳阳楼观景。有一天,他上楼扶着栏杆赏花,听到东隔壁传来女子说话声。周志魁一看,是隔壁王员外家的花园,王家姑娘王月娥正让丫环摘花。他定睛一看,王月娥出落得国色天香,心中暗想:“几年前一起玩耍时,她相貌平平,如今竟变得这般好看,真是女大十八变。我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这辈子也无憾了。”想着想着,他就看得入了神。 那边王月娥正吩咐丫环摘花,一抬头,见西院楼上站着个文生公子。周志魁右手揪着绣带,左手拿扇子背在身后,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王月娥顿时羞红了脸,赶忙对丫环说:“荷花,我们下楼吧。”周志魁一直望着姑娘下楼,才长叹一声:“唉,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与月娥长相厮守。” 从那天起,周志魁就像着了魔,在书房一闭眼,只要书僮进来倒茶,他就喊:“月娥贤妹来了!”吓得书僮撒腿就跑。到了晚上,他一闭眼就感觉月娥在眼前,睁眼却又不见人影。他天天跑到花园呼喊:“月娥妹妹,快来!”闹得书僮担惊受怕。有一天晚上,周志魁苦闷不已,喃喃自语:“我这条命,怕是要为月娥丢了。”正想着,忽见门帘一动,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王月娥。周志魁大喜过望,赶忙迎上去……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请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回 周志魁独自在屋内烦闷,满心都是王月娥的影子。夜里二更时分,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但见她头上乌云盘成精巧发髻,髻心横插一支白玉簪,簪子压着如云鬓发,宛如彩凤欲飞;脚下凤头鞋配着百子衫,袖口微敞露出描花般的手腕,腕上戴着发蓝的川镯;蓝缎宫裙打着细密褶裥,裙裾下隐约露出小巧金莲,莲花图案的裤腿系着鸳鸯丝带,腰间香珠鲜艳夺目。再看她面容,秋波流转似芙蓉绽放,眉眼弯弯如柳叶拂水,鼻若悬胆,唇似樱桃,齿白唇红间藏着万种风情,恍若九天仙女降临人间。 周志魁定睛一看,惊喜喊道:“贤妹,你可算来了!我盼你就像大旱盼甘霖,你终于来了,可遂了我的心愿!”实际上,来的并非真王月娥,而是天台山一只修炼了三千五百年的精灵。她每日去城隍山听经,路过此地,见周志魁为情痴狂,本想好心化作王月娥模样,点化点化他。精灵见过王月娥,摇身一变,与真人分毫不差,进了屋便劝道:“周大哥,你天天在墙根喊我名字,万一被仆人们听见,我的名节可就毁了。你若真心喜欢我,不如请媒人提亲,我父母多半会答应,这样我们也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周志魁哪里听得进去,拉住她就不肯放手:“贤妹别走!自从见了你,我日思夜想,就盼着能与你长相厮守,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走!”精灵本是来劝解,见周志魁纠缠不休,又看他相貌英俊,一时起了私心:“不如借此盗取他的精气修炼内丹。”于是假意迎合:“既然公子有情,我又怎会拒绝?只是怕被你父母发现,多有不便。”周志魁早已失了心智,拉着她共入内室。 从这天起,精灵每晚初鼓准时到来,二人同食同寝,饮酒谈心。可人的精力有限,没多久,周志魁精气神大损,吃不下饭,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周员外还以为儿子是读书太用功,哪里知道他夜夜“操劳”。 直到济公一掌拍下,打散了妖气,周志魁当场没了气息。周员外急得发懵,苏北山也后悔不迭:“真是不该乱推荐人,这可怎么办!”正着急时,周志魁悠悠转醒。济公还佯装生气:“越看你越有气!”说着又要动手,被苏北山拦住。周志魁缓过神,要了碗白糖水,体内妖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济公见状,说道:“该捉妖了!”他让周福、周禄去搬韦驮像,两人使出浑身力气,那像却纹丝不动。周福纳闷:“看着不重啊,怎么抬不动?”济公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行。”他走上前,轻松拿起韦驮像。原来,妖怪正被压在像下,像一挪开,顿时一股黑风冲天而起。妖怪见济公其貌不扬,双眼紧闭,打算用妖气喷他。 济公突然大笑:“好孽畜,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他一拍天灵盖,瞬间佛光、灵光、瑞气环绕。在旁人眼中,济公还是那个邋遢和尚,可妖怪却看见一位身高六丈、头大如斗、面容威严的罗汉,身上铁铎叮当作响,赤着双脚,散发的金光一下子消去它五百年道行。济公摘下僧帽抛出,霎时间霞光万道、紫气千条,牢牢罩住妖怪。狂风过后,妖怪现出原形——竟是一只大狐狸,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师父慈悲!我本想劝他,可他执意纠缠,我若不从,他怕是也要寻死……您饶了我,以后绝不敢再犯!” 济公收回帽子,警告道:“这次便宜了你,再敢胡来,定不轻饶!”妖怪灰溜溜逃走。周员外见儿子痊愈,连忙在书房摆下酒席,邀苏北山作陪。喝了几杯酒,周员外把苏北山拉到一旁商量:“贤弟,侄儿病好了,妖怪也捉了,你说我该怎么谢济公?只要你开口,我绝不含糊。”苏北山摇头道:“兄长,圣僧不爱钱财,之前给我家和赵文会治病,分文未取。依我看,不如雇顶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把韦驮像送回灵隐寺,既体面,圣僧肯定喜欢。可千万别提银子的事,他徒弟里富商大贾多得是。” 两人商量妥当,回到书房。苏北山故意说:“师父,周兄长想送您银子表谢意。”济公立刻接话:“正好!我最近正缺钱,和尚也要吃饭过日子!”苏北山赶忙说:“我拦着呢!知道您不爱财,让他雇轿子送韦驮像回去。”济公却笑道:“给不给钱无所谓,可别给我添麻烦。用轿子送回去,以后它该黏着我了。不如我扛着走,找个地方撞破它脑袋,看它还敢不敢跟出来!”周员外又说要送银子给济公换衣服,济公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员外连连点头。 济公扛着韦驮像告辞,没走多远,突然察觉前方怨气冲天。他抬眼一看,路北有家酒馆,便走了进去。有人好奇问:“和尚,你化缘?”济公答:“不是。”又有人问:“扛着韦驮像满街走干啥?”济公一本正经:“我是贩卖韦驮像的。”众人哄笑:“从哪儿进的货,卖多少钱?”济公煞有介事:“一百两本钱,卖二百两。这韦驮像供到哪座庙,哪座庙准灵验!”说着,他要了壶酒,把韦驮像放在一边。喝了两杯,济公叮嘱伙计:“帮我看着,我出去一趟。”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进来八九个和尚,大声嚷嚷:“可算找到了!庙里的疯和尚偷了韦驮像,到处骗酒喝。老和尚派我们来寻!”掌柜的没多想,顺口说:“你们扛走吧,这泥像我们留着也没用。”他也没问对方是哪座庙的,这群和尚七手八脚抬着韦驮像就走了。 没过多久,济公回来,一见韦驮像没了,佯装惊讶:“我的货呢?”掌柜如实相告,济公追问:“他们是哪个庙的?”掌柜答不上来。济公不依不饶:“你让人把东西骗走了,赔我二百两银子!不然就打官司!”周围食客纷纷劝道:“掌柜的,你也太疏忽了,好歹问问人家是哪庙的。”又转头求济公:“和尚,他挣点钱不容易,哪赔得起?我们凑几吊钱给你,行不?”济公见状,摆摆手:“看在你们面子上,钱和韦驮像我都不要了!” 出了酒馆,那股冲天怨气仍在前方。济公神色一凛,脚下生风,朝着怨气源头飞奔而去,一场新的风波似乎又要展开……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回 济公从酒馆出来,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要去三清观找刘泰真。走着走着,他察觉到一股怨气冲天,便按照灵光连击三掌,点了点头说道:“善哉善哉,这事我怎能不管。”嘴里嘟囔着,出了清波门,径直朝三清观走去。 到了三清观,济公看到门口“捉妖净宅”的牌子已经摘掉了,道观冷冷清清的。他拍了拍门,原来自从刘泰真从周宅回来后,用银子赎回了典当的东西,便吩咐小童把捉妖的牌子摘了,还交代说:“以后要是有人请我捉妖,就说我进山采药去了。” 小童正在院中玩耍,听到有人叫门,便出来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穷和尚,就问道:“你找谁呀?”济公说:“找你们刘道爷,我们那儿闹妖,想请他去退鬼治病。”小童说:“不行,我师傅进山采药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济公说:“你到里面告诉那个正在屋内看书的老道,就说我老人家来了,他肯定会见我。”小童一听,心里纳闷:“哟,他怎么知道我师傅在家看书?”赶紧说:“和尚,你等着。”便急忙跑到里面禀报:“师傅,外面有个穷和尚,说请您去捉妖净宅,我说您采药去了,他说您到里面告诉那个看书的老道,就提他来了准会见您。” 老道一听,一愣,心想:“难道是他老人家?”小童说:“对了,和尚也说我老人家来了。”老道赶忙跑到外面一看,果然是济公,连忙说道:“圣僧,您从哪儿来的?弟子给您行礼了。”济公说:“好,你在前面带路,我到你庙里坐坐。我问你,你这以后不捉妖净宅了,你们师徒靠什么吃饭呢?”老道说:“师傅,我们平常就靠给人治病勉强糊口。自从从周宅回来,我被吓得哪还敢捉妖呀,这庙里也没了进项,您给我想个办法吧。” 说着,两人来到里面坐下。和尚说:“我教你个搬运法。你要是学会了,想要金银,一念咒就有;要好衣裳、好食物,一动念就来。”老道一听,忙说:“我就学这个,别的都不学。师傅,您教教我吧。”和尚说:“你可练不了。要练这搬运法,得一天磕一千个头,连着磕四十九天。而且你还得认我为师,跪在地上念声‘无量佛’,磕一个头,站起来再念声‘阿弥陀佛’,才算一个。”老道说:“我练。一天磕一千头,只要我四十九天练成了,想要什么就有,我愿意练。” 和尚说:“还不行。我和尚喝酒,你得去打酒;我每顿饭要吃肉,你也得去买;早晚两遍点心,加上三顿饭,都得你操办。”老道连忙答应,叫小童去买了酒菜,济公吃喝起来。 第二天早上,和尚出了个主意,让人找来两个笸箩,又买了一千颗黄豆。和尚坐在蒲垫上,让老道念一声“无量佛”,磕一个头,再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从黄笸箩里拿一粒黄豆,放到红笸箩里,这样好记着磕头的数量。 老道磕了几十个头,就觉得腰酸腿痛。又磕了一会儿,见和尚闭着眼好像在打盹,老道心里一想:“我抓一把黄豆放过去,少磕些头。”于是趁和尚睡熟,捧了一把黄豆,放到了红笸箩里。没想到和尚一睁眼,说道:“好东西,练法术还敢偷奸耍滑,重新磕!”便把黄豆又抓了回去。老道又偷偷多抓了三百多个黄豆放过去。 就这样,老道磕了五六天,把剩下的银子都花完了。和尚又叫打酒买菜,老道没办法,对童子说:“把我的道袍先当了,等我练成搬运法,再换好的。”童子照做了,可没几天又没钱了,老道又让把大殿的桌椅板凳也卖了。 话不多说,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零六天,老道穷得就剩一条裤子了,四个道童也光着屁股。老道对济公说:“师傅,我实在没钱了,您教我搬运法吧。搬些东西来好吃饭呀。”和尚说:“我要是会搬运法,还叫你给我打酒?”老道一听,说道:“对呀,师傅您这是冤我呢,那可怎么办?”和尚说:“我教你念个咒,你要是学会了,或许有用。”老道忙问:“什么咒?”和尚说:“哎嘛呢叭咪哄。”老道没听清楚,说道:“叭了,你就轰。”和尚说:“对了。”一连教了三遍,老道学会了。 和尚让老道在院中跪着念咒。老道刚一念“吨嘛呢叭咪哄”,济公在后面用手一指地下,一块小砖头飞起来,“吧哒”一下,正打在老道脑袋上,起了个小疙瘩。老道说:“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济公说:“你一念咒,砖头见你就打,这就是你练的能耐。”老道赶忙说:“我不练了。”和尚说:“不要紧,我再教你几句话。你到钱塘门西湖苏堤上,有个冷泉亭,你站到亭子上,说‘李国元,李国元,不必上西湖灵隐找济颠,十两纹银交于我,腰里还带着三百六十钱’。” 老道心里犯嘀咕,不去吧,庙里一文钱都没有;去吧,自己这副模样实在难看。以前出去都是衣貌整齐的,今天却穿着一身破和尚衣裳。老道问道:“师傅,我到那儿说了三遍,真能有点钱吗?”和尚说:“你只管去,高声嚷三遍,肯定有人问你。我和尚说的法,化个小缘,够你一辈子用的。” 老道没办法,出了三清观,低着头,生怕碰见熟人。一路上,老街旧邻认识老道的人不少,有人瞧见了就说:“这不是三清观的刘道爷吗?怎么成这样了?平常挺有钱的呀。”还有人说:“肯定是赌输了,道爷别的毛病没有,就好赌。”老道听了,也不好搭话,硬着头皮往前走,来到了西湖苏堤的冷泉亭。 这冷泉亭旁是一条大道,来往的人很多。老道站在亭子上,按照和尚教的,高声喊道:“李国元,李国元,不必上西湖灵隐找济颠,十两纹银交于我,腰里还带着三百六十钱。”连喊了三遍,围了好些人,大家纷纷议论。有的说这老道是个疯子,有的说也许真在找李国元。 正议论着,从旁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说:“贤弟,你看济公可真有先见之明。”两人走到近前,老道一看,前面走的是个富翁员外打扮,后面的是个文生公子打扮。两人看了看老道,那员外说道:“你这老道把济公害了,还穿着这身衣裳。”老道说:“我可没害济公,是他把我害惨了,吃的我就剩一条裤子了。二位贵姓?” 原来,这位文生公子叫李国元,家住在临安青竹林四条胡同,本是个财主,还是个文生秀才,娶的妻子商氏,十分贤德。可无缘无故的,商氏得了疯病,请了好多先生都没治好。李国元正烦闷呢,他有个朋友叫李春山,在杜大夫家中教书。有一天,李国元去找李春山,两人是知己,李国元便说起妻子得了疯病,找了多少先生都看不好。 李春山说:“我们杜大人祠堂里,有一张五雷八卦天师符,是镇宅之宝。我说给你借来,杜大人肯定不答应。我偷偷给你拿来,你挂在家中,什么妖邪都能驱走。”李国元说:“好,要是能把你弟妹的病治好,我再送回来。”李春山到了祠堂,打开箱子,把天师符拿了出来,那符装在一个楠木匣里。李春山说:“这是杜大人的传家之宝,我私自借给你,你可千万小心。挂两个时辰,邪祟去了,就赶紧送来。”李国元说:“我明天就送来。”拿着天师符告辞出来,心想:“哟,还没吃早饭呢。本打算约李春山吃饭,一提这轴画,把饭都忘了。我也不便回家吃,前面路北就是酒馆。” 李国元走进酒馆一看,里面高朋满座。众人见他来了,都站起来让道:“李先生,一起喝两杯吧。”李国元说:“众位别让,我还约了人说话呢。”便自己到后面找了张桌子,要了酒,喝了两杯。又一想:“人家让我喝酒,我却没让人家,这可不好。”急忙站起来,过去回让众人。让完了,转身回来,睁眼一看,吓得目瞪口呆——那五雷八卦天师符,竟然踪迹不见。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九回 李国元只顾着给酒馆里的人回礼相让,等他转身回到座位,顿时傻眼了——原本放在桌上的画轴不翼而飞。他瞬间没了喝酒吃饭的心思,心中暗自着急:\"要是丢了别的东西,咬咬牙赔上也就罢了。可这五雷八卦天师符有钱都没处买,还是杜家的传家之宝。要是这事传出去,李春山兄弟的教书差事怕是都得丢了。\" 他急忙叫来堂倌结账:\"记我账上!\"堂倌疑惑道:\"李公子,怎么不吃了?\"李国元敷衍道:\"突然有点急事。\"他不敢声张,匆匆跑回家,立刻叫来几个心腹家人吩咐:\"我刚才在某某酒馆吃饭,丢了一轴五雷八卦天师符,你们赶紧去打听,是哪个贼偷的。多花点钱买回来也行,这东西必须物归原主!\" 没过多久,家人李升回来禀报:\"公子,打听到了!您吃饭时,画轴被个白钱贼偷走,卖给博古斋古玩铺的刘掌柜了。刘掌柜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下,又转手卖给秦丞相府,换了五百两!现在正挂在丞相府的阁天楼镇宅呢。\"李国元一听就慌了神:\"这可怎么办!要是在古玩铺,多花点钱还能赎回来;可进了丞相府,论权势、论人情,我都没法比啊!\"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家人去查看后回禀,是李春山的儿子李少棠。李少棠说:\"李叔,您走后,我爹听说杜大人家明天要祭祀,让我先来取五雷八卦天师符,等祭祀完了再借给您用。\"李国元强装镇定:\"你先回去,那画轴刚才挂的时候不小心撕了个小口,送去裱糊了,一会儿就拿回来,你不用再来了。\" 等李少棠走后,李国元更急得团团转。这时,家人又来禀报:\"赵员外来访!\"李国元迎出去,见是好友赵文会,连忙行礼:\"兄长许久不见!\"赵文会热情地说:\"老弟,今天我约你先逛城隍山,再去天珠街望江楼喝酒,赏赏这天下第一江的景致!\"李国元苦笑着说:\"大哥,今天实在去不了,我正遇上件烦心事,您快进屋坐。\" 两人来到书房,李国元把丢失天师符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赵文会听完,胸有成竹地说:\"别慌!西湖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可是在世活佛,咱们去找他,不仅能找回天师符,弟妹的病也有救!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佛法无边!\"李国元一想:\"我早听说过济公的名号,可从没见过真人。要是能请他来,得备些谢礼。\"于是赶忙拿上十两银子和四百文钱,又买了四十文钱的茶叶,跟着赵文会出门。 两人沿着西湖长堤走去,只见十里长堤横跨六座桥,岸边一株柳树一株桃树,正是着名的\"苏堤春晓\"美景。这里是当年苏东坡任太守时修建的,每到春天,柳树抽芽,繁花似锦。湖中有湖心亭,向南能望见南屏山和雷峰塔,北边山坡上是林和靖的梅园,往西远眺,还能看到岳王墓和苏小小坟。 正走着,忽听前方人群中有人高喊:\"李国元,李国元,不必上西湖灵隐找济颠,十两纹银交于我,腰内还带着三百六十钱!\"赵文会一听,兴奋地说:\"老弟,圣僧果然神机妙算,在这儿等着咱们呢!\"两人分开人群一看,喊这话的竟是个穿着济公衣裳的老道。 赵文会一把揪住老道:\"好你个老道,是不是把济公长老害了?竟敢冒充他招摇撞骗!\"老道连忙喊冤:\"冤枉啊!我没害济公,反而是他把我们师徒吃得连件衣服都不剩了!这几句话就是他教我在这儿说的。\"赵文会追问:\"济公在哪儿?带我们去见他!\" 老道只好带着两人来到三清观。一进观里,赵文会和李国元就愣住了:只见道观里家徒四壁,四个道童连衣服都没有,而济公正光着膀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赵文会赶紧上前行礼:\"师傅!弟子赵文会见您来了!\"又招呼李国元拜见。李国元瞧着济公破衣烂衫的样子,心里犯嘀咕,但碍于赵文会的面子,还是勉强作了个揖。 济公问道:\"你们俩找我何事?\"赵文会便把丢失天师符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济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事一桩!\"说着让老道把衣服脱下来,自己穿上,又拿过李国元带来的银子,让老道去赎回典当的东西。 随后,济公跟着两人来到李国元家,说道:\"我先给你夫人治病,再去找天师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给她治病时,要是和她拉扯起来,你们千万别管。\"李国元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半天说不出话。赵文会赶忙解释:\"老弟别多想!济公长老可是活佛,做事自有道理。要是不靠谱的人,我哪会带他来?\"李国元犹豫再三,只好点头答应。 他们来到上房,只见房门紧锁,李国元的妻子蔺氏被铁链拴着,丫环婆子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发疯的蔺氏打到。门刚一打开,蔺氏看见济公这个穷和尚,立刻冲出来追赶。济公绕着院子里的大鱼缸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被追上我可就没命了!\"跑着跑着,蔺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吐出一大团痰,突然清醒过来,茫然问道:\"我怎么在这儿?\"胆大的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搀扶。济公掏出一块药,让人用水化开给她服下。 原来,蔺氏这病是痰迷心窍,又被家事所困。她有个弟弟叫蔺庭玉,败光了家产,还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之前他找姐姐借钱说是做生意,蔺氏念着骨肉亲情,瞒着丈夫借了几百两。结果蔺庭玉转眼就把钱挥霍一空,又来骗姐姐说钱被强盗劫了,求她再借些本钱。蔺氏心软又给了他。这天蔺氏在花园里碰见衣衫褴褛的弟弟,一着急,痰涌上来迷了心智,这才疯癫起来。如今被济公这么一折腾,痰涎散开,病也就好了。 李国元对济公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在书房摆下酒席款待。正喝着酒,家人进来禀报:\"李少棠又来催五雷八卦天师符了。\"李国元只好让家人先打发走李少棠,转头焦急地问济公:\"师父,这可怎么办?\"济公胸有成竹地说:\"别急!我待会儿雇我们庙里的韦驮去把天师符盗回来。\"李国元难以置信:\"师父,韦驮是泥胎塑像,怎么能偷东西?\"济公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灵隐寺的韦驮就爱管闲事,本事大着呢!\"李国元又问:\"那怎么请他帮忙?\"济公说:\"我这就回去和他商量,不过得花钱雇,白干活可不行。你们先喝酒等着,我去去就回。\"说完起身就走,两人把他送到门口。 李国元望着济公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问赵文会:\"赵兄,您说和尚这话靠谱吗?\"赵文会也拿不准:\"我也说不好。不过之前他在周半城家,用韦驮捉过妖,说不定真有办法,咱们等着看吧。\" 两人守着酒菜,从白天等到天黑,掌灯时分还不见济公回来,心里直犯嘀咕,生怕城门关了,济公被堵在城外。正着急时,济公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两人赶忙迎上去:\"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济公装作生气地说:\"气死我了!\"赵文会忙问:\"您跟谁置气呢?\"济公绘声绘色地说:\"还不是我们庙里那韦驮!平时我一出门,他就殷勤得很,说'济师公有事尽管吩咐'。今天我去找他,好家伙,他眼皮都不抬!我好声好气跟他说:'老韦,给你找了个美差!'他问什么事,我就说让他去秦相府花园阁天楼偷天师符,问他要多少报酬,他张口就是天价!\" 李国元、赵文会齐声问:\"他要多少钱?\"济公撇着嘴说:\"五吊钱!我只肯给五百文。\"李国元说:\"五吊钱也不算多啊。\"济公接着说:\"后来他松口说三吊钱,但少一个子儿都不干。我说都降价了,我再加一点凑五百文,他还是不答应,谈崩了!我从庙里出来,路过大佛寺,碰见那儿的韦驮,老远就问我去哪儿。我又说了这事,结果他也狮子大开口!我一说我们庙里韦驮要三吊钱,他说他也不能少要。这可咋整?\" 两人正发愁,济公突然话锋一转:\"别急!我接着往前走,路过紫竹林庙,那儿的韦驮饿得都站不稳了,远远就喊我。我一说这事,他立马就答应了,还说价钱好商量!\"李国元急忙问:\"那他什么时候来?\"济公胸有成竹地说:\"等咱们吃完饭,在院子里备好桌案,我一叫,他就到!\" 李国元赶忙吩咐摆饭,吃完后又让家人在院子里备好香案等物。济公安抚众人:\"都别着急,等星星月亮都出来了,我就请韦驮现身!\"只见他突然双手一摊,高声念道:\"我乃非别,我乃非别,西湖灵隐,济颠僧也,韦驮不到等待何时!\"话音刚落,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大喝:\"吾神来了!\" 究竟来的是不是韦驮?天师符又能否顺利找回?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回 济公在李宅院子里点香做法,高声呼唤韦驮。就在这时,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吾神来也!”实际上,来的并非真正的韦驮神像显灵。在《济公传》的故事里,虽然看似有诸多神奇情节,但一切都有其内在逻辑。作者运用明笔、暗笔、伏笔、顺笔、倒笔等多种写作手法,编织出一个个精彩故事。 这次前来的,是一位出身不凡的英雄人物。此人名叫赵斌,祖籍镇江府丹阳县。他的父亲赵九州,绰号“一轮明月”,曾是东西南北中五路总镖头,威名赫赫。赵九州娶了梅氏为妻,膝下仅有赵斌这一个儿子。赵斌从小性格天真,有些憨厚直爽,跟随父亲练就了一身不错的拳棒功夫,还有着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 赵九州一生收了两个徒弟和自己的儿子学艺。大徒弟是来自江西玉山县的“威振八方”杨明,二徒弟则是东路镖头上的伙计尹士雄。赵九州临终前,把梅氏叫到床前,特意叮嘱:“我死后,千万不能让赵斌走镖。他眼高于顶,又轻狂无知,别毁了我这一世英名。”说完便与世长辞。 料理完丧事,赵斌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靠着父亲留下的家产,倒也能维持生活。赵斌平日里游手好闲,还在外面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秦元亮,绰号“飞天火祖”;另一个叫马兆熊,人称“立地瘟神”。这两人都是绿林好汉,和赵斌关系十分要好。 有一天,三人一起吃饭时,秦元亮问赵斌:“贤弟,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营生的吗?”赵斌摇摇头:“我不知道二位兄长做什么生意。”秦元亮坦诚相告:“我们都是贼,但不是那种下三滥的采花淫贼。我们专干偷富济贫的事,遇到赃官恶霸就出手整治,专门管世间不平之事。我们看你身手不错,想拉你入伙,这可是行侠仗义的好事。”说着,秦元亮递给赵斌一个包袱。赵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夜行衣和一些作案工具。 从那以后,赵斌就跟着这两人,常常在夜里出去行侠仗义。有一次,赵斌把包袱落在了家里,梅氏打开一看,发现是夜行衣。梅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正看着,赵斌从外面回来。梅氏顿时火冒三丈:“赵斌,你父亲走镖一辈子,英名赫赫,全被你毁了!你竟然去做贼!我还不如一头撞死!”赵斌连忙安抚母亲:“娘,您别生气,我不做贼了,再也不做了!”梅氏要求他立刻把衣服烧掉,把刀砸了。 梅氏心里清楚,继续留在原地,赵斌难免还会和那些朋友混在一起。为了彻底断绝他走歪路的可能,她决定效仿孟母三迁,变卖了家中房产,带着细软金银,和赵斌一起来到京都临安,租下了青竹巷四条胡同卖果子的王兴家的房子。 赵斌到了临安还是无所事事。王兴的母亲王老太太就劝梅氏:“赵大妹子,怎么不让你儿子做点小买卖?天天闲着,就是金山银山也坐吃山空啊。”梅氏无奈地说:“他从小没做过生意,也不懂这些。”王老太太提议:“让他跟着我儿子去果子市批点果子卖,也好学门营生。”梅氏觉得是个办法,和赵斌商量后,赵斌也同意了。 第二天,赵斌拿了两吊钱,跟着王兴去果子市批了些水果。王兴嘱咐他:“你这批货买得便宜,至少得卖四吊钱,赚个对半利才行。你琢磨着卖。”赵斌吃完饭,提着小筐出去卖果子。他脸皮薄,见了人也不敢吆喝,走了好几条胡同,大家都以为他是给人送礼的,不像个做买卖的,一个果子都没卖出去。 赵斌走到凤山街,看见路北有座气派的大门,像是官宦人家,门口还放着大板凳。他把果筐放在地上,坐在门口,对着果子发呆。这时,从门里出来一位员外送客。这位员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脸色黝黑,浓眉大眼,名叫郑雄,绰号“铁面天王”。他是武进士出身,平日里最爱打抱不平,乐善好施。 郑雄看到赵斌相貌堂堂,却坐在那儿发呆,心生好感,便问道:“朋友,你在这儿做什么?”赵斌回答:“卖果子。”郑雄又问:“多少钱卖?”赵斌说:“两吊钱进的货,四吊钱才卖。”郑雄吩咐家人把果筐里的果子都收进府里,又给了赵斌四吊钱。接着,郑雄问他:“你以前没做过买卖吧?”赵斌老实回答:“今天头一回。” 赵斌拿着果筐和四吊钱高高兴兴回家,告诉母亲自己赚了两吊钱。第二天,他又跟着王兴去批果子,专门点了两吊钱的货。回家吃完饭,提着筐直奔郑宅,把果筐一放,坐在那儿等着。等到中午,郑雄正要出门,赵斌赶紧说:“别走,我给你送果子来了。”郑雄哭笑不得:“谁让你送的?”赵斌说:“你拿进去吧,我不卖了。”郑雄开玩笑说:“你乐意,我可不乐意,我不如天天白给你两吊钱算了?”赵斌竟然认真地回答:“好啊!”郑雄被他逗乐了,说:“今天的果子我留下,明天可别送了,我不要了。”说着,又让家人给了赵斌四吊钱。赵斌有些沮丧:“好不容易找到个主顾,又没了。” 从那以后,赵斌就开始学着做小买卖,有时能赚点钱,有时也会亏本。有一次在西湖边,他路见不平,打死了作恶多端的“花花太岁”王胜等三人。关键时刻,是济公出手救了他。赵斌因此认济公为师。 这天,济公从李国元家出来,正好碰见赵斌在卖果子,便说:“赵斌,跟我喝酒去!”两人到酒馆喝酒时,济公说:“你今天帮我个忙,扮一回韦驮。”赵斌疑惑地问:“怎么扮韦驮?”济公便把李国元丢失五雷八卦天师符,现在符在秦相府花园阁天楼的事说了一遍,让赵斌去把符偷回来,到李宅时再假扮韦驮,好掩人耳目。赵斌说:“我不认识李国元家啊。”济公说:“我带你去。” 两人吃喝完,付了钱,济公带着赵斌来到李宅门口,叮嘱他:“晚上按我说的做。”赵斌点头答应,回家后告诉母亲:“师傅济公叫我今晚扮韦驮。”梅氏问:“扮韦驮做什么?”赵斌解释:“师傅让我去相府,给人家找五雷八卦天师符,装成韦驮的样子。”梅氏知道济公是好人,要是别的事,她肯定不让赵斌晚上出门,这次便同意了。 赵斌换好衣服,带上一把切菜刀,初鼓时分,翻墙出了家门,直奔李宅。他蹲在上房暗处等着,听到济公大喊:“韦驮不到,尚待何时!”赵斌立刻回应:“我神来也!”济公吩咐道:“老韦,你去秦相府花园阁天楼,把五雷八卦天师符取来。”赵斌应了声:“遵法旨!”便转身翻墙越脊,朝着和合坊的秦相府花园跑去。 到了相府花园,赵斌一看,这园子占地广阔,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哪座是阁天楼。他翻墙进了园子,四处寻找,终于在东北角发现一处独立的院子。院子里有五间北房,中间三间敞亮,东西各有配房。北房里灯光闪烁,人影晃动。 赵斌悄悄来到里间窗外,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偷看。只见屋里有一张顺前檐摆放的床,北墙下放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口单刀,桌上点着蜡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东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色微白,剑眉三角眼,留着花白胡须,头戴蓝绸四楞巾,身穿蓝绸绣花长袍;西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头戴青缎壮士帽,身穿青缎箭袍,腰间系着丝绦,外面还披着一件皂缎英雄大氅。 就听老人说:“壮士,我把你养好了,就是为了让你帮我办这件事。你要是真办成了,我给你一百两银子,拿着钱远走高飞,保证没人能追究你的责任。”说着,老人从怀里掏出两封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年轻人连忙说:“多谢老丈栽培!这钱我实在不敢收,但又怕辜负您的好意,只好先厚着脸皮收下了。”老人摆摆手:“别客气,收下吧。” 年轻人把银子揣进怀里,伸手摘下墙上的刀,说:“老丈,等会儿外面不管出什么动静,您千万别管,一会儿我就把事儿办妥!”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赵斌赶紧躲到暗处,等他过去后,悄悄跟在后面,心里寻思:“这人莫不是要去杀人?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年轻人往西走了两层院落,来到路西一扇绿屏风门前。门内有三间北房,里面透出隐隐灯光,还能听见读书声。年轻人提刀走了进去,赵斌也跟着上前,弄湿窗纸偷看。只见屋里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位文生公子正在念书,旁边有个老家人伺候着。年轻人进屋后,“啪”的一声把刀拍在桌上,恶狠狠地说:“你们主仆二人赶紧说实话,不然我今天就取了你们性命!”公子和老家人吓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好汉饶命!我们……我们是……” 赵斌在外面听着,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握着切菜刀就想冲进屋里救人。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隐情?赵斌又会如何行动?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1回第20回 济公全传第十一回 赵斌躲在暗处,看着那持刀的壮汉闯进屋子,要对屋内主仆二人不利。文弱的公子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哀求道:“好汉息怒!请容我慢慢把话说清楚!”一旁的老管家也跟着跪倒在地。 壮汉厉声喝道:“快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管家慌忙解释:“这位大爷,我家公子姓徐名志平,老家在建安县。他父亲徐占魁,生前和秦相府花园的总管韩殿元是好友。韩殿元有个女儿,和我家公子同岁,两家还定下了娃娃亲。后来我家老爷去世,家中又遭遇大火,万贯家财烧得精光。我只好陪着公子,来这里投奔韩殿元。可他见我们衣衫破旧,就嫌弃我们贫穷,想反悔婚约。表面上留我们住下,让公子在花园读书,背地里却派您来害我们!” 壮汉听完,脸色一变:“原来是这样,我事先并不知情!”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些钱给你们,赶紧逃命去吧!找个地方安心读书,等科举考试时,还能去求取功名。这里不能再待了,不然他还会害你们。” 赵斌在外面听得热血沸腾,一时忘了自己是在偷听,忍不住喊了声:“好!这事办得漂亮!”屋内的壮汉听到声音,立刻提着刀冲了出来,朝着赵斌的脑袋就砍。赵斌眼疾手快,用切菜刀挡住,两人便交起手来。 几个回合下来,赵斌心里犯起了嘀咕:“奇怪,他的刀法怎么和我的这么像?”壮汉也觉得不对劲,猛地跳出打斗圈,用刀指着赵斌喝问:“先住手!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这刀法跟谁学的?来这儿干什么?”赵斌大声回应:“我叫赵斌,江湖人称‘探囊取物’!你要是识相,就别来送死!” 壮汉一听,“当啷”一声扔掉刀,激动地说:“原来是贤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赵斌一愣:“你到底是谁?”壮汉说:“我是尹士雄啊!贤弟,你把哥哥都忘了?”赵斌这才想起来,八九岁的时候,尹士雄跟着自己父亲学艺,算起来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赵斌收起菜刀,赶忙上前行礼,两人激动地叙起旧来。尹士雄说:“我之前在东路保镖,后来听说师母和贤弟来了京都,就一直想找你们,可没找着。我在三顺店养病时,腿上长了个疮,正巧店东韩殿元,也就是秦相府花园的总管,他给我治病,还把我接到花园养伤。今天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来杀他的仇人。我来了一问,才知道是这么回事。贤弟,你怎么也在这儿?” 赵斌便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以及奉济公之命来盗五雷八卦天师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尹士雄说:“幸好你遇上我了,不然这符可不好盗!咱们先把徐志平主仆救走,我再帮你盗符。” 两人走进屋子,对徐志平说:“赶紧收拾东西逃命,这一百两银子给你们当路费。”徐志平问了尹士雄的姓名,老管家徐福“噗通”一声给尹士雄磕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随即慌忙收拾琴剑书箱。徐福发愁地说:“尹恩公,这大晚上的,我们能去哪儿啊?京城到处都有巡夜的,要是被抓了可怎么办?” 尹士雄觉得有理,便对赵斌说:“贤弟,你有没有地方安置他们?先找个地方躲一晚,明天再找客栈。”赵斌说:“尹兄长稍等,你们主仆跟我走。”说着,带着两人往花园角门走去。 赵斌本想把他们带回自己家,可刚出园门没多远,就看见济公站在前面。赵斌又惊又喜:“师父,您怎么来了?”接着,他把徐志平主仆的情况说了一遍。济公点头道:“好,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在书房陪他们喝酒,借口出来上厕所,就到这儿来了。你赶紧去办你的事,这两人交给我。” 徐志平见是个衣衫破旧的和尚,便问:“这位大师怎么称呼?”赵斌介绍道:“这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徐志平一听,连忙行礼。济公带着两人来到李国元家,让徐福把担子放在院子里,又领他们进了书房。 此时,赵文会和李国元正在喝酒,见济公带进来一主一仆,连忙起身问:“师父,这两位是?”济公便把徐志平的遭遇讲了一遍,李国元这才明白。济公接着说:“你借几间屋子给他们,让徐志平在这儿安心读书。要是出了什么事,有我和尚担着。”李国元见徐志平举止文雅,便答应下来,还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喝酒。 夜里三更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吾神来也!济公长老在上,吾神将五雷八卦天师符盗来!”济公赶忙出门查看,只见房顶上站着赵斌和尹士雄。原来,赵斌把徐志平主仆交给济公后,又返回花园,和尹士雄一起去找阁天楼。 阁天楼足足有二十五间,面积很大。他们用火折子一照,发现中间有个悬空的佛龛。尹士雄爬上去,打开里面的一个硬木匣,果然就是五雷八卦天师符。赵斌说:“师兄,拿到了,咱们快走吧!”尹士雄却摇摇头:“就这么走了,麻烦可就大了!他可是当朝宰相,传家之宝丢了,肯定会找官府要人。到时候官府一追查,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说着,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阁天楼的窗纸。 两人跳出楼阁,转眼间,阁天楼便火光冲天。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整座楼阁瞬间被大火吞噬。有诗为证:“凡引星星之火,勾出离部无情,随风逐浪显威能,烈焰腾空势猛。只听忽忽声响,冲霄密布烟生,满天遍地赤通红,画阁雕梁无影。” 赵斌和尹士雄翻墙出了相府,施展轻功来到李宅,在房顶上喊道:“吾神来了!”济公出来接过天师符,又拿出一个小黄布口袋,里面装着五百文钱、一香炉米和五碗点心,说:“老韦,这是主人家的谢礼,拿去吧!”赵斌接过东西,大声喊道:“吾神去也!”便和尹士雄一起回家去了。 济公把天师符拿进书房,李国元仔细一看,确实是自家丢失的那幅。他赶紧派可靠的家人,把符给好友李春山送回去。众人喝酒聊天,一直热闹到天亮。济公准备告辞,李国元要送金银表示感谢,济公附在他耳边小声叮嘱了几句,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按我说的做,好好照顾徐志平读书。”李国元连连点头。 济公刚走没多远,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他:“济公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济公问:“你是谁?”家丁说:“我家店东挨了四十大棍,伤得很重,听说您有仙丹妙药,求您救救他吧!”济公又问:“你家店东是谁?”家丁回答:“是三顺店的韩殿元,他也是秦相府花园的总管。昨晚相府花园的阁天楼失火,秦相大发雷霆,说他看管不力,打了他四十大棍,现在疼得受不了。” 济公跟着家丁来到三顺店,走进柜房,只见韩殿元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几个伙计在一旁着急地劝说。众人见济公来了,赶忙说:“大师父,您有仙丹妙药,救救他吧!”济公看着韩殿元,哈哈一笑,伸出手指点道:“妙药难治冤孽病,上天速报狠心人。” 韩殿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暗想:“这和尚不简单,看来是知道内情。昨晚我派尹士雄去杀徐志平主仆,到现在也没消息。他们主仆不见了,阁天楼又莫名其妙失火……”想到这儿,他急忙说:“圣僧,我错了!求您救救我!”济公问:“我把你治好了,你肯把女儿嫁给徐志平吗?”韩殿元连忙说:“我答应!等我好了,就把徐志平接回来,把女儿许配给他,绝不再反悔!秦相已经把我赶出来了,我哪还敢有别的心思?要是食言,就让我天诛地灭!” 济公掏出一块药给韩殿元服下,他的棒伤立马就不疼了。济公让他去李国元家接徐志平,韩殿元连连点头。 济公离开三顺店继续往前走,远远看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怨气。济公掐指一算,脸色一变:“阿弥陀佛!看来又有事情发生了,我怎能不管?”他赶紧分开人群挤进去。这一次,又会遇到什么惊人的事情呢?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二回 济公好不容易分开人群挤进去,只见里面站着一位穷书生。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文生巾,上面还烧了个窟窿;身上穿着一件旧文生氅,前前后后打着七块补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孩。这位书生三十多岁的模样,脸色枯黄憔悴,站在那儿向周围的人说道:“各位乡亲,我怀里这个孩子才一岁零两个月大。他娘已经去世三天了,我实在没钱雇奶娘,再这样下去孩子非得饿死不可。要是有哪位好心人愿意收养,就把他抱走吧。” 原来,这位书生名叫马沛然,老家在常州府常熟县。他从小在家读书,娶了妻子周氏。可他只知道埋头读书,不懂得经营生计,渐渐地,家里的一点家业全被坐吃山空。到后来,他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身边仅有这么一个年幼的孩子。无奈之下,他带着妻儿外出逃难,一路来到临安,暂住在钱塘关外吴伯舟家里。 吴伯舟在西湖靠出租船只营生,西湖游人多的时候,大家都爱雇他的船,他手下有一百多条船。吴伯舟和马沛然原本就是旧相识,知道马沛然是个读书人,就留他在船上帮忙管账。马沛然每天能挣个二三百钱,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可谁能想到,时运不济,西湖边上出了四个恶霸,他们经常在湖边强抢民女,闹得人心惶惶,再也没人敢来游湖,吴伯舟的船自然也租不出去了,马沛然也就没了这份差事。 马沛然的妻子周氏是个贤良淑德的人,见家里没了收入,就劝他说:“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挨饿吧?你在家照看孩子,我出去给人做点针线活,多少能挣点钱维持生计。”说了好几遍,马沛然却一声不吭。周氏只好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出门找活干。 马沛然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觉得窝囊:“我堂堂男子汉,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还要靠媳妇出去做工挣钱,这算什么事!”他越想越绝望,实在走投无路,就抱起孩子打算投西湖自尽。可转念一想:“这孩子才来到世上一年多,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不如先把他送给别人,我再寻死。”于是,他抱着孩子来到十字街头,大声吆喝着要把孩子送人。 他喊了几声后,旁边一位老者看这孩子模样周正,心里盘算着:“我膝下无子,要是能把这孩子抱回去抚养也不错。”可他刚要伸手去抱,旁边有人拦住说:“老哥,使不得!你要是抱了这孩子,过两天他娘准来跟你借钱,再过些日子他爹也会找上门,可别上这个当!”老者一听,连忙缩回了手,不再敢要这孩子。 这时,济公走上前说:“你把孩子交给我吧。”马沛然一愣,问道:“和尚,你要孩子做什么?你可是出家人啊!”济公笑着说:“我收他做个徒弟。”马沛然连连摇头:“和尚,这孩子还不会吃饭,离不开奶水,哪能当徒弟?”济公胸有成竹地说:“要是不行我肯定不要。你跟我说实话,孩子他娘真的去世了吗?我告诉你,我的庙就在你住的地方隔壁,你租的是吴伯舟的房子,对不对?”马沛然这才如实说道:“他娘虽然没死,但我绝不是故意拿孩子来骗人钱财的。”济公点点头:“我知道。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妻子,让你们一家三口团圆,再给你找点营生做。” 马沛然又惊又喜,赶忙问道:“不知大师的宝刹在哪里?您贵姓法号?”济公便把自己的来历一一告知,随后带着马沛然往前走。走着走着,济公随口唱起歌来:“谁能谁不能,能者在五行,五行要不顺,能者也不能,众公不信细叮咛。看那众富翁,骑骡押马身受荣,再看那贫军寒民与百姓,无吃无穿受困穷,皆困前生造定。” 两人走到一家酱园门口,济公朝里面喊道:“掌柜的,来三文钱的大头菜!”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拿出大头菜递给他。济公看了看说:“这么少啊,我给两个钱行不行?”掌柜的走出来解释道:“和尚,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概不还价,少一文都不卖。”济公连忙说:“不是我要还价,是我兜里就剩两文钱了,您就当行善,再给我一文钱的菜吧。”掌柜的无奈地说:“看你是出家人,算了算了。”济公伸手往兜里一摸,又说:“坏了!我这兜子漏了,又丢了一文钱。先给你一个,剩下的明天一定补上!”说完,揣着大头菜继续往前走。 对面是个青菜摊,济公走过去说:“掌柜的,来一个钱的蒜。”掌柜的递给他一头蒜,济公付了钱,拿到蒜后又挑刺说:“一文钱一头蒜,你怎么给我个烂的?给我换一个!”掌柜的只好又换了一头,济公却没把烂蒜还回去,花一文钱得了两头蒜。 其实济公身上总共就带了两文钱,却盘算着要买四样礼物去给人祝寿。马沛然跟在后面,看着济公这副斤斤计较的穷酸样,心里直犯嘀咕。又走了半里路,路边有个卖狗肉的摊子,济公凑过去,对着狗肉一通夸赞:“这肉可真肥!真香!真烂乎!还是五花三层的!要说吃肉,就得吃这肥瘦相间的!”夸了半天,他嬉皮笑脸地说:“掌柜的,您看能不能赏我一块尝尝?”卖狗肉的这天还没开张,见这个穷和尚把自己的肉夸得天花乱坠,一高兴,拿刀就切了一块,足有二两重。济公接过肉,又厚着脸皮说:“您好人做到底,再给切一块呗!”卖狗肉的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没个够?”济公连忙说:“不是我贪心,您要是不再给点,刚才这份人情可就白费啦!”卖狗肉的无奈,又切了一块给他。就这样,济公没花一文钱,白得了两块狗肉。 两人接着往前走,不远处传来卖馒头的吆喝声。济公喊道:“卖馒头的,过来!我要买!”卖馒头的推着担子过来,济公问:“馒头热乎吗?”卖馒头的说:“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呢!”说着掀开笼屉,热气顿时冒了出来。济公伸手就拿,一下在馒头上按出五个黑手印,刚咬了一口,又赶紧吐出来,装作惊慌地说:“坏了!我忘带钱了,可不敢吃!”卖馒头的一看,这馒头沾了牙印、唾沫,还有黑手印,根本没法再卖,气得直瞪眼。可他刚出摊,又不好跟一个出家人计较,憋了半天,无奈地说:“算了,就当我倒霉,这馒头不要钱了!”济公立刻说:“你既然不要钱,那就送给我吧!我明天要是碰见你,带了钱一定还你!”说完,拿起馒头,带着马沛然来到凤山街。 只见路北一座大宅门前悬灯结彩,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原来这是临安城的首富郑雄家,今天正在给他母亲祝寿,临安城的达官显贵、富商乡绅都来贺寿。济公走到门口,悄悄在马沛然耳边嘱咐了几句,让他在这儿等着,说自有好机会降临。马沛然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济公走上台阶,向门口的家丁拱手道:“劳驾各位!”一个家丁出来,见是个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的穷和尚,没好气地说:“和尚,你来太早了,酒席还没开呢。想吃剩菜剩饭,待会儿再来!”济公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声说道:“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今天老太太寿辰,特意买了四样礼物来拜寿,怎么能把我当要饭的?”家丁一听,心里犯起了嘀咕:“我们家大官人平日里最爱仗义疏财,碰见穷苦人总要周济。说不定他以前帮过这和尚,和尚知道今天是寿辰,特意来报恩。穷人也有这份心意,说不定带了老太太爱吃的东西,或者是桃面点心、酒席礼券之类的。” 想罢,家丁换了副语气问道:“和尚,你是哪个庙里的?”济公回答:“我在灵隐寺出家。”家丁又问:“你的礼物是自己带着,还是随后有人送来?”济公拍拍袖子说:“我随身带着呢!”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馒头、两头大蒜、两块咸菜和两块狗肉,递给家丁:“这是给老太太的寿礼,让她吃狗肉就着蒜瓣,吃馒头就着咸菜,保准开胃!”家丁一看,差点气笑了,一把将东西扔在地上,怒道:“你快走吧!别在这儿捣乱!” 东西刚落地,两条狗就跑过来要吃,济公赶忙把狗轰走:“花脖、四眼,你们吃了,老太太吃什么?”说着,又把东西捡起来,嚷嚷道:“你不帮我通报,我自己喊!”接着扯开嗓子大喊:“送礼来了——!”一边喊,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院里扔。其他家丁见状,纷纷摇头:“这和尚怕不是个疯子,别理他!” 话说这郑雄,是临安城有名的绅士,还是武进士出身,平日里最爱结交朋友。他叔父在外地做总兵,今天是他母亲七十岁大寿。老太太虽然福气不小,可惜双眼失明已经两年多了,家里请了无数名医,都没能治好。 此时,郑雄正在客厅里招呼客人,家丁递上一张礼单,说:“三清庙的广惠师父前来拜寿。”郑雄一愣,心想:“我跟他素无来往,怎么突然来了?”接过礼单一看,上面写着:“银烛一对,寿桃全堂,寿酒一坛,寿面一盒,寿帐一轴,山羊四只。”郑雄赶紧出门迎接。 客厅里,美髯公陈孝、病服神杨猛,还有赵文会、苏北山、姜百万、周半城等一众宾客济济一堂。广惠和尚五十多岁的年纪,衣着光鲜,派头十足。原来,他这次来送礼是另有企图。他听说郑府的花园闹妖,而自己会捉妖净宅,打算借着拜寿的机会攀上交情,好揽下捉妖的差事,赚上一笔银子。 众人客气地把广惠让到杨猛和陈孝那一桌坐下。杨猛是个直性子,爱说爱聊,见广惠坐下,便开口问道:“大师父,我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西湖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吗?”广惠一脸不屑地说:“你说那个疯疯癫癫的济颠和尚?他算什么!我跟他师父倒是交情不错,论辈分,他还得喊我一声师叔呢!他以前总缠着我,想跟我学本事,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教他!” 杨猛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他心里暗想:“这老秃驴,说话也太狂妄了!竟敢说我师父是他师侄,那我岂不成他孙子辈的了?我得去找师父问问清楚,要是真有这事也就罢了,要是他胡说八道,我非得把他脑袋砸个稀巴烂!” 他越想越气,“腾”地一下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喊声:“上寿送礼来了——!”杨猛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是我师父来了!好!我正好当面问问他!”说着,急忙朝着门外跑去。济公这一出现,一场好戏即将在寿堂上演,他又会和广惠和尚发生怎样的冲突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三回 杨猛一听济公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拔腿往外跑,陈孝也紧随其后。两人出了客厅,一眼就看到济公站在那儿,杨猛赶忙问道:“师父,您怎么在这儿大喊大叫的?”济公一脸委屈地说:“我特意来给老太太拜寿,可他们嫌我穿得破破烂烂,连通报一声都不肯!”陈孝和杨猛连忙安慰:“这些人就是势利眼,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时,郑雄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济公衣着寒酸,模样像个乞丐,便问杨猛和陈孝:“二位贤弟不在厅里喝茶,跑出来做什么?”杨猛和陈孝赶忙介绍道:“兄长,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灵隐寺的济公禅师!”郑雄一听,态度立马变了,恭敬地说:“原来是圣僧!久仰大名,今日有幸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济公笑着说:“今天是老太太的寿辰,我特意前来拜寿,还带了点薄礼。”郑雄看着济公这身打扮,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样的人怎么能往客厅里请呢?可看看杨猛和陈孝的面子,又不好拒绝,一时犹豫不决。 济公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说道:“我就是来送个礼、拜个寿,也不打算进客厅坐。府上高朋满座,我这身行头实在不合适。”郑雄一听,暗自松了口气,假意客气道:“和尚既然来了,就请进吧!”杨猛心里却另有打算,他就盼着济公进去,好当面戳穿广惠之前说的大话。 济公见状,说道:“既然郑大官人这么热情,那我要是不去给老太太拜寿,可就太不给面子了!”郑雄不好阻拦,只好陪着济公走进客厅。济公一进去,就叫茶房把八仙桌搬到正中间,铺上红猩猩毡,然后大大咧咧地把自己带来的狗肉、咸菜这些东西摆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郑雄看得目瞪口呆,肺都快气炸了,但当着陈孝和杨猛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强颜欢笑地过去道谢,还让家人把这些东西扔掉。客厅里坐着的宾客,济公认识一半。茶房摆上酒菜后,济公站起来,挨个桌子敬酒。走到广惠那一桌时,广惠却坐在那儿,傲慢地一声不吭,理都不理济公。 敬完酒,济公回座喝酒。这时,广惠站起身来,对郑雄说:“郑大官人,我今天一来拜寿,二来想在老太太面前露一手,变个戏法。这戏法里有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河里游的、草里蹦的,保准精彩!你去后面跟老太太说一声,我在这儿变,老太太在屋里就能瞧见。” 郑雄一听,觉得挺有意思,说:“好!”便到后面去禀报。只见老太太正和一众女眷亲友聊天,郑雄说:“娘,三清庙的广惠和尚要变戏法给您看。”老太太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道:“你跟和尚合起伙来耍我是不是?老身眼睛都瞎了两年了,还看什么戏法!快把那秃头赶出去!” 郑雄这才反应过来,后悔不迭,连忙道歉:“娘,是孩儿一时糊涂,您别生气!”旁边几位女眷赶忙打圆场:“伯母,就让他变一个,我们替您看看!”还有几位小姐也跟着起哄:“奶奶,让他变嘛,我们想看!”老太太这才消了气,说:“那好吧,让他变吧。” 郑雄回到客厅,对广惠说:“大师父,您开始吧。”广惠向济公要了一把剪刀和一张纸,剪出许多蝴蝶。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蝴蝶吹了一口仙气,那些蝴蝶竟然一对对朝着后堂飞去。众人见状,纷纷拍手叫好。 杨猛和陈孝也在一旁起哄:“师父,您也露两手!”济公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我也要变!”接着嘴里念叨:“奄嘛呢叭迷嘛奄敕令吓。”话音刚落,三十多条小长虫突然在大厅里乱飞起来,众人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桌上的筷子竟然都不见了,不由得哄堂大笑。济公轻轻用手一指,长虫瞬间消失,每个人面前又出现了一双筷子,大家无不称奇。 广惠见众人都在夸赞济公,觉得脸上无光,便说:“郑大官人,我再给老太太变一碗汤吧。”他站起来,拿了一块包袱盖在桌上,嘴里念起咒语,然后猛地掀开包袱,只见变出一大碗三鲜汤,碗仿佛被人托着似的,晃晃悠悠地往外飘。 可就在这时,济公抬手一指,那碗汤突然在空中翻转,正好扣在广惠头上,热汤泼了他一身,脑袋都烫红了。众人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广惠狼狈地擦了擦身上的汤,强装镇定地说:“众位,我本来想在大家面前露一手,变些仙桃孝敬老太太。” 众人一听,都觉得新奇。毕竟当时是四月,陈桃早就没了,新桃还没成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广惠刚要念咒,济公突然凑过去说:“你先别掀开包袱,我能猜出你变的是什么!”广惠不屑地说:“那你说说看!” 广惠一边念咒一边说:“寿桃一盘献堂前,献与堂前不老仙,今日变出芙蓉果,寿比桃儿还在先。”念完,只见包袱高高鼓起。济公却摇头说:“你说得不对!”广惠不服气:“那你说是什么?”济公笑嘻嘻地念道:“黑果一盘献堂前,献与堂前不老仙,今日变出带把果,羊肉熬着占醋蒜。” 广惠气呼呼地掀开包袱,里面竟然是四个茄子!众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广惠羞得满脸通红。郑雄怕济公难堪,赶紧让家人把茄子拿出去。家人郑福端着茄子刚出大厅,低头一看,盘子里竟然变成了四个大桃,惊讶地说:“这和尚太可恶了,我再端回去给大家看看!” 可等他回到客厅,众人一看,盘子里还是茄子。郑雄见状,没好气地说:“郑福,你是不是糊涂了,端来端去干什么?”郑福气呼呼地转身就走,可一出门,盘子里又变成了大桃。他心想:“这桃子该归我吃了吧!”刚要咬一口,济公追了出来:“郑福,你想干什么?” 郑福说:“人家变的明明是桃子,你用了什么法术?我要吃这桃!”济公笑着用手一指:“你吃吧!”郑福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牙差点崩掉——原来这是木头做的假桃子。济公打趣道:“你拿去给老太太尝尝吧!”郑福拿着桃子进去,老太太一咬,桃子竟然“顺嘴流水”。郑福彻底懵了,连连称奇。 济公见广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难看,便对郑雄说:“郑大官人,今天我也要变个戏法,一定让老太太看个真切!”接下来,济公又会施展怎样神奇的法术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四回 济公戏弄完广惠,变出几个茄子引得众人哄笑后,转头对郑雄说:“你去里院把老太太请出来,我要变个特别的戏法,保准让老太太看个清楚明白。”郑雄面露难色:“这可不行,我母亲双目失明已经两年了,怎么看得见?”济公神秘一笑:“正是因为老太太失明,我才请她来看。要是普通人都能瞧见的戏法,哪能显出本事?” 郑雄知道济公向来有奇能异术,便到后面将老太太搀扶出来。两个丫环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太太走到厅前,众亲友纷纷起身,齐声道:“给老太太拜寿!祝您老人家福寿安康!”老太太落座后,郑雄在旁解释:“娘,这位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他说能变个戏法让您看见东西。”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济公走到老太太跟前,念起吉祥话:“寿筵开,寿桃色色鲜,寿酒霞杯筵,五福寿为先。寿绵绵,福长远,真正是寿比青松不怕风霜减,恰好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念罢,他伸手在老太太眼睛上轻轻一画,同时默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迷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老太太缓缓睁开左眼,惊喜地喊道:“郑雄!我左眼能看见了!” 郑雄不敢相信,连忙招手叫来丫环春梅,试探着问:“娘,您看看这是谁?”老太太立刻答:“这不是春梅嘛!”春梅激动地回应:“正是我呀!”老太太喜极而泣,郑雄更是大喜过望,赶忙给济公磕头:“圣僧!您发发慈悲,既然治好了左眼,就把我娘的右眼也治治吧!”老太太也说:“我就左眼能看见,右眼还是一片漆黑。” 济公却摇头道:“右眼我不治,你家大门外有个抱着小孩的叫马沛然,把他请进来一治就好。”郑雄赶紧派人去请。马沛然一进门,郑雄就躬身行礼:“先生!求您救救我母亲的右眼,必有重谢!”马沛然刚要推辞说自己不会,济公上前悄悄塞给他一块药,示意他照做。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妇人,伸手接过马沛然怀中的孩子喂奶,小孩“哇”地哭出声来。马沛然突然福至心灵,举起药大声说:“这是佛爷赐的仙丹,用无根水化开,给老太太擦眼就能好!”家人依言照做,果然,老太太右眼一抹药就重见光明。 郑雄见新来的仆妇自然地接过孩子喂奶,心中疑惑,便问马沛然缘由。马沛然便将自己和妻子如何贫苦,妻子外出谋生,自己走投无路想跳河弃子,又如何遇见济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雄听完感慨道:“正好我这儿缺个管帐先生,你就留下来吧!再单独给你们夫妻安排房子住。圣僧大恩,我给您换身新衣裳吧。” 济公摆摆手:“换衣裳就不必了,你若真想谢我,就把清波门外那两顷稻田地,施舍给三清观的刘泰真,做庙里的香火地,就算谢过我了。”一旁的广惠看着济公接连施展奇术,又气又妒,突然站起来说:“郑大官人!我听说你家后花园闹妖,我愿去捉妖净宅,分文不取!就为和济颠比比法术,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济公爽快应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陪你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先施展法术,要是能捉了妖精,算我输;要是捉不了,我再来收场。”广惠急不可耐:“那就现在去!”济公却慢悠悠道:“着什么急,吃完饭再说。哪有大白天捉妖的,妖精这会儿也不出来。” 郑雄见状,补充道:“我这花园闹得邪乎,也不知是妖是仙。家人在楼上睡觉,常被莫名其妙扔下楼;屋里东西自己乱响、乱飞;有时楼上没人,灯却自己亮起来。可谁都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这样闹了快半年了。”广惠拍胸脯保证:“放心!今晚不管是妖是怪,我都把它拘来,用戒刀结果了它!” 众人边聊边等,天色渐晚。郑雄问两位和尚需要准备什么,广惠提笔列了张单子,包括八仙桌、椅子、香炉蜡扦、朱砂笔墨等物。家人按单备齐,布置在花园中。广惠和济公来到花园,只见桌上摆满物件。广惠先点燃香烛,对着虚空祷告:“过往神祗在上,保佑弟子广惠降妖除魔,回庙后定当烧香还愿!” 祷告完,他用无根水研磨朱砂,画了三道符,口中念念有词:“头道符引狂风,二道符拘妖精,三道符斩妖魔!”郑雄带着胆大的家人在旁观看,济公却拿着酒壶一言不发。广惠点燃头道符,可周围毫无动静;再扔二道符,依旧没反应,惹得家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广惠急得额头冒汗,咬牙甩出第三道符。刹那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风过之后,对面楼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身着古铜色长袍,手持蝇拂,怒指广惠:“广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来此捣乱?”说罢,蝇拂轻轻一挥,一道白气直冲广惠面门。广惠顿时头晕目眩,瘫倒在地。 济公晃着酒壶大笑:“你身为修道之人,却无故入世争强,还敢欺负佛门弟子!”话音未落,他一拍脑袋,头顶顿时金光闪耀。楼上的仙家本是修炼千年的狐仙,只因郑雄家的下人常做出不净之事,冲撞了他,才偶尔恶作剧。此刻见济公显露神通,吓得连忙求饶:“圣僧息怒!实在是那些人不知规矩,我只是略施惩戒。” 济公厉声道:“速速离去!不然我召雷劈你!”狐仙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济公这才拿出一粒药丸,喂给广惠,将他救醒。广惠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匆匆告辞回了三清庙。 济公在郑雄家住了一晚,次日清晨,郑雄准备好酒菜答谢。想起济公治好母亲双眼,他执意要给济公换新衣。济公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郑雄连连点头。随后,济公告辞离开,朝着钱塘门走去。 走到钱塘门外,济公瞧见路边有个卖狗肉的担子,摊主却不在。仔细一瞧,原来那人在玉皇阁对面的影壁墙后方便。济公突然双目精光一闪,猛拍三下手,感叹道:“这可是天下第一孝子!我若不救他,恐怕天雷都要降下!”他连问三声:“这狗肉担子是谁的?”却无人应答。 原来,这摊主名叫董平,家住钱塘门内,家中有老母亲和妻子韩氏。董平生性多疑,虽没犯过大错,却常对母亲言语不敬。这天早上,他又和母亲拌嘴,妻子韩氏劝道:“娘年纪大了,你别总惹她生气。”董平没搭话,出门做生意。 他在家烧上煮肉的锅,让妻子看火,自己去买狗。途中,遇到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那人说:“你买狗是去卖肉?我家有条野狗,去年自己跑来的,轰都轰不走。有次它半夜狂吠,我起来发现有贼撬门,多亏它才赶走贼人。可今年它生了小狗,俩狗总打架,我怕伤着孩子,想送人又觉得忘恩负义。你要是不嫌弃,白拿走吧。” 董平觉得捡了便宜,用绳子捆了大狗,抱着小狗谢过那人。回家后,他把大狗拴在院子里,进屋拿刀准备宰杀。可等他拿盆子出来,刀却不见了。问妻子,妻子也说没见。四处寻找,发现小狗正把刀衔到东边,压在身子底下,只露出刀柄。 董平一脚踢开小狗,举刀要杀大狗。没想到,小狗突然冲过来,趴在大狗脖子上,龇着牙盯着董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董平见状,手一哆嗦,刀“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冲进屋子。妻子韩氏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五回 董平举刀要宰杀大狗时,小狗突然冲过来,趴在大狗脖子上,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这一幕让董平愣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连狗都懂得母子情深,知道护着母亲,我堂堂一个人,却时常对母亲无礼,实在不该!” 他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刀,解开绑住大小狗的绳子,语气缓和地说:“我不杀你们了。要是愿意留在这儿,我管你们吃喝;要是想走,随时都能离开。”说完,他转身走进屋子,在母亲面前双膝跪地,满脸悔恨:“娘,儿子以前总跟您顶嘴,不懂事,真是罪该万死!”妻子韩氏见状,欣慰地说:“只要你往后好好孝顺娘,咱们家肯定会越过越好。”董平坚定地说:“我把这锅狗肉卖了,明天就改行,再也不干杀生的买卖了。” 随后,董平挑起狗肉担子出门售卖。往常他一挑出去就卖光,可这天走了十几条胡同,都无人问津。走到钱塘江大街玉皇阁照壁前时,他突然肚子疼,便把担子放在路边,去影壁墙后方便。这时,济公从东边走来,大声问:“这肉担儿是谁的?” 董平一听是济公的声音,想起昨天这和尚白要了自己两块狗肉,今天又来搭话,心里有些不悦,故意不搭理,想看看济公怎么办。济公见董平脸色黑气笼罩,掐指一算,心中了然:此人虽曾不孝,但幡然悔悟,诚心改过,乃是世间第一孝子。若不施救,必遭天谴。 这里要解释一下,善书上记载:一个人若做了半辈子善事,却做了一件恶事,那他就会被记为第一恶人,以往的善举也会被抵消;反之,若做了半辈子恶事,突然痛改前非,一心向善,那他就会被视为第一善人。就像寡妇失节,不如老妓从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董平虽之前对母亲不孝,但此刻真心悔改,这份诚意难能可贵,所以济公认定他是第一孝子。 济公连问两声,董平都不回应,济公索性挑起肉担就跑。董平提好裤子,见状急忙追赶。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影壁墙竟塌了大半截!董平惊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想:“要不是和尚抢走担子,我这会儿肯定被压在墙下了,真是好险!” 这里说的“雷必取他”,并非真的被天雷劈。俗话说“天打雷劈五雷轰”,五雷指的是金木水火土。被刀砍死叫金雷,被木棍打死叫木雷,被水淹死叫水雷,被火烧死叫火雷,被土墙压死则叫土雷。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天雷直接劈死。 董平定了定神,心想:“我得找到和尚,拿回担子,好好谢谢他。”他顺着济公跑的方向追去。此时的济公,挑着担子来到热闹街市,放下担子,拿起刀开始切狗肉。切完后,他伸手一指,每块狗肉看起来都足有一斤重。济公大声吆喝:“六文钱一块!香喷喷的狗肉,快来买啊!” 路过的行人远远就闻到狗肉的香味,连平时不吃狗肉的人,都被这又大又便宜的肉块吸引。大家纷纷掏钱购买,这个要三块,那个买五块,不一会儿,济公就卖了不少钱。等肉快卖完,只剩几块时,济公突然不卖了。没买到的人懊悔不已:“这么便宜的狗肉,怎么就没赶上呢!” 有个买了四块肉的人,满心欢喜,心想:“这些肉够吃好几顿了,回家给媳妇两块,剩下的再叫上兄弟喝点小酒。”他边走边闻,走了一段路,打开包裹一看,肉块竟只剩半斤;又走了几步,再看,只剩四两;等快到家时,四块肉加起来都不到四两了。这人又气又恼:“好你个和尚,竟然骗我!”只好愤愤地回家了。 这时,董平终于追了上来,他对济公说:“和尚,这是我的肉担!今天要不是你抢走担子,我就被墙压死了,真是多谢你!”济公翻了个白眼,打趣道:“哟,今天早上没跟你娘拌嘴吧?”董平闻言一愣,忙问:“和尚,你是哪个庙里的?”济公便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还让董平把卖肉的钱拿走去做小生意。 董平感激地说:“我明天就改行,去卖鲜果子,再也不干杀生的营生了。”济公点点头:“好,钱你都拿走,这剩下的几块狗肉给我就行。”董平千恩万谢,拿着钱走了。济公兜起狗肉,沿着西湖苏堤慢悠悠地走着,还随口唱起歌来:“孤衾独拥,睡熟转浓,梦见登科第,圣恩优宠……” 济公唱着歌,路过冷泉亭,来到灵隐寺山门外。看守山门的静明、静安和尚看到济公,忙问:“济师父,你拿的什么东西?”济公晃了晃手中的狗肉:“狗肉啊,你俩要不要来点?”静明、静安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们吃素,而且庙里规定荤酒不能入内,提笼架鸟都不让进,你这带狗肉进去可犯戒了,赶紧扔了吧!” 济公装作不懂:“我不知道啊,我身上痒,疥又犯了。”低头在身上乱摸。静明哭笑不得:“不是身上的疥,是犯了和尚的清规戒律!出家和尚讲究三规五戒,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济公好奇地问:“什么三规五戒?你说说。” 静明解释道:“三规就是佛规、僧规、法规;五戒是杀、盗、淫、妄、酒。你赶紧把狗肉扔了,要是被监寺看到,我们都得受牵连!”济公满不在乎:“你们懂什么,别扫我兴,我还要拿给监寺吃呢!”静明和静安拦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济公进了寺庙,在大雄宝殿前面放下狗肉,坐在一旁吆喝:“卖狗肉啦!新鲜的狗肉!”十几位僧人围了过来,好心的僧人劝道:“济师父,别卖了,要是被老和尚和监寺知道,肯定要罚你!”济公摆摆手:“你们别管。”也有看不惯济公的僧人,阴阳怪气地说:“你卖吧,谁管得着你!”济公也不搭理他们。 这时,监寺广亮路过,看到这一幕,说道:“济颠,你卖狗肉我不管,就算杀两条狗我也懒得说你。我就问你,从火烧大碑楼到现在,派你去化缘的一万两银子工程钱,准备得怎么样了?”济公笑嘻嘻地说:“一万两没有,九千两倒是有。”广亮没好气地说:“别跟我胡扯,我带你去见老和尚!” 济公不慌不忙:“着什么急!火烧大碑楼时,我跟你说过正午动工,现在还差一个时辰呢。要是到时拿不出一万两银子,我再跟你去见方丈。”广亮冷哼一声:“好!那我就等一个时辰,倒要看看你从哪儿变出一万两银子!” 广亮刚要走,静明、静安急忙拉住他,兴奋地说:“广师父,外面出大事了!我们刚才在山门坐着,看见西湖大路上来了二三百人,有当官的、有钱的,还有做生意的。前头两位员外骑着马,衣着华贵,一个白白净净、留着长胡子,另一个模样清奇古怪,后面还跟着二三十个仆人。他们到了山门外,把我们叫过去,问这是不是灵隐寺,我们说是。他们又问活佛在不在庙里,我们说没有。他们接着问罗汉在不在,我们说罗汉堂有五百零八尊金身罗汉,不知道他们要拜哪尊。结果他们说不是找泥像,是找活罗汉!我们说没有,他们就说善缘不巧,要去别处施舍。我们赶紧问活佛叫什么名字,他们说说出名字得损阳寿十年。我们为了问清楚,就说替他们损寿。他们先给我们磕了头,说已经损了三十年阳寿,还问这样行不行……” 广亮听得一头雾水,着急地问:“到底活佛是谁啊?你们说清楚!”静明却摇头:“不行,不能说!算命的说我能活五十三岁,今年才二十二,刚才已经损了三十年,说不定明年就没了,可不能再说了。”广亮无奈道:“没事,你们说,我再替你们损十年阳寿!”静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出活佛的名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六回 监寺广亮一心想知道活佛到底是谁,催促静明赶紧说。静明故意卖关子:“我说出来,可就得你损寿十年——咱们庙里的道济就是活佛!”广亮一听,脱口而出:“道济?就那个疯疯癫癫的?”静明一本正经地补充:“那不够,得二十年!”广亮摆摆手:“他啊,没事!”静明却不依不饶:“那也得算你三十年!”广亮哭笑不得:“别闹了!平时他在庙里也没这么招摇,今天偏偏有人来找他,这可怎么办……有了!” 于是,几个僧人披上偏衫,敲打法器,热热闹闹地迎到山门口。可来访的众人扫了一圈,发现里头根本没有济公,为首的两位员外当场变了脸色,怒道:“瞧瞧,这些和尚果然在妖言惑众、装模作样!既然无缘,咱们去别处施舍!”广亮急得直冒汗,连忙挽留:“各位请留步!我这就带你们见活佛!” 众人跟着广亮进了山门,只见济公盘腿坐在大雄宝殿前,双眼微闭,嘴里还在吆喝:“狗肉六文钱一块!”两位员外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大家快看!这才是活佛罗汉的真模样!咱们快磕头!”广亮肺都快气炸了,心里直犯嘀咕:我们敲锣打鼓迎接,他们说我们装样子;济公在这儿卖狗肉,反倒成活佛了? 众人齐刷刷地跪在济公面前,济公却大喇喇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广亮生怕得罪施主,赶忙上前提醒:“济公!没规矩!这么多施主来拜访,你怎么也不招呼?”他话还没说完,两位员外先怒了,腾地站起来呵斥:“你这和尚好大胆!竟敢对活佛无礼!”广亮吓得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济公慢悠悠地睁开眼,似笑非笑地问:“各位施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穿白衣服的员外恭敬地说:“弟子久仰圣僧大名,特来拜访问禅。”济公随手递出一块狗肉:“你馋了?吃一块!”员外连忙摇头:“不敢!”穿蓝衣服的员外也上前说:“我也是来请教禅机妙理的。”济公又调侃:“饥了就吃狗肉,准没错!” 两位员外哭笑不得:“我们问的是参禅的‘禅’、天机的‘机’,不是馋嘴的‘馋’、饥饿的‘饥’!”济公挑眉:“原来你们想问这个,我和尚可清楚得很!”他清清嗓子念道:“山里有水,水里有鱼,三七共凑二十一。人有脸,树有皮,萝卜筷子不洗泥。人要往东,他偏要向西,不吃干粮尽要米——这就叫‘馋饥’!” 员外们直摇头:“圣僧说笑了,我们问的是佛门真义,您这答的可不对。”济公神色一正:“你们口气不小!那我若说对了,怎么办?”员外们一拍胸脯:“若能点破迷津,我们愿捐银重修大碑楼!”济公朗声道:“听好了!须知参禅皆非禅,若问天机哪有机;机主空虚禅主净,净空空净是禅机。” 两位员外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鼓掌:“罗汉爷果然佛法高深,一语点醒梦中人!监寺,快拿缘簿来!”广亮赶紧取来笔墨纸砚,穿白衣服的员外谦让道:“贤弟先写。”对方推辞:“您年长,理应先请!”员外又招呼身后三百多人:“大家也来写几笔?”众人笑闹着推让:“还是您领头!” 最后,穿白衣服的员外大笔一挥,写下“无名氏施银一万两”。穿蓝衣服的员外见状,也跟着写了一万两。其他人纷纷解囊,少则三十两,多则五十两,说捐就掏银子,毫不含糊。原来,这些人都是临安城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早被济公“化”过缘,今天特意来捧场。 写完善款,穿白衣服的员外又豪爽宣布:“我在城里关外有十六座大木厂,木料全捐给灵隐寺,盖大碑楼管够!”众人办完善事,心满意足地告辞。济公这才转头问广亮:“师兄,这些银子够修楼了吧?”广亮清点一番,喜笑颜开:“富富有余!”济公打个哈欠:“那你盯着动工,我去施主家做客几天。”说完兜起狗肉,晃悠悠地走了。 广亮马上找来工匠,选了个黄道吉日开工。经过几个月忙碌,大碑楼主体完工,只差最后油漆彩画。没想到,好事多磨——这天,有人急匆匆跑来报告:“秦相府四位管家带着随从,在山门外下马了!” 广亮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出去迎接。原来,秦相府花园的二十五间阁天楼前些日子被火烧了,秦丞相派人去采购木料,十几家木厂都说木材捐给灵隐寺修大碑楼了。秦丞相便吩咐管家:“去灵隐寺借些木料,就说转年皇木到了一定归还。”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借得到是人情,借不到是本分,不许仗势欺人!” 可管家秦安一出门就打起了坏主意,他偷偷跟同伴秦顺说:“兄弟,这趟差使能赚大钱!咱们别说是借,就说相爷有令,要拆灵隐寺的大碑楼盖阁天楼。和尚肯定不答应,到时候托人来说情,少说也得送咱们几千两银子。等他们服软了,再提借木料的事,两头都能捞钱!”秦顺一听,直夸大哥高明。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灵隐寺,门头僧一看是秦相府的人,慌忙行礼通报。广亮把众人迎进禅堂,刚端上茶,秦安就冷冰冰地开口:“我们奉相爷之命,让你们拆了大碑楼,木料运去修相府阁天楼。”广亮惊得念了声佛号:“这大碑楼是无数善男信女捐资修建,好不容易快完工了,要是拆了,何时才能重建?还望各位在相爷面前美言几句!” 秦顺不耐烦地打断:“相爷的话就是圣旨,谁敢违抗?”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僵住。秦安心里直骂他不会办事——本该说“我们回去禀报,成不成听相爷的”,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下把路全堵死了。广亮无奈道:“既然如此,我得去请示老方丈。”秦顺恶狠狠地说:“报不报都得拆!” 广亮急匆匆找到老方丈元空长老,把情况一说。老方丈长叹一声:“这楼是道济化缘修的,你还是找他商量吧。”广亮苦着脸:“道济自从开工就没回来过……”老方丈只好说:“你去山门口看看,说不定他回来了。” 广亮刚跑到山门,就看见秦府的随从们扯着嗓子大喊:“相爷有令!即刻拆楼!敢阻拦的,送官治罪!”工匠们哪敢违抗丞相的命令,镐头铁锹齐上阵,尘土飞扬间,好好一座大碑楼转眼间就成了废墟。广亮看得心如刀割,又暗自庆幸:“幸亏疯和尚不在,不然非闹出大乱子不可……” 正想着,就见济公歪歪扭扭、脚步踉跄地朝山门跑来。一场风波即将爆发,济公又会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七回 监寺广亮望着已成废墟的大碑楼,正满心悲叹时,忽见济公从西湖苏堤那边晃晃悠悠走来。原来,自那日离开灵隐寺后,济公便在苏北山、赵文惠两位员外家住了些时日。这天,他正与苏北山在房内下棋,突然浑身一冷,打了个寒颤。 济公当即掐指一算,连拍三掌,已然洞悉一切,神色一凛道:“苏北山,我得走了。秦丞相派人去拆我庙里的大碑楼,我得回去会会他!”苏北山闻言大惊,连忙劝阻:“圣僧使不得!秦丞相贵为当朝宰相,位高权重,您一个出家人,如何惹得起?”济公却不答话,起身便走。苏北山追到门外,只望见济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济公一路朝着钱塘关外走去,沿着苏堤,一边走一边高声唱道:“人生百岁古来少,先出少年后出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闲愁与烦恼。世上财多用不尽,朝内官多做不了,官大财多能几时?惹得自己白头早。月过中秋月不明,花到三秋花不好,花前月下能几时?不如且罢金樽倒。荒郊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度埋青草。” 歌声飘荡间,济公已来到灵隐寺山门。广亮远远望见,赶忙迎上去:“师弟,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咱们庙遭塌天大祸啦!”济公明知故问,挑眉道:“师兄,能有什么大祸?放宽心,有我济颠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广亮愁眉苦脸地解释:“是秦丞相派了四位管家,带着人来拆大碑楼,说要拿去修相府的阁天楼!”济公冷笑一声:“他是宰相,一道命令就能拆楼?照这么说,京营殿帅来了,是不是大雄宝殿也得拆?临安府、钱塘县、仁和县再来人,东西配殿、藏经楼都得拆光?这大碑楼是我化缘修的,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广亮无奈道:“你若真要阻拦,那四位管家正在禅堂坐着,你去试试?可别闯出祸端,到时候收不了场。”济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师兄别管,看我的!”说罢,大步流星朝着禅堂走去。 禅堂所在的院子是三合院格局,院中站着十几个随从,四位管家正在北屋喝茶。济公衣衫褴褛地一露面,随从们立刻上前拦住:“什么人?”济公大大咧咧道:“是我。”随从上下打量他一番,喝道:“你谁啊?没看见大人们在谈事?哪个庙的?”济公一本正经胡说:“我是姑子庵的。” 随从顿时皱起眉头:“胡说!你是和尚,怎么在姑子庵?男女混居成何体统!”济公煞有介事地解释:“你不懂,老姑子过世了,小姑子跟人走了,就剩我看庙。听说各位大人要木料,我们大庙里房柁房梁又大又粗,房柁横放着,两头各蹲一人,谁都瞧不见谁;房梁、房椽子也是一样,粗得很!” 随从们听得来了兴致:“和尚,你这木料是要卖,还是要送?”济公嘿嘿一笑:“不卖,大人随便赏几文,够我换条裤子就行。”屋内的秦安听得真切,心想这是捡便宜的好机会,赶忙吩咐:“带和尚进来!” 济公刚一进屋,秦安便问:“和尚,你庙中真有大木?”济公翻了个白眼,反问:“你们四位从哪儿来的?”四人齐声答:“秦丞相府!奉大人之命,来拆大碑楼修阁天楼。”济公神色一正:“你们奉自家大人之命来拆楼?”四人不解:“我们家哪有大人?”济公摇头叹道:“连大人都不懂,难怪这般不懂事!回去告诉你们丞相,他官居首相,理当行善积德,怎能无故拆毁佛门之地?我明确告诉你们,不准拆!” 这番话可把四位管家惹恼了,秦安怒喝道:“大胆和尚!”抬手就是一巴掌。济公侧身躲开,边退边喊:“有种外面来!”秦安气势汹汹追出门,还吆喝随从:“给我往死里打!”众人一拥而上,将济公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只听济公大声喊:“别打!是我!”随从们恶狠狠回应:“打的就是你!自寻死路!” 正打得热闹,秦顺突然冲出来喊道:“别打了!声音不对!”众人定睛一看,济公好端端站在一旁笑,再低头,被打的竟是自家总管秦安,浑身是伤。随从们慌了神:“管家,怎么打错人了?”秦安又疼又怒:“好啊,你们公报私仇!” 秦志、秦明见状,认定是济公施了妖法,大喊:“给我上,教训这妖僧!”济公见状,口中默念六字真言:“嗳嘛呢叭弥哄,嗳敕令。”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随从们突然像被施了魔咒,彼此看不顺眼,两人一组扭打起来。张升指着同事怒吼:“看见你就来气,今天非揍你不可!”对方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更离谱的是,秦明竟冲着秦志挥拳:“秦椒,今天非教训你不可!”秦顺见秦安狼狈模样,也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巴掌:“瞧你这点出息!”现场乱成一锅粥,有人被咬掉耳朵,有人鼻子受伤,惨叫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广亮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急得直跺脚:“道济!你惹出大祸了!还不把咒语撤了!”济公耸耸肩:“要不是师兄求情,我非得好好教训这群人!行了,都别打了!”随着济公一声令下,众人如梦初醒,望着彼此的伤势,又惊又怒,互相埋怨起来。 秦安捂着伤口,恶狠狠地问广亮:“那个疯和尚哪去了?今天不抓住他,跟你没完!”说罢,招呼众人上马,一路疾驰回秦相府。到了相府,一位同僚见他们鼻青脸肿,忙问缘由。秦安添油加醋,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不忘撺掇:“见了相爷,千万别说实话,就说被凶僧殴打,求相爷作主!” 书房内,秦丞相正在看书,抬头见他们这副模样,皱眉问道:“去灵隐寺借木料,怎么弄成这样?”秦安扑通跪下:“回相爷,庙里和尚本答应借,就那疯和尚不仅不借,还出手伤人,求相爷为奴才做主!”秦丞相勃然大怒:“灵隐寺竟敢出此狂徒!”当即拿起朱笔,写下手谕,传令京营帅府派两员大将、五百士兵,命临安府衙、钱塘县衙也一同出兵,将灵隐寺团团围住,务必捉拿济公。这场风波又将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八回 秦丞相听了秦安等人添油加醋的禀报,顿时火冒三丈,立即发下传牌,知会京营殿帅府、临安府、仁和县等衙门,下令派兵包围灵隐寺,捉拿那个疯和尚。 传牌令下,京营殿帅府派出两员大将,率领五百官兵;临安府、仁和县各自派出八位班头,带着一众衙役,浩浩荡荡直奔灵隐寺。众人将寺庙围得水泄不通后,班头们气势汹汹地进庙,质问老方丈元空:“那个疯和尚在哪?”老方丈平静地回应:“不知去向。”班头们二话不说,“哗啦”一声抖开铁链,直接将老方丈锁了起来:“好大胆的和尚,竟敢殴打秦相爷的管家!” 寺里的侍者见状,连忙上前求情,却也被班头反手锁住;知客和尚想要护住侍者,同样没能幸免。最后,连监寺广亮在内,一共五个和尚被铁链串着,押往秦相府。 秦丞相即刻在花厅升座,七十多家将分立两旁,威风凛凛。当差的上前禀报:“灵隐寺方丈等人带到!”秦丞相冷冷下令:“带上来!”随着一声吆喝,五个和尚被带到堂帘外。老方丈还能端坐,其余四人则被迫跪下。秦丞相隔着帘子将众人看得真切,而和尚们却看不清帘内情形。 秦丞相开口质问:“你们之中哪个是疯僧?报上名来!”老方丈率先回应:“贫僧元空,是灵隐寺方丈。”接着,监寺广亮、知客德耀、侍者宗瑞、斋头惠陵也各自报了名号。秦丞相一听,脸色更沉:“怎么没有疯僧?我派人去拿他,他竟敢打伤我的管家!”广亮赶忙解释:“回大人,那疯和尚济颠是老方丈的徒弟,他施展妖邪法术打伤管家,我们实在阻拦不住,求大人开恩,此事与我们无关啊!” 秦丞相听完,又传令各府县的衙役继续搜捕疯僧。钱塘县的几个班头在拆除大碑楼的现场,发现济公正站在那里指指点点,看着工匠们拆楼。这些瓦木作、土工们,听闻是秦相府的命令,哪里敢违抗?人群中有些心地善良的,心里犯起了嘀咕:“和尚建庙不易,好不容易化缘盖起这座楼,说拆就拆,实在作孽。我可不干这缺德事,就用铁铣随便归拢归拢瓦片,反正工钱照拿,何必造孽?” 正想着,济公抬手一指,这人突然脚下一滑,从七八丈高的楼上摔了下来。奇怪的是,他落地后竟毫发无损,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好险!幸亏没真动手拆楼,看来这里头有讲究。”爬起来后,悄悄溜走了。 也有一心只想挣钱的工匠,心里盘算着:“拆完楼去修秦相府的阁天楼,能做两个月活;等灵隐寺再重修,又能做两个月,半年的生计有着落了!”可他刚动手拆卸,济公又是手指一点,这人直接从楼上摔下,不偏不倚坐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受伤严重,回家休养了整整半年。 济公正用佛法惩戒这些拆楼的工匠时,几位班头突然出现,“哗啦”一声将铁链套在他脖子上:“好你个和尚,惹了这么大祸,还在这看热闹!”济公抬头一看,是赵大、王二、张三等八位班头,被他们拉着就要走。 济公故意问:“我惹的祸有多大?”赵头没好气地说:“到了相府你就知道了,有你好受的!”济公耍赖:“这样拉我可不走!”赵头不耐烦道:“还想折腾?”济公干脆往地上一坐,口中念念有词。赵头用力去拉,却纹丝不动;叫来王二帮忙,两人使尽浑身力气,济公仍像泰山一样牢牢钉在地上。其他班头见状,一起上前帮忙,可济公依旧稳如磐石。 众人正纳闷,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大笑。赵头回头一看,原来是仁和县的班头田来报和万恒山。这两人精明能干,在衙门里办的都是重要差事,和赵头等人还是结拜兄弟。见赵头他们拉不动济公,忍不住笑道:“平日里就知道在班房吹牛,真遇上事就没辙了?” 赵头不服气:“有本事你们来!能拉动和尚,算你们厉害!”田来报一拍胸脯:“拉不动我把姓倒过来写!”万恒山也跟着说:“拉不动我就不当差了!”两人整理好衣帽,走到济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圣僧,我们跟您无冤无仇,是秦丞相派我们来请您。您既然敢惹他,就敢去见他。您要是不去,秦丞相怪罪下来,我们老爷要受处分,肯定革我们的职,一家老小都得挨饿,求您大发慈悲!” 济公冷笑一声:“早这么说,我早跟你们走了。田班头,你贵姓啊?”田来报哭笑不得:“您明知我姓田,还问!”济公又调侃万恒山,被两人好一番央求后,才终于起身:“走就走!”田来报转头叮嘱赵头:“这差事悠着点,我好说歹说才把圣僧请动,你们带好咯。” 赵头拉着济公刚走了二里地,路过西湖苏堤的酒铺时,济公突然一屁股坐下不走了。赵头问:“师父,是要歇脚吗?”济公摇头:“我犯酒瘾了,你们当差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抓我去相府算立功,怎么也得在我身上花点钱。不然,我可不走。” 赵头心里直犯嘀咕:“当差这么多年,头回见打官司的跟衙役要钱!”嘴上问:“师父,您要钱做什么?”济公理直气壮:“买酒喝!”赵头无奈:“行,您要喝多少?”济公张口就要二十壶酒。酒一送来,他仰头就灌,一边喝还一边念叨:“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长。财能义取天加护,忍气兴家无祸殃。”眨眼间,二十壶酒下肚,赵头一摸口袋,刚好剩下二十壶酒钱,不多不少。 赵头惊叹:“师父,您再多喝一壶,钱就不够了;少喝一壶,我还能剩点。”济公打趣道:“赵头,早上你口袋里的钱,是你媳妇装的吧?那是我昨晚给她的。”赵头哭笑不得:“师父别开玩笑了,快走!” 又走了二里地,济公说:“赵头,换个人拉我吧,你没钱了。”赵头只好让王头接手。王头刚拉住济公,就听济公说:“不走,我要喝酒。”王头问:“要钱做什么?”“喝酒!”王头咬牙说:“喝吧!”济公张嘴就要十壶,王头摸了摸口袋:“正好四百钱,够了。”济公喝完十壶酒,王头才拉着他继续走。 接下来,张三、李四等班头轮流拉济公,每个人都被“讹”了一顿酒。张头更是遇上“狠茬”,济公张口就要三十壶。张头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一天喝多少酒?”济公一本正经地说:“早上二斤,早饭二斤,晚饭二斤,晚上还要跳进酒缸里泡着才过瘾。” 就这样,八位班头都“贡献”了酒钱,济公也喝得酩酊大醉,这才来到秦相府门前。府门口的当差不停地催促:“你们怎么办事的?相爷等着见疯僧,非要等怪罪下来才带来?”赵头连声应和:“来了,来了!” 济公抬头望着秦相府,只见府内气势威严,正如诗中所写:“阁设麒麟玉做琛,堂前窟窍翠屏门,洞门高宏入宝辇,琅琊深广藏雅琴,锦绣丛中古玩润,珠玑堆里词赋分,除却万年天子贵,就让当朝宰相尊。”赵头拉着济公,大步往府内走去。济公此番进府,又将施展怎样的神通戏耍秦丞相?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十九回 济公被带到秦相府后,听差赶忙进去禀报,秦丞相当即下令:“把疯和尚带进来!”赵头拉着济公走进府内,只见老方丈元空、监寺广亮等先前被抓的和尚都在,两廊下还站着七十二个威风凛凛的家将。 济公来到厅前,昂首挺胸,并不下跪。秦丞相隔着堂帘,见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穷和尚,顿时火冒三丈,猛拍桌案怒斥:“好大胆的疯和尚!我派人去你庙里借木料,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竟敢施展妖术打伤我的管家,快从实招来!” 换作旁人,此刻定会解释拆楼冲突的缘由,可济公偏不按常理出牌。他直视秦丞相,义正言辞道:“大人,您还好意思问我?您官居首相,位极人臣,本该积德行善,如今却无故拆毁佛门之地,我越说越气!来人,把这大人拉下去,先打四十板子再问话!”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秦丞相气得脸色铁青:“大胆狂徒,竟敢侮辱朝廷大臣!来人,把这疯和尚拉下去,重打四十竹棍!”原来,秦相府的竹棍是特制的家法,竹子里灌满水银,寻常壮汉挨上四十棍,必定皮开肉绽。 衙役们得令,立刻上前抓人。济公却一个闪身,躲到老方丈等人中间。三个家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济公,将他按倒在地:“好你个和尚,躲在这里就想逃过惩罚?”一人按住肩头,一人按住双腿,掌刑人拿着竹棍,先向秦丞相验刑,随后抡起棍子,狠狠打了下去。 四十棍打完,济公默不作声。掌刑人退到一旁,秦丞相定睛一看,顿时暴跳如雷:“你们这群废物!我让你们打疯和尚,怎么把监寺打了?”三个家将也傻了眼,明明抓的是济公,怎么转眼间变成了广亮?此时的广亮痛得惨叫连连,身上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僧袍。 秦丞相余怒未消,吼道:“换一班人,再打疯和尚四十竹棍!今日不打服你,我誓不罢休!”又有三个衙役上前,一把揪住济公:“和尚,这次看你往哪跑!”济公却不慌不忙:“该打就打,急什么?”衙役没好气地说:“少废话,快躺下!”济公调侃道:“也不铺个被褥,这么硬怎么躺?” 衙役们哪管这些,将济公死死按住,举起竹棍就要打。秦丞相在一旁连连催促:“打!打!打!”可竹棍刚要落下,突然拐了个弯,“咚”的一声,重重打在按住济公肩头的衙役腰上。那衙役惨叫一声,被打得飞出三四步远,捂着腰直喊:“好啊,你早上找我借钱我没借,这是公报私仇!” 秦丞相见状,气得七窍生烟,咆哮着下令:“再换!给我打八十棍!今日不把你这疯僧打个半死,我就不做官了!”济公毫不畏惧,回怼道:“你要是能打到我,我就不当和尚了!” 第三批衙役上场,还没开打就互相叮嘱:“我按肩头,你按腿,可别再打偏了!”掌刑人对准济公的腿,用力挥棍,谁知竹棍再次诡异拐弯,狠狠砸在按住济公腿的衙役背上。 秦丞相连看三场闹剧,终于反应过来,这定是济公在施展妖术。他恼羞成怒,命人撤去堂帘,心想以宰相之威,定能镇住这疯和尚。堂帘一撤,秦丞相迈步而出,周身散发着威严气势。 此时的济公躺在地上,抬眼打量着秦丞相。只见他头戴乌纱帽,身着紫蟒袍,腰间玉带闪耀,脚下皂靴生风,只是满脸怒容,五官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气得连乌纱帽都跟着晃动。秦丞相咬牙切齿地吼道:“给我往死里打!” 众家将抄起竹棍,恶狠狠地朝济公扑去。一名家将用力过猛,竹棍脱手而出,竟朝着秦丞相飞了过去。家将吓得面如土色,秦丞相也惊出一身冷汗。他弯腰捡起竹棍,正要亲自教训济公,突然听到内宅传来急促的锣声。 秦丞相脸色骤变。平日里他治家极严,内宅除了婆子、丫鬟和年幼童子,男子不得擅入,只有发生紧急大事才会敲锣。正疑惑间,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出来:“大人,不好了!您的卧室失火了!”秦丞相心中明白,这定是济公的妖术作祟,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压怒火,吩咐二十名家将:“把和尚锁进空房,三更时分我要亲自审问!” 他指着济公,咬牙切齿道:“疯和尚,就算你把相府烧成灰烬,我也要将你送到官府,狠狠打你八十竹棍,才能解我心头之恨!”随后,他命秦升带人看守和尚,自己则匆匆赶向内宅。 内宅中,夫人满脸惊恐地站在院中,仆人们正手忙脚乱地救火。夫人询问起火缘由,仆妇答道:“是大香炉里的火星,引燃了窗上的碧纱。”秦丞相立即指挥众人灭火,怒不可遏地将香炉摔在地上。好在香炉是生金铸就,虽遭重摔,却完好无损。 火扑灭后,夫人关切问道:“老爷为何发这么大火?”秦丞相便将济公施展妖术、自己派人锁拿和尚,以及三次行刑失败的事说了一遍,还愤愤道:“我把他们锁在空房,三更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疯和尚!”夫人劝道:“老爷何必跟这等狂人计较。” 说话间,仆妇来报晚饭已备好。秦丞相心中烦闷,草草吃了两口,便坐在屋中看书。可满脑子都是济公的事,翻来覆去看不进去,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秦丞相只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四周山林仿佛都发出阴森的声响。突然,“咕噜噜”一阵如牛吼般的怪声响起,一个黑影“哗啦啦”闯了进来,在地上滴溜溜乱转——竟是地府的魂魄! 秦丞相定睛一看,打头的是个身高八尺的大鬼,脸色漆黑如墨,头戴青缎六瓣帽,身穿青布短衣,腰间扎着青纱带,脚蹬快靴,环眼圆睁,手中握着三股烈烟托天叉。紧跟其后的,是个身高同样八尺的白衣鬼,头戴二尺高帽,面皮紫黑,手拿哭丧棒,阴森森地盯着秦丞相。 再往后,是个头戴如意巾、身穿绿缎袍的白面鬼,手中握着判官笔和生死簿;最后一个蓝袍鬼,拉着一条铁链,铁链那头锁着的人,戴着大锁、手铐和脚镣,面容枯槁,头发凌乱,胡须如杂草——竟是秦丞相的父亲,老太师秦桧!秦桧身后还跟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手持狼牙棒,凶神恶煞。 秦丞相又惊又悲:“爹爹,孩儿以为您早已升上天堂,没想到竟在地府受苦!您先回去,孩儿明日就请高僧超度您!”秦桧长叹一声:“儿啊,为父在阳间久居高位,却闭塞贤路,在风波亭害死岳家父子,犯下滔天罪孽,如今被打入黑地狱,受尽折磨。今日奉阎罗天子之命,回阳间劝你——你身为宰相,本该行善积德,可你不仅不做好事,还要拆毁佛门之地,罪孽深重!听我一句劝,速速放了僧人,重修大碑楼!” 话音未落,拿叉的大鬼猛地一抖铁叉:“兄弟们,走!”不由分说,拉着秦桧就要离开。秦丞相急得大喊:“爹爹慢走,孩儿还有话要说!”他伸手去拉,却听到“当啷”一声巨响。秦丞相猛然睁眼——眼前竟出现一桩惊人的变故。这变故究竟是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回 秦丞相在梦中焦急地伸手去拉被鬼卒拽走的父亲秦桧,只听 “当啷” 一声脆响,他猛然从惊悸中醒来,这才发现是自己慌乱间打翻了桌上的蜡灯。值夜的丫鬟闻声而入,将倒地的烛台扶起,重新点燃的火苗在屋内摇曳,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身旁的夫人也被惊醒,轻声问道:“老爷,为何这般惊慌?” 秦丞相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方才看书打盹,做了个怪梦。梦见老父亲戴着枷锁,被鬼卒押解着回魂,还历数我在阳间的种种恶行。我想着,要不就停了大碑楼的拆除,放了那些僧人?” 夫人闻言,轻轻摇头笑道:“老爷饱读诗书,怎会轻信这些怪力乱神?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秦丞相心中刚泛起的一丝善念。他转头询问丫鬟时辰,得知已是三更,立刻沉下脸吩咐:“传我命令,三更在外书房审问疯和尚,定要让他知道冒犯丞相的下场!” 话音未落,桌上的蜡灯突然剧烈闪烁。火苗 “呼呼” 窜起一尺多高,又骤然缩成枣核大小,屋内被诡异的绿光照得森然。如此反复三次后,秦丞相猛地抽出墙上的镇宅宝剑,朝着灯头狠狠劈下。剑锋落下,一盏灯竟分裂成两团火苗,再劈一剑,又化作四簇光影。他接连挥剑数十次,屋内光影交错,恍若置身幻境。 就在此时,婆子突然尖叫着冲进房内:“大人!门外站着个大头鬼,正冲着我们晃脑袋!” 丫鬟也惊恐地指着桌底:“桌下有个龇牙咧嘴的恶鬼,一直在狞笑!” 另一个丫鬟颤抖着指向竹帘:“帘子边还有个鬼,不停地点头!” 秦丞相脸色骤变,急忙命婆子敲响铜锣,召集家丁驱鬼。 原来,这一切都是济公暗中施展的法术。此前,秦丞相派二十名家人看守济公,家丁头目秦升提议:“这差事责任重大,昨夜我一宿没合眼,今天又赶上。不如每人出二百钱,买点酒菜,二更时吃喝一番,三更审和尚也不耽误事。” 众人纷纷响应,凑了四吊钱置办酒菜。 酒菜摆上桌,济公开口讨酒:“各位行行好,让我也喝一杯吧。” 秦升立刻拒绝:“和尚怎能饮酒?杀、盗、淫、妄、酒,这是佛门五戒!” 济公却笑着摇头:“管家有所不知,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圣。酒能调和万事,连孔子饮酒也讲究适度。” 秦升被说得心动,递了一杯过去。济公一饮而尽,感叹道:“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再来一杯如何?” 秦升面露不悦:“给了你一杯还不够?” 济公笑道:“你要是不给,前面那杯的人情可就白费了。” 秦升无奈,又斟了一杯。 三杯过后,见秦升不再给酒,济公端起酒杯念念有词:“奄赦赫,来来来。” 话音未落,杯中竟再次注满美酒。他连饮数杯放下酒杯后,其他家人再去倒酒,却发现酒坛滴酒不剩。众人面面相觑,都怀疑是买酒的人私吞了钱。 秦升气得不再言语,率先躺下休息,其他人也陆续东倒西歪睡去。济公见众人熟睡,便施展法术幻化出几个鬼怪,本想借此震慑秦丞相,了结此事。不料秦夫人的一番话,让秦丞相打消了顾虑。济公见状,悄悄解开铁锁,潜入内院,开始惩治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恶仆,打得他们叫苦不迭。 与此同时,北房顶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 手持钢刀的江湖侠盗赵斌。此前,赵斌曾协助济公在秦相府盗取五雷八卦天师符,还扮成韦驮经历了一番惊险。后来尹士雄离开,赵斌便做起小本生意,虽赚不了多少钱,但母亲希望他能借此安分守己。 这天,赵斌在西湖边卖鲜果子时,看到大批官兵围住灵隐寺。向熟人打听后得知,济公因打伤秦相府管家,被秦丞相下令捉拿,还要在相府严惩。赵斌大惊失色:“济公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遇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因母亲不许他晚上出门,赵斌只好谎称身体不适提前回家。晚饭后,他正等着母亲入睡,准备夜闯秦相府报仇,突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对门的王老太太,焦急地说:“赵斌,能帮我个忙吗?我儿子王兴今早去秦相府门口摆摊,中午来了顶小轿,说他得了急病,把我儿媳也接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赵斌本就是热心肠,连忙答应下来。他进屋换了身衣服,悄悄揣上一把切菜刀,直奔秦相府。到了府前,看到王兴的果摊还没收,由看街的郭四看守。赵斌上前询问,郭四摇头叹气:“赵爷,别提了!今早秦相府二公子把王兴叫进去,我进去打听,他们根本不让问,也不知道出了啥事。” 赵斌四处打听无果,直到二更时分,他找了个僻静处翻墙进入秦相府,准备刺杀秦丞相为济公报仇。刚上房顶,就看到院中灯火泛着诡异的绿光,看守的家丁们在光影中如同鬼魅,吓得他急忙穿房越脊,逃到了隔壁的花园。 站在花园房顶上,赵斌发现东北方向有一处院落灯火闪烁,便跳了下去。穿过种满桂树的小径,推开垂花门,只见花墙环绕的庭院中,白灰铺就的地面泛着冷光。北房三间连着月台,东西各有三间配房,屋内垂下的竹帘后,八仙桌上摆满干鲜果品、冷热菜肴和美酒。 赵斌心中一动:“正好先吃饱喝足,再去杀那老贼!” 可刚走两步,他突然警醒,捡起一块砖头朝着竹帘扔去 —— 这是绿林人常用的 “投石问路” 之法,若屋内有人,定会出声询问,即便有狗也会狂吠示警。 见屋内毫无反应,赵斌暗自庆幸,正要推门而入,却突然听到一声哭喊:“大哥!救命啊!” 他抬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 房梁上倒吊着王兴夫妻二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这对夫妻究竟遭遇了什么? 济公全传第21回第30回 济公全传第二十一回 赵斌踏入秦府花园深处,一眼便看到王兴夫妻被高高吊起,身上满是伤痕,心中顿时一紧,怒火中烧。 原来,这所花园属于当朝丞相秦大人的二公子秦桓。秦桓平日里就行事乖张,仗着父亲的权势,哥哥又已离世,他更是肆无忌惮。 他豢养了一群打手,在外面横行无忌。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子,便强行抢夺,将人掳进府中妄图霸占。若有女子的家人找来理论,他便指使打手们棍棒相加,将人活活打死。那些受害者想去官府告状,衙门却根本不敢受理呈子,毕竟都畏惧秦桓背后的宰相父亲。正因如此,人们私下里都称秦桓为“迫命鬼”。 这天,秦桓在花园内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书籍,他看的并非什么正经书籍,而是一些宣扬歪理邪说的东西,此刻正看到唐明皇宠爱杨贵妃的情节。看到入神之处,他不禁拍案叫绝。旁边的管家秦玉,向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见状便问道:“公子爷,您为何这般高兴,是看到什么特别之处了吗?” 秦桓得意地说道:“你有所不知,怪不得唐诗里说‘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这杨贵妃果然是生得倾国倾城啊。”秦玉又问:“公子爷,您亲眼见过杨贵妃吗?”秦桓没好气地说:“你这蠢货,那是唐朝的事,现在是宋朝,我怎么可能亲眼见到?” 秦玉接着神秘兮兮地说:“公子爷,目下倒是有一个人,比杨贵妃还要美上几分,真可谓是天下无双,世间罕有。小人自出生以来,就只见过这么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她身材不高不矮,模样不胖不瘦,那眉眼生得,别提多好看了。” 秦桓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急切地追问:“秦玉,你在哪里见到的?快说来听听。” 秦玉说道:“咱们府门口有个摆果摊的叫王兴,他家就住在木头市。前些日子,小人买了两张榆木椅子,想找个人帮我挑回家,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就去王兴家找他。一敲门,正好他妻子出来,小人一看,那女子真真是国色天香,天下少有,第一等的美人啊。自从那天见到后,小人就一直想告诉公子爷,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秦桓眼睛放光,说道:“那可不行,这么美的女子怎么能在王兴家里呢?你可有什么办法把她弄来?只要能把美人给我弄到手,我必定重重赏你银子。” 秦玉自信满满地说:“公子要这美人并不难,只要您舍得花二百两银子,小人自有妙计,保证今天就能把美人送到您面前。”秦桓当即吩咐:“去账房拿二百两银子。”银子到手后,秦玉凑到秦桓耳边,小声地把计划说了出来。秦桓听后,哈哈大笑:“好,你赶紧按计划去办。” 秦玉来到外面,看到王兴正把果摊摆好,便说道:“王兴,公子爷叫你,跟我进去一趟。”王兴也没多想,赶忙托付看街的郭四帮忙照应果摊,便跟着秦玉走进了秦府。王兴还满脸堆笑,以为是公子爷要买些好果子,能卖几两银子呢。 两人来到花园里的丹桂轩,王兴看到“迫命鬼”秦桓正坐在廊子下,两旁还站着几个家丁。王兴赶忙过去行礼:“公子爷,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秦桓问道:“王兴,你家里都有什么人?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如实说来。”王兴不知秦桓问这些干什么,便如实答道:“公子爷,我家里就我、我母亲和妻子。我母亲今年五十岁,我今年二十二岁,我妻子十九岁,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秦桓听后,一阵狂笑:“王兴,我听说你妻子长得不错,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你再娶一个,把你妻子让给我。” 王兴一听,心里猛地一紧,暗自思忖:“我要是不答应,肯定会被他们一顿乱棍打死。”但还是强忍着害怕说道:“公子爷,小人娶妻是为了服侍我老娘,等我老娘百年之后,我再把妻子送给您,这二百两银子小人不敢要。” 秦桓还没说话,旁边的秦玉却插嘴道:“公子爷,您别听他的,他这明显是在搪塞您。他母亲今年才五十岁,就算再活三十年,他媳妇到时候都五十岁了,送来给您难道是养老的吗?” 秦桓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不知好歹的狗头,竟敢在本公子面前敷衍,实在可恶!来人,把他给我吊起来!”一众恶奴立刻上前,将王兴吊了起来。 秦桓又问秦玉:“秦玉,你还有什么办法,把他女人诓来?我要当着他的面和那美人成亲。”秦玉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来到外面,把自己的心腹三小子叫过来,交代了几句,然后雇了一乘二人抬的轿子,让三小子跟着,来到了王兴家门前。 三小子敲门,王兴的母亲出来问道:“谁呀?”三小子说道:“老太太,您不认识我了?我姓张,在秦相府花园里当差,和王大哥关系可好着呢。今天早上王大哥刚把果摊摆好,就摔了一跤,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我们把他抬到花园里,请了个先生来瞧,先生说他的病很严重,得有亲近的人在旁边看着,才肯给治病。王大哥让我来接嫂子过去。” 老太太一听,有些着急:“那我去看着吧。”三小子连忙说:“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了,到了那里可能会慌乱。而且留下小娘子一个人看家也不太方便。”老太太觉得有理,便进屋和儿媳吴氏商量。 吴氏是个知书达理、恪守三从四德的女子,听说丈夫病了,心里顿时乱了分寸,急忙换了身衣服说:“我去看看。”她到外面客气地和三小子说了几句话,便上了轿子,直奔秦府而去。 到了秦府花园,轿子停下,帘子一掀,吴氏看到上房廊檐下,端坐着一位公子,而自己的丈夫王兴被绑在一旁,心中顿时充满疑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秦桓,头上戴着如意巾,绣带飘飘,羊脂玉配饰闪闪发光。身上披着一件达子袍,上面团花朵朵,金线勾勒。脚下蹬着粉底靴,只是那长相实在不敢恭维,耷拉着脑袋,下巴尖尖,瓯口眼,双眼暴突,伸长着脖子,活像个地痞无赖。 吴氏问道:“公子,你是什么人?为何把我丈夫绑起来?”旁边的家人说道:“这是我们公子,秦相爷的儿子,还不赶快过来叩头!” 吴氏还没来得及回话,秦桓便说道:“娘子,你别怕。我这是一举两得、三全其美的好事。没想到王兴这个狗头却不愿意。我早就听闻娘子你有倾国倾城之貌,想你跟着王兴,也不过是粗茶淡饭,穿着粗布衣衫。我把王兴叫进来和他商量,打算给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再娶一房。这样既让他发了财,又能让你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岂不是皆大欢喜?可他却好大的不愿意,所以我把他捆了起来。” 吴氏一听,蛾眉倒竖,杏眼圆睁,义正言辞地说:“公子爷,依我看,您还是趁早把我们夫妻放了,不然此事传出去,您身为当朝宰相之子,做出这等强抢民女之事,要是被御史言官知道了,恐怕连您父亲都要受到牵连。” 王兴也在一旁苦苦哀求:“公子爷,我在您府门口做买卖,可从来没得罪过您,您就开恩把我们放了吧!” 秦桓听了这些话,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愤怒,大声吩咐手下恶奴:“把他们二人给我吊起来打!” 手下人立刻把王兴夫妻吊起来,用鞭子抽打。王兴夫妻心一横,打定主意,宁死也不屈从秦桓。 一直到了晚上,秦桓摆着酒席,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拷打王兴夫妻。突然,有人来报:“公子爷,东院相府闹鬼了,您快去看看吧。”秦桓一听,急忙吩咐家人:“前面提灯,咱们去看看。”那些家人也都好奇,想看看闹鬼是怎么回事,于是众人一起往东边去了,这里便一个人都没有了。 王兴夫妻忍着剧痛,王兴对吴氏说:“娘子,都怪我,让你跟着我受这般委屈。”吴氏含泪说道:“这都是咱们的命,等咱们死了,到阎王爷面前也要告他秦桓。” 正说着,外面来了一个人。王兴定睛一看,原来是好友赵斌,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赶忙喊道:“赵大哥,快救救我们!” 赵斌看到王兴夫妻浑身是伤,赶忙走过去,先把王兴从上面放下来,接着又去解吴氏身上的绳索。可绳索捆得太紧,赵斌一时解不开。正着急的时候,突然从后面蹿出一个人,抱住了赵斌。 赵斌心中一惊,想用“脱袍式”把身后的人摔倒,好趁机逃走。可他用尽全身力气,那人身子却稳如泰山,死死地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如此英雄的赵斌,此刻竟也陷入了困境,不知接下来会怎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二回 赵斌正准备给王兴解开绳扣,突然有人从背后死死抱住他。赵斌想挣脱却纹丝不动,回头一看,竟是济公长老。 “师父,您快放开我!原以为您被秦相害了,没想到您还在这儿!”赵斌又惊又喜。 济公这才松手,说道:“赵斌,先把他们的绳扣解开,跟我到屋里来,我有话要说。” 赵斌连忙为王兴夫妻解开束缚。济公从怀里掏出两颗药丸,轻轻敷在他们被打的伤痕上,不一会儿伤痕就消肿了。 众人进屋后,济公在主位坐下,大口喝酒、大把夹菜,吃得满脸油光。赵斌见状说:“师父,这桌酒菜本来就是给您准备的。” 济公点点头,对赵斌说:“你去西厢房北里间屋,那里有四只箱子,第三只箱子里有黄金一锭,重一百两,白银六封,共三百两,你把这些金银取来。” 赵斌赶紧去查看,果然如济公所说。他把金银取来后,济公问王兴:“你是哪里人?” 王兴回答:“我老家在余杭县。”济公说:“王兴,你把这些金银拿去,明天带母亲和妻子雇船回余杭县。你家里破损的东西就留给赵斌。有了这些金银,回家买些田地、做点小生意,足够你们生活了。” 王兴连忙跪地磕头致谢。济公又对赵斌说:“你护送他们走吧。” 赵斌担忧地问:“师父,您留在这里安全吗?我本来想杀了秦相给您报仇。” 济公摆摆手:“别管那么多,我自有打算,三日后你自会听到消息。”赵斌点头答应。正要出发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嚣:“小子们跟我走,看看王兴的老婆肯不肯从了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公子“追命鬼”桑植带着一群恶奴举着灯笼走来。原来桑植听说东府闹鬼,去给秦相请安,秦相心疼儿子,让他回自己的花园休息。他路过花园时想起王兴的妻子,便带人来找麻烦:“去看看那女人服不服软,要是不从,就活活打死她!” 赵斌大惊失色:“师父,大事不好!咱们得赶紧躲起来!” 济公却神色镇定,伸手朝外一指,口中念起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桑植突然打了个冷战,“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恶奴们慌忙上前搀扶,现场顿时大乱。赵斌趁机带着王兴夫妻从花园角门逃出,顺利送他们回到家中。 第二天一早,王兴带着母亲和妻子雇船返回余杭县,临走前把家中破损的物品留给了赵斌。 再说济公,等赵斌等人离开后,吃饱喝足又回到东府空房休息。另一边,桑植摔了一跤后身体变得十分怪异:一会儿喊热,脱光衣服后又喊冷,穿上衣服又喊热,如此反复四五次。天快亮时,他突然抱着头喊:“脑袋里痒得难受,快给我挠!”仆人秦玉帮他挠头,没想到脑袋越挠越大,很快肿得像麦斗一样,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天亮后,秦玉赶紧派人向秦相报信。秦相本在告假,昨晚因东府闹鬼没顾上审问济公,正想休息,听说儿子病重,立刻赶到花园。看到桑植脑袋肿得不成样子,秦相怒斥仆人:“公子病成这样,为何不早报信?” 秦玉连忙解释:“昨晚公子回来摔了一跤,之后就忽冷忽热,现在又脑袋肿大,病得很奇怪。” 秦相急忙吩咐:“快去请名医!”临安城有两位名医,分别是“指下活人”汤万方和“赛叔和”李怀春。仆人先请来了李怀春。秦相见李怀春气宇轩昂,连忙请他给儿子诊脉。李怀春诊脉后发现桑植脉象正常,但脑袋肿大原因不明,只好说:“公子这病我治不了,相爷另请高明吧。” 秦相急道:“你若治不了,就引荐别人!”李怀春心想:“除了济公,恐怕没人能治。”于是说:“相爷,只有灵隐寺的济颠和尚能治,但他疯疯癫癫,衣着破烂……” 秦相打断道:“只要能治病,快去请!”李怀春说:“听说他被您锁在东院?”秦相这才想起济公,忙派人去请。 仆人到东院对济公说:“相爷请你给公子治病,治好了就放你回庙。”济公却懒洋洋地说:“你们相爷之前用锁链锁我来审问,现在叫我治病?我‘刷了’。” 仆人不懂“刷了”是什么意思,回去禀报。李怀春解释:“这是玩笑话,意思是他需要您亲自去请。”秦相无奈,只好带着李怀春亲自到东院。 济公见秦相来了,故意调侃:“相爷身为主宰,怎能轻易结交贫僧?传出去怕被言官弹劾呀。”秦相强压怒火说:“本阁特来请你治病,莫要再刁难!” 济公却不紧不慢:“相爷是用锁链‘请’我来的,如今治病,怕是要换种方式吧?”秦相见儿子疼得打滚,只好忍气吞声。李怀春赶忙上前低语几句,济公这才露出笑意,准备施展佛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三回 李怀春快步走到济公面前,恭敬行礼道:\"师父,许久未见!如今秦公子身患怪病,我特意举荐您前来诊治,还望您看在我的薄面上施以援手。\" 济公挑眉笑道:\"好你个李怀春,如今给人看病,都要用锁链'请'人了?\"李怀春连忙转头对秦相说:\"大人,还请先派人解开圣僧的铁链。\"秦相虽心有不甘,还是示意手下将济公的锁链取下。 本以为万事俱备,不料济公又道:\"李先生,你看我师父、师兄、师弟都还在这儿受着罪,我哪有心思治病?\"秦相无奈,只好下令将其他僧人全部放回灵隐寺。待众僧人离开,李怀春再次催促:\"师父,这回总没顾虑了吧?\" 济公却不紧不慢:\"且慢!秦相派兵围住灵隐寺,还拆毁我庙中的大碑楼,这般行径,叫我如何安心治病?\"秦相咬咬牙,只好命人传令:即刻撤回拆楼的工匠和兵丁。 见秦相一一照办,济公终于起身,边走边念:\"行善积福作德,作恶必遭奇祸,贫僧前来度群魔,只怕令人难测......\"秦相跟在后面暗自盘算:\"这和尚看似疯癫,若真能治好我儿,我若不拆他的大碑楼,岂不让人笑话?就算他治好了病,我也定要拆楼!\" 济公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放声大笑:\"善哉善哉!大人,我唱首山歌给您听听——皂帽丝绦策一人,难略紫缓罗袍,一品还嫌小......\"歌声悠扬,秦相听出话中深意,心中暗暗吃惊,这和尚看似疯癫,实则通透。 众人来到西花园秦桓的书房,只听屋内咳嗽声不断。济公探头一看,故意惊呼:\"哟!这脑袋肿得可真不小!\"李怀春心中一紧,生怕济公只是虚张声势;秦相也急问道:\"和尚,这病你到底能不能治?\" 济公拍胸脯保证:\"放心!这只是'小三号',我连'头号大脑袋'都能治!这病名叫'大头瓮',不过......\"他突然伸手往兜里一摸,脸色大变:\"坏了!药不见了!\" 秦相追问:\"什么药?\"济公解释:\"专门治大头瓮的药。前些日子有个王员外的儿子也得了这病,我正要去医治,就被相爷派人锁来了。进府时药还在,现在竟不翼而飞!\"秦相慌忙吩咐下人去找,又听济公提醒:\"这病随时可能恶化,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不然越治越糟!\" 为了儿子的病,秦相只好命人在大厅摆下三桌酒席。济公毫不客气地坐上主位,秦相虽满心不悦,也只能在一旁相陪。酒过三巡,济公提议:\"光喝酒多无趣,不如对对子、猜灯谜,还能赌点彩头。\" 秦相冷笑:\"你一个和尚,也认得字?\"济公挑眉:\"略识一二。这样吧,大人出上联,我若对上,您输我一万两银子;我若对不上,您就拆了灵隐寺的大碑楼!\" 秦相先试了几个简单的字词,都被济公轻松对上。接着他出了拆字联:\"酉卒是个醉,目垂是个睡,李太白怀抱酒坛在山坡睡。不晓他是醉,不晓他是睡。\"济公举杯大笑:\"月长是个胀,月半是个胖......\"秦相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休得胡言!\" 几番较量下来,秦相竟没占到半点便宜。他又想出新花样:\"我们说酒令,说两个古人、两种物件,要脸膛相同、行事相仿,还得一活一死。\"济公不假思索:\"远看一座庐,近看一尾鱼,张飞顾庐,敬德吊鱼。\"秦相强辩:\"鱼哪有腿?\"济公笑道:\"甲鱼不就有四条腿?\" 接连落败的秦相不甘心,偷偷吩咐管家秦安:\"你用捧盒装些凉糕,等我示意,看和尚怎么猜。他说有东西,你就拿空盒子;他说没东西,你就把凉糕端进去。\" 回到席间,秦相挑衅道:\"听说你能掐会算,敢不敢猜猜这捧盒里有没有东西?\"济公喝酒定神,慢悠悠念道:\"秦大人出的主意高,这件事情真奇巧,捧盒本是空空物——\" 秦安一听,连忙把凉糕装入捧盒。不料济公话锋一转:\"里面装的是凉糕!\"秦安僵在原地,秦相也目瞪口呆。 眼看天色渐晚,秦相心急如焚:\"和尚,酒也喝了,赌也赌了,该去给我儿治病了吧?\"济公这才放下酒杯:\"酒足饭饱,倒是想起来了——药找到了!\"他掏出一个纸包,里面竟是白面,还煞有介事地取名\"多磨多罗多波罗散\",又要了朱砂、刷子等物。 待一切准备就绪,济公终于起身前往书房。这位游戏人间的圣僧,即将施展佛法,化解这场怪病风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四回 得知治病所需物品全部备齐,济公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与秦相、李怀春一同前往花园书房。刚进房门,就见管家秦玉端着一盆掺了朱砂的红色颜料,里面浸泡着一把毛刷。济公伸手拿起刷子,向秦相扬了扬:“大人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刷子重重刷在秦桓肿胀如斗的脑袋上。神奇的是,那些红肿之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随着几下利落的动作,秦桓的怪病瞬间痊愈。济公收起刷子叮嘱道:“这病容易反复,必须好生静养。我写张药方,若再发作,按方行事便能好转。” 秦相满心欢喜地将济公请回前厅,此时李怀春起身告辞:“还有几位病人等着我诊治,实在不能久留。”秦相派人将这位名医送出相府,转身又与济公在书房攀谈起来。 两人从治国之道聊到人生感悟,济公妙语连珠,对答如流,令秦相赞叹不已。秦相感慨道:“真羡慕你能跳出红尘,在古寺中诵经参禅。我虽位居宰相,却每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之忧。” 济公笑着宽慰:“大人辅佐天子、治理万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威风!”秦相却连连摇头:“你有所不知,官越大风险越大,树大招风,权大生谤。我为官多年小心翼翼,还是招来不少非议。哪像你这般逍遥自在……我想认你做替身,不知可否?” “求之不得!”济公欣然应允。正说着,仆人慌慌张张跑来:“公子的病又犯了,脑袋又肿起来了!”济公摆摆手:“不必慌张,让他打开药方照做,自然会好。若不听劝,病情只会加重。” 原来秦桓病好后,又惦记起王兴的妻子。得知人已经放走,他勃然大怒,结果脑袋又开始肿胀。当他看到济公写的药方——“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还须心药医,心若正时身亦净,心生还是病生时”,终于醒悟:“都是我作恶太多,只要改过自新,病自然就好了。”这般想着,他的脑袋竟真的慢慢消肿。 这边秦桓的病刚好转,又传来消息,秦夫人突然得了怪病,疼得满床打滚。秦相焦急地问:“圣僧,这病可怎么治?”济公掐指一算:“夫人定是说错了话。带我去瞧瞧。” 来到内宅,济公对着房间念念有词,隔空一抓,屋内的呻吟声戛然而止。他转头对秦相说:“看好了!”随手将“病气”扔向一旁趴着的癫犬,那狗惨叫两声,倒地而亡。秦相惊出一身冷汗:“以后说话真得小心!” 当晚三更,院子里突然狂风大作。秦相吓得脸色发白:“又到闹鬼的时候了!”济公却镇定自若:“大人莫怕,我去捉鬼!要是我和鬼打起来,您千万别插手。” 只听院子里传来济公的喊声:“好你个恶鬼!来吃我呀!”秦相在屋内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却见济公直挺挺躺在地上。仆人慌忙将他唤醒,秦相愧疚道:“圣僧受苦了!我让人准备新衣服,送您回庙。” 不多时,仆人捧来三身华贵僧袍:黄云缎的庄重,白缎绣花的雅致,蓝缎子的素净,连同鞋袜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秦相还特意安排书童伺候济公沐浴更衣。 换好新衣的济公焕然一新,秦相不仅兑现了打赌输掉的银子,还准备了高头大马和全套仪仗,要风风光光送他回灵隐寺。临别时,济公拉着秦相的手感叹:“与大人相见恨晚,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秦相连忙道:“您随时来,我随时欢迎!”济公又笑着说:“既然如此,以后我来拜访,可得让管家们痛快通报。”秦相立刻叫来十几个仆人,当着济公的面下令:“济公是我的替僧,以后不许阻拦!” 济公转头对仆人们说:“我想赏你们点钱,每人一百文如何?”秦相皱眉:“圣僧何不赏多点,我来出!”济公却摆摆手:“就一百文,我来才给。不过从今天起,你们每月工钱加三百文,秦相大人替我出了!”秦相哭笑不得,只得答应。 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济公送回灵隐寺,寺内钟声大作,众僧齐聚。济公吩咐监寺:“取五十两银子封二十包,十两银子封一百包。”接着他让秦相的仆人传话:“济公和尚是秦相的替僧,以后他找你们借钱打酒,谁敢不借,送官府治罪!他要是偷点东西,谁敢声张,立刻赶出庙门!” 众僧人敢怒不敢言,济公却毫不在意。他将银子分给秦相的仆人,打执事的每人十两,二十个护送的每人五十两。等众人欢天喜地离开,他脱下华丽僧袍,换回破旧袈裟,包成包袱直奔当铺。 当铺掌柜见这个衣着破烂的和尚拿来全新衣服,警惕地问:“哪来的?说实话!”旁边伙计眼尖:“您不认识了?这就是刚做了秦相替僧的大师父!”济公淡淡道:“当一百五十吊钱,要现钱,当票先存你这儿。” 现钱搬到门口,济公突然大喊:“谁来帮我扛钱!”一个大汉冲过来,济公却摇头:“你心术不正,不让你扛!”他让几个穷人每人扛几吊,最后剩下五吊,才说:“给那大汉吧。”大汉扛起钱拔腿就跑,济公也不追赶。直到大汉跑了十七条胡同,累得气喘吁吁,一转身,却被济公笑眯眯地拦住…… 济公全传第二十五回 济公一把揪住大汉的后衣领,笑骂道:\"你这小子没福气!要是多等片刻,我自然会赏你五角钱,偏要抢钱跑路?\"大汉满脸惊恐,用力挣脱后撒腿狂奔。济公慢悠悠在后头喊:\"别跑呀!\" 大汉慌不择路,拐进胡同口时,一头撞上路边的瓷器担子。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十七个碗、两个碟子摔得粉碎。摊主揪着大汉索赔,一算共需四吊五百文。大汉无奈,只好从抢来的五吊钱里掏出四吊五赔偿,最后只剩五百文——果然应了济公说他\"只有五百文的命\"。 济公看着闹剧摇头笑笑,转身刚走几步,迎面遇见赵文会和苏北山两位员外。二人一见济公,连忙上前施礼:\"师父,听说您被秦相府抓走,我们担心得要命,刚去灵隐寺没找到您……\" 济公摆摆手:\"官司早了啦,秦相能把我怎样?\"便将在相府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苏北山关切地问:\"师父用过饭了吗?我们正打算去办点事……\" \"还真没吃呢!\"济公眼睛一亮,\"你们要去哪?带我一个!\" 苏北山犹豫道:\"不瞒师父,听家里仆人说,有个官家小姐误入烟花巷,我们想去探探虚实。不过……师父您是出家人,去那种地方恐怕不合适吧?\" 济公大笑:\"人生如戏,逢场作戏有何不可?走,一起去见识见识!\" 三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见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牌坊上刻着\"烟花巷\"三个鎏金大字。进了胡同,路北第二家门前悬着两盏红纱灯笼,门联写着:\"初鼓更消,推杯换盏多美乐;鸡鸣三唱,人离财散落场空。\"济公驻足看了两眼,便跟着二人走进门。 门房一见是赵、苏二位员外,立刻满脸堆笑:\"二位老爷可许久没来了!\"迎门照壁前摆着个青石雕花鱼盆,荷叶间游着几尾金鳞鲤鱼。照壁上题着四句诗:\"下界神仙上界无,联人须用贵人扶。兰房夜夜迎新客,斗转星移换丈夫。\" 穿过照壁,便是一处宽敞院落。方砖铺地,北面五间雕梁画栋的上房,东西各有三间配房,院中天棚遮阴,廊下挂着鹦鹉笼子。上房廊柱上挂着对联:\"歌舞庭前,栽满相思树;白莲池内,不断连理香。\"横批\"日进斗金\"。 刚到院中,一位中年仆妇迎出来,笑容可掬地福了福身:\"苏老爷、赵老爷今日怎么得空?\"说着高打竹帘,将三人让进上房。屋内陈设雅致,北墙下摆着花梨木翘头案,案上水晶鱼缸里游着龙睛金鱼,东边果盘里堆着时新水果,西边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只画到腰间,裙摆如烟似雾,旁题四句诗:\"百般体态百般姣,不画全身画半腰。可恨丹青无妙笔,动人情处未曾描。\" 三人刚落座,鸨儿便扭着身子进来,满脸堆笑:\"哪阵香风把二位老爷吹来啦?\"苏北山直入主题:\"听说你这儿新来了个姑娘,还是宦家小姐?我们正是为她而来。\" 鸨儿叹了口气:\"二位老爷不提她倒罢了。实不相瞒,我原本有个女儿,被花花太岁王胜仙买去做妾,虽说得了几百两银子,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这才咬牙买了个姑娘。她本是金陵人,父亲尹铭传曾做过刺史,后来被革职留在京城,想托关系复职,却被骗子骗光了银子,一病不起,客死旅店。这姑娘名叫春香,为葬父才卖身,我花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结果她进门发现是烟花院,当场就要寻死!\" \"后来呢?\"赵文会追问。 \"我苦劝了半宿,说这银子都是借的,她要是寻死,我一家老小也活不成。她心软,才答应暂时留下,说要是遇到正派人家,愿意替她赎身,银子少不了我的。还亲笔写了首诗,说遇到文雅之士可以拿给人看。\"鸨儿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笺。 只见上面写着:\"万种忧愁诉向谁?对人欢喜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济公看完,问:\"这尹春香住哪间房?我们想见见她。\" 鸨儿忙起身引路:\"在东院,原是我女儿住的屋子,三位随我来。\" 穿过四扇屏门,便是一座幽静小院。北上房前廊后厦,檐下挂着湘妃竹帘。进屋后,只见北墙挂着四幅工笔仕女图:第一幅画女子倚门而立,几个男子驻足回望,题诗\"一緺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欹倚门前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第二幅画女子对镜梳妆,男子作告辞状,女子伸手挽留,题诗\"姻缘本是百年期,相思日久岂肯离。描神画形传体态,二人心事二人知\";第三幅画公子与女子执手同眠,题诗\"欲砌雕栏花两枝,相逢却是未开时。姣姿未惯风和雨,嘱咐东君好护持\";第四幅画罗帐半掩,二人并头而卧,题诗\"鸾凤相交颠倒颠,五陵春色会神仙。轻回杏脸金钗坠,浅扫峨眉云鬓偏\"。 两边对联写着:\"室贮金钗十二,门迎珠履三千。\" 东墙挂着一幅牡丹图,题着《四书》句子:\"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旁边对联\"名教中有乐地,风月外无多谈\"格外醒目。 鸨儿走到里间,轻声道:\"姑娘,赵老爷、苏老爷和一位高僧特来拜访,久仰姑娘才名。\" 只听帘内传来婉转莺声:\"不知贵客临门,怠慢了。\"话音未落,玉手轻掀珠帘,一位身着素纱襦裙的女子款步走出——但见她云鬓轻挽,蛾眉淡扫,眼含秋水,唇点丹砂,虽未施浓妆,却难掩国色天姿,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与寻常烟花女子截然不同。 赵文会、苏北山不禁对视一眼,就连济公也微微颔首。这尹春香究竟会与三人发生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六回 赵文会、苏北山与济公在屋内刚刚坐定,只见东里间的帘子轻轻晃动,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缓步走出。她发髻梳成精致的盘龙样式,一袭素色衣裳衬得身姿纤弱,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举手投足间透着温婉娴静的气质,苏北山一眼便看出她出身良家。 当被问及身世时,女子神色愈发悲戚,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原来她本是官宦之女,父亲遭人构陷丢了官职,滞留京城期间又遭骗子算计,耗尽积蓄后一病不起,最终客死他乡。为了筹措丧葬费用,她无奈卖身,却不料被奸人拐卖,误落这烟花巷中。 赵、苏二位员外听得心中恻然,赵文会试探着问:“春香姑娘,听闻你擅长诗词,能否即兴作两首感怀诗,让我等见识见识?”他此前见了流传的诗句,心中存疑,此番便是想当面验证女子的才学。 尹春香没有丝毫犹豫,提笔蘸墨,须臾间便在纸上写下两首绝句:“教坊脂粉喜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诗句里满是对过往的追忆与当下处境的悲叹,借用江州司马与琵琶女的典故,将身世飘零的苦楚娓娓道来。一旁的济公凑上前细看,连连称赞;赵、苏二人也惊叹不已,既佩服她的才思敏捷,又为如此才情困于风尘而惋惜。 感叹之际,尹春香又一挥而就,写下一首七律。字里行间,既有对身陷娼门的不甘,也有对未来的一丝期许。济公读完,大声叫好。赵文会兴致上来,让鸨母取来笔墨,当即题下一首七绝,诗中毫不掩饰对春香容貌的赞叹;苏北山也不甘示弱,随即吟出一首,字句间满是欣赏之意。 轮到济公,他先是笑着说:“今天至此甚开怀。”尹春香不解地看向他,济公接着道:“快快解开香罗带,赠与贫僧捆破鞋。”诙谐的诗句惹得众人忍俊不禁,屋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笑过之后,济公恢复正色,看向两位员外:“二位,眼下正是行善积德的好机会。”苏北山转头询问尹春香日后打算,她眼眶泛红:“若有善人能救我脱离苦海,我愿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尹家三代都会铭记这份恩情。” 苏北山又问鸨儿赎身费用,鸨儿盘算着说:“前后花了三百五十两,还不算她这两个月的吃穿用度。”赵文会抢先开口:“苏兄,这善事就让我来做!我出五百两,把春香姑娘送到城隍山清贞老尼的庵中,有她照应,也让人放心。”他当即吩咐家人取来银子交给鸨儿,又安排轿子准备送尹春香离开。 春香又惊又喜,连忙跪地叩谢,恳请三人亲自护送一程。济公点头答应:“也好,我们先去庵中等你。”说罢,三人走出烟花巷,朝着城隍山方向走去。一路上,济公感慨道:“行善之人自有善缘,作恶之人终难逃过天理,我此番前来度化世人,只怕有人仍不醒悟。” 正说着,山道上方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济公师父!可算把您盼来了!我去灵隐寺找了三趟都没见着您!”只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匆匆跑来,到近前便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济公打量老者,见他头戴四楞巾,身着朴素长衫,腰间系着丝绦,衣着整洁,面容和善。 这老者为何如此急切地寻找济公?原来城隍山上住着一位清贞老尼姑,她的侄女陆素贞嫁给了余杭县的高国泰。高家原本家境殷实,可惜高国泰一心读书,不懂经营家业,渐渐地,家中积蓄耗尽,变得一贫如洗。夫妻俩没了栖身之所,也缺衣少食,日子难以为继。 陆素贞心急如焚,劝丈夫:“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我姑母在临安城隍山出家,不如投奔她去,一来能谋个生路,二来你也能安心读书,等科举考试时再去求取功名。”高国泰无奈之下,只得和妻子变卖家中仅剩的旧物,凑了些盘缠,一路奔波来到城隍山。 清贞老尼姑见到侄女夫妻二人落魄至此,心中十分不忍,特意收拾出三间干净屋子供他们居住。陆素贞每日帮着庵里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高国泰则一心在庙中闭门苦读,夫妻俩倒也过上了一段平静日子。 这样的安稳时光过了一个多月,变故陡生。清贞有个大徒弟叫慧性,原是宦门之女,因家道中落才出家为尼。她见高国泰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文雅,又饱读诗书,两人常在一起谈论学问,渐渐生出别样情愫。一日,屋内只剩两人,慧性忽然提笔写下一首七绝,红着脸递给高国泰。 高国泰接过诗笺,只见上面写着:\"身在白衣大士前,不求西度不求仙,但求一点杨枝水,洒在人间并蒂莲。\"他立刻明白诗中之意,脸色一沉,正色道:\"少师父,佛门乃清净修行之地,岂能容此等凡俗杂念?人生在世,若为一时欢娱坏了名节,必遭世人唾弃。还望少师父自重。\"慧性闻言,羞得满脸通红,慌乱中夺门而去。 自那以后,慧性每次见到高国泰都躲躲闪闪,自觉无地自容。高国泰也觉得在庵中多有不便,便向清贞请求:\"师父,能否在山下寻间屋子?我夫妻搬出去住,免得彼此尴尬。\"清贞无奈,只得托人在山下租了三间独门独户的房子,房主是当地富商周半城。 周半城得知是清贞的亲戚,特意嘱咐家人:\"高公子是读书君子,若有房租拖欠,切勿催促。\"高国泰夫妻搬下山后,他以卖卦为生,收入微薄,日子依旧窘迫。不知不觉已拖欠了六个月房租。这天,周家收租的仆人告假,换了个不知内情的伙计来催租。 伙计查账后发现高国泰欠租已久,气势汹汹来到门前叫骂:\"好你个高国泰,住人家房子不给钱,当自己是土皇帝吗?\"陆素贞开门解释丈夫不在家,伙计却不依不饶:\"人不在,钱也不在?六个月都躲着不露面,当我好欺负?\"说罢,竟直接拆走了街门。 当晚高国泰回家,见门口只剩门框,怒问缘由。陆素贞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高国泰顿时火冒三丈:\"这周半城欺人太甚!我明日就去县衙告他!\"陆素贞连忙劝阻:\"官人,是我们拖欠房租在先,哪有脸去告状?再说我们身无分文,如何与人家抗衡?\" 两人正争执间,清贞老尼闻讯赶来。得知原委后,她叹了口气说:\"你们还是搬回庵里吧。山下谋生太难,国泰卖卦本就挣不了几个钱,又口无遮拦得罪人,不如回庙中安心读书。\"于是,陆素贞夫妇又搬回了城隍山。 谁知两日后的清晨,高国泰竟不告而别,只给妻子留下三张字柬。陆素贞颤抖着展开,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愤懑。她越看越心惊,冷汗直冒,手中的纸柬簌簌作响……究竟高国泰在字柬中写了什么?他又为何突然离家?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七回 高国泰第二次回到城隍山,依旧住在那三间厢房里。当晚,他与妻子陆素贞相对而坐。高国泰开口道:\"娘子,明日我想出门访友。\"陆素贞闻言,从怀中取出二百文钱,说道:\"官人明日外出,我这还有姑母给我买针线的二百文钱,你拿去路上用吧。\"说着便将钱递了过去。高国泰面露愧色,伸手接过。 待陆氏睡下后,高国泰独自坐在灯下,神情呆滞,仰天长叹。心中一阵悲苦,他提起笔写下三张字柬,压在砚台之下。 次日天明,高国泰本想唤醒妻子,又怕她担忧,便硬着心肠起身出门。庙中一位六十多岁的香火道冯顺,早起在院内扫地,见高国泰出门,问道:\"高先生为何起得这般早?\"高国泰答道:\"老冯,你开下门,我要下山访友去。\"冯顺打开门,高国泰便下山离去。 陆氏醒来后,不见丈夫踪影,大吃一惊,连忙四处寻找。冯顺告知她:\"高先生一大早就走了。\"陆氏赶忙回到屋内,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那三张字柬。 她拿起第一张字柬,只见上面写着:\"时衰运蹇度日难,含羞无奈住尼庵,佛香火道:寺庙中管理香火杂物的人。门虽有亲情意,反被旁人作笑谈。\"陆氏看后,明白这诗是说丈夫因家贫无法养家,与自己托身庙中,恐遭人耻笑。 再看第二张:\"此去他乡少归期,生死存亡自不知,大略今生难聚首,有缘来世做夫妻。\"陆氏见状,意识到丈夫此去可能再无归期,今生或许难以团圆,只能期待来世再做夫妻,心中悲痛不已。 接着看第三张:\"留书落笔暗含悲,恨我无能更很难,寄与贤妻细参悟,托身另找画蛾眉。\"陆氏看完,放声痛哭,只觉五内俱焚。 此时,老尼姑清贞过来,见陆氏如此伤感,忙问缘由。陆氏便将高国泰留诗出走,怕是九死一生的事说了一遍。清贞老尼姑道:\"儿呀,不要着急,我有个主意。如今西湖灵隐寺有一位济公,乃是在世活佛,能掐会算,善知过去未来之事。我派香火道冯顺去灵隐寺请他老人家来,占算占算高先生去了哪里,落在何方,也好派人把他找回来。\"陆氏连忙称好,催促赶紧派人去请济公。 老尼姑遂派冯顺下山请济公。冯顺第一次到灵隐寺,济公不在庙里;第二次去,只见兵围灵隐寺;第三次一打听,才知济公被秦相锁了去,就这样耽误了三四日。 这天,冯顺又下山寻找济公禅师,恰好看见济公同着赵文会、苏北山正往山上来。冯顺赶忙跑过去行礼,说道:\"师父,您可来了。我连续几次到庙里找您,今天您为何这般清闲?此时要上哪里去?\"济公答道:\"我要到你们庙里找老尼姑,我们送一个人出家。\"冯顺忙说:\"好,好,好。我们当家的正要请您老人家办要紧事呢。\" 赵文会、苏北山问道:\"你们庙里有什么事?\"冯顺便把高国泰之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众人这才一同往庵里走去。 冯顺在前面引路,进了庙,来到西院。这院子是三合房,东西房各三间,北房三间。冯顺同众人进了北房。赵员外一看,屋内甚是清洁,北墙旁有一张条桌,上面摆了许多经卷。头前一张八仙桌,两旁有椅子。济公在上首椅子上坐下,赵文会在下首坐下,苏北山在旁面椅子上坐定。 众人抬头一看,见正面墙上有一副对句,写得甚好。当中一张大挑,上写着:\"惟爱清幽远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屋,半亩方塘一鉴水,数棵柳树几行竹。春酒热时留客醉,夜灯红处谈我书,利锁名缰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壶。\"两旁又有对句,上写着:\"青山不改千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下面落款,写的是高国泰拙笔。 苏北山一看,说道:\"圣僧,你看高国泰真是风流才子。\" 听冯顺说完高国泰的遭遇,赵文会看着墙上的对联点头赞叹:“果然如他所言,这字迹苍劲洒脱,高国泰确实是个才子。圣僧,还请您大发慈悲,帮忙找到他。我愿意帮他找个学馆谋生,等科举之年再资助他银两,助他考取功名。”济公点头道:“员外肯行此善事,也是功德一桩。” 正说着,清贞老尼姑带着侄女陆素贞和徒弟们进来,对着济公连连施礼,哭求道:“这是我侄女陆素贞,她丈夫高国泰突然留诗出走,至今已三四日未见踪影,求圣僧帮忙算算他的下落。”济公说:“此事不难。我们今日救了一位名门之女,她想出家,打算送到您庙里来,不知您是否愿意收她为徒?”清贞忙道:“师父吩咐,弟子自当从命。”赵文会补充道:“等会儿人送到,我再捐二百两香火钱给庙里。”清贞谢过,又再次恳请济公测算高国泰的下落。 济公闭目掐指一算,突然皱眉道:“不好!此人现在离此地有一百八十里远,日落时分恐怕有杀身之祸!”陆素贞闻言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哀求救命。苏北山也急忙说:“圣僧务必慈悲,无论如何要救他一命!”济公说:“要救他不难,但需派人跟我一起去,带上二百两银子作盘缠。”苏北山立刻唤来仆人苏禄,让他去钱庄取二百两银子,随济公寻人。清贞也让香火道冯顺一同前往,陆素贞更是连连叩首致谢。 济公临行前叮嘱赵文会和苏北山:“等尹春香送到庙里,你们帮着安顿好再离开。”二人点头答应。苏禄取来银子后,济公带着他和冯顺下山。刚出庙门,济公便迈开步子,看似向前走一步,实则向后退三步。苏禄见状急道:“师父,照这走法,天黑也走不完一百八十里路啊!您换个走法吧!”济公笑道:“换走法不难,那就向前走两步,向后退三步。”冯顺在一旁暗自发笑,心想这和尚怕是在胡闹,照这样走,别说救人,天黑能回到原地就不错了。 济公见两人面露焦急,忽然正色道:“我若快走,你们跟得上吗?”两人忙说:“跟得上!”济公说声“好”,话音未落,便如一阵风般向前狂奔,瞬间消失在两人视线中。苏禄和冯顺慌忙追赶,跑了两三里地,已是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他们躲进树林休息,刚一坐下,就见济公悠哉地坐在树下,笑道:“你们才来呀?我都睡了两觉了。”两人累得瘫在地上,叫苦不迭。 济公见状,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的腿虽是自己的,但我一念咒,它们就得听我的。”冯顺半信半疑:“那您快念念咒,让我们赶紧赶路吧!”济公口中念念有词:“唵嘛呢叭咪哞埯敕吓……”话音刚落,苏禄和冯顺只觉双腿不受控制,如踩风火轮般向前飞奔。苏禄吓得大喊:“师父!前面都是树,撞上就没命了!”济公悠哉地说:“放心,有我呢,撞不了!”神奇的是,两人竟真的穿过树林,继续向前狂奔。 正跑着,忽见村里走出一个手拿空碗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嘟囔。济公定睛一看,此人姓吴名云,是个不孝子。原来他母亲好不容易包了饺子,却因没打醋被他训斥,此时正出门打醋。济公眉头一皱,抬手一指,吴云竟也跟着苏禄二人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哭喊:“我不想去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怎么不受控制了!” 三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转眼间便到了一条河边。苏禄眼看要冲进河里,急得大喊:“圣僧!前面是河,快停下!”济公淡淡道:“加把劲就过去了。”话音未落,三人竟如履平地般“飞”过了河。苏禄心有余悸,瞅见岸边有棵大树,赶忙扑过去抱住,这才稳住身形,瘫坐在地。冯顺和吴云也累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济公慢悠悠走来,从怀中掏出一块药,分成三份递给三人。三人吃下后,只觉浑身酸痛尽消,这才站起身来。吴云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跑到这里。苏禄向路过的行人打听,才知道这里已是小刘村,离余杭县只剩二十里地了。吴云哭丧着脸说:“我的醋碗摔了,饺子也没吃,竟跑了二百多里路!这可怎么回去啊!”济公笑道:“我再送你一程!”吴云慌忙摆手:“可别了!我怕了您了,让我自己走吧!”说着,便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此后但凡见到化缘的和尚就躲,尤其是穷和尚,生怕再被“咒”得乱跑。 苏禄擦了擦汗,问济公:“咱们是去余杭县找高先生吧?”济公点头:“正是。”三人整顿一番,便朝着余杭县方向走去。济公此次又将施展怎样的神通,能否及时救下高国泰?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八回 话说济公带着苏禄、冯顺,来至余杭县南门外。路东有一座饭店,和尚抬头一看说:\"苏禄、冯顺。你我进去吃杯酒,可休息休息再走。\"二人点头,进了饭店,要了几样菜。 苏禄说:\"圣僧,你我已至余杭县地面,高国泰现在哪里?可以把高先生找来,一同喝酒好不好?\"和尚说;\"咱们先喝点酒,回头再找他去,离这样的路甚远。\"三个人说着话,把酒吃完了,给了饭钱出来,离了酒饭店,进了南门,来至十字街,往东一拐,路之北头就是县衙门,和尚放步就往衙门里跑。 苏禄说:\"师父往哪里去?\"和尚说:\"你两个人在这里等着,我到里面找个人。\"和尚才一到大门,就听见里面叫喊:\"抄手问事,万不肯应,左右看夹棍伺候!把高国泰夹起来再问!\"和尚闻之,就打了一个寒战。书中交代:高国泰因何来至此处吃官司呢? 这内中有一段隐情。只因那日高国泰下了城隍山,左思右想:若要投往别处,又没有亲故,也没处安身。自己一想:\"莫如回归余杭县。\"自己搭了一只船,也是乡亲给了一百文船钱,吃了东西,来至余杭县,二百文也是用完了,心想:\"此时回往故土,也是没处投奔。一无亲戚,二无宾朋,想借几吊钱的地方都没有。在外思想回家,即至回家,又该如何?有几家至亲,也可以代我分忧解闷;有几个知己的朋友,也可以谈谈肺腑之言。真是应了古人那两句话:贫居闹市有钢钩,钩不住至亲骨肉;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断无义亲朋。\" 自己想了半天。高国泰本是一位有志气的人,又不屑求亲乞友,越想越难过,倒不如一死方休!来至南门外城河,打算跳河一死。站在河沿一看,来往船只不少,心想:\"死了死了,一死便了,万事皆休。生有时,死有地,这就是我绝命之所。\"想罢,将要往下跳,就听背后有人说话:\"朋友,千万勿跳河,我来了。\"高国泰回头一看,见那个人身高六尺,细腰扎背,头戴青壮帽,身穿青布裤袄,青纱包,外罩青绸子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红,红中透紫,环眉阔目,准头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匀,年有二十以外,说:\"先生乃读书明理之人,何故寻此短见?\" 高国泰说:\"兄台,你不必问我,是阳世三间没有我立足之地,我非死不可。\"那人说:\"先生,你有什么为难之事?何不与我谈谈。\"高国泰见那人诚实,说:\"兄台,尊姓大名?\"那人说:\"姓王名成壁,就在此地居住。我在河沿这里当一个拢班,所有来了客货,都是我找人来卸。先生是因何事寻此短见?\"高国泰说:\"我也是此地人,王兄。我在南门内居住,姓高名国泰,只因家世式微,我带着家眷,到临安城投亲,把家眷住在尼庵之内。我想男子立身于天地之间,上不能致君泽民,下不能保养妻子,空生于世上,因此我想生不如死。\" 王成壁说:\"兄台,你聪明还被聪明误,何必如此轻生?你先来同我到酒饭馆中吃点酒,我给你再出个主意。你不必呆想,人死则不能再生。\"高国泰方才同王成壁来到酒馆里。两个人要酒要菜,吃了个酒醉肴饱。王成壁说:\"我现在手底下没有一文,也没有一项进款,还要等上半天才能到手,今天你先去拉船纤。\"高国泰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个拉纤?\"王成壁说道:\"先生,你不要这样子说,人得到那里是那里。你可记得古人有两句话: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才能够行呢。今天你先去拉纤,等我的钱到手,我再给你些银两去接家眷,然后,我再托朋友,给你找一学馆,你看好不好?\" 高国泰想:\"我今与你萍水相逢,如此劝我,我也不可过于固执。\"想罢说:\"兄台,既是这样厚爱小弟,我就去拉船纤。\"王成壁说:\"好。\"站起身来,领着高国泰来至河沿,见有一只杂货船,早已装好,少时就开船。王成壁说:\"管船的,我这有一位朋友,叫他同你们拉拉船纤,管船的多照看点,到了卸了货,千万仍把他带回来,可不必管他。\"管船的道:\"是了,有王大爷在里头,我们决不能错待了。\"高国泰就在这里等候,工夫不大,管船的开船,众人都拿起纤板。 大家皆是行家,高国泰也不懂。有人把纤板递给他。当时开船,别人拉纤都喊号子,高国泰想起念书来了,念的中庸有第十三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平患难,君子无人而不自得焉。\"他只念他的书,众拉纤人一阵大笑。那一日到了殷家渡,货船卸了,高国泰累的疲困不堪,就在船中睡了。次日船上又装上别的货往回走,高国泰又拉起来。 这一日回至余杭县,正到了码头口,见王成璧在那里站着,国泰即赶过来。王成壁说:\"先生,这一次多有辛苦了。我在此盼望你,合是你我弟兄有一殿前缘,今天我进了一笔款三十五吊,你先同我来吃碗茶,用点心,回头再进城换银子,明天你去接家眷。今天沽酒买肉,你我痛饮,以尽通宵之乐。\"高国泰说:\"很好,很好,我与王兄初会,兄长这般厚待,我多深感谢。\"王成壁说:\"你我好弟兄知己,不必客气。\"国泰想;\"这个朋友倒很诚实。\" 跟王成壁吃了些点心,天已不早了。王成壁把钱交付高国泰,进城换银子,拿了酒瓶,打酒买肉。高国泰拿了钱入城,换了五十两银,打酒买肉。买完了东西往回走,正要关城。国泰刚赶出了城,只见由对面来了一人也是直奔,仿佛有急事的一般,正与高国泰迎面相撞。那人连忙说:\"先生不要见怪,我一时太急,因有要事,我给先生陪罪。\"拱手作揖,说着话,竟自出城去了。 高国泰本是文雅之人,虽被他碰了一下,自己一想:他也不是有心。这有何妨。国泰出城往前走,忽然一想:\"方才不要把银子碰去了!\"用手一摸,银子形影全无,把国泰吓得目瞪口呆!原来方才那个是个白日贼,早看见高国泰换银子。真是贼有贼智,故意撞高国泰,把银子搭了去了。 高国泰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回头我见了王成壁,无言可答,莫如我一死。昨日要死没死了,是还有两天罪未受完呢?这真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到了护城河岸,打算要投河。自己叫道:\"高国泰,高国泰,你好命运不通!不想我今天死于此地。\"正自怨恨,只听那旁有人说话:\"莫非是恩兄高国泰吗?\"来至切近,把高国泰一拉说:\"恩兄可想死小弟了!我往各处去找,并无下落,不想今日在此相见。\"说着话,就过来叩首。 高国泰一看,并不认得。看来似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因说道;\"老兄不要认错了人。\"那人说;\"兄长,你连我小弟李四明都不认识么?\"高国泰一听,说:\"哎呀,原来是你呀?\"且说那李四明幼年家贫,寡母住在高国泰家和左右比邻而居。高国泰一家全好善,时常周济他家,后来李四明就在高国泰家念书。他母亲死了,也是高家花钱给他安葬。 高国泰问李四明:\"是要求功名,还是去作买卖?\"李四明说:\"要我找个铺子去学生意才好。我家又没钱,哪有这样花费去求功名?\"国泰说:\"也好,我给你找一个买卖罢。\"便在本城天成米店去学生意。凡上工一切衣服被褥,全是高家代给。李四明也用心练习,并不荒误,专心做那生意。三年已满,东家到店算帐,见李四明各事勤俭,心甚爱悦,把他带到家中,另给他开个米店,在清江做买卖,甚为得利。 东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把李四明招做养老的女婿,把一分家业全给他。后来他们老夫妻也死了,李四明一手成运,全是他经理。想起当年若不是恩兄,他哪得有今日?就带着家眷,收拾细软物件,要回故土,去访恩兄高国泰。到了余杭探访,并无人知道高家移往何方,皆云穷跑了。李四明太息不已,就在西门外买了一所房子,又在南门外开了一个粮店。 今天是要回家,遇见高国泰,二人相见,悲喜交加,各诉往事。高国泰说:\"老弟,我今日要不丢银,你我也见不着。\"李四明说:\"你先跟我到家,咱二人有话再讲。\"二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不远,高国泰脚下一拌,伸手拿起一宗物件来。有分教,小人怀仇挟恨,误害良民,忠良尽公,判决奇案。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九回 话说高国泰捡起来伸手一看,原来是两匹缎子。借着皓月当空,打开一看,上面有兴隆缎店四字。 李四明说:\"那两匹缎子,还不是咱们本地余杭县的字号。我们余杭县有两家绸缎店,字号是天成、永顺。这兴隆缎店不知在哪里?\"高国泰说:\"咱们在这里站着,等等有人来找好给他。要是本人丢得起,还不要紧,倘如是家人替主人办事,一丢了,可就有性命之忧。\"那二人在此等候多时,不见有人来找。李四明说:\"天也不早了,你我回去罢。待明日有人找,说对了,就给他;没人找,我们四门贴起告白,也不算瞒昧这东西。\"高国泰说:\"我今天理该去见见王成壁。我拿钱出来买东西,并换银子,他还待我回去吃酒。我因为丢了银子,才要寻死。今我不回去,恐他多疑。\"李四明说:\"兄长先同我回家,然后再派家人去给他送信,明天你我弟兄再回拜。\"说着话,两个人向前走。来到西门李四明的住宅门首,大门虚掩,推门进去。高国泰见二门外有西房三间,屋中灯光闪灼。高国泰说:\"今天天已晚了,明天我再至里面,我们就在这屋中坐罢。\"李四明说:\"这三间房,被我租出去,我倒可不要房钱。因为我常不在家,添一家街坊,彼此皆有照应了。\"高国泰点头,来至二门叫门,里面出来一个婆子,开了门一看:\"大爷回来了。\"李四明说:\"你进去告诉你主母,就提我恩兄高国泰来了。\"老妈进去不多时,听里面说:\"有请。\"二人才来至里面上房,见屋中倒也干净。里面何氏出来,见了高国泰行完了礼。李四明告诉婆子:\"给收拾几样菜,我们弟兄两个,到东配房去吃酒。\"两个人来至东配房,在灯光之下,又把两匹缎子打开一看。李四明说:\"两匹缎子倒是真真宝蓝的颜色,只不知这兴隆缎店的字号在哪里?明天咱们四门贴上告白条,要有人来找,说对了就把他。没人找,合该你我每人做一件袍子穿。\"高国泰说:\"是,明日贤弟你要带我去谢那王成壁大哥。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在九泉之下。那位朋友倒是一位忠正诚信之人,笃实仁厚,大有君子之风,同我一见如故,我心中甚为感念,良友颇不易得。\"李四明说:\"好,明日我同兄长去见见那个朋友。\"二人吃完酒,安息,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起来,二人净面吃茶,只听外面有人叫道:\"李四明,你家住着一位高国泰吗?\"连声叩门。二人站起来,到了外面,门开了一看,门口站两个头役,带着四个伙计,头戴青布英翎帽,身穿青布衬衫,腰扣皮廷带,足下穿着窄腰快靴,个个手拿铁尺木棍。这两个头儿,一位叫金陵寿;一位叫董世昌。一见高国泰道:\"朋友,你姓高叫国泰罢?\"高国泰说:\"不错,二位怎样呢?\"那头儿一抖铁锁,把高国泰锁上。李四明走来一拦,把李四明也锁上了,拉住说:\"进院搜赃。\"到里院各屋一找,由东屋找出那两匹缎子来。李四明二人问:\"头儿,你二人因什么事,把我二人锁上?\"金头说:\"这里有一张票子,是我们本县老爷派我们来急速拘锁,我二人无故也不敢误锁良民,诬良担不了。你二人作的事,自己也知道,还来问我们吗?\"那些头役说:\"拉着走,休要多说。到了衙门,你们就知道了。\"立刻拉着二人,抱了二匹缎子,到了县衙班房之中坐下。 此时老爷迎宫接差未回,候至日色西斜之时,老爷方回衙署之内,立刻传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堂威,站班伺候。壮班,管的是护堂施威;皂班,管的是排衙打点;快班,管的是行签叫票,捕盗捉贼。三班各有所司之事。老爷姓武名兆奎,乃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来,断事如神,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真正治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今日升堂,吩咐:\"带差事!\"只听下面有人说:\"殷家渡抢夺缎店,明火执仗,刀伤事主,抢缎子五十匹,银子一千两,贼首高国泰,窝主李四明拿到。哦。\"两旁一喊堂威,立刻带上高国泰、李四明。二人跪下,口称:\"老爷在上,生员高国泰叩头。小的李四明叩首。\"老爷在上面一看,只见高国泰文质彬彬,品貌端正,五官清秀,面不带凶煞之气,遂问道:\"高国泰,汝等在殷家渡抢夺缎店,明火执仗,同伙共有多少人?抢去缎匹归于何处?讲!\"高国泰说:\"老父台在上,生员乃读书之人,不知殷家渡抢缎店之故。至于明火执仗,生员一切不知。\"老爷把惊堂木一拍,说:\"呔,妙手问事,万不肯应。来,拉下去,给我打!\"高国泰说:\"老父台且息怒,生员有下情上达。殷家渡明火执仗,刀伤事主,生员实不知情,要严刑拷打,就是叫我认谋反之事,生员也不认。\"老爷说:\"据我看来,你这厮必是久贯为贼之人。既是抢缎店你不知情,因何这两匹缎子在你手?\"高国泰说:\"生员昨日晚在城外拾的。我本打算今日四门贴帖,如有人来找,生员必还他。不料老父台把生员传来,这是一派真情实话。\"老爷把那两匹缎子拿在手中一看,吩咐:\"带兴隆缎店守铺王海。\"不多时,只见由外面上来一人,年约五旬以外,五官丰满,面带忠厚,跪下给老爷叩首。老爷叫差人:\"把二匹缎子拿下去,看是你铺中卖出的,是贼人抢了去的?事关重大,不可混含。\"王海拿过去一看,说:\"老爷,这两匹缎子,是贼人明明抢了去的。\"老爷一听,问:\"你怎么知道是被贼人抢了去的?有什么凭证?讲。\"王海说:\"回老爷,有凭证。在小的铺子内,架子上的货,就有兴隆缎店。没有我们铺中的图记兑印,要是有人上我们那里买的缎子,临买好之时,单有一个兑印,图记是篆字:生财有道。这缎子上没有兑印,故此知道是贼人抢去的。\"老爷吩咐下去,高国泰跪在一旁听的明白。老爷说:\"高国泰,你可曾听见了么?给我上夹棍,挟起来再问。\"高国泰说:\"老父台明见,生员这两匹缎子实是拾的。就是贼人抢了去,也许遗失,被生员拾着。老父台说生员明火执仗,有何凭证?可以考核。\"老爷一听勃然大怒,把惊堂木一拍,说:\"你这厮分明是老贼,竟敢在本县面前如此刁猾,你还说本县把你判屈了。\"吩咐左右:\"把见证带上来!\"高国泰一听有见证,吓的面上失色。只见从旁边带上一个人来。高国泰一看,并不认得。只见此人有二十余岁,头戴青布头巾,身被青布小夹袄,青中衣,白袜青鞋,面皮微白,白中带青,两道斗鸡眉,一双匝口眼,蒜头鼻子,薄片嘴,窄脑门,撇太阳,长脖子,大腮落素。李四明一看认得,原来是同院的街房姓冷行二,外号叫冷不防,住李四明外头院三间房,平时与李四明借贷不遂,他怀恨在心。冷二就是夫妻两个过日子,他养不了他媳妇,他媳妇去给人家佣工做活,他一个人在家终日盘算,可恨李四明有钱不借给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屋中着烦,听李四明的家中请人。冷不防想:\"李四明平时未在家内请过朋友,莫非有什么事?\"他暗中偷听,请的是高国泰,李四明同了进去。冷二站在二门一听,听李四明说拾这个两匹缎子,是兴隆店的,没人找,我们二人做两件袍子。冷二听的明白,心中想:\"我听说兴隆缎店在殷家渡,前次闹明火执仗,此案尚未拿着。我明日到衙门去,给他贴一贴膏药,就说他是窝主。李四明真是可恨,发此大财,我去借几吊钱都不借,叫他知道我的厉害!假使我再借钱,他就不敢不借给我了。\"因此他第二天一早,奔县公署来,问:\"哪位头儿该班?\"有人答话:\"是金陵寿金头的该班。\"冷二进来说:\"金头,殷家渡明火执仗这案,你们办着没有?\"金头说:\"没办着。\"冷二说:\"我们院里房东李四明,他窝藏汪洋大盗,昨天有贼首高国泰住在他家,两个人商酌一夜,我听的明白,特地前来送个信息。\"金头儿一听说:\"好哇,我带你见见我们老爷罢。\"叫人往里回话,老爷立刻升堂,带上冷二回话。冷二上来跪下说:\"老爷,小的住的李四明的房子,常见有形迹可疑之人从他家出入。昨夜晚间,有贼首高国泰在他家里,诉说殷家渡的明火执仗,刀伤事主。我合房东并无冤仇,怕老爷访知,小的有知情不报,纵贼脱逃之罪。\"老爷吩咐先把冷二带下去,派金陵寿、董世昌把高国泰、李四明一并锁拿到案,及二人一到,说带见证,便把冷二带上来。 不知如何判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回 话说冷二上堂来。老爷问道:\"冷二,你说高国泰明火执仗,现在已把高国泰带来,你可认得?\"冷二说:\"认得。回上老爷,他与李四明在屋中谈心,小的听得明白。\"高国泰在旁说道:\"回老父台,我生员并不认得他。\"李四明往前扒跪半步,说道:\"老爷在上,这个冷二原来跟我同院,住我的房子,皆因他欠着小的的房租不给,时常同我借钱。借了几次不还,他还要借,我不借与他,因此借贷不遂,他记恨在心,诬赖好人,求老爷格外施恩。\"老爷说:\"好,我用刑拷你们。拷明了谁,我办谁。大概抄手问事,万不肯招,把高国泰并李四明一同夹起来再问。\"两旁衙役等答应。 将要用刑,忽然间公堂之上起了一阵狂风,刮得飞沙走石,对面不见人。少时风住了,老爷再一看,见公案桌上有一张纸,上写\"冤枉\"二字。老爷也不知是谁写的,自己揣度:其中必有原因。吩咐:\"来,暂把高国泰、李四明二人押下去,把冷二也押下去。\"老爷退了堂。 书中交代:这阵风乃是济公来到,把手一指,起了一阵怪风,迷住众人眼目,在公案之上写了\"冤枉\"二字,自己出了衙门,领了冯顺、苏禄二人到了西门外。他也并不说住房,仍是往西走了有二里之遥,说:\"二位,你等看这是哪里来的银子?\"苏禄、冯顺二人立刻收拾起来,一起往口袋里装。济公说:\"这必是保镖的达官遇见贼,把银子抢了,这是剩下的,咱们拣个便宜。\" 三人说着,一直往西走,到一个镇市叫殷家渡,由北往南走了有一箭之地,只见路东有一段白墙,上写黑字是\"孟家老店,草料俱全,安寓客商\"。济公立于那座门外叫开门。里面问:\"做什么的?\"外面说:\"住店,快开门。\"里面说:\"没房,都住满了。\"济公说:\"找一个独屋就行了。\"里面说:\"没有。\"济公说:\"我这里银子甚多,走不了,如何是好?\"里面听的明白。 书中交代,这座店乃是孟家老店。店东孟四雄、李虎,两个伙计,一个姓刘,一个姓李,久贯害人。要有孤行客,行李多,被套大,他们立刻用蒙汗药酒,把他治倒杀害,上房全有地道,因此这店不只做买卖,竟专门害人。伙计一听外面说有银子,连忙到门口往外一看,见三人扛着有无数银两。伙计连忙来至柜房说:\"掌柜的,外面来了两个人,同着一个和尚,带着许多的银子要住店。\"孟四雄说:\"你何不把他们请进来。\"伙计说:\"我已经告诉他们说没房。\"孟四雄说:\"我教你几句话,你就说我们掌柜的说了,怕你们三位带着银两一路走,年岁饥荒,倘若遇见贼,轻者丢银两,重者伤性命。我们掌柜的最喜行好,给你们三位顺一间房,叫你们住罢。\" 伙计听明白,回身出来开门,见三个人还站在门口。伙计说:\"三位没走呀?\"济公说:\"你们掌柜的听见了,顺一间房叫我们住,怕我们丢了银子是不是?\"伙计说:\"不错。\"济公说:\"好,前面引路。\"伙计前头走,济公三人大步进了店门,见迎面是个照壁,东边是柜房,西边是厨房,里面东边一溜房,西边一溜房,正北是上房。和尚站在院里不走,说:\"你这院内是什么味?\"伙计说:\"什么味呀?\"和尚说:\"有点贼味。\"伙计说:\"和尚别打哈哈,你们住上房罢。\"和尚说:\"好,上房凉快,八面全通的。\"伙计说:\"只是没有糊窗户,你进去罢。\" 和尚同苏禄、冯顺来至上房西里间一看,靠北墙是炕,地下靠窗户是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冯顺、苏禄也困乏了,坐下休息休息。伙计先打洗脸水,然后倒茶送来,说:\"你们三位要吃什么?\"和尚说:\"你随便给煎炒蒸煮,配成四碟,外两壶酒。\"苏禄、冯顺说:\"我们两个人可不喝,已困乏要去睡了。\"和尚说:\"你们不喝我喝。\"伙计下去喊了煎炒蒸烧四个菜,白干两壶。 和尚说:\"伙计回来。\"伙计问道:\"要什么?\"和尚说:\"你代我要白干两壶。\"伙计一听,暗地吩咐厨房在酒里下了蒙汗药,然后把酒送来。和尚说:\"伙计,你这酒里可别下什么东西。\"伙计说:\"哪能呢,小店规矩最严。\"和尚说:\"你先喝一口我瞧瞧。\"伙计说:\"不行,我是一点酒不喝,一闻酒便醉了,人事不知。\"和尚说:\"你少喝点,一杯罢。\"伙计说:\"不行,要叫我们掌柜的知道,我跟客人喝酒,明天就把我散了。\"和尚说:\"你不喝我的酒,倒叫我好疑心,仿佛酒里放搁上什么东西是的,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伙计说:\"和尚,你喝你的。倒不是我不喝,是我们买卖规矩不允许。\"和尚说:\"也罢,你把酒给我温温去,也许凉了。\" 伙计拿住酒壶来至柜房说:\"掌柜的,这个和尚真怪,拿了酒去,他叫我喝,我不喝,他也不喝。\"掌柜的李虎说:\"别管他,把麻药下足了,看他喝不喝。\"伙计又在酒里加了药,拿到上房说:\"和尚,酒温好了。\"和尚一仰脖子,假装把一壶酒都喝了,却趁伙计不注意将药酒倒在桌下,又拿那壶没药的给伙计。和尚说:\"你喝这壶罢。\"伙计赌气往外就走。 和尚吃了些饭菜,撤去残桌,和尚闭上门假装睡了。伙计到前面柜房说:\"掌柜的,这三个人可就是和尚扎手,回头动手的时候,可得留神和尚。\"李虎说:\"不要紧,回头叫李伙计拿刀去,你在此休息,不用你问了。\"刘伙计点头答应。 待天交三鼓后,李伙计拿了一把刀,就奔北上房,来至里面,把上头门插棍挑开,再挑底下,把底下挑开,用手一推,门上头又插上。伙计一想:\"怪呀。\"又挑一头,把上头又拨开,一推门,底下又插上。伙计把窗户揭了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见屋内三个人\"睡\"得呼声振耳,沉睡如泥。伙计又拨门,拨了半天,依旧没拨开。他方才直奔上房西边,单有一个单间,有地道通到上房。李伙计把一轴画卷起来,桌子移开,由地道而入,方一低头向前走,却像被什么阻住,进退不得。 掌柜的李虎在柜房等了半天,不见李伙计出来,叫刘伙计去瞧瞧。刘伙计拿了一把刀,来至上房,见那门也没开,也不知李伙计往哪去。刘伙计便直奔上房东边,也有一个单间通到上房的地道,他到了那东间把桌子挪开,画轴卷起,打算要由地道进去,及下地道向前走,同样被阻住,动弹不得。 李虎、孟四雄等了半天,不见李、刘两伙计回来,二人等急了,各持钢刀一把,扑奔上房,见门闭了,也不知两个伙计往哪里去了。李虎用刀将门拨开,二人来至外间屋中,凝神一听,西里间屋内鼻息如雷,方才把西里间帘子用刀一挑,往屋中一看,见和尚头向南,伸着脖子脑袋,将炕沿搭拉着,那两人\"睡\"的人事不知。 李虎想:\"合该你三个人该死。\"放步向前,举刀方欲杀和尚,见和尚冲他支牙一乐,把李虎吓了一跳,回身便要走,见和尚又\"睡\"了,李虎想:\"敢是和尚做梦呢?我怎么刚要杀他,他冲我一乐?\"愣够多时,复又近前把刀举起来,往下一落,和尚用手一点指,用定神法把他定在那里,李虎竟不能动。孟四雄在外面等了半天,看李虎举刀不往下落,心中着急,方才闯进屋中,伸手拉刀,罗汉爷施佛法大展神通,要捉拿贼寇,搭救高国泰。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31回第40回 济公全传第三十一回 孟四雄挥刀砍向济公禅师,罗汉爷翻身坐起,抬手一指,口中念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敕令赫。\"瞬间用定神法将贼人定在原地。济公一脚踹醒苏禄,一脚推醒冯顺,大声喊道:\"不好了!有贼人要杀人!\"苏禄和冯顺猛然睁眼,只见孟四雄、李虎二人手持利刃,直挺挺地僵立在床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两人慌忙跳下床,跌跌撞撞往外跑,边跑边在院中大声呼救:\"抓贼啊!杀人啦!救命啊!\"此时,巡夜的官兵正巧经过。本汛千总刘国斌正为前街兴隆缎店的抢劫案发愁——此前贼人明火执仗抢劫,砍伤更夫,抢走五十匹缎子和一千两银子,案件一直未破。听闻店内有人喊贼,刘国斌立即下令兵丁登梯翻墙入院,打开大门。 刘千总带人冲进院子,第一眼看到苏禄,便不由分说命人将其锁住。苏禄急忙辩解:\"大人!我不是贼!贼在屋里呢!我们三人从临安来寻人,昨晚住在这里,刚才有人持刀要杀我们!\"官兵却道:\"之前绸缎店捉贼时,就因为轻信喊人的是良民,结果让贼人趁机逃脱。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上当了。\" 苏禄无奈,只得恳求:\"那你们先去屋里看看贼人,顺便找找我们的同伴,一个是老头儿冯顺,还有一个是和尚济公。\"兵丁们进入上房,见孟四雄、李虎及伙计刘大、李二四人呆立不动,便上前缴了他们的刀具,用锁链一一捆绑。随后,众人在店内四处搜寻冯顺和济公。 众人找了一圈,各处都不见人影,正着急时,忽然听见马槽底下传来呻吟声。走近一看,原来是冯顺蜷缩在那里。冯顺被扶出后,讲述的情况与苏禄一致,官兵这才解开苏禄的锁链。接下来找济公,众人搜遍各房都不见踪迹,最后在厕所里听到鼾声如雷——只见济公倚着墙睡得正香,仿佛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幕。 冯顺急忙上前推了推济公,焦急地说道:“济公师父,您怎么还在睡觉!官兵已经到了,把那些贼人都抓住了!”济公慢悠悠地睁开双眼,突然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声喊道:“不好啦!有贼啊!快来人救命!”苏禄一脸疑惑地看着济公,忍不住问道:“师父,明明有贼人要行凶,您怎么还能睡得着?”济公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解释:“可能是刚才太闹腾,闹着闹着我反倒睡着了。”众人无奈,只好催促道:“先别多说了,快到上房去拿你们的东西吧。” 三人来到北上房,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吃一惊——原本放着银子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堆石头。苏禄瞪大了眼睛,震惊地问济公:“师父,这些银子怎么一下子都变成石头了?”济公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随后,官兵将济公、苏禄和冯顺三人一起带到了武汛衙门。在衙门里,冯顺详细地向千总刘国斌讲述了从临安出发后,借宿孟家老店遇到贼人,再到官兵抓捕的全部经过。刘国斌仔细询问了三人的姓名和来历,整理好相关文书后,决定将济公等三人连同被抓获的贼人,一起押解到余杭县衙门处理。 此时,余杭县的知县正为高国泰的案子愁得焦头烂额,迟迟找不到破案的头绪。就在这时,殷家渡武汛千总押解着济公等人来到了县衙。知县传令先带济公上堂问话,只见济公穿着破旧的僧袍,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站在堂下,既不跪拜也不行礼。 知县见状,脸色一沉,厉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到本县有什么事?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济公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老爷,我是西湖灵隐寺的济颠和尚。西湖边上有座城隍山,好多人都去那儿拜我。这次我是为了寻找高国泰才来到这里,没想到却要在您的公堂上喊冤。” 知县一听“济颠和尚”的名号,态度立刻变了,连忙说道:“原来是圣僧,弟子有眼不识泰山,来人,快给圣僧看座!”济公大大方方地坐下,把在孟家老店投宿,发现黑店阴谋,再到官兵抓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苏禄和冯顺也在一旁磕头行礼,佐证济公所言属实。 听完陈述,知县下令:“把贼人带上来!”衙役们很快将孟四雄押到堂前,孟四雄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知县一拍惊堂木,问道:“孟四雄,那孟家老店是你开的吧?”孟四雄连忙回答:“回老爷,是小人开的。”知县紧接着追问:“你为什么要开黑店害人?开了多少年了?一共害了多少人?从实招来!”孟四雄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狡辩道:“老爷明鉴,小人一向本分做生意,从来不敢害人。昨天晚上店里进了贼,小人拿着刀去追贼,正巧被巡夜的官兵误会,把小人当成贼抓了!” 知县冷哼一声,说道:“先把他带下去!”然后传讯抓捕的官兵,详细询问捉贼的经过。官兵们把如何听到呼救声、翻墙进院、误锁苏禄,以及发现孟四雄等人持刀僵立的情形,都一一禀报。知县听完,再次下令:“把李虎带上来!”并特意叮嘱,不准让孟四雄和李虎私下串通口供。 李虎被押上堂后,知县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李虎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眉毛粗短,眼睛又圆又凶,一看就不是善茬。知县严肃地说道:“李虎,刚才孟四雄已经全招了,你还不老实交代?”李虎心想孟四雄都招了,自己也瞒不住了,便说道:“老爷,既然他说了,我也如实招了吧。我和孟四雄都是殷家渡本地人,从小就结拜成兄弟。这座店是我们一起开的,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只要遇到独自住店、行李又多的客商,我们就下蒙汗药把人迷倒,谋财害命,前前后后一共害了三四十个人……上个月二十六号,店里来了三个从山东蓬莱岛来的人,都是绿林道上混的……” 为首的名叫周殿明,江湖人称净江太岁,还有他的两个徒弟,分别是翻浪鬼王廉和破浪鬼胡方。这三人因购买缎子与兴隆缎店发生口角,争执之下动起手来。当晚,他们邀约孟四雄等人一同抢劫兴隆缎店,抢走缎子五十匹、银子一千两,还用刀威胁并砍倒了更夫。孟四雄等四人参与抢劫后,因分赃不均,周殿明赌气离开。此次见济公带着两人住店,他们见其携带银两较多,便派伙计暗中加害,不料被官兵抓获。李虎坦言:“这些都是实情,小人不敢撒谎。” 知县审问清楚后,又传讯伙计刘大、李二,二人也如实招认。随后将孟四雄带上堂对质,确认了全部案情。接着,知县命人带高国泰、李四明、冷二上堂,让招房书班宣读供词,证实抢劫兴隆缎店一事与高国泰、李四明无关,当即下令释放二人。 冯顺见到高国泰,连忙说道:“先生许久未见,我们都是为寻你而来。”高国泰退到堂下,见冯顺上前施礼,便将此前经历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此时,堂上判冷二打四十大板,戴枷示众;孟四雄打四十大板,连同李虎和两名伙计一同戴上镣铐,押入大牢。 济公见案件了结,起身谢过知县,下堂与高国泰等人相见。李四明提议:“先请高兄和济公师父及两位管家到我家歇息,明日再启程。”济公应允。众人行至西门外,济公问高国泰:“王成壁接济你的银两,被何人偷去?”高国泰答道:“弟子不知,圣僧莫非知晓?”济公大笑,手指前方。 只见从李四明院中走出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面色青白,眉小眼短,两腮无肉,头戴牛心发髻,身穿青布夹袄和中衣,脚穿白袜青鞋,眼神如篱鸡般东张西望。李四明认出此人是冷二的妻弟夏一跳,平日专在街市偷摸行窃,是个白日贼。当日高国泰在钱铺换银子时被他撞见,他便假意进城,故意撞翻高国泰,偷走银子,两夜之间在赌场挥霍殆尽。此次他来找冷二借钱,得知冷二因官司入狱,刚一出门就遇见济公等人。济公手指夏一跳,夏一跳见状惊呼:“众位看我,今日报应临头!”随即自打耳光,狂奔至河边投水自尽,浮上水面后很快气绝身亡。地方官得知后,上报无名男子溺亡,经当地官员验尸后就地安葬。 李四明请众人到家,置办酒席款待济公。高国泰对李四明说:“贤弟,你明日到南门外找王成壁,将我的事如实相告,替我谢过他的救命之恩。”李四明应道:“明日我便前往。”当夜,济公留宿李四明家中。 次日清晨,济公带着高国泰、苏禄、冯顺从余杭县出发,沿大道前往临安。一日,行至一座名为云兰镇的集镇,只见街市上人烟稠密,商铺林立。行至十字街时,见东边路北有一户人家,大门内搭起一座三丈六尺高的法台,台上摆放法桌法椅,悬挂五色彩绸,分东西两侧布置。济公见状,掐指连击三掌,叹道:“善哉善哉,我和尚既遇此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且慢,需如此这般行事。” 据书中交代,这户人家主人姓梁名万苍,家财万贯,膝下仅有一子梁士元。梁员外为人乐善好施,常修桥铺路、斋僧布道、修建寺院、刻印经文。此前有个老道来此化缘一百两银子,称要修缮佛殿,不料梁员外去西街拜客时,竟见该老道从烟花场所走出。员外回家后对家人说:“我施舍的钱财,竟被这老道用于寻花问柳,今后再也不能轻易施舍了。”家人梁修德提议:“员外一向行善,如今本地连年歉收,米价高昂,何不设立粥厂,赈济乡邻,也是一件善事。”梁万苍闻言大喜,当即禀明当地官府,择日开设粥厂,每日清晨施粥,领粥者除可食用一份粥外,另给一百文钱,以便其购买种子耕种。梁员外每日在门口照料施粥事务。 半月后的一天晌午,梁士元在门口闲立,忽见一名老道从西边走来。此人年约五旬开外,头戴青布道冠,身穿青布道袍,脚穿白袜青鞋,背负斜插宝剑,手持蝇拂,面色黑如乌金纸,黑中透亮,浓眉大眼,满脸连鬓落腮胡。老道一见梁士元,眼中闪过一丝恶念。正所谓:妖人暗生害人计,罗汉长怀恻隐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二回 梁士元正在门外站立,忽见一位道士从西边走来。道士开口道:“无量佛,善哉善哉。贫道云游三山五岳,访道寻仙,擅长相面之术,能断吉凶。观公子相貌堂堂,五官端正,日后必成大器,定是翰林院这般文职官员的料子。”梁士元连忙拱手施礼,问道:“道爷贵姓?在何处名山洞府修行?还请您赐教。”道士答道:“贫道在正北五里的五仙山祥云观出家,姓张名妙兴,平生喜好相面。”梁士元说:“道爷既然精通相面,劳烦为我看相。” 张妙兴一听,正中下怀。原来他云游回庙时,见道观围墙倒塌、大殿失修,便责怪师弟刘妙通不知化缘修庙,只知在家闲坐。刘妙通无奈道:“并非我不去化缘,云兰镇的梁善人如今不再施舍,他家中开设粥厂赈济穷人。此前有个道门中人在梁善人处化得一百两纹银,称要修佛殿,却拿去烟花场所挥霍,被梁员外撞见,从此便不再施舍僧道,我又能去哪里化缘?”张妙兴不服道:“好,若我化不来梁善人的施舍,便给你磕头,明日我就去试试。”因此,他今日来到此处,见梁士元在门口站立,便心生一计,上前以相面为由,打算施展五鬼针头法和七箭锁阳喉的邪术。 张妙兴拉过梁士元的手,假意端详道:“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出身诗书世家,祖上根基深厚,如石中美玉、花中丹桂般出众。如今虽暂未显达,却如冲云之鸟暂落荆棘,吞舟之鱼困于浅滩,待得机遇,必能化龙腾飞。请公子告知生辰八字,我为你细细推算。”梁士元不疑有他,如实告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张妙兴暗暗记下,暗中掐诀念咒,趁梁士元不备,猛然发力,勾走了他三魂中的一魂、七魄中的二魄。梁士元猛然一惊,随即倒地昏迷。 张妙兴回到庙中,吩咐师弟刘妙通用干草扎一个草人,用朱笔写上梁士元的生辰八字,又用七枚新针钉住草人心脏。刘妙通为人忠厚,见状忙问所害何人,张妙兴却道:“你别多嘴,我这不是害人,是要让梁员外回心转意施舍钱财。”此后,他每日都到云兰镇附近窥探。 再说梁士元倒地后,家人见状连忙将他抬到内院上房。梁员外年逾六十,仅有这一个儿子,听闻消息吓得心惊胆战,急忙派人请来名医诊治。然而,大夫们都说梁士元是失了魂魄,吃药难以奏效。梁员外急得求神拜佛,许下大愿,可一连两天,梁士元依旧昏迷不醒。 这天早晨,梁员外站在门口查看粥厂施粥情况,见一位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前来。妇人前头跑着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后面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子,背上还背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怀中还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幼儿。梁员外见状,感慨道:“这妇人竟带了这么多孩子来。”忙让家人将妇人请过来。妇人赶忙放下孩子,跪地叩头:“愿员外多福多寿,子孙满堂。”梁员外问道:“这些孩子都是你家的?”妇人答道:“民妇姓赵,丈夫外出经商未归,家中孩子众多,又逢荒年,实在难以糊口,只好带他们来讨些粥食活命。”梁员外听了心生怜悯,吩咐家人取来十吊钱赏赐给孩子们。妇人千恩万谢,拿钱离去。 望着妇人离去的背影,梁员外不禁感慨:“这妇人虽然贫苦,却有七个孩子,日后孩子们长大,或许能有一番造化。我虽家财万贯,却只有一个儿子,如今还病成这样。看来人生在世,子嗣多少都是命中注定,苦求神佛也未必有用。” 正感慨间,忽见一位老道从西边走来。这老道身穿青色道袍,面色黝黑如铁,满脸连鬓落腮胡,背后斜插一把宝剑,口中念叨:“无量佛,善哉善哉。贫道游方至此,见府上犯了五鬼飞廉煞,家中恐有不祥,尤其是小辈,会遭恶病缠身。”梁员外一听,连忙上前施礼:“仙长请留步,我家确实有此忧患,还请仙长帮忙破解。”老道说:“员外需带我到宅内仔细查看。” 梁员外带老道到内院各处查看,最后来到书房。老道煞有介事地说:“员外,明日需在大门内搭建一座三丈二尺高的法台,台上摆一张八仙桌、一把太师椅,再备长寿香一封、五供一堂、黄毛边纸一张、砚台一方、毛笔一枝、白文一块、朱砂一包、香菜根无根水一碗、五谷粮食一盘。法台前要悬挂青、黄、赤、白、黑五色绸子,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此外,需准备五百两银子用于散福,如此便可化解宅中劫数,之后我再为令郎治病。” 梁员外闻言大喜,连忙吩咐家人倒茶,又问道:“还未请教道爷法号,在何处修行?”老道答道:“员外贵人多忘事,我常来府上,姓张名妙兴,就在村北五里的五仙山祥云观出家。”梁员外这才想起:“原来是街坊,失敬失敬。”随即吩咐摆斋款待。张妙兴摆手道:“员外不必麻烦,改日再扰,我需回庙准备法事用品,明日准时来除煞。”说罢告辞,梁员外亲自送到门外。 待老道离去,梁员外赶忙吩咐家人按要求搭建法台、准备物品。众人忙碌到日落,总算一切就绪。次日巳时左右,老道尚未到来,济公却带着高国泰、苏禄、冯顺经过此地。济公一眼望见大门内的法台,心中已然明了:“好个妖孽,竟敢在此兴风作浪!”他吩咐三人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家人见状,纷纷阻拦:“和尚,你来晚了,门上贴着‘概不书缘’呢。我家员外原本喜好施舍,但如今无论僧道,一概不接待。你若早来,还能在粥厂讨碗粥,现在只能明天再来了。”济公却道:“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众位行行好,施舍些吃的吧。”旁边一位老管家心地善良,见济公可怜,便说:“我今早身体不适,有碗白米饭和菜没动,拿来给你吧。”说罢进屋端出饭菜,不料递给济公时,两人手一错,碗碟落地摔碎。 老管家埋怨道:“我好心给你饭,你怎么弄掉了?”济公笑道:“你让我吃剩饭?我要吃的可是干鲜果子、冷荤热炒、蜜饯糕点、鸡鱼鸭肉,整桌酒席伺候,还要请你家员外陪我上座,我才肯吃。”家人们一听,纷纷怒道:“你这穷和尚太能胡说,我家员外怎会陪你吃饭?简直白日做梦!”济公反问:“此话当真?我若能化来这等斋饭,你们待如何?”家人不屑道:“你若能做到,算你本事!” 济公不再多言,抬手往嘴里一抓,朝大门内扔去,口中喊道:“化缘喽!”家人见状掩口偷笑。济公连喊三声,只听院内有人喝问:“外面何人喧哗?”只见一位员外从内走出。济公打量此人:身长八尺,头戴双叶逍遥员外巾,身着宝蓝缎子逍遥员外袍,脚穿篆底官靴,面容慈祥,留着花白胡须。梁员外一见济公,仿佛看到救星,正欲请他为儿子治病。一场正邪较量,即将展开。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三回 济公在门口大声嚷嚷着化缘,梁员外听到动静,从内院走出来问道:“是谁在我家门口吵闹?”济公赶忙上前行礼,说道:“员外,是我和尚路过此地。久闻员外乐善好施,我一看府上宅院,似有五鬼飞廉煞作祟,家中必有病人。我本想为府上净宅除煞、退鬼治病,谁知门口的家人一上来就问我要门包,我说我不是来求员外施舍的,哪有门包给他们,因此才争执起来。” 梁员外一听,斥责家人:“你们这些奴才,不知在门口搞了多少歪门邪道!”家人连忙分辨:“员外您误会了,这和尚一来就说要化缘……”于是把之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梁员外也不深究,转而问济公:“和尚,您的宝刹在哪里?”济公回答:“我来自杭州西湖灵隐寺,法名道济,世人讹传的济颠僧就是我。”梁员外看着济公一身邋遢模样,半信半疑,但还是说:“既然圣僧慈悲,就随我来。” 济公跟着梁员外来到内院上房的东里间,只见炕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梁士元,旁边有许多婆子和家人伺候。梁员外连忙呼唤:“儿啊,士元,快醒醒!”喊了好几声,梁士元依旧昏昏沉沉,毫无反应。济公见状说道:“员外不必着急,我让他说两句话、吃点东西,马上就能见效。”老员外大喜:“若真能如此,全靠圣僧慈悲救我儿性命。” 济公摘下自己的帽子,让家人扶起梁士元,轻轻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口中念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不一会儿,梁士元慢慢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说道:“来人,给我点水喝。”老员外见状喜出望外,连声称好。济公笑道:“就冲这一手,值你一顿饭不?”梁员外忙说:“圣僧这是什么话?别说一顿饭,就是我常年供奉您老人家也是应该的。”济公说:“那倒不必。”梁员外又问:“圣僧想吃什么?让他们赶紧预备。”济公说:“把你们管厨的叫来,我跟他说。” 厨子很快被叫来,济公吩咐:“你去准备糖拌蜜饯、干鲜果品、冷荤热炒,摆一桌上等的海味席,就在外间屋吃。”厨子答应着去了。梁府本就是富贵人家,食材应有尽有,不一会儿,家人就摆好桌凳,厨子也把菜备齐了。梁员外请济公上座喝酒,自己在旁边陪着,两人开怀畅饮。 梁员外看着儿子在里屋能说话、要糖水喝,心里高兴,心想:“和尚这帽子真是神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我问问他多少钱,把帽子留下给我儿戴。”于是说道:“圣僧的妙法果然手到病除。”济公趁机问:“员外看我这帽子好不好?”梁员外说:“好。”济公接着说:“好是好,我正想找个买主把它卖了。”梁员外心中暗喜,忙问:“和尚打算卖多少钱?我买了。”济公说:“员外要买也好,把你这分家业、买卖、房产、地业都给我,我就把帽子给你。”老员外一听,连连摇头:“这我可买不起。” 说话间,家人把菜上齐了,济公边吃边说:“员外,把你门口看门的管家叫来,我有话跟他说。”梁员外吩咐家人去叫,管家很快来到屋里,济公说:“我刚才说要吃上等高摆海味席,让你们员外陪着我,没说错吧?没辜负你吧?”管家连忙说:“是是是。”济公又对梁员外说:“员外您再行行好,我还带了三个跟班的在外面等着,他们还没吃饭呢。”梁员外吩咐把三人请进来,预备酒席。家人心想:“这和尚穿得破破烂烂的,他的跟班能好到哪去?”没想到出去一看,高国泰一身儒雅书生打扮,气宇轩昂;苏禄和冯顺也衣着整齐,派头十足。家人连忙把三人让到门房,摆上酒席招待。 里屋中,梁员外陪着济公喝酒闲聊,正谈得兴起,一个家人凑到员外耳边小声说:“员外,道爷来了。”这一下,梁员外犯了难:一边是正在喝酒的济公,一边是来做法事的老道,两边都得罪不起。他心里琢磨:不管是和尚还是老道,谁能治好我儿子的病,我都得好好感谢。 济公见梁员外神色有异,说道:“员外想必是有亲戚来了,不用管我,去应酬吧。”梁员外借机说:“正是。”济公又调侃:“估计不是外人,说不定是你小姨子来了?”梁员外笑着起身,吩咐家人给济公斟酒,“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陪圣僧喝酒。”说完便往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在西配房,梁员外进去一看,老道张妙兴已经坐在里面,家人正在一旁奉茶。梁员外赶忙行礼:“仙长驾到,没能远迎,还请恕罪。”老道说:“员外客气了,咱们知己之间不用客套。”梁员外吩咐摆酒,问老道:“仙长吃素还是吃荤?”张妙兴说:“荤素都行。”家人很快摆好一桌酒菜,梁员外亲自给老道斟酒,坐在一旁相陪,闲聊起来。 梁员外忽然问道:“仙长,我跟你打听个人,你可知道西湖灵隐寺的济公?”老道一听,心想:“要是说济公有本事,那不是显得我没本事?”于是说道:“员外说的就是那个西湖灵隐寺里喝酒发疯的济颠僧吧?他就是个无知之辈,不值一提。” 这话刚说完,就听院子里有人大声说道:“好你个杂毛老道,居然在背后说人坏话!”只见门帘一掀,济公走了进来。梁员外心里暗叫不好:“这些家人怎么回事,我让他们陪着和尚喝酒,怎么让他跑出来了?这老道和和尚要是吵起来,可就麻烦了。” 原来,济公在里屋喝酒时,趁家人不注意,走到里间屋把梁士元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刚才还坐着说话的梁士元,帽子一被摘掉,立刻又昏迷过去,倒在炕上。家人急了:“和尚,你怎么把帽子摘了?”济公说:“一顿酒能吃多长时间?我先摘了,等饿了再拿帽子换酒吃。”说完就往外走,家人问他去哪,他说去上厕所,还不让人跟着,家人只好由他去了。 济公走到西跨院,正好听见老道贬低自己,于是掀帘进屋,故意说:“哟,这屋里还有个老道,你可别多心,我没骂你,我骂的是那个老道。”梁员外赶紧起身说:“圣僧请坐,仙长请坐,我给二位引见一下。”济公却说:“员外不用引见,我认识他。”说着便坐下了。家人又添了一副杯筷,济公自斟自饮。 老道见济公衣着破烂,坐下就吃,心中不悦,问道:“和尚,你是哪个庙里的?”济公喝了一杯酒,翻着眼睛说:“你要问我,就是那西湖灵隐寺里喝酒发疯、无知无辈、不值一提的济颠僧。”老道一听,气得够呛。济公又问:“张道爷贵姓啊?”老道没好气地说:“和尚你成心是吧?你明知我姓张,还问!”济公接着说:“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吗?我有个徒孙叫华清风,你可认识?” 老道一听,怒火中烧:“这和尚太嚣张了,居然说我师父是他徒孙,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于是口中念咒,手上结印,打算和济公斗法。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一场僧道斗法即将展开。不知两人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四回 济公与妖道正争执不下,老道开口挑衅:“和尚,我连叫你三声,你敢答应吗?”济公挑眉回应:“别说三声,六声也敢答应,你只管叫!”老道连唤三声“济颠”,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酒杯拍在桌上,喝声“敕令”!只见济公正举杯饮酒,突然浑身一软,翻身栽倒在地。梁员外见状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仙长,这是怎么回事?”老道捋须解释:“小道略施法术,锁住了他的魂魄。这酒杯扣在桌上一日,他便昏迷一日;唯有我亲自拿开酒杯或施药,他才能苏醒。” 不料话音刚落,济公竟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道:“老道,你这法术倒是灵验,只是药效太短了些。”老道脸色一沉,又问:“和尚,你敢把生辰八字告诉我吗?”济公坦然一笑,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如实相告。老道听罢,指尖掐诀,猛然朝济公头顶拍去,口中喝令:“疾!”随后甩袖起身,对梁员外说:“员外听好了,我走后速速将这和尚放走,否则等到鸡鸣时分,他必魂飞魄散,届时员外恐怕要担上人命官司。”说罢拂袖离去。梁员外望着昏迷不醒的济公,急得不知所措,只能在后面紧紧跟随,连声说道:“仙长留步,还请宽恕和尚一回。”老道却不予理会,径直回到五仙山祥云观,喝令师弟刘妙通:“快去用干草扎一个草人来!”刘妙通心惊问道:“师兄又要加害何人?”老道咬牙切齿道:“并非我无故害人,实在是那济颠僧屡屡戏耍于我,今日定要借妖法取他性命,报仇雪恨!”刘妙通不敢违抗,立刻用干草扎了一个草人,放在一旁。老道又让刘妙通准备法事用品,吃完晚饭后,他先将八仙桌摆到大殿门前,然后把香炉、蜡扦等五供及应用物件一一排好,将两个草人分别放在两旁。 等到星斗满天,老道走到外面,摘下道冠,解开发绳和包头条,散开头发,拔出宝剑,点燃香火,口中祷告:“过往神灵、三清教主在上,保佑弟子除去济颠!待我化得梁员外银两,定当烧香上供、挂袍还愿。”祷告完毕,他用无根水擦拭宝剑,撒上五谷粮食,研磨朱砂,撕出黄毛边纸条,画了三道灵符,将灵符粘在剑上,口中急促念道:“快!”随后挥舞宝剑,随着剑势,符上的火光越来越大,他口中喊道:“头道灵符,令他狂风大作!二道灵符,拘来济公魂魄!三道灵符,叫他人死为鬼、鬼死为灰!” 正当老道扬扬得意之时,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冷风袭来,有人持刀砍来。老道慌忙闪身避开,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绿林好汉手持利刃袭来。借灯光细看,来人头戴透风马尾巾,鬓边斜插一枝花,身穿皂缎软褂,腰系密排寸扣,下着皂缎裤、花裹腿,脚穿蓝缎袜和倒纳千层底缎鞋,生得面如白玉、目若明星、眉似漆刷、鼻梁高耸、唇若丹霞,五官俊美异常。老道张妙兴往旁边一闪,用手点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敕令”,来人顿时翻身栽倒在地。老道正要上前夺剑砍杀,只听屋内有人喊道:“师兄切勿动手,那是我小弟的朋友!”随即有人出来将倒地之人扶起。 书中交代,来者乃是镇江府丹阳县人,姓陈名亮,家住陈家堡。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婶母抚养长大,还有一个胞妹名叫玉梅,叔父陈广泰以开白布店为生。陈亮自幼喜爱练习拳脚棍棒,曾跟随保镖学习过一趟进步连环腿的功夫,后来结交了本地一个名叫雷鸣、绰号“风里云烟”的人,二人情同手足,雷鸣将陈亮引入绿林。在江西玉山县,有一位保镖头名叫杨明,绰号“威镇八方夜游神”,是行侠仗义之人,专爱管天下不平之事,斩杀贪官恶霸,平生喜好结交天下英雄。陈亮自入绿林后,便与这些侠义之士为伍,人称“玉山县三十六侠”,其中各色人物都有。 有一日,正值杨明之母寿诞,众人都来祝寿并送上寿礼,唯有陈亮空手而来。雷鸣见状说道:“贤弟,今日理应置办些礼物,以表孝敬之心,也好让老伯母生辰面上好看。”陈亮说:“我有礼物,稍后便取来,必定与众不同。”当时正值四月初,三更过后,他偷来一盘北方鲜果,竟是十个大桃,众人见了个个称奇。要知道此时新桃尚未成熟,陈桃也已下市,他能寻来十个大桃实属不易,众人便给他贺了个“圣手白猿”的名号,从此大家都以此称呼他。 这一年,陈亮回家探望叔父,到家后,妹妹陈玉梅和叔父便对他说:“陈亮,你不该身入绿林。咱们陈氏门中,世代虽无做官之人,但也都是诗礼人家。你这一入江湖成为绿林中人,上对不起祖先,下愧对乡邻。一日为贼,终身为寇,若犯了事被官府拿住,难免要在法场受刑,届时上至父母、下至子孙都会被人耻笑。依我们相劝,你早早回头,改邪归正,家中的买卖也无人照应,正好可以接手。”陈亮听了这些话,一言不发。这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次日,他未与家人告辞,便独自离家,心中另有打算:“我此番离去,到京师寻访高僧高道,出家为僧,了却一身孽缘,上无父母牵挂,下无妻子拖累。” 这日,陈亮到了云兰镇,想找点银钱作为路费。夜间换上夜行衣,到大户人家盗了几十两银子。因天色已晚,想去祥云观看望兄长刘妙通,来到庙前并未敲门,而是从东边的偏房翻墙进入。只见大殿前摆着一张桌子,后面站着一位老道,披头散发,脸色黝黑煞气十足,手持宝剑正在作法。陈亮并未认出此人,心中暗想:“这厮必定是害了刘妙通兄长,在此兴妖作怪,实在可恼,不如我杀了他,出心中这口恶气。”想罢,便跳下去举刀砍向老道,却未砍中。老道一抖衣袖,陈亮顿时被法术制住,栽倒在地,闭目等死。 这时,刘妙通跳出来喊道:“师兄,这是我的朋友,看在我的份上,莫要杀他!”张妙兴怒道:“好啊,原来你勾结外人要害我,想独占这座道观!”陈亮连忙解释:“并非如此,是我一时鲁莽,以为你害了刘妙通兄长,想独占道观,却不知你们是师兄弟。”刘妙通为二人引见,陈亮承认了自己的过错,随后到屋内问道:“张道爷在此作何法术?”刘妙通说:“贤弟,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今日来,他这是要加害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妄图拘来人家的三魂七魄。我也听人说过,济公是得道高僧,恐怕未必能被他拘来魂魄。”陈亮一听,心中暗想:“我正要寻访高僧高道出家,不想今日在此相遇,且看这二人谁更有能耐。” 正想着,只听外面老道又开始作法,口中喊道:“济颠的魂魄为何还不来?”又将第二道符抡起,火光大作,向外一甩,只见西北方向刮起一阵狂风,这风来得凶猛:扬起的狂风倒树毁林,江声变得昏惨惨,枯树一片暗沉沉,海浪如山般翻涌,浑波万重侵来,万鬼怒嚎似有烟气弥漫,走石飞沙伤人性命。这阵风过后,只听见草鞋踩踏的声音随风传来,不多时,只见桌案前站定一个穷颠和尚。张妙兴惊道:“好大胆的妖僧!我拘你的魂魄,为何你真身前来?”济公哈哈大笑道:“孽障!你好大胆!难道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吗?” 欲知这僧道斗法究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五回 张妙兴正在大殿中施展法术,试图拘拿济公的魂魄,却没想到济公本人竟随着风声来到了法坛前。老道一见,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好你个疯和尚!我拘你的魂魄,你怎么敢真身前来?\" 原来,自从老道从云兰镇梁家离开时,梁员外没能追上他,本以为济公已死。谁知梁员外回到书房,竟看见济公坐在房里喝酒,心中大喜,忙问:\"圣僧,您老人家没被拘魂吗?老道说已经把您的魂魄拘走了。\"济公答道:\"他不仅拘了我的魂魄,你儿子的魂魄肯定也被他拘了去。我今晚就去找他!\"老员外连忙劝阻:\"不必了,他一个出家人如此作恶,早晚必会遭天谴,圣僧不必和他一般见识,随他去吧。\"济公也不答话,就在这里喝酒,直到天黑。济公说:\"我到外面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老员外信以为真。和尚离开梁府后,径直往五仙山而来,到了祥云观,看见老道正在作法。陈亮出现时,济公也看得清清楚楚,见老道第二次画符念咒,济公这才随着风来到了桌案前。 按说老道此时应当醒悟:拘魂却把人真身拘来,说明济公的道行极深。可老道反而更加愤怒,用宝剑一指济公,骂道:\"颠僧!我化缘梁万苍,与你何干?你竟敢无故坏我的大事,好大的胆子!你今天要是识时务,就跪到我法台前面,磕三个头,叫我三声祖师爷,山人念你有几分悟性,便饶你不死;不然的话,我立刻用宝剑结果你的性命!\"济公说:\"好你个妖道!在这里兴妖作怪,无故坑害梁万苍,还敢对我如此无礼,我和尚越说越有气!\"冷不防抬手打了老道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打得老道脸上火烫,他气得猛挥宝剑,朝济公的头顶劈剁下来。 二人在大殿前各自施展本领,激烈缠斗。老道恨不得一剑把和尚砍死,济公却灵活地来回闪避,时而推搡一把,时而拧他一下,直把老道气得哇哇乱叫,浑身颤抖。老道身子往旁边一闪,从兜囊里掏出一件法宝,口中念念有词,喊了声:\"敕令!\"一道白亮亮的物件便朝济公飞打过来。济公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刷啦啦作响,一个白茫茫的物件朝自己顶门飞来。济公认得这宗法宝,名叫混元如意石。这石头能大能小,大的时候有数丈之大,小的时候如鸡蛋一般,可以放在兜囊里。这石头要是打人,准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济公禅师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这石头滴溜溜一转,现出原形,落在了济公的袖口之内。老道见济公破了他的法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又伸手掏出一件物件。 老道站在正北方向,将宝剑一挥,口中念咒,手上掐诀,只见地上突然卷起一阵怪风,刮得人毛骨悚然。济公再睁眼一看,竟是一只斑斓猛虎,摇头摆尾地朝自己扑来。罗汉一看,这老虎好生厉害,真是:头大耳圆尾小,浑身锦绣难描;牧童一见胆落,樵夫闻声魂消;常在深山抖雄威,万兽丛中称霸主。济公见状哈哈大笑,说:\"好你个孽障!竟敢用这等法术在我跟前卖弄,真是班门弄斧!\"说着话用手一指,那老虎顿时变成了一个纸老虎,现出了原形。老道见连破了两宗法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好啊,和尚!真是大胆!今天就让你知道我山人的厉害!\"说着伸手从兜囊里掏出一根捆仙绳,托在手中。 老道恶狠狠地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本来不想害你,可这是你自找的,屡次找死,就别怪山人我不客气了!我今天可要开开杀戒了!\"他这根捆仙绳厉害无比,无论是什么妖精,只要被捆住,就必定会现出原形。和尚一看,连声喊:\"不好!\"老道口中念咒,把绳子扔了起来,只见金光缭绕,朝济公飞扑过去。济公连声大喊:\"救人啊!不得了啦!要捆和尚啦!\"转眼间,这根绳子就把和尚捆了三道,和尚翻身栽倒在地。 张妙兴哈哈大笑,说:\"颠僧!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神通,原来不过是个无知之辈!待我结果了你的性命!\"老道说着,举剑就朝和尚的脖颈砍去。只见宝剑砍在和尚身上,划出一道白印,和尚睁着眼看着老道,却不说话,也没被砍动。老道心里纳闷:\"奇怪!我的宝剑怎么砍不动这和尚?\"一连又砍了几剑,仍然没能砍动。老道猛然醒悟,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假的?\"低头再一看,捆仙绳捆住的竟是一个石香炉,再找和尚,早已没了踪影。老道正在四处寻找,和尚突然从后面拽了老道一把。 老道一回头,气得大声叫嚷:\"好你个颠僧!气死我了!我今天跟你誓不两立!\"他伸手从香炉里拿起那根点着的香,大殿旁边堆着一堆柴草,老道口中念了句火咒,就把柴草点着了,一团大火朝济公扑来。老道今天下了毒手,打算用真火将和尚烧死。他用咒语一催,这团火便猛地向济公烧去。济公用手一指,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这团火竟卷回去,朝老道扑去。老道的胡子、头发都被烧着了,衣裳也起火了,他慌忙往大殿里跑。 活该老道遭报应,这把火很快引燃了大殿,不一会儿,凡火勾动天火,烈焰腾空而起,火鸽子、火蛇四处乱窜,老道被烧死在大殿里,尸骨无存,东西配殿也跟着起了火。和尚也不管他,先过去把老道用来害梁士元的草人拿起来,把插在草人身上的七根针拔出来,将梁士元的魂魄收在袖口里,也不管刘妙通的死活,转身就往外走。 陈亮此时在东配房里,把这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见火势就要蔓延到配房,陈亮一脚踹破窗户,跑出来就追和尚。济公和尚快走,陈亮就紧追;和尚慢走,陈亮就慢追。跟着和尚来到云兰镇,见济公走到梁员外的家门口。门口的家人一见和尚回来,忙说:\"圣僧,您上哪儿去了?我家员外都等急了。\"和尚说:\"好。\"迈步走进里面,来到书房。梁员外一见,忙问:\"圣僧,您老人家去哪儿了?\"和尚说:\"我给你儿子找魂魄去了,现在已经把你儿子的魂魄找回来了。\"说着话,济公来到梁士元的屋中,只见梁士元仍然昏迷不醒。济公立刻先把他的魂魄归入体内,过了一会儿,梁士元就能活动了。老员外在外间摆上酒席,款待济公。 二人坐下,喝了三四杯酒。济公问:\"员外,你这里闹贼吗?\"梁员外说:\"我这里不闹贼。好贼知道我是良善之家,不会来偷我;那些下流贼也进不了我这宅院。\"济公说:\"好,我提几个'好贼',你可认识?\"梁员外说:\"我不认识是谁。\"暗中,陈亮正在房上偷听多时,听见济公说要提几个贼,心中不禁一动,不知道济公说的是哪路英雄。 就听和尚说:\"有一个踏雪无痕柳瑞,你可知道?\"梁员外说:\"不知。\"济公说:\"这个人外号叫踏雪无痕,在雪地上走,全没有脚印,轻功多厉害啊。\"梁员外说:\"确实厉害,人在雪上走都没脚印。\"济公说:\"他走雪地没脚印,不过是拿着扫帚扫着走罢了。\"梁员外一听,笑了起来。和尚又说:\"有一个登萍渡水陶芳,这个人能在水面上走,不会掉下去。\"梁员外说:\"世界上竟有这样的能人,真是少见,我实在没见过。\"济公说:\"那不算稀奇,不过是冬天冻冰的时候罢了。\"员外说:\"冬天我也能在冰上走啊。\"和尚说:\"梁士元已经好了,我明天得赶紧回临安。\"梁员外说:\"圣僧何必这么急,我还要留师父多住几日,报答您老人家的救命之恩。\"济公说:\"叫一个家人来。\"梁福过来,和尚附耳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梁福便出去了。 陈亮在房上暗中看着,听济公说的那些笑话,提到的那两个人,都是陈亮的朋友,心中暗想:\"他一个出家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绿林中的事?\"正想着,只见四面八方围满了人。梁福带着看家护院、更夫、壮丁三四十名,各拿刀枪器械,口中喊着捉拿房上之人,把陈亮吓了一跳。原来这是济公吩咐梁福这么做的,就是让他带人暗中捉人。 陈亮站在房上,举起手中的刀,大声喝道:\"喂!你们闪开!我也不是来偷盗的,不过是借路行走,要是挡我的路,别怪我不客气!\"说着翻身跳下房来。济公从屋里出来,这正是:\"英雄得登三宝地,罗汉广开大乘门。\"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六回 济公走出房门,只见陈亮已快步蹿到村外,和尚不紧不慢地随后追至村外。月光下,陈亮跑得飞快,绕着村庄不断兜圈子。两人追逐间,不知不觉已到天明。此时,济公望见祥云观方向已是一片狼藉——大火将道观烧得彻底损毁,所有建筑都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一根完整的木头、一片完好的瓦片。 废墟外,无数村民正在救火,西边则围着十几个人。济公走近一看,只见刘妙通躺在地上,浑身布满烧伤的水疱,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伤势严重,眼看就要没命。 济公动了怜悯之心,上前问道:“道爷,你这是怎么了?”刘妙通一看是济公,连忙说道:“圣僧,我从未得罪过您,是我师兄行为不端,如今遭到了报应。求师父慈悲,救救我吧!”和尚哈哈大笑,说道:“你既然知道因果循环,可知道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也罢,我给你一粒药吃。”旁边的地方官员连忙阻止:“不行,和尚你别惹事,你给他吃药,要是出了差错,那还了得!”刘妙通却道:“无妨,我吃死了与和尚无关,是我命该如此。”旁边众人也说:“他既然愿意吃,何必阻拦呢?” 济公让人找来一碗热水,把药化开后端给刘妙通。刘妙通喝下去不久,就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噜”作响,浑身的水疱立刻全部化开,流出毒水,疼痛感也消失了。旁边众人见状,纷纷称叹:“好药!” 这时,在济公身后站着一个人,感慨道:“罢了,真乃神也仙也!这简直是灵丹妙药。”济公回头一看,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身材瘦长,头戴宝蓝色缎面六瓣壮士帽,帽上嵌着六颗明珠;身穿一件月白色绸质箭袖袍,系着鹅黄色丝质腰带,脚上穿着薄底靴子,外披一件宝蓝色缎面英雄大氅。此人面容俊朗,脸色白皙,眉如八彩,眼若朗星,五官清秀。济公回头看到这人,对着他的脸“呸”地吐了一口,这人吓得转头就跑,和尚立刻追了上去。 原来,前面跑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圣手白猿”陈亮。他被和尚追了半夜,好不容易听不到草鞋的声响了,才停下脚步,换上白天的衣服,打算看看刘妙通是生是死。刚到这里,看到和尚给刘妙通吃药,陈亮随口说了句“好药”,和尚一回头,陈亮便吓得转头就跑,和尚则在后面紧追不舍。 陈亮在前面狂奔,脚步带起的尘土在身后飞扬。跑着跑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虽然以前做过贼,但和尚又没抓到我现行,我这么拼命跑,到底在怕什么?不如干脆停下来,问问他为啥追我!”想到这儿,他猛地收住脚步,转身等着济公追上来。 不一会儿,济公晃着破蒲扇慢悠悠地赶到了。陈亮开门见山地问:“和尚,你为啥一直追我?”济公却反问他:“那你又为啥见我就跑?”陈亮一听,忍不住笑了,他心里早就听闻济公的高僧名号,此刻索性一咬牙,拱手说道:“和尚,我知道您是得道高僧!求您收我做徒弟,我想跟着您出家!” 济公上下打量着陈亮,连连摇头:“你做过贼,怎么能轻易出家?我们出家人,讲究三规五戒。三规是归佛、归法、归僧,五戒是戒杀、戒盗、戒淫、戒妄、戒酒。你从前的习性,能改得掉吗?”陈亮神情坚定,认真说道:“我上无父母牵挂,下无妻儿羁绊,就想借此了却一身罪孽。师父说的这些戒律,我一定能遵守!” 济公思索片刻,开口道:“你若真能做到,就先到临安城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咱们在临安再见。”陈亮连忙追问:“临安城那么大,我该在什么地方等您老人家?”济公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咱们在临安城床底下见吧。”陈亮以为这是临安的一个地名,恭恭敬敬地给济公行了个礼,说:“师父,我这就动身,去临安等您!”济公摆摆手:“你先走吧。”陈亮转身离去,连祥云观里的刘妙通也顾不上看望,径直朝着临安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路上,陈亮白天赶路,晚上投宿,饿了就吃饭,渴了便喝水。终于有一天,他抵达了临安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在钱塘门外的天竺街找了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陈亮出门闲逛,打算去游览西湖。他沿着湖边散步,看到了西湖上的冷泉亭,又登上苏堤,极目远眺,湖面广阔得一眼望不到边。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灵隐寺门口,看见两个僧人坐在那里。陈亮上前问道:“两位师父,请问庙里的济公长老回来了吗?”僧人摇摇头说:“圣僧经常不在庙里,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有时候三五个月都不见人影,没个准儿。” 陈亮有些失望地转身离开。他见人就打听“床底下”这个地方,可问了好几个人,大家都一脸茫然,说从没听说过。陈亮一时没了主意,心里烦闷,想着找个酒楼喝点酒,再向店小二打听打听。 他往回走,来到上天竺街,看见路北有家“天和”酒楼,酒幌子随风飘动,店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和跑堂伙计传菜的吆喝声。陈亮走进酒楼,登上楼梯,选了靠窗临街的一张空桌坐下。伙计立刻拿着抹布过来,麻利地擦净桌面。陈亮点了几个菜,要了两壶酒,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琢磨着怎么找到济公。 喝了几杯酒后,陈亮把伙计叫过来:“兄弟,我跟你打听个地名。这临安城有个叫‘床底下’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吗?”伙计听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客官,没听说过有这个地名啊!”陈亮不好再追问,心里犯起了嘀咕:“济公师父肯定不会骗我,可要是没有这个地名,我上哪儿等他去?”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陈亮起身往下张望,只见一乘小轿被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人簇拥着,从西边往东走去,轿子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看样子像是有人被强抢。不一会儿,又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被一群看热闹的人簇拥着,慌慌张张跑到酒楼前,众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陈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赶紧把伙计叫过来问道:“刚才楼下那个受伤的人是谁?被谁打的?到底怎么回事?”伙计叹了口气说:“客官,您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气人。那个受伤的姓王,和我们掌柜是结拜兄弟。他是因为路见不平,才被人打成这样的。他有个邻居叫韩文成,开钱铺生意不好关了门,欠了苏北山员外二百两银子。今天苏宅的管家来要债,韩文成说等卖了房子再还钱,管家不干,带人把韩文成的妹妹金娘抢走当抵押,还把韩文成打了一顿。王三爷看不下去,想帮忙讨个公道,结果也被他们给打了,这才跑来求我们掌柜帮忙。要说这个苏北山,是临安城有名的大财主,还和官府交情不浅,一般人哪敢惹他呀!” 陈亮听罢,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可是天子脚下,竟然如此目无法纪,要是在外省,那还得了?这苏北山简直就是个恶棍!他住在哪里?”跑堂的见陈亮满脸怒容,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就在城内青竹巷四条胡同,路北头有座大宅子,门庭高大气派,门外还种着四棵龙爪槐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陈亮匆匆吃完剩下的酒菜,结了账便下了楼。他一路打听着进了城,在青竹巷附近来回转悠,观察周边的道路和地形。走得有些口渴了,便找了一家茶社坐下。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心里盘算:“想不到在京城这样的地方,还有如此横行霸道的人。既然被我撞见了,就不能不管。今晚我就去他家,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人,让他们知道,天理昭昭,作恶终会有报应!”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陈亮吃过晚饭,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他把白天穿的衣服仔细包好,斜挎在腰间,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屋顶上穿梭跳跃,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苏北山的宅邸。 陈亮轻手轻脚地在房顶上移动,暗中观察着宅院里的动静。走到内宅上方时,他看到一间上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里面还隐隐传来说话声。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户上一个小小的孔洞,向屋内望去。只见屋内布置得十分奢华,靠北墙摆放着一张花梨木的翘头案,上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古玩;窗前是一张宽大的木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桌子西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华贵,面容清秀,身旁站着两个丫鬟和两个仆妇,正在伺候她喝茶。 就听那妇人忧心忡忡地说:“员外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内宅没有个男人照应,真让人放心不下。”一个丫鬟安慰道:“太太别着急,说不定员外有事耽搁了。他要是不回来,也该派人送个信儿。这内宅规矩多,没有传唤,男丁也不能随便进来。太太要不咱们玩个猜谜游戏,解解闷?” 妇人点点头说:“那我出一个,你们猜猜。谜面是:花姐最贱是油头,送旧迎新一夜床,来往客传情不尽,谁将玉体育轻揉。”两个丫鬟和仆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都没猜出答案,只好央求道:“太太快告诉我们吧,别卖关子了!”妇人笑着说:“谜底是芝麻秸。”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丫鬟又说:“太太再出个简单点的,我们肯定能猜出来!” 妇人笑道:“我可不敢再出了,你们猜不着又要缠着我。”丫鬟撒娇道:“这次我们保证不闹,太太快说吧!”妇人思索片刻,说道:“一条白蛇卧在江,乌江岸上起红光,白蛇吸尽乌江水,乌江水尽白蛇亡。你们猜猜这是什么?”丫鬟们正托着腮帮子思考,突然,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屋内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跑到窗边查看,只见远处一片红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空都亮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将引出怎样的故事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七回 苏北山的夫人赵氏正与丫鬟仆妇在屋内闲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窗外火光冲天,院子里的花盆架和龙爪槐树枝头都窜起了火苗。几个仆妇丫鬟赶忙跑过去查看,伸手一拍,火苗竟诡异地熄灭了。原来,这是陈亮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趁着众人被火光吸引外出查看的时机,轻巧地从房顶上跃下,身形一闪,溜进了屋内。 陈亮一进屋,便被屋内雅致的陈设吸引。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有山水、人物、花鸟,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都尽显雅致;窗前摆着一张湘妃竹制成的床,上面挂着精美的床帐;地上摆放着桌椅条凳,其间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类古玩器物,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正当陈亮打量屋内摆设时,忽听得外面丫鬟婆子议论:“准是福儿、禄儿两个小淘气,玩火闯祸了!”说着,众人便朝着屋内走来。陈亮心中一惊,暗想:“要是被人发现藏在屋里,可就麻烦了!”情急之下,他眼疾手快,掀起床帐,蜷身钻进了床底。 众人走进屋,全然不知床底藏着人,刚坐下歇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丫鬟秋香警觉地喊道:“谁在外面?”只听一个声音回应:“是我,得福。”秋香又问:“什么事?”得福气喘吁吁地说:“员外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和尚!那和尚既不去书房,也不去客厅,非要到太太屋里来!员外让太太赶紧回避!” 赵氏夫人一听,脸色骤变,连忙吩咐丫鬟收拾屋子,心中暗自埋怨:“老爷也太糊涂了,家里有客厅、书房,怎么能让和尚进内室?”正想着,另一个仆人得禄又匆匆跑来:“太太快走!员外和和尚已经到门口了!”赵氏夫人慌忙起身躲避,可丫鬟们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就听见外面传来苏北山的声音:“师父,您到了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躲在床底的陈亮心中一紧,暗自思忖:“这恶霸把和尚往家里带,肯定不是什么好和尚,八成是个花和尚!”就在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竟是济公的大笑声:“没有好和尚?我怕你等急了,早来赴约了!”苏北山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好啊!和尚居然跑到我媳妇屋里来私会!”嘴上却说:“师父,您怕是喝醉了吧?”济公笑着回应:“没醉,没醉!”说着便大步往屋里走。 陈亮在床底听得真切,心中大惊:“怎么是济公长老?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原来,自从济公打发陈亮前往临安后,便回到云兰镇梁员外家中。梁员外见济公归来,赶忙迎上去:“圣僧可算回来了!您昨夜追贼出去,一夜未归,可把我急坏了!我派了好些仆人四处寻找,您到底去了哪儿?”济公摆摆手,慢悠悠地说:“我去五仙山祥云观瞧了瞧,那道观已经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瓦、一根木头都没剩下……” 梁员外赶忙吩咐仆人置办酒席。酒菜上桌后,梁员外陪着济公饮酒,好奇地问道:“师父此番从何处而来?一路上带的都是些什么人?”济公便将受城隍山老尼姑清贞所托,前往余杭县寻找高国泰,还带着苏禄、冯顺一同寻人,最终成功找到并准备返回临安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梁员外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圣僧是为了寻找高国泰,你们竟是世交。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与我是结拜兄弟,没想到他家如今竟穷困至此。”说着,他吩咐家人将高国泰请进房来。没过多久,高国泰走进屋中,梁员外热情地邀请他坐下,随后问道:“高国泰,你家中从前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高国泰回答:“我只知道一些大概。”梁员外感慨道:“你父亲名叫高文华,曾是余杭县的孝廉,我们二人是结拜兄弟。那时你还年幼,算起来,这些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后来你父亲离世,你年纪小,也没派人通知我,我们这才断了联系。没想到这几年不见,你竟落魄成这样。方才听圣僧提起你的名字,我才知道是你。” 高国泰一听,想起母亲从前确实提起过这段往事,急忙起身行礼:“原来是老伯父,小侄有礼了。当年听母亲说起过您,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实在无力与亲友往来,才没能时常来给伯父请安。”梁员外摆摆手,和蔼地说:“如今我儿子梁士元正在读书,正缺个良师益友指点。你也别回余杭县了,我派人把你的家眷都接来,你就留在这里,和你兄弟一起读书,相互切磋学问。等科举考试的时候,你们一同去参加。”高国泰感激不已,连忙点头答应。 这时,济公开口道:“梁员外,我和尚想请你帮个忙。”梁员外连忙说:“圣僧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济公接着说:“你拿出几百两银子,把祥云观被烧毁的地基买下来,再把刘妙通找来,给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回古天山去。然后把祥云观重新修建起来,改成祥云庵,把城隍山的老尼姑清贞和高国泰的家眷都接来居住。这就算是我和尚请你帮的忙。不然的话,那个死去的老道张妙兴的同党,说不定还会来找你讹几千两银子呢。”梁员外连忙应道:“是,谨遵师父之命!”随即派人去寻找刘妙通。 此时的刘妙通,身上被火烧的伤痕已经痊愈。他来到梁员外家中,梁员外依言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刘妙通感激不尽,拿着银子拜别众人,返回古天山凌霄观去了。梁员外将高国泰和冯顺都留了下来,又派了可靠的仆人,前往城隍山去迎接老尼姑清贞和高国泰的家眷。 等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济公禅师便准备告辞。梁员外拿出几百两银子,想让济公置办些新衣裳,当作路费。济公却哈哈大笑:“员外不必费心,我和尚常说:‘一不积钱,二不积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这钱我不能要。”说罢,济公带着苏禄告辞,离开了云兰镇,朝着临安方向而去。 一路上,风和日丽,济公兴致颇高,随口吟唱道:“参透炎凉,看破世态。散淡游灵径,逍遥无挂碍。了然无拘束,定性能展才,撒手辞凡世,信步登临界。抛开生死路,潇洒无静界。初一不烧香,十五不礼拜。前殿由他倒,后墙任他坏。客来无茶吃,宾朋无款待。谤的由他谤,怪的由他怪。是非临到耳,丢在青山外。也不逞刚强,不把雄心赛。学一无用汉,亏我有何害?” 济公带着苏禄日夜兼程,饿了就吃饭,渴了便喝水,晚上找地方休息。这一日,他们终于到了临安。只见眼前有一家坐西朝东的酒馆,济公对苏禄说:“苏禄,咱们先在这里喝杯酒,再接着赶路。” 苏禄点头同意,两人刚迈进酒店大门,就看见苏北山正带着仆人苏升在里面喝酒。苏北山一见济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热情地说道:“师父,您可算回来了!一路上奔波劳累,辛苦了!高国泰找到了吗?冯顺又去了哪里?”济公便把寻找高国泰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苏北山听完,感慨道:“原来如此,师父真是费心了!快请坐,咱们一起喝酒!”济公刚和苏北山坐下,突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慌慌张张地冲进酒馆。老人一进门,举起拐杖就朝着苏北山的脑袋打去。 苏北山急忙闪身躲开,脸色煞白,惊恐地喊道:“韩老丈!咱们一向相识,又没有什么恩怨,您为什么一见面就拿拐杖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韩老丈怒不可遏地吼道:“苏北山!我今天跟你拼了这条老命!我儿子已经去钱塘县告你了,我现在就去你家门口上吊!我这里还有状纸!”一旁的苏禄和苏升赶忙上前拦住老人,只见韩老丈气得浑身发抖。 苏北山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仆人把韩老丈扶到板凳上坐下。苏北山急切地说:“韩老丈,您先别着急!到底是什么事让您这么生气,要和我拼命?您把话说清楚!” 韩老丈坐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叹了口气说道:“苏北山,确实是我儿子欠了你二百两银子,生意做不下去关了店,也答应卖了房子还钱。可你不仅不等人卖房子,竟然还派手下带着一群地痞流氓,把我女儿抢走了,还把我儿子打得遍体鳞伤,想用我女儿抵账!我们韩家世代经商,本本分分,你无缘无故抢我女儿,这还有天理吗?” 苏北山听了这话,急忙分辨道:“老丈,您这话可就错了!这件事我根本不知情,其中肯定有误会!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您说找您要钱的人是谁?” 韩老丈气愤地说:“就是你家的仆人!当初给我儿子送银子的,就是他!”苏北山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这时,济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苏北山、韩老丈,你们都别着急!我带你们去找这个人。先派人去把韩老丈的儿子韩文成找回来,别让他去钱塘县告状了。” 苏升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把韩文成找了回来。韩文成一见到苏北山,顿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说:“苏北山!我今天跟你拼了!” 苏北山连忙解释:“贤弟!咱们一直是知己好友,你欠我的二百两银子,我从来没急着要。抢人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韩文成怒道:“分明是你的仆人带人抢了我妹妹,还把我打成这样!我正要去告你,你竟然还不承认?” 苏北山无奈地看向济公:“这事只能求济公您帮忙解决了!” 济公摆摆手说:“你们别争了,一会儿自然就清楚了,都跟我走吧。”说完,济公付了酒饭钱,带着苏北山、韩老丈父子出了酒馆,一路朝南走去。 他们进了一条胡同,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济公大声喊道:“苏管家,给你送银子来了!”只见门里走出一个人,苏北山、韩老丈等人定睛一看,齐声惊呼:“原来是你!”济公即将捉拿这个行凶作恶之人,可这人究竟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八回 济公领着苏北山、韩文成等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敲响了大门。不一会儿,门里走出一位管家模样的人。韩文成定睛一看,立刻怒声喊道:“就是他!来找我要银子,还带人抢走我妹妹的就是他!”苏北山顺着声音望去,顿时又惊又怒——这人竟是曾经自家的仆人苏福。苏北山急忙吩咐苏禄、苏升上前,将苏福牢牢揪住。 说起这个苏福,他本是金华县人。早年,父亲带着他外出逃难,走投无路之下,以五十两银子的价格把他卖到苏北山家做书童。自进苏府后,老员外待他不薄,苏福也攒下了一些钱。可惜他有个坏毛病,嗜酒如命,且酒后性情大变,一坐在门房里,见人就骂。 一天,一同当差的仆人们好心劝他:“苏福,你可别再这么胡闹了。成天骂人,要是被员外听见,有你好受的!”苏福借着酒劲,满脸不屑地嚷道:“我告诉你们,别说是员外,就是当今皇上,我拼了这条命也敢打!打了皇上大不了被剐,员外又能把我怎么样?” 巧的是,这话正被从外面回来的苏北山听见。门房里传来的叫嚷声让苏北山皱起了眉头,他早就听闻苏福在外头仗着苏家的名号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如今又在门房里口出狂言,顿时怒火中烧。他当即吩咐下人把苏福叫到跟前。 苏福被带到面前后,苏北山沉着脸怒斥道:“苏福!你平日里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为非作歹,喝了酒就撒疯,我早就想收拾你了!今天你还敢如此放肆,实在是忍无可忍!按说我该把你送到衙门治罪,但我苏家世代积善,不愿做损事。你们不仁,我不能不义——你卖身的五十两银子字据,我不要了!”说完,苏北山一把火将字据烧了,随后喝令道:“把苏福赶出去!他的东西都让他拿走,以后永远不许踏进苏家大门!” 被赶出苏府的苏福,带着几箱衣物和二百多两银子,住进了客栈。手里有了钱,又没人管束,年轻的他开始整日游手好闲。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名叫余通的人,此人外号“金鳞甲”,住在二条胡同。余通家中只有夫妻二人,平日里妻子靠做媒、牵线搭桥为生,余通还会往家里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妻子却装作不知情,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余通见苏福年轻有钱,便把他带回家中,与他结拜成兄弟。 苏福在余通家一住就是一年多,手中的钱渐渐花光了。余通见苏福没了利用价值,便开始嫌弃他,想把他赶走。苏福和余通为此没少争吵。一次争吵后,余通的妻子偷偷找到苏福,说:“你得赶紧想办法弄钱,再不想辙,余通说了,你没钱还在这儿白吃白住,他养不起你,要赶你走了。” 苏福一听就慌了,钱都花完了,又没个正经营生,一时没了主意。突然,他想起开钱铺的韩文成曾向苏员外借过二百两银子,当初还是自己给送的钱。于是他心里盘算:“不如找韩文成要钱去!” 就这样,苏福找上了韩文成。而韩文成并不知道苏北山已经把苏福赶了出去,还照常应承着等卖了房子就还钱。 这天,金鳞甲余通凑到苏福跟前,压低声音说:“苏福,你真想从韩文成那儿搞到钱,我倒有个主意。现在净街的罗大公子正想花二三百两银子纳个姨太太。咱们带人去找韩文成要钱,他要是痛快给钱就算了;要是不给,他妹妹长得漂亮,咱们把人抢过来卖给罗公子,少说也能卖三二百两现银。你琢磨琢磨,总比干等着他卖房还钱强吧?谁知道那房子几时能卖出去!” 苏福一听,觉得这主意“可行”,点头道:“行!你去联络人手,明天就动手。他要是不给钱,咱们就把他妹子抢走。”余通得了话,立刻出去纠集了二十多个地痞无赖,个个都是横行乡里的不法之徒。 第二天,苏福带着余通夫妇,气势汹汹地来到韩文成家门口。韩文成出来一看,满脸疑惑:“苏管家,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回禀你家员外,等我变卖产业就还钱,怎么又来催?”苏福冷笑一声:“我家员外说了,这么等下去没个头。你要是不还钱,就把你妹子带走,这债就算两清了!” 话音刚落,余通的妻子马氏带着人闯进屋子,强行把韩文成的妹妹拖出来,塞进早就备好的车里。韩文成冲上去阻拦,被这群人打得头破血流;韩老丈想救女儿,也被推倒在地。隔壁邻居看不下去,上前理论,同样遭到这群人的殴打。就这样,韩家姑娘被抢到了余通家里。马氏随即找来一个媒婆,跟罗公子开价四百两银子。罗公子说:“我待会儿骑马去看看人,再谈价钱。” 余通、苏福一伙人就在家里等着罗公子上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济公叫门的声音。苏福以为是罗公子派人来了,急忙跑去开门,却见苏北山带着韩老丈、韩文成、济公等人站在门口。苏北山看到苏福,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令苏禄、苏升:“把这个逆贼给我拿下!”余通见状想上前阻拦,也被苏家仆人制服。苏北山立刻叫来当地的地保,让他看住苏福和余通,防止两人逃跑。 另一边,韩文成冲进屋子,看到妹妹被反绑着双手。若不是被捆住,韩姑娘早就寻短见了。韩文成赶忙解开绳索,将妹妹带出屋子,找来一顶小轿,让韩老丈先把女儿送回家。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降临。苏北山问济公:“师父,这苏福和余通,是直接送官厅,还是押到钱塘县衙门?”济公摆摆手:“先别着急送官,把他们带到你家,我自有办法。另外,我还有别的事要办。”苏北山对济公深信不疑,当即吩咐仆人押着两人回府。 众人回到苏府时,已经过了初更。苏北山安排人严加看守苏福和余通,又把济公请到书房。济公却摇摇头:“我今晚不在这儿坐。”苏北山忙问:“那师父想去哪儿?”济公慢悠悠道:“我想到你住的卧室里坐坐。”苏北山一听,连忙说:“师父您来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想去哪屋都行!”他赶紧让仆人得福去通知太太,把卧室腾出来。太太得知后,立刻回避。 济公和苏北山走到卧室门口时,济公突然开口:“来了吗,约会?”苏北山一头雾水:“师父,您跟谁约好了?”济公神秘一笑:“有个不见不散的约会。”说着,三人进了屋。躲在床底的陈亮一听是济公的声音,透过床缝偷偷张望。 屋内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放着椅子。济公在上首椅子坐下,韩文成也跟着落座。苏北山问:“师父,先喝点酒,还是先泡壶茶?”济公却神色一肃:“先坐堂审案!把苏福给我带过来。”等苏福被押到跟前,济公目光如炬:“苏福,你老实交代,抢人这事是谁出的主意?说了实话,我可以饶你;要是敢撒谎,立刻送你去衙门治罪!”苏福早就听说济公能未卜先知,不敢隐瞒,颤抖着声音说:“圣僧明鉴……我被老主人赶出府后,住在客栈……” 苏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交代道:“余通把我拉到他家,我手头有衣服和银子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一起花。等钱花光了,他就翻脸要赶我走。他老婆还特意跑来跟我说,嫌我没钱吃白食,不让我再住下去。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想起韩文成欠我老主人二百两银子,还是我当年经手送的钱,就想着要过来应应急。可韩文成说一时拿不出钱,余通听说这事,就给我出主意,让我抢走他妹妹卖给罗公子,拿人抵账。我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济公听完,冷冷下令:“把他带到床前,让他冲着床跪着!”躲在床底的陈亮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惊:“原来如此!我竟然错怪了苏北山,都是这个苏福打着主人旗号作恶!幸亏济公师父来了,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 济公突然对着床铺方向,手指连点,大声呵斥:“我让你看清楚这人的真面目!胆大包天,竟然想随便杀人!现在知道错了?”苏北山一头雾水,急忙问道:“师父,您在跟谁说话?”济公摆摆手:“你别多问,把余通带进来!” 余通被押进屋子,刚一跪下,济公便厉声质问:“余通!你以为做的那些腌臜事能瞒得过我?趁早老实交代,我还能饶你一命;要是嘴硬,马上送你去衙门!”余通急忙辩解:“各位,这事真不怪我!是苏福自己要去讨账,跟我没关系!” 济公冷笑一声:“苏福讨账不假,但出主意抢人的是不是你?”余通心里一慌,暗想再瞒下去怕是没好下场,不如坦白求个从轻发落,便说道:“圣僧,是我猪油蒙了心!苏福在我家住的时候,说要去找韩文成要钱,我就撺掇他,要是对方不给,就抢人换钱……” 济公点点头,再次指向床铺:“让他也冲着床跪着!陈亮,你可听仔细了!”陈亮心中猛地一跳:“果然是说给我听的!”济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不是说给你听,还能说给谁?我要是不知道你在这儿,何苦跑这一趟?好好记住这两人的恶行,自然会有报应!” 苏北山彻底懵了,忍不住又问:“师父,到底在跟谁说话啊?”济公不耐烦道:“别问那么多!”随后,苏北山吩咐仆人摆上酒席。 酒菜上桌,苏北山端起酒杯,诚恳地对韩文成说:“贤弟,咱们虽然是生意往来,但交情不浅。我平时为人如何,你心里清楚,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韩文成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追究了。”苏北山连忙招呼:“快给圣僧斟酒!” 济公却突然皱眉:“斟酒不急,我先问你,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苏北山一脸茫然:“什么味儿?”济公直截了当地说:“贼味儿!”苏北山四下张望:“哪儿有贼味儿?”济公往床铺一指,冷冷吐出两个字:“床底下。”苏北山脸色骤变,立刻大喊:“来人!抓贼!”一时间,整个屋子剑拔弩张,躲在床底的陈亮,眼看是插翅难逃了。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九回 济公一句“床底下有贼味”,让苏北山瞬间变了脸色。他急忙命家人取来绳索,朝着床底一阵猛戳。藏在床底的陈亮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上一跃,整个身子紧贴床板,全凭一口气撑着。家人接连戳了好几下,却都扑了个空,不禁疑惑道:“员外,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是真有人,拿棍子戳肯定会有反应啊。” 济公却十分笃定:“谁说没贼?拿灯笼照照看,或者你们四个人把床翻过来,我敢说有贼就一定有!”苏北山只好让家人照做。四个壮汉合力将床翻转,这下陈亮再也无处躲藏。他手握佩刀,猛地冲了出来,把众人惊得连连后退。一名家人反应迅速,立刻举起木棍抵挡,陈亮的刀重重砍在木棍上。眼看众人围了上来,陈亮心里一慌,转身就跑,慌乱中连手中的刀都掉了。宅院里顿时响起一片“抓贼”的喊叫声,陈亮飞快地翻墙而出,逃到无人的地方,匆忙换上日常衣物,躲在暗处观察动静。 天亮后,苏家大门打开,苏福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员外不要我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正发愁时,陈亮突然冲出来,一把抓住他:“别想走!我正找你呢!”说着,拳头就如雨点般砸了过去。苏福被打得连连求饶,这时,两位赶早市去卖果子的路人经过,赶忙上前劝阻:“大清早的,别打架,有什么事好好说!”陈亮抬头看了看两人,语气缓和下来:“二位既然来劝,我就给个面子。”两人认出被打的是苏福,惊讶地问:“这不是苏家的苏管家吗?你们为啥打起来?”苏福哭丧着脸说:“我也不知道啊,这位爷我根本不认识,莫名其妙就把我拦住打一顿。”在两人的拉扯下,苏福趁机溜走了。 没过多久,余通也从苏家出来了。原来苏北山本想把苏福和余通送到县衙治罪,济公却拦住说:“不必如此,他们既然已经求饶,就让他们吃点苦头长记性。要是再不知悔改,迟早会遭报应。”苏北山听了济公的话,这才作罢。陈亮一看到余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喝道:“好你个家伙,要不是你们,我怎会陷入险境!”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余通,对着他又踢又打,把余通打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这次比打苏福时下手更狠,正巧有路人经过劝阻,陈亮这才停了手,连说:“算了算了!”余通不明所以,只能忍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陈亮站在原地,没等多久,就看见济公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他之前逃跑时掉落的那口刀。 苏北山挽留道:“师父,吃了饭再走不迟,何必这么着急回庙?”济公摆了摆手,神色认真:“不行,我得赶紧回去。算起来,我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庙里,实在放心不下。”说完,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躲在一旁的陈亮见四周无人,心里痒痒地想去跟济公要回佩刀,可又有些害怕。正犹豫时,却听见济公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胆子可真不小,还敢来要刀?只要你敢过来,我立刻拿刀教训你!记住,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道听途说更不可信。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想杀人家满门,也不先弄清楚事情真相。我看这刀留着没用,不如卖了。” 这时,正巧有个专门买卖古玩字画、书籍刀剑的人路过,听到济公的话,便上前查看。他见那刀是纯钢打造,工艺精良,便问道:“师父,这刀您打算卖多少钱?我想买。”济公嘿嘿一笑:“给我两瓶酒钱就行。”那人又问:“您平时喝多少钱一壶的酒?”济公大咧咧地说:“十两银子一壶的!”那人一听,笑着摇摇头离开了。 陈亮一路跟着济公到了西湖冷泉亭,终于忍不住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切地说:“师父,是我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求您慈悲,原谅我这一次吧!”济公见状,语气缓和下来:“罢了,起来吧,刀还给你,跟我回庙。”陈亮如获大赦,连忙起身,跟在济公身后。 来到灵隐寺山门前,济公见到守门的僧人,高兴地说:“二位师弟,看看,我收徒弟了!这小伙子不错吧?”名叫净明的僧人一看,连忙贺喜:“恭喜师兄!真是大喜啊!”济公笑着招呼:“既然是喜事,也得正式引见一下。陈亮,过来给你师叔磕头!”门头僧连忙推辞:“不敢当,不敢当!”济公却不依:“别客气,这头必须得磕!你们受了礼,打算给徒侄多少钱啊?”两人哭笑不得:“哪有什么钱?师兄就别打趣我们了!” 进了山门,济公看到监寺僧广亮站在那里,又赶忙招呼:“陈亮,快过来给你师太爷磕头!”广亮老远就摆手:“使不得!别磕头,我可没钱给!”济公也不介意,带着陈亮先去方丈屋,给老方丈行了礼,又来到大雄宝殿,先是拜佛,接着敲响钟鼓,把寺里的僧人都召集起来,大声宣布:“各位师兄师弟,我收徒弟了!以后还请大家多多照应!陈亮啊,你既是我徒弟,我想喝酒,你就得去买;我想吃肉,你也得去弄。”陈亮赶忙应道:“是!徒弟理应伺候师父!” 济公又逗他:“要是没钱了怎么办?”陈亮胸有成竹:“就算没钱,我也有办法!”济公故意使坏:“不用去别处,就在庙里偷!都是你师叔师太爷,就算被看见了,也不会声张。我这主意不错吧?”众僧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样的师父!上来就教徒弟偷东西!” 从那以后,陈亮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济公买酒买肉。没过多久,他带来的钱花光了,衣服也一件件送进了当铺。这天,陈亮实在拿不出钱了,心里盘算着:“今晚得出去偷些钱,不然拿什么供奉师父?”等到三更时分,见济公沉沉睡去,陈亮悄悄起身,拿起夜行衣包裹,正准备出门,就听见济公在身后慢悠悠地说:“我早说让你在庙里偷,你偏不听!看来得先给你剃度出家,才能好好管教你!” 济公说着就起身,径直往斋堂走去,嘴里喊着:“伙计们,给我拿把开水壶!”监斋僧一脸疑惑:“大半夜的,要开水壶做什么?”济公头也不回:“给我徒弟剃头!”说完,抢过开水壶就往外走。寺里的僧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和尚,大半夜的又犯疯病了!” 众人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陈亮拖出斋堂,劝说道:“你赶紧走吧,他就是个疯和尚,别跟他一般见识!”陈亮这才活动开手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偷了几十两银子。天亮后,他赎回之前典当的衣服穿上,走进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挑了个靠近后门的座位坐下。 陈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满是懊恼:“本想着诚心出家,怎么就闹成这样?济师父是有名的高僧,进庙时却没急着给我剃度,难道是我命中不该出家?”正自纠结时,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好酒馆!今儿个我非得喝个痛快!古人说得好,‘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话音未落,济公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陈亮吓得脸色发白,起身就从后门溜走了。济公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坐到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跑堂的看傻了眼:“点菜的客人走了,这和尚倒喝上了?”济公边喝边念叨:“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长,财能义取天加护,忍气兴家无祸殃。” 酒足饭饱后,济公抹抹嘴就要走人。跑堂的赶忙拦住:“和尚,还没结账呢!”济公摆摆手:“你跟掌柜的说,记我账上,改天来还。”跑堂的直摇头:“我们这儿不赊账。”济公笑道:“没账本好办,让你们掌柜买一本!”跑堂的哭笑不得:“不是没账本,是我们不认识你,不敢赊!”济公佯怒道:“胡说!你们明明都认识我!”跑堂的较真道:“真不认识!要是装不认,我就是……”济公打断他:“你这孩子,长这么大,连我灵隐寺济公都不认识?” 两人正争执间,掌柜的过来怒道:“想在我这儿吃白食?没钱别想走!”就在气氛僵持时,门外匆匆进来两个人,一见到济公就激动地说:“师父!可算找到您了!这顿饭钱我们付!快跟我们走吧!”济公抬眼望去,只见二人神色焦急,却一时想不起对方身份。这两人究竟是谁?又为何急切寻找济公?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回 济公正和跑堂的逗趣时,门外走进两个身着长随服饰的男子。两人先替济公结清了饭钱,随后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说道:“圣僧,我俩是赵福、赵禄,在临安太守衙门当差。我家太守老爷的老夫人双目失明,老爷接到消息后,遍请名医诊治,可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治不了眼疾。有一位叫李怀春的先生,在老爷面前极力举荐您,说您曾在秦相府治好大头瓮之症,又在苏宅治愈过紧痰绝的病人,是世外高人。因此老爷派我俩前来恳请圣僧,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求您大发慈悲,跟我们走一趟吧!” 济公推辞道:“我一个出家人,哪里懂什么医道?你们回去吧,我不会治眼病。”赵福、赵禄二人苦苦哀求,济公这才答应下来。三人来到知府衙门外,赵福、赵禄先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传话:“我家大人说了,因圣僧衣冠不整,特在书房恭候。”济公听罢哈哈大笑,口中念道:“行善之人有善终,作恶之人天不容,贫僧前来点愚蒙,只怕令人不惺忪。” 济公跟着二人来到府内,只见太守亲自降阶相迎。这位太守头戴四楞青缎方巾,双飘绣带;身穿翠蓝长袍,腰系玉带,脚蹬篆底官靴;面容清朗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绺黑须飘洒胸前。济公一眼便知,这是一位忠君报国的良臣。太守见到济公,急忙躬身施礼:“弟子久仰圣僧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济公双手合十回礼,两人相携来到屋内落座,仆人奉上香茶。 原来,这位太守姓赵名凤山,是科甲出身,为人精明练达。他有个弟弟叫赵凤明,自幼父母双亡,由婶母抚养长大。最近赵太守接到家信,得知婶母老夫人眼睛失明,连忙请大夫准备回乡医治,无奈请了几位大夫都说束手无策。此时李怀春向他举荐济公,称济公精通医术,手到病除。因此赵太守今日将济公请来,急忙吩咐置办酒席款待,并恳请道:“求圣僧到昆山老家为老母治病。”济公慨然应允:“老爷既然吩咐,贫僧岂敢不从?” 赵太守说:“我派赵福、赵禄二人伺候圣僧。”济公却道:“不行不行,老爷你看这二位穿得齐齐整整,我和尚破衣烂衫的,他们伺候我,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啊!”太守笑道:“这好办,我给圣僧拿身新衣裳换上就是。”济公摆摆手:“不用,我就爱穿旧衣服。既然老爷派这二位管家伺候我,我可得把话说明白——走在路上,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他们可不准违背。要是敢违背,我立马掉头就回,不去了。”赵福、赵禄连忙点头答应。 赵太守当即写了一封家信,备好黄金数锭,又问:“圣僧是坐轿、骑马,还是坐车、坐船?”济公笑道:“我骑‘路’。”太守一愣:“圣僧要骑鹿?我上哪儿找去?”济公解释:“是道路的‘路’,什么都不用,多带点盘费就行,给我带二百五十两银子。”太守点头称是,很快备好了银子。济公告辞,带着赵福、赵禄踏上行程。 赵福、赵禄心中暗喜,心想:“到昆山县来回,五十两银子足够了,剩下的二百两,我俩每人能分一百两。路上好好伺候和尚,这趟差使算是捞着了。”三人往前走,某天正午,济公说:“住店。”两人忙应下,到店里要了酒菜。吃喝完毕,济公躺下就睡,两人却只能干坐着,一直等到掌灯时分。 济公睡醒后,又吩咐店家上酒上菜,吃饱喝足后,赵福和赵禄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这时,济公却说道:“结账!等我睡醒了,兴致来了就出发。”两人睡眼惺忪,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和尚赶路,就这样走了一整夜。 等到天亮,其他旅客都离店出发了,他们才疲惫不堪地进店休息。赵福和赵禄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而济公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开始要酒要菜享用起来。两人睡了一整天后醒来,精神稍好,正想着吃点东西再走,济公却突然又不高兴了,自顾自地睡下。这两人睡了一天,此时倒没了困意,只能干巴巴地瞪着眼,守着和尚睡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天清晨,赵福和赵禄已经困倦至极,济公却精神抖擞地醒来。他吃完酒饭,结清店账就准备出发。两人被折腾得迷迷糊糊,吃不好饭也睡不安稳,被济公这般反复折腾,实在苦不堪言。 这天,他们正往前赶路,眼看离昆山县不远了。路边有个山庄,篱笆院内有三间简陋的土房。突然,屋内传来一阵悲痛的哭声:“老天爷啊!我怎么这么命苦!穷困潦倒也就罢了,如今老娘去世,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济公心中一动,暗自掐指一算,便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屋里住着个名叫高广立的男子,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平日里靠上山打柴维持生计,对母亲极为孝顺。前些日子,他打柴时不慎滑倒,摔伤了腿,被人抬回家中。老母亲见儿子受伤,又没钱医治,一着急之下,旧病复发,竟撒手人寰。高广立没钱置办棺材,只能在家中痛哭不止。 济公心想:“做好事人人都愿意,但一涉及花钱,赵福和赵禄恐怕就不乐意了。”于是,他冲篱笆院内一指,对赵福、赵禄说道:“二位管家,快看!宝贝!”两人顺着济公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内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边角凹凸不平,却隐隐散发着光芒,周身萦绕着金色光晕。 赵福和赵禄十分疑惑,问道:“圣僧,那到底是什么?”济公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赵福不解地问:“既然是宝贝,为什么主人不收藏起来,反倒放在这儿?”济公摇头叹道:“你糊涂啊!常言说‘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增光’,这家主人怕是没福气,不认得这宝贝。要是知道,哪会放在这儿?我去买下它,你俩别过去。赚到钱,你俩平分,我一文不要。”赵福连忙说:“要是真赚了钱,我俩一定好好孝敬圣僧!您快去买吧!” 济公走上前去,喊道:“里面有人吗?”不一会儿,一个衣着破旧的妇人走了出来,问道:“大师父,您找谁?”济公说:“我听说这里有人去世了,想问你们需不需要请和尚做法事?”妇人叹了口气:“大师父,我们连棺材都买不起,哪有钱做法事?您请回吧,我们也招待不起斋饭。”济公摆摆手:“我不要你们的斋饭。”说着,他指了指顶着篱笆门的那块石头,“这块宝贝,你们卖不卖?” 妇人一愣,心想:“我们家哪有什么宝贝?这块石头自打我嫁过来,就一直放在这儿顶门,明明是个没用的东西,怎么成宝贝了?”犹豫片刻后,她说道:“卖!”济公问:“要多少钱?”妇人一时犯了难,实在不知道该开个什么价。济公见状,主动说道:“你也别要价了,我出个价。我钱不多,给你二百三十七两银子,卖不卖?” 赵福和赵禄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心想:“总共就带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他这一下就花出去二百三十七两,还说自己会买东西,这不等于把钱全送人了!”两人越想越气,却又不好发作。而屋内的妇人一听这个价格,既担心卖便宜了吃亏,又实在急需用钱,犹豫再三后,终于咬咬牙说:“卖了!” 济公催促道:“赵福、赵禄,快把银子给她,你们抱起石头就跑!这宝贝要是掉在地上,灵气一散,可就一文不值了!”赵福连忙将二百三十七两银子放在地上,转头对赵禄说:“你快来搭把手,一起抬!”赵禄却推脱道:“我不帮你,你先扛着,等扛不动了,我再换你。”赵福没办法,只好咬牙将石头扛上肩。这石头足有七八十斤重,才走了一里多路,他就累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 赵福一边喘气一边问:“圣僧,这宝贝到底叫什么名字?”济公一本正经地说:“这叫压狗石。”赵福皱着眉头嘟囔:“宝贝是好宝贝,可这名字也太难听了,怎么叫压狗石呢?”济公坚持道:“它本来就叫这名儿。”赵福实在扛不动了,哀求道:“圣僧,我实在撑不住了,歇会儿行不行?”济公连连摇头:“不行!一放地上宝贝就失灵,到时候可就白花钱了!”赵福又问:“那咱们上哪儿卖去?”济公慢悠悠地说:“昆山可卖不上价,得扛回临安去。”赵福叫苦不迭:“这不是要累死我!赵禄,到时候分了钱,你可不能独吞!”赵禄赶忙应道:“分!肯定分!”赵福没辙,只能把石头递给赵禄,埋怨道:“你也别闲着,赶紧换换我!”赵禄接过石头,问济公:“在昆山卖行不行?实在扛不动了!”济公说:“也行,不过得少卖一半钱。临安能卖两万两,昆山只能卖一万两。”赵福和赵禄对视一眼,无奈地说:“咱们也没那赚两万两的命,就在昆山卖了吧!” 两人扛着石头,累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走到昆山最热闹的十字街头。济公指了指街边,说:“就站这儿卖吧!”不一会儿,几个路人好奇地围过来,见他们衣着体面,却扛着块大石头傻站着,便问:“二位这是在做什么?”赵福赶忙回答:“卖宝贝呢!”有两人瞅了瞅石头,笑了笑就走了。就这样,十多拨人过来问了问,都是一脸怀疑地离开。 赵福和赵禄正灰心丧气时,忽听有人喊道:“这世上有买的就有卖的,看好了就买呗!”两人抬头一看,只见两个衣着考究的人朝这边走来。看着这两位“买主”,赵福和赵禄心里又燃起了发财的希望。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不能买下这块“宝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41回第50回 济公全传第四十一回 赵福、赵禄正守着那块“压狗石”叫卖,这时,两个路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问道:“这块石头卖多少钱?”赵福底气十足地回答:“一万两白银!”两人听完,连句话都没回,扭头就走。济公赶忙追上去喊道:“二位留步!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要价高,您可以还价呀!俗话说‘满天要价,就地还钱’,您给个合适的数!” 那两人停下脚步,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们有人送了条狗,可它总爱乱跑。我们就想着找块大石头,把狗拴在上头,它就跑不掉了。可你们这要价实在太高,我们要是还价,您可别介意,最多给一百文钱!”济公立刻应道:“一百文也行,您给足就行!”两人二话不说,掏出一百文钱递了过来,还雇了个壮汉,扛起石头就准备离开。 赵福急得直跺脚,冲济公喊道:“圣僧!这么宝贝的东西,就卖一百文?这可不行!”济公却哈哈大笑:“这块石头,也就他们肯要!换别人,白送都不要!”赵禄也忍不住抱怨:“忙活半天,一百文钱连扛石头的辛苦费都不够!”济公摆摆手说:“你俩把钱分了,一人五十文,我一文不要。回头我再带你们找宝贝,保准还有机会!” 赵福和赵禄满心无奈,苦笑着说:“算了,这趟差事算是白跑了,一文钱都落不到手里。”济公催促道:“别磨蹭了,赶紧走!”三人正往前走,突然听见前方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道:“快躲开!疯妇人来了!见人就打,太危险了!”济公一听,神色一凛,当即双手连拍三下,口中念念有词:“此事蹊跷,我岂能不管!” 正说着,只见西边跑来一个年轻妇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模样清秀。她穿着一身青布裙、蓝布衫,头发凌乱不堪,嘴里还不停地嚷着:“走!跟我上西天见佛祖去!”济公见状,大喊一声:“让开!我也疯了!”说完撒腿就往前跑,赵福、赵禄被弄得一头雾水,只好赶紧跟在后面追。这疯妇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昆山县有一户大户人家,主人名叫赵海明,字静波,家中十分富有。可惜赵海明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玉贞。赵玉贞生得清秀端庄,知书达理,熟读圣贤之书,懂得三从四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姑娘。赵海明对这个女儿宝贝得如同掌上明珠。 随着玉贞渐渐长大,到了十八岁还未许配人家。这倒不是因为没人提亲,而是赵海明脾气古怪。之前有不少媒人上门说亲,可赵海明不是把人骂走,就是直接轰出门,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来提亲了。 赵海明有个同族兄弟叫赵国明,也是当地有名的乡绅。赵国明曾在军营中做过千户,卸任后回乡养老,为人正直厚道。有一天,他来找赵海明闲聊。两人在书房坐下后,赵国明问道:“兄长,您今年高寿?”赵海明回答:“五十八岁,贤弟怎么忘了?”赵国明又问:“嫂子今年多大年纪?”赵海明说:“她六十了,比我大两岁。” 赵国明听罢,认真地说:“兄长,您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五十八年吗?”赵海明一愣,说道:“贤弟这话不对!人的寿命天注定,富贵荣华靠修行,寿数哪能说得准?”赵国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侄女已经十八岁,正是该嫁人的年纪。可您每次把媒人骂走,难道要等您百年之后,让侄女自己找婆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常理啊!” 赵海明听了,长叹一声:“贤弟有所不知,我不是不想给女儿找婆家。只是那些媒人介绍的,不是花花公子,就是家世不清不楚的人,实在不合我心意。我给女儿找婆家,不在乎对方贫富,只要是正经人家,人品端正、不浮夸就行。要是嫁给浪荡子弟,岂不是误了她一辈子?婚姻大事,怎能草率?” 赵国明点点头:“我正是为了侄女的婚事来的。西街的李文芳是位孝廉,他有个弟弟叫李文元,刚刚考中头名秀才,小考时还拿了小三元,大家都称他为才子,今年也十八岁。我看这小伙子将来必有出息。”赵海明眼睛一亮:“好!明天你把李文元请来,就说我求他写两幅对联,我正好借机看看他的人品。” 第二天早饭后,赵国明带着李文元来了。赵海明一看,这李文元果然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五官清秀,谈吐文雅,顿时心生好感。他连忙将人请进书房,让仆人端上茶水点心。赵海明笑着说:“久仰贤侄大名,一直没能登门拜访!”李文元谦虚道:“晚生平日里只在书房读书,外面的应酬都是兄长在操持,所以与各位长辈都不相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赵海明又考校了些诗文,李文元对答如流,赵海明心中大喜。随后,书童研好墨,李文元挥毫写下一幅对联:“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字迹清秀俊逸,赵海明爱不释手。写完对联,又聊了一阵,李文元起身告辞,赵海明亲自送到门口。等他回来,立刻托赵国明去说媒。 没想到这桩婚事十分顺利,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定下了婚期。赵家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玉贞风风光光地嫁进了李家。婚后,李文元夫妻二人感情和睦,日子过得十分甜蜜。一年后,李文元进京赶考,满心以为自己必能高中。谁知科举考试不仅看文章好坏,还得合考官的心意。三场考试结束,李文元竟名落孙山。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李文元郁郁寡欢,整日抱怨考官有眼无珠。他越想越气,渐渐一病不起。赵玉贞日夜守在丈夫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可李文元病情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李文元的病情急转直下,最终药石无灵,离开了人世。李家派人火速给赵海明送信,赵海明得知噩耗,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从万丈高楼骤然跌落,又似在扬子江上遭遇缆绳断裂、船身崩解的大祸。他与夫人黄氏心急如焚,匆匆赶到李家。一见到女婿的遗体,老两口悲痛欲绝,痛哭失声。 两人来到女儿玉贞的房间,却惊讶地发现,玉贞脸上不见半滴眼泪。赵海明和黄氏心疼地劝道:“孩子,你命太苦了,丈夫走了,怎么能不伤心啊?”玉贞红着眼圈,声音哽咽:“爹娘,女儿不是不难过,实在是身不由己。我已有六个月身孕,此刻即便五内俱焚,也不敢痛哭,就怕伤了腹中胎儿,落下不孝的罪名。日后若生下男孩,能为李家延续香火;若是女孩,也是亡夫留下的骨血啊。”说着说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悲戚的话语让赵海明夫妇既心疼又无奈,只能一边安慰女儿,一边陪着落泪。 之后,李文芳请来僧人做法事,为弟弟超度。几天后,李文元入土为安,玉贞从此立志守节。时光流转,三四个月后,玉贞临近生产,派人将父母请来照料。在接生婆的帮助下,她顺利诞下一名男婴,为孩子取乳名“末郎儿”。在当地,守节寡妇生下的孩子,民间俗称“慕生” ,其实正字应是“未生儿”。 自孩子出生后,玉贞单独搬到一处院子居住,严格守节。她定下规矩,若非呼唤,孩童不得随意进入院中,赵海明夫妇也常常前来探望女儿和外孙。一日,玉贞对父母说:“爹爹,娘亲,明日劳烦准备一份寿礼。明天是大伯哥李文芳的生日,我想去给他祝寿,也请他日后多多照应咱们这苦命的外孙。”赵海明夫妇连连点头:“放心,我们明天一定到。” 第二天一早,赵家先派仆人送来蜡烛、美酒、寿桃和长寿面,还有一幅祝寿的画卷。随后,黄氏夫人乘轿,赵海明骑马,带着一众仆从前往李宅。远远望去,李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们骑着高头大马,系着鲜红的马缨,热闹非凡。因为李文芳既是当地有头有脸的绅士,又是家财万贯的财主,还是受人尊敬的孝廉,前来攀亲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昆山县的举人、监生、乡绅、富商纷纷登门祝寿。 李文芳三十岁生辰,家中大摆筵席,热情款待各方宾客。赵海明夫妇到来后,李文芳迎上前说:“亲家翁,自舍弟离世,咱们许久没好好聊聊了。今日良辰美景,等晚上应酬完宾客,家中备了薄酒小菜,咱们一定要好好叙叙旧。”赵海明欣然应允。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宾客们陆续散去。李文芳在书房摆下一桌酒菜,与赵海明相对而坐,边喝边聊,气氛融洽。初更时分,一名丫鬟手持熄灭的灯笼,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亲家老爷,员外爷,不好了!可把奴婢吓坏了!方才余家太太和大奶奶在上房喝酒,让我去请二主母。我走到东院门口,正对着书房这边,突然看见一条黑影闪过!我一害怕,灯笼都灭了,也没看清是什么!” 李文芳和赵海明闻言,心中一惊,连忙重新点亮灯笼,跟着丫鬟来到东院门前,让丫鬟叫门。丫鬟喊道:“二奶奶,开门!”只听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后,一个男子冲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赵海明和李文芳大惊失色,究竟发生了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二回 丫鬟正在敲赵氏守节居住的院门,突然从里面跑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李文芳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抓,却没能揪住。他气得脸色铁青,冲赵海明怒吼道:“赵海明,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咱们去书房好好说道说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桌上的酒菜早已没了兴致。赵海明脸色惨白,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文芳怒气冲冲地说:“这事咱们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的话,咱俩就去昆山县衙打官司;私了的话,你写一张‘无事字’,我写一张‘替弟休妻字’。我们李家世代都是诗书礼乐之家,容不得这种不知廉耻的人败坏门风!”赵海明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听完李文芳这番话,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说:“公了还是私了,全凭你做主吧。按理说,我女儿在娘家时本本分分,嫁到你家出了这种事,是你家的门风问题,我只能管自家门里的事,管不了门外的事。但如今到了这地步,我也不好这么说。”李文芳说:“依我看,还是私了吧。”赵海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行,我先写‘无事字’吧。” 丫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连忙跑到上房,惊慌失措地说:“亲家太太、大奶奶,大事不好了!奴婢去请二奶奶,走到东院门口时灯笼灭了。我去书房点灯笼,亲家老爷和员外爷送我出来,一叫二主母的门,从院里跑出一个没穿衣服的男子!员外爷和亲家老爷都看见了,可惜没抓住人。我听员外爷说要写‘替弟休妻字’,亲家老爷要写‘无事字’,这可怎么办呀?”黄氏老太太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女儿院里竟然出了这种丑事,这可如何是好?大奶奶向来贤德,平时与赵氏相处和睦,听到这个消息也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急忙带着一众丫鬟仆妇赶到东跨院赵氏的房间。只见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光线阴惨惨的。西边靠墙是一张顺前檐摆放的床,赵氏怀里抱着孩子,面朝里合衣睡着,似乎已经睡熟。在她旁边,放着一身男子的衣裤和一双鞋袜。丫鬟上前连叫了好几声,赵氏才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看见母亲、嫂嫂带着这么多人站在屋里,连忙问道:“娘亲,您怎么还没回去?方才我哄着孩子睡着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黄氏红着眼圈,痛心疾首地说:“儿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叫我和你爹以后怎么见人啊!”赵氏一头雾水,急忙问:“娘亲,我做什么事了?”旁边有个爱说话的丫鬟,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指着地上的男子衣物说:“二主母,您就别装糊涂了,这男子的衣裳鞋袜都在这儿呢!”大奶奶也疑惑地问:“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黄氏也在一旁连连叹气,眼神里满是失望。 赵氏玉贞听完这些话,只觉得五雷轰顶,心如刀割。她气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长叹一声说:“娘亲,如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真是‘浑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才见两般鱼’,只能等日后真相大白了!”就在这时,赵海明和李文芳走进屋来。赵海明一看眼前的场景,怒火冲天,转头对黄氏说:“你还不把这个不要脸的女儿带走?我已经和李文芳换好了字据,外面的轿子也备好了!” 赵氏玉贞抱着孩子走到外面,正要上轿,李文芳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恶狠狠地说:“赵氏,你回了娘家,说不定就嫁给别人了。但这孩子是我弟弟的骨血,必须给我留下!”说完,他从赵氏怀中强行夺走了孩子。赵氏悲痛欲绝,放声大哭,只能坐着轿子,和母亲一起跟着赵海明回了家。 回到家后,母女俩下了轿,刚走进上房,赵海明就气呼呼地把门反锁,拿出一把钢刀和一根绳子,怒吼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丫头,竟然做出这种丑事!赶紧去死!不然明天我就把你活埋了!”黄氏老太太心疼女儿,一听这话,当场晕了过去。 赵氏玉贞心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死后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落下个遗臭万年的名声。不如我死在昆山县衙大堂上,这样或许还能证明我的清白!”主意打定,她拿起刀割开窗户,悄悄钻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满天星斗闪烁。她不敢走前院,便直奔后花园的角门。打开角门一看,四周黑黢黢的,她心里害怕极了,刚迈出门槛,就被门槛绊倒,摔了个跟头。手里的刀划破了手,鲜血直流,衣服上也蹭了不少血迹。她强忍着疼痛,把刀带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既害怕又迷茫,根本不知道县衙在哪里。 她边走边想:“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我这一晚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这样走到天亮,她早已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往前走着,只见一位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老太太一见赵氏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的样子,吓得惊呼:“哟!这不是疯子吗?”赵氏灵机一动,顺着老太太的话大喊:“好!好!好!来!来!来!跟我上西天,成佛做祖去!”老太太吓得掉头就跑,逢人就喊来了个疯妇人,特别可怕。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不一会儿就聚了不少人。 赵氏玉贞依旧没找到昆山县衙。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正走着,突然听见对面有人大喊:“我也疯了!都躲开!”她抬头一看,只见对面走来一个穷和尚。这和尚头发有二寸多长,脸上沾满了污泥,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僧衣,袖子短得露出半截胳膊,腰间系着一条皱巴巴的绒绦,光着脚穿着一双草鞋,走路歪歪扭扭,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赵氏玉贞见这疯和尚跌跌撞撞地走来,心里暗暗吃惊:“我这是装疯,可别让这真疯的和尚缠上,要是他过来拉扯厮打,那可怎么收场?”她吓得不敢再往前挪步。紧跟在和尚身后的赵福、赵禄二人,听济公喊“我也疯了”,心里直犯嘀咕:“花二百三十七两银子买块破石头,累得我们半死,最后只卖了一百文钱,这会子他又无故发疯,且看他要闹哪般!” 只见济公走到赵氏跟前,突然停下脚步,口中念念有词:“要打官司跟我去,不认衙门我带着去。”说完,转身就走。赵氏心中一动:“难道这和尚也有冤屈?他要打官司,我正好跟他一起去伸冤!”于是,她默默跟在济公身后,引来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只觉这一僧一妇的疯癫模样十分可笑。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一阵喧嚣,只见一队人马抬着轿子迎面而来。济公见状,大声说道:“得了,不用走了!昆山县太爷拜客回来了,我这就过去拦轿喊冤,有什么冤屈都能申!”赵氏一听,心中暗喜:“看来是上天可怜我,让我遇见青天大老爷!” 片刻工夫,只见前方旌旗招展,飞虎旗、鞭牌、锁棍等仪仗排列整齐,知县的轿子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而来。这位知县姓曾名土侯,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来,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今日他正是外出迎送官员后回府。 赵氏赶忙跪在道旁,高声喊道:“冤枉啊!”轿子立刻停了下来。曾知县掀开轿帘,只见道旁跪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身穿素衣,神色悲戚。知县吩咐:“抬起头来。”赵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大人,小妇人有天大的冤枉啊!” 知县仔细打量赵氏,温和地说:“你且将冤情如实道来。”赵氏抽泣着说:“大人容禀,小妇人赵氏,嫁与李文元为妻,丈夫病故后,小妇人立志守寡。昨日是大伯哥李文芳的寿辰,初鼓时分,小妇人在东院哄着儿子末郎儿睡下,丫鬟叫门时,突然从院中跑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大伯哥李文芳见状,不问青红皂白,写了‘替弟休妻字’;我父亲赵海明也不分是非,写了‘无事字’,将小妇人带回家中,还扔给我一根绳子、一把钢刀,逼我自尽。小妇人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怕死后背负骂名,遗臭万年,恳请大人为我做主,洗清冤屈!” 曾知县听罢,心中暗忖:“这案子涉及家务事,向来难以决断。她状告父亲和大伯哥,不知其中有何隐情?”正犹豫是否接案,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放着案不办,只会比钱粮!”知县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何人喧哗?莫要放走,给我拿下!”差役们连忙在人群中搜寻,却早已不见了喊话人的踪影。 知县无奈,只得吩咐将赵氏带回县衙。回到衙门后,他即刻升堂,再次传讯赵氏。赵氏言辞恳切,将方才的冤情又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知县心想:“赵海明和李文芳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绅士,传他们来一问便知虚实。”于是,他下令:“速传赵海明、李文芳到堂!” 差役们领命来到赵宅,叩门说明来意。赵海明听说女儿竟然告到了县衙,不禁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还有何颜面在昆山立足?”他心灰意冷,跟着差役来到县衙。 赵海明先上前拜见知县,只见他身着五品员外服饰,相貌忠厚。知县正色道:“赵海明,你女儿状告于你,你须从实招来!”赵海明面露痛苦之色,拱手说道:“老父台明鉴,我赵家不幸,出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求大人高抬贵手,给赵某留些颜面,不必深究了吧。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又怎会轻信?” 知县摇摇头:“既然案件已到公堂,岂能敷衍了事?本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话音刚落,差役来报:“李文芳带到!”这桩家务奇案究竟会如何审理?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三回 知县正在堂上审问赵氏,差役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孝廉李文芳带到!”知县当即下令:“带上来!”原来,李文芳正在家中料理家务,突然有家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昆山县的差人来传您过堂,说是二奶奶把您告了!” 李文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喝道:“好个赵海明,竟然如此反复无常!你既然不要脸面,我还怕什么羞耻!”他转身将赵氏屋里那身男子的衣裳用包袱仔细包好,跟着差役直奔县衙。 见到知县,李文芳恭敬行礼:“老父台在上,孝廉李文芳给老爷请安。”知县抬眼打量,只见李文芳三十出头,头戴粉绫缎头巾,上面嵌着片玉,飘带绣着金线和蓝色花朵;身穿同色长衫,绣着富贵花图案,腰间系着丝绦,脚蹬官靴;他面容白净,眉如彩羽,目光明亮,五官清秀,透着精明干练的气质。 知县开口问道:“李文芳,赵氏与你是何关系?她状告于你,你可知晓缘由?”李文芳回答:“回老爷,晚生知晓。赵氏犯了七出之条,我兄弟已经过世,所以我写了替弟休妻的字据,赵海明也写了无事字据,他本已答应将女儿领回,不再声张。没想到,赵氏受她父亲唆使,竟来捏造罪名诬告!” 知县追问:“说她犯七出之条,可有证据?”李文芳胸有成竹:“自然有!若无证据,晚生岂敢无端生事?她身为守节寡妇,却在夜间从院中跑出赤身男子,屋内还留有男子衣物,我已带到,请老爷过目。”说着,他将包袱呈上。 知县打开一看,里面是男子头巾、衣裤和鞋袜,便转头问赵氏:“这些东西,你屋中可曾见过?”赵氏点头:“回老爷,确实在小妇人屋内。”知县沉下脸:“你既是守节寡妇,院中又无男子出入,为何会有男子衣物?还敢狡辩,扰乱公堂!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拉下去掌嘴!” 赵氏心中大急,暗想:“若在这公堂上挨打,我还有何颜面见人?赵家的名声也要毁于一旦!不如一死,死后让稳婆查验,也好证明我的清白!”她往前跪爬半步,急切说道:“老爷先别动刑,小妇人还有话说!” 知县放缓语气:“你讲!若有理有据,本县便不责罚。”赵氏说:“小妇人恪守贞洁,院中绝无男子出入。若老爷不信,我有同睡之人可以作证。”知县心中一动:“既然有人同睡,或许此事另有隐情。”便问:“何人同你一起?”赵氏答:“是我孩儿末郎的奶娘李氏。” 知县立刻命人传唤李氏。不多时,李氏被带到堂前,一上堂便喊冤:“好啊,二主母竟然告我!我正要来喊冤呢!”她跪在地上,给知县磕头。知县见李氏三十多岁,容貌清秀,身穿蓝衫青裙,脚蹬小巧的宫鞋,便问:“李氏,你二主母院中跑出赤身男子,那些衣物从何而来?你肯定知情,如实招来,便饶过你!” 李氏却道:“回老爷,小妇人并不知情,我昨天告假回家了。”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斥责:“胡说!你身为奶娘,告假走了,孩子谁来照顾?”李氏脸色骤变,急忙说:“老爷息怒,我有隐情!二奶奶,我可说了!”赵氏点头:“但说无妨,照实讲来。” 李氏这才解释:“老爷有所不知,我并非一直靠当奶娘为生。我家就在西街,离主家不远。当时二主母雇的奶娘不合适,我家中只有婆母,丈夫在外经商,女儿也已离世,我这算是半行善事才来帮忙。有一天,二主母问我:‘李氏,你不告假回家吗?’我说:‘不告,末郎公子娇弱,带回去您不放心,不带回去,公子又要受苦。’二主母因此两天没理我。过了些日子,她又让我歇工,我不敢不从,告假时,她还赏了我两串钱和一包旧衣裳。昨晚,二主母又让我告假,我推辞说:‘今天是大老爷生日,我怎能告假?’二主母却说:‘你是我院里的人,大老爷管不着。’还又给了我三吊钱。没想到当晚就出了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主母平日是个好人,院里从没有闲杂人进出!” 知县又问赵氏:“你为何执意让李氏告假?”赵氏叹道:“小妇人命苦,李氏丈夫刚回家,我怎能为了孩子让他们夫妻分离?我做这些事,虽无人看见,但苍天可鉴!老爷若不明白,去问问太太便知。” 知县却认为她在狡辩,喝道:“一派胡言!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掌嘴!”赵氏心想:“等挨打后再死,只会让赵家蒙羞,不如现在就了断!”她高声说:“老爷!我死后,求您派稳婆查验,还我清白!若不验明,您的后辈恐遭报应!”说着,她拔出刀就要自刎。 好在一旁差役眼疾手快,立刻夺下她手中的刀。知县正头疼该如何是好,忽听堂外一阵喧闹,有人大喊:“冤枉!图财害命啊,老爷救命!”知县趁机吩咐:“先把赵氏、李氏、李文芳、赵海明带下去,先处理人命案!” 差役将众人带离,只见一个和尚带着一个眼神呆滞的人,径直朝公堂走来。原来,这和尚正是灵隐寺的济公。此前,济公带着赵氏喊冤后,赵福、赵禄追上来劝他:“师父,您别再闹了,咱们快走吧!” 济公跟着他们来到南街赵凤山的家,家人让他们稍等,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二员外赵凤鸣迎了出来。他见济公衣衫破旧,心中暗想:“哥哥说请高人给母亲治病,原来是个穷和尚。”但碍于情面,还是客气地将济公迎进书房。 赵福、赵禄拿出赵凤山的书信,赵凤鸣让人摆上酒菜,打开信一看,是哥哥的亲笔信,上面写道:“时光流转,春意渐浓。想到贤弟持家有方,家族兴旺,我深感欣慰!此前收到你的信,得知家中事务都靠你操持,我感激不尽!也向婶母请安,祝她福寿安康!我承蒙祖宗庇佑、圣上恩典,担任太守之职,无法在婶母身边尽孝。此前收到你的信,得知婶母眼睛患病,我心急如焚。我请来灵隐寺济公禅师,他医术高明,定能药到病除!随信让家人赵福、赵禄带去黄金五十两,给婶母调养身体。我如今尽忠,却无法尽孝,心中愧疚……” 赵凤鸣看完信,连忙重新给济公行礼:“圣僧大驾光临,是我招待不周,请您恕罪!我兄长请您给老母治病,不知您要用什么药?如何医治?”济公神秘一笑:“贫僧自有妙法。”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济公突然问:“谁在外面?”赵凤鸣也跟着询问。只见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他头上挽着发髻,穿着旧衣裤,脚上是白袜青鞋,是个干农活的长工。济公一见他就说:“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偷我的鞋做什么?你一走近,我就听出来了!” 大汉瞪大眼反驳:“和尚,别血口喷人!这是我的鞋!”济公转头对赵凤鸣说:“二员外您看,我从临安赶来,穿草鞋怎么可能走这么远?我到门口换上这双鞋,他就给偷走了。”大汉正要争辩,济公又说:“你说鞋是你的,有什么证据?说对了,就算你的。”大汉自信地说:“我鞋底有十四个钉子!”济公却道:“我这鞋有十六个钉子。”大汉脱下鞋一数,果然是十六个,急得要和济公动手。 赵凤鸣连忙打圆场:“我给你两吊钱,再买双新鞋,这双就留给圣僧吧。”大汉不敢再闹,拿钱走了。赵凤鸣疑惑地问:“圣僧要这鞋有何用?”济公哈哈大笑:“给老太太治病,非这双鞋不可!”说完,他拿起笔写下方子,赵凤鸣看后,心中暗暗称奇。这方子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四回 赵凤鸣询问济公要用什么妙药为母亲治眼,济公指了指地上的鞋说:“这双鞋是药引子,不过还需要一份全单,药味不同,我写出来后你照方准备吧。”他让家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写完方子递给赵二员外。赵凤鸣看了眼方子,便吩咐家人按单备药,将药材用包袱包好。 济公喊来赵福,让他扛着包袱一同前往药弓厅,并称“没有药弓汗办不成事”。赵福跟着和尚出了大门,济公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赵福便匆匆离去。济公则哼着山歌在街头漫步,唱道:“得逍遥,且逍遥,逍遥之人乐陶陶……”一路唱到西门外。 这时,济公看到前方有个男子扛着包袱行色匆匆,街市上的人纷纷与他打招呼:“汤二哥,您怎么突然要走?我们都没来得及送行,是有什么急事吗?”男子回应道:“家里来了急信,催我赶紧回去,回来再跟大家见面吧!”众人让路,男子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济公见状,心中暗想:“得把这人拦住,才能办正事。”于是快步跟上。 出了关厢,男子频繁回头看向济公,面露疑惑。济公紧追不舍,男子索性将包袱放在地上,坐在上面等着济公走近,心里嘀咕:“这和尚追我做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济公走到男子面前,也坐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男子终于忍不住发火:“和尚,你盯着我看什么?”济公笑着问:“你姓什么?”男子没好气地说:“我姓汤,你问这个做什么?”济公又道:“你一说姓汤,我就知道你叫什么。”男子不屑地反问:“那我叫什么?”济公答道:“你叫汤油蜡。”男子顿时大怒:“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么张嘴就拿我开玩笑?”说罢,抓起包袱就走,济公继续紧跟其后。 走了一里多地,济公还在后面喊:“汤油蜡,等等我!”汤二心里暗骂:“这和尚太可气了,平白无故拿我寻开心。”前方出现一个集镇,有商铺和酒馆。汤二心想:“我躲进酒馆喝两杯,这穷和尚没钱,等他过去了我再走,省得他一直纠缠。”于是走进酒馆坐下,问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酒菜?”伙计说:“有酒和豆腐干,还有饺子,别的就没了。您要是想吃菜,隔壁有卖的,我借您个盘子,您自己去买吧。”汤二接过盘子,嘱咐伙计:“帮我看着点包袱。”伙计答应后,他便去隔壁买了盘熟菜。 刚回到酒铺,汤二就看见济公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不禁后悔不迭:“早知道和尚会来,我就不进来了。”但盘子已经借了,菜也买了,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他发现济公正把自己的包袱坐在屁股底下,便问伙计:“我让你看的包袱呢?”伙计这才发现包袱在济公身下,连忙上前说:“和尚,别压着人家的包袱,快还给人家。”济公装作无辜地说:“包袱是他的?我刚捡到的,还以为又丢了呢。”伙计无奈,只好把包袱拿给汤二。 汤二在济公对面坐下,两人各要了两壶酒。伙计问:“有汤面饺,二位要不要来点儿?”济公说:“来点儿。”伙计下去没多久,端着饺子回来问:“汤面饺好了,二位要多少?”济公问:“热不热?”伙计说:“刚出笼,当然热。”济公说:“太热了,怕烫嘴,等凉了再告诉我。”汤二说:“给我来十个。”济公见状也跟着说:“我也要十个。”伙计端来两屉饺子,每人一屉。 汤二刚要蘸醋蒜吃,只见济公把饺子掰开,往里面吐了口痰,又放进嘴里嚼着吃了。汤二顿时一阵恶心,皱眉道:“伙计,把他的饺子拿走,我看着都想吐。”伙计连忙劝说:“大师父,您别这么闹,您这样人家还怎么吃啊?”济公这才说:“好好好,我不这么吃了,让他吃吧。”汤二刚拿起筷子,济公又脱下草鞋,把热饺子放进鞋里,顿时一股脚汗味熏得人反胃。汤二忍无可忍,摔了筷子:“不吃了!”济公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不吃了?我还没吃够呢!” 跑堂的过来算账,说:“二位,一共三百三十六文。”汤二怀里还揣着六百多钱,刚要掏钱,就见济公伸手掏出一串钱,足有六百多文。汤二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钱吗?他摸了摸怀里,果然空了,心里纳闷:“我腰里的钱怎么跑到和尚腰里去了?”济公晃了晃钱串,问:“这钱是你的吧?”汤二没好气地说:“是我的,给你了,我不要了!”济公却说:“那可不行,这钱是我捡到的。我进来时看见钱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既然是你的,就还给你,我不要。”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汤二接过钱,态度缓和了些,说:“和尚,你倒是个实在人,刚才要不是你闹那一出,我就请你喝酒了。”济公立刻接话:“我现在不闹了,你请我喝两壶呗。”汤二豪爽地说:“这有什么,我请你!”济公转头对伙计说:“来二十壶酒!”伙计很快把酒端了上来。只见济公一口就能喝掉一壶,汤面饺也是三两口就吃完一个。汤二看着心里发怵,担心这顿酒钱不少,自己给的六百文怕是不够,便说:“和尚,我可没钱了,一会儿各付各的吧。”济公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今天就算你请我,我也不会让你破费,我说了我来付,你别跟我争。”汤二听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谁知等伙计算完账,一共两吊二百八十文,济公却推脱说:“我说了我付,但我这人最实在,你别瞧我穿得破,其实我有钱。不过你要是坚持要给,那我就不客气了。”汤二无奈,只好咬着牙打开包袱付了钱,心里直犯嘀咕:“这和尚是不是故意整我?” 刚出酒铺,汤二往西走,济公却往东走。汤二回头喊道:“和尚,你怎么走反方向?我的包袱还在你那儿呢!”济公说:“我住东川,你住西川,我跟你往西做什么?”汤二急了:“快把我的包袱还给我!”济公耍起无赖:“这包袱是我的,凭什么还你?”汤二怒道:“和尚,你这是抢劫啊!”济公嬉皮笑脸地说:“不光抢劫,还要打你呢!”说完,他伸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啼啼呢叭噬眸,敕令赫!”汤二顿时打了个冷战,眼神变得呆滞。 济公上前一拳打在汤二鼻子上,顿时鲜血直流。他又用汤二的包袱擦了擦血,拉着迷迷糊糊的汤二往城里走。路过关厢时,有认识汤二的人问:“汤二哥,这是怎么了?”济公大声嚷嚷:“少管闲事,这是图财害命的大事!”那人吓得赶紧躲开。 两人来到昆山县衙,济公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青天大老爷,和尚我冤枉啊!”差役连忙阻拦:“和尚别乱喊,哪儿来的青天大老爷?”济公继续喊:“有人图财害命,出人命啦!”一路喊到公堂之上。 此时知县刚把赵氏等人带下去,见来了个穷和尚,扛着带血的包袱,还领着一个神情恍惚的男子,便问道:“和尚,你见了本县为何不跪?有什么冤枉?可有状纸?”济公扑通跪下,说道:“启禀老爷,我在庙里被众僧人欺负,师父让我化缘重修一座庙。如今殿宇刚盖好,正要开光,却下了半个月雨,把庙冲塌了。师父在昆山县有两顷地,让我卖了重新盖庙。我带着一个火工道卖了地,背着银子走到半路,他说要方便,我就在三岔路口等了两个时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人,他背着我的包袱,肯定是把我那火工道图财害命了!” 知县一拍惊堂木,质问汤二:“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图财害命?”汤二这才如梦初醒,把在酒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知县转头问济公:“这包袱真是你的?”济公答道:“我也不跟他争,我写个单子,要是他说的包袱里的东西和我写的不一样,就是我诬告,老爷治我的罪;要是一样,那就是他图财害命!”知县觉得有理,便让济公写单子。 济公提笔一挥而就,呈给知县。知县一看,单子上写着:红绸两匹,白布两匹五尺,黄绫一块,纹银二百两(大小三十七块),钱两吊,旧衣裳一身,鞋一双(钉子十六个)。知县转头询问汤二包袱里的物品,竟与济公写的分毫不差。众人谁也没想到,这起看似普通的纠纷,竟牵扯出一桩谋夺家产、陷害贞节烈妇的大案。究竟如何搭救含冤的赵氏玉贞?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五回 知县仔细查看济公写下的单子,随后质问汤二:“你说包袱是你的,那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若说对了,便把包袱还你;若说不对,就按图财害命论处。”汤二赶忙回道:“我那包袱里有碎花水红绫两匹、松江白布两匹、钱两吊(用红头绳串着),还有红绫一块、旧头巾一顶、旧裤褂一身、旧鞋一双,纹银二百两,此外再无他物。” 知县听完,转头问济公:“和尚,你写的单子和他说的物品一致,这包袱该断给谁?”济公答道:“老爷问得还不够明白,您该问问他银子有多少件。”汤二面露难色:“我只知道银子总共二百两,却不清楚分成了多少件。”知县拍案大怒:“自己的银子竟不知件数?来人,打开包袱查验!” 差役当场打开包袱清点,其他物品均与汤二所述相符,唯独银子确实分成了三十七件。知县厉声道:“汤二,看你这包袱里的东西,必是惯偷无疑!你把和尚的火工道杀了,尸体究竟藏在哪里?”汤二慌忙辩解:“大人明鉴,小人真没干图财害命的事,这包袱是别人给我的。您若不信,把给我包袱的人传来一问便知。” 知县追问:“谁给你的包袱?”汤二答道:“是本县孝廉李文芳,他是我的主人,这包袱是他给的。”知县遂命书吏查询本县孝廉情况,得知仅有一位李文芳,当即传令带李文芳上堂对质。 此时李文芳正坐在书房生闷气,一众书吏因与他相熟,正轮番劝解。忽有差役进来传讯:“李老爷,请过堂。”李文芳皱眉问:“怎么又传我过堂?所为何事?”差役回禀:“是人命重案。” 李文芳上堂后,见汤二跪在堂下,旁边还站着个穷和尚,心中顿感不妙。汤二忙道:“员外,您给我的这个包袱,他非说我图财害命。”济公在旁冷笑:“就算你拉出窝主,也逃不过公道!” 知县问李文芳:“你可认识这人?”李文芳心中暗忖:“此事若牵扯到我,必惹麻烦,不如撇清关系。”于是答道:“回老爷,孝廉并不认识他,包袱也不是我给的。” 知县闻言大怒,喝道:“好个大胆狂徒!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取夹棍!”三班衙役立刻喊起堂威,将夹棍往地上一摔。汤二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喊道:“老爷别用刑,我全招!我与李文芳还有隐情啊!” 知县示意他如实招来,汤二颤声说道:“小人原籍四川,自幼在李府伺候二员外,伴他在书房读书,指望二员外日后功名成就,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料二员外一病身亡,我心中苦闷,整日借酒消愁。一日,大员外李文芳用酒将我灌醉,问我‘想不想发财’,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想发财’。他便说,若我能赤身藏在二主母院中,等他生日那晚,听丫鬟叫门后从院里跑出,就给我二百两银子。我一时贪财,便答应了。” “昨日,我趁夜偷偷藏进二主母院中,等天快黑时,溜进房间躲在床底,把衣服脱光后放在床上。见二主母哄着孩子睡熟,我便躲在暗处。初鼓时分,听见丫鬟叫门,我趁机往外跑,被员外和赵海明撞见,好在没被抓住,我便躲进花园书房。天亮后得知二主母被休,孩子被留下,奶娘哭着不肯走。原来员外想谋夺家产,才设下此计,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和这些布料,还说剩下的钱来年再给。我正要回家,就遇上了这位和尚,他非说我图财害命,我实在冤枉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知县听完,这才真相大白,心中暗骂李文芳:“身为孝廉,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招房先生记录完供词后,知县命人带赵氏、李氏和赵海明上堂。招房先生当众宣读汤二的供词,赵海明听完,才知女儿是贞节烈女,自己险些因误会逼死她,心中懊悔不已,赶忙向知县叩头,求他为女儿做主。 知县怒拍惊堂木,斥向李文芳:“你身为孝廉,本应奉公守法、兄友弟恭,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对兄弟不义,对寡嫂不仁,日后九泉之下,有何脸面见你兄弟李文元?你知法犯法,本县定要重重惩处!你是认罚还是认打?” 李文芳吓得浑身发抖,自觉无地自容,颤抖着问:“认罚如何?认打又如何?”知县道:“认打,我便行文上司,革去你孝廉功名,再重重责打;认罚,便将你家中所有产业交与赵氏掌管,立下甘结备案,若她母子日后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此外,罚你白银五万两,为赵氏请旌表、立牌坊,还要请本地绅士一同用花轿将你弟媳接回。若不遵行,定严惩不贷!” 李文芳忙道:“全凭老爷公断,小人甘愿认罚,一定遵照吩咐办理。”知县又道:“即便如此,仍需责罚,以儆效尤。来人,传吏房,责打一百戒尺!”吏房衙役应声上前,李文芳作为本地绅士,苦苦哀求。知县道:“不叫皂隶用刑,已是宽限。”最终,李文芳被打一百戒尺,疼得连连求饶。 接着,知县唤来赵海明,斥道:“你遇事糊涂,险些逼死贞节烈女,是认罚还是认打?”赵海明叩头问:“认打如何?认罚如何?”知县说:“认打,革去你员外身份,打二百军棍;认罚,罚银三千两,当堂交来,为你女儿盖一座节烈祠,流芳千古。”赵海明忙道:“多谢老爷恩典,便是罚六千两,小人也愿意!” 知县又命带李氏上堂,温言叮嘱:“李氏,你既要好好服侍二主母,她体恤你,你也当尽心尽责。把孩子奶大,你也能落个好名声、好利益。”李氏连连称是:“谨遵老爷教诲。” 最后,知县看向汤二,怒斥:“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二员在时,待你不薄,他死后,你不思尽心照顾寡嫂,竟合谋陷害贞节烈妇!来人,拉下去重责八十大板,戴二十五斤枷在本县示众三个月,之后递解原籍,交当地官府严加管束!” 众人当堂具结,李文芳请来本地绅士,用花轿将赵氏接回家中,母子得以团圆。 待众人退堂,知县却犯了难:这和尚该如何处置?若没有他,这案子断难理清;可他状告的“火工道图财害命”却无凭无据。知县正想“威吓几句、打几板子打发他走”,济公却先开口:“老爷犯难了吧?没我和尚,案断不清;有我和尚,又得办这无头案。不如您威吓几句,打我几下,糊里糊涂把我轰走便是。” 知县尴尬道:“你倒聪明!来人,拉下去打!”衙役上前要拉济公,济公故意嚷道:“我要挨打啦!我要挨打啦!”刚喊两声,就听堂外有人高喊:“老爷千万别打这位和尚!”只见一人背着包袱,跑上公堂跪下。 知县一看,是个长随打扮的男子,便问:“你是何人?”男子答道:“小人叫赵福,就是和尚说的‘火工道’。我和和尚半路走散,打听得知他吃了官司,特来投案。”济公说:“老爷,这是我的火工道,您查查他包袱里的东西,若与汤二的不符,算我诬告!” 知县打开赵福的包袱查验,竟与汤二的包袱分毫不差,连银子件数都一致。知县疑惑地看着赵福,越看越觉得他不像普通火工道,便问:“赵福,你如实说来,这和尚究竟是哪庙的?” 赵福便将济公的来历详述一番,包括如何受赵太守所托来昆山治病等。知县一听,大惊失色,赶忙离座,恭恭敬敬向济公行礼:“原来是秦丞相替僧济公圣僧!弟子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若不是圣僧前来,这案子断难水落石出!来人,把这包袱赏给圣僧的随从!” 济公笑道:“多谢老爷!”随即告辞,将两个包袱分别赏给赵福、赵禄。众人回到赵凤鸣家中,济公取出一块药为老太太洗眼,老太太顿感清爽。一连三日,济公悉心治疗,老太太的眼睛竟逐渐能看清光影。 赵凤鸣先派家人回临安复命,留济公在家中继续为母亲治眼。三个月后,老太太眼疾痊愈,济公每日与赵凤鸣谈经论道,日子平静。一日,家人突然禀报:“临安来了两位班头,说有紧要大事求见圣僧。”济公掐指一算,已知临安出了惊天大事。究竟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六回 济公在昆山县赵宅住了些日子,老夫人的眼疾已彻底治愈。他多次想告辞离去,可二员外赵凤鸣再三挽留,执意将他留在书房。每日里,二人谈诗论文,济公对答如流,赵凤鸣对济公愈发佩服,常感慨:“只恨与圣僧相见太晚,若早得见,我的文章定能大有长进。”就这样,济公不知不觉在赵宅住了百来天。 这天,府外有人来报,说临安太守衙门来了两位班头求见。班头进得门来,忙给济公行礼,说道:“圣僧啊,您这阵子不在临安,那儿可闹得翻天覆地,我们特来请您回去主持大局。”济公纳闷,忙问究竟何事。两位班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原来,西川路出了个江洋大盗,名叫华忠,字元龙,绰号“乾坤盗鼠”。他十八岁便闯荡绿林,与“鬼头刀”郑天寿混在一起,二人都有些文武本事,却专好采花犯案,常寄居在“镇山豹”田国本家。他们在绿林中有数十个结拜兄弟,其中最亲近的有五个,合称“西川五鬼”,分别是“开风鬼”李兆明、“云中鬼”郑天福、“鸡鸣鬼”全德亮、“蓬头鬼”云芳、“黑风鬼”张荣,江湖上都知道“西川五鬼一条龙”的名号。 后来,窝主田国本从西川搬走,下落不明,这些人没了栖身之地,便各自投奔亲友。华云龙在西川采花作案,竟犯下九条命案,都是先奸后杀,当地官府派差役四处追捕,他见此地待不下去,便逃离西川,来到江西玉山县。 在玉山县,有人告诉华云龙,当地有位保镖达官,人称“威镇八方”杨明,是位英雄好汉,专爱结交天下豪杰。华云龙便前往凤凰岭如意村拜访杨明。杨明一听华云龙的名号,知道他是采花淫贼,便让家人谎称自己不在家,将华云龙打发走了。过了几天,华云龙听说杨明确实在家,又去拜访,还是没见着。如此一连去了三次。 这天,杨明终于将华云龙请进家门。一交谈,华云龙能说会道,应对自如。他见杨明身长八尺,细腰扎臂,头戴宝蓝缎包扎巾,金抹额上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绒桃,身披宝蓝箭袖袍,腰束丝绦,脚穿青缎快靴,外披蓝缎团花氅,面如古月,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准端正,四方口,颔下一部黑胡须分三绺飘洒胸前,五官清秀,品貌端方,心中十分羡慕,说道:“小弟仰慕兄长大名已久,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杨明谦逊道:“愚兄哪有什么本事,多蒙贤弟抬爱,屡次登门,未能及时相见。” 二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华云龙又道:“小弟客居异乡,年轻无知,还望兄长多多指教。”杨明见华云龙说话和气,心生好感,便留他在客厅饮酒。席间,华云龙说起从前在西川采花作案的事,显得十分后悔。杨明便提议为他举办“守正戒淫花”仪式,戴上花后便不准再采花,华云龙欣然同意。 杨明广发请帖,邀请各路豪杰,其中有“追云燕子”黄云、“铁面夜叉”马敬、“千里独行”杨德瑞、“千里腿”杨顺、“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雄、“追风燕子”姚殿光、“过渡流星”雷天化、“登萍渡水”陶芳、“踏雪无痕”柳瑞、“顺水推舟”陶仁、“摘星步斗”戴奎、“飞天鬼”石成瑞、“夜行鬼”郭顺、“王命鬼”姚洞、“金脸鬼”焦亮、“律令鬼”何清、“探花鬼”马诚、“矮月蜂”鲍雷、雷鸣、陈亮等,共三十六人结拜,为华云龙庆贺“守正戒淫花”。众人喝了血酒,盟誓之后各自散去,华云龙便留在杨明家中。 平日里,华云龙也跟着杨明去镖局走动,还学了一路“八卦连环刀”,在杨明家一住就是三年。这天,他想去临安城逛逛,杨明给了他一百两纹银,临走前叮嘱:“到了外面不可胡来,办完事早点回来。” 华云龙辞别杨明,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天到了临安城,先到钱塘门外。他见大街上人烟稠密,商铺林立,路北有座酒楼,招牌上写着“望江楼”,酒幌子、菜牌子高高挂着,两旁抱柱上有副对联:“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华云龙想上去喝两杯,便迈步走进酒楼。 楼上楼下十分热闹,他登上楼梯,找了张桌子坐下,刚要叫酒,猛一抬头,见东面楼窗下坐着一个人。此人头戴紫缎色六瓣硬包巾,身穿紫缎色箭袖袍,腰束皮挺带,肋下佩着腰刀,脚穿薄底缎靴,外披绿色缎绣团花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红,两道浓眉漆黑如墨,一双怪眼黑白分明,鼻准丰隆,四方口,耳旁两缕黑髯,颔下一部钢髯飘洒,整个人威风凛凛,浑身透着一股杀气。 华云龙一看这人,赶紧起身过去行礼,说道:“二哥,许久不见!自西川分手后,转眼四年了,没想到能在此地相遇,兄长一向可好?”那人见状,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华二贤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盗“铁腿猿猴”王通,与华云龙是结拜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今日重逢,难免各诉离别之情。他们重新落座,又叫了酒菜,边喝边聊。王通问道:“二弟,自打西川分手后,你在哪里安身?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华云龙便把在江西结识杨明,与三十六友结拜并举行“守正戒淫花”仪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接着问道:“兄长来此,是闲逛还是有事?” 王通叹了口气,说:“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个仇人。我兄长在成都府当书办,因为二百两赃银,被狗官打入大牢,最后闷死在狱中。那时我不在家,等我回去才知道这事。我要找那狗官给兄长报仇,无奈他已经卸任,我只好来到京都寻找。我今天刚到,还没来得及找客栈,你我二人正好住在一起。”华云龙点头道:“好,我也刚到不久。” 二人正说着话,只听楼梯“咯咯”作响,上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个果筐。这人四十岁左右,头戴青布头巾,身穿青布小夹袄、青布夹裤,脚穿白袜青鞋,脸色蜡黄,细眉圆眼,肉鼻子,裂腮额,脸上稀稀拉拉有几根胡须,上头七根,下头八根。他一上楼,像是来吃酒的,先往各桌上扫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华云龙的桌前,放下果筐,惊讶地说:“哎呀!” 来人扑通跪地磕头,口中称道:“原来是二位太爷,小人有礼!”华云龙定睛一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刘昌。”这刘昌本是西川人,早年与绿林人物混在一起,充当打探消息的小角色,后来因受牵连,逃到临安城做起小生意,今日偶遇二人,急忙上前行礼。 王通抬手示意刘昌起身,问道:“你在这儿过得如何?住在哪儿?这临安城哪儿热闹?你给我们说说,我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刘昌忙赔笑道:“二位太爷要是想逛,这西湖周边三条大街,商铺林立十分热闹。西湖十景名满天下,还有城隍山,都是繁华去处。二位若想逛,我带你们去!天色晚了也不用住客栈,我那儿有间上房,院子清静,没有闲杂人,二位只管去住。”华云龙听了,心中甚觉便利。 刘昌顺势在桌边坐下,三人一同饮酒吃饭。饭后王通付了酒钱,三人下了酒楼,只见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信步走到城隍山上,但见山林茂密,古树参天,游人如织,果然是处风景胜地。 正往前走着,忽见对面抬来一乘小轿,轿中坐着一位女子,容貌秀美异常,面如梨花般素洁,腮若杏蕊般娇柔,说是瑶池仙子、月殿嫦娥也不为过。华云龙身为惯犯采花之人,寻常美色难入其眼,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今日一见此女,竟也不由得注目。他暗自跟随轿后,一路行至钱塘门外,见轿子拐进路北一座乌竹庵中。 华云龙回头,见王通和刘昌也跟在后面,便寻了个无人处,问刘昌:“你可知这妇人的来历?”刘昌忙道:“二太爷,您可别打她的主意!这女子是赵通判的女儿,许配给孙孝廉的儿子为妻,还没成亲,孙家公子就死了。赵家小姐非要去吊唁,说‘我与他有夫妻之名,虽无夫妻之实,也得开棺见他最后一面’。孙家无奈开棺,谁知这姑娘当场剪下头发,立志守‘望门寡’。婆家娘家都劝她改嫁,她一气之下竟到这乌竹庵出家,带发修行。方才怕是娘家接她回去探亲呢。您要动别的心思,怕是不成。” 华云龙听了,心中却暗暗生了邪念,竟打算夜里潜入尼庵……欲知后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七回 华云龙听刘昌说完那女子的来历,并未搭话。三人吃过晚饭,便住在钱塘门外刘昌家中。初鼓时分,华云龙辗转难眠,见王通和刘昌都已睡熟,便起身打开夜行衣包,换上一身黑色短打,将日间衣物用包裹斜挎在腰间,钢刀插入软皮鞘内,压好轧把簧,悄悄掩上房门,翻墙而出。 此时街市寂静,月色朦胧,他轻车熟路来到乌竹庵外,纵身跃上屋顶。环顾四周,这座庙共有三层大殿,正殿前东侧有个角门,通向一处东跨院。他俯身望去,东跨院内北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正南是一堵粉墙,院内松竹掩映,十分雅致。北房东里间透出昏黄灯光,隐约传来诵经声,东配房北里间也有光亮。 华云龙悄悄跃下东配房,蹑手蹑脚走到北房台阶下,用舌尖舔湿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内窥视。只见屋内顺前檐有一张矮床,床上小桌摆着一盏油灯,四个十四五岁的小尼姑捧着经本,正低头诵经。北墙下有条案,堆满经卷,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上首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尼,慈眉善目,正在指点小尼们念经——屋内并无日间所见的带发修行女子。 他转身走向东配房,在北里间窗下如法炮制,透过小孔看到:屋内同样有一张矮床,桌上油灯摇曳,一位女子正端坐在灯前唪经——正是日间轿中所见的少妇。华云龙不再犹豫,推门闯入。赵氏一惊,见闯入者一身黑衣,背后插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此处乃佛门净地,深夜到此作甚?速速离去!” 华云龙嬉皮笑脸道:“小娘子,日间在城隍山见你容貌出众,一路跟到此处。你若依了我,自有金银相赠。”赵氏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放肆!再不走,我便唤人将你送官治罪!”华云龙被当众呵斥,恼羞成怒,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腰间钢刀:“识相便从了我,不然——”他猛地抽出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赵氏本是烈女,见状高声呼救:“杀人啦!救命啊!”华云龙唯恐惊动他人,反手揪住她的青丝,刀锋一闪,赵氏顿时香消玉殒。华云龙望着血泊中的尸体,心中一阵懊悔,忽听门外老尼高声喝问:“何人在此胡闹?”紧接着传来撞门声。他转身一刀劈向老尼,老尼慌忙躲闪,刀锋擦过肩膀,顿时血流如注,惨叫着栽倒在地。华云龙趁机跃出窗外,翻墙逃离现场。 回到刘昌家时,刘昌刚从睡梦中醒来,见状忙问:“华二太爷去哪儿了?”华云龙也不隐瞒,将夜闯尼庵之事如实相告。王通被惊醒,听罢皱眉道:“二弟初到临安就闹出人命,只怕难以久留。”华云龙却满不在乎地一笑:“兄长放心,就凭本地那几个班头,能奈我何?” 天亮后,刘昌出门做买卖,华云龙与王通结伴进城,行至凤山街,见路北有座“泰山楼”酒楼。二人迈步进店,却见店内虽有柜台炉灶,却无人招呼。登上二楼,只见柜台后坐着个面色青灰的男子,头戴宝蓝缎四棱巾,身穿宝蓝缎长袍,生得凶眉恶眼,满脸横肉,四五个跑堂的站在一旁,个个獐头鼠目,不像正经生意人。 二人等了许久,仍无人理睬,只听柜台里的青脸男子问道:“方才我没起来,你们嚷嚷什么呢?”一个跑堂的搭话:“掌柜的,钱塘门外乌竹庵出大事了!有个守节的孀妇带发修行,昨夜被淫贼杀了,老尼姑也被砍成重伤,一会儿就要验尸,真是作孽啊!”青脸男子骂道:“这贼太可恨!好好的贞节烈女,竟遭此毒手。想必这贼祖上也被人淫害过,才来现世报!” 华云龙闻言,气得猛蹬板凳,骂道:“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东西!大爷坐了半天,竟敢怠慢?这买卖还做不做了?”跑堂的翻了个白眼,冷冷道:“你少嚷嚷!打听清楚,这买卖可不是谁都能挑刺的!开张以来,光本地混混就打了十几个,打完直接送县衙!劝你识相点,别自找麻烦。” 华云龙拍案而起,抽出腰间钢刀:“大爷不管是谁开的店!惹翻了我,一把火烧了这楼!叫你们东家出来,大爷倒要瞧瞧,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的!”原来这酒楼的东家,是秦桧丞相府管家秦安的侄儿“净街太岁”秦禄。秦禄在柜台里听得真切,一拍桌子站起来:“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我这儿撒野?伙计们,给我往死里打!打完拿我的名片送县衙!” 华云龙见对方仗势欺人,怒火更盛,刀光一闪,秦禄的脑袋已滚落在地。跑堂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下楼梯,直奔官厅报官:“不好啦!酒楼上来了杀人犯,把我们东家砍死啦!” 官差们听闻酒楼命案,立刻大喊:“快抓人!”等众人赶到二楼,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原来华云龙和王通早从楼窗翻出,混进看热闹的人群里。只见泰山楼外围满了人,议论纷纷:“贼跑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别怕,这贼跑不掉!咱们太守衙门有四位厉害的班头,叫柴元禄、杜振英、雷四远、马安杰,他们专抓江洋大盗,这案子不出三天准能破!” 华云龙在人群中听得真切,暗暗记在心里。他拉着王通找到一家偏僻的酒铺,进了雅间坐下喝酒。王通忍不住埋怨道:“贤弟,你闹得也太过分了!昨天刚到临安,晚上就闹出人命,今天又杀一个。”华云龙满不在乎地一笑:“大哥,我既然来了,就要干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秦禄也是自己找死。方才听说这儿有四个厉害的捕快,我倒要会会他们!今晚我就去秦相府,取了宰相秦喜的人头!我偏要在临安住半年,看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王通故意激他:“贤弟,你当真有这胆子?”华云龙一拍桌子:“我说得出就做得到!”王通说:“你要是真敢去,我也奉陪!”两人借着酒劲,越说越上头。喝完酒,他们先到秦相府附近踩点,摸清地形后,又找了家酒馆消磨时间。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两人躲到无人处,换上夜行衣,把白天的衣服打成包裹背在身上。他们身形敏捷,轻松翻过秦相府的高墙,在屋顶上如走平地,悄无声息地摸到内宅。只见后宅北屋亮着灯,透过窗户一看,两个十四五岁的丫环正在屋里值守,桌上点着蜡烛。 华云龙和王通爬上房顶,掏出薰香点燃,顺着窗户缝伸进屋内。不一会儿,两个丫环就被薰得昏迷过去。华云龙轻轻翻窗进屋,本以为能找到秦相,却发现这是秦夫人的卧室。他一眼瞥见桌上放着个镯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半天然半雕琢,竟是外国进贡的珍品,被秦相私藏了下来。 华云龙拿起玉镯说:“王二哥,这宝贝归你了!”王通摆摆手:“我不要,你拿着吧!”他们又发现一旁有个凤冠盒子,打开后,一顶镶嵌着十三挂宝珠的垂珠凤冠光彩夺目。两人毫不客气地将凤冠也收入囊中。临走前,华云龙看到桌上有笔墨,一时兴起,挥笔在墙上题了两首诗,随后把笔一扔,和王通翻墙离去。 平日里,秦相每天早朝之前都会来内宅看望夫人。这天他照常前来,却见丫环昏迷不醒,进屋一看,镯囊、玉镯和凤冠全都不翼而飞。他急忙命人唤醒夫人和丫环,再看到墙上的题诗,顿时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遇到狠角色了,贼人早已逃之夭夭。至于墙上究竟写了什么诗句?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八回 秦丞相清晨起身,发现墙上留有两首字迹,乃贼人所作。但见诗中写道: **其一** 乾元宇宙造英雄,冲刀一口任纵横。 盗取大位奸邪佞,鼠走山川乐无穷。 **其二** 化日光天日正中,云游四海属我能。 龙天保佑神加护,偷盗奸臣气不平。 诗后另有四句落款: 一口单刀背后插,实是云龙走天涯。 丞相若见侠义客,着派临安太守拿。 秦相读罢,神色骤冷,立即前往朝房递上请假折子,又差人速召临安太守赵凤山至相府。赵凤山匆匆赶到,随秦相至书房,只见秦相指着墙面沉声道:“昨夜有江洋大盗潜入府中,盗走传家之宝——奇巧玲珑透体玉镯一对、十三挂宝贝垂珠凤冠一顶,临走还留诗挑衅。”赵太守闻言,惊得冷汗涔涔,忙俯身作揖道:“卑职即刻部署全城巡查!帝都人多繁杂,贼踪难觅,还望丞相宽限时日,卑职定当全力缉拿。”秦相掷下狠话:“限你三日,必拿贼归案,追回宝物,否则严惩不贷。”太守无奈应下,抄录诗句后匆匆返回衙署。 一到府衙,赵凤山即刻传召钱塘、仁和二县及镇虎厅官员议事。他面色凝重道:“丞相府失窃,相爷限三日破案。诸位务必速速差人寻访,若有拿获贼人者,一府两县共赏银一千二百两。此事务必办妥,否则你我皆难逃疏防之责。”众官领命而去,各衙署随即张贴赏格、调配差役,全城缉贼。 然三日过去,毫无头绪。太守只得托关系向秦相求情,又宽限三日,依旧毫无进展。如此反复数次,竟拖延两月有余,贼人仍踪迹全无。这天,太守再度求见秦相,秦相拍案怒斥:“初限三日,念及情面屡放宽限,你却至今无果,捕务荒废至此!明日定当参奏!”太守慌忙叩首:“相爷容禀!卑职已派人前往昆山,恭请灵隐寺济公长老相助。此公佛法高强,神通广大,若得他出手,拿贼不过举手之劳!”秦相闻言,语气稍缓:“你说的可是本阁替僧济颠和尚?我正欲寻他。他现何处?”太守答:“济公在卑职兄弟家中为婶母疗眼疾,卑职已派人去请。”秦相道:“看在济公面上,再给你几日。速将他请来!” 赵太守赶回衙署,加派班头柴元禄、杜振英携带盘费,星夜赶赴昆山。二人至赵凤鸣宅邸,经家人通禀,在书房见到济公。柴、杜二人忙行大礼,将临安相府失窃、限期缉贼之事详述一遍。济公听罢,爽然应道:“此事贫僧管了。”赵凤鸣欲留济公次日启程,和尚却道:“贫僧尚有要事,刻不容缓。”赵凤鸣只得设宴饯行,赏赐班头路费,送济公与二人登程。 三人一路奔波,这日距临安仅剩三十里,济公忽问:“柴头、杜头,想不想此刻拿住盗宝贼?”二人忙道:“求之不得!”济公指向前方:“速去钱塘关外门洞,见一穿青衣者,拿下便是贼人,可领赏银千两。”二人闻言,满心欢喜,快步赶至关前,果见一青衣男子立在门洞内,目光怔怔望向东方。杜振英低声道:“柴大哥,天助我也!拿住此人,赏银均分!”说罢抖出锁链,将男子锁牢。 不料男子惊惶回首:“二位官爷为何锁我?我犯了何罪?”柴、杜二人定睛一看,竟是钱塘门炭厂掌柜,登时傻眼。男子急问:“公差锁我所为何事?”此时济公缓步赶到,柴头忙问:“师父,此乃贼人?”济公笑道:“我向他买炭,他尽给劣炭,故此拿他。”柴头苦笑:“师父莫要玩笑!”忙给男子解链赔罪。济公正色道:“方才走得急,贼人未到。随我来!” 行至城内,济公忽然驻足指向前方:“柴头,贼人来了!”但见一男子抱裹而立,眼神游移不定,行迹可疑。柴、杜二人常年捕盗,一眼识破异常,当即上前喝止:“站住!”男子见状,撒腿便往南胡同逃窜。二人紧追不舍,男子七拐八绕,试图摆脱追捕,却见济公早已在胡同北口等候,抬手轻喝:“定!”男子顿时如遭雷击,僵直不动。济公高呼:“抓贼!”本地面官闻声赶来,欲接手贼人,济公却道:“交给你等,贫僧放心不下。”正僵持间,柴、杜二人赶到,给贼人套上锁链。地面官认得班头,忙道:“柴头,交于我等押送相府吧。”柴头问其姓名,答曰“槐条”,搭档名“艾叶”,遂命二人协助押解。 众人押着贼人至相府,门吏早知济公盛名,慌忙入内禀报。此时秦相正与赵太守及钱塘、仁和二县知县议事,闻报后亲自出迎。赵太守趁机谢过济公为婶母治眼之恩。众人落座后,秦相笑问:“听闻师父途中已擒获贼人?”济公摆手道:“举手之劳,听闻相府失窃,顺路为之。”秦相大悦,命人将贼人带上。 贼人被押至厅前跪倒,秦相拍案怒问:“下跪何人?速速报上姓名!盗去本相玉镯、凤冠,藏于何处?从实招来!” 欲知贼人如何招供,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九回 秦相厉声质问堂下跪着的男子:“你姓甚名谁?所盗之物藏于何处?”那人哆哆嗦嗦地回道:“小人叫刘二,是西川人,平日做点小买卖糊口。今天正准备回家,走到大街上,也不知犯了什么错,就被官爷们抓来了。至于相爷说的玉镯、凤冠,小人真的一无所知啊!” 秦相转头看向济公,面露疑惑:“圣僧,此人不过是个小商贩。”济公却意味深长地一笑:“大人,这案子另有蹊跷,不如让赵太守审问,真相自会水落石出。”秦相点头应允:“既如此,太守,你来审审这桩案子。” 赵凤山立刻在廊下摆好桌案,命人将嫌疑人带过来,沉着脸下令:“把他携带的东西呈上来!”衙役们随即将包袱和刀递上。太守指着刀问道:“你一个小贩,带着刀做什么?”刘二急忙辩解:“这是我走夜路防身用的。”太守又问:“你做的什么小生意?”刘二答:“卖点新鲜果子。” 正说着,济公踱步上前,指着一个小布包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刘二强装镇定:“不过是些随身用的东西。”济公解开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翻到最底下,却露出一双崭新的袜子。济公挑眉道:“做小买卖的人,还穿新袜子?”太守也觉得不对劲,却没吭声。刘二慌忙解释:“老爷,我赚了点钱,买双新袜子,不犯法吧?” 济公伸手往袜子里一掏,竟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颗圆润硕大的珍珠。济公举着珍珠质问:“穿新袜子不犯法,可这颗珠子从哪来的?”刘二脸色瞬间煞白,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我路上捡的。” 秦相在一旁看得真切,这颗珠子分明与凤冠上的装饰相符,忙命家人取来仔细比对,确认无误后,激动地对济公说:“圣僧,这正是我失窃凤冠上的珠子!”赵太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秦相府中刑具齐备,衙役们刚要上前用刑,刘二吓得瘫倒在地,连连求饶:“大爷饶命!我全说!小人真名刘昌,绰号‘野鸡溜子’,以前在西川绿林里当跑腿的。这珠子不是我偷的,是今早西川大盗华云龙和铁腿猿猴王通给我的。他俩先在尼庵闹事,又在饭馆杀人,最后还潜入秦相府盗走玉镯和凤冠。我以前伺候过他们,这次他们让我回西川,说这颗珠子能卖四五百两银子,够我做小买卖谋生。我刚走到钱塘门,就被官爷们抓来了,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太守追问:“华云龙和王通现在藏在哪里?”刘昌摇头:“他们之前住在兴隆店,现在搬去哪儿,我真不知道。”济公见状,对太守说:“把他交给钱塘县,戴上镣铐关进大牢,这案子也算破了。相爷,该赏的人也得赏。”秦相当即吩咐家人拿出五十两银子,赏给柴元禄、杜振英;协助办案的钱塘县地面官,每人也得了二两银子。两人谢过赏赐,押着刘昌退下。 秦相满怀期待地看向济公:“圣僧,那华云龙如今藏身何处?还请您帮忙将他缉拿归案,日后必有重谢!”济公一拍胸脯:“我这就为相爷算上一卦。不过,得用八锭金子当卦具。”秦相毫不犹豫,命家人从账房取来八锭一两重的金子。济公将金子摆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后竟直接把金子揣进怀里。 济公突然问:“仁和县的知县在哪里?”秦相让人把知县唤来。济公又说:“贵县手下有个班头叫田来报,也一并叫来。”仁和县知县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完全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确实有个田来报……” 济公坚持要见田来报,仁和县知县虽满心疑惑,却担心田来报真的窝藏了盗宝贼,急忙派人去传召。此时田来报正与班头万恒山在班房闲聊,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田头,大事不好!盗玉镯的案子破了,抓住个叫刘昌的贼,供出盗宝的是乾坤盗鼠华云龙和铁腿猿猴王通!秦相请灵隐寺济公算卦找贼,济公算了半天不说话,就点名要见你,把老爷都吓着了,赶紧派我来叫你!” 田来报一听,脸色骤变,愣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转头对万恒山说:“兄弟,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这一去要是出了岔子,家里老娘和你嫂子就托付给你了。”万恒山一头雾水:“田哥,你这话从哪儿说起?”田来报摇摇头:“别问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便跟着衙役去了相府。 到了相府,田来报被带到厅内,先给秦相、济公及众人一一行礼。济公上前拉住他,直往厅房里带:“田来报,你可来了!”接着便命他摘下帽子、解开腰带、脱下衣衫靴子,只剩一条单裤。田来报慌了:“师父,您这是要革我的职吗?脱我衣服做什么?”济公摆摆手:“叫你脱就脱,有好处。我问你,这头巾值多少钱?”田来报不明所以:“大概能卖两吊钱。”济公又问青布衫、腰带、靴子的价钱,田来报一一作答,整套行头算下来约七吊钱。 济公听完,吩咐家人去账房取来二百两银子,一把塞给田来报:“拿去吧!”田来报捧着银子,整个人懵在当场,稀里糊涂出了相府。刚到门口,就被等在外面的万恒山撞见——只见他帽子衣裳靴子全没了,只剩条单裤,万恒山惊得目瞪口呆:“田哥,你的衣裳呢?”田来报苦笑道:“卖了。”“卖了多少钱?”“二百两银子。”他把方才的离奇经历说了一遍,万恒山听得直咋舌:“你问问济公还要不要衣裳,我还有一身!”田来报苦笑着摇头:“我哪敢再进去。” 万恒山忽然想起田来报之前的话,追问道:“你刚才说要我照看家人,到底怎么回事?”田来报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粗心?当年兵围灵隐寺,咱们俩把济公诓到秦相府的事,你忘了?我怕他记仇啊!”万恒山这才恍然大悟,两人揣着银子忐忑离去。 这边秦相看着济公收下田来报的衣裳,又赏了二百两银子,正纳闷这是什么操作,济公忽然开口:“太守呢?”秦相忙让人把赵凤山请进来。济公一见太守,直接下令:“把你的乌纱帽、蟒袍、玉带、靴子都脱下来。”秦相暗自琢磨:“刚才二百两买了身差役服,现在又要扒太守的官服,这身行头可得值二千两,看这和尚要干什么?” 赵太守满脸为难:“圣僧莫要开玩笑,我可不是田来报,哪能说脱就脱?”济公板起脸:“叫你脱就脱,自有妙用!”太守无奈,只得褪去官服。济公又命他换上田来报的头巾、青布衫和布靴,好好的太守瞬间扮成了差役模样。济公看着他上下打量:“太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穿这身衣裳吗?” 赵太守一头雾水:“弟子愚钝,实在不知。”济公挑眉道:“你可还记得,那盗玉镯的贼人临走时在墙上题诗,末句写着‘着派临安太守拿’?如今我便派你去捉拿贼人。”赵太守慌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捉贼自有差役去办,我一个文官哪能胜任?”济公胸有成竹地一笑:“放心,有贫僧帮你。你带上柴元禄、杜振英、雷世远、马安杰四位班头,今夜三更到五更,必能将贼人拿下。”说罢,又转头叮嘱秦相:“相爷今晚莫要早睡,三更至五更,贫僧带贼人来听候审问。”秦相虽半信半疑,仍点头应允。 济公带着赵太守和四位班头出了相府,直奔大街。众人跟着和尚在城里绕来绕去,时至二更,赵太守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问道:“师父,究竟要去哪儿?我实在走不动了。”济公抬手一指:“到了。”众人抬头一看,来到一条名叫“如意路”的巷口,西侧有个更棚,墙上挂着一只黄磁碗,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打更的正枕着梆子鼾声如雷。 济公蹑手蹑脚走进更棚,拿起半块砖头,轻轻抽出打更人怀中的梆子,将砖头塞了进去,打更人竟毫无察觉。济公转身吩咐柴元禄、杜振英:“你们去告诉打更的,就说太守大人今夜巡城查夜。”二人依言上前唤醒打更人,那人睡眼惺忪地抓起“梆子”(实为砖头)就要起身,低头一看不对劲,顿时惊慌失措。济公赶忙安抚:“莫怕莫怕,我教你怎么做……”随即附耳低语,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打更人连连点头。济公将真梆子还给他,带着五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伸手一指:“盗玉镯的贼人,就在这院子里!” 众人屏住呼吸,紧盯眼前紧闭的大门。今夜能否顺利擒贼?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五十回 济公领着赵太守和四位班头,来到如意巷路东一座气派的大门前。他抬手示意众人:“要找的贼人就在这儿。柴头、杜头,你们守在门缝北边;雷头、马头,你们站在门缝南边。”四位班头一头雾水:“师父,这是要做什么?”济公神秘一笑:“你们隔着门往里头吹气,待会儿贼人自己就会跑出来。”四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违抗,只能上前用力拍门:“开门!开门!” 门房里,两个家丁正准备休息,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其中一个胆子小的家丁嘟囔道:“你去看看。”这人提着蜡烛,刚凑近门缝,一股冷风突然窜进来,“噗”地吹灭了烛火。他吓得脸色煞白,掉头就往屋里跑。另一个家丁忙问:“怎么了?”“黑灯瞎火的,跟有鬼吹风似的!”两人正惊慌,外面又传来更急切的叫门声,吓得他们缩在屋里,再也不敢动弹。 这时,宅院里传来脚步声,一位老爷走了出来。原来这家主人名叫杨再田,曾做过四川成都府知府,因母亲去世,正居家守孝。他听闻门外喧闹,让童子举着灯笼,命家丁打开大门。门一开,赵太守定睛一看,门口这位头戴青绸四方巾、身穿蓝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官靴,面容清癯、三绺胡须垂在胸前的男子,竟是老相识!他赶忙上前打招呼:“大哥,这么晚还没休息?” 杨再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什么人敢跟我称兄道弟?”赵太守连忙自报家门:“小弟是赵凤山啊,大哥竟认不出我了?”二人本是自幼同窗,又同一年考取功名,交情深厚。只是夜色昏暗,杨再田见赵太守穿着差役服饰,一时没认出来。得知对方身份后,杨再田皱起眉头:“贤弟,你堂堂太守,怎么扮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要是被御史知道,必定参你一本!” 赵太守无奈解释:“大哥有所不知,秦相府玉镯、凤冠被盗,灵隐寺济公长老抓住了贼人刘昌,审出是华云龙、王通所为。我这是奉命乔装,跟着济公来捉拿盗贼。”杨再田闻言,叹了口气:“贤弟,咱们都是读书人,怎会轻信这些怪力乱神?和尚不过是妖言惑众罢了。”赵太守刚要反驳,济公从一旁站起身,插话说:“赵太守,咱们在这儿歇歇脚再走,如何?” 赵太守顺势转头对杨再田说:“兄长,我想在你这儿稍作休息,让手下在门房等着就行。”杨再田不好拒绝,只得应了声“请”。三人往里走时,济公大摇大摆抢在前面,一进堂屋,直接在上首椅子坐下。杨再田见状,心中不悦——在他看来,无论身份高低,都该讲究礼仪,济公这般不拘小节的做派实在失礼。但碍于情面,他并未发作。 众人落座后,赵太守刚要介绍,杨再田摆摆手:“不用了,我心里有数。”随后吩咐家丁上茶。济公却嚷嚷起来:“别忙着倒茶,摆酒!”杨再田当作没听见,转头询问赵太守案情。济公不依不饶,又喊了几声“摆酒”。赵太守被吵得受不了,只好开口:“兄长,我确实饿了,方便准备些吃的吗?”杨再田这才应道:“方才和尚说的话我听见了,只是家里酒菜不够精致,本不敢招待。既然贤弟饿了,那就准备吧。” 酒菜上桌,济公也不客套,抄起酒壶就给自己倒满,边倒边说:“咱们一见如故,别拘着!”连饮几杯后,杨再田存了试探之意,开口道:“和尚,听说你能通晓过去未来?我有件事相求。我年纪大了,连自己生辰都记不清了,你给算算?”济公不假思索:“简单!你是某年某月出生,今年五十八岁。”杨再田心中一惊,这答案竟分毫不差!他向来不信这些“妖术”,此刻却忍不住又问:“那你再给我相相面,看看我什么时候能转运?” 济公嘿嘿一笑:“大人听了可别生气。”杨再田神色凛然:“君子向来问祸不问福,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济公收起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大人印堂发暗,眼神涣散,脖颈处隐隐有裂痕之相,今夜三更,恐怕有杀身之祸。” 杨再田脸色骤变,追问:“你说我三更必死,有什么证据?”济公压低声音:“你府里有家丁勾结外来贼人,打算今夜取你性命。”杨再田心头一震:“是哪个家丁?”济公摆摆手:“把所有家丁都叫来,我一看便知。” 杨再田立刻命人召集府中二十七名男家丁。众人到齐后,济公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三十五六岁、相貌清秀的家丁身上:“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恭敬答道:“小人杨连升,是老家人杨顺之子。”济公直指其面:“你勾结贼人,意图谋害主人!” 杨连升涨红了脸,大声辩解:“和尚休要血口喷人!我自幼受主人恩惠,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你说话要有凭据!”济公不慌不忙:“今早你清扫大门时,是不是有人盯着门里看?你问他找谁,他说‘贵宅是作过成都府正堂杨大人吗?’你回了‘是’,可有此事?” 杨连升愣了愣,承认确有其事,但仍坚称自己没有勾结贼人。济公解释道:“你一说这里是杨大人宅邸,那人便动了杀机——他是你家主人的仇人,今夜必定会来。不过这事与你无关。” 杨再田听得心惊肉跳,半信半疑间又忍不住害怕,忙问:“圣僧,这可如何是好?”济公胸有成竹:“杨大人莫慌,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把我带来的四个班头叫进来,我自有安排。” 班头们一到,济公立刻分派任务:“柴头、杜头埋伏在东厢房廊下,雷头、马头守在西厢房。三更过后,若有贼人从东边来,等他落地,你们四人立刻围住,用兵器拿下,杨大人必有重赏。”四人领命而去。 雷世远却悄悄对马安杰发牢骚:“咱俩和柴、杜在一个衙门当差,他们俩刚得了五十两赏银,也不说分我们一点。今晚要是他们先上,咱们就袖手旁观;等他们拿不下贼人,咱们再出手。到时候赏钱归咱俩,凭什么分给他们?”马安杰点头同意,两人打定主意,躲在暗处等着看好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元禄和杜振英渐渐沉不住气:“都三更天了,怎么还不见贼人?难道济公算错了?”话音未落,院中突然“啪”地一声,一颗石子落地,紧接着一道黑影闪过——一个身穿夜行衣、背着单刀的壮汉翻墙而入。 柴、杜二人一跃而出,举刀大喝:“贼人哪里走!我们等你好久了!”那贼人却放声大笑:“好个杨再田,竟然有防备!不过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改日我定取你首级!”说罢抽出单刀,与两人战在一处。 交手几个回合,柴、杜二人就察觉到不对劲:这贼人刀法精妙,招招狠辣,他们却因怕伤人性命,处处不敢下死手。没一会儿,两人就累得气喘吁吁,而雷世远和马安杰却始终不见踪影。柴元禄急得大喊:“济公师父!快救救我们!” 济公慢悠悠从屋里踱出来,贼人一见,脸色微变,虚晃一刀便要逃走:“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后会有期!”说着纵身跃上屋顶。柴、杜二人急得直喊:“师父快念咒!别让他跑了!” 济公抬手一指,口中念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话音刚落,那贼人竟从屋顶栽落下来。柴、杜二人趁机扑上去,夺下他的刀,五花大绑押进堂屋。 杨再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壮汉,厉声质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来行刺?报上姓名!”贼人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是我命该如此……”说着,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51回第60回 济公全传第五十一回 杨再田在书房内审问刺客姓名,那壮汉朗声答道:“我姓华名云龙,绰号乾坤盗鼠,西川人氏!”赵太守见状,开口道:“兄长无需多问,我这便将他押至秦相府,听候相爷处置。”杨再田转身向济公深深施礼:“若不是圣僧到此,我早已性命难保!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轻视僧道之人了。”说罢,他重新摆上酒菜,与济公对饮,直至东方破晓,雄鸡啼鸣。 天色大亮时,太守府的轿子已在门外等候。赵太守换上随从带来的官服,问济公道:“师父是坐轿还是骑马?”济公摆摆手:“你先押解贼人回去,我随后就到。”赵太守告辞后上轿先行,杨再田送至门外。柴元禄、杜振英等四位班头押着华云龙,径直前往秦相府。 秦相自济公和太守离开后,在书房等到四鼓时分,因疲惫不堪,和衣躺卧休息。天亮后,他起身洗漱用茶,刚用完点心,家人进来禀报:“回相爷,赵太守带领班头将贼人抓获,在府门外听候指示。”秦相道:“先请太守进来,再带贼人上堂。”家人到外面传话:“相爷有请!” 赵太守进入府内,向秦相行礼,将昨夜在如意巷口捉拿贼人的经过,以及多亏济公协助才擒获贼人一事,详细叙述了一遍。秦相随即吩咐将贼人带上来,两旁差役应声,将贼人押到堂前。秦相一看,这贼人比刘昌更为健壮,身着一身夜行衣,眼神中透着凶狠。 秦相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将我的玉镯和凤冠盗去后,藏在什么地方?赶快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堂下贼人答道:“大人不用细问,我是西川人,叫华云龙,玉镯和凤冠是我盗的。”秦相又问:“你卖给谁了?”华云龙说:“我卖给了过往的客商,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卖了一千三百两银子,之后我就把银子花掉了。” 秦丞相听了这话,勃然大怒:“我的传家之宝,竟然被你盗走。”正当他动怒,想要责打贼人时,外面有人进来禀报:“济公禅师到!”秦相吩咐有请。书中交代,为何济公来晚了呢?原来济公从杨再田家中出来,出了如意巷,刚走到大街上,就看见一个人拿着果篮,急忙走上前,跪倒行礼,口中说道:“师父,您老人家一向可好?”济公用手搀扶起此人,原来是探囊取物赵斌。济公说:“徒弟,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说。”赵斌说:“我今天刚到果子市,买点果子打算做小本生意,师父有什么话要说?”济公说:“你跟我到酒铺喝杯酒。” 赵斌点头,跟着济公来到酒铺,要了两壶酒。济公说:“赵斌,我看你这几天印堂发暗,气色不好,我给你八锭黄金,你拿回家去,买米买柴,过一百天之后,再做买卖。”说完,把那八锭黄金拿出来,交给赵斌。赵斌谢过圣僧,付了酒钱,二人出了酒馆,济公直奔秦府而来。 到了秦府门口,家人进去禀报,秦相让有请,济公来到里面,见秦相正在审问贼人。济公问:“大人问明口供了吗?”秦相说:“已经问明了,他叫华云龙,盗了我的玉镯和凤冠,卖给了不知名的人,我的这两件宝贝就这样丢失了。”济公说:“贼人名叫华云龙,你别不要脸了!你这般人物,连真名实姓都没有吗?说姓华是想发财吗?”贼人一听,把眼一翻说:“和尚,你真是我的对头冤家,我打算替华二弟顶罪,要是招出我的事情,我也是死,没想到和尚认识我。” 秦相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贼人说:“我姓王名通,是西川人,家住在成都府。因为我哥哥在成都府当书办,因为用了二百两赃银,被杨再田收监入狱,最后死在狱中。那时我正在外面漂泊,后来我回去,才知道我哥哥已经死了。我要找杨再田报仇,没想到这个赃官已经因丁忧回籍,所以我找到临安来。在酒楼,遇见华云龙,他也是西川人,是绿林朋友。我们二人见面后,就住在城隍山下刘昌家中。 因为游览城隍山,遇见一个带发修行的少妇,华云龙一见美色起了歹意,晚上进入乌竹庵想要行不轨之事,没想到因为对方不答应,他就将那少妇杀死,又把老尼姑砍倒。他回到住的地方,告诉我这件事,我就替他担惊受怕。我们二人第二天到泰山楼喝酒,因为口角争执,他一刀把静街太岁秦禄杀死。后来我和他在酒楼喝酒,我劝他不要这样胡闹,要是被官府抓获,岂不是有性命之忧?他说我胆小,他要做惊天动地的事,要杀秦相。我又用话激他,我们二人晚上就来到秦相府。他到了相府,盗了奇巧玲珑白玉镯和十三挂嵌宝垂珠凤冠,他在粉皮墙上题了诗,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人做的。” 旁边有书吏记录了招供,写完后,呈给秦大人过目。秦相一看,这才明白,问道:“王通,现在华云龙住在哪里?你一定知道。你如果说了实话,我一定从轻处理你,你如果不说实话,我一定从重处理你。”王通说:“大人不必生气,我和华云龙原本住在一起,也不住店,有时住在庙宇的钟楼鼓楼,或者大户人家花园僻静的地方。自从昨天中午,听说刘昌犯了案,他不敢在临安再住。我们二人商量好了,他到千家口通顺店等我,不见不散,约好我那时去,我们二人一起回西川。” 秦相听明白了,问济公:“这件事该怎么办?”济公说:“大人派人去捉拿吧。”秦相说:“手下的官人怎么能捉拿得了这样的贼人?还是师父慈悲慈悲吧!”济公说:“我去捉拿也行,有功就该赏,有过就该罚,大人先赏二百两银子给柴元禄、杜振英,他二人办理此案有功。再给二百两银子作为盘费,大人办一套海捕公文,我带他二人去捉拿贼人。先把王通交给钱塘县,戴上镣铐入狱,不准为难他,等把华云龙拿来,当堂让他们二人对质。” 秦相说:“好。”立刻叫太守回衙门,办理海捕公文,秦相亲笔写了相谕。济公说:“柴头、杜头,你们二位班头跟我去办案,别穿这官府当差的衣服,你们两个人打扮成外乡人的样子,好遮住众人的耳目。”两位班头点头答应,跟太守回衙门。太守办好文书,柴头、杜头到街上买了两身月白粗布裤褂,左大襟白骨头钮子,两只搭配的鞋,二人装扮起来,把官衣包在包裹里,带着文书,来到相府。 济公已经吃完早饭,二班头领了相谕和盘费,秦相说:“师父这一到千家口,如果将贼人抓获,除了三衙门领一千二百两银赏之外,也是一件喜事。”济公同二人出了府门,往前行走,只见桃红柳绿,正是艳阳天气,野外芳草一片新绿。 和尚信口作歌:“堪叹人为岁月荒,何时得能出尘疆?从容作事抛烦恼,忍奈长调远怨方。人因贪财身家丧,蚕为贪食命早亡。诸公携手回头望,元源三教礼何长!才见英雄邦国定,回头半途在郊荒。任君盖下千间舍,一身难卧两张床。一世功名千世孽,半生荣贵半生障。那时早隐高山上,红尘白浪任他忙。” 和尚唱完山歌,说:“二位头儿,你们二人快走!华云龙在前边树林里上吊呢,他要是一死,就不能拿他了。”柴、杜二人一听,立刻答应,快步向前。快跑了有五六里远,果然看见前边有一片树林,有一个人正在歪脖树上挂绳套。柴元禄一看,说:“不得了,了不得!要是贼人一上吊,这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赏钱就不用想了,差事也办不成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跑到树林里,那人已经吊了上去。柴元禄急了,双手一抱,竟然将贼人捉住。 济公全传第五十二回 柴元禄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上吊的老者拦腰抱住。杜振英紧随其后赶到,急切地问道:“大哥,这就是华云龙?”柴元禄低头打量眼前之人,只见老者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不由得苦笑道:“这要是华云龙,那他得是‘华云龙的老爷’了!你看他这把年纪,哪像个采花贼?”两人连忙将老者扶坐在树下,一个轻捶后背,一个连声呼唤:“老丈醒醒!老丈醒醒!” 好一阵工夫,老者才悠悠转醒,睁开眼后却突然勃然大怒,骂道:“你们两个小辈,放着大路不走,偏要多管闲事!”柴元禄等老者骂完,耐心劝解道:“老丈这话可就不讲理了。要是我们俩在这里上吊,您见了能不管吗?救人是天理人情,您这么大年纪,何必想不开?到底是为了钱财,还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我们或许能帮上忙。您就是骂我们,我们也不恼,但总得让我们知道缘由吧?” 老者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方才是我一时火急,多有得罪。我骂你们,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觉得这事说了你们也管不了。我横竖都是一死,你们却让我多受一回罪。”柴元禄追问:“您到底为啥寻死?我们既说能管,自然有办法。别看我们穿得像乡巴佬,不瞒您说,再难的事我们也敢接。” 老者这才缓缓开口:“我姓傅名有德,是阜丰县聚花村人。我家主人姓冯名文泰,在安徽泾县做知县,一辈子清廉,爱民如子,却病死在任上,身后穷得家徒四壁。我跟着夫人、公子、小姐扶灵回乡。小姐许配给临安吏部左堂朱大人的公子,婆家来信催着完婚,可夫人没钱置办嫁妆,让我去镇江府找舅老爷求助。舅老爷是镇江府的二府推官,听说主人过世,埋怨我没把祖母送去投靠他,让夫人孤儿寡母受苦。他给了我六百两银子,说五百两给夫人做嫁妆,一百两赏我贴补家用。我怕路上带银子不安全,就换成十二锭黄金,缝在腰间的银帽里。走到这片树林时,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大概是路上白天中暑、夜里着凉了。我坐在树下歇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路过,手里拿着绳子,问我为啥不走。我说肚子疼,他给了我两颗‘瘀药万金锭’,我吃了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醒来,人没了,绳子扔在地上,腰里的黄金也不见了。您说,我回去怎么跟夫人交代?夫人本来就穷,急等着用钱给小姐办嫁妆。我再回镇江府,舅老爷问起来,我拿什么话答?就算去了,他也未必信我。我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不如一死了之,也不用再操心夫人的难处了。你们虽然好意救了我,但我还是活不成,这不就是让我多受二遍罪吗?” 柴元禄和杜振英听完,立刻明白这又是济公的“套路”,故意支使他们来救人,根本没什么华云龙。两人相视一眼,心想:“不如给和尚找点麻烦,看他怎么收场。”于是对傅有德说:“老丈别忙着死,等会儿南边来个穷和尚,您上去揪住他要银子。他要是不给,就拦住他,让他给您想办法。”傅有德点头答应:“也好。” 正说着,只见北边晃悠悠走来一个穷和尚,衣衫褴褛,脚步歪斜,口中唱着:“你说我疯我就疯,疯颠之症大不同,有人学僧疯癫症,须向贫借酒一瓶……”正是济公。柴元禄赶忙招手:“师父,您快来!”傅有德见是个疯疯癫癫的穷和尚,心里直犯嘀咕。 济公晃到近前,问:“二位,这是怎么回事?”柴、杜二人便将傅有德的遭遇详述一遍。济公听完,转头问二人:“你们有六百两银子吗?”两人答:“没有,就带了二百两盘费。”济公故意逗趣:“没银子怎么救人?你们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们现在有多少钱?”柴元禄无奈道:“就剩这二百两盘费了,别的一文没有。”傅有德在一旁听着,心想:“人家也不容易,我丢了银子,何苦为难他们?”于是开口说:“三位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担着。”济公却故意说:“那哪行?我既然知道了,哪有不管的道理?来,我帮你把绳子重新挂上,你好早点解脱。”柴元禄急忙阻拦:“师父您这是什么话!您让我们来救人,怎么现在又不管了?总得想个办法救救老丈啊!”济公这才正色道:“傅有德,你跟我们去千家口,到时候自然有人送还你的钱财。”傅有德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只好跟着三人离开树林,往千家口走去。 走了四五里路,济公一路走一路唱着山歌:“你会使乖,别人也不呆。你爱钱财,前生须带来……”正唱着,忽见千家口村头有人大喊:“圣僧长老!您可算来了!弟子找您就像钻冰取火、轧沙求油啊!”话音未落,两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跪在济公面前。 柴元禄和杜振英抬头一看,认出这两人是江湖上的保镖达官。前头那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头戴粉绫红缎软帕头巾,绣着五彩团花,身穿粉绫红箭袖袍,腰系丝绦,脚蹬薄底快靴,脸色苍白,两道细眉下一双大眼,正是外号“病符神”的杨猛;后面跟着的那位,头戴宝蓝缎扎巾,身穿宝蓝缎箭袖袍,腰束皮挺带,脚穿薄底快靴,面色金黄,浓眉阔目,胸前一部黄胡须,外披宝蓝缎英雄氅,乃是“美髯公”陈孝。 原来,两人正护送客人王忠去曲州府,途经千家口时,王忠突然得了禁口痢疾,请来的大夫开错了药,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王忠躺在床上哭着想家,担心自己客死他乡,留下三十万两银子办货的钱无人料理。杨猛和陈孝为人忠厚,见客人病重又孝顺,便想请名医救治,可千家口没有好大夫,两人便去灵隐寺请济公,却得知济公去了昆山治病,只好留话后返回天兴店等候。等了两天不见济公,心中正发愁,今天出门闲逛,恰巧听见济公的歌声,这才连忙赶来。 济公问:“你们怎么在这儿?”陈孝赶忙将客人病重、遍寻济公不得的事说了一遍,哀求道:“师父慈悲,救救我家客人吧!”济公点头:“起来吧,带我去看看。”柴元禄和杜振英也认出二人,寒暄道:“二位达官怎么在这儿?”陈孝见二人衣着朴素,笑道:“二位怎么这身打扮?”柴元禄便说是奉命私访办案。 六个人说着话走进村口。这是一条南北街道,东西两边都是店铺,路西有一座酒楼。济公走到酒楼前突然停下,盯着招牌“会英楼”看了几眼,心中一动,说道:“要捉拿采花淫贼华云龙,就在这儿等着吧。” 济公全传第五十三回 济公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踏入会英楼,身上那件破旧的僧袍满是补丁,脚蹬一双磨得发白的草鞋。掌柜的抬眼扫了他一下,见是个不起眼的穷和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当没看见这人,继续低头拨弄算盘。可当杨猛、陈孝等五人走进来时,掌柜的立马换了副嘴脸,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哎哟,众位贵客里面请,楼上雅座宽敞又清净!” 济公站在柜台外头,敲了敲木鱼,不紧不慢地说:“掌柜的,贫僧也来这儿凑个热闹。”掌柜的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敷衍:“和尚来了就好,里面随便找地方坐吧。”于是,六个人便往后堂走去。 刚到后堂,跑堂的就迎了上来,搓着手问道:“六位客官,是想上楼坐,还是就在楼下?”济公抬头看了看,问道:“有没有单独的雅间?”跑堂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解释道:“雅间倒是还有一间,不过刚进去三位客官,这会儿已经点好酒菜吃上了。要不几位还是上楼吧,楼上的位置也很不错。”济公却摇了摇头,坚持道:“不上楼,我去雅间请那三位挪个地方就行。”跑堂的一听,连忙摆手拒绝:“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客人挪座的道理,客官还是别为难小的了!”济公却像没听见似的,直接掀开帘子走进了雅间。 雅间内,三个男子正围坐在桌旁喝酒。中间的大哥是新结拜的老大,左右两边坐着两个兄弟,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济公一进门,就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笑呵呵地说:“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好兴致,在这儿喝酒呢!这顿酒钱贫僧请了,再给三位添几样好菜,如何?”三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大哥还以为和尚跟两个兄弟认识,两个兄弟却觉得可能是大哥的朋友,都客气地说道:“大师不必如此破费,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一起喝几杯!”济公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慢用,贫僧还有事,先行一步!”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雅间。 大哥望着济公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地问两个兄弟:“二位贤弟,这和尚是哪个庙里的?你们认识?”两个兄弟也一头雾水,摇着头说:“我们也不认识啊,还以为是兄长的朋友呢!”大哥也赶紧否认:“我也不认识。”三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事儿可真奇怪!不管了,坐下接着喝!”可他们刚一坐下,就又猛地站了起来,大哥皱着眉头,揉着屁股说:“哎哟!我刚坐下,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另外两人也觉得这雅间不太对劲,连忙喊道:“快叫跑堂的拿盘子来!这屋子待着不舒坦,咱们还是挪到外间去吧!”跑堂的听到招呼,赶忙过来帮忙把酒菜搬到了外间。 济公看着三人离开,便带着杨猛等人走进雅间,在桌旁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几个人刚喝了几杯酒,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又大又清晰,说的却是让人听不懂的黑话:“合字并赤字,啃撒窑儿,把合字赤字窑儿英找孙。”话音刚落,三个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店里。 原来,这三人中就有官府正在通缉的江洋大盗华云龙。自从他在临安和王通分手后,便按照约定来到千家口通顺店,打算在这儿等王通。平日里,他住在店里后院的上房,店里的人都以为他是个保镖的达官。可就在昨晚,他吃完晚饭,突然感觉心里烦躁不安,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身上的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说不出的难受。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把店里的伙计叫来,结了账,说:“我有急事得先走,如果有个从西川来、叫王通的人找我,你就跟他说我先回西川老家了,让他去家里找我。”伙计点头答应后,他便出了店门。 此时,天色已晚,初鼓刚刚敲响,天空中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华云龙走了五六里路,路过一片树林时,突然从树林里跳出一个人来,那人手持钢刀,大声念道:“自幼生来心性鲁,好学枪棒懒读书。漂蓬四海免民祸,浪荡江湖临草庐。遇见良善俺要救,专把贪官恶霸诛。我人到处居方寸,哪管皇王法有无。”念完这八句诗,那人把刀一横,喝道:“呔!对面行路之人听着,留下买路钱,饶你不死!” 华云龙一听这架势,就知道遇到绿林中人了,便试探着问道:“对面的朋友,可是‘合字’?”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乃‘济字’!”华云龙有些疑惑:“你不是绿林道上的兄弟吗?怎么听不懂行话?”那人也不解释,举着刀就朝华云龙的脑袋砍了过来。华云龙赶忙拔出刀来抵挡,刚要还手,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只见他身高八尺,身穿翠蓝色短褂,脸色像靛青一样发蓝,头发红得像朱砂,胸前飘着一把红色的大胡子,模样凶狠,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的瘟神和太岁。 那人看清华云龙的脸后,突然把刀收回刀鞘,抱拳道:“原来是华二哥!你这是从哪儿来?大晚上的急急忙忙要去哪儿?”华云龙仔细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雷二弟!真是巧了,这事儿说来话长啊!”接着,华云龙便把自己从江西来到临安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只是独独没提在乌竹庵犯下的事。 原来,这个拦路的人名叫雷鸣,是镇江府丹阳县龙泉坞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绿林好汉,和圣手白狼陈亮是结拜兄弟。雷鸣和陈亮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这次雷鸣去陈家堡找陈亮,陈家的人却说陈亮去临安了。雷鸣心里放心不下,便打算去临安找他。今天在半路上,他看见对面来了个夜行人,便故意从树林里跳出来,亮刀拦住去路,没想到竟然是华云龙,两人这才行礼,互相诉说着分别后的情况。 华云龙听完雷鸣念的那八句诗,好奇地问:“雷二弟,这诗是你自己写的?”雷鸣摇摇头:“不是,这是杨明大哥写的。华二哥,你在临安有没有见过陈亮?我正打算去找他呢!”华云龙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依我看,你还是别去了。我在临安惹了不少麻烦,在泰山楼杀了人,还从秦相府盗了玉镯和凤冠。你要是去了,万一被官府的人瞧见,觉得你形迹可疑,把你抓起来,可就麻烦了。” 雷鸣拍着胸脯对华云龙说:“二哥莫慌!我去临安若无事便罢,万一出了事,我也替你顶罪扛雷。你我二人在临安逛上一个月,再一道回江西,也不迟!”华云龙本就没什么主见,听雷鸣说得豪迈,心里一动,便点头答应:“既如此,咱兄弟俩一道走!” 两人刚走了没多远,忽见树林里转出一人,横刀拦住去路。华云龙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圣手白狼”陈亮。原来,陈亮此前被济公“开水浇头、菜刀落发”的架势吓跑后,一直躲在临安城偏僻处住下。华云龙在临安的种种行径,他早已耳闻,后来听说官府拿了“野鸡溜子”刘昌,济公又奉命出京办案,便急匆匆赶来给华云龙通风报信,让他速速远逃。没想到在此处撞见雷鸣与华云龙。三人相见,连忙行礼,席地而坐,各自说起别后经历。 不知不觉天光放亮,陈亮提议:“你们先去千家口洗漱休整,吃点东西,再从长计议。”华云龙点头同意,三人便一同来到千家口,沐浴更衣,吃了些点心,又喝了茶。看看日头已到正午,腹中饥饿,便打算找地方喝酒,一路寻到“会英楼”。进门时,华云龙警觉地用黑话提醒同伴:“留意店里有没有官府的眼线。”这话被雅座里的济公听得一清二楚,和尚却不动声色,并未现身。 三人上了酒楼,见楼上干净宽敞,便点了冷荤菜、干鲜果品,又要了烧黄二酒,嘱咐跑堂的“拣好吃的上,莫怕花钱”。不多时酒菜摆齐,三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酒过三巡,雷鸣已有几分醉意,拍着桌子对华云龙说:“二哥只管放宽心!临安若没有办案的人便罢,若有,只管冲我来!来一个我拿一个,来两个我拿一双!” 陈亮在一旁皱眉提醒:“雷二哥,可别轻敌!如今济公带着两个班头,正满世界捉拿华二哥。那和尚能掐会算,厉害得很!”雷鸣哈哈大笑:“陈老三,你是被那和尚吓破胆了吧?就他那三人小队,能奈我何?别说他们,就是二百官兵围上来,也抓不住华二哥!”陈亮急道:“兄长有所不知,那济公法术高强,手指一点,便能叫人动弹不得!” 雷鸣听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晃:“陈老三,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那和尚不来便罢,若敢来,我先取他性命!要不这样,你俩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去临安灵隐寺,宰了那和尚,替二哥出气!”陈亮慌忙摆手:“雷二哥,快别说这话!你嘴上无门,万一被济公算到,咱们三人都得倒霉!” 华云龙见两人争执,忙打圆场:“二位贤弟,喝酒归喝酒,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必有麻烦,还是小心为妙。”雷鸣却梗着脖子道:“华二哥,你莫不是也怕了那和尚?我雷鸣偏不怕!” 正吵闹间,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好个贼子!我便是济公,专为拿华云龙而来!今日你们谁也别想逃!”原来,济公在雅座中与杨猛、陈孝、傅有德等人吃酒,早听见外面有人用绿林黑话交谈,知道华云龙一伙到了。待三人上楼坐定,他便借口“出去方便”,溜到楼梯下,正巧听见雷鸣口出狂言,便高声回应,准备上楼缉拿贼寇。 济公全传第五十四回 济公在楼下一声喝喊,楼上的华云龙本就如惊弓之鸟,做贼心虚,听到声音的瞬间,他猛地纵身一跃,直接从楼窗跳出,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陈亮见状,转头对雷鸣说道:“二哥,你看怎么样?我早就说不让你说那些大话,这下好了,人真的来了!”雷鸣脸色一沉,伸手抽出腰间的刀,快步冲到楼门口,向下张望。只见济公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头发短短二寸多长,乱蓬蓬的,脸上满是油泥,正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雷鸣咬了咬牙,举起刀,打算等济公一上楼,就狠狠将他劈下去。可济公一抬头,就察觉到了雷鸣的意图,他伸出手,口中念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随即施展出定神法,瞬间将雷鸣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济公从容地上了楼,从呆立不动的雷鸣身旁走过。 陈亮见了,连忙迎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师父,您一向可好?”济公笑着点头:“亮儿,你也在这儿,好啊!”陈亮说:“弟子在这儿等候师父多时了,快来喝酒!”济公走过去坐下,陈亮赶忙斟了一杯酒,济公端起来就一饮而尽。陈亮见状,凑到跟前说:“师父,您就慈悲慈悲,把定神法撤了吧!要是被别人看见,多不好啊!”济公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哎呀!咕噜噜,哗啦啦,扑咚扑咚”,原来是跑堂的正端着油盘,上面放着菜肴,心里想着:“楼上这三位大爷看着很阔气,我得好好伺候,说不定能多得些酒钱。”结果刚一上楼梯,猛地抬头,看见雷鸣蓝脸红须,举着刀,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跑堂的顿时吓得手脚发软,油盘“哐当”一声掉落,人也跟着翻身栽倒,顺着楼梯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陈亮听到动静,又急切地恳求道:“师父,您快把定神法撤了吧!这让人瞧见,实在不成样子!”济公这才说:“这次便宜他了。”他伸手一指,喊道:“你过来吧!”雷鸣这才恢复行动能力,他心中暗自思量:“这个和尚太厉害了,不好招惹,我先把刀收起来,再想办法。我过去跟他说些好话,坐到他身边,趁他不注意给他一刀,杀了他,就算给华二哥报了仇,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主意打定,雷鸣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济公磕头:“师父,您既然是我拜弟陈亮的师父,那对我来说就如同亲生师父一般。方才是我一时糊涂,求您老人家饶恕我的过错!”陈亮见了,心中十分高兴,暗想:“我二哥果然是个明白人,知错能改。”于是连忙说:“师父,我二哥已经认错了,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他吧!”济公说:“那你起来吧!”雷鸣站起身,直接在济公坐的板凳上坐下,济公却立刻站起来,躲到了另一边。 陈亮有些疑惑,问道:“师父,您为什么躲开呀?”济公严肃地说:“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他要是冷不防给我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话让雷鸣心中一惊,脸色微微一变。陈亮赶忙打圆场:“师父,您尽管放心!我二哥虽然脾气直,但决不敢对您无礼。”济公说:“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跑堂的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上了楼,走到雷鸣面前,委屈地说:“大爷,我哪儿得罪您了?您拿刀要砍我,吓得我摔下楼,摔碎了四个盘子,糟蹋了四碟菜!”雷鸣连忙解释:“没事儿,回头我照数赔你钱。我是听见楼下有仇人说话,才拔刀要下楼,可不是针对你。”一番话好歹把这件事遮掩了过去。 此时,济公只顾着和陈亮说话,看都不看雷鸣一眼。雷鸣觉得机会来了,他猛地抽出刀,朝着济公就刺。可济公早有防备,手一抬,轻轻一指,雷鸣又被定住了。济公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喊道:“好你个贼人,居然敢谋害和尚!二位班头,快上来拿贼,贼在楼上呢!” 楼下雅座里的柴元禄、杜振英听到喊声,立刻说道:“二位达官,帮个忙,贼在楼上!”说着,两人拿着铁尺,迅速冲出雅座,朝着楼梯跑去。陈孝没带兵刃,顺手抄起一把铁锨,杨猛是个直性子,也没拿武器,他冲出来时,正巧看见掌灶的拿着通条在通火,上去就是一巴掌,把掌灶的打翻在地,夺过铁通条就朝着楼梯奔去。楼下吃饭的客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 柴元禄、杜振英、杨猛和陈孝四人跑上楼,只见济公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位白脸俊朗的男子(陈亮),还有一位蓝脸红须、瞪着眼举着刀却一动不动的人(雷鸣),跑堂的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站着,再没其他人。柴元禄问:“圣僧,贼在哪儿?”济公说:“我一喊,贼就跑了,这两位是我的徒弟。二位班头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陈亮说:“这是我徒弟亮儿。”柴元禄说:“亮爷。”陈亮说:“我姓陈。”柴元禄连忙说:“原来是陈亮爷。”济公又指着雷鸣说:“这也是我徒弟。”此时雷鸣恢复了行动,心里紧张得直打鼓,两位班头上前说:“鸣爷。”雷鸣说:“我姓雷。”两位班头又说:“原来是雷鸣爷。”济公一一给双方做了引见。 随后,济公说:“你们四位先下去,在雅座等我。”四人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好违抗,只好转身下楼。刚一下楼,掌灶的就拦住杨猛,气愤地说:“这位大爷,我又没招惹你,你抢我的通条,还打我一巴掌,把我的牙都打掉了!”陈孝赶紧过去赔礼道歉,说了一大堆好话,这才平息事端,四人这才返回雅座。 雷鸣见四人下楼,默默地把刀收回鞘中,心想:“这个和尚实在太难对付了,明着不行,我还得找机会暗中下手。”他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下楼,问跑堂的:“我们楼上吃了多少钱?连同雅座的饭钱,还有刚才你摔坏的家伙,一共多少?”跑堂的到柜台算清账目,雷鸣拿出银子付了钱,又要了一个酒瓶子,让伙计包上两只熏鸡,说:“我们待会儿路上带着吃。”伙计到柜台拿了瓶子,打了一瓶酒,把熏鸡包好,交给了雷鸣。 雷鸣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包蒙汗药,小心翼翼地倒进酒里。这包蒙汗药背后还有一段故事:原来,雷鸣从镇江府出发的路上,偶遇一个名叫刘凤的人,此人外号“单刀刘凤”。早些年,刘凤曾在绿林道上做些杂役,还伺候过雷鸣和陈亮。但因为他嗜赌如命,行事不端,被二人辞退,算起来已有两年多没见。 这天重逢,雷鸣瞧见刘凤衣着光鲜,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刘凤一见雷鸣,急忙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雷鸣问道:“刘凤,你如今在哪里?靠什么谋生?”刘凤毫不避讳地说:“我开了家黑店,专等孤身客人带着丰厚财物投宿,等他们住下就谋财害命。这不,我刚从慈云观回来,买了十两蒙汗药。”雷鸣又问:“这十两蒙汗药,能放倒多少人?”刘凤得意地回答:“足足能放倒一百人!”雷鸣好奇道:“拿来给我瞧瞧。”等刘凤从口袋里掏出蒙汗药递过来,雷鸣突然大喊:“你瞧有人来了!”刘凤下意识回头张望,雷鸣趁机拔刀,瞬间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将尸体丢进山洞,带着蒙汗药扬长而去。 此时,雷鸣将下了药的酒藏好,装作若无其事地上楼,满脸堆笑地对济公说:“师父,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您指点。可这楼上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不如您跟我到后面没人的地方,咱们慢慢聊?”陈亮见状,叫来伙计准备结账,济公摆摆手说:“不用算了,已经有人付过钱了,咱们走吧。” 三人下了楼,济公提醒雷鸣:“把咱们的酒和熏鸡带上再走。”雷鸣答应着,拿起酒瓶和包裹好的熏鸡,一行人出了会英楼,朝着北边走去。走出村子一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松树林,环境清幽雅致,林中有块坟地,中间摆放着一张白石桌。三人走到石桌旁,雷鸣将酒放下,开口说道:“师父,我请教您,您身为出家人,何必管俗世间的闲事?华云龙就算是个贼,偷的也是秦相府,又没去您庙里偷东西,您何必非要抓他?” 济公摇头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我要是不管,那是有原因的。他不该跑到佛门清净之地捣乱。”陈亮在一旁疑惑道:“师父,我没听说他去过您庙里啊?”济公解释道:“他虽没去我的庙,但去了尼姑庵,把佛门清净地搅得不成样子,我岂能坐视不管?”雷鸣不耐烦地打断:“师父,咱不说这些了,我给您准备了酒,您尝尝!” 济公拿起酒瓶看了看,又放回桌上。雷鸣赶忙打开熏鸡的包裹,热情地说:“师父,您先吃点菜!”济公却推辞道:“这酒我不能先喝,主人不喝,客人也不好先动。陈亮,你先喝。”陈亮伸手就要拿酒,雷鸣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酒瓶,说道:“这是专门给师父准备的,你别抢!”陈亮不明就里,还在一旁劝道:“师父,您就喝了吧!” 济公接过酒瓶,认真地看着陈亮说:“陈亮,你我是师徒,情同父子。要是有人害我,你会怎么做?”陈亮毫不犹豫地说:“我一定给您报仇!”济公又反复追问了好几次,陈亮有些不耐烦:“师父,您太啰嗦了!您放心,真有人害您,我肯定报仇!”济公这才说:“好!”他拿起酒瓶晃了晃,仰头连喝十几口,随后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雷鸣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济公全传第五十五回 雷鸣见济公喝了下过蒙汗药的酒,直挺挺栽倒在地,不禁哈哈大笑:“我还当你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原来也栽在我手里!”陈亮大吃一惊,忙问:“二哥,你干了什么?”雷鸣得意地说:“三弟,我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把他麻倒了!等会儿我把他捆在路边,等他醒了,好好臊臊他,看他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陈亮皱眉道:“二哥,这可不对!他是我师父,你怎么能这么对他?”雷鸣不搭话,一把提起济公往东就走。陈亮以为他只是把师父带到路边,没想到雷鸣走到一处陡峭的山涧旁,竟直接将济公抛下洞去,随后头也不回地往西走了。 陈亮急忙追过去,只见济公被扔进涧中,刚要惊呼,却见他突然从水面冒出头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龇牙咧嘴地看着他们,把陈亮吓了一跳。陈亮着急地说:“二哥,你闯大祸了!济公师父神通广大,你这么对他,会遭报应的!”雷鸣却满不在乎:“三弟别胡说!他都被蒙汗药迷倒了,又被扔进水里,还能有什么法术?快走!”陈亮无奈,只好跟着雷鸣往北走。 两人走了二里多地,来到一道土岗前。刚爬上土岗,就听见有人喊:“我死得好冤啊!不让我见阎罗天子,却让我见四海龙王!龙王爷不在家,巡江夜叉嫌我官职小,把我轰出来了!大庙不收,小庙不留,我好苦啊!专等害我的人来,我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抬头一看,竟是济公!两人吓得魂都快没了,转身就跑。济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两人跑快他也快,跑慢他也慢,始终甩不掉。 雷鸣和陈亮咬咬牙,铆足劲跑出五六里地,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终于听不见草鞋声了。雷鸣说:“老三,去前面树林歇会儿吧!”两人刚到树林边,就听见济公说:“二位才来呀!”两人扭头一看,撒腿又跑。好容易跑到土岗,济公竟又站在土岗上等着,喊了声:“才来!”两人只好又往回跑,心里纳闷:“这和尚怎么每次都能跑到我们前头?” 如此来回跑了六趟,两人累得腿都软了。雷鸣说:“别跑了,走西南岔路!”这次跑了很久,终于听不见动静了。雷鸣提议:“老三,咱们爬上树歇会儿,躲躲那和尚!”说着就往树上爬,刚爬到一半,就听见济公在树上说:“看你还往哪儿跑!”雷鸣吓得手一松,差点掉下来,紧接着就被济公施法定在树上动弹不得。 济公下了树,说:“好你个雷鸣!我也不打你、不骂你,就叫蝎子来陪陪你!”说完念了几句咒语,只见地上爬来无数青色大蝎子。济公摘下帽子,对陈亮说:“我去找更多蝎子,亮儿,你在这儿看着他,别让他跑了。”说完竟往东走了。 另一边,杨猛、陈孝和两位班头柴元禄、杜振英,还有傅有德,在雅座等了很久,都不见济公下楼。众人上楼一看,早已人去楼空。柴元禄问跑堂的:“我们那位和尚哪儿去了?”跑堂的说:“早就走了,那位雷爷连你们的饭钱都付了。”柴元禄急道:“坏了,贼可能跑了!”陈孝安慰道:“别急,济公师父神通广大,抓贼易如反掌。二位先跟我们去天兴店看看客人,再商量下一步。” 五人来到天兴店,只见客人王忠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陈孝忙说:“王客人,大喜啊!我们给你请了济公和尚来治病,他老人家马上就到!”这话被店里伙计听见了,原来掌柜的正被碗口大的腰痈折磨得死去活来,伙计赶紧告诉掌柜的:“您在门口等着,见了和尚就磕头,准能治好!” 掌柜的连忙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等。不一会儿,来了个和尚,掌柜的眼一花,“扑通”就磕头:“圣僧救命!”磕完头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三官庙的二和尚,掌柜的气骂:“我怎么给你磕头了?”二和尚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掌柜的说:“我等的是济公和尚!”二和尚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衣衫褴褛的穷和尚,走到店门口问:“店家,有闲房吗?我要住店。”掌柜的一看这和尚穿得破破烂烂,嫌弃地说:“我们这是大客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的……”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伙计说的济公活佛,再仔细一瞧,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济公吗?顿时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请和尚进店…… 济公打量着掌柜的,慢悠悠地说:“我在街口转了一圈,就数你这家店最小气。”掌柜的本就嫌弃济公衣着破烂,听这话说得不客气,一赌气转过身去,不再搭理。没想到济公突然冷不防地对着他腰间的痈疮就是一拳,顿时脓血四溅,血流不止。店里伙计见状,抄起扁担、扫帚就要揍和尚,杨猛和陈孝连忙从里屋冲出来,大声喝止:“别动手!怎么回事?” 掌柜的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大喊:“这和尚打人!要出人命啦!二位达官别管,今天非打死他不可!”陈孝皱眉道:“先别急,你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掌柜的便把刚才求药反被打的事说了一遍。陈孝哭笑不得:“这位就是济公活佛!你别误会,他肯定有办法治你的病。”掌柜的一听,连忙磕头:“圣僧慈悲!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快救救我吧!” 济公笑道:“没白打,你马上就好。”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药,放进嘴里嚼碎,敷在掌柜的疮口上。只见疮口立刻流出烂肉,济公念了几句“唵嘛呢叭咪哞”,伸手轻轻一摸,掌柜的腰痈竟真的消肿止痛,恢复如初。众人见状,纷纷跪地磕头,恭恭敬敬地把济公请进店内。 楼上东里间,客人王忠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见济公进来,挣扎着说:“圣僧,我病得厉害,实在没法行礼,求您救救我吧!”济公摆摆手:“小事一桩!”他让伙计端来半碗凉水、半碗开水,把一块药丸扔进水里化开,递给王忠喝下。没过多久,王忠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紧接着出了一身透汗,顿觉五脏六腑清爽无比,身上的沉重感一扫而空,竟然痊愈了。 济公回到外间坐下,傅有德眼巴巴地等着和尚解决自己的黄金下落。济公故意提高嗓门:“柴头、杜头,你们救了人不让上吊,可又没有六百两银子,这不是给我和尚出难题吗?”傅有德连忙起身说:“师父别为难,你们忙公事吧,我自己想办法。” 里屋的王忠听见动静,让陈孝出来询问缘由。柴元禄便把傅有德丢金子、想寻死的事说了一遍。王忠听完,说道:“把傅老丈叫进来,我今天送他六百两银子,就当替济公师父行个善,也算救人性命。”陈孝一听,赶紧拿了六百两银子递给傅有德。傅有德千恩万谢,拿着银子出来对济公说:“师父,您别操心了,王客人帮我解决了难处。” 谁知济公对着傅有德的脸“呸”地吐了口唾沫,骂道:“你真是没骨气!我还没帮你找回十二锭黄金,你就随便拿陌生人的银子?你知道人家是谁吗?”傅有德被骂得满脸通红,只好又把银子送回屋里,心里愈发绝望:“看来我还是一死了之吧。” 济公见状,故意撩起衣襟,露出腰间系着的银帽子,里面十二锭黄金闪闪发亮。柴元禄和杜振英都愣住了,不知道和尚什么时候弄来的黄金。济公问傅有德:“你看看,这是你的银帽子吗?”傅有德定睛一看,惊呼:“正是!”济公又问:“这十二锭金子,是你的吧?”傅有德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济公佯怒道:“那你是不是怀疑我偷了你的金子?”傅有德慌忙摆手:“不敢不敢!” 这时,济公突然指着门外说:“看,偷金子的人来了!”傅有德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神色恍惚地朝店里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他立刻认出,这男子就是树林里给他吃药的人!众人都好奇地盯着门口,想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济公全传第五十六回 济公在天兴店内,隔着窗户望见外头一人眼神呆滞、脚步虚浮,后面还跟着个妇人,便伸手指向门外,说道:“傅有德,你瞧,偷你黄金的人来了!”傅有德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那男子正是树林里给他吃药的年轻人,顿时紧张起来。 书中交代,这男子名叫马茂,家住千家口东街,父亲马振刚,两个兄长都是本分的耕读人家,唯有他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那日他在街头把银钱衣服输了个精光,无脸回家,便买了根绳子,打算去千家口外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吊。正巧遇见傅有德捂着肚子喊疼,他身上带着痧药,便说:“我给你点药吃吧。”傅有德吃下药后,靠着树睡着了。 马茂见他孤身一人,心想这人身上说不定有金银,便想试探一下:“我摸他肚子,要是醒了,就说看看还疼不疼;要是没醒,就拿了东西走人。”伸手一摸,竟摸出个银帽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二锭黄金。他赶紧扔下绳子,带着银帽子就跑。跑出一段路后,他寻思:“我把老婆接出来,找个房子住下,换一锭金子过日子,也算快活。” 走到北边一处大苇塘,马茂四下张望,见没人,便把银帽子和黄金埋在土里,做了个记号,随后回家接妻子。刚到家门口,父亲马振刚正站在门口,一见他就来气:“你个畜生,在外面胡作非为,还有脸回来?”马茂说:“我来接媳妇,以后不在家吃饭了,就当没我这个人,你也别管我了。”马振刚冷哼一声:“好!你赶紧把老婆接走,别在家里气我!” 马茂进屋叫妻子孙氏跟他走,孙氏知道他在外面不靠谱,怕被卖掉,不愿出门,便跟婆婆说:“我不想去。”老太太却道:“没事,你跟他去,有事儿我给你做主。”孙氏无奈,只好跟着马茂出门。走到半路,马茂得意地说:“我跟你说,要不是发财了,我也不会接你。”孙氏没搭理他。 到了苇塘,马茂找到记号,刨开土一看,顿时傻眼了——十二锭黄金不见了,坑里只有一堆粪便。原来,当日柴元禄、杜振英让傅有德等“南边来的穷和尚”,济公却从北边来,正是因为他绕到北边,挖出黄金贴身藏好,还“方便”了一下,又把土填了回去。 马茂看着粪堆,想起从家里接老婆时夸下的海口,如今黄金没了,再把老婆送回去,面子往哪儿搁?真是话一出口,如箭离弦,收不回来了。他急得说不出话,带着妻子往前走,刚到天兴店门口,就被济公识破。 傅有德认出马茂,马茂也知道事情败露,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哭喊道:“我这是遭报应了!”转身跑到旁边的水坑,“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妻子孙氏见状,大哭起来。家里担心马茂卖人,暗中跟着的亲戚正好赶到,见马茂淹死,便把孙氏接回,告知马振刚父子。马茂尸体被打捞掩埋,孙氏也被送回娘家另嫁,这里暂且不表。 济公从怀里掏出十二锭黄金还给傅有德,又让柴元禄、杜振英把二百两盘费也给了他,说:“我看你是个义仆,这二百两赏你了。”傅有德千恩万谢,带着金银告辞。 柴元禄苦着脸说:“师父,我们去通顺店查过了,华云龙昨天就走了。您把盘费都给了傅有德,这出门在外,吃饭住店都要钱,可怎么办啊?”济公摆摆手:“放心,不管多大的饭铺、多贵的客栈,有我和尚在,一指鼻子就能解决!” 杜振英笑着调侃:“师父,您就算不指鼻子,咱们也得赶路啊!”三人闲聊间,客人王忠在一旁暗自思忖:“济公治好了我的病,我理当好好酬谢,做人就该懂得感恩。”他随即取出一百两银子,恭敬地说:“师父,这银子您收下做盘缠。” 济公脸色一沉,语气严厉:“你拿这一百两银子当谢礼?我身家万贯,缺你这点?赶紧拿回去,我绝不收!”王忠被说得不敢再坚持,只好把银子收回。 济公转头对柴元禄、杜振英说:“二位,跟我去抓华云龙!”两人虽然心疼盘缠都给了傅有德,但也只能跟着济公离开天兴店。陈孝等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店外。 一行人走了几十里路,来到一座小镇,早已饥肠辘辘。柴元禄心里犯愁:“师父把银子全施舍出去了,现在身上一文钱没有,吃饭住店可怎么办?看来只能把多余的夹袄当了,换个几百钱,才能勉强解决食宿。” 他忍不住开口:“师父,您光做好事,银子全没了,这吃饭都成问题,可咋整?”济公胸有成竹地摆摆手:“别慌!我自有办法,跟着我走!” 三人来到镇西,一家大酒楼映入眼帘。后厨里刀勺碰撞声此起彼伏,大堂内坐满了客人。济公径直往里走,柴元禄和杜振英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在后堂找了张桌子坐下。 跑堂的见进来个衣衫褴褛的和尚,还带着两个穿着朴素、鞋子破旧的汉子,心里直犯嘀咕:“就这打扮,不在外头随便找张桌子坐,还非要到后堂来?”这后堂摆的可都是金漆八仙桌,档次比外头高多了。 跑堂的上前招呼:“三位来了!”济公没好气地回了句:“算我没来!”跑堂的没在意,接着问:“三位想吃点啥?”济公反问:“你们这儿有啥?”跑堂的立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介绍:“烧烤红白、煮煎炒炖烹炸,大碟中碟小碗,应时小吃,两京碗菜,粗细便饭,还有上等高摆海味全席,要啥有啥!” 济公又问:“上等海味全席多少钱?”“八两银子一席!”跑堂的回答。济公大手一挥:“来一桌,再要一坛好酒!”跑堂的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穷和尚吃这么贵的,咋不先置办身像样衣服?吃完拿啥付钱?”但还是赶紧收拾桌子,摆好杯盘碗筷,不一会儿,各色菜肴便陆续上桌。 济公招呼道:“二位快吃!”柴元禄和杜振英却动都不敢动,苦着脸说:“师父,咱没钱结账,可不敢吃啊!”济公大声说:“没钱怕啥!”柴元禄着急地问:“没钱咋整?”济公满不在乎:“别担心,吃完没钱,他们也没办法。真动手打人,打得轻无所谓,打得重还得赔咱们养伤费,反倒不愁吃喝了。” 两人还是不敢动筷子,只能眼巴巴看着。济公却大快朵颐,还不时挑剔:“这鸭子不够烂,海参没发好,炖肉太咸,没滋味!伙计!”跑堂的赶紧过来,济公又点了条活鲫鱼,要头尾烧汤,中段糟溜鱼片,还得加醋。 他专挑贵的点,吃得不亦乐乎,可把跑堂的吓得够呛。吃完后,跑堂的一算账:“总共二十四两四钱!”济公点点头:“不贵不贵,再给二两小费。”跑堂的忙道谢,济公却慢悠悠地说:“实在对不住,走得急,忘带钱了。” 跑堂的脸色一变:“没钱可不行!”济公说:“找你们掌柜的,记个账。”跑堂的连连摇头:“小店概不赊账,您还是给钱吧!”济公耍起赖:“没钱,你看着办!” 跑堂的赶紧去禀报掌柜的。掌柜的一听就火了:“吃完不给钱?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伙计们,给我打!”济公转头问柴元禄和杜振英:“二位,咋办?”两人无奈地摇头:“我们也没辙。” 济公不慌不忙地说:“掌柜的别冲动,我变钱给你。”掌柜的冷笑道:“行,你变!今天不给钱别想走!”济公装模作样站了半天,突然说:“掌柜的,要不我把吃的吐出来抵账?”掌柜的气得直跺脚:“胡说!吐出来谁要?” 济公拍着桌子大喊:“哎呀,二十四两四钱啊!”跑堂的在一旁催促:“喊也没用,赶紧给钱!”就在掌柜的要动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贤弟,进去喝两杯!”话音未落,两个人带着十几个随从走进来。他们一眼瞧见济公,立马快步上前,竟是要替济公结账。 济公全传第五十七回 济公在酒馆酒足饭饱后,却拿不出钱结账,掌柜的正不依不饶时,门帘一掀,走进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材魁梧,足有九尺高,膀大腰圆。他头戴青缎壮士帽,身穿皂缎箭袖袍,腰间系着丝鸾带,脚上蹬着单青薄底靴。此人面色如乌金般黝黑,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四方嘴轮廓分明,气质不凡。他正是临安城凤山街的天王郑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武生公子装扮的人,容貌俊雅。此人姓马名俊,绰号“白脸专诸”,老家在常山县,是个出了名的孝子。马俊从常山县到临安拜访郑雄,见到郑雄的母亲眼睛复明,十分惊讶,便问道:“老夫人的眼睛是如何治好的?”郑雄便将母亲做寿时,济公如何施展手段治好眼疾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马俊一听,心中大喜:“灵隐寺的济公既然能治眼疾,我母亲也正受眼疾困扰,看不见东西,能否麻烦兄长陪我去求一求济公?”郑雄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随即前往灵隐寺,结果寺里的僧人告知济公并不在寺中,听说被临安太守赵凤山请去昆山县治病了。二人扑了个空,只好先回去,之后又接连找了好几次,始终没能碰上济公。马俊见一直找不到人,便打算告辞回家。郑雄挽留道:“贤弟,我陪你出去四处逛逛吧。”于是二人收拾好行囊,采买了许多物品,带着几个家人一同踏上旅途。 这天,天空阴沉,细雨纷飞。他们走到一处集镇,郑雄见街边有酒馆,便提议:“贤弟,我们进去喝两杯,避避雨。”两人刚走进酒馆,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声。郑雄抬头一看,惊喜地发现竟是济公,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候:“师父,您一向可好?” 柴元禄和杜振英看到郑雄,也很是意外,忙问:“郑大官人,你们从哪儿来?”郑雄打量着二人的装扮,疑惑道:“二位班头怎么这身打扮?”柴元禄解释说:“我们在办一件机密要事。”郑雄转头问济公:“师父,为何在此叫嚷?”济公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大声喊道:“哎呀!我被人欺负死了!” 郑雄忙问:“谁敢欺负您老人家?”济公伸手一指酒馆的伙计,吓得伙计撒腿就跑。柴元禄见状,连忙对郑雄说:“郑大官人,您先别着急,问问清楚怎么回事。”郑雄又问济公:“师父,到底怎么被欺负了?”济公说:“吃完饭,他们不让我们走,非要我付钱!” 郑雄听了,忍不住笑了:“吃了人家的东西,哪有不给钱的道理?这也算不上欺负您吧。您吃了多少钱,我来付便是。不过师父,您出门怎么不带钱呢?”济公理直气壮地说:“谁说我没带钱,我带了二百两银子呢!”柴元禄在一旁无奈地解释:“带的二百两银子,都被师父施舍出去了,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剩。” 郑雄有些哭笑不得:“师父,既然没钱,就不该坐下就吃啊。这幸亏是我来了,要是我没来,您可怎么办?”济公耍起赖皮:“你若不来,我就不吃了呗。”郑雄心里暗想:“好啊,感情这是早就算计好让我来付账呢。” 郑雄随即把马俊叫过来,给大家互相引见,又让酒馆重新摆上杯盘酒菜,邀请济公、柴元禄和杜振英一同坐下再吃一顿。众人刚落座,门帘又一次晃动,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头戴蓝绸头巾,身穿翠蓝长袍,脚蹬白袜云鞋,举止儒雅。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头戴青缎软帕包巾,身穿青色小夹袄,腰间束着钞包,下身是青夹裤,脚上穿着白袜子,打着绑腿,蹬着鞋子,外面还罩着一件青绸子短外套。这人面色青白,长着两道斗鸡眉,一双鸥目眼,鹰嘴鼻,两腮凹陷,生就一副兔头蛇眼、龟背蛇腰的模样。 济公目光一扫,心中顿时警觉,一看便知此人绝非善类。原来,这位走在前面的公子名叫高广瑞,是龙游县人,他家在龙游县北门外开着高家钱铺,家境富裕,是当地有名的财主。高广瑞是三房唯一的男丁,伯伯、叔叔和父亲三代单传,三房长辈为他娶了三房媳妇,约定谁先生下儿子,就算哪一房延续香火。高广瑞的舅舅在临安城开绸缎铺,他此前一直在舅舅铺子里学做生意。 这天,高广瑞打算告辞回家,舅舅挽留道:“你要是离不开家,以后就不用来了。”高广瑞连忙解释:“不是我贪恋家中,而是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祖母去世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回家看看就回来。”舅舅便给了他十两银子作为盘缠,加上他自己还有二十多两银子,便从临安出发返乡。走到千家口时,他在一家饭铺吃饭,这时过来一位老者…… 高广瑞抬眼望去,面前的老者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怜悯,说道:“老人家,您去那边随便吃,这顿饭我请了。”老者狼吞虎咽吃完后准备离开,高广瑞打开随身的银包,取出一块银子递给老人,随后结清饭钱。 他刚要踏出饭铺,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走来,热情搭话:“这位客人,您贵姓?”高广瑞如实答道:“我从龙游县来,姓高。”男子立刻笑着回应:“真是巧了!我叫王贵,也是龙游县人,咱们还是老乡呢!方才那老头我瞧着不像好人,八成是山贼派来踩点的。他见你带着银子,保不准会在半路埋伏,到时候钱没了是小事,性命都得搭上!要不咱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高广瑞平日里极少出门,涉世未深,听了这番话心里直发怵,便跟着王贵一同上路。两人走到前方一座小镇时,天空飘起细雨。王贵提议道:“贤弟,这雨越下越大,不如找家酒馆喝两杯,等雨停了再走?”于是二人进了酒馆。 济公瞥见王贵的瞬间,便察觉此人绝非善类,目光紧紧盯着他。郑雄等人受济公影响,也纷纷回头打量。王贵被众人看得发毛,心中慌乱,对高广瑞说:“贤弟,这家馆子看着不舒服,咱们换个地方吃吧。”两人匆匆离开酒馆,朝着镇外走去。 出了镇子,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四下无人之际,王贵突然喝住:“站住!”高广瑞一头雾水:“王哥,怎么了?”王贵脸上露出凶狠的狞笑:“小子,知道这是哪吗?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王贵,江湖人称‘青苗神’,专干劫财害命的买卖!这一带的路,没青苗时我走不通,青苗一长,就是我发财的时候!识相的就赶紧把银子、衣裳全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高广瑞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王二哥,咱们都是老乡,我把钱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王贵放声大笑:“你想得美!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不留活口!今天放了你,明天你去报官,我这条命不就没了?别废话,赶紧脱衣服!要是把衣服扯坏了卖不上价,我可饶不了你!” 高广瑞苦苦哀求无果,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猛地弯腰抄起一块石头,朝着王贵狠狠砸去。王贵见状,怒不可遏:“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着便挥舞着手中的刀,恶狠狠地朝高广瑞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林西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道上的朋友,留个人!”王贵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三人朝着这边赶来。为首的大汉身材魁梧,头大项短,一张靛蓝色的脸上长满红须,耳垂生着浓密的毛发,模样威风凛凛。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翠蓝衣衫的俊朗青年。 来人正是雷鸣与陈亮。此前,济公施展定身术将二人制住,还扬言要招来蝎子蜇他们,吓得两人心惊胆战。等济公走远,二人恢复行动能力后,撒腿就跑,一路跑到这片树林。此时天空下起雨来,他们躲进一棵枯柳树的树洞避雨,正商量着下一步该去哪里。 这时,高广瑞和王贵走进树林,陈亮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二哥,你瞧这两人——一个文质彬彬像个老实人,另一个贼眉鼠眼透着狡猾,肯定有问题!”话音刚落,就见王贵喝止高广瑞,两人的对话被躲在树后的雷鸣、陈亮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刚要冲出去,王贵已瞧见他们,顿时脸色大变,强装镇定问道:“二位好汉,尊姓大名?”雷鸣大声喝道:“我乃雷鸣!”陈亮紧接着说:“我是陈亮!”王贵一听,脸上挤出谄媚的笑:“久仰!您二位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您就是‘风里云烟’雷大叔,这位是‘圣手白猿’陈三爷吧?” 雷鸣和陈亮被这胡乱攀关系的话激怒,瞪眼骂道:“谁是你大叔、三爷?满嘴胡言!”王贵见势不妙,连忙改口:“祖宗!您二位是祖宗!”陈亮抽出腰间佩刀,王贵又谄媚道:“祖宗中的祖宗!” 雷鸣冷着脸命令:“把抢来的银子交出来!”王贵乖乖递上从高广瑞那抢来的银子。雷鸣又喝道:“把你自己的银子也掏出来!”王贵不敢违抗,只得照做。雷鸣仍不罢休:“把衣服也脱了!”王贵还想套近乎:“大爷,咱们都是道上混的……”话没说完,雷鸣一刀砍下,王贵的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王贵捂着耳朵,慌乱中大喊:“大爷,我们老大来了!”雷鸣和陈亮下意识回头,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浑身一颤,一场新的变故即将展开…… 济公全传第五十八回 雷鸣和陈亮举刀正要结果王贵的性命,王贵突然急中生智,猛地朝后方一指,大喊:“我们老大来了!”雷鸣、陈亮下意识地回头查看,王贵趁机撒开腿拼命逃窜。陈亮反应过来后,立刻紧追不舍,一边跑一边喊:“奸贼,你今天要是能跑掉,我就不叫陈亮!” 王贵头也不回,像丧家犬般狼狈,似漏网鱼般慌张,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离此地。跑出树林时,前方出现一条三丈宽的水沟河,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奋力游到对岸,这才保住一条性命。陈亮追到河边,看着已经游远的王贵,再看看绕路追赶的漫长距离,只能咬牙作罢:“算你这贼走运!” 惊魂未定的高广瑞赶忙上前道谢:“若不是二位好汉搭救,我今天就死在这恶贼手里了!”陈亮见他惊魂未定,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怎么会和这种贼人一起走?”高广瑞便将自己在千家口吃饭,被王贵骗说同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雷鸣掏出从王贵那里搜来的三十两银子,递给高广瑞:“我们也不是强盗,这钱本该是你的,拿回去吧。”高广瑞感动不已,连连作揖:“二位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家三代单传,在龙游县北门外开着高家钱铺。日后二位若到那里,一定要赏脸到寒舍一叙!”陈亮点点头:“快赶路吧,路上小心。” 等高广瑞走远,热心肠的陈亮忍不住对雷鸣说:“二哥,你看他一个人出门,又没什么经验,要是再碰上坏人可怎么办?反正咱们也没别的事,不如暗中跟着他,送他一程?”雷鸣觉得有理,便答应下来。于是二人远远地跟在高广瑞身后,沿着小路前行。 走了许久,雷鸣和陈亮也感到饥肠辘辘,天空依旧飘着细雨。陈亮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二哥,咱们今晚去哪儿落脚吃饭?天快黑了。”雷鸣思索片刻说:“前面有个董家店,离这儿不远。这家店以前做生意很厚道,我两年前还在那儿养过病,店老板董掌柜为人慷慨。就是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说不定已经换了人。”陈亮说:“那就去那儿试试。” 二人来到一座村庄,顺着南北走向的街道,找到一家朝东开门的店铺。他们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脸色蜡黄,穿着蓝布褂子,系着青布围裙,脚上蹬着白袜青鞋,一看就是伙计打扮。这人上下打量了雷鸣和陈亮一眼,问道:“二位是住店的?”陈亮点点头:“对,住店。”两人便跟着伙计进了院子。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堵影壁墙。绕过影壁,正对着的是坐北朝南的主房,东西两侧是一溜单间客房。廊檐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纱灯,一个男人正坐在那儿喝酒。这人瞧见雷鸣和陈亮走进来,突然一抬手,“啪”地把纱灯打翻在地,院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雷鸣和陈亮没太在意,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就跟着伙计来到东厢房坐下。 原来,如今的董家店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老掌柜去世后,两位少掌柜不学无术,整日和青苗神王贵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有一天,王贵对他们说:“你们把这店交给我经营,每年给你们几百吊钱,比你们自己管强多了。”两位少掌柜贪图钱财,竟然真的把店转手给了王贵。 王贵本就是靠打闷棍、抢劫为生的恶徒,他找来几个绿林小混混当帮手,专门对落单的、行李丰厚的旅客下手,谋财害命后再分赃。平日里,王贵总在手下人面前吹嘘,说江湖上有名的绿林好汉都是他的晚辈,见了他都得喊“大叔”,这些手下也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这天,王贵浑身湿漉漉地逃回店里,耳朵缺了一只,还在不停地流血。一个叫吴纪方的伙计爱开玩笑,打趣道:“寨主,您这耳朵怎么少了一只?衣裳也湿透了,这是咋回事?”王贵随口胡诌:“别提了,倒霉透了!我在镇里吃饭,碰上有人打架动刀,没人敢劝,我好心上去拉架,结果被误砍了一刀。我岂能善罢甘休?那人拿着刀就跑,我追着他跳进水里,这不,衣裳也湿了。后来一堆人给我下跪求情,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他们说明天还得来给我磕头赔罪呢。你赶紧给我拿身干衣裳来。” 伙计信以为真,也没多问,取来衣裳让他换上。王贵换好衣服后又说:“再打两壶酒,做点吃的。”伙计照办,端来酒菜。王贵坐在廊檐下喝酒,越想越后怕:“今天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死在雷鸣、陈亮手里了!” 正想着,忽听外面有人敲门。王贵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伙计别开门,可伙计已经快步出去把门打开,还热情地把雷鸣、陈亮往里让。王贵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把纱灯摔在地上,借着黑暗的掩护,一溜烟躲进上房。他靠在墙上,心脏狂跳不止,偷偷看着伙计把雷鸣、陈亮带进东屋,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伙计从东厢房出来,王贵赶忙把他叫进上房,急切地问:“刚才进来的那两个人,你认识吗?”伙计摇摇头:“不认识。”王贵压低声音说:“那个红脸的叫‘风里云烟’雷鸣,白脸的是‘圣手白狼’陈亮,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伙计一听,面露喜色:“这两位可是大人物,咱们要是和他们结交上,以后在道上也好混啊!要不回头别收他们饭钱了?”王贵却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什么!他们是我的仇人!今天我在千家口盯上一笔买卖,刚要动手,这俩家伙突然冒出来,假惺惺地跟我打招呼,说‘王大叔好’,还过来请安。我问他们想干嘛,他们居然说‘见面分一半’!我不答应,他们就仗着人多跟我动手。要不是我捡银子时分了神,他们哪能砍伤我耳朵!今天正好趁他们落单,结果了他们,给我报仇!他们身上的银子你们随便分,我只要报了仇就行!” 伙计虽然觉得这话前后矛盾,但也不敢多问,只好点头答应。王贵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伙计连连称是,这才来到东厢房,假模假样地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陈亮随口问:“你们这儿有什么菜?”伙计故意说:“只有炒豆腐、烩豆腐、豆腐干、豆腐丝,别的没了。掌灶的被人请去办喜事了,连厨房家伙都借走了。要是想喝酒,倒是能宰两只小鸡白煮,但没酱油;酒壶也没了,只能用瓶子打二斤酒。” 陈亮皱了皱眉,无奈地说:“那就这样吧,打二斤酒,来两只烧鸡。”没过多久,伙计端着酒菜进来。雷鸣和陈亮喝了几口酒,陈亮突然皱起眉头:“二哥,我怎么心里发闷?”雷鸣也点点头:“我也是,不对劲!”陈亮突然反应过来,用黑话惊呼:“这酒有问题!”话音未落,雷鸣已经翻身栽倒在地。伙计见状,立刻跑到上房禀报:“寨主,那俩家伙中招了!”王贵阴森森地说:“好!” 此时陈亮虽然心里清楚,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听到王贵的声音,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伙计见陈亮也没了动静,再次禀报王贵。王贵盘算着:“他们身上有一包三十两银子,是我抢来的,还有一包五两是找零的。要是他们身上还有多余的银子,我不要了,都归你们伙计。”伙计一听,心里直犯嘀咕:分赃没我的份,犯法却要一起担,刚才还说为报仇,现在又惦记起银子了。但他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王贵提着刀,从上房出来,直奔东厢房,准备结果雷鸣和陈亮的性命。刚走到东房台阶前,就听见外面有人用力敲门,大喊:“开门!开门!住店!”王贵不耐烦地说:“纪方,你去把外面的人打发走,别让他坏了我的事!”伙计来到门口,隔着门缝问:“谁啊?”外面的人说:“我来住店!”伙计谎称:“没房间了,上房、配房都满了。”外面的人不死心:“没配房就住厨房!” 伙计又凑近门缝一看,见是个破破烂烂的和尚,便没好气地说:“厨房也没空!”原来,这人正是济公。白天在小镇酒馆,济公与郑雄、马俊、柴元禄、杜振英一起吃完饭,天还没晴,郑雄提议在附近住店,济公答应了。众人各自安歇,睡到二更时分,济公突然叫醒柴、杜二人,说:“走,跟我去抓华云龙,他在树林里上吊呢!”两人半信半疑地起身,跟着和尚出了店。 此时雨还没停,柴元禄边走边问:“师父,华云龙到底在哪儿上吊?”济公笑嘻嘻地说:“我也不知道啊!”柴、杜二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您叫我们起来干嘛?”济公悠哉地说:“起来逛逛雨景呗,上头下雨,脚下踩泥,多有意思,比睡觉强多了!”两人虽满心抱怨,却也不敢发作。 走着走着,济公来到董家店门口,故意把包袱重新包裹了一番,显得鼓鼓囊囊的,这才上去叫门。伙计拒绝后,济公便谎称自己是“暗镖保镖”,护送着水晶猫儿眼、整枝珊瑚树等贵重古玩。伙计一听有油水可捞,赶紧进去告诉王贵。王贵眼珠一转,盘算着:“这么值钱的货,做成这一单能赚几万两,每人能分七八千!”于是吩咐伙计:“先把东厢房的事儿办妥,让这和尚住上房!” 伙计赶忙回到门口,打开大门放济公进来。济公见状,心中已有计较,打算施展佛法,好好教训这帮贼人,顺便搭救雷鸣和陈亮。 济公全传第五十九回 王贵一心想着劫取和尚的贵重财物,先将关押雷鸣、陈亮的东厢房门锁好,随后催促伙计去开大门。伙计打开门,看到和尚带着两个人,共同抬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济公招呼道:“你搭把手,帮忙抬下包裹。”伙计上前一用力,却发现根本搬不动,济公便让柴元禄、杜振英也一起帮忙,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将包裹抬进上房。 伙计心里暗自揣测:“这包裹里必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四个人抬着都这么费劲,真不知道他们三个是怎么运过来的。”济公进了上房,装作不经意地问:“纪伙计,你贵姓啊?”伙计一愣,没好气地说:“你刚才都叫我纪伙计了,还问?”济公笑眯眯地说:“我看你就像姓纪,还真猜对了。”伙计又问:“大师父想吃点什么菜?”济公反问:“你们这儿有啥?”伙计信口胡诌:“您要啥都有!”济公却直接拆穿:“炒豆腐、烩豆腐、豆腐干、豆腐丝,没别的了吧?掌灶的被人请去办喜事,连家伙都借走了,就剩两只小鸡,还没调料,对吧?” 伙计顿时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奇怪,这话明明是我刚才骗东厢房那两人的,和尚怎么一字不差说出来了?”济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说道:“我这不是省得你再费口舌嘛!”伙计慌忙掩饰:“不是不是,您要什么菜真的都有!”济公摆摆手:“那就来三壶酒,再上两样现成的菜。”伙计扯着嗓子喊道:“白干三壶,海海的迷字!”济公跟着重复了一遍:“对,白干三壶,海海的迷字!” 这一下可把伙计吓坏了,他心想:“坏了,这和尚莫不是懂我们绿林的黑话?”于是试探着问:“和尚,啥叫‘海海的迷字’?”济公立刻反问:“该我问你才对吧!我还想问你呢,到底什么意思?”伙计支支吾吾解释:“我……我是说要好酒。”济公似笑非笑:“巧了,我也是要最好的酒。” 不一会儿,伙计端来酒菜。济公拿起酒壶,端详了半天,招呼道:“伙计,你也来一杯?”伙计连忙推辞:“我不喝酒。”济公又让柴元禄、杜振英喝,三人各自拿起一壶酒,一饮而尽。可酒水下肚没多久,三人便纷纷倒地,不省人事。伙计见状,急忙跑去告诉王贵:“上房那三个都被蒙汗药放倒了!”王贵恶狠狠地说:“好!先去东厢房杀了雷鸣、陈亮报了仇,再回来处理这批财宝!” 他带着手下众人,手持钢刀,气势汹汹地朝东厢房走去。可到了东厢房外,众人却傻了眼——原本的房门竟然不见了踪影。王贵急得大喊:“伙计,门哪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了?”伙计也慌了神:“我也不知道啊,太邪门了!”王贵一跺脚:“先去上房杀和尚,再回来慢慢找!” 众人又折返上房,伙计纪方自告奋勇:“我先来!”他冲进西里间,刚举起刀,就看到济公突然咧嘴露出牙齿,表情诡异,吓得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王贵在外头见纪方举着刀不动,以为他在犯怂,怒喝道:“让你杀人,你在那吓唬谁呢?”说着自己冲进房间,挥刀就向济公砍去。 谁知济公不慌不忙,抬手轻轻一指,口中念咒,王贵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术,僵直在原地。济公怒斥道:“好你个恶贼,竟敢谋害我!等会儿有你好看!”接着又挥了挥手,将外面的几个伙计也全都定住。 解决完贼人,济公快步走到东厢房,推开门,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将雷鸣、陈亮扶坐起来,用开水把药化开,一点一点灌进两人嘴里。过了一会儿,雷鸣和陈亮缓缓苏醒,睁眼看到济公站在面前,雷鸣“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弟子有眼无珠,之前还想害您,您却不计前嫌来救我,您大人有大量,弟子给您赔罪!” 济公摆摆手:“赔罪的话先别说,我那两位班头被蒙汗药迷倒在上房,我再给你们两块药,快去把他们救醒。要是他们问起来,就照我说的这么说……”雷鸣、陈亮点头记下,济公则回到上房,躺下假装还在昏睡。 两人拿着药来到上房,将柴元禄、杜振英救醒。二位班头一睁眼,惊讶地问:“雷爷、陈爷,你们怎么在这儿?从哪儿来的?”雷鸣按照济公教的说辞回答:“我们从千家口过来,到这儿住店,叫门没人开,就翻墙进来了。正巧看到店里这帮人要加害你们,就把他们制服,把二位救了出来。” 柴元禄看到还在“熟睡”的济公,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和尚!还说会掐算,这不把我们往贼窝里带吗?要不是雷爷和陈爷,我们今天就没命了!你们快用药把和尚弄醒,我得好好问问他!”陈亮面露难色:“药已经用完了。”这时,济公突然“说梦话”:“笨蛋!从我腰里掏药,喂我嘴里不就行了?”众人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 济公坐起身,严肃地说:“你们四个先出去,我要好好惩治一下青苗神王贵。”四人离开房间后,就见济公抱来一堆干柴,又浇上油脂,用火把点燃。霎时间,火焰冲天而起,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火苗窜得老高,红光映得四周一片通明,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整座屋子仿佛变成了一座火焰山。 就在众人惊愕之际,屋内传来济公的大喊:“不好啦!快来人啊!我出不去了,要被烧死啦!”外面的人一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惊呼:“坏了!济公被困在里面了!” 雷鸣生性仗义豪爽,听到济公在火场中大声呼救,内心愧疚又感动:“我之前用掺了蒙汗药的酒害他,他不仅不记仇,还赶来救我性命,如此宽宏大量。如今要是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想到此处,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毫不犹豫地冲进熊熊烈火之中。 火场中浓烟滚滚,热浪灼人,雷鸣连蹿带跳,好不容易找到济公,只见和尚气定神闲地站在火中。原来,济公这是故意试探众人的品行。雷鸣急切地说:“师父,别慌!您伏在我背上,我背您出去!”济公点头:“好,有劳你了。” 雷鸣蹲下身,让济公趴上来,随即猛地往墙上一蹿。可就在他起跳的瞬间,济公暗中施展法术,使出“千金坠”,两人顿时重重摔回火堆里。雷鸣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躲开火焰。济公调侃道:“怎么,连我都背不动?”雷鸣着急解释:“师父,您别往下使劲,肯定能行!” 于是,雷鸣再次背起济公,刚一跃起,济公便念动咒语:“唵敕令赫!”刹那间,两人竟缓缓升上半空。陈亮、柴元禄和杜振英在火场外围,看着雷鸣背着和尚越升越高,都惊得目瞪口呆。雷鸣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大喊:“师父!这要是掉下去,非摔成肉泥不可!”济公却镇定自若:“别怕,摔不着!”说罢又念动咒语,两人这才稳稳落地。 雷鸣双腿发软,浑身冷汗淋漓,心有余悸地说:“师父,可把我吓死了!”济公笑着打趣:“本想带你上天见见玉皇大帝,可惜你没这福气。咱们赶紧走,被人发现,还以为是咱们纵火抢劫,到时候可就麻烦了。”陈亮也在一旁附和:“对,咱们快撤!” 四人匆忙离开村子。出了村口,陈亮突然叫住雷鸣:“二哥,我有话跟你说,你们三位先走一步。”济公见状,拉着两位班头往前走,还调侃道:“二位班头,咱们先走,他们俩要去方便。” 等和尚和班头走远,雷鸣疑惑地问:“三弟,什么事?”陈亮认真地说:“二哥,你说咱们是继续跟着师父,还是单独行动?”雷鸣心直口快:“都行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陈亮叹了口气:“二哥,论飞檐走壁、武功招式,你比我强;可要论心眼灵活、随机应变,你就不如我了。你想想,师父带着班头去抓华云龙,要是咱们跟着,到时候撞见华二哥,咱们帮谁?帮师父抓他,对不起兄弟情分;帮华二哥对抗师父,又辜负了救命之恩。” 雷鸣一听,顿时犯了难:“那可怎么办?”陈亮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个主意,既能帮师父找人,又不得罪华二哥。咱们跟师父说帮忙找华云龙,等见到华二哥,就通风报信让他快跑,这样两头都不得罪,岂不是一举两得?”雷鸣大喜:“好主意!还是贤弟脑子转得快!” 两人商量妥当,追上济公。和尚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笑着说:“你们商量出结果了?是不是打算帮我找华云龙,见了他再通风报信,两头不得罪?”陈亮慌忙掩饰:“不是的师父,我们找到他,一定第一时间来给您报信!”说完,两人便准备告辞。 济公问:“咱们下次在哪儿碰面?”陈亮说:“听您的安排。”济公答道:“那就龙游县小月屯见!”陈亮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思忖:“不妙!小月屯住着不少绿林朋友,华云龙说不定真在那儿!”他赶紧跟雷鸣商量,两人决定直奔小月屯。 第一天,两人走到离小月屯还有三十多里的地方时,天色已晚,便在路边的小镇住下。第二天结清房钱饭钱后,他们继续赶路。刚走进小月屯村口,迎面走来一个人。这人头戴粉缎六瓣壮士帽,帽上缀着六颗明珠,绣着云纹图案,帽前还插着一朵素色绒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穿粉缎窄袖箭袖袍,上面绣着精美的三蓝花纹,腰间系着丝鸾带,脚蹬薄底快靴;一张白净的脸上透着英气,手中提着菜筐,里面装着几样果子,右手还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雷鸣和陈亮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要找的华云龙!可这华云龙究竟从何处而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一切谜团,都留待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回 雷鸣和陈亮赶到小月屯,正沿着村道往前走,忽见对面走来一个人,正是他们一路寻找的华云龙。要说这华云龙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得从这小月屯的一位老侠义说起。 小月屯住着一位老英雄,姓马名元章,江湖人称“千里独行”。他武艺高强,一生未收徒弟,只将本事传授给了两个侄儿。大侄儿名叫马静,生得一张黑脸,江湖人送外号“铁面夜叉”,又称“黑虎怪海”;二侄儿叫马成,外号“探海龙”。这兄弟俩尽得叔父真传,武艺了得。 马元章早年闯荡江湖数十载,却从不与绿林中人结伴为伍。他手下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叫“探花郎”高庆,一个叫“小白虎”周兰。两人在此地成家立业,当地人只道他们是有产业的财主,却不知他们曾是绿林出身。后来,马元章看破红尘,在村里的毗卢寺出家。不过他虽出家却未受戒,对佛门规矩一知半解。平日里他喜好钻研经卷,却始终不得要领,便将寺庙事务交给高庆和周兰打理,自己云游四方去了。 老英雄走后,家中大小事务皆由马静掌管。马静每年都会外出一趟,少则千里,多则八百里,找一处富庶之地,专挑官宦人家、富商巨贾下手,盗取银钱后,用骡子驮回家中。若街坊邻居问起,他便谎称是收租归来。马静武艺高强,生平只交了一个朋友,也是本地人,名叫李平,江湖人称“登山豹子”。李平跟马静学了五成武艺,倒也有几分本事。 李平有个兄弟叫李安,在小月屯村外开了一家酒铺。常有本地的地痞无赖来店里喝酒,三五成群,久而久之竟凑了十多个人。这些人游手好闲、无所不为,平日仗着几分狠劲欺行霸市,各自都有外号,什么“平天转”“满天飞”“转心狼”“黑心狼”“满街狼”“花尾狼”之类,不一而足。 他们在村外一座破三皇庙里设了个把式场,非要拜李平为师学武艺。别人练武为强身健体,他们却想着借此充好汉、耍威风。李平也不推辞——多收些徒弟,酒铺的生意也能好些,双方各有所图。这些人吃别人的东西从不给钱,唯独在李平的酒铺里不敢造次。他们每日在把式场里舞刀弄枪,倒也像模像样。 一日,众人练得正酣,其中一个号称“军师”的人突然开口:“你们别练了!”众人不解:“为何不练?”军师摇头晃脑道:“师父无能弟子浊,李平那点本事有名无实,跟他能学出什么好来?”众人面面相觑:“不跟他练,那跟谁练去?”军师反问:“咱们这地界,论真本事谁最有名?”众人异口同声:“铁面夜叉马静!”军师一拍大腿:“那就去请马大爷出来教咱们!” 众人觉得有理,次日一早便拿着拜帖来到马静家门口。家人进去通报后,马静从里屋出来。众人忙赔笑问候:“马大爷早啊!”马静淡淡点头:“诸位找我何事?”众人赶紧说:“我等久闻马大爷威名,特意来请您老人家。我们在三皇庙立了把式场,想跟您学武艺。您若肯教,我们必有厚报。” 马静打量着眼前这群地痞,心里暗自嫌弃:“结交这些匪徒,只怕要坏了我的名声。”但都是老街旧邻,不便直接得罪,便推辞道:“承蒙诸位抬爱,按说不该拒绝。无奈家母近日染病,我实在脱不开身。各位请回吧,等家母病愈,我必定前往。”众人碰了一鼻子灰,败兴而归,纷纷埋怨军师出馊主意。 军师却不服气:“你们别埋怨我!要是不叫李平把马静请出来,我就不叫‘军师’,叫‘小卒’,行吧?”正吵吵间,李平来了。军师眼珠一转,故意说:“李大爷,有人给您带好来了。”李平纳闷:“谁带的?”军师故意卖关子:“马静马大爷啊!”李平皱眉:“你胡说!我跟马静是过命的交情,天天见面,用得着带好?” 军师见状,添油加醋道:“李大爷别不信!我今天见着马大爷,特意提了您的名字,说‘马爷,我有个朋友跟您至好,您肯定认得,是登山豹子李平’。谁知他想了半天,竟说‘土居三十载,无有不亲人,就算认识吧,跟我没多大交情’……” 李平听完军师的话,顿时火冒三丈,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可从没借着马静的名号在外头充好汉,我们俩交情是真的!”军师见状,故意激他:“李大爷要是真跟马爷有交情,能把他请到三皇庙来,当众露两手功夫,我就信你们是真朋友。”李平一拍胸脯:“这有何难?我去请他,他就算不想来也得来!”军师冷笑:“那咱们等着瞧。” 李平气呼呼地直奔马静家,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马静见他脸色不对,忙迎上去问:“贤弟,怎么气冲冲的?”李平没好气地说:“兄长,你为何跟别人说和我没交情?”接着把三皇庙里军师搬弄是非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马静听完,无奈地摇头:“贤弟,这明显是那家伙在激你,你怎么能当真?”李平不依不饶:“不管是不是激将,明日你务必跟我去一趟三皇庙,给我撑撑场面!”马静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好吧,明天我陪你去。”李平这才转怒为喜,告辞而去。 第二天,李平早早来到马静家,拉着他直奔三皇庙。庙内众人远远看见马静来了,顿时欢呼雀跃,纷纷围上来行礼:“马大爷可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有人忙着倒茶,有人赶紧去买点心,一时间众人前呼后拥,把马静当成了主心骨。 马静环顾四周,见大殿前摆满了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他在大殿前的桌椅旁坐下,人群中一个叫胡得宜、外号“黑心狼”的汉子站出来,抱拳道:“马大爷,我练一趟拳给您瞧瞧!”说罢拉开架势,拳打脚踢地练了起来。紧接着,“平天转”贾有元练了一路单刀,“满天飞”任顺耍了一套大刀。练完后,任顺得意地问:“马大爷,我这刀法如何?”马静敷衍道:“好!大刀乃百兵之帅,当年廉颇、黄忠的刀法,恐怕也不过如此。”任顺听了,脑袋晃得像拨浪鼓,自以为得了高手认可。 这时,“白花蛇”贾有礼提着花枪上前:“马大爷,请看我这路花枪!”他持枪左突右刺,练完后气喘吁吁地问:“大爷,可还入眼?”马静笑着点头:“不错!花枪是百兵之首,赵子龙、伍子胥的枪法,也未必有你这般精妙。”贾有礼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自己武艺又精进了几分。 随后,“狼狈”邹士元握着宝剑走上前:“马大爷,我练一趟剑,请您指点!”他挥剑劈刺,招式杂乱无章,练完后却满脸期待地望着马静。马静客套道:“好剑!这路剑法,怕是连鸿门宴都能轻松应对。”邹士元美滋滋地退到一旁。 马静看着众人五花八门的“表演”,心里直摇头:这哪是练武,分明是胡闹!他转头对李平说:“贤弟,我教你的功夫,你也练一趟,让大家看看什么才是真本事。”李平应声上前,拉开架势,一招一式颇有章法:只见他太祖长拳四平八稳,斜步绕身暗藏玄机,迎门招式迅猛如刀入鞘,退步收势干脆利落。低身横扫似卧龙出海,十二连拳如暴风骤雨,拳可打虎,脚能踢龙,高招低式变幻莫测。一套拳练完,竟气息平稳、面不改色。众人齐声喝彩:“果然名师出高徒,李大爷这功夫就是不一样!” 喝彩声中,有人高声提议:“马大爷,听说您的双锏功夫天下无双,能否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马静心想:也好,借此机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学。他抄起双锏,冲众人一抱拳:“献丑了!”随即摆开招式,双锏挥舞如双龙摆尾,时而枯树盘根稳如泰山,时而毒蛇吐信狠辣凌厉;白猿献果灵巧多变,阴阳分锏攻防兼备;夜叉探海势如破竹,摘星换斗险象环生。一套锏法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不料,马静刚收势,就听见庙外土墙下有人大声喝彩:“好功夫!”马静心头一震,抬头望去,只见墙外人影一闪。这一声叫好来得突兀,马静定睛细看,顿时脸色大变——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恶名远扬的采花大盗华云龙!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众人面面相觑。 济公全传第61回第70回 济公全传第六十一回 马静在三皇庙中练完双锏,忽听庙外有人高声叫好。他抬眼望去,只见墙下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面如满月,身披古铜色僧衣,颈挂一百零八颗念珠,正是他的叔父马元章。马静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扔下双锏,向外跑去,口中连称:“诸位,我有事失陪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李平见状暗叫不好,低声道:“是马静的叔父来了!” 原来,马元章云游归来,询问侄媳何氏得知马静被人约去练把式,顿时勃然大怒:“好小子!我马氏一门在这小月屯隐姓埋名多年,无人知晓咱们的绿林背景,他却唯恐别人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他一路寻到三皇庙外,本想唤回马静,又怕当众训斥让侄儿难堪,便故意冷笑出声。马静听到叔父的声音,急忙出庙,在马元章面前叩头请罪。马元章转身回家,一进屋便斥责道:“你怎如此不知自爱?咱们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瞒过众人,你却去练把式惹人注目!” 马静连忙解释:“叔父有所不知,这都是我拜弟李平所托,为了帮他撑场面。”接着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马元章听罢,语气稍缓:“原来如此,以后切莫再与这些人混在一起。”当晚,叔侄二人对饮,马元章道:“明日我便要继续云游访道。毗卢寺里的高庆、周兰若是缺了日用银钱,你要时常接济。”马静连连答应。 次日,马元章告辞离去。马静在家侍奉母亲,见母亲病体日益沉重,心中忧虑:今年手头拮据,若母亲有个万一,后事如何料理?何况还要给毗卢寺送钱。思来想去,他决定冒险外出“做买卖”,家中则托付给李平照料。于是,他来到李平的酒铺,只见李平之弟李安卧病在床,咳嗽不止。马静关切道:“二弟的病还没好?”李平叹道:“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效,正犯愁呢。” 马静不便多问,直奔主题:“今日来找贤弟,是想托付一件事。我打算外出一段时间,母亲病重,妻子无人照应,想请你有空去照看一二。若家中缺零用钱,你先垫付,我回来必还。”李平慨然道:“兄长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谈什么还不还?你何时动身?”马静道:“明日便走。”李平道:“你放心,后天起我每日给老太太送两吊钱零用,若有其他开销,只管让嫂嫂跟我说,三五个月内我还能垫付。”马静感激不已,告辞回家收拾行李,叮嘱妻子何氏:“我走后,李平会来送钱,你只管收下。若有急需,尽管向他开口,我最多两个月便回。邻居若问起,就说我收租去了。”何氏点头应允。 次日,马静辞别家人离去。过了一日,李平想起马静的托付,便准备了两吊钱,交代伙计照看好酒铺,向马静家走去。离马静家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忽见一个妇人从院中走出——正是何氏。只见她身着华服,浓妆艳抹,与往日深居简出的模样大相径庭。李平心中疑惑:“马大哥在家时,家规极严,女眷从不轻易出门。如今大哥刚走,她却这等打扮外出,莫非有什么隐情?我得去问问老太太是怎么回事。” 正欲上前,身后忽然有人唤道:“李大爷!”李平回头一看,是酒铺的伙计。伙计急道:“铺子里有人找您!”李平无奈,只得返回,原来是东街冥衣铺掌柜杨万年。杨万年一见李平,连忙说:“李大爷,我等您半天了!当初我租房时,您是中保人,字据上写明‘推不许夺’,如今房东要把房子租给别人,硬要我搬出去。要搬也行,他得赔偿我搬家的损失,不然我就跟他打官司!”李平安慰道:“杨大哥别急,你先照常开店,我这就去找房东说理,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李平立刻去帮杨万年与房东协调此事。好说歹说,总算把事情办妥,此时天色已晚。李平心想:“反正也来不及去马家了,明天再去吧。”一夜无话。 次日,李平带上几吊钱,叮嘱伙计:“好好照看酒铺,我去马爷家一趟。”走到十字街时,他抬头看见马静家的大门敞开,何氏娘子又浓妆艳抹地朝村东走去。李平急忙快走几步想追上问问,无奈何氏走得太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李平暗自嘀咕:“我得问问老太太,她这是去哪了?” 刚到马静家门口,正要敲门,酒铺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追来:“李大爷!不好了!酒铺里有个醉鬼和别的客人打起来了,那人拿酒壶把对方脑袋打破了,生死不明!地方官都来了,您赶紧回去看看吧!”李平无奈,只能返回酒铺。到了一看,果然有两个醉汉因口角动了手,好在有街坊邻居帮忙劝架,折腾了半天总算没闹到官府,但天色又晚了。李平叹了口气:“今天又去不成了,明天再说吧。” 第三天,李平忙完酒铺的活,已是中午。他带上钱刚走到十字街,又看见何氏出了东村头。李平心中愈发疑惑:“大哥不在家,他媳妇连续三天浓妆艳抹往外跑,肯定有问题!”他转念一想:“万一这妇人见了我,说出些不清不楚的话,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和马大哥是过命的交情,绝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再说了,要是她反咬我调戏她,以大哥的脾气,说不定真会信她的话。红粉之言,最易入耳啊!” 李平在原地愣了半晌,长叹一声:“可惜马大哥英雄一世,竟摊上这么个妻子。”他决定到东村头守着,看看何氏到底在干什么。这一等就等到了二更天,却始终没见何氏回来。李平只好失望地回了酒铺,从此为避嫌疑,再没去过马静家。 时光飞逝,转眼两个月过去了。马静此次外出“生意”颇为顺利,正巧遇上罗相的侄儿外放做官,这贪官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满载而归。马静找准机会,偷了些金珠细软,还买了不少土产,用骡子驮着回到小月屯。 一进家门,他先去探望母亲,见老太太依旧病恹恹的,心中不免担忧。何氏见丈夫回来,连忙端茶倒水、准备酒菜。马静随口问道:“我走后,李平贤弟送了多少钱来?他来家里几次?”何氏一听,故意抱怨道:“你交的什么朋友!你走后他一次都没来,也没送过钱,我只好当了几两银子应急。以前他在咱家白吃白喝那么多次,真是忘恩负义!”马静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完饭后,马静挑了几样礼物,说:“我去给李平送点东西,看他见了我怎么说。”到了酒铺,他问伙计:“你们掌柜的在吗?”伙计答道:“在后面呢。”马静径直往后走,李平看见他,赶忙迎了出来。 马静为人豁达,面上依旧带笑:“贤弟,我带了些你爱吃的东西。”李平接过礼物,将他请进屋里。两人坐了半天,李平欲言又止。马静见状,主动开口:“贤弟,生意还好吧?”李平苦笑道:“快关门了。”马静又问:“二弟的病好些了吗?”李平叹了口气:“快不行了。” 沉默良久,李平终于开口:“马大哥,有句话我本不想说,怕伤了咱兄弟的情分,但不说又实在憋得慌……”马静爽快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别吞吞吐吐的。”于是,李平不慌不忙地将何氏连日来的异常举动说了出来。马静听罢,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匆匆告辞回家,一场风波在所难免…… 济公全传第六十二回 李平见到马静后,欲言又止,心里十分纠结:“这事儿要是不说,恐怕会耽误了兄弟交情;可要是说出口,又实在难以启齿。”马静看出他的为难,便说:“贤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必隐瞒。”于是,李平便将第一天拿两吊钱去马家,撞见何氏浓妆艳抹、身着华服出门往东,自己正要追过去问,却被人叫回酒铺处理急事;第二天、第三天又在村头苦等,却始终未见何氏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马静听完,“哈哈”一笑,说道:“贤弟,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本打算与你绝交,只是不知还有这等隐情。如今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肯将这等事告诉我,足见你我是真知己。”说罢,他起身告辞,回到家中也并未提及此事。 过了一两天,马静告诉何氏:“我要去龙游县给一家财主看家护院,大概得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好好看家。”随后,他带上单刀,辞别母亲,离家而去。出了小月屯,向南走了二里地,来到庆丰屯。这庆丰屯是个小镇,有不少买卖铺户。马静走进路南的万盛客舍,店里的伙计都认识他,纷纷打招呼:“马爷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马静说:“家里来了几个亲友,住不下了,给我找间房吧。”伙计应声,给马静安排了一间上房。 马静进了屋,要了酒菜,心中却闷闷不乐,正所谓“人得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困睡多”。他喝了几壶酒,叫伙计撤去残桌,躺下便睡。睡醒后又吃了些东西,心里暗自盘算:“好个不知廉耻的妇人,既然水性杨花,必定有奸夫。我知道她趁我不在家,定会与那奸夫私会,今晚我就带上钢刀,到村头等候,若撞见那贱婢,定要一刀将她杀死。” 夜幕降临,马静直奔小月屯村头,一直等到三更过后,却未见一人。他又到自家门口,见双门紧闭,便翻墙入院,在各处偷听,却毫无动静,只好又返回客舍。到了店门口叫醒伙计,回屋倒头便睡。此后白天,他除了喝酒就是睡觉,晚上便带刀到小月屯东村头等候。 一天夜里,将近二更时分,马静听到东边传来男女欢笑之声,等那人走近,只听有人说:“你赶紧走吧,明天就要请你去,已经请了好几位吉祥婆,都准备好了。”马静一听,原来是在请收生婆,便急忙退到树后躲藏。刚藏好,就见东边来了一个人,脚步飞快,形如闪电。这人约三十多岁,白脸膛,由于天色太暗,看不太真切。马静见这人径直朝自己家走去,到了门口却又犹豫起来,似乎想叫门又不敢叫。那人围着门口来回转了几个圈,嘴里嘟囔着:“哎呀!想叫门,又怕大哥不在家;不叫门,这大黑夜的又无处可去。” 马静在暗处听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等那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乾坤盗鼠”华云龙。马静喊道:“二弟,你从哪儿来?”华云龙赶忙过来行礼,与马静互道离别之情,接着问道:“兄长,深夜为何在此?”马静说:“二弟,我在这里等人,咱们回家再说吧!”二人翻墙进了院子,打开东配房的门。何氏娘子听到动静,连忙起身烹茶伺候。 马静与华云龙在屋中落座,询问他的近况。华云龙便将在临安城的经历说了一遍,只是没提在尼姑庵采花的事。马静说:“华二弟,你只管放心住在我这儿,没人会来这儿办案。就算有人来,我这儿有现成的夹壁墙和地窖可以藏身。而且你要知道,我这儿属龙游县管辖,本地的官人绝不会来,也没人知道我是绿林中人。”华云龙听了,连连道谢,说:“甚好。”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二人正在洗脸喝茶,忽听门外人声嘈杂,一阵大乱,把华云龙吓得脸色大变。马静说:“你别害怕,我出去看看。”他到外面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五六十位小月屯的本地绅士富户、举监生员。众人一见马静,纷纷说道:“马大哥在家就好,我们找你有件事,这事非你出马不能办成。前街庆丰屯的骡马市,帖主方大成和一个姓柳的为了争税帖打了官司,现在又要动手打架了,两边都约了一两百人,这架要是打起来,得闹出几十条人命。听说这两家都跟马大哥交情不错,我们说合了两天都没成,只好请你老人家出面,这事才能了结。” 马静说:“既然如此,本该请众位到家里坐,只是地方狭小,多有不便。诸位稍等,我回家交代一声。”众人答应。马静回到屋里,拿了两吊钱和一个菜筐,对华云龙说:“贤弟,有人约我去说合事儿,家里没人买菜,一会儿你辛苦一趟,到前街庆丰屯买两条活鱼、两只小鸡,再买些干鲜水菜,买回来交给你嫂嫂做着吃。我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弟兄好好喝两杯。”华云龙说:“行,你去吧。” 马静走后,华云龙拿着菜筐出门买了菜,正往回走,迎面撞见雷鸣、陈亮二人慌慌张张地跑来。雷鸣、陈亮一见华云龙,急忙说道:“华二哥,原来你在这儿!你赶紧跑吧,后面灵隐寺的济公长老来拿你了!”华云龙惊讶地问:“贤弟,咱们在千家口分手后,你们上哪儿去了?怎么知道济公要来拿我?” 雷鸣和陈亮将之前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华云龙:“现在济公带着两位班头就在后面,他说在小月屯相见,恐怕是算出你在这里了!”华云龙一听,心中顿时忐忑不安,正想扔下菜筐逃跑,只见马静回来了。三人连忙上前给马静行礼,马静疑惑地问:“雷、陈二位贤弟,既然到了这里,为何不进家,反而在这儿说话?” 雷鸣和陈亮又把济公追捕华云龙的事说了一遍,马静听罢,不以为然地说:“没关系,三位贤弟跟我来。”四人一同回到马静家中。马静把菜拿到厨房,随后将众人带到东配房。华云龙说:“马大哥,我来到这里还没给老伯母请安,你带我去见见老人家吧。”雷鸣、陈亮也附和道:“理应如此。”马静却推托说:“老太太身体不太舒服,就别惊动她了,三位贤弟请坐吧。” 不一会儿,酒菜摆上,四人围坐饮酒,闲聊起来。马静详细询问济公的来历和本事,陈亮便将济公的神通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马静听后哈哈大笑,不屑地说:“二位贤弟,就凭一个和尚带着两个班头,也想拿住你华二哥?就算有二百官兵围住,也未必能得逞!何况他在我这儿,更没人敢来抓!他要是不来也就罢了,要是敢来,我先把他拿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雷鸣和陈亮连忙劝阻:“马大哥,你可别这么说!你不知道济公长老的本事,你要是念叨他,他说不定立刻就到了!他能掐会算,要是你从前门跑,他就在前门等着;从后门走,他就在后门候着;往东往西,四面八方都逃不掉,只能束手就擒!” 这番话让马静十分恼火,他拍案而起,大声喝道:“你们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等他来了你们瞧着!”说着,他指向东墙的一幅富贵牡丹图,“把画掀开,里面是转板门夹壁墙,进去就是地窖,你们可以藏在里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大声喊道:“华云龙在吗?在的话叫他出来,见见我和尚!”雷鸣和陈亮一听,脸色骤变,惊呼:“马大哥,你看,和尚真的来了!”马静急忙掀开画卷,露出夹壁墙,催促道:“你们三个赶紧进去,我来应付!”三人无奈,只好躲进夹壁墙内,马静放下画卷,转身向外走去。 书中交代,济公是怎么找来的呢?原来,自从雷鸣、陈亮离开后,济公带着两位班头继续赶路。走了许久,天色渐晚,腹中饥饿,正巧看见前面有酒馆,便走了进去。柴元禄心里盘算:“和尚要是请客,我们就跟着吃,反正有人付钱。”三人坐下后,济公点了几壶酒,吃得酒足饭饱。随后,济公对堂倌说:“给我拿个溺壶来,我要小便。”堂倌没好气地说:“我们只管拿酒壶,不管拿溺壶,你到外面去解吧!” 济公站起身,又说:“给我捆两壶酒,我回头来喝。”说完便走了出去。柴元禄和杜振英左等右等,和尚始终没回来。柴元禄慌了神:“老杜,坏了!和尚吃了饭没钱付,跑了,拿咱们俩顶账呢!”杜振英也急了:“那咱们也溜吧!”趁伙计端菜没注意,两人偷偷溜出酒馆,刚出门就撞见济公。 柴元禄埋怨道:“好你个和尚!自己跑了,让我们俩押账!”济公笑道:“你们俩跟我走,晚上我有钱。”柴、杜二人嘴上答应,心里却想:“晚上吃饭时,我们吃完先溜,让和尚押账!”到了晚上,三人又进了一家酒馆。柴元禄和杜振英匆匆吃完,起身就走。济公见状,问:“你们俩怎么走了?”柴元禄没好气地说:“早上你让我们押账,我们不走能行吗?”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跑堂的见状,立刻围上济公……欲知济公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三回 济公和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在酒馆吃饭时,柴头和杜头借口“出恭”“小便”想溜之大吉。济公笑说:“你们俩都走,拿我和尚押桌啊?”柴头嘟囔:“上次你吃完先走,留我们俩顶账,这回横竖没钱,我们先走!”两人匆匆出门,躲在一旁观望。伙计见只剩济公一人,怀疑他们是吃白食的,便留神盯着。 正巧这时,一个伙计端着一碗木樨汤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客人,碗被碰掉在地,汤洒了客人一身。两人顿时吵骂起来,推搡着打作一团,其他酒客也跟着乱哄哄地劝架。伙计只顾着去拉架,没注意到济公趁机溜出了酒馆。 济公来到村头,见柴元禄和杜振英正坐在那儿,笑骂道:“好你俩,吃饱了就不管我了?”柴头嘴硬:“谁让你早上吃完先跑,害我们押账?”济公无奈:“算你们有理。要不咱们玩个‘捉迷蒙’——我藏起来,你们要是找到,明天我请吃饭;要是找不到,明天你们请我。”柴、杜二人觉得有趣,连忙答应。 济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柴元禄和杜振英在附近找了个遍也没发现。原来济公趁他们不注意,连夜往小月屯赶去。 天亮时,济公来到李平的酒铺门口。伙计正准备挂幌子,济公迈步进店,见桌上摆着四碟小菜:煮鸡蛋、豆腐干、盐水豆、糖麻花,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每磕一下就喊一声“掌柜的”。伙计见状不耐烦地说:“大清早的,和尚你怎么这么招人嫌,磕着鸡蛋叫掌柜的?” 济公问:“这鸡蛋卖多少钱?”伙计没好气地说:“这么大个的,你说卖几个大钱?”济公说:“我问你呢。”伙计答:“六个钱一个。”济公又问豆腐干和盐水豆的价钱,伙计一一回答。济公指着盐水豆调侃:“这豆子皮上的‘折子’做得真费劲,得花不少工夫吧?”伙计哭笑不得:“这是水泡的‘自来折’,不是人工做的!”济公笑道:“敢情你这是‘自来折’啊?”伙计瞪他一眼:“别贫嘴,要喝酒就快说!”济公点点头,让伙计拿了两壶酒,喝完又添了几壶,总共喝了六壶。 结账时,伙计一算共二百五十六文钱。济公说:“记我账上吧。”伙计不干:“大清早的,吃完酒不给钱?不行!”两人正争执,李平从里屋出来询问缘由。伙计告状:“这和尚喝完酒不给钱!”李平转向济公:“你没带钱,怎么坐下就喝酒?” 济公不慌不忙道:“我是在你这儿等人的,是你们这儿的熟人,他约我来喝酒,我等了半天没见人,所以没给钱。”李平问:“什么时候约的?”济公答:“去年路上遇见约的,不过我忘了他姓啥。”李平本想只要济公说出个熟人名字,就放他走,谁知济公竟这般回答,忍不住说:“你这不是胡说嘛!” 济公正色道:“我没胡说!我和尚会瞧内外两科,不管男女老幼的病都能治。那人约我来瞧病,结果我把他名字忘了。”李平一听和尚会治病,立刻想起弟弟李安已病入膏肓,忙问:“我弟弟得了痨病,你能治吗?”济公一拍胸脯:“能!手到病除!”李平大喜:“你要真能治好,不光不要酒钱,还得谢谢你,给你换身新衣裳!”济公连称“好说”。 李平领着济公到后屋,只见李安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鼻翼扇动,耳朵边缘干枯,一看就是病得极重。原来李安得的是童子痨,李平本让他在铺子里安心养病,没想到病情愈发严重。李平急切地问:“师父,能治吗?”济公掏出一块药,李平问:“这是什么药?”济公一本正经道:“伸腿瞪眼丸。”李平皱眉:“这名字可不太吉利。”济公解释:“吃了这药,一伸腿一瞪眼就好了!你听我念这药的口诀:此药随身用不穷,并非丸散与膏丹;专治人间百般症,八宝伸腿瞪眼丸。” 说着,济公把药放进嘴里嚼起来。李安见状,嫌他脏,连连摆手:“哎呀,我不吃!”济公却不介意,把药嚼烂后,伸手一指,李安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济公“呸”的一声,连药带唾沫痰一起啐进他嘴里。李安想吐也来不及,只得“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李安就觉得肚子里“咕噜噜”直响,气血随着药性运行,五脏六腑顿时清爽通透,四肢也有了力气,身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只觉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忍不住连声赞叹:“好药!好药!简直像仙丹一样!”说着便坐起身来,嚷着要喝水。喝完水后,他又觉得饿,想吃东西。李平见弟弟转眼间精神大振,心中大喜,感慨道:“师父这药果然神了,就是名字难听了点” 济公笑着说:“我这药还有个名字。”李平好奇地问:“叫什么?”济公一本正经地说:“叫‘要命丹’。你兄弟眼看就没了命,吃了我这药,把命‘要’回来了,所以叫这名儿。”李平点头称是,又问:“还有一位老太太痰中带血,师父能治吗?”济公摆摆手:“能治,这不算啥大病。”李平连忙说:“我结拜兄长马静的母亲,多年老病,痰中带血,病得很重。师父能否同我去给瞧瞧?” 济公故意犹豫道:“瞧病倒是行,但人家要是没请先生,你带我去,到门口不让进,多尴尬呀。”李平拍胸脯说:“他家就跟我家一样,要不是知根知底,我也不敢劳烦您。师父只管放心,跟我走!” 两人出了酒铺,李平边走边问:“师父在哪里出家?”济公答道:“西湖灵隐寺,上‘道’下‘济’,外头人爱叫我济颠,就是我啦。”说话间,已到马静家门口。李平刚要敲门,济公抢先大声喊道:“华云龙在这里没有?在这里叫他出来!”李平吓了一跳,忙问:“师父刚才说什么?”济公淡淡道:“你别管,跟我进去就是。” 这时,马静开门出来,见是李平,便说:“贤弟,是你叫门?”李平指指济公:“不是我,是这位大师父。他是灵隐寺济禅师,刚把我弟弟的病治好,我带他来给老太太看病。”马静一听“济公”二字,脸色微变,忙说:“贤弟来得不巧,我屋里正坐着朋友呢,你先带和尚回去,等我回头去请。” 济公在旁搭话:“我说什么来着?不让进吧?”李平急了:“大哥你闹什么别扭!能有什么朋友我见不得?给老太太看病要紧,耽误了病情可怎么好!要不是济公治好我弟弟,我也不会带他来。”说着,拉着济公就往院里走。他和马静本是过命的交情,马静不好硬拦,只得陪着往里走。 济公径直往东配房走,马静心头一惊,急忙伸手拦住:“大师父,请去上房坐吧。”济公故意问:“为何不让进东屋?”马静支吾道:“有、有客人。”济公似笑非笑:“不就是三位‘堂客’嘛,跑不了的。”李平一头雾水,心想这是书房,按理该请客人进去,为何马大哥拦着?他扒着窗户往里一看,屋里根本没人,更觉纳闷。 三人到了上房,李平说:“师父您给老太太看病,我回去准备酒菜,回头请您到我铺子里喝酒,咱们茶水不扰。”济公点点头:“你去吧。”李平走后,济公从怀里掏出一块药,让马静取来阴阳水化开,喂给老太太喝下。不一会儿,老太太只觉神清气爽,竟缓缓坐起身来,惊叹道:“儿啊,为娘病了好几个月没法翻身,怎么今天突然就好了?” 马静忙说:“娘,是灵隐寺济公师父给您吃了灵丹妙药。”老太太听说眼前是济公,知道他爱喝酒,便说:“儿呀,你快给济公磕头,陪他喝酒去。”马静不敢违命,过来给济公磕了头,说:“我娘让我请师父到外面喝酒。”济公笑着起身,故意朝东配房走去……欲知济公如何捉拿藏在夹壁墙中的华云龙,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四回 马静见济公治好了母亲的病,心中欢喜,遵照母亲的吩咐给济公磕了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请和尚到东配房喝酒。济公跟着来到东配房,看到桌上摆着一桌残菜和四份杯筷,便问:“谁在这儿喝酒?”马静谎称:“我自己喝。”济公追问:“你喝酒怎么摆四份杯筷?”马静支吾道:“我……我喜欢转圈喝。”说完急忙撤去残菜,重新摆上杯盘,陪济公坐下喝酒。 济公装作闲聊,问:“你贵姓?”马静答:“我叫马静。”济公接着说:“我跟你打听个人,你可认识?我有个徒孙叫马元章,你认不认得?”马静一听心头火起,暗想这和尚太可恨,竟说我叔父是他徒孙,于是瞪了济公一眼,冷冷道:“不认得什么马元章。” 济公又说:“我给你母亲治病,你怎么谢我?”马静说:“师父要多少药钱金银,尽管开口,我一定照办。”济公摇摇头:“我不要钱,我最爱字画。”马静松了口气,忙说:“喜爱字画好办,只要我有的,您随便拿。”济公却指着墙上的富贵牡丹图道:“别的不要,我就要这张画。”马静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可以,等您走时带上。”济公却起身要摘画,马静慌忙挡住:“师父别动,一摘画满是尘土,还怎么吃饭?等吃完再摘吧。”济公见状,冷笑一声:“也行,反正我今天不出这屋子,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此时,躲在夹壁墙里的雷鸣、陈亮和华云龙听得清清楚楚,三人吓得浑身发抖。马静心里盘算:这和尚留不得,不如趁他喝醉杀了,省得他捉拿华二弟。等他死后,我给他修座塔,也算报答他治母之恩。主意打定,马静暗自带上单刀,继续陪酒,不停给济公斟酒,想把他灌醉。济公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直喝到掌灯时分。 突然,济公自言自语:“喝了这么多酒还不醉,醉了也好,省得再喝。”接着便坐在那里哼哼起来。马静见状,故意问:“师父怎么哼哼,喝醉了?”济公说:“我要出恭。”马静心想机会来了,忙说:“出恭去外头。” 两人走到东村口,济公突然问:“马静,你瞧我这药好不好?”马静敷衍:“好。”济公又问:“你猜这药值多少钱?”马静答:“多少?”济公说:“合一文钱一丸。”马静说:“真便宜。”济公叹道:“便宜是便宜,可我今后不想再配了。如今人心险恶,我治好病,人家反倒想杀我,还要给我修塔烧纸,这算什么报答?” 马静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和尚难道会读心术?正胡思乱想时,济公蹲下做出出恭的样子。马静绕到他身后,突然抽出单刀劈向济公。不料济公抬手一指,念动咒语,马静顿时像被钉住一样,举着刀动弹不得。济公见状大喊:“不好啦!杀人啦!”附近村民听见喊声,纷纷拿着灯笼出来查看。马静慌了神,想解释却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谁知济公暗中施展佛法,村民们竟像没看见一样,直接走过去了。 马静又惊又怕,忙求饶:“师父,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济公哼了一声:“你有刀不去杀你妻子的情人,却来杀我?”马静一愣:“我妻子哪有情人?在哪里?”济公说:“跟我去捉奸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毗卢寺,济公说:“奸夫就在庙里。”马静摩拳擦掌:“我去破门!”济公皱眉:“哪有捉奸还敲门的?你真是笨!”马静嘀咕:“捉奸还有讲究?我没捉过,不敲门怎么进?”济公说:“你翻墙进去!”马静身手矫健,拧身蹿上墙头,却见济公已在墙内蹲着,惊讶地问:“你怎么进来的?”济公笑道:“我挤进来的。”马静一头雾水:“从哪儿挤的?”济公也不答话,往墙上一靠,念道:“唵敕令赫!”马静定睛一看,和尚竟不见了!再念一遍咒语,济公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马静惊叹道:“这穿墙的法子倒有趣,明天我得学学。”济公笑道:“跟我来。”说着便领着马静往后院走去。这座毗卢寺原本有三层大殿,两人越过头层殿,来到二层殿,从东角门穿过,便是东跨院。但见院中松竹摇曳,清幽雅致,北房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马静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用口水沾湿窗纸,戳了个小孔往里窥探。只见上房是前廊后厦的格局,屋内北墙下摆着一张大床,地上桌椅条凳整齐摆放,床上搁着小床桌,桌上烛火摇曳。正中间坐着一位妇人,华服加身,浓妆艳抹,正是马静的妻子何氏。她两侧各坐着一个和尚:上首那位身材胖大,赤着上身,穿着白色中衣,脚蹬青鞋,面皮微黑,浓眉大眼,正是马静的手下“探花郎”高庆;下首那位黄脸膛、身形瘦小,身着灰色僧衣,是另一个手下“小白虎”周兰。 只听高庆涎着脸说:“嫂嫂今日怎得空来?我二人听说马静回来,以为嫂嫂出不了门,正想得紧呢!”周兰也附和道:“可不是嘛,茶饭不思,就盼着见嫂嫂一面。”何氏轻笑道:“若不是家里来了个济颠和尚给老太太治病,马静陪着喝酒,我哪能脱身?我跟家里说去了娘家,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天再回,就说在娘家歇了一晚。你们赶紧给我弄点吃的,我还饿着呢。” 马静听罢,只觉气血上涌,怒不可遏:“好个无耻贱妇!竟做出这等丑事!”他猛地抽出腰间单刀,踹开房门冲进屋内,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高庆的性命。周兰见状,慌忙踹开后窗逃命。何氏尖叫着起身往外跑,马静紧追不舍。刚追到院中,忽见何氏伸手一抹脸,两颗眼珠子竟“啪嗒”掉出眼眶,足有一尺多长!马静大惊失色,愣在当场。 更诡异的是,何氏竟开口说话了:“好你个马静,竟敢坏我好事!”说着一张嘴,喷出一口黑气。马静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书中交代,这何氏本是知书达理、恪守妇道的良家女子,其父兄皆是正人君子。她的弟弟何清,更是玉山县三十六友中的侠义英雄。马静与何清早年结为异姓兄弟,后来才娶了何氏为妻。此前何清来探望马静,两人在书房闲聊。何清提到:“姐夫,咱们三十六友中,黑沙岭的郭顺郭贤弟出家做了老道,你可知道?”马静惊讶道:“何时的事?”何清说:“前日我遇见他,见他头戴道冠、身着道袍,我问他是不是疯了,他却说看破红尘,人生如梦。他师父是天台山清宫的东方太悦老仙翁,人称昆仑子,有一件宝贝叫‘五行奥妙大葫芦’,能装三山五岳,再厉害的精怪困在里面,一时三刻也会化为脓血。他师父还传给他三道符:一道能捉妖净宅,一道可避邪魅,一道能护身御兽。我趁他不注意,偷了那道捉妖符来,你瞧瞧。” 马静接过符看了看,何清好奇道:“也不知这符灵不灵?”马静眼珠一转:“不如试试?庆丰村王员外的儿子被妖精迷住了,正贴告示悬赏捉妖呢,治好病就谢二百两银子。我举荐你去,就扮作何法官!”何清一拍大腿:“好主意!若能成,正好赚点银子!” 马静当即去庆丰村告知王员外,王员外正愁眉不展,闻言大喜,连忙将何清请进府。王员外问:“何法官打算如何捉妖?需要什么法器?”何清摆摆手:“一概不用。”王员外疑惑:“别人捉妖都用黄纸朱砂,为何法官为何不用?”何清胸有成竹:“你只需把公子挪到别处,我去他卧室等候即可。”王员外依言照办。 当晚,何清吃过晚饭,由仆人引到后院公子的卧室。他将那道捉妖符贴在里屋门上,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到了二更时分,忽听窗外狂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何清睁眼一看,只见窗外影影绰绰,一个黑影正穿墙而入……欲知何清能否成功捉妖,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五回 何清躺在王员外儿子的卧室里,时至二更,忽闻窗外狂风大作。他本就不懂捉妖,心中惶恐不已,暗自盘算:“若这道符镇不住妖精,我得赶紧踹窗逃走。”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外面传来“咯哒咯哒”的木底鞋声,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推门而入。但见她: **阵阵香风扑面,声声燕语莺啼。柳眉杏眼含妖,粉面桃腮带媚。樱桃口微启,玉齿轻露;金莲步轻移,罗裙摇曳。恍若嫦娥降世,恰似仙子临凡。** 何清心头一惊:“这必是那妖精!”只听妇人冷声叱道:“何人胆大,敢闯仙姑闺房?”说着便要往里间走。她刚跨过门槛,忽见那道捉妖符金光骤起,如金龙盘绕,直逼妇人面门。妇人“哎呀”一声,转身欲逃。何清眼疾手快,挥刀砍去,只听“噗”的一声,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落地,鞋边渗出滴滴鲜血。何清趁机大喊:“妖精已被我斩下一只鞋!” 王员外家仆人们早已在屋外候着,听得动静忙举灯赶来,问道:“何法官可捉住妖精了?”何清拾起红鞋,扬声道:“正是这红绣鞋成精,已被我重伤!”众人凑近一看,果然是只染血的红绣鞋,顿时欢呼雀跃。王员外感激不已,赠何清二百两白银,还将那道符留在了家中。自此后,王宅果然清静了许多。 谁知王宅不闹了,马静家却闹起了妖邪:桌上茶壶茶碗无人触碰,却自个儿滚落在地;柜门无端开合,夜里常闻异响。马静胆大,抽出单刀拍案大骂:“何方妖孽,敢在我家作祟?”但骂归骂,异象依旧。他忽然想起何清的捉妖符灵验,便派人去王员外家借符。符一贴在马静家中,怪事立刻消失;可刚把符还给王员外,马静家又闹起来。如此反复半年,两家轮流借符,马静只道自己走了“霉运”,并未深究。 却说这妖精本在毗卢寺栖息,与寺中“探花郎”高庆、“小白虎”周兰两个淫贼臭味相投。早年马元章住持寺庙时,二人尚有忌惮,不敢胡作非为;马元章云游后,两人便常在寺中私议:“马静之妻何氏,生得这般美貌,真是可惜了……”后来何氏劝马静:“三姑六婆是淫盗之媒,和尚常来家中多有不便,庙里若需银钱,你送去便是。”马静深以为然,便嘱咐高庆、周兰不必上门,缺银钱自会送来。 二人从此难见何氏,心中馋虫作祟,每日唉声叹气。一日,忽闻有人叩门,开门竟是何氏!书中暗表:此何氏非彼何氏,乃是妖精所化。妖精因与马静结仇,早想搅乱其家宅,此番变作何氏模样,既骗高、周二人欢心,又借李平之眼坐实“何氏偷情”,欲逼马静杀妻,以报符咒之仇。 高庆、周兰见“何氏”主动上门,喜不自胜,忙迎入屋内。妖精假意含羞,与二人虚与委蛇。二人哪辨真假,只道“襄王有梦,神女多情”,争先讨好。妖精则趁机盗取二人“真阳”,又故意在马静归家后仍频繁出入寺庙,故意让李平撞见,借他之口挑破“奸情”。 这日,马静误以为妻子偷情,怒杀高庆,却被妖精所化的“何氏”喷出黑气迷倒。妖精正要上前加害,济公及时赶到,朗声道:“妖精慢些!你且瞧瞧贫僧这相貌,可入得你法眼?”妖精一见济公,怒喝道:“好个大胆和尚,竟敢胡言乱语!看我拿你!”说罢喷出一口黑气。济公不躲不闪,哈哈大笑道:“妖精既爱‘和尚’,可曾听过西晋年间的故事?那时有位柳太师,闻得深山中有红莲和尚修道……” 荷花向柳太师提议:“大人若能备一乘小轿、两个婆子,我扮作官宦家小姐进山,那和尚必然不敢轻慢。”柳太师依言照办。荷花乘轿至深山古庙,假称进香,拜见红莲和尚。踏入方丈室,只见和尚端坐蒲团,闭目养神。 荷花捏着嗓子娇声说道:“大师慈悲,小女子肚腹绞痛难忍,唯有男子肚脐对我肚脐方能治愈,求大师救我!”和尚猛然睁眼,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小姐慎言!男女苟合片刻,便会误了一生名节。贫僧出家修行,当戒杀盗淫妄酒;小姐身为闺阁淑女,岂可轻言此等有伤风化之事?若传扬出去,不仅损你清誉,更会玷污府上声名,还请三思!” 荷花本是风月场中女子,受柳太师所托来引诱和尚。见和尚正色拒绝,她非但不怯,反而媚笑一声,扑入和尚怀中撒娇:“大师慈悲,奴家实在疼痛难忍……”和尚顿觉脂粉香与头油味扑鼻而来,见怀中女子腰肢柔软、眼波流转,虽心怀正念,却也难免心神摇曳。俗语道“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红莲和尚修行十年,终究难敌色相诱惑,一时意乱情迷,竟与荷花行了苟且之事。 事后,荷花回府向柳太师复命,将和尚如何心动、如何依从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柳太师大喜,赏她二百两银子,又作一首诗,派家仆送往庙中。和尚展开诗笺,只见上面写着:“红莲和尚修行好,数载苦守在庙中;可惜十年甘露水,流入荷花两瓣中。”他这才惊觉中了奸计,又羞又愧,当晚便在禅房悬梁自尽。 和尚阴魂不散,转世投胎到柳太师家,托生成柳家小姐,取名翠云。这柳翠云长大后,不知为何对和尚情有独钟,专爱与僧人往来——此乃红莲和尚对柳太师的因果报应,民间传说“大头和尚戏柳翠”的故事,便源于这段孽缘。 且说济公与妖精周旋,妖精哪把疯癫和尚放在眼里?她冷笑一声,施展妖术与济公斗法。济公负手而立,淡笑道:“你且施展手段,让贫僧瞧瞧。”妖精祭出混元石子,朝济公面门打来。济公不躲不闪,伸手轻轻接住石子,又脱下一只草鞋掷出。妖精侧身避开,却见草鞋竟在空中拐了个弯,“啪”地一声正中她面颊。 妖精恼羞成怒:“好个颠僧!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处处作对?”济公正色道:“你无故搅扰良善之家,害得王员外之子久病不愈,又在马静家中兴风作浪,更化作他人容貌,败坏佛门清誉!今日贫僧便要替天行道!”说罢摘下僧帽抛向空中,顿时红光四溢,将妖精笼罩其中。 济公转身进房,取来一碗清水,放入一粒药丸搅化,喂给昏迷的马静。药水入肚,马静腹中“咕噜噜”作响,突然“哇”地吐出几口黑血,缓缓睁眼醒转,咬牙切齿道:“好妖妇,竟敢害我!”济公指了指地上,笑道:“你且看看,这便是你妻子的原形。”马静转头望去,只见眼前哪有什么美妇,分明是一只丈二长的红眼巨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六回 马静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只见济公的僧帽下罩着一只狐狸,体型有狗那么大。济公笑道:“你看,这就是你误以为的‘妻子’。”马静惊问:“师父,我妻子怎么会是狐狸?”济公摇头道:“你妻子并非狐狸,这只狐狸与你有仇,化作你妻子的模样搅乱你家,意在害你。你媳妇此刻在家中,她本是清白良善之人,先前李平看到的‘何氏’,正是这妖精所变。你速将李平找来,让他亲眼看看,也好洗清你这位朋友的误会。” 马静连忙赶到酒铺,将李平带到庙中。李平见地上躺着一只大狐狸,惊问究竟。马静便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李平这才明白何氏嫂嫂是被妖精陷害,忙说:“幸得济公师父识破真相,不然险些坏了你们夫妻情分、兄弟义气!” 济公对马静说:“你将这狐狸杀了吧。”马静抽出单刀,对准狐狸一刀劈下。济公伸手一指,狐狸头颅应声落地。随后,济公让马静找来柴草,将狐狸尸体与高庆的尸首一同焚烧。火光中,这场由妖精引发的闹剧暂告一段落。 火势渐熄,济公忽然开口:“马静,该把华云龙放出来了!是你亲自带他出来,还是我去你家拿人?”马静闻言大惊,连忙求情:“师父慈悲!看在我母亲患病时您出手相救的份上,饶了华二弟吧!”济公正色道:“那可不行!华云龙作恶多端,罪大恶极。你若不放他出来,我闯进去拿人,你难免要跟着吃官司。”马静无奈,只得道:“我这就放他出来,只是求师父给他一条生路。”济公点头:“也罢,你速去办吧。” 马静感激不已,回到家中,见妻子何氏刚从娘家回来,神态如常,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来到东配房,打开夹壁墙,对华云龙等人说:“三位贤弟,快出来吧!”华云龙等人战战兢兢钻出,问道:“马大哥,那和尚何在?”马静叹道:“华二弟,济公早已算出你藏在此处,我实难隐瞒。如今我托朋友引开和尚,你们速速逃命!出了门便分头跑,别管东西南北,能跑多远跑多远。和尚神通广大,不定在哪边等着,你们自己小心!” 华云龙一听,面如土色,深知不走必死,忙谢过马静,慌慌张张往南逃窜。跑出三里多地,眼前出现一座桥,名曰“卧虎桥”。华云龙刚到桥头,忽见桥下有个和尚探出头来张望。他心头大骇,刚想转身逃跑,又一转念:“一味逃跑何时是头?不如用飞镖偷袭,就算打不死他,拼个鱼死网破也罢!”主意打定,他掏出飞镖,待和尚再次探头时,抬手便是一镖,正中“和尚”咽喉。华云龙冲上前去,一刀砍下“和尚”头颅,见头颅“咕噜噜”滚入河中,这才擦刀入鞘,狂笑不止:“我当济颠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原来也是肉体凡胎!听雷鸣、陈亮说得神乎其神,不过如此!我华云龙还要再去临安城大闹一场,叫世人看看我的手段!” 正得意间,忽听身后有人大喝:“好个华云龙,看你往哪逃!”华云龙回头一看,竟是济公和尚,顿时魂飞魄散,撒腿狂奔。书中暗表:原来他刚才杀的并非济公,而是从毗卢寺逃出来的“小白虎”周兰。这周兰躲在桥下,误以为是马静追来,没料到华云龙会对他下死手。更巧合的是,他外号“小白虎”,竟命丧“卧虎桥”下,正应了“犯地名”的说法。 济公在身后紧追不舍,华云龙绕着庆丰屯跑了整整一夜。天色破晓时,他终于趁机摆脱了和尚。济公不慌不忙,沿途打听着往前寻找。忽见前方围了一群人,他凑过去说:“借光,让我瞧瞧。”人群中一个爱刁难的人拦道:“借光?给多少利钱?”济公笑道:“要多少给多少。”那人撇嘴:“我都挤不进去,你还想进?”济公对着那人脖子轻轻一吹,那人只觉一股凉气袭来,下意识回头,济公趁机挤了进去。那人怒道:“和尚,你吹我脖子作甚?”济公正色道:“你脖子上停着只蚊子,怕它叮你,我好心帮你吹走。” 济公如法炮制,又对前面几人“吹蚊子”,终于挤到人群中央。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浑身赤裸,头上挽着牛心发髻,容貌端正,气质不俗…… 围观的众人见这赤身男子只喊“渴”,便纷纷询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为何衣裳都没穿?”可男子翻来覆去就一个字:“渴!”济公见状,一本正经道:“他是河沽县的,叫河沽。”众人哄笑:“和尚别瞎说了!” 济公走到旁边店铺,向掌柜求情:“掌柜的,借个碗,给那赤身的喝点水,他渴得厉害。”掌柜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万一喝了水死了,我们可担不起责任!”济公转头瞧见不远处菜园有人打水,便凑过去问:“劳驾,有水吗?”打水人没好气:“要水做什么?”济公故意逗他:“跳井。”对方怒道:“要跳井去别处,这里不许!” 济公又说:“借个桶打点水吧。”那人更不乐意:“没有!好好说话或许能借,张嘴就说跳井,有也不借!”济公耍起赖皮:“不借我就真跳,到时候你吃人命官司!”对方冷笑:“有本事你跳,我还怕你不成?”话音未落,济公“噗通”一声“跳”进井里。那人吓了一跳,跑到井口查看,却见济公双脚勾住井沿,倒挂着身子,正用僧帽舀水!原来这井并不深,济公轻松用帽子盛满水,一个翻身跃出井口,得意道:“不用借桶,我这帽子盛水也不漏!” 济公拿着盛满水的僧帽,喂给赤身男子。见对方浑身发冷,又脱下自己的僧衣给他盖上。没多久,男子出了一身冷汗,众人刚松口气,却听他突然大喊:“好和尚,你害我好苦!”接着破口大骂起来。周围人看不下去了:“人家和尚好心给水、给衣服,你病好了不道谢,反倒骂人,太不懂感恩了!” 男子长叹一声:“各位误会了,我骂的不是这位师父。我叫张文魁,是龙游县北门外张家庄的秀才。这几年家里收成不好,日子艰难,我去临安找舅舅借了二百两银子,打算回家度日。谁知半路上肚子疼,在树林休息时,遇到个紫脸膛、满脸斑点的秃头和尚。他假惺惺问我怎么了,还给了我一丸黑药。我吃下去后浑身动弹不得,他趁机抢走了我的包裹和银子。后来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落得这般模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济公对张文魁说:“我把衣服给你穿,跟我走吧。”两人走到一家酒馆前,济公抬脚就往里进。伙计见一个和尚衣着破烂,光着膀子,另一个披着破旧僧袍,还以为是乞丐,赶忙说:“没剩饭菜了!”济公瞪眼:“谁要吃剩的?新鲜酒菜赶紧上!” 济公带着张文魁径直往后堂走,边走边对伙计说:“别看我们穿得破,人不可貌相。做生意就盼着财神爷上门,这不,我们来了!”伙计无奈,只能擦桌子、下单做菜,还拿来两壶人参露酒,嘴里嘟囔:“这酒一吊二百钱一壶,店里已经卖得算便宜了……” 酒菜上桌,济公热情招呼张文魁:“吃啊!”张文魁却愁眉苦脸:“吃完没钱付账啊!”济公满不在乎:“没钱怕什么?他要打,就当白挨几下;打狠了还得赔医药费,说不定能赚一笔!”伙计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哪有这样吃霸王餐的!” 正说着,酒馆门外突然闯进两人,大喊:“好你个和尚,可算找到你了!”说着就朝济公冲了过来……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七回 济公正与张文魁在酒馆说话,门外突然走进两个人来。伙计抬眼一瞧,只见这两人身着月白短褂,衣襟左掩,白骨头纽扣整齐排列,正是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原来,自打和济公玩“捉迷藏”没找到人后,两人身上分文皆无,一路追到小月屯,次日又饿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小月屯周遭找了个遍也没见和尚踪影。正在街上晃悠时,远远瞧见济公光着膀子,同个穿僧衣的男子进了酒馆,赶忙跟了进来。 柴元禄一见济公就抱怨:“好你个和尚!我们俩饿了一天一夜,你倒在这儿吃上了!”济公笑道:“你们俩嘴懒,怎不自己买吃的?”杜振英苦着脸说:“没钱,拿什么吃?”伙计在旁嘀咕:“得,又来俩吃白食的。”柴、杜二人饿极,也不管许多,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伙计偷偷跟掌柜说:“今儿这桌客人怪了,一个穷和尚带着个光膀子的,又来俩土气的,怕都是没钱付账的主。”掌柜的倒沉得住气:“先让他们吃,吃完再说。” 正热闹间,外头有人高声嚷道:“老三,走,进去喝两杯!这庆丰楼看着不错!”话音未落,走进两人。前头那位红发红须,蓝脸膛,头戴紫缎壮士帽,身穿紫箭袖袍,腰束皮挺带,外披蓝缎英雄氅;后头那位一身白衣,面容俊朗,正是“风里云烟”雷鸣与“圣手白猿”陈亮。 两人在马静家时,华云龙逃走后,马静曾挽留:“二位贤弟,在我这儿多住几日吧。”雷鸣、陈亮推辞道:“兄长不必挽留,我俩还有要事,天亮就得告辞。”次日清晨,两人辞别,马静又邀:“吃了饭再走?”陈亮说:“真有急事,咱们兄弟还在乎一顿饭?”于是从马静家出来,一路往南,到了庆丰楼,打算喝两杯再赶路。 迈进酒馆后堂,两人抬头忽见济公与柴、杜班头正在用餐,赶忙上前施礼。掌柜的见这二人衣着齐整,却对那穷和尚行礼,心中暗自诧异。雷鸣问:“师父从哪儿来?怎么光着膀子,僧衣给别人穿了?这位是谁?”济公便把救助张文魁的事说了一遍,雷鸣、陈亮这才明白。 济公吩咐陈亮:“你先带张文魁去故衣铺,给他买身衣裳鞋袜。”陈亮点头,领着张文魁出门,到衣铺购置了文生巾、文生氅、白袜云鞋等物。张文魁穿戴整齐,回到酒馆,将僧衣还给济公。 众人重新落座,添酒加菜。济公问雷鸣、陈亮:“你俩谁带钱了?周济周济张文魁。”陈亮说:“我有四锭黄金,留两锭,给张文魁两锭,每锭能换五十两银子。”雷鸣也道:“我有五十两银子,给他吧。”说着,两人掏出金银递给张文魁。张文魁推辞:“与二位素昧平生,如此厚赠,实在惭愧。”雷鸣摆摆手:“四海之内皆兄弟,这点银两不值一提。” 吃喝间,陈亮、雷鸣将济公拉到一旁无人处。济公笑问:“你俩鬼鬼祟祟的,什么事?”陈亮拱手道:“师父慈悲!看在我俩面上,别拿华云龙了。我们给您叩头,求您回临安吧!”济公沉吟道:“不拿华云龙也行。陈亮,你去买张信纸、信封,再跟掌柜借支笔来。” 陈亮虽不知和尚要做什么,仍依言买来纸笔。济公背着两人写了半天,封好信封,又在面上画了个酒坛子——这是他独有的标记。陈亮好奇:“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济公解释:“你俩把这信带回。一会儿送张文魁回龙游县北门外张家庄,进北门后,路西有座‘会仙楼’酒楼。你俩进去,上到楼门口头一张桌坐下,打开这封信看。若华云龙今晚没做信里说的事,我就不拿他。” 雷鸣、陈亮虽不明就里,却也只得点头。济公又叮嘱:“必须把张文魁安全送到家。若没送到,被我算出,可要你们俩的命!” 雷鸣、陈亮忙不迭应道:“是,谨遵师父吩咐。”济公接着叮嘱:“送张文魁到家后,若不进北门、不去会仙楼,我必追究;到了会仙楼,若不上楼、不坐在楼门口头一张桌,我必问罪;坐下后若不打开这封信看,我必杀你二人。”两人听得咋舌,这每一步都设了死规定,稍有差池便要命丧黄泉,只得将信小心收好。 众人吃完酒菜,付了账,济公对张文魁说:“我让这两位壮士送你回家,你随他们走吧。”张文魁感激涕零,给济公磕头致谢,随后跟着雷鸣、陈亮告辞。三人出了酒馆,沿大路往龙游县而去。三十多里路不算太远,说说笑笑间已到龙游县北门。张文魁见状,忙说:“二位恩公,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到寒舍坐坐,略表谢意。”雷鸣、陈亮推辞道:“你既已到家,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叙吧。”张文魁再三挽留,两人执意不去,只得作罢,再次道谢后转身回家。 雷鸣对陈亮说:“三弟,既到了北门,不如进去瞧瞧会仙楼是个什么光景。”两人进了北门,朝南走了一段,果然见路西有座酒楼,门首酒旗招展,上书“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横批写着“应时小卖,午用果酌”,两侧还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的对联,楼下食客往来,刀叉声此起彼伏。 二人迈步进店,只见南边北边各有灶台,后厨忙碌。穿过大堂,后面空间宽敞,楼下酒桌座无虚席。靠北墙有座楼梯,两人拾级而上,楼门口果然有张空桌,便坐下歇息。刚坐稳,就听楼下有人高声礼让:“华二哥别客气,这账我们早结了!”陈亮心头一震,探头往楼下一看,竟是华云龙正与两人推让酒钱。那两人,一个三十开外,头戴翠蓝六瓣壮士帽,帽上六颗明珠闪闪发亮,身穿箭袖袍,腰系丝绦,外披蓝缎英雄氅,黄脸膛,细眉圆眼,一身壮士打扮;另一个二十出头,青白脸膛,身着武生服饰,气宇不凡。陈亮低声说:“雷二哥,你看那两人与华二哥同行,怕是没安好心。”雷鸣说:“先别管他们,看看师父的信里写了什么。” 陈亮取出信纸展开,脸色骤变:“二哥,大事不妙!”雷鸣纳闷:“什么事?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陈亮念道:“师父这八句诗是说,华云龙今夜要去赵家楼采花。还说若他没做这事,老人家就不拿他。如今真假难辨,师父让你我暗中监视,保护贞节烈女。”雷鸣皱眉:“那咱们得先打听赵家楼在哪儿。” 两人要了酒菜,边吃边商量。吃完付账下楼,往北走时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陈亮赶忙上前施礼:“老丈您好,请问赵家楼怎么走?还请指点迷津。”老者捋须答道:“我在这儿住了七十多年,从没听过赵家楼这个地名。不过本地有位赵善人,家中倒是有座楼房。”陈亮灵机一动,忙说:“正是正是!有人托我带信给赵善人,我刚才没说清楚。”老者点点头:“你往北看,路东有座德泰裕粮店,北边那条胡同叫兴隆街。进胡同往东走到头,路北有个大门口,挂着‘乐善好施’的匾额,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就是赵宅。” 雷鸣、陈亮谢过老者,心中已有计较。眼看天色渐晚,二人决定夜探赵宅,暗中保护赵家女眷,顺便查看华云龙是否真如济公所言要行不轨之事。这一去,不知会撞见何等惊险场面,又能否阻止华云龙的恶行?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八回 雷鸣和陈亮依照老者指引向北而行,没走多远,果然看见路东有座“德泰裕粮店”,北隔壁便是兴隆街。二人走进胡同向东望去,路北有座广亮大门,门口两棵龙爪槐枝叶繁茂,门上高悬“乐善好施”匾额。陈亮一眼看出这宅门的气派,想起江湖术语中称大户人家为“内挂”,便知道这就是赵善人的宅邸。 两人继续往东走,见大门东边有条向北的小胡同,窄得仅容一人通过。陈亮笑道:“二哥,这胡同要是对面来个胖子,怕是得侧身才能过。”走到胡同尽头,西边是赵宅的花园。二人登上高坡俯瞰,园中景致雅致:假山叠翠,月牙河潺潺流淌,牡丹亭、蔷薇架错落其间,湖心小舟轻晃,留芳阁与避暑楼相映成趣,即便夜色中也能看出四季花木繁茂。花园中央有三间楼房,楼窗敞开,帘子半垂,几个仆妇丫鬟正提着小筐下楼摘花,摘完又拾级上楼。陈亮低声道:“二哥,这楼上想必住着女眷。”两人怕被人察觉,不敢久望,便折返向南。 刚出小胡同,只见赵宅门口围了一圈人。陈亮纳闷:“方才进胡同还没人,这是怎么了?”他分开人群挤进去,见地上跪着个年轻少妇,头缠白布,身穿孝衣,脚蹬白鞋,旁边站着位老者,地上铺着一张告白纸,写道: **四方爷台鉴:小妇人刘王氏,居旧兴隆街西头路北。家贫如洗,婆婆因忧虑旧疾复发,昨日申时病故。丈夫以小本营生为计,今患恶疮卧床不起。婆婆身故,衣食棺木皆无,家中粒米无存,典当俱空。遭此大难,走投无路,恳请四方仁人君子大发慈悲。自古有赠麦赠马之谊,今盼君子量力相助,成全善举,免使婆婆尸骸暴露,生者死者皆感大德!刘王氏拜叩。** 陈亮读罢心生怜悯,听老者说:“这是我邻居,婆婆去世,丈夫患病,实在可怜,望各位行行好。”刚有人要掏钱,旁边一个叫“事不足”的泼皮冷笑道:“别信她,指不定是骗钱的!”此话一出,刚要施舍的人又缩回了手。陈亮见状,对雷鸣说:“二哥,这是真难事,咱们帮帮她。”雷鸣点头,掏出一包约四十两的银子递给妇人,陈亮嘱咐:“快拿这钱买棺木,一个妇道人家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妇人没想到会遇此善举,忙问恩公姓名。陈亮摆手:“不用问,我们不是本地人,无需报答,快回家吧。”原来这妇人本想找赵善人化缘,只因此前常有无赖穿孝骗棺材卖钱,赵宅如今只施舍给真有丧事的人家。她无奈之下才在街头求助,不想竟遇雷鸣、陈亮仗义疏财。妇人千恩万谢后离去。 两人做了善事,待人群散去,便出了兴隆街西口,找了家酒楼吃饭。直到初鼓时分,才结了账来到无人处,换上夜行衣:头戴皂缎软扎巾,身着三岔通口短打衣,腰束丝绦,脚蹬薄底快靴,百宝囊里装着千里火、撬锁工具等物,将白天的衣物包好系在腰间,检查妥当后,纵身跃上屋顶,施展轻功往赵宅方向而去。 行至一处院落,见北房东间灯影晃动,忽听屋内男子说:“娘子,供上二位恩公的牌位了吗?香烧了吗?”妇人答道:“供上了。你快歇着吧,明天再去买棺材。多亏那两位恩公,真是救了咱们全家。”陈亮听着声音耳熟,忙拉雷鸣跃下房顶,湿了窗纸往里窥探:屋内停放着老太太的遗体,炕上躺着腿生恶疮的男子,桌上供着写有“二位恩公之神位”的牌位,燃着三炷香,正是白天那化缘的妇人在吹灯就寝。 陈亮轻轻拽了拽雷鸣,两人躲到东墙根。陈亮低声感慨:“没想到这妇人竟把咱们供起来烧香,这‘二位恩公’的牌位,倒显得咱们做了件实实在在的善事。”雷鸣点头:“人心向善,她也是知恩图报。今晚且看华云龙是否会来赵家楼,咱们须打起精神,莫负师父所托。”二人商议妥当,静待夜深,准备潜入赵宅花园探查究竟…… 雷鸣见状不以为意:“供就供呗,能有什么事?”陈亮摇头道:“二哥你没看过闲书吗?隋唐时秦叔宝在临潼山救了唐王李渊,李渊问他姓名,秦琼走远了喊‘我叫秦琼’,李渊没听清楚,回去供了个‘琼五大将军’,结果秦琼后来在潞州城穷得当锏卖马。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她这么供着烧香,怕是要折损咱们的福分!”雷鸣一拍大腿:“那我去把牌位偷出来!”陈亮苦笑:“你偷一次,她明天再写一张,能偷得完吗?” 两人正商量着,忽见墙头上簌簌掉土。陈亮、雷鸣心头一紧,以为华云龙要来赵家楼作案,忙贴紧墙根,仰头往墙上张望。只见墙外伸来一根杉杆,杆上绑着横木,做成蜈蚣梯的模样。一个黑影顺着梯子爬上来,骑在墙头上左右张望。 这黑影名叫钱心胜,本就住在兴隆街,平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早把家业败光,媳妇只能出去当仆妇,他却依旧不务正业。白天他见雷鸣、陈亮施舍给刘王氏一包银子,足有四十多两,顿时眼热得不行,心想这银子要是能归自己该多好。到了晚上,他便自制了蜈蚣梯,偷偷摸到刘家墙外,打算偷钱。 钱心胜爬上墙头,见院内寂静,便顺着梯子溜进院子,掏出一把小刀拨门。他拨一下,停一停,生怕惊醒屋内人,拨了三次才把门弄开。进屋后,他借着月光摸索,屋内简陋,根本没什么箱子柜子。他想起刘王氏白天接过银子时,随手塞在了炕席底下,便猫腰去摸,果然摸到了那包银子,不禁心中暗喜。 得手后,钱心胜轻手轻脚出了屋,又顺着蜈蚣梯爬上墙头。他怕梯子留在墙里被人发现,便将杉杆抽回,立在墙外,然后顺着梯子滑下去,准备溜之大吉。 这一切早被雷鸣、陈亮看在眼里。陈亮气得咬牙切齿:“好个贼子!人家死了人没钱下葬,好不容易化来的银子,他竟偷去!”他转头对雷鸣说:“二哥你在这儿等着,别走开,我去追上他!”雷鸣点头:“快去!别让这小子跑了!”陈亮抽出腰间钢刀,纵身跃出墙外,朝着钱心胜逃跑的方向追去……欲知陈亮能否抓住偷银贼,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六十九回 陈亮抽刀追出胡同,只见贼人一闪身钻进路北一个门楼。他紧追至门口,透过门缝看见贼人在院内解下蜈蚣梯,抱进了北房。陈亮纵身跃入院中,见这是个普通院落,北房三间,贼人进了东里间屋,点起油灯。陈亮蹑手蹑脚来到窗前,湿破窗纸往里窥探:屋内顺后墙有张土炕,炕上摆着床桌和棉被,地下放着八仙桌、钱柜和机凳,桌上油灯昏黄。贼人坐在炕上,喜滋滋地掏出银子,一会儿拿起这块说“置房”,一会儿拿起那块说“买地”,自言自语半晌后,才将银子包好放进钱柜,又从柜里取出一吊钱,拿上酒壶出门打酒。陈亮见状,迅速跃上房顶等候。 钱心胜哼着小曲来到酒铺,冲掌柜的喊道:“王掌柜,打酒!”这酒铺掌柜是山西人,人称“老西”。此前钱心胜常耍心眼骗酒——晚上带两把相同的酒壶,先灌一壶凉水,再拿空壶让老西打酒,趁老西不备将凉水倒入酒坛,换走一壶真酒。次数多了,老西发现酒质变差,早有防备。此刻见钱心胜来打酒,老西冷声道:“钱先生又来骗酒?”钱心胜忙赔笑:“今儿先给钱,打一百文的酒。”老西这才打了酒递给他。 钱心胜拎着酒壶,美滋滋往回走。刚到门口,陈亮突然从黑影里窜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原来钱心胜出门后,陈亮立刻进屋打开钱柜,取走银子和剩下的九百文钱,又将炕上棉被点燃,用桌子压住,这才到门外埋伏。此时陈亮掏出刀抵住钱心胜后背:“敢嚷就杀了你!”贼人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出声。陈亮将他拖到门边,塞住嘴巴捆在门框上,故意压低声音说:“我乃夜游神,专察人间善恶!你偷善人银子,罪该报应!”说罢闪身离去。 钱心胜挣扎着往院里瞧,只见屋内浓烟滚滚,想喊人救火却发不出声。正巧东面过来两个打更的,一人敲梆子,一人敲锣。打更的听见胡同里有“哼哼”声,吓得够呛,壮着胆子凑近一看,认出是钱心胜,赶忙解开绳子、掏出堵嘴的东西。钱心胜谎称遇到了夜游神,等打更人走后,他慌忙冲进屋救火。此时被褥已烧去大半,扑灭后打开钱柜,发现银子和钱都不翼而飞——这正是贼人应得的报应。 陈亮带着银钱回到刘王氏家,悄悄潜入屋内,掰开老太太的手,将银子放在左手,钱放在右手,又撕下桌上的“二位恩公之神位”牌位,到院子里拿起一个破盆“哐当”摔在地上。刘王氏夫妇被惊醒,点灯一看,见老太太手中握着银钱,正纳闷时,窗外传来陈亮的声音:“本家听着!明日起不准再供恩公牌位,再供必有大祸!”说完,陈亮与雷鸣纵身跃上房顶,朝赵家楼方向而去。 两人来到赵家花园,见院中寂静无声,便翻墙入院,直奔花园中的楼房。他们施展轻功窜到楼上,见东间屋内灯影摇曳,便凑近窗户,湿破窗纸向内窥探。只见屋内布置雅致:北墙下一张湘妃竹床,帐幔轻垂,床头花篮里插着茉莉和夜来香;东墙下俏头案上,水晶金鱼缸里游着龙睛凤尾鱼,旁边摆着金钟玉磐、珊瑚树和翡翠白菜;西墙下月牙桌上,摆放着梳妆镜、粉缸、梳头油瓶;窗前八仙桌上,嵌着墨玉棋盘,文房四宝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富贵牡丹图和对联,联上写着“女红各月四十有五日,饮酒百年三万六千觞” 陈亮趴在窗上观察许久,见屋内只有一名仆妇在整理衣物,并无其他动静,便与雷鸣悄悄下楼。他低声说:“楼上没异常,二哥,咱们去前面院子看看。”两人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如在平地行走,很快来到前院。这里是三进院落,头一层是待客厅和外书房,两人潜行至二层东配房后坡,伏下身往下望去,只见房檐下挂着八角灯笼,北屋中灯光摇曳,两名男乐师抱着弦子胡琴,两名女乐师弹着琵琶、敲着洋琴,正奏乐伴唱。原来今日是赵员外寿诞,府中忙碌一日,亲友们祝寿后陆续告辞,此时正有乐师为留客演奏。 雷鸣和陈亮观望多时,陈亮提议:“二哥,咱们去后院等着吧,府上有喜事,等亲友全散了,家眷才会安歇。”两人再次施展轻功,越过房脊来到后院,隐匿在暗影中等待。直至二更时分,忽见前方灯光晃动,两名丫鬟提着灯笼引路,两名仆妇搀扶着一位女子走来。雷鸣、陈亮借着灯光细看,这位女子生得千娇百媚:但见她身着合体蓝衫,鬓边轻插金钗,手中轻摇坠金小扇,粉面含春,行走间香风阵阵,说不尽的柔媚动人。 紧随其后,又有两名丫鬟搀扶着另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貌更胜一筹:头上乌云髻巧挽盘龙,髻心横插白玉簪,身穿凤袄花衫,腕戴珐琅钗镯,百褶蓝裙下微露金莲,芙蓉面上柳眉杏眼,恰似仙女临凡。再往后,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由丫鬟搀扶着,姿态楚楚动人:青丝髻未施脂粉却乌黑发亮,眉如春柳,眼含秋水,藕色外氅配翠袖罗衫,百褶宫裙衬着尖尖金莲,举止端庄又带几分娇憨,便是天仙美貌也难比其万一。 三位姑娘一路说笑,互相打趣“你碰了我”“你踩了我的脚”,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中飘荡。她们顺着楼梯上楼,陈亮和雷鸣悄悄跟至窗外,见姑娘们脱下外衣,其中一位说:“妹妹们累了一天,爹爹生日宴上那么多亲友,脚都走酸了,咱们先歇着吧。”三人各饮一碗茶,放下床帐,和衣躺下。丫鬟吹灭灯火,众人到西里间歇息去了。 雷鸣、陈亮在暗处守至三更,忽闻院外传来细微动静,定睛一看,竟有三个蒙着脸的黑影翻墙而入,脚步轻佻,直奔楼房而来。看那身形步态,分明是江湖中恶名昭着的采花大盗。 济公全传第七十回 雷鸣与陈亮目送三位姑娘安歇后,牢记济公嘱托,隐于暗处,警惕地守护着这座宅院,随时准备捉拿图谋不轨的淫贼。陈亮低声感慨:“二哥,这三位姑娘的确容貌出众,难怪华云龙惦记着要找上门来。”两人正小声交谈时,忽有石子破空飞来,紧接着东墙之上接连跃下三条黑影。三人皆是一身夜行装束,身形矫健,行动如飞。 陈亮紧盯来人,压低声音道:“二哥快看!师父真是神机妙算!中间那个是华云龙,前头那个我认得,也是西川人,和华云龙拜过兄弟,是个采花惯犯,叫桃花浪子韩秀。后面那人我倒不认识。”雷鸣目光如炬,随即回应:“后面那个我知道,是白莲秀士恽飞。”说话间,三个黑影已朝着楼房东里间潜去。 原来,华云龙自马静家逃脱后,被济公穷追不舍,整整奔逃一夜,好不容易才甩掉和尚,一路狼狈逃至龙游县。刚到北门,迎面碰上两人:一个身着翠蓝短褂,作壮士打扮,正是桃花浪子韩秀;另一位则是武士公子装扮,乃是白莲秀士恽飞。这二人同样是西川路上恶名远扬的江洋大盗,与华云龙臭味相投,交情颇深。 韩秀和恽飞一见华云龙,赶忙迎上前行礼:“华二哥,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华云龙见到二人,长叹一声:“贤弟们,险些今生都见不着了!”韩秀、恽飞忙问缘由,华云龙便将自己三访凤凰岭、在临安乌竹庵犯事、于泰山楼杀人,以及在秦相府盗取玉镯凤冠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罢华云龙的讲述,韩秀、恽飞连连赞叹:“好啊!二哥在京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真是出类拔萃!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华云龙苦笑道:“我如今无处可去。”韩秀眼睛一亮,凑近问道:“二哥身上带着熏香盒子吗?”华云龙疑惑:“问这个做什么?” 韩秀压低声音道:“不瞒二哥,我俩在龙游县十字街富盛店住了十几天,闲逛时发现兴隆街有户姓赵的大财主,家里有座大花园,园中有栋楼房。前些日子,我们瞧见楼窗口站着三个女子,那模样生得世间少有,天仙似的,打那以后,我俩心里就念念不忘。可没熏香盒子,怕人多不好下手。若不是遇上二哥,我俩都打算离开了。你若带着熏香,那就是老天爷成全咱们!要是能……”华云龙听着听着,心底的邪念被勾起,点头道:“好说!先去喝个痛快!” 三人当即折返进城,来到会仙楼,点了一桌酒菜,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足饭饱后,伙计前来结账,三人互相推让着要付账。殊不知,此时雷鸣、陈亮正巧来到楼上,将他们的身影瞧得真切。最终韩秀付了钱,三人离开酒楼。韩秀说:“华二哥,咱们先回富盛店歇着,别在街上游荡了……” 华云龙点头道:“也好。”三人一同来到十字街富盛店。伙计见状迎上来:“二位大爷又回来了?”韩秀道:“路上遇见位朋友,暂且不走了,再住几日,把上房开间出来。”伙计应声取来钥匙打开房门,三人进了上房。伙计端来一壶茶,此时三人都已有了几分醉意,华云龙说:“反正无事,不如先睡一觉养养精神。”于是三人躺下休息。 睡到天黑醒来,三人又要了酒菜吃喝一番。初鼓时分,韩秀和恽飞坐不住了,催促道:“二哥,咱们该动身了吧?”华云龙摇头道:“你们俩真是沉不住气,哪有这么早去的?人家还没睡呢!要是被人撞见叫嚷起来,看家护院的冲出来把咱们拿下,那可就麻烦了。偷盗采花总得等到三更以后,等路上没人了,大家都睡熟了,才好用熏香动手。”两人虽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挨到三更。 三个贼人换上夜行衣,见店里众人早已睡下,便反带房门做了记号,纵身跃上房顶,施展轻功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赵家花园。园中寂静无声,既无人语也无犬吠。华云龙先扔出一块问路石,听四周毫无动静,这才示意两人跟上,直奔楼房而去。 到了窗外,华云龙掏出三个布卷,三人分别塞住鼻孔,防止被熏香反噬。华云龙点燃熏香盒子,拉开仙鹤嘴形状的机关,将窗纸戳了个小孔,把仙鹤嘴伸进去,一拉尾部机关,仙鹤的两个翅膀便轻轻扇动起来,浓烟顺着鹤嘴缓缓飘进屋内。此时,雷鸣和陈亮正趴在楼房前坡的暗处监视着。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华云龙撤下熏香盒子收好,和韩秀、恽飞一起撬开上下窗户,轻手轻脚蹿进屋内。华云龙晃亮火折点燃油灯,只见床上三位姑娘都已被熏香迷晕,人事不省——她们本是赵员外的一个侄女和两个女儿。灯光下,三人容貌秀丽,华云龙见状心中暗喜。韩秀凑上来低声道:“华二哥,你瞧这几个姑娘,真是没话说。”华云龙点头:“确实难得。咱们每人挑一个,也别争别抢。我有个主意,写三张字条,分别标上一、二、三,咱们抓阄决定,省得闹不愉快。” 韩秀眼珠一转:“依我看,这三个姑娘我都喜欢。不如咱们乐完之后,每人背一个走。要是能有这么个媳妇,这辈子也算没白活。”趴在房顶上的雷鸣和陈亮听得真切,只气得热血上涌。陈亮担心姑娘们安危,决定先去前院给本家报信;雷鸣则悄悄揭起一块瓦片,瞄准华云龙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华云龙正低头准备写字抓阄,冷不防后心一痛,一块瓦片重重砸在头上,顿时血流如注。雷鸣知道暴露了,急忙跳起来就跑。三个贼人反应极快,立刻追出屋去。雷鸣慌忙戴上香牛皮面具遮住脸,深知自己寡不敌众,不敢恋战,只顾着蹿房越脊拼命逃窜。贼人一心想追上看看坏他们好事的究竟是谁,却忽然听见前院人声鼎沸——原来是陈亮跑到前院,站在房顶上大声呼喊:“本家主人听着!后面楼上进了贼,赶紧去抓贼,晚了就来不及了!”喊完便躲到一旁。 赵家的看家护院、打更打杂的众人听见喊声,纷纷抄起灯球火把,齐声呐喊“抓贼”,朝着后院涌来。三个贼人听见动静,心里发虚,华云龙低声道:“风声太紧,撤!”三人不敢停留,转身跃上房顶,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雷鸣与陈亮在暗处会合,找到无人的地方打开包裹,换下夜行衣,恢复了白天的装束。 陈亮看着渐渐远去的赵家宅院,对雷鸣说:“二哥,这事儿咱们别管了,等济公师父来拿华云龙吧。”雷鸣点头,愤然道:“对,就这么办!这三个恶贼实在可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两人在原地等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红日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龙游县。 陈亮伸了个懒腰,提议道:“二哥,咱们去找师父吧,看看他老人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前行,迎面走来两个路人,其中一人对同伴说:“二哥,东门外头出热闹事儿了!有个人买了口棺材正往城里走,半道上冒出个穷和尚,愣是把棺材截住不让走。和尚还问人家,这棺材是装衣裳的,还是装钱的?人家说装死人,和尚居然要躺进去试试!人家不答应,和尚干脆一脚把棺材踢坏了,现在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呢!走走走,赶紧去看热闹!” 陈亮一听,眼睛一亮,转头对雷鸣说:“二哥,听这描述,准是济公师父!咱们快去瞧瞧!”两人加快脚步,直奔东门外。远远望去,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那个破破烂烂的身影,可不就是济公! 原来,在酒馆里打发雷鸣、陈亮送张文魁离开后,济公便与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一同出了酒馆。柴元禄忍不住问道:“师父,您之前说在千家口就能拿下华云龙,可到现在都没个着落,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济公摇着破扇子,笑道:“急什么,跟我去龙游县,保准把华云龙抓住!” 三人一路来到龙游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找了家客栈,要了酒菜,吃饱喝足后,又要了三份铺盖,各自躺下休息。柴元禄躺在床上,心里还惦记着钱的事儿,小声问:“师父,明天的店钱饭钱可怎么办?”济公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放心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睡到四更天,济公突然起身,轻手轻脚来到院子里,走到柴、杜二人的房门前,轻轻拍了拍窗户:“柴头、杜头,明天龙游县见!店钱饭钱我可不管喽,我先走一步!”说完,济公翻墙出了客栈,径直往东门外走去。 济公在路边找了个地方蹲下,静静等着。直到太阳升起,只见远处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后面跟着一位老者,正朝着城门方向走来。济公立刻起身,大步上前拦住抬棺材的人:“这棺材抬去哪儿?”抬棺材的人一愣,答道:“进城啊!”济公又问:“这棺材是用来装衣裳的,还是装钱的?”旁边跟着的掌柜的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和尚你是不是糊涂了?哪有人用棺材装衣裳的!这是装死人的!”济公却不依不饶:“装死人前得先找活人试试长短!把棺材放下,我躺进去试试!” 掌柜的当场就急了:“这可不行!哪能让你随便试!”济公也不废话,上去就是一脚,“哐当”一声,好好的棺材被踢得裂开了缝。掌柜的见状,气得满脸通红,转头吩咐伙计:“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和尚给我赶走!”一时间,现场乱作一团,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济公全传第71回第80回 济公全传第七十一回 话说济公上前一脚将棺材踢破,棺材铺的王掌柜见好好的生意被搅,顿时急红了眼,挥手招呼伙计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狠狠打这个疯和尚!”书中交代,济公为何偏要拦住棺材不让走?原来这里头另有隐情。 这买棺材的老者姓李,正是前日跟着刘王氏在赵宅门口化缘的那位。刘王氏因丈夫刘福身患恶疮卧床不起,家中又无其他亲人,便拜托李老丈帮忙购置棺材。李老丈年逾七旬,为人忠厚,却不懂棺材行的门道。他来到东门外的“同峰锯厂”,见店内一口棺材漆色乌黑发亮,看似厚实,便询问价格。掌柜的王老板上下打量李老丈,见他衣着朴素、神情憨厚,分明是个不懂行的外乡人,便存心坑骗,开口道:“您老眼光真好,这口棺材可是四五六的好料(注:指棺材板材厚度为四寸、五寸、六寸,是旧时衡量棺材质量的标准),少说也得十五两银子。”实际上,这棺材是用两层薄板夹着刨花锯末拼成的“三明治”货,外头刷了层黑油充作杉木,成本不过五两银子。李老丈哪里知道这些,一听价格便连连点头,还额外加了五两银子作为抬棺费,总共二十两银子当场付清。 王掌柜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入账,心里乐开了花,暗想:“这单生意净赚十多两,足够店里开销半个月了!”他赶忙叫上四个伙计,抬着棺材跟着李老丈往城里走。谁知刚到东门外,就被济公拦住了去路。济公故作糊涂地问:“这棺材是装衣裳的,还是装钱的?”王掌柜没好气地抢白道:“你这和尚是不是脑子有病?棺材当然是装死人的!”济公却不依不饶:“装死人前得先试试尺寸合不合,你把棺材放下,让我躺进去试试!”王掌柜当场拒绝,济公便佯装生气,一脚踹在棺材侧板上,只听“咔嚓”一声,外层薄板应声裂开,里面的锯末和刨花“簌簌”直掉。 李老丈见状大吃一惊,指着棺材骂道:“好你个黑心掌柜!竟拿这种空心货来骗我!这棺材我不要了,赶紧退钱!”王掌柜眼见骗局拆穿,又心疼到手的银子飞了,恼羞成怒地朝伙计们喊道:“你们四个还不赶紧把这多管闲事的和尚拿下!”四个伙计得令,撸起袖子便要动手。济公不慌不忙,指尖朝他们轻轻一点,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奄,敕令赫!”神奇的是,四个伙计突然眼神发直,转头盯着王掌柜,仿佛他就是那个捣乱的和尚。其中一个伙计揪住王掌柜的衣领骂道:“好你个疯和尚!竟敢坏我家掌柜的生意!”说着便挥拳相向,另外三人也一拥而上,把王掌柜按在地上一顿痛打。王掌柜惨叫连连:“我是你们掌柜的!打错人了!”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松开手,看着鼻青脸肿的掌柜,一个个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雷鸣和陈亮赶到了。陈亮一眼认出李老丈,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李老丈便将王掌柜以次充好、欺诈买主的事说了一遍。陈亮转身盯着王掌柜,沉声道:“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你却存心坑骗孤寡老人,若再纠缠不清,我便写张名帖送你去衙门吃官司!”王掌柜见雷鸣、陈亮衣着齐整、气度不凡,生怕真的惹上官司,只好赔着笑脸连连道歉。 济公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药膏,递给李老丈说:“老人家,你把这药拿回去,用温水化开后敷在刘福的疮口上,不出三日便能消肿止痛。”李老丈接过药膏,感激地问:“大师父尊姓大名?日后也好让我一家老小登门致谢。”陈亮在旁介绍道:“这位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你只管按师父说的做便是。”李老丈连连作揖致谢,跟着王掌柜回店里重新换了一口实心杉木棺材,抬回刘福家去了。后来刘福敷了济公的药膏,果然药到病除,一家人将老太太妥善安葬,对济公的恩情铭记在心。 这边闹剧收场,济公便带着雷鸣、陈亮进了城,找了一家名为“聚贤楼”的酒馆喝酒。三人刚在后堂落座,点了酒菜,济公便端起酒杯长叹了一声。陈亮见状,关切地问:“师父为何叹气?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济公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瞧你二人面上有黑气萦绕,怕是难逃一劫啊。”陈亮一愣,忙问:“弟子二人一向安分守己,能有什么劫数?”济公指了指窗外的日头,说道:“现在刚过巳时,等天交正午,你二人便知分晓了。”陈亮和雷鸣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他们知道济公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只怕暗藏玄机…… 陈亮一听济公说自己和雷鸣正午有性命之忧,忙问道:“师父既然知道我们有难,能否躲避?”济公捻着佛珠道:“若想趋吉避凶,须在正午前走出龙游县地界,越远越好。”陈亮不敢耽搁,忙向酒伙计打听龙游县边界距离。伙计告知:“往西三十多里,往东五六十里,南北各七八十里。”陈亮寻思西边最近,当即便和雷鸣付了酒钱,匆匆往西门赶去。 两人刚出西门,雷鸣便揉着眼睛说:“老三,我实在困得不行了,昨晚一宿没合眼,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陈亮心急如焚,催促道:“二哥,师父的话岂能不信?再坚持一下,过了边界就安全了。”两人又勉强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片大柳林。雷鸣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便打起盹来。陈亮心神不宁,不敢入睡,坐在旁边不住张望。 没过多久,忽见南边走来一人,正是华云龙!原来,华云龙自赵家楼逃脱后,回客栈埋怨韩秀、恽飞连累自己涉险,两人一气之下今早便分道扬镳。华云龙心中烦闷,独自出城闲逛,不料在柳林撞见雷鸣、陈亮。他心中暗疑:“昨晚在赵家楼与我动手的黑影,身形倒像雷鸣,难道真是他?” 陈亮眼尖,见华云龙走近,连忙起身赔笑:“华二哥一向可好?怎么还没远走?”华云龙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俩从哪儿来?”陈亮答道:“从小月屯过来。”此时雷鸣正巧睡醒,睁眼看见华云龙,脱口便道:“华二哥,恭喜恭喜!”华云龙挑眉道:“喜从何来?”雷鸣口无遮拦:“你在赵家楼做的‘好事’,还不算大喜?”华云龙脸色一沉:“你怎会知晓?”雷鸣梗着脖子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华云龙一拍腰间佩刀:“好啊!昨晚坏我事的小辈果然是你!”雷鸣顿时火起:“狗贼!敢骂我小辈,看刀!”说罢抽出单刀便砍。华云龙冷笑一声,摆刀相迎。两人刀光交错,杀在一处。陈亮见状急忙劝阻:“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叫外人看笑话!”雷鸣哪里肯听,刀锋越劈越狠,恨不能将华云龙碎尸万段。 华云龙武艺远在雷鸣之上,却不急着取胜,故意左躲右闪,耗得雷鸣气喘吁吁、汗透重衫。陈亮瞧出端倪,怕雷鸣吃亏,也抽出刀来:“雷二哥且退!华二哥,咱们兄弟一场,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你先走一步如何?”雷鸣借机喘息片刻,却不肯罢休,挥刀又上。如此三番五次,华云龙终于不耐烦:“好你个陈亮!竟和他使车轮战法!今日便让你俩见识见识华二太爷的手段!” 话音未落,华云龙突然转身就跑。雷鸣杀红了眼,紧追不舍。华云龙猛回头大喝:“看镖!”手腕一抖,一枚毒药镖破空而来。雷鸣闪避不及,镖尖正中华盖穴,顿时浑身发麻,栽倒在地。他深知华云龙的毒药镖无解,苦笑道:“贤弟,我怕是活不成了。你若念兄弟情分,就去玉山县凤凰岭找杨明大哥,告诉他华云龙用毒镖害我。若他肯念绿林义气,便撤绿林帖、布四网阵拿贼。只要能取他心肝在我灵前一祭,你我弟兄便算没白交!” 陈亮听得心如刀绞,正要开口,忽觉后背一阵刺痛——华云龙竟趁其不备,又发出一镖!陈亮惨然大笑:“华云龙,你倒成全了我!江湖上都知道‘雷鸣在,陈亮在’,他若死了,我岂肯独活?今日便与他同赴黄泉,做一对鬼兄弟!”话音刚落,毒性发作,两人在地上疼得翻滚不止。 华云龙望着昔日兄弟这般惨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忍:“我与他们曾是结拜兄弟,何必看他们这般受苦?不如给个痛快!”念及此,他咬牙抽出钢刀,一步步逼近满地打滚的雷鸣、陈亮……二人命悬一线,究竟能否逃过此劫?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二回 正当淫贼华云龙握着刀,准备对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雷鸣、陈亮下毒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喝问:“华二贤弟,你要杀什么人?”华云龙心头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阔步走来。此人身高八尺,头戴翠蓝色扎巾,扎巾上的擂金抹额绣着二龙戏珠图案,正中间一朵绒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着蓝箭袖袍,腰间束着丝绦,脚蹬薄底快靴,外披一件绣满牡丹的宝蓝英雄大氅,整个人威风凛凛。再看面容,满月般的脸庞上,眉如利剑,目若朗星,鼻梁挺直,颔下三缕长须随风飘动,腰间还斜挎着一口佩刀,手中提着个小包袱——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大义威镇八方”杨明! 华云龙脸色骤变,心中暗叫不妙:“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下麻烦了!”但他眼珠一转,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杨大哥!许久不见,一向可好?”杨明目光扫过地上的雷鸣、陈亮,沉声道:“你为何要杀他们?”华云龙立刻摆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大哥有所不知,这雷鸣、陈亮干尽坏事!在临安府乌竹庵,他们意图不轨,因对方不从,竟杀害带发修行的女子,还伤了老尼姑;又在泰山楼杀了净街太岁秦禄;甚至胆大包天,到秦相府盗走玉镯凤冠!昨天在龙游县北门赵家楼,他们又故技重施。我今日撞见,好言相劝,他们却拔刀相向,我不得已才用毒药镖制服他们。想着别让他们多受苦,正打算给个痛快。” 杨明眉头紧皱,语气严厉:“二弟,即便他们有罪,也不该用毒药镖这般狠辣手段,毕竟都是绿林兄弟!”华云龙突然指着远处大喊:“大哥,有人来了!”杨明下意识回头张望,就在这一瞬间,华云龙手腕疾抖,一枚毒药镖破空而出,狠狠钉在杨明琵琶骨上。杨明闷哼一声,顿时浑身瘫软,重重栽倒在地。 原来,杨明本是玉山县凤凰岭的一方豪杰,家中开着镖局,家境殷实,平日里仗义疏财,在江湖上威望极高,轻易不会出门。事情的起因,要从华云龙的拜弟“黑风鬼”张荣找上门说起。那日,张荣来到杨明家寻华云龙。杨明出门迎接,见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武生公子,便问其来意。张荣自报家门:“我是西川人,叫张荣,和华云龙是拜把兄弟,听说他在杨大爷这儿,特来相见。”杨明一听,热情道:“既然是华二弟的兄弟,那就是自己人!他去临安城了,估计还要两三个月才回,你就在我这儿住下吧。” 杨明生性豪爽好客,还不忘叮嘱:“在这儿闷了,就出去逛逛。”张荣便安心住了下来。不料没过多久,张荣突然患病。杨明四处请来大夫诊治,日夜悉心照料,好不容易才将他调养痊愈。张荣感激涕零,执意要给杨明磕头认作义兄。杨明推辞:“你本就是华二弟的兄弟,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何必多礼?”张荣却坚持行大礼,还进内宅拜见了杨明的夫人满氏。自此,杨明更是将他视作至亲,家中内外不再设防。 杨明的妻子满氏不仅容貌端庄,且贤良淑德。然而张荣却品行不端,平日里说话行事毫无分寸。杨老太太是个正直人,多次当面训斥张荣的不当言行。满氏担心丈夫因此得罪朋友,总是替张荣解围遮掩。谁知张荣竟会错了意,误以为满氏对自己有意……一日,杨明外出未归,张荣趁着杨老太太午睡,竟擅自走进内宅。当时满氏正在屋中做针线,张荣上前搭话:“嫂嫂,在做什么呢?”满氏头也不抬:“给你大哥做双袜子……” 张荣凑近说:“我瞧瞧。”满氏伸手将袜子递过去,不料张荣并非真要看袜子,而是心怀不轨,借机一把抓住满氏的手腕。满氏脸色骤变,怒喝一声:“你这小厮太不要脸!”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她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张荣踉跄后退。原来满氏出身武术世家,父亲“铁棍无敌”满得公膝下无子,将浑身武艺尽传女儿,满氏看似柔弱,实则拳脚功夫了得。 张荣被打后,满脸通红,既惊又怕,慌忙跑到前院,抓起自己的小包袱,连招呼也不打便落荒而逃。杨明回家后,见张荣无故失踪,便询问妻子。满氏起初不愿多言,生怕丈夫动怒,只说“出门办事去了”。但杨明再三追问,满氏无奈,只得将张荣调戏之事如实相告。杨明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我拿他当亲兄弟,他竟敢在我家做出这等禽兽之事!若不找到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次日,杨明告知母亲要外出“保镖”,实则是暗藏兵刃盘缠,踏上了寻找张荣的复仇之路。这日,他行至龙游县西南,忽见一位白发老者站在苇塘边,神情悲戚,竟要投河自尽。杨明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老者:“老丈为何寻短见?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老者抬头,长叹一声道:“我姓康,名得元,膝下无亲生儿子,过继了侄儿康成,还有个女儿许配给临安张家,尚未过门。前些日子张家来信要娶亲,我卖了房产换得几百两银子,让女儿骑驴,带着继子一同前往临安。今早出了客栈,眨眼间儿女都不见了踪影,我找了一整天也没消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明问:“你继子和女儿多大年纪?平日相处如何?”康得元答道:“继子康成二十八岁,女儿十八岁,兄妹俩素日不和,常闹别扭。”杨明劝慰道:“老丈千万别想不开,我帮你找!找不着也别寻死,先跟我走吧。”康得元忙问恩公姓名,杨明如实相告。老者一听“威镇八方杨明”的名号,连忙作揖:“久闻大名!今日得遇恩公,真是万幸!” 两人正往前走着,忽见大柳林里华云龙提刀逼近倒地的雷鸣、陈亮。杨明心头一紧,高声喝问。华云龙回头见是杨明,心中暗叫不妙:“若让他知道我用毒镖伤了雷鸣、陈亮,定不会饶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原来,华云龙的毒药镖功夫正是跟杨明学的。当年他苦苦哀求,杨明才破例传授,但反复叮嘱:“这毒镖用三十六味毒药、十八味草药炼制,必须辅以蛇红蛋尾木变石,打上见血封喉,无药可解,万万不可轻易使用!” 此刻,华云龙打定主意,假意寒暄,趁杨明分神之际,猛地发出一镖,正中其琵琶骨。杨明轰然倒地,却不怒反笑:“好!好个‘兄弟情分’!我教会你本事,你却用来害我,天下人怕是都要遭你毒手!”一旁的康得元见状,怒火中烧,指着华云龙骂道:“好你个人面兽心的贼子!竟对恩人下此毒手!我这条老命不要了,跟你拼了!”说罢便要冲上去厮打。 华云龙冷笑:“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挥刀便要动手。杨明强忍剧痛,喊道:“康老丈,别犯傻!我本想帮你找女儿,如今自身难保,你快走吧,别陪我送死!”康得元却铁了心,梗着脖子道:“今日便死在你刀下,也不能让你这恶贼得逞!”华云龙见他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一时犹豫:“我与这老头无冤无仇,杀他反倒惹麻烦,不如先料理了这三个!” 正当他举刀要向杨明砍去时,忽然听见草丛中“唰”的一声轻响。华云龙警觉回头,只见一位破衣烂衫的和尚缓步走出——正是济公!贼人心中大惊,手中钢刀险些落地。眼看济公驾到,华云龙已知难逃法网,只是不知这疯和尚何时到此,又会如何处置自己?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三回 华云龙握着刀的手正在发抖,忽见济公摇着破蒲扇从柳树林里走出来,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他吓得肝胆俱裂,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个疯和尚就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如今又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出现。 要说济公怎么到了这里,还得从昨晚说起。和尚半夜从客栈离开后,柴元禄和杜振英两个班头就睡不着了,生怕第二天拿不出钱付店钱饭钱。两人不等客栈开门,就跳墙出来,直奔龙游县衙门。到了衙门口,对面是家茶铺,进去一看,有几个龙游本地的班头正在喝茶。柴元禄忙问:“各位,有没有看见一个和尚?”班头们笑道:“一会儿就要过堂了,怎么,你们也掺和三官庙二和尚拐带妇人的案子?”柴元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找的是个穷和尚,穿得破破烂烂的。”旁边一个人接口说:“刚才有个穷和尚在东门外拦着抬棺材的不让走,你们去那儿找找看吧。” 柴、杜二人又赶到东门外,却没找到和尚的踪影。两人在城里的酒铺、饭馆到处打听,最后在一座小酒馆里找到了济公。柴元禄没好气地说:“好你个师父,原来躲在这儿!半夜里又跑了,我们俩可遭老罪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济公却笑道:“别急,先坐下。”等两人坐下,和尚叫伙计添酒添菜。正喝着,济公忽然说要去小便,出了酒馆就直奔西门。 西门外有条小路,两边是河,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济公正走着,对面来了一头驴,驴上骑着个姑娘,旁边跟着个男子,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像好人——正是康得元的继子康成和他的女儿。原来康成没安好心,想把妹妹卖几百两银子娶媳妇。早上从店里出来,他牵着驴拐进小胡同,姑娘问:“爹爹去哪儿了?”康成骗她说:“在前面等着呢,快走。”姑娘不愿意,可骑在驴上没法下来,只能由着他牵着走。 走到窄道中间,济公早就算准了,往路中间一站,挡住去路。康成皱眉说:“和尚,让开点!”济公说:“你让开。”康成说:“我们有女眷!”济公耍起赖:“我还是男的呢,凭啥让你?”康成骂道:“你这和尚太可恨!”济公脸色一沉,手指一点,口念“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把康成定住了。又一指那头驴,姑娘顿时眼神发直,像是被迷住了。济公牵着驴就往前走,到了大柳林,轻轻一指,驴就乖乖站住了。 这时,华云龙正准备杀雷鸣、陈亮和杨明,就听见济公大声喝道:“好你个华云龙,还想往哪儿跑!”华云龙转头一看是济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他知道,自己犯下的那些杀人、采花、背叛兄弟的恶行,今天算是彻底到头了。 华云龙见济公现身,吓得脸色惨白,转身撒腿就跑。济公不慌不忙,摇着破蒲扇在后面紧追不舍。此时,倒在地上的雷鸣和陈亮渐渐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神志已经清醒。 陈亮挣扎着望向身旁的杨明,虚弱地问道:“杨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杨明咬着牙,忍痛说道:“华云龙那贼子,用毒镖伤了我。你们二人又是为何遭他毒手?”陈亮强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我本打算在临安出家,拜济公为师。当时要行开水浇头、切菜刀落发的仪式,我一时犹豫跑了出来。后来在客栈听闻,华云龙在临安城乌竹庵意图不轨,因对方不从便痛下杀手;还在泰山楼杀害了净街太岁;甚至胆大妄为,在秦相府盗走了奇巧玲珑透体白玉铜和十三排嵌宝垂珠凤冠。案件告破后,铁腿猿猴王通、野鸡溜子刘昌被捕,供出了华云龙。济公带着两位班头前往千家口捉拿他,我得知消息后赶去通风报信,途中遇见了雷二哥。我们三人曾在小月屯马静家的夹壁墙藏身,后来济公追来,我和雷二哥还曾替华云龙求情。济公给了我们一封信,说华云龙会在龙游县北门内赵家楼作案,让我们保护那里的姑娘。果然,昨天华云龙伙同韩秀、恽飞三人前去采花,用熏香迷倒了姑娘,正要得逞时,被我和雷二哥撞见,坏了他们的好事。今天在这里再次相遇,几句话不合,他就用毒镖打伤了我们。” 陈亮说完这番话,疼痛难忍,再次昏死过去。杨明听罢,又惊又怒:“好个华云龙!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真是交错了这个朋友!”一旁的康得元焦急地问道:“杨大爷,你感觉怎么样?”杨明摇头叹息:“我怕是不行了。”雷鸣强撑着说道:“杨大哥,你可不能死!我二人无牵无挂,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你家中有白发高堂、结发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你若走了,他们可怎么办?”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明心上,想到家中老小,他心中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雷鸣也因剧痛昏了过去。杨明满心悲戚,偶然抬头,竟看见不远处的树上吊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遇到的那个穷和尚,只见他手脚乱蹬,似乎正在挣扎。杨明急忙对康得元说:“老丈,快去救救那个上吊的!”康得元赶忙跑过去,谁知刚到近前,和尚突然跳了下来,把他吓了一跳。康得元惊魂未定地问:“和尚,你没事吧?”和尚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用后脑勺吊着试试,看看难受不难受,要是不难受,我再真上吊。”康得元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寻短见?”和尚叹了口气:“我师父让我拿五两银子去买僧袍僧鞋,结果我把银子弄丢了。我不敢回去,怕师父责罚,所以才想一死了之。” 康得元心善,不忍看他寻死,便说:“就为几两银子,何必如此?跟我来。”他带着和尚来到杨明身边。杨明询问缘由,和尚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杨明一听,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银袋子:“不就是几两银子,我这儿有,你拿些去。”和尚打开银袋子,里面有二十多两散碎银子,他端详了一番,嘟囔道:“比我丢的银子多,但就是太零碎了,成色也一般。”杨明无奈道:“你就别挑剔了,拿去用吧。”和尚也不客气,拿了银子转身就走。 康得元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这和尚太不懂事了!杨大爷好心周济他,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挑三拣四!”正说着,和尚又折返回来,一脸疑惑地问:“我光顾着拿银子,倒忘了问,你怎么躺这儿了?”杨明没好气地说:“被贼人打了毒镖,活不成了,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和尚满不在乎:“那你就死吧,我走了。”可刚走几步,又回头问:“你贵姓?”杨明忍着怒气回答:“我姓杨。”和尚又说:“你要是真要死,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杨明心想,和尚良心发现,或许要帮忙料理后事,便问:“什么事?”谁知和尚竟说:“我瞧你这身衣服不错,能值几两银子。你死了也是被别人扒走,不如脱下来送给我。”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明,他又急又气,加上毒镖伤口的疼痛,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康得元也忍不住斥责:“你这和尚,太欺负人了!杨大爷帮你,你不谢也就罢了,还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雷鸣和陈亮悠悠转醒,睁眼看见济公站在面前,两人顿时来了精神,挣扎着要起身磕头,哭喊道:“圣僧救命!”康得元还不知道这和尚的来历,只见济公走上前,装作惊讶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陈亮带着哭腔说:“华云龙用毒镖打了我们,师父快救救我们!”济公佯装为难:“我让你们离开龙游县,你们偏不听。中了这毒镖,我也不一定救得活。不过念在师徒一场,等你们走了,我给你们念三卷往生咒吧。”陈亮急忙哀求:“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 济公这才掏出药丸,给雷鸣、陈亮每人喂下一颗,又小心翼翼地拔出毒镖,将药嚼碎敷在伤口上。神奇的是,两人转眼间便恢复如初,疼痛全消。他们赶忙起身,对着济公连连行礼。陈亮又恳求道:“师父,快救救杨大哥吧!”济公依样画葫芦,为杨明拔出毒镖,喂下药丸。片刻后,杨明也悠悠转醒,伤势痊愈。 陈亮赶忙介绍:“杨大哥,这就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杨明起身,恭敬地向济公行礼。济公凑近雷鸣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华云龙为什么要打你吗?有个坏人,我已经制住了,就在南边小道上。你去解决他。”雷鸣领命而去,杨明和陈亮还一头雾水。杨明对康得元说:“老丈,快过来拜见济公活佛,求他帮你找女儿。” 康得元急忙跪下磕头,苦苦哀求。济公淡定地说:“别着急,你女儿就在树林外头。”说着施展法术,康得元定睛一看,果然见女儿骑着驴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康得元又求着找儿子,济公直言:“我派雷鸣去处置他了。”康得元大惊失色,济公解释道:“你问问你女儿就明白了。留着他,早晚会害了你。”康得元半信半疑,谢过济公后,带着女儿离开了。 不多时,雷鸣回来了。济公大手一挥:“走,跟我去抓华云龙!”众人跟着济公往北走,没走多远,济公突然不见了踪影。再一抬头,只见华云龙正和一个人站在前方。杨明、雷鸣、陈亮三人怒火中烧,抽出腰间钢刀,大步上前,誓要将这恶贼绳之以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四回 济公带着杨明、雷鸣、陈亮往北走了没多远,三位英雄眨眼间竟不见了和尚的踪影。正纳闷时,前方树林中突然出现两道身影,定睛一看,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华云龙,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个身形极为壮硕的大汉。此人身高足有一丈,脑袋大如麦斗,头戴皂缎色六瓣壮士巾,身穿同色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薄底快靴。他面色黝黑如锅底,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宽阔,肩头扛着一条四棱镔铁锏,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杨明仔细辨认,不由得又惊又喜——这人竟是绛丰县的陆通!陆通自幼丧父,与母亲王氏相依为命。家中贫寒,全靠王老太太做针线活勉强糊口。陆通长到十六岁时,仍然不通人情世故,既不能挑担干活,也没有谋生的本事。一天,王老太太无奈地对他说:“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靠娘养活。为娘年纪大了,你得学些本事找饭吃啊。”陆通大大咧咧地应下:“娘,您放心,我这就去找!” 没一会儿,陆通兴高采烈地拎着两斤饼回家:“娘,快吃!”老太太一看,忙问饼是从哪来的。陆通满不在乎地说:“我刚才在街上,瞧见一个小子拿着饼,上去一巴掌,饼就归我了!”老太太吓得脸色发白:“你这孩子,怎么能当街抢东西!要是被官府抓了可怎么办?明天不许再抢了!”可惜陆通生性憨直,一旦尝到“抢东西”的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街上的人忌惮他天生神力,根本不敢阻拦,只能任他抢夺。 后来,当地有位姓吴的举人,家中富甲一方,又乐善好施,开了不少店铺。有一天,陆通在吴举人的店铺门口抢东西,被吴举人撞见。吴举人勃然大怒:“哪来的狂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来人,把他送官治罪!”一旁的老者连忙劝阻:“吴大爷,这人名叫陆通,是个浑人。他家孤儿寡母,实在没活路。不过他虽然糊涂,却是个大孝子,抢东西都是为了给母亲吃。您要是能周济他,也是积德行善。” 吴举人一听,心中大为触动,便把陆通叫到跟前:“你姓什么?以后别抢了,每天去我的德裕粮店领一吊钱,够你和母亲度日,可好?”陆通咧嘴笑道:“好小子!一天给一吊钱!”吴举人听他说话憨傻,也不与他计较。从那以后,陆通每天领了钱,先给母亲买吃的,剩下的才自己享用。 一天,陆通吃饱后,扛着家里的铁棍去山里闲逛。正巧碰上二十一家猎户围猎,林间惊起许多獐狍野鹿。陆通见状,挥舞铁棍冲过去,眨眼间把猎物全打死了,挑起来就要走。猎户们急忙拦住:“这是我们辛苦围猎的成果,你不能拿走!”陆通蛮横地说:“有本事就来抢,谁抢到算谁的!”猎户们上前理论,却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猎物抢走。陆通不懂市价,有人给钱就卖,拿到钱后便不再去粮店领钱,天天跑去山里打猎。 猎户们被他搅得苦不堪言,商量后决定:“陆通天天抢咱们的猎物,不如每天给他一吊钱,让他帮忙打猎,咱们也省得遭殃。”陆通欣然应允,每天拿了钱就回家给母亲买吃的。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他母亲突然离世。陆通回家后,见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傻乎乎地喊:“娘,吃饭啦!”街坊邻居跑来一看,才告诉他:“你娘已经去世了,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吃东西了,得赶紧买口棺材下葬,不然尸体要发臭的。” 陆通似懂非懂:“原来这就是死了?那我背娘去棺材铺,找口好棺材装进去。”说着就要背起母亲出门。邻居们哭笑不得:“哪有背着尸体满街跑的!你先把人放下,去找猎户们帮忙买棺材。”陆通这才跑去猎户家求助。猎户们念他一片孝心,凑钱给他母亲买了口棺材下葬。 母亲去世后,陆通依旧跟着猎户们打猎。时间一长,猎户们渐渐不愿再每天给他一吊钱,却又不敢得罪他。这时,有个外号“殷到底”的猎户出主意:“咱们每天给他钱,实在太冤了!不如这样,你们每人给我一吊钱,我有办法把他打发走。”猎户们一听,纷纷掏出二十吊钱交给殷到底。 殷到底设宴请陆通吃饭,哄骗他说:“陆通,你跟着我们打猎,一天才挣一吊钱,什么时候才能发财?想不想挣大钱?”陆通眼睛一亮:“怎么挣?”殷到底说:“你去常山县,找南路镖头追云燕子黄云,把他抓住,跟他要二百银子!凭你这体格,他肯定不敢不给,到时候你就是响当当的人物了!”陆通信以为真:“好!我这就去!”殷到底假惺惺地给了他两吊钱做盘缠。 陆通天生憨直,拿着钱就直奔常山县。他不懂问路要客气,见人就一把揪住:“小子!追云燕子黄云住哪?要是敢骗我,砍了你的脑袋!”被他揪住的路人吓得不轻,连忙指了路。陆通到了黄云住的客栈,站在门口大喊:“姓黄的!快给银子!” 黄云正在店内,听到喊声出来查看,见是个陌生大汉,便问:“你找谁?”陆通粗声粗气地说:“找姓黄的,要二百银子!”黄云一头雾水:“我欠你钱?”陆通老实回答:“不欠。”黄云又问:“那你凭什么要钱?”陆通把殷到底的话重复了一遍。黄云一听就明白,这是有人故意支使这个浑人来找茬。他见陆通身材魁梧,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心想:“不如把他送到杨明那里,好好调教一番,说不定能成为镖行的得力助手。” 于是,黄云把陆通请进店里,问清他的姓名后,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又掏出十两银子:“你去玉山县,找威镇八方杨明,把这封信交给他,跟他要四百两银子。”陆通也不多问,揣着信和银子就走了。他不认识路,问路时又总是凶巴巴的,吓得路人纷纷躲避。有次他从背后捏住一个人的脖子,把人吓得腿都摔折了。就这样,他一路问错路,又遇到不少好心人指路,足足走了八天,才终于到了玉山县。 好不容易找到杨明家,陆通已经两天没吃饭,却不知道用银子换钱。他举起铁棍“砰砰”砸门,管家开门后,他劈头就问:“你姓杨?给我四百银子!”管家赶紧进去禀报。杨明出来一看,见是个陌生大汉,便问:“你找谁?”陆通还是那句话:“找姓杨的,要四百两银子!”杨明一头雾水,再三追问,陆通才把黄云给的信和银子交出来。杨明拆开信一看,这才恍然大悟……至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五回 杨明拆开黄云的书信,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收下陆通,好好教导,将来让他成为镖局的得力伙计。杨明转头问陆通姓名,陆通大大咧咧地回答:“我姓陆,叫陆通。”杨明便将他请进屋内,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陆通挠挠头说:“家里本来有老娘。”杨明追问:“你出来了,谁照顾她?”陆通语气平淡:“我老娘死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找人买了棺材埋了,不然放久了该臭了。” 杨明见陆通衣衫褴褛,又问:“你没吃饭吗?”陆通摸摸肚子:“两天没吃了。”杨明诧异道:“你身上有银子,怎么不换吃的?”陆通一脸茫然:“啥是银子?我不知道。”杨明无奈,只好吩咐厨子准备饭菜。陆通这一顿狼吞虎咽,足足吃了三斤米饭才罢休。杨明见状说:“陆通,你就留在我这儿,我管你吃住,以后你就叫我兄长,咱们兄弟相称。”陆通爽快答应:“行,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不对,你是兄长!” 此后,杨明把陆通留在家里,每天耐心教他人情世故。可陆通生性憨直,两个月过去,还是经常闹出笑话。一天,杨明的母亲听说家里来了个“野人”,便让儿子带过来瞧瞧。杨明找到陆通:“贤弟,我带你去见见我老娘。”陆通脱口而出:“死了,不说话了。”杨明哭笑不得:“谁死了?”陆通答:“我老娘啊。”杨明连忙纠正:“我老娘还活着呢!”陆通却冒出一句:“咋还不死?”杨明赶紧喝止:“别胡说!见了老太太,规矩点!” 两人走到上房门口,杨明让陆通在外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陆通闲着无聊,抬头看见墙上的穿衣镜,他从没见过这东西,瞧见镜子里有个大汉瞪着自己,他伸手一指,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指过来。陆通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一脚把镜子踢得粉碎。杨明闻声出来,陆通还气鼓鼓地说:“那小子跟我瞪眼,不过他跑了!”杨明看着满地碎片,也只能无奈摇头。 进了屋,杨明教陆通:“见我娘要说‘老娘在上,孩儿有礼’。”陆通照说了一遍。杨明又让他见嫂子,陆通张口就来:“嫂嫂在上,孩儿有礼。”杨明急忙纠正:“见嫂子要称兄弟。”陆通又改口。等介绍侄儿侄女时,陆通又喊:“侄儿侄女在上,兄弟有礼。”逗得杨明忍俊不禁,只好把他带出屋子。 在杨明的教导下,陆通总算懂事了些。杨明便写了封信,让他去陆阳山莲花岛,跟着镖头花面如来法洪当伙计。此后,陆通跟着镖局走南闯北,每月挣的银子都交给杨明,缺衣少物也找杨明要,杨明的家俨然成了他的第二个家。由于他天生一双飞毛腿,在江湖上闯荡四五年后,得了个“万里飞”的外号。 这天,陆通保镖归来,正要去杨明家探望,迎面撞见慌慌张张的华云龙。陆通眼尖,认出对方曾在杨明家见过,便大声喊:“你小子去哪?”华云龙没好气地说:“陆贤弟,怎么叫我小子?”陆通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华二哥,你去哪?”华云龙敷衍道:“我有事。”陆通却来了兴致:“那正好,跟我去见杨大哥!”华云龙不愿自投罗网,推脱不去,陆通立刻耍起浑:“你不去?我把你捆上扛过去!” 华云龙深知陆通说到做到,心中盘算着用毒镖偷袭。他知道陆通练过金钟罩,唯有眼睛、咽喉、肚脐这些命门能破,于是故意指着树上喊:“你瞧,树上有两个脑袋的乌鸦!”陆通信以为真,刚抬头张望,就听见后方传来雷鸣的怒吼:“好贼子,往哪跑!”华云龙回头一看,杨明、雷鸣、陈亮三人赶到,吓得扭头就逃。 陆通还傻乎乎地问:“你们咋追他?”雷鸣气得大喊:“这恶贼用毒镖伤了我、陈亮和杨大哥!”陆通顿时火冒三丈:“反了他了!敢伤我杨大哥,我非宰了他不可!”说完撒开飞毛腿追了上去。杨明知道追不上,便对雷鸣、陈亮说:“天色不早,咱们找个地方落脚吧。”陈亮提议:“北边就是蓬莱山,去找孔二哥吧。” 三人来到蓬莱观,只见山门前的牌楼上写着“蓬莱仙境”四个大字,庙宇两层殿宇坐北朝南,环境清幽。他们敲开东角门,道童一见是熟人,连忙行礼迎接。杨明问:“你师父在吗?”道童引他们到西配房等候,又去通报。屋内窗明几净,八仙桌、太师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四仙出洞”的画轴,两旁对联写着“怕事忍事不生事,自然无事;平心守心不欺心,何等放心”,处处透着雅致。 正说着话,矮脚真人孔贵迈着步子走进来,他五短身材,头戴青缎道冠,身着蓝布道袍,浓眉大眼间透着几分英气。一见三人,他赶忙打招呼:“大哥、二弟、三弟,从哪来的?”雷鸣脱口而出:“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杨明和陈亮急忙使眼色,孔贵却看出蹊跷:“都是自家兄弟,有话直说!”雷鸣嘟囔着:“我不说华云龙用毒镖打我们还不行吗!” 孔贵追问缘由,杨明无奈,示意陈亮讲述。陈亮便将华云龙在临安采花杀人、盗宝,又在赵家楼作案,还用毒镖伤了三人,最后靠济公搭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孔贵气得拍案而起:“好个忘恩负义的华云龙!换作从前,我立刻下山找他算账!当初要不是杨大哥组织三十六友结拜,谁认识他是谁!”杨明摆摆手:“二弟,别提了,说点别的。” 孔贵吩咐道童准备酒菜,四人刚坐下吃喝,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厨房着火了!”众人急忙跑去,只见厨房窗户纸被烧着,好在及时用花盆里的水扑灭。孔贵正要责怪道童,杨明却闻到一股硫磺味,警觉道:“这是调虎离山计!”四人返回西配房,刚坐下,就听见床底传来异响。杨明疑惑:“二弟,你养狗了?”孔贵摇头。杨明拿起灯一照,床底突然窜出一人——正是华云龙!杨明手按刀柄,一场恶战似乎一触即发,而这贼人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引出怎样的风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六回 杨明、孔贵、雷鸣、陈亮四人扑灭厨房火情后,返回前院西配房。刚落座,便听见床底传来一阵肠鸣般的响动。众人正要持灯查看,只见华云龙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了出来。 原来,华云龙在树林中被济公击退逃亡时,身后突然响起陆通的怒吼:“华云龙!你竟敢用毒镖伤杨大哥,我今天非拧下你的脑袋不可!”华云龙回头一看,只见陆通迈着飞毛腿狂奔而来,瞬间便要追至近前。慌乱中,华云龙急忙爬上一棵大树。陆通不会爬树,便在树下挥舞铁棍叫骂:“你给我下来!再躲着,我就把树砸断烧死你!”说着便用铁棍猛击树干,震得树叶纷纷掉落。 华云龙眼看树干晃动不止,情急之下想出诡计,他脱下身上的英雄氅往西抛去,大喊:“陆通,看我驾云遁走!”陆通本就憨厚,见“云朵”飘向西侧,立刻举棍追去。华云龙趁机从东侧跳下树,蹑手蹑脚地朝相反方向逃窜。 天色渐暗,华云龙寻思着前往蓬莱观投奔矮脚真人孔贵。到了庙外,他刚要叫门,又担心杨明等人也在观内,便纵身跃上房顶窥探。透过西配房的窗户,他见屋内灯光明亮,凑近一听,正是雷鸣在向孔贵讲述自己用毒镖伤人的经过。华云龙咬牙切齿,心想:“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于是他绕到后院,点燃厨房窗户纸,待四人匆匆跑去救火时,悄悄潜入西配房,躲进了床底。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华云龙腹中饥饿难耐,肠鸣声不断,最终暴露了行踪。他无奈之下爬出床底,扑通一声向杨明下跪。雷鸣见状怒从心起,抽刀便要砍杀,却被杨明拦住:“二弟住手!他不义,我们不能不仁。”华云龙转而向雷鸣求饶:“小弟罪该万死,无颜苟活,兄长若要杀我,便动手吧。”杨明却冷笑一声:“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你走吧。”雷鸣仍不罢休,杨明再三劝阻,华云龙这才起身,却厚着脸皮向孔贵讨饭:“孔二哥,我饿坏了,能否给些吃的?”孔贵虽面露不悦,仍吩咐道童熬了两碗小米粥。 华云龙刚端起粥碗,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听声音正是陆通。他顿时面如土色,向杨明哀求:“杨大哥,陆通若看见我,定会取我性命,求你救我!”杨明叹道:“他是个直性子,见了你恐怕连话都不让我说,你还是躲回原处吧。”华云龙只得再次钻回床底。 孔贵命道童开门,陆通一脸惊恐地冲进西配房。杨明见他脸色惨白,忙问缘由。陆通心有余悸地说:“山上有怪物!三尺多高,没头没腿,还‘呜呜’怪叫,追得我连摔好几跤!”众人强忍笑意,安抚几句后,杨明问:“若再见到华云龙,你打算如何?”陆通攥紧拳头:“非揪下他的脑袋不可!”杨明严肃道:“不可胡来!日后见了他,不准无礼。”陆通虽满心不甘,却唯独听杨明的话,只得闷闷应下。 雷鸣见状,悄悄朝床底指了指,伸出两根手指比画,示意华云龙藏在下面,让陆通将他揪出来。谁知陆通会错了意,以为雷鸣让他喝掉桌上的粥后摔碗,便端起粥一饮而尽,随后将碗砸在地上。孔贵心疼道:“好好的碗,怎么说摔就摔?”陆通理直气壮:“雷鸣让我摔的!”雷鸣哭笑不得:“你这浑蛋,我是让你揪人!”杨明无奈,再次叮嘱陆通不得伤害华云龙。 躲在床底的华云龙听得真切,知道杨明屡屡维护自己,这才敢爬出来,向陆通作揖致谢。 陆通一眼瞧见华云龙,立刻瞪圆双眼,大步上前怒喝:“好啊!原来你躲在这儿!要不是杨大哥拦着,今天非拧下你的脑袋不可!”华云龙满脸堆笑,连连作揖:“陆贤弟,别跟我一般见识。你看,你还喝了我的粥……”说着又转向孔贵,可怜巴巴道,“孔二哥,我还是饿得慌,这可怎么办?”孔贵无奈,只好再次吩咐道童:“再给你华二叔熬点粥。” 两个道童心里老大不乐意,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嘀嘀咕咕。一个偷偷往米里撒了把沙土,另一个更是恶作剧地把咸菜泡进脏水里,嘴里嘟囔着:“看他还吃得下去!”没多久,粥熬好了,端到华云龙面前。华云龙此刻饥肠辘辘,只闻到粥香四溢,哪里顾得上细看,满心想着“饿的时候吃糟糠都甜如蜜”,端起碗就要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借光借光,华云龙在这儿吗?”一听是济公的声音,华云龙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粥碗差点摔在地上。雷鸣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华云龙,这次你可逃不掉了!别以为和尚在前面叫门,你往后跑就能躲开,往东往西他都能堵着你,还是乖乖受罚吧!” 华云龙慌了神,急忙向众人连连磕头:“各位兄弟,求求你们帮我说说情!我先躲起来,等会儿你们帮我求求和尚,行不行?”雷鸣心善,见他苦苦哀求,便说:“你先出去躲躲,我们见到济公,尽量帮你求情。”华云龙如获大赦,赶忙溜到西配房的北墙角藏起来。陆通凑热闹道:“我还没见过和尚呢,我也躲出去瞧瞧!”雷鸣只好让小道童去迎接济公。 说到这儿,得交代一下济公的行踪。白天在大柳林,济公拿走杨明的银子后回到酒馆,柴元禄和杜振英早已等得焦急。柴元禄忍不住问:“师父,您上个茅房怎么这么久?”济公笑眯眯地掏出银子往桌上一放。柴元禄惊讶道:“这银子哪来的?”济公神秘兮兮地说:“跟你说起来话长,先等着,有好处呢。” 一旁跑堂的见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和尚看着不老实,该不会是偷来的银子吧?”济公付完酒饭钱准备离开,忽听邻桌客人议论:“咱们龙游县好几任知县都是贪官,好不容易来了个清廉的吴老爷,没想到出了两件怪事。南门外秀才高折桂家花园闹妖精,请的道士叶半仙捉妖不成,反倒丢了脑袋;北门外高家钱铺门口,莫名其妙死了个叫刘二混的,两件案子都没凶手没线索,吴老爷怕是要因为这事丢官了。” 柴元禄好奇,转头问济公:“师父,您知道这两件命案是谁干的吗?”济公却板起脸:“少管闲事!没听过‘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别瞎打听。”柴元禄讨了个没趣。 三人出了酒馆,柴元禄提议住店。一路上,济公接连路过几家客栈都没停下,最后走进了德兴老店。伙计迎上来招呼:“三位客官!上房已经住了位大师父,您看住配房行吗?”三人进了东配房,刚坐下,济公突然发问:“柴头,你猜猜刚才人们说的那两件命案,凶手是谁?”柴元禄没好气地说:“刚才问你你不说,现在我不问了,你倒来问我?”济公解释道:“在茶馆不方便议论,在店里就像在家里,能说。”柴元禄无奈:“那您说凶手是谁?”济公耍起贫嘴:“凶手当然是杀人的那个。”柴元禄急道:“您这不是开玩笑嘛!到底是谁?”济公突然伸手一指,严肃道:“你瞧,凶手来了!” 柴元禄一惊,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大喊。他急忙冲出去查看,究竟谁是凶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七回 济公与柴元禄、杜振英三人在客栈中谈论龙游县的两桩命案,柴元禄好奇凶手是谁,济公忽然手指门外:“瞧,凶手来了。”柴元禄赶忙朝外看去,只见一个和尚大步走进客栈。这和尚身高九尺,头顶金箍束着披散的头发,面色赤红如血,浓眉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身着青布僧衣,肋下还别着戒刀,模样十分凶恶。客栈伙计连忙迎上去:“大师父回来了!酒菜都备好了。”那和尚应了一声,径自走进北屋上房。 柴元禄低声道:“师父,这和尚看着好凶。”济公摆摆手:“别管他,咱们只管喝酒吃饭。”三人叫来酒菜,吃喝完毕后,济公叫来伙计,掏出二两多银子递过去:“麻烦你告诉其他住店的,我们东配房住着位大师父和两位施主,夜里不许有人哼哼咳嗽。要是吵到和尚,和尚就去他屋里咳嗽一整夜。”伙计眼睛一亮,接过银子就大声嚷嚷起来。济公又追加一块银子,让伙计补上一句“要是有人挤在一间房睡,和尚也要挤进去”,伙计虽怕挨揍,还是照说了。隔壁屋本就爱咳嗽的住客一听,慌忙让伙计搬屋子,伙计好说歹说才劝住。 夜深人静,柴元禄和杜振英枕着包裹入睡,济公则头枕茶壶。睡到二更时分,只听“砰”的一声,茶壶碎了,茶水泼了一炕。济公突然大喊:“杀人啦!快救人啊!”掌柜和伙计慌忙起身,冲进屋来。济公却慢悠悠道:“我想出恭。”伙计又气又笑:“想出恭去茅房就行,喊杀人干什么!”济公赔笑:“不这么喊,你们能起来吗?劳驾打个灯笼,跟我去茅房,完了给你五两银子。”伙计将信将疑,点了灯笼跟着到茅房外,按济公吩咐高举灯笼,目不斜视地等着。济公进了茅房,暗中施展法术,翻墙而出,直奔蓬莱观而去。 途经一片树林时,济公见陆通正举着铁棍抽打华云龙遗落的英雄氅,便用僧袍蒙住头,怪叫一声。陆通吓得一个趔趄,四下里又有黑影晃动,他慌不择路地朝蓬莱观跑去。济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等陆通进了观,屋内闹作一团后,才上前敲门,故意高声询问:“借光!华云龙在这儿吗?”屋内的华云龙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央求众人帮忙说情,自己则跟着陆通躲到了院子角落里。 杨明吩咐道童掌灯,众人迎出门来。济公笑着与众人打招呼,随杨明进了西配房。屋内桌上还摆着残酒剩菜,济公在北墙下的椅子上坐下。矮脚真人孔贵坐在对面,因个子矮,他蹦了两下才坐上椅子。济公抬头见状,笑眯眯地问道:“这位道友好生面善,不知贵姓啊?” 孔贵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恭恭敬敬地说:“弟子姓孔名贵,江湖上人称矮脚真人。”济公摆摆手:“坐下说话,别这么拘束。”孔贵刚跳上椅子,济公又问:“道友出家几年啦?”孔贵只好又跳下,回答:“弟子半路出家,已有七八年了。”济公笑道:“坐着说就行!”孔贵无奈,再次爬上椅子。济公接着问:“庙里有几个徒弟?”孔贵习惯性地又要跳下,陈亮见状忍不住笑了:“孔二哥,您坐着回答就行!师父就爱逗趣,看您个子矮,故意逗您玩呢。”济公哈哈大笑:“好你个陈亮,我正想看‘海里蹦’,被你识破了!”孔贵也笑着打圆场:“师父,咱们自家人就别打趣了,喝酒喝酒!” 此时,躲在墙外的华云龙正向陆通苦苦哀求:“陆贤弟,把那件英雄氅还给我吧!”陆通为人憨直,见华云龙磕头求情,便把氅递还给他。华云龙又说:“贤弟,你蹲下些,我踩着你肩膀,趴窗户看看那个疯和尚长啥样!”陆通叮嘱:“看完就下来,别耍花招!”华云龙答应着,踩着陆通肩膀趴到西配房后窗,见济公面朝南方坐着,心中顿生恶念:“不如趁此机会,用毒镖结果了这和尚性命!”他掏出毒镖,对准济公后心猛地掷去。济公察觉动静,侧身一闪,毒镖“噗”地钉在孔贵坐的椅子上,惊得孔贵跳起来连念“无量佛”。 济公拍案而起:“好哇!竟敢暗害贫僧!陆通,快抓住他的腿,别让他跑了!”陆通在外应声:“抓住了!”济公起身要往外走,孔贵慌忙阻拦:“师父!要拿人哪儿都行,别在我这庙里啊!要是送官,官府定会说我与他同伙,我这出家人岂不受连累?求您慈悲慈悲!”杨明也求情道:“师父,看在我们的面上,饶了他这一回吧。别让孔二弟因他遭难。”济公想了想,说:“也罢!看在你们面子上,今天不拿他。陆通,把他的腿捆住,隔着墙扔出去!外面是山涧,摔下去喂狼也算他的报应!”陆通向来对济公言听计从,立刻动手将华云龙双腿捆住,隔着庙墙用力一扔。也不知这一摔,华云龙是死是活,暂且按下不表。 陆通处理完华云龙,回到西配房,这才仔细打量济公:只见他满脸泥浆,头发蓬乱足有二寸长,破僧衣又短又破,腰间系着疙里疙瘩的丝绦,光着脚穿着草鞋,模样十分邋遢。陆通上下打量,疑惑道:“这哪像师父?”济公佯装生气:“好你个浑小子,嫌我模样不好?”说着突然把僧袍往头上一蒙,冲陆通怪叫一声。陆通吓得扭头就跑,杨明忙喝住:“别慌!快回来给师父磕头!”陆通这才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济公逗他:“还怕不怕我?”陆通连声求饶:“怕了怕了!师父别再吓我了!” 众人重新落座饮酒,济公忽然长叹一声。杨明忙问缘由,济公神情严肃道:“我观你们五人脸上黑气笼罩,不出一月必有大难,恐有性命之忧!”众人闻言大惊,纷纷起身求助。济公接着说:“若想避祸,须听我一言:今后一月内,绝不可踏出蓬莱观半步。若不听劝,性命难保,到时我也救不得你们!”杨明和孔贵赶忙应下:“谨遵师父教诲!这一个月绝不外出!师父不如多住几日再走?”济公摇头:“我还有要事,即刻便走。” 众人送别济公到庙门口,济公又再三叮嘱方才离去。他顺着山坡进城,行至十字街时,忽见一群官兵押着两人走来,仔细一看,正是柴元禄和杜振英!济公掐指一算,已然明白其中缘由。这两位班头为何突然被锁?究竟发生了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八回 济公摇着破蒲扇,慢悠悠走到十字街,忽见前方人群骚动,定睛一看,竟是柴元禄、杜振英被一群官兵衙役团团围住,铁链在两人颈间泛着冷光。这两位捕快平日与他并肩查案,怎会突然沦为阶下囚?其中必有蹊跷,而这一切,还得从几个时辰前的杨家店说起。 彼时夜已深沉,油灯在东配房内摇曳着昏黄的光。济公打着酒嗝,声称要去茅房方便,柴元禄、杜振英便留在屋内等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梆子声从二更敲到三更,仍不见和尚归来。柴元禄揉着发酸的肩膀,忍不住抱怨:“杜贤弟,这疯和尚准是又犯浑了!你瞧,茶壶被他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了满炕,咱们的包袱都跟着遭了殃。”杜振英眉头紧锁,担忧道:“快打开看看,别把追捕华云龙的海捕公文弄湿了。” 两人小心翼翼解开包袱,果然发现用油纸包裹的文书边角已洇出深色水痕。虽层层防护,但日子久了,油纸边缘磨破,茶水顺着缝隙渗了进去。他们将文书平铺在炕上,又往油灯里添了些灯油,可直到灯芯结出长长的灯花,屋内仍不见济公的身影。 “不对劲,得去瞧瞧。”柴元禄抓起腰间佩刀,与杜振英快步走向茅房。只见客栈伙计举着灯笼,在茅房外不停地踱步,满脸疑惑。柴元禄上前问道:“我们那和尚还没出来?”伙计闻声,将灯笼凑近茅房内照了照,脸色骤变:“怪了!我明明看着他进去的,这会竟没了踪影!”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东配房窜出,那人身着紧身夜行衣,身形矫健如狸猫,脚尖点地便跃上了房顶,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柴、杜二人心中“咯噔”一下,本能地要追,却见对方轻功了得,转瞬即逝。他们立刻折返屋内,一番翻找后,柴元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桌上空空如也,那份至关重要的海捕公文不翼而飞。他急得大喊起来,惊动了隔壁的伙计。伙计揉着惺忪睡眼赶来,听闻丢了东西,顿时警惕地上下打量两人:“你们三人住店,现在少了一个,反倒说丢了东西?莫不是想讹诈我们!这杨家店开了十来年,还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争吵声很快引来了掌柜。这掌柜不是别人,正是龙游县三班总头杨国栋。他身着锦缎长衫,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店里颇具威严。伙计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叙述一遍,杨国栋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定是那穷和尚偷了东西,你们俩唱双簧讹人!伙计,去问问其他客人,若有人丢了财物,就找他们赔!” 一时间,客栈内灯火通明。伙计挨个儿敲开客人房门询问,得到的答复皆是财物完好。唯有上房始终无人应答,杨国栋皱了皱眉,示意伙计再去查看。伙计壮着胆子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血腥味。他颤巍巍地掀开里屋帘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倒退出来,脸色煞白如纸,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众人冲进房内,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一位秃头和尚的尸首半倚在椅子上,脖颈处断口整齐,脑袋竟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别让东配房那两人跑了!”杨国栋脸色阴沉,大手一挥,“定是他们同伙的和尚杀了人,畏罪潜逃!人命关天,速速报官!”柴元禄、杜振英还未辩解,便被众人堵在屋内。任凭他们如何解释,杨国栋都充耳不闻,只命人死死看守。一夜喧闹,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地保匆匆赶来,报知县衙。 不多时,班头刘头带着一众官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他扫了眼屋内两人,冷笑一声:“跟我们走一趟吧。”铁链“哗啦”一声套在柴、杜二人身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们浑身一颤。柴元禄急得满脸通红:“凭什么抓人?我们什么都没做!”刘头却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到公堂上再说!”两人满心冤屈,既为丢失的公文焦急,又因这飞来横祸愤恨,心中暗暗埋怨济公不知去向。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时,柴元禄、杜振英被押解着走出杨家店。就在这时,济公摇摇晃晃地从对面走来,破僧衣在风中翻飞,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瞥了眼两人颈间的铁链,突然冒出一串江湖黑话:“你们这两行人,趁着晕天(夜里)把花把的瓢摘了(杀了和尚),不急付流扯活(没来得及逃走),倒叫翅子窑的鹦爪孙(官府的人)给浮住了(抓住)。这下好了,还得连累我跟着打官司。” 柴元禄、杜振英又惊又怒,双眼瞪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旁的官兵却误以为济公自曝身份,立刻围上来用铁链锁住他。济公不慌不忙,转头跟押解的散役打趣:“小哥,看在这场官司的份上,请我喝顿酒吧?”那散役是新来的,年轻气盛,没好气地说:“想得美!赶紧走!别得了屋子想炕!”济公脸色一沉,佯怒道:“给脸不要脸?这官司我还不打了!”说罢一抖铁链,施展轻功跃上房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头急得直跺脚,额头青筋暴起,转身狠狠甩了散役一个耳光:“糊涂东西!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你担得起?”他强压怒火,对着屋顶赔笑:“大师父快下来!酒我请!龙游县衙门对面的三义居,好酒好菜管够!”济公蹲在屋檐上,晃着脚丫子:“你请我去哪喝?”刘头赔着笑脸:“三义居!那可是老字号,应时小卖、上等海味席应有尽有,您想吃什么尽管点,我那记着账呢!” 众人来到三义居酒馆,济公大喇喇地在靠窗的雅座坐下,对着跑堂伙计大手一挥:“来一桌上等海味席,再烫五斤陈绍酒!要二十年的陈酿,别拿次货糊弄我!”不多时,雕花八仙桌上摆满了翡翠虾仁、红焖狮子头、清蒸鲥鱼等佳肴,酒香混着菜香弥漫在屋内。济公左手拿着烤得金黄的羊腿,右手端着酒碗,大快朵颐起来。柴元禄、杜振英坐在一旁干着急,刘头则眉头紧锁,暗自琢磨:“这和尚如此痛快吃喝,莫不是打算认罪了?几条人命的大案,一旦定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酒足饭饱后,伙计一算账,整整十两四钱银子。刘头心疼得直抽气,却只能咬着牙吩咐:“记在我账上!”众人来到衙门班房,刘头迫不及待开始审问。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起来:“南门外秀才高折桂家花园,老道叶秋霜在法台上丢了脑袋,这案子是你干的吧?”济公打了个饱嗝,不紧不慢地剔着牙:“我就顺手偷过他家一只小鸡,人命案可跟我没关系,我这小身板,哪有那胆子?” 刘头气得脸色铁青,又问北门外高家钱铺门口的命案。济公眼睛一转,笑嘻嘻道:“那天我在钱铺门口捡了只大狸花猫,油光水滑的,可招人喜欢了!别的事儿,我是一概不知。”提及杨家店秃头和尚被杀案,济公更是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我可要喊冤了!我连那和尚长啥样都没见过,总不能冤枉好人吧?” 刘头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指着济公的鼻子吼道:“方才你还亲口承认,现在又全推得一干二净?等老爷升堂用刑,三推六问之下,我就不信你不招!”济公却悠哉地靠着墙,翘起二郎腿:“真不是我,总不能屈打成招吧?大不了我这和尚不当了,去深山老林当野人!”众班头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气呼呼地进衙禀报。 县衙内,知县惊堂木重重落下,“升堂”之声响彻庭院。济公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跟着衙役走向公堂。这场错综复杂的案件,究竟会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九回 济公晃着破蒲扇慢悠悠来到县衙,不多时便听得堂鼓声声,知县升堂。“带和尚!”随着衙役一声喝令,济公晃悠悠走上公堂,双手背后昂首而立。 堂上端坐的知县吴老爷生得五官端正、气宇轩昂,见济公这般倨傲不跪,不禁皱眉:“你这僧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济公双手一拱:“老爷为官自有官威,贫僧为僧亦有僧格。我一不犯王法二不触戒律,又无佛祖在座,不知该跪何人?”这话虽带几分机锋,却也挑不出错处。 知县压下心头不耐,问:“你是何寺僧人?叫甚名字?”济公朗声道:“贫僧乃灵隐寺济颠和尚是也!老爷可曾听闻济公之名?”吴老爷闻言微怔——早听说济公是秦相府替僧,却瞧眼前这和尚破衣烂衫、头发蓬乱,实在难以采信,便冷声道:“既是济颠,东门外杨家店秃头和尚被杀一案,你必知情!”济公却摇头:“贫僧一概不知。” 见济公推得干净,知县又问:“既为灵隐寺僧,来我龙游县所为何事?”济公正色道:“奉秦相钧谕,携临安两名班头南下办案,追捕盗走玉镯凤冠的贼子华云龙。”知县一听,立刻命人带柴元禄、杜振英上堂。两人跪倒行礼,知县审视道:“你二人既是临安班头,可有海捕公文?呈上来!”济公接口:“回老爷,公文昨夜在客栈失窃了。” 这话如火星落进油锅,知县拍案而起:“好个巧言令色!看来不打你这和尚,断不肯招!来人,先打四十大板再问!”皂班衙役轰然应诺,正要上前按人,忽听堂外有人高声叫嚷:“刀下留人!老爷千万莫打!”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奔上公堂,正是龙游县八班班总尹士雄。 尹士雄扑通跪倒,急声道:“老爷!这真是灵隐寺济公活佛!当年在秦相府阁天楼盗五雷八卦天师符救徐大老爷时,小人曾亲眼见过!打不得啊!”原来,尹士雄当年搭救徐治平后,经其举荐来龙游县当差,因办事得力颇得知县信任。 知县闻言大惊,忙离座下堂,对着济公深施一礼:“圣僧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海涵!”济公摆摆手:“不知者不罪,老爷不必多礼。”知县忙命人看座,又道:“久闻圣僧佛法无边,如今龙游县连出三桩命案,皆无凶手线索,还望圣僧指点迷津!” 济公捻须笑道:“指点不敢当,老爷取文房四宝来,贫僧写个字柬与你。”待笔墨备好,济公背过身去,在袖中写写画画,随后将纸柬封好递与知县:“此柬需等老爷验完杨家店尸首,轿子落地时方可打开,届时三案凶手自明。切记不可提前拆看,否则不灵。”知县接过字柬,见封皮画着个酒坛,坛口钉着七枚锯子,虽不解其意,仍小心收进袖中。 济公又道:“烦请老爷派杨国栋、尹士雄两位班头随贫僧办案,让我那两位班头在衙内暂歇。”知县连声应允,命二人随济公出衙。路上,尹士雄恭敬问道:“圣僧一向安好?”济公笑道:“安好,安好,没病没灾。”转头见杨国栋面露忧色,尹士雄便道:“杨大哥,听闻嫂子抱恙?何不请圣僧施法治病?” 杨国栋一听,慌忙跪倒:“求圣僧慈悲,赐些灵丹妙药救救拙荆!”济公抬手虚扶:“先办案,待事了再与你配药不迟。”尹士雄问:“不知圣僧要去哪里办案?”济公答道:“五里碑。”说罢便迈步前行,却见他走三步退两步,似孩童嬉戏。尹士雄忍不住道:“圣僧这般走法,何时能到?您倒是走快点啊!”济公挑眉:“我若快走,你二人跟得上?”杨国栋不信:“我等捕快出身,还能跟不上您?” 谁知济公脚尖一点,竟如离弦之箭般飞掠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加快脚步追赶,心想定是去五里碑碰头。岂料济公早闪身躲进小胡同,待二人跑过,才施施然走出,溜溜达达往前晃。 路过一家酒馆时,济公见掌柜的正握着笔在帐本上写写画画,便踱进去搭话:“孙掌柜的?”掌柜的抬头:“正是。大师有何贵干?”济公压低声音:“你与龙游县班总杨国栋是结拜兄弟吧?”掌柜的点头称是。济公又道:“方才我从杨府来,他媳妇怕是……唉,你懂的。” 这话如晴天霹雳,掌柜的手一抖,毛笔在帐本上划出一道粗粗的墨痕,帐页上的数字都被晕染开。他急问:“大师如何得知?”济公叹道:“今早杨头到灵隐寺找我,说是要给夫人办接三焰口,特意托我给兄弟捎个信。”掌柜的一听,眼眶登时红了,忙招呼伙计:“快给大师上茶上酒!劳烦大师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济公也不客气,端起酒壶便灌了两口,抹嘴道:“杨头还说,接三需五个和尚,放焰口要七个,再搭个鬼面座……”掌柜的抹着泪点头:“知道,知道,一定办得风光!”济公又闲聊几句,待喝够了酒,才打着饱嗝起身告辞。掌柜的千恩万谢,还让伙计准备了香烛纸马,打算立刻送往杨府。 出了酒馆,济公继续晃悠,行至十字街,见路南“德隆居”酒肆人声鼎沸,刀砧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路北“二龙居”却冷冷清清,掌柜的趴在柜上打盹,跑堂的蹲在门口叹气,连灶台上的擀面杖都被敲得“咚咚”响。 济公踱步走进二龙居,冲跑堂的笑道:“小哥,你家这般清净?”跑堂的苦着脸摇头:“大师有所不知,原先老掌柜在时,我家可是龙游县头一号饭庄。自打少掌柜接手,买卖一落千丈。偏巧原先的伙计又在对门开了德隆居,如今人家生意火爆,我们却连饭钱都快挣不出了。” 济公闻言大笑:“想不想让生意好起来?”跑堂的眼睛一亮:“当然想!大师可有法子?”济公神秘一笑:“自然有。你且备好酒菜,待贫僧略施小计,保准客似云来。”说着便撸起袖子,露出臂上佛珠,眼中泛起金光——罗汉爷这是要施佛法、招酒客,顺带捉拿真凶了!这二龙居里,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回 济公晃着破蒲扇踏进门可罗雀的“二龙居”,听伙计诉苦后,笑眯眯地问道:“小伙子,想不想让生意红火起来,多赚些银子?”伙计苦着脸摇头:“大师,您看我们库房里就剩几斤猪肉、十几斤面粉、一只小鸡,连酒都没剩多少了。就算有客人来,也拿不出像样的酒菜,拿什么多卖钱呀?” 济公轻摇蒲扇:“这有何难?后厨有井水吧?”伙计点点头:“井是有,可打水也变不出酒菜啊?”济公神秘一笑:“水就能当酒卖!你只管把井水装进酒坛,保准没人察觉。我再施点小计,让你今儿晌午就能卖出一百吊钱!”他转头交代掌柜的拨动算盘,又让后厨用小勺敲着大勺、摔打擀面杖,制造热闹的声响。随后冲伙计喊道:“先来两壶酒!”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白干两壶——”这一嗓子,竟让冷清的小店瞬间有了生气。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位面色铁青的中年人。伙计一眼认出,这是对街杂粮店的陈掌柜。这人平日里最讨厌喝酒,店里伙计若被发现喝酒,立马会被解雇。可此刻,他刚吃完饭在门口漱口,却鬼使神差般走进二龙居,粗声粗气地说:“来两壶酒!” 伙计满脸疑惑地问:“陈掌柜,您平时不喝酒,今儿怎么……”话没说完,就被陈掌柜瞪了回去:“我想喝就喝,你管得着吗?”伙计碰了钉子,只好把酒端上来。陈掌柜端起酒杯,刚抿了一口,突然回过神来,盯着酒杯喃喃自语:“奇怪,我从不喝酒,怎么突然想喝了?”但酒已经点了,他只好皱着眉头,好奇地品尝起来。 这时,又进来一个眼神发直的汉子。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装着三个钱的韭菜花和一个钱的香油,本是出来买调料,路过店门口时,突然像被迷住了一样,走进来坐下:“来两壶酒!”酒上桌后,他猛地一拍脑袋:“哎呀!家里饭还没吃完,我怎么跑这儿喝酒来了?”可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端起了酒杯。 紧接着,第三个客人推门而入。这人怀里抱着碗豆腐,本是给家里买食材做晚饭,结果走到店门口,不由自主地迈了进来,坐下就要酒。前两位客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举起碗说:“兄弟,我有韭菜花,你把豆腐拌上,咱们俩就着喝!我也没想到会来喝酒,权当交个朋友了。”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小店渐渐热闹起来。 正热闹时,门口进来一个拎着五包菜的大汉,一进门就大声咋呼:“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菜给你们分好了!伙计,上十壶酒,先来六个硬菜!你们想吃啥随便点!”伙计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大汉一人,便疑惑地问:“您这是……”大汉摆摆手:“别问,照做就行!”原来,这人是五兄弟中的老大,本约好去对过的“德隆居”聚餐,结果迷迷糊糊间以为兄弟们都在这儿,等酒菜上桌才发现走错了地方。但酒菜已经点了,他只好去德隆居把兄弟们叫过来。这下可好,小店彻底坐满了人,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酒坛里的酒就卖完了。伙计想起济公的话,心一横,到后厨打了一桶井水,倒进空酒坛里,摇匀后给客人端过去。他心里直打鼓,生怕客人发现端倪,没想到客人喝了后竟连连称赞:“你们这酒换配方了?比之前的还好喝!以后我天天来!”伙计又惊又喜,暗自佩服济公的本事。 就在这时,门口晃进两个不速之客。走在前面的人脸色青白,两道短眉毛,一双三角眼,塌鼻梁,尖下巴,两腮凹陷,穿着一身青色衣服,帽子歪戴着,肩上搭着条毛巾;后面那人也是贼眉鼠眼,弓背缩颈,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两人一进店,熟客们纷纷招呼:“张三爷、李四爷,这边坐!”但伙计却暗暗皱眉——这两人是出了名的“白食鬼”,每次来都找借口赖账,店里人都怕他们。 济公慢悠悠地转过头,突然一拍桌子,指着两人骂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拿你们当亲兄弟,花大价钱给你们盖房置地,结果现在看我穷了,连句话都不跟我说?”这一骂,满座皆惊,众人纷纷看向张三和李四。 张三脸色通红,腾地站起来:“你骂谁呢?把话说清楚!”李四却拉住他,冷笑道:“跟个疯和尚计较什么?别理他!”济公却不罢休,指着两人厉声喝道:“张三,外号‘抓天鹞鹰’,家里就你和媳妇两人,她今年二十五,皮肤白皙;李四,‘过街老鼠’,你媳妇黑黄脸,你们家有几床被子、几口锅,我都清清楚楚!我在你们身上花的钱,够买十座酒楼了,现在竟敢装不认识我?”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店里炸开,张三彻底被激怒,挥起拳头朝济公脑袋砸去。谁知济公身形一闪,张三收势不及,拳头竟直直打在自己太阳穴上,顿时鲜血直流,倒地不起。李四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街上突然传来鸣锣开道声。原来,知县刚在东门外杨家店验完尸,正坐着轿子回衙。验尸时,仵作本想借机索要赏钱,结果地方只请他们吃面条,仵作心里正不痛快。走到十字街时,衙役匆匆来报:“大人!二龙居出人命了!” 知县掀开轿帘,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两个嫌疑人被衙役牢牢锁住。经过初步审问,张三和李四慌乱中竟又牵扯出一桩多年前的悬案。知县眉头紧锁,深知这案子背后必有隐情,便命人将一干人等带回县衙,准备详细审问。这接二连三的离奇事件,究竟会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81回第90回 济公全传第八十一回 知县端坐在官轿前,眼神如炬,沉声道:“把那两个闹事的人带过来!”衙役们立即行动,将张福和李四押解到轿前。两人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知县目光如刀,扫视着二人,冷冷问道:“你们二人姓甚名谁?”张福身体微微一颤,赶忙说道:“小人张福,人送外号抓天鹞鹰。”李四也不敢怠慢,声音有些发颤:“小人李四,人称过街老鼠。” “到底是谁把和尚打死的?”知县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四眼珠一转,急忙说道:“回老爷,是张福下的狠手,小人一直在旁边劝架,根本拉不住他!”张福一听,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反驳:“明明是李四打死的,他这是血口喷人!” 知县见二人互相推诿,怒拍轿边:“你们两个混帐东西!到底谁是凶手,如实招来!”李四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找到了脱身之计,指着张福的手说道:“老爷您看,张福手上还有血迹,小人手上干干净净,这不是铁证吗?” 知县眉头紧皱,立即吩咐衙役查验。果然,张福掌心的血迹清晰可见。知县怒喝道:“张福,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张福心中一阵绝望,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咬了咬牙,说道:“回老爷,和尚确实是我打死的。但北门外高家钱铺门口,刘二混被杀一案,是李四干的!”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知县也愣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原来,张福和李四本是破落户出身,整日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们在外面结交了不少有钱的浪荡子弟,一旦发现有人钱财颇丰,便想尽办法与其套近乎。遇到爱吃的人,就先请对方吃饭;遇到爱玩乐的人,就陪着一起消遣。时间久了,便将这些人带到家中,让自己的妻子去勾引,而他们则假装不知情,以好朋友的身份,向这些人借钱、借物。 李四杀害刘二混,也是因为贪图钱财。刘二混的本家给了他几百两银子,李四见钱眼开,将刘二混请到家中,好吃好喝招待。李四的妻子也趁机勾引刘二混,涉世未深的刘二混很快就陷入其中,将自己的银子大把大把地花在李四家中。等刘二混的银子花完了,李四便想将他赶走。刘二混却赖着不走,理直气壮地说:“我把钱都花在你们家里了,现在无处可去,你们能吃能喝,我为什么不能?” 李四心中又急又恨,却毫无办法。这天,张福和李四在酒馆喝酒,李四忍不住抱怨:“三哥,你看看那个刘二混,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赖着不走,实在太可恨了!我打算把他约出来喝酒,灌醉后杀了他,你能不能帮我一把?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也绝不含糊!”张福心中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两人平日里狼狈为奸,便点头答应:“行,就这么办!” 第二天,两人将刘二混约出来,不断地给他灌酒。刘二混本就心中烦闷,不知不觉间就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李四背着刘二混,张福在后面跟着,趁着二更天,街上无人,走到了高家钱铺门口。李四平日里就和高家钱铺有仇,因为换银子时,钱铺说他给的钱数不对,两人经常争吵。此时,李四心中恶念顿生:“干脆把刘二混杀在这里,让高家钱铺也吃一场官司!”于是,他将刘二混放在地上,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钢刀,狠狠一刀,结果了刘二混的性命。之后,两人匆匆回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张福心中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一个人背下所有罪名,既然李四想把和尚之死的罪名推到他身上,那他也不能让李四好过,这才将刘二混被杀的真相说了出来。张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知县听完,怒不可遏:“你们二人简直丧心病狂!”转头又问李四:“他说的可是实情?” 李四脸色苍白,双腿不停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张福出的主意,他也帮我了……”知县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喝道:“来人!先将这两个恶徒押起来,本县要先验尸!” 正要吩咐仵作验尸时,知县突然想起济公留下的字柬,心中一动:“和尚让我从东门外回来,轿子一落地就看字柬,我倒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他掏出字柬,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贫僧今日必死,老爷前来验尸。吩咐仵作莫相移,休叫贫僧露体。”知县心中暗自惊叹,济公果然神机妙算,于是立刻吩咐仵作:“验尸时不准移动尸体,也不准脱去衣物,只查验头部的伤口即可。” 仵作领命,仔细查验后回禀:“老爷,和尚后脑海有一道二寸多长、三寸多宽的伤口,伤及要害,导致死亡。”知县点了点头,让招房先生记录下验尸情况,又吩咐用草席将和尚的尸体盖上,派地方官看守,自己则带着张福和李四返回县衙。 知县走后,地方官和衙役们围在尸体旁,议论纷纷。地方官心中好奇,忍不住说:“刘头,你说这和尚的脑袋怎么一拳就打碎了?实在太奇怪了。”刘头也摇了摇头,满脸疑惑:“我也觉得蹊跷,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酒馆掌柜一脸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位和尚,他一来,我这店里的生意就红火起来,简直就是我们的财神爷。要是他没死,我每天都管他两顿饭!”地方官笑骂道:“你就别做梦了,我倒要看看这和尚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便走上前去,掀开草席。 突然,和尚朝他龇牙咧嘴动了一下。地方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大喊道:“不好了!死尸动了!”其他衙役闻讯赶来,忙问:“怎么回事?”地方官声音颤抖地说:“死尸朝我笑了!”一个衙役不信,嗤笑道:“你别胡说了,死了的人怎么会笑,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我去看看。” 可当这个衙役刚掀开草席,和尚突然翻身坐起,摸了摸脑袋,喊了声:“哎哟!”随后站起身来,撒腿就往南跑。众人见状,惊慌失措,大喊:“快截住他,走尸啦!”大家都害怕被“走尸”碰到,纷纷躲避,眼睁睁地看着和尚跑出南门。 和尚一路往东,跑到东南城门边,往北一拐,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此人身高不足五尺,头戴紫金帽,身穿紫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薄底靴子,面皮微紫,眉眼神情透着凶狠,耳朵边还长着两撮黑毛,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和尚心中一动:“龙游县这两条命案的关键,恐怕就在此人身上了。” 和尚眼珠一转,故意大声自言自语:“这龙游县和别的地方可不一样,要是外乡人来这儿吃东西,不懂规矩,肯定会被人笑话。”矮子听到和尚的话,心中暗自思量:“我初来乍到,确实人生地不熟,不如跟着这和尚,看他点什么我就点什么,省得露怯。”于是,便悄悄地跟在和尚身后。 两人来到东门关乡,走进路北的一家酒馆。和尚大大咧咧地一脚蹬在板凳上,喊道:“小子,拿壶酒来!”矮子见状,以为这是当地的规矩,也有样学样,脚蹬板凳,喊道:“小子,给我也来壶酒!”跑堂的看到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小声对和尚说:“大师父,这样叫人不太礼貌,还是别这么称呼了。”和尚哈哈一笑:“是我错了。给我来壶酒,再来个两层皮有馅的。”跑堂的在心里直嘀咕,觉得这和尚连馅饼都不会说。 矮子见和尚点了这些,也跟着说:“小子,给我来壶好酒,也要个两层皮有馅的。”跑堂的心想:“这两人倒是有意思,连点菜都一模一样。”便给两人各上了一壶酒和一个馅饼。 和尚拿起一根筷子,从馅饼中间扎进去,轻轻一挑,一口就咬下半个,还说道:“吃这东西,要是不会吃,可就要闹笑话了。”矮子照着和尚的样子,用筷子一挑,刚咬一口,就被里面的热气和油烫得直咧嘴,不停地吸气。 和尚见状,心中暗自好笑,一连要了十壶酒、十碟馅饼。矮子不想被人看扁,也跟着要了同样的数量。吃完后,和尚举起十个碟子,做出要摔的姿势。矮子不假思索,也跟着撒手,碟子“哗啦”一声摔得粉碎。而和尚却稳稳地握住了碟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冤家小子,上我的当了!” 矮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和尚戏弄了,顿时恼羞成怒,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和尚骂道:“好你个臭和尚,竟敢耍我!我跟你没完!”和尚却不慌不忙,笑着将碟子朝矮子脸上扔去,锋利的瓷片划破了矮子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矮子彻底被激怒,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随手掏出腰间的武器,恶狠狠地朝和尚扑了过来……这场冲突将会如何收场?和尚又能否顺利揭开案件的真相?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二回 济公手腕轻抖,手中碟子如飞镖般朝矮子面门砍去。锋利的瓷片划破矮子额头,鲜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矮子摸了把脸上的血,眼中腾起熊熊怒火,心中暗骂:“好个臭和尚,竟敢当众羞辱我!今日不讨个说法,誓不罢休!”他一把甩下手中包袱,从腰间抽出短刀,怒吼道:“和尚!拿命来!” 济公却不慌不忙,咧嘴一笑,转身拔腿就跑。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啦!”矮子被怒火冲昏了头,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叫骂:“臭和尚!你上天,我追到灵霄殿;你入地,我追到水晶宫!今日定要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酒馆伙计望着满地狼藉的碎碟子,又看看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暗自思忖:“好啊!这两人吃完霸王餐,还装模作样打架,想借机逃单!当我这酒馆是好欺负的?”他抄起算盘,三步并作两步追出门去,扯着嗓子喊道:“二位留步!二十壶酒,二十碟馅饼的钱还没付呢!不给钱可别想走!” 济公头也不回,一路狂奔进了东门。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惊呼声此起彼伏。矮子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和尚跑了!”他边追边喘着粗气,嘴里还不忘威胁:“臭和尚,你跑不掉的!” 当跑到十字街时,济公正巧撞见杨国栋和尹士雄。原来,这两人此前奉命寻找济公,一路追到五里碑都不见踪影,只好无奈折返。此时,杨国栋正满心懊恼地对尹士雄说:“这和尚神出鬼没的,怕是追不上了,咱们先回去吧。” 就在这时,地方官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拦住两人问道:“尹头、杨头,你们瞧见那具死尸了吗?”尹士雄一头雾水:“什么死尸?”地方官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忙解释:“就是在我管辖地段,有个穷和尚被抓天鹞鹰张福和过街老鼠李四打死了。可谁能想到,这死尸竟然‘走尸’了,还跑出南门去了!” 杨国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有些颤抖:“糟了!难道是济公被打死了?”尹士雄倒是镇定些,安抚道:“杨头别急,济公神通广大,说不定有什么妙计,死不了的。咱们先回去看看情况。” 三人正说着,忽见济公慌慌张张地从正东跑来。地方官人吓得脸色煞白,大喊一声:“死尸来了!”杨国栋和尹士雄赶忙迎上去,焦急地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济公喘着粗气,神情慌张地说:“不好了!我和这人有场官司,可别让他跑了!” 尹士雄和杨国栋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紧追不舍的矮子。尹士雄亮出铁链,大声喝道:“朋友,别走了!跟和尚去打场官司吧!”矮子此时还在气头上,梗着脖子喊道:“打就打!我还怕他不成!” 尹士雄熟练地一抖铁链,将矮子锁住。矮子却不服气地嚷嚷道:“和尚打官司,凭什么锁我?”尹士雄冷笑道:“我们老爷有吩咐,凡俗之人与出家人打官司,先锁凡俗之人。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吧!” 正说着,酒馆伙计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一把拦住众人:“别走!他们还没付酒钱呢!这两人吃了二十碟馅饼、二十壶酒,摔了碟子就想跑!”杨国栋一看是酒馆伙计,赶忙说道:“刘伙计,这事我来处理,酒钱记我账上,回头我给你送去。”伙计一听,这才松了口气:“既然杨大爷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济公拍了拍手,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上衙门打官司去!”地方官人凑到杨国栋跟前,小声说:“杨头,麻烦你跟老爷说一声,大师父又活过来了,我就不上衙门了。”杨国栋点点头:“行,你先回去吧。” 众人正准备往衙门走,路西酒铺的孙掌柜突然跑出来,冲着杨国栋喊道:“杨大爷,节哀啊!”杨国栋一愣,满脸疑惑:“我哀什么?”孙掌柜指了指济公,气呼呼地说:“不是杨大奶奶去世了吗?就是这位大师父告诉我的!” 杨国栋转头看向济公:“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济公笑嘻嘻地说:“我跟他开玩笑呢!谁叫他平日里净干些写花账骗人的勾当。”孙掌柜一听,更急了:“好你个臭和尚!我都买好吊唁礼物了,你得赔我!”杨国栋赶忙打圆场:“孙贤弟,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了。这位和尚不是外人。” 尹士雄也忍不住说道:“师父,人家媳妇本来就病着,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济公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一咒十年旺,保准没事!”杨国栋一听,赶紧求情:“师父,您慈悲慈悲,给我块药,救救我媳妇吧。”济公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药递给了他。 这时,被锁住的矮子忍不住问道:“这和尚到底是哪庙里的?”尹士雄一脸得意地说:“你听好了,能跟这位打官司,是你露脸的机会!他就是灵隐寺大名鼎鼎的济颠和尚!” 矮子一听“济颠”二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中大惊:“坏了!怎么偏偏惹上了这个煞星!要是被他揪到官府,我那些事可就全暴露了!”他眼珠一转,突然猛地一抖铁链,借着惯性纵身一跃,竟直接蹿上了房顶。 济公见状,大声喊道:“别让他跑了!龙游县这两条命案,全在他一人身上!”原来,这矮子名叫徐沛,外号小神飞,是西川路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而龙游县这一系列命案,背后更是隐藏着一段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且说南门外三清观的老道叶秋霜,早年也是绿林中人,后来出家修道,偶然间得到一部邪书《阴魔宝录》。书中记载着各种邪术秘法,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甚至还能捉妖拘鬼。这天,他正在观中修炼,昔日绿林好友、西川五鬼之一的开风鬼李兆明前来拜访。 李兆明一脸落魄地说:“道兄,西川绿林窝子被端了,我如今无处可去,还望道兄收留。”叶秋霜念及旧情,便将他留在观中。李兆明见叶秋霜每日修炼,心中好奇,便询问练的是什么功夫。叶秋霜得意地拿出《阴魔宝录》,却又故意说道:“这功夫你练不了,一天得磕一千个头呢。” 李兆明心中顿时起了疑窦,暗自寻思:“哼!分明是不想教我,还找借口!”心中对叶秋霜的怨恨也越来越深。恰逢高折桂请叶秋霜捉妖,李兆明得知后,便暗中尾随。在法台上,趁着叶秋霜专心捉妖时,李兆明突然出手,一刀将其斩杀,抢走了《阴魔宝录》。 此后,李兆明躲在德兴杨家店,每日研读邪书、修炼邪术。这天,他在店门口撞见了前来投奔的小神飞徐沛。徐沛得知李兆明得了奇书,便央求道:“大哥,你教教我呗!”李兆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要练也行,得找个幼女天灵盖来,练了就能有千里眼、顺风耳。” 徐沛头脑简单,信以为真,便四处寻找幼女天灵盖。可他四处碰壁,问谁都不肯告诉他坟中埋的是什么人。正心烦意乱时,遇见了昼瘸僧冯元志。这冯元志也是西川大盗,白天装瘸子掩人耳目,晚上却是飞檐走壁的高手。 冯元志与李兆明素有仇怨,此番见徐沛被耍,心中暗喜,计上心来:“徐贤弟,你可真老实,他这是耍你呢!今晚我帮你,咱们杀了他,抢了书!”徐沛一听,当即答应。 当晚二更时分,两人悄悄摸到德兴店。冯元志在外面望风,徐沛潜入上房。见李兆明趴在桌上熟睡,徐沛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抢走了《阴魔宝录》。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杀人啦!”徐沛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这喊声正是济公所发。之后,冯元志趁柴元禄、杜振英出去寻找济公时,偷偷潜入房间,盗走了捉拿华云龙的公文。等徐沛出来,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开化县铁佛寺,投奔金眼佛姜天瑞。据说姜天瑞正在广邀绿林好汉,修建夹壁墙和地窖,准备作为绿林人的藏身之所。 两人一路急行,来到一座树林边。正走着,忽见对面来了一人。两人定睛一看,心中大喜,正所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来人究竟是谁?这场错综复杂的案件又将如何发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三回 昼瘸僧冯元志与小神飞徐沛匆匆赶路时,忽见对面走来一人,正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乾坤盗鼠华云龙。二人眼中一亮,赶忙上前施礼:“华二哥,许久不见,您这是从哪儿来?”华云龙长叹一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我从蓬莱观逃出来,好险啊!差点被陆通那厮活活摔死!” 冯元志好奇追问究竟,华云龙便将自己如何被陆通追捕、九死一生的经历细细道来。冯元志听罢,神秘一笑:“华二哥别急,有件事准能让你放宽心——我把官府捉拿你的海捕公文盗来了!”华云龙闻言大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当真?那可太好了!”冯元志便将杀死李兆明、徐沛夺得天书、又在店里盗走公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华云龙。 华云龙恍然大悟,又问:“你们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冯元志答道:“去开化县铁佛寺。金眼佛姜天瑞撒了绿林帖,邀了不少朋友,正打算一起修夹壁墙和地窖,以后咱们绿林人有了麻烦,也好有个藏身之处。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华云龙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也好,多个伴儿路上也安全。” 三人一路同行,抵达开化县铁佛寺时,只见庙里庙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们拉住一个路人询问,才知道原来是“铁佛显圣,口吐人言”,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三人穿过人群,直奔庙后,只见金眼佛姜天瑞正独自在庙中。 三人连忙上前行礼,冯元志问道:“姜大哥,其他兄弟们呢?”姜天瑞笑道:“大伙儿都分四路出去‘做买卖’了。这儿还有几位兄弟,叫他们出来跟你们认识认识。”不一会儿,几个绿林好汉从偏殿走出,彼此寒暄一番后,姜天瑞问:“三位从哪儿来?一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华云龙便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徐沛也跟着讲了自己如何得书、如何杀人的经过。姜天瑞一听徐沛提到《阴魔宝录》,眼睛顿时一亮:“徐贤弟,你这书我瞧瞧行不?”徐沛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将书递了过去。姜天瑞翻了几页,忽然说:“徐贤弟,这书你留着也没用,不如给我吧。” 徐沛心中顿时不悦,暗暗想道:“这书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我还没研究明白呢,你说要就给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但他瞧着姜天瑞魁梧的身形和腰间的佩刀,又不敢直接反驳,只好咬着牙点点头,把不满咽进肚子里。 华云龙在一旁瞧出了徐沛的不痛快,也担心济公追来会连累众人,便起身告辞:“我心里总不踏实,怕济颠和尚找来,到时候拖累各位兄弟,我还是先走为妙。”姜天瑞一听,拍案而起:“众位兄弟,谁有胆量去龙游县杀了济颠和尚,把他的人头带来?也算替华二弟出了这口恶气!” 徐沛心中正窝着火,暗想:“姜天瑞你抢我书,我也不让你好过!我去龙游县,要是犯了事,就把你们都供出来,大家一起倒霉!”于是他立刻站出来:“我去!”姜天瑞哈哈大笑:“好!徐贤弟果然是条好汉,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徐沛揣着一肚子怨气上路,这天走到龙游县东南城角,正巧碰见济公。济公摇头晃脑地念道:“龙游县这地方可不像别处,在饭馆吃饭要是不懂规矩,多花钱不说,还得让人笑话。”徐沛本就是个直脾气,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我倒要看看这地方有什么规矩!”便跟着济公进了酒馆,谁知竟中了济公的圈套,被尹士雄等人锁住。 徐沛起初还想打官司,但一听“济颠”二字,顿时慌了神:“糟了!这和尚可不是好惹的,要是被他带到衙门,我的老底儿可就全揭了!”于是他趁人不备,纵身蹿上房顶,打算逃走。济公见状,口中默念咒语,伸手一指:“奄敕令赫!”徐沛只觉浑身一麻,竟动弹不得,被尹士雄和杨国栋揪下房来。 众人押着徐沛来到龙游县衙门,此时知县正在审问张福和李四。听说济公没死,还抓了个贼人,知县连忙吩咐有请。济公带着徐沛上堂,知县一看,连忙起身施礼:“圣僧请坐。这贼人叫什么名字?”徐沛知道瞒不过去,便如实交代:“回老爷,小人叫小神飞徐沛。东门外杨家店的和尚,是开风鬼李兆明杀的;南门外的老道叶秋霜,是李兆明杀的。我杀李兆明,就算是给他抵命了,跟我没关系。” 知县一拍惊堂木:“休要胡说!店里的和尚是不是你杀的?公文是不是你盗的?”徐沛急忙分辨:“公文不是我盗的,是昼瘸僧冯元志盗的!他和华云龙都在开化县铁佛寺,那儿还有好多绿林人呢!”知县不再多问,吩咐将徐沛打入大牢,又对济公说:“还请圣僧辛苦一趟,带着我的班头去办案,务必将贼人一网打尽。”济公点点头:“没问题,老爷准备一套文书,我带杨国栋、尹士雄、柴元禄、杜振英四人去就行。” 知县立刻备好文书,交给杨国栋。济公带着四位班头出了衙门,一路前行。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唱道:“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歌声中满是对世事的感慨。 正唱着,忽听身后有人念道:“无量佛。”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道缓步走来。他头戴九梁道巾,身穿古铜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白袜云鞋,面色清癯,银髯飘飘,身旁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子,一个扛着宝剑、挂着葫芦,一个扛着雨盖、挂着包裹,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道边走边念:“玉殿琼楼,金锁银钩,总不如山谷清幽……”济公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一会儿,济公忽然捂着腰喊:“哎呀,不得了!我腰疼、腿疼、肚子疼、脑袋疼,走不了啦!”杨国栋连忙上前询问:“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济公皱着眉头说:“我怕是要死了,走不动了。” 尹士雄不知济公底细,也凑过来问:“师父,您哪儿不舒服?”济公哼哼唧唧地说:“心里发堵,嘴里发苦,眼睛发花……”柴元禄在一旁嘟囔:“得,说话都语无伦次了。”他和杜振英干脆蹲在一边,不再搭理济公。 老道走到近前,关切地问:“无量佛。这位和尚是独自赶路,还是有同伴?”尹士雄答道:“我们一起的。”老道点点头:“和尚病得不轻,我这儿有药,或许能救他一命。”柴元禄一听,没好气地说:“道爷,您趁早别管,赶紧走吧。您要是给他吃药,他准吃死!” 老道微微一笑:“我这药可是宝贝,人吃一粒能延寿一年,吃两粒多活二年,吃三粒活六年。要是快死的人,吃我九粒九转还魂丹,能多活十二年。和尚要是吃死了,我给偿命。”柴元禄撇撇嘴:“我拦您您不听,那您就给他吃吧。” 老道吩咐童子拿来葫芦,倒出一粒丹药。只见那药形似樱桃,色红如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老道将药递给济公,济公吃下后,突然大喊:“肠子烧断了!”柴元禄冷笑一声:“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老道不慌不忙,又给济公吃了两粒,济公又叫:“肚子破了!”老道再喂三粒,济公哀嚎:“心里着火了,肺肝都烂了!” 最后,老道将剩下的三粒药全给济公吃下。济公挣扎着喊了句:“不好,要死!”紧接着便瞪大双眼,蹬了蹬腿,咧嘴吐了口气,竟一动不动了。众人见状,纷纷惊呼:“济公圆寂了?”老道却捻须微笑,神情莫测。这济公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老道又有什么来历?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四回 济公吞下九颗丹药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没了气息。柴元禄蹲下身,用手里的棍子轻轻戳了戳济公,扭头冲一旁的老道说道:“道爷,您仔细瞧瞧,这和尚死了没?我之前就劝您别给他吃药,您偏不听,还说吃死了您负责,这下可怎么办?” 老道马玄通满脸惊慌,双手不住颤抖,口中连念:“无量佛,无量佛!真是怪事,真是怪事!”他行医救人多年,这九转还魂丹向来是药到病除,可眼前这和尚服下丹药后竟没了生息,这让他既困惑又惶恐。 柴元禄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您就别在这儿念咒了。您治不好,我能治活他!”尹士雄满脸疑惑,忙问道:“柴头,你有什么办法?”柴元禄冲杜振英使了个眼色,说道:“杜头,把咱们藏的酒都拿出来喝了,别给和尚留!”杜振英心领神会,笑着应道:“好嘞,赶紧喝!” 可话还没说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济公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酒坛,大声嚷道:“哪儿有酒?快给我喝点!”柴元禄得意地环顾四周,对众人说道:“怎么样,我就说和尚死不了吧!” 济公站起身,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佯装生气地喊道:“好你个老道,竟敢给我吃要命的药,你别想跑!”马玄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一时间手足无措。 原来,这老道马玄通是天台山上清宫东方太悦老仙翁的徒弟。在开化县北门外,有一座北兴观,观里住着他的师弟陈玄亮,同样是老仙翁的门徒。 这天,陈玄亮正在庙中修行,突然望见正北方妖气冲天,浓重的黑雾如潮水般翻涌。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自思忖:“我在此地修行,守护一方安宁,绝不能任由妖魔在此作祟,必须找到它,将其铲除,以免它继续祸害百姓!” 陈玄亮当机立断,拿起宝剑,朝着妖气传来的方向寻去,一路找到了铁佛寺。只见寺中的铁佛竟口吐人言,声音低沉而诡异:“善男信女们,快来求药,我在此搭救众生。每人留下一吊钱,助力修盖大殿,再拿一包药回去,可保全家平安。” 陈玄亮仔细观察,发现那股妖气正是从铁佛像中散发出来的。周围的香客们纷纷传言,说本地正流行臌症,只要来求佛爷赐药就能痊愈。陈玄亮心中怒火中烧,暗想:“这分明是妖精在散播灾祸,我今天一定要为民除害!” 他二话不说,拔出宝剑,朝着铁佛身上的妖气狠狠砍去。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妖气的瞬间,一股腥臭的黑气从铁佛口中喷涌而出,直直地喷在陈玄亮身上。他只觉浑身一麻,顿时瘫倒在地,身上迅速肿了起来,动弹不得。 很快,有人将此事禀报给了金眼佛姜天瑞。姜天瑞得知后,心中暗自盘算:“这陈玄亮无缘无故来坏我的好事,要是不除掉他,日后必成大患。不如现在就把他弄到后面,结果了他的性命,以绝后患。” 可他刚准备派人去处理,就有人前来禀报:“知县郑元龙来庙里烧香,看到了陈玄亮,下令把老道带回衙门处置。”姜天瑞一听,转怒为喜,心想:“也好,让知县去收拾他,省得我动手。” 郑元龙把陈玄亮带回衙门后,因为平时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便询问事情的缘由。陈玄亮缓过神来,将铁佛寺妖精作怪,自己前去降妖却反被所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说道:“只要能把我师父请来,定能降伏这妖精。” 知县觉得有理,便派人把陈玄亮送回庙里。陈玄亮浑身疼痛难忍,心里明白,要是去请师父东方太悦老仙翁,路途遥远,恐怕来不及了。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派童子去龙游县三清观请大师兄马玄通,并叮嘱道:“你们告诉师大爷,让他带着师父的九转还魂丹,速速赶来!” 两个童子一路快马加鞭,到龙游县请了马玄通,便一同朝着北兴观赶去。半路上,他们遇见了正在唱着歌的济公。马玄通见济公衣着破旧,一副邋遢模样,心中不免轻视,暗自嘀咕:“这个穷和尚,居然也会说修道的话。” 当看到济公突然病倒,无法行走时,马玄通出于一片好心,将九转还魂丹全部喂给了济公。可谁能想到,济公“死”了过去,直到被柴元禄用计唤醒。 济公揪着老道质问时,尹士雄赶紧上前解围:“师父,方才多亏这位道爷给您吃药,您才好了起来。”济公这才松开手,装作惊讶地问道:“是这位道爷给我吃的药?”马玄通连忙答道:“正是。不知和尚您是何寺庙的?” 济公咧嘴一笑,说道:“西湖灵隐寺,上一字道,下一字济,江湖上传说的济颠就是我。不知马道爷贵姓?”马玄通一愣,说道:“你都知道我姓马,还问?”济公打趣道:“那您名字是叫玄通吧?”马玄通点点头:“正是。” 济公接着问:“您这是要去哪儿?”马玄通回答:“开化县北兴观。”济公一拍大腿,说道:“巧了,我也要去那儿,咱们一起走吧!”马玄通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济公又笑嘻嘻地说:“我听说你们老道会驾趁脚风,您带我走一段怎么样?”马玄通点头应下:“行,但你闭上眼,千万别睁开。” 济公依言闭眼,马玄通架起他的胳膊,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可走到半路,济公突然睁眼大喊:“不好,漏风了,道爷您快停下!”马玄通一心惦记着师弟的安危,急于赶路,根本顾不上济公,驾着风直奔开化县。 等马玄通赶到北兴观庙门口时,惊讶地发现济公正躺在那儿睡觉。济公见他来了,翻身坐起,说道:“这才来呀!”马玄通喘着粗气说:“我一路没停,驾着趁脚风赶来的!”他心中暗自惊讶:“这和尚到底什么来历,怎么比我还先到?” 济公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九颗药丸,说道:“道爷,您走后,我上了趟厕所,把您的九粒丸药都拉出来了,您瞧瞧,还给您。”马玄通接过药丸,仔细一看,药的颜色和之前一模一样,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将药收进了怀中,随后敲响了庙门。 不一会儿,一个小道童打开门,说道:“师大爷来了。我那两个师兄呢?”马玄通回答:“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这位和尚也要进来坐坐。”济公跟着众人进了庙,只见庙中正北是大殿,东西各有三间配房。 小道童掀开东配房的帘子,马玄通和济公走了进去。屋内是两暗一明的格局,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放着椅子。靠东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陈玄亮,正不停地呻吟着。 陈玄亮一见马玄通,虚弱地说道:“师兄,您来了。这位和尚是谁?”马玄通介绍道:“这是灵隐寺的济公。”接着又对济公说:“我带了九粒丸药,都给您吃了,结果您又拉了出来。”陈玄亮皱眉道:“这多脏啊。”马玄通解释道:“但药的颜色都没变。”陈玄亮连连摆手:“我可不吃。” 济公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说道:“我这儿有好药,叫伸腿瞪眼丸,您吃了,一伸腿一睁眼,病就好了。”说着,便把药递给了陈玄亮。陈玄亮半信半疑地服下,没过多久,就听见肚子里一阵响动,想要走动。 在道童的搀扶下,陈玄亮出去走了两圈,身上的肿竟然全消了,疼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他激动地说:“好药,真是好药!多谢圣僧搭救,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说着,便向济公行礼致谢,马玄通也跟着表达了谢意。 济公摆摆手,突然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说道:“这屋里味道不对,熏得慌。”陈玄亮疑惑地问:“什么味啊?”济公严肃地说:“有贼味!”两个老道一听,面面相觑,满脸诧异,他们根本不知道,此时床底下正藏着两个贼人。 原来,开化县知县郑元龙把陈玄亮从铁佛寺带回衙门后,姜天瑞本以为知县会治陈玄亮的罪。可没想到,知县又派人把老道送回了庙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姜天瑞心中大惊,他知道陈玄亮的师父东方太悦老仙翁法力高强,要是陈玄亮请他师父来,自己在铁佛寺的勾当可就全完了。 姜天瑞越想越害怕,决定先下手为强。他叫来两个朋友——铜头罗汉项永、乌云豹陈清。这两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江洋大盗,平日里就住在姜天瑞的庙里。姜天瑞一脸严肃地对他们说:“二位贤弟,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们走一趟。” 项永、陈清连忙说道:“兄长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姜天瑞压低声音,阴森森地说:“你们带上钢刀,今晚去北兴观,把老道陈玄亮杀了,把他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两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有何难,兄长放心!”等到天黑掌灯时分,项永、陈清收拾妥当,带着钢刀出了铁佛寺。他们施展轻功,一路飞奔到北兴观,翻墙进了院子。 两人在暗中观察,见陈玄亮出了屋子,便偷偷溜进东配房,藏在了床底下,打算等老道睡熟后再动手行刺。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马玄通会带着济公来到这里。当济公说屋里有贼味时,项永紧张得心跳加速,低声问陈清:“你身上是不是有味道?”陈清急忙否认:“没有啊!” 济公在外面大声喝道:“你们两个躲在床下的,别藏了,赶紧出来!”项永、陈清知道藏不住了,猛地从床底窜出,抽出钢刀,气势汹汹地朝着众人扑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两个老道吓得脸色大变。 接下来,罗汉爷济公究竟会如何施展佛法捉拿这两个贼人呢?我们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五回 项永、陈清两个贼人从床底窜出,抽刀便要向济公动手。济公不慌不忙,抬手轻轻一指,两道金光闪过,两个贼人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手中钢刀\"当啷\"落地。就在这时,门帘一挑,柴元禄、杜振英、杨国栋、尹土雄四位班头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原来,先前马玄通带着济公施展\"趁脚风\"赶路时,把四位班头和两个小道童落在了后面。柴元禄好奇地向道童打听:\"小师傅,你们是哪个庙的?\"道童回答:\"开化县北兴观的。\"柴元禄又问:\"刚才那位道爷是你们师父?\"道童摇头:\"是我们师大爷。\"柴元禄一拍胸脯:\"我们和尚跟你师大爷去庙里了,咱们一起走吧!\"道童面露难色:\"一起走怕你们跟不上,我们会'趁脚风'。\"柴元禄哈哈一笑:\"我们会'陆地飞腾法',你们慢走,我们快走,保准能跟上!\" 于是,六个人沿着大路朝北兴观进发。到了庙门口,道童刚要叫门,柴元禄摆摆手:\"不用叫,我们翻墙进去开门!\"说罢,他和杜振英纵身跃上墙头。这二人心里有个小算盘:让杨国栋、尹土雄瞧瞧,我们可是办过华云龙大案的原差,不是没本事的人!谁知杨国栋、尹土雄也紧跟着翻墙而入,他俩也有自己的心思:让柴元禄、杜振英看看,我们虽是外县来的,也不是吃素的!四人各怀心思,暗中较劲儿,这正是\"斗心不斗口\"。 四人跳进院子打开庙门,两个道童跟着进去关好门,一行人直奔东配房。刚一进门,就看见济公把两个贼人定在那里。柴元禄、杜振英急忙问:\"师父,哪个是华云龙?\"济公摇头:\"不是华云龙。\"杨国栋、尹土雄又问:\"师父,哪个是盗公文的贼?\"济公又摇头:\"也不是。先把这俩捆上,虽说不是目标,也不能放走。\"四位班头立刻动手,将项永、陈清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玄亮吩咐道童摆上酒菜,四位班头与老道互相见礼后落座。济公端起酒杯说:\"二位道爷,天亮后把这俩贼人解到知县衙门。就说我济颠来了,要去铁佛寺捉妖,为地方除害。不过,不能大张旗鼓地送,开化县贼党众多,明着送不仅会被劫囚,还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陈玄亮连忙请教对策,济公胸有成竹地说:\"用被子把贼人包起来,雇几个扛夫抬着,就说庙里给老爷送'供尖'。\"老道连连点头。 众人喝酒聊天,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四个扛夫走进来,看见两个锦被包不停晃动——贼人被闷得难受,自然动弹不停。扛夫好奇地问:\"这包里是什么?\"老道一时语塞,济公随口胡诌:\"变蛋。\"扛夫一头雾水:\"从没听说过这东西。\"济公挥挥手:\"别问了,赶紧抬着走。\"于是,两个老道跟着扛夫,抬着\"变蛋\"往知县衙门去了。 济公转头对四位班头说:\"你们先去铁佛镇巡检司投文,就说我随后就到。\"四人领命来到巡检司,在挂号房递上公文。巡检司老爷刘国绅听说济公来了,立刻请四位班头进去,详细询问了事情原委,感慨道:\"原来是圣僧来办案,他老人家何时到?\"柴元禄回答:\"马上就来。\" 没过多久,济公晃悠到巡检司挂号房,冲衙役打招呼:\"辛苦啦,掌柜的!\"衙役哭笑不得:\"这是衙门,没有掌柜的,只有老爷!\"济公故意逗他:\"有舅舅吗?\"衙役板起脸:\"你找打是不是?\"济公正色道:\"我是灵隐寺济颠,找你们老爷。\"衙役赶紧进去禀报。刘国绅一听,慌忙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说:\"圣僧大驾光临,快请进!\" 众人到书房落座,喝过茶后,济公对刘国绅说:\"刘老爷,您拿名片去铁佛寺,就说本地乡绅要修庙,请庙里的和尚来商量银子的事。先把盗公文的贼人骗来,我在里间屋埋伏,等他一到就拿人,然后再去铁佛寺捉妖。\"刘国绅点头称是,立刻派家人带着名片去铁佛寺,还特意交代了一番话术。 话说铁佛寺的金眼佛姜天瑞,自从派徐沛去龙游县后一直没等到回音。眼下庙里只剩下乾坤盗鼠华云龙、昼瘸僧冯元志、皂托头彭振、万花僧徐恒四人看家。这天,小西村的乡绅派人来请,说村民们想凑钱修庙,请和尚去商量细节。姜天瑞便带着华云龙去了小西村。他俩前脚刚走,巡检司的家人后脚就到了,说:\"我们老爷请和尚商量修庙的事,需要多少银子您给拿个主意。\"昼瘸僧冯元志自告奋勇:\"我去!\"说罢,架着拐杖跟着家人来到巡检司,被请进了书房。 刘国绅假意寒暄:\"和尚贵姓?\"冯元志双手合十:\"俗家姓冯,法名元志。\"刘国绅又问:\"出家几年了?\"冯元志叹气道:\"半路出家,腿受了伤,成了残疾人,只好出家。\"刘国绅切入正题:\"有人想修庙,您看需要多少银子?\"冯元志哪懂修庙的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准数。刘国绅见状,故意提高嗓门:\"我约了位懂行的和尚,您俩见见。圣僧请出来吧!\" 济公掀开帘子走出来,一声断喝:\"好你个冯元志!竟敢偷我们的公文,往哪儿跑!\"冯元志大吃一惊,刚想起身逃跑,济公抬手一指,用定神法将他定住。随后,济公从冯元志腰间搜出被盗的海捕文书,递给柴元禄:\"看看,是不是这个?\"柴元禄接过一看,果然是丢失的公文。济公吩咐刘国绅:\"先把这贼人锁起来押在衙门,我带四位班头去铁佛寺捉妖!\" 众人来到铁佛寺,只见庙门口人山人海,有卖小吃的、卖杂货的,还有不少烧香求药的善男信女。庙门大开,四根旗杆高耸,正山门上\"敕建护国铁佛寺\"的匾额格外醒目。济公带着四位班头从东角门进庙,只见正北是五间大殿,东西各有五间配房,大殿东边有四扇绿屏风,后面是层层院落,整座寺庙足有上百间房。 济公抬头望向正殿,只见一股黑气直冲天际,不禁暗暗皱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罗汉爷即将施展佛法,在大殿之内降妖除魔。究竟能否顺利收服妖邪?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六回 济公带着四位班头踏入铁佛寺,只见大殿内妖气弥漫,如青黑色的浓雾般翻涌不散。大殿东头摆着一张账桌,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后面,眯着眼睛收着香客的银子;西头另一张账桌前,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正噼里啪啦地清点铜钱。这时,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殿来,她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衣着艳丽得有些俗气,一看便不像良家妇女。她扭着腰肢走到铁佛前,捏着嗓子祷告道:\"佛爷在上,小妇人姚氏,我那小亲家得了臌症,求佛爷开恩赏点药。只要他病好了,我一定来给佛爷烧香上供。\" 铁佛突然口吐人言,声音瓮声瓮气:\"姚氏,可带了香火钱?\" 姚氏赶忙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堆在账桌上:\"带了一吊钱,劳烦佛爷赐药。\"铁佛口中\"噗\"地吐出一个纸包,姚氏千恩万谢地揣进怀里,摇曳着走了。 姚氏刚走,又进来一位年轻妇人,她衣着破旧,蓬头垢面,膝盖上沾满泥土,竟是一路磕头进来的。这妇人姓刘,娘家姓李,住在开化县南刘家庄。丈夫外出经商多年音信全无,她与婆母相依为命,靠缝缝补补勉强糊口。婆母患臌症已有两年,听说铁佛寺的佛爷显灵能治病,她便怀着一片孝心,从家里一步一个头地磕了一天一夜,才赶到这里。 刘李氏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得红肿,声音颤抖着说:\"佛爷慈悲,小妇人刘门李氏,婆母臌症缠身两年,家中贫寒实在没钱买药……求佛爷发发善心,赐点药吧。\" 铁佛却毫无怜悯之意,机械地重复:\"没钱不给药,去罢。\" 刘李氏眼眶通红,长叹一声站起身,心中悲凉:\"都说人间势利,没想到连佛爷都只认钱财,枉我一片诚心……\"她失望地转身往外走。 济公在一旁看得清楚,见她一脸忠厚贤淑,断定是个孝妇,赶忙唤住她:\"小娘子莫急,我这里有颗药,拿回去给老人家吃,保管药到病除。\"刘李氏又惊又喜,颤抖着接过药丸,连连道谢后离去。 济公转身走向大殿中央,抬头打量那尊铁佛:这铁佛高丈二,坐在五尺高的莲花座上,金身虽已有些暗淡,却仍显得庄严肃穆。但仔细一看,铁佛眼底却泛着诡异的幽光,供桌上的香炉中飘出的烟雾,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济公伸手从供桌上抓起一个苹果、一枚桃子,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旁边敲磬的小和尚见状,立刻横眉竖眼地呵斥:\"哪来的野和尚,竟敢偷供果!\"挥起手中的木槌就要打人。济公不慌不忙地抬手一指,小和尚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济公纵身跃上莲花座,对着铁佛怒喝:\"好你个妖孽,竟敢借佛身招摇撞骗、祸害百姓!今天佛爷我就来收拾你!\"说罢,左右开弓,\"啪啪\"两声,结结实实地扇了铁佛两巴掌。殿内香客们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惊呼:\"疯和尚打佛爷啦!\" 就在这时,铁佛腹中突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铁佛连莲花座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直颤,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四位班头吓得魂飞魄散,柴元禄抱着头大哭起来:\"师父啊!您怎么就这么遭了难……\"杜振英也红了眼眶,连连跺脚叹息。 就在众人悲痛不已时,却见济公优哉游哉地从庙外踱步进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笑道:\"哭什么丧呢?为师这不是好好的!\" 柴元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刚才明明看见您被压在下面,怎么……\" 济公眨了眨眼,咧嘴笑道:\"那妖精想砸死我?我一抬脚就蹦出来了!它这点小伎俩,还想害我?\" 话音未落,大殿外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但见云雾翻滚如浪,林木呼啸悲鸣,天地间一片昏暗,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狂风中,一个青面獠牙、浑身缠绕黑气的妖怪从天而降,狰狞的面孔吓得香客们四散奔逃。 要说这妖怪的来历,还得从金眼佛姜天瑞的师父华清风说起。华清风人称\"九宫真人\",专研旁门左道,是乾坤盗鼠华云龙的叔父。他强占古天山凌霄观后,发现观中原本每逢雨后就会冒烟的烟云塔不再冒烟了,而且常有鸟儿飞入塔中后离奇消失,塔下还散落着无数鸟羽。 一日,华清风正在塔前疑惑,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无量佛,华道友在看什么呢?\"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面色青灰、朱砂眉、金睛红须的老道,身着亚青色道袍,正含笑而立。华清风虽不认得此人,却也连忙客套:\"道友从何处来?\"老道笑道:\"华道友竟不认得我?你可是我的房东,我在你这庙里已住了半年了。\"华清风心头一惊,却也只能赔笑请他到鹤轩落座。 交谈中,老道自称姓常,来自盘古山。当华清风问及修行年月时,常老道傲然道:\"文王出虎关收雷震子时,我便在旁观望;姜太公斩将封神时,我因有事去晚了一步。至于具体年月,你就不必多问了。\"华清风心中明白,此人必是修行千年的妖精。两人盘道论法,常老道对法术神通无所不知,华清风心中既惊又敬,只觉此人深不可测。 几日后,华清风按捺不住好奇心,恳请常老道显露真身。常老道思索片刻,答道:\"也罢,你若想看,须等星斗落尽、太阳未出之时,我在北山头等你。修道之人最忌三光,若被日月星光照射,恐遭雷劫。切记,天似亮非亮时再来。\" 华清风满心期待,吩咐童子三更唤醒自己。好不容易挨到东方既白,他推开后庙门,向北山望去——这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直吓得他浑身战栗,冷汗直冒。只见北山头矗立着一条巨蟒,身如巨柱,鳞甲闪烁,口中吐着信子,双眼红光夺目,正是那常老道的真身! 欲知济公如何降伏这巨蟒精,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七回 九宫真人华清风抬头望向北山,只见一条巨蟒盘卧在山坳之中,蟒头搭在东山头,尾巴甩在西山头,身躯足有几百丈长,粗如大水缸,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幽光。华清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巨蟒突然收缩身体,从几百丈长猛地缩成一尺来长,化作一道青烟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后,又化为常老道的模样,站在他身后。 常老道微笑着开口:\"华道友,可看清楚了?\" 华清风喉头滚动,勉强挤出笑容:\"果然法力通天……道友请回庙中详谈。\" 两人回到观中,常老道感慨道:\"我与道友一见如故,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华清风尚未答话,金眼佛姜天瑞匆匆走进凌霄观,对华清风行礼拜见。华清风皱眉问:\"你来作甚?\" 姜天瑞苦着脸说:\"弟子住的铁佛寺年久失修,想重修却缺银子,求师父指点。\" 常老道插话道:\"需多少银两?\" \"至少一万两。\" \"无妨,你先回去贴出告示,就说铁佛显圣治病。我在开化县洒三天灾,不出十日,定能凑够十万八万。\" 华清风点头:\"还不谢过你师伯。\" 姜天瑞连忙给常老道磕头,随后赶回铁佛寺,贴出\"铁佛显圣,包治臌症\"的报单。常老道则潜入河流井泉,喷出毒气,百姓饮下生水后纷纷患上臌症。他趁机附身铁佛,对有钱人家索银一两,贫苦人家也要一吊钱。开化县八百多村庄顿时人心惶惶,无数人拖着肿胀的身躯来庙中求药,铁佛寺的银钱堆积如山。 直到济公到来,打了铁佛两巴掌,惊走了蟒精。蟒精越想越恼:\"我被这穷和尚坏了好事,有何颜面去见华清风?不如吞了他泄愤!\"于是它化作一阵狂风返回铁佛寺,现出三四丈长的原形,蛇信吞吐着缠住济公,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咬下去。济公却不慌不忙,单手捏住蟒颈,蟒妖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干着急。庙里的香客、商贩、四位班头见状,全都尖叫着逃出庙去。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声\"无量佛\",金眼佛姜天瑞带着华云龙等人赶到。原来,姜天瑞本在小西村与乡绅商议修庙之事,忽然手下禀报铁佛寺有急事。他见皂托头彭振、万花僧徐恒慌慌张张的模样,忙问缘由。彭振气喘吁吁地说:\"济颠和尚在庙里捣乱,还和一条巨蟒打起来了!\" 华云龙一听\"济颠\"二字,脸色骤变,转身想逃。姜天瑞却拍着胸脯说:\"二弟莫怕,看我去取济颠性命,为你报仇!\" 众人赶到铁佛寺,只见济公被巨蟒缠住,姜天瑞冷笑一声,拔剑劈向济公脖颈。济公口中默念咒语,姜天瑞这一剑竟砍在蟒颈上,\"噗嗤\"一声,蟒头滚落,鲜血喷涌而出。蟒妖化作黑烟仓皇逃走,这一剑让它百年道行付诸东流。 济公见状,冲姜天瑞拱手:\"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姜天瑞却横剑冷笑:\"好你个济颠,坏我大事,今日定要你死!\" 济公挑眉:\"咱们到山后说话如何?\" 姜天瑞挥手示意华云龙、彭振、徐恒跟上,众人来到庙后空地。姜天瑞指着济公骂道:\"济颠!你若识相,就跪下磕三个头,喊我三声祖师爷,或许我能饶你一命!\" 济公正色道:\"姜天瑞!你身为出家人,却窝藏江洋大盗,纵容妖精散布瘟疫、敛财害命,所作所为丧尽天良!别说你不跪,就算你磕头喊祖宗,我也绝饶不了你!\" 姜天瑞怒不可遏,双目圆睁,举着宝剑便向济公的头顶狠狠劈下。济公身形灵活,如同一尾游鱼般迅速闪身躲开,眨眼间便绕到姜天瑞身后,恶作剧似的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姜天瑞吃痛,猛地转身,将剑尖直刺济公胸口。济公脚尖一点,轻盈地跳开,随后围着姜天瑞快速打转,时不时伸手拧一把、推一把,像个调皮的孩童在戏耍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姜天瑞被逗得暴跳如雷,他猛地跳出缠斗圈,咬牙切齿地喊道:“好你个臭和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休怪我不念情面!”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件法宝,口中念念有词,将其祭向空中。济公抬眼望去,只见一块混元如意石悬浮半空,正迎风不断变大,转眼便如泰山般沉重,朝着他的头顶狠狠压下。 济公却不慌不忙,大笑一声,伸出手指,口中念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随着咒语声落,那巨石瞬间失去魔力,变回拳头大小的普通石子,“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姜天瑞见法宝被破,气得脸色发紫:“好啊!竟敢坏我法宝!再接我一招!”他又急忙掏出一物抛向空中,眨眼间,一只斑斓猛虎凭空出现,张牙舞爪地扑向济公。 济公神色镇定,再次念动咒语,指尖金光一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那猛虎顿时化作一道黄光,消散后露出原形——不过是一只纸糊的老虎。接连两次失利,姜天瑞恼羞成怒,他口中急速念咒,手中宝剑直指天空,狠狠一跺脚。刹那间,半空中无数石子如雨点般朝着济公砸落。济公不慌不忙,摘下僧帽轻轻一扬,那些石子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落入帽中。 济公看着堆积成小山的石子,神色一凛:“今日若不叫你长点记性,怕是不行!”他挥动手臂,帽中的石子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姜天瑞,转眼间在他面前堆起一座石丘。紧接着,济公指尖金光再现,喝道:“唵,敕令赫!”姜天瑞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双手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打自己的脸颊。 “用力些!再打!”济公在一旁“指挥”着。姜天瑞的嘴角很快渗出鲜血,却依旧无法停下。“把胡子扯下来!”济公又道。姜天瑞机械地伸手,将自己的胡须一把把扯落。 “姜天瑞,你可知错?今日若不真心悔改,我定饶不了你!”济公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姜天瑞此时已清醒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意识到眼前和尚的厉害,赶忙求饶:“师父慈悲!我愿改过自新,绝不再犯!” “空口无凭,你须立下毒誓!”济公厉声道。姜天瑞不敢犹豫,急忙说道:“我若再犯,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济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暂且饶你,滚吧!” 这时,一直躲在一旁观战的华云龙见姜天瑞落败,脸色骤变,转身就跑。他的同伙皂托头彭振和万花僧徐恒也吓得急忙往南逃窜。华云龙则朝着西边狂奔,头也不敢回,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仿佛济公的脚步声就在身后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华云龙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浸透。前方出现一座庙宇,他心中一喜,想着先进去躲避一番。刚翻墙进入院子,就听见北屋传来妇人的呼救声:“救命啊!你这恶僧,竟敢强抢民女!”华云龙心中一动,透过窗户缝隙望去,只见屋内一个披头散发、戴着金箍的和尚,正围着一位年轻妇人。妇人满脸惊恐,拼命反抗。 华云龙心中盘算:“我趁机杀了这恶僧,救下妇人,说不定还能在这庙里落脚。”他握紧手中钢刀,悄悄推开门,猛地冲进去,手起刀落,那和尚的头颅瞬间滚落。然而,等他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发出一声惊呼——这和尚,竟然不是别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八十八回 华云龙从背后一刀将和尚斩杀,定睛一看,被杀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结拜兄长、西川路五鬼中的云中鬼郑天福。华云龙顿时愣在原地,呆立半晌。人已经杀了,终究无法复生,书中交代,这个贼人一生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这套《济公传》讲述的是济公为普度世间而来的故事。在故事里,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必定会在遭遇危难时获得吉祥的转机;而赃官佞党、淫贼恶霸,最终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写书人的笔法,是为了让看书的人能够改恶从善,劝醒世间众人。就像忠臣义士遭遇劫难时,听书看书的人都恨不得立刻有人去搭救他们。为什么乱臣贼子人人都想将他们诛之而后快呢?这正是因为人心自有公平之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郑天福也是报应临头,糊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 华云龙当时也没看清对方是谁,一刀就把贼人杀死了。那妇人以为华云龙是好人,连忙说道:“多亏好汉爷搭救小妇人。我姓李,娘家姓刘。因为我住在娘家,我兄弟刘四送我回婆家,骑着一头驴走到这庙门口,没想到遇见这个贼和尚。他把我兄弟挟持到西厢房,又把小妇人抢进庙里,想要强奸小妇人。多亏您老人家把这贼人杀了,小妇人回到家后,全家都会感念恩公的好处。” 华云龙微微一笑,说道:“小娘子,你听我跟你说,我杀的这个和尚也不是外人,他叫云中鬼郑天福,是我的结拜兄弟。我没看清楚,误把他杀了。如今他已经死了,你也不用走了,咱们两个人结为夫妻,把你兄弟杀了,咱们就在这庙里住着就行。”妇人听了这话,知道华云龙也不是好人,于是大声呼喊:“快救人啊!有人要霸占人啊!”华云龙威胁道:“你要是再喊,我就把你杀了。”妇人说:“你把我杀了吧,杀了倒还好些。”华云龙看这妇人有几分姿色,淫心大动,舍不得就这样把她杀了。 就在这时,只听窗外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有人说道:“好你个华云龙,竟然做出这等丑事!可惜杨大哥撤绿林帖、传绿林箭,为你庆贺守正戒淫花,你这小子简直人面兽心,我今天先结果了你的性命。”华云龙一听,拔刀窜了出来,只见外面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那个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头戴宝蓝缎扎巾,身穿蓝色缎箭袖袍,腰系丝带,脚穿薄底靴子,外面罩着一件宝蓝缎大氅;面如赤炭,两道浓眉,一双环眼,耳旁两绺黑毫,三绺黑胡须飘洒在胸前,此人叫飞天火祖秦元竟。第二个也是身高八尺,头戴紫扎巾,身穿紫箭袖袍,外面披着豆青色英雄大氅;面似青呢,青中透亮,两道朱砂眉,一双圆眼,耳旁红毫,满部红胡子,这位叫立地瘟神马兆熊。第三位一身素白装束,白脸膛,仪表堂堂,此人姓杨名顺,绰号千里腿,是威镇八方杨明的叔伯兄弟。 这三个人从曲州府回来,在路上就听说华云龙在临安有采花作案的行为。他们心里想着:“这事也许是误传,杨大哥都为华云龙庆贺守正戒淫花了,他怎么会做出不遵王法的事情呢。”今天这三人正走到古佛院墙外,听见庙里有妇人喊嚷“救人啊,要奸占人”,三人停下脚步。他们都是侠义英雄,专爱管路上遇见的不平之事。杨顺说:“二位兄长,听里面有妇人喊嚷,像是有人要奸占良家妇女,这肯定是庙里的僧人不干好事,咱们到里面看看。”三人纵身跳进墙里,暗中探查,原来是华云龙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秦元亮这才哈哈一笑,说道:“好你个华云龙,竟然做出这种事。”华云龙拔刀出来一看,又羞又恼,恼羞成怒地说:“你们三个小辈,敢管你二太爷的事!今天二太爷把你们都杀了。”这三个人拔出刀来,朝着华云龙就砍过去。华云龙心里想:“他们仗着人多,我得下狠手才行。”想罢,摆刀纵身跳出庙外。这三个人哪里肯放过他,跟着就往外追。 没想到华云龙掏出两支镖,见秦元亮往外跳,脚还没落地,贼人一甩手,镖正打在秦元亮的膀背上。马兆熊也往外跳,贼人又一甩手,镖打在马兆熊的左肩头,两人都翻身栽倒在地。 杨顺一看,眼睛都红了,说道:“好你个华云龙,你用镖打伤了我两位兄长,我这条命也不要了,跟你拼了!”他摆刀朝着华云龙的头顶就砍,华云龙用手中刀施展“海底捞月”的招式往上迎架,杨顺把刀往回一撤,照着华云龙的胸口就扎。华云龙闪身躲开,用刀朝着杨顺的脉门点去,杨顺把刀撤回,一偏手腕,照着华云龙的脖颈就砍。杨顺真是急眼了,一刀比一刀紧,一刀比一刀快。华云龙招架不住,扭头就跑。杨顺哪里肯放,喊道:“好你个华云龙,往哪里跑!”刚往前追了几步,华云龙一甩手,喊道:“看镖!”杨顺赶紧闪身,却见华云龙只是抬手,并没有打出镖来。杨顺正一愣神,华云龙又一甩手,喊道:“看镖!”这一次镖真的打过来了,杨顺没躲开,正中华盖穴,他哎哟一声,翻身栽倒。 华云龙一阵狂笑,说道:“你们这三个小辈,还敢跟二太爷动手?就你们这点本事,也敢称英雄?今天算你们倒霉,放着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却自寻死路。休怪二太爷心狠手辣,今天就结果你们的性命。”说着话,华云龙刚要挥刀上前,就听见对面有人大喊:“好你个华云龙,原来你在这儿!我和尚找你半天没找到,你这回跑不了啦!”华云龙一看,来的正是济公,吓得魂都快没了,扭头就跑,速度快如闪电,慌似流星。和尚在后面紧追,趿拉着草鞋,呱嗒呱嗒直响。 华云龙拼命地逃,到了天黑,好不容易听不见后面草鞋的响声了,这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和尚不见了。他累得筋疲力尽,浑身大汗淋漓,看见眼前有一片树林,就走进树林,靠着树坐在地上,叹了口气,心中思绪万千:“要不是自己胡作非为,何必落到如今这步田地,遍地都是官人捉拿,坐不安稳,睡不踏实,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心里一阵烦躁,靠着树,忽然心血来潮,双眼一闭,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恍惚间,他看见对面路北有一座大门,门口挂着门灯,像是一户财主家。他心想:“我已经过了集镇,又饿又渴,不妨到这家借宿一晚,求一顿饭吃。”想罢,他走到大门前,刚要叫门,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老丈,头戴四棱逍遥员外巾,身穿宝蓝缎员外氅,腰系丝绦,脚穿白袜云鞋;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年过花甲,花白胡须洒满胸前,看起来气度不凡。 华云龙赶紧深施一礼,说道:“老丈您好,我是行路的人,错过了客店,想求老庄主行个方便,借宿一晚,赏我一顿饭吃,明天一早就走。”老丈抬头看了看他,问道:“客人贵姓?一同赶路的有几位?”华云龙回答:“我姓华,就我一个人。”老丈说:“客人请里面坐。”华云龙跟着老丈进去,来到客厅。这客厅是朝南的三间房,屋内布置得十分幽雅。老丈说:“客人请坐。”华云龙问道:“还没请教庄主贵姓?”老丈回答:“我姓胡。”说话间,有人端上茶来,老丈对他招待得十分恭敬。 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家人,说道:“老员外,二员外过生日,有许多亲友都等着员外去喝酒呢。”老员外说:“客人,我就不能奉陪了,一会儿再聊。”又吩咐家人:“给客人预备酒饭,一定要小心伺候。”家人答应一声“是”。华云龙说:“老丈有事您就去忙吧。”老丈走后,家人立刻给华云龙摆上了酒菜。华云龙一看,都是各种他平时爱吃的蔬菜,心里十分高兴,吃了个酒足饭饱。他心里想:“这位庄主和我素不相识,却对我如此厚待。”心中十分感激。 正在他想着的时候,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只听外面有人说道:“哟,老员外在屋里吗?”华云龙一听,这声音婉转,分明是女子的声音,也不好搭话。只见帘子一掀,华云龙抬头一看,进来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她头梳盘云髻,耳坠竹叶环子,身穿银红色女衫,系着银红色汗巾,内穿葱心绿纺绸中衣,脚穿窄小的宫鞋,真是蛾眉皓齿,杏脸桃腮,容貌比一般绝色女子还要美上百倍。华云龙一看,眼睛都直了,心里想:“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一掀帘子,轻呼一声,说道:“是谁让进来的野男子,也不先说一声。”说完把帘子一摔,扭头就走。华云龙本就是采花淫贼,见过不少美色,此时却被这女子勾动了淫心,站起身来就跟了上去。那女子一直走到后院,进了北上房,华云龙也跟着来到上房,掀起帘子。那女子一看,脸色一沉,说道:“华云龙,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还想保住脑袋吗?你来看!”她用手朝着墙上一指,华云龙一看,墙上写的正是他在秦相府题的那首诗。华云龙心里暗想:“奇怪,这女子怎么知道我是华云龙?”刚要开口询问,女子用手一指,说道:“你看济颠来了!”华云龙一回头,只见和尚脚步蹒跚地走了过来,贼人吓得魂飞魄散。 济公全传第八十九回 华云龙追着那女子进到屋内,女子伸手指向他身后道:“济公来了!”华云龙回头一看,果然见和尚脚步蹒跚地走了进来。贼人吓得浑身一颤,猛然惊醒,睁眼一看,自己还坐在树林里,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南柯梦。书中交代,这其实是济公暗中点化狐仙,想借此试探华云龙——如今他已落魄至此,是否还有悔改之心。济公本是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怀,善念为本,秉持着好生之德,不愿直接将贼人送交官府,只希望能渡他改过自新。谁知贼人在梦中依然恶习难改。华云龙惊醒后,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是场梦。 此时但见满天星斗,估摸已过二更时分。他站起身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行走。正走着,忽见前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贼人做贼心虚,赶忙拔出腰间佩刀。待两人走近,那人开口唤道:“是华二哥吗?”华云龙定睛一看,原来是黑风鬼张荣。 华云龙忙问:“张贤弟,你这是要去哪儿?”张荣上前行礼道:“二哥,许久未见了。”书中交代,张荣此前从杨明家逃出来后,一直无处可去,便跑到古天山凌霄观投奔华清风。华清风知道张荣和华云龙是结拜兄弟,便没把他当外人,留他在观里住下。这天,金眼佛姜天瑞从铁佛寺逃到凌霄观,见到师父华清风后,将济公在铁佛寺捉妖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华清风听罢,顿时火冒三丈,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济颠,如此无礼,我定要找你报仇!”从此便将这仇怨记在心里。姜天瑞为讨好师父,将自己得到的《阴魔宝录》献给了华清风。华清风仔细翻阅后,决意修炼五鬼阴风剑,他听说修炼此剑需要用五个人的心脏来祭祀,以五个阴魂之力辅助修炼,于是便派黑风鬼张荣下山,设法诓骗五个人上山。 当下,张荣与华云龙相见,互致问候。华云龙问道:“贤弟,你如今在哪里落脚?”张荣叹了口气说:“之前我去凤凰岭如意村找你,在杨明家住了几天。没想到这杨明实在不是个讲义气的朋友,我住在他家,他不仅待客怠慢,还说了许多无礼的话。二哥你知道我的脾气,如何能受得了这等羞辱?我一气之下从他家搬出来,就一直住在古天山凌霄观。如今你叔父派我下山办事,二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华云龙苦着脸说:“如今我是走投无路了,灵隐寺的济颠和尚紧追着我不放。”张荣眼珠一转,忙说:“二哥,你不如跟我一起上古天山去。有你叔父九宫真人在,既能护着你,说不定还能帮你跟济公和尚说说情。俗话说‘僧赞僧,佛法兴;道中道,玄中妙。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归到一家人’,他也是出家人,又不在官场任职,你犯了王法,与他一个和尚有什么相干?你跟我去见真人,也好有个安身之处。”华云龙有些心动,但又有些顾虑:“去倒是可以去,但我得先买些镖,我囊中现在连一枝镖都没有了,全靠毒药镖护身呢。”张荣点头道:“你要买镖,前面的兴隆镇就有卖的。” 于是二人结伴而行,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来到了兴隆镇。此时太阳高悬,张荣说:“我在村口等你,你快去快回。”华云龙应了一声,走进村口,来到十字街,往东一拐,只见路南有一家挺大的铁铺,招牌上写着“舞岳斋”,三间门脸,西边是柜台,东边是八卦炉。华云龙抬头一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位老者,头戴蓝缎四楞巾,身穿蓝缎长袍,面如重枣,粗眉大眼,留着花白胡子,看上去精神矍铄。华云龙心想,这应该就是掌柜的了,赶忙上前施礼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儿卖镖吗?”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华云龙,见他一身白衣素服,一副壮士打扮,便答道:“卖啊,客官想买什么样的镖?”华云龙说:“我要那种出风轧亮的镖,有吗?”老者说:“有倒是有,但现成的不是出风轧亮的,壮士你先到里面坐,看看现有的镖合不合用,要是不行,让伙计现做就是。” 华云龙点点头,跟着老者来到柜房坐下。老者问道:“华壮士想买几枝镖,要多大分量的?”华云龙说:“八枝为一槽,六枝为半槽,十二枝为全槽。我买全槽十二枝,再要一枝镇囊的,每枝要三两三的分量。”老者说:“好的,我这儿有现成的,不过分量可能稍大些。一槽镖六两银子,要是想出风轧亮,让伙计现做的话,得加二两银子酒钱。”华云龙心想,几两银子不算什么,便说:“价钱就依你,我着急用。”老者应了一声,拿了一枝镖过来。华云龙看了看说:“分量太大了。”老者说:“华壮士你稍等,马上就好。”接着他叫过一个小伙计,说:“去外面打壶茶来,咱们铺子火没着,你再去外头打点水。”说着又附在小伙计耳边低语了几句,小伙计点点头走了。 老者陪着华云龙闲聊,问道:“华壮士平时以什么为业?”华云龙随口答道:“保镖。”老者接着说:“既然你是保镖的,我跟你打听几个人,你可认识?”华云龙大言不惭地说:“有名的便知,没名的不晓。”老者说:“有一位南路镖头追云燕子黄云,你可认得?”华云龙说:“认得。”老者又问:“北路镖头美髯公陈孝、病符神杨猛,你可认得?”华云龙说:“那是我的结拜兄弟。”老者继续问:“东路镖头铁棍无敌陈声远,西路镖头铁头太岁周坤、神刀将李恒,你可知道?”华云龙说:“知道。”老者最后说:“中路镖头威镇八方大义士杨明,你可认得?”华云龙说:“那更不是外人了。”老者听了,意味深长地说:“这就对了。” 说话间,小伙计端着茶回来了,给华云龙斟了一杯。不一会儿,镖打好了,老者拿进来给华云龙看。华云龙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镖尖稍微沉了点,恐怕打出去会摆头。”老者说:“华壮士你试试,我这后院有地方。要是不合手,再让伙计挫挫。”华云龙说:“好。”老者手里拿着那枝镖,领着华云龙来到后院,打开后门。华云龙一看,这后院地方十分宽敞,西南边有一段五六丈长的墙,南边有个后门,四周是院墙,没有房子,地上都是三合土筑成的地基,一看就是个练把式的场子。华云龙赞道:“掌柜的也喜欢练武吧,这地方真好。”老者笑了笑说:“我也爱练两下。”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四周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响。华云龙转头一看,只见后门“咔嚓”一声被踹开,冲进两个人来,手中拿着铁尺。前头那人身高八尺,头戴缨翎帽,身穿青布短衣,腰扎窄带,脚蹬快靴,面如乌金纸,黑中透亮,两道英雄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鼻直口方,下巴上没长胡子,看起来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后面跟着的那个人也是一身官人打扮,面如赤炭中夹杂着灰气,红中透紫,粗眉大眼,十分威武。两人身后还跟着无数官人,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两个班头大喝一声:“好你个华云龙,往哪儿跑!你竟敢明火打劫、劫牢反狱,今天休想逃走!”书中交代,华云龙其实并未在这一带作案,这里面另有缘由。原来兴隆镇归常山县管辖,常山县知县刚到任不久,就接连出了几起恶性案件:南门的当铺被人明火执仗地抢劫,事主还被刀砍伤;东门外发生路劫案,一名少妇和车夫被杀死,银两、首饰、衣服被抢。这几起案子既没抓到凶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知县老爷立刻把马快班头叫到堂前,这两位班头,一位姓周名瑞,绰号小玄坛;另一位叫赤面虎罗镳,两人都有飞檐走壁的本事。知县当堂下令:“派你二人急速办案,不限时日。若能将贼人抓获,赏银一百两;若逾期未获,定当重责。”周瑞、罗镳领了命令,每人带了十几个伙计出来查访。 这天,他们走到恶虎山,忽然听到山下一阵喧哗。原来是常山县马家湖的白脸专诸马俊,同铁面天王郑雄,从临安回来,赶着驴驮子正走到这里。只见对面跑来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喊道:“二位救命,那边有劫路的!”马俊说:“你跟我来。”催马向前,忽见对面蹿出一个人来,这人身高九尺,膀阔腰圆,头戴青扎巾,身穿青绑身小袄,腰系钞包,脚穿薄底靴子,手擎鬼头刀,面如刀铁,一脸白斑,耳旁长着黑毛,留着短而硬的胡须。这人将手中刀一横,大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无钱买路,叫你命归阴。对面的行人听着,趁早留下买路金银,饶你不死,不然的话,想逃命比登天还难!” 济公全传第九十回 铁面天王郑雄见拦路贼人横刀索要买路钱,目光扫过对方高大魁梧的身形,心中暗自赞叹:这人仪表堂堂,倒像是条好汉,想必是被生活所迫才走上歧途。郑雄顿生恻隐之心,想着若能周济此人,说不定能劝他改邪归正。 他迈步上前,语气温和道:“朋友,看你身形魁梧、气宇轩昂,必定是有难处才在此拦路。我送你二十两银子,你可做点小生意谋生,千万别再做这等营生。若是投亲访友缺盘缠,尽管开口,我还能多帮衬些。” 贼人却不屑地大笑:“少跟我废话!二十两银子就想打发?今天你必须把驴驮子上的东西全留下!”郑雄闻言,怒意上涌:“你这人好不识好歹,真当我怕了你不成?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你!”话音未落,他已抽出竹节鞭,朝着贼人头顶狠狠挥去。 贼人侧身躲开,举刀反劈。郑雄眼疾手快,施展“百草寻蛇”的招式,鞭梢与刀刃相撞,“呛啷”一声,竟将贼人手中的刀磕飞出去。紧接着,郑雄顺势一鞭,重重打在贼人身上,将其击倒在地,随后吩咐家人将贼人捆绑起来。他本打算略施惩戒便放人,不想给对方留下案底,哪料贼人破口大骂:“有本事就别藏着掖着,报上你们的姓名!” 马俊怒极反笑:“我乃马家湖白脸专诸马俊,记下了!不服气尽管找人来寻仇!”贼人咬牙切齿:“姓马的,你等着!”这一句狠话,为日后一群贼人夜袭马家湖、马俊险些家破人亡埋下伏笔。 就在此时,小玄坛周瑞、赤面虎罗镳带着一众衙役匆匆赶到。两位班头一眼认出马俊,连忙说道:“原来是马大官人!抓了贼人正好!眼下南门外当铺遭劫,东门外又发生命案,老爷催得紧,把贼人交给我们吧。”马俊便将贼人移交官府,又询问被救的路人胡德元是否丢了财物。得知对方安然无恙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周瑞、罗镳押着贼人回县衙交差。知县即刻升堂,喝令:“把贼人带上来!”蓬头鬼恽芳被押到堂前,怒目圆睁,昂首挺立,拒不跪拜。知县厉声质问:“你姓甚名谁?南门外当铺劫案,你们同伙有多少人?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恽芳却一口咬定:“我不知道!”知县又问东门外劫路杀人案,恽芳依旧抵赖:“与我无关!”知县再问他绿林作案的过往,恽芳坚称这是初犯。 知县拍案大怒:“好个嘴硬的贼!来人,打八十大板!”皂班衙役应声而动,将恽芳打得皮开肉绽,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再次被带上堂时,知县放缓语气劝道:“你若如实招来,本县可从轻发落;再敢狡辩,休怪本官用刑!”恽芳却冷笑道:“我不知道,随你处置!” 知县气得脸色铁青,喝令:“夹棍伺候!”三根刑棍重重砸在大堂上,恽芳被夹得痛不欲生。知县先施五成刑,他咬紧牙关不言语;加到八成刑,他竟痛得昏死过去;用足十成刑,夹棍的绳索却突然滑脱。知县无奈,只得将其钉镣入狱。 接连审问两日,案情毫无进展。谁知第三天夜里三更时分,一二百个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突袭常山县衙,劫牢反狱救出恽芳,还抢走七份重要案宗。他们行至东门,杀死守城士卒,用刀抵住城门官脖颈,强夺钥匙开城逃走。县衙顿时乱作一团。 次日,知县将周瑞、罗镳唤到跟前,严令:“限你们三日破案,抓到贼人赏银二百两;若逾期未获,定严惩不贷!”两人愁眉不展,商议后决定回家向周瑞的父亲周熊求助。周熊当年是威震江湖的“燕南飞”,曾与一轮明月赵九州、铁棍无敌满得公在镇江一带保镖,后因官司迁居兴隆镇,在十字街开了舞岳斋铁铺。 周瑞、罗镳带着二十多个衙役回到家中,将案情详细告知父亲。周熊听闻被救走的贼人名叫蓬头鬼恽芳,立刻说道:“这是西川路的贼!西川有‘五鬼一条龙’,恽芳正是‘五鬼’之一,那条‘龙’便是乾坤盗鼠华云龙。你们莫急,我出去打听打听。” 周熊刚走到铁铺门口,正巧碰上华云龙来买镖。听到对方索要出风轧亮的镖,周熊心中警铃大作——这种特制镖通常用于装填毒药,江湖中只有千里独行马元章及其徒弟威镇八方杨明、杨明的结拜兄弟华云龙会用。一番交谈确认来人正是华云龙后,周熊断定劫牢反狱一案必有他参与,当下决定稳住对方。 他支走伙计,低声吩咐:“速回家里报信,就说乾坤盗鼠华云龙在铺子里买镖,让周瑞、罗镳带人来围堵!”伙计领命而去。周熊则假意带华云龙到后院试镖,这片宽敞平坦的场地,正是绝佳的抓捕地点。 片刻后,周瑞、罗镳手持二十四斤重的铁尺,踹开后门冲入后院,高声喊道:“华云龙!明火路劫、杀人越货、劫牢反狱,你罪大恶极!今日插翅难逃!”华云龙吓得魂飞魄散,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恋战,转身便往墙上蹿。千钧一发之际,周熊甩手一镖,正中他的幽门穴。这位平日里采花作恶的飞贼,终究尝到了被暗器击中的滋味。 周瑞见状,大声呼喊:“伙计们,别让贼跑了!”衙役们手持兵刃,将各个路口围得水泄不通,华云龙陷入重重包围,生死悬于一线。 济公全传第91回第100回 济公全传第九十一回 一众衙役手持兵刃上前拦截华云龙,怎奈这贼人身手矫捷,竟高声叫嚣:“挡我者死,让我者生!”说罢挥刀劈砍,如入无人之境,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朝正北方向狂奔而去。周瑞在后面大声呼喊:“千万别让他跑了!大伙儿赶紧追!”众人紧随其后,拼尽全力追赶。 华云龙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双腿酸麻难支,但丝毫不敢停下——一旦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奔,忽见前方出现一道一丈多高的沙土岗,心中暗叫:“若我两腿发软爬不上这土岗,一旦跌倒,必死无疑!”咬牙冲到岗下,拼力往上攀爬,却不知土岗北侧正站着五个人——威镇八方杨明,同风里云烟雷鸣、圣手白狼陈亮、矮脚真人孔贵、万里飞来陆通。 书中交代,这五人原本遵济公之命,在蓬莱观庙内闭关一月,不得外出,否则有性命之忧。其余人尚能忍耐,唯有陆通憋得难受,整日在院里舞棍解闷。一日,他练棍时不慎砸坏花盆,道童劝他去庙门口练习,雷鸣便陪他一同前往。两人正练得兴起,忽见一只野猫从山上窜过,陆通挥棍便追,雷鸣也紧随其后。道童见状,忙告知杨明等人,杨明、陈亮、孔贵担心二人安危,连忙带上兵刃追下山去。 谁知这一追竟追出五十多里,野猫钻进一座坟窟窿里。陆通举棍要拆坟,杨明及时赶到喝止:“陆通,快住手!让人看见还以为你偷坟掘墓,赶紧跟我走!”正说着,忽听正南方向人声鼎沸,传来“别让贼人跑了”的呼喊。雷鸣爬上土岗一望,正是华云龙被衙役追来,忙说:“杨大哥,你看华云龙被官人追过来了,咱们帮着把他拿下如何?”陈亮却不愿多事:“还是躲开为好,别管这闲事。”杨明略一思索:“咱们不必明着动手,暗中用石子打他,把他打倒后,自然有官人来拿他,也省得咱们当面结仇。”雷鸣点头称是:“杨大哥暗器打得准,就由你出手吧。” 杨明躲在沙岗后,见华云龙即将爬上岗顶,抬手一抖,大喊:“云龙,看打!”石子破空而出,华云龙眼疾身快,侧身一闪,石子竟结结实实打在小玄坛周瑞的华盖穴上。周瑞惨叫一声,口吐鲜血,翻身倒地。华云龙见状,趁机连窜带跳越过土岗,抬头竟见杨明等人站在面前。他误以为杨明是暗中救他,赶忙上前磕头致谢:“多亏兄长搭救,不然小弟今日性命难保!”杨明一时语塞,不好说明实情,只得敷衍道:“救你是小事,你赶紧逃命吧。” 华云龙却不肯罢休,苦苦哀求:“兄长,你好人做到底!我打算去古天山凌霄观投奔叔父华清风,求兄长送我一程,帮我说说情,小弟给你磕头了!”杨明本就心软,见他如此哀求,便答应下来。雷鸣、陈亮等人虽不情愿,却也不好独自离去,只得一同前往古天山。 行至山下,陆通却不愿上山:“杨大哥,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见了那牛鼻子老道还要行礼,我可不愿受这委屈。你多久回来,我就等多久。”杨明无奈,只得让他在山下等候,随后与其余三人陪华云龙上山。 来到庙门口,道童开门见是华云龙,忙打招呼:“华二哥来了,一向可好?”华云龙寒暄几句,询问叔父是否在庙中,道童称祖师爷正在家中。众人随道童穿过两层院子,来到东跨院,只见北房三间,颇为清幽。道童指了指北上房:“祖师爷在里面鹤轩里。” 众人隔着帘子望去,只见屋内有一张云床,上面坐着一位老道,头戴青缎九梁道冠,身穿绣金八卦紫缎道袍,腰系杏黄丝绦,背后斜挎宝剑,面如重枣,耳旁生有黑毫,颔下一部黑须中微杂白丝,正盘膝闭目打坐。华云龙率先入内,跪倒行礼:“叔父在上,小侄男给您叩头。” 华清风睁开双眼,怒喝道:“你这逆子!在外面胡作非为,丢尽华氏门风,还有脸来见我?”说罢抽出腰间宝剑,就要动手。杨明生怕老道一时冲动杀了华云龙,赶忙进屋劝阻:“祖师爷暂且息怒,饶了他这一回吧。”华清风抬头打量杨明:“你是何人?”杨明自报姓名,华云龙赶忙介绍:“叔父,这是小侄男的恩兄,威镇八方杨明。”雷鸣、陈亮、孔贵也相继进屋,华云龙一一引见。 华清风脸色稍缓,说道:“你这孽障,本该严惩!既是你恩兄义弟求情,暂且记下这顿打。众位请坐。这位道长大名?”孔贵合十行礼:“无量佛,弟子孔贵。”华清风又问陈亮、雷鸣姓名,随后开口道:“众位带他来我这庙中,可是怕济颠和尚拿他?”杨明答道:“正是。还望祖师爷大发慈悲,收留他在此,济颠和尚若来,还请您从中调停。常言道‘僧赞僧,佛法兴;道中道,玄中妙。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归一家人’,还请您庇护一二。” 华清风冷笑一声:“你们真心想救他?”杨明一愣:“祖师爷何出此言?我等若不是真心,何必亲自送他上山?”华清风道:“好!既是真心,我便向众位借点东西。可肯借否?”杨明爽快答道:“除了脑袋,其他但凭祖师爷开口。”华清风阴森一笑:“我不要你们脑袋,却要借你们的人心——我要炼五鬼阴风剑,需用人心祭祀,炼成之后方能斩杀济颠的金光。若不借此法宝,就算济公来了,我也不是他对手。你们既然想救华云龙,便把人心借我一用!” 雷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好你个杂毛老道!竟敢胡言乱语!给脸不要脸,爷爷不伺候了!杨大哥,咱们走!”杨明也气得脸色大变,起身便要离去。华清风却阴森森笑道:“你们想走?没那么容易!放着天堂有路不走,偏要自投罗网!姜天瑞,出来把他们拿下!”话音未落,金眼佛姜天瑞从屋内走出,抬手掐诀念咒,一道金光闪过,竟用定神法将杨明四人牢牢定住,四人浑身僵硬,半步也动弹不得。 济公全传第九十二回 姜天瑞施展出定神法,将杨明、雷鸣、陈亮和孔贵四位英雄牢牢定住。华清风随即发号施令,让人到西跨院栽上五根柏木桩,备好香烛桌案以及炼制五鬼阴风剑所需的一应物品。华云龙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杨明忍不住怒斥:“好啊,姓华的!我们可是为了你才来的,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送命?”华云龙听了这话,才开口向叔父求情:“祖师爷,您慈悲慈悲吧!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杀他们。”华清风冷笑道:“华云龙,你还替他们求情?你可知在沙土岗上,姓雷的要帮着衙役抓你,姓杨的用石头原本是想打你,只不过误中了衙役!你还蒙在鼓里!” 杨明心中大惊,暗道这老道怎么连我们私下说的话都知道,难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雷鸣则是破口大骂。华清风不再理会,吩咐众人将四人捆绑起来,抬到西跨院。只见院中早已栽好五根柏木桩,八仙桌上摆放着香炉蜡扦、香烛纸马、五谷粮食、无根水,还有黄毛边纸、朱砂白艾笔砚等物品,一切准备就绪。四人被绑在木桩上,陈亮哀叹道:“罢了,没想到今天会死在这里,真应验了济公的话。他说一个月内不能出蓬莱观,否则性命难保,如今果然如此。都怪陆通不听话,连累了咱们。” 杨明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雷鸣和陈亮接着说:“我们俩死了倒没什么牵挂,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孔二哥出了家,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杨大哥你不能死啊,家中还有白发老母、结发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你若死了,他们可怎么办?”这番话触动了杨明的心弦,他强压下心中的悲戚,说道:“二位贤弟,不必再说了。一来生死有命,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二来能与你们一同赴死,也算是一件幸事。” 陈亮不解:“怎么死还是幸事了?”杨明解释道:“你没看过闲书吗?当初刘关张桃园结义,说‘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都未能如愿。如今我们兄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赴死,岂不是幸事?” 正说着,华清风吩咐道:“拿个瓶子来,我要把他们的阴魂收在瓶中。”姜天瑞提醒道:“师父,炼五鬼阴风剑需要五个人,现在只有四个,还少一个。”华清风一拍脑袋:“说得对,我一时糊涂了。这可炼不成。”姜天瑞提议:“那我们下山再找一个人。”华清风却道:“不必麻烦,把厨房吃饭那人添上就行。” 书中交代,此时在厨房吃饭的正是黑风鬼张荣。此前,张荣在树林中等华云龙买镖,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正着急时,看到杨明、雷鸣等人从北往南跑,他大吃一惊,连忙躲起来,生怕被杨明发现。接着,他又看到华云龙被衙役追赶,还听到雷鸣说要帮衙役抓华云龙,杨明要用石子打华云龙。做贼心虚的张荣担心被发现,提前跑回古天山,将这些事告诉了华清风,所以华清风才知道沙土岗上发生的事。 此时,姜天瑞来到厨房对张荣说:“祖师爷要炼五鬼阴风剑,还少一个人。”张荣忙说:“我去山下骗一个人来。”姜天瑞却道:“不用了,祖师爷说把你添上就够了,你就少活几年吧。”张荣脸色骤变,惊恐地求饶:“别把我算上啊!”姜天瑞哪会理会,袍袖一挥,张荣便动弹不得,也被抬到了西跨院。张荣不停地哀求:“祖师爷饶命!”杨明看到张荣,心中愤恨不已,怒骂道:“张荣,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出来就是为了找你报仇,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张荣只顾着向老道求饶,根本不理会杨明的叫骂。 华清风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毫不理会张荣的求饶,吩咐姜天瑞:“我用宝剑挑起符咒一烧,符咒落到谁头上,你就先取谁的人心。”姜天瑞点头领命。华清风画好符咒,粘在宝剑尖上,口中念念有词,点燃符咒后一挥,符咒正好落在张荣头上。杨明见状,咬牙说道:“罢了!只要能看到张荣先死在我眼前,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华清风一声令下,姜天瑞挥剑刺向张荣胸口。只听“噗嗤”一声,张荣胸中冒出五股黑气,那是阴毒之气。黑气冒完,鲜血才喷涌而出。姜天瑞用凉水一浇,伸手取出张荣的人心,只见人心上布满小孔,早已腐烂,没有一处是好的。他将人心递给华清风,老道用宝剑穿起人心,念动咒语,一晃宝剑,便将张荣的阴魂招出,收入磁瓶中,并用咒语将阴魂困住。 接着,华清风点燃第二道符咒,念动咒语,一抖宝剑,符咒落在杨明头上。杨明惨笑道:“三位贤弟,愚兄先走一步,咱们枉死城见!”雷鸣和陈亮看得心如刀绞。华清风再次下令行刑,杨明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姜天瑞正要挥剑,突然一道黑影从墙外疾掠而入,正是万里飞来陆通!陆通人到棍到,一棍狠狠砸在姜天瑞头上,将其脑袋打得粉碎。 华清风见状,目眦欲裂,怒吼道:“好大胆的狂徒,竟敢杀我徒儿!”陆通挥舞铁棍,就要与华清风动手。华清风抬手一指,又施展出定神法将陆通定住,拔出宝剑,朝着陆通脖颈砍去。只听“当”的一声,陆通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他反而大笑起来:“爷爷我有金钟罩,就是不告诉你!火烧、活埋、开水煮,这三样我也不告诉你!”这个实心眼的汉子,一着急把自己的秘密全说了出来。 华清风恼羞成怒,吩咐童子:“搬两捆干柴来,把他烧死,给我徒儿报仇!”童子立刻搬来干柴。陆通见状,急得大喊:“师父快来救命!”这时,只听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来了!好大胆的东西,敢烧我徒弟!徒弟别怕!”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济公赶来,正是来搭救众人,不知这位罗汉爷从何处而来。 济公全传第九十三回 华清风正要点火焚烧陆通,济公及时赶到。书中交代,济公此前在古佛寺追丢华云龙后,又折返庙中,取出三块丹药,治好了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和千里腿杨顺的镖伤。三人起身向济公行礼致谢:“多谢师父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圣僧尊姓大名?”济公自报家门,三人感慨道:“师父救我等性命,这份恩情铭记在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定当报答。”济公摆摆手说:“你们先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三人千恩万谢后告辞离去。 济公随后回到庙内,解开刘四的绑缚,让李刘氏兄妹二人回家,兄妹俩谢过济公后离去。济公又吩咐当地官员将古佛寺充公,另招住持僧人,这才返回铁佛寺。刚到寺里,就听到众人埋怨:“要不是和尚赶走大蟒,大家花些钱还能治好臌症,现在病人这么多,没人能治了!”济公闻言说道:“大家不必埋怨,我可以在寺里施舍圣水,有病的尽管来喝,喝了包好。”随即派人挑来几十担水,倒入十大缸中,济公取出十块丹药放入缸里,顿时清水泛起阵阵清香。消息传开后,百姓们纷纷前来饮用圣水,果然有臌症的喝了水就痊愈,不仅如此,其他百病也能治愈,开化县百姓无不对济公感激涕零。 次日,济公说:“我不能一直留在这儿舍水,还有别的事要办。”于是回到巡检司,让四位班头将冯元志押解到开化县。济公来到开化县,知县郑元龙连忙将他迎进书房,感激地说:“多亏圣僧为本地除害,搭救百姓,实在感激不尽!”济公说:“这都是小事。”知县又问:“圣僧从何处来,这个贼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济公解释道:“这个贼人是盗公文的,龙游县还有一个叫小神飞徐沛的贼人,和他是同案。我带着龙游县的原办班头杨国栋、尹士雄,想请老爷发一角文书,派几个差人把这个贼人解到龙游县结案。”郑知县点头答应。一旁的冯元志听了,心中暗喜:“只要把我解走,路上碰到绿林朋友,肯定能救我出去。”他心里这么想,却被济公看穿,济公说:“好你个贼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想让人在路上救你?我和尚自有办法!老爷,你让人用黄土和水和成泥,把贼人的头和脸都抹上,只留眼睛、鼻子、嘴出气,这样就没人认得他了。”知县立刻照办,发了文书,派了四个解差,连同尹士雄、杨国栋一起押解贼人上路。尹、杨二人谢过知县和济公,押着冯元志出发。济公也带着柴、杜二位班头告辞,知县送他们到衙门外,济公拱手作别。 路上,柴头抱怨道:“师父,您从临安带我们出来拿华云龙,天天说拿,到现在也没拿到。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指着这份差事养家糊口,这么多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到底能不能拿到啊!”济公说:“你们别着急,跟着我走,准能拿到华云龙。”二位班头无奈,只好跟着济公往前走。走着走着,济公忽然说:“哎呀,我身上虱子太多了,咬得难受!”说着伸手一掏,抓出一把虱子,从前身掏出来放到后身,从后身掏出来又放到前身。柴头见状说:“师父,您赶紧把虱子扔了吧,多脏啊!”济公说:“你不懂,我给虱子搬搬家,它们一不服水土就死了。”柴头说:“师父别胡闹了,哪有身上的虱子还不服水土的?您快扔了吧!”济公又说:“这虱子还得用水饮饮。”说话间,眼前出现一条河,济公“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柴头知道和尚又要溜走,忙问:“师父又要走啊?咱们哪儿见?”济公说:“常山县见。”说完施了个法术,柴、杜二人就看不见他了。两人满心埋怨,只好继续往前走。 济公等二人走远,从水里上来,直奔古天山而去。正走着,看见一个乞丐扛着个钱叉子,上面写着:“日吃千家饭,夜住古庙堂。不做犯法事,哪怕见君王。”济公问道:“你去哪儿要饭?”乞丐说:“我去给人家念喜歌。”济公说:“咱俩一起走吧。”乞丐疑惑道:“和尚,人家办喜事,你去合适吗?人家肯定不愿意。”济公说:“不要紧,和尚安口锅,也比在家差不多。”于是两人一起往前走。 刚到古天山下,就看见陆通对着馒头自言自语。济公说:“陆通,你还不去看看,你杨大哥在庙里要被人害了!”陆通忙问:“真的吗?”济公说:“当然是真的!”陆通抓起铁棍和英雄氅就往山上跑,馒头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济公对乞丐说:“朋友,你把馒头捡走吧。”乞丐问:“和尚你不要了?”济公说:“我不要了,你拿去吃吧。”济公叫住乞丐,是怕馒头浪费在山下没人捡,这才让他捡走。 济公上山来到凌霄观,就听见陆通大喊:“师父快来救我!”济公应道:“来了!”随即用手摸了摸天灵盖,将佛光、灵光、金光三光收敛起来。跳进院子一看,华清风正要点火烧陆通,济公喝道:“好你个杂毛老道,无故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华清风怒喝:“你是何人?”济公说:“我乃西湖灵隐寺济颠是也!你既是出家人,就该遵守三清教规,戒杀盗淫妄酒,却无故害人性命,我和尚岂能容你!” 华清风上下打量济公,见他身材不高,体型瘦弱,满脸油泥,短发寸许,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破绒绳,一副邋遢乞丐模样,心里暗想:“早就听说济颠是罗汉转世,要是罗汉,头上必有金光;要是得道金仙,必有白光;要是妖精,必有黑气。可这和尚头上什么光都没有,分明是个凡夫俗子。”他哪里知道济公已将三光按住。老道骂道:“济颠,你气死我也!”济公说:“我气死你,那你就去死吧。”老道说:“济颠,你大胆!屡次欺辱我门下!我徒弟张妙兴在五仙山祥云观,被你烧死;你又搅闹铁佛寺,我徒弟常道友托梦说你废了他五百年道行;还揪了我徒弟姜天瑞的胡子,羞辱于他;如今还要捉拿我侄儿华云龙!今天你还敢管我的事,简直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你要是识相,跪下给我磕头,叫三声祖师爷,我就饶你不死!”济公哈哈大笑:“好个老道,满口胡言!你跪下给我磕头,叫三声祖宗爷,我也不会饶你!” 华清风听了,怒从心起,举剑就朝济公劈头砍去。济公闪身躲开,绕到老道身后,拧了他一把。老道转身挺剑刺向济公胸口,济公侧身避开,左手虚晃,右手“啪”地扇了老道一个耳光。老道气得哇哇大叫,挥剑乱砍,可济公身形灵活,左躲右闪,老道连和尚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被济公拧、捏、摸、拉,折腾得狼狈不堪。 老道见状,纵身跳出圈外,恶狠狠地说:“好济颠,你找死!别怨我不客气,让你见识见识祖师爷的法宝!”说着从兜囊里掏出一把法宝撒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挥手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瞬间,平地刮起一阵怪风,只见狂风卷着杨花四处飞舞,江湖上的扁舟被风推送,黄叶在空中乱舞,白云被风推着越过山峰,园林中的花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连门帘也被风卷得飘进屋内,银烛的光影在风中摇曳。风过处,一群獐、猫、野鹿、兔、鹤、狐等野兽直奔济公扑来。济公见状,手指一点,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只见这群野兽周身黄光一闪,全现出原形——原来都是纸做的。 老道见法宝被破,又念动咒语,捏剑一指,顿时无数毒蛇怪蟒破土而出,吐着信子向济公袭来。济公依旧哈哈一笑,手指轻挥,念动真言,毒蛇怪蟒瞬间被一道黄光笼罩,化作虚无。 华清风见两种法宝都被济公破了,恼羞成怒,决意下狠手。他挥手将柴火烧旺,口中念咒催动,刹那间烈焰腾空,三昧真火将济公团团围住 济公全传第九十四回 九宫真人华清风点燃柴火,念动咒语催动火势,企图烧死济公。没想到和尚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挥手一指,那团火焰竟调转方向,直扑老道而去。瞬间,华清风的衣裳燃起大火,他见势不妙,慌忙纵身窜进烟云塔中躲避。济公继续念咒,火势越烧越旺,将烟云塔团团围住。塔内的华清风被烧得胡子、头发焦糊,衣裳破烂,浓烟烈火不断往塔里灌,他连声惨叫:“圣僧慈悲,饶命啊!弟子再也不敢了!”济公本就心怀慈悲,听老道这般哀求,便抬手一指,大火应声熄灭。 华清风灰头土脸地从塔里逃出,施展趁脚风匆匆逃走,济公并未追赶。随后,济公解开杨明等人身上的束缚,却发现华云龙早已趁机逃之夭夭。庙中只剩下四个战战兢兢的小道童,济公温言安抚:“你们不必害怕。我问你们,庙里还有其他人吗?”道童答道:“还有二师兄刘妙通,他生病了。”济公说:“好,一会儿我去给他治病。” 杨明等人赶忙上前行礼,齐声说道:“多谢济公救命之恩!您要是没来,我们性命难保啊!”济公说:“杨明、雷鸣、陈亮,你们三人替我办件事。我这里有封信,你们送到常山县马家湖,交给白脸专诸马俊马大官人,务必在明天掌灯前送到,别等太阳落山,这事关重大。你们无论有什么要紧事,都先放下,务必把信送到。”杨明接过书信收好,说道:“师父放心,这点小事我们绝不会办错。”济公又叮嘱:“你们这就动身,路上千万别管闲事。”杨明三人答应后,告辞离开凌霄观,顺着山坡下了古天山,匆匆赶路。 三人走了数十里,原本朗朗晴空,忽然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倾泻而下。他们紧跑几步,看到前方有个小村庄,路北有座大门。无奈之下,三人来到大门洞避雨,本想等雨停再走,不料雨越下越大,沟满河平,平地积水数尺,远处山水轰鸣,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正着急时,门里走出一个庄客,说道:“三位快走罢,我们要关门了。”杨明问:“请问这附近有客店吗?”庄客回答:“没有,过了这个村,金家庄才有店。”杨明又问:“有庙吗?”庄客摇头:“也没有。”杨明无奈道:“我们是远方行路的,现在下大雨,又没客店,能否求庄主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庄客面露难色:“不是我们不借,实在是前车之鉴。之前有个人来投宿,我们庄主还给他铺盖,结果天没亮他就偷了东西拐着铺盖跑了。看三位不像坏人,但我们庄主怕是不敢留了。” 杨明见实在走不了,便说:“您说的也有道理,确实不得不防。我们三人本是江西保镖的,没想到遇此大雨,求庄主通融通融,我们必有酬谢。天下之大,交友遍天下,人不能一概而论啊。”庄客说:“那你们稍等,我去回禀庄主。”不一会儿,庄客出来说:“三位,我家庄主有请。” 三人跟着庄客进了门,见北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走进北房,一位年过七旬、银髯飘飘的老员外起身抱拳:“三位壮士请坐。方才听庄客说三位是保镖的,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杨明三人各自报了姓名,说道:“不知老庄主贵姓,今日叨扰了。”老员外笑道:“三位说哪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小老儿姓金,名荣。”杨明打量屋内,只见花梨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商彝周鼎等古玩,显然是富贵人家。 家人奉茶后,金老员外吩咐摆酒。不多时,酒菜上桌,老员外说:“三位请随意,家里没什么太好的,委屈三位了。”杨明忙说:“老员外太客气了,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众人吃喝间,见老员外眉头紧锁、面露忧色,雷鸣心直口快:“老丈,您这就不对了。既然请我们吃酒,就别心疼,舍不得就别让我们进来嘛。”老员外一愣:“雷壮士何出此言?我若舍不得,根本不会让三位进来。”雷鸣说:“我看您脸上不开心,以为您心疼酒菜呢。” 金老员外叹了口气:“三位有所不知,我并非心疼酒菜,实是有烦心事。老汉今年六十八岁,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名叫巧娘,今年十九岁,尚未许配人家,我视她如掌上明珠。如今她被妖精迷住了,病得不成样子。据她说,那是个女妖。我贴了告示,想请能人捉妖,愿出五百两银子答谢,可一直没请到合适的人,所以愁容满面。” 雷鸣一听,立刻说:“这事好办!我师父就会捉妖!”老员外忙问:“尊驾的师父是哪位?”雷鸣说:“我师父是灵隐寺济公,我也跟他学过捉妖。”老员外又问:“您捉妖的本事,是跟谁学的?”雷鸣信口胡诌:“我跟江西信州龙虎山铁冠老道张天师学的!”老员外大喜:“既然雷法官会捉妖,恳请您辛苦一趟,只要救了我女儿,必有重谢!”雷鸣一拍胸脯:“没问题,一会儿我们去后面捉妖!” 老员外立刻吩咐家人让姑娘搬出去,把房间腾出来给三人捉妖。家人去了片刻,回话说姑娘已搬走。老员外引三人到后面北房,东里间是姑娘的卧室,屋内香粉气息扑鼻。老员外退回前屋,杨明低声责备雷鸣:“你疯了?哪来的捉妖本事?”雷鸣嘿嘿一笑:“没疯!我看这老丈有点小气,说会捉妖,你瞧他立刻添了不少鸡鸭鱼肉,先吃饱再说。要是妖精来了,咱们上房逃走便是。”杨明皱眉:“那怎么行,万一出事怎么办?” 雷鸣满不在乎:“怕什么!我在屋里等着,妖精不来便罢,来了就拿刀砍他,管他是什么妖!”杨明想了想:“也罢,只要咱们心正,邪不侵正。圣人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或许咱们的正气能赶走邪祟。”雷鸣点头:“对!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傍!”陈亮也说:“我在门后头拿刀等着!”雷鸣又说:“我装作姑娘,躺在帐子里!”杨明摇摇头:“我不放心,在外面坐着吧。”于是,杨明在西里间坐着,雷鸣躺在东里间帐中,陈亮躲在门后,三人屏息等待。 等到二更时分,忽听一阵风声,随后传来类似木头的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贤妹,睡了吗?我特意来和你聊天。”紧接着,妖精进了屋,惊呼:“哟!有生人味!什么人敢在这屋里?”雷鸣一听,手按刀柄,准备起身捉妖…… 济公全传第九十五回 听到外面传来“生人味”的惊呼声,雷鸣二话不说,“唰”地抽出佩刀。只见门帘掀起,一个女子身影闪现,刚要踏入屋内。雷鸣大喝一声:“什么东西!”手起刀落,朝着那女子劈砍过去。刹那间,一道火光迸现,女子化作一缕青烟迅速逃走。这一刀实实在在地砍中了目标,只见地上残留着斑斑血迹,还散落着一撮黄毛,也分辨不出究竟是狼毛还是狐狸毛。 雷鸣这一叫嚷,金老员外早有准备,立刻带着家丁们点起灯火赶来查看。众人围在现场,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黄毛,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妖精。原来,这个妖精竟是一只黄鼠狼,已修炼了一千二百年道行。在之前的故事里,济公曾九次度化这只黄鼠女,可它依旧恶性不改,如今被雷鸣砍了一刀。经此一劫,它逃到立空山,拜立空和尚为师。在后续的故事中,五云老祖摆下群妖五云阵时,它也参与其中,妄图报复济公,与杨明、雷鸣、陈亮等人作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金老员外见雷鸣成功赶走妖精,又见地上确实有血迹为证,当即对雷鸣千恩万谢。众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金老员外拿出二百两银子要送给雷鸣,雷鸣执意不肯收,老员外却坚持相赠,盛情难却之下,三人只好收下,各自分得六十多两银子,这才告辞离开金家庄。 路上,雷鸣兴高采烈地说:“大哥、三弟,你瞧这趟多划算,白吃白住,还每人得了六十多两银子!”杨明却严肃地告诫道:“往后可别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要是遇到青面红发的厉害妖精,说不定就把你吃了。你哪有什么真本事,这都是济公师父在暗中保护我们。” 三人继续赶路,快到常山县时,路旁出现一道土岗,岗边有几棵大树。陈亮突然说道:“大哥、二哥,你们先走一步,我去方便一下。”杨明和雷鸣点头答应。陈亮走到土岗下蹲下,却没料到,一个身高八尺、黑脸膛、头挽牛心发髻的汉子,身着青布单坎肩,手提钢刀,悄悄从他身后摸了过来,猛地一刀砍向陈亮。 陈亮正方便着,眼角瞥见寒光,情急之下无法起身,只好身子往前一趴,抬腿用力一踢,将那汉子踹得翻滚出去。陈亮迅速起身追过去,一把将汉子按倒在地,怒斥道:“你这大胆狂徒,幸好遇上我,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汉子连连求饶:“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陈亮喝道:“看你这副模样,定是惯犯,快说,你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如实招来,我便饶你不死!”汉子回答:“我是镇江府丹阳县人。” 陈亮一听对方口音,倒像是老乡,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又问:“既是丹阳县人,你姓什么?住在哪个村?”汉子答道:“我在陈家堡住。”陈亮心中疑惑:“我也是陈家堡的,怎么从没见过他?”继续追问姓名和具体住址,汉子竟大言不惭地说:“我在陈家堡十字街路北,姓陈,叫陈亮,外号圣手白猿。” 陈亮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啪”地一巴掌扇在汉子脸上。杨明和雷鸣听到动静,也赶紧跑了回来。杨明问:“老三,怎么回事?”陈亮气愤地说:“我正方便时,他突然从背后偷袭,被我抓住了。大哥你问问他,他竟然冒充我的名字!”杨明转向汉子:“你到底姓什么?”汉子这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姓陈,姓宋,叫宋八仙。我早就听说陈三爷是英雄好汉,所以才冒充他的名字……” 雷鸣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子,胆子不小,当着正主的面冒充!”宋八仙这才反应过来,惊呼:“我真是瞎了眼!原来你们就是威镇八方杨大爷和风里云烟雷二爷!三位英雄饶了我吧!”杨明心善,说道:“我给你几两银子,你去做点小生意,别再当贼了。”陈亮却拦住说:“大哥,别管他,教训一顿得了。”宋八仙又问:“三位要去哪儿?”杨明回答:“上马家湖。”宋八仙一听,竟说起江湖黑话:“是了本会,风字万水多鱼旺,荤天汪钻越马肘局密,急付流扯活,对不对?”他误以为三人是去马家湖干偷盗的勾当。 雷鸣一听,又好气又好笑,踢了他一脚:“谁教你这些黑话的?赶紧滚!”宋八仙灰溜溜地爬起来逃走了。只是这一番冲突,也为日后埋下了祸根。在后续的故事中,宋八仙为报今日之仇,引发了大闹丹阳县、陈家堡双雄搭救陈玉梅等一系列事件,雷鸣和陈亮还险些命丧他手,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杨明、雷鸣、陈亮三人赶走宋八仙后,继续朝着马家湖赶路。到达马家湖时,天色还早。他们一打听马大官人,当地百姓无人不知,纷纷指点:“就在十字街路北,大门门口挂着‘方孝廉正义重乡里’匾额的那家就是。” 三人依言来到十字街,果然看到气派的大门和匾额,便上前叩门。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态度和蔼的管家走了出来,问道:“三位找谁?”杨明说:“我们奉济公师父之命,前来送信,要亲手交给马大官人。”管家说:“三位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此时,马俊正与铁面天王郑雄在书房谈论常山县发生的事。原来,马俊听去常山县采买的家丁回来说,县衙监狱里关押的蓬头鬼恽芳,在夜里被几百个江洋大盗劫狱救走,这些盗贼还砍死门军,持刀逼守城门的官员交出钥匙,从东门逃走了。马俊忧心忡忡地对郑雄说:“郑大哥,咱们晚上得把兵刃准备好,以防这些贼人记恨之前的事,找上门来报复。”郑雄点头道:“放心,夜里咱们多加留意便是。” 两人正说着,管家进来禀报:“大官人,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是灵隐寺济公派来送信,要面交您。”马俊谨慎地吩咐:“你去问问,他们是济公特意派来送信的,还是顺路帮忙带信,又或是济公花钱雇来的?问清楚了再来回禀。”马俊这么做,是因为他深知人情世故——若是花钱雇来的,自然要多给赏钱;若是顺路带信,也有一番相应的礼数;只有济公特意派来的人,才需要亲自出门迎接。 管家领命出去,很快回来禀报:“大官人,这三位是济公特意派来的。”马俊和郑雄一听,连忙起身出门迎接。到了门口,只见杨明头戴宝蓝缎壮士巾,身披宝蓝缎大氅,生得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若梁柱,口阔方正,颔下一部黑须随风飘动,仪表堂堂;雷鸣红须虬髯,面色靛蓝,一身壮士打扮,精神抖擞;陈亮则身着白衣,气质俊逸。 管家指着马俊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大官人。”杨明抬眼望去,见马俊头戴粉绫缎武生巾,巾上双垂灯笼走穗,垂头珠在肩头晃动,飘带上绣着精美的三蓝花朵;身穿翠蓝色窄领瘦袖箭袖袍,金线勾勒,金边镶边,腰间丝绦上套着五环玉佩,脚蹬薄底快靴,外披一件西湖色英雄大氅,上面绣着大团花朵,三十多岁的年纪,淡黄脸膛,浓眉虎目,鼻准丰满。他身后跟着的郑雄,身高八尺,一身黑衣,皂黑脸膛,浓眉大眼,虎背熊腰,气势不凡。 马俊率先抱拳行礼,热情地说:“三位英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杨明三人也连忙还礼。马俊伸手示意,请三人入内。穿过二道门,只见正房是明三暗五的格局,东西两侧各有配房。众人进了正房,马俊请杨明坐在上座,雷鸣和陈亮也相继落座,马俊则在主位相陪。家人奉茶后,马俊问道:“还未请教三位尊姓大名?”杨明、雷鸣、陈亮依次自报家门。马俊连忙说:“久仰!久仰!三位从何处而来?”杨明答道:“我们在古天山凌霄观遇见济公禅师,他特意派我们给马兄送信。”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 这封信上画着一个酒坛子,还钉着七个帽子,一看就是济公独特的风格。马俊打开书信,刚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济公全传第九十六回 白脸专诸马俊展开书信一看,脸色瞬间大变。铁面天王郑雄见状忙问:“贤弟,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惊慌?”马俊声音发颤地说:“大事不好!兄长快看看,这是济公活佛的警示偈语。”郑雄接过书信,只见上面写着:“为救行人秉义侠,惹起是非乱如麻。群贼大众齐聚会,各逞强霸入官衙。前来劫牢反过狱,今夜难免到汝家。马俊若不速防备,全家老幼被贼杀。” 郑雄看完惊道:“济公真是未卜先知!贤弟,你打算怎么办?”马俊面露难色:“这事棘手得很。”郑雄转而问杨明:“杨兄,不知三位平日里以何为业?”杨明答道:“我们在外面以保镖为生。还未请教这位壮士高姓大名?”马俊这才想起介绍:“这是我结拜兄长,姓郑名雄,江湖人称铁面天王。”杨明拱手道:“久仰大名!” 马俊趁机说道:“杨兄既从事保镖行当,今日有一事相求。你看济公这封信,我此前得罪了绿林贼人,今夜他们要来杀我满门。我这里人手单薄,恳请三位拔刀相助,不知可否?”杨明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暗自掂量,沉吟片刻说:“马大官人,此事我本不敢应承,也不知是哪路贼人。若是玉山县的绿林好汉,我出面阻拦或许能化解;但要是西川路的贼寇,我不仅管不了,他们若认准了我,还会与我结仇。” 马俊连忙说:“我早闻杨兄慷慨仗义,挥金如土,行侠仗义之名远播,所以才敢冒昧相求。若非你我一见如故,初次相识我也不敢开口。”杨明谦道:“在下不敢以侠义自居,只是爱管闲事罢了。既然马大官人不嫌弃,我便应下。但有一点,晚上需让人准备锅烟子,我们把脸涂黑,免得被认识的人看见,日后不好相见。”马俊点头:“这好办,一切听杨兄安排。” 杨明问:“府上有多少家人?”马俊答:“连长工、佃户、打杂的、更夫都算上,共有百余人。”杨明吩咐:“把他们都叫来,我有话要说。”待众人齐聚,杨明除去老弱病残,挑出六十名年轻力壮的,说道:“你家大官人得罪了绿林中人,今晚有群贼要来行凶。你们可愿意齐心协力,保护主人?”众家人齐声答道:“我等情愿与贼人拼个死活!”杨明见状,深知马俊平日待人宽厚,方能得此人心。 他接着安排:“你们把内宅收拾出来,让夫人、老太太、小姐都搬到空房去,不要点灯。后院有多少房子?”马俊答:“也是四合房。”杨明说:“既然如此,你们各执兵刃,藏在南屋里,点上灯,把门扣上,听外面我一喊,就一起冲出来。不用你们拿贼,只需助威即可。”家人纷纷点头领命。 杨明又对马俊和郑雄说:“马大官人,你和郑爷在北房准备好,把兵刃放在手边等候。我们三人在东配房,西配房锁上。”马俊见杨明调度有方,心中十分佩服,立刻让家人按吩咐布置。随后摆上酒席,众人吃喝完毕,天已擦黑。 马俊带领杨明等人来到内宅,众家人藏在南屋,马俊和郑雄在北屋落座,手持兵刃等候。杨明、雷鸣、陈亮用锅烟子涂黑了脸,坐在东配房里,敞开门向外张望。 二更过后,只见一个身影从房上跃下。此人头戴透风马尾巾,身穿三叉通口寸帕夜行衣,周身骨钮寸绊,胸前系着罗汉股丝绦,双拉蝴蝶扣,下身皂缎子兜裆裤,蓝缎袜子,打花绷腿,脚蹬鱼鳞靸鞋,手中握着一口刀。他落地后东张西望,见东配房门开着,便迈步上台阶。杨明眼疾手快,抬手一镖,正打在贼人嘴里,雷鸣随即冲出来一刀将其斩杀,也不知这贼人姓甚名谁。 刚杀了这个贼,就听见北房上有人喊道:“不好了,自家兄弟被人杀了!”又有贼人叫嚣:“好你个马俊,竟敢与绿林作对,今天定要将你满门杀绝!兄弟们,上!”话音刚落,北房、南房、东西房上都涌现出众多贼人,纷纷跳入院中。 一个叫双刀无敌李泰的贼人直奔东房而来。杨明见状,大喊一声:“好贼子,竟敢明火执仗!”随即跳出房外。到了院中一看,四角房上站满了贼人。雷鸣、陈亮也跟着来到院中。李泰挥舞双刀,朝着杨明劈头砍来。杨明、雷鸣、陈亮三人呈香炉脚站位,严阵以待。杨明侧身躲过李泰的刀,施展“拔草寻蛇”招式,反手一刀将其斩杀。 旁边又冲过来一个贼人,名叫铜臂猿李祥,在绿林中颇有名气。他见李泰被杀,怒吼着摆刀向杨明劈来。杨明不慌不忙,使出“海底捞月”,举刀迎架。李祥刚要回撤刀,杨明趁机侧身,一刀砍向其脖颈。李祥急忙缩颈藏头,闪身躲开,却被杨明跟进一脚踢中腰部,翻身倒地。杨明赶上一步,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杨明接连杀了三个贼人,忽见对面走来一个黑脸膛的夜行衣人。杨明定睛一看,以为是绿林好友夜行鬼郭顺,心想:“既然他也在其中,我得赶紧把他调出来,问问为何参与群殴,也好从中调和。”于是,杨明捏嘴发出一声凤凰岭如意村的暗号哨声,那贼人竟也回了一声哨。杨明在前边走,贼人在后面跟着,两人来到村外。 杨明开口问道:“对面可是夜行鬼郭贤弟?愚兄杨明在此。”却不知,这贼人并非郭顺,而是白莲秀士恽飞,他用锅烟子涂黑了脸,才让杨明认错了人。恽飞一听杨明误把自己认成郭顺,心中暗喜:“不好,这是杨明!我若动手,未必是他对手;若转身逃跑,他定会持刀追杀。不如先下手为强!”主意打定,恽飞掏出囊沙迷魂袋,朝着杨明迎面撒去。 杨明闻到一股异香,刚喊出“恽飞”二字,便一头栽倒在地。恽飞见状,狞笑着说:“杨明啊杨明,你号称英雄好汉,也不过如此!待我取你性命!”就在他提刀要砍时,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兄弟,这人交给我来杀!”恽飞不屑地说:“何须你动手?”说着便挥刀砍向杨明。只听“扑哧”一声,红光闪现,鲜血四溅,恽飞竟被人从背后斩杀。 这时,树林中传来一声感慨:“哎呀,好快的刀!阿弥陀佛。”来人正是济公禅师。书中交代,济公此前跳下河“洗虱子”,说好在常山县与杨明等人相见。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又气又恨,连夜赶往常山县。巳时正,二人来到十字街,只见路西酒铺门口,有个身高八尺、黑脸膛的班头被两人搀扶着,正是小玄坛周瑞。 此前周瑞追拿华云龙时,被杨明误打石子击中华盖穴,当场吐血。罗镳赶忙扶他回家,周瑞的父亲燕南飞周熊见状十分焦急,让罗镳去衙门告假。谁知县官不信,非要亲眼查看周瑞伤势。罗镳无奈,只好让家人扶着周瑞来到衙门。周瑞叩见县官,哭诉道:“小人追贼时,被贼党用石子打伤,如今大口吐血。”县官一看,周瑞果然受伤不轻,又接连吐了几口血,这才赏了二十两银子,准假十天让他调养。 此时周瑞在十字街酒店门口歇脚,与许多朋友交谈。忽见酒店内走出一个人,头戴粉绫缎六瓣壮士帽,身穿粉绫缎箭袖袍,手中提着包裹,三十多岁,白脸膛。周瑞定睛一看,正是华云龙!他急忙喊道:“伙计们,快拿贼!他是华云龙!”那贼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养病吧,管闲事小心没命!”说罢往北走去。柴元禄、杜振英听得真切,一看果然是华云龙,立刻抽出铁尺,冲上去捉拿…… 济公全传第九十七回 小玄坛周瑞在小酒店门口歇脚,不少朋友围上来询问他的病情。周瑞叹气道:“我追拿乾坤盗鼠华云龙时,被那贼的同伙用石子暗算了,当场吐了血。”朋友们纷纷劝慰他好好养伤,别再劳累。周瑞为人仗义,在常山县交友广泛,认识他的人很多。 正说着话,忽见酒店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们连日追捕的华云龙。周瑞心头一紧,急忙提醒:“伙计们,快抓贼!别让华云龙跑了!”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循声望去,果然是华云龙,立刻上前截住去路:“朋友,这场官司你打定了!我们从临安一路追来,为的就是拿你归案,你在临安犯下多少案子,自己心里清楚!” 华云龙打量着二人,冷笑一声:“你们就是奉命拿我的原办?就这么空口白牙想拿人?我倒是愿意跟你们走,可我这位朋友不答应。”柴元禄警惕地问:“你朋友在哪儿?”华云龙目光一凛:“远在千里,近在目前。”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在手。 柴、杜二人见状,抽出铁尺便打。华云龙摆刀相迎,只见他手中钢刀上下翻飞,刀法精奇,二人一时竟难以招架。柴元禄心中暗骂济公:“早不分手晚不分手,偏偏这时候走了,害我们独自面对这恶贼!”嘴上忍不住抱怨:“杜头,你说这和尚可恨不可恨,这会儿怎么还不来?”杜振英苦笑道:“他要是来了,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二人话音未落,忽听半空中传来济公的声音:“我来啦!可我下不去啊,要摔死咯!”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济公站在药铺的冲天招牌上,也不知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围观百姓惊呼:“不好啦,和尚要摔死啦!” 原来,济公在五仙山凌霄观治好陆通、孔贵的伤后,打发他们离开,又替病老道刘妙通医好了病,这才往常山县赶来。刚到十字街,就看见柴、杜二人与华云龙动手,便施了个障眼法,跃上招牌观望。 柴元禄忙喊:“师父快下来拿贼!”济公在上面假意叫苦:“我豁出老命啦,这就往下跳!”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和尚纵身一跃,眼看要摔得粉碎,却在离地二尺时稳稳站住,众人惊叹不已。 柴元禄催促:“师父快念咒拿贼!”济公一拍脑袋:“哎呀,咒语忘啦!”华云龙趁机挥刀,想跃上房顶逃走。济公见状,突然高呼:“想起来啦!唵,敕令赫!”只见华云龙刚够到房檐,竟像被无形之手按住一般,重重摔在地上,正巧掉在周瑞面前。周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其按住。 柴、杜二人见状,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好的功劳,怎么叫这病人抢了去?”但又不好发作,只好上前赔笑:“这位朋友辛苦了,我们是临安太守衙门的马快,奉差捉拿华云龙,麻烦把贼人交给我们锁上吧。”周瑞为人宽厚,爽快地松开手:“二位请便。” 柴元禄忙取出铁链锁住华云龙,济公在旁调侃:“二位大喜啊!拿了华云龙,回去能领一千二百两赏银呢!”柴元禄没好气地说:“师父您不高兴吗?”济公乐呵呵地连说五遍“大喜”,柴元禄无奈道:“师父别念了,赶紧走吧。”济公摆摆手:“你们先去衙门,我得找个地方出恭。” 二班头押着华云龙来到常山县衙,知县听闻拿了要犯,立刻升堂问案。柴元禄递上公文,知县一看无误,便问堂下贼人:“你可是华云龙?”华云龙坦然应道:“正是。”又问外号、罪行,华云龙一一招认了在临安的桩桩恶事,却对常山县的案子矢口否认:“我在这儿可没犯案,您要是想让我顶罪保住乌纱帽,那可不成!” 知县拍案大怒:“好个刁贼!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招了!”正要下令用刑,忽听衙外一阵喧哗,济公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眼神发直的人。 原来,济公与班头分手后,晃到县衙门口,见对面酒铺上方怨气冲天,便进店借了笔墨,在手心写了几个字,然后坐下喝酒。旁边食客闲聊起济公拿贼的事,有人形容他“身高一丈、赤红脸、穿黄袍”,有人反驳“明明是破衣烂衫、满脸油泥”,还指着济公说“跟这位差不多”。济公搭话问他们何时认识自己,有人说去年春天在临安一同吃过饭,济公却道:“去年春天你不是在镇江府做买卖吗?”那人惊问:“你怎么知道?”济公笑答:“我在镇江见过你。” 正说着,门外有人吆喝卖狗。济公见那卖狗人满面愁容,打听得知他家老母病重,变卖殆尽只剩一条狗,想换点钱给母亲治病。济公故意压价,从一吊钱一路砍到五吊,卖狗人又气又急,周围人也纷纷指责和尚刁难穷人。济公却对华云龙说:“掌柜的,给五吊钱吧。”掌柜的一瞧济公手心的字,脸色骤变,忙不迭地取了五吊钱交给卖狗人…… 济公全传第九十八回 济公扬起手说“就凭这个要五吊钱”,掌柜的定睛一看和尚手心的字,顿时脸色煞白,慌忙应道:“我给五吊钱!”立刻取出五吊钱交给济公。围观众人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故。济公转向卖狗人说:“你把狗放开,听它叫一声,这钱就归你。”卖狗人犹豫道:“一放开它就跑回我家去了。”济公摆摆手:“跑了算我的。”卖狗人这才松开绳子,狗一溜烟跑远了。济公将钱递给卖狗人,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掌柜的凑上来低声说:“大师父,这事您可千万别声张,咱们心知肚明就行,我这就给您买菜去。”济公点点头:“你去罢,不过这场官司我若不替屈死的冤魂打,怕是天理难容。”说完伸手一指,掌柜的瞬间眼神发直,乖乖跟着济公走出“一条龙”酒馆,直奔常山县大堂而去。 知县连忙起身相迎:“圣僧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圣僧带来的这人是何身份?”济公说:“老爷先让人把他看押起来,稍后再审问。”知县吩咐差役将人带走,济公转头又对柴元禄、杜振英说:“二位大喜啊!拿住华云龙,回临安就能领一千二百两赏银,可喜可贺!”柴、杜二人没好气地说:“师父您倒高兴,可这贼人……”济公打断道:“先别急,且看这贼人到底是谁。”说着上前一把扯开贼人的衣裳,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其背脊上有九个铜钱大小的疤痕。济公笑道:“这就是他的外号!”贼人见状长叹一声:“罢了!和尚既然识破,我也不瞒了——我本姓孙,名伯虎,外号九朵梅花,在恶虎山玉皇庙落草,是西川绿林中人。南门外万兴当铺劫案,是蓬头鬼恽芳带人干的,还有桃花浪子韩秀、白莲秀士恽飞等三十一人参与;东门外路劫案是我与无形太岁马金川所为。此前恽芳被捕,他弟弟恽飞传绿林箭召集七十三人劫牢反狱,救走恽芳后,他们扬言要血洗马家湖白脸专诸马俊的府邸。我与恽芳是结拜兄弟,他派我来杀官盗印,没想到误被拿住,本想冒充华云龙顶罪,不想被和尚识破。”知县听得心惊,吩咐将孙伯虎钉镣入狱,等候发落。 柴、杜二人此刻气不打一处来,济公宽慰道:“莫急莫急,早晚帮你们拿住真凶。”知县这才想起询问带回来的掌柜:“圣僧,此人究竟犯了何事?”济公摊开手掌,知县凑近一看,掌心赫然写着“强奸逼死孔小鸾”六字,顿时恍然大悟,立刻命人带董士元上堂。 原来,这“一条龙”酒铺原本的东家孔四与掌柜董士元是结拜兄弟。孔四临终前托孤,将妻子周氏和儿女托付给董士元照料。不想董士元见孔四之女小鸾美貌,竟起了歹心。一日趁周氏带儿子回娘家,董士元闯入家中企图奸污小鸾,姑娘宁死不从,逃至后院投井自尽。周氏以为女儿是意外坠井,董士元却瞒天过海,帮着料理后事。直到今日,济公察觉酒铺怨气冲天,用掌心字逼董士元就范,这才揭开真相。 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质问:“你这厮如何强奸逼死孔小鸾?从实招来!”董士元还想抵赖,济公喝道:“屈死冤魂已向我告状,你还敢抵赖?老爷用大刑伺候,看他招不招!”差役立刻给董士元上了夹棍,剧痛之下,他只得如实招认了谋奸不成、逼死姑娘的罪行。知县怒喝:“简直丧尽天良!先押入大牢,待传齐尸亲对质后再定罪!” 退堂后,知县将济公请至书房,忧心忡忡地说:“今夜群贼要血洗马家湖,若在本县地界闹出人命,下官罪责难逃,还请圣僧指点!”济公摆摆手:“小事一桩,先喝酒!”柴、杜二人却愁眉不展,济公见状笑道:“你二人莫气,回头我带其他人去拿华云龙,拿到后交给你们领功,如何?你俩就在衙门等着,我绝不食言。”随后吩咐知县派小玄坛周瑞、赤面虎罗镳带二十名快手听命,每人头戴白鹅翎,随时准备出发。周瑞称病推辞,济公随手给了他一块药,周瑞服下后立刻气血通畅,连称神奇,忙不迭领命去了。 酒菜上桌,济公却让差役将菜反复端进端出,每次上菜都大声叫嚷:“老爷同圣僧在书房喝酒,伺候端菜!”众人不明所以,只得照做。酒过三巡,济公忽然说:“老爷,我变个戏法给您看——玉女临凡!”只见他挥手间,竟有几个美女现身,载歌载舞。众人正惊叹间,济公又道:“再变个平地抓鬼!”说着伸手往桌底一抓,竟揪出一个浑身发抖的贼人来,把知县惊得目瞪口呆 济公全传第九十九回 济公声称要变“平地抓鬼”的戏法,只见他伸手往桌底一探,竟揪出一个神色慌张的男子。济公冲知县笑道:“老爷您看,‘鬼’这不就现形了!”知县立刻下令将男子捆绑,经审问,此人自称无形太岁马金川,受蓬头鬼恽芳指派,与九朵梅花孙伯虎分别执行杀官和盗印的任务。马金川曾得异人传授,身怀十二道隐身符,按十二时辰贴在头上便能隐身。他听闻知县与济公在书房饮酒,本想暗中窥探,又被济公变玉女临凡的戏法吸引,刚要躲进桌底,就被济公眼疾手快揭下符咒,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身形,将其拿下收监。 济公酒足饭饱后,招呼周瑞、罗镳等班头随他前往马家湖。临行前,济公附在周瑞耳边低声叮嘱,周瑞连连点头。众人赶到马家湖村口时,正听到有人大喊白莲秀士恽飞用囊沙迷魂袋放倒了杨明。恽飞举刀要取杨明性命,身后突然有人喊:“兄弟,这人交给我来杀!”恽飞回头一瞥,见来人鬓边插着白鹅翎——与他们这群贼人的标记相同,便放松了警惕。殊不知这是济公的计策,让周瑞等人同样以白鹅翎为伪装,上演鱼目混珠之计。周瑞趁机手起刀落,恽飞还未反应过来,便身首异处。 济公赶忙上前查看,见杨明昏迷不醒,便让周瑞找来一碗水,将药丸碾碎灌下。杨明悠悠转醒,看到济公大喜:“师父您可算来了!群贼正在马家湖烧杀抢掠,乱成一锅粥了!”济公神色淡定:“你且去马俊家看看,那才叫乱呢。”杨明翻墙而入,眼前景象触目惊心:雷鸣、陈亮、郑雄、马俊四人都被贼人制住。原来,杨明离开后,马俊等人与贼人大战,其中皂托头彭振、万花僧徐恒这两个邪道高手在暗处观察,见屋内只有四人抵抗,便现身施展邪术,将众人擒获。群贼点燃北屋灯火,正准备审问几人,杨明突然闯入大喊:“大胆狂徒,威镇八方杨明在此!”群贼顿时慌乱,彭振还在逞强:“诸位莫慌,看我手到擒来!” 话音未落,济公脚步踉跄地冲进院子,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彭振和徐恒见状,瞬间没了嚣张气焰,转身就逃。其他贼人也深知济公在铁佛寺斗法的神通,纷纷跳上房顶逃窜。济公手指一挥,口中念咒,十六个贼人顿时僵在原地。杨明等人赶忙进屋解救马俊他们,马俊起身便要给济公行礼,济公拦住道:“先别客气,这些贼人留着是祸患,杀一部分,再留几个活口交给常山县衙门结案。”众人依言斩杀十三人,留下桃花浪子韩秀、粉蝴蝶杨志、燕尾子张七三人捆好。 济公让马俊找来一根结实的山榆木扁担和两根绳子,扛着往八里铺走去。清晨的八里铺闹市口,是当地苦力揽活的聚集地,外人不得在此揽工。济公将扁担一放,蹲在地上默不作声。有苦力上前驱赶:“和尚,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济公反问:“这里揽工有官府文书告示吗?”对方答没有,济公挑眉:“没规矩就别拦我,我偏要在这!”旁人见他执拗,便不再理会。济公又故意起身离开,惹得众人直摇头说他疯癫。 不远处一家气派的酒饭馆吸引了济公注意,他径直走进后堂坐下,将扁担往桌上一放。跑堂的上下打量这个破衣烂衫的和尚,心想这大馆子一顿饭就要几吊钱,他怕是付不起,这条扁担倒是能抵饭钱。跑堂的假笑道:“大师父想吃点什么?”济公漫不经心:“你看着办。”跑堂的愣住:“哪有客人让伙计点菜的?”济公看穿他心思:“你不就惦记我这扁担?它值二两银子,就按这个标准上酒菜。”跑堂的忙否认,济公摆摆手:“别小瞧人,我这是扮猪吃老虎,给现钱的才是你们的财神爷。”随后点了四个精致菜肴和两壶价值不菲的人参露,跑堂的虽惊讶,还是照办了。 济公正自斟自饮,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阿弥陀佛”,两个光头和尚手持禅杖走进来——竟是从马家湖逃走的皂托头彭振和万花僧徐恒。这两人在山里兜兜转转迷了路,天亮才逃到八里铺,想进饭馆歇脚,却迎面撞见济公。两人脸色骤变,转身欲逃,济公抬手念咒,瞬间将他们定在原地。济公上前对着彭振劈头盖脸一顿耳光:“好啊!我两座庙、二十顷地的银子都被你们拐跑了,今天必须算账!”他左右开弓,给两人各打了十个耳光,又从他们兜里搜出几十两银子,举着对围观群众说:“看!这就是赃款!”济公拿银子付了酒饭钱,将两人捆在扁担上挑起来。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济公一本正经道:“看什么看,我庙里搬家呢!” 走到闹市口,济公掏出银子吆喝:“这俩雇我挑到马家湖,给了五十两!你们谁帮忙抬,一人一两银子!”苦力们一听有钱赚,八个人立刻围上来,四人一组轮流抬着。刚到马家湖村口,就听见有人大喊:“好老道,竟敢伤人!济公快来!”济公抬头,只见一名老道仗剑而立。 济公全传第一百回 济公雇人抬着皂托头彭振和万花僧徐恒,刚到马家湖村口,忽听前方传来叫嚷声:“好你个老道,竟敢劫杀官差!济公快来!”和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道拦住了小玄坛周瑞等人的去路。原来,济公夜里离开马家湖后,小玄坛周瑞、赤面虎罗镳带着二十名衙役留守。马俊转达济公的吩咐:“天亮后押解三个贼人回衙门,请老爷验尸,等济公回来再动身。”周瑞等人点头应允。 天亮后,常山县衙管家骑马来到马俊家探询情况。周瑞将昨夜杀贼的经过告知管家,管家忙说:“周头,赶紧回衙门吧!老爷放心不下,派我来打听。你们回去,老爷也就安心了。”周瑞便决定先押解贼人返回,马俊叮嘱:“周头,务必请老爷来验尸。”周瑞应下,雇了一辆车,将桃花浪子韩秀、粉蝴蝶杨志、燕尾子张七三个贼人安置车上,率领班头衙役押解着出了马俊家。 行至马家湖村口,对面走来一个老道:披头散发,身着蓝缎道袍,脚穿白袜云鞋,手持宝剑,生得凶眉恶目,一脸刚髯。老道口念“无量佛”,截住车辆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押的什么?”周瑞答道:“常山县衙官差,在马家湖拿了劫案要犯,押解回衙门候审。”老道说:“让我看看犯人。”周瑞警惕地反问:“你是谁?看犯人做什么?”老道自报家门:“山人孟清元!” 三个犯人一听,纷纷呼救:“孟道爷救我!”孟清元与杨志平素不和,见状冷笑道:“杨志,你也有今天?”杨志硬气回怼:“老道少得意!大丈夫敢作敢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少卖乖,趁早滚开,不然别怪我骂你!”孟清元怒从心起,拔剑一挥,竟将杨志当场斩杀。周瑞大惊:“老道大胆!这是官府要犯,你竟敢私自杀害!伙计们,拿下!”衙役们刚要上前,孟清元抬手施法定住众人。周瑞动弹不得,急得连声呼救,正巧看见济公赶来,忙喊:“济公师父!”济公应道:“来了!”随即手指一点,解开了定身咒。他让周瑞将彭振、徐恒也押上车,一并解往衙门,又取出八两银子付给抬人的苦力。 济公转身走向孟清元,问道:“孟老道,可识得我?”老道上下打量,不屑道:“你是何人?”济公笑道:“灵隐寺济颠是也。”孟清元咬牙切齿:“我当济颠是何等厉害角色,原来是个破衣烂衫的丐僧!今日定要你偿命!”济公挑眉:“你若肯跪地磕头,喊我三声祖宗爷,或许能饶你不死。”老道暴怒,挥剑劈来。济公身形灵活,绕到老道身后,又是拧又是捏,把孟清元气得七窍生烟。 老道退后几步,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平地腾起三昧真火,烈焰裹着柴草向济公扑面袭来。济公不慌不忙,口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挥手将火势反推回去。孟清元顿时胡子、头发、衣裳尽皆起火,慌忙驾起趁脚风逃窜,片刻间烧得只剩贴身衣物。他见前方有个石洞,想进去躲避,却撞见同样赤身露体的师兄华清风。两人面面相觑,华清风长叹:“师弟,我被济公烧得好惨!”孟清元咬牙道:“师兄,此仇不报非君子!三清教中,谁的道法最高?”华清风掰指细数:“头一位是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李涵陵,第二位是天台山上清宫东方太悦老仙翁昆仑子,第三位是八卦山坎离真人鲁修真,第四位便是梅花山梅花岭的梅花真人灵猿化。”孟清元眼珠一转:“咱们去求梅花真人出手报仇!” 两人正愁赤身露体不便赶路,忽见一个挑着扁担的老道走来。此人头戴青布道冠,身穿蓝布道袍,面如古月,三绺黑须,正是华清风的三师弟尚清云。尚清云平日潜心修行,为人正直,见状惊问:“二位师兄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华清风将被济公烧伤之事道出,指望师弟帮忙报仇。不料尚清云摇头道:“济颠和尚普度众生,多行侠义之事,怕是二位师兄行事有失在先。”华清风勃然大怒:“你是我师弟,不帮我反倒指责我?我定要与济公拼个你死我活!”尚清云无奈叹气,从包裹中取出两身道袍留下,挑着扁担边走边唱道:“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这歌词分明是劝诫两位师兄放下仇怨、修身养性,可惜华清风与孟清元执念太深,充耳不闻。两人穿上道袍,驾起法术,直奔梅花山而去,一心要请梅花真人出手对付济公。 济公全传第101回第11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一回 华清风和孟清元穿上师弟尚清云留下的道袍后,立刻驾起法术直奔梅花山。来到梅花洞外,只见两个童子守着洞门,华清风忙问:“祖师可在洞内?”童子答:“正在洞内打坐。”两人赶忙进洞,见梅花真人灵猿化端坐在云床上,头戴鹅黄道冠,赤红脸庞配着一部白髯。二人慌忙跪地行礼,华清风哭诉道:“祖师爷救命!世上出了个济颠和尚,他兴佛教灭道教,与我二人结仇,烧死我徒弟张妙兴,逼死姜天瑞,还把我们烧得狼狈不堪!他口出狂言,说三清教无人,都是旁门左道,求祖师爷替我们报仇,为三清教争气!” 灵猿化目光一凛:“你二人必是搬弄是非,济颠怎会无故与你们为敌?定是你们招惹在先!”华清风急忙分辩:“祖师爷明鉴,真是济颠欺人太甚!”灵猿化不耐烦道:“也罢,你们去叫济颠来见我,我自会料理,不必与你们一般见识。”两人连忙称是,退出洞外。刚到洞口,就见济公脚步蹒跚地走来,和尚高声喊道:“华清风!叫你们的老道出来会会我!”华清风慌忙回头大喊:“祖师爷!济颠来了!” 灵猿化走出洞,上下打量济公,见他衣着破烂,头顶也无仙家金光,不过是个普通乞丐模样,便沉声道:“济颠,你为何烧死张妙兴、逼死姜天瑞,与我三清教作对?”济公笑道:“老道不必多言,他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又能奈我何?”灵猿化大怒,张口喷出一道黄光,济公“哎呀”一声倒地,没了气息。灵猿化见状叹气:“华清风,你二人惹出这等祸事!若被万松山紫霞真人李涵陵或九松山灵空长老知晓,定饶不了我!”原来这灵猿化本是山中猿猴修炼成人形,虽修得法术,但终究心虚,担心得罪其他仙长。 华清风见济公倒地,大喜过望:“祖师爷快把宝剑给我,我来杀了他!”孟清元也抢着要动手。灵猿化摆手道:“不可!我既已出手,若取他性命,罪孽更深。他中了我的法术,若无我的丹药,一日不醒、两日不起,久了便会饿死在此。”话音未落,却见济公翻身而起,灵猿化惊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会醒来?我并未给你丹药!”济公笑道:“本想给你个面子,等你拿药救我,无奈这地上太凉,不便久躺。你且看看我是谁!”说罢手摸天灵盖,念动咒语,瞬间身形暴涨,化作丈六金身,头如巴斗,面如蟹壳,赫然是一位活罗汉! 灵猿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逃进洞内,紧闭洞门不敢露头。华清风和孟清元更是两股战战,调头就跑,济公也不追赶,转身直奔恶虎山玉皇庙而去。此时,蓬头鬼恽芳正焦急等待手下消息:无形太岁马金川和九朵梅花孙伯虎去杀官盗印未归,其他贼人去马家湖血洗马俊家也音信全无。正着急时,济公走进庙来,故意喊了声“合字”(绿林暗号)。恽芳一愣:“什么合字?”济公假装熟稔道:“我也是道上的!你兄弟恽飞撒绿林帖请我来帮忙,劫牢反狱那晚,还是我背你逃出常山县的,你竟忘了?” 恽芳半信半疑:“那晚人多眼杂,实在没看清。不知你名号?”济公胡诌道:“我叫要命鬼,东路绿林的!”恽芳又问:“你们头儿是谁?”济公笑道:“阎王爷!”恽芳一头雾水,济公接着编:“马金川已杀了知县、盗了官印,兄弟们在马家湖杀了马俊全家,得了金银正等你回西川呢!你兄弟怕你被困,特让我来背你!”恽芳信以为真,担忧道:“要命鬼,你背得动我吗?”济公拍胸脯:“别看我瘦,力气大得很!”说罢将恽芳背起,下了恶虎山却直奔常山县衙。 恽芳察觉方向不对,惊问:“这是去常山县的路!撞见官兵就糟了!”济公冷笑:“没错,就是要送你去衙门!”恽芳这才醒悟:“好你个要命鬼,原来要害我!”说话间已到县衙公堂,知县正在审问桃花浪子韩秀等人,见济公押着恽芳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济公将恽芳往地上一放,周瑞等人忙将其捆绑。知县问起与老道斗法之事,济公简略述说,随后审问恽芳。恽芳百般抵赖,反倒是韩秀等人招认了马家湖劫案详情。知县吩咐将一众贼人全部收监。 正这时,孟清元突然目光呆滞地走进公堂,周瑞大喊:“老爷,就是他劫差杀了杨志!”知县怒拍惊堂木,孟清元这才如梦初醒,无奈招认罪行,也被打入大牢。柴元禄、杜振英在旁嘟囔:“圣僧,我们跟您出来拿华云龙,龙游县、常山县的案子都破了,怎么还没抓到他?”济公笑道:“莫急,这就带你们去拿!若拿不着,你们拿我是问!”说罢辞别知县,带着二人出了县衙。刚走到山中,忽见杨明、雷鸣、陈亮三人躺在树林里,华清风正举剑要砍,济公急忙上前……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二回 济公带着两位班头在山中行进,忽见华清风手举宝剑,正欲对杨明、雷鸣、陈亮下杀手。原来,华清风从梅花山逃脱后,一心要取济公性命,打算炼制能破罗汉金光的子母阴魂剑。此剑需用怀胎妇人的子母血祭炼,于是他施展妖术弄来银两,扮成游方道士,背着药箱在乡间游荡,寻找有孕女子。 一日,华清风路过一座村庄,听见两位老太太闲聊,得知王二媳妇有了身孕,即将生产。他远远观察,见那妇人印堂发亮、走路先迈左脚,断定她怀的是男胎。待妇人独自送饭时,华清风假意相面,称其“气色发暗,家宅不和”,哄骗她说出生辰八字后,趁其不备一掌将她击晕,拖着向山中走去。 villagers见状惊呼:“老道拐人了!”众人抄起农具追赶,华清风却驾起妖风,瞬间没了踪影。 华清风将妇人绑在山内一棵树上,取出利刃正要开膛取血,恰遇杨明、雷鸣、陈亮三人路过。雷鸣见状怒喝:“杂毛老道,休得害人!”挥刀便砍。华清风认出是旧敌,冷笑道:“雷鸣,上次饶你不死,今日还敢多管闲事!”随手一指,定住雷鸣。陈亮挺刀来救,也被定身术制住。杨明冲上前,同样动弹不得。华清风狂笑挥剑,正要下手,忽听济公大喊:“老道住手!” 华清风转头见济公赶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驾风逃窜。济公解开三人穴道,又轻抚妇人头顶,她才缓缓苏醒。此时,数十名乡邻举着火把追来,济公说:“老道已被赶跑,你们送这位大嫂回家吧。”众人簇拥着妇人离去,杨明也告辞还乡,济公则带着雷鸣、陈亮前往十里庄。 三人走进一家茶馆,济公执意要在屋内落座。陈亮纳闷:“外头凉快,为何偏要挤在屋里?”济公笑而不答,独自到后院朝西北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刚回到座位喝了几口茶,西北方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外头喝茶的人纷纷躲进屋内避雨,天空中电闪雷鸣,闪电围着屋子劈啪作响。 人群中有人惶恐道:“谁做了亏心事趁早坦白,别连累大家!”济公故意嘀咕:“这年头现世报,雷怎么还不劈下来?”一个醉汉慌忙磕头,承认酒后殴打疯癫的父亲,求和尚救命。济公假意祷告:“若再不改,定遭天谴。”又有一人承认将傻弟弟逐出家门独占家产,济公警告:“三日内不找回弟弟,难逃雷击!”那人连连称是。 陈亮忍不住问:“师父,华清风作恶多端,为何上天还不惩罚?”济公笑道:“稍等便知。”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老道冒雨跑来,刚到茶馆门口,一道闪电劈中他的面门,一声巨响过后,老道面朝北跪倒在地——正是华清风!众人惊呼,雨过天晴后,陈亮认出这便是作恶多端的老道。 济公取出一封信和一颗药丸,交给雷鸣、陈亮,叮嘱道:“你们沿常山县大道去曲州府,五里碑东村口外有座庙,庙门口躺着一条大汉。把药给他服下,按信中所言行事。路上切勿多管闲事,否则必有大祸。”二人虽疑惑,还是接过物品辞别。 当晚,他们在常山县北门外的德源店投宿。陈亮入睡后,雷鸣因闷热上房乘凉。正闭目养神时,忽听远处传来“杀人了”的呼救声。雷鸣断定是劫案,拔刀循声而去,见一户人家北屋东间灯火通明,屋内传来女子尖叫。他凑近破窗纸一看,只见一名男子手持匕首逼近床榻,床上女子蜷缩颤抖——雷鸣怒发冲冠,抽刀踹门而入,却不知这一介入,竟将自己推入了一场险象环生的风波。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三回 雷鸣趴在窗户上向内窥探,只见屋内布置齐整:北墙下摆着一张木床,东墙边立着衣箱和柜子,地上摆放着八仙桌、椅子与梳头桌。床上躺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素面朝天,身着蓝布衣裳,脚蹬小巧布鞋,眉眼清秀,模样俊俏。而地上站着一个同样二十多岁的男子,头发挽成牛心发髻,光着膀子,穿着单坎肩和月白色中衣,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左手死死按住妇人的肩头,右手握着钢刀,恶狠狠地威胁:“你今天必须把事情说清楚!要是敢撒谎,杀了你都算便宜,我非得一刀一刀把你剐了!” 妇人拼命挣扎,大声哭喊:“孙二虎,你欺人太甚!我真是好心没好报,咱俩无冤无仇,你竟敢持刀威胁我!”雷鸣听了,怒火直往上冲,刚想冲进屋,又猛地刹住脚步。他想起陈亮常劝自己遇事要冷静,便强压怒火,翻墙返回德源店,推醒熟睡的陈亮,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三,我刚才听见有人喊救命,跟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男的拿刀逼问一个女的。我本想直接动手,又怕太莽撞,想跟你商量商量,这事儿管还是不管?” 陈亮坐起身,皱着眉头说:“二哥,你半夜爬人家房顶,要是被店里人看见像什么话?不过既然撞见了,不管心里又不踏实。走,咱俩去看看!”两人穿好衣服,再次翻墙来到那户人家。还没靠近,就听见屋内传来哭喊:“救命啊!孙二虎,你要逼死我!”紧接着是刀背抽打皮肉的闷响,妇人脸上被打得血迹斑斑,哭声越来越凄厉。 陈亮再也看不下去,低声对雷鸣说:“走!”两人悄悄走进外屋,掀开里间帘子。陈亮拱手说道:“朋友,大半夜拿刀动武,这是为何?”男子回头看见陈亮气宇轩昂,雷鸣满脸络腮胡、面色凶狠,慌忙扔下刀,强装镇定地问:“二位尊姓?”得知两人是镇江府的镖师后,男子自称孙二虎,冷笑着说:“这是我嫂子。我哥去世三年,她一直守寡。可你们瞧瞧——”他猛地一指妇人的腹部,“她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倒要问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陈亮一听,意识到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赶忙劝阻:“孙兄弟,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必较真?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吧。”孙二虎阴阳怪气地说:“好,既然你们不让管,那我走,你们留在这儿吧!”雷鸣听出话里有刺,立刻拦住:“你想干什么?把话说清楚!”孙二虎见两人不好惹,只好改口:“那一起走,一起走。” 正要离开时,妇人突然喊道:“二位恩公留步!他刚才说的全是假话!”她含泪解释,自己姓康,丈夫去世后,出于同情,接济过这位远房小叔子孙二虎。谁知对方得寸进尺,不仅多次借钱,还劝她改嫁,被拒绝后竟怀恨在心。今天趁家里仆人告假,孙二虎持刀上门,诬陷她行为不检。其实她腹部肿胀是因为患病。这时,一个模样丑陋的丫头闻声赶来,证实了妇人的话。 陈亮无奈摇头,再次劝孙二虎别再纠缠。三人一起离开,到了德源店门口,陈亮客气地邀请孙二虎进店坐坐,对方却推说要进城,借着城墙坍塌处翻了出去。陈亮忧心忡忡地对雷鸣说:“但愿这事就此了结,明天咱们得早点动身,免得惹麻烦。” 第二天一早,两人准备结账赶路,突然冲进两个官差,带着八个衙役。官差出示签票,冷冷地说:“雷爷、陈爷,跟我们走一趟吧,老爷传你们问话。”掌柜的连忙求情,陈亮却坦然道:“放心,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亏心事,不会连累你。” 雷鸣、陈亮跟着官差来到县衙。知县升堂后,突然拍案而起,怒斥二人。这没来由的指责,把两人气得脸色大变。究竟这场官司从何而起?真相又是什么?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四回 雷鸣和陈亮被带到公堂,向知县行礼后,知县劈头盖脸质问道:“你们二人姓甚名谁?哪个姓陈?”两人如实通报姓名。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说:“雷鸣、陈亮,你二人与孙康氏通奸有染,究竟来往多少日子?如今孙二虎已将你二人告上公堂!” 原来,孙二虎昨夜与两人分开后,连夜进城。有人教唆他自残诬告,他便用茶碗拍破自己脑袋,天亮后到县衙喊冤,谎称撞见雷鸣、陈亮与嫂子通奸,还被两人持刀砍伤,现有头上伤痕为证。知县不辨真假,立刻签发传票将二人拘来。 雷鸣、陈亮闻言,气得脸色大变。陈亮急忙分辩:“老爷明鉴!小人是镇江府人,雷鸣是我结拜兄长,二人初到常山县,昨日才入住德源店。夜里天热在院中乘凉,忽听有人喊杀人救命。我二人曾在镖行谋生,练过些功夫,以为是路遇劫案,循声找到一处院落,见一男子持刀要砍妇人,这才上前劝解,才知是孙二虎要害他嫂子。我们与这家人素不相识,好言劝走孙二虎,不想他竟挟私报复,诬告我等。老爷若不信,可传店家询问,或传孙康氏当面对质!我等外乡人,与孙康氏非亲非故,昨天才到此地,怎会有通奸之说?” 知县听了,派人传来孙康氏。此时孙康氏正因昨夜之事啼哭,见官差传她过堂,索性带着仆妇乘轿来到县衙。她跪上公堂,知县见她面色憔悴,已有几分疑虑。孙康氏哭诉道:“小妇人丈夫姓孙,去世三年,小妇人守寡至今。孙二虎是远房本家,此前见他衣衫单薄,心生怜悯,赠衣送钱周济他,不想他竟屡次借钱不成,劝我改嫁被拒,怀恨在心。今日趁家中仆人告假,持刀上门诬陷我与人私通,实则我腹部肿胀是因病所致,并无不轨!” 知县命人暂时带三人退下,又唤来官医为孙康氏诊脉。那官医医术平庸,竟断言是喜脉。孙康氏啐道:“我守寡三年,何来身孕?你满口胡言!”官医还要争执,知县转而问:“你与孙二虎争吵,为何雷鸣、陈亮会进院劝解?”孙康氏答:“小妇人当时大喊救命,二人闻声而来,此前并不相识。” 知县又传雷鸣、陈亮上堂,质问:“你二人为何半夜翻墙进入民宅多管闲事?”雷鸣朗声道:“见人危难,焉有不救之理?”孙康氏更是激愤:“老爷,若有刀,我愿当堂开腹,以证清白!”雷鸣性情刚烈,当即抽刀掷于地:“你若有胆,便用此刀剖开肚子!是病是胎,一目了然!” 不料此举触怒知县,他拍案喝道:“大胆雷鸣,竟敢在公堂亮刀行凶!来人,给我重打!”正要掷签下令,却见签上粘着一个纸包。打开一看,纸上竟写着四句诗:“雷鸣陈亮恶贼人,广结天下众绿林。前者劫牢反过狱,原为恽芳系至亲。”知县脸色骤变,又瞥见雷鸣的佩刀与马家湖劫案凶器相似,心中生疑,以为二人是劫牢反狱的同伙。 但知县见堂下衙役无人能敌二人武艺,便按下怒气,转而笑道:“雷鸣果然直爽,本县赏你二人一桌酒席,稍候必为你等作主。”雷鸣、陈亮虽疑惑,仍谢过退下。陈亮低声道:“二哥,这酒席怕是稳军计,老爷恐怕要对我们不利。”雷鸣却道:“不管许多,吃饱再说。” 知县暗中派衙役监视二人,又想提审蓬头鬼恽芳辨认。若恽芳指认二人,便可坐实罪名。正欲签发监牌,忽听衙外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只见济公拉着一位文生,大步走进公堂。 原来,济公打发雷鸣、陈亮走后,带柴、杜二人赶路,忽见一乘小轿急行。询问得知,轿中是待产的三少奶奶,已难产三日,众稳婆束手无策。济公自称有催生灵药,被请进府中。老员外见是穷和尚,本有疑虑,但病急乱投医,还是恳请施救。济公施展出佛法神通,准备搭救这户善人……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五回 济公随老员外赵德芳来到书房,赵德芳忙问:“大师父来自何处宝刹?”济公笑道:“西湖灵隐寺,上‘道’下‘济’,江湖人称济颠便是我。老员外如何称呼?”赵德芳答:“我姓赵名德芳。方才听家人说圣僧有妙药能催生,若能让产妇顺利生产,定当重谢。”济公掏出一块药说:“用阴阳水化开给产妇服下,即刻见效。” 赵德芳忙让家人将药送入内室。片刻后,仆妇喜滋滋跑来:“老爷大喜!少奶奶服药后立刻生产,是个大胖小子!”赵德芳欣喜不已,连称济公是活神仙,忙吩咐摆酒款待。济公惦记门外的柴元禄、杜振英,赵德芳忙命人将两位班头请进府中一同用餐。 席间,赵德芳愁容满面道:“圣僧,我有一事难解。早年我靠缺斤短两、坑蒙拐骗发家,去年六十寿辰时良心发现,砸了作弊的秤,发誓改恶从善。谁知此后大儿子、二儿子相继离世,儿媳改嫁,如今三儿子也没了,只剩 pregnant 的三儿媳。为何行善反倒遭此恶报?” 济公哈哈大笑:“你莫要乱想。你大儿子本是被你坑害的药材客商投胎讨债,二儿子是来败家的,三儿子更会闯下大祸。如今你改邪归正,上天收走这三个灾星,你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算得第一善人!”赵德芳恍然大悟,又问孙子能否成才,济公点头:“此子将来必能光宗耀祖。”赵德芳这才转忧为喜,众人尽兴而散。 次日清晨,济公借口出门如厕,独自来到常山县城十字街,见路北一所宅院门口聚着二十多人,打听得知是在等候名医许景魁出诊。济公径直走进门洞大喊:“瞧病的掌柜的还不起床?”管家忙出来阻拦:“休要胡说,这是许先生家!” 正争执间,许景魁闻声而出。此人身穿翠蓝文生氅,头戴文生巾,正是本地名医。济公嚷着要瞧病,许景魁无奈引他到门房诊脉。济公故意伸出大腿,逗得众人哭笑不得,待伸出手腕,许景魁诊了半天道:“和尚并无病症。”济公却道:“我有病,你更有病,一肚子阴谋诡计!”说罢一把揪住许景魁的丝绦往外拖,任众人如何阻拦,竟被济公一路拽到县衙。 济公在堂前高喊:“青天大老爷,这庸医骗我银子!”知县抬头见是济公,忙让衙役带开其他候审人,赐座问道:“圣僧与许先生何事争执?”济公说:“昨日我住赵德芳家染病,今早带五十两银子来许家瞧病,他见钱眼开,揣银后称我‘有银子折受’,拒不退钱!” 许景魁忙辩:“老爷明鉴!我今早刚起,这和尚便来胡闹,我从未见过什么银子!”济公冷笑:“你怀里藏着什么?”知县命许景魁解下丝绦,抖出一个纸团。济公抢过递给知县,竟是之前那张写着“雷鸣陈亮恶贼人”的匿名纸条! 知县变色质问:“许景魁,这纸条从何而来?”许景魁支吾:“在院内捡到的……”话未说完,济公已命人带上孙康氏。孙康氏一见许景魁惊呼:“许贤弟,你怎在此处?”知县追问,才知许景魁曾与孙康氏亡夫结拜,亡夫病重时他常来诊治,出殡后孙康氏为避嫌,叮嘱他勿再登门。 济公又传孙二虎上堂,孙二虎一见许景魁便喊“大叔”。知县诧异:“你二人本是结拜兄弟,为何改称大叔?”孙二虎低头道:“我常找许先生借钱,他有求必应,我不敢以兄弟相称,便改了称呼……” 济公冷声道:“许景魁,事到如今还不招认?”知县顺势拍案:“来人,给孙二虎上夹棍!”孙二虎吓得慌忙摆手:“老爷莫动刑!许景魁都招了,我也说实话……”原来,这一切皆是许景魁暗中策划,他与孙二虎合谋诬陷雷鸣、陈亮,企图借官府之手除去眼中钉,那匿名纸条正是许景魁所写…… 知县听得怒发冲冠,正要深究,忽闻堂外又起喧哗。济公望向窗外,一场新的风波似乎又将展开……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七回 雷鸣、陈亮、柳瑞三人见那悬梁之人被救下后瘫坐在地,满面泪痕地开口道:“三位恩公容禀,小民姓阎名文华,本是丹徒县一介寒儒,苦读诗书却未得功名,只得操起丹青手艺谋生。近年天灾不断,民不聊生,小民无奈携妻曹氏、小女瑞明流落到这北新庄,租了间屋子权且栖身,每日背着画具走街串巷为人作画。那日行至吴家堡,遇着当地一霸,人称追魂太岁吴坤,他将小民唤进府中,问我能画何等题材。小民据实以告,言及山水人物、花木翎毛皆能下笔,不想那恶徒竟似笑非笑地问我可否绘得‘避火图’。小民虽觉不妥,但为生计只得应下,依言画了几张送去。他看后倒也满意,问我工费多少,小民壮胆说了一吊钱,他便称次日来店中寻我。” “第二日,那吴坤果然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小店。小民家中仅有一间陋室,妻女避无可避,竟被他瞧了去。小女瑞明年方一十七岁,生得清秀端丽,不想就此遭了恶徒觊觎。他假意要资助小民开画铺,借我二百两银子,小民只道是遇着贵人,满心欢喜地在村里路北盘下一间门面,取名‘古芳阁’,前铺后宅倒也像模像样。开张两月有余,生意虽不兴隆,却也能勉强糊口。不想昨日午后,吴坤骑马而来,手中提着一匣金首饰并一对金镯子,说是暂存铺中,稍后便来取。小民不疑有他,将匣子锁入柜台便自去作画。哪料到今早他带人来取,开柜一看,匣中财物竟不翼而飞,可柜上铜锁完好无损,钥匙也未曾离身。那恶徒当场翻脸,硬说我昧下财物,喝令手下将我按在地上毒打,又强行将我妻女掳走,说是拿首饰赎人,否则便将她们母女充作奴婢。小民本是异乡漂泊之人,无权无势,如何斗得过这等恶霸?思来想去,唯有一死了之,却不想被三位恩公救下……”阎文华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陈亮听罢怒拍大腿,扶他起身道:“阎先生且莫寻短见,我等既遇此事,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且带我们去画铺,从长计议。”阎文华闻言,忙不迭叩头致谢,颤巍巍起身引路。到了“古芳阁”,陈亮环顾店内陈设,转身对阎文华道:“你速速收拾些随身衣物细软,今夜三更,我等便去吴家堡救你妻女。待将人救出,再赠你些金银,你可连夜带家人远走他乡,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何?”阎文华又惊又喜,连声道:“若得三位恩公相助,小民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大恩!”柳瑞一旁接口道:“事不宜迟,你且在此等候,我等先去探探那吴家堡的虚实,三更时分准来。” 三人辞别阎文华,径往吴家堡而去。行至堡外,但见高墙环绕,壕沟深阔,墙上遍插鸡爪钉,壕边垂柳依依,庄门紧闭,吊桥高悬,好一座戒备森严的恶霸巢穴。三人绕至庄后,见有一角门虚掩,遂潜至墙下,雷鸣取出百炼套锁抛上墙头,拽紧绳索率先翻墙而入,陈亮、柳瑞紧随其后。落地后收了套锁,三人猫腰前行,借着廊柱阴影,在庄内各处探查。 不多时,三人摸至一处四合院落,见北房西里间烛影摇曳,便蹑手蹑脚靠近窗边,以指代刀,轻轻划破窗纸,凑目内窥。只见屋内炕头摆着两包衣物,桌上罗列着金钗、银簪、珠花、翡翠镯子等物,显然是掳来的赃物。炕上坐着个中年妇人,正是阎文华之妻曹氏,旁边少女低头啜泣,正是瑞明。地下站着四个仆妇,正七嘴八舌地劝说:“我说大奶奶,您母女俩就别执拗了!在你们那穷画铺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补丁衣裳,哪似在咱们堡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我们家太岁爷看上你们,那是你们的福气!您劝劝姑娘,别再哭哭啼啼的,抹上胭脂水粉,好好伺候太岁爷,保准你们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惹恼了太岁爷,一顿乱棍把你俩打死,扔进后花园的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瞒你们说,这附近村落里,哪家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俊俏,太岁爷看中了就抢,本家要是敢来要人,好言好语求着,或许还能得几十两银子打发;要是敢嚷嚷半句,当场就打死埋了,连个响都没有!” 瑞明闻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咬牙道:“我母女宁死不从!生,要做清白之人;死,也要做清白之鬼!绝不从那恶霸!”雷鸣三人在窗外听得义愤填膺,对视一眼,齐齐抽刀在手,踢开房门闯入屋内。四个仆妇见状惊声尖叫,柳瑞挥刀喝道:“再敢出声,立时砍了你们!”众仆妇吓得浑身发抖,当即噤声。柳瑞将桌上首饰一股脑儿扫进包袱,又扯下床头帐子,撕成布条将两个年长仆妇的嘴牢牢堵住,命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仆妇背起曹氏母女,警告道:“好好背着人跟我们走,若敢耍什么花样,或是敢出声呼救,立刻取你们性命!”二仆妇哪敢反抗,唯唯诺诺称是。 柳瑞转身对雷鸣、陈亮道:“二位兄长且在此稍候,我先将阎家母女送回画铺,安置他们上路,即刻便返。”雷鸣点头道:“三弟速去速回,我等在此接应。”柳瑞遂押着仆妇,背着曹氏母女出了后花园角门,一路疾走,不多时便到了“古芳阁”。阎文华正焦虑地在门前踱步,见柳瑞等人归来,忙迎上前去。柳瑞命仆妇将人放下,对阎文华道:“阎先生,这包袱里是那恶霸抢来的金银细软,您尽数收下,权当盘缠。我再给您三十两银子,速速带夫人、小姐远走高飞,找个偏僻地方安顿下来,切莫再回此地!”阎文华感动得热泪盈眶,扑通跪地叩头不止。柳瑞扶起他道:“不必多礼,事不宜迟,赶紧动身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再相见,再叙前缘!”阎文华千恩万谢,当即打点行装,带着妻女消失在夜色中。 柳瑞目送他们走远,随即折返吴家堡,与雷鸣、陈亮会合。三人继续在庄内探查,行至一处高大院落,但见五间北大厅灯火通明,厅内传来阵阵狂笑。三人跃上房檐,透过窗缝向内望去,只见厅中八仙椅上坐着个中年男子,头戴青绸四楞巾,身穿大红箭袖袍,袍上绣着三蓝牡丹,面如敷粉,剑眉环眼,耳插墨毫,颔下钢髯倒竖,正是追魂太岁吴坤。只听他声如洪钟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旁立家仆答道:“回禀庄主,还不到三更。” 正说着,忽有一恶奴匆匆跑进厅来,禀道:“启禀庄主,您的一位故人到了!西川的乾坤盗鼠华云龙华二爷,特来拜会!”吴坤闻言大喜,拍案而起道:“哎呀!华二弟来了!我正念叨他呢!来人,速速打开庄门,随我亲自去迎!”雷鸣三人在房上听得真切,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亮低声道:“这华云龙可是个十恶不赦的淫贼,当初在泰山楼杀人,又在乌竹庵犯下强奸罪,不知多少良家女子遭他毒手,今日竟在此处现身!” 少时,便见吴坤与一男子相携而入。雷鸣定睛一看,那男子正是华云龙,却比昔日消瘦许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跋扈?吴坤将他让至厅中落座,笑道:“二弟这是从哪儿来?一晃数年未见,可叫愚兄好想!”华云龙长叹一声,苦着脸道:“兄长有所不知,自打在西川与您分手后,小弟去了玉山县,经威镇八方杨明引荐,也算交了几个朋友。哪料到一时糊涂,去临安城闯下大祸——先是潜入秦相府,盗了玉镯凤冠,又在泰山楼与人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人,后来在乌竹庵……唉,总之是罪孽深重,如今被官府通缉,江湖上又处处都是仇家,走投无路之下,忽然想起兄长在此处,便连夜赶来,还望兄长收留。” 吴坤摆手道:“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你我兄弟间哪需这般见外!只管在我这里住下,便是有人来拿你,有愚兄在,量他们也不敢放肆!对了,二弟可听说,咱们西川的镇山豹田园本老弟,如今在曲州府可是混得风生水起?那家伙不知发了什么横财,又是结交官长,又是走动衙门,手下喽啰众多,家财万贯,听说还跟秦相府攀上了亲。我知道你俩从前最是要好,不如去投奔他,也好有个照应。你且宽心,盘缠之事愚兄替你备下!”华云龙眼眶一热,抱拳道:“兄长厚谊,小弟没齿难忘!只是小弟如今这般狼狈,若去投奔田大哥,恐遭人耻笑……”吴坤大笑道:“说哪里话!男子汉大丈夫,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待你到了曲州府,报我的名号,保管田老弟对你另眼相看!” 雷鸣在房上听得怒气勃发,手按刀柄便要跳下拿人,却被陈亮一把按住。陈亮附耳道:“二哥莫急,这大厅内外必有不少恶奴,若此时动手,恐难全身而退。不如等夜深人静,那华云龙歇息之后,咱们再潜入他住的厢房拿人,方为上策。”雷鸣强压怒火,点头称是。三人遂隐在房脊暗影中,静待时机。此时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吴坤与华云龙的身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恰似一对穷凶极恶的鬼魅,在夜色中上演着狼狈为奸的戏码。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八回 雷鸣和陈亮在房顶上见到华云龙的瞬间,胸中怒火腾地窜起,手指紧扣刀柄便要纵身而下擒拿这个恶贯满盈的淫贼。柳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雷鸣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二哥、三哥先别冲动!咱们得合计合计——一来咱们就三个人,这庄子里恶奴成群,真动起手来未必占得了便宜;二来咱们又不是官府的差役,就算真抓了华云龙,能往哪儿送?再说当年咱们在神前结拜焚香,好歹有过兄弟情分,如今他行恶自有济公活佛来降伏,咱们犯不上跟他结死仇。就说咱们仨这身手,真能稳稳制住他?”陈亮在旁细想,也觉得柳瑞这话在理,便伸手按住雷鸣握刀的手,劝道:“二哥,三弟说得对,犯不着为这种人冒险。随他去吧,多行不义必自毙,总会有报应的。”雷鸣虽满心不甘,但见两位兄弟都这般劝阻,只得咬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杀念。 三人隐在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听着厅内动静。只听华云龙对华坤长叹道:“吴大哥,若你能资助些盘缠,小弟就先去投奔田大哥,在他那儿住些日子再回来。只要有你们二位撑腰,小弟就算有了底气。”吴坤一拍大腿,朗声道:“这有何难!孩儿们,去库房取银子来!”话音刚落,管家吴豹便点起灯笼,攥着钥匙匆匆出了大厅。雷鸣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原来这恶霸家里还有库房,说不定藏着不少不义之财,三人当即决定悄悄跟上,探个究竟。 吴豹提着灯笼,穿过大厅东侧的狭长过道,往后院走去。转过两层院落,往东有个角门,门内是一间更房,里头几个打更的正围坐着闲聊。吴豹抬手拱了拱,道:“诸位辛苦,我奉庄主之命来开库取银子,今日庄上来了贵客。”打更的王二抬眼问道:“是哪位贵客?”吴豹得意地挑眉:“便是西川路响当当的乾坤盗鼠华云龙华二爷!”王二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吴豹自便。吴豹来到北房台阶下,将灯笼搁在地上,掏出钥匙开了库门。待他转身要拿灯笼时,却发现灯笼不翼而飞。他皱紧眉头暗骂:“肯定是那打更的王二在搞恶作剧!”于是气冲冲地折返更房门口,只见灯笼果然在门口地上,却已熄灭。吴豹没好气地嚷道:“王二,你们拿我灯笼作耍作甚?”屋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称自己半步未离,绝没动过灯笼。吴豹嘟囔着重新点燃灯笼,第三次走向库房。 殊不知,早在他第一次打开库门时,雷鸣、陈亮、柳瑞三人已借着灯笼的光影溜进了库房。三人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整齐排列着几口大柜和躺箱,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显然都是用来存放贵重财物的。他们刚要动手开箱,忽听门外传来吴豹的脚步声,慌忙躲进东里间的柜子底下,大气都不敢出。吴豹进门后,打开西侧的柜子,取出两封银子,转身出门时顺手将库门重重锁上。躲在柜底的三人等脚步声远去,才敢探出头来,各自摸了两封银子藏在怀里,正要推门出去,却发现门已从外锁死,窗户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条,墙壁和门框都裹着厚厚的铁叶子,俨然一个固若金汤的牢笼。雷鸣低声咒骂:“这下麻烦了,怎么出去?”柳瑞盯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灵机一动,捏着嗓子学起了猫叫。打更的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嘀咕:“管家是不是把猫关在屋里了?听这叫声怪可怜的。”吴豹无奈,只得再次回来开锁,嘴里骂骂咧咧:“这该死的畜生,就爱跟人添麻烦!”他提着灯笼在西里间照了一圈,没看见猫的影子。而雷鸣三人早已趁机从东里间溜了出去,足尖一点,跃上了房顶。柳瑞又学了一声猫叫,打更的人指着房顶喊道:“猫跑出来了,在房上呢!”吴豹抬头看了眼黑影,没再追究,锁好库门后匆匆返回大厅。 华云龙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起身告辞。吴坤一路送他到大门外,拱拳道:“华二弟路上小心,过几日务必再来,愚兄在此恭候。”华云龙抱拳致谢,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吴坤转身刚迈进大门,早已埋伏在门后的柳瑞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钢刀寒光一闪,正中吴坤后心。这恶贯满盈的追魂太岁甚至来不及惊呼,便一头栽倒在地,断了气息。府中家人见状,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叫嚷声此起彼伏。而柳瑞早已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次日,家人报官验尸,官府虽派人四处搜查,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毕竟在这恶霸横行的地界,百姓们私下里都暗暗称快,谁又会去帮官府追查真相? 除掉吴坤后,三位英雄悄悄返回客栈,倒头便睡。次日清晨,柳瑞收拾好行囊,问道:“二位兄长接下来有何打算?”雷鸣擦着腰间的佩刀,答道:“我们要去曲州府,替济公师父办件要紧事。”柳瑞点点头:“我还要去寻访几位旧友,就此与二位兄弟别过,他日再聚!”三人结清房钱,走出客栈,在路口抱拳作别,各自踏上征程。 单说雷鸣、陈亮二人,沿着官道向曲州府行进。行至五里碑东村口外时,忽见路北有座破旧的古庙,庙门口站着一条大汉,身着青布褂子,脸色蜡黄如纸,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摇摇晃晃地扶着庙门柱子,仰头悲叹:“苍天啊!神佛为何不睁眼,天地为何无公理,竟叫我落得如此凄惨境地!”雷鸣定睛一看,不禁惊呼:“这不是郭二哥吗?”二人赶忙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郭二哥,你怎么沦落到这般模样?”那大汉闻声转头,眼神涣散地盯着二人,喃喃道:“你们是牛头马面?来勾我魂的吧……”雷鸣哭笑不得,凑近道:“郭二哥,你糊涂了?我是雷鸣,这是陈亮啊!”大汉闻言一愣,盯着二人看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眼眶一红,颤声道:“原来是二位贤弟,可把我苦死了……”话未说完,便两眼一翻,直直栽倒在地。 陈亮见状,急忙跑到村口一户人家门前,用力叩响木门。片刻后,一位白发老者开门探出头来,警惕地问道:“客官找谁?”陈亮拱手道:“老丈,能否借个碗,再讨些开水?我那朋友病得快不行了,需用开水化药救急。”老者闻言,往庙门口望了望,叹道:“原来那大汉是你的朋友。他在村口病倒好些天了,头两天我还给他送过几次粥,这两日看他病势沉重,怕他万一有个好歹,连累我们,就没敢再送。客官稍等,我这就去拿水。”不多时,老者端来一碗热水,陈亮接过,从怀中取出济公给的药丸,研成粉末后倒入水中化开,小心翼翼地喂给大汉喝下。没过多久,便听见大汉腹中传来一阵肠鸣,原本惨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竟挣扎着坐了起来,握住二人的手,感慨道:“贤弟,你们从哪儿来?怎么会路过这里?”陈亮便将从常山县一路走来的经过简略说了,又取出济公的书信递给他,道:“济公师父算准你有难,特派我们来救你,还让你按信中吩咐行事。” 这位大汉名叫郭顺,外号小昆仑,又叫夜行鬼,曾是玉山县三十六友之一。当年他厌倦了绿林的打打杀杀,看破红尘后拜东方太悦老仙翁为师,出家修道,云游四方,只为赎清从前的罪孽。却不想行至五里碑时染上重病,身无分文,只能栖身破庙,靠村民施舍勉强维持生命。如今幸得雷鸣、陈亮相救,才捡回一条命。郭顺接过书信拆开一看,恍然大悟,当即面朝北方跪下,重重叩首,感谢济公的救命之恩。起身之后,他问道:“二位贤弟,身上盘缠是否充足?”陈亮笑道:“尚有结余,二哥但说无妨。”郭顺叹了口气:“我需前往临安,替济公师父完成一桩差事,能否借些银子作盘缠?”雷鸣二话不说,掏出一封银子塞进他手中。郭顺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又与二人寒暄几句,便背着行囊朝临安方向而去。 送走郭顺后,雷鸣、陈亮继续赶路,日头偏西时终于抵达曲州府。二人走到十字街向北一拐,见路西有一家挂着“醉仙居”酒旗的酒楼,便掀帘进店。抬头望去,二楼宽敞明亮,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二人刚要上楼找个临窗的座位,跑堂的却快步迎上来,赔着笑脸道:“二位客官是来喝酒的吧?实在对不住,楼上今天被我们本地三太爷包场了,您二位请楼下坐吧。”雷鸣一听,眉头一皱,沉声道:“什么三太爷?就算是天王老子包场,老子今天也得在楼上喝!”跑堂的见状,急忙摆手道:“客官莫动怒,这事儿真不怪小的。您要是早来一步订了座,我们断不敢让给别人。可如今三太爷的人已经在楼上摆好酒席了,您看……”陈亮怕雷鸣闹事,赶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劝道:“二哥,别跟他较劲,楼下也一样喝,犯不着坏了心情。”雷鸣这才气呼呼地随陈亮下楼,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跑堂的见二人落座,连忙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赔笑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这儿煎炒烹炸、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您随便点,包管合口味。”陈亮扫了眼墙上的菜单,道:“拣你们这儿招牌的四个菜来,再上两壶女贞陈绍。菜要做得精致,钱不是问题。”跑堂的连声答应,不多时便将酒菜端了上来。陈亮见四下无人,便随口问道:“小哥贵姓?”跑堂的弓了弓背,道:“免贵姓刘。客官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陈亮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问:“方才你说楼上是三太爷包场,这三太爷究竟是何方神圣?是西安县知县的兄弟?”刘二摇摇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凑近了低声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三太爷名叫张霸,是这曲州府的地头蛇,他姐夫是西安县知县,仗着这层关系,平日里欺男霸女、强抢民财,无恶不作。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背后都叫他‘三太爷’。今天他在楼上摆酒,说是要招揽什么江湖好汉,您说这种人,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惹得起吗?” 雷鸣和陈亮听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们早听说曲州府吏治腐败,却没想到这张霸竟如此嚣张跋扈。陈亮捏紧酒杯,低声道:“二哥,咱们奉济公师父之命行走江湖,本就该除暴安良。如今撞上这等恶霸,岂能装作没看见?”雷鸣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中的酒液都晃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正是!不除此獠,难解我心头之恨!待咱们吃完这顿酒,便上楼会会这位‘三太爷’,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王法!”二人交换了个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晚,便要在这“醉仙居”酒楼,给这鱼肉百姓的恶霸一点颜色瞧瞧 济公全传第一百零九回 雷鸣与陈亮端着酒杯,向跑堂的打听起\"三太爷\"的底细。跑堂的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这三太爷可是本地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与官府勾结,在衙门里说得上话,整个县城没人敢招惹他。家里养着一百八十个打手,都是些凶神恶煞的狠角色。\" \"这三太爷姓甚名谁?\"陈亮追问道。 \"姓杨名庆,江湖人称金翅雕。\"跑堂的说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听说他还有两个拜把兄弟,老大叫镇山豹田国本,老二叫鹞子眼邱成,三人狼狈为奸,在这一带作威作福。\" 正说着,一个歪戴帽子、敞着大氅的管家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粗声粗气地喊道:\"掌柜的!酒菜都备好了吗?三太爷马上就到!\"掌柜的点头哈腰应道:\"齐了齐了!您尽管请三太爷过来!\" 雷鸣和陈亮冷眼打量着这个恶奴,只见他趾高气扬的模样,就知道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没过多久,又一个恶奴跑进来喊道:\"三太爷到!\"跑堂的立刻扯着嗓子招呼:\"各位客官!三太爷来了!都站起来迎接!\" 众人纷纷起身,跑堂的也急忙催促雷鸣和陈亮。陈亮冷笑一声:\"三太爷来了就要站起来?他会替我们付酒钱吗?\"跑堂的一脸焦急:\"客官!我这是为您好!您要不站起来,可就麻烦大了!\" 雷鸣把酒杯重重一放,不屑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识过什么叫'麻烦',今天倒要开开眼!\"跑堂的无奈,只好让其他客人站在前头,把这两位\"不识时务\"的主儿挡在后面。雷鸣和陈亮为了看清恶霸的模样,也只好不情愿地起身。 只见三个身影大步走进酒楼。前两位头戴蓝绸四楞巾,身穿蓝绸长袍,一看就是衙门里的刀笔吏;走在最后的正是金翅雕杨庆,他身高六尺,头戴宝蓝逍遥巾,身穿绣满团花的缎袍,看似文质彬彬,却掩不住脸上的奸猾之气。那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算计,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善茬。 \"老三,原来是这小子!\"雷鸣咬牙切齿地说,\"当年他在西川就是个贼,没想到现在竟如此嚣张!\" 等恶霸一行人上了楼,陈亮把跑堂的叫到跟前:\"为什么这三太爷一来,大家都得站起来?难道就没人敢治治他?\"跑堂的苦笑着摇头:\"客官有所不知,他跟秦丞相是亲戚!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本地知府,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他要是不高兴,给秦丞相写封信,就能把知府撤职调走!\" 陈亮心中一惊,又问:\"他家住何处?\"跑堂的指了指方向:\"往北走到头,往东一拐,路北那座带八字影壁的大宅就是。房子修得气派,老远就能看见。\" 二人吃完饭,付了酒钱,按照指引找到了杨庆的宅院。随后在附近的\"亿魁老店\"住下。夜幕降临,二更时分,雷鸣和陈亮换上夜行衣,翻过高墙,潜入恶霸的宅邸探查。 他们悄悄摸到一处四合院,只见北房五间灯火通明,廊檐下挂着四个大红灯笼。趴在东房房顶上望去,屋内两个家丁正忙着收拾桌子。其中一个小声说:\"听说庄主爷来了贵客。\"另一个好奇地问:\"谁来了?\" \"就是乾坤盗鼠华云龙华二爷!一会儿庄主爷要在这里设宴款待。\" 正说着,西边角门亮起灯光,四个身影由远及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华云龙,后面跟着三个壮汉:为首的镇山豹田国本身高九尺,膀大腰圆,一身鹅黄色劲装,威风凛凛;鹞子眼邱成脸色黝黑,眼神阴鸷;金翅雕杨庆则是一脸谄媚,跟在后面。 众人落座后,田国本拍着华云龙的肩膀说:\"二弟啊,咱们都四年没见了!早知道你在临安惹了事,我给秦丞相写封信,把通缉令撤了,把那和尚抓回来,这事不就结了?\" 华云龙连忙掏出两件宝物:\"兄长,这是我从秦相府得来的奇幻玲珑透体白玉铜,还有十王桂嵌宝垂珠凤冠。这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先放在兄长这儿,等您寿宴时,当着众兄弟的面再送给您,也让大家开开眼!\" 田国本哈哈大笑:\"好!二弟果然有本事!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着,我给秦丞相写封信,保准让你的官司一笔勾销。不瞒你说,前任知府不合我意,我一封信就把他调走了。现在这个姓张的知府,竟敢不给我面子,我已经在收集他的把柄,早晚也得把他弄走!\" 说到这儿,田国本转头对邱成说:\"二弟,后花园那个老头留着也没用,你去把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把人头给知府送去,就说是他治下出的命案。\" 邱成点点头,起身离去。这时家丁来报:\"造月篷程智远、西路虎贺东风回来了!\"田国本立刻吩咐有请。只见两个壮汉走进来,一个白衣如雪,一个蓝衣似海。 田国本吩咐道:\"二位贤弟,我想请你们跑一趟临安,把西湖灵隐寺的方丈、知客、监寺都......\"他做了个砍杀的动作,\"办得到吗?\" \"小事一桩!我们这就动身!\"两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邱成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复命。田国本满意地点点头:\"包起来,给知府送去。\" 雷鸣和陈亮在暗处看得怒火中烧。雷鸣低声说:\"老三,咱们把人头拿回去,挂到田国本家门口!\"陈亮摇摇头:\"师父交代过,先观察,别轻举妄动。咱们先回去,把这些都记下来。\" 二人悄悄返回客栈。次日清晨,知府升堂时,发现三堂屋檐下挂着一个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颗男子人头。知府吓得脸色煞白,整个衙门顿时乱作一团。而此时的雷鸣和陈亮,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些恶霸的恶行公之于众,还百姓一个公道。 济公全传第一百一十回 曲州府知府张有德望着桌上血淋淋的人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作案!”他立刻命人传安西县知县曾大老爷过府议事。 曾知县匆匆赶来,一进知府衙门,便疾步上前行礼:“卑职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张知府指着桌上的包裹,语气中满是怒意:“你且看看!昨夜竟有贼人潜入衙内,在三堂房檐下,从西往东数第十七根房椽子上,挂了这么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颗人头!这等胆大妄为之事,贵县务必速速派人彻查,捉拿凶手,查明死者身份,找到尸身下落!” 曾知县闻言,连连应是:“大人息怒,卑职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全力缉拿凶犯,定给大人一个交代!”张知府点了点头:“此事不可耽搁,本府也会派衙役协助查办。” 曾知县回到县衙,立即将快班捕头刘春泰、李从福唤到跟前,神色严肃地吩咐道:“本官命你二人即刻带人追查此案!若能成功破案,本官赏银五十两;若是办不成,定要重重责罚!”刘春泰、李从福不敢怠慢,领命后迅速召集一众眼明手快的捕快,又与知府衙门的班头约定,在十字街路西的酒店会合,一同商议破案之策。 待众人在后堂聚齐,便有人急切问道:“究竟是什么案子?”刘春泰将案情细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后,皆是眉头紧锁。有人摇头叹道:“这案子毫无头绪,实在难办!”众人正一筹莫展地议论着,忽听得酒店门口传来对话声。 “都怪你,非要把包裹挂在从西往东数第十七根房椽子上!”一人埋怨道。另一人立刻反驳:“明明是你让我挂的!” 这话一出,屋内的捕快们顿时一愣。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衣着破旧的和尚,身旁跟着两个身穿月白短褂的汉子。三人的鞋子样式各异,一只开口僧鞋、一只山东皂鞋、一只踢死牛鞋、一只搬尖鞵,口音也与本地人不同,模样透着股陌生劲儿,这番对话更是让人生疑。 原来,这三人正是济公和尚带着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此前,济公在常山县安排雷鸣、陈亮先行后,便告辞回到赵员外家中。柴、杜二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赵员外见和尚归来,忙问道:“圣僧这是去了何处?”济公嘿嘿一笑:“我在外面出恭时,瞧见一人背着钱褡裢,一路走一路漏钱。我就跟在后面捡,追了足足八里地呢!”赵员外好奇道:“那圣僧想必捡了不少钱吧?”济公叹了口气:“我边捡边往怀里塞,等捡完了一摸,坏了!腰间没系带子,钱又全掉光了,一个子儿都没捞着!”赵员外被逗得哈哈大笑。 当晚,赵员外设宴款待,又极力挽留济公多住几日。济公却道:“我真有要紧事要办,不能再耽搁了。”赵员外见留不住,便取出五十两银子:“圣僧带上,路上买酒喝。”济公连连摆手:“太重了太重了,我可拿不动!”柴元禄在一旁劝道:“师父,您不拿,待会儿吃饭住店没钱可怎么办?还是拿着吧!”济公这才点头:“行,你拿着,用包袱包好。” 包好银子后,济公突然问道:“你们说要捉拿华云龙,可有什么本事?”柴元禄胸脯一挺:“我会飞檐走壁!”济公指了指屋檐:“那你把这银子包袱,挂到从西往东数第十七根房椽子上。要是能挂上,我就带你们去抓华云龙。”柴元禄心想这有何难,接过包袱,纵身一跃,一只手扒住房檐,另一只手稳稳地将包袱挂了上去,得意道:“师父,您瞧,是不是第十七根?”济公却一扭头:“走啦!”柴元禄急忙喊道:“那包袱不拿下来了?”济公头也不回:“好意思拿人家银子?跟人又没交情,快走!”柴元禄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跟着离开。 就这样,济公带着二人来到曲州府。走到酒店门口时,济公说:“进去喝两杯!”柴元禄苦着脸:“咱们有钱吗?”济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把包袱挂到第十七根房椽子上了吗?”柴元禄急道:“明明是您让我挂的!”济公摇头晃脑:“我可没叫你挂,这是神差鬼使,让你挂的!”柴元禄还想争辩,济公却径直走进了酒馆。 几人刚坐下点菜,安西县和知府衙门的捕快们就盯上了他们。酒过三巡,济公吃饱喝足,又开始念叨:“你把包袱挂在第十七根房椽子上,这下可好,走不了咯!”柴元禄欲哭无泪:“真的是您叫我挂的啊!” 这时,刘春泰再也忍不住,走上前问道:“朋友,三堂第十七根房椽子上的包裹,是你挂的?”柴元禄如实承认:“是我挂的。”刘春泰脸色一沉:“那这官司你打定了!”柴元禄正要辩解,济公拦住他:“别多说了,官司打就打,可咱们还没付饭钱呢。”刘春泰没好气地说:“饭钱我付!” 吃完结账,一共十两零三钱。刘春泰付了钱,便要带三人回衙门。到了知府衙门,刘春泰质问道:“说!房椽子上挂的人头,是怎么回事?被杀的是谁?尸身又在哪里?”柴元禄一头雾水:“什么人头?我不知道啊!我挂的是银子包袱!”他赶紧掏出海捕公文,解释道:“我叫柴元禄,他是杜振英,我们是临安的马快。这位是济公和尚,奉秦丞相和赵太守之命,出来捉拿乾坤盗鼠华云龙。昨天在赵家庄,师父考验我飞檐走壁的本事,才让我挂的包袱。” 刘春泰一听,暗自懊恼这酒钱白花了,只得进去禀报。张知府在京城时就听说过济公的大名,知道他是得道高僧,连忙吩咐将济公请到书房。 两人见面后,寒暄一番,张知府便问起济公此行来意。济公正色道:“我奉秦丞相之托,带着两位班头捉拿乾坤盗鼠华云龙。此人盗了秦相府的玉镯凤冠,在泰山楼杀人,恶行累累。如今,他就藏在您治下镇山豹田国本的家中。” 张知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到任时,前任知府就提醒过我,说本地有个叫田国本的恶霸,仗着和秦相的亲戚关系,连前任知府都是被他蛊惑秦相给调走的。我到任后,他曾来拜访,我因他只是一介平民,无故拜官不合规矩,便没有见他。后来他家中报了个明火执仗的案子,真假难辨。昨夜又在我三堂房椽子上挂人头,看来其中必有蹊跷!” 济公胸有成竹地说:“大人勿忧,只要拿下田国本,此案便可告破。不过,若是派普通衙役去,恐怕打草惊蛇,让贼人跑了。依我之见,大人可坐轿前去拜访,我扮作您的跟班,稳住贼人,再伺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知府打量着济公,有些疑虑:“圣僧扮跟班,能行吗?”济公一拍胸脯:“放心,准行!您让人给我找身跟班的衣服就行。”很快,下人端来洗脸水,济公洗净脸,摘下僧帽揣进怀里,戴上软帕包巾,穿上皂缎长衫,换了薄底靴子。一番打扮后,竟真有几分跟班的模样,张知府见了,连连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张知府换上官服,吩咐备轿。柴元禄、杜振英等一众捕快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田国本的宅院而去。 此时,田国本正与邱成、杨庆、华云龙在大厅中闲聊。家人匆匆来报:“知府大人前来拜访!”田国本神色一凛,皱眉道:“诸位贤弟,此前我去拜访,他避而不见。今日却主动来访,恐怕其中有诈!”邱成却不以为然:“兄长不必多疑,他定是知道您与秦相的关系,想来赔罪罢了。”田国本思索片刻,吩咐道:“二位贤弟先到东西配房躲着,若有异动,再出来接应。华二弟去花园摆酒,暂且回避。我且去会会这知府!” 众人领命而去,田国本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迎接知府。 济公全传第111回第12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一回 镇山豹田国本听闻知府张有德前来拜访,急忙整衣出门迎接。他快步走到大门外,只见一众衙役整齐列队,知府的大轿稳稳停在门前。田国本堆起满脸笑意,趋步上前:“大人亲临寒舍,草民田国本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张知府抬手示意轿夫撤去抬杆、扶手,缓步下轿,满面和煦地说:“久闻田员外大名,今日有幸登门拜访,还望员外不吝赐教。”田国本连声谦逊,侧身引知府往内走去,济公则扮作跟班,低头垂手,紧紧随在知府身后。 一行人穿过二门,来到大厅。田国本请知府上座,自己也大大方方地在旁落座,吩咐手下献茶。寒暄几句后,田国本开门见山:“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何见教?”张知府笑道:“本府早想与员外结识,今日特来府上畅谈,增进情谊。”说话间,济公靠在厅内隔扇上,双眼微闭,似是困倦欲睡。 田国本见状,假意关怀:“大人的管家怕是熬夜辛苦了,不如到外面歇息片刻。”济公一听,正合心意,睁眼便往外走,知府也未阻拦。和尚穿过庭院,直奔花园而去,行至角门处,悄悄探头张望。只见园内景致雅致,暖阁凉亭错落有致,绿树繁花相映成趣。正北三间花厅前,乾坤盗鼠华云龙正站在门首,不时朝角门方向张望,神色颇为不安。 原来,华云龙虽在花厅摆了一桌酒菜,却根本无心饮酒。他心中疑虑重重:知府突然来访,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正胡思乱想间,他瞧见济公扮作跟班模样,因和尚洗去了脸上炭灰,一时竟没认出来,便抬手招呼:“这位小哥,过来一下。”济公却装作没听见,径直往前走。华云龙暗骂一声“晦气”,转身欲回花厅,不料济公突然跟到厅前,双手往门框上一撑,朗声道:“华云龙,你跑不了啦!” 华云龙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师父,您、您为何要拿我?”济公挑眉道:“我本不想拿你。你躲在小月屯马静家夹壁墙时,我有机会拿你;在蓬莱观,陆通攥住你腿时,我也能拿你。可你屡教不改,如今田国本向知府衙门通风报信,我岂能再容你?”华云龙咬牙切齿:“好个田国本,人面兽心!”话未说完,便被济公抬手一指,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济公转身回到二门处,将柴元禄、杜振英唤进花园,指着花厅道:“华云龙就在里面,已被定住,你们去锁了他。”二人闻言,喜出望外,快步来到花厅,果然见华云龙呆立不动,急忙取出铁链将其锁住。济公又从华云龙腰间兜囊里搜出奇巧玲珑透体白玉镯和十三挂嵌宝垂珠凤冠,交给柴元禄收好,沉声道:“走,去拿田国本!” 这田国本原本是西川一带的大盗头,靠坐地分赃积累了万贯家财。后来担心手下犯案牵连自己,便带着家眷逃到曲州府,用金银购置房产,与邱成、杨庆二人暂避锋芒。起初还算安分,直到秦丞相之弟花花太岁王胜仙到曲州府收取租钱,田国本嗅到机会,决意攀附权贵。他得知王胜仙好色,便花三千两银子买了歌妓玉兰,精心设计“美人计”。 一日,田国本宴请王胜仙,席间故意让玉兰淡妆素服,以“守寡妹妹”的身份在厅前露面。玉兰容貌艳丽,举止娇羞,王胜仙当场看得神魂颠倒。田国本趁机谎称玉兰是自家小妹,守寡在家,王胜仙果然上钩,托人提亲。田国本顺水推舟,将玉兰嫁给王胜仙,从此仗着这层关系,在曲州府横行霸道,结交官吏,包揽词讼。前任知府因清正廉洁不合他意,被他勾结王胜仙设计调走;现任知府张有德又不入他眼,他便捏造盗案、派送人头,企图再次扳倒知府。 此刻,田国本正与知府在厅内交谈,忽见柴、杜二人锁着华云龙,同济公一同进来,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何方狂徒,竟敢在我府上放肆!”话音未落,便要动手。济公不慌不忙,抬手一指,田国本顿时如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刘春泰趁机上前,抖开铁链将其锁住。鹞子眼邱成、金翅雕杨庆听到动静,提刀冲出来要救主,也被济公用法术定住,一并擒获。 张知府见贼人尽皆落网,吩咐打道回衙。回到府衙后,即刻升堂问案,刚把放告牌抬出,便有二十多名百姓前来控诉田国本的罪行,有告他霸占房产的,有告他抢夺妇女的,有告他巧取豪夺田地的,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此时,安西县知县曾大老爷派人来请济公赴宴,和尚便先行离去。张知府则继续审讯众贼口供,将他们暂时收押,等候济公归来后再作处置。 消息很快传遍曲州府街市,百姓们奔走相告,都知道灵隐寺济公捉拿了华云龙、田国本等一众恶霸。这动静惊动了两位江洋大盗——追云燕子姚殿光和过度流星雷天化。二人本是玉山县三十六友成员,与华云龙有结拜之情,听说华云龙被济公擒获,姚殿光咬牙切齿道:“雷贤弟,我等与华二弟义结金兰,如今他遭难,我等岂能见死不救?无论劫牢反狱,还是斩杀济颠和尚,定要将华二弟救出来!”雷天化点头称是:“兄长所言极是,咱们先去探探虚实。” 二人出了客栈,在街市上转悠。天色渐暗,路灯初亮,忽见对面有两个仆从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和尚,只听和尚大着舌头嚷嚷:“我没醉!我就是拿华云龙的济公和尚,有不服的,尽管来找我!”姚殿光一听,眼前一亮,认定这就是济公,伸手便要拔刀,打算为华云龙报仇.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二回 话说济公从知县衙门吃完酒饭出来,由两个人搀扶着,正巧遇上两个贼人。 济公自言自语道:“我就是捉拿华云龙的济颠。”名叫姚殿光的贼人一听,想拔刀上前动手。但转念一想:“先别冲动。华云龙既然被这和尚拿下,说明他必有几分本事,我们俩要是明着动手,未必是他的对手。不如先暗中观察他住在哪里,晚上再去行刺,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是贼人心里的盘算,没想到济公竟开口说道:“没错,你们可瞧准了,我今天就住在府衙门的西跨院,有胆子就来找我。”两个贼人心里一惊:“奇怪,我们心里想的事,这和尚怎么说出来了?看来他或许有些来历。”于是便暗中跟着,见济公进了府署。姚殿光和雷天化摸清路径后,便返回了客栈。 到客栈吃完喝完,等过了二更天,两人换上夜行衣,从客栈翻墙而出,一路来到衙门。找到西跨院,见屋里有灯光,透过窗户一看,济公正躺在床上睡觉。姚殿光低声说:“你在外面望风,我进去杀了他。”雷天化点点头。 姚殿光刚要掀帘子进屋,济公突然翻身坐起,大声喝道:“好东西,往哪儿跑!”贼人吓得扭头就跑,济公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跑出府衙门,济公追出府衙门;两人跑了半夜,济公追了半夜。直到天亮,两人跑出城,回头一看,终于没了追兵。 前方有片树林,靠近山坡,两人想歇口气。刚走到树林边,就听见济公说:“这才到啊。”两人吓得又要逃跑,济公伸手一指,将他们定在原地。济公说:“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我叫蝎子来咬死你们。” 正说着,山坡上传来一声“无量佛”。济公抬头一看,来了个老道:头戴如意道冠,身穿蓝色道袍,腰系丝绦,脚穿白袜云鞋,背后挂着宝剑,面容清秀如童子一般。 书中交代,这老道是铁牛岭避修观的,名叫褚道缘,外号“神童子”。他的师父是广法真人沈妙亮,而沈妙亮是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李涵陵的徒弟,因此褚道缘算是李涵陵的徒孙。他在避修观出家,每天早晨都会外出闲游,吸纳天地正气,以提神健体。 今日他闲游至此,姚殿光和雷天化见状,连忙喊道:“道爷救命!”褚道缘抬头问道:“我为何要救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姚殿光说:“我们是玉山县的人,有个结拜兄弟被这和尚抓了,我们想替朋友报仇,没想到反被和尚制住,还要叫蝎子来咬我们。道爷救命啊!” 褚道缘一听,问道:“你们既是玉山县的人,可认识夜行鬼小昆仑郭顺?”姚殿光说:“那是我们的结拜兄弟,不是外人。”褚道缘又问:“既然如此,这和尚是谁?”姚殿光答:“是济颠。” 褚道缘闻言,冷笑一声:“原来是济颠僧!我找他好比钻木取火,正想拿他呢,今天倒巧了。我听说济颠和尚在常山县捉拿孟清元,雷击华清风,火烧张妙兴,害死姜天瑞,多次与三清教为敌。我正要替三清教报仇,今天你可来了!” 济公说:“杂毛老道,你想怎样?”褚道缘喝道:“好济颠,你若知道祖师爷的厉害,就跪下叫我三声祖师爷,我饶你不死。”济公笑道:“好老道,你跪下给我磕头,叫我三声祖宗爷,我也不会饶你。” 老道一听,火冒三丈,拔出宝剑就朝济公劈头砍去。济公闪身躲开,绕到老道身后轻轻推了一把。老道回头挺剑便刺,济公围着老道左躲右闪,时而拧一把,时而捏一下,把老道惹得大怒:“好颠僧,竟敢如此大胆,看我用法宝取你性命!” 老道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扣仙钟。这法宝是他师父所赠,无论什么妖精,被这钟扣住都会现原形。老道将钟抛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钟越变越大,落下时眼看就把济公扣在下面。 褚道缘见状,心想:“我还以为济颠有多大本事,原来是个凡夫俗子。”便要过去解救姚殿光和雷天化。不料身后突然有人说道:“老道,你竟敢多管闲事。”老道回头一看,竟是济公,不禁大吃一惊:“我把他扣在钟下,怎么会跑出来?” 老道立刻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捆仙绳,喝道:“和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济公见状,故意喊道:“不好了,褚道爷,饶了我吧!”褚道缘说:“你无故欺压三清教,我岂能饶你!”说着便将捆仙绳一抖,济公没躲开,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捆仙绳也是件法宝,无论什么妖精被捆住,都会现原形。褚道缘见济公被捆住,得意地笑道:“和尚,你叫我三声祖师爷,我就放你走,不然就把你扔进山洞里!”济公说:“我叫你三声孙子还差不多。”老道听了,气得七窍生烟。 他一把夹起济公,朝山洞扔去。济公趁机揪住老道的衣领,“嘶啦”一声,撕下半边蓝缎道袍。济公落入万丈深的山涧,老道心想:“师父曾叫我不要无故害人,今天我可造孽了。” 他愣了半天,料想济公掉下去必死无疑,这才过去解开姚殿光和雷天化的穴道,说道:“我已把和尚扔进山涧摔死,你们走吧。”两人谢过老道,便离开了。 老道心想:“反正回庙吃饭也来不及了,不如在前面镇上找个酒铺,喝壶酒,点个溜丸子,再来半斤饼、一碗木樨汤,凑合一顿吧。” 于是他走进村口,见路西有个酒铺,门口站着个伙计,冲他一指,喊道:“来了!”老道回头看看,身后并无他人,也不知伙计在喊谁。 他走进酒铺,找了张桌子坐下。伙计立刻迎上来,也不问他要吃什么,擦了擦桌子,就端来一壶酒、一碟溜丸子、一碗木樨汤…… 老道心里纳闷:“怪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便问伙计:“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些?”伙计答:“我们心里有数。”老道笑道:“厉害,你们这生意准能发财。” 一会儿吃完喝完,伙计一算账:“一共三吊二百八十文。”老道疑惑:“溜丸子多少钱一份?”伙计说:“二百四十文。”老道追问:“那怎么算到三吊二百八?”伙计解释:“您这桌吃了四百八十文,您师老爷吃了两吊八百文,算一起了。” 老道一愣:“谁是我师老爷?他人呢?”伙计指了指桌上半件蓝缎道袍和一根丝绦:“是个穷和尚,吃完走了,留下这两样东西,说让您结账,还说这缎子和丝绦给您留着。” 老道气红了眼:“你别胡说!他是和尚,我是老道,怎么成了我师老爷?”伙计不紧不慢道:“刚才和尚说,您当老道当腻了,想当和尚,认他做师爷爷。还让您赶紧追,晚了他可就不收你了。您要是不认这两吊八百文饭钱,我们留着这丝绦和道袍也能卖钱。” 老道想不要这衣物,又怕以后配不上颜色,得多花钱,只好咬牙付了三吊二百八。出了酒铺,他越想越气,决心追上和尚拼命。 正往前走着,对面过来一个路人,打量他几眼问:“您可是褚道爷?”老道点头:“是我。”路人说:“刚才有个和尚说他是您师爷爷,让我给您带个信,叫您赶紧追,晚了他就不要您了。” 老道怒骂:“放你的狗屁!他是你师爷爷!”路人委屈道:“我好心传话,你怎么骂人?”老道懒得争辩,气得两眼冒火,继续追和尚。 追着追着,前方出现一口井,几个人正在井台打水。老道口渴难耐,上前作揖:“劳驾,给点水喝吧。”打水的人上下打量他:“您可是褚道缘道爷?”老道点头。那人又说:“刚才您师爷爷留话了,让您少喝点,怕您闹肚子。” 老道皱眉:“谁是我师爷爷?”那人答:“就是那个穷和尚啊。”老道骂道:“他是你师爷爷!”那人不高兴了:“你怎么出口伤人?别喝了!”老道无奈:“不喝就不喝!”气得几乎发疯,扭头就跑。 刚跑到一个村头,老道正闷头往前走,忽见村口冲出来二十多人,个个横眉立目、气势汹汹。老道没来得及反应,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抬手就打,根本不容他分辩。 这究竟是为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三回 神童子褚道缘正追着济公,突然从村里冲出二十多个人,不由分说揪住他就打。褚道缘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济公先跑到村里一家茶馆,当时茶馆里坐满了喝茶的人。济公一进门就大声呼救:“各位快救救我!”众人忙问怎么回事,济公编起故事:“村外有个老道,拿着宝剑要在村里下阵雾,说要让全村人生病,等大家都病倒了,他再出手治病,好讹诈三千两银子。我好心劝他,他反而恼羞成怒,说我坏他好事,要杀我灭口!” 众人一听怒不可遏:“这还了得!咱们把老道抓住活埋了!”一群人抄起家伙跑出村,远远看见褚道缘正握着宝剑,气得脸色发白。众人二话不说冲上去,揪着他就打。褚道缘大喊:“你们凭什么打人?”众人怒斥:“你想害全村人,不打你打谁!” 褚道缘急问:“这话是谁说的?”众人齐声答:“和尚说的!”褚道缘咬牙切齿:“好!我和那和尚有仇,你们别听他胡说!我是铁牛岭避修观的神童子褚道缘,正要找他算账!走,咱们找他当面对质!” 一行人来到茶馆,却发现济公早没了踪影。有人说:“和尚去隔壁田二爷家治疯病了。”褚道缘气得浑身发抖,直奔田宅,在门口大喊:“济颠僧!快出来!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其实济公压根没走,他在茶馆坐着等众人去打褚道缘,还故意大声吆喝:“我和尚专治各种疯病!”这时,旁边有人凑过来:“大师父,我们田二爷疯了好久,见人就打,现在锁在后院空房里,您能治吗?”济公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那人带着济公进院,济公让人拿来钥匙,刚打开房门,发疯的田二爷就冲出来。正巧褚道缘在门口叫骂,田二爷扑上去揪住他又踢又打,完事还朝他脖子撒了泡尿。众人好不容易拉开田二爷,济公慢悠悠掏出块药:“把这个给他吃,马上就好。” 拿了些谢礼,济公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众人在劝褚道缘:“别跟疯子计较了。”褚道缘一抬头,正撞见济公站在一旁坏笑,顿时怒火攻心:“好你个和尚,往哪跑!”济公拔腿就溜,褚道缘紧追不舍。 追到村口,济公又没了影。这时,褚道缘听见三间土地庙后有脚步声,绕过去一看,竟是个穿鹅黄道袍的老道,背着分光剑,面容清癯,正是他的师父广法真人沈妙亮。 褚道缘大喜,连忙跪地磕头:“师父!”可沈妙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发一言。褚道缘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师父还是没反应。正纳闷时,济公不知从哪冒出来:“褚道缘,你就这点本事?对着个鸡蛋窝磕了一百多个头,明天给你个鸭蛋窝,不得磕二百个?” 褚道缘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师父,不过是根芦苇挑着个鸡蛋窝!他又羞又怒,拔剑要砍,济公却早没了人影。 天色渐晚,又气又累的褚道缘跑到三清观,投奔师叔李妙清。一见面,他就把被济公戏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妙清安慰道:“别急,明天我陪你去找那和尚算账。”可褚道缘气鼓鼓的,饭也不吃,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李妙清还没起床,褚道缘就气冲冲出了门,发誓要找济公拼命。没走多远,迎面又走来个穿鹅黄道袍的老道,背着分光剑。褚道缘定睛一看,以为又是济公耍的把戏,大骂:“好你个鸭蛋窝,还敢来!”挥剑就砍。 老道抬手一指,褚道缘瞬间动弹不得。老道正是沈妙亮,他怒喝:“孽障!找死!”拔出分光剑就要动手。褚道缘这才看清真是师父,连忙求饶,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沈妙亮这才作罢:“先跟我回你师叔庙里,再从长计议。” 一进三清观,沈妙亮就质问李妙清:“你明知师侄和济颠结仇,为何不劝他?”李妙清委屈道:“他天没亮就走了,我根本没来得及劝!” 正说着,外面突然有人大喊:“沈妙亮、李妙清,快滚出来!”两人以为是济公来了,急忙出门查看,却见门口站着个扎着牛心发髻、穿蓝布衣裳的汉子。 汉子瞪圆双眼,指着沈妙亮怒斥:“好大胆!你化缘修庙时对天发誓不动用银子,现在竟敢私吞二百多两!我奉神命,这就唤来天雷劈死你!”沈妙亮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这事除了自己,根本没人知道!他慌忙跪地求饶:“祖师爷开恩!我马上补上!” 李妙清也跟着跪下:“不知是哪位祖师显圣?”汉子“噗嗤”笑出声:“李道爷,我是本村卖豆腐的老吴啊!是一个穷和尚给了我五百文钱,教我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济公摇着破扇子晃悠过来。沈妙亮打量着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这就是济颠?”褚道缘咬牙切齿:“没错!就是他!”沈妙亮怒喝:“颠僧!为何三番五次欺辱我徒弟?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济公大笑:“沈妙亮,你口气倒不小!也不打听打听和尚爷爷的厉害!”沈妙亮拔剑就砍,济公身形灵活,围着他左躲右闪,时不时还伸手拧一把、捅一下。沈妙亮恼羞成怒,念动咒语,平地突然卷起旋风,眨眼间变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沈妙亮,同时挥剑砍向济公。 济公边躲边调侃:“哟,还没搭窝就下崽了?”沈妙亮越念咒,分身越多,从四个变成八个,最后三十二个老道把济公团团围住。济公抓了把土撒出去,转身就跑。沈妙亮收了法术,紧追不舍。 济公一口气跑进镇子,钻进路西一家酒楼。楼上坐着个穿蓝缎道袍的老道,仪表堂堂,桌上放着个包裹,看样子也是刚到。这老道是戴家堡玄真观的郑玄修,路过此地准备吃饭。 济公一上楼就热情招呼:“道爷来得巧!一起吃个饭?”郑玄修客气回应:“请坐!”看着对方坐下,济公眼珠子一转,又打起了新主意…… 欲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四回 济公跟着郑玄修老道上了酒楼,找了张桌子坐下,伙计很快摆好碗筷。郑玄修问道:“有素菜吗?我吃素。”伙计答:“有。”济公接口:“我吃荤。”伙计笑道:“荤素都有,二位放心点。” 济公转头对伙计说:“先给道爷来份炸面片,我请的。”郑玄修心想:“虽说不认识这和尚,但人家请客,我也得回请。”连忙叫伙计:“给大师父来份炸丸子,算我的。” 不一会儿菜端上桌,济公要了酒,又招呼伙计:“给道爷加个醋炒豆芽,我请。”郑玄修也回请了碗烩丸子。两人你来我往,济公又点了炒豆腐,郑玄修则要了爆羊肉,最后济公要了素白菜汤,郑玄修回了份炒肉丝,吃得十分热闹。 结账时,济公喊来伙计:“道爷这桌多少钱,我一并付了。”伙计应声记下。郑玄修听见忙说:“别,还是我来付。”说着便要解开包袱取钱——里面装着二百两银子。济公见状,一把抢过包袱,说:“我说了请您,我去结账!”说完就下楼了。 郑玄修以为济公热心,下楼付完钱会把包袱还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叫伙计下去查看,伙计回来说:“和尚早跑了!”郑玄修这才惊觉上当:“好个骗子!不仅拐了我的银子,连饭钱都没付!” 他摸出兜囊里的散碎银子付了账,气冲冲追出酒楼。刚到村口,就看见济公蹲在地上打开包袱,对着银子念叨:“这锭成色好,这锭是太湖银,不知纯度如何……” 郑玄修怒喝:“好你个和尚!偷了我的银子还敢验成色?”冲上去按住济公就打。济公边躲边数:“一拳、两拳……”等打了五拳,济公一拧他的胳膊,把老道掀翻在地,“该我打了!”说着也揍了五拳,随后躺下喊:“接着来!”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一人打五拳。围观的人议论:“和尚还算公道,打完就躺下让老道打;老道不地道,非要等和尚把他翻倒才肯打。”郑玄修急得大喊:“我还不公道?他白吃我一顿,还拐走二百两银子!” 正闹得不可开交,沈妙亮、李妙清、褚道缘三人赶到。沈妙亮喝道:“济颠!我正找你呢!为何三番五次欺负我徒弟?”济公反问:“他自己多管闲事,能怪我?告诉你,连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只是谦让罢了。” 沈妙亮冷笑:“你能有多大本事?”济公随口念道:“昔日英名四海闻,杀妻访道入玄门。涵陵赐汝分光剑,方入三清古道门。” 这几句诗如惊雷般震住了沈妙亮——他年轻时本是江西保镖沈国栋,因撞见妻子与邻人私通并合谋毒杀自己,一怒之下杀了两人,随后出家拜紫霞真人李涵陵为师,获赐分光剑。这段往事极少有人知晓,眼前和尚竟能道破,怎不令他震惊? 沈妙亮愣了半晌,问:“你如何知道我的事?”济公将二百两银子还给郑玄修,笑道:“让你看看我的来历。”伸手一抹天灵盖,顿时佛光、灵光、三光显现——原来竟是知觉罗汉转世! 沈妙亮见状,慌忙稽首行礼。济公大笑,转身离去,边走边唱道: “人生七十古来少,先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闲愁与烦恼。 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上钱多用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白头早。 春夏秋冬弹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诸君细看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唱着山歌,济公回到曲州府。知府张有德一见,连忙说:“圣僧可算回来了!我正派人四处寻你。”济公问:“找我何事?”知府答:“华云龙、田国本已招供,等圣僧来,就派人押解去临安。”济公点头:“好。” 知府派两名头目带十个兵丁,将贼人装入木笼囚车,押上差船走水路。济公带着柴、杜二班头告辞,知府送到河坝。船开后,济公对二人说:“这趟解贼去临安,衙门会赏一千二百两银子,你俩每人六百两,可喜可贺。”柴、杜二人连声道谢:“全靠师父成全!” 众人闲聊间,船行至小龙口。突然,水面窜出四个江洋大盗,竟是冲着木笼囚车而来……欲知济公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五回 话说济公和尚与柴元禄、杜振英两位班头,押解着四名贼人乘船前行。这天行至小龙口时,济公突然心中一动,察觉水中有异样 —— 分明是有人埋伏。 和尚开口道:“我在船上闷得慌,不如玩个‘钓公道鱼’的把戏如何?” 众人疑惑:“什么是公道鱼?” 济公解释:“我钓鱼既不用网,也不用钩。你们找根大绳子,我拴个活套,往水里一抛,念几句咒,鱼就会自己钻套里。钓上一条百十斤的大鱼,咱们大伙儿分着吃!” 众人称好,很快寻来一根粗绳。济公将绳子结成活套,坠上石块,抛进水中,口中念念有词:“进去进去。” 众人虽半信半疑,却见拉绳时手感沉重,好不容易拖出水面,定睛一看,哪里是鱼,分明是个戴着分水鱼皮帽、身穿水衣水靠的黄脸汉子,三十多岁年纪。济公让人将其绑上,又把绳子再次抛入水中。没过多久,竟又钓上一个白脸膛的水靠人。 书中交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此前逃走的姚殿光、雷天化,跑到陆阳山纠集了四个同伙: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 ** 孙得明、水夜叉韩龙、浪里钻韩庆。他们得知官府要押解华云龙走水路,便埋伏在小龙口准备劫船。孙得亮、孙得明率先潜到船底,谁知刚靠近就身不由己地钻进了济公的绳套,被拖上船捆了个结实。 济公喝问:“你们胆子不小!姓甚名谁?来此作甚?” 二人连忙报上姓名,哀求道:“我二人一时糊涂,被朋友怂恿前来。师父慈悲,我们情愿拜您为师,改过自新!” 济公问:“若放了你们,可还敢再来?” 孙得亮忙说:“再不敢了!” 济公又问:“日后我若有事差遣,可愿效力?” 二人异口同声:“师父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济公点点头:“既如此,便放了你们。叫你那两个同伙也别来了,我不追究他们。” 二人被松绑后,连连磕头谢恩。济公附耳低声交代几句,二人点头称是,跳入水中离去。 柴元禄、杜振英惊叹:“若非师父,我等哪里知道水里藏着人!” 济公笑道:“放心,前路已无隐患。” 船继续前行,眼看临近临安城,济公忽然说:“我要先走一步。” 柴、杜二人忙劝阻:“师父若离去,途中若出变故如何是好?” 济公摆摆手:“无妨,绝不会出岔子。若有差错,算我和尚的责任。” 说罢下船,施展法术直奔钱塘门。 刚进城,就见钱塘县知县坐着轿子,鸣锣开道,身后跟着一众差役,押着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济公抬头一看,不禁念声 “阿弥陀佛”:“这等冤案,我和尚岂能不管?若袖手旁观,这等良善之人被屈打成招,必死于刑场,白白送了性命!” 他上前询问差役:“诸位都头,这是押解什么案件?” 有认识济公的差役说:“济师父,这人是图财害命的路劫犯!” 济公摇头道:“这人蒙受冤屈,放了他吧。” 众人反问:“谁能做这个主?” 济公说:“我做这个主!” 差役们笑道:“你的主意可不行!” 正说着,只见犯人的父母、妻子、儿女哭哭啼啼跟在后面,场面凄惨。 书中交代,这犯人姓冯名元庆,家住临安城东二条胡同,是个锤金匠,为人精明诚实。他有个师弟叫刘文玉,在镇江府开锤金作坊,因经营不善、用人不当而亏损,便写信请冯元庆去帮忙。冯元庆实心任事,不辞劳苦,帮师弟打理生意,四五年间不仅补上了亏空,还赚了钱。刘文玉将冯元庆视为亲兄弟,为感激他的辛劳,要分一半股份给他,让他每年回家一次。 不想冯元庆长期劳累,疾病缠身,实在支撑不住,便对刘文玉说:“我想回家歇工,等病养好了再来。” 刘文玉见师兄病体沉重,不便阻拦,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养病。冯元庆自己还有二十两银子,一并带上,雇船返回临安。抵达临安时已是掌灯时分,船家不让他下船,说:“天晚了,明早再下吧。” 冯元庆归心似箭,执意拿了铺盖褥套下船,走到东城根时,病体难支,离家还有二里地,便坐下歇息,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二更时分,打更人路过,叫醒了他,提醒道:“你怎么在这儿睡觉?这地方常闹路劫!” 冯元庆解释:“我是二条胡同的住户,从镇江病了回来,刚下船,走到这儿走不动了,歇会儿就睡着了。” 打更人说:“快回家吧。” 冯元庆刚要起身,打更人举灯一照,只见旁边躺着一具男尸,脖颈处有刀伤,显然是刚被杀的。打更人一把揪住冯元庆:“好大胆!杀了人还装睡!跟我走!” 冯元庆大喊冤枉,却被打更人扭送到当地官府,很快被押到县衙。 新任钱塘知县姓段名不清,听闻禀报即刻升堂,提审冯元庆。冯元庆如实供述:“回老爷,小人姓冯名元庆,住在东城根二条胡同,是个锤金匠。从镇江做完买卖,因病乘船回家,下船晚了,走到树林里走不动,歇着睡着了,打更的叫醒我,旁边就有具死尸,我实在不知是谁杀的。” 知县呵斥道:“一派胡言!拉下去打!” 打完再问,冯元庆仍喊冤枉,知县便将他收押。 次日,知县到尸厂验尸。有人认出死者是钱塘县大街天和钱铺的韩掌柜,昨日去济通门外粮店取了七十两银子,一夜未归,不想竟遭杀害,银子也不见了。知县验尸归来,搜查冯元庆的被褥,竟发现七十两银子,认定他必是谋财害命,便用严刑逼供。冯元庆受刑不过,心想 “情屈命不屈,或许是前世冤孽”,只得屈从:“老爷不必用刑,是我杀的。” 知县问:“刀在哪里?” 冯元庆随口道:“随身带的刀。” 知县让他画了供,草草定案,上报府衙。 知府赵凤山是个精明官长,一看口供便觉可疑,言语含糊不清,案情破绽百出,于是驳回了知县的详文,批令提审犯人,亲自审理。这天,知县押解冯元庆前往知府衙门,冯元庆的父母妻儿闻讯赶来,他姐姐哭问:“儿啊,你怎么做出这等事?” 冯元庆长叹一声:“爹娘,孩儿辜负二老养育之恩,不能尽孝了。孩儿何曾做过这等恶事?只是严刑之下,有口难辩啊!日后孩儿若被斩于云阳市口,还望家里买口棺材,将尸首领回吧。” 父母妻儿闻言,肝肠寸断,泪如雨下,围观百姓也纷纷叹息。 此时,济公上前喊道:“他是冤枉的!快放了他!” 差役们说:“谁敢放?你有本事去见知府大人,让他下令!” 旁边有认识济公的人说:“济公师父若想救他,不如直接去见知府。” 济公说:“正该如此!” 随即直奔知府衙门。到了门口,差役问:“找谁?” 济公说:“烦请禀报你家老爷,就说灵隐寺济公前来。” 差役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报。 原来,此前济公奉秦相府之命,带两名班头捉拿华云龙,至今已两个月有余,音信全无,知府赵凤山正牵挂不已。听闻济公归来,连忙吩咐 “有请”,亲自到门口迎接,抱拳施礼:“圣僧一路奔波,辛苦了!” 济公寒暄几句,二人到书房落座。刚奉上茶,手下差役禀报:“钱塘县段大老爷押解犯人冯元庆到了。” 知府说:“让他稍候,我正在会客。” 济公却说:“老爷不妨升堂问案,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知府忙问:“我的两个班头呢?华云龙可曾拿住?” 济公说:“他们随后就到,此事暂且不提。老爷先升堂审案,我且看看口供如何。” 知府当即传令升堂。知县上前行礼,禀道:“卑职将冯元庆带到,候大人审讯。” 知府让人给知县搬了旁座坐下。知县见一个穷和尚竟在大堂上坐着,心中不悦,暗想:“我乃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他一个穷和尚,怎配在大堂上落座?” 却不知济公是秦相爷的替僧。 知府传冯元庆上堂,问道:“冯元庆,东树林图财害命一案,可是你所为?” 冯元庆低头道:“老爷不必多问,小人领罪便是。” 知府追问:“如实说来,究竟如何杀人?” 冯元庆这才哭诉冤情,将被屈打之事又详述一遍。知府心想,如今有济公在此,不如请他分辨是非。于是说道:“圣僧,此事该如何决断?” 济公哈哈大笑,胸有成竹道:“且看贫僧如何替良民申冤,捉拿真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六回 赵太守端坐在公堂之上,目光紧紧盯着堂下的冯元庆,心中满是疑惑。这冯元庆看上去文质彬彬,怎会被指控杀人?他转而向一旁的济公求助:“圣僧,这冯元庆究竟是否被冤枉?”济公随手抹了把嘴,眼神清亮:“老爷,冯元庆确实是被屈含冤。”太守追问凶手是谁,济公胸有成竹道:“凶手好办,我这就去把人拿来。” 太守派了雷思远、马安杰两名捕快跟随济公。三人出了衙门不久,迎面走来一个身着重孝、手提菜筐的男子。济公上前拦住他,开口便问:“你穿的是谁的孝?”男子答是母亲的。济公转头吩咐雷捕头:“把他锁上。”男子大惊,连喊冤枉,询问缘由。济公板着脸道:“你母亲故去,为何不给她放焰口念经?”男子面露难色,称家中没钱。济公却不依不饶,坚持要带他去衙门说个明白。 雷捕头虽觉得济公的话有些离谱,但也不敢违背,只得将男子锁住。路上,捕快马安杰询问男子姓名,男子自称徐忠,是厨行手艺,家住东城根四条胡同,母亲因旧疾复发去世。济公却冷笑一声,认定他没说实话,还让人脱下他的孝衣白鞋,一同带回衙门。 到了衙门,太守升堂审问。徐忠仍坚称母亲是病死的,一旁围观的街坊邻居也纷纷为他作证,称亲眼看着徐母入殓,确是因病而亡。太守有些犹豫,看向济公。济公却笃定道:“老爷,去验尸便知真相。” 于是,太守带着刑房仵作、衙役等人,押着徐忠,跟着济公来到徐忠家中。本地面官和街邻都私下议论,觉得太守此举胡闹。徐忠更是不服,质问若验不出伤该如何。太守斥他混帐,坚信济公不会看错,下令开棺。 棺材打开,仵作仔细查验,却发现徐母尸体并无异样,显然是正常死亡。仵作和太守都愣住了,气氛一时尴尬至极。就在这时,济公突然上前,对着棺材堵头狠狠一脚,堵头应声而落,一颗男子的人头从棺材里滚了出来!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太守勃然大怒,厉声质问徐忠。徐忠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终于如实交代:弟弟徐二混在钱塘街钱铺打杂,一日夜里带银子回家,酒后说出是杀害粮店掌柜所得。他怕弟弟犯事连累自己,便灌醉弟弟将其杀害,母亲得知后急火攻心而死。他将弟弟的头颅藏在母亲棺材底下,尸体藏在炕洞里,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被济公识破。 太守随即传讯钱铺少东人,确认掌柜被杀一事,又派衙役押着徐忠起赃、安葬其母,最终将徐忠充军发配。同时,太守行文上宪,参了钱塘县知县,称其轻视人命、办事糊涂,知县最终被革职。冯元庆沉冤得雪,当堂释放,临安城百姓听闻此事,无不对济公赞叹不已。 处理完此事,太守留下济公饮酒,询问起捉拿华云龙的经过。济公将前后事由细细道来。正说着,有人禀报,柴元禄、杜振英已将差事解到。太守即刻升堂,给曲州府回了文,赏了押解官人银两,打发他们回去。柴元禄、杜振英上前交差,称已拿住华云龙,并将窝主田国本、邱成、杨庆一并解到。太守查看追回的珍宝,发现凤冠短了一颗珠子,不过并无大碍,便吩咐将贼人带上来。 华云龙等人被带上堂,各自报了姓名。太守一一审问,华云龙对盗窃珍宝、伤及人命等事供认不讳,田国本等人也承认窝藏华云龙。太守吩咐将贼人暂时收押入狱。济公见状,便向太守告辞,称要回庙瞧瞧,等明日秦相亲审贼人时再来。太守应允,济公便离开了衙门。 济公走到冷泉亭,正巧碰见夜行鬼小昆仑郭顺。郭顺赶忙上前磕头致谢,原来此前济公曾让雷鸣、陈亮给郭顺带信,郭顺接到信后便来到临安,暗中守护灵隐寺,还曾赶走行刺的贼人。济公叮嘱郭顺代自己向其师父问好,随后便与郭顺分别,回到灵隐寺,见过老和尚后,便回自己屋内安歇。 次日,秦相派人到庙中请济公,济公随即来到秦府。秦相见到济公,连忙称谢,置酒为其接风。二人正吃喝间,有家人进来禀报,说知府押解盗宝贼人已到相府外听审。秦相立刻吩咐请知府进来。知府进了书房,给秦相行礼后,呈上珍宝。秦相见宝贝失而复得,十分喜悦。 随后,秦相命人将贼人带上来,当面审问华云龙。华云龙一一招认,秦相又怕错拿了人,便让华云龙当面题字,比对笔迹后确认无误,这才放下心来,吩咐知府将贼人仍带回衙门入狱,并拟定将众贼依法论处,在钱塘门外高搭监斩棚。 到了行刑那日,钱塘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却说玉山县三十六友中的金面鬼焦亮和律令鬼何清,从北省回来路过临安,听说结拜兄弟华云龙要被问斩,二人念着兄弟情分,决定出手相救。二人各带兵器,直奔钱塘门外,打算接近法场。这一番举动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七回 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二人商量妥当后,一同来到法场。此时天光尚早,处决犯人的差事还未到。二人抬眼一看,对面有一家酒铺,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酒铺内酒饭座上客人不少,跑堂的见这两个人长相气度都不同寻常:金面鬼焦亮头戴紫色壮帽,身穿紫色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鸾带,脚穿薄底靴子,外搭一件宝蓝色英雄大氅,上面绣着金色牡丹花,面色如同淡金,生着粗眉大眼;律令鬼何清则是黄白脸膛,身穿翠蓝色褂子,两人都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跑堂的赶忙腾出一张桌子,让两人坐下,他们随即点了酒菜。只听见众位酒饭座上的客人纷纷议论,有人说:“这个华云龙在临安闹得地动山摇,在尼姑庵杀人,在泰山楼杀人,还到秦相府盗走了五挂铜凤冠。要不是济公和尚带人出去捉拿,这样的江洋大盗,普通的马快衙役怎么能办得了?”焦亮、何清一听,原来是和尚捉拿的华云龙,二人低声商量道:“今天先劫法场,把华二哥救出来,然后咱们再去找这个和尚,把和尚杀了,给华二哥报仇。” 正说着话,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穷和尚。众人中有认得济公的就大声叫嚷起来,这个说:“济师父来了!”那个说:“圣僧来了!”和尚开口说道:“众位别嚷,我就是捉拿华云龙的和尚,捉拿华云龙的就是我。有不服气的,尽管来找我。”焦亮、何清一看,心里暗想:“原来就是这么个穷和尚捉拿的我们华二哥。今天我们先到法场救华二哥,然后跟着这个和尚,看他回哪个庙里去,晚上就去杀他。” 和尚看了看四周,在焦亮和何清旁边的座位坐下,也要了酒菜。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大乱,有人喊道:“差事来了!”只见从北面停下囚车,两个官人搀扶着一个犯人走下来,第一个就是镇山豹田国本。这些犯人都被绳捆索绑,背上插着写有罪名的招子。田国本神色毫不畏惧,大声说道:“我叫田国本。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生有处所,死有定地。我乃堂堂正正的英雄,烈烈轰轰的豪杰,死而无惧。虽然身受国法,也算不得什么。” 第二个犯人是铁腿猿猴王通,口中一直叫骂道:“我姓王,名通。我既不是杀人凶犯,也不是响马强盗,只不过因为替兄长报仇,想要杀知府杨再田,没杀成他,今天才身受国法。我虽然死了,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朋友,死后我有阴魂,也要把杨再田活捉活拿。” 第三个是野鸡溜子刘昌,这小子垂头丧气,低着头心里暗想:“无缘无故被华云龙牵连,不分首犯从犯,全都要被斩决,连我现在灵魂都好像没了一样。” 第四个是邱成,第五个是杨庆,两人都比刘昌显得有骨气一些。第六个便是华云龙,他自己谈笑自若,说道:“众位看热闹的人听好了,在下我就是乾坤盗鼠华云龙。我自从生来,杀的人也超过一百了。我吃也吃过好的,穿也穿过好的,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今天身受国法,不过二十多年后,又能长成这样一条好汉。前面众位朋友都是我的挚友,本应该活着一处为人,死了一处做鬼。众位比我年长,应当让众位头里走。” 众看热闹的人一阵大乱,这时酒铺里有爱贪热闹的人,也往外面跑。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听到差事到了,二人伸手拔出刀来,吓得酒铺的伙计躲到桌子底下,大声喊:“掌柜的救命!”焦亮刚把刀拉出来举起来,何清还没来得及拉出刀,和尚用手一指,念了一个“奄,敕令赫”,把这两个人定住了。和尚在前面站着,这两人在后面举着刀不能动弹。 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嚷:“好刀!”华云龙人头落地,看热闹的人四散开来,和尚就往外走,对掌柜的说:“掌柜的,这顿酒菜钱给我记上。”掌柜的说:“是了,济师父请吧。有你徒弟杨猛、陈孝留下话,您无论吃多少钱的酒菜,都不用您给。到端午节、中秋节、春节这三节,跟杨太爷去要钱就行。”和尚说:“掌柜的,我跟你要点东西,你给不给?”掌柜的说:“要什么东西?”和尚说:“我要你们一个老倭瓜。”掌柜的说:“你拿去吧。” 和尚扛起一个倭瓜,出了酒铺,信口唱着山歌道:“堪叹人生不误空,迷花乱酒逞英雄。图劳到底还吾祖,漏尽之时死现功。弄巧长如猫扑鼠,光阴恰似箭流行。偶然使得精神尽,愿把尸身葬土中。仔细思想从头看,便是南柯一梦中。急忙忙,西复东,乱丛丛,辱与荣,虚飘飘,一气化作五更风,百年浑破梦牢笼。梦醒人何在?梦觉化无踪。说什么鸣仪凤,说什么入云龙,说什么三王业,说什么五霸功。说什么苏泰口辩,说什么项羽英雄。我这里站立不宁,坐卧死生。睁开醉眼运穷通,看破了本来面,看破了自在容。看破了红尘滚滚,看破了天地始终。只等到五运皆空,那时间一性纵横。” 和尚唱着歌往前走。焦亮、何清此时也能活动了,但他们还不醒悟,一心要杀和尚。两个人给了酒饭账,从后面跟了出来。和尚一直来到灵隐寺门口,看守庙门的门头僧说:“老济回来了。”和尚说:“辛苦众位师兄。”和尚来到门口却不往里走,大声说道:“我住在大雄宝殿西跨院西房,从北头数第一间,谁要打算杀和尚,勒死和尚,就到那屋里去。”门头僧说:“你这是半疯半傻的,谁跟你有那么大仇?”和尚说:“反正你们两人心里明白。”焦亮、何清一听,心里暗想:“这可活该,晚上省得我们到处找寻了。”二人见和尚进了庙,便先找了一座酒馆,吃完了酒,又找了一座客栈住下。 等到天交二鼓时分,两人把夜行衣换上,头上戴着皂缎色软帕包巾,身穿三叉通口夜行衣,周身的骨钮寸绊都扣好了,头上带好了百宝囊,里面装着千里火、自明灯、钥匙等一切应用的东西。下身穿着皂缎子兜裆裤,脚上穿着蓝缎子袜子,打着花绷腿,脚蹬倒纳千层底吸鞋,把刀插在软皮鞘内。 二人出来后,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直奔灵隐寺。来到庙中,找到西跨院一看,各屋里的人都睡了,唯有北头那一间西房有灯光。二人来到窗外,把窗纸舔破一个小洞往里一看:只见屋中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屋里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墙上挂着一个黄磁碗,碗里有半碗油,用棉花蘸着油点着当作灯。庙里有规矩,每人晚上管油的人只给两羹匙油,今天济公想要多要点油,管油的人不给,和尚说:“我没在庙里有好几个月了,你按天数包给我。”管油的人没办法,多添了两羹匙油。 只见和尚手拿酒瓶,自言自语地说:“生有处所,死有定地。我昨天晚上就没做好梦,梦见脑袋掉下来了,今天就许有贼小子来杀我。”焦亮、何清听了,还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不一会儿,见和尚枕着倭瓜睡着了,焦亮说:“我去杀他,你在外面给我巡风。”何清点头答应。 焦亮刚要开门,就听见和尚说:“好东西,好大胆量。”焦亮吓了一跳,又听和尚说:“你要咬我呀,好大的老鼠。”焦亮一听,原来和尚说的是老鼠,这才放下心来。等了半天,听见和尚睡着了,鼾声如雷,焦亮又刚要开门,就听和尚说:“好东西,你可真是找死,打算要害我呀。”焦亮吓得心里乱跳,又听和尚说:“好大个蝎子,亏得我没睡着。要睡着了,可了不得。”焦亮一听,心里想:“真是这么巧,尽碰到这些东西。” 无奈之下,又等到天交三鼓时分,听见和尚呼声震耳,焦亮这才进了屋中。见灯昏昏惨惨的,他先把灯吹灭了,然后把包袱和油纸铺在地下,伸手摸到床上和尚的“短头发”,手起刀落,竟把“脑袋”砍了下来,放在包袱里包好,然后同何清一起上房,回客栈去了。 焦亮说:“咱们去找杨明去,跟他讲讲理。华云龙跟三十六友结拜,是杨明撒绿林帖,传绿林箭,做的引见人。现在华云龙在临安犯罪,他为何不管?”何清说:“也好。”二人这才起身出发。 两人在道路上,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白天赶路,晚上住宿。这天,他们到了江西玉山县凤凰岭如意村,来到威镇八方杨明的家门口。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抬头一看,二人不禁呀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八回 金面鬼焦亮与律令鬼何清来到威镇八方杨明的宅邸前,见门前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焦亮猛然一拍脑门,说道:“何贤弟,今日来得正巧,原来是杨老伯母的寿辰,我竟险些忘了,今日理当登门拜寿。”何清点头称是。二人走到门前,杨家仆人见状忙迎上前,说道:“原来是焦大爷、何大爷,快请进!厅房里已坐了不少宾客,正等着二位呢。” 二人步入厅内,只见屋内宾朋满座,追云燕子姚殿光、过度流星雷天化、千里腿杨顺、千里独行杨得瑞、飞天鬼石成瑞、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狻猊孙得明、水夜叉韩龙、浪里钻韩庆、铁面夜叉马静、摘星步斗戴瑞、顺水推舟陶仁、登平渡水陶芳、踏雪无痕柳瑞等绿林好汉皆在其中。众人见焦亮、何清进来,纷纷起身相迎,彼此施礼寒暄。 杨明笑着说道:“二位贤弟能来,为兄还道你们事务缠身来不了,不想竟没忘今日之约。”焦亮说道:“我二人自当先去给老伯母叩头拜寿。”杨明摆手道:“二位贤弟不必多礼,人到便是心意,先坐下饮酒,稍后我自会向家母说明。”焦亮、何清这才落座。 杨明环顾众人,感慨道:“今日三十六友相聚,可惜未能齐全,或有离世者,或有远游者,或有下落不明者,总归要缺上几位。”众人纷纷称是。飞天鬼石成瑞转而问焦亮二人从何处来,焦亮答道:“从京都而来。”石成瑞又问:“京都可有什么新鲜事?”焦亮便道:“有件大事,华云龙被处决了。” 杨明听罢,脱口而出:“谢天谢地!”焦亮闻言一怔,说道:“杨大哥,华云龙是你引荐加入三十六友结拜的,即便他行事不端,你也该稍加管束,如今他命丧临安,身受国法,你为何反倒庆幸?”杨明反问道:“焦贤弟,你可知华云龙在临安的所作所为?”焦亮摇头表示不知。 于是,杨明便将华云龙在临安的种种恶行从头至尾详述一遍:乌竹庵因奸不允杀害贞节烈妇、泰山楼无端杀人、秦相府盗玉镯凤冠、赵家楼采花作恶、大柳林镖伤三友、夜入蓬莱观再伤三友……一旁的秦元亮、马兆熊听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食华云龙之肉。 焦亮、何清听完,脸色大变,惊道:“了不得,我二人竟做错了事!”杨明忙问:“你二人做了何事?”焦亮答道:“大哥可知道济颠僧?我二人不知详情,为给华云龙报仇,竟将那和尚杀了。”杨明听罢大惊:“济公乃活佛转世,你二人如何能伤得了他?”焦亮自信道:“大哥若不信,人头就在包袱里,我这就打开与你看。” 焦亮随即解开包袱,众人定睛一看,顿时愣在当场——哪里是什么人头,分明是半个老倭瓜!倭瓜上还写着四句诗:“可笑焦亮与何清,误把倭瓜当我僧。二人勉强行此事,难免当下有灾星。”众好汉见状哄堂大笑。铁面夜叉马静说道:“济公活佛神通广大,曾在我家毗卢寺降妖除魔,你二人怎会是他的对手?他既说你二人有灾,还是速速躲避为妙。” 焦亮面露悔色,说道:“我二人这就回家躲避几日,之后便前往灵隐寺,向圣僧赔礼谢罪。”众人皆道有理。在杨明家中热闹了两日,寿宴结束后,众好汉便各自告辞,分赴南北东西。 且说马静与焦亮、何清三人一同前往小月屯。当日傍晚时分,三人抵达小月屯,却见村中家家关门闭户,街上竟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与往日热闹景象大相径庭。马静疑惑道:“这是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变故?”三人来到马静家门前叫门,屋内传来马静妻子何氏的声音:“谁呀?”马静应道:“是我。”何氏一听,赶忙开门迎进三人,一进屋便急切地说道:“你可算回来了,小月屯住不得了!出大事了!” 马静忙问究竟,何氏说道:“自你走后,每天初鼓过后,西边就会刮来一阵怪风,也不知是妖是怪是鬼,一路喊喊闹闹,但凡冲谁家门前一笑,次日那户人家必定死人。如今已是第七日,整整闹了六天,已经死了六个人了!西边本家马大爷死了,第二天隔壁李大爷也没了,如今大家吓得天一擦黑就不敢出门,连店铺都早早关门不敢营业了。” 何清听罢,不屑地说:“哪有这等怪事?我就不信世上有鬼,今晚我倒要等等看。”焦亮也附和道:“没错,晚上不管来的是什么,咱们拿刀砍了便是。”马静忙劝阻二人:“你二人切勿胡闹,当心惹祸上身。”何清却满不在乎:“无妨,有什么事我二人担着。” 三人吃过晚饭,待到初鼓时分,只听正西方向果然刮来一阵阴风,吹得人浑身发毛。何清、焦亮二人抄起钢刀便往外跑,只见一团白气从西边飘来,足有一丈多高,看不清究竟是何物。二人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妖怪,看我二人取你性命!”说罢举刀便砍。那团白气却向二人迎面扑来,二人慌忙退回院中,随即倒地不起,昏迷不醒。那白气冲马静对门一笑,便飘然而去。 马静见二人躺在院中不省人事,急得团团转,喊破喉咙也不见二人回应。天亮后,忽闻对门街坊痛哭之声,原来当家人刘二爷昨夜暴毙。马静正心急如焚,忽听门外有人叫门,出门一看,竟是雷鸣、陈亮二人。 马静忙问:“二位贤弟从何处来?”雷鸣、陈亮答道:“我二人从曲州府来,本打算去杨大哥家,听说济公捉拿华云龙时,我二人正在曲州府。又听说焦亮、何清得罪了济公,杨大哥便让我二人前来,陪他们一同去临安向济公赔罪。”马静大喜:“二位贤弟来得正是时候!焦亮、何清被妖怪扑晕了,如今生死未卜。烦劳二位辛苦一趟,去请济公前来,一来为这方百姓除妖,二来救焦亮、何清二人性命。” 雷鸣忙问缘由,马静便将小月屯闹妖之事详述一遍。雷鸣、陈亮见焦亮、何清果然如死人般躺在地上,不敢耽搁,当即告辞,顺着大路向临安城而去。 书中交代,济公自捉拿华云龙、一众贼寇被处决后,便在灵隐寺中安居,闲来无事便叫上本地几个徒弟饮酒闲谈。这日,庙外来了一位老道,要找济公。门头僧见这老道身高八尺,头戴青缎九梁道冠,身穿蓝缎道袍,腰系杏黄丝绦,脚穿白袜云鞋,背后背着一口绿鲨鱼皮鞘的宝剑,手持拂尘,面如淡金,长眉朗目,鼻直口方,三绺黑须飘洒胸前,气度非凡,一看便非等闲之辈。 原来这老道是四明山玄妙观出家的孙道全,乃是褚道缘的师兄。此前褚道缘回庙后因气恼染病,孙道全前去探望,问起病因,褚道缘便将与济公的过节详述一遍,最后说道:“皆是济颠和尚气的!”孙道全听罢,愤然道:“师弟莫气,待我去找济颠,杀了他为你报仇!”褚道缘忙说:“师兄若真敢去,我这病立刻就好!”孙道全一拍胸脯:“此事包在师兄身上!”当即动身前往临安,次日便到了灵隐寺,向门头僧打听济公是否在庙中。 门头僧答道:“你要找济颠,不知他是否外出。他若外出,少则三日五日,多则一月半月未必回来。若在庙内,稍后必定会出来,你且等候片刻,待有人出来时再问。”老道便在庙外等候。不多时,见一个穷和尚从庙内走出,破僧衣短领缺袖,僧帽掖在左边腰里。老道上前问道:“你可是济颠?”和尚答道:“不是。我师兄弟四人,分别是胡颠、乱颠、混颠、济颠,我乃胡颠是也。”老道说:“那你把济颠叫出来。”和尚 smirk道:“叫他不难,你请我喝酒,我便去叫。”老道随手抓了两把钱递给和尚,和尚接钱后转身进了庙。 过了许久,和尚再次出来,老道急切问道:“我让你叫济颠,为何还不出来?”和尚答道:“我也不知为何,或许你认错人了,我叫混颠,你看我帽子的位置便知。”老道一看,和尚的帽子此刻披在头上,与先前不同,便说:“你不是方才的胡颠?”和尚道:“自然不是,胡颠是我大师兄,他喝了酒便睡,唤不醒的。”老道无奈道:“混颠,你去把济颠叫来。”和尚又道:“叫人须得跑腿费,你再请我喝酒。”老道只得又给了两把钱。 如此这般,和尚进进出出多次,直至夕阳西下,仍未见济公身影。老道早已不耐烦,赌气回了客栈。次日,老道再次来到灵隐寺,堵着庙门大骂济公。正骂得兴起,雷鸣、陈亮恰好赶到。雷鸣见状,怒喝一声:“杂毛老道,为何辱骂我师父?”老道一听,挑眉道:“你是济颠的徒弟?”雷鸣正色道:“正是!”老道冷笑一声:“好!正找不到济颠,拿你开刀也是一样!”说罢伸手一指,施展出定神法,将雷鸣、陈亮定在当场。老道随即抽出宝剑,缓步逼近二人,眼看就要取他们性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十九回 孙道全正挥剑要杀雷鸣、陈亮,忽然从庙里传来一声喝喊:“哈哈,好你个杂毛老道,休要欺负我徒弟,待我来和你分个高下!”老道抬头一看,从庙中走出一个穷和尚:破僧衣短领缺袖,腰系着疙里疙瘩的绒绦,头发有二寸多长,满脸油泥,光着脚穿着草鞋,看起来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老道问:“你是济颠?”和尚答道:“正是!你莫要欺辱我徒弟,冤有头债有主。”说着便解了雷鸣、陈亮身上的定神法。雷鸣、陈亮忙说:“师父,我们从小月屯来找您,那里闹妖怪……”和尚摆摆手:“我都知道,你二人先去,我和老道说句话便来。”又对老道说:“老道,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老道应道:“好。” 和尚在前边走,老道在后面跟着,转眼间和尚就不见了踪影。老道四处寻找未果,无奈只好回了客栈。他一摸口袋,发现盘缠已经用完,便想办法弄点钱来吃饭住店,顺便继续追查和尚的下落。老道上街买了二斤切糕,回到店里后,把切糕里的枣和豆子挖掉,将切糕团成丸子,用金箔包成药丸的样子,又用药熏了熏,装在兜里。 老道来到钱塘关,租了一张桌子,声称要舍药,租桌子一天一百文钱,讲好后,他拿着一个木盒站在那里,口中念道:“贫道乃梅花山梅花岭梅花道人是也。正在洞中打坐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得知此方有难,特脚踏祥云至此舍药济人。众位若要求药,无论多少钱,放进这盒里,我自会取药给你。”老道这么一念,立刻围上来许多人。 有个好事的人拿出二百文钱放进老道的盒子里,老道盖上盒盖,用手指一指,念了声“无量佛”,再打开盒子一看,钱不见了,里面有一粒药。老道说:“众位都看见了,这药是太上老君所赐,能治虚损百症、五劳七伤,妇人胎前产后、男人五积六聚等诸般杂症百病,一吃就好。把药拿回去,用阴阳瓦焙干,用红糖冲服即可。” 众人见钱放进盒子里就变成了药,都觉得十分稀奇。其实老道这是用了变戏法的搬运法,把钱偷偷藏进自己腰里,再把药丸放进盒子里。大家觉得新鲜,这个也要讨药,那个也要讨药。老道见状又说:“众位别瞧这盒子小,却能装得三山五岳,不信你们可以拿钱试试,放一吊钱进去也能变没,放八百文进去也一样。” 老道正得意地诓钱舍药时,济公来了。和尚远远看见,心想:“好你个杂毛老道,又在这儿诓人钱财,拿切糕丸子当药骗人。”他走近一看,见地上铺着一张毛头纸,上面写着:“四方仁人君子得知:小妇人张门吴氏,丈夫在外经商,家中婆母病故,无力置办衣食棺椁下葬,万不得已,叩求四方仁人君子施舍帮助,聚少成多,得以将婆母安葬,以免尸骸暴露。殁存均感大德。” 和尚走到近前,见许多人围着观看,却没有一个人给钱。和尚便说:“你们有钱的就给她几百文,也是善事一桩。”旁边有个扛着钱袋的壮汉不屑地说:“你个穷和尚少讲风凉话,你若给她几百文,我就给她几百文。”和尚反问:“此话当真?你敢和我比着给?”壮汉扔下一串钱说:“我给一吊!”和尚从兜里一掏,念了声“唵,敕令赫”,掏出五把铜钱,约有一吊多,递给了妇人。壮汉又说:“我再给五百文!”和尚又一掏,掏出三百文,接着再掏,又掏出二百文。 这时,旁边有个叫张大的人见状惊呼一声。原来张大因为手麻,带着二百文黄铜钱,和拜弟李二出来闲逛。张大要去方便,就把钱交给李二拿着。李二见老道舍药新奇,想讨药却没钱,便把这二百文钱放进老道的盒子里,讨了一粒药。张大方便完回来问起钱,李二说换了药,回家再还他,张大便说算了。此时他们看到和尚掏出的钱,张大认出是自己的那串黄铜钱,便问李二:“这串钱怎么到和尚腰里去了?”李二也觉得奇怪。 两人跑到老道那边,看见有人拿五百文钱讨药,钱放进盒子里就没了;又跑到和尚这边,见和尚一伸手就掏出五百文,正是老道刚收的那笔钱。如此来回几次,众人都不明白这两人在跑什么。 到了傍晚,老道心想钱诓得差不多了,便说:“众位明天见,今日就施舍到这儿了。”等人散了,老道一摸钱兜,里面竟一文钱都没有了,不禁大吃一惊:“怪了!”张大和李二在一旁笑着说:“没了吧!”老道怀疑是他们拿了钱,张大说:“我们根本没靠近你,怎么拿?”李二说:“我们瞧了半天,你的钱都被那个穷和尚拿去施舍给葬婆母的妇人了,你这边收五百,他那边就掏出五百。” 老道问:“和尚在哪儿?”张大指了指方向。老道心想:“这肯定是济颠,我得找他拼命!”刚要走,却被租桌子的人拦住索要租金,老道无奈,只好留下拂尘作抵押,等明天拿一百文钱来取。老道气得咬牙切齿,再找和尚时,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和尚用搬运法把老道的钱都转给了妇人,加上其他人给的,凑了二十多吊钱。和尚对妇人说:“大娘子,你拿这些钱去买口棺木,先把婆母安葬了,你丈夫半个月内就能回来。”张吴氏给和尚磕了个头,便回家去了。 和尚继续往前走,抬头见西北方一股怒气直冲天际,不禁念道:“阿弥陀佛!此事我怎能不管,一事未了又来一事。”正说着,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酒铺,字号“双义楼”,门口挂满花红,搭着席棚,上面都是亲友送的“财源茂盛,利达三江”之类的吉庆贺词。 和尚走进酒铺,见里面挤满了人,原来今天新店开张,菜价减半,穷人都来占便宜。和尚见只有一个胖子独自占了两人的座位,便一声不吭地坐在胖子腿上。胖子抱怨:“和尚,你坐着不硌得慌?”和尚说:“我觉得挺软和,不硌得慌。”跑堂的赶紧过来劝,胖子只好把腿放下,让和尚坐下。 伙计说:“大师父要菜得等会儿,这位胖爷先来的,要了个南煎丸子,还在等着呢。”和尚说:“不忙,我也要个南煎丸子,先给我壶酒喝着,菜来了就吃。”伙计应下,拿来一壶酒。不一会儿,伙计端来一盘丸子,是胖子点的。和尚伸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伙计忙说:“这是胖爷的!”和尚嚼了两下吐回盘里,说:“他要就还他。”吐出来的丸子带着痰和唾沫,胖子见状直皱眉:“我不要了!”伙计又给胖子重新要了一盘。 等伙计再端来丸子,和尚又抓了一把吃起来,胖子气得挪到别的桌上。和尚吃完两盘丸子叫伙计结账,一场新的风波即将展开……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回 济公在双义楼吃完酒饭后,喊来跑堂的算账。跑堂的算了算,说:“一共七百二十文。”和尚说:“不多,外加八十文,给八百文吧。”伙计连忙道谢:“谢谢大师父。”和尚却道:“给我记上账吧。”伙计面露难色:“这可不行,今天新店开张,一律不赊账,而且菜价减半,必须付现钱。”和尚佯怒道:“你敢不记账?那咱们就打官司!”伙计心想何必跟他争执,便去告诉掌柜的,一切随他是否赊账。 掌柜的抬头一看,见和尚衣着穷苦,便对伙计说:“你别和他争了,他肯定是个穷人。我也是从困苦日子过来的,知道穷人的难处,就给他记上吧。”伙计回到桌前说:“大师父,我们掌柜的说给您记账了。”没想到和尚又说:“要写就写两吊钱,再找给我一吊二百文,我出门没带零钱,带着零花。”伙计无奈,又去禀报掌柜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说:“昨天我还吃不上饭,今天开了这家铺子,做了好几万银子的买卖,也算上天有眼。今天是大喜日子,和尚又是出家人,就当我施舍给庙里了。”伙计便拿了一吊二百文给和尚。谁知和尚又说:“再给我来一壶酒、一个菜。”伙计哭笑不得:“您吃完再找钱不行吗?”但还是照做了。 旁边有些无知的人见状,以为掌柜的怕打官司,便有样学样。有两人吃完后,叫伙计算账,吃了两吊钱,却要找三吊钱,一共记五吊;又有三人吃了三吊五,要找六吊,记十吊。掌柜的终于忍不住了,生气地说:“各位,我开这家铺子不容易,不是靠偷抢得来的钱。刚才给和尚找钱,是看他穷苦又是出家人,当施舍了。可你们跟着学,吃两吊找三吊,这像话吗?我不是怕打官司,只是念在大家都是老街旧邻,别欺负人!谁要是还想这么找钱,趁早说!”众人听了,都不吭声了。 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歪戴着帽子,披件大褂,五十多岁,黄脸膛,短眉毛,小圆眼,鹰钩鼻,裂腮额,留着几根黄胡子,名叫姚荒山,平时就爱惹是生非。他听说双义楼掌柜的怕打官司,吃饭还倒找钱,便想来讹诈一番,一进门就喊道:“掌柜的,该我二百银子了,还不还我?” 掌柜的名叫李兴,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见姚荒山无理取闹,抬手就是一巴掌。没想到这一巴掌下去,姚荒山竟翻身倒地,没了气息。酒铺里顿时一片大乱。 要说这李兴,原本是酒饭馆的跑堂,人勤勤恳恳,年轻力壮,安分守己。做了几年买卖,攒了几百吊钱。有人劝他:“李兴,你也该成个家,生儿育女了。”李兴说:“我也想啊,可没人给我说媒。”很快就有人给他提亲,是个寡妇家的姑娘,亲事一说就成。成婚后,岳母无人照料,也跟着他们一起住。过了两年,妻子生了两个孩子,家里四口人吃饭,全靠李兴一个人做工,入不敷出。 碰巧有个常来吃饭的赵老头,是个财主,见李兴日子艰难,便问:“李兴,你一个人做工,家里够开销吗?”李兴苦笑道:“不够啊,能有什么办法?”赵老头说:“我成全你,你找个地方,我给你五百银子,自己开个小饭馆,怎么样?”李兴自然愿意,心想做买卖总比做工强。于是在钱塘门外开了家小酒铺,用五百银子做本钱。可谁知时运不济,买卖赔了本。赵老头见状,说:“李兴,你也别为难,这买卖赔了,银子我也不要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做不做得好,我也不管了。” 李兴没办法,只好遣散了伙计,只剩一个小伙计,自己掌勺,后院住家,勉强维持生计。一天,忽然来了几个人,骑着马到酒铺门口下马,问:“掌柜的,有清净地方吗?”李兴忙说:“有。”几人下马后,又有几顶轿子抬来,下来的人衣着光鲜,显然都是阔主。他们进店后要酒要菜,还带着天平,分的都是十两一个的马蹄金,这个分三百两,那个分二百两。分完后,也没吃多少东西,说:“借掌柜的地方用用,忙了半天,给你五两银子吧。”李兴连忙称谢。 众人走后,李兴收拾桌子,发现桌上落了个银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十两一锭的马蹄金,共二十锭。李兴拿到后院,妻子王氏问:“这是什么?”李兴说:“是刚才饭座落下的二十锭黄金。”王氏眼睛一亮:“这可是财神爷给咱们送钱来了!赶紧买香拜拜财神爷!”李兴却说:“你想什么呢?这能算咱们的吗?我要是留下,不得被良心折磨死?谁来找,就还给谁。”王氏不乐意了:“你穷成这样,偷都偷不到,捡到还还回去?不行!”李兴正色道:“这事由不得你,收起来,等有人来找就还回去。”夫妻俩为此拌起了嘴。 第一天没人来找,第二天中午,外面进来一个骑马的,像是府上的长随,下马问道:“掌柜的,昨天我们家管家大人在这儿吃饭,落了个银袋子,您看见了吗?大人让我来问问。”李兴问:“谁丢的什么东西?你说说看。”那人说:“昨天在这儿吃饭的,是秦相府的四位管家大人,他们给相爷置坟地,剩下一千二百两黄金。大都管秦安,二都管秦顺,三都管秦志,四都管秦明,每人分二百两,里头丫头婆子分二百两,底下的三爷们分二百两。昨天回去一清点,少了一份,是个蓝绸子银袋子,里面有二十锭十两的黄金。管家大人让我来问问,是不是落在您这儿了。” 李兴赶忙到后院拿出银袋子,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那人一看,说:“好家伙,您可真是不贪财!我跟您说,我们管家大人还不知道丢在您这儿了,反正这点钱他们也不在乎。要不咱们一人分十锭,您也发财,我也发财,怎么样?”李兴摇头道:“那可不行!我要是想分,直接说没看见就行了,何必还拿出来?” 这位二爷连忙赔笑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李兴正色道:“我还是跟你一起把东西给管家大人送去吧。”于是两人一同来到秦安家。李兴见到昨天吃饭的四位管家秦安、秦顺、秦志、秦明,连忙拿出银袋子原物奉还。秦安称赞道:“你这人真是不贪财,拿一锭金子去喝酒吧。”李兴推辞说:“要是没这件事,我或许会收下。但正因如此,这钱我不能要。”秦安便不再勉强,让他回去了。 李兴空手回到家,妻子王氏正哭哭啼啼。李兴问:“你哭什么?”王氏抱怨道:“跟着你这个没出息的,好不容易得了金子,你却没命消受,偏要还给人家!”李兴叹了口气说:“我实话告诉你,野草养不肥瘦马,横财也富不了穷命人。我要是拿了这金子,说不定反而会有灾祸。”夫妻俩为此吵了好几天。 过了一个多月,李兴见西边的绸缎铺关了门,开始拆房重建,平地盖起了五五二十五间、三层高的楼房,说是要开饭馆。这房子磨砖对缝,油漆彩画,十分气派,用的都是大木厂的好木料。李兴心里发愁:“这下更糟了,这么大的饭馆一开,我的小铺子更没法做买卖了。” 等饭馆修缮完毕,搭起席棚,眼看第二天就要开张。这天晚上,忽然来了一乘小轿,跟着一个二爷,拿着包裹来到李兴的铺子,问道:“哪位是李兴?”李兴应道:“我就是。”二爷说:“换上衣服上轿吧,我们四位管家大人派我来接你。”李兴疑惑:“我不去。”二爷却说:“不去也得去。”李兴无奈:“那我就去一趟。”二爷请他上轿,李兴从没坐过轿子,也没换衣服,跟着来到了双义楼。 到了厅房,只见秦安、秦顺、秦志、秦明四位管家都在。李兴问:“四位管家找我有什么事?”秦安说:“我们现在有位引见官,托我们求相爷办事,给了五万两银子。我们四人商量,这五万两银子不瓜分了,看你是个实在人,就用这笔钱给你开了这座双义楼。买地基花了八千两,修建用了一万二千两,连房子、家具、江西定制的瓷器,一共花了一万两,剩下的二万两存在钱铺里。房子和买卖都归你,我们四人就喜欢你心眼好。今天咱们就磕头结拜,以后我们要是穷了,你也不能不管我们啊!”李兴推辞不得,只好备好三牲茶礼,与四人结拜为兄弟。按年龄排序,李兴最小。随后,他把妻子王氏也接了过来。 双义楼开张这天,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都是四位管家通知来的,本地的商户、大小官员都来贺喜。大家都是冲着四位管家的面子,想通过他们接近相爷。楼上都是来贺喜应酬的亲友,楼下则正常营业。所以当济公说要记账找钱时,李兴才会感慨“昨天还没饭吃,今天就自立门户开了这么大的买卖”。 没想到冤家路窄,姚荒山跑来讹诈,李兴一时气愤打了他一巴掌,竟把人打死了。店里顿时乱作一团,李兴心想:“看来我命里福薄,不该有这造化,只能打官司了。”楼上的四位管家得知消息,连忙把李兴叫上楼询问情况。李兴如实说:“他来讹我要二百两银子,我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死了。”秦安安慰道:“贤弟别担心,绝不会让你抵命,这事我们来办。”随即让人把钱塘县八班班总雷头请来。 李兴见雷头五十多岁,四方脸,气宇不凡。秦安为两人引见,彼此行礼。秦安对雷头说:“雷二哥,这事儿您多费心,无论多大人情,都有我们哥四个担着。”雷头说:“放心吧。”随即下楼找到本地面官刘三,把他拉到一边说:“刘三兄弟,这事你给处理一下。你过去就说,姚荒山是装死讹人,之前他讹钱铺的时候,我就帮过他,让他别闹了。把尸体架到大道边,报个无名男尸,只要官府不追究,让掌柜的给你二三百吊钱,你就当卖我个面子。” 刘三皱眉道:“雷头,您这话可不对。移尸这种事,三二百吊钱我可担不起责任。要是论交情,咱们好说,但要说钱,这点可不够。”雷头说:“得了,就当是帮兄弟个忙,以后你有事找我,我绝不含糊。”刘三这才走到尸体旁,假意喊道:“别装死了!之前你讹钱铺,我帮你摆平了,今天人家新开张,别捣乱,跟我走!”说着就往外架尸体。 围观的人都知道姚荒山真死了,正看着呢,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哭喊:“舅舅啊!你死得好惨,外甥一定给你报仇!”众人抬头一看,来人身穿青布氅,头戴四楞巾,粗眉刁眼,一脸奸诈相。此人名叫史丹,外号“铁公鸡”,平时专靠讹人为生。他听说双义楼打死人了,一看死者是同伙姚荒山,便想趁机讹钱,故意谎称是自己舅舅。刘三见状,也不敢再架尸体了。 雷头见状,忙把史丹拉到雅座说:“有话好好说,咱们商量商量。”就在外面众人围着尸体议论时,门口又进来一个道人——正是之前想找济公斗法的黄面真人孙道全。一场新的风波又要展开……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21回第13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一回 史丹正哭嚎时,钱塘县八班总头雷玉(雷头)从里屋出来。他知道史丹(外号“铁公鸡”)平时专靠挑唆官司、讹人钱财为生,连忙把他拉到一旁问:“史爷别嚎了,死者跟你啥关系?”史丹撒谎:“是我亲舅舅!雷头您别管,我必须让掌柜的给我舅舅抵命!” 雷头劝道:“史爷消消气,这事儿说不定是个误会。掌柜的未必真动手打了人,说不定你舅舅本就体弱,一口气没上来。不如让掌柜的买口好棺材,再给你几百两银子,你逢年过节上个坟,这事就算了。”但史丹心里清楚,一旦答应私了,等尸体下葬后再想讹钱就难了,不如咬死了打官司,等过了堂拿了钱再说。于是他硬着脖子说:“谁说都不好使!我绝不能卖了舅舅的尸骨,必须让他抵命!”任雷头怎么劝都没用。 这时,黄面真人孙道全老道路过,听说掌柜的一巴掌打死了人,便凑上前说:“掌柜的是哪位?我能让死尸站起来,走到别处再死,省得你吃官司。管我顿饭就行,事儿办不成不要钱。”李兴一听忙说:“道爷若真有这本事,别说顿饭,我重重有赏!” 老道拔出宝剑,口中念念有词,果然把姚荒山的魂魄拘来了,只见魂魄在尸体上方滴溜溜打转,眼看要入窍时又飞走了。老道连试三次,每次魂魄刚要入窍就被冲散。他回头一瞧,发现穷和尚济公在身后施法破坏,顿时火冒三丈,冲济公脸上“呸”地啐了一口。济公立刻倒地,蹬腿咧嘴,“呕”的一声没了气息。 众人惊呼:“老道又啐死一个人!”本地面官赶紧掏出铁链锁住老道。就在这时,地上的姚荒山尸体突然动弹起来。史丹在里屋听见动静,慌了神——这姚荒山根本不是他舅舅,要是真活过来拆穿他,少不了一顿揍!雷头拉着他跑到尸体旁,催促道:“快叫你舅舅,他腿动了!”史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刚按住姚荒山胸口,雷头就骂:“你干嘛呢!他刚要醒,你这是要害死他?”史丹无奈,只好把姚荒山扶起来,假惺惺地叫“舅舅”。姚荒山竟开口了,可一说话众人听出不对劲——这嗓音分明是济公的! 雷头趁机喝止:“史不得,你们成天讹人!赶紧把你舅舅背走,不然连你一起锁了!”史丹只好背起姚荒山,往河沿媳妇开的娼寮走去。一进屋,媳妇骂道:“屋里有客人呢,你背个死尸来添乱?”史丹谎称是“舅舅”,把人往炕上一放,再叫时姚荒山又没了动静——原来刚才是济公借尸还魂戏弄他,这会儿魂魄早已离开。媳妇见状大闹,史丹只好求隔壁“狗阴阳”出主意,最终把媳妇卖了换钱,才勉强安葬了姚荒山,这都是他讹人遭的报应。 再说双义楼这边,史丹背走姚荒山后,众人议论纷纷:“李掌柜运气真好,不该遭官司。”有人凑近济公尸体查看,冷不丁见济公龇牙一笑,吓得直哆嗦:“活、活了!”话音刚落,济公一个翻身爬起来,追上正要被押去衙门的老道,大喊:“各位差爷,我没死呢!”差人一看济公活蹦乱跳,立刻给老道松了绑。 老道瞪着济公:“好你个和尚,我跟你没完!”济公反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处处作对?”老道说:“我师弟褚道缘被你气病了,我要替他报仇!”济公摇头:“褚道缘纯属自找。他平白无故帮两个贼人与我作对,我岂能容他?你既不知我来历,就让你瞧瞧!”说罢手摸天灵盖,顿时佛光、灵光、金光三光显现。老道见状慌忙下跪磕头:“原来是圣僧!弟子有眼无珠,求您慈悲,收我为徒吧!” 济公说:“拜师可以,但我要喝酒吃肉,你得给我买。”老道连声道:“没问题!”济公带着老道回灵隐寺,向门头僧介绍:“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快叫师叔。”老道忙行礼,济公转头对门头僧说:“你们互给一吊钱见面礼吧。”门头僧推辞没钱,济公笑骂:“没钱还敢充长辈?” 进了庙,济公又让老道给监寺广亮行礼,广亮早知道济公套路,连忙摆手:“别想讹我,我可没钱!”济公不管,带着老道来到大殿,敲钟击鼓召集众僧,宣布收徒取名“悟真”。众僧敷衍道“恭喜”,济公又说:“既然恭喜,不随点礼?”众僧翻白眼:“你要是办善会,我们就随礼。”济公转头教老道:“徒儿记好了,以后庙里谁屋里没人,东西随便拿,就算师叔大爷看见,有师父罩着!”众僧暗自叹气:“本来一个偷儿就够折腾,这下又带个徒弟来!” 此后老道为表孝心,先是当掉大褂买酒肉,接着典当了道袍,最后连贴身衣物都卖了,只剩个光膀子。济公见状故意嫌弃:“没钱还想拜师?算了,你走吧。”老道耍赖:“我不走,等着喝西北风冻死!”济公便教他念咒,让他对着砖堆磕头:“砖头在上,老道有礼!”老道刚念完咒语,一块小砖头突然飞起来砸中他脑袋,疼得直喊:“师父,这咋回事?”济公逗他:“这就是咒语的威力!” 老道揉着脑袋问:“那怎么才能发财?”济公指了指庙门:“盯着外头,有人大喊大叫进来,就是你的财路到了。”老道趴在大雄宝殿门口张望,不多时,果然听见庙外有人高声喧哗,紧接着冲进两个人来……欲知来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二回 孙道全正在大殿里往外观瞧,只见外面匆匆走进两个人,都是家仆打扮,头戴青色扎巾,身穿青铜色大褂,口中高声喊道:“济公长老在哪里?”济公从里面迎出来,问道:“哪位找我?”两人一见济公,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圣僧,您老人家一向可好?” 济公打量着二人,问道:“二位贵姓?”两人忙说:“圣僧您贵人多忘事!我家员外住在太平街,姓周名景,字望廉,人称‘周半城’,您之前不是在我家扛韦驮像捉过妖怪吗?我们俩叫周福、周禄。”济公点头道:“想起来了。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福说:“我家员外有个朋友,姓胡名秀章,是绍兴府白水湖人。他之前在京都租我家员外的房子开绸缎店,结果生意赔了本,打算关门。我家员外和他交情好,借给他三千两银子,让他重新找合伙人。这两年他生意又做起来了,不仅赚回了之前赔的钱,还有盈余。最近胡秀章收到家里的信,说白水湖一带闹妖精,每天都要吃一个童男、一个童女。胡秀章家里有孩子,已经被妖精吃掉了。他来找我家员外,说想回家乡,托付员外照看绸缎店,急得直哭。我家员外想起您佛法无边,就让我们来请您到府上,求您大发慈悲,去白水湖降妖捉怪,救百姓于水火。” 济公听了,说道:“降妖捉怪倒不难,只是我现在走不开。”周福忙问:“为何走不开?”济公说:“我刚收了个徒弟,太淘气。我要是出门,他不是撕窗户,就是往人身上抹香灰,甚至还会往人家锅里撒尿。”周福问:“这徒弟多大了?”济公故意说:“九岁。”周福好奇道:“在哪儿呢?我们瞧瞧。”济公说:“在大雄宝殿里。” 周福、周禄二人来到大殿,只见一个老道光着膀子,留着漆黑的三绺胡子,便问:“道爷,您是济公师父的徒弟?”老道答道:“正是。”周福又问:“您几岁了?”老道哭笑不得:“我五十九岁了!二位别听我师父瞎说,我既不撕窗户,也不撒尿,您让我师父尽管去吧。” 周福二人回到外面,对济公说:“师父您净说假话,这道爷分明是个大人,哪有九岁?您赶紧走吧!”济公却故意推辞:“不行,我不放心。除非让我徒弟跟我一起去,我才肯去。”周福面露难色:“恐怕道爷不肯去吧?”济公说:“他不去?你们俩架着他走!”周福点头答应,又进了大殿,对老道说:“道爷,一起走吧!”老道连忙拒绝:“我光着膀子,没法见人!”周福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拉。济公在一旁暗中施法,念了句咒语,老道顿时身不由己,被周福、周禄拉着出了庙门。 一路上,街市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只见两个人架着一个光膀子的老道,后面跟着一个破衣烂衫的穷和尚,场面十分滑稽。一行人来到太平街周宅,走进书房,只见周员外正和胡秀章在等候。周员外见周福、周禄拉着个光膀子的老道进来,疑惑地问:“这是谁?”周福答道:“这是济公长老的徒弟。” 正说着,济公走进来。周员外连忙起身抱拳:“圣僧,许久不见!”济公笑着回礼:“彼此彼此。”周半城将胡秀章叫过来,说:“我给你引见一下,这就是济公活佛。这是我的挚友胡秀章。”济公打量胡秀章,见他一身文生打扮,穿着蓝缎子长衫,三十多岁,气质儒雅。胡秀章上前给济公行礼,说道:“久仰圣僧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我听周大哥说您佛法无边,如今白水湖闹妖精,每天要吃童男童女。我家眷本在白水湖,家中一儿一女都被妖精害了。家中来信催我赶紧回去,求圣僧大发慈悲,到绍兴一趟,降妖除害,救百姓于苦难!” 济公说:“降妖捉怪可以,但我去的话,一来没有盘缠,二来我这徒弟太淘气,留下他我不放心。”胡秀章连忙说:“圣僧放心,盘缠我来出。令徒可以一同前往。”济公转头对老道说:“悟真,跟我走吧。”老道苦着脸说:“我去倒是能去,但光着膀子实在不成体统。”胡秀章说:“这是小事,我马上派人给您买身衣裳。”老道连忙摆手:“不用买,我有衣裳都典押在钱塘关了,给师父打酒喝了。您拿点钱去赎回来就行。”胡秀章问:“有当票吗?”老道掏出当票,又说:“员外再破费一百文钱,我还有个蝇刷押在钱塘关纸铺,拿一百文就能取回来。” 周员外立刻派家丁去赎当,不一会儿,衣裳和蝇刷都赎回来了。老道穿戴整齐,顿时又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公说:“咱们去白水湖,得先经过小月屯,我在那儿还有个约会,有徒弟请我捉妖,之后再去白水湖。”胡秀章连忙说:“听凭圣僧安排。” 济公带着孙道全、胡秀章三人告辞,周员外送到外面,挥手作别。三人顺着大路前行,这天来到小月屯马静家门口。济公上前叫门,此时马静正和雷鸣、陈亮在屋里说话,正提到“济公随后就到”,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马静出来开门,一见是济公,连忙行礼,急切地说:“师父您可来了!焦亮、何清这二十多天昏迷不醒,滴水不进,跟死人一样,只有胸口还有点热气,您快救救他们吧!” 济公说:“有话进屋说。”众人一同进屋。济公对雷鸣、陈亮说:“过来见见你们师兄,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悟真。”又给胡秀章等人互相引见。济公问马静:“到底闹什么妖精?”马静愁眉苦脸地说:“别提了!您没来的时候,小月屯已经死了六七个人,现在每天死一个,从西头挨家挨户往下轮,已经死了二十多人了!昨天西隔壁张家刚死人,今天就该轮到我家了!每天初鼓过后,西边就刮来一阵风,跟着一个一丈多高的白影,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一来就喊‘戚戚掏掏’,冲谁家门口一笑,那家准死人!” 济公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要紧,今晚我倒要会会这个‘戚戚掏掏’是什么来头。”马静连忙说:“师父慈悲,求您先救活焦亮、何清吧!” 济公说:“这好办。”伸手掏出两块药,让马静用阴阳水化开,撬开焦亮、何清的牙关灌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两人肚子里咕噜作响,渐渐苏醒过来,翻身坐起,就像做了一场大梦。 马静说:“二位贤弟被妖精喷了迷魂之气,躺了二十多天不省人事,今天多亏济公活佛的仙丹妙药才救了你们。还不快给圣僧磕头!”焦亮、何清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给济公磕头谢恩:“之前我们冒犯了圣僧,您不计前嫌还救了我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济公笑着摆摆手:“不用多礼,起来吧,这都是小事。” 两人起身之后,济公一拍桌子:“别的先不说,喝酒才是大事!天不早了,该开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马静连忙答应,赶紧擦桌子摆酒菜。济公坐上首,众人分坐两旁,推杯换盏吃喝起来。直吃到初更时分,忽然听见正西方向风声大作。 马静脸色一变:“师父,妖精来了!”话音未落,就见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吹得人毛骨悚然,风中还夹杂着“戚戚掏掏”的喊叫声。济公慢悠悠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众人跟着来到门口,只见正西方向卷来一股白气,足有一丈多高,直扑马静家门口。若不是济公今天到此,马静家恐怕难逃一劫——真是劫数难逃,在劫难逃。济公见状大喝一声:“好个妖孽,竟敢在此作祟!”摘下僧帽朝白气砍去,只见那团白气“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济公拍拍手:“拿住了!”马静、焦亮、何清连同孙道全等人赶忙围上来观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三回 众人跟着济公来到门外,凑近一看,地上躺着的“白气”竟是个形似人形的怪物,全身由一百八十块人骨拼凑而成,左手握着一块“勾魂取命牌”,右手攥着一个人的骷髅骨。原来,这怪物名叫“百骨人魔”,是由一个妖道用邪术炼制而成,专门用来摄取魂魄。 书中交代,慈云观有个老道叫赤发灵宫邵华风,妄图炼制一座“阴魂阵”,需要拘集五百个阴魂。他派了五个徒弟分头行动,其中七星道人刘元素来到小月屯正西的三皇庙,从乱葬岗子搜集了一百块死人骨头,用符咒炼成了这百骨人魔。每天初更时分,刘元素在庙中设坛做法,驱使百骨人魔到小月屯摄取一个魂魄,装入葫芦里。照此下去,一百天后小月屯就会有一百人离奇死亡。没想到今晚被济公识破法术,用僧帽将百骨人魔打翻在地。 济公担心老道逃脱,立刻赶去三皇庙捉拿刘元素。此时老道正在院中做法,忽见供桌上的灯苗泛绿,心知不妙,又望见正东方向金光闪烁,料定是高人前来破阵,慌忙揣起装着阴魂的葫芦,驾起一阵邪风逃回了慈云观。从此,邵华风与济公结下了仇怨。济公赶到三皇庙时,老道早已没了踪影,只好返回小月屯,让马静等人将百骨人魔架火焚毁。至此,小月屯的妖邪之患总算平息。 马静感激济公救命之恩,次日备下酒菜送行。雷鸣、陈亮对济公说:“师父去白水湖降妖,我俩随后就到,替您老人家效力。”济公点头答应,带着孙道全、胡秀章辞别众人,继续赶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这日来到萧山县地界。正走着,忽见大道旁的树林里有两人在歇息:一位是文生公子打扮,头戴翠蓝色文生巾,身穿同色文生氅,腰间系着丝绦,脚蹬厚底竹履鞋,三十岁左右,生得眉清目秀;旁边跟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戴青缎帽,身穿青铜色大褂,花白胡须,像是家中老仆。 济公一眼认出,这位文生公子正是自己的亲表兄王全,此次是奉父命外出寻找自己。而王全和老管家李福却认不出济公了——想当初济公在家时,是白面书生的文生公子模样,如今在外风吹日晒,满脸油泥,头发蓬乱,又穿着破僧衣,早已掩盖了原本的面目。 济公故意让孙道全和胡秀章先去白水湖等候,自己则慢悠悠走到树林边,冲王全打了个问讯:“施主请了。”王全抬头见是个穷和尚,便礼貌回礼。济公明知故问:“施主贵姓?”王全答道:“我姓王。”济公又问家乡何处,王全如实说是台州府天台县永宁村人。济公点点头:“巧了,我也是天台县人,咱们还是乡亲呢!施主若是有钱,施舍几个钱给我买酒喝吧。” 王全心想,施舍钱财给出家人也是善事,便随手抓了两把铜钱递过去。济公接过钱,故意皱起眉头:“施主给这么点钱,我可作难了。喝酒不够,吃饭又差些。您要是想施舍,就给够一顿饭钱吧。”王全笑了笑,又掏了两把钱给他。济公接过钱,却又叹了口气:“您给这些钱,还是让我为难啊!” 王全纳闷地问:“怎么给你钱还让你作难?”济公说:“不是别的,这点钱喝酒吃饭不够,赎件衣裳也差些。施主行好就行到底,再给点钱,我凑着买件衣裳。”王全心想一两吊钱不算什么,就当施舍给庙里了,于是又换了两大把钱递给济公。 济公接过钱,又皱起眉头:“施主给这么多钱,更让我作难了!吃饭赎衣裳是够了,可回家的盘缠又没了。”王全还没答话,老管家李福不耐烦地说:“和尚你别不知足,给你钱还挑三拣四,有完没完?真是见人好说话就没完没了!”济公微微一笑:“我和尚不白拿人钱,我会相面,送你一相。我看施主印堂发暗,此地不可久留,听我一句劝,赶紧起身离开,这是趋吉避凶之道。听不听由你,我和尚先走了。”说完,济公摇摇晃晃地走了。 济公走后,李福忍不住唠叨:“公子爷,别信那和尚的话。这大道边上什么人都有,你说自己是念书的,他就跟你谈‘子曰’;你说是练武的,他就讲弓马箭术;你说来自山南,他就认老乡。说白了就是骗钱套近乎。您没出过远门,外头什么骗局都有。”王全说:“不过是个出家人,给他一两吊钱无妨,咱们省着点花就是了。” 主仆二人歇了一会儿,李福忽然喊肚子疼:“公子爷,您看着东西,我去那边方便一下。”王全点头答应。李福见南边有片苇塘,便钻进去出恭。过了好一会儿,李福从苇塘出来,手里多了个蓝包袱。王全见状忙问:“哪来的包袱?”李福得意地说:“方才出恭时捡的!”王全脸色一沉:“赶紧放回原处!这要是有钱人丢的,或许无关紧要;但要是别人办事用的,或是还账的钱,咱们拿了,人家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李福好奇心起:“要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再还回去也不迟。”说着便解开包袱,两人定睛一看,里面竟是一颗血淋淋的少妇人头!李福吓得脸色煞白,王全急忙说:“快扔回原处!”话音未落,北边忽然冲过来十几个公差,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头,大喝一声:“好啊!杀人凶手就在这儿!正找你们呢,没想到撞上了!”说着抖开铁链,将王全和李福锁了个结实。 李福慌忙解释:“这人头是我捡的!”公差根本不听:“有话到衙门里说!”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萧山县衙走去。王全和李福莫名卷入人命官司,这一场无妄之灾该如何了结?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四回 李福捡到一颗妇人头颅时,恰好被公差撞见,当即将王全和李福锁拿归案。原来,萧山县 recently 发生了一起无头命案:西门外梁官屯有个卖肉的刘喜,七月十五傍晚去东关外乡村收账,路过县衙门口时,遇到爱开玩笑的公差刘三。刘三戏称要趁刘喜不在家,去和他妻子睡觉,刘喜笑怼妻子会骂走刘三,刘三则口无遮拦地说“她敢骂我就宰了她”。 次日刘喜回家,发现妻子被杀,头颅不翼而飞,立刻到县衙告状,指认刘三因奸杀人。县令张甲三是两榜出身的清官,升堂后传来刘三审问。刘三吓得连连喊冤,称昨日只是玩笑话,且当晚一直在衙门当值,从未外出。其他公差也联名担保刘三整夜未离衙。县令便派班头王雄、李豹限期缉凶,若拿不到凶手,就重责差役。 王雄、李豹带着手下一连查了十二天,始终毫无头绪,每次限满回衙都被打四十板子。这天他们走到大柳林,正巧看见李福打开捡到的蓝包袱,里面竟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少妇人头,当下认定二人是凶手,将其锁拿回县衙。 县令升堂后,见王全斯斯文文像个书生,李福也是老实巴交的老者,便温和询问案情。王全如实禀告自己是台州府天台县人,奉父命带管家李福外出寻找表弟,人头是李福在苇塘出恭时捡到的。县令却不信,拍案喝道:“满口胡言!不打如何肯招?来人,取夹棍!” 差役刚要动刑,大堂前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飞沙走石间,公案上凭空出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堂神显圣法无边,你幸今朝遇巧缘。二人并非真凶犯,速拿凶手把案完。”县令大吃一惊,盯着字条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吩咐将王全、李福暂时收押,交代狱卒好生对待,不可为难。 退堂后,县令在书房里反复琢磨案情:王全是读书人的样子,李福也透着忠厚,怎么看都不像杀人犯。再想起大堂上的怪风与字条,更是觉得离奇。不知不觉间,他伏在桌上睡着了,恍惚中看见一个穷和尚走进来——正是灵隐寺的济公,只见他短发红泥,破衣烂衫,趿拉着草鞋。 县令忙问:“你是何人?”济公笑嘻嘻地说:“我乃灵隐醉济颠,为去白水湖路过萧山。老爷要断这无头案,得先谢我一坛酒喝。”县令连忙说:“酒有的是!你可知凶手是谁?”济公却扭头就走,县令急得大喊:“回来!”这一喊竟从梦中惊醒,睁眼只见管家张福、张禄在旁伺候。原来张福惦记着昨晚赌钱输了几吊钱,正跟张禄嘀咕,想趁老爷睡着再去耍两把。 张禄以为老爷在喊自己,慌忙答道:“小人没走!”其实县令是想喊梦中的和尚回来。他醒来后,将梦中和尚说的四句诗牢牢记住,吩咐张禄取来笔墨,把诗句写在纸上反复琢磨。看着看着,他又伏案睡着了,梦中济公再次出现。 县令忙问:“和尚,你说的话我还没明白,凶手究竟是谁?”济公笑道:“我乃西湖灵隐济颠,因去白水湖路过萧山。王全、李福是被冤枉的,杀人凶手在西关,与原告刘喜从事同类营生,并非等闲之辈,追究刘喜便知真相。”说完又要走,县令急喊留人,结果又从梦中惊醒,连忙将这十三句话记录下来。 到了三更时分,县令第三次入梦,济公留下四句谜一般的话:“绒绦两截,大石难携。未雨先行,持刀见血。”醒来后,县令凭借才学破解谜题:“绒绦两截”为“断”,“大石难携”为“山”,“未雨先行”取“风”(风为雨头),“持刀见血”为“杀”,四字组合即“断山风杀”,推测凶手名叫“段山峰”。 次日升堂,县令询问本地是否有叫段山峰的人。书办回禀,此人是本县宰猪的屠户,力大无穷,能一掌将大石击成粉末,坐凳时稍一用力就能将其压断,寻常公差根本拿不住他。王雄、李豹跪地磕头,称实在无法捉拿段山峰。县令拍案怒道:“为官要究情问理,办案需设法拿贼,务必将人犯带回!”说罢退堂回了后宅。 王雄、李豹愁眉苦脸地回到班房,王雄哀叹:“别说咱两人,就是二十个公差也打不过段山峰啊!”这时,李豹忽然想起一个人,若请此人出手,捉拿段山峰易如反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五回 县令派王雄、李豹捉拿段山峰,两人深知段山峰武艺高强,单凭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弄不好还会送命。李豹忽然想起什么,对王雄说:“咱哥俩打不过段山峰,但有人能治得了他。当年单鞭赛尉迟刘文通在演武场赢过段山峰一掌,咱跟刘大哥是知己,不如请他帮忙,他应该不会推辞。”王雄点头称是,两人连忙赶到后街刘文通家。 刘文通刚起床漱完口,见是王雄、李豹,忙迎进厅房落座。寒暄几句后,王雄说明来意:“兄长,梁官屯卖肉的刘喜妻子被杀,老爷派我们捉拿段山峰,可我俩实在拿不住,求兄长助一臂之力。”刘文通一听直摇头:“段山峰本领高强,我也不是他对手。”王雄忙说:“兄长当年在演武场赢过他一掌,除了您,萧山县没人能制住他。” 刘文通叹了口气:“贤弟别提那一掌了,说起来我还愧疚。当年西门外来了个卖艺人,看他身手是受过名师指点,只是被穷逼得走投无路才卖艺。我想下去帮他撑撑场子,多凑点钱,没想到段山峰也下来要比试。一交手我就知道他功力在我之上,可我要是输了,这镖行就没法混了。我就跟他说‘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就靠保镖吃饭’,段山峰是个明白人,故意让了我一掌,还夸我‘单鞭赛尉迟’名不虚传。事后我去跟他赔礼,一来二去成了朋友。你们和我是朋友,他和我也是朋友,换作别人拿他,我得给他通风报信,可你们来拿人,我既不能帮你们,也不能给他报信,实在为难。” 王雄、李豹再三恳求,刘文通还是不答应。两人实在没辙,只好去后院求见刘文通的母亲。老太太见二人行礼,便问:“这么早从哪儿来?有啥事?”王雄说:“伯母,衙门里出了桩凶案,凶手是段山峰,我们拿不住他,只有大哥能帮忙。”老太太问:“你大哥咋说?”王雄说:“大哥说跟段山峰是朋友,不肯帮忙,还怕打不过伤了自己,没人服侍您。” 老太太一听就火了:“你把你大哥叫来!”刘文通进了屋,老太太质问:“你俩兄弟求你帮忙拿段山峰,你为啥不管?”刘文通说:“娘,我跟段山峰是朋友,再说他本事大,我怕打不过受伤,您又没别的儿子,我要是有个好歹,谁伺候您?”老太太训斥道:“你这话不对!早就该跟这种匪类断交,本地方有这样的恶人,你早该除了他!我现在命令你,帮他们去拿段山峰,去不去?”刘文通是孝子,忙说:“娘吩咐的事,孩儿不敢违背。” 三人来到外面,刘文通说:“二位贤弟,段山峰不好对付,要是打草惊蛇或伤了咱们,麻烦就大了。依我看,你们先回衙门,请老爷调城守营二百官兵、衙门一百快手,再给庆丰楼酒馆送信,让掌柜的明天楼上别卖座。我去把段山峰骗到酒楼上喝酒,灌醉他后,你们让三百人在楼四周埋伏,我摔酒杯为号,大家一起动手。没听到信号,千万别轻举妄动,要是让他跑了,再抓就难了。一定要叮嘱官兵保密,别让他察觉。” 王雄说:“就按您说的办。”两人告辞回到衙门,县令见状问:“段山峰抓到了?”王雄回禀:“还没有,恳请老爷给城守营发信,调派二百官兵,再传令本衙门一百快手,先别声张拿谁,明天在庆丰楼四周埋伏。我们还请了一位保镖的朋友帮忙捉拿段山峰。”县令皱眉道:“一个段山峰怎如此麻烦?”王雄解释:“他实在本领高强,不用计很难拿下。”县令点头应允。 王雄、李豹随即赶到庆丰楼,问掌柜:“你这铺子一天能赚多少?”掌柜答:“一百多吊钱。”王雄说:“明天楼上别接待客人,该赚的钱我们照给。明天要借楼上办案,来的人可是办差的,你叮嘱伙计千万别走漏消息,要是漏了风声,这案子牵连重大,你可得吃官司。”掌柜忙说:“二位放心,保证没人泄密。”两人安排妥当,又到刘文通家告知一切就绪,刘文通让他们先回去。 次日一早,刘文通换上衣服,暗藏单鞭出门,直奔西关段山峰的肉铺。刚到门口,就见一群人围着个穷和尚吵吵嚷嚷——正是济公。原来济公在大柳林见公差抓走王全、李福后,也进了萧山城南门。刚进城,就见路东绒线铺门口,有个腿上长着人面疮的人在晒太阳晾疮。 这人叫李三德,是个跑堂的,为人和气,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一人手艺糊口。南门外段家茶楼原本快关门,有人推荐李三德来跑堂,他凭借好人缘,竟把生意做火了,掌柜的对他很是看重,年节多有赏赐,还时常周济他家用。不料李三德腿上突然长了人面疮,疼得走路一瘸一拐,却不敢歇工。掌柜的看他实在撑不住,便让他安心养病,每月照发工钱,还先给了四十吊钱治病,说只要有人能治,花多少钱都认。 李三德回家养病,病情却越来越重,孩子去铺子取钱时,有伙计背后议论:“咱们累死累活挣工钱,人家在家白拿钱。”孩子回家学舌,李三德一气之下,架着拐杖到铺子理论:“平日我没得罪各位,如今我遭这冤枉病,掌柜的体恤我,怎么我孩子来取钱,你们就说闲话?”众人忙否认,劝他回去养病。李三德往回走,路过绒线铺时,掌柜余得水跟他打招呼:“李老三,病还没好?”李三德叹气:“别提了,这阴疮难治啊!我要是死了,家里人都得跟着遭罪。”余得水顺口说:“你找人治治,没钱我给几吊,只要能治好。”他本以为这病难治,不过说句场面话,没想到济公恰好路过,正要施佛法搭救李三德,顺便戏耍余得水……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六回 话说余得水正在说风凉话,济公突然赶到,问李三德:“这位朋友,你腿上怎么了?”李三德愁眉苦脸地说:“长了人面疮,疼得没法走路。”济公又问:“想不想治好?”李三德忙点头:“当然想!大师父有办法?”济公故意逗他:“就怕治不好哦。”余得水在一旁搭腔:“和尚你这不是废话?要真能治好,花三吊四吊药钱我替他出!”济公追问:“你说话算数?”余得水胸脯一拍:“只要能治好,绝不食言!” 济公笑着说:“那你也别给三吊四吊了,给两吊钱就行。不过你得拿张带你们铺子水印的纸,我写个药方,你盖上印,去铺子里取药。”余得水心里琢磨:“这人面疮是难治的恶症,哪能说治好就治好?”于是痛快地拿了张带水印的纸递给济公。济公接过笔写了半天,谁也没看清写了啥。写完后济公说:“治好了你可得给钱啊。”余得水满不在乎:“给就给!” 只见济公嚼了块药,敷在李三德的疮口上,不一会儿脓血直往外流,流干净后,济公手摸疮口念道:“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好了吧!”果然,疮口立刻长平,李三德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跟没事人一样。围观的百姓纷纷惊叹:“真是活神仙!这药太灵了!”济公伸手向余得水要钱,余得水却傻眼了,想耍赖:“大师父,您还真要钱啊?”济公掏出那张纸一念:“长疮之人李三德,约我和尚来治腿,言明药价两吊钱,中保之人余得水。下面还有你的水印呢,不给钱咱就打官司!”余得水无奈,只好乖乖给了两吊钱。 李三德感激涕零:“大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您跟我去南门外段家酒饭铺,我好好谢您!”济公笑道:“好啊,我正好想喝酒了。”两人来到段家酒铺,李三德对掌柜的说:“你看我的疮,大师父给治好了!先上酒上菜,大师父吃多少我付账!我先回家告诉父母,别让大师父走了啊!”众人答应着,李三德匆匆回家。 济公在酒铺喝酒时,悄悄溜到萧山县大堂,施展法术留下字条,又回到酒铺住下。当晚,他再次用佛法托梦给知县。第二天、第三天,李三德死活不让济公走,好吃好喝招待着。第三天早上,济公在饭铺留下一吊五铜钱,自己拿了五百钱出门。伙计们忙阻拦:“大师父别走,李三哥说不让您走!”济公敷衍:“不走,我出去方便一下就回来。” 济公出了酒铺,直奔西关段山峰的肉铺。一进门,他笑嘻嘻地打招呼:“辛苦辛苦!”掌刀的王二见济公穿得破破烂烂,心想:“这和尚肯定就买十个钱的肉,还得挑三拣四。”于是问:“和尚买啥肉?”济公说:“买五百钱的。”王二心想头一单生意挺痛快,就多给了二两,一刀下去称了三斤四两。济公拿起肉刚走五步,又转身回来:“掌柜的,这肉尽是筋和骨头,我不常吃肉,还是换肥点的吧。”王二虽不满,但还是换了块三斤四两的肥肉。 济公拿了肥肉走了四步,又回来抱怨:“这肉太肥了,一煮全是油,吃着恶心,还是换瘦的吧!”王二强忍火气,换了三斤一两瘦肉。济公拿了瘦肉走了三步,又折回来:“这肉太瘦了,煮了没油,又腥又塞牙,还是换五花三层的吧!”王二终于忍不住了:“你成心捣乱是吧?大清早的找麻烦!”济公不慌不忙:“麻烦你换一下呗。”王二没办法,又换了五花三层的肉。 没想到济公刚出门走了一步,又回头说:“哎呀,我忘了庙里吃素,没做荤菜的家伙,还是换熟肉吧!”王二彻底火了:“不换!你纯心找碴儿!”济公二话不说,把肉往王二脸上一扔。王二大喊:“伙计们!出来打这和尚!”七个伙计冲出来要揍济公,济公抬手一指,伙计们顿时眼一花,揪住王二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王二直喊:“是我!我是王二!”伙计们定睛一看,才发现打错人了,再找济公,他正站在旁边偷笑呢。 伙计们又转身扑向济公,济公再次施法,伙计们瞬间看彼此不顺眼,两两扭打在一起,剩下一个还揪住王二不放。街坊邻居都懵了:“这好好的伙计怎么自己打起来了?”济公在旁边起哄:“咬他耳朵!”“拧他!”众人正乱作一团,刘文通赶到,大声喝止:“别打了!怎么回事?”济公趁机说:“对,别打了!”伙计们这才停手,纷纷埋怨对方。 王二气呼呼地把济公买肉捣乱的事说了一遍,刘文通对众人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一个穷和尚计较了,把那五百钱给他,让他走吧。”济公接口:“要不是看在这位大哥的面子上,这事没完!”刘文通说:“大师父也给我个面子,别计较了。”济公笑道:“冲你就算了,回头楼上见!”说完一溜烟跑了。刘文通纳闷:“这和尚说‘楼上见’是什么意思?”也没多想,转身问伙计:“你们掌柜的呢?”伙计说:“还没起床呢。” 正说着,段山峰听说有人在店里闹事,慌忙从里屋跑出来,大喊:“别让那和尚跑了!”刘文通连忙拦住:“大哥,别跟出家人一般见识,让他去吧。”段山峰一看是刘文通,立刻换了笑脸:“兄弟,快屋里坐!”两人进了屋,段山峰问:“贤弟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刘文通突然跪地:“兄长,小弟今天是来给您磕头的。”段山峰忙扶起他:“这是干啥?有啥事?”刘文通叹了口气:“今天是我生日,想找兄长说说心里话,排解排解牢骚。我活这么大,没交几个知心朋友,只有兄长您跟我最投缘。俗话说‘酒肉兄弟千个有,急难之时一个无’,咱们这交情,真是‘万两黄金容易得,一个知心也难求’啊!” 段山峰感动地说:“好兄弟!今天你生日,哥哥陪你喝酒去!萧山县哪家酒馆好?”刘文通心里早有打算,但故意不说庆丰楼,怕段山峰起疑,便说:“兄长说了算,去哪都行。”段山峰一拍大腿:“庆丰楼是咱这儿最气派的酒馆,就去那儿!”刘文通暗自高兴:“正中下怀!”段山峰换了身整齐衣裳,洗了把脸,带上银两,两人并肩往庆丰楼走去。 单鞭赛尉迟刘文通究竟会如何设计捉拿段山峰?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七回 段山峰和刘文通离开肉铺,往庆丰楼走去。刚进城,就看见街上三三两两的官兵,个个带着兵器、穿着号衣。官兵们都认识段、刘二人,纷纷打招呼:“刘爷、段爷去哪儿?”段山峰随口问:“诸位有什么差事?”官兵们回答:“奉上级命令待命,也不知具体啥事,听说跟密案有关。”其实这些官兵并不知道是要捉拿段山峰——县令给城守营发了文书,只说派二百官兵在庆丰楼附近埋伏,听候王雄、李豹调遣,所以众人都蒙在鼓里。 刘文通心里清楚怎么回事,跟着段山峰来到庆丰楼。上楼一看,竟然一个座位都没有——掌柜的早就接到通知,衙门要借楼办案,楼上不能留客。两人刚坐下,伙计就麻利地摆上干鲜果品和酒菜。正要点菜,忽听楼梯“噔噔”响,有人嚷嚷:“我花钱吃饭,哪个敢拦我上楼?”伙计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肉铺闹事的穷和尚。 原来济公从肉铺出来后,见刘文通和段山峰进了庆丰楼,便悄悄跟了过来。刚进饭馆,伙计就拦他:“大师父,楼上不营业,有人包场了。”济公假装可怜:“我就吃顿饭,今天赚了点小钱,在楼下吃就行。楼上都是大爷们,一盘菜楼上卖二百四,楼下才一百六,我可吃不起。”伙计一想楼下随便坐,就没拦他。谁知一转眼,济公就溜上了楼,边找座位边嚷嚷:“哪个红了眼的敢不让我坐?”最终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楼上伙计急得直使眼色,想让济公下去,可当着段山峰又不敢明说。掌柜的怕段山峰起疑,赶紧示意伙计:“大师父要什么菜,赶紧给点。”伙计只好过来问:“大师父想吃什么?”济公故意刁难:“你们有梅花鹿酒吗?”伙计无奈:“没有梅花鹿,只有玫瑰露。”济公一拍大腿:“对,就来玫瑰露!菜嘛,把肉切一切,搁锅里炒炒就行。”伙计试探:“炒肉片?”济公摇头:“不是,得再切细点。”伙计咬牙:“炒肉丝?”济公还是不满意:“要切成丁,跟辣酱炒!”伙计忍着火气换了肉丁炒辣酱,济公又挑刺:“怎么炸丸子就给十一个?我要一个拳头大的!”伙计快哭了:“这就是标准份,您再闹我该下岗了!”济公这才罢休,嘟囔着:“我喝醉了可要摔酒盅子啊!” 这话把刘文通吓了一跳——他早和官府约定以摔杯为号,要是济公提前摔了,段山峰没喝醉,恐怕难以捉拿。只听伙计哀求:“大师父别摔啊!”济公瞟了眼刘文通,慢悠悠道:“有人请我喝酒,我就不摔。”刘文通心里犯嘀咕:“这和尚真邪门!”连忙打圆场:“大师父别为难伙计,回头我结账。”段山峰不耐烦:“跟个疯和尚较什么劲?喝咱们的!” 两人推杯换盏,段山峰却始终清醒。刘文通暗自着急:“平时他酒量没这么大啊,怎么今天喝不醉?”忽听济公在旁自言自语:“喝酒不醉是因为心里没烦事,一提烦心事,准得醉!”刘文通心中一亮,故意叹气:“段大哥,我拿你当亲哥,可你有事瞒着我,这就不够意思了。”段山峰一愣:“兄弟这话从何说起?我瞒你什么了?”刘文通压低声音:“梁官屯那件事,你当我不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啊!” 段山峰脸色瞬间煞白,酒意上涌——原来梁官屯命案正是他所为!段山峰本是湖南衡州府的江洋大盗,擅长飞檐走壁,后来逃到萧山县开肉铺避祸。七月十五那天,他见刘喜之妻杨氏美貌,便趁刘喜外出要账,持刀潜入其家,想逼杨氏就范。杨氏大声呼救,段山峰怕被街坊发现,一怒之下将她杀害,割下头颅扔到隔壁院中。隔壁老头夜里出恭时捡到人头,吓得赶紧包起来扔到苇塘,后来被李福捡到。 段山峰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如今刘文通突然提起,顿时如五雷轰顶,酒劲直冲脑门……欲知段山峰能否被捉拿归案,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八回 刘文通一提梁官屯的命案,段山峰顿时心中一惊,酒意上涌。他暗自寻思:“这事没人知道啊,听说刘喜把笑话刘三告到官府,也没把刘三怎么样,这事儿我可不能承认。”于是强装镇定地说:“刘贤弟,我在梁官屯什么也没干啊!”刘文通严肃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梁官屯杀了刘喜的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段山峰脸色一沉:“你别胡说八道,就算你知道又能怎样?”刘文通说:“现在有人要抓你,我念在朋友情分来给你通风报信。”段山峰怀疑地看着他:“哼,我看是你勾结别人来抓我吧!” 这时,一旁的济公说:“哟,要打起来咯!”顺手“叭嚓”一声摔碎了酒盅。楼下的王雄、李豹和众官兵听到信号,立刻大喊:“抓段山峰!”王雄、李豹刚冲上楼梯,济公施展定神法,将他们定在原地。段山峰见势不妙,一脚踢翻桌子,扳下桌腿就朝刘文通打去。刘文通迅速甩掉大氅,抽出单鞭与段山峰交手。店里的伙计吓得惊慌失措,跑向楼梯时竟忘了脚下,直接滚了下去。济公在一旁大喊:“哎呀,不得了啦!”还顶起一张八仙桌在屋里乱跑。段山峰用桌腿打刘文通,济公就举着八仙桌去挡,刘文通挥鞭打段山峰时,济公则在一旁不管。 段山峰听到四周都是“抓段山峰,别让他跑了”的喊声,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纵身从楼窗跳出。刘文通不会飞檐走壁,着急地喊道:“他要跑了!”济公却胸有成竹地说:“跑不了!”段山峰刚跳下,济公也跟着往下跳,正好砸在段山峰身上,把他砸倒在地。官兵们立刻围上来,用铁链锁住段山峰。济公假装委屈地说:“哎呀,你摔了我的腰,碰了我的腿。”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段山峰心中暗自痛恨济公,要不是他,自己早就逃脱了,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王雄、李豹恢复行动后,和刘文通一起下楼,押着段山峰前往县衙。到了萧山县衙,县令立刻升堂。王雄、李豹向县令禀报:“段山峰已抓到。”县令问:“是怎么抓到的?”王雄如实讲述了如何请刘文通帮忙,又如何有个穷和尚相助的经过。县令又问:“那个穷和尚是怎么回事?”王雄详细说了一遍,县令心中明白了几分。 县令传段山峰上堂,问道:“段山峰,梁官屯刘喜的妻子杨氏,你为什么要杀她?”段山峰一口咬定:“小人不知道这件事。”县令勃然大怒,喝道:“看来不刑讯逼供,你是不会招的,来人,拿夹棍!”夹棍被拿到大堂上一扔,段山峰见状,心中害怕,连忙说:“老爷,别用刑,我招就是了。刘喜的妻子是因为我想与她行奸,她不答应,所以我杀了她,求老爷开恩。”县令点了点头,命人先把段山峰戴上镣铐关进监狱。 接着,县令又把刘文通叫上堂,看了看他,吩咐李豹、王雄拿一百两银子赏赐给刘文通。刘文通推辞不要,王雄劝道:“兄长,这是老爷的赏赐,您就收下吧。”刘文通想了想说:“这样吧,给官兵们分二十两银子,他们辛苦一趟;给衙门的伙计们也分二十两;你们哥俩每人分二十两;剩下二十两给段山峰,在狱里帮他打点打点,别让他受苦,也算是尽了我对朋友的情谊。”王雄说:“好,就按兄长说的办。” 正说着,县令又传王雄、李豹上堂,说:“你们俩赶紧把帮忙的那个穷和尚找来,找到了赏你们每人十两银子,找不到就重责你们每人四十大板。”王雄、李豹无奈地退下,心想:“上哪儿去找啊?”他们赶紧派伙计出去找穷和尚。不一会儿,伙计们领来了三四个穷和尚,有的拿着木鱼,有的拿着鼓,都是化缘的。王雄一看,说:“不对,都放了吧。”然后和李豹一起出去继续找和尚。 话说济公帮着抓住段山峰后,继续往前走,看见前面有一乘花轿往西抬去。济公运用灵光,连击三掌,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这件事我和尚怎能不管?”这便是书中“巧断垂金扇”的情节。济公正走着,又看见一位文生公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这位公子脸上满是忧愁,头上的文生巾烧出了一个窟窿,绣带只剩半根,身上的文生氅斜钉着七条补丁,走路摇摇晃晃,但看起来很有学问。 书中交代,这位公子名叫李文龙,原本是萧山县的神童,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家里曾经很富有。但父母早亡后,他只知道埋头读书,不懂得经营家业,坐吃山空,家境逐渐衰败,一年不如一年,到后来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连隔夜的粮食都没有。他的妻子郑氏,是宦门之女,也是父母双亡后由舅母家操办婚事嫁过来的。郑氏自幼读书识字,非常贤惠。自她嫁过来后,李文龙依旧一心读书,不事生产,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只能靠李文龙出去卖字赚点小钱,夫妻二人每天喝稀粥,就着黄薤菜充饥,生活十分困苦。 他们生了一个孩子,今年三岁,刚刚会牙牙学语,还不能吃饭。这天,李文龙出去了半天,一文钱也没挣回来,家里米缸见底,柴也没有了,正等着钱买米下锅。李文龙心想:“大街上的粮食店刚开张,我可以去送副对联,说不定能要到两个钱买饭吃。”于是他来到粮食店,客气地说:“掌柜的,恭喜新店开张,我来送您一幅对联。”掌柜的赶紧说:“先生,您别写了,给您一文钱,拿去喝茶吧。”李文龙有些尴尬地说:“掌柜的,一文钱我怎么拿呀?”掌柜的说:“先生,您可别小看这一文钱,卖一斤粮食也未必能挣出一文钱来呢。”李文龙听了,脸涨得通红,钱也没要就回家了。 回到家,李文龙对郑氏说:“娘子,今天没挣到钱,你去隔壁王大娘家借个二三百文钱吧,咱们好吃饭,明天我挣了钱再还她。”郑氏便去隔壁王大娘家,说:“大娘,能不能借我二三百文钱,今天您侄儿没挣到钱,等明天有了钱一定还您。”王大娘说:“孩子,你从来没跟我开过口借钱,可今天不巧,家里一个钱也没有,等我儿子给我送钱来,我再给你送过去。”郑氏只好回来告诉李文龙:“官人,王大娘没钱。”李文龙叹了口气说:“唉,英雄有凌云壮志,也难解饥饿之苦啊。就算是大将军,手中的长枪能翻江搅海,也抵挡不了饥、寒、穷这三种困境,人生在世,谁能不被这三样所害呢,英雄到了这种境地,也难以施展抱负啊。” 正叹息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李文龙出去一看,是个买卖人的打扮。那人说:“我是大街德茂绸缎店的,我们东家要给一个做官的朋友写信,需要写得有文采,我们铺子的人都写不了,知道先生您才学高,特来请您帮忙写一封,我们东家肯定会给您三两二两的笔资,不知道先生您有没有时间?”李文龙连忙说:“有时间,您稍等,我去拿笔袋。”他立刻回到屋里对郑氏说:“娘子,你在家等着,绸缎店找我写信,我去去就回,拿到笔资咱们就可以吃饭了。”郑氏送他出门后,关上了门。 李文龙跟着那人来到德茂绸缎店,刚一进店,众人就说:“先生来了,请坐!我们东家一会儿就来。”李文龙坐下后,有人给他倒了杯茶。李文龙看着茶水太浓,自己肚子里没东西,不敢喝,怕把虚火压下去更饿。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阳西斜,东家还没来,李文龙着急地问:“怎么你们东家还不来呀?”众人说:“马上就来。”又等了半天,天渐渐黑了,店里的人开始吃晚饭,邀请李文龙一起吃,李文龙推辞说:“你们请吧。”看着别人吃饭,他心里又饿又着急。好不容易等到东家来了,还带着一个朋友。东家先应酬朋友,等朋友走了,才出来对李文龙说:“让先生久等了,本来要写信的,可刚才那位朋友已经把信带来了,就不用写了。给先生点个灯笼,您请回吧,改日再谢。” 李文龙饿了一天,信也没写成,又不能强行索要报酬,只好垂头丧气地打着灯笼回家。他叫门后,郑氏开门说:“官人,你回来了,我等你吃饭呢。”李文龙一愣,说:“刚才家里一粒米都没有,哪来的饭呀?”郑氏说:“你走后,王大娘送来了三百文钱,我熬了一锅粥。”李文龙说:“好!好!好!”便进屋吃饭。郑氏问:“官人,你去写信怎么样了?”李文龙无奈地说:“我的运气真是差到极点了,等到掌灯,人家又不写信了。” 吃完饭后,李文龙到后院去上厕所。刚蹲下,就听到后门有人敲门,还说:“娘子,我来了。你不是说你丈夫去给人写信了吗?我特意来看望娘子,快开门呀!”李文龙一听,气得站起来去开门,大喊:“好你个贼人!”那人掉头就跑,李文龙没抓住他,却发现那人从袖口掉下一件东西。李文龙捡起那东西回到屋里一看,顿时气得脸色大变。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二十九回 李文龙捡起从那人袖口掉落的东西,拿到屋里一看,原来是一个手卷包。他打开手卷包,里面有一对赤金耳坠,还有三张字柬。李文龙先看第一张,是一首七言绝句,上面写着:“难割难舍甚牵连,云雨归来梦里欢。学生至此无别事,特意前来送坠环。”李文龙看后,气得脸色大变。 他又看第二张,同样是七言绝句:“学生前者约佳期,娘子恩情我尽知。回家焚香求月老,但愿长久做夫妻。”李文龙越看越生气。再看第三张,是一首西江月词:“前赠镯串小扇,略表学生心田。寄与娘子要收严,莫与尊夫看见。预定佳期有日,后门暗画白圈。云雨时来会巫山,定做夫妻永远。” 李文龙看完这三张字柬,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他心想:“好你个贱婢,竟然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原来背着我与人私通!”又想到字柬上提到之前赠送过镯串和小扇,便寻思:“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在哪里!” 家里本就只有一个破箱子,也没别的地方可以藏东西。李文龙走过去打开箱子,郑氏见状问道:“官人,开箱子找什么呢?”李文龙没好气地说:“找东西!”边说边翻箱子,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只真赤金镯子和一把垂金小扇。 李文龙把镯子和扇子往桌上一摔,质问郑氏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郑氏一看也愣住了,连忙说:“我不知道呀。”李文龙怒喝道:“好啊,我家穷得日无隔宿之粮,哪来的这些东西?你说不知道,那它们怎么会在箱子里?好,好,好,我李家世代清白,书香门第,怎能容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人跟我一起过日子!” 说完,李文龙气冲冲地走出家门,一直往西城门走去。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守城的门军认得李文龙,便问道:“李先生,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呀?我正想求您给写两把扇子呢。”李文龙说:“写扇子容易,麻烦你开下城门,我出城找人去。”门军便打开了城门。 李文龙来到二条胡同,敲开了郑氏娘家舅妈马氏的家门。郑氏的表弟赖子出来开门,一看是李文龙,便说:“大姐夫来了。”李文龙气哼哼地走进屋里,马氏见状问道:“大姑爷,这么晚了来有什么事呀?”李文龙说:“我请您到我家去,有要紧的事。”马氏说:“不用说,你们夫妻又吵架了吧。依我说,别吵吵闹闹的,咱们过着这么苦的日子,别叫外人看笑话,说咱们穷急眼了。”李文龙说:“不是吵架的事,您到我家就知道了。” 马氏没办法,只好跟着李文龙来到他家。一进屋,就看见郑氏哭得死去活来。李文龙说:“您赶紧把您外甥女带走,我家不要她了。”马氏说:“这是为什么呀?就算拌两句嘴,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呀。”李文龙说:“她犯了七出之条,我不能不休了她。您看看这镯子,是她与人私通得来的,您赶紧带她走。” 马氏无奈地对郑氏说:“甥女,你先到我家住几天吧,等大姑爷气消了,我再把你送回来。”马氏正劝着,郑氏刚抱起孩子准备走,李文龙一把将孩子夺过来,说:“郑氏,你这一走,还不知道会嫁给谁呢,这孩子是我李文龙的,我得留下。” 郑氏见孩子被夺走,心里犹如刀割一般痛苦。李文龙不停地催促着让郑氏快走,马氏只好把郑氏带回了自己家。第二天,郑氏一直在哭,求舅母去劝劝李文龙,因为她真的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马氏来到李文龙家门口敲门,李文龙没开门,在里面问道:“谁呀?”马氏说:“大姑爷,气消了吗?我来劝劝你。孩子也得吃母乳呀,我把姑娘送回来吧。”李文龙没好气地说:“您赶紧走,谁是您大姑爷?我可不认识您!”马氏一听,生气地说:“好你个李文龙,你别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我还求着你呀!” 马氏回到家,告诉郑氏说:“李文龙不开门,还出口伤人,我可不能再去给他赔笑脸了。姑娘,你就在我这儿住着吧。我做点针线活,还能让你有口粥喝。你自己拿主意,我也管不了你,俗话说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身。你要是不愿意在我这儿住,随便你。”郑氏听了,放声大哭,心里又想念孩子。 孩子也想妈妈,李文龙看着孩子想吃母乳又没有,自己手里又没钱。这时,听到外面有卖烧饼的声音,便出去说:“卖烧饼的,我这孩子一直哭,您赊给我一个烧饼吧,过几天我一定还您钱。”卖烧饼的叹了口气说:“先生,不瞒您说,我也没什么本钱,赊不起呀。不过先生您以前从没跟我开口借过东西,这样吧,我给一个烧饼给孩子吃,钱不钱的没关系。” 李文龙接过烧饼,嚼烂了喂给孩子,但这怎么能行呢。就这样一连三天,李文龙又气又难过,三天都没吃没喝,孩子也饿得不行了。 李文龙家东隔壁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叫王瑞,在外面做保镖的营生。这天王瑞回家,问妻子陈氏,西隔壁的李先生为什么把媳妇休了。陈氏说:“你怎么知道这事的?”王瑞说:“不但我知道,我还听说李先生的媳妇在她舅母家,已经说好了人家,要给前兵部尚书卞大人的儿子卞虎卞员外做续弦,今晚就要来娶亲了。你过去问问李先生,到底是因为什么把媳妇休了。” 陈氏便来到李文龙家门口敲门,李文龙开门一看,说:“嫂嫂,您来有什么事呀?”陈氏说:“你大哥让我过来问问,你为什么把弟妹休了。”李文龙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啊,她犯了七出之条。” 陈氏一看孩子的样子,大吃一惊,说:“这可不得了,孩子都快不行了。我这儿给你二百钱,你给孩子买点药吃,再买点糕干泡泡给孩子吃。你去买吧,我给你看门。” 李文龙无奈,抱着孩子出门去买糕干。刚一出门,济公就走了过来。济公说:“好你个孙女婿,你胆子可真不小啊,竟然欺负我们娘家没人,无缘无故就把我孙女休了。什么七出之条?你是亲眼看见她做坏事了吗?我非得跟你打场官司不可,你回家等着,我这就去告状。” 李文龙心想,平白无故又冒出个爷爷来,结婚这么久也没听郑氏提过有这样一位长辈,再看这和尚疯疯癫癫的,心里十分纳闷。 济公又说:“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刚从外面云游回来,就出了这档子事。你瞧瞧,我这重孙子都饿成这样了,我给你点药吧。”说着,济公给小孩嚼了一点药,放进孩子嘴里。然后又说:“李文龙,你回家等着打官司吧。”说完就走了。李文龙一下子愣住了,也没来得及问问这和尚到底是怎么回事。 济公往前走着,正好碰见王雄、李豹两人奉县令的命令出来找他。王雄和李豹一看到济公,便商量说:“咱们要是直接说老爷叫他去,这和尚肯定不敢去,不如咱们骗他,把他带到衙门再说。”李豹说:“好主意。” 等济公走近了,王雄“哗啦”一声抖出铁链,锁住了济公。济公说:“哟!你们干嘛锁我?”王雄说:“好你个和尚,你惹了多大的乱子你知道吗?跟我们去衙门再说!”说着就拉着济公往衙门走。 到了衙门,王雄和李豹不敢就这样带着锁着的济公去见县令,王雄便说:“和尚,你求求我们,我们把铁链给你解开。”济公说:“你们敢解?你们这是借着官府的名义诈骗。老爷既没有签票,我和尚又没做犯法的事,你们凭什么锁我?就算你们求我,我也不解,直接去见老爷!” 王雄一听,心想这可怎么办,赶紧说:“圣僧,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是我们错了。”济公说:“这次就便宜你们了。”王雄和李豹这才把铁链解开。 此时,县令正在大堂上释放王全和李福,说:“你二人幸亏遇到本县,要不然有冤也没处申。现在你们赶紧回家,不许在外面闲逛了。”又吩咐人把他们的东西都还给他们。正说着,王雄进来禀报已经把和尚带到,县令吩咐有请。 济公这一到大堂,正好赶上要断“垂金扇”这桩案子,搭救这对义夫节妇。后面的事情会怎样发展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回 县令放走了王全和李福后,听王雄禀报说和尚来了,便吩咐有请。济公一上堂,县令仔细一看,这和尚和自己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赶忙站起身来,抱拳拱手说道:“圣僧可是灵隐寺的济公活佛?”济公说:“老爷您忘了,咱们见过面的,就是王全和李福那起冤案的时候呀。”县令连忙应道:“是是是。”接着赶忙吩咐人给济公看座,济公在一旁坐下。 县令问道:“圣僧从何处而来?”济公回答:“我要去白水湖捉妖,路过此地。”县令说:“原来如此,圣僧去白水湖的话,绍兴府知府顾国章和我关系不错,我们虽是上下级,却不分彼此。圣僧要是去,我可以给知府写封信。”济公说:“好啊,那我问老爷一句话。”县令说:“圣僧请讲。”济公说:“老爷在这地方为官,名声怎么样呢?”县令说:“本县自己也不太清楚,圣僧可有耳闻?”济公说:“老爷的名声倒还不错,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不过有一件事,老爷不应该不办。” 县令忙问:“什么事呢?还望圣僧明示。”济公说:“本县有个生员叫李文龙,无缘无故休了妻子,老爷不应该不过问这件事。”县令张甲三一愣,说道:“我没见到有这起案子呀。”济公说:“有这事。”县令立刻传值帖二爷上堂,问道:“有没有人在你这儿递状子告李文龙的?”值帖二爷说:“没有。”县令又叫来官代书,问:“有没有人在你这儿写状子告李文龙的?”官代书也说:“没有。”县令再传值日班询问:“有没有人喊冤告李文龙的?”值日班回禀:“并没有。” 县令对济公说:“圣僧您也听见了,这事儿可难办了。吏员不检举,官府也无从追究,没人来告状,我该怎么办呢?”济公说:“有人告他。”县令问:“谁告他?”济公说:“我告李文龙。”县令问:“圣僧为什么告他?”济公说:“老爷把李文龙传来,如果他不是无故休妻,老爷就治我的罪。李文龙也不是外人,跟我是亲戚。”县令说:“好好。”立刻派王雄、李豹去传李文龙。 且说李文龙回到家后,正纳闷着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疯和尚自称是爷爷呢。正想着,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李文龙出去一看,王雄、李豹说:“李先生,有人把你告了。”李文龙问:“谁告我?”王雄、李豹说:“是一个穷和尚。”李文龙一听,立刻到屋里把镯子、小扇、坠环和字柬都带上,抱着孩子跟着王雄、李豹来到衙门。 李文龙一上堂,看到穷和尚和知县平起平坐,心里暗忖:“我这官司怕是要输了。”立刻说道:“老父台在上,生员李文龙有礼。”县令一看,说道:“李文龙,你无故休妻,身为读书人知法犯法,该当何罪?”李文龙说:“回禀老爷,我休妻是有原因的,怎么能说是无故呢?她犯了七出之条。”县令问:“有什么凭据?” 李文龙说:“回禀老爷,那天我出去给人写信回来,在后院上厕所时,听到后门有人叫娘子开门。我开门去抓,没揪住那人,他跑了,从袖口掉下一个手卷包。我捡起一看,里面有一对金坠环和三首情诗。我又在家里找出了金镯和小扇,所以才把妻子郑氏休回娘家。老父台您看看这些东西和诗句。”说着就把坠环、小扇和诗句呈了上去。 县令一看,勃然大怒,说道:“你这等行事,就该挨打,先打你二百戒尺。”李文龙说:“请老爷明示,生员我犯了什么律法,您要打我?”县令说:“打完了我再告诉你。”济公在一旁说:“老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他这次,先记着这二百戒尺,您先跟他说说缘由。”县令便问李文龙:“李文龙,平常你和妻子感情和睦吗?”李文龙说:“和睦。”县令又问:“平常你妻子贤惠吗?”李文龙说:“平常她很贤惠。” 县令说:“既然你妻子平常安分守己,你们夫妻感情又和睦,你难道不明白这件事可能是有人暗中陷害,故意捏造事端离间你们夫妇吗?凡事都要三思啊。你说你妻子与人私通,你是亲眼所见吗?”济公说:“老爷派差人把郑氏、马氏还有赖子一起传来。”县令立刻让王雄、李豹下去传人。 书中交代,郑氏自从那天跟舅母马氏回来后,第二天就求舅母去劝劝李文龙。马氏到李文龙家去,李文龙不仅不开门,还把马氏辱骂了一顿赶了回去。马氏回到家跟郑氏一说,郑氏哭得死去活来。马氏说:“我也不能再去了。” 早饭后,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到马氏屋里见到郑氏,老太太就问马氏:“这位姑娘是谁呀?”马氏说:“这是我外甥女,嫁给李文龙为妻了。”老太太说:“哟,这姑娘长得多好呀,就嫁给那个穷酸的李文龙呀?真是可惜了。”马氏说:“现在李文龙不要她了,休回来了。”老太太说:“那也好,早就该跟他散了,省得跟着他受罪。我给你说个主吧,做过兵部尚书的公子卞虎卞员外,新近妻子去世了,要续弦。这一进门就当家,有成箱的衣裳穿,论匣子的首饰戴,多好呀。” 郑氏一听,问道:“这位妈妈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我六十八岁了。”郑氏说:“好,您这么大年纪了,应该说点积德行善的话,不该拆散我夫妇,您快走吧。”这个老太太被郑氏抢白了一顿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见郑氏就说不必再跟李文龙受苦,还劝她不必想不开,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问她愿不愿意考虑卞虎卞员外,说一进门就当家,前呼后拥,出门坐轿子。郑氏又把她驳走了。 一连来了四个媒人,都是给卞虎提亲的。郑氏也是个聪明人,心里一想:“来了四个媒人,都给卞虎一个人提亲,要是提两家还说得过去,可都提同一家,这其中肯定有缘故。”郑氏又想:“这肯定是卞虎派人来离间我和丈夫的关系,我不如先答应下来,跟他要五百银子给我丈夫李文龙,让他专心读书,扶养孩儿。等过了门,我暗中带一把钢刀,通过说话套出卞虎的真情,然后用钢刀把他扎死,我再自尽,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贞节之名,也能让丈夫李文龙明白真相。” 想好了之后,郑氏就跟这个媒婆说:“我愿意了,你可以走了。但有一个条件,我先要五百银子,没有银子我不上轿。还得把我丈夫李文龙找来,我要见他一面,不依着我,这事就不行。”媒婆一听,说:“那都好办,派人把你丈夫找来让你们见一面,你要的银子也现成,只要你愿意,我去说。”郑氏说:“行吧。” 媒婆走了,第二天回来就说:“谈妥了,今天晚上就来娶亲,先有人送银子来,随后轿子就到。”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敲门,马氏让赖子去开门,一看是两个公差。马氏问:“找谁呀?”王雄、李豹说:“有人把你们告了。”马氏问:“谁告我们?”王雄说:“李文龙。”马氏说:“好啊!李文龙把媳妇休了,反倒把我们告了。”王雄说:“老爷有令,传郑氏、马氏和赖子去过堂。”马氏说:“哟,我们赖子一个傻孩子,招谁惹谁了?”王雄说:“老爷有吩咐。”马氏没办法,找人看家,然后同着郑氏带着赖子一起来到公堂。 王雄上去禀报了一声,县令吩咐:“先把郑氏带上来。”郑氏一上堂,李文龙三岁的孩子一看见妈妈,“哇”的一声就哭了。县令说:“你是郑氏?”郑氏说:“小妇人在。”县令一看郑氏穿着平常,问道:“你丈夫李文龙为什么休了你?”郑氏说:“小妇人不知道。”县令又问:“你愿意跟李文龙过下去吗?”郑氏说:“小妇人虽然不敢说知书达礼,但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求老爷恩典,我愿意跟我丈夫。” 县令问:“这两天你在舅母家,你舅母说了什么?”郑氏说:“我求舅母去跟我丈夫说和,舅母被我丈夫辱骂回来了,舅母也不管了。昨天一连来了四个媒人都给我提亲,而且都是提卞虎卞员外一家,小妇人就起了疑心,觉得这肯定是卞虎主使的,想离间我夫妇。”县令问:“你答应了吗?”郑氏说:“我答应了。”县令问:“你既然愿意跟你丈夫,为什么又答应了呢?” 郑氏说:“我打算跟他要五百银子,给我丈夫李文龙,让他用功读书,抚养我们的孩儿。我虽然答应了,但等他把我娶过去,我暗中带把钢刀,通过说话套出他的真情实话,然后把他扎死,我再自尽,到时候呈报官府,也好洗清小妇人的清白之名。”县令点了点头,让人把郑氏带下去,然后传马氏上堂。 县令一看马氏,三十多岁,长得也挺漂亮,看起来有些风流。县令问道:“马氏,你外甥女被休回来,你为什么不给他们说和呢?”马氏说:“回禀老爷,小妇人去李文龙家,李文龙不开门还把我骂了回来。我就跟我外甥女说,她愿意在我家住着,我做针线活还能供她两碗饭吃,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身,我也管不了她。媒人给她说亲,是她自己答应的,我也没让她另嫁。” 县令一听,这案子一时找不到头绪,便问济公:“圣僧,这可怎么办?”济公说:“把马氏带到外面去,立刻把赖子带上来。”县令问赖子:“赖子,你说实话,我给你换新衣裳,买肉吃。”赖子本就是个傻子,说:“不知道。”县令又问:“你妈跟谁商量什么计策害你姐姐了?”赖子还是说:“不知道。”县令再问:“你妈叫谁给你姐姐说亲的?”赖子依旧回答不知道,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县令这下犯难了,又问济公。济公把王雄、李豹叫过来,附在他们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王雄、李豹点头答应。 不知济公有着怎样的妙计来审问出事情的真相,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31回第14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一回 济公在王雄、李豹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王雄转身就往外面走去。李豹则拿了一块肉放在大堂上,用板子使劲拍打,做出好像在打人的样子。众衙役们配合着大声喊堂威:“打,打,打!” 在外面的马氏听到动静,忙问:“在打谁呢?”王雄骗她说:“在打你儿子赖子呢。”马氏一听,心疼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济公让人把赖子藏起来,然后把马氏带上堂。马氏一看儿子不见了,也不知道被藏到哪去了,只好在大堂前跪下。县令一拍惊堂木,大声说道:“马氏,你胆子可真不小,做出了这样的事!刚才赖子都招了,你做的那些事还不实说吗?” 马氏听了一愣,县令又说:“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说了,既然你儿子都已经招了,你还敢隐瞒?来人,给我掌嘴!”马氏一听,吓得脸色大变,赶紧说道:“老爷不必动刑,既然赖子说了,我也说。”县令说:“你快如实招来,本县就不打你了。” 马氏说道:“回禀老爷,小妇人身为寡妇,因为没有足够的钱维持生计,我和卞虎是街坊,常帮卞员外做些活计,卞员外也常给我家送钱,还为我打首饰、做衣裳,我们来往频繁,后来就有了私情。有一天卞员外到我家,提起在城里二条胡同,看到一个从西头路北墙门出来的妇人,二十多岁,长得十分标致可爱,当时那妇人出来倒脏水,他骑着马刚好看见,就说那妇人长得如何美貌。我说:‘你别胡说,那是我外甥女。’他就说:‘你帮我把她弄过来。’我说:‘不行,我外甥女可是贞节烈妇。’后来他交给我一对金镯子、一把垂金扇,让我把这些东西放到我外甥女家。他说:‘要是能拆散她夫妇,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留下了一只金镯子。那天我去看我外甥女,趁她去外面方便,我就把镯子和扇子放在了箱子里,这些就是我做的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都是卞虎做的。那天李文龙来找我,让我把我外甥女带回去,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些就是以前的实情。” 县令听完,吩咐王雄、李豹:“去把卞虎传来。”济公说:“老爷,您能传得动他吗?”县令问:“怎么传不动?”济公说:“您想啊,卞虎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家里仆人众多,又住在深宅大院里,衙役们一去,他要是得到消息,从后门就跑了。”县令说:“依圣僧的意思,该怎么办呢?”济公说:“我带着王雄、李豹和赖子去抓他,我自有办法。”县令说:“好,那就辛苦圣僧跑一趟了。” 于是济公带着王雄、李豹和赖子出了衙门。济公说:“二位班头和赖子先去马氏家等我。”王雄、李豹点头答应,和赖子一起去了马氏家。济公则直接来到了卞虎家门口,只见那里悬灯结彩,十分热闹。济公到了大门前,说道:“辛苦辛苦!”门上的管家一看,说:“大师父,您快走吧,我们员外今天大喜的日子,您来凑什么热闹?”济公说:“我是来念喜歌的。”管家说:“哪有出家人念喜歌的,您快走吧。”济公说:“咱们是老乡,您就让我赚几吊钱好不好?”管家听了济公的口音,说:“大师父,您是台州府的?”济公说:“是啊!”管家说:“念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你念吧,念完了,我去帐房给你要点钱。” 济公说:“那就劳您驾了,我念:悬灯结彩满堂红,锦绣门挂锦绣灯。和尚至此无别事,特意前来念藏经。”管家说:“和尚,你可别念藏经,要是让我们员外听见,马上就把你送衙门去。你念点吉祥的。”济公又念道:“悬灯结彩满门昌,千万别添女家旁。福神喜神全来到,阎王有信请新郎。”管家一听,说:“和尚,你这是找打呢,念点好的。”济公说:“我不会了,您给我要钱去吧。”管家说:“念在咱们是老乡,要不然我真得回禀员外了。”济公说:“您给我拿点钱吧。”管家到里面要了两吊钱拿出来,济公拿着钱来到西城根二条胡同的马氏家。 王雄说:“圣僧,咱们怎么抓卞虎呢?”济公说:“赖子。”赖子答应了一声,济公说:“赖子,你去卞员外那,就说:‘我娘说了,叫卞员外不用等到晚上娶亲了,夜长梦多,现在就发轿去娶,带上五百银子。我娘还说:新人下轿子的时候,叫卞员外亲自递给新人一个苹果,图个平平安安。’你别提打官司的事,就照我这么说。”赖子说:“好。”他本就是个傻子,立刻就去了卞员外家。刚到卞虎家门口,家人们都认识他,说:“赖子,你来干什么?”赖子说:“我姐说了,叫卞员外不用等晚上娶亲了,夜长梦多,现在就发轿去娶吧。”家人说:“好。”带着赖子去见卞虎,卞虎说:“赖子,你怎么来了?”赖子说:“我姐说了,叫卞员外现在就去娶亲,带上银子,等新人下轿,叫卞员外亲自给新人一个苹果,图个平平安安。”卞虎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赖子立刻就回来了。 卞虎叫来陪亲太太,一时间鼓乐喧天,抬着花轿就来了。王雄、李豹问:“和尚,怎么办?花轿都来娶人了。”济公说:“我上轿,你们两个扶着轿杆,先跟他们要五百银子,每人拿二百五十两。我和尚上了轿,到了那下轿的时候抓住他,不然抓不住他。”正说着,花轿到了。 济公先把门关上,让王雄、李豹说:“新人上轿,忌十二属相,不用陪亲太太了,让陪亲太太回去吧。”王雄、李豹隔着门这么一说,外面的陪亲太太就自己回去了。外面的鼓手喊道:“开门,别误了吉时。”济公说:“吹个大开门。”外面就吹打起来,济公又说:“吹个小开门,吹个半开门。”外面说:“不会。”济公说:“打个花得胜。”外面就敲了起来。济公又说:“打个孙大圣。”外面的鼓手说:“不会。”济公说:“拿红包来。”外面就隔着门缝往里扔红包,里面包着钱。济公说:“撒一个一门五福,撒两个二字平安,撒三个三阳开泰。”济公又说:“还是撒满天星。”都说完了,济公一下子溜进了屋子。 王雄打开门,花轿抬了进来,有管家跟着,管家认识王雄、李豹,说:“二位班头也来帮忙啊?”王雄说:“可不是,带五百银子来了吗?没带来可不上轿。”管家说:“带来了。”王雄说:“带来就交给我们吧。”管家把银子交给了二位班头。花轿堵在门口,济公上了轿子,王雄、李豹扶着轿杆,吹吹打打地来到了卞员外家。 轿子抬到内宅停下,卞虎拿着一个苹果往轿子里一递,济公接过来就吃,随即一把抓住卞虎的手腕子。卞虎心里还想着:“怎么美人的手这么粗?肯定是洗衣服洗的。”众多的姨奶奶、婆子、丫鬟都想看看这个美人,心想必定是天上少有、地下绝无的大美人,等一掀开轿帘,却是一个穷和尚,众人哄堂大笑。 济公说:“好你个卞虎,你还想往哪跑!”王雄过去一抖铁链,把卞虎锁上了。众多家人想要阻拦,被济公用法术定住了。他们拉着卞虎来到了公堂。 县令说:“下面是卞员外?”卞虎说:“老父台。”县令说:“卞虎。”卞虎说:“张甲三知县官。”县令说:“好你个恶霸。”卞虎说:“好你个赃官。”县令勃然大怒,说:“卞虎,你胆子不小,竟敢目无长官,在公堂咆哮!你为什么设下阴谋诡计,图谋良家妇女,还与马氏通奸?赶紧如实招来。”卞虎说:“我不知道。” 县令说:“看来好好问你,你是不会招的,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衙役们立刻把卞虎按倒,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县令又问,卞虎本是公子哥出身,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哪里受得了,这才说:“老爷不必用刑,我如实说。我原本和马氏通奸,那天我看到郑氏长得美貌,一问马氏,才知道是她外甥女,马氏说她是贞节之妇。我家有个教读的先生,叫童双介眉,是他给我出的主意,让我买一对镯子、一把小扇,先让马氏给郑氏栽赃。我家开着一家绸缎店,那天故意说请李文龙写信,童先生给我做了两首诗、一首词,还拿了一对耳环。我派人给李文龙送去,故意让李文龙知道,好休了他妻子,这样我就可以通过媒人把郑氏娶到手,这些都是童先生出的主意。” 县令立刻让书班写了口供,问:“卞虎,你是认罚还是认打?”卞虎说:“认打怎么样?认罚又怎么样?”县令说:“认打,我就革去你的员外身份,按例从重处罚。认罚,就罚你五千银子。”卞虎情愿认罚。 县令把马氏叫上来,打了四十个嘴巴,说:“我念你这妇人无知,饶你这一次,下去写个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又把李文龙叫上来,让书班念了口供,县令说:“李文龙,你听见了吧,你妻子本是贞节烈妇,却无故含冤受屈。你现在把她接回去,本县赏你五千银子,你要发愤读书,下去写个保证。”李文龙给县令磕头,千恩万谢。卞虎交了银子,李文龙领了赏钱下去,众人都写了结案的文书。 县令说:“圣僧在我这住几天吧。”济公说:“还有那五百银子赏给王雄、李豹二人,我明天就走,要去白水湖捉妖。”县令摆了酒席款待济公。晚上大家安歇了。 第二天,县令说:“我给绍兴府知府顾国章写封信,派王雄、李豹送圣僧去,怎么样?”济公点头答应,县令立刻写了信,派王雄、李豹拿着书信和济公一起出发,前往白水湖。 到底真假济公如何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二回 济公禅师从萧山县告辞后,和王雄、李豹沿着大路前往白水湖。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白天赶路,晚上投宿休息。 这一天,他们刚到绍兴府东门,就看见街市上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王雄、李豹向路人打听:“什么事这么热闹啊?”有人回答说:“是济公长老在白水湖捉妖呢。”王雄心里犯嘀咕:“怎么,我们还没到,就说济公来捉妖了?”就听见大家议论纷纷,这个说:“我为了看捉妖,连人情往来都没去。”那个说:“我为了看捉妖,生意都没做。” 正说着,就听见那边有人驱赶闲人,喊道:“大人来了,和济公长老在马王庙设了公馆,在那喝茶吃饭呢,一会儿就上台捉妖了。”王雄一看,前面是鞭牌锁棍、旗锣伞扇开道,后面跟着两匹马,左边是一匹红马,右边是一匹白马。红马上骑着一个大和尚,看起来,他跳下马后身高有一丈,脑袋大大的,肩膀宽阔,脖子短粗,脸赤红赤红的,穿着黄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百零八颗念珠,背后还带着戒刀,穿着白袜子和黄色僧鞋,真有罗汉的样子。右边骑白马的是知府顾国章,他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系着玉带,脚蹬官靴。 旁边有人说:“看这位济公长老,真有汉晋年间罗汉的样子。”另一个人说:“这恐怕不是济颠僧吧,济颠僧是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头发短短二寸多长,满脸是泥,穿着破僧衣,袖子短缺,衣领也不完整,腰上系着绒绳,疙里疙瘩的,光着两只脚,趿拉着两只草鞋,衣衫褴褛,还常常喝得醉醺醺、疯疯癫癫的,那才是济颠僧呢。”说着用手指了指济公,又说:“就跟这位大师父差不多,不过比他还脏。”和尚问:“比我还脏?你认识济公?”那人信口开河地说:“我认识,我和济颠有交情,去年夏天我在临安逗留了好几个月呢。”和尚说:“你去年夏天不是在扬州做生意吗,怎么又跑到临安去了?”那人一听,吓了一跳,说:“我在扬州做生意,你怎么知道?”和尚说:“我当然知道。” 这时王雄、李豹就对和尚说:“圣僧,你看这里已经有一个济颠了,你要是真济颠,咱们就去投信。你要是假济颠,可别自讨没趣。”和尚说:“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俩看着办吧。” 正说着话,马已经走到跟前了,济公突然大喊一声:“好你个王八猴儿狗,看我来收拾你!”冲过去一把就揪住了假济颠的马嚼环。 这假济颠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绍兴府知府顾国章到任没多久,东门外有一条河叫没涝河,也被人叫成白了沟,人们都说是白水湖,写这本书的人也不能另起炉灶,就还是叫白水湖吧。 这条湖的水,忽然散发出香味,湖边一带的小孩子,走到湖边,闻到湖水的香味,就会跳下去。后来各个村庄摆上香案,对着湖水祭祀,只见从湖水里冒出两股阴阳气,能听见它们说话,却看不见影子。这阴阳气每天要吃一个童男和一个童女,如果不送,就威胁要把绍兴府一带的小孩子全吃光,一个不留。六百多个村庄商量后,谁家有孩子就把名字写下来,揉成纸团,放在斗里,每天抓,抓到谁家的孩子,就把谁家的孩子送给妖精吃。 大家一商量,知府就到处张贴告示,谁要是能除掉妖精,就赏白银一千两。 有一天,知府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阿弥陀佛”,来了一个大和尚,赤红脸,身高一丈,穿着黄袍,他说:“我是灵隐寺的济颠和尚,正在庙里打坐,忽然心血来潮,知道白水湖有妖精害人,特意脚驾祥云赶来,就是为了降妖捉怪,救百姓于水火。你们进去禀告你们太守,就说贫僧来了。”衙役进去禀报后,知府出来迎接,说:“圣僧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说完就跪下行礼。大和尚一摆手,大模大样地说:“不必行礼,前面带路。” 到了书房坐下后,知府问:“圣僧从灵隐寺来,什么时候动身的?走了多少天?”假济颠和尚说:“贫僧今天早晨脚驾祥云来的,专门为了降妖。”知府又问:“圣僧捉妖,需要什么东西吗?”和尚说:“什么都不用,就在湖岸搭个高高的法台就行。”知府一边派人搭法台,一边问和尚吃荤还是吃素,和尚说:“荤素都行。”知府就在东门外马王庙设了公馆,陪着和尚到公馆吃饭。 吃完饭,法台搭好了,知府就和和尚来到白水湖岸边。和尚一跺脚,上了法台,点上香,心里祷告过往的神灵:“弟子本是飞龙山的炼气士,因为白水湖的妖精害人,我也不是故意兴妖作怪,只是为了除掉妖精,救这一方百姓,希望神灵保佑!” 祷告完,画了三道符,用戒刀贴上,点着一晃,那团火光有海碗那么大,口中说道:“这道符一扔到湖里,就叫妖精出来。”说完就把符往湖里一扔,只听见湖水“哗啦啦”地响,声音像牛吼雷鸣一样,就看见湖水往两边分开,从湖里冒出两股阴阳气,直朝和尚扑来。 和尚一张嘴,吐出一股黑气,顶住了那阴阳气。他这股黑气有核桃那么粗,那股阴阳气有茶碗口那么粗,眼看着湖里出来的阴阳气,把他那股黑气往下压。 这白水湖里的妖精,有八九千年的道行,这个假济颠,只有五千年的道行,所以敌不过。 众人在一旁看着也不懂,就看见这和尚热汗直流,法台也咯吱咯吱直响。到了傍晚,西北方向突然乌云密布,沉雷“咕噜噜”地响,那股阴阳气收了回去,和尚累得一身汗,说:“老爷,今天贫僧没带法宝,我回庙去取法宝,明天再来捉妖。”知府说:“圣僧回灵隐寺有几百里地,怎么能说来就来呢?”和尚说:“贫僧会驾云。”说完,一溜黑烟就不见了,众人都说这肯定是神仙。 知府回了衙门,第二天,这和尚果然又来了。其实他根本不是白水湖妖精的对手,他回山想请一位有本领的老道帮忙,那老道也有八九千年的道行,偏偏不肯出来管这事。他一怒之下,今天打算跟白水湖的妖精拼命。 见到知府后,知府以为他取来了宝贝,还是吩咐在马王庙设公馆,准备饭菜。 今天这事一传开,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知府和假济颠前往马王庙,正走着,真济颠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揪住了假济颠的马嚼环。 真济公说:“好你个东西,竟敢冒充我来捉妖。”假济颠一看,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穷和尚,他哪想到罗汉爷早就把佛光、金光、灵光三光收敛起来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连忙问道:“这位法兄请了。”真济颠说:“你想跟我称兄道弟?”假济颠说:“称哥们你不愿意吗?”真济颠说:“我倒怕你不愿意呢,你要去哪?”假济颠说:“我去捉妖。”真济颠说:“那你去吧。”说完又松开了马嚼环。 假济颠和知府就去了马王庙。王雄、李豹一看和尚,开始气势汹汹的,到最后却虎头蛇尾,过去的时候好像很厉害,结果又没了下文,就问:“圣僧,咱们这信是投还是不投啊?”和尚说:“你们俩看着办吧。” 王雄、李豹心里犯难,心想不投信吧,又怕老爷怪罪:“管他是真济颠假济颠,我让你们投信你们不投?”投信吧,又怕老爷说:“都看见一个济颠僧了,你们还投信,这不是自讨没趣吗?”左思右想,没办法,还是投吧。 于是他们和和尚一起来到马王庙。王雄、李豹来到里面的门房,打了个招呼。绍兴府的稿案张文元,以前在萧山县当过稿案,认识王雄、李豹,连忙问:“二位班头从哪来啊?一向可好?”王雄说:“我们奉县太爷的命令,来给太守送封信,推荐一位济公长老,来给白水湖捉妖。”张文元一愣,说:“我们这儿已经有一位济公长老了,怎么又来一位济公?他人在哪呢?”王雄说:“在门口呢。” 张文元跟着他们来到门口一看,和尚靠着影壁,在地上坐着睡着了。王雄用手指了指,说:“就是这位和尚。”张文元一看,叹了口气,说:“依我看,你们二位就别投信了,看看我们这儿这位济公,那才真有罗汉的样子。这个和尚简直跟乞丐似的。”王雄说:“我们奉老爷的命令来投信,不能不投啊!你就帮忙回禀一下吧。” 张文元没办法,进去回禀,知府顾国章正和假济颠谈话呢。张文元把信拿进去,知府一看,微微一笑,说:“圣僧,你看这世上还真有这种无知的人,竟敢冒充您的名号。”假济颠一听,忙问:“怎么回事?”知府说:“我的朋友萧山县知县,又推荐了一个济颠和尚来,真是可笑。” 假济颠一听,心里一哆嗦,心想:“说不定真的济颠来了。”知府说:“请进来看看吧。” 张文元立刻出来找和尚,发现和尚不见了。正在到处找的时候,忽然听见厨房里厨子喊道:“哪来的穷和尚,竟敢偷菜吃,这可是给济公长老预备的!” 张文元来到厨房一看,见穷和尚正在偷酒喝,还大把大把地抓菜吃呢。张文元说:“和尚,我们太守请你呢。”济公答应了一声,这才往里面走去。 不知道真假济颠见面后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三回 知府吩咐有请,张文元带着真济公来到里面。假济颠一看,原来是刚才揪自己马嚼环的那个穷和尚,便问道:“来的这位法兄,怎么称呼啊?” 真济颠说:“我是灵隐寺的济颠僧,你又是谁呢?”假济颠说:“我也是济颠。”真济颠说:“你也叫济颠,我在庙里怎么从没见过你?”假济颠说:“你也别管见没见过,等会儿上台做法,谁有本事谁就是真的。”济公说:“也好,不过咱们先吃饭要紧,千里当官还不是为了吃穿嘛。来,摆酒摆酒!” 知府立刻吩咐摆上酒菜,和尚大把大把地抓菜,还一边抓一边让:“知府,你吃这把。”知府一看,和尚伸出的手像五根炭条一样,连忙说:“您请自便。”和尚便大吃大喝起来。 吃喝完后,知府带着真济颠和假济颠来到法台,只见看热闹的人非常多。假济颠说:“法兄,上台吧。”真济颠问:“怎么上去呢?”假济颠说:“施展法术上去呀。”真济颠说:“我不会,我拿梯子上去。”假济颠跺了跺脚就上了法台,真济颠则故意爬着梯子上去。 假济颠说:“你先烧香吧。”济公拿过香就点,假济颠问:“你不祝告一下吗?”真济公问:“祝告什么呢?”假济颠说:“你心里有什么愿望,就祷告什么。”济公说:“我穷。”假济颠说:“穷没人管你这个。”济公就说:“哦哦。”假济颠说:“你倒是捉妖念咒,施展法术呀,别在这儿耍闹玩笑。”济公说:“我不会。”说完把香火冲下,往香炉里一插,接着一滚身跳下了法台。 正好碰见胡秀章和孙道全二人,他们问:“师父,怎么不管捉妖了?”和尚说:“你们俩来得早啊,咱们先不管,待会儿有比咱们更有本事的人来捉妖,咱们就瞧个热闹。”济公又问:“我之前教给你们的咒,忘了没有?”孙道全问:“什么咒呀?”和尚说:“呛嘛呢叭迷眸!吨,敕令赫!”孙道全说:“这个我记得。”和尚说:“你记得就好,你拿着宝剑,站在湖边上,冲着湖水念我这个咒,湖水就不会漫上来。要不然,湖水一涨上来,就会把老百姓都淹了。”孙道全点头答应,就到湖沿上去念咒了。 这时,假济颠在法台上看到真济公一下去,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好笑。假济颠在台上画了三道符,点着后往湖里一扔,就听见湖里的水响了起来,声音像牛吼一样,湖水往两旁分开,波浪滔天,从中间冒出一股阴阳气直朝法台冲来。 假济颠一张嘴,吐出一股黑气就顶住了那阴阳气。但他本来就不是湖里妖精的对手,那阴阳气还是直往前逼,他的黑气不断往回退,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了。 就在假济颠危急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念了一声“无量寿佛”,又念了一声“无量寿佛”,来了两个老道。 前面走的老道,头发挽成双髻,穿着青布道袍,青缎护领相衬,腰系黄绒绦,白袜子配青云鞋,脸像镔铁一样,粗眉大眼,耳朵边有黑毫毛,下巴上有一部钢髯,如同钢针、铁线一般,在肋下佩着宝剑,背后背着一面乾坤颠倒迷路旗。 后面跟着的老道,头戴青缎九梁道冠,身穿蓝缎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丝绦,白袜子配云鞋,白脸膛,长相俊美,身背后背着一把周天烈火剑。 书中交代,这位白脸膛的老道,是神童子褚道缘。之前他和济公发生过冲突,分手后,他回到铁牛岭的道观修行,结果得了加气伤寒病。他的师兄孙道全到临安去找济颠,想替他报仇,结果一去不回。褚道缘病好后,一打听,不仅孙道全没替他报仇,反而认济颠和尚为师了。 褚道缘非常生气,他带上周天烈火剑,前往双松岭的王清观。这庙里有个老道叫鸳鸯道张道陵,和褚道缘关系很好。褚道缘知道张道陵的庙里有一件镇观之宝,叫乾坤颠倒迷路旗,不管是什么精灵,一晃这旗子就得现出原形,就算是带路的金神,一晃这旗子也得翻身栽倒,如果是凡夫俗子,能把三魂七魄都晃散。 褚道缘这天来到三清观,见到张道陵后,就把自己受济颠和尚欺辱的事说了一遍,还说了现在孙道全如何辱没三清教,认了和尚为师的事。褚道缘说:“我来求兄长替我报仇雪恨,我知道你有乾坤颠倒迷路旗,你可以带着它跟我到临安去找济颠报仇。” 张道陵说:“这件事我可不敢答应,乾坤颠倒迷路旗是镇观之宝,是上辈留下来的。之前有蟒精来偷,没偷走,后来又来了个壁虎精,也没偷走。我师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无缘无故不准乱动,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褚道缘说:“兄长,你我是知己,无论如何,兄长你得替我出力,不管也得管。”张道陵见褚道缘苦苦哀求,没办法,只好说:“也罢,我就跟你去一趟吧。”这才请出乾坤颠倒迷路旗,带着它和褚道缘一起下山。 这天他们来到临安,一起到灵隐寺找济颠,看门的和尚说:“济颠被人请走了,去白水湖捉妖了。”二人于是往白水湖追赶,打算找到济颠,连同孙道全一起杀掉,一个不留。 这天两个老道刚到绍兴府东门,就看见街市上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纷纷传言说:“济公长老在白水湖捉妖。”二人来到法台附近一看,发现不是真济颠在捉妖。 张道陵说:“贤弟你看,我还以为是真济颠在捉妖呢,没想到法台上这个也是妖精,妖精捉妖精,这倒新鲜。”褚道缘说:“兄长,你我今天上法台,帮着这个妖精把湖里的妖精捉了,也显显我们的本事。兄长你留着宝贝迷路旗去捉拿济颠,我这周天烈火剑能引动天火、地火、人火三昧真火,是我师父的宝贝,可以用来捉妖。” 二人商量好后,来到法台上,说:“上面的僧人不必害怕,待我们山人来帮你捉妖。”说完,二人踏着脚风上了法台。假济颠正没办法呢,巴不得有人帮忙,连忙说:“二位真人快大发慈悲,把妖精捉了,为百姓除害。” 褚道缘说:“兄长,看我的。”立刻画了三道符,用周天烈火剑一粘,说:“我这一道符甩到湖里,就能让妖精上来现原形。”他自以为很有本事,其实根本不行。就见他把符点着,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往外一甩符,结果就好像有人从他手里把宝剑夺出去了一样,连宝剑一起掉进了湖里。 褚道缘跺着脚说:“不得了,我的宝贝没了。”张道陵说:“谁叫你多管闲事,非要捉妖,这不是自找的嘛。你我走吧,去找济颠。”褚道缘没办法,立刻跳下法台。这两个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回去的时候跑得更快,褚道缘垂头丧气地和张道陵往回走。 正走着,只见前面来了两个人,都是壮士打扮。一位戴着紫壮帽,穿着紫箭袖,身披大氅,脸像蓝靛一样,头发像朱砂,长着红胡子;另一位身穿蓝翠褂,长相俊美。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雷鸣和陈亮。 这两个人是从小月屯来找济公,想来看热闹的,正好碰见两个老道。雷鸣、陈亮不打听还好,偏偏雷鸣就问:“借光,道爷,你们是从白水湖来的吗?”老道说:“是呀。”雷鸣说:“你们看白水湖是济公在捉妖吗?” 褚道缘一愣,说:“你们二位打听济颠,跟济颠认识吗?”雷鸣说:“那当然认识,济颠是我们师父。”褚道缘一听,“呵”了一声,说:“你们俩既是济颠的徒弟,那正好。我正找济颠,找不到,就拿你们俩开刀吧。张道兄,把宝剑给我,我杀了他们俩。” 张道陵说:“何必你动手,让你看看我这乾坤颠倒迷路旗的厉害。”说着把旗子拿出来,打开一晃,口中念念有词。雷鸣、陈亮二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破口大骂:“好你个杂毛老道,我们二位跟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冤有头债有主,干嘛跟我们二位作对?我们杀了你们这两个杂毛老道。” 雷鸣、陈亮打算拔刀动手,却身不由己,头晕目眩,翻身栽倒在地,动弹不得。张道陵把旗子卷上,哈哈一笑,说:“贤弟,你看到了吧。”褚道缘说:“看到了,真是宝贝。” 张道陵说:“这找不到济颠,杀了他两个徒弟,也算报了一半仇。”把宝剑递给褚道缘,褚道缘刚要杀雷鸣、陈亮,就听见那边有人大喊:“好你个杂毛,无缘无故要杀我徒弟,冤有头债有主,看我和尚老爷跟你们分个高低上下。” 济公禅师赶到了,这是他初次遇到乾坤颠倒迷路旗,不知道僧道斗法,最后的胜负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四回 话说老道褚道缘正要杀雷鸣和陈亮的时候,济公禅师赶来了。褚道缘一看,对张道陵说:“道兄,你看济颠来了。” 张道陵说:“好,看我的。”他伸手拿出乾坤颠倒迷路旗,说道:“济颠,你可认得我?”和尚说:“褚道缘,你先等一下。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有仇,可我的徒弟没招惹你,你让我徒弟走他们的,有什么话,咱们再慢慢说。” 褚道缘说:“行吧。”和尚便走过去救起雷鸣和陈亮,给了他们每人一块药吃,两人很快就好了。雷鸣、陈亮说:“师父,您这是要去哪儿?”和尚说:“你们俩别管,去白水湖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这两人便走了。和尚这才对两个老道说:“你们两个老道,想干什么?”张道陵说:“和尚,你无缘无故欺负我们三清教的人,今天我特地来找你算账。你可认得我这宝贝?” 和尚说:“我认得又怎么样?”张道陵说:“你要是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跪下给我磕头,叫我三声祖师爷,我就饶你不死。不然的话,我马上用这乾坤颠倒迷路旗,取了你的性命。” 和尚哈哈一笑说:“我叫你三声孩子还差不多。”张道陵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当即晃起迷路旗,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和尚滴溜溜地打转,东倒西歪。老道喊了声“敕令”,和尚便翻身栽倒在地。 张道陵一看,对褚道缘说:“贤弟,你看见了吧,我已经把和尚制住了,是你杀还是我杀?”褚道缘说:“我来杀他。”说着便恶狠狠地冲过去,照着和尚的脖颈就是一剑。 只听宝剑“当啷啷”一声响,和尚的脖子上直冒火星。褚道缘说:“这和尚的脖子可真硬。”张道陵说:“这恐怕不是和尚吧。”话音刚落,仔细一看,原来是半截石头桩,和尚早已没了踪影。 张道陵说:“不好,这是替行挪移大搬运法术。这和尚的本事可不小,既然我的宝贝都拿他没办法,说明他的道行比你我都高,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得请个有本事的人来对付他。” 褚道缘问:“请谁呢?”张道陵说:“请你师爷爷紫霞真人李涵龄来。”褚道缘说:“不行,我师爷爷肯定不会管这事。”张道陵说:“要是你爷爷能帮忙那就更好了。不然的话,就到八卦山去请坎离真人鲁修真来。他有一件镇观之宝,叫乾坤子午混元袋,不管是什么妖精装在里面,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脓血。就算是岛洞金仙被装进去,也会把道行消散,就连西方的罗汉被装进去,也能把金光散去。” 褚道缘想了想,说:“好吧。”于是两人便前往八卦山。 和尚用遁法离开了,回到白水湖。刚到湖岸,雷鸣和陈亮就赶过来行礼说:“多谢师父救命之恩,要不然,我们就死在老道手里了。”和尚说:“不用行礼。” 雷鸣、陈亮问:“师父,那台上捉妖的和尚是谁呀?”济公说:“那是个假济颠。”雷鸣说:“怎么济颠还有假的?”和尚说:“那当然,你们看,这下不得了,这个假济颠快撑不住了。” 雷鸣和陈亮看了也不太明白,就见湖里冒出来的那股阴阳气,把假济颠吐出的黑烟压得只剩下几尺高了,要是再晚一会儿,把黑气完全压没了,阴阳气一卷,就能把他卷到湖里去,他这五千年的道行可就完了。 眼看着假济颠热汗直流,法台也“咯啷咯啷”地直响,济公禅师心中有些不忍,这才口念阿弥陀佛,从腰里拿出僧帽戴上。 和尚说:“亮儿,给我把僧袍折一下。”陈亮心想:“这倒有意思,把陈字去掉,光叫我亮儿。”便立刻帮和尚把僧袍折了起来。 和尚把腰间的绒绳紧了紧,说:“雷鸣、陈亮,你们俩到西边铺子门口的雨搭底下去,我有事情要做。”雷鸣和陈亮便到店铺的廊檐下站着。 和尚恭恭敬敬地朝着西北方向磕了三个头,起来后也到廊檐下站着。不一会儿,西北方向生出云彩,东南方向雾气弥漫,沉雷响起,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随着一声惊雷,湖里的那股阴阳气收了回去。 台上的假济颠也怕打雷,他本身也是妖精,心里想着:“得找个有福气的人,才能躲避这雷,估计知府顾国章是皇上封的四品官,肯定有福气。” 假济颠正打算去找知府,忽然往西一看,只见穷和尚一摸脑袋,露出了三光。他定睛一看,和尚身高十丈,头如麦斗,身穿袈裟,光着两条腿和两只脚,竟是一位活脱脱的知觉罗汉。 假济颠连忙跑到真济颠跟前,说:“圣僧,您快救救我。”和尚掀起僧袍,说:“到这里面蹲着,老实点,别碰坏了东西。” 这时,狂风暴雨下了起来。看热闹的人,能跑的都跑了,能躲的都躲了,知府也从看台上下来了。只见法台上的大和尚,跑到穷和尚的僧袍底下蹲着,知府心里觉得十分纳闷。 这时,一道闪电过后,紧接着一个响雷,可这雷却老打不着。济公按了按灵光,说:“好你个东西,真是作怪。假济颠,你出来,我要用用你。”假济颠说:“圣僧,我不敢出去,怕被雷劈。” 和尚说:“没关系,我把我的帽子给你戴上。现在湖里的妖精被雷给震迷糊了。它头上顶着一块脏布,是妇人用过的污秽之物,所以雷劈不了它。你到湖里去把那块脏布抢过来,雷就能把它劈死了。” 假济颠这才戴上济公的僧帽,走到湖岸边,“滋溜”一下跳下湖去。这时知府也过来了。众人一看,湖里的这个妖精,脑袋像龙的脑袋,两只眼睛没了,长着两条腿,身长三十多丈,全身都是鳞片。这种东西名叫鳄鱼,是龙的后代。 这种鳄鱼在天地间,只有一条完整的大鳄鱼能有五百里地那么长,这只还是小的。这种鳄鱼非常厉害,龙的本性很淫乱,比如龙和牛交配,生下来的叫特龙;和马交配,生下来的叫龙驹;和驴交配,生下来的叫春龙;和羊交配,生下来的叫猖龙;和猪交配,生下来的叫债龙;要是和野鸡交配,野鸡下了蛋,蛋埋到地下一年能往出走一尺,四十年后就会变成蛟龙,它一出来,能让山崩地裂,四周掀起四十丈高的水浪,是龙王爷的叛逆。 今天这个鳄鱼被雷击中了,雨也停了。知府知道这是穷和尚施展法术招来的雷,于是走下看台,过来给济公行礼,说:“圣僧佛法无边,弟子非常感激,还请圣僧到衙门里叙谈一番。” 和尚说:“太守大人,你派人把这条鳄鱼抬回去。它的两只眼睛,是两颗避水珠,在内肾囊里,取出来可是无价之宝。它全身的骨头节里都是珠子,它的两只爪子,是真正的好材料。大人你得到这条鳄鱼,取出珠子来,比拥有一个国家的财富还要珍贵。” 知府一听,非常高兴,吩咐把刚才假济颠骑的马给圣僧备过来。手下人答应了,旁边胡秀章赶过来说:“圣僧,您要是去衙门,我就回家了,在家里等着您。”和尚点了点头。 雷鸣、陈亮、孙道全也过来,跟在济公身边。和尚上了马,和知府并排骑马而行,刚走到绍兴府东门,忽然济公骑的这匹马叫了一声,又蹿又跳,往北跑去。知府赶紧吩咐人去截住马。众衙役都在喊着截马,可谁也没截住。和尚的马一直往北跑下去了。 雷鸣、陈亮、孙道全在后面追赶,和尚的这匹马跑得飞快,跑出去二十多里地。和尚说:“好你个家伙,真跟我开玩笑。”正往前走着,就听见前面树林子里有人喊:“阿弥陀佛,师父别走,弟子给您送帽子来了。” 济公一看,原来是假济颠。书中交代:这个假济颠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绍兴府正南有一座会稽山,山下住着一个打柴的人,名叫李云。这个人很有学问,只是时运不好,家里很穷,没办法继续念书。他家里有老母亲,李云对母亲非常孝顺,就靠着打柴维持生计。 他一天打两担柴,一担柴卖了换米,一担柴留着自己烧。这天,他拿着扁担和板斧,到山上去打柴,刚走到山口,就看见那里有一条大蟒,有好几十丈长,两只眼睛像两盏灯,张着血盆大口。 李云吓得魂飞魄散,把扁担和板斧都扔了,跑回了家,吓得浑身发抖。他母亲就问:“儿啊,怎么了?”李云说:“吓死我了,我拿着扁担和板斧刚要上山打柴,走到山口,看见一条大蟒,有水缸那么粗,好几十丈长,两只眼睛像两盏灯,张着大嘴要吃我,吓得我把扁担和板斧都扔了,赶紧跑回来了。” 老太太一听,说:“扁担和板斧是小事,只要我儿有命,就能赡养我这个老娘。” 第二天,李云还得去打柴,家里又没有余粮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又向街坊借了一根扁担和一把斧子,前往会稽山。刚走到山口一看,大蟒还没走,李云又吓得把扁担和斧子扔了,跑回了家。 老太太一看,见李云吓得脸色大变,又问:“李云,你怎么这么惊慌?”李云说:“大蟒还在那儿呢。”老太太说:“那可别去了。” 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了,不去打柴就得挨饿。李云想:“我把人家的扁担和绳子等东西都扔在那儿了,这可怎么赔人家呢?” 这么一想,他横下心来不顾性命了,当时从家里出来,前往山口,打算捡起扁担去打柴。不知道李云的性命会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五回 话说李云因为家里没有柴米,老母亲也没有东西吃,实在没有办法,就来到了山口。他一找,发现两条扁担和两把板斧都还在。奇怪的是,大蟒也没有吃他。 李云从大蟒旁边走过去,上山打了柴,挑着柴回来的时候,依旧从大蟒旁边经过,大蟒还是一动不动。 后来这件事传开了,传到了会稽县知县的耳朵里,知县就来祭奠大蟒。知县烧香说道:“大蟒啊,你要是真有道德,就快走吧,找个深山洞府去修行,这样还能修成正果,别在民间捣乱了。” 果然,一阵风刮过,大蟒升到了半空中。它往四周一看,看到有一座山洞,洞里有一股妖气。大蟒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老道,头戴九梁巾,身穿蓝道袍,脚蹬白袜云鞋,来到了洞门口。 老道往洞里一看,里面有一个和尚,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闭着眼睛在修行。老道说:“这位道兄,你好啊。”和尚一看,问道:“道兄,你从哪里来的?” 蟒变的老道说:“我原本在虎邱山禅家院修行,但是那里被有大造化的人占了,我现在没有地方安身。师兄你怎么称呼?在这里做什么呢?” 和尚说:“我是飞龙僧,在这个洞里修真养性。还没请教道兄你怎么称呼?修炼了多少年了?” 蟒老道说:“我有八千多年的道行,我没有名字。你有多少年的功德了?” 和尚说:“我有五千年的道行。我虽然只有五千年的道行,但我做了不少功德之事,经常在外面用符水给人治病,积累功德,也常常下山,不总在洞里。道兄你既然没地方去,不如就在我这个洞里和我一起修行,你我也能做个伴。” 老道说:“好啊。”于是就和飞龙僧一起在洞里,时常探讨道法。 有一天,和尚说:“道兄,你就在洞里安静地修养吧,我要下山去做些功德之事。”老道说:“好,你去吧,我也不懂做功德,我就懂参星拜斗,专心修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和尚下了山,在外面给人治病。他听说白水湖的妖精闹得很厉害,就想:“知府都贴出榜文请人捉妖了,我要是把妖精除掉,也是一件大功德。” 他又一想:“我要是去见知府,说我是飞龙僧,知府肯定不会恭敬我。听说尘世间有个济颠僧,名声很大,不如我变成济颠僧的样子,知府肯定会恭敬我,而且他也没见过济颠僧长什么样。” 他自己觉得,济颠僧肯定是个大罗汉的样子。于是他就变成了一个大和尚,赤红脸,穿着黄袍。他去见知府的时候,知府果然对他很恭敬。可没想到,一去捉妖,他根本不是湖里妖精的对手。 他说回庙去取法宝,其实是回了山。他一见到蟒老道,就说起了在白水湖捉妖的事情。飞龙僧说:“道兄,你帮帮我把妖精捉了吧,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功德。” 老道说:“我可不行,我也不会法术。再说了,咱们俩也都是妖精,又不是修成正果的,哪有妖精去捉妖精的道理,你自己去吧,我还是不想求有功,只求无过就好了。” 飞龙僧心想:“这蟒老道真不懂交情。也罢,我也不用你帮忙,明天我自己去,跟白水湖的妖精拼个死活,大不了我这五千年的道行不要了。我要是捉不了它,我也就不回山了。要是上天保佑我,说不定我还能成功呢。” 到了第二天,他就去跟妖精拼命了,没想到偏偏遇见了真济公。他想:“济公是罗汉,我趁这个机会不如认济公做师父,还能学些法术。” 济公让他戴着帽子,到湖里把鳄鱼头上的那块妇人的脏布抢过来,后来雷把鳄鱼给劈死了。 飞龙僧在暗中看着,知府给济公备好了马,请济公去衙门。他暗中弄惊了济公的马,马就往北跑了。他这才从树林里绕出来,喊道:“圣僧别走,弟子给您送帽子来了,求圣僧大发慈悲,收弟子做个徒弟吧。” 济公禅师一看,原来是那个假济颠,哈哈大笑说:“你要拜我做师父,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假济颠说:“师父要是想看我的本相,那简单。”立刻把帽子递给济公,然后身形一晃,露出了本相。 济公一看,这东西有二十多丈长,有十二条腿,也是龙的脑袋。原来它本是龙的后代,龙和蜈蚣交配后就生下了这种兽,名叫飞龙,所以他才叫飞龙僧。 济公看了之后说:“你要认我做师父,我可不能收你,我们和尚都是人,没有畜类来当和尚的。” 飞龙僧“留留”地叫着,人有人的语言,兽有兽的语言,它说:“圣僧,您就慈悲慈悲吧。” 和尚说:“你要认我也行,我把你用火烧了,你再投胎转世,托生到人间,等长大了,我就收你做徒弟。” 飞龙说:“被火烧太难受了。” 和尚说:“那要不然,我用石头把你打死。” 飞龙说:“我舍不得我这五千年的道行啊。” 和尚说:“那要不然,我就不收你。” 飞龙一听,身形一晃,一溜烟就不见了。 忽然,济公的马又受惊了,和尚说:“好你个家伙,你这是存心跟我开玩笑呢。” 正说着话,往前走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和尚,也是短头发二寸多长,一脸油腻,穿着破僧衣,短袖缺领,腰上系着绒绳,疙里疙瘩的,光着两只脚,穿着两只草鞋,跟济公打扮得一模一样。 这个和尚来到近前说:“师父,您收不收我呀?” 济公一看也乐了,说:“也罢,我就收你了,你过来。” 济公用手拍着他的天灵盖,说道:“你得道绍兴南,出家会稽山,神通多广大,舍药济贫寒,修行飞龙洞,道德五千年,拜在贫僧面,赐名叫悟禅。” 小和尚立刻给济公磕了头。济公说:“徒弟,跟我走吧。” 师徒二人刚要往回走,雷鸣、陈亮、孙道全三个人追赶了过来。远远一看,雷鸣说:“老三,你看咱们师父会分身法呢。” 孙道全说:“不是,东边站着的穷和尚,是刚才那个假济颠变的,西边站着的才是咱们师父。” 雷鸣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孙道全说:“我用符水洗过眼睛,能看出来。他头上有黑气,是妖精。” 陈亮说:“是什么妖精呢?” 孙道全说:“看不出来,只知道是妖精。” 说着话就走到了跟前。济公说:“雷鸣、陈亮、悟禅,过来见见你们师兄,我收他做徒弟了,给他起名叫悟禅。” 雷鸣、陈亮说:“师父,收徒弟也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先进门,他后进门,怎么他倒是师兄呢?” 济公说:“收徒弟不论先后。他的道行比你们高,过来见见。” 雷鸣说:“比比个头,他也矮多了。” 雷鸣、陈亮过来,想要和悟禅比试,悟禅赶紧跑到旁边躲开了。 济公说:“你跑什么?” 悟禅说:“师父,不是别的,我身上零碎东西多,怕他们俩挨着我,趁机偷我的东西。” 雷鸣说:“好啊,你这嘴可真厉害。” 济公说:“别瞎闹了,咱们走吧。” 师徒五人这才回到了知府衙门,济公下了马,大家一起往里面走去。 来到书房,知府顾国章一看,愣住了,说:“哪位是济公啊?” 和尚说:“这是我的徒弟悟禅,他变了个样子,你们就不认识了。” 知府说:“原来是少师父,请坐请坐。”于是大家纷纷坐下,有仆人献上茶来。知府吩咐摆上两桌酒席,悟禅、悟真、雷鸣、陈亮四个人坐一桌,知府则陪着济公一起喝酒聊天。 正喝着酒的时候,有仆人进来回禀,拿着一封信说:“大人,家里来信了,有要紧的事情,请大人过目。” 知府接过信一看,叹了口气说:“圣僧,您看看吧,我的官运实在是不好啊。” 和尚问:“怎么了?”知府说:“我家中有老母亲,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病得非常严重。要是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回乡守孝(守制:旧时父母或祖父母死后,儿子或长孙需在家守孝一定时期,此间不任官、应考、嫁娶等)了。” 和尚掐指一算,运用灵光(一种神通),说:“没关系,我和尚有药,保证让老太太吃了能多活几年。” 知府说:“即便有药也不行啊,我家离这里有一千八百里远,来回一趟得走一个月,等把药送到,怕是也来不及了。” 和尚说:“没事,让我的徒弟给你家送药去。悟禅,你过来。”悟禅说:“师父,有什么吩咐?” 和尚说:“我派你去给太守家里送药,你得几天能回来?”悟禅问:“大人的家是在山东吧?” 知府说:“对。”悟禅说:“要是没什么耽搁的话,两个时辰我就能回来。” 知府一听,心里有些不信,说:“少师父,你要是真能两个时辰就跑个来回,我写一封信,麻烦你把药送到我家,我家有一挂多宝串,你帮我取来。” 悟禅说:“行。”济公把一块药交给悟禅。悟禅说:“师父,我走了。” 济公说:“你去吧。”悟禅刚一出门,又转身回来,说:“师父,我不去了。” 济公问:“为什么?”悟禅说:“师父你看,知府也太不懂礼数了,这么远我去给他送药,他连送都不送,好像我去送药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去了。” 知府一听,忙说:“少师父,别见怪,是我疏忽了。少师父请,我送送你。” 悟禅这才往外走,知府刚把他送出衙门,说:“少师父,辛苦你了。”悟禅一晃脑袋,“吱溜”一下,一股烟就不见了。 就听见二门里传来“哎哟、噗冬哗啦”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有仆人刚从厨房端着油盘,上面托着四样菜来上菜,一进二门,就看见一个小和尚一晃脑袋,一溜烟没了,吓得他把油盘都扔了,自己也摔了一个跟头。 知府装作没看见,这就是所谓的大人不跟小人计较。知府回来继续陪着济公喝酒,突然和尚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雷鸣、陈亮叫到没人的地方。 济公禅师说了一番话,把雷鸣、陈亮吓得赶紧就走了。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六回 话说济公禅师正在喝酒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冷战,他一运用灵光掐指一算,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站起身来,把雷鸣和陈亮叫到没有人的地方,说道:“雷鸣、陈亮,你们俩到底是不是我的徒弟?” 雷鸣和陈亮听了,问道:“师父,您怎么突然说这话呀?” 和尚又问:“我对你们俩好不好?”雷鸣和陈亮回答:“怎么会不好呢?” 和尚接着问:“我救过你们俩的性命有几次了?”雷鸣和陈亮说:“有好几次了。师父对我们俩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您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行。” 和尚说:“既然我对你们俩不错,现在我和尚有件事,你们俩愿意尽心尽力去做吗?” 雷鸣和陈亮说:“师父,您有什么事,我们俩万死不辞。” 和尚说:“好,我这次到白水湖,一来是为了捉妖,二来是要去天台县探望我的娘舅。现在我舅舅派了我的表兄王全,和我家的老管家出来找我。今天,我表兄和老管家上了贼船了。到了正午的时候,他们俩就会有性命之忧,肯定活不成了。你们俩要是我的徒弟,就赶紧出绍兴府,顺着江岸一直往西走,到曹娥江去。江里有一只船,那就是贼船。 你们看到有一个年轻的文生公子,那就是你们的师伯王全,还有一个老头,那就是老管家李福。船上没有别的客人,其他船上的人都是贼。你们赶紧去,天一到正午,他们俩可就没命了。你们要是救不了你们的师伯王全,以后也就别来见我了,也不能算是我的徒弟。” 雷鸣和陈亮一听这话,连跟知府告辞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跑出衙门,又奔出了南门。 二人顺着江岸施展陆地飞腾法(一种跑得快的功夫),一直往西跑,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路。看看快到已正(上午10点左右)了,稍微缓了缓,又跑了二十多里。 刚到曹娥江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有一只小船,就见从船的后舱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钢刀,朝着前舱走去。 二人跑到近前,就看到有一个人从前舱里提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是个年轻人的人头。 雷鸣一看就着急了,此时船离着岸边有三丈多远。雷鸣大喊一声:“好你个混蛋!”一着急,一纵身就往船上跳。结果没跳到船上,“噗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陈亮一看,眼睛都红了,心里想:“我二哥死了,我怎么能独自活着?”于是来到江岸,施展鹞子穿云三踪法(一种轻功),纵身往船上一跳,前脚刚落到船沿上,船上那个人就举起刀照着陈亮的头劈了下来。 书中交代,这只船确实是贼船。坐在船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全和李福。这事儿也是命中注定,王全和李福在萧山县打完官司后,王全还想继续寻找表弟李修缘(济公俗名)。 李福说:“公子爷,依我说,您还是回去吧。第一,老员外虽说找不到公子您就不准回去,可他心里也不放心您啊。您是读书人,圣人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再说,咱们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我家公子,这都过去好几年了,还不知道是生是死。而且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一到冬天,天寒地冻的,咱们在外面,早起晚睡的,我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可公子您身体柔弱,怎么受得了这份辛苦呢? 再说,咱们无缘无故遭了这场官司,差点就没了性命,要不是上天有眼,神佛保佑,咱们主仆俩有冤都没处申,这不就死定了吗?倒不如咱们先回家去,也能让老员外少操点心。等到来年春天暖和了,我再陪公子您出来找。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公子王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回想起这场官司,也确实让人胆战心惊。于是说:“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回去吧。” 主仆二人顺着大路,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住,往回走。 这天,他们来到小江口镇的一家店,李福说:“公子爷,天不早了,咱们找家店住下吧。明天从这里的码头可以雇船,也能少走点旱路。早晚赶路,又累又辛苦,要是错过住店的地方,还得担惊受怕的。”王全点头同意,就在小江口找了一家万盛客店。 主仆二人进了店,伙计把他们让到了北上房,是一明两暗三间的屋子。李福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喝了点茶,休息了一会儿,就点了酒菜,主仆二人同桌吃饭。 正在喝酒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掌柜的,店里客人都住满了吧?”掌柜的说:“已经有几十位住客了。” 这人在院子里喊道:“哪位要雇船?我们的船是去天台县的,有没有搭船的?我们是顺路,明天就开船。” 王全和李福听到后,正准备出来商量雇船的事,就见有一个人来到上房,推开门说:“你们屋里的客人,要上哪儿去啊?雇船吗?” 王全看这个人三十多岁,白脸膛,长得挺好看,头上挽着牛心发髻,身穿蓝布小褂,月白色的裤子,蓝袜子,打着绑腿,穿着两只旧青布鞋。 王全觉得这个人很面熟,这个人一看王全也愣了一下,走进屋来说:“这位客人贵姓啊?” 王全说:“我姓王。”这个人“啊”了一声说:“您是台州府天台县永宁村的人吗?” 王全说:“是啊。”这人赶紧上前行礼,说:“原来是公子爷,您不认识我了?” 李福问:“你是谁呀?”这人说:“李伯父,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给公子爷当过伴童,名叫进福呀。” 王全也想起来了,说:“进福,你怎么会在这儿?在做什么呢?”进福叹了口气说:“公子爷,别提了,一言难尽啊。” 书中交代:这个进福小时候,他父母是乡下人,因为收成不好,家里过不下去了,就把他卖给了王安土家,永远为奴。 王安土就让进福伺候王全念书,当伴童。后来进福长到十八九岁,手里有点钱,就在外面什么坏事都干,吃喝嫖赌样样都有。 进福不仅吃喝嫖赌,后来家里有一个做针线活的仆人,二十多岁,和进福有了不正当关系,还被进福拐了出去,在外面租房子过日子,这就算是他的外室了,但进福还在王员外家里伺候着。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进福把那个仆人拐走的事被老员外知道了,老员外就让手下人把进福捆起来打了一顿。 老员外说:“我这家里,可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讲究礼仪的人家。你这个奴才,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员外气得要把进福活活打死。 那时候,众人都来为进福求情。王员外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最后只是把进福赶了出去,还说从此不准他再进家门。 众仆人把进福放开后,老员外立刻喊道:“快走!把他的东西都给他。”进福哭哭啼啼的,见到少爷王全,就说起老员外要把他赶出去的事。 王全说:“我给你三十两银子,你先出去。过几个月等老员外气消了,我再为你求情,到时候你再回来。” 因为这件事,进福就从王员外家出来了,过了几年时间。今天在小江口的店里遇见了,王全就问:“进福,你现在做什么生意呢?” 进福说:“公子爷,您有所不知,自从老员外把我撵出来,我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我就在这码头上当拢班,给人家船上招揽生意。要是做成一吊钱的买卖,我能拿一百钱的提成,一天挣一百就花一百,挣二百就花二百。” 王全说:“谁叫你自己不安分守己呢?你要是一直在我家,到现在也不至于这样。跟你一起当书童的,现在老员外都给他们成了家,娶了媳妇,还让他们住在老员外的房子里,管吃管住。你今天既然遇见我了,我就再带你回去。明天我这儿有衣服,先给你一两件,等回到家再给你换身新的。” 进福说:“公子爷肯带我回去,可我怕老员外不答应呀?”王全说:“没关系,我去给他求情,估计老员外也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进福说:“那敢情好。公子爷,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平时您也不是爱出门的人呀。” 王全叹了口气说:“我是奉了员外的命令,让我出来找我表弟李修缘。他让我多带黄金,少带白银,还让我暗藏珠宝,说一天找到就一天回去,一年找到就一年回去,找不到就不准回家。我在萧山县还打了一场无头案的官司,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天也冷了,我打算回家过年。” 进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坏主意。他看王全的行李不少,心想里面大概有不少金银珠宝之类值钱的东西,就想:“我何必跟他回家,当一辈子奴才,一直伺候人呢?我不如勾结贼船,把他主仆二人害了。估计他带的东西能值个一万两万的,我跟船上的人平分,一半也有一万,就算再分一次,也还有五千呢。我拿这些钱找个地方,娶一房媳妇,不就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了吗?” 想完之后,进福说:“公子爷,我去帮您找船,我雇船肯定能便宜。”王全说:“好,你去吧。” 进福出了店,心里想:“听说姜家兄弟的船是黑船,一年做两回不法的买卖,赚了不少钱,我找他们商量商量。” 当时进福来到码头一看,正好姜家的船就停在那儿。进福上了船,看到管船的姜成老头正在船上。 进福说:“姜管船的,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可别多想。我听说你们爷们做不正当的买卖?” 姜成说:“你别胡说八道!” 进福说:“你先听我说。现在我有个以前的主人,主仆两人,带着不少金珠细软之类的东西,少说也能值一万两银子,说不定还更多。咱们在半路上把他们害了,然后二一添作五,平分这些财物,你一半我一半,这样你也发财了,我也发财了,之后咱们就洗手不干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姜成会怎么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七回 话说进福跟管船的姜成一商量这事,姜成听了进福的话,就问:“你说的这个主人现在在哪儿呢?” 进福说:“在万盛店住着呢,你要是愿意,我就带你去见见他。”姜成本来就是个长期干害人勾当的人,他外号叫混海龙,有三个儿子,分别叫姜龙、姜虎、姜豹,还有一个侄子叫姜彪。 船上没有外人,就他们亲爷们五个人,被称作姜家五虎。平常他们不揽店铺商家的生意,专门招揽单独出行的客人,或者是两三个人一起,行李多、包裹大的那种。走到半路,就把人杀了,尸体往江里一扔,客人的东西就归他们了。 今天进福这么一说,姜成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呢?姜成说:“要干就照你说的办,我跟你到店里去见见他们。” 进福就带着姜成来到了万盛店。见到王全和李福后,进福说:“公子爷,船我已经雇好了。碰巧这只船是去台州府的,顺便捎带客人,不等其他人了,明天就开船。我把管船的带来了。” 王全一看,是个老头。王全就问:“搭船去台州府要多少钱呢?”姜成说:“大爷,咱不说价钱。我们这船是去装货的,反正没人雇也是明天开船,带你们是额外挣钱。到了地方,大爷您愿意多给就多给,少给点也没关系,您看着办就行。” 王全心想,这人还挺爽快,就说:“既然这样,那明天上船吧。进福,你就别走了。”姜成说:“大爷,今天就上船吧,明天天一亮就开船走了。” 王全本来就着急赶路,恨不得马上到家,觉得这主意不错,立刻就结了店钱,让进福去买点路上吃的菜,打点酒,然后让李福拿着行李,跟着姜成来到码头,上了船。 不一会儿,进福把酒菜都买来了。第二天,天刚亮,船工们就提起缆绳、撤了跳板,扯起风篷,开船了。 王全和李福起来后,喝了一碗茶。船往前行驶,只见江水湍急,波浪滔天。王全让李福把菜拿出来,喝点酒可以解解闷。 船继续往前走,刚到曹娥江的时候,正好是正午。这里到处都是荒郊野外,没有人在路上走,江里也没有其他同行的船只。 进福从后舱拿出一把刀,来到前舱,一把揪住王全胸前的文生氅,说:“王全,你以为我真会跟你回去继续当奴才吗?你这是做梦呢!我把你杀了,再跟管船的分了你的金珠财宝,这事儿就算完了。你也该死了,好吃的也吃过,好穿的也穿过,死了也不冤。” 李福当时“哎呀”一声,翻身栽倒,被吓得昏死过去。王全吓得浑身发抖,说:“你、你、你这奴才真的要造反吗?” 进福哈哈一笑说:“就是要反。”立刻举起钢刀,只听“噗通”一声,红光一闪,鲜血四溅,有颗人头滚落在船板上。 不过死的不是王全,而是进福的脑袋掉下来了。为什么进福拿刀要杀人,反而是他自己的脑袋掉了呢? 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俗话说得好,好人有好报,害人先害己,这话一点不假,进福这小子也是罪有应得。王全对他以礼相待,不仅不记恨他以前做的坏事,反而要带他回家,给他饭吃。 他不但不懂得感恩图报,反而起了坏心,这就是因果报应,一点都不会错。原来进福刚一举刀还没往下落,姜龙就一刀把他杀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混海龙姜成自己心里盘算着:“为什么做了这票买卖害了人,还要分给他一半财物呢?不如把他也杀了,一来能独吞银子,二来也能避免以后犯案被牵连。”所以他让姜龙把进福杀了。 当时姜成只顾着跟王全说话,没注意身后的情况。姜龙把进福杀了,王全也被吓得躺倒了。 姜龙提着进福的人头出来,就在这个时候,雷鸣和陈亮赶到了。雷鸣远远地看见有人从后舱拿着刀往前舱去,原来是进福。 后来又看到有人拿出一颗人头,仔细一看是进福的人头。雷鸣纵身往船上跳,结果没跳到船上,掉进了江里。 陈亮刚跳到船上,还没站稳,姜龙就举刀照着陈亮的头砍了下来。陈亮一闪身,也掉进了江里。 陈亮一低头,本来前脚刚碰到船,借着这股劲,又蹿到了船头。姜龙紧接着又砍了一刀,好在陈亮身体灵活,急忙又一闪身,这才抽出刀来反击。 姜龙大喊一声:“兄弟们,情况紧急,抄家伙!”这一声喊,混海龙姜成、姜虎、姜豹、姜彪,都抄起刀冲了出来,把陈亮围在了中间。 陈亮心想:“这下糟了!一个人敌不过四个壮汉,好汉也难抵双拳。”而且船上地方狭窄,陈亮又不会游泳,还怕掉到河里去。 就在这危急时刻,只见从正东的水面上走来一个穷和尚,穿着破僧衣,短袖缺领,腰上系着绒绳,疙里疙瘩的,光着两只脚,趿拉着两只草鞋,踢踏踢踏地在水上走,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姜龙和姜虎一看都愣住了。陈亮瞧见了,还以为是济公来了。书中交代:来的人不是济公,而是悟禅。 悟禅是从哪儿来的呢?这一时之间难以同时说清两件事。济公打发雷鸣和陈亮走后,就回到书房继续喝酒。 知府说:“圣僧,您的两位徒弟去哪儿了?”和尚说:“我叫他们去办事了。” 说着话,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悟禅从外面进来,说:“师父,您看我回来得快不快?” 济公说:“快,你把药送到了吗?”悟禅说:“送到了。我还把多宝串带回来了,大人,您看看。” 知府顾国章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那串多宝串,说:“真是神仙啊,少师父,您辛苦了。” 济公说:“徒弟,你先别歇着,再帮我办点事。我派你师兄雷鸣和陈亮去曹娥江救你师伯王全,他们俩也会有危险。你赶紧去把他们都救了,把贼船也毁了,让雷鸣和陈亮暗中跟着,保护我表兄王全和家人李福,就说是我说的。” 悟禅说:“好的。”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管家二爷过来拦住说:“少师父,刚才你一晃脑袋,一溜烟就没了,吓得我把油盘和菜都摔了。我也没看明白,你再晃一次让我看看,行不行?” 悟禅说:“行,你跟我出衙门去。”管家跟着出了衙门,悟禅说:“那边人多,你跟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表演给你看。” 管家跟着出了西门,说:“少师父,你晃吧。”悟禅说:“你看,后面有人追你呢。” 管家一回头,没人,再一看和尚,也不见了。管家心想:“这个和尚真坏,骗我到西门来。”没看到想看的,只好自己回去了。 悟禅来到曹娥江,在水面上行走。他本是龙变的,在水上走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到了这里一看,陈亮正陷入困境。悟禅一张嘴,喷出一股气,把五个贼人都喷倒了。然后立刻到水里,把雷鸣捞了上来,放在河坡上,让他头朝下,把肚子里的水控出来。 接着悟禅到船上,把王全和李福都抱下了船,连同他们的行李物品也都拿了下来,放在这两个人的眼前。 此时,王全和李福还没醒过来。陈亮还以为是济公来了,赶紧上前行礼说:“多谢师父前来搭救,要不然,我们就没命了。” 悟禅说:“我不是师父,我是你小师兄悟禅,奉师父之命,特地来救你们。师父说了,让你们俩暗中保护师伯王全。我要把贼船烧了,好好惩治这些贼人。今天就办一回盂兰会,烧真船、烧真人。” 说着话,悟禅就把船上的柴草点着了。顿时,烈焰腾空,五个贼人被烧得焦头烂额。 这几个贼人一辈子没做过好事,坏事做尽,如今恶贯满盈。他们先见了火德星君(神话中的火神),船板烧到底后散了架,沉到江里,又见到了水底龙王,最后去见了阎罗天子(神话中掌管地狱的神)。 悟禅把船烧了之后,就回去了。陈亮看到雷鸣慢慢把水吐了出来,苏醒了过来。雷鸣一睁眼,看到陈亮站在旁边。 陈亮说:“二哥,你感觉好点了吗?”雷鸣说:“老三,我记得我掉进江里了,你是怎么救我的?那只船又到哪里去了呢?” 陈亮说:“不是我救的你,是师父派小师兄悟禅来救的咱们。”接着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详细地跟雷鸣说了一遍。 雷鸣这才明白过来,翻身站起来,把湿衣服挂在旁边的树上晾晒。 陈亮说:“二哥,咱们师父说过,让咱们暗中保护师伯王全。”雷鸣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两人远远地藏在树后面观察着。 只见王全和李福苏醒了过来。王全一睁开眼睛,看到天已经黑了,满天都是星星,说道:“哎呀,李福,你我主仆二人这是生还是死呀?” 李福看到所有的东西和行李都完好无缺,都在旁边放着,这才说道:“公子爷,这肯定是神灵显灵,救了我们主仆二人的性命。” 王全说:“真是吓死我了,怎么船也没有了呢?真是太奇怪了。”李福说:“公子爷,咱们趁现在赶紧走吧。这大黑夜的,荒郊野外,路上寂静,行人稀少,要是再遇到坏人,那可就不得了了。” 说着话,李福立刻扛起行李,主仆二人就往前走去。雷鸣早就把衣服穿好了,和陈亮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王全和李福根本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他们。 雷鸣和陈亮跟着跟着,走到了山里,遇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突然发现王全主仆不见了,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 雷鸣和陈亮就走进了中间的那条路的山口,这里都是高峰峻岭,越往前走道路越崎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他们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大的山峰俯瞰着小的山峰,前面的山岭连着后面的山岭,越走越迷失方向。 陈亮说:“二哥,别走了,咱们先站住,辨别一下方向吧。”二人就在大岭上停了下来,周围听不到鸡鸣狗叫的声音,忽然听到了响亮的钟声。 二人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古庙。没想到这二位英雄,今天误打误撞又遭遇了一场杀身之祸。 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八回 话说雷鸣和陈亮两人迷失了道路,忽然听到了钟声。二人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找过去,走近一看,原来是山中的一座古庙。这时月亮露出了光芒,他们看到山门上写着“松阴观”几个字。 两个人来到角门叫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无量佛”,随后出来了两个道童。 一个道童说:“师弟,你猜猜谁来了?”另一个道童说:“也许是云霞观的紫霞真人李涵陵,要不就是东方太悦老仙翁,也可能是白云仙长。如果不是白云仙长,那就是野鹤真人。除了这几个人,不会有别人到咱们庙里来。” 说着话,道童打开了门,一看到雷鸣和陈亮,就说:“哪里来的凡夫俗子?” 雷鸣和陈亮赶紧说:“仙童你好,我们二人实在是迷失了道路,误打误撞来到了贵地,求仙童帮我们回禀一下观主,希望观主能行个方便,让我们二人借宿一晚。” 小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说:“你们两个人姓什么叫什么?”陈亮说:“我姓陈,名叫陈亮,他姓雷,叫雷鸣。我们二人原本是镇江府的保镖,从绍兴府过来,结果迷路了。” 童子说:“你们二人在这里等着,我到里面去回禀一声,还不知道我家祖爷愿不愿意见你们呢。” 陈亮说:“好,仙童多费心了。”小道童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我家祖爷叫你们两个人进去。” 雷鸣和陈亮这才往里走,小道童把门关上。二人跟着来到院子里一看,院子里种着松树和竹子,清风徐来,感觉十分惬意。 正当中是大殿,带着月台,月台上有一个老道,正在那里打坐赏月。东西两边各有配殿。 这院子里确实别有一番洞天。陈亮心里想:“人生在世,就如同大梦一场,人们争名夺利,好胜逞强,都被功名利禄所束缚。难怪人们说:‘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倒不如出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在山中修行,另有一番清雅的生活。” 陈亮看完,小道童用手指着说:“这就是我们家祖师爷。”雷鸣和陈亮走近一看,只见这个老道头发像三冬的雪一样白,胡须如同九秋的霜,穿着古铜色的道袍,脚蹬白袜和云履鞋,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雷鸣和陈亮一看就知道这位老道是个道高德重的人,赶紧行礼说:“仙长在上,弟子雷鸣、陈亮参见祖师爷。” 老道口念“无量佛”说:“二位从远方而来,请至鹤轩一叙。”说着话,站起身来,带领雷鸣和陈亮前往东配房。 道童打起帘子,屋子里点着灯,雷鸣和陈亮一看屋里的陈设,心中大吃一惊。陈亮心想:“这个老道不是妖怪就是鬼怪,或者是狐狸变的,肯定不是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看这屋里的摆设,全都是世上罕见的东西,各种盆景和古玩,都是珊瑚、玛瑙、碧犀、翡翠等珍贵之物,价值连城,这些东西雷鸣和陈亮生平都没有见过。 陈亮就问:“长老,这里是天堂还是人间呢?”老道哈哈一笑说:“这里是人间,哪来的天堂。” 书中交代,这个老道原本姓鲁,当初他是宋朝的一位国公,后来看破了红尘,出家做了老道,道号修其,人们送他外号叫坎离真人。 他看中了这座山的地势,用府里发来的库银修建了这座庙。这座山名叫八卦山,一半是天然形成,一半是人工修建的,平常人根本进不来,一进来就会迷路。 今天雷鸣和陈亮是误入了八卦山,如果是特意来的话,凡夫俗子根本进不来。鲁修真在庙里多年,把府里自己心爱的陈设都搬到了庙里,自己在这里潜心修道,很有些道德,平常也不与世俗之人来往,和他常在一起的,也都是些清高的人。 今天雷鸣和陈亮看到他的屋子,所以感到很诧异。老道让二人坐下,问道:“二位尊姓大名?” 雷鸣和陈亮各自通报了姓名,说:“我们二人以保镖为生,还未请教仙长您怎么称呼?” 老道说:“山人姓鲁,双名修真。二位今天与我有缘,想来二位还没吃饭吧?我这庙里有现成的素菜,二位不必客气。” 陈亮见老道很客气,自己也确实饿了,就不推辞了,说:“祖师爷既然慈悲,我们二人确实还没用过饭。” 老道说:“好。”立刻吩咐童子准备酒菜,童子答应了,当即擦抹桌案,把杯盘一一摆好。雷鸣和陈亮一看,庙里的东西真讲究,所有的瓷器都是九江的器皿,上面都有“松阴观”三个字,还有新鲜的果品和上等的素菜。 二人坐下,老道在一旁主座相陪,大家开怀畅饮。雷鸣和陈亮心中十分感激,和老道素不相识,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却受到这样的优待。 雷鸣和陈亮本就是热心肠的人,心里寻思着,“也不能白吃老道的,等临走的时候多给点香资(施舍给僧道的钱财)吧。” 正在喝酒谈心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门,老道吩咐童子出去看看。道童立刻走到门外,打开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神童子褚道缘和鸳鸯道张道陵。 这两个人之前在白水湖和济公作对,济公施展五行挪移大搬运法走了之后,鸳鸯道张道陵和褚道缘一商量,想找坎离真人下山捉拿济颠和尚,报仇雪恨,今天就来到了松阴观。 小道童一看,说:“你们两个人来这儿干什么?”褚道缘说:“小师兄你好!我们二人是来给祖师爷送信的,有要紧的事,求二位小道兄到里面回禀一声,我们二人求见祖师爷。” 小道童说:“祖师爷正在会客呢。”褚道缘说:“谁在这儿呢?”小道童说:“一个姓雷,一个姓陈,他们说是镇江府的保镖。” 褚道缘一听,说:“不好了!我告诉你,我们二人来不是别的事,只因尘世上出了一个济颠僧,他推崇三宝(佛、法、僧),打压三清(道教所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尊神),无缘无故和三清教作对。现在这个姓雷姓陈的,就是济颠和尚的徒弟,这两个人是江洋大盗,肯定没安好心。这就是济颠派他们来的,知道祖师爷庙里值钱的东西多,肯定是来偷东西的,你快到里面禀报一声。” 道童转身进来,鲁修真就问:“什么人叫门?”小道童说:“张道陵、褚道缘来了。” 雷鸣和陈亮一听,大吃一惊,就知道这两个老道不是好人。鲁修真就说:“二位慢慢喝着,来的这两个人,论起来还比我小两辈呢。我和紫霞真人李涵龄关系很好,这两个人是李涵龄的徒弟。” 雷鸣和陈亮说:“我们见他们多有不便,不如躲开。”鲁修真说:“也好,你们二位要是不愿意见,就到里间屋中去坐着。”雷鸣和陈亮赶紧进到南里间去了。 鲁修真吩咐道童:“把他两个人给我叫进来。”道童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着褚道缘二人进来了。到了里面,两个老道跪倒行礼,说:“祖师爷在上,弟子褚道缘、张道陵参见祖师爷。” 鲁修真说:“你们两个人来这儿干什么?”褚道缘说:“我们二人来给祖师爷送信,尘世上出了一个济颠僧,他推崇三宝,打压三清,还说咱们三清教没人,说我们都是些长着羽毛、头上长角,横骨插在心中,脊背朝天,不是人所生的,无缘无故和三清教作对。求祖师爷下山捉拿济颠僧,为咱们三清教出出气。” 鲁修真一听,说:“我听说济颠僧是个得道的高僧,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肯定是你们两个孽障,在这里搬弄是非,胡言乱语,满嘴胡说。” 褚道缘说:“弟子不敢在祖师爷跟前撒谎,确实有这事,求祖师爷大发慈悲吧!” 鲁修真说:“既然这样,你们两个人去把济颠给我找来问问他。”褚道缘说:“我们两人找不来,我们二人见了济颠僧也不是他的对手。方才我们听小师兄说,祖师爷这里来了一个姓雷的,一个姓陈的,是镇江府的人。” 鲁修真说:“不错。”张道陵、褚道缘说:“祖师爷您可千万别把这两个人当好人,这两个人原本是济颠的徒弟,肯定是济颠僧指使他们来的,知道祖师爷庙里有陈设古玩,来这里当贼的。这两个人原本是绿林里的江洋大盗,祖师爷可千万别放他们走了。” 坎离真人鲁修真一听,说:“你们两人满口胡言乱语,我看这两个人,并非奸滑之辈,而且他们还没走,还在这里。” 褚道缘说:“祖师爷说我们撒谎,如果不信,现有凭据。这两个人身上肯定有刀,还有夜行衣包,如果没有夜行衣包,没有刀,那就算我们两个人胡说,祖师爷您拿我们二人治罪。” 鲁修真一听,“也有道理,真假难辨。”这才说:“既然你二人这么说,那倒要看看,他们二人如果真有夜行衣,就别想走出我这松阴观。要是没有夜行衣,只有刀,那不算,他们二人是保镖的,应该带兵刃防身,我必要治你们二人的罪。” 褚道缘说:“行。”鲁修真这才站起身来,和他们一同前往南里间,要搜雷鸣和陈亮。 不知道二位英雄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三十九回 话说鲁修真一走进里间屋子,却发现雷鸣和陈亮已经不见踪影。他掀开床帏,看到床底下的东墙被挖了一个大窟窿,拿起灯一照,发现窟窿旁边的地上放着一锭黄金,足有五两重。 在宋朝年间,黄金和美玉最为珍贵,每一两黄金能换五十两白银。书中交代,雷鸣和陈亮在里间屋中坐着,就料到这两个老道会搬弄是非,而且他们动手又不是老道的对手,之前在白水湖的时候就差点被老道杀掉,今天要是见到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亮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便跟雷鸣商量,挖了个窟窿钻出去。陈亮说:“二哥,咱们就这么走了,这庙里的老道对咱们这么好,咱们能白吃人家的吗?咱们给他留下一锭黄金,以表我们的心意。”所以在地上放了一锭金子。 鲁修真一看人没了,只留下一锭黄金,立刻就明白了,顿时勃然大怒,说:“你们这两个孽障,分明是在搬弄是非。我并非见钱眼开,想必人家是好人,临走时不仅我屋里的东西分毫不差,反而还给留下这一锭黄金,不白吃我家一顿饭。 你们这两个孽障,实在是可恼,要不是看在李涵龄的面上,你们无故来扰乱我,我岂能容你们?便宜你们这两个东西,来!道童,把他们两个人给我赶出庙去!” 这两个人不敢不走,无奈之下转身往外走,道童跟着关上了门。来到外面,褚道缘说:“小师兄,我们二人今天求你行个方便,天已经太晚了,我们二人在你们屋里躲一躲,别让祖师爷知道,天亮就走,行不行?” 小道童说:“也罢,你们二人就在我们屋里蹲半夜吧。可别说话,要是让祖师爷知道了,我们可担待不起。”张道陵和褚道缘点了点头,两个人就在道童的屋里坐了半夜。 天大亮后,这两人告辞离开了松阴观,正往前走,猛地一抬头,看见雷鸣和陈亮在南边的山坡上坐着。 为什么这两人还没走呢?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从半夜出了庙,打算离开,结果走来走去又绕回来了,走了半夜也没走出松阴观。 本来这八卦山弯弯曲曲的很难走,陈亮二人进来的时候也是误打误撞。见天亮了,陈亮说:“二哥,咱们歇歇吧,怎么就是出不去呢?”二人正歇着,就看见角门一开,褚道缘和张道陵出来了,雷鸣说:“不好了,这两个杂毛来了。” 褚道缘一看哈哈一笑说:“道兄,你看这两个小辈还没走,这次他们活不成了。” 张道陵说:“交给我来对付他们。”说着伸手拿出乾坤颠倒迷路旗,走上前说:“你们两个小辈,还想往哪儿走?” 雷鸣气往上冲,说:“老三,咱们跟他拼了,把这两个杂毛宰了。”陈亮说:“好,老道,我们二人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无故跟我们苦苦作对,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老道哈哈一笑,把旗子一晃,口中念念有词,雷鸣和陈亮刚想摆刀过去动手,没想到身不由己,只觉得天旋地转,二人头昏眼花,翻身栽倒。 张道陵把旗子卷起来,仍插在背后,伸手拔出宝剑,褚道缘说:“道兄,交给我来杀他们吧。” 张道陵把宝剑递给褚道缘,褚道缘刚要过去,只见西边的石头后面站起一个人,正是济公。 和尚哈哈一笑说:“好杂毛,无故要杀我的徒弟,咱们今天就较量较量。” 老道一看,愣住了。书中交代:济公是从哪儿来的呢?不光济公一个人来了,连悟禅和悟真也都来了。 和尚在绍兴府衙门和知府一起喝酒,悟禅救了雷鸣、陈亮、王全和李福,把贼船烧了之后,又回到了知府衙门。 来到书房,见到济公,济公说:“徒弟回来了。”悟禅说:“回来了。” 把救人的事跟济公说了一遍,济公说:“好,喝酒吧!”悟禅和孙道全坐在一桌喝酒。 吃喝完毕,知府顾国章说:“圣僧就别走了,您老人家在这儿住几天吧。” 和尚说:“不走就不走。”家人把残桌撤去,准备好茶具,知府陪着和尚谈心聊天。 晚上还是准备了两桌酒席,吃完晚饭后,到了二更天,知府告辞回后面去了。济公说:“悟禅、悟真,明天天刚亮,咱们就起来走,前往八卦山。你们师弟雷鸣和陈亮有难,咱们得去救他们。” 悟禅和悟真说:“好的。”当时就休息了。 天刚微微亮,济公说:“咱们该走了,谁有本事,谁先到八卦山。”孙道全说:“我走得慢,笨鸟先飞,我先走。” 和尚给知府留了四个字,写的是“暂且告别”。和尚说:“悟禅,看看谁走得快,咱们爷俩赛一赛。” 小悟禅心想:“我肯定比我师父快。”立刻一晃脑袋,“嗖”地一下就没影了。等赶到八卦山一看,济公已经在那儿坐着了。 悟禅说:“师父怎么先来了?”和尚说:“你的道行还差得远呢,孙道全还没到呢,他先走的。” 孙道全拧着袍袖,施展趁脚风使劲跑,累得一身大汗,最后才赶到。师徒三人先后刚到,就看见张道陵已经把雷鸣和陈亮弄倒在地,褚道缘刚要杀这两个人,和尚哈哈一笑,张道陵一看,说:“好颠僧,之前你施展五行挪移大搬运逃走,今天还敢来送死?” 悟禅一晃脑袋,“嗖”地一下又没影了,把两个老道吓了一跳。济公说:“好杂毛,今天咱们到这儿,就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 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悟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旗子,说:“师父你看,我把杂毛的旗子偷来了。” 张道陵伸手往背后一摸,发现插着一根檀木棍,老道气得哇哇直叫。济公说:“把旗子给我,用他的旗子对付他。” 老道心想:“我的旗子,他又不会用,没有咒语是不行的。”没想到和尚拿着旗子一晃,口念:“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 立刻两个老道就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翻身栽倒,动弹不得。 和尚过去,把雷鸣和陈亮救了起来,这两个人给师父行礼。和尚说:“雷鸣、陈亮,这两个老道无故欺负你们,你们可以报复他们,但不准取他们的性命,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 陈亮说:“二哥,咱们把两个老道的衣裳剥下来,拿去当了换吃的,怎么样?” 雷鸣点了点头,立刻把老道的衣服连裤子都脱了下来。陈亮说:“这个褚道缘最可恨,应该把张道陵压在褚道缘身上。” 两个老道都赤身裸体,褚道缘在下面趴着,张道陵在上面压着。雷鸣和陈亮把两个老道的衣裳用包袱包好,这才问:“师父,咱们上哪儿去?” 和尚说:“悟真,你们知道师父的出身来历吗?”孙道全说:“不知道。” 和尚说:“我本是台州府天台县永宁村的人,我这次来,一来是为了在白水湖捉妖,二来是为了探望娘舅。 这次我表兄王全出来找我,现在正往回走,我舅舅王安士家中,现在被坏人陷害,差不多就要没命了。 我要带着你小师兄去找坎离真人,有要紧的事,不能不去见他,将来我有一场大难临头,非得用他不可。 悟真你过来,”和尚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又说:“你带着雷鸣和陈亮赶紧去,你去帮我办这件事,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孙道全说:“记住了,谨遵师父之命。”立刻带领雷鸣和陈亮起身,前往永宁村。 书中交代:王安士是被什么人所害呢?一下子很难同时说清两件事。原来王安士让公子王全去寻找李修缘,家中虽然有百万财富,但没有亲近的男丁,只剩下他们夫妇两个。 安人娘家有一个内侄,叫张士芳。当初张士芳家里也是财主,只是张士芳父母一死,他就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把一份家业全败光了,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在永宁村外,有一座三清观庙,老道姓董叫太清,以前跟张士芳家有来往,他没地方住,就在庙里借住。 张士芳也无所事事,坑蒙拐骗,在外面还寻花问柳,经常找王员外家要钱。 一开始王员外每次给他三二百两,后来他不时来要,也还给他十两八两,老安人偏爱内侄,还偷偷常给他银子。 张士芳这天跟董老道说:“我听说你们做老道的,能害人。我跟你商量,你想不想发财?” 董老道说:“害人倒是能行,害谁呢?”张士芳说:“我姑父王安士,家有百万财富,现在我表弟王全出去找我亲家表弟李修缘了,不知道几年才回来。 而且李修缘家当初也有百万家财,后来也归了王安士。你要是能把我姑父害了,家里没人作主,我姑母肯定会让我总办丧事,肯定能剩下几万两银子,我就能发财了。” 老道说:“你发财,我白害人吗?我也不多要,给我五百两银子,我能让他七天之内准死。” 张士芳说:“只要我姑父能死,我肯定给你五百两银子。”老道说:“口说无凭,你得给我写一张借据。” 张士芳说:“写就写。”立刻拿起笔写道:立借字人张士芳,今因手头紧,借到三清观老道董太清纹银五百两,每月按三分利息计算。 恐后无凭,立字存照。并无中保人,张士芳亲自画押。 写完借字后,张士芳问老道怎么个害法,老道这才准备施展妖术毒计,陷害王员外。 不知道后事会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回 张士芳写完借据后,急切地向董老道打听害人的具体办法。老道告诉他:“只要你能把你姑父的生日八字弄来,我就能把他的魂魄拘来,保证七天之内他必死无疑。” 张士芳心里一喜,觉得这事儿不难,连忙说道:“这有何难!”于是,他立刻动身前往王员外家。 王员外家的众人远远看见张士芳来了,都满脸不耐烦。仆人王福悄悄对王孝说:“你看,那小子又来啦,真是不要脸,每次不是来借钱,就是想着偷点什么东西。” 尽管大家心里都很厌恶他,但因为他是老安人的内侄,当着面也不敢轻易得罪。所以,当张士芳走近时,众人还是纷纷招呼道:“张公子来了。” 张士芳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大步往屋里走去。等他一过去,众仆人又忍不住小声咒骂:“这小子,家里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早晚得喂了狗。” 张士芳走进屋内,看到王安士正在吃饭,王安士一瞧见他,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张士芳假笑着说:“姑父,您才吃饭呀?” 王安士没好气地说:“你这孩子,又来做什么?我一看见你就来气。想想你父母都去世了,孤苦伶仃的,怪可怜的。可你这孩子就是不务正业,在外面什么坏事都干。你要是能本分些,我那些铺子都可以交给你管,还能帮你成家立业。可你呢,真是癞狗扶不上墙。” 张士芳听了这些话,心里很不痛快,但也不好发作。他走进里间屋,见到了老安人。老安人一见他,就说道:“这孩子又来啦,不用说,肯定是没钱花了,来要钱的吧?我这儿有二两碎银子,你拿着,自己留着吃饭。我也不敢多给你,给多了你又拿去乱花。” 张士芳接过银子,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说:“姑母,我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想打听一下姑父的生日。” 老安人一听,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说道:“难得你还惦记着你姑父的生日,总算没白疼你。你姑父的生日快到了,他是八月二十七日生的。” 张士芳又追问道:“那是什么时辰呢?” 老安人毫无防备,随口说道:“午时。”老太太哪里能想到,张士芳竟在盘算着如此狠毒的阴谋,还把他当作自家人,有问必答。 张士芳问清楚后,急忙回到三清观,见到董太清。老道迫不及待地问:“你打听到了没有?” 张士芳连忙说:“问清楚了,我姑父是八月二十六日午时生的。”(这里张士芳记错了日子,但老道也没察觉) 老道说:“好,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去买点东西。你手头有钱吗?” 张士芳回答:“有,我有二两银子。” 老道吩咐道:“那你去买东西,顺便找一枝桃木回来。” 张士芳按照单子上的要求,把东西全部买齐,还找来了一枝桃木枝,回来交给了老道。 老道接过桃木枝,精心地把它做成一个人形,这个人形有耳、目、口、鼻,还有四肢手足。然后,老道把王安士的生辰八字写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桃木人里。 等到三更时分,满天星斗都已出现,老道在院子里摆上香茶。他摘下道冠,解开扎头绳,披散着头发,手中紧握着宝剑,旁边还预备了一个摄魂瓶。 老道点燃香烛,用黄毛边纸画了三道符,然后用宝剑尖把符贴好。他拿起香菜根,蘸着无根水,洒上五谷粮食,口中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随着老道的咒语,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王安士的三魂被拘来一魂,七魄被拘来一魄,老道迅速把这些魂魄放进摄魂瓶内。他用红绸子蒙住瓶口,再用五色线系紧,最后画了一道符,贴在瓶口上。 做完这一切,老道把摄魂瓶揣在怀里,对张士芳说:“明天一早,你就去王员外家。别等王安士起床,你把这个桃木人拿着。要是他在炕上睡,你就把桃木人放在褥子底下;要是在床上睡,你就偷偷用黄蜡把它粘在床底下。这样一来,保证七天之内他必死无疑。” 张士芳连忙点头说:“行,我记住了。”他把桃木人小心地带在身上。 第二天一大早,张士芳就来到了王安士家。他两眼发直,径直往屋里走去,直奔王安士的卧室。他掀起帘子就进了屋,因为他是晚辈,也没有人阻拦他。 此时,老安人已经起床了,而王安士还在熟睡中。张士芳进了屋,装作关心地说:“姑父还没起来呀?” 老安人轻声说:“你别惊动他,你姑父晚上操心家务,睡得晚,起得也迟。你这孩子,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张士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说着话,他看到王安士睡在床上,便趁老安人不注意,迅速用黄蜡把桃木人粘在了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便匆匆回到了三清观,一连三天都没有出门。 第四天一早,张士芳又来到了王安士家。一进门,就看到老安人正坐在那里哭哭啼啼。 张士芳明知故问:“姑母,您为什么哭呀?” 老安人伤心地说:“孩子,你可算来了。你看你姑父,自从你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没起床,人事不知,昏迷不醒,也不吃不喝。请了好多大夫来看,他们都不给开药方,看了一眼就推脱,都说看不出是什么病。你兄弟王全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张士芳一听,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装出着急的样子说:“老太太,您可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得赶紧给我姑父准备后事呀。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等人死了才开始操办丧事吧。我兄弟不在家,我就和他一样,这事我来张罗,给姑父好好预备预备。姑母,您可别犯糊涂了,姑父这么大年纪了,也到岁数了,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我兄弟在家的时候,我自然不管,可他现在不在,我就是最亲近的人了。姑父有棺材了吗?” 老安人回答:“棺材早就有了,你姑父那年自己买了两口阴沉木的寿材,花了三千银子呢,现在还寄存在庙里。” 张士芳接着说:“既然有棺材了,那也得把棚子和杠都安排好呀。不能等人去世了再办,一来时间紧,忙不过来;二来也免得让别人笑话咱们这么大的财主,连丧事都办不好。老太太,您就放心吧,我是您的内侄,总比底下那些仆人办事强。他们办事,哪个不是为了赚钱?我办事,等我兄弟回来,我也能对得起他。姑母,您给我拿些银子吧,我先去把棚子和杠的事儿定下来。” 老安人本来就没什么主意,听了张士芳这几句“贴心”的话,便信以为真,立刻打开箱子,取出银子。 就在这时,家人王得禄走进来说:“太太,老员外这病,还是得请人好好瞧瞧。东村有一位张先生,听说医术很高明,可以把他请来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 老安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士芳就抢着说:“你们这些人,简直混账!老员外都快不行了,你们还想着拿那些苦药灌他,你们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想借着请先生抓药的机会赚钱吗?这事儿由不得你们,赶紧出去!” 王得禄听了,心里暗骂:“这小子真可恶,他就盼着老员外死,好谋个总办丧仪的差事,好从中捞钱。”但他也不敢当面得罪张士芳,毕竟他是老安人的内亲,只好转身出去了。 王得禄刚走,管家王孝从外面进来说:“安人,老员外这病,说不定是中了邪,要不然,请个捉妖的来看看?” 张士芳一听,立刻大声呵斥道:“你别满嘴胡说!我们最不信那些妖言惑众的东西,你赶紧滚出去!姑母,您别听他们瞎出主意了,您把银子给我,我这就去办事。” 老太太无奈,只好拿出四百银子交给张士芳。张士芳接过银子,转身就往外走。 王孝看着张士芳的背影,心想:“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要是让他赚了钱,我这这么多年就白混了。”于是,他悄悄地在后面远远跟着张士芳。 只见张士芳走进了后街的天和棚铺,他满脸堆笑地跟李掌柜打招呼:“李掌柜,辛苦啦!” 李掌柜见是张士芳,问道:“张公子,有什么事吗?” 张士芳说:“我姑父王安士恐怕是不行了,我来跟您讲讲棚子的事儿。我想要前后搭过脊棚,要暖棚客座,两面包新细席,上面还要满带花活,四面都装玻璃窗户,颜色要五彩斑斓的。天井子门口要搭过街楼,起脊带花活,还要扎彩子,配上鼓手。楼子里面要搭天花座,全用五色彩绸装饰。扎月亮门,还要带栏杆,月台要铺上地锦。灵前要装玻璃门,扎彩绸带牌楼,周围的月台要装玻璃栏杆,材料都要用新的。搭棚子要搭七七四十几天,连伙计的酒钱都算在内,一共要多少银子?” 李掌柜拿出算盘,仔细核算了一番,说:“要是别人来讲,得六百银子,您来的话,给五百两,这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 张士芳又跟李掌柜磨了半天,最后讲到四百两成交。他让李掌柜开个单子,却要求开八百两的金额。李掌柜无奈,只好按照他的要求开了单子。 张士芳拿着单子说:“明天我来送定银。”说完便拿着单子走了。 王孝见张士芳走了,便走进棚铺,问李掌柜:“掌柜的,刚才张士芳来讲的是什么棚子呀?” 李掌柜便把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王孝又问:“那要多少银子呢?” 李掌柜一开始还想隐瞒,说:“八百两。” 王孝严肃地说:“你别胡说,我们太太叫我出来讲棚子,谁家便宜就用谁家的。你跟我说实话,不然,你这买卖也别想做成。” 李掌柜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是四百两,他让我开八百两的单子。” 王孝说:“那你照样给我开个四百两的单子,我保证用你的棚子。” 李掌柜便按要求开了单子,王孝拿着单子出来。 他一瞧,张士芳又进了德义杠房。张士芳见到杠房掌柜,便说:“我姑父王安士快不行了,我想定一套六十四人的换杠班,要新绣的白罩片,上面绣着五福捧寿。抬杠的人都要穿甲衣靴子,用八对白牌,六十对红牌。现销官衔的全分幡伞,都要新绣的全分执事,还要有鞭牌锁棍,刽子手要持刀。要有旨意亭子,配上全分銮驾,龙旗龙棍,令旗令箭,对子马也要有。亭子要香亭、彩亭,还要有鹤鹿回春的装饰。用二十四对小伞,满堂孝,清音鼓手要请三堂,什幡丧车鼓子,软片都要全新的。还要旗锣伞扇,魂轿、魂椅、魂车,用七曲红罗伞,棺材头里要放福禄寿,再搁上童子,前护后拥,从人去世开始就亮杠。一共四十九天,所有费用都算在内,一共要多少银子?” 杠房掌柜核算了一下,说:“要一千两。” 张士芳又跟他讨价还价,最后讲到八百两。说妥之后,张士芳让掌柜开一千六百两的单子。 张士芳走后,王孝又到杠房问清楚情况,也让掌柜照样开了八百两的单子。 王孝从杠房出来,看到张士芳往回走,他也跟着回了王员外家。不知道他们回去见到老安人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41回第15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一回 张士芳把搭建灵棚和租用杠具的事情谈妥,拿到了两张单子,而且都没付定金,那四百两银子还揣在他的怀里。 回到王员外家,老安人就问他:“孩子,棚子和杠具都定好了吗?” 张士芳连忙说道:“姑母,您就别操心了,我办事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咱们家这么有钱,搭棚子可不能让人家笑话。我定的是那种过脊棚,全都有起脊和瓦垅,最后还搭了暖棚客座,两边都包上细席,一点木头都不露,上面全是精美的花活,四面装的都是玻璃窗户,颜色五彩斑斓。天井子门口搭了过街牌楼,起脊带花,还扎了彩子,有专门的鼓手楼子,里面搭了炮口座和大花座,用的都是五色绸子。扎了月亮门,还带栏杆,月台都铺上了地锦。灵前是满月形状的玻璃门,扎着彩绸带牌楼,周围的月台也装了玻璃栏杆。就这个棚子,要是让别人去谈,没有一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我只花了八百两就谈妥了,一下子就省了二百两呢。我办事不能让我兄弟回来埋怨我呀。” 老安人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哪里懂这些,只是说道:“不多,不多。” 旁边站着的管家王孝,等张士芳说完,开口问道:“张公子,你是在哪家定的棚子呀?” 张士芳回答:“天和棚铺。” 王孝说:“巧了,我也在天和棚铺谈的。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一样不少,要是少一样,我任你处置,可我谈的价格是四百两。我还得告诉你,你定杠具花了多少钱?” 张士芳说:“一千六百两。” 王孝说:“我定的杠具只要八百两,和你用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张士芳一听,心里一愣,但他嘴巴很能说,马上说道:“姑母,您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想把我挤走,好自己赚钱,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王孝,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内侄怎么会赚我的钱呢?你们都下去吧。” 王孝一听老安人这么说,心里想:“我这一片好心算是白费了。”于是赌气转身走了出来。 众家人都在大门堂里坐着,一个个都很生气。这个说:“张士芳这小子,真是狠心狗肺。”那个说:“就盼着咱们公子爷早点回来,这小子就得滚蛋,省得他在这儿充二号主人。” 大家正议论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无量佛!贫道闲游三山,闷踏五岳,访道学仙,贫道我乃是梅花山梅花岭梅花道人。” 众家人一看,来了一位道士,头戴青缎九梁道巾,身穿宝蓝色的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杏黄色的丝绦,脚蹬白袜云鞋,背后背着一口宝剑,剑鞘是绿沙鱼皮做的,上面有黄绒的稳头和挽手,手中还拿着一把拂尘。他面色似淡金,细眉朗目,鼻直口方,三绺黑胡须飘在胸前,根根分明,看上去真是仙风道骨,气质非凡。 众家人就问:“道爷,您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老道回答说:“贫道是梅花山梅花岭的梅花道人,正在洞中打坐的时候,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道王善人有难。贫道脚驾祥云,特地前来搭救。你们到里面通报一声,贫道分文不取,只为了积点功德。” 家人一听,说:“道爷,您是来救我们员外爷的吗?” 老道说:“正是。” 王孝一听,非常高兴,赶紧往里面跑去。 跑到里面,王孝喊道:“安人,大喜呀!” 老太太一听,生气地说:“你这东西混账,员外爷都快不行了,你还说大喜?喜从何来?” 王孝说:“现在外面来了一位老道,说是梅花山的神仙,他说能救员外爷,这不是大喜事儿吗?” 张士芳一听,赶紧阻拦说:“你从哪儿弄来的老道?肯定是妖言惑众,不就是想来骗点钱吗?咱们家就是有银子也不能给他,趁早让他走。” 王孝说:“人家老道说了,他是来做好事的,不要钱。” 张士芳说:“你别胡说八道了,他不要钱,难道自己带着锅走啊?” 王孝说:“人家真的说不要钱。” 旁边王全的妻子董氏说道:“王孝,你把老道请进来,给员外瞧瞧也好。要是真把员外的病治好了,那可比花一千两、两千两还值得呢。要是没治好,自然不能给他钱。” 王孝说:“好的。”立刻转身来到外面,说:“道爷,我家夫人有请。” 老道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书中交代,这位来的老道不是别人,正是黄面真人孙道全。他奉了济公的命令,前来搭救王安士。他和雷鸣、陈亮一起来到海棠桥,让雷鸣和陈亮在酒馆等着,自己这才来到王员外家门口,假装成神仙。 孙道全跟着家人来到里面,张士芳一看到他,就骂道:“你这个牛鼻子老道,从哪儿来的?跑到这儿来骗人。” 孙道全口念“无量佛”,说:“贫道不跟你一般见识,我是来搭救王善人的。” 张士芳说:“你别妖言惑众了,你知道老员外得的是什么病吗?” 老道说:“山人自然知道,只是怕说出来,有些人会在这里待不下去,怕他们脸上挂不住。” 张士芳说:“那你倒说说老员外到底是什么病?” 老道说:“王老员外是被阴人陷害的。” 张士芳说:“你别胡说八道了,老员外平常待人那么宽厚,是个大善人,哪个家人会害老员外呢?” 老道说:“倒不是家人陷害的,我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善念为本,说话得留口德,不能明说。常言说道,话到舌尖留半句,事从礼上让三分。” 张士芳说:“老道,你就是在造谣,到底是谁陷害了老员外?” 老道微微一笑,说:“你真要问害老员外的人?那是个男子之身,却有着阴毒妇人的心肠,是内宅的亲戚,又是外姓之人。” 张士芳一听这几句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众家人一听,都开始猜疑是张士芳。内宅的亲戚,外姓之人,除了他还能是谁呢?大家心里都明白,可又不敢说出来,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张士芳恼羞成怒,说:“老道,你别信口胡说,你说有阴人陷害,有什么凭据?” 老道说:“当然有凭据,你叫一个家人过来。” 张士芳说:“叫家人干什么?王得禄,你过来。” 老道说:“家人,你到老员外床底下的床板上,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一个桃木人,有的话拿下来。” 王得禄果然到床底下伸手一摸,说:“没错,有东西。”立刻把桃木人拿了出来,大家一看,这桃木人跟真人的形状一样,里面还放着老员外的生辰八字。 张士芳心里有鬼,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直奔三清观。 见到董太清,张士芳说:“董道爷,你这个法子可真灵,我姑父从那天开始就没起来过,一直昏迷不醒。我姑父一死,我就能主持办丧事了。” 董太清说:“得满七天,人才能死,不到七天可不行。” 张士芳说:“这法子确实灵,可惜白费了。” 董太清说:“什么意思?” 张士芳说:“今天来了一个老道,说是梅花山的梅花真人,他说能给王安士治病。他让家人把桃木人拿了出来,还说出害王员外的人,是男子之身,阴毒妇人之心,内宅之亲,外姓之人,这说的不就是我吗?他虽然没说出我的名字,可我心里明白,就跑出来了。” 董太清说:“我告诉你,不管他是谁,都救不了王安士。从那天晚上我做法把王安士的三魂拘来一魂,七魄拘来两魄,装在这摄魂瓶里,他怎么可能好得了。” 张士芳一听,说:“虽然你把王安士的魂拘来了,装在摄魂瓶里,可我觉得这个梅花真人肯定会来找你要摄魂瓶。” 董太清说:“他不来就算了,要是真来,我先结果了他的性命。” 张士芳说:“我看你不一定行。我瞧人家那个老道,真是仙风道骨,穿着蓝缎子道袍,黄脸膛,三绺黑胡子,比你气派多了,估计本事也比你大。他要是来找你要摄魂瓶,你不给,说不定连你的命都没了。” 董太清说:“你真是气死我了!” 正说着话,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无量佛”。 张士芳说:“是不是来了?” 董太清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心里想:“好你个老道,竟敢坏我的事,还敢找到我家门口来?我得给他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想罢,他从墙上摘下宝剑,握在手中,气哼哼地往外走去。 一开门,他举剑刚要砍下去,仔细一看,来的不是梅花真人。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老道,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头上挽着牛心发髻,身穿青布道袍,腰系丝绦,脚蹬白袜云鞋,肋下佩着一口宝剑,剑鞘是绿沙鱼皮做的,上面有黄绒穗头和挽手,肩上还担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挑着两个包裹。这个老道脸如刀削,两道浓眉,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大,鼻直口方,耳朵两边各有一绺黑毫,下巴上长着一部钢髯,犹如钢针,恰似铁线,根根分明。 董太清刚要挥剑砍下去,一看不是外人,赶紧停住了宝剑,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行礼。 不知道来的这个老道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二回 董太清拿着宝剑冲出来,仔细一瞧,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兄张太素。张太素刚从外面回来,董太清心里一惊,赶紧施了一礼。 张太素一看这架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好你个师弟,我教会了你本事,你居然拿着宝剑要杀我?这可真是好样的!” 董太清赶忙解释道:“师兄您先别生气,这里面其实有隐情。” 张太素没好气地问:“什么隐情?” 董太清说:“师兄,您先进屋,我慢慢跟您说。” 张太素走进屋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太清说:“师兄,您教给我的害人法子,真的很灵验,我用它害了一个人。” 张太素追问道:“害了谁?” 董太清回答:“是永宁村的王安士。” 张太素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大声斥责道:“好啊你!害别人我还不生气,可你竟然害王安士。我倒要问问你,咱们庙里那两顷香火地是谁施舍的?” 董太清低着头说:“是王安士。” 张太素又问:“那修盖大殿的银子又是谁出的?” 董太清小声答道:“也是王安士。” 张太素接着问:“化缘簿是谁给写的?一年四季供灯油是谁供给的?庙里吃的粮米又是谁施舍的?” 董太清一一回答:“都是王安士。” 张太素怒喝道:“你既然都知道这些都是王安士做的,他可是咱们庙里的大施主,你害他,你的良心都到哪里去了?” 董太清赶紧辩解:“我也不是真心要害他,是张士芳让我这么做的,他还答应给我五百银子。” 张太素听了,“呵”了一声,说:“既然有五百银子,那还算说得过去,杀人怎么也得有点好处嘛!我还以为你是白白害人呢,这样的话还能勉强接受。” 张士芳在一旁听着,心里暗叫不好,他看出这张太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 张太素又问:“你害人就害人吧,为什么拿着宝剑砍我?” 董太清解释道:“刚才有个梅花真人把桃木人拿走了,我还以为是他来找我要摄魂瓶呢,所以才拿着宝剑出来。这个老道肯定是来坏我们好事的。” 张太素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要紧的,我教给你让他七天必死的法子,我还会一种能让他当天就死的法子呢。张士芳,你去买点要用的东西,今天晚上我保证让王安士咽气,明天你就可以操办丧事了。” 张士芳听了,心里暗自高兴,立刻去把要用的东西买了回来。 等到了二更天以后,满天星斗都出来了。张太素在院子里摆上香案,解开头上的扎头绳,披散着头发,手里握着宝剑,点燃土香,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三清教主在上,保佑弟子张太素,把王安士害了。要是能得到张士芳的五百银子,我就给三清教主挂袍,还愿的时候好好讲讲。”其实啊,三清教主怎么可能因为他挂袍上供就保佑他去害人呢,哪有这么糊涂的神仙啊。 张太素祷告完了,画了三道符,用宝剑尖挑着,点着了,口中还不停地念着咒语。 三道符烧完,老道把宝剑一挥,大喊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赫!”然后把摄魂瓶打开。 顿时,就感觉到一阵阵冷气扑面而来,山林都好像失去了颜色,只听见“咕咯咯”的声音像牛吼一样,“哗啦啦”地就进来一个东西,滴溜溜地在地上乱转,原来是王安士的魂魄。 一阵阴风吹过,让人毛骨悚然,眼看着老道把魂魄收进了摄魂瓶里,用红绸子封住瓶口,再用五色线系紧。 两个老道和张士芳一起来到西配房里。这屋里靠西墙有一张条桌,前面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两个老道在椅子上坐下,把摄魂瓶放在条桌的正中间。 张太素对张士芳说:“张士芳,你要不信的话,现在就去看看,你姑父肯定已经咽气了。明天你就可以办丧事了,不过你可得把那五百银子给我,要是不给,我照样收拾你。” 张士芳赶紧说:“我怎么会不给呢?” 正说着话,就听见东配房后面有人大声喊:“我要上吊了!” 张太素一听,说:“贤弟,你听,东边有人喊着要上吊,咱们去看看,哪能不管呢?” 董太清说:“去看看吧,我听这声音像是东后院传来的。” 说着,两个老道和张士芳一起出来,把门倒带上,绕到东配房后面。 到了那里一看,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上搭着一件大氅,只见一个人戴着翠蓝色的六瓣壮士帽,穿着蓝翠箭袖和薄底靴子,脸色白皙,长得很是俊朗。他正解下丝绦,往树上挂,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罢了,人是生有处,死有地,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死了死了,万事皆休。” 老道一看,说道:“朋友,你怎么跑到我们院里来上吊了?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也不认识你,你可别这样。” 这人抬头看了看,说:“道爷您别见怪,我真不知道这庙里有人,我还以为是座空庙呢。要是早知道有观主在,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打扰啊。” 老道听这人说话还挺通情达理,就说:“朋友,你为什么要寻死呢?我看你一表人才,不像是不懂事理的人,怎么会想不开呢?” 这人叹了口气说:“道爷您要是问起来,那可真是一言难尽啊。我本是镇江人,以保镖为生。我保着二十万银子的镖,走到东边的洼地里,没想到冒出一伙强盗,大概有四五十人,把我拦住了,要抢我的镖车。我报了我们镖局子的字号,可这些贼人根本不讲江湖规矩,他们说就是皇上从这儿路过,也得留下买路钱。我跟他们动手,可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人哪打得过啊?二十万银子就这么被他们劫走了。我越想越觉得没活路了。要是回去,这场官司我打不赢,客人也不会放过我,让我赔银子,我哪有那么多钱赔啊?我想来想去,还不如一死了之。” 董太清又问:“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呢?” 这人说:“家里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年轻貌美的妻子,还有没长大的孩子,母亲老了,妻子还年轻,孩子还小。” 老道劝说道:“既然你家里有老母、妻子和孩子,你要是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呢?依我看,你别想不开。你可以到本地衙门去报案,留下个记录,然后还是回去。你这是真有其事,客人要是不信,让他到本地衙门来查这个案子,客人总不能要了你的命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赶紧去吧,我也不留你在庙里坐着了,今天我们庙里还有佛事呢。” 这人点了点头,说:“多亏道爷您开导我,我谢谢道爷。”立刻深深地施了一礼,从树上把丝绦取下来,然后翻墙出去了。 老道转身往回走,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西配房里有一个人,红胡子,脸是蓝靛色的,正准备偷摄魂瓶。 老道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喊道:“孽障,大胆!”立刻堵在了门口。 书中交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雷鸣和陈亮。 这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孙道全在王安士家里,把桃木人拿出来以后,王员外还是没有醒过来。众家人就问:“仙长,您看看我们家员外到底得的什么病啊?” 孙道全说:“你家员外是被人陷害,丢了魂魄,我得去给他找魂魄。” 众家人问:“好啊,道爷,您到哪儿去找呢?” 老道说:“你们就别管我了,今天晚上我把你家员外的魂魄找回来,他就好了。” 众家人说:“只要员外的病能被您治好,我们一定好好感谢您。” 老道说:“我倒不要你们的谢礼,我就是为了积点功德。我现在要去找魂魄,晚上再见。” 说完,老道离开了王员外家,径直来到海棠桥的酒馆里。雷鸣和陈亮正在喝酒等着他呢,见孙道全来了,陈亮说:“师兄,来喝酒吧。” 三个人吃喝完了,孙道全把雷鸣和陈亮叫到酒馆外面没人的地方,说:“二位师弟,师父有吩咐,让你们今天晚上去西边的那座三清观。师父说,那庙里西配房的条案桌上有一个瓶子,叫摄魂瓶,咱们的施主王安士的魂魄被庙里的老道拘走了,放在这个瓶子里。你们两个去把瓶子偷来,这样就能救王员外了。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两个老道可不好对付,他们都会妖术邪法,你们一定要多加留意。” 雷鸣和陈亮点了点头,立刻出发了。 雷鸣说:“三弟,咱们俩谁去偷瓶子呢?” 陈亮说:“二哥,论飞檐走壁的本事,窃取东西的技巧,你比我强;要说口才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脑子机灵,眼力好,我比你强。二哥,你去偷瓶子,我来使调虎离山计,把老道引出来。” 雷鸣问:“你打算怎么使调虎离山计呢?” 陈亮说:“我也没个准数,到时候看情况,也许放火,也许装神弄鬼。” 两个人说着话,就来到了庙门外。 陈亮说:“二哥,你在西边等着,看我从东边使调虎离山计。” 陈亮爬上墙一看,两个老道在西配房里,后院东头有一棵树,陈亮这才大喊“上吊”。 雷鸣看到两个老道出去了,就从房上下来,刚要进西配房,又担心屋里还有人,刚才也没问孙道全这庙里到底有几个老道。 雷鸣心里犹豫了一下,又怕两个老道回来撞见,就又跑到东边去探听情况,听到两个老道正和陈亮说话,雷鸣又返了回来,刚要推门,又怕屋里有人,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可就在这时,两个老道回来了,看到雷鸣正准备伸手拿摄魂瓶,董太清大喊一声:“好孽障,大胆!” 雷鸣一回头,见老道已经到了门口,来不及拿摄魂瓶了,赶紧拔出刀,想要冲出去。可没想到张太素用手一指,竟然用定神法定住了雷鸣。 不知道雷鸣的性命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三回 张太素用定神法将雷鸣制住后,瞬间洞悉了一切,转头对董太清说道:“贤弟,刚才那个佯装上吊的白脸人,和这蓝脸的是一伙的。分明是一个用调虎离山计引我们离开,一个趁机来盗摄魂瓶,对吧?”董太清深以为然,当即吩咐张士芳将雷鸣捆起来。 两个老道在雷鸣面前坐下,厉声质问道:“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来偷摄魂瓶!你姓甚名谁?受谁指使?那个使调虎离山计的白脸人又是谁?赶紧从实招来!”雷鸣毫不畏惧,硬气地回应:“我一人行事,不认识什么白脸人。”张太素又问:“谁让你来偷摄魂瓶的?”雷鸣顶了回去:“我自己想来偷,做贼的看见什么想拿就拿,我看上这瓶子,自然要偷。” 张太素见雷鸣嘴硬,恼羞成怒:“你这嘴还挺硬,张士芳,拿绳棍来!不打你一顿,你是不会说实话的!”张士芳迅速取来绳子,张太素粗暴地解开雷鸣的衣服,用沾水的绳子狠狠抽打。“啪、啪、啪”,数十鞭下去,雷鸣身上伤痕累累,却仍破口大骂,毫不屈服。 陈亮在外面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雷鸣出来,心中生疑,悄悄靠近查看,眼前竟是雷鸣被毒打的惨状。他心疼不已,想要冲进去救人,可深知老道身怀妖术,自己贸然动手绝非对手;若袖手旁观,又实在不忍心看着二哥受苦。心急如焚之际,他瞥见大殿后面堆放着大量干柴,当机立断掏出火折子点燃柴草。霎时间,火势迅猛蔓延,连大殿也被吞噬在火海之中。 张士芳偶然瞥见窗外火光冲天,惊慌失措地大喊:“不好了!大殿着火了!”董太清赶忙将桌上的摄魂瓶揣进怀里,与张太素、张士芳一起冲出去救火。趁着混乱,陈亮冲进屋内,背起雷鸣,一路狂奔到海棠桥。回头望去,三清观已是一片火海,烈焰飞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在海棠桥,孙道全见二人归来,忙问:“摄魂瓶盗到手了吗?”陈亮满脸无奈与悲愤:“师兄,瓶没盗成,二哥还被老道打得遍体鳞伤。我用调虎离山计才把他救出来。得赶紧找个地方,给二哥治伤。”孙道全思索片刻,说:“去王员外家吧。” 三人赶到王员外家,孙道全让陈亮在一旁等候,自己上前叫门。管家王孝开门见到“梅花真人”,连忙说道:“仙长来得正好!”孙道全说:“我有两个徒弟累坏了,想借你家书房休息一下,你们别来打扰。”王孝点头答应,让他们进了屋。孙道全和陈亮将雷鸣背到书房里间,为他敷上金疮止痛散,放下帘子让他安心静养,自己则在外间屋等候。 不多时,有家人进来献茶,焦急地问:“仙长,您给我们员外找魂魄找得怎么样了?他……他已经咽气了……”孙道全镇定地说:“快去告诉安人,别慌,也别让她哭,我保证能让员外起死回生。”正说着,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有人喊道:“三清观烧没了!”孙道全神色凝重,对屋内的雷鸣、陈亮说:“二位师弟,这祸闯大了。三清观被烧,那两个老道肯定会来找我算账。”陈亮坚定地说:“他们要是敢来,咱们三人就跟他们拼了!”孙道全却摇头劝阻:“那两个妖道精通邪术,你们去了只是白白送命。听我的,你们先逃命,我自有办法应对。” 天色渐亮,门外传来叫门声。家人开门一看,正是董太清和张太素。两个老道望着烧成废墟的三清观,怒不可遏,跺脚咆哮:“张士芳,都怪你!我们非得找那个梅花真人拼命不可,肯定是他指使那两人烧了我的庙!”张太素恶狠狠地说:“我知道那梅花真人是灵猿化身,走,去王员外家!” 到了王员外家,老道叫门后问家人:“你们这儿是不是住着个梅花真人?”家人如实回答:“是。”张太素冷着脸说:“叫他出来,就说我们找他有事。”家人急忙进去通报:“仙长,三清观的两位道爷找您。”孙道全转身对雷鸣、陈亮说:“你们快走吧!”雷鸣、陈亮却不肯离去:“师兄,这祸是我们闯的,不能让您独自承担!”孙道全语气坚决:“别废话,听我的!我去会会他们。” 孙道全走出屋子,董太清一眼认出他,咬牙切齿道:“果然是你!”孙道全不慌不忙地说:“二位道友,有话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在这儿吵吵嚷嚷,让人看笑话。咱们都是三清教的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张太素冷哼一声:“跟我走!”三人朝着海棠桥走去,殊不知雷鸣、陈亮早已翻墙而出,远远地跟在后面。 到了海棠桥,天已大亮。张太素停下脚步,喝道:“孙道全,有什么话赶紧说!”孙道全提议:“咱们再往北,去天台山下,那儿清静。”三人又来到天台山下,孙道全问:“二位找我到底所为何事?”董太清怒目圆睁:“你无故坏我好事,还指使那蓝脸、白脸烧了我的庙,我岂能饶你!”孙道全试图劝说:“咱们都是同门,何必动怒?你把摄魂瓶给我,让王员外给你重修庙宇,既往不咎,如何?”董太清根本听不进去:“少废话!今天非杀了你不可!我自己会找王员外修庙,用不着你假慈悲!”说完,拔剑就朝孙道全刺去。 孙道全并不还手,只是左躲右闪,嘴里不停地求饶:“二位道友,饶了我吧!我给你们赔罪!”董太清却不依不饶,一剑紧接一剑。张太素站在一旁看着,嘴里还不停地咒骂:“今天不杀了你,难解心头之恨!”躲在东边石头后的雷鸣和陈亮悄悄绕到北边,雷鸣见孙道全只躲不还手,怒从心头起:“三弟,你看师兄太憋屈了!这俩老道太可恨,我要杀了他们,报我被打的仇!”说着,抽出刀,蹑手蹑脚地靠近张太素。张太素只顾盯着董太清与孙道全打斗,毫无防备。雷鸣瞅准时机,手起刀落,“扑哧”一声,张太素的人头应声落地,鲜血四溅,尸体轰然倒下。 董太清见师兄被杀,又惊又怒:“好啊!果然是一伙的!我今天跟你们拼了!”雷鸣和陈亮毫不畏惧,齐声喊道:“正好,咱们三人一起收拾你!”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张太素的人头突然从地上飞起,直直地朝董太清砸去!董太清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避:“师兄,你死得冤,别找我啊!我一定给你报仇!”然而,人头不停地飞起又砸下,反复几次。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西边石头后有个小和尚在捣鬼——正是悟禅。 原来,济公带着悟禅拜访松阴观的鲁修真。鲁修真与济公一番交谈后,深知济公是得道高僧,二人相谈甚欢,结为道义之交。济公将乾坤颠倒迷路旗送给鲁修真,并说:“日后我去常山院慈云观会有大难,到时还望道友相助。”鲁修真爽快应允,还热情挽留济公师徒住下。第二天一早,济公便让悟禅前往天台山,营救孙道全、雷鸣和陈亮。悟禅赶到时,正好看到雷鸣斩杀张太素,于是暗中施展法术,操控人头戏耍董太清。 孙道全看到悟禅,大喜过望:“小师兄,快来帮忙!”董太清也发现了悟禅,恼羞成怒:“好你个妖精,竟敢戏弄我!”悟禅咧嘴一笑,猛地一鼓气,董太清顿时被一股力量卷起,飞到一丈多高,随后“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悟禅又接连吹气,董太清被反复抛起摔下,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山坡上传来一声“无量佛”,伴随着歌声飘来:“山中清,山中清,万缘不到好修行……”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老道一边吟唱,一边信步走来。看到老道的面容,众人脸色骤变,惊恐不已…… 后续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四回 悟禅正用气功将董太清掀得东倒西歪时,山坡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无量佛”,伴随着随性哼唱的歌谣,一位老道缓缓走来。只见他头戴陈旧的布道巾,身着袖口磨损的道袍,白色高腰袜子直抵护膝,脚踏厚底云履,面容如古月般清癯,鹤发童颜,银髯垂胸,发似冬雪,须若秋霜。手中提着竹编花篮,背后背着一只古朴的乾坤奥妙大葫芦——来人正是天台山上清宫的东方太悦老仙翁昆仑子。 董太清一见老道,脸色骤变,慌忙跪地磕头:“祖师爷!弟子给您请安!”孙道全也赶紧行礼,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悟禅都吓得停下动作。唯有雷鸣、陈亮不明就里,警惕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老道。 这位老仙翁在天台山修行多年,道行高深莫测。天台山高达四十五里,山顶的接云岭云雾缭绕,山中遍布豺狼虎豹、毒蛇巨蟒,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正因孙道全和董太清都知晓老仙翁的威名,才会如此毕恭毕敬。 老仙翁目光如炬,扫视众人后沉声道:“你们为何在此争斗?这小和尚又是何人?”孙道全恭敬答道:“回祖师爷,这小和尚是我师兄,我已拜入济颠和尚门下学艺。”老仙翁闻言神色一凛:“正巧,我正要找济颠。” 原来,此前褚道缘、张道陵两位老道被雷鸣、陈亮剥去衣物,狼狈不堪。两人不敢白天露面,只能趁着夜色翻山越岭,逃到上清宫向老仙翁哭诉。他们谎称济公四处宣扬“三清教皆是畜类”,还动手羞辱他们,恳请祖师爷为三清教讨回公道。老仙翁虽心存疑虑,但还是给两人取来衣物,并决定亲自找济公问个明白。 老仙翁再次追问争斗缘由,孙道全便将董太清、张太素为谋取钱财,用邪术拘走王安士魂魄,自己奉济公之命救人的来龙去脉详细道出。董太清却抢白道:“祖师爷!孙道全指使他人烧了我的道观,那个蓝脸汉子还杀了我师兄!” 老仙翁怒目斥责董太清:“孽障!你不守清规,贪财害命,张太素也是罪有应得!还不快交出摄魂瓶!今日暂且饶你一次。”董太清不敢违抗,颤抖着掏出摄魂瓶。老仙翁转头吩咐孙道全:“你拿瓶去救王安士。这小和尚我带走看管,你速速告知济颠,让他来见我。他一日不来,我便吊他徒弟一日,何时来,何时放人。” 孙道全虽满心担忧,却不敢反驳。悟禅深知老仙翁背后葫芦的厉害——任何妖精被收入其中,片刻便会化为脓血,只能乖乖被放进花篮。老仙翁提着花篮,转瞬便消失在山雾之中。 雷鸣、陈亮急得跳脚:“师兄!这老道抓走小师兄,你怎么能不管?”孙道全无奈叹气:“二位师弟有所不知,这老仙翁神通广大,连小师兄都不敢反抗,咱们贸然行事只有送命。”雷鸣、陈亮却红了眼:“你怕他,我们不怕!就算拼了命,也要救回小师兄!”说罢,两人不顾劝阻,拔腿向山上追去。 天台山的山路崎岖难行,两人好不容易追到一处深沟前。沟宽五丈,深不见底,仅靠一根腐朽的独木桥连接两岸。陈亮伸手一抠,木屑簌簌掉落:“二弟,这桥随时会断,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雷鸣握紧刀柄:“为救小师兄,死也值得!”两人施展轻功,小心翼翼地踏上独木桥,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沟。 前行数里,暮色渐浓,一只猛虎突然从林中窜出,双目如灯笼般发亮,血盆大口张开,尾巴扫得碎石乱飞。两人心跳如鼓,握紧兵器准备拼死一搏,谁知老虎只是嗅了嗅,竟摇着尾巴离开了。陈亮冷汗直流:“二哥,怕是咱们身上没了人气,连老虎都不愿吃。” 惊魂未定,又遇一条三十余丈长、水缸般粗细的巨蟒,双眼如两盏明灯。两人虽吓得双腿发软,但退路已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好在巨蟒并未攻击,一阵风过后便消失不见。 等两人赶到上清宫时,已是二更天。月光下,这座三层大殿的道观庄严肃穆,山门匾额上“护国敕建上清宫”几个金字泛着微光。两人翻墙入院,穿过种满松竹的中院,循着灯光来到东跨院。 他们趴在北上房的窗沿,透过缝隙往里瞧:屋内条案上摆放着经卷,八仙桌上油灯摇曳,老仙翁正端坐看书。而房梁上,悟禅被倒吊着,双脚捆着绳索,头朝下悬在空中。 雷鸣、陈亮怒火攻心,拔刀翻身跳下窗台,掀帘就要冲进去。老仙翁头也不抬,抬手一指,口中喝道:“大胆狂徒!”两人顿时如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破口大骂。老仙翁冷冷下令:“来人!将这两个孽障拖到后院,即刻处置!”几名道童应声而入,将两人五花大绑拖走…… 雷鸣、陈亮此番究竟能否化险为夷?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五回 雷鸣、陈亮被老仙翁派人制住,正要吩咐抬到后面结果性命时,旁边突然有人开口求情:“师爷,您大发慈悲!这两人是弟子的结拜兄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求祖师爷看在弟子面上饶恕他们!二位贤弟,跟我到后面去。”雷鸣、陈亮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夜行鬼小昆仑郭顺。两人正破口大骂,郭顺赶忙劝阻,随即将他们带到了后面。老仙翁虽仍怒气未消,但暂时没再发作。 天光刚亮,门外传来一声“无量佛”,小道童出去一看,来者是孙道全。原来,孙道全在山下见雷鸣、陈亮追赶老仙翁而去,自知无法相助,便拿着摄魂瓶前往永宁村。到了王安士家敲门,家人见是道爷,忙问是否找回了员外的魂。孙道全称已找回,家人忙带他到内室。只见王员外躺在那里如同死人一般,孙道全拿出摄魂瓶打开念咒,王安士的魂随即归窍。他“啊呀”一声睁眼,连称“闷得很”。众人见员外能说话都十分欢喜,安人告知员外已昏迷多日,全靠仙长相救。员外恍如大梦初醒,要给老道磕头,孙道全连忙阻拦说折寿。家人端来桂圆茶,员外喝了后仍觉心里发空,又喝了一碗燕窝粥,随后到外面书房坐下。穿好衣服后,员外让家人预备上等果酒,感谢老道救命之恩。 几人正喝着酒,孙道全忽然往东一看,只见一股妖气直冲霄汉。书房是西房,正往东看,他便问老员外东院里住的是什么人。王安士说是拜弟韩成,与自己是世交。孙道全又问韩家有什么人,王安士告知韩家夫妇有一子叫韩文美,已成亲。孙道全直言看到东院有妖气冲天,院中必有妖精。王安士虽没听说韩家闹妖,但念及与韩成交情,便请孙道全过去降妖。孙道全答应,两人来到隔壁叫门。韩家管家开门见是王安士,忙问是否安好,得知已痊愈后,忙进去通报。韩成赶忙迎接出来,孙道全见这韩成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头戴宝蓝员外巾,身着蓝缎员外氅,腰系丝绦,脚穿白沫云履,面如紫玉,浓眉大眼,三绺黑胡须,一副武举人的气派。 韩成与王安士互相施礼,问及王安士病情,得知是眼前道爷所救,忙将两人让进书房落座。家人献上茶后,王安士说明来意,称孙道全看到韩家院中有妖精,特来相助。韩成有些疑惑,称家中从未闹过妖精。孙道全则表示看出是阴气,必是女妖,让韩成将女眷及婆子丫鬟都叫出来,以便辨认。韩成答应,让人去内室传话。 少时,内宅女眷尽数出来,人群中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尤为显眼,她长得姿容秀丽,由两个丫鬟搀着。孙道全一眼看出这妇人是妖精,立刻拉出宝剑指着她喝道:“好妖精,见了山人还敢大模大样!”妇人却默不作声。孙道全又喝令她现原形,妇人依旧不动。孙道全举剑便要砍,这妇人正是韩成的儿媳妇。原来,韩成之子韩文美本是书生,曾与王全、李修缘同窗,李修缘离开后,王全也不再念书,只剩韩文美一人在家用功。后来其妻病故,他便无心读书,常带书童游山玩水解闷。韩成想给他续弦,却高不成低不就。一日,韩文美带书童游玩至永宁村西,口干舌燥时想起清静庵的老尼姑是自己师父,便去庵中喝茶。小尼姑开门引入,见到老尼僧妙慧后,一旁屋内出来个带发修行的少妇倒茶,韩文美见她容貌出众,顿时心神飘荡。询问之下,得知是老尼新收的徒弟章香娘,因丈夫去世,婆母逼其改嫁,她不愿便出家侍奉佛祖。 韩文美回到家后对章香娘念念不忘,得了单思病,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韩成夫妇心疼儿子,逼问书童得知原委,便请老尼姑来商量,想让章香娘嫁与儿子。起初章香娘不愿,后来答应了。韩家定轿迎娶,如同娶姑娘一般,韩文美得知后病情渐好。成婚后,夫妻恩爱,公婆欢喜,府中上下都觉得少奶奶为人和善,谁也没看出她是妖精。 此刻,孙道全认定她是妖精要动手,韩成见状大怒,冷不防从后面打了孙道全一个嘴巴,又将他架到大门外扔在地上,骂道:“哪来的老道,敢来我家撒野!说我好好的儿媳妇是妖精,快滚!”说罢关了大门回去。孙道全又羞又恼,心想“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自己实在脸上无光,不如去找师父帮忙,若能捉住妖精,也好挽回颜面。于是起身往前走去,刚出巷口,就听身后忽然起了一阵怪风,他心中暗忖,恐怕是那妖精追赶下来了。不知孙道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六回 孙道全出了永宁村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卷起一阵怪风,刮得飞沙走石四处扬起。他一闻到风中飘来的异香,心里暗叫不好:“这下糟了,准是那妖精追上来找我麻烦了。”正这么想着,身后果然传来人声:“好你个孙道全,还想往哪儿逃?我仙姑娘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却坏我好事,拆散我的金玉良缘。我仙姑这几年都没吃人了,今天就开个杀戒,把你吃了饱餐一顿!”孙道全回头一看,正是那妇人追了上来。他急忙拔出宝剑指向对方:“好妖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道爷作对?我今天就结果了你的性命!”妖精骂道:“不是我仙姑娘想找你麻烦,是你心怀不轨坏我事儿,我岂能饶了你?” 孙道全挥剑就砍,妖精闪身躲开,抖手抛出一块混元如意石。这石头能大能小,飞到空中竟如泰山般巨大,朝着孙道全头顶砸下来。孙道全毕竟有些本事,曾受过广法真人沈妙亮的传授,见状赶忙口念护身咒,掐着剑诀一指,喝声“敕令”,那石子顿时裹着一道黄光坠落地上。妖精见状惊呼:“好你个孙道全,竟敢破我法宝!”随即又一抖手,无数长虫嘶嘶作响,朝着孙道全窜来要咬他。孙道全知道这是障眼法,立刻咬破舌尖,将血水往上一喷,那些长虫瞬间现了原形——全是纸做的。 妖精勃然大怒:“孙道全,你竟敢破我法术!”说着一瘪肚子,张口喷出一道黄光——这是她修炼三千多年的内丹。孙道全只觉身子猛地一麻,眼前一黑便翻身栽倒。妖精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不过如此!今天你命里该当被我吃掉。”她一把提起孙道全,来到山神庙里,把他扔在地上,随后关紧庙门,打算现出原形吃掉他。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大笑:“好孽障,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要吃我徒弟?来,来,来,咱们爷们较量较量!”妖精一听,忙朝外看去,只见一个穷和尚走了过来。 书中交代,来的正是济公。济公在八卦山让悟禅离开后,向坎离真人鲁修真告辞。鲁修真挽留道:“圣僧何不在我这庙里多住几天?咱们也好盘桓盘桓。”和尚却说:“我还有要紧的事,咱们后会有期。”离开八卦山后,济公一路前行,来到一个小码头,看见王全和李福正走进一家酒馆,他也掀开门帘跟了进去。王全和李福刚坐下点了一桌酒席,见和尚进来,王全认出这是在萧山县树林里遇到的穷和尚,便打招呼:“大师父,你也来了。”和尚问:“你们二位,这些日子才走到这儿?”王全叹气道:“别提了,我俩在萧山县惹了场官司,耽误了好些天。”和尚说:“乡亲你回家去吧,不用找你表弟了,找也找不着。你哪天到家,你表弟也哪天到家,你早一天晚一天,他也跟着早一天晚一天。”王全说:“是,是,大师父还没吃饭吧?”和尚说:“可不是嘛。”王全便邀他一起吃,和尚爽快应下。王全叫伙计拿来一副碗筷,和尚便坐下了。 伙计把干鲜果品、菜蔬陆续端上桌,和尚也不客气,伸手就大把抓菜吃,李福在一旁看着直皱眉头。和尚抓着菜还招呼他们:“你们二位也吃点。”王全见他吃得满脸是油,实在嫌脏,便说:“和尚你吃吧,那盘子都归你了。”和尚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王全和李福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和尚却大吃大喝,连跑堂的都忍不住盯着他看,心里直犯嘀咕:“好容易来了位阔大爷,点了成桌的酒席,这下被这和尚一抓,还怎么吃?” 王全吃完叫伙计结账,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喊道:“哪位要搭船去海棠桥?咱们这船马上开了。”李福对王全说:“公子爷,咱们搭船走吧。”王全一听忙摆手:“你还提坐船?想起在曹娥江坐船的事,我现在还后怕呢!”李福说:“曹娥江那是包船,这回是搭船,船上还有不少别的客人呢。”于是问管船的:“你船上现在有多少人了?”管船的说:“二十多位了。”李福又问:“去海棠桥的话,船上还有宽敞地方不?”管船的说:“前后舱都坐满了,就上铺还空着。你们二位坐上铺,给五百钱就行。”李福说:“钱不是问题,今天能开船吗?”管船的说:“这就开。”李福付了酒饭钱,便催王全上船。 王全起身往外走,和尚忽然说:“咱们哪儿见?”王全也没听懂和尚这话什么意思,便和仆人跟着管船的出了酒铺,来到码头河边登上船。船上的乘客都在催:“怎么还不开船?”管船的说:“就差两个人了,得雇个拉短纤的才能开。”正说着,那穷和尚踢踏踢踏从东边走了过来。管船的正喊着“谁来拉纤”,和尚应声答道:“我来。”管船的上下打量他:“大师父,您一个出家人,能拉得动纤吗?”和尚说:“出家人也是要吃饭的,跟俗家差不多,总得挣钱糊口。”管船的说:“也是这个理,那您就拉吧。”立刻把纤板递给和尚。管船的撤了跳板,船开了,济公禅师拿起纤板,拉着船就往前走。 书中交代,济公之所以要拉船纤,是为了报答表兄王全出来找他时顶风冒雪、起早贪黑的这份辛苦。别人拉纤喊船号,和尚却一边拉着纤,一边随口念起了词:“这只船,两头高,坐船的主人心内焦。踏破铁鞋无处找,表兄相见不分晓。到天台,才知道,骨肉至亲两相照。”念完一段,他又接着念:“想当年,我剃度;舍身体,洗发肤。归于三宝做佛徒,松林结茅庐。妄想除,余思无,真被累,假糊涂。脸不洗,手不沐,无事笑泥沽。走陆路,游江湖;好吃酒,爱用肉。不管晨昏香焚炉,混寄在世俗。风霜冷到穿葛布,天气热到披裘服。为善要诛恶,济困要扶危。”走着走着,他又念道:“这只船,两头摇,管船的女人好细腰。自打去年抱了一抱,直到如今没着摸。”管船的一听急了:“和尚别乱开玩笑,你这满嘴说的都是什么呀!”和尚笑道:“我不管了。”说着把纤板一扔,撒腿就跑。管船的直抱怨:“你们瞧瞧这和尚,半疯半傻的!拉了半天纤,快到地方了他跑了,也不要拉纤的钱。”船上的乘客都乐了,纷纷议论:“这和尚还真有点疯病。” 且不说众人在船上议论,单说和尚撒腿跑开,直奔山神庙而来。罗汉爷事先把灵光、佛光、金光都隐去了,来到山神庙门口,推门喊道:“好孽障!你胆子太大了,竟敢吃我徒弟?看我今天结果你的性命!”妖精正要吃孙道全,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回头一看,见是个穷和尚——短头发有二寸多长,满脸油腻,破僧衣又短又破,脖子上系着绒绳,疙里疙瘩的,光着脚穿着草鞋,长得既不显眼又不起眼,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济公禅师隐去了三光,妖精一看,只当他是个普通凡人,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穷和尚,竟敢管我仙姑的闲事?你这不是来送死吗?”和尚骂道:“你这东西,不守本分,竟敢纠缠韩文美,还敢欺负我徒弟!今天我非得要了你的命!” 妖精张口就朝和尚喷出一股黄气,打算把和尚吹倒。没想到和尚哈哈大笑:“好孽障,你还会喷毒?大概你也不认识我老人家是谁?我叫你见识见识!”和尚一摸脑袋,顿时佛光、灵光、金光迸发,妖精抬眼一看,只见和尚身高丈六,头大如斗,身穿袈裟,赤着双脚,竟是一位知觉罗汉!妖精吓得慌忙跪倒,“嗷嗷”直叫,用人言求饶道:“圣僧您老人家饶命啊,不是我故意兴妖害人。那韩文美见了我,托人说媒要娶我,我才跟他成亲的,求圣僧大发慈悲,饶了我吧!”和尚说:“你现原形让我看看。”妖精不敢违抗,身形一晃,现出了原形。和尚一看,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这到底是什么妖精,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七回 济公显露佛光、灵光、金光,强大的威压让妖精惊恐不已,慌忙跪地求饶。和尚命其现出原形,只见一道光芒闪过,原来是一只香獐子。 这香獐子大有来历,它是天台山后天母宫五面老妖狐的三徒弟,修炼了三千五百年。老妖狐是五云山五云洞五云老祖的女儿,自称玉面长寿仙姑。香獐子常到清静庵听经,后来它想深入学习经卷,便幻化成美貌妇人,以村北丧夫、不愿改嫁为由,拜老尼姑妙慧为师,还自称章香姐。妙慧师太不知其妖精身份,欣然收徒。没想到韩文美偶然见到化形的香獐子后念念不忘,托老尼姑说媒。老尼姑担心韩文美离世后韩成夫妇无后,出于好意促成了这桩姻缘。 此刻面对济公,香獐子只求活命。济公说:“想让我饶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章香娘赶忙应道:“圣僧但有吩咐,我无有不从。”济公便凑近它耳边,低声说出一番计划,末了道:“依我的话照做,我就饶你。”香獐子连忙称是。济公这才让它离去,并约好后日再见。待香獐子走后,济公将孙道全唤醒。孙道全睁眼看到师父,急忙行礼致谢。济公却教训道:“没那大本事还爱管闲事,差点丢了性命。不过为师还得帮你圆场,教你如何把降妖之事做得圆满。”他又在孙道全耳边细细叮嘱一番,随后便让徒弟先行,自己则朝着海棠桥走去。 海棠桥路边有一家“凤鸣居”酒馆,这家酒馆原本是韩文美、王全和李修缘三人各出三百两银子合开的,主要是供三人消遣,并非为了盈利。后来李修缘出家离去,王全也不再打理,韩文美生病后,铺子就交给了家人王禄。王禄本就不务正业,喜好赌博,如今没了约束,更是肆意妄为,不仅将生意败落,还在铺子后院开了宝局,前堂也只留下一个小伙计。 这天,王禄正在柜台里,济公走进酒馆,招呼道:“掌柜的,辛苦!”王禄不认识眼前这个满脸泥污的和尚就是李修缘,便问:“大师父,要喝酒?”济公点头:“来两壶。”喝完两壶又要了两壶,喝完起身就走。王禄拦住道:“大师父,还没给钱呢!”济公却耍起赖:“来你这儿喝酒,不就是因为你写着穷和尚喝酒不要钱吗?”王禄一看,墙上确实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本铺穷和尚喝酒不要钱”,不禁纳闷:“这是谁恶作剧?” 济公岔开话题问:“掌柜的,你这铺子怎么这么冷清?”王禄叹气诉苦,说生意都被自己赌博输光了。济公也“同病相怜”地说:“我也一样,二十顷稻田、两座庙,全因赌博输掉了。不过现在我可有押宝的本事,局上的人见我都怕,给我钱让我别押。”王禄一听来了兴趣:“大师父会押宝?我们后院就有宝局,您要是能帮我赢钱,好酒好衣伺候!”济公答应下来,跟着王禄来到后院。 此时宝局里围了几十人,宝盒刚打开。济公说:“掌柜的,这宝押三,准能赢。”王禄犹豫再三,没敢押,结果开宝一看果然是三。接着第二宝、第三宝,济公都准确猜出,王禄连连后悔没听劝。到第四宝时,王禄一咬牙,把借来的十六吊钱全押上,结果这次却输了。王禄虽懊恼,但也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王全和李福走进酒馆,济公打招呼:“乡亲来了!我喝酒没钱,你帮我付一下?”王全爽快答应,李福却有些不情愿。王禄见到主人,赶忙行礼。王全询问家中父亲的情况,王禄告知老员外此前差点遭人陷害离世,幸得一位老道相救,怀疑是张士芳勾结三清观的道士所为。王全又气又急,济公见状便说:“乡亲,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济公离开酒馆,朝着永宁村而去,一场甥舅相认的故事即将展开,而后续又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八回 济公离开酒馆,一路朝着永宁村走去,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放眼望去,村庄的模样已大变样,当年热闹的街巷如今荒草丛生,狐兔穿梭于残垣败叶间,曾经的歌舞喧嚣之地,如今只剩冷露黄花、烟雾迷草,一片萧瑟景象。昔日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从前的亲友也半数凋零,不禁让人感慨时光飞逝。 罗汉爷走进西村口,只见路北一座大门紧闭,正是当年自家的住宅。相邻的三座大门,中间是舅舅王安士的家,东隔壁是韩员外的宅子,西隔壁则是自己曾经的居所。自从自己出家后,王员外便派人将李家老宅腾空并贴上封条。此刻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济公心中满是感慨。想当年父母健在,家中热闹非凡,如今却只剩空房一所,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难免心生凄凉。 正感慨间,济公抬头看见舅舅王安士正站在门口,神情恍惚,似乎有心事重重。原来,韩成韩员外之前打了老道一巴掌并将其赶走,王员外觉得面上无光,便说了韩成几句,不想反被韩成反驳,弄得十分尴尬。他本想感谢老道救命之恩,却不知老道去了何处,心中既愧疚又烦闷,便到门口张望,盼着老道能回来。 济公赶忙上前,跪倒在地,唤道:“舅舅在上,甥儿李修缘给您行礼了。”王安士见是个衣衫褴褛的穷和尚,愣了一下,并不认识,还以为是和尚借此讨钱,便吩咐家人拿两吊钱打发他走。毕竟当年李修缘在家时是白白净净的富家公子模样,如今眼前的和尚满脸泥污,任谁也难认出。 济公跪着不肯起身,坚持道:“舅舅,我真的是修缘啊!”王员外正吃惊时,王全和李福回来了。王全见门口跪着个和尚,不明所以,赶忙向父亲行礼。王安士忙问:“你可找到表弟修缘了?”王全便将自己在萧山县遭逢官司的事说了一遍,称并未找到李修缘。 王全转头问和尚:“你这和尚,跟我们同路吃过饭,为何在此跪着?”济公说:“表兄,我就是你表弟修缘啊!”李福一听,斥道:“你这和尚太能蒙人了,吃了我们一顿饭,就来冒充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什么样我还能不认识?”济公说:“李福哥,我洗把脸你就认出来了。” 王安士闻言,说道:“好,你进来洗洗脸,让我们看看。”众人来到书房,家人打来洗脸水,济公洗去脸上的泥污,露出本来面目。王安士仔细一看,果然是外甥李修缘!王全见状,不禁哭了起来:“表弟啊,你在萧山县遇见我,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就给你换身衣裳,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么多苦。”李福更是慌忙认错:“公子爷,老奴有眼无珠,言语冒犯,您千万别怪罪啊!”济公摆摆手:“不知者不怪,不用多礼。” 王安士看着曾经的富家公子如今成了和尚,心疼得落下泪来,问道:“修缘,你怎么就出家了呢?”济公没有如实相告,只说:“我离家后,遇到一个化缘的穷和尚,他劝我出家,说当和尚能吃遍天下,走到哪儿都不用愁盘缠。我一想也不错,就跟他出了家。没想到他把我的衣裳都骗走了,我一着急就疯疯癫癫的,也不想着回家了。现在我四处化缘,云游四方,无拘无束,反倒觉得自在。常言说‘一日但有三抄米,不做人间酬应僧’,我觉得出家挺好,跳出红尘,静观云水,笑傲江湖,无忧无虑,虽吃粗茶淡饭,却能逍遥自在。我现在是到处有缘到处乐,随时随分随时安。” 王员外听罢,摇头叹道:“你这孩子简直胡闹!家中万贯家财,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你不出走,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自你出生以来,何时穿过这般破烂衣裳?再说你父母在世时,早已为你定下亲事,刘素素姑娘父母已故,现随舅舅董员外生活,人家常催我寻你回去完婚。你这一离家,知情的说你自愿出走,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贪图你家富贵,将你逼走呢!” 王员外转头吩咐家人:“王孝,去内室取公子的衣物来,让他换上。”家人应声而去,抱来一包袱衣物。济公换上文生公子的衣衫,将旧僧帽、僧袍仔细卷好,叮嘱道:“舅舅切勿丢弃这旧衣,若日后我还俗,还要用它呢。”王员外点头,命人将衣物收进内室,交由夫人保管,又道:“待我选个吉日,去国清寺为你办理还俗。”济公颔首应允。 老员外命人摆酒,正要收拾桌案,内室婆子出来传话:“老员外,老安人请李公子和咱家公子到内堂,她想见见二位。”王员外笑道:“好,你二人随我进去见见舅母。”王全与济公来到内堂,老安人多日未见儿子,又念及外甥,忙让二人近前。王全先给母亲行礼,济公随后拜见舅母。老安人拉着济公的手,心疼道:“修缘,这几年在外面受苦了,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济公仍未吐露实情,将对舅舅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正说着话,家人进来说:“书房酒菜已备,老员外请二位公子用餐。”二人随王员外来到书房,只见桌上已摆满干鲜果品、冷热菜肴。今日王员外心中畅快,儿子与外甥皆归,三人同桌饮酒,谈心叙旧。老员外坐在上首,让济公坐在身旁上手位,王全坐下手位,爷仨推杯换盏,开怀畅饮。 席间,王员外想细问济公这几年在外的经历,谁知济公并不透露真实修行经历,言语间反倒暗藏劝诫之意,似有度化舅舅出家之心。无奈王员外贪恋红尘,对济公的点化充耳不闻。三人酒足饭饱,撤去残席,泡上香茶。老员外命人在书房铺设卧具,打算与儿子、外甥同室而眠。待床铺收拾妥当,老员外睡一张床,王全与济公同睡一张床,三人躺卧谈心。 王员外担心儿子和外甥旅途劳顿,叮嘱道:“不必多言,今日早些歇息,有话明日再讲。”说罢闭目养神,渐入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老员外睁眼一看,眼前景象惊得他魂飞魄散——却见济公禅师正施展佛法,神通大展,似要以玄妙手段点化舅舅。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四十九回 王安士刚沉沉睡去,恍惚间四周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凶猛,热浪扑面,他吓得心提到嗓子眼,满心只想着儿子和外甥的安危,急忙喊道:“王全、修缘,快跟我逃!”三人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虎啸。回头一看,一只斑斓猛虎张着血盆大口,正穷追不舍。 他们拼命奔逃,却被一条小河拦住去路。河面宽阔,不见渡船,而身后的老虎步步紧逼。就在绝望之际,河中央“哗啦”一声,一座莲花台破水而出。莲台上坐着一位老僧,头戴五佛冠,身着古铜色僧衣,颈挂一百零八颗念珠,双手结印,神态安详。 王安士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大声呼救:“圣僧救命!”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说罢,摘下一朵莲花抛入河中,莲花瞬间化作渡船。“王善人,上船吧。”老僧的声音平和却有力。 王安士急着让外甥和儿子上船,自己刚要迈腿,老虎已扑到跟前。利爪擦着衣角划过,他惊恐地大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这时,一旁的济公突然惊呼:“舅舅,不好了!”王安士惊魂未定:“修缘,何事惊慌?”济公心有余悸地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大火烧屋,咱们被老虎追,逃到河边时,一位老和尚用莲花变船救我们。可我和表哥刚上船,老虎就扑向您……” 王安士闻言大惊:“怪了!我竟也做了同样的梦。”济公趁机劝道:“舅舅,这是天意。出家能超脱苦海,您这般年纪,更该为来世修福。”王安士却摇头反驳:“胡说!家中富贵安逸,你出家几年,风餐露宿吃尽苦头。况且李家单传,你该光宗耀祖,怎能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 当晚,同样的梦境又接连出现两次。原来,这是济公施展佛法,试图点化舅舅脱离尘世。可惜王安士执迷不悟,仍不愿放下世俗牵挂。 次日清晨,三人洗漱用餐后,济公得知韩文美卧病在床,便提议去探望。来到韩家,见到病容憔悴的韩文美,济公掏出一颗药丸:“韩大哥,试试这‘伸腿瞪眼丸’,包治百病。”韩文美半信半疑吃下,竟立刻觉得神清气爽。 济公仔细端详,直言:“你这是虚痨之症,还沾染了妖气。”众人只当他说笑,济公却径直走向西厢房,指着韩文美的妻子道:“她就是妖精!”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巴掌。 那女子顿时翻脸,张口喷出一口黑气。济公躲避不及,瘫倒在地。女子现出原形——竟是一只小驴般大小的香獐子,呼啸着乘风而去。 韩文美呆立当场,望着妖精远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惊怒与悲凉。原来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妻子,竟是一只香獐子精。曾经的恩爱甜蜜,此刻都化作了泡影,往昔的柔情蜜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他这才恍然惊觉,世人所言“芙蓉白面,尽是带玉的骷髅;美艳红妆,亦系杀人的利刃”,竟是如此真实。这场变故,让他对世事有了全新的感悟。 王员外哪顾得上韩文美的思绪,满心都是对外甥安危的担忧。他焦急地摇晃着济公,大声呼唤:“修缘醒来!修缘!”可济公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王员外急得直跺脚,满心懊悔与焦急:“好不容易盼他回来,要是就这么没了……”王全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个家人匆匆跑来:“老爷,门外有位梅花真人,说知道李公子被妖精所害,特意带着仙丹来救人!” 王员外大喜过望,赶忙迎出。见到老道便连连作揖:“仙长救命!”老道取出一颗丹药,让人用阴阳水化开,喂进济公口中。片刻后,济公腹中一阵响动,缓缓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竟然完好如初。济公却装作不认识老道,仿佛从未谋面。 王员外见外甥得救,拉着老道的手千恩万谢:“仙长两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定要去寒舍吃顿薄酒,略表心意。”韩成想起之前误将老道赶走,心中愧疚,也上前赔礼道歉。老道却笑着摆摆手:“二位员外不必挂怀,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说完,驾起一阵清风,转瞬不见踪影。原来,这老道正是孙道全,他奉济公之命,要前往上清宫给东方太悦老仙翁送信。 王员外带着王全和济公回到家中,正准备设宴庆祝,张士芳却不请自来。自从三清观失火后,他将杜安人给的四百两银子挥霍一空,吃喝嫖赌输得精光。得知王全和李修缘回来,他心中顿时生出恶念:“这两人一回来,姑母肯定不会再由着我花钱了。不如……”他越想越觉得除掉两人,将来王安士的万贯家财就能落入自己手中。于是,他跑到药铺买了砒霜和红矾,骗店家说是配耗子药,怀揣毒药来到王家。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回 张士芳怀揣着用纸包好的砒霜和红矾,脚步匆匆地来到了王安士家。一见到老员外,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热情地说道:“姑父,您身子骨可算好了!我一听说我两个兄弟回来了,心里惦记着,赶紧就过来看望您和他们了。” 王安士全然不知张士芳曾经勾结老道企图陷害自己,还真把他当成了贴心晚辈。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呢?原来老安人向来偏爱自己的内侄,王安士病好之后,老安人在他耳边说了不少张士芳的好话,言辞恳切地说:“你生病那阵子,多亏了士芳这孩子尽心尽力。瞧他那股子不惜力的劲儿,知道你儿子不在家,眼看着你病重,什么事都抢在头里操持。又是去请丧事用的讲棚,又是去安排抬棺材的杠夫,忙前忙后地在这儿帮衬,整整乱腾了好几天,一直守到见你病情好转了才离开。”王安士听了夫人这番话,没有丝毫怀疑,深信不疑地说道:“这孩子就是平日里有些不务正业,喜欢瞎胡闹,其实心眼儿倒也不坏。”所以今天张士芳一来,王安士心里还挺高兴,拉着他的手殷切地说:“张士芳啊,你看看,你这两个表弟都回来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从此可得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等我给修缘把喜事风风光光地办了,随后也给你说个好媳妇,成个家,安稳下来。” 张士芳嘴里甜言蜜语地回应着:“表弟,你这几年到底上哪儿去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头啊,可真想你。”可他心里却在打着另外的算盘,暗自琢磨:“一会儿瞅准机会,我冷不丁地就把毒药给搁在菜里,再不然就下到酒里、饭碗里。只要把他们两个人一害死,这偌大的家业就全归我了,我马上就能发财,以后的日子可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他一边心里盘算着害人的毒计,一边嘴里还说得冠冕堂皇,满口的仁义道德。 李修缘也客客气气地招呼道:“张大哥来了!咱们回头就坐在一块儿好好吃顿饭。”王安士在一旁笑着点头:“好!好!你们三个人在一桌吃,热热闹闹的,我看着心里也欢喜。”说话间,家人已经把酒菜一一摆上了桌。王全、李修缘和张士芳三人,张士芳坐在当中上首的位置,王全和李修缘分别坐在两边。 众人刚要端起酒杯喝酒,济公突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张大哥,不瞒你说,我现在啊,只要跟别人在一个桌上吃饭,这心里头就直发怵,老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如今这世道,好人少,坏人多,保不齐就有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却盘算着要害你。就说那害人的手段吧,买上一百钱的砒霜,再配上一百钱的红矾,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冷不丁就给搁到饭碗里,或者下到酒里头。防不胜防啊!” 张士芳听了这番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装镇定,挤出笑容说道:“表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莫不是疯了吧?谁能害你呀?咱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济公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去年就有这么一档子事。我有个一道儿的同伴,也是个穷和尚,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结果跟我一处吃饭的时候,他身上就带着毒药,差点就把我给害了。打那一回之后,我只要跟别人一块吃饭,就习惯性地留个神。其实咱们自己哥们,我心里明白,你肯定不能害我,对吧?不过张大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身上没带着砒霜吧?”张士芳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济公又追问:“那你带着红矾吗?”张士芳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急忙说道:“更没有!绝对没有!”济公点点头,慢悠悠地说:“我也知道,凭咱们这关系,你肯定不会。不过啊,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多留点神好。”这番话,说得张士芳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跳。他本来心里就有鬼,这下更是心虚得不行,暗自纳闷:“怎么就这么巧?难不成这和尚看出什么来了?”心里越想越害怕,一整天下来,两顿饭的功夫,他愣是没敢把毒药拿出来下到饭菜里。 转眼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大地。老员外看着夜色已深,便说道:“张士芳,你要是今晚没什么要紧事,就别走了。你们三个人就在这书房凑合一宿,我到后面歇息去。”张士芳连忙应道:“行,那就听姑父的!”于是,老员外回了内室,王全、李修缘和张士芳三人便在书房安歇下来。王全和济公睡在一张床上,张士芳独自睡在另一张床上。 躺下之后,王全奔波了一天,疲惫不堪,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鼾声也渐渐响了起来。济公也跟着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唯独张士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闲着,还在不停地盘算着:“我一定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把他们两个人给害了。只有除掉这两个绊脚石,我才能发大财,以后才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他就这么思来想去,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就在他刚刚睡沉的时候,突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这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张白净的脸膛,留着黑油油的胡子。头上戴着青布缨翎帽,身上穿着青布靠衫,腰间扎着皮挺带,脚上蹬着薄底鹦脑窄腰快靴,手里还拿着一块追魂取命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模样怪异的小鬼,那小鬼脸色像青泥一样,两道眉毛红得吓人,头发也是红通通地竖着,光着膀子,围着一条虎皮战裙,手里握着一根锯翎针钉狼牙棒。 张士芳猛地看见这两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就听那公差模样的人冷冷地说道:“张士芳,你在阳世所作所为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吧?现在有人把你告到阴曹地府来了,你乖乖地跟着我们走一趟吧!”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一条铁链就甩了过来,牢牢地锁住了张士芳,拽着他就往外走。张士芳惊慌失措,连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们说清楚啊!”那公差头也不回地说:“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说着,便拽着他快步往前走去。 张士芳只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陌生,四周黄沙弥漫,天色昏暗,仿佛这辈子都没走过这样的路。正往前走着,突然,一座高大的牌楼出现在眼前,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阴阳界”。张士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完了完了,看来我这是到了阴曹地府了!”过了牌楼,又往前走了没多远,一座阴森森的城池出现在眼前,那景象,说不出的险恶可怕。但见这里阴风惨惨,黑雾漫漫。呼啸的阴风中,仿佛夹杂着声声凄厉的哭号;弥漫的黑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阴森的刑具。那些被枷锁束缚的鬼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阴山苦海;被押解的囚徒,也不晓得何时才能脱离这阴森的牢狱。目莲的母亲斜倚在栏杆上,眼巴巴地盼望着能再见孩儿一面;贾充的妻子呆呆地坐在奈何桥上,神情恍惚地盼着丈夫到来。马面和牛头簇拥着曹操的鬼魂刚刚过去,丧门和吊客又勾着王莽的魂魄走来。这里真是人间看不到的奸邪之辈,都聚集在地府承受着应有的惩罚。 张士芳正看得心惊肉跳,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恶鬼出现在眼前。这恶鬼身高足足有一丈,肩膀宽阔,面如瓦灰,红眉毛红眼睛,头发披散着,浑身长满了黑毛,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三股托天叉,模样凶恶到了极点。他扯着嗓子大声喝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游魂野鬼,竟敢擅闯酆都地狱?赶紧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之前带张士芳来的公差连忙上前打了个招呼:“鬼王兄,别来无恙!我是奉阎罗天子的命令,把张士芳的鬼魂勾到此处的。”那鬼王听了,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你们过去吧。”公差拽着张士芳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大门。大门西边,站立着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一个个凶神恶煞。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阳世奸雄,伤天害理皆由你”,下联是:“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横批四个大字:“你可来了”。张士芳瞧着这对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吓得胆战心惊。 进了大门,里面是一座气势威严的大殿,看起来就像一座银安殿。殿柱上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莫为胡,幻梦生花,算算眼前实不实,徒劳机巧”,下联是:“休大胆,热铁洋钢,摸摸心头怕不怕,仔细思量”,横批写着:“善恶分明”。张士芳壮着胆子抬头往上一看,只见阎罗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大殿之上。天子头戴五龙盘珠冠,五条龙头朝前,龙尾朝后,身上穿着淡黄色的滚龙袍,腰间横系着玉带,脚下蹬着粉底官靴。再看天子的面容,脸色如同刀削般刚毅,三绺黑胡须整齐地飘洒在胸前,当真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在阎罗天子的左右两旁,站立着文武判官。一位判官手里拿着善恶簿,另一位判官拿着生死簿。这两位判官都头戴软翅乌纱帽,身穿大红袍,圆领阔袖,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宝带,脚上穿着方头皂靴。除此之外,两旁还站着牛头马面以及众多模样狰狞的恶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气氛说不出的森严。 公差上前一步,高声禀报:“阎罗天子在上,小的奉您的敕令,已经把张士芳的鬼魂带到!”张士芳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阎罗天子坐在上方,低头往下一看,脸色一沉,怒声喝道:“张士芳!你前世也算是积福做德,所以今生才得以托生在富贵人家,本应安享清闲自在的福气。可你倒好,不仅不珍惜,反而所作所为全是伤天害理之事!在外面寻花问柳,败坏良家妇女的清白,损人阴德。你还胆敢谋害你的姑父王安士,如今又妄图谋害你的表弟王全和李修缘,如此恶行,实属罪大恶极!来呀!鬼卒听令,先带张士芳去拜见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再去左三曹、右四曹、七十四司受审,最后带他游遍十八层地狱,让他好好看看作恶的下场!” 鬼卒们齐声应道:“遵命!”随即上前,拉着张士芳依次拜见了十殿阎罗。之后,又带着他来到了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张士芳定睛一看,只见有两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正捆绑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正在割那人的舌头。张士芳心里直发毛,战战兢兢地问身边的鬼卒:“鬼王兄,这是怎么回事啊?”鬼卒冷冰冰地说道:“这个人在阳世的时候,就爱搬弄是非,四处传播别人的隐私,整天胡言乱语、造谣生事,所以死后就要堕入割舌地狱,受这割舌之刑!”张士芳看着这惨状,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们接着往前走,又看到一个人被开膛摘心。张士芳吓得声音都颤抖了,又问鬼卒:“这又是因为什么?”鬼卒语气冷漠地说:“这个人在阳世的时候,做事瞒心昧己,喜好偷奸耍滑、坑蒙拐骗,还干些邪淫盗窃的勾当,死后自然要落入剜心地狱,接受惩罚!” 没走多远,一座高耸的刀山出现在眼前。几个身形巨大的恶鬼,正抓起人就往刀山上扔。那刀山的刀尖全都朝上,人被扔上去,立刻就被扎得鲜血直流,惨叫声不绝于耳。张士芳惊恐地问:“这……这又是为何?”鬼卒说:“这些人在阳世的时候,对父母极不孝顺,甚至动手打骂爹娘,还常常抱怨天地,辱骂风雨,如此忤逆不孝、目无尊长,死后就该受这上刀山的刑罚!” 再往前走,张士芳看见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柱,一个人正被强迫去抱那铁柱,稍有不从,旁边的大鬼就挥舞着棍棒殴打。他又怯生生地问缘由,鬼卒说:“这人在阳世专门干那奸淫妇女、败坏别人名节的勾当,所以死后就要抱这滚烫的火柱,受尽折磨!” 接着,他们来到一座冰池旁。只见池子里的人被剥得赤身裸体,躺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冻得浑身发紫,不停地颤抖。张士芳颤巍巍地询问,鬼卒解释道:“这些人生前靠唱大鼓书为生,却专唱些低俗淫秽的词曲,用来引诱良家妇女,导致她们失身丧节,因此死后就该坠入这寒冰地狱,饱受寒冷之苦!” 继续前行,张士芳又看到一个血池,里面有许多妇人正在喝着脏血,场面恶心又恐怖。他硬着头皮发问,鬼卒说:“这些妇人,有的对公婆不尊敬孝顺,有的随意糟蹋五谷粮食,有的不信神佛,还有的对丈夫不敬,所以死后就要坠入这污池,喝这脏血,这就是血污池的惩罚!” 一路上,张士芳还看到有人被倒吊着用磨盘研磨,有人被扔进沸腾的油锅煎炸,有人被千刀万剐,有人被剥皮抽筋……种种惨状,不一而足。鬼卒告诉张士芳,这些人都是生前犯下杀人放火、盗窃邪淫等重罪的恶人,如今在地狱里承受着相应的报应。 不知走了多久,张士芳突然看见前方有两座桥,一座金桥,一座银桥。桥边站着一位老者,生得慈眉善目,身旁有两个金童银童侍奉左右。金童银童各自拿着一把扇子,手里还托着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把折扇和一块醒木。张士芳满心疑惑,问道:“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清闲自在?”鬼卒说:“这个人在阳世的时候,以说评书为生,谈古论今,宣扬道德仁义,一心引导世人向善,普度众生。所以他死后,有金童银童护送,能够平安地走过金桥银桥,转世投胎到富贵人家。凡是在阳世做过修桥补路、放生行善、供奉僧人、传播道义之事,冬天施舍姜汤、夏天布施凉菜,经常济困扶危,敬重天地、礼敬神明、供奉祖先、孝顺父母的人,死后都能走过这金桥银桥,得到善终。” 张士芳听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心中暗想:怪不得人们常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在游遍了整个地狱之后,鬼卒又带着张士芳回到了阎罗天子面前。阎罗天子神色威严,大声吩咐道:“把张士芳扔到油锅里炸了,让他也尝尝作恶的滋味!”鬼卒们得令,立刻上前。张士芳就看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油锅,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腾腾热气。鬼卒们一把抓起张士芳,猛地往油锅里一扔。张士芳惊恐万分,“哎呀”一声大叫——这一叫,他猛地睁眼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竟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岔事。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51回第16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一回 鬼卒将张士芳狠狠抛向油锅,他惊恐地惨叫一声,猛然睁眼,才发现不过是一场噩梦。此时他仍躺在屋内床上,冷汗浸透了被褥。还没等他缓过神,就听见济公大声叫嚷:“可了不得了,心疼死我了,我的张大哥!” 张士芳迷迷糊糊地问:“李贤弟,你嚷什么?”济公故作惊慌地说:“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见来了两个官差,把你锁去见阎王爷。阎王爷让鬼卒带你游历地狱,我在后面跟着看。等你游完地狱,阎王爷说你要害王员外,还不知打什么坏主意,竟然把你扔进油锅里,炸得那叫一个惨,把我直接吓醒了!” 张士芳听得心里直发毛:“怪了,怎么我做的梦他也知道?”但转念一想,又自我安慰:“做梦不过是日有所思,哪有这种事?还是得想办法把他们除掉,我才能发财。”可刚一睡着,同样的噩梦再次袭来。这次不是油锅,而是被抛上刀山,又一次被吓醒,浑身冷汗淋漓。如此反复三次,张士芳吓得心乱如麻。 听到外面三更鼓响,他再也不敢睡了,心想:“这屋子邪门,再睡下去非得吓死不可!”于是翻身起床,对王全和济公说:“二位贤弟,你们接着睡,我得走了。”王全醒来忙问:“张大哥,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张士芳不耐烦地说:“你别管,反正我不能在这儿待了。”王全只好让他叫家人开门。张士芳穿好衣服跑出去,把熟睡的家人叫起来开门。众人心里不满,毕竟这小子平日里就不招人待见,等他走后,免不了一番抱怨。 张士芳离开永宁村,来到海棠桥。此时秋月高悬,桥下秋水泛着冷光,残秋的夜风掠过,树梢的黄叶纷纷飘落。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河水缓缓东流。他站在桥上犯了愁:“大半夜的能去哪?要不就去勾栏院凑合一晚。”正想着,忽然听见北边树林里传来妇人的哭声。 循着声音走去,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哭泣。女子不过二十岁出头,声音娇弱,哭得十分凄惨。细看之下,这女子容貌秀丽,身材窈窕。张士芳本就品行不端,见此情景,立刻上前搭话:“这位小娘子,为何深夜在此哭泣?” 女子抬起头说:“公子有所不知,我丈夫不务正业,沉迷赌博,把家业输得精光,如今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今天他为了还赌债,竟然要把我卖掉。我实在走投无路,想着来这儿哭一场,一了百了。”张士芳一听,心中暗喜,连忙劝道:“小娘子可别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这么年轻,跟我走吧!我叫张士芳,是本地财主,家里有房有地,生意也多。我妻子去世后一直没再娶,就是没遇到合适的。你要是跟了我,咱们郎才女貌,你进门就能当家,不愁吃穿。” 女子问:“公子家住何处?”张士芳伸手就要拉她,女子突然说:“你瞧谁来了?”张士芳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再转过头,女子已经消失不见。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香獐子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咽喉,将他扑倒在地。等人们发现时,张士芳只剩下脑袋和一条大腿。原来这女子正是香獐子受济公之命所变,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终究落得如此下场。 第二天,王安士听说张士芳走了,派人寻找,发现他的残尸后,便让人买了口棺材,将其葬在乱葬岗。此后,王安士打算给李修缘办理还俗,好让他早日成亲。选好吉日,先派人给国清寺方丈送信。李修缘本就是国清寺“跳墙和尚”(旧时一种特殊的出家仪式),这天,老员外和王全送他去国清寺。众人备好马匹,还带上了李修缘原来的僧衣。 刚出永宁村,济公施展法术,骑着马先行一步。来到一片树林,他脱下公子装扮,重新穿上僧衣,又用法术将马藏好。正要离开时,碰上五六个穷和尚,他们边走边说:“快点走,晚了就赶不上了!今天董员外的外甥女,刘百万的女儿刘素素在斋僧布道,每人给二百钱和一个馒头。这姑娘原本许配给李节度的儿子李修缘,可李修缘十八岁离家后没了音讯。董员外想给她另找婆家,她却发誓非李修缘不嫁。后来她出了个对联,说谁能对上就嫁给谁,结果好多读书人都对不上。这姑娘乐善好施,咱们赶紧去领馒头和钱!” 济公一听,知道这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便跟他们同行。到了董家庄,只见村口路北大门前搭着席棚,管家正在给僧人分发食物和钱。济公说:“我们一共七个和尚,把七个馒头和一吊四百钱给我,我来分。”拿到东西后,他让其他和尚自己拿馒头,说去旁边分钱,却趁机走到门口的桌子旁。桌上摆着笔墨和一条上联,十一个字都带宝盖头:“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济公问管家这对联的来历,管家解释道:“这是我家姑娘出的,员外说了,要是老人对上,就认作干亲;道士和尚对上,就出资修庙;年轻公子对上,只要年龄合适,就把姑娘许配给他。好多读书人都被难住了。”济公说:“我来对个下联如何?”管家说:“你要能对上,员外肯定给你修座庙!”济公提笔写下下联,十一个字全用走之旁:“远避迷途,退还莲径返逍遥” 。 管家将下联拿给刘素素,姑娘一看,连连称赞。这上联写尽她寄人篱下、独守闺阁的寂寞,而下联不仅字字工整,意思也巧妙呼应,暗喻人生如迷途,出家方能逍遥自在。刘素素忙说:“快把人请进来,我要见见!”管家却说:“是个穷和尚。”姑娘坚持要见,可等家人出去找时,济公早已拿着钱施展法术离开了。那六个和尚这才发现被骗,追出村口,见济公正坐在地上摆弄钱,嘴里嘟囔着:“这钱不够数……”几人气不打一处来,围上去就要动手,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二回 济公蹲在地上专注地数着钱,那六个靠化缘为生的穷和尚气喘吁吁地追赶至此。为首的和尚瞪圆双眼,怒声骂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和尚!我们六个人辛辛苦苦化来的钱,竟被你拐骗了去,如今还敢在此大摇大摆地数钱?”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和尚挥起拳头就朝济公的面门砸来。济公不慌不忙地侧身躲过,轻描淡写地说:“要打便打,但咱们得一个对一个地来,别搞以多欺少的把戏。”于是,六个和尚呈扇形将济公围在中央,各自挥舞着拳头发起进攻。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无论哪个和尚的拳头即将落到济公身上,总会被他以巧妙的身法避开,而济公每次还击的拳头,却总能结结实实地落在对方身上,六个和尚累得满头大汗,却始终占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双方扭打不休之时,只见正北方向扬起一阵尘土,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骑马的正是王全和李福。原来,王安士见李修缘的坐骑突然受惊狂奔,担心外甥出事,急忙派这两位管家骑马追赶。两人一路寻找,远远望见李公子竟又换上了那身破旧的僧衣,正与一群和尚扭打在一起,赶忙策马加速赶到近前。王全大声喝止:“都住手!别打了!”众穷和尚转头一看,见是位衣着体面的公子爷喝止,便纷纷停手,七嘴八舌地告状:“他骗了我们的钱!”王全严厉地说:“休要胡说!这是我家公子爷!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竟敢对我家公子动手?还不速速拿了钱滚开!”众和尚一听眼前的穷和尚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顿时惊慌失措,忙不迭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二百钱,诺诺连声地退了下去。 王全走到济公跟前,关切地问:“公子爷,您究竟上哪儿去了?让我们好找!”济公若无其事地说:“我跟着他们去董家庄化缘了,领了一个大馒头和二百钱。”王全哭笑不得地说:“我的公子爷,您如今就要还俗了,怎么还惦记着化缘?何况董员外与咱们是亲戚,您这样做岂不让人笑话?对了,您的马呢?”济公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树林,说:“那不就在那边树上拴着吗?”王全和李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匹马正安静地拴在树旁,只是方才他们一路心急,竟没注意到。于是,三人一同来到树林,解开缰绳,济公翻身上马,与家人一同返回。 回到队伍中,王安士皱着眉头问:“修缘,你刚才上哪儿去了?让大家一顿好找。”济公依旧轻描淡写地说:“没去哪儿,就是去化了趟缘。”王安士忍不住责备道:“你这孩子简直胡闹!既然已经决定还俗,就该收心,怎么还忘不了化缘?从今日起,绝对不许你再干这种事了!”济公乖乖点头答应。随后,众人催动马匹,朝着位于山坡上的国清寺进发。 国清寺坐落在半山坡上,当众人骑马来到山坡下时,只见寺庙山门外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一对对和尚,足有数十对之多。每对和尚都身着整洁的袈裟,手持手炉和手磬,口中齐声念诵着佛号,神情庄严肃穆,显然是在迎接贵客。王安士见状,心中暗自得意,只当是庙内方丈得知自己是富甲一方的员外,特意以如此隆重的礼节表示恭敬。但他哪里知道,这其中另有缘由。 原来,国清寺的前任老方丈性空长老乃是一位得道高僧,在圆寂之前,曾将徒弟宝悦和尚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叮嘱道:“某年某月某日,将会有知觉罗汉前来寺庙降香,到时候你必须按照如此这般的礼节迎接。”宝悦和尚将师父的话牢记在心,因此今日特意安排了五十四对、共计一百零八位和尚,各穿崭新的袈裟,手持法器,从大殿一直排到山门外,口中不断念诵着“真佛降临,迎接知觉罗汉”。 王安士带着众人来到庙前,济公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和尚,忍不住调侃道:“这些秃葫芦头,倒是挺会摆架子。”众和尚听了,心中颇为不满,暗想:“这个和尚真是没礼貌,居然说我们是秃葫芦头,他自己不也是个和尚吗?”但由于他们都是凡夫俗子,并不知晓济公的真实来历,所以也只能在心里抱怨几句,不敢当面发作。 众人下马走进庙门,宝悦和尚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济公后,连忙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济公也双手作揖,答礼相还。这一番礼节,让王安士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宝悦和尚客气地说:“老员外大驾光临,真是让敝寺蓬荜生辉。”王安士微笑着问:“方丈怎么称呼?”宝悦回答:“贫僧法名宝悦。” 此次前来,王安士一是为了还愿,二是要为李修缘办理“跳墙还俗”的仪式。按照计划,他先命家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物品,施舍给每位僧人一件崭新的袈裟、一双舒适的僧鞋,以及两吊钱。随后,宝悦和尚请老员外在禅堂喝茶休息。待众人稍作休整后,王安士开口说明来意:“今日我特意带外甥李修缘来贵寺,想为他举行跳墙还俗的仪式,还望老方丈慈悲,成全此事。”宝悦和尚点头应允,随即吩咐寺内僧人在大殿前做好准备。 众人来到大殿前,只见地上摆放着一条长板凳,宝悦和尚解释说:“这条板凳就当作是墙,按照规矩,你外甥跳墙之前,我得打他一百禅杖,以示惩戒,然后将他赶出庙去,这样还俗的仪式才算完成。”王安士一听,心疼地说:“我外甥身体一向虚弱,要是真打一百禅杖,他哪里受得了?还请老方丈行个方便,换个轻点的刑罚吧。”宝悦和尚想了想说:“既然老员外心疼外甥,那咱们就不用真的大禅杖,改用一百根筷子代替,打一下就算十下,这样总可以了吧?”王安士连忙道谢:“如此甚好,多谢老方丈体谅。” 一切准备妥当后,宝悦和尚拿起一根筷子,在济公身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口中念诵道:“初一不烧香,十五不礼拜。前殿不打扫,后殿堆土块。终朝饮美酒,狗肉随身带。出家亦无缘,送你还俗界。脱下袈裟来,赶出山门外。”念完之后,他对济公说:“修缘,我已经打过你了,现在你跳过这条板凳,跑出庙门,这还俗的仪式就算完成了。”济公点点头,退后几步,然后快步向前,轻轻一跃,跳过了板凳,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山门外跑去。 王安士见状,急忙大声呼喊:“修缘,别跑!慢点儿!”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济公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竟朝着山门外的万丈深涧跌了下去。老员外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跺脚痛哭道:“修缘儿呀!没想到你竟会葬身在此处!”说着,便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宝悦和尚见状,连忙劝慰道:“老员外请节哀,李修缘并非凡人,他大有来历,说不定并无大碍。”王安士悲痛地说:“罢了!他既然已经死了,我回家后就把他那份家业全部拿出来,为他念经设坛,超度亡魂。”王全在一旁也劝道:“爹爹不必如此伤心,依我看,表弟颇有几分道行,说不定哪天就会回家点化您,未必真的就死了。”宝悦和尚也附和道:“公子说得有理,老员外还是请先回家吧,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有好消息。”但王安士此时悲痛欲绝,哪里听得进这些劝慰的话,一心只想着回家为外甥操办后事。 那么,济公究竟去哪儿了呢?原来,他在跳墙之后,借着遁法,转眼间就来到了上清宫。来到上清宫门口,济公伸手轻轻叩打大门,不一会儿,门里走出一个道童。道童见济公衣着破烂——身上的破僧衣又短又小,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绒绳,上面疙里疙瘩地不知缠着什么东西,光着两只脚,穿着一双破旧的草鞋,整个人邋里邋遢,狼狈不堪,便没好气地问:“你这个和尚,找谁呀?”济公不卑不亢地说:“劳烦仙童到里面通报一声,就说西湖灵隐寺的济颠僧,前来拜访你家观主。”道童一听“济颠僧”三个字,不禁“呵”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济公几眼,说:“原来你就是济颠僧?那你等着吧,我进去通报。”济公微笑着说:“有劳了。” 道童转身走进道观,此时老仙翁正陪着一位客人在屋内交谈。这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清宫后无母宫的玉面长寿仙姑。她本是五云洞五云老祖的女儿,这天正在洞中打坐,忽然望见上清宫方向有一股妖气冲天而起,心中不禁疑惑:“上清宫乃是清净道观,怎么会有妖气呢?我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于是,她便来到上清宫,老仙翁见她到来,连忙起身相迎,以“仙姑”相称,而她见到老仙翁,也尊称其为“老仙翁”,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心怀戒备。 老仙翁知道,玉面长寿仙姑的父亲五云老祖掌管着天下群妖,无论大小精灵,只要是被毛带角、横骨穿心、非人类所生、脊背朝天的,都归五云老祖管辖。五云老祖手中有一面聚妖幡,只要轻轻一晃,天下的妖精便都得乖乖前来,因此老仙翁也不敢轻易得罪仙姑。而玉面长寿仙姑也深知老仙翁道法高深,上清宫中更是有镇观之宝乾坤奥妙大葫芦,无论什么妖怪,只要被装进葫芦里,一时三刻就会化为脓血,所以她也不敢轻易招惹老仙翁。 此时,玉面长寿仙姑指着屋内房梁上倒吊着的一个小和尚,问道:“仙翁,这个和尚是谁呀?为何被倒吊在此处?”老仙翁叹了口气,说:“尘世上出了个济颠和尚,此人专与我三清教作对,兴三宝而灭三清,欺负我门下弟子。他火烧祥云观,烧死了张妙兴;火烧云烟塔,雷击了华清风;还捉拿了张妙元,戏耍了悟道缘和张道陵。这个被吊的小和尚是济颠的徒弟,我把他吊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济颠前来。济颠一天不来,我就吊他一天,等济颠来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有多大的能耐。” 玉面长寿仙姑一听“济颠”二字,顿时咬牙切齿地说:“老仙翁,等济颠来了,还请您务必派人给我送个信。我那大徒弟在临安城周宅,与周公子本有一段金玉良缘,却无故被济颠赶了回来;三徒弟章氏香娘,在永宁村韩员外家,也被济颠赶了回来;还有一个小徒弟,在小月屯被济颠残忍杀害。我问徒弟们为何不与济颠斗法,他们竟说惹不起他。哼!哪时济颠这和尚要是来了,我定要略施小计,将他拿下,替我徒儿们报这血海深仇!”老仙翁连忙说:“好!既然仙姑肯出手相助,那等济颠僧来了,我必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两人正说着话,道童走进屋来,禀报说:“师父,济颠找您来了!”其实济公并没有说“找”,而是说“拜访观主”,但道童因嫌弃济公衣衫褴褛,便故意用了“找”这个字,语气中满是不屑。老仙翁一听济颠来了,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不动声色,连忙说:“有请!”道童领命出去,却没有以礼相请,而是没好气地对济公说:“我师父叫你走进去呢!”济公却丝毫没有在意道童的态度,依旧满脸笑容地说:“好,进去就进去。”说完,便迈着踉跄的步伐,一溜歪斜地朝屋内走去,脚下的草鞋“踢踏踢踏”地响个不停。 一场惊心动魄的僧道斗法即将在上清宫内展开,济颠和尚与老仙翁、玉面长寿仙姑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激烈交锋?济公又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三回 老仙翁端坐在鹤轩内,神色威严地吩咐道:\"有请济公!\"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自揣测:\"都说济颠神乎其神,今日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修行高深的大路金仙,头顶必然环绕白气;倘若是西方罗汉,定会有金光、佛光、灵光护体;若是妖精,周身会散发黑气;即便是凡夫俗子,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正思索间,只见一个和尚迈步走进院子。老仙翁定睛一看,来人穿着破旧僧衣,脚蹬草鞋,分明是普通凡人模样。他心中暗自嗤笑:\"都说张道陵法力高强,竟会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旁的老妖狐也是同样想法,心里嘀咕着:\"就这么个普通和尚,我徒弟居然不敢招惹他?\" 济公踏入东跨院,目光扫过眼前的建筑。只见北房五间,采用明三暗五的格局。北上房的帘子高高卷起,屋内靠墙摆放着一张条桌,上面整齐地放着许多经卷,其中就有《道德经》。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画有乾坤奥妙大葫芦的画作,八仙桌摆在前方,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道姑,面容白净,看起来十分年轻,长相颇为美貌。她头戴青布道冠,身穿蓝布道袍,搭配着青色护领,脚上穿着白袜云鞋;下首椅子上坐着老仙翁。济公见状,张口调侃道:\"哟,你们俩倒是挺般配啊!\" 玉面老妖狐听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老仙翁则冷哼一声,问道:\"来者可是灵隐寺济公?\"济公双手合十道:\"不敢当!仙翁,我叫道济。\"老仙翁又唤了声\"道济\",济公笑嘻嘻回应:\"好说,好说。\"老仙翁皱眉道:\"颠僧!\"济公立刻回怼:\"毛道!\"老仙翁怒道:\"颠僧好大的胆子!\"济公满不在乎地说:\"胆子小,可不敢来这儿!\" 老妖狐打量着济公,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济颠和尚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和尚。你看你这件僧衣,也太寒酸了。\"济公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可别小瞧我这件僧衣,它的来历可不简单。三万六千个窟窿眼,六十四块补丁镶嵌其中。展开能遮天盖地,收起时不过袖中一物。冬天穿着暖和,夏天穿着凉爽,春秋季节连虫子都不敢靠近。要是问起它的价值,就算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换。\" 老仙翁听了,哈哈大笑道:\"你知道你僧衣的好处,那你可知道我身上这件衲头的妙处?我常说,这件衲头,看似普通,既不是纱也不是缎。冬天穿上温暖如棉,夏天穿上凉爽如扇。不用拆洗,不用替换,也不用染色加工。上面八万四千针线,六百七十块补丁。暗藏乾坤八卦之理,中间星斗明亮,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我曾穿着它去过广寒宫,也穿着它参加过蟠桃宴。别小看这件衲头,它能带我直上灵霄殿。\" 济公连忙说道:\"好好好!不过仙翁,你把我徒弟抓来,叫我来究竟想干什么?\"老仙翁意味深长地说:\"和尚,你可知道,世事如同棋局,不轻易落子的才是高手;人的身体就像瓦瓮,打破之后才能看透本质。\"济公也回应道:\"仙翁可知,一根竹杖能担起风月,但担累了也得歇肩;两只空手能握住古今,但握住了终究要放手。\"老仙翁点头道:\"好!既然如此,今日咱们就分个高下!\"济公说:\"那你先把我徒弟放了,咱们再慢慢说。\"老仙翁答应下来,命人立刻放开了小悟禅。 小悟禅活动了一下脑袋,兴奋地跑到济公身边说:\"师父,你看我够不够硬气?被吊了这么多天,我可一声都没吭!\"济公欣慰地说:\"好,这才是我的好徒弟!\"老仙翁这时说道:\"颠僧,咱们到院子里好好较量较量!\"济公毫不畏惧:\"毛道,有本事就出来!\" 老仙翁正要动手,玉面长寿仙姑拦住他说:\"仙翁且慢!这么个无名小辈,何必您亲自出手?杀鸡焉用牛刀,让我来收拾他。\"说着,她拔出宝剑,朝着济公劈头砍去。济公身形灵活,迅速闪身躲开,还伸手去抓仙姑,却没抓到。这一举动让老妖狐又羞又恼,咬牙道:\"好你个颠僧,胆子不小!今天仙姑我非要把你拿下!\" 她接连挥剑,济公却像灵活的兔子,左躲右闪,还时不时伸手反击。老妖狐急得满脸通红,喊道:\"颠僧,你找死!看我用宝贝收拾你!\"说着,她掏出一根九寸九长的绳子,这是捆仙绳,又叫子母阴魂绳。此绳经过特殊炼制,蕴含神奇法力,无论什么妖精被捆住,都会现出原形,就算是厉害的金仙被捆住,也要损失五百年道行。 老妖狐将绳子抛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大喊一声\"敕令\"。只见绳子金光闪闪,直奔济公而去。济公故意大喊:\"不好啦,快来救人啊!\"话音刚落,就被绳子捆住,倒在地上。仙姑得意地笑道:\"我还以为济颠有多大本事,原来是个草包!来人,把他抬到后面山洞里去!仙翁你看,我略施小计,就把他拿下了。\"老仙翁也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容易,把他扔到后山去吧。\" 此时,躲在后面的雷鸣、陈亮、孙道全和小悟禅,看到济公被捆,心急如焚。小悟禅虽然不敢上前,但嘴里不停地怒骂。玉面长寿仙姑听了,顿时怒火中烧:\"本来不想杀你,就冲他骂人,今天非杀了你不可!\"说着举起宝剑就要动手。老仙翁连忙阻拦:\"仙姑且慢!这里是清静之地,见血不吉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济公竟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老仙翁和老妖狐目瞪口呆,再一看地上被捆的,竟然是老仙翁的二徒弟小道童,已经被捆得没了气息。老仙翁急忙上前施救,给徒弟喂了一颗药。 老妖狐又羞又怒:\"好你个颠僧,气死我了!\"济公毫不示弱:\"有本事你就气死啊!\"老妖狐气不过,又掏出一件宝贝,口中念动咒语。顿时,半空中出现许多毒蛇怪蟒、兔子狐狸,张牙舞爪地朝济公扑来。济公却不慌不忙,伸手一指,口中念道:\"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一道黄光闪过,这些东西瞬间变成了纸做的,原来是障眼法。 老妖狐见状,怒不可遏:\"好大胆的颠僧,竟敢破我法宝!今天就别怪我不客气,这都是你自找的!\"她再次念咒,随手一抖,一道火光闪过,一块石头朝着济公砸下来。这块石头名叫雷火石,威力巨大,不管什么妖精被打中,必死无疑;就算是修炼多年的金仙被打中,也要大伤元气。 济公却神色自若:\"好宝贝!\"他伸手一指,念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石头发出一道黄光,竟然原路返回,被济公稳稳接住。 老妖狐连失三件法宝,羞得满脸通红。老仙翁见状,说道:\"仙姑,你先退下,我来会会他。\"他举起宝剑朝济公砍去,济公灵活躲闪。老仙翁施展出八仙剑法,剑招变幻莫测。济公围着他左躲右闪,老仙翁怎么也砍不到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这时,陈亮、雷鸣、孙道全和夜行鬼小昆仑郭顺也赶到了。郭顺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两边都是我师父,真打起来可如何是好?\"孙道全提议:\"要不咱们过去给老道跪下,求求情?\"但老仙翁此时已经怒火冲天,边打边喊道:\"颠僧!就凭你这个凡夫俗子,也敢如此张狂?你要是叫我三声祖师爷,我就饶你不死!\"济公笑嘻嘻地回嘴:\"毛道!你叫我三声祖宗大和尚老爷,我也不让你好过!\" 老仙翁被激怒,口中念动咒语,瞬间狂风大作。只见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风声如牛吼般吓人。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整个天地仿佛都被沙尘笼罩。这场面诡异至极,众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惊呆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惊人的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四回 老仙翁双目圆睁,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狂风呼啸而起。飞沙走石间,济公定睛一看,只见老道双手结印,施展分身之术,凭空又幻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老仙翁。两个老道同时举剑,一个砍向和尚左肩,一个直刺面门。 \"嗬!还有这手绝活!\"济公一边灵巧躲闪,一边调侃。话音未落,两个老道再次掐诀念咒,身影一闪,竟变成了四个。四个老道将济公团团围住,剑影翻飞,寒光四射。可济公身形灵活如猿猴,左闪右避间,老道们的剑锋始终擦着他的僧袍掠过。 见势不妙,老道们齐声念咒,身影不断分裂——四个变八个,八个化十六个,眨眼间,三十二个老道布满庭院,最后竟化作六十四个,密密麻麻将济公围在中央。 \"这下可玩大了!\"济公笑着抓起一把尘土,口中急诵:\"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随着咒语声落,一阵旋风骤起,院中突然出现无数老仙姑。这些仙姑们纷纷抱住老道,有的拽着胳膊,有的扯着衣襟,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老仙翁见状,脸色骤变。他一咬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血雾散开的瞬间,所有分身老道和仙姑都化作青烟消散。一旁的玉面老妖狐又羞又怒,正要冲上去拼命,却被老仙翁抬手拦住。 \"且慢!\"老仙翁转身进房,取出一个古朴的葫芦。这葫芦通体泛着幽光,隐隐有符文流转。老妖狐深知此宝的厉害——任何妖精被吸入其中,片刻间就会化为脓血。她虽修炼八千年,也不敢硬抗,跺了跺脚,驾着妖风仓皇而逃。 老仙翁高举葫芦,冷笑道:\"颠僧,可识得此宝?\"济公歪着头打量:\"这不是酒铺的幌子吗?八成是你赊酒被拒,一气之下偷来的吧!\"老仙翁气得胡须乱颤:\"休得胡言!此乃乾坤奥妙大葫芦!蔓生甲子年,花开甲子月,结果甲子日,采摘甲子时。内蕴五行之理,外合三才之道,任何精怪吸入其中,转瞬化为脓血!\" \"这么厉害?\"济公眨眨眼,\"那您可要悠着点,把我装进去,我一喊难受,您可得放我出来啊!\"老仙翁冷哼一声:\"只要你服软,自会饶你。\"说罢,他揭开葫芦盖,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一道金光射出,裹挟着济公消失在光芒之中。 老仙翁盖上葫芦,喊道:\"颠僧,感觉如何?\"葫芦里传来懒洋洋的回应:\"挺宽敞,比破庙舒服!\"老仙翁正要威吓,夜行鬼郭顺、孙道全等人突然齐刷刷跪下:\"祖师爷开恩!我师父生性不羁,您大人有大量......\" 老仙翁还未答话,就听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济公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老仙翁大惊失色:\"不可能!你明明在葫芦里......\"他慌忙打开葫芦,倒出一看,竟是一顶破僧帽。 \"可别小瞧这帽子。\"济公抬手一抛,僧帽化作万丈金光,如泰山般向老仙翁压下。老道脸色骤变,情急之下,天灵盖处升起一道虚影——一个尺许高的小老道探出双手,试图托住帽子。这正是他苦修千年的本命元神,一旦受损,五百年道行尽毁。 就在帽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济公突然收手,光芒消散。他神色一正,说道:\"仙翁,你被张道陵等人蒙蔽了。火烧祥云观、雷击华清风,皆是因为他们用邪术害人。我虽行事不羁,却从不妄伤无辜。\" 话音未落,济公头顶突然绽放出万丈佛光,身形瞬间化作丈六金身:面如朗月,赤足袒胸,正是降龙罗汉真身。老仙翁见状,脸色大变,慌忙稽首:\"不知圣僧驾临,多有冒犯!\" 济公摆摆手,笑道:\"无妨。我正有一事相求——我姐夫王安士要在家中做法事,劳烦仙翁将这封信送到永宁村。\"老仙翁接过信笺,驾起清风而去。 且说王安士从国清寺归来后,执意大办白事超度李修缘。他打算请来九十九位和尚放焰口,一百零八位僧人念梁王经,不惜散尽家财。正当府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道号:\"无量佛!\"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立于门前:白发银须,身着道袍,背负乾坤葫芦。有家人认出他是天台山的神仙——传说那座山看似近在咫尺,却因毒蛇猛兽横行、无路可通,凡人难以攀登。老仙翁常年在山下采药,却从不让人知晓后山秘径,只为求一份清净。 \"贫道昆仑子,特来送信。\"老仙翁言罢,将信递出。王安士接过信笺,展开一看,神色骤变。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五回 王安士展开书信,一眼便认出是李修缘的笔迹。信上寥寥四句,却如惊雷炸响:\"不必念经与设坛,实是未死李修缘。大略不过三二载,修缘必定转回还。\"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又惊又喜,忙命家人去请送信的老道。不料出门一看,庭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原来老仙翁早已驾着清风返回庙中,向济公复命去了。 \"圣僧吩咐的事,已办妥了。\"老仙翁回到鹤轩,将经过简略一说。济公合十致谢:\"有劳仙翁,日后或有大事还要仰仗。\"老仙翁摆手笑道:\"圣僧但有差遣,只需一句口信,贫道必当全力以赴。\"两人相谈甚欢,竟有相见恨晚之意。老仙翁命童子摆上素酒素斋,二人对坐畅饮,从道法佛理谈到人间百态,越聊越投机。 酒过三巡,老仙翁问道:\"圣僧下一步打算往何处去?\"济公抹了把嘴:\"须得回灵隐寺一趟,庙中有事等着处理。只是这徒弟......\"他看了眼一旁的小悟禅,\"他本是妖身,若随我进临安城,天子脚下恐有不便。\"老仙翁捻须一笑:\"这有何难?我写封信,让他去九松山松泉寺投奔长眉罗汉罗空长老。那罗空乃韦驮转世,掌天下精妖事,门下弟子众多,悟禅去了必能安身。\"说罢,取来笔墨纸砚,刷刷写下几行字,折好递给悟禅。 小悟禅接过信,向济公磕头辞别,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云端。济公又唤来雷鸣、陈亮,附耳叮嘱一番,二人领命而去。孙道全也告辞回庙,约定安置妥当后便去灵隐寺汇合。待众人散尽,济公与老仙翁又闲聊片刻,这才起身告辞。老仙翁送至山门外,只见济公足尖一点,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转瞬不见了踪影。 话说济公施展缩地术,眨眼间便到了灵隐寺山门前。看门小沙弥远远望见,慌忙迎上来:\"济师父可算回来了!监寺广亮师叔找您好几天了,派了好些人去临安城的酒肆、施主家寻访呢!您快去他屋里吧!\"济公拍拍小沙弥的头,笑道:\"知道啦,瞧把你急的。\"说着\"踢踏踢踏\"往寺内走。 刚转过回廊,便见广亮正站在廊下张望,望见济公,眼睛一亮:\"师弟,你可算回来了!快到我屋里来!\"济公挑眉:\"师兄今日这般热情,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广亮尴尬地咳了两声,将济公让进屋里,亲自斟了杯茶:\"师弟多日未归,为兄备了些酒菜给你接风。知道你爱吃荤,特意叫人去买了上等海味,还有绍兴花雕......\" 济公不等他说完,便盯着桌上的酒菜直咽口水:\"哟,师兄今日怎的如此破费?往日我喝口素酒,你都要念三藏经,说我犯了清规呢!\"广亮赔着笑,示意小沙弥退下,这才低声道:\"师弟莫要取笑,今日确有一事相求......\"话未说完,又朝外喊道:\"你们俩进来,给师叔磕头!\" 话音未落,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和尚畏畏缩缩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济公面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却迟迟不肯起身。济公打量二人,只见他们眼神惶惶,袈裟破旧不堪,腕上还留着鞭痕。他心中一动,暗运灵光一查,便知前因后果—— 原来石杭县南门外的万缘桥年久失修,坍塌后阻断交通。当地百姓赵大、杨三各摆摆渡船趁机敛财,因争抢生意大打出手,被知县各罚五百吊钱修桥。知县派人查勘桥基时,发现桥上砖石竟被海潮寺僧人偷去砌墙。寺中方丈广慧师徒三人被押解公堂,知县震怒,责令他们背砖游街化缘,每日敲锣喊冤:\"声尊列位请听言,手打锣儿来化缘,施主要问因何故?只因偷了万缘桥的砖。\"如此这般,百姓皆骂他们是\"贼和尚\",分文不肯施舍。广慧实在撑不住,这才派徒弟智清、智静来灵隐寺求助。 \"师叔慈悲!\"智清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师父他们每日背着五块砖,走街串巷被人指指点点,稍有懈怠就遭官差鞭打......求师叔念在同门之情,劝劝济公活佛,帮我们化缘修桥吧!\"广亮也跟着叹气:\"师弟,你名头响亮,临安城的绅商富户都信服你,只要你肯出头,莫说一万两,两万两也化得来。\" 济公听完,放下酒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来如此。吃人酒饭,与人消灾。师兄既开口了,我自当尽力。不过这化缘嘛......\"他忽然咧嘴一笑,\"可得依我一件事:让这俩小和尚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袈裟,别弄得跟叫花子似的——不然我带他们上街,人家还以为灵隐寺克扣伙食呢!\"广亮连忙点头,催促智清、智静去梳洗。 待二人退下,济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明日一早,你备上化缘簿,叫上这俩徒弟,随我去万缘桥走一遭。至于能否化到银子......\"他神秘地眨眨眼,\"且看天意如何了。\"广亮虽摸不透济公的主意,却知他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当下只管点头称是,又吩咐小沙弥添酒加菜,师徒三人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清晨,济公带着广亮、智清、智静来到万缘桥畔。只见断桥残垣下,河水滔滔东流,岸边停着两艘摆渡船,却无一人光顾。智清指着对岸一处围墙低声道:\"师叔,那墙就是用桥上砖石砌的......\"济公不语,绕着断桥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身,在泥土里捡起一块碎砖,对着阳光端详片刻,又随手抛进河里。 \"且看今日能遇着哪位善人。\"济公拍拍手站起身,从广亮手中接过化缘簿,大喇喇往桥头一坐,取出破扇子晃了晃,\"智清,把锣敲响些,就说灵隐寺济公活佛在此,为修桥造福百姓,求各位施主慷慨解囊!\"智清虽有些羞惭,却也不敢违命,硬着头皮敲响铜锣。那锣声清亮,惊飞了枝头几只麻雀,也引得远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欲知济公能否顺利化缘修桥,智清、智静师徒又将迎来怎样的转机?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六回 济公返回灵隐寺时,广亮大和尚难掩欣喜,先命人备下一桌素酒素席,这才唤智清、智静两位小沙弥进来给师叔磕头请安。 酒过三巡,济公忽然开口:\"师兄,昨日我做了个蹊跷梦。\"广亮挑眉道:\"哦?什么梦竟让师弟挂怀?\"济公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道:\"梦见个贼和尚,带着两个生面孔的小贼,每人背着五块砖头,手里敲着铜锣喊唱:'尊声列位请听言,手打铜锣来化缘。施主要问因何故?只因偷了万缘桥的砖。'后面还有四个官差押着,那小和尚稍一停嘴就遭鞭打,你说这梦奇不奇怪?\" 广亮手中茶盏猛地一顿,眼底闪过惊诧:\"怪了,他如何知晓此事?\"面上却堆起笑,凑近道:\"师弟这梦竟是真事。那两个小沙弥是我同门师侄,他们师父广慧住持万缘桥海潮寺。前日里师徒三人贪省力,搬了万缘桥几块铺路砖,不想被石杭县衙拿了个正着。如今三人被枷锁锁着,每日背着砖头当街化缘,限期凑足一万两银子修桥。师弟慈悲为怀,又有大神通,能否看在愚兄面上,救他们脱困?\"说着冲智清、智静使眼色。 两个小沙弥立刻扑腾跪下,额头触地:\"师叔若不答应,我们便长跪不起!\"济公扫了眼满桌素斋,佯作叹息:\"我就知道这顿饭吃得不轻松,合着这桌菜值一万两银子呢!\"广亮忙合十作揖:\"全仗师弟功德!\"济公摆手:\"罢了,今日便同你们走一遭。\"智清抬眼偷觑,小声嘀咕:\"明日就能动工修桥?怕不是说大话......\"嘴上却连声称是。 酒足饭饱后,济公拍拍肚皮起身:\"走吧!\"广亮忙道:\"师弟且慢,待你办妥此事,愚兄再备素席谢你。\"济公大笑:\"区区小事,何需言谢。\"说罢领着智清、智静出了灵隐寺山门。 行至大路上,济公负手而行,忽的开口唱山歌:\"劝世人,要修福,茅屋不漏心便足......\"歌词通俗直白,却暗含处世哲理。智清、智静听得心不在焉,脚步渐渐 lag(落后)。济公回头见状,挑眉道:\"你二人能否走快些?\"智清苦着脸:\"师叔,腿长在我们身上,实在快不了啊。\" 济公捻着佛珠轻笑:\"待我施个法,助你们一助。\"说罢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奄,敕令赫!\"二字刚落,智清便觉一股大力从背后推来,双脚不由自主往前狂奔,耳边风声呼啸,眼看前方一棵大树迎面撞来,吓得魂飞魄散:\"师叔!快收了法术!要撞树啦!\" 济公在后方悠哉喊道:\"莫慌!唵,令!敕令赫!拐弯便是!\"说来神奇,二人竟在撞树前一刻猛地转弯,擦着树皮掠过。未等惊魂稍定,前方又现一条三四丈宽的河流,智清绝望大喊:\"要掉河里淹死啦!\"济公气定神闲:\"加把劲,跳得过去!\"话音未落,二人只觉脚下生风,竟如履平地般\"飞\"过河流。 待跑到石杭县,智清、智静早已气喘如牛,瘫坐在地动弹不得。济公从破袈裟里摸出两颗药丸,递与二人:\"先去庙里给你师父报信,莫要乱跑。我这就去县衙找知县理论,问问他为何锁拿僧人。你们稍后到衙门寻我,少时便要化缘,明日准时动工修桥。\"二人连连点头,扶着墙勉强起身离去。 济公晃悠悠来到石杭县衙,刚要迈步进门,便被值日班头拦下。那官差上下打量眼前破衣烂衫的和尚,不耐烦道:\"哪来的叫花子?衙门重地,岂是你能乱闯的?\"济公歪头道:\"口渴了,进去讨口茶喝。\"官差皱眉:\"茶?这里是衙门,不做买卖!\" 济公又道:\"不喝茶也罢,给我来碗素面,再烫壶素酒。\"官差火了:\"你这和尚莫不是疯了?衙门里哪来的酒饭!\"济公故作惊讶:\"既不卖茶饭,这衙门是作甚的?\"官差没好气:\"断案打官司的!\"济公一拍大腿:\"巧了!我正有官司要打!\"官差愣了:\"你要告谁?\"济公指了指他:\"就告你吧。\" 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内传来一声咳嗽:\"何人在此喧哗?\"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位花甲老者走出,头戴四楞巾,身着皂缎长袍,正是县衙老管家徐忠。官差忙告状:\"徐管家,这疯和尚无故来捣乱!\" 徐忠抬眼一瞧,脸色骤变,竟\"扑通\"跪下磕头:\"圣僧怎的来了?我家老爷常念叨您呢!\"一旁官差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和尚竟是大有来头。 原来,石杭县知县徐致平曾受济公搭救,此番上任后常念及圣僧恩情。徐忠忙问:\"圣僧何时到的?为何不叫人通禀?\"济公瞥了眼那官差,慢悠悠道:\"想通禀来着,可这位头儿说要门包,我身上就三两银子,全给了他还不够,非要十两呢!\" 徐忠闻言脸色一沉,转向官差:\"好大胆子!竟敢跟圣僧索要银钱!平日里没少捞油水吧?\"官差急得直摆手:\"冤枉啊!我没要......\"济公插话:\"银子就在他怀里揣着呢,四锭碎银,你抖抖腰带便知。\" 那官差额头直冒冷汗——他今早刚收了三两说情钱,还未来得及藏好。徐忠见状怒喝:\"还不拿出来!再敢撒谎,我立刻禀明老爷,革了你的差事!\"官差无奈,只得将银子掏出,递给济公:\"大师父,给您......\" 济公却摆手大笑:\"逗你玩呢!我岂会要你银子?只是教训教训你,莫要狗眼看人低。记好了,我乃灵隐寺济颠是也!下次再拦我,可有你苦头吃!\"众人听得骚动,原来竟是活佛驾临! 徐忠忙引济公入内,知县徐致平听得动静,快步迎出,纳头便拜:\"圣僧别来无恙!今日光临,不知有何指教?\"济公直言:\"海潮寺广慧师徒与我有些渊源,还望大人开恩释放,我自会化缘重修万缘桥。\" 徐致平忙道:\"早知是圣僧故人,下官断不敢为难!既然圣僧要修桥,下官倒有个主意......\"他附耳低语,济公听罢哈哈大笑。欲知徐知县想出何等妙计,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七回 济公踏入石杭县衙门,直言要化缘重修万缘桥。知县徐致平放下手中茶盏,眉梢微挑:“圣僧何必亲自奔波?本县辖内十位乡绅富贾,若每家捐银千两,修桥之资顷刻便能凑齐。”济公轻摇破扇,眼角笑意盈盈:“老爷美意贫僧心领,但化缘一事,自有章法。” 话音未落,智清、智静匆匆赶来,在堂外屏息候命。徐致平当即传令释放广慧和尚,惊堂木重重一拍:“看在济公圣僧面上,今日便饶过你们。往后务必恪守清规,万缘桥之事自有圣僧操持,退下吧!”广慧跪地叩谢,蹒跚离去。消息如春风般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交头接耳:“济颠活佛来了,万缘桥有救了!” 徐致平留济公在县衙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一名衙役匆匆入内,手中捧着张宣纸:“老爷,十位乡绅联名递上公禀!”原来,听闻济公亲临,十位财主齐聚一堂,商议道:“活佛化缘,千载难逢!咱们每家出千两银子,也算积德行善。”当下便写好公禀,派管家急送县衙。 徐致平将公禀递给济公,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圣僧请看,乡绅们诚意满满。”济公却摆摆手,袈裟随风轻扬:“贫僧化缘,一万两只寻一家施主。十家分摊,反倒失了趣味。烦请老爷问问,哪位肯独捐万两,贫僧才肯笑纳。”徐致平面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圣僧万万不可!这十位已是本地首富,得罪了他们,再无人能担此重资!” 济公却放声大笑,破鞋在青砖地上重重一跺:“无妨!贫僧这就去兴隆庄会会王百万!”徐致平“腾”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圣僧慎行!此人虽号称‘王善人’,冬舍粥、夏施茶,还捐银获封五品员外,却偏偏对僧道深恶痛绝。此前数位出家人因化缘被他打得遍体鳞伤,还送进衙门治罪。念在他确有善举,下官才未深究……” “越是如此,贫僧越要一试!”济公眼中精光闪烁,“今日若化不来这万两白银,誓不罢休!明日定让老爷亲眼见证开工!”说罢,唤上智清、智静大步离去,徐致平望着三人背影,连连摇头叹息。 三人来到兴隆庄东村口,济公突然驻足:“你们可带了法器?”智清掏出怀中手磬,智静晃了晃木鱼。“边走边敲,唱《子弟焰口游街》。”济公吩咐道。木鱼声、磬音与唱诵声交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行至一座气派的深宅前,只见朱漆大门高耸,门前八棵龙爪槐枝繁叶茂,百匹骡马在幌绳下悠闲啃草。门房里走出个年轻管家,不等济公开口便连连摆手:“快走快走!没瞧见门上‘僧道不化缘’的告示?前些日子有个老道硬闯,被员外打得不轻,还送进了衙门!看你可怜,给你一吊香钱,快走吧!” 济公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支秃笔:“施主若不肯捐,借笔一用。贫僧在影壁上写几个字,喊三声就走。”管家好奇递过笔,只见济公挥毫泼墨,字迹如龙蛇游走。管家忍不住赞叹:“和尚这字,倒是苍劲有力!” 写完,济公扯开嗓子高喊:“化缘来了!喂——”边喊边朝门内比划。管家满脸疑惑:“你这是作甚?”“请员外出来一见!”济公又连喊三声,这才正色道:“劳烦转告员外,灵隐寺济颠僧求化万两白银修万缘桥,过时不候!若不施舍,恐有大祸临头!”说罢甩袖而去,只留管家呆立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此时,后院书房内,王太和正伏案读书,忽闻院外传来三声洪亮的“化缘”声。他猛地抬头,心中诧异:“这五进院落向来静谧,叫卖声都传不进来,这化缘声怎会如此清晰?”带着家丁匆匆赶到前院,正撞见管家对着影壁神色慌张。 “何人喧哗?”王太和冷声质问。管家支支吾吾道出原委,他抬头望向影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脱口而出:“快!快把圣僧追回来,我捐!我捐一万两!”家丁们面面相觑,不知老爷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原来,王太和自幼命运坎坷,七岁丧父,九岁失母,家财被奸人算计殆尽。十六岁时,家中只剩两间破屋,他挑着书箱四处游学,靠贩卖笔墨纸张谋生。在松江府时,他偶遇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卦棚前“一笔如刀,劈破昆山分玉石”的对联吸引了他。老道为他相面后,神色凝重:“公子印堂隐现凶兆,唯有遇手持破扇的疯癫僧人,慷慨解囊,方能消灾解难……”此刻,望着影壁上济公的题字,王太和猛然想起当年卦象,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欲知老道究竟说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八回 王太和请老道相面,老道拂袖正色道:“贫道直言不讳,公子莫要见怪。”王太和长揖到地:“道爷但说无妨,晚生洗耳恭听。”老道指尖轻叩卦盘,铜铃微震间开口道:“观公子面相,额骨隐而不露,双目浮光游离,双眉疏淡如秋日残萍。此相主兄弟缘薄,难获扶持;山根低陷如沟壑,祖宗基业难守;鼻准虽丰隆,然左右井灶虚空,纵有万贯家财,亦如竹篮打水难积存。更兼法令纹深切入唇,晚年恐有衣食之忧。公子七岁丧父,九岁失母,十六岁背井离乡,虽勤勉持家,却如逆水行舟,难改运势困窘,日后生计只怕愈发艰难。” 这番话如冰锥刺骨,王太和愣在当场——老道所言前尘往事,竟分毫不差。他默然取出卦金,返回准提寺后辗转难眠,烛火摇曳中喃喃自语:“若真如老道所言,终将饿死街头,何苦再拖累他人?不如回乡退婚,让韩家姑娘另寻良配。”心意既定,他草草收拾书箱,向寺中僧人借了半块干粮便踏上归程。 行至半途一处密林,王太和已是饥肠辘辘,便在青石上坐下歇息。忽见长草间闪过一抹明黄,扒开杂草细看,竟是一只绣工精致的黄缎包袱。解开袱角,内里露出一只巴掌大的硬木匣子,金锁扣得严实,旁边还有个绣着“苏”字的黄缎小口袋,内盛一把鎏金钥匙。好奇心驱使下,他用钥匙打开木匣,只见两对金镯、两支金钗整齐码放,镯身刻着缠枝莲纹,钗头缀着东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凭在松江府的见识,他粗略估算,这些金饰少说能换一千五百两白银。 “如此贵重之物,失主必定心急如焚。”王太和将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中坐在树下等候。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青衫小厮骑着黑马疾驰而来,险些撞在树上。小厮滚鞍落马,跌跌撞撞扑到王太和面前,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鲜血:“恩公救我!小人苏兴,乃临安苏宅仆从,奉我家员外之命,往松江府接姑奶奶的陪嫁金饰。途经此处马惊失蹄,包袱滚落尘埃,若寻不回,轻则打断双腿,重则性命难保……”王太和见状,从书箱中取出包袱递还,苏兴抖着手打开查验,见金饰一件不少,顿时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苏兴从怀中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双手捧到王太和面前:“恩公大德,小人无以为报,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权当买茶解渴。”王太和推手拒绝:“我若贪财,便不会在此苦等。你速速携物回府,莫要再耽误时辰。”苏兴闻言,竟“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血迹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三道红痕。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甩便消失在晨雾中,马蹄溅起的泥点,在王太和青布裤脚洇开朵朵褐色小花。 次日午后,行至一片荒山野岭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王太和远远望见一座破庙,忙挑着书箱跌跌撞撞跑过去。刚到庙门,便见大殿内有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正坐在残碑上拧着湿发,发间玉簪碎了一支,露出半截参差不齐的断口。他顿时止住脚步,退到廊下,背靠着斑驳的泥塑神像,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水洼。 雨势渐急,如银河倒悬般倾泻而下。少女抬头望见檐下抱臂瑟缩的身影,轻声开口:“公子可是避雨?殿内尚有干燥处,不妨进来同歇。”王太和低头盯着水中倒影,恭谨答道:“男女有别,晚生在外避雨即可。”少女不再言语,唯有殿角漏雨的滴答声,与廊外风雨呼啸,在空旷的破庙中织成细密的网。直至五更天,雨势方歇,东方泛起鱼肚白,少女整理衣襟,向王太和福了福身:“小女马玉荣,家在前方马家庄。今日蒙公子守礼之恩,望能护送小女子回家,以免再遇不测。” 王太和默默挑起书箱,在前引路。行至马家庄,马玉荣叩开柴门,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妇扑出来抱住女儿,哭道:“你这傻孩子,跟舅母拌嘴就赌气出走,若遇着山匪可怎么好!”马父闻听动静,忙将王太和请进堂屋,端来热汤面饼,又烫了壶老酒:“听小女说,公子在破庙中避雨,竟整夜未踏足殿内半步,这般君子行径,实在令人敬佩。若不嫌弃,望在寒舍多住几日,让老朽略表谢意。”王太和推拒不过,只得留下用饭,席间见马家二老殷切关怀,马玉荣虽眼不能见,却举止娴雅,心中不禁感慨命运无常。 三日后辞别马家,王太和回到兴隆庄,推开自家破门,只见断壁残垣间,一位老邻正蹲在墙角修补漏瓦。他苦笑一声,将书箱搁在发霉的土炕上,简单煮了碗野菜粥充饥。夜深人静时,想起老道所言“饿死”之兆,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秉烛,往岳父韩员外家走去。 韩员外见女婿登门,忙命人上茶:“自打你十六岁离乡,一晃三年未见,如今可谋得什么营生?”王太和攥着粗瓷茶盏,指节发白:“小婿命途多舛,恐难给令爱幸福,望伯父收回成命,让姑娘另嫁他人。”韩员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中的水花四溅:“婚书早已 exchanged(交换),我女儿因思念你已哭瞎双眼,你若此时退婚,叫她如何做人?这样吧,我资助你三百两银子做绸缎生意,你二人成婚后勤俭持家,日子总会好起来。” 王太和惊闻未婚妻眼盲,心中五味杂陈,见韩员外态度坚决,只得点头应允。半月后,他用仅存的五十两银子置办了简单婚礼,将韩氏迎进门。婚后某夜,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见月光下有个豆大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地面缓缓滚动,最终消失在南墙根下。连续三晚如此,他忍不住跟妻子提及,韩氏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听说这是‘地财’显灵,你可用我的金簪做记号,明日一早去挖挖看。” 次日破晓,王太和拿铁锹按标记刨土,约两尺深处,铁锹突然磕到硬物,发出“当啷”脆响。他扒开浮土,一块青石板赫然显露,缝隙间隐隐泛着银光。撬开石板,眼前景象让他目瞪口呆——满满一坛雪白的银锭整齐码放,每锭上都刻着“泰和元年”字样,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上天垂怜,为这对苦命夫妻投下的一线曙光……欲知这坛白银究竟是何人所藏,又将如何改变王太和的命运,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五十九回 王太和握着铁锹,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刨着土,泥土不断被翻起。当挖到大约二尺多深的时候,突然听到“咯当”一声脆响。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扒开周围的泥土,发现下面是一块平整的石板。他费了些力气,慢慢揭开石板,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石板下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窖金元宝和银元宝。 那些金元宝全都是一百两一个的马蹄金,金灿灿的,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银元宝则是二百两一个的大元宝,银光闪闪,沉甸甸的。王太和先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元宝,然后又按照原来的样子仔细整理好,重新掩埋起来,整个过程他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别人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 第二天,王太和来到岳父韩员外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想要盖房子的事情。韩员外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有钱么?”王太和脸上带着些腼腆的笑意,回答说:“没有多钱,就打算对付着办。”从岳父家回来后,他先去买了两个专门用来存放金银的银柜,然后又来到自家的宅基地。他打量着这片地基,发现面积不小,便决定先盖三间瓦房。 在房子动工之后,王太和趁着施工的混乱,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搬运那些金银财宝。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房子终于盖好了。这时,他把所有的金元宝和银元宝都拿出来仔细清点了一番,发现金元宝一共有六百个,按照当时的兑换比例,每个能换银五千两;银元宝则是四百个,金银加起来总共一千个。就这么一下子,王太和从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变成了拥有三百多万两银子的大富翁。 他开始在本地开设银楼和绸缎商号,还大量购置田地房产。一时间,大家都知道王太和发财回来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发的财。王太和自己也常常回想往事,想起当初在松江府,那个老道给他相面,说他命中注定要饿死。可看看现在,自己有了这么大家业,哪里还会饿死呢?他越想越觉得,老道的话根本不可信,甚至觉得几乎被老道耽误了终身大事。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和尚老道了,逢人就说僧道都是靠谣言迷惑众人的骗子。 虽然王太和不再相信僧道,但他依然保持着善良的本性,每年冬天都会施舍热粥,夏天赠送凉茶,还会给穷苦人送去棉袄棉裤。遇到贫困、年老、患病、失明的人,他一定会出手周济。只是,他唯独不愿意给和尚道士提供任何帮助,也不允许他们到自己这里化缘。 那么,今天王太和为什么又要把和尚找回来,还愿意施舍一万两银子呢?这全都因为他看到了影壁上济公写的字。济公一共写了两首绝句,第一首是:“昔日松江问子平,涵龄道我一身穷。事至而今陡然富,皆因苏兴马玉容。”第二首是:“梦醒更深三更无,见一红光奔正南。揭开石板仔细看,四六黄白整一千。”王太和读完这两首诗,心里暗暗吃惊,暗道:“奇怪呀,我的这些事情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和尚难道真是神仙不成?”想到这里,他急忙叫家人去把和尚追回来。 管家一路追到村口,看见济公正慢悠悠地往前走,赶忙大声喊道:“大师父请回来,我家员外愿意施给一万银子。”济公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回来。王太和见到济公,满脸堆笑,十分恭敬地说:“圣僧请里面坐。”等济公来到书房,家人马上献上香茶。王太和迫不及待地问道:“圣僧,我的事情,您是怎么知晓的?” 济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那事瞒不了我,你可不能随意毁谤僧道。你要知道有这么两句话:‘心不好,命穷苦;心好命也好,富贵直到老。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人要是多做些积德的善事,就能逢凶化吉,遇到困难也能顺利解决。当初老道给你相面的时候,你脸上确实有‘蚺蛇纹入口’的面相,这在相术里主的是饿死之相。但你做了拾金不昧、不趁人之危这些积德的好事,现在你这‘蚺蛇纹’已经通下来,变成了‘寿带纹’。” 王太和听了,就好像大梦初醒一样。济公接着说:“你要是还不信,我还有个主意,可以让你亲眼见识见识。你拿出一万银子,在海潮寺做功德修缮万缘桥,明天就是个吉日,就可以开工。你让人抬四块石头过来,我在上面写上四句话,一块石头上写一句,然后把石头搁在万缘桥旁边,再派两个家人专门看着。第一块石头,就让大家随便看,不要钱;但谁要是想看第二块石头,就跟他要二百两银子,看第三块要三百两,看第四块要五百两。这一千两银子,就当作是助你修万缘桥的费用,用来置办些酒菜犒劳工匠,不过你可别说是我写的,就说是神仙写的。” 王太和一听,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谁会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瞧一块石头呀?就算我再有钱,也不会做这么冤枉的事情。”济公看着他满脸怀疑的样子,只是笑着说:“你不信的话,就等着瞧,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看。”王太和虽然心里不太相信,但还是按照济公说的做了,他立刻派人到海潮寺去收拾布置,准备把那里当作施工期间的公馆,又让家人搬来四块石头,等济公把字写好后,把四块石头摆放在指定的位置,还专门安排了家人看守。 在万缘桥动工修建的这段时间,王太和就住在海潮寺里,没事的时候就和济公下下棋。看守石头的两个家人按照吩咐大声吆喝着:“众位来看石头啦,头一块随便看不要钱,瞧第二块得给二百两银子!”这个消息很快就在街市上传开了,大家都感到十分好奇,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只见第一块石头上写着七个字:“不姓高来本姓梁。”众人看了之后,都觉得莫名其妙,议论纷纷,都说这两个人是财迷心窍了,哪有人会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看一块石头呀?就这样,十几天过去了,还真没有一个人愿意花钱看第二块石头,大家都是看了看第一块石头,笑一笑就走了。 这天,王太和忍不住对济公说:“圣僧,您之前说会有人来看石头,怎么到现在也没应验呢?”济公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说:“你别着急,我看大约不出五天,就会有人来。”果然,到了第四天,突然来了一位文生公子。他头戴翠蓝色的文生巾,身穿同样颜色的翠蓝绸文生氅,腰间系着精致的丝绦,脚上穿着白袜云鞋。这位公子生得白净面皮,举止文雅,一看就是个俊品人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童,挑着琴剑和书箱。 文生公子走到石头跟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这石头上的字是谁写的?”看守的家人按照之前的吩咐回答说:“是神仙写的。”公子又问:“那神仙在哪里呢?”家人说:“您不用管神仙在哪里,您要是想看第二块石头,就得付二百两银子,第一块可以随便看。”这位文生公子毫不犹豫地说:“我给二百银子,你们把石头挪开让我瞧瞧。”家人一听,赶紧跑回海潮寺向王太和禀报:“有人来瞧石头了!” 王太和听了,心里暗自惊讶:“还真有这样的人,愿意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看块石头?”他一开始根本不相信,等来到现场一看,果然是一位文生公子模样的人。王太和走上前去问道:“尊驾真的要瞧石头吗?”公子回答说:“不错。”王太和又强调了一遍:“瞧第二块石头得要二百银子。”公子说:“我知道,这二百两银子我给了。”说着,他立刻打开书箱,拿出四两黄金,按照当时的兑换比例,这四两黄金正好能折成二百两银子,然后交给了王太和。 王太和随即让家人把石头挪开,可家人们都不太愿意动手。王太和只好说:“你们谁来搬?每人我给二两银子赏钱。”大家一听有钱赚,立马都争抢着要去搬石头。没过一会儿,石头就被搬开了。这位文生公子一看到第二块石头上的字,一下子就愣住了。那么,这位公子为什么愿意花二百两银子看第二块石头呢?这其中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 原来,第一块石头上写的“不姓高来本姓梁”,说的正是这位公子的身世。他本是这石杭县梁王庄的人,在五岁那年,正好赶上金宋交战,金国大将干离不率领大队人马南下进犯江南。当时,他的母亲带着他一起逃难,没想到在混乱中,母子俩被贼兵冲散了。小小的他找不到母亲,只能站在街上哇哇大哭。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帽子歪戴着,大氅随意地披在身上,他问小孩:“小孩子,你哭什么呢?” 这小孩虽然只有五岁,但十分伶俐,说话也很清楚,他抽泣着说:“我是梁王庄的,我叫兴郎。我娘带我逃走,遇到贼兵,把我们冲散了,我找不到我娘了。”那人说:“那跟我一起找你娘去罢,我是你舅舅。”梁兴郎虽然年纪小,却也不轻易上当,他说:“你不是我舅舅,你是我哥哥,你带我找我妈去罢。”那人见小孩这么机灵,便说:“那跟我走吧。”就这样,那人带着梁兴郎一路来到甘泉县,住进了高家店。 当时,这地方相对太平,那人就打算把梁兴郎给卖了换钱。说来也巧,这家店的掌柜高老板夫妇二人,家中十分富有,坐拥百万家财,开店也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招待一些贫苦的亲友。高掌柜夫妇一直没有儿女,看到那人带着小孩,就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呀?”那个心怀不轨的人说:“我姓郎叫郎赞,这是我外甥。他父母都被贼兵掳走了,我带着这孩子也不方便,打算找个人家把他卖了。” 高掌柜说:“我瞧瞧。”于是把梁兴郎叫到柜房,给他拿了些吃的,然后问他:“你姓什么?”梁兴郎回答说:“我姓梁,叫兴郎。”高掌柜又问:“他真的是你舅舅么?”梁兴郎摇摇头说:“不是,我不认得他。我娘带我逃难,遇见贼兵,我娘就丢了。他说他是我舅舅,我觉得不对,就说他是我哥哥。他说要带我找我娘。” 高掌柜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问郎赞打算卖多少钱。郎赞说:“五十两银子。”高掌柜说:“五十两,我留下这孩子了,你给写一张字据吧。”郎赞却推脱说:“我不会写字。”高掌柜说:“你不会写字,我让店里的先生帮你代写。不过我们这里可有规矩,说五十两银子,实际是减半给钱,就给二十五两;在店里交易,还有三成的费用,五十两就是十五两;请先生写字,再扣十两。这样算下来,刨除这些费用,一两钱都不用找你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送到衙门去,按照拐卖人口的罪名治你。” 郎赞一听,顿时就愣住了。周围的人见此情形,纷纷出来说好话,最后,高掌柜给了他几吊钱当作路费,郎赞这才灰溜溜地走了。高掌柜人称高百万,大家都尊称他为员外,他把梁兴郎留在家里,雇了奶妈细心照料,对他视如己出,还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高得计。后来,高掌柜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等到梁兴郎十六岁那年,还给他娶了媳妇,媳妇是当地另一位大富翁杨百万的女儿。杨家员外夫妇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过了五六年,杨员外夫妇相继去世,梁兴郎一下子就继承了杨家和高家两份百万家私。 有一天,梁兴郎对妻子说:“我本是梁王庄的人,现在我的养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打算出去寻访我的亲生母亲,打听一下她的下落。如果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就把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要是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好好孝顺。我这次出去,会多带些黄金,少带白银,还会暗藏一些珠宝,装扮成游学的书生。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里的大小事务就全靠娘子你料理了。”妻子杨氏十分通情达理,她说:“官人这是一片孝心,我自然不能阻拦,你就放心去吧。” 就这样,梁兴郎带着两个书童踏上了寻亲之路。一路上,他逢山便去朝拜山上的寺庙,遇庙就进去虔诚地拜佛,祈求神佛保佑他能早日与母亲相见。今天,他来到万缘桥,看到了石头上的字,冥冥之中,仿佛是罗汉爷在指引着这位孝子,让他离团圆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梁兴郎能否找到亲生母亲,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回 梁兴郎来到万缘桥边,看到石头上刻着“不姓高来本姓梁”。他心中一动,暗自思量:“我出门寻亲这么长时间,一点线索都没找到,甚至连梁王庄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这句话说不定是神仙在给我指引方向。只要能找到我的母亲,花几千两银子也值得。”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拿出四两黄金,按照当时的兑换比例,这四两黄金能折合成二百两银子。 王员外吩咐家人把第一块石头挪开,梁兴郎看到第二块石头上刻着:“巧妆改扮觅萱堂”。梁兴郎一看,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女扮男装出来寻找母亲的事吗?他连忙问道:“第三块石头上还有字吗?”家人回答说:“要看第三块石头,得再付三百两银子。”梁兴郎说:“我倒要看看!”他立刻又拿出六两黄金,折合成三百两银子,交给了王太和。 王太和心里直犯嘀咕:“真奇怪,还真有人愿意花钱看石头。”他让家人把第三块石头挪开,梁兴郎一看,上面写着:“兴郎要见生身母”。这“兴郎”正是自己的乳名,梁兴郎更加确定这些话和自己有关,便说:“把这块也挪开让我看看。”家人说:“要看第四块石头,得付五百两银子。”梁兴郎有些生气地说:“你们这不是故意讹人吗?”家人不紧不慢地说:“这可不是讹人,您想看就看,不想看也没关系。” 梁兴郎心想:“都已经花了五百两银子了,再花五百两,要是能找到母亲的下落,别说一千两,两千两我也愿意花。”于是,他又拿出十锭黄金。王太和让人挪开第四块石头,只见上面写着:“去到临安问法王”。梁兴郎看到这句话,不由得惊呼一声,差点站立不稳。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会不会是有人知道我出来寻亲,故意设下圈套骗我这一千两银子?”可再一想,自己的乳名除了家人没人知道,这些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连忙问周围的人:“大家知道这临安法王是什么意思吗?是地名还是人名?”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梁兴郎正不知所措时,一位老人走了过来。旁边的人说:“你要是想打听,问问这位老先生吧,他被大家称作福地圣人,什么事都知道。”梁兴郎赶紧上前行礼,问道:“老先生,您知道这临安法王在哪里吗?”老者回答说:“你说的临安,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二十多里,有个兴隆镇,你到那里打听看看,这里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梁兴郎无奈,只好让书童挑起琴剑书箱,朝着东南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集镇。村口外的树林下,有两位老人正在树下下棋,一位脸色白净、长着长长的胡须,另一位长相奇特。梁兴郎赶忙上前说:“两位老人家好!我想打听一下,有个临安法王,你们知道吗?”白脸长髯的老者说:“临安我知道,在金宋还没打仗之前,这座兴隆镇就叫临安镇,后来天下太平了,才改名叫兴隆镇,不过这个法王我就不知道了。” 另一位老者说:“老弟,你不知道,我比你大几岁,我十二三岁的时候,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这村口原来有座尼姑庙叫如意庵,我记得以前它叫法王庵,后来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你要打听法王,就去那里问问看吧。”梁兴郎谢过两位老人,带着书童走进村口,看到路北有一座庙,山门上写着“如意庵”三个字。 他上前敲门,一个小尼姑出来开了门,问道:“施主,你找谁?”梁兴郎说:“我是来烧香的。”小尼姑说:“我们这是尼僧庙。”梁兴郎说:“不管是什么庙,我就是想烧炷香。”小尼姑便把他领到了大殿,梁兴郎上了一炷香。烧完香后,他说:“小师父,你带我在庙里四处逛逛吧。”小尼姑答应了,带着他在庙里参观。 这座庙一共有三层大殿,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地方十分宽敞。他们逛着逛着,来到了东跨院,只见这个院子里有三间北房,东西两边还有配房,北房门外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冰心堂”三个字。梁兴郎一看,就猜到这个院子里可能住着守节的寡妇。正想着,从北房里走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她的鬓角已经像霜一样白了,穿着很普通的衣服。 梁兴郎一看到这位老太太的模样,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老太太看到他,也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母子之间的天性让他们虽然多年未见,却有着特殊的感应。老太太不敢贸然相认,问道:“这位先生,你贵姓?”梁兴郎哽咽着说:“我姓梁,乳名叫兴郎。”老太太一听,只觉得心如刀绞,喊道:“儿呀!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有重逢的一天!”梁兴郎也哭喊着:“亲娘呀!”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原来,自从母子失散后,老太太找不到儿子,一度想要轻生。幸好遇到一位好心人劝她:“你可别寻短见,说不定你儿子还活着,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你先找个尼姑庙住下,慢慢打听你儿子的消息。”老太太觉得有道理,就来到了这座原来叫法王庵的庙里。这座庙离梁王庄只有三里地,庙里的老尼姑人很忠厚,看到梁老太太可怜,就说:“你就在这里住着吧,什么时候有你儿子的消息了,你再走,要是一直没消息,就跟我在庙里修行吧。” 梁老太太就在庙里安心住了下来,每天虔诚地侍奉佛祖。后来,附近村庄的人都知道庙里有个梁李氏守节,大家一起送了一块写着“冰心堂”的匾额。梁老太太每天吃斋念佛,祈祷神灵保佑,让她能和儿子见面。如今,梁兴郎真的找来了,母子得以重逢。 梁兴郎哭着说:“娘亲,您别再哭了,孩儿现在在甘泉县已经成了家。我的养父母把我抚养长大,现在他们虽然已经去世了,但孩儿才有机会出来寻找您。多亏了神仙的指引,我才能见到您。您生我养我一场,我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让您受了这么多苦。孩儿今天就接您回家,让您享享清福。” 老太太说:“儿呀,今天能和你见面,这都是神灵保佑。我每天烧香祈祷,就盼着能再见你一面,现在愿望实现了,我就知足了。我已经出家了,一心侍奉佛祖,不想再还俗了。”梁兴郎苦苦哀求,一定要接母亲回去,可老太太心意已决。无奈之下,梁兴郎只好把家眷接到兴隆镇,另外买了一座庙,让老太太在那里修行静养,他也经常去庙里看望母亲。 这天,梁兴郎想起万缘桥的事,心里琢磨:“那几块石头上的字到底是谁写的呢?我得去打听打听。”他带着两个书童来到万缘桥,发现桥马上就要修好了。一打听,才知道那些字是济公禅师写的。梁兴郎一心想见见这位活佛,正巧碰上王太和跟济公来万缘桥监工。有人指着济公告诉他:“这位穿着破衣服的和尚就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 梁兴郎赶紧上前,说:“圣僧在上,弟子给您行礼了!之前多亏圣僧指点,我才能找到母亲,这份恩情我永远铭记在心!”和尚说:“你起来吧,不用行礼。你既然已经和母亲见了面,以后就好好尽孝,快回去吧。”梁兴郎还想送些礼物感谢济公,和尚说:“不用了,我和尚常说,一不积攒钱财,二不与人结怨,这样睡觉也安稳,走路也自在。”梁兴郎没办法,只好告辞离开了。 王太和正陪着和尚在那里监督工程,突然,对面刮来一阵旋风。和尚说:“来了,来了。”王太和一看,随着这阵旋风,来了一个老道,他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宝剑,身高足有八尺,脸色发黄,留着三绺黑胡须,穿着蓝色的道袍。王太和一愣,只见老道走上前,给济公行礼。原来这个老道不是别人,正是黄脸真人孙道全。 和尚问:“悟其,你过来有什么事?”孙道全说:“弟子自从在天台山和您分开后,回到自己的庙里把事情安排好,就去灵隐寺找您。听说您在这里修万缘桥,我就在庙里住着。没想到临安城出了天大的祸事,钱塘知县派我来请您老人家。”和尚掐指一算,心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钱塘县新上任的知县赵文辉,是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的。他到任以后,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可没想到,当地出了一件大案子。秦丞相的弟弟王胜仙,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在本地无恶不作。他仗着哥哥是当朝宰相,没人敢惹他。王胜仙家里有二三十个侍妾,其中有一个特别受宠的,就是田国本的妹妹。她原本是歌女出身,擅长弹奏琵琶等乐器,还能自己唱歌。 这天,王胜仙打算去西湖湖心亭游玩喝酒,就让田氏先坐着轿子,带着婆子和丫环去准备。三顶轿子走到西湖苏堤的时候,突然刮来一阵旋风,围着轿子不停地打转,抬轿子的人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等旋风过去,大家再一看,田氏不见了踪影,轿子里的婆子和丫环都被人用刀杀害,众人吓得目瞪口呆。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就请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61回第17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一回 王胜仙的爱妾田氏乘坐轿子时被旋风卷走,随行的婆子和丫鬟遭人杀害,既找不到凶手,也没有目击证人。有人将此事禀报给王胜仙,他勃然大怒,要求钱塘知县限期破案。钱塘知县赵文辉得知消息后,立即带领刑房衙役和仵作前往验尸。经检验,婆子和丫鬟都是被利刃割破喉咙致死,身上再无其他伤口,案件显得十分离奇。 回到县衙,赵知县立刻传唤赵头、张头等捕快,命令他们迅速捉拿凶手。众捕快跪地磕头,哭着说道:“老爷开恩,这案子实在没法办啊!要是凶手是人,我们还能去抓,可这是旋风作祟,我们怎么抓得了呢?”赵知县说:“这旋风背后肯定有缘由,你们必须想办法把案子破了。现在王大人限我破案,如果抓不到凶手,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赵头说:“老爷,要破这离奇的案子,有一个人能做到。”赵知县忙问:“谁?快说!”赵头回答:“灵隐寺的济公长老,他是当世活佛,神通广大,法术无边,能知晓过去未来的事情。老爷要是去灵隐寺拜访济公,求他老人家算一算,肯定能把案子破了。”赵知县一听,说:“好!”立刻传轿,带领赵头、王头、张头、李头、孙头、刘头、耿头、马头一众捕快,前往灵隐寺。 差役到灵隐寺一问,守门的僧人说:“济公不在庙里。”正好孙道全在庙里住着,他从天台山回到自己的庙中安置好后,来到灵隐寺找济公,济公没在,就留在庙里等着。今天听说钱塘县知县来拜访济公,孙道全出来见礼,说:“我师父去万缘桥了,老爷有什么事?” 知县说:“原来是少师父。”孙道全说:“是。”知县说:“少师父,麻烦你辛苦一趟,把圣僧请回来行不行?”孙道全问:“老爷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知县就把王胜仙的爱妾被旋风刮走,婆子和丫鬟被杀的事说了一遍。孙道全说:“请老爷回衙门听信吧,我这就去找我师父。”知县说:“少师父要是去,得明天才能回来吧,往返有二三百里呢。”孙道全说:“行,就是一千里我也能一天回来。”知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 孙道全架着趁脚风,两个时辰就来到万缘桥,见到济公后行了礼,说:“奉钱塘县知县之命,来请师父。”济公问:“钱塘县知县为什么请我?”孙道全把旋风杀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济公说:“我现在不能回去,得等万缘桥完工才能回去。我写一封信,你给钱塘县知县送去,叫他照我书信里的话办,就能把凶手抓住了。” 孙道全点头答应,济公写了一封信,信面上画着一个绍兴酒坛子,上面有七个钉子,这是济公的标记。孙道全把书信收好,辞别济公,仍驾着趁脚风回来,到了县衙门,进去禀报后,知县赶紧吩咐有请。 孙道全来到书房,知县说:“少师父真快,往返才几个时辰。”孙道全说:“我还耽误了半天,要不然早就来了。”知县问:“见到圣僧了吗?”孙道全说:“我师父暂时不能来,让我带了一封信来。”立刻把信掏出来递给知县。 知县一看,信面上画着一个酒坛子,钉着七个钉子,打开书信一看,上面写着:“字启,钱塘县老爷知悉,贫僧乃世外之人,不能与国家办理公事。老爷要捉拿凶手,照贫僧下面这八句话行事,可能拿获贼人。余容晤谈,书不尽言。” 知县一看,下面写的是: “此事搔头莫心焦,花花太岁岂肯饶?若问杀人名和姓?八月十五月半超。 此事搔头莫心急,花花太岁岂肯休?若问杀人何处住?巧妆改扮访白鱼。” 知县看了,心里琢磨了半天,说:“圣僧这是叫我出去私访,可不知道这‘白鱼’是人名还是地名?今天天色已晚,明天麻烦少师父出去,帮本县访访这件事。”孙道全说:“可以。” 知县就把孙道全留下,款待酒饭,自己在书房安歇。次日吃完早饭,知县换上便衣,带着家人赵升出去私访,一面派钱塘县八个班头,赵大、王二、张三、李四、孙五、刘六、耿七、马八,同孙道全也出去访查。 赵文辉带着老管家,出了良山门,慢慢往前走,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这“白鱼”是怎么回事?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觉得身体疲倦,想找个地方歇息,喝杯茶。抬头往四周一看,只见北边是山,半山坡松林茂密,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围墙,是一座大庙。 知县心想:“庵观寺院通常都有茶水供路人饮用,倒可以去那里歇息。”想罢,说:“赵升,你我到山上庙里找杯茶喝。”赵升点头,主仆二人顺着山坡小路,一直朝大庙走去。 来到近前一看,庙周围都是松柏树,环境十分幽雅。再看庙前有一座石牌楼,上面写着“同参造化”四字,牌楼后面是正山门,东西有角门,都关着,山门上写着“敕建古迹白鱼寺”。赵文辉一看,心中一动:“济公禅师那四句话里说‘巧妆改扮访白鱼’,莫非就是这白鱼寺?”再细看东角门外,有一条小道,地上没长草,想必是从东角门出入的人走出来的。 于是来到东角门叩打门环,过了一会儿,只听里面一声“阿弥陀佛”,把门打开,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小沙弥,穿着半大的僧衣,白袜云鞋,白脸膛,长得眉清目秀。 小沙弥抬头一看,问:“二位施主来此有什么事?”赵文辉说:“我来这里烧香。”小和尚说:“施主请进!”赵文辉带领家人往里走,小和尚把门关上,在前面引路,来到大殿,点着香火,赵文辉烧了一炷香,磕完头,小沙弥说:“施主请去客堂坐!” 这庙前后是五层殿,小和尚带着赵文辉从大殿往西走,有四扇屏门,开着两扇,关着两扇。一进西跨院,有北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子里非常幽雅。小和尚打开西配房的帘子,知县主仆来到屋中一看,有八仙茶桌,两边有椅子,条桌上摆着许多经卷。 知县在椅子上坐下,小和尚问:“施主贵姓?”知县说:“我姓赵,小师父,这庙里有几位当家的?”小和尚说:“有我师父,有一位师叔,我们师兄弟四个,其余的就是使唤人,施主这是从哪里来的?”赵文辉说:“我们是从远方来的,路过这里。”小和尚说:“是,是,施主在此稍坐,我去烹茶。”小和尚说话十分伶俐,说完就去了。 赵升见小和尚去了,来到院中一看,北房五间,中间是穿堂,通着后面的院子,东西里面屋中垂着帘子。赵升来到北上房,走过厅,掀开东里间的帘子,闻到屋里有一阵兰麝脂粉的香味。一看,屋里靠北墙有一张床,挂着幔帐,屋里有梳头桌、镜子,还有许多妇女用的粉缸、梳头油瓶等物品。 赵升心想:“奇怪呀,和尚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正在纳闷,小和尚从后面端着茶过来,一见赵升在屋里偷看,就说:“你到这屋里做什么?”赵升说:“看看。”小和尚说:“别到处乱逛,我们这庙里常常有官府太太来烧香,你要是撞着了,怎么办?” 赵升说:“你们这和尚庙里,怎么会有粉缸、梳头油瓶这些东西呢?”小和尚说:“我师父爱闻梳头油粉的味道,买了用来闻的。”赵升一听,说:“这太不像话了。” 两个人正在争执,只见后面出来一个大和尚,身高九尺,头大脖子短,披散着头发,打着一道金箍,紫色脸膛,一脸横肉,粗眉大眼,身穿蓝绸子僧衣,月白绸子中衣,白袜云鞋,手拿拂尘,大声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 小和尚说:“师父,你看他们来烧香,就在屋里乱逛,我拦他们,他们不听。”大和尚睁眼一看,说:“又来几个烧香的?”小和尚说:“西配房还有一位。”大和尚哈哈大笑,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县太爷。我算着你该来了,大概你是为王胜仙的事来的。告诉你说,那件事是我做的。” 知县一听这话,大吃一惊,心想今天来到庙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知这个凶僧究竟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二回 且说那和尚见到知县,不仅毫无畏惧,反而一阵狂笑,说道:“县太爷,你必定是为了王胜仙的案子而来,那案子正是洒家做的,你如今来了又能怎样?”知县一听,顿感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地连忙否认:“和尚你认错人了,我哪里是什么县太爷?不过是行路的客商罢了。”凶僧冷笑一声:“你就别不认了,钱塘县衙我常去,岂会认错你?” 知县赵文辉仍不死心:“和尚你真的认错人了,我还要赶路,就此告辞。”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和尚大喝一声:“哪里走!你既然进了我这庙门,就休想再逃!这叫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徒弟,过来把这赃官给我绑了!”话音刚落,小和尚便进来将赵知县反手绑了起来。 原来,这和尚名叫月明,他有三个师弟,分别叫月朗、月空、月静,其中月空和月静没在庙里住,只有月朗在此。这两个和尚都是好色之徒,庙里设有夹壁墙和地窖,藏着几个从烟花柳巷买来的女子。那日,两人到西湖闲逛,看到王胜仙的爱妾田氏坐着轿子,容貌十分美丽,顿时起了淫心。月明对师弟说:“师弟,你看那女子真是绝色佳人,我们施展法术把她抢走吧。”于是,他们就地祭起一阵怪风,将田氏从轿中拉出来背着就跑,婆子和丫鬟见状想要呼喊,被和尚抽出戒刀杀害。 将田氏背回庙后,和尚威胁道:“你若不从我,就把你杀了。”田氏本是歌妓出身,哪敢不从,便百般献媚,与两个和尚有了肌肤之亲。和尚以为此事无人知晓,没想到被济公识破。如今月明见知县找上门来,他常去县衙看知县审案,所以认得知县,心想:“他既然来了,就不能放他走,不如斩草除根,以免后患。”于是立刻让小和尚把知县捆了。 管家赵升见状,大喊:“好你个贼和尚,胆子也太大了!”一边喊一边往外跑。和尚急道:“别让他跑了,把他抓回来!”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角门“咔嚓”一声被踢开,赵大、王二等八个班头闯了进来。原来,这八个班头也在外面私访,刚到庙门口,就听见赵升的喊叫声,于是踢开大门,各拿铁尺冲了进来,正要动手,却被和尚用定神法定住了身形。和尚伸手拔出戒刀,正要杀人,忽听外面有人大喊:“好孽障,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杀人?山人来也!”和尚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孙道全。 月明心里暗叫不好:“事情闹大了,还是赶紧走吧。”于是急忙跑到后面,叫上师弟月朗,带着小和尚从后门逃走了。孙道全先解了八个班头的定身咒,又找到被绑的知县并为他松绑,随后在庙里各处搜查,从夹壁墙里搜出五个女子,其中一个就是王胜仙的爱妾田氏,另外四个都是妓院里的女子。孙道全将她们一起带回县衙,当堂询问后释放。接着,白鱼寺被官府没收,重新招募住持僧人,又用轿子将田氏送回王胜仙家。 田氏见到王胜仙,谎称自己并未失身,其实她已跟和尚共度了两夜。这也是王胜仙的报应,他平日里常常霸占良家妇女,如今自己的爱妾被人抢走。王胜仙见爱妾被找回,十分高兴,便让知县继续追查和尚的下落。知县也算走运,没被上司参劾。 事情处理完毕,孙道全告辞回庙。过了几天,济公也从万缘桥回来了,此时万缘桥工程已经竣工。知县听说济公回来,便派人将他请到县衙,摆下酒席款待,两人开怀畅饮。吃完喝完,知县说道:“圣僧若无事,就在我衙门多住些日子,咱们好好盘桓盘桓。”和尚答道:“我得赶紧走,还有要事要办,以后有机会再聊吧。”于是告辞离开县衙。 济公刚走到钱塘关,就看见关内有一家豆腐店,门口围了很多人,店内磨盘碎了,水桶劈了,豆子撒了一地,豆腐包也被撕破了。一个穿着青布小袄、腰系钞包的男子正在里面指手画脚、大声叫嚷。济公掐指一算,暗叫:“哎呀!阿弥陀佛!这事儿我和尚怎能不管?”真是一事未了,又来一事。 原来,这豆腐店的掌柜姓周,名得山,夫妻俩有个儿子叫周茂。他们本是巡典州人,因家乡闹饥荒,日子过不下去,便来到临安钱塘关开了家豆腐店,养了一头驴拉磨,给各饭馆、油盐店送豆腐,生意还算红火。几年下来,攒了几十两银子,没想到后来一家三口都得了病。做小生意的人,一旦没法干活,就只能赔钱,这一病就是半年,不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债。好不容易周茂能起床了,周得山就让他出去要账,好换点钱买吃的。 周茂还走不动路,就骑着驴去要账。其他地方的账都好要,唯独万珍楼酒馆欠了二十多吊钱,怎么要都不给。这家酒馆的东家姓孙,是本地的地痞无赖,外号“麻面虎”孙泰来。酒馆的大管事叫廖廷贵,外号“廖货”,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天,周茂去要账,廖廷贵见他骑的驴走得很快,便说:“周茂,我骑你这驴试试行吗?”周茂说:“骑吧。”廖廷贵骑了一圈,觉得这驴确实脚力不错,便说:“周茂,你们家现在也不做买卖,把这驴卖给我怎么样?”周茂说:“不卖。”廖廷贵说:“我多给你点钱。”周茂还是拒绝:“多给钱也不卖,跟你说吧,别的驴拉磨能磨二斗豆子,这驴能磨四斗。我父亲病好了,早晚还要接着做买卖呢。”廖廷贵又问:“你们做豆腐有本钱吗?”周茂说:“没有,等开张了再想办法。”廖廷贵说:“没关系,到时候你要是没本钱,我借给你。”周茂说:“好。”随后,周茂从万珍楼要了几吊钱就回家了。 后来,周茂把万珍楼的账都要完了,钱也都用来买吃的了。好不容易周得山病好了,想重新做豆腐买卖,却没本钱了,到处借钱都借不到。周茂突然想起廖廷贵说过愿意借本钱的话,便跟父亲说了,周得山让他去借钱。周茂找到廖廷贵说:“廖掌柜,我父亲病好了,想做买卖却没本钱,之前你说过可以借给我们,我父亲让我来跟你说,借二十吊钱。”廖廷贵说:“现在我手里没钱,我帮你转借吧,你明天来拿。”周茂一听很高兴,就回家了。 第二天,周茂再去万珍楼,廖廷贵却说:“二十吊钱借不了,我只帮你借到十吊,一个月利息一吊钱。”周茂皱着眉说:“这利息也太高了。”廖廷贵不耐烦地说:“利息高?你还找不到地方借呢!你要是嫌高就别借。”周茂没办法,只好答应:“那行吧。”廖廷贵又说:“不过十吊钱先给九吊。”周茂也同意了。可接过钱一看,不是现钱,而是欠条,要到下个月才能拿到九吊钱。周茂疑惑地问:“怎么下个月才能取钱啊?”廖廷贵说:“你要是欠人家账,有欠条总比空口说白话强吧。”周茂着急用钱,说:“我们不是赊账,是要用现钱买豆子做买卖啊!”廖廷贵说:“你要现钱也行,一吊钱只给八百文。”周茂急等钱用,只好拿了七吊二百文回家。到家一数,每吊钱都少二百文,实际只有五吊八百文,还有不少小钱。 周得山看着这点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买了几斗豆子勉强做起了买卖。一天磨二斗豆子,除去家里的开销,只能赚一百多文钱。一个月要还一吊钱利息,到日子廖廷贵就来取,迟一天都不行,不然就要求归还本金。小本生意欠了十吊钱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呢? 这天,廖廷贵又来收利息,正好周得山手里没钱,廖廷贵不答应。周茂见状说:“廖廷贵,你多等一两天不行吗?这利息都已经超过本金好几倍了。”廖廷贵一听就火了:“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我又没求着借给你,是你自己要借的!”周茂跟他理论,廖廷贵张嘴就骂,两人三言两语打了起来。周得山出来拉架,廖廷贵揪住周得山就打。周茂见父亲被打,急红了眼,抄起斧子就朝廖廷贵砍去,砍伤了他的肩膀。 廖廷贵捂着伤口骂道:“好你个周茂,竟敢拿斧子砍我?你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便走了。没过多久,他带着三十多人,各拿着刀枪木棍,冲进豆腐店,将周得山父子按在地上一顿毒打。不知这父子俩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三回 廖廷贵带着几十号手持刀枪棍棒的匪徒,气势汹汹地杀到豆腐店。他们一把将周家父子拽出门外,按倒在地就是一顿暴打。幸亏周围街坊和店铺老板纷纷出面劝阻,廖廷贵这才罢休,但仍恶狠狠地指挥众人把豆腐店里砸了个稀巴烂——磨盘被砸得粉碎,水桶被劈成两半,所有的生产工具都被毁坏殆尽。 等廖廷贵一行人扬长而去,周家父子早已遍体鳞伤。周得山看着店内一片狼藉,知道豆腐生意彻底做不成了,绝望地对儿子说:“儿啊,咱们活不下去了!论打架,咱们势单力薄;论打官司,咱们没钱没势。我这么大岁数,从没受过这样的欺负!咱们活着斗不过他,我写张状子带到阴间,到了地府也要告他!你去钱塘县衙喊冤,为我报仇;让你娘去宁安府告状。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不要了!”周茂满心都是复仇的念头,也没有劝阻父亲。 父子俩正说着,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周茂一看,来人是本地的混混毛嚷嚷。这人平日里欺软怕硬,专挑老实人欺负,看到有权有势的就点头哈腰。刚才廖廷贵带人来闹事时,他躲得远远的,等众人都走了,却大摇大摆地跑到豆腐店,咋咋呼呼地喊道:“谁敢在这儿撒野?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事,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不知道我姓毛的住这儿?刚才我要在家,非得把他们砍了不可!”他一边说一边指手画脚,把自己吹嘘得像个英雄好汉。 这时,济公从外面走进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毛嚷嚷一个响亮的耳光。毛嚷嚷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臭和尚,竟敢打我?”济公冷冷地说:“打你都是轻的,谁让你在这儿瞎咋呼!”毛嚷嚷叫嚣道:“好啊,咱们走着瞧,打官司见!”济公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外走,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三下。毛嚷嚷不服气:“该我打你了!”说着抡起拳头就朝济公砸去。济公不躲不闪,一边数着“一来、二来、三来”,等毛嚷嚷打完三下,一个反手就把他掀翻在地,接着又揍了他三下。打完后,济公自己躺在地上,说:“该你打我了。”毛嚷嚷又打了三下,还想继续,却又被济公制服。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却没人上前劝架。大家都觉得济公做得公道,他打毛嚷嚷三下,就也让毛嚷嚷打自己三下,谁也不吃亏。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人群外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别打了,我来也!”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分开人群走了进来。此人身高九尺开外,膀大腰圆,头戴黑色六瓣壮士帽,帽上缀着六颗明珠;身穿黑色箭袖衣,腰间系着丝质鸾带,脚蹬薄底快靴,外面还披着一件绣着蓝色富贵花的黑色英雄氅。他面色黝黑如乌金,浓眉大眼,满脸钢髯垂在胸前,正是铁面天王郑雄。 原来,郑雄之前在常山县马家湖与济公分别后,就回了家,平日里很少来钱塘关。这天,他的好友陈声远闲来无事,带着仆人出门闲逛。走到钱塘关外时,看到一个卖艺人正在表演武术,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声远仔细一看,这卖艺人拳脚功夫十分扎实,显然是受过名师指点,但他不太懂江湖规矩,也不会说招揽观众的行话,表演了好一会儿,也没收到几个赏钱。 陈声远心想:“做人要乐于助人,我下去帮他练一趟,再给他几吊钱撑撑场子,也算帮他一把。”于是,他吩咐仆人陈顺:“你去钱塘关里的恒源馆钱铺,取五吊钱来。等我练完,你把钱串弄断,撒到场地里。记住,打赏不能带着钱串直接扔。”陈顺领命而去,取来五吊钱。陈声远走进场子,对卖艺人说:“兄弟,我帮你练一趟。”卖艺人连忙作揖道谢:“这位大哥贵姓?”陈声远说:“我姓陈。看你不像是跑江湖卖艺的老手。”卖艺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来这儿找朋友没找着,盘缠也花光了,实在没办法。大哥,你练的时候,我是给你当陪练,还是在旁边给你报个名号?”陈声远摆摆手:“不用,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陈声远正要开始表演,突然从场外跳进一个人,大声喊道:“先别急着练!我也来凑个热闹,咱俩比划比划!”陈声远看了看这人,见他身高八尺,头戴粉色软帕头巾,身穿粉色箭袖袍,外面披着绣着蓝色牡丹花的粉色英雄氅,脸色白得像涂了油彩,脸上还布满麻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陈声远刚和这人摆开架势,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岔气了!他赶忙跳出圈子,喊道:“兄弟,先停一停,我岔气了!”没想到这人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点本事,也敢下来撑场子?”陈声远听了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你算什么东西?我岔了气,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人讥讽道:“明明是你没本事,还找借口!”两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的人赶紧上前把那人拉开。 陈声远让仆人把五吊钱给了卖艺人,然后问在场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住哪儿?我非得找他理论理论,太欺负人了!”众人纷纷劝道:“大爷,您消消气,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但畏惧那人的势力,不敢说实话。陈声远岔气岔得厉害,无奈之下只好自己雇了辆车回家。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等仆人陈顺回来,他便质问:“你跑哪儿去了?我跟人要动手,你是不是怕挨打,躲起来了?”陈顺连忙解释:“老爷,您误会了!我看那家伙走了,想着您不知道他是谁,就偷偷跟上去了。” 陈声远一听,转怒为喜:“好!打听到什么没有?”陈顺说:“打听到了!那家伙是万珍楼的东家,叫孙泰来,外号麻面虎,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恶霸。他跟官府勾结,在衙门里也有人,专门欺负老实人,大家都怕他,没人敢惹。”陈声远咬牙切齿地说:“好!等我病好了,非得找他算账不可!”他越想越气,找了大夫开了几副药,却一直不见好转。 这天,郑雄来看望他。两人是结拜兄弟,交情深厚。陈声远一见郑雄,就说:“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揉揉,我岔气了,疼得厉害!”郑雄关切地问:“怎么会岔气呢?”陈声远便把帮卖艺人撑场子,结果被孙泰来羞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雄听完,怒不可遏:“贤弟,你只管安心养病!这口气我替你出!就凭孙泰来那个混混,也敢欺负咱们兄弟?”陈声远连忙劝阻:“大哥,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他结仇。你身份贵重,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我病好了,自己去找他。” 郑雄摇摇头说:“兄弟,你不知道,要是早知道你岔气,我把灵隐寺的济公活佛请来,他给你一点灵丹妙药,保准药到病除!我娘多年失明,就是济公给治好的,你这点小毛病,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这时,仆人陈顺突然插嘴:“郑大爷,您说的是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穷和尚?我刚才去钱塘关买东西,瞧见他正在周老头豆腐店门口,跟毛嚷嚷打得不可开交,两人还约定一人打三下呢!” 郑雄一听,立刻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贤弟你在家等着,我倒要看看万珍楼有多厉害!”陈声远想让仆人拦住他,可郑雄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钱塘关去了。等他赶到时,正看见济公和毛嚷嚷打得热闹。郑雄赶忙喊道:“别打了!师父,您怎么跟这种人动手?”毛嚷嚷一听郑雄管济公叫师父,顿时吓得不敢再动——郑雄在临安城威名赫赫,他哪敢招惹?只见郑雄上前给济公行礼,问道:“师父,您何必跟这种无名小卒计较?”济公嘿嘿一笑:“我寻思把这碎锅片捡一捡,卖点钱打酒喝。”郑雄说:“师父想喝酒,弟子这儿有钱!”济公说:“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郑雄问:“那师父要去哪儿?弟子陪您!”济公一拍大腿:“我正要上万珍楼!”郑雄眼神一凛:“巧了,我也正打算去找万珍楼的孙泰来!”济公哈哈笑道:“好!那就一起去会会他!” 一场风波即将在万珍楼掀起,众人此行究竟会遭遇什么,胜负又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四回 郑雄见到济公后,济公说要去万珍楼喝酒。郑雄说:“我也正打算去万珍楼。”济公应道:“好啊。”郑雄接着说:“我去万珍楼可不是为了喝酒,而是要替朋友报仇,找孙泰来算账。师父要是想喝酒,还是去别的地方吧。”济公却道:“我也正要找孙泰来呢。”郑雄说:“既然师父愿意去,那我也不拦着了,咱们一起走吧。”济公说:“你先等一等。” 说完,济公转身走进豆腐店,对周得山说:“你先别寻短见,也别写什么阴状了;周茂,你也先别去钱塘县告状。我和尚这就去万珍楼找廖廷贵。一会儿准保让你们出了这口气,必定叫廖廷贵给你们赔礼道歉,他砸了你们的东西,我也保证让他原样赔偿。你们等我两三个时辰,听我的回信。要是没个结果,你们再死也不迟。” 周得山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问道:“大师父怎么称呼?”济公答道:“我乃灵隐寺济颠僧是也。”周得山早就听说过济公的名号,知道他在临安城名气很大,无人不知。于是说道:“圣僧要是肯慈悲帮忙,我们就听您的回信。”济公说:“这就对了。”随即和郑雄一起往钱塘关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到北边有一家万珍楼酒饭馆。郑雄走在前面,一掀门帘进了店。一进门,东边是柜房,西边是灶台。郑雄走到柜台前一拍,大声说道:“嘿!郑大太爷今天来照顾照顾你小子!” 此时,麻面虎孙泰来正在柜房里埋怨廖廷贵,说他不该仗着店里的势力去砸人家豆腐店,万一逼出人命来怎么办。还说临安城藏龙卧虎,说不定就会有人路见不平出来管闲事,现在自己都已经收心,不敢再无故惹祸了。廖廷贵却辩解道:“您别埋怨我啊!都是周茂先拿斧子砍我,您瞧瞧我这膀子伤得多重!”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孙泰来,今天郑大太爷来照顾照顾你小子!”孙泰来隔着门帘缝往外一看,见是铁面天王郑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知道郑雄在临安城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交游广阔,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不认识他的。而且郑雄为人仗义,挥金如土,经常济困扶危,不管是谁求到他跟前,十吊八吊、三十五十两银子,他都毫不含糊。所以,临安城远近都知道郑雄的名号,他的名气可比孙泰来大多了。 郑雄为人正直,而孙泰来是个恶霸,虽然当面没人敢惹他,但背后人人都骂他。郑雄的为人处世,却是人人都敬仰的。今天孙泰来一看是郑雄来了,顿时慌了神,对廖廷贵说:“你看,祸事来了!郑雄可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这是有人来挑事了。他堵着门骂我,我要是不出去,以后就别想在这儿混了。十年前他要是来骂我,我不惹他也就算了,反正那时候临安城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孙泰来。可现在要是认怂,我就栽了,往后就别想再在道上混了。别人要是一说‘孙泰来你别欺负我们,你敢惹郑雄吗?’我就得臊死。这事没法善了,我得跟他斗一斗!你出去,用好话稳住他,别让他走。我去找人,我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等我约好人来把他打一顿,大不了打一场官司!”廖廷贵点头答应,转身走了出去。 廖廷贵见到郑雄,满脸堆笑地说:“郑大爷,您来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是谁得罪您老人家了?”郑雄说:“我找麻面虎孙泰来,叫他出来见我!”廖廷贵说:“郑大爷您先消消气,我们掌柜的没在家。您先上楼喝杯酒,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伙计,过来陪郑大爷上楼,给郑大爷拿两壶酒、几样菜!郑大爷,请楼上坐!”一个伙计赶紧过来,赔着笑说:“郑大爷,您楼上请!” 郑雄心想:“冤有头,债有主。我找孙泰来,他既然没在家,我也没必要跟别人闹,先上楼等他吧。”于是说:“既然孙泰来没在家,那我就上楼等他,他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伙计连声答应:“好的,好的。”郑雄就往里走。 这时,济公从外面进来,也一拍柜台,大声说道:“孙泰来,今天和尚老爷来照顾照顾你小子!”廖廷贵一看,心里暗骂:“真是墙倒众人推!”他认出济公来了,想起之前济公在这儿白吃过两顿饭。 有一天,济公来到万珍楼,吃了十多吊钱的饭菜,吃完后说:“跟我到钱铺拿钱去。”廖廷贵让伙计跟着去,结果出了酒铺,一转眼济公就没影了。伙计回去一说,廖廷贵打了伙计一个耳光,把他骂了一顿。 第二天,济公又来了,一进门就说:“掌柜的,昨天我碰到朋友了,没来得及给你送钱,今天特意来还账。”大家心想:“这和尚看来不是骗吃骗喝的,要是骗吃骗喝,今天就不会来了。”于是济公又坐下,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吃完一算,加上昨天的账,一共十二两八钱银子。济公说:“不多。”然后到柜台前说:“掌柜的,我吃了十二两八钱,跟我上钱铺取去吧。”廖廷贵心想:“昨天叫伙计跟着去,人丢了,今天我自己跟着去,看你怎么跑。”于是跟着济公出了酒铺。济公问:“你看过人飞吗?”廖廷贵说:“没看过。”济公说:“那你看,这就是人飞!”说完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念道:“酒似青浆肉又肥,酩酊醉后欲归回。任凭掌柜不赊欠,架不住贫僧腿似飞。”廖廷贵追了几步,转眼就看不见济公了。他回到店里,气呼呼地说:“这和尚又跑了!以后见着他,一定要揪住打他一顿!” 现在,济公自己送上门来了,还一拍柜台挑衅,廖廷贵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好你个臭和尚!蒙了两顿饭吃,还敢来捣乱?”济公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郑雄回头一看,说:“师父,上楼吧。”廖廷贵一听郑雄管济公叫师父,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赔着笑脸说:“大师父,您跟郑大爷一起来的?请,请上楼!”郑雄说:“这是我师父。”廖廷贵连声说:“是,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济公和郑雄上了楼,找了张桌子坐下。济公问:“郑雄,你不是要跟孙泰来斗气吗?”郑雄说:“没错!”济公说:“要闹就得闹出个样子来!”郑雄觉得这话有理,立刻把眼一瞪,对伙计说:“把楼上的客人都给我赶下去!”伙计吓得浑身发抖,连声说:“是,是。” 当时楼上有几十位客人,胆小的一听,赶紧结账走了;有几个不怕事的,一听要赶他们走,心里很不高兴,说:“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花钱喝酒,就得在这儿喝完!不管是谁,要是敢把我赶下去,除非把我脑袋揪下来,不然我就不走!”同桌的人赶紧劝他:“二哥,别吭声了!你不认识这位是凤山街的铁面天王郑雄吗?他平时仗义疏财,有求必应,从没得罪过人。这肯定是饭馆子得罪了郑爷,孙泰来本来就是个恶霸,郑爷这是来跟饭馆斗气的,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跟郑爷无冤无仇,你要是吭声惹事,打起来了,那不是自找麻烦吗?”那人听了,也不敢再说话,只好结账下楼走了。 不一会儿,楼上的客人都走光了。郑雄让伙计把小菜摆上,伙计赶紧把几碟小菜端了上来。郑雄拿起一个碟子就摔了,济公说:“我没听见什么响声,你再摔一个。”郑雄又摔了一个。济公问伙计:“你们都卖什么菜?”伙计说:“应季的菜都有。”济公说:“那你给煎炒烹炸,做几个菜,再拿几壶酒,把夜壶给我拿来。”伙计一听,连忙说:“这可不行!您要酒没问题,但夜壶实在不敢拿,这坏了我们的行规啊!”郑雄瞪着眼说:“让你去拿就去拿,不拿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伙计气呼呼地下了楼,来到柜台前,对廖廷贵说:“掌柜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干不了这买卖了!跟郑雄一起来的那个穷和尚,让我拿夜壶,我不能拿,怕坏了行规!”廖廷贵一听,说:“这事儿确实太难为人了!姓郑的也是个人,掌柜的找人还没回来,不等他了。我看这样,你到咱们的把式场把那些朋友找来,先把姓郑的拉下楼来打一顿再说!不管他多大的名气,拼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伙计答应一声,立刻跑到把式场。只见场子里有二十多个人正在练拳脚,这些人平时都跟着孙泰来吃喝。伙计赶紧说:“众位兄弟,我们铺子里有人来捣乱,掌柜的让我请你们去帮忙!把那人拉下来打坏了,有掌柜的打官司,跟你们没关系!”众人一听,纷纷说:“没错!咱们替孙大爷撑撑场面去!”于是各自抄起刀枪棍棒,直奔万珍楼而来。 不知道郑雄和济公接下来会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五回 且说那些手持刀枪棍棒的众人赶到万珍楼,廖廷贵赶忙迎上去说:“各位兄弟来了,姓郑的就在楼上!”众人应声立刻上楼,可到了楼上看到郑雄时,一个个都愣住了——这些人大多受过郑雄的恩惠,平日里逢年过节手头紧时,没少找郑大爷借钱,都知道郑雄为人慷慨,不管借多借少,从来没有被拒绝过,平时没少得到他的周济。 郑雄见状,开口问道:“你们来干什么?”众人赔着笑脸说:“郑爷,您这是跟孙泰来斗气呢?早知道是您老人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来。郑大爷为什么找孙泰来呀?我们给您调解调解?”郑雄摆摆手说:“不用你们管,你们也管不了。”众人又说:“要是管不了,我们就帮您拆了这铺子,反正不会帮他跟您作对。”郑雄说:“也不用你们帮忙,都回去吧。”众人这才下楼,边走边说:“这架我们打不了,让你们掌柜的另请高明吧。”说完便各自散去了。 廖廷贵看着众人离去,暗骂道:“这些人都是虎头蛇尾的怂包。”他哪里知道,郑雄在临安城的人脉远比孙泰来广得多。正生气时,麻面虎孙泰来带着一个大和尚来了。这个和尚法名法元,号称神拳罗汉,原本在陆安山莲花岛修行,来临安游玩时经常到万珍楼吃饭。孙泰来打听到法元武艺高强,便刻意与他结交,把他请到自己家中住着。 孙泰来心想:“要是找本地人帮忙,大多认识郑雄,下不了手。得找个生面孔,才能对付郑雄。”于是回到家中,对法元编造谎言说:“法师兄,我这买卖实在开不下去了!”法元问:“怎么了?没本钱的话,我有银子,你尽管用。”孙泰来说:“不是本钱的事。临安城有个铁面天王郑雄,是本地的恶霸,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经常来我店里白吃白喝,吃完还挑三拣四、摔盘子砸碗。今天他又来闹事,一进门就骂骂咧咧,伙计劝了几句,他张嘴就骂。我躲在柜房没敢吭声,不然当时就得打起来。现在他还在楼上喝酒呢,您说我还怎么混下去?” 法元一听,气愤地说:“没关系,我替你报仇!你不用出面,把他叫出来指给我,我跟他分个高低。要是打死了他,你就说他酒后闹事,你根本不认识他,一问三不知。咱们回了陆安山莲花岛,他上哪儿找凶手去?”孙泰来说:“好!”当即带法元来到万珍楼,法元站在门口说:“你把他叫出来。” 孙泰来硬着头皮上了楼,郑雄一见仇人,怒火中烧:“孙泰来,我找的就是你!”孙泰来说:“有种跟我下楼,有人找你!”郑雄冷笑一声:“就算你摆下刀山油锅,我姓郑的既然来了,就敢闯!”说完下楼,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大和尚:身高九尺,膀阔腰圆,披头散发扎着金箍,身穿蓝缎僧衣,青缎护领,白袜青鞋,脸色靛蓝,两道朱砂眉,一双金睛暴突,耳旁两绺黑毛倒竖,手持拂尘,模样凶恶如瘟神下凡。 孙泰来指着和尚说:“就是这位大师找你。”郑雄明知这是孙泰来请来的帮手,仍正色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找我麻烦?”法元说:“你就是铁面天王郑雄?洒家乃神拳罗汉法元!听说你在本地欺压百姓、为非作歹,洒家特来取你性命!”郑雄怒喝:“好秃驴!你有多大能耐,敢口出狂言!”说罢挥拳便打,法元急忙抬手招架,两人各施本领,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上前劝架,纷纷议论:“这场架可有得瞧了!”大家都知道,郑雄是本地有名的豪侠,孙泰来是恶霸,两边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正打得难解难分时,济公在楼上推开窗户往下观战,故意大声喊道:“不好啦,打起来啦!快劝劝呀!”酒铺的伙计们见状,忍不住骂道:“你个骗吃骗喝的臭和尚,少在这儿添乱!” 这一骂,让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壮汉听岔了——他以为法元是骗吃骗喝的和尚,而郑雄是酒铺掌柜的。这个壮汉名叫牛盖,外号赤发瘟神,是前宋名将牛皋的孙子、金毛太岁牛通的儿子,天生神力却头脑愚钝。父亲死后,他因不懂经营,家业被仆人哄骗散尽,如今已经饿了两天。他心想:“这个黑脸大汉肯定是掌柜的,和尚骗吃骗喝还动手,我帮掌柜的打跑和尚,他准得管我饭吃!” 牛盖主意打定,挥舞着手中茶杯口粗的熟铜棍,大喊一声冲上前去,照着法元和尚的头顶就砸。郑雄和法元都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一时之间都愣住了——这牛盖本是巡典州人,听邻居说“投军能做官”,便糊里糊涂往临安走。一路上,他饿了就闯进百姓家抢饭吃,人家关门他就踹门,谁也不敢惹他。到了临安后,他四处打听军营在哪里,却因长相凶狠,路人见了他就跑。好不容易有个差役让他先找保人,他却根本不懂什么是保人,见人就嚷:“你给我当保人!”人家不答应,他就再找下一个。 正转悠时,牛盖路过万珍楼,听见伙计骂“骗吃骗喝的和尚”,误把法元当成了目标,这才挥棍冲了上去。 牛盖这一棍又急又猛,法元能否躲过?郑雄又会如何应对这个突然加入的莽汉?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六回 且说赤发瘟神牛盖挥起熟铜棍就朝法元砸去。郑雄抬眼一看,这牛盖身高一丈多,头戴豆青色五瓣壮士巾,身穿豆青色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薄底靴子,面色青黑如泥,两道朱砂眉粗浓上挑,模样凶恶至极。他手中那条熟铜棍足有茶杯口粗细,这一棍下去,法元吓得急忙往旁边一跳,心想:“这棍子要是打实了,我脑袋就得开花!”随即撒腿就跑。牛盖大喊一声:“好你个秃驴,往哪儿跑!”拎着棍子在后面紧追不舍。郑雄本就不认识牛盖,见这架势直发愣,麻面虎孙泰来也以为牛盖是郑雄请来的帮手,同样呆在原地。 这时,济公禅师从楼上窗户跳了下来,把孙泰来吓了一跳。和尚刚落地,北边走来四个人,正是钱塘县的四位班头——柴元禄、杜振英、雷思远、马安杰。他们刚办完事路过此地,一眼就认出席面中的人。柴班头问道:“郑大官人,这是跟谁闹别扭呢?济公您老在这儿做什么?”济公说:“郑爷在钱塘关开了家豆腐店,被孙泰来带人砸了。我们过来理论,他还想动手。” 杜振英赶紧把孙泰来拉到一边,说:“孙泰来,你不认识这位和尚?他可是当朝秦丞相的替僧,你惹得起吗?依我看,你趁早认个错、服个输,还能少点麻烦。”孙泰来说:“我也不认识这和尚啊,再说豆腐店也不是我砸的,是廖廷贵干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郑爷的买卖。”杜振英说:“廖廷贵砸的就跟你砸的一样,你认个错、赔点钱就算了。”孙泰来说:“那就麻烦各位头儿帮我说说合,该赔多少赔多少。” 杜振英转头对济公说:“圣僧,您给说合说合吧,豆腐店砸了什么东西,让孙泰来赔。”济公说:“我来说合,肯定对得住人。豆腐店门窗砸了就算了,不叫他赔;水桶劈了、豆腐槽子拆了、锅砸了、碗盏家伙摔了,这些都不叫他赔;豆腐包撕了也不用赔。”郑雄纳闷地问:“怎么都不赔?”济公接着说:“孙泰来,你就赔那盘磨吧。那磨有人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买都没卖,我也不跟你多要,就给二百五十两银子得了。我和尚管这闲事,你们谁也别驳我的面子,郑雄和孙泰来都给我个脸面。”柴班头也说:“对,你俩谁都别反对。” 孙泰来心想:“这和尚倒是做了个大顺水人情,只赔一样也行。”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反驳,只好咬着牙拿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交给济公。济公说:“郑爷,咱们走吧,麻烦各位头儿了。”柴班头、杜班头说:“圣僧您请便,我们也该办事去了。” 济公和郑雄回到豆腐店,济公对周得山说:“你也别寻死了,我给你从麻面虎孙泰来那讹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全给你,你们父子好好重整买卖、开门过日子吧。”周得山见状,连忙给济公磕头谢恩,这下也不想寻死了,赶紧张罗着置办家伙、重新开张,一家人的性命算是被济公救了。 郑雄对济公说:“圣僧,到我家坐坐吧。”济公便跟着郑雄来到凤山街的郑家。到了家天已经黑了,郑雄赶忙让家人摆上酒席,陪着济公开怀畅饮。席间,郑雄问道:“圣僧,今天那个青脸使棍的壮汉,您认识吗?”济公说:“不认识。”郑雄说:“我看他也是条英雄好汉,可惜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济公说:“你要是想找他,明天我带你去,准能找到。”郑雄说:“好,圣僧带我找到那壮汉,我得问问他到底什么来头。” 说着话,济公闭上眼直打盹。郑雄说:“圣僧怎么这么困?莫不是熬夜了?”济公说:“我就爱吃了睡、睡了吃,这样才有意思。”郑雄也只好陪着。喝到三更天,忽然从房上跳下来一个人,郑雄定睛一看,正是神拳罗汉法元,手里还握着一把戒刀。原来,法元被牛盖追得落荒而逃,好不容易脱身,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便趁夜前来刺杀郑雄。 郑雄大吃一惊,刚要抄家伙动手,法元刚走到上房门口,济公抬手一指,口念咒语:“奄,嘛呢叭咪哞!奄,敕令赫!”用法术把法元定住了。济公说:“好你个法元,胆子不小啊!竟敢来行刺?你一个出家人,无故掺和世俗闲事。麻面虎孙泰来本就是本地恶霸,欺压良善、仗势欺人,你还助纣为虐?今天我把你拿住,要是送官治罪,你黑夜持刀、跳墙入室、行凶作恶,你想想这罪名能轻饶了你吗?我和尚慈悲为怀,念你也是出家人,不忍加害于你,今天就放了你。以后你改不改邪归正,随你便吧。” 法元一听,问道:“和尚,你在哪座庙修行?”济公说:“我乃灵隐寺济颠僧是也。”法元说:“好,咱们后会有期,快放了我。”济公撤去定身法术,法元起身离去,回到孙泰来家,第二天便回陆安山莲花岛去了。 再说牛盖,他追着法元跑了一阵,把人追丢了,想回万珍楼却迷了路。他本就饿了,看见眼前有个大客栈,便拎着棍子进去了。伙计见了忙迎上去:“大爷来了!”牛盖应了一声,被伙计让到东头单间。伙计问:“大爷吃饭了吗?”牛盖说:“没呢。”伙计问:“想吃点什么?”牛盖说:“先来五斤酒。”伙计心想这人酒量不小,又问:“还要什么?”牛盖说:“五斤牛肉,五斤面。”伙计问:“五斤面想怎么吃?”牛盖说:“用嘴吃。”伙计说:“知道用嘴吃,要不做五斤面饼吧?”牛盖说:“行,再来五斤醋、五斤蒜。”伙计说:“哪有那么多醋和蒜?”牛盖说:“少来点也行,赶紧拿来给爷爷吃。”伙计知道这是个浑人,也不跟他计较,把酒肉和面饼端了上来。牛盖一顿狼吞虎咽,吃完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又吃了一顿,吃完抹嘴就走。 伙计连忙拦住:“您还没给钱呢!”牛盖说:“等老爷做了官再给。”伙计问:“做什么官?”牛盖说:“做提督!就凭我这身材,到军营当兵,一打仗就能升官,我街坊说的。”伙计说:“别管你当什么官,先把饭钱店钱给了。”牛盖说:“没钱。”伙计说:“没钱你怎么白吃饭?”牛盖说:“饿啊!”伙计一看,这浑人手里拿着棍子,看样子会点武艺,自己也打不过他,便说:“你会耍把式吗?”牛盖说:“会啊!”伙计说:“你要是会耍把式,我带你去大街上练,赚了钱抵饭钱,行不?”牛盖说:“行!去哪儿练?”伙计买了块白土,带牛盖来到十安街,用白土画了个圈,说:“就这儿练吧。” 牛盖也不懂江湖规矩,拿起棍子就耍,耍完棍又练拳,很快围了一圈人。伙计在旁边帮他吆喝:“人贫当街卖艺,虎瘦拦路伤人!这位爷不是常跑江湖卖艺的,住在我们店里,一时困在这里了。各位街坊瞧着练得不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站脚助威!”说完,牛盖又练了一趟,伙计开始收钱,这一回收了五六百文。接着又练了三四回,总共收了一吊五六百文钱。伙计一看,钱够抵牛盖的饭钱店钱了,便说:“你再练的话,赚的钱就归你自己了,我不管了,这些钱就算抵你的饭钱了,我先走了。”说完,拿着钱一溜烟跑了。牛盖一看,骂道:“好你个家伙,把钱都拿走了,真够可以的!” 他愣了半天,心想:“我再练点钱,够一顿饭钱就不练了。”众人瞧着他这傻劲,觉得十分可乐。他又练了两回,收了五六百文钱。正巧这时,病符神杨猛和美髯公陈孝从这儿路过。这两人是去青竹巷四条胡同看望朋友的。北路镖头铁头太岁周堃有个姐夫叫窦永衡,外号打虎英雄, recently带着妻子来到京城,窦永衡拿着周堃的信来找杨猛、陈孝,想让他们帮忙找份差事。陈孝在青竹巷四条胡同周老头的院子里找了三间房,让窦永衡夫妻俩先住着,再慢慢找事做。这几天两人没去看望窦永衡,今天正好路过,看见牛盖在这儿练把式,觉得他身手不错,有点真功夫。 杨猛说:“兄长,你看这位兄弟,肯定是穷困潦倒才来卖艺,不像个跑江湖的。咱们都是练武的一家人,我下去帮他撑撑场子,周济周济他。”陈孝说:“好,你去吧。”杨猛分开人群,走进场子,一抱拳说:“朋友,你选的这地方不错啊!”牛盖一听,心里琢磨:“刚才那伙计把钱拿走了,这人保准也是来抢钱的!”上去一把揪住杨猛的脖领,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腿,直接举了起来,大喊:“你给我滚吧!”隔着人群把杨猛扔到了场子外面。杨猛也是练家子,使了个鹞子抄水的招式,稳稳落地,没摔着。 这下人群炸了锅,杨猛怒火中烧,骂道:“好你个小辈,竟敢扔你杨大爷?”伸手拔出腰间的刀,就要跟牛盖拼命。这一架又该怎么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七回 话说杨猛被牛盖扔出场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伸手抽出刀来,要和牛盖拼个你死我活。陈孝连忙拦住他说:“贤弟别冲动!一来他是个浑人,二来咱们弟兄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计较呢?咱们走吧。”陈孝好说歹说,总算把杨猛劝走了。牛盖也没心思再练把式,攥着剩下的五百多文钱往前走。 走着走着,牛盖肚子又饿了,看见一个卖火烧的摊子,粗声粗气地说:“给我数五十个!”卖火烧的老板赶紧一五一十数了五十个火烧,牛盖用箭袖袍兜着,往摊子上扔下二百多文钱就走。老板一看钱不够,急忙喊道:“大爷,钱不够啊!”牛盖头也不回地说:“就这些钱,爱要不要!”说完撒腿就跑。老板想追又怕没人看摊子,只好眼睁睁看着牛盖跑远。 牛盖接着往前走,路过一家羊肉铺,正赶上新煮的羊肉出锅,他大步上前指着羊肉说:“这块给我,那块也给我!”羊肉铺老板不明所以,只好照做。牛盖拿了五块羊肉,扔下三百文钱又要走。老板连忙说:“钱不够啊!”牛盖理都不理,拔腿就跑,老板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自认倒霉。 牛盖拿着火烧和羊肉,走到一条胡同里,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有块上马石,便想坐在上面吃饭。谁知火烧刚放下就掉在地上,一只狗瞧见后,叼起火烧就跑。牛盖大怒:“好你个狗东西!我还没吃呢,你倒先抢!看我不打死你!”他抄起棍子就追,把火烧和羊肉忘在了上马石上。狗叼着火烧钻进了一个狗洞,牛盖追到头,气呼呼地说:“好你个狗主人!我找你赔我的火烧!” 牛盖站在门口大喊:“狗主人快出来!”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气得用棍子砸门,砸得门板“喀嚓喀嚓”直响。 原来,这户人家正是打虎英雄窦永衡的住处。刚才杨猛、陈孝来拜访窦永衡,正聊到在街头遇到牛盖的事,感慨这人不通情理。突然听见外面砸门声和叫骂声,杨猛说:“谁在砸门?咱们出去看看!”三人一起出门,开门一看,正是刚才在街头练把式的牛盖。 陈孝心想:“这浑人倒找上门来了!”他给窦永衡使了个眼色,窦永衡绕到牛盖身后,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杨猛趁机抓住他的手腕,陈孝抬脚一绊,三人合力把牛盖按倒在地,捆了起来。牛盖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这些狗主人不讲理!我还有火烧和羊肉在石头上呢!”窦永衡没好气地说:“什么狗主人?乱七八糟的!先把他捆在院里,等咱们喝完酒再问他!”三人把牛盖捆在院子里,关上门,把他的棍子靠墙立好,然后回屋摆上酒菜,喝酒聊天。 刚喝了两杯,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杨猛一听声音,说:“是师父来了!”窦永衡问:“谁啊?”陈孝说:“不是外人,是我和杨猛的师父,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咱们出去见见。”三人一起开门,只见济公带着铁面天王郑雄站在门外。 杨猛、陈孝赶紧给济公行礼,他们和郑雄也认识,彼此寒暄问好。陈孝对窦永衡说:“窦贤弟,过来见见,这是我师父济公长老。”窦永衡见济公穿得破破烂烂,心里有些瞧不上,但碍于杨猛、陈孝的面子,还是勉强作了个揖。 这时,牛盖在院子里看见郑雄,大声喊道:“黑掌柜的!快救我!这些狗主人不讲理,把我捆起来了!”郑雄一头雾水:“什么黑掌柜的?”转头问杨猛、陈孝:“你们为什么捆他?”杨猛把牛盖砸门的事说了一遍。郑雄说:“几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他放了吧。”陈孝说:“我们跟他无冤无仇,既然郑爷求情,就放了他吧。”众人上前解开牛盖身上的绳子。 济公对郑雄说:“你把他带走吧。”郑雄问:“师父不回我家了?”济公说:“不去了。”郑雄告辞,带着牛盖离开了。杨猛问济公:“师父要去哪儿?”济公说:“回庙。”陈孝说:“师父进屋坐会儿,喝杯酒再走吧。”济公说:“这又不是你家,我进去不合适。”陈孝说:“就跟我家一样,师父别客气!”济公说:“进去就进去!” 窦永衡心里不太乐意,心想:“杨大哥、陈大哥,怎么往我家带个破和尚?我还有家眷呢。”但当面不好发作,只好跟着众人进屋。陈孝摆上酒杯,济公也不客气,坐下就喝。窦永衡、杨猛、陈孝也坐了下来。 济公喝了三杯酒,突然叹了口气。陈孝问:“师父怎么了?”济公说:“我和尚跟好朋友喝酒挺好,可跟‘王八羔子’一起喝,心里不痛快。”陈孝问:“什么是‘王八羔子’?”济公说:“想当‘王八’还没当成的,就叫‘王八羔子’。”陈孝问:“是说我吗?”济公说:“不是。”杨猛问:“是说我吗?”济公说:“也不是。” 屋里一共三人,陈孝和杨猛都不是,窦永衡一听就火了,骂道:“你这和尚胡说八道!要不是看在杨大哥、陈大哥的面子上,我早把你打出去了!”杨猛、陈孝连忙打圆场:“窦贤弟,济公师父爱开玩笑,别介意。” 济公又看着窦永衡说:“看你脸色不对,印堂发青,恐怕要有横祸飞来。有人要抢你家财,你得早点想办法,不然到时候就麻烦了。”窦永衡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更难看了。济公接着说:“等你遇到大麻烦时,连叫我三声‘济颠和尚’,我自有办法救你。我先走了!”说完起身告辞。 杨猛、陈孝见济公走了,窦永衡又气呼呼的,也觉得没意思,便也告辞离开。窦永衡心里烦躁,躺在炕上就睡着了,一连三天没出门。 窦永衡的妻子周氏是个贤惠人,怕丈夫闷出病来,劝他说:“官人别总这么心烦,找事也不急于一时。你带上几两银子,出去散散心,喝喝酒,好不好?”窦永衡觉得妻子说得有理,换上干净衣服,揣上散碎银子出门,打算约杨猛、陈孝去喝酒。 刚走出家门口没多远,迎面过来两位班头,后面跟着十几个捕快,一个个头戴青布缨翎帽,身穿青布靠衫,腰系皮挺带,脚穿薄底快靴,手里拿着单刀铁尺,一看就是办案的架势。 其中一个班头问:“借问一下,这是青竹巷四条胡同吗?”窦永衡说:“是啊。”班头又问:“有位打虎英雄黑面熊窦永衡,住在哪户人家?”窦永衡警觉地问:“你们找窦永衡做什么?”班头说:“我们是来送信的,他有个朋友在京营殿帅府打官司,让我们请他过去一趟。”窦永衡问:“到底是谁打官司?”班头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窦永衡心想自己没做亏心事,朋友多,去看看也无妨,便跟着他们走了。谁知一进京营殿帅府大门,班头使了个眼色,众捕快立刻围上来,“哗啦”一声抖出铁链,把窦永衡锁上了。 窦永衡大吃一惊,喊道:“你们为什么锁我?我犯了什么罪?”班头冷冷地说:“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窦永衡顿时慌了神,心想:“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从来没做过犯法的事,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也不敢反抗,只能跟着进了衙门,等着过堂。 不一会儿,就听见衙门里响起鼓梆声,京营殿帅二品刑庭大人升堂了。四十名站堂军、刽子手、刀斧手整齐地站在大堂两侧,三班衙役大声喊着“威武”,堂威震天。 大人吩咐:“带犯人!”几个衙役把窦永衡拉到堂前。班头高声喊道:“白沙岗断路劫银,杀死解粮饷官,抢去饷银的贼首黑面熊窦永衡,是你吗?” 窦永衡一听这个罪名,吓得魂都快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飞来横祸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接下来又会如何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八回 话说窦永衡一上公堂,吓得浑身发抖。抬头一看,只见堂上坐着一位大官,头戴二品乌纱帽,身穿大红蟒袍,腰系玉带,脚蹬官靴,脸色白净,留着三绺黑胡须。 这位刑廷大人姓陆,名炳文。在宋朝年间,京营殿帅刑廷大人的职位,差不多就和清朝的九门提督一样,既能统率文武官员,又能管辖陆路和步兵两营所负责的区域,还负责缉拿盗贼、查处赌博和流娼等事务。 刑廷大人看到窦永衡被带上来,窦永衡在堂下跪下,口中说道:“大人在上,小人窦永衡给大人磕头!”陆大人在堂上猛地一拍惊堂木,说道:“窦永衡,你在白沙岗拦路抢劫钱财,杀死押送铜料的职官,抢去饷银,还不如实招来?别等本院反复审讯,让你皮肉受苦。”窦永衡向上磕头说:“小人窦永衡,本是常州府北门外卖家岗的人,以前靠打猎为生,后来想在镖行找份差事。我和妻子一起来到临安城谋生,住在青竹巷四条胡同,小人从来没做过犯法的事。今天我出门想去看望朋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官府的人抓了来?求大人明察秋毫,格外开恩,小人实在是冤枉啊。白沙岗什么抢劫杀人的事,我一概不知道。”刑廷说:“你这家伙,大概好好跟你说,你不肯承认,要是用刑逼供,你肯定也不会招。来,把夹棍拿来!”窦永衡说:“大人明鉴,大人要是对小人用严刑拷打,说小人是明火执仗的强盗,可有什么证据?小人实在冤枉,求大人明鉴!希望大人公侯万代,禄位高升。”刑廷大人说:“你是说本部院判你冤枉了?本院自从做官以来,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辜负百姓,怎么会辜负你呢?要是没有证据,我也不会为难你。我怎么不抓别人呢?我把证据拿给你看,你认不认?”大人立刻发下监牌,吩咐提犯人。 窦永衡一听有证据对质,心里大吃一惊,心想:“这下糟了,真有证据。俗话说得好,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自己又想:“我没结交过匪类啊,也没有仇人,是什么人攀咬我呢?”正这么想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哗楞哗楞”的铁链声,窦永衡一看,押上来两个犯人,都穿着罪衣罪裙,戴着大项锁和手铐脚镣。前面走的那个,身高九尺,大脑袋,脖子又短又粗,脸色像蓝靛一样青,头发像朱砂一样红,眉毛和眼睛都很凶恶,满脸络腮胡须。后面跟着的那个,也是身材高大,黑脸膛,两道剑眉,一双环眼,满脸横肉。窦永衡一看这两个犯人,并不认识。只见这两个人在堂下跪下,刑廷说:“你们两个认识他吗?”那个蓝脸的说:“窦大哥,这个官司你就认了吧。当初咱们弟兄一起作案,一起吃喝,一起分银钱,现在我们两个人犯了案,你连来看我们一眼都不看。我们实在受刑不过了,要是能挺得过去,也不会把你拉出来,这也是没办法。当初咱们关系那么好,活着一起做人,死了一起做鬼,吃喝享乐过,也不算冤枉。” 刑廷大人说:“你还不招供吗?”窦永衡说:“回禀大人,小人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们说的话,都是捏造的,根本没有这回事。求大人开恩!”陆大人说:“本院自从做官以来,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辜负百姓,怎么会辜负你呢?我自有办法。他们二人既然说跟你是结拜兄弟,那你的年龄、生日、家乡住处、家里有什么人,他们肯定知道。窦永衡,你先拿笔把你的年龄、家乡住处详细写出来,本院再问他两个人。要是他们说的不对,必定是攀咬你,我就重重处罚他们二人,当堂放了你。要是他们说的和你写的一模一样,那时本院就要依法办你。”窦永衡一想:“这办法挺好,大概他们二人是有仇才攀咬我,肯定不知道我的年龄生日。我写出来,他们一说不对,大人就把我当堂放了。”想完就说:“大人恩典,小人我会写字,求大爷赏给我纸笔,我写就是了。”刑廷说:“好,你会写字,你先写吧。”大人又问:“王龙、王虎,你们知道窦永衡的年龄生日吗?” 王龙说:“知道。”大人说:“先让窦永衡写完,你们二人再说。”有当差的人把笔墨纸砚拿过来,刑廷大人说:“窦永衡,你背着他们二人写,别让他们看见。”窦永衡说:“是。”立刻拿起笔写道:“窦永衡,年二十八岁,三月十五日子时生,原籍是常州府北门外窦家岗的人,以前以打猎为生,娶妻周氏,今年二十八岁,现在来京城谋事,住在青竹巷四条胡同周老头家,同院有北房三间,东房两间。”写完后,交给当差的人递给刑廷大人。大人看完,这才问王龙、王虎,王龙、王虎说:“大人要问窦永衡,他本是常州府北门外窦家岗的人,以前以打猎为生,现在不打猎了,来到临安城,住在青竹巷四条胡同路北。他今年二十八岁,三月十五日子时生人,我们那位盟嫂,娘家姓周,今年二十四岁,二月初九日卯时生。他住的是周老头周老婆的房子,同院有北房三间,东房两间。北房三间是一明两暗,东里间是他的卧室,西里间来人时当作客厅,堂屋一进门有条案、八仙桌,两边有椅子,里间屋里炕上有两只箱子,地下有一张连二抽屉桌,有一个钱柜,东房当作厨房。”窦永衡一听,说的全都对,连我妻子的生日时辰都对,屋里的摆设也没错。窦永衡一想:“这可奇怪了?这两个人没到过我家,怎么会全都知道呢?”自己又一想:“这场官司麻烦大了。”刑廷陆大人一听,就问窦永衡:“王龙、王虎说的对不对?”窦永衡说:“对是对,可小人实在冤枉,求大人公断!”刑廷大人立刻一拍惊堂木,说:“窦永衡,你还敢狡辩?看来好好问你,你是不会招的,你这家伙必定是个狡猾的贼!来,把夹棍拿来,把他夹起来再问。”官人一声答应,三根棒作为五刑之首,往大堂上一放,真是人心像铁却不是铁,官法像炉真是炉,窦永衡吓得浑身发抖,说:“大人,你看看头上的青天吧。” 陆炳文一听大怒,说:“窦永衡,你还敢说叫我看头上的青天?本部院判你屈了?夹起来!”官人立刻给窦永衡套上夹棍,窦永衡这时,忽然想起济公的那几句话来,怪不得说我印堂发青,脸色不好,有横祸飞灾,原来我有这样的大祸。果然济公长老,他老人家是活佛,有先见之明。事到如今,我窦永衡才知道,我要是听济公的话,早逃生离开临安城,也许能躲开这场灾祸。掌刑的把夹棍套在窦永衡的两只脚上,回头看看陆大人,陆大人一伸手,官人一看要用八成刑,两个人一背绳,一个人一拉,窦永衡只觉得疼得钻心。自己想起济公说的,有大急大难的时候,连叫济公和尚三声,必定有救。窦永衡此时疼得像刀剜肺腑、箭刺心肝一样,便口中祷告说:“弟子窦永衡,之前不知道济公是活佛,现在弟子大难临头。济公长老,你老人家要是有灵有圣,就来搭救弟子,弟子此时实在受不了了。”窦永衡嘴里嘟嘟囔囔,连祷告了三遍。众官人也不知道他嘴里说什么,话音刚落,就在大堂上刮起一阵怪风,真是:扬起一阵狂风,吹倒树木,断绝树林;海浪像刚开始奔腾,江波层层叠叠涌来。江声昏暗凄惨,枯树阴森可怕;万壑怒吼,天空像在呜咽,飞沙走石,乱伤行人。这一阵风刮得人毛骨悚然,大堂上伸手不见手掌,对面看不见人,只听“咯嚓”一声响,这阵风过去,陆炳文再睁眼一看,大堂下出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怪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六十九回 且说陆炳文一声令下,差役将那窦永衡双足套入夹棍。刑具尚未收紧时,忽听得大堂檐角铜铃骤响,一阵阴风卷着阶前落叶扑入门来,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在青砖上投下森冷的暗影。这窦永衡本就是含冤受屈之人,此刻眉峰紧蹙,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中暗表,窦永衡这场无妄之灾,皆因他妻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临安城内有四个横行无忌的恶霸:为首的是秦丞相胞弟,人称“花花太岁”的王胜仙;次者乃“风月公子”马明;第三名为“追命鬼”二公子秦恒;第四位则是外号“静街爷”的罗公子。这四人平日里倚仗权势鱼肉百姓,城中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那日辰时三刻,周氏立在临街门首选购绒线。她身着月白粗布衫子,未施脂粉,鬓边仅别一支细竹簪,反倒更显楚楚动人。但见她眉如新裁柳叶,唇若初绽樱桃,一双杏眼含着秋水般的波光,粉腮上泛着淡淡霞色,端的是梨花般清雅,杏蕊般娇柔,直教路人错认作广寒宫的嫦娥仙子临凡。 彼时王胜仙正骑着高头大马,率一众恶奴经过青竹巷四条胡同。他隔着垂杨枝瞥见门首立着的周氏,手中马鞭“啪”地一声甩在马臀上,马蹄踏碎满地晨光,在她三尺外骤然停住。王胜仙眯起眼,望着那抹素白身影,只觉心旌摇曳,忙向贴身家仆王怀忠问道:“那白衣妇人是哪家宅眷?”王怀忠凑近主子耳边道:“大爷且先回府,小的这就去打听清楚。” 待王胜仙回到府中,盏茶工夫不到,王怀忠便匆匆折返。王胜仙忙不迭追问:“可问明了?”王怀忠却连连摇头:“大爷还是死了这条心罢!那妇人正是打虎英雄‘黑面熊’窦永衡之妻。那窦永衡天生神力,两膀能开千钧硬弓,咱们怕是惹不起啊!”王胜仙闻言跌坐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喃喃叹道:“我生平见过的美妾何止十人,却无一人能及她万一。自见了她,我茶饭不思,夜里合眼便见她立在窗前,真真勾去了我的魂儿……你们若谁能将美人弄来,我赏银五百两!”众家仆面面相觑,皆作难色——那窦永衡的赫赫威名,岂是他们敢招惹的? 过了三日,忽有家仆来报:“京营殿帅陆炳文大人求见。”王胜仙一听是自己门生到访,忙整衣吩咐“有请”。列位看官有所不知,这王胜仙虽为大理寺正卿,实则并无真才实学,全仗着兄长秦丞相的权势立足。那陆炳文为求攀附秦相,便屈尊拜王胜仙为恩师。当下二人在书房坐定,陆炳文行过礼后,王胜仙便长叹道:“贤契啊,这两日为师可真是病入膏肓了。”陆炳文忙问所患何症,王胜仙却连连摆手:“此事难以启齿……”陆炳文再三追问,王胜仙才将那日撞见周氏、相思成疾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握住陆炳文的手道:“贤契若能成全此事,我定在丞相兄长面前保举你越级升迁!”陆炳文忙起身作揖:“老师但请宽心,门生定当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回到府上,陆炳文正为如何下手发愁,家仆陆忠却凑上前来:“老爷若信得过小人,此事倒有个法子。”陆炳文眼睛一亮:“你若办成,赏银二百两!”陆忠搓着手道:“那窦永衡住的是周老头夫妇的院子,周老太太是小人的义母。前日小人去探望义母时,正逢窦娘子请算命先生排八字——窦永衡年方二十八,三月十五子时生;他妻子二十四岁,二月初九卯时生。小人还知晓,窦永衡两膀有千斤之力,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但若老爷能将查狱之职交于小人,小人便可买通狱中盗匪,让他们攀咬窦永衡是同伙,届时老爷将其下狱,大事可成。”陆炳文击掌称妙,当即将管狱之权交给陆忠。 陆忠得了差事,次日便到狱中巡查。见有两个形貌凶恶的盗匪蜷缩在墙角,便假意闲聊:“你二人姓甚名谁?所犯何案?”那二人忙起身答道:“小人乃亲兄弟,名唤王龙、王虎,因在白沙岗劫了饷银,还杀了解饷官。”陆忠摇摇头:“这可是斩立决的死罪啊!你二人家中尚有何人?”王龙长叹一声:“家有七旬老母,还有妻子儿女……如今我们一死,她们怕是要沿街乞讨了。”陆忠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我瞧你二人孝心可悯,倒想救你们一命。只是这死罪难逃,唯有一招——你们过堂时,可指认青竹巷的窦永衡是为首之人,如此便可脱罪。”王龙兄弟对视一眼,咬牙应下。 当晚升堂问案,王龙按陆忠所授供词,言之凿凿道:“启禀大人,白沙岗劫饷一事,实是黑面熊窦永衡为首,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听命行事!他现住青竹巷四条胡同,大人可传他来对质!”陆炳文心中暗喜,面上却作威严状:“你可敢与窦永衡当面对质?”王龙叩首道:“小人愿以性命担保!”陆炳文遂命差役马雄即刻捉拿窦永衡。可怜窦永衡本在自家院中劈柴,忽被铁链锁了双手,拖至公堂之上。王龙、王虎早将供词背得滚瓜烂熟,将窦永衡的生辰八字、家住何处说得分毫不差。陆炳文一拍惊堂木,喝令上夹棍。那夹棍刚套上窦永衡双足,大堂上忽然狂风大作,檐角铜铃响得震耳欲聋,烛火“噗”地熄灭,待衙役重新点起蜡烛时,竟见那碗口粗的夹棍已断成三截,横在堂中! 陆炳文心中惊疑不定,却仍强作镇定,喝令王龙替窦永衡画押,又命人将其钉上镣铐投入死牢。王龙兄弟则趁人不备,塞给牢头一锭银子,低声道:“烦劳大哥多照应,若能将那窦永衡弄死在狱中,我兄弟二人必有重谢!”牢头眯起眼,将银子收入袖中,颔首道:“放心。” 却说窦永衡被推入牢中时,已是暮色四合。牢头领着他拐过三道长廊,推开一间屋子的木门。窦永衡抬眼望去,只见屋内八仙桌上摆着四样菜肴——一碟酱牛肉、一碟腌黄瓜、一碟蒸蛋羹,还有一碟油泼辣子,黄白红绿煞是鲜亮,酒壶酒杯早已摆好。牢头关上门,转身笑道:“窦贤弟可还记得我?咱们可是常州府的老街坊,我姓刘,名得林。当年我为争行帖误杀了人,逃到此处做了牢头。你这案子我瞧着就不对劲,定是被人陷害了。你且宽心,在这牢里我保你不受皮肉之苦。”窦永衡盯着对方左眼角的黑痣,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刘大哥!当年你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每到夏天总落满蝉蜕……”二人相对而坐,刘得林斟上酒,听窦永衡将家中变故娓娓道来,不时叹息着摇头。 却说陆炳文这边,见窦永衡已下狱,便急召陆忠商议如何诓骗周氏。陆忠附耳低言数句,陆炳文抚掌称善。陆忠遂唤来家仆白尽忠,耳语一番。白尽忠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雇了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青竹巷窦家门前。他抬手叩门,恰逢周老头外出未归,周老太太颤巍巍地开了门:“你是何人?寻哪家?”白尽忠堆起笑,作揖道:“小人是后街杨猛、陈孝二位大爷的家仆。窦大爷今早吃了官司,我家两位爷本想立刻去衙门打点,又放心不下窦大奶奶独自在家,便命小人抬轿来接大奶奶到府上商议对策。”周老太太闻言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窦大奶奶!大事不好了!窦大爷不知犯了什么事,叫官府拿了去!后街杨爷、陈爷派了轿子来接你,你快拿个主意吧!” 周氏正在灶间洗碗,听得“官司”二字,手中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攥着湿淋淋的围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周大娘,可知道是为何事?”周老太太摇头:“说是杨爷、陈爷打发人来接,你且去他们府上问问清楚也好。”周氏哪里顾得上多想,“夫妻本是同林鸟”,此刻丈夫遭难,她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衙门去。当下她匆忙换上蓝布褂子,系紧青布裙,锁好屋门,又叮嘱周老太太照看门户,这才跟着白尽忠走到轿前。她福了福身,轻声道:“有劳小哥带路。”白尽忠低头应了声“不敢”,却在转身时勾起一抹阴笑——这顶小轿看似寻常,轿帘却暗藏机关,此刻已悄然落下一道细纱,将轿中景致遮得严严实实。 轿夫抬起轿子,顺着青石板路拐了几个弯,便渐渐偏离了正街。周氏在轿中只觉路途甚远,心中愈发惶惑,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却见眼前并非熟悉的杨府门楼,而是一座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泰和坊”的匾额,门前石狮张着血盆大口,阶下立着数个凶神恶煞的家仆。她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喝令停轿,却见陆炳文的轿子从旁侧拐出,直入府中。紧接着,轿帘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中,她望见王胜仙正斜倚在廊下,目光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欲知周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回 且说陆炳文差人将周氏诓至王胜仙府中,轿帘掀开的刹那,周氏抬眼望见朱漆飞檐下立着的锦衣男子,指尖骤然攥紧裙角。她瞳孔微缩,声音发颤:“这是何处?为何与杨府路径不同?”两名穿青缎子褂的仆妇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大奶奶且放宽心,你家夫君已犯了官司下狱。我家太岁爷乃秦丞相胞弟,现任大理寺正堂,久闻大奶奶芳名,特遣人接您来府,与太爷成就百年好合。您往后穿金戴银、使唤奴婢,可比跟着那穷汉子强上千倍呢。” 周氏只觉耳畔“嗡”地一声,如遭雷击。她虽非书香门第出身,却也知礼义廉耻,此刻气得浑身发颤,素白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恰似雪地上溅了墨点。“好个无耻恶霸!”她后退半步,指尖几乎戳向王胜仙的面门,“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造福百姓,却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夫君既遭你陷害,我今日便与你拼了!”言罢竟伸出纤长指尖,狠命朝自己脸颊抓去,又转身要撞向廊柱。王胜仙哪肯叫这等美人香消玉殒,急挥手喝止:“快拦住!送合欢楼去,好好劝劝!” 几个婆子忙上前扭住周氏双臂,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挣得开?被连拖带拽往花园深处而去。绕过九曲桥,便是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匾额上“合欢楼”三字鎏金耀眼,檐下挂着串儿水晶风铃,在暮色中发出细碎的清响。周氏被按在紫檀木椅上,听着四周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奶奶何必想不开”“太爷有的是金银珠宝”“不如从了罢,省得吃苦”——只觉一阵恶心,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风雨打歪的海棠上,花瓣零落满地,恰似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却说周老太太送走周氏后,拴好大门,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直到日头偏西,周老头才叼着旱烟袋从茶铺回来。“老头子,”她忙放下针线,“窦大爷出事儿了!方才有人抬轿子来,说是杨爷陈爷打发的,接窦大奶奶去商量官司呢!”周老头吧嗒烟袋的手猛地停住:“杨猛陈孝亲自来的?”“不是,是个家仆。”周老头脸色骤变,烟袋杆“当啷”掉在地上:“你糊涂!临安城四恶霸专会设圈套骗良家妇女,窦大奶奶年轻貌美,万一有个闪失,咱们如何担待得起?”周老太太这才慌了神,拽着老伴儿衣袖直哆嗦:“那、那你快去杨府问问啊!” 周老头一路小跑来到杨猛陈孝门前,连拍带喊。此时兄弟二人正在院中练武,听得动静忙开门迎客。见是周老头,陈孝忙赔笑:“老丈今日怎得空来?”周老头却“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二位爷可知道,窦永衡为何吃了官司?方才有人假传你们名号,用轿子把窦大奶奶骗走了!”杨猛陈孝闻言对视一眼,急忙搀起老人:“老丈莫急,我们并不知晓此事。您先回家,我二人这就去打听。” 待周老头走后,陈孝皱眉道:“窦贤弟为人忠厚,断不会做犯法之事,定是遭人陷害。如今窦大奶奶又下落不明……杨兄,我看不如去灵隐寺找济公和尚,求他指点迷津。”杨猛点头称是,二人匆忙换了衣裳出门。行至正街,忽见对面走来个公差打扮的中年男子,头戴缨翎帽,腰间皮挺带磨得发亮——却是京营殿帅府的班头白平。 “白头儿这是要去哪儿?”杨猛抬手招呼。白平抬头见是二人,苦笑道:“正想找你们喝酒解闷呢!今日心里堵得慌,不醉不归!”三人拐进街角酒楼,跑堂的见是熟客,忙笑脸相迎:“三位爷今日喝什么酒?”白平大手一挥:“先来一百壶!再配几个下酒菜!”陈孝忙拦住:“白兄海量也不必急在一时,慢慢喝,慢慢说。”白平灌下一杯酒,砸着嘴叹道:“不瞒二位,兄弟我在六扇门混了二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如今竟被手下马雄压了一头!” “此话怎讲?”杨猛挑眉。白平又干一杯,筷子重重敲在桌上:“就说那白沙岗劫饷杀人案,真凶分明就在青竹巷,我竟浑然不知!叫马雄抢了先,领了一百两赏银!你们说,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那案犯是谁?”陈孝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有谁?黑面熊窦永衡呗!”白平打了个酒嗝,“王龙王虎哥俩供出来的,说他是首犯!” 杨猛手中酒杯“当啷”摔在地上,瓷片飞溅。陈孝忙踢了他一脚,赔笑道:“白兄莫气,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骨头该让让年轻人了。”白平却已醉眼朦胧,扯着嗓子嚷:“不让!偏不让……”杨猛陈孝 exchanged a glance,趁他仰头灌酒时,悄悄将碎瓷片踢到桌底。待白平醉倒在雅间,二人匆匆下楼。 “杨兄可听见了?窦贤弟竟被攀咬成劫饷首犯!”陈孝压低声音,“此事定有蹊跷。那窦大奶奶……怕是已遭恶霸毒手!”杨猛握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不如我二人回府取刀,夜闯京营殿帅府,杀了陆炳文那狗官,劫出窦贤弟!再寻得弟妹,一同上山落草!”陈孝急得直摆手:“荒唐!临安城护城军数百,你我如何能成事?再说你我拖家带口,岂能说走就走?” 二人正争执间,忽闻街角传来含糊的叫嚷:“杨爷!陈爷!等等我……”抬头一看,竟是个醉汉跌跌撞撞走来,腰间佩刀随着步伐晃出刀鞘寸许,月光下泛着冷光。陈孝瞳孔骤缩——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胜仙府中恶奴白尽忠!那日他雇轿诓骗周氏时,陈孝曾在巷口见过一面。此刻见他醉成这般模样,心中忽然一动:或许,窦大奶奶的下落,就着落在这人身上…… 欲知来者何人,周氏能否脱险,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71回第18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一回 杨猛和陈孝刚踏出酒楼,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这人叫黄忠,原本是跟着外放的知府当差,在两任知府手下混过,虽说挣过些钱,却都花在朋友身上了。后来跟着老上司进京,被推荐到大理寺正卿王胜仙府上做管家。在临安城,他的朋友遍布三教九流,上到富商士绅,下到街头乞丐,和杨猛、陈孝也常有往来。 一见着两人,黄忠舌头都捋不直了:“兄弟俩别走!我一个人喝闷酒正无聊呢,咱哥几个平时最对脾气,今天必须再喝一场!”杨猛、陈孝心里本有事,但抹不开面子,只好跟着黄忠又折回酒楼。伙计一看直皱眉——刚把一个客人扶进雅间睡觉,这俩又带来个醉醺醺的。三人刚坐下,黄忠一拍桌子:“先来三百壶酒!”伙计瞪大了眼:“这位爷,刚才有人要一百壶,您直接翻三倍啊?酒管够,但实在没那么多壶,您边喝边续成不?” 杨猛、陈孝连忙劝:“黄大哥,喝这么多哪行?我俩才刚喝过一轮呢。”黄忠突然压低声音,眼神发直:“今天喝完,你们明天就见不着我了。”“这话怎么说?”两人心里一惊。黄忠摆摆手:“我活不成了,也不想活了。”陈孝追问:“谁欺负您了?天大的事,我们兄弟替您出头!” 黄忠猛灌一口酒,气得脸通红:“你们管不了。我在王胜仙那狗东西府上当差,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身为高官,又是丞相的弟弟,尽干伤天害理的事!今天他设计陷害良民窦永衡,硬给扣上盗窃的罪名关进大牢,还把窦永衡的妻子骗进府里。人家是个烈性子,刚下轿子就破口大骂,结果王胜仙让人把她绑起来,关进后院小楼,派了一堆婆子劝她……”说到这儿,黄忠喉咙哽咽,“我实在看不下去!反正我无儿无女,今晚就买把刀,宰了那畜生,为民除害!大不了我也不活了,留个好名声!”话没说完,他两眼一翻,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杨猛、陈孝赶紧把黄忠安顿到雅间休息,跟伙计说好:“劳驾照看一下,我们办点事就回来,酒钱少不了你的。”伙计直抱怨:“二位爷,店里总共就四个雅间,再这么下去生意都做不成了!” 出了酒楼,陈孝眉头紧锁:“杨兄弟,窦家嫂子落在王胜仙手里,要是出了事,咱们怎么跟周堃交代?”杨猛一拍大腿:“干脆劫狱救人,再杀进王府,把窦永衡夫妻俩救出来,咱们远走高飞!”陈孝慌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在街上胡说八道,嫌命长啊?”两人说着,走到了钱塘关。 刚出关,迎面走来个大汉,足有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背厚,头戴青布帽,身穿白绸缎短衫,腰间系着丝绦,外披一件黑披风,手里拎着两包东西——左手是点心,右手是土特产。他脸色黝黑,浓眉大眼,正是北路镖头周堃。 原来周堃押镖路过临安,特意买了礼物,想顺道探望姐姐姐夫和杨猛、陈孝。冤家路窄,正好在钱塘关碰上。周堃老远就抱拳:“陈大哥、杨大哥!前阵子我姐和姐夫来京城,多亏二位照应,我感激不尽!他们现在住哪儿?我先去看看,回头再登门道谢。” 杨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周兄弟来得正好!我们正愁劫狱人手不够呢!”陈孝急得直推他:“你疯了?”周堃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杨猛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你姐夫被人陷害入狱,你姐姐被王胜仙骗进府里,关在楼上,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周堃“哇”地大喊一声,两手一扬,点心和土特产全甩了出去。点心包掉进一户人家院子里,老两口正为没钱买糕点拌嘴,突然天降馅饼,乐得合不拢嘴。另一包土特产掉进隔壁院里,院里的年轻媳妇平时就不安分,看见东西还以为是邻居小伙送的,开始胡思乱想。 这边周堃早红了眼,撒腿就往城里冲,恨不得立刻杀进王府。跑出几步又突然站住——自己赤手空拳,拿什么杀人?他扭头冲进一家刀铺,一拍柜台:“老板,有好刀吗?”老板见他满脸杀气,试探着问:“您买刀做什么?”周堃瞪眼:“你卖刀不就是给人用的?快拿最锋利的,能一刀毙命的那种!”老板吓得直哆嗦:“没……没有这么厉害的。”周堃猛地拍桌:“敢说没有?信不信我先拿你开刀!”老板慌了,赶紧翻出一把精钢刀。周堃看了看,问:“多少钱?”“四两银子。”他二话不说掏出碎银,扭头就走。 握着刀,周堃冷静下来——他根本不知道王府在哪儿。带着刀在街上乱晃,肯定引人怀疑。他找了个角落藏好刀,等天色渐暗,才拉住路人打听:“劳驾,大理寺正卿王胜仙住哪儿?”路人指了指:“往北走,见着狼虎庙往西拐,就是泰和坊。头一个大门是丞相府,再往西隔十几户,最大的那宅子就是王府。” 周堃攥紧拳头,摸黑朝泰和坊走去。夜幕下,他的身影被灯笼拉长,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在王府里掀起。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二回 话说铁头太岁周堃问明白路线,顺着大街往北走,果然看到有一座狼虎庙。他这才往西走,到了西头一看,果然看见路北有一处大门。 门口停着一乘大轿子,还有不少马匹和随从,门堂里点着大门灯,外面站着许多差役、抬轿的轿夫。原来京营殿帅陆炳文今天没走,来给王胜仙贺喜。师徒二人在客厅摆酒,开怀畅饮,王胜仙打算今天痛痛快快喝一场,晚上好完成“婚事”,与“新人”成亲。 周堃从外面来到大门洞里,家人问:“找谁?”周堃说:“这里可是花花太岁王胜仙住的地方?”家人说:“你想造反吗?这是王大人的住宅。”周堃一听是王胜仙的家,拔出刀来,朝那家人就是一刀,人头立刻滚落地上。 家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周堃挥刀乱砍,往里冲去,逢人就砍,遇人便杀,杀了有十几个人。 周堃心想:“这宅院太大了,不知道姐姐在哪里?救姐姐要紧。”于是他揪住一个家人,举起刀说:“我问你,王胜仙骗来的那个妇人周氏在哪里?你告诉我实话,我就不杀你。”这家伙吓得直哆嗦,说:“大爷饶命!我告诉你,出西边角门,穿过一层院子,往北是花园子,有五间合欢楼,她在那楼上呢。” 周堃听明白后,把这个家人也杀了,径直朝西角门走去,穿过一层院子,果然来到花园子。 只见正北有五间楼房,楼窗里灯影晃动,人影来回走动。周堃登上楼梯上去一看,见姐姐周氏被反绑着双臂,有四个婆子还在一旁劝说。 周堃挥刀将四个婆子一一解决,说:“姐姐跟我走。”过去把周氏的绳扣解开。 这时就听见楼下一阵大乱,众人齐声喊:“抓贼!别让他跑了。”周氏见状说:“兄弟你快把刀给我,我了断自己,你快逃命吧。”周堃说:“姐姐不要寻短见,我背着你走。”周氏说:“你看外面人都围上来了,你快想办法逃命吧!我反正不能再落到恶霸手里,你要不走,连你也活不了。”周堃说:“姐姐别这样。” 再一看楼下,人已经围满了,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众人各持刀枪棍棒。 原来周堃一进来,在门口杀人时,就有人报告了王胜仙。王胜仙赶紧传话,叫家丁、护院的拿人。他家光家丁就有一百多个,众人各抄家伙,追到合欢楼,把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堃见楼上有一根顶门的杠子,便抄起来站在楼门处堵住路口,说:“哪个不怕死的上来!”众家人喊归喊,却都不敢上楼。 王胜仙同陆炳文也来到花园子,众多人围着保护他们。王胜仙传话:“谁要是把杀人凶手拿下来,赏银二百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听了这话,有胆子大的就往楼上冲。刚上到楼梯三四层,就被周堃用棍打了下去。再有人上去,被周堃一棍打碎了脑袋。 其中有两个护院的是亲兄弟,二人商量说:“兄弟你上楼梯,我爬到栏杆上,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周堃早有防备,见一个爬栏杆朝楼窗过来,一个奔楼梯上来,便先把上楼梯的用棍打下去,等那个刚爬到栏杆上,周堃赶过去一棍,正打在天灵盖上,把他也打了下去。 这下子众人又都不敢上前了。周堃口中喊着:“哪个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众家丁一听,齐声嚷嚷:“这个太岁爷太厉害了!” 正在这时,外面喊声大起,来了无数官兵。原来陆炳文早就传下命令,调本衙门两员官员、五百士兵,又知会城守营各官厅,步兵、骑兵一起前来拿人。 众人会合后,足有几千官兵衙役,各掌灯球火把,拿着长枪大刀、短剑阔斧,把合欢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乱喊着抓贼,可都不敢往前冲。这个说:“二哥你先上啊!”那个说:“我干这份差,每月就挣那么点银子,犯不着卖命。你要想贪功,你上楼啊!你看这位太岁爷,拿着明晃晃的刀,还有木杠子,谁不怕死谁就往前冲。” 众人虽然围着,但都不往前上,周堃也很着急,下不去楼,没法带姐姐逃走。 正在危急之时,只听外面一声大喊:“你们让路,天王来也!” 只见一人身高几尺,脸涂蓝靛,挂着红胡子,手中一条铁棍,从官兵后面一路乱打,这些官兵真是挨着的就死,碰着的就伤,挨上一下就筋断骨头折。 官兵们大乱,喊道:“天王太厉害了!”众人往两旁一闪,这位“天王”打了一条血路,直奔合欢楼的楼梯而来。 周堃一看,这人脸上涂着蓝靛,挂着红胡子,赶紧问:“什么人?”这人说:“周贤弟,是我。”周堃听这说话口音很熟,又问:“是哪位?”“天王”说:“先到里面再说。” 书中交代:来的这位“天王”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周堃跟杨猛、陈孝分手之后,杨猛、陈孝没办法,也拦不住周堃,二人便一直往灵隐寺赶来。 来到庙门口,陈孝喊了声“辛苦”,看门的和尚问:“找谁?”杨猛、陈孝说:“济颠在庙里吗?”看门的和尚说:“你二位找济颠啊?别提了,这个济颠太让人头疼了,一早起来就走出去一天,晚上非等关山门才回来。我们想把他关在外面,可总关不住。往山下看二里多地远,都看不见他,我想这回关山门他赶不上了吧。刚一关门,没想到他伸进来一条腿,说:‘别关,还有我呢。’天天如此。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每次关门他就回来。今天你们二位来得巧,他从早晨就没出去,在大雄宝殿抓虱子呢。你们二位去看看吧!” 杨猛、陈孝二人立刻进了庙,来到大雄宝殿一看,果然济公在大雄宝殿抓虱子呢。 杨猛、陈孝二人赶紧行礼,和尚说:“你俩来干什么?”杨猛、陈孝二人说:“师父,应了您老人家的话了。”和尚说:“应了我什么话了?”陈孝说:“现在窦永衡打官司了,他媳妇被花花太岁王胜仙骗了去,求师父您慈悲慈悲,想办法救他吧!”和尚点了点头说:“我救他,你二人附耳过来,我如此这般告诉你们。你二人先走,咱们不见不散,按约定行事。”杨猛、陈孝点头答应,径自去了。 和尚穿上僧袍,出了灵隐寺一直往前走,进了钱塘关,走了不远,见对面来了一个人,身高九尺,脸像乌金纸一样黑,眉粗眼阔,正是探囊取物赵斌。 赵斌一见济公连忙行礼,说:“师父,一向可好?”和尚说:“赵斌呀!今天你别卖果子了,我麻烦你点事。”赵斌说:“师父有什么事,只管说。今天我正心里烦,不想做买卖呢。”和尚说:“我这里有一封字柬,你拿着到凤山街,就是你头一天卖果子那家,他叫铁面天王郑雄。送去交到门房,他肯定会招待你,你就在那里等我。”赵斌点头。济公写了一张柬帖,交给赵斌,赵斌提起果筐,一直往凤山街去了。 来到郑雄家门口,喊了声“辛苦”,家人一看,说:“这不是那位卖果子的吗?你找谁呀?”赵斌说:“我奉灵隐寺济公之命,来给郑爷送信。”家人说:“你认识济公?”赵斌说:“济公是我师父。”家人一听,说:“呵!你贵姓呀?”赵斌说:“我姓赵。”家人说:“你是济公的徒弟,我们大爷也是济公的徒弟,你跟我们大爷还是师兄弟呢!你在这门房坐坐,我给你进去回禀。” 赵斌来到门房,家人把书信拿进去。郑雄正在书房跟牛盖说闲话呢。之前把牛盖带到家里,问牛盖是哪里人,他说是巡典州的人,问他姓什么,他说姓牛,叫盖,郑雄问他别的话,他也说不清楚,郑雄倒很喜欢他,把牛盖留在家里。平时没事,就教牛盖人情世故、说话礼仪,牛盖就是太憨厚,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 今天二人正在书房坐着,家人把书信拿进来,说:“外面来了一个姓赵的,说是灵隐寺济公叫他来送信。” 郑雄打开信一看,心里明白了,叫家人把赵斌让到厅房去,给他预备几样菜,打一壶酒,就说济公说了,叫他在这里等着,最迟二更天,济公必定来。又让家人买一百钱蓝靛,再买一挂唱戏用的红胡子,交给赵斌,等济公来了,自有吩咐,还让把铁棍拿出来给他。家人点头答应,出来说:“赵爷,我们大爷说了,请你到厅房去坐着喝酒。济公有话,叫你在这里等候,最迟二更天,济公必来。” 赵斌点头,这才到厅房,家人擦净桌案,把酒菜摆上,赵斌自斟自饮起来。家人把蓝靛、红胡子都买了,把郑雄的铁棍拿出来,交给赵斌。赵斌问:“这是做什么?”家人说:“等济公来了,他老人家自有吩咐。”赵斌就在郑雄家喝着酒。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掌灯时分,赵斌吃喝完了,天有初鼓以后,外面济公来了。只见他背着一个大包袱,赵斌说:“师父,背的什么?”和尚把包袱打开,众人一看,全都愣住了。不知包袱里包的是什么物件,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三回 话说济公禅师背着一个包袱来到郑雄家中,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套衣裳。每套都有青布缨翎帽、青布靠衫、皮挺带、薄底窄腰快靴,连裤子、腿带、袜子全都齐全,整整五份。 赵斌见状问道:“师父,这些衣裳帽子是从哪儿来的?”和尚大大咧咧地说:“我偷来的。”这还真是实话,书中交代,衣裳确实是偷来的。原来仁和县有个姓焦的班头,住在钱塘关外,家里就他和妻子孙氏两人,独门独院三间北房,还有一间茅楼。孙氏平日里作风就不检点,常和人有不正当关系。焦班头出去办案时,仁和县衙门的差役们,就常跑到焦家,和孙氏不清不楚。 这天焦班头又出去办案,五个差役凑到焦家。孙氏见了说:“众位兄弟哥哥来了。”众人应了声,有人去打酒,有人去买菜,大家喝起来,席间玩笑打闹,没个正形。喝完酒,五个人嬉皮笑脸地说:“焦大嫂子,我们今晚都不走了。焦大哥不回来,咱们就凑合一宿。”孙氏说:“不走就不走,都住下吧。”这五个人正高兴,又有些醉意,干脆把衣裳全脱了,赤身露体躺在炕上。 可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叫门:“开门来!”孙氏一听,慌了神:“不好,我男人回来了!”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忙问:“这可怎么办?”孙氏说:“你们快藏到茅房去!”五个人顾不上穿衣服,慌忙躲进茅房。孙氏赶紧把五人的衣服帽子靴子等收拾起来,用包袱包好,这才出去开门。可打开门一看,根本没人,她纳闷地四处找了找,确实没人,只好又返回屋里。可一进屋,发现刚才包好的衣服全不见了,她急忙把茅房里的五个人叫出来说:“我男人没回来,可你们的衣裳都丢了。” 五个人一听全傻了,说:“这可咋办?”孙氏说:“你们赶紧走吧,等天亮了,你们这样怎么走?”五个人没办法,只得跑出来,贴着墙根走,生怕碰见熟人。偏偏这时有路人打着灯笼经过,他们越躲,人家越好奇,凑近一照,还是熟人!那人打趣道:“几位头儿,怎么光着身子?莫不是赌钱输光了?”五个人胡乱编道:“不是,我们洗澡呢,刚脱了衣裳,澡堂子就着火了,吓得我们赶紧跑出来。”那人又问:“哪个澡堂子着火,怎么没听见敲锣报警?”五个人支支吾吾:“兴许火灭得快。”好不容易用话搪塞过去,五个人这才各自回家。他们本想占点便宜,没想到遭了报应,这些衣裳,正是被济公偷了去。 和尚拿着五身衣服来到郑雄家,见到赵斌后,让他拿上三身官差的衣服,又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赵斌记住了话,往脸上抹了蓝靛,挂上红胡子,抄起铁棍,直奔泰和坊王胜仙家。到了王府门口,赵斌闯进去,挥着铁棍见人就打,嘴里喊着“天王来了”,硬是打出一条路,冲到合欢楼。 上了楼,周堃喝问:“谁?”赵斌说:“我是探囊取物赵斌。”周堃原本就认识赵斌,忙问:“赵大哥从哪来?”赵斌说:“我奉灵隐寺济公之命,来救你们姐弟。我带了三身衣裳靴子,你和你姐姐都换上,我也换。济公说了,等楼下旋风一起,咱们就趁机下楼逃走,这叫鱼目混珠。”周堃赶紧催姐姐:“姐姐,快换上!” 周氏穿上靴子,用绳子扎紧,套上青布靠衫,系上皮挺带,戴上缨翎帽。周堃也换好衣服,赵斌则摘下红胡子,把壮士帽揣进怀里,换上官差的衣服。刚换好,就见楼下卷起一阵旋风,刮得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看不见人。周堃、周氏和赵斌趁机下楼,赵斌在前,周氏在中间,周堃断后,混在人群里往前冲。官兵们被风刮得睁不开眼,他们三人穿着官差服饰,众人也没在意。现场官差太多,各个衙门的都有,谁也认不全,再加上风大,大家根本顾不上细看。 三人闯出重围,不敢从前门走,直奔后花园角门,打开门逃了出去。周堃长出一口气:“哎呀,真是死里逃生!”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走来两个人,同样戴着缨翎帽,穿着青布靠衫,系着皮挺带,脚蹬薄底快靴。那两人手指他们,喊道:“惊弓之鸟,漏网之鱼,还想往哪逃?”周堃、赵斌定睛一看,原来是杨猛、陈孝。 书中交代:和尚在郑雄家打发赵斌走后,又找到杨猛、陈孝,给了他们两身官差的衣服,让他们换好,一同来到王胜仙后花园角门,等着接应周堃、周氏和赵斌。和尚还嘱咐了杨猛、陈孝几句话,随后自己先进了后花园,施展佛法,掀起一阵怪风,周堃等人这才趁机混了出来。 杨猛、陈孝见是周堃,赶忙上前说:“周贤弟,受惊了!济公让我们在这儿等着,赵贤弟先回家吧,别管这事了。周贤弟先和你姐姐去我家,济公说,明天一定救你姐夫窦永衡。”周堃点点头,带着姐姐跟着杨猛、陈孝走了,赵斌也自行回家,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和尚进了后花园,施展佛法后,官兵们乱作一团。这个喊:“你干嘛打我?”那个嚷:“我一手拿火把,一手提灯笼,哪打你了?”这边又喊:“你干嘛拧我?”那边回:“明明是你先招惹我!”众人越吵越凶,扭打起来,有人把火把扔了,有人把灯笼摔了。灯笼掉在楼上,普通的火苗引动“神火”,眨眼间,合欢楼燃起熊熊大火。只见火势凶猛,红光冲天,浓烟滚滚,整座楼瞬间被大火吞没。 王胜仙一看着火了,急得直跺脚,还以为“太岁”“天王”和美人都被烧死在楼里。“太岁”“天王”死了倒也罢了,他心疼美人也葬身火海,连忙让人救火。可众人怎么浇水都灭不了火,转眼间,一座合欢楼烧得干干净净。 天亮了,火也灭了,王胜仙垂头丧气。家里不少家丁,有的被“太岁”杀死,有的被“天王”打死。这事儿他还不敢告诉秦丞相,怕丞相追问起来,反倒怪罪自己。无奈之下,王胜仙只好给死者家属每人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把尸体领回去安葬。这场闹剧,他本想寻欢作乐,结果闹得鸡飞狗跳,这也是他该遭的报应。 和尚早就离开了。太阳刚升起,济公来到京营殿帅衙门门口。衙门对面有个小酒铺,刚开门营业,店里有几个喝酒的,都是做小买卖的,有的是赶早市卖菜的,有的是卖小玩意儿的。和尚掀开门帘进去,有认识他的人打招呼:“济公,这么早,从哪儿来呀?”还有人喊:“圣僧,这边来喝酒!”和尚摆摆手说:“众位别客气,我今儿心里烦,在这儿等着见刑廷大人,非得打官司不可。”众人好奇:“济公,您一个出家人,跟谁打官司呀?”和尚叹口气:“别提了,昨天我们庙里接了一单佛事,说好七个人去给人办‘接三’仪式。可庙里和尚都忙,凑不够七个人,去五个还缺一个。那四个和尚好不容易找来个光头,凑数去了。接完三,主家说:‘我们煮了一锅饭,给和尚吃,但得加做一场焰口法事。’我们几个和尚饿坏了,想着有饭吃,加做场法事也没啥,就答应了。没想到焰口做完,主家挑毛病,说主座和尚嗓子不好,不肯给钱。双方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最后动手了。人家主家人多,把我们那四个和尚都打了,就我跑得快,没挨打。我非得告他们,哪有念完经就打和尚的道理?” 众人劝道:“济师父,消消气,这也不是大事,没必要见刑廷大人,打官司可不是闹着玩的。”正说着,有人过来求道:“圣僧,行行好,我舅舅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求您给点药。”又有人说:“我结拜兄弟的母亲,痰喘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求师父慈悲,赏点药吧!”和尚连连摇头:“今天一概不帮忙,过了今天再说。我今儿心里烦死了,非得等着见刑廷大人。”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人驱赶闲人:“闲人躲开,刑廷大人回来了!”刑廷大人出行,场面威风,前面有举着鞭牌锁棍的刽子手开道,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人。众人都在看热闹,只见刑廷陆大人坐着轿子刚到,和尚突然大喊一声:“冤枉啊!”冲过去一把揪住轿子,只听“喀嚓”一声,轿杆竟被他生生拽断。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四回 话说济公禅师一声“冤枉”喊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死死揪住轿杆。只听“喀嚓”一声脆响,轿杆应声而断。轿厢猛地往前一栽,刑廷陆炳文在轿内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冲,头上的二品纱帽“扑棱”一声掉了下来,偏巧顺着地面骨碌碌滚进了街角的污水沟里,顿时沾满了污泥浊水。轿子散了架,纱帽也毁了容,陆炳文气得脸色铁青,腮帮子直哆嗦,厉声喝令:“把这秃驴给我锁了!”说罢,甩袖赌气走进衙门。 几个官差应声上前,将和尚铁链锁了,押到班房。一名官差没好气地说:“你这和尚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弄断刑廷大人的轿杆?等会儿有你好受的!”济公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挠着头说:“我也没想到啊,刚才一使劲,怎么就把大人‘请’出来了呢?”那官差白了他一眼,叮嘱道:“等会见了大人,你就照这话讲,别瞎改!”济公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正说着,衙门里梆子声、堂鼓声响成一片,陆炳文升堂了。原来这陆炳文一肚子火正没处撒,本打算等和尚一上堂,不管青红皂白,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说,也好消消胸中的恶气。谁知和尚刚被带上堂,他身边的一个家仆突然凑到耳边,低声说:“大人,这和尚打不得啊!他是灵隐寺的济公,听说还是秦丞相的替身呢!您要是打了他,岂不是打秦丞相的脸?” 陆炳文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妙”。他早知道秦丞相权倾朝野,自己这官儿还是靠巴结丞相的弟弟王胜仙才得来的,要是得罪了丞相的替身,以后还怎么在官场混?想到这儿,他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和气的面孔,说:“和尚,你既是出家人,行事怎可如此鲁莽?就算有冤枉,也该好好说话嘛!”济公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还请大人莫怪。” 陆炳文见台阶已铺好,便顺坡下驴:“念你是出家人,本官不怪罪你,下去吧!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刚要退堂,谁知济公突然提高嗓门,大声说:“我和尚实在冤枉啊!昨天晚上,我们庙里接了桩佛事,本该七个人去做‘接三’仪式,可庙里和尚不够,只凑了四个,又找了个光头凑数,一共五个人去了。做完法事,主家说给我们‘烫饭’吃,但得加做一台焰口。我们和尚都快饿疯了,就吃了饭、做了法事。哪知道做完后,主家说主座和尚嗓子不好,不给钱不说,还把我们和尚打了!我来喊冤,一时没控制住力气,就把大人的轿子弄成那样了……” 这番话听得陆炳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济公这话荤素不搭,当着满堂官差的面,显得自己堂堂刑廷大人竟在跟一个疯和尚纠缠琐事,实在太没面子!他越想越气,心一横:就算你是秦丞相的替身,我今天也得打你一顿出出气!大不了事后去丞相府请罪,他还能为个和尚革了我的职不成? 主意打定,陆炳文猛地一拍惊堂木,吼道:“好个大胆的僧人!满口胡言乱语,搅扰官署重地!来人,拉下去重打四十板!”掌刑官应声上前,一把将济公拉到堂下,按倒在地。一个官差骑在济公脖子上,另一个按住他的双腿,掌刑官高高举起板子,刚要落下,大堂前突然卷起一阵怪风!这风来得诡异,瞬间刮得众人睁不开眼,按人的官差手一松,掌刑官的板子也悬在了半空。 更奇怪的是,陆炳文坐在堂上,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低头一看,肚子竟像吹了气似的迅速鼓胀起来,眨眼间就胀得如牛皮鼓一般,连自己的双手都够不到肚脐了!他顿时心慌意乱,迷迷糊糊地喊:“别、别打了……”众人见大人突然“身怀六甲”,都吓傻了,赶紧七手八脚将他抬进内宅。济公呢,也被暂时看管起来。 陆炳文被抬到内宅,夫人、少爷、小姐围上来一看,全都吓了一跳:好好的人,怎么突然肚子胀成这样?夫人急忙吩咐:“快请医生!”家仆慌慌张张跑出去,把隔壁卖药的王先生请了来。这王先生外号“三元会”,只因他曾治好过三个人——一个牙疼、一个长疮、一个痔疮,那三人送了块“三元会”的匾,他就以此自居,其实根本不懂医术,平时全靠蒙骗混饭吃。 王先生进了内宅,见陆炳文在帐子里伸出手来,便装模作样地诊起脉来。他哪里知道陆炳文是男是女,又听说“肚子大”,竟误以为是姨奶奶要生产,便煞有介事地说:“不要紧,这是喜脉,快请收生婆!”夫人一听,气得大骂:“糊涂东西!这是我们大人!”王先生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被家仆轰了出去。 夫人又气又急,跺脚道:“你们这些奴才,就会找些庸医!临安城有名的大夫是李怀春和汤万方,快去请其中一位来!”家仆不敢怠慢,很快把“赛叔和”李怀春请了来。李怀春诊了脉,眉头紧皱:“大人这肚子胀得蹊跷,我看六脉平和,十二经也无异常,这病我治不了。”夫人急了:“那谁能治?”李怀春说:“只有灵隐寺的济公长老!之前秦相府二公子生怪病,就是济公治好的。” 家仆在一旁搭话:“巧了,济公就在咱们衙门班房锁着呢!”李怀春说:“那就快请他来!”夫人忙问缘由,家仆便把济公扯断轿杆被锁的事说了一遍。夫人想了想,说:“只要能治好大人的病,就把他放了。”家仆跑到班房,没好气地说:“和尚,我们夫人叫你进去!”济公故意逗他:“你们夫人叫我?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吧?”家仆急了:“别胡说!是叫你给大人治病!”济公却慢悠悠地说:“治病啊?我和尚‘刷了’。” 家仆一头雾水,回去禀报:“夫人,和尚说‘刷了’,不肯来。”夫人不解,李怀春忙解释:“夫人,您派少爷亲自去请,跟和尚说些客气话,他就来了。”于是少爷带着家仆来到班房,恭恭敬敬地说:“圣僧慈悲,我父亲得了怪病,求您施手救治!”济公见少爷态度诚恳,便说:“既然少爷来请,我就去瞧瞧,不过治不治得好,可不敢打包票。”少爷连忙让人给济公解开铁链,客客气气地请进内宅。 原来这少爷并非陆炳文亲生,而是抱养的。陆炳文年轻时曾在勾栏院结识妓女翠红,花光三万两银子后走投无路,多亏翠红资助,还花钱给他捐官。后来陆炳文攀附王胜仙,官运亨通,翠红便成了夫人,两人抱养了一子一女,才有了如今的家宅。 济公进了内宅,李怀春连忙起身施礼:“圣僧大驾光临!”济公笑着说:“李怀春啊,你尽给我找事儿!”李怀春赔笑:“这病非您莫属,旁人治不得。”济公哈哈大笑,走到陆炳文床前,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一拍,又默念几句咒语。说也奇怪,陆炳文的肚子竟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渐渐瘪了下去。众人见状,纷纷称奇。 陆炳文恢复如初,想起之前的荒唐事,羞愧难当,忙向济公赔罪。济公摆摆手:“大人不必多礼,贫僧还有一事相求——望大人秉公办理窦永衡一案,莫让良善蒙冤。”陆炳文连声答应:“圣僧放心,本官一定查明真相,还窦永衡清白。” 济公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一场风波就此平息,而窦永衡的命运又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五回 济公禅师走进内宅时,陆炳文的夫人、少爷、小姐早已焦急等候,见状连忙施礼哀求:“圣僧慈悲,还请救救我家老爷!”济公扫了眼床上痛得翻滚的陆炳文,故意卖了个关子:“我若说出大人的病因,诸位恐怕难以置信。”夫人忙道:“圣僧但说无妨,我等绝无不信之理。”济公这才开口:“大人腹中并非寻常病症,而是‘阴阳鬼胎’。” 夫人闻言一愣,下意识想起此前那位大夫误判“有喜”的荒唐事,不禁疑惑:“还请圣僧明示,这‘阴阳鬼胎’究竟是何缘由?”济公正色道:“此‘胎’非精血所化,而是人心恶念凝结而成。若要根治,需以‘天理良心’为药引。”说罢,他接过笔墨写下一张方子,折叠封好后交给家仆,命其速去李怀春的药铺抓药。 家仆赶到药铺,将方子递给伙计。伙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天理良心一个,要整的,公道全分”,不禁面露难色:“这位管家,小店售卖的皆是草木药材,‘良心’这味药实在没有。常言道‘药铺无良心’,您还是请回吧。”家仆无奈,只得空手返回衙门复命。 陆炳文接过方子一看,脸色瞬间大变——这四字如同一记重锤,直击他心底的隐秘角落。济公见状,缓缓道:“大人若肯秉持良心,此病自然能愈。”陆炳文咬牙道:“传我命令,即刻升堂!”说来神奇,他话音刚落,鼓胀的腹部竟开始逐渐收缩。 陆炳文强撑着来到大堂,命人在身旁给济公设了座,随后传令提审王龙、王虎、窦永衡。待三人被带上堂跪下后,陆炳文沉声道:“王龙、王虎,你二人在白沙岗抢劫饷银、杀害解粮官员,此事可有窦永衡参与?今日须讲公道良心话。” 王龙、王虎对视一眼,心想此前已画押认罪,若改口恐遭重罚,于是同声答道:“回大人,窦永衡确有参与。”陆炳文拍案震怒:“大胆狂徒,竟敢欺瞒本官!拉下去,各打四十大板!” 刑杖落下,二人疼得惨叫连连,却仍坚称窦永衡涉案。陆炳文不怒反笑:“好,你们既不肯说实话,那就再打四十!”如此反复三次,两人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最终实在承受不住,哭喊道:“大人饶命!窦永衡实是被冤枉的,是我们受人指使,攀诬于他!” 陆炳文这才点头道:“人若没了良心,与禽兽何异?本部院今日便依良心断案——窦永衡无罪,当堂释放!”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一旁的书办连忙上前劝阻:“大人三思!窦永衡一案已奏明皇上,且与秦丞相相关,若擅自释放,恐招大祸!” 陆炳文却充耳不闻,反倒喝令:“若再阻拦,即刻革职!”接连革了数名劝阻的官吏后,众官再不敢多言。窦永衡虽满心疑惑,却也趁机叩谢起身,刚走到衙门口,便听见众官吏低声议论,皆称陆炳文行事疯癫,这官怕是做不长久了。 窦永衡不敢直接回家,转而投奔杨猛、陈孝处。一进门,竟见妻子周氏与内弟周堃都在,惊喜之余,忙询问缘由。杨猛等人这才将王胜仙如何设局陷害、周堃如何冒险救人、济公如何施计火烧合欢楼等事一一告知。窦永衡听罢,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陈孝提议备酒庆贺劫后余生,不料刚出门便惊慌失措地跑回:“大事不好!京营殿帅已下令紧闭全城十三门,挨家挨户搜捕窦永衡!”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六回 陈孝攥着菜篮子刚拐进街市,就撞见街道上一片混乱。挑担的小贩慌张收摊,行人神色匆匆地往家跑,远处传来官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嚷声。打听之下才知道,东营殿帅下了死命令,水旱十三门全部紧闭,要挨家挨户搜查“越狱脱逃的江洋大盗黑面熊窦永衡”。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刑廷陆炳文放走窦永衡后,秦相府的管家就把济公请走了。等陆炳文回过神来,看着大堂上跪着的王龙、王虎,一脸茫然地问手下:“他俩跪着干什么?谁把他们带出来的?”手下人都懵了:“大人,您不是革了书办和马雄的职,还放走了窦永衡吗?”陆炳文脑袋“嗡”地一声:“我放的?”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那些审案的记忆模模糊糊,像做了场噩梦,回过神后惊出一身冷汗——窦永衡的案子早就奏明皇上了,自己这一放,可怎么交代? 陆炳文急得在堂上直打转,立刻下令紧闭城门,通知各个官厅严格把守,要求左右两户人家互相监督搜查,三品以下官员的府邸也不能例外。他还特意交代,对外不能说是自己放走了窦永衡,只说是抓捕越狱的大盗。同时放出话来,隐匿不报的人罪加一等,要是有人把窦永衡交出来,直接赏一千两白银。这道命令一下,整个临安城都乱套了,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各片区的官员带着人挨家挨户翻查。 陈孝一听这消息,菜篮子一扔就往家跑。冲进院子,他气喘吁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窦永衡听完,苦笑着叹了口气:“两位兄弟别为我冒险,我窦永衡虽然冤,但不能连累你们。我现在就去衙门投案,你们想办法把我内弟和妻子送走,让他们逃命。” “说什么傻话!”杨猛抄起墙角的大刀,眼睛瞪得通红,“我和周堃去王胜仙家,见一个杀一个;你们俩去刑廷衙门,把那些狗官全宰了!咱们反出临安城,找座山当大王,招兵买马,还怕他们不成?” 陈孝白了他一眼:“就咱们四个人还造反?别瞎出主意了,先看看情况再说。”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杨猛握紧刀柄就要往外冲,陈孝一把按住他:“别冲动,我先出去看看,能糊弄过去最好,不行再动手。” 陈孝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群官兵,为首的两位官员穿着利落的箭袖袍,腰间佩刀闪闪发亮。仔细一看,竟是平日里认识的黄老爷和陈老爷。陈孝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两位老爷,这是怎么了?” 黄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陈孝,咱们都是老街坊了,按理说我也信得过你。可这是京营殿帅的命令,要搜越狱的窦永衡,公事公办,你别见怪。让让,我们进去看看。”要是换了别人家,官兵早就直接往里闯了,可念着和陈孝的交情,黄老爷好歹还提前打了声招呼。 陈孝心里“咯噔”一下,却不动声色地拦住门:“二位先等等!我实话跟您说,家里住着几个亲戚家的姑娘,都十八九岁,还没出阁。您带着官兵进去,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传出去不好听。要不这样,你们先去别处查,等我把姑娘们送走,您再来,行不?” 黄老爷脸色一沉:“这可是官事!你敢抗令?”陈孝连忙赔笑:“我哪敢啊!实在是家里不方便,您多担待!”陈老爷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该不会是藏了窦永衡吧?”“绝对没有!”陈孝一口咬定。 黄老爷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往里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对面突然来了三乘小轿,还有个骑马的人直奔门口而来。那人翻身下马,高声喊道:“陈爷!郑爷派我来接您侄女外甥女了!” 陈孝脑子“轰”地一声——自己随口编的谎话,怎么真有人来接?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转头对两位老爷说:“您瞧,我没骗您吧?人家来接人了,等姑娘们上了轿,您再搜,保证配合!”黄老爷和陈老爷对视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陈孝跟着来人进了院子,低声问:“您是哪来的?”那人掏出一封信:“我是郑雄郑爷的人,这是济公活佛的信。”陈孝展开信一看,心里顿时透亮了,赶紧招呼窦永衡、周堃和周氏三人上轿。轿帘一扣,一行人匆匆离开。 等轿子走远,陈孝才松了口气:“二位老爷,现在可以搜了。”两位老爷带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可他们都是办案的老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陈孝一开始死活拦着不让搜,神色慌张;轿子一来,他立马变了态度。这里面肯定有鬼! 黄老爷当即派官兵悄悄跟上轿子,还让人给凤山街的地面官送信,让他们无论如何要把轿子拦下检查。官兵们跟着轿子到了凤山街,看着轿子进了铁面天王郑雄的家,立刻跑去报信。 白老爷和杨老爷一听,带着官兵就到了郑府门口,客气地对门房说:“我们奉京营殿帅之令搜查窦永衡,麻烦通报一声。”郑雄正为窦永衡等人的事焦头烂额——济公让他来接人,要是在自己家里被抓走,那不成窝主了?窦永衡见状,就要翻墙去投案,被郑雄一把拉住。 关键时刻,家人郑福出了个主意:“让他们三位再上轿子,就说您带家眷出城,或许能蒙混过去。”郑雄觉得可行,赶紧让人备马抬轿。等郑雄带着轿子要出门,白老爷和杨老爷拦住了:“郑大官人这是要去哪?”“带家眷上坟。”郑雄硬着头皮回答,催马就要走。 两位老爷哪肯轻易放过,立刻又派人跟上,还通知城门的守军,一定要严查轿子,绝不能放他们出城。郑雄带着轿子往艮山门赶,远远就看见城门下四位门汛老爷带着官兵严阵以待,刀枪林立。看来这轿子想出城,比登天还难。接下来他们究竟能不能逃过一劫?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七回 铁面天王郑雄骑马走在三乘轿子前,掌心的汗把缰绳浸得发潮。艮山门前,城门紧闭如巨兽獠牙,门汛官厅的王、马、魏、赵四位老爷带着官兵迎上来。平日里郑雄广交人脉,从王公贵族到市井百姓都有交情,可此刻面对熟人,他反而后背发凉。 “郑爷,轿子里是什么人?要去哪?”王老爷率先开口。郑雄强装镇定:“内眷出城上坟,劳烦开城。”马老爷却摇头:“郑爷,今儿不比往常。京营殿帅下令全城搜捕窦永衡,公事公办,得掀轿帘查验。” 郑雄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沉下脸:“我郑雄向来不与歹人来往,轿子里都是女眷,当街查验成何体统?”魏老爷叹了口气:“我们也是没办法,放了你家轿子,别人问起来怎么交代?”双方僵持不下时,凤山街的官兵气喘吁吁跑来:“几位老爷!这轿子从杨猛家抬进郑府,又匆匆出来,肯定有鬼!” 气氛瞬间紧绷。四位老爷铁了心要查,郑雄急得直跺脚:“要出城你们查,我现在回去,总行了吧?”赵老爷冷笑:“回去也得查!轿子里到底有没有窦永衡?”郑雄咬牙胡诌:“头轿是我夫人,二轿是侄女,三轿是外甥女,都是年轻女眷!”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济公摇着破蒲扇慢悠悠走来。郑雄像见了救星:“圣僧快来评理!我带家眷上坟,他们非要当众查轿!”济公扫了眼众人,却摇头道:“郑雄,是你不懂事。这是公务,你不让查,别人也都不让查,这差事还怎么办?” 郑雄心里大骂济公“坑人”——明明是他写信让自己救人,现在却帮着官兵说话!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同意。头轿帘子一掀,众人惊住了:里面坐着个白胡子老头!郑雄脑子飞转:“这是我夫人的父亲!”二轿打开,是位老太太,他又说:“我侄女的姥姥!”三轿里是老尼姑,他扯谎:“外甥女的师父!” 四位老爷面面相觑,又好气又好笑:“郑雄,你故意消遣我们!既然没女眷也没窦永衡,开城!”城门缓缓打开,三乘轿子和济公出了城。到了郑雄家的祖坟地,周堃、窦永衡、周氏下轿,对着济公扑通跪下。窦永衡哽咽道:“圣僧救我性命,大恩永世不忘!” 济公摆摆手,转头吩咐郑雄:“给他三人备三匹马、一把佩刀,让他们逃命。咱们日后还有缘分。”窦永衡谢过郑雄,带着周氏、周堃上马启程。三人漫无目的地赶路,饿了啃干粮,渴了找溪水,夜晚就在破庙歇脚。 这天傍晚,他们行至一处山口,突然锣声大作,数十个蒙着花布头巾、手持刀枪的壮汉从林中窜出,为首的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买路财,不然休想活命!”周堃催马上前,抱拳喊道:“各位朋友!我是北路镖头周堃,今日与亲戚路过,烦请通禀寨主,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喽啰们一听“周堃”的名号,立刻跑去通报。不多时,山上锣声再起,二百多人举着火把涌来,火光映得山道亮如白昼。为首三骑骏马奔腾而来,中间黄脸汉子持枪问道:“来者何人?”周堃朗声道:“我是周堃,这位是我姐夫窦永衡!” 三寨主闻言脸色骤变,齐刷刷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窦永衡望着三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满是疑惑——这三位寨主究竟是谁?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八回 周堃刚说出“打虎英雄黑面熊窦永衡”,三位寨主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窦兄长,许久未见!”窦永衡望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赶忙回礼:“三位寨主贵姓?我实在眼生得很。”黄脸膛的寨主笑着摆摆手:“窦大哥贵人多忘事,先随我们上山,到山寨里慢慢聊。” 窦永衡不好推辞,跟着众人上山。只见山寨规模不小,头道寨门内屋舍林立。进了分赃聚义大厅落座后,手下人端上茶水。周堃率先开口询问三位寨主姓名,黄脸寨主一拍胸脯:“我姓周名虎,江湖人称笑面貔貅,这两位是我结拜兄弟——铁背子高珍和黑毛虿高顺,此山名为翠云峰。窦兄长,你们这是从何处来?” 周堃长叹一声,将窦永衡在临安城遭人陷害、幸得济公搭救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又问:“三位怎么会认识我姐夫?”周虎眼神一亮:“我们兄弟在此恭候多时了!实不相瞒,我们是奉了上司之命在此招纳英雄。早就听闻窦兄长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此前我们还派人去请过窦大哥两次,可惜没找到住处。如今既然巧遇,二位就留下吧!” 窦永衡疑惑道:“你们占山为王,竟还有上司?”周虎压低声音:“我们的祖师爷是赤发灵官邵华风,他有一件乾坤子午混元钵,能掐会算、通晓天机。他在常州平沙江的卧牛矶上有座慈云观,观里有前殿、后殿、左殿、右殿四位真人,还有五百多位绿林好汉。祖师爷正要设立熏香会,我们在此就是为慈云观招揽人手。窦大哥若留下,我这就给祖师爷写信,日后共成大业,少不了一官半职!” 窦永衡想想自己眼下无处可去,便点头应允。周虎立刻派人打扫出一处独立院落,供窦永衡夫妇居住,还安排了仆妇伺候,周堃也留在山上。笑面貔貅随即修书一封送往慈云观。此后,五位寨主每日在大厅谈天论地,日子过得飞快。 一日,众人正聊得兴起,窦永衡忽然提起在临安城被王胜仙欺辱的经历,恨得咬牙切齿。周虎拍着他的肩膀说:“窦大哥别急,等咱们成了大事,报仇还不容易?”话音未落,一名喽啰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启禀寨主,山下有临安城京营殿帅陆炳文卸任回乡,路过此处。我们截住他的车马,他递来名片,说要拜望寨主,借山通行。” 周虎转头问:“高兄弟,你们可认识陆炳文?”高珍、高顺均摇头表示不认识。周虎又看向窦永衡,只见他脸色骤变,攥紧拳头说:“三位有所不知,这陆炳文与我仇深似海!我在临安城就是被他买通强盗诬陷入狱,妻子也被他诓骗送给王胜仙,若非济公搭救,我们一家早就性命不保。今日他既然送上门来,我岂能放过!”说完,窦永衡抄起一口钢刀,大步往外走去。 要说这陆炳文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原来,自从他放走窦永衡后,回过神来越想越怕——这案子早已奏明皇上,如今该如何交代?他慌忙坐轿来到泰和坊王胜仙府邸,一见面就行大礼:“老师救我!门生惹大祸了!”王胜仙挑眉:“贤契何出此言?慢慢说。” 陆炳文哭丧着脸说:“白沙岗劫饷的窦永衡越狱逃走了,这事已经禀明圣上,求老师庇护门生!”王胜仙一听勃然大怒:“窦永衡是我的仇人!他火烧合欢楼,烧死了我的姬妾,让我人财两空!你却放了他,等着他来杀我吗?这事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陆炳文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告辞。 返程途中,陆炳文坐在轿中心烦意乱,忽见路边站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身姿婀娜、仪态万千。他心中一动,想起王胜仙素日喜爱美色,若能送美人给他,或许能缓和关系。于是急忙吩咐停轿,问手下:“路边站的是什么人?”手下回禀:“是个卖画的。” 陆炳文掀开轿帘定睛一看,路边竹竿上挂着一幅画卷,画中美人眉眼含情,衣袂飘飘,笔触细腻得如同真人立在眼前。画旁站着个年轻书生,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模样清俊儒雅。他心头一动,忙命轿夫停轿,朝书生招手:“这位先生,你这轴美人图如何卖?” 书生闻言上前作揖,温声道:“大人若是看得上,小人不敢漫天要价,一百两银子。少了实在对不住这画工。”陆炳文挑眉:“一幅画而已,怎值这么多?”书生微微一笑,折扇轻点画卷:“大人有所不知,这画讲究天时心境——阴天不画、雨雪不画,非得风和日丽、神清气爽时才动笔,稍有烦躁便搁下。这一幅足足耗费小人一年心血,才有这般神韵。” “先生贵姓?”陆炳文饶有兴致地问。“小人梅成玉,镇江府人士。”书生答得坦然,“家中父母早亡,我带着小妹来京城投奔亲戚,暂居青竹巷二条胡同,平日里就靠卖画维持生计。”陆炳文目光扫过对方清秀面容,暗自寻思:“都说画如其人,他生得这般俊逸,妹妹想必也不差。”当下便说:“梅先生,你把画收着,随我回衙门详谈。” 到了京营殿帅衙门书房,陆炳文又问起梅成玉家中人口。得知只有兄妹二人后,他状似随意地打听:“令妹也懂画艺?”“略通一二。”梅成玉答。陆炳文立刻让人取来一百两银子,递过去道:“画钱先付,先生且留下住址,日后或许还有屏风画作要劳烦你。”梅成玉满心欢喜,留下地址后告辞离去。 次日清晨,陆炳文唤来府中婆子,塞给她两包精致点心,又在耳边低语几句。婆子心领神会,坐着小轿直奔青竹巷。到了梅家门前,婆子轻叩门环。屋内,梅成玉正与妹妹碧环说话,闻声开门,见是昨日买画的陆府仆妇。 “梅先生,我家大人昨日买的画,夫人瞧了甚是喜爱,想请先生再画几幅。”婆子堆着笑,“能否让我进屋歇脚?”梅成玉见是女眷,便将人迎进堂屋。碧环从内室出来见礼,婆子抬眼一瞧,姑娘生得肌肤胜雪,眉眼盈盈,比画中美人更添三分灵气。 这正是陆炳文的盘算——派婆子前来,实则是相看姑娘容貌。若碧环姿容出众,便设法将梅成玉诓进府;若长相普通,此事就此作罢。如今见了真人,婆子立刻换了说辞:“我家大人请先生去衙门面谈,说是还有许多画要定制,定银都备好了。”梅成玉不疑有他,跟着婆子出了门。等待他和妹妹的,将是怎样的变故?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七十九回 梅成玉跟着仆妇来到刑廷衙门,仆妇进去通报后,陆炳文竟亲自到门口将他迎进书房,态度比昨日更显热络:“梅先生快请坐!”梅成玉有些受宠若惊——自己不过是个穷书生,这堂堂京营殿帅为何突然这般谦恭? 寒暄几句后,陆炳文忽然问起他的年纪,又道:“听闻先生有位令妹尚未许人,我倒想做个媒人。大理寺正卿王胜仙大人 recently 丧偶,正好与令妹天造地设。”梅成玉在临安数月,早听说过“花花太岁”王胜仙的恶名,忙推辞:“小生家境贫寒,高攀不上,还请大人另寻佳配。” 陆炳文却不依不饶:“先生不必过谦,这门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王大人可是秦相爷的亲兄弟,论起辈分,日后你我还得论舅甥呢!”梅成玉心中暗恼,面上却只能赔笑:“婚姻大事,还需与舍妹商议……”“不必商议!”陆炳文打断他,拍桌命人取来二百两银子,“这是定礼,择日便娶亲,你只管听信!” 梅成玉被逼无奈,只得攥着银子回家。一进门便对妹妹碧环道:“快收拾细软,咱们立刻出城!我这就去雇船!”碧环见哥哥神色慌张,刚要询问,梅成玉已匆匆出门。不料刚走到东胡同口,就被两名班头带着十几个衙役拦住:“梅先生想去哪?陆大人有令,您要走可以,家眷得留下!” 梅成玉惊得冷汗直冒,转身往西胡同跑,却见同样有衙役把守。他急得在巷口打转,正无计可施时,忽听有人唤他:“贤弟,为何在此发愣?”抬头一看,竟是表哥“探囊取物”赵斌。 赵斌见梅成玉脸色惨白,忙问缘由。梅成玉将陆炳文强逼婚配、派人围困胡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攥住赵斌的手哀求:“表哥快帮我想想办法!”赵斌一听怒目圆睁:“这狗官竟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待我提刀闯府,杀了那陆炳文和王胜仙!” “不可!”梅成玉连忙阻拦,“京营衙门兵丁众多,你一人如何能敌?万一有闪失,姑母怎么办?必须想个周全之策!”赵斌沉思片刻,一拍大腿:“有了!我师父济公活佛神通广大,能掐会算,咱们快去请他老人家帮忙!” 两人刚走出胡同,正巧撞见济公摇着破蒲扇迎面走来。赵斌赶忙行礼:“师父来得正好,我表弟遇上大麻烦了!”又向梅成玉介绍:“这便是我常提起的济公师父。”梅成玉见济公衣着破烂,心中不免轻视,但仍拱手作揖。 济公摆摆手,随二人来到梅家。赵斌刚要开口求助,济公却先说道:“不用细说,我都清楚。你们先去屋里看看——碧环姑娘怕是已经遇到麻烦了。” 赵斌和梅成玉闻言心头一紧,慌忙冲进里屋,只见梅碧环已悬在房梁下,双脚微微晃动。梅成玉吓得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将妹妹救下。碧环气息微弱,好在施救及时,经过一番呼唤,终于缓缓转醒。 梅成玉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声音哽咽:“傻妹妹,咱们兄妹相依为命,你若走了,我该怎么办?表哥请来了灵隐寺济公活佛,他定能救咱们出这困境,千万别再做傻事!”说到动情处,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济公在屋外喊道:“成玉、赵斌,出来说话。”两人擦着眼泪来到堂屋,济公不紧不慢道:“成玉,你即刻去见陆炳文,就说妹妹同意婚事,但要白银千两、真金首饰一套、上等裙衫,再备一桌海味宴席。东西送来,今晚就可抬人;否则,这亲不结也罢。” 梅成玉面露难色:“师父,他若答应了,真派人来抬人,可如何是好?”济公神秘一笑,指了指院子里乱窜的白狗:“就让它上轿。”“这怎么行?!”梅成玉瞪大了眼睛。赵斌却连忙劝阻:“贤弟,信师父的!他老人家法力无边,自有办法。” 梅成玉半信半疑地出了门,刚到胡同口就被衙役拦住。他硬着头皮道:“我要见陆大人!”衙役见他主动前来,倒也没为难,放他进了衙门。陆炳文在书房见到梅成玉,急忙问:“先生此来何事?” “我妹妹同意了,但有条件。”梅成玉强作镇定,复述了济公的话,“必须给足银子、首饰、衣服和酒席,今晚就要用轿子接人。否则,这门亲事就此作罢。”陆炳文一听,脸上乐开了花:“小事一桩!先生先回,东西马上送到!” 梅成玉匆匆赶回家,向济公禀报:“他都答应了!”济公点点头,吩咐道:“先摆酒,咱们边吃边等。成玉,你去买四个叉子火烧、半斤咸牛肉,给白狗准备‘上轿饭’。再把家里的红头绳、胭脂粉拿来。” 待梅成玉把东西备齐,济公将牛肉夹进火烧,转头对赵斌说:“你速去钱塘关雇艘船,准备妥当。成玉,你收拾好家中贵重物品。等白狗上轿走后,赵斌护送你们兄妹即刻启程。不然等白狗现了原形,陆炳文定会派人来抓你们。” 夜色渐浓,院子里白狗啃着火烧,尾巴摇得欢快。济公望着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场用佛法戏弄权贵的好戏,即将开场。不知这白狗上轿后会闹出怎样的风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回 济公招手唤来白狗,将四个夹着牛肉的火烧递过去。白狗摇头摆尾,几口便将火烧吞了个干净,在院子里撒欢乱跑。济公笑眯眯地拿起红头绳、白粉和耳坠,先是用红头绳系住狗嘴,又在它脸上涂了胭脂水粉,再给它套上裙衫短袄,最后往狗后爪套上红绣鞋。一切收拾妥当,济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奄嘛呢叭迷哞!遍体白毛乌嘴,摇头摆尾发威。昼防门户夜盼偷,主人寒苦不悔。好犬不乱吠,今夜同入香闺。贫僧点化你变蛾眉,要你报应花花太岁。” 话音刚落,众人再看那白狗,竟真的化作了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肌肤胜雪,裙摆摇曳。赵斌和梅成玉又惊又喜,对济公的神通佩服得五体投地。赵斌不敢耽搁,立刻前往钱塘关雇船,梅成玉则在家中收拾细软。济公不慌不忙,摆开酒菜,三人开怀畅饮,静待夜幕降临。 掌灯时分,远处传来鼓乐声,一顶花轿在火光中缓缓而来。原来,陆炳文给梅成玉送完聘礼后,便带着美人图前往王胜仙家邀功。王胜仙自从合欢楼失火后,一直对失去的美人念念不忘,此刻见到画中女子竟有真人匹配,顿时心花怒放,连连夸赞陆炳文办事得力。两人开怀畅饮间,王胜仙已命人备齐花轿、鼓乐,只等将美人迎进门。 济公听到花轿抵达门口,故意关上大门,让吹鼓手在外头使劲吹奏《大开门》《柳青娘》《扑粉蝶》等曲目,又不时伸手索要喜包。折腾了好一阵,他才转身招呼梅成玉:“新人该上轿了,轿子堵在门口,忌见生人。”轿夫们将花轿抬到门前,济公搀扶着“美人”(实则白狗)稳稳坐进轿中。得益于法术,白狗此刻安静如常人,任由花轿抬着向王胜仙家走去。 到了王府,婆子们掀起轿帘,将“美人”搀扶出来。王胜仙远远望去,只见女子身段婀娜,脚步轻盈,心中大喜。两人拜过天地后,王胜仙迫不及待地将“美人”迎入洞房。桌上早已摆满酒菜,但“美人”始终端坐不语,也不动筷子。原来,白狗被法术定住,看着满屋陌生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气,又瞧着满桌美食吃不到,更是焦躁。 直到二更时分,陆炳文起身告辞,王胜仙挥退婆子,醉醺醺地靠近“美人”,嘴里嘟囔着:“美人莫怕,你我既成夫妻……”话未说完,他便伸手去搂“美人”。白狗本就气恼,此刻见这人凑上来,猛地张口一咬,竟将王胜仙的鼻子咬了下来!与此同时,法术失效,白狗现了原形,撕烂身上的衣裳,龇牙咧嘴地往外窜去。王胜仙捂着流血的脸满地打滚,大喊“狗精”,府上众人吓得四散奔逃,好一会儿才有人敢捡起鼻子,试图帮他粘上。 陆炳文在混乱中偷偷溜回衙门,立刻派人去抓梅成玉,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王胜仙颜面尽失,气呼呼地向哥哥秦丞相告状。秦丞相勃然大怒,认为陆炳文故意引诱弟弟犯错,当即上折子弹劾。皇上震怒,下旨将陆炳文革职,永不录用。 陆炳文虽丢了官职,却在任上捞了不少银子。他带着家眷,雇了驮轿车辆,灰溜溜地离开临安,打算回南京老家。这天,行至翠云峰山下时,突然杀出数十个喽兵,手持刀枪拦住去路,为首的大喝:“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陆炳文心中一惊,忙让人递上名片,赔笑道:“烦请通禀你家寨主,就说京营殿帅陆炳文卸任归家,特意绕道前来请安,还望借山一行。”喽兵接过名片,转身进山通报。 喽啰拿着陆炳文的名片跑上山,气喘吁吁地向周虎、高顺、高珍三位寨主禀报。三人传阅名片,面面相觑,都摇头表示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一旁的窦永衡听到“陆炳文”三字,瞬间怒目圆睁,握刀的手掌青筋暴起:“三位寨主既然不认识他,这可真是老天有眼!这陆炳文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正是报仇的时候!”说着就要提刀冲下山去。 笑面貔貅周虎一把拦住他,沉声道:“窦兄先消消气,到底是多大的仇,你细细说来。”窦永衡强压怒火,将在临安城被陆炳文买盗攀赃、妻子险些被送给王胜仙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虎听完冷笑一声:“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有个主意——把他请上山来,好酒好菜招待,再假意送他一程,实则押到慈云观,交给祖师爷处置。他的家眷,也任由祖师爷安排。留着陆炳文在观里当杂役,天天折磨他,不比一刀杀了更解恨?” 窦永衡略一思索,点头问道:“那我要不要见他?”周虎摆手道:“你不必露面,我去应付他。”说罢,他带着高顺、高珍大步下山。 山下的陆炳文正急得团团转,忽见三位寨主走来,忙堆起笑脸作揖:“寨主在上,陆某有礼!今日借道,改日定当重谢!”周虎抱拳还礼,语气热络:“大人光临,是我山寨的荣幸!还请上山喝杯薄酒,务必赏脸!”陆炳文心里直发怵,却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上了山。 到了山寨,宾主落座。陆炳文赔笑着打听三位寨主姓名,周虎等人一一作答,随后便命人摆上酒席。酒过三巡,周虎问道:“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陆炳文如实回答:“刚从临安卸任,准备回金陵上元县老家。”周虎一拍桌子:“今日相遇便是缘分!我兄弟三人定要送大人一程!”陆炳文连忙推辞,周虎却执意坚持,他也只好应下。 吃喝完毕,周虎带着一百喽啰,簇拥着陆炳文离开翠云峰,朝着常州府慈云观的方向而去。山寨里只剩下窦永衡和周堃二人留守。周堃望着远去的队伍,感慨道:“姐丈,陆炳文总算是遭报应了,真是害人终害己!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窦永衡长叹一声:“虽说报了仇,但咱们本是良民,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这不是长久之计,还得另想出路。” 就这样,两人在山寨里过了五六天。这天,一名喽啰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寨主!山下有人堵着山口破口大骂,说不给银子,就要杀上山来,把咱们杀得鸡犬不留!”窦永衡和周堃又惊又怒——当山大王的居然被人上门勒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二人抄起兵器,翻身上马,率领喽兵气势汹汹冲下山去。不知这胆敢挑衅山寨的人究竟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81回第19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一回 窦永衡和周堃怒气冲冲赶到山下,定睛一看,立刻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原来堵在山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济公禅师。两人忙问:“圣僧从何处来?”济公晃了晃破蒲扇:“从临安城来,正要去江阴县。”窦永衡连忙邀请:“师父上山歇息吧!”济公摆摆手:“不上了。你们俩在这落草为寇啦?”窦永衡苦笑道:“走投无路,暂时借山栖身罢了。” 济公示意窦永衡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窦永衡连连点头,又要给济公备盘缠,和尚笑道:“不用,我有的是钱。”说罢挥挥手告辞。 这天,济公走到江阴县一处村庄,见村口围了不少人,便凑上前去。人群中有人喊道:“和尚来了!大师父快来给我们评评理!”济公问:“什么事?”一位村民说:“我们这村子七八十户人家,好几代人都没人识字,全是文盲。请风水先生一看,说是因为没供奉文武圣人。我们想修座庙,可不知该供关羽还是孔子,匾额都没法起。和尚见多识广,给起个名吧!” 济公听罢,沉吟道:“就叫‘忠义祠’如何?”众人齐声叫好:“还是和尚有学问!您会写字,索性帮我们写块匾吧!”济公爽快答应,提笔写下“忠义祠”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村民又求写对联,济公略一思索,挥毫而就:“孔夫子,关夫子,二位夫子;作春秋,看春秋,一部春秋。”众人看了,纷纷称赞书法好、对仗妙。 有人又请济公为山门写联,济公大笔一挥:“无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广大,难度不善之人。”写完后,有村民看着济公破旧的袈裟,好奇地问:“大师父文采这么好,怎么穿得这么潦草?”济公长叹一声:“别提了,都是被媳妇气的!” 众人惊讶:“您还娶过媳妇?”济公装模作样地叹气:“娶了个媳妇,过门十天就跟人跑了。我找了半年才找回来,想着好好过日子,谁知她又招和尚老道往家里带。我一气之下出家当了和尚,她倒好,又跟老道跑了!这不,我正满世界找她呢!” 众人听得哭笑不得:“既然她跑了,您就别找了,留在我们忠义祠教书修行多好?我们给您凑几十亩香火地,再找几个学生。”济公摇摇头:“不行,非得找到她不可!”说着突然抬头,“瞧!那不是我媳妇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对面走来一位道姑,容貌秀丽,手持包裹。济公冲上去一把抓住她:“好你个狠心婆娘!跟老道跑了还当了道姑?今天可算逮着你了!”道姑惊慌失措,向众人求助:“各位行行好,我自小出家,根本不认识这和尚!他是个疯子,你们别信他!” 村民们连忙上前劝解,有的说和尚认错了人,有的说道姑确实像出家人。济公却死死拉住道姑不放,双方争执不下。最后,众人好说歹说才把济公拉开,道姑趁机匆匆离去。济公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村民们说:“你们把我媳妇放走了,得赔我一个!” 大家只当济公是疯子,商量着凑点钱打发他。有人拿出两串铜钱递给济公:“大师父拿这钱买些吃的吧。”济公接过钱,扛在肩上晃悠悠往前走。来到江阴县城十字街,见路北有个卦棚,卦师正昏昏欲睡——原来这人运气不佳,从早到晚没开张。济公走上前问:“算一卦多少钱?”卦师有气无力地说:“本来十二文,你给十文吧。” 济公把两串铜钱往卦摊上一放,眯着眼对卦师说:“你这卦金不算贵,给我算一卦。算准了,我请你下馆子;算不准,我就去衙门告你,咱们法庭上见真章。”卦师苦笑着摆摆手:“算准了不用你请,算不准也别为难我,犯不上打官司。” “行,那就开始吧。”济公应道。卦师递过签筒:“先抽根签。”济公却一推:“不用抽,我就问‘子’时的运势。”卦师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得随机抽签才灵验。”济公嘿嘿一笑,随手一抽,赫然正是“子”签。卦师瞪大了眼睛:“嘿,您这嘴跟开过光似的!” 刚要摇卦盒,济公又拦住他:“别费劲了,直接算个‘单’卦。”“那哪行!”卦师急道,“得摇出单、折、重、交四种卦象才行。”“摇也是单,不摇也是单。”济公笃定道。卦师不信邪,晃了晃卦盒,倒出来一看,果然是单卦。 “再摆五个单卦。”济公催促。卦师皱着眉连摇五次,次次都是单卦,气得把签一扔:“算你厉害!这是六冲卦,主离散后重逢。你想问什么事?”济公一拍大腿:“我媳妇丢了,你算算找不找得着?”卦师看了看卦象,斟酌着说:“按卦理,能找着。” 济公把铜钱往前一推:“要是找着了,这钱归你;找不着,你赔我四串钱,外加吃场官司!”卦师吓得连连后退:“使不得使不得!钱我不要,您可别折腾我!” 正说着,济公突然眼睛一亮——先前那位道姑又从街角转了出来。他指着道姑冲卦师喊:“瞧!真被你算准了!这钱归你!”话音未落,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道姑的衣袖:“这回可别想跑!跟老道私奔就算了,还敢当道姑?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道姑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你这人胡搅蛮缠!我自幼出家,何时成你媳妇了?”两人争执间,两名班头正好路过,高声问道:“你们俩要打官司?”济公立刻应道:“正是!”班头二话不说,掏出铁链就锁住道姑。 道姑又惊又怒:“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锁我?要打官司也该一起去衙门!”班头冷着脸解释:“我们老爷有规矩,和尚与道姑起争执,只拿道姑。”这话听得旁人一头雾水,实则另有隐情——原来江阴县刚出了两桩命案,县令正全城通缉一名道姑。 事情要从班头黄仁说起。他有个弟弟黄义在县城开首饰铺,兄弟俩虽已分家,但往来密切。那日黄仁要下乡办案,特意叮嘱弟弟:“我得出去四五天,明天给你嫂子送两吊钱当生活费,等我回来还你。”黄义一口答应。 第二天,黄义带着钱来到哥哥家,推开门却看见屋里坐着个年轻道姑。那道姑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举止亲昵地与嫂子吴氏聊着天。黄义顿时沉下脸:“哥不在家,你招外人来家里,传出去像什么话?”吴氏却满不在乎:“她又不是男人,你哥在家也管不着我!” 黄义不好多说,放下钱便离开了。可当晚他辗转难眠,心里总觉得不安。第二天一早,他实在放心不下,又来到哥哥家。无论怎么敲门,屋内都毫无回应。在邻居的帮助下,他们撬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黄义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瘫坐在地——屋内竟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变故。这究竟是怎样的场景?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二回 黄义和邻居们撞开房门的瞬间,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吴氏被钉在墙上,掌心和腿上都插着粗大的铁钉,腹部被剖开,内脏散落一地,她腹中六个月大的胎儿也不翼而飞。黄义惊恐万分,立刻跑到江阴县衙击鼓鸣冤。 知县高国泰听闻人命大案,迅速升堂。黄义跪在堂下,声音颤抖地讲述:“大人!我兄长黄仁奉您之命外出办案,临行前托我照顾嫂子。昨天我送去两吊钱,今日再来,就发现嫂子遭此毒手。恳请大人为她申冤!”高国泰随即带人前往验尸,稳婆查验后确认:“死者腹中胎儿和胎盘被盗。”这桩离奇凶案毫无头绪,让高国泰愁眉不展。 几天后黄仁归来,得知噩耗悲愤交加,竟递上状纸指控弟弟:“小人与黄义素来不和,定是他趁我不在家下此毒手!”高国泰将黄义传来审问,黄义急得连连叩首:“大人明鉴!兄长走后,我只去过一次,当时看到嫂子屋里有个二十多岁的道姑。我劝嫂子不要随意让陌生女子进门,她还不高兴。没想到第二天再去,就发现……” 高国泰心头一震——西门外十里庄前些天也发生过类似命案:一名怀孕妇人留道姑在家借宿,次日同样被开膛破肚,胎儿失踪,道姑也不知所踪。两起案件如出一辙,他立即下令马快全城搜捕道姑。 就在这时,李、陈两位班头正巧撞见济公揪住道姑争吵,二话不说就用铁链锁住道姑。济公也跟着来到县衙。班头入内禀报后,高国泰立刻升堂。当他看到济公的瞬间,竟快步走下公座,恭敬行礼:“圣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邋遢和尚为何能让县太爷如此礼遇。 原来,高国泰正是济公曾在余杭县救下的书生。当年济公不仅助他脱离险境,还促成他在梁万苍家潜心读书,最终连中科举,成为朝廷命官。高国泰请济公落座后,询问事情缘由。济公一本正经道:“我掉了五十两银子,被这位道姑捡走不还,所以才争执起来。” 高国泰命人带道姑上堂,厉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私吞圣僧财物?”道姑跪伏在地,语气平静:“小道是扬州人,法号知一堂,自幼出家,云游四方,从未见过这位和尚。”济公冷笑:“大人,搜她身便知真假!” 官媒领命上前,一番搜查后竟惊呼:“大人!此人并非道姑,而是男子!”高国泰拍案而起:“大胆狂徒!男扮女装,究竟有何图谋?”假道姑仍狡辩:“小人本是扬州马快,因追捕越狱女贼才乔装打扮。”高国泰追问公文,对方却拿不出来。 此时官媒打开从假道姑身上搜出的包裹,里面用油纸包着三个血肉模糊的物体,形状似人,还有多把钢钩刀具。官媒惊恐禀报:“大人!这是三个婴胎,足有六条人命!”高国泰怒目圆睁:“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假道姑还想抵赖:“路上捡的,我根本不知里面是什么。” 高国泰忍无可忍,喝令上夹棍。然而刑具刚上,假道姑竟闭眼昏睡过去。高国泰急问济公如何是好,济公轻念“奄嘛呢叭咪哞”,伸手一指。瞬间,假道姑额头暴起青筋,疼得冷汗直冒,终于崩溃招供:“小人崔玉,外号五面狐狸,奉常州慈云观邵华风之命,盗取孕妇胎儿和胎盘,用来配制熏香蒙汗药。扮成道姑,就是为了接近妇人方便下手……”高国泰追问:“慈云观还有多少党羽?”一场更大的阴谋,似乎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崔玉咬牙切齿地供出:“慈云观里有前殿、后殿、左殿、右殿四位真人,还有五百多个绿林好汉盘踞在那里!”高国泰立刻让崔玉画押,吩咐给其戴上镣铐投入大牢。济公在一旁提醒:“得用脏东西堵住他的嘴,吃饭时再拿开,否则他会施展邪术逃走。”高国泰连忙点头照办。 退堂后,高国泰将济公请到书房,愁眉苦脸地说:“圣僧,我这里还有一桩棘手的案子,求您指点迷津。”济公挑眉问:“什么事?”高国泰道:“西门外八里铺发生了两起命案,我去验尸时发现门窗完好无损,两人被杀,其他财物未丢,却少了百两黄金。毫无头绪,这可怎么破案?” 济公微微一笑:“无妨,我请两位高人帮你办这案。”高国泰好奇:“请谁?”济公煞有介事地说:“请我们庙里的韦驮菩萨!之前我请韦驮在秦相府盗过五雷天师八卦符,今晚在院中摆上香案,我一请他就来。但切记,你们不可偷看,否则会瞎眼。”高国泰半信半疑,却还是吩咐家人备好香烛纸马,又在书房摆上酒席,陪济公喝起酒来。 直到初鼓时分,外面香案陈设完毕。高国泰催促:“圣僧该请韦驮爷了吧?”济公点头:“稍安勿躁,你在屋里切莫出来。”说罢,他走到院中点燃香烛,装模作样地高声喊道:“我乃灵隐寺济颠是也!韦驮菩萨还不速速降临?”连喊三遍后,只听屋顶传来一声暴喝:“吾神来也!”紧接着,两道黑影“飕飕”落下,抱拳道:“罗汉圣僧,唤吾神有何差遣?” 济公一本正经地说:“八里铺发生离奇命案,门窗未动却有人被杀,黄金百两被盗。烦请尊神将凶手捉拿归案。”上方传来一声洪亮应答:“吾神遵法旨!”说罢便消失不见。高国泰在屋内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韦驮爷来得竟如此神速。 实则,来者并非真韦驮,而是雷鸣、陈亮二人。原来,自济公在天台山与老仙翁斗法后,便让孙道全回庙,命悟禅投奔九松山灵空长老,同时交给雷鸣、陈亮一封信,让他们在指定日期到江阴县,晚间在二堂后房顶上听候招呼,假扮神仙配合济公演戏。 雷鸣、陈亮几天前就到了江阴县,住在客栈,每晚都到县衙附近探查。今晚听见济公召唤,便知是时候登场了。二人领命出了县衙,雷鸣挠头问:“老三,这案子从哪下手?”陈亮沉思道:“要查贼踪,先混贼伙。咱们去八里铺附近探探虚实。”雷鸣点头称是。 两人直奔西门,顺着马道爬上城墙,用白练套锁勾住城头,顺绳而下,将套锁收回兜囊,施展轻功向前疾驰。行至一片树林时,忽听林中传来一声怪吼:“吾神来也!”二人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树林中跳出一个披头散发、面如锅底的“怪人”,手中钢叉寒光凛凛,正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他们。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雷鸣、陈亮能否化险为夷?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三回 雷鸣和陈亮贴着墙根疾走,忽听树林里炸雷般吼出一声“吾神来也!”两人惊得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只见林中窜出个“巨神”——身高丈二,头大如斗,头戴风翅盔,面涂五彩油彩,身披描金彩衣,双眼圆瞪如灯笼,口中“噗”地喷出一股黑烟,直愣愣悬在半空不散。 雷鸣手按刀柄,低声道:“三弟,这是何方神圣?”陈亮攥紧拳头,目光灼灼:“二哥莫慌。绿林道上装神弄鬼的见多了,真神不害人,邪祟躲不过。且看他如何动作。”两人拔刀在手,齐声喝道:“你若是神,归庙安享香火;若是鬼,回坟自守幽冥!我弟兄行走江湖未曾亏心,与你无冤无仇,休要作祟!” 那“巨神”身形一颤,怪叫一声:“原来是雷鸣、陈亮!”说罢,竟摇摇晃晃退回树林中。两人面面相觑:“怪哉!他怎会识得你我?”正发愣间,树林里转出个青衫汉子,远远作揖:“雷爷、陈爷!可把你们盼来了!” 近前一看,却是绿林小头目王三虎,外号“云中火”。雷鸣收刀问道:“三虎,你怎在此处扮鬼?”王三虎苦着脸叹气:“不瞒二位,老母七旬染病,家中断炊,不得已才做这营生。我专挑三五人结伴的客商,只求财帛不害性命,不想今日撞见二位。” 陈亮心念一动,凑近问道:“我们正想打听八里铺命案,门窗未动却杀了两人,黄金百两被盗。你可知道凶手是谁?”王三虎压低声音:“这事我早有耳闻,凶手不是外人,正是你们西川路的拜把子兄弟!”雷鸣皱眉:“我等结拜兄弟中,并无这等狠角色,你且说来。” “此人乃乾坤盗鼠华云龙的结义兄长,江湖人称鬼头刀郑天寿!当年还是他带华云龙出道,难道没与二位喝过结盟酒?”王三虎一拍大腿。雷鸣惊道:“原来是他!可知道他现下何处?”王三虎指了指西边:“城西盆底坑有座大悲佛院,主持铁面佛月空、豆儿和尚月静,都是慈云观的朋党。那庙是慈云观的下院,郑天寿就窝在里面,听说还会邪术,墙上画门就能穿墙而过!” “劳烦三虎带我们去庙前指点一二。”陈亮抱拳道。王三虎点头,返身从树林中取出个包裹,里头是竹架扎成的假人脑袋,嘴部嵌着铜筒——正是方才喷烟的“神器”。他晃了晃包裹:“用狼粪点燃铜筒,就能冒黑烟,唬人专用。” 三人摸黑来到盆底坑,王三虎指着黑影中的庙宇:“就是此处。”雷鸣、陈亮示意他在墙外等候,随即纵身跃上院墙,猫腰蹲在东配房后坡。月光下,只见正殿前的月台上摆着一张牙桌,桌上茶壶茶碗俱全,一个黑胖和尚翘着腿斜倚桌边,正是铁面佛月空。 “来人!”月空突然开口。东配房应声走出两个小和尚,生得浓眉倒竖,目露凶光。月空指了指后院,阴恻恻道:“白天那事,等你郑大叔回来休要提起。那厮见钱眼开,嫖赌无度,再多金银到他手也是散光。”小和尚甲嘟囔道:“师父既嫌弃他,为何不赶他走?”月空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崽子懂什么!快去‘亮青字’,把后巷那‘溜了的瓢儿’摘了,收拾干净。” 两个小和尚应了声“得令”,转身进东屋拎出两口鬼头刀,往后院踅去。雷鸣、陈亮听得真切——“亮青字”是绿林切口,意为拔刀;“摘瓢儿”则是杀人。二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跟上,只见小和尚穿过二进院落,边嘀咕边往柴房走:“真他娘憋屈!杀人拼命是咱们,分银子时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小和尚撇着嘴嘀咕:“就咱们这庙,哪个月不闹出几条人命?可每次咱们连个铜板都分不到!”藏在暗处的雷鸣、陈亮听得真切,待两个小和尚走到第三层院子,二人如同离弦之箭纵身而下,一个锁喉,一个捂嘴,老鹰捉小鸡般将人制住。雪亮的刀刃抵上脑门,雷鸣压低声音:“敢喊一声,立刻送你们归西!快说,要杀谁?” 小和尚吓得浑身筛糠:“是、是曾三品公子!他从五十里外的曾家集来,在庙里讨茶喝。师父见他骑好马、带厚褥套,料着有银子,就下了蒙汗药。人捆在东跨院北屋,让我们去灭口……”陈亮追问财物下落,另一个小和尚哆哆嗦嗦交代:“马在花园马棚,银子藏在西跨院,足足三百多两!师父怕走漏风声,才让我们偷偷动手。” 话音未落,雷鸣手起刀落,两个小和尚顿时没了声息。二人摸进东跨院,点亮白蜡,只见床上瘫着个文弱书生,面色青紫、昏迷不醒。陈亮急忙解开绳索,从荷花缸舀来清水撬开牙关灌下。半晌,书生悠悠转醒,惊恐地望着二人。“别慌,我们是来救命的。你姓甚名谁?”陈亮温声问道。 “我……我是曾三品,实在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书生颤抖着说。陈亮搀起他:“快跟我们走!”三人在西跨院花园找到马匹财物,一样不少。出了角门,正巧撞见等候的王三虎。陈亮掏出十两银子:“劳烦你送曾公子回家,这些给老伯母补身子。” 曾三品热泪盈眶:“二位恩公大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陈亮,这是雷鸣。别多问,快走!”目送二人远去,雷鸣握紧刀柄:“先宰了那秃头和尚,再找郑天寿算账!”性子急躁的他也不与陈亮商量,提刀便翻身上房。 此时,月台上的铁面佛月空正来回踱步,心中暗骂两个徒弟办事拖沓:杀个人这么久还不回来,莫不是偷懒去了?突然,月光下两道人影在房梁晃动。和尚暴喝一声:“何方鼠辈,敢在我地盘撒野!”雷鸣血气上涌,“嗖”地跳落院中:“秃驴!雷二爷取你狗头!” 谁料月空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口中念动咒语:“敕令!”雷鸣只觉天旋地转,“扑通”栽倒在地。陈亮见状,怒吼着挥刀扑来:“恶僧!还我兄长命来!”可咒语声再起,他也僵直着倒下。月空狞笑一声,抽出戒刀步步逼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寒光闪过,生死悬于一线。雷鸣、陈亮能否逃过此劫?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四回 铁面佛月空举着戒刀,正要朝雷鸣、陈亮落下,一道黑影“嗖”地从房上窜下。来人一身夜行衣,紫脸膛,高声喝止:“什么情况?先别动手!”陈亮强撑着抬头,看清来人竟是鬼头刀郑天寿——虽说对方不认识自己,可这机会千载难逢。 “郑大哥!是我,陈亮!还有雷鸣!”陈亮立刻喊道。郑天寿闻言一愣:“原来是你们?怎么在这儿?”“我俩路过做些‘生意’。”陈亮含糊应答。郑天寿一拍大腿:“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说着上前撤去邪术,扶起两人,“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铁面佛月空大师。” 雷鸣、陈亮强装镇定地抱拳行礼。月空皱眉问郑天寿:“兄弟,你从哪来?”郑天寿大大咧咧道:“白天瞧见个模样出众的妇人,本想晚上去‘拜访’,结果找错地方,扑了个空。还好回来了,不然闹出人命,玉山县的朋友不得跟咱们拼命?”月空嘟囔:“我哪知道他们是你朋友,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算了算了,都是自己人!”郑天寿摆摆手,“既然二位贤弟来了,一起喝酒!”月空吩咐徒弟备菜。庙里原本四个徒弟,先前派去杀人的两个没回来,剩下两个小和尚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一个小声嘀咕:“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另一个不耐烦:“管他们呢,回来晚了又要挨骂!” 正说着,雷鸣晃进厨房:“做什么好菜呢?”小和尚头也不抬:“荤素搭配,凑十二道菜。”雷鸣不动声色地摸出怀中蒙汗药——这是之前从单刀刘凤那儿得来的,还剩不少。他一边假装指点菜肴,一边趁人不备将药撒进六盘菜里,又暗自记下哪几盘下了药,这才施施然走回院子。 酒菜上桌,雷鸣故意咋咋呼呼:“老三吃这盘,我吃这盘,郑大哥和月空大师尝尝那几盘!咱们各吃各的,别抢啊!”月空和郑天寿只当他性子直爽,毫无防备地夹起菜。没几口,两人眼神发直,直挺挺栽倒在地。 陈亮“惊讶”道:“这怎么回事?”雷鸣得意地大笑:“早给他们下药了!”他把厨房下药的经过一说,陈亮连连赞叹。两人迅速捆住月空、郑天寿,又制住两个小和尚。“等天亮城门开了,就把这些贼人押去县衙交给师父!”雷鸣擦着刀说道。 天蒙蒙亮时,两个班头带着一众衙役突然闯进庙来。为首的李班头高声问:“哪位是雷鸣、陈亮?”两人警惕地起身:“是我们,二位有何贵干?”“我们是济公派来的!”李班头道,“师父说你们擒住了贼人,让我们来接应,他随后就到。” 众人刚扛起贼人准备离开,就见济公扛着个和尚晃晃悠悠走来。原来,济公一早跟知县高国泰交代清楚,便派班头先去大悲佛院接应雷鸣、陈亮,自己则留在城里探查。他在酒馆喝酒时,听见酒客们议论纷纷:“怪事!最近总丢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难道拍花贼连大人也偷?” 正说着,一个托着簸箩的和尚走进来。这和尚二十来岁,脸色蜡黄,挨桌抓了些绿豆施舍,每桌只给三四十颗。殊不知,此人正是月空的师弟——豆儿和尚月静。他的绿豆里掺了麻药,吃五十颗以上就会昏迷。月静每天专挑年轻力壮的男子下手,得手后便送往慈云观,那些人进了慈云观就再也没能出来。 月静和尚挎着装满掺药绿豆的簸箩,像往常一样溜进酒铺。他正挨个桌子“施舍”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怪笑:“可算等到你了!”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破衣烂衫的和尚,正跷着二郎腿冲他挤眉弄眼。 “大师父来得早啊。”月静强装镇定。济公晃着破蒲扇凑过来:“我都坐半天了!给我抓点豆子,可得够五十粒,少了可不行!”月静心里“咯噔”一下,随手抓了三十多颗递过去。济公嚷嚷着“不够”,一把抢过簸箩抓了满满一把。 “吃吧,吃完就该迷糊了。”月静盯着济公,盘算着等他药效发作,就把人拖到江边解决。谁料济公嚼着绿豆,突然自言自语:“怎么没反应?不是说五十粒就见效吗?我都吃一百颗了!再给点!”月静慌了神,又抓了一把递过去,只求这人赶紧闭嘴。 就这样,济公前前后后吃了一百五六十粒,突然打了个寒颤,两眼发直不说话了。月静暗喜,忙替他付了酒钱,跟掌柜解释:“这是我们庙里的疯和尚,我带他走,省得闹事。”众人见怪不怪,任由他把济公带出酒铺。 刚出西门,月静正盘算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动手,身后突然传来炸雷般的喊声:“站住!”他吓得差点摔个跟头,回头就见济公双手叉腰,眼神清亮得吓人。“你、你不是迷糊了?”月静结结巴巴。济公嘿嘿一笑:“迷糊什么?我是等你付酒钱呢!你不就是那个专干坏事的拍花贼吗?” “你怎么知道?”月静大惊失色。“我可是这行的行家!”济公说罢,突然伸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词。月静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顿时神志不清,像提线木偶般跟在济公身后。济公一时兴起,竟把他扛在肩头,大摇大摆穿过闹市。 路人纷纷侧目:“从没见过扛着和尚化缘的!”济公头也不回地嚷嚷:“没见识!我们庙里搬家,大和尚搬运小和尚!”就这样一路走到盆底坑,正巧撞见雷鸣、陈亮押着铁面佛月空和鬼头刀郑天寿。 济公把月静往衙役手里一塞,雷鸣、陈亮赶忙上前行礼。众人押着三个贼人回到江阴县衙,高国泰即刻升堂,还特意给济公搬了把椅子。待月空、月静和郑天寿清醒过来,惊堂木一拍:“如实招来,姓甚名谁?犯了何事?”郑天寿无奈之下,只得将慈云观的阴谋诡计和盘托出。这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五回 高国泰升堂讯问,三个贼人见济公在旁坐镇,料想无法抵赖,只得从实招来。郑天寿率先开口:“大人明鉴,小人郑天寿,与这两个和尚皆受慈云观祖师爷差遣,在外诱骗百姓。”高国泰皱眉追问:“慈云观究竟是何来历?” 郑天寿长叹一声:“慈云观主是赤发灵宫邵华风,他手中有件乾坤子午混元钵,厉害非凡。观内有五殿真人、三十二位采药仙长、三十二位巡山仙长、三十二位候补真人,另有熏香会上三百六十名绿林好汉,外头还有七十二座黑店、五百条黑船。祖师爷早有反心,妄图夺取大宋江山。” 高国泰闻言大惊,转而质问八里铺命案是否为他所为。郑天寿点头承认:“那晚我潜入盗窃,被事主撞见,一时失手杀了人。”随后两个和尚也如实供述了参与慈云观阴谋的经过。 高国泰正要下令将三人收监,济公赶忙阻拦:“老爷且慢!这几人都会邪术,若关在牢里恐生变数。贫僧正为慈云观一事而来,不如你我一同押解贼人前往常州府,将差事移交上宪,也好彻底撇清干系。”高国泰连声称好,即刻备下两顶轿子,又给雷鸣、陈亮牵来马匹。衙役们给四个贼人套上镣铐,装车押解,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常州府进发。 济公刚坐进轿子,便偷偷蹬掉轿底,跟着抬轿的脚步小跑起来。街上百姓见状纷纷咋舌:“怪了!四人抬轿怎有十只脚?”高国泰在轿中听见“踢踏踢踏”的声响,忙命停轿查看,只见济公的草鞋露在轿底,不禁啼笑皆非:“圣僧这是何意?”济公苦着脸道:“老爷的轿子实在憋屈,跑快了前头撞脚,跑慢了后头绊腿,累得贫僧一身汗!我看还是骑马舒坦。”高国泰无奈,只得让人给济公换了匹马。 抵达常州府后,衙役入内禀报:“江阴县知县与济公押解叛逆前来!”知府顾国章一听“济公”二字,立刻传令有请。原来顾国章此前在白水湖与济公结识,深知和尚神通广大,忙迎至后堂。高国泰交割完公文,便先行回衙。 顾国章拉着济公嘘寒问暖:“圣僧远来,不知有何见教?”济公直言:“大人可知,辖境内竟有邪教叛逆聚众谋反?”顾国章惊道:“竟有此事?还望圣僧明示!”济公沉声道:“常州府正西平水江卧牛矶,有座慈云观,观主邵华风招兵买马,意图不轨,麾下贼众无数,危害甚重。” 顾国章半信半疑,济公示意他提审贼人。郑天寿等人上堂后,将慈云观的势力规模再度详述一遍,顾国章听得冷汗直冒:“圣僧,贼人势大,这可如何是好?”济公胸有成竹:“太守勿忧,贫僧正是为此事而来。” 正说话间,忽听衙外传来一声道号:“无量寿佛!”一名衙役匆匆禀报:“大人,外头有个老道求见济公长老!” 顾国章好奇追问来者何人,济公神秘一笑:“慈云观这桩大案的转机,就在此人身上。”原来,这背后藏着一段曲折往事。先前济公追捕江洋大盗华云龙时,玉山县的追云燕子姚殿光、过量流星雷天化曾想半路劫囚救人。可深入打听后才知道,华云龙在临安城恶行累累,伤人性命、劫掠财物,犯下诸多重罪。 姚殿光摇头叹息:“雷贤弟,这事儿咱们别管了,华云龙罪有应得。”这天,两人路过鲍家庄,雷天化提议:“兄长,咱们去看看鲍二哥吧。”鲍家庄住着玉山县三十六友之一的矮岳峰鲍雷,是他俩的结拜兄弟。 二人来到鲍家门前叫门,老管家鲍福迎出来,一眼认出他们,急忙行礼:“姚爷、雷爷!二位一向可好?”姚殿光笑着回应:“托福托福!你家大爷在家吗?”鲍福却神色黯然,连连摇头:“二位别提了,我家大爷……唉,简直没法说!” “出什么事了?”雷天化追问。鲍福叹了口气:“二位有所不知,大爷竟入了慈云观,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回家了!老太太想他都想出病来了。我去找他,他却说自己要出家修行、追求大道,家里的事儿一概不管。怎么劝都没用,如今老太太病得厉害,整日念叨着他……” 姚殿光和雷天化一听,又惊又气:“这也太荒唐了!走,我们先进去看看老伯母。”鲍福引着二人来到内室,只见鲍老太太躺在床上,身形消瘦、面色苍白,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伯母!我们来看您了!”两人凑近床边。老太太艰难地睁开眼,认出是儿子的结拜兄弟,泪水夺眶而出:“我怕是不行了……鲍家没福气,你鲍二哥抛下我们,入了什么慈云观,连亲娘和妻儿都不要了。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如今鲍家香火都要断了,我这病……” 姚殿光握紧拳头:“鲍二哥向来明事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老伯母别难过,我们这就去找他,一定把他劝回来!”老太太眼中燃起希望:“你们真能把他劝回来,我天天烧香拜佛!我这病说不定都能好!” “伯母放心!”雷天化也应和道,转头问鲍福,“鲍福,快告诉我们,大爷住哪儿?”鲍福说:“在常州西边平水江的卧牛矶上,那儿有座慈云观,观主是个叫赤发灵宫邵华风的老道。不过二位去了也未必能进得去,就算见到大爷,他现在自称镇殿将军,怕是也听不进劝……” “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也无愧于心。”姚殿光说罢,两人告辞离开鲍家庄,一路向着常州府赶去。这天正走着,迎面一人骑着白马疾驰而来。那人衣着鲜亮,头戴粉缎软帕,身穿绣着团花的大氅,见到他们便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雷爷、姚爷!别来无恙!”姚殿光和雷天化定睛一看,不禁齐声惊呼。来人究竟是谁?又会给这场风波带来怎样的变数?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六回 姚殿光和雷天化正朝着慈云观的方向赶路,忽见一名骑马的男子飞驰而来。那人在他们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两人定睛一看,竟是昔日绿林道上负责打探消息的小伙计张三郎,外号“双钩护背”。 姚殿光上下打量着他鲜亮的衣着,笑道:“张三郎,几年不见,发达了啊!现在在哪落脚呢?”张三郎得意地一挺胸脯:“我如今在慈云观当差,是五路督催牌!专门负责各处传令、押运钱粮。” 雷天化一听,连忙追问:“正好!我们跟你打听个人,矮岳峰鲍雷,你认识吧?”张三郎了然一笑:“我就知道!鲍爷常提起你们二位结义兄弟。他现在可不一般,在观里被封为镇殿将军,位高权重!” 姚殿光皱眉问道:“他怎么会去了慈云观?我们要找他,该从哪进?”张三郎压低声音,认真叮嘱:“可千万别从前山牛头峰进!那儿有镇南方五方太岁孙奎带着四员大将镇守,生人靠近就没命。你们得去卧牛矶后山——从这儿往西过桃花渡口,有片孤树林,林边停着小船。见到船上的人,打个暗号,他们自然会送你们过去。记住,上船别多话,到了码头给不给钱都行。” 他边说边比划:“上岸后往南走,能看见一道一丈六高的界墙,没门。翻墙进去别着急跳,地下全是削器陷阱!顺着墙看,五个亭子中间有块汉白玉,跳到那儿,再走正中间的小路。走到头有三间穿堂过厅,只要往椅子上一坐,自然有人来接应。这地方是绿林人买卖熏香蒙汗药的据点,外人根本摸不着门道,走错一步就被抓!” 张三郎说完要走,姚殿光拉住他:“慈云观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要……”张三郎神色一凛,匆匆摆手:“我还有公事在身,二位好自为之!”说罢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雷天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二哥,这慈云观怕是暗藏祸心。”姚殿光咬牙道:“不管怎样,先找到鲍雷!能劝回他最好,也算尽了兄弟情分。” 两人一路打听,来到桃花渡口。孤树林边果然停着一艘小船,四人一打唿哨,船舱里钻出四个水手。“合字吗?”水手们警惕地问。姚殿光立刻回应暗号,两人顺利上船。小船在宽阔的水面疾驰,二十多里水路转眼即至。 上岸后,他们顺着山道走了三里,终于见到那道高耸的界墙。翻墙而入时,两人小心翼翼避开陷阱,踩着汉白玉石踏上小路。约莫半里路后,三间穿堂过厅出现在眼前。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八仙桌和椅凳。他们刚一落座,就见南院西厢房走出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头戴翠蓝壮士帽,三角眼泛着精明的光,脸上布满白斑。 “二位远道而来!”男子抱拳道。姚殿光还礼:“辛苦!在下姚殿光,这位是雷天化。请问尊驾?”“在下甘露渺。二位是来买货,还是另有要事?”姚殿光开门见山:“我们来找矮岳峰鲍雷,劳烦通禀一声!” 甘露渺点点头,转身进了西厢房。片刻后,四名十四五岁的道童鱼贯而出,个个梳着牛心发髻,身着蓝绸道袍,手持金锁提炉。后面跟着四人抬着一把雕花椅子,椅上坐着的正是矮岳峰鲍雷。只见他头戴镶着六面明镜的紫缎帽子,身穿箭袖袍,外披团花大氅,全然没了往日豪爽模样。 姚殿光和雷天化急忙上前,拱手行礼:“鲍二哥!别来无恙!”鲍雷却端坐在椅上,眼神冷漠,语气疏离:“原来是你们,来这儿干什么?”看着曾经亲如手足的兄弟如今这般模样,两人心中一沉,不知这番劝说能否打动他? 姚殿光心急如焚,上前一步说道:“二哥!我们刚从鲍家庄来。本来是去探望你,没想到你不在家。老夫人想你想得茶饭不思,病得都下不了床了!我们一路打听才找到这儿,你就不回去看看老人家?” 鲍雷却一脸冷漠,语气生硬:“别胡说!我已经出家修行,俗家的事与我无关。”雷天化忍不住插话:“二哥,你一向明事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母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怎能如此狠心?” 鲍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志在修行成佛,尘世的牵绊只会阻碍我。”姚殿光急得直跺脚:“那嫂子呢?你忍心让她独守空房?还有孩子,你就不管他了?” “不过是前世的缘分,不必挂怀。”鲍雷眼神空洞,仿佛被洗了脑,“孩子也不过是来讨债的,这些俗事你们不懂。” 雷天化气得脸色通红:“二哥,你在这里到底图什么?听我们一句劝,跟我们回家吧!再拖下去,老夫人的病只怕……” “荒谬!”鲍雷突然拍案而起,“我即将修成正果,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不信我带你们开开眼!”说罢,他命人带着两人往西配房走去。曲曲折折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座四合院落。 进了北屋,姚殿光打量四周:“这就是你说的神仙住的地方?”鲍雷从袖中掏出两粒丹药:“这是仙丹,吃了能脱胎换骨。”姚殿光警惕地后退一步:“我们不吃!” 鲍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祖师爷早有吩咐,要我召集玉山县的兄弟。今天你们自己送上门,倒省了我不少事。” “我们可不稀罕!”雷天化怒道,“你若执意不回家,我们这就走!”鲍雷突然冷笑起来:“进了慈云观,哪有那么容易出去?之前秦元亮来找我,非要走,我念及旧情没杀他,关了几天才放出来。你们最好识相点,不然……”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两人。姚殿光气得浑身发抖:“鲍雷!我们念着兄弟情分来劝你,你却忘恩负义!连父母妻儿都不顾的人,谈什么修行?我们绝不会跟你同流合污!” 两人说罢转身就走,鲍雷却不慌不忙:“没有我的人带路,你们出得去?”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姚殿光和雷天化踩到暗藏的机关,被绊腿绳狠狠绊倒在地。鲍雷一挥手,几个大汉立刻冲上来将两人五花大绑。 “鲍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两人破口大骂,却无济于事。看着昔日的兄弟如今沦为阶下囚,一场生死危机正在逼近。他们能否虎口脱险?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七回 姚殿光和雷天化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在不停地怒骂鲍雷忘恩负义。鲍雷不耐烦地挥挥手,吩咐手下严加看守,自己则急匆匆去向正殿真人赤发灵官邵华风禀报。 很快,慈云观的五殿真人齐聚一堂。正殿上,邵华风居中而坐,前殿真人长乐天、后殿真人李乐山、左殿真人郑华川、右殿真人李华山分列两旁。十六个道童手持金锁提炉,香烟袅袅升腾,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殿内还站着形形色色的人,有道士,也有俗家打扮的,高矮胖瘦、肤色各异,全是来自各地的江湖盗寇。 邵华风微微抬手,慢悠悠地念了声“无量寿佛”,便开始蛊惑人心:“姚殿光、雷天化,你们可要想清楚。我奉佛祖牒文、玉帝敕旨降临凡间,就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大宋气数已尽,我顺应天命,即将成就大业。只要你们肯追随我,日后必定能成为开国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这番话只听得姚雷二人怒火中烧,雷天化扯着嗓子骂道:“好你个妖道!出家人本该清心寡欲、慈悲为怀,你却妖言惑众,占山为王,分明就是乱臣贼子!我们是堂堂正正的英雄豪杰,岂会与你们这些叛逆同流合污?等朝廷大军一到,定将你们碎尸万段,让你们遗臭万年!今日既然被抓,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二人的痛骂彻底激怒了邵华风,他暴跳如雷,转头问众人:“这两个狂徒如此放肆,该如何处置?”单刀太岁周龙立刻站出来,恶狠狠地说:“祖师爷,留着他们只会坏了您的名声,不如立刻砍了!”邵华风正要下令,后门真人董太清却上前一步,阴恻恻地说:“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们了!我提议将二人交给我,我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况且他们与杀我兄长的雷鸣是结拜兄弟,我正好借此机会报仇!” 邵华风点头应允。董太清刚要带人走,另一个老道刘妙通也凑了上来:“董道兄,我与玉山县的人也有仇,我帮你一起!”董太清疑惑地问:“你何时与他们结仇了?”刘妙通咬牙切齿地说:“我师兄张妙兴的祥云观被他们烧毁,师父华清风也死在济公手里,此仇不报非君子!” 两人一拍即合,押着姚雷二人来到西跨院。董太清拔出宝剑,狞笑着走向姚殿光。就在剑尖即将落下的瞬间,刘妙通突然出手,寒光一闪,董太清的头颅应声落地。紧接着,他迅速挑开两人身上的绳索,低声说道:“快走!” 姚殿光和雷天化来不及细问,跟着刘妙通一路狂奔,翻墙而出,直奔后山江岸。幸运的是,小船还停在岸边。船上的守卫以为他们是观里的人,并未阻拦。刘妙通催促船夫赶紧开船,姚殿光心急如焚地问:“恩公贵姓?”刘妙通头也不回:“先别问了,上岸再说!” 小船刚靠岸,就听见慈云观方向人声鼎沸。原来有人向邵华风报告了董太清被杀的消息,邵华风立刻派七星道人刘元素、八卦真人谢天机两位擅长妖法的老道前来追捕。远远地,就听见两人举着剑大喊:“刘妙通,休要走!” 姚殿光和雷天化吓得脸色惨白:“这下完了,跑不掉了!”刘妙通却十分镇定:“闭上眼!”二人依言闭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消失。三人停下脚步,姚雷二人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刘妙通连忙将二人扶起,长叹一声:“我叫刘妙通,原本是五仙山祥云观的道士。我师兄张妙兴作恶多端,被济公烧死,连道观也被焚毁;我师父华清风妄图炼制邪剑,遭天打雷劈。我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四处云游时来到慈云观,却被这群叛逆强留在此。今日见二位是英雄好汉,又是玉山县的人,这才冒险相救。对了,我有个朋友叫圣手白猿陈亮,你们可认识?” 姚殿光惊喜地说:“陈亮是我们的结拜兄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 刘妙通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这么说来,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如一起去常州府,从长计议!”姚殿光和雷天化对视一眼,欣然点头。三人快马加鞭赶到常州府,刚进城门就听见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济公长老正在知府衙门协助办案,慈云观的几个贼人已经落网,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 刘妙通一拍大腿:“果然!我就知道济公长老肯定会来,这事儿非他老人家出马不可!二位,咱们去见见他如何?”姚殿光面露难色:“实不相瞒,之前因为华云龙的事,我们不小心得罪过济公。既然他在此处,正好登门赔罪!” 三人来到知府衙门前,刘妙通双手合十,高声喊道:“无量佛!劳烦通禀一声,刘妙通携姚殿光、雷天化,求见济公长老!”衙役进去禀报后,顾国章转头问济公:“圣僧,是什么人求见?”济公嘴角上扬,吩咐道:“雷鸣、陈亮,去把他们请进来。” 雷鸣和陈亮迎到门口,看见三人顿时又惊又喜,急忙行礼。姚殿光握住陈亮的手:“贤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陈亮笑着引路:“快进来,师父正等着呢!”众人进了厅堂,刘妙通、姚殿光和雷天化先给济公行礼,又见过顾国章。 刘妙通心急地说:“圣僧来得太是时候了!慈云观那帮贼人心狠手辣,势力庞大……”济公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几件大事要托付。”说着,济公拿起笔迅速写了封信,又掏出一块药丸,递给姚殿光和雷天化:“你二人即刻动身,先去陆阳山莲花坞,请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孙得明、水夜叉韩龙、浪里钻韩庆四位英雄,务必请他们速速赶来相助。之后,按照这封信上的计策,用这颗药行事。” 姚雷二人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告辞。顾国章热情挽留:“二位壮士,吃杯酒再走?”姚殿光抱拳致谢:“多谢大人好意,事不宜迟,改日再叙!”目送二人离去,济公又转向刘妙通:“你立刻前往八卦山松阴观,请坎离真人鲁修真出山。慈云观的观主邵华风,本是鲁修真的徒弟,当年盗走乾坤子午混元钵才叛逃至此。此事非他出面不可!”刘妙通领命后,也匆匆出发。 顾国章望着济公,忧心忡忡:“圣僧,慈云观贼众众多,还有妖法邪术,这可如何是好?”济公摇着破扇,悠然说道:“别急!等孙得亮他们四位水上豪杰一到,先把贼人的五百艘截江船毁掉。官兵不擅长水战,只有先断了他们的水上势力,才能放心调兵遣将。有我在,定能帮你攻破慈云观!” 此后几天,济公安心住在知府衙门。这天,衙役匆匆来报:“外面有四个人求见圣僧!”济公闻言,哈哈大笑:“他们一来,攻破慈云观就十拿九稳了!”这四人究竟是谁?又将如何协助济公降伏贼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八回 济公在常州知府衙门静候多时,这天衙役禀报有四人求见。话音刚落,四位气宇轩昂的英雄阔步而入。顾国章抬眼望去,只见为首一人身高七尺有余,腰细背挺,头戴银红六瓣壮士巾,巾上六面明镜熠熠生辉,鬓边斜插一朵素绒球随风轻晃,身着银红箭袖袍,外披西湖色英雄氅,面如淡金,眉大眼阔,正是金毛海马孙得亮。 第二位头戴粉绫缎壮士冠,冠上六颗明镜烁烁生光,同样插着守正戒淫花,身穿绣着三蓝牡丹的粉绫缎箭袖袍,外罩同色绣花大氅,面如银盆,目若金铃,正是火眼**孙得明。第三位身着翠蓝短打,面如淡黄,眉清目朗,正是水夜叉韩龙。第四位一身青皂打扮,身躯壮如黑塔,粗眉环眼,正是浪里钻韩庆。四人仪表堂堂,顾国章不禁暗暗称奇。 济公笑道:“四位贤弟辛苦了!”四人连忙行礼:“圣僧许久未见,别来无恙!”济公请他们落座,见过知府和雷鸣、陈亮后,直奔主题:“今日请四位来,是有要事相托。卧牛矶前山牛头峰下,有贼人五百艘截江船,船上设有拦江绝护网和滚龙挡刀轮。此等机关,唯有四位水上豪杰能破。若能毁掉这些设施,便是奇功一件。” 孙得亮抱拳道:“圣僧但请放心,此事交给我等!”四人辞别济公,找了家酒馆用过晚饭,待天色擦黑,便来到江边。他们换上分水鱼皮帽、日月莲子古木衣水靠,将白昼衣物用油绸裹好系在腰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着牛头峰方向潜去。 夜色中,牛头峰如一对牛角矗立江岸,东西两座水师营分立两侧,正中浮桥横跨江面,灯笼按五行之色分列:蓝、白、红、黑、黄,明暗交错。巡更之声此起彼伏,梆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四人潜至水寨门下,只见当中一道拦江绝护网如巨蟒横卧水中,两侧半鱼头状的刀轮寒光凛冽,即便擅长水性之人,稍有不慎也会被网缠住或被刀轮所伤。 孙得亮掏出折铁钢刀,这刀削铁如泥,他小心翼翼地在护网上割出一个大洞,四人依次钻过,悄悄浮出水面。他们贴着船身前行,孙得亮低声道:“当年我等抢劫差船被圣僧拿住,他却网开一面,此恩难忘。今日既然来了,不如趁势端了贼巢,取邵华风首级,也算不负圣僧所托。”孙得明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前行片刻,一艘挂着大黄灯笼的大船映入眼帘,灯笼上斗大的“孙”字在风中摇曳。四人潜到近前,透过窗户窥见舱内景象:正中坐着一位紫脸大汉,头戴紫缎软帕巾,身穿紫箭袖袍,外罩团花大氅,满脸横肉,押耳黑毛倒竖,正是镇南方五方太岁孙奎;下首坐着黑脸老者,头戴青壮帽,身着皂缎箭袖,浓眉大眼,胡须花白,乃净江太岁周殿明。 只听周殿明低声道:“孙大哥可知祖师爷的新谕?常州府衙门对门的五福居是咱们的眼线,今日来报,说江阴县拿住的贼人被济公押解到了常州府。祖师爷叮嘱咱们昼夜戒备,若有异动,立刻禀报。”孙奎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说:“济颠和尚竟敢找上门来?他若敢踏进卧牛矶半步,定叫他有来无回!” 孙奎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声如洪钟:“老弟,你就是想得太多!咱们卧牛矶慈云观固若金汤,水旱两路高手如云。祖师爷的乾坤子午混元钵,能挡万军;诸位真人更是法术通天。那些官兵不过是乌合之众,就算真来了,也不过是送菜。除非天兵天将下凡,否则谁能撼动慈云观?” 周殿明却眉头紧皱,沉声道:“兄长所言虽有道理,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古训不可忘。做事既要胆大,更要心细,时刻都得防着意外。” 躲在暗处的孙得亮四人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孙得亮轻轻扯了扯同伴,退到无人处,压低声音说:“别跟这些小喽啰纠缠,杀了他们也立不了大功。既然来了,就要直捣黄龙!咱们直接去找邵华风,取他项上人头,才能真正扬名立万!” 四人皆是艺高人胆大,顺着水流潜到北山坡,悄然上岸。他们摸黑走了十多里,终于看到慈云观巍峨的大门。观墙足有一丈七八高,占地广袤,一眼望不到边。四人不敢走正门,悄悄从东南角翻墙而入,只见观内屋舍鳞次栉比,足有七八百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屋顶穿梭探查,突然发现一处院落,东西南北各有一溜房屋。每间屋子都亮着灯,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四人跳下屋顶,凑近窗户一看,屋内竟关押着五六百年轻女子,个个神色悲戚。 “我是被卖花婆子迷晕带来的,现在连家人都见不到……”“那个道姑给我一把豆子,吃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儿,根本出不去……”听着这些女子绝望的哭诉,四人又怒又急,却顾不上救人——此刻必须先解决邵华风这个罪魁祸首。 他们强压怒火,继续搜寻。转过几道回廊,忽见前方院落灯火通明,北屋门口挂着四盏大纱灯。屋内,一位紫脸老道端坐主位,花白胡须,气度不凡,身旁还有四个道童伺候。四人认定这就是邵华风,当即抽出兵刃,纵身跳下,准备来个突袭。 可他们刚落地,老道猛地一拍桌子,暴喝一声:“大胆狂徒!”只见老道身形一闪,跨步而出,抬手一指,口中念动咒语:“敕令!”刹那间,孙得亮四人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老道冷冷一笑,大手一挥:“拿下!”四名英雄本想在龙潭虎穴中建功立业,却不想一招未出就遭生擒。他们能否虎口脱险?慈云观内又藏着多少秘密?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八十九回 金毛海马孙得亮等四人夜探慈云观,瞧见屋内紫面老道,误以为是罪魁祸首赤发灵官邵华风,当即拔刀冲下。谁料老道抬手念咒,四人顿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原来此人是妙道真人董云清,不过是慈云观里的无名小卒。他原是坞镇龙王庙的道士,后来拜入邵华风门下,负责看守妇女营外围,略通妖术。 董云清围着四人踱步,冷笑道:“好大胆子!哪儿来的刺客?”孙得亮怒目圆睁:“妖道听好了!大太爷是陆阳山莲花坞的人!”董云清闻言一怔,语气稍缓:“陆阳山?你们当家的花面如来法洪,可是我们祖师爷的结拜兄弟,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孙得亮性子直,哪肯认这“交情”,高声吼道:“少套近乎!我们虽在陆阳山,但只听济公长老号令!今日就是奉他老人家之命,取你这杂毛老道的狗头!你就是邵华风?”董云清嗤笑一声:“我乃妙道真人董云清!原来是来行刺的小辈!来人,先押下去,天亮后禀明祖师爷发落!” 次日清晨,董云清命人将四人五花大绑,押到正殿。五殿真人端坐高堂,当中的赤发灵官邵华风头戴鹅黄莲花道冠,身着绣满卦象与太极图的道袍,赤红头发、靛蓝脸庞,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四个鼠辈,休得放肆!”邵华风一拍惊堂木,“报上名来!受何人指使?说出缘由,本祖师爷或许饶你不死!”孙得亮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听好了!我是孙得亮,这是拜兄孙得明,两位拜弟韩龙、韩庆,都是陆阳山莲花坞的!你慈云观作恶多端,派人四处拐骗、开黑店、谋逆造反,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济公长老派我们为民除害!乱臣贼子人人得诛!要杀要剐随你便!若敢囚禁我们,定骂你个狗血淋头!” 邵华风被孙得亮的怒骂激怒,猛地一拍桌案:“把这四个狂徒拉出去砍了,首级高悬示众!”正要行刑,人群中闪出一人,正是铁贝子高珍。他阴恻恻笑道:“祖师爷,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们!行刺之罪等同叛逆,应当千刀万剐才是!” 邵华风眯起眼睛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就派你处置。”孙得亮认出高珍,顿时怒不可遏——他们从前曾有交情,如今这人却落井下石。“高珍!你这小人得志的癞皮狗!”孙得亮破口大骂,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原来,高珍与黑毛至高顺、笑面貌琳周虎三人,曾将翠云峰的陆炳文押到慈云观。陆炳文的女儿被邵华风纳为侍妾,妻子被乾法真人赵永明霸占,他本人则被扔进囚犯营做苦役。这位曾经的刑廷官员搜刮的十万两银子,也尽数落入慈云观手中。真是因果循环,害人者终害己。 高珍正要押人离开,一名老道慌慌张张跑来:“祖师爷!外头有个穷和尚,自称济颠僧,正在山门口破口大骂,点名要您出去!”邵华风冷笑一声:“果然来了!把这四人暂且收押,等擒住济颠一并处置!” 高珍将四人交到囚犯营义侠太保刘勇手中,便回来复命。邵华风刚要亲自出马,乾法真人赵永明和妙道真人董云清站了出来:“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行!”邵华风叮嘱他们小心,三人便气势汹汹来到山门。 可到了门口,却不见和尚踪影。左门真人挠着头解释:“方才还在这儿骂呢,我一进去禀报,再出来就没影了,许是听说二位真人出马,吓跑了。”赵永明哼了一声:“便宜他了,下次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三人正要转身,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杂毛老道,站住!和尚爷爷没走!”回头一看,只见山门外站着个邋遢和尚——头发凌乱,满脸油光,破僧衣缺襟少袖,腰间绒绳打着无数结,脚上是双烂草鞋,头顶还萦绕着一股黑气。 董云清嗤笑一声:“我当济颠僧什么三头六臂,原来是个妖物!”殊不知,这人并非济公,而是小悟禅。当初济公与昆仑子斗法后,老仙翁让悟禅前往九松山松泉寺,跟随长眉罗汉灵空长老修行。济公担心他妖身会在京城惹事,便没带他回临安。 在松泉寺,悟禅潜心学习佛门规矩,诵经修道。这天,他突然跟灵空长老说想去临安看望济公。长老叹息劝阻,见他执意要走,只好告知:“济公正在常州府衙门,你若要去,切记‘遭劫在数’。” 悟禅来到常州府,见到济公。知府顾国章连忙诉苦:“小师父来得正好!慈云观邵华风势力庞大,圣僧派去破船的四人还没消息,正愁如何是好!”悟禅一拍胸脯:“师父莫急,我去抓那老道!”济公急忙阻拦,却慢了一步。 望着悟禅远去的背影,济公长叹一声。他早已算出此去凶多吉少:“劫数难逃,但愿一切有转机……”小悟禅这一去,究竟会遭遇什么?又将给济公带来怎样的麻烦?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回 小悟禅身形一闪,出现在慈云观山门前,扯开嗓子骂道:“赤发灵宫邵华风!你这杂毛老道,速速滚出来!灵隐寺济颠僧在此!”守山门的老道慌忙入内禀报,乾法真人赵永明、妙道真人董云清闻讯赶来,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其实小悟禅并未走远,他悄悄潜入观内探查,很快发现金毛海马孙得亮等四人被绑在一处,由义侠太保刘勇看守。小悟禅见状,二话不说冲上前去,张口喷出一口黑气,刘勇顿时瘫倒在地。他迅速解开四人绳索,叮嘱道:“快闭上眼睛!”随即带着他们瞬移到江边。 孙得亮等人死里逃生,激动地说:“多谢圣僧救命!若不是您……”小悟禅摆摆手:“我不是济颠师父,我是他徒弟悟禅。你们赶紧回常州府,这里的妖人厉害,莫要白白送命。这事儿交给我!” 话音未落,小悟禅又一个闪身回到慈云观。见赵永明、董云清正准备返回,他立刻高声喊道:“和尚在此!杂毛老道,休走!”二人回头,见是个头顶黑气的邋遢和尚,心中顿时冷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人!” “你就是邵华风?”小悟禅问道。赵永明仗剑上前,傲慢地说:“我乃乾法真人赵永明!对付你,何须祖师爷出手!”董云清也亮出宝剑,两人气势汹汹扑来。小悟禅不慌不忙,张口又是一口黑气喷出,二人瞬间倒地不起。观内弟子见状,急忙将他们抬走,向赤发灵官邵华风禀报。 邵华风听闻此事,正要亲自出马,突然有人大喊:“甲马兵库失火了!”原来,慈云观中有两座至关重要的库房:甲马兵库内藏着邵华风用符咒炼成的纸人纸马、纸刀纸枪,一旦施展法术,能召唤十万“大军”;阴兵库则收纳着五百阴魂,封存在火葫芦中,可布下阴魂阵,威力惊人。这两座库房由赤发真人陆猛看守。 小悟禅喷倒赵永明、董云清后,悄悄潜入观内,正巧撞见陆猛。陆猛刚要念咒,就被小悟禅喷出的黑气放倒。小悟禅趁机点燃甲马兵库,霎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邵华风不愧是神通广大,他急忙让童子端来一碗茶水,口中念念有词,将茶水泼向空中。顷刻间,暴雨倾盆,火势被扑灭。邵华风气得暴跳如雷,正要追查小悟禅的踪迹,又有人来报:“被抓的四人不见了!刘勇昏迷不醒!” 邵华风连忙取出百草夺命金丹,分别喂给刘勇、赵永明和董云清。待众人苏醒,他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就在这时,又有弟子惊慌失措地跑来:“那穷和尚又在山门外叫骂了!”邵华风脸色铁青,大手一挥:“众真人随我出战!今日定要将这妖僧碎尸万段!” 邵华风率领百余名弟子气势汹汹赶到山门外,只见小悟禅正叉腰而立,头顶黑气缭绕。他上下打量这和尚,见其破衣烂衫却眼神凌厉,不禁咬牙切齿:“好大胆的孽障!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小悟禅抬眼望去,邵华风头戴鹅黄莲花道冠,身穿绣有八卦太极图的淡黄道袍,腰系杏黄丝绦,背负宝剑,手持拂尘,派头十足。他冷笑一声:“你们这群叛逆贼子,作恶多端,今日和尚爷爷就将你们一网打尽,送官治罪!” 邵华风正要上前动手,七星道人刘元素急忙拦住:“祖师爷息怒!杀鸡焉用牛刀,这等小妖,交给弟子便可!”邵华风点头叮嘱:“小心为上。”刘元素傲然一笑,仗剑上前,厉声喝问:“你可是济颠僧?” “非也!”小悟禅朗声道,“我乃济公大弟子悟禅!你等拐骗良民、开设黑店,罪大恶极,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你可是邵华风?”刘元素不屑地哼了一声:“吾乃七星道人刘元素!拿你,何须我家祖师爷亲自动手?”说罢,挥剑劈向悟禅。 悟禅身形灵活,左躲右闪,逗得老道团团转。刘元素恼羞成怒,大叫:“好和尚,敢戏耍我!看法宝!”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念动咒语,喝声“敕令”!瞬间,平地腾起一阵怪风,一只斑斓猛虎咆哮着扑来,爪牙锋利,威势骇人。 悟禅却不慌不忙,张口喷出一口黑气。那老虎被黑气一冲,顿时化作一张纸片,轻飘飘落地。刘元素见状大惊,转身欲逃,悟禅又是一口黑气喷出,老道浑身迅速肿胀,疼得嗷嗷乱叫,狼狈逃窜。 邵华风见势不妙,立刻口念真言,打开乾坤子午混元钵。只见五道光华冲天而起,青黄赤白黑五色交织,如巨蟒般卷向悟禅。小悟禅躲避不及,被吸入钵中。邵华风冷笑一声,盖上钵盖,用符咒封印:“孽畜,六个时辰后,你便要化为脓血!” 众弟子见状,纷纷吹捧:“祖师爷佛法无边!”邵华风得意洋洋,命人将混元钵抬入观内。可怜小悟禅误闯龙潭,被困法宝之中,眼看性命难保。济公得知此事后,又将如何营救爱徒?这场正邪大战,究竟会如何收场?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191回第200回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一回 赤发灵官邵华风将小悟禅收入乾坤子午混元钵后,带着众人趾高气扬返回观内。他端坐在大殿主位,用符咒牢牢封住钵口,冷笑道:“六个时辰一过,这孽畜必化为脓血,也算是他自寻死路。”手下众人纷纷谄媚:“还是祖师爷法力高深,小小妖魔哪是您的对手!” 正得意间,左门真人陈本亮匆匆跑来:“祖师爷!八卦山松明观的坎离真人鲁修真求见!”这鲁修真为何突然现身?原来,此前济公派刘妙通持信前往松阴观求助。刘妙通来到观前叫门,小道士开门后,他连忙说明来意:“小道刘妙通,奉济公禅师之命,有要事求见真人!” 小道士入内禀报,鲁修真听闻后即刻传召。刘妙通踏入观内,只见屋中布置清雅,鲁修真端坐椅上,头戴青布道冠,身着蓝布道袍,杏黄丝绦束腰,水袜云鞋,面容沉静如秋月,白发银须更显仙风道骨。 刘妙通急忙行礼:“祖师爷在上,弟子刘妙通参见!”鲁修真颔首问道:“所为何事?”刘妙通取出书信:“济公禅师命我送来此信。赤发灵官邵华风在慈云观招兵买马、蛊惑人心,还指使手下开黑店、发卖蒙汗药,四处拐骗百姓,恶行累累。” 鲁修真展开书信,只见纸上先画着一个酒坛,坛身钉着七枚锯子,看似奇怪的图画下,才是正文:“灵隐寺道济拜上鲁真人:自上次分别后,时常挂念。真人隐居深山修行,令人敬佩。如今邵华风在慈云观兴风作浪,聚众谋反,恶行昭着。本不该多管尘世之事,但邵华风实在太过猖獗。如今我徒弟悟禅被他用混元钵困住,性命危在旦夕,恳请真人速速相救,感激不尽!” 看完信,鲁修真神色凝重:“济公此前与我提过此事。刘妙通,你暂留观中看守,我即刻动身。”刘妙通连忙应下。鲁修真施展法术,驾着“趁脚风”,片刻间便抵达常州府衙门。 听闻鲁修真到来,正在书房与知府顾国章议事的济公立刻迎出。他向顾国章介绍:“这是八卦山坎离真人鲁道爷。”两人相互行礼后,鲁修真说:“圣僧,刘妙通已将事情告知,还有何吩咐?”济公神情忧虑:“不瞒真人,小徒悟禅已被邵华风收入混元钵中,还请真人速去营救,晚了恐性命不保!” 鲁修真不敢耽搁,告辞后直奔慈云观。他在山门前高呼“无量佛”,请观中弟子通禀。左门真人入内禀报时,邵华风却露出不屑神色:“鲁修真来了?想当初在八卦山,他确实是我师父。但如今我已另拜师门,况且不久后我将夺得江山,到那时,君臣之礼可比师徒情分重要得多。” 众人纷纷附和:“祖师爷说得在理!”邵华风大袖一挥:“有请鲁修真,但我身为即将登基的帝王,不便亲自迎接,让他自行进来吧。”左门真人陈本亮快步来到观外传话,鲁修真神态自若地步入慈云观,穿过层层院落,径直来到大殿。 抬眼望去,邵华风高坐主位,周身簇拥着上百名僧道,高矮胖瘦、老幼皆有,个个神色倨傲。鲁修真踏入殿中,邵华风仅在座位上微微抱拳,语气傲慢:“真人来了,看座!昔日你是我师父,但我即将登上九五之尊的帝位,自然要以君臣之礼为先。何况我已拜马道玄为师,你我师徒情分,早就该放下了。” 鲁修真面色不改,在旁落座,语气温和:“我只是听说你在此声名远扬,特意来看看,并无他意。”邵华风得意地笑道:“等我称帝,定封你为护国法师。”鲁修真顺势说道:“早听闻你有件乾坤子午混元钵,那原是八卦山松阴观的镇观之宝,我从未见过,能否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你放心,绝无其他想法。” 邵华风心想看看无妨,便说:“看可以,但钵里装着济颠和尚的徒弟,是个妖精,六个时辰就能化成脓血。你可千万别开盖,不然他就跑了。”鲁修真佯装好奇:“竟装着人?是什么样的妖精?”邵华风吩咐童子取来混元钵,递到鲁修真手中。 鲁修真端详着钵身,假意疑惑:“原来长这样,还封着符咒?这宝贝到底有何玄妙?”邵华风炫耀道:“钵内有三昧真火,任他什么妖精,六个时辰必化血水,就算是西方罗汉,也能炼散金光!”话音未落,鲁修真突然掀开钵盖,一道黑烟冲天而起,小悟禅趁机窜出。 邵华风惊怒交加:“你为何放走妖精!”鲁修真语气淡然:“一时失手罢了,小妖怪逃了就逃了,说明他命不该绝。下次再抓也不迟。”邵华风猛地拍案而起:“好你个鲁修真!分明是受济颠指使来救人!你不帮我,反倒吃里爬外,今日休想活着离开!” 鲁修真起身便走:“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济颠素不相识!”邵华风暴喝:“把宝贝留下!”鲁修真充耳不闻,快步奔出大殿。邵华风追至山门,却见鲁修真早已借着遁光消失无踪,连混元钵也被一并带走。 邵华风望着空荡荡的天际,呆立当场。众人追出来忙问究竟,他咬牙切齿道:“鲁修真骗走了宝贝,定是济颠和尚的诡计!”众人面露忧色:“没了混元钵,若济颠和尚再来,如何是好?”邵华风冷笑一声:“怕什么!万花山圣教堂的八魔,个个精通旁门法术,收拾济颠易如反掌!还有陆阳山的花面如来法洪,也能为我所用!” 众人劝他回观从长计议。邵华风刚在大殿落座,双钩护背张三郎急匆匆赶来禀报。听完探子带回的消息,邵华风气得须发皆张,当即下令:“备马!今夜便派人潜入常州府,取济颠和尚的性命!”一场新的危机即将爆发,鲁修真与小悟禅能否逃过追杀?济公会如何应对邵华风的报复?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二回 双钩护背张三郎匆匆赶到慈云观,向邵华风报告:“祖师爷!常州府正在调集官兵,准备攻打咱们观,得赶紧想办法!”邵华风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吼道:“定是济颠和尚在背后捣鬼!谁能去常州府,把知府和济颠和尚一并除掉,就是大功一件!谁敢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吭声。邵华风见状,又急又怒:“难道你们都怕了?连一个敢去的人都没有?”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祖师爷别急,这事儿我去!”说话的是都天道长黄天化。 邵华风打量着他:“黄道兄,你真有这胆量?”黄天化挺胸道:“小事一桩!不过单枪匹马难成事,哪位兄弟愿意跟我一起?”然而,众人依旧沉默。黄天化冷笑一声:“看来各位都贪生怕死,不敢冒险!罢了,我一个人去!” 邵华风说:“黄道兄这等勇气,我敬你三杯酒,为你壮行!”黄天化摆摆手:“祖师爷不必,等我取了知府和济颠的人头回来,再喝庆功酒也不迟!”说罢,他转身离开慈云观,直奔常州府。 另一边,在济公派鲁修真去救悟禅后不久,有人来报:“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孙得明、水夜叉韩龙、浪里钻韩庆四位英雄求见。”济公请他们进书房。孙得亮抱拳说道:“圣僧,我们按您吩咐去慈云观破贼船,可一时贪心,想顺手抓邵华风,结果中了妖术被擒。多亏悟禅少师父救我们出来,让我们回来听您差遣。” 济公点头:“还有一事要麻烦四位。”他拿出一封锦囊,凑近四人耳边细细交代,随后说:“你们照此行事,即刻前往西湖灵隐寺。”知府顾国章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盘缠,四人领命而去。 不久,小悟禅也回来了。济公责备道:“我叫你别去,你偏不听!”悟禅心有余悸:“那妖道太厉害了,要不是鲁修真前辈相救,我就没命了。”济公又给悟禅安排任务,让他也去西湖灵隐寺,叮嘱道:“下月十五再回来,千万别违抗我的话。” 这时,鲁修真也回来了。他向济公复命:“圣僧交代的事办妥了,悟禅回来了吗?”悟禅赶忙上前道谢。鲁修真问济公是否还需要帮忙,济公请他先回山修养。 顾国章忧心忡忡地说:“圣僧,贼人势力太大,我已通知兵马都监调兵,但不知能不能行?”济公安慰道:“大人别急,咱们从长计议。”天色渐晚,顾国章在书房摆下酒席,与济公边吃边聊。 吃到二更时分,济公突然打了个冷战,他掐指一算,心中了然,说道:“大人,我给你变个戏法看看。”顾国章好奇:“什么戏法?”济公神秘一笑:“平地抓鬼!” 原来,此时都天道长黄天化早已潜入知府衙门,趴在房顶上窥探。他见济公穿着破旧僧袍,头发凌乱,满脸油腻,模样普通,心中暗想:“这就是济颠和尚?我还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原来是个邋遢乞丐,看来也没什么本事。” 正想着,听到济公说要变戏法,黄天化心想:“何必等他睡了再动手,现在下去杀了他!”可他刚有这个念头,就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扑通”一声从房上摔了下来。 “有贼!”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黄天化捆住带到济公面前。济公喝道:“大胆狂徒,快说实话!”黄天化咬牙道:“我认栽!我是都天道长黄天化,奉邵华风之命,来杀知府和你!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济公让顾国章先将他押入大牢。 就在这时,一名差官慌慌张张跑来:“大人!兵马都监陆大人派人来报,承信郎杨忠带一百官兵乘船去慈云观,船到牛头峰时,贼人用锤钻破船,杨忠阵亡,五十三个官兵淹死,只有四十七人逃回!” 顾国章大惊失色:“反了反了!这慈云观竟敢公然对抗官兵!圣僧,快想想办法!我打算调集本地兵船,联合兵马都监一起剿贼,还得请您帮忙!” 济公沉思片刻:“我可以帮忙,但得按我的主意来。第一,必须调水兵战船,贼人有水鬼兵,陆兵去了就是送死;第二,要对付老道的妖术,得准备激筒兵,用黑狗血、白马尿,还有妇人的秽物。” 顾国章面露难色:“其他都好办,可妇人的秽物不好找啊。”济公说:“这简单,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人拿二百两银子,十两银子收一筒,让人去买二十筒来。” 果然,两天后二十筒秽物准备齐全。济公让顾国章通知兵马都监陆忠,调集一千水兵、二十艘战船,又亲自指导士兵训练激筒兵战术:七人一组,两人抬筒,两人护卫,两人操作,一人掌旗。 一切准备就绪,济公、顾国章、陆忠率领雷鸣、陈亮等一千二百人登上战船,浩浩荡荡向牛头峰进发。快到牛头峰时,济公吩咐水性好的士兵先护住船底。 此时,牛头峰上传来三声炮响,金鼓齐鸣。原来,早有人向慈云观水师营报信。镇南方五方太岁孙奎和净江太岁周殿明正在中军帐商议,周殿明说:“孙大哥,前几天张三郎说常州府要来攻打,上次我们打退了一小队官兵,我还以为他们会再来,结果这几天倒安静了,怪让人捉摸不透。” 孙奎皱眉道:“官兵没动静,恐怕有阴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都督!常州府二十艘兵船杀过来了,眼看就到!”孙奎一拍桌子:“果然来了!传令下去,整队迎敌!”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三回 接到官兵攻打卧牛矶的急报,镇南方五方太岁孙奎立即调兵遣将。五十艘麻洋战船在江面一字排开,旌旗猎猎,号带翻飞。中军主舰上,三丈三高的大旗矗立,葫芦金顶在阳光下闪耀,火雁纹饰环绕旗边,蜈蚣穗子随着风势摆动,坠脚铜铃哗哗作响。白缎旗面绣着“三军司命”四个黑字,斗大的“孙”字居于中央,背面绣着醒目的“帅”字。 孙奎头戴分水鱼皮帽,身着日月莲子箍与水衣水靠,脚蹬油绸连脚裤和香河鱼皮岔,手持三截钩连枪立于船头。他紫中透红的面庞棱角分明,粗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花白胡须如扇面般铺展胸前,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对岸,官兵战船同样阵列严整。主舰上飘扬着绣有“陆”字的大旗,知府顾国章站在上首,下首则是身着破旧僧袍的济公和尚。孙奎扫视麾下,高声问道:“谁愿打头阵,取顾国章性命?” “我去!”翻浪鬼王连应声而出,他身形魁梧,八尺之躯往船头一站,三角眼凶光毕露,手中三截钩连枪直指官兵阵营:“哪个敢来送死?”兵马都监陆忠见状,正要派承信武功郎王文玉出战,却被济公抬手拦住:“且慢!这些江洋大盗武艺高强,王大人贸然出击恐有闪失。” 陆忠焦急追问对策,济公转头吩咐:“陈亮,你去挫挫贼人的锐气!”圣手白猿陈亮得令后,单刀出鞘,大步跨上船头。王连轻蔑地用枪尖点指:“报上名来!”陈亮冷笑回应:“你家陈大爷乃圣手白猿陈亮!倒是你,速速报上名来受死!” “我乃翻浪鬼王连!劝你趁早滚回去,免得白白送命!”王连的威胁换来陈亮的怒斥:“大宋君王仁政爱民,你等听信妖道蛊惑,聚众谋反,残害百姓!如今官兵压境,趁早跪地投降,还能留条活路!”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王连,他暴喝一声,挺枪直刺。陈亮刀锋一转,劈、扎、砍、剁,招式如疾风骤雨。两人在狭窄的船头激烈交锋,刀光枪影闪烁。陈亮暗自较劲,誓要在众人面前立威,刀势愈发凌厉,逼得王连连连后退。 此时,贼军阵中突然冲出破浪鬼胡芳,举着钩连招要夹击陈亮。雷鸣大喝一声,红须倒竖,蓝脸涨得发紫,挥刀拦住胡芳:“休要以多欺少!你雷爷爷在此!”胡芳刚要搭话,雷鸣的刀锋已至,三五个回合下来,胡芳便被一刀刺穿咽喉,扑通坠入江水。 王连见同伴惨死,心神大乱,陈亮趁机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孙奎见两员大将殒命,气得暴跳如雷,挥动令旗,五十名水鬼喽兵手持锤钻潜入水中,妄图钻破官兵船底。然而济公早有防备,船底埋伏的百名水兵手持长枪严阵以待,水贼刚一靠近,便被扎得血涌江面。 孙奎见势不妙,亲自提剑冲向雷鸣,净江太岁周殿明则拦住陈亮。四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间难分胜负。济公见状,向陆忠示意:“下令进攻!”随着令旗挥动,训练有素的官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压向贼军。 贼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势不妙顿时阵脚大乱,有人跳入江中逃命,有人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孙奎见败局已定,大喊一声“撤”,与周殿明先后跃入江水。雷鸣、陈亮虽不会水,也在岸边大胜而归。官兵顺势缴获贼船,驶入山口。 就在众人准备登山时,慈云观方向锣声大作。赤发灵官邵华风得知战败,率领百余老道气势汹汹赶来。七星真人刘元素抢先一步,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一声“敕令”,狂风骤起,飞沙走石直扑官兵。天地瞬间昏暗,官兵们睁不开眼,纷纷高呼:“济公救我!” 济公望着漫天妖风,却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一场僧道之间的法术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四回 七星道人刘元素口中咒语刚落,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劈头盖脸砸向官兵。众人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慌乱中齐声高呼:“济公救我们!”济公见状,单手结印,朗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话音未落,狂风骤止,沙尘如被无形之手抚平,簌簌落地。 刘元素见法术被破,脸色骤变,转头就往回逃。八卦真人谢天机跨前一步,横剑拦在他身前,冷冷道:“贤弟退下,待我会会这和尚!”他仗剑逼近济公,上下打量眼前的邋遢僧人:“你就是济颠?”济公淡然点头:“正是贫僧。” 谢天机狞笑道:“识相的就赶紧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祖师爷’,或许我能饶你不死。”济公挑眉反讥:“你若肯给我磕响头喊‘祖宗’,我倒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谢天机哪受得了这般羞辱,怒吼着挥剑劈来。济公身形灵活,如游鱼般左闪右躲,偶尔伸手虚抓,气得老道招式愈发凌乱。 见攻击无效,谢天机再次念咒施法。刹那间,平地腾起怪风,空中竟浮现出无数毒蛇怪蟒、豺狼虎豹,张牙舞爪向官兵扑来。众人惊恐后退,济公却不慌不忙,指尖金光一闪:“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一道黄光闪过,所有野兽瞬间化为纸片,纷纷扬扬散落尘埃。 谢天机脸色惨白,踉跄着退到邵华风身边:“祖师爷,这和尚法术高强,我们不是对手啊!”邵华风早已怒火中烧,挥剑冲上前去:“济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处处作对?今日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济公直视着眼前的赤发老道,语气如冰:“邵华风!你既为出家人,却违背清规,蛊惑人心,聚贼为寇,甚至用邪术害人性命、拆散家庭。你可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之日!” 邵华风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举剑狂劈。两人周旋数回合,邵华风见无法取胜,突然甩出背后葫芦——那里面封印着五百阴魂,皆是他用邪术收集的无辜生灵。随着葫芦盖打开,阴森鬼气扑面而来,五百阴兵嘶喊着涌出,瞬间遮蔽天日,凄厉哭声震得官兵肝胆俱裂。 济公见状,急喝:“激筒兵,快用秽物攻击!”早已待命的官兵举起激筒,对准阴兵队伍喷射。黑狗血、白马尿混合着秽物如暴雨般泼洒,阴兵触之即散,化作缕缕灰烟消失在空中。邵华风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王牌被破,还没来得及再施法术,又一股秽水劈头盖脸浇下,浇得他浑身恶臭,咒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念不出来。 “祖师爷,快撤!”众老道见状,纷纷惊呼着往慈云观逃窜。邵华风咬牙切齿地瞪了济公一眼,转身跟着败兵狼狈。 济公大手一挥:“追!”一千余官兵如潮水般涌向慈云观,在山门处形成合围之势。济公考虑到慈云观占地广袤,当即吩咐官兵围住东、西、南三面,陆忠迅速传令部署。尽管兵力不少,但道观实在太大,只能勉强封锁住正面。 “陆大人、顾大人,随我进庙!”济公领着众人踏入观内,只见正北五间大殿矗立,前方月台宽阔,东西两侧各有配殿。大殿旁两座八角亭格外显眼,亭中井口深不见底。济公刚凑近东边井亭探头查看,众人还在猜测妖道是否借此逃脱时,一只五六尺长、覆满黑毛的巨手突然从井口窜出,一把攥住济公的脑袋! “可要了我的命了!”济公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拽入井中。顾国章脸色瞬间煞白,众人惊恐尖叫:“完了!济公怕是凶多吉少!”雷鸣、陈亮只觉心口剧痛,想起师父平日的救命之恩,雷鸣眼眶通红,咬咬牙大喊:“师父,我来了!”纵身跳进井中。陈亮见状,毫不犹豫地跟上,顾国章伸手阻拦却慢了一步。 望着深不见底的井口,顾国章满心绝望:“连济公和两位英雄都折进去了,要是妖道再杀出来,可怎么办?”他心中一横,暗忖:“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就算葬身此处,也要追查到底!” 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时,大殿旁突然传来阴森冷笑:“无量佛,善哉善哉!你们这是自寻死路!”众人抬头,只见一位头戴青缎九梁道巾、身穿绣满八卦图道袍的紫脸老道缓缓走来,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官兵们双腿发软。 原来,邵华风等人被秽水浇得狼狈逃窜后,在殿后清洗干净。邵华风余怒未消:“济颠竟敢坏我好事!谁去探探外面情况?”乾法真人赵永明主动请命,邵华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赵永明点头应下。黑虎真人陆天霖也自告奋勇前往查看,刚走到二门,就听下人禀报:“真人!和尚被大手拽进井里,那两个姓雷姓陈的也跳下去了!” 陆天霖大喜:“真是天助我也!”快步来到大殿前观望。不多时,一只血淋淋的胳膊从井亭中飞出,陆天霖见状拍手大笑。顾国章脸色骤变:“济公怕是惨遭毒手了!”陆忠仔细端详:“这不是济公的胳膊,他常年不修边幅,手上满是泥污,这只手太过干净。”顾国章长叹:“那多半是雷鸣或陈亮……两位英雄,竟落得如此下场!” 话音未落,又一条大腿被甩出井口,血肉模糊的惨状令人不忍直视。陆天霖狂笑不止,挥剑逼近:“知府,受死吧!”念动咒语,准备施展妖法。顾国章急忙大喊:“快用激筒!” 千钧一发之际,西角门传来熟悉的高喊:“阿弥陀佛!妖孽,休得猖狂!”众人定睛一看,济公趿拉着破鞋,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大殿前。看着失而复得的和尚,所有人目瞪口呆,满心疑惑——方才被拽入井中的济公,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五回 话说黑虎真人陆天霖方要念咒,与官兵展开对峙,猛然瞥见济颠和尚迈着趿拉的破鞋,不急不缓地出现在眼前。老道心中大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手中宝剑都来不及收回,扭头便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陆天霖慌不择路地跑到观后,却惊愕地发现,赤发灵官邵华风以及一众同伙早已没了踪影。他又气又急,心中暗自咒骂:“好啊,这群家伙竟把我当作抵挡追兵的挡箭牌,自己全都溜之大吉了!我何苦在这里白白送死,我也得赶紧逃命!” 念及此,老道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朝着后山牛背驼的方向仓皇逃窜。 书中在此交代一番,赤发灵官邵华风究竟去了何处?原来,众人见势不妙,一番商议后,心知今日这慈云观怕是守不住了。邵华风咬牙切齿,满心都是对济颠和尚的怨恨:“这济颠和尚,无故与我作对,把我这座固若金汤的道观搅得支离破碎,让我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恶狠狠地说道:“众位,济颠和尚毁我基业,我岂能善罢甘休?我打算直奔临安城,杀到西湖灵隐寺,将寺里的僧人见一个杀一个,斩尽诛绝,然后放一把大火,将那寺庙烧个干干净净,如此才能报我心头之恨!众位,有哪位愿意随我一同前去?若不愿去,就前往仙人峰弥勒院,到通天和尚法雷那里等我,咱们不见不散!” 此言一出,旁边的前殿真人常乐天、后殿真人李乐山、左殿真人郑华川、右殿真人李华山、七星道人刘元素、八卦真人谢天机、乾法真人赵永明、艮法真人刘永清这八位真人,连同黑毛虿高顺、铁贝子高珍等人,纷纷表示愿意追随邵华风。而迷魂太岁田章,则带领着单刀太岁周龙、笑面貌琳周虎,以及一干熏香会的人单独行动。此外,众采药真人、巡山真人自成一队,众人就这样分成三拨,偷偷逃出了慈云观。 他们来到后山牛背驼,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渡过平水江,抵达孤树岗时,天色已然渐晚。邵华风带领的第一拨人商议道:“天色不早了,暂且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恰巧这孤树岗有一座慈云观名下的黑店,邵华风便领着众人进了店。此时,这些贼人如同惊弓之鸟,纷纷各寻出路,有的单独离开,有的三五成群。其中,矮岳峰鲍雷独自一人默默前行,一路上垂头丧气,满心都是迷茫,全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鲍雷顺着江岸向东走了数里,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偶然间,他瞧见对面有一座小村庄,村口支着菜摊子,还有人坐在那里喝茶。鲍雷心中一喜,赶忙走上前去。走近一看,他不禁怒从心头起,原来坐在那里的两人,正是追云燕子姚殿光和过渡流星雷天化。 鲍雷立刻瞪圆了双眼,怒声喝道:“你两个小子,在这儿做什么?之前我叫你们归回慈云观,你们不但不听,反而伤了我们的人!今天怎么又在这里出现?” 姚殿光却不慌不忙,脸上带着微笑说道:“鲍二哥,你先别着急瞪眼发火,赶路这么久,肯定口渴了吧,先喝碗茶,有什么话,喝完茶咱们慢慢说。” 鲍雷此时确实口渴难耐,也顾不上多想,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鲍雷便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的神情都为之一变,仿佛从一场大梦中猛然惊醒。他一脸疑惑地问道:“二位贤弟,你们从哪里来?” 姚殿光答道:“我二人特意在此等候二哥你。” 鲍雷又问:“那我又是从哪里来?” 姚殿光和雷天化相视一笑,说道:“我们知道你从哪里来,可你自己反倒不知道了?” 鲍雷只觉得脑海中迷迷糊糊,许多记忆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真好似做了一场漫长而又荒诞的大梦。他喃喃自语道:“哎呀!我家中还有人吗?” 姚殿光说道:“怎么会没有人?之前我二人奉老太太之命,前往慈云观寻找你。可你当时见了我们就要动手,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鲍雷努力回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隐隐约约记得,自从到了慈云观,邵华风给我吃了一粒药后,我整个人就变了。只要瞧见你们,心中就莫名地有气,可要是你们说愿意归回慈云观,我就满心欢喜,现在想来,真是奇怪!” 姚殿光解释道:“是灵隐寺济公长老派我二人前来接你,刚刚你喝的茶里放了药,喝下去之后,你才清醒过来。如今你家中老太太日夜盼着你回去,都盼得病倒了。你先随我们回家看看,让老太太放心,之后我们再一同去寻找济公长老,向他老人家道谢。” 鲍雷听后,这才点头答应,跟着姚殿光、雷天化一同朝着鲍家庄走去。 暂且按下鲍雷之事不表,单说赤发灵官邵华风,他与众人来到孤树岗的店内后,心中始终忐忑不安,难以平静。邵华风开口问道:“众位,有哪位愿意前往慈云观,探一探官兵是否已经离开了?” 艮法真人刘永清主动站了出来,说道:“我愿前往打探,祖师爷在此等候我的消息。” 邵华风叮嘱道:“刘真人,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刘永清领命后,立刻出了店门,施展趁脚风的法术,朝着慈云观疾驰而去。等他赶到观中一探,只见官兵们正在观内四处搜查,解救被困之人。原来,济颠和尚是如何从井亭子出来的呢?正所谓着书一支笔,难说两件事,在此细细道来。那八角亭中伸出的大手,其实是一处机关陷阱。只要有人在上面一踏,这大手便会立刻伸出,将人牢牢抓住。而底下设有地道,还有八个人专门负责看守,就等着拿人。 济颠和尚早已看穿机关,故意装作被大手抓住,下到地道。那八个人见抓住了人,正满心欢喜地打算捆绑和尚,却不料和尚突然施展法术,将他们全都定住,动弹不得。雷鸣、陈亮随后跳下井来,只见济公好端端地站在地道里。和尚说道:“这八个人在此害人无数,你二人先将他们结果了性命。” 雷鸣、陈亮本就嫉恶如仇,听了这话,立刻动手,将这八人斩杀。为了迷惑外面的人,他们还把这八人的胳膊大腿扔了上去,这才让顾国章等人误以为是雷鸣、陈亮被害,实际上并非如此。 解决掉看守后,和尚说道:“你们两个人到那边地道去找找,有一个人被困在那里,把他救出来。” 雷鸣、陈亮二人领命,顺着地道往前走。大约走了半里路,只见对面有一个人正在那里唉声叹气。雷鸣、陈亮走在前面,济公跟在后面,等走近一看,见这人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头戴青缎色六瓣壮士帽,身穿青缎色箭袖袍,腰束丝鸾带,内穿单衬袄,脚蹬薄底靴子,面如紫玉,粗眉朗目,气宇不凡。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飞天火祖秦元亮。 雷鸣、陈亮又惊又喜,说道:“秦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们走!” 秦元亮一见二人,也是又惊又喜,问道:“雷、陈二位贤弟,你们从哪里来的?” 雷鸣答道:“我等奉济公之命,协助常州府知府带兵前来剿灭慈云观。济公得知你在此遇难,特意派我等来救你。你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秦元亮长叹一声,说道:“唉!二位贤弟,别提了。我原本是一番好意,我到鲍家庄去看望矮岳峰鲍雷,却听说他归了慈云观,他母亲想他想得都生病了。我担心鲍雷误入歧途,也担心他母亲的身体,就来到这里找他,想要劝他回家。可他不但不听我的劝,反倒让我也归降慈云观。我说不归,他就把我捆了起来。后来见到赤发灵官邵华风,他们给我一粒药,让我吃下去,我不肯吃,他们就威胁说要杀了我。也不知后来因为什么,又不杀我了,却把我关在这地牢里,幽禁起来。在这里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每天有四个人看守着我,虽然也给我吃的、喝的,但就是不让我出去。这些人还天天劝我,叫我吃下那粒药,说吃了就能化去俗骨,成佛做祖。凡是来到慈云观的人,只要不答应留下,不吃他们的药,就会被幽囚起来,永远不放。我在这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似油烹。我到这里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今天看守我的那些人突然都走了,我自己想出去,却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你们二人是从哪里进来的?” 雷鸣答道:“我二人是从亭子里跳下来的,有济公长老带领着我们。” 正说着话,济公来到近前。雷鸣赶忙说道:“秦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济公长老。” 秦元亮一听,急忙给济公行礼,感激涕零地说道:“圣僧,您老人家前来救我,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和尚说道:“不必多礼,跟我走吧。” 于是,三个人跟着和尚,在地道内四处搜寻,陆续救出了数十个被难的人。和尚把众人带到慈云观前门,仔细问明了众人的来历,随后叫官兵安排船只,将他们送过平水江。与此同时,和尚又派官兵在慈云观庙内进行搜查,抄出了无数的金银物件。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和尚问道:“雷鸣、陈亮,你二人接下来打算上哪里去?” 雷鸣、陈亮说道:“师父,要是您没有别的吩咐,我二人打算回家去。” 和尚叮嘱道:“你二人要回家,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们。走在路上,千万要少管闲事,一定要牢牢记住,戒之慎之。你二人要是不听话,惹出祸来,到时候我和尚可救不了你们。” 雷鸣、陈亮连忙说道:“是,师父,我们记下了,不会管闲事的。” 和尚又说:“我这可是为你们好,你们一定要放在心上。” 和尚接着问:“秦元亮,你打算上哪去?” 飞天火祖秦元亮说道:“我也打算回家了,改日再来答谢您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和尚说道:“救命之事不过是小事一桩。你三个人要是就此离开,可有足够的盘费?” 雷鸣、陈亮说道:“盘费我们还有一些,师父不必惦念。” 这时,知府顾国章说道:“三位壮士这就要走了?” 说罢,他吩咐手下人,给三位壮士每人拿来五十两银子。三个人见状,连忙推辞,不肯接受。和尚在一旁说道:“大人既然赏赐你们,你们就拿着吧,别辜负了大人的一番心意。” 三个人这才谢过知府,将银两带好,随即告辞离去。官兵安排船只,将他们送到了南岸。秦元亮谢过雷鸣、陈亮二人后,便告辞独自离开了。 雷鸣、陈亮二人告别众人后,连夜赶路。等天亮时,眼前出现一座酒店,此地名叫五里碑,酒店名为万成店。这万成店向来专门接待来往的保镖达官。雷鸣说道:“老三,咱们到店里吃点东西,歇息歇息再接着赶路吧。” 陈亮点了点头,二人迈步走进店内。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进店,竟是狭路相逢,又将生出一场大祸,危及自身。至于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六回 雷鸣和陈亮从慈云观一路奔波,连夜赶路来到五里碑。两人浑身疲惫,腹中饥饿难忍,远远望见一座气派的万成店。这家店平日里常接待往来保镖,小伙计王三一眼就认出他们,热情招呼道:“雷爷、陈爷!许久不见啊!” “是啊,许久不见!”雷鸣、陈亮笑着回应。王三殷勤问道:“二位住上房打间如何?宽敞又安静。”雷鸣点头应下。王三领着他们走进三间一明两暗的北上房,东西两侧各有单间。西里间屋内摆放着八仙桌和椅子,后窗边是一张挂着床帏的床,床上还支着小桌。 王三麻利地打来洗脸水,泡上热茶,问道:“二位想吃点什么?”雷鸣说:“先来两壶酒,再煎炒烹炸,配六个下酒菜。”王三应了声“好嘞”,转身去准备。不多时,酒菜上桌,杯碟整齐摆开。雷鸣招呼道:“王伙计,来喝一盅!”王三推辞:“您二位慢用!对了,二位这是从哪儿来?”雷鸣答:“平水江。” “平水江?那慈云观怎么样了?”王三好奇追问。雷鸣挑眉:“你也听说慈云观的事了?”王三说:“就听传言说有几个老道在那儿蛊惑人心,常州府调了官兵去抓人,但也不知真假。”雷鸣语气自豪:“灵隐寺济公长老带着官兵,把慈云观一锅端了!”王三恍然:“我说呢!”说完便退了出去。 酒过三巡,雷鸣感慨:“老三,这回多亏济公师父,不然这些妖道可难对付!”陈亮点头:“可不是,要不是师父,咱们也不会管这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非皆因多开口啊!好在这事也算圆满解决。” 正说着,店外突然传来一声:“无量佛!店家,还有空房吗?”雷鸣、陈亮一听声音,浑身一僵,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瞧——竟是赤发灵宫邵华风,带着前殿、后殿等一众妖道!两人吓得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 原来,邵华风前一晚住在孤树岗的店里,派艮法真人刘永清去打探消息。刘永清回报官兵还在慈云观,邵华风恶狠狠地说:“明天一早出发,先杀到灵隐寺,见和尚就宰,放火烧庙!再去弥勒院找通天和尚法雷,召集黑船、黑店的人手,先除掉济颠,再跟常州府决一死战!我要做常州王,到时候少不了各位的好处!”众老道纷纷点头附和。 天一亮,邵华风这拨人便启程,走到五里碑时打算吃饭。进店后,邵华风问:“有没有宽敞的屋子?”王三赔笑:“上房刚来了两位客人,不过是打间。我去说说,让他们挪到别的屋?”邵华风满意道:“甚好。” 王三来到上房,却发现雷鸣、陈亮不见了踪影。原来,两人瞧见妖道进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撩开床帏,蜷身藏进床底,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默念:“千万别被发现,等他们吃完走了就好……”王三一脸疑惑:“怪了,人哪去了?难不成吃霸王餐跑了?” 他跑去跟邵华风说:“道爷们,上房那两人不见了!”邵华风不耐烦:“走了就走了,赶紧给我们上两桌酒菜,吃完赶路!”王三应声去办。众老道坐下喝酒,邵华风越说越激动:“等我踏平灵隐寺,灭了济颠,拿下常州,定与各位共享荣华!” 正说着,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弥陀佛!伙计,这里可有十几位老道吃饭?”邵华风一听,脸色骤变:“是济颠和尚!都怪鲁修真骗走我的混元钵,不然我岂会怕他!” 床底下的雷鸣、陈亮却暗自欣喜。原来,济公在慈云观处理完事务,吩咐陆忠带兵回营,让顾国章回衙理事,自己带着马快班头何兰庆、陶万春,准备去戴家堡捉拿漏网之鱼。路过五里碑时,济公说:“先吃点东西再赶路。” 进店后,济公问伙计:“可有十几位老道在此?”伙计以为他们是一伙的,忙说:“有!在上房!我带您去!”谁知掀开上房帘子,众人都傻了眼——妖道们踪迹全无,雷鸣、陈亮竟又坐在那儿喝酒。 王三目瞪口呆:“老道呢?你们二位刚才又去哪儿了?”雷鸣苦笑着指床底:“他们是我们仇人,我们躲在床底下。”这时,济公带着何、陶二人走进来,雷鸣、陈亮急忙起身行礼。王三转头对他们说:“老道跑了,这两桌饭钱得你们付!”雷鸣不干:“凭什么?菜都被老道吃了,谁点的谁付钱!” 正争执间,掌柜的赶来询问。听完缘由,掌柜的眼睛一亮:“原来是济公活佛!这顿饭算我的!圣僧要是愿意,在这儿吃两年都不收钱!”济公却摆摆手:“别客气,该付的钱我照给。”说着便招呼众人落座,五人一同吃喝起来。 饭后,济公掏出银子,结清了所有酒菜钱。陈亮问:“师父接下来去哪儿?”济公说:“戴家堡。你俩回家吧,记住别多管闲事,祸从口出,要是不听,出了事我可不管。”陈亮连忙应下。 两人告别师父,踏上返乡之路。陈亮感慨:“二哥,也该回家了,我妹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两人正说着,路过一座村庄,忽见一位老汉揪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抬手就打。小孩却破口大骂,看模样既不像父子,也不像爷孙。雷鸣见状,心头疑惑,快步上前询问。这一问,又将引出怎样的风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七回 雷鸣和陈亮踏上回镇江府的路,途经一座村庄时,撞见令人揪心的一幕:一个老道正揪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扬起的巴掌不断落下,小孩被打得嗷嗷直叫,却仍梗着脖子破口大骂。 雷鸣皱起眉头,对陈亮说:“老三,这老头这么大岁数,何必跟小孩子过不去?我去问问。”他快步上前,拦住老道:“老人家,这孩子是你什么人?为什么动手打他?” 老道满脸无奈:“二位,这孩子跟我非亲非故,但实在太不懂事!我姓赵,叫赵好善,这地儿是赵家庄。这孩子叫二狗,姓陈,他娘姓孙。他们母子逃难到这儿,我看孤儿寡母可怜,就把对门三间场院房给他们住,分文不收。孩子他娘每天去七星镇的财主家做针线活,早出晚归。昨天她回家后,往炕上一躺,话都没说就咽气了。我寻思人死不能耽搁,打算买口棺材安葬,可这孩子非拦着,说他娘没病,要留着尸体作伴!您说,哪有这道理?” 雷鸣转向小孩:“你这孩子太糊涂!人都没了,哪能不埋?这样,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带你走。”赵好善连忙附和:“二位行行好,把他带走吧!”小孩却哭得更凶,死活不让步。赵好善问清两人姓名,提议:“二位跟我去看看,这孩子非说他娘没死,你们给评评理。” 众人来到村西,赵好善指着路北大门:“这是我家,路南就是场院。”走进三间南房,只见东里间炕上躺着个少妇,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显然没了气息。她虽衣着朴素,但眉眼清秀,不过三十岁上下。雷鸣、陈亮摇头叹气:“孩子,你娘确实走了,别犯倔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哎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说不管,我和尚焉有不管之理?”雷鸣、陈亮惊喜抬头,正是济公带着何兰庆、陶万春赶来。 赵好善久闻济公大名,赶忙将人迎进屋。雷鸣、陈亮讪讪道:“师父,您怎么来了?”济公板着脸:“我早叮嘱别多管闲事,偏不听!我一出店就心神不宁,算到你们要惹祸,这不赶紧追来了。” “能有什么祸?”两人不解。济公问清缘由,盯着尸体突然伸手一指,口中念动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刹那间,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炕上哪有什么尸体,分明是个栩栩如生的纸人! 原来,村北七星庙里住着个老道吴法通,绰号广法真人,是赤发灵宫邵华风的记名徒弟。这老道平日里不务正业,在庙里设下夹壁墙,藏匿了几个从别处带来的女子。他偶然瞧见每天路过庙前的孙氏容貌出众,顿时起了歹心。 吴法通用纸糊了个假人,施下法术让它能行动,又趁孙氏路过时念咒将人引入庙中藏起来,再把假人放进场院房,用障眼法骗过众人。只要假人被埋,或法术被破,庙里的信香就会给出信号。 赵好善惊得双腿发软:“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济公安抚道:“别急,等会儿就有人来找麻烦。”雷鸣、陈亮赶紧求助:“师父,您可得管管!”济公点头:“放心,我既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赵好善热情邀请众人到家中歇息,并准备了丰盛酒菜。众人边吃边聊,直到初鼓时分。突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屋内灯火瞬间熄灭。济公神色一凛:“来了!” 原来,吴法通在庙里瞧见信香熄灭,暴跳如雷:“哪个大胆狂徒,竟敢坏我好事!”他立刻施展邪术,在院中摆下祭坛,画符念咒,召唤出百骨神魔——这是他多年来收集的人骨,以精血滋养,借符咒驱使,杀人嗜血,极其凶残。 一道裹挟着阴风的雪白旋风,足有一丈多高,呼啸着冲进赵家。济公眼疾手快,摘下僧帽抛出,霎时间霞光万道,将百骨神魔死死压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具阴森的骷髅。济公吩咐:“赵好善,点火烧了!”火焰腾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这到底是哪来的怪物?”赵好善心有余悸。济公转身,目光坚定:“跟我去七星观!救回孙氏,收拾这个恶道!”雷鸣、陈亮握紧拳头,紧随其后。一场正邪较量即将展开,他们能否成功?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八回 话说济公禅师将百骨神魔烧化后,随即带领雷鸣、陈亮、赵好善走出赵家庄,径直前往七星观。此时,老道吴法通正在院中施展法术,却见桌上供奉的七盏灯花尽数熄灭,老道心中一惊,已知有人破了他的邪术。就在他愣神之际,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喝骂:“好孽畜!竟敢兴妖作怪,无故害人,我和尚岂能饶你?” 老道抬头一看,只见来者是一个穷和尚,头发短短二寸有余,满脸油腻,身上的僧衣破破烂烂,短袖缺领,腰间系着一条疙里疙瘩的绒绳,脚上趿拉着两只草鞋,走路一溜歪斜,模样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脸大汉、一个白脸书生和一位老丈。老道见和尚这副模样,以为只是个凡夫俗子,却不知罗汉爷早已将三光闭住,隐藏了真实修为。 吴法通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和尚淡然一笑:“就是你家济公爷爷!”老道一听,情知不妙,转身便想逃跑。和尚伸手一指,口中念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一道定神法施出,将老道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济公转头对雷鸣、陈亮说道:“你二人把这老道杀了吧。这东西害过无数人,留着他必然后患无穷,我和尚诛杀恶人,便是积德行善。”雷鸣、陈亮立刻拔出刀来,手起刀落,结果了老道的性命。济公又吩咐道:“大殿里有一口空棺材,把老道的尸首放进去,明天赵好善你叫人把他埋了,这座庙就给你作为家庙吧。”赵好善点头答应。 众人随和尚来到大殿,打开夹壁墙,只见里面藏着四个女子,孙氏也在其中。济公说道:“你们四个妇人,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天亮后各奔他乡去吧。赵好善,你把孙氏领回去,让她母子团圆。” 等到天亮,四个妇人各自收拾妥当,拜别众人离去。众人将孙氏送回赵家庄,她与儿子相拥而泣。济公见诸事已毕,便对雷鸣、陈亮说道:“你二人也回家去吧,还是少管闲事为好。我和尚也要上戴家堡,捉拿邵华风了。”赵好善再三感谢济公救命之恩,雷鸣、陈亮也与师父告辞分手。 济公带领何兰庆、陶万春从赵家庄出发,直奔戴家堡而去,大约走了四五十里路,来到戴家堡。刚到村口,只见对面鼓乐喧天,八个人抬着一个彩亭子,里面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还有好几十人在一旁护送。何兰庆、陶万春见状,心中觉得新奇,何兰庆见旁边站着一位老者,正在唉声叹气,便上前深施一礼,问道:“老丈,请问这小孩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大家围着他,用亭子抬着要去哪里呢?”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尊驾不是我们本地人吧?哎,说来话长。在我们这村北,有一座庙,前段时间八蜡神在我们村庄闹得厉害,不是伤人,就是着火。众村会首到八蜡庙烧香上供,八蜡神托人传话,说要我们这村庄每天供一个小孩给他吃,吃满一百天就走。如果不给供,就把我们合村的人都杀了。我们这村庄方圆有两千多户人家,众会首一商议,谁家有孩子也舍不得送去上供,花钱买也没人肯卖。大家都说这是咱们村的劫难,于是想出一个主意,谁家有孩子,就写上名字,团成纸团,放在斗里摇,摇出谁家的小孩,就把谁家的小孩送去上供。这样没偏没向,全凭天命。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九天了,八蜡神已经吃了二十八个小孩子。今天这个小孩姓刘,家里开着杂货铺,他家三门就守着这一个孩子。人家家里是大善人,真称得上乐善好施、急公好义,大家都说这样的好人不应该遭此报应,可偏偏就把他家孩子的名字摇出来了。没办法,不能不送去,大家看着都心疼啊。老哥们三个只好用亭子抬着这小孩,给八蜡神送去。” 何兰庆一听,气愤地说:“这还了得!”回头对济公说:“济公师父,您老人家给管管这件事好不好?把那妖精捉了,搭救这一方百姓,也算您老人家一件大功德啊。”济公却说:“我不管。”何兰庆说:“圣僧您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管呢?”济公说:“倒不是我不管,回头有比咱们能耐大的人来管。等人家管了,就不用咱们再管了,不信你等着瞧。” 正说着话,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无量佛”,何兰庆抬头一看,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老道,头戴青缎子九梁道巾,身穿蓝缎色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杏黄丝绦,白袜云鞋,面似银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如梁柱,唇似涂丹,一表非俗,手中拿着拂尘,胁下佩着一口宝剑,绿沙鱼皮鞘,黄绒稳头,黄绒腕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神童子褚道缘。 书中交代:此前褚道缘同鸳鸯道长张道陵从上清宫给老仙翁送信之后,二人从上清宫回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庙中。褚道缘回到铁牛岭避修观,心中暗想:“这口气不出,非得找济公报仇不可。”无奈自己不是济颠和尚的对手,褚道缘忽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到万松山云霞观去,找我师爷爷紫霞真人李涵龄?他那庙里,有一宗镇观之宝,名曰八宝云光装仙袋。这宝贝,无论什么妖精,装上立刻现原形,要是装上人,即刻云光一照,照去三魂七魄,就是大罗金仙,也能照去灵光。” 自己想罢,立刻前往万松山。来到庙门口一叫门,道童开门一看,说道:“师兄来了!”褚道缘问:“祖师爷在庙里吗?”道童说:“在庙里。”褚道缘来到里面,一见紫霞真人李涵龄,跪倒行礼。李涵龄问:“你来做什么?”褚道缘说:“没事,我来瞧瞧祖师爷。”李涵龄说:“你没吃饭,去吃饭吧。”也没把他当回事。当初褚道缘在这庙里当道童,他在庙里住了两天,这天夜里,他把八宝云光装仙袋盗出来,跑下山来,各处寻找济颠。 今天走到这戴家堡,见许多人抬着彩亭,里面坐着一个小孩,褚道缘便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小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众人便把闹八蜡神、每天送一个小孩上供的事说了一遍,还说:“道爷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闹八蜡神,一天要吃一个小孩,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九天了,吃了二十八个小孩子。八蜡神说要吃一百天就走了,这也是我们村该遭劫。这个小孩原本是刘善人家的,三门守着这一个,人家家里是善德人家,却遭这样的恶报,真是上天无眼啊。” 褚道缘一听,心中暗想:“这必是妖精作祟,我有八宝云光装仙袋,我何不把妖精捉了,给这一方除害,也算我一件功德。”想罢,说道:“众位你们不用把小孩送去,我去把八蜡神捉了好不好?今天你们就拿我当供品,我去等他。”刘善人一听,心中大喜。本来要送孩子去上供,老哥三个哭的眼都红了,听说老道说能捉八蜡神,刘善人连忙过来说道:“道爷,你老人家要能把八蜡神除了,要多少银子,我给多少银子。”老道说:“我倒不要银子,所为积德行善。”刘善人说:“那更好了。” 立刻叫人把亭子抬回去。大众一同跟着老道来到八蜡庙,刘善人说:“未领教仙长贵姓?在哪座洞府参修?”褚道缘说:“我是铁牛岭避修观的山人,姓褚名道缘,绰号人称神童子。”刘善人说:“仙长你老人家真要把八蜡神捉了,我必有重谢,这一方百姓都会感念你老人家的好处。仙长你用什么东西?我这里好预备。”褚道缘说:“我什么都不用,就等拿妖。你等有胆量大的,在这配房等候,看我用法宝将妖精捉住,把他结果了性命,你们看着。” 不关心的人,谁也不敢在这里舍命看捉妖,倘若老道捉不了妖精,就会被妖精所害,众人都走了,就剩下刘家兄弟三个。他们先叫人给老道预备素斋,吃喝完毕,刘氏兄弟在配房藏着,把窗户弄了一个窟窿往外看。褚道缘就在大殿内供桌上一坐,从兜囊中将八宝云光装仙袋掏出来,手中一擎,等来等去,只听外面一阵狂风大作,走石飞沙,直奔八蜡庙而来,就听从风中一声喊嚷:“吾神来也!” 褚道缘往外一看,风里裹着一个老道落下来,面似青泥,一双金睛,叠抱两道朱砂眉,押耳红毫,满脸的红胡子,头戴鹅黄道冠,身穿鹅黄色道袍,腰系丝绦,白袜云鞋。这老道刚往院中一落,呵斥一声,说道:“哪里来的生人气!好大胆量!什么人敢来到吾神的大殿?”褚道缘一看,便要施展宝贝捉妖。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一百九十九回 褚道缘见那青脸红发的妖道随着狂风扑来,立刻将八宝云光装仙袋甩了出去,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装仙袋绽放出万道霞光、千条瑞气,直向妖道笼罩而去。然而那妖道却化作一溜青烟,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褚道缘只得收起宝贝,在庙里等到天亮,那妖道却再也没回来。 刘善人兄弟三人在配房里看得清清楚楚,赶忙出来向老道施礼致谢。褚道缘问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刘善人连连称是:“仙长果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竟把妖精都吓跑了!不过恳请仙长暂且留步,若您走了,怕那妖精再来作祟,我们全村又要遭难了。”褚道缘想了想,说:“也罢,我在这儿住三天。若妖精再来,定将它捉拿归案;若三天不来,大概也就不会再来了,那时我再离开。”刘善人忙道:“仙长不必住在这破庙,我们送您去北边的三清观。那里有位铁笔真人郑玄修,您二位道长定能聊得来,庙里也有人伺候。”褚道缘点头:“郑玄修我认识,他与我师父沈妙亮交好,正好去探望一番。” 于是,刘善人带着褚道缘来到三清观。道童开门见是熟人,忙说:“道爷从哪儿来?我家祖师爷正会客呢。”褚道缘问:“是谁在这儿?”道童答道:“灵隐寺的济公和尚带着两位班头,昨天就住在这里。”褚道缘一听,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我正四处找济颠报仇,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原来,昨日济公见褚道缘拦下彩亭,便带着何兰庆、陶万春进了酒馆。吃喝完毕后,三人来到三清观,正撞见郑玄修站在门口。济公笑道:“郑道爷,别来无恙啊!”郑玄修一看是济公,想起之前在酒楼被和尚“戏耍”的事,却也深知济公是得道高僧,连忙行礼:“圣僧许久未见,这是要去哪儿?”济公说:“特意来拜访你呀。”郑玄修忙将众人请进庙,来到雅致的鹤轩落座,道童献上茶点,两人相谈甚欢。郑玄修佩服济公学识渊博,便留他们住下。 次日一早,众人正准备用餐,忽听外面有人敲门。道童开门后提及褚道缘,济公故意惊呼:“不好,仇人来了!”郑玄修赶忙起身劝阻:“褚道缘,今日济公在我这儿,看在我的面上,你们就和解吧。”褚道缘却咬牙切齿:“不行!他欺人太甚,我今日定要报仇!”说着便掏出八宝云光装仙袋,“我非得把济颠装进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郑玄修连忙阻拦:“不可!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何况你与济公并无深仇大恨,装了他便是。”褚道缘哪里肯听,抖开装仙袋,眼看着将济公“装”了进去。他捡起袋子就要往地上摔,郑玄修眼疾手快抢过袋子:“休要造孽!”说着将袋中之物倒出,众人定睛一看,里面竟是郑玄修的大徒弟——早已昏迷不醒的道童。 褚道缘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装的是济颠啊!”就在这时,济公晃晃悠悠从外面走进来,调侃道:“好你个道缘,真要和我分个高下?”褚道缘又气又急,正要再掏装仙袋,却见济公已从地上拣起袋子,笑道:“要不我把你装上试试?”郑玄修赶忙再次求情。 济公见状,正色道:“褚道缘,你可知我是谁?且让你瞧瞧!”说罢,伸手一摸脑袋,霎时间佛光、灵光、金光四溢,化作丈六金身的知觉罗汉。褚道缘见状,慌忙跪倒在地,连连认罪:“圣僧恕罪!弟子有眼无珠,望您慈悲为怀!”济公哈哈一笑:“知错就好,起来吧,进屋说话。” 众人来到屋内,济公将装仙袋还给褚道缘:“我也不夺你宝贝。今日你我同去八蜡庙捉妖,那妖精今日必搬来救兵,且看谁能降伏它。”褚道缘忙道:“全凭圣僧做主!” 刘善人在八蜡庙备下酒席,众人用过晚饭后,便在大殿等候。二更时分,狂风骤起,只见昨日那青脸妖道竟带着一个黑脸老道,呼啸而来。济公问:“道缘,你可敢拿这妖道?”褚道缘面露难色:“昨日那青脸的我都没拿下,今日又来一个,还是圣僧出手吧!” 济公点头,挥手抛出僧帽,顿时霞光瑞气铺天盖地。那黑脸老道见状,一溜烟逃得没了踪影,青脸妖道却被僧帽的金光罩住,压在地上现了原形——竟是一只大青狼!褚道缘抽出宝剑,手起刀落斩下狼头。原来这青狼精已有一千五百年道行,却为非作歹,如今终于遭了天劫。而那黑脸老道本是三千五百年道行的黑狗熊精,因从未害人,济公便网开一面,任它逃走了。 刘善人等人见妖精伏诛,纷纷上前致谢。天亮后,济公吩咐众人各自散去。褚道缘却跪地不起:“圣僧慈悲,弟子愿随您出家,认您为师!”济公笑道:“你若真心,先回庙安置好事务,再到灵隐寺找我。我会与你师父沈妙亮说明,收你为徒。我还要在三清观住几日,等候捉拿邵华风,他们多半会从这里经过。”褚道缘拜别而去。刘善人要送银子致谢,济公婉言谢绝。 在三清观又住了两日,济公忽然心中一惊,掐指一算,脸色大变:“大事不妙,我得立刻动身!”郑玄修忙问何事,济公却来不及解释,带着何兰庆、陶万春匆匆出了道观。究竟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回 话说济公禅师带领何兰庆、陶万春二人,慌慌张张地出了三清观,二位班头也不清楚和尚究竟有什么急事。书中在此交代:赤发灵官邵华风等人,之前从五里碑万成店逃走后,带领着五殿真人、七星道人、八卦真人、黑毛虿高顺、铁贝子高珍等人,顺着大路直奔临安城而去。众人到了临安城,晚间便悄悄前往灵隐寺,暗中探查情况,只见寺庙内静悄悄的,空落落的,既没有人声,也没有犬吠,众僧人都已安歇。 邵华风见状,说道:“众位,去搬些柴草来放火!今天把灵隐寺烧了,我也算报了仇。之后再去捉拿济颠和尚,结果他的性命,方能出我胸中的恶气。”众老道纷纷点头,来到灵隐寺庙外的九里云松观,搬来许多柴草,堆放在大雄宝殿的左右两侧。刚要点火,忽然听到大殿之内传来一声喊嚷:“好你个杂毛老道!胆子真是不小,看你们往哪里跑?待我和尚来拿你!”众老道一听,这说话的声音竟是济公和尚,又听到大殿房上四面都有人喊嚷:“好你个妖道,我等在此久候多时!快捉拿妖道,别让他们跑了!” 众老道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出庙后,邵华风惊慌失措地说:“可了不得,原来济颠在庙里,你我赶快逃走。他既然回了庙,你我就直奔常州府,去劫牢反狱,搭救咱们的人。把知府杀了之后,再到弥勒院,将咱们的手下人会合齐全,自立为常州王。”众人吓得只顾拼命逃跑,生怕济颠和尚追上来。 其实,庙里喊嚷的并不是济公本人,而是少师父悟禅,房上四面喊嚷的则是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孙得明、水夜叉韩龙、浪里钻韩庆。此前,他们奉济公之命在灵隐寺看守庙宇。这四个人分别站在大殿的四个屋角,虚张声势地大声呼喊,老道们不知虚实,以为有很多人,便被吓得逃走了。次日,金毛海马孙得亮等四人告辞,回陆阳山莲花坞去了,小悟禅则继续奉济公之命在庙里看守,这里暂且不提。 单说众老道夜里从灵隐寺逃出来后,不顾东南西北,四散奔逃。唯有铁贝子高珍被吓得迷了方向,原本要奔常州府应该往南走,可高珍却往北跑出了三十多里路,累得浑身是汗,全身都湿透了。他停下脚步,辨别了一下方向,才明白过来,要去常州府得往南走,这一下越走越远了。他只好又转身往南走,打算追赶邵华风等人,可哪里还追得上呢?他这一来一回,就是六十多里路。 高珍心里明白,自己肯定追不上了,便心想:“大概邵华风众人必定会去弥勒院,我随后到弥勒院去,反正到那里就能见到他们了。”天亮之后,他找了一家酒馆,吃了点东西,就顺着大路往前走,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天,他来到常州府地面,距离弥勒院只有二三十里路了。高珍低着头,正往前走着,忽然听到对面有人说道:“上哪去?小子!” 贼人本来就胆战心惊,高珍吓得一哆嗦,抬头一看,见对面来了一个人,身高八尺多,膀阔三停,头上扎着豆青色六瓣壮士巾,上面嵌着六颗明珠,身穿豆青色箭袖袍,腰系丝鸾带,内穿翠蓝绸子衬衫,脚穿薄底靴子,脸色如同青泥,又似冬瓜皮,两道朱砂眉,一双金睛,耳旁长着红毫,满脸红胡须,身上披着一件豆青色英雄氅,肋下佩着一把刀。 高珍一看,认识这个人,乃是立地瘟神马兆熊。原本高珍平时就害怕马兆熊,知道马兆熊是个脾气暴躁、不讲道理的人,赶紧上前行礼,说道:“原来是马大哥。”马兆熊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小子要去哪?”高珍心想:“我要是说去常州府,他必定会盘问我,说不定还不让我走,我不如用话蒙骗他。”这小子眼珠一转,立刻生出了坏主意,随口说道:“我正找你呢!没想到没找到你,却在这里碰上了。” 马兆熊问道:“你找我做什么?”高珍说:“我给你送信来了,你的朋友飞天火祖秦元亮,被人害了,死得好惨啊。”马兆熊一听,急忙问道:“被谁害了?”高珍说:“是被雷鸣、陈亮两个人害的,死得可惨了,眼睛都被剜了,还被开膛摘心。”高珍知道马兆熊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心想他听了之后必定会去找雷鸣、陈亮拼命。之前破慈云观的时候有雷鸣、陈亮,我给他们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残杀,他一气之下必定会离开,我就可以走我的路了。 没想到马兆熊一听,更是刨根问底地说:“你小子说的这话,是真的吗?你亲眼看见是雷鸣、陈亮害的?”高珍说:“我亲眼看见的。”马兆熊说:“好,雷鸣、陈亮要是把我秦大哥害了,我非得找他们算账不可。你上哪去?”高珍说:“我没什么事。”马兆熊说:“跟我走。”高珍说:“上哪去?”马兆熊说:“你跟我找雷鸣、陈亮去,对一对这话。要是雷鸣、陈亮没害秦大哥,你小子在中间挑拨离间,我就要你的命。” 高珍说:“我不去,我还有事。”马兆熊把眼一瞪,说:“你小子要是不跟我走,我立刻把你脑袋掰下来,走不走?”高珍不敢惹他,连忙说:“走。”马兆熊转身就要往北走,高珍说:“往北上哪去?”马兆熊说:“找雷鸣、陈亮去。”高珍说:“找雷鸣、陈亮得往南去。这两个人在常州府呢,我带你找去。”马兆熊说:“好。”二人便一同往南走。 高珍心里盘算:“我把他骗到弥勒院去,就好让那里的人把他拿住了。”往前走着,只见眼前有一座镇店,高珍心想:“我要是带他去弥勒院,他倘若不去,我要是非得让他去,他要是跟我动手,我可打不过他。我不如先约他喝酒,把他灌醉了,再把他带到弥勒院去拿住他。”想罢,便说道:“马大哥,你我喝点酒,吃点东西再走吧。”马兆熊点头答应。 二人看见路北有一家酒馆,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伙计过来擦拭桌椅,说道:“二位大爷要什么酒菜?”高珍说:“先来四壶白干酒,再煎炒烹炸,配四个菜来。”伙计说:“好的。”不一会儿,酒菜便摆上了桌,高珍给马兆熊斟上酒。两个人喝着酒,马兆熊说:“你小子说的话,我不太相信。要是雷鸣、陈亮把秦元亮害了,你可是亲眼看见的?因为什么事呢?我们跟雷鸣、陈亮都是盟兄弟,我觉得他们绝不会做这种事。” 高珍说:“我不撒谎,雷鸣、陈亮是因为说秦元亮分财不均才下的手。”马兆熊说:“咱们找着雷鸣、陈亮,要是没有这件事,我把你小子的脑袋揪下来。要是真有这事,我谢你一百两银子。”正说着话,凡事都有凑巧的时候,只见从外面进来三个人。第一个人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头戴紫缎色六瓣壮士帽,身穿紫缎色箭袖袍,腰系丝鸾带,内穿单衬袄,脚穿薄底靴子,身上披着一件蓝缎色英雄大氅,脸色如同生羊肝,粗眉朗目,三绺黑胡须飘洒在胸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飞天火祖秦元亮。后面跟着一个人,红胡子,蓝靛脸,正是雷鸣。随后又进来一位,身穿翠蓝褂,容貌俊朗,正是圣手白狼陈亮。 铁贝子高珍一看,吓得魂都快没了。书中在此交代:这三个人从哪里来呢?原来,雷鸣、陈亮之前回到镇江府,到了陈亮家中,哪知道陈亮的叔父并不在家,出去催讨账目了。老管家陈安,见到陈亮回来,又同着雷鸣,便问:“少大爷这些日子上哪去了?”陈亮说:“到临安城逛了一趟,我拜了灵隐寺济公为师,打算出家。” 陈安一听,说道:“少大爷你真是胡闹!你常年不在家,咱们家里又不指着做绿林的营生过日子。再说你要是一出家,陈氏门中就断绝了香烟,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没有三兄四弟,谁能接续香火?人生在世上,总要想着光宗耀祖,显达门庭,封妻荫子,那才是正理。无缘无故你想出家,这简直是胡闹。”陈亮说:“你哪里知道,一子得道,九祖升天?”老管家说:“这话不对。” 老管家百般劝解,连陈亮的妹妹也抱怨陈亮。陈亮不爱听,便跟雷鸣商量:“咱们上临安城找济公去吧,我在家中烦得不得了。”雷鸣说:“也好。”二人从家中出来,顺着大路,奔临安城而去。这天,他们走在路上,正好碰见秦元亮。秦元亮之前回了家,他也是镇江府丹阳县的人,心中感念济公的救命之恩,打算到临安城去给济公致谢。在路上,三个人相遇,彼此行礼,陈亮问:“秦大哥要去哪?”秦元亮说:“我要到临安城找济公致谢。”陈亮说:“好,你我一同走吧!我二人也去找济公。”三个人一路同行,今天恰巧走到这个镇店,三个人腹中都饿了,秦元亮说:“雷、陈二位贤弟,你我吃点酒饭再走吧。”三个人迈步走进酒馆,没想到竟碰见了立地瘟神马兆熊和高珍在这里。 高珍一见雷鸣、陈亮同秦元亮三个人一起进来了,吓得急忙站起身来,纵身蹿到楼窗边,跳下去逃走了。马兆熊一看,怒气直冲头顶,说道:“好小子!竟敢在中间挑拨离间。”立刻起身就追。没想到四个人追赶高珍,又将闯出一场杀身之祸。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201回第210回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一回 话说雷鸣、陈亮同秦元亮三个人刚刚走进酒馆,就看见铁贝子高珍猛地站起身来,连招呼都不打,转身就往楼窗边跑。立地瘟神马兆熊一看这情形,立刻大声喊嚷起来,那声音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他迅速站起来,握着刀就跟在后面追了出去。雷鸣、陈亮、秦元亮这三个人,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本能地跟在后面追赶出来。 酒馆里的食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阵大乱,饭馆的掌柜的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一旁看着。大家都纷纷猜测,有的人以为雷鸣他们三个人是官府办案的番子,而高珍和马兆熊这两个人肯定是贼人,众人胡思乱想,议论纷纷。 雷鸣、陈亮、秦元亮三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就看见高珍在前面没命地逃跑,真像是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一般,连头都不敢回。只听见马兆熊在后面追赶,口中大声喊嚷着:“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中间挑拨离间,我怎么可能饶了你?今天就算你上天,我也要追到凌霄殿,就算你入地,我也要追到水晶宫,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飞天火祖秦元亮在后面也大声喊嚷着问:“马贤弟,你为什么要追赶高珍?”马兆熊回答说:“三位兄弟跟我来!这小子在中间搬弄是非,他说雷鸣、陈亮把你杀了,我差点就上了他的当。”雷鸣、陈亮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撞,异口同声地说:“追他,别让他跑了。”陈亮还补充说:“高珍他是慈云观的余党。” 众人紧紧追赶,高珍在前面逃得飞快,这几个人也不知道高珍要往哪里跑,马兆熊是个死心眼,非要把高珍追上不可。就这样,一直追出了五六里地,只见高珍跑进了一座山口,众人也跟着追进了山口。高珍直奔北山坡而去,看见山坡上有一座大庙,正中间是山门,两边是脚门,前面有钟鼓二楼,后面有藏经楼,看起来大概有四五层大殿。高珍跑进了东角门,马兆熊也紧跟着追进了东角门。 高珍想要往东配殿里跑,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脚底下一忙,被台阶绊了一个跟头,摔倒在地。马兆熊一个箭步蹿到跟前,手起刀落,一刀扎在了高珍的后心,当时高珍就断了气,血流了一地。 这时,雷鸣、陈亮、秦元亮也赶到了,秦元亮问:“马贤弟,怎么样了?”马兆熊说:“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扎死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从东配房里传来一声喊嚷:“阿弥陀佛!”大家睁眼一看,从里面出来一个大秃头和尚。这个和尚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头大脖子短,披散着头发,头上打着一道金箍,脸黑得像锅底一样,粗眉大眼,身穿青僧衣,脚穿白袜僧鞋。 和尚出来一看,说道:“施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庙里可是佛门善地,为什么在我庙里杀人呢?”秦元亮说:“你别管,他是个贼,我们把他扔到山涧里去,没你的事。”和尚说:“在我庙内发生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你们几位贵姓?死的这个是谁呀?” 雷鸣、陈亮各自通报了姓名,秦元亮、马兆熊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解释说:“这个贼人叫铁贝子高珍,他是从慈云观漏网的贼。”和尚说:“哦,他是慈云观的贼,破慈云观的时候有你们几位吗?”雷鸣、陈亮说:“有我们。”秦元亮也说:“我也在那里。” 正说着话,就看见从屋里出来一个人,正是黑毛虿高顺。他一出来就说:“当家的,别让他们走,破慈云观的时候有他们,他们把我哥哥杀了。好啊,我怎么能跟他们善罢甘休!”和尚哈哈一笑,说:“不用你动手,他们几个是放着天堂有路他们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这也是他们自来找死。” 众人一听和尚这么说,气愤地说:“好你个秃驴!你要多管闲事,先拿刀砍你。”和尚用手一指,说了声“敕令”,竟然把四位英雄定住了,他们四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书中交代,这座庙就是弥勒院。原本高珍打算跑到弥勒院来就安全了,没想到自己到了庙里,被台阶绊倒,这也是贼人恶贯满盈,该当遭到报应。这个和尚就是通天和尚法雷。 此时,赤发灵官邵华风、五殿真人、八卦真人等一众妖道,从灵隐寺逃走后,就直奔弥勒院来了。这个院里早有迷魂太岁田章,带领着一众熏香贼,都已经到了。群贼在这庙里会合,都在后面住着。 今天通天和尚把四个人定住,高顺就说:“让我来杀他们,我要给我哥哥报仇。”说着话,他刚要转身进屋中拿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喊嚷:“好孽畜!你们又要害人,待我和尚来拿你。” 高顺一瞧,吓得魂都快没了,说:“可了不得了,济颠和尚来了!”原来济公从三清观出来,带领着何兰庆、陶万春,慌慌忙忙地就是奔弥勒院来的。罗汉爷有未到先知的本领,刚来到弥勒院,正赶上高顺同法雷要杀这四个人。 和尚一嚷,高顺同法雷吓得掉头就往后跑。济公哈哈一笑,说:“好法雷,你跑吧!我和尚也不追你。十八天之后,咱们丹阳县见。”法雷只顾着跑,也没听见济公说的话。他同高顺跑到后面,给众妖道送信,说:“济颠和尚来了!”众群贼一听,吓得胆裂魂飞,急忙收拾东西逃走。 济公并不追赶,罗汉爷本是有佛心的人,有好生之德,打算要把众妖道渡脱过来,让他们改恶行善,所以就不捉拿他们。没想到群贼执迷不悟,恶习不改,还是选择逃跑。 众人逃出弥勒院后,赤发灵官邵华风说:“众位,这济颠和尚真是你我的冤家对头,你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山人我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在这里,你我今天晚上就奔常州府,劫牢反狱。把知府一杀,我自立常州王,众位助我一膀之力,你我今天分三面去。” 大众说:“任凭祖师爷分派。”邵华风说:“我自带五殿真人从东面进城。”他又命令七星真人刘元素、八卦真人谢天机,带领乾、坎、艮、震、坤、离、巽、兑八位真人,从西面进城,还派迷魂太岁田章,同单刀太岁周龙、笑面虎周虎、黑毛虿高顺一干众人,从南面进城,让大家到常州府衙门会齐。群贼各自点头答应,然后找了一座酒馆,大众吃了晚饭,等到天有初鼓以后,众人分三面朝着常州府而来。 来到城根后,众妖道驾着趁脚风,抖起袍袖就上了城墙,众绿林人等各自掏出白链套锁,用抓头抓住城头,揪着绳子就爬了上去。城守营虽然有官兵,但怎么能抵挡得了这一干群贼呢?三面贼人从马道下了城,手里乱摆兵刃,直奔常州府衙门而来。 此时,知府顾国章也早已得到了消息。书中交代,知府顾国章从前抄了慈云观之后,派官兵将庙贴上了封皮,兵马都监陆忠自己回了衙门,知府顾国章也回到了常州府,立刻升堂问案。 狱里的贼人玉面狐狸崔玉、拍花僧豆儿和尚月静、铁面佛月空、鬼头刀郑天寿五个人都已经招认了罪行。这五个贼人被提上堂来,知府一讯问口供,鬼头刀郑天寿五个人都一一招认了,把慈云观有多少人,有多少贼店黑船,邵华风起意造反,从头至尾的事情,都招认了。五个贼人画了亲供,知府吩咐仍将五个贼人押入监狱,一面办理文书上报上院衙。现在上院衙已经来了回文,着知府所有拿获的贼人,不分首从,一律就地正法,拟斩立决,定于明日处决。 今天晚间,知府正在书房灯下看书。每天昼夜都派官兵护狱,本来这个差事就是紧要的事情,知府知道漏网的贼人太多,就怕有人来劫牢反狱。知府衙门有两位护院的,是亲弟兄,一个名叫王顺,一个名叫王泰。这两个人本领高强,枪刀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从顾国章做知县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在这里护院了。 今天刚交二鼓,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顾国章正在一愣,就要叫手下人去看看是什么事,忽然从外面跑进一个差人,来到书房说:“回禀老爷,了不得了!现在东城门、南城门、西城门来了无数的贼人,各持刀枪,砍伤了城守营无数的官兵。大概他们必定是奔府衙门来了,大人要早做准备。” 知府顾国章一听,急忙吩咐把官兵调齐,预备激筒要紧,同时传王泰、王顺两位护院的来保护自己。正说着话,又有人来报:“回禀大人,现有无数的老道来劫牢反狱,四老爷身受重伤,贼人伤了无数的官兵。” 知府一听就愣住了,幸亏激筒兵来得快,刚来到衙门,就看见房上四面都是贼人老道,赤发灵官邵华风站在房上,一声喊嚷:“赃官听真!现有你家祖师爷在此,今天我把你等全皆结果了性命。” 顾国章吩咐官兵:“你们快拿激筒打他。”众官兵急忙用激筒照着众老道就打,众妖道刚要念咒,被脏水打在身上,念咒也不灵了。邵华风说:“哪位先去杀狗官?”旁边有黑虎真人陆天霖说:“我去。”立刻摆着宝剑跳了下来,要奔知府,幸亏有王顺、王泰摆刀过去挡住了。 众老道今天扬扬得意,正在大肆横行的时候,忽然听到从外面一声喊嚷:“好孽畜!往哪里走?”来的人正是济公禅师,他要捉拿这一干贼人。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二回 话说赤发灵官邵华风一干众人,正要刺杀知府、劫牢反狱之际,济公禅师及时赶到。书中交代:和尚从弥勒院将群贼赶走后,并未追赶,而是解开了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四人的定神法。这四人连忙向和尚行礼致谢。 济公问道:“雷鸣、陈亮,你二人回了家,不在家中安分待着,又出来做什么?”雷鸣、陈亮答道:“我二人本想前往临安找师父,半路遇见秦元亮,他说要到临安去给师父道谢。”济公对秦元亮说:“你也不用去了,不必言谢。雷鸣、陈亮,你二人速速回家,切记少管闲事。如今你二人印堂发暗,气色不佳,需尽快回家趋吉避凶。若再多管闲事,惹出大祸,我和尚此时可没工夫管你们。千万要小心谨慎!”雷鸣、陈亮四人点头称是,这才告辞离去。 济公带领何兰庆、陶万春出了弥勒院,直奔常州府而去。走在半路之上,只见对面来了几个骡驮子,还有两个骑马的人,原来是铁面天王郑雄同赤发瘟神牛盖。二人一见和尚,急忙翻身下马,赶上前施礼。郑雄说道:“师父一向可好?”和尚问道:“你要上哪里去?”郑雄回答:“我叔父在镇雄关做总镇,我买了些土产东西,打算去探望他。师父要上哪里去?”和尚说:“我有要紧的事,你先去吧。”郑雄这才告辞离开。 和尚带着二位班头,路过翠云峰时,被山上的探路喽兵拦住盘问。和尚说道:“你们到山上通禀一声,叫窦永衡、周堃出来,就说我是灵隐寺济颠僧,在此等他二人有话说。”喽兵进去通报后,窦永衡、周堃急忙来到山下,给和尚行礼。周堃说:“师父到山上坐坐吧。”和尚说:“我有事在身,就不上去了。我告诉你二人,要是赤发灵官邵华风众人前来,你二人切勿收留。只需在山口预备陷坑,我自会附耳传授计策,助我拿人。将来事成,可救你们将功赎罪。”二人点头应允,和尚便带着二位班头告别离去。 来到常州府时,天已初鼓,城门早已关闭。和尚对何兰庆、陶万春说:“你二人等开城后进城回衙门,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捉拿邵华风,无需你们跟随。”二位班头答应下来。和尚独自施展佛法进了城,来到常州府衙门时,正赶上众妖道在那里企图劫牢反狱。和尚一声喊嚷,众贼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和尚并未追赶,只有黑虎真人陆天霖没跑脱,被当场擒获。 知府一见济公,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圣僧来得甚好!若不是圣僧赶到,今日众妖道恐怕要大肆横行了。”说罢,将和尚让到屋中落座。待将陆天霖带上来审问,陆天霖如实招供了邵华风众人商议行刺、劫牢反狱的计划,知府便吩咐将贼人钉镣入狱。随后,知府命人为和尚摆酒接风,说道:“圣僧暂且先别离开。”和尚说:“何兰庆、陶万春今日住在城外,明日便会回来。不过,捉拿邵华风之事,我和尚自己去便可,无需他们帮忙。”知府说:“还望圣僧明日先不要走。我打算先将已拿住的贼人正法,以免夜长梦多。明日出斩时,唯恐贼人有余党劫法场,还求师父帮忙护决。”和尚答道:“可以。”知府随即传出谕令。 次日,何兰庆、陶万春也回到了城中。知府在西门外搭起监斩棚,与济公一同带领一百名官兵,押解着犯人来到法场。常州府前来瞧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拥挤不动。随着一声令下,玉面狐狸崔玉、鬼头刀郑天寿、铁面佛月空、豆儿和尚拍花僧月静、都天道长黄天化,连同黑虎真人陆天霖,一并被就地正法,首级悬挂示众。众人这才返回知府衙门。 次日,和尚从知府衙门告辞,知府亲自送到外面,说道:“圣僧此次前来,多有辛苦。”和尚晃晃悠悠往前行走,来到一个镇店,见路北有一家茶饭馆,便走了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壶酒、两碟菜。和尚刚喝了一盅酒,只见外面来了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人,头戴粉绫缎扎巾,身穿粉绫缎色箭袖袍,外罩红青跨马服,肋下佩刀,脚穿薄底靴子,三十多岁年纪,淡黄脸膛,粗眉大眼。此人来到饭馆门口,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首,走进里面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了酒菜,坐在那里面露忧愁,唉声叹气,看样子心中有诸多愁事。 和尚赶忙过去搭话:“这位朋友贵姓?”这人答道:“在下姓黄名云。”和尚又问:“尊驾莫非是南路镖头追云燕子黄云?”黄云说道:“不敢当,正是在下。”和尚说:“我向你打听几位朋友。”黄云问:“哪几位?”和尚说:“威镇八方杨明、风里云烟雷鸣、圣手白猿陈亮,这三个人尊驾可认识?”黄云说:“那不是外人,杨明、雷鸣、陈亮都与我是盟兄弟。大师父未领教怎么称呼?”和尚说:“我乃灵隐寺济颠僧。”黄云一听,连忙说道:“原来是圣僧,弟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仙颜,真是三生有幸。”说着话,立刻起身给济公行礼。 和尚说:“不必多礼,你要上哪里去?”黄云叹了一声,说道:“别提了,我要去陆阳山莲花坞。只因我手下伙计杜彪,给我惹了大祸。此前我让杜彪押着十万银子的镖赶路,杜彪素常脾气就不好,爱说大话,目空一切,狂放无知,只知道自己,从不考虑别人,又没有真本事。路过陆阳山时,被陆阳山两个姓邓的把镖留下了,听说一个叫邓元吉,一个叫邓万川,其实这两个人也不是贼,是莲花坞的手下。那庙里有四位和尚,保水路镖头的叫花面如来法洪,神拳罗汉法缘,铁面太岁法静,赛达摩法空,这四个人很有名气。按说陆阳山还有我几个至交好友,有金毛海马孙得亮弟兄,水夜叉韩龙兄弟,还有万里飞来陆通,大概我这几个朋友没在山里。倘若他们在山里,只要提说是我的镖,决不会被留下。都怪杜彪无知,现在他把镖丢了,回来跟我说了此事,被我训斥几句,杜彪一口气竟没上来死了。他家里人还不答应我,还要跟我打官司,这可如何是好?十万银子丢了,客人也不答应我呀!我这是去要镖去了。” 和尚说:“原来如此,我也跟你一同去。”黄云说:“圣僧若无事,愿意去再好不过,你我一同走吧。”和尚说:“走。”黄云结了酒饭帐,与和尚出了酒饭馆,一路直奔陆阳山而来。 凡事皆有因果,陆阳山劫镖那日,金毛海马孙得亮、火眼**孙得明同韩龙、韩庆四个人,奉济公之命正在灵隐寺看庙,并不在陆阳山。万里飞来陆通那日巡山,见山下来了几个骡驮子,有两位骑马的,正是铁面大王郑雄同赤发瘟神牛盖,他们去镇雄关从此路过。陆通瞧见牛盖长得雄壮,心生欢喜,赶过去问道:“唉!小子,你姓什么呀?”牛盖说:“我姓牛叫盖,你小子叫什么?”陆通说:“你小子上哪去?”牛盖说:“跟郑爷去镇雄关。”陆通说:“我挺喜欢你小子。”牛盖说:“我看你小子也不错。”陆通说:“那好,咱们两人交个朋友。”牛盖说:“交就交。”郑雄一看,这两个人互相叫“小子”竟都不介意,倒也有趣。陆通说:“你小子跟我上山住几天。”牛盖说:“不行,我有事。”陆通说:“那我送送你吧。”牛盖说:“好小子,跟我走吧。”于是陆通便送牛盖去了。 偏巧杜彪从山下押着镖来了,按镖行规矩,每逢路过镖局子门口,应当递名帖拜望,走在镖局子门首不准喊镖趟子。可杜彪狂放无知,走到陆阳山也没投帖,连马也没下,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邓元吉、邓万川是莲花坞的小伙计,二人素常就爱多管闲事,且艺高人胆大。这天,二人正在山下闲逛,见杜彪押着镖不下马递帖,邓万川二人便上前喊道:“呔,站住!你是哪来的野保镖的?不懂镖行的规矩么?从我们地界过,连马都不下。你姓什么?”杜彪说:“我姓杜叫杜彪,你们姓什么?”邓元吉二人各自报了姓名,又问:“你押的是哪来的镖?”杜彪说:“我是南路镖头追云燕子黄云的伙计。”邓元吉一听,说道:“好,你既是黄云的伙计,今天把镖留给我们,你叫黄云托好朋友来见我们吧。”杜彪一听,气往上撞,说道:“你凭什么留我的镖?”邓元吉说:“就凭我这口刀。你赢得了我,就让你镖车过去。”杜彪愈发气愤,立刻拔刀上前动手,没想到被这二人砍了一刀,杜彪慌忙跑回去,镖也丢了。回到常山县见了黄云,杜彪述说此事,黄云免不了责备他几句,谁知杜彪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他家里人反倒不答应黄云,黄云无奈,只得备了一匹马,前往陆阳山。 黄云在酒馆遇见济公,济公愿与他同去,二人一同来到陆阳山。黄云本没打算动手,没想到今日一到,正巧遇见邓元吉、邓万川,又将引出一场凶杀恶战。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三回 话说追云燕子黄云同济公长老来到陆阳山,抬头一看,这座山坐北朝南。刚一进山口,见路西边山坡下有五间房,是专门用来接待访客的回事处。黄云来到陆阳山,客气地打过招呼,偏偏赶上邓元吉、邓万川二人正在山下。邓元吉见黄云仪表堂堂,便问:“您找谁?”黄云态度十分和气,说:“在下姓黄名云,是南路的镖头。之前我手下的伙计杜彪,押着镖从贵处经过,他是刚入行的新手,不懂镖行的规矩,听说言语上冒犯了本山的二位邓爷,结果我的镖车被留下了。我今天一来是赔罪,二来想拜望这山的当家的。” 黄云本来没打算动手,心想莲花坞有自己的知己朋友,不想和对方翻脸。没想到邓元吉、邓万川这两个人更不通情理,听了黄云的话后,二人心想:“如果让黄云把镖要回去,我们就栽了。要是能把姓黄的压下去,我们以后在道上也算立住万了。”想到这儿,邓元吉把眼一瞪,说:“你就是追云燕子黄云?来了正好。你手下的伙计太不懂情理了。我叫邓元吉,镖是我留下的。你就这么想把镖要走?没这么容易!你得托出有分量的好朋友来见我们,要不然你就跪下给我们磕三个头,认罪服输,我就把镖还给你。不然的话,你别想拿到镖。” 黄云一听这话,太不像话了,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黄云心想:“要不是陆阳山有朋友,我也不会这么低声下气,这就算我认栽了。”可越想越气,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说:“姓邓的,你别想歪了,不是我姓黄的怕你们,我在南北东西闯荡二十多年,还没人敢留我的镖。我想这陆阳山有金毛海马孙得亮弟兄、韩龙、韩庆、万里飞来陆通,都和我是知己,所以不想和你们翻脸。可你们两个人太不知好歹了,别说我不讲交情。”邓元吉说:“你还能怎么样?”黄云说:“怎么样?今天就教训教训你们!” 邓元吉、邓万川二人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自己本事大得很,二人哈哈一笑,说:“姓黄的,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教训我们?来来来,今天咱们就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说着话,三人就来到外面,二人各自拔出单刀,黄云也抽出刀迎了上去。邓元吉挥刀朝黄云劈头砍来,黄云用刀施展海底捞月的招式,往上一挡,邓万川从后面挥刀向黄云后心刺来,黄云身形往旁边一闪,邓万川的刀扎空了。他刚要变换招式,黄云眼疾手快,用刀往外一晃,紧接着跟进半步,抬腿就是一脚,把邓万川踢得滚了出去。 邓元吉一见弟弟吃亏,怒火上涌,挥刀朝黄云脖颈砍去。黄云用刀往外一挡,邓元吉刚把刀抽回去,黄云就跟进半步,手起刀落,砍在邓元吉的膀臂上,顿时鲜血直流。两个人跳到圈外,说:“姓黄的,你要是好汉就别跑。”黄云说:“你黄大爷今天就把你们都解决了,你们把那为首的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我怎么会跑!”邓元吉、邓万川说:“你要是跑了,就是鼠辈。”说完,就往山上跑。 两人一直跑到里面,花面如来法洪正和法缘、法空在大厅里谈话,邓元吉、邓万川跑进去说:“当家的,咱们这镖行干不下去了!同行的人都不让咱们干了。”法洪一听,问:“怎么回事?”原来,邓元吉二人留下黄云的镖,法洪等人并不知情,连忙问:“到底怎么了?”邓元吉说:“因为那天南路镖头黄云的伙计押着镖从山下过,他不下马,我们就发生了口角。今天黄云来堵着山口骂街,还把我砍了一刀,他说让我把为首的叫出去,还点名骂您,骂得特别难听。” 法洪一听,愣了一下,说:“我保长江一带的水路镖,黑白两道、马上马下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我和黄云只听说过名字,没见过面,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也是保镖的,为什么无缘无故来骂我?这事肯定不对劲!”邓万川说:“现在他就在山下骂呢,您要是不信,就下山看看。” 法洪立刻带着三个师弟神拳罗汉法静、铁头太岁法缘、赛达摩法空下山,山上的手下人,包括镖局的伙计,共有一百多人,庙里很富足,众人一起下了山。果然看见黄云在那里叫骂,法洪来到山下,说:“好你个黄云,敢来送死?我这陆阳山,没人敢来骂我。” 黄云没见过法洪,抬头一看,见法洪身高八尺,膀阔三停,脖子短粗,脑袋大,披散着头发,打着一道金箍,脸色像鲜血一样红,脸上还有不少白斑,长得像瘟神太岁一样凶恶,浓眉大眼,穿着蓝色僧衣,肋下挂着戒刀。第二个光头和尚是法缘,脸是蓝色的,长着红胡子,看起来更凶恶。法静脸是黑色的,像乌金纸一样,眉毛粗眼睛大。法空脸像紫玉一样。这四个和尚都威风凛凛的。 黄云说:“好你个凶僧,你们太不讲理了,你手下的人劫我的镖,你还不讲理?今天你黄大爷就和你拼了。”黄云挥刀就冲了上去。法洪说:“好小子,敢在我面前这么猖狂?看来你不知道我的厉害,我也不用和你凭力气硬拼,我用法宝收拾你。”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子午三才神火坎离照胆镜,这法宝是他师父给他的。法洪的师父在陆阳山后有一座镇坞龙王庙,他师父叫金风和尚,自称金风罗汉,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通晓过去未来的事情。给法洪这法宝,是让他防身用的,要是遇到比他厉害的人,靠力气打不过,就用这镜子照,镜子里有天地人三才真火,能照去人的三魂七魄。 今天法洪把子午三才神火坎离照胆镜拿出来,黄云也不知道这宝贝的厉害,法洪口中念念有词,用镜光一照,黄云就觉得镜子里好像有太阳光一样,立刻打了个冷战,倒地昏迷不醒。法洪心想:“我和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把他带到山上去,羞辱羞辱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就行了,省得他小看我陆阳山。”于是吩咐:“你们把他抬上山去。”手下人答应着,刚要上前抬人,济公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大声喊道:“好你个孽畜!太不讲理了。无故欺负人,留下人家的镖,还以强凌弱,太可恶了!咱们来试试,看谁厉害!” 法洪一见济公,气就不打一处来,说:“你是什么人,敢替黄云出头和我们作对?”济公说:“你不认识你家济公爷爷是谁?我告诉你,我乃灵隐寺济颠是也。”法洪一听,呵了一声,说:“听说济公长老是当世活佛,是一位罗汉,道高德重,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你硬说自己是济颠,肯定不对。”济公说:“你要不信,咱们就比比看。”旁边神拳罗汉法缘说:“师兄,别放走他,这个穷和尚是我的仇人。”花面如来法洪说:“你怎么认识他?”法缘说:“之前我在临安城麻面虎孙泰来家里住着,有个郑雄大闹万珍楼,孙泰来请我帮忙,当场被一个大汉追得我跑了。后来晚上我找到郑雄家去行刺,被他抓住,羞辱了一顿,今天你得给我报仇。”花面如来法洪说:“原来如此。”立刻用子午三才神火坎离照胆镜一照,济公故意“哎呀”一声,翻身倒地。 法洪哈哈一笑,说:“我听说济颠和尚神通广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依我看,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没什么本事。来人,把他二人抬到庙内去!”立刻有手下人扛起济公,连同黄云一起带回山上的宝光寺。刚到里面,两个和尚坐下,手下人把济公、黄云放在大厅前面,法洪一看,济颠好像已经断气了。 这时,万里飞来陆通回来了,一进来就看见济公,陆通大声喊道:“这是我师父济颠和尚,谁把他害死了?”花面如来法洪说:“陆贤弟,他怎么是你师父?”陆通说:“他就是我师父,谁害的他?”法洪说:“他自己找死,我用我的宝贝把他治住了。”陆通又惹不起法洪,心里满是不痛快,又不敢发作,说:“我师父死了,我得买棺材把他装起来,送回灵隐寺。你们谁害的,谁得抵偿,不然可不行。”法洪说:“陆贤弟你别胡闹,我要让他活就能活。”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说:“当家的,现有慈云观赤发灵官邵华风,同着一位前殿真人长乐天前来拜见。”花面如来法洪一听,吩咐“有请!”也不知道赤发灵官邵华风从哪儿来,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四回 话说陆通见济公“身死”,正不依不饶与法洪理论,坚决要法洪给个说法,忽听有人禀报赤发灵官邵华风到了。法洪立刻吩咐“有请”,并亲自率众出门迎接。 书中在此交代:赤发灵官邵华风在常州劫牢反狱未能成功,众人慌忙逃窜,最后一同前往藏珍寺。这座藏珍寺是八魔的徒弟、追魂侍者邓连芳的。邵华风等人赶到藏珍寺时,邓连芳并不在庙内。邵华风清点人数,发现五殿真人、八卦真人以及众多绿林人士都已到齐,唯独不见黑虎真人陆天霖。 邵华风便对众人说道:“众位弟兄,如今济颠和尚处处与我们作对,我们走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绝不能就此善罢甘休,一定要报此大仇!众位就在这庙里等候,我前往陆阳山莲花坞,去请我的拜弟花面如来法洪,再请他的师父金风和尚出山相助。而且我师父马道玄,也在陆阳山后的吕公堂。我把他们都请来,再加上你们一同助力,咱们大反常州府,杀官抢印,我自立为常州王。然后再捉拿济颠和尚,一雪前耻!哪位愿意跟我走一趟?”旁边的前殿真人长乐天应声说道:“我愿意跟祖师爷走一趟!”邵华风说:“好!众位就在这里等着我的消息。”众人点头,邵华风便同长乐天出了藏珍寺,施展法术驾起趁脚风,很快就来到了陆阳山。 他们往里通报后,法洪迎到山门,一见邵华风,急忙行礼说道:“邵大哥,你一向可好?”邵华风拉着法洪的手,神情激动地说:“贤弟,我真是九死一生,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法洪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邵华风长叹一声,开始诉说:“如今我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慈云观都没了。只因我派人去采取婴胎紫河车,在江阴县犯了案。那个济颠和尚先是把我手下的玉面狐狸崔玉抓走,后来又抓住了鬼头刀郑天寿,将他们解到常州府。济颠和尚还先指使八卦山坎离真人鲁修其骗走了我的子午混元钵,随后又串通常州府的官兵,把我的慈云观查抄充公。我想去灵隐寺报仇,没想到济颠和尚早就在庙里等着我;我回常州打算劫牢反狱,他又追到常州府。现在我被他逼得无处可躲。” 法洪听后,说道:“巧了,济颠和尚刚刚被我拿住了!”邵华风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法洪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他无缘无故帮着黄云与我作对,被我用子午三才神火坎离照胆镜制服了。你要不信,我带你去看看。”邵华风大喜:“既然如此,这真是天助我也,活该我报仇!” 说着话,众人便往里走,正巧碰见陆通正扛着济公往外走。邵华风一看,立刻怒火中烧,伸手拔出宝剑就要砍下去。法洪眼疾手快,赶紧拦住说:“兄长不可!我师父说过,不让我害人。我的这件宝贝只允许用来制住人,不允许伤人。咱们都是出家人,也不能随便杀害性命。”邵华风急得大喊:“你别拦我!我和他仇深似海,今天非要他的命不可!”法洪耐心劝说道:“你要是真想让他死也可以,我只要不念咒,他就活不过来。我看在兄长你的面子上,不救他就是了,让他留个全尸,你看怎么样?”邵华风想了想,咬牙说道:“也罢!今天就便宜他了!” 法洪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兄长,咱们到屋里坐吧。”众人来到屋中落座后,法洪问道:“兄长,你这是从哪里来?”邵华风又把从藏珍寺出发的事说了一遍,还感慨道:“这个济颠和尚实在是把我追赶得太苦了!”法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济颠和尚也没什么大本事,兄长何必这么怕他?”邵华风连忙摇头:“不对不对,他的本事大着呢,你根本不了解!”法洪疑惑道:“你说他本事大,可他现在不也被我制住了?而且兄长你也做得不对,我常听人说,你在慈云观发卖熏香蒙汗药,还招集绿林贼人。咱们既然已经出了家,何必还做这些事?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我要是有时间,早就想劝劝你了,也不至于让你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邵华风却野心勃勃地说:“我告诉你,我打算大反常州府,自立为常州王!这次来就是想约兄弟你帮我成就大事,我还要去约你师父金风长老,再加上我师父马道玄,大家一起助我一臂之力!”法洪听了,连连摆手:“兄长,你别胡闹了!我师父怎么可能帮你去造反?你这不是白白去碰钉子吗?我也不能去。我师父早就说过,让我不准害人。咱们既然出了家,就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修今世也要修来世,了结一生的孽缘。依我看,你也别折腾了,找个深山老林安静的地方,好好参修,这不挺好吗?”邵华风却固执己见:“贤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将来是有九五之尊的命!”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东跨院传来一阵大乱。法洪一愣,问道:“什么事?”有手下人慌忙跑来回禀:“厨房里来了一个穷和尚,把咱们预备的酒菜全都偷着吃光了!”邵华风一听,浑身一哆嗦。紧接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好啊,邵华风,你终于来了!我和尚可等你多时了!”邵华风一听这声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和长乐天二人踹开后窗户,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花面如来法洪定睛一看,原来是济颠僧来了。法洪又惊又怒,喊道:“怪哉!怪哉!”济公却笑嘻嘻地说:“一点都不奇怪!我还以为你这子午三才神火坎离照胆镜有多厉害呢,我在里面转了一圈,也没觉得咋样,这不大摇大摆就出来了!”法洪气得满脸通红,大喊:“好你个颠僧,别想跑!”说着,伸手又要掏照胆镜。济公不慌不忙,手一挥,口中念道:“奄嘛呢叭迷哞!”法洪一摸兜囊,顿时傻了眼——宝贝竟然不见了,原来早被济公施展搬运法给拿走了。 法洪心中疑惑:“奇怪,方才明明用宝贝把他治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他哪里知道,济公是故意装死。陆通把济公扛到后院放下后,就去找棺材了,济公趁机爬起来,先跑到厨房偷菜偷酒吃。厨子发现后一嚷嚷,济公这才又跑到前面来。 法洪还打算用照胆镜捉拿和尚,结果一摸没有了,正愣神的时候,济公哈哈一笑:“宝贝在我这儿呢!我也该照照你了!”法洪、法缘、法静、法空四人吓得掉头就跑。他们跑出后门后,法洪说:“咱们去找师父!”于是四个人立刻跑到镇坞龙王庙。 他们一拍门,童子把门打开,法洪急切地问:“师弟,师父在庙里吗?”童子回答:“不在,师父去吕公堂找马老道下棋去了。”法洪四人又立刻奔向吕公堂。到了吕公堂,他们一拍门,道童出来把门打开,法洪问:“金风罗汉在这儿吗?”道童说:“正在跟我家祖师爷下棋呢!” 四个人跟着道童来到里面,只见金风和尚正和马道玄下棋,一僧一道坐在那里,看起来悠然自得、超凡脱俗。法洪等人上前恭敬行礼,金风和尚见状,问道:“徒弟们,你们来干什么?”法洪哭丧着脸说:“师父,我们被济颠僧赶出来了,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栽了大跟头,您老人家快去帮帮我们吧!”金风和尚问:“到底因为什么事?”法洪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金风和尚听后,说:“好!我倒要去会会这个济颠,看看他到底是何许人也。”马道玄也站起身来,说:“那你我一同前往!”于是,两人结束棋局,同法洪等人出了吕公堂,直奔宝光寺而来。 书中交代:济公见法洪等人逃走后,先把黄云救醒,对他说:“你把镖取走,赶紧离开,别管我了。”黄云千恩万谢,取了镖银走了。万里飞来陆通扛着棺材回来,见济公活得好好的,赶紧行礼:“师父,您没死啊?”济公笑着说:“当然没死!”陆通兴奋地说:“师父,那咱们喝酒去!”济公说:“好!” 两人立刻摆上酒菜,陆通一边陪着济公喝酒,一边问:“师父,法洪他们跑哪去了?”济公淡定地说:“他们找人帮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陆通紧张地问:“他们找谁去了?”济公说:“找他师父金风和尚去了。”陆通一听,脸色大变:“哎呀!那个和尚可厉害了,我练的金钟罩就是跟他学的!”济公却满不在乎地说:“再厉害也没关系!” 正说着话,只听见外面传来洪亮的喊声:“阿弥陀佛!”紧接着又有人喊道:“无量佛!”陆通脸色骤变,惊呼:“不好!他们来了!”济公来到外面一看,只见来了一僧一道。前面站着一个僧人,身高九尺开外,身形魁梧,差不多有一丈高,脖子短粗,脑袋硕大,肩膀宽厚,肚子浑圆,披散着头发,头上箍着一道金箍,脸黑得像乌金纸,黑中透亮,浓眉大眼,鼻子挺直,嘴巴宽阔,身穿一件黄色僧袍,腰系丝绦,脚蹬白袜僧鞋,背后背着一口戒刀,手中拿着一把拂尘。后面站着一个老道,身高也有八尺,头上挽着牛心发髻,身穿古铜色道袍,腰系丝绦,脚穿白袜云鞋,脸色如同三秋的古月,头发像三冬的白雪,鬓角好似九秋的浓霜,一部银白的胡须,看上去仙风道骨,手拿拂尘,背后背着一口宝剑。 这两人看到济公是个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的和尚,金风和尚便问:“这就是济颠?”法洪赶紧说:“就是他!”僧道二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轻视,心说:“早就听说济颠大名,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济公却毫不介意,说道:“好你个法洪,还真勾来了帮手。我和尚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金风和尚傲慢地说:“济颠僧,你可认得我?我乃西方十八尊大罗汉降世人间,为的就是普济众生、教化世人。你竟敢在此放肆?”济公哈哈一笑:“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出个谜语你猜猜,你本是:‘有头又有尾,周围四条腿。见了拿叉人,扑冬跳下水。’这四句,你能猜出说的是谁吗?”金风和尚皱着眉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看来今天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马道玄也在一旁不屑地说:“对付这种无名小辈,我去就行了,不费吹灰之力!”说着,伸手就去掏法宝,准备捉拿济公。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五回 话说马道玄从兜囊之中掏出一宗宝贝,名为“振魂牌”。此牌一旦“当朗朗”作响,无论有多少人,都能被振去三魂七魄。老道今日将其拿出,法洪等人深知这宝贝的厉害,急忙纷纷躲开。马道玄将牌振响,只听“当朗朗”之声传来,没想到济公只是把脑袋一晃,并未倒下。和尚说道:“你这宝贝不行,再换别的试试,这宝贝我不怕。” 马道玄见状,气往上撞,说道:“好你个颠僧,气死我也!”立刻又掏出一宗宝贝,名曰“避光火神罩”。这宝贝形状好似罩蟋蟀的罩子,若罩在人身上,内有三才真火,能把人烧得皮焦肉烂。今日老道把罩子一抖,口中念念有词,刷啦啦一道金光,朝着和尚罩去。济公哈哈一笑,用手一指,这个罩子便朝着老道飞去。马道玄口中一念咒,用手一指,罩子又朝着和尚飞去。和尚再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迷哞!奄,敕令赫。”这罩子便返回来,将老道罩住。金风和尚一看,气往上撞,见老道拿宝贝罩人不成,反把自己罩住,且老道衣裳都着了火,若不是念了护身咒,连人都要被烧了,老道臊得面红耳赤。 金风和尚说道:“待我来拿他。”济公说:“你也是白给。”金风和尚立刻一张嘴,喷出一口黑气,这是他九千多年的内丹,本打算将济公喷倒,没想到还是不行。济公说道:“好东西,你会吹气,你冒泡我也不怕。”金风和尚心中暗想,这和尚虽然是凡夫俗子,却有点厉害,立刻掏出一根捆仙绳,往空中一摔,一道金光朝着济公飞去。就听济公口中喊嚷:“了不得了,快救人哪!”眼瞧着济公被捆上,金风和尚哈哈大笑,说道:“我只打算济颠有多大能为,原来不过如此。” 法洪等过来问道:“师父,你把济颠拿住了?”金风和尚说:“被我用捆仙绳将他捆上,我把他交给你们,不准要他的命,羞辱羞辱他,让他知道我的利害就得了。”法洪说:“师父别忙,我想济颠神通广大,未必是真被捆上,别是假的吧。”这一句话说破,再一看,捆的并不是和尚,而是把马道玄捆上了。金风和尚大吃一惊,说道:“了不得,这叫五行挪移大搬运,看来济颠的能为不小。”赶忙过来把马道玄放开。马道玄埋怨道:“你怎么把我捆上?”金风和尚说:“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只见济公由外面走来,哈哈一笑,说道:“你们还有什么好宝贝没有了?你们要没有,我有宝贝。”和尚把草鞋脱下来,照金风和尚打来。金风和尚刚一闪身,济公用手一指,说道:“拐弯。”草鞋正打在金风和尚脸上,济公一伸手,说道:“回来。”草鞋立刻返回。济公又说:“我还有法宝。”立刻把僧帽摘下来一摔,刷啦啦金光缭绕,瑞气千条。金风和尚一看不好,打算逃跑,却已不行,只见僧帽如同泰山般压下来。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响,金风和尚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只桌子大的大驼龙,“居居”直叫,他本来有九千多年的道行。 济公说道:“法洪,你瞧,这是你师父。”法洪众人都愣住了。济公又说:“大概你们也不知道我的来历,我叫你们瞧瞧。”和尚用手一摸脑袋,露出金光、佛光、灵光三光。众人再一看,和尚身高六丈,头如麦斗,面如蟹盖,身穿直缀,光着两只腿,乃是一位知觉罗汉。马道玄口念无量佛,众人跪倒磕头,求圣僧饶命。 济公知道金风和尚有九千多年的道行,且并没害过人,便把僧帽收回去。众人见金风和尚就地一阵风,又变回和尚模样,赶忙向济公磕头。金风和尚说道:“圣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吧!收我做个徒弟吧!”济公说:“不行,我们和尚里没有王八当和尚的。”金风和尚说:“成佛做祖的,自古以来什么出身的都有,求圣僧慈悲慈悲吧!”济公一听,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既愿意认我为师,好好好!”用手一拍金风和尚天灵盖,信口说道:“实以来拜我,贫僧结善缘。修行莲花坞,道德数千年。参练归正道,出家陆阳山。拜在贫僧面,赐名叫悟缘。” 赐了名字后,金风和尚悟缘给济公行礼。济公说:“悟缘,我派你点事,你同马道玄两个人去把邵华风给我拿来。你要不去,我和尚还是不收你做徒弟。马道玄,你也得去帮着,邵华风是你的徒弟。现在他在藏珍坞聚众绿林人,要大反常州府,你两个人去把他拿来,杀恶人即是善念。”马道玄同金风和尚说道:“谨遵师父之命。”并叫法洪等给济公预备酒,好生伺候,众人答应。一僧一道立刻起身,前往藏珍坞。 书中交代,邵华风同长乐天从宝光寺被济颠和尚惊走后,两个人由后山逃出去,绕道前往前山。长乐天说:“祖师爷,咱们上哪去?”邵华风说:“如今我走到哪里,济颠就追到哪里,山人我跟他是冤家对头。你我回藏珍坞,我约请万花山圣教堂八魔祖师爷,非得跟济颠和尚一死相拼,将他拿住,方能出我胸中的恶气。将他碎尸万段,然后到灵隐寺,把庙放火一烧。非得先把济公杀了,然后你我再大反常州府,不把他除了实在不行。” 说着话往前走,又怕济颠追赶上来。刚一下陆阳山,只见对面来了冲天彻地两个大旋风,走石飞沙起来,有两三丈高。长乐天一看,说道:“祖师爷,你看这两个旋风,是神是鬼,是妖是怪?我的法力小,看不出来。”邵华风睁眼一看,说道:“也不是妖,也不是怪,是我的朋友来了,这可真是活该。”长乐天说:“谁呀?”邵华风说:“你来看!”立刻口中念念有词,外喷了一口法气,立刻旋风往两旁一闪,闪出两个人来。 头前这人身高八尺,头戴紫缎色四棱逍遥巾,身穿紫缎色箭袖袍,周身走金线、镶金边,上绣金牡丹花,腰系丝绦,单衬袄,薄底靴子,外披一件紫缎色团花大氅,面如紫玉,两道浓眉,一双金睛,叠抱押耳黑毫,海下一部钢髯,根根见肉,犹如钢针,轧似铁线,手中拿着一把拂尘。后面跟着一人,头戴蓝缎色四棱逍遥巾,身穿蓝缎色箭袖袍,腰系丝绦,外罩翠蓝色逍遥氅,周身绣金莲花,面如白纸,脸上一点血气没有,两道细眉,一双三角眼,鹦鼻子,裂腮额。 书中交代,头里这人叫追魂侍者邓连芳,后面这人叫神术士韩棋。这两个人是万花山圣教堂八魔的徒弟,邓连芳是天河钓叟杨明远的徒弟,韩棋是桂林樵夫王九峰的徒弟。这两个人奉八魔之命,到东海温州去取灵芝草,韩棋还把他师父的子母阴魂绦偷了出来。今日碰见邵华风,邓连芳一见,连忙行礼。原本邵华风同邓连芳、花面如来法洪是拜兄弟,邵华风是大爷,法洪行二,邓连芳行三。 今日一见,邓连芳连忙行礼,说道:“大哥一向可好?”邵华风说:“贤弟别提了,我此时闹得走投无路。”邓连芳说:“怎么回事?”邵华风便将因派人盗取婴胎紫河车在江阴县犯案,被济颠和尚一路追剿,慈云观被抄,灵隐寺报仇不成,常州府劫牢反狱又失败等事,一一诉说。邓连芳说:“我奉我师父之命,到东海澳洲去取灵芝草。”邵华风说:“你先别去,等你回来,我就许没了命了。”邓连芳说:“既然如此,你我一同回藏珍坞,我先把济颠和尚给你拿了,报仇雪恨。”邵华风说:“甚好。” 四个人驾起趁脚风,奔藏珍坞而来。来到庙内一看,人更多了,大众给邵华风、邓连芳行礼。众人才落座,只见外面有人进来回禀:“山门外来了一个和尚,堵着门口直骂。”众人一听,全都愣了,不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六回 话说赤发灵官邵华风同追魂侍者邓连芳、神术士韩棋,来到藏珍坞。群贼一看二人到来,心中大喜,说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众人相互行礼完毕,邵华风开口介绍道:“众位,这是我拜弟邓连芳,他乃是万花山圣教堂八魔祖师爷中天魔天河钓叟杨明远的徒弟。这位韩棋,乃是人魔桂林樵夫王九峰的徒弟。有他们二位在此,要捉拿济颠僧,简直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神术士韩棋接口道:“邵大哥,我跟你说,我得了我师父一根子母阴魂绦,就算是大路金仙、西方罗汉,都能捆住。这子母阴魂绦可不同寻常,经过了好几个甲子的祭炼,别人就算有类似的法宝,也不如我的正宗。” 众人正说着话,有手下人进来禀报:“外面来了一个和尚,堵着山门大骂,点名叫邵祖师爷出去答话。”邵华风一听,说道:“必定是济颠来了。”手下人说:“是一个大眉黑脸的和尚,不是济颠。”邵华风说:“待我出去看看。”这时,旁边的巡山仙长李文通上前说道:“道师爷且慢,想来此等无知小辈,何必劳您大驾?有事弟子服其劳,割鸡焉用牛刀,待我出去将他拿来,不费吹灰之力。”邵华风叮嘱道:“你可要小心留神。”李文通满不在乎地说:“料也无妨。”说罢,便大摇大摆地来到山门以外。 藏珍坞这座山坐北朝南,山口里庙前头是一片空阔平坦之地,可作战场,也可操兵演阵,十分宽阔。李文通出来一看,对面站定一僧一道,正是金风和尚悟缘同马道玄。李文通见状,问道:“原来是金风和尚,你到此有何贵干?”金风和尚说道:“我奉我师父之命,前来捉拿你们这伙妖人。”李文通又问:“你师父是谁?”金风和尚回答:“你要问,我师父便是济公长老。” 李文通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也跟着济颠和尚胡闹?依我说,你趁早回去,不要前来多管闲事。我山人以慈悲为门,善念为本,存一分好生之德,不忍伤害你的性命。你若不听我的良言相劝,可别说我将你拿住,到时候悔之晚矣。”金风和尚哈哈大笑,说道:“好你个孽障!你能有多大能耐,也敢说出这等狂言大话?我和尚今日就结果了你的性命,杀恶人即是善念。” 老道李文通一听,顿时气往上撞,伸手拔出宝剑,往东南方向巽为风的方位一站,用宝剑就地一画,口中念念有词,立刻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直朝金风和尚席卷而去。金风和尚悟缘见状,哈哈一笑,伸手从兜囊掏出一宗宝贝,名曰“避风珠”,往空中一抛,立刻风停尘息。李文通一看,大吃一惊。金风和尚将避风珠收回去,又从兜囊掏出一颗珠子,其红似火,口中念念有词,朝着李文通打去。只听“轰隆”一声响,一道火光闪过,竟将李文通烧了个皮焦肉烂。这颗珠子,名曰“雷火珠”。 金风和尚劈了老道李文通,将宝贝收回去,早有手下人报进藏珍坞,说:“回禀祖师爷,大事不好了!方才李道爷出去询问和尚来历,那和尚自称金风和尚。李道爷施展法术,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和尚掏出一宗宝贝抛去,立刻风定尘息。接着和尚又拿出一颗红似火的珠子,一道火光闪过,竟把李道爷烧了个皮焦肉烂。”邵华风一听,气得哇哇怪叫,如同雷霆一般。 旁边有一人高声喊道:“师父不必动怒,待我去给李大哥报仇,把那和尚拿来!”邵华风一看,说话的是他的二徒弟,名叫妙道真人吴法兴。这个老道与之前七星观的吴法通是师兄弟,在邵华风手下一贯任意胡为,也会些旁门左道的妖术邪法。他立刻拔出宝剑,来到山门以外。见金风和尚正在破口大骂,吴法兴喝道:“好你个大胆和尚!你可知道你家祖师爷的利害?”金风和尚问道:“你是何人?”吴法兴答道:“你要问,我便告诉你,你家祖师爷姓吴名法兴,人称妙道真人。今日你既是飞蛾投火,自送其死,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就休怪我山人将你结果性命。” 说着话,吴法兴从兜囊里掏出一根捆仙绳,祭在空中,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刷啦啦一道金光,直奔金风和尚而去。和尚一张嘴,喷出一口黑气,这是他九千多年修炼的内丹所化,立刻将捆仙绳击落于地。和尚随即一抖手,将雷火珠打了出来,只听“轰隆”一声响,将吴法兴当场烧死。这小子一辈子没做过好事,今日也算得了恶报。又有手下人报进庙去。 邵华风一听徒弟吴法兴也死了,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说道:“好好好!我山人亲自出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旁边神术士韩棋说道:“邵大哥不用你亲自去,你且瞧瞧我的宝贝,你我一同前往。”众人随后来到外面,邵华风怒喝:“金风和尚,你竟敢伤我徒弟?我山人焉能与你善罢甘休!” 这边马道玄一看,说道:“邵华风,你是我的徒弟,不可任意胡为。既然出了家,就该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侍奉三清教主,不该结交绿林人,在尘世杀男掳女,聚众反叛国家。大宋自定鼎以来,君王有道,家家安乐,天地无私,处处祥和,皇上洪福齐天,邪不能侵正,你休要执迷不悟。既然出了家,就该修福做善,了一身孽缘,不修今生修来世。你若不听,一味强暴抗横,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获罪于天,便无处可祷了。” 邵华风不但不听,反而把眼一瞪,说道:“马道玄,你休要多管闲事,满口胡说,跟我嚼舌鼓唇。我若不念你我是师徒情分,今日连你一齐拿住,结果你性命,你趁早滚开!”马道玄口念:“无量佛!善哉,善哉!邵华风真乃无父无君之人。人生世上,须知道三纲五常、四大伦常。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四大者,乃天地亲师,受天地覆载之恩,受国家水土之恩,受父母生育养育之恩,受师父传授教训之恩;五常乃仁、义、礼、智、信。为人子不孝,为臣定然不忠,交友必然不信。师徒情如父子,你竟敢叫我的名字,跟我反目?罢了,罢了!” 邵华风说道:“你任凭有苏秦、张仪之口,说得天花乱坠,地生金莲,也难渡我山人铁石之心。我跟济颠和尚仇深似海,他无故欺负我,闹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焉能与他善罢甘休?马道玄,你若再多说,我先拿你。”金风和尚一听,气往上撞,说道:“邵华风,你过来,洒家跟你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 邵华风尚未答言,神术士韩棋早已拿定主意:“我给他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立刻把子母阴魂绦一抖,照定金风和尚抛来,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金风和尚一看,只见子母阴魂绦朝自己飞来,真是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泰山压顶一般。金风和尚立刻知道不好,想要念护身咒也来不及了。且说这子母阴魂绦的来历,就算是大路金仙也能捆住,神仙被捆能把白气化没,西方罗汉被捆能把金光捆去,无论什么妖精被捆,都会现原形。这原本是八魔的宝贝,神术士韩棋是偷了他师父的,今日悟缘一看,打算逃跑,却被金光罩住,哪里跑得掉?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响,金风和尚现了原形,众老道一看,原来是一只驼龙。 神术士韩棋说道:“你们可看见了,慢说是他,就是西方的罗汉也逃不了这子母阴魂绦。”众老道一看,鼓掌大笑,说道:“还是你老人家神通广大,法术无边。原来济颠和尚的徒弟,竟是这么个东西。”神术士韩棋说道:“邵大哥,我已然拿住他,任凭你发落,你是想杀、想剐还是想烧?”邵华风说道:“他把我徒弟用火烧了,我也把他烧死,方出我胸中之恶气。我看把他置死,济颠和尚也就快来了。”韩棋哈哈一笑,说道:“济颠不来便罢,他若来了,叫你们看着我略施小术,就把他拿住。” 正说着话,只听山坡上一声喊嚷:“好你个邓连芳、韩棋,竟敢害人!待我来收拾你们!”大众睁眼一看,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此人头戴粉绫缎武生公子巾,绣团花分五彩,身穿粉绫缎色箭袖袍,周身走金线、掐金边,腰系鹅黄丝带,内穿黄衬衫,脚穿薄底靴子,外披一件粉绫缎英雄大氅,上绣三蓝富贵花,背负一口宝剑,手拿拂尘,面如白玉,眉似春山,目如秋水,鼻准端正,唇似涂朱。众人一看,大吃一惊,不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七回 话说神术士韩棋用子母阴魂绦将金风和尚拿住,正要下令将其烧死活埋,忽见山坡上飞奔而来一位武生公子。书中详细交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人魔桂林樵夫王九峰的上门女婿,姓石名成瑞,外号人称飞天鬼。他本是镇江府人氏,早年在玉山县三十六友中排行老五,学得一身过硬功夫,无论是长拳短打、刀枪棍棒,还是飞檐走壁的轻身功夫,样样精通。此人天生喜好游山玩水,但凡听说哪里有名山大川、胜景古迹,必定要亲身前往一探究竟。 这天,石成瑞带着干粮进山游历,只见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也不知走了多少重山梁。他心里琢磨:“我倒要看看这座山究竟有没有尽头。”凭借着脚程快,他一口气走了十几天,却依然在乱山环绕之中,只见大峰俯瞰小峰,前岭连接后岭,仿佛永无尽头。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吃完,他只能靠野果草根充饥,就这样又坚持了几天,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染上了重疾。 石成瑞心中暗叫不好:“这下糟了,要是真的病倒在这里,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做那他乡的怨鬼、异地的孤魂,说不定尸体还要被虎狼啃食。”他强撑着走到一道涧沟旁,捧起澄清的溪水喝了几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又挣扎着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果树林,树上结的果子形似苹果,他随手摘了一个放进嘴里,只觉清香四溢,浑身的病痛竟好了大半,心中不禁暗暗称奇,却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继续往前探寻,只见果树林越来越密集,树上的梨子足有海碗大小,苹果也比寻常的大上许多。石成瑞心里犯嘀咕:“这么大片果树林,到底是谁家的产业呢?”正疑惑间,忽见不远处有一位女子,手持小花篮正在采摘苹果。这女子容貌十分秀丽,衣着更是光鲜亮丽。石成瑞好奇地躲在树后观察了许久,只见女子摘了满满一篮子果子,可篮子却始终不见装满。他正纳闷间,女子突然回头,瞥见了躲在树后的石成瑞,惊呼一声:“哪里来的凡人,竟敢在此窥探!” 石成瑞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子已随手抖了抖手中的手帕,他只觉一阵眩晕,便迷迷糊糊地跟着女子来到了一处院落。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里,屋内的摆设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珍品。再看眼前,那位女子正端坐在一旁,石成瑞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女子答道:“此处乃王府宫阙,凡夫俗子轻易来不得。” 书中补充交代:这里其实是万花山下的隐魔山。八魔之中,只有人魔桂林樵夫王九峰有家室,他的妻子温柔贤淑,膝下有一女名为银屏小姐。女子见石成瑞满脸疑惑,便自报家门,又问起他的姓名。石成瑞答道:“我叫石成瑞,因游山玩水迷了路,才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不知此处究竟是天堂还是人间?”银屏小姐轻笑一声:“这里是玉府仙宫,我父亲正是魔师爷。” 正说着话,只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问道:“女儿可在屋内?”银屏小姐忙应道:“爹爹请进。”石成瑞抬眼一看,只见一位老者走了进来,此人头戴鹅黄色四棱逍遥巾,身穿淡黄色逍遥氅,脚蹬白袜云鞋,面色温润如玉,须发皆白如雪,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桂林樵夫王九峰。 王九峰进屋后,看到石成瑞,便问女儿:“这位是何人?”银屏便将在果林遇见石成瑞的经过说了一遍。王九峰点点头,转身对石成瑞说道:“请随我到前面书房一叙。”到了书房落座后,王九峰问道:“你是哪里人氏?因何会来到此地?”石成瑞如实相告:“我乃镇江府人,因喜好游山,不慎迷失方向,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不知此地究竟叫什么名字?”王九峰答道:“此处名为万花山,我住的地方叫隐魔村,北边那座山便是隐魔山。这里的果子每千年才成熟一次,平日里由我徒弟看守,如今他不在,我便亲自在此照料。这些果子凡人吃了,一颗便能饱腹一月,若长期食用,甚至可以断了烟火食;有病的人吃了,更是能百病全消。” 石成瑞感慨道:“难怪我吃了果子后,病痛立刻减轻了许多。还未请教老先生高姓大名?”王九峰答道:“我姓王,双名九峰,人称桂林樵夫。我这地方,凡夫俗子极少能涉足,你既然来了,便是与我女儿有缘。我看你一表人才,不如就留下来,我把女儿许配给你如何?”原来,王九峰只有银屏这一个女儿,视如掌上明珠,只因身份特殊,高门大户看不上他们,神仙道长相亲又忌讳婚嫁,以至于银屏的婚事一直耽误着。今日见石成瑞仪表堂堂、一身正气,便动了招婿的念头。 石成瑞一听,心中暗想:“这难道是在做梦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深山之中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暂且应下这门亲事。于是便点头答应了。王九峰大喜,当即安排女儿银屏与石成瑞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就这样,石成瑞在隐魔村住了下来。 起初,生活倒也惬意,但时间一长,石成瑞难免思念家中老母和结发妻子。他心想:“若家里没有亲人,倒也能安心在此生活,可如今老娘和妻子还在盼着我回去,我怎能就此抛下她们?”想到这里,不禁愁眉不展、长吁短叹。银屏小姐见状,关切地问道:“官人为何这般烦恼?在此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 石成瑞长叹一声:“我在老家时,闷了便约上几个知心好友,或饮酒谈心,或弹唱论武,日子过得十分畅快。可在这里,除了我和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冷清了。”银屏小姐笑道:“这有何难?你想和朋友作乐,我这就叫人去请边先生、郑先生来!”说罢,便吩咐手下人去请两位清客。 不多时,只见两位清客来到屋内,头一位头戴四棱逍遥巾,身穿蓝绸子大氅,脚穿白袜云鞋,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后一位也是类似打扮,只是脸色略黄,二十多岁年纪。两人一进屋,便对着石成瑞抱拳施礼:“郡马爷安好!我二人早想过来请安,又怕打扰郡马爷清修,今日得知郡马爷想消遣解闷,特来奉陪。” 石成瑞连忙起身还礼,问道:“二位贵姓?”头一位答道:“在下姓边,字学文;这位是郑珍,字隐言。我二人在魔师爷门下负责处理文书往来。”接下来的日子里,石成瑞想下棋,二人便陪他对弈;想弹唱,二人便抚琴高歌;想练武,二人便陪他切磋拳法。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石成瑞又觉得厌烦了,两位清客也不再频繁前来。 银屏小姐见他又开始闷闷不乐,便问道:“郡马爷又为何心烦?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我。”石成瑞说:“我想念老家街市上的热闹景象,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想听戏就去戏园子,哪像这里,出门就是荒山野岭,回家就只有你我二人相对。”银屏小姐“扑哧”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你怎么不早说?我带你去逛逛大街,顺便听场戏。” 二人携手来到花园北侧的三间楼房前,登上楼顶,银屏小姐打开后窗,石成瑞定睛一看,只见窗外竟是一条热闹非凡的长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街道正西方向有一座戏台,锣鼓喧天,新排的剧目正演得热闹。石成瑞见状,心中一阵欢喜,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银屏小姐答道:“这叫海市蜃楼,是仙家幻境。” 二人定睛观瞧,台上正上演《四郎探母》,杨四郎一出场,念道:“背困幽州思老母,常挂心头。”这出戏唱罢,又接着上演《秋胡戏妻》,秋胡唱道:“秋胡打马奔家乡,行人路上马蹄忙,稳坐雕鞍朝前望。”石成瑞听着戏文,想起剧中人母子团圆、夫妻重逢的情节,再想想自己有家不能回,心中愈发烦闷,便没了看戏的兴致,与银屏小姐一同回了家。 次日,石成瑞心想:“我何不到海市蜃楼的街上打听一下,这里离我家到底有多远?反正我身上有银子,就算偷偷回家一趟也无妨。”主意打定,他便独自来到花园,走到楼房旁边,纵身蹿上界墙。这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昨日还热闹非凡的街市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有一片荒芜的山林。石成瑞正惊疑间,忽闻山下传来阵阵打斗声,定睛一看,竟是邵华风、邓连芳等人与金风和尚悟缘正在混战,神术士韩棋正要用子母阴魂绦加害悟缘,金风和尚已现了驼龙原形,命悬一线。 石成瑞深知岳父王九峰与八魔的渊源,也看出眼前这帮人正在行邪道、害无辜,心中暗忖:“此等恶行若不阻止,必将祸及更多生灵。”于是顾不上多想,飞身跃下界墙,朝着山下混战的人群飞奔而去,口中大声喝止:“大胆妖孽,竟敢伤人性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纷纷侧目。石成瑞的突然出现,又将在这场正邪混战中掀起怎样的波澜?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八回 话说石成瑞心心念念想要再去逛逛海市蜃楼,便来到花园,一个纵身蹿上界墙。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昨日热闹非凡的大街,只有一片荒山野岭,四下寂静无声。他心中疑惑顿生:“这可怪了,昨日那繁华的景象怎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想着,他又跳了下来,快步来到楼上,一把推开楼窗向外张望,可看到的依旧是荒僻的山野,不见一人一景。他站在原地发愣许久,满心不解,无奈之下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屋子。 银屏小姐见他回来,便问道:“郡马哪去了?”石成瑞如实说道:“我到楼上想去逛海市蜃楼,不想昨日所见的一切全都没了,我还想听昨天那戏呢。”银屏小姐微笑着说:“那容易,咱们家里就有戏,你跟我听去。”石成瑞满脸不信:“我才不信呢!”但还是跟着银屏来到花园。就在这时,忽然那边锣鼓喧天,唱戏的声音响起,一场精彩的戏剧已然开演。 尽管在这隐魔村,石成瑞想吃什么银屏小姐就能给他变出什么,想做什么也都能如愿以偿,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惦念着家乡故土。石成瑞心想:“她什么都能满足我,我倒要出个难题为难她。”这天,石成瑞对银屏说:“我想一宗东西吃。”银屏温柔地回应:“你尽管说,想什么我都给你预备。”石成瑞故意说道:“这里没有,非得我们那本地才能有呢。浙江出一宗鲥鱼,其味最美,别的地方哪里也没有。”银屏小姐却轻松说道:“那容易,我们花园子月牙河里就有。”石成瑞立刻反驳:“你这可是胡说,这种东西别处绝没有!”银屏自信地说:“不信,你跟我来,我钓上鱼来你瞧是不是。”石成瑞应道:“走!” 二人来到花园子,银屏拿起竹竿,用线绳拴上钓鱼钩,放入河中。没过多久,就把鱼钓了上来。石成瑞凑近一看,果然是鲥鱼,心中大为惊讶。但他仍不甘心,又想:“虽有鱼,大概他们这里没有紫芽的姜,做鲥鱼非得要紫芽姜不可,别的姜做出来不鲜。”想罢,他对银屏说:“娘子,我们那老家做鲥鱼,单出一种紫芽姜做作料,其味透鲜,这里哪找紫芽姜去?”银屏胸有成竹:“有,这花盆里种着紫芽姜,专为做鲥鱼的。”说着伸手一刨,果然刨出紫芽姜来。石成瑞满心纳闷,让厨子将鲥鱼做好,尝了一口,味道果然鲜美至极。 石成瑞还不罢休,又说:“娘子,听说山海八珍,有龙肝凤髓豹胎熊掌最好吃,我要吃龙肝行不行?”银屏毫不犹豫:“行!”立刻拿笔在粉壁墙上画了一条龙。石成瑞不以为然:“这是画的,又不能吃。”只见银屏小姐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这条龙竟然活了过来,张牙舞爪似乎要飞走。银屏小姐快步上前,一剑将龙开膛,取出龙肝,煮好后端给石成瑞,石成瑞吃了下去。 即便银屏小姐百般哄着,石成瑞却总是开心不起来。银屏小姐忍不住问:“郡马你为何总不喜欢么?”石成瑞长叹一声,吐露心声:“我实对你说罢,我是想念家中尚有老娘,还有原配的妻子,此时不知她们音信如何。听戏听《四郎探母》《秋胡戏妻》,人家出外都有回家之日,我却不能回去?心中总不得放心,也不知我老娘、妻子是死是活?”银屏小姐轻声说:“你要回去也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石成瑞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满心欢喜:“你要能叫我回去,我到家里看看,我再来也就放心了。”银屏叮嘱道:“既然如是,我送你走。你闭上眼,可别睁眼,听不见风响,你再睁眼,你就到了家了。”石成瑞赶忙应道:“就是!” 石成瑞立刻把眼一闭,只觉耳轮中呼呼风响,身体仿佛在空中飘荡。好不容易听不见风响了,他睁眼一看,竟然真的到了自己的村庄,距离家门口已不远。石成瑞心中大喜,急忙往前走,来到门首便大声叫门。只见他妻子刘氏出来开了门,又惊又喜地说:“你回来了?老娘都想坏了。”石成瑞看着结发妻子,心中一阵难过,忙问:“老娘可好?”刘氏回答:“好。”石成瑞立刻来到屋里,见老娘正坐在屋中,看起来倒也没怎么显老迈。他赶紧上前行礼:“娘亲,你老人家好呀!”老太太看到儿子,激动地说:“儿呀!你回来了。”刘氏在一旁问道:“官人这二年上哪里去的,为何永不回来?叫家人不放心。” 石成瑞感慨道:“唉!别提了,一言难尽。我皆因好游山玩景,闹出事来。我在山里走迷了路,吃的也没有了,还得了病,四肢无力,连路都走不动,我想着肯定要死在山里,回不来了。后来看到许多果子树,我摘了一个吃,就仿佛立刻神清气爽。忽然遇见一个女子,我就迷糊了,被她带到隐虎山。有一位魔师爷,叫桂林樵夫王九峰,他说他女儿跟我有一段仙缘,他女儿叫银屏小姐,后来我就成了亲。在那里吃穿倒是不用愁,要什么有什么,我夫妻倒也和美,她待我也不错。但日子长了,我总是想着家里有老娘,你我又是结发夫妻,怎能忘得了?只是我自己回不来,这次多亏我那妻子,她用法术把我送回来的。我一睁眼,就已经离家不远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他妻子听了,问道:“原来是你在外面招了亲了,你这还想回去不回去呢?”石成瑞犹豫片刻:“我倒不想回去了,再说我要回去,也不识得道路。”他妻子又问:“人家待你这么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为何不回去呢?”石成瑞坚定地说:“我不回去了。”他妻子追问:“当真你不回去了?”石成瑞再次肯定:“当真。”这时,他妻子“噗嗤”一笑,石成瑞再一看,哪里还是自己的家,依然在银屏小姐屋里,老娘和妻子刘氏都不见了,刚才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是银屏小姐说的。石成瑞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自己根本就没出过屋子。 银屏小姐解释道:“我真要把你送回家去,你回家去就不来了。”石成瑞有些生气:“你怎么冤我?”银屏小姐说:“我因为试试你的心。”石成瑞无奈道:“娘子你也不便试探我,真要回去,到了家就是我想来也是来不了,我哪里走得回来呢?”银屏小姐认真地说:“你打算回去,我真送你走。我教给你点法术,我给你这块手帕,哪时你要想回来,或是有急难之时,掏出绢帕,双眼一闭,双足一跺,就能回来。” 随后,银屏小姐耐心地教给石成瑞练习驾趁脚风、五行挪移大搬运、护身咒等法术。这天,石成瑞要走了,银屏小姐眼泪汪汪地说:“郡马,我要送你走,可别把我忘了。”石成瑞握着她的手,诚恳地说:“娘子只管万安,我决不能丧尽天良,你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焉能绝情断意?只要我能回得来,我哪时想你,我哪时回来,这回你可别冤我。”银屏小姐说:“我不冤你,你闭上眼睛罢。” 石成瑞果然闭上眼睛,只觉耳轮中只听风声响,身子直仿佛忽忽悠悠,如同驾云一般。等风声响停了,银屏小姐说:“你睁眼罢!”石成瑞一睁眼,发现已然到了浙江地面。银屏小姐说:“郡马,此地离你家不远了,我可要回去了。我所说的话,你要谨记在心,绢帕千万不可遗失。你我夫妻一场,全看郡马你的心意了。”说着话,夫妻二人携手,银屏小姐眼中满是不舍的泪水。石成瑞试探着问:“娘子,你跟我家去好不好?”银屏小姐摇了摇头:“我不能,我要回去了。” 两人都不忍分别,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都说至亲者莫过父子,至近者莫过夫妻。石成瑞强忍着不舍,说道:“娘子你回去罢,我决不能负心就是了。”银屏小姐哭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夫妻二人含泪分别。 石成瑞看着银屏小姐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这才朝着家乡的方向走去。等他来到村庄里,却见家家关门闭户,一片冷冷清清的景象。来到自己家门前,门也是关着的,石成瑞上前拍门。过了一会儿,刘氏出来开门,石成瑞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刘氏身穿重孝。他忙问:“娘子给谁穿孝?”刘氏哽咽着说:“给老娘穿孝。” 石成瑞一听娘亲已死,心中如同被重锤击打,一阵悲痛袭来,眼泪夺眶而出,毕竟母子连心。刘氏见丈夫回来,也是悲从中来,两人抱头痛哭。哭了好一会儿,刘氏才止住悲声,问道:“官人这一向上哪去了?”石成瑞便把游山、在隐魔山招亲等事,从头至尾细细讲述了一遍。他又问妻子:“老娘几时死的?什么病症?”刘氏回答:“老病复发,死了有一个多月。” 第二天,石成瑞来到老娘的坟墓前,摆上祭品进行祭奠,又痛哭了一场。在家中住了一个多月后,命运弄人,刘氏也一病不起,最终离世。石成瑞悲痛之余,只好置办棺木,妥善办理丧事,将妻子葬埋。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石成瑞心中十分烦闷,家中已无亲人,他打算前往玉山县,看望众朋友,排解心中的苦闷。这天,他来到沙市镇,突然感觉身体不适,便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没想到,第二天病情更加严重。就这样过了四五天,石成瑞正躺在床上心烦意乱时,店里伙计进来说:“石爷,外面现有济颠和尚来找你。”石成瑞心想:“我虽没见过这位济公,但听我的朋友提说,乃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于是赶紧叫伙计出去有请。 济公从外面走进来,石成瑞挣扎着起身,问道:“圣僧从哪里来?”济公回答:“我由陆阳山来,找你给我办点事。现在藏珍坞金风和尚被神术士韩棋拿住,非你去救不行!”石成瑞面露难色:“我病着呢,实在有心无力。”济公笑着说:“我给你一块药吃。”石成瑞服下药后,神奇的是,立刻病体痊愈。济公详细地告诉石成瑞前往藏珍坞的道路,石成瑞不敢耽搁,这才朝着藏珍坞赶去,准备搭救金风和尚。至于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零九回 话说飞天鬼石成瑞受济公所托,急忙赶到藏珍坞。刚到此处,正赶上神术士韩棋用子母阴魂绦将金风和尚捆住,正要取其性命。石成瑞快步上前,大声说道:“邓连芳、韩棋,你二人赶快把金风和尚放了,此事便可就此作罢。”韩棋抬头一看,认出石成瑞是自己师父的女婿,赶忙说道:“郡马爷,您从何处而来?”石成瑞正色道:“你把金风和尚放开,他与我有交情。”韩棋心想,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不好得罪石成瑞,便说道:“郡马爷既然与金风和尚相识,我冲着您把他放了,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算他走运。”说罢,随即将子母阴魂绦收回。只见那驼龙在地上爬了许久,平地突然刮起一阵怪风,金风和尚趁机逃走了。马道玄一看情况不妙,也急忙驾起趁脚风,溜之大吉。群贼见状,纷纷鼓掌大笑。 邵华风疑惑地问韩棋:“韩兄弟,这位武生公子是何人?”韩棋回答:“他是我师父的门婿。”石成瑞转向韩棋,严肃地说:“韩棋,你在此处为非作歹,究竟为何?若听我一句良言相劝,你趁早离去。”韩棋却不以为然:“郡马爷休要多管闲事,你也趁早离开。我受朋友所托,自当把此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定要替朋友捉拿济颠僧,报仇雪恨。”石成瑞耐心劝解:“我劝你还是为好,若不听劝,一意孤行,造下弥天大罪,要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获罪于天,便无处可祷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那济公禅师乃是一位得道高僧,你若与济公作对,不仅给自己招来灾祸,也会给魔师爷惹祸上身。” 韩棋一听,不耐烦地说:“我告诉你,你休要巧言令色,我看在师父面上,放了金风和尚。但冲着你,我并不认识你,你别以为我怕你,只是给你一分关照罢了。你若自找麻烦,可别说我用子母阴魂绦把你捆上。”石成瑞一听,勃然大怒,说道:“韩棋,你真是不知羞耻,我先将你拿住!”说着话,他伸手拔出宝剑,正要上前,韩棋立刻将子母阴魂绦祭起,口中念念有词:“子母阴魂绦一根,阴阳二气紧绕身。练成左道先天数,罗汉金仙俱被擒。” 石成瑞见子母阴魂绦裹挟着金光朝自己飞来,心中暗想:“我若真被他捆上,必定丢人现眼。”心中一急,想起银屏小姐给的那块绢帕,她曾说:“遇有急难之事,双目一闭,一抖绢帕,双足一跺,就能回到隐魔山。”石成瑞当下实在情急,从怀中掏出绢帕一抖,韩棋只见一片白光大作,再看石成瑞已踪迹不见,子母阴魂绦也坠落于地。韩棋无奈道:“真是厉害,罢了,罢了,他竟能逃走,倒真有点本事。走了便便宜他,即便我拿住他,也不能要他性命。他是我师父的门婿,我不过是想羞辱羞辱他罢了。”众人见状,纷纷说道:“咱们回去吧。”邵华风担忧地说:“我想金风和尚这一逃走,必定会给济颠送信,恐怕济颠不日必来。”韩棋哈哈大笑道:“邵大哥但放宽心,你我等候济颠三天,他若来了,我必定将他拿住;他若不来,我便同你去找他。我说到做到,倒叫你们瞧瞧我的法术如何拿人。” 正说着话,只听山坡上一声高喊:“无量佛!”众人抬眼一看,来了一位羽士黄冠的玄门道教。但见此人头戴青缎子九梁道巾,身穿蓝缎色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杏黄丝绦,脚穿白袜云鞋,面如淡金,细眉圆眼,三绺黑胡须飘洒胸前,手拿拂尘,肋佩宝剑。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本观观主浪游仙长李妙清,他此前到白云岭找白云仙长野鹤真人下棋,今日刚回。 邵华风一见,连忙说道:“李道兄,许久未见!我等在这庙里打扰多日,你也没在家。”李妙清笑道:“贤弟说哪里话来,我的庙就如同你的庙一般,何必说打扰二字。”众人赶忙上前彼此行礼。邵华风接着说道:“我告诉你,我的慈云观被官府查抄了,如今我闹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李妙清惊讶问道:“怎么回事?”邵华风便将派人盗取婴胎紫河车在江阴县犯案,被济颠和尚作对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来约你助我一臂之力,大反常州府,自立常州王,捉拿济颠和尚,报仇雪恨。”李妙清闻言,面露难色:“哎呀,这恐怕不易吧?我听说济颠和尚神通广大,法术无边,咱们三清教有头有脸的老道,都被他制服了。不过有一点,他似乎不找好人麻烦,只针对为非作歹之人。”邵华风不屑道:“什么好人坏人?我约请的这二位乃是万花山圣教堂八魔祖师爷的门徒,非得把济颠拿住不可,也叫他知道咱们三清教有能人,为三清教挽回些颜面。” 李妙清问道:“众位不在庙里,都在外头做什么?”邵华风便将方才金风和尚、马道玄前来作对,金风和尚被韩棋用子母阴魂绦捆住现了原形,后因魔师爷姑爷讲情才放人的事说了一遍。浪游仙长李妙清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虽听说济颠和尚不好惹,却一直没见过。”韩棋接口道:“等我何时拿住他,叫你瞧瞧。” 正说着话,只听正南方向有人高声喊道:“好一群杂毛老道,我和尚来了!瞧瞧你们有什么刀山油锅!”众人一看,原来是个穷和尚。但见济公早已将三光闭住,一副酒醉疯癫的模样,脚步踉跄地从山口往前走来。邵华风见状,对韩棋说:“韩贤弟,你看济颠僧来了。若没有你们二位在此,我等怕是见了他就得跑,这和尚厉害无比。”韩棋哈哈一笑:“我去拿他。” 浪游仙长李妙清见济公只是个肉体凡夫,便问邵华风:“邵大哥,这就是济颠?”邵华风答道:“正是他。”李妙清轻敌道:“看这乞丐和尚,何必劳众位动手?不是我夸口,不用你们帮忙,我略施小术便能将他拿住,易如反掌,叫你们瞧瞧我的法力。”邵华风大喜:“李大哥若能拿住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妙清艺高人胆大,自恃有些法术,立刻上前,伸手拔出宝剑,指着济公喝问道:“来者可是济颠僧?”济公答道:“正是贫僧,你打算怎样?”李妙清说:“我听说你无故欺负三清教之人,与我等作对,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你可认识山人?”济公笑道:“我看你就是个杂毛老道,你姓甚名谁?”李妙清傲然道:“山人姓李,名妙清,道号浪游仙长,乃藏珍坞观主。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善晓过去未来之事,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移海、五行变化,有摘星换斗、拘鬼遣神之法。仰面知天文,俯察知地理,通变化、观气色,排兵布阵、斗引埋伏,样样精通。你若知道我的厉害,趁此认罪服输,跪倒给山人磕头,叫我三声祖师爷。山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饶你不死;如若不然,我当场将你拿住,你悔之晚矣!” 济公哈哈大笑:“好你个孽畜!休要口出狂言。你大概也不知道我和尚有多大来历,今日便是你跪倒给我磕头,叫我三声祖宗,我也不会饶你。”李妙清一听,怒火中烧,伸手从兜囊掏出一宗法宝,名曰“打仙砖”,祭起后口中念念有词。这砖能大能小,升至半空中,如泰山般朝和尚头顶压下。和尚哈哈一笑,口念六字真言:“奄嘛呢叭迷哞!奄,敕令赫!”立刻,打仙砖化作一道黄光,坠落于地。济公笑道:“这就是你的宝贝?不行,我和尚不怕。你还有更好的宝贝没有?” 李妙清见状,更加气愤,说道:“好颠僧!竟敢破我法术?待我再来拿你!”一伸手又从兜囊掏出捆仙索,祭在空中,口中念念有词,捆仙索随风见长,朝和尚锁来。和尚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捆仙索也坠落于地。李妙清见状,顿时愣住了。旁边神术士韩棋微微一笑,说道:“济颠僧虽是凡夫俗子,倒有点来历,你们拿不了他。”说罢,他伸手拿出子母阴魂绦,走上前说道:“李道兄,闪开了!”李妙清一闪身躲开,韩棋对着济公喝道:“济颠,你自来找死,休怪我来拿你!”说着话,他把子母阴魂绦一抖,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济公如何应对,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一十回 话说神术士韩棋将子母阴魂绦祭起,口中念念有词:“子母阴魂绦一根,阴阳二气紧绕身。练成左道先天数,罗汉金仙俱被擒。”霎时间金光夺目,朝济公席卷而去。济公故意高声叫嚷:“不好了!快救人啊!”转眼间便被捆倒在地。众妖道见状,纷纷鼓掌大笑。神术士韩棋说道:“众位可都看见了?我原本以为济颠有多大能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邵大哥,我已将他拿住,任凭你们处置。”邵华风咬牙切齿地说:“直接杀了他算了。”有的贼寇说:“杀了太便宜他,还是剐了他!”还有的说:“把他开膛摘心!”“剥了他的皮!”众人吵吵嚷嚷。韩棋开口道:“诸位的主意都不好,依我看,把他抬到里面,扔到香池子里烧死,来个火化金身倒不错。”众人纷纷称好。韩棋转向济公说道:“济颠,你这是自寻死路,休怪我心狠手辣。”和尚问道:“你当真要烧我?”韩棋狠声道:“自然是真的!”随即吩咐手下人将济公抬着,来到庙内,扔进香池子里。 起初,韩棋说话时,济公口中还能应答。紧接着,众人搬来许多柴草,堆在香池子里,将济公压在下面,点起了火。片刻之间,烈焰腾空而起。众人闻到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都觉得十分恶心。众老道亲眼看着济公和尚被烧,一个个欢喜得不得了。 邵华风兴奋地说:“众位,今日把济颠和尚烧死,我以后就没有可害怕的人了。希望众位助我一臂之力,前往常州府报仇雪恨。除掉这和尚,咱们从此就能海阔天空,谁还敢来招惹咱们?”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哈哈一笑:“好孽畜!想烧我和尚,哪有那么容易?”众人抬眼一看,只见济公晃晃悠悠、歪歪斜斜地从外面走进来,手中还拿着子母阴魂绦。再一看,神术士韩棋已经不见了踪影。众老道和一干群贼吓得魂都快没了,转身就跑。 众人跑出藏珍坞庙后门,邓连芳提议道:“众位,咱们前往万花山圣教堂,给八魔师爷送信,为韩棋贤弟报仇。”众群贼只顾着拼命逃跑,谁也不搭话,生怕和尚追上来。他们跑得急切,如同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翅膀,飞上天去。 济公走出庙门,忽然打了个冷战。罗汉爷一按灵光,立刻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说不管,我和尚怎能不管?真是一事未了,又接一事。”说着话,连忙向前赶路。罗汉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算出此时雷鸣、陈亮正遭遇劫难。 书中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陈亮家中有叔叔婶婶,还有一个妹妹名叫玉梅。他的叔父名叫陈广泰,是一位忠厚老实的人。陈亮常年不在家,家里的生计并不依靠陈亮在绿林做的买卖。起初,陈广泰以为陈亮在绿林干的不是好事,可能是寻花问柳之流,后来才知道陈亮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即便如此,陈广泰还是觉得在绿林为贼不是正途,多次劝说陈亮改邪归正,却始终没能成功。陈广泰家里有房屋、有铺子,在陈家堡也算是财主。 陈广泰整六十岁时,家里大摆寿宴,在村口外搭起了戏台和看台唱戏。当天,许多亲友都来给陈广泰祝寿,妇女们都到看台上看戏。自然,玉梅姑娘也要陪着应酬亲友,在看台上坐着看戏。玉梅小姐今年二十二岁,长得花容月貌,可谓眉如柳叶舒展,唇似樱桃绽放,杏眼含情,香腮带笑,芙蓉面、杏蕊腮,就算是瑶池仙子、月殿嫦娥,也不过如此。 这位姑娘自幼娇生惯养,父母早亡,跟着叔婶长大,也就称呼叔婶为爹娘,陈广泰对她爱如掌上明珠。她天生聪明伶俐,知三从、晓四德,明七贞、懂九烈,熟读圣贤书籍,广览烈女文章。直到如今,还没有定下婆家,只因高不成低不就。做官为宦的人家,攀配不上;小户人家,陈广泰又不肯将女儿许配过去。平日里,姑娘无事从不迈出大门一步。今天陪亲友听戏,在看台上坐着。 台下男男女女、本村的人都来凑热闹,挤得水泄不通。偏偏其中有一个地痞无赖,也在这儿看热闹。别人都往戏台上看,这小子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台上的姑娘。 本地有个皮员外,原本是破落户出身,姓皮名绪昌。他家中有个妹子,长得有几分姿色,时常勾引本地的少年、浪荡公子来家中住宿,做着暗娼的营生。皮绪昌装作不知道,回家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有钱就花,也不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偏偏他命好该着发财,本地有一位金公子,祖上做过一任知府,家里有钱,就把他妹妹半买半娶回了家,给了皮绪昌几千银子。 皮绪昌一下子就发家了,买了房子,使唤奴婢,他的妻子也成了大奶奶,还有一个儿子叫皮老虎,众人都称他为大爷。后来,金公子的正夫人去世,就把皮绪昌的妹妹扶了正,她居然当家过日子,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经手料理。皮绪昌更是有了依靠,他妹妹把娘家照顾得十分周到。皮绪昌有了钱,一富遮三丑,众人都称他为员外。他也好交友,出手阔绰,无论哪类人他都认识,三教九流都和他有来往。他也和衙门走动,书班皂隶都和他交朋友。在本地,他时常倚仗势力欺压百姓,他儿子皮老虎更是结交了一群本地的地痞无赖,在外面寻花问柳,抢夺良家妇女,无恶不作。 有几个人整天围着皮老虎转,和他交情“深厚”,一个姓游名手,一个姓郝名闲,一个姓车名丹,一个姓管名世宽。这些人都是无业游民,在外面专门帮人嫖娼、凑钱赌博,混吃混喝,狐假虎威。每逢皮老虎出门,总有十个八个打手跟着,在本地没人敢惹他,不过真有势力的人家,他也不敢去招惹。 今天,皮老虎带着这些人也来看戏,这小子一眼就瞧见了姑娘陈玉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看台上。这小子本来就长得歪瓜裂枣,拱肩缩背,兔头蛇眼,歪戴着帽子,披散着大氅。看了半天,他对众人说:“众位,我看台上那个女子长得真是不错,我太喜欢她了,你们去给我把她抢过来。不管她是谁家的,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打官司。”旁边的游手、郝闲、车丹、管世宽连忙说:“大爷,你可别打这个主意,这个姑娘惹不起。她是开白布铺陈广泰的女儿,听说她有个哥哥在镖行里,会些拳脚功夫。再说今天陈广泰做寿,亲友众多,怎么能抢得成呢?论势力,咱们也未必惹得起人家,大爷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皮老虎嘟囔着:“可我实在太喜欢她了。”众人无奈地说:“喜欢也不行,咱们还是走吧。”于是,众人一起陪着皮老虎回了家。 没想到,皮老虎自从见了陈玉梅姑娘,就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家后茶不思饭不想,得了单相思病。一连三四天,病情越来越重,精神也越来越差。皮绪昌见儿子病了,心里十分着急,就问游手等人:“你们整天和我儿子形影不离,知道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生病了吗?”管世宽说:“老员外要是问公子大爷的病,是因为那天陈广泰唱戏,公子看见陈广泰的女儿在看台上,长得十分美貌,夸了半天,回来就生病了。” 皮绪昌一听,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好办。我让人去见见陈广泰,跟他提提这门亲事,凭我家的家境,也配得上他家,他应该不会不愿意。只要他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我选个好日子就娶亲,要什么东西我都给。”管世宽说:“既然这样,我去陈广泰家提亲,你等我的回信。”皮绪昌说:“好,你去吧。” 管世宽立刻来到陈广泰家门口,喊了一声辛苦。老管家陈福一看,认识他,便问:“你有什么事?”管世宽说:“我要见你们员外,有话要说。”老管家进去禀报:“管世宽要见员外。”陈广泰一听,疑惑地说:“他来干什么?叫他进来。”管世宽来到里面,行了礼。陈广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管世宽说:“我是来给令爱千金提亲的。”陈广泰问:“提的是哪家?”管世宽说:“皮员外的公子,那可真是门当户对。皮公子文武双全,满腹经纶,论武功,弓刀石马步箭样样精通,将来必定能成大器。” 陈广泰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人,一听这话,立刻骂道:“你简直是满口胡言!我家是正经人家,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们?我嫌他们身上有腥臭之气,怕沾染了我家!”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竟惹出了一场大祸……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211回第220回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一回 陈广泰一番话回绝了管世宽的提亲,直言道:“你趁早回去!休要让皮绪昌心生妄想!”管世宽讨了个没趣,灰溜溜返回皮府,在皮绪昌面前添油加醋,将陈广泰的拒绝之词篡改成了不堪入耳的辱骂。皮绪昌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个陈广泰,竟敢如此无礼!我岂能与他善罢甘休?非得让他心甘情愿把女儿送来不可!你们可有什么高招?” 管世宽见状,趁机进言:“老员外若想出口恶气,倒有个主意。您不是与村外庙里的当家和尚相熟吗?那通天和尚法雷颇有能耐,您不妨将他请来商议,直接抢了陈广泰的女儿,与大爷拜堂成亲。生米煮成熟饭,他纵有怨言也无可奈何。即便打官司,咱们也有底气!”皮绪昌略一思忖,点头称是:“此计甚妙!你速去将法雷和尚请来!” 书中交代,这通天和尚法雷,正是当年从弥勒院逃脱的通缉要犯。他所在的村外小庙,实则是他的一处据点。皮绪昌正要派人去请,恰巧有家人禀报:“通天和尚法雷求见!”皮绪昌连忙吩咐“有请”,将法雷迎至客厅。寒暄几句后,皮绪昌便将儿子因爱慕陈广泰之女得了单思病、提亲反遭辱骂之事详述一遍,恳请法雷助他抢亲:“一来替我争回颜面,二来救救你侄儿的性命!” 法雷听罢,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抢人之事轻而易举,不过小事一桩!我庙里还住着两位西川来的朋友,一位赛云龙黄庆,一位小丧门谢广,二人武艺高强、本领出众,可一同请来相助。”皮绪昌大喜,立刻派人前往庙里传信。不多时,赛云龙黄庆与小丧门谢广随家人来到皮府。 皮绪昌抬眼一看,只见头前一人身高六尺开外,细腰窄背,头戴粉绫缎软扎巾,身着粉绫缎箭袖袍,外披粉绫缎英雄大氅,面如敷粉却白中透青,满脸斑点,细眉三角眼,鹰鼻裂腮,正是赛云龙黄庆;后跟一人身穿青色短褂,紫黑面庞,两道丧门眉低垂,一双吊客眼白多黑少,黑眼珠寒光四射,白眼珠突兀外凸,活似吊死鬼一般,乃是小丧门谢广。 皮绪昌连忙上前见礼,法雷居中引荐。众人落座后,黄庆开口问道:“法兄唤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法雷便将皮家欲抢亲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谢广、黄庆相视一笑,齐齐应道:“我等自当协力相帮,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法雷转头对皮绪昌道:“皮大哥,你可先差人给陈广泰家送去一百两银子、两匹彩缎,就说今日晚间便用花轿抬人。先将此事闹得众人皆知,断了陈家的退路。”皮绪昌点头称是,问道:“何人愿往?”车丹、管世宽自告奋勇:“我二人愿去!”皮绪昌当即取来银子与彩缎,二人揣好后,直奔陈广泰家而去。 到了陈家,二人命管家通禀。陈广泰一听是管世宽又来了,心中厌烦:“这两个家伙又来作甚?叫他们进来!”管家将二人引入书房,陈广泰冷着脸问道:“管世宽,你又来何为?”管世宽堆起笑脸:“特来送彩礼。我家员外说了,今日晚间便用花轿来抬人。这是一百两银子、两匹彩缎,还请老员外笑纳。” 陈广泰闻言一愣,继而怒喝道:“谁许你们送彩礼的?简直满口胡言!速速将东西拿走!”管世宽却厚着脸皮道:“老员外方才不是亲口应下了吗?就要一百银子、两匹彩缎,如今如数送来,怎的又不认账了?今晚必定抬人,您就等着听信吧!”说罢,二人将彩礼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跑。 陈广泰气得脸色铁青,怒拍桌案:“皮绪昌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我这就去县衙告他!”说罢,他到内室告知夫人,命从人备马。老管家陈福牵来两匹坐骑,陈广泰翻身上马,怒气冲冲地直奔丹阳县衙而去。 却说皮家眼线众多,早有人将陈广泰骑马出门的消息报与皮绪昌:“陈广泰骑马走了,怕是去丹阳县衙告状了!”皮绪昌一听,忙对法雷等人道:“法师兄与二位贤弟且在家中等候,我需先去丹阳县衙打点一番。”说罢,他吩咐家人备下两匹快马,携带五百两银子,带着恶奴抄小道疾驰而去。 丹阳县衙距陈家堡十二里地,皮绪昌马快,赶在陈广泰之前到达。他翻身下马,直奔衙门口,与当班衙役熟络地打着招呼。众衙役问道:“皮员外来此何事?”皮绪昌道:“欲找狗先生一叙,劳烦众位通禀一声。”原来,县衙刑民师爷姓狗名子贤,与皮绪昌早有勾结。 值日班头入内禀报,狗子贤听闻皮绪昌求见,忙吩咐“有请”。皮绪昌见到狗子贤,二人相互行礼。狗子贤笑道:“皮员外今日怎得空前来?”皮绪昌凑近低声道:“今日特来烦劳老兄一件事。稍后有一姓陈名广泰者,乃开白布店的商人,他若来告状,还望老兄将他扣押三日。待三日后,我自会到案与他对质。这是五百两银子,权当老兄买鞋之用,此事办妥后,另有薄礼相谢。” 狗子贤眉开眼笑,伸手接过银子:“此事容易,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若来告状,我定将他扣押三日,绝不叫他见到本官。你且回去放心筹备,此事包在我身上!”皮绪昌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狗子贤走出书房,唤来稿案门与值日班头,说道:“方才我一好友前来,托我办件事。若有姓陈的来喊冤,需将他扣押三日。他送我一百银子,我也不能独吞,分给你们五十两。待那姓陈的来时,切勿让他击鼓鸣冤,只消说他搅闹官署、妄告不实,将他押入班房即可。”众衙役纷纷应诺:“先生但请放心,既是您的朋友所托,即便无银钱,我等也定当办妥!” 正说间,陈广泰骑马赶到县衙,翻身下马后,口中高声喊冤:“青天大老爷!小人有冤屈,求老爷做主啊!”他正要击鼓,值日班头急忙上前拦住,一众衙役蜂拥而上,将他扭住:“你这老儿,无故搅闹官署,胆子不小!先押起来再说!” 陈广泰挣扎着喊道:“我乃状告皮绪昌强抢民女!他托人说媒遭拒,竟硬下彩礼,扬言今晚抢人!你们为何阻拦我喊冤?”衙役们充耳不闻,将他强行拖入班房关押。陈广泰急得暴跳如雷,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老管家陈福在一旁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骑马奔回陈家报信。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府中,向夫人哭道:“大事不好了!老员外到县衙喊冤,不想反被官府扣押!恐是皮绪昌买通了衙门上下!今晚怕是要来抢姑娘了,老安人快想想办法吧!” 夫人与玉梅姑娘闻言,顿时抱头痛哭。玉梅泪如雨下,哽咽道:“娘亲不必担忧,女儿绝不会落入恶霸之手。若事不可为,女儿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正悲痛间,忽闻门外有人急促叩门。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前去开门,抬头一看,不禁惊喜交加,惊呼出声:“原来是雷鸣、陈亮二位公子!” 原来,济公早前算出雷鸣、陈亮将卷入此事,特命二人速速赶回陈家堡。二人一路快马加鞭,恰在此时赶到。陈亮听闻家中变故,怒目圆睁,手按剑柄沉声道:“皮绪昌竟敢如此横行!今晚他若敢来抢亲,定叫他有来无回!”雷鸣也握紧双拳,朗声道:“陈兄莫急,我等在此,定护得玉梅姑娘周全!” 一场惊心动魄的护亲之战,即将在陈家堡展开。皮绪昌一伙能否在夜色中得逞?陈亮、雷鸣又将如何应对这群恶徒?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二回 老管家开门一看,门外不是别人,正是雷鸣和陈亮。书中交代,这两人从哪里来呢?原来之前济公在弥勒院赶走了通天和尚法雷、赤发灵官邵华风等一众贼寇,救下了雷鸣、陈亮、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四人,还告诉秦元亮不用去灵隐寺道谢,让雷鸣、陈亮二人赶快回家。济公带着何兰庆、陶万春离开后,秦元亮和马兆熊两人单独走了,雷鸣、陈亮这才踏上回家的路。 老管家一看少主人回来,心里十分高兴,连忙说道:“大爷回来了,太好了,家里正盼着您呢,简直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出了大事!”雷鸣、陈亮一听,心里一愣,问道:“什么事?”管家说:“二位大爷先进来,咱们屋里说。”陈亮和雷鸣跟着管家来到厅房,老管家先给他们倒了茶,陈亮这才说:“到底有什么事,你赶紧说说。” 老管家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因为那天老员外过生日做寿,在村外搭了戏台唱戏,本村有个地痞叫皮老虎,瞧见姑娘长得漂亮,皮绪昌就叫管世宽来提亲。老员外心直口快,说不答应这门亲事,还说皮绪昌家里根基不清不白。没想到管世宽回去之后,今天又带着一百两银子、两匹彩缎,硬要来下彩礼。也不管咱们答不答应,说是今天晚上花轿就来抢亲。老员外和我备了两匹马,去丹阳县告他,没想到皮绪昌在衙门里有人情,官府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老员外押起来了。估计今天晚上他们就要来抢人,我跑回来跟安人说,安人一直在哭,姑娘都想寻死了,大家正束手无策呢,您回来得太好了。” 陈亮听完,气得怒发冲冠,还没来得及说话,雷鸣已经瞪圆了眼睛,大声骂道:“好你个混蛋!”他伸手往桌子上一拍,茶碗都被拍碎了,把老管家吓得直哆嗦。雷鸣接着骂道:“好你个小辈,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嘴边拔胡子,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老三,咱们这就去找他,先把这小子的狗头砍下来,给你出出气!”陈亮说:“陈福,你到里面告诉安人、姑娘,让她们别害怕,就说我回来了,我和雷二哥去找皮绪昌算账。” 说着话,雷鸣、陈亮二人就从家里出来,一直走到皮绪昌家门口。雷鸣大声喊道:“喂!皮绪昌,你给我赶紧出来!我们兄弟不在家,你就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嘴边拔胡子,你简直是活腻歪了!你也不打听打听,你家大太爷我是什么人!”陈亮也指着门口破口大骂。这时,早有人跑到里面通报。 皮绪昌刚从丹阳县回来,正在书房里和通天和尚法雷、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聊天。手下人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员外,大事不好了!门口有陈广泰的侄儿陈亮,还有一个叫雷鸣的,堵着门口大骂,点名让您出去呢。”旁边的管世宽一听,连忙说:“员外,这可糟了!这两个人可惹不起,听说他们杀人不眨眼,这可怎么办呀?”皮绪昌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法雷却说:“这两个人确实不好惹,员外你别出去,我有办法。管世宽,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说……”管世宽点点头,答应一声,赶紧来到外面。 管世宽一看雷鸣、陈亮还在骂个不停,就满脸堆笑地说:“二位大太爷,先别骂了。”雷鸣、陈亮喝道:“你赶紧叫姓皮的出来见我们。”管世宽说:“我家员外没在家,二位大叔先别生气,听我把话说明白。”雷鸣、陈亮问:“你姓什么?”管世宽说:“我姓管。咱们都是老街坊,论起来都不算远。陈大叔,您别骂了,这件事您可别只听一面之词,我们皮员外根本没让人去提亲,刚才我们员外也听说这件事了,这是有小人在中间挑拨是非,硬说我们员外要抢亲。我们员外还要找出那个去你家下彩礼的人呢,要是找着这个人,不用您不答应,我们员外也不会答应。这肯定是跟你们两家有仇的人,故意在中间挑唆,让咱们两家打起来,他好瞧热闹。二位大叔先请回去,我们员外现在确实没在家,听说陈老员外在丹阳县没回来,我们员外去托人,把陈老员外请回来,到时候见了陈老员外,细细问问,到底是谁干的这事。二位大太爷先请回去等消息吧,我们员外回来以后,必定过去赔礼道歉。” 陈亮一听管世宽这番话,就对雷鸣说:“二哥,他们既然不敢承认,那咱们先回去,等看看叔叔能不能回来再说。”雷鸣、陈亮这才回到家中。陈亮到里面见了婶母,把管世宽的话跟她讲了一遍。老太太见陈亮回来了,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些。当天晚上,既没有花轿来抢人,陈广泰也没回来。陈亮和雷鸣在前面休息,夜里小心防备,不过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天早晨起来,两人洗漱完正在喝茶,陈亮正要派人去丹阳县打听消息,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陈亮和雷鸣出来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丹阳县的两位班头,一位姓刘,一位姓杜,还带着八个伙计,旁边停着一辆马车。陈亮一看认识他们,就问:“二位头儿,什么事啊?”刘头、杜头说:“二位在家里挺好的吧,你们二位犯事了,跟我们去打官司吧。咱们彼此都认识,要是在你家门口给你们戴枷锁,就算我们不懂交情了。给你们二位留个面子,你们上车吧。” 雷鸣、陈亮一听,心里一愣,问:“什么事犯了?”刘头说:“你们二位的事,还用问我们吗?纸里还能包住火吗?你们二位有什么话,上车再说,到衙门里去说吧。”雷鸣、陈亮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跟着去。当时陈亮叫管家给里面的安人送信,然后这两个人上了车,一起到了丹阳县衙门。 到了班房,刘头、杜头说:“二位,委屈你们一下吧。”说着话,“哗啦”一声抖出铁链,把雷鸣、陈亮锁上了,让伙计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有人进去回话,然后把雷鸣、陈亮带到知县大堂上。知县吩咐升堂,壮皂快三班的衙役们站好,知县下令带犯人。原来的办案人员出来,拉着铁链把雷鸣、陈亮带到堂上。衙役们喊着“威武”,大声喝道:“七里铺打劫卸任官长,刀伤三条人命,劫走衣物首饰银两,贼首雷鸣、陈亮带到!” 这二人一听这话,吓得魂都快没了。来到公堂跪下,报名说:“小的雷鸣,小的陈亮,给老爷磕头。”知县在上面一拍惊堂木,说:“雷鸣、陈亮,你两个人在我管辖的地面上,西门外七里铺打劫卸任的官员,刀伤三条人命,抢劫衣物首饰银两,一起作案的共有几个人?快说!” 雷鸣、陈亮往前跪爬半步,叩头说道:“回老爷,我家住在陈家堡,世代居住多年,原本是经商世家。我二人是结拜兄弟,在镖行里做事。最近刚从外面回来,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老爷地面上有这样的案子,明火执仗地抢劫杀人,我们二人一概不知。求老爷格外施恩,明察秋毫!” 知县一听,说:“你们两个人都到了本县的公堂之上,还敢狡辩不承认?等本县反复审问,用刑具拷打,你们皮肉受苦的时候,再招供就晚了。一起作案的到底有几个人?赶紧如实说来!”雷鸣、陈亮说:“小人实在是冤枉,求大老爷明镜高悬,为小人做主啊!” 知县勃然大怒,说:“你们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惯偷惯贼,竟敢在本县面前这样狡辩。看来好好问你们,你们是不会招的。来,把他们拉下去,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再问!”陈亮连忙说:“老爷暂且息怒,先别用刑,小人我有下情要说。” 本县的官差马快,平时都认识陈亮,知道陈亮是绿林出身,在本地住了好几代了,也知道陈亮在本地没犯过什么案子。现在他们奉老爷的命令,紧急拘捕雷鸣、陈亮,有个马快在旁边就说:“你们两个人就如实招了吧,省得老爷动刑。” 陈亮说:“老爷您明鉴,小人等在这丹阳县陈家堡,住了好几代了,家里我叔叔在本地开白布店,平时老爷手下的官人也都有所耳闻。雷鸣他是龙泉雾的人,我们从小结拜,现在在镖行里保镖,昨天才回来。今天老爷派官人把我们二人传来,说我们在七里铺明火执仗地抢劫杀人,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这回事。要是老爷用严刑拷打,我们受刑不过,就算老爷让我们承认谋反大逆的罪名,我们也得认。但请问老爷,有什么凭据?拿什么做考证?老爷您这辈为官,也得为子孙后代着想啊。” 知县一听,说:“你两个人还说本县冤枉了你们。不给你们看证据,你们还要狡辩。”立刻下令提证人。不一会儿,就听到铁链哗哗响,带上一个犯人来。陈亮睁眼一看,吓得浑身哆嗦,心里顿时明白,这场官司怕是难逃一死了。 不知这个证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三回 雷鸣、陈亮跪在公堂之上,眼睁睁看着证人被带上堂来。陈亮定睛一瞧,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瞬间心如死灰——原来这个证人竟是宋八仙。他深知“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的道理,这一场官司,怕是在劫难逃了。 陈亮与宋八仙早有过节。当初,雷鸣、陈亮和杨明奉济公禅师之命,前往马家湖送信。途中,陈亮在树林里蹲下解手时,宋八仙竟冒充“圣手白狼陈亮”的名号拦路打劫。陈亮发现后,当即将他擒获。当时,雷鸣、陈亮怒不可遏,打算就地将宋八仙杀掉以绝后患。但同行的镇威八方杨明,为人诚笃仁厚,颇具君子风范,不仅劝住了陈亮,还拿出五两银子周济宋八仙,希望他能改邪归正,做点小本生意谋生。 然而,宋八仙恶习难改,依旧在本地七里铺干起了明火执仗的路劫勾当。他伙同五六人,抢劫卸任的官员,杀死了三名随行家丁,抢走了大量的衣服、首饰和银两。分赃之后,其他同伙都远走高飞,唯有宋八仙没来得及逃走,被丹阳县的马快一举拿获。 到了衙门过堂,宋八仙很快就将犯罪事实全盘招供。知县询问他同伙都有谁,宋八仙交代说:“有通天和尚法雷,小丧门谢广,赛云龙黄庆,还有几个都是西川路上的人。我们在七里铺抢劫卸任的官员,杀死三个家丁,抢来的财物大家平均分了,他们都跑远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分到几十两银子,吃喝嫖赌早就花光了。”知县听完,先将他钉上镣铐,投入大牢。 原本宋八仙并没有打算牵连雷鸣、陈亮。但自从雷鸣、陈亮堵在皮绪昌家门口破口大骂后,情况发生了变化。通天和尚法雷让管世宽出面,用好言好语稳住二人,将他们支走。随后,法雷对皮绪昌说:“皮员外,这两个人可不好惹,平日里就经常在外面打打杀杀。你和他家结了仇,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皮绪昌连忙问:“贤弟,你有什么好主意?”法雷阴恻恻地说:“这好办,我有一计,非得把他两个人治死不可。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要是不先下手为强,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后患可就大了。而且也不用花太多钱,几百银子就能要他们的命。” 皮绪昌忙问具体办法,法雷接着说:“现在丹阳县狱里关着一个宋八仙,他参与了七里铺那场抢劫,我们还是同伙,不过他不知道我在本地有庙。你去狱里花钱买通他,让他当堂咬定雷鸣、陈亮是主犯。只要把他们抓来,用刑具一拷,他们受刑不过,肯定得招认。这样一来,既除掉了后患,抢陈广泰女儿的事也能顺利进行。不过你见宋八仙的时候,千万不能提见过我们。” 皮绪昌觉得此计甚妙,立刻回家带上五百两银子,让家人备好两匹马,带着随从前往丹阳县。到了县衙门口,衙役们见是皮绪昌,纷纷打招呼:“皮员外来这儿有什么事?”皮绪昌说:“我到狱里看望一个朋友。”他让家人牵着马,自己拿着十封银子来到狱门前,喊了一声,管狱的走出来问:“你找谁?”皮绪昌问:“您贵姓?”管狱的说:“我姓钱。”皮绪昌立刻掏出二百两银子,说:“这二百两银子送给您买包茶叶喝,我想跟宋八仙说几句话,行不行?”管狱的见钱眼开,俗话说财能通神,他连忙说:“行,行!”当即打开狱门,放皮绪昌进去。 皮绪昌把二百两银子塞给管狱的,钱头便把他让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坐着,然后去叫宋八仙。等宋八仙来了,管狱的很识趣地躲了出去。宋八仙并不认识皮绪昌,进屋后问:“您找我?”皮绪昌说:“没错,你就是宋八仙吧?”宋八仙点头称是。皮绪昌接着说:“我姓皮,想托你办件事。你现在官司画供了没有?”宋八仙说:“还没有,刚过了一堂,还没定案呢。我们那起案子五六个人参与,现在就我一个人落网了。” 皮绪昌一听,赶紧说:“既然这样,我有两个仇人,你过堂的时候把他们牵连出来,一口咬定是他们为首。我先给你留下二百银子,再给你立个折子,以后你在饭馆子想吃什么尽管点,费用都记在上面。完了我再花一千银子给你打点官司。”宋八仙本就是个出身贫苦的混混,进了监狱后无依无靠,每天就靠一点官饭度日,根本吃不饱。一听皮绪昌这话,不仅有银子拿,还有好吃好喝的,反正自己这官司多半是活不成了,不如先痛快几天,当下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皮大爷,您说吧,要我拉谁下水?”皮绪昌说:“在本地陈家堡,有个雷鸣、陈亮,家里开白布店,雷鸣在陈亮家住着。” 宋八仙一听,眼睛一亮:“雷鸣、陈亮?我认识他们!之前我们还有仇呢,我还被陈亮拿住过!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只要您照应我就行!”皮绪昌当即给宋八仙留下二百两现银,从狱里出来后,又找到值堂的衙役,塞给他五十两银子,托他在今晚开堂单时,把宋八仙的案子排在头一个。在衙门里,老爷问案先问谁后问谁,全由值堂的决定,只要开堂单时把案子排在前面,就会先审问。 皮绪昌把衙门上下都打点好了,又去饭馆给宋八仙安排妥当,立好折子送到狱里,还嘱咐饭铺掌柜:“县衙门狱里宋八仙吃饭,花多少钱都记着,到我家去取。”掌柜的平时和皮绪昌有生意往来,知道他是财主,自然满口答应。皮绪昌把一切都办妥后,这才放心回去。 当晚,知县升堂问案,按照堂单,头一个案子就是七里铺路劫案的宋八仙。知县吩咐:“提宋八仙!”原办衙役把宋八仙带上堂,宋八仙“扑通”一声跪下。知县问:“宋八仙,你在七里铺抢劫,杀死三条人命,一起作案的都有谁?”宋八仙按照和皮绪昌的约定,睁眼说瞎话:“小人不敢隐瞒,一共六个人。有三个人都回西川了,另外两个主犯就在本地陈家堡,一个叫圣手白猿陈亮,一个叫风里云烟雷鸣。当初就是他们两个人出的主意,我们其他人都是听他们的。抢了八百两银子,就给我八十两,他们拿了七百多两。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知县一听,立刻出票,派人火速捉拿雷鸣、陈亮。今天在公堂上,雷鸣、陈亮质问知县有什么凭据、谁是证人,知县这才把宋八仙提上来当堂对质。宋八仙上堂跪下,给知县磕了个头。知县问:“宋八仙,你认识这两个人吗?”宋八仙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着雷鸣、陈亮说:“雷大哥,陈大哥,你们就认了吧!当初是你们出的主意,在七里铺打劫卸任官长,杀了三个家丁,抢了八百银子。你们说我是小伙计,只给我分一成,你们拿九成。现在我犯了事,你们却不管我了,装作不知道。我实在是受刑不过,要是能扛得住,也不会把你们供出来。谁叫咱们曾经一起吃喝享乐过呢,有福同享,有罪同当,咱们一起画供吧!” 雷鸣和陈亮听了,气得脸色大变。知县在上面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雷鸣、陈亮,人证都在这儿了,你们还不招认?要是再狡辩,等我反复审问,动用大刑,到时候你们皮肉受苦,也得乖乖招供!”陈亮愤怒地指着宋八仙说:“宋八仙,你这个无耻小辈,满嘴胡说八道!公堂上有神灵看着,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拦路抢劫了?你在外面作案,还冒充我的名字,之前我没杀你,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宋八仙却厚着脸皮说:“你们俩就别狡辩了,我都已经把实话全说了,你们再不招也没用了。”雷鸣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怒目圆睁,大声骂道:“好你个混蛋!我们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竟然血口喷人!” 知县见雷鸣、陈亮在公堂上发怒,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呵斥道:“大胆雷鸣、陈亮,这是本县的公堂,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看来你们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竟敢在公堂咆哮!来人,把他们拉下去,给我狠狠打!”陈亮连忙喊道:“老爷暂且息怒,小人有下情要说!”知县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快讲!”陈亮说:“我们和宋八仙有仇。之前我们和朋友去马家湖送信,我半路上肚子疼,在树林里解手。宋八仙拿着刀想从背后砍我,被我发现抓住了。一问才知道,他冒充我的名字干坏事。我本想送他去官府治罪,他苦苦哀求,我才放了他。没想到他记恨在心,自己犯了案,就来诬陷我们!” 知县根本不信,冷哼一声:“你满嘴胡言,拉下去,给我打!”衙役们立刻上前,将雷鸣、陈亮拉下去,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打完之后,知县又问他们招不招,雷鸣、陈亮依旧大喊冤枉。知县恼羞成怒,喝令:“上夹棍!夹起来再问!”要知道,三棍棒乃是五刑之首,再硬的心肠在严刑拷打下也难以坚持,正所谓“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果是炉”。衙役们立刻给雷鸣、陈亮上了夹棍,正要使劲儿用刑,突然听到县衙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大老爷冤枉!”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济公禅师。他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搭救蒙冤受屈的雷鸣和陈亮。 后续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四回 丹阳县知县正要对雷鸣、陈亮施用夹棍之刑,忽听衙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大老爷冤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济公禅师匆匆赶来。书中交代,和尚从何处而来?原来济公在藏珍坞以八卦炉逼退神术士韩棋、赤发灵官邵华风等群贼后,忽感一阵心悸,掐指一算便知雷鸣、陈亮蒙冤遭难,当即辞别众人,一路奔波向丹阳县赶去。 行至海潮县石佛镇时,济公被一名村民拦住,听闻一件奇事:南村口外路北有座石佛院,因多年失修早已荒废。三日前,石佛突然“显圣”——石像竟自行走出庙门,立在石桥上向过往行人索要钱物,若不给便不许通过。村民们惶恐不已,只得在佛颈挂起写有“募化十方”的黄布袋,又在桥上放置大笸箩收纳钱物。三日下来,笸箩中已积攒不少银钱,更有传言称“石佛化缘”灵验非凡,引得四方百姓纷纷前来围观。 济公闻言,暗运灵光一算便知其中必有蹊跷,遂迈步向石桥走去。果见一座大石佛矗立桥上,往来行人纷纷驻足投钱。济公转身走进村口路东的酒馆,点了酒菜自斟自饮,席间听酒客们七嘴八舌谈论石佛“显圣”之事。待酒足饭饱结账时,伙计报出“二百六十钱”的账目,济公却指了指桥上的笸箩道:“去那里取便是。”伙计面露难色,称曾有不信邪者擅自取钱,或头痛难忍,或腰不能直,当场遭了“报应”。济公却笑道:“你且随我去,看我如何取之。” 二人来到桥上,济公伸手从笸箩中抓出二百六十钱递给伙计,周围百姓皆屏息观望——石佛竟毫无动静!众人见状纷纷称奇:“怪哉!他人取钱便有灵验,为何圣僧取之却无事?莫非石佛也识得好人?” 正议论间,北边传来一声“无量佛”,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从石佛院缓步而出。此人身着蓝布道袍,腰系杏黄丝绦,背负乾坤葫芦,正是天台山上清宫东方悦老仙翁昆仑子。老仙翁一见济公便拱手道:“道济,此乃佛门善缘,岂容你随意取用?”济公哈哈一笑,与老仙翁互道寒暄。 原来,老仙翁云游至此,见石佛院破败不堪,念及徒弟夜行鬼小昆仑郭顺尚无栖身之所,便想将此庙修缮作为上清宫下院。无奈工程浩大,独力难支,遂施用法术以“石佛化缘”之名募集善款,原打算用百日筹齐资金,不想第三日便遇济公。济公得知缘由,提议道:“仙翁若不嫌弃,我等可至县衙,请本地知县协助约集绅缙富户,共襄善举。”老仙翁疑虑道:“知县乃朝廷命官,岂会管此等闲事?”济公胸有成竹道:“但请放心,此事必成。” 说罢,济公唤来村中公推的会首十余人,将笸箩中的银钱尽数交付,嘱其妥善保管以备修庙之用。随后与老仙翁径往海潮县衙门。至衙门口,济公向当差衙役施礼道:“烦请通禀贵县太爷,就说西湖灵隐寺济颠僧求见。” 此时海潮县知县正是龙游县旧识张文魁。此人曾得济公救命之恩,后连登科甲,外放海潮县知县已一年有余。听闻济公到访,张文魁大喜过望,忙整衣出迎,将二人请入书房,奉茶寒暄。正说话间,三班都头安天寿匆匆入内,跪地叩首道:“家母病重卧床五日,痰喘咳嗽不止,求圣僧慈悲赐药!”济公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块药锭递予安天寿,嘱其煎服,安天寿谢恩而去。 待安天寿退下,济公向张文魁说明来意:“石佛镇石佛院荒废多年,东方仙翁欲重修此庙,奈何工程浩大,需借重贵县之力,邀约本地富户缙绅共助善缘。”张文魁连声应诺,却又皱眉叹道:“圣僧来得正巧,下官正有一桩疑难案件无从着手,还望圣僧指点迷津。”济公抚掌笑道:“但说无妨,我和尚自当效力。” 张文魁遂将近日七里铺路劫案及雷鸣、陈亮蒙冤之事详述一遍,言毕恳请济公相助。济公听罢,双眉一挑,与老仙翁交换眼色,二人皆心照不宣。 欲知济公如何为雷鸣、陈亮洗清冤屈,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五回 济公禅师询问张文魁所遇难题,张文魁面露苦色道:“自弟子到任以来,小妹便被妖精缠身。起初我不信异端邪说,只当小妹是疯癫作祟。不料事态愈演愈烈,如今小妹形销骨立,饮食不进。每逢二更时分,妖精便至,与小妹在屋内交谈,屋外众人听得真切,无不为之胆寒,无人敢靠近后院。还望圣僧大发慈悲,捉妖净宅,救小妹于水火。” 济公掐指一算,心中已然明了,说道:“此事不难。今夜将姑娘所住房屋腾出,令其搬至别处,贫僧与老仙翁在此等候妖精便是。”张文魁询问是否需要准备法器,济公摇头道:“无需任何物件。”张文魁即刻命家人安排姑娘移至老太太房中,又在书房摆下酒席,款待济公与老仙翁。 席间,老仙翁问道:“圣僧明日欲往何处?”济公答:“贫僧需尽快赶往丹阳县,因贫僧弟子雷鸣、陈亮蒙冤受难,不得不救。仙翁修庙之事,还望县太爷多多费心。”张文魁应道:“仙长放心,明日我便召集本地绅士会首,共商修庙事宜。”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济公与老仙翁见时辰已到,便让张文魁引路至后院小姐屋中。济公让张文魁先行离开,二人则在屋中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直至二更时分,忽闻窗外风声作响,济公低声道:“妖精来了。”老仙翁胸有成竹道:“小小妖魔,不劳圣僧动手,待我将其拿下。”说罢,老仙翁手持乾坤奥妙大葫芦,严阵以待。 片刻后,只听门外一声喝令:“吾神来也!”紧接着,一个声音怒斥:“何方生人,竟敢擅闯吾神居室!”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粉绫缎文生公子巾、外披绣花香氅的男子迈步而入,其人眉清目秀,貌若潘安。老仙翁见状喝道:“大胆妖魔,竟敢扰乱人间,看我收你!”随即将葫芦口打开,顿时放出五彩光华。妖精察觉不妙,欲施法术逃脱,却被光华牢牢困住,卷入葫芦之中。 老仙翁念动咒语,将妖精倒出,只见地上现出一条大黑鳅鱼,已无反抗之力。原来,此鱼已有三千余年道行,此前张文魁赴任途中乘船过西湖时,其妹在船舱开窗观景,被鳅鱼精窥见,遂起淫心,化身文生公子纠缠姑娘。老仙翁斥道:“孽畜竟敢为祸人间,留你不得!”手起剑落,将其斩为两段。 济公见状,口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鱼虽被除,但却为日后“八怪闹临安”埋下隐患,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张文魁对老仙翁感激不尽,再次摆酒致谢。次日天明,济公因挂念弟子,急于告辞。张文魁与老仙翁送至衙门外,济公遂取道前往丹阳县。 抵达丹阳县衙时,恰逢知县郑元龙欲对雷鸣、陈亮施用夹棍之刑。济公在外高声喊冤,郑元龙抬眼认出济公,连忙起身相迎:“圣僧久违,不知从何处而来?”济公急切道:“老爷且先暂停审案,贫僧有话要说。”郑元龙遂命将宋八仙、雷鸣、陈亮带至一旁,退堂后将济公请入花厅。 济公直言:“贫僧此来,专为救弟子雷鸣、陈亮。此二人本是镖行良民,却遭人诬陷。七里铺劫案真凶,贫僧已知其下落,且仍在本地。老爷若不信,贫僧可带人将其捉拿归案。”郑元龙大喜:“若圣僧能助我破案,再好不过!”济公又道:“老爷为官清正,然手下人却多有专权舞弊之举。日前有开白布店的陈广泰前来喊冤,为何被无故关押,不禀明老爷?”郑元龙诧异道:“从未听闻此事。”济公建议传讯衙役问明情况。 郑元龙即刻召集值日班、稿案门等衙役,厉声询问。稿案门郑玉见无法隐瞒,只得承认:“确有陈广泰前来喊冤,小人以其在大堂喧哗为由,将其关押。”郑元龙闻言震怒,下令升堂。济公提议:“先提审宋八仙,此人受人指使,攀诬良善,需严加审问。” 升堂后,郑元龙先传陈广泰上堂。陈广泰跪倒禀道:“小人陈广泰,家中开白布店。日前家中做寿唱戏,本地恶霸皮绪昌见小人家侄女貌美,遂令管世宽提亲,遭拒后竟硬下彩礼,扬言当晚抢亲。小人前来鸣冤,却被衙役关押,求老爷做主!”郑元龙命人将陈广泰带至一旁,又提审宋八仙,拍案喝道:“宋八仙!七里铺路劫一案,雷鸣、陈亮是否参与?从实招来!”宋八仙仍坚称“有”。郑元龙大怒,命杖打四十大板。宋八仙被打得鲜血淋漓,却仍不改口。直至第三次受刑,其终于支撑不住,将皮绪昌以银钱收买、指使自己诬陷雷鸣、陈亮之事全盘托出。 郑元龙听罢,怒拍惊堂木:“大胆皮绪昌,竟敢买通犯人,陷害良民!”当即签发签票,命衙役速速捉拿皮绪昌归案。一场由恶霸挑起的冤案,能否就此真相大白?皮绪昌又将面临何种惩处?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六回 知县对宋八仙严刑拷打,宋八仙实在承受不住,连忙喊道:“老爷别再用刑了,雷鸣、陈亮根本没参与!”知县追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诬陷好人?”宋八仙如实招供:“不是我要陷害他们,是皮绪昌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让我把雷鸣、陈亮牵扯进来。” 知县一听,顿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认定这是皮绪昌为了抢夺陈广泰的侄女,买通犯人蓄意陷害。他立刻签发传票,命衙役火速捉拿皮绪昌。不多久,皮绪昌被带到公堂,刚给知县磕了个头,就听见郑元龙怒喝道:“皮绪昌,你好大的胆子!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竟敢强下彩礼抢夺良家妇女,还买通盗贼诬陷好人!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皮绪昌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心存侥幸,狡辩道:“老爷明察,小人一向本分度日,绝不敢做这种事,求老爷开恩!”知县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到了公堂还敢狡辩!来人,上夹棍!”皮绪昌见知县动了真格,知道再不招供只有死路一条,只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交代,并在供词上画押。 知县当即下令,将皮绪昌戴上镣铐投入大牢,同时当堂释放雷鸣、陈亮和陈广泰,让他们回家安分过日子。对于那些收受贿赂、暗中勾结的书吏衙役,全部革除职务,永不录用。 退堂后,知县将济公请到书房,天色渐晚,便吩咐摆上酒席,二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济公突然打了个寒颤,掐指一算,心中已然明了,口中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好戏看了。”知县见状,好奇地问:“圣僧,发生什么事了?”济公笑着说:“总这么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我变个戏法给你看。” 知县疑惑道:“不知哪里去找会变戏法的人?”济公神秘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就会变。”说罢,他朝着窗外一指,口中念动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只听“哗啦”一声,几片瓦片掉落,一个黑影从房上摔了下来,屋内众人齐声高喊:“有贼!”几个衙役迅速冲过去,将贼人制服捆绑。 知县惊讶不已,济公却乐呵呵地问:“老爷,我这戏法变得如何?”知县定了定神,吩咐将贼人带进来。只见被押进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和尚,身着夜行衣,背后背着戒刀。此人正是通天和尚法雷。 原来,皮绪昌被抓时,法雷正与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在皮家。法雷觉得既然是朋友,就不能袖手旁观,便对二人说:“皮员外被抓,咱们不能不管。我打算今晚潜入县衙,杀了知县,劫狱救出皮绪昌,然后一起远走高飞。我先去探探情况,若我出了事,你们再想办法救我。”黄庆和谢广点头同意。 当晚初更时分,法雷背着戒刀,施展轻功潜入县衙,四处寻找关押皮绪昌的地方。他见书房内灯火通明,便趴在房檐上偷看,正好看到知县和济公交谈。听到济公说要变戏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推了下去,整个人动弹不得,随后被衙役当场抓获。 知县厉声质问:“大胆狂徒,为何擅闯县衙?”济公在一旁说道:“老爷,此人正是七里铺劫案的主犯之一。”知县一听,怒目圆睁:“你姓甚名谁?还有哪些同伙?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法雷知道事情败露,只得交代:“我是通天和尚法雷,住在二郎庙,来此是为了救皮绪昌,打算劫狱行刺。七里铺劫案我们一共六人,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现在皮绪昌家,另外两人已经逃走。” 知县立刻下令将法雷收监,又派二十名马快前往皮家捉拿黄庆和谢广。马快们赶到皮家,翻墙入院,正好将二人堵在书房。黄庆和谢广抽出兵刃,挥刀就砍,众人急忙躲闪。两人趁机跃上房顶,消失在夜色之中。马快们无功而返,向知县禀报情况,知县也只能无奈摇头。 第二天,知县向上级请示后,下令将通天和尚法雷就地正法,皮绪昌因窝藏强盗、买凶诬陷,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济公准备告辞,知县挽留道:“圣僧何不再住几日?”济公婉拒道:“我受人之托,要去常州府捉拿赤发灵官邵华风,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叙。” 离开丹阳后,济公继续赶路。一天,他看到路边有个茶摊,摆着茶壶、茶碗,炉子上还烤着烧饼麻花。摊前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身穿旧道袍,正在唉声叹气。济公上前打招呼:“道爷辛苦了!”老道抬头一看,连忙回应:“大师父请坐。” 济公好奇地问:“道爷出家人,怎么还做起买卖了?”老道无奈地说:“庙里太穷,没有香火地,只能摆个小摊,赚点钱糊口,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单生意都没做成。”济公开玩笑道:“我口渴了,身上没带钱,能白喝一碗茶吗?”老道心想都是出家人,便爽快地说:“大师父请用!” 济公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接着说:“道爷,我还饿了,能赊一套烧饼麻花吗?”老道心想济公可能确实遇到难处,便说:“大师父不用客气,尽管吃,不用给钱!”济公毫不客气,吃完一套又要了一套。吃饱喝足后,济公厚着脸皮说:“道爷,我今晚能去您庙里借住一晚吗?”老道爽快答应:“当然可以,我也准备收摊了。” 济公帮忙收拾完摊位,跟着老道来到北边的小庙。一进庙门,济公轻车熟路地帮忙安置物品,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晚饭时,老道热情地邀请济公一起喝粥,济公也不客气,拿起碗就吃。小徒弟们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道对济公说:“和尚,跟我去领馒头领钱吧。”济公微微一笑,看来是时候施展佛法,帮助老道化缘行善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奇妙的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七回 清晨,王道元老道对济公说:“和尚,你跟我去领馒头领钱去。”和尚问道:“上哪儿领去?”老道解释说:“在这北边有赵家庄,有一位赵好善员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斋僧布道。只要去了,每个人就能领到一个大馒头和一百文钱,你也能领一份,好不好?”和尚说:“好。不过这位赵善人为什么要斋僧布道呢?”王道元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赵好善有个儿子,今年十二岁,以前读书、说话都非常聪明伶俐。可从去年上半年开始,也没有生病,突然就哑巴了,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按理说,赵好善家是这地方的大善人,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平日里,他们济困扶危,别人有求于他,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冬天施舍棉衣,夏天赠送药水,这样的善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恶报啊。真不知道上天怎么想的,竟然让他的孩子变成哑巴。现在赵善人斋僧布道,就是希望能积福积德,让儿子恢复正常。无奈本地有名的医生都请遍了,就是治不好。”和尚说:“既然是这样,我跟你去。” 老道是个实在人,见和尚衣着寒酸,生活清苦,想着带他去领一个馒头吃,还能得到一百文钱,却不知道和尚正是罗汉转世的济公。两人从庙里出来,朝着赵家庄走去。到了赵员外家门口,才发现人家施斋布道早就结束了。王道元知道是来晚了,不过门房也给他师徒留出了三份斋饭。原来他在本地庙里待了很多年,大家都认识王道元。 这天,老道和和尚一起到赵宅敲门,门房管家出来一看,说:“道爷,你来晚了,不过我们给你留出来了。”王道元连忙说:“费心费心,这里还有一位和尚,求管家大爷,多给拿一份吧。”管家说:“可以。”立刻从里面拿出四个馒头和四百文钱,递给和尚一个馒头、一百文钱,递给老道三份。和尚说:“我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为什么给他三份,只给我一份?”管家解释说:“他庙里还有两个徒弟,所以给三份。”和尚说:“我们庙里算上我有十个和尚,还有两个徒弟,应该给我十份才对。”管家说:“那可不行,你说庙里有十个和尚,谁知道是真是假?王道爷的庙离我们这里近,我们平时都知道他庙里有两个徒弟。你的庙在哪里?”和尚说:“我的庙远点。”管家又问:“你一个人来,就只是为了化缘吗?”和尚说:“我倒不是专门来化缘的,你们村里有人请我来治病,我来了却没找到人。”管家好奇地问:“你还会看病?”和尚回答:“会。内外两科,大小方脉,我都能看,还专治哑巴。” 管家一听,赶紧说:“这话当真么?你要真能治哑巴,我到里面回禀我们庄主去。我们公子爷就是哑巴,你要能给治好了,我们庄主肯定会重重谢你。”和尚说:“你去回禀吧。”管家立刻转身进去了。王道元忍不住问:“和尚,你当真会治哑巴么?”和尚说:“说不准,先蒙一顿饭吃再说。”王道元心里想:“这倒不错,昨天在我庙里蒙我一顿粥吃,今天又来蒙人家。” 正想着,管家出来说:“我家庄主有请。”和尚对王道元说:“道爷跟我进去。”老道不好拒绝,只好跟着和尚一起往里走。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堵影壁墙,往西拐有四扇屏门,开着两扇,关着两扇,门上贴着四个斗方,上面写着“斋庄中正”四个字。一进屏门,是五间南倒坐房,还有二道垂花门,东西两边各有两间配房。管家掀开南倒坐厅房的帘子,和尚和老道进了屋。屋子是两明两暗的格局,迎面有一张条案,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放着太师椅子。屋里的摆设,全是花梨紫檀等木料雕刻而成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有条幅也有对联,还有工笔、写意的花卉翎毛画。桌子上摆着的,都是商彝周鼎、秦砖汉玉等有历史渊源的古玩,一看就知道这家人很有气派。 和尚和老道落了座,管家倒上茶。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管家说:“我家庄主出来了。”说话间,只见帘板一掀,从外面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他身穿蓝绸长衫,脚蹬白袜和女鞋,慈眉善目,下巴上留着花白的胡须,看起来精神矍铄。老者进来后一抱拳,说:“大师父,道爷请坐。”和尚说:“请坐请坐,尊驾就是赵善人吧?”赵老头连忙说:“岂敢岂敢,小老儿姓赵。我刚才听家人说,大师父会治哑巴。我有个儿子,今年十二岁,从小就很聪明,可从二月开始,无缘无故就哑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师父要是能给治好,老汉我一定重重报答。”和尚说:“那容易,你把小孩叫来我瞧瞧。” 赵员外叫家人去把公子叫来,管家立刻进去,不一会儿就把小孩带了进来。和尚一看,这小孩长得眉清目秀。赵员外说:“你过去让大师父瞧瞧。”和尚把小孩拉过来说:“我瞧你长得挺好,怎么就无缘无故哑巴了,我和尚越看越有气。”说着话,抬手就给了小孩一个嘴巴。这一下打得小孩扭头就往外跑。赵员外一看急坏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生怕和尚把孩子吓出什么毛病来,正要责怪和尚,没想到这小孩跑到院中,一张嘴就哭了出来,说:“好和尚,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打我!” 赵员外一听,惊讶得合不拢嘴,儿子半年多都说不出话,竟然被和尚打一下就好了。老员外赶紧上前给和尚行礼,说:“圣僧真乃佛法无边,还没请教圣僧宝刹在哪里?上下怎么称呼?”和尚说:“员外要问,我乃灵隐寺济颠是也。”赵员外一听,说:“原来是济公长老,小老儿实在不知,多有冒犯。”王道元在旁边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赶紧说:“原来是圣僧,小道失敬了。” 赵员外把公子叫进来,让他快给圣僧磕头。小孩立刻进来给和尚行礼。赵员外问:“儿呀,我且问你,你因为什么忽然就哑巴了?”小孩说:“我从那天到花园玩去,瞧见楼上有一个老头,两个姑娘,我都不认识。我就问,你们哪来的?他们也不知怎么一指我,我就说不出话来了。”赵员外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和尚解释说:“原本你这花园子楼上住着狐仙,他冲撞狐仙了。现在他虽然好了,可还恐怕有反复。我和尚今天晚上,把狐仙请出来,劝他离开,省得他在你家里住着,以后婆子丫环不定什么时候再冲撞了,那也不好。” 赵员外说:“圣僧这样慈悲,真是太好了。”赶紧先吩咐家人,立刻收拾桌案,不一会儿就摆上了杯盘和酒菜。老员外心里高兴,亲自拿酒壶给和尚、老道斟酒,三人一同开怀畅饮。吃完早饭后,赵员外陪着和尚、王道元聊天。 到了傍晚,又预备了一桌上等的海味宴席。和尚说:“老员外,叫你家人预备一份香烛纸马,一会儿在后面花园摆上桌案,我去请狐仙。”老员外吩咐家人照做,然后仍然陪着和尚、老道一起吃饭。和尚吃饭时毫无顾忌,大把抓菜,脸上弄得满是油渍。 吃完晚饭,天差不多初鼓时分,和尚问:“东西都预备齐了没有?”家人说:“早预备齐了。”和尚对王道元说:“道爷你也跟来。”王道元点头答应。赵员外叫家人点上灯笼,一同跟着和尚来到后面花园。众人在旁边站着,和尚一看,桌案、香烛、五供等都已经准备齐全。和尚走过去把蜡烛点着,又烧上了香,口中念道:“我乃非别,灵隐寺济颠僧是也。”和尚连着说了三遍,又大声说:“狐仙不到,等待何时?” 众人就见楼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位须发皆白的年迈老者。赵员外一看,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清楚地知道这楼上平日里根本就没有人住,现在竟然真的有人出来,实在是太奇怪了。就见这老丈冲着和尚一抱拳,说:“圣僧呼唤我有什么事?”和尚说:“你既然是修道之人,就应该找个深山僻静的地方,参禅修炼,何必在这尘世中居住?再说本家赵员外,他原本就是个大善人,你何必跟他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老头说:“圣僧有所不知,只因他家这些婆子丫环,常常在我住的地方随意出入,很不尊重。弟子并不是故意在他家搅闹,只不过是暂时借住罢了。”和尚说:“我知道了,依我看,你还是回到深山去修行比较好。”老头说:“既然圣僧吩咐,弟子一定遵命。”和尚说:“如此便好。”狐仙这才转身进了楼,和尚也和众人一起回到前面。 赵员外说:“圣僧这样慈悲为怀,小老儿我实在是感恩不尽。明天我送给圣僧几千银子,替我烧烧香吧。”和尚说:“我不要银子,你把你的地给王道元两顷做香火地吧,他庙里太寒苦了,你给他就相当于给我了。”赵员外说:“圣僧既然吩咐,弟子遵命。”王道元一听,高兴坏了,赶紧谢过和尚。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给和尚两碗粥吃,竟然换来了两顷地,老道对济公千恩万谢。 第二天,和尚告辞,赵员外一直送到大门外。王道元也告辞回庙,和尚和他们拱手作别。出了赵家庄,和尚正往前走着,忽然看见对面刮来一阵旋风。和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知道来者不善——原来是追魂侍者邓连芳,正要找济公报仇。仇人狭路相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八回 济公禅师从赵家庄出来,正往前行走,只见对面卷来一阵旋风。和尚猛地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来者正是追魂侍者邓连芳,还同着一个人。 邓连芳一见济公,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济颠!我找你就像钻冰取火、沙里淘金一样难。如今活该,没特意找却碰上了,我看你今天能往哪儿跑?”济公说:“哟,你不让我走能怎么样呢?”邓连芳恶狠狠地说:“我要把你抓住,给我师弟报仇!” 书中交代,邓连芳从哪儿来呢?原来之前在藏珍坞,众人四散奔逃。赤发灵宫邵华风无处可去,追魂侍者邓连芳问:“邵大哥,你打算去哪儿?”邵华风说:“贤弟你要问我,我现在就像坐也发呆、站也发呆,遭了雷击似的,饥饱不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邓连芳说:“邵大哥,你既然没地方去,就跟我回万花山圣教堂,见见魔师爷,让他下山捉拿济颠和尚,给韩棋贤弟报仇。”赤发灵宫邵华风叹了口气说:“贤弟,你我是知己弟兄,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庇护我才行。你看我现在事业失败,众朋友一个个各奔东西,真是‘时运好时谁都来,时运不好时谁都不来’。正所谓万两黄金容易得到,一个知心朋友最难寻求。我现在不但报不了仇,再遇见济颠和尚,就得被抓,九死一生啊。”邓连芳说:“兄长别再说了,跟小弟到万花山圣教堂去吧。只要一提韩棋死在济颠和尚手里,估计魔师爷肯定会给韩棋报仇,哪儿用得着你亲自去抓济颠?”邵华风没办法,只好跟着邓连芳驾起趁脚风,来到万花山。 到了山上,停下脚步,睁眼一看,这座圣教堂简直像一座仙府,金碧辉煌,有凤阁龙楼,这山凡人也到不了,在极高的山顶上,野兽成群,普通人根本来不了。邓连芳同邵华风来到大门前,一拍门,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童子,打开门一看,这童子十六岁左右,头发挽成双髻,眉清目秀,面如白玉,身穿蓝绸宽领阔袖袍子,脚下穿着白袜无忧履,手拿拂尘,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童子一见邓连芳,说:“师兄,你去东海瀛洲采灵芝草回来了,真快呀。”邓连芳问:“我问你,魔师爷都在圣教堂吗?”小童儿说:“不在,只有掌教祖师爷,卧云居士灵霄祖师爷一个人在教堂里。”邓连芳说:“好,我要去见祖师爷,有要紧的事。邵大哥一起进去。” 二人说着话往里走,邵华风一看,院中栽着松树竹子,环境清新雅致,另有一番风味。北上房大厅是九间九龙厅,正当中上面有一块匾,上面写着“圣教堂”三个大字,两旁有对联,写着“遵先天之造化,渡后世之愚顽”。大厅里面有四张八仙桌,八把椅子,从东边数第二张八仙桌子,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站起来大概有八尺多高,肩膀宽阔。头上戴着鹅黄缎四楞逍遥巾,绣着团花,双飘绣带,身穿一件鹅黄绣团花的逍遥氅,脚下穿着无忧履,身背后背着一把混元魔火幡,腰下佩着一口丧门剑。再看脸上,面色像淡金,粗眉大眼,耳朵边有黑毫,满脸黑胡子,长得极其凶恶。邵华风看了,不敢进来,在门外站着。 邓连芳先进来,双膝跪倒,口中说道:“掌教魔师爷在上,弟子邓连芳给祖师爷磕头。”卧云居士灵霄一翻两眼,说:“邓连芳,你同韩棋去东海瀛洲采灵芝草,采来了吗?”邓连芳说:“祖师爷有所不知,弟子同我师弟韩棋奉祖师爷之命下山,走在半路上,碰见我一个老朋友,叫赤发灵官邵华风,是三清教的门人,在常州府平水江卧牛矶慈云观出家。尘世上出了一个济颠和尚,振兴佛教、打压道教,无故蛊惑常州府,调派官兵把慈云观抄了。济颠和尚追得邵华风走投无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邵华风见了弟子,苦苦哀求,说得特别凄惨,让弟子助他一臂之力,给他报仇。我同韩棋二人当时就答应了,同邵华风一起前往藏珍坞。刚到藏珍坞,没想到济颠和尚就找来了,我师弟拿子母阴魂绦要捆济颠和尚,没捆成,被济颠和尚把我师弟韩棋放在八卦炉里烧死了,把子母阴魂绦也拿走了。现在我同我这朋友邵华风一起跑回来,也没去成东海瀛洲采灵芝草,求魔师爷你老人家下山,捉拿济颠和尚,给我师弟报仇。” 卧云居士一听这话,勃然大怒,说:“好你个邓连芳,无故多管闲事,给我这万花山丢脸,受济颠和尚的欺负,谁敢惹我这圣教堂的人,你这是损害我的威名,真是可恼!金棍侍者何在?”外面一声答应,进来八位掌刑的术士,说:“伺候魔师爷。”灵霄说:“把邓连芳给我拉下去重打四十金棍,罚在后山去采药一百天。”金棍术士沈瑞立刻把邓连芳拉下去,打了四十棍,打完后,邓连芳就去后山了。 赤发灵官邵华风在外面站着,吓得浑身发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灵霄吩咐把邵华风带进来,手下人立刻把邵华风带进来。邵华风跪倒磕头,口中说:“掌教祖师爷在上,弟子邵华风给你老人家磕头。”灵霄说:“好你个孽障,你在慈云观行凶作恶,什么坏事都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你还蛊惑别人帮你造反,我师侄韩棋因为你丢了命。我也不打你,来人,把邵华风吊起来,吊到后山吊四十九天,然后把你火化了,就算完事。”邵华风一听,觉得这罪比被官兵抓住还难受,心想:要是被官兵抓了,虽说会被处死,倒死得快点。自己吓得动都不敢动,就被人捆起来,抬到后山,吊在树上。邓连芳看着,也不敢救。 过了两天,金棍术士沈瑞到后山巡山,他本是灵霄的徒弟,平时和邓连芳关系最好,沈瑞见了邓连芳,就问:“邓大哥,你的棍伤好了吗?”邓连芳说:“好点了。”沈瑞说:“邓大哥,你本来也是爱管闲事才遭此罪。”邓连芳说:“贤弟,你这话不对,谁没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你我平时就像亲兄弟一样,要是我被人欺负了,你管不管?”沈瑞说:“那当然,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邓连芳说:“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沈瑞说:“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邓连芳说:“我总得找济颠和尚报仇雪恨,这口气不出,贤弟你得助我一臂之力。”沈瑞说:“那我就同你偷偷下山找济颠和尚去。”邓连芳说:“你就这么去不行,连韩棋都被他烧死了,还有子母阴魂绦都不是济颠的对手,你我赤手空拳,那怎么能行?你得偷魔师爷的法宝带在身上。”沈瑞说:“怎么偷呢?”邓连芳说:“贤弟,你总得想办法帮我办这件事,只要把济颠和尚除掉,我绝对忘不了贤弟你的好处。”沈瑞说:“我想起来了,站殿童子惊海祖师爷有一颗六合珠,在花厅放着,我亲眼看见的,没在六合童子惊海祖师爷身上带着。那六合珠用的时候也不用念咒,打出去山崩地裂,像打雷一样有一道白光,不管什么妖精,打上就得现原形,厉害无比。我去把它偷来,你我下山捉拿济颠和尚,就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了。”邓连芳说:“太好了,贤弟你去吧。” 沈瑞立刻到花厅去,没过多久,就把六合珠拿来了。邓连芳一看,非常高兴,二人当即驾起趁脚风,偷偷下了山。先到常州府一打听,有人说济公上丹阳县去了,二人就打算奔丹阳县去寻找济公,偏偏走在半路上正好碰到了。一见面,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邓连芳说:“好你个颠僧,你往哪里走?”和尚说:“我上常州府。”邓连芳说:“你先等会儿再走,我正想找你,现在活该碰上了。”和尚说:“碰上又能怎么样?”邓连芳说:“怎么样?我把你抓住,照样把你烧死,给我师弟韩棋报仇。”和尚说:“好,你当真要跟我和尚分个高低上下,咱们就去前面的蟠桃岭,那里清静。”邓连芳说:“好,你还能跑得了!” 当时一同往前走,刚来到蟠桃岭,就听见对面有人大声喊嚷,声音像打雷一样:“阿弥陀佛,好你个颠僧,你往哪里走!”济公大吃一惊,不知道来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十九回 济公禅师与追魂侍者邓连芳、金棍术士沈瑞刚抵达蟠桃林,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怒吼:“好你个颠僧,还想往哪里跑!洒家找你找得好苦,简直就像钻冰取火、从沙子里榨油一样难!” 邓连芳抬头一看,只见来者是个模样怪异的和尚,身形高大得如同巨人,身高足足有一丈,肩膀宽阔,身材魁梧。他头发杂乱地披散着,头上束着一道金箍;脸色如同暗绿色的绸缎,两道金色的眉毛又粗又浓,一双眼睛金光闪闪,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耳朵边生着红色的长毛,满脸红色的胡须根根直立;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背上还背着一把戒刀。整个人看起来凶恶得如同瘟神,模样怪诞得如同鬼怪。 邓连芳见状心中一惊,开口问道:“你这和尚,来这里干什么?”绿袍和尚大声说道:“我来捉拿济颠和尚,报我心头之仇!”邓连芳说:“和尚,不用你动手,我们二人自会替你拿下他。”绿袍和尚不屑地说:“就凭你们两个,恐怕未必能拿得下他。”邓连芳说:“你不认识我,大概也不知道我的来历。”绿袍和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洒家能前知五百年的事,也能后知五百年的事,过去未来的事情都能知晓,怎么会不认识你?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你的来历可瞒不过我。你本是万花山圣教堂八魔的门人,名叫邓连芳。你不认识洒家没关系,你回去见到你师父,就提蟠桃岭有个绿袍和尚,估计他就会告诉你我的来历了。你们两个人既然要捉拿济颠,有什么本事?”邓连芳说:“我这里有法宝。”绿袍和尚说:“好,你既然有法宝,那就先让你试试。要是你拿不下他,洒家再动手。” 邓连芳听这绿袍和尚说话口气极大,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这时,沈瑞上前质问济公:“济颠,你可认得我?”济公毫不客气地说:“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就是个魔崽子。”沈瑞听了这话,顿时怒火冲天,大声骂道:“好你个颠僧,竟敢口出不逊,看我今天不结果了你的性命!”济公却不慌不忙地回应道:“就凭你,也配结果我和尚的性命?”沈瑞不再多说,立刻掏出六合珠,朝着济公狠狠扔了过去。只见一道白光如同闪电般朝着济公飞扑而去,紧接着就听见济公大喊:“不好了,救命啊!”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六合珠发出一声震天动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再看济公,已经翻身栽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沈瑞见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对邓连芳说:“邓大哥,你可看见了,我还以为这济颠和尚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一颗六合珠就把他给镇住了。咱们把他扛回山上,用火烧死,也好给韩贤弟报仇。”邓连芳转头对绿袍和尚说:“和尚,你也回去吧。我们二人把济颠和尚带回去,也算是给你报了仇。”绿袍和尚说:“也罢,这次就便宜他了,你们把他扛走吧。”于是,邓连芳扛起济公,和沈瑞一起,驾起妖风,朝着万花山圣教堂飞去。 等他们来到圣教堂的大厅时,正好碰上卧云居士灵霄,正与天河钓叟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六合童子悚海几人在厅中谈话。邓连芳和沈瑞走进客厅,六合童子悚海便问道:“你二人跑到哪里去了?”邓连芳得意地说:“不瞒众位祖师爷,我们二人下山把济颠和尚抓来了,好给我韩贤弟报仇。”六合童子悚海听了,脸色一沉,怒斥道:“你们这两个孽障,简直丢人现眼,竟然被济颠和尚这般戏弄,真是给我们万花山抹黑!”邓连芳一头雾水,问道:“怎么就丢人现眼了?”六合童子悚海说:“你们仔细看看,扛的真的是济颠和尚吗?”邓连芳和沈瑞低头一看,顿时傻眼了——肩膀上扛着的哪里是什么济颠和尚,分明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两人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六合童子悚海接着说:“你们两个要是真想找济颠和尚报仇,先别着急。就凭你们现在的本事,根本拿不下他。我们再商量个周全的办法。把我的六合珠交出来吧,不准你们再胡来。”沈瑞无奈,只好把六合珠交还给六合童子悚海。 众人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有个手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魔师爷,大事不好!现在大门外来了一个穷和尚,堵着门口破口大骂,说让您趁早把邵华风交出去,不然就杀进圣教堂,把这里杀得鸡犬不留!”众魔师一听,气得暴跳如雷,纷纷大喊:“好你个济颠,竟然敢如此大胆,敢找上门来撒野!我们亲自去会会他,定要让他知道厉害!” 原来,在邓连芳扛起“济公”离开的那一刻,罗汉爷就施展幻术,悄悄隐身在树后。绿袍和尚见邓连芳把人带走了,得意地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济颠和尚有三头六臂,本事大得不得了,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才发现也没什么出奇的。今天算他运气好,我要想拿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正说着,他刚要转身离开,就见济公笑嘻嘻地从树后走了出来,说道:“孽畜,就你这两下子,也想拿我,你还不够格!” 绿袍和尚看到济公,不由得怒喝一声:“好你个颠僧,竟敢戏耍我!”说着,张口就朝着济公喷出一口绿色的毒气。济公用手轻轻一指,口中念动“唵嘛呢叭咪吽”的咒语,那口绿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绿袍和尚见状,更加恼怒,喊道:“颠僧,竟敢破我的法气,看我用法宝收拾你!”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这颗珠子有鸭嘴帽那么大,名叫如意珠,是一件极为厉害的法宝,只要打出去,不管是什么妖精,都会立刻现出原形;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被打得三魂七魄离体。绿袍和尚拿着如意珠,朝着济公狠狠砸了过去。没想到济公不慌不忙,一伸手,口中念动六字真言,竟然稳稳地把如意珠接在了手中。 绿袍和尚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济公摘下头上的僧帽,说道:“好你个孽畜,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和尚到底是谁,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说完,他伸手在脑袋上一抹,顿时头顶显现出金光、佛光、灵光三光,光芒四射,耀眼夺目。绿袍和尚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济公接着说道:“孽畜,你没法宝可用了吧,现在该我和尚来收拾你了!”绿袍和尚哪里还敢应战,急忙化作一阵怪风,狼狈地逃走了。 这里交代一下,绿袍和尚这一逃,跑到了五云山五云洞,在那里邀请五云老祖,晃动聚妖幡,摆下了群妖五云阵,专门与济公作对。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先不详细说。 济公也没有去追赶绿袍和尚,而是转身前往常州府。到了常州府衙门,济公让差人进去通报知府顾国章。顾国章听说济公来了,急忙吩咐“有请”,还亲自走下台阶迎接,一见到济公就抱拳行礼,说道:“圣僧好久不见,我正想着派人去请您,没想到您今天就来了。”济公问道:“老爷近来一切可好?”顾国章说:“托福托福,还算安好。” 济公跟着知府进了书房坐下,家人端上茶来。顾国章叹了口气,说道:“圣僧,我现在实在是犯愁,到现在都不知道邵华风藏在哪里。上峰发来文书,催着捉拿他,我着急得不行。可那贼人行踪诡秘,手下的快班衙役又都是普通人,根本拿不住他。我正打算写告示贴在四门,只要有人能抓住邵华风,就重重有赏。”济公说:“什么样的告示,拿来我看看。”顾国章立刻把写好的告示底稿拿出来递给济公。 济公接过告示一看,上面写着:“四品顶戴,前任绍兴府正堂,调补常州府正堂顾:本为除奸安良,以救民生事。照得光天化日之下,不容邪恶肆意横行;太平盛世之中,岂容妖魔施展邪术。因此法律早有明确规定,连装神弄鬼的巫师都要禁止,更何况是公然危害百姓的人呢?近来本府未能很好地教化百姓,竟出现慈云观妖道邵华风,兴风作浪,残害百姓。此人长着虎狼一般的凶狠模样,仗着妖人的邪术,心肠比毒蝎还毒,凡是遇到他的人,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性命不保。他的胆子如同豺狼一样大,百姓一旦碰上,几乎没有逃生的机会。如果不早日将他铲除,百姓必将深受其害。为此告示全郡军民人等一体知悉:不管是有降妖除魔的法术,还是能引荐他人来降妖的,只要能除去这个祸害,本府绝不吝惜重赏。希望大家齐心协力,不要瞻前顾后。特此告示。右仰知悉。下面写着具体的年月日,注明张贴在某处。” 济公看完告示,笑了笑说:“老爷,您这张告示就算贴出去,恐怕也很难有人来举报。”顾国章无奈地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如还是请圣僧帮忙算一算,邵华风到底藏在哪里。还请圣僧慈悲,帮忙把这个妖道抓住。”济公说:“不瞒老爷,我知道邵华风现在藏在万花山圣教堂。但我要是不去,这事就有始无终;可我要是去了,肯定会惹出一场大麻烦。不过,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手下的差人带着小悟禅走了进来。原来,小悟禅之前奉济公的命令,和金毛海马孙得亮兄弟,以及韩龙、韩庆一起在灵隐寺看守寺庙,防止妖道们去灵隐寺伤害寺里的僧人。后来妖道们果然来了,悟禅他们合力把妖道群贼赶走,金毛海马孙得亮等人告辞回了陆阳山。悟禅在庙里等了好多天,一直不见济公回去,也不知道常州府慈云观的事情解决了没有,心里放心不下,就把庙里的事情托付给师弟悟真,自己赶来常州看望济公。他一路疾行,转眼间就到了常州府衙门口,向当差的打听后,就被带进府来。 知府顾国章看到悟禅,说道:“小师父来了。”悟禅进来后,先给济公行礼,又见过知府。济公问道:“悟禅,你怎么来了?”悟禅说:“我不放心师父,所以来看看。不知道慈云观的事情解决了没有?”顾国章叹了口气说:“别提了,现在邵华风还没抓住,圣僧说他藏在万花山圣教堂,可那里不好对付,我们正为此发愁呢。”悟禅一听,立刻说:“这有什么难的,不用师父动手,我去万花山把他抓来!”济公连忙阻拦:“悟禅,你不能去!你要是去了,肯定会惹出大祸!”可悟禅年轻气盛,根本不听劝,站起身来,说了句“师父放心”,身形一晃就不见了踪影。济公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望着悟禅离去的方向,济公无奈地摇头叹息。悟禅这一去,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又会惹出怎样的大祸?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回 小悟禅下定决心要上万花山擒拿邵华风,济公深知此行凶险异常,急忙伸手去拽,却只抓到一团空气。小悟禅脑袋一晃,身形如电,瞬间消失在常州府衙门口,转眼间便已来到万花山下。 他双脚重重地踏在地面上,稳稳地堵在山前,双手叉腰,扯开嗓子破口大骂:“万花山的鼠辈们听好了!趁早把邵华风交出来,咱们既往不咎,万事皆休!要是敢耍心眼,藏着掖着不交出人来,和尚老爷我即刻杀上山去,把你们这些外道天魔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也不知道你们这些魔崽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难不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正骂得酣畅淋漓之时,一个巡山侍者快步跑了过来,满脸怒容地喝问道:“穷和尚,你无故在这儿骂谁呢?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悟禅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嚣张地说道:“你这小喽啰,赶紧去告诉八魔,就说我和尚来了,让他们把邵华风乖乖送出来,不然的话,我和尚杀上山去,定叫你们刀刀见血,剑剑封喉,鸡犬不留!” 巡山侍者上下打量着悟禅,一脸的不屑,质问道:“和尚,你到底是哪里来的?竟敢如此大胆,跑到万花山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悟禅双手抱胸,昂首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大声说道:“好小子,你大概也不知道和尚老爷我的来历!告诉你,玉皇大帝是我拜兄,二郎神杨戬跟我称兄道弟,平日里都住在一起;金吒、木吒、哪吒三兄弟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你速速去告诉八魔,叫他们亲自出来,我和尚可没闲工夫跟你们这些无名小辈较量!” 巡山侍者一听悟禅这番大话,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暗自思忖:“这和尚口气不小,看来来头不小。”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撒腿就跑上山去,直奔圣教堂。此时,在圣教堂内,八魔之一的卧云居士灵霄,正与天河钓叟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六合童子悚海围坐在一起,商讨着如何寻找济公报仇雪恨。 巡山侍者慌慌张张地冲进大厅,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回禀众位魔师爷,山下来了一个穷和尚,堵着山下破口大骂,叫众位魔师爷快将邵华风送出来,还说如果不答应,就要杀上山来,把这里杀个鸡犬不留!”四位魔师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气得“哇呀呀”怪叫如雷,怒吼道:“好你个济颠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大胆无礼,找上门来,简直欺人太甚!今天定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就在这时,仙云居士朱长元、白云居士聘啸、搬倒乾坤党燕、登翻宇宙洪韬四位魔师也走了进来,齐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闹?”巡山侍者沈瑞等人又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八位魔师听罢,怒目圆睁,立刻各自抽出丧门剑,背上混元魔火幡,身形一闪,跳出圣教堂,驾起一阵狂风,气势汹汹地冲下万花山。 等他们到了山下,却发现四处静悄悄的,根本不见穷和尚的踪影。众魔师大声喊嚷着:“好你个颠僧,藏头露尾的,躲到哪里去了!有种别跑!”他们在山下找了好半天,却连悟禅的一点踪迹都没发现。 其实,小悟禅并非不知道八魔的厉害,只是他虽听闻过八魔的恶名,却从未亲眼见识过他们的手段。正所谓初生的犊儿不怕虎,等长出犄角反而怕狼。此时的悟禅,就像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况且,别说是他,就连济公长老都深知八魔不好惹,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悟禅骂了半天后,见巡山侍者进去回禀,心中暗自思量:“我何不先躲起来,暗中窥探一番,看看这八魔究竟是何许人也?省得等他们下来,真要是打不过,那可就麻烦大了。”想到这儿,他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鸟儿,“扑棱棱”地飞上树梢,藏在茂密的枝叶间,暗中观察着动静。 不一会儿,他便看到八魔气势汹汹地赶来。只见这八魔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神头鬼脸,模样凶恶无比。唯有六合童子头挽双髻,一副小孩的打扮,看起来与其他人画风截然不同。其余的魔师们都头戴四楞逍遥巾,身穿宽大的逍遥氅,手中亮出寒光闪闪的丧门剑。悟禅瞧着这阵仗,心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暗自思忖:“这八魔如此厉害,我万万敌不过他们,不如先到庙中看看情况再说。” 主意已定,悟禅悄悄潜入庙中,一眼就瞧见邵华风被吊在东廓下。他从上面飞落下来,现回原形,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个妖道邵华风!之前和尚老爷我差点就死在你的乾坤子午混元钵之内。我原以为今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副狼狈模样!”说着,他张开大口,一下子就把邵华风的鼻子咬了下来。邵华风被吊在那里,动弹不得,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疼得他不停地怪叫。 悟禅又伸手解开绳子,一把攥住邵华风的两条腿腕,用力地抡了起来。邵华风被他抡得晕头转向,不一会儿便昏迷了过去。悟禅不停地挥舞着,邵华风身上的血四处飞溅,地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就在小悟禅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八魔找遍山下没发现人,便决定返回山上。卧云居士灵霄疑惑地说道:“怪呀,那和尚刚才还在这儿,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巡山侍者赶忙说道:“方才他确实就在这里骂来着,小人亲眼所见。”卧云居士灵霄立刻施展神算之术,算完之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怕,怒喝道:“好个大胆的孽畜,竟然偷偷上了山!你我兄弟赶紧回山,不能让他跑了!”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驾起风,火速往山上赶去。八魔分成四个方向,展开搜捕。天河钓叟杨明、桂林樵夫王九峰二人从东面进入,仙云居士朱长远、白云居士聘啸从南面搜寻,搬倒乾坤党燕、登翻宇宙洪韬从北面包抄,卧云居士灵霄、六合童子二人则从西面逼近。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悟禅,此时悟禅正准备进一步处置邵华风。八魔齐声怒喝:“好你个孽畜,真是胆大包天!”小悟禅抬头一看,心中猛地一惊,但嘴上却毫不示弱,大声喊道:“好一群魔崽子!今天和尚老爷就跟你们分个弱死强存,真在假亡,看看究竟谁厉害!” 可这狠话刚说出口,六合童子悚海便迅速从囊兜中掏出六合珠,一抖手,朝着悟禅打了过去。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悟禅措手不及,他手中的邵华风也“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在六合珠的威力震慑下,悟禅顿时现了原形——竟是一只长着十二条腿、两个翅膀的大飞龙,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六合童子悚海转头看向众位魔师,问道:“众位兄弟,这孽畜该如何处置?”掌教魔师灵霄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孽畜实在是太可恼了!他是济颠的恶徒,济颠用卦炉烧死了我们的徒侄韩棋,我们也不用跟他客气,就照葫芦画瓢,把他也烧死,也算是给韩棋报仇了!”其他魔师纷纷点头,齐声说道:“此计甚好!” 八魔各自拉起混元魔火幡,正要晃动幡旗,施展法术烧死悟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外面传来一声“无量佛”的喊声,紧接着有人说道:“众位魔师且慢动手,山人来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羽士黄冠的道士走了进来。他头戴鹅黄色莲花道冠,身穿淡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丝绦,脚蹬白袜云鞋;面容如同三秋的古月般清瘦,头发如同三冬的霜雪般洁白,胡须赛过九秋的白霜,长长的银须布满前胸;背后背着一把分光剑,气质超凡脱俗。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广法真人沈妙亮。 众魔师一看,认出了来人,便问道:“沈道友,你来此有何贵干?”沈妙亮神色严肃地说道:“我是特意来给众位送信的。我师父紫霞真人与灵空长老,正赶来查山。”八魔一听这两人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神情十分紧张。原来,八魔最惧怕的就是万松山云霞观的紫霞真人李涵龄和九松山松泉寺的灵空长老长眉罗汉。 八魔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说道:“我们赶紧去迎接!”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混元魔火幡卷起来,也顾不上要烧死悟禅了。他们先跑到圣教堂前,把那块写有“圣教堂”三个字的匾额翻了过来。每逢僧道要来查山,他们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挂着“圣教堂”的招牌,而是把匾额翻转,露出后面的“野人窝”三字,以此来掩人耳目。 八魔匆匆忙忙地出去迎接紫霞真人、灵空长老。但实际上,紫霞真人、灵空长老并非真的来查山,今年还没到查山的年头。这一切,其实是沈妙亮受济公长老之托,前来搭救悟禅的计策。 当初小悟禅从常州府跑出去,济公一把没揪住,罗汉爷追出衙门时,早已不见了悟禅的踪影。济公心中一惊,连忙掐指一算,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可了不得了,这孩子不听话,这一去怕是要把五千年的道行都糟蹋了!”济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发愁之际,只听背后传来一声“无量佛”。和尚回头一看,原来是沈妙亮。 济公大喜过望,说道:“沈道爷,你来得正好,活该悟禅还有一线生机!”沈妙亮说道:“圣僧,许久不见,您在此处做什么呢?”和尚叹了口气,说道:“我正为此事犯难呢。常州府慈云观有个赤发灵官邵华风,他为非作歹,祸害百姓,还招聚贼党,兴妖作怪,抗拒官兵。如今知府派人四处捉拿他,可这邵华风却躲在万花山。方才我徒弟悟禅不听话,执意上万花山去,他这一去,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和尚也救不了他,想来想去,只有您能救他一命,求您辛苦一趟,大发慈悲吧!” 沈妙亮面露难色,说道:“我也惹不起八魔啊,我去了又怎么能救得了令徒呢?”济公赶忙说道:“您快去,我和尚日后定当重谢!”沈妙亮这才无奈地驾起风,朝着万花山赶去。只是他路上走得慢,等他赶到圣教堂时,正好赶上八魔要烧死悟禅。沈妙亮按照济公教给他的主意,故意使诈,谎称紫霞真人、灵空长老来查山,没想到真的把八魔给蒙住了。八魔一听,吓得赶紧往外跑。 沈妙亮急忙跑到悟禅身边,伸手拍了悟禅天灵盖一掌,口中念念有词,念起归魂咒。不一会儿,悟禅缓缓地站了起来。沈妙亮着急地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太大胆了!你师父叫我来救你,这里太危险,我都得赶紧走,你也快逃命吧!”悟禅感激地说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沈妙亮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驾起趁脚风,先行逃走。悟禅扛起邵华风,正准备离开,心中又一想:“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甘心,我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于是,他四处找来易燃之物,放起火来。转眼间,圣教堂内烈焰腾空,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悟禅这才扛起邵华风,一晃脑袋,迅速逃离了万花山。 等他跑到常州府,有差人远远瞧见,赶忙上前把邵华风接了过去。悟禅大步流星地来到里面,见到济公后,兴奋地说道:“师父,我把邵华风拿来了!”济公又惊又喜,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悟禅心有余悸地说道:“好险,好险!多亏了沈妙亮前辈念归魂咒救了我,要不然,我就被他们烧死了。这些外道天魔真是太可恨了,我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跟他们讨个说法!” 济公叹了口气,说道:“好孩子,你这次可惹下大祸了。我不让你去,你偏要去,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你这一闹,八魔肯定把我也当成死对头了。你赶紧走吧,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悟禅却倔强地说道:“我不走!我能上哪儿去?我就要留在这儿,跟他们斗到底!”济公说道:“你快回九松山松泉寺,那里安全些。”悟禅又说道:“我虽然被他们拿住了,但我也没吃亏。我临走时,把圣教堂给放火烧毁了!” 济公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说道:“好孩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你这一烧圣教堂,更是给我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悟禅疑惑地问道:“能有什么大祸?”济公这才将其中的厉害关系,一五一十地向悟禅详细道来。悟禅听后,吓得目瞪口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至于济公到底说了什么,又会引发怎样的后续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221回第230回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一回 济公禅师得知悟禅烧毁了圣教堂,凭借他未卜先知的能力,深知这将引发一场魔火之灾,于是说道:“悟禅,你给我惹出了一场魔火之灾,不过这也是上天注定的劫数。悟禅,你赶快走吧,你要是再不听我的话,就不能算是我的徒弟了。”悟禅听师父这么说,知道无法违背,只好告辞,返回九松山松泉寺去了。 知府顾国章这时传令准备升堂。壮班、快班、皂班的衙役们大声喊着堂威,顾国章走上官座坐好,吩咐将邵华风带上堂来。很快,邵华风被带到了公堂之上。此时的邵华风心里十分难受,后悔不已,但为时已晚。知府一拍惊堂木,说道:“邵华风,你在我管辖的地界内招聚贼众,派人奸淫妇女,陷害百姓,抗拒官兵,还率领众人劫牢反狱,你所做的这些坏事,还不老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邵华风事到如今,心里明白不招供也不行,不如如实承认,还能免受严刑拷打。于是他说:“大人不必动怒,我愿意招供,只求大人开恩,让我快点死吧。”知府让招房先生给邵华风记录口供,邵华风在供词上画了押。顾国章吩咐给邵华风戴上镣铐,押入大牢,然后退堂,在书房里陪着济公喝酒。 第二天一早,知府向上级部门呈送了公文,到了晚间,上级的札饬下来,批准将邵华风就地凌迟处死。知府对济公说:“圣僧先不要离开,明天在西门外斩杀邵华风,希望圣僧能帮忙护决,防止贼人有同伙来抢劫法场。”和尚说:“好的。” 第二天,知府调动本地城守营的二百名官兵,负责护押差事。他请济公一起押解邵华风前往西门外的法场。到达西门外后,只见北面搭着监斩棚,棚里摆着公案桌,知府和济公在棚里坐下。来看热闹的人非常多,挤得水泄不通。 刚要开始剐邵华风,只见从正南方来了两个人。济公一看,说道:“不好了,我的仇人来了!”知府大吃一惊,还以为有人来劫法场。抬头一看,见来的两个人,前面走的这个人,头戴绿绫缎四楞巾,身穿绿绫缎逍遥氅,全身绣着一朵朵团花,脚下穿着白袜云履鞋,面容像三秋的古月一样清瘦,头发像三冬的雪一样白,胡须像九秋的霜一样白,胸前飘着一部银髯。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蓝色长褂,也是这样的打扮。来的不是别人,前面的是天河钓叟杨明远,后面的是桂林樵夫王九峰。 书中交代,那天小悟禅放火烧了圣教堂后,他跑了,沈妙亮也跑了。八魔下山没见到紫霞真人、灵空长老,卧云居士灵霄掐指一算,说道:“不好了,众位弟兄赶紧回山。”众人回到山上一看,烈焰腾空。灵霄赶紧用宝剑朝空中一指,立刻下了一阵暴雨,把火扑灭了。灵霄说:“好一个济颠僧,竟敢指使恶徒烧毁我的圣教堂,我一定要报仇雪恨。”当时他拘来六丁六甲,让圣教堂照原样修好。今天灵霄下山找济颠和尚,天河钓叟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说:“掌教大哥,不用你亲自去。有事弟子服其劳,杀鸡焉用牛刀,让我们二人去吧。”灵霄说:“你们二人去也好。”于是天河钓叟、桂林樵夫从万花山驾云下山,刚到常州府,正赶上济公在法场护决。 济公一见他们,连忙上前说:“二位来了。”杨明远一看,说:“好颠僧,我来找你!”和尚说:“二位有什么事?等把邵华风杀了,我们到知府衙门去说。”杨明远说:“也行。”于是立刻先把邵华风剐了。济公同杨明远二人以及知府等,一起回到常州府衙门,把杨明远让进花厅。济公叫知府派手下人先摆上一桌酒席,济公同杨明远、王九峰坐下喝酒。酒过三巡,和尚说:“二位来找我,打算怎么样呢?”王九峰说:“因为我的徒弟被你烧死,你又让你的徒弟烧了我们的圣教堂,我来找你报仇。咱们也不用在这里说,你跟我们二人上万花山去,有什么话到那里再说。你要是不跟我们去,可别说我们把你抓走。”和尚说:“你们二位先别着急,我和尚今天也不用跟你们上万花山。我现在还有点事,等我把手里的事办完了,咱们本月十五在金山寺见吧。”杨明远一听,说:“行,量你也跑不了,既然这样,十五在金山寺见,我们二人这就告辞。”济公把二人送出衙门,二人驾起祥云,径自去了。 和尚回到衙门,知府顾国章说:“圣僧约定十五在金山寺见面,这是怎么回事?”和尚叹了一声,说:“你也不用问,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和尚还要回灵隐寺见见老方丈,请个安,咱们以后再见吧。”知府说:“圣僧要走,我在这里谢谢圣僧,给圣僧带点盘费吧。”和尚说:“我不要盘费。”说着话,和尚立刻告辞,知府送出衙门,拱手作别。 和尚刚走后,外面有夜行鬼小昆仑郭顺,来到常州府找济颠。书中交代,郭顺从天台山上清宫下山,朝拜金山、钟山、焦山,路过常州府,找地方化斋时,听本地人纷纷传言,说在西门外斩杀邵华风,是济公监斩。要不是灵隐寺的济公禅师,谁能拿得住邵华风呢?小昆仑一听,知道济公现在在常州府。他想:我何不去看看济公呢?于是,郭顺来到常州府门口,喊了一声“无量佛”,说:“麻烦众位班头,到里面回禀一声,山人我姓郭名顺,是天台山上清宫的,前来拜访济公。”当差的人等一听,说:“道爷,你来晚了,济公今天刚走,已经回灵隐寺了。”郭顺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就告辞了。”于是他自己前往镇江府金山寺。 这天,郭顺来到金山寺,在山下一看,见庙前山下有一条买卖街,非常热闹,江内来往的渔船很多,烧香进山的男女老少,拥挤不堪。小昆仑郭顺刚来到庙门以外,就听见庙内人声嘈杂,一阵喧哗。郭顺一听,不禁一愣。 书中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呢?金山寺这座庙,本来是一座大丛林,庙内有三百名站堂僧,老方丈叫元彻长老,和灵隐寺远瞎堂元空长老是师兄弟。庙里香火很旺,经常有达官显贵的夫人小姐来烧香。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位和尚,身高一丈,肩膀宽阔,面色如铁,粗眉大眼,长得非常凶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迈步就往庙里走。门头僧赶紧阻拦,问:“和尚,你是哪里的?”这黑脸和尚说:“好孽障,你敢拦我!因为你们这庙中的僧人不守清规,无故生贪财之心,洒家特意前来管教你们。我乃万年永寿是也,你们这些东西该打。”他用手一指,说:“给我打。”门头僧吓得扭头就往里跑,接着就身不由己地,两个人各自打了自己十个嘴巴,跑进去了。 这和尚一直朝大殿走去,用手一指,大殿门就开了,他进去后就在佛爷前面的供桌上一坐。门头僧先回禀监寺,说:“现在外面来了一个和尚,黑脸膛,往庙里走,我们一拦,他说他是万年永寿是也,说咱们庙里众僧不法该打,用手一指,我们就不由得自己打了自己十个嘴巴,他到大殿供桌上坐着了。”监寺僧人一听,来到外面一看,果然有一个和尚在大殿供桌上坐着,黑脸膛,一双金睛突出。监寺的说:“好大胆的僧人!竟敢无故来搅闹佛门善地,你是何人?”黑脸和尚说:“我乃万年永寿是也。因为你们无故生贪财之心,不守清规,不安本分,糟蹋生灵,我特意前来将你逐出庙去。”他用手一指,说:“打。”监寺的不由得自己伸手打自己的嘴巴,吓得监寺的扭头往后就跑,回禀老方丈元彻长老。 元彻长老一听,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好孽障,大胆,待我去看看。”老方丈来到前面一看,说:“你这僧人为何无故前来搅闹佛门善地?”这黑脸和尚说:“你这和尚生贪财之心,不守清规,不安本分,糟蹋生灵,我特意前来将你逐出庙去。”用手一指,说:“打。”老方丈不由自主地自己打了自己二十个嘴巴。老方丈臊得面红耳赤,回到后面,也不知道这黑脸膛和尚是怎么回事。每天这和尚要打老方丈三遍,今天已经是第七天,正要再打老方丈时,小昆仑郭顺一看,说:“无量佛。上面的僧人,你为何施展法术打他?你也是和尚,彼此之间应该僧赞僧,佛法才能兴,道中道,玄中玄,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归真是一家,你打他,你自己也不好看。依我说,看在山人的面上,饶了他吧,不必跟他作对。”黑脸和尚说:“你是哪来的老道?竟敢多管闲事,你要是多嘴,我照样打你。”郭顺一听,怒气上涌,当时就想跟和尚翻脸。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二回 小昆仑郭顺见黑脸和尚说话蛮不讲理,本想当场翻脸,但转念一想“是非皆因多嘴而起,烦恼都由强出头招致”,何必为不相干的事结仇呢?于是压下火气说道:“和尚,你不必对我动怒,山人好意劝解你。再说这庙中的方丈不过是凡夫俗子,你何苦欺负他?你要找和尚较量,总得找个值得一战的,只怕有些和尚你还不敢找。”黑脸和尚冷笑一声:“哪个和尚我不敢找?你但说无妨!” 郭顺心想,济公此时应该已经回到灵隐寺,不如让这和尚去找济公,也好让他吃个苦头,免得在金山寺嚣张跋扈。于是说道:“和尚,你敢到西湖灵隐寺去找济颠和尚吗?”黑脸和尚哈哈大笑:“你既然叫我去找济颠,这有何难!”说着点头唤道:“来!”只见外面突然走进一个黑脸和尚,也不知从何处而来,速度快如闪电。这和尚进殿后大声喊道:“我乃千载长修是也!师父差遣,不知所往何事?”万年永寿说道:“徒弟,我派你到西湖灵隐寺,把济颠和尚给我抓来!”千载长修领命道:“遵法旨!”随即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片刻后,千载长修来到灵隐寺门口,大步往里闯。两名门头僧上前阻拦:“你找谁?”黑脸和尚说道:“我乃千载长修是也!”门头僧还要再问,他抬手一指,喝声“打”,两名门头僧便不由自主地扇起自己的耳光,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报信。千载长修径直来到大雄宝殿,往供桌上一坐。门头僧吓得急忙跑到里面,向监寺广亮和尚禀报。广亮胆子小,不敢出面,赶忙去向老方丈元空长老禀告。广亮跪倒行礼说道:“回禀老方丈,外面来了个黑脸和尚,自称千载长修,打了门头僧,现在坐在大殿的供桌上。”元空长老身为九世比丘,闻言怒道:“好大胆的孽畜!竟敢扰乱佛门清净地!你去叫济公的徒弟悟真来拿他。” 广亮立刻找到孙道全,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孙道全说道:“我去会会他!”随即来到大雄宝殿,只见一个黑脸和尚坐在供桌上,头上笼罩着一股黑气。孙道全抽出宝剑,朝着和尚的脖颈一剑砍去。本以为这和尚会躲避,没想到他竟闭着眼睛没留神,这一剑实实在在地砍在他脖子上,却只见一道白印,和尚安然无恙。孙道全惊讶道:“好孽畜!无故扰乱佛门净地,还不退去!”黑脸和尚张开嘴,朝着孙道全喷出一口黑气。孙道全急忙念护身咒,掉头往外就跑,口中喊道:“好厉害!” 话音未落,只见山门里有人喊道:“无量佛!”原来是神童子褚道缘到了。他一见这场景,怒喝:“大胆孽畜!待山人来拿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八宝装仙云光袋,朝着妖僧抛去,同时掐诀念咒。只见金光一闪,黑脸和尚被装入袋中。褚道缘说道:“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一倒,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大驼龙现了原形。 褚道缘见状说道:“你真是把和尚害苦了!”书中交代,这金山寺老方丈原本也是有道高僧,为何会招致此祸?原来,金山寺山下原本没有买卖街,老方丈考虑到庙里有三百站堂僧,整日吃闲饭,开支太大,便拿出银钱修盖房屋,租给别人开买卖,一来方便烧香进庙的人,二来也能增加收入。又打造了四十只渔船,租给渔民,每天收取一两银子租金,还规定在金山寺山下卖鱼的渔民必须缴纳鱼税,每月能多收入不少钱财。而这万年永寿奉龙王之命把守江口,渔民每日打鱼,伤害了许多水族子孙,因此他一怒之下,才到金山寺找和尚麻烦。 没想到郭顺用话一激,他便派徒弟到灵隐寺捣乱,却被褚道缘用装仙袋抓住。褚道缘不忍心伤害生灵,说道:“孽畜,你无故捣乱,本应取你性命。但山人有好生之德,饶你一命。还不快走!”这驼龙慢慢爬出山门,好不容易驾起妖风,逃之夭夭。 驼龙刚走,济公便脚步蹒跚地回来了。书中交代,济公为何这时候才回来?原来,济公从常州府出发,一路步行,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天走到金家庄,猛然抬头,看见一股妖气直冲天空。济公掐指一算,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心道:“这等事我怎能不管?”原来,金家庄有个财主叫金好善,一生行善积德,谁知无缘无故丢了儿子。老员外四处张贴寻人告示,承诺有知情人必重谢。济公算到金好善是行善之家,理当逢凶化吉,便来到金家门前敲门。 管家出来后,济公说道:“辛苦辛苦。”管家问道:“和尚,你有什么事?”济公说道:“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西湖灵隐寺济颠僧前来拜访。”管家叹了口气,说道:“和尚,你还是走吧。要是半个月前来,我家员外必定热情招待。我家员外最喜欢斋僧布道,人称‘金好善’,你肯定是慕名而来。但这几天不凑巧,员外愁得饭都吃不下,你来了也是白碰钉子。”济公问道:“他有什么愁事?”管家说道:“和尚,跟你说说也无妨。我家员外只有一个公子,今年十八岁,是个文秀才,在北边庄子的花园里念书。无缘无故就失踪了,员外派人到处寻找,音信全无。员外愁得不行,这样的善人家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济公说道:“这事不难,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去禀报员外,就说我知道公子的下落,保证能找回来。”管家半信半疑,赶紧进去禀报。金好善正在书房发愁,一听这话,喜出望外,急忙跑出来迎接。见到济公衣衫褴褛、浑身脏乱,仍恭恭敬敬地说:“和尚请里面坐。”济公跟着金好善来到南倒坐厅房,只见屋内陈设讲究,都是花梨紫檀木的雕刻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显得十分雅致。 金好善问道:“和尚贵寺何处?上下如何称呼?”济公说道:“我乃西湖灵隐寺僧人,上‘道’下‘济’,世人讹传为济颠僧,便是贫僧。”金好善一听是济公活佛,连忙施礼道:“原来是活佛驾到,真是万幸!求圣僧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尚未成家,平时只知道念书,没有其他不良嗜好。北边庄子的花园清净,他在那里读书,有几个书童伺候。忽然有一天就失踪了,我派人到处找遍了,毫无消息。他平时从不走歪门邪道,如今却下落不明,我到处贴了告示,还是没有音信。求圣僧慈悲,给算一算,到底是怎么回事?” 济公说道:“你别着急,我保证今天三更到五更,一定让你父子团圆。你先摆酒,咱们边吃边聊。”金好善听了十分高兴,急忙吩咐摆酒。家人擦净桌案,摆上酒菜,老员外陪着济公吃喝。正吃着,济公突然打了个冷战,说道:“好东西,等会儿我就去找你!”金好善问道:“圣僧要找谁?”济公说道:“你别管,我肯定能把你儿子找回来。”吃完饭,济公告辞,准备去搭救金公子。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三回 济公从金好善家中出来后,一路向北行进,走了大约五六里路,来到一座石洞门口。和尚开口喊道:“开门啊!”连叫了两声,洞内都没有人回应。 书中交代,这石洞内原本住着一个精灵。金公子原本在庄上读书十分用功,他本就是个书呆子,只知道念书,没有其他爱好,每天念完书后,就在花园里看看花散散心,活动活动身体。这天晚上,金公子在花园里游玩,看到天上星斗满天,皓月当空,便走出庄子,在庄子周围散步,也不敢往远处去。正走着,忽然感觉心里一阵迷糊,往北走出了一里多地,停下脚步正发愣时,忽然从对面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走到近前说道:“金公子,我家主人叫我来请你了。”金公子一看并不认识这个仆妇,连忙问道:“你家主人是谁呀?”仆妇说:“你跟我去,一见就知道了,不是外人,是故友,都到齐了,就等着金公子你呢。”金公子一想,也不知道是谁,就跟着这仆妇走了。 往前走了不远,只见一座宽敞明亮的大门,门内有几个家人,他们问仆妇:“金公子来了吗?”仆妇回答:“来了。”立刻带领金公子往里走。金公子一看这所房子非常整齐,很有大户人家的样子,心中十分纳闷。仆妇带着他来到上房,打起帘子,金公子一看,屋内靠北墙有一张俏头案,上面摆设着各样玩物,头前有一张八仙桌,两边有椅子,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长得十分美丽。 只见她头上乌云巧妙地挽成盘龙髻,耳坠竹叶梅形状的钳子,戴着赤金首饰,鬓边斜戴一朵桃红海棠花。真可谓眉舒柳叶,唇绽樱桃,杏眼含情,香腮带笑,梨花般的面容,杏蕊似的香腮,就算是瑶池仙子、月殿嫦娥,也比不上她;身上穿着银红色的女衫,周身走金线掐金边,上面绣着三蓝的花朵,品蓝绉绸的中衣,青缎子镶裤脚,上面织金的花朵,淡青绘绸的汗巾,上绣三蓝的五福捧寿;足下是一双窄小金莲,只有二寸多,不到三寸;大红缎子花鞋,上面绣着金线斗翅蜂,月白裹脚,绿紫鹏带,真是头上脚下无一不好。 两旁一边站着四个丫环,金公子一看愣住了。仆妇说:“这就是我家主人。”这女子说:“金公子请坐,奴家乃玉皇大帝的女儿,是九天仙女。奉玉皇大帝之命,跟你有一段姻缘之分,我故此把你请来。”金公子一听这话,他本就是个书呆子,心中迷迷糊糊,如醉如痴一般,说:“姑娘,你跟我有金玉良缘,我得回去禀告母亲。”姑娘说:“公子不必禀知母亲,你就在我这里住着吧。”立刻吩咐仆妇摆酒,陪着金公子二人开怀畅饮。 酒喝到兴头上,二人彼此都有了爱慕之心。金公子本是一个书生,家中并未娶过亲事,见姑娘十分美貌,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不由春心萌动。女子斜眯杏眼,慢闪秋波,见金公子果然长得面如傅粉,脸似桃花,目如朗星,眉似漆刷,鼻梁高耸,唇若丹霞,双眉抱拢,玉面银牙,正是俊俏可爱的模样,令人心生喜爱。 姑娘一伸手拉住公子,二人眉目传情,彼此携手揽腕,进到里面屋中。仆妇丫鬟早把卧具铺好,二人上床宽衣解带,共入罗帐。金公子如获至宝一般,只觉怀中女子柔软温香。二人成就了夫妻之实,夫妻二人千恩万爱,金公子如醉如痴。 一番恩爱过后,夫妻安寝。金公子乐而忘返,终日与女子同食同寝,时刻行坐不离。过了几天,金公子忽然想起家来,自己一想:“这里大约离我家不远,我何不到家瞧瞧父母,再回来呢?”想罢,自己从屋中出来,打算要回家。可是看看各门户全都关着,出不去,金公子就问手下从人说:“我怎么出不去呀?我打算回家瞧瞧再来。”手下人说:“你要回家,得告诉我家主人,把你送回去,你自己不能回去。” 金公子这天就对女子说:“娘子,你叫我回家瞧瞧行不行?”女子说:“行,过两天,我送你回去,你先别忙。”金公子被这女子迷住,也不能回家。 今天外面和尚来了,济公在石洞门叫了两声,里面没人答话。和尚用手一指,石门就开了。和尚一直来到里面说:“借光借光,金公子在这里没有?他父亲叫我找他来了。”金公子正同这女子在一处吃酒,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熟,当时夫妻二人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穷和尚。 女子一看说:“好僧人,你来此何干?”和尚说:“好孽畜,你无故兴妖作怪,迷住人家的公子,盗取真阳,不知正务参修,拆散人家的父子。你快把金公子交给我带回去,我和尚有一分好生之德,饶你不死,如若不然,我和尚定要结果你的性命。” 这女子一听,气往上冲,说:“好一个穷和尚,你敢前来拆散我的金玉良缘。”说着话一张嘴就是一口黑气,照定和尚喷来,打算要用三千多年的内丹,将和尚喷倒。没想到和尚用手一指,这股气就散了。 女子一看,勃然大怒说:“好和尚,竟敢破仙姑的法气,待我用法宝取你!”立刻从兜囊掏出一把小宝剑,也不过一寸多长,能大能小,祭起来要斩和尚。和尚用手一指,这宝剑一道黄光坠落于地。 女子一看真急了,当时从屋中拉出一口宝剑,奔过来照定和尚劈头就砍,要跟和尚拼死相拼。和尚说:“好孽畜,大概你也不知道我和尚是谁!”伸手摘下僧帽,照她打去,只见金光缭绕,瑞气千条,当时将她罩住,现了原形,乃是一只大黄鼠狼。 她原本有三千五百年道行,就在金公子那花园子里住着,常见金公子在花前月下闲步,她早有爱慕之心,这天把金公子引到这洞里来迷住公子。今天被济公将她拿住,现了原形。 和尚说:“金公子你看看,这就是你的‘令正夫人’!”金公子豁然醒悟,叹了一声,从前的恩爱,至此成空;昔日的风流,而今又在哪里? 和尚问那黄鼠狼:“我和尚有一分好生之德,饶了你,你改不改?”黄鼠狼说:“这样一来打去了我五百年道行,我从此再不敢了。”和尚说:“你既是改了,自己找深山去修炼,我和尚饶了你。”这才把僧帽拿起来,黄鼠狼驾起风逃命去了。 济公把群妖赶散,这才带领金公子出了山洞,回归金家庄。来到家中,金好善一见,说:“圣僧真救了我一家人的命了!”父子见了面,金好善问儿子去了哪里,金公子就把从头至尾的话学说了一遍。 金员外一听,说:“圣僧真乃活佛,要不是你老人家来救他,我儿必被妖精害了,我夫妇一心疼儿子,大略也活不成,总算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人的性命。”和尚说:“不要紧,小事一段。总算你家里有德行,你叫你儿好好地用功读书,将来必可以上进,显名扬姓。” 金好善让儿子到后面见见母亲,金公子这才赶奔后面去,母子相见。金好善吩咐摆酒,家人立刻摆上酒菜,金员外陪着和尚吃酒。吃完了,和尚就在厅房安歇。 次日和尚起来,老员外又给和尚摆酒,正吃着饭,偶然和尚打了一个冷战,和尚一按灵光,早已知晓,和尚说:“我要告辞,我有要紧的事。”老员外要送和尚银子,和尚不要,立刻出了金家庄,和尚施展佛法,赶奔灵隐寺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四回 济公禅师刚刚踏入灵隐寺,此时千载长修才被放走不久。褚道缘正与孙道全这对师兄弟相见,二人久别重逢,正热切地交谈着彼此分别后的经历。忽见济公从外面走进来,二人急忙说道:“师父来了!”随即便赶紧上前行礼。 和尚开口说道:“你两个人起来吧。”褚道缘说道:“师父要是早来一步,就能赶上这里有个驼龙在搅闹,已经被我用云光袋把它抓住了。我不忍心伤害它,就又把它放走了。”和尚回应道:“我知道这件事。”孙道全接着问:“师父是从哪里回来的?”和尚回答:“我从常州府回来,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你两个人就在庙里住着,我来主要是见见老和尚,之后我还得离开。”褚道缘疑惑地问:“师父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着急?”和尚长叹一声,说道:“别提了,因为你小师兄悟禅到万花山去捉拿邵华风,把圣教堂放火烧了,这下惹得八魔要跟我作对。我已经和八魔定下了约会,就在本月十五日,在金山寺见面。八魔肯定会摆下魔火金光阵,我和尚的这一场魔火之灾,是没办法避免了。我要见老和尚还有要紧事,你两个人就在庙里帮我看好庙,千万不要远离这里。”孙道全、褚道缘二人点头答应下来。 和尚随后走到后面,见到老方丈,开口说道:“师父在上,弟子道济参见师父。”老方丈元空长老看到后,口中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济你回来了,这很好。你我师徒一场,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和尚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你老人家尽管放心。我现在还得走,我跟八魔定下了约会,十五在金山寺见面,我这场魔难,是逃脱不掉的。等事情办完了,当天我一定会到,绝对不会耽误事。”老方丈说:“很好,现在这里还有一件因果之事,你也得去办理。”济公点头回应:“我知道了。我这就走,我要到临安城去,顺便拜访几个朋友。”说着话,济公转身往外走,又再次嘱咐孙道全二人要好好看守寺庙,不要走远。褚道缘说:“师父不用再三嘱咐,我们记下了。”济公这才出了灵隐寺,往山下走去,进入了钱塘关。 济公正往前走着,就看见许多官府的差人,押解着四辆囚车向前行进。囚车里面有四个犯人,正是风里云烟雷鸣、圣手白猿陈亮、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手铐、脚镣等沉重的刑具。和尚一看到这场景,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他伸手一按灵光,马上就察觉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口中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和尚看到后,赶紧隐藏在一旁,这四个人并没有看见济公。 书中在此交代,这四个人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官司呢?这里面有一段缘由,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原来当朝右班丞相罗本,有一个儿子名叫罗声远,在云南昭通府担任知府一职。他有两个十分宠爱的妾室,一个叫无双女杜彩秋,一个叫赛杨妃李丽娘,这两个人都生得千娇百媚,姿态万千,罗声远对她们喜爱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罗声远本就是一个沉迷酒色之人,自从在昭通府上任以来,他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做了六年知府后,凭借职务之便攒下了丰厚的钱财,便以奉养长辈为由辞去官职。他的父亲在朝廷中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个贪官,家里并不指望他在外面做官赚钱。罗声远打算回家享受清福,于是带领着手下的随从、仆妇、丫环、侍妾等人,吩咐准备好驼轿、骡马、车辆,还雇了保镖,载满财物踏上归途。一路上,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休息,这天来到了镇江府金沙岭,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到了晚上三更的时候,罗声远正和两个爱妾刚吃完酒,准备休息。突然,从房上跳下来几个贼人,他们各自拿着钢刀,大声喊道:“我们是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风里云烟雷鸣、圣手白猿陈亮!我们在外面行侠仗义,专门杀贪官、除恶霸,铲除强暴,安抚善良的百姓,偷取那些不义之财,救济贫寒的人家。因为你在昭通府搜刮了大量的民脂民膏,这些钱来得也不正当,我们特地来取走。”说着话,他们就把赛杨妃李丽娘、无双女杜彩秋两个爱妾抢了出来,背着就跑。家丁们上前阻拦,都被贼人砍伤,贼人还抢走了大量的金银、衣服、首饰、珍珠等细软财物。罗声远一下子丢了两个心爱的妾室,就好像被人摘去了心肝一样,急得像疯了一样,他赶忙派家人在镇江府报案,说有人劫财抢人,要求知府赶紧办理这个案子。 罗声远又让家人在镇江府等候消息,自己骑上快马直奔京都,来到相府。一见到父亲罗本,罗声远就放声痛哭起来。罗本问道:“儿呀,到底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悲痛?”罗声远就把两个妾室在夜里被贼人抢走,贼人还说出自己名号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又说:“爹爹要是不叫镇江府把两个爱妾找回来,我也活不成了。”罗丞相一听,气得脸色都变了,说道:“这还了得,好大胆的贼人,竟敢欺负到我的头上!”他连忙安排人写文书,下令给镇江府,要求赶紧捉拿贼人,找回侍妾。镇江府知府接到这套文书后,自己心里一想,这个案子要是办不好,估计自己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哪里敢得罪罗丞相呢?知府这下真的着急了,于是张贴告示,上面写着:如果有人知道秦元亮等四个贼人的下落,通风报信的赏银二百两;如果有人能把他们抓住送到官府,赏银五百两。 再说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二人,自从之前从弥勒院回了家,就一直没有再出来活动,他们已经看破了绿林道的生活,打算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秦元亮有一个内弟姓苗名配,原先家里很有钱,但是自从他父母去世后,他就在外面吃喝玩乐、赌博嫖娼,无所不为,把家里的一分家业和财产全都挥霍完了。后来他就找秦元亮借钱,三十两、二十两地借,秦元亮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每次借钱都给他,而且每给一次钱,就劝他一次、说他一次。后来苗配自己也不好意思张口多要了,改成借十两、八两,秦元亮还是会给他。再到后来,他借的钱就变成了三两、二两,甚至拿了三两吊钱去,转眼就输光了。他实在没脸经常来了。 雷鸣、陈亮自从打完官司之后,这天就去找秦元亮、马兆熊,四个人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偏偏在这个时候,苗配又来找他姐夫秦元亮,想要借银钱。马兆熊之前就替秦元亮给过苗配好几十两银子,苗配当时说拿银钱去做买卖,以后再也不来借钱了。今天看到苗配又来,马兆熊本就是个直性子的人,当时就说道:“苗配,你真的太不要脸了,我第一次给你十五两,第二次又是十两,第三次又是十五两,第四次又是五两。你说自今以后改邪归正,现在你又来借钱了。就算是你姐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钱都输光,今天我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你。”秦元亮也气得要动手打他,好在雷鸣、陈亮在旁边一直劝着,好说歹说,又给了他两吊钱,才把他打发走了。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起了坏心,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他自己心里盘算着:“现在镇江府张贴了悬赏告示,要捉拿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四人,如果有人通风报信,就赏银二百两,我何不去送信,把这二百银子拿到手呢?”这小子哪里管什么伤天害理,只要钱能到手就行。他立刻来到镇江府衙门口,说道:“辛苦各位,哪位当值?”值日班的刘来问道:“什么事?”苗配说:“我来通风报信,我知道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这四个人的下落。”值日班的人问:“这话当真?”苗配说:“这还能有假?”值日班的人就让人先看着苗配,刘来进去向知府汇报。知府正为这个案子愁得不行,刘来说:“大人,外面来了一个通风报信的人,说知道秦元亮等四个人的下落。”知府一听,说道:“好!”立刻升堂,吩咐把通风报信的人带上来。苗配来到公堂跪下,知府问:“你姓什么?”苗配说:“小人姓苗叫苗配,我知道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这四个人,在金沙岭做下了那件案子。我跟秦元亮是亲戚,我和他们平日并没有冤仇,只是因为老爷张贴了告示,小人我担心他们犯了案之后,说我知情不报,有纵贼逃脱的罪名,所以小人才前来通风报信。”知府说:“好,只要你说的话是真的,他们现在在哪里,我派人把他们四个人抓来,我一定赏你二百银子。”苗配说:“老爷要是派人去抓,得多调些官兵,这四个人现在在秦家庄路北大门那里,人少了恐怕抓不住他们。”这小子把四个人告发之后,心里也清楚,如果秦元亮他们知道是他出卖的,肯定不会饶过他。苗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着让他们吃了官司,自己拿二百银子去寻欢作乐,于是故意说让老爷多派人。知府问:“为什么还得多派人呢?”苗配说:“这四个人本领很大,人少了肯定抓不住,要是抓漏了,再想抓可就难了。”知府听了之后说:“好。”吩咐先把苗配押起来,立刻调动城守营二百名官兵,再加上本衙门一百名快手,由大班头陈永、李秦带领这三百人,很快就来到了秦元亮家门前,把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兵上前敲门,秦家的家人出来一看,问道:“你们找谁?”陈永说:“找秦爷、马爷、雷爷、陈爷,四位出来有话要说。”家人进去禀报,此时这四个人还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心里没有一点防备,立刻一起出来。秦元亮问道:“各位班头,有什么事?”陈永说:“你们四位犯事了。”四个人大吃一惊,问道:“什么事犯了?”陈永说:“你们自己做的事还用问!”说完,“哗啦”一声抖出铁链,一下子就把四个人锁了起来。 这四个人这场官司最终会有怎样的命运,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五回 镇江府的班头们将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四人用铁链锁上,四人不敢抗拒抓捕,只能乖乖跟着官差前往镇江府衙门。他们先被暂时关押在班房,负责案件的差役进去禀报情况后,知府立刻升堂问案。公堂之上,壮班、皂班、快班的衙役们大声喊着堂威,知府一拍惊堂木,下令:“把贼人带上来!” 官差们押着四人走进公堂,高声禀告:“金沙岭客店内发生明火执仗抢劫案件,抢夺财物、杀死家丁、抢去卸任官员的侍妾,涉案的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四人带到。”四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大变,在堂下齐齐跪下。知府再次拍响惊堂木,喝问:“你等四人姓甚名谁?”秦元亮等人各自如实报上姓名。知府接着质问秦元亮:“你等在金沙岭客店抢去罗大老爷的侍妾,杀害家丁,抢夺金银财物,一同作案的共有几人?快如实招来!别等本府动用刑具,到时候你们皮肉受苦,也还是得招认。” 秦元亮等四人向前跪了半步,连连叩头说:“老爷明鉴!小人等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向来循规蹈矩过日子,平日以保镖为职业。老爷所说的金沙岭明火执仗杀人抢劫之事,小人等一概不知。我们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求老爷笔下留情,小人等实在是冤枉啊!”知府一听,怒道:“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是惯犯,在本府公堂之上,还敢狡猾抵赖。看来不好好审问,你们是不会招的。来人,把他们拉下去打!” 秦元亮急忙说:“老爷暂且息怒,小人等有下情禀告。您说小人等明火执仗抢劫,可有什么凭据?要是老爷用严刑逼供,就算让我们承认谋反这样的大罪,我们受刑不过,也只能被迫招认。求老爷明察秋毫,主持公道。”陈亮也说:“老爷请想一想,我们要是真的在金沙岭作案,怎么可能还自报姓名?老爷您仔细琢磨,这肯定是贼人与我们有仇,冒充我们的姓名作案,故意陷害我们。小人在镇江府住了很多年,要是我们有案底,老爷手下的官差早就把我们查办了。” 知府听了,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心想不如先给罗丞相发文书报告情况,等罗丞相的回文到了,再做处理。于是吩咐:“先把这四个人戴上镣铐,押入大牢。”同时,赏了苗配二百两银子,让他离开。随后,知府派师爷撰写了一套文书,送到京城,说明已经抓获四个人,但还没有取得口供,请求罗丞相指示。 罗丞相收到文书后,心想不管这四个人是不是真凶,先让知府派人把他们押解到京城,就地正法,这样既能给儿子出气,也能起到震慑作用,让以后的贼人不敢再欺负他儿子。于是,他马上给知府回了一套文书,让镇江府把四个贼人押解到京城,交给刑部按律治罪。 知府接到回文后,立刻派人传唤了两名解差、十个快手,打造了四辆木笼囚车,将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四人押解进京,还准备了一套咨文,一起交到刑部。一行人走到临安城时,正好遇见济公。济公赶紧闪身躲到一边,观察了很久,这才走过去。雷鸣、陈亮一眼看到济公,陈亮连忙喊:“师父,您老人家得想办法救救我们啊!”济公说:“你们遭遇这么大的灾祸,我现在暂时也没时间处理。不过你们不用害怕,到了刑部再说,好人自有上天保佑。”说完,济公就走了。 解差们押着四人来到刑部,把文书和犯人都交了上去。值日班的差役把犯人留下,将文书递了进去。刑部正堂陆大人看了文书,立刻升堂审讯。官差把雷鸣、陈亮等人带上堂,陆大人询问他们在金沙岭抢劫罗老爷侍妾、财物,杀死家丁的事情,以及同伙有几人。陈亮回答说:“回禀大人,小人等在镇江府住了很多年,一向安分守己,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金沙岭的事情,小人等一点都不知道,求大人开恩。大人您想想,我们要是去抢劫,怎么会自报姓名,留下祸根呢?这肯定是贼人与我们有仇,他们作案后故意陷害我们。求大人手下留情。” 陆大人一听,觉得其中肯定有隐情,于是吩咐先把四个人关进大牢。之后,他坐着轿子去拜访罗丞相。罗声远把陆大人请进府,坐下交谈。陆大人说:“现在镇江府押解了四个贼人到京城,我审讯之后,看这几个人好像有冤情。少大人当初在金沙岭被抢的那天,还记得贼人的模样吗?”罗声远说:“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有一个穿青黑色褂子的黑脸人,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白脸人,还有一个黄脸人,其他的就记不太清了。”陆大人一听,说:“这就不对了,这四个人中没有黑脸的。秦元亮是红脸,马兆熊是青脸,雷鸣是蓝脸红胡子,陈亮是白脸,看来这四个人可能是被冤枉的。” 罗声远却说:“管他们冤不冤枉,他们就算情屈,命也不屈。大人把他们处决了,起到震慑作用,以后贼人的胆子就小了。要不然,官员子弟在外地做官,有了钱都不敢回来了。”陆大人听了,觉得罗声远说的话不合情理,也不想再深入讨论,就告辞了。 回到家后,陆大人坐在书房里,反复思考这件事。他想,如果用严刑逼供让这四个人招认,那就是四条人命,作为官员,这关乎德行和阴德;可是如果就这样放了他们,这案子又没法交代。他思来想去,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主意。他立刻吩咐家人把两位看家护院的师傅请来。家人答应后,没过多久,就把两位护院师傅带到了书房。 这两位护院师傅,本来是江北贺兰山的人,在九杰八雄中很有本事,已经在陆大人家待了很多年。一位叫华元志,绰号“燕子风飞腿”;另一位叫武定芳,绰号“乐九州神行”。两人来到书房,向陆大人行礼,问道:“大人叫我们二人有什么事?”陆大人说:“二位教师,向来本部院对待你们如何?”华元志说:“大人对待我们非常优厚,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二人万死不辞。” 陆大人说:“既然这样,我这里现在有四个犯人,在金沙岭抢了罗公子的侍妾和金银财物,贼人是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现在我看这四个人像是被冤枉的,可是罗丞相想把这几个人糊里糊涂地杀了,本部院我不能做这种亏心事。放了他们吧,又不行;现在也不能再给镇江府发文书,让他们查办这个案子,因为他们已经把犯人交来了。我这个衙门专门管刑事,手下又没有擅长办案的人。我派你们二人到镇江府去,仔细查访这个案子。如果能找到真正的盗贼,我给你们办一套公文,不管到哪个州府县,都可以联合当地的文武官员,帮你们捉拿贼人。如果能把贼人抓住,一来能救这四个人的命,二来本部堂也能留下好名声,这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事。我给你们一百两银子作为盘缠,就麻烦你们辛苦一趟。”华元志、武定芳说:“大人既然吩咐了,我们二人遵命,明天就出发。” 陆大人立刻让人写了一份公文,盖上关防。第二天,二位英雄领了一百两银子,换上便装,各自带上兵器。华元志穿着蓝色的短褂,一副壮士的打扮;武定芳穿着白色的绸缎衣服,两人衣着鲜亮,还各自带着夜行衣包。他们在陆大人面前告辞后,出了京城,沿着大路向镇江府赶去。一路上,他们留意寻找线索,饿了就吃饭,困了就休息,日夜兼程。这天,他们到了镇江府附近,不巧错过了镇上的客店,天已经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二人往前走进了一座山口,看见远处有一片松林,好像有住户人家。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古庙。 这座庙看起来规模不小,二人心想,庵观寺院通常会给过路的人提供休息的地方,现在找不到客店,可以到庙里借住一晚,讨点斋饭吃,临走时多给点香火钱就行。武定芳说:“大哥,我们就在这庙里借宿吧。”华元志说:“好。”二人于是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两道粗眉毛,一双圆眼睛,鹰钩鼻子,尖下巴,两腮没有什么肉,穿着白布褂裤,白袜青鞋,看起来像是庙里的火工道人。 华元志赶紧抱拳行礼,说:“打扰了,麻烦您。”这人问:“你们二人找谁?”华元志说:“我们二人是从远方来的,今天错过了客店,走到这里,也不知道这庙里住的是和尚还是道士。希望您能帮忙回禀一声,我们想在庙里借住一晚。要是庙里有斋饭,我们想麻烦吃一顿,明天多给香火钱。”这人说:“原来二位是远方来的,想借宿啊。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得进去回禀我们家方丈。”华元志说:“好的,麻烦您了。”这人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二位请进吧。” 华元志、武定芳二人于是跟着这人往庙里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一进这座庙,就如同进入了龙潭虎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六回 话说华元志、武定芳二人跟着孙九如进了庙,这人带着他们从大殿往西一转,便来到西跨院。但见这院中是典型的四合房建筑格局,坐北朝南的北上房有三间,与之相对的南房同样三间,东西两侧的配房也各有三间。孙九如将二位英雄让进北上房内,屋内是一明两暗的布局,打扫得颇为干净整洁,桌椅摆放有序,窗明几净。 二人走进屋中,孙九如手脚麻利地给他们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顿时照亮屋内,又赶忙倒来热茶。华元志礼貌地抱拳道:“尊驾贵姓?”孙九如脸上堆起笑容,回道:“我姓孙叫孙九如,还未请教二位贵姓?”华元志回应道:“我姓华。不知这庙中几位当家的?”孙九如解释说:“就是一位老方丈,不过他身上有些老病根,行动不便,不能出来见你二位。”华元志连忙说:“不敢劳动老方丈,你这庙中要是有吃的,给我俩拿一点来,明天必定多给香资。”孙九如豪爽地说:“施主说哪里话来,此乃是十方门地,十方来,十方去,十方钱粮应酬十方事,我这就给二位收拾去。”说完便一转身出去了。 这一等,便是许久。好不容易,孙九如端着油盘来了,盘中放着四样素菜,一壶酒,一盘金黄酥脆的炸面筋,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豆腐,一盘清爽可口的炒白菜,还有一盘色泽诱人的拌豆腐丝,杯筷碟也都一一拿来。他热情地说道:“二位施主将就点吧,这庙中可没有什么好吃的,有馒头有粥,二位随便用罢。”说完了话,又匆匆转身出去。 武定芳见饭菜上桌,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华元志伸手拦住,说道:“贤弟,你先等等吃。”武定芳疑惑地问:“怎么?”华元志目光警惕,压低声音说:“我看这个孙九如,方才说话的时候,眼珠儿滴溜溜乱转,眼神闪烁不定,恐其中有诈。再说这座庙,建在这前不靠村庄,后不靠大道的荒郊野外,每逢庵观寺院,最容易成为藏贼纳垢的窝巢。咱们出门在外,不得不处处留神。我瞧他说话伶牙俐齿,可那眼珠子乱转,古人云,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依我看,这里面大有缘故,先别着急吃。” 二人正说着话,没过多会儿,孙九如又从外面走进来,问道:“二位酒够不够?”华元志把酒斟出来一看,只见这酒颜色发浑,倒入酒杯后还在杯子里直打转,这一下,华元志心中更生了疑心,他不动声色地说:“孙九如,你喝一盅。”孙九如一听,脸色瞬间一变,连连摇头说:“我不会喝。”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华元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一把将孙九如揪住,使出一招“黄鹂拿嗉”,捏住他的嘴,将这盅酒强行灌了下去。刹那间,就见孙九如双腿乱蹬,嘴一张一合,紧接着翻身栽倒在地,没了知觉,人事不知。 华元志看着倒地的孙九如,对武定芳说:“贤弟,古人说得好,心底无愧,目光就会纯正;心怀鬼胎,目光必定鬼祟、昏花。这下你看如何?”武定芳心有余悸地说:“总还是兄长细心,今天要是我,肯定就上了当了。兄长既把这厮拿住,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华元志沉思片刻,说道:“你我先到里面去听听动静再说。”武定芳却心急地说:“既然这厮施展毒计,想要陷害你我,依我看,这庙中肯定窝藏着贼人,咱们还等什么,干脆直接到各处探查一番!”华元志稍作思索,点头道:“也好。” 于是,二人迅速将孙九如捆绑结实,又用布团把他的嘴堵上,随手往地下一放。接着,他们把屋内的灯吹灭,轻轻打开房门,又将门倒带,防止被人发现。随后,二人施展轻功,上房越脊,在这庙中四处探查起来。 他们一路探到东跨院,远远望见北上房屋中灯光闪烁。二人悄悄靠近,发现屋子有后窗户,便轻手轻脚地来到后窗户旁。华元志用唾沫将窗纸湿了一个小窟窿,凑过去往屋中一看,只见靠北面冲南坐着两个光头的大和尚,由于角度问题,看不清二人的脸膛。在东边坐定一人,头上戴着紫色壮士帽,身穿青布衫,一张黑脸膛,生着凶眉恶眼,满脸的凶狠相。靠西边坐定一人,穿着蓝绿色的短褂,白脸膛,细长的眉毛下一双圆眼滴溜溜转。在南面坐定一人,面冲北,头上戴着紫色壮士帽,身着紫箭袖,面如紫玉,两道又浓又长的丧门眉,一双吊客眼,双睛暴露于外,模样十分吓人。 华元志二人躲在暗中,屏息凝神瞧着,只听见东边坐着的那个黑脸汉子说:“今天来的这两个人,看这架势,大概是官府衙门里的眼线。”就听西边那白脸汉子阴恻恻地说:“别管他是不是,把他等拿住,露了身份就把他们收拾了,也算他们情屈命不屈。”这时,又听见和尚说道:“怎么孙九如去这半天还不来呢,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高二弟你去瞧瞧去。”这黑脸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应了一声,迈步就往外走。 华元志见状,急忙一拉武定芳,二人施展轻功,在后面紧紧跟随,一路蹿房越脊。华元志低声说:“先把这个贼人拿住,好好问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根由。”二人见贼人来到东跨院,华元志瞅准时机,从上面猛地蹿下来,一个扫堂腿,就把贼人踢倒在地。贼人刚要张嘴叫嚷,华元志眼疾手快,一把掐住贼人的脖子,同时抽出腰间的刀,寒光一闪,抵在贼人的咽喉处,厉声说道:“你要是敢嚷,我当时就结果你的性命!你说了真情实话,我便饶你不死。快说,这庙中到底是怎么一段情节?”贼人被吓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着说:“大太爷你别杀我,我实说,我全说!” 华元志喝道:“你说罢!”贼人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细细道来。书中在此交代:这座庙名叫藏珍寺,老和尚名叫法长。庙里的这两个和尚,一个叫月明,一个叫月朗,是老和尚法长的门徒。之前,他们在白鱼寺因抢夺花花太岁王胜仙的侍妾,事发后,白鱼寺被官府查封,这两个人侥幸漏网,逃到了师父法长所在的藏珍寺。他们向法长哭诉白鱼寺没了的经过,老和尚法长好言相劝了他们半天。后来,老和尚年纪大了,到别处修行去了,就把这座藏珍寺交给了徒弟月明和月朗。临走之时,还再三叮嘱,叫这两个人一定要安分守己,莫要再做坏事。 可这月明和月朗本就是酒色之徒,恶习难改,老和尚一走,他们哪里还守得住本分。在庙里偷偷修出夹壁墙和地窖子,盘算着找机会弄来两个妇女,好终日在庙中享乐。这天,外面来了几个绿林道上的朋友,分别是黑毛虿高顺,红毛吼魏英,白脸狼贾虎,恨地无环李猛,低头看塔陈清,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这些人原本在藏珍坞,后来与邵华风分了手,各自逃命,谁也顾不上谁。 这几个人逃到藏珍寺,见到月明、月朗,本就是旧日相识的朋友。月明问道:“众位从哪来?”众人唉声叹气地说:“别提了,我们在慈云观住着,本打算帮赤发灵官邵华风共成大事,没想到官兵把慈云观也抄了,又被济颠和尚追得我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知道二位当家的在这里,我们就来投奔,想在这儿暂为借住几天,再另想出路。”月明豪爽地说:“那有何妨,众位只管住着,吃喝都有。” 众人在庙里住了几天,这天聚在一起闲聊,黑毛虿高顺恨恨地说:“常州府官兵抄慈云观,济颠和尚从中帮忙也就罢了,最可恨的就是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这四个人,他们也是绿林人,却反帮着官兵,跟绿林道作对,我哥哥高珍就死在他四人之手,我早晚非得报这个仇不可!”这时,那边白脸狼贾虎眼珠一转,说道:“高二哥,你要打算报仇,想害雷鸣、陈亮这四个人,其实容易得很,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也不能总在庙里白吃白喝,我出去四处踩点,要是有了好买卖,就给你们众位送信。到时候咱们做下案,故意留下雷鸣、陈亮他们四个人的姓名,让官府把他们抓了办了,这样一来,你我既能得了财,又能报了仇,岂不是一举两得?”众人一听,纷纷叫好:“好,还是贾贤弟这个主意高明!” 白脸狼贾虎说干就干,立刻从庙中出来,到四处访查消息。这天,他打听到云南昭通府罗声远卸任,正带着两个美妾,一个叫无双女杜彩秋,一个叫赛杨妃李丽娘,还有满满当当的驼轿车辆,装着数不清的金银细软,雇了四镖丁护送,正往家走,当晚住在金沙岭万成店打了公馆。贾虎把消息打听明白,急忙回到藏珍寺,一五一十地学说了一遍。两个和尚本就是沉迷酒色之徒,一听不但有银钱,还有这样的美妾,顿时两眼放光,和尚大声说:“众位一同去!” 到了晚间,这群贼寇各自带上兵刃,换上夜行衣,施展轻功,朝着金沙岭万成店飞奔而来。他们凭借飞檐走壁的本领,潜入店内,四处打探,摸到东跨院时,看到罗声远正同两个美人在北上房喝酒作乐。月光下,两位美妾当真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李猛和陈清率先按捺不住,飞身而下,闯进上房,一把将美人抢了出来。高顺挥刀上前,砍了罗声远一刀,还故意大声喊道:“我乃风里云烟雷鸣!”李猛也跟着叫嚷:“我乃圣手白猿陈亮!”黄庆喊道:“我乃飞天火祖秦元亮!”谢广喊道:“我乃立地瘟神马兆熊。只因你是赃官,剥尽地皮,我等行侠仗义,特来抢你。”镖师们听到动静,出来阻拦,却被他们砍死两个。这群贼寇抢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背着两个美人,满载而归。 回到庙里,众人看着两位十分美貌的妇人,都是酒色之徒的他们,顿时起了争执,你争我抢,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月明月朗见状,仗着自己会些法术,蛮横地说:“你们众位都不能要,在我庙里犯事,我得担沉重,我二人每人一个。”硬是强行霸占了两位妇人。分赃的时候,银钱细软,和尚挑好的留下多一半,剩下的才给众人分。这一下,众人心中都十分不悦。因为分赃不匀,李猛、陈清、贾虎、魏英四个人一气之下,都走了。高顺、黄庆、谢广三个人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庙里。他们也不知道雷鸣、陈亮等四个人到底死了没有,只听说打了官司。 今天华元志、武定芳一来,群贼瞧着二人形迹,心中起疑,怀疑不是官府派来的人,就是玉山县雷鸣、陈亮的朋友,所以才叫孙九如拿蒙汗药酒,打算害了这两个人。没想到被心思缜密的华元志看出来,先是把孙九如拿住,这会儿又把高顺抓住,高顺无奈之下,只能把真情实话全都说了出来。 二位英雄本想拿住贼人,查明真相,却不知这一追查,即将惹出一场惊天大祸。后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七回 黑毛虿高顺被两位英雄制住后,不得不交代实情:“二位大太爷饶命!这座庙叫藏珍寺,庙里的两个和尚分别叫月明、月朗,我叫黑毛虿高顺,另外还有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我们都是从慈云观逃到这里的。”华元志逼问道:“金沙岭杀死镖丁、抢劫财物和罗声远的两个侍妾杜彩秋、李丽娘,必定是你们干的,还冒充雷鸣、陈亮的名字。你如实招来,饶你不死。”高顺回道:“不错,是我们连同和尚一共九个人干的,现在走了四个,因为和尚把两个侍妾霸占了,藏在夹壁墙里,金银财物他要了多一半,所以分赃不均,气走了恨地无环李猛、低头看塔陈清、红毛吼魏英、白脸狼贾虎这四个人。以上都是真情实话,二位大太爷如果是绿林中人,就饶我这条命,日后我必有回报。” 华元志听明白后,把高顺捆上,用东西堵住他的嘴,放在北上房屋里,把门带上,对武定芳说:“武贤弟,随我到东跨院去捉拿那四个人。”武定芳点头答应。这二位英雄艺高人胆大,立刻各自拿出兵刃,来到东跨院,堵着北上房大声喊道:“好贼人,你们趁早出来!你家大太爷乃是堂堂英雄,你们施展这样的诡计,怎么能瞒得过你家二位大太爷?今天你们休想逃走!” 屋中的两个和尚月明、月朗,同黄庆、谢广正在喝酒,四个贼人一听,当即往外冲。抬头一看,院中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蓝绿色短褂,一位穿着白色衣服,容貌俊朗,各举着钢刀,威风凛凛。月明、月朗一看,说道:“好小辈,胆子不小,竟敢到洒家的庙中如此嚣张,你也不打听打听洒家有多大的本事。你们两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华元志说:“贼人,你要问,大太爷姓华名叫华元志,人称燕子风飞腿华元志。”武定芳也报了自己的姓名。 二人刚要往前冲,月明、月朗立刻念起咒语,用手一指,说了声“敕令”,当时就用定神法把华元志、武定芳二人定住,不能动弹。月明说:“这两个人,简直是飞蛾扑火,自来送死。来人,把他两个人捆上。”赛云龙黄庆说:“当家的,何必捆他们,我过去手起刀落,把他二人杀了就完了。”月明、月朗说:“也好。”赛云龙黄庆立刻伸手拔刀,刚要往前冲,忽然听到外面人声呐喊,喊着“拿贼”,四个贼人大吃一惊。 书中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呢?凡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济公看见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四个人被囚车押着送往刑部,和尚心想,这件事怎能袖手旁观呢,自己一想,要办这件事,必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想完,和尚往前走,忽然看见一个人想要跳河寻死。只见这个人有三十多岁,脸色淡黄,穿着月白色裤褂、白袜青鞋,像是买卖人的打扮。他刚要跳河,和尚过去一伸手,将这个人揪住,和尚说:“朋友,你为什么要跳河?跟我说说。” 这个人叹了一声,说:“大师父,你管不了,我告诉你吧,我原本姓杨,名文彬,在钱塘关外开小器作,字号叫巧艺斋。在莫丞相府接了点活,我在府里做活。莫丞相有一位公子名叫莫文魁,最喜欢养蟋蟀。他有一条蟋蟀原本是虫王,当初花五百银子买的,偏偏我一时多手,把蟋蟀罐子碰倒了,蟋蟀也跑了。莫公子打了我四十军棍,叫我赔一千银子,不赔不行。大师父你想,我就是卖尽家产,也没有一千银子,我不如一死了之。” 和尚说:“这件事不要紧,你别死,你回小器作铺子等我,听我的消息,我保证你没事,你看好不好?”杨文彬说:“和尚,这话当真?”和尚说:“不假。”杨文彬说:“大师父,您是哪个庙里的?”和尚说:“我乃西湖灵隐寺济颠僧是也。”杨文彬一听,说:“原来是圣僧。”赶紧跪倒叩头,他知道济公名头很大,是当世活佛,说:“圣僧长老,你救救我吧,我家有老母妻子,但凡有一线生路,我也不会寻死。”和尚说:“你回头回铺子听信吧。”杨文彬这才自己告辞。 和尚往前走,来到大街上,花一百钱买了三个蟋蟀,装在僧帽里,戴在头上,前往路北的一座酒馆。迈步进去,找了一张桌子,要了酒菜,自斟自饮。这雅座里正是莫公子在这里吃饭,外面有十几位蟋蟀把式,挑着蟋蟀罐子,打算吃完饭后,去莫相府跟二公子秦桓斗蟋蟀。和尚喝着酒,蟋蟀在帽子里面叫了起来,旁边众把式说:“和尚,你还带着蟋蟀吗?”和尚说:“是啊,你们上哪去?”众人说:“我们吃完了饭,上莫相府跟莫公子去斗蟋蟀去。” 和尚说:“你们有多少蟋蟀?”众人说:“有四十八条。”和尚说:“你们那蟋蟀是斗蟋蟀,我说那不算稀奇,我这蟋蟀能斗鸡。”大家说:“真的吗?”和尚说:“我有三个虫王,一个叫金头大王,一个叫银头大王,一个叫镇山五彩大将军。”众人一吵嚷,莫公子从里面出来,众把式说:“公子,你看这位和尚有三个蟋蟀虫王,说能斗鸡。”莫公子说:“大师父这话当真?你斗斗我们瞧瞧,行不行?”和尚说:“行。” 立刻把饭铺鸡笼里的小花鸡拿出一只来,和尚用手一指,把帽子摘下来。莫公子一看,果然这三条蟋蟀,都有一分重,一个真是出号的大虫。和尚把蟋蟀放在地下,一只小鸡本来就饿急了,看见蟋蟀过去就要吃。那蟋蟀一蹦,跳到鸡脑袋上,咬得小鸡直叫直跑。和尚把蟋蟀拿起来说:“别把我的宝贝伤了。”莫公子一看,说:“和尚,你卖给我吧,要多少银子我给多少银子。”和尚说:“不卖,我这是好不容易从南省找来的,本地没有。我不能卖这三个蟋蟀,还不定赢多少银子呢!” 莫公子说:“你卖给我两个,要不然卖给我一个。”和尚说:“一个也不卖。”莫公子说:“大师父你在哪庙里?”和尚说:“我乃西湖灵隐寺济公。”莫公子一听,说:“这更不是外人了,你是秦相的替僧,圣僧总得卖给我。”和尚还是不卖。莫公子又托人来见和尚,一定要买。和尚说:“莫公子要买,我跟你商量,钱塘关外巧艺斋小器作,有个杨文彬,他给你丢了一个蟋蟀,我当作赔你一个,他跟我有点关系,这三个都给你,你再给我一千银子,少了可不卖。”莫公子说:“那行。杨文彬我也不找他了,我就给圣僧一千银子。”当时给了和尚一千银子的银票。 和尚拿着出了酒馆,来到钱塘关巧艺斋,见了杨文彬。和尚说:“你的事已经完了,莫公子也不会再找你,我给你五百银子,你好好过日子。”杨文彬千恩万谢,给和尚叩头。和尚告辞,出了巧艺斋,正碰见柴元禄、杜振英、雷思远、马安杰四位班头。 四人一见和尚,上前行礼,和尚说:“四位头儿哪去?”柴头说:“别提了,现在这位老爷到任不久,地面上连出了好几件盗案,昨天偷到京营殿帅府去了,把夫人的凤冠霞帔偷去了,还有匣子家藏的珍珠细软,今天京营殿帅下来命令,给六天期限要破案,要是办不着这案,连我们老爷的纱帽都戴不住。我们心里别提多急了。” 和尚说:“不要紧,我这里有五百银子,麻烦你到刑部去托托人情,现在雷鸣、陈亮爷,还有马兆熊、秦元亮四个人打了官司,你给托托里外多照应,别叫他们受屈。我在这醉露居等着你们回来,我带你们去办案,保证伸手可得。”柴元禄说:“行。”叫雷头、马头陪着和尚喝酒,他同杜头赶奔刑部,一见门班、皂班、牢头、禁卒,花钱一托,有人带着二位班头去见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 柴头说:“我奉济公之命,拿五百银子来上下里外都托了,你们四位只管放心,也不会受私刑、上鞭床,要吃有吃的,都有人照应,官司必有出头之日。”雷鸣、陈亮说:“有劳二位,改日再谢,先给济公代问好。”柴杜二人说:“是。”这才告辞出了刑部,来到醉露居。一见济公,柴头说:“都托好了,也见了他们四位,师父你替我们辛苦辛苦吧。”和尚这才要带领四位班头前去拿贼。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八回 柴元禄、杜振英回到醉露居见到济公,赶忙说道:“圣僧放心,刑部那边里外都托付好了。”济公点头道:“很好,二位先坐下喝杯酒。”柴元禄、杜振英坐下后,喝了几杯酒,急切地问:“圣僧,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案呢?”济公不紧不慢地说:“先喝酒,别着急,一会儿我自然有办法。”柴、杜、雷、马四位班头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把贼人抓住交差,可济公却不慌不忙,左一壶右一壶地喝着酒,杯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四位班头又忍不住问:“圣僧,您就发发慈悲,早点带我们去办案吧。”济公说:“着什么急,等喝完酒再办。”四个人干着急却没办法,就这样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济公这才说:“咱们走吧。” 四位班头付了酒饭钱,柴元禄说:“圣僧,刚才去刑部托人情,里外一共用了二百两银子,给雷爷、陈爷他们四位留下一百两,还剩下二百两,交给您老人家吧。”济公说:“我不要,给你们四位分了吧,可以随便买点衣裳。”四位班头一开始不肯要,济公一定要给,四个人这才谢过济公,一起出了酒馆。 济公带着四位班头往前走,柴元禄问:“圣僧,咱们上哪儿去?”济公说:“你们别管,我和尚自然有地方去,保证到了那里就能把贼人抓住。”四位班头知道济公有着未卜先知的本事,就默默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家勾栏院,大门上挂着大大的灯笼。济公指着勾栏院问:“四位,这是什么地方?”柴元禄说:“师父,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这是御勾栏院。” 原来,在宋朝年间,勾栏院的妓女大多是大官宦人家犯了罪被抄家的姑娘小姐,她们奉旨为娼,所以这里被称为御勾栏院,就如同在御前当差一样。济公来到勾栏院门首,故意问柴元禄等四位班头这是什么地方,柴元禄如实回答是勾栏院。济公说:“四位头里走,我和尚今天也来开开眼界。”柴元禄疑惑地问:“上这里做什么?”济公说:“你不用问。”四位班头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才往里走。 济公看到大门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初鼓更消,推杯换盏多欢乐”,下联是“鸡鸣三唱,人离财散落场空”。这幅对联原本是一位阔大爷花钱请人写的,横批是“金情银意”四个字。和尚随着四位班头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影壁用白石灰画成棋盘心的样子,上面有人题了四句诗:“下界神仙上界无,贱人须用贵人扶。兰房夜夜过新客,斗转星移换丈夫。”影壁前面有一架荷花鱼缸,里面栽着荷叶和莲花。 四位班头和济公一进来,门房的众伙计一看认识他们,就说:“众位头儿,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有什么事吗?”柴元禄说:“没事,到里头坐坐。”说着话,就往里走。这院子是四合房的格局,北面有五间上房,南面有五间倒坐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配房。 他们刚到院中,就见勾栏院的老板从上屋里出来。济公一看,这位老板三十多岁,打扮得十分俊俏,正是:“云鬓半偏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半施自由美,风流仍带少年才。”老板一看,热情地说:“哟,众位头儿从哪儿来?请上房坐吧。”说着就打起帘子,众人一起来到屋中。 济公睁眼一看,正当中挂着一幅半截身的美人图,上面有人题了四句诗:“百般体态百般姣,不画全身画半腰。可恨丹青无妙笔,动人情处未曾描。”下面写着“惜花主人题”。屋中布置得非常干净,摆放着花梨、紫檀、榆木雕刻的桌椅。 众人坐下后,有老婆子倒过茶来,老板说:“众位头儿,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柴元禄说:“没事,到这里来坐坐。”老板说:“众位头儿说哪里话来,平时请都请不到呢。这位大师父是出家人,怎么也到我们这地方来?”济公说:“出家和在家一样,都是为了糊口。”老板问:“大师父在哪座庙里?”济公说:“我在取马莱胡同黄连寺,我叫苦合。”柴头等众人听了,都偷偷地笑。 正说着话,外面门房喊嚷:“二位大爷来了。”老板连忙答应,往外赶去,说:“二位大爷来了,到西院里坐吧。”众班头往外一看,只见走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头戴粉绫缎六瓣壮士巾,上面嵌着六颗明镜,正中间有一朵素绒球,不停地晃动。他身穿粉绫缎色箭袖袍,周身绣着三蓝牡丹花,走金线、镶金边。腰系五彩丝绦带,脚穿薄底靴子,外面罩着一件粉绫缎英雄大氅,周身绣着团花。此人面如白纸,两道剑眉,一双三角眼,裂腮额、吊脚口。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蓝绿短褂,一身壮士打扮,面如淡金,粗眉圆眼,二人衣着十分鲜亮。 就听这二人说:“刚才我在酒馆让人来接,怎么竟敢不去?”老板说:“二位大爷别生气,刚才轿子来接的时候,她正好没在家,船上有一位金公子叫了去。要是在家,哪有不去的道理?二位大爷也不是外人,多包涵吧。”这两个人刚要往后院走,济公说:“四位班头,别让这两个贼人走了。”四位班头赶紧往外赶去。 书中交代,这两个贼人不是别人,前头穿白衣服的是白脸狼贾虎,后面跟着的是红毛吼魏英。这两个贼人自从在藏珍寺因为分赃不均,赌气来到京都,住在钱塘关天竺街万隆店内。晚上他们从店里出来偷窃,在临安城做了十几起案子,昨天还到京营殿帅府偷了凤冠霞帔和一匣子珍珠细软。他们终日在外面寻花问柳,在这家勾栏院认识了一个叫碧桃的妓女,天天在这里玩乐。今天他们刚来到这里,没想到济公正在这里等候。 四位班头听济公说别放这两个人走,立刻从上房出来,各拿铁尺。柴元禄一声喊:“朋友,你的事犯了!”贾虎、魏英两个贼人一听,大吃一惊,打算逃跑。济公在上房门首用手一指,把两个贼人定住了。四位班头拿出铁链,把两个贼人锁上。勾栏院老板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问:“众位头儿,这是什么事?”柴元禄说:“你们少管闲事,我们也不会连累你们。”老板说:“四位头儿多担待吧,我们可根本不知道这位贾爷、魏爷是做什么的。”柴元禄说:“你们不用害怕,我们带他们走了。”济公说:“走吧。” 于是,他们拉着两个贼人一起赶往钱塘关衙门。柴元禄先到里面回禀知县,这位知县姓杨名文禄。柴元禄说:“回禀老爷,现在灵隐寺济公帮忙抓住了两个贼人,请老爷升堂审讯。”知县一听,赶紧吩咐有请济公,同时传下令去,准备升堂。 不一会儿,壮皂快三班的衙役们喊起堂威,知县杨文禄升了堂。济公上了公堂,知县举手抱拳,说:“久仰圣僧大名,今天有幸相见,真是三生有幸。”济公说:“老爷先办公,一会儿再聊。”知县让人给济公搬了一个座位,在旁边坐下,这才吩咐将贼人带上来。 柴元禄、杜振英将贼人带到公堂,让他们跪下。知县问:“你两个人姓什么?叫什么?”贾虎、魏英各自说了自己的姓名。知县说:“你两个人赶紧如实交代,在我这地面上做了多少案子?昨天在京营殿帅府偷窃,一共有几个人?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贾虎说:“回禀老爷,我们二人原本是西川人,来到京都闲游,并没有做过犯法的事情,也不知道今天老爷的公差为什么把我们抓来,求老爷格外开恩。” 知县一听,勃然大怒,说:“看来好好问你们,你们是不肯招的。来到本县公堂还敢不招,来,拉下去给我打!”立刻就有衙役把两个贼人拉下去,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他们鲜血直流。打完后,知县一拍惊堂木,说:“你两个人招不招?如果不招,本县就活活把你们打死!” 两个贼人原本还打算忍着刑不招认,没想到又被打了四十大板。他们料想再不招就没命了,这才从头至尾,把做过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知道他们说出了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二十九回 白脸狼贾虎、红毛吼魏英二人在刑讯之下终于招供:“老爷不必动刑,小人愿如实交代。我二人本是西川人士,流窜至临安后暂居天竺街万隆店,在本地接连犯下十三起盗窃案,所盗银钱、首饰、衣物均已挥霍一空。昨日更是潜入京营殿帅府,盗得凤冠霞帔及一匣金珠细软,目前这些赃物存放在勾栏院妓女碧桃处,她并不知晓物品来历。此乃全部实情。” 知县听闻,立刻吩咐柴元禄等人押解贼人前往勾栏院起获赃物。济公在旁提醒道:“老爷且慢,这二人在本地盗窃尚属小事,其在镇江府金沙岭冒充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之名,抢劫罗丞相公子罗声远的侍妾杜彩秋、李丽娘,砍死镖丁并抢夺金银,致使那四人蒙冤入狱,才是重中之重。贫僧受他人所托追查此案,还望老爷一并审问,以查明真相。” 知县闻言,转而厉声质问贾虎、魏英:“在金沙岭明火执仗抢劫罗声远侍妾、杀伤人命之事,你等共有多少同伙?从实招来!”二人脸色骤变,急忙辩白:“小人对此事一无所知!”知县拍案怒道:“还敢狡辩!给我再打四十大板!”衙役应声上前,二人再次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却仍拒不招认。知县随即下令上夹棍,三根刑棍夹住双腿,刚施加八成力道,二人便疼得连连惨叫:“老爷开恩!我等愿招!” 贾虎喘息着供述:“我等原本藏匿于镇江府藏珍寺,寺中住持月明、月朗二僧亦为绿林出身。黑毛虿高顺与雷鸣、陈亮等人素有仇怨,遂纠集我等九人前往金沙岭作案,其中包括西川的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恨地无环李猛、低头看塔陈清,连同二僧共九人。作案时,我们砍死镖丁,并故意留下雷鸣四人姓名。事后,两名侍妾被二僧霸占,分赃时他们又私吞大半财物,我二人与李猛、陈清因此赌气离开,黄庆、谢广、高顺则仍留在庙中。” 知县听罢,向济公道:“圣僧,此事该如何处置?”济公答道:“劳烦老爷备下公文,贫僧愿带柴、杜、雷、马四位班头,协同镇江府官兵前往藏珍寺缉拿余贼。此处可先行起获赃物,将这二人收监,待抓获全部贼人后再一并定罪。”知县称是,命柴元禄等人随贾虎前往勾栏院取回赃物,并将贾虎、魏英戴上镣铐投入大牢。随后退堂,邀请济公至书房摆酒致谢。 次日清晨,公文办妥,济公一行辞别知县,启程前往镇江府。抵达后,与当地城守营二百官兵会合,迅速将藏珍寺团团围住。柴元禄、杜振英等人手持铁尺率先闯入庙内,行至东跨院时,正见赛云龙黄庆举刀欲向被定住的华元志、武定芳下手。 千钧一发之际,角门处传来一声断喝:“大胆贼子!朗朗乾坤之下竟敢行凶,贫僧来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和尚走进院内——其头发杂乱约二寸长,满脸油垢,身着破旧僧衣,袖口缺损,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绒绦,模样邋遢却气场不凡,正是济公。 月明、月朗上下打量济公,面露不屑。月明率先念动咒语,挥手一指,喝声“敕令”,企图用定神法困住济公。不料济公轻抬手掌反向一指,竟将二僧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见状欲逃,也被济公施法定住。 济公随即解除四位班头及华元志、武定芳的定身术,众人这才冲上前去,用铁链锁住四个贼人。华元志、武定芳连忙施礼致谢:“多亏圣僧搭救,否则我二人性命难保!还未请教圣僧法号及宝刹?”济公笑道:“贫僧乃西湖灵隐寺济颠僧是也。”二人惊叹道:“久闻圣僧大名!我二人奉刑部正堂陆大人之命查访金沙岭一案,不想在此中了贼人的暗算。此前我们已在西跨院擒获孙九如、黑毛虿高顺,现仍将其捆缚在该处。” 济公道:“甚好,烦请各位将那二贼押来,一并解送官府。另外,罗声远的两位侍妾杜彩秋、李丽娘应藏在庙中夹壁墙内,需仔细搜查救出,一同带回临安。”官兵闻言,立即入庙搜查,果然在夹壁墙中找到二位妇人,并查获大量金银细软,逐一登记造册。藏珍寺则交由当地官府暂时封存,等候重新安排住持。 天明后,济公一行押解六位贼人,雇来驼轿护送二位妇人,踏上返回京都的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日临近临安城时,迎面遇见骑马而来的莫公子,其率领随从一见济公,急忙下马问候:“圣僧欲往何处?此前您所赐的三只蟋蟀堪称神物!那‘镇山五彩大将军’在秦相府斗蟋蟀时,为我赢了三千两银子。可惜后来蟋蟀逃脱,我循声搜查,先拆前厅,再拆书房,一连拆了二十多间房,竟遍寻不着。圣僧若再寻得良种,务必告知在下。”济公笑道:“若有新获,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公子。”莫公子致谢后,上马告辞。 回到钱塘县,知县听闻济公归来,急忙迎至书房,随后升堂审理案件。堂前衙役高声喊起堂威,月明、月朗、黄庆、谢广、高顺、孙九如六位贼人被押上公堂。知县喝问其姓名及犯罪事实,六贼见人证物证俱全,只得如实供述。月明交代:“我等作案时共计九人,不含孙九如,除我二人外,另有李猛、陈清、贾虎、魏英四人,其中贾虎、魏英已在狱中,李猛、陈清去向不明。” 知县命众人画押认罪,随后备齐公文,派遣衙役协同华元志、武定芳,将包括贾虎、魏英在内的八位贼人一并解送刑部。退堂后,知县再次在书房设宴款待济公。席间,济公突然打了个冷战,神情凝重,匆匆说道:“贫僧忽有急事,需即刻告辞。”言罢,起身匆匆离去。众人虽不知济公因何匆忙,但见其神色急切,料想必有紧要事务……欲知后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回 济公在钱塘县衙门饮酒时,突然想起一件急事,立刻起身告辞。知县杨文禄见状,关切地问:“圣僧为何如此匆忙?”济公回答:“贫僧还有要事处理,改日再与大人详谈。”说罢,起身拱手告别。知县亲自将济公送到衙门外,济公一路疾行,出了钱塘关,直奔灵隐寺而去。 此时,刑部已将白脸狼贾虎、红毛吼魏英等八名贼人解押到案。华元志、武定芳向刑部正堂陆大人详细禀报了藏珍寺案件的经过,陆大人这才彻底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即传令升堂审理。众贼人被带上公堂后,见证据确凿,无法抵赖,只得如实招认了在镇江府金沙岭冒充雷鸣、陈亮等人抢劫罗声远侍妾、杀死镖丁的罪行。陆大人查看了钱塘县送来的供词,发现与贼人的口供完全相符,于是吩咐将众贼人戴上镣铐,打入死牢,等候斩首,并下令追捕在逃的李猛、陈清。 随后,陆大人命人提审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四人。四人上堂后,连忙跪地叩头。陆大人说:“雷鸣、陈亮,你们四人这一场官司实属蒙冤受屈,若不是本部堂查明真相,你们恐怕性命难保。如今真凶已经抓获,本部堂当堂释放你们。你们赶紧回家,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准在途中逗留,如果再闯出祸来,本部堂必定从重惩处。”雷鸣、陈亮等人听了,立刻给陆大人叩头致谢,说:“感谢大人恩典,我们铭记于心,祝愿大人公侯万代,禄位高升。”陆大人吩咐差役撤去四人身上的铁链。四人签署了安分守己的保证书后,便退下堂来。 华元志、武定芳赶过来,与四人交谈,将在藏珍寺捉拿贼人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雷鸣、陈亮等人说:“多谢二位兄台辛苦,你我兄弟后会有期。我们还要到灵隐寺谢谢济公,之后就要回家了。”华元志说:“四位请便。”四人告辞离开衙门,径直前往灵隐寺。 到了灵隐寺门口,四人询问守门僧人济公是否在庙里。守门僧人说:“圣僧刚好回来了,四位进去吧。”雷鸣、陈亮、秦元亮、马兆熊四人来到寺内,见到济公后,济公说:“你们四个人的事情解决了。”雷鸣等人立刻给和尚行礼,说:“要不是圣僧帮忙拿贼,我们性命难保。我们特意前来给师父道谢。”济公说:“你们四个人不用谢,赶紧回家吧,在家安分度日,最好少管闲事。”雷鸣、陈亮等人这才告辞离去。 济公来到后面的远瞎堂,见到元空长老。老方丈一看济公,说:“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济,你回来得正好,我正在盼着你,恨不得你马上赶来,你要送我走一趟。”济公说:“师父不用嘱咐,弟子理应该送你老人家。”老方丈当时让手下人把新的僧衣、僧帽、僧袜、僧鞋拿出来,自己沐浴净身,换好衣服,过了一会儿双睛一闭,老方丈圆寂了。手下人给外面众僧送信,立刻众僧都来到后面,见老和尚已经圆寂,众人放声痛哭。 济公跳着脚哭,口中喊嚷说:“老和尚你可死了!”旁边的知客德辉说:“道济,你怎么说话呢,老方丈圆寂了,你莫非说你愿意老和尚死?”说着话,用手一推济公,当时济公翻身栽倒,气绝身亡。众人说:“可了不得了,又死了一个,犯了重丧。”德辉说:“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也没用力,他就躺下了。”德辉也吓得不知所措,赶紧叫众人呼唤济公,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见济公苏醒过来。德辉说:“道济,你好了。”济公说:“不要紧,我好了。” 众人这才让人拿来大皮缸,把老和尚的法身抬到里面,抬到后面花园去。众僧人都披上袈裟,打起法器,给老和尚念大慈咒、往生咒,为老和尚超度。超度完毕后,众人把老和尚遗留下来的东西都交给济公,这些东西按规矩应由济公承受。 过了两天,众人商量,庙里得请新方丈。监寺的广亮做主,他暗中收了海棠寺当家老方丈宗印(在家姓郑,乳名铁牛)五千银子,打算让宗印来当这个方丈。广亮跟庙中众僧商量,要请海棠寺的宗印,大家主要听他的意见,众人也不好反驳。于是派人去请宗印,选好了日期,宗印进庙那天,众僧都披袈裟、打法器,迎接老和尚。 只有济公既不披袈裟,也不迎接。旁边有人说:“道济,你为何不接老和尚?”济公说:“帽儿戴正不可歪,捡起麻绳捆破鞋。大鬼二鬼门前让,招惹铁牛进庙来。”众人说:“你别胡说,叫老和尚听见,要怪罪的。”说着话,把老和尚接到大雄宝殿。 郑铁牛带着两个徒弟,还有一个侄儿叫郑虎。众僧参拜老方丈,济公在旁边说:“众位,今天老和尚给我遗留下的东西,我不独占。老和尚有一串一百单八个珍珠的念珠。”济公又说:“我出个谜,谁猜着就给谁,念书的管这叫灯谜。”大家知道济公疯疯癫癫,有东西说给谁就给谁,众人都说:“你说吧。” 郑铁牛自己不好意思亲自过来,叫两个徒弟来听,听明白了让徒弟猜,小和尚便过来听济公说谜。济公说:“一物生来太不堪,四蹄八瓣牯粗圆,尾巴好似一条线,走动须用麻绳拴。”众人听罢都琢磨着要猜,小和尚去告诉郑铁牛,郑铁牛问小和尚,小和尚把谜面学说了一遍。郑铁牛一想:“四蹄八瓣牯粗圆,必定是个牛。”小和尚过来刚要说,济公说:“你们猜不着,这是个牛。”他自己先说破了谜底。 济公又说:“我再说一个,一个瓣儿,里外都是毛儿。”众僧人一听,都在想这是什么物件呢?两个小和尚到方丈那里去问宗印,宗印说:“这可不好猜,你要说是什么活物件,又像死物件,没个准据,不好猜。你们二人去听听他还说些什么。”两个小僧又到西院之中,听济公说:“这是个牛耳朵。我再说一个新鲜的,你们大众猜吧。”大家说:“济颠,你要说个新鲜的,你先别猜,等我们猜不着你再说是什么。方才这个我刚要说牛耳朵,你先说出来了。”济公说:“这一回我先不告诉你们,先让你们慢慢猜。”众僧说:“你说吧。” 济公说:“子女相逢可并肩,立心旁边艮无山。风到禾下飞去乌,干字出头一撇在旁边。我这是四个字,你们想吧。”宗印的两个小徒弟法聪、法明,记住了谜面,到师父近前学说了一遍。宗印也读过书,从之前那两个谜语,他就知道济公在取笑他,知道自己叫铁牛。现在一听这四句,他想:“子女相逢可并肩,‘子’和‘女’并肩,必定是个‘好’字。”第二句“立心旁边艮无山”,他自己用笔写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说:“是了,立心在一旁,加上‘艮’字(去掉‘山’),是个‘恨’字。”第三句“风到禾下飞去鸟”,“风”字去掉“鸟”(繁体“风”中有“鸟”),放在“禾”下,凑成一个“秃”字。末句“干字出头一撇在旁边”,明显是个“牛”字。凑成四个字就是“好恨秃牛”。 宗印心中有气,却又没办法发作,便叫两个小和尚去见济公,说:“谜底是‘好恨秃牛’,让他给谢礼。”两个小和尚到了西院一说,大众僧人都笑了。济公说:“也罢,我把珍珠手串给你二人拿去,我还说一个好的,你们再猜。”两个小和尚过去接过珍珠手串,这手串果然光彩夺目。大众都说:“济公真是个疯子,可惜这样的宝物说送人就送人。” 济公哈哈直笑,说:“出家人讲究一尘不染,四大皆空。你们说那是宝物,在我看来那是无用之物,只会惹祸招灾,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古人常说:‘一不积财,二不结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众僧一听都笑了,说:“你也该说了,我们也猜个赢个好的。”济公说:“好,好。”不知圣僧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231回第240回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一回 济公把珍珠手串交给郑铁牛的徒弟后,说道:“我再出个容易猜的谜语,你们猜猜看。”众人纷纷说道:“你说吧。”济公念道:“虫入凤窝飞去鸟,七人头上长青草,大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这也是四个字,谁能猜着,我就把老和尚的这件僧袍给谁。”众人思索起来:“‘虫’进入‘凤’窝,飞走‘鸟’,这是‘风’字;‘七’‘人’头上长‘草’,是‘花’字;‘大雨’下在‘横山’上,‘横山上’即‘彐’,加上‘雨’是‘雪’字;‘半个朋友不见了’,‘朋’字去掉一半,是‘月’字。”好几个僧人都猜中了,广亮嘴快,抢先说出“风花雪月”四个字,济公说:“对了。”果然把僧袍给了广亮。 济公又说:“东门以外失火,内里烧死二人,留下一儿一女,烧到酉时三更。这四句话猜四个字。”旁边有人猜中是“烂肉好酒”四个字,济公又给了一床被褥。济公接着说:“三人同日去观花,百友原来是一家。禾火二人同相坐,夕阳西下两枝瓜。”旁边又有人猜中是“春夏秋冬”四字,济公把老和尚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分散给了众人,自己一件也没留。 过了两天,郑铁牛听说济公在临安城结识了不少绅士富户、贵官长者,宗印本就是个势利和尚,便跟广亮商量,让济公出面请人,在庙里办善会。广亮说:“行。”广亮知道济公认识很多大财主,认为办善会说不定能剩几两银子,于是连忙找到济公,说道:“师弟,老和尚进庙,按理说应该惊动一下众人,我打算在庙里办一回善会,你认识的都是大财主,要是办善会,你把请帖送过去,把他们都请来,行不行?”济公说:“行是行,但有一点,我认识的人可都是绅士富户,既然办善会,就得准备上等的高摆海味席,得八两银子一桌的燕翅席,来一个人就摆一桌。善会的香资不定多少,也许一个施主就施舍几万两。以前化大悲楼的时候,一个人就施舍了一万两。办善会的话,所有来的人,不论出香资多少,带来的随从每人要开一吊钱赏钱,坐轿来的,每个轿夫也给一吊钱。要是依着我这样办,我就去请人,不然我不管,别叫人家瞧不起咱们。”广亮一想,反正应该赔不了,就说:“全都依着你办,你要多少请帖呢?”济公说:“我要一百张请帖吧。”广亮听了十分高兴。 他们选在本月初十办善会,广亮先拿出宗印给他的五千两银子作为本钱,拿出二千两银子置办酒席,二千两银子预备赏钱和零用,一千两银子用来搭棚办事、买东西零用,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想到济公要了一百张请帖,封请帖的时候也没让别人看。请帖里面写的是:“本月初十日,因老和尚宗印进庙开贺设坛,当日恭请您光临,早降拈香。住持僧宗印、广亮、道济同拜。酒席设在灵隐寺庙内,每位善会,不准多带,只封二十四文钱,如多带会有重罚。” 济公把请帖送出去后,到了初十这天,灵隐寺门口车马轿 crowded,临安城的大财主周半城、苏北山、赵文会等都来了。有的人带了两班轿夫,有六个随从、八个随从的,最少的也有四个随从。庙里给每人都发了赏钱。施主们把善会的封套交在帐房,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二十四文钱。来一位施主就摆一桌席,一共坐了二百多桌。晚上施主们都走了,帐房一算账,一共收了二十多吊钱,连广亮认识的人都包括在内。这一下,五千两银子全赔进去了,宗印和广亮把济公恨得要死。 第二天,广亮把济公叫来说:“你这简直是存心害我们,这庙里不能要你了,你趁早走吧,从此再不准你进灵隐寺。”济公说:“走就走,这不算什么。”正说着话,杨猛、陈孝来了。那天的善会他们没赶上,这两个人在外面保镖没在家,今天才回来。他们听家里人说灵隐寺办善会,来了请帖,就赶了过来,想写点香资。他们一见济公,杨猛说:“师父,那天办善会,我们二人没在家,今天我们特意前来,师父要是用银子,我们有。”和尚说:“他们已经要把我赶出去,不让我在庙里了,你们不必施舍了。” 正说着话,铁面天王郑雄也来了。郑雄因为昨天来出善会,封了二十四文钱,庙里却给了底下人十几吊赏钱,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知道庙里这是怎么回事,就带着五百银子来见济公,想打听一下。他来到庙中,看见济公正和杨猛、陈孝说话。郑雄先让家人把五百银子拿过来说:“师父,我昨天来出善会封了二十四文钱,庙里倒给了底下人十几吊钱,我想这不太合理,今天我带来五百银子作为香资,师父要是用,我再叫人去取。”济公说:“你不用施舍了,他们不叫我在庙里,我这就要走了,我算被这庙除名了。”广亮看见有银子,又不好说话。郑雄一听济公这话,说:“既然他们不叫圣僧在这庙里,师父就上我的家庙去,那座三教寺也没人看,我送给师父。”和尚说:“好。”立刻带着褚道缘、孙道全,和郑雄一起前往三教寺。杨猛、陈孝告辞回家。 济公走后,这天灵隐寺门口来了两个人,都是壮士打扮,一位穿白衣服,一身素净,一位穿蓝衣服,衣着鲜亮。他们来到庙门口问:“济颠僧在庙里吗?”门头僧说:“二位找济公有什么事?贵姓大名?是哪里人?”二人说:“我们是夔州府人,以保镖为业,久仰圣僧的大名,特意来拜访。我姓王,他姓李。”门头僧说:“二位在这里稍等,我到里边看看,济公说不定不在。”说完,立刻到里边向监寺广亮禀报。广亮以为来的是施主,就告诉看门的和尚:“别说济颠已经被赶出去了,就说济公出门办事去了,三五天必定回来。”他自己迎出来,看见山门外站着两个人,衣帽鲜明,都有三十多岁,一身壮士装束,五官不俗。他一见连忙行礼说:“二位施主请进庙里喝茶。济公今天有事,没在庙中,大概早晚就会回来。二位贵姓?”那穿蓝衣服的壮士说:“我姓王,他是我义弟,姓李。”广亮说:“二位施主请进。” 二人跟着进了庙,到了客厅,知客僧接见他们,献上茶。二人要拜老方丈,知客僧带二人到后院禅堂之内,一见方丈宗印,郑铁牛让座。二人问:“方丈,济公是老和尚的徒弟吗?”宗印心想:“这二人衣帽不俗,肯定是给济颠送礼来的,我要是说和济颠是师徒,这二人说不定会孝敬我些银钱。”想完,就说:“没错,那是我的徒弟。”二人点了点头,问:“济公哪里去了?”宗印说:“他没个准地方,不定在哪里住着,也许今天就回来。二位有什么话可以留下,要不然今天就在我这里住一夜。”那姓王的说:“也好。”他们看见老方丈手中拿着那串念珠,是一百零八颗珍珠的。 二人正在看,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年纪约二十多岁,头戴蓝绸子四楞巾,身穿蓝绸大氅,面皮黝黑,短眉毛,三角眼,这个人是宗印俗家的侄儿郑虎。他为人奸诈,贪淫好色,仗着他叔父当和尚赚的钱,任性胡作非为。他一进来,看见这二人,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二人说“找济公”,郑虎没说什么,刚要说话,广亮把他拉到外面,把情况都告诉了他,他又进来和那二人交谈,把他们让到外面客房摆饭。郑虎陪着他们说话,有些狂傲无知。他也喝醉了酒,小人胆壮,满嘴胡言乱语,留二人住下。 第二天,监寺广亮刚起来,就听见里面一片喧哗。他到里面一看,吓得魂都快没了,出了一桩塌天大祸。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二回 广亮急忙跑到后院,只见郑虎倒在血泊中已经被杀,那两个自称施主的人却踪迹全无。桌上有一张字柬,上面写着八句诗:“因为闲气到灵隐,要找济颠把命拼。济颠今朝若在庙,我等将他刀碎身。杀死郑虎仇未报,盗去手串志未伸。若问英雄名和姓,逍遥自在我二人。” 原来,这两个贼人是西川路的强盗,一个叫逍遥居士王栋,一个叫自在散仙李梁。他们和小丧门谢广、赛云龙黄庆是结拜兄弟,此次前来是为朋友报仇。郑虎平时作恶多端,虽然这次是被牵连,但也是他的报应。如果宗印没说自己和济颠是师徒,王栋、李梁或许不会杀郑虎,这也是命中注定。 广亮等人见状,赶紧禀报宗印。宗印一听,大哭着说:“这一定是济颠主使杀我侄儿,必须告他!”他立刻让广亮去钱塘县报官。广亮到钱塘县喊冤,值日班吏问明情况,将他带到公堂。知县升堂后,广亮跪下说:“我是灵隐寺监寺广亮,昨天庙里来了两个说找济颠的人,我们让他们住下,谁知夜里他们杀了老方丈侄儿郑虎,盗走珍珠手串,还留下字柬。济颠被赶出庙,肯定是他记恨在心,指使这两人作案!” 知县接过字柬一看,说:“字柬上明明写着是找济颠报仇,你们让贼人住下才惹祸,怎么能诬陷好人?赶紧回去安葬郑虎,等本县捉拿凶手。”广亮还想争辩,知县一拍惊堂木怒斥:“再胡说,看在你是出家人的份上也不轻饶!”差役把广亮赶下公堂,他只好回灵隐寺。 知县派人去三教寺请济公,济公随差役到县衙。知县降阶相迎,请到书房摆上饭菜,说:“灵隐寺郑虎被杀,广亮诬陷圣僧,被我轰走了。这贼人是飞贼,求圣僧帮忙破案。”济公说:“他们既然赖我,我不管,再说我还有要事。”知县再三请求,济公始终不答应,吃完晚饭就回了三教寺。 次日,净慈寺僧人来请济公。净慈寺在灵隐寺西南的天竺山上,是座大丛林,但山上吃水困难,小和尚每天要下山挑水。净慈寺方丈青山和监寺德辉听说济公被灵隐寺逐出,想请他来当长头(管理挂单僧人)。济公起初推辞,德辉亲自来请,他才答应,安排好三教寺事务,就到净慈寺上任。 净慈寺本有四十多名站堂僧,加上挂单的共有百余人,但吃水一直是难题。济公看到大雄宝殿后有口枯井,听说已干涸二十多年,便说:“今晚子时,我祝泉求水,若庙中该转运,自会有清泉。”众僧备好香案,三更时济公焚香祷告,叩拜后,井里果然水声响起,泉水渐渐涨到井口。次日,方丈得知济公让枯井出水,十分感激,全寺僧人也对济公的德行深信不疑。 一天,方丈请济公吃斋,提到庙年久失修,化缘困难。济公说:“老和尚放心,我自有办法,一个月内定见分晓。”但此后他每天喝酒,不见行动,众僧疑惑不解。到了第二十七天,还差三天满一个月,京营殿帅张士达突然带五百兵丁到庙中,说太后今日来降香,让赶紧收拾迎接。 众僧慌忙打扫寺院,不久太后凤驾抵达,老方丈率僧众跪接。太后拈香后到禅堂,问寺中僧人数量,命取花名册来看。看到最后,太后发现“长头道济”的名字,点头说:“原来在这里。”立刻传旨召见济公。众僧知道济公疯癫,怕他冲撞太后,但又不敢抗旨,忙派德辉去找济公。 原来,太后之前病重,名医无效。一天梦中,她见到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自称济颠,送来灵丹妙药,还说要化缘重修净慈寺,请太后去降香。太后吃下药后醒来,病竟好了,此后又梦到和尚两次。次日太后病愈,便传旨到净慈寺拈香。今日看到花名册上有济颠,便想召见。 不知济公见到太后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三回 太后传旨召见长头道济,监寺德辉急忙四处寻找,最终在庙后找到正与几个孩童玩耍的济公。德辉连忙上前说道:“济师弟,太后来拈香了。”济公却毫不在意地说:“太后拈香,与我有什么关系?”德辉赶忙说:“太后传你去呢!”济公这才问道:“叫我去做什么?”德辉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济公说:“既然这样,我去瞧瞧。”德辉见济公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便劝他先回庙里洗洗脸、换身衣服,戴上僧帽,恭恭敬敬地去见太后,以免冲撞了太后。济公却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我就这个样子去,我还怕风大把脸吹了呢。”德辉见劝不动他,只好带领济公来到前面。 济公先见到了秦相,秦相本是济公的香客,平时知道济公有些疯疯癫癫。秦相担心济公冲撞太后,便先到太后驾前行礼,启禀道:“太后,长头道济有些疯疯癫癫,衣服破烂不堪,恐怕会冲撞了您的凤驾。”太后却说:“不要紧,我不怪他,只管叫他前来见我。”秦相退下后,叮嘱济公要恭敬些,千万不可怠慢。济公哈哈一笑,跟着来到太后驾前。 太后一看济公,果然和梦中见到的和尚一模一样。济公打了个问讯,太后问道:“你是长头道济?”和尚念道:“西湖有座天兰山,长头和尚叫济颠。我今来此非别故,特与太后结善缘。”太后一听,这正是梦中的话语,连连点头说:“是是,我来与你结善缘。我且问你,哀家来世比这世如何?”济公一听,口中连说:“不知道,不知道。”说着话,济公冲着太后,揭起破烂袈裟,露出破裤子和中衣,把下身露了出来。众人一见,都吓得魂飞魄散,当着太后这样撒野,这还了得!武侍卫就要上前殴打济公,太后见状,连忙喝退金棍武士,说道:“你们不用打,哀家我明白了,下世我必要转女为男。” 随后,太后问道:“长头道济,你在这庙里出家多少年了?”济公回答说:“我新来,日子不多。我看此庙日久失修,工程浩大,求太后娘娘慈悲慈悲,重修此庙。”太后立刻传旨,叫秦相、莫相二人监工,把自己的俸饷胭脂粉帑银发来十万两,重修净慈寺。秦相、莫相遵旨领命,济公谢过太后。太后吩咐起驾回宫,回到宫内后,把此事禀明皇上。皇上知道济公乃得道高僧,敕封济公为护国散禅师,钦派上书房写十六块斗方,皇上赐字:“疲癫劝善,以酒渡人。普渡群迷,教化众生。”连帑银一并发到净慈寺,择日兴工。此次重修,五层大殿、罗汉堂、客堂、禅堂、钟鼓楼、藏经楼等一并满拆满盖,直到如今,古迹犹存。每年四月间,天竺山净慈寺的庙会都热闹非常。 庙中老方丈十分感念济公的好处,众僧要给济公开贺办善会,济公却说:“不用,我还要上金山寺有约会。”这天,济公下山来到三教寺,褚道缘、孙道全二人给师父行礼。济公说:“你二人好好看庙,我要上金山寺去会八魔。”褚道缘连忙说:“师父去不得。”济公说:“不去不行,我总得去,这是你小师兄给我惹的祸,我不去八魔也不能善罢甘休,这也是天数当然。”悟真、悟元拦不住济公,济公离开三教寺,直奔金山寺而来。 书中交代,金山寺曾有万年永寿搅闹,他本是镇守瓜州一带长江的大元帅,奉东海龙王敖广所派。只因金山寺老方丈设立打鱼船要鱼税,伤了他子子孙孙不少,他本是一个大驼龙,有万年的道行,来到金山寺天天打老方丈。这天,他正要打老方丈,忽然一阵怪风,从外面进来八个人,面分青、红、黄、黑、白、紫、绿、蓝,正是卧云居士灵霄、六合童子悚海、天海吊臾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仙云居士朱长元、白云居士聘啸、搬倒乾坤党燕、登翻宇宙洪韬。八魔各带混元魔火幡、丧门剑、子母阴魂绦,前来等济颠。 八魔方一进金山寺,见大殿上坐着一个黑脸和尚,八魔喝问:“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搅闹!”和尚说:“我乃万年永寿是也。”八魔就要晃魔火幡,六合童子悚海掏出六合珠一抖手,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响,当时万年永寿滚下供桌,现了原形,是一个大驼龙。八魔也没肯伤他,他自己爬出庙外,滚下江去。八魔进了大殿,把众神像全都摔出来,这八个人在上面一坐。庙里和尚也不敢惹,不知这八个野人从哪里来。 这天,八魔掐指一算,知道济公来了,立刻众人下了供桌,来到庙外,见济公驾着一只小舟船,来到金山寺。和尚给了船家一块银子下了船。济公也不能闭三光,虽然佛光、金光、灵光三光露着,八魔也不放在心上。八魔说:“济颠你来此甚好,我等在这里久候多时。”和尚说:“八位,找我打算怎么样?”八魔说:“只因你施展妖术,八卦炉烧死我们徒弟韩棋,戏耍邓连芳,还算小事;你决不该主使你徒弟悟禅,大闹万花山,火烧圣教堂,你实在欺我太甚。我等特来找你给韩棋报仇。”和尚说:“好,咱们进庙去再说。”八魔说:“走。” 一同来到金山寺,和尚说:“你等要跟我比较,先别忙,这庙里的方丈也不是外人,我先去见见老方丈。”八魔说:“你见去罢,我等不拦你。”正说着话,只听后面一声“无量佛”,众人回头一看,来了两位老道,头里这位老道,面如三秋古月,须发皆白,背后背定乾坤奥妙大葫芦,正是天台山上清宫东方太悦老仙翁,后面跟定的乃是神童子褚道缘。 书中交代,济公由三教寺出来,褚道缘不放心,随后驾起趁脚风追赶下来。走到石佛镇,正碰见东方太悦老仙翁。老仙翁此前跟济公分手,本处知县邀请绅董富户,共成善事,重修石佛院,工程浩大,好容易修齐了。老仙翁见褚道缘忙忙张张,赶紧问道:“褚道缘你上哪去?”褚道缘连忙给老仙翁行礼,说:“我追我师父济公上金山寺,只因我小师兄悟禅惹的祸,前者火烧了圣教堂,现在八魔在金山寺要摆魔火金光阵炼我师父,我要追了去给解和。”老仙翁一听,说:“既然如是,你我一同去给解和。”褚道缘说:“甚好。”立刻老仙翁带上乾坤奥妙大葫芦,同褚道缘驾起趁脚风,往下追赶,追到瓜州,雇了一只船,赶到金山寺,方下了船,只见济公正同八魔讲话。 老仙翁口念“无量佛”,说:“众位魔师请了。”八魔一看认识老仙翁,知道他曾跟着紫霞真人李涵龄查过山。八魔抬头一看,说:“道友,你来此何干?”老仙翁说:“我听说你等跟济公为仇,我特来给你等讲和。众位不可,济公他这点来历也不容易,十世的比丘,才能转罗汉。众位要摆魔火金光阵伤害他,看在我的面上,众位不必。”卧云居士灵霄说:“道友,你别管,我等原与济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只因他火烧我徒弟韩棋,戏耍邓连芳,这都算小节,决不该主使他徒弟火烧了我们圣教堂,大闹万花山。我等非得结果他的性命不可。”老仙翁说:“众位依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八魔说:“道友,你趁此快走,不要跟我等在此嚼唇鼓舌,再要多说,可别说我等翻脸无情。” 老仙翁一听,勃然大怒,说:“你们这几个人休要不知好歹!”六合童子悚海说:“你这老道管闲事,这叫一头沉,莫非他应当烧死我等门徒,应当火烧圣教堂,应当欺负我们?你要不叫我们摆魔火阵也行,叫济颠给我们跪倒叩头,认罪服输,我等就饶他。”济公说:“你满嘴胡说,你给我叩头也不能饶你。”老仙翁说:“你等这些孽障,有多大能为,也敢这样无礼?待山人拿法宝取你,全把你们装起来,叫你等知道我的利害。”说着,老仙翁伸手拉开乾坤奥妙大葫芦。老仙翁这葫芦有天地人三昧真火,经过四个甲子,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山精海怪,装到里面,一时三刻化为脓血。今天老仙翁把葫芦盖一拔,掌中一托,口中念念有词,要捉拿八魔,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四回 东方太悦老仙翁口中念念有词,振臂掀开乾坤奥妙大葫芦的封口,霎时间,五彩光华如游龙般翻涌而出,直取六合童子悚海。那光华裹挟着雷霆之势,将悚海卷入葫芦内。老仙翁慌忙盖上葫芦盖,未及喘息,却听葫芦内传来隆隆闷响——悚海在其中施展缩骨术,身形暴涨数丈,只听“轰”的一声,葫芦炸裂成数片碎瓣。老仙翁握着半片焦黑的葫芦瓢,面色惨白如纸,与神童子褚道缘转身狂奔,狼狈逃出金山寺。二人躲至一处山凹,望着手中残片,想起镇山之宝毁于一旦,又念及济公吉凶未卜,不禁相拥痛哭,泪水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正悲戚间,山道上忽传来清朗道号:“无量佛。善哉,善哉。”二人抬头,见两位老道负手而来。为首者面如紫玉,浓眉朗目,身着紫缎道袍,腰悬杏黄丝绦,背负斩魔剑,正是白云仙长徐长静;其后老道银髯垂胸,面如三秋古月,手持拂尘,乃野鹤真人吕洞明。二人步伐稳健,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他们见老仙翁手持破瓢恸哭,忙上前问询,声音中满是关切。 老仙翁哽咽着将八魔寻仇、葫芦被毁之事详述一遍,话语中充满了悔恨与无奈。徐长静听罢,长叹道:“此葫芦乃蓬莱子真人亲授,历经四个甲子温养,今日遭此劫难,着实可惜。然当务之急,是解救济公长老。你我三人非八魔敌手,需借宝物降之——万松山云霞观紫霞真人有斩魔剑,此剑乃先天灵宝,锋芒所至,可断世间一切邪祟;九松山松泉寺灵空长老有降魔杵,蕴含佛门无量神通,能伏八方恶徒。你我兵分两路,速去求援,切勿耽搁。” 老仙翁茅塞顿开,拭去眼角泪水,沉声道:“多谢道友指点!道缘,你速往万松山,面见紫霞真人,以你师爷爷的名义恳请借斩魔剑,务必快去快回;我则前往九松山,向灵空长老求取降魔杵。谁先取来宝物,便先至金山寺助阵,迟则生变!”褚道缘重重颔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驾起趁脚风,如离弦之箭般向万松山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却说济公辞别金山寺老方丈元彻,穿过长长的回廊,径往后院而去。在后院的角落,他一眼望见一位黑脸和尚正独坐墙角,身形挺直,双手合十,虽低首不语,却隐隐有佛光从头顶溢出。济公心中一喜,快步趋步上前,抬手在其头顶连拍三掌,朗声道:“普妙师兄,别来无恙?可还认得小弟?” 周遭僧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面露惊讶之色,窃窃私语起来:“济师父这是做什么?怎么动手打这位哑僧?”“是啊,这位师父在寺中挂单都快三年了,从未见他开口说过话,也没见他与人交流,大家都以为他又聋又哑,济师父打他干嘛?”“说不定济师父是在给他治病呢,听说济师父医术高明,能治各种疑难杂症,说不定这位师父的哑病有救了。” 不料那黑脸和尚听到济公的话,竟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如电,直视济公,声如洪钟般说道:“道济,你平白无故惹下这一场魔难,如今走投无路,才想起找我?”众僧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惊呼:“天啊,他会说话!”“这也太神奇了吧,在庙里这么多年都没开过口,怎么济师父打了他几下就会说话了?”“看来济师父真是神人啊,连聋哑病都能治好!” 书中暗表,此僧法名普妙,乃西方伏虎罗汉转世,奉如来法旨降临尘世,普渡众生。他平日里故意装聋作哑,实则暗中观察世间百态,唯有遇到真正有大机缘、大善根之人,才会显露真身。济公早已识破他的真实身份,因此才会如此举动。济公见普妙开口,心中大喜,连忙合十施礼,正色道:“师兄明鉴,此次八魔来势汹汹,设下魔火金光阵,欲取我性命。若非师兄出手相助,小弟恐怕难以逃脱此劫。还望师兄念在你我同属西方大雷音寺,曾一同聆听如来佛祖讲经说法的情谊,出手降魔,救众生脱离苦海。” 普妙叹了口气,说道:“你我既然都是奉如来敕旨降世,肩负普渡群迷的重任,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罢了,你我这就去会会那八魔,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说完,便起身与济公并肩而行,朝着大殿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有力,周身佛光愈发璀璨。 八魔正坐在大殿中,冷眼注视着门口,见济公带着普妙进来,卧云居士灵霄不屑地嗤笑一声,说道:“济颠,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吗?竟然带了个哑巴和尚来充数?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那魔火焚身之苦!”济公淡淡一笑,说道:“是否黔驴技穷,试过便知。你们不是要与我分个胜负吗?那就开始吧!” 六合童子悚海闻言,怒喝一声:“好个狂僧!”立刻从兜囊中掏出六合珠,抖手朝济公打来。但见一道红光如闪电般划破空气,直奔济公面门而来。济公哈哈一笑,不躲不闪,伸出右手轻轻一接,竟将六合珠稳稳握在掌心,仿佛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般轻松。六合童子悚海见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之色。 卧云居士灵霄见悚海失手,心中恼怒不已,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接得了珠子,接得了我的冲天箭吗?”说罢,伸手拿出冲天箭,对准济公便射。这冲天箭乃是用上古符咒炼制而成的法宝,威力极大,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被射中,立刻就会现原形;就算是凡人,被射中也会失去三魂七魄,性命不保。只见那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如毒蛇吐信般向济公疾驰而来。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济公的瞬间,伏虎罗汉普妙突然出手,屈指一弹,一道金光闪过,箭矢竟如被无形的大手抓住一般,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随后竟原路折返,朝着灵霄飞去。灵霄大惊失色,慌忙施展法术躲避,才堪堪避开这一劫,额头上已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八魔见两件法宝接连失效,心中既震惊又恼怒,纷纷暴喝一声,各自按方位站定,挥动混元魔火幡,口中念念有词,施展起魔火金光阵。霎时间,大殿内风云突变,四周腾起熊熊魔火,高达千丈,宛如一片赤色的海洋,将济公和普妙团团围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魔火翻涌,如无数条狰狞的火蛇,嘶嘶作响,想要将二人吞噬。 济公和普妙见状,连忙在大殿中央盘膝打坐,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真言。二人头顶各自放出三丈高的金光、佛光、灵光,三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光罩,如同一座金色的堡垒,将魔火挡在外面。尽管如此,二人却丝毫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光罩,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闭上眼睛,就会陷入八魔制造的幻境中——那幻境会根据人的内心欲望生成各种假象,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最终被魔火烧死。 就这样,金光与魔火激烈对峙着,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每过一个时辰,金光就会矮上三尺,魔火则会逼近三分。三天过去了,金光已经只剩下一丈多高,济公和普妙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了僧袍。但即便如此,二人依旧咬牙坚持,眼神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突然听到大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无量佛”!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魔火一阵摇曳,八魔更是心头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逼近,手持斩魔剑,剑气纵横,正是紫霞真人李涵龄!真人目光如炬,冷声道:“尔等邪魔外道,竟敢在佛门清净地放肆,今日便叫你们见识一下斩魔剑的厉害!”说罢,手持剑诀,挥剑斩向魔火……欲知八魔能否被制伏,济公能否化险为夷,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五回 八魔在金山寺布下魔火金光阵,将济公与伏虎罗汉普妙困于阵中。那魔火呈赤红色,翻涌如浪,高达千丈,阵内温度骤升,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发出“噼啪”作响。两位罗汉盘膝而坐,头顶三光交织成金色光罩,勉力抵御魔火侵蚀,但每过一个时辰,光罩便矮上三分,二人额间汗珠滚落,神色凝重如铁。 正当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无量佛”,声如洪钟,震得魔火摇曳。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神童子褚道缘脚踏云头,怀中紧抱一口长剑,剑鞘以沙鱼皮包裹,缀着赤金吞口与黄绒穗头,正是紫霞真人的斩魔剑。八魔见状,脸色骤变——当年紫霞真人曾以这口剑重创六合童子悚海,此刻见剑如见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却说褚道缘与东方太悦老仙翁分手后,一刻不敢耽搁,驾起趁脚风直奔万松山云霞观。这座山高耸入云,雨后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褚道缘曾在此当过道童,深知斩魔剑乃镇观之宝,轻易不外借。他来到庙前,叩开角门,见到道童清风、明月后,立刻长揖及地,将济公被八魔困于魔火金光阵、需借斩魔剑救命的缘由娓娓道来,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焦急。 清风、明月却面露难色。清风皱眉道:“师兄可知,此前你偷拿八宝云光装仙袋,祖师爷已责罚过我二人。如今这斩魔剑乃重中之重,若被祖师爷知晓我们擅自出借,定要受严惩。”褚道缘急得直搓手,软语相求:“二位师弟,济公乃西方罗汉,此行是为降妖除魔、拯救众生。若没这斩魔剑,他必遭八魔毒手。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还望二位行个方便,他日我定当重谢。” 明月犹豫片刻,低声道:“剑确实在五层殿悬龛中供着,但我们实在不敢做主。这样吧,你若知晓位置,便自行去取,我二人就当没看见。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祖师爷追问,我们可不会替你隐瞒。”褚道缘大喜,连声道谢,直奔后殿而去。 他在五层殿悬龛上遍寻不着,又仔细搜索了前殿、偏殿,直至次日黎明,才在最后一进殿宇的悬龛深处发现斩魔剑。剑鞘上的象牙牌刻着“斩魔”二字,笔触苍劲有力。褚道缘恭恭敬敬地 knelt 叩首八次,喃喃道:“祖师爷在上,弟子此举实乃救师心切,望您老人家体谅。待救回师父,弟子定当亲自送剑归还,任凭责罚。”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剑,揣入怀中。 辞别清风、明月后,褚道缘再次驾起趁脚风,如离弦之箭般朝金山寺飞去。他心急如焚,只恨不能肋生双翅,尽早赶到师父身边。远远望见金山寺方向魔火冲天,宛如一片燃烧的血海,他不由得攥紧了怀中的剑柄,加速俯冲而下。 赶到寺前,褚道缘挥手劈开紧闭的庙门,只见寺内魔火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强忍着灼热,大声怒吼:“八魔妖孽,速速放了我师父,否则休怪我手中斩魔剑无情!”声音中充满了怒火与担忧,在魔火阵中回荡。 正南方向的天河吊叟杨明远、桂林樵夫王九峰转头一看,见褚道缘怀中剑鞘形制,误以为是真斩魔剑,顿时瞳孔骤缩,冷汗直冒。杨明远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堆笑道:“小道友,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何必为了济颠拼命?你若肯退去,我等今日便放他一马,往日圣教堂的恩怨也一笔勾销,如何?” 褚道缘怒喝道:“济颠乃我师父,你们设阵害他,便是我褚道缘的仇人!今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罢,他“呛啷”一声拔出剑来,却见剑身平平无奇,并无传说中斩魔剑出鞘时的白光流转。他心中大惊,暗叫不好——原来这是紫霞真人设下的假剑,专为防备心怀不轨者盗剑。 八魔见状,立刻识破破绽。杨明远狞笑道:“小崽子,你当斩魔剑是你想拿就拿的?今日便让你尝尝三昧真火的滋味!”说罢,他挥动丧门剑,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天火、地火、人火交织成熊熊烈焰,如巨龙般朝褚道缘席卷而来。 褚道缘不及闪避,被火焰狠狠 engulf,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怀中的假剑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剑身滴落的铁水灼伤了他的肌肤,皮肉瞬间焦黑卷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他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火焰牢牢困住,不多时便倒地不起,没了气息。 济公在阵中目睹这一幕,心中剧痛,眼眶通红,却因被魔火缠身无法动弹,只能双手合十,悲痛念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道缘,是为师连累了你啊……” 王九峰看着褚道缘的尸体,心惊胆战,埋怨道:“杨大哥,你这下闯大祸了!紫霞真人最疼这个徒孙,如今他死在我们手里,真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杨明远虽然后悔,却仍硬撑着说:“事已至此,唯有一不做二不休!就算李涵龄来了,我们八魔联手,未必不能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道缘!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这声音中饱含悲痛与愤怒,如狂风般席卷整个金山寺,震得魔火都为之一滞。八魔浑身一颤,互相对视,眼中满是惊恐——他们听出,这哭声的主人,正是他们生平最怕的紫霞真人李涵龄! 只见紫霞真人手持真斩魔剑,脚踏祥云,从天而降,剑身泛着冷冽的白光,所过之处,魔火竟纷纷退避。他望着褚道缘的尸体,眼中怒火熊熊,冷冷道:“八魔,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徒孙!今日,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说罢,他挥剑斩向魔火金光阵,剑气纵横,势如破竹……欲知紫霞真人能否为徒孙报仇、济公能否脱险,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六回 杨明远施展法术将褚道缘置于魔火金光阵的烈焰之中,刹那间阵中升腾起熊熊火柱,赤红色的火焰如同活物般翻卷缠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火舌舔舐着褚道缘的身躯,只听得他口中发出惨烈的哀嚎,片刻后声音逐渐微弱,皮肉在高温下迅速炭化,呈现出焦黑的色泽,骨骼也在火焰中发出脆裂的轻响,最终蜷缩成一团焦黑的残骸,倒伏在阵法中央。就在此时,寺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只见一位身形瘦削的老道跌跌撞撞地撞开寺门,他头戴莲花道冠,身穿鹅黄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足下蹬着高底云鞋,手中紧握着半片破瓢——正是东方太悦老仙翁。他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此刻他扑到褚道缘的焦尸旁,双膝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滑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泥尘:“道缘啊!没想到你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罢了,罢了,老夫白白跑了一趟,终究没能将降魔的宝贝请来。如今一切都完了,连济公和尚、伏虎罗汉都要遭此大难,这就是你我修道人的宿命啊!” 杨明远抬眼望向老仙翁,认出他正是此前在万花山放过一马的东方太悦,只见老仙翁手中仍紧攥着那半片破瓢,显然是舍不得丢弃那已经碎裂的乾坤奥妙大葫芦残片。书中交代,老仙翁与褚道缘分别后,原本指望前往九松山拜见长眉罗汉,借取降魔宝杵,以报葫芦被击碎之仇。未曾想行至九松山山脚时,恰好遇见悟禅——那只浑身金毛的灵猴正蹲坐在松树枝头啃食野桃,见到老仙翁后险些惊掉手中的果子,忙不迭地跳下树来,毛发间还沾着几根松针。悟禅向老仙翁行礼后说道:“仙翁从何处而来?可曾听闻万花山之事?”老仙翁长叹一声道:“悟禅啊,大事不好了!皆因你火烧万花山,如今八魔在金山寺摆下魔火金光阵,要炼化你的师父济公。老夫此前前往劝阻,八魔却丝毫不肯答应。我本想用乾坤奥妙大葫芦将八魔收伏,谁知六合童子悚海神通广大,竟用掌心雷将我的葫芦炸得粉碎。当时我正与褚道缘悲痛大哭,幸而遇到白云仙长徐长静、野鹤真人吕洞明二位仙长,他们为我等指引明路,让褚道缘前往寻找他的师爷爷李涵龄借取斩魔剑,我则前来寻找长眉罗汉借取降魔宝杵,以解救济公。若不然,八魔将你师父炼死之后,必定会来找你寻仇。莫说八魔尽出,即便只来一人挥动魔火幡,你也难逃现原形的厄运,这五千年的道行恐怕也要付诸东流了。”悟禅听罢,不禁惊呼一声:“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前往金山寺探望师父了。”老仙翁急忙劝阻道:“你这孩子休要胡说!你乃是祸端之首,八魔正四处寻你不着,你若前往,岂不是自投罗网?你且随我去拜见长眉罗汉,你向这位师父磕头求助,再加上老夫恳请,或能说动他出手解救你那位师父。”悟禅面露难色道:“这位师父已不在庙中,若是在家,我又怎会不与你一同进去?”老仙翁忙问:“他去了何处?”悟禅答道:“数十日前,他被紫霞真人邀约前往朝见北海,只留下我与通臂猿猴看守寺庙。”老仙翁闻言,愣在当场,沉默半晌后方才说道:“我且在庙中等待一日,或许你师父会中途返回也未可知。若他不归,那便真的回天乏术了。”悟禅道:“也好。”于是二人一同来到松泉寺,悟禅将老仙翁让进东跨院的北上房屋中,为他烹煮香茶。正交谈间,只见一只浑身白毛、双目赤红的大白猴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小竹篮,篮中装满了新鲜的野果。白猴见到老仙翁后,立即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悟禅介绍道:“这便是通臂猿猴,每逢采摘到美味的果子,便会给老方丈送来。”老仙翁见状,不禁感慨道:“无量佛,善哉善哉!畜类尚且知晓修道向善,怪不得世人常说‘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此言果然不虚。”老仙翁在庙中煎熬地度过了一日,心中焦急如焚,恰似油在锅中烹煎。次日,长眉罗汉仍未返回,悟禅见状说道:“仙翁不必再等了,还请您前往金山寺探看情况。倘若我师父济公不幸遭难,还望您帮忙购置一口缸椁,将他成殓起来。我静候您的回音,料想在这寺庙中,八魔也不敢轻易前来寻我麻烦。待我这位师父返回后,我定当跪地叩头,恳请他为我师父报仇,前往万花山捉拿八魔,届时他们插翅也难逃。还请您老人家辛苦一趟,我实在放心不下。”老仙翁无奈,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松泉寺,施展趁脚风法术赶往金山寺。甫一抵达,便看到一片熊熊火光冲天而起,褚道缘已被烧得皮焦肉烂、骨头酥碎,老仙翁见状,不禁再次放声大哭:“道缘,你死得好苦啊!” 杨明远听到老仙翁的哭喊声,又见他口中念念有词,不禁怒喝一声:“你这老道,先前我等饶你不死,你就该远遁他乡、隐姓埋名,今日竟敢再次在此胡言乱语!你若再不速速离去,我等当即取你性命!”老仙翁悲戚地说道:“好好好!我本就不愿苟活于世,今日若能与道缘死在一处,倒也遂了心愿。你等尽管用魔火幡将我烧死,我绝无半句怨言!”说罢,便将双眼一闭,横下心来等死。杨明远、王九峰二人见状,正要走到离方位挥动魔火幡,忽然听到正东方向传来一声清亮的“阿弥陀佛”,紧接着走来一僧一道。走在前面的道人一边行进,一边高声唱着山歌:“贪利营谋满世间,不如破衲运人闲。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富贵百年难保守,轮回六道任循环。而今看破虚幻里,学作深山不老仙。”唱罢,后面的和尚也开口吟道:“为人不必逞英雄,万事无非一理通。虎豹常愁逢獬豸,蛟龙又怕遇蜈蚣。小人行险终须险,君子固穷未必穷。万斛楼船沉海底,皆因使尽十番风。”二人各歌一词,声音清朗,穿透了弥漫的烟雾。 老仙翁睁眼一看,只见那道人身高八尺,头戴莲花道冠,身披鹅黄色缎子道袍,腰系丝绦,足下穿着高底云鞋,背后斜插一口宝剑,剑鞘为绿沙鱼皮材质,配以黄绒稳头和挽手。他生得面如银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准端正,一部银髯飘洒在胸前,手中持着一把拂尘,神态飘逸出尘。跟在后面的僧人身高九尺,头戴青僧帽,身穿黄缎僧袍,足下蹬着白袜云鞋,生得赤红脸面,长眉朗目,怀中抱着一件降魔宝杵,形貌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书中交代,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灵空长老和紫霞真人。这二位本是带禄活神仙,那日二人同去朝见北海,正赏玩北海的名山胜境,忽然间看到一股煞气自西向东冲天而起,直贯霄汉斗牛之间。灵空长老见状,不禁叹道:“善哉,善哉!道兄你看这煞气冲天,必有异事发生。”紫霞真人也口念:“无量佛,善哉善哉!原来降龙、伏虎二位罗汉正遭大难,这些孽畜竟敢如此兴妖作怪,我等此事若是不管,恐怕要被我佛如来责怪。”灵空长老说道:“我早有心想除去这几个外道天魔,只是不愿无故杀生。他们在万花山修道,我本不欲无端加害。如今既然他们主动兴妖作怪,你我二人断不可袖手旁观,须得速速返回。”紫霞真人道:“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启程!”于是僧道二人施展遁光,急速往回赶。尚未抵达金山寺,紫霞真人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口念:“无量佛,善哉善哉!道缘这孽障竟遭此劫数,当真是可惜可叹!”灵空长老道:“你我须得再加快些速度,若稍迟片刻,东方太悦老仙翁恐有性命之忧。”二人不敢耽搁,加急赶路,终于在紧要关头赶到金山寺,正撞见杨明远、王九峰欲用魔火幡伤害老仙翁。 紫霞真人见状,大声喝止:“好孽畜,竟敢如此大胆!”老仙翁睁眼看到二人,仿佛看到救星,急忙高呼:“真人、罗汉救我!”八魔见紫霞真人与灵空长老突然到来,尽皆大吃一惊,面露惊恐之色。紫霞真人伸手拔出斩魔剑,朝着魔火金光阵一指,顿时泛起一片金光,竟将阵中的魔火压制得黯淡下来。灵空长老随即挥动降魔宝杵,一道白光闪过,那魔火瞬间化为飞灰,四散飘落。济公与普妙这才从阵中走出,向二人道谢。 八魔哪里敢与僧道二人斗法,吓得齐齐跪倒在地。卧云居士灵霄战战兢兢地说道:“真人、罗汉息怒,并非我等无故与济颠和尚作对。只因他火烧了我徒弟韩棋的肉身,又戏耍邓连芳,更主使徒弟悟禅火烧万花山,我等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来找他报仇雪恨。”紫霞真人怒斥道:“好你个孽障,竟然还敢称有理!你徒弟韩棋与邓连芳前往东海温州采灵芝草,本就不该多管闲事。赤发灵官邵华风身为修道之人,却与绿林贼人勾结,贩卖熏香蒙汗药,指使他人盗取婴胎紫河车,摆下阴魂阵害人性命无数。他杀害生灵、荼毒百姓,官兵前往捉拿,他竟敢拒捕,形同叛逆。你徒弟助纣为虐,便是同流合污,死有余辜!你等在万花山窝藏邵华风,悟禅前来索要,你等便该将邵华风交出。非但不交,还妄图施展魔火取他性命。他虽为灵猴,却也有五千年道行,得来不易。再说他在松泉寺灵空长老门下,你等也该看在长老面上手下留情。你等欲害他性命,他又怎能不恨?火烧万花山,实乃你等咎由自取!如今两位罗汉奉我佛如来敕旨,降世渡人,你等竟敢用魔火炼化他们,当真是胆大妄为、自作孽不可活!” 灵空长老接着说道:“你等且随我回松泉寺,此事须得好好分说清楚。”八魔不敢违抗,只得乖乖跟随。于是,三位罗汉、两位老道,带着八魔一同往松泉寺而去。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七回 长眉罗汉与紫霞真人、东方太悦老仙翁、济公长老、伏虎罗汉一行,押解着八魔抵达九松山松泉寺。山上有座子午风雷藏魔洞,长眉罗汉手持降魔宝杵,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出法术,将八魔逐一摄入洞中。待八魔尽数入内,他迅速挥动宝杵闭合洞门,并以咒语加持封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神通之威。 灵空长老在旁叮嘱道:“这八个魔怪暂且收于此处,可免生祸端。此洞每逢子时便有风雷涌动,足以镇住群魔。但需防有人伺机施救,再生是非,故洞门口须得有人严加看守。”话音刚落,小悟禅恰好赶来,向众人一一行礼。灵空长老见状,即刻吩咐:“悟禅,你速去将灵猿化请来,命他看守此洞。”悟禅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梅花真人灵猿化返回。 灵猿化向众人行过礼后,恭声问道:“罗汉呼唤弟子,不知有何差遣?”灵空长老正色道:“命你镇守此洞,将斩魔剑、降魔杵悬挂于洞门之外。若八魔胆敢妄动出洞,你便以斩魔剑斩之。”灵猿化肃然点头应允,自此驻守洞前,一面看守八魔,一面静心修道。 安排妥当后,灵空长老将众人请入寺中落座。济公感慨道:“今日多蒙罗汉与真人出手相救,才得脱此大难。贫僧欲带悟禅离去,着手操办善会,重修金山寺。毕竟因贫僧之故,八魔拆毁金山寺,贫僧罪孽深重,需借此善会弥补一二。”伏虎罗汉亦起身告辞,往他处继续度化世人。济公遂先携悟禅辞别众人,径往金山寺而去。 抵达金山寺后,济公即刻命悟禅拟写请帖,遣其前往各地邀请善男信女。请帖所至之处极广,涵盖幽州府、龙游县、海潮县、余杭县、石杭县、常州府、镇江府、丹阳县、开化县、临安城、钱塘县、仁和县等地,上至秦相府这般官宦人家、绅董富户、举监生员,下至普通庶民百姓,但凡与济公相识之人皆在邀请之列。悟禅领命后四处奔波送帖,一时之间,临安城内外关于金山寺善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却说临安城中有个“花花太岁”王胜仙,此人生性贪淫好色、横行霸道。听闻济公要在金山寺办善会,且连当朝秦丞相都在受邀之列,不禁心生不满:“济公乃敕封护国散禅师,是得道高僧不假。可这善会连我哥哥秦丞相都请了,为何独独不请我?”一日,“风月公子”马明前来拜访,二人谈及此事,王胜仙仍是忿忿不平。马明亦道:“我也未收到请帖。”王胜仙眼珠一转,恶念陡生:“他不请咱们,咱们偏要去!我等带上一千两银子香资,到金山寺走一遭,看他能如何!”马明连声附和:“此计大妙。” 二人当即雇下一只大船,带着二十个家人浩浩荡荡启程。船头高悬一杆大旗,上书“金山寺进香,施助白银一千两”,自临安城顺流而下,直往镇江府金山寺而去。行至途中,忽见前方一艘官船,船首插着“海潮县正堂”的旗号,船窗半开,内有两个丫环侍奉着一位小姐。但见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肌肤胜雪,眉目含情,身姿婀娜,端的是梨花带雨般的娇柔,仙子临尘般的秀美,直教见者惊为天人。 王胜仙与马明二人远远望见,登时双目发直,魂都快被勾了去。这二人本就是临安城臭名昭着的恶霸,素日里专干强抢民女的勾当。王胜仙此前曾因“白狗闹洞房”一事被咬伤鼻子,虽请名医治愈,却落下个酒糟鼻的丑态,却依旧恶习难改,见了美色便挪不动腿。此刻他哪管对方身份来历,只盯着那小姐目不转睛,心下邪念丛生。 王胜仙命自家船只悄悄跟在后面,行至镇江口,距金山寺尚有四十里处,见那官船靠岸停泊,便也吩咐自家船停靠。两船并排而泊,王胜仙凑近一看,更觉那小姐容貌绝世,直教人欲罢不能。他色胆包天,竟吩咐管船的:“把跳板搭到那只船上,我要过去会会这位美人。”马明见状忙劝阻:“使不得!你可知那是谁家姑娘?这般贸然上前,恐生事端!”王胜仙却傲然道:“怕什么!我哥哥是当朝宰相,我乃大理寺正卿,谁敢惹我?管她是哪家姑娘,今日我定要将她弄到手!”说罢,不顾马明劝阻,大摇大摆踏上跳板,往官船而去。 书中交代,官船上的小姐,正是海潮县正堂张文魁的妹妹张金莲。因济公举办善会,张文魁特备五百两香资,命妹妹带着婆子丫环前往金山寺进香,还派了三班都头“独角蛟”安天寿率十数个班头沿途护送。安天寿此人,水旱两路武艺精通,为人老成持重,此次奉差遣,一路小心谨慎。当日船至江口,姑娘命他上岸购买鲜果,以备到金山寺上供,故此停船靠岸。偏巧安天寿离船买物之际,王胜仙这厮竟闯上了船。 王胜仙刚要往船舱里闯,便被船上的差役拦住:“你是何人?意欲何为?”他满脸淫邪地笑道:“我看这女子生得美貌,老爷我进去逛逛。”差役们一听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这是我家小姐,岂容你放肆!”王胜仙却愈发嚣张:“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今天你家大人我就看上她了,谁敢不答应?” 正吵嚷间,安天寿买完东西返回。听闻事情原委,他顿时怒发冲冠,一双怪眼瞪得铜铃般大,厉声喝道:“你这恶徒,还不速速滚开!再敢啰嗦,大爷我叫你性命不保!”王胜仙抬眼一看,见安天寿身高八尺,紫脸膛上脑门子生着个大肉瘤,满脸钢髯如铁针般根根倒竖,身着班头服饰,气势威猛,却仍仗着兄长权势,叫嚣道:“你是何人,竟敢拦我?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岂料安天寿根本不惯着他,话不多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王胜仙脸上,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王胜仙猝不及防,一声惊呼便翻身跌入江中。江水滔滔,深达百丈,王胜仙的家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叫嚷:“你们胆子太大了!我家大人可是当朝秦相的兄弟,花花太岁王胜仙,你们竟敢把他踢进江里!”安天寿却凛然道:“什么王胜仙,就算是天王老子,敢在此胡作非为,也得好好教训!大不了拼上我这条命,哪怕是皇帝老子,我也敢揍!” 正喧闹间,忽闻对面江面铜锣声起,一艘大船缓缓驶来,船上立着一顶大轿,船头旗子上写着“镇江府正堂”。原来,镇江府知府赵翰章得知济公举办善会,特亲自率领三班衙役前来金山寺照料事务,此刻刚从寺中告辞返回。济公此前曾在他耳边叮嘱过几句,赵翰章心领神会。船行至江口正要靠岸,王胜仙的家人见状,赶忙高声喊冤。 赵知府吩咐将喊冤之人带过来,询问事由。家人便将王胜仙被踢落江中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正说着,却见王胜仙竟浑身湿漉漉地从江里“漂”了上来,被家人七手八脚扶到岸上。众人皆感诧异,却不知这是济公早已吩咐过万年永寿(即龙王),让其关照善会期间江面往来船只,不得有人伤亡。是以王胜仙落水时,恰好被一只小王八用头顶着拱上了岸,捡回一条性命。 王胜仙呛了几口水,缓过神来,见知府在此,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叫嚷:“赵知府,你来得正好,本大人要治这些刁民的罪!”赵知府先转身问安天寿:“究竟是何缘故?”安天寿便将事情经过如实禀报:“小人乃海潮县当差,我家小姐前往金山寺进香,在此靠船买供果,这恶徒竟欲强行闯入船舱,口出秽言调戏小姐,我等阻拦,他竟大放厥词,小人忍无可忍,才将其踢入江中。” 赵知府转头问王胜仙:“你是何人?”王胜仙还自恃身份,傲然道:“我乃秦丞相之弟,大理寺正卿王胜仙是也!”赵知府闻言冷笑一声:“一派胡言!王大人何等身份,岂会做出这等腌臢事?分明是你这奸徒冒充官亲,意图行不轨之事!来人,给我重打四十大板!”众衙役得令,立刻将王胜仙按倒在地,一顿板子下去,直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至于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八回 镇江府知府赵翰章认定王胜仙冒充官亲寻衅滋事,喝令衙役重责四十大板。刑杖落下时,王胜仙疼得连声惨叫,皮开肉绽的背脊渗出的鲜血浸透了衣袍。知府冷着脸斥道:\"本应将你从重治罪,今日且饶你一次。若再不安分,下次撞见定教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示意安天寿护送小姐开船离去,自己则乘轿返回府衙。 王胜仙趴在船上龇牙咧嘴,满心以为凭借兄长权势能横行无忌,却不想在这镇江府栽了大跟头。他捂着血肉模糊的臀部,眼泪混着冷汗直往下淌,咬牙切齿道:\"好个赵翰章!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王胜仙誓不为人!\"此时他早已没了去金山寺进香的兴致,吩咐船夫掉头返回。思来想去,决定先去四十里外的葵花庄投奔侄儿秦魁——那蓝面天王素日里与他狼狈为奸,最是擅长仗势欺人。 且说安天寿一行护送张金莲小姐抵达金山寺。寺内善会已是人山人海,但凡受过济公恩惠的百姓、乡绅,乃至官宦人家,无不来此施捐香资。济公广结善缘,平日施药救人从不求回报,今次重修金山寺的善举更是一呼百应,多则上千两、少则百两的香资源源不断汇聚而来。安天寿代小姐献上五百两白银,烧完香、用过素斋后,便启程返程。 船行至葵花庄江岸时,江面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刮得人睁不开眼,浪头几欲将船掀翻。待风停雾散,众人骇然发现丫环婆子皆倒在血泊中,小姐竟凭空消失了!船舱内外不见任何打斗痕迹,仿佛有妖邪作祟一般。老管家张福急得直跺脚:\"安都头,此事蹊跷至极,怕是遇上强人用妖法劫人了!你我须得先在附近查访,若寻不着小姐踪迹,便回金山寺求济公活佛相助——找不到小姐,咱们哪有脸回去见老爷?\" 安天寿无奈,只得命船靠岸,二人沿着江岸搜寻。行不多时,见一尾小渔船停泊岸边,便上前打听:\"借问老哥,这附近村庄唤作何名?\"渔夫抬眼打量一番,见是外乡人打扮,便压低声音道:\"此处乃葵花庄,住的是当朝秦丞相的大少爷秦魁。\"安天寿心中一动,又问:\"这秦魁为人如何?\"渔夫闻言连连摇头:\"唉!这位大少爷仗着父亲权势,在本地无恶不作,强抢民女、欺行霸市乃是家常便饭,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啊!\" 安天寿听得心头火起,辞别渔夫后直奔村庄。行至路北一处高门大院前,见八字影壁、上马石俱全,门前拴着十余匹高头大马,料想必是秦府无疑。路南有家小酒铺,幌子上\"闻香下马\"四字已被岁月染得褪色。安天寿腹中烦闷,便进店要了两壶酒、两碟小菜,独坐一隅出神。 时至黄昏,酒铺掌灯之际,进来两个壮汉。二人皆着紫花布短打,走路东倒西歪,满口酒气熏天。其中一人扯着嗓子抱怨:\"二哥,庄主说好了每人赏二两银子,咋又反悔了?\"另一人打着酒嗝道:\"老爷们说话哪能当真?今日光顾着喝喜酒了——他叔叔王胜仙大人来了,说是在金山寺为个美人儿被知府打了板子,庄主派人把那美人抢了来,也算件大喜事!\" \"嘘!这话能随便说?\"同伴慌忙摆手。 \"怕啥!这地界儿谁敢坏咱们庄主的事?\" 躲在暗处的安天寿听得真切,手中酒杯\"啪\"地摔在桌上——果然是王胜仙那贼子怀恨在心,勾结侄儿行此卑劣之事!他强压怒火,付了酒钱,趁夜色绕到秦府西北角,一个纵身跃上墙头。院内漆黑寂静,唯有前厅透出暖黄的灯光。 安天寿施展轻功,如狸猫般蹿房越脊,潜至前厅窗下。透过窗纸缝隙望去,厅内正中央坐着王胜仙,左首是风月公子马明,右首那蓝面虬髯、眼放金光之人必是秦魁,下首还坐着个姜黄色脸的老道,四人正推杯换盏。只听老道捻须说道:\"王大人,依贫道之见,那女子还是先别急于......需得慢慢劝导,待她心甘情愿才好。只是此事怕是瞒不过济颠和尚,那和尚神通广大,若找来麻烦......\" \"怕什么!\"王胜仙灌下一杯酒,恶狠狠道,\"济颠那秃驴是我兄长的替僧,本应向着咱们!他若敢多管闲事,道爷你只管出手拿人,出了差错我担着!倒是那镇江府知府,竟敢打我板子,此仇不报非君子!\" 安天寿攥紧腰间佩刀,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手刃群贼。但转念一想,救小姐性命要紧,便悄悄退至东跨院。只见北房东里间烛影摇曳,他蹑手蹑脚凑近,用口水浸湿窗纸,窥见小姐正坐在床上啼哭,四个仆妇围在床边轮番劝说:\"姑娘莫要想不开,我家大人乃是当朝显贵,跟着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安天寿怒火中烧,假意以庄主打探为由,将仆妇逐个引出屋外,手起刀落瞬间结果了四人性命。待他冲进屋内,却见床上空无一人,唯有枕边遗落一支金凤钗——小姐竟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安天寿只觉天旋地转,握着金钗的手不住颤抖,耳畔仿佛响起张文魁临别的嘱托:\"安都头,务必护舍妹周全......\" 夜色如墨,秦府内突然响起尖锐的警铃声。安天寿强压慌乱,将金凤钗收入怀中,纵身跃出院墙。江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暗暗发誓: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回小姐,让这群恶徒血债血偿!至于接下来还会发生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百三十九回 安天寿刀锋落下时,四个婆子的喉咙同时涌出鲜血,像破了口的陶罐般瘫倒在地。他踩着沾血的青砖冲进内室,雕花床帐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床上却空无一人。案头烛火被风撩得左右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具僵硬的木偶。 正当他握着刀柄的手掌因用力而发白时,院外突然炸开一声叫嚷:\"抓贼!别让那厮跑了!\" 却说王胜仙在镇江府挨了四十板子后,捂着肿痛的屁股,带着风月公子马明和一众家丁,寻到了侄儿秦魁的葵花庄。门房小厮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秦魁听说叔叔来了,慌忙整理衣襟,领着仆从迎到大门外。 \"侄儿给叔叔请安。\"秦魁弯腰行礼,头顶玉冠上的流苏跟着晃动。王胜仙随意摆摆手,指了指身旁衣着华贵的马明:\"这是风月公子,以后都是自家兄弟。\"秦魁连声应诺,引众人往厅里走。 大厅内檀香萦绕,一位灰袍老道正坐在八仙桌边品茶。王胜仙挑眉问道:\"贤侄,这位是?\" \"这是家师混天老祖!\"秦魁满脸恭敬,\"师父正教我练金钟罩铁布衫呢。\"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师父还会配些...强身健体的方子,对男子颇为有效。\"王胜仙目光一亮,重新打量起老道。 混天老祖捻着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开口:\"小道略通些呼风唤雨、推演命理的小术...\"话未说完,王胜仙便重重拍了下桌子:\"别提这些了!\"他将镇江府的遭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切齿道:\"那女子生得天仙似的,我连船都没上去,反被踢进水里!那知府赵翰章竟敢打我板子,这口气不出,我誓不为人!\" 混天老祖突然笑出声:\"大人莫急,要那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王胜仙猛地抬头:\"若真能办妥,本大人定当厚报!\" 老道点点头,慢悠悠起身往外走。葵花庄外的江口,海潮县的官船正缓缓驶来。混天老祖往岸边一站,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瞬间江面狂风大作,浪头拍得船板巨响。老道踏浪跃上甲板,袖中两道寒光闪过,船上的婆子丫鬟尚未惊呼,便已倒在血泊中。 他掀开船舱帘子,只见一位锦衣女子缩在角落,脸色煞白。老道指尖弹出一道红光,正中女子额头,她眼一翻便晕了过去。老道单手将人提起,纵身跃下船,狂风卷着他的道袍猎猎作响,片刻便回到庄内。 \"已将人带来,大人可先让婆子照料。\"老道将女子交给仆从,又道:\"待她醒后,慢慢劝解便是。\"王胜仙早已迫不及待,晃着酒壶要去内宅。老道抬手阻拦:\"今日已晚,不如明日...\"王胜仙醉醺醺地推开他:\"本大人等不及了!就算她不肯,绑也要绑来!\"老道见状,从怀中摸出个瓷瓶:\"若她不从,可将这药混入茶中,她自会顺从。\" 王胜仙大喜,接过瓷瓶便吩咐家丁:\"去问问婆子,劝得如何了!\"家丁刚跑到东跨院,便见四个婆子横尸院中,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连滚带爬跑回大厅,声音发抖:\"不好了!东跨院的婆子都被杀了!有个贼人进了屋!\" 秦魁\"唰\"地拔出佩刀:\"快叫护院拿贼!\"葵花庄的两位护院——鸡鸣鬼全得亮与造月鹏程智远,皆是西川路的狠角色。二人抄起兵刃,带着家丁举着灯笼火把,吵嚷着涌向东跨院。 安天寿在屋内翻遍箱笼,仍不见小姐踪影,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刚转身,便见两个身影闯了进来。全得亮头戴翠蓝壮士巾,巾上六面小镜在火光中明灭,手中花枪一抖,枪尖直刺安天寿咽喉。 安天寿挥刀横挡,\"当\"的一声将花枪磕开。全得亮枪头下压,直取胸口。这杆枪耍得极巧,枪尖如金鸡乱点,令人眼花缭乱。安天寿刀法纯熟,见招拆招,与对方战成平手。 程智远见久战不下,怒吼着挥刀加入。四周家丁举着灯笼齐声呐喊,将院子照得通明。安天寿边战边退,见对方人多势众,正想寻机突围,秦魁已带着混天老祖赶到。 \"退下!\"老道甩袖上前,三角眼微眯,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指尖一指:\"定!\"安天寿只觉浑身一麻,竟动弹不得。程智远趁机一刀背砸在他后颈,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实。 大厅内,王胜仙斜靠在椅上,醉眼朦胧地盯着阶下的安天寿:\"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宅邸?\"安天寿昂首怒视:\"我乃海潮县都头安天寿!你等施展妖法强抢民女,今日便是你们的报应!\" 秦魁不耐地摆摆手:\"啰嗦什么!杀了便是!\"话音未落,后宅突然传来\"当当当\"的铜锣声,急促而刺耳。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庄主!后宅闹鬼了!大姨奶奶她们都吓晕过去了!\"秦魁脸色一沉,手按刀柄起身。全得亮低声道:\"必是绿林人装神弄鬼,我等随庄主去查看。\" 众人点起灯笼,往后宅而去。秦魁一进内室,便见几位姨奶奶横卧在地,脸色青白。他忙命婆子将人扶起,好一番掐人中、灌温水,众人才缓缓醒来。 \"究竟怎么回事?\"秦魁追问。大姨奶奶浑身发抖,往他怀里缩:\"我们正说话,忽然进来个大鬼!足有一丈高,脸五颜六色的,脑袋一晃,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魁听得暴跳如雷,一刀劈在桌上:\"反了!给我搜!找不到鬼,就把院子翻个底朝天!\"家丁们领命四散搜索,却一无所获。 程智远凑到秦魁耳边:\"这世上哪有鬼?定是安天寿的同伙假扮的。\"秦魁咬牙点头,转身走到院中,叉腰大骂:\"哪个鼠辈装神弄鬼?有种的给我滚出来!\" 骂声未落,房顶突然传来一声朗笑:\"好个恶霸!你家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专杀你这等鱼肉百姓的畜生!\"众人抬头,月光下只见两道身影卓立屋顶,身姿挺拔如松。 全得亮、程智远同时抽刀:\"下来!\"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雄鹰般跃下,落地时竟无半分声响。厅内烛火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出两张刚毅的面孔——正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侠义双杰。 济公全传第二百四十回 话说蓝面的天生案魁破口大骂,房顶上有人搭话,随后跳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位头戴紫色壮帽,身穿紫色箭袖,腰间系着丝骛带,外罩单衬袄,脚蹬薄底靴子,面色如靛青般深蓝,头发红如朱砂,耳旁长着红色的毫毛。另一位身着蓝翠褂子,一身壮士打扮,生得白脸膛,容貌俊朗。这两人各持钢刀,不是别人,正是风里云烟雷鸣和圣手白猿陈亮。 这二位自从之前在京都打完官司后,便与马兆熊、秦元亮各自回家。雷鸣和陈亮在家闭门不出,不再涉足绿林道。此前他们接到济公的请帖,济公要在金山寺举办善会,二人不好推脱,便准备了二百两香资,前往金山寺帮济公应酬施主。 济公把雷鸣、陈亮叫到一旁,说道:“你二人帮我办点事。”雷鸣、陈亮忙问:“师父有什么吩咐?”济公说:“你二人不用在庙里帮我张罗了,赶紧去葵花庄。如今秦相的儿子秦魁,抢走了海潮县知县的妹妹张金娘,有个三班都头安天寿去救他家小姐,你二人去帮忙,把小姐从龙潭虎穴中救出来。只要把人救出来就行,千万别招惹秦魁他们,他那里有个老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千万不要和他交手。要是你们闯出祸来,我这边事情正忙,可救不了你们。”雷鸣、陈亮点头答应,二人出了金山寺,乘船到葵花庄上岸时,天已经黑了。 二人上岸后,施展飞檐走壁的功夫,来到秦魁家中。他们先探看大厅,只见众人正在喝酒谈话,雷鸣、陈亮在一旁听了个明白。随后二人四处寻找小姐,找到东跨院的北上房时,看到屋中婆子正在劝解姑娘。雷鸣、陈亮趴在房坡上,往下看到安天寿正使用调虎离山计,把婆子叫到外面,然后将四个婆子都杀了。雷鸣、陈亮本想进去救小姐,但又想到男女有别,人家是未出闺阁的姑娘,于是心中犹豫起来。就在这时,他们见安天寿进了屋,只听他“呵”了一声,说道:“小姐哪里去了?”雷鸣、陈亮心想:这是什么人,竟然抢在我们前面!二人赶紧追了出去,一直追出庄子也没赶上,只听见庄内人声呐喊。二人又返回庄内,看到安天寿正与全得亮、程智远动手,杀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只见安天寿被老道拿住。雷鸣见状就要下去帮忙,陈亮连忙拦住他说:“二哥别莽撞,师父说过不让咱们动手,咱们不是老道的对手,别去碰钉子。”陈亮把雷鸣拦住,看着众人把安天寿抬到大厅。雷鸣说:“要是咱们不救他,他就得死在恶霸手里,咱们也使调虎离山计救他。”于是二人掏出隔面具戴上,雷鸣到内宅各个屋里一通闹腾,把众姨奶奶都吓得昏死过去。二人在房上看着,见婆子到前面送信,不一会儿秦魁同老道等人都到了后面。雷鸣、陈亮赶紧到前面准备救安天寿,等赶到前面一看,只见两个家人已经被人杀死,安天寿也不见了踪影。雷鸣一下子愣住了,陈亮说:“罢了,真是夜眠清晨起,路上又有早行人。”二人愣了半天,又到后面探听消息。秦魁一骂,雷鸣顿时恼了,当即搭话,跳到院内,陈亮也跟着跳了下来。 二人刚跳下,鸡鸣鬼全得亮就赶过来,举枪朝雷鸣刺去,雷鸣摆刀急忙招架。程智远也摆刀朝陈亮劈头刺来,陈亮用手中刀施展“海底捞月”的招式,往上迎架。贼人撤刀,分心就剁,陈亮闪身,用刀往下盖压。双方动手打了五六个回合,雷鸣、陈亮本就武艺出众,本领高强,刀法纯熟,全得亮、程智远二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这时老道混天老祖念道:“无量佛,好小辈,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真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待山人结果你的性命。”说着话,他用手一指,喊了声“敕令”,用定神法将雷鸣、陈亮定住。秦魁吩咐把二人绑起来,立刻将他们抬到大厅。 秦魁一看两个家人都被杀了,安天寿又踪迹不见,气得脸色大变,问道:“你两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为何到我家中搅闹?”雷鸣、陈亮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雷鸣,人称风里云烟,他叫圣手白猿陈亮。我们二人从金山寺来,奉我师父济公长老之命前来,只因你们抢夺烧香的良家小姐,派我们二人特来救她。”秦魁一听,心中暗想,济公是我父亲的替僧,这件事要是声张出去,彻底追究起来,我抢夺良家妇女的事被父亲知道,决不会饶了我。要是不把这两个人送到官府,家中这六条命案也不好处理。秦魁说:“你两个人既是济公叫你们来的,我跟济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家这婆子和家人是谁杀的?”雷鸣说:“你要问谁杀的人,我们二人不知道。”秦魁说:“大概这么问你,你二人也不会实说。来人,把他两个人吊起来打!”手下家人答应着,正要打雷鸣、陈亮,忽然听到后宅一片大乱,家人喊嚷:“可了不得,内宅着火了!”秦魁众人一听,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往后跑。幸亏家人多,把火扑灭了。秦魁气得“哎呀呀呀”怪叫不止。再回到前面一看,雷鸣、陈亮也不见了踪影,天也快亮了。秦魁说:“你们跟我追放火的人!”众人一同追出院子,往村头奔去。刚一出村,只见对面济公带着镇江府的二十个班头来了。风月公子马明眼尖,见事不好,带着自己的从人赶紧逃走了。老道一看见济公,眼睛都红了。 书中交代,这个老道本是慈云观漏网的贼人,乃是右殿真人李华山。此前从藏珍坞逃走后,各自逃往他乡,他来到秦魁这里,自称混天老祖,在此避难。按理说他应该改过自新,可他还是恶习不改,这也是他该遭报应。原本济公昨天在金山寺应酬众施主,无法分身,收了有七八万银子。今天一早,他带领本地面二十名班头,特意来捉拿老道。老道打算逃跑,可哪里跑得掉,被济公用手一指,口念:“嘛呢叭咪哞”,老道就动不了了。济公派官人把他捆上。 秦魁一见情况不妙,先逃回家中,闭门不出。王胜仙又惊又吓,逃回家中后,一病不起,只见无数冤鬼在床前索命,病了一个多月后,便一命呜呼了。临安城人人都唾弃辱骂他,都说他该死,这也是他一生不做好事的报应,在阳世杀男掳女,欺压良善,如今一死,正是恶报临头。 单说济公拿获妖道,见秦魁逃走,也没追赶。这时只见从正南来了几个人,其中有安天寿同着雷鸣、陈亮。书中交代,安天寿是从哪里来?被何人救去?原来安天寿被人捉住,绑在大厅之上,秦魁带着群寇妖道要杀他。雷鸣、陈亮使调虎离山计,在后面装鬼,秦魁等都奔后面去了。这时只见从房上跳下来一位英雄,身穿夜行衣靠,面色如白玉,粉脸似银,长眉阔目,鼻准端正,嘴唇好似涂了朱砂,看年纪二十开外,容貌俊朗,手持钢刀。他先把安天寿的绳扣解开,说:“朋友,跟我来,我特意来救你。”说完,一飞身蹿上房去。安天寿说:“恩公慢走,我还要救我家小姐要紧。”那人说:“你不必多疑,我已经把小姐救上船去了,咱二人先到外边,你在这儿等我,我再去看看葵花庄内是谁在使调虎离山计。” 二人到了外边,那人说:“安都头,你在这儿等我。”说完翻身进了庄院,正好看见雷、陈二人被捉。他到西院放了一把火,顿时烈焰腾空,那边众人急忙来救火。趁此机会,那人把雷鸣、陈亮救了出来。到了外边,与安天寿会合一处。安天寿说:“兄台救我性命,还请告知贵姓高名,仙乡何处?”雷、陈二人也过去询问那人名姓。那人说:“我姓彭名恒,乃江北黑狼山彭家集的人,江湖上人称八臂膀飞行太保九杰彭恒。只因寻访我师父叶德芳,走到此地,听人说葵花庄险恶无常,无人敢惹,欺压良善、无恶不作,我便想结果恶人性命,让他家宅不安。没想到到了那里,正遇安头儿在救姑娘。我一见动了恻隐之心,先把小姐救出来,也顾不上避嫌疑了,把小姐背到外面,一问才知道是张小姐。我把她送到船上,二次来到秦宅,本想杀他满门家眷,不想看到安都头被捉,雷、陈二位使调虎离山计,我便把你救了出来。又到里边一看,见雷、陈二位被捉,我放火把众人调开,就把你二人救了出来。这就是过往之事。” 说完,四人一同到船上,此时张小姐正要寻死,丫环奶娘好一番劝解。安天寿四人到船上后,各说了各自的经历。天色已亮,听见正北人声嘈杂,雷鸣、陈亮四人同下船,到庄外一看,只见济公捉了妖道,秦魁逃走了。济公让雷、陈二人到金山寺帮他办事,安天寿谢了济公等人,彭恒告辞离去。 济公带着官人到镇江府衙署,见了知府,把妖道依法定罪,解交常州府结案,将妖道就地正法。济公到金山寺后,先派人把徒儿们都叫来,给孙道今剃度落发,让他在金山寺充当知客僧,悟禅仍回儿松山松泉寺庙中。济公择日开工重修金山寺,不到半年工程就告竣,塑像一新。诸事完毕,雷、陈二人回家。济公自回临安城,到天竺山净慈寺庙中,众僧接见。方丈德辉说:“济公你来此甚好,老僧我正盼着你呢。现在咱们下院报花寺,年久未修,重修那庙工程浩大,非你不能募化。这乃是一件好事,功德无量。”济公点头答应,在报花寺募化十方善款,京都在朝的文武官绅富户,都来给济公书写缘簿,不到半年,就化了数万两白银。从此兴工起造,把那庙修缮一新,塑像庄严。开光之日,来了四山五岳的善男信女,不计其数。诸事完毕,从此济公仍是游走天下,到处舍药,救济贫人。 济公全传结!! 儿女英雄传始!! 儿女英雄传第一回到第五回 缘起首回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侠烈是英雄的本色,温柔是儿女的家风。若说这两者截然不同,除非是痴人说梦。儿女之情源于天性,英雄之气也不过是人情的彰显。最令人敬佩的,是那些既具儿女柔情,又有英雄气概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这八句提纲说完,且说这部评话。它本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说,最初名叫《金玉缘》,因讲述的是京都首善之地的一桩公案,所以又叫《日下新书》。书中的主旨虽然称不上精妙,但好在摒弃了低俗污秽之词,符合正道,因此又被叫做《正眼法藏五十三参》,不过这名字和佛教倒没什么关系。后来经过东海吾了翁重新修订,命名为《儿女英雄传评话》。相传这部书是太平盛世时,一位自称燕北闲人的人所写。 据燕北闲人自述,他幼年在私塾读书时,有一天先生外出,他读到《论语》中“宰予昼寝”一章,一时困倦,便把书放在一边,学着宰予趴在桌上睡觉。刚一入眠,就恍恍惚惚走出书房,来到街头。只见眼前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冠盖飞扬,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有一条平坦笔直的大路,路上有个身形消瘦、头发根根竖起的人,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 闲人一时不知该走哪条路,想向前面那人询问方向,无奈对方走在前面,根本看不到脸。他刚想快步追上去打听,却见那人越走越远,道路也越来越高,眼前突然一闪,那人就消失不见了。等闲人回过神,竟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云端。 他孤零零地站在云端,举目四望,这才看清云外的天空。原来这天虽变化万千、有求必应,却也有其固定的结构。纵向看去,有宗动天、日天、月天等九天;横向看去,有无上天、四人天等三十三天。而他此刻所在之处,正是他化自在天。 这座天由帝释天尊和悦意夫人掌管,负责世间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前世今生与因果报应。这天,闲人正巧碰上天尊和夫人升殿,便躲在一旁偷偷观看。但见天宫光彩夺目,宝殿祥云缭绕,仙乐悠扬,香烟袅袅。左边站着一排身着紫袍、佩戴银带的仙官,右边则是几名身着翠袖霓裳的宫嫔。台阶下陈列着白色旄节、黄色大斧,以及彩色的符节和红色的旗帜。金盖、银盖、紫芝盖在阳光下闪耀,龙旗、凤旗、月华旗随风飘扬。雕弓羽箭装在画着飞鱼的箭袋里,玉辇金根由牵着驯象的官员驾驭。飞电马、追风马骑上便能风驰电掣,龙骧军、虎贲军上阵可力战四方。众人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分列两旁。殿上的龙案摆放着笔墨纸砚,旁边有个朱红描金架子,上面插着四面朱红绣旗,分别写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 片刻后,仙乐响起,画阁开启,金童玉女手捧宝炉,焚着白檀、紫降等香料,簇拥着帝释天尊和悦意夫人缓步而出。天尊头戴镶嵌珠宝的冕旒,身穿象征太平盛世的龙袍,脚蹬朱丝履,腰系白玉带;悦意夫人则身着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身后跟随着持日月宫扇的侍从。 这时,许多星官神将早已在阶下列队,只听殿头官高声喊道:“有事的赶快出班奏明,无事就卷帘退朝。”只见班列中走出四位头戴金冠、身穿朱衣的天官,各自手捧一卷文册,上殿奏道:“今日人间有一桩儿女英雄的公案,该当发落,请天尊定夺。”早有宫官接过文册,呈放到龙案上。天尊看罢,降旨道:“把这班人发往人间,但要先让他们知晓前因后果,免得日后怨天尤人。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将天人宝镜放在案前,让他们各自照一照,再做发落。” 值殿官领命,很快有人抬来一座金镶玉琢、雕刻着龙凤图案的光明宝镜。宝镜安置妥当后,天尊取下架子上“忠、孝、节、义”四面旗帜,交给旁边四位值殿官。值殿官将旗帜捧到阶前,向空中一展,凭空便出现许多人:为首的是个气质儒雅、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身旁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接着是个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还有两位绝代女子,一位容貌艳丽却神情冷峻,另一位穿着朴素却端庄秀丽;此外,还有身着朱缨华服的长官、红脸白须的壮士,以及一位淡妆素服的寡妇、两对中年和老年夫妻,最后跟着个姿色尚可的青衣丫鬟。后面还簇拥着众多男女老少、村野与俊俏之人,都在殿外俯首伏地。 天尊吩咐道:“你们此番下凡,务必认清自己的使命,莫忘本心。抬头看看天人宝镜!”众人抬头望去,宝镜中先是映照出各自的本来面目,随后大放光明,从光芒中显现出许多离合悲欢、兴衰荣辱的景象。众人看后,有的欢喜,有的愤怒,有的哀伤,有的喜悦。有人扬眉吐气,有人掩面叹息,一时之间,情绪各异。 看了许久,宝镜中金光一闪,化作祥云瑞霭,显现出“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众人见状,一同叩首,齐呼“圣寿无疆”。殿头官再次挥动旗帜,这些人便凭空消失,越飞越远,最终坠入云中不见了踪影。 悦意夫人对天尊说:“今日天尊的安排,实在是慈悲为怀。只是这些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虽各自因果不同,天尊为何不施展法力暗中护佑,让他们团圆美满、只有喜乐没有哀愁,也彰显天尊的神通,还能增添天地祥和之气,不知天尊意下如何?” 天尊答道:“夫人有所不知,后面那些人,都是牵引这班人的线索、护卫他们的帮手。至于他们最终的成败,还要看他们下凡后的所作所为,才能决定最终的结果。况且气数早已注定,就算是上天,也只能顺应气运,又怎能强行扭转?我们不如安坐他化自在天,静看这桩儿女英雄公案,倒也有趣!” 悦意夫人又问:“敢问天尊,怎样才能称得上‘儿女英雄’?” 天尊解释道:“如今世人大多把‘儿女英雄’拆分成两种人、两件事。错误地把那些争强好胜、好勇斗狠的认作英雄,又把沉迷于享乐、行为不端的认作儿女情长。所以一开口就说‘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却不知,只有具备英雄的本性,才能拥有儿女的柔情;有了儿女的真情,才能成就英雄的事业。比如一个人立志做忠臣,这就是英雄之心,而忠臣必然爱国君,这爱国君的情感便是儿女心肠;立志做孝子,这是英雄之心,孝子必然爱父母,这爱父母的情感也是儿女心肠。至于‘节义’二字,从对待君亲推及兄弟、夫妇、朋友,道理都是一样的。必定是先有了这样的本心,才会有古往今来无数忠臣烈士文死谏、武死战;才有大舜面对迫害时的隐忍,秦伯、仲雍为守礼义逃往荆蛮;才有郊祁弟兄的学问问答,冀缺夫妻的相敬如宾,汉光武帝与严子陵的忘形之交。这一切都源于天理人情,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往浅了说,不过是英雄儿女间的平常道理;往深了探究,却是大圣大贤的风范。” 天尊接着说道:“然而,想要达到‘儿女英雄’的境界,绝非易事。自天地开辟以来,我掌管这座天界,纵览九万里山河,纵观五千年岁月,能兼具儿女柔情与英雄气概的,也仅有两人。其一,是上古时期的女娲氏。她因心中涌起一股儿女柔情,不忍见苍天残缺、世人困苦,于是炼就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苍天,奠定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天地秩序;又以黄土塑造人形,规范了从寅会到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类形态。她从儿女情怀出发,成就了这番英雄伟业,因此世人尊称她为‘神媒’。其二,是佛教的释迦牟尼佛。他因胸中燃起英雄之志,不愿见波斯匿国被外道扰乱、百姓受苦,毅然舍弃储君的尊贵身份,出家修行。他明心见性,修成金刚不坏之身,不为外道邪魔所扰,将那些外道感化,使其皈依正道。正因如此,波斯匿国国王得以治理好国家,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后来,他的父母、元配、善侣、子弟皆修成正果。他从英雄气概中彰显出深厚的儿女情怀,所以众生尊称他为‘大雄氏’。 “夏商周三代之后,秦朝不足论。若论英雄,汉高祖刘邦算得上是雄才大略。秦始皇统一六国、坐拥四海时,刘邦不过是小小的泗上亭长。他手提三尺剑,在芒砀山斩蛇起义,白手起家建立汉朝四百年基业,看似英雄气概十足。然而,他终究称不上‘儿女英雄’。为什么呢?当时暴秦无道,群雄并起争夺天下。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约定,先入关中者称王。刘邦趁着项羽忙于火焚咸阳、诛杀义帝、招降子婴、四处征战之时,暗中抄小路抢先入关称王。项羽力大无穷、气盖山河,怎肯善罢甘休?他俘虏了刘邦的父亲,架起油锅准备烹煮,还特意派人告知刘邦,以此要挟。站在刘邦的角度,此时本应重视父亲安危,放弃天下,效仿‘窃父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的做法,这才是从儿女之情出发的英雄之举。即便不这样做,也应当低姿态求情,先保全父亲,再向天下宣告项羽的罪状,兴兵讨伐,不计成败,这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可刘邦竟然说:‘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要是烹了他,记得分我一杯肉汤。’幸好项羽缺乏谋略,被这几句话迷惑,没有真的动手。万一项羽真的照做,刘邦又该如何应对?若说刘邦料定项羽有勇无谋不敢下手,以兵不厌诈之计反制,可项羽杀人如麻,刘邦岂会不知?哪有用父子亲情来赌气斗智的道理?所以报应很快降临,后来吕后弄权,赵王如意被毒杀,戚夫人惨遭酷刑,汉惠帝也早早离世。这都是因为汉高祖缺乏儿女真情,空有英雄伟业,才成为千古笑柄。 “再说到儿女情长,唐玄宗李隆基堪称情深义重。他宠爱杨贵妃,焚香对天发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份恩爱看似儿女情长。但实际上,他也称不上‘儿女英雄’。唐玄宗天宝年间,杨贵妃备受宠爱,骄纵无比,宫中风气也因此变得混乱。杨贵妃的身世暂且不提,以免有失厚道。令人不解的是,他既有梅妃,又迷恋杨贵妃;得到杨贵妃后,又割舍不下梅妃;同时还与三国夫人私通,对后宫佳丽不闻不问,只知沉迷歌舞享乐。他放任五王专权、奸相弄政,最终引发安禄山叛乱。面对叛军,他不仅不积极平叛,反而抛下江山,带着杨贵妃出逃。到了马嵬坡,军队哗变,要求处死杨贵妃,他却毫无办法,既不追究奸相、斥责将领、惩治乱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逼死。他难道忘了在长生殿许下的誓言吗?而且从根本上说,安禄山起兵是冲着杨贵妃来的,并非与唐朝有深仇大恨。唐玄宗也明知这一点,才带着杨贵妃远逃。杨贵妃死后,他本应振作起来,‘王赫斯怒’,掉头讨伐安禄山,以雪耻辱,挽回局面。可他却一路逃得更远,导致唐肃宗在灵武擅自即位。后来,唐玄宗被幽禁,父子关系恶化。杨贵妃短暂的一生,也因此成为笑柄。这都是因为唐玄宗缺乏英雄的果敢坚毅,空有儿女情长的空谈,才让天下人为之叹息。由此可见,‘英雄儿女’这四个字,除了女娲、释迦牟尼,连大度的汉高祖、风流的唐玄宗都难以担当,常人又怎能轻易做到? “如今正值盛世,天上日正中天,人间有明君治理,仁政如春风化雨。在这样的时代,不知会成就多少儿女英雄。此时安排这些人下凡,演绎一场儿女英雄的故事,谱写一篇合乎人情天理的文章,正好为太平盛世增添光彩。这便是今日展开绣旗、高悬宝镜,处理这桩公案的缘由。” 悦意夫人听完,一一领会,天界众生也都满心欢喜。只见天尊摆了摆龙袖,殿头官高声喊道:“退班!” 燕北闲人突然听到一阵喧哗,有人大喊:“捉!捉!捉!”紧接着,一声如地裂山崩般的巨响传来。他吓得脚下一滑,立足不稳,从云端坠落。这一跤,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院子里一群逃学的孩子正在捉迷藏,嘴里不停地喊着“捉!捉!捉!”面前站着一同学习的新安毕生,手里拿着界尺,拍着桌子笑嘻嘻地说:“醒醒!大白天的,怎么睡得这么沉?”他说道:“我正梦到一段新奇的故事,还没听完,就被你们打断了。”于是,他将梦中在云端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讲给毕生听。 毕生说:“先生不在,大家捉迷藏玩得正开心呢!我想拉你一起去,你却跟我说这些云里雾里的梦话。快来一起玩吧!”说着,拉着他就走。燕北闲人也随着他去了,不知不觉间,把梦中的事忘掉了一半。因为这一次捉迷藏,他此后一生都没再做过如此奇特的梦,反而陷入了半生的迷茫。他浑浑噩噩,最终成了不求上进之人,也因此得了个“燕北闲人”的名号。 各位读者请记住:这便是燕北闲人的来历,以及他创作《正法眼藏五十三参》的缘由,也是吾了翁重新修订《儿女英雄传评话》的起因。正所谓:云外人讲述云外之事,梦中话只说与梦中人听。 至于这部书讲述的是哪些人,他们做了什么事,如何体现人情天理,又怎样展现儿女英雄的风采,这一回书只是全书的引子。若想知晓详情,请继续阅读,自会明白。 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儿女英雄传》的故事梗概,已在开篇“缘起首回”中详细交代,这里便不再赘述。这部书到底讲述了怎样的故事?涉及哪些人物?发生在哪个朝代?各位看官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故事发生在清朝康熙末年至雍正初年。清朝与前代不同,自龙兴东海,定都燕京后,天下归一,万邦来朝。单说京城之中,汇聚了天下无数英才,街道上车水马龙,往来官员络绎不绝。与国同享尊荣的,首先是皇室宗亲,接着是随皇帝入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再加上十七省的大小汉族文武官员,人口之多,难以计数,真可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不过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正黄旗汉军中有一户安姓人家,是世袭的官宦世家。这家的安老爷本有兄弟二人,兄长早逝,只剩他一人,双名学海,表字水心,人们都称他安二老爷。安老爷的祖上,曾跟随清太祖征战高丽,平定察哈尔,凭借赫赫战功获得世袭官职。入关之后,家族世代相传,既有在京为官的,也有外派任职的。到了安二老爷这一代,世袭的官职已到了袭次终点,他便凭借读书求取功名。所幸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见识广博,学问出众,二十岁就考中了举人。然而命运弄人,他虽文章写得锦绣华丽,多次参加会试,却始终未能考中进士,到了四十多岁,依然只是个老举人。 安老爷的夫人佟氏,出身汉军世家,是一位知书达理的闺秀。她性情贤淑,相貌端庄,不仅女红出众,操持家务、应酬往来也十分能干,是安老爷的贤内助。只是安老爷家人口单薄,夫妻二人多年求子无果,此前生下的几个孩子都不幸夭折。直到佟氏三十多岁,才生下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生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聪明伶俐,粉雕玉琢般可爱,安老爷夫妇对他疼爱有加。因孩子皮肤白净,便给他取了个乳名叫玉格,单名骥,表字千里,别号龙媒,寓意着期望他将来能像天马行空、云龙腾飞一般,前程远大。孩子小时候顺利度过了各种难关,五岁时,安老爷就开始教他认字、描红。十三岁时,已读完《四书》《五经》,开始学习写文章、作诗,且都有模有样。安老爷见儿子如此聪慧,心中十分欣慰。 两年后,恰逢科举考试,安老爷便为儿子报名。接着在院考中,儿子竟考中了本旗的第一名。安老爷夫妇欣喜若狂,连日忙着让儿子去拜谢老师,与同榜考生相聚,还举行了夸官拜客的仪式。等这些事情忙完,儿子便专心致志地投入到科举课业的学习中。 此时,公子已渐渐长大,出落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由于从小养尊处优,身边始终有乳母丫鬟伺候。安老爷夫妇管教严格,不仅不让他随意去戏馆、饭庄,就连东西两庙也不许他乱跑,甚至自家大门都很少让他无故外出张望。偶尔去亲戚家串门,也必定有嬷嬷爹、嬷嬷妈前后跟着。在这样的环境下,公子性格十分腼腆,听到不懂的闲话会一脸茫然;看到举止粗俗、言语鲁莽的人,便心生反感,觉得对方没出息;哪怕见到陌生女子,也会脸红害羞,比女孩子还要矜持。 安老爷家的家境,虽比不上祖辈时的富裕,但祖上留下了几处房产和田庄,还有一些仆役。尽管安老爷不擅长理财管家,但好在有安太太操持,一家人倒也能安稳度日。安老爷家的老宅位于后门东不压桥,原是祖上蒙恩赏赐的府邸,里里外外有百十间屋子。到了安老爷的父亲那一代,因老人晚年喜欢清静,加上家中人口不多,住不了这么多房间,又不舍得卖掉祖产,便将房子让给远房的几家族人居住,留下两户仆人看守。这样一来,房子不会闲置,穷苦的本家人也能节省房租,而安老爷一家则搬到了坟园居住。 安家的坟园与别处不同,位于靠近西山的双凤村。传说从前有人看见两只彩凤落在村头山巅,百鸟环绕,因此得名。这片土地本就是安家的祖产,安老爷的父亲选中此处作为坟地,修建了阴阳两宅,又在东南方盖了一座小庄园。庄园虽不算宏大,但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布置得精巧雅致。附近还有几座有名的寺庙,庄园周围都是自家的田地,由佃户耕种交租。 安老爷的父亲临终前嘱咐道:“我一生在此静养,对这里感情深厚。我死后,不仅要葬在这里,还要在此修建祠堂。一来宗祠里已没有多余位置;二来园子北面、土山之后、界墙之前有块空地,你就在那里盖三间小祠堂供奉祖先。这样你们能就近照看,将来子孙若能做官固然好,若不能,守着这片土地,耕种读书,也不至于挨饿受冻。”后来,安老爷谨遵父命,一一照办。 到了安老爷这一代,他生性淡泊,加之科举不顺,渐渐心灰意冷,便守着这座庄园,教导儿子读书,偶尔也温习一下旧学。还有几家亲友的子弟,因仰慕他的学问,常拿文章请他批改,因此他每天也颇为忙碌。闲暇时,他便饮酒赏花,消遣时光,轻易不愿进城。安太太勤俭持家,每日带着仆妇丫鬟做针线、操持家务。公子则日夜苦读,一心盼望能科举中第,从不过问其他琐事。家中日常事务,自有几个老成的仆人打理。特别是公子的嬷嬷爹华忠,年约五十,为人耿直,忠心耿耿,不仅对公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对安老爷交代的大小事务也尽心尽力,从不浪费一丝一毫,堪称“奶公子里的一个圣人”。安老爷夫妇因此对他格外厚待,从不将他当作普通仆人看待。算起来,安老爷一家上下老小,约有二三十口人,虽称不上富贵显达的高门大户,但一家人相处和睦,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倒也其乐融融。 这一年,又到了会试的大比之年。新年过后,安老爷、安太太处理完家中年事,便带着公子进了城。他们先是拜祭了宗祠,又到几位至亲家中拜访,随后返回庄园。转眼间,元宵节一过,安太太便开始收拾安老爷参加考试要用的考篮、号帘、装食物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品。 安老爷见了,问道:“太太,你这么早收拾这些东西做什么?”安太太回答:“离三月考试没多少日子了,拿出来检查检查,该洗的洗、该缝的缝、该添置的添置,早点准备好,省得临考时手忙脚乱。” 安老爷拈着几缕胡须,面带笑意对太太说道:“太太,你还盼着我去参加会试?你算算,我从二十岁中举,到如今快五十岁,整整考了三十年,头发都考白了。真是‘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也别再做这痴心妄想了。况且咱们如今有了玉格这孩子,看他模样将来能成器,倒不如把我这点精力,都用在培养他身上,这才是正理。太太,你说是不是?” 话还没等太太接腔,一旁正整理考具的公子,规规矩矩、不紧不慢地说道:“父亲这话还得再斟酌。论起父亲的品行学问,别说是中个进士,就是进翰林院,坐到内阁大堂,也绝非难事。只是功名这件事,什么时候到来自有定数,该吃的苦也得吃。就算父亲对功名无意,也该把这进士考中,才算完成读书人的一件大事。” 安老爷听了,笑着说:“小孩子家懂什么!”这时太太也在一旁帮腔:“老爷,玉格说得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就是说不出来这么文雅。老爷就听他的,打起精神去考。管他结果如何,中了自然是好;就算没中,就当再辛苦一回,反正也不是没尝过落榜的滋味!” 各位有所不知,通过科举获取功名,和其他途径完全不同。这是天下读书人比拼学问、展现才能的较量,古往今来,不知道困住了多少英雄,也埋没了多少有学识的人。所以这些人宁愿考到年老,考不中就绝不死心。安老爷用了半生心血,难道真的甘心半途而废?不过是看到这些考具,一时发发牢骚罢了。 听到小小年纪的公子说出这番有见地的话,安老爷心里暗暗高兴,但又怕孩子太过兴奋,只能笑着说是“小孩子话”。再加上太太也在一旁劝说,他不禁来了兴致,说道:“既然你们娘儿俩都这么说,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再去考一回!” 转眼到了三月初,太太把老爷考试要用的衣帽、铺盖、吃食等物收拾得妥妥当当,公子也忙着挑选笔墨,清洗砚台,包好草稿纸。一切准备就绪,安老爷坐着车进了城。他没有另外租房子,就住在自家老宅里。这宅子虽然住着几户本家,但正房一直空着,就是为安老爷一家进城办事准备的,平日里也有仆人看守。家人们听说老爷要回来,提前几天就打扫房间、铺设床铺、扫地焚香,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齐。 三月初六这天,太太让公子带着仆人,陪着老爷进了城。考试期间,太太按照日子安排家人接送,准备酒饭和吃食。公子也时常来请安问候,这些琐事就不一一细说了。 三场考试结束,安老爷一出考场,没有回家,直接从考场门口坐车回了庄园。太太和公子迎上来,问安问好,准备酒饭,还打听了考场里的情况。吃完饭,公子收拾笔砚时,想在卷袋里找三场考试的文章草稿。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便来问安老爷:“文章稿子放哪儿了?我把头场的诗文抄出来,好给亲友们看。”安老爷说:“三场的稿子我都没留,这些事我实在做腻了。就算有人要看,也就是画几个密圈,写几句套话,说什么‘这次肯定能中’。可到了放榜,还不是老样子,没什么意思,所以今年我就没留稿子。不用抄给别人看,你也别看了。我一出考场,就当自己已经中了。”说完,安老爷拈着胡须笑了起来。公子没办法,只好作罢。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四月。放榜前一天晚上,太太准备了几样果子酒菜,想陪着老爷等榜,盼着能听到高中的喜讯。 安老爷坐下后,笑着说:“我知道,这是等着放榜呢。跟你们说,外头都以为明天才放榜,其实考场里今天上午就开始拆密封、填榜了。规矩是拆一个名字,唱一个名字,填一个名字。有些想赚外快的人,会从门缝里把消息传出来,外头报喜的接到信就分头去报。现在都这时候了还没动静,估计早就报完了,不用等了。既然准备了吃的,我就痛痛快快吃个饱,然后睡觉去。”说完,安老爷喝了几杯闷酒,又聊了会儿天,真就倒头大睡起来。 可太太、公子还有家里的仆人都不肯睡,一直眼巴巴地盼着。等到快天亮了,还没等到消息,大家也觉得没希望了,又累又困,没了兴致,只好准备去睡觉。上房刚关上房门,突然听见大门被敲得震天响,一群人高声喊道:“头二三报,报安老爷中了第三名进士!” 各位可能要问,安老爷中了这么高的名次,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喜?原来填榜有个规矩,从第六名开始填,前五名叫做“五魁”。等把榜填完,就到半夜了,最后才倒过来填五魁。填五魁的时候,考场里的委员、书吏、衙役,甚至厨子、火夫,都可以买几斤蜡烛,插在大木盘里,举着在周围轮流照亮,场面热闹非凡,这就叫“闹五魁”。用过的蜡烛拿出来送人,都算是讨吉利的礼物。所以填到安老爷名字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报喜的人都想抢五魁的头报,一得到消息,就跟着赶早去圆明园的车马,从西直门连夜飞奔而来,所以到安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闲话不多说。太太因为等不到消息,正准备卸妆睡觉,突然听到外面喧闹,连忙让人打开房门出去打听。门口的仆人已经把报条接了进来,给老爷、太太、公子磕头道喜。这一阵喧闹,把安老爷也吵醒了,他急忙披上衣服坐起来。公子呈上报条,一家人看了,满心欢喜。 安老爷回想起自己半生辛苦,日夜苦读,直到头发斑白,才实现这个心愿,一时喜极而泣,落下几滴眼泪。太太也感触颇深,强忍着泪水,笑着安慰道:“老爷,这是大喜事,怎么还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转悲为喜,脸上堆满笑容。 公子立刻去准备手本、拜帖、职名,还有拜见老师要用的礼物、门包和封套。家人们在外面给报喜的人发赏钱。紧接着,内城的亲友们看到榜单,就派人前来道喜,把安太太忙得连脸都没顾上好好洗。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也不觉得乏,也不觉得困了,急忙带着丫鬟仆妇,一边收拾帽子衣服,一边兑换银两,找红毡、拿拜匣。幸好平日里做事勤快仔细,很多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倒也没太手忙脚乱。安老爷见太太忙得连抽烟的工夫都没有,便说:“太太别着急,今天时间充裕,我下午进城也不迟,你先歇会儿再收拾。”说完,他自己梳洗完毕,穿上衣服,先摆好香案,在天地牌位前上香磕头,又到佛堂、祠堂拜祭行礼。随后,家里的仆人也都来磕头道喜。这些繁琐的事情,就不再详细说了。 安老爷一边收拾着随身要用的物件,一边催促早点开饭。吃饭时,公子兴奋地说:“父亲虽说多次辛苦赴考,如今高中第三名,真是‘上天不负苦心人,文章好坏自有公论’。将来殿试,咱们不敢奢望中个一甲一名,但要是还能中个第三就太好了!”安老爷笑着摇头:“这又是小孩子家的话了。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份儿的。倒不是旗人没本事拿这功名,本朝定下规矩,旗人可以领钱粮、考翻译、当侍卫,做官的路子比汉人宽些,所以把这前三名留给天下读书人去争。这是朝廷看重人才、培养风气的意思。再说‘探花’二字,你知道来历吗?状元自然要选才学、品行、相貌俱佳的人;探花呢,得是年轻俊美的,因为琼林宴那天,要让探花去折杏花,给大家簪在头上,这是从唐代传下来的风雅事儿。你瞧瞧我,年近五十,老迈之躯,哪有白发苍苍的探花?到时候不得被杏花笑话?那可就不是‘探花’,成‘笑话’了!” 公子又说:“就算当不了探花,进翰林院做庶吉士总是稳的吧?”安老爷解释道:“这也不一定。一般来说,看重功名的人,盼着点翰林庶吉士;看重利益的,想当个榜下知县;有才华的,希望分到各部做主事;中书就少有人惦记,归班候补更没人愿意。我的想法跟别人不同:我最怕当知县,要是昧着良心做事,我心里不安;可要是凭良心,又在官场混不下去——这条路走不得!至于进翰林院,那是年轻人的追求,我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分到部里任职,工作倒还能做,但五十岁的人了,还揣着文稿到处找上司,实在没面子。我倒想当个清闲的中书,三年后再看是留京还是外放——估计也轮不到外放——到时候递个辞呈,辞官归隐,多自在。不然就归班候补,十年后再选官。这十年里,我就专心教导儿子读书,要是能培养出个有出息的儿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公子听了,也不敢多言。安太太在一旁说:“老爷也别想得太远,我觉得凡事尽力而为,听天由命就好。”安老爷点头:“太太这话在理。” 正说着,饭已吃完,几位拜安老爷为师、学习写文章的门生赶来道贺。一时间人来人往,安老爷忙着应酬,等忙完天色已晚,这才进城。到了住处,吏部的长班早已送来消息,告知安老爷中在哪一房,以及房师的官衔、姓名、科举年份和住处。从第二天起,安老爷就开始忙着拜访房师、座师,结识前辈、同年,与同门聚会,还要公请老师、赴老师的宴请,刻印齿录、朱卷。房师、座师见了他都称赞:“一看你的卷子,就知道是饱学之士,将来必成大器,如今果然应验。可见文章好坏,早有定论。” 安老爷一连忙碌了好几天,直到谢恩、参加恩荣宴等事结束,才稍微闲下来。五十岁的人了,又得伏案练习楷书,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很快,复试、朝考结束,紧接着就是殿试。安老爷的策论虽比不上汉代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但其中的治国见解实实在在,跟那些靠抄书、拼凑句子应付考试的人截然不同。同考的人看了都说:“肯定能得个好名次!”可惜安老爷为人古板,不懂考前托关系、送诗文这些门道。加上年过半百,虽然策论写得有气势,但字迹不够工整精神,最终只得了个三甲。等到面见皇帝时,皇帝见他正值壮年,一脸正气,料想他定是个爱惜百姓的好官,便在他的名字上点了朱笔,钦点为榜下知县。 旨意一下,安老爷心里凉了半截:“完了!最怕走的路,偏偏就走到这上头了!”他懊悔不已,不仅后悔参加这次会试,甚至后悔当年读书,差点在众人面前哭出来。一群年轻的新科进士围上来祝贺,有人说:“您这一去做官,就像仙人飞升!”也有人说:“以前是‘坐拥万卷书,好比小诸侯’,如今真成一方父母官了!”还有不懂行的说:“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任就能补上好差事。”“在京不如在外,当官就该外放!”说着就忙着推荐师爷、仆人。最后还是几位老师真心关切,过来劝道:“外放也别灰心,文章、政事都是报国。官场变幻莫测,先回去休息,以后再商量。”安老爷只能强打精神,一一应酬。那些拜他为师的门生,跟着去送他面见皇帝,见他被外放,反倒依依不舍。安老爷谢过众人,回到住处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勉强去该拜访的地方转了一圈,便回了庄园。 家里早已得到消息,仆人们听说老爷得了外任,个个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和公子见安老爷眉头紧锁、满脸忧愁,知道是因为被外放当知县的缘故。当下也不好多劝,只能强打精神聊些闲话。安老爷也勉强挤出笑容:“忙了这么多天,实在累了,让我歇一歇,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上了年纪的人,连日奔波劳累,心里又烦恼忧愁,第二天就鼻塞头痛,浑身不适,竟得了外感加内伤的病症。安太太急忙请来医生诊治,好容易发了汗,却又转成疟疾;疟疾刚好,又得了痢疾。无奈之下,安老爷只好向吏部递了请假养病的呈子。那段时间,家里医生不断,汤药不离口,安太太急得烧香拜佛、吃斋许愿,整个人寝食难安。公子也因照顾父亲,学业渐渐荒废。直到秋末冬初,安老爷才病好痊愈。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想再踏入官场,可师友、亲戚都拿报国为民的大道理相劝。安老爷本就是个循规蹈矩、听天由命的人,只好销假报到。 碰巧这时,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俗话说“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场水灾不知冲毁了多少农田,夺走多少人命!地方官员紧急上奏,请求拨款救灾,并要求选派十二名知县到灾区任职。安老爷又被列入候补名单,挑中去河工任职。 各位,安老爷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人,难道真做不了知县?为何会愁病交加至此?原来,安老爷天性淡泊,读书明理,看尽了官场百态。他见许多州县官员不关心百姓,只知道拉关系、捞钱财、讨好上司。钱粮税收、案件审理这些要紧事,全交给师爷、亲戚、仆人、书吏去办,自己不闻不问,只图享受出行的排场、酒肉牌局的享乐。就算有个别清官,也因“众人皆醉我独醒”,虽然得民心,却不合上司心意,动不动就被贴上“不适合做官”的标签,丢了官职,落得个有始无终。 所以安老爷一中进士,就把知县看作危险差事。如今被派去河工,那更是个虚报工程、贪污腐败、阿谀奉承的是非之地,比当地方官还难。他思来想去,觉得官场变幻无常,既然命运如此安排,倒不如听天由命,说不定能在这岗位上做出一番事业,上不负皇恩,下不愧所学。想通了这一层,安老爷反倒振作起来,依次完成过堂、面见皇帝、拜访亲友、辞别家乡等事。 刚回庄园休息没多久,仆人们就来请示:“朝廷限期紧迫,老爷打算怎么出发赴任?”大家各执一词,有的说该坐大船,有的说走陆路,有的说行李单独运送,有的说家眷同行。安老爷摆摆手:“你们先别争,我心里早有了主意。”正所谓“得意时偏逢失意事,一番欢喜一番愁”。 欲知安老爷此番赴任究竟作何打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沐皇恩特授河工令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这一回接着前情,话说安老爷被选派为河工知县,将外面的公务、人情往来都处理妥当后,便在家中开始筹备起上路的各项事宜。 这天吃过饭后,安老爷想着要先把家务交代清楚,于是把家中几个得力的仆人叫到跟前。这些仆人里,有机灵的,也有憨厚的,但谁都想在老爷面前表现一番,讨得老爷欢心,盼着能得到重用,在府里谋个好差事。可他们不知道,老爷心里早有了“独自先行,轻装赴任”的打算。 安老爷先看向太太,开口说道:“太太,咱们这就要去外地做官了。我寻思,这次到了外头,且不说能不能补上实缺,就是这候补知县的差事,也不知道老天爷肯不肯让我做成,甚至我自己都拿不准能不能胜任。”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先是一愣,太太也只能应了一声。 安老爷接着说:“太太知道,我向来害怕做外官。可这次偏偏走上了这条路。从官场的角度讲,这是皇上的恩典,我哪能不感激、不报效呢?只是我这人天性古板,不喜欢热闹,也不擅长应酬,一涉及钱粮事务,心里就发怵。到了外面做官,肯定不能像在家里一样,总得学着灵活处事。但有些事能灵活处理还好说,要是实在通融不了,我也只能按老办法来。至于能不能行得通,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我打算,先不带家眷,只带几个仆人,轻车简从,去那边探探情况。要是能站得住脚,等明年秋天,我再派人来接你们。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太太操心,我也没啥可嘱咐的。路上的盘缠,现有的也够用,不用额外准备。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家里虽说有两个靠得住的仆人,但真正懂事的没几个。玉格年纪又小,万一遇到要紧的事,包括寄家信、捎东西这些,我都托付给乌明阿乌老大了。他虽然和咱们满洲汉军不同旗,但却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对我也十分亲近。这小伙子将来前途无量,太太日后见了他,一定要多亲近。玉格也可以常和他来往,他是个正派人。还有件大事,明年八月的乡试,一定要让玉格去参加。”说着,又转头对公子说:“你的文章,我已经拜托莫友士先生和吴侍郎帮忙批改,你按时拿到题目后写好,分别送去。”公子一一应下。 太太刚要开口说话,安老爷又想起一事:“哦,还有件事。前些日子我在外面碰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爷,他想给玉格说门亲事。”太太一听有人给儿子提亲,急忙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安老爷摆摆手:“太太先别着急问,这门亲事不合适,估计太太听了也不会愿意。他说的是隆府家的姑娘。你想想,咱们家虽说也不是没名堂的,但如今就我这么个七品小官,平白无故和那么阔气的人家结亲,本就不合适;而且我打听过,那姑娘脾气骄纵,相貌也很普通。我走了以后,要是他再托人来说亲,就回他我没留下话。玉格今年才十七岁,婚事也不用着急。我想着,等他在功名上更进一步,再给他说亲。”太太接口道:“这家人家,听着就不般配。咱们这么好的孩子,要是中了科举,还怕没有富贵人家上门提亲?说不定好几家争着来说亲呢!” 安老爷说:“我倒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富贵人家,只要姑娘相貌端正、性情贤淑,能持家、能吃苦,哪怕是偏远山村的人家也无妨。”太太笑道:“瞧老爷说的,咱们孩子难道就只能娶山村姑娘了?不过眼下先不说这些,还是商量商量老爷一个人先去的事。老爷虽说能吃苦,但毕竟五十岁了,又大病初愈。平日里有丫头、婆子伺候,我还怕照顾不周到,事事都得自己操心。如今只靠几个年轻仆人,怎么能行?再说,要是老爷得了实缺,或者去衙门任职,总不能天天待在家里吧?别的不说,官印可是要紧东西,衙门里要是不分个内外,肯定不行!老爷再想想。”安老爷叹了口气:“我何尝没想到这些?可玉格这次乡试必须留在京城,留下他,就不能不留太太在家照顾。这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事,实在没办法啊!” 一旁的公子,本就因为父亲不得不赴任、自己不得不留京考试,面临父子分离而满心难过。此刻听父母为了自己如此为难,想到父亲年事已高,一路上要经受风霜,到了异乡还得适应水土,身边又没有贴心人照料,心里更是担忧。他鼓起勇气说道:“我有句不太成熟的话,不知该不该说,就怕父母不同意。依我看,父母尽管一同前往,把我留在家里。”话还没说完,安老爷和太太齐声说道:“那怎么行!”公子接着解释:“听我把话说完。要说应酬交际、料理家事,我确实不行。但我向来胆子小,又听话,有父母的教导,绝不会胡来,这一点我能保证。至于家里外头的事务,现在都安排好了。再留下两个得力的仆人看门办事,我只要时常过问一下,就能专心读书备考。等乡试结束,不管中与不中,我立刻动身去和你们会合,前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这样一来,既能让父亲身边有人照顾,母亲也能陪着父亲,我还能安心考试,一举三得,不知行不行?” 太太听了直摇头,安老爷也觉得不太妥当。可思来想去,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安老爷果断,他琢磨着自己一个人去确实有诸多不便,大家也都相互牵挂。听了公子这番话,仔细一想,便对太太说:“玉格这话虽然孩子气,但说得在理。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俩不放心;太太要是同去,太太倒是放心了;有太太陪着,玉格也能安心;可玉格留在家里,我和太太又得惦记他——这事儿本就没法两全。就好比咱们本来就在外地做官,现在打发他进京考试,难道我和太太还能跟着去不成?况且他也长大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历练历练。既然他有这个想法,就按他说的办吧。太太觉得呢?”太太左右为难,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好说:“老爷说得对,就这么定了。不过老爷之前不是说要带华忠去吗?现在既然这样安排,就把华忠留给玉格吧。那老头子做事勤快,又爱唠叨,有他跟着,里里外外都能让人放心些。” 安老爷点头:“有理!我带华忠去,本是想着让他帮我打理些洗衣做饭、看管屋子的琐事。现在把他留下,派戴勤跟我去也行。戴勤手头的事,有宋官儿一个人就能照应过来。” 当天,一家人商量妥当后,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仆人、收拾行李。安老爷特意将从前拜的老师的世交程师爷请到家中,拜托他照料公子温习科举课业,顺便帮忙接待来访客人。程师爷单名一个“式”字,他有个儿子叫程代弼,虽然文章写得一般,但写得一手好字,便请求安老爷带他一同前往,不要报酬,只希望能帮忙写写书信。 此次出行,安排的人员如下:负责看门的晋升,掌管文书的叶通,料理家务的梁材,还有戴勤和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加上大小跟班三四人、外荐的长随两三人,以及厨子、杂役等;内眷这边,跟着晋升家眷、梁材家眷、戴勤家眷、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勤的女儿,再加上其他婆子丫鬟,总共二十多人。安老爷乘坐一辆太平车,太太坐一辆河南棚车,其余仆人乘坐半装半坐的大车。一切安排就绪,安老爷和太太辞别亲友,拜别祠堂,选了个好日子,带着众人踏上南下的路程。 到了出发那天,公子一直送到普济堂,安老爷便不让他再送了。当时一家人难舍难分,公子默默垂泪,太太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泪水止不住地流。安老爷强忍着泪水安慰道:“不过分别几天,很快就能团聚,何必这样伤心!”说完,又叮嘱公子要安心度日、勤奋读书,随后便和太太各自上车离去。 公子目送着车辆渐渐远去,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安老爷和太太坐在车上,也忍不住多次回头张望,满心都是不舍。正如古人所说:“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直到车马完全消失,公子又让送行的亲友先行,这才带着华忠和一众仆人回到庄园。此后,公子果真闭门不出,每日专心读书,按时写文章,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带着家眷从普济堂出发,当晚在常新店住下。一路上,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没过多久,便到了王家营子。渡过黄河后,就抵达了南河河道总督的驻地——淮安。当地的长班早已提前找好公馆,在河边迎接。众人搬运行李,暂时住了下来。 安老爷简单安顿好后,便去拜访首县山阳县的同僚,又拜见了知府、道台,最后才到总督衙门递上手本,请求拜见。这位河道总督出身低微,最初只是河工上的小官吏,靠着阿谀奉承、投机钻营攒了些钱,还挪用朝廷的治水经费,用来巴结上司。没几年,就一路升迁,做到了河工道员。又因为在河工任职多年,对于裹头挑坝、下埽加堤这些工程,从采购材料、施工,到如何节省开支、谋取利益,样样门儿清。因此,他多次代理两河事务,最终当上了南河河道总督。此人待人傲慢无礼,为人阴险刻薄。 当时,和安老爷一同被选派到河工的十二个人,大半都提前找好了关系,拿到推荐信,早早赶到河工,想抢先谋个好差事。等安老爷到了,递上手本,河道总督一看,就觉得他来得太迟,怠慢了自己。又发现京中没有一个权贵写信来关照他,便怀疑安老爷仗着自己是世家旗人,故意轻视上司。于是吩咐道:“让他等见官的日子,跟着众人一起参见。”安老爷为人正直坦率,哪里会留意这些事?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准备了些北京的土特产,给河道总督送去。 等礼物送到总督衙门,巡捕传进去交给门房。门房看了看礼单,见上面不过写着京靴、缙绅录、杏仁、冬菜之类的东西,便对巡捕抱怨道:“这个官儿真奇怪!你在这衙门当巡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一般来河工的官员送礼,哪个不是送绸缎、皮草,还有玉器、金器、朝珠、洋表这些贵重玩意儿?这位爷怎么送这些东西?他是来当河员送礼,还是来打秋风的?这不捣乱嘛!没办法,还得给他回上去。”说完,便进去禀报,还添油加醋说了些风凉话。河道总督听了,心里更觉得安老爷看不起自己,对他愈发不满。当下就传出话来:“大人向来不收礼,何必这么费心,让安太爷留着送别人吧!” 第二天是统一见官的日子,安老爷也跟着众人递了手本。不久,轮到他拜见,河道总督原本认定安老爷不通世故、没什么本事,等见面接过履历一看,才知道他是进士出身。又见他举止沉稳,谈吐大方,心里暗想:“这人看起来这么精明能干,怎么会连送礼的规矩都不懂?分明是嫌我出身低微,故意轻慢我。得先给他个下马威!”于是,又因嫉妒他的才华,随便问了几句话,就起身送客。安老爷还以为新官见面都是如此,也没放在心上。 从那以后,安老爷就在淮安候补待命,除了每月逢三、逢八到总督衙门汇报,初一、十五去寺庙上香,倒也清闲。安老爷生性豁达,同僚们举办宴会,他也会去参加,但只要有歌舞表演,或者碰上打牌、赌博,他就待不下去了。时间久了,同僚们也觉得他在场上格格不入,渐渐和他疏远起来。 有一天,河道总督接到邳州的禀报,说邳州管河州判病故,职位空缺。这个职位所在的地方工程简单,又正好轮到安老爷有资格代理,于是总督便下了委任札,让安老爷前去任职。安老爷接到委任状,向总督告辞后,又去知府那里辞行。淮安知府见面先寒暄了几句官话,便问:“老兄,你请好师爷了吗?”安老爷说:“卑职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正想请大人帮忙推荐呢。”知府说:“正好,前任请的钱师爷就很不错,你接着请他就行。”说着,从靴筒里掏出一张名帖。安老爷连忙接过,见上面写着“钱如甫”三个字,便收了起来。 当天,山阳县县令请安老爷吃晚饭,席间,安老爷请教了一些到任后如何工作的问题。县令说:“办河工关键在于用人,我这儿有个特别靠谱的人,他以前就在邳州衙门,现在在我这儿。只是我这儿人手过剩,实在用不上。二哥你带他去,肯定能帮上大忙。”说完,便把那人叫来拜见安老爷。安老爷一看,这人长着大鼻子、高颧骨,一双鼠目,几根黄胡子,看上去就不像个安分的人。但因为是县令推荐的,便先问了他的姓名。那人回答说姓霍,名士端。县令接着说:“明天就到安太爷的公馆去伺候吧。”那人谢过之后便退下了。 不久,酒席散了。第二天,安老爷便拜访亲友,告辞出发,带着家眷前往邳州。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到了邳州,自然有一群书吏、衙役前来迎接,还有到任的各种规矩,以及同城官员如何设宴接风,这些琐事就不一一细说了。 安老爷到任后,庆幸当地工程轻松,政务简单,平日里老两口就像在家一样,过着勤俭的日子,只是心里时常惦记着公子。好在收到几封家信,得知家中平安,公子照常读书,这才稍稍安心。 一天,安老爷接到邳州直河巡检的禀报,说沿河一段碎石护坡被水冲坏,土岸塌陷,请求修复。安老爷接过文书,亲自带着工匠、书吏到现场查看,发现工程并不大,只有十来丈,只是因为木桩脱落,导致碎石倒塌散落,但碎石都还在,打捞起来还能接着用。土岸塌陷得也不多,虽然安老爷不懂工程,但估算下来,大概也就花个百十两银子。回去后,他便吩咐书吏起草文书,准备从每年的维修经费中支出费用,尽快动工修复。 第二天,文书房送来公文草稿,先经师爷审定,再由掌管文书的签押官呈给安老爷批阅。安老爷看那草稿,内容条理还算清晰,可工程段落的尺寸、采购材料的数量,以及所需钱粮的数目,全都空着没填。旁边还粘着一张小小的红签,上面写着“请内批”三个字,显然负责起草的师爷故意没填这些关键数据。 安老爷叫来签押官,吩咐道:“你去问问师爷,这些数目怎么没填?是不是漏了?”没过多久,签押官回来回复:“问过师爷了,他说等老爷批定金粮数目,再核算材料和尺寸,向来都是这么办的。”安老爷疑惑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自己会算这些?你大概没听清楚,我亲自去问。” 说完,安老爷起身前往书房。师爷听说东家来了,急忙戴上帽子,作揖迎接,脚下却还趿拉着两只鞋。两人互相行礼、喝茶落座后,安老爷便问起此事。只见师爷摇头晃脑地解释:“规矩就是这样,得东家先批定报多少钱粮,我才能照着数目核算工程用料。”安老爷反驳:“尺寸都勘察清楚了,自然该按尺寸算用料,再根据用料算钱粮,怎么反倒先定钱粮数目?再说让我批,我又该怎么估算?就说前天勘察的那段工程,依你看该用多少钱?”师爷答:“按现勘的尺寸,最多也就百十两银子。”安老爷说:“这不就对了!照这个数目如实上报就行。” 师爷连忙摇头:“这可不行!”安老爷追问原因,师爷压低声音道:“承蒙东家信任,让我在衙门帮忙,我不敢不尽心提醒。咱们河工衙门,‘据实’二字根本用不上、行不通!就说东家从北京到这儿,路上盘缠、日常开销,府上上下下哪处不用钱?京里的大官、本省的上司,还有同僚朋友,都得应酬到位,这谈何容易?这全看东家自己,我也不便多嘴。单说咱们衙门,我在这儿可有可无,倒不打紧。可衙门里从上到下,看门的、跟班的,厨子、杂役,还有吏员、衙役,哪个不是盼着有工程捞油水?这还只是小头。再有工程,知府要好处、道台要好处,到了总督那儿更是狮子大开口。往后还有勘察委员、验收官员要好处,甚至还要打点中央各部,哪一处不要钱?东家这么聪明,您想想,‘据实’上报能行得通吗?” 安老爷心里一沉:“照这么搞,岂不是拿国家的钱中饱私囊、胡作非为?这我可干不来!”他对师爷说:“听你这么说,给外面的好处确实没法避免。但我的家人,绝不能参与,这一点不用再说。”师爷见话不投机,虽然满心不愿,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也只能含糊地核算了二三百两银子,上报了事。从这以后,衙门里上上下下都在抱怨,没人说安老爷清廉,反倒嫌他迂腐,盼着他赶紧升官,还说:“再让他干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 暂且不提众人的议论。有一天,总督衙门突然发来一份公文。安老爷拆开一看,竟是调他去署理高堰外河通判。他满心疑惑:“我刚来没多久,怎么突然调去高堰?这是怎么回事?”正想着,长随霍士端兴冲冲跑来道喜:“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个职位可是人人眼红的肥差,一般人求都求不来。如今调您去,肯定是上头看重您,要不就是京里有人替您说情。这次调动,老爷可得好好答谢上司,不然可不行!” 安老爷正色道:“我尽心尽力做事,事事从实,管好国家钱粮,爱护百姓性命,就是对上司最好的交代,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霍士端赔笑道:“老爷,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眼下就有个机会,下月就是河台大人的寿辰,您打算怎么表示?”安老爷说:“早就安排好了。上次在淮安,首县说大家凑份子,每人出五十两,统一置办寿礼,我已经把钱交给他了。”霍士端忍不住笑:“老爷,您就打算这么应付?”安老爷反问:“不然还能怎样?” 霍士端压低声音:“小的不敢说该怎么办,但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提醒。就说其他官员送礼:淮徐道送绸缎纱罗;淮扬道送的别致,外表是紫檀盒装的端砚,里头却是赤金铸造,再刷层漆,这份礼价值不菲;淮海道送珍珠手串、八两辽参;河库道更绝,派人到河台老家买了一顷地,把佃户都过户给河台家少爷,拿地契装在匣子里当面送。就连下面的二十四厅,也各有各的门道。老爷就出五十两份子钱,这怎么拿得出手?更何况您现在调的是美差!” 安老爷断然道:“这可不行!别说我没这么多家当,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霍士端急道:“老爷,这有什么不行的?这就是有来有往的买卖,不过是拿国库的钱周转,弄好了还能赚翻倍的利!不然,这么好的职位,只怕咱们坐不稳啊。”安老爷摆摆手:“你别说了,出去吧!”霍士端见状,知道说不动,只好灰溜溜地退下,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闲话少叙。安老爷接到调令后,一面安排家眷前往高堰通判衙门,一面准备去总督衙门谢恩,顺便给河台祝寿。没几天到了淮安,正赶上河台寿辰将近,衙门里提前摆酒唱戏,宴请河工官员。众人送礼一个比一个阔气,简直像古代临潼斗宝一般热闹。唯独安老爷,除了那五十两份子钱,只给河台磕了三个头,吃了碗寿面,便匆匆谢恩告辞,前往新任。 没过多久,安老爷到了高堰外河通判任上。只见这里人来人往,街道繁华,衙门气派,吏役整齐,和冷清的邳州衙门大不相同。而且工程路段长,钱粮数额大,公务繁杂。一连几天,安老爷忙着交接事务、清点材料、核对账册,还要安顿家眷,忙得茶饭不思、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才把一切料理妥当。 各位可能要问,河台明明和安老爷不对付,安老爷又从不阿谀奉承,也没人替他说情,为什么突然把他调去这么好的职位?其实这里面另有隐情。高堰外河地处高家堰下游,是洪水冲击的要害之地。前任通判是个精明人,他知道上次高家堰决口后,虽然紧急合拢,但下游工程都是偷工减料,根本不牢靠。 前任通判好不容易熬过了三月桃汛,在任上捞足了油水,觉得此地风险太大,便想找个安稳差事避一避。于是,他谋得了一个留在省城负责销算的肥差,把高堰外河通判的职位空了出来。河道总督作为河工领域的“老油条”,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他收了前任的厚礼,不得不帮人办事。再看这个随时可能出乱子的地方,要是换其他人来,那些人之前也都给过他或多或少的好处,实在不好开口指派。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安老爷。偏偏查看收礼账目时,发现别人送礼都各尽所能,唯独安老爷只在寿屏上挂了个空名,这让河台十分恼火;再加上他深知安老爷的才华和见识远超自己,便打定主意要用“拿他一拿”的手段。河台想着,把安老爷调到这个岗位,既能堵住外面的闲言碎语,要是安老爷能顺利度过伏汛,保得地方无事,自己就顺势保举他,不怕他不尽心效力;要是安老爷办砸了,就干脆参他一本,到时候他也无话可说。正是出于这些盘算,才有了这次调职安排。 安老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局面。可世事难料,正所谓“皇天不佑好心人”,安老爷到任时,正值春末夏初河水上涨的时节。洪泽湖的水位连日连夜猛涨,高家堰的堤坝又被冲开一百多丈,汹涌的洪水直扑高家堰外河下游。这洪水不仅冲垮了两岸,就连百姓的农田和房屋也被冲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安置难民自有当地官员负责,但修复这段水毁工程的重任,就落在了安老爷肩上。他一边召集民夫、采购材料,一边向上级禀报申请资金动工修复。 然而,河道总督衙门的批复却让人寒心:“高堰下游的工程,经前任官员修缮后本已稳固,之前历经桃汛都安然无恙。你到任后,本应提前做好预防措施,全力保护。如今刚遇到水位稍有上涨,就导致堤坝决口、河道冲刷,这明显是办事不力。现先行摘去你的顶戴,限你一个月内完成修复,不得敷衍了事、偷工减料,否则严惩不贷。” 安老爷看完批复,只是淡然一笑,对太太说道:“在外做官,遇到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况且对于人生的穷困显达、荣耀屈辱,我看得很透彻,太太不必为此忧心。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国家钱粮不被浪费,百姓的生命财产得到保障。”说完,他立刻传令,当天就开工修复。安老爷亲自驻守工地,与军队官员一起,带领着吏役、士兵和民夫,认真投入到工程建设中。大家见老爷事事都与众人同甘共苦,干活也都劲头十足。再加上人力充足、材料齐备,果然在一个月的期限内完成了修筑任务。虽说工程不能做到每一处都物尽其用,但比起前任官员以及其他部门的工程,已经算是用料扎实、质量上乘,有了天壤之别。工程一完工,安老爷就向上级通报,请求派人前来验收。 可事情偏就这么不巧,正应了那句俗语:“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从工程完工那天开始,大雨就倾盆而下,一连下了半个月。再加上四川、湖北一带江水暴涨,洪水如同从高崖倾泻而下,沿河水位陡然上涨七八九尺,甚至超过一丈。前来验收的委员平日里就与安老爷关系不好,估计着从安老爷这里也捞不到多少好处费,便故意拖延,不肯按时到工地验收。就在这拖延的时间里,雨越下越大,水越涨越高,上游其他地方的堤坝又出现了一个小决口,洪水直接灌进了安老爷负责的这段工程的土泊岸,冲刷出一个个浪窝。很快,还未得到官方验收的新修工程,就如山崩一般轰然倒塌。安老爷见状,急得目瞪口呆,只能连夜向上禀报。 河道总督得知后,勃然大怒,批复道:“刚修好的新工程,还没验收就倒塌了,明显是偷工减料所致。即刻等候参奏!”随即,他一方面派人去摘了安老爷的官印,接手衙门事务;另一方面派人将安老爷押解到淮安等候审讯。奉命前来的委员拿出文书给安老爷看,只见奏稿上写着要将他“革职查办,带罪赔偿修复费用”。安老爷的顶戴原本就已被摘去,面对国家律法,他只能乖乖领命,很快就有两名官役将他看管起来。好在安老爷饱读诗书、明理通达,面对这一切,没有丝毫怨天尤人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邻省江水泛滥,洪泽湖倒灌,上游堤坝决口,这岂是我能左右的?我绝不敢喊冤。说到底,是我安学海无才无能,不懂世事,读了一辈子书,却落得如此下场,辜负了皇恩祖德,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安太太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安老爷安慰道:“太太,事已至此,害怕也没用,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走后,你尽快到淮安来,找几间房子住下,咱们再从长计议。” 长话短说,安老爷跟着委员启程前往淮安,安太太在衙门也待不下去了,就连夜收拾行李,匆匆忙忙地赶往淮安。安老爷到了淮安报到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可查,但还是被交给山阳县衙门看管,责令他赔偿修复工程的银两。还算幸运的是,山阳县知县知道他是清官,又是因公务获罪,没有把他关进监狱,而是安排他住在监牢门口的土地祠里。 安太太到了淮安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只能暂时在东关的一家饭店落脚。此时,师爷早已离去,长随们也各自散去,就连几个跟班的仆人,因生活无以为继,也被推荐到别处谋生,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以及晋升、梁材、戴勤、随缘儿几个家人,还有几个仆妇丫鬟无处可去。 可怜安老爷从去年冬天外出做官,到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这官场生涯就如同一枕黄粱大梦,转瞬即逝!真可谓: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处不风波? 欲知安老爷夫妻二人此后命运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三千里孝子走风尘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上回说到,安老爷负责的河工接连两次决口,河道总督平日里就与他不和,趁机参奏一本,以“革职拿问,带罪赔修”的罪名,将安老爷关押在山阳县的县监。好在安老爷被安置在土地祠,不至于吃苦。这座庙里总共只有两间小房子,安老爷住里间,外间白天用来会客,晚上家人们就在这儿打地铺。旁边还有一间小灰棚,只能用来做饭烧菜、烧水煮茶。安太太则在外面租了几间饭店的屋子暂时安身,幸好是个独立的小院,还能勉强分出个内外。 然而,需要赔偿修复的官银高达五千多两,后任的官员又催得紧。安老爷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写了家信,派老家人梁材回北京,将家里的房产、土地、田园变卖。幸好平日里安老爷指导过的学生中,有几位已经有所成就,安老爷也只能分别写信给他们,拜托帮忙筹措资金,好凑齐这笔赔偿款。同时,他在信中叮嘱公子:无论乡试中与不中,都不要离开京城,先等这边的官银交完,看看是恢复官职,还是有其他安排,再做打算。梁材等安老爷写完信,封好包裹,收拾妥当,便立即启程。安老爷和太太自然少不了一番叮嘱,这里就不细说了。 各位想想,像安老爷这样一位厚道长者,辛苦半生,好不容易才考中进士,却落到这般田地,难道真的是“皇天不佑好心人”吗?当然不是!世间的运气流转,自有盛衰起伏的定数。就连上天,也得遵循气运的规律,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上天也无能为力。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好人没好报,恶人也没恶报,大家都不用做好人了呢?也不是这样。那些伤天害理、执迷不悟的人,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注定无可救药;但要是真有善根,懂得悔过,人力也能改变天命,这就是“天作孽,犹可违”。更何况安老爷这样的忠厚长者呢?别看他现在遭遇不顺,要知道苦尽才能甘来。再说了,如果安老爷榜下没有被任命为知县,就不会去河工任职;不去河工,就不会获罪;不获罪,安公子就不会踏上行程;安公子不出门,老家人华忠就不用随行;华忠不随行,就不会在途中生病;华忠不生病,安公子就不会落难。要是安公子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系列“英雄儿女”的故事,这部讲“天理人情”的小说也就无从谈起了。各位,可别怪我啰嗦。 闲话少叙。且说河道总督一边派人摘了安老爷的官印,一边写好奏折,通过快马加急送往京城,不过五六天就送到了朝廷。当今皇上爱民如子,看到奏折中河水决口、百姓农田受灾的情况,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同意将安学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这道旨意从内阁抄出后,没几天就登上了京报,报房的人挨家挨户送去。 安公子虽然平日里闭门读书,不过问外界之事,但很快就有一些关心他们家的亲友得知消息,派人前来打探情况。有的人说是顺便来看看,有的人借口打听安老爷在任上有没有寄信回来,却都不肯直说实情。这天,一位向来拜安老爷为师学习文章的梅公子,出身世家,前来探望。见到安公子后,梅公子问道:“老师最近有信来吗?”安公子回答:“已经好久没收到父亲的信了。”梅公子又问:“那有没有听到什么别的消息?”安公子见他问得奇怪,连忙说:“没听说啊,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梅公子这才说:“昨天听一个朋友说起,说老师在河工上出了点小问题,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要是在吏部有认识的人,不妨托人打听打听,看看原奏,就能知道详细情况了。” 安公子听了,心里又惊又疑,想派人去乌宅打听消息,偏偏乌大爷最近被任命为阁学钦差,前往浙江查办事务了。去别处打听,又怕消息不准确,反而误事。这时,程师爷也在一旁,他说:“我在吏部有个同乡,在功司任职,我去问问他,顺便托他抄一份原奏的底稿来,这样心里就踏实了。”说完,程师爷急忙起身,进城去打听消息。随后,梅公子也告辞离开了。 安公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整夜都没睡好。直到第二天中午,程师爷才匆匆赶回来。一见到安公子,他就说:“事情虽然不小,但幸好还有转机。”说着,从怀里掏出抄来的原奏,递给安公子看。只见上面写着:“请旨革职拿问,带罪赔修,等该官员在期限内如数缴纳赔偿款,按要求完成工程修复,再上奏请旨定夺。”安公子看完,程师爷又说:“据吏部的人说,只要赔完银子,工程验收合格,还能送到吏部,由皇上召见。照这个情况来看,大概率是可以官复原职的,只是不知道老先生在任上能不能筹到这么多银子?” 安公子愁眉苦脸地说:“父亲带去的盘缠本来就不多,他又一向清廉,一文钱都不肯多拿。就算有点养廉银,这几个月的日常开销,再加上几次调任,估计也花得差不多了,在任上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五六千两银子?家里又没有别的存款,偏偏乌克斋又去了浙江。要是他在京城,大概还能帮忙筹个两三千两,这可怎么办啊?”说着说着,安公子急得眼泪直掉。程师爷连忙安慰道:“世兄,先别着急,咱们慢慢想办法。”安公子无奈地说:“我现在已经乱了方寸,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这时,安老爷留在家里照料家务的老家人张进宝,他是安家几代的老仆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见公子如此着急,便和华忠一起劝道:“我的小爷,您可别着急,要是急出个好歹来,我们做下人的可担待不起!现在有个办法可以商量商量。”张进宝转向程师爷说:“我们小爷本来就没什么主意,遇到这事更没辙了,您就多费费心。现在老爷只要有了银子就能保住官职,没有银子,不仅保不住官,还会有其他麻烦。老爷在任上没银子,家里也拿不出来,就算去求亲靠友,就算人家愿意帮忙,谁家也不会存那么多现银啊。”程师爷说:“也不一定要凑够全部的数目,说不定老爷在外面也会想办法。现在能筹多少是多少,只能积少成多了。” 张进宝听了,连忙说:“对!就是这个理!”他又对安公子说:“这事不用舍近求远,眼前就有个地方可以想办法,华忠也知道。咱们西山不是有座宝珠洞吗?庙里的住持不空和尚手里有点银子,听说他经常放个三五百两的账。老爷以前常去庙里下棋聊天,和他认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经常见他。现在就去找他借钱。不过那和尚贪财,空口说肯定不行。我们庄子周围的几块地,每年能收二百多两租子,就用这个作抵押,跟他说按月算利息,什么时候还清银子,什么时候赎回土地。能借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尽快筹到银子。小爷您不懂这些事,程师爷,您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程师爷说:“这还用说?老爷一直厚待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跟亲兄弟似的。现在老爷托我在家照料,我就算没什么大本事,难道连句话都不肯说吗?别说这个办法没什么问题,就算真出了差错,日后老爷要是怪罪,就说是我们一起商量的!至于银子的寄送,如果有合适的人帮忙还好,要是没有,我跑一趟也没关系。”张进宝连忙说:“这怎么能劳烦您呢!别看我七十多岁了,托老爷的福,腿脚还利索,更何况这是报答老爷的事!” 华忠在一旁插嘴道:“老爷子,您就算了吧!您去,确实是忠心为主。可不是我说不好听的,您这把年纪,要是路上辛苦,得了个头疼脑热的,那不是耽误大事吗?等您把事情办妥了,还是我去跑一趟吧。”张进宝反驳道:“你更走不开!你走了,小爷出门办事谁照应?”这两个倔老头,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但都是为了主人家的事情操心。 安公子愣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你们先别吵了,当务之急是筹银子。等有了银子,我亲自去。我想了很久,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母亲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再加上惦记着我,两位老人家心里得多难受。我去见见他们,也好让大家放心。要是筹到了银子,就让嬷嬷爹陪我去,最多再带一个人,咱们明天就出发。”程师爷听了,苦笑着说:“世兄,您还是太不了解这世道的艰难了……” 程师爷耐心劝阻:“现在银子能不能借到还不确定,就算借到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安排,怎么能说明天就走呢?而且老爷把你留在京城,就是盼着你能在这次乡试中一举成名。如今考试日期临近,你却要离开,如果到了那边,老爷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反而违背了老爷的一番苦心。”安公子情绪激动地反驳:“不见得我一考试就能中举;就算真中了,父亲都落得这般田地,我要这举人功名又有什么用?” 程师爷继续劝道:“我明白这是你的一片孝心,但眼下正是各地洪水泛滥的时候,根本没法坐车赶路,难道你要骑着长途脚力去吗?这事还得仔细考虑。”张进宝和华忠也在一旁苦苦相劝。可安公子主意已定,大声说道:“你们都别再说了,再说我真的要急疯了!”华奶公见公子急得不行,只好先哄他:“等借到银子,咱们再慢慢商量出发的事。”随后又对程师爷解释:“师老爷有所不知,我们小爷虽然看着像个文静的女孩儿,其实是马上的英雄,从小就爱骑马,老爷也常教他,再烈的马他都能驾驭。真要去的话,长途脚力倒不用担心。”接着又提议:“今天就别写文章了,咱们带着小孩子们在园子周围散散心。”程师爷附和:“没错,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放松放松。”安公子嘴上应着,可眼神依旧发怔,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担忧。 正说着,仆人拿进来两张名帖,一张写着“管曰枌”,另一张写着“何之润”。原来管曰枌号子金,是个举人;何之润号麦舟,通过拔贡当上小京官,已经升任主事——他们都是安老爷教导出来的学生。得知安老爷的遭遇后,两人赶来安慰安公子。公子看了名帖,立刻让人请他们进来。 两人进屋后,先好言安慰了一番,安公子也把之前的打算和盘托出。管曰枌率先说道:“没想到老师会如此不顺。我们已经写了倡议书,通知各位同窗,大家一起凑些钱。但这点钱可能只是杯水车薪。这里另外准备了一百两银子,是我父亲和何老伯的一点心意。”何之润接着说:“偏偏乌克斋不在京城,昨天我父亲已经写了封恳切的信,通过驿站寄给他了。他在外面人脉广,办事可能更容易些。浙江离淮安也近,信件往来方便,老师的事情应该有转机。龙媒,你别太担心,养好身体,才能去见老师。”安公子一一答谢。 没过多久,又有不少亲友前来探望,屋里人来人往,热闹了好一阵。大家说法不一,有人觉得应该亲自去淮安,有人认为还得再考虑考虑。安公子此时心烦意乱,只能机械地回应,根本没精力和他们争辩。众人聊了一会儿,不便久留,便纷纷告辞。 公子刚把客人送出去,仆人又跑进来通报:“舅太太来了!”这位舅太太是佟孺人娘家的嫂子,早年守寡,无儿无女。佟孺人离家时,曾拜托她多照应家里。她也是听说了安老爷的事,特意前来。一进门,舅太太就红着眼圈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边说边掏出手帕擦眼泪。进屋后,她又仔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家里留下的仆妇们连忙招呼,又是装烟又是倒茶。 正说着,张进宝从庙里回来了。他先给舅太太请安,安公子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张进宝汇报:“我去的时候,不空和尚一开始有些推脱,后来听说老爷的事,他说:‘既然这样,老爷是庙里的护法,我肯定得帮忙,就照你说的办。但我这里银子不多,只有两千两,全借出去可以,但大少爷得写个字据。’依我看,他不是信不过我,是嫌我年纪大了。估计再多借些他也能拿得出,但他只肯借两千,是想多赚点利息。”安公子顾不上其他,直接问:“银子呢?”张进宝回答:“得明天把地契兑给他,立了字据,才能拿到银子。”接着,他又把刚才商量的过程,以及公子坚持要去淮安的事,向舅太太说了一遍。 舅太太一听,急忙劝阻:“哎哟,好孩子,可使不得!两三千里路呢,这么远,你可别犯傻!”安公子最怕舅母阻拦,听了这话,急得满脸通红,眼眶含泪:“好舅母,别拦我了!我一听说这消息,恨不得立刻飞到淮安,见到父亲才安心!您要是再拦着,我非得憋出大病不可,到时候……”话没说完,他就放声大哭起来。舅太太慌了神,连忙拉住他的手:“好孩子,别着急,不委屈!咱们去,有舅母陪着你!”安公子这才止住哭声。 各位可能纳闷,安公子向来温顺听话,怎么突然这么固执?俗话说“父子至性”,有安老爷这样的慈父,自然就培养出安公子这样的孝子。他这份坚持,源自内心最真挚的情感,堪称儿女中的豪杰,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任谁都无法动摇。旁人还以为慢慢劝就能改变他的想法,却不知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淮安。 闲话不多说。第二天,张进宝把借银子的事安排妥当,请公子在借据上签字画押,顺利把银子兑了回来。幸好舅太太留了下来,带着华嬷嬷和几个仆妇,帮公子收拾路上要穿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大家商量好,由华忠跟着去,再派粗使仆人刘住儿一同照应,还雇了四头长途骡子,三人各骑一头,一头用来驮行李和银子。加上亲友们凑的路费,总共筹到了二千四五百两银子。安公子来不及一一向亲友告别,也顾不上挑选吉日,匆忙整理好行李,便带着主仆三人从庄园出发,两个骡夫在前面领路,朝着西南大路向长新店赶去。 到长新店时,太阳已经落山。华忠和刘住儿伺候公子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后,大家便休息了。第二天一早,众人正准备出发,家里的更夫鲍老匆匆闯进来,对刘住儿喊道:“你赶紧回家!你妈快不行了!”刘住儿一下子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华忠就追问:“这怎么可能?我走的时候,你妈还托我照顾你,让你别惹大爷生气,怎么突然就不行了?”鲍老回答:“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摔了一跤,就没气了。”华忠又问:“谁让你来报信的?”鲍老说:“是他亲戚。我来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没有。”华忠质问:“你没碰见张爷就来了?”鲍老解释:“我前儿就跟张爷请了假,要回三河,昨天买东西耽误了,夜里才走,他亲戚就让我顺路捎个信。我来的时候,张爷进城给舅太太道谢去了,没见着。” 两人正说着,刘住儿已经跪在地上,哭着向安公子磕头,求他准自己先回去料理母亲的后事。华忠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你别为难大爷!咱们做奴才的,主子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其他都得往后放。你妈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赶回去也见不着最后一面。依我看,你不如安心伺候大爷去淮安,到时候老爷、太太肯定会体恤你。你好好想想,我说的在理不?”刘住儿听了,虽然满心不舍,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安公子听闻此事,急忙说道:“嬷嬷爹,不能这样。他碰上这种事,我看着、听着都于心不忍。再说,我是为了父亲的事才出门的,他也是为人子,哪能在母亲去世后,不让他回去料理后事呢?绝对不行!不如给他几两银子,放他回去,把赶露儿换过来。”原来赶露儿也是安家的家生奴才,本姓白,因出生在白露那天,起初叫白露儿,后来安老爷觉得这名字拗口,便给他改名赶露儿,为人还算勤快老实。 华忠思索了一番公子的话,点头道:“大爷说得在理。”随即转头对刘住儿说:“还不赶紧给大爷磕头谢恩?”刘住儿连忙磕了一个头,起身又给华忠磕头。华忠取了五两银子,向公子禀报后赏给刘住儿,并嘱咐道:“你回去后,先去见张爷,就说这是大爷的意思,让他把赶露儿派过来跟着我们。跟他说清楚,我陪着大爷今天只走半站路,在打尖的驿站等他,让他连夜赶路,尽快赶来。你也抓紧收拾行李出发吧。”刘住儿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嘴里连连答应,随后匆匆离去。之后,华忠又打发鲍老回去,便独自陪着公子继续赶路。 到了打尖的驿站,安公子从当晚就开始盼着赶露儿到来,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华忠宽慰道:“今天肯定赶不上了,他就算连夜赶路,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咱们先睡吧。”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直到太阳升起,赶露儿还是没出现。华忠忍不住抱怨:“这些小崽子,一点都不靠谱!指不定又在哪儿贪玩耽搁了。”他又说:“咱们别耽误行程,跟店家留个话,等他来了,让他随后追赶。”于是,华忠向店家交代了接下来打尖和住宿的地点,还特意叮嘱:“我们后面跟着个姓白的伙计,他来了就把这些告诉他。”店主人应道:“您放心,这在赶路途中是常有的事,等他来了我一定转达,误不了事儿。”就这样,华忠陪着公子继续按计划前行。然而,一连走了两站路,赶露儿依旧没有追上。安公子焦急万分,不停地问:“嬷嬷爹,他不来可怎么办呀?”华忠恨恨地说:“真没出息!这点路都赶不上还出来当奴才!大爷别着急,有我这把老骨头在,就算拼了命也能把你送到淮安!” 各位可能纳闷,刘住儿回家不过一天的路程,赶露儿连夜追赶,按理说应该能追上安公子,为何始终不见人影?原来,刘住儿的母亲住在府外,他一回家就直奔母亲灵前痛哭,紧接着忙着购置棺材、入殓、报丧、举办接三仪式,忙得晕头转向,竟把叫赶露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三天后,他才猛然想起,赶忙告知张进宝,被张进宝狠狠骂了一顿,这才急忙打发赶露儿动身。所以,赶露儿一路上拼命追赶,却始终没能赶上公子,直到安公子抵达淮安,他才姗姗来迟,真成了“白赶路儿”,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华忠独自一人服侍公子南下,事事都格外小心,时刻留意公子的饮食起居,还不时催促两个骡夫早出发、早休息。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两个骡夫十分难缠,明明已经空出一头骡子,却还不停地左要脚钱、右讨酒钱,把华忠气得又嚷又闹,一路上就没清净过一天。 有一天,他们走到茌平的上一站。这一天路程较远,安公子也累得够呛,铺好被褥就想早点休息,可店里的臭虫不停地叮咬,根本无法入睡。只见华忠刚躺下,又突然起身开门出去。公子问道:“嬷嬷爹,你去哪儿?”华忠回了句:“走走就来。”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可没多久又出去了。公子又问:“你怎么了?”华忠强撑着说:“没事儿,大概是水喝多了,有点拉肚子。”就这样,他接连出去了十几次,起初还到院子里,后来就在外间屋里来回折腾,嘴里不停地哼哼,还时不时痛苦地呻吟。公子急忙问:“你肚子疼吗?”华忠应了一声走进来,只见他脸色发青,伸手一摸,手脚冰凉,说话也有气无力。不一会儿,他手脚开始胡乱扭动,扯着脖子大声喊叫起来。公子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急得直搓手,连声喊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一阵动静,惊动了巡夜的人,他赶紧跑去告诉店主人:“店里有人病倒了!”店主人点着灯笼,隔着窗户叫公子开门。进屋一看,店主人惊呼:“不好!这是勾脚痧,也就是转腿肚子!得赶紧刮一刮、打一打才行!”说着,他急忙找来一个青铜钱和一把麻秸,又是刮又是打,直把华忠身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鼓起一个个黑紫色的包,华忠的手脚才渐渐有了温度。店主人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保险,这痧子说不定还会反复。要想彻底放心,得用针扎。”他转头对公子说:“这事儿得您拿主意。”公子着急地说:“只要能让他好起来就行,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会扎针的人啊?”店主人说:“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能给他扎。”公子急得说不出话,还是华忠艰难地用手示意,让店主人赶紧扎针。店主人到柜台拿了针,在华忠的“风门”、“肝俞”、“肾俞”、“三里”四个穴位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华忠头上微微冒出些汗,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公子连连向店主人道谢,掏出银子要给他。店主人推辞道:“您别这样!我一来是做好事,二来也是怕人在店里出了事脏了地方,真要出人命,那可麻烦大了。”说完,提着灯笼离开了,还不忘叮嘱:“您记得关好门。”公子关好门,又照顾了华忠大半夜,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华忠睡了一夜,虽然缓过些劲儿来,但根本无法动弹,整个人脸色憔悴,没了人样。公子关切地慰问了一番,跑堂的送来开水,喂他喝了些汤水,公子自己也匆忙吃了顿饭。店主人放心不下,又过来看望。华忠躺在炕上向他道谢,店主人连忙说:“这说的是哪儿的话,人没事就是天大的福气!”公子急切地问:“您看,他明天能赶路吗?”店主人摇头道:“这话说得轻巧!别说赶路了,能在二十天内下得了炕,就算恢复得不错了!”华忠虚弱地说:“小爷,您别着急,等我歇会儿慢慢跟您说。” 等店主人离开后,华忠艰难地开口:“大爷啊!真是应了那句俗话,‘一人有福,托带满屋’。一家子原本都靠着老爷,如今老爷走背运,连累您也跟着受苦,偏偏又碰上刘住儿母亲去世。可恨赶露儿那小子,到现在还没赶来。本来想着,就算不用他们,我一个人也能把您平安送到,谁能想到我又生了这场大病,昨天差点就没了命。咱们主仆一场,我为您吃苦受累,本就是分内之事。可我要是昨天真没了,死我一个不过是臭一块地。但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可如何是好!如今能活过来,真是老天爷开恩啊……” 华忠说到这里,安公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华忠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的好小爷,先别哭,听我说正事!”他缓了口气,接着说:“虽说我捡回条命,但店主人说的二十天不能下炕,那是吓唬人的话,不过也得十天八天才能勉强起身。可要是因此耽误了老爷的银子,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抵不了这罪过!小爷,您这次出来是为了啥?我琢磨出个办法:过了茌平,从大路岔道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那儿住着我的妹夫,大家都叫他褚一官,他是个保镖,跟着师父住在邓家庄。我妹妹比我小十来岁,爹娘走得早,是我和你嬷嬷把她养大、操持着嫁了人,所以他们跟我特别亲。去年他还写信来,让我们两口子带着随缘儿辞工过去,说要给我养老。可我受着主子的大恩,又把你从小照顾到大,就这么走了,良心上怎么过得去?当时我就回了信,说等真有难处了,再去求他们帮忙。那封信不还是你念给我听的吗?现在,我只能求他了。小爷,您就按我说的这些,再把眼下的情况写清楚,给我妹夫写封信,就说我求他一路把您护送到淮安,老爷肯定不会亏待他。写信别用太文绉绉的词儿,怕他看不懂。信写好后带上,我请店家找个靠谱的人,明天就陪您动身。您先只走半站路,到茌平的悦来老店住下,再给骡夫几百钱,让他把信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叫褚一官到悦来店找您。他个头高大,脸膛黄里透白,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有六根手指。要是他不在家,您就在信里写明,让我妹妹到店里来。不管是叫谁送您,这点事儿他们肯定能安排妥当。我妹妹右耳朵豁了个口子。小爷,您一定要见到他们两人的面,再商量后续怎么走,实在不行,在店里多住一两天也没关系,这事儿千万要记在心里!等我能撑得住了,马上就赶来。路上怕是追不上您了,这算是辜负了老爷、太太的恩情,也苦了您。等见了老爷,我就把这条老命交出去!”说着说着,华忠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安公子擦着眼泪,低头沉思片刻,说道:“要不从这儿派人去把他请来,让你们见一面,这样不是更稳妥吗?”华忠摇摇头:“我也想过,可这里离那儿一百多里,骡夫不一定愿意去;要是褚一官不在家,我妹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跑这么远;再说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您明天出发还能多赶半站路。小爷,听我的,这么办准没错。”公子虽然满心不情愿,但急着去见父母,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按照华忠的话,一边问一边写,给褚一官写了封信。写完后,又念给华忠听,确认无误后才封好。信封上写着“褚宅家信”,又注明“内信送至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太爷宝庄问交舍亲褚一爷查收”,写上年月,盖上印章,仔细收好。随后,华忠把店主人请来,商量找人送公子去茌平的事。 店主人一拍大腿:“巧了!刚来了一群从张家口贩皮货去南京的客人,明天也走这条路,他们都是有身家的,跟他们一起走,保准安全,不用再另外找人。”华忠却坚持道:“还是单独找个人好,把小爷送到了,我也好有个回信。”店主人连忙应道:“行!这事儿包我身上,回头给那人几个酒钱就行。”公子见华忠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拿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要留给华忠做养病的盘缠。华忠推辞道:“用不了这么多,二十两足够了。还有件大事得叮嘱您,这笔银子关系着老爷的前程。虽说路上会有人护送,但您千万要多加小心。这一路强盗出没,住店的时候还好,出了事店家担着责任,但赶路的时候一定要谨慎。走大路没事,每隔十里有烽火台,五里有堡垒,还有来往行人;要是走小路,就得格外留神。白天还好,就算有坏人,也不敢大白天动手;到了晚上,更是得提高警惕。就算住了店,也别乱跑,银子绝不能露出来。别随便让人进房间,有些讨饭的乞丐、串店的人,说不定是强盗派来踩点的,这些都得防着。总而言之,您记住‘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千万要记牢!”公子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主仆二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对视,满是不舍。 一夜过去,到了五更天,华忠把送公子的店伙计叫来,又忙着张罗公子洗脸、吃早饭,还反复叮嘱两个骡夫,这才催促公子跟着那群客人出发。可怜安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在家时父母宠爱有加,身边乳母丫鬟伺候周全,如今却只能跟着两个骡夫,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地赶路。这一路吉凶未卜,真可谓“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至于安公子到了茌平之后,如何找人去请褚一官,褚一官到底会不会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伤天害理预泄机谋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上回说到,安公子因为父亲安老爷“革职拿问,带罪赔修”被关进监牢、追缴赔款,他将家中田产变卖,带上银子,与奶公华忠一同南下。偏偏途中华忠生病,幸好百里之外住着华忠的妹夫褚一官,于是安公子写信求助,打算先到茌平等候。 这一天,安公子告别华忠启程。此时正值临近中秋,秋风萧瑟,露水清凉,天空中还挂着残月与稀疏的星星,耳边尽是蟋蟀的鸣叫和大雁南飞的声音。公子只跟着一个店伙计、两个骡夫,与其他客人一同赶路,显得十分凄凉。他无心欣赏沿途风景,走了一段路,大约上午九、十点钟的时候,便到了茌平。茌平果然是个繁华的大集镇!街道两旁烧锅、当铺、客店、栈房数不胜数。一直走到镇中心,路北便是那座悦来老店。 这家店足有十几间门面,正中间店门敞开,左边是账房,右边是厨房。门前搭着一溜遮阳棚,棚下摆着简易的桌椅,棚口旁边安置着供马匹饮水的石槽。桌椅上坐着许多独自赶路的商贩,正在这里吃午饭。旁边还歇着供短途换乘的驴子、手推独轮车,以及商贩们肩挑背负的货物,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快到店门口时,骡夫问道:“少爷,咱们就在这儿歇脚吗?”公子点点头,骡夫轻轻一带缰绳,街道上早有招揽生意的店家迎上来伸手阻拦。这些经常走长途的骡子已经习惯了,便顺从地一个接一个走进店里。 进了店,公子四处打量,只见店门内左右两边是马棚和更夫休息的房间,正北是一排厅堂,中间是一道穿堂大门,门里有一座照壁。正对着照壁,是一排主房,东西两侧还有配房。他看了看,只有最南边东西相对的两间是单人间,便选了东边那间住下。随行的店伙计问:“行李要卸下来吗?”公子说:“先卸下来吧。”店伙计急忙动手松绳解扣,准备扛起行李。骡夫在一旁提醒:“一个人可不行,别看这包裹小,足有一百多斤重呢!”说着,两个骡夫帮忙将行李抬进房间,放在炕上,随后又把衣裳包袱、装钱的长口袋、装食物的竹篓、碗碟包裹等物件拿进来,便牵着骡子出去了。店伙计惦记着店里的生意,安顿好公子后,在店门口买了两张饼匆匆吃完,便准备回去。公子给了他一串钱,又写了张字条,说明自己已经平安抵达茌平,让他带给华忠。 店伙计离开后,很快有跑堂的端来一个木制洗脸盆,里面盛满热水,还送来一大碗凉水、一壶茶和一炷香,接着问道:“客人是现在吃饭,还是等人一起?”公子说:“不等了,现在就吃。” 以往赶路时,安公子的饮食起居全由华忠精心照料:不是煮好火腿,就是炒些果酱带在身边;每到一处客栈,必定另外煮米饭、熬粥;从早睡早起,到生活琐事,无一不安排得妥妥当当。因此,公子除了受些风吹日晒,从没有体会过旅途的艰辛,甚至连客栈的洗脸木盆都没怎么用过。此刻看着眼前的木盆,觉得十分脏污,又懒得去拿自己的脸盆碗筷,只是发怔地盯着木盆许久。等盆里的水都凉了,他也没洗。很快饭菜送来,他只好用店里的碗筷,就着茶水随便吃了半碗,便放下不再吃了。 这时,两个骡夫也吃完饭走进房间。这两个骡夫,一个姓苟,生得呆头呆脑,只要给几个钱,什么事都肯干,因此大家都叫他“傻狗”;另一个姓郎,为人狡猾奸诈,脸上长满白癜风,人们都叫他“白脸儿狼”。两人一进来,便问公子:“少爷,昨天说有封信要送?送到哪儿去呀?”公子反问:“你们谁去送?”傻狗主动说:“我去。”公子取出信,又拿出一吊钱,叮嘱道:“你去正好。从东南大道岔出去有条小路,顺着走二十里,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你知道吗?”傻狗回答:“知道,我去邓家庄赶过集。”公子接着说:“那就更好了。庄上有户姓褚的人家。”随后,他把褚一官夫妇的外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又说:“你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姓褚的,请他务必尽快来。要是他不在家,就见见他娘子,就说是姓华的亲戚拜托的,请她来一趟。”傻狗疑惑道:“叫人家娘子到店里来,人家是女眷,这样合适吗?”公子说:“你把话说明白,她会来的。这是信,一吊钱是给你的酬劳,拿好了就赶紧出发。” 白脸儿狼见状,凑上来说:“我和他一起去,少爷,您也给我两吊钱,我这鞋都不合脚了,得买双新的。”公子犹豫道:“你们俩都走了,我怎么办?”白脸儿狼满不在乎地说:“您能有啥事儿?有跑堂的照应,店里还能缺人手?”公子拗不过他,只好又拿出两吊钱,再三嘱咐:“要是不认识路,宁可回店里问清楚,千万别误了事!”白脸儿狼拍胸脯保证:“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说完,两人一同出了店门,朝着岔道的小路走去。 走着走着,他们看见路旁有一座大土山,大约二十多丈高,土石混杂,上面生长着高低错落的树木,山坳处十分开阔。原来这个地方叫岔道口,有两条路:从山前的小道穿过去,能到二十八棵红柳树,然后回到山东的大道;从山后的小道走,则能绕到河南。两人走到这里,白脸儿狼对傻狗说:“这地儿真凉快,咱们歇会儿再走!”傻狗催促道:“才走几步就累了?还有二十多里路呢,赶紧走吧!”白脸儿狼拉着他坐下:“坐下,我跟你说个好主意。”傻狗只好停下,两人摘下草帽铺在地上,席地而坐。白脸儿狼压低声音说:“傻狗,你真打算把信送过去?”傻狗不解:“收了人家两三吊钱,不送过去,人家能答应?”白脸儿狼露出狡黠的神色:“两三吊钱就把你打发了?你想想,要是咱们能把他被套里那二三千两银子弄到手,可比送这封信划算多了,他还得感激咱们呢!”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头黑驴,从路南边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白脸儿狼一眼瞥见,赶忙压低声音对傻狗说:“嘿!你瞧瞧,多好的小黑驴!黑得跟墨锭似的,白耳朵、白眼圈、白胸脯、白肚皮、白尾巴尖,再看,连四个蹄子都是白的,脑门上还有块白,长得可真全乎!这要是牵到集市上,碰上懂行的主儿,二百吊钱都不一定能买下来!”傻狗不耐烦地说:“人家的东西,跟你有啥关系?你喜欢,就能归你了?” 说话间,骑驴的人一扯缰绳,骑着驴转过山坡,往山后去了。傻狗接着追问白脸儿狼:“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个啥好主意?”白脸儿狼神神秘秘地说:“这话可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我也不是故意拉你干坏事,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干咱们这行的,全靠软磨硬泡、死皮赖脸,能赊就赊,能赚就赚,才能攒下钱。可这回的买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雇骡子的那位公子倒还好对付,你看跟着他的那个姓华的老头子,才叫人头疼。他啥都懂,还脾气倔得很,想从他手里抠一个子儿都难。现在他病倒在店里,又要咱们去二十八棵红柳树找什么褚一官,能跟他做朋友的,估计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要是按他说的走这一趟,到了淮安,骡子得累垮,咱俩还得倒贴钱!”傻狗忙问:“那照你说,该咋办?” 白脸儿狼凑近了说:“依我看,现在老头子不在,正是咱们的机会。拿着这三吊钱,找个地方先躲半天,回头回店里,就说见到姓褚的了,他没空来,让咱们带公子去他家。把那个文绉绉的少爷骗上道,咱们不往南去二十八棵红柳树,往北直奔黑风岗。那黑风岗是条偏僻小路,等走到岗上,估摸天也黑了。到时候把那小子哄下骡子,往山涧里一推,银子和行李不就全归咱俩了?你说这主意妙不妙?”傻狗犹豫道:“主意是不错,可咱们驮着东西往回走,要是被人看出破绽,那不是自找麻烦?”白脸儿狼嗤笑一声:“说你傻还真是傻!有了这笔银子,谁还往回走?顺着这条路远走高飞,下半辈子可就舒坦了!”傻狗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糊涂蛋,听了这番话,立马点头:“行!就这么干!”两人一拍即合,摇头晃脑地继续往前走,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更不晓得“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走后,店里正是早饭时间,热闹非凡。这边屋里有人小声唱着小曲儿,那边屋里传来掷骰子的吆喝声,院子里到处是叫卖零星小吃、杂货、山东特产和布料的小贩,在各个客房之间来回穿梭。公子看着这景象,忍不住感慨:“走这么远的路,累都累坏了,怎么还有这么好的兴致?”说着,一股烦闷涌上心头,既担心华忠的病情,又惦记着两个骡夫能不能找到褚一官,褚一官又会不会来。自己又不敢离开房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不停地转圈。转了好一会儿,他心想:“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得静下心来。”于是把马褥子铺在炕沿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背诵以前读过的文章。背到动情处,便高声念道:“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肖肢体,遗父母以半生莫殚之愁。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更消磨于生我劬劳之后!……” 正闭着眼背诵,突然感觉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在嘴唇上擦了一下,吓得他一激灵,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这人太阳穴上贴着两块青缎子膏药,辫子松散地垂在脑后,身上穿着月白色棉绸小夹袄,外面套着一件蓝色布质的琵琶襟紧身衣,腰间系着河南褡包,下身是香色洋布夹裤,套着青缎子套裤,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的桃红色衬里,右大腿边垂着一大团沾满泥土的白绉绸汗巾,脚上穿着鱼白布袜子,蹬着一双大掖巴鱼鳞布鞋,还趿拉着不跟脚。这人左手拿着一根擦得锃亮、足有二尺多长的水烟袋,右手捏着一根火纸捻儿,“噗”地一声把火纸吹着,就把烟袋往公子嘴边递。公子连忙说:“我不抽水烟。”那人又问:“那您吃潮烟?”说着,伸手从套裤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烟袋。公子一看,这烟袋竹根上钻了个洞当烟袋锅,另一头没安烟嘴,紫竹的外皮都被人咬得发白了。公子急忙摆手:“我也不吃潮烟,我压根不会抽烟,也没叫你装烟,你肯定听错了。”卖水烟的一听,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便低着头出去了。刚出门,就有人把他叫住,在房檐下站着“呼噜呼噜”地连吸了好几袋烟,烟从嘴里吸进去,又从鼻子里喷出来,水烟袋被吹得“忒儿喽喽”直响。那人抽完,也不知给了他几个钱。公子这才知道,原来在客栈卖烟也能挣钱,心里暗暗称奇。 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吆喝声:“听书啦!听段儿吧!《罗成卖绒线儿》《大破寿州城》《宁武关》《胡迪骂阎王》《婆子骂鸡》《小大姐儿骂他姥姥》!”公子听得一头雾水,正纳闷呢,就听见弦子声“噔楞噔楞”地响着,一群人走进院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瞎子,前面一个人扛着一套柴木弦子,中间的人拿着个破八角鼓,最后面那个背着洋琴,手里打着扎板,“噔咚扎咶”地朝着东配房那边去了。公子懒得理会,由着他们在窗根底下闹腾。好不容易等他们往北去了,又被人叫住接着表演。 这时,跑堂的提着开水壶来沏茶,公子自己起身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进来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一时竟没看出这两人是干什么的。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来岁,前面那个留着大长辫子,穿着件旧青绉绸宽袖夹袄,袖口却是桃红色的;后面那个梳着个歪歪扭扭的大发髻,穿着半截月白色洋布衫,外面还套着件油乎乎、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绣三蓝花紧身衣。两人都裹着四寸来长的小脚,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还沾着泥,嘴唇周围一圈发黄,胭脂早已褪色。前面那个抱着一把琵琶,原来是两个卖唱的女子。 公子一见,慌忙喊道:“你们快出去!”两人根本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就开始弹唱。公子吓得躲到墙角,只听她们唱着“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公子着急地说:“我不听这个!”穿青衣服的女子说:“不听这个,咱唱个别的。我唱《小两口儿争被窝》给你听。”公子连连摆手:“都不听!”那女子抱着琵琶,伸长脖子问:“一个曲儿都唱大半了,不听啦?”公子说:“不听了!”女子立马变脸:“不听?不听给钱!”公子只想她们赶紧离开,急忙拿出一吊钱,抓了几十文递给她们。 那女子嬉皮笑脸,一把抢走了剩下的钱。另一个也吵嚷着:“把那串钱也给我!”公子生怕她们动手争抢,急忙把剩下的一百文钱递过去。两个女子数了数钱,分成两份,塞进裤腰里。年纪稍大的女子走到桌前,端起刚才晾着的凉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年纪小的也抱起茶壶,嘴对嘴地喝了一通,这才扭着身子离开了房间。 先打住!说书的,这话听着似乎有点夸张。安公子虽说出身尊贵,没见过外面这些市井乱象,但他也走了不少日子,总不是今天才住店吧?其实是这么回事。以往赶路,华奶公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都是按正常驿站行程走,到了中途休息的尖站,地方向来冷清。而且每到住店,必定找独门独院,就算在热闹的大店,有华奶公在,这些闲杂人等根本近不了公子的身。如今没了华奶公照应,安公子自然要多受许多折腾。这也应了那句“闻鼓鼙而思将士”,没了得力的帮手,才知道有多难。 闲话不多说。安公子被这番折腾,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觉得害臊、伤心,满心盼着两个骡夫能快点把褚一官找来,好有个依靠,有人能商量事儿。正盼着,只听见外面传来“踏踏踏踏”一阵牲口的蹄声,他心里一喜:“好了,骡夫回来了!”他也没仔细想想,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来回一趟得多长时间?骡夫是走路去的,还是骑牲口去的?什么都没考虑,只要听见牲口蹄声,就认定是骡夫回来了。他急忙跑出房门,站在台阶下等着。 蹄声越来越近,一直进了穿堂门。公子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骡夫。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匹黑背白肚的小黑驴,到了院子中间,一拉缰绳,驴停住了。那人下了驴,正好面向东边,和安公子打了个照面。公子仔细一瞧,竟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年轻女子。她生着两道如春天山峦般翠绿的柳叶眉,一双像秋天湖水般清澈的杏子眼;鼻子挺直如悬胆,嘴唇鲜艳似丹朱;脸庞柔美如莲花泛起涟漪,腮边还带着浅浅的酒窝;耳朵上戴着两个鲜红的坠子,更衬得面容红白分明。她不笑时端庄秀丽,一笑便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说她是出水的洛神也不为过,甚至让人怀疑是散花的天女下凡。只是她的美貌中,又透着一股清冷威严,目光扫过来,就像照在秦宫宝镜上,让人胆寒,不敢直视。公子慌忙后退两步,转身想回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头上裹着一块深蓝色的绉纱头巾,两个角垂在耳边,另外两个角一直盖到脑后的发髻上;身穿一件长及脚面的藏青色粗布长衫,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双手;脚上穿着一双浅蓝色的尖头绣花弓鞋,大小不过三寸左右。 公子心里暗想:“我向来怕见陌生女子,一见到就脸红。可家里亲戚朋友家的闺秀,我也见过不少,从没见过这么貌美的人!奇怪的是,她怎么生得这般姿容,却打扮成这样?不伦不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着,他转身走上台阶,进了屋子,放下半截蓝布门帘,又扒着帘缝往外看。 只见那女子下了驴,把缰绳搭在马鞍的判官头上,将手里的鞭子插进鞍桥下的孔里。这时,跑堂的从外面跑进来,把她往西边配房最南边、正对着公子房间的屋子引。跑堂的接过驴,随口问:“把牲口牵到马槽喂上?”女子说:“不用,就拴在这窗根底下。”跑堂的拴好驴,又像刚才一样拿来洗脸水、茶壶和香火,放在桌上。女子说:“茶留下,其他都拿走。我要吃饭喝水会叫你。我还等人,没叫你别来。”跑堂的一一答应,转身出去了。 跑堂的走后,女子进了房间,先把门上的布帘高高挂起,又把柳木圈椅搬到屋子正中间,端坐其上。她既不喝茶也不抽烟,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着对面安公子的房间。安公子在帘缝里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好躲开,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到帘边张望,见那女子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接连偷看几次,都是如此。公子不禁起了疑心,心里琢磨:“这女子太奇怪了!独自一人,没有男伴,也没带行李,进了店既不吃饭也不投宿,一直盯着我的屋子,到底想干什么?”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这肯定就是嬷嬷爹说的,给强盗打探消息的人!她要是进我屋里查看情况,可怎么办?”想到这儿,他的心像小鹿乱撞。又一想:“我把门关上,她总不能硬闯进来吧?”说着,“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可那门的插销掉了,门框也有点变形,刚关上,“吱呀”一声又开了。再去关时,从帘缝里看见那女子对着这边冷笑。公子心想:“坏了,她肯定在笑我!别理她!可这门关不住,怎么办?”正发愁,一眼看见穿堂门东边、靠着南墙放着一个碾粮食的大石磙,心里盘算:“把这东西搬进来顶住门,就安全了。要是褚一官今天不来,晚上也能安心些。”想着,就想叫跑堂的帮忙。可他平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慢条斯理的,从来不会大声喊人。他在屋里叫,外面根本听不见。犹豫半天,他壮着胆子,低着头掀开帘子,走到院子里,朝着穿堂门外找跑堂的。正巧,看见跑堂的叼着小烟袋,双手交叉,靠着窗台在休息。 公子朝他招了招手,跑堂的见状,赶忙把烟袋在手掌上一拍,磕掉烟灰,把烟袋插进围裙里,跑过来问:“您要续水吗?”公子说:“不是,我想麻烦你件事。”跑堂的赔着笑说:“瞧您说的,这算什么麻烦!伺候您是应该的,您尽管吩咐!”公子刚要开口,脸“唰”地一下又红了。跑堂的一看这架势,说道:“您不用说,我明白了。刚才那些姑娘不合您心意,想另外叫两个?您要有相熟的,尽管说,不管是谁,我都能找来。您要是没熟人,我给您推荐几个:咱们这儿最出名的,得数东关的晚香玉,那可是头牌。要说唱得好,小良人儿的嗓子,那叫一个绝!还有个从北京来的旗下金,见过大世面,论应酬,没人比得上她。还有个烟袋疙瘩儿,还是个新人。您说,叫哪个?” 这一番话,公子一句都没听懂,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话,羞得他满脸通红,皱着眉头、低着头、连连摆手说:“你说的都不对。”跑堂的挠挠头:“我猜的不对?那您说吧。”公子这才文绉绉地指着墙根下的石磙说:“我想麻烦你把这个搬到屋里。”跑堂的一听,愣住了,歪着脑袋说:“我的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嘛!跑堂的是做服务的,干的是提茶壶、端盘子、抹桌子、挪板凳的活儿,掌柜的这些又大又沉的东西,我可不敢乱动!再说,这石磙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底下还埋着半截,我能轻轻松松就搬到屋里?我要有这力气,早去考武举了,还在这儿跑堂?您这可真是……” 正说着话,对面的女子突然喊了一声:“店里的,拿开水来。”跑堂的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水壶,把安公子晾在原地,像尊泥塑似的动弹不得。等跑堂的从屋里兑了开水出来,公子又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跑堂的有些不耐烦:“又咋啦?” 公子说:“你们店里不是有打更的更夫吗?麻烦你叫他们把那边的石头搬到屋里,我给他们酒钱。”跑堂的一听有钱,提着水壶停下脚步,说道:“倒不是图钱不钱的,您瞧瞧,那家伙实打实三百多斤,怕是不好弄啊!这样吧,您打算出多少钱?”公子大方地说:“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跑堂的却直摇头:“几百文可不行,得‘月干楮’。”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公子听得一头雾水,不仅他不明白,恐怕听书的各位也摸不着头脑,就连我这说书的当初听到这儿也犯迷糊。我专门查了扬子的《方言》,里头压根没收录这句方言。后来遇到位见多识广的市井行家,向他请教,才弄明白:“‘月’就是二的意思,因为月字中间藏着二;‘干’代表千,千又通‘吊’,‘干’是‘千’的代称,‘吊’是‘千’的俗称;‘楮’指纸,古代用纸币替代铜钱,所以‘楮’也指代钱。合起来,‘月干楮’就是两吊钱。不光这个,像‘流干楮’‘玉干楮’,从一到十都有对应的说法。”听了这番解释,我才恍然大悟,今天也说给各位听听。 闲话少说。安公子追问半天,跑堂的才说明白是要两吊钱。公子一口答应:“行,就两吊,你赶紧叫人搬进来。”跑堂的放下水壶,喊来两个更夫。一个瘦高细长,外号“杉槁尖子张三”;一个壮实黝黑,人称“压油墩子李四”。跑堂的招呼他俩:“来,把这玩意儿给这位客人挪到屋里去。”又压低声音说:“嘿,有四百文酒钱呢!”李四是个愣头青,一听有钱,抢先走到石头旁,大喝一声:“我先试试!”对着石头边缘狠狠就是一脚,结果石头纹丝不动,李四反倒“哎哟”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腿直叫唤。张三撇撇嘴:“你可拉倒吧!不拿镢头把根子刨出来,能行?”说完,转身去拿镢头。 李四在一旁喊道:“哎,把咱们的绳杠也拿来,这得俩人抬!”不一会儿,绳杠、镢头都备齐了。这边吵吵嚷嚷,院子里住店的、闲逛的,立马围了一大圈看热闹。安公子站在旁边,看着两个更夫脱外套、绾辫子,摩拳擦掌准备开挖。 就在这时,对面的女子款款走来,轻声问两个更夫:“你们这是在折腾啥呢?”跑堂的抢着回答:“这位客人想用这块石头,让我们搬进去。您站远点儿,小心别碰着!”女子又问:“搬块石头,至于闹得这么鸡飞狗跳吗?”张三手里握着镢头,斜眼打量了她一下,不屑地说:“怎么不鸡飞狗跳?不这么干,能搬得动?当这是闹着玩呢!”女子走到石头跟前,上下打量一番。这石头约莫二尺多高,直径一尺左右,估摸着有二百四五十斤,本是个碾粮食的碌碡,靠边有个凿通的孔,估计是拴牲口或者插杆子晾衣服用的。 女子打量完,冲两个更夫说:“你们俩让开。”李四嗤笑一声:“闪开干啥?让您先坐着歇会儿?”女子也不搭话,挽起袖子,把长衫衣襟往腰间一别,两只小脚分开站稳,挺直腰板,面朝南方,双手抵住石头。只见她轻轻一撼,往前推了推,又往后拉了拉,石头底下的土就松动起来;接着她转过身,面朝东方,又是一撼,顺势用右手轻轻一撂,那块大石头“轰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围观的众人齐声叫好,有人惊叹“嚄”,有人咋舌“唶”,纷纷小声议论:“这才叫真本事!”张三、李四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我的老天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逞能的模样有多可笑。跑堂的也惊得舌头伸出来半天收不回去。 唯独安公子看了,心里反而更犯愁了。为啥呢?他本来是怕女子进房,才想关门;又怕门关不牢,才要用石头顶门;结果搬石头反倒把人招来了。这会儿,要说不用石头了,实在说不过去;可让她帮忙搬,又担心引狼入室。况且这么重的石头,两个壮汉都搬不动,她却轻轻松松放倒,这身手得多厉害?这不等于自己主动引祸上身吗? 安公子急得肠子都悔青了,却有苦难言,只能在院子里团团转。 再看那女子,把石头放倒后,用右手推着石头转了一圈,找到那个孔,两根手指伸进去勾住,轻轻往上一提,二百多斤的碌碡就被她单手拎了起来。她扭头冲张三、李四说:“你们俩也别闲着,把石头上的土拍干净。”两人吓得慌慌张张,赶紧上前一阵拍打,连说:“好了好了!” 女子这才转过身,面带微笑问安公子:“这位客人,石头放哪儿?”公子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小声说:“有劳姑娘,就放屋里吧。”女子听了,一手提着石头,迈着小脚走上台阶,另一只手撩起门帘,进屋后轻轻把石头放在南边墙根下。再看她,气不喘、脸不红、心不跳,跟没事儿人似的。围观的众人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这边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正七嘴八舌地猜测议论。安公子见女子进了屋,赶紧上前挂起门帘,自己闪到一边,想着等她出来。哪料女子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土,一转身,竟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公子心里直叫苦:“这下可怎么办?怕她进来,她偏进来了;盼她出去,她倒好,直接坐下不走了!” 正发愁时,女子反倒像主人似的招呼他:“这位客人,请屋里坐。”公子进退两难:不进去吧,行李、银子都在屋里,实在不放心;进去吧,又该跟她聊什么?怎么才能把她打发走?犹豫半天,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是我糊涂!我不进去,她怎么会走?我进去后,只要如此这般……她还能赖着不走?”这正是:明知眼前人非凡俗,奈何对方拦路难解难。 至于安公子到底想出了什么办法打发女子,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后又会如何算计公子,公子会不会上当,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小侠女重义更原情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这一回书接着上回说。安公子独自留在茌平旅店,碰上一位不知姓名的女子。她容貌绝美,衣着朴素,却身怀惊人本领,行为举止让人捉摸不透。安公子一开始误把她当作心怀不轨的可疑人物,处处防备。可偏偏这女子像是有备而来,安公子越是防备,她就越是靠近,最后竟然直接进到了他的房间里。 等进了屋子,安公子盼着女子出去,自己好进去;女子却热情地邀请安公子进来,她自己反倒稳坐不动。安公子性格腼腆,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谁能想到,这一番“纠缠”,竟然应了那句俗语“铁打房梁磨绣针”,硬是让他想出了应对的办法。 你猜他想出了什么主意?说起来既好笑,又让人觉得心酸。只见安公子一进屋,强忍着羞涩,恭恭敬敬地向女子作了个揖,算是表达感谢。女子也很有礼数,大大方方地还了个万福。两人行完礼,安公子从装钱的鞘马子里取出两吊钱,放在女子面前,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正当理由。女子见状,赶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公子解释道:“我之前说过,谁把石头搬进来,就给两串钱谢礼。”女子听了,笑着摇摇头说:“这可太见外了,传出去都是笑话!” 她随即把跑堂的喊来,说道:“这是这位客人赏你们的,你们三个人分了吧。”此时,两个更夫正在院子里平整刚才挖石头弄出来的土,一听有钱分,立马跑了过来。跑堂的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哪能白拿三份钱?”女子却不容分说:“别啰嗦,拿着吧,我还有正事儿呢!”三个人道了谢,两个更夫就在窗外开始分钱。跑堂的心里直叫苦,原本他想着两头收钱,这一下子就能稳稳赚一吊六百文,结果被女子当众说破,只能三个人平分,每人六百六十六文。分完钱,跑堂的多得了一个大钱,塞到耳朵眼里,就和两个更夫拿着镢头、绳杠离开了。 安公子看着这一幕,也知道自己这两吊钱给得尴尬,正想找个借口躲开。女子却叫住他:“这位客人请留步,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问您贵姓?是哪里人?您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看您的样子,既不像官员赴任,也不像商人做生意,更不是为了谋生奔波,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就一个人上路呢?还请您告诉我。” 安公子一听,立刻想起华忠之前叮嘱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他心里犯难:这“安”姓该怎么说三分?总不能说姓“宝头儿”或者姓“女”吧?祖宗传下来的姓氏,也不能随便编。于是,他干脆直接说:“我姓安。”说完之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问对方,紧接着就把自己的真实情况改了个遍,说:“我是保定府人,从家乡出发,要去河南,打算找个地方做师爷。我本来有个同伴在后面,估计很快就到。” 女子听了,似笑非笑地说:“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想问,您要这块石头做什么呢?”公子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思忖:总不能说怕你是给强盗通风报信的,要用石头把门顶上,不让你进来吧?只能含糊其辞道:“我看这店里来来往往的闲杂人太多,吵得人心烦,想用石头把门顶上,晚上也能安全些。”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总算是做到了“逢人只说三分话”。 没想到,女子还没开口,先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连基本的事理都不明白?你我素不相识,而且男女有别,按理说我本不该管你的事。但我既然问了,自然有原因。我这么认真地追问,你却一直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起来,安公子长这么大,除了父母的教导,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直接地批评过。可女子说得有理有据,安公子自己又理亏心虚,只能赔着笑脸说:“瞧您说的,我从来不会说谎,更不敢轻视您。还请您多多包涵。”女子接着说:“轻视不轻视的,我倒不在意。我这人就是爱管闲事,不想做的事,别人怎么求都没用;想做的事,别人态度不好也没关系。这些先不说,你说你没说谎,那我就把你的话一一拆穿。你说自己是保定府人,可听你说话,分明是京城口音,再看你满身的书卷气和贵族气质,怎么会是保定人?你说要去河南,可如果真去河南,早就该岔道了,现在走的明明是去江南江北的山东大路。要说去南河淮安一带还勉强说得通,怎么能说是去河南?你又说去河南做师爷,你自己觉得自己文质彬彬像个师爷,可哪有背着两三千两银子去找差事的师爷?” 安公子听到这儿,已经吓得浑身发冷,坐立不安。女子又笑了笑,继续说道:“也就你说有个同伴在后面这句话,还算有点真话。可惜你那同伴病得不清,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也赶不上来。你仔细想想,你说的这些话,哪一句是真的?” 这一番话,说得安公子哑口无言,心里惊恐万分:“太奇怪了!她怎么对我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看来,她恐怕不只是给强盗通风报信的,难道是个大盗,从京城就跟着我?要是这样,就算华奶公在这儿,或者褚一官来了,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这可怎么办才好?” 安公子正满心疑惑,又听女子说道:“再说说你搬石头这件事,真是又可笑又可怜,还让人恼火!你说怕店里的闲杂人打扰,可你住了店、占了房,这块地方就是你的‘地盘’了。那些人虽然讨厌,但俗话说‘无君子不养小人’,高兴的时候,随他们去也无妨;不高兴了,赶走就是。要石头有什么用?再说晚上防贼,你就算腰缠万贯,住了店,店家就得负责安全,用不着你操心。而且在大路上的大店里,哪有那么笨的贼干这种事?就算有铜墙铁壁,防的也是没来的贼;真要是来了,这么块小石头能挡住吗?就拿我来说,两个指头就能把石头提进来,白天能提进来,晚上自然也能提走。你要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用?你分明是误会了我的来意,还胡乱猜疑,把我当成了坏人。我刚才露了一手,就是想打消你的疑虑,再跟你说明我的来意。可你倒好,反而更加遮遮掩掩!你这样,不仅辜负了我的好意,只怕还会耽误自己的大事!” 人啊,就算平时再理直气壮、足智多谋,一旦被说中心事,也会乱了阵脚。安公子本来就满心怀疑,又碰上这么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一番话句句戳中要害,让他根本无从辩解。他急得满头大汗,心里乱成一团,脸涨得通红,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女子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真有意思,话不说清楚就容易产生误会,你有话就直说,怎么还哭上了?再说,你也是个大男人了,就算心里委屈,也不该在我们女孩子面前掉眼泪啊!”这一说,安公子更是忍不住,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女子却不慌不忙:“哭吧,等你哭完,我问的话,你还是得回答。” 安公子心里盘算:“我一路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不过是为了护住这几两银子,生怕耽误了父亲的大事。可现在,她把我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连银子的数目都知道,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再看她的本事和见识,别说是拿这银子,就算想要我的命,恐怕也是易如反掌。说不定她追问我,真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他思来想去,事到如今,实在瞒不住了,便把父亲如何半生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考中榜下知县;做了知县后,又如何因为不肯攀附上司、不送寿礼,被忌贤妒能、贪赃枉法的上司寻错处弹劾,革职入狱,还要赔补款项;自己如何放弃功名,变卖田产,只为救父亲于危难;一路上,家里的仆人有的回去了,有的没来,有的卧病在床,最后只剩下自己孤身上路;华奶公如今生死未卜,打发骡夫去请褚一官夫妇,又不知他们会不会来,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毫无保留地向那女子哭诉了一遍。 女子原本神色平静,听了这番话,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两颊泛起红晕,脸上布满怒色。她嘴唇微微颤抖,鼻翼不住翕动,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她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用袖子擦干泪水,对安公子说道:“原来你是位公子。你的这些遭遇我都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现在身处困境,无依无靠。至于你请的褚家夫妇,我也略知一二,他们恐怕是来不了了,你不必再等。既然我管上了这件事,就一定保你人财平安,让你们父子团圆。我眼下还有些事情要亲自去处理,等我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现在才刚过中午,我最快三更,最晚五更一定回来。要是没到,等到明天也无妨,你一定要处处小心。最重要的是,等那两个骡夫回来,不管他们带回褚家什么话,你都一定要等我回来见了面,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千万记住!”说完,她叫来店家牵过黑驴,骑上驴背说了声:“公子保重!”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安公子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心中满是失落与怅惘。 女子搬动石头时,就已经让众人惊叹不已。等她和安公子这番对话后,窗外更是不断有人来回走动,偷偷 eavesdrop。消息很快传到了店主人耳朵里。店主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生意人,见女子行事古怪,又担心年轻不懂世事的安公子惹出麻烦,连累店里,便走进公子房间,想问个究竟。 安公子正想着女子的话,满心疑惑,见店主人进来,只好起身让座。店主人闲聊了几句,便问道:“客官,刚才走的那位女子,是和你一路的吗?”公子摇头:“不是。”店主人又问:“那你们一定是老相识,在这里碰巧遇上了?”公子无奈道:“我连她是谁、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哪儿来的交情?”店主人一脸严肃地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们开这店做生意不容易,每天开店迎客,凡是住店的客人,不管身上带多带少,我们都有责任照应。要是平安无事,大家都好;万一出了岔子,我们店家也脱不了干系。事情小,费些口舌就能解决;事情大了,还要跟着吃官司,没完没了。这本来都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客人自己招来麻烦,我们可就无辜受累了。依我看,刚才那女子看着就不对劲,透着股邪乎劲儿。别说是你,就连我们开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也摸不透她的底细。咱们都得小心提防,你自己更要多加留意!” 公子着急地说:“我怎么会不害怕?可她找上门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店主人压低声音道:“我倒有个主意,你可别误会。我们开店的,向来把客人当财神爷,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依我看,你何必非要等她三更半夜回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不如趁着天还没黑,先躲一躲。等她晚上来了,我们店里再跟她周旋。你仔细想想,我这话是为你好还是为我自己?” 公子犯难:“可我一个人能躲到哪儿去?”店主人往外一指:“瞧,你的骡夫这不是回来了?” 公子急忙看去,只见白脸儿狼和傻狗回来了,赶忙问道:“怎么样?见到人了吗?”白脸儿狼一脸殷勤:“好不容易找到褚爷,他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家里有事走不开,让您亲自去,今晚就住在他家,他等着您呢。”公子将信将疑,有些犹豫。店主人趁机撺掇:“这多巧啊!客官,您正好借此机会避开,多好!”两个骡夫不明所以,追问缘由。店主人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骡夫一听,暗暗窃喜,也在一旁极力劝说公子赶紧动身。公子心里本就害怕,再加上店主人和骡夫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又想着褚一官那儿不过二十多里路,到了也好有个依靠;再加上命运使然,他一时慌乱,竟把华奶公叮嘱的别走小路,还有那女子说的务必等她回来的话,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匆匆收拾行李,骑上骡子,带着两个骡夫,朝着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方向去了。 各位看官,说了这么久,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追问安公子的身世?又怎么会对安公子的行踪了如指掌?既然她和安公子素不相识,为什么又要挺身而出管这闲事?交代完一番话后,她又匆匆去了哪里?要是不把这些说清楚,大家听着得多着急!不过,暂且先不提她的姓名来历。原来,她天生有英雄气概,又重情重义,是女子中的豪杰,侠义道上的领军人物。她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仇恨和酸楚,因此,虽然身为女子,却养成了锄强扶弱的性格,专爱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路上见到不平之事,必定拔刀相助;遇到志趣相投的人,马上倾心相交。在她眼里,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即便权势滔天,也如同猪狗一般;而正直善良的人,哪怕穷困潦倒,在她心中也如凤凰麒麟般珍贵。她就像变幻莫测的神龙,又如救苦救难的菩萨,令人既敬畏又钦佩。 原来,两个骡夫在岔道口土山前遇见的骑驴女子,正是之前与安公子交谈的那位。她骑着驴从山下经过时,恰好听到白脸儿狼说“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心里顿时警觉:“这分明是图谋钱财的勾当!”她当即勒转驴头,绕到山后下驴,悄悄爬上山顶,藏身于乱石与树丛之间,仔细 eavesdrop 许久,将白脸儿狼和傻狗密谋的恶毒计划听得清清楚楚。一股义愤涌上心头,她决定顺着骡夫所说的路线,一路寻找安公子,想看看这个被算计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来历。 等她在悦来老店找到安公子,见他行事处处透着天真,一下就看出这是个不谙世事、不知人心险恶的公子哥儿,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生怜悯;再想到骡夫们的阴谋,更是恼怒不已。于是,她借着搬石头这件事,有了与安公子搭话的由头。可安公子脸皮薄、心里虚,说话吞吞吐吐,不肯吐露实情。她索性点破关键,一番话终于让安公子说出了自己的身世,这才知道他竟是个至孝之人。安公子的遭遇,正巧触动了她心中深藏的痛苦往事,同病相怜之下,她决心要帮安公子摆脱这场危机。她又听到两个骡夫商量不送信,就算安公子不被欺骗,独自一人也难以继续赶路。于是,她毅然将这件原本与自己无关的事揽到身上,打算先去把事情妥善解决,自信有办法让骡夫们乖乖送安公子平安抵达淮安。临走前,她再三叮嘱安公子,无论骡夫说什么,一定要等她回来再做打算。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老店主的好心提醒,反而成全了骡夫的阴谋,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无巧不成书”。 话说回来,两个骡夫带着安公子出了店门,沿着大路转进小路,朝着岔道口的大土山走去。正如书中之前交代的,从这座山往南是去二十八棵红柳树的路,往北则通向黑风岗。可骡夫们却引着安公子往北走。走了一段路,安公子见路面越来越崎岖,到处是乱石荒草,周围连个村落人影都没有,心里渐渐害怕起来,问道:“怎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白脸儿狼连忙解释:“这是小路,哪能和官道相比?您看,远处不是有座大山岗吗?过了那山岗,离二十八棵红柳树就不远了。”安公子只好催促着牲口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来到黑风岗山脚下。白脸儿狼向傻狗使了个眼色,说道:“你紧跟着点儿,照应好行李和空骡子。我先上岗子看看,要是有对头的牲口过来,好打个招呼,这窄路碰上可不好错身!”安公子心想:“没想到这两个骡夫这么尽心,回头得好好赏他们。” 白脸儿狼说完,扬鞭抽向骡子,那骡子低着头使劲往坡上跑,脖子上的铃铛“稀里哗啦”响个不停。可刚走了一箭多地,骡子突然猛地一颠,把白脸儿狼掀下了背。这是怎么回事呢?这部书虽是小说故事,但不会讲那些怪力乱神、毫无根据的情节。原来,白脸儿狼正走着,路旁有棵多年的枯树,上半截还有个枝杈活着,下半截却全空了,里面住着一窝猫头鹰。这深山平时少有人来,猫头鹰白天也不出窝,突然听到人声,以为有人要来掏它的幼崽,便猛地冲出来,一翅膀正好扇在骡子眼睛上。骡子吃痛,一甩头,就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连脖子上的铃铛也甩掉了。骡子见铃铛在地上乱滚,一时受惊,扭头顺着黑风岗的山根跑了下去。驮骡向来恋群,一头一跑,另外三头也跟着跑了。 白脸儿狼摔得草帽子都飞了,好在没受重伤。他见四头骡子全跑了,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捡帽子,撒腿就追。赶脚的活儿,平时两条腿追四条腿都费劲,更何况现在要一个人追四头骡子,哪里追得上?他只能紧赶慢赶,一直追到一座大庙前。庙门前有个饮马槽,骡子们奔着水跑去,这才停了下来。傻狗先下了牲口,一把拉住骡子骂道:“这没用的东西,今晚非宰了你吃肉不可!” 安公子在骡背上定了定神,也下了来,叹气道:“怎么又出这种事!”他抬头一看,眼前是座规模不小的庙,只是破败不堪。山门上“能仁古刹”四个大字,还能勉强辨认。正中山门被乱砖堵住,左右两边有角门,最西边还有个车门,全都紧闭着。东边角门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本庙安寓过往行客”。隔着墙望去,庙里古塔高耸入云,松涛阵阵,香火冷清,殿宇一片荒芜。庙外有几棵粗壮的大树,门口一棵树下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条板凳,桌上晾着几碗茶,旁边还有个装钱的笸箩,树上挂着一口钟,一位老和尚正坐在那儿卖茶化缘。 安公子走上前去问道:“老师傅,这里到二十八棵红柳树还有多远?”老和尚打量了一番,说道:“你们要去二十八棵红柳树,怎么走上这条路了?看你们像是从大路来的吧?去那儿该从岔道口往南走才对啊。”安公子一听,着急道:“这不又绕远了!”正说着,白脸儿狼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安公子埋怨道:“你看看,又耽搁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到?” 白脸儿狼气喘吁吁地说:“没事儿,咱们再绕回岗上,一下岗就快到了。”公子向西望去,只见太阳已经快挨着山头,眼看着就要落山,指着太阳说道:“这时候还能赶过岗子去?” 骡夫们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和尚就插话道:“你们这时候还想过岗?简直是不要命了!跟你们说,这山上两个月前出了只猛兽,没几天就伤了两三个人。再往前走也没有饭店人家。依我看,今晚就在庙里住下,明早再赶路吧。”说完,他拿起钟锤,“当当当”敲了三下。左边角门“哗啦”一声打开,走出两个和尚:一个高高瘦瘦,约莫三十多岁;另一个是个光头,身材矮小,二十出头的样子。两人齐声说道:“施主是要找地方住吗?庙里有现成的茶饭和干净屋子,住一晚随意布施,不收店钱。”安公子刚点了点头,还没开口,白脸儿狼就抢着说:“别瞎掺和,我们还要赶路呢!”两个和尚立刻变了脸色:“人家客人都答应了,你插什么嘴!就算我们和尚化点儿香火钱,那也是十方施主的心意,又没要你的!” 两个和尚根本不容分说,直接拉住驮行李的骡子往庙里拽。傻狗急忙阻拦:“也不先问问清楚,怎么就擅自行动!”白脸儿狼见状,担心争执起来坏了大事,抬头看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就算现在赶到岗上,天黑了也不好动手;再加上自己一路奔跑,早已疲惫不堪。他盘算着,不如今晚在庙里住下,等明天一早再按原计划行事,量安公子也插翅难逃。于是,他拦住傻狗说:“别争了,咱们就住下吧。”说着,自己反倒赶着骡子进了庙门。 安公子跟着进门,只见庙里有三间正殿,东西两侧各有六间配殿。东北角有个随墙门,里面被拐角墙挡住,看不见院落;西南角是个栅栏门,里面马棚和喂牲口的槽道一应俱全。佛殿的门窗残缺不全,地上满是鸽子羽毛、蝙蝠粪便,还有枯叶和断枝。只有三间西配殿的窗纸还糊着,勉强能住人。和尚带着公子朝西配殿走去,公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卸行李。两个和尚帮忙搭驮子,一放下就觉得沉甸甸的。瘦和尚朝秃和尚使了个眼色,说:“去叫当家的出来招呼客人。”秃和尚心领神会,答应一声便去了。 没过多久,从随墙门里走出一个胖大和尚。此人浓眉大眼,红脸膛,酒糟鼻,满脸硬邦邦的胡茬,脖子上还有几道血痕,像是被抓伤的。他故作文雅,走上前来双手合十道:“施主辛苦了!这里简陋,西配殿不太干净,请到禅堂歇息吧,那里方便些,也更安全。”公子回礼后,回头看了看西配殿,里面三间连通,南北两面是长长的大炕,确实不太适合居住,便跟着和尚往东院走去。 一进东院,眼前是个宽敞整洁的院子。正北有三间带走廊的正房,东首院墙上有个圆形月亮门,望进去像是厨房。走进正房,东间用木槽隔开,堂屋和西间相通,西间靠窗有一张通长的南炕,墙上装着搁板。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和两个小凳子,左右靠墙各放着一张春凳。东里间靠墙有一张木床,床边靠窗放着两个凳子,靠东墙是一张条桌,南北两侧各摆着一对小柜子。北面还有个隔断,开着一扇小门,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屋里还放着脸盆架等生活用品。当家和尚请公子在堂屋正面东边坐下,自己在对面相陪。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到了点灯时分。 这天是八月初,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皎洁的月光洒满院子,亮如白昼。两个和尚把行李搬进西间,堆在炕上。当家和尚吩咐道:“那两个骡夫,你们去照应。”两人笑嘻嘻地应着去了。胖和尚大声喊道:“三儿,点灯!”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端着两盏油灯进来,又忙着给公子倒茶、打洗脸水。门外化缘的老和尚也过来帮忙,几个人围着公子忙前忙后。公子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茶毕,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四碟两碗,都是豆腐、面筋、青菜之类的素菜。油盘里放着两个酒盅和一把酒壶。老和尚随后又拿来一壶酒,壶梁上系着红绳,说:“当家的,这壶是您的。”也放在桌上。胖和尚赔着笑对安公子说:“施主,我们这儿条件艰苦,没什么好菜,只有一盅素酒,是庙里自己酿的,您尝尝。”说着起身,拿起公子面前的酒壶,满满斟了一盅递过去。公子连忙起身推辞:“大师傅,使不得!”和尚给自己也斟上酒,举杯相邀:“施主,请!”公子端起酒盅虚晃一下,便放下了。 和尚再三劝酒,公子始终不肯喝。和尚说:“酒凉了,换一盅吧。”说着把公子的酒倒回壶里,重新斟上,劝道:“喝一盅吧!我们出家人戒了五荤,就好这口素酒。这酒冬天能取暖,夏天能祛湿,走长路还能解乏。喝了这盅,我就不再劝了。” 和尚一边劝酒,公子一边摆手推辞:“别斟了,我天生滴酒不沾,实在不能喝!”慌乱中,公子没接住酒盅,“啪”的一声,酒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泼了一地。诡异的是,酒水一落地,“呼”地窜起一股火苗。和尚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恶狠狠地骂道:“呸!我好心敬酒,你却把酒泼了,盅子也摔了!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和尚一把抓住公子的手腕,用力往后拧。公子疼得大叫:“大师傅,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和尚根本不听,连推带搡把公子拖到廊下,将他的胳膊按在厅柱上,又抓住另一只胳膊,双手攥住,腾出手从僧袍里抽出麻绳,三两下就把公子的手捆了个结实。公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着哀求:“大师傅,看在菩萨的份上,饶了我吧,我喝就是了!”和尚充耳不闻,怒气冲冲走进房间,脱掉外衣,又拿出一根粗绳,绕着公子的胸口缠了三四圈,打了个死结,接着把绳子拧成双股,在公子腿间来回缠绕,牢牢系紧。随后大喊:“三儿,拿家伙来!”小和尚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只见小和尚端着一个红铜盆,里面盛着半盆凉水,盆边放着一把一尺来长、锋利无比的牛耳尖刀。公子看到这一幕,顿时浑身发冷,只觉得头顶“嗡”的一声,除了流泪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哭喊:“大师傅,您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三个人啊!可怜可怜我吧!” 和尚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公子骂道:“呸!小子,少废话!听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大师傅,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赤面虎黑风大王!我看破红尘才出家,看中这座能仁古刹正对黑风岗主峰,风水好,就在这儿‘做善事’。像你这样的,我杀过不知道多少!今天算你运气好,我家里有点事没出门。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也懒得管你。现在你自己送上门来,我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让你喝口药酒,糊里糊涂地去了。谁知道你眼尖,死活不喝!现在我也不让你喝了,我倒要看看你这心到底有几个窟窿!瞧见没,厨房院子里有口深井,那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别吓得这副熊样,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要是有缘,我还能吃上你一碗长寿面!再见吧!” 说完,和尚双手抓住公子的衣襟,“嘶啦”一声撕开,把衣襟往后掖好,露出公子的胸膛。他从铜盆里拿起尖刀,右手握紧刀柄,大拇指抵住刀背,先把右臂向后一拉,左手拇指按了按公子的心窝。可怜公子早已吓得昏死过去,双眼紧闭。和尚瞄准位置,胳膊猛地往前一送,对着公子的心窝狠狠刺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嗳呀!”,紧接着“咕咚”有人倒地,“当啷”刀子落地,三人之中已经倒下一个。这正是: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无常死不知。 欲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六回到第十回 第六回雷轰电掣弹毙凶僧冷月昏灯刀歼余寇 上回说到,凶僧将安公子绑在厅柱上,扯开他的衣服,握着牛耳尖刀就要刺向心口。只听“噗”的一声,“咕咚”有人倒地。各位看官听到这里,想必已经猜出一二,但也难免有人替书中人担忧,急得抹泪。不过请放心,倒下的绝不是安公子。想想也知道,被绑在柱子上的安公子,又怎么会自己倒地呢?那么到底是谁倒下了?正是那凶僧。这里多费些口舌,不过是说书人的一点讲究罢了。 言归正传。凶僧握着尖刀,正要朝安公子心口刺去,突然一道白光如闪电般从斜刺里破空而来。这和尚本就是从马背上混出来的强盗,干这行的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算是夜间有人从背后偷袭,不等脚步声传来,仅凭一丝气息就能察觉,立刻转身应对。更何况此时月光明亮,院子如同白昼,迎着月光而来的白光,他又怎会注意不到? 凶僧见状,慌忙将尖刀撤回。想要躲闪,却发现右手边是窗户,左手边站着小和尚三儿,正端着铜盆等着接公子的“心肝五脏”,往前迎上去更是不可能,往后退又怕来不及。情急之下,他蹲下身,打算躲过要害,让白光从头顶掠过,再伺机反击。可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道白光。“噗”的一声,一颗铁弹子直直命中他的左眼。铁弹子钻进眼睛,一路向后,“咯噔”一声,卡在了后脑的头骨处。凶僧再凶狠,也是血肉之躯,眼珠子被这么一撞,比揉进沙子痛苦百倍。他惨叫一声“哎哟”,直挺挺往后倒去,手中的尖刀也“当啷”掉在地上。 此时,三儿正死死盯着公子的胸口,满心期待着“刀尖出彩”。突然听到“咕咚”一声,师傅倒在地上,吓了一跳,喊道:“您怎么了?莫不是用力过猛岔了气?等我放下盆子来扶您!”他刚一转身,弯腰要把铜盆放地上,“噗”的一声,又一颗弹子飞过来,从他左耳穿进,右耳穿出,最后“吧哒”一声,深深嵌进东边的厅柱里,足足有一寸多深。三儿惨叫一声“我的妈呀!”,铜盆“镗”地摔在地上,人也瘫倒在地。盆里的水泼了满台阶,铜盆“唏啷哗啷”一路滚下台阶。 再说安公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昏死过去,只剩一丝气息在喉间。两个和尚如何瞬间丧命,他全然不知。直到铜盆摔在石头上,发出“镗”的一声巨响,才把他惊醒。有人或许会问,一个铜盆落地,怎么就能让人苏醒?若真如此,苏合丸、通关散这些救急之物岂不是都成了摆设?其实,人活于世,全靠“气血”支撑。五脏各司其职,心主生血,肝主藏血,脾主统血。人一旦受惊,胆先受损,肝胆相连,胆一慌乱,肝就藏不住血,血液便会直冲心脏。心脏本就脆弱,被这浑血一冲,自然会“迷糊”,气血凝滞,人也就昏死过去。安公子正是如此。而那铜盆巨响,惊得他心弦一紧,心脏暂时与血液分离,气血得以重新归位,人也就清醒过来。这可不是说书人胡编乱造,而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安公子醒来,睁眼一看,自己还绑在柱子上,两个和尚却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没了气息。他惊呼:“怪事!我安骥现在是死是活?这里是阳间还是阴间?眼前这一切,是人间还是……”“鬼境”二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半空红光一闪,“唰”地如同彩霞般飞到面前。公子心头一紧:“不好!”再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彩霞,分明是个人! 来人头上裹着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绕到前面,拧成两股,在额前系了个蝴蝶扣。上身穿着大红绉绸箭袖小袄,腰间系着大红重穗子汗巾;下身是大红绉绸甩裆长裤,脚上蹬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平底小靴,裤脚被靴子遮住。她左肩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挎着黄布包袱,一头搭在右肩,一头绕过胸前系在左胁下,看不出包袱里装着什么。她面容秀美,却笼罩着一层威严寒霜,纤细的腰间仿佛萦绕着森森杀气。她英姿飒爽,一言不发,大步闯进屋子,四处打量一番后又转身出来,一脚将小和尚的尸体踢到拐角墙边,接着一手揪住大和尚的衣领,一手抓住腰胯,将其提起扔到一旁。清理好脚下,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尖刀,径直朝安公子走来。 安公子吓得眼前发花,大气都不敢出。见女子握刀靠近,心想:“我安骥今日要命丧于此了!”谁知女子走到跟前,伸手用四指勾住他胸前横着的粗绳,往怀里一拉,安公子疼得“哼”了一声,她却不理会,将尖刀插进绳套,“哧溜”一挑,绳子齐刷刷断开。这一股绳子一断,上身的绳索便纷纷松落。安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来救我的!可我在店里遇见个女子,害得我落到这般田地,怎么这里又冒出个女子?真是奇怪!” 女子看了看安公子腿上的绳子,发现是拧成双股、层层缠绕并打了结的,解起来麻烦。她将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对准绳子中间,一刀割到底。原本的一股绳子瞬间变成两股、四股、八股,纷纷散落一地。她随手将刀“喀嚓”一声插在窗边的金柱上,这才看向安公子,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安公子刚松绑,麻木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只觉得浑身酸痛,眉头紧皱,闭着眼睛直摇头,说不出话。女子挺直胸膛,扬了扬眉,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快走!”安公子这才睁开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让我走到哪里去?”女子指着屋门:“进屋里去!”安公子慌乱道:“我、我的手还绑着呢,怎么走?”没错,前文交代过,绑手的是单独一根绳子。若不是安公子提醒,恐怕连这女子和说书的都差点忘了这茬! 女子绕到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根小绳子绑着手,还打了个猪蹄扣。她找到绳头解开,对公子说:“现在总可以走了吧!”安公子慢慢活动着手腕,放到嘴边吹了吹,疼得直喊:“痛死我了!” 安公子说着,顺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女子见状,语气里满是焦急:“让你走,怎么反倒坐下了?”安公子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哽咽:“我实在是一步都走不动了!”女子原本想伸手搀扶,可突然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她解下左肩的弹弓,将弓背贴地、弓弦朝上,一手托着弓把,一手按住弓梢,对安公子说:“你双手抓住弓,借力就能站起来。”安公子面露怀疑:“我这么大个子,这小小的弓怎么撑得住?”女子催促道:“别管那么多,先试试。”安公子依言握住弓身,只见女子左手用力托起弓把,右手下压弓梢,就像钓鱼一般,轻轻松松把安公子拉了起来。远远看去,安公子就像刚离巢的小山雀,在树枝上晃晃悠悠站不稳;又像是被拐杖牵引的盲人,两只脚拖沓着,一步一挪。 安公子好不容易站稳,双手扶着弓身,跟在女子身后,一步一步挪进房间。才走了两步,女子打算扶他到靠墙的春凳上休息。还没走到,安公子突然双膝跪地,对着女子激动地说:“敢问姑娘,您是路过的神灵,还是庙里的菩萨?一定是您来救我脱离这场大难!若我安骥能侥幸不死,日后父子重逢,必定重修庙宇,重塑金身!”女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怎么越说越离谱!咱们在悦来店对面聊了那么久,也没过多久,怎么就认不出我了?还扯到神灵、菩萨上去了!” 安公子一愣,仔细端详,这才发现眼前人正是店里遇到的女子,又惊又喜:“原来是姑娘!我不是故意不认,实在是因为这灯前月下,光线昏暗;而且姑娘今日这身装扮,和在店里时大不一样;加上我刚刚被吓得失了神;更没想到姑娘会大老远赶来,在这深夜救我性命。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话说到一半,安公子突然意识到不妥,脸涨得通红。人家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这么说实在不像话,后半句生生卡在喉咙里,急得说不出话来。 可女子压根没在意这些,就连安公子跪地磕头,她也没放在心上。只见她快步走到北墙,把弹弓挂在钉子上,又解下黄布包袱,双手从脖子后绕到身前,用力一甩,“扑通”一声扔在炕上,听声音就知道包袱沉甸甸的。接着,她双手往短袄底下一探,安公子还以为她在整理衣服,却听见“喀吧”一声,从衣襟下“嗖”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倭刀。这刀背厚刃薄、刀尖细长、刀柄短小,在月色和灯光映照下,刀身泛着冷光,锋芒毕露,看得安公子心头一紧,忍不住轻呼一声。女子见状,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要是真想杀你,刚才你绑在柱子上,用现成的牛耳尖刀不是更省事?”安公子连忙点头:“是是是。可现在和尚都死了,姑娘您还拿刀出来做什么?”女子神色严肃:“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她指着炕上的包袱,叮嘱道:“这个包袱十分重要,现在交给你。你撑着点,上炕守好它。待会儿院子里肯定会有一场大动静。你要是想看热闹,可以在窗户上戳个小洞偷看,但千万别出声!一旦出声惹麻烦,我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你可就危险了!记住,小心!”说完,她“噗”地吹灭油灯,顺手掩上房门。安公子急得直问:“这是要干什么?”女子厉声道:“别说话,上炕守好包袱!” 安公子只能慢慢蹭上炕,想提起包袱,却纹丝不动。他只好双手拽着包袱,费力地拖到炕里,一屁股坐在上面,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地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子吹灭灯、关好门后,静静地倚在门边,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远处传来两个人说说笑笑、哼着小调的声音,由远及近。只听他们唱道:“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枝羊油蜡,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一个笑着打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有这么贫嘴的?”另一个嬉皮笑脸地回应:“这就叫‘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女子心想:“这肯定是两个不成器的和尚。”她轻轻咬破窗纸,往外一瞧,果然看见两个和尚醉醺醺地走进院门,一个瘦高,一个秃头。两人刚转过拐角墙,就嘟囔起来:“咦?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瘦子猜测:“估计是事儿办完了吧。”秃子疑惑道:“就算完事,也该叫咱们帮忙收拾啊。难不成事情谈妥了,老头子忙着分钱,把咱们忘了?”瘦子摇头:“不像,就算谈妥了,也不至于把投宿的人也……” 两人边走边聊,冷不防“镗”的一声,踢到个东西,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盆。秃子骂骂咧咧:“谁把这玩意儿扔这儿了?肯定是三儿干的,咱们拿到厨房去。”他弯腰去捡铜盆,起身时一抬头,月光下,看见拐角墙后躺着个人影,喊道:“你看,那不是帮手吗?看来事儿成了!”瘦子凑近一看,惊叫道:“怎么有两个!”再仔细一瞧,脸色大变:“这、这是师傅!三儿也……这到底怎么回事?”秃子扔下铜盆,跑过去查看,也满脸震惊:“邪门了,那小子难道有神通?可他人又去哪儿了?”秃子急道:“别管了,咱们踹开门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只听房门“吱呀”一声,一道人影“嗖”地蹿到院子里。两个和尚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女子,顿时放松下来。瘦子嘟囔:“奇怪,她怎么出来了?难道真谈妥了?可师傅怎么……”秃子拦住他:“别瞎猜,这不是刚才那女的。得问问清楚。”他走上前,喝问道:“你是谁?”女子不慌不忙:“我是我。”秃子不耐烦:“问的就是你!我们屋里的人呢?”女子反问:“那人是你交给我的?”瘦子急了:“先不说这个,我师傅怎么死的?”女子淡淡道:“大概是死了吧。”瘦子怒吼:“明知死了!谁干的?”女子挑眉:“我。”瘦子怒目圆睁:“凭什么?”女子冷笑:“他能害人,我就不能杀他?就这么个道理。” 瘦子被这话激怒,伸手就朝女子抓去。女子不躲不闪,右手一翻,使出“叶底藏花”的招式,“啪”地一巴掌打在瘦子手腕上,将他的手打开。瘦子恼羞成怒:“好啊,敢还手!今儿咱俩好好较量较量!让你见识见识小爷我的少林拳!别跑!”女子神色自若:“要跑就不来了,放马过来。”瘦子扯下僧衣扔给秃子,叫嚣道:“看好了!我今儿非把你打趴下不可!”女子也不搭话,站在台阶前,静静等着他出招。只见瘦子收紧腰带,转向南边,摆出架势,左手护住右拳,向上一拱,喊了声:“请!” 等等!难道打架前还要这么多讲究?各位看官有所不知,打拳这门武艺,和真刀真枪的厮杀不同,有自己的规矩、套路和架势。论门派,最出名的当属武当拳和少林拳两家…… 武当拳相传是明太祖洪武爷所创,属于内家拳法;少林拳则由姚广孝姚少师流传下来,被称作外家拳法。一般来说,和尚们学的大多是少林拳。打拳有打拳的规矩,双方站定位置后,一定会先互相拱手,说一声“请”来打招呼。拱手的时候,如果左手拢住右手,是表示让对方先出招;右手拢住左手,则意味着自己要先发起进攻。至于架势,无论是拳打、脚踢,还是擒拿、破解之法,都各有不同。 眼前这个瘦和尚的少林拳,确实有几把刷子,三五十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只是因为他不守佛门规矩,在各个寺庙都待不下去,才跟着那个胖大的强盗和尚,在这儿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此刻,他见女子刚才反手一巴掌颇有些门道,顿时技痒难耐;又仗着对方是女流之辈,便左手拢住右拳,打算让女子先攻,自己再伺机破解。 女子见他拱手,也摆出架势,一个箭步冲到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在他面前虚晃,这招叫“开门见山”,其实是个虚招。破解这招,本应用右胳膊横着格挡,封住面门,再顺势用右手往下一抓,握住对方手腕拧转,同时右手从对方脖子右侧反插过去掐住下巴,这叫“黄莺搦膆”。瘦和尚见女子双拳袭来,便按套路格挡,没想到女子只是虚晃一招,转身就跑。瘦和尚哈哈大笑:“原来是个花架子,不怎么样!”说着,快步追上去,一拳朝着女子后心打去,这招叫“黑虎偷心”。拳头刚打出去,他一眼瞥见女子背上明晃晃插着把刀,便临时变招,拳头往上偏左一提,朝女子左肩胛骨打去,看似打中了,可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轻松躲过。瘦和尚收势不及,身子往前一扑,慌忙稳住身形。就在他调整重心的瞬间,女子猛地扭身,甩开左脚,回身一脚,“嘡”的一声,正踢在他右肋上。和尚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还手,女子收回左脚,脚跟在地上一碾,抡起右腿,使出一招“旋风脚”,“啪”的一下,重重踢在和尚左太阳穴上。瘦和尚站立不稳,“咕咚”一声向后倒下。这招“连环进步鸳鸯拐”,正是女子的拿手绝技。 一旁的秃和尚见状,破口大骂:“小畜生,反了天了!”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厨房,抄起一把三尺来长的铁火剪,像风车般朝着女子头上乱挥。女子不慌不忙,闪身躲开,拔出腰间宝刀,单臂用力一挥,只听“噌”的一声,铁火剪从中齐刷刷断成两截。秃和尚手里只剩下两根一尺来长、像大镊子似的铁条,哪里还能打斗?他喊了声“不好”,丢开铁条转身就跑。女子紧追一步,大喝:“狗东西,往哪儿跑!”手起刀落,照着秃和尚右肩斜劈下去,“喀嚓”一声,从左肋穿出,把他劈成了两截。女子又回身一刀,砍下瘦和尚的脑袋,指着两具尸体骂道:“贼秃驴!就你们这两下子,还不够本姑娘动手的,刚才满嘴喷的都是什么脏话!” 正说着,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捂着脖子,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溜出了院子。女子也不追赶,冲他喊道:“别跑,饶你一条狗命!我知道你是出去报信,叫人来的。索性让我一不做二不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个痛快!” 她踢开地上的尸体,清理好脚下。不一会儿,外面果然吵吵嚷嚷涌进来四五个高矮不一的和尚,手里拿着铁锹、棍棒,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女子见这些人笨手笨脚,都是些没什么真功夫的外行,心想:“跟他们混战太麻烦,先放倒几个再说!”她虚晃刀尖,纵身一跃跳上房顶,揭下两片瓦片,朝着下面砸去。 一片瓦片正中一个手持枣木杠子大汉的额头,“噗”的一声,大汉倒地,杠子也扔在了一边。女子见状,纵身跳下,抢过杠子,把刀插回腰间,双手抡起杠子,左挥右打,眨眼间就把众人打得东倒西歪。这些和尚一个个瘫倒在东墙角,翻白眼直喘气。女子冷笑道:“就这点能耐,也敢来送死!我倒要问问,你们庙里还有多少这种废物?” 话还没说完,只听背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不多,还有一个!”声音仿佛从半空中砸下来。紧接着,一条纯钢龙尾禅杖如繁花盖顶,朝着女子头顶直劈而下。女子眼疾手快,连忙丢下杠子,抽出宝刀往上一架。禅杖沉重,刀刃轻薄,堪堪抵住。她单臂发力,用力挑开禅杖,转身一看,只见来者是个虎面和尚,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头上束着日月渗金箍,身穿元青色缎面排扣短袄,下身是同款兜裆鸡腿裤,腰间系着双股鸾带,脚蹬薄底快靴,活脱脱像蒲东寺里凶神恶煞的惠明和尚,又好似五台山没喝醉的鲁智深! 女子见他来势凶猛,二话不说,举刀直取。和尚也挥舞禅杖迎战。一时间,禅杖落下如泰山压顶,毫不留情;刀光闪过似大海翻涌,触之即伤。禅杖挥舞,刀光闪烁,寒星万点;棍竖刀横,杀气腾腾。一边是凶神恶煞的莽和尚,一边是英姿飒爽的俏佳人;一个穿黑,一个着红。在这冷月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你来我往,喊杀声震天。 打斗正酣,女子心中暗想:“这和尚还真有两下子,这么缠斗下去,何时是个头?”想着,她虚晃一刀,故意露出破绽。和尚见有机可乘,举棍就朝她头顶劈来。女子身子一闪,躲到一旁,禅杖劈了个空。和尚见上盘没打中,迅速收回禅杖,朝女子脚踝扫去。棍到跟前,女子灵巧地蜷起双脚,轻轻一跃,躲过这一击。和尚两招落空,怒吼一声,双手握紧禅杖,对准女子中路,朝着左肋横扫过来。这次女子不躲了,她柳腰轻摆,整个身子向右一倾,禅杖擦着左肋扫过;与此同时,她扬起左臂,从禅杖上方一抓一拉,竟将禅杖夺了过来。和尚见兵器被夺,咬牙切齿,弓着腰拼命往后拽。女子稍一松劲,和尚差点一屁股坐倒,连忙稳住身形,又往前猛挣。女子趁机往回一拉,和尚向前踉跄几步。女子举刀在他眼前一晃,和尚只顾躲刀,冷不防女子抬起右腿,脚跟狠狠蹬在他胸口。“嘡”的一声,和尚站立不稳,“当啷”一声丢开禅杖,仰面摔倒在地。女子笑道:“原来也就这点本事!”和尚倒在地上还想挣扎,女子举起禅杖,喝道:“别动!再动我就用这棍子砸烂你的脑袋!”说完,手起棍落,和尚脑浆迸裂,红白黑相间的血水溅了一地,当场没了气息。 女子回过头,见东墙边五个和尚死了三个,剩下两个挣扎着爬起来,不停地磕头求饶。女子冷冷道:“委屈你们了,只能送你们上路!”随手一棍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片刻之间,女子用弹弓打死当家和尚和小和尚三儿,用刀劈死瘦和尚和秃和尚,棍棒打倒五个杂役僧人,又击杀了虎面行者,一共十人。她抬头望着冰冷的月亮,长啸一声:“杀得痛快!也不知屋里那位公子吓得怎么样了?”她提着禅杖走到窗前,果然看见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凑过去一瞧,只见安公子还坐在炕上,两个大拇指死死堵住耳朵,其余八个指头捂住眼睛,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似的躲在那里。 女子大声喊道:“公子,庙里这些作恶的强盗都被我解决了。你好好守着那包袱,我把门窗关好,再四处查看一遍就回来。”安公子急忙喊道:“姑娘,你别走!”女子没有回应,走到房门前,发现门上没有锁和门闩,只有两个大铁环。她将手中的纯钢禅杖用力弯折成两股,把两端插进铁环,手腕一转,将禅杖拧成麻花状,牢牢锁住了房门。随后,她重新拔出刀,先来到厨房。 厨房是三间正房,其中两间用作烹饪,西北角还有个小门,挨着禅堂的一间堆放着柴炭。厨房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案板上鸡鸭鱼肉、米面粮油一应俱全。她无心细看,穿过月亮门,出了院子,朝着大殿走去。大殿里没有香火供奉,佛像上布满灰尘。她顺路来到西配殿,里面空无一人。再往南就是马圈的栅栏门,推开门,只见正北有三间正房,西边是一排灰棚,南边是三间马棚。马棚里停着一辆粗席篷子的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拴在空槽边,院子里四个骡子正围着草帘子啃食。灰棚里漆黑一片,估计是杂役和尚住的地方。南头的一间屋子堆满喂牲口的草,草堆里躺着两个人。借着月光从窗户看去,两人身上只剩裤子,上半身赤裸,胸前有碗口大的伤口,心肝五脏都不见了。仔细辨认,竟是岔道口遇到的那两个骡夫。 女子见状,点头道:“这才有点天理!”说完,她转身朝正房走去。正房里灯烛明亮,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之前逃走的老和尚正守着炭火,旁边放着酒壶和酒杯,正在烤骡夫的内脏吃。老和尚一见女子进来,吓得正要喊叫,女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头:“别出声!我问你话,老实交代就饶你一命。”没想到这一按用力过猛,按错了位置,竟把老和尚的脖子按进了胸腔,老和尚“哼”了一声,没了气息。女子苦笑道:“怎么这么不经按!”她拿起桌上的油灯,在屋里屋外照了一圈,只看到些破箱笼和旧衣物。炕上堆着骡夫的行李,行李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褚宅家信”。女子自言自语道:“原来信在这儿。”随手把信揣进怀里,出门后纵身一跃上了房顶,又一纵身跳到了大殿顶上。 她站在殿脊上四下张望,只见前方是高山,背后是旷野,左右没有村落人家,只有天上一轮冷月,眼前寒雾弥漫,一片荒凉寂静。再看向庙里,四周悄无声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来真的都被我杀光了!”查看完毕,她顺着大殿房脊,回到禅堂东院,从房上跳了下来。 正要上台阶时,她突然心里一颤,耳根发热,脸颊泛红,四肢也没了力气,连忙用刀撑住地面,暗叫不妙:“我太大意了!不该这么快杀了老和尚。现在深更半夜,又在这荒郊古庙,我一进屋子,和公子独处,万语千言要说,却没有旁人作证,孤男寡女的,难免惹人非议……”想到这儿,她越发慌乱。但很快,她扬起眉毛,挺直胸膛,举起刀说道:“傻丫头!你看,头顶是苍天,脚下是大地!就算明里没人,难道暗中就没有神明见证?就算没有神明,他是人,我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 她先到厨房,在灶边找了一根高粱秸秆,蘸了些灯油点燃,来到禅堂门口。用力扭开锁住门的禅杖,进屋后重新点上油灯。安公子见她回来,长舒一口气:“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之后,我差点没被吓死!”女子急忙问:“又有什么动静?”公子说:“何止动静,都进屋里来了!”女子不信:“门关得这么严实,怎么可能?”公子说:“它可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窗户!”女子追问:“进来之后呢?”公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它跳上桌子,把菜全舔干净了。我拍着窗户吆喝了几声,它才夹着尾巴跑了。” 女子疑惑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公子答:“一只大狸花猫!”女子有些生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大事已经解决,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现在才是该好好谈谈的时候。”她在桌旁坐下,手按着倭刀,刚准备开口,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钱塘江上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欲知这哭声从何而来,女子听后又会作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探地穴辛勤怜弱女摘鬼脸谈笑馘娃 上回说到,那位红衣女子在能仁寺除掉一众凶僧,救下安公子。正准备讲述自己在悦来店的经历,以及此番来到庙里的缘由时,突然传来一阵哭喊,有人高呼“皇天救命”。女子十分诧异:“奇怪!庙里的和尚都被我杀光了,庙外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四周没有村落人家,更何况现在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哪儿来的?”安公子说:“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刚才还像是有人在争吵,我还以为是附近邻居呢。” 女子摇头道:“不可能!这地方哪来的邻居?事情不对劲。”正说着,哭声又响了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循着声音仔细听,感觉像是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女子赶紧把刀掖好,穿过月亮门,越靠近哭声越清晰,确定是在堆放柴炭的房间里。她走到破旧的窗户前张望,屋里只有柴炭,不见人影,房门还上着锁。女子用力扭断锁头,推门进去,发现靠北墙西边有个小门紧闭,东边柴垛后面放着一个装煤的大荆条筐,筐上倒扣着一口水缸大小的破钟。她心里犯嘀咕:“这钟放得太奇怪了!”于是掀开破钟,再揭开筐子,果然看到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正喘着粗气。 各位,这人怎么会在这里?原来这座庙里的和尚作恶多端,平日里干的坏事远不止算计安公子这一桩。筐里这位,也是当天中午来庙里歇脚打尖的。和尚把他关在屋里,用大筐扣住,还威胁他不许出声,否则性命难保,安排秃和尚和瘦和尚轮流看守。这人在筐里闷了大半天,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之后又没了动静,连看守的和尚也不见了踪影。他又急又饿,实在忍不住,哭喊出声,正巧被这位爱管闲事的红衣女子听到,循声找了过来。这人还以为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吱声。女子轻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出来,到亮堂的地方,我问你详细情况。”说完,女子自己先走进厨房。那人听是个女子的声音,才慢慢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女子正在拨弄油灯,回头一看,见来人五十多岁,一身乡下打扮。刚要开口询问,那人突然扑过来喊道:“我的孩儿!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原来你好好的在这儿!可你妈妈去哪儿了?”女子一愣,惊讶道:“这从何说起?”赶忙说:“你怕是闷糊涂了,认错人了!”那人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认错了,慌忙跪下:“姑娘,是我老眼昏花。不知姑娘是何人,为何来救我?”女子说:“先别问我,你先说说自己是谁,到底怎么回事。”那人说:“说来话长。姑娘既然救了我,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我的女儿和老伴儿?”女子急忙问:“她们在哪儿?”那人无奈道:“和尚把我推出来,锁在这里,我哪知道她们被弄到哪儿去了?”女子说:“奇怪,我刚才把庙里都搜遍了,没见到其他人啊。”那人一听,又哭了起来:“老天爷啊!她们肯定是没命了!”女子安慰道:“先别哭,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一定帮你找到她们。”那人听了,又连连磕头。等他起身时,女子已经提着刀,快步去寻人了。 安公子正盼着女子回来,见她终于进来,隔着隔断说道:“姑娘,隔壁又吵起来了。”女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声音是从里间屋子传来的。她走进里间,仔细查看了桌子底下和床底,却一无所获,不禁摇头纳闷。 各位可能要问,她为什么要在桌子和床底寻找?原来在一些穷乡僻壤,有些黑店和不守规矩的庙宇,常在卧床后面或供桌底下设有地窖或地道。遇到孤身的客人,半夜就出来抢劫财物,甚至还会关押妇女。这些地方的地板大多是木板铺成,盖得严丝合缝,很难发现。而这些勾当,多半瞒不过这位女子。她本就知道能仁寺的和尚不是善茬,只是之前与自己无关,不想多管闲事。刚才和瘦和尚、秃和尚交手时,听他们言语不三不四,就猜到庙里除了谋财害命,肯定还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当时急着救安公子,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听了老头儿这番话,她的侠义心肠又被触动,下定决心要找到那母女二人,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女子在屋里找了一圈,没发现线索,急得怒火中烧,说道:“今天就是上天入地,我也得把人找到!”她冷静下来,重新打量屋子,发现北面的隔断装得有些蹊跷。打开小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黑暗的夹道,从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厨房西北角的门。透过门缝能看到厨房的灯光,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转身回来继续找,看到屋里的两个平顶柜,北边那个上着锁,南边的柜门虚掩着。她顺手打开南边柜门,里面放着一顶旧僧帽和一些日常用的茶碗、茶盘,落满灰尘,像是很久没开过。看完南边,她又走到北边柜子前,打开锁头,往里一看,不禁大喜:“原来在这儿!” 这北边柜子中间没有抽屉,底下也没底板,后面的背板是一整块,打磨得油光水滑,明显经常有人进出。柜门刚一打开,就听到隔着背板有人说话。一个声音说:“我劝你的不是好话?一张嘴就骂人,一动手就打人。等大师傅回来,你看我告不告你!告了,非取你小命不可!”另一个声音怒道:“就算你这禽兽去告状又怎样!我现在视死如归,还怕丢了这条命?”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劝道:“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好好求求他们,别再骂人了。”女子听了,哪里还忍得住?她把刀掖在背后,伸手用力拍打柜子背板,“砰砰”的响声在屋里回荡。这一拍,里面传来“哗啷哗啷”的铃铛声,有人应声喊道:“来了!”接着又嘟囔道:“告诉你,大师傅可回来了。我看你还敢不敢骂!”女子又连拍两下,里面那人说:“来了来了,您别着急!这夹道黑灯瞎火的,得慢慢走啊。” 不一会儿,声音到了跟前,紧接着传来拉扯锁链的声音和一阵铃声,那块背板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女子定睛一看,门里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她鬓角像半截黑炭,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红得像猪血盆,长着一双肿泡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朝天,龅牙外露;头上戴着俗气的黄簪子,身穿元青色的衣裳,卷起宽大的桃红色袖子,怪声怪气地问:“我还以为是大师傅呢!你是谁?”说完,就要关门。 女子探身用手指轻轻抵住门。妇人不耐烦道:“你不让关门,总得说清楚你是谁吧?”女子笑道:“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就是我啊!”妇人一头雾水:“你是你?这说的什么话?”女子调侃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是你不成?”妇人皱眉道:“我听不懂你绕圈子!你直说,来这儿干什么?谁叫你来的?怎么知道有这个门?”女子灵机一动,顺着她的话说道:“是你们大师傅请我来的。你不让我进去,我走就是了。”妇人追问:“大师傅请你来做什么?”女子随口应道:“请我来帮着劝人啊。”妇人听了,咧嘴笑道:“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那快请进。”说着,她打开门。女子示意:“你先走。”妇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看看,大师傅又找了个人来劝你!人家可比我会说话,我看你还不听劝!” 女子示意中年妇人先行,自己随即跨过门槛,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夹墙地窨子。门内是一条约两尺宽的夹道,北侧砌着层层台阶,宛如楼梯般蜿蜒向下。西侧是一堵砖墙,东侧立着隔断木板,中间嵌着方形小窗。夹道尽头的南头有扇小门,透出明亮的灯光。女子先取下背板门,靠墙立好,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台阶底部,推开小门,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端坐其中,模样竟与自己如出一辙,恍若照镜,女子心中暗自惊叹:“常说人心各异,相貌也各不相同,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她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地窨子的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头顶横架着尺许见方的粗大木料,木料之上又覆盖着一块块石板,想来石板上方就是那间堆放柴炭的屋子。四面看去,西侧是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皆是砖墙,西北角留着通风的气眼。 屋内正北摆着一张大床,床东头整齐码放着三四个箱子,床尾垂着一道帘子。西墙边是一张单人床,东墙南侧立着一个衣架,北侧放着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南墙下摆着一张春凳。穿月白衣裳的少女坐在春凳上,身旁坐着一位老妇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少女的母亲。老妇人一身农家装束,少女穿着旧月白色的宫绸夹袄,系着青串绸夹裙,头上戴着些简单的钗环,裙摆下看不清脚的大小。虽衣着朴素,但少女面容秀丽,青丝如瀑,眼神灵动,周身散发着温婉脱俗的气质。只是此刻她哭得梨花带雨,脸上脂粉斑驳,鬓发散乱,低着头默默垂泪,模样令人心疼不已。 红衣女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轻声说道:“姑娘,事已至此,咱们得商量个妥善的办法。做事讲究循序渐进,你先别再哭了,也别再骂了。” 话还没说完,穿月白的少女突然站起身,狠狠啐了红衣女子一口,怒斥道:“呸!胡说八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干的什么腌臜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凭什么叫我不哭不骂?你也是女子,难道就能甘心受这等屈辱?赶紧闭上你的嘴,再多说一句,可别怪我不客气!”老妇人急忙拉住女儿:“孩子,别这样,这位姑娘是好意。”少女却不依不饶:“什么好意?她肯定和那些强盗和尚是一伙的!长得这么好看,却干这种下贱勾当,简直糟蹋了‘女孩儿’这三个字!” 各位,这《儿女英雄传》讲到第七回,红衣姑娘的口才、本领和性格,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她自小就没受过这般委屈,可此时面对穿月白少女的辱骂,竟没有翻脸。反而见少女如此刚烈,心中更生敬意,暗自想道:“不愧是和我长得这么像的人!”她往后退了一步,擦掉脸上的唾沫,笑着叹了口气:“姑娘,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着急生气也是难免,我不怪你。但我想问你,光哭骂就能解决问题吗?你再好好想想。”穿月白少女咬牙道:“我还能想什么?大不了一死!”红衣女子劝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能轻易说死呢?”少女冷笑道:“我可不像你贪生怕死,甘愿给恶僧当走狗。亏你还有脸来劝我!” 一旁那个多嘴的中年妇人看不下去了,拿着烟袋指着穿月白少女说:“格格儿,别使性子!你看看人家背上还插着大刀呢!”少女毫不畏惧:“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一把刀?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红衣女子正想耐心劝慰,却被妇人打断,她转头呵斥道:“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妇人嘟囔道:“人人都有嘴,凭什么不让我说?”红衣女子厉声道:“我就不让你说!”说着便要摸背后的刀。妇人见状,心里发怵,扭头道:“不说就不说,谁爱说似的!” 红衣女子不再理会妇人,转而对老妇人说:“老人家,您女儿性子烈,现在气头上,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您问问她,咱们先离开这儿,出去透透气,您看行吗?”老妇人劝女儿:“孩子,这位姑娘是好意。”少女倔强道:“有什么不敢去的?走就走,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样!”她刚要起身,妇人一把拦住:“站住!大师傅让我在这儿劝你,没说让你出去!你哪儿也别想去!” 红衣女子见状,拔出刀来,用刀背拨开妇人的手,对母女俩说:“您二位先走。”母女俩有些害怕,但还是起身往外走。红衣女子又冲妇人喝道:“你也出来!”妇人一边嘟囔着“又要我干嘛”,一边抓起烟袋、烟丝和火纸,跟在后面。红衣女子拿起油灯,紧随其后出了地窨子。她担心妇人看到安公子又要节外生枝,便站在门口,让母女俩在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先坐会儿,我去请个人来见你。”说完,拽着妇人快步走进北边的隔断门,不知去了何处。 穿月白少女满心疑惑:“这人真是奇怪!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和尚找来的说客,可我那么骂她,她不但不恼,还耐心相劝,看起来一片好心。怎么这会儿又把那讨厌的女人拉走了?难不成是去叫和尚?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老妇人也坐在一旁,满脸困惑。 正想着,只见红衣女子和妇人举着火把,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红衣女子说道:“你们先见见这个人。”穿月白少女抬头一看,哪里是和尚,竟是自己的父亲!父女、夫妻三人相见,顿时抱头痛哭起来。 老头儿哽咽着说:“女儿啊,多亏这位姑娘救了我,不然我早就闷死在那儿了!”少女这才明白红衣女子是真心救人,正要下拜,红衣女子连忙拦住:“先别行礼,大家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我自有主意。”于是,父女、夫妻在木床上坐好,红衣女子在窗边的凳子上落座。妇人想挨着她坐,却被一声喝止:“去别处坐!”妇人嘟囔着:“真是反了,客人赶主人!”一边从柜子底下掏出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下,不再言语,只是闷头抽着潮烟。 等这阵慌乱过去,老头儿看向红衣女子,开口说道:“姑娘,我姓张,名乐世,乡亲们叫顺口了,都喊我张老实,是河南彰德府人,住在东关外的乡下。原本兄弟两个,弟弟张乐天是个秀才,可惜去年过世了,就剩我和老伴儿,带着女儿一起过日子。我女儿叫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从小跟着她叔叔念书识字,各种书都读过,字也认得全,不但能写会算,针线活也做得极好。我老伴儿是京东人,她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做生意。原本我家日子还算过得去,可河南连续三年不是旱灾就是涝灾,收成全无,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乡亲们不是来借一斗高粱,就是要几升豆子,我实在应付不过来。只要说没有,他们就想强拿硬要。我和老伴儿一商量,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就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变卖了家里的物件,凑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大车,带着娘儿俩,打算去京东投奔亲戚,做点小买卖谋生。 没想到今天早上走错了路,来到这条偏僻的小道上。走了大半天,肚子饿了,又找不到吃饭的地方,看见这庙门上挂着饭幌子,就进来歇脚。庙里的和尚把我们让进禅堂,给我们吃了顿素饭。临走时,我拿出两串东钱和六百六十六个京钱付饭钱,当家的大和尚摆摆手说:‘一顿饭还用收钱?我跟你化个善缘吧。’我问:‘我一个乡下老头儿,你能化我什么呢?’他竟指着我女儿说:‘不化别的,就化你家这大姑娘。’我还以为他说要我买木鱼,就回他哪里去买。结果他说我女儿就是现成的。我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要走,我们老两口也说了他几句。可等我们要出门时,那和尚堵着门不让走,这个大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拉住了我老伴儿和女儿。和尚就把我推搡着关进了柴炭房,还用大筐扣住我,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说完,他转头对老伴儿说:“后来咋样,你跟这位姑娘说说。” 老伴儿抹着眼泪说:“阿弥陀佛!说起来真是造孽,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拽进了地窨子。后来那和尚也来了,非要把我们留下。磨了半天嘴皮子,我女儿宁死不从,一直寻死觅活的。还是这位大嫂说情,让和尚先出去,由她来慢慢劝我女儿。姑娘你说说,这种事儿,我们怎么能答应呢?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姑娘你就来了。” 红衣女子忙问:“等等,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和尚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女儿有没有被他们欺负?”旁边那多嘴的妇人抢着说:“哪有的事儿!和尚好声好气地哄她,话还没说上三句,她就把人抓得够呛,还能被欺负?说得和尚好像多柔弱似的!”红衣女子没理她,只听张老实的老伴儿连连摆手:“要说欺负,倒还真没有。”红衣女子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既然这样,等会儿我去求求那和尚,让他放你们一家走,怎么样?”张金凤只是低头默默流泪,老两口儿听了,赶忙作揖下拜:“姑娘要是能救我们,我们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要不我们吃一辈子长斋也行!”红衣女子忙说:“快别这么说,言重了。”她刚要问那妇人话,就听对方嘟囔道:“放?留着还有用呢!” 红衣女子本就被这妇人的言行惹得窝火,可又得问清情况,只好冷笑一声,说:“那你也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妇人撇撇嘴:“我还能说上话?还以为你们要把我当哑巴呢!”说完,伸长脖子猛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磕烟袋,熄灭了火纸,这才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说:“当着他们老两口儿我也不怕说,姑娘你也不是外人,我托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上了,就是有缘。” 红衣女子打断她:“你打住!别跟我称姐道妹,我是我,你是你!”妇人嘟囔道:“亲近点儿不好吗?怎么今儿碰上的姑娘们,个个都这么倔!”红衣女子不耐烦地催促:“少啰嗦,快说!”妇人这才接着说:“我姓王,唉,我那死鬼丈夫,兄弟八个,他最小。别人家男人都知道挣钱养家,就他好吃懒做,整天喝酒赌钱,从来不管我。全靠庙里大师傅,每个月接济我三吊五吊钱。等他死了,我寻思守着也没盼头,就跟着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说这大师傅,那可真是没话说!对我好着呢!你瞧瞧,我头上戴的是镀金首饰,身上这衣裳是整匹花洋绉现裁的,裤子汗衫都是绸子的,总之就是拿我当宝贝疼。吃的就更不用说了,顿顿肥鸡大鸭子。你说,我哪儿配得上这好日子?”红衣女子冷声道:“别‘咱们’,说你自己!”妇人忙改口:“哦,我我我。我到庙里还不到半年,大师傅在我身上花的钱,都能打一个银人出来了!就是有一样,活儿有点重。” 红衣女子问:“你吃得好、穿得好,还能有什么重活?”妇人滔滔不绝:“你不知道,庙里好几个人呢。大师傅是当家的,二师傅带发修行,本事可大了。还有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拳脚功夫厉害,小二师傅也不差。还有个三儿。等会儿大师傅来了,你都能见着。他们几个人的衣裳洗洗补补、缝缝连连,全是我的活儿,我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这不,今儿早上他们娘儿几个来了,大师傅就想把人留下,我还挺高兴。谁知道大师傅好声好气地哄,那丫头就是不答应。拿出大红绸子,不要;五两的大银锭,也不要。最后大师傅翻箱倒柜找出一支小指粗的真金镯子,想给她戴上,她伸手就把大师傅脖子抓得鲜血直流!你说这丫头歹毒不歹毒?” 红衣女子追问:“然后呢?”妇人绘声绘色地说:“然后?大师傅拔出刀就要动手!要不是我拼命拦住,那丫头哪还有命在?我说先让我劝劝,谁知道越劝她越来劲,张口闭口就是脏话!” 妇人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穿月白衣服的张金凤,得意洋洋地问:“你看看,娼妇能戴这么好的首饰、穿这么好的衣裳?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红衣女子冷冷地问她:“这么说,你还没把人劝住。等会儿你们大师傅回来,你打算怎么交代?”妇人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凑上前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如今大师傅不是把你请来了嘛!我瞧你这口才,只要你去劝,她肯定答应。你想想,庙里算上大师傅他们爷儿五个,二师傅常年在外跑江湖,三儿年纪小,正好剩下他们爷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一人‘照顾’一个,这主意多妙!” 红衣女子本就强压着怒火,听这妇人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再也忍无可忍。她二话不说,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背贴地、刀刃朝上,从妇人下巴底下猛地向上一挑。只听“唰”的一声,妇人瞬间满脸是血,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随着妇人倒地,一个物件被挑到半空,在空中翻滚一圈后,“啪”地掉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妇人的脸皮,落在地上还能看到五官在微微颤动。红衣女子持刀大笑:“怪不得这东西如此厚颜无耻,原来戴着张假脸皮!” 张老实老两口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姑娘,你怎么把人杀了?这可吓死我们了!”一旁的张金凤却满脸痛快,大声说道:“杀得好!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留着也是祸害!”老两口着急地说:“女儿啊,你不知道,她可是大师傅的心上人。等大师傅回来,见她被杀,咱们都活不成了,这下可糟了!”红衣女子笑着安慰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怕那个大师傅。走,我带你们去会会他。” 张金凤一听要去见和尚,有些犹豫。红衣女子打趣道:“刚才听你又是刀山、又是剑树,把生死说得那么洒脱,怎么这会儿没了胆子?别怕,跟我来!”说着,拉起张金凤的手就往外走,老两口无奈,也只能跟在后面。众人一踏出房门,月光下,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和尚的尸体。张老实的老伴儿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被窗户挡住;老头儿则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张金凤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惊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英雄,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红衣女子听了,嘴角的酒窝轻轻一动,挑眉用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笑着说:“不瞒你说,就是我!”此刻她脸上的得意劲儿,就算拿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来换,甚至让她即刻登基称帝、成佛成仙,她也不会心动分毫。 暂且按下这些不表。红衣女子说完,便将张金凤一家让进房里。她自己返回屋内,用刀挑起妇人的脸皮,扔到院子里,又提起尸体,甩到西墙角,冷冷说道:“去陪你的大师傅吧!”张金凤见状,这才恍然大悟,激动地说:“我明白了!姐姐哪里是来劝我,分明是来救我们全家性命的大恩人!姐姐请受我全家一拜!”说着,她和父母一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致谢。红衣女子慌乱地说:“使不得使不得!两位老人家快请起,别折煞我了!”老两口起身之后,她又去拉张金凤。张金凤却执意跪着,恳切地说:“请问姐姐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此受难,前来相救的?还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今生来世,必当全力报答!”红衣女子叹了口气:“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她先将张老实让到堂屋西边的春凳上坐下,又安排张金凤母女坐在东边春凳,自己则在北面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把刀放在桌子内侧。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听她讲述身世。红衣女子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先侧身朝西间的南炕喊了一声:“安公子!”正所谓“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头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在这一回书里,我得先给各位读者交代清楚。诸位想想,书中这位不知姓名、身穿红衣的女子,本不过是个过路之人,碰上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因听了骡夫一句话,就救下了安公子;又听到张老头儿一声哭喊,便去搭救张金凤——就这样救了两家人的性命。她整夜厮杀,说了无数言语,说得口干舌燥,杀得浑身是汗。被张金凤辱骂时,只能把委屈咽进肚里;被那不知廉耻的妇人激怒,肝火直往头顶上冲。直到现在,她才缓过气来,也终于让张金凤明白她一片侠骨柔肠。可排插后面还坐着个安公子,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还全然不知,又得费许多口舌向他解释。 若单从一个闺阁女子的角度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似乎是“不安本分、无故多事”。但细细思量她的胸襟与举动,莫说是寻常女子,就算是血性男儿也未必能做到。再琢磨她的动机,既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也不是贪图钱财利益,更没人求她、派她去做这些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有一颗“不忍人之心”,才能生出这般儿女柔情与英雄气概。只可惜天地虽大,受苦的人太多,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像她这样的红衣女子呢? 闲话不多说。且说这位红衣姑娘见张金凤询问自己的姓名来历,心想若不说,既解不开张金凤的疑惑,安公子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此。可要是先给张金凤讲一遍,回头又向安公子重复,又怕听书的人觉得啰嗦。于是她没急着开口,先朝西间排插后面喊了声“安公子”。这时,张老实老两口刚从生死边缘捡回性命,骨肉团圆,惊喜交加,慌乱中没留意姑娘叫“安公子”这三个字。张金凤却听得清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里怎么会有个‘安公子’?况且看这姑娘也是未出阁的女子,哪有深更半夜和公子同行的道理?就算是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么直呼‘公子’,还带上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暂且不说张金凤在一旁纳闷。再说安公子,他在排插后面的炕头守着黄包袱,东间里一会儿传来杀人的动静,一会儿又有人获救,哭哭闹闹、骂骂拜拜,听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姑娘喊他,他压根没听见。姑娘见没回应,又连喊:“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嗻!没睡呢。”姑娘说:“没睡就下炕来,有话和你说。”只听见他应了声,却不见人影。姑娘等得着急,又催问,只听他为难地说:“这可怎么下炕啊?”姑娘奇怪:“怎么下不来了?”安公子解释道:“衣裳的纽扣都被和尚撕烂了,敞着胸口,赤身露体的,出去成什么样子!”姑娘忍不住说:“这就奇怪了,方才性命攸关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见我的,难道我就不是人?”安公子慢悠悠地回:“此一时彼一时!方才是性命攸关,哪顾得上这些?现在危险过去了,我怎能失了礼数。”姑娘哭笑不得:“我的少爷,你可真是迂腐!这样吧,你把衣带解开,把衣裳一件件整理好,系上带子,再套上那件马褂,总不至于露着身子了吧?” 安公子连说“有理”,随后就听见他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他出来,却听他叹了口气:“这下更下不去了!”姑娘问缘故,他又支支吾吾不答。姑娘急得直嚷:“到底怎么下不来?快说!不管什么难事,说出来我想办法。”安公子磨磨蹭蹭半天,才低声说:“我……我失禁了。”姑娘心里直犯嘀咕:“这叫什么事!又没冲锋打仗、放炮开山,不过是杀了几个不成器的和尚,怎么就把他吓成这样?”可事已至此,再大的本事也没法解决,只好硬着头皮说:“就算这样,也得下炕来!”没想到这一逼,倒让安公子急中生智。他蹲在排插角落,拧干裤子,又用衬袄擦了擦手,这才跳下炕,一落地就又朝着姑娘跪下了。姑娘大大咧咧坐在那儿,皱着眉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俗,快起来!” 诸位,先暂且放下姑娘的话,我得先把安公子和张金凤这边的情形说清楚。安公子本就是个老实稳重的少年,此刻一心盼着姑娘说明来历,商量如何早日上路去见父母,压根没往张金凤身上看。张金凤刚保住自己和父母的性命,满心都是对红衣姑娘的感激,心思也没放在安公子身上。可安公子这么大个人从炕上跳下来,哪能看不见?虽说张金凤是乡村女子,但生得容貌秀丽、心思聪慧,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粗人,突然见到安公子这样文质彬彬的少年,目光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又见安公子跪在地上,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想往屋里躲。 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不许跑,就坐在姐姐身边。”说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坐下,这才转头问安公子:“我们刚才做的事、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安公子点头:“听明白了。”姑娘说:“明白就好,省得我再重复。”她指着张老实夫妇对安公子说:“你看,这二位老人家是平民百姓,你是贵家公子,按常理不该同坐,更别说行礼。但圣人说‘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就别讲究门第了,过去见个礼吧。”此时的安公子对姑娘感激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算姑娘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深信不疑,哪有不照做的道理?连忙答应一声,慌得连作揖都忘了,左右开弓地请了两个安。张老实吓得赶忙跪下:“公子,使不得,折煞我了!”张老婆儿也拉着袖子拜个不停:“阿弥陀佛,可不敢当,公子快别这样!”姑娘又指着张金凤说:“这里还有一位,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别请安了,作揖吧。”安公子恭恭敬敬作揖,张金凤则羞答答地回了个万福。 姑娘转头对张老实说:“老人家,麻烦你先把桌上的酒菜收拾了,擦干净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实应声动手,把东西一件件搬到廊下。安公子经过姑娘这番“历练”,脸皮也厚了,胆子也大了,也上前帮忙。他一眼瞧见酒壶,顿时火冒三丈:“哼,这就是刚才那贼和尚灌我的毒酒!看我收拾你!”说着提起酒壶,站在屋檐下,朝着和尚的尸体扔过去:“来,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见状:“至于嘛,别瞎闹!” 等张老实擦净桌子,姑娘把张老实和安公子让到西边春凳,张老婆儿让到东边春凳坐下。这才对张金凤说:“妹子,你刚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问我怎么知道你有难来搭救,是吧?我本就是个不问世事、隐姓埋名的人,咱们不过是偶然相遇,很快就要各奔东西,我的名字不说也罢。至于家乡,离这儿太远,说了你们也不知道在哪儿,也不必提。要说住处,倒是离这儿不远,也就四五十里,不过是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安公子好奇:“难道姑娘住在云端?”姑娘答:“差不多。”公子不信:“哪有住在云端的道理?”姑娘也不解释,接着对张金凤说:“妹子你想,你我相隔五十里,我原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这座庙,更不知道有你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你今天遭难,还特意来救你呢?”张金凤追问:“那姐姐为何来这儿?”姑娘正色道:“我这人虽然爱管闲事,但那些投机取巧、博取名声的事,我可不干。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救人,但救的不是你。”说着,脸色一沉,手指向安公子,“我是专程来救安公子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公子听罢,急忙站起身说道:“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才都怪我安骥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他人言语,才自投罗网,被那些和尚绑住,险些丢了性命。那时我命悬一线,若不是姑娘赶来搭救,就算有十条命,只怕此刻也已不在人世了。这份救命之恩,我终身难忘,怎会不知感激?只是我虽知道姑娘救了我,却不明白姑娘为何会来救我,更不清楚姑娘为何一路追到这里?还请姑娘细细说明。另外,也恳请姑娘留下姓名,等我回去禀明父母,先给你立个长生禄位牌,每日焚香供奉。至于这救命大恩,来日定当报答。” 十三妹回应道:“幸好你知道是我救了你,不然,恐怕你有三条命都不够丢的!至于报答不报答的话,就别说了。我的姓名,你也不必问。你若非要问,我随便编个假名告诉你又何妨?”一旁的张金凤连忙说道:“姐姐,不是这样的。妹子我也一定要知道姐姐的姓名。就算姐姐做好事不图回报,也得给我们这些受恩之人留个念想。姐姐要是不说,妹妹我只好又跪下求你了。” 十三妹赶忙一把拉住她:“快别这样!我就算不说姓名,也得把来历讲清楚,不然你们看着我这样,还以为我是《平妖传》里的胡永儿,或是《锁云囊》里的梅花娘?再不然,真像那个秃和尚说的,把我当成会翻跟头的‘女筋斗’?我的姓名虽然不必深究,但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十三妹’。你们也这么叫我就行。”众人听了,纷纷唤道:“十三妹姑娘”。这时安公子脑子一转,问道:“姑娘,你这称呼里的‘十’,是数字九十的‘十’,还是金石的‘石’?”十三妹随意地说:“哪个都行,随你怎么理解。” 接着,十三妹长叹一口气,眼圈泛红,缓缓说道:“你们想知道我的来历,实不相瞒,我也出身于好人家,父亲曾是朝廷二品大员。”张金凤一听,急忙起身行了个礼:“原来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有得罪!”十三妹笑着摆摆手:“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不幸生为女儿身,虽不能在世间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但也得活出个人样来。有做人的骨气,就算是乞丐,也值得尊重;没做人的底线,就算出身再高贵,也和禽兽无异。‘小姐’‘大姐’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说句玩笑话,你可见过千金小姐和强盗动手的?”张老实插话说:“这有啥稀奇!说书讲古里,菩萨降妖除魔的故事多着呢!” 安公子紧接着问:“姑娘既是大家闺秀,怎么会来到这里?”十三妹神色一黯,说道:“听我慢慢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却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正是他的上司。”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脸色微红,继续道:“这事又和我有关。那家伙找了个由头参了我父亲一本,父亲被革职入狱,含恨而终。那时凭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取他性命并非难事,但我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呢?一来,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要用他办事,不能因我一己私仇坏了大局;二来,我父亲的冤屈和我的本事,全省官员都知道,一旦我动手,大家难免怀疑到我,就算拿我没办法,也会让父亲在九泉之下蒙羞;三来,我上有老母,下无兄弟,父亲去世后,只能靠我一人奉养母亲。万一行动不慎出了事,母亲就无人照料了。所以我只能忍下这口气。为防那家伙对我们母女下手,我让乳母和丫鬟穿上孝服,扮成我和母亲的样子扶柩还乡,自己则带着母亲,来到这五十里开外的地方,投奔一位英雄。这位老英雄八十多岁了,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有圣贤般的品德;不惧权势,堪称豪杰!没想到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他遇上麻烦,一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我出手相助,不仅保住了他的名声,还帮他出了口恶气。他感激之下,情愿倾家荡产请我们母女去他家生活。但我这人性格和别人不一样,和曹操正好相反。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帮助别人,不愿接受别人的恩惠。当时我只收下他一匹驴,其他东西一概没要,只让他在这荒郊野外盖了几间茅屋,我和母亲就住在那里。多亏他照应,加上村里人的仗义,每天都有三五个妇女轮流来照顾母亲,老人家倒也不寂寞。我这才有空出去想办法挣些钱,供养母亲。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做针线,哪有别的生财之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长到十九岁,连针都不会拿,钉个纽扣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没办法,只能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去弄些‘没主儿的银钱’来用。” 安公子听得疑惑,问道:“姑娘,世上哪有什么‘没主儿的银钱’?”十三妹解释道:“你出身富贵,不了解这些也正常。听我给你说:像你囊中的银钱,是变卖家产救父亲、交官银用的,这就是‘有主儿的钱’。还有清官靠节俭攒下的俸禄,商人辛苦赚来的积蓄,农民劳作剩下的衣食,这些也都有主。但有些贪官污吏,不顾百姓死活,贪得盆满钵满;还有些恶仆帮主子捞钱,主子倒台就卷款逃跑;更有恶霸勾结官府,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他们的钱,就叫‘没主儿钱’。碰上这些,我就会取来用,他们不仅不敢说什么,还得乖乖奉上。说白了,这听着就像‘女强盗’。”安公子连忙说:“姑娘言重了!照这么说,古代的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这些侠客,都比不上你!这怎么能叫‘强盗’呢!”十三妹赶忙拦住他:“得了,别酸了!” 张金凤好奇地问:“姐姐看着这么纤弱娇柔,又是官宦千金,怎么会有这么高强的本领?还请姐姐赐教。”十三妹笑着说:“这是有缘由的。我家世代书香,我自幼读书识字。从祖父那辈开始做武官,就钻研兵法,练习武艺,父亲也学到了真传。我从小在一旁看着,对这些东西特别感兴趣。父亲没有儿子,就把我当男孩培养,见我喜欢,闲暇时就教我刀法、枪法,时间久了,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后来读了各种兵书,才知道武艺和力气都能通过练习精进。要说十八般兵器,我都能拿起来,但刀法、枪法、弹弓、袖箭和拳脚功夫,都是父亲亲自传授的。再加上那位老英雄送我的神驴,它日行五百里,遇到坏人或是危险,就会大声嘶叫,有它在身边,我才能放心行事,好好照顾母亲。我这也算把大家闺秀的日子,过成了江湖儿女的生活。我可不是像传说里那样,跟着黎山老母学的艺。”张金凤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张老实夫妻在一旁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感叹。安公子赞叹道:“方才看那些和尚都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陀头,凶狠异常,没想到姑娘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如今听了姑娘的来历,才知道原来是家学渊源,真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十三妹打断他:“先别忙着说这些。我的来历讲完了,现在我要问问你。咱们在悦来店怎么相遇的,其中有什么缘由,他们三位不清楚,也和他们无关,暂时先不说。但我临走时再三嘱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走,你不仅不等,连第二天都不愿多等,匆忙就出发了,这是为什么?而且,你怎么会走到这座庙里来?倒要你给我讲讲清楚。” 安公子闻言,满脸羞愧,神色惶然道:“姑娘,您这么一问,我实在是诚惶诚恐,悔恨得无地自容!在您面前,我不敢有半句假话。在店里听了您的话,我心里始终半信半疑,本想等褚一官来了,见了面再做打算。谁知道去请褚一官的骡夫还没回来,店主人就在一旁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越听我心里越害怕。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了,说褚一官来不了,还请我今晚去他家借住。骡夫和店主人一唱一和地撺掇,我一时慌乱,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没想到刚要爬上那座高岭,又出了事,连那不会说话的骡子都跟我作对,突然受惊狂奔,一直跑到了这里。要不是两个骡夫一路上护着,还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偏偏又投宿到了这恶和尚的庙里,真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我死不足惜,只是读了这么多年书,没能报答父母的恩情,还耽误了他们的大事,就算死十次也弥补不了过错!如今侥幸活了下来,却又害得姑娘您的一片侠义心肠被误解,我安龙媒真是惭愧到了极点!” 十三妹冷声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悔得更彻底。你不仅没明白我的好意,连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告诉你,你刚才一直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满心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反而是害你的人!”安公子大惊失色:“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老实夫妇和张金凤也听得一头雾水。 十三妹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今天这事儿,也是命中注定。我因为母亲的柴米不够了,就出门想办法。走到岔道口的山前,听见两个人在说话。我骑着驴从旁边经过,只听一个人说:‘咱们有本事把他包袱里那二三千银子弄过来,他还得谢咱们!’我一听,这现成的‘生意’送上门了?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我来。于是我牵着驴绕到山后,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公子忙问:“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十三妹冷笑:“说出来让你知道,就是你感激得不行的那两个骡夫!”接着,她把骡夫如何抱怨、如何密谋,说不去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又如何哄骗安公子出店,打算在黑风岗把他推下悬崖、卷款逃走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讲自己如何借着搬石头搭话,叮嘱安公子不要轻易离开,可他偏偏不听,才惹来这场大祸。 张金凤这才恍然大悟,安公子更是如梦初醒,激动地说:“姑娘,我安龙媒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在您的保护下还浑然不觉。如今见了您的侠义心肠,我也被激起了血性!我想借您的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刀。十三妹一把按住,调侃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划了手,疼得直哭,你嬷嬷爹又不在,谁哄你?”安公子涨红了脸,坚持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姑娘,您一定要借给我!”十三妹问:“你借刀要干什么?”安公子咬牙切齿道:“我要找到那两个骡夫,把他们千刀万剐,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十三妹淡淡道:“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在那个老和尚要取你心肝之前,他的同伙已经先把那两个骡夫的心肝给取走了。你要不信,我给你看个证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安公子。 安公子一看,正是自己交给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声道:“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十三妹说:“少爷,你先别冲动,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安公子这才坐下。 十三妹指着安公子,向张老实一家解释道:“你们可别以为我和安公子是亲戚故旧,我们之前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那为什么我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拼命呢?一开始,我确实是听了骡夫的话,想拿那笔现成的银子。可等见到安公子,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个正直的人。问清楚缘由,又得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就暗自敬重,不忍心下手了。后来听到他父亲的遭遇,和我父亲当年的冤屈差不多,同病相怜之下,就决心救他脱离这场大难。” 她又转头对安公子说:“俗话说‘救火要灭根,救人要救到底’。我明明听见骡夫说不会帮你送信请褚一官,而且我也知道,就算去请,褚一官三五天也赶不过来;至于他娘子,你等一辈子都未必能等到。就算你在悦来店等着,躲过了骡夫的暗算,又怎么能顺利赶到淮安?所以我才出去一趟,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好让你安心上路,早日和父亲团圆,人财两保。结果等我把事情办好回到店里,你却不见了。问店家,他支支吾吾说不知道;追问得急了,才说骡夫请你去褚家借住。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骡夫根本没去褚家,这话从何说起?肯定是哄你去黑风岗!这不等于我没把你拉出火坑,反而把你推进了海底?我十三妹可就造了大孽了!” “我赶紧掉头,顺着黑风岗的路追了下来。刚爬上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下就看见一个牲口铃铛和一顶草帽扔在路边,我心想肯定是走这条路没错。可往前走了几步,却找不到牲口的脚印了。眼前一片荒草,像是从来没人来过。一直找到岗子顶上,还是不见踪影。月光亮得如同白昼,我趴在山涧边往下看,也没发现什么。只好顺着零星的脚印往回找,看那脚印杂乱的样子,才知道牲口朝着这座庙来了。这庙里和尚的勾当,我早就有所耳闻,一想就知道事情不妙。就算你侥幸没被骡夫害了,落到强盗手里,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我一口气跑到庙前,还没看清情况,我的驴就不停地打响鼻,不肯往前走。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下了驴拴在树上,纵身翻上了山门。往庙里一看,正殿漆黑一片,只有东西两院有灯火。我轻轻跳了进去,可我的驴不会翻墙,就悄悄打开左边角门,把驴牵了进来。看见东配殿堆着粮食,就先把驴安顿在那儿,然后出来继续找你。之后又上了房顶……” 说书人突然插话:“各位,听到这儿就明白,为什么之前十三妹搜遍了庙里,唯独没去东配殿了吧?原来她一进庙就先去安顿驴了,咱们方才都没料到呢!” 咱们闲话少叙,直奔主题。且说十三妹接着说道:“等我上了房顶,躲在屋脊后面一看,正好瞧见那凶和尚拿着尖刀,和公子你说那些话。当时我要是直接跳下去,就怕一个不小心,让和尚抢先伤了你的性命。所以我在暗处接连打出两颗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那些和尚的下场,你都亲眼看见了。我本来没想取他们性命,可他们一个个主动来招惹,也是他们恶事做尽,命该如此。早点让他们断了这口气,来世投胎做个畜生,也算是佛门的一种解脱。再说了,如果当时留他们一个活口,保不准你还得再遭罪,又得多费一番周折。所以我才干脆斩草除根,一个都没留。安公子,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真不是贪图你那几两银子才来的吧?”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张金凤,问道:“妹子,你听我这话,我确实是专程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意来救你的,对吧?”张金凤赶忙说:“话虽这么说,可要是没有姐姐你赶到,我们一家的性命谁来救?这些就不用再说了。” 此时的安公子被十三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垂泪。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叹一声说:“姑娘,我安龙媒真是无话可说,但姑娘你也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十三妹一听,诧异道:“说了半天,反倒成我的不是了?你说说,我哪儿做得不对?” 安公子解释道:“姑娘,你要是在店里就把骡夫要谋财害命的事明明白白告诉我,不就省了这么多麻烦事?”十三妹听了,忍不住笑出声:“这话可不是我考虑不周,分明是你在做梦!要是你是个老练沉稳、有胆有识的人,我告诉你这话,你肯定会想办法防范。可你看看,我当时说得那么明白,还再三叮嘱,你都疑神疑鬼,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要是那会儿就告诉你骡夫的阴谋,还不知道你会吓成什么样,说不定还会更怀疑我,把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当成好人,和他们掏心掏肺,那不更坏事了?”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姑娘说得对!说得对!不管你说我迂腐也好,俗气也罢,我安龙媒对你这样的奇女子,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又要下拜。十三妹侧身避开,既不伸手搀扶,也不回礼,只淡淡说了句:“这大礼我可不敢当。” 张老实急忙站起身来,诚恳地说:“我这乡下人不会说话,也不绕弯子。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日后做官,有的是机会报恩;可我们老两口是没本事的乡下人,女儿又是个女孩子,你这么大的恩情,我们这辈子可怎么报答啊!”张老婆儿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 十三妹摆了摆手,说道:“老人家,快别这么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救的,那是假话。但我刚才也说了,安公子得感谢那头骡子,妹子你得感谢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说呢?要不是那头骡子突然受惊狂奔,安公子早就被骡夫推下悬崖,等我赶来就晚了;妹子你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从中搅和,早就被凶和尚欺负了,我再救也来不及。可这事儿能说是一头牲口、一个女人决定的吗?这都是天意!虽然没人看见老天爷怎么安排,也没人听见老天爷怎么吩咐,但这就是你们一个孝心、一个贞烈感动了上天,才让我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偶然。现在安公子性命和钱财都保住了,他父母也就放心了;妹子你性命和清白都没事,两位老人家也能安心了。虽然我一开始说话遮遮掩掩,但被你们追问之后,事情也都说清楚了。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先告辞了。”说完,她把刀往腰间一掖,大步流星地出门而去。 这正是:镜中花影虚幻,波中月影缥缈,真真假假,叫人难以分辨。至于十三妹这匆匆离去后,又会去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怜同病解囊赠黄金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上回书说到,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一家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后,转身就要离开。安公子见状顿时慌了神,急得手足无措,却又不好意思上前阻拦。张老夫妻更是没了主意,只能急得连喊:“姑娘不要忙!”唯有张金凤反应敏捷,见十三妹刚说完话,将雁翎宝刀往腰间一掖,头也不回就要走,她立刻快步上前,直直跪在十三妹面前,双手紧紧抱住对方双腿,带着哭腔喊道:“姐姐要去哪里?你现在可不能走啊!” 安公子和张老夫妻见状,也连忙围拢过来,拦住十三妹不让她离开。十三妹一脸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你们的麻烦解决了,我的话也说清楚了,为什么还不让我走?”张金凤语气坚决:“我绝对不会让姐姐走!”十三妹无奈道:“那你先起来,咱们再慢慢说。”张金凤却将脸贴在十三妹腿上,抱得更紧:“姐姐说不走,我才起来!”十三妹只好伸手将她扶起,安抚道:“先起来,我这就说还走不走。”等张金凤起身,众人重新坐定。 十三妹笑着看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说道:“两位老人家一时情急还能理解,可你们俩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犯糊涂?你们真以为我要走?想想看,深更半夜,荒山野庙,我刚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杀得血溅满地、尸首横陈。要是我就这么走了,你们四家四口无依无靠的,接下来怎么办?就算熬到天亮,你们想逃走,大路上被人盘问起来又如何解释?这不等于没救成你们,反而害了你们吗?再说了,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完就不管不顾,那炕上的黄布包袱,我能就这样糊里糊涂丢下?还有墙上挂着的这张弹弓——这弹弓铜胎铁背,镂银镶金,能射一百二十步开外,从祖父那辈传到现在,是我家的传家宝,我从十二岁用到现在,片刻不离身,难道会舍得扔下它?” 张金凤疑惑地问:“既然不想走,姐姐为什么还说要离开?”十三妹解释道:“一来,想试探你们的心意;二来,试试你们的胆量;三来,今天这事前因后果太复杂,说了太多话。万一以后有人把这事写成书,这一回要是没有个收束,故事就太拖沓了。所以我说完就起身要走,权当是收场,好让写书的人歇一歇笔,说书的人润一润嗓子。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这番话一说,不仅在场众人听了松了口气,就连听书的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 再说安公子,经过这一番折腾,又听了许久的讲述,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得一干二净。经十三妹提起,他才猛然想起,急忙爬到炕上,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抱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十三妹面前的桌上,说道:“姑娘,这是您交给我保管的包袱。方才场面乱糟糟的,我一直担心有闪失,好在没出什么事,现在完璧归赵,请您清点。”十三妹却道:“有劳你费心,但这情我可不领。这包袱不是我的,是你的。”安公子一脸诧异:“这明明是姑娘交给我的,怎么成我的东西了?” 十三妹耐心解释:“你还记得在店里时,说你父亲的官银缺口,需要五千多两才能解决吗?可你现在身上只有两千多两,连一半都不到。而且听你的描述,令尊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世道向来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剩下那一半银子能从哪里来?万一一时凑不齐,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急,前面的努力岂不是白费?所以我中午离开悦来店,就是为这事。我先回家跟母亲说明晚上不能早归的原因,换了身行头,就去二十八棵红柳树找那位老英雄,想跟他暂借三千两,帮你把这事了了。以他的家底,别说是三千两,就是三万两也能立刻拿出来;再说我们之间的交情,三十万两他都愿意给。他一听我开口借,马上就把钱准备好了,还问我送到哪里。我说不用派人送,捆好放在我驴背上就行。多亏他考虑周全,说:‘这三千两也就二百来斤,带着没问题,但这么一大包太显眼。’他问我是本地用还是远路用,如果本地用,有现成的钱庄票子;远路用,换成黄金更方便。我觉得有道理,就拿了二百两足金,差不多能抵三千两银子。”说着,她解开包袱,拆开两个纸包,里面赫然是二百两同泰号的朱印上色足金。 安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张老就惊叹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说借就借,真是少见!还想得这么周到!姑娘,您莫不是菩萨转世吧?”张老婆儿也在一旁不住点头,啧啧称奇:“总听说金子金贵,打个首饰都要不少钱,没想到真有这么大一包。瞧瞧这金灿灿的,真好看。阿弥陀佛!”张金凤虽然出身乡村,但生性大气,此时满心都是对十三妹的敬佩,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在心里暗暗赞叹,没有多说什么。 安公子就不同了,先是被十三妹保住钱财、救下性命、免去父母之忧,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她这般费尽心思、周全考虑,既欢喜又感动。再想起自己之前误会她是坏人,更是懊悔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脸上挂着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抽噎着说:“姑娘,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古人说‘大恩不言谢’,此刻我也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堂堂七尺男儿,这辈子该怎么报答您啊!”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张老夫妻在一旁看得心酸,也跟着抹眼泪,就连张金凤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十三妹赶忙安慰道:“大家别这样。公子,你也别太难过。要知道,天下的钱财本就是流通之物,人活在世上,不过是替天地掌管这些财物。说什么你的、我的,到最后又有什么分别?只要取之有道、用之合理就好。用得对,万两黄金也不算浪费;用得不对,一文钱也是糟蹋。就像这三千两银子,能成全你的孝心,保住令尊的清名,就不算白花。这样一来,借的人安心,拿的人也安心,连这些银子都算没白在世上走一遭。况且我早说了,一个月内必定归还,又不是白拿。这一个月里,自然会有‘没主儿的钱’送上门,到时候替你还上就是,我不过是个中间人。钱来钱往很正常,你又何必这么在意?”安公子听了,这才收起黄金,不再推辞。 十三妹慷慨解囊,帮安公子解决了资金难题,接下来便要商量如何安排两家四人上路。可眼前这四人,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娇柔女子,张老夫妻虽有些年纪,却只是朴实的乡下人,刚经历了这场劫难,个个惊魂未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诸多事宜,一时竟不知从何谈起。 她思索片刻,对众人说道:“现在事情都解决了,该好好计划你们上路的事。不过,要商量大事,首先得让心神安定下来,考虑事情才能周全细致。要是不先让你们放宽心,说再多也没用。我猜,你们现在心里头,第一怕这满院子的死和尚;第二怕有人撞见,惹上人命官司,牵连性命;第三怕就这么走了,日后官府追查,还是会惹麻烦。但我告诉你们,这三件事都不用怕。人活在世上,全凭一口气,死后若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能超脱轮回成神;普通人则再入轮回变鬼;至于这些作恶多端的和尚,人死如灯灭,连变鬼的资格都没有,这是第一桩不必怕的。再看这地方,我之前说过,前有高山,后是旷野,周围没有村庄邻居,深更半夜根本没人来。就算和尚有同伙找来,凭我这把刀,三五百人也能应付,这是第二桩不必怕的。至于日后的官司麻烦,要是我想不到怎么收场,也不会做这些事,这是第三桩不必怕的。这些话不是随口说说,待会儿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知你们四位信不信我?” 张老赶忙说道:“姑娘说的话,哪有不信的!只是担心万一有人撞见,惹出麻烦。鬼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庄稼人,青苗长在地里的时候,哪一夜不去地里守着,也没见过鬼呀!”安公子也接着说:“没错!所谓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的自然体现。从二气的角度说,鬼是阴气之灵,神是阳气之灵;从一气的角度说,气伸展就是神,气归返就是鬼,本质是一样的,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姑娘打算怎么安排我们上路呢?” 十三妹没心思和他咬文嚼字,说道:“先别急。现在你们的难事都解决了,我倒有件棘手的事,想请你们帮忙。” 话还没说完,安公子就跳起来,激动地说:“姑娘,不管什么事,尽管开口!别说‘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算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安龙媒都替你去做!”十三妹挑眉一笑:“好啊,那你就先把这院子里的死和尚背出去。”安公子一听,皱起眉头,咧着嘴直摇头:“这事儿可太难了。”十三妹打趣道:“那你刚才充什么英雄好汉?” 她转头向张老夫妻说道:“这事得麻烦二位老人家了。”张老连忙推辞:“背死尸这事儿,我可干不了。”十三妹笑着说:“哪能真让你们收拾呢!”张老婆儿好奇地问:“那到底要做什么?”十三妹说:“我从晌午忙到现在,就算再走五六十里路,再对付三二十个和尚,我都不在话下。可我从早饭过后到现在,水米未进,实在饿坏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早就饿了吧?”张老婆儿叹气道:“谁说不是呢!这大半天,连口水都没喝。可这时候,上哪儿买吃的去?”十三妹胸有成竹地说:“不用买!我刚才去厨房,看见煮好了肉和饭,想来是和尚们的夜宵,咱们替他们吃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张老夫妻一听,连连点头:“这敢情好!” 说着,借着月色,老两口急忙往厨房走去。到了厨房,油灯快要熄灭,炉火也快熄了。他们赶忙剔亮油灯,捅开炉灶。果然,在双灶台边放着一个大锅,里面炖着一只蹄髈和两只肥鸡。大砂锅里的米饭还温乎着,笼屉里也盖着一屉馒头。案板上调料齐全,应有尽有。两人正准备动手,安公子也跑来帮忙。张老连忙拦住他:“公子,您不熟悉,小心烫着!您先去等着吃吧。” 安公子看了一圈,确实不知从何下手,只好作罢。刚回到正房,十三妹就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安公子有些尴尬:“那边用不着我。” 十三妹调侃道:“你看看人家,这么大年纪都在忙活,你难道连剥个蒜都不会?”安公子赶忙说:“剥蒜我会!”说着,又急匆匆跑回厨房。 这边,十三妹见安公子、张老夫妻都去了厨房,便拉着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开始细细询问她几岁开始留发,几岁裹脚,学过针线活没有,有没有许配人家。可不管十三妹怎么问,张金凤只是勉强应答,眉头紧锁,始终没什么话。十三妹感到奇怪:“妹子,现在危险过去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发呆呢?”这一问,张金凤脸色更是青一阵黄一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三妹着急了,拉着她问:“你是吓着了?生气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琢磨半天,突然恍然大悟:“我的姑奶奶!你是不是想上厕所?”张金凤这才不好意思地说:“是啊!可现在上哪儿找便桶去?”十三妹哭笑不得:“都这么大个人了,想上厕所怎么不说呢!还非得要便桶。这和尚庙里,上哪儿找去?跟我来!”说着,搀着张金凤来到东里间,四处找盛尿的器具。一眼看见盆架上放着和尚的洗脸盆,里面还有半盆水,十三妹赶紧端到门口,泼在院子里,又拿回来放在床边,催着张金凤用。张金凤这才连忙撩起衣袖,解开裙子,褪下裤子,用外衣遮好,蹲下来安静地解决。完事之后,她问十三妹:“姐姐要不要方便?”十三妹说:“还真得去一趟!”低头一看,脸盆里张金凤的尿液快满了,她伸手端起,也泼到院子里,再拿回来自己用。 十三妹的举动和张金凤大不相同。她身上本就只穿一件短袄和裤子,连裙子、长衣都没穿。只见她直接拉下裤子,还没蹲稳,就传来一阵声响。张金凤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惊叹:“看她这双腿,纤细白皙,和我一样,怎么会有这么高强的武艺、这么大的力气?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不一会儿,十三妹起身整理衣服,张金凤要去倒盆,十三妹摆摆手:“别倒了,就放回盆架上吧。” 先打住!听书的各位可能要问,这十三妹分明是正气凛然的侠女,为何要如此描述她的生活细节?诸位,这并非唐突。其一,这位姑娘生性豪爽,天真烂漫,从不似寻常小家碧玉般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其二,两个姑娘相处,本就无需太多避讳;其三,当时十三妹大约也是憋得急了,正所谓情急之下,也就顾不上太多斯文礼节了。 闲话不多说。且说张金凤整理好衣裙,与十三妹一同回到西间坐下。此时她气息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两人掩上房门,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当话题聊到终身大事,张金凤又低下了头,满脸羞涩,不再言语。十三妹见状,说道:“男婚女嫁本就是人生大事,真不明白世上的姑娘们在害羞些什么!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有话你就痛痛快快说,可别跟我兜圈子。”张金凤红着脸,轻声回了一句:“还没有定下。”十三妹追问:“我有句话,你可别多想。我听说乡下姑娘,大多从小就定下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去当童养媳的,怎么妹妹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张金凤解释道:“这也有缘由。一来我爹妈没儿子,想招个女婿;二来我叔叔临终前再三叮嘱,一定要找个读书人的子弟,所以至今还没定下来。” 十三妹感叹道:“哎哟!在这乡村地方,上哪儿去找真正的读书种子?就算有,也不过是普通乡下人,哪里配得上妹妹你?” 说着,她低头思索片刻,又道:“妹子,既然这样,姐姐给你做个媒,你看如何?”张金凤听了,再次低下头,默不作声。 十三妹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别害羞,说句话!”张金凤小声说道:“姐姐,这让我怎么说?眼下爹妈惊魂未定,我又刚经历这场劫难,况且这还在路途中,哪里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十三妹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知道我说的是哪户人家、什么人物。我就跟你明说了吧,我想给你介绍的,就是方才见过的安公子。你瞧瞧,论门第、相貌、人品、心地,他大约都配得上你吧?” 张金凤万万没想到十三妹说的竟是眼前之人,瞬间羞得满脸通红,神情慌乱,坐也不是,躲也不是,只好扭过头去。可十三妹偏要问个清楚明白,张金凤急得没办法,只得说道:“姐姐,这种事得听爹妈做主,你怎么总问我?”十三妹说:“自然要二老拿主意,这还用说?但我得先问问你,心里愿意不愿意?”此时的张金凤被十三妹追问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胸口像揣了只小鹿,突突直跳,紧咬着嘴唇,始终不肯开口。 这可把十三妹急坏了,说道:“看来我是问不出答案了。不过,我也识得几个字。”说着,她走到堂屋,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半碗茶,蘸着茶水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一行写着“愿意”,另一行写着“不愿意”。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你要是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去,留下‘愿意’;要是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去。这总没什么难的吧?”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张金凤哪里肯伸手去抹字?但怎奈十三妹力气大,被拉得没法,只好随手胡乱一抹。没想到,恰好把“不”字抹去了。十三妹见状,笑嘻嘻地说:“哟!单把‘不’字抹了,这就是‘愿意’,是不是?太好了!这事包在姐姐身上,保准让你称心如意!”张金凤被十三妹这番纠缠,脸上臊得慌,但心里却更是思绪万千。这一“过不去”,又让她生出了许多疑惑。 要说这张金凤,本就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她心里暗自思忖:“论安公子的才貌学识,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物。更难得的是,亲眼见他相貌堂堂,便可知他性情稳重;亲耳听他谈吐儒雅,就晓得他学问不凡,这比道听途说更让人信服。虽说如此,身为女子,自然要守礼自持,即便遇见如潘安、子建般的人物,也该‘发乎情,止乎礼’。‘止乎礼’尚有规矩可循,但要完全不‘发乎情’,即便圣贤仙佛也难做到。只是这‘情’之一字,即便海枯石烂,也只能深埋心底,绝难宣之于口。就算女子不顾羞惭说了出来,婚姻大事也不是强求就能成的,更不是旁人能随意包办的。 可今日偏偏萍水相逢,遇到十三妹。她先是将我从险境中救出,又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像安公子这般才貌双全的人,她还生怕我不愿意,非得问个明白,逼着我表态。这份心意,实在是深厚到了极点。可她也是个姑娘,俗话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以安公子的条件她还看不上,那这眼光也太高,不合常理;若说她看得上,却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这心肠又太冷,也不合常理;若说她同样动了心,却将这等难得的良缘拱手让给我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就更不合常理了。 想来想去,实在不得不怀疑。莫非她自己对这姻缘有意,却不好开口,所以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定下我的事,再借着我爹妈牵线搭桥,成就她自己的好事?若真是这样,我不仅不能辜负她的美意,更要体谅她的苦心,才能报答她的恩情。只是,我该怎么开口问她呢?” 张金凤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疑惑,脸上的为难神色,比起方才憋急了想上厕所时还要明显。她实在忍不住,喊了十三妹一声:“姐姐!”接着说道,“妹子虽然读了几年书,也知道些古往今来的人物和故事,但有个典故一直想不明白,想请姐姐指点。”十三妹早听出她话里有弦外之音,笑着说:“你且说来听听。” 张金凤缓缓道:“记得《大乘经》里讲,佛祖在成佛之前,在深山修行时,见老虎饿了,就割下自己的肉去喂老虎;见老鹰饥了,便掏出肠子去喂老鹰。如果真是这样,佛祖的慈悲,确实连飞禽走兽都爱护到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顾惜自己的皮肉肝肠呢?” 各位,这话要是问一个普通村妇,怕是一辈子也琢磨不透。但十三妹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与张金凤的聪慧正好棋逢对手。她听了这话,先是冷笑一声,接着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可记得《汉书》里有两句话说得好,‘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咱们虽是初次见面就很投缘,但姐姐我的心事又不一样,有些话只能自己明白,连知心人也难说得清楚。总而言之,别说眼前这样的好姻缘,大概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都与我无缘!” 张金凤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疑惑,还想再问,这时安公子在院子里大声喊起来:“嚄,嚄,好烫!快开门!”话音未落,只见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推门进来放在桌上。张金凤和十三妹见状,赶紧把刚才的话题打住。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炖好的肘子、肥鸡,还有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筷子,分几次搬了过来,摆成两桌。安公子和张老在堂屋的桌子上吃,张金凤母女和十三妹则在西间的炕桌上用餐。张老还拿来菜刀和案板,把肘子切成两盘分开。 十三妹说:“那两只鸡就别切了,咱们撕开吃吧。”安公子一听,就想动手去撕。十三妹突然想起他之前拧过尿湿的裤子,连忙拦住:“你那双手还是算了吧!”安公子说:“我去洗洗手。”说着就跑到东屋,在洗脸盆里洗了起来。十三妹赶忙喊道:“不用你动手!别在那个盆里洗手!”安公子却道:“没事,水还温乎,这是我刚才擦脸的水。”张金凤听了,又羞又想笑,只好扭过头去。十三妹倒是神色如常,像个没事人似的,只说了句:“就算洗了手,也不准你碰!” 说话间,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好装盘。老两口饿了一整天,吃得十分畅快,张金凤和安公子也吃了一些。只有十三妹风卷残云,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还喝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说:“好了,我这肚子总算是不闹腾了。接下来咱们是接着赶路,还是有别的打算,商量商量吧。”张老说:“我先把这些餐具收拾下去归置归置。”十三妹道:“还管什么收拾!您老还是先沏壶茶来吧。” 张老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把餐具都撤到廊下。不一会儿,茶端上来,大家漱口喝茶。张金凤和母亲各自找到窗台边的烟荷包和烟袋,抽了一袋烟。之后,众人又回到堂屋坐下。 十三妹对大家说:“饭也吃了,我也想好了上路的办法,但还得和你们两家商量商量。你们四位,一家要去下游方向,一家要去上游方向,两边都得我护送。可我就算本事再大,也不会分身术。我先送哪一头好呢?”安公子抢先说:“姑娘之前答应送我,自然是先送我走。”十三妹反驳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人家爷儿三个留在庙里,饿着肚子等吃官司吗?” 安公子又说:“他们有三个人,路上还怕照应不过来?”十三妹嗤笑道:“说什么糊涂话!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趁天亮前离开。大半夜赶路,难保不遇上坏人。就算运气好没出事,你看看他们,老的老、少的少,男女都有,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像逃难的还是像拐骗孩子的?要是碰上眼尖的官差盘问,能不出岔子?你倒是没事了,可这话你说得出口吗?”说完,她不再理会安公子,转头问张老夫妻:“您二位觉得呢?” 老两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心里藏着事儿的张金凤却故意反着说:“姐姐原本就是为救安公子来的,如今自然要送佛送到西。我们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福,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往后就算真有什么意外,那也是命中注定。难道还能让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接话,又转头对安公子说:“你听听人家这话说的,多明白。你听听,脸上挂得住吗?良心上过得去吗?”一番话问得安公子连连称是,不敢再辩驳。 只见十三妹站起身,走到张老夫妻面前,郑重说道:“眼下这事,得请二位老人家拿个主意。要想平安无事,不如把两家合为一家,这样我一个人就能照应周全。”张老听得一头雾水,赶忙追问:“怎么个合成一家法?”十三妹干脆利落地说:“先把上路的事放一放,我寻思着,要给妹妹张金凤说门亲事,帮二老招个女婿,不知您二位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口,张金凤羞得满脸通红,噌地一下站起来就要躲开。十三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按在身边坐下,笑道:“不许跑!”张金凤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坐着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听父亲说话。张老连忙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啥我们能不愿意?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说亲去?”十三妹伸手一指安公子,胸有成竹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二老仔细瞧瞧,看中意不中意?” 张老惊得跳起来:“姑娘,这可使不得!人家是官宦子弟,我们不过是乡下百姓,怎么高攀得上?使不得使不得!”十三妹摆摆手:“门第的事儿不用操心,您就说心里愿不愿意?”张老瞅瞅老伴,老伴又看向女儿,老两口一时拿不定主意。十三妹见状,接着说:“别问姑娘的意见,‘在家从父,嫁从夫’,这事轮不到她做主。”张老婆儿犹豫着嘟囔:“好是好,可咱们拿啥给闺女当嫁妆?”十三妹豪爽地说:“嫁妆的事儿也别管,只问您一句,这事成不成,别再犹豫了!” 张老心里反复掂量许久,才开口:“姑娘,这么说吧,我们老两口打心眼里乐意,不过得是入赘女婿,我们才敢应承。再者,这事儿也得问问安公子的意思。”十三妹自信满满:“包在我身上!”她笑着拍了拍张金凤,打趣道:“姑奶奶,我可等着喝你的谢媒茶了!”随后转头看向安公子,问道:“你总不会推辞吧?” 谁知安公子一开始见十三妹不先商量赶路,反而急着说亲,就觉得莫名其妙;等听到要把张金凤许配给自己,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可麻烦了!我从小就怕生,见了陌生姑娘还没说话脸先红,更别提说亲了。好容易跟大家相处半夜,脸不红了,这又来这么一出!就算说亲,哪有这样当面锣对面鼓,连句话都不让人说的?这可怎么办,比刚才和尚逼我喝酒还难缠!” 正纠结时,听十三妹发问,安公子慌忙起身,连连摆手:“姑娘,这事绝对不行!”十三妹挑眉追问:“哦?是嫌我妹妹长得不好看?”安公子连忙解释:“当然不是!古人说‘娶妻娶德,选妾选色’。战国时齐宣王娶了无盐,蜀汉诸葛武侯娶了黄承彦的女儿,她们都相貌丑陋,可照样辅佐夫君成就大业。何况张姑娘容貌出众,哪里谈得上‘丑’?绝不是因为这个!” 十三妹又问:“既然不是因为长相,那是嫌她家穷?”安公子摇头:“更不是!古人云‘浊富莫如清贫’,孔夫子也说富贵贫贱都要合乎道义。‘贫富’二字是市井之人的计较,君子从不以此论人,穷又何妨!也不是因为这个!” “既不嫌贫也不嫌丑,难不成是嫌她家没根基?”十三妹继续追问。安公子着急地说:“当然不是!姑娘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瑶草无尘根’的道理?根基要看人品心地,而非家世门第。张姑娘这般冰清玉洁,岂是没根基的人能比的?也不是因为这个!” 十三妹似笑非笑:“我明白了,你肯定早就定亲了!这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三妻四妾很平常,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安公子急得直跺脚:“真没有!我从来没定过亲!”十三妹调侃道:“没定亲,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绕来绕去,都把我绕晕了,你倒是说说,到底为啥?” 安公子这才正色道:“姑娘,我安骥舍弃功名,变卖家产,风餐露宿赶来,为的是什么?是救身陷囹圄的父亲!我早到一天,父亲就能早安心一天。路上主仆失散,又险些丢了性命,多亏姑娘搭救。如今蒙姑娘赠银,我恨不得立刻飞到父亲身边,哪有心思谈婚论嫁?况且父亲虽然疼爱我,但家教极严。这事儿要是不先征得他同意,日后父亲不同意,我如何对得起张姑娘,又如何面对姑娘你?所以,这事绝对不行!” 十三妹听了,觉得安公子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可话已说到这份上,她骑虎难下,只能强作镇定,冷笑道:“我的少爷,你莫不是听多了评书,把这当成‘临阵收妻’的戏码?你听我说,救你父亲的银子有了,我既说过保你平安团聚,就一定会做到。至于定亲,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错过了张姑娘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担心令尊不同意,依我看,像他那样通情达理、学识渊博的长辈,见了张姑娘的才德,听了我的一番苦心,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了,这事儿如今只能成,不能散,你同意得这么办,不同意也得这么办!你可要想清楚!” 张老夫妻在一旁听得不敢插话,张金凤更是坐立难安。谁料安公子也是个倔脾气,突然挺直腰板,大声说道:“姑娘,万万不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宁可辜负姑娘,做个无义之人,也不敢违背父母,做个不孝之子!这事我绝不答应!” 十三妹顿时柳眉倒竖,怒喝道:“我就不信劝不动你!好,你既然不领情,就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是没话说了,但有个‘主儿’,你怕是不好交代!”安公子梗着脖子道:“不管是谁,总不能强逼我吧!就算要讲,我也奉陪!” 十三妹气得满脸通红,不再多言,伸手抄起桌上的雁翎宝刀,在灯火下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就是我这把刀!我倒要问问,这事你到底答不答应?”话音未落,她单臂一挥,寒光一闪,朝着安公子头顶狠狠劈下。这正是:本是热心做媒妁,怎料白刃相向急。欲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玩新词匆忙失宝砚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说到,十三妹行侠仗义,救下了安龙媒、张金凤及其父母。她见张金凤聪慧过人,安公子才貌出众,便主动揽下月下老人的差事,想促成二人的美好姻缘。谁知与安公子交谈时话不投机,对方固执己见,惹得十三妹一时恼怒,还没开始牵红线,就先拔刀相向。 单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十三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但实则不然。书中早已交代,十三妹生性侠义机敏,但凡遇到助人解困的事,必定会把前因后果盘算得清清楚楚才会行动,和《西游记》里的罗刹女、《水浒传》中的顾大嫂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就拿这桩事来说,十三妹出于“侠义”,为救安、张两家四口,杀了不少僧俗之人。杀完人后,为避免麻烦,必须尽快安排两家上路。然而,安公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带着贵重的黄金;张金凤一家则是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这样的组合上路,难免会遇上坏人,所以必须有人护送。可除了十三妹自己,实在找不到其他人能担此重任。即便十三妹能抽身,两家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她也无法同时兼顾。因此,把两家合成一路是最好的办法。 但让一男一女,既非亲属又非同辈的人同行,多有不便。更何况安公子和张金凤年龄、相貌相当,堪称天作之合,如果错过,实在可惜。促成这段姻缘,不仅能让张金凤有个好归宿,她的父母也不用再为招婿之事发愁,可以跟着女儿一起生活,安享晚年。这样一来,护送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十三妹也算“救人救到底”,没有白费一番心血。这就是十三妹主动做媒的良苦用心。 另外,十三妹身为女子,深知世间女子的珍贵,无形中便看轻了男子。再加上张金凤的模样、谈吐、性格和行事作风都与她相似,她更是对张金凤多了几分惺惺相惜。所以在做媒时,她只考虑了张金凤愿不愿意、张老夫妻肯不肯答应,压根没把安公子的态度当回事,觉得他肯定不会拒绝。可谁能想到,安公子虽然年轻,为人却十分老成守礼,死守着圣贤书里的道理,坚决不松口。这就导致做媒的十三妹,一边满怀期待,另一边却碰了钉子,最终闹得剑拔弩张,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家可别真以为十三妹是在胡搅蛮缠,也别觉得说书人在编故事。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安公子见十三妹举着刀冲过来,吓得大喊一声“哎呀”,双手护住脖子就往门外跑。张老婆儿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张老见状,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双手撑住门框,急忙喊道:“姑娘,使不得!有话好好说!”嘴里不停地劝阻,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此时,最着急的要数张金凤。她为何如此焦急?原来之前十三妹私下询问她时,她就已经猜到了十三妹想把两家合为一路、实现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直任由十三妹安排,没有多问。她心想,安公子受了十三妹这么大的恩惠,应该不会拒绝这桩婚事。没想到安公子却再三推辞,她急得如坐针毡,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又不好开口劝说。如今事情闹到动刀的地步,即便安公子被迫答应,她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可要是安公子始终不答应,以十三妹雷厉风行的性子,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到那时,自己不仅处境尴尬,这桩婚事也无法善终,这书还怎么往下说? 思来想去,张金凤决定不再顾及避嫌和害羞。她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抱住十三妹握刀的右臂,用力往下拉,顺势跪在地上,急切地喊道:“姐姐别生气,听妹子说!”接着说道:“姐姐,这话本不该由我一个女孩儿家说出口,但事到如今,不说清楚不行了。姐姐一开始是因为我们两家分开走不好照应,才想让我们同行;又考虑到男女同行多有不便,这才想着撮合我们。姐姐的这番苦心,除了我能明白,恐怕连我爹妈和安公子都不清楚。安公子刚才的顾虑也有道理,只是被人当面拒绝,我心里确实不好受。按理说,我现在应该退避,保全自己。但姐姐,您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说要撮合我们,我爹妈已经答应了,这话连天地鬼神都听见了,我张金凤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依我看,不如先把婚事暂且放下,也别再问安公子答不答应。我就听姐姐的,跟着爹妈一路护送安公子去淮安。路上我们分开走,住宿也分开,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到了淮安,如果安公子的父母同意这门亲事,我就按照姐姐说的,嫁进安家;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和爹妈靠着种地、做针线活儿,也能养活自己,我还是张家的女儿。不过,我希望能借着安家的‘安’字,对外有个名义。以后我吃斋念佛,照顾爹妈一辈子,也算是听了姐姐的话,把事情圆满解决了。姐姐何必跟他置气呢?” 张金凤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又给各方都留了余地。就连向来果断的十三妹也一时语塞,只能勉强说道:“岂有此理!难道我们做女孩儿的还得去迁就别人不成?我非得问出他个准话不可!” 其实,要说安公子不愿意娶张金凤这样的佳人,那肯定是假话。只是他一心孝顺父母,此刻满脑子都是救父亲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而且,他又不是十三妹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想到十三妹的一番苦心?所以才会闹得这么僵。 这会儿,安公子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到十三妹说一定要问他个答不答应,便从张老腋下钻了进来,跪在地上对十三妹说道:“姑娘别生气了!我刚才太迂腐,只知道守着死理,不懂得变通。听了张姑娘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现在就求姑娘做主,让我们结为夫妻,一起上路。到了淮安,我先把这事跟母亲说清楚。如果父亲也同意,那是皆大欢喜;要是他不同意,我宁愿挨一顿打、受一顿骂,也不会抱怨。就算到时候实在没办法,张姑娘说要为我守贞,我就为她守义,一辈子不娶。我这话天地可鉴,要是违背誓言,就让神明惩罚我!姑娘,您看这样行吗?”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副诚恳模样,知道他这番话并非被逼无奈,而是出自内心的真诚,顿时转怒为喜。她松开手臂,将刀尖朝下一转,手里把玩着那把刀,对安公子和张金凤说道:“你俩谢媒的心意我领了,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客气!”说着,她伸手搀起张姑娘,把她送到东间暂时回避。随后,她转身出来,向张老夫妻道贺。张老感慨道:“姑娘,你可真是为这事操碎了心!”张老婆儿也心有余悸地说:“我的菩萨,可把我给吓死了!这下可算好了!”十三妹笑着说:“老人家,这就叫‘不打不相识’。”接着,她又转头对安公子说:“妹夫,你可别怪我做事鲁莽,这桩婚事是老天爷定下的,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要不是我这么果断,这事还真成不了。你刚才拒婚的话也有道理,婚姻大事确实该听父母的安排,但父母再大,也大不过天地。今晚明月当空,三星高照,你看,月光和星光都照进屋里来了。你俩现在都在旅途之中,想来也没有正式的定亲信物,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就借着这月色星光,在门口拜一拜天地,把这大礼先行了。” 说完,她便请张老陪着安公子,张老婆儿陪着张姑娘,在门前郑重地拜过天地。接着,十三妹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桌上的油灯,轻轻弹掉灯芯上的蜡花,将油灯放在桌子正中间,说道:“你俩再朝着灯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是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是拜见了公婆。”两人拜完,十三妹又对张老夫妻说:“二老请上座,受女儿女婿一拜。”张老夫妻推辞道:“算了算了,折腾了这么久,也该让姑爷歇会儿了。”十三妹却坚持道:“这礼可不能省。”说着,她亲自过去扶着张姑娘,和安公子并排站好,两人恭恭敬敬地给张老夫妻磕了头。张老开心地说:“祝你们白头偕老,这可全是恩人的功劳!我们老两口后半辈子就指望姑爷了!”张老婆儿也跟着说:“那还用说,他疼咱们闺女,还能不疼咱们?” 等这些大礼都行完,张老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道:“我去沏壶热茶,大家都喝喝。”说完,便拿着茶壶去厨房了。此时的安公子,刚才的害怕和羞涩都抛到了脑后,心里只觉得无比喜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在屋里来回踱步。而张姑娘则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母亲见状,说道:“姑娘,快过来坐下歇歇脚吧。”张姑娘一个劲儿地向母亲使眼色,可这位老妈妈愣是没看懂。张姑娘没办法,只好大声说道:“哎呀,我们可不能忘了,得好好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这句话提醒了安公子,他连忙说道:“对对,有理有理!”说着,便和张姑娘一起跪了下来,向十三妹磕头致谢。安公子这几个头磕得格外诚恳,只见他不停地拜谢,连他自己恐怕都不记得到底磕了三个还是五个。十三妹也庄重地行了礼,然后一把将张金凤拉到身边坐下,笑着打量着她说道:“啧啧啧,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想到姐姐还真把这事儿办成了,也不枉费我一番心血。”张姑娘听了,感动得泪水夺眶而出。 正说着,张老沏好了茶,大家喝过之后,十三妹说道:“现在该收拾行李了。”她转头对张老说:“您带着姑爷,拿上灯,去地窖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衣服首饰这些有标记的东西都别动,但凡有金银,不管多少,都拿出来。”张老和安公子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还是拿着灯去了地窖。进了地窖,张老说:“姑爷,灯给我拿着吧。”接过灯后,他给安公子照着路,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到了地窖里,他们看到床头摞着几个箱子,便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面大多是衣服首饰,两人也没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都放着两三包银子,有整的也有碎的。他们把银子都拿出来堆在地上,又看到床里边有个小包袱,提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原来是张老婆儿和张姑娘的随身物品,连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百两银子也在里面,便也一并提到了外面。两人回来向十三妹说明了情况。 十三妹大致数了数,这些银子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两。她先挑出一包不到百两的碎银子放在一边,又把那个小包袱还给了张金凤母女。然后,她指着剩下的十几包银子对安公子说:“我图个方便,你把这一千多两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安公子一听,脱口而出:“姑娘……”话刚出口,又连忙改口,“瞧我这记性,该叫姐姐才是。姐姐,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怎么能说换呢?”十三妹装作不高兴地说:“你不换,我可就不要了。”安公子连忙应道:“换,换!”说着就拿了一包银子过来。 十三妹接过银子,对张金凤说:“妹妹,咱们嫁过去可不能两手空空,这一百金子就算姐姐给你添的嫁妆。”说着,便把金子递给了张老婆儿。张老婆儿推辞道:“姑娘,使不得!你疼你妹子还不够,怎么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接了过去。张老在一旁也不停地道谢。等交代完这些,十三妹便催促安公子把剩下的银子收起来。安公子再三推辞:“姐姐,你不留些用?”十三妹摆摆手说:“刚才留下的那包碎银子,够我和母亲过冬了。就算不够,反正还有那些‘没主儿的钱’,我要用随时去取。你别啰嗦了,赶紧收起来,咱们好收拾动身。”安公子没办法,只好把银子收下。 十三妹沉思了一会儿,问张老:“我刚才在马圈里看到一辆席棚车,是你家娘子和姑娘坐的吧?一定是您赶着来的?”张老回答:“可不是我,还能有谁?”十三妹接着说:“那辆车和牲口都还好好的,您现在就去把车收拾妥当,回来把姑爷的行李、银两都装上车,把东西都摆放整齐,这样她们娘儿俩坐着也舒服。再把那头驴解下来,让姑爷骑着。”说完,她转头问安公子:“会骑驴吗?”安公子自信地说:“马我都会骑,何况是驴。我一路上不就是骑着骡子来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鞍子。”张老赶紧说:“有,我车上还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十三妹高兴地说:“那就太好了,牲口也有了,姑爷骑着驴,咱们一起走。等都准备好了,趁着天没亮就出发。我会一直送你们到县东关,到那儿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保证你们老少四口一路平安,这样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们爷儿仨快去收拾吧,我再和妹妹说会儿话。”大家听了,都满心欢喜。 张老说:“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喂上,回来好赶路。”安公子也跟着说:“我也去,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说着,两人便一起出去了。这边,张家母女俩开始动手,把行李和金银都一一打包捆好。张老喂完牲口,和安公子一起回来,又叫上张老婆儿帮忙,三个人来回搬运了好几次,才把东西都装车完毕。这时,张老又匆匆忙忙跑回来,对十三妹说:“姑娘,我又想起件事。等咱们走了,天亮要是有人进来,看到院子里这么多死和尚,可怎么办?”十三妹笑着安慰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您就放心走吧,保证和咱们没关系。”张老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就好,我去照看车了,你们娘儿俩也收拾收拾,差不多该上车了。” 诸事安排妥当后,十三妹让安公子去屋里找笔墨纸砚。安公子疑惑道:“这会儿要笔砚做什么?我这儿就有现成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圆砚,装在檀木盒子里。砚台的石材质地细腻纯粹,盒面上还密密麻麻镌刻着铭文题跋,一看就是件宝贝。紧接着,安公子又从衣襟内侧取出毛笔和墨条,现场研磨好墨汁,连同毛笔一起递给十三妹。 十三妹左手托起砚台,右手将毛笔蘸满墨汁,利落地跳上桌子,回头让安公子举着灯照明。随后,她在正对房门的北墙中央,挥毫泼墨,写下两行大字。安公子一边举着灯照亮,一边逐字阅读墙上的字迹,还跟着念出声来:“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之后,安公子兴奋得直咂嘴,又是摇头又是拍腿,笑得合不拢嘴,赞叹道:“姐姐,我以前只见你舞刀弄棒、惩恶扬善,觉得你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你胸中还藏着如此文采!单看这书法,笔走龙蛇、气势非凡,实在令人佩服!只是之前我们问你家住何处,你说在云端,如今这词里又写‘云中相见’,难道你真住在云端?”十三妹笑着打趣:“我这是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安公子却连连摇头,认真道:“不对不对,这里面肯定另有深意。”说完,还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字,反复琢磨“云中相见”这句话。此时,十三妹已经跳下桌子,放下笔砚,将宝刀重新系在腰间,又从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挎在肩上,然后把碎银揣进怀里,“噗”地一口吹灭油灯,催促道:“别磨蹭了,该走了!”说罢,率先迈步出门。张家母女和安公子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十三妹先到配殿牵出自己的黑驴,朝着马圈走去。到了马圈,见车辆和牲口都已准备就绪,她便先安排张家母女上车。安公子也牵过自己的坐骑,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交给他牵着,打开院门,让众人先行。张金凤在车里问道:“姐姐,怎么还不走?在等什么?”十三妹回应:“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在外面稍等。” 等众人出了门,十三妹重新关好院门,随后原地轻轻一跃,直接跳上房顶,又从房顶上翻到院外。她从驴背上解下包袱,重新戴上青纱头巾,穿上那件藏青色布衫,挎好弹弓,骑上驴,在斜月残星的映照下,护送着众人向东出发。 一行人走了许久,来到一个岔路口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们转上大道,朝着茌平县北门关厢行进,沿着城外绕到东门外。出了东关厢,眼见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十三妹对安公子说:“接应护送你们的人,我约好在前面二十里外的柳树林碰头。我先去打个招呼,你们随后慢慢赶来。”话音未落,她轻磕驴腹,黑驴撒开四蹄,飞速向前奔去。 安公子和张老赶着牲口紧随其后,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茂密的柳树林。众人加快脚步赶到近前,只见十三妹的黑驴拴在一棵柳树上。安公子下了坐骑,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一行人走进树林。十三妹早已迎了出来。安公子迫不及待地问:“姐姐说的护送我们的人在哪儿?快请出来见个面吧。”十三妹却不慌不忙:“人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别着急,大家先在树下坐会儿,歇口气再说。” 稍作停顿,十三妹郑重地对众人说:“你们肯定都好奇,这位护送的人到底是何方英雄。我就实话告诉你们,接下来你们要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这些地方都是强盗出没的险地。别说一个人护送,就算来三五个人,甚至十个八个,平日里或许能壮壮胆,但真遇上事儿,未必能派上用场。要想一路平安,最好的办法本是我亲自护送。可我家中老母亲需要照顾,实在走不开。看在妹子的份上,我把这张弹弓借给妹夫。” 安公子连忙推辞:“姐姐,我根本不会用弹弓啊!而且您这张弹弓,我恐怕连拉开都费劲,怎么用?”十三妹摆摆手:“不用你动手,背着就行。虽说它比不上千军万马,但一路上保你们平安,当个开路先锋、保镖护卫还是没问题的。”众人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十三妹接着解释:“我这话,乍一听确实让人难以相信。但你们仔细想想,我怎么会拿你们两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明天你们再走一站,就到牤牛山了。山上的强盗头子个个武艺高强,手下还有上百喽啰,这第一关就不好过。明天你们得趁着后半夜月亮还在的时候出发,到了牤牛山,这些强盗肯定会下山拦路,找你们要‘买路钱’。记住,千万别跟他们动手。张老伯也别搭话,只管把车停稳,这算是给他们个面子。他们一看就知道你们是懂规矩的行家,也就不会轻易动手。 “到时候就该妹夫你出面了。别怕,大胆往前走。天下的强盗大多只为劫财,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不管他们是骑马还是步行,你先下了坐骑,主动上前搭话,但千万别说车上没银子。这些强盗眼力很毒,但凡有客商经过,有没有钱、有多少钱,他们心里都有数。你就实话实说,车上确实带着三五千两银子,但那是要给老人家打官司用的,一分都不能少。至于随身行李不值几个钱,就只有这张弹弓还能卖点钱,愿意送给他们。等他们接过弹弓一看,不用你开口,肯定会问起我。到时候,他们不仅不敢收这弹弓,说不定还会好酒好肉招待你们,甚至倒贴盘缠。不过,你们什么都别要,也别跟他们上山。就说是我的意思,向他们借两头牲口拉车,再派两个得力的人,一路护送你们到淮安地界。等日后我和他们见面,一定会当面致谢。这样一来,人手够了,牲口也有了,你们赶路也能快些,安老爷的事情也能早点办妥。而且有了这两人护送,他们都是一伙的,就算遇上再多强盗,你们尽管放心大胆地走!这是我给你们谋划的万全之策,都放宽心,别再犹豫了。” 话音落下,十三妹从肩头取下那张弹弓,双手郑重地递给安公子。她又看向张金凤,认真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两位老人家的面,我得说清楚。咱们今日相遇,以及我出手相救,不过是我向来喜欢行侠仗义,你们不必太过挂怀。但这张弹弓意义非凡,它是我家的传家宝,我自幼用到现在,片刻不曾离身。如今看在妹妹的情分上,借给妹夫,千万要小心保管,不能损坏,更不能弄丢。等你到了淮安,处理完老爷的公事,头等大事是安顿好妹妹的终身,第二件事,就是归还这张弹弓。一定要派个可靠的人专程送来,这也算是你‘以德报德’,千万牢记!”安公子连连点头,十三妹说一句,他应一句。 心思细腻的张金凤听出了话中的关键,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一直不肯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和住处,将来要送弹弓还你,就算大家都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可该去哪儿找你交接呢?”十三妹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有办法了!方才妹夫不是说褚一官和他的奶公华先生是亲戚吗?等华奶公赶到淮安,就让他把弹弓交给褚一官,再由褚一官转交给邓九公。这位邓九公就是我之前说的,住在二十八棵红柳树的老英雄,他还是我的师父。褚一官是他的亲戚,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层层转交,肯定不会出错。该交代的话我都说完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就不继续送了。你们老少四人,还有小夫妻二人,路上一定要保重,咱们就此别过吧。” 众人听了“作别”二字,想到一路上受了十三妹诸多恩情,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张金凤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强忍着哽咽说道:“姐姐,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十三妹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对我来说,这辈子你能不能再见到我,都不好说。不过万事皆有定数,一切都是天意,强求不来。”说完,她果断地松开手,说道:“你们走吧!” 她走到柳树旁,解开缰绳牵出黑驴,正要翻身上骑。突然,安公子“哎呀”一声,双手重重拍在大腿上,整个人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糟了!大事不妙!”众人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牵着驴,急忙问:“到底怎么了?”安公子急得满脸通红,说道:“姐姐先别走!先别问原因,咱们得立刻赶回黑风岗的能仁寺!” 十三妹一头雾水:“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是落下烟袋了?”安公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在张老夫妻的追问下,他才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方才姐姐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我见词写得气势豪迈,书法更是苍劲有力,就只顾着琢磨‘云中相见’这句话,看得出了神。结果姐姐一催,我一时疏忽,跟着大家就出来了,把那块砚台落在庙里了!这可怎么办?” 十三妹不以为意:“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就为一块砚台?能值几个钱,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安公子急得直跺脚:“姐姐有所不知!这块砚台可不是普通物件!它是祖父传给父亲的家宝,父亲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上面。临走时,父亲郑重地把砚台交给我,让我好好用功,说对着砚台就如同面对他老人家,还叮嘱我到任后一定要完璧归赵。如今把它丢在庙里,我怎么向父亲交代?砚台上还刻着父亲的名号,庙里又出了人命的事,万一被人发现追查,我可就麻烦大了!快!咱们得赶紧回去!”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块砚台非同小可,不能丢失,可一时又想不出办法。 十三妹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这砚台确实不能丢,但咱们这么多人,现在绝不能折返回去。这事儿交给我吧。我回家后本就打算找机会打探庙里和当地的动静,不如现在就绕道回能仁寺,从庙后悄悄进去,把砚台取出来,先放在我家妥善保管,保证不会损坏。等你日后派人送弹弓来,就以弹弓为凭证,换回砚台。到时候两件宝物各归其主,岂不是两全其美?”安公子还在犹豫,张金凤却觉得这个办法再好不过,连忙说道:“姐姐说得对!就这么定了,不能再改!”说着,反而催促十三妹赶紧动身。 十三妹一手拉住缰绳,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驴。她挥起马鞭,回头高声喊道:“各位保重!”话音未落,黑驴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晨光之中,只留下众人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这正是:侠女如风转瞬逝,义举恩情永留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十一回到第十四回 第十一回糊县官糊涂销巨案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上回书说到,雕弓宝砚在柳林分别时各自归主,十三妹与安龙媒、张金凤及张老夫妻就此话别,这是故事开场的关键情节。十三妹离去后,安公子一行人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才各自登上车辆、骑上牲口,朝着南河大路继续前行,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回黑风岗的能仁寺。这座寺庙原本就是破败不堪的古庙,从前仅有两个游方僧人在此栖身,靠化缘度日。自从凶僧赤面虎占据此地,将那两个僧人赶走后,便打着卖茶卖饭的幌子,干起了劫杀过往行人的勾当,不知有多少倒霉的路人命丧于此。如今善恶终有报,赤面虎等人招惹到十三妹这个嫉恶如仇的侠女,被她杀得片甲不留,而十三妹事成后自在离去,临走时还将庙门从里面关得严严实实。这条道路本就偏僻,附近鲜有人来烧香拜佛,就连当地的乡约和地保住得也很远,因此即便庙里闹得天翻地覆,外界却依旧无人知晓。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偏偏茌平县西北乡出了一桩命案,地保将此事上报到县衙。茌平县的县官姓胡,原本是个卖面茶的小贩,到了正月还兼卖元宵,也不知怎么的,意外发了一笔横财,突然官运亨通,花钱捐了个知县的职位,被派到茌平任职,当地人都戏称他为“糊太爷”。这天,胡知县接到地保的禀报,得知西乡距离县衙有三十多里路,便决定次日下乡查看。县衙里的一众差役们听闻此事,个个满心欢喜,他们就盼着地方上出点事,好趁机敲诈地保,再向事主勒索钱财。 到了第二天,刑书、招房、仵作、捕快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县官前往西乡。到了地方才发现,不过是两人发生口角,扭打起来致人死亡的普通命案,县官按照惯例验尸,填写好尸格记录后准备返回。 按照当地规矩,地保需要送县官走出自己管辖的地界才能回去。而能仁寺正好就在他管辖的范围内,来回都要从庙前经过。巧合的是,走到离庙不远处时,县官因为早上着了凉,突然疝气发作,急需找个地方休息,喝点姜汤暖暖身子。跟班的便吩咐衙役,让地保赶紧找地方。 地保四下张望,这一带都是荒郊野岭,根本找不到人家讨热水,突然想起那座能仁寺,连忙说道:“前面不远处有座古庙,就请老爷到那里暂时休息吧。”说完,他一路小跑赶到庙前。只见寺庙的正中山门早已被乱砖从外面砌得严严实实,左右两个角门也关得死死的。地保无奈,只能跑到马圈门前叫门,喊了许久,却始终无人应答。这时,一些三班衙役也赶了过来,众人不耐烦地又是推又是踹,终于把插门的木栓弄断,门这才打开。地保急忙推门进去,大声呼喊和尚出来迎接县官。 众人走进院子,只见空荡荡的一片寂静,只有马棚里拴着四头骡子,饿得有气无力地晃悠着;院子中央,两条大狗正为争抢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撕咬打斗。众人喝开狗一看,竟是一颗和尚的脑袋,顿时吓得不轻。地保惊呼:“不好!这又出人命案子了!”他慌忙捡起脑袋,朝着三间正房跑去,想找其他和尚。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上,地保喊了几声,和尚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开道的吆喝声,县官的轿子已经到了庙门口。众人急忙跑出去,将庙里的情况禀报给县官。胡知县下了轿子,走进庙里一看,满脸疑惑地说:“这可奇了!一个和尚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那这个脑袋又是从哪来的?”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赶忙跪下回禀:“回老爷,得赶紧捉拿凶手。”县官追问:“凶手是谁?”众人只好说:“在庙里搜查一番就知道了。”县官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搜!” 众人领命,顺着灰棚开始搜查,搜到南边的屋子时,发现门是关着的。大家扒着窗户往里一看,只见草堆边露出两只脚,兴奋地喊道:“找到了,有尸体!”众人踹开门进去,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心肝五脏都被掏了出来,不过奇怪的是,这两具尸体都有脑袋,而且脑袋上还留着两条辫子。众人又赶紧向县官禀报。县官皱着眉头,一脸困惑:“这事儿更奇怪了,和尚脑袋上怎么会长辫子?这不是乱套了吗!” 众人在庙里乱作一团,出了马圈门,又在大殿、配殿逐一查看,只见都是些破败空荡的屋子。一直查到东院,进了角门,转过拐角墙,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和尚尸体,有的有脑袋,有的没脑袋,有的尸体完整,有的被砍成两截,其中还有一具没有脸的尸体,竟是个妇人。众人齐声惊呼:“不得了!”县官也被吓得目瞪口呆,脸色一阵青一阵黄,连疝气都被吓回去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众捕快纷纷抽出腰间的铁尺,守住正房、厨房和院门,想要捉拿凶手。其中几个胆大的冲进屋内,里里外外、甚至连地窖都翻了个遍,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折腾了好一阵,大家只好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商量对策。 胡知县一进屋,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大的两行字,他看了半天,一大半字都不认识,只好叫来一个书办,让他念一遍。听完之后,县官还是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说道:“有了!咱们带着仵作呢,先验尸,验完就明白了。”这时,书办偷偷使了个眼色,还微微摇头示意。原来这个书办是县衙刑房的老吏,平日里不管遇到多么疑难复杂的案子,到他手里都能妥善处理,而且这其中的门道、如何钻空子他都一清二楚。 县官见状,等众人退下后,单独问书办:“刚才我要让仵作验尸,你为什么摇头?这其中有什么讲究?”书办低声说道:“老爷,这案子可千万不能办。按照律例,杀死一家三命,要是抓不到凶手,本官就得受严厉处分。如今这案子死了十几个人,要是办下去,一时抓不到凶手,老爷您的政绩考核可就保不住了!” 县官不以为然:“你这人,难道没听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吗?咱们多派些人手,再悬以重赏,还怕抓不到人?”书办却连连摇头,叹气道:“老爷,要抓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月还难。据小人打听,这些和尚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善茬。而这个杀人的主儿,既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寻仇报复,分明是个身怀绝技的奇人,路见不平才出手的。” 县官好奇地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书办指着墙上的字解释道:“老爷您看,头两句‘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明摆着是说这些和尚平日里抢夺钱财、强占妇女、害人性命,坏事做尽。后面几句‘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意思是这人见和尚作恶,路见不平,就像从云端降临一般,把这群和尚都杀了。最后一句‘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指的就是老爷您。人家摆明了说,虽然在这儿杀了人,但并不畏罪潜逃,要是您想找他,他就在云中等着。就这情形,就算悬赏千金,就咱们衙门这些捕快,上哪儿到云端抓人去?而且看这人说话的口气,胆识谋略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就算真碰上了,咱们谁敢动他?到时候这案子怎么结?所以小人说,这案子办不得啊!” 县官愁眉苦脸地说:“照你这么说,这案子算是彻底没辙了!你还有没有别的好主意?” 书办献策道:“依小人之见,只需从这堆尸身里挑出三个:一个胖大和尚,一个带发头陀,还有那个没脸的妇人。请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说本庙僧人收留妇女,因争风吃醋起了内讧。那发头陀一时恼怒,用刀将妇人砍死,胖大和尚见状与他争执,一棍击中头陀脑门,致其当场毙命,最后胖大和尚畏罪自杀。如此处理,既能让老爷避开失察致使一家三命死亡的处分,也无需再追捕凶手。其余尸身,虽说麻烦些,但挖个坑掩埋了事。眼下众人都是老爷的手下,谁敢不照办?地保在自己地界上消弭了这么大的案子,也省了不少麻烦和花销,他怎会不愿意?再把庙里的财物全部分给大家当赏钱,保准人人乐意效劳。请老爷定夺,小人这个主意如何?” 胡知县听得眉开眼笑,满脸堆笑道:“先生,还是你有办法!论学问,我不如你;论出主意,我更比不上你。就按你说的办!”书办提醒道:“老爷还得叮嘱下头的头儿一声。”随即把捕快班头唤来,书办和胡知县又低声向他交代了一遍。班头寻思片刻,说:“也只能这么办了。小的们听老爷吩咐,这就去办。只是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多铁锹锄头挖坑呢?”他低头苦想,突然眼前一亮:“有了!小的刚才在厨房院子里,瞧见有口枯井。把井盖撬开,把这些没用的死和尚全扔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后再把井盖压回去,干脆把井口也堵上。让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砌座塔,就当是和尚坟。这事儿就算圆满解决了。”胡知县一拍大腿,赞道:“这主意妙极了!等会儿发赏钱,你俩头一个拿!”二人谢过,出去悄悄把计划告诉了众人。 众人一听,一来是县官的主意,二来又能分得财物,无论是书吏、班头,还是散役、仵作,就连跟班和轿夫,都纷纷动手。大伙儿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事情办妥。留下地保,一边在庙外找人掩埋那两男一女的尸身,一边找泥水匠砌塔,同时补递报单。等所有事情都料理妥当,众人趁机搜刮了庙里的细软,只剩四头驮骡没人要,便送进了县官的官马棚。随后,胡知县打道回府。 地保按照商量好的内容上报,层层审批后,上级官府批复了“如详办理”四个字,就这样,一桩惊天大案被处理得风平浪静!地保另外找来两个老实和尚在庙里化缘修行,没过几年,竟把能仁寺修缮一新,重塑了佛像。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诸位想想,十三妹墙上题的那两行字,影响力该有多大! 再说安公子一行人告别十三妹后,继续赶路。张老在路上提议:“姑爷,咱们今天少走些路,大伙儿都累坏了,得好好歇歇。”此时的安公子正满心忧虑,心里直犯嘀咕:“十三妹去了之后,真能帮我找回那块砚台吗?她这张弹弓,真像她说的那么管用?要是两件事都落空,可怎么办?”他骑在牲口上,心事重重,一声不吭。听到张老说话,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好,就这么办。”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几家客店,众人挑了一家干净的住下。搬行李、洗脸、吃饭,一系列琐事暂且按下不表。等一切安顿好,张老陪着安公子住一间房,张金凤母女住另一间。张老婆儿困意袭来,催促女儿:“姑娘,早点睡吧,昨晚折腾了一整夜。”张金凤却道:“娘,咱们在车上午睡过了,您这会儿又困了?天还大亮呢,急着睡什么?还有好多事儿没做呢。”张老婆儿一头雾水:“还有啥事儿?”张金凤娇嗔道:“您就别装糊涂了。” 张老婆儿更迷糊了:“到底啥事?哎哟,你是想上厕所?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了。”张金凤又羞又急:“娘!谁要上厕所了!”张老婆儿无奈道:“那你直说啊,可急死我了!”张金凤红着脸,低声道:“您瞧,他衣服上的纽扣都扯掉了,裤子也湿漉漉的,多难受啊!” 这话提醒了张老婆儿,她一拍脑袋:“可不是嘛!我去叫他把衣服换下来,用木盆给他把裤子洗干净,你把纽扣钉上。”说完就要往外走。张金凤赶忙叫住:“妈,您先回来!”张老婆儿纳闷:“还有啥事儿?”张金凤扭捏道:“没啥了,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张老婆儿嘴上应着,进了安公子的房间,把刚才的话如实说了。 安公子刚当了一天女婿,碰上这么个直来直去的丈母娘,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推辞道:“我换上干净衣服就行,纽扣将就着吧。”张老婆儿不依不饶:“姑爷,快把脏衣服给我,不然姑娘该着急了。”张老也在一旁劝说,安公子拗不过,只好换下湿漉漉的裤子,连同衣服一起让张老送过去。张金凤见母亲忙着洗裤子,只好自己动手,把衣服上的纽扣一颗颗钉好。等张老婆儿洗完裤子送回去,母女俩才休息。 诸位,可别觉得张金凤不知羞,张老婆儿瞎操心。要知道,女婿如同半个儿子,夫妻关系更是人伦之始。正是因为有这份亲情,才会有这样贴心的举动。要是心里想不到、不愿费心思,又怎么会主动去做这些?这和那些过分娇惯女儿、纵容儿子的情况,完全是两码事。 闲话不多说。张老一直记着十三妹“明日过牤牛山要趁早出发”的叮嘱,四更天就爬起来喂牲口、装车,催促大家赶紧收拾上路。他还特意嘱咐安公子:“姑爷,可别忘了十三妹姑娘的话,到时候千万别吓得说不出话。”安公子笑着宽慰道:“您老放心,别以为我还是昨天的安骥。自从昨天经历了和尚的刁难,又蒙十三妹姐姐开导,我胆子大多了。再说,生死有命,就像昨天的事儿,害怕又有什么用?如今我不仅平安无事,还成就了姻缘,可见一切都是天意。有老天爷保佑,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我实在不信,这么一张小弹弓真有她说的那么神?” 张金凤对十三妹感激万分,打心底相信她的话。听安公子这么说,生怕他到时候犹豫不决误了事,可自己毕竟是没过门的媳妇,直接劝说又觉得难为情。她只好转向父母,委婉地说:“爹,妈,姐姐绝不会说假话。她要不救咱们,完全可以不管;既然救了,也没必要再操心咱们路上的安全,不借弹弓也说得过去。可她偏要许下这番承诺,肯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可不能怀疑。”三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张老结清店钱,店家打开店门,一行人迎着晨光,继续踏上旅程。 此时正值农历二十前后,后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安公子一行人出了客店,借着月光赶路。没走多久,远远就望见了牤牛山。只见山上树木茂密,黑压压一片,山间烟雾缭绕,透着一股阴森骇人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张老提醒道:“姑爷,留神些,快到了。”话刚说完,就听见山腰处“嗖”的一声,一支响箭划破夜空,直直射向天际。 或许有人会疑惑,强盗放箭为何不射人,却往半空里射?为何不用能让人立刻倒下的梅针箭,偏要用骲头箭?难道是用来射靶子、射帽子?诸位有所不知,但凡敢拦路抢劫的强盗,绝非三五个人单打独斗。他们分工明确,有放哨的、动手的、接应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自然不会全都挤在一起,而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山坳和树影之中暗中观察。一旦看到过往客商,一支响箭便是行动信号,众人便会一起下山,这是其一;其二,真正的绿林大盗与小偷小摸不同,不会偷偷摸摸行事,放响箭就像是在向行人宣告:“我来打劫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被称作“响马”。 闲话少说。安公子一行人正走着,突然听到箭响。紧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盗,从半山腰飞驰而下,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强盗大声吆喝,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这类常见的打劫台词,只喊了两个字:“站住!”张老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声喝令,立刻拉住牲口,把鞭子往车辕后面一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车辕上,既不挪动也不搭话。 要说安公子一点都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一来,他刚刚经历了和尚的生死相逼,又见识过十三妹的雷厉风行,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境;二来,他想着有十三妹的弹弓护身,应该不会有危险;三来,事到临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他一磕驴腹,迎着强盗走了上去。 三个骑马的强盗正拦在路上,见一个背着弹弓的少年迎过来,立刻握紧兵器,警惕地盯着他。安公子走到近前,在驴背上一拱手,说道:“各位好汉,幸会!我们着急赶路,不知列位拦住去路,所为何事?”强盗们还以为他是个初出茅庐的保镖,没好气地说:“行内人就别说外行话了!你长着眼睛没?还问‘所为何事’?我们就是来跟你借点盘缠!”安公子赶忙解释:“列位先别急,盘缠确实有一些,但这是我千辛万苦筹来,要救父亲性命的,实在没办法给你们。不过,列位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我这儿有张弹弓,还值些钱,正所谓‘宝剑赠与烈士’,就当是给列位讨个吉利,如何?” 说着,安公子就把弹弓摘下来,递了过去。为首的强盗不屑地说:“就你这弹弓能值几个钱?还跟我文绉绉地说这么多废话!我劝你别废话,赶紧把金银交出来,咱们还能好商量;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安公子不慌不忙:“列位不妨先看看这弹弓,如果真不值一提,我再把金银奉上也不迟。”为首的强盗不耐烦地伸出手中的竹节虎尾钢鞭,挑起弹弓接在手里。刚一拿到手,就觉得分量不轻,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突然大喊一声:“坏了!险些误了大事!”说着,他收起钢鞭,拿着弹弓翻身下马。旁边两个强盗见状,不明所以,也跟着下了马,手下人赶忙牵走马匹。 只听为首的强盗恭敬地问安公子:“贵客可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安公子一听“十三妹”三个字,十分熟悉,但“青云峰”却从未听过,心想:“先不管那么多,答他半句再说。”于是应道:“正是从十三妹姑娘那儿来。”强盗又问:“十三妹姑娘可有什么交代?”安公子回忆起十三妹的叮嘱,说道:“我们分别时,她料到我带着金银赶路,必定会经过牤牛山,担心列位会下山借盘缠。好在列位都是仗义之人,与寻常强盗不同,所以让我带着这张弹弓,作为通关凭证。她还说,请列位看在这张弹弓的份上,借我两头牲口,再派两位壮士护送我们到淮安。日后十三妹见到列位,定会当面致谢。” 强盗听后,哈哈大笑:“太客气了!这可不敢当!弹弓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事,我们一定照办!”说完,他转头对另外两个头目说:“那就辛苦你俩跑一趟吧。”两人领命,急忙回山准备行李和牲口。 这时,众强盗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询问安公子的姓名。安公子答道:“在下姓安,单名一个骥字。”一个小头目凑上前来,问道:“听贵客说要去淮安,不知有位安学海安太老爷,与贵客是何关系?”安公子心中一震,说道:“那正是家父。我此番带着金银,就是为了处理父亲的官司。”小头目激动地说:“原来是安少爷!安太老爷可是淮安百姓的福星,在我们心中就像家堂佛一样,为官清正廉明。没想到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大家都说冤枉!小人以前也做过些小买卖,后来金盆洗手,在河工上当了个夫头。可看到当官的都有冤无处申,更别提我们老百姓了,思来想去,还是上山当了强盗。如今有幸遇到恩官的公子,恳请少爷到山寨里吃顿酒饭,也让我们尽尽义气!” 安公子连忙推辞:“本应叨扰,但带着家眷实在不便。”小头目仍不放弃,再三邀请。为首的强盗出面劝阻:“使不得!且不说看在你恩官的面子上,就冲十三妹姑娘,我们全山上下都该尽份人情。可公子是官宦子弟,我们是绿林草寇,身份有别,贸然请公子进寨,万一有失礼节,反而不好。人情事小,怠慢了公子事大,就别勉强了。”众人纷纷称是,小头目这才作罢。 正说着话,之前回山的两人已经牵着两头骡子回来了,连他们自己的行李和兵器都一并带了下来。他们手脚麻利地将骡子套好,准备出发。为首的强盗叮嘱道:“你俩这次去,可别不当回事儿。一来得守着十三妹姑娘定下的规矩,二来也得维护咱们山寨的脸面,再辛苦也得扛住。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还有找旅店、看顾车辆这些事儿,都得你们俩操心。到了地方,别多作停留,赶紧回来。”两人连连点头,一一应下。 随后,他又转身对安公子说道:“公子,今日与你相遇,真是三生有幸!可惜碍于规矩,连杯薄酒都没能招待你。不过有他们俩陪着你,一路上保准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把你送到淮安。日后你要是再见到十三妹姑娘,就说我海马周三,还有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靠着这张弹弓,办了点小事,不值一提。这天也快亮了,我们就不远送了,就此别过回山。”说完,他翻身上马,打了个呼哨,带着一群人返回山寨。 这边李老和韩七吆喝着车辆启程,安公子也骑上牲口,重新背上弹弓跟在队伍里。一行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安公子骑在驴上,心中满是对十三妹的感激。他虽没说出口,却在心里暗自琢磨:“真没想到,这么个年轻姑娘,竟有这么大的名声和影响力!那些强盗看起来个个身手不凡、气势汹汹,为什么对十三妹姑娘如此敬重?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暂且按下安公子一路上的种种猜测不表。再说李老和韩七二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有他们在,不仅安公子省了不少心,就连张老也轻松了许多。这一路上并非没遇到心怀不轨的人,但要么是他俩提前一个远远地去探路,要么是和对方对上几句江湖暗语,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而过,当真一路风平浪静,没出半点岔子。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快到淮安地界了。李老和韩七拉住牲口,对安公子说:“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了,我们不方便再往前走,跟公子打个招呼,我们就回去了。”安公子连忙感谢二人一路的辛苦,还叮嘱他们替自己向寨主问好。说完,他从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每封五十两,要送给二人当路费。两人坚决不肯收,异口同声地说:“这钱我们绝对不能要!一来这是十三妹姑娘交代的任务,二来我们头领也提前打过招呼。只要公子日后见到十三妹姑娘,能说我俩这次没偷懒耍滑,我们就知足了。”说完,一人踩着马镫跨上骡子,另一人把缰绳搭在骡背上,骑上没有鞍子的骡子,朝着北边去了。 安公子只好把银子收起来,感慨地对张老说:“真没想到,强盗里头也有这么重情重义、不贪图钱财的人!”张老点点头,说道:“姑爷,俗话说‘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哪一行没有好人呢!有些强盗也是迫不得已才落草为寇的。”翁婿二人一边闲聊,一边赶路,很快就到了淮安府城东关。 淮安府城毕竟不同于小地方,再加上有河台大人在此驻扎,繁华热闹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个小省城。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大小客店一家挨着一家。张老和安公子找了一家小店,安置好家眷和行李。张家母女下车进店后,忙着洗脸梳头,准备去拜见安公子的母亲,见见新亲家。安公子对张老说:“岳父,您帮忙照看一下行李。我得先去打听母亲住的公馆在哪里。”张老应道:“这是大事,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 安公子随即来到客栈的柜房,只见掌柜是个面相和善的半老老头儿,正坐在桌前算账,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旁边放着一把算盘。见安公子进来,掌柜起身问道:“客人需要点什么?”安公子拱手问道:“劳驾问一下,请问安太老爷家眷住的公馆在哪个街上?”掌柜上下打量了安公子一番,问道:“客人,你打听的可是那个承办高家堰堤工,却被冤枉参奏的安太老爷的家眷?”安公子连忙点头:“正是。” 老头儿还没开口,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还问什么公馆!说起来这事,真让人又生气又难过!”这句话把安公子吓得不轻,他神色慌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老头儿拍了拍身边的板凳,说道:“客人,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这正是:平静旅途将尽时,未知风波又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儒人姑媳祝侠女 这一回书接着上回的情节,讲的是安公子抵达淮安府,安置好家眷和行李后,便迫不及待地去打听安太太的住处,满心盼望着能尽快与母亲相见。没想到向客栈店家一打听,对方说话时神情古怪,安公子心里猛地一惊,急忙追问缘由。 店家请他坐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要说我们这位安太老爷,那可真是江北数一数二的好官。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河台大人,不仅被革了职,还关进了监牢,还追着他索要银子。这也就罢了,安太老爷遭了难,山阳县怎么说也该看在同僚的情分上,多少帮衬一下吧?谁家能保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呢?可不能做那‘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的事儿啊!谁能想到,山阳县竟然完全不管不顾。现在那位官太太,只能自己找了家饭店住着。客人,你说这事儿多让人寒心!你还问公馆在哪个街上呢!” 安公子听店家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弄明白是这么一回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他心里暗自想:“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磨叽!不过他天生就这样,也没办法,再说听他这语气,倒是一片好心,不好责怪他。”于是耐着性子又问道:“那饭店在哪儿?”店家回答:“就在东边,隔着一家店铺,聚合店就是。” 安公子谢过店家,出了店门,没走多远,果然看到了“聚合店”。一打听,得知安太太她们住在最里面一层。安公子心急如焚,也不等通报,径直往后院走去。 话说安老爷当初出京时,带的仆人本就不多。自从出了事,能干些的长随先陆续离开了,剩下那些一时没地方去、想混口饭吃的,因为养不起太多人,也都被打发走了。梁材被打发回京城办事,安老爷身边只剩下戴勤和他女婿随缘儿,还有小程相公在照料伺候。 店里就剩一个晋升,带着两个笨手笨脚的杂役帮忙做事。偏偏这会儿晋升又出去买东西了,那两个打杂的也不认识安公子。所以安公子进了店,一个熟人都没碰到。他一路走进后院,看见戴勤媳妇背对着他在墙根前洗衣服,也来不及打招呼,就急匆匆地进了房门。 只见三间小屋十分狭窄,安公子掀起里间的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母亲安太太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活,缝制帽饰。安太太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行装的人走进来,一时间没认出是谁,压根没想到会是自己的儿子。安公子赶忙上前请安,安太太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儿子,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我的孩子!你从哪儿来的?怎么突然来了?”说着,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袜子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安公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安公子也觉得心里悲痛万分,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时,屋里的丫鬟、仆妇听到安太太说话,都纷纷走进来。一看是大少爷回来了,一个忙着给安太太拿鞋,另一个赶紧去给安公子倒茶。安太太一边提鞋,一边急切地问:“谁跟你一起来的?”安公子担心母亲突然听到路上的遭遇会过度悲伤惊恐,便随口说道:“华忠和赶露儿陪我来的。”安太太听了,就要叫华忠,安公子借口说他在另一家店里照看行李,随后请母亲坐下。安太太又催促他快说此行的缘由。 安公子这才缓缓说道:“母亲先别着急,儿子先问问,父亲最近身体可好?该交的官银都有着落了吗?”安太太听了,先叹了口气,说道:“唉,都是咱们家运气不好。本以为出来做外官能有个好前程,谁知道外官的日子这么难熬!幸好你父亲身体还不错,这也是他平日里学问深厚、涵养好,看得开、沉得住气。听说这几天他气色也好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安慰我才这么说!只是这官银,好不容易凑了几百两,给乌大爷捎信去了,这么多天了也没个回信,真让人着急啊!” 安公子赶忙安慰道:“母亲别着急了,如今这官银儿子已经如数带来了,说不定还有富余。父亲身体无恙,您又见到了我,这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安公子这番话,本是想先稳住母亲的情绪,再慢慢讲述路上的经历。 安太太听了,又惊喜又诧异,说道:“还真是!可你一个小子,一时半会儿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银子的?”接着又问:“梁材难道这么快就到家了?”安公子回答:“我没见到梁材。我这次出来,说来话长。要不是上天保佑、父母庇护,儿子恐怕都见不到您和父亲,成了不孝之人!”说到这儿,安公子再也忍不住,先哭了起来。 安太太见状,急得满脸是泪,一把拉住他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听!”安公子强忍着悲伤,挤出一丝笑容:“母亲别着急,儿子现在好好地站在您面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这一路上的经历,得仔细说给您和父亲听。”安太太拉着他在炕边的小凳子上坐下,说:“你慢慢说。” 安公子侧身坐下,开始从头讲述:自己在家中得知父亲出事的消息后,如何心急如焚,顾不上参加科举考试;如何匆忙筹措银两,带着嬷嬷爹华忠和刘住儿踏上行程;到了长新店,刘住儿因家中丧事回去,叫赶露儿来却一直没等到;到了茌平,华忠又如何一病不起,无法继续赶路,自己只好打算找褚一官护送自己到淮安。 安太太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听着,每听一句,心里就揪得更紧。听到这儿,她忍不住问:“这个姓褚的是什么人?”安公子赶忙解释缘由。安太太又着急地问:“难道就这么个陌生人送你来的?”安公子说:“要是他来送,倒没这么多事了。”安太太追问道:“怎么,难道还出了别的岔子?” 安公子接着讲,到了店里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时,如何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描述了女子的相貌、言谈、举止、穿着,以及她如何威风凛凛、力大无穷;后来女子如何借搬石头进房坐下就不肯离开,一见面就知道自己路上的事情,开口询问南来的原因,得知缘由后又如何神色大变、含泪离开;临走时又怎样千叮万嘱,让自己务必等她见面后再动身,还许诺护送自己到淮安,保证一家人团圆、财物安全。 安太太惊讶地说:“这女孩儿怎么这么神乎其神!就算她有本事,可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和你同行同住呢?该不会是个不正经的人吧?可她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安公子连忙说:“当时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她不仅是个正派的人,还有着儿女的柔情、英雄的本领,更是满腹学问。要是没有她,儿子今天也见不到您了!”安太太急忙问:“她走了之后,回来了吗?”安公子说:“母亲您接着听,都怪儿子糊涂。她走之后,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了……” 安太太听了,急得直搓手,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呀!”安公子赶忙安慰道:“母亲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都是因为祖上积德,上天庇佑,孩儿这才逃过一劫。”接着,他又详细讲述了到黑风岗后,骡夫如何把牲口丢下,牲口又如何受惊狂奔,一直跑到一座大庙前才停下来的经过。 安太太听到这里,不禁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说道:“跑到有佛的地方,这下可好了!”安公子却说道:“母亲您哪里知道,这才算是闯进了鬼门关!”随后,他把从进庙门开始,一直到被和尚绑在柱子上,差点被剖出心肝的种种痛苦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安太太不听还好,听完之后,顿时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哎哟”一声,紧紧抱住安公子,哭喊道:“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你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说完,便放声大哭起来。安公子想起自己所受的那些苦楚,此刻痛定思痛,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旁边的仆妇丫鬟们见状,无不为之动容,纷纷落泪,一个个上前劝慰。 安公子担心母亲伤心过度,伤了身体,只得强忍着泪水劝道:“母亲,您别再伤心了,孩儿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了吗?您想想,如果当时真的没有救星,那现在又会怎样呢?”安太太说道:“这是什么话呀!要是那样,我们可怎么活呀!”说着,她紧紧拉住安公子的手,不肯松开,嘴里还说道:“唉!这都是命运啊,平白无故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子,你吃了这么多苦,还把银子送来了,也算是你父亲没有白养你。只是,你让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怎么受得了啊!”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旁边的丫鬟连忙倒上茶,安太太喝了一口,丫鬟又递过手纸让她擤鼻涕。随缘儿媳妇则忙着去弄湿手巾,准备给安太太擦脸。 梁材家的正准备给安太太装烟,安太太说道:“我顾不上抽烟了!”她拉着安公子问道:“你快说说,到底又遇到了什么救星啊?” 安公子说道:“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母亲可别再着急伤心了。不然,孩儿心里一乱,更说不明白了。”接着,他说道:“那天,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候,突然凭空飞来了两颗弹子,把面前的两个和尚打倒了。紧接着,一个人从半空飞落下来,解开了绑我的绳子,救了孩儿的命。”安太太惊讶地问道:“这又是谁呀?我的老天爷!”安公子说道:“母亲您猜是谁!就是那天在店里遇到的那个女子!” 安太太此时也顾不上说别的,只是听着安公子讲述,每听一句,口中就“嗯”一声,还不时诵念两声佛号。安公子接着又把那女子如何除掉众和尚,查验骡夫,搜出书信,一直到赠金、送别、借弓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只是关于张金凤的事情,他一时还不好意思说出口。 安太太听着安公子的讲述,脸上的神情渐渐舒缓,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她想了想,说道:“照你这么说,那个姓褚的自然是没见到,那到底是谁陪你一起来的呢?” 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回答道:“母亲问到这儿,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孩儿不敢不告诉您,只是暂时还不敢告诉父亲。这件事,孩儿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现在心里既为难又害怕。”安太太说道:“什么事呀?你可别为难,我的孩子,你可经不起再受委屈了!如果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不敢跟你父亲说,有我呢,我会替你婉转地说。” 安公子这才把张金凤的事情从头至尾,包括媒人如何强行撮合,自己如何苦苦推辞,张家姑娘又如何委曲求全的原因,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母亲,还说道:“这次能来,多亏了张老夫妻和张金凤一路护送。母亲,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呢?孩儿实在是没了主意。”说完,便跪了下去。 安太太一边把他拉起来,一边在心里琢磨,暗自想道:“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听那女子如此仗义,这个姑娘又这般识大体,都让人又感动又心疼。至于亲家是穷是富、地位高低,倒也不是最重要的。只是,我原本想给孩子娶一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如今听下来,张姑娘的品性自然没得说,我就担心她毕竟是个乡下孩子,万一长得不好看,可怎么配得上我的好孩子呢!”想到这里,她不禁问起了张姑娘的年龄、身高,最后才问到她的长相。 安公子听到这一问,脸一下子红了,半天答不上来。其实,安公子平时也不是不会说场面话,他完全可以说张姑娘相貌端正,或者举止大方,这些话都说得出口。可此刻,他既盼着这事儿能成,又担心不成,害怕、为难、畅快、欢喜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三个字:“长得好。” 安太太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说道:“那我去瞧瞧!”说着,也不等别人搀扶,站起来就往外走。安公子连忙笑着拦住她,说道:“母亲您这是去哪儿呀?自然是我过去跟他们说清楚,让她来拜见您,哪有您去见她的道理!”安太太说道:“人家孩子一路上受了委屈,就是她父母照应了你一场,我也得去道个谢呀!”安公子又笑着说:“按照规矩,应该是客人来拜访主人,还是等他们二位过来吧。您总不能就这么跑到街上去吧?”安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对呀,我真是被你们给弄糊涂了!” 说着,她便吩咐晋升家的和随缘儿媳妇去请张太太和张姑娘,又派晋升再带上一个粗使的小子去请张老爷,还让把行李也一并搬过来。诸位看官,记住了,从这时起,张老头儿、张老婆儿就得被称作“老爷”、“太太”了。 闲话不多说。安太太趁着这个空当,便收起了手中的活计,吩咐准备饭菜,腾挪屋子。不一会儿,晋升家的和随缘儿媳妇换了身干净衣服,跟外面的人打了招呼,便跟着安公子过去了。没想到刚出了院门,安公子要去上厕所,便拉住晋升,仔细询问父亲近日的生活情况和精神面貌。那两个仆妇一心想着去看新大奶奶,便带着那个小子先慢慢过去了。 她们刚走进那边的店门,就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喂驴。那小子上前问道:“张太太住在哪间屋子呀?”老头儿一时没明白问的是谁,小子又说明了原因,他才带着大家走到店房门外,喊道:“老婆子,安家有人来看你们娘儿俩了。”说完,便又回去喂驴了。那小子压根不知道这个老头儿就是亲家老爷。 晋升家的走进店房,只见张太太和张姑娘都在屋里。她刚要说话,张太太就问道:“你们俩谁是安太太呀?”随缘儿媳妇到底是个年轻孩子,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晋升家的赶忙说道:“太太,不是的。我们是家里的下人,是来伺候的。我们太太打发我们过来,请您和姑娘过去坐。”说着,便跪下来请安,把张太太弄得手忙脚乱,双手不停地作揖。 二人转过身来,又给张姑娘请安。张姑娘知道她们是婆婆派来的人,便没有还礼,但也没有显得特别羞涩,她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把她们拉了起来。正说着话,安公子也过来了,便把刚才的事情跟张老说清楚了,张老自然是满心欢喜。张老说道:“既然这样,姑爷,你先陪着她娘儿俩过去,我在这里看着行李。别的倒没什么,可这银子是你拿性命换来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咱们还是小心点好。”安公子连忙说道:“您说得对。” 晋升早就雇了两乘小官轿过来,仆妇们便请张太太和张姑娘上轿,大家一起跟着,把她们抬到了聚合店。 安太太正在盼着她们过来,晋升进来回禀道:“张太太和张姑娘过来了。”安太太连忙让人搀扶着迎了出去。张太太一进院门,只见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青布夹袄,左手拿着烟袋荷包,右手攥着一块蓝绸绢子。晋升家的跟在后面,生怕张太太认错人,上前说道:“这就是我们太太。” 安太太赶忙迎上去,双手握住张太太的手。张太太两只手都占着,只好伸出攥着绢子的那只手的两个指头,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边颤抖着,嘴里说道:“你好啊,太太!”安太太说道:“别这么称呼,看您这光景比我岁数大,该叫我妹妹才是。”张太太说道:“我小着呢,属小龙的,今年五十二岁了。” 安太太嘴里虽然在和张太太说话,但她的目光早已落到了张姑娘的身上。 安太太抬眼望去,只见张姑娘眉眼舒展,气质温婉娴静,脸颊如桃花般粉嫩,嘴唇好似小巧的樱桃;一双纤细灵巧的手,一对秀气玲珑的脚;虽穿着朴素的家常衣裳,却面带春风,浑身透着优雅大方的气质。随缘儿媳妇半扶半搀着她,跟在张太太身后。张姑娘见到安太太,垂下手来,姿态从容地行了两个万福礼。 安太太赶忙拉住她,关切地询问一路上的辛苦。听张姑娘说话虽带着些外地口音,但既不土气也不怯懦,安太太心里顿时就有了几分好感。这时她才回头招呼张太太,却发现张太太已经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上台阶,进屋子去了。安太太又去请张姑娘,张姑娘见安太太如此温和宽厚,心里早已认定了这个婆婆,说什么也不肯先走。安太太便拉着她的手说:“咱们娘儿俩一起走。”到了门口,张姑娘还是坚持让安太太先进去。 进屋后,安太太和张太太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茶来。安太太便招呼张姑娘上炕坐,只听张姑娘轻声细语地回答:“这可万万使不得。我张金凤这次跟着爹妈护送公子到这儿,原本就想着能帮太太做些针线活儿,或者打打下手,才不算白吃白住。日后论起名分,我怎么敢坐下呢。”这番话,把安太太听得满心疼爱,忍不住叫了声:“我的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在庙里跟咱们两家那位恩人兼媒婆说的话,我全都知道了。你听我说,且不说人家那番恩情不能辜负,就算平白见到你这样的好孩子,这门亲事我也乐意促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张姑娘听了,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安太太又叫道:“玉格呢?”安公子应了一声走进来。安太太说:“我仔细想了这事儿,你媳妇方才说的话,是因为你那天在庙里推辞婚事,她得守住女孩儿的本分。你推辞是因为没跟我和你父亲商量,不敢擅自做主,这也是为人子女该守的道理。如今虽说还没告诉你父亲,但见了我,我就能做一半主。为什么呢?第一,听你说路上的事,她这心地、性格,没的说;就单看这模样,只怕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好的媳妇儿。至于家境贫富、地位高低这些话,本就不该是咱们书香门第计较的;我见多了因为计较这些,还有嫡庶之分,耽误了大事的人家。这事儿不用跟你商量,瞧你这神情,也没什么不愿意的。我估摸你父亲也肯定乐意。怎么说呢?你还记得临出京时,你父亲说过:‘只要能找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淑、能持家、能吃苦的孩子,哪怕是南山、北村里的,都行。’看看今天这情形,这不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吗!咱们今儿就把话定下来,别再犹豫了。”听到这儿,张姑娘心里的第二块石头也落了地。 安太太转头问张太太:“老姐姐,你觉得我这话在理不?”张太太笑着说:“我们是乡下人,高攀了,怪不好意思的,还能说啥!不过我闺女可一点儿都不差,亲家太太,您往后瞧好吧!”安太太笑着应和,又对安公子说:“你们路上匆忙,肯定也没下聘礼。这孩子跟着受累了,我今儿补上。”说着,她把头上戴着的一支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插在张姑娘的发髻上,说:“第一件大事,就是劝你女婿好好读书,早日科举中第。”接着又褪下手腕上的一副金镯子,给张姑娘戴上,大小正合适,说:“愿你们和和美美,成双成对。”这下,张姑娘心里的第三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戴好钗子、镯子,张姑娘正要下拜,安太太拦住说:“这点东西,不用拜。今儿是个好日子,你就先认了我这个婆婆,往后咱们娘儿俩好天天在一起过日子。不然,你该怎么称呼我呢!至于正式拜堂成亲,得等你公公出来,选个好日子再办,这可是大事,错不得。”当下,仆妇丫鬟铺好红毡子,在晋升家的和随缘儿媳妇的搀扶下,张姑娘在红毡上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安太太坐着受礼,说:“快把大奶奶扶起来,吉祥话儿留到拜堂的时候多说些。”张姑娘起身,装了一袋烟递给婆婆。一旁的张太太乐得合不拢嘴,说道:“亲家太太,我看你们这儿都是梳大盘头、穿厚底鞋。我闺女这打扮跟你们不一样,要不也给她放开裹脚?”安太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虽说我们是汉军旗人,但驻防、屯居的好多人都穿汉装,就连我们本家亲戚里,也有好几个裹脚的呢。” 其实张姑娘见婆婆这一身打扮,正担心自己也要改换装束,要是放开裹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实在不方便。如今听安太太这么说,心里也踏实了。 安公子却另有想法,他觉得上古时候原本就不缠足,自中古之后才逐渐流行开来,要是突然改了,反而不如原来好看。听母亲这么说,更是满心欢喜。他在外间屋里端着一碗热茶,咧着嘴直傻笑。晋升家的、梁材家的这些老仆人便打趣他:“好俊的大奶奶!大爷还记得小时候见了小媳妇就脸红?这会儿怎么不害羞了?”安公子笑着说:“别打趣我了!快给我倒碗热茶吧。”晋升家的笑道:“我的小爷!您手里端的不就是热茶吗?高兴糊涂啦?”众人哈哈大笑,安公子也跟着笑起来。 正热闹时,外面的家人把银子、行李一趟趟搬进来,清点交接完毕。那辆车和牲口就交给店里照看喂养。晋升已经在前边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店房,给张老爷住。行李安置妥当,张老爷过来了,安太太连忙让人去请。张老爷进来,只见他穿着一件扎紧袜口的灰色粗布袄,外面套着一件崭新的石青细布马褂,系着一条月白色标布腰带,本来戴的是毡帽,这会儿借了店里掌柜的一顶高帽檐的秋帽。 张老爷见到安太太,作了个揖。安太太不会行汉礼,只能按照旗人的礼节,手摸发辫回礼。张老爷进屋坐下,喝过茶,安太太先是感谢他一路上的照顾,又把刚才定亲的事说了一遍。张老爷本分地说了几句谦虚话,又叮嘱了女儿一番。虽说带着些乡下人的质朴,但比起张太太,显得稳重多了。坐了一会儿,他便告辞到外面去。安太太说:“亲家公,你们俩先歇会儿再聊吧。”张老爷答应着,起身离开了。 安公子这才敢去见父亲,还特意问了母亲该怎么说。安太太把要说的话,仔仔细细地教给他。这边便忙着准备饭菜,招待张太太。 暂且不说这边的事儿。再说安老爷自从住在这土地祠里,转眼快一个月了。交银子的期限越来越近,可手头才凑了不到一千两。给乌学士写信求助,到现在也没回音。梁材进京办事,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个月,也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成?眼瞅着九月初就要到了,正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也不知道儿子三场考试发挥得怎么样,能不能中举?更奇怪的是,好久没收到家信,也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儿子到底是考完试就出发了,还是还没上路?在这儿虽说有几个朋友能聊聊天,但在县衙里也不常见,只有程相公陪着解闷,偏偏他又不太懂学问。每个下雨的傍晚、起风的清晨,安老爷都觉得十分烦闷。 这天饭后,安老爷正拿着一本《周易》解闷,只听见墙外有人说话,像是来了客人。他正准备问问,随缘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少爷来了!”安老爷也吓了一跳。说话间,安公子已经进了门,先请安,接着上前几步,跪在父亲膝前,扶着父亲的腿,忍不住要哭出来。安老爷正处在失意的时候,父子俩在异乡突然相见,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只是父亲向来威严,不像母亲那样情感外露,倒没有安太太那般激动。 安老爷一边点头示意儿子起来,一边问:“你怎么来了?”他大致问了问谁陪着来的,一路上的情况,紧接着就问:“你没参加科举考试?” 这第一个问题就把安公子难住了,他定了定神,擦干眼泪,才回答道:“我正在准备考试的时候,听到父亲您出事的消息,当时就慌了神,心想就算进了考场,也写不出好文章;就算侥幸中了科举,父亲您现在身陷困境,我又怎么有心思去顾这些功名?所以来不及参加考试,就急忙赶来看望父母。”安老爷听了,叹了口气说:“这也怪不得你,父子连心,你有这样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来了,对解决眼下的事情也没什么帮助。我已经派梁材进京了,算时间,你肯定是在他到京城之前就出发了。我早就料到你听到消息会赶来,所以让梁材日夜兼程,一来是想拦住你,二来也是想让他把家里的产业变卖一些,凑钱来交这笔赔项。你虽然不太懂这些事,但好歹也能出些力。现在你还是来了,这可怎么办呢?”说完,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对策。 安公子见状,连忙说道:“这件事我已经按照父亲的想法,办妥了。”安老爷疑惑道:“你刚才说没见到梁材,自然也没收到我的信,从何谈起照我的想法办呢?”安公子解释道:“儿子觉得,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就擅自做主了。”安老爷说:“这倒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我估算了一下,家里的产业最多也就能凑出两千多两银子,终究还是不够数。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只能慢慢再想办法了。”安公子却道:“照现有的数目,大概也够应付了。”安老爷摇了摇头,教训道:“你这孩子,还是不懂得生活的艰难。现在我这里只有不到一千两银子,加上你带来的,最多三千两。我虽然给乌克斋写了信求助,但他在外公干,也不知道有没有钱,就算有,最多也就一千两,再算上银子成色的损耗,还差一千多两呢!你以为这世上的银子是那么好筹集的?” 安公子认真地回道:“儿子这次带来了大约七千两银子,就算不等乌克斋的回信,应该也足够用了。”安老爷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严肃地问道:“孩子!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我这辈子在银钱方面,一向是一丝不苟的。就算朋友之间有互相接济的情谊,也得是交情深厚、确实能帮得上忙的才行。你要是借着我的事,不管跟人家交情如何,就到处去求告,那可就违背我的本意了!” 安公子心里明白,事到如今,已经瞒不住了。而且在父母面前,就算自己做错了事,又怎么能有半句隐瞒呢?不如痛痛快快地把事情都说出来,就算会惹父亲生气,也该接受这次教训。于是他说道:“儿子并没有向亲友求助。只是这件事说起来,头绪繁杂,情节曲折,还得先求父亲别吃惊、别着急、别生气,让儿子慢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说着,他便跪了下来。 安老爷平日里虽然为人正直严厉,但看着自己娇生惯养的儿子,为了自己长途奔波,心里已经十分心疼。只是他一直谨记“爱之能勿劳乎”和“玉不琢不成器”这两句话,才没有过分骄纵儿子。如今见儿子这般惶恐不安的样子,更是不忍心责备,而且他也猜到事情背后肯定另有隐情,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竟然经历了如此大的惊险。安老爷语气缓和地说:“你别慌,先起来,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说。”安公子这才站起身,从在家里得知消息决定出发,一直讲到今天到达客店,按照之前跟母亲讲述的内容,该简略的简略,该详细的详细,就连和张金凤联姻的事情,也一字不漏地如实告诉了父亲。 都说严父慈母,虽然对子女的爱都是一样的,但表达的方式却有所不同。更何况安老爷是个才学见识兼备的人,在听儿子讲述时,并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凝神细听。只见他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抬头思索,时而低头叹息,不难看出他内心一会儿震惊,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感动,一会儿心痛。一直等安公子把话说完,他才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得鼻子一酸,落下两行热泪。安公子也在一旁既难过又惶恐,泪水止不住地流。 安老爷定了定神,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事儿我都听明白了。你想想,我怎么能不震惊?不过现在着急也没用,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是苦了你了!你别再害怕慌张,听我说,你这次为了我赶过来,这是人之常情,不算错;更何况还经历了这么大的危险,我怎么还能责备你呢?但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年轻不懂事。你想,带着这么多银子赶路,就算有华忠陪着,都不一定安全,更何况你一个人?这才险些遭了不测。要是真出了事,不仅你成了罪人,我也脱不了干系,比起你送银子来,哪个轻哪个重?再说你在店里遇到的那个十三妹,你没看出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因为你见识太少。听你描述的情形,她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分明是个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哪里是贪图钱财和美色的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她的话非要离开,这就是‘吉凶悔吝生乎动’啊!至于骡夫和和尚的事,本就超出了常理,也不能怪你没料到。可要是当初你不离开,又怎么会有这些灾祸呢?再说到你接受十三妹的金银,答应和张金凤的婚事,这两件事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我却能理解你。为什么呢?圣人说‘观过知仁’,看一个人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本性,这话不只是说在‘党’字上。在那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就算是经验丰富的人,也只能这么做,更何况是你呢?而且你心里还一直想着帮我。反倒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先为我受了这么多苦,这才是我最难过的地方。如今这些银子也算是取之有道,现在也没办法不收,而且我正好用得上,就当是成全了那女子的一番侠义,也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日后我们再想办法报答她。至于张家姑娘,听你说的这些,你们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可不许嫌弃她父母是乡下人,嫌他们没见识,有任何挑剔的想法。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等我把官事了结,出去就给你们操办婚事,想来你娘也不会不同意。” 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牢牢记住了母亲之前交代的,先别说出已经定亲的事。这时听父亲这么说,便顺势答道:“看母亲的意思,也觉得这门亲事该成,只是没有父亲您的话,不好擅自决定,所以让儿子来请示您。”安老爷说:“这就对了。你稍微休息一下,就先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你娘,再向你的岳父岳母转达我的意思,让他们也放心。你也别再忧心忡忡的了。”安公子听完父亲这番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暗自感慨:“我安骥到底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有这么疼爱我、教导我的父母!”想到这里,他先是一阵庆幸,随后又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 安老爷见状,温和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别再哭了,再哭可就不懂事了。”安公子这才擦干眼泪,勉强挤出笑容,关切地询问起父亲的日常生活,包括饮食起居等细节。 安老爷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别忙着问这些。赶紧回去,把咱们刚才说的话告诉你母亲,然后换身干净衣裳再来。陪我吃顿饭,今晚就住在这儿,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你岳父那边,我会请程相公去作陪。” 安公子领命离开,坐上之前雇来的小轿,急匆匆地赶回客店。一见到安太太,他顾不上详细解释,满脸喜色地说道:“娘,父亲没生气,全都答应了!”安太太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啦。虽然让你去了,但我到底不放心,就派人跟着听消息,他回来一讲,我就全清楚了。这可太好了!你快去陪你岳父吃饭吧。”安公子又把父亲让他回去,以及请程相公作陪的事告知母亲,随后匆忙换了身衣服,赶回父亲那里。父子俩终于有机会,诉说久别重逢的思念之情,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暂且放下这父子二人的温情时刻,再来说说客店里的情形。张老有程相公作陪,两人聊天却有些“鸡同鸭讲”。程相公聊的是抄写文书、笔墨之事,张老说的是耕地播种、农事农活,两人说了一整晚,也没说到一处去。张太太一路上紧绷着神经照顾女儿、女婿,到了这里,紧绷的弦一松,再加上晚饭时多喝了几杯酒,又不习惯熬夜,刚掌灯,就开始犯困,眼皮直打架。她打了两个哈欠,说道:“要不咱们睡觉吧?”张姑娘正想多陪陪婆婆,便说:“我还不困呢,娘您先去睡吧。”张太太也不客气,转身去了西间,脱了衣服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边安太太招呼张姑娘上炕,两人挨着坐下,安太太便细细询问起她家乡的情况,以及路上的所见所闻。说起路上的经历,张姑娘一口一个“十三妹姐姐”,安太太这才知道那位救命恩人叫十三妹。张姑娘又把十三妹的模样举止,还有定亲前私下问她的那些话,毫无保留地讲给婆婆听。安太太听后,心里满是感激,感慨道:“这位姑娘莫不是菩萨转世吧!你们受了她的恩惠,还能当面道谢,我却连道谢的机会都没有。我刚才心里已经许下愿,等十五那天,在天地牌位前摆上最丰盛的供品,烧上最虔诚的香,一来感谢上天让我们父子婆媳团聚;二来祝愿十三妹姑娘福寿安康,将来也能遇到好婆婆、好丈夫。我还想着单独设个香案,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拜一拜,这样心里才踏实。”张姑娘连忙说道:“婆婆,这可使不得。她和儿媳结拜成姐妹,在您眼里,她也跟孩子一样,这一拜她可承受不起。儿媳倒有个主意,我也早就许下心愿,想给她供个长生牌位,早晚供奉、虔诚祈祷,愿生生世世都能和她有缘分。婆婆您看这样行不行?”安太太听了,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咱们娘儿俩都在十五那天还愿。”婆媳二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已是四更天,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各位看官,读到这里,会不会觉得这一回像是把前面的故事又重复了一遍,显得有些啰嗦拖沓?其实并非如此。对我这个说书人来说,不过是依照原本讲述;但对作者而言,这其中另有深意。野史小说虽然不能与正史相提并论,但在情节的前后呼应、虚实结合上,也自有巧妙的构思。要是都像宋子京修史那样,简单一句话概括了事,就算是正史,也会沦为笑柄。而且听书的人,也不可能每个人都从开头听起,只有把前面的情节补充完整,故事才能连贯。这并不是浪费笔墨,实在是为了让故事更完整。况且这第十二回算是一个小团圆,也是《儿女英雄传》的第一个阶段性结局。正所谓:好向源头通曲水,再从天外看奇峰。 欲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敦古谊集腋报师门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故事紧接着上回,安公子回到客店,将安老爷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又向岳父、岳母转达。众人听后,无不欢欣雀跃。张姑娘心里更是对十三妹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叹她料事如神。而张老那边,自有程相公陪着说话解闷。 安公子赶忙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裳,匆匆朝着县衙赶去。那些曾经离开安府、还没找到新主人、四处晃荡谋生计的仆人,听说少爷来了,还带着不少银子要帮老爷补交官银,老爷官复原职指日可待,纷纷凑了过来,打着道喜的幌子,想重新回到安府讨口饭吃。 安老爷深知这些人毫无情义、忘恩负义,便言辞客气却态度坚决地将他们一一打发走了。其中有个叫叶通的,是从京城就跟着安老爷的。他自幼读了几年书,身上带着些书呆子气。自从跟了安老爷,就常说从未遇见过如此贤明宽厚的主人,还立下誓言不再投靠他人。安老爷曾给他推荐过好几处差事,他都拒绝了,甘愿跟着安老爷过清苦日子。如今见公子身边无人照应,安老爷便让他先伺候公子。正巧,赶露儿也匆匆赶到了。安老爷本要责罚他办事不力,吓得赶露儿连忙跪地不起,急忙解释是因为刘住儿回到家后,因过度悲痛神志不清忘了告知消息,后来想起来才急忙赶来。安老爷见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便仍让他继续跟随公子。 说话间,饭菜已经摆上桌,还有安太太特意送来的几样可口菜肴,以及寓意吉祥的“下马面”。安老爷酒量很好,但从不贪杯,每餐喝酒,总量控制在三五斤左右。他对公子说:“我喝酒慢,你别等我,先坐下吃饭。”公子便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父子俩吃完饭、洗漱完毕后,安老爷让公子坐在一旁,开始询问京城家中的各种情况。问完后,安老爷长叹一声,感慨道:“我读书半辈子,做事兢兢业业,处处谨守规矩,生怕行差踏错。可就因为‘迂拙’这两个毛病,一入官场就栽了跟头,差点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能和你相聚,官事也有了转机,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都是上天庇佑,往后我们只有时刻自省,才能报答这份恩情。至于你,还没踏上仕途就遭遇了这么多磨难,实在让人心疼。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历过这些,对你来说或许也是好事。这些都暂且不说了。我刚才仔细琢磨你在能仁寺的遭遇,那帮和尚伤天害理,被惩治是天理昭彰,没什么可说的;那个女子行侠仗义,做到了仁至义尽,也没什么过错,我们心里也过得去。我唯一担心的是,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要是碰上一位清正廉明的官员追查起来,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公子连忙说道:“父亲不必担心,这事儿应该没事。前几天在路上,听各店里的人都在议论,说茌平县黑风岗庙里,一个和尚、一个头陀和一个女人,因为争风吃醋互相残杀,被当地的胡县官查了出来。当地百姓之前没少受那和尚的欺负,听说这事儿后都拍手称快,还把胡县官称作‘青天太爷’呢。”安老爷听了,笑着摇头道:“这种传言,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这时,正在一旁伺候的叶通插话说:“老爷,我觉得这事儿可能是真的。”安老爷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叶通解释道:“这里的二府大人和茌平县的胡太爷是亲家,我有个舅舅在胡太爷手下做事,昨天他来看望自家小姐,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胡太爷因为这事得到了上司的赏识,说他办事认真,还被保举为卓异呢。”安老爷听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无奇不有!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女子就能躲过灾祸,我们也能放心了。” 公子应了一声“是”,接着说道:“儿子还有件事放心不下。”安老爷赶忙问:“什么事?”公子便把丢失砚台的事情说了出来。安老爷先是惋惜地说了句“可惜”,接着问:“怎么会丢了呢?”公子回答:“当时我只顾着看十三妹在墙上题的词,她又一直催着赶路,慌乱中就把砚台落下了。”安老爷又问:“是什么词?”公子从靴筒里掏出自己抄录的词稿,递给父亲。安老爷仔细看了一会儿,惊叹道:“这个女子不简单!手段厉害!你看她这首《北新水令》,虽然不算文采斐然,但既帮你摆脱了困境,又让自己全身而退,既给恶僧定了罪,又给地方官留了台阶。看她这么机智,那砚台她肯定不会让别人拿走。词里写的什么‘云端’‘云中’,不过是故意迷惑人的,她到底住在哪里,你问清楚了吗?”公子无奈地说:“问过了,可她就是不肯明说,只说住在一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我连她‘十三妹’这个称呼是排行还是名字都问了,她也不肯说。”安老爷严肃地说:“这怎么行!不管怎样,你都该问个明白。人家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恩情,虽然她不求回报,但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公子不敢解释当时十三妹行事雷厉风行,自己根本不敢多问,只能说道:“等将来归还她弹弓、取回砚台的时候,应该就能打听到她的下落了。” 安老爷听了,只是摇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词里“云中相见”四个字,又用手指在桌子上反复写着“十三妹”这三个字。沉默许久后,他突然一拍桌子,满脸喜色地说:“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接着急切地问公子:“那姑娘左右鬓角上,是不是各有一颗米粒大小、颜色鲜红的朱砂痣?”可惜,公子当时确实没留意,只能老实回答不知道。安老爷又问:“那她的相貌呢?”公子说:“要说相貌,可就奇怪了,她长得和金凤一模一样,不仅像亲姐妹,简直就像双胞胎。”安老爷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又没见过你媳妇,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满脸通红。安老爷见状,催促道:“害羞什么?接着说!”公子只好硬着头皮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父亲出去见了金凤就知道了。金凤温柔娴静,而十三妹英气十足,气质完全不同。”安老爷听了,笑着调侃道:“这会儿文绉绉的话倒会说了。”公子也跟着尴尬地笑了笑。 天下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和人谈心;而谈心之中,又以父子谈心最为难得;要是父子久别重逢,在异乡促膝长谈,那就更珍贵了;要是再赶上诸事已定、苦尽甘来,这样的深夜父子谈心,简直就是人间至乐。此刻的安老爷和安公子,就沉浸在这世间少有的幸福之中,真可谓“等闲难到开心处,似此开心又几回”。 公子见父亲心情大好,便试探着问:“父亲刚才说‘得之矣,知之矣’,难道您猜到十三妹的来历了?”安老爷自信地说:“何止是猜到!这事儿你不明白,恐怕连你母亲都想不到,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现在先不说,等我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完,再慢慢跟你解释,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公子见父亲这么说,也不好再追问,心里却满是疑惑。此时,不光安公子一头雾水,恐怕听书的各位也都摸不着头脑。只是作者有意用这种欲擒故纵的笔法,我这说书人也只能顺着情节往下讲,大家先耐着性子,往后听自然就明白了。 闲话不多说。安老爷吃完饭,仆人收拾好碗筷,父子俩又一起商量起如何了结官事,以及如何安置家眷。之后,公子便在父亲屋里的小床上另铺了被褥休息,其他仆人也各自安顿下来。一夜过去,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安太太就派晋升去看望安老爷和安公子,还让他请示:“那银子该怎么处置?早点了结官事,也能早点脱离困境。”安老爷让公子回去告诉母亲:“这事不用急,再等个两三天,乌克斋应该就有回信了,到时候再做打算。你也正好回去陪陪你娘。” 安公子刚准备走,晋升赶忙说道:“大爷先等一会儿再走吧。我来的时候,街上正在清道,说是河台大人要去码头迎接钦差,已经出衙门了。这会儿出去,要是路上撞见,还得避让。”安老爷疑惑地问:“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就来了个钦差?”晋升解释道:“我们也是刚听说,好像是兵部的一位吴大人。这位钦差行踪十分隐秘,只带了两个仆人,坐着一艘小船,昨天五更天就到了码头。天还没亮,就把码头的差役传到船上,交下两份文书,一份让山阳县准备轿子和马匹,一份通知河台钦差已经到了辖区。这会儿县太爷早就去码头迎接了。” 安老爷心里暗自琢磨:“这个吴大人,难道是吴侍郎?可他是礼部的官员啊!也没听说这边出了什么大案,怎么会派钦差来?总不至于专门来催我交官项吧?”众人一时都猜不透缘由。安老爷摆摆手说:“管他呢,反正我现在也算是局外人,这事跟我没关系,瞎操心干嘛!”正说着,只听见县衙门前面,道台、知府、同知、知县的队伍一队接一队地过去,最后是河台大人鸣锣开道、前呼后拥地经过。等他们都走了,安公子才得以返回客店。 话说回来,这位神秘的钦差究竟是谁呢?原来他就是号克斋、名乌明阿的乌大爷。他在浙江公干时,接到吏部公文,得知自己从内阁学士升任兵部侍郎。等他把浙江的事务处理完毕,上奏朝廷后,正准备回京复命谢恩,走水路刚出发不久,又接到朝廷密旨,命他前往南河查办事务。而南河正好在他回京的必经之路上。于是,他没有提前通知地方官府,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后面,和随行的官员一起走,自己则乔装打扮,雇了一艘小船,只带两个仆人,沿路悄悄查访。直到船靠码头,才通知地方官。这可把山阳县的官员急坏了,赶忙派人打扫公馆、准备车马、置办酒席,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安排妥当。 但大家都不知道钦差此行究竟所为何事。对于山阳县这样的首县官员来说,打听清楚钦差的来意是头等大事,因为只有弄明白了,才能更好地向上司交代,所以这也算是个“美差”。山阳县官一到码头,就递上手本,想请安拜见。没想到钦差只是传话让他回去,并未召见。他看了看船上,只有两个仆人,连门包都不收,根本无从打听消息。山阳县官想尽办法,派了个得力的心腹,悄悄把船家叫过来,又是询问又是许诺钱财。船家说:“他雇船的时候,我只知道他们三个人,说是到淮安要账的。一路上都跟我们一起坐在船头,问这问那。直到码头,看到大家出来迎接,我才知道他是个官员。我哪知道他到底来干嘛呀!”那心腹没办法,只能回去回复县官,急得县官直搓手。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到了,紧接着河台大人也到船上拜访。只见那位钦差穿戴整齐,满面春风地迎出船舱。河台大人下船后,在小船里面向京城方向请了圣安。乌大人站在一旁,说了句:“皇上身体安好。” 两人行过礼坐下,河台大人脸色青一阵黄一阵,强撑着寒暄了几句,却又不敢问钦差此行目的。还是乌大人先开口:“我这次来没什么要紧事。皇上想着我回京必经此地,就让我顺路看看河工情况。说实话,我对河工一窍不通。之前在浙江,看到那些负责河工的官员都非常辛苦。大人只需把沿路的河工情况整理个概要给我,我照着检查一下回禀皇上,这差事就算完成了。我也急着回京谢恩,耽搁不了太久,地方上就不用大费周章了。这船上实在简陋,等我下船就去拜访您,咱们再慢慢聊。” 河台大人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他最擅长阿谀奉承,这本领从做小官的时候就练得炉火纯青。又见乌大人如此谦和,心里盘算着最多花个二三千两银子打点,反正这些钱回头都能从河工官员那里捞回来。于是,他对着钦差一顿猛夸,这才打道回府。河台走后,其他官员纷纷递上手本求见。乌大人回复说:“船上太窄,到公馆再见面。”众人只好各自回城。 河台大人马上把自己新得的八人抬大轿,连同全套仪仗执事都送了过来,还派了武巡捕带着众多侍卫来迎接。乌大人留下一个仆人收拾行李,搬进公馆,自己只带一个仆人随行。前面仪仗队整齐排列,侍卫们有的列队开道,有的扶着轿子,马头上三声大炮响起,簇拥着钦差的大轿,浩浩荡荡、悄无声息地朝着淮城东门行进。 一进城门,武巡捕在轿旁请示:“大人,先去公馆?还是先去河台衙门?”乌大人只说了一句:“先到山阳县。”巡捕应了一声,赶忙传达下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怎么反倒先去县衙呢?”此时,山阳县的县官已经先到公馆等候了。原来在外地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上级官员拜访州县官员,通常不会下轿,州县官员反而会躲起来不见,都是管家和文书远远地迎出来,在路边单腿跪地,高举上司的拜帖,大声禀报:“我家主人不敢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今天山阳县的门房听说钦差要来拜访自家老爷,跪得比平时更快,喊得比平时更响。却听见钦差在轿子里直接吩咐:“我不是来拜访你们主人的。”门房一听,吓得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回跑,恨不得爹娘多给他生两条腿。等他跑到县衙门口,钦差的轿子也到了。他又连忙和衙役们一起在门前伺候。只听钦差问道:“那位被参奏的安太老爷,是不是关在监狱里?”门房赶忙跪地禀报:“不在县监狱,在县衙头门里典史衙门的土地祠。”钦差当即下令:“去典史衙门。” 这一下,管监狱的典史吓得浑身发抖,嘴里直喊:“老天爷啊!从周公制定《周礼》,设立官职到现在,也没听说过钦差拜访典史的!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慌乱中抓了顶帽子,拽了件褂子,一边穿一边往外跑,跪在门外高声禀报:“山阳县典史郝凿槷叩接大人!”轿子过去好久,他还跪在那里不敢起身,周围的人都指着他哈哈大笑。他一开始还不知道大家笑什么,等站起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的石青色褂子镶着一圈狗牙边,原来是慌乱中穿错了,把自家太太的衣服穿出来了。唉,真是应了那句话:“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 闲话不多说。钦差到了典史衙门,远远望见土地祠,便下令停轿,走下轿子。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面的手本,周围的人看了都很诧异:“钦差大人怎么还用这种下属拜见上司的手本,这是要拜谁啊?就算拜土地爷,也该用‘年家眷弟’的名帖,到底要拜谁呢?”正疑惑着,仆人把手本呈给钦差看过,交给巡捕,说:“拜见安太老爷。”巡捕接过手本,偷偷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地用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几个字,赶紧飞奔到门口递了进去。 当时正值重阳节前夕,江南地区的乡试放榜。安老爷正拿着一本《江南新科闱墨》,专注地品读着新科举子们的优秀文章。突然,县衙前传来一阵喧哗,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这种嘈杂声安老爷早已听惯,并未在意,继续沉浸在文章之中。 就在这时,戴勤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声禀报:“钦差大人前来拜访!”即便安老爷一向沉稳,此时也不禁感到惊讶和疑惑,心里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是钦差来催缴官银了?”他伸手接过手本一看,不禁笑道:“原来是他!大家一直说什么‘吴大人’,我怎么都没想起来!”于是,安老爷不慌不忙地起身离座,说道:“快请进来吧。” 只见乌大爷一身出行装扮走进来,先是按照旗人的礼仪向安老爷请安,随后又行外官之礼,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安老爷也以半礼回敬。乌大爷起身之后,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安老爷的面容,关切地说道:“老师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是怎么会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呢!” 两人落座,喝过茶后,乌大爷率先开口:“老师的信,学生已经收到了。原本想着那几两银子转托他人送来不太方便,恰好我就接到了到这里办事的谕令,所以就亲自把银子带来了。”接着,他又询问:“老师这边要缴的官银,如今筹备得怎么样了?”安老爷暂时不想提及公子已经送银前来的事,便含糊答道:“已经有些头绪了。” 乌大爷连忙说道:“学生给老师带来了一万两银子,就在后面的大船上,一到就会送到您住的地方。”安老爷赶忙推辞:“太多了,太多了,绝对用不了这么多。虽说你家境宽裕,而且我们之间情谊深厚,可你正在出差,哪来这么多银子?” 乌大爷解释道:“这也不全是我的心意。在接到老师的信之前,甚至还没看到京中传来的邸报时,我就收到了管子金、何麦舟两位老伯的加急信件,得知老师此番遭遇不顺。我立刻给受过老师恩惠的同门师兄弟们分别写信,让他们根据自身能力,尽力相助。因为我出差时间紧张,他们也没办法各自派人专程送来,我就让他们把银子汇到京城,交到我家里。正发愁远水解不了近渴,刚好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也就是我的大舅子,托我带一万两银子进京。我跟他说明情况后,先用了这笔钱,等回京后再由我家归还。这一万两银子,一半算我的心意,一半是众师兄弟们凑的。将来他们把钱汇到我那里,再从中扣除就是了。现在先解老师的燃眉之急。老师收到他们的信,只要回一封确认收到的信就行。” 安老爷说道:“不是我跟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些银子来,再有个二三千两就足够了。钱财这东西,多了也没用。而且不管是送礼的还是收礼的,都得心里踏实。”乌大爷劝道:“老师的这些门生,如今的立身品德,以及侍奉长辈、养育家人,日常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受老师教导所得?大家都应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我受老师的恩情最深,自然应该带头。就好比您的公子孝敬您一万两银子,难道您也要再三推辞吗?还有,我再冒昧说句玩笑话,以老师您正直的为人,身处这种是非难辨的地方,往后说不定还得准备几千两银子应急呢!” 安老爷听后,哈哈大笑。见乌大爷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到,言辞又这般恳切,实在不好再推辞,便说道:“说不过你,那就这样吧。我也不说‘却之不恭’这种话了,但确实是‘受之有愧’。”乌大爷又谦虚了几句。随后,他向自己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立刻退下,还把戴勤等人也招呼到了一边。大家心照不宣,都躲到院门外,坐着喝茶抽烟,闲聊起来。 再说那位典史老爷,看到钦差来拜访安老爷,一心想着要好好讨好,却不知道该如何恭维。他急忙换了件褂子,泡了一壶茶,带着一个衙役,亲自给家丁们送茶,想趁机打探些消息。可到了门口,发现大家都守在那里,根本进不去。他一边递茶,一边找话想要坐下。戴勤率先站起来,客气又坚决地说:“郝老爷,您忙您的去吧。您在这里,我们不好坐;要是和您一起坐,主人知道了肯定会责怪我们。茶我们这儿有,就不劳您费心了。”典史一看这情形,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敷衍了几句,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了。 安老爷见乌大爷支开众人,料想他还有话要说。果然,乌大爷压低声音说道:“学生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送银子。我现在奉旨到此,要查办一桩公事。一路上虽然了解了一些情况,但还不敢轻易下结论,所以特来向老师请教。老师对此事一定了解得更清楚。”安老爷赶忙问:“是什么事?”乌大爷说:“本地的河台大人被御史弹劾,奏折上说他把阿谀奉承的下属视为贤能,认为诚实朴素的官员没用;还在寿宴上大摆宴席、收受钱财;侵吞公款、克扣工程材料,导致官场风气败坏,社会风俗颓废,罪状说得十分严重。这件事关系重大,学生第一次奉命办案,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想听听老师的教导。” 安老爷听了,沉思片刻后说道:“克斋,既然你把我当作可以指引方向的人,我就说几句心里话,只是怕你不信。我到这里时间不长,只在邳州高堰代理过两次事务,对河台的所作所为了解并不深入。至于我被弹劾,是因为公事公办,其中并没有什么冤屈。你如今奉命查案,我认为国法必须严格执行,国家的尊严也必须维护;调查事情要细致入微,但处理时也要心存宽厚。老贤弟,你觉得如何?”乌大人原以为安老爷受了河台那么多委屈,肯定会倾诉不满,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心中对老师的学识和度量更加敬佩。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乌大爷便起身告辞。安老爷说:“我就不送你了,也不方便派人去你的公馆,改日再好好聊吧。”说着,把乌大爷送到院门,便不再往外送了。 山阳县知县得知消息后,赶紧派人向河台禀报:“钦差大人在县衙和安老爷长谈。”河台听了,心中一惊。正准备询问详情,就听到头门传来三声炮响,原来钦差已经到了门口。河台连忙打开暖阁,出门迎接。只见钦差依旧满面笑容,说道:“刚去看望了我的老师,所以来晚了。”说着,两人一起走进屋内坐下。可无论河台怎么试探,钦差都绝口不提公事,反而问些诸如“淮安哪家的膏药最好”“哪家的竹沥涤痰丸最正宗”之类的闲话。河台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河台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您刚刚提到的老师,是哪位啊?”乌大人答道:“就是被弹劾的安县令。”河台急忙说:“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官之道和个人操守都很出色,是本地第一贤能的官员。只可惜他官运不佳,偏偏遇到这样的倒霉事。现在我们大家都在想办法帮他,众人拾柴火焰高,已经有了些眉目,不久就能上奏朝廷,请求恢复他的官职。”乌大人说道:“这就不敢劳烦大人费心了。他的公子已经从京城变卖家产赶来,应该能把公事处理好。而且我老师为人正直,就算大人费心帮忙,他也未必会接受。”河台听了,心里大失所望。钦差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前往公馆。 此时,后面的官船也已经抵达,几位随行的官员也赶了过来。钦差把当地的官员都召集到一起,统一接见。一番应酬之后,众人稍作休息,吃了些东西。钦差很快就下发了一份文书,传令提审河台的文武巡捕以及管门、管账的家丁。不一会儿,人就被带到,钦差随即命人封锁了河台的府邸,按照御史弹劾的罪状,连夜进行审讯。俗话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行的官员都是精明能干、经验丰富的办案能手,没过几天,就审问出许多贪污受贿的款项。钦差一边派人传达文书,一边又用名帖去请河台过来谈话。 没过多久,河台谈尔音就应召前来,乌大人依旧以对待客人的礼节接待他。两人落座、奉茶完毕,乌大人便将朝廷密旨、御史弹劾奏章,以及谈尔音手下巡捕、家丁的口供,一并递给他看。谈尔音一看,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呆若木鸡。奏章上“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字样,让他惊恐万分。 他慌忙看完,摘下帽子,面朝京城方向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口中直呼自己的名字:“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了皇上的天恩!只求朝廷重重治罪,我愿意缴纳罚金,为朝廷效力赎罪。”原来当时有“罚锾助饷助工”的规定,朝廷深知总督、巡抚等官员收入丰厚,而那时风气淳朴,官员们获罪后,也不避讳自己的财富,常常主动请求缴纳大笔银子,用于资助工程或军饷,以此减轻罪名,谈尔音便是打着这样的算盘。说完,他起身重新戴上帽子。 乌大人说道:“请大人写一份亲笔供词。就算是自愿认罚,也得说明具体数目,我好依据供词向朝廷奏报。”谈尔音连忙说:“犯官打算竭尽全力,报效十万两银子入库。”乌大人提醒道:“大人自愿报效,我本不该多嘴。但皇上对此事态度严厉,案情又较为严重,况且近年来类似案件都有先例。大人还是再仔细斟酌,可别耽误了自己。”谈尔音连应两个“是”,退下去写供词了。 很快,首府中军就将河台官印送来,乌大人当日便举行仪式,接过官印,暂代南河河道总督之职。他随即下发公文,委派山阳县官员负责监视前任河台谈尔音,防止其逃脱或销毁证据。这个消息传开后,当地的乡绅百姓、商户们听闻,无不拍手称快。 谈尔音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一些尖酸刻薄之人,根据新旧两任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上联暗指乌明阿(“明”与“日月”呼应)查办贪官,是上天有眼;下联则讽刺谈尔音(“钰”含“玉”“金”)贪财无度,搜刮民脂民膏。 暂且放下这闲话不提。谈尔音回去写供词时,越琢磨乌大人的话,越觉得朝廷必有严旨。他心中纠结:报少了,怕罪名减不下来;报多了,又实在舍不得。思来想去,他横下心来,决定把家中奇珍异宝都变卖了,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作为报效朝廷的罚金。乌大人整理好案卷,如实上奏朝廷。皇帝虽痛恨贪官污吏,但念及旧情,最终只是将谈尔音革职,发配到军台效力。不久,朝廷批文下达,谈尔音赶忙缴纳官银,安排家眷回乡,自己则孤身一人前往军台。那些他费尽心思搜刮来的金银珠宝,转眼间就化为乌有,曾经嫌少的财富,如今失去了才倍感痛心。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此前为了讨好乌大人,不等安老爷缴清官银,就提前伪造文书,奏请朝廷恢复安老爷官职,想在钦差面前卖个大人情,虽说是出于良心,但为时已晚,反倒成了笑柄。 再说安太太这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两人情同母女。安太太仿佛多了个贴心小棉袄,张金凤也庆幸遇到如此慈爱的婆婆,二人相处比寻常婆媳还要亲密。张老夫妻虽带着些乡下人的质朴,初来时大家难免觉得好笑,但相处久了,发现他们为人实在,干活不嫌累,待人不傲慢,没半点心眼和脾气,反倒赢得了众人的喜爱与敬重。两家人合为一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这一天,安老爷收到乌大人送来的资助银,立刻准备好文书,将官银如数缴清,按照惯例,他的官职得以恢复。考虑到当地官场正处于多事之秋,自己贸然露面不便,安老爷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两个月病假。安公子带着家人备好轿马,前来迎接父亲。安老爷离开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出门相迎。老两口向来感情深厚,又在异乡共患难,再想起公子此前的惊险遭遇,见面时不禁感慨落泪。好在安公子在一旁极力劝慰,两人才止住悲伤。 安太太招呼媳妇出来拜见公公,安老爷仔细打量张金凤,又让她走近些端详,随后对安太太说:“我之前跟玉格说的话,想必都传到了,就不再多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咱们家的媳妇儿!等事情安顿下来,就给他们操办婚事。”安老爷不抽烟,张金凤便恭敬地奉上一碗茶。 这时,张太太也来相见,她如今已换上正式的裙子,在女儿的劝说下,还摘下了夸张的头饰。见到安老爷,她拜了两拜,说道:“亲家好哇!我们在这儿可没少添麻烦!”安老爷客气地回应了几句。有人禀报:“亲家老爷进来了。”安老爷迎上前去,与张老见礼后一同落座,诚恳地感谢他一路上对公子的照顾。张老憨厚地说:“亲家,快别这么说!我嘴笨,也不会说话。咱都是一家人,往后少不了要沾你们的光。我在老家干惯了粗活,这几天吃饱了闲坐着就犯困。你回来了正好,有啥体力活尽管吩咐,我肯定能干!总不能白吃这大米饭不是?” 安老爷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照顾好你女婿。他虽说长大了,也得有人照应着。这几天内宅有媳妇操持,但外间的事,还得麻烦亲家多费心。”张老连忙点头答应。安太太也说:“这几天多亏亲家老爷疼爱他。”话没说完,张太太就接过话茬:“说啥呢!疼闺女哪有不疼女婿的!” 众人正聊得热闹,有人禀报:“河台乌大人前来拜访。”张老夫妻一听,慌慌张张地想找地方躲藏。 片刻间,锣声开道、吆喝声传来,乌大人已到店门口。安老爷吩咐:“快请进来坐!”说着迎上前去。乌大人先是向师母请安,又与安公子叙旧。谈到前任河台谈尔音的事,安老爷不禁感叹世事无常。乌大人问道:“门生看老师身体并无大碍,为何要告病假?”安老爷含糊地说是“有些琐事”,简单提及公子途中结亲之事,但隐去了惊险的细节。乌大人连忙道贺,又说:“此地总河的职位,已调北河的同峻峰前来接任,他也是门生的旧相识。老师处理完私事,不如尽早出来走动。一来门生能多聆听您的教诲,二来等同峻峰到任,也可当面托付一二。”安老爷点头称是:“你说得有理,等事情一了,我就出来。”乌大人与众人长谈许久,才告辞离去。 当地的实任官员、候补官员听说河台大人亲自到店里拜访安老爷,还相谈甚久,又得知安老爷是乌大人的老师,纷纷前来攀交情。有人送来酒席,有人送上旅途用品,到后来越发夸张,整匣的燕窝、整桶的海参鱼翅,甚至绸缎、古玩等贵重礼品都送了过来。安老爷一概拒绝,坚决不肯收受任何财物。 那天,安老爷忙着迎接宾客、答谢往来,大半天都没歇脚,直到下午才稍稍清闲下来。张姑娘适时递上干净的帽子,伺候安老爷更换,那体贴入微的模样,既像侍奉多年的儿媳妇,又似贴心的亲生女儿。安老爷看在眼里,满心欢喜,便对安太太说道:“眼下事情繁多,有两件事得赶紧办。一是咱家险些遭遇大祸,却能平安无事,全靠上天庇佑,全家都该点上炷香,好好感谢上苍;二是这客店终究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得找所合适的公馆安顿下来。” 安太太回应道:“这两件事都不用老爷操心,公馆我已经让晋升去找好了。”安老爷却说:“一处恐怕不够。”安太太解释:“找的这处地方很宽敞,亲家一家也能住下。”安老爷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日后自然要住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但眼下办喜事,得两处分开,才符合一娶一嫁的礼数。”安太太听后,也觉得有理。正巧晋升进来汇报事情,听到这番对话,连忙说道:“既然老爷这么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馆本就是大小两栋相连,里面相通,外面各有大门。”安老爷点头:“这样更好。”房子的事情敲定后,说到谢天,安太太便把自己和媳妇约定十五日还愿,以及媳妇要为十三妹供奉长生禄位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安老爷一听,觉得正合心意,连连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咱们全家就去叩谢,不用再特意选日子了。”一家人聊到吃完饭、掌灯时分,安老爷让人在外层收拾出三间干净屋子休息,又去和张老寒暄一番,这才上床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便是十五日,安太太早早在院子里摆上香案,备齐香烛、供品。先是安老爷带着安公子,接着安太太带着张姑娘,每个人都怀着无比虔诚的心,焚香跪拜,感谢上天的护佑之恩。拜完后,安老爷对两位亲家说:“你们二位也该拜谢一下才是。”张老笑道:“我们正想着借花献佛,磕个头呢!”仆妇随即递上两束香,张老点香、磕头。张太太也把香点燃,高高举过头顶,虔诚地拜倒在地,嘴里还喃喃自语,也不知念叨着什么祷词。磕完头起身时,她把手伸进袖口,摸索半天,掏出两串香钱,递给安太太。安太太笑着推辞:“亲家,这是做什么?你我还用分彼此吗?”张太太认真地说:“可不是这么回事。往后我们老两口吃喝穿戴,都要仰仗你们和姑爷,这没二话。但烧香是敬神佛的事,自己修行自己受益,各人顾好各人,你可一定得收下!”安太太还是笑着不肯接。安老爷见状说道:“太太,亲家这么诚心,就收下,回头再请两束香供上便是。”安太太这才接过香钱,递给丫鬟,触手温热,显然是张太太贴身带着的。 张姑娘跟着婆婆谢完天,赶忙回房,摆上一张小桌子,供上十三妹的长生牌位,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安太太对安老爷说:“也该叫玉格来磕个头。”安老爷却道:“先不急。他的事可不是磕个头就能了结的,我另有打算。”安太太便和张太太各自拈了一撮香,看着张姑娘如插蜡烛般庄重地拜了四拜,又把那副弹弓供奉在牌位前。 长话短说。从这以后,安老爷夫妻二人就忙着搬公馆、筹备婚礼。张老夫妻把十三妹赠送的一百金子交给安老爷、安太太,用来置办嫁妆。两家一起操持婚事,忙忙碌碌好些日子,才把一切准备妥当。下茶行聘、送嫁妆、迎亲过门等诸多事宜,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到了吉日,鼓乐开道,花烛明亮,张金凤坐着彩轿被迎娶进门。按照习俗,新人参拜天地、遥拜祖先、叩见公婆,完成了婚礼仪式。这天,安老爷虽然没特意通知外面的宾客,但知道消息的人也纷纷前来送礼祝贺。虽说称不上宾客盈门,但婚礼的各项礼数也算齐全了。 转眼安老爷的病假就要到期,新的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也返回了京城。安太太带着儿子、媳妇,忙着整理安老爷的官服等物,询问:“哪天去销假?”安老爷却反问:“你们真忍心让我再做官?我生性淡泊,本就无意追逐功名富贵,经历了这场官场风波,更是心灰意冷。只是身为旗人,不做官又能做什么?不过,我眼下有件比做官更重要的事,必须先去办。” 安太太和安公子见老爷说得郑重,连忙追问是什么事。安老爷说:“难道救了我们全家性命的十三妹,这份大恩大德,我们就不想着去报答吗?”安太太叹道:“怎么不想报答?可她没个固定住处,也不知道真名实姓,上哪儿找去?”安老爷胸有成竹:“你们都别管,我自有办法。实话说,从乌大人诚恳请我出去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要辞官了。只是怕他极力挽留,才拖到现在。如今他回京了,新河台也到任了,我前日已经递交了辞官文书。卸下这副担子,我正好去办这件大事。能找到十三妹,我才算心愿得偿;要是找不到,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正所谓:丈夫第一关心事,受恩深处报恩时。 欲知安老爷究竟如何寻找十三妹,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红柳树空访褚壮士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上回书已经将安、张两家的事情交代清楚,从这回书起,故事将进入十三妹的主线情节。 安老爷秉持着天理人情,毅然舍弃了功名富贵,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念头,决心要去天涯海角寻找十三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其实,从安太太到安公子夫妇,再到张老夫妇,每个人心里都想着要报答十三妹,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头绪。如今听安老爷这么一说,正好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当下,大家便开始商量起来,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派人渡过黄河去准备车辆。这时,梁材也从京城回来了,加上原本的几个仆人,还有张老和程相公在一旁帮忙,人手足够。而且大家目标一致,齐心协力,这次辞官出行,比起之前上任时,反而显得更加热闹、更有劲头。 长话短说,没几天的工夫,各项事宜就都准备妥当。安老爷因为之前一直称病,这段时间都不曾出门,也没有特意去拜访客人、告辞。他选了个适合远行的日子,便带着家眷渡过黄河,向北出发。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他们来到了离茌平四十里的地方,便停下在一家店里休息、吃饭。巧的是,这家店正是安公子和张姑娘之前来的时候住过的那一家。安老爷吃完饭,便在店外等着家人们用餐,顺便看那些车夫吃饭。只见车夫们一个个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得又快又多,风卷残云一般。 安老爷便和他们闲聊起来,问道:“我们今天要去茌平,从哪里岔道能到一个叫二十八棵红柳树的地方?那里离茌平有多远?”有两个车夫知道路线,回答道:“要是去二十八棵红柳树,何必从茌平岔道走呢,那样不是绕远了再往回走吗?要去那里,从这里直接岔道下去就行,往前不远有个地方叫桐口,顺着桐口进去,斜着走就能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到了那里,从邓家庄前面过去,就是青云堡。从青云堡再走十来里地,有个岔道口,出了岔道口,就到茌平的大路了。从这里走更近,就是这一段没有车道,得骑牲口,不然坐二把手车子也能走。” 安老爷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看了看这家店,虽然地方不大,但也还干净、安全,便决定在这里住下。他回到店里,和安太太商量说:“太太,我看这家店还算干净、严实,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安太太有些疑惑:“再走半站路,今天就能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爷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为什么还要耽搁半天的路程呢?” 安老爷解释道:“我正是为了不耽搁路程。我刚才在外面问清楚了,原来从这里有条小路,走起来更近。我们今天休息半天,明天你们继续走大路,在茌平住下等我,我就从这条小路走,去办我的事。”安太太担心地说:“老爷,可别冒险!听着那小路就不太平,不是闹着玩的。” 安老爷耐心地说:“太太,你大概是被玉格之前的事吓怕了。但人活在世上,除了自己内心这片方寸之地是安稳的,其他地方哪有绝对平稳的路?只要认准了方向,就只管往前走。至于祸福,都是天意,注定的灾祸躲也躲不掉,不属于自己的福气求也求不来。那些一味想避祸的人,就算想尽办法躲开了,也不代表他们真的聪明,说到底还是根基不稳;那些拼命追求财富的人,就算千辛万苦得到了,也别以为是侥幸,要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太太,你看看我和玉格,一个险些骨肉分离,一个险些丢了性命,可现在不也都平安了吗?这哪里是人力能控制的?” 安太太觉得老爷说得在理,便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多带几个人一起去。”张老在一旁听了,连忙说:“亲家太太放心,我跟亲家一起去,保证没事。”安老爷笑着推辞:“怎么敢劳烦亲家呢!这次去,我也不确定要耽搁多久,家眷自然要在茌平住下等消息。亲家,你还是留下来照应家眷更合适。我带着玉格,再叫上戴勤、随缘儿,带上十三妹的那张弹弓,这不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吗!”说完,他就吩咐家人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又对戴勤说:“明天雇一辆二把手小车子给我坐,再雇三头驴,你和随缘儿跟着大爷,咱们都换上便衣,乔装出行。我自有安排。”戴勤有些疑惑,笑着说:“短盘驴垫上马褥子还能骑,可那二把手车子,只怕老爷坐不惯吧?”安老爷说:“你别管,照我说的去办就行。”戴勤只好去雇车和驴,心里直犯嘀咕,不明白老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过了一会儿,安老爷又叫来戴勤的妻子和随缘儿的媳妇,问道:“你们之前跟着的那位姑娘,你还记得她的生辰八字吗?她几岁开始裹脚,几岁开始留头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淘气的事情,能想起一两件来吗?” 戴勤的妻子被这么一问,一时愣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家那位姑娘,算起来今年十九岁,属龙的,三月初三出生,具体时辰我记不清了。”她女儿在一旁接着说:“是辰时。那年给姑娘算命,算命的说她生辰八字里有四个‘辰’字,很有讲究,是什么什么地、一气之类的,说她是个有财运的命,还说将来找个属马的女婿,又有什么说法,说她还能做一品夫人呢!”她母亲也说:“对,是有这么回事。”接着又说:“那姑娘七岁就开始裹脚了,所以才有那么一双漂亮的小脚。九岁开始留头发。” 随缘儿的媳妇也说道:“小时候我们跟着她玩,姑娘可淘气了,最喜欢扮成男孩子,舞刀弄枪的,谁能想到后来她真的学会了呢!就是不爱做针线活。我们老爷、太太常说:‘将来嫁到婆家可怎么办!’姑娘还说得特别有意思,她说:‘难道婆家是雇人做活不成?’我们背地里还笑她不害羞,姑娘却说:‘我不明白,一个女孩儿提起公公、婆婆,有什么好害羞的?公婆不就跟父母一样吗,谁见人提起自己爸妈还害羞了?’” 安老爷和安太太听了,都笑着点头。安太太忍不住问道:“老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闲话来了?”张金凤也好奇地问:“难道这位姑娘就是我的十三妹姐姐?”安老爷捻着胡须,笑着说:“你们娘儿们先别着急问,不出三天,一定让你们见到十三妹,怎么样?”张金凤听了,满心欢喜。 当天晚上,大家早早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张老、程相公依旧带着一众家人,护送着家眷继续向北出发,前往茌平的悦来老店住下。而安老爷则带着安公子,还有戴勤、随缘儿,朝着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方向出发了。 安老爷坐上二把手小车,伸着腿坐在一边,另一边放着行李。前面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安老爷从来没坐过这种车子,果然很不习惯,刚走了几步,两条腿就滑了下去。戴勤笑着说:“我昨天就跟老爷说您坐不惯吧。”安老爷也忍不住笑了。可等他坐好没走多远,腿又滑了下去,差点摔下来。推车的人连忙说:“这样不行!我给您‘萨杭’一下吧。”安老爷听不懂,问:“什么叫‘萨杭’?”戴勤解释说:“就是把您固定住,他们管这叫‘煞上’。”安老爷说:“好,那你就给我‘萨杭’试试。”只见推车的人放下车子,解下车底下拴着的弯柳杆子,往安老爷身旁一搭,把中间弯曲的部分套在车梁上。安老爷往后一靠,果然坐得稳当了许多。安公子背着弹弓,骑着驴,和两个家丁跟在安老爷的车子前后,一行人就这样踏上了寻找十三妹的路途。 此时正值秋末初冬,小阳春的天气里,白霜点缀在树梢,朝阳映照出晴空万里,云雾消散后群山清朗,草木枯黄却让人精神抖擞。安老爷卸下官职,一身轻松,此刻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一路上,只听推车的说道:“好了,快到了。”安老爷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几丛杂乱的树木簇拥着几间草房,心中暗想:“邓家庄难道就这般荒凉?”正想着,车子已到跟前。推车的停下车子,安老爷问:“到了?”对方答道:“哪儿到呢,才走了一半,这儿叫二十里铺。” 安老爷疑惑道:“既然没到,为何停下?”只听对方诉苦:“我的老爷!这两条腿的‘牲口’,可比不上四条腿的。四条腿的饿了不会说话,我这两条腿的,肚子饿了可就不答应了。得吃点东西再走。”随缘儿本想阻拦,安老爷却道:“让他们吃吧,吃完好赶路。”安老爷和公子也下了车。只见两个车夫、三个脚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做的薄饼,有的抹上生酱,卷上大葱;有的就着黄沙碗里的盐水、烂蒜,吃得津津有味,还热情地招呼安老爷:“您也来一张?这白面可新鲜了。” 不一会儿,众人吃饱,车夫说道:“这下能走快了!”说着,推着车子继续前行。没走多久,远远就望见一片柳树。柳叶还未完全落尽,远远看去,仿佛半片枫林般火红。公子骑着驴凑近一看,原来这树是绿叶子、红叶脉,便让赶驴的在地上捡了两片,拿给老爷看。安老爷端详后解释道:“这树名叫‘柽柳’,也叫‘河柳’,别名叫‘雨师’。《春秋》僖公元年记载的‘会于柽’,说的就是这种树。”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邓家庄门口。安老爷下车一看,好大一座庄院!四周是城砖砌成的围墙,四角建有四座更楼,中间是宽敞的大门,左右两边整齐排列着二十八棵红柳树。庄院内房屋高大,瓦片层层叠叠,只是庄门紧闭。戴勤正要上前叫门,安老爷连忙拦住,自己上前轻轻敲了两下。门里立刻传来看家狗如恶豹般低沉的咆哮声,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紧接着,有人一边呵斥着狗,一边隔着门问道:“找谁?”安老爷喊道:“请问,这里是邓府吗?开开门,我有话要说。”对方回应:“开门得我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只听见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庄门打开,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头戴窄沿秋帽,身穿元青色绉绸棉袄,外罩青毡马褂,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壮汉。那人见到安老爷,双手抱拳拱了拱手,问道:“贵客从何处来?” 安老爷心想:“这人多半就是褚一官了。”于是问道:“您贵姓?这里可是邓九公府上?”那人回答:“在下姓李。邓九太爷是我家主人,他不在家,估计得三五天后才回来。贵客若有书信或东西,交给我保管,保证万无一失,五日后可来取回信。要是有要紧话必须当面说,我给您开个凭证,您先到前街客栈住下。那里的饭食、油烛、草料和店钱,若是看在您和我家主人的交情,等他回来自然会尽地主之谊;若没有交情,店里也是公平交易,绝不会欺客。”正说着,庄门里有人高声喊道:“李二爷,拿钥匙开仓!”那人一边应声,一边等着安老爷回话。 安老爷见没见到邓九公,便又问道:“既然如此,我想见见一位姓褚的。”那人问:“我们这儿有三四个姓褚的,不知您找哪位?”安老爷说:“人称褚一官的那位。” 那人答道:“您找褚一爷啊,他如今不住这儿了,搬到东庄去了,您去东庄就能找到。”话刚说完,里面又在催促:“李二爷,就等你开仓了!”那人朝安老爷一拱手:“您请便吧。”安老爷还想再问,那人已转身进了庄院。那两三个壮汉也跟着进去,随后关上了庄门。安老爷隔着门又问:“东庄怎么走?”里面回应:“一直往东!”说完,便没了声响。 安老爷此次来找十三妹,本想着褚一官是华忠的妹夫,邓九公是褚一官的师傅,且与十三妹有师兄弟情谊,想着通过褚一官见到邓九公,再经邓九公找到十三妹,万没想到两人都见不着。他无奈地对公子说:“怎么这般不巧!也不知这东庄在哪儿。”此时的安公子,早已不是两个月前的模样,经历了诸多磨难,他在行路找路上也有了经验,便说道:“一直往东走,逢人就问,还怕找不到东庄?”安老爷笑道:“话虽如此,难道问不到就一直走到东海之滨去找周文王?”公子也笑道:“肯定能问到。”说着,跨上驴,跑在前头。 过了邓家庄,路上行人渐渐稀少。正值秋收时节,放眼望去,满是荒草烟雾,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走了一里多,好不容易看见路南远处有个小村落,村外是个大场院,堆着高高的粮食,一群人似乎在扬场。公子心中一喜,催着驴跑过去,大声问道:“东庄怎么走?”场院边坐着三五个正在休息的农民,其中一个年轻人反问:“你是问路的?” 公子答:“正是。”年轻人说:“问路就下驴来问!”公子这才下了驴。年轻人又说:“你要找东庄,一直往西走就能到。”公子纳闷:“东庄怎么往西走?”旁边一位老头儿看不下去,数落年轻人:“你何苦捉弄人!”随后告诉公子:“这儿没有东庄,你径直往东走八里地,就是青云堡,到那儿再问。” 公子得了指引,骑上驴跑回来。这时,安老爷的小车也赶到了,问道:“问到路了吗?”公子把险些被误导的事说了一遍,安老爷笑道:“这还算好,至少给了个方向。你没听过孔子向长沮、桀溺问路,被敷衍的故事吗?”说着,一行人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前方有座热闹的大集镇。 还没到街口,就见一个人扛着被套,腰间别着根棍子迎面走来。这次,公子有了经验,先下了驴,上前拉住那人袖子:“劳驾,东庄怎么走?”那人低头赶路,肩上行李沉重,走得满头大汗,冷不防被人拉住,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问路的,他一边掏出手巾擦汗,一边赔笑道:“老乡亲,我也是过路的。”说完,大步离开了。公子心中暗想:“出了家门,连问个路都这么麻烦。”安老爷安慰道:“别怪他,你这样随便拉住路人问,就像‘问道于盲’。找个店铺人家问问。”说着,众人走进了青云堡的街道。只见街口有座小庙,竖着一根小旗杆,庙门上挂着“三圣祠”的匾额,却上着锁。一进街道,南北两边全是客栈、烧锅、当铺和杂货店,热闹非凡。 不再赘述一路上的反复询问,安老爷一行人接连找了好几处地方,却始终没人知道“东庄儿”的下落。一直走到五里长街的尽头,才看见路南有一家简陋的野茶馆,外面坐着几个正在喝茶聊天的庄稼汉。安老爷说:“下来休息会儿吧。”说着便下了车,走到茶馆外的灰台边坐下。随缘儿从腰间取下装茶叶的口袋,让跑堂的泡了一壶茶。 安老爷向跑堂的打听:“你们这儿有个东庄儿吗?”跑堂的听到询问,一手将开水壶放在灰台上扶稳,另一只胳膊弯过来勾住壶梁,歪着头回答:“咱们这儿可没听说过东庄儿。”安老爷又问:“说不定不在附近,也有可能吧?”跑堂的立刻指手画脚地解释起来:“不是的,客人!您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西边那个大村子叫金家村,东边的是青村,正北方那片树林子,是黑家窝铺。往近处说,那条小河北边的一大片瓦房,叫小邓家庄,原本是二十八棵红柳树那儿邓老爷子的房子,现在给他女婿,一个姓褚的住着,所以也叫褚家庄。” 听到这儿,安老爷急忙追问:“这个姓褚的,是不是大家都叫他褚一官?”跑堂的一拍大腿:“对啦!就是他!他在镖行做事。”安老爷转头对公子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目的地就在眼前。刚才在邓家庄那边,相对而言,这里自然就叫东庄儿了。” 公子一听,急忙放下茶碗,说道:“我先去看看他在不在家,省得到了跟前又扑个空。”说完,也没骑驴,带着随缘儿就匆匆出发了。 过了北道,远远就能望见褚家庄。虽说比不上邓家庄气派,但也是一片清水环绕的瓦房,虎皮石墙基搭配白灰砌成的墙体,中间是一座高高的门楼,装着两扇黄油板门,门前还种着几棵槐树。两座用砖石砌成的马台石平放在门口,西边的马台石上坐着一位干瘦的老者,面朝西边,看不清面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有个十七八岁的村童蹲在地上逗孩子玩耍。离大门一箭远的地方,横着一条溪河,河上架着一座板桥。 公子刚走过桥,就看见桥边有个老头子守着一个筐子,嘴里叼着短烟袋,正蹲在河边洗菜。公子等不及走到门口,便上前询问:“这里是褚家庄吗?你们当家的在家吗?”连问了好几遍,老头子既不回应,也不抬头,一门心思地洗菜。随缘儿看不下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喂,问你话呢!”老头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含着烟袋,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公子又问了一遍,他只是指了指耳朵,没说一句话。公子无奈道:“偏偏是个聋子!”于是大声喊道:“你们褚当家的在不在家?”只见老头子拿下烟袋,张了张嘴“啊啊”叫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原来他又聋又哑,果然应了“十哑九聋”这句老话! 没想到公子这一喊,惊动了马台石上坐着的人。那人听到喊声,回头望了望,急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村童抱进屋里,又抬手遮住阳光朝这边张望,随后匆匆跑了过来。等那人走近,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拍手,激动地喊道:“这不是我家小爷吗!”公子正纳闷这人是谁,一听声音,才认出来,来人正是自己的嬷嬷爹华忠! 华忠原本是个胖子,可自从年过半百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变得面容消瘦,头发斑白。别说公子一时没认出来,就连随缘儿也没认出自己的父亲。突如其来的相遇让大家又惊又喜,公子一把拉住华忠,华忠这才想起来要给公子请安,随缘儿则哭着围上来,不停地询问父亲的近况。华忠着急地说:“唉!这会儿没功夫跟你拉家常!” 他转头问公子:“我的爷!你怎么到现在还在这儿转悠?我跟你分开快两个月了,没一天不惦记你。好不容易撑着病体赶到这儿,打听之前寄给褚一官的信,结果他根本没收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爷,要是误了老爷的大事,可怎么办啊!”说着说着,华忠急得直搓手、跺脚,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公子一时也来不及详细解释,指了指茶馆那边说:“您看,那边茶馆外坐着的不就是老爷吗?”华忠惊讶道:“老爷怎么也到这儿了?难道是进京去接受皇帝召见?”公子说:“先别说这些了,我问您,褚一官在家吗?”华忠回答:“他不在,这两天正忙着呢。”他看了看太阳,估算着时间,“估计这会儿也快回来了。大爷,您找他有什么事?” 公子说:“这事儿说来话长,您先去见见老爷就知道了。”于是,华忠跟着公子快步往回走。 路上顾不上多说,等走到跟前,安老爷才认出是华忠,便问:“你从哪儿来?”华忠连忙摘下帽子,跪地磕头:“奴才该死!我把少爷一个人丢下,误了老爷的事,求老爷责罚!”安老爷赶忙说:“别这样,生病又不是你愿意的,快起来。”华忠这才戴上帽子站起身。 茶馆里喝茶的其他人,哪儿见过这样“老爷”“奴才”磕头请安的阵仗,还以为是知县微服私访来了,吓得纷纷起身溜走。跑堂的怕影响生意,便对安老爷说:“我觉着这儿太简陋,也不方便您说话。我们后院后头有个松棚儿,您挪到那儿去好不好?”安老爷正嫌这儿嘈杂,公子一听有松棚儿,觉得挺雅致,连忙说:“好!”于是留下戴勤看守行李,一行人跟着跑堂的往后院走去。 到了地方,公子一看,哪是什么正经松棚儿!不过是用四根破旧的柳竿子支起来,上面横搭了几根竹竿,砍来当柴火的带叶松枝随意搭在上面遮阳,这就叫“松棚儿”。公子忍不住笑了,让人拿来马褥子铺在地上,和老爷一起坐下。安老爷简单给华忠讲了讲公子途中遭遇劫难的事,听得华忠又是哭,又是喊,还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责。安老爷安慰道:“现在平安无事了,你这样也没用。”接着又说起公子成亲的事。华忠这才擦了擦眼泪,向老爷和公子道喜,又好奇地问:“是哪家的姑娘?姑娘多大了?”安老爷说:“这事儿先不跟你说。你先讲讲,怎么会在这儿耽搁下来?” 华忠回答:“自从送少爷出发,我原本以为十天八天就能好,没想到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能起身。少爷留给我的二十两银子花光了,几件衣裳也都当掉了。好容易能下床,凑了两吊钱,雇了头短途的驴子,一路赶到这儿。他们看我这副模样,说要给我做两件衣裳再上路,打算后天一早出发。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见老爷,真是老天照应,不然肯定就错过了!” 安老爷问道:“这里应该就是你妹夫褚一官的家吧?他在家吗?”华忠回答:“他去县城办事了,说是很快就回来。”安老爷说:“他不在家也没关系,我们先到他家等他,我找他有要紧事要说。”华忠嘴上虽然应着,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安老爷疑惑道:“他既然是你的亲戚,借个地方坐坐都不行?你在顾虑什么?” 华忠连忙解释:“不是我为难,有些情况得先向老爷说明白。他虽然住在这里,但房子是他岳父的。”安老爷更糊涂了:“褚一官是你妹夫,他的岳父不就是你的岳父吗?怎么又冒出个岳父?”华忠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苦笑着解释:“这里面有个缘由。我妹妹两个月前就过世了,去世的日子,正好是我和少爷在店里商量给她写信的那两天,我也是到这里才知道这个消息。” 安公子听了,对安老爷说:“怪不得那天十三妹说他们夫妻来不了。”安老爷点点头,示意华忠继续说。 华忠接着讲:“我妹妹去世后,留下个孩子没人照顾,褚一官就开始筹划续弦。他有个师傅叫邓振彪,人称邓九公,是位很有名的镖客,褚一官一直跟着他走镖,也住在他家。邓九公今年八十七岁了,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看褚一官为人可靠,又有一身好本领,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做继室,还招他当了上门女婿。邓九公住在西庄,因为疼爱女儿,就把东庄的房子给了褚一官,还帮他置办了产业,这才有了现在这个家。邓九公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会带着身边的一个人住在女儿家。这个人年纪大了,脾气又倔又横,不讲道理,还听不进别人说话,褚一官见了他就像见了鬼神一样害怕,只有邓九公的女儿能降得住他。这几天他正好在这里住着,每天都去离这儿不远的青云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依我看,好像有什么机密大事。邓九公每天从山里回来,不是抹眼泪,就是唉声叹气,一概访客都不见,还吩咐家里的人,没有要紧事不许放外人进门。现在老爷要去他家,差不多也是邓九公回来的时候,万一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我怕应付不来,所以才犯难。” 安老爷听了,也有些犯愁:“我找褚一官,正是为了找这个姓邓的。这可怎么办?”华忠问:“老爷找他有什么事?”安老爷指了指公子背上的弹弓:“我要还他这件东西,顺便打听一个人。”华忠劝道:“依我看,老爷不如别理那个倔老头了。这里也不适合久留,街上有几家客栈,我找个干净的地方,老爷先去歇息。等褚一官回来,我偷偷把他约出来,老爷见了他,先问问清楚情况,您看这样行吗?” 安老爷说:“褚一官自然是要见的。那就先在这里等他,也方便些。你去弄点吃的,再找碗干净茶来。”华忠连忙说:“这好办!我这个续妹妹对我特别亲热,就像亲哥哥一样,也因为这层关系,她父亲才留我住下。我这就去找她准备些点心茶水。”说完,就匆匆去了。 华忠走后,安老爷在心里琢磨他刚才说的话:“照他这么说,邓九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家又藏着什么机密事?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正想着,只见华忠空着手回来了。安老爷有些纳闷:“难道他家连一壶茶都不肯拿出来?”华忠赶忙解释:“不是的!我跟续妹妹说了老爷的来意,她马上说,既然是老爷来了,又是我的主人,跟寻常人不一样,哪有让客人在外面坐着的道理?等我提到弹弓的事,她更说‘这就更不用说了’,让我赶紧请老爷和少爷到家里喝茶。她还说,就算她父亲有什么话,也由她来承担。既然这样,就请老爷和少爷赏个脸,去家里坐坐吧。” 安老爷听了很高兴,便和公子一起步行前往。两个仆人付了茶钱,赶着牲口、拉着车子跟在后面。 到了庄门口,早有两个衣着体面的庄客迎了出来,见到安老爷,纷纷拱手行礼,说道:“二位当家的辛苦了。”原来在外地乡下,没有“老爷”“少爷”这样的称呼,都把客人称作“当家的”,就像把主人叫做“东人”一样,这也是表示尊重客人的意思。安老爷一一回礼。 进了门,只见院子十分宽敞,有一间门房,西边是一道粉墙,墙上开着四扇屏门。穿过屏门,是一个四合院,三间正厅,三间倒厅,东西两侧是厢房,东北角有个角门,连着两间耳房,看样子是通往后院的。庄客把安老爷让到西北角角门里的两间耳房坐下,便各自去忙了。不一会儿,两个小厮端来一盆洗脸水,还有手巾、肥皂,以及两碗漱口水;接着又托着一个紫漆木盘,上面放着两盖碗泡好的茶、两个小茶盅,还提着一壶开水。 华忠正忙着倒茶,一个小厮喊道:“大舅,我大婶叫你倒完茶进去一趟。”说完,便把洗脸水等物拿走了。华忠进去后,安老爷打量着这两间屋子:苇席铺的棚顶,白灰粉刷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几件摆设,风格不土气也不奢华,收拾得十分整洁。安老爷对公子说:“你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快活。” 正说着,华忠出来禀报:“老爷,我续妹妹想来拜见您。”安老爷连忙推辞:“她父亲和丈夫都不在家,我怎么好见她?”说话间,褚家娘子已经走了进来。安老爷见状,赶紧起身。只见她穿着家常衣服,一条藏青色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上衣,头上戴着些朴素的簪环花朵。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虽然已不算年轻,但作为新媳妇,脸上依然脂粉均匀。 褚家娘子说道:“老爷请坐,我是乡下女子,不懂京城的规矩,就行个土气的礼吧。”说完,福了两福,便要行拜礼。安老爷急忙阻拦:“不用行礼!”也恭恭敬敬地回了一揖。她又转身见过公子。安老爷说:“我们是特意来找褚一爷说点事,没想到还惊动你了,快进去歇着吧。” 褚家娘子却说:“我丈夫不在家,不过很快就会回来。老爷既是我大哥的主人,对我们来说就像衣食父母,我理应好好招待。而且我还有件事想向老爷请教。”安老爷说:“既然这样,坐下慢慢说。”褚家娘子哪里肯坐,安老爷再三劝说:“大娘子,你不坐,我也只能站着陪你说话了。”最后还是华忠在一旁劝道:“姑奶奶,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坐下好好说话吧。”她这才搬来一个小凳子,侧身坐下。 褚家娘子开口问道:“我刚才听大哥说,老爷带了一张弹弓来,还要找一个人。我冒昧问一句,这弹弓是从哪儿来的?要找的又是个什么人?”安老爷见她问得认真,便如实回答:“这弹弓是本地十三妹的东西。之前我儿子在路上遇到坏人,多亏十三妹救了他的性命,不仅给了盘缠,还把这张弹弓借给他防身赶路。我们父子受了她这么大的恩情,所以特地来还弹弓。听说她和你父亲邓九公有师徒关系,因此想通过褚一爷见见邓九公,问清楚十三妹的来历,好当面感谢她。” 褚家娘子听完安老爷的话,说道:“幸好我先见到老爷,要是老爷这么问我家一官,他肯定摸不着头脑!我也没想到这张弹弓会在老爷手里,只是可惜老爷来晚了一步,恐怕见不着十三妹了。”安老爷赶忙询问原因,只见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说起这十三妹,那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人!两年前,她带着母亲来到这里,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清楚她的身世,她只说是逃荒来的。后来,她和我父亲结为师徒。我父亲见她们母子无依无靠,想留她们在家同住,可她坚决不肯,只在东南面的青云山岗上搭了几间茅屋,和母亲一起居住。” 安老爷听了,转头对公子说:“原来‘云中相见’这句词是这么来的。”公子连忙起身应了一声。 褚家娘子继续说道:“我从做姑娘的时候起,就和她往来密切。虽然关系亲近,但她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没想到前几天,她母亲去世了。我和父亲商量,等她料理完后事,就请她到家里来,我们做长久的好姐妹,将来在本地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这样既能当亲戚走动,多好啊!谁能料到,她竟做出这般惊人的举动:既不举办丧事,也不守灵,更不穿孝服,打算停灵七天后,就在山中埋葬母亲,葬完就要远走高飞。” 安老爷惊讶地问:“她打算远走高飞到哪里去?”褚家娘子说:“老爷您说呢!她离开的原因,恐怕只有我父亲知道,也是她母亲去世后才说的。我父亲把这事守得严严实实,不肯对外人说,连我问起来,他也是含含糊糊。这两天,我从他的话里话外、神情态度判断,这事恐怕不简单,可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我觉得,她终究是个女孩儿,不管有多大的本领、多高的智谋,这一路上千山万水,日夜奔波,一个人该有多少艰难啊!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劝她,让她别急着走,等事情安顿好,再慢慢商量个周全的计划。可我说破了嘴,她还是执意要走。刚才听说老爷来了,还带着弹弓,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为什么呢?因为前几天她母亲去世后,她突然对我父亲说,她的弹弓借给别人了,早晚有人会送回来,但她等不及了;还交给我父亲一块砚台,说要是她走后有人送弹弓来,就把砚台交给那人,把弹弓留在我家当作纪念。她既没提过老爷和少爷,更没说过途中救人的事。这块砚台我父亲交给我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的缘由竟然和老爷有关。如今老爷、少爷正好都来了,还受过她的恩惠,正想找她。老爷是读书做官的人,比我们有见识,能不能请老爷想个办法见见她,把她留下来,这也是件好事。不然,这么好的一个人,此番一走,还不知道会去哪里,想起来就让人揪心啊!” 安老爷听了这番话,正合自己心意,心中暗想:“别看这乡间女子,竟如此能说会道、通情达理!之前我家得了个儿媳张金凤,深明大义;如今又遇见这褚家娘子,同样善解人意。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里没有有才之人!看来不能只从出身富贵与否来评判人的品德和才能。”他仔细琢磨褚家娘子的话,对十三妹要离开的原因,心里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只是现在不便说破。于是对褚家娘子说:“大娘子怎么说到‘求’字,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现在就麻烦你待会儿带我见见令尊,我们商量个好办法,一定要把这事解决了。” 褚家娘子连忙摆手,说:“老爷,这可不是个好主意。我父亲虽然和十三妹有师徒名分,但他上了年纪,又爱喝点酒,脾气火爆,特别不好相处。再加上这两年他越发像老小孩,时不时就闹点小脾气。就说十三妹这事,我好不容易劝得她有些动摇,我父亲在旁边又是‘英雄’‘好汉’‘大丈夫要轰轰烈烈干一场’地说个不停,把十三妹说得更坚定了,再也不肯改变主意。老爷要是和我父亲说这事,他肯定还是那一套,说不定还会装糊涂,说不认识十三妹呢。” 安老爷说:“如果不通过令尊牵线搭桥,我就算有千言万语,也没法传到十三妹耳朵里啊?” 褚家娘子低头想了想,笑着说:“这样吧,老爷要是想和我父亲说到一块儿,倒也有个办法,只是得委屈老爷了。”安老爷急忙问:“什么办法?”褚家娘子解释道:“我父亲虽然脾气倔,但吃软不吃硬,还喜欢听人奉承。第一,他最爱听人夸他是英雄豪杰;第二,最喜欢别人称赞他这么大年纪还精神矍铄、考虑周全;第三最难办,他酒量极大,别说在家里,就是在外面结交的朋友里,也没遇到过对手。他常常嫌弃不会喝酒的人,说人家没出息、没本事。只要遇到个能喝的,和他坐下来聊得投机,就算那人说西山的煤是白的,他也不会反驳说是灰色的;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不会说是从西南角出来。可上哪儿找这么大酒量的人呢!老爷您想想,这难不难?” 安老爷听罢,哈哈大笑,说:“这三件事包在我身上。第一,以他的本事,本来就是英雄,赞扬几句也不算假话;第二,论年纪,他比我大将近一倍,我把他当作前辈敬重,理所当然;第三就更容易了,虽然我没和他一起喝过酒,但估计勉强能陪他喝几杯。”褚家娘子听了十分高兴,说:“要是这样,这事或许还有希望!”她又叮嘱安老爷:“不过等会儿我父亲见到老爷,可能礼数不周,还请老爷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多多包涵;千万不要提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安老爷说:“放心,既然商量好了,不仅不提刚才的话,连弹弓的事也暂时不说。我自有分寸。”说着,便吩咐把弹弓收好。 正说着,褚一官回来了。他常年闯荡江湖,人情世故十分精通,见到安老爷,恭恭敬敬地请安行礼。他娘子把安老爷的来意和刚才的一番话告诉了他。只见褚一官嘴上应着,心里却忐忑不安。他娘子安慰道:“你别着急,有我呢。”褚一官说:“我倒不怕别的,只是我父亲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讲究孝顺顺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要是他发起脾气来,抡起拳头,我可真招架不住!”他娘子说:“不至于到那地步。你在这儿陪着老爷,我去准备点心。”说完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点心和粥汤。安老爷满心牵挂着十三妹的事,只和公子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接着,安老爷询问褚一官去过哪些省份,和他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正聊得兴起,只听见前面庄客大声喊道:“老爷子回来了!”褚一官一听,撒腿就往外跑,连华忠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个伺候的小厮更是吓得没了踪影。 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到第十七回 第十五回酒合欢义结邓九公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上回说到安老爷来到褚家庄打听十三妹的消息,正和褚一官闲聊时,听闻邓九公回来了。只见褚一官顿时慌了神,急忙和华忠以及众庄客迎了出去。安老爷心中暗想:“这邓九公被大家说得如此难相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我且先瞧瞧。”他戴上帽罩,走到角门后,悄悄向外张望。 这时,邓九公正从东边屏门走进来。他头戴一顶旧窄沿毡帽,上面钉着一个加高放大的藏紫色菊花顶,垂着一撮不长的凤尾线红穗子;身穿一件紧身的驼绒箭袖棉袄,系着青绉绸搭包,双股扣儿垂在身前;外面套着一件倭缎镶边、带有巴图鲁坎肩样式的绛色小呢对门长袖马褂,竖着领子,纽扣敞开;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邓九公身材高大,足有六尺多。他长着一张红脸,剑眉星目,高鼻大耳,下巴上的银须连鬓过腹,足有二尺多长,被风一吹,飘飘荡荡,几乎遮住半边身子。虽说八十多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六十来岁的模样。他一手搓着两个铁球,大步流星地嚷着进了庄门。 只听他边走边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不听话!我再三叮嘱,说这几天心里有事,不舒服,不管谁来,都回说我不能见客,不相干的人也别放进来。结果倒好,门口围满了车辆牲口,这成何体统?姑爷,你住这儿,这儿就成你的地盘了?我连个主意都做不得?”褚一官赶忙解释:“老爷子,您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接呢?您是一家之主,您说的话谁敢不听?可今儿来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那边的亲戚,按礼数也不能不让人家进来喝口茶吧?” 邓九公哼了一声:“哦,舅爷的亲戚!舅爷来了,我邓老九还能慢待?谁家没个烦心事,难道因为舅爷的面子,我就不能说句话了?不是我计较,舅爷的亲友,该请到他自己府上,偏在这时候来打扰我,这是什么道理?”华忠一听,暗叫不妙:“这是冲我来的。”连忙赔笑:“亲家爹,您听我说,要是普通不相干的人,我断不会请进来。可这位是我家主人。您这么英明,肯定明白……” 邓九公眉毛一拧,眼睛一眯:“什么主人?谁是主人?我邓九靠天地养活,受父母养育,吃皇王水土,我就是主人!哪来的什么主人?这‘主人’能值几个钱?”褚一官怕安老爷听见不好,赶忙阻拦:“老爷子,这话可别说了。”邓九公见他阻拦,转过身冲他嚷道:“怎么,我错了?就你们亲,欺负我老了?要不,咱们爷儿俩比划比划!”说着,挽起马褂袖子,挥起拳头,眼看就要动手。 安老爷在门后见状,心道:“这要真打起来,事情可就糟了!”急忙快步上前,深深一鞠躬:“九公老人家,且慢动手!听晚生说句话。”邓九公正挥着拳头,忽见一个人从西角门出来劝阻。他定睛一看,来人穿着一件旧灰色带三朵菊图案的库绸缺襟棉袍,外面套着天青色荷兰雨缎厚棉马褂,袖口露出双银鼠毛边,头上戴着蓝毡帽罩,看不清帽子样式,也看不出有没有顶戴。邓九公握着拳头打量一番,问褚一官:“这又是谁?”华忠怕再生事端,连忙说:“这就是我们老爷。”安老爷赶忙喝止:“你这人怎么说话的!”随即对邓九公说:“晚生路过此地,遇见华忠,这才结识褚一爷。听他说起,得知九公也在此处。晚生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想拜见。他们二人再三推辞,是晚生冒昧,执意要等候瞻仰您的风采。这事与他们无关。既然九公不想见,晚生立刻就走,可别因为我这个外人,伤了自家和气。”说完,又是一鞠躬。 邓九公见安老爷这番谦逊有礼的模样,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说道:“且慢!我听说舅爷跟着的是个当官的。这样,你先报个姓名来听听。”说话间,他一只手仍不停地搓着铁球,攥着拳头的那只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安老爷答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学海。”刚说完,邓九公两眼一瞪,“哈”了一声:“你叫安学海?莫非是那个在南河当知县,被谈尔音冤枉参奏的‘安青天’安太老爷?”安老爷点头:“晚生确实做过几天河工知县,如今已经辞官了。” 邓九公一听,猛地一拍手,对众人喊道:“我就说你们这些小子没用!”褚一官问道:“老爷子,又怎么了?”邓九公瞪大眼睛说:“这位安太老爷的来历,你们恐怕都不清楚。他可是京城的名门望族,在南河当官时,不贪朝廷一分钱,不让百姓受一点苦,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这是其一。再说,我是淮安府本地人,他在那儿当知县,就是我的父母官。今天人家到了咱们家,就像太阳照进屋子一样难得。你们倒好,连大厅都不开,把人往角落里引?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褚一官心里无奈,嘴上应道:“我们办事不力,还得您老人家操心。”说着,偷偷向庄客们使眼色,说:“走,快去收拾大厅!” 邓九公这才客气起来,请安老爷到大厅喝茶。安老爷摘下帽罩交给华忠,进了屋子。邓九公赶忙把铁球揣进怀里,对安老爷说:“老父母,子民邓振彪拜见!恕我腿脚不便,不能行全礼。”说完,深深一鞠躬。安老爷也郑重回礼。此时,安老爷已经看出邓九公是个性情豪爽、重情重义、口直心快又争强好胜的老人,便说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门,见您这般英雄气概,这么大年纪还精神矍铄,果然名不虚传。能结识您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受我一拜!”说着,借着回礼的动作拜了下去。邓九公慌忙跪地还礼,说道:“老父母,您可别折煞我了!”还礼后,他用大巴掌握住安老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架住安老爷的腋窝,把他搀了起来。看他起身、下拜的利落劲儿,比安老爷还灵活几分。 安老爷站起身来,真诚地对邓九公说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父母官’‘子民’这样的称呼,不过是官场上的老套子。如今的地方官,又有几个真能对得起百姓,担得起‘民之父母’的名号?况且我已经辞官,你也不是官场中人,要是非得这么称呼,反倒显得俗气。论年纪,你比我大三十多岁,如果不嫌弃,我今日就认你做老哥哥,怎么样?” 邓九公听了,惊喜万分,嘴上却假意推辞:“这可使不得!老父母你是什么身份地位!我邓老九不过虚长几岁,算得了什么,哪敢高攀!”安老爷连忙说:“快别这么说!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四海之内皆兄弟。”说着,又深深拜了下去。邓九公也急忙磕头回礼,起身拉着安老爷的手,哈哈大笑道:“老弟,你这番情谊我可就收下了!劣兄今年八十七岁,再过三年就九十了,天下十七省,差不多走了个遍,也结交了无数朋友。今日能结识你这样的人物,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旁的褚一官等人见状,也跟着高兴起来。 邓九公转头对褚一官说:“既然如此,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该有的礼节可不能少。姑爷,你也过来见见你二叔。”褚一官赶忙走上前来,重新向安老爷行礼。安老爷笑着将他扶起。这时,华忠机灵地拿过一把绸掸子,要给安老爷掸去衣裳上的尘土。安老爷笑道:“这怎么好劳烦舅爷呢!”华忠强忍着笑,一边掸土一边说:“这里头可没我的事儿。”安老爷便吩咐他:“去把大爷叫来。”邓九公一听,说道:“原来少爷也在这儿。你们旗人都叫‘阿哥’,快请!快请!” 安公子在另一边早就得知了这边的情况,听到父亲召唤,便带着戴勤、随缘儿走了过来。安老爷指着邓九公对公子说:“这是九大爷,快请安。”安公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请安礼。邓九公高兴地双手将他扶起,说道:“老贤侄,大爷可不和你客气了!”又望着安老爷感慨道:“老弟,你好福气!看这孩子的模样,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说不定能坐上八抬大轿呢!” 不一会儿,褚一官用漆木盘端来三碗茶。邓九公一看,立刻皱起眉头,不满地说:“姑爷,你看看,怎么能用这种茶具给你二叔倒茶?显得咱们太不懂待客之道了!把前日九江客人送我的御制诗盖碗拿出来,听说上面有当今皇上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府送的那个什么蔓生壶,再泡上咱们的雨前春茶,都拿出来。”褚一官刚要去拿,安老爷连忙拦住:“不用这么麻烦,我向来不太喝茶。我这会儿倒想要一样东西,老哥哥可别笑话我没出息,只怕你这儿还不一定有。” 邓九公一愣,问道:“老弟,难道你还抽鸦片不成?”安老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生平没别的爱好,就爱喝点绍兴酒,也不知老哥你家里有没有?” 邓九公一听,双手往桌子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两眼放光:“怎么,老弟你也爱喝酒?”安老爷笑着说:“算不上多会喝,就是贪杯罢了。”邓九公追问道:“哦哦哦,那你能喝多少?”安老爷回忆道:“年轻时喝酒没个节制,也不知道什么是醉。现在不行了,喝个二三十斤就有些上头。” 邓九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大声说道:“幸会!幸会!太有趣了!真没想到今天能遇到这么个知己!我就爱喝点酒,可身边的人总在我耳边唠叨,说喝酒伤脾湿,还说什么酒能让人开心,也能让人迷失本性。这都是什么话!我喝了八十年酒了,也没见有什么问题。你见过喝醉的人打自己、骂自己的吗?这都是那些不会喝酒的人瞎编的谣言!”说着,他转头对褚一官说:“既然这样,别忙着弄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了的四大坛花雕吗?今天咱们开一坛,我要和你二叔好好喝一场!” 褚一官连忙推辞:“得了吧老爷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这酒我可不敢碰。回头你又嫌酒没倒好,一会儿说晃了酒瓤,一会儿说温得不对,我又不会喝酒,也不懂这些讲究,可别到时候说不清。我把你女儿叫来,你自己跟她说吧。再说了,二叔来了,也该让她出来见见。”邓九公点头道:“这话在理,你快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然之前和安老爷说了那番话,但也担心父亲脾气上来坏事,一直在窗后偷偷听着。这时,她走了出来,重新与众人见礼,说道:“这些事儿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刚才听两位一见如故,热闹得很,已经都安排好了。再说,喝酒就得好好聊聊,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都是自家人,自然该请二叔到里面坐。而且天色也不早了,二叔大老远来,哪能让他住到别处去?自然要留老人家在家里多住几天。老爷子你要是有事,尽管去忙,家里有我照应。” 邓九公连连点头:“是呀是呀!多亏你提醒我。”接着感慨道:“唉,人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了。我现在全靠我这闺女。咱们就听她的,多住几天,痛痛快快喝几场!” 安老爷心想,要劝说十三妹留下,这事肯定得费不少口舌,今天是走不成了,便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多有打扰了。”随即吩咐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走,将行李搬进屋里,然后和邓九公一同往里走。他们先来到正房,这正房是褚一官夫妻居住的地方。屋内摆放着几件硬木家具和簇新的陈设,只是布置得有些杂乱无章:这边桌子上放着餐具和食物,那边桌子上又堆着天平、算盘、账本等物。邓九公见状说道:“这儿太乱,咱们到我那小屋去坐。” 他带着安老爷出了正房,从西边院墙的屏门穿过。只见迎面立着一座彩绘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落。两棵高大的槐树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院里随意堆放着高低不一、毫无章法的山石,种着几丛稀疏的竹子,西南角还坐落着一座位置不太协调的六角亭子。前方是一排五间小巧的屋子,都安装着大玻璃窗。一进屋,堂屋三间连通,东西各有一间内室。邓九公请安老爷在中间北面的床边坐下,让安公子在靠近南窗的位置落座,一场充满期待的相聚就此展开 。 褚大娘子一边忙着倒茶,一边对邓九公说道:“把咱们家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客吧,还能帮我搭把手。”邓九公连忙摆手:“姑奶奶,快别闹了,别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却不以为然:“二叔才不会笑话,这有什么好笑的。”接着向安老爷解释道:“二叔,您有所不知,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也没有兄弟,我一直盼着能多个人帮衬家里。再说,父亲年纪大了,我再怎么细心照顾,也难免有疏忽的地方。所以才想着给他找个人照料。之前相看了好几个,父亲都不满意,直到遇见现在这位。因为她是淮安同乡,父亲才留了下来。虽说长相普通,但心地特别好,从来不会耍心眼、闹别扭。尤其是照顾父亲特别尽心,这对我来说真是天大的福气。等我叫她出来,二叔您给瞧瞧。”安老爷笑着应道:“那敢情好,确实需要这样贴心的人照顾,我还真想见见这位弟妹。” 褚大娘子说着,便亲自往西屋去叫人。还没走到门口,只听帘子“哗啦”一声,走出一个人来。安老爷坐在堂屋上首,面向西边,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这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枣红色的棉袄,里面套着桃红色衬衣,领口、袖口分别是大红色和水红色,平日里不穿裙子,露出玫瑰紫色的裤子,脚下是一双藕色小鞋,与金莲小脚相得益彰,整个人的衣着配色十分协调。她手上戴着金镯子和玉钏,一举一动叮当作响,镯子上还系着一条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杏黄手巾。头上插着各种珠翠发簪,金光闪闪,其中一根赤金耳挖子做成猴儿爬杆的造型,显得格外别致,整个人打扮得花枝招展。 褚大娘子见状,问道:“今儿什么日子,怎么打扮得这么隆重?”那人笑着回答:“听说有客人来,我想着老爷子说不定会让我出来见见呢!”褚大娘子又看了看她胸前,只见挂着一大串东西,像撬猪用的绳索般繁杂。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发现有茄楠香的十八罗汉香珠、早桂香香牌、紫金锭葫芦、肉桂香手串、苏绣香荷包、川椒香荔枝,此外还用线络子挂着一瓶东洋玫瑰油。这些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她带回来的宝贝,全都用线串在一起,挂在衣襟的纽扣上。褚大娘子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妈呀,你可把我坑苦了!怎么把这些全戴出来了?”那人依旧笑嘻嘻地说:“这些都香喷喷的,叫我丢下哪一样好?”褚大娘子无奈道:“就因为香,就得全戴上?跟我来吧!”说着,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和发饰。 等人走近了,安老爷仔细打量,见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鬓角处即便不梳成鬅头,头发也足有一指多厚;皮肤雪白,只是稍显丰腴,脸蛋随着步伐微微颤动,活像一块凉粉;眉眼生得周正,只是眉毛和睫毛浓重些;鼻子和嘴巴也很端正,只是鼻梁稍塌,嘴唇略厚;除此之外,挑不出别的毛病,再加上脂粉点缀,一口白牙格外显眼。邓九公看着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嘴巴都合不拢,满心满眼都是疼爱。 只见那人一过来,径直就朝安老爷走去。邓九公赶忙拦住:“过来,我跟你说,这位安二老爷,出身旗人世家,因为瞧得起我,才和我结拜为兄弟。”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抢着说:“原来是他二叔呀!”邓九公哭笑不得:“瞧你这话说的,到底谁是二叔?见了面得称呼老爷!” 她这才反应过来:“哦,对,老爷!那我请安。”说着,伸直胳膊,直挺挺地行了个单腿安礼。邓九公见状,忙说:“你还是拜一拜吧,怎么行这种礼?”她理直气壮地回答:“见了老爷,不就该请安吗?”安老爷也急忙起身,回了个半揖,客气道:“好,这位弟妹生得端庄富态,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面相。”邓九公连忙说:“老弟,别这么称呼,你就叫她二姑娘。”安老爷打趣道:“这么说,恐怕还有位大弟妹?”二姑娘马上接话:“没有,就我一个,他们都叫我二头。”褚大娘子笑着对安老爷说:“二叔,您瞧我们家这人,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说什么。”话还没说完,二姑娘转身就走。 褚大娘子喊道:“怎么走了?我还有话要说呢!”二姑娘回头应道:“姑奶奶等会儿,我马上来!”没过多久,她从屋里拿着一袋烟出来了。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烟嘴是七寸长的菜玉材质,上面还打着青色的算盘疙瘩,烟袋锅上挂着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形烟荷包,不过里面没装烟,烟另外放在一个笸箩里。她一边抽着烟走过来,一边从嘴里拿出烟袋,递给安老爷:“老爷,抽烟不?这可不是湖广叶子烟,是渣头烟,里头还掺了豆蔻皮呢!”安老爷赶忙欠身推辞:“我不抽烟。”她又说:“这么好的烟,浪费了多可惜,要不姑奶奶抽?”褚大娘子哭笑不得:“我可摆弄不了你这长枪似的烟袋,先放下吧。我跟你说,酒和果子我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从那边送过来,你在这儿好好照应着,那几个小家伙办事不牢靠。”接着又问:“黑儿他们去哪儿了?”话音刚落,四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溜烟跑了进来,分别是皮肤漆黑的黑儿、胖乎乎的胖儿、长相奇丑的丑儿,还有满脸雀斑的麻儿。他们原本是邓九公家的村童,跟在二姑娘身边,算是邓九公的随从,这次到女儿家也一并带来了。褚大娘子又叮嘱了他们几句,很快就有几个婆子端着酒菜、果子过来了。 褚大娘子对邓九公说:“让少爷到我们那边院子吧,我去招待他,看他在这儿怪拘谨的。”安老爷点头同意:“好,你就跟大姐姐过去吧。”又对公子说:“你也过来见见姨奶奶。”公子只好上前作揖,二姑娘也回了一拜,笑着夸赞道:“好俊的少爷!瞧瞧这脸蛋,白里透红的,跟娘娘庙里的小娃娃似的!”褚大娘子嗔怪道:“瞧你,净说些有的没的!”二姑娘却不以为然:“姑奶奶,你还说我爱唠叨,你看看他这模样,可不招人稀罕吗?”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哈哈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俊不禁,公子却羞得满脸通红,只好跟着褚大娘子去了另一座院子。 各位读者,可千万别把这位二姑娘当成行为不检点的人。自开天辟地以来,世间本就有这种天真质朴、不通世故的人。除了精忠报国的忠臣、至纯至孝的孝子、坚守贞节的节妇、深明大义的义士这四类能以赤诚之心感动上天的人之外,就属这种天真未凿的人最受上天眷顾,往往一生富贵长寿、平安喜乐,不会有红颜薄命、晚年孤苦的遗憾,福气说不定比那些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深厚,实在让人既欣慰又羡慕!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这边酒菜上桌,褚一官过来张罗了一番便离开了。邓九公拿出一对大酒杯,和安老爷开始开怀畅饮。安老爷虽然表面上喝酒谈笑,心里却一直在盘算:“这老头儿看着豪爽,但阅历丰富,得小心应对,不能露出半点目的,才能套出他的真话。”酒过三巡,邓九公果然问起安老爷的官场经历:“老弟,你刚才说辞官了,可我听淮安的亲友说,那个诬陷你的谈尔音被御史参奏,朝廷派了吴大人把他治罪,你应该官复原职才对。我寻思着,你这年纪正是为朝廷效力的时候,为什么要辞官还乡?再说回家,为什么不走官道,反而绕到这儿来了?” 安老爷解释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我半生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谋得个知县职位,可上任没多久,就遭遇了这般意外变故。想来官场生涯也就这样了,倒不如辞官归隐,游历四方,结识几位志同道合的英雄豪杰,与他们把酒言欢,这才是人生乐事!”邓九公听了,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竖起大拇指赞道:“高见!” 安老爷接着说:“此番前来,是因为小儿出京时,华忠一路随行,却在途中病倒在客栈。小儿到了淮上后,迟迟等不到他的消息。走到这里,我想到褚一官是华忠的至亲,找到他一问,肯定能知道情况。沿路打听,都说褚壮士住在二十八棵红柳树那里,到了才知道他住在老兄的府上。我寻思,‘既然到了灵山,哪有不拜佛的道理?’就把打听华忠消息的事暂且放下,先来拜访老兄。没想到老兄不在庄上,连褚壮士也搬到东庄去了,我就一路寻到这里。好在机缘巧合,在庄外遇见华忠,见到褚一官,又得知他成了老兄的女婿。交谈中得知老兄也在此地,不仅相遇,还一见如故,结为知己,真是难得的奇遇!” 邓九公忙道:“原来老弟先到我府上,是我招待不周,实在不安。”安老爷摆摆手:“你我英雄相见,不必拘泥这些。我刚才还和令婿谈论天下豪杰,提到一位颇有名气的人物,他竟然不了解。”邓九公自信满满地说:“老弟,别看这些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没真本事。你说的豪杰,既然能入你眼,想必不是无名之辈,说来听听。不管大江南北、三江两湖,还是川陕云贵,甚至关内关外,只要有点名气,我大概都知道他的底细,你尽管问!” 安老爷卖个关子:“这人离这儿不远,只是时隔多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邓九公撇撇嘴:“什么?咱们这儿能出豪杰?老弟,你怕是听了谣言!在这儿找大如绍兴坛子的倭瓜、壮如棒槌的玉米棒子还行,要说豪杰,我在这儿住了快七十年,还没见过长着四方脑袋、八楞脑袋的豪杰!”安老爷严肃道:“老哥哥,古人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说‘真人不露相’,哪能没人才?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你见多识广,我要说的这人,你恐怕也不敢小看,而且除了你,别人还真不配认识他。”邓九公歪着头想了想,好奇地问:“谁啊?你说说名字,我听听。”安老爷拈着胡须,目光直视邓九公:“这人,人称‘十三妹’!” 邓九公听到“十三妹”三个字,“啪”地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急切地问:“老弟,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安老爷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先说说,这人算不算豪杰?你认不认识他?”邓九公叹了口气,感慨道:“老弟,要说这人,虽是女流之辈,却堪称巾帼英雄,更是英雄中的翘楚。说起来,天下男子都该自愧不如!我何止认识她,她还是我的知己恩人!”安老爷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话虽如此,但她毕竟年轻女子。以老兄的年纪和威名,说她是知己可以理解,怎么就成恩人了?愿闻其详。”邓九公举起酒杯:“酒凉了,先换杯热的。”两人你来我往,杯酒下肚。 席间,姨奶奶带着两三个婆子帮忙照料,几个村童穿梭着伺候,倒也周到干净。正说着话,褚大娘子又带人送来点心汤羹,热情相让。安老爷喝酒不爱吃菜,就着鲜果小菜就行;邓九公喝酒豪爽,大口吞咽,根本没空吃菜。因此点心没怎么动,褚大娘子便让人撤下,给姨奶奶吃,剩下的分给了孩子们。邓九公说:“姑奶奶,你去忙你的吧。”褚大娘子笑道:“他们不用管,都吃饱了。少爷刚来的时候挺腼腆,被我逗了几句,现在和女婿、大舅聊得正欢呢。” 这时,姨奶奶吃完点心,对褚大娘子说:“姑奶奶在这儿,我去看看少爷。”邓九公叮嘱:“你走了,小心他们把我的酒弄凉了。”褚大娘子说:“放心去吧,有我盯着。”姨奶奶笑眯眯地走到邓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个红纸包,说:“老爷子,你瞧瞧这个。”邓九公打开一看,是个苏绣的大红缎子香袋和一个石青抽子,便问:“这干嘛用?”姨奶奶说:“我送给少爷好不好?”邓九公笑道:“好,去吧。”又捏着抽子问:“里面沉甸甸的,装了啥?”姨奶奶得意地说:“总不能空着手给吧?我装了一百文钱。”邓九公哈哈大笑,褚大娘子也跟着解围:“别笑她了,让她去热闹热闹也好。” 笑声过后,邓九公转向安老爷,开始讲述往事:“老弟,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说十三妹是恩人?你不知道,我也算‘败子回头金不换’。小时候,我也读过几年书,父亲在世时,还让我去考秀才。文章勉强能写,但作诗平仄颠倒,六韵诗只写了十句,少了一韵,连复试都没通过。后来父亲去世,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就结交了一群不务正业的人,舞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走上了歪路。多亏几位长辈劝我:‘你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考武举不好吗?何必干这些没出息的事?’我一想,没了父亲,有人肯指点我正经出路,实在难得。于是我埋头苦练,拉硬弓、骑快马、举石头、练大刀。到了考武举那年,我拉开十六力的硬弓,平端起三百六十斤的头号石头,在场上走了三个来回;舞大刀时,单撒手耍出三个面花、三个背花,还摆出四门架势;骑马射箭也全都命中。可以说,那场考试我出尽了风头。没想到末场默写《孙武子兵书》,我漏写了两个字,自己都没发现。学院的书办找到我,说大人看我武艺出众,想让我当案首,但因为兵书漏字,得花五百两银子才能保住功名。当时我家还算富裕,拿出几个五百两也没问题,但我觉得大丈夫靠本事博取功名,一开始就花钱走捷径,太没骨气。我就回他:‘中与不中听天命,我不走歪门邪道!’” 安老爷感慨道:“这才是正人君子的行事作风!不过这样一来,你的一身本领岂不是要被埋没了?”邓九公叹了口气说:“你接着听。他不录取我也就罢了,偏偏把我排在最末一名,让我坐红椅子受辱!我心想:‘这就是朝廷开科取士的做法?’一赌气,老师也没去拜,鹿鸣宴也没参加,连花红赏赐都没领,直接撂下话:‘这功名之路,算是没我的份了!’后来,有几个镖行的朋友见我在家闲得慌,就邀请我一起走镖。走了两年后,我自立旗号,单枪匹马干了整整六十年。多亏老天爷照应,这些年没出过什么差错,没丢过一次镖。到了八十岁那年,我寻思‘收船好在顺风时’,就跟亲友们说打算金盆洗手。谁知道那些大买卖行里的人苦苦挽留,提前一年就送来聘书和定金,没办法,又接着干了五年。这回我说什么都要退了,提前给各地的主顾捎信,说明年一定歇业,聘金一概不收。承蒙那些客商抬爱,大老远派人送来彩礼给我庆功,还一起送了块匾,上面写着‘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人家这么看重咱,咱能不骄傲吗?我那二十八棵柳树庄上地方宽敞,西院里有个像教场一样的大院子,还盖了五间正厅,平时就在那儿带着徒弟们练武艺。我就在那儿搭了座戏台,两边扎起看棚,从府城里请了个戏班子,把远道而来的客人、本地的乡绅商户,还有周边的乡亲们都请来,热热闹闹地摆了三天酒席。 “前两天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天,轮到本地的乡亲们来吃酒看戏。那天人特别多,厅里、棚里坐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卖熟食、卖糖豆的小贩,两边站得密密麻麻。台上正唱着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的戏,演到黄三太打败窦二墩,众人正庆贺的时候,戏里他家来报说生了黄天霸。大家都打趣说:‘这戏唱得真应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肯定也能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你一杯我一盏,冷热酒轮番灌我,我就喝得有点上头了。正高兴着呢,我家庄上看门的庄客跑进来,说:‘外面来了个人,说要送礼贺喜。问他名字,他说见了面自然认得。’我吩咐庄客:‘别管他是谁,只管请进来,大家一起吃酒看戏。’不一会儿,人请进来了。只见这人穿着青绉绸夹袄,斜披着喀喇马褂,歪戴着乐亭帽,脚上蹬着双襻熟皮镴子鞋,身上背着个用蓝布缠着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估计是兵器;后面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个红漆小盒。这人走上厅来,只拱了拱手说了声‘请了’,就挺着腰、叉着脚,扭过脸去,抱着拳头站在那儿。 “我心里犯嘀咕:‘这来贺喜的人有点古怪啊!’就问他:‘你从哪儿来?’他说:‘姓邓的!你不是不认识我,我也不是不认识你,别装糊涂!今天听说你金盆洗手,摆酒庆功,特来会会你!’我仔细一瞧,这人看着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就跟他说:‘恕我眼拙,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说:‘我叫海马周三,咱们在牤牛山有一鞭之仇!’这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了。五年前,我从京城保镖往南方走,同行的金振声从南方保镖往北方走,在牤牛山碰上了,他的镖货被人抢了。我路见不平,追上去打了那家伙一鞭,夺回了镖物。没想到他怀恨在心,趁着我家办喜事,跑来当众羞辱我! “我好言相劝:‘朋友,你误会我了!同行之间互相帮忙,这是规矩。而且事情都过去了,既然你来了,就翻篇儿,这儿有现成的酒席,咱们喝顿酒,解开这个疙瘩,交个朋友,怎么样?’在场的人也都纷纷上来劝和。老弟,你说看在大伙儿的面子上,我这态度够忍让了吧?谁知道他不识抬举,说:‘别假惺惺让茶让酒!自从牤牛山一别,我一直等着找你算账,今天你既然退隐了,我海马周三要是背地里找你,算不得好汉。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请他们做个见证,我要跟你借个一万八千两盘缠,补上牤牛山那笔买卖的损失。你要是识相,痛痛快快双手奉上;要是不肯,我也不难为你,我这盒子里装着一碗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还有两朵时兴的通草花,你打扮好了,在这台上扭一圈给我瞧瞧,我保证不沾你一点便宜,扭头就走。’说完,把盒子打开,放在桌子中间。老弟,就算是尊泥菩萨,听了这话能不生气?” 安老爷愤愤不平:“这人简直就是个无赖!”邓九公却笑着摆摆手:“哈哈,老弟,你可别小瞧他!没想到这么个人,还真有点本事,能屈能伸的。”说着,又干了一杯酒。 此时,主客二人已经你来我往喝了五七十大杯。 褚大娘子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我看老爷子今天又喝多了,二叔问的是十三妹,你咋尽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邓九公反驳道:“姑奶奶,你以为我在说醉话?不从根儿上说起,怎么能显出十三妹姑娘的英雄气概?不把这些说清楚,这故事还有啥听头?再说了,人家听故事的哪儿知道我邓九公是谁啊!” 安老爷连忙追问:“后来怎么样了?”邓九公一拍大腿接着说:“当时我气得火冒三丈,可当着这么多亲友的面,不好直接动手。我强压怒火,哑然大笑,说:‘我还以为你要借个百八十万,一万两银子我还拿得出!’回头就叫人去搬银子。在场的人还在拼命劝架,说:‘二位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我跟大伙儿说:‘各位别担心,我邓某心里有数,这事不管闹成什么样,都不会连累大家。’很快,一万两银子搬来了,放在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我对他说:‘朋友,一万两纹银在这儿。但我邓老九的银子是拿命挣来的,你想轻轻松松拿走可没那么容易!这儿是我家,自古主不欺宾,咱们说好,谁都不许找人帮忙,就在这儿一决高下。你要是打倒我,银子立刻拿走,就算我重伤在身,也一定抹上脂粉、戴上花,给你凑这个趣儿;要是我失手伤了你,也按规矩办!’说完,我甩掉外衣,抄起我那根保镖用的虎尾竹节钢鞭。他也脱去马褂,亮出兵器,竟然也是一根钢鞭,跟我的鞭重量差不多。这时,大伙儿都涌到院子里,远远围成个大圈。就连我自己的人,因为我提前打过招呼,也不敢靠近。台上的戏也停了,戏子们都跑出来看热闹,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我们这场‘戏’。我俩一个站在北边,一个站在南边,亮出兵器就打了起来。一交手才发现,他跟五年前大不一样了。原来他挨了我那一鞭后,就潜心苦练,就为了洗刷牤牛山的耻辱。他这一鞭使得密不透风,我一时半会儿根本破不了他的招! “我俩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突然从东边人群里‘嗖’地窜出一个人,手握着一把倭刀,用刀背把我们的钢鞭往两边一挑,喊了声:‘你俩住手,听我说句公道话!’当时我以为她是来帮他的,他以为是来帮我的,我们各自收回兵器,跳出圈子一看,只见这人一身素衣,戴着孝髻,斜挎着一张弹弓——竟然是个女子!” 安老爷举着酒杯,语气笃定地说道:“不用猜,这人肯定是十三妹!”邓九公捋着长长的胡须,点头应道:“老弟,除了她还能有谁!当时我和周三刚要开口搭话,突然西边‘嗖’地飞来一枝镖,直直朝着十三妹胸口射去。我刚喊出‘小心’,她已经敏捷地一闪,飞镖扑了个空;紧接着第二枝镖又到,这次她不躲了,身子一蹲,手往上一抓,稳稳地将飞镖握在手里;说时迟那时快,第三枝镖也跟着飞来,她立刻把手中的镖迎着射出去,两枝镖在空中相撞,‘噌’地迸出火星,‘当啷啷’双双坠地!围观的人群顿时像涨潮一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声。可放暗器的人连面都没露,早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十三妹也没去追查,仿佛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转身对我和周三说道:‘你们今天这场争斗,我不管谁对谁错。但一个倚着家门口,一个靠着暗器,就算赢了,也会被天下英雄耻笑。这笑不笑虽然与我无关,但我倒要问问,怎么输了的就要涂脂抹粉戴花?难道胭脂花朵之间,就容不下英雄了?现在你们先别打,这桌上的银子算我的,你们谁有本事,就来和我较量较量,看看最后谁输谁赢,谁该戴那朵花、擦那胭脂、抹那粉!’老弟,当时我毕竟比周三多闯荡了几年,一看她这行事做派,就知道绝非凡人,不敢轻敌,正准备和她好好理论一番。可那周三见自己的盘算落了空,又仗着她是女子,冷不防‘嗖’地一鞭就抽了过去! 哪料十三妹根本不拿刀招架,只是顺势一转身,手腕翻转,刀刃从鞭下往上一磕,‘唰’的一声,周三的钢鞭当场断成两截!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叫好。就在这喝彩声中,突然传来一阵呐喊,只见人群里‘噗噗’地跳出二三十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安老爷忙问:“这些人又是干什么的?”邓九公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海马周三提前安排的同伙,他们混在戏班子里,乔装打扮后偷偷埋伏在这儿。众人刚一喊,十三妹这边刚削断周三的钢鞭,紧接着脚下一扫,就把周三踹倒在地。她快步上前,一脚踩住周三的后背,举着刀指着那群人喝道:‘谁敢上前,我先宰了这匹海马给你们做榜样!’那帮人怕伤了头领,吓得纷纷后退。她又冲那群盗贼喊道:‘麻烦你们,把那个红漆盒子捧过来,给你们这位大王戴上花、抹上粉,好让他上台表演给大伙儿看!’老弟,从这儿就能看出周三这人也有些门道。只听他趴在地上大声喊道:‘兄弟们别过来!这位女英雄也请手下留情!我海马周三也算是闯荡半生的好汉,今天我不后悔找上门,只后悔小瞧了天下英雄。如今当众出丑,我也没脸活了,就算死在你这样的英雄刀下,也值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弟,你说说,十三妹这身手、这气势,难道不是女中豪杰、英雄领袖吗?” 安老爷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赞道:“痛快!”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褚大娘子见状提醒道:“二叔,怎么光喝酒,也不吃点菜?”安老爷笑着说:“姑奶奶,听你家老爷子讲这段故事,不比珍馐美馔更下酒吗?哪里还顾得上吃菜!”邓九公一边喝酒,一边卖起关子:“老弟,这还不算最精彩的!你看那十三妹打倒周三后,又说了一番话,那才叫绝!等我慢慢讲给你听,保管比山珍海味还过瘾,能让你连干十大碗酒还觉得不够痛快!” 第十六回莽撞人低首求筹画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上回说到安老爷与邓九公结为知己,安老爷想着能借助邓九公,就像拥有一个得力的助手一样,目的是先收服十三妹这条“孽龙”,让她能安稳下来,然后自己好去报答她曾为公子排忧解难、赠送钱财、借弓击退贼寇以及帮忙择配联姻等诸多恩情。而且让安老爷高兴的是,他事先从褚大娘子那里了解了邓九公的脾气性格,所以见面后便顺着邓九公的性子,与他开怀畅饮、高谈阔论,从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慢慢聊到了十三妹,果然成功勾起了邓九公一肚子的感慨和回忆,不用别人追问,邓九公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讲到十三妹用刀砍断钢鞭,打败了海马周三时,邓九公神情激动,脸色涨红,还不时地捋着胡须,显得十分得意。 安老爷听着,急切地问道:“这场激烈的争斗,最后是怎么收场的呢?” 邓九公便接着说道:“老弟啊,当时我就担心十三妹听了海马周三那番话后,一时冲动,手起刀落杀了他。虽说这样能为我出一口恶气,让我脸上有光,但难免会连累在场的这些亲友们。我正左右为难,又不好直接去劝她。没想到那些盗贼同伙见他们的头领吃了亏,而且十三妹还非要让周三戴花擦粉出丑,一着急,一个个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这事都是我们家头领不知好歹,冒犯了您的威严,还请您高抬贵手,给他留些面子,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的恩情!’只听见十三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这群人也知道要面子?要是刚才这位九十岁的老人家被你们一鞭打倒在地,他的面子又在哪里?再说了,刚才要不是本姑娘有接飞镖的本事,被你们的飞镖射中,我的面子又往哪儿搁?’众人听了,都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认罪。 “十三妹根本不理会他们,一只脚稳稳地踩住海马周三,另一只手举着那把倭刀,脸上却换上了一副笑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大家在这里听好了,别以为我和这位邓老翁有什么亲戚关系,才来帮他。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外地人,和他没有任何交情。我平生就爱教训那些无礼的硬汉,今天碰上了这件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不是为了这几两银子。’说完这些话,她才转头对那些盗贼同伙说:‘我本来想一刀结果了这家伙的性命,既然你们都替他苦苦求情,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我就暂且饶了他这颗脑袋!你们要我饶他,就得依我三件事:第一,你们要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给这里的主人赔礼道歉,以后不管在哪里见到,都不能有丝毫的不敬;第二,这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周围百里之内,不准你们再来骚扰;第三,你们好好认一认我这把倭刀和这张弹弓,以后只要这两样东西一出现,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得按照我的话去做。这三件事,你们要是都能答应,我就饶了他今天这奇耻大辱。你们赶紧商量商量,给我回话!’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海马周三就在地上大声喊道:‘只要能免去戴花擦粉的羞辱,我们都依,都依,绝无反悔!’其他人也都跟着连声答应。十三妹这才抬起脚,放了周三。那家伙爬起来,和众人一起走到我跟前,齐声喊了句:‘邓九太爷!’然后像捣蒜一样给我磕了好一阵子头,接着就准备告辞离开。” “老弟,古人说得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邓老九觉得这已经够可以的了,再说,也不能在世上无端结仇。于是我赶忙扶起他,说道:‘周朋友,你先别走。常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天这件事,从现在起就一个字都别提了。这里有现成的戏看,有酒喝,就请你们老弟兄们在这儿尽情畅饮,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怎么样?’周三这人倒也懂得见好就收,他说:‘既然您这么抬举我们,那我们就在这位姑娘面前,从您这句话开始,敬您老人家一杯。’当下大家都来到厅上,就连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格外高兴。我便让人收起兵器和银两,重新开演戏曲,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老弟,你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该让十三妹姑娘坐首位呢?我赶紧满满地斟了一盅热酒,给她送过去。她却说:‘我十三妹今天本应该在这里看着你们两家化解恩怨,只是我现在穿着孝服,不适合参加宴会;再说了,男女不同席。那我就先告辞了,以后再找机会相聚。’说完,她走出门,下了台阶,只听见‘嗖’的一声,一下子就跳到了房顶上,顺着房脊,健步如飞,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我这才知道她叫十三妹!老弟,你听听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那天要不是多亏了这位十三妹姑娘,我岂不是在众人面前把一世的英名都毁了?你说她怎么不能算是我的恩人呢? “所以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顾不上休息,就想着去寻找她。这时我的庄客们告诉我说:‘这个人三天前就来到这里了,当时因为庄上正有事情要办,我们就把她安排在前街的店房暂时住下,约好她三天后再来。现在她还在店里住着。’我听了这话,就赶到店里和她见面。原来她只有母女二人,她的母亲又聋又病,看她们的样子,生活也十分清苦。我就想把和周三赌赛赢来的那一万两银子送给她们,可她一分钱都不肯收。我又想请她们母女到我家来,由我供养着,她还是再三推辞。我问起她的来历,她说她们是从远方来避难的,因为她们一家孤寡无依,生怕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知道我在这有点小名气,而且年纪也大了,所以特地来投奔我,希望我能给她们家做个依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当时她就和我认作了师徒。她自己则在东南面青云山的山峰高处选了一块地方,搭建了几间茅屋,靠着她那把倭刀,自力更生,赡养母亲。我除了给她送些柴米等生活用品之外,不管送她什么东西,她一概不收。就在一个月前,她向我借了一些财物,还不到半个月,她就原数还给我了。所以直到今天,我都还没能报答她一点恩情。” 安老爷听了后说道:“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人可不单单是个舞枪弄棒的英雄,简直就是个能随意挥洒钱财、敢于行侠仗义的侠客啊。我难得来到这里,老兄,你和她既然有这么深厚的情谊,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和她见上一面呢?”邓九公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说道:“老弟,要说你和她,确实都应该见一见,要不然可就成了这世上的一件憾事了。只可惜你来得晚了一步,她过不了几天就要远走天涯,你见不到她了!” 安老爷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只见邓九公还没说话,眼睛就红了,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很快就湿透了衣襟,就连那白色的胡须上也沾上了泪痕。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弟,我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唯独这件事,我在家里一个字都没提过,不信你问问你侄女儿就知道了。原因是,十三妹的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谨慎保密,不能泄露其中的秘密。如今你问到了这件事,我们俩一见面就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我也瞒不了你。原来这位姑娘身上背负着杀父的血海深仇,只是因为老母亲还在世,无人奉养,所以一直没能报仇。没想到前几天她母亲又得了急病,痰症发作,去世了。她现在连孝服都来不及穿,丧事也来不及好好操办,过了头七,安葬了母亲之后,就要去办这件大事了。今天是她母亲去世的第四天,就只剩下明后两天了。她现在的心情,躲避别人还来不及呢,我怎么能带你去见她?我昨天还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大事一办完,就收拾行装回来。’但这件事也要看机会,得把事情办好了,才能再回到这里,谁知道要三个月还是两个月呢?老弟,你又怎么等得了她呢?就连我,这几天也正为这件事心里难过呢!” 安老爷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道:“哦,原来是这样。但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因为什么事被仇家害了呢?她的仇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在哪里呢?”邓九公摆了摆手,说道:“这些事我一概不知。”安老爷说道:“老兄,你这话可有点骗人了。她既然和你有师徒的情谊,又把这么机密的大事告诉了你,你怎么可能不问问详细的原因呢?”这一句话,把邓九公问得有些着急了,只见他瞪大了眼睛,大声嚷道:“岂有此理!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你是没见过她当时的样子,就像生龙活虎一样,有自己的主见!她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你就是想拦也拦不住;要是她不想说、不想做的,你就是百般追问、苦苦哀求,也没有用。她的仇还没报,怎么可能会说出仇人的名字呢?我又怎么好去问呢?只有等她把事情办完回来,自然就会知道这件大快人心的事了。” 安老爷说道:“这么看来,现在既不知道她的仇人是谁,也不清楚她要去哪里报仇。她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孩儿家,一个人骑着马,跨越千山万水去报仇,这想法是不是太鲁莽了?十三妹年轻气盛,做事任性,倒还情有可原;可老哥哥你,既受过她的恩情,又和她有师徒情分,怎么也不劝阻她一下,反而由着她这么冒险行事呢?” 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道:“老弟,不怕你不爱听,这种事可不是你们舞文弄墨的人能懂的!就她的本事和心胸,别说是杀一个仇人,就算是在万马千军里冲锋陷阵,也不在话下,根本用不着旁人操心,这是其一;再说了,‘父仇不共戴天’,古话说‘君子成人之美’,就算是毫不相干的朋友,咱们也该劝他去报仇,何况我和她还有这层关系呢!所以我琢磨着,眼前的聚散是小事,成全她这番英雄壮举才是大事。我才尽力帮她早点安葬了老母亲,好让她能专心去办大事,也算是尽我知恩图报的心意。我心里自有打算,你怎么反倒怪我不拦着她呢?” 安老爷步步追问,激得邓九公滔滔不绝,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安老爷心中暗自思忖:“时机到了!等我先说服这个邓九公,让他给我牵线搭桥,不怕十三妹不听劝。只要她肯听劝,既能成全她的孝心,也能了却这老头儿的一番心意,还能圆了我们父子的一桩心事。”于是,他对邓九公说道:“常说‘英雄所见略同’,我虽然不敢自称为英雄,但在这件事上,我的想法和老兄你略有不同。既然承蒙你瞧得起我,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只是希望老兄别见怪。你这做法不叫‘以德报德’,恰恰相反,是‘以怨报德’,十三妹的性命,恐怕就要断送在你的‘成全’里了!” 邓九公大吃一惊,问道:“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老爷解释道:“我没亲眼见过十三妹,但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她应该是个性情至真、本领出众的人。重情重义的人往往太过执着,有本事的人又常常争强好胜。可光有性情和本事还不够,还得有顺遂的运气,才能让他们去做那些执着好胜的事。不然,一辈子怀才不遇,抱负无法施展,很容易走上极端。在这种人眼里,看谁都不顺眼,觉得自己比圣贤还厉害;看什么事都不如意,总想着自己做的事独一无二。该管的事要管,不该管的事也要插手;能做到的要做,做不到的也要硬着头皮上。他们宁可自己拼命付出,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只图一时痛快,却不顾其中暗藏的重重危机。时间久了,那股至情至性、出众的才华,就变成了冲动的蛮劲,甚至变得睚眦必报、非黑即白。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好的长辈、师长、朋友,苦口婆心地开导他们,可惜了那一身才华,最后难免身败名裂。就像古代的屈原、贾谊、荆轲、聂政,他们虽然走的路不同,但犯的错都差不多,这就是圣人说的‘本质虽好却缺乏引导’。打个比方,这就像训鹰人养鹰,鹰一放出去,看见猎物就会猛扑下去,死死抓住。要是碰上狡猾的猎物,哪怕被拖进泥坑荆棘里,它也绝不松爪;要是没抓到,它就会远走高飞,宁可在山里老死,也不愿再回到训鹰人身边。这就是十三妹现在的真实写照!依我看,她这一去,恐怕是回不来了。老兄,你怎么还盼着两三个月后听她讲报仇的事呢?” 邓九公反驳道:“她怎么会不回来?老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这话。”安老爷分析道:“老兄你想想,她的仇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要是普通人,凭她的本事,早就悄无声息地把仇报了,何必跑到这里避难?对方一定是个有势力、能左右生死的人物。她去报仇,很可能根本没机会下手,到时候报仇不成,没脸回来见你,这是其一;就算她有机会动手,仇家身边能没帮手吗?如今是太平盛世,哪能像故事里演的那样随意行事?一旦失手被抓,王法难容,她就回不来了,这是其二;就算她真有本事报了仇,成功脱身,可她一个女孩儿家,难道要去深山隐居?再看她那副冷淡的样子,对生死都看得很淡,大仇一报,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你听她那句‘大事一了,便整归装’,这不就是在和你道别吗?要是真这样,她就更不可能回来了,这是其三。这么看来,她这条命不就断送在你手里了吗?” 邓九公一边听,一边不自觉地点头,听到最后,慢慢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杯里的残酒发呆。这时,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老爷子,听见了吧?我前几天怎么跟你说的?我虽然说不出这些大道理,但也觉得一个女孩儿家,大老远一个人去报仇,不是个事儿。你还说我不懂。听听二叔这话,说得多么明白!” 邓九公心里本就七上八下,被女儿这么一说,急得酒劲上涌,整张红脸涨得发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停地用毛巾擦拭。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望着安老爷说道:“老弟,越琢磨你这话越有道理。可现在只剩明后两天了,她大后天就要走,这可怎么办?”安老爷故作无奈:“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邓九公着急地说:“这怎么行!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还没报答,现在却把她往绝路上推,我邓老九这罪过可就大了!就算再活八十七岁,我这心里也难安啊!” 褚大娘子见父亲急得不行,连忙说:“您先别着急,明天请二叔一起去劝劝她,说不定能拦住呢?”邓九公烦躁地说:“姑奶奶,你又说糊涂话!你二叔和她素不相识,怎么拦得住?她那脾气,你还不清楚吗?”安老爷见状,适时说道:“这可不好说。要是老哥哥用得着我,我就陪你走一趟。俗话说‘天下无难事’,说不定死缠烂打,真能把她拦住。” 邓九公一听,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激动地说:“老弟,你要有这本事,不光是救了十三妹,简直是救了我啊!”安老爷慌忙下炕回礼:“老哥哥,千万别这样!我这么做,既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你只知道十三妹是你的恩人,却不知道她也是我的恩人啊!” 邓九公惊讶不已,连忙请安老爷坐下,追问道:“怎么她又成你的恩人了?”安老爷这才把公子南下途中,在在平悦来店与十三妹相遇,黑风岗能仁寺里她如何救人、赠金、联姻,又如何借弓打退海马周三的匪寇,海马周三见到雕弓后如何乖乖护送公子到淮安,公子如何在庙里遗失宝砚,十三妹又如何答应帮忙寻找,自己如何感念这份恩情,辞官前来寻访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邓九公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呢!她昨天突然交给我一块砚台,说是有人寄存的,还说她走后肯定有人来取砚台,顺便归还一张雕弓,还特意嘱咐我好好保存雕弓留作纪念。我当时问她这人是谁,她只说‘别管那么多,凭这宝砚收雕弓,凭雕弓交付宝砚,错不了’,路上这些事儿,她一个字都没提。真没想到说的就是老弟你和贤侄父子俩!这不仅是这件事儿里的巧妙机缘,放在整个故事里,也是绝妙的情节转折啊!”说着说着,他满脸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兴奋地大喊:“快拿热酒来!” 安老爷却拦住道:“酒喝得差不多了。既然要商量正事,咱们先撤了酒席,赶紧吃饭,吃饱了再慢慢合计具体该怎么办。”褚大娘子也在一旁附和:“二叔说得对。”邓九公有些意犹未尽,嘟囔着:“那咱们换个大杯子,再喝三杯,痛痛快快的!”说完,真找来大杯子,两人一连干了三大杯。 这时,安公子已经吃完饭,和褚一官一起过来。安老爷便把刚才商量的事情大概跟儿子说了一遍。公子提议道:“既然事情有了眉目,不如让戴勤先回去给母亲报个信,也好让她放心。”邓九公一听,好奇地问:“原来弟妹也一起来了?现在住在哪儿?”褚大娘子也跟着说:“二叔怎么不早说!我们娘儿们也该见见面,亲近亲近。再说,既然到了这儿,哪有不请到家里喝杯茶的道理?” 邓九公也觉得有理,立刻就要派人去请。安老爷连忙制止:“先别着急。现在既然知道了十三妹的下落,就算姑奶奶你不派人去请,我家媳妇也肯定会到府上拜访,为的就是见十三妹。今天天色不早了,这事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接着,他吩咐公子:“别让戴勤去了,我另有安排。让华忠带着随缘儿回去,把情况悄悄告诉你母亲和媳妇,也通知一下你岳父岳母。就请你母亲和媳妇明天一早坐车过来,只说是去看亲戚,别的话别提。让你岳父岳母和家人们留在店里照看行李。他们肯定也想来,但得等事情定下来再说。这话我要当面嘱咐华忠,切记不能外传。”褚一官主动请缨:“我去叫他们吧。” 不一会儿,华忠和随缘儿被叫了过来。安老爷不仅仔细叮嘱了一番,还把两人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两人连连点头,具体说了什么旁人却听不清楚。 安老爷转头问褚一官:“这一带没有通车的大路吧?”邓九公回答:“从桐口到这儿没有车道,但从这儿去茌平有,我们平时运货赶路都走那条道。”褚大娘子又对褚一官说:“派两个可靠的庄客跟他们一起去。”安老爷摆摆手:“两个人足够了,这一路上还能出什么事?”褚大娘子解释道:“不是担心出事。一来,这路上岔路多,怕他们走错;二来,也该专门派人去请才显得郑重;三来,现在白天短,我看明天见面后,她们婆媳肯定舍不得分开。咱们家地方倒是宽敞,但干净的铺盖不够,让他们套上大车,既能坐人,又能拉行李。”褚一官补充道:“再准备两匹牲口骑着,路上也好照应。”说完,便和华忠父子一起出去安排了。 邓九公见状,称赞道:“好主意!我说吧,我这儿离了姑奶奶可不行!”褚大娘子佯装生气:“合着都是我的事儿!等劝十三妹留下的时候,我就成睁眼瞎了!”邓九公哈哈大笑:“瞧瞧,姑奶奶又闹小脾气了!”众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邓九公又拉着公子,一会儿打一套拳展示,一会儿表演一个飞脚,兴致勃勃。 这时,褚大娘子一眼瞥见公子身上挂着姨奶奶送的香袋和抽子,打趣道:“大爷,你还真把这两件戴上了?配上你身上别的东西,看着倒挺合适!”公子无奈地笑道:“我本来不想戴,姨奶奶非让戴,没办法,我只好把里面的二百钱掏出来给了嬷嬷爹,这才戴上的。”安老爷疑惑地问:“姑奶奶,你怎么这么称呼他?”褚大娘子解释道:“二叔,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们叫你二叔,就跟叫父母似的,在大爷面前,我总不能‘老大’‘老大’地叫吧?我们还按我们的辈分论。说不定哪天我去二叔府上,还能充个长辈呢!”说着,还笑着问公子:“是不是这个理?”公子只能跟着笑笑。 安老爷连忙推辞:“那可不敢,我们可不敢这么论辈分。” 正说着,姨奶奶已经带人把饭菜摆好了。安老爷坐下一看,桌上既有厨房做的整桌鸡鱼、白切鸭、白切肉,也有褚大娘子亲手准备的自家种的瓜菜、自制的腌肉,还有现煮的面条、现蒸的大包子。安老爷在任上吃了半年南方宴席,又吃了一路简单的饭菜,乍一尝这些家常美味,只觉得格外香甜可口。再看邓九公,他对这些菜肴瞧都不瞧,一个小厮捧来一个海碗,里面盛满了米饭,另一个小厮端着一大碗肉和一大碗汤。邓九公接过,直接把肉倒进米饭里,又舀了半碗汤,用筷子一拌,堆得高高的一碗饭,就着辣咸菜,“呼噜呼噜”“嘎吱嘎吱”,不到半刻钟,吃得一干二净。这时安老爷才吃完一碗面,又添了半碗饭,忍不住问:“老哥哥牙口还这么好?”邓九公摆摆手:“不行啦,右边的槽牙都松动了。” 吃完饭,众人挪到东间的方桌前坐下。小厮端来洗漱水给安老爷,邓九公却不用小巧的漱口盂,而是拿着一个大锡碗,走到院子里,“咕噜咕噜”漱了半天,“呸”地一口把水吐在院子里。转身姨奶奶又端来一个木制大盆,里面盛着凉水:“老爷子,洗脸。”邓九公把近两尺长的白胡子泡在凉水里,反复清洗揉搓,又用温热的干毛巾擦了许久,再用大木梳仔细梳理,直到胡子变得洁净顺滑,根根分明。他低头端详着自己的胡子,满脸得意。这边褚大娘子和姨奶奶也匆匆吃完饭,洗漱过后,装了袋烟,过来陪着聊天。下人们则收拾起碗筷,把剩下的饭菜分着吃了。安老爷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有豪门大户的奢华排场,但这份质朴实在,倒透着细水长流的生活智慧。 闲话少叙。邓九公见大家都吃完了,再也按捺不住,着急地问安老爷:“老弟,快说说,明天见了面到底怎么说?”安老爷招呼大家:“都坐好,咱们慢慢商量。”于是,安老爷和邓九公面对面坐下,公子和褚一官坐在侧面,褚大娘子也在下方落座。褚一官率先开口:“老爷子,我先说一句,明天见面,您可千万沉住气,让二叔先说。”安老爷胸有成竹:“这还用说,我自然是主唱,但也得老哥哥你配合,还得请姑爷、姑奶奶帮忙打个下手,而且今天就得把道具准备好。” 邓九公一头雾水:“怎么还扯到道具了?”安老爷解释道:“大家不是说那姑娘不肯穿孝服吗?得赶紧把孝服准备好,到时候才能派上用场。”褚大娘子一拍大腿:“早备好了!那天看她母亲情况不好,我从头到脚,连铺盖坐垫都给她置备齐全了。可她执意不穿,看来是铁了心要去报仇,谁劝都没用!”安老爷点头:“有就好。”邓九公却忍不住提醒:“老弟,可别硬来!不是我性子急,她那脾气,倔得很,难办着呢!” 安老爷笑容满面,语气笃定地说道:“老哥哥不必担心,俗话说‘若无破浪扬波手,怎取骊龙颔下珠’,就算是民间老话也讲‘没那金刚钻儿,也不揽那瓷器家伙’。你且看我,只需三言两语,必定能让她打消报仇的念头。不仅如此,我还要让她即刻穿上孝服,守尽丧礼;让她护送母亲灵柩返乡;让她将父母合葬;更要为她谋划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等到这些都办妥了,才算完成老哥哥托付的差事,也算了结我多年的心愿!” 邓九公半信半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老弟,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空口说大话啊!”安老爷神情认真起来,正色道:“绝无虚言,这其中大有缘由。待我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大家自然就信了。不过,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而且光定计划还不够,咱们今天必须先排练一遍。但这事得格外机密,虽说府上都是自己人,可那些小孩子不懂事,万一出去说漏了嘴,那姑娘行事神出鬼没,要是提前察觉,可就麻烦大了。不如这样,我们拿些纸笔墨砚来,通过写字交谈——不知姑奶奶识不识字?”褚一官连忙接话:“她识字,学问比我还好,写字更是不在话下。”安老爷听闻,连连称妙:“这可太巧了!”话音刚落,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纸笔。 各位读者,趁他取纸笔的工夫,容我说书人插几句题外话。这十三妹从第四回就登场了,一直没名没姓,直到第八回,她才自报“十三妹”这个称呼,可大家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身世如何。这书都讲到第十六回了,好不容易盼到安老爷知晓她的底细,却又要搞什么“笔谈”,这怎能不让人着急? 但请各位稍安勿躁,这并非我故意卖关子。这野史小说看似消遣之作,实则与正经文章的创作法则相通,必须分清正传、附传,主位、宾位,巧妙安排伏笔、应笔,灵活运用虚写、实写,才能架构起完整的故事。就拿这段情节来说,十三妹是正传主角,安老爷是配角,至于邓九公、褚大娘子等人,连配角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陪衬。可十三妹的真正故事还在后头,如果现在就大肆铺陈,后面再写就没了新意,读起来味同嚼蜡;但要是完全不提前铺垫,后面突然展开,又显得突兀生硬,这是文章创作的大忌。所以,此处必须用虚写的手法,而这虚写又不能落入俗套,像普通小说里写的“附耳过来,如此如此”那般敷衍了事。作者这般安排,实则是将故事的关键线索后置,先抛出悬念,为后文做足铺垫。看似是闲笔,实则每句话、每个字都与后文紧密呼应。各位不妨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其中趣味! 闲话不多说。褚一官取来纸笔墨砚,安老爷立刻研墨润笔,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开口解释:“九兄,大家若想知道十三妹的底细,得先了解她的姓名。”写完一行,他将纸转过来给众人看,纸上写道:“那姑娘并不叫作十三妹,她的姓是这个字,她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她这‘十三妹’三字,就从她名字上这字来的。”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安老爷接着又写下一行,指着字说道:“她父亲叫这个名字,曾担任这样的官职,家中有着如此家世。”邓九公一拍大腿,惊叹道:“我说呢!看她那气度,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下全说得通了!”褚大娘子却皱起眉头,疑惑道:“既然出身不凡,她又为何总是那般打扮?”安老爷边写边答:“其中缘由是这样的,就好比我们家中,也常有类似情况。”众人看了纸上内容,这才彻底明白。 安老爷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你们可知她的仇人是谁?那可是个权势滔天、惹不起的大人物!”说罢,又写下几个字,指给众人看。邓九公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哎哟!她怎么会招惹到这位‘太岁’,还结下如此深仇?”安老爷摇摇头,继续写道:“她父亲与那人是上下级关系,下属怎敢主动结仇?一切祸端,都因这姑娘而起。”接着,他又写下事情的经过,解释道:“就是这样一段情节。可惜她父亲是个明事理、重气节的人,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同。见上司平日行径不端,加之其儿子也品行恶劣,无论上司如何拉拢,他都坚决不答应某事。那上司恼羞成怒,便公报私仇,将他革职查办,投入大牢,他因此含冤而死。那姑娘既痛心父亲蒙冤,更自责祸事因己而起,这便是她拼死也要报仇的根源。” 邓九公听罢,怒不可遏,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面嗡嗡作响:“这口气叫人如何咽得下!只恨我年纪大了,家里人不让我随意走动,不然我定要亲自走一趟,三拳两脚收拾了那恶贼!”安老爷赶忙安抚:“老哥哥消消气,不必如此!”随即又写下一行字,指着道:“那人如今已有这般下场。” 邓九公一拍脑门:“对呀!前些日子我好像隐约听人提过一嘴,当时觉得与自己无关,就没多问。看来真是苍天有眼,朝廷公正!这么说来,那姑娘更不该去报仇了。”褚大娘子忍不住打趣:“当初是谁一口一个‘英雄’‘豪杰’,还说什么‘大丈夫就该轰轰烈烈干一场’,撺掇着人家去的?”邓九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算我错了!我哪能想到背后有这么多曲折?” 安老爷接过话头:“这事也怪不得老哥哥。若不是我来,大家从何处得知这些隐情?就算我略知一二,若不了解详情,刚才也不敢夸下海口。其实,我此番前来,不单单是为了她救我儿子这件事。”说着,又写下几行字,解释道:“我们两家还有这层渊源,是这样的……这姑娘,我从她襁褓时就见过,算起来,整整十七年没再见过面。自她父亲去世后,更是断了联系。这些年,我四处打听,逢人就问,却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我儿子到了淮安,说起路上的遭遇,我越听越觉得是她,如今果然没错。你看,我若早来几日,她母亲尚在,劝说起来难免棘手;若晚来几日,她一旦离开,想说什么都没机会了。如今不早不晚,恰在今日相聚,这哪里只是你我报恩的机缘?分明是上天感念她的孝心,先让她种下救助你我两家的因,今日再让你我结下挽救她的果,这就是天理人情的因果循环。‘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照这样看,明日之事多半能成!”褚一官信心满满地说:“何止多半,十成把握都有!”安老爷却摇摇头:“话不能说满,明日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咱们现在就当是私下彩排,好好把这出‘劝人戏’演练一遍。” 正说着,姨奶奶端来茶水。她凑近褚大娘子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褚大娘子皱着眉,笑着嗔怪:“哎哟,用不着!”邓九公好奇心起,追问道:“你们悄悄说什么呢?”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今儿二叔和大爷都住下,我寻思着他们没尿壶,就把老爷子的刷出来了。老爷子要是起夜,用我的马桶就行,咱们凑一块儿方便!” 众人一听,顿时笑作一团。安公子憋不住,一口茶喷了满地。邓九公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别捣乱,别耽误大家商量正事儿!” 待众人喝完茶,止住笑声,邓九公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今这人的身世来历算是彻底弄清楚了,但老弟你到底有啥高招,能让她乖乖照你说的去做呢?”安老爷神色从容,缓缓说道:“常听说‘定计报仇’,还没听过‘定计报恩’的。可这姑娘的性子,不用巧妙计策根本劝不住她。要是劝不住,你我这份报恩的心意也就无从实现了。我先把计划写下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说罢,安老爷提笔,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大篇内容,随后看向邓九公、褚家夫妻,解释道:“我们去见她,我自然是从归还雕弓说起。但最要紧的是,就怕她收了弓却不肯露面,那到时候有话也没处说。所以明天,得劳驾你们爷儿仨先借个由头过去,然后我再按计划行事。到了那儿,九兄,你就这般这般说,我再如此如此讲,还得辛苦姑奶奶在暗中协调,这样她就不得不出来见我了。等我见到她,又怕归还雕弓后,她对我冷若冰霜,话也不多。就算我有一肚子话,也不知从何说起。所以我打算一开口就问她一件事,这样她肯定得给我个答复。等她回答后,我就做个举动试探她,要是她推脱,就请九兄在旁边打圆场,我就能进一步进到内堂了。 进到里面,我先去祭拜她母亲的灵位。要是她回礼后一直跪在地上不起来,我也不好直接拉她起来说话。这时候就需要姑爷、姑奶奶一个从中周旋,一个适时提醒,九兄再帮忙招待,我就能坐下来好好和她聊聊了。坐下后,我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她肯定不会主动提报仇的事,多半会用别的话敷衍。她一敷衍,我就接着说第二句。” 褚一官忍不住插话:“二叔,话虽这么说,但您可得悠着点,别太着急了。”安老爷态度坚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激她一下,怎么能让她说出报仇的实情呢?”邓九公点头赞同:“有道理,就这么干!就算她有意见,我在中间调解就行。”安老爷摆摆手:“到时候用不着调解,你只要按计划做,她自然没话说。不过这一步,老兄你可得演得像。我再用话敲打敲打,一定能让她自己把报仇的事儿说出来。”邓九公有些担心:“万一她死活不说呢?”安老爷胸有成竹:“她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哪能受得了别人戳她痛处?我拿话一激,她肯定憋不住。不过就算她说了,想让她主动说出仇人的名字,那是不可能的。问来问去,不等她开口,我就直接把仇人的名字说出来。” 邓九公兴奋地拍手叫好:“妙!”安老爷却郑重地说:“九兄,先别忙着叫好。你得知道,她心思机敏,这报仇的事儿和仇人的名字,她时刻记在心里,保密得严严实实。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当面说破,她肯定起疑心,说不定会闹出一场风波。真要是那样,就得靠老兄你出面调解了。”邓九公安慰道:“这事儿不难,她虽然难缠,但做事有分寸。你看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就能明白。”安老爷叹了口气:“只要能帮到她,你我吃点亏也没关系。等她不怀疑了,我再把仇人的详细情况说清楚,这可得费不少口舌,才能平息她的怒火。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有凭有据的,她总不能还执意去报仇吧!” 邓九公乐观地说:“到那时候,这事儿不就圆满解决了?”安老爷却摇摇头:“哪有这么简单!后面还有更棘手的呢!老兄,你可别把她平时的侠义之举当成她过得开心自在,她的心早已冷透,也横下了一条心。只是因为父母的两件大事没完成,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现在母亲去世了,再听说父仇不用报了,就怕她会突然做出什么极端的事,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褚大娘子赶忙说:“这有啥,我去劝劝她。”安老爷却严肃地说:“哪有那么容易劝得动?你们爷儿仨只要能保证当场不出乱子就行,后面的事都交给我。只要我按计划说上一番话,保管能把她的一身傲气化作绕指柔肠,让她能安心过上好日子!” 邓九公听完,不住地点头,又是咂嘴,又是抚掌,还捋着胡须感慨道:“老弟啊,我闯荡了一辈子,还真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是服了你了!你们读书人心里,就是有主意!”说完,他把写着计划的纸张撕成细条,交给褚一官拿去烧掉,生怕计划泄露。安公子见状,也起身到外面去了。只有褚大娘子坐在原地,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安老爷见状,打趣道:“姑奶奶,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舍不得你这世妹回乡?”褚大娘子回过神来,认真地说:“她能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去,总比在外面漂泊强,我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我把前因后果仔细想了一遍,二叔,您的计划确实周全,就算有考虑不到的地方,有了这个大框架,到时候随机应变也不难。但您刚才说要给十三妹安身立命,具体打算怎么做呢?说出来我们听听,也好放心。” 安老爷解释道:“等事情办完,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挑个才貌双全的女婿,这不就是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还有啥想法?”褚大娘子神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先看了看父亲,又看向安老爷,说道:“我倒有个主意,要是把她如此这般安排一下,岂不是更完美?”邓九公眼睛一亮,大声叫好:“好!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弟,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这事儿明天就办!从明天起,这事儿我全包了!”安老爷急忙起身,认真地对褚大娘子说:“贤侄女,你可说到我心坎里了,但这事儿可不容易。”又转头叮嘱邓九公:“老哥哥,明天可千万别提这事儿,要是漏出一个字,咱们今天的这番谋划就全白费了!事关重大,还是从长计议吧。” 正所谓“整顿金笼关玉凤,安排宝钵咒神龙”。至于安老爷、邓九公第二天到底如何去见十三妹,又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隐名姓巧扮作西宾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这一回接着上回的故事,讲的是安老爷和公子来到褚家庄,与邓九公、褚家夫妻会合后,谈起十三妹姑娘在安葬母亲后,打算独自一人骑马远去报仇。安、邓两家都曾受过十三妹的救命之恩,正想着要报答她,却又十分担心姑娘此番前去,孤身犯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所以一心想要把她留下来。但大家也都明白,那位姑娘性情侠义刚烈,一旦下了决心,恐怕百折不回,绝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轻易劝阻住的。于是,众人凑在一起,秘密商议,精心制定了一条环环相扣的妙计。 计划商量妥当后,安老爷和公子便留在褚家过夜。褚家夫妇将正房东院几间小巧的屋子收拾出来,安排老爷和公子居住。这处房子是个独门独院,原本就是褚一官用来招待宾客的地方。当晚,褚一官在屋外作陪,一夜无话。 安老爷心里记挂着事儿,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枕头上,远远听见寺庙传来阵阵钟声,村里的公鸡也开始打鸣,树林里的乌鸦、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迎着晨光欢快地叫着。紧接着,就听见邓九公在院子里催促庄客、长工们起床,安排大家打水熬粥、放牧牛羊、喂养牲口、打扫庄院。随后,扫地声、吆喝牛的声音、打水的桔槔声此起彼伏,相互应和,充满了古朴的田园气息,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一般。安老爷和公子也跟着起身洗漱,邓九公过来陪着聊天,安老爷还为昨天的打扰向他道谢。邓九公爽朗地说:“老弟,咱就别喝早粥了,你侄女儿包的煮饺子好了,咱们早点吃饭。”褚一官很快就把饭菜端了上来,还有老爷、公子要的小米面窝窝头和黄米面烙糕子,大家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时,太阳才刚刚爬上树梢。就见随缘儿拽着衣裳、挥舞着马鞭,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安老爷问道:“路上也没什么人,你怎么跑这么快?你来的时候太太动身了吗?”随缘儿气喘吁吁地回答:“回老爷的话,太太和少奶奶已经到门口了。昨晚店里才到四更天,太太就催着准备马车,还是亲家老爷拦着说太早了。等到鸡叫头遍,太太就带着人出发了。” 公子一听,连忙迎了出去,安老爷也陪着邓九公走到庄门口迎接。褚大娘子带着姨奶奶,还有一群婆子丫鬟,也迎到了前厅院子里。大家远远望见张姑娘,都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十三妹姑娘和安太太一起来了。等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张姑娘虽然和十三妹长得有些相似,但神态气质却截然不同。 众人见面后,安老爷迎上太太,边走边问:“我昨天让华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太太回答:“带来了,都带着呢。”老爷又问:“太太觉得这样安排合适吗?”太太说:“当然合适,只是咱们这份恩情,怎么报答都报答不完啊!”老爷感慨道:“是啊,能尽一份心是一份心吧。”邓九公在一旁听着,一头雾水,可这是人家夫妻说的体己话,也不好插嘴询问,只能在心里暗自猜测。 说话间,大家穿过前厅,来到正房。这一路上,邓九公见到安太太和张姑娘,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安太太、张姑娘见到褚大娘子,也得热情亲近一番;姨奶奶在中间还得说些应酬的话;褚一官前妻生的孩子,也得简单招呼一下;随缘儿媳妇也得拜见新婆婆;褚家的那些乡下婆子从没见过安太太这样穿着旗装的人,免不了要好奇地打量一番。但这会儿,安老爷一门心思惦记着去见十三妹,安太太和张姑娘急着打听十三妹的情况,听书的人也盼着听十三妹的故事,说书的一张嘴顾不上那么多事儿,只能略过这些细节,简单交代一句,咱们长话短说。 安太太和张姑娘本来就是中途短暂停留,但褚大娘子又热情地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安太太不好拒绝她的好意,只好又随意吃了一些。褚大娘子还让人在外面给车马和随从们煮了白肉,煮了新面,过水凉拌的、用漏勺漏的,准备得十分周到。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家匆匆忙忙、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把褚大娘子忙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儿,饭吃完了,安老爷叮嘱太太和媳妇就在庄上等着,等自己见过十三妹,派人来报信,然后便和邓九公、褚家夫妻前后脚出发,一同朝着青云山走去。 咱们再说另一边。书中单表十三妹,自从母亲去世后,算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只剩下明天一天,后天安葬完母亲,她就要踏上远去报仇的路。这天一大早,她就把家里那点不多的家当整理好,装在三个箱子里,屋里的各种陈设、器具、铺垫,还有零碎东西,都收进柜子里。那些笨重的家具、坛子里的咸菜、缸里的米,养的鸡鸭,以及攒下的几十串钱,都分给了看门的庄客、长工,还有附近平日里照顾她母亲的妇女们。她把自己出门要带的行李放在身边。一切收拾妥当后,她觉得这件事做得干脆利落,心里无比畅快,仿佛海枯石烂、云净天空,没有一丝牵挂。 她刚坐下,就见邓九公走进门来,连忙起身笑着迎接:“您老不是说今天要歇半天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邓九公解释道:“我也想歇着,可惦记着抬棺材的绳杠,怕他们弄得不牢靠。咱们这儿虽说不缺抬棺材的人,但都是些不熟练的,这可是你老太太入土为安的大事,要是有一点不谨慎,姑娘,我可就对不住你了。所以我想趁今天在庄上盯着,把这事办好。谁知道昨天回去一看,他们已经弄好了。我寻思,就剩今天一天了,明天是守灵的日子,远近的乡亲肯定都要来祭奠,到时候怕是没时间。绳杠既然准备好了,不如今天就把事儿办了,省得临时手忙脚乱。你觉得这么安排行不行?”十三妹感激地说:“全靠您老费心,我没什么可说的,都听您的。” 正说着,褚大娘子也来了,后面跟着两个老婆子、两个壮汉,一个背着铺盖卷,一个抱着大包袱。十三妹疑惑地问:“这是干啥呀?我这儿的东西还收拾不过来呢,你又搬来这么多东西。”褚大娘子笑着说:“我想着明天来的人肯定多,你得在灵前回礼,忙不过来。招呼客人、收拾屋子都得要人帮忙。再说,就剩这两天了,也不知道你这一去,咱们得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才能再见,我也想跟你多亲近亲近。所以我带着铺盖来,打算住下,省得天天来回跑。” 十三妹说:“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不过收拾屋子你可来晚了。不信你看,我一个人一早上就都收拾完了。”褚大娘子一看,屋里确实收拾得整整齐齐,箱子柜子都上了锁,只有炕上几件铺垫和常用的东西没动,便问:“你这么着急收拾干嘛?你走了交给我收拾,还不放心啊?”十三妹解释道:“不是不放心。”她指着箱子说:“这里面还有我母亲和我的几件衣服,母亲的我不忍心穿,我那些鲜艳的衣服一时半会儿也穿不上,放在这儿白白糟蹋了,你都拿去吧。你留几件,剩下的送给你们姨奶奶,破破烂烂的就分给你家那些婆子们。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在这两个柜子里,你也叫人搬走吧。那些不太要紧的家具,我都给了在这儿伺候我母亲的人,也算他们伺候一场的心意。” 邓九公听了,连忙劝道:“姑娘,你过几天就回来了,这些东西难道回来就用不着了?找个人在这儿看着就行,何必都分了?”十三妹却摇摇头说:“不一样。一来这里面有我的女红用品,不好交给别人;再说,我回来难道还一个人在这山里住?肯定是跟着您老走,到时候我缺什么要什么,您老还能不给我置办吗?”邓九公又说:“就算这样,你也得带些随身行李走吧。” 十三妹伸手指向炕内侧,说道:“您看看,就一条马褥子、一个小包袱卷,里头包着二三十两碎银子,再加上这把刀,还有那头驴,这些就是我的全部行李了,还要带什么呢?”邓九公见她行事如此干脆果断,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安老爷昨日的分析,暗自佩服安老爷眼光独到、见识深远。他还想再劝几句,一旁的褚大娘子生怕父亲说多了露馅,赶忙拦住道:“爹,您别劝了,她觉得怎么好就依着她吧,我算是拿这位小姑太太没办法了!”十三妹这才开开心心地把钥匙交给褚大娘子收好。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褚一官押着抬棺材的绳杠到了。他一进门就喊道:“老爷子,东西都到了,放哪儿?”邓九公指挥道:“把大杠靠墙放外头,肩杠、绳子、垫子都堆在院子里。你先歇会儿,咱们马上开始收拾。”褚一官却着急地说:“还歇啥呀,这天短,赶紧归置归置就动手!”说完又转身出去,带着人把东西都搬进院子。早就等在一旁帮忙的村婆儿们,还贴心地沏了一大壶茶放在那里。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邓九公和褚一官二话不说,摘下帽子,脱掉大衣,把辫子盘起来,又在短衣外紧紧系上腰带,随后叫来四个工人开始捆扎绳杠。褚一官在前面指挥,邓九公在后面照应。四个长工里,有一个以前是抬杠的领头人,因为力气大,又认识邓九公,就投到他的庄子里做事。只听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如何安装耐磨儿、打底盘儿、拴腰拦儿、撒象鼻子、坐卧牛子,全是抬杠行里的专业术语。邓九公翁婿俩也跟着一起动手忙活。而十三妹只是和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聊天,眼神偶尔扫过灵柩,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悲伤留恋的神情。 这边邓九公、褚一官正带着四个工人,有的盘绳子,有的穿杠子,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一个庄客跑进来,对着褚一官说:“少当家的,外头有人找您说话。”邓九公、褚一官和褚大娘子三人一听,心里就明白是安老爷到了。只见褚一官一只手揪着绳子,一只脚踩在杠子上,抬头对庄客说:“有人找我?没看见我正忙着吗?有话让他进来讲不就行了!”庄客为难地说:“那人不是本村的。”褚一官故意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就算是邻村的,咱们东西两庄的人谁没来过这院子?”庄客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这人真不是附近庄子的,是从远处来的。”褚一官装作疑惑地问:“远路来的?谁啊?”庄客说:“我也不认识,问他姓啥,他说您见了就知道,还打听老爷子呢。” 褚一官歪着头,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这能是谁呢?怎么会找到这儿来?”庄客无奈地说:“我哪儿知道啊。”褚一官又低头思索片刻,接着问:“你看这人啥模样?”庄客回忆道:“看着有五十岁左右,我瞧见他背着个弹弓,跟老爷子使的那种差不多。” 褚一官继续装作一脸困惑:“等等,咱们同行里没听说谁使弹弓啊?”说完,隔着灵位喊了邓九公一声。 暂且按下褚一官这边的对话,再来说邓九公。他站在棺材后面,盯着两个长工干活,那边褚一官越是和庄客说话,他这边就越是故意大声嚷嚷。一会儿说这股绳子没捆紧,一会儿又说那个扣儿绕歪了,还亲自上前攥着绳子调整扣儿,用手使劲拉紧,用脚用力踹实,嘴里还念叨着:“亏你还说自己是行家,说到底还是个半吊子!”褚一官跟庄客说了好半天话,他就像没听见似的,一门心思忙着手上的活儿。直到褚一官叫他,他才抬起头问:“咋了?”褚一官问:“您知道咱们道上有没有使弹弓的人?”邓九公仰头想了想,说:“有啊,走西口外、在教的马三爸就使弹弓,你咋突然问这个?” 褚一官说:“您没听见刚才说的?”邓九公装作不在意:“我光忙着干活了,哪听见你们说啥。”于是褚一官故意把庄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邓九公故意说:“那不就是马三爸来了?”接着转头问庄客:“这人多大年纪?”庄客回答:“看着五十岁上下。”邓九公摇头道:“那就不对了,马三爸比我小一轮,属牛的,今年都七十一了,再说他都歇业两三年了,好久都没他消息,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呢!”说完,又转头朝工人喊道:“你把绳套勒这么紧,一会儿怎么穿肩杠?”说完就不再搭理褚一官,继续忙活起来。 这边先不说邓九公,单表十三妹。她原本只是呆呆地听着几人对话,突然眼神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俗话说得好,“无心人说话,只怕有心人来听”,更何况邓九公和褚一官是故意装作不经意地一问一答,而本就心思敏锐的十三妹,从这些看似无意的对话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再聪明的人,此刻也难免要落入圈套。一开始,十三妹听着邓九公、褚一官和庄客说话,还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睁着眼睛在一旁听着。可当褚一官提到背着弹弓的人,邓九公又说出那人五十岁左右时,这些话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下子触动了她的心弦。 她赶忙对邓九公说:“师傅,您听听,这不就是那件事有消息了吗?”邓九公装作一脸茫然:“哪件事?”十三妹着急道:“您可真是老糊涂了!我前几天交给您砚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邓九公恍然大悟:“对呀!要是真和那事儿有关,可就太巧了。那弹弓是你的传家之宝,我现在也不出门做事了,留着也没用,你这次出远门带上正好。只是那块砚台,我前天带回二十八棵红柳树西庄收起来了。人家来还咱们东西,咱们却一时拿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褚大娘子在一旁适时提议:“这也好办,让孩子他爹出去见见那人,把弹弓留下,让他去东庄住两天。等您忙完手头的事,再带他去西庄取砚台,这不就行了?”十三妹点头:“有道理。”邓九公也对褚一官说:“也只能这样了,姑爷,你去见见他,把弓留下,我懒得出去了。”褚一官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穿衣服戴帽子。十三妹笑着打趣:“一哥,别打扮了,快去见吧,保准你一见就认识,还是亲戚呢!收了弓,别让他进来。”褚一官一头雾水:“我的亲戚?我啥时候多了这么一门亲戚?”嘴上说着,还是穿戴整齐,出门去见来人了。 先打住,十三妹这话从何说起呢?原来当初她在柳林与安公子、张金凤分别时,约定安公子到淮安后,等奶公华忠到了,就让华忠送弹弓过来,找到褚一官,再通过他找邓九公取砚台。十三妹又知道华忠和褚一官前妻是亲兄妹,如今听说来送弹弓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儿,自然以为是华忠来了,所以才开了这么个玩笑。她心里还暗自得意,觉得这事儿只有自己清楚,其他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谁能想到,褚一官出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空着手回来了。他一进屋,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人我根本不认识,说话酸文假醋的,还特别啰嗦。我问了,他说姓尹,从淮安来,说的弹弓和砚台的事儿倒是对得上。我让他先留下弹弓,他就说了一大通文绉绉的话,非要见老爷子。我说您正忙着,没时间。他说哪怕在树荫底下等着都行,非得求见不可。” 十三妹一听来人不是华奶公,便转头对邓九公说:“要不您亲自去见见他?”邓九公叮嘱褚一官:“别把人晾在门外,请到前厅坐着,你先陪着,等我忙完手头这点活儿就出去。”褚一官领命而去。没一会儿,绳杠都收拾妥当了,邓九公这才慢条斯理地擦脸、捋顺胡须,穿戴整齐。 这时,褚大娘子好奇地问十三妹:“你刚才怎么说那人是咱们亲戚?”十三妹有些尴尬,随口道:“既然不是,提它干嘛。”褚大娘子兴致勃勃地提议:“等老爷子出去见他,咱们偷偷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十三妹觉得有趣,便点头答应了。 各位读者,您可能会想,这故事难道就任由说书人一张嘴,顺着上回的连环计往下编,还能严丝合缝?再说这十三妹,难道是个任人摆弄的傀儡?当然不是!这里面有个道理。您想啊,十三妹本就是个爱凑热闹、好奇心重的人,更何况这事还关乎她的传家之宝、心爱兵器,她自然也想听来人说说,安公子托付时说了些什么。就算褚大娘子不提议,她自己也想去一探究竟,如今旁人一撺掇,她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闲话少叙。邓九公收拾完毕出门,十三妹便和褚大娘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前厅窗后,竖起耳朵偷听,还用簪子在窗纸上扎了两个小孔,凑过去张望。只见屋里坐着一位男子,面容端正清奇,脸型瘦长,不胖不瘦,胡须稀疏,微微泛白。他穿着一身出行的衣服,头上戴着金顶,桌上放着一个蓝毡帽罩子,背上背着的,正是她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能射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十三妹心里暗自思量:“这人气质不凡,绝不是普通下人。” 正想着,就见褚一官指着邓九公,向那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家亲戚邓九太爷。”那人赶忙起身,弯腰行礼:“在下有礼了!”邓九公也拱手回礼。宾主落座后,长工端上茶水。 邓九公率先发问:“听足下说姓尹,不知尊名是什么?府上何处?既然大驾光临,为何不先到寒舍,却直接寻到这里?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那人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答道:“在下姓尹,名其明,北京大兴人,与在旗的安学海安二爷是至交好友。他被派往南河任职,我便一同前往淮安,帮他处理些文书事务。”听到这里,邓九公客气地称呼了一声:“原来是尹先生!” 尹其明连忙谦逊道:“不敢当。”接着说道:“如今受我家老东家安二爷和少东家安骥所托,让我将这张弹弓送到九公的府上。先找到褚一爷,再请他引荐,面见九公,交还弹弓,取回一块砚台,还要向九公打听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前去拜访。我到二十八棵柳树的庄子一问,说褚一爷搬到东庄了,九公您也不在,也不知何时回来。追到东庄,褚一爷又出门了。问庄客,只说有事外出,不知去向,又因家中无人,不便留客,我只好在对门的野茶馆等着。正巧看到路边两个放羊的孩子踢球,一个输了钱不肯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闲着无事,便上前劝架,还给了他们几文钱,顺便聊了几句。问起羊是谁家的,他们指着庄门说‘是褚家庄的’。我又问褚一爷去了哪里,他们说‘跟着西庄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这不正好打听到二位的下落了?于是我便问:‘你们谁带我去山里找他,我再给几文钱。’他们怕丢了羊回家挨打,就把山里的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了我。我按着他们说的,穿过两个村子,找到山口上来,果然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个黑漆大门,一打听,正是石家,二位也果然在此,真是天缘凑巧!就请九公收下这张弹弓,把砚台交给我,再告知十三妹姑娘的住处,我还得赶路。” 邓九公抱歉道:“原来先生已经去过我两处住所,真是失迎!弹弓和砚台的事,您说得都对。只是砚台眼下不在我身边,收在别处。今日既然相见,您先把弓留下。这两天我事务缠身,回不了家,您就在东庄住两天,等我忙完,一起去二十八棵红柳树取砚台,当面交割,保证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您也不必打听寻找,就算找到了,她也轻易不见外人。有什么话,告诉我也是一样。” 尹其明听了,沉思片刻,说道:“这可不行。我家老少东家托付时,明确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没拿到,这弓我怎能先交出去?”邓九公哈哈笑道:“先生,虽说你我初次相识,但您随便打听打听,邓某在这一带也算是有点小名气。我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会贪图您这张弹弓不成?”尹其明认真解释道:“九公误会了。我家东人常跟我说起这张弹弓,是方才提到的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位姑娘大孝大义、至仁至勇,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们全家性命。因此,东人专门设了长生禄位牌,早晚礼拜、焚香供养,这张弹弓就供在牌位前,看得比什么都珍贵。正因把我当成最信任的朋友,才放心托付此事。所谓‘士为知己者用’,我自然要格外小心。而且,我和东人一路北来,在大道上分手时约定,今日他护送家眷到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从桐口岔路赶来办事,今晚还得赶回店里相见。要是我在这儿住两天,让他多花些店钱、车钱还是小事,只怕他父子俩焦急盼望,觉得我做事不靠谱。既然砚台不在,我倒有个主意:我先告辞,赶回店里说明情况。我们就在悦来店等着,等九公忙完,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庄上,当面交割这两件东西,这叫‘一手托两家,耽迟不耽错’。至于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还望九公告知。”说完,他拿起帽罩子,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躲在窗外的十三妹见状,心里着急起来。您道她为何着急?前文说过,这张弓她片刻都舍不得离身,只因母亲去世,急于去报父仇,急需这张弓防身,却不知安公子何时派人送还,等不及了才留给邓九公。如今她还没动身,弓就送上门来,好比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哪能让它得而复失?听了尹其明这番话,她生怕邓九公留不住人,急忙隔着窗户喊道:“九师傅,别让先生走,我亲自出来见他!”没想到,这第一步,就中了这位假尹先生——安老爷设下的圈套! 邓九公正想挽留:“且慢,咱们再商量商量。”一听十三妹要出来,立刻顺水推舟:“再好不过,正主儿来了!”话音未落,十三妹已经从前厅后门走了进来。尹其明见状,装作惊讶地问:“这位是?”一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她。只见十三妹出落得花容月貌,气质却如同野鹤闲云般洒脱,儿时的模样还隐约可辨,尤其是她左右鬓角那两颗醒目的朱砂痣,一下子就映入眼帘。邓九公赶忙介绍道:“这就是先生方才打听的十三妹姑娘。” 尹先生继续装出惊喜的样子,大声说道:“原来您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竟能意外见到这样一位脂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怎么会这么凑巧,姑娘也在这里?”褚一官笑着解释:“什么叫‘也在此’,这儿就是姑娘的家呀!”尹先生一拍脑袋,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姑娘府上!我听放羊的孩子一直说石家石家,还以为是姓石的人家。既然见到姑娘,事情有了着落,我也不用急着走了。”说完,他走上前握住姑娘的手,弯腰行了个半礼。十三妹急忙侧身,恭敬地万福回礼。 尹先生接着说:“我家东人安氏父子嘱咐过,如果能见到姑娘,一定要替他们多多拜谢。他们现在护送家眷,无法分身,等把家眷送到京城,还会亲自前来道谢。他们说姑娘是施恩不图报的英雄,又是年轻闺秀,肯定不愿接受大礼;还说想拜见令堂老太太,让我替他们行个全礼,就当是拜谢姑娘了。老太太一定在内堂吧?还请姑娘派人通报一声,让我代东家叩谢。”十三妹神色黯然,回答道:“先生问家母?不幸的是,她已经去世了。”尹先生听罢,猛地跺了下脚,惋惜道:“老太太竟然仙逝了!唉,可惜我家东人父子一片诚心,本想着好好奉养老太太,报答恩情,如今她老人家却先走一步,叫他们这份恩情如何报答?没想到我连拜见老太太一面的缘分都没有!也罢,请问老太太葬在何处?我去坟前一拜,也算不枉此行。” 十三妹刚要开口,邓九公抢着说道:“还没下葬呢,灵柩就在后堂停着。”尹先生立刻说:“那正好!我拿着这张弹弓,去灵前拜祭一番,也好回去向东家交差。”说完就往内堂走。十三妹慌忙拦住:“先生,我们素不相识,实在不敢当此大礼。”她垂着眼皮,小脸紧绷,神情十分严肃。邓九公捋了捋胡子,劝道:“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俗话说‘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是能推辞的事。再说尹先生受人之托,也要把事情办得体面,你就别推辞了。” 说着,邓九公吩咐褚一官:“快去把香烛点上,姑娘也进去准备还礼。等里面准备好了,我陪先生进去。”十三妹心想,弹弓已经送到,让他去灵前拜祭也无妨,便点头答应,转身进了内堂。 褚一官赶忙去准备香烛。这时,邓九公悄悄用大巴掌拍了拍安老爷的肩膀,又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笑意,却一句话也没说。那意思分明是在夸赞:“老弟,你太厉害了!事情全在你的预料之中!” 不一会儿,褚一官出来请他们进去。安老爷(假扮的尹先生)和邓九公走进内堂,只见里面是三间两卷的屋子。前一卷三间打通,左右各有一张靠窗的南炕;后一卷是一明两暗的格局,前后卷的堂屋相连。灵柩就停放在堂屋正中间,十三妹跪在灵柩右侧,准备还礼,褚大娘子站在她身后帮忙照料。 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递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地拈了三撮香,然后取下弹弓,双手捧着,眼中含泪,对着灵柩说道:“阿,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十三妹见状,心里顿时厌烦起来,暗自嘀咕:“这先生是不是有毛病?说的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哪来的这么多眼泪,真是莫名其妙!” 可惜十三妹哪里知道,安老爷此刻心中的痛苦都是真情流露。人活在世上,与无数人打交道,或许忠孝节义都有虚假的时候,但一个人面对自己内心的“喜怒哀乐”,却是最真实的,容不得半点虚假。这“喜怒哀乐”未表现出来时,是人的天性;表现得恰到好处,便是人情。世上没有人能脱离天性人情而存在,一旦脱离,就失去了做人的根本。 安老爷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此刻看到十三妹母亲的灵位,先是想起自家与十三妹祖父几代人的交情,又感激她搭救儿子的恩情,再看着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禁悲从中来。所以刚开口,先喊了声“阿”,接着想说“老弟妇”,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一来自己现在假扮尹其明,不能这样称呼;二来即便以安学海的身份,这样没头没脑地称呼,十三妹也会一头雾水。于是急忙改口称“老太太”。接下来要自报姓名时,刚想说“我安学海”,又意识到不妥,一旦说出真名,精心策划的计划就全乱了。 好在“安”和“阿”发音相近,他便顺着这个音,发出“唏,唏,唏,唏”的唏嘘声,调整情绪后说道:“我尹其明受老少东人所托,寻访令爱姑娘,拜谢老太太,送回这张雕弓,取回端砚。东人嘱咐,如果见到您,要替他们真诚致谢,还有许多心里话要说。没想到老太太您已离世,这些话我该向谁说?所幸您虽已远去,但神灵有知,请您听我诉说衷肠。老太太,受我一拜!”说完,他将弹弓供在桌上,后退几步,神情庄重地拜了三拜,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十三妹回礼时,心里想着:“可算唠叨完了!弹弓留下了,应该没什么麻烦了,等他走了我再起来。”没想到这时,深谙礼仪的褚大娘子走上前来,一把搀起她,说道:“姑娘,起来谢客。”不由分说,把她拉到屋子中间,又铺上一个坐褥,对尹先生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十三妹无奈,只好对着尹先生磕头。尹先生急忙背过身去,既不接受,也不回拜。这是因为十三妹是替去世的母亲磕头,按照古礼,尹先生不仅不能回拜,连接受都不行,其中的讲究十分严格。 十三妹磕完头起身,正盼着送客,这时机灵的褚一官又端着茶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三碗茶,说道:“尹先生,姑娘守孝,不便亲自递茶。”他把尹先生的茶放在西间南炕炕桌的上首,下首放了一碗给邓九公,剩下一碗说:“姑娘,您请用。”便放在靠北墙边的桌下首。此时,十三妹无论如何也不好开口赶人:“你们去外面喝茶吧。” 更让她无奈的是,邓九公还在一旁热情地请尹先生上坐。尹先生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开口问道:“老太太过世应该过了头七了吧?”邓九公掰着指头数道:“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天才第五天,明天守灵,后天就下葬了。”十三妹正嫌邓九公多嘴,却见尹先生盯着她,眼神严肃地问道:“今天才第五天?我听说古礼是‘殓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已经五天了,就算还不到除服的时候,大殓也过了五天,怎么会连一件孝服都做不出来?姑娘为何不穿孝服?” 这下可好,十三妹压根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句话。她既不愿说“我因为急着去报仇,没时间穿孝”,更不能呛声“你管得着吗”,只能含糊其辞:“这儿的风俗向来如此。”尹先生却不依不饶:“简直胡说!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各省确实有别,但儿女为父母服丧,从天子到平民,无论贵贱,道理都是一样的,怎么能拿‘本地向来如此’搪塞?”十三妹又道:“既然本地这样,我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尹先生冷笑一声:“呸!越发荒谬!就算这穷乡僻壤不懂礼教,有你这样的人物在此,正该以身作则、教化百姓,怎么反倒说什么‘入乡随俗’?这么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老话真是不假。我家少东家说起十三妹姑娘,如何孝义、如何英雄,我家老爷信以为真。如今看来,依我尹其明所见,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罢了。我尹其明一身傲骨,交游四海,何曾轻易对人卑躬屈膝?今日反倒再三行礼,真是不值!少东家,你真是没眼光、没见识,害得我白跑一趟!唉,我此番真是来错了!” 诸位想想,十三妹本就是个侠肝义胆、争强好胜之人,怎能容忍“寻常女子”这样的评价?只是报仇一事她打算严守秘密,不穿孝服也只是权宜之计,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报仇,可这话又不便说出口,反倒觉得理亏。她本已打定主意,不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只管去做大事。谁知这尹先生别的话不说,偏偏轻飘飘扣上“寻常女子”四个字,她再也按捺不住,手扶桌子,挺直胸膛,正要开口理论。 不料,“嘡”的一声,邓九公抢先一拍桌子,火冒三丈:“喂,尹先生!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我说留下弹弓,你不肯;说要走,又不走,好像谁要抢你的似的。等人家正主儿出来,交了弹弓不就完事了?还替你东家拜什么灵!都怪我多嘴,让你进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座,是守孝人家的礼数,你懂规矩就该回避;不回避,坐下也行,人家穿不穿孝服,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吗!” 尹先生不慌不忙道:“我讲的是礼法,礼法通行天下。但凡不合礼法的事,人人都能评说。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法的地方,也要跟着你们胡来?”这话彻底激怒了邓九公,他“腾”地站起身:“嘿!姓尹的,别太放肆!不是我倚老卖老,你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奴才,少在这儿摆那些官老爷欺压下属的架子!识相点还好说,不然先吃我一顿拳头!” 尹先生却稳稳坐着,仰起脸道:“我尹其明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敢称英雄豪杰,但也见过不少英雄好汉。今日若因这事、这话挨你一顿打,也算没白活!”说着,他低下头、松了肩膀,一副“要打便打”的架势:“请!” 十三妹见状,赶忙拦住邓九公:“师傅,别冲动!他是客人,我们是主人,打他也不值当。况且他打着礼法的旗号来,咱们更不能落人口实。既然他满口礼法,咱们就跟他论礼,等他理屈词穷,再收拾他也不迟。”邓九公气呼呼坐下,摘下帽子,用宽大的袖子扇风,胸口剧烈起伏,活脱脱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十三妹劝住邓九公后,也坐了下来。她盯着尹先生,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尹先生,我倒要请教,你从何处看出我是‘寻常女子’?”尹先生道:“‘寻常’是相对‘英雄豪杰’而言。英雄豪杰以忠孝节义为本,母亲去世却不知服丧,谈何孝道?这就是‘寻常女子’。”十三妹心里本不想争辩,但好胜心作祟,忍不住又问:“尽孝一事,父亲和母亲哪边更重要?” 尹先生思索片刻:“‘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从养育之恩来说,两者同样重要。不过,这又分两种情况。女子有些事能与母亲共同承担,有些话能对母亲言说,但对父亲却不行,这叫‘父道尊,母道亲’,所以从亲近的角度,似乎母亲更重。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人可能有生母、继母、嫡母、庶母,乃至养母、慈母,这些都属‘坤道’‘地道’;而父亲代表‘天道’‘乾道’,乾道主生,坤道育生,从天地大道而言,父亲更为重要。” 十三妹紧接着问:“既然你知道父亲更重要,那我再问,为父母服丧和报仇,哪件事更要紧?”尹先生不假思索:“这还用问?自然是报仇!就说服丧,如果遇上战事,也只能身着丧服从军;要是身在官场,先接到任职,后得知噩耗,也得先赴任再补行丧礼。为人子女,即便立刻穿上孝服,难道脱下孝服就算尽孝了?舜帝大孝,终身思念父母;曾子路过‘胜母’之地不入,墨子听到‘朝歌’之名回车,他们即便不穿孝服,心中也从未忘记孝道。服丧只是外在形式,真正的孝是终身铭记。但报仇不同,‘父仇不共戴天’,一旦有机会,必须雷厉风行,否则错过时机,将成终生遗憾!报仇本就是尽孝,当然更为要紧。” 十三妹冷笑:“这么说来,我还算不上‘寻常女子’。”尹先生故作惊讶:“这话我就不懂了,难道姑娘这样的孝义之人,还会与人结仇?”此时的十三妹,总算把道理掰扯清楚,摆脱了“寻常女子”的羞辱,便闭紧嘴巴,不再回应。 尹先生还想追问,邓九公却不耐烦了:“我没闲工夫跟你啰嗦!人家姑娘有杀父之仇,此前因母亲在世未能报仇。如今老太太去世,她顾不上守孝,等安葬完就要去报仇,这下你明白了吧?”尹先生立刻追问:“原来如此!我倒想知道,凭姑娘这身本事,仇人究竟是谁?多大胆子敢招惹姑娘?”邓九公没好气:“不知道!”尹先生不依:“您二位是师徒,怎会不知?”邓九公怒道:“我可不像你,什么都问!人家报仇,与我何干?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尹先生摇头晃脑:“报仇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何须遮遮掩掩?真正的英雄,要取仇人性命,就该让对方有所察觉,凭本事手到擒来,这样报仇才痛快。邓老翁怕是年纪大了,没了锐气,不懂其中道理。姑娘,你不妨说出仇人的姓名,让大家见识见识。” 十三妹依旧沉默。尹先生见她不开口,又出言激将:“姑娘何必藏着掖着?说出仇人的姓名,说不定我还能为你出谋划策。”十三妹冷笑道:“我的仇人,与你何干?就算说了,你也不过是吓一跳,又有什么用!”尹先生胸有成竹:“姑娘莫要小瞧我,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十三妹厌恶地吐出两个字:“惹厌!” 尹先生突然大笑:“既然姑娘不肯说,那我就说!但愿姑娘莫要生气。你那仇人,正是现任经略七省、挂九头铁狮子印的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我说得可对?” 此言一出,他紧紧盯着十三妹,想看她作何反应。只见十三妹脸色骤变,腮边泛起红晕,眼中燃起怒火。她一步跃上炕,抄起雁翎宝刀,“唰”地抽出刀刃,跳至屋子中央,厉声喝道:“住口!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尹其明,定是纪献唐的走狗!不知从哪里骗来这张弹弓,乔装打扮来打探消息、当说客。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十三妹岂是你能威胁、能说动的?快从实招来,我还能饶你;敢有半句假话,哼!这小小屋子,你有来无回!” 这正是:尚未解开心中结,却引猛虎啸山林。至于十三妹与这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十八回到第二十回 第十八回假西宾高谈纪府案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这回书接着上回,说的是十三妹听到尹先生一口道出自己仇人纪献唐的名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我报仇这事,向来无人知晓。就算有人知道,纪献唐那家伙权势滔天,人人避之不及,谁会主动招惹这只老虎,提他名字来问这种不相干的闲事?” 再看尹先生说话,表面上是称赞,话里话外却满是轻视。十三妹越发怀疑,是不是纪献唐不放过她们母女,不知从哪里骗走弹弓,派这人来打探行踪、当说客。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她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握紧手中刀,就要取这位假先生的性命。 可她哪里知道,这一切都在安老爷的预料之中!邓九公早和安老爷商量好了应对之策,见姑娘举着倭刀,指着安老爷大喝,急忙跨步上前,双臂一横,挡在两人中间:“姑娘,这是干什么?你刚才怎么劝我的?”这时,褚大娘子也快步赶来,一把拉住姑娘:“怎么还动起刀枪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纪献儿唐’‘灌馅儿糖’,就算有事,也得把话问清楚啊!就算你现在一刀杀了他,事情就能了结吗?别犯糊涂,快坐下!”说着,硬是把姑娘按回座位。 十三妹这才将刀往身后墙边一靠,可右边桌腿碍事,又拿起来换到左边。邓九公赶忙去安抚尹先生,还让褚一官重新沏茶。 此时,十三妹眼神锐利,再次喝问:“说!”尹先生却不着急回答,坐在那里干笑。姑娘怒道:“有话不说,在笑什么?快讲!”尹先生慢悠悠道:“我笑你到底还是个‘寻常女子’。”邓九公一听就急了:“先生,你这话太过了,怎么又提这个?” 尹先生没理会邓九公,盯着十三妹说道:“你说话前也该想想,你那仇人在朝廷手握多大权力?他自己又是何等人物?他手下十万雄兵,千员甲士,猛将谋士多如繁星。别的不说,单是他帐下那几个参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兵法谋略;就连他手下那些跑腿的兵卒,个个都有飞檐走壁、虎跃龙腾的本事。他真想打探你的行踪,随便派个人不就行了?何苦用我这个油盐不进的尹其明?这点道理你都想不明白,还胡乱猜疑,岂不可笑?” 十三妹低头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自己刚才的举动怕是有些莽撞了。但她哪肯轻易认输,决定反将一军:“你若不是纪贼的人,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仇家?必须说清楚!”尹先生却不接招:“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他到底是不是你的仇家?” 这问题看似简单,可十三妹要是直接答“是”,岂不是认怂了?她眼珠子一转,反问道:“是又怎样?”尹先生道:“如果我说错了,那也不必再谈;既然是他,这仇你早该去报,拖到现在,可惜报晚了。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你要是不听,只怕到了那里,别说是取他首级,连根头发都碰不到,白白吃苦罢了。”姑娘冷笑道:“纪贼被你说得这么厉害,是觉得我斗不过他的权势地位?”尹先生摇头:“不是。以姑娘的志气,还怕他什么权势?”姑娘又问:“那是因为他手下猛将谋士太多?” 尹先生还是否定:“也不是。凭姑娘的本事,还怕什么猛将谋士?我劝你别去,不是担心你报不了仇,而是这仇根本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替你报了。”姑娘不屑道:“做梦!我这冤仇从未对外人说过,就连师傅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外人怎么可能知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大英雄?”尹先生笑道:“姑娘莫要小瞧天下人,泰山虽高,还有天山;四海之外,更有渤海。要是我说出来这位英雄,只怕你都要吓一跳!” 十三妹心里犯嘀咕:“真有这种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且听他说出是谁,有什么证据,再和他理论。”于是说道:“那我倒要听听,这位大英雄到底是谁。” 尹先生神色郑重:“姑娘坐稳了。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正是当今圣上。”十三妹嗤笑一声:“荒唐!皇上怎么会知道我的冤仇,还替我一个平民女子报仇?”尹先生道:“这里头的缘故,说来就像一段评书。你先别急,等我慢慢道来,你就知道我不是胡说了。” 此时的十三妹,虽然心里还不服气,可听着尹先生这番话,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脸色渐渐缓和,语气也客气起来。她赔着笑说:“先生,那就有劳您仔细讲讲,我们都想听个明白。” 诸位,可别以为安老爷这番话是在骗十三妹。这纪献唐的故事,可不是凭空编造的。只可惜他违背天理人情,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背后,还藏着一段奇人奇事,而且都是有根有据的。要说起来,真能写成一段精彩的评书,只是故事的来龙去脉有些曲折。大家先别着急想知道十三妹的结局,且听我先讲讲纪献唐的故事,到时候,十三妹的身世、经历,自然就清楚了。 话说这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铁印的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是汉军旗人。他的祖父纪延寿,在朝廷任侍郎,外放做过巡抚。后来因为纪献唐屡立战功,朝廷加封他为尚书,追赠太傅,世人称他纪太傅。纪太傅有两个儿子,老大叫纪望唐,老二就是纪献唐。纪献唐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纪成武,一个叫纪多文。 纪望唐从小谨遵父训,安分守己,一心读书。可纪献唐出生那晚就不寻常。当时院子里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木被连根拔起,门窗都被吹得摇摇晃晃。风过后,纪献唐的母亲正要生产,恍惚间看见一只吊睛白额黑虎冲进房间,吓得不轻。就在这时,纪献唐呱呱坠地。接生婆抱起来一看,这孩子哭声洪亮,相貌也十分魁梧。 等纪献唐五六岁开始读书识字,聪明劲儿就显露出来了,只是生性顽劣,不服管教。调皮起来,普通人的劝告根本不听,有时候连父兄的教训都不当回事。七岁那年,纪太傅送他去私塾和哥哥一起读书。教书先生是位老学究,见他看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十一二岁就把经书读完了,十分聪慧,便让他跟着哥哥一起听讲。 可纪献唐虽然聪明,性子却浮躁。刚懂点知识,就喜欢反驳先生,常常问得先生哑口无言。有一天,先生讲解《中庸》,开篇就是“天命之谓性”这一章。先生对着这没头没脑的十五个字,正发愁从哪里讲起,只好先看了看注解,照着讲了半天,才勉强讲完。纪献唐立刻发问:“先生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个我懂。可后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动物也懂得仁、义、礼、智、信吗?”先生瞪大了眼睛,反驳道:“动物怎么不懂?小羊跪着吃奶、乌鸦反哺,这不是仁吗?獬豸能辨别邪恶、黄莺寻求伴侣,这不是义吗?水獭捕鱼后陈列如祭祀、大雁飞行排成行列,这不是礼吗?狐狸听冰面判断虚实、喜鹊筑巢精巧,这不是智吗?狗能守夜、鸡会报晓,这不是信吗?怎么能说动物不懂五常!” 先生这番讲解其实受朱熹注释的误导,显得牵强附会。纪献唐立刻反驳:“照先生这么说,下文‘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一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禽兽也懂得礼乐制度、刑法政令?”这一问,直接把先生问得急红了脸。 先生涨红着脸嚷道:“我是照着注释讲的,你别胡搅蛮缠!人是万物之灵,但人和万物本质相通,哪有什么分别?”纪献唐听罢,放声大笑:“这么说,先生你也是人。我要是不叫你‘人’,喊你‘老物儿’,你答应吗?” 这话彻底激怒了先生,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呵斥:“岂有此理!把人比作畜生,太放肆了!我要打你!”说着抄起桌上的界尺,就要拉纪献唐的手。没想到纪献唐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界尺扔在地上,嚣张地说:“你敢打二爷?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像你这样的先生,满大街都能雇到。你打不了我,我先教你吃我一脚!”话音未落,他抬腿就朝先生的腿弯踹去,直接把先生踹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纪望唐见状,慌忙跑过去扶起先生,同时喝止弟弟:“不得无礼!”可纪献唐哪里肯听,还在那里顶撞先生。先生又气又恼,喊道:“反了反了!我要辞馆走人!” 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动静。送走客人后,他连忙走进书房。问清缘由,纪太傅又是赔礼道歉,又是狠狠责骂儿子,还央求先生:“还请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教导犬子。” 先生却连连摆手:“大人,我们主宾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也不该恶语相向,我不愿闹得太难看。既然您苦苦挽留,那我就只教大公子,二公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要是再让他待在这儿,我恐怕只能连官服都来不及脱就逃走了!” 纪太傅无奈,只好让纪望唐继续跟着这位先生读书,打算给纪献唐另找老师,让兄弟俩分开学习。但给孩子找老师哪有那么容易,加上纪太傅每天忙着上朝、处理公务,家里的太夫人又不便过问外面的事。这段时间,脱离管束的纪献唐就像脱缰的野马,越发淘气得没边儿。 纪府是大家族,单是家里的仆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纪献唐把这些孩子聚在一起,不是练拳舞棒,就是模拟打仗。那时候,旗人家里大多养着家将,不同于普通雇工,这些家将个个身怀绝技,摔跤、打拳、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翻墙爬绳样样精通。纪府的家将里有个武术教师,见纪献唐对武艺感兴趣,便悉心指点。纪献唐学得越发起劲,还置办了许多刀枪棍棒,带着孩子们每天操练。 他用砖瓦堆成五花阵、八卦阵,教孩子们讲究阵图里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还有五行相生、八卦交错的变化,以及如何明处增兵、暗处减员,怎样利用天时地利攻击敌人弱点。孩子们在阵中来回穿梭演练,倒也像模像样。纪献唐则搬来桌子椅子,坐在高处,腰悬宝剑,手拿令旗指挥调度。谁要是走错了,不是挨棍子打,就是被刀背敲,吓得孩子们对他又怕又服,没一个不听他使唤。 除了喜欢习武,纪献唐还痴迷于马,但他爱马的方式很特别。别人相马看皮毛、骨骼、性情,他只看重马的本事。纪太傅家里养的十来匹好马,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他派人天天去马市挑马。他相马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先不骑不试,只把一个铜钱扔到马肚子底下,自己钻到马肚子下面去捡钱。要是马见了他不惊慌、不躁动,他才开口问价。 一连看了许多名马,这些马不是见到他就又踢又咬、四处躲闪,就是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失禁撒尿。直到有一天,他出门时偶然看到一匹拉盐车的铁青马。这马浑身卷毛,眼圈发白,鼻梁也是白色的,身上被磨得又脏又烂。纪献唐忍不住感叹:“可惜了这么一匹好马,竟埋没在这尘世中!”也不管车夫愿不愿意,直接掏出一百金强行买下。 说来也怪,这匹马任凭纪献唐怎么抚摸摆弄,都一动不动。此后,纪献唐每天亲自照料,刷洗、喂养。短短两三个月,这匹不起眼的马就变得神采骏逸。这匹马后来也确实帮纪献唐立下不少军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纪太傅好不容易给纪献唐请来一位先生,还专门收拾出一间书房。可没想到,这位先生不到一个月就辞馆走了。后来接连换了十位先生,竟被纪献唐打跑了九个,剩下那一个跑得快,才侥幸没挨打。从此,前三门外那些找教书差事的人,一听说纪府招人,都躲得远远的。 纪太傅正为此事烦恼,这天退朝回府,轿子刚到门口,就看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这人戴着雨缨凉帽,帽顶的金饰满是泥锈;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袍,套着一件磨破边的天青羽纱马褂;脚上蹬着一双破靴子。他身旁还放着一个竹箱、一卷小铺盖和一个包袱。 这人一见太傅的轿子,立马弯腰行礼。轿夫见有人拜见,赶紧停下轿子。纪太傅当时在工部任侍郎,以为这人是来送工程材料的小官员,便吩咐道:“你要是解送公事的,我家不处理这些,有文书直接投到衙门去。” 那人连忙说道:“晚生是个秀才,不是解差。久仰大人清名,特来拜见。如果大人不嫌弃,愿意给令郎教书,那便是晚生的荣幸。”纪太傅向来敬重读书人,一听是秀才,立刻让人落轿,还吩咐仆人收好对方的行李,亲自把人迎进书房,奉茶招待。 宾主落座后,纪太傅问道:“先生从哪里来?有何见教?”秀才答道:“晚生姓顾名綮,别号肯堂,浙江绍兴会稽人。一直漂泊江湖,无意科举。 recently 到京城,听说大人府上二公子要请老师。我请人推荐,可朋友们都说这差事不好做。所以我斗胆自荐。若大人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保证不误人子弟。” 纪太傅正愁找不到老师,又见这人虽然衣着寒酸,但谈吐不凡,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认可,便说:“先生这样毛遂自荐,实在洒脱不凡。只是我这小儿子虽然有些天资,但顽劣得难以形容。先生要是肯教导他,那真是太好了。请问先生住在哪里?我明天一定登门拜访,选个好日子下聘礼相请。” 顾肯堂摆摆手:“天下没有不能教育的人,只怕为师者没有育人的本事,还把教书当成赚钱的营生,那自然教不出好徒弟。既然大人瞧得起我,不出三五年,我一定把公子培养成才。只是以后书房的事,还请大人不要过问。至于聘礼、饮食,都不必讲究。今天就是吉日,您派个小厮把我的行李搬进来,就可以开课了,何必劳您亲自拜访!” 纪太傅大喜过望,一边吩咐仆人打扫书房、安置行李、准备酒菜和拜师礼,一边穿着官服陪顾先生到书房,还立刻叫纪献唐换好衣服出来拜见老师。等酒席摆好,纪太傅先敬了一杯酒,然后让儿子递上拜师礼。顾先生不卑不亢,只受了半礼,便说:“大人请回吧,我好和公子聊聊。”纪太傅又作揖道:“以后的事全仰仗先生,我绝不干涉。”说完便告辞离开。 纪献唐对突然冒出来的这位先生满心疑惑,又见他一副傲慢寒酸的样子,更是厌恶。刚才在父亲面前,他还勉强守着规矩,等父亲一走,陪着先生吃完饭,就不客气地问:“先生,你知道之前那几个先生是怎么离开的吗?”顾肯堂平静地说:“听说都是被公子打跑的。”纪献唐冷笑:“算你明白!难道你就不怕挨打?” 顾肯堂胸有成竹:“我料定公子不会打我。之前那些先生大概都是书呆子,依我看,他们讨打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功课。以后公子愿意来书房,我就陪你读书写字;不愿意来,我正好睡个好觉,你又何必打我?”纪献唐挑眉:“没想到你还挺识趣!”说完,带着几个小厮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纪献唐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胡闹,但一个月里也就来书房十天八天,而且就算来了,在书房也待不了多久。 这天是月中十五六,天气晴朗,夜晚月色格外明亮。纪献唐带着一群家丁,在箭道的空地上牵来一匹骟马,让手下的小厮们表演马术。有的小厮从远处飞奔而来,纵身一跃就从马背上跳过;有的踩着马镫,像纺车一样转圈跳过;还有的双手扶着马鞍,竖起身子翻身而过。纪献唐看得哈哈大笑,兴致勃勃。 纪献唐正玩得尽兴,一阵风送来悠扬的琵琶声,曲调圆润清脆,弹得极有韵味。他好奇地问:“谁在听曲子?”一个小厮撒腿跑去查看,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没人听曲,是新来的顾师爷一个人在屋里弹琵琶呢。” 纪献唐来了兴致:“没想到他还会弹琵琶?走,去瞧瞧!”话音刚落,他带着众人一窝蜂地朝书房跑去。 顾肯堂见纪献唐进来,赶忙放下琵琶起身让座。纪献唐迫不及待地说:“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别停,接着弹给我听!”顾肯堂重新调弦,指尖拨动,琵琶声时而如金戈铁马,气势磅礴;时而似流水落花,婉转悠扬。纪献唐听得手舞足蹈,兴奋地问:“先生,我能学会吗?” 顾肯堂肯定地说:“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接着,他详细讲解起来,从如何拨弦、按品,到工、尺、上、乙等九个字如何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再到五音与六吕、六律的关系;还教他琵琶的指法,像推手为琵、合手为琶,以及挑、弄、勾、拨等技巧。在顾肯堂的指导下,纪献唐眼、耳、手、口全都调动起来,一刻也没闲着。 不到半个月,《出塞》《卸甲》《浔阳夜月》,还有两音板儿、两音串儿等各类曲目,纪献唐都能跟着曲谱演奏,手法娴熟。可刚学会,他就厌倦了,又追问先生还会哪些技艺。顾肯堂便将丝弦、竹管、羯鼓、方响等各种乐器,一样一样教给他。纪献唐天资聪颖,学起来触类旁通,进步神速。从围棋、象棋,到五木、双陆、弹棋,再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连镌印章、调印色,只要他想学,顾肯堂就倾囊相授,而他也一学就会,会了就精,只是精通之后又会很快厌倦。不过,靠着这份热情,他竟然大半年都没踏出书房半步。 一天,师生二人在庭院里闲站着,望着天边一弯新月。纪献唐又觉得无聊了:“这阵子闷坏了,先生快再找点新鲜玩意儿解闷!”顾肯堂笑着说:“我那点解闷的本事都被你学去了,还能上哪找新花样?不如我们‘教学相长’,公子要是有拿手的本领,也指点我一两件,一起玩着解闷。”纪献唐不以为然:“我的本事可不像这些小玩意儿,长枪大戟、驰骋沙场的本领,先生你学不来!”顾肯堂故意激他:“这些事我虽然不会,但也一直想学。公子何不展示一番,说不定我看了也能领会一二。”纪献唐来了精神:“先生想学,那更有意思!不过今天太晚了,枪棒无眼,伤到先生不好,明天再给你看!”顾肯堂笑着反驳:“天色晚算什么?难道以后公子做了大将军,遇到敌人压境,也说‘今天太晚,不方便交战’?” 这番话彻底勾起了纪献唐的好胜心,他拉着先生来到箭道,让家丁搬来兵器。借着月光,他先打了一套拳,又耍了一阵杆子,还和家丁们比试,众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纪献唐得意洋洋地向顾肯堂炫耀自己的本领。 顾肯堂见状,说道:“我也来跟公子过过招,学几招拳法。我是外行,公子可别笑话!”纪献唐看着顾肯堂弓着背、摇摇晃晃的样子,差点笑出声。但对方执意要学,他便站好位置,先摆出架势,随后猛地一脚跺地,转身出拳:“看招!” 可等他转过身,顾先生却不见了踪影。只感觉有个东西贴在辫子顶上,左躲右闪都摆脱不掉;刚一转身,那东西又跟着转过来。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手掌死死贴在他脑后,怎么都甩不开。纪献唐又急又恼,想反手出拳,却根本够不着;抬腿踹去,顾先生轻轻一托他的脚跟,笑道:“公子,我一送,你可要摔倒了!拳法不是这么打的,不如试试比杆子?” 换作别人,此刻早就知难而退了,纪献唐却不肯认输。他抄起惯用的两丈二长白蜡杆,舞得虎虎生风,喊道:“来!来!来!”顾先生也挑了一根短杆,在杆梢点地,说道:“先别急,咱俩单打独斗没意思,不如让你的管家们也一起,热闹些!” 纪献唐听了,挑了四个擅长使杆的家丁,五人齐声呐喊,同时向顾先生攻去。顾先生不慌不忙,手中杆子一抖,划出一个大圆圈,轻松将四个家丁的杆子磕飞,家丁们捂着虎口,疼得直叫。纪献唐见状,后撤一步,拧动杆子朝顾先生肩头挑去。顾先生不硬接,只是身形一闪,纪献唐的杆子便从他背上空划过去。趁着这个空隙,顾先生跨步上前,用杆子一扫,纪献唐立足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顾先生赶忙丢杆,将他扶起:“太莽撞了!太莽撞了!” 纪献唐一个翻身爬起来,满脸佩服:“先生,这才是真本事!我以前简直是瞎闹!您一定要把本事都教给我!” 顾先生拍了拍他:“这里不是细谈的地方,回书房再说。”一进书房,纪献唐就急不可耐地拉着顾先生追问。 顾先生神色严肃起来:“先别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可听过西楚霸王说‘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纪献唐疑惑道:“那‘万人敌’哪有那么容易学?”顾先生认真地说:“想学‘万人敌’,其实并不难,关键只有一条路——读书。”纪献唐皱起眉头:“书我没少读,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怎么能成大事?”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之道,怎能说是空谈?脱离了圣贤之道,如何成为伟人?成不了伟人,又怎能成就大业?从古至今,人才难得,公子生在名门望族,天资过人,只要专心读书,我自信能助你一臂之力。将来入朝为官、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何必执着于这些江湖技艺?公子,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纪献唐本就不是普通人,经顾先生这番点拨,第二天便静下心来,埋头苦读。第二年乡试,他一举考中举人;紧接着,在会试中又高中进士,此后一路升迁,做到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精明能干,委以重任,让他出任四川巡抚。纪献唐深知自己能有今天,全靠顾先生教导,便想请他一同赴任。 顾先生对此不置可否。纪献唐向皇帝辞行后,约定第二天中午出发。可第二天早上,他刚起来,家丁就递来一张便条和一本书,说:“顾师爷五更天坐小车走了,说先走一步,在前面等您,还留下这两样东西。” 纪献唐十分诧异,接过便条一看,上面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里犯嘀咕:“顾先生不至于这么糊涂,我刚做巡抚,怎么就叫我大将军了?”再看那本书,封得严严实实,只贴了个空白红签,没写一个字。他赶忙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 我与你相聚十年,自认为能引导你走向成功,如今你已成为一方大员。此去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西南,建功立业、封爵拜相、名垂青史,这些都不必担忧。我所忧虑的,是你天资过高,欲望也重,才华有余但学问却不足以涵养心性。希望你时刻警醒自己,进要做个纯粹的忠臣,退要做个孝顺的儿子。二十年后,你将面临难关,届时一定要及早急流勇退,将对国家的忠诚转化为对父母的孝道。若有危急,我会在天台、雁荡山等地方等你。切记!切记!我本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不想随军赴任。当初潇洒地来,如今也潇洒地走。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望你多加留意。另有一本秘籍,需从无字之处领悟其中深意,切莫当作空话。 顾綮拜手 纪献唐看完信,沉默良久,心中满是敬畏,他知道这位顾先生深不可测。料想派人追赶也无济于事,他连那本秘籍都没敢在人前打开,悄悄收了起来。到了出发的吉时,他拜别宗祠和父母,前往四川赴任。此后,靠着顾先生留下的书,纪献唐征战四方,征讨西藏、平定桌子山、安定青海,立下赫赫战功,一路被封为一品公爵。他的祖父也被追赠太傅,两个儿子获封爵位。朝廷还赏赐他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等诸多殊荣,特命他经略七省,挂上九头狮子印,人称“秃头无字大将军”。 各位看官,一个臣子能荣耀至此,本应尽心报国、报答皇恩,再不济也该听顾肯堂先生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诫,及时急流勇退。可谁能想到,纪献唐倚仗着自己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当作了耳旁风!随着权力膨胀,他那固执乖戾的性子也愈发放纵,再加上次子纪多文在一旁助纣为虐,父子俩贪污腐败、忌贤妒能、残忍暴虐,干下的坏事数都数不清。被他们屈害死的官民,足有六七千人之多;落入他们私囊的赃款,更是高达三四百万两。此外,他们还私自贩卖盐茶、木材,谋取暴利。 人一旦贪欲滋生,天理便会逐渐消亡。纪献唐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推向了绝路:出入衙门,非要走专供皇家使用的黄土道;查验武官,竟冒用皇帝专用的绿头牌;总督、巡抚见了他,都得跪着迎接、跪着送行;他的家仆下人,也都被滥入举荐文书,一路做到副将、参将、道员、知府等官职。到了后来,他甚至胆大包天,私藏铅弹火药,编造妖言谶语,妄图谋反。 他哪里想得到,大清国运昌盛,当朝皇帝英明神武!朝廷早就看透了他的狼子野心,派亲信大臣暗中防范、调查。很快,朝廷内外的官员纷纷上奏,联名参劾他犯下九十二条重罪。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革去他的官职,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议罪。三法司提议,按大逆不道之罪将他斩首,并诛灭全族。好在皇帝开恩,念及他曾立下一些战功,法外施仁,赐他自尽。他的父亲纪延寿、兄长纪望唐被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的男性族人,免死充军;女眷们也免去了给功臣为奴的惩罚。唯独那个助纣为虐的次子纪多文,被当场斩首。据说纪献唐被赐死的那个夜晚,狱卒们都看见狱庭中刮起一阵旋风,卷着一团如猛虎般大小的黑气,直冲向天空。这便是纪大将军跌宕起伏、最终覆灭的一生。 话说纪献唐担任七省经略使的时候,十三妹的父亲正是他手下的中军副将。纪献唐听说这位中军副将的女儿武艺高强、才智出众,恰好当时他的次子纪多文正想续娶填房。换作别人,一个小小的中军副将,能有这么位位高权重的上司主动提亲,肯定求之不得。可这位副将出身名门,世代忠良,是个有见识、重气节的汉子。起初,他还客客气气地以官职、门第、年龄不相称为由婉言推辞。后来,纪献唐为了拉拢他,先是保举他升任总兵,又请出当地的总督、巡抚等人出面说媒,强行撮合婚事。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副将,他效仿三国时东吴孙权拒绝联姻的典故,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的女儿是虎女,怎能嫁给犬子?我头可断,这门亲事休要再提!” 这话传到纪献唐耳朵里,他恼羞成怒,借着一桩公事,参奏副将“刚愎自用,贻误军情”。在纪献唐的权势威压下,参奏一个官员就像碾死一只臭虫般容易,根本没人敢站出来为副将辩解。可怜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立刻被革职查办,关进大牢。没过几天,就因心中郁结难平,含冤而死。这一变故,让十三妹家破人亡,还背上了一段难以言说、无法昭雪的奇冤。 十三妹本就孝顺重义、胸怀大志,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只是家中还有老母亲需要赡养,她只能暂时忍耐。这仇恨在心中越积越深,一天比一天更难以消解。如今母亲不幸离世,她寻思着,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荒山野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早去报了这血海深仇,也算了却此生心愿。这就是她心急如焚,顾不上守灵尽孝,执意要去报仇的缘由。 只是她住在这偏僻山村里,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邓九公偶尔听到些传言,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更何况他只听十三妹说报仇,却根本不知道仇人是谁,更没想到竟是纪献唐。直到安老爷来到褚家庄,通过一番详细交谈,才揭开了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各位,看看这桩公案,纪献唐行事完全背离天理人情,最终身败名裂,实在不足为道。倒是十三妹的父亲,在纪献唐权势滔天的时候,就看出纪家不会有好下场,宁可自己身败名裂,也不愿辱没门楣、耽误女儿终身,这份见识与气节,当真是人中豪杰!也正因如此,他才养育出十三妹这样一位巾帼英雄。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当时,尹先生就像讲评书一样,把纪献唐从出生到覆灭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是顾及十三妹的面子,关于纪献唐替儿子求婚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提。邓九公和褚家夫妻虽然前一天大致听过,但直到现在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村里的婆姨姑娘们,只当听了一场热闹的街坊闲话。 一开始,十三妹听尹先生说皇帝已经替她报了仇,还以为他是江湖骗子,在说大话骗人。可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有根有据,又由不得她不信。只是尹先生没提到纪家求婚的事,她忍不住追问:“话虽如此,可你怎么证明这就是在替我家报仇?”尹先生反问道:“姑娘,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时糊涂了?你家这桩冤案,就在参奏纪献唐的九十二条罪状里,这难道不算报仇了?”十三妹还是将信将疑:“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尹先生郑重其事地说:“圣谕明明白白,岂会有假!” 十三妹又说:“不是我不信,只是这话关系重大,你可不能说一句假话。”尹先生诚恳地说:“且不说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从不说谎;就算我想说谎,姑娘你想想,你报你的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苦来拦你?再说,这等血海深仇,谁没有父母,这种事怎么能骗人?你要是不信,我身边正好带着一份圣上谕旨的抄本,你不妨看看。只是不知姑娘识不识字?”邓九公在一旁接话:“岂止识字,姑娘学问可深着呢!”尹先生听了,从靴筒里掏出一张抄好的上谕,递给邓九公,再由邓九公转交给十三妹。 十三妹接过上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后把纸撂在桌上。她原本苍白冰冷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双手扶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的灵柩,许久许久,一句话也不说。 各位,您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吗?十三妹虽然出身将门,从小喜欢舞刀弄剑,行事洒脱不羁,但这并非她的本性。只是因为她这一生遭遇坎坷,流离失所,满心的苦楚,才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副隐居山野、不问世事的模样。如今大仇得报,要说句玩笑话,就像叫花子丢了耍戏的猴子,没了奔头;往正经了说,就应了赵州和尚那句“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禅语。这句话乍一听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您仔细想想,一个人不管是做文官做到入阁拜相,做武官做到凯旋而归,还是才子高中、佳人新婚,这些本都是人生得意之事,可真到了那一步,不知为何,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又好比饮酒作乐、看戏游玩,本是天下最畅快的事,可等到曲终人散,对着空荡荡的灯火楼台,静下心来一想,就会莫名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伤感。此刻十三妹的心情,正是如此。 邓九公和褚家夫妻见她这样,还以为她自从母亲去世后,一直强忍着泪水,如今得知大仇得报,肯定会痛哭一场,正准备上前劝慰。却见她闷坐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接着整理好衣襟,朝着天空深深地行了一礼,说道:“谢天谢地!原来那贼父子也有今天!”说完,她又转身向尹先生行礼致谢:“先生,多亏你说明原委,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我倒不怕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只是我满心欢喜地去报仇,要是最后没报成,岂不成了笑话?”随后,她又向邓九公行礼:“师傅,这三年来多亏你帮我操持家事,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邓九公刚要开口:“姑娘,你这话说的……”却见十三妹根本没听他说话,径直退回到座位上,冷笑一声,望着天空喊道:“父亲!母亲!你们听见了吗?纪贼父子已经被朝廷正法了!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女儿不孝,没能好好侍奉你们一天。自从我懂事起,就遇上这桩倒霉事,害得父亲含冤而死,母亲跟着受苦。我早想一死了之,可家中无兄无弟,没人照顾母亲。如今母亲寿终正寝,父亲大仇得报,我的心事已了。我看着你们在九泉之下,终于能不再受苦,自由自在。二老慢行,等女儿这就来陪你们!”说着,她左手往后一探,握住了那把雁翎刀,便要往脖子上抹去,打算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这段恩怨画上句号。这正是:为保清白之身,不惜以命相搏。欲知十三妹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且说这回书,咱们先从十三妹讲起。她听闻仇人已死,毕生大事已然了结,眼下孑然一身,再无牵挂,当即伸手去够那把雁翎宝刀,打算横刀自刎,以绝此生,让这副如花似玉的容颜,就此香消玉殒。 慢着!倘若她真的就此殒命,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了百了,可别忘了,这《儿女英雄传》才讲到第十九回,让说书的往后该如何接着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回手去抓刀时,捞了两下,竟如水中捞月,扑了个空。她赶忙回头查看,那把刀早已不翼而飞,不由惊道:“啊?我的刀哪去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问那刀啊?我方才看你闹得凶,怕伤到尹先生,就给拿开了!”十三妹急道:“嗨!你怎么这么误事,快把刀给我拿来!”褚大娘子道:“我让你姐夫派人送回咱们庄子了,上哪‘快快’给你拿去?你这会儿要刀做什么?”十三妹道:“我要去陪爹娘!” 褚大娘子一听就急了:“说什么胡话!哪有爹娘死了,儿女跟着去的?平白无故的,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难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姑娘,你这不是犯糊涂吗?”邓九公也在一旁大声劝阻:“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当初急着报仇,是咽不下那口气。如今仇报了,正该好好高兴,等办完老太太的事,就该享享清福了,怎么反倒想不开了?”褚一官也在旁边好言相劝。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十三妹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逼着褚大娘子还她刀。 褚大娘子坚决不肯:“那你可说错了!今儿你恼我没关系,但哪有我把刀递给你,让你寻死的道理?”十三妹赌气说道:“我要死,也不一定非得用那把刀!” 诸位,圣人说“杀身成仁”,孟子讲“舍生取义”,您瞧这“成”字、“取”字,分量何其重!史书上记载的忠臣烈士,乃至普通百姓,虽然境遇不同,但大多是到了万不得已才选择赴死。而这万不得已之中,又有分别,正所谓“慷慨捐生易,从容就死难”。就说十三妹,倘若她方才一伸手就拿到刀,往脖子上一横,早就“一旦无常万事休”了,任谁再说什么都没用。可她鼓足勇气、横下心要寻死,偏生一伸手没拿到刀,这口气一泄,劲头一松,心里便开始动摇。再加上邓、褚翁婿父女三人在旁边七嘴八舌,说的话又没一句说到她心坎上,反而让她越发烦躁。此时她心里直后悔,不该当着众人面做出这举动,徒增许多麻烦,只好一声不吭,呆坐在那里发怔。 这时,邓九公见劝不动十三妹,转头想让尹先生帮忙,却见他又在那拈着胡子笑,便说道:“喂,先生!都是你这番话惹的祸,也帮着劝劝啊!怎么还在一旁袖手旁观,笑眯眯的?难不成又要说人家是‘寻常女子’?”邓九公这话,实则是想引出安老爷的下文。 只听安老爷说道:“九公,我这会儿不单笑这姑娘是寻常女子,更笑你这糊涂老头儿!”邓九公一愣:“我怎么糊涂了?”安老爷道:“你和这姑娘有师徒情分,又年事已高,她但凡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自然该由你指引。可你看,之前她要去报那本不必报的仇,你不拦;如今她要走这万不得已的绝路,你又不许。你也不替姑娘想想,她虽然大仇得报,但可怜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连个贴心的仆妇丫鬟都不在身边。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举目无亲,抬头不见属于自己的一片天,低头寻不到立足的一方土,真正是‘一身伴影,四海无家’。即便她再有本事,说到底也是个姑娘家。虽说眼下有你和大娘子照应,但将来她该何去何从?我倒要问问,你不让她走这条路,那她还能走哪条路?”邓九公急得嚷道:“我的爷!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这话我实在听不懂!” 暂且按下邓九公这边不表。再说十三妹,本以为邓九公拉尹先生劝她,又要听一堆啰嗦话,正暗自抱怨。可听了尹先生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坎上,还一语双关,直指她内心深处。她忍不住长叹一声:“到底是读书人,话说得明白!你们听听,我说的难道不对?” 邓九公刚要开口,尹先生又道:“虽说有道理,却也差了一步,可惜啊,还是太早了。”十三妹本就生性好强,容不得别人反驳,听了这话,立刻把要刀寻死的事抛到一边,非要和尹先生辩个明白:“方才你说我报仇可惜迟了,是我当时不知情;如今我要为母殉身,你怎么又说可惜早了?那请问,要到什么时候才不算早?” 尹先生道:“哎呀,姑娘!明白人不用多说,这还用问?你如今父仇虽报,母亲也已离世,但你父亲的灵柩,你忍心就丢在那破庙,不入土为安?你母亲的灵柩,你就忍心埋在这荒山,不与父亲合葬?父母生儿育女,都盼着子女有出息、能尽孝。他们二老在天之灵,满心满眼都盼着你。你若真是个寻常女子,我也懒得白费口舌;可你既然是智勇双全的巾帼英雄,想当初纪献唐权势滔天,你都有胆量智谋,派人送父亲骸骨回乡,和母亲一起避难求生。如今那恶贼已倒台,你又年长了两岁,反倒不顾眼前大义,学起那些没见识之人,做这等糊涂事,可不是可惜太早了?姑娘,你的智谋、仁义、勇气都哪去了?” 这位安老爷真是会说话,一番话先压下十三妹的盛气,又勾起她的雄心。十三妹听了,不自觉地挺直脖子,眼珠一转,心道:“这话没错,不能让这先生看轻了我。确实该先把母亲送回故乡,再做打算。”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话虽如此,可这次护送灵柩回京,和当初陪母亲逃难完全不同。就算我有一身本领,这一路上日夜兼程、渡河过桥,哪是我一个人能照料周全的?以前有母亲在,天大的事她都说‘交给我’,我也能安心依靠她。可如今我能依靠谁?眼下能求助的,只有邓、褚两家三人。邓九公年近九十,总不能指望他跟着我吃苦受累吧?他不去,他女儿自然要留在身边尽孝,难道我要和褚一官同行?就算他们一家都肯仗义相助,可到了老家,祖坟也没地方下葬了。这找墓地、修坟茔、安葬立碑,哪是容易的事?就算当年护送父亲灵柩的两个家人还在,我一个姑娘家带着他们,又能办成什么?何况如今身无分文,从何着手?”她左思右想,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她偏偏好胜心强,不愿在人前示弱,反倒大大咧咧地说道:“先生,这叫‘彼一时,此一时’。你说得倒轻巧,哪有那么容易!” 其实,十三妹内心的纠结与为难,早就被这位假尹先生看透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天下的事,怕就怕没有银钱,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有了钱,又怕找不到帮手,正所谓‘牡丹花好,终须绿叶扶持’。眼下,且不说邓老爷子和褚大娘子,肯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就连我的东家安学海父子,也受了你天大的恩情。他们现在辞官不做,就是为了找到你,报答这份恩情。只是因为要护送家眷同行,又不知道你的确切住址,没办法在此久等,这才派我尹其明先来寻访。如今既然见到了你,又碰上老太太的事,我这就去给他们报信,安学海必定亲自前来。到时候,把护送灵柩、安葬双亲的事交给他,不就妥了?” 十三妹听了,赶忙摆手拒绝:“先生,快别说了。我在黑风岗能仁古刹做的那些事,不过是看不惯骡夫、和尚欺负人,一时义愤填膺,想出一口气,和安家父子没什么关系。我向来施恩不图回报,怎么能把这种事托付给别人?况且,料理父母的后事,这种大事,怎么能依赖他人呢?” 十三妹这话,正好被假尹先生抓住了话头。他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看你这辈子的毛病,就出在这句话上。你说施恩不望报,说白了,不过是只许别人求你,你却不愿求别人。而你这毛病的根源,又在于太过聪明好胜。天底下那些聪明好胜的人,大多觉得圣贤之道平淡无奇,非要另辟蹊径,结果变得怪僻;觉得世间常理太过寻常,偏要独树一帜,最后误入歧途。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没有不靠别人就能成就一番事业的,更何况你只是个姑娘家,怎么能把‘不求人’挂在嘴边?你看这世上,除了父子、兄弟、夫妻之间谈不上‘求’,乡里乡亲之间如果不求人,哪来的朋友情谊?朝堂之上如果不求人,又哪来的君臣大义?再说了,就算是天不求人,谁来观测寒暑变化?天地岂不成了混沌一片?地不求人,谁来勘察山川地理?大地岂不成了洪荒世界?施恩不图回报,固然是高尚的品德,但你只能约束自己不图回报,总不能不让别人感恩吧。这世间因果循环,本就是上天给众生搭建的修行道场。姑娘,你要是非得把自己困在‘不求人’的路上,不许别人靠近,这英雄的名号,岂不是理解错了?你仔细想想。” 可怜这十三妹,虽说长到十九岁,但从懂事起就遭遇横祸,家破人亡,逃到这偏僻的山村里,哪里听过这样一番深刻的道理?好在她天资聪慧,一点就通。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对这位先生生出敬佩之情,之前的倔强和傲气也消散了大半,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先生,我拒绝,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和你家东主安官长素不相识,哪里知道他的为人和见识?人家好好地带着家眷赶路,我怎么能拉着人家和我这个不祥之人同行?就算他念着我之前救他的情分,不好推辞,但一路上路途遥远,万一相处得不融洽,他是官长,我孤苦无依,带着母亲的灵柩,进退两难,那可怎么办?先生,你又怎么能保证,你家东主父子也能像你一样,真心实意地帮我?”话说到这份上,十三妹心底的担忧和顾虑,算是全倒了出来。 邓九公在一旁听得满心欢喜,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像今天这样,听人把道理讲得如此透彻。他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恨不得跳起来告诉十三妹:“这说话的就是安学海!根本就没有尹其明这个人!”安老爷生怕他说漏了嘴,连忙对十三妹说道:“姑娘,你可别把我这尹其明看得太高,把安学海看得太低。实不相瞒,我不是什么尹七明、尹八明,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刹救下的小夫妻安骥的父亲、张金凤的公公,那个被参的南河知县安学海。我这次来,就是为了送这张弹弓,顺便寻访你的下落,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十三妹听了大吃一惊,重新打量着安老爷,又看了看邓九公和褚大娘子,这才站起身来,向安老爷行了个礼,说道:“原来是安官长!方才民女不知实情,多有冒犯,还望官长恕罪!”安老爷也连忙回礼,请她坐下。十三妹盯着安老爷看了一会儿,又说道:“怪不得言谈举止不像个落魄的师爷。只是安官长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现身?九师傅、褚家姐姐,你们也该说清楚啊,为什么要搞这么多花样?” 邓九公再也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涨红着脸,手舞足蹈地说道:“姑娘,我实话告诉你!安老爷昨天就到了。他一直记着你的好,连七品知县的官位都不要了,辞官专程来找你。没来找你之前,先去西庄找我,没找着,又去了东庄。昨天一直等到我从山里回来,我们才见上面。姑娘,咱爷俩没什么可隐瞒的,人家既然诚心诚意地来,我能不说实话吗?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本来报仇的事我也不清楚,没说全乎,没想到人家比咱们知道得还详细。他说这事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就这样,我们结拜成了兄弟。为了这事,我还给人家磕了个头,今天才一起来的。你怎么能说人家来得不光明正大呢?”邓九公说了半天,也没把安老爷为什么要扮成尹先生的原因讲清楚,反倒把十三妹听得一头雾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 褚大娘子见状,说道:“老爷子,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来跟妹子说。”她搬了个凳子,在十三妹身边坐下,说道:“好妹子,你想啊,咱们在一起生活了两三年,我可从来没瞒过你什么事。今天这事,实在是没办法。现在二叔已经说出真名实姓了,我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二叔这次来,可不单单是为了送弹弓,他也不知道老太太去世了,更不知道你要去给老爷子报仇。人家是真心实意地想接你们娘儿俩回老家。要说你报仇的事,你瞒得我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就算老爷子知道点,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没想到昨天一提,人家知道得比咱们都多。就因为这个,我们才商量着,得先把这事告诉你,二叔还有好多重要的话要说。 “好妹子,你想想,就凭你的性子,是三言两语能说服的人吗?所以昨天我们才想出这么个主意。你刚才还怪人家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我问你,要是昨天没商量,人家直接到门口说‘安某人送弹弓来了’,你觉得你会见他吗?不用想,你心里肯定先犯嘀咕,想着施恩图报之类的。你肯定觉得,他是为了报答你在庙里救他儿子的恩情才来的。再加上你因为老太太的事心烦,又怕报仇的事泄露,肯定连门都不让他进,让他把弹弓留下,去找邓九太爷。我为什么这么说?你当初和他家公子约定送弹弓取砚台的时候,就说让他找老爷子,这不就摆明了不想让人知道你的住处吗?你想想,人家连门都进不来,就算有一肚子话,跟谁说去?所以我们才商量出这个计策,我们三个先来,把人引进门。没想到,你还真让我们把安老爷带进来了。 “人是进来了,但就凭你的脾气,要是不设计点由头,直接请你出去在前厅见面,你肯吗?你要是不肯见面,这话说都没地方说。所以我们又编了个借口,我故意撺掇你到窗根下听,那边装作一个非要留下弹弓,一个坚决不要,这才把你引出来,大家见上面。 “见了面还不算完。我们还怕你三言两语拿了弹弓,扭头就走。男女有别,人家总不能跟着你进内室吧?那时候见了面,话还是说不成。所以二叔一开口就问老太太的事,这样借着拜灵的由头,才能进到里面,把这些话讲清楚。没想到,老爷子在旁边一帮忙,你还真把安老爷让到里屋来了。” “人是请到里屋了。可拜完灵、交还弹弓后,大家人生面不熟的,人家总不能硬赖着不走吧?话到这儿又卡住了。所以我们才商量,我拉着你出来谢客,你姐夫帮你递茶,就是想把人留下来,好坐下说说话。没想到姑娘你还真留安老爷坐下了。 “坐下之后,也不能没头没脑地开口就问:‘你不穿孝服,是不是要去报仇啊?’这像什么话?我们几个外人,也不好贸然开口问。所以又得想办法。我们就借着问你为什么不穿孝服,用话激你,引你自己说出报仇的事儿。又怕一下子把你惹恼了,打断话头,所以商量好了,不等你发火,先由老爷子假装生气,压一压你的火气,好引出你的话。没想到姑娘你真就自己忍不住,把报仇的事儿说了出来。 “话说出来了,可想要你说出仇人的名字,只怕问到明年开春都问不出来。所以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们几个都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可安老爷早就料到了。他提前安排老爷子紧紧盯着你,就怕你冲动行事。结果你还真就闹得不可开交,又是要刀又是要拼命的! “闹到这个地步,你那性子,肯定得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才行。安老爷把事情前前后后讲那么详细,像讲评书似的絮叨半天,是为什么?就怕你一时想不通,不信这位‘假尹先生’说的话。你要是心里存疑,嘴上随便应付着,半夜里一声不吭,骑着你那日行五百里的驴子跑了怎么办?到时候谁能追上你? “就算把话说清楚了,还是怕出意外。所以安老爷耐着性子,从最开始的细节讲起,把纪家的来龙去脉都抖搂出来,就是想让你出出这口怨气,好静下心来商量正事。我们都以为,你听了要么痛快地高兴一场,要么想起父母痛哭一场,怎么也不会再生出别的事端。可安老爷又早有预料,提前嘱咐我多加小心。所以趁你跟他争执的时候,我就把你的刀拿走了。结果你还是要死要活地闹起来了。 “闹到这一步,只能靠我们几个劝你。老爷子虽是你师傅,可他那脾气,说不了三句话就先急眼了;你姐夫更说不进话去;我嘴笨,就算把嘴说破,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我之前劝你,你听过一个字吗?只有安老爷方才那番话,把你心里的难处全说透了,把事情该怎么办也讲得明明白白,这才把你的真心话‘逼’出来!好不容易等你说实话了,他才敢亮明身份,跟你坦诚相告! “说了这么多,你肯定想问,安老爷为什么要扮成尹先生?我们几个又为什么跟着装神弄鬼?还不都是被你那‘施恩不望报’的脾气闹的。你看,刚才说到最后,你还是那套想法。说白了,只有说是尹先生,才能进你这门,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要是一开始就说是安老爷,只怕到现在,他连门都进不来,更别说讲这些话了!而且这些话,只有从你嘴里说出来,才能顺势引出下文;要是从别人嘴里说,保准你眼皮一耷拉、腮帮子一鼓,再也不搭理人了,那事情可就全砸了! “昨天安老爷和老爷子商量了一整天,还特意写了笔记,除了我们四个人,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妹子你仔细想想,安老爷为了帮你,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诚意?他是打心眼里看重你、疼惜你!这是安老爷和老爷子的一片苦心,你可别误会,以为他们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七擒孟获、《水浒传》里吴用智取生辰纲那样,设下圈套哄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再说,安老爷这么大年纪,又和老爷子结拜了兄弟,就跟咱们长辈一样。依我看,这会儿先别管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咱们做晚辈的,就该听长辈的话,人家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别再闹了!接着听,安老爷还有好多重要的话要说呢!” 十三妹听了褚大娘子这番话,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安官长,既有英雄的见识,又有长辈疼惜晚辈的心意!”她那股倔强的劲儿顿时消散,满心的侠义之气也化作了温和柔顺。此刻,她对安老爷只有深深的感激与敬佩。 诸位,人活在世上,谁都有一副替人排忧解难的热心肠,也都有行侠仗义的豪情,愿意帮助朋友、体恤亲人。可当自己陷入困境、迷失方向时,能像安老爷这样,不顾一切、真心实意报恩的人实在太少了。要是换作我遇到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听完这番话,只怕当场就会给他磕头,二话不说跟着他走。 可这十三妹,不仅武艺高强,心思更是细腻。她静下心来,把前前后后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马上就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安老爷刚才提到,我当年派人送父亲灵柩的事。这事儿我只跟安公子和张家妹子在能仁寺大略提过,就算他们父子、翁媳之间聊起过,可我老家在北京、父亲灵柩寄放在庙里这些事,我从没跟邓、褚两家说过,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实在奇怪!我得问个明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于是,她向安老爷说道:“官长这番情义,不管我有没有缘分跟着您走,单凭这几句话,我一辈子都不敢忘。只是民女家中这些事,官长为何了解得如此详细?还请您说个明白。” 安老爷听了,哈哈大笑道:“姑娘,你问到点子上了。我要说起来,只怕你会发现,我不是什么‘尹其明’,你也不该叫我‘官长’;你虽自称‘民女’,我倒觉得,你未必是真正的‘十三妹’!” 此时的十三妹,没了先前的强硬,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柔和起来。她赔着笑脸问道:“官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信我是十三妹,那我又是谁?”安老爷正色道:“话到这份上,我也不绕圈子了。但你听了可别害羞,更别生气。你既不姓石,也不是排行十三。你本姓何,和我一样,都是正黄旗汉军旗人。你家三代单传,你曾祖父名叫何登瀛,是翰林出身,官至詹事府正詹,最后在江西任学政;你祖父名何焯,只考中了举人;你父亲名何杞,官居二品,正是纪大将军的中军副将;你母亲尚氏,出自三藩之一的尚家远亲。早年在北京时,我们两家常有往来,算是世交。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只是如今,我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了。 “我虽没赶上与你曾祖父相识,但你祖父是我的恩师。那时他一心备考进士,没想到家族中有个骑都尉的世袭职位出缺,按例该由他承袭。去朝廷引见后,他被任命为本旗章京。你祖父出身书香门第,不愿弃文从武,便辞官归隐,还把这个职位让给了你父亲。你父亲自幼学习官学,后来被授予三等侍卫。自那以后,你祖父不再追求仕途,而是收了许多八旗子弟,每天讲学论文。我算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我们虽有师生名分,感情却如同至亲。我如今能有这点学问见识,全靠恩师教导栽培,至今无以为报。 “你祖父早年丧妻,常年住在书房。后来他病重,我和你父亲一直在床前照料,日夜不离。有一天,他把我们叫到床前,拉着你父亲的手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我倒不怎么在意。只是这辈子有两件憾事:一是没能考中进士。虽说我自己没中,但教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学生,将来大多会飞黄腾达。其中论人品学问,安学生是最出众的。只可惜他为人清廉,仕途不顺;不过老天有眼,他的后代一定会兴旺发达。至于你,虽说做了武官,但看面相,恐怕难封侯爵。巧的是,我弟弟和儿子都没有兄弟,这兄弟情义也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你俩今天就在我面前结拜为兄弟,日后也好相互照应。’就这样,我和你父亲又多了一层兄弟情义,情同手足。他又说:‘另一件憾事,就是没盼到孙子出生。我儿媳虽有身孕,但不知是男是女。要是生了男孩,长大后就拜安学生为师,让他好好读书,争取科举入仕,千万别承袭世职再当武官;要是生了女孩,也要嫁给读书人家,延续我们何家的书香门第。你们俩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这些话,我都一一铭记在心。姑娘,你我两家有这样的渊源,你怎么还跟我客气,称什么‘民女’‘官长’呢!” 十三妹这会儿总算听进去了,不再反驳,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安老爷的脸,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安老爷见状,接着讲道:“你祖父去世后的第二年三月初三辰时,你呱呱坠地。那年是龙年,你的生辰八字正好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时。从你还裹着尿布的时候起,我就抱过你不止一回。你满周岁那天,我去给你父母道贺。当时,他们在炕上摆满了针线刀尺、脂粉钗环、笔砚书籍、秤杆算盘,还有金银钱财,又从庙会上买了许多小玩具,邀请我进去一起看你抓周。谁能想到,你在炕上爬来爬去,对身边的女红脂粉瞧都不瞧一眼,唯独抓起庙会上买的刀枪弓箭这些玩具,攥在手里,开心得不得了。我就跟你父亲打趣说:‘这侄女儿将来说不定要学花木兰,替父从军呢!’哪知道你听了这话,抬起头笑嘻嘻地朝我扑过来,非要我抱。等我把你抱在怀里,你张着小手,就像见到多年未见的熟人一样,又说又笑,又钻又跳,特别亲热。不管谁来伸手要抱你,你都不肯去。最后还是你祖母吩咐奶娘:‘快接过去吧,小心尿了二大爷一身……’话还没说完,好在你没尿出来,倒是拉了我一袖子!当时你祖母急忙让人帮我收拾,我却说:‘不用,擦干就行,留着这点印记,等姑娘长大了不认识我,就拿给她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姑娘,没想到这话今天应验了。 “当时我们一群人都笑了起来,奶娘很快给你换好衣服抱了过来。你祖母接过你说:‘快给大爷赔个不是,说等凤儿长大了好好孝顺大爷。’我就问:‘咱们旗人家的姑娘,怎么取这么个名字?’你父亲说:‘说来也巧,她母亲生她前一晚,梦见云端里有两只凤凰,一只纯白如玉,一只金光闪耀,在空中飞来飞去,一会儿这只引着那只,一会儿那只又引着这只,相互飞舞一阵后,双双飞入云端不见了。虽然不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总归是个好兆头,所以就给她取名玉凤。’姑娘,从你抓周那天起,我就听这个名字听到耳朵都起茧了,现在你还跟我提什么‘十三姐’‘十三妹’! “那你为什么偏偏自称‘十三妹’呢?我琢磨着,这三个字大概是从你名字里的‘玉’字变来的。你用了拆字的法子,把‘玉’字中间的‘十’字和旁边的一点拆开,不就成了‘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上面,一点变成一横,补在‘二’字中间,可不就是‘十三’两个字?然后又用读音相同的‘石’字代替‘十’字,故意隐姓埋名,打个哑谜,就是为了躲避仇家,保全自己。贤侄女,你说伯父我猜得对不对?” 安老爷这番话,听上去平平淡淡、琐琐碎碎,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可越是这样朴实的话语,越能打动人心;越是这些细碎的回忆,越让人觉得合情合理。十三妹本就是个性情中人,怎么可能不被感化?更何况,自己家里的底细,安老爷比她还清楚,连小时候的糗事都被翻了出来,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见她平日里冷若冰霜、充满煞气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连忙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原来您是我们何家三代深交、有恩有义的伯父!侄女儿有眼不识泰山!”说着,就要行大礼。 安老爷赶忙起身拦住:“姑娘,先别着急行礼。你且坐下,听我把话说完。”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你父亲守孝期满,升任二等侍卫,接着又外调做了参将,还把你带在身边。算到今天,整整十七年了。这些年,我们一直书信往来,每次我都打听你的消息。你父亲回信说,因为膝下没有儿子,就把你当男孩养。好在你渐渐长大,虽然不擅长女红,但喜欢读书,尤其爱好骑马射箭,练得一身好武艺。我还想起你抓周时我说的那句话。谁能料到,前年收到你父亲的信,说他升了副将,做了纪大将军的中军,还被保举可以胜任总兵。正看着信一路顺畅,突然他说想要告老还乡,我正纳闷,看到后面才知道,纪大将军听说你武艺高强,想和你父亲结亲。你父亲嫌弃他家不是书香门第,一边推辞,一边就想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我还盼着他回来相聚,没想到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的噩耗。我立刻派了两个家丁,连夜赶去接你母女和你父亲的灵柩。等他们回来,我才知道,你为了躲避仇人,让奶娘和丫鬟扮成你们母女的样子,扶柩回京,而你和母亲不知去了哪里。 “这两三年来,我逢人就打听你的下落,处处留心,可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我儿子安骥和你义妹张金凤到了淮安,说起你在路上救他们的事,提到‘十三妹’这个名字,还有你的长相和经历,我就断定,除了何家不会有第二家,除了你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所以,即便我官复原职,也不再贪图荣华富贵。我脱下官服,一路寻你到这里,就是想接你们母女回京,给大家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也好不辜负你祖父的嘱托,不只是为了报答你在能仁寺赠金救命的恩情。姑娘你想想,就算有你母亲在,我都要接你们回去,现在只剩你一个人,就算有邓九公和褚大娘子照应,我又怎么忍心把你丢下?现在,你的伯母、义妹张金凤,还有她的父母,都在半路上等着你。至于你父亲的灵柩,我早就知道你家祖坟没地方安葬,要是真按你吩咐奶公的,停在破庙里,我怎么能放心?我已经把灵柩暂时安置在我家坟园,就等找到你们母女,再选个好地方下葬。就连你家的奶公戴勤、宋官儿,还有奶娘丫鬟,现在都在我家。这一路上,男丁虽然不多,除了我父子和张亲家,还有十几名家丁;女眷也不算少,除了我的内人、儿媳和张亲家母,还有八九个女仆。这么多人,还照料不好你母亲的灵柩吗? “姑娘,带你回京这件事,就算费点周折,不过是多办一份公文的事儿;就算花点钱,用的也还是当年你赠予的银两。等回到京城,我家还有几亩薄田,平常人我都愿意送一块地做义冢,更何况是这么要紧的事。到时候,我帮你给两位老人家修一座坟,种上些树木,让他们合葬在一起。你在坟前烧纸敬酒,说一声:‘父母!孩儿今天把你们送回故土了!’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孝子贤孙。姑娘,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了!” 何玉凤还没来得及回应,邓九公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喊道:“老弟啊!听得我太痛快了!这才是掏心窝子的话,这才是真情实意,这才是过命的好朋友!”褚大娘子赶忙劝道:“您老先别打岔,让安老爷把话说完。”邓九公咧着嘴笑道:“还不让我插嘴?你瞧瞧,今儿这事儿,可把我这老头子折腾坏了!”说罢,他爽朗地大笑起来。 暂且随他乐去,且说何玉凤听了安老爷这番话,心中满是感动,连忙说道:“伯父,您这番话掏心掏肺,说得透彻极了,就像把泥土吹上青云,让死人复生、白骨长肉。侄女儿要是还心生别的念头,那就是既不孝,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又不仁,辜负了伯父的教诲。既然伯父这么疼惜我,那我就厚着脸皮提个要求,要是伯父答应,我何玉凤一定死心塌地跟着您走。”这姑娘确实想得周全,毕竟一个千金小姐,哪能轻易说跟人走就走?自然得先把条件说清楚,给自己留个退路。 安老爷听了,便问:“姑娘,你还有什么要求?”何玉凤郑重地说:“第一,上路之后,我一心守着母亲的灵柩,除了女眷,不见任何外人。”安老爷点头:“这是其一,那第二呢?”她接着说:“第二,到了京城,让父母入土为安,找三五亩地合葬就行,伯父千万别铺张浪费,我家活着的人、故去的人,都能安心。”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何玉凤语气坚定:“第三,想请伯父在父母坟旁找座小庙,不用多大,能放下一个蒲团就行。我既不削发为尼,也不修仙求道,只想一辈子守在父母坟前,这就是我想要的归宿。”瞧瞧,这姑娘心思缜密,立场坚定。要是换作昨天褚大娘子委婉相劝,或者邓九公直来直去地说,只怕磨破嘴皮子,她也未必肯轻易答应回京。好在一切都在安老爷的预料之中。 安老爷果然有办法!他听了这话,脸色一沉,严肃地说:“姑娘,咱们空口无凭。”说着,他要了一杯清茶,走到何夫人的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将半盏茶洒在地上,说道:“老弟、弟妹!你们的在天之灵不远,方才我说的话、侄女儿提的要求,你们都听好了。我安某要是有一句做不到,就如同这茶水!”说完,他把剩下的半盏茶泼在地上,算是立下了誓言。何玉凤见安老爷如此真诚,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走上前说道:“承蒙伯父体谅、成全,伯父请上,受孩儿一拜!”安老爷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邓九公、褚大娘子一家,还有旁边帮忙的村妇们,看到这一幕,也都被这份情义打动,忍不住跟着伤心落泪。 众人正准备招呼着让大家坐下喝茶,就见何玉凤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母亲的灵柩前,哭喊着:“母亲!您看见了吗?这下好了!原来他不是什么尹先生,也不能叫他安官长,竟是我们何家三代交情、有恩有义的伯父!他要带着女儿扶着您的灵柩回京,还要把您和父亲合葬在一起,多好啊!您听见了高兴吗?您心里欢喜吗?娘啊!爹啊!你们怎么就不答应女儿一声啊!”说完,她一边拍打着棺材,一边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起来。这哭声悲切至极,仿佛能让铁铸的佛像为之伤感,石头雕刻的人像也会落泪;天地间顿时风云变色,连飞禽走兽都发出悲鸣。树上的鸟儿吓得展翅高飞,路上的行人也匆匆躲开。这大概是何玉凤自父亲去世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流泪!正所谓:不到真正伤心时,眼泪不会轻易流。 欲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何玉凤毁妆全孝道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上回说到何玉凤姑娘自父母相继离世后,积压多年的伤心与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抱着母亲的棺材痛哭不止。邓九公见她哭得如此悲痛,连忙让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慰。褚大娘子却拦住道:“先别忙,她肚子里这么多委屈,就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吧,要是憋着,万一憋出病来,反倒更麻烦。” 说着,她吩咐人端来热水,又让人拧了热毛巾,这才缓步上前,轻声细语地劝慰。过了许久,何玉凤才渐渐止住哭声。众人围拢过来,纷纷劝她先坐下休息。 何玉凤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转头问褚大娘子:“姐姐,前些日子你给我做的孝衣,还在吗?”褚大娘子答道:“那天你执意不肯穿,非要我拿回去,我就带回去了。今天我把孝衣、你的素色衣裳,还有铺盖、鞋子都带来了。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带那么大一个包袱?”说完,她拉着何玉凤进了里屋。何玉凤卸去妆容,换上孝服。汉军人家的丧服规制讲究,与汉族礼仪多有相似,从衣裙到鞋袜,全是素白之色。她身着一袭素缟走出来,更显得清冷出尘,宛如闲云野鹤,带着几分超然于世的气质。褚大娘子又让人在地上铺了草席,垫上孝褥,何玉凤这才在灵柩右侧守起孝来。 邓九公这会儿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没了顾虑,却突然感觉饥肠辘辘。他对女儿说道:“姑奶奶,咱得弄点吃的了。你看你二叔和妹妹从进门就开始说,一直说到现在,眼瞅着都快过晌午了,大家肯定都饿了。” 褚大娘子胸有成竹地说:“这些事儿哪用您操心?吃的喝的,连您的酒,我来之前都准备好了,让人随后挑过来的,估计早送到了,正在外头收拾呢。什么时候想吃,立马就能端上桌。”邓九公一听,赶忙让人先给何玉凤拿些吃的。 可何玉凤平日里虽说对饮食也颇为在意,但今日不同。在安老爷的一番开导下,她心中的郁结尽散,许多心事也随之涌上心头,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只是静静地坐着,将心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梳理。她首先就想起了义妹张金凤,又急切地想见见安太太,好奇这位伯母是怎样的性情,平日里又是如何为人处世。于是,她向安老爷问道:“伯父,您刚才说伯母和张家妹子都在半路上等着,不知她们现在何处?我要是能见见就好了。”安老爷笑道:“何止你想见她们,她们也盼着见你呢。除了张亲家老两口要照看行李走不开,其他人都在庄子上。”说着,便招呼褚一官派人去送信,把人请来。 正巧褚一官出门去了,不在跟前。等人找来,安老爷说明了缘由。褚一官一拍大腿道:“还等啥呀?大晌午头她们就到了!这边话没说完,我也不敢贸然让进来,没办法,先把安太太和少奶奶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了。刚才都派人来问过两三回了,我这就去叫她们。”说完,急匆匆地去了。 没过一会儿,安太太就到了。褚大娘子赶忙迎出去,将她搀扶进来。安太太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何玉凤满脸哀伤地跪在灵前,一时顾不上参拜灵柩,径直快步上前,也不顾忌讳,蹲下身半跪半坐,一把将何玉凤搂进怀里,嘴里“儿呀”“肉呀”地哭喊起来,边哭边数落:“我的孩子!你可把大娘心疼死了!这么好的孩子,老天爷怎么就不可怜可怜你,让你受这么多苦啊!”何玉凤听了这话,心中酸楚更甚,哭得愈发悲切。褚大娘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两人劝住。 众人请安太太上炕坐下,安太太却不肯:“姑奶奶,我好不容易见着孩子了,你就让我多亲近亲近!”说着,又掏出手帕擦眼泪。褚大娘子便从炕上拿了个坐褥铺好,又装了一袋烟递过去。 安太太挨着何玉凤对面坐下,手里握着烟袋,却没心思抽,拉着何玉凤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大姑娘,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何玉凤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只说道:“当时大家互不相识,如今听伯父说起来,才知道咱们两家原来是世交,我出些力也是应该的。往后还得多多仰仗伯父、伯母呢。方才我跟伯父提了些要求……” 安太太赶忙接话:“大姑娘,不管有啥难处,都交给我和你大爷。你可别委屈了自己,也别着急,把身子气坏了,我可心疼。”说着,拉着何玉凤的手,嘘寒问暖。这时,一个婆子端来茶水,安太太接过茶盘,亲自端起茶碗,送到何玉凤嘴边,让她喝两口热茶暖暖身子。一会儿又伸手帮她理顺头发,一会儿用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一会儿又念叨:“这个褥子太薄,再垫个厚的,别让凉气伤了身子。”一会儿又说:“这里没外人,把腿盘起来坐,别麻了脚。”满心满眼都是对何玉凤的疼惜。 何玉凤自幼丧父,正该是母亲悉心照料的时候,母亲却也离她而去;即便母亲健在,也是个老实人,后来逃难至此一病不起,连自己的衣食都要靠女儿照顾。她何曾被人如此珍视疼爱过?如今见了安太太,听着这些暖心的话语,感受着这份关怀,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做女孩还能有这样被人呵护的光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对安太太也愈发亲近起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安太太。只见安太太内穿一件绣着百蝶的鱼白色衬衣,外搭一件绛紫色氅衣,上面绣着五只蝙蝠围绕寿字的图案,配着精致的山水景致。衣服袖子窄窄的,衬得她身形纤细苗条。衣服边缘没有那些宽大花哨的织绣镶边,也不见常见的猪牙绦、狗牙绦装饰,而是镶着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还坠着一道十三股金线交织的绦子,袖口整齐地卷着两折。她头上梳着简洁的两把头,扎着鲜艳的猩红头绳,别着一支大如意形状的扁方,插着两根三道线纹的玉簪,还有一支小巧的一丈青耳挖子,没有插在头顶,而是斜别在头绳后面。左边的翠花上缀着三根镶嵌大宝石的抱针钉儿,还戴着一支方天戟造型的头饰,下面垂着八颗大东珠串成的坠角;右边插着三枝栩栩如生的刮绫刷蜡兰枝花儿。安太太年近五旬,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岁左右的模样,乌发如墨,眉黛如画,脂粉轻敷,气质优雅。待人接物时,一团和气中透着端庄,言辞谦逊里带着尊贵,整个人既高雅华贵,又慈爱温和。何玉凤心中暗自感慨:“当初误打误撞,给张家妹妹说了这么好的人家,有这样一对公婆,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她正想问安太太:“我那妹子怎么没一起来?”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势浩大,从门外一路哭着进来。何玉凤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也吓了一跳,心中暗自疑惑:“我在这里,除了邓、褚两家,再没什么亲近的人,他们两家都在眼前,这些人是谁?为何哭得如此伤心?真是奇怪。”碍于礼数,她不好探头张望,只能低着头,在灵前陪着落泪。 且慢!这男女老少哭成一片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原来安太太过来时,安公子夫妇和仆妇丫鬟们都一同跟来了。因屋里地方狭小,大家商量着等安太太先见过何玉凤,其他人再进来,便趁着这会儿在前厅换好了衣裳。何玉凤守在灵前,一门心思应酬安太太,压根没留意外面的动静。等她俯身陪哭时,安太太站起身来。她泪眼朦胧中抬眼一看,只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另有两个年长妇人跪在门里,一个男子跪在门外,众人皆身着重孝,伏在地上痛哭不止。何玉凤一时看不清来人是谁,碍于情面又不好开口询问,心里更是纳闷,正不知所措时,却见褚大娘子扶起灵前跪着的年轻女子,那边穿孝的年轻男子也站起身来,还捂着脸不停地擦眼泪。那年轻女子拉着褚大娘子,哭着朝何玉凤扑过来,在安太太刚才坐过的坐褥上跪下,声音娇柔又悲切地唤道:“姐姐,我可想死你了!”说完,便抱着何玉凤痛哭起来。 何玉凤凑近一看,再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认出眼前人正是自己救下的结义妹妹张金凤,旁边站着的少年,便是安公子。 霎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她刚要开口,后面跪着的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也急忙抢上前来,对着她不住磕头,还扶着她的腿痛哭失声。门外的男子同样磕了一阵头,随后站起身来。何玉凤顾不上看门外那人,急忙一手拉住张金凤,一手去扶那两个妇人,说道:“你们先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是谁!”等两人抬起头,四目相对,何玉凤这才认出,一个是自己的奶母,另一个是丫鬟,而门外站着的,则是奶公戴勤。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会突然在此相聚重逢,更何况大家都穿着孝服,一时之间竟没辨认出来。尤其是丫鬟随缘儿媳妇,隔了两三年不见,不仅长高了,还梳妆成了小媳妇的模样,更是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满心诧异。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场景,倒把她的眼泪都“惊”了回去,她呆呆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怔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张金凤:“妹子,我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张姑娘轻声安慰道:“姐姐,先别难过,定定心咱们再慢慢说。”何玉凤强忍悲痛,可回想起过往种种,许久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安太太见状,赶忙对张金凤说:“快好好劝劝你姐姐,别让她再伤心哭坏了身子。”褚大娘子和奶娘也纷纷上前劝慰。何玉凤这才渐渐止住哭声,拉着张金凤的手,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看了看众人,又看向安公子夫妻,突然惊叫道:“这怎么行!我奶公、奶母和丫鬟穿孝还说得过去,可你们二位,如今伯父、伯母都健在,穿这身孝服多不吉利,快快脱下来!”安公子跪在地上答道:“我们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如今得知婶母离世,理当如此。况且这也是父母吩咐的,我们怎敢违背?”何玉凤连连摆手,坚决不同意:“这绝对不行!”张姑娘也劝道:“姐姐,你我情同亲姐妹,何必在意这些?就别再说了。”两人好说歹说,何玉凤却依旧不依,急得又向安老爷、安太太求助:“伯父、伯母,这样做于礼不合,我看着心里不安,便是我母亲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不会安心。求二老吩咐他们,一定要把孝服脱了!” 安老爷耐心解释道:“姑娘,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你觉得这‘礼过于情’,但按古礼,古人朋友之间就有‘袒免之服’。所谓‘袒免’,就好比现在男子去掉冠缨,女子取下首饰,再系上孝带、戴上孝髻。按如今的礼仪,内三旗人家遇到父母丧事,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有递孝接孝的规矩。再说情谊,我们两家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可比,比起那些远亲,情义更重。当初你父亲的灵柩到京,在我家坟园停放的那几日,我就让我这孩儿去掉冠缨,穿上孝服,早晚祭奠。这些事,你奶公、奶母都看在眼里,那时你也没觉得不妥吧?更何况你救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性命,就如同救了他们的父母。如今他们不过是为你母亲穿孝,论起回报,这又算得了什么?这几身孝服,是我昨日得知你母亲的事情后,特意和你伯母商量赶制的。咱们亲如骨肉,还谈什么忌讳?就算说忌讳,当日他们在能仁寺落难,若不是你出手相救,只怕连穿孝服的机会都没有,我和你伯母想求这样的‘忌讳’都求不来。我再引一句文,这就叫‘亡于礼者’之礼,合乎情理。”安太太也在一旁附和,既不让姑娘再推辞,又担心她着急,还亲自上前好生安抚了一番。 这边的事儿暂且不说。邓九公方才见安公子和张金凤穿着孝服进来,也是满心诧异,等听完安老爷一番解释,才恍然大悟。原来昨日安老爷把华忠叫到一旁说的悄悄话,还有今早安老爷和安太太说话时打的哑谜,他在旁边听得干着急又不好问,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便对何玉凤说:“姑娘,师傅肯定向着你,可你伯伯说得在理,咱们就别再争了。”何玉凤还想再说,褚大娘子也劝道:“我不懂那些古今道理、文绉绉的话,可长辈说的话总归不会错,咱们照做就是了,你说是不是?” 何玉凤见自己势单力薄,争不过众人,心里暗想:“我向来瞧不上那些施恩图报的人,觉得他们做善事就像春种秋收,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所以我做事向来只求痛快,做完便抛诸脑后,就像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张姑娘,为他们牵线联姻,还赠金借弓,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出口恶气。何曾想过让他们报答?可如今他们竟如此认真。看来因果循环,即便有人为因素,也是上天早已注定。”想到这儿,她便不再言语,跪起身来,给安公子和张姑娘行礼叩谢,两人见状,慌忙回礼。虽说她勉强应下了此事,但心里仍有不情愿的地方。不过这份不情愿,想来不是因为刚才给二人磕头,至于究竟为何,她心思太过复杂,连说书的一时都摸不着头脑,只能等后续故事展开,大家自然就明白了。 闲话不多说,言归正传。安老爷自来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又辗转寻访到青云堡,先后见到了褚一官、褚大娘子,最后才见到邓九公。见了邓九公后,他费尽心思周旋、耐心劝说,才得以登上青云峰,见到了这位隐姓埋名、身份今非昔比的十三妹。见到何玉凤后,他又耗费无数口舌、倾注诸多心血,才终于让她真心悔悟、全心接受安排。直到安太太、安公子、张姑娘,以及她的奶公、奶母、丫鬟等人在此相聚,这场“大戏”才算圆满落幕,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安老爷对邓九公说:“九兄,如今事情大局已定,咱们去外面歇会儿,也好让她们娘儿们说说话,自在些。”邓九公本就忙活了半天,早就盼着休息,一听这话,连忙应道:“好啊,咱们也该去喝两杯了。”他又叮嘱褚大娘子:“记得让姑娘吃些东西,哭归哭,可别饿着。”唠叨了几句后,便陪着安老爷、安公子往外走。外面,褚一官早已带人准备好饭菜;屋内,褚大娘子指挥着仆妇们摆放桌椅、端菜送饭。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也过来帮忙,很快,大家便各自就座,开始用餐。安老爷和邓九公心里还惦记着事情,虽不像昨日那般畅饮,但也喝得尽兴,饭菜虽不算珍馐美味,倒也吃得饱足。众人吃完,又添了些食物,等内外下人都用过餐,才算结束。 闲聊时,邓九公对安老爷说:“老弟,这么好的孩子,就这么被你‘带走’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可一来她要回老家,二来要料理父母后事,三来还关乎终身大事,我实在留不住。我受了她不少恩情,却一直没机会报答,心里过意不去。我想着,既然她不着急走了,我就想把她母亲的丧事重新风风光光办一场,也算不枉师徒一场。不过得麻烦老弟你多留几日,再出些车钱路费,不知你能不能等?” 安老爷答道:“我倒不着急,盘缠更是小事。其实就算你不办,我们也不能走。因为我已经计划好了,这次要带灵柩,走旱路多有不便,我想改走水路。明天就得派人去临清闸雇船,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八天。不过你说的重新办丧事,我觉得大可不必。办丧事本就该根据自家情况量力而行,她自己没办法尽心操办,若让你破费,她心里肯定不安。况且这些不过是表面形式,对逝者和生者都没实际意义。依我看,还是照旧,明天守灵,后天封棺,把她接到庄子上,你们师徒姐妹好好聚聚,叙叙旧。有这些钱,不如给她做几件路上穿的素色衣裳,实实在在的,她也不好推辞。” 邓九公大大咧咧地说:“那几件衣裳能值几个钱!”说着,他捋着长长的胡须,翻起眼睛思索片刻,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衣裳行李要置办,临走时,我非得把之前和海马周三赌赛,她不肯收的那一万两银子送给她当路费。这回她总不能再推辞了吧?”安老爷却摇了摇头:“依我看,她铁定还是不会收。老兄,常言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可别以为她现在就好说话了。她向来最怕欠人情,这脾气你还没领教够?万一你执意要送,她坚决不收,到时候大家都下不来台。依我说,倒不如……”说到这儿,安老爷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邓九公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 邓九公越听越乐,兴奋得直拍桌子:“妙!太有道理了!就这么办!”安老爷赶紧示意他小声点儿:“九兄,千万别声张!这屋子就隔层窗纸,要是被她听见,别说你这人情送不成,咱们今天费的这些心思可就全白费了!”邓九公吐了吐舌头,赶忙捂住嘴,不再言语。 两人正准备往屋里走,随缘儿媳妇恰巧出来传话:“太太和姑娘请老爷过去说话。”安老爷便和邓九公一起进了屋。安太太迎上来说:“大姑娘刚才念叨了半天,还是为玉格和他媳妇穿孝的事儿不乐意。她想着,过了明后两天,大后天就动身启程。我跟她说,这事儿得和老爷商量,还得盘算盘算时间上赶不赶得及。”何玉凤紧接着说道:“我也不是故意挑剔。只是觉得,他们二位穿孝拜灵,已经尽到情分了。毕竟伯父、伯母都健在,况且还要赶路,这样上路实在不妥。不光他们,我奶公、奶母和丫鬟,既然现在跟着伯父,也都该脱了孝服再走。至于我自己的孝服,虽说不能脱,但这样跟着伯父、伯母同行,到底不方便。就算二老不介意,我心里也不安生。再说,我父亲去世时,我忙着护着母亲逃难,没能好好守孝。这次回北京,我想补上这份孝心。到时候时间充裕,伯父帮我找的庙也该准备好了,等守孝期满,我的大事也就了了,这样不是更妥当?咱们说定了,过两天就走,也省得伯父这边这么多人一直耗在这里。伯父,您肯定会答应我的,对吧?” 安老爷一听,心里明白:“这姑娘又开始犯倔了,先顺着她,我自有办法。”于是笑着说道:“姑娘说得在理。其实让你大兄弟、大妹妹穿孝,也没打算让他们穿太久。等你补孝的时候,按规矩来就行。只是两天后就出发,时间太紧了。为什么呢?我们刚才商量好了,你这次扶灵柩回京,走旱路太不方便,你也没法随时照看。我明天就派人去雇船,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耽搁几天。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明天守灵,后天把灵柩暂时安置好,然后都搬到你师傅的庄子上住。船一雇到,马上就走。这样,你想路上不见外人的想法,也能实现了。姑娘,你看这么安排如何?”何玉凤想想也是,自己一个人留在山里不安全,大家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便点头同意了。 邓九公见事情敲定,便说:“这下没啥事儿了,太阳都快落山了。二妹子和大奶奶这儿也住不下这么多人,不如趁早回庄子,明天再来。再晚些,山里的路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还没来得及回应,何玉凤却急了:“怎么,今天都要走吗?”自从听了安老爷的话,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知不觉软和了许多。这会儿听说大家要走,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眼圈儿瞬间红了,那委屈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安公子在悦来老店舍不得离开时的样子。 褚大娘子见状,打趣道:“哎哟!瞧瞧!咱们的大姑娘舍不得大娘啦!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儿呢!”安太太赶忙搂住她:“好孩子,别难过,我留下来陪你。”她转头又对褚大娘子说:“要不你和大妹妹先回去?我住下。”其实何玉凤和张金凤虽然在能仁寺有过一面之缘,也聊过几句,但那时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儿,没来得及说些知心话。如今再次重逢,更是难舍难分。 褚大娘子是个直爽人,见状立马有了主意。她对父亲说:“爹,要不您带着女婿,陪二叔和大爷先回去?我们娘儿三个留下来,这儿住得下。”接着又叮嘱丈夫褚一官:“你回去后,把二婶和大妹妹的铺盖、包袱送来,别交给外人,就让孟妈和芮嫂送过来。我带的人手不够,村里那几个帮忙的晚上也要回家。我自己带了条被子,不用额外铺盖了。要是晚上老爷子想和二叔喝酒,我已经跟姨奶奶说好了。明早的早饭,老范和小蔡也都知道该准备啥,你问他们就行。对了,记得给我们送吃的来。”褚一官在一旁老老实实,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补了一句:“还有,把我的梳头匣子也捎来。”张姑娘赶忙说:“不用麻烦了,我们的铺盖里都带着洗漱用品,路上一直这么用,大姐姐也能用。”褚大娘子拍手笑道:“这样更好,省事!”褚一官还不放心地问:“再想想,还有啥落下的没?”褚大娘子摆摆手:“没了。对了,我不在家,你多照顾照顾孩子,别全指望奶妈。”褚一官又连连点头。最后,褚大娘子催促道:“二叔,那你们早点儿回吧。” 邓九公又想起一事:“明天来的人肯定多,我已经让人宰了两只羊、两口猪,管够吃,姑奶奶放心。不过这灵柩的杠子,要不要卸下来?”安老爷连忙说:“不用卸,留着到时候下船还省事。”邓九公嘿嘿一笑:“老弟,你有所不知。我知道不用卸,可我要不提这一嘴,这故事里就像漏了个缝儿!”说完,众人笑着告别。安老爷临走前,特意留下戴勤帮忙照料,便和大家一起回青云堡褚家庄去了。 这边何玉凤看着身边突然多了知冷知热的安太太,情投意合的褚大娘子,还有亲密无间的义妹张金凤,再加上奶公奶母等人,心里满是温暖。她本就是个豪爽洒脱的性子,此刻一扫阴霾,兴致勃勃地和大家聊起天来。 虽然才十月,但山里的风已经带着寒意,屋里早早生起了火。不一会儿,油灯点亮,铺盖行李也都送了过来。姨奶奶还贴心地送来了些点心小吃,褚大娘子让人先收着,等晚上饿了再吃。她把安太太请到炕上,又拉着何玉凤、张金凤一起坐下,笑着说:“我在太太左边摆只‘凤凰’,右边再摆只‘凤凰’。”自己则挨着炕沿坐下。除了何玉凤不抽烟,其他三人各自点上一袋烟。安太太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脸上笑开了花。 众人围坐在炕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安太太先开了口:“说真的,你家姨奶奶虽说模样普通,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有啥说啥。依我看,就凭你父亲的为人,说不定姨奶奶还能给他添个儿子呢!”褚大娘子听了,苦笑道:“那敢情好,我也盼着呢。可我爹都八十七了,哪儿还敢抱太大希望?”张金凤忍不住插话:“不会的。姨奶奶跟我说,她找刘铁嘴算过命,说老爷命中有儿子,她还能生俩呢!”安太太摇摇头:“这生儿生女,哪是能算得准的?”张金凤笑着说:“我当时也这么问她,她非说是刘铁嘴算的。我也不知道这刘铁嘴是谁,没敢多问。”这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屋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褚大娘子向安太太解释道:“这是姨奶奶刚来那年,我找了个盲人算命先生,想算算她命里有没有儿子。那算命的叫刘铁嘴,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就牢牢记在心里了。她这人,只要记住点儿啥,藏都藏不住,就是这么实心眼儿!”何玉凤笑着说:“我就喜欢她这实心眼儿。不过就怕她开口,她一说话,我不笑憋得慌,笑了又怕她不高兴。”褚大娘子摆摆手:“她才不知道啥叫生气呢!”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笑作一团。 正说笑间,戴勤在窗外回话:“太太、大奶奶,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吗?外头送铺盖的车还等着呢。”安太太回说:“不用了。你怎么没跟着老爷一起走?”戴勤道:“老爷特意留我在这里伺候。”何玉凤听到,赶忙隔着窗户唤他:“嬷嬷爹,你先去把话传完,完了进来让我好好瞧瞧你。”戴勤去办完事儿,又回来给姑娘请安,两人寒暄了几句。 何玉凤突然想起护送父亲灵柩回京的事儿,便细细询问起来:“你们走到哪儿遇见安老爷派来的人?”戴勤回答:“德州。”她又疑惑:“他们走陆路,你们行水路,怎么知道那是来接咱们的船?”戴勤神情郑重起来:“姑娘问起这事儿,实在蹊跷,简直是老爷显灵!头一天晚上,大伙儿就隐隐觉得会有人来接。那天夜里,船靠德州码头,点灯后,内眷在后舱休息,我和宋官儿在老爷灵柩旁打地铺。睡到三更天,迷迷糊糊听见老爷喊我。当时一着急,竟忘了老爷已经离世,赶忙要去见他。睁眼一看,老爷就站在跟前!”何玉凤忍不住问:“你怎么会认不出老爷?” 戴勤接着说:“只见老爷穿戴的不是本朝服饰,头戴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腰间系着玉带。他吩咐我:‘安二老爷派人来接我了,你们仔细着,别错过了,叫人家白跑一趟。我上任去了。’我急得问:‘老爷要上哪儿任?怎么不接太太和姑娘一起走?’老爷说:‘太太随后就到。姑娘还早,我不等她了。’说完就要走。我追着问:‘老爷怎么不等姑娘?她这会儿到底在哪儿?’老爷甩了甩袖子,说:‘糊涂!我见不着姑娘,只怕你倒先见着了。这会儿问我作甚!’我一害怕,就惊醒了,才发现是场梦。我赶紧叫醒宋官儿,他正说梦话:‘老爷子!你是谁呀?’等他醒来,他说梦见个打扮得像戏台上赐福天官的人,踢了他一脚,骂他睡得太死。我俩正说着这梦,就听见外面好像有人马走动、鼓乐齐鸣的声音。可惜当时胆小,没敢出去查看。我就跟宋官儿说,宁可信其有,等天亮先别开船,到船头看看。结果,安老爷派的梁材他们真就来了。姑娘,这不是老爷显灵还能是啥?” 何玉凤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撇嘴道:“老爷要是成神,怎么不给我托梦,倒找你去了?莫不是你那天吃撑了,胡思乱想?”安太太连忙劝道:“大姑娘,这话可不能不信。他们一到京城就说起这事儿,你大爷还跟我说:‘何老大那么聪明正直的人,死后成神也不奇怪,只可惜不知成了哪路神仙。’神佛的事儿,有时候还真由不得人不信。”何玉凤虽听了这话,心里仍是半信半疑。 戴嬷嬷笑着对安太太说:“姑娘从小就不信这些。可您想啊,要不是有神佛保佑,咱们今儿怎么能在这儿团聚?太太还记得老爷来之前,特意把我娘儿俩叫去,细细打听姑娘小时候的事儿吗?当时我还纳闷,现在才知道,老爷早就在找姑娘,我们也跟着沾光,才能见到姑娘,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何玉凤好奇:“老爷怎么问的?你们又怎么答的?”随缘儿媳妇便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何玉凤不解:“你们平白无故,提我小时候的事儿干啥?”褚大娘子打趣道:“得了吧!连你小时候的糗事都被抖搂出来了,还有啥不能说的!”这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何玉凤也忍不住伏在安太太怀里,笑得直不起腰。 都说“欢乐时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寂寞时又觉黑夜格外漫长”。众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褚大娘子提醒:“不早了,老太太今儿起了个大早,忙乎了一整天。咱们吃点儿粥,洗漱完就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保不准远村近邻的都要来吊唁呢。”于是,大家随意吃了些东西,洗漱完毕。安太太和何玉凤睡在东间南炕,褚大娘子和张金凤则在西间南炕休息。戴嬷嬷母女和褚家带来的四个仆妇,在后屋两个隔间住下。村里帮忙的村姑村婆也各自散去歇息。即便上了炕,这几位娘子、姑娘依旧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聊个不停。 诸位,世事变幻无常,就像白云瞬间化作苍狗,沧海也能变成桑田。原本清冷孤寂的青云山茅屋,转眼间竟充满融融暖意,仿若春日画卷。旁人只道这里是一片欢腾热闹,却不知这只是故事的又一个篇章。正所谓:只要真心相待、以情暖人,无论生活是苦是甜,都能彼此慰藉,相处融洽。 至于何玉凤如何与安老爷一同启程,又怎样与邓九公、褚大娘子等人道别,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二十一回到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一回回心向善买犊卖刀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这部书的前二十回,已经将安、何、张三家的故事紧密串联在一起,其中种种情节关联此处不再赘述。从第二十一回开始,故事将围绕雕弓宝砚的离合,谱写一段双凤齐鸣的美好佳话。 安太太、张金凤婆媳俩与何玉凤姑娘相聚后,便和褚大娘子一同住在青云山山庄。几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才各自安歇。屋外,除了本庄的庄客和长工,邓九公又调派了两名得力手下,忙着筹备次日守灵的事宜。安老爷也留下戴勤,并让华忠前来帮忙。众人连夜宰杀牲口、准备菜肴,就连左邻右舍也腾屋子、搬桌椅,为操办丧事做准备,忙得一夜都没好好休息。天还没亮,褚大娘子就听见鸡叫,率先起床梳洗,带着仆妇们打扫屋子。随后,安太太婆媳和何玉凤姑娘也纷纷起身,洗漱完毕。这时,褚一官带人送来许多食物,收拾妥当后端进屋内。安太太热情地招呼:“大姑娘,今天可得多吃点,昨天忙得都没好好吃晚饭。”说来也有趣,何玉凤在其他事情上颇为执拗,唯独在饮食上从不让人操心,几人很快便一同用完餐。 安老爷和邓九公早早在家吃饱饭,便前来探望何玉凤。简单寒暄后,何玉凤又跪在灵柩旁,尽哀尽礼。这时,戴勤带着女婿随缘儿和华忠进来拜见姑娘。何玉凤见自己的丫鬟有了归宿,日后还能常常见面,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她见褚大娘子一口一个“大哥”地唤着华忠,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个大哥?”褚大娘子解释道:“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位亲戚。”何玉凤这才明白,原来他就是安公子的奶公华忠。两人见过礼出去后,华忠又进来禀报:“张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到了。” 原来,张老夫妇昨日得知十三妹有了下落,恨不得立刻赶来相见。但安老爷担心事情尚未敲定,张太太来了再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坏了大事,便借口让他们照看行李,暂不邀请,让他们在店里等候消息。昨晚一接到通知,老两口天不亮就出发,赶到青云堡褚家庄时,发现大家都已进山,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他们进门后,先在灵前拜了几拜,随后过来见何玉凤,哭哭啼啼说了好一会儿,大意是感谢姑娘从前的恩情,也表达了对她如今遭遇的心疼。言语质朴,虽然说得不算连贯,但满满都是真挚的情意。 邓九公请张老到前厅就座。褚大娘子此前从未见过张太太,心里暗自嘀咕:“怎么这样一位母亲,能生出金凤姑娘那么聪明俊秀的女儿?”褚大娘子生性活泼顽皮,本想打趣几句,但顾及张金凤,便忍住了。她礼貌地问好、交谈,随口问道:“您今天几点坐车过来的?”张太太笑着说:“哪还坐车呀!我说路不远,走着去就行。他爹还说:‘我怕啥?大步一迈就到了!你慢吞吞的,走到啥时候!’我就说:‘那你给我找辆小推车吧。’结果雇了辆小推车,推车的还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根本推不动,看得人着急,还不如我自己走着痛快!”众人听了,想笑又怕失礼。偏偏这“八十多周儿”的话,和邓九公的年纪差不多,邓九公听了,也有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问褚一官:“外头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褚一官答道:“都齐了,就等里头的吩咐。” 原来,安、邓两家事先商量好,都在这天前来祭奠。安老爷见张家二老到了,便告诉邓九公,已经为张家准备了一桌现成的供菜。第一拨祭奠的是安老爷一家。褚一官赶忙招呼戴勤、华忠、随缘儿进来,摆放桌椅、准备香烛。由于是在山里,没有城里那些鼓乐仪仗和繁复的祭奠仪式,众人只是将祭品整齐摆好。何玉凤看了看供菜,除了汤饭茶酒,并非寻常庄户人家常见的十五大碗楞鸡、匾丸子、红眼儿鱼、花板肉,而是整齐的十三盘。其中有全羊十二件,每四盘为一路,共摆了三路,中间还放着一盘,是从十二件羊肉上切下的肉片拼成的攒盘,羊头、羊蹄、内脏等都在其中。 安老爷拈起香,带着安公子行三拜之礼。接着,安太太带着张金凤也依样行礼。何玉凤不好阻拦,只能按礼回拜。祭奠结束后,安太太恭恭敬敬地撤下中间供奉的攒盘,往碗里拨了些饭,浇上一勺汤,拿了双筷子,亲自端到何玉凤跟前,蹲下身劝她吃一点。何玉凤向来不吃羊肉,只是摇头。安太太劝说道:“大姑娘,这是老太太的赏赐,多少得吃一点。”说着,夹了一片肉和几颗饭粒,喂进姑娘嘴里。何玉凤只好嚼了嚼咽下去,但心里却不明白这是什么规矩。当时,不仅何玉凤感到疑惑,就连见多识广的邓九公,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仪式。其实,这是八旗人家吊祭时的老传统,在当时还颇为流行,只是到了现在,这种习俗早已失传,几乎无人知晓,就像是史书里缺失的记载一般。 闲话暂且不表。祭品撤下后,邓九公作为东道主,邀请张家二老祭奠,仆人端上一桌荤素搭配的供菜。张老拈香磕头,轮到张太太时,她一边磕头,嘴里还嘟囔着些话语,却听不太清内容。张家二老祭奠完毕,便轮到邓九公带着女儿、女婿行礼。只见热气腾腾的一桌菜肴端了上来,有各种珍馐美味、鸡鸭鱼肉,还有大盘的馒头、整块的红白肉,每一样都做得精致讲究。邓九公、褚一官夫妻按照规矩上香行礼。礼毕,褚一官出去焚烧纸钱,邓九公父女却突然放声大哭。何玉凤见状也陪着落泪,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则跪在她身后跟着哭泣。 你或许会好奇,邓九公父女这是在为何太太难过吗?何太太为人忠厚老实,加上后来生病,邓九公与她本就交情不深,就连和褚大娘子相处的两年多时间里,也没怎么深聊过家常,他们哪儿来这么多眼泪?其实,父女俩各有各的心事。 邓九公心里感慨:人活一辈子,虽说儿子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对家庭来说却不可或缺。就像何家夫妻,如果能有安公子这样的好儿子,何至于让女儿去报仇、守孝?即便有何玉凤这样顶天立地的女儿,做到这个份上,她心里也不知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而且,世事难料,又怎么能指望一定能遇到安老爷这样拼死相助的人?再想到自己,也只能依靠女儿照顾,都快九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能指望养儿防老?就算真有儿子,万一不成器,不仅无法依靠,自己晚年还要默默承受痛苦,倒不如无牵无挂,还能少些烦恼。这便是邓九公心中所想。 褚大娘子则想着:身为女儿,虽然和儿子侍奉父母的方式不同,但同样都要尽孝报恩。何玉凤如此出色,做女儿也不比儿子差。可惜命运不济,遇上这样的遭遇,实在无奈。再看看自己,虽说能陪在父亲身边尽孝,但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就像春天的寒、秋天的热,看似硬朗,实则脆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就算自己再孝顺,也不能要求夫家永远延续邓家香火。这便是褚大娘子的心事。 不过,父女俩心疼何玉凤、舍不得她离开的心意却是相同的。正因为这份不舍,他们才早早做了打算,想在姑娘启程时,表现得干脆利落,不流露出悲伤,好让她安心北上,走上安身立命的正途。所以,他们要借着今天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就当是提前告别。这份心思,既有英雄般的果决,又饱含着儿女间的深情。 当下,邓九公父女哭得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场面十分凄惨。安老爷和张老赶忙上前,好说歹说才把邓九公劝住;安太太和张太太也过来劝慰褚大娘子,张金凤则去安抚何玉凤。安太太对褚大娘子说:“姑奶奶,歇会儿吧,别再惹大姑娘伤心哭了。”这一句话,反而勾起了褚大娘子心中对何玉凤的不舍,她越想越委屈,又哭个不停。众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让大家止住了眼泪。随后,褚一官带着众人撤下饭菜,邓九公叮嘱道:“姑爷,这桌菜可别糟蹋了,撤下去热一热,待会儿给里头的人吃。”褚一官连忙应下,便和华忠等人擦净桌子出去了。 此时,山上山下、远村近邻的许多男女老少纷纷前来祭奠。有人带来成串的纸钱,有人糊了纸包袱装上金银锞锭,还有人特意买了成对的小蜡烛,拿着高高的香,坚持要点燃蜡烛、烧了香才肯磕头;更有人煮了两只肥鸡,拴着一尾活鱼来供奉;甚至有人提着一蒲包点心、十来个鸡蛋、几块粘糕饼子,也来上供磕头。这些人之所以来,一是因为何玉凤平日里对他们十分宽厚,出手又大方,谁家手头紧要点钱,只要开口,她有求必应;二是有她住在山里,一般的土匪恶霸不敢轻易来骚扰;三是这山里大多是邓九公的产业,大家见东家都如此重视,也都想借此表达一番心意。所以,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地磕头礼拜,不少村婆村姑还一边感叹一边抹眼泪。换作往日,何玉凤早就不耐烦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安老爷昨天那番话,让她的心暖了起来,再也凉不下去,她不仅没有厌烦,反而红着眼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感谢大家这两三年来照顾母亲、帮忙料理家中事务的辛苦。 一番应酬下来,众人散去时,眼看就要到晌午了。邓九公说道:“大家肯定都饿了。”便催促着开饭,自己则陪着安老爷父子和张老到外面入座。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了上来,满满一桌的燕窝、肥美的海参、大片的鱼翅,还有油鸡、填鸭等美味佳肴。褚大娘子拿着筷子,站在桌边对张太太说:“张亲家妈,不是我怠慢您,我们老爷子和二叔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二婶也算半个主人,今儿您可得坐上座。”张太太连忙摆手,扭过头去说:“姑奶奶,你别让了,我可不吃这饭。”安太太好奇地问:“亲家,您这么早就吃过饭来了?” 张太太答道:“哪儿吃了呀!鸡叫三遍就急着往这儿赶,哪有功夫吃饭?”张金凤关切地问:“妈,您没吃饭,这会儿为啥不吃呢?是身体不舒服吗?”张太太皱着眉直摇头:“不是,不是。”褚大娘子笑着问:“那到底为啥呀?您可别挑我理啊?”张太太急忙解释:“哎哟,姑奶奶!我可不懂啥叫挑礼!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菜凉了可惜了的。”大家一头雾水,纷纷猜测原因,张太太却只说:“没原因,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何玉凤在一旁看着,心里也犯嘀咕:“这位太太平时没这么倔啊,今儿这是怎么了?”忍不住问道:“您该不会是怪我没招呼好吧?我穿着孝服,实在不方便招待客人。”张太太一听急了:“姑娘,这是啥话!我要是怪你,还算个人吗?跟你说实话吧!自打去年你在庙里救了我们一家子,第二天咱们就分开了。我当时就跟老伴儿说:‘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到这姑娘,见着还好,见不着,咱下辈子就变牛变马给她耕地拉磨!’谁能想到今儿又见到你了!昨儿一听说信儿,我俩高兴得不得了,还赶紧念佛许愿。老伴儿许愿说以后逢山就去拜,见庙就磕头;我呢,就许愿为你吃斋。”何玉凤疑惑道:“您许愿为我吃斋也行,可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也没遇上啥灾病,为啥非得吃斋呢?”张太太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管,我许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长斋!”安太太赶忙劝道:“亲家,这可使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可张太太只是一个劲儿地摆手摇头,根本不听劝。 褚大娘子见状,只好先招呼大家吃饭,一边说:“那也不打紧,我让人赶紧给您炸点锅渣面筋,下碗素面,单独给您做。”张太太却大声嚷嚷起来:“姑奶奶,别白费事儿!我不吃!别说锅渣面筋,我连酱油都不沾,我许的是白斋,就吃白饭!”褚大娘子忍不住笑道:“哎哟,我的亲家妈!一年到头不吃带盐带酱的东西,万一身上长出白毛可咋办?”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可张太太却一脸严肃,丝毫不受影响。褚大娘子没办法,只好让人端来一碟馒头、一碟豆子和芝麻酱,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只见张太太把馒头和芝麻酱推到一边,一口气白嘴吃了三碗饭,说道:“行了,再给我点开水,我不喝浓茶,吃白斋不能喝茶。” 张金凤看着母亲,又觉得好笑又心疼,说道:“妈,您这样可不行啊!虽说为了姐姐许愿是好事,可这白斋要吃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张太太认真地对女儿说:“啥时候是个头?我跟你说,等你姐姐有了婆家,日子过得安稳了,我才开斋!”何玉凤刚想说话,众人先笑了起来,纷纷说:“这可使不得!”张太太却坚持道:“你们都别劝了!许愿就得算数,咱们这儿一动念头,西天的老佛爷马上就知道了,可不能反悔!反悔就是造孽!我自己造孽也就罢了,这是为姑娘许的愿,反悔了不是给姑娘添罪过吗?‘恩将仇报’,那能叫人话吗?” 何玉凤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张太太这番话,仔细一想,心里暗自嘀咕:“我何玉凤从十二岁开始,单枪匹马闯荡这些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从没服过软、吃过亏。就算是昨天安伯父那样有学问、有见识的人,我也能说上几句。可今儿碰上这位太太,简直像个‘魔障’,我是真没辙了。这会儿跟她讲道理,肯定说不通,只能以后再慢慢商量了。” 各位,这念佛、吃斋的事儿,儒家向来不提倡,其实和佛门的教义也没多大关系。不过,这道理跟妇道人家可讲不明白。为啥呢?有些人是为了省钱,吃斋能省点买鱼肉的花销;还有些人是为了清肠胃,解解油腻。偶尔吃斋倒也无妨,可要像张太太这样,坚持一年三百六十天只吃白饭,可太难了!就说刚才,她一口气吃了三碗白饭,再喝点凉水,一般人肯定得胃酸难受。可没想到,她从这一顿开始,真就铁了心吃白斋,任谁劝都没用。您说她哪懂什么“恒心”“定力”?不过是出于内心的一片赤诚。这就像圣人说的:“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又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感化他人。”作者花这么多笔墨写张太太吃白斋,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各位记好这话,且看以后张太太开斋的时候,这些情节到底有什么作用。 闲话不多说。里外众人吃完饭,张老夫妻惦记着店里没人照看,便匆匆告辞回去。邓九公、褚一官送走张老后,又陪着安家父子回到屋里。安老爷告诉安太太,已经派梁材去临清找船了,大家又开始商量将来乘船时人员怎么安排、行李怎么放置。正讨论得热闹,一个庄客悄悄进来,给褚一官使了个眼色,把他请了出去。不一会儿,褚一官回来,在邓九公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邓九公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他们怎么会得到消息来了?”褚一官解释道:“您想啊,他们离这儿也就二三百里地,虽说不敢直接来这儿捣乱,可这儿两头都通着大路,人来人往的,消息哪能瞒得住?” 安老爷听见,赶忙问:“谁来了?”邓九公面色凝重地说:“就是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个海马周三。”接着又回头问褚一官:“就他一个人?”褚一官摇头道:“怎么会一个人!他们四个寨子的头领都来了,我认识的有牤牛山的海马周三、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癞象岭的金大鼻子、窦小眼儿,野猪林的黑金刚、一篓油,雄鸡渡的草上飞、叫五更,还有一个我不熟,但他跟小华相公认识,还打听二叔的事儿呢。”邓九公听了,低头沉思,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 先打住!听到这几个人不三不四的绰号,想必大家都好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物,有着怎样的来历?海马周三原名周得胜,正是当年被十三妹姑娘用刀砍断钢鞭,打倒在地,还差点被逼着涂脂抹粉,最后饶他性命并立下罚约的那个人。他原本是江洋大盗,因擅长驾船,总能抢得有利风向,顺流而行,在水面上交战时,他的船快如奔马,因此得了“海马周三”这个绰号。 李老名叫李茂,韩七名叫韩勇。这两人极为擅长潜水,能在水底潜伏长达三日三夜。李茂使一对熟铜拐,能潜在水底跟着船走,瞅准时机,一拐搭住船帮,翻身上船,抡起铜拐,不管船上有多少人,都能被他打下水,轻松将船据为己有;韩勇则使用一柄短柄镔铁狼头,腰间系着一条锁链,锁链末端拴着一根一尺多长的百炼钢锥,形状就像大号的冰镩。他靠着这两件兵器,专门在水下凿船底,再大的船,被他凿出个窟窿,灌进水后就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劫掠。因为他们俩在水中的危害,人们把他们比作江里吃人、水底毁船的水獭,称他们为“截江獭”“避水獭”。 这三人原本在淮南、三江、两浙等地的江河湖海劫掠客商,水师官兵都不敢轻易招惹。后来施世纶任漕运总督,收编众多绿林好汉围剿海寇,他们在水上待不下去,又不愿归降,便转战陆路。他们联合了旱路上的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方亮四人。郝武使一根金刚降魔杵,谢标用一把双刃镋,吕万程擅长鸡爪飞抓,方亮则不用兵器,只持一面遮身牌,藏在牌后用鹅卵石打人,百发百中。这九人分别占据牤牛山、癞象岭、野猪林、雄鸡渡四座山头,打家劫舍。 等等!说书的,你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词。我大清江山稳固,太平盛世,君圣臣贤,兵强马壮,怎么能和季汉、南宋相提并论,任由这伙人像《三国演义》里的黄巾贼、《水浒传》里的梁山泊好汉那样胡作非为?难道那些总督、提督、道台、参将等官员都不管事吗? 各位,这事儿得结合当时的形势来看。我朝自开国以来,除了日常事务,先是平定前三藩之乱,接着又处理后三藩事务,随后还有西北两路的大规模战事,算起来历经多少年,多少大事!那些王侯将相哪有一天能安闲?好不容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海马周三这伙人,就像人身上的癣疥、良田里的蒺藜,不值得大动干戈。而且他们虽违法乱纪,但只是为了温饱,只抢劫客商,从不掳掠妇女,更不敢攻打城池;贪图钱财却不害人性命,也不敢公然对抗官府,所以一直没被官府查办。 在太平年月,谁愿意无端生事,反而让百姓受累?就算有人被劫,像谈尔音那样的,丢了不义之财,也只能默默忍受,哪敢声张?再说,当年邓芝龙、郭婆带那样的大盗,朝廷都网开一面进行招抚,饶他们性命,何况这些小毛贼?这正体现了我朝的仁厚,掌握着生杀大权。要是没有这些缘由,作者又怎会随意编造? 言归正传。牤牛山的海马周得胜、截江獭李茂、避水獭韩勇三人,某天闲着无事,约了癞象岭的金大鼻子金大力、窦小眼儿窦云光,野猪林的黑金刚郝武、一篓油谢标,雄鸡渡的草上飞吕万程、叫五更东方亮,在牤牛山山寨聚会。这时,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喽啰来报:“发现一伙大行李,箱笼众多,估计金银财物不少。只是白天人多,不好下手。现在听说这伙行李在茌平老程家落脚,特来禀报。”九人听了,喜笑颜开,都说:“运气来了,生意上门!” 海马周三转头吩咐一个小头目:“兄弟,辛苦你跑一趟。你从大路跟着他们,看看他们住哪家店,再打听清楚情况,有没有麻烦。趁大伙都在,等你消息,咱们一起行动。”小头目领命,乔装打扮后,下山朝茌平大路赶去。 他到了茌平镇,先在小饭铺填饱肚子,然后在街上闲逛,想找个“眼线”。所谓“眼线”,就是强盗在沿途收买的熟人,帮他们打探消息,也叫“地土蛇”“卧蛋”。他找到这些人,打听到那批行李住在悦来老店,行李主人带着家眷走亲戚去了,店里没剩几个人。小头目大喜,又问:“打听到行李主人的底细了吗?”那人说:“问清楚了。主人姓安,是旗人,做过南河知县。现在是他家少爷从京城来,接他回京城,路过这里。”小头目一听,大惊失色:“坏了!这不是我的恩官安太老爷吗?幸好我来打听了!” 原来这个小头目叫石坤,绰号“石敢当”。他曾在南河工地当夫头,受过安老爷的恩惠。之前安公子路过牤牛山,邀请公子上山喝酒的就是他。石坤急于回山报信,没走原路,抄近道从岔道口进了青云堡,想经桐口出去。走到青云堡时,他满头大汗,口渴难耐,便在安老爷曾歇脚的小茶馆喝茶。他看到庄上的人来来往往,挑着圆笼,装着厨具、肉菜,都往山里送。石坤和邓、褚翁婿相识,就问跑堂的:“今天庄上有什么事,这么热闹?” 跑堂的回答:“邓九太爷在这儿,爷儿俩这几天天天进山里帮人办丧事,明天守灵,后天出殡。”石坤又问:“山里哪家这么重要,要邓九太爷亲自帮忙?”跑堂的说:“听说是邓九太爷女徒弟十三妹家。”石坤心里一惊:“十三妹姑娘对我们山寨有恩,怎么没听说她家有事?”忙问:“她家谁去世了?”跑堂的说:“好像是她母亲。”石坤暗想:“这事得让寨主知道。”他喝完茶,付了钱,急忙赶回牤牛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众人。 周得胜听后,对其他八人说:“幸好打听清楚,这行李动不得。”众人有的知道缘由,有的不清楚,纷纷询问原因。周得胜便把当年去找邓九公,遇到十三妹,被打败又被饶恕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众人说:“既然这样,我们不能坏了山寨的义气。” 有人可能纳闷,十三妹刀断钢鞭的事,除了海马周三、截江獭、避水獭三人亲身经历,其他人跟着讲什么义气?其实做强盗也有他们的规矩。海马周三觉得,被十三妹打败是兵家常事,但她饶了自己受辱的羞耻,就是给了面子;其他人则认为,大家都是绿林中人,“一笔写不出两个绿林”,照顾周三的面子,就等于照顾大家的面子。所以周三一说,众人立刻异口同声表示要“以义气为重”,尽管他们很多人都没见过十三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这就是所谓的“盗亦有道”。 海马周三见众人如此仗义,便说:“今天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弟兄们的买卖,明天我该摆酒赔罪。但听石兄弟说,十三妹姑娘家有丧事,明天守灵,我得和韩、李二位兄弟去尽份心意,不能在山上招待大家,改日再好好补偿。”众人中数黑金刚郝武年纪最大,他身高六尺,膀大腰圆,黑红脸膛,浓眉大眼,下巴留着钢须,性格火爆。他一听周三这话,大手一挥:“周兄弟,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弟兄有财同享,有马同骑,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况这十三妹姑娘听起来是个英雄,难道只有韩、李二人该给她母亲磕头,我们就不该去?在座谁要是不给周兄弟面子,不一起去,先吃我黑金刚一杵!”众人纷纷称是,决定一起去,并请石坤带路。海马周三十分高兴,立刻吩咐在山寨准备一口大猪、一只肥羊、一大坛酒,又买了香烛纸钱,派人先送到路上等候。 众人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凌晨,这十位好汉都没携带任何兵器,只带了两名负责照看马匹的喽啰,从牤牛山朝着青云山赶来。等打听到十三妹的山庄位置,一行人快马加鞭来到门前,下马时,正巧随缘儿在庄门外闲逛。石坤从前做夫头的时候,常见随缘儿跟着安老爷到工地监督,便上前打招呼,还向他打听安老爷的情况。 这番情景,除了作者心里清楚来龙去脉,就连邓、褚两家都不明就里,安老爷更是满心疑惑。他暗自思忖:“随缘儿怎么会认识这群强盗?他们又为何打听我?”再看邓九公低头不语,一脸为难的样子,刚想开口询问,只见邓九公抬起头说道:“老弟,今天这事有些棘手。他们既然来了,不让进不合适。在姑娘眼里,这伙人不过像脚下的泥土,不值一提,他们自己也习惯了姑娘的厉害;但你毕竟做过官,虽说如今已不在官场,可弟妇和侄儿媳妇哪见过这阵仗?这里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回避,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又转头对玉凤姑娘说:“姑娘,要不你到前厅见见他们,打发他们早点回山吧。” 玉凤姑娘回应道:“我也正这么想。我出去见他们倒没什么,不过他们既然是来上祭的,按照礼数,应该让他们到灵前尽礼。而且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也得和他们见一面,把以前的事情做个了断。至于安伯父一家,确实不适合和这伙人见面,如今暂且请他们到后厦的里间回避一下,还望不要介意。”安老爷和安公子听了倒没什么,可安太太和张姑娘一听说要把这群人让进来,顿时吓得手心直冒冷汗。 褚大娘子连忙安慰道:“二婶娘,您别害怕。这些人都是我父亲的手下败将,况且还有我何家妹子在,没什么好怕的!”说着,一手搀扶起安太太,一手拉着张姑娘,连同安老爷父子一起,请到后厦西里间暂时躲避。邓九公吩咐人点上灵前的香烛,又让人把带来的猪、羊、酒和纸钱等祭品抬到院子里摆好,随后让褚一官去请那伙人进来。安老爷和公子站在里间的帘子边上向外张望,安太太婆媳俩和褚大娘子则在板壁边的方窗前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横眉怒目、挺胸凸肚的人走了进来。他们个个穿着缨帽缎靴,外披长袍,内着短褂。进门后,众人威风凛凛地朝着灵前拜祭,拜完起身便向玉凤姑娘行礼。只听玉凤姑娘大大方方地说道:“周、韩、李三位,之前承蒙你们看在我那张弹弓的份上,跑了一趟淮安,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今天又劳烦各位大老远备礼来上祭!”海马周三赶忙回应:“这点小事,哪敢让姑娘挂在嘴边!老太太离世,我们早该来帮忙,只是消息知道得晚了,所以今天才赶来。听说明天就要出殡,要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姑娘尽管吩咐,哪怕是抬杠、铲土,我们出点笨力气,也算是尽份心意。” 玉凤姑娘说:“这事就不麻烦各位了。其实明天不出殡,我母亲也不会葬在这里。过几天,我要扶柩回乡。我走之后,只希望你们还能像我在这里时一样,好好敬重邓九太爷,别让我的乡亲们受欺负,这就是你们的好意了。”海马周三说:“姑娘放心,这话三年前就在大伙面前说清楚了,我们怎敢反悔!” 玉凤姑娘说:“如此甚好,可见你们讲义气。我就不奉陪了,请外面喝茶吧。”众人响亮地答应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嘿!各位瞧瞧,这姑娘架子摆得十足,这群强盗却赔尽了小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财能压服奴婢,技艺能震慑同行”,也叫“一物降一物”吧。 众人退到院子里,这才悄悄问邓九公:“从没听说这里是姑娘的家乡,刚才她说要扶柩回乡,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这问题轮不到他们问,邓九公也没必要耐心解释,这样还能省了作者不少笔墨。可邓九公这会儿刚结交了安老爷这样的好兄弟,又成功劝服十三妹这样的得意门生,心愿已了,恩情已报,心里正畅快着呢。就算没人问,只要话头带到,他都想多说几句,更何况问这话的还是海马周三这群人,以他的性子,哪憋得住?只见他一把捋起银丝般的长胡子,歪着头笑道:“哈哈!老弟兄们想听?听我慢慢道来。”他等不及到别处,就在院子的太阳底下,从姑娘当初如何立志为父报仇讲起,一直说到安老爷怎样劝她回乡合葬双亲,一个细节都没落下,一边说一边比划,时而高声叫嚷,时而开怀大笑,把事情原原本本向众人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这番话,一个个低下头,许久都没说话。突然,黑金刚郝武一拍脑门,叹了口气,对众人说:“兄弟们!照这么说,咱们都错了,大错特错!想想看,谁没有父母?谁又不是父母的孩子?这位姑娘虽是女流之辈,但就看她这份孝心,不忘为父报仇,还尽心奉养母亲,又遇上安太老爷这样慈悲仗义的人成全她。这才叫英雄之间相互赏识,儿女情长产生共鸣!咱们空有英雄好汉的名号,从小不听父母教诲,不读书,不务正业,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尽干些胡作非为的事,最后成了强盗。可怜我黑金刚,家中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我何曾好好孝顺过一天?就算得了不义之财,她吃穿用度也整日提心吊胆。各位兄弟都回山去吧,我从今往后洗手不干了,我要把母亲从山寨接出来,找个安稳地方,哪怕种地刨食,向老天爷讨口饭吃,也要让老母亲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再也不当这强盗了!” 众人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本就有些触动,再加上黑金刚这番话,纷纷说道:“黑哥哥说得对!我们当中,有的父母已经离世,有的还健在,既然已经醒悟,若不趁早回头,肯定得不到老天庇佑。我们不如齐心协力,今天就脱离绿林,这才是正路!”邓九公听了,高兴得大喊:“好!”还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这才是我邓老九的好朋友!”说着,众人一起向邓九公深施一礼,说道:“邓九太爷,我们这就回山收拾房间,接回老小,把马匹器械都处理掉。喽啰们愿意留下的,就当随身随从;不愿意的,就让他们自谋生路。我们这就告辞,去做正经事了。” 邓九公赶忙伸出双手拦住众人,大声说道:“先别走!我邓某人还有几句话要说,大家可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寻思着,你们这一散伙,虽说身上都有些盘缠,但一时之间没个安身之所,也没有正经营生可做;再说,知心好友千金难换,你们老弟兄们天天在一起,这一分开,多没意思。你们瞧瞧这青云山周围,只要我鞭子指到的地方,站着的房子、躺着的田地,都是我邓老九的。随便找个村子、庄子腾一腾,都能安置下你们。要是房子不合适,山上有的是木料,凭老弟兄们的本事,自己盖房子也不在话下。要是真想种地务农,这山里荒地多的是,山价地租我分文不收。等以后闲下来,我把你们都叫来,找个树荫凉儿,痛痛快快喝上几顿酒,岂不快活?” 众人听了,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邓九公接着说道:“先别忙着拒绝,我还有话要说。方才提到的安太老爷,你们连面都没见着,只是听我讲了几句,就决心改邪归正了。这样一位救人于水火的菩萨,你们难道不想亲眼见见?”众人一听,齐声说道:“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这位老爷现在何处?”邓九公哈哈大笑:“告诉你们,他就在屋里坐着呢!”说罢,便朝着屋里大声喊道:“老弟呀,快出来!你看,又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安老爷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伙强盗竟有这般觉悟,可见良心未泯!”听到邓九公的呼唤,他整理好衣冠,从容地走了出来。石敢当石坤一眼望见安老爷,赶忙对众人说:“各位兄弟,这就是我的恩官安太老爷,咱们快磕头拜见!”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说道:“太老爷在上!我们都是不懂事的人,本不敢惊扰您,如今斗胆求见,还请太老爷指点几句,让我们来世也能有个好前程!” 安老爷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地拱手说道:“各位壮士请起!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常言说‘孽海茫茫,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今日的决定,才称得上是真英雄,才对得起父母养育之恩!从今后安分守己,做个良民,上天定会保佑你们。至于邓九公的好意,就别推辞了,成全他这番情义。你们不妨卖掉战马买头牛,放下兵器拿起锄头,学学古人‘卖刀买犊’的故事,这在绿林之中也是一段佳话。再说,你们个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日后若有边疆战事,去战场上拼杀一番,也好为父母挣个荣耀。”众人听一句,应一句,听到最后,又一齐磕头致谢:“谢太老爷的金玉良言!”谁说“渡人难”?说到底还是度人的人没本事罢了! 闲话不多说。安老爷说完,点点头,抬手示意,转身回房。邓九公便邀请众人到前厅休息。众人满心欢喜,出门上马离去。后来,这伙人果然拖家带口投奔了邓九公,在青云山里聚成一个小村庄,靠种地为生。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天众人散去后,大家吃着东西,谈论起这件事,都觉得十分痛快。看看天色渐晚,安家父子和邓家翁婿返回褚家庄,安太太带着儿媳与褚大娘子则留在青云山庄。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何太太去世后的首七,邓九公为何玉凤准备了一桌祭品,让她自行祭奠。何玉凤拈香献酒,一番祭拜哭泣,自不必细说。祭礼结束后,大家帮她暂时换下孝服。封好灵柩,邓九公立刻派了两名稳重的庄客和八个长工留守,又让人把何玉凤的细软运到庄上,粗重物件分给众人,还另外准备了赏赐。很快,车辆都已备好,众人一同前往褚家庄。山里的村婆村姑们望着何玉凤离去,满是不舍。 何玉凤到了褚家庄,进门就先拜谢邓、褚两家的照顾。姨奶奶也连忙准备烟茶饭食。褚大娘子先是去看了看孩子,接着就开始忙里忙外:腾房间、准备吃食、给何玉凤打首饰、做衣服,还要收拾上路的行李,忙得两只脚都快停不下来。邓九公想请安老爷一家和何玉凤去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几天,可何玉凤经历了这么多事,就想静一静,不像从前那样好动了。褚大娘子也实在抽不开身,便劝父亲:“老爷子,不是我扫您的兴。这儿就是您的家,家里二老都在,去西庄看谁呢?再说,安老爷他们大概也看过咱家的房子了。忙了这么多天,大家也该歇歇,准备上路了。您疼徒弟,也得心疼心疼女儿呀,您瞧瞧我手头上多少事儿,哪有功夫两头跑?这都是小事。要是再写去二十八棵红柳树的事儿,文章的节奏不就乱了,作者还怎么收尾?”安老爷、安太太本就不想去,邓九公向来宠爱女儿,听她这么一说,哈哈一笑,便不再提了。 随后,安老爷和安公子搬到大厅西耳房,安太太婆媳与何玉凤住在东院,还把张老夫妻也请了过来,所有车辆行李都安置妥当,准备从这里出发。好在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了门,进出方便,一时间,邓家东庄热闹得像个客栈。接下来的日子里,邓九公要么陪何玉凤聊天,要么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一有空,就到东院找张姑娘,陪着何玉凤解闷,变着法儿做吃的,却从不提分别的事。安公子因为何玉凤在内宅,不便时常出入,就和岳父、小程相公、褚一官待在一起。 这天,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了头二三三号太平船,还有专门装行李、运伙食的船,都停在十里外的渡口。大家商量后决定:安太太带着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陪着何玉凤,守着灵柩坐二船,张老和戴勤带着小厮在船上照应;安老爷坐三船。分配好后,就开始往船上搬运行李。人多力量大,不到两天,所有东西都搬运完毕。 安老爷、安太太又派华忠和程相公先走旱路回家,让张进宝提前准备。何玉凤觉得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以后用不上了,便还给邓九公。安老爷见这驴儿神骏,就向邓九公要了过来,打算日后骑着它踏雪赏景。张老家的牛、驴和车辆,也都交给华忠一并带走。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就要搬灵上船。这天,邓九公和褚大娘子正在收拾何玉凤的梳妆匣、吃食篓子和随身包袱,何玉凤看着这父女俩,心中满是不舍,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刚要开口,邓九公就说:“先别伤感,咱们先忙正事,到时候我们还能送你几程呢。”何玉凤信以为真。正说着,她看见墙上挂着自己的弹弓,便说:“我早说过把这弹弓留给您,不能失信,现在还是留下吧,您见了弹弓就像见了我。” 褚大娘子赶忙说:“先别忙着送人,这弹弓有人借走了。”何玉凤疑惑地问:“谁借的?”张姑娘接过话茬:“是我。一路上有它保平安,我们可离不开。姐姐先借我们挂在船上壮胆,到家就还你,到时候你想送给谁都行。”何玉凤向来豪爽,不在意这些小事,便说:“行吧。”这时,她又想起那块砚台,说道:“对了,那块砚台你们总拿我打趣,一会儿说在这儿,一会儿说在那儿,现在别再忘了,赶紧拿出来还人家。”褚大娘子说:“你怎么不早说!前几天装箱子,我顺手放在你装衣服的箱子里了,现在压在舱底,不好拿呀。”何玉凤埋怨道:“你这几天忙糊涂了,收起来做什么?”褚大娘子笑道:“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咱们留着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京城再还。你要是怕忘了,我找个人提醒你。” 说着,她转头对张姑娘说:“大妹子,到家后可得提醒两位老人家,把砚台‘取’过来。”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何玉凤正忙着和奶娘、丫鬟整理鞋袜杂物,没留意她们话里有话。这正是“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其中深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晤双亲芳心惊噩梦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上回说到,安、何两家忙着准备启程,邓、褚两家则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满心归意,一边满怀离愁别绪,这些情节都已交代清楚。一夜过去,平安无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玉凤就起床了。她看到安太太婆媳、张太太,还有邓九公的姨奶奶都已梳洗完毕,正守在一旁,指挥着仆妇丫鬟们收拾随身行李。唯独不见褚大娘子的身影,何玉凤心想,她大概是在忙着操持那边的事务,抽不开身,于是也急忙梳洗,打算趁这个时候先去拜别邓九公和褚大娘子,好好叙一叙离别的情谊。然而,当她向姨奶奶打听时,才得知父女俩五更天就进山安排起灵的事情去了。 何玉凤听后,忍不住说道:“我在这儿整整住了三年,承蒙他们父女俩诸多照顾,此番离去,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正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安太太赶忙解释道:“九公留下话了,说从山里走,得绕一大圈路。他带着姑爷、姑奶奶,还有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下你大爷在这儿照应。咱们娘们儿就从这儿出发,到码头登船等着。反正到了船上,他们爷俩肯定会来,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说话!” 何玉凤听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匆匆和大家吃了点东西,向姨奶奶辞行后,便收拾准备出发。 众人来到大厅,安老爷早已在外面等候。褚家的仆役,还有戴勤、随缘儿、赶露儿等人,也早就把车辆停在了东边的大院子里。安老爷让人在前头引路,一行人便在院子里上了车。安太太和何玉凤同坐一辆车,张太太则和张金凤坐在一起。安老爷看着众人都上了车,自己才最后上车,带着戴勤等人护送大家一同出发。 车队从青云堡出了岔道口,沿着大路朝着运河方向驶去。总共十来里的路程,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远远望去,渡口码头边停靠着三只大太平船,还有几只专门运送伙食的小船。晋升、梁材、叶通等人早已在船头等候。邓九公担心安老爷带的人手不够,特意派了三个稳重的庄客,还带着几个壮汉,让他们一路护送大家到京城。这些人看到车辆抵达码头,立刻忙活起来,搭跳板、搬行李,将众人一一安顿在安太太所在的船上。 何玉凤虽然曾跟着父亲去过一趟甘肃,但走的是陆路,从未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船上的独特氛围,与陆路行旅截然不同,让她耳目一新。 张太太一进船舱,就开始找何玉凤的行李。张金凤说道:“妈,您和姐姐都在那条船上住,行李也在那边呢。”张太太一听,说道:“那我俩不在这儿睡呀?那我回去,看着行李去。”说着,就往卧舱走去。安太太连忙拦住:“亲家,不着急,那边有人看着呢。你刚才都没吃东西……”话还没说完,张太太就打断道:“我吃啥饭呀?我就吃那一大碗白饭!等你们吃的时候,给我盛一碗送过去就行。”说完,径直往另一艘船去了。 大家稍作休息,只见褚大娘子坐着车匆匆赶来。她一进舱门就说:“敢情你们都到了,我来晚了!谁知道这一绕路,多走了十多里地!”接着,她转头对何玉凤说:“路上走得挺顺当,你放心。这回可真辛苦大少爷了,一走就是三四十里路。老爷子和你姐夫还能轮流坐车,他却一步不离地跟着灵柩走。我让人去劝他坐车,他说不累,还说是二叔吩咐的,让他紧跟着。你们就等着瞧吧,等他到这儿,保准累得不成样子。” 安太太接口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也该替替他姐姐!”何玉凤听了,心里满是感动与愧疚。正想和褚大娘子再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问道:“张亲家妈去哪儿了?”张金凤回答:“她惦记着姐姐的行李,刚去那边船上了。”褚大娘子听了,说道:“也是,我也过去看看。”说着,起身就要走。何玉凤连忙说:“你到底在急什么,这么慌里慌张的?”话还没说完,褚大娘子已经出了船舱。 没过多久,晋升进来禀报:“何老太太的灵柩快到码头了。”安老爷听了,说道:“既然这样,我得去岸上迎一迎。你们先别乱动,那边人多拥挤,船上没地方躲,等灵柩安置好了再过去。”说完,便下船去了。过了一会儿,灵柩运到,只听见那边一阵忙碌,等安置妥当,帮忙的人夫才渐渐散去。船上的人赶忙装上槅扇,摆放桌椅,打扫得干干净净,安老爷这才请何玉凤过去。安太太和张金凤也陪着一同前往。 何玉凤走进船舱,看到母亲的灵柩包裹得严严实实,安放得稳稳当当,比当年父亲回京时的安排还要周全。她急忙上前,拈香磕头,祭拜母亲。因为和安老爷一家同行,她强忍着悲痛,没有放声大哭。拜祭完起身,正想向众人道谢,却发现褚大娘子不见了踪影。她赶忙问道:“褚大姐姐呢?干脆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起叙叙旧。”安老爷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先坐下,听我跟你说。九公父女俩和你朝夕相处三年,如今分别,心里实在舍不得。他们又怕你重情重义,到时候难舍难分,一路上牵挂伤心,所以早就决定不跟你当面道别。他们刚刚把事情办完就走了,这会儿恐怕已经走出好远了。” 安老爷话音刚落,只听见“当当当”一阵锣响,“哗啦啦”船篷被扯起,船家喊着号子,用力一篙,船只缓缓离岸,一艘接着一艘,在河面上悠悠前行,顺流而下。 此时,何玉凤的乌云盖雪驴跟着华忠先行进京了,那把铜胎铁背的弹弓也被人借去“壮胆”,只剩下一把雁翎刀挂在后舱。就算她想离开,既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也无法纵身跳入水中,只能呆呆地望着水面,满心惆怅。但她转念一想,安、张、邓、褚四家为了她一个人,费尽心思,每个人都尽心尽力,而且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能遇上这样的机缘,实在难得。于是,她强打精神,不再沉浸于离别的悲伤中,一心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上。安老爷特意嘱托张太太在船上陪伴何玉凤,还安排了她的乳母、丫鬟,以及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专门伺候。安太太也把自己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送给何玉凤,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儿媳张金凤。这一天,安老爷、安太太、张金凤都留在船上陪着何玉凤,直到晚上船只靠岸,才各自回到自己的船上。可怜的安公子,脚后跟磨出了两个大水泡,双腿疼得厉害,只能抱着腿直哼哼。 长话短说。从这天起,要么是安太太过来和何玉凤聊天解闷,要么是张金凤过来陪她玩耍,安老爷也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水路行程,无非是清晨开船,傍晚停泊,遇上雨天就等雨停,碰上逆风就候风来,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不久,船队来到了德州。德州是南北交通要道,人口密集,热闹非凡。这天,船队靠岸很早,太阳还没落山,金色的斜阳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船桅杆的影子横斜在岸边,与几棵稀疏的柳树相互映衬。此时,渔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好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三只船首尾相连,稳稳地停靠在岸边。按照运河沿岸的习惯,只要有官船停靠,就会有附近村庄的妇女提着篮子,前来售卖一些零碎物品,像麻绳、棉线、零布、带子,还有鸡蛋、烧酒、豆腐干、小鱼干之类,都是些日常用品,她们也借此赚些小钱。 这天,安太太婆媳俩来到何玉凤的船上吃饭。安太太见岸上都是些妇女,天气也不冷,便让人放下外面的明瓦窗子,又把里面的窗屉子吊起来,站在窗前,和岸边的村妇们闲聊起来。她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又问她们都住在哪个村子。其中一个村妇回答:“我住的村子叫孝子村。”安太太好奇地问:“这名字真好,想必村里的人都很孝顺吧?”村妇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这事儿得从百十年前说起了,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讲的。那时候,有个教书先生,是南直隶人,在这儿开了个学馆,后来去世了。他没有亲人,大家就把他埋在了乱葬岗。后来,他儿子做了官,来找父亲,听说父亲没了,就挨家挨户打听埋葬的地方,可没人知道。我家离学堂近,我家老公公知道,可谁愿意多管闲事呢,就没告诉他。他没办法,只能在荒野里痛哭一场,没想到受了风寒,回到店里就一病不起,也去世了。我们村里的人可怜他,就给他盖了座三尺高的小庙。从那以后,大家都说他是个孝子,叫着叫着,村子就成了孝子村。” 安太太听着村妇讲述孝子村的故事,不住点头,满脸赞叹。何玉凤在一旁听了,心中暗自思量:“原来做孝子也有幸运与不幸之分,也有上天成全与不成全的差别。这人身为男子,读书求名,想要找寻父亲的骸骨,却落得无处可寻,抱憾终身。而我何玉凤能遇上安伯父,在两地的帮助下,让父母得以合葬一墓,可见‘不求人’这话实在说不得。”她越想越觉得这故事意味深长,忍不住又向村婆打听:“你们这儿还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再讲几件给我们听听?” 一位上了年纪的村妇接过话茬:“我们德州稀奇事儿可多了!最古怪的,当属州城里那位新城隍爷!”何玉凤笑着问:“城隍爷怎么还分新旧?”村妇绘声绘色地说:“可不是嘛!哪个州县没有城隍庙,庙里也都供着城隍爷,可谁见过城隍爷显灵?三年前,半夜里,城隍庙里突然热闹得跟兵马齐备、笙歌齐奏似的,都说换了城隍爷,新官到任了。从那以后,这城隍爷就灵验起来了:天不下雨,去求求他,雨就下了;庄稼收成不好,求求他,地里就丰收了;闹蝗虫的时候,一求他,蝗虫全飞到树上吃树叶,不祸害庄稼;谁家老人病了,去烧炷香、许个愿,更是灵验得很。去年,山里出了一只特别大的老虎,天天来吃村民养的猪羊。州里派了好多猎户去打,不仅没打着,还伤了好几个人,谁都不敢招惹它。大伙儿没办法,就去城隍庙求城隍爷。那天夜里刮了一整夜大风,第二天老虎就不见了。后来大家去庙里还愿,一打开殿门,只见供桌前直挺挺躺着一只比牛还大的死黑虎,这才知道是城隍爷把它收服了。乡约、地保还有猎户们赶紧报了官,州官都亲自到庙里磕头致谢。听说皇上都要给他重修庙宇、赐挂锦袍呢!你说这城隍爷灵不灵?” 何玉凤向来只信天,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可不知为何,听了这番话,心里莫名触动,仿佛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又觉得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船上点起了灯,村婆们卖完东西各自回家。安太太和张金凤也回了自己的船,何玉凤和张太太准备休息。 一路上,张太太睡在后舱的横床上,何玉凤睡在卧舱的床上,随缘儿媳妇在床边打地铺陪着。这晚,大家各自躺下。说来奇怪,何玉凤向来沾枕头就着,从不失眠,可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三更天,才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随缘儿媳妇喊道:“姑娘,老爷、太太派人来请你了。”何玉凤迷迷糊糊地说:“这么晚了,老爷、太太早该休息了,有什么要紧事半夜叫我过去?”随缘儿媳妇却说:“不是这边的老爷、太太,是咱们老家的老爷、太太,从任上派人来请你了。” 何玉凤听了,恍恍惚惚间,竟真以为父母还在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知不觉出了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匹装饰华丽的粉白骏马在岸边等候。她心想:“小时候跟着父亲,我最爱骑马了,自从落难后,就没见过这么好的马。这马看着倒是神骏,我得试试!”说着,她踩上马鞍,翻身上马。那马立刻竖起双耳,四蹄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去,耳边风声呼啸。眨眼间,马停了下来,眼前出现一座气派的大衙门,门前许多人正在等候。何玉凤暗自纳闷:“原来真的到父亲任上了。可一个副将衙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派?”正想着,马已经一路进了衙门,直奔大堂才停下。 何玉凤下马后,一对女僮从屏风后迎出来,引着她往里走。到了后堂,一进门,竟然看见父母双双坐在床上。她又惊又喜,扑到跟前,痛哭失声:“父亲!母亲!你们撇下孩儿好苦啊!”却听父亲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要找父母,得去‘安乐窝’寻,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把这个交给你,去寻下半世的荣华,也算不枉你这些年的辛苦。”说着,父亲从案上花瓶里取出三枝花——一枝金带围芍药,一枝黄凤仙,一枝白凤仙,三枝花扎在一起。何玉凤接过花,不解地问:“爹娘!女儿在空山熬了三年,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见到你们,怎么一句贴心话都不说,反倒给我这些花儿?况且我马上就要远离尘世,要花儿有什么用?” 母亲还是像生前一样,默不作声。父亲接着说:“你怎么这么固执?你看刚才那匹马,就是你的来历;这三枝花,就是你的归宿,也是你安身立命的关键。我这里有四句偈语,你记好了。”说完,父亲念道:“天马行空,名花并蒂;来处同来,去处同去。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千万别弄错了!阴阳两隔,不能久留,你走吧!” 何玉凤低头听完偈语,刚想抬头问个明白,再一看,哪里还有父母的身影?眼前竟是德州城隍庙的寝宫,案上供着泥塑的城隍爷和夫人,两边站着许多鬼差。她吓得紧紧攥着花,转身就跑。出了门,幸好那匹马还在院子里,她急忙上马,却发现迷失了方向。 正不知所措时,路旁有人喊道:“前路茫茫,可别走错了!”何玉凤催马过去,一看,竟是安公子。只听安公子说:“姐姐,我到处找你!你父母见你不见了,派人四处寻找,你却在这儿贪玩!”何玉凤见他过来,只好下马。可刚下马,那匹马就消失不见了。安公子上前要搀扶她:“姐姐,你累坏了,我扶你走吧。”何玉凤怒斥道:“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忘了在能仁寺我救你时,生死关头,我都守着礼数,用弓梢扶你。这荒郊野外,你怎敢如此冒失?”安公子笑着说:“姐姐,你只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可还记得下一句?”何玉凤听他这话,以为是在轻薄自己,顿时怒火中烧,想要动手,却发现浑身无力,平日的功夫半点施展不出来,急得冷汗直冒,一声“哎呀”,猛然惊醒——原来竟是一场梦! 她急忙坐起来,还没缓过神,下意识攥着拳头问:“我的花儿呢?”随缘儿媳妇迷迷糊糊地答道:“姑娘的花儿,我收在镜匣里了。”何玉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梦话,啐了一口:“什么花儿!胡说八道!”再看随缘儿媳妇,已经又打起了呼噜。 何玉凤又叫了几声张太太,只听见她鼾声如雷,睡得正香。她披上衣服坐起来,细细回想梦中的情景,自言自语道:“我向来不信算命、圆梦这些事儿,可今晚这梦太奇怪了!明明是父母,为什么不认我?又怎么突然变成城隍爷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听村婆讲新城隍爷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想了许久,突然想起:“对了!在青云山庄见到奶公那天,他说过,当年送父亲灵柩到德州时,梦见父亲成神,描述的衣冠打扮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再结合村婆的话,难道这事是真的?可既然是父母,为什么对我没有半点怜惜,还让我去‘安乐窝’找别的父母?这‘安乐窝’到底在哪儿?又说马和花是我安身立命的关键,这是什么意思?那四句偈语,像签文又像卦辞,该怎么解读?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玉凤本就是个心思敏锐、聪慧过人的女子,顺着梦境的线索层层思索,心中突然恍然大悟,暗自惊道:“糟了!照这梦的暗示,我此番跟着他们一同前行,怕是大错特错!那‘安乐窝’不正好应了‘安’姓?安公子名骥,表字千里,号龙媒,处处都与‘马’相关;黄凤仙对应张金凤的名字,白凤仙又恰好契合我‘玉凤’之名;至于那枝金带围芍药,自然象征着功名富贵,想来指的也是安公子。先不管日后会有怎样的荣华富贵、功成名就,我身为女子,清白之躯比黄金还珍贵,纯净之心如白玉般无瑕。想当初在悦来店、能仁寺所做之事,不过是为父报仇、宣泄自身委屈,凭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行事。要做就做到痛快淋漓,以此消解心中的悲愤。我所作所为,无愧天地鬼神,何曾是为了安公子才那样做?如今若真如梦境所示,生出这段姻缘,那我当初救他性命、赠送盘缠、出借弹弓,岂不是都成了别有目的?偏偏我还一时兴起,将张金凤与他撮合,更像是为了让他来照顾我才这么做。如今还一路跟着他们前来!单从表面看,我自己都难以解释,又怎能不让人误解?我何玉凤的心意,恐怕说破了嘴也无人相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可就毁了我的名声与尊严!这该如何是好?” 她呆坐片刻,突然坚定地说:“不管了!如今在路途中,有母亲的灵柩相伴,暂时不会有变故。等进京后,尽快将母亲安葬,我就催促他们帮我寻找尼姑庵。到那时,我遁入空门,无牵无挂,斩断尘缘,在佛前青灯下度过余生,谁还能左右我?只是这一路上,我得格外注意,远远避开嫌疑,时刻保持警惕,多加防范才行。”说完,她看了看熟睡的张太太,又唤了声随缘儿媳妇,见两人都睡得香甜,便重新躺下休息。 何玉凤自认为这个主意巧妙得如同风云变幻般难以捉摸,稳固得好似铁壁铜墙不可撼动,料想安家众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她的心思。殊不知,她这番自言自语,全被随缘儿媳妇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随缘儿媳妇说把花儿收在镜匣里时,其实是迷迷糊糊在说梦话。说完后,她往被窝里缩了缩,又睡了过去。而何玉凤后来那一大段独白,恰巧她醒了过来。 随缘儿媳妇一来怕让姑娘难堪,二来想到姑娘从小就疼爱自己,到了这里后,又承蒙安老爷、安太太撮合,让她与随缘儿结为夫妻。如今好容易与姑娘重逢,听姑娘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想留在安家,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听到姑娘将梦中之事细细思量、自言自语,索性默不作声装睡,静静听着。虽然有些话听得不太明白,但大致意思也都知晓了,便决定不声张。 由于张金凤与何玉凤关系极好,随缘儿媳妇一有空,就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张金凤听后,心中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何玉凤的梦似乎真的预示着好事将近;担忧的是,姑娘好不容易才放下心结,如今这般固执,恐怕又要横生枝节。于是,她叮嘱随缘儿媳妇:“这件事至关重要,你不仅不能告诉老爷、太太,就连你的父母、公婆,还有你丈夫面前,都不许透露半个字。”随缘儿媳妇听了,吓得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此时,安老爷、安太太因何玉凤曾在青云山庄立下“一路不见外人”的规矩,早早便嘱咐安公子,若无要事,沿途不要去姑娘的船上。而老两口见到何玉凤时,聊天内容也只围绕着风花雪月、自然景致,绝口不提与姑娘终身大事相关的话题。即便偶尔谈及,也只是说进京后如何修坟、安葬,以及安葬后如何寻找合适的尼姑庵,庵堂要选在怎样幽静便利的地方,话语间找不到任何暗示姻缘的痕迹。 这反而让何玉凤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心中暗想:“他们若真的毫无此意,就该像寻常人家那样,与我聊聊家长里短,怎么反而一本正经,甚至连‘安骥’的名字都不肯提起?这分明是故意避嫌,可见我的想法没错,也难怪我急着要远离尘世了。” 而安老爷、安太太又何尝看不出姑娘的心思?他们心想:“既然决心成全这姑娘,怎能任由她遁入空门?自然要用至诚之心,找合适的时机,说恰当的话语,帮她解开心中的困惑,走上正途。但这姑娘心思细腻、性格执拗,若贸然点破,恐怕会前功尽弃。不如先顺着她的性子,不管她如何防备,我们都装傻充愣,再慢慢寻找机会,眼下千万不能逼她把话挑明。” 实际上,何玉凤是真心珍惜自己的名节与清白,安老爷、安太太也是真心为姑娘的终身幸福考虑。可双方都将真实想法藏在心底,一个装作毫不知情,一个强颜欢笑,反倒像是各自心怀假意。两边这般互相揣测、暗中较劲,事情反而越发偏离正轨,故事也变得更加曲折复杂。真不知作者是因为当年确有这样一段真实故事如实记录,还是闲来无事,故意设置重重悬念,写出这篇充满机巧的文章,自己给自己出难题! 各位,正所谓“云端里看厮杀”,咱们且站在一旁,静观其变,且看日后安水心先生如何化解难题,何玉凤姑娘怎样回心转意,张金凤如何从中撮合,安龙媒又将如何面对这一切,而作者又会如何续写这精彩的故事!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过了德州之后,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安老爷便派人提前送信回家,让家里准备好进京后的各项事宜。他派赶露儿带着一名小厮走旱路先行进京,大船则按照行程缓缓前行。还没到通州,老家人张进宝就前来迎接。此时,安老爷、安公子正好都在安太太的船上。 张进宝进舱后,先是向安老爷、安太太磕头行礼,起身又给安公子请安。安太太说道:“你看看新少奶奶。”张进宝听闻,立刻转身向张金凤磕头,说道:“奴才张进宝拜见主母。”张金凤笑容满面地说:“都是伺候老爷、太太的自家人,不必行这般大礼!”安公子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安老爷介绍道:“这可是咱们家的老伙计了,从你爷爷那辈就在家里做事。”接着问他:“你觉得我给你家少爷选的少奶奶怎么样?”张进宝连忙回答:“老爷、太太疼惜少爷,这是少爷的福气!奴才大致听华忠说了,这次老爷和少爷出门,可真是受了不少惊吓,吃了很多苦头,也费了不少心思!”安老爷感叹道:“这都是你们盼着我去做官盼出来的呀!”张进宝又说:“老爷,这只是一时的磨难,老天爷都看着呢。且不说老太爷积的德行,单论老爷您的为人处世,咱们家不会一直这样的。老爷日后肯定还会高升,再过几年,少爷要是再中了科举,依奴才说,咱们家说不定就要兴旺起来了。”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这番诚恳的话,心中十分欣慰。随后,老两口询问了京城家中的情况,张进宝回复道:“朝中最近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很太平。华忠回京后,奴才按照老爷的吩咐,没敢给各位亲友报信,就连乌大爷派人来打听,也回复说还没确定到家的日子。只有舅太太时常到家里来,奴才不敢隐瞒,如实告知。舅太太惦记着老爷、太太和少爷、少奶奶,已经提前到通州码头的庙里等着了。” 安老爷点点头说:“很好。”又问:“园子里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张进宝答道:“都交给宋官儿和刘住儿去办了,都已经准备妥当。杠房的人也跟着奴才来了,在这里听候吩咐。奴才都照老爷的意思,办得既不张扬,也不显寒酸,请老爷、太太放心。” 安老爷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把刘住儿也派到园子里,他能行吗?”张进宝急忙回道:“老爷问起刘住儿,还真是件奇事。自从他耽误了少爷的事,等他服完假期、剃了头,奴才就请出老爷的家法,传达老爷的命令,狠狠打了他三十板子。没想到他挨了这顿打,竟然长进了不少,不再贪财,也不撒谎了,如今已经能派上用场了。” 安老爷听了张进宝的话,满意地点点头,关切地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稍作休息就回去吧,家里也离不开人。”张进宝连忙回应:“老爷放心,不碍事。我把华忠留在家里照料,程师爷也肯尽心帮忙。”安太太也在一旁叮嘱:“跟外头说一声,好好给他准备些吃的,他一大把年纪了,别饿着肚子回去。”张进宝闻言,急忙又跪了下来,感激地说:“谢太太恩典!奴才还想去见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再到何大太太灵前拜祭,也想见见那位何姑娘。请老爷、太太示下,奴才该如何行事?”安老爷斟酌了一下,说道:“灵前你们不必行礼,姑娘暂时也不用见,等回家再说,你去见见亲家老爷就好。”安公子也在一旁劝道:“张爹,您先歇着吧,站了这么久,船上不好走动,就别四处奔波了。”张进宝却认真地说:“爷,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主子的亲戚也是主子,‘一岁主,百岁奴’,更何况这事还关系着您和少奶奶。现在有些新来的奴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老爷这次回来,我们老辈奴才要是不做个表率,以后可就管不住他们了。”安公子被他这番话堵得不好再劝。安太太见状,也说道:“你去吧,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张进宝这才连应两声“是”,慢慢退了出去。诸位,看看安老爷家的仆人,多么招人喜欢!这老人家的为人处世,和那霍士端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 闲话不多说。说话间,船只一艘接一艘稳稳停靠在通州龙王庙码头。安老爷此次离京赴任,本为了一个县令的职位,却险些家破人亡。如今平安归来,重见故乡,不仅保全了儿子,还为他添了一位贤良的媳妇。张老夫妻最初也只是想着带着女儿投奔做小生意的亲戚,没想到意外结识了安老爷这样的亲家,还得了个称心的女婿,往后的生活也有了着落。至于何玉凤,本是世家千金,却落得孤苦伶仃,如断梗飘蓬般生死未卜,如今大仇得报,还能重返故乡。虽然大家心境各异,但此刻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安老爷正准备派人陪公子去庙里给舅太太请安,话还没说完,舅太太就得到消息赶来了。船上众人赶忙搭跳板、设扶手、撤围幕。舅太太下了车,安公子立刻上前请安。舅太太一见到公子,只喊了声:“哎哟!外外!”泪水便夺眶而出,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安公子先开口:“舅母,上船吧,我母亲正盼着您呢。”说着,便搀扶起舅母,身后跟着一众仆妇,一同上了船。 安老爷在船头见到舅太太,连忙上前问好。只见安太太带着儿媳早已在舱门口等候,舅太太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拉住安太太。姑嫂俩平日里关系最为亲密,这一见面,心中千言万语,却都化作了眼中的泪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安太太便叫儿媳过来拜见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张金凤的手,激动地说:“好侄媳妇!自从听华忠说了你们的事,我天天盼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说着,拉着安太太进舱坐下。安公子端上茶水,舅太太这才感慨道:“咱们分开还不到一年,你们在外头就经历了这么多糟心事!玉格要去淮安的时候,可把我急坏了,让他去不放心,不让去又怕他愁出病来。谁能想到最后闹了这么大的乱子!要不是老天保佑,我都没脸见你们了!”说着,又忍不住擦起眼泪。 安老爷宽慰道:“一切都是天意,人力哪能预料得周全?”安太太也附和:“谁说不是呢,全靠上天庇佑。你看,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可咱们这不也得了个好儿媳嘛!”正说着,张金凤装了烟过来,舅太太便热情地招呼:“侄媳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她拉着张金凤的手,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转头对安老爷、安太太赞叹道:“不是我夸,要说这是乡下孩子,谁能信啊!你瞧这模样、这谈吐、这气度,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都未必比得上。这是她天生的好底子,也多亏妹妹调教得好。” 说到这儿,舅太太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不是说还有位何家姑娘也一起进京了吗?”安老爷回答:“她在隔壁船上,陪着亲家太太呢。”舅太太一听,立刻说道:“那我也该去见见亲家太太呀!”说着,把烟袋递给随从,站起身就要走。 安太太和舅太太这姑嫂俩,平日里偶尔也会斗斗嘴。安太太故意调侃道:“你怎么越老越急性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舅太太笑着回怼:“‘老要颠狂少要稳’,我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保准也和我一样!”安太太笑道:“也不害臊!你就比我大两岁,就敢说老了?老了么?不打……”话说到一半,安太太突然停住。舅太太打趣道:“‘不打’什么?我替你说,‘老了么?不打卖馄饨的!’是不是?当着侄媳妇的面,这句可得让给你!”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俊不禁。安太太随即叫晋升家的去通知何玉凤和张太太。这时,安太太在舅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舅太太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没太在意她们说了什么。 何玉凤的船与安太太的船紧挨着,只隔了两层船窗。她听到这边来了位舅太太,虽不知是谁,但听其说话爽朗利落,第一印象就觉得颇为投缘。听晋升家的说明情况后,她料想舅太太进门后定会到灵前行礼,便在灵柩旁跪坐着等候。不一会儿,安太太婆媳陪着舅太太过来了。舅太太进门后,先与张太太见礼,又祭拜了灵柩,随后便走向何玉凤。安太太说道:“姑娘,起来见见吧。”戴勤家的将何玉凤扶起,她低头行了个万福礼。舅太太也是旗人打扮,热情地说:“姑娘,我不太会行大礼,咱们拉拉手吧!”说着便走近想拉何玉凤的手。何玉凤一抬头,舅太太突然惊呼:“哎哟!这姑娘怎么和侄媳妇长得这么像?要不是你们俩在一块儿,我都分不清谁是谁了!”何玉凤听了,心里觉得这话不太合适,但转念一想:“人家又不知道我的难处,也不能怪她。” 众人落座后,舅太太本坐在上首,却特意往后挪了挪,拉着何玉凤说:“‘亲不间友’,咱们挨着坐才亲近。”何玉凤连忙推辞,安太太便解释道:“姑娘,别客气。这是我大嫂,膝下无儿无女,虽说有两个侄儿,可关系也不亲近。我们俩最要好,她一年大半时间都住在我家,就跟这儿的主人一样。她丈夫比你老爷还年长。咱们八旗子弟,论起来不是亲戚就是朋友,论辈分,你可以叫她大娘;论我这边的关系,委屈你叫她声舅母也行。”何玉凤心想:“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该按当下的关系称呼。”于是说道:“我自然该跟着张家妹妹,叫舅母才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觉得这称呼更不合适,可话已说出口,无法收回。安太太却高兴地说:“这么一来,咱们娘儿们就更亲近了。”接着,又向舅太太夸赞何玉凤如何孝顺、聪慧,有怎样宽广的心胸和过人的本领。舅太太感叹道:“你们三家也不知修了多少福分,姑老爷、姑太太有这么出色的儿子,何姑娘和张亲家又有这么优秀的女儿。我呢?没福气生个儿子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女儿的命都没有?难不成我前世烧了断头香?”说着,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何玉凤看着舅太太,心里暗自思忖:“这人真是热心肠。等等,我如今已经进京了,等把母亲安葬的大事一办完,我就想尽快进尼姑庵。到时候,安家伯母自然不能总来陪着我,张太太虽说在我身边不辞辛劳,事事都很周到,我也叫她一声‘妈’,可到了京城,她肯定要多陪陪自己女儿。再说,她老人家有时候说话畏畏缩缩、做事有些木讷,还有那双气味不好的脚,以及身上浓重的叶子烟味,实在让人不太好受。眼前这位舅母,性格脾气都合我的心意,她孤孤单单,我也是孤身一人,要是能和她相互依靠,倒真是件好事!” 何玉凤正想着,端起茶准备喝,戴勤家的见状,忙说:“姑娘,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吧。”说着,走上前来换茶。舅太太叮嘱道:“姑太太派你来照顾姑娘,你可得好好伺候着。”戴勤家的笑着回应:“奴才不敢懈怠。我本就是姑娘家的人,姑娘还是我从小奶大的呢。”舅太太感叹道:“原来如此,还是奶娘呢!这么说来,连你都比我有福气,好歹你和姑娘还有这份缘分!” 这番话正好说到何玉凤心坎里,她暗想:“既然这样,我何不认她做干娘,直接叫她‘娘’,这样不就避开‘舅母’这个称呼了?”于是,她开口说道:“舅母,她哪里当得起您这话!舅母要是不嫌弃我,我就做您的女儿!”舅太太一听,又惊又喜,故意板起脸问道:“姑娘,你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何玉凤郑重地说:“这种事,哪能跟娘开玩笑?”说完,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在舅太太面前拜了下去。舅太太急忙将她拉起来,揽入怀中,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笑容,悲喜交加地说:“姑太太,今天这事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也不图别的,我那几个侄儿实在不懂事,最近二房还想把小的那个交给我养。妹妹知道的,那孩子更没出息。我寻思着,要什么香火传承,清明扫墓,我早就不指望这些了。我只盼着活着的时候,有个贴心人知冷知热,等我走了,她能掉几滴真心的眼泪,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就知足了。” 说着,舅太太解下自己胸前戴着的一个玉连环,上面还拴着个怀镜,给何玉凤戴上,又说:“这不算什么,等你守孝期满,我亲自给你做几双好鞋穿。”何玉凤又站起来道谢。 安太太笑着打趣:“你先别忙着谢。我们好不容易把姑娘请来,倒被你抢走了。”舅太太也笑着回应:“这可说不准,全看我们娘儿俩的缘分。”说着,她右手拉着何玉凤的左手,左手拍着她的右肩膀,望着安太太婆媳说:“今天我可算能在你们面前扬眉吐气了,我也有儿女了!”安太太说:“也好,以后你也能帮我分担分担。” 接着,安太太对何玉凤说:“大姑娘,你要是和她相处久了,可有乐子了。针线女红,她样样精通;你要是想吃什么,她还能做出一桌好菜;没事儿的时候,听她讲,从古到今的故事、笑话、灯谜,她肚子里装得满满的。你要是有精神聊一整夜,她能陪你说一整夜。她可是我们家出了名的‘夜猫子’,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何玉凤听了,越发觉得舅太太不仅热情,还是个有趣的人。 此时,安老爷一直在隔壁船上安静地坐着,这边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便踱步到这边船上。众人连忙起身迎接。舅太太说:“姑老爷来得正好。”刚想把刚才的事说一遍,安老爷就道:“我在那边都听见了。你们娘儿们说的虽是玩笑话,我可有句正经话。大姐姐,你这个女儿可不能白认。她一进京,在我家祖坟那边肯定要耽搁些日子,你妹妹到家后,得收拾家里,儿媳妇刚过门不久,也还年轻。虽说有亲家太太帮忙,但她一路劳累,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要是舅太太能在那儿陪着姑娘几天就太好了。”舅太太爽快地说:“这有什么!我家里也没什么牵挂的,平日里没事都在这儿长住,何况是照顾姑娘呢!”安老爷听了,十分高兴,站起身来,弯腰低头,说:“那我先给姐姐道谢了。”舅太太急忙站起来,摸了摸头发,笑道:“这说的什么话!都是自家的事。跟姑老爷、姑太太说句玩笑话,我疼自己女儿,跟你们俩可不相干,也不用你们领情!”一时间,满屋子欢声笑语,大家相互寒暄。何玉凤更是觉得自己认干娘这一步棋走得妙,往后也算有了依靠。 唉!古人说得没错,“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在我这个说书人看来,普通人自寻烦恼也就罢了,可有些聪明好胜的人一旦钻起牛角尖,那才叫麻烦!就说这何玉凤姑娘,既然打算遁入空门,不管叫谁“舅母”又有何妨?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就行。可她偏偏要认个干娘,按俗话说,这叫“自找麻烦”;用文绉绉的话讲,就是“痴鼠拖姜,春蚕自缚”!这正是:冥冥之中似有定数,本想往东却走向了西边。 欲知何玉凤合葬双亲之后会有怎样的经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返故乡宛转依慈母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这回讲述的是安老爷带着家眷,与张老夫妻一道,护送何玉凤姑娘,并扶着她母亲何太太的灵柩,从水路返回京城老家。船只停靠在通州,距离到家已指日可待。这部《儿女英雄传》演到此处,后续便是“弓砚双圆”情节的铺垫,这可是书中极为关键的内容,通俗来讲,就是故事的“核心”所在。 老话说得好:“说话不明,犹如昏镜。”说书人一张嘴,本就难以同时讲清两家的故事,更何况还要满足众多听众的耳朵呢!况且听众来得有早有晚,就算让先来的人能从头到尾听个完整,但大家各自都有生活和正事要忙,总不能像燕北闲人那样,一门心思地去关注安家这些闲事吧?要是不把这段关键情节交代清楚,这故事听着可就没什么趣味了。 说到这段故事的来龙去脉,当初安老爷是因为十三妹在黑风岗能仁古刹救了公子性命,保全了张金凤的贞洁,还促成了公子与张金凤的婚事,又慷慨解囊赠金、借弓击退贼寇,受了她诸多恩情,一心想要报答。可被这姑娘“十三妹”的假名,以及虚无缥缈的住址所迷惑,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姑娘就是自己四处打听、苦苦寻觅却不知下落的世交之女何玉凤。后来,从“十三妹”这个名字,以及公子抄录的诗词中推测,才确定十三妹必定是何玉凤。得知她的下落后,安老爷毅然辞官,前去寻访。这一路并不容易,先是通过褚大娘子结识邓九公,好不容易才说动邓九公;而后邓九公又去感化十三妹。也算是上天有眼,最终保全了何玉凤,救了她一命。安老爷最初的想法,只是打算把她送回故乡,安葬父母,再帮她找个好人家,这样就算报答了恩情,从未想过将她与公子的姻缘联系在一起。 然而,在褚家庄,与邓、褚父女笔谈的那天,事情有了转折。公子和褚一官外出时,褚大娘子突然心生一计,悄悄向安老爷和她父亲提议,要像撮合张金凤与安龙媒那样,让何玉凤也与安龙媒成就一段三人美满姻缘。邓九公一听,当场拍手叫好,恨不得立刻去做媒。但安老爷却没有答应。安老爷拒绝,一是因为何玉凤还在守孝期;二是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安排,本是出于保护姑娘的公心,要是最后把人诓来做自己儿媳,就成了私心作祟;再说,以姑娘的性格和见识,未必会答应,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好。可又不好直接拒绝邓家父女的好意,所以只是说“从长计议”。 第二天见到十三妹后,安老爷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把她说动,可她却提出回京葬亲后便要出家的“约法三章”。当时安老爷生怕事情生变,只好顺着她,还与她立下誓言。但要是真的一直顺着她,那岂不是只能看着她去当尼姑?这不就成了《孽海记》《玉簪记》那样的故事了?难道是要让她和赵色空作伴,或者与陈妙常比个高下?这可不是安水心先生会做的事!而且何玉凤性格贞烈,就算出家,又去哪里找个像荣国府栊翠庵那样的地方让她当“槛外人”?总不能从此就不管她,任由她去当山上背土坯的姑子吧?所以,安老爷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姑娘的事情妥善解决,让她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绝不能让这件事虎头蛇尾。 但仔细想想,给姑娘找个合适的夫婿谈何容易。安老爷见过的那些人里,不是纨绔子弟,就是轻薄少年。再加上姑娘性子直,要是嫁入不知底细的人家,很可能与公婆不合,夫妻关系也不和睦,又有谁能像自己夫妻这样体谅她呢?这不是耽误她终身大事吗?思来想去,倒不如就按褚大娘子的主意,效仿何玉凤当初撮合张金凤和安龙媒的做法,促成三人的姻缘,让她们姐妹效仿娥皇、女英,这样既两全其美,又合乎情理。于是,在邓家庄的那几天,安老爷背着众人,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听后自然十分欢喜。老两口又私下拜托邓家父女,说等回京后,见机行事,如果事情有希望,再请他们帮忙促成这段姻缘。因为张金凤刚新婚,老两口担心她与公子私下交谈时会泄露此事,所以暂时没有告诉她。 殊不知,张金凤从见到何玉凤那天起,就有了“好花并蒂开”的想法。所以在古寺谈心时,才会向何玉凤问起;秋林送别时,也催促她同行。后来,她与褚大娘子这两位聪慧的新媳妇相遇,两人容貌、才华相当,性格也十分投缘。褚大娘子背着安老爷、安太太和自己父亲,把撮合何玉凤与安龙媒的想法告诉了张金凤。在褚大娘子看来,这只是想成全何玉凤,却没想到正合张金凤的心意。所以,她们才有了借弓留砚的暗语交流,而安老爷、安太太当时并未察觉其中深意。上路之后,张金凤见公婆没提此事,自己也不敢贸然开口。 算起来,这件事只有安老爷夫妻、邓家父女和张金凤五个人知晓,但每个人的想法又各不相同。其他仆妇丫鬟,甚至张老两口,都对此一无所知。至于安公子,只是把何小姐当作恩人敬重;何小姐也把安公子当作普通朋友,毫无男女私情。实际上,这两人都被蒙在鼓里! 后来,何玉凤见安老爷、安太太让公子穿孝扶灵,心中十分感动,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安老爷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段姻缘有了些许希望。可万万没想到,到了德州,何玉凤做了个梦,一下子又变得坚定起来,要出家的想法更加强烈。安老爷夫妻看在眼里,满心疑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变。张金凤虽然从随缘儿媳妇那里得知了缘由,却不好向公婆说明。 此时,离京城越来越近,安老爷独自坐在船上,心里盘算着:“看这情形,到京之后,就算请她回家,她肯定不来;送她去寺庙,我又舍不得。只能拖延时间,先把她安置在我家那座既不像庙又不像家的旧园子里,让她守着父母灵柩,也算是遵守她的‘约法三章’。之后再慢慢想办法。但要在这期间见机行事,可太难了,张亲家太太肯定帮不上忙。” 就在安老爷犯难时,船刚靠岸,舅太太就来迎接了。舅太太一进门,问起何姑娘;见到何姑娘后,两人更是情投意合,认作了母女。对舅太太来说,初见何玉凤这样聪慧漂亮、无依无靠的女孩,既心疼又喜爱;再想到自己膝下无子,不免同病相怜。当时安老爷还没来得及求助于她,安太太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也只是因为姑娘之前被纪府提亲伤了心,不愿别人提起婚事,所以嘱咐舅太太千万别问她有没有婆家,只是出于礼貌。谁能想到,何玉凤与舅太太一番交谈,反倒给安老爷夫妻帮了大忙!安老爷顺势而为,将姑娘托付给舅太太。舅太太当天就留在何玉凤船上,一路护送她到坟园,料理完葬亲之事。这段时间里,舅太太对何玉凤关怀备至,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打理她的日常琐事,何玉凤闲时想听故事,她也随时能讲。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亲密无间,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正是安老爷凭借沉稳的手段,怀着深厚的慈父心肠,才成就了这桩合乎天理人情的美事。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像燕北闲人那样,随意安排。大家想想,这件错综复杂的事情,这些暗含深意的话语,这般环环相扣的情节,除了安老爷和燕北闲人心中清楚,恐怕就只有说书人略知一二了。至于各位听众,听书也不过是消遣,看书也只是走马观花,没必要耗费精力去深究。如今,说书人已经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接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安老爷将何玉凤姑娘托付给舅太太后,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其他事务。他赶忙安排家人结算船费、预定车辆、整理箱笼、搬运行李,同时打发安太太带着公子、媳妇以及一众仆妇丫鬟先行回庄园筹备,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夫妇、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花铃儿,还有跟随舅太太的仆妇丫鬟,以及两个粗使婆子陪着何玉凤姑娘,另外安排了几个得力的家人在外面照应。他自己则打算护送何玉凤姑娘,陪着灵柩一同前行。等出发后,自己提前一步进城,到坟园安排各项事宜。他还考虑到,灵柩从通州码头出发,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肯定到不了,于是让张进宝等人在德胜关一带准备好落脚的地方,以便停放灵柩过夜。杠房得到消息后,也早早准备好了抬灵的器具。一切都安排妥当。到了启程那天,何玉凤姑娘穿上孝服,举行了告奠仪式,然后和舅太太同坐一辆车,随着灵柩前往德胜关住下,这边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安公子前一天跟着母亲和媳妇回到家中,先是到佛堂、祠堂拜祭。家中一切如旧,张进宝把里里外外管理得井井有条。一家男女老少都上前见过礼,华嬷嬷也来拜见了新少奶奶,高兴得左看看右问问,恨不得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新少奶奶身上,不知道怎样亲近才好。 长话短说。安老爷第二天送何玉凤姑娘下船,等灵柩出发后,自己穿过城区,先回到庄园。一进二门,院子里早已备好了香烛和吉祥纸马,安老爷带领全家拜谢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头行礼,随后走进正房。老夫妻二人并肩坐下,儿子儿媳在两旁站着奉茶。 男女仆人们依次见过礼后,各自忙着整理东西、准备酒菜,来回奔波忙碌。安老爷对安太太感慨道:“太太,你看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天命安排,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千万不能妄想。咱们靠着祖父留下的家业,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屋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衣食无忧。当初一时兴起去做官,才闹出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好在如今平安回家,咱们这几口人一个都没少,还多了一个人,这都是祖宗保佑。更何况还了却了何家侄女的心愿。从现在起,我就算在乡间养老,也觉得比做高官还荣耀。往后我就专心教导儿子读书,多和古圣先贤的学问作伴,再也不轻易折腾了。”安太太点头赞同:“老爷说得太对了,这世道的事儿,想想都让人害怕!”老夫妻带着儿子儿媳说说笑笑,吃完饭撤下饭桌。安老爷出去拜访程师爷,感谢他在家中的照料。回来后,又把所有家人,包括留守在家和一同出行的,都叫到跟前,好言慰劳了一番,还询问了城里房子的情况。张进宝回禀:“奴才经常进城查看,房子里住着的本家爷们很安分,看守房子的家人也十分谨慎,请老爷放心。”安老爷听了点点头,众人各自散去,当晚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安老爷、安太太吃过饭,带着儿子、媳妇先到老太爷、老太太的坟前祭拜。之后又来到这边,查看为安葬何玉凤父母所做的准备,见一切办得既不铺张也不寒酸,十分妥当,安老爷很是满意。他派人陪着安公子,让公子穿上孝服,到十里外去迎接何太太的灵柩。这边,安老爷摘下帽子上的红缨,安太太也暂时取下首饰,张金凤重新穿上孝服。外面负责穿孝的有戴勤、宋官儿、随缘儿,还派了两个粗使的家人;里面则是一路上照顾何玉凤姑娘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丫鬟花铃儿,还有两个婆子。人员安排好后,安太太对媳妇说:“在船上闷了一路,这坟地周围都是咱家的地方,趁这会儿,你带着大家四处走走。”张金凤答应一声,带着一群平日里难得出来的丫鬟仆妇,跟着新少奶奶去游玩解闷,只留下两个粗使婆子在原地听候吩咐。这个时候,安老爷和安太太则开始商量起许多重要的事情。至于夫妻二人具体是怎么商议的,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安排,说书的当时不在旁边,无法详细交代。各位且耐心听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这里先暂且放下不提。 再来说何玉凤姑娘,她和舅太太、张太太在德胜关的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梳洗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见张进宝和梁材带着抬灵的大杠前来接应。何玉凤本以为还会像昨天一样赶路,可等她和舅太太坐上车出来一看,眼前的场面让她吃了一惊:抬灵的大杠崭新光亮,鼓乐队伍整齐完备,全套二品官员的仪仗排列得整整齐齐,各色旗幡迎风飘扬。她心里暗想:“我都那样说了,安伯父还是如此破费,这让我受了更多恩情,往后可怎么报答啊!”于是,她随着送殡的队伍缓缓前行。走到半路,舅太太吩咐车夫传话给前面领路的人,又招呼张太太的车,一起赶到前方一个小地方稍作休息,之后便直奔双凤村而去。还没到目的地,舅太太就在车里指着前方,向何玉凤介绍:“你看,前面搭着白棚的地方就是了。东南边那一大片房子,是安家的庄园;西北边树木茂密的地方,是他家的坟地。我听说,姑老爷打算在坟地东边给你父母修坟呢。”何玉凤听了,除了满心感激,不住点头叹息,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安家的旧宅。后面跟随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赶到前面,准备伺候众人下车。车子驶进大门,安老爷迎上前来,询问昨天在店里住宿的情况。舅太太笑着说:“挺好的!姑娘可听话了,让吃就吃。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尝甜浆粥、炸糕、油炸果,还挺爱吃呢。”安老爷笑道:“这就是‘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啊!” 不一会儿,张太太也下了车,因为坐得久了脚麻,站了一会儿才和大家一起往里走。安太太和媳妇也迎了出来。何玉凤正和众人打着招呼,又见一群穿孝的男女前来迎接,除了宋官儿,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她跟着众人走进灵棚,从月台西侧绕上去,只见正前方摆着供桌,门上挂着云幔,一口灵柩停放在偏东的位置。何玉凤一时间有些恍惚,一来刚回到故乡,眼前的一切和外省的简陋排场大不相同;二来受礼法拘束,之前一直保持着矜持,竟没反应过来这就是父亲的灵位。她刚想问:“怎么母亲的灵柩反倒先到了?”还没等问出口,安老爷在旁边提醒道:“姑娘,你父亲的灵柩在这儿,还不赶快行礼!”这一句话点醒了何玉凤,她顾不上讲究礼数,扑到灵柩前放声大哭,众人在一旁劝了好久,才渐渐止住她的哭声,但她仍抽泣不止。随后,她仔细查看了父亲的棺材,见棺材被一层又一层的漆包裹得严严实实,表面光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才放下心来。可一想到安老爷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到,她心里又多了一份愧疚。 大家没休息多久,随缘儿就跑过来说:“快到了!”安老爷赶忙出去迎接。何玉凤跪在东间,朝着外面张望,只见一对对仪仗、一双双鼓手进了门,整齐地排列在两边。不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清脆的响尺声“当!当!”地响起,引导着她母亲的灵柩缓缓进来。安公子一身孝服,紧紧跟在灵柩前面,虽说算不上正式的孝子,但也有几分孝子的模样。灵柩安置好后,众人开始祭奠行礼,何玉凤更是悲痛万分,这些场景就不再一一赘述。 等事情都忙完,何玉凤站起身来,向安老爷、安太太说道:“我何玉凤从没想过父母能有这样体面的后事,更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故乡。这一切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儿除了给您二老磕头,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是伯父伯母操办得太过隆重,如今千万不能再耽搁了,不管是三天还是五天,请伯父就按照我在青云山庄说的那三句话,早点让我父母入土为安。这样我也能早点去办自己的事,免得再让伯父伯母为我操心。”她又望着舅太太说:“我这娘在路上已经答应,往后会在庙里一直陪着我,伯父伯母大可放心。要是伯父能始终成全我,我何玉凤就算今生无法报答您的恩情,来世也一定做您的儿女!”说完,便跪下行礼。 安老爷一看这情形,心中暗想:“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提这事儿!”他和安太太连忙把何玉凤搀起来,说道:“姑娘,你这礼和这番话都见外了。咱们两家的交情,之前已经说过,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不用再说这些客气话。不过,要是只停灵三天五天,确实太简单了。如今就照你在山里时的规矩,停放七天。说到安葬,死者入土为安,自然是越早越好。我向来不信阴阳风水那一套,但为了老人家的事,你做儿女的还是要慎重些,得请个人看看日子,选个合适的时间下葬。至于你说的那三句话,我既然在灵前发过誓,就一定不会食言。只是要找合适的庙宇,既要离得近,又要清净,这可不是十天八天能办成的,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甚至三五个月都不一定能找到。但不管怎样,我一定给你找个安身的地方,让你能安心修行,你看这样行不?”何玉凤听安老爷说得头头是道,本想着从德州一路憋足了劲儿,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没想到刚一说出口就行不通了,无奈之下,只好等风水先生来看过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一直忙忙碌碌。吃过晚饭后,才各自休息。安老爷带着家眷回了家,何玉凤则和原来的一行人留在这儿,外面由张老和派定的家人负责照应。从这天起,一连几天,大家做了几场法事,烧了不少纸钱。好在何家没多少亲友往来,安老爷的亲友和本家,也因为还不知道安老爷带着家眷回京的消息,都没有前来,反倒省了许多应酬,可以专心操办丧事。 第二天,安老爷夫妇正陪着何玉凤聊天,仆人进来禀报:“请来的风水先生端木二爷到了。”这位风水先生复姓端木,名涣,字仲舆,他家世代钻研《周易》和风水地理,安老爷家的坟地就是他父亲生前勘定的。两家是世交,端木涣称安老爷为“世叔”。安老爷请他来为何玉凤父母挑选墓地、确定安葬日期。安老爷有意让何玉凤了解情况,便把风水先生请到灵棚里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何玉凤也正盼着听风水先生的安排。 风水先生进来后,先与安老爷行过礼,便问道:“世叔几时回京的?我竟全然不知,也没听说府上有事,怎么也不捎个信来?”安老爷解释道:“不是我家的事,是一位至交好友的。他家没有男丁,所以我在自家坟地东边帮着料理,想请你看看,定个安葬日期,越快越好。”风水先生摇头说:“再快今年也不行了。您家这块坟地是家父选定的,山向是子午兼三的正向,今年三煞在南方,动土安葬不吉利。”安老爷说:“世侄,你知道我向来不信风水,但如果没有大问题,我这好友已逝,还是尽早入土为安的好。”风水先生坚持道:“这可不能将就。我先去实地看看,用罗盘测测方位,再做决定。”安老爷因是长辈,便让安公子陪同前往,自己留在棚里等候。 何玉凤听到今年不能下葬,心里顿时有些失落,呆坐在那里。过了许久,才见风水先生回来,一进门就说:“方才看了,东边那块地,从东西辛甲分金来看,是个绝佳的墓穴,葬在此处,龙脉自震方而来,子孙后代必定绵延昌盛。只是一山不能有两个朝向,今年不仅三煞不利,大将军星还在明堂方位,绝对不能安葬。明年正、二、三月,东方木气旺盛,这块地在主坟的青龙位,也不宜动土;四、五、六月,月份吉利,但‘巳午’二字与两位逝者的生辰相克;六月地支为未,明年太岁在未,虽说月支与年支不冲突,但还是要避开;七、八月,又与逝者生辰犯冲;九月上半月没有合适的安葬吉日,下半月进入‘土王用事’,禁止动土;只有明年十月最好,上下半月都容易选到吉日,到时候听世叔安排就行。” 安老爷一听,心中暗喜:“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样一来,就能等到姑娘守孝期满了。等她满孝,我们家就能娶她了!”但他表面上还是假意责备了风水先生几句。风水先生说:“世叔最是明理,这块地当初就是家父选定的,我怎敢随意更改?况且‘阴阳怕懵懂’,这其中的讲究既然被我看出来,就绝不敢隐瞒,丝毫都不能迁就。”说完,他提笔将这些话写成文字,又寒暄几句,喝了茶便告辞了。这番话何玉凤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倒省了安老爷再费口舌解释。 安老爷送走风水先生,拿着写有风水说辞的纸张,慢悠悠走进屋,对何玉凤说:“姑娘都听明白了吧?偏偏这么多讲究,这可怎么办呢?”何玉凤根本没心思看那张纸,只是望着舅太太发愣。这舅太太自从认了何玉凤做干女儿,不仅真心疼爱她,还成了安府的“情报员”。安太太早就把想撮合何玉凤与安公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把自己疼爱的干女儿嫁给疼爱的外甥,舅太太自然乐意。她见何玉凤望着自己发呆,立刻接上话茬: “我倒有个主意,姑老爷、姑太太听听行不行:你们方才说的那些风水术语,我一窍不通。但要是忙着下葬真会对老太爷、老太太的坟有妨碍,我们姑娘再着急,也不会急于一时。她想住庙,不就是为了离父母坟近吗?现在既然不能下葬,在这里守着棺材,不比在庙里更近?再说这地方,里面就我们娘儿几个,外头只有张亲家老爷和看坟的,跟庙里也没什么区别。不如我们就住在这里,姑老爷抓紧时间找庙,一天找不到就住一天,一年找不到就住一年。要是等姑娘孝期满了,庙还没找着,那可就对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爷、姑太太要是怕我住久了费你们家粮食,别说我一个人,就算加上我们姑娘和张亲家,我那点家底供养个十年八年也没问题!”说着,她转头问何玉凤:“姑娘,你说是不是?”又看向安老爷夫妇:“你们觉得怎么样?” 安老爷连忙说:“要是有一年时间,就算找不到庙,我也能给姑娘盖一座!姐姐在这里照顾姑娘,是帮我们大忙,这点花费算什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安太太也说:“这样也好,反正一动不如一静。不过还得看姑娘愿不愿意?” 何玉凤还没开口,张太太也插话道:“这主意好!就像亲家太太说的,在这儿住下,等开春了,能看满地的高粱谷子,还有蝈蝈蚂蚱,坐在树荫底下赏景,多美啊!”这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张金凤都笑得扶着桌子直不起腰。何玉凤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乱如麻,也顾不上笑了。仔细一想,这办法虽然无奈,但也合情合理,自己势单力薄,拗不过众人,只好点头答应:“也只好如此。”安老爷心中大喜,暗想:“老天保佑!她这五个字,让这事有了一半的把握。” 此后几日,大家忙着操持。转眼到了七日封灵,何玉凤和舅太太搬到西厢房里间居住,张太太带着戴嬷嬷和两个丫头住在外间,随缘儿媳妇和舅太太的仆人住在东厢房。安太太还特意给何玉凤在下房安排了小厨房。外面由张老、戴勤、宋官儿和安家看坟的人照料,里里外外安排得十分妥帖。这座“安家阳宅”,也暂时成了“何姑禅院”,这看似无中生有的安排,全靠安老爷周全细致地操办。 七日之后,安老爷夫妇把这边安置妥当,才回家处理自家事务。许多亲友和本家前来拜访,安老爷一一热情款待,但他让小僮传话,称自己因腿疾辞官,暂时不便回拜。同时,他派安公子进城登门致谢。安公子也有不少世交好友设宴接风,一连忙碌了好几天,才稍稍闲下来。安老爷抽空先打发走邓九公派来的人,给邓九公父女捎去礼物。他把何玉凤的弹弓交给媳妇悬挂,又让安太太从何玉凤衣箱里找出安公子的砚台,擦洗干净后妥善收藏,还派人把何玉凤和张太太的衣箱送了过去。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则交给华忠饲养,说:“这以后就是我游山玩水的好帮手。” 此前向不空和尚借的两千两银子,也早已还清。安老爷盘算此行花费,不仅没拿地方一文钱,加上安公子带去的八千两、乌克斋赠送的一万两,以及沿途门生故旧的资助,总共约有两万多两。扣除各项开支,还剩一万多两。他与安太太商议:“为了何姑娘的事,我们费了不少心思,如今总算有了点眉目。我盘算着,将来办事无非就是收拾房子、添置首饰衣物、准备鼓乐彩轿、置办酒席这几件事。房子我已经有了打算。”安太太疑惑道:“还要房子做什么?那边地方够大了。等她嫁过来,难道不让他们小两口一起住?”安老爷解释:“当然要让他们一起住,两个人在那屋里分东西间就行。你想啊,张姑娘嫁过来的时候,租个公馆都要分成两处,讲究明媒正娶。如今也得给他们安个像样的家。至于她之前说的庙,我还是要找一处还给她,这样才能圆了她的话。这事得如此这般安排,才能避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安太太听了连连称好,说:“这样的话,添置衣服首饰就容易多了。我本来就打算到京后给张姑娘添些簪环衣裳,就当是一起置办的。再说老太太留下不少衣服,前日她舅母也说有一些首饰,凑一凑,需要添置的也不多。轿子这些,到时候再准备就行。不过,这事得先和咱们媳妇商量,毕竟她们以后要长期相处。”安老爷点头赞同:“太太说得对。” 安老爷夫妇把媳妇张金凤叫来,从褚大娘子提议撮合何玉凤与安公子的姻缘说起,一直到目前的计划以及日后的安排,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一遍。张金凤听完,立刻跪下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起身说道:“要是能这样安排,公婆疼的不只是玉凤姐姐,更是疼我。您二位想想,玉凤姐姐救了我们两家性命,公婆如今这番用心,已经算是报答她了,可我和我父母这辈子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啊!再说她当初为我牵线联姻,先不说我遇上这么好的公婆、配着这么好的夫君,单是她那份心意,就实在让人感动。所以我一直想着要打消她住庙的念头,无论如何也要像她当初成全我那样,帮她成就这桩好事。只是刚回家还没安顿一天,不好冒冒失失跟公婆开口。现在公婆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出乎我意料。虽说玉凤姐姐性子倔强,但俗话说‘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眼下还有大半年时间,又有舅母在那边帮忙,想来总能说动她。不过,这中间还有个难关不好过,得想个办法才行。” 安老爷和太太赶忙追问:“除了这姑娘不好说话,还有什么难处?”张金凤压低声音,笑着说:“儿媳说的这个难关,正是您二位的宝贝儿子,我的夫君玉郎。公婆恐怕想不到,像玉凤姐姐这样的‘窈窕淑女’,玉郎居然不‘君子好逑’!”安老爷诧异地问:“这是为什么?”张金凤解释道:“依儿媳看,一来是他感念玉凤姐姐的恩情,见公婆都这么看重她,自己就更不敢有丝毫轻慢,这是体谅父母的心意;二来,他和我虽然成婚不久,但一直相敬如宾,听他的意思,这辈子应该不会有别的想法,这是看重伦理纲常。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自爱。而且他还真有点怕玉凤姐姐。有一回我开玩笑说了句逗他的话,就惹得他讲了一大通道理,把我数落了一顿。” 张金凤话还没说完,安老爷就说:“你别管他!我去吩咐他。”太太却拦住说:“老爷,别看咱们儿子平时挺听话,在这种事儿上可倔得很。”张金凤接着说:“儿媳也是担心这个。虽说父母之命他不敢违抗,可万一他固执起来,引经据典跟公公顶嘴,反而不好办。不如让儿媳想个办法,先把他说得心服口服,不让这桩事有半点勉强,也算不辜负公婆的一片苦心,了却我报答玉凤姐姐的心愿。到时候再请邓九公出面说媒,促成这段姻缘,您二位看怎么样?” 安老爷夫妇听了,喜出望外,齐声说:“好!”安老爷不住点头称赞:“难得!难得!真是个贤德的好媳妇!要是换个糊涂、见识短浅的女子,只怕不仅说不动,我们老两口还要碰一鼻子灰!”他又对太太说:“既然这样,咱们就装回糊涂,由着他们去,也好让孩子们尽孝尽义,这事儿就先不操心了。”当下三人商量妥当,各自去忙手头的事。安老爷还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提前告知邓九公。 日子一晃而过。张金凤见公婆把各项事宜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找个机会把这桩事告诉安公子。可她又寻思,要是直接明说,肯定又要被安公子用大道理反驳。她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出个主意,不由得喜上眉梢。 这天,安公子去给教导自己考中秀才的莫友士先生拜寿。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任职,住在海淀的翰林花园,所以安公子回家还挺早。他先去拜见了父母,随后回到自己房间。张金凤见他脸上带着笑意,像是喝了酒,便站起身,没说话又坐了回去,低着头不吭声。华嬷嬷带着仆妇丫鬟上前伺候安公子换衣服。安公子坐下后,突然发现张金凤双眼通红,一脸怒气地坐在那里,心里纳闷:“往常我回来,她总是和颜悦色、有说有笑,今天怎么这副模样?出什么事了?”他试探着问:“我今天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做什么呢?”张金凤没好气地说:“问我?我在家里做梦!”安公子打趣道:“大白天的做什么梦?梦见什么了?梦见我了?”张金凤说:“还真被你猜中了,就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还瞒着我!” 安公子忙说:“哟!难怪你板着脸,原来是为这事!我劝你别瞎生气,那只是个梦!”张金凤不依不饶:“我从来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肯定是你心里有这想法,我才会梦到。这事儿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话还没说完,就被你这个道学先生像讲《四书》似的唠叨了一大通,我还真信了你的话。怎么今天你自己倒有了这念头,还瞒着我?”说着,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公子。 安公子见她眼角含笑,说话娇俏,也笑着说:“你又冤枉人!我们从患难中结为夫妻,情分比兄妹还深。《诗经》里说‘甘与子同梦’,我就算做梦,也肯定是和你心意相通,怎么会瞒着你?”张金凤撇撇嘴:“得了吧!说得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有了新欢就不顾旧情了!”安公子无奈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张金凤立刻接话:“就从昨晚说起!你要是没这心思,怎么好端端说梦话,还叫人家名字?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赖是睡梦中被人指使?” 这话让安公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毕竟人吃多了饭,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些事还真保不准,而且自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他心想:“说不定昨晚迷迷糊糊梦见当初能仁寺的事儿,不小心喊出来了?”于是赶忙问:“我叫谁了?”张金凤故意大声说:“你叫的是何姑娘,还喊‘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安公子当着满屋子丫鬟仆妇的面,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摇头:“荒唐!荒唐!你打趣我就算了,何玉凤姐姐对你不薄,怎么能这么拿她开玩笑?”张金凤反问:“你梦里能念叨她,我说一句就不行?你还护着她,倒成我不懂事了?”安公子急得直摆手:“简直荒唐透顶!这真是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荒唐到家了!” 这时,丫鬟正好进来点上灯,放在炕桌上。张金凤一只胳膊斜倚着桌子,把脸凑近灯光,似笑非笑地说:“你要是真喜欢她,我也喜欢她,而且这事儿我也提过。不如真把她娶过来,你觉得怎么样?”安公子瞪大了眼睛:“不得了!你今天怕是酒喝多了,糊涂了吧!”张金凤眨眨眼:“我可清醒着呢,倒是你,只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早就动了心思吧!” 安公子听了张金凤这话,心里有些不高兴,说道:“太不像话了!我们俩一直相互怜惜、相互敬爱,像对待宾客一样敬重对方,就算说在闺房之中感情比张敞画眉还要深厚,也得有个分寸,怎么能这么胡乱谈论呢!再说,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的性命,就如同救了我们父母的性命,父母都把她当作珍宝一样爱惜,像对待天人一样敬重!更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她也是为了自己的父母考虑!不管怎样,你这样说她,实在太不厚道了。这话要是被父母听见,肯定会狠狠教训你一顿,到时候看你怎么办!”张金凤说:“你们做事瞒着我,一点风声都不透,我好心体谅你,怎么反倒不耐烦了呢?而且,你知道她立志出家,我却觉得她这个‘家’字,还得加上个‘女’字旁,是立志出‘嫁’,我可没说什么作践她的话呀!”安公子道:“你该不会真的还在做梦吧?不然怎么尽说这些没影的话!” 张金凤含着笑,皱着眉,两只小脚把脚踏板踩得哆哆哆直响,说:“听听,你连媒人都找好了,还瞒着我,反倒说我讲的是没影的梦话?”安公子见她这么说,不像是开玩笑,赶忙严肃起来,问道:“媒人是谁?我什么时候求的?”张金凤说:“媒人是舅母。初一那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着我求了舅母,有没有这回事?”安公子听了,哈哈大笑道:“我说你说的是梦话,没想到还真是!那天舅母来,我闲聊时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哪都好,就是总忘不了要进庙的念头。’我就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生大事。男人无缘无故抛弃五伦去当和尚,本就不符合圣贤的道理,何况是女子!像她这样的人,如果真出了家,佛门不一定能多一个护法大菩萨,可这人世间却会少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然这么疼她,为什么不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再和父母商量商量,给她找一个品德好、有读书人的家庭,这可是件大好事。……’” 张金凤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怎么样?怎么样?我说我听到的这些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我就问问,佛门里添不添大菩萨跟你有什么关系?人世上少不少好媳妇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那品德好的家庭,难道咱们家还算不上品德高尚的人家吗?这不就是暗指咱们家吗!你说的那读书的种子,难道你还算不上个读书人吗?这不就是在说你自己吗!而且好好的舅母也没跟你提起她,你又去问这些做什么?还替她求那些人情干什么?你倒是给我说说!” 安公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坐在那里直发呆。 发了半天呆,安公子忽然醒悟过来,说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那天我跟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道哪个丫头或婆子在旁边听见了,跑到大奶奶你跟前讨好,搬弄是非。咱们好好的家,可不能有这种风气!等我明天查出来,一定告诉母亲,重重责罚那个人一顿板子!你以后也千万不能被这些小人蒙骗了!” 张金凤说:“真没意思!我们在屋里说玩笑话,何必惊动老人家呢?你先别生气,也别这么着急,咱们好好商量。假如我现在就求父母把她娶过来,你要不要?”安公子心里正想着到底是谁传的话,默默地不回答。张金凤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安公子道:“你今天怎么这么调皮耍赖呢?我不要!”张金凤问:“你为什么不要?说出个道理来让我听听。” 安公子道:“你要听道理,我就给你讲讲道理。先不说我受了何玉凤姐姐那么大的恩情,不能有这种非分之想,就是我们家的祖训,不到五十岁没有儿子,都不能纳妾,更何况是停妻再娶这种事。我安龙媒好歹也读过一些圣贤的书,也受过父母的教导,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就算我年轻,把持不住,父母也绝对不会答应。你别看我们成亲的时候父亲那么宽容,事情有常道和变通,不能一概而论,不能惹老人家不高兴。再说我们俩,在大灾大难中能成就这段美满姻缘,就算相守百年,也不过是短暂的时光,怎么能说再添个人来分走你我的恩爱呢!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合乎天理人情的实话?” 张金凤说:“哎哟!又引出你这么一大套道理来!你不要就算了,等娶过来我留下!”安公子冷笑道:“你要她有什么用?”张金凤说:“你别管!我把她当作活的长生禄位牌供着,我天天和她一起侍奉公婆,一起起床睡觉,一起说笑,就是不准你亲近她。你瞒着我,我也瞒着你。到时候看你生不生气!”安公子越听越觉得可疑,说道:“到底是谁无缘无故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没根据的话,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张金凤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有凭有据,怎么能说是没根据的话呢?” 安公子说:“我不信你真有什么凭据,把凭据拿出来给我看看?”张金凤听了,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外间,从大柜子里取出一个长长的锦匣,递到安公子怀里,说:“你看!” 安公子打开一看,是崭新的一份龙凤庚帖,从帖套里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上面写着自己和何玉凤的姓氏、年龄、生辰,还有嫁娶的吉日,不禁十分惊讶,说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张金凤说:“我就说像在做梦,你还不信。现在是梦不是梦,连我也不清楚了。等你梦中叫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玉凤姐姐来了,你问问她。” 安公子急得抓耳挠腮,郁闷了半天,突然跳下炕来,对着张金凤深深鞠了一躬,说道:“今天算是被你带进八卦阵、九嶷山了,我怎么也转不明白了。还是求你快说清楚吧!” 张金凤忍不住笑了,说道:“也折腾你够了!你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讲。”于是把这桩事从头到尾,包括其中的曲折细节,详细地告诉了安公子。 安公子一想,这既是父母的命令,又有媒妁之言,还有舅母从中促成,贤妻也这么撮合,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张金凤呵呵傻笑。张金凤料想他不会再有别的意见了,便问他:“现在我倒要问问,到底是要她呢,还是不要她呢?” 安公子笑道:“她要是真的来了,我也只能‘因为居处安定,就能积累深厚的学问;学问深厚,就能取之不尽,左右逢源’了。还是逃不出我这几句圣贤的道理!”张金凤听了,羞得两颊微红,轻轻地啐了他一口,这便成了这回故事的结尾。这正是:牵牛星暗自被织女星嘲笑,不要再向银河那边去渡鹊桥了。 欲知那何玉凤到底是出“家”还是出“嫁”,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四回到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四回认蒲团幻境拜亲祠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这部书一路讲述得明明白白,雕弓与宝砚,平白无故地先分开又聚合,聚合之后又再度分离;一会儿弓与砚相聚,一会儿砚又随着弓离去。好不容易物件暂时聚在一起,可男女主人公还未能终成眷属。偏偏一个像柳下惠般坐怀不乱的安龙媒,一门心思遵循圣经贤传;一个立志修行的何玉凤,一心向往古寺青灯的生活。也不知是燕北闲人故意用笔制造曲折,还是上天有意捉弄世人。上一回书,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安龙媒这边的事情安顿好,这回书就该讲讲何玉凤那边的故事了。 何玉凤自从在安家坟园守着父母的灵柩住下后,有认的干娘佟舅太太和乳母陪伴在侧,粗重的活计有张太太操持,还有众多丫鬟婆子伺候左右,日子倒也不显得冷清。安太太婆媳也时常过来陪她聊天,除了张老在外面照看门户,安老爷偶尔过来应酬,平日里几乎没有外人打扰,这里真成了“禅关掩落叶,佛座稳寒灯”般清净的地方。 何玉凤见大家相处和睦,生活安稳,也就不好总追问找庙的事。只是她生性好动,后天想要修行的心,终究拗不过先天活泼的性子。刚开始,她也弄来香炉,点上一炉好香,坐在那里想要效仿达摩祖师“十年面壁”,静心修行。可她心里虽然没有丝毫杂念,思绪却像万马奔腾,根本静不下来,不一会儿就从炕上跳了起来。舅太太见她这样,既心疼又觉得好笑。当时舅太太正给她做认干女儿时承诺的鞋子,就叫她在旁边帮忙,不是让她烧烙铁,就是帮忙刮浆糊,找点事让她做。实在没办法了,舅太太就放下手里的活,约上张太太,带着两个婆子丫鬟,陪她从阳宅的角门出去散步、看风景。回来后,还变着花样做些家常小菜给她吃,也让她跟着一起动手。到了晚上,就给她讲些老故事、传说,哄她入睡;要是睡不着,舅太太就给她抓痒、拍背,即便何玉凤已经长大,有时候舅太太还把她揽在怀里哄着睡,一点也不觉得厌烦。没过几天,何玉凤就被养得面色红润,皮肤光滑,整个人无忧无虑,心情舒畅。大家都说这是舅太太怜惜孤女的一片好心,可在我看来,这正是上天对孝顺女儿的回报。 各位,看看何玉凤的这段经历,我觉得比入朝为官、享受荣华富贵还要幸福。这话怎么说呢?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虽说立德、立言、立功是不朽的事业,但也得有福气消受。没有那个福气,生出一分妄想,就会遇到一分不如意的事。就算有福气,仔细想想,人生短暂,而世间变化无穷,倒不如随遇而安,不贪图名利,不做坏事,保持本心,珍惜当下的机缘,这何尝不是一种神仙般的日子。 说到这儿,说书的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曾经听说有个人,生前德行高尚,功业非凡,寿命尽了之后,来到阎王殿前。阎王让判官查看他的《善恶簿》,判官回禀说:“此人《善簿》上的善事堆积如山,《恶簿》上却没有一个字。”阎王看了看《善簿》上记录的事迹,说:“这人功德太大,我这儿没法处置,只能报给值日功曹,上奏天庭,请玉帝定夺。”过了一会儿,值日功曹把他带到天庭,奏明玉帝。玉帝一看,对那人说:“像你这样的功德,我这儿也没有相应的天条可以评判,只能破格施恩,你自己说说想怎么样,我让你称心如意。”那人谢过玉帝,低头想了想说:“我不想做官,不想参禅,也不想修仙。只希望父亲是公卿,儿子是状元,给我挣下万顷良田、万贯家财,买些珍贵的书籍、古画、奇珍异宝,准备美酒佳肴,摆在美丽的园林里。我就和娇妻美妾一起,带着儿女,在灯前欢笑。不谈论民生国计,不讨论人情事理,也不管柴米油盐,只说些不着边际的梦话,畅想那无忧无虑的天外之天,一直说到地老天荒、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到那时,要是世界重新开辟,还能让我拥有这样的好家园!”玉帝犹豫道:“论你的善缘,这倒也不算妄想,只怕世间没有这样的人家。”那人说:“世界这么大,什么没有!肯定有。”玉帝听了很高兴,立刻起身离座,向他鞠躬说:“我一直以为没有这样的人家,你既然知道有,太好了!请问这人家在哪儿?要不你在天上做昊天上帝,我到下界投胎去!” 从这个笑话来看,这样的生活连玉帝都求之不得,何玉凤现在的日子难道不算是人生乐事吗?可上天眷顾善良的人,给她的福报还不止这些!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舅太太就这么陪着何玉凤打发日子,转眼间,一年过去,又到了新年。年前,舅太太匆忙回家操持年事,料理完就赶紧回来了。何玉凤还在守孝期间,不过年节,但安老爷、安太太还是给她送了不少吃食、果品、糖点。舅太太就和张太太带着丫鬟仆妇,哄着何玉凤玩抹骨牌、掷览胜图、抢状元筹的游戏,再加上包饺子、做年菜,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安老爷那边,公子已经长大成人,又娶了张金凤,一家人带着儿媳妇过年,自然是热闹非凡,其中的喜庆景象一时也难以细细描述。过了大年初一,舅太太和张老夫妻分别去安老爷家拜年,安老爷一家也过来回拜,并看望何玉凤。 转眼间正月过去,到了二月,白昼渐渐变长。一天,安太太闲着没事,和媳妇张金凤一起来找何玉凤聊天。正说着话,外面家人抬进来两个箱子,舅太太打趣道:“这是干什么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又给我们娘儿们送礼来了?”安太太笑着说:“不是送礼,我今天是来麻烦你们娘儿们的。”她指着张金凤说:“亲家太太知道,我娶这媳妇的时候在淮安,当时忙忙碌碌,匆匆办完婚事,也没好好给她打几件首饰、做几件衣裳。现在到家了,白天时间也长,我才想起来这事。大衣裳都交给裁缝去做了,几件内衣和鞋子不好拿出去做。我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想着舅母和亲家太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做一做,还能解解闷。” 张太太一听是给女儿做衣服,哪有不愿意的?连忙说:“行!”舅太太也跟着调侃:“姑太太,等等,咱们可得说道说道。你们两亲家,一个疼媳妇,一个疼女儿也就罢了。我难道不会打扮自己的女儿?凭什么白帮你们干活呀!你们打算给我多少工钱?” 何玉凤一直承蒙安老爷、安太太的照顾,心里正想着找机会报答,听舅太太这么说,赶紧说道:“娘,别这么说,咱们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都是家里的事,怎么能要工钱呢?您要是怕累,我帮您一起做,缝缝补补、钉个纽扣的活儿,我也能干。”说完,又对安太太说:“大娘您就留下吧,我娘要是不答应,我替她答应了。”安太太连忙说:“太好了!” 张金凤也走过来给何玉凤行了个万福礼,说:“我的事还麻烦姐姐帮忙,我先给姐姐道谢,等做完了活儿,再一起给舅母磕头。”何玉凤笑着说:“咱俩还客气什么!”舅太太见状,这才笑着说:“罢了罢了,看在外甥媳妇的面子上,就帮帮姑太太吧。”于是让人打开箱子,把东西一件件收好,何玉凤也在旁边帮忙整理。她满心欢喜,一边动手一边说话,完全没想到自己帮忙做的,竟是日后属于自己的嫁妆!从第二天起,她就催着舅太太赶紧动手。舅太太安排下去,让仆妇丫鬟们各自领了活儿,自己和张太太也亲自上阵。何玉凤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帮帮那儿,虽然忙忙碌碌,但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有一天,天空阴沉,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舅太太说:“瞧瞧这雨,下得天色漆黑。咱们今天就歇一天,做点好吃的,打发这下雨天吧。”张太太却说:“我可歇不住,我得把给姑娘纳的鞋底做完。”说着话,一拉麻绳,针掉了。她对着门口,眯着眼睛,纫了半天也没把线穿进针孔里,就央求花铃儿:“好孩子,帮我纫纫针。我这眼睛真是不行了。”何玉凤看见,一把抢过针和线,说:“给我吧,纫个针还这么费劲!”说着,两手一摆弄就纫好了,把针丢给张太太,转身就走,说:“我帮我娘做菜去了。”刚走两步,张太太就喊了起来:“姑娘,你回来!我这么长的一根大针,你纫完怎么只剩半截了?那半截去哪儿了?”何玉凤也觉得奇怪,就和花铃儿四处寻找,花铃儿弯腰从地上捡起来,说:“在这儿呢!半截掉地上了。”原来是何玉凤纫针时太着急,手指稍微一用力,就把针捏成了两截,她自己看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些琐碎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安老爷妥善安置好何玉凤姑娘后,有了空闲时间,便一方面选好日子,先为何老夫妻的坟茔砌墙栽树;另一方面,暗中着手布置何玉凤想要的庙宇。此时,他已经收到邓九公的回信,信中说会准时在某日启程,预计某日能抵达京城。张金凤找机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公婆,老两口听后满心欢喜,免不了对安公子一番勉励教导。如今的安公子对这桩姻缘已有了解,不再像当初那样羞涩,只是恭敬地遵从父母之命,安静地等待良辰吉日的到来。 时光飞逝,转眼间,刚忙着吃过粽子,又迎来了中秋吃月饼的时节,转眼重阳节临近,眼看就要吃花糕了。安老爷见各项事情都逐渐有了眉目,心里才稍稍踏实。于是,他便与安太太商量,打算找个时机去跟何玉凤姑娘摊牌,把事情说清楚。各位读者此时肯定想知道,安老爷夫妻见到何玉凤姑娘后,会从何说起?先别着急,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现在,让说书的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安家这座庄园,等讲到何玉凤的后续故事时,大家听起来就不会分不清地点和方向了。 安家的这座庄园实际上由三部分组成,从西山蜿蜒延伸而来。最西边的那一处,是个规模很大的院落,院内只有几处竹篱环绕的茅屋,以及菜圃和稻田。从院墙外引入水源,用来灌溉稻田和菜蔬,这是安家老太爷亲手打造的,供家人闲聊农事的地方。往东的一处,是园林的样式,竹林、树木、泉水、山石错落有致,有几处建筑坐落其间,大致就像广渠门外的十里河、西直门外的白石山庄那样,不像小说里描写的天宫、神仙洞府那般虚幻神奇。 这两处庄园,自从安老太爷去世后,由于安老爷家道中落,人口也不多,便典押给了一位同样是旗人、捐班候选的道员史观察居住。再往东的一处,就是安老爷现在的住宅。 这座住宅门前远远地对着一座山峰,东南方向有一股从滹沱河、桑乾河流下来的水源,流向西北,注入庄园之中。岸边生长着无数的杉树、榆树、槐树、柳树,与清澈的溪流相互映衬。进了大门,沿着一排群房往前走,北面是一道粉墙,正中间是一座筒瓦随墙门楼,设有四扇屏风。进门后是一个院落,因为西边园子里有个大花厅,所以这边没有再盖厅房,只有一排七间的腰房。 腰房左右两间各有一扇便门,中间是穿堂。东边两间是安老爷静心独处的地方,西边两间则是安老爷给学生门生讲学授课的场所。院子里,向西的门内另有一处客座,向东的门内则作为安公子的书房。过了腰房,穿过一座垂花二门,就能看到抄手游廊。游廊尽头是五间正房,这里是安老爷夫妻的内室。从游廊往东的院子,是安公子和张金凤居住的地方,舅太太来的时候,就住在西边同样格局的院子里。上房后层的正中间是佛堂,其余房间有的作为闲房,有的用来堆放东西,还有的是仆妇丫鬟休息的地方。佛堂后面是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土山,将内宅和其他区域隔开。另有一个小角门平时锁着不开,那是家中女眷前往家祠的通道。土山后面是一条长街,东头有个朝东的大栅栏门,这就是庄园的后门。后门正对着的那座大山脚下,是安家老太爷的祠堂。祠堂左右的群房里,都住着安家的家仆。从后门沿着东边界墙向南走,有一条箭道,顺着箭道出去,就能到达马圈和厨房。 再从东边的随墙门出去,就回到庄园大门了。以上就是安家这座庄园的布局,给大家交代清楚了。 话说安老爷当年在青云山找到何玉凤后,打算护送她扶着母亲的灵柩回到故乡,与她父亲合葬。没想到何玉凤另有想法,当时就和安老爷立下“约法三章”,讲好到京城安葬父母后,要为她找座庙宇,让她在那里守墓终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爷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能暂且顺着她,还与她郑重发誓。一路到了京城,安老爷心里盘算着:“要是真依了她这话,不仅让一个世家千金出家为尼,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我又如何报答师门?又怎么算得上报答她的恩情呢?虽说眼下有舅太太、亲家太太,还有她的乳母丫鬟陪伴,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要是不依她,且不说她的性子肯定不答应,又怎么能成全她的一片孝心,兑现我许下的承诺呢?更何况,承蒙邓九公、褚大娘子的好意,还想撮合她与公子的姻缘。要是我先失信,任凭邓九公德高望重,褚大娘子能言善道,这桩婚事也更没希望了!” 安老爷为此事日夜忧心,反复思量了许久,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并悄悄与夫人商议妥当。随后,他在紧挨着老太爷祠堂的两旁,拆掉群房,按照同样的规格盖起两所小四合院。东边的一所作为何玉凤的家庙,算是给她安了个家;西边的一所则给张老夫妻居住,当作他们日后养老的地方。没过多久,房屋修建完成,里面的陈设也置办齐全。老夫妻二人看过之后,见一切布置得十分妥当,心里十分高兴。 恰巧这时,舅太太那边为何玉凤做的衣物首饰也都完工了,便让戴嬷嬷连带着箱子送了过来。安太太跟老爷商量后,打算趁此机会过去一趟,于是让戴嬷嬷回去传话,说自己稍后会亲自过去道谢。等戴嬷嬷走后,安太太就带着张金凤先到了何玉凤住的地方。见面后,大家寒暄了几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安太太只是和舅太太、亲家太太闲聊家常。聊着聊着,又提到何玉凤守孝期满的日子快到了,得给她准备新的衣饰。舅太太说:“不用费心,我干女儿的事,我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肯定不会耽误。”何玉凤听了,心里一想,确实日子近了,不过她觉得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反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庙宇,怎么越来越没人提起了?难不成父母下葬之后,还要一直住在这里? 她刚想跟安太太开口询问,就见安老爷带着一个小僮走了进来。众人相互见过礼后,安老爷坐下,望着何玉凤说道:“姑娘大喜!”何玉凤一愣,惊讶地问:“伯父,这话从何说起?我哪来的喜事?”安老爷笑着说:“你一直想找的庙,我给你找好了。”何玉凤这才转惊为喜,急忙问道:“在哪里?离我父母的墓地有多远?”安老爷说:“我一共找了三处地方,其中两处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特地来和你商量。一处离这儿大概一里多地,不算太远,庙里只有一位老尼姑,也有几间闲房,但都被附近做短工的,还有走街串巷做小买卖的人长期租下了。你本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这处肯定清净不了。”何玉凤说:“那这处确实不合适。”安老爷接着说:“另一处估计更不合你心意:第一,离这儿太远,在城里,叫什么汪芝麻胡同还是贺芝麻胡同我也记不清了。以前庙里的老尼姑是改嫁后出家的,她丈夫还经常到庙里来。现在老尼姑去世了,她的徒弟交际广泛,认识很多王孙公子,庙里正想请一位知客帮忙接待客人、代写文书,还说带发修行的人也可以。庙里一年办两次法会,知客要出来招待施主,端茶送酒。姑娘你想想,这样的地方,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去?更别说你了。”何玉凤连忙说:“不用多说,这处更不合适。那还有一处呢?”安老爷说:“这一处更近,但又怕姑娘你不愿意。这座庙就在我家里。” 何玉凤疑惑地笑道:“伯父家里怎么会有庙呢?”安老爷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这座庄园的后墙挨着一座土石相间的大山,山后隔着一条长街才是庄园的围墙,山外到围墙内的这片区域,本来就有我家的一座家庙。现在我打算靠着家庙,给你收拾出一个清净的地方。这样一来,你伯母和张家妹子来看你方便,舅太太和亲家太太也能经常和你住在一起,离你父母的坟地也不远。你觉得这处怎么样?” 何玉凤听了,心里寻思:“这不还是要住在他们家吗?”她正犹豫时,就听干娘舅太太问道:“姑老爷说的是哪儿呀?是不是挨着戴嬷嬷家的那一小所房子?”安老爷回答:“就是那儿!”舅太太赶忙对何玉凤说:“姑娘,别犹豫了,听我说,他家有前后两个大门,里面是不通的。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就在他家后门里面。那房子另外有外层门和二门,没有比那儿更清净的地方了!除了正房用来供佛,其余的屋子随咱们挑着住。离你父母的坟地和这儿差不多远,而且门外周围都是咱家的仆人,又紧挨着你嬷嬷的住处,比这儿还安全呢。就这么定了吧。” 何玉凤见干娘说得合情合理,便说:“既然这样,就听伯父的安排。等我搬过去,再好好谢伯父、伯母。”安太太说:“谢什么,要是真定下来,得早点收拾才是。”安老爷笑着说:“正是。姑娘可不能让我白花钱。”何玉凤也笑着说:“二位老人家,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不过,我什么时候搬过去?”安老爷说:“也不急于一时。算着姑娘你是二十八日守孝期满,正好这天安葬。这个月是小月,干脆等过了初一圆坟,十月初二是个阴阳不将、三合的吉日,你就那天搬过去。” 当下,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安老爷夫妻又闲聊了一会儿便回家了。此后,安老爷、安太太在这边悄悄筹备安排,舅太太在那边暗中牵线搭桥。 俗话说,书中有内容就详细叙述,没内容就简略说。转眼间,就到了何老夫妻安葬的日子。安葬前,还做了两天法事。到了安葬当天,何玉凤将父母合葬在一起。姑娘自然悲痛万分,至于如何掩埋、祭奠、焚烧祭品、修缮坟茔等过程,这里就不详细描述了。何玉凤脱去孝服回来后,舅太太就催着她洗头洗澡。何玉凤推辞说:“我的头发天天梳,娘没看见吗?我换衣服也才没几天,都不用了。”舅太太说:“姑娘,这可不行!安置佛像得干净些,再说,也去去这一年的晦气。”何玉凤只好听从。舅太太又把给她打的簪子、做的新衣服拿出来,一一试过,确保合身。 到了圆坟那天,安太太和媳妇张金凤也一大早就过来帮忙料理各项事宜。 众人将各项事务整理完毕,正商议着明日的安排,只见晋升急匆匆跑来,禀报道:“舅太太家里派车来接了,说请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满脸惊慌,忙问:“出什么事了?”晋升答道:“奴才问过派来的人,他说不清楚,只说是舅太太那两房子侄让务必今日回去。”安太太也跟着紧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舅太太皱着眉说:“估计也就是那几个侄儿在家不省心,家里没个能主事的人。我得回去一趟。偏偏赶上今天,怎么就这么巧!”何玉凤赶忙说:“娘有事尽管去,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况且伯母和张妈妈也在,不会丢了我的。”安太太也附和道:“说得在理。今晚我让金凤留下来陪你。”舅太太本就犹豫不决,听这么一说,便应道:“也好,我先回去,明天一早或晚些时候肯定赶回来。”说着,她匆匆换了两件衣服,包好包袱,催促车夫备车,急急忙忙离开了。安太太随后也回家去,留下张金凤陪伴何玉凤。两人吃过晚饭,点上灯,因第二天要早起,便早早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凌晨,还不到五更,安太太就坐着灯火通明的马车来接何玉凤进庙。此时何玉凤刚好梳洗完毕,安太太催她吃了些东西,换好衣服,一面安排随从先去庙里准备,又留人照看这边的物品,随后便和何玉凤一起上了车。张太太母女也紧跟着上了车。 马车驶出阳宅大门,朝着庄园后门驶去。何玉凤在车里借着灯光打量,只见后门是一扇极为宽敞的车门。马车径直驶入,门里两侧住着几户人家,每户窗户都透出灯光,却都紧闭着门。没走多远,便望见庄园那座大土山,正对面果然有安家的家庙。还没到跟前,便看见东侧有一座类似小庙的建筑。马车在门前停下,安太太说:“到了。”何玉凤隔着车窗望去,这座小庙大约五间屋子的长度,中间的庙门并非传统山门样式,而是一座马鞍形屋脊的门楼,看上去倒像是个幽静的禅院。门前的灯笼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车夫卸下车套,把骡子牵到一旁。安太太和何玉凤下了车,等张太太母女到齐,便请何玉凤先行。何玉凤笑着推辞:“到了这儿,可没让我先走的道理。” 正谦让间,安老爷和张老从二门迎了出来,安老爷说道:“姑娘,别客气了,跟着我先四处看看,进了屋再慢慢谦让。”说罢,便在前引路,前头两个小厮打着一对漆纱风灯,另有两个女仆举着手提灯笼照亮。何玉凤只好由人搀扶着,跟着安老爷穿过大门。她往两旁一看,都是用木板隔开的小院,院里也透出灯光,似乎都有人居住。再往前走,正对大门是一座小巧的门楼,迎面曲尺形的板墙上挂着四扇碧绿的屏风,上面贴着四个鲜红的斗方,写着“登欢喜地”四个大字。正中的屏风紧闭,西侧隔着一道板墙,从东侧转进去,便是正殿所在的院落。院落上方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沿着正房两侧的随墙角门进去,各有两间耳房。 正院里铺着十字形的甬道,四角还新栽了四棵小松树。何玉凤见这地方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心里十分满意。安老爷便指着各处介绍:“姑娘你看,这正面是正殿,东厢房用作客房,西厢房就是你的住处,其余的当作 servants 住的下房,这边还有条夹道通往后院。你觉得我给你安置的这个地方还合适吗?”何玉凤感叹道:“还有什么不合适的?伯父真是太费心了!”说着,她回头环顾四周,只见各屋里都灯火通明,唯独三间正殿漆黑一片,房门紧闭,便问道:“怎么正殿里不点灯?”安老爷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佛像要在卯时安放到位。现在佛像还供在我家前厅,等吉时一到再安置,到时候才开门。这会儿开着门,进进出出的,怕冲撞了清净。”何玉凤听了,越发觉得安老爷考虑周全,说的话在理,便请大家到西厢房休息。安老爷、安太太等人也没再客气,率先走进屋子。 何玉凤跟着众人进屋,只见南北两间都有靠窗的大炕,北边隔出一个里间,南边的炕上摆着矮屏风,里外间炕上放着坐垫和炕桌,地上摆着几件刷了漆的粗木桌凳,没有过多装饰。里间的条桌上放着茶盘、茶碗,还有一架小自鸣钟。四壁新糊了墙纸,也没贴太多装饰,只有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前挂着一幅条扇和一副双红硾笺写的对联。何玉凤正打量着,仆妇端来茶水,她赶忙说:“我来。”接过茶盏,一一给众人奉上。轮到张金凤时,张金凤笑道:“姐姐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何玉凤说:“这以后就算是我的家了,理应如此!”张金凤打趣道:“就算是姐姐的家,也就这一回,往后可别这样了。”众人说说笑笑,各自落座。安老爷和张老在迎门的桌旁坐下,安太太陪着张太太在南边炕边坐下,何玉凤拉着张金凤在靠墙的凳子上作陪。这才转头细看墙上的字画,只见对联写道:“果是因缘因结果,空由色幻色非空”。何玉凤看了,心里暗笑:“我不过是想找个离父母坟近的清净地方,哪是真信这些‘因’‘果’‘色’‘空’的玄理?”看完对联,她又看向旁边的画,画面上是一池清水,周围围着金银镶嵌的栏杆,池中种着三枝莲花,其中两枝还是并蒂莲。何玉凤看不懂这幅画的含义,又见画上方横着写着四个垂珠篆字,她不认得,便问道:“伯父,这幅画有什么典故?” 安老爷听了,心中暗想:“这可是‘菡萏双开并蒂花’,暂时先不告诉你。”嘴上却笑道:“姑娘,你看那上面四个字写的是‘七宝莲池’,池里的水叫‘八功德水’,这是西方救度众生脱离苦海的慈悲源头。”何玉凤听了,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张老觉得插不上话,便起身道:“这会儿没我什么事,我去那边帮忙收拾东西,早点弄完,也好让戴嬷嬷她们早点过来。”说完,便往别处去了。 安太太和何玉凤又聊了会儿家常,天色渐渐泛白。安老爷看了看钟,快到寅正二刻了,便喊道:“来人。”不一会儿,戴勤、华忠走了进来。安老爷吩咐道:“天快亮了,你们去把正房的门打开,再打扫一遍。”二人领命而去。安太太这边让人端来洗手水,众人净了手。这时,安老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说:“姑娘,去正殿看看吧。”说着,众人走出西厢房。 此时天已破晓,何玉凤这才看清,整座房子的砖瓦木料、油漆彩画都是崭新的,显然是新盖的,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她跟着众人沿着甬路走上正殿台阶,进门一看,三间屋子连通,屋内彩绘精美。正中间靠墙摆着一张大供案,案上有一座雕刻精细、一殿一卷样式的木龛,龛里放着一座小巧的佛床。供案两侧斜放着两张小案,因为佛像还没请来,供桌暂时放在东西墙角。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铺着猩红的毡子,东西山墙下摆着八张椅子,正中间的地上铺着地毯和拜垫。何玉凤从未经历过进庙安佛的仪式,原以为找个庙守着父母坟就行,没想到安老爷如此大费周章。她也不知道一会儿安佛有什么讲究,又不好意思多问,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正犹豫间,只见张进宝气喘吁吁跑来禀报:“老爷,山东茌平县二十八棵红柳树的邓九太爷到了,还有褚大姑爷和姑奶奶也一同来了!”安老爷和安太太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安老爷急忙问:“人在哪儿?快请!”张进宝回道:“邓九太爷刚到门口,就问:‘何大老爷、何大太太下葬了没?’奴才回说:‘上月二十八就安葬了,姑娘今天也请到这边来了。’邓九太爷听了,直说:‘我来晚了!’又问奴才何大老爷的坟地在哪儿,奴才指给他看。邓九太爷说:‘我得先去老太爷坟上磕个头,再到何大爷坟前行礼,完了再来这边。’” 安老爷一听邓九公到了,立刻就想赶过去迎接。张进宝赶忙拦住说:“老爷,这会儿过去也来不及了。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张亲家老爷,还把大少爷也请过去了。”安老爷点点头,叮嘱道:“那派人盯着点,他们快到的时候赶紧来告诉我。”随后,他转头对安太太感慨道:“去年和老哥哥分别时,他说等姑娘守孝期满,一定进京来看她。我还以为只是客气话,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安太太也感叹道:“老人家都快九十岁了,大老远赶来实在不容易。想必是姑爷、姑奶奶不放心,才陪着一起来的。” 您可能纳闷,这邓九公怎么来得这么巧,难道是安老爷用法术召来的?其实,邓九公他们几天前就到了,褚大娘子还带着孩子。邓九公原本想在西山找地方住下,顺道逛逛宝珠洞,登登秘魔崖,拜拜天下大师塔,看看红叶。但安老爷再三挽留,坚持让他们住在家里。于是,褚大娘子住到了游廊西院,邓九公和褚一官则安顿在安公子的书房。这几天,邓九公跟着安老爷四处游玩,喝酒聊天,好不快活!只是何玉凤一直蒙在鼓里,这会儿突然听说师傅来了,惊喜、感动、感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仆人来报:“张亲家老爷陪着邓九太爷过来了!”安老爷一听,急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也拉着何玉凤,和张家母女一起迎到院子里。隔着二门,就听见邓九公爽朗的大嗓门:“老弟!老弟!好久不见!可把愚兄想坏了!”紧接着,传来安老爷热情的回应:“我就知道老哥哥肯定会来,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邓九公笑道:“说来话长,咱们慢慢聊!”说话间,众人已进了二门。 只见邓九公此番打扮焕然一新:脚上蹬着双厚实的尖靴,鞋面上包着绦子,鞋底是多层布料纳成的;身上穿着米汤般柔和的春绸夹袄,外搭一件黑头绛色的库绸羔羊皮缺襟袍子,最外面套着草上霜皮的混膁马褂,保暖又时髦。胸前挂着一串金线菩提念珠,还坠着一个汉玉圈,圈上拴着三寸长的玳瑁梳子。头上戴着羖种羊帽,帽顶插着四两重的红缨,最显眼的是那武秀才的金顶。褚一官也穿戴得整整齐齐跟在后面,因为到安老爷家做客,特意戴上了八品金顶——这还是当年黄河决口,地方赈灾时,邓九公替他捐了二百两银子换来的议叙功名。 邓九公进门后,匆匆和安太太、张太太、张金凤打过招呼,就快步走到何玉凤跟前,关切地说:“姑娘,咱们爷儿俩整整一年没见了!师傅天天惦记着你!”说着,从腰间扯出手巾,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又仔细端详着何玉凤,欣慰地说:“好,脸蛋儿都圆润了!”何玉凤也连忙感谢他之前的帮助,以及此番远道而来的情谊。 正说着,褚大娘子也到了门口。她下了车,戴嬷嬷忙完手头的事,也陪着她一起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三个婆子。且说褚大娘子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就连随行的仆人也都换上了崭新的二蓝宫绸夹袄,扎着新裤脚,蹬着新鞋子。安太太迎上去,两人一副久别重逢的热络模样。褚大娘子和众人一一见过礼,就急忙走到何玉凤面前。只见何玉凤头上戴着几枝精致的时兴珠翠,衬着浅桃红碎花绫子棉袄,外搭深藕色绣着折枝梅花的绉绸银鼠披风,下身系着松花绿洒线灰鼠裙,袖口是西湖光绫,领口是大红竖领。整个人出落得宛如秋月般柔美,体态似春风般轻盈,柳叶眉、杏子眼、玉柱鼻、樱桃口,再配上鬓角的朱砂痣和脸颊的酒窝,更是明艳动人。褚大娘子一看,心中暗想:“这哪里还是去年在青云山闯荡的十三妹!”两人相互行福礼,一时情难自禁,握住对方的手,都落下了几滴眼泪。何玉凤哽咽着说:“你临走时那匆匆一躲,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褚大娘子赶忙劝慰:“我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赔这个不是!今天可是大喜日子,不许哭!”安老爷见状,招呼道:“大家进屋里坐着慢慢聊!”说着,便引众人往正房走去。 进了屋,众人分男左女右落座。邓九公、褚一官、张老、安老爷坐在东边的椅子上,褚大娘子、张妈妈、何玉凤、安太太则坐在西边,安太太还特意让张金凤搬来椅子坐下。自然,仆人们忙着装烟倒茶,一番热闹。邓九公先闲聊了几句,又夸赞了一番这处新房子。这时,安太太感慨道:“九公您这么大年纪,还跑这么远的路,姑爷、姑奶奶也陪着来,都是为了我们家大姑娘。”邓九公一拍大腿,叹道:“二妹子,别提了!我这次真是‘起了个五更,赶了个晚集’!本想月初就到,结果路上遇上坏天气。到了涿州,又和老伙计喝了顿酒,不然昨天就到了。谁知道昨天过芦沟桥,在税局子耗到太阳快落山,赶到南海淀就天黑了。幸亏有个亲戚,在他家借住了一夜。今天四更天就往这儿赶,还好,没耽误事儿!”安老爷笑着说:“老哥哥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正好有事要麻烦您!” 正说着,只听自鸣钟“叮当叮当”敲响,卯初二刻到了。安老爷立刻说道:“闲话暂且打住,该办正事儿了!”随后喊道:“玉格呢?”此时安公子正在东厢房候着,听见父亲叫他,连忙赶了过来。安老爷吩咐道:“时辰到了,该请佛像入庙了。按理说,该你姐姐亲自去请,但路途远,她出去不方便,回来还得跪迎。你替她走这一趟,也是应该的。”又叮嘱道:“这么吉利的事儿,你就暂借我的官服穿穿。”安公子点头应下,转身去准备。 何玉凤本就觉得这仪式太过隆重,现在安公子还要穿公服去请佛像,心里越发不安,便问安老爷:“伯父,一会儿我该怎么做?”安太太赶忙安慰道:“大姑娘别慌,有我呢!我告诉你怎么做,你照着做就行!”何玉凤这才稍稍安心,满心期待地等着佛像到来。 不一会儿,两个仆人从东边过来,拔下屏门的门闩,分立两旁守着。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靴子踏地的声响。“吱呀”一声,屏门打开,四个衣着整齐的仆人各执一炷大香,分成两队在前引路。后面跟着身穿公服的安公子,领着众人抬着两座彩亭缓缓走来。屋内,仆妇早已捧着金漆托盘,上面搭着大红袱子,托着一个小檀香炉,香烟袅袅。安太太拉着何玉凤在右边跪下,将香炉递给她捧着。何玉凤此刻只能听人指挥,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香炉,挺直脊背跪在那里。她忍不住偷眼望去,只见抬彩亭的人将彩亭安置在屋檐下,撤去抬杠。前面的彩亭里,供奉着两尊不高的佛像,用红绸严严实实地蒙着,看不清模样;后面的彩亭里,放着个扁扁的东西,平放在那里,不像是佛像,同样盖着红绸。何玉凤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画像?” 这时,安老爷也换上公服,和众人站在廊下,高声吩咐:“请!”安公子走到彩亭前,先将西边的佛像请进屋内,安放在八仙桌的上首;接着又请出东边的佛像,安放在下首。安太太见状,让人接过何玉凤手中的香炉,说道:“姑娘,起来吧。”何玉凤站起身,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只听安老爷对邓九公说:“老哥哥,搭把手!”两人走到后面的彩亭前,揭开红绸,露出一高一矮、一长一方两个红锦匣子。 邓九公捧起长扁的匣子,高高举起,随后侧身对安公子说:“老贤侄,接着!”安公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东边的小桌上。接着,安老爷捧起高方的匣子,同样高举过头。安太太赶忙提醒:“姑娘,过去接着!”何玉凤急忙上前,安老爷侧身让出位置。她接过匣子,心里一动,猜测道:“这个匣子应该放在西边小案上。”果然,安太太过来引导她将匣子稳稳安放在西边案上。安太太紧接着说:“姑娘,先行礼,再给佛像开光安位。”何玉凤对着两尊佛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磕了六个头。 安老爷走上前去,揭开那层红绸挖单,里面竟还有一层小龛。等卸下龛门,何玉凤定睛一看,才发现里面不是佛像,而是两尊牌位。安老爷招呼道:“姑娘,过来看看你这两尊佛。”何玉凤走近,只见上首牌位刻着“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是“皇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她恍然大悟,说道:“伯父,一直说请佛请佛,原来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主牌位,这真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安老爷语重心长地解释:“老话说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活一辈子,父母就是最该敬奉的佛,再没有别处可寻。孝顺父母,上天自会庇佑;若是不孝,连天都不容,求佛又有什么用?况且佛法与天道本是一理,佛也不是收受贿赂、讲情面的,任凭你如何讨好,他也不会违背天理行事。再说你想找座庙,不就是为了离父母近一些?如今我把令尊令堂请到你家庙,你不就能日夜相守了?好在青云山时你我‘约法三章’,我可一样都没食言。” 何玉凤感动得泪水夺眶而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安老爷接着说:“等我给牌位点主,再请你安置。”何玉凤没听过“点主”,只好像孔子入太庙那样,遇事就问。安老爷解释:“你看神牌上‘主’字那一点还没点上,给神像开眼叫开光,给神牌点那一点就叫点主。”安太太拉着何玉凤说:“你照旧跪着看着,点一下就磕一个头。” 何玉凤跪好后,安老爷净手熏香,请邓九公、褚一官帮忙襄助。早有仆人备好朱笔、蓝笔、鸡冠血、净水,邓九公和褚一官从龛里请出神主牌位。安老爷先用蓝笔填写,再用朱笔覆盖。何玉凤只顾着磕头,也没细看具体过程。点主完毕,牌位放回龛中,安老爷退下,何玉凤站起身。 安老爷接着安排:“姑娘,安置牌位得你亲自动手。但两位老人家得一起升座,你一人顾不过来;再说令尊的神主,你捧着入龛也不合礼数,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父亲尊,母亲亲’。让玉格替你捧令尊的牌位,你捧令堂的。”何玉凤心里暗自嘀咕,觉得安家对礼数的讲究简直像是自家编纂了《三礼汇通》,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安老爷示意后,安公子上前捧起何父的牌位,何玉凤捧着何母的牌位,两人绕过八仙桌,左右并行,将牌位稳稳安放在大龛的神床上。说来也怪,两人刚往前走,门外突然一阵风刮来,窗棂纸被吹得“忒楞楞”作响,神幔上的流苏也随风飞舞,仿佛真有神灵降临。 一切安置妥当,仆人们撤下八仙桌,摆好供桌,献上供品,点燃香烛。按照规矩,由安公子捧饭,何玉凤进汤。供献完毕,安老爷庄重地献上两爵酒,随后礼让邓九公行礼。 邓九公推辞道:“老弟,今儿这事我可得说句公道话。我算是站在姑娘这边的,行礼自然该先由你和张老大来。这事全靠你的一番心意,你先祭告神灵,之后才轮到我们。”他还转头问何玉凤:“姑娘,我说得在理吧?”何玉凤连忙称是。安老爷不再推辞,上前在檀香炉里插香,郑重行礼,何玉凤则在下首陪拜。众人看向香烛,只见烛芯绽出双花,烟雾盘旋如篆,透着一股喜气。 接着,安太太、张老夫妻依次行礼。轮到邓九公时,他招呼女儿、女婿:“咱爷儿三个一起磕吧。”拜完后,邓九公又对安公子说:“贤侄,你俩夫妻一起拜,也省得麻烦你姐姐来回操劳。”安老爷接口:“给叔父婶母磕头是应该的,难道还要姑娘回拜?” 何玉凤笑着说:“‘礼无不答’,哪有我不回礼的道理?”张金凤早已走到西边下首站定。邓九公赶忙说:“姑娘,要回礼得上首去。这里头有讲究,要是你父母在,小两口磕头,长辈回礼也该站在上首,哪有在下首的?”说着,褚大娘子把何玉凤拉到东边。安公子怀着虔诚之心,上前插香,在中间跪下磕头,张金凤在一旁跟着叩拜,何玉凤则郑重还礼,三人动作整齐,宛如成对成双。 各位可还记得周后稷庙里“缄口金人”背上的铭文?写着“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败;毋多事,多事多患”。要是何玉凤还像一年前那样洒脱,说句“不用回礼”,这事也就过去了。可此刻她全神贯注,生怕礼数出错,执意要答拜。没想到这一拜,竟暗合了“名花并蒂”的吉兆,场面如同金玉雕琢,龙凤盘绕。 安老爷夫妇、邓九公父女在一旁看着,彼此心照不宣,喜上眉梢。正看着,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双双爆开,烛焰窜起五寸多高。炉中的香烟袅袅升空,被风一吹,先往内盘旋,又向外打转,接着朝东飘去,绕过何玉凤,缠住安龙媒和张金凤,最后在三人面前围成一个大圈,仿佛将他们笼罩在祥云之中。何玉凤忙着还礼,没注意到这异象,众人见了却无不称奇。安老爷拈着胡须,微笑自语:“‘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子思子果然没说错!” 随后,撤去供品、奠酒、献茶,整套仪式结束。褚大娘子走到何玉凤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何玉凤连连点头。接着,她走到安老爷、安太太面前,感激地说:“伯父、伯母,今日这番安排,我父母在天之灵定会感激,我何玉凤更是受恩深重!方才是替父母还礼,现在请受侄女儿一拜!”安老爷连忙推辞,安太太也赶紧将她扶起。 邓九公在一旁点头道:“姑娘,这一拜该当!但你看看今天这光景,别再叫伯父母了,直接叫爹娘才合适!”何玉凤叹了口气:“师傅,我何尝不想?只是大恩难报。伯父伯母这番恩情,岂是叫一声‘父母’就能报答的?我只能祈求上天,让我早日与爹娘相见,不管今生来世,能转生在伯父伯母膝下做儿女,那才是我报恩的时候。” 邓九公哈哈大笑:“姑娘,现成的机会不把握,还说什么来生!依我看,他家与你本就有三代香火的缘分,今天我在这儿,不如再促成你和他家公子的婚事。你也像张家妹子一样,做他家儿女,叫声父母,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何玉凤原本满脸笑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皱,盯着邓九公质问:“师傅,这话从何说起?大早上的,你没喝醉吧?就算咱们一年没见,你也不该糊涂成这样!怎么能说出这么冒失的话?这话趁早别提,省得坏了今天的仪式,辜负了老夫妻的好意,也伤了咱们师生三年的情分!” 正所谓“此身已证菩提树,冰斧无劳强执柯”。至于邓九公听了这番话会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何小姐证明守宫砂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且说上回书讲到,邓九公父女不远千里赶来,意在促成安公子与何玉凤的姻缘。他们见到安老爷为何玉凤的父母设立家庙,延续香火,何玉凤因此喜出望外,满心感激,对安老爷夫妇的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邓九公见她如此真挚的反应,认定时机已到——他本就急于促成此事,又受安老爷夫妇重托,便想趁此良机,充当牵线月老,满心以为何玉凤会随着情绪转变,欣然应允婚事。 谁料,他刚一开口,何玉凤便言辞坚决地回应:“此话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坏了我师徒三年义气。”换作往日,何玉凤的措辞或许更为强硬。如今这般平和委婉的态度,全赖安老爷夫妇一年来耐心引导,才将她的性情陶冶得这般娴静温婉。加之她念及与邓九公的师徒情分,以及和褚大娘子的姐妹情谊,才选择这般温和的表达方式。但说白了,这在旁人眼中,就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何玉凤这一拒绝,安老爷夫妇因涉及自家儿子的婚事,不好贸然开口劝说;张太太向来不善调解纠纷;褚大娘子虽说口才出众,可瞧着眼前的情形,也明白此事绝非玩笑调侃就能糊弄过去,只能暂且劝道:“妹妹,先别着急,听我父亲慢慢讲。”至于张老和褚一官,早躲到厢房,找安公子聊天去了。 安老爷见邓九公这个大媒人刚开口,就碰了个大钉子,生怕婚事就此黄了,赶忙圆场道:“姑娘,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你可别误会九公。他提这事儿,正是为了维护你我之间的情义,成全今日的好事,绝无恶意。”安老爷这番话,本想先化解何玉凤的抵触情绪,好为后续的劝说做铺垫。 可如今的何玉凤,早已不是当年在青云山初次与安老爷相见时的那个执拗女子。她不等安老爷说完,便打断道:“伯父,不必再说了,我都明白。还是听我说吧。人活在世上,都有感情和尊严,怎能像草木一样无知无觉?自我们三家在青云山庄相遇,到如今这一年多来,承蒙伯父伯母的大恩,师傅和褚家姐姐的厚意,哪时哪刻、哪件事情,不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谋划我的未来?就算我是铁石心肠,也该懂得感恩,事事听从安排。可我心里有段难以启齿的苦楚,即便伯父伯母善解人意,一时也难以体会。如今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 “从我十六岁懂事起,就遭遇了纪献唐那恶贼为他儿子纪多文强求婚配的荒唐事。父亲刚正不阿,拒绝了这门婚事,却因此触怒恶贼,惨遭杀害。我眼睁睁看着父亲含冤而死,深知这一切都因我的婚姻而起。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终身守志,绝不嫁人,只为给父亲争一口气。没想到纪献唐恶贯满盈,逼死父亲后,仍不肯放过我和母亲。我只好设法让人将父亲的灵柩送回京城,自己则保护着母亲逃到山东。听说九公老人家德高望重、侠肝义胆,我才前去投奔,希望能借他的名声,证明我母女二人的清白,不让世人误会我们来历不明。” “后来到了青云山,我既没本事靠双手赚钱谋生,又不愿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为了奉养母亲,我只能凭借一身武艺,走上了劫富济贫的路。可这条路满是艰辛,鱼龙混杂,早已违背了女子应有的本分。虽说我自问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鬼神,但我这行为终究不合常理,难免遭人非议。所以一到青云山庄,我就禀明母亲,焚香对天发誓,永不嫁人。还请母亲在我右臂点上‘守宫砂’,这样我便能独自外出,赚些钱财,维持母亲的生活。这就是我的决心,绝非空口推辞。这里没有外人,师傅年事已高,伯父对我的恩情也如同亲生父母,不妨验看。” 说着,何玉凤高高挽起衣袖,露出右臂。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她右臂上有一点指顶大小、浑圆鲜红的朱砂印记,且印记深入皮肉,无论如何擦洗,都不曾褪色。邓九公父女、张太太以及仆人们见了,都疑惑不解,唯有安老爷夫妇心中了然,既惊讶又欣喜,既心疼又怜爱。 安老爷夫妇深知何玉凤性情纯良、光明磊落,虽然身处困境,行为看似怪异,却始终坚守本心,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真正做到了“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但他们也难免担忧,若将何玉凤娶进家门做儿媳,那些目光短浅、不明事理的人,难免会说三道四。不过,他们念及何玉凤救了儿子、延续安家香火的恩情,便不再计较这些。如今得知何玉凤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坚定的志向,更是大为意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赞叹。这一番赞叹,反倒让他们求亲的心意更加坚定,正所谓“事由天定,岂在人为”。 何玉凤展示完“守宫砂”,放下衣袖,继续对安老爷夫妇说道:“我这番举动,就如同古人卧薪尝胆、吞炭漆身,只为等母亲百年之后,报了父亲的血海深仇,我便能无愧地离开人世,也算完成了此生的使命。到那时,世人自会明白我冰清玉洁,所作所为皆是无奈之举,并未辱没家门。母亲去世后,我正准备去报仇,幸而遇到伯父伯母和师傅一家。你们齐心协力,帮我化险为夷,让我能将双亲合葬,重回故土。俗话说‘猫儿狗儿识温存’,我若执意不跟你们回京,那真是连禽兽都不如。所以我提前说明,葬亲之后,只求伯父为我寻一座小庙,守在父母坟前,了却我的心愿。如今伯父不仅满足了我的要求,还为我父母立庙,这份恩情,真是义重如山、恩深似海!就算是为了报答我救公子的功劳,也足够了。至于姻缘之事,早已与我无关。就算是皇帝的旨意,也该体谅人各有志,更不必再提令郎公子了。还望伯父伯母体谅我的苦衷,别误会我是故意推脱。” 何玉凤这番话,情真意切,合情合理,语气平和,态度诚恳,与当初在青云山时的强硬固执截然不同。 乍一看,安老爷夫妇和邓九公父女今日在这办宗庙大事的节骨眼上提说亲的事,实在不合礼数。毕竟按照古礼,问名纳采都有严格的流程,就算是“爱亲作亲”,也该遵循礼法。哪有众人挤在一起,当面就谈论婚事的道理?就算是小说情节,这般安排也显得唐突,更何况是现实中的婚事。但细细想来,这其中也有缘由。 当初,安老爷只是想为何玉凤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成就她的终身大事,并未想过将她与自家儿子联姻。无奈邓九公父女极力撮合,一心想促成这段美好姻缘。再加上儿媳张金凤饮水思源,念及何玉凤曾助自己成就良缘,如今自己有了恩爱的公婆、如意的夫婿,便一心想要回报,盼着能与何玉凤成为一家人,共享幸福。而安老爷夫妇也并非不明白,将何玉凤许配给别家,才显得公正无私;娶进自家,则难免落人口实。可转念一想,与其将她嫁到别处,万一遭遇不幸,不如娶进安家,反而能确保她一生安稳。正因如此,几人意见一致,才精心谋划了今日这场说亲之事。 说到这儿,有人可能会疑惑,安老爷夫妇、邓九公父女四人,各个都有过人之处——安老爷学问渊博、见识深远,安太太精明能干、善于操持,邓九公阅历丰富,褚大娘子机灵聪慧,他们怎会不了解何玉凤的脾气,还如此冒失地提起婚事?其实,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站在邓九公父女的角度,他们对安老爷是打心底里信服,觉得自家这位把弟、二叔的本事,别说是一个何玉凤,就算十个何玉凤捆在一起,也能被他轻松说服。而安老爷夫妇呢,他们见证了何玉凤的转变:在青云山庄,何玉凤接受了开导;一路上,又感受到安家人的关怀;到京城这一年,更是在他们的培养下,从举止到言谈,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浑身透着寒意,如今已满面春风。安老爷夫妇认定何玉凤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想用情感打动她——给何玉凤父母安葬,让安公子帮忙扶柩;立祠时,也让安公子捧主,就是希望能触动她的内心,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桩婚事。他们还想着,有邓九公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做媒,就算何玉凤不会立刻答应,两人也必定能心意相通。只要何玉凤稍稍露出羞涩之态,这门亲事就算成了。 然而,何玉凤曾在青云山庄,因父亲为她的婚事含冤,焚香告天,在臂上点“守宫砂”,发誓终身不嫁的隐情,就连与她同床近一年的佟舅太太,贴身服侍她的乳母丫鬟都不知情,安老爷夫妇和邓九公父女又怎么会知道呢?所以,邓九公刚一提亲,就碰了壁,安老爷试图劝说,也没能如愿。 安老爷听完何玉凤的话,心中暗想:“这姑娘的想法虽然有些愚忠愚孝,但实在让人又敬又怜。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能半途而废。她之所以如此,根源在于只知悲痛亲人,却不知如何安慰亲人;只知坚守志向,却不懂传承志向,才会有这样的念头。要是不慢慢开导,继续纠缠婚事,只怕事情会更糟。”于是,他叹了口气,对何玉凤说道:“姑娘,你的一片赤诚之心,我之前并不知晓,也难怪你会拒绝九公。九公的话咱们暂且放下不谈。但你这样做,虽有孝心,却不符合伦常道理。《经》中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后地平天成;女大须嫁,男大须婚,男女别而后夫义妇顺。’这是圣贤定下的大道理,和那些愚夫愚妇的做法不同。更何况古人也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说‘女子从人者也’。我觉得你终身不嫁的想法,实在不可取。你出身名门,读过诗书,看看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女子:缇萦上书救父、卢氏冒刃卫姑,这是孝女;湛氏截发留宾、李氏具馔供客,这是贤女;玖英保身投粪、陈仲妇遇贼投崖,这是烈女;李氏持斧断臂、曹文叔之妻引刀割鼻,这是节女;曹大家续成《汉》史、蔡文姬誊写赐书,这是才女;韩夫人助夫破虏、木兰代父从军,这是杰女。还有戴良之女、梁鸿之妻,也都是贤女。这些女子,才、德、贤、孝、节、烈、智、勇,样样具备,可从没听说过因为父亲含冤,就终身不嫁的。为什么呢?因为伦常关系重大,只有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不断,家族的九代传承才能延续。你要是终身不嫁,不就破坏伦常了吗?”安老爷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十分透彻,任谁都难以反驳。 何玉凤听出安老爷是想劝她,可她主意已定,不慌不忙地笑道:“伯父说的这些事,难道就没人先做过吗?我看这终身不嫁,从我何玉凤开始又有何不可?”这话说得看似轻巧,实则暗藏锋芒。 安老爷本以为何玉凤会激烈反驳,准备等她开口,再进一步劝说。没想到何玉凤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一旁的邓九公可急坏了。他这次来,本是一片好心,既想帮安老爷,又想成全徒弟,结果一开口就被何玉凤怼了回来,两边都没讨好,感觉自己栽了个大跟头,比当年在海马周三面前丢脸还难受。他老脸涨得通红,两眼圆睁,满头大汗,不停地推帽子、擦汗。听安老爷开口劝说,本以为能说服何玉凤,结果安老爷只是说了一堆大道理,眼看着局势又要失控。邓九公再也坐不住了,打断安老爷的话,对何玉凤说:“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俗话说‘在家从父,嫁从夫’,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嫁人的?而且这桩婚事,我们也谋划很久了。” 接着,邓九公把当初和安老爷商量的过程,包括女儿突然提亲、他想做媒、安老爷担心何玉凤拒绝而让他暂缓,一直到他们父女专程来京说媒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说完,他又急切地说:“姑娘,师傅比你多活了七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师傅的话准没错。不管你以前发过多重的誓,都包在师傅身上,你就听师傅一回,给师傅个面子吧!”他这一番话,说得杂乱无章,毫无条理,急得褚大娘子直搓手,连忙劝阻:“爹,您别着急,这事儿急不来,慢慢商量。”可邓九公根本停不下来,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何玉凤听完,心里暗自思忖:“照这么说,他们早就计划好了,难道我要被他们算计了?看这情形,恐怕张家母女三人也参与其中。别人也就罢了,我真是看错了张金凤,当初在深山古庙,我真心实意地帮她成就姻缘,如今她却不提前给我透个信!还有我那干娘,跟了我快一年,寸步不离,偏偏今天有事不在,留我一个人面对他们,这可怎么是好?”她越想越气,刚要发作,又冷静下来:“不行,就算他们是有意算计,安伯父、安伯母费心费力护送我和母亲回乡,还帮忙安葬父亲,守护灵柩多年,这份恩情不能忘。更何况他们为我父母立茔、盖祠,这等大恩大德,怎能一笔勾销?师傅不辞辛苦远道而来,也是一番好意。如今有了这座祠堂,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绝不能无礼。还是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坚持不答应就是了。” 主意拿定,何玉凤强压怒火,冷笑一声,对邓九公说:“师傅,您怎么只想着自己的面子,不体谅我的心意呢?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伯父方才说的道理,确实让人无法反驳,但我既然发了誓,就绝不能动摇。当初救安公子时,在悦来店、能仁寺,我们独处交谈,我要是想学那些才子佳人,早就私定终身了,何必把姻缘拱手让给张金凤?就凭这一点,就能证明我的决心,大家也都看得清楚。师傅,您就别再说了。”邓九公听了,脱口而出:“照你这么说,我们爷儿们大老远跑来干什么?”这话一出口,更显得无力又无奈。 书中之前交代过,邓九公虽说性格粗豪,但也是个身经百战、阅历丰富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没分量的话呢?原来,他心里还藏着一件事:此次前来,他打算要是能说成何玉凤这桩婚事,还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当作添箱之礼。这份心意他一直没透露,就等着亲事谈成,当面送出,好好露一手。谁能想到,这婚事越谈越僵,情急之下,才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何玉凤听了这话,倒没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您老人家今天来看我,这份情我领了;要是为我父母的事奔波,我更是感激不尽。但要是为方才说亲的事,我不但不领情,还得说您老人家大错特错!”邓九公哈哈大笑,强装镇定:“师傅还错了?要是错了,你揪师傅的胡子出出气好不好?”何玉凤认真解释道:“我这么说自有道理。您和我相识比伯父、伯母还早,关键时候,您不帮我说话也就罢了,怎么还拿我在别人面前做顺水人情呢?这不是错了吗?再说,今天这个场合,也不适合谈婚论嫁,怎么就把您急成这样,好像非要马上办成不可?您仔细想想,就算我没有对天发誓终身不嫁,这婚事也有五个行不通的地方。” 褚大娘子刚想插话,安老爷等了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立刻追问:“姑娘,你说的是哪五个行不通?”何玉凤有条不紊地说:“第一,没有父母之命,不行;第二,没有媒妁之言,不行;第三,没有庚帖,第四,没有聘礼,更不行;第五,我孤身一人,寄住在这儿,连一点嫁妆都拿不出来,这就更不行了。就算这五样都齐全,可我已经发过誓终身不嫁,跟我说这些,就好比请金刚让座,找石佛谈禅,根本不可能说得通。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安老爷胸有成竹地回应:“姑娘,你要知道,金刚也有慈悲的时候,石佛也会有开窍的一天。何况你说的这五桩,桩桩都能落实。”说着,他指向何玉凤父母的神龛:“你看,这就是你父母之命;”又指着邓九公父女和张太太:“这些人就是媒妁之言。你要问庚帖,我老两口就能拿出来;你要问聘礼,你的父母就是最好的见证。至于嫁妆,姑娘,你有的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无所有,听我慢慢给你说……” 安老爷这番话才刚刚起个头,还没展开详细解释,何玉凤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邓九公在一旁拍手叫好:“说得好!我看姑娘这回还有什么可说的!”安太太担心何玉凤生气,连忙拉住她的手安抚:“别着急,慢慢说,总能商量出个办法来。”褚大娘子也跟着劝:“好妹子,你就记住我以前说的,长辈们说的话不会错,咱们顺着来就好。” 何玉凤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却不慌不忙,反倒笑了笑,说道:“伯父不用再说了。您二老从大早上忙到现在,也该累了。师傅和褚大姐姐大老远赶来,也十分辛苦。不如请伯父、张亲家爹陪着我师傅和褚大姐夫到前面休息,我和伯母、妈妈陪着褚大姐姐去厢房说说话。大家离开这儿,把刚才的事翻篇,以后再也别提。要是您不答应,我就把话撂这儿:泰山可以被撼动,北斗可以被移动,但我的心意,绝不可能改变!话我已经说完,不会再谈这个话题。不管大家说什么,都别指望我回应一个字。”说完,她往后退了两步,学着之前褚大娘子的样子,垂下眼皮,板起小脸,鼓起腮帮子,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桌边,无论谁怎么劝说,都像一潭死水,再无回应。 这一下,可把事情推向了僵局,而且是糟糕透顶的局面!您可能纳闷,常说“两好并一好,爱亲才作亲”,就算这桩婚事不成,大家也不至于这么难堪吧?实际上,安老爷早就盘算好了,如果亲事能成,就不拖泥带水——问名、纳采、行聘、送妆这些流程,都要在今天完成。而且,就在今天酉时,这个阴阳不将、天月二德的良辰吉日,就要把何玉凤迎娶过门。此刻,这边看似平静,可前院早已张灯结彩,摆好了宴席。吹鼓手、厨子、茶房,还有傧相、伴娘,以及一众仆人,全都摩拳擦掌,既满心期待又忐忑不安,就等着何玉凤点头答应,到时候立刻锣鼓喧天,一片喜气洋洋。那顶八人抬的猩红喜轿,早就停在前院正中间,十分醒目。安老爷、安太太虽然没邀请太多宾客,但也有几位得意门生、知心好友和近亲,都穿着整齐的衣服在前院忙活,等着庆祝喜事。现在何玉凤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让安家人如何面对众人?邓九公、褚大娘子又该怎么回去交代?就连张老夫妻平日里逢庙就拜、天天吃素的虔诚,这下也不知何时才能了却心愿。至于安公子,眼巴巴盼了好几个月,眼看到手的好事飞了,张金凤又该怎么安慰他?何玉凤以后又该如何自处?这局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您先别着急。安老爷可不是一般人,以他的见识和谋略,怎么会想不到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呢?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像在青云山时那样,凭借出色的口才说服何玉凤,反而要先讲一堆大道理,绕来绕去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呢?这是因为,说些轻松诙谐的话容易,但讲正经的大道理却很难。当初在青云山,为了取得何玉凤的信任,不得不使用一些权宜之计;但今天,为了真正成全何玉凤,就必须用堂堂正正的道理来说服她。既然决定用正道,那些俏皮话、玩笑话、比喻暗示的话,就都派不上用场了。 况且,安老爷本就是个端庄稳重的长者,再过不久就要成为何玉凤的公公,虽然盼着她回心转意,但绝不会把她逼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其实,他心里早有了盘算。看到何玉凤不再说话,安老爷望着安太太,语气无奈:“太太,你也听到了,姑娘还是这么固执。我们白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叹非叹地应了一声,老两口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媳妇张金凤。 张金凤领会到公婆的意思,站出来说道:“今天这事儿,对咱们家来说是头等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场,九公和褚大姐姐又是客人,还专门为这事赶来,本不该我多嘴。但我了解姐姐的性子,如果她愿意,不用别人劝;要是不愿意,怎么求都没用。公公不用再劝了,就按姐姐说的,陪九公到前面休息。让我来问问姐姐,说不定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们女孩子之间说话没那么多顾忌,说不定能说到一块儿去。婆婆和妈妈就陪着褚大姐姐,正好聊聊这一年没说的体己话,也省得操心。这事儿就交给我吧,公婆觉得怎么样?” 安太太有些怀疑:“你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本事?这么大的事儿,你能办好?”安老爷则摇头说道:“媳妇,你看我们老两口现在进退两难,你能接手自然再好不过。但这事儿责任重大,你和我还有九公不一样。我们办不成,别人顶多会说考虑不周全;可你要是办不成,知道内情的人,会说你姐姐太过固执,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你没尽力,故意坏事儿。要是被亲友传开,你小小年纪,怎么担得起这个名声?”翁媳俩这番对话,真真假假,也不知道是提前商量好的计策,还是作者特意安排,要让张金凤在关键时刻崭露头角——毕竟从第七回出场到现在第二十五回,张金凤虽然经常露面,但一直没真正成为故事的主角。 再说何玉凤,一开始听到张金凤说“愿意不用求,不愿意求也没用”,心里还暗自高兴,觉得张金凤总算懂自己。可听到后面,张金凤要独自解决这件事,她不禁又气又恼,心里想:“好你个张金凤!难道连你也要来劝我?要是真这样,你可就太不地道了!等会儿你要是敢为难我,我可顾不上什么情分,非得把咱们在能仁寺相识以来的事儿,全都抖搂出来,让你无话可说,也不枉我‘十三妹’的名号!”想归想,她还是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静观其变。 张金凤清楚地看到何玉凤满脸怒气,但她神色如常,依旧坚定地回应公婆:“儿媳明白公婆心疼我,怕我受委屈。可九公、褚大姐姐跟姐姐说,姐姐根本不听;公婆劝说,姐姐也不接受;我爹妈在这里,同样插不上话;原本能说会道的舅母,偏偏今天又不在。要是我再袖手旁观,难道今天这桩婚事就这么黄了?就算我被人误解、说闲话,甚至惹姐姐生气,不管姐姐怎么对我,我都心甘情愿。公公只管在前厅安心等候,就让我来求求姐姐,劝劝姐姐。要是侥幸说成了,不敢领公婆的赏赐;万一不成,甘愿接受责罚。”安老爷听了,只对安太太说了句:“太太,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说完,拉起邓九公,头也不回地往前厅走去。 何玉凤见状,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她梗着脖子,鼻翼微微翕动,挺直腰板,双手扶着膝盖,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就等着张金凤过来搭话,盘算着对方一开口,就给她个下马威。可没想到,张金凤压根没急着过来。只见她站在屋子中间,对着一群仆妇丫鬟说道:“你们都在这儿看热闹呢?瞧瞧,也不知道给褚大姑奶奶、二位太太换茶、装烟,还不快给姑娘倒碗热茶来!” 众人一听,赶忙分头去倒茶。茶倒好后,张金凤端起一碗,亲自送到何玉凤跟前,轻声说道:“姐姐,喝点茶。”何玉凤本想不理睬,可转念一想,这是在自家祠堂,于情于理都不能太失礼,只好站起身,语气生硬地说了六个字:“多礼!我不敢当!”张金凤就像没听出对方的冷淡,转身给褚大娘子装了袋烟。褚大娘子忙说:“妹子,快坐下,怎么尽麻烦你了?”张金凤笑着说:“我去你家时,你是怎么照顾我的?”接着,又给婆婆递上烟袋。 安太太接过烟袋,皱着眉头,仰头长叹。张金凤只是低头浅笑,随后又给母亲装烟。不过这次给母亲装烟,她没像之前那样,仔细擦净烟袋嘴,侧身把烟袋锅朝左、烟嘴朝右,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她装好烟,左手拿着烟袋,右手拿着火,说:“您自己点吧。”倒不是她耍脾气,实在是张太太的烟袋味道又辣又臭,实在难抽。只见张太太愁眉苦脸地说:“姑奶奶,别闹了。你看看,这时候哪还有心思抽烟啊?”张金凤调侃道:“妈不抽会儿烟,这亲就能说成啦?就算您再许愿三百六十天不沾烟火,该不成还是不成啊!”说得褚大娘子和安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何玉凤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时,安太太吩咐道:“你们也给大奶奶装袋烟。”又对张金凤说:“你有话就坐下,好好跟姐姐说。”张金凤应了一声,走过去挨着何玉凤坐下。正巧华嬷嬷端来一碗茶,张金凤接过,一边喝着,一边盯着茶碗,思索着该怎么开口。喝完茶,柳条儿又装好烟递过来,张金凤见婆婆在一旁,没敢直接抽,把烟袋放在身边,扭头抽了两口,又扭过头把嘴里的烟吐干净,随后把烟袋递给仆人,暗暗摇头示意“不要了”。不得不说,培养人才是世上最难的事,谁能想到,一个原本土里土气的乡村姑娘,在安太太的教导下,仅仅一年时间,就变得如此得体周全! 张金凤正要开口,就听见婆婆吩咐晋升家的:“你去告诉院子里当差的小厮,这会儿没事,先让他们出去,等要用再叫。他们哪是来当差的?分明都在这儿凑热闹。你们几个也轮流着在这儿伺候。供桌上的蜡烛快烧完了,先别换。”众人齐声应下,急忙去传话。 张金凤这才侧着身子,挨着何玉凤坐下。开口前,她先换上温和的表情,轻声细语地唤了声:“姐姐。”何玉凤眼皮往上一抬,一脸冷漠地问道:“怎么样?”只这一句,就让人觉得这桩婚事怕是难成。张金凤赶忙说道:“姐姐,我哪敢说‘怎么样’呀!我就是想劝姐姐先消消气,我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姐姐慢慢说清楚。” 这正是:千红万紫着花未,先听莺声上柳条。 至于张金凤和何玉凤接下来会如何交谈,这桩婚事最终能否成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灿舌如花立消侠气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话不多说,且说何玉凤听张金凤说有几句肺腑之言要慢慢细讲,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些,但仍耷拉着眼皮,冷冷说道:“你要是真有成全我的心,护着我的话,那就说;要是还跟伯父、九公说的是一套,我都听过、明白了,就别白费口舌!” 张金凤笑着回应:“姐姐又这么说了,难道你没听见公婆怎么嘱咐我,我又是怎么回禀公婆的?我现在除了这婚事,还能跟姐姐说什么?不过我要说的虽然也是这事,但跟公公说的可不一样。公公开头就说姐姐‘永不出嫁,断使不得’,我就不再问姐姐缘由、跟姐姐讲道理了,只知道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得听公公的。只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不像公公说得那么周全委婉,万一有哪句不知轻重,还得求姐姐体谅我年纪小、不懂事。就算姐姐不原谅我,打我骂我都行,可别装糊涂不说话。要是姐姐不吱声,我也得‘打破砂锅问到底’,问清楚了好回去给公婆回话。丑话说在前头,姐姐多担待。” 何玉凤一听,觉得张金凤这话比自己还难缠,只能板着脸,硬邦邦地说:“那你说吧。”张金凤接着道:“姐姐既然肯听,那咱们就别绕弯子,说点实在的。要说实在的,第一,姐姐得看看九公的面子。姐姐想想,人家都九十岁高龄了,若不是为了给姐姐提亲,恐怕到他两百岁大寿,都不会大老远从老家跑到京城来。就算褚大姐姐夫妻和你我同辈,看在姐妹情分上帮忙是应该的,但他们也是放心不下这位九十岁的老人,才一路跟着来照顾。姐姐替他们想想,一路上要照顾这么一位老人,白天赶路、晚上投宿,吃喝拉撒都得操心,得费多少神?说到底,他们都是为了姐姐一个人啊! “再说说我公婆。去年公公无端遭了祸事,就因为不会讨好上司,丢了官、生了气,还变卖家产、散尽钱财,在县监里关了两个月。可出来后,他还是精神矍铄,没什么烦恼,按婆婆的说法,在里头反倒比外头胖了些。可自从惦记上姐姐这桩婚事,今年明显瘦了不少。他腰里的带子是我新缝的,比去年紧了一寸多呢。婆婆去年这时候和姐姐初次见面,姐姐肯定记得,那时她鬓角整齐得像刀裁的一样。可自打为了姐姐的事操心,这阵子两边鬓角都添了十几根白头发。这也全是为了姐姐啊! “说到我爹妈,虽然没在姐姐跟前立过什么大功,但我妈从去年开始,天天吃斋,最近还添了半夜起来烧子时香的习惯。大冷的天,她直挺挺地跪在风口里,举着香,一边磕头一边祷告,直到香烧完才起身。姐姐那时跟着舅母在里屋睡,可能都不知道这些。姐姐想想,我看着能不心疼吗?我爹呢,每月初一去前门关帝庙,十五去前门菩萨庙。要是住在内城,去趟前门算不得什么,可从咱们这儿去,得多远的路啊!但他老人家风雨无阻,来回都靠步行,一路上不吃不喝,嘴里还不停地念佛。这也都是为了姐姐啊! “我寻思着,姐姐别的都不用想,就看这五位老人家的情分,不管有多大难处、受多大委屈,不用我求,姐姐也该没二话了。姐姐要是真没意见,我也不用多说,给姐姐磕个头,回去跟公婆复命,这事儿就成了。” 张金凤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巧妙。她看准何玉凤是个性情中人,便想用情感来打动她。要说何玉凤完全没被触动,那肯定不可能,只是她一时转不过弯来,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只听她说道:“就算你不说这些,我难道不明白吗?这几位老人家对我的恩情虽然方式不同,但都深重无比。只要我何玉凤还有一口气在,今生能报答就今生报答,来世能报答就来世报答。这话天地鬼神都听得见,我绝不会食言!但你要是非要我用终身大事来报恩,那我绝对不能答应!至于你我之间,我施恩不图报,可你也别受了恩就忘了本。你还记得咱们在能仁寺初次见面时,我对你也算有过一点恩情吧?如今你不帮我就算了,怎么还拿这话来逼我?妹妹,你这么做可不太对!”说着,她眉头一皱,眼神一凛,眼看就要发起脾气。 张金凤不等她发作,提高了声调继续说。这时,安太太和褚大娘子在一旁小声闲聊,压根不插话。张太太却突然开口:“姑奶奶,好好跟你姐姐说,别闹僵了!”张金凤一边回应母亲:“妈,这事儿您别管。”一边又对何玉凤说:“我还以为姐姐把能仁寺的事儿忘了,原来还记得,那话就好说了。只是没想到姐姐会说我‘不帮反而挤兑’。既然姐姐这么说,估计今天这婚事我说破了天也没用,也不必再白费口舌求姐姐了。但我还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必须说清楚。为啥呢?要是我说了,姐姐执意不答应,日后不后悔,我也不觉得愧疚;可要是我不说,万一姐姐日后想明白了、后悔了,说‘哎哟,原来是这样!’还怪我当时没提醒,那我可就对不起姐姐了。” 说着,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子也凑近了些,盯着何玉凤问:“我先请教姐姐,当初我和玉郎在黑凤岗能仁寺落难,他的命悬一线,我的清白也差点不保,是谁救了我们?全靠姐姐!咱们非亲非故,可姐姐挺身而出,用弹弓打、用刀劈,救了我们俩,就是救了我们两家,这份恩情,我们两家生生世世都报答不完!” 张金凤刚说到这儿,何玉凤就打断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跟今天有什么关系?说这些没用的!” 张金凤反驳道:“怎么是没用的话?事情都有前因后果,没有当初,哪来今天?我就不明白了,当初姐姐救了我们,心意尽到了,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就算玉郎再碰上歹人,我再遇上危险,那也是我们的命,姐姐仁至义尽。可姐姐为什么偏偏要撮合我们成亲呢?” 何玉凤听了,十分诧异,急忙说:“你这问题问得奇怪!当时看你们走投无路、孤苦无依,我是出于一片好心,难道还图什么不成?”张金凤笑道:“可不是嘛,没人说姐姐图什么。但我寻思,我当时虽说没了依靠,好歹还有爹妈;玉郎再惨,和我也算有个照应。可姐姐现在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难道不算是‘末路穷途’?怎么姐姐当初撮合我和玉郎,是‘一片好心、一团热念’,我公婆如今撮合你和玉郎,就成了‘一片歹心、一团冷念’?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多顾虑了?姐姐倒是说说!” 何玉凤辩解:“这情况不一样。”张金凤立刻反驳:“都是人,都是事儿,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有什么不一样?姐姐刚才开口就说‘一无父母之命’。咱们虽说读书不多,‘父母之命’这句话总该记得、也该明白吧?这句话后面还有‘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本来是打比方说做官的道理,跟女孩儿出嫁没关系。就算按字面意思理解,说的也是有爹娘的女孩儿,不等爹娘许配,就自己跟男子私相授受、翻墙私奔,才会被爹娘和世人看不起。这是孟子当年跟周霄开的一个‘西厢记’式的玩笑。可没说爹娘没了,女孩儿就该一辈子不嫁人。要是都像姐姐这么想,天下这么多人,少说也有不少没爹娘的女孩儿,难道都去当尼姑?上哪儿找那么多尼姑庵啊!” 张金凤继续振振有词:“说到姐姐这儿,可不能再说‘没有父母之命’了。为什么这么讲呢?要是我公婆在给叔父、婶娘立这座祠堂之前提亲事,姐姐觉得为难,那还情有可原。可如今有了这座祠堂,按姐姐的说法,这儿就是姐姐的家,这龛位也就相当于叔父、婶娘的居所。我公婆亲自到姐姐‘家里’,在两位老人家的神主前跪地求亲,怎么能说是‘无父母之命’呢?姐姐要是非得说要有显灵才算数,那万事皆有征兆。姐姐想想,方才玉郎和你奉神主入位时,那一阵风难道不是显应?后来我公婆行礼,香烛呈现出一派喜气,不也是显应吗?” 何玉凤听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表示不信。 张金凤见状,接着说:“姐姐,你肯定又要说不信这些。那我问你,咱们三个人下拜的时候,那缕香烟突然绕成一个大圆圈,久久不散,把咱们三个都围住了,这还不够神奇吗?那会儿就差两位神主亲口说一句‘姑爷请起’了!这屋里上上下下三四十人都亲眼瞧见了,难道是我张金凤凭空捏造?还是姐姐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愿相信?要是姐姐又搬出什么英雄豪杰不信鬼神的话,可要知道,连圣人都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就算姐姐是英雄,也不能不信圣人,不信自己的父母吧?” 何玉凤反驳道:“你从哪儿编出来这些没影的话?”张金凤立刻回应:“就算这话你觉得玄乎,那我再说件实打实的事。我听公婆说过,当年你祖父临终时,你母亲正怀着你,祖父把我公公和你父亲叫到跟前,亲口嘱咐:要是生了男孩,就让他跟着我公公读书;要是生了女孩,长大后也要许配给书香人家、读书子弟。这话我公公在青云山庄也跟姐姐说过,姐姐应该有印象。这难道也是瞎编的?仔细想想,老人家当年的意思,说不定早就预示了今天的事,只是没明说罢了。老辈人的眼光和心思,不会有错。就算叔父、婶娘还在世,今日我公婆上门求亲,他们想起祖父的话,只怕也会欢天喜地地答应。所以说,方才那些奇异的现象,怎么就不能是两位老人家在天有灵,来促成这桩好事呢?这么一看,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还多了‘祖父之命’。方才公公明明解释过这些,只是姐姐听得不耐烦,硬要说‘无父母之命’。 “姐姐还记得在能仁寺给我和玉郎说亲的时候吗?当时他推辞婚事,第一句话就是‘无父母之命’。人家父母健在,只是不在身边,所以婚姻大事不敢擅自做主。人家说得比姐姐有底气,道理也更充分。可姐姐不依,三言两语不合,就拔刀相向。谁不怕掉脑袋呀?最后人家没办法,给姐姐跪下求情,姐姐才消了气。就在那又脏又臭的和尚屋里,桌子上摆着一盏灯,姐姐说:‘这就算你父母之命,朝上磕头罢’。我们哪敢不听?赶紧对着灯磕了头,就算认了这‘父母之命’。可那会儿,他父亲——我的公公,还在山阳县的监狱里,他母亲——我的婆婆,还在淮安城的饭店里呢。就算当时我父母在跟前,那也不是他的父母之命啊!这么对比下来,别人没有父母之命,姐姐就能强行做主;如今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守着父母神主,又有这么多实实在在的显应,却还说没有‘父母之命’!大家都是同龄人,怎么姐姐对‘父母之命’的标准就这么双标呢?姐姐倒是给我说说!” 何玉凤还是那副不服输的性子,挑眉刚说了声“这个……”,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张金凤立刻追问:“‘这个’什么呀?姐姐接着听,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说‘二无媒妁之言’。我倒想请教姐姐,到底什么是‘媒’,什么是‘妁’?我知道,男方请的媒人叫‘媒’,女方请的叫‘妁’,这是自古以来的大礼。现在呢,有些至亲好友之间结亲,请一位媒人也常见。再说到咱们旗人的老规矩,听婆婆讲,甚至有不用媒人,亲自拿着如意上门求亲的。就说姐姐这桩喜事,不但有媒有妁,而且还是成双成对的,另外还多了一位月下老人。姐姐要是不信,看看今日祠堂里行礼的顺序就明白了。按常理,论亲疏、论辈分、论关系,都该让九公和褚大姐姐夫妻先行礼,可为什么大家反而让我公婆先行礼?我公婆又为什么毫不谦让就先拜了呢?姐姐心里真不明白吗?” 何玉凤回答:“这是因为伯父母替我家立了祠堂,所以先请他们告祭神灵。你难道不知道,还来问我?” 张金凤笑道:“我知道是行礼,但行的可不是告祭的礼,而是求亲的礼,听我给姐姐说清楚。我公婆第一波行礼,就是代表男方求亲;我父母第二波行礼,是男方请来问名的媒人;九公和褚家姐姐夫妻第三波行礼,就是女方的主婚媒人。现在媒妁齐全,礼数完备,怎么能说是‘无媒妁之言’呢?方才公公明明解释过,只是姐姐没耐心听。姐姐再回想一下,当初你把我许配给玉郎的时候,除了你和你的刀,哪有什么媒人?别人做媒拿蒲扇,姐姐做媒拿的可是刀!你一人说了算,也不管男方愿不愿意,先问女方给不给。我家哪敢说不给呀,毕竟你是恩人!可等我家千肯万肯了,男方又犹豫了,姐姐一生气就拔刀相向。姐姐还记得吗?你拔刀的时候,已经当面把我许配出去了。我当时就怕他固执,你又性子急,万一真伤了他可怎么办?我急得没办法,也顾不上害羞,跟着他一起给你跪下,求你指点。最后姐姐没辙了,手里把玩着刀,还数落了我们一顿,说:”你们俩媒都谢了,还假惺惺的!‘这就是我亲身经历的,姐姐当媒人的场景。姐姐再怎么说也是黄花闺女啊!可如今,我公婆恭恭敬敬请了这么多媒人来,就算我爹妈没多大能耐,也是一片诚心;褚家姐姐夫妻成双成对,再加上九公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大家郑重其事地磕头求亲,姐姐却还不认这是’媒妁之言‘。姐姐说说,这和你当初拿刀逼着我们成亲相比,哪个更正式?同样是同龄人,怎么姐姐给别人做媒那么果断,别人给姐姐做媒就这么困难呢?“ 何玉凤被说得渐渐低下了头,连“这个”两个字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是抬起眼皮,狠狠地瞪了张金凤一眼。张金凤却不依不饶:“姐姐说话呀!瞪我干嘛?我再逗姐姐一句:‘不用澄了,连汤儿吃罢!’别急,我还有话呢。姐姐方才又说‘三无庚帖’。姐姐说的庚帖,肯定是指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要说玉郎的八字,公婆现在就能请媒人送来,可姐姐这儿连收的人都没有,难道姐姐自己会算命、合婚吗?说到姐姐的八字,从你出生起,我公婆就知道了,根本不用再去要。姐姐要是不放心,非得合八字,那我实话告诉你,我家合过了,你家之前也合过了。” 何玉凤不屑道:“你今天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金凤认真地说:“我可没说胡话。我听说,你父母从小给你算命,说你八字里四个‘辰’字,叫‘地支一气,土星重重’,将来是个有财运的命;要是配上属马的丈夫,就能合成‘天马云龙’的好格局,以后还能做一品夫人呢。这话姐姐要是不知道,问问戴嬷嬷就清楚。我猜姐姐心里明白,就别装糊涂了。那些算命先生的奉承话,本就不可全信。但你想,当年给你算命,偏偏就提到了这些,而你偏偏在悦来店遇到了属马的玉郎,在能仁寺救的也是他,你们俩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一起。这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姐姐能拗得过邓九公、褚大姐姐,能拗得过我公婆,难道还能拗得过自己的命?公公方才说‘你要问庚帖,只问他二位老人家’,说的就是这个理。姐姐没听懂,就硬说没有庚帖。” 张金凤继续说道:“想当初我说亲的时候,哪懂什么‘庚帖’?姐姐不过问了问我的岁数,连我出生的具体年月日时都没管。至于玉郎,若不是我方才提起他属马,恐怕姐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属什么呢!即便没有庚帖,我们受姐姐的恩情,不也成了夫妻?况且姐姐的庚帖并非没有,只是现在给你看还早了些。姐姐要是非要个确切说法,待会儿自然能见着。我就想问姐姐,同样是说亲,怎么姐姐给我说亲时,庚帖可有可无;九公和褚大姐姐给你说亲,即便有了庚帖合过婚,你还不答应?这该怎么解释?姐姐倒是给我讲讲。” 在张金凤说话的过程中,她母亲满脸愁容,一声不吭,坐在一旁一袋接一袋地抽着老叶子烟。安太太和褚大娘子表面上在闲聊,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张金凤的言辞和何玉凤的反应。只见何玉凤听了这番话,低头沉思,陷入了沉默。 原来,张金凤的一番话,勾起了何玉凤早已抛诸脑后的许多往事,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在心里反复盘算:“等等!要说算命解梦这些没根据的事,我向来是不信的。可父母找人给我算命时说的那番话,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算这些话不足为信,之前我在德州做的那个梦,梦见一匹马,后来遇到他,马就不见了。还有父母清清楚楚嘱咐我的‘天马行空,名花并蒂’四句偈言,这都是千真万确的。那时我就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骥’字,特意留意回避,却不知道他属马。照张姑娘这么说,再结合父母托的梦、算的命,难道一切真的都是命中注定?老天爷!我何玉凤怎么命这么苦,连想过清净日子都不行!”想到这儿,她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金凤见状,接着说:“姐姐,叹气解决不了问题,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姐姐别瞎想,好好听我说!姐姐方才又说‘四无红定’。要说这个,讲究可就多了。姐姐大概觉得,定亲就该像外省那样,男方先送匹红绸子挂红,叫‘红定在先’,我懂这个规矩。可等我跟着婆婆来了才知道,咱们旗人家不是这样。有的用如意,有的用玉手串儿,甚至随身的一件小物件都能当作定礼,关键是以此为信物,定下百年之约。要说姐姐的定礼,不但比这些更贵重、更吉祥,而且双方早就下过定了,根本不能说‘四无红定’。” 何玉凤听到这儿,心里直犯嘀咕:“张姑娘今天怕不是疯了!就算我被你们算计了,可我也是个活人,怎么被人定了亲自己还不知道?这不是离谱吗!”她心里好奇,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急得两只眼睛直打转,最后憋出一句:“我的定礼在哪儿呢?” 张金凤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说:“姐姐大概又不信了。方才公公说‘你要问红定,只问你的父母’,其实指的就是神龛旁边那两个红匣子。姐姐当时不信,也没耐心听,公公也没办法呀!” 何玉凤这才想起,自从邓九公提亲,事情来得突然,她只顾着应付说亲的事,早把那两个匣子抛在脑后。经张金凤提醒,她心里一惊,暗自思忖:“对呀!方才见人抬进那两个匣子,我还以为是画像,后来一闹,就没顾上细想。她说这是红定,难不成大匣子里装着绸缎,小匣子里放着首饰?要是他们硬给我戴上,那就是蛮横无理、不讲礼法了!到时候,我也顾不上两家的情义,只能拼尽全力争一争了!” 这里说书人要插一句。有人可能觉得,这么精彩的情节,这段描述有些漏洞。毕竟书里提到的两个红匣子,明眼人都能猜到装的是雕弓和宝砚,何玉凤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还在那儿胡乱猜测? 其实不然。何玉凤虽然心思细腻,但性格豁达,平日里对琐碎小事不太在意。就像当初第一次借弓,她一心只为保护安龙媒和张金凤的性命财产;第一次留砚,只觉得这是安家的传家之宝,和自己的雕弓一样重要。而且当时庙里出了大事,她担心砚台落入他人之手,会给安家带来麻烦,纯粹是出于好意,没有其他私心。第二次借弓,她以为弓已经转赠给邓九公;褚大娘子把砚台放进她衣箱,她也只当是匆忙中的正常举动。这不是她粗心,而是因为她没有那些不必要的私心杂念,自然不会往那方面想。这和其他小说里那些充满私情的情节,完全是两码事。 况且《儿女英雄传》不同于一般谈情说欲的小说,它重在刻画人物性情,每一处情节、每一个字都有讲究,怎么会有败笔呢?就算是说书人,也只是看个热闹,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参透其中深意,旁人又怎么能轻易看透呢? 再说回何玉凤。那两个匣子放在桌上这么久,她为何没开口询问、打开查看?这就得从头梳理情节了。从五更天进门开始,她就忙得不可开交,安置神位、行礼、感谢安老夫妻,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邓九公就开口提亲,大家一直争论到现在,根本没机会让她去琢磨匣子的事。这么一梳理,就知道这情节并非漏洞。 张金凤见何玉凤虽然默不作声,但满脸怒气,猜到她是因为匣子的事不明所以,心里烦躁。换作平时,张金凤见她这副神情,早就不敢再说了。但今天的张金凤却截然不同。一来,她下定决心,要趁此机会促成这段姻缘,报答何玉凤当初成全自己的恩情,哪怕受些委屈也心甘情愿;二来,这事责任重大,她已经在公婆面前许下承诺,成败在此一举,不敢有丝毫松懈;三来,她本就聪慧,不比何玉凤差,又得了公婆的诸多妙招,此刻反而比何玉凤更有底气。而且公婆不好说的话,她都能说,不怕得罪人,就算惹恼了何玉凤,也不用担心她一走了之。因此,她觉得这事有了几分胜算。主意拿定,她趁何玉凤犹豫之际,拉着她说:“姐姐,咱们先看看你的定礼再说。” 何玉凤正有此意,心想:“她拉我去看,想必安伯母不会硬给我戴首饰,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跟着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的长匣子前。张金凤也不多解释,急忙打开匣盖,只见里面还包着一层红绸子包袱,系着连环扣。解开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何玉凤自己那张雕弓,弓身用大红彩绸精心装饰,弓梢还垂着一对绣球流苏。何玉凤立刻明白:“另一个匣子,肯定装着那块砚台。”过去一看,果然如此。她又急又气,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 此时,何玉凤有千言万语想发泄出来,表明自己的心迹,可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强压怒火,暗自思忖:“这事本来是我多管闲事,但我问心无愧,完全是无心之举。如今被他们这么一弄,倒像是我故意为之。照这样下去,我在青云山定下的‘约法三章’,在德州做的梦,还有平日里的避嫌、躲躲闪闪,甚至坚持要去庙里居住,不都成了笑话?”思索良久,她突然计上心来,心想:“有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就坚持自己的道理!”于是,她对张金凤怒道:“简直岂有此理!这事哪能这么胡来!” 何玉凤刚说了句“岂有此理”,张金凤就像爆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接上了话:“姐姐,就算这事做得莽撞,可跟我没关系,也跟公婆和各位媒人无关,您要怪就怪老天爷。就说您这张弹弓,本是您的东西,怎么会到玉郎手里?当初在柳林分别时,您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弹弓借给他。可那是您亲手交给他的,您把自己片刻不离身的宝贝交出去,可不就相当于系在人家身上了?再看他那块砚台,本是他的东西,又怎么到了您手里?他当初丢砚台是无心之失,换作别的物件,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自己没法去取,只能托付给您。您收下他贴身珍藏的物件,可不就揣进自己怀里了?姐姐,您想想,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而这天意,可都是您自己招来的。” 何玉凤脸色骤变,大声说道:“张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照你这么讲,难不成这两件东西,要算我们伤风败俗、私下赠送的信物?”张金凤笑着说:“姐姐别吓唬我,我还是要说。为什么说是您自己招来的呢?公公方才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的大道理。就算您因为父亲为您的婚事含冤,发誓终身不嫁,不嫁便罢了,可您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向上天祷告呢?您没想过,您怎么祷告都由着您,但上天答不答应,可就由不得您了。上天正是因为您这份至诚至孝,才安排您去做孝顺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的事,好为您父亲争回这口气,慰藉他的委屈。怎么可能由着您的性子,让您下半辈子逍遥自在呢?这话难道是上天亲口告诉我的?谁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可眼前这些道理,就是天意。要是没有这份天意,您在悦来店就遇不到安龙媒,在能仁寺遇不到我,在青云山庄也遇不到我的公婆;弹弓到不了他手里,砚台也到不了您手里,自然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档子事。造化弄人,就是这么巧妙!不用开口,不用动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甚至都不用借助外力,事情自己就成了。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仔细想想,这宝砚、雕弓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定亲信物?说起来也可笑,我定亲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赤手空拳,我家只有拉车的黄牛,他家只有几头驮骡。当时姐姐也没问我们两家有什么定亲信物。同样都是姑娘,为什么我的定亲物件您从不计较,而您这天生一对的定亲信物,反倒说我们家行事莽撞呢?姐姐倒是给我讲讲!” 何玉凤越听越觉得张金凤说得在理,而且并非强词夺理,不知不觉间,满腔怒火早已消散,心里只剩下暗暗佩服,可一时又拉不下脸来改口。无奈之下,她没好气地问道:“你这话差不多够得上一篇‘万言书’了吧,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金凤兴致勃勃地接着说:“话还多着呢!姐姐方才还说,第五点是你家没有嫁妆。先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讲究财礼,就算讲究,姐姐现有的嫁妆,别的我不知道,内里头舅母都帮忙筹备齐了,外头公婆也都置办好了。姐姐要是不想用舅母准备的,那是您自己认的干娘;要是不想用公婆的,可他们用的还是姐姐资助的银子。除此之外,只怕还有人准备了添箱的礼物,至于这人是谁、送了什么,人家自有安排,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姐姐不缺嫁妆。要是拿我来比,就更有意思了。当初姐姐当着我的面,用和尚的银子换了一百金给我添箱,在我老家,这些钱聘十个女儿都用不完,这是姐姐想让我风风光光进婆家门的一番心意。可说到底,换金子的银子是和尚的赃款,您说我这嫁妆,算是您给的,还是和尚给的?同样都是姑娘,为什么我的嫁妆您觉得够了就行,而您有这么多人帮忙准备嫁妆,还挑三拣四呢?姐姐倒是解释解释!您方才说的五件事,公公一一解释过,您没耐心听,如今我又替公公详细说了一遍,可您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没有。我说的哪句话不对,姐姐尽管指出来。今天您总得说出个不肯嫁入安家的理由,我才肯罢休!” 此时的何玉凤,哪里还能说出个拒绝的理由!自从邓九公提亲,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老爷子心直口快,随口说说,安老爷夫妇未必有这个意思。可等安老爷开口,她才明白,这是大家铁了心要促成此事。没办法,她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试图把事情说清楚。结果安老爷一番大道理,她驳不倒,便也搬出“五不可”的理由。本想着找个由头,把众人打发走就算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张金凤,结合实际情况这么一讲,虽然言辞犀利,但说的每一点都反驳不了。至于张金凤提到的添箱之人,她也猜到是邓九公父女。细细想来,安老爷夫妇的良苦用心,邓九公父女的情义之举,就连张家二老平日对自己的照顾,都十分难得。而今天,张金凤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更是让她无言以对。这么一想,除了安龙媒占了便宜,其他人哪一个不是真心为她着想?她还能说什么呢?话虽如此,就算她想答应,可又怎么好意思开口呢?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酸楚,眼眶发热,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衣襟上。张金凤见状,急忙掏出手帕,一边给她擦衣服,一边打趣道:“新衣服都要被泪水弄花啦!姐姐别哭,英雄可不能掉眼泪,哭也得把话说清楚呀。” 安太太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既心疼没过门的何玉凤,又喜爱已成儿媳的张金凤,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泛着泪花,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她们身上移开。她手里拿着烟袋,举了半天,早就忘了抽烟,烟也灭了,这才回过神来,把烟袋递给旁边的仆人,吩咐道:“你们也给大姑娘和大奶奶倒碗茶。再搬个小凳子过来,让姐妹俩坐着说,站着多累呀。”说着,还向褚大娘子使了个眼色。 褚大娘子机灵,马上叼着烟袋,甩着宽大的袖子,扭着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随缘儿媳妇说:“大妹子,也给我搬个座儿。”三人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子笑着对张金凤说:“话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别借着这事儿让我们姑娘受委屈。” 张金凤看出何玉凤态度已经有所松动,心想:“我再加把劲,这事肯定能成!”正巧褚大娘子送来了话头,她立刻接道:“怎么倒说我委屈姐姐了?大姐姐,您来得正好,我跟您诉诉我的委屈。”接着,她对褚大娘子说:“我这姐姐当初在庙里给我选婿,我家那位一个劲儿推辞,姐姐左一句右一句地问,最后还说:‘你就算定了亲,像你们这样的世家,三妻四妾也很平常,这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儿,她转头问何玉凤:“姐姐,是不是这样说的?幸好人家没定亲,要是当时他真有三妻四妾,姐姐让我跟他走,我也只能跟着去,那我到了他家算什么?姐姐,人的本事有高有低,但女孩儿的尊严都是一样的。您也是女孩儿,我也是女孩儿,为什么到我这儿,人家有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嫁过去,可轮到您自己,就有这么多顾虑?姐姐该不会是嫌弃我张金凤吧?要是这样,我情愿跟公婆说,来替姐姐看守祠堂,也一定要促成姐姐这桩婚事!” 张金凤这话可太刁钻了,着实让人委屈!何玉凤此时满心都是对她的感激、疼爱,哪有一丝嫌弃?这一点,说书的都能打包票!果然,何玉凤急得拉住褚大娘子说:“大姐姐,您听听她这说的是什么话!”说完,又眉眼含情,似嗔似喜地对张金凤说:“我看你才当了一年新媳妇,怎么就变得这么油嘴滑舌!”褚大娘子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别着急,她逗你呢!要说起来,人家确实也有点委屈。”何玉凤好不容易盼来褚大娘子,本以为有了帮手,没想到她也帮着张金凤说话,不禁抱怨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讲理,也不看看人家心里多为难,还在这儿嘻嘻哈哈!” 张金凤接着说道:“姐姐这就觉得为难啦?我再跟你说说我曾经受过的为难事儿。”随后她又对褚大娘子讲:“这话只有我家玉郎知道,我没敢瞒着婆婆,就连公公面前我都没提过。如今说到这儿,褚大姐姐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无妨。当初姐姐要给我提亲时,没先跟我爹妈讲,私下里先问我愿不愿意。姐姐这份心,疼我都疼到骨子里了。我当然不好意思直说,她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愿意’,一行是‘不愿意’,还跟我说:‘你要是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掉,留下“不愿意”;要是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掉,留下“愿意”,就算你表态了。’那时候,我要说愿意吧,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开口?要说不愿意吧,做人也得讲良心,这样的门第我能不愿意?这样的公婆我能不愿意?就拿玉郎来说,论相貌品行、心地学问,哪一点能让我说不愿意?可要是不抹字,她就一直缠着我。大姐姐,你说我难不难?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用手胡乱一抹,没想到正好把‘不’字给抹掉了。”说完,她又转头问何玉凤:“姐姐,我可没说瞎话吧?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请姐姐看看。” 何玉凤嗤笑一声:“这种事情,照着原样再来一遍,还有什么意思!”张金凤却说:“你先别管,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说着,便拉着何玉凤走到神龛前,对着何玉凤父母的神主,说道:“姐姐你仔细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何玉凤答道:“左边这位写的是我父亲的官衔,右边这位写的是我母亲的姓氏,你难道不认识?”张金凤又说:“姐姐再往旁边看看。”何玉凤侧过身子一看,神主右边果然刻着两行字,只是被神龛的边儿挡住了,一时看不太清。 张金凤见状,恭恭敬敬地向神主福了两福,口中祝告道:“叔父、婶母,实在对不住,只能惊动二位老人家了。请您二位往前挪一挪,亲自跟我姐姐说句话,想来她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就把两座神主往龛外移了移。 何玉凤一看,顿时惊呆了!原来两座神主下方旁边,各刻着两行八个小字,合起来又是一行三个大字,总共十一个字,而且不只是写的,还是刻上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女玉凤同奉祀”。何玉凤大惊失色,问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回答:“字是刻字匠刻的,是我家玉郎写的,我从中促成,但这是我公婆的主意。姐姐,你现在是要把这几个字抹掉,自己去做何家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女?还是留着这几个字,我们俩一起做安家侍奉公婆的媳妇?”此时的何玉凤心慌意乱,如坐针毡,压根没听见张金凤最后问的两句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神主上的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说道:“安伯父、安伯母怎么也做出这么冒失的事儿来!” 张金凤赶忙解释:“这事一点也不冒失,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堂的本意。建这座祠堂,一是为了报答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二是为了延续你家叔父的情谊,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我公婆儿子的性命,保住了安家的香火,所以我公婆也想以德报德,延续你何家的香火,这才立了这座祠堂,让何家的祭祀永远传承下去。说到延续香火,不管姐姐你本事多大、孝心多深,这件事都不是一个女孩儿能独自完成的,所以才不能让你终身守志,一定要你出嫁成家,找个安身立命之所。说到出嫁,北京城里有的是公子王孙、青年才俊,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玉郎呢?我公婆又担心把你许配给不相干的人家,人家女婿哪里会在意丈人是否绝后?所以在提亲之前,当年在青云庄,就让玉郎为你父亲扶灵穿孝;今日到了你家祠堂,又让他奉神主入祠,让你父母虽无亲生儿子,却如同有后。这还只是眼前的考虑。再说到以后,我公婆实在是希望把你娶进门,将来生儿育女,子孙代代相传,永远供奉这座祠堂,这才是我公婆的一番苦心,也才算姐姐你真正的孝顺,成就你儿女英雄的美名。就连我爹妈,也蒙公婆关照,在西边盖了同样的一所房子,既是我爹妈现在的住所,也是我将来的家庙。我张金凤除了受公婆养育之恩,又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和姐姐你一样受此厚待呢?这就是父母对待儿女的心情,‘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些话,公婆不好意思说出口,如今妹子都跟姐姐你说清楚了。 “姐姐你想想,公婆这番用心是多么深厚!可见老一辈做事,和我们年轻人的见识到底不一样。姐姐你现在就算有千言万语,也不用跟我说了,我索性把话都说透。你之前打定的永不出嫁的主意,现在不用再想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红定,还有嫁妆,全都有了;你父母已经安葬,守孝一年的期限也满了,何家的香火也能永远延续下去了;我公婆为这事费神费力,心都操碎了。而且这事也不耽搁,下茶、通聘、纳采、送嫁妆,所有的流程都在今天完成,就在今日酉时,这个阴阳调和、吉星高照的良辰吉日,就要把你迎娶过门。姐姐,你同意也是这样办,不同意还是这样办。” 何玉凤听着张金凤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只觉得仿佛头顶浇下一桶冰水,脚下响起一声焦雷。她心里又感动又纠结,想要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能靠在神案上,抽抽噎噎,身子像风雨中的娇花般不住颤抖。想到安老夫妻和张金凤的这番好意,她觉得哪怕立刻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更别说嫁给安龙媒做媳妇了! 张金凤见何玉凤这般模样,料定她已经心动,又怕她作为姑娘家,不好意思亲口答应,便又劝道:“姐姐先别伤心,妹子还有句话要说,这话还得避开褚大姐姐。”说着,她把何玉凤搀扶到东北角的墙角。当时,许多仆妇丫鬟,还有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等人,正在东边靠窗的地方伺候,听了张金凤这番话,有人点头赞叹,有人忍不住落泪。张金凤对她们说:“你们先回避一下,我们说点悄悄话。”随后,她在何玉凤耳边低声说道:“我知道姐姐现在心里已经千肯万肯了,也不用我再多说。但姐姐你还得明白,这不只是我公婆、我爹妈,还有九公、褚大姐姐一心盼着你和玉郎成就这段姻缘。就说姐姐你自己,四海虽大,九州虽广,除了玉郎,你跟别人真的成不了夫妻。这话怎么说呢?咱们做姑娘的,在男子面前半步都不能走错;有些贴身的事儿,别说是男子,就连亲娘都不方便知道。姐姐你回想一下,当年救玉郎的时候,他被绑在那里,敞着怀,你上前去解绳子,难免会有肢体接触、气息相通。到后来,甚至连你的私密之事都有了牵扯。就算姐姐你冰清玉洁,问心无愧,但说起来,就像一块美玉沾了黑点,一块净冰染了泥水。只有和玉郎结成夫妻,这些疑虑才能烟消云散,何须再遮遮掩掩?姐姐,你说妹子这话有没有道理?” 要是在以前,何玉凤还是那个骑着驴、佩着刀,潇洒不羁的“十三妹”时,听到这话,肯定会觉得“心正不怕影儿斜”,顶多一笑置之。可如今,这番话却像晴天霹雳,让她如梦初醒!她羞得两耳通红,满脸泪痕,双手紧紧抓住张金凤的袖子,慌乱地说道:“哎呀,妹子!这可怎么办!我现在心里乱成一团,柔肠寸断,你快救救姐姐吧!” 张金凤安慰道:“姐姐别慌!咱们做姑娘的,平日里做事得有原则,说话也不能输人,这才是英雄豪杰的样子。可唯独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就别再硬撑了,只能听天由命,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长辈怀里,由着长辈安排。”何玉凤无奈地说:“妹妹,你又说傻话了。我要有亲娘在,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张金凤赶紧说:“姐姐,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时候犯糊涂了?你不就是觉得婶娘不在,没人懂你的心思吗?妹子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就算婶娘还在,她性子老实,身体又不好,连自己的衣食起居都要你照顾,哪里还能顾得上你的终身大事?你再看看咱们这位婆婆,从见到你的那天起,到现在是怎么对你的,难道还比不上你的亲娘?你现在不赶紧扑到她怀里,还等什么呢?”说着,拉着何玉凤的袖子,往安太太那边一甩。 何玉凤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之前被自己的性子和誓言困住了。如今听了张金凤这番话,只觉得句句说到了心坎里,就像钥匙开了锁,心意瞬间相通。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多说,借着张金凤甩袖子的力道,快步跑到安太太面前,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抱住安太太的腰,一头埋进她怀里,哭喊着:“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好了!这真是:一个圈儿跳不出,人间甚处着虚空? 至于安公子和何小姐成亲时会有怎样的热闹场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践前言助奁伸情谊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上一回说到张金凤现身说法,凭借层层深入的巧妙劝解,让何玉凤的侠气消散,顿时回心转意,悟透姻缘。初听之下,这番话不过是闺阁中的闲话家常,充满儿女柔情;细细品味,却能感受到话语中赤诚相待的肝胆,丝毫不输英雄之间的豪情相交。 这或许听起来像是说书人迂腐的论调,但实际上,女子要称得上是完人,必须具备妇德、妇言、妇容、妇工这四个方面。而且妇工并非仅仅指会纳单丝纱、打七股带,更重要的是能够操持家务,亲身料理生活琐事,总结起来就是“勤俭”二字。妇容也不只是会梳时髦发髻、穿飘逸衣裳,而是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举止稳重,不轻浮、不张狂,也就是“端庄”。妇言不是花言巧语、搬弄是非,而是该说才说,该笑才笑,家事不外传,外事不妄议,用“贞静”概括最为合适。而在这四德之中,妇德最难做到。要是把初一十五吃素、去寺庙捐赠,当作妇德,那就大错特错了。真正的妇德,在于孝敬公婆、辅佐丈夫、教育子女,还要能处理好婆媳、姑嫂关系,管理好仆人,这些都是基于人之常情的本分。一个女子若真有妇德,那么妇言、妇容、妇工自然也会合乎规矩。即便天生不那么聪慧、容貌普通,也不失为一位本分的女子。 此外,女子还有一件最容易犯的大忌,那就是嫉妒。人们常说,为何女子要从一而终,男子却能妻妾成群,这种规矩确实有失公平。换位思考,如果丈夫妻妾成群,妻子也养众多面首,丈夫又怎会答应?但阴阳有别、男主女从,是自然规律与人生常理。偏偏有些“醋娘子”,始终参不透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孝顺节烈的女子不少,但不吃醋的却寥寥无几。 不过,同样是吃醋,也有会吃与不会吃之分。先说会吃醋的,周文王的后妃可算是千古第一。此外,大致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仗心地吃醋”,这类女子或是自己难以生育,或是孩子早夭,出于延续家族血脉和家业的考虑,主动为丈夫纳妾,并且对妾室悉心教导,关怀备至,管理严格。妾室对她敬重有加,丈夫对她感激不已,无论哪个妾室生子,她都视如己出,赢得众人称赞,名利双收,这种吃醋堪称“神品”。第二种是“靠本领吃醋”,女子自身容貌出众、聪慧过人,即便丈夫寻花问柳,也坚信自己魅力超群。凭借手段牢牢抓住丈夫的心,让妾室有名无实,却又无话可说,这便是“能品”。第三种是“顾脸面的吃醋”,家族兄弟众多,亲戚聚会时,妯娌们相互炫耀家中妻妾,自己没有子嗣,觉得不给丈夫纳妾面子上过不去,无奈之下促成此事,却又处理不好关系,这种情况十分常见,属于“常品” 。 再来谈谈不会吃醋的,同样有三种。第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女子有些姿色,丈夫偶尔与他人交往,她既没有智慧规劝,也没有才情留住丈夫,只在房内安排老妇、丑婢。丈夫与外人交谈、对视,她都要猜忌防范,甚至派人跟踪。如此一来,丈夫在家中感受不到丝毫乐趣,只能外出寻欢作乐,最终夫妻声名俱损,她却还在事后追查,这种吃醋实在可笑。第二种是“不自量的吃醋”,女子连丈夫的基本生活都照顾不好,丈夫纳妾帮忙,她却百般刁难,指桑骂槐。起初丈夫还顾念名分,妾室也守着规矩,可她闹得没完没了,最终大家只能各过各的,她自己也落得一身病,着实可怜。第三种是“浑头没脑的吃醋”,女子自身容貌丑陋、生性愚笨,却不许丈夫纳妾,哪怕对方条件更差也不行,宁可看着丈夫无后,也坚决不同意,这种吃醋令人害怕。偏偏有些不争气的男子,越是遇到这样的妻子,越不安分,导致家庭矛盾不断,实在可悲。 诸位或许会问,好好的《儿女英雄传》,为何突然说起这么多“吃醋”的事儿?这其实与书中的张金凤和何玉凤有关。将她俩放在一起比较,一个艳丽,一个聪慧,不分伯仲。论才艺,何玉凤技高一筹;论家世,何玉凤也更胜一筹。再加上何玉凤与公婆家世代交好,照理说,她应该难以接受张金凤。可张金凤一介女子,却能凭借智慧与真心,促成这段姻缘。不得不让人感叹,安老夫妻不知积了多少福,才能有这样的好儿媳;安公子又修了多少善,才有如此贤妻;何玉凤更是幸运,能得这样一位知心好友。这也让人不得不相信“不善余殃,积善余庆;乖气致戾,和气致祥”的道理。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安太太见何玉凤经张金凤一番劝解,大彻大悟,跪在自己膝下,含羞唤她“亲娘”,心中明白她的心意。安太太摆出婆婆的架势,不再谦让,稳稳地坐着,一把将何玉凤揽入怀中,说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哭。你这样才是孝顺父母的好女儿,也是我安家的好媳妇!你刚才推辞,是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如今悔悟,才显露出你的善良心肠。你妹妹会说,你也听得进去。我和你公公提心吊胆了一年,今天总算如愿以偿!”说完,她拉着何玉凤起身,吩咐丫头拿来湿毛巾,让她补补妆。褚大娘子赶忙搀扶住何玉凤,说道:“先歇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了。”她再三邀请何玉凤坐下,何玉凤却连连摇头。褚大娘子一心想体现娘家人的热情,不停地劝说。何玉凤着急了,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和刚才能一样吗?哪有还没安排好,我就大大咧咧先坐下的道理?”谁说这姑娘没心眼儿呢! 这边的事儿暂且按下。再说张金凤,这半天和何玉凤说了无数的话,嘴巴说酸了,嗓子也干了,边说边比划,袖子都快甩脱了,手巾、手纸掉了一地,柳条儿赶紧过来帮忙捡拾。随缘儿媳妇端来一碗茶,她就着对方的手喝了起来,一边挽起袖子,又瞧见华嬷嬷、戴嬷嬷在一旁悄悄道喜。她打趣道:“哟!二位嬷嬷这么快就认上亲家啦?”挽好袖子,整理好衣衫头发,张金凤这才上前给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又是一番夸赞,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向婆婆道喜后,张金凤走到何玉凤跟前,先是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姐姐大喜。”接着又跪了下来,“妹子今天说话太莽撞,冒犯了姐姐,实在是迫不得已。我要不这样,姐姐也不会回心转意。妹子给姐姐赔罪!”何玉凤又感动又愧疚,也顾不上众人在场,赶忙跪下抱住张金凤,唤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妹子!”之后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好事多磨,就在这时,张太太又嚷嚷起来:“姑奶奶,我早说让你好好和她谈,别逼她,谈妥了好准备事儿。这时间也不早了,你还尽惹她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张金凤站起身,笑着说:“人家都认婆婆了,您还让我跟她说什么呀?”张太太惊讶地问:“真的?她答应了?”褚大娘子笑道:“您老刚才没听见啊?”张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起身就往外跑,只听她的脚步声咚咚作响,掀开帘子便不见了人影。 安太太急忙问道:“亲家,你这是要去哪儿?”张太太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张金凤随后追到帘子边,向外一看,只见母亲正头朝南、脚朝北,跪在院子中央不停地磕头。只听见“咕咚咕咚”,脑袋磕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张太太嘴里念叨着:“神天菩萨,这下可好了!”说完,她站起身,又转身回到屋里,对着何家父母的神主双手作揖,接着又是一阵磕头,嘴里嘟囔着:“哎!这都是你们老两口在天有灵啊,我得多给你们磕几个头!”众人见此情景,忍俊不禁,何玉凤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 等大家情绪稍作平复,安太太说道:“赶紧派人去请老爷和九公吧,这老哥俩也不知得多惦记呢!”话音刚落,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正是邓九公的声音:“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这儿听了好一会儿啦!好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个懂事听话的何姑娘!这都是老弟和弟妹你们二位积的德行,我这次可算没白来!我们姑娘呢,还不快来见见你这位既是旧伯伯又是新公公?” 原来,何玉凤见张老和褚一官等人都跟着进来,人多有些害羞,悄悄躲在人群后面。褚大娘子眼疾手快,连忙把她拉出来。何玉凤便和褚大娘子一起走上前,低头在安老爷面前拜了下去。安老爷慈爱地说:“媳妇快起来。你看,这就是天地公道,姻缘早有定数。我今天也算对得起我的恩师和世弟了。”接着,他转头对安太太感慨道:“太太,咱们家是积了什么德,玉格又有多大的造化,上天竟赐给我们这么一对贤孝的好媳妇!”安太太微笑着回应:“这都是命中注定。老爷还记得当初出京时说的话吗?你说:‘将来给儿子娶媳妇,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富贵人家,只要找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淑,能持家能吃苦的姑娘,哪怕是南山里、北村里的都行。’没想到如今真就得了这样一对好儿媳,一个来自南山,一个来自北村。老爷你看这两个孩子,还愁她们不会持家、不能吃苦吗?”安老爷点头道:“是啊,我都没想到这一层。”于是,他把当年卜三爷给安公子提亲没成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邓九公听。 邓九公听完,转头对何玉凤说:“姑娘,你听听,这世上的事儿,由不得人啊!你不信,抬头看看天上那位穿蓝袍子的神仙,他掌管着一切呢!如今师傅我把你的终身大事促成了,我和你大姐姐爷儿俩,还有点薄礼,想给你添箱。东西不值得专门送过来,我就托了张老大,都装车送来了。咱爷儿俩可得把话说明白,你不许不收。为啥呢?自从咱俩认识,虽说你算是投奔我来了,可你没受过我一点好处,反倒是我受你的恩情数都数不清,这些先不说;单说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我打倒海马周三那件事,就冲这,你在江湖上给我长了脸!再说那一万两银子,本就是我和海马周三赌气才有的,你赢了他,我把银子转送给你,你收着理所当然。可你偏不要!后来你手头紧,咱们这交情,压根不该提‘借’‘还’,就那么一点点钱,你才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啥?结果不到一个月,你还变着法儿按市价还给我了。姑娘,你这做法没得说!可你想想,师傅我都九十岁的人了,这脸上能挂得住吗?今天好不容易赶上你这桩喜事,多的我拿不出来,一千金子,你添几件首饰,一万银子,你买点胭脂水粉。另外还有各种绸缎绫罗、纱葛夏布,总共四百件。这些都不是我花钱买的,是这些年南来北往的商家,看我保他们的镖从没出过事,送我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你留着慢慢做衣裳。别的不说,你就实实在在点个头,就算给师傅我面子了。不然你要是再拿什么施恩不图报的话来推脱,师傅我跟你打赌:我这次来京城,要是出不了彰义门,我就……”安老爷赶忙拦住:“老哥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邓九公满脸通红,眼里泛着泪花:“老弟,你不知道我心里的憋屈,我真是对不住她啊!”褚大娘子也在一旁说道:“老爷子这话可不是头一回说了,每次提起来都急得掉眼泪,说这是他心里的一块儿病。大妹子,你这次可千万不能推辞了。” 诸位想想,像邓九公这样一心为人着想的,世上少有;像何玉凤这般不爱钱财的,同样不多。说到“接受与给予”,这向来是考验人贪欲与廉洁的一道关卡,其中的界限很难分辨。伯夷饿死在首阳山,孟子称赞他是“圣人中最清高的”;陈文子有十辆马车,孔子也说他“算得上清高”。远古时期的人吃生肉喝生水,够“清高”了吧,但要是一直这样,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清高。后来有些所谓的“清高”之人,无缘无故让妻子纺线、小妾织席,自己一辈子盖布被、整天吃粗茶淡饭。可说到底,这些人又算什么人物呢?到了现在,又和他们不一样:嘴里说着不爱钱,其实是不爱小钱爱大钱;说不要钱,实则不要明面上的,专要暗地里的。好不容易盼到有人大钱也不爱、暗财也不要了,却又打着巩固地位、讨好上司、名利双收的算盘,不用伸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说到底还是逃不过一个“贪”字。所以说:“做事不近人情的,很少有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的。”俗话说得好:“不贪图钱财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过度追求名声也是私心作祟。”还有句话叫:“圣贤以礼为准则,豪杰则顺应本心。” 何玉凤本就是个性情中人,怎会故意标新立异?只是她从前事事不顺,才养成了偏激的性子,宁可喝盗泉的水,也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可如今时过境迁,大仇得报,父母下葬,家族香火得以延续,终身大事也有了着落,人生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再加上邓九公和她有过钱财往来,如今送来这样一份厚礼,哪有不收的道理?只是作为添箱的礼物,当面道谢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安太太怕她尴尬,赶忙接过话头:“九大爷和大姐姐大老远赶来,还这么费心,明天让媳妇一起磕头道谢吧!”邓九公这才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正说着,厢房里的钟敲响了十一下。安太太说:“老爷,该请九哥和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摆摆手:“不瞒你们说,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大姑爷,还有张老大、女婿、大侄儿,都在厢房里悄没声儿地把饭吃完了。老弟怕我误事,一口酒都不让我喝,这回可得痛痛快快喝一场!”说完,他又笑着对何玉凤说:“姑娘,你这边的事儿师傅我算忙完了,我得去帮你公公那头张罗了!”于是,安老爷陪着邓九公,和张、褚二人一起往前院走去。 安太太这边也要去前院安排事情,便邀请褚大娘子一起去吃饭。褚大娘子想多陪陪何玉凤,等着送亲,就说:“我就在这儿吃了,省得来回跑。”安太太说:“有姑奶奶在这儿帮忙,我就更放心了。”接着,她又对张太太说:“亲家,这边小厨房备好了饭,我那儿还给媳妇包了馄饨,单独做了菜,一会儿让人送过来。亲家,让她多吃点儿,忙了这么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告别褚大娘子,留下张金凤,又叮嘱何玉凤:“外边人多,你先别出来。”随后,带着一群仆妇丫鬟离开了。众人一直送到院子里,婆媳之间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叮嘱,半天也说不完。 等众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何玉凤一个人。她心里暗想:“我从小跟着父母在任上,整天关在衙门里,也没什么亲友往来,这些婚嫁的事儿,我从来没经历过。别看我在能仁寺给别人当过媒人,可说到底,姑娘出嫁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稀里糊涂的。自从去年遇见他们,就像被装进坛子里一样,直到今天才‘掏’出来。现在轮到我出嫁了,到了夫家,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怪褚大姐姐和小金凤,把我‘折腾’成这样。再说,我之前说终身不嫁,这话可是跟干娘说死了的,要是她老人家在这儿,还能知道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偏偏今天家里有事。等她回来,我可怎么见她啊?” 越想心里越烦闷,可奇怪的是,往日眉头一皱就能拧到一块儿,今天却怎么也皱不起来,两个眉梢不自觉地向两边舒展;往常脸一沉就能板起来,现在却怎么也严肃不起来,脸颊的肉还会不自觉地往上扬。不知不觉间,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她更不知所措了。想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灵机一动:“有了,我就跟他们‘磨洋工’,能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说书的这番描述可不是夸张。人活在世上,当遇到让儿女伤心、英雄气短的事儿时,满心的苦楚无处诉说,觉得茫茫人海中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可突然有人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把没解决的事儿也都解决了,而且这个人还是和自己性情相投的,那一刻,真的会喜出望外。等一个人静下心来,独自回想时,就会出现何玉凤这样的情景。 闲话不多说。褚大娘子和张太太送走安太太回来,看见何玉凤一个人坐在那儿,背靠着墙,低头不说话,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巾,便说:“咱们去厢房歇会儿吧。一会儿吃点东西,打扮打扮,也快到时辰了。”何玉凤头也不抬,也不搭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张金凤又催促道:“走吧,姐姐!”何玉凤没好气地说:“我走不动了。”张太太关切地问:“咋就走不动了?脚疼啊?”何玉凤赌气说:“我的腿折了!” 从《末路穷途幸逢侠女》那一回何玉凤出场到现在,还从没听她说过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要说句俗话,这就叫“没溜儿”,换个字,也可以说是“没路儿”,大概是心里太痛快了,说话都没了分寸! 张太太劝道:“今儿可是大喜日子,别乱说!快走吧!”何玉凤耍赖:“我走不动,你们抬我去吧。”褚大娘子打趣:“这话倒应景,等吉时到了,自有八个人抬着花轿来接姑娘。不怕你笑话我见识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大红猩猩毡做的轿子,比我们老家的普通轿子气派多了!”何玉凤这才反应过来,白了她一眼,咂着嘴说:“谁跟你聊这些!”张金凤又催:“姐姐别闹了,快走!”何玉凤故意刁难:“你拉得动我,我就跟你走。”张金凤当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刚一用力,何玉凤就“哎哟”一声:“张姑娘,你怎么这么笨,拉得我胳膊生疼!”嘴上抱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被张金凤拽着往前走。 这场景着实有趣!凭何玉凤的功夫,就算捆上二十个张金凤,也未必能撼动她分毫,怎么会被轻轻一拉就喊疼?这不过是她打定主意“耍赖”,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不然这戏可怎么收场? 张金凤笑着赔不是:“是我不好!快走快走!”褚大娘子在后面推着,张太太也跟在旁边,一行人往厢房走去。刚一进门,何玉凤抬头看见墙上的对联,又忍不住嘟囔:“还写什么‘果是因缘因结果’!”可话一出口,她突然愣住了,心里琢磨:“等等,上联头四个字不就是‘果是因缘’吗?既然因缘天定,还怕不能修成正果?”再看下联“空由色幻色非空”,她又想:“我一心想出家,结果却要出嫁,这可不就是‘色非空’吗?哪是什么禅语,分明是早就暗示了我的姻缘!”这么一想,她再仔细端详墙上的画,瞬间恍然大悟。张金凤看她发呆的样子,只是抿着嘴笑。何玉凤突然问:“这都是谁安排的?”张金凤解释:“婆婆说姐姐新住的地方,墙上太素净,让我找幅画、配副对联。我想着这是姐姐静修的屋子,就出了这个主意,画是请人画的,对联嘛,就是那位属马的写的。”何玉凤又盯着画看了许久,暗自思忖:“什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这不就是我梦里‘名花并蒂’的景象吗?看来我和张姑娘,注定要跟着‘天马行空’的人同进同退!他们要是早说,我何苦费这么多心思猜来猜去!”她一边想,一边扭头张望,掀开里间的软帘走了进去。 谁知一抬头,竟见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冷不丁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干娘佟舅太太。何玉凤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想跟干娘解释这桩婚事,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急忙上前拉住舅太太的手:“娘,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看看,他们把事情闹成这样……”话没说完就断了句,红着脸低下头,撅着嘴不吭声。 舅太太心里透亮,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姑娘,大喜呀!我昨天压根就没去别处,一直在前头帮你公公婆婆操持婚事,还和褚大姑奶奶聊了好久。这事你不用解释,从在船上见到你那天,我就全知道了。不瞒你说,看你公公婆婆为难的样子,这主意还有我一半功劳呢!如今喜事办成了,我这干女儿算是认对了,这边是我的亲女儿,那边是我的外甥媳妇,往后还怕你们不孝顺我?” 舅太太这番话本是想让何玉凤心里好受些,可何玉凤还是觉得难为情,嘟囔着:“好啊,连您也来哄我!”说完上了炕,从铺盖堆里抽出个枕头,面朝窗户躺下装睡。张太太急了:“别睡了,还得梳妆呢!”舅太太拦住道:“亲家太太,让她歇会儿,忙了一早上,时间还早。” 这时,张金凤让人摆饭。安太太特意送来喜字馒头、栗粉糕、枣儿粥,还有两碗百合鸳鸯鸭子、如意山鸡卷,以及包好的馄饨,全是何玉凤爱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舅太太招呼:“姑娘,起来吃饭,咱们陪褚大姐姐一块儿。”何玉凤却装睡不理人。张金凤催促:“姐姐别耍赖了,快起来!”何玉凤还是不吭声。舅太太朝张金凤使了个眼色,张金凤立刻会意:“姐姐再不起来,我可要上去挠痒痒了!”原来何玉凤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别人挠她痒痒肉。一听这话,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敢!”张金凤真的上了炕,搓着手就要动手,何玉凤笑得浑身乱颤,两只小脚直蹬,只好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众人去吃饭。 舅太太让人把桌子横过来,让褚大娘子坐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何玉凤和张金凤坐在炕里边。刚一坐下,何玉凤又开口了:“妈怎么不来一起吃?”张金凤笑道:“姐姐乐糊涂了,您不知道妈吃长斋吗?”何玉凤纳闷:“今儿大喜日子,还吃什么斋?”张太太连忙说:“使不得!哪能平白无故就开斋?”舅太太解释:“别急,等你过门后,选个好日子,你们三个好好准备一桌,再给亲家太太办个开斋宴,那才合适。”何玉凤不解:“怎么又扯上褚大姐姐了?”褚大娘子笑着调侃:“哎哟!可不是我,我可没这福气!”何玉凤睁大眼睛追问:“那是谁?”舅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故意不答。张金凤赶紧打圆场:“就是那位属马的!姐姐快吃饭吧。”何玉凤这才闭上嘴,低头吃了三个馒头、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想添饭。张太太连忙拦住:“今儿可不能吃饭!”何玉凤嘟囔:“饭不让吃,那再吃点饽饽。”说着又吃了一个馒头、两块栗粉糕,喝了半碗枣粥,前前后后吃得整整齐齐,倒也应了喜庆的彩头。 吃完饭,众人洗漱一番,各自喝茶抽烟,又回到里屋休息。这时,安老爷、安太太派了四个婆子来见舅太太。晋升家的上前回话:“老爷、太太让我们给亲家太太回话,送来些薄礼,就算补个下茶礼,求亲家太太给姑娘穿戴。”舅太太笑道:“好,我替姑娘收下了。东西先别搬,等上轿时把该穿该戴的拿出来就行,省得折腾。回去替姑娘给老爷、太太磕头,就说我多谢了!我今儿高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当上亲家太太!”戴嬷嬷等人忙招呼众人喝茶,舅太太还准备了赏钱,场面热闹得像正式走亲访友一样。 这边张老爷和褚大姑爷已经让人打开正门,安府的家人把聘礼一桌桌抬进来,摆在东边;褚一官也让人把自家准备的嫁妆摆在西边。舅太太拉着何玉凤说:“走,咱们从窗户缝儿瞧瞧,别辜负了九公、褚姑奶奶和你公婆的心意。”何玉凤害羞,本不想去,可她天生好奇心重,又向来听干娘的话,借着这一拉,便凑到窗边张望。舅太太指着外面一一介绍:“东边这八桌是安家的聘礼。头一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书;第二抬就是你们那两件定亲信物;剩下六抬是首饰、衣服、被褥。他们省了猪羊鹅酒这些俗礼。西边八桌是九公和褚姑奶奶给你准备的嫁妆。你看,小院子都摆满了!”正说着,张金凤和褚大娘子已经把待会儿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饰一件件拿了进来。舅太太打发送礼的人走后,便让人铺好垫子,摆上梳头匣,催促何玉凤梳妆打扮,准备迎接人生的重要时刻。 何玉凤自从家道中落,漂泊江湖,本就没心思打扮;后来又守孝一年,更是素面朝天。如今在舅太太的细心指导下,她匀了胭脂,描了眉,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一照,只见镜中人淡施粉黛,两颊泛着红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柔美。舅太太笑着说:“真好看!让金凤给你梳头吧。”何玉凤却撒娇道:“我不要她梳,娘你给我梳。”舅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儿这头,娘可梳不了。”说完又感慨道:“我怎么一到这种事儿上就派不上用场了呢!”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这位舅太太,虽然年事已高,可心里依旧热乎着呢。 安老爷办喜事不喜随大流,又爱讲究个古今融合。就说何玉凤的发饰,既不按清初时兴的编辫子、扎丫髻,也不照前朝的凤冠霞帔。张金凤按照公婆的意思,给何玉凤梳了个蟠龙宝髻,髻顶戴上云宝盖,髻尾缀着璎珞莲地,还镶珠嵌宝,插满了七星流苏、珍珠对挑,前有富贵荣花,后有同心如意,再配上红宝石耳坠。何玉凤顿时觉得头上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张金凤知道她坐不住,生怕她把首饰弄掉了,赶紧用大红头罩把头发拢好。何玉凤对着镜子一照,突然“噗嗤”笑了出来。张金凤从镜子里瞧见,打趣道:“姐姐这一笑,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时的样子了。”何玉凤从镜子里白了她一眼:“就你会瞎猜,讨人嫌!” 梳妆完,舅太太从箱子里拿出个红包袱:“姑娘,把里衣换上。”打开一看,小袄、中衣、汗衫、汗巾,还有抹胸、膝裤、裹脚布,一应俱全,连舅太太亲手做的凤头鞋都在里头。何玉凤纳闷:“前儿刚换了衣裳,怎么又换?”舅太太嗔怪道:“别废话,赶紧换上!”说着,还贴心地放下玻璃帘。何玉凤只好嘟嘟囔囔地背过身,在炕角换起衣服来。系汗巾时,她又小声嘀咕:“我说呢,好好的洗了脚没两天,前儿又叫人洗脚,原来是为了这个。”逗得众人忍俊不禁。舅太太笑道:“我们这姑娘,说她没心眼吧,啥事都想得细;说她有心眼吧,说话又直愣愣的,像个小傻子!” 其实何玉凤这般又闹又笑,既不是冒失,也不是轻浮。天下哪个姑娘没点女儿家的心思?何玉凤虽平日里舞刀弄枪、行侠仗义,可如今喜事临门,心情舒畅,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要是这时候还端着架子,那反倒不正常了。 这边何玉凤刚换好衣服,张金凤就帮她穿外衣。换汗巾时,张金凤瞧见她胳膊上的“守宫砂”,忙喊舅太太来看:“舅母,您快来看,姐姐胳膊上这块红印多好看!”舅太太看了,也连连点头。她催促道:“天冷,快给姑娘穿好衣服。”张金凤便一件一件地帮何玉凤穿好。因为是婚礼妆容,没穿皮衣,外面罩了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搭配砂绿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子,还套上四合如意云肩,戴上璎珞项圈、金镯玉钏。穿戴整齐后,舅太太让人在下首铺了大红坐褥,叮嘱道:“这下可不许乱动了。” 此时,外面张老和褚一官正带着人,把十六抬嫁妆送往安家。不过送嫁妆的新亲只有张、褚二位,人数略显单薄。那边安家自然另有一番招待,暂且按下不表。这边刚收拾妥当,就听见远处传来“当”的一声锣响,紧接着喇叭、号筒、鼓乐齐鸣,迎亲队伍来了。何玉凤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吓得双手冰凉,紧紧拉住舅太太不肯放手。褚大娘子着急道:“这下可麻烦了!”舅太太本要去祠堂等安公子来谢妆,却被何玉凤死死拽住。褚大娘子忙说:“我和金凤陪着你,别怕!”舅太太这才脱身。 安公子骑着马,身着蟒袍补服,缓缓而来。到了门前,赞礼的傧相高声唱诵:“伏以: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奠雁。请!”话音刚落,两个披红挂彩的家人捧着酒坛、抱着绑着红绳的鹅走在前面。安公子接过鹅和酒,放在供桌旁,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两跪六叩大礼。行礼时,舅太太在一旁说道:“吉期太近,姑娘没来得及准备针线活,还请亲家老爷、太太,姑爷多包涵!”安公子起身,又按父母吩咐,要给舅太太磕头行礼。舅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就在这儿磕吧,我不讲究那些虚礼!”安公子磕完头,舅太太拉着他叮嘱道:“你姐比你大两岁,性子要强些,你可得多让着她。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安公子笑着应下,这才在鼓乐声中离开。 何玉凤瞧着这阵仗,满心疑惑:“怎么刚来就走,也不喝口茶?抱只鹅来,又是什么讲究?”她哪里知道,这“奠雁”是古礼。“奠”是安放的意思,鹅又叫“家雁”“舒雁”,用鹅做贽见礼,取的是“家室安舒”的好兆头。古时候晚辈拜见长辈,都要带见面礼,如今这习俗渐渐变了味,大多派家人送只鹅意思一下,叫“通信”,这就是所谓的“鹅存礼废”。 没过多久,迎亲队伍再次奏响鼓乐。舅太太说:“快到时辰了!”她让张金凤给何玉凤换鞋。何玉凤嘟囔:“这双鞋挺舒服,干嘛还换?”张金凤拿出个小红包,里面是双绿布鞋,上面绣着两朵红梅花,还钉着单股带子。何玉凤直摇头:“不穿!”舅太太好说歹说,才哄着她换上。刚换好鞋,就有人来报:“安太太来了!”只见安太太坐着车从后门过来。一下车,舅太太、张太太和张金凤赶忙迎上去。舅太太笑着说:“亲家太太,这么近还坐车来?”安太太回道:“这是大礼,马虎不得!等会儿我从角门悄悄回去,把车留给送亲太太坐。” 安太太走进屋,瞧见何玉凤,忙按住要起身的她:“别动!”又问:“吃了东西没?”张金凤替她答道:“吃了个喜字馒头,两块栗粉糕,还有馄饨和枣儿粥。”其实何玉凤吃的远不止这些,张金凤故意替她瞒下了大半。安太太还嫌吃得少。她坐在何玉凤对面,看着眼前妆容精致、面若满月的儿媳,越看越喜欢。舅太太按照新亲的礼节,只递烟不奉茶,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吉利话。 眼看着快到酉时二刻,花轿也快到了。安太太亲手给何玉凤盖上红盖头,这才起身回去。这时,舅太太躲到外间的屏风后面,偷偷抹起了眼泪。她实在舍不得这个疼爱的干女儿,就要嫁人离开了 。 安太太离开后,院外瞬间响起震天的鼓乐声,迎亲的花轿已经抵达门前。花轿被众人抬进院子,撤去轿杆后,由家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进入,稳稳地朝向东南方安放。戴嬷嬷和随缘儿媳妇忙着将红毡子一条接一条地铺在地上,足足铺了两三层,铺得平平整整。 这时,褚大娘子递给何玉凤一个小金如意和一个小银锭,让她两手分别攥着,讨个“左金右银,必定如意”的好彩头。张金凤则将一个苹果送到她嘴边。何玉凤被红盖头捂得心头燥热,正想找点东西解解渴,便狠狠咬了一大口苹果,还想接着吃,苹果却已经被拿走了。 紧接着,院子里又传来之前那位赞礼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伏以:天街夹道奏笙歌,两地欢声笑语和。吩咐云端灵鹊鸟,今宵织女渡银河。拦门第二请,请新人缓步抬身,扶鸾上轿。请!”在褚大娘子和张金凤的搀扶下,何玉凤缓缓登上花轿。她们帮她安好扶手板,放下轿帘,扣上轿帘的搭扣,随后众人便将花轿抬出院子。这边,众多仆妇伺候着褚大娘子上了送亲的车,先行一步。等一切准备就绪,轿夫们抬起轿杆,稳稳地扛起花轿。只听前后齐声喊“请”,前面十三棒锣开道,彩灯左右高照,箫鼓齐鸣,何玉凤就这样被花轿抬着,离开了自己的家。 一坐进花轿,何玉凤就感觉四周密不透风,轿内静悄悄的,漆黑一片。唯有外面“咕咚咕咚”的鼓声震得耳朵发疼,这种感觉和她往日单人独骑、骑着毛驴在深山旷野的黑夜里赶路截然不同。她的心像揣了只小鹿,在胸腔里“腾腾”乱跳,又莫名觉得好像落下了许多重要的事。 花轿走了好一会儿,何玉凤突然心里一惊:“哎呀!我怎么临走时都没见到干娘?我有句特别要紧的话想问她,刚才走得太急,居然忘了问。现在肯定回不去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她在心里反复盘算,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有了,就这么办。”可她想出的主意,注定是行不通的。这真是:既为蝴蝶甘同梦,怎学鸳鸯又羡仙。 至于何玉凤嫁进安家后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八回到第三十回 第二十八回画堂花烛顷刻生春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故事接着上回。送亲的褚大娘子扶何玉凤上轿后,急忙出身上车,沿着庄园东墙绕到前门。 到了安家大门前,只见门外张灯结彩,迎面立着六曲围屏,重重绣幕低垂。屏上孔雀栩栩如生,幕布在东风中轻轻舒展。桌上摆满了名贵花卉,宝鼎安置其中,正中间放着迎门酒盅。美酒不断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闪耀着金色光芒;玉杯高高举起,葡萄美酒的香气四溢,碧绿的酒色如同琉璃一般澄澈。 褚大娘子刚下车进门,就看见安公子迎门跪地,手举酒杯,正在敬酒。她满脸笑意,双手接过酒杯,说道:“大爷,快起来,我可受不起呀!”公子笑道:“大姐姐这么称呼,我更不敢起来了。”她这才笑着说:“你瞧瞧你,就爱打趣人!我拗不过你,叫你妹夫子总行了吧。你可得先起来,我才喝酒。”说完,连饮三杯迎门喜酒,又向公子施了个万福礼。 两旁众多穿着整齐的家人见状,纷纷望着华忠笑,笑得华忠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褚大娘子却神态自若,扶着一位婆子往里走。没多会儿,就见到安老爷在前厅相迎。远远地,还能看到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在那里低声交谈、指指点点。她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反而更加不紧不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谈笑自如。 穿过前厅,来到二门,安太太和几位晚辈亲戚、本家都迎了出来。这时,舅太太和张太太送完何玉凤,也从角门来到前面。众人将褚大娘子这位新亲迎进上房,让座献茶,大家闲聊起来,一同等候花轿到来。 再说坐在花轿里的何玉凤,只听见外面鼓乐喧天,各种乐器嘈杂作响。因为长辈嘱咐不能揭开盖头,她坐在轿子里一动也不敢动。走了好一会儿,正盼着快点到,突然听到“噶啦啦”一阵声响,两挂千头百子鞭炮炸响,声音震天动地。接着,鼓乐声似乎停了下来,何玉凤心想,应该是到安家了。就听见外面许多人喊道:“开门!”可里面却静悄悄的,没人回应。她心里纳闷:“费了这么大劲儿把我抬过来,怎么又关着门不让进呢?”外面叫了好一会儿,门还是没开。 这时,又听见之前那个赞礼人的声音高声说道:“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来,福地上住。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只听“吱喽喽”一声,两扇大门打开,前面花灯鼓乐一队队往院里走去。花轿一进门,就有满天星金钱“嶒楞呛啷”地撒落下来。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轿夫们前后招呼一声,花轿平稳落地。奇怪的是,花轿好像没进屋子,就停在了院子里。何玉凤听着鼓乐声停了,四周也没了人声,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原来,安老爷读《左传》时,就觉得现在的婚嫁风俗不如古时端正,先成婚后祭祖的做法不合礼数。所以自家办婚事,要先拜天地祖先,然后再入洞房。何玉凤哪里知道这个缘故。 正疑惑间,突然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嗖”的一声弓弦响,一支箭从轿子左边飞速射过;紧接着,第二支箭又从轿子右边掠过;说时迟那时快,第三支箭“噔”的一声,直直地射在轿框上,被反弹了出去。何玉凤心里一惊:“这可怎么回事!怎么把人当靶子射了?”她暗自准备,要是再来一箭,就施展接镖的功夫。就在这时,只听见轿旁有人念道:“伏以:彩舆安稳护流苏,云淡风和月上初。宝烛双辉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拦门第三请,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一时间,两旁鼓乐齐奏,何玉凤听到许多女子的声音围到轿前,有人拔下轿帘搭扣,掀开轿帘,撤去扶手板。原来是褚大娘子、张金凤带着两位喜娘来请她下轿。 何玉凤左右扶着喜娘下了轿,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应该是铺着红毡子。又听见赞礼人喊道:“请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一开始,何玉凤没太在意赞礼人说的话,可当听到“跪”字时,就感觉自己身旁有人“咈哧咈哧”地跪了下去,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跪下,随着赞礼声磕头行礼。她突然想起《聊斋志异》里的情节,心想:“怪不得蒲柳泉在《青梅传》里写王阿喜,说她‘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这话真是写出了人在这种情境下的无奈!” 拜完天地,何玉凤起身,又听见赞礼人喊道:“上堂遥拜祖先。”张金凤、褚大娘子带着喜娘扶着她走上三层台阶,跨过一道门槛,走了几步,又按照之前的流程,行两跪六叩大礼。接着,赞礼人喊道:“请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儿媳拜见。”随后又喊了一声:“揭去红巾。”就听见安太太嘱咐安公子:“阿哥,你可要慢点儿。”何玉凤低着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靴子出现在眼前。接着,张金凤一手捏起盖头一角,一手握着新郎的手,用一根红纸包裹的新秤杆,轻轻一挑,红盖头便被挑了下来。 当时正值十月,夜长昼短,酉时末戌时初,正是点灯的时候。何玉凤微微抬眼望去,只见满屋子香气弥漫,灯火辉煌。屋内的摆设不像玉器店、洋货铺那样繁杂,而是摆放着许多名贵的书画、古老的鼎彝,每一件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尽显雅致。几位女眷坐在东间,两旁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还有几个服饰鲜亮的仆妇。正中间,公公、婆婆端坐在两张罗汉椅上,旁边站着一个头戴方巾、身穿襇衫,十字披红、头戴金花,满脸酸腐之气,说话带着尖团音的人。原来这人是宛平县学从南方来考试落第的秀才,因在北京城难以找到教书的差事,便干起了傧相礼生的营生,之前在里外大声赞礼的就是他。 何玉凤刚揭下盖头,就听赞礼人喊道:“新郎,新妇叩见父母翁姑。”因为安老爷、安太太坐在那里受礼,陪客的女眷便把褚大娘子让到东间坐下。这边地上铺好拜毯,安龙媒站在中间,何玉凤在左,张金凤在右,三人随着赞礼人的喊声,行跪拜大礼。 安老爷、安太太看着眼前的佳儿佳妇,左看右看,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不住地说:“起来!起来!”三人起身,赞礼人又喊:“跪。”三人再次跪下。只听赞礼人喊道:“请堂上致词赐答。”安老爷说道:“你们三人这段姻缘,真是天作之合。玉格从此更要发奋读书,争取上进;两个媳妇要同心协力,操持家事。一家人和睦相处,才能吉祥如意,不辜负上天的眷顾和我们二老的期望。”安太太接着说:“你父亲说得很对。常说‘功名出于闺阁’,只要你们俩一心劝他读书上进,说不定比严厉的师傅还管用。等他中了举人、进士,进了翰林院,你们再各自给我们生几个孙儿,到那时,你们不仅对得起各自的父母,也都是安家的大功臣了。”她又回头对安老爷说:“老爷,还有件事。今天何姑娘站在上首,一来是她第一天进门,二来也是金凤的意思。我想着以后让她们不分彼此,一视同仁,老爷觉得如何?”安老爷点头道:“正该如此。当年娥皇、女英也没分过彼此。论家庭排序,自然以玉凤为长;论日后封赠,就以金凤为先。至于他们夫妻姐妹三人在闺房中的相处,‘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们二老就不再过问了。”这位老先生这番文绉绉的话,听着着实有些迂腐。 闲话不多说,接着讲婚礼。安老爷、安太太说完话,赞礼人又喊道:“叩首。谢过父母翁姑。兴。”三人起身。赞礼人接着喊道:“夫妻相见。”褚大娘子连忙过来和喜娘一起搀扶何玉凤,张金凤则和另一位喜娘陪着安公子,两人男东女西,面对面站着。虽然都忍不住想看看对方,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只能一起低下头。赞礼人喊道:“新人万福。新贵答揖。成双揖。成双万福。跪。夫妻交拜。成双拜。”两人按照仪式行完礼。赞礼人又喊道:“姐妹相见。双双万福。”褚大娘子见没人照顾张金凤,赶忙过来小声说:“我来当你的喜娘吧。”张金凤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走到下首,向何玉凤深深施了一礼,轻声唤道:“姐姐。”何玉凤也回以大礼,低声叫了声:“妹妹。”赞礼人接着喊道:“夫妻姐妹连环同见。”姐妹俩又一起向安公子行礼,公子也鞠躬回礼。安老夫妻看着,满心欢喜,直说“有趣”,相视大笑。赞礼人最后喊道:“新人新贵行绾结同心礼。”只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人手牵一丈多长、两头系着同心彩结的红绿彩绸,递给两位喜娘。东边的喜娘将彩绸一头系在安公子左手,西边的系在何玉凤右手。褚大娘子从桌上抱起一个用红绢和五色线扎口的鎏金宝瓶,递给何玉凤抱在左手上;张金凤又拿来一面拴着彩绸的青铜圆镜子,让安公子拿在右手照着新娘。一切准备妥当,赞礼人念道:“伏以:一堂喜气溢门阑,美玉精金信有缘;三十三天天上客,龙飞凤舞到人间。联成并蒂良缘,定是百年佳耦。绵绵瓜瓞,代代簪缨。红丝彩帛,掌灯送入洞房。”至此,婚礼仪式全部完成,赞礼人告退。 安老爷赏过礼生后,只见屋檐下一对对红灯笼亮起,为新人引路。张金凤带着喜娘,扶着安公子。公子手举铜镜,牵着彩绸,引着何玉凤。何玉凤怀抱着宝瓶,二人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庭院中的大型乐队停止演奏,乐工们改吹笙管笛箫,弹起三弦,敲动鼓板,口中高唱着“画筵开处风光好”等喜庆的曲子,一路将新人送到游廊东边院子的新房中。 何玉凤一进新房,便看到满室的嫁妆,衣食住行所需之物,公婆都准备得十分齐全。走进东间,屋内烛光摇曳,檀香袅袅,翡翠被子透着暖意,鸳鸯帐子营造出温馨氛围。妆台边靠着一杆崭新的称心如意秤,上面还挑着龙凤盖头;两边则摆放着和合雕弓与圆润的宝砚。此时,安太太考虑到舅太太不便进新房,张太太的属相又与婚礼有忌讳,便将她留在上房帮忙,自己赶到新房,和褚大娘子、张金凤一起操持。众人进屋后,便开始举行交杯合卺礼,随后扣铜盆、吃子孙饽饽、摆放捧盒、挑长寿面。吃完这些仪式性食物后,又进行搭衣襟、倒宝瓶、新人对坐、撒金钱等环节。整个新房里欢声笑语不断,喜庆的气氛溢满每个角落。这热闹的场景,不仅让何玉凤看得眼花缭乱,就连张金凤当初在淮安成婚时,因时局紧张,也没有这般隆重热闹。 褚大娘子本就活泼好动,遇到这般喜庆之事,更是精神十足,有说有笑。婚礼仪式结束后,她对安公子说:“你的任务完成啦,快请吧,外面有茶呢。”公子笑着刚走到屋门口,一群人迎面而来,正是今日前来贺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麦舟等人。乌大爷因奉旨到通州一带巡查南粮,无法前来,便派弟弟托明阿托二爷代替。此外,还有莫友士先生的儿子、吴侍郎的侄子,以及安公子的两三位同窗秀才,再加上老少两位程师爷、张乐世、褚一官。除了邓九公和安老爷没来,一共有十几个人,他们一拥而入,要闹洞房。 其中,梅公子年轻英俊又爱玩闹,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揪住安公子的胸口,笑道:“龙媒,往哪儿跑?我倒要问问,你有多大福气!有了张家嫂夫人这样的美人,就够你享受的了,‘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如今还双喜临门,抱得两位美人归。你倒好,躲在这温柔乡里,也不出来给我们斟酒倒茶,于礼何堪!不行,先把帽子摘了,让我敲你几个脑瓜崩再说,顾不上你那新娘子怎么心疼你了!” 安公子被说得满脸通红,一心想跑,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乌大爷的弟弟打趣道:“你们瞧瞧龙媒,今天做了新郎,这眉眼、这面容,越发风流俊俏了,这大概就是‘龙凤呈祥’吧!”管子金跟着起哄:“什么‘龙凤呈祥’?我猜不是那位‘女何郎’给他打扮的,就是‘雌张敞’给他画了眉!你们不信,闻闻他身上这股香味,也不知是沾了花香,还是染了美人气息?” 梅公子听了,上前按住安公子的脸,故意凑近去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安公子被闹得满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屋内的张金凤听得真切,只是含羞而笑。何玉凤从未经历过闹洞房这种习俗,心里直犯嘀咕:“这些人怎么如此尖酸刻薄,讨人嫌!”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最后还是老程师爷看不下去了,说道:“各位,差不多得了。龙媒婚礼刚结束,也让他出去见见老爷子吧。” 众人哪里肯依?张老只好对着这个作揖,对着那个求情。多亏褚一官力气大,硬是把安公子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安公子趁机夺门而逃,一溜烟跑远了。众人见状,喊道:“新郎跑了,正好,我们去看新娘子!” 此时,安太太和张金凤早已躲到西间。众人冲进洞房,只见褚大娘子坐在床上陪着何玉凤,地上站着两个嬷嬷和两个喜娘在一旁伺候。两个喜娘经验丰富,见众人冲进来,连忙上前阻拦:“各位老爷、少爷,新娘子累了,就别闹了吧。”众人根本不听,一窝蜂地朝床边涌去。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扬州喜娘,生着一双小巧的脚,她只顾伸手阻拦,没防备脚下,不知被谁狠狠踹了一脚。她顿时皱起眉头,咧着嘴,抱着脚大喊:“哎哟喂,疼死我了!我的菩萨,怎么这么莽撞!” 褚大娘子见众人围在床前,赶忙张开双臂护住何玉凤。她一眼瞧见褚一官,便拿他开起了玩笑:“你也来了?好啊!你们想看新娘子,尽管看,不就是两条眉毛、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嘛。想看手?不行,我告诉你们,手也是十个指头,但长短不一。想看脚?更不行,我明说吧,用营造尺量,不到三寸。你们非要瞧也成,不过得先挨我三拳两脚。我这手一松,新娘子可就‘动手’了!”众人一听,纷纷笑道:“那可使不得!”这才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 安太太赏了两个喜娘,派人安排她们吃饭,又让人送来点心和热汤给新人。舅太太也送来了可口的食物。安太太邀请褚大娘子去赴宴,新房里只留下两个嬷嬷和晋升媳妇。考虑到随缘儿媳妇已有三个月身孕,又找来舅太太身边的老蓝等四人帮忙伺候。这边新房里忙得不可开交,邓九公和安老爷在外面已经喝了一坛半绍兴酒。老程师爷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来不及回房,穿着衣服就睡着了。其他年轻宾客另有两桌酒席,还在热闹地吃喝。只有张老虽坐在席上,却不时起身查看各处的火烛和门户,看到有家人忙得没空吃饭,他就主动帮忙照料。因此,家人们对他既感激又敬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久,内外宴席结束,初更鼓响。有些亲友提前在附近庙里找好了住处,有些则留宿在安家。邓九公吃完饭,按往常习惯散步消食,绕了一圈后,到东书房休息。安老爷便拜托张老护送公子回房,张老将他送到上房。这天,舅太太和张太太商量后,决定住在新房对面的三间屋子里,方便照料。安太太见公子回来,让张金凤先去照顾何玉凤。 此时的何玉凤已经拜过堂,安太太便没让她一直坐在床内侧。加上何玉凤不习惯盘腿坐,便在床沿上坐着。大家去吃饭时,屋里只剩下几个婆子嬷嬷,何玉凤没什么可聊的,也不方便多说话。她知道干娘已经来了,心里十分高兴,便让戴嬷嬷去请:“嬷嬷,快把娘请来,我想她老人家了。”戴嬷嬷回道:“姑娘,今日舅太太进不来,明早就能见着了。” 何玉凤一听,心想:“也是,有这说法。可我现在急着见娘,有要紧事商量,这话又不好让人传话。如今娘进不来,我也出不去,没办法,只能按轿子里想好的主意办了。” 你道何玉凤到底有什么急事,从轿子里一直惦记到现在?她在轿子里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原来,这事和她臂上的“守宫砂”有关。这“守宫砂”见证着何玉凤的一片孝心和坚贞气节,她本以为此生与姻缘无缘。除了她自己,平日里从未给别人看过。直到今早,婚事突然敲定,何玉凤情急之下,才向众人展示“守宫砂”,以表明自己的心意。没想到,姻缘天定,她不知不觉就被迎娶到了安家。冷静下来后,她满心后悔,暗自思忖:“今早真不该让大家看这印记!要是没说,谁也不会知道。如今闹得人尽皆知,万一这些女眷们哪天提起,都拉着我要看个稀奇,我这‘有证可查’的东西,可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再难保住秘密了。别人也就罢了,小金凤虽只比我小两岁,但我这一年来一直以姐姐自居,以后可怎么面对她?还有褚大姐姐,她最爱捉弄人,要是拿这事打趣我,我向来不肯认输,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这便是何玉凤的心事,她在轿子里就想找干娘拿主意,可惜已经来不及。所以当时就打定主意,要想办法应对。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干娘来了,却又见不着,她思来想去,越发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至于她的主意,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继续“拖延战术”,走一步算一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至于这主意能不能行得通,她也顾不上了。或许有人会好奇,何玉凤怎么知道“守宫砂”的由来?难道她饱读史书?其实不必如此较真,就算她没读过史书,难道还不知道《天雨花》里左仪贞的故事吗? 话不多说。此时,何玉凤还在心里盘算着“守宫砂”的事,张金凤从上房过来,热情地问道:“姐姐,刚刚一直在那边忙着安排饭菜,都没顾上陪你,还想再吃点什么吗?”何玉凤肚子已经饱了,便摇摇头说:“不吃了。”张金凤便兴致勃勃地和她分享起当天的趣事,说公婆如何欢喜,大家怎样热闹,邓九公喝了多少酒,连褚大娘子都喝得脸上泛起红晕。何玉凤也暂时放下心事,和她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正聊得热闹,仆人来报:“太太过来了。”只见安太太由安公子搀扶着走进新房。何玉凤恭恭敬敬地和婆婆说了几句话,又倒了茶,装了烟。安太太坐了一会儿,便对三人说:“今天忙了一整天,大家都早些休息吧。”张金凤连忙答应。安太太起身叮嘱道:“我去南屋找你舅母和亲家太太,你们三个就别出来了。金凤,你好好照顾姐姐,也不用过去了,我回来就歇着。”说完,安太太去南屋转了一圈,便回上房去了。 安太太离开后,张金凤让安公子坐在妆台前桌子的上首,自己和何玉凤面对面陪着。两位新人都不抽烟,仆人送上三碗茶,又给张金凤装了一袋烟。安公子此时满心欢喜,激动得浑身都不自在。作为新婚之夜的“开场戏”,他觉得总得说些得体的话,便对着何玉凤感慨道:“真没想到,我和姐姐在悦来店的一面之缘,竟然成就了我们三人的美满姻缘。这都是上天眷顾、父母恩情、岳父岳母庇佑,也多亏了妹子从中帮忙。以后我们三个人一定要和睦相处,齐心协力侍奉双亲,报答天恩,也好告慰岳父母的在天之灵!”安公子自觉这番话十分得体,想着何玉凤总该回应几句。可没想到,何玉凤板着脸,一声不吭。张金凤急忙提醒:“姐姐,快和人家说说话呀!”何玉凤却只是转头对她笑笑,就是不搭理安公子。安公子有些尴尬,又接着说:“当初你们俩偶然相遇,也想不到今日能成为亲密姐妹,这不是缘分天注定吗!” 张金凤见何玉凤还是不回应,怕安公子难堪,便打圆场道:“姐姐今天可能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吧。”说完,她吩咐嬷嬷点燃两支蜡烛,添上百合香,又叫花铃儿、柳条儿两个丫鬟去西间伺候安公子换衣服。安公子起身去了西间,柳条儿伺候惯了,动作自然,花铃儿却是第一次服侍,难免有些害羞,手脚都不那么利落。 这边,张金凤让何玉凤先去洗漱,自己帮她卸了妆,然后一边抽着烟,一边和她坐在床沿上聊天。聊了几句后,张金凤凑到何玉凤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何玉凤先是点头,突然脸色一变,大声说道:“嗳?那你可是白说了!”张金凤一愣,心里纳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说白费口舌了?”正要再问,安公子已经换好衣服,穿着宽松的便服,戴着小帽子,趿拉着鞋走了过来。张金凤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嬷嬷端来和合汤,准备好洗漱水。张金凤便催促安公子把何玉凤身上的同心如意、富贵荣华等饰品摘下来,插在东南角。她又叮嘱道:“姐姐,婆婆说让咱们早点休息,我也回去睡了,明早再来给你道喜。”说完刚要走,何玉凤一把拉住她:“你不准走!”张金凤生怕她再闹出什么事,一边挣脱,一边回头笑着对何玉凤说:“委屈姐姐将就些。”又对安公子说:“好好照顾姐姐。”然后朝两人拱拱手,说:“暂且失陪,明日再见。”说罢,带上门离开了。 张金凤一走,何玉凤立刻从床上起身,坐到桌子旁边。安公子见状,说道:“姐姐,已经二更了,咱们休息吧。”说了两遍,何玉凤理都不理。安公子只好用大道理劝她:“姐姐,你一直不肯睡,可二老为我们的婚事费心一年,又忙了好几天,咱们怎能让他们这么晚还惦记呢?” 安公子说了半天,何玉凤既不生气,也不烦躁,就是不搭话。安公子被她弄得没了办法,心里想:“新娘子害羞,我不主动,她肯定不好意思上床。”这么想着,他走到何玉凤跟前,拉住她的手腕,刚说“姐姐请睡,不要作难”,话还没说完,何玉凤轻轻一带,安公子就站立不稳,往前一扑,差点撞到铜盆架上。危急时刻,何玉凤抬起脚,用脚面一绷,把安公子稳稳地“挑”住,没让他摔倒。安公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苦笑道:“怎么还使出看家本领了?”何玉凤还是不说话,干脆坐到门边的小凳子上。 新房里,两人一个躲,一个劝,像蝴蝶在花丛中穿梭般周旋。另一边,张金凤自从听到何玉凤那句“可是白说了”,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两人起冲突。她坐在西屋,心里七上八下,想去看看情况,又怕被仆人们瞧见,影响不好。没办法,她带着两个嬷嬷,悄悄站在窗前听动静。听了半天,没什么声响,突然听到安公子“嗤”地笑了出来。 原来,安公子被何玉凤磨得没辙,心想得换个思路,便站在屋子中间说:“你一直守着这门,是不是不放心?要是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干脆开门出去。”这话终于让何玉凤开了口,她抬头挑眉,瞪大眼睛质问:“啊?你叫我出了这门去哪儿?” 安公子不慌不忙地说:“出了屋门,就是房门;出了房门,就是院门;出了院门,就是大门。”何玉凤更生气了:“你想把我赶出大门?我是公婆娶来的,妹子请来的,你赶不动我!”安公子连忙解释:“不是赶你。出了大门往正东,再到东南方向,有个大场院,场院里有个高台,高台上有口井……” 何玉凤大怒:“住口!安龙媒,我平日待你不薄,哪里亏待你了?刚进门,我坏了你家什么事?你居然叫我去跳井?”安公子赶紧说:“别着急,听我说完。井边埋着个碌碡,上面有个孔,你用两个手指头扣住孔,把碌碡提过来顶住门,就能安心睡觉了。”何玉凤一听,想起两人之前的种种趣事,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脸颊微红,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一笑,两人终于放下芥蒂,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新阶段。 躲在窗外的张金凤听到这里,暗自松了口气,在心里念叨:“谢天谢地,可算没事了!” 各位想想,何玉凤这“磨人”的劲头可不小!不过,安老夫妻虽然被她折腾了一番,到底如愿以偿,得了个好儿媳;安龙媒和张金凤虽然也跟着着急,最终一个娶得美妻,一个收获知心好友;就连邓九公父女、佟舅太太,或是出钱出力促成婚事,或是费心操持尽了亲情,也算结交了人,办成了事。可最“倒霉”的要数写《儿女英雄传》的燕北闲人,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却害得他墨汁用光、笔杆磨秃、心血耗尽、眼睛看坏。从第四回《未路穷途幸逢侠女》开始,被何玉凤的故事日夜“折磨”,一直写到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唉!人生短暂,事业无限。要是燕北闲人真是生来就清闲,有闲工夫、闲心思,喝着闲茶、吃着闲饭,没事写点闲文章打发时间倒也罢了。可他也该像常人一样成家立业、追求声名,可命运偏偏让他当个“闲人”,为这故事耗费无数精力。这“闲人”当得,可太辛苦了!若不是被这故事“磨”着,他又怎么能日夜不停地写下去呢? 闲话不多说,咱们接着讲正事儿。张金凤听到新房里的一对新人终于安睡,这才发觉自己站了许久,两只小脚生疼。她连忙扶着人到上房去见公婆。此时,褚大娘子和几家女眷都已经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安老爷和安太太这对为子女操劳的老人,还在房里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消息。张金凤凑到婆婆耳边,轻声把新房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老两口这才放下心来。张金凤随后也回到自己房间,照顾好母亲和舅母后,才躺下休息。 一夜过去,第二天便是婚宴正日。天还没亮,才到五更时分,张金凤就起床梳妆打扮。她精心装扮一番,身上的衣衫绚丽多彩,绣着精美花纹的飘带随风轻摆,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收拾妥当后,她正准备去叫安公子起床,就见公子满脸笑意地走了过来。张金凤赶忙起身向他道喜,安公子笑着说:“这份喜悦,与你一同分享。”接着又说:“闲话先不说了,你快帮我梳辫子,我好赶紧洗脸穿衣,去向父母请安,让二老安心。”张金凤回道:“确实该去请安,不过我得去照顾姐姐,你让嬷嬷帮你梳吧。”安公子点头:“谁梳都一样,我见过父母后,还要去照料外面的事情。总不能像娶你时那样,只当个甩手新郎,事事都麻烦老人家。”说完,便匆匆洗漱起来。 张金凤转身去新房请何玉凤起床。她轻轻掀开帐子,只见何玉凤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张金凤先行了个礼,笑着说:“姐姐大喜!”何玉凤一把拉住她的手,着急地说:“好妹妹,你今天可千万别打趣我了!回头你还得跟褚大姐姐说,你们昨天闹得可太过分了。要是再逗我,我真要急眼了!”张金凤连忙解释:“不是故意逗姐姐,这是夫妻姐妹间的礼节。就算褚大姐姐来了,也是来道喜的,哪会故意惹你不高兴呢?”说着,便扶着何玉凤下了床,一旁的仆人也赶紧过来收拾被褥。 何玉凤正在梳妆时,仆人来报:“褚大姑奶奶来喝梳头酒了。”舅太太早就盼着见干女儿,可按规矩得等一位“齐全人”先跨进新房的门,她才能进去。这会儿见褚大娘子来了,便拉着张太太一起进了屋。何玉凤见到舅太太,之前那些想商量的事儿,此刻也都抛到了脑后。只听见屋里一片“姑奶奶”的称呼声,她都分不清谁在说话。看着身边这些人,虽然大家都亲热得不行,可何玉凤一想到自己的父母没能亲眼见证这一切,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可转念又想,如果父母还在,看到自己嫁进这样的好人家,有和蔼的公婆,如意的丈夫,还有个贴心的张家妹妹,不知该有多高兴!这么一想,她哭得更厉害了。舅太太赶忙安慰:“姑奶奶,今天可不能哭!回头眼睛哭肿了,让人笑话。”何玉凤这才强忍着悲痛,不再出声。 众人互相说了些吉祥话后,张太太开口道:“见到姑奶奶我就放心了,我得走了。”你或许纳闷,她这是要去哪儿?原来,这场婚礼上,安太太数来数去,请的新亲里女家有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和张太太三位,可男家却只有安太太一人。按理说,安老爷这样的世家,怎么会连十位八位新亲都请不来呢?其实有三层原因:第一,安老爷一开始也拿不准何玉凤会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所以没提前通知亲友。这几天住在府上的,都是自家晚辈和内侄媳,他们不好跟舅太太等人同席;第二,从亲疏关系来讲,张太太本就该算作男家新亲,而且安老爷还担心,要是把她当女家新亲,万一在婚礼上闹起来,场面不好收拾,再加上张太太性格直爽,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第三,写文章讲究主题鲜明,就算是小说故事,靠堆砌人物来凑热闹,反而没了韵味。所以《儿女英雄传》从头到尾,就围绕着这些主要人物展开故事。就算安老爷、安太太请再多不相干的人来,作者燕北闲人写的时候,也会像孔子删改《诗》《书》、修订《春秋》那样,把多余的情节和人物删掉。这就是张太太见过何玉凤后就离开的原因,暂且按下不表。 这边褚大娘子拿起丝线,帮何玉凤修整了一下眉形和鬓角。一番打扮后,众人再看何玉凤,整个人容光焕发,眉眼间透着娇羞的春意,跟昨天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舅太太看着何玉凤吃过东西,便和众人簇拥着她出门。何玉凤迈过门槛,跨过火盆,迎接着喜神,躲避着太岁,一行人穿过游廊屏门。 俗话说得好:“是亲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何玉凤这会儿满心惦记着公婆,急着想去请安。可出了门,前面领路的仆妇却带着她顺着游廊往后走。走了好一会儿,进了一个小院子。一进院门,何玉凤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火和油酱味儿,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刚出门,就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了?”走进屋子,只见一个双灶台上火烧得正旺,一口大锅敞着盖,灶台边站着几个衣着整齐的仆妇,还有个四十多岁、脚形宽大的胖婆子,穿着崭新的蓝布衫,头上别着朵红石榴花,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叉着腿,笑呵呵地跪了下来,说:“给大奶奶请安!”何玉凤这才明白,原来这里是公婆家的内厨房。 仆人们在灶前点上蜡烛,插上香,又在地上铺好红毡子,邀请两位新人祭拜灶君。何玉凤和安公子拜完起身,胖婆子递来一把柴火,说:“请奶奶添火。”接着又舀来半瓢水,说:“请奶奶添汤。”旁边的仆妇们连忙帮何玉凤整理衣服,挽起袖子,在众人的协助下,她完成了添火添汤的仪式。何玉凤心里直打鼓:“以后要是天天都得干这些,我可应付不来啊!”其实,这都是安老爷的主意,他觉得:“自古以来,女人就该掌管家中饮食之事。相比做饭,刺绣、缝纫这些都只能算是次要的。”所以,他非要把“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传统仪式办得十足。 在厨房完成仪式后,张金凤带着何玉凤往外走。跟着领路的仆妇,七拐八拐走了好一阵,又出了一扇朝北的角门。何玉凤抬眼一看,对面正是昨天上轿的地方,心里纳闷:“怎么还没见到公婆,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只见仆妇们没进那扇门,而是带着他们往东走,进了一座大祠堂。原来昨天只是遥拜祖先,还没正式举行庙见礼。一进祠堂,就看见安老爷、安太太一脸庄重地站在院子里等候。老两口让何玉凤和安公子先朝着空中拜祭宗祠,然后领着他们走进祠堂,叩拜安家长辈的神主牌位,就算是亲自把新媳妇引荐给了祖先。拜完礼,何玉凤上前问候公婆的身体状况。安老爷说:“按规矩,今天还不到回门的日子,但既然到了祠堂,你就该和女婿一起,去亲家的神主牌位前磕个头。”何玉凤应了一声,便跟着众人去祭拜自己的父母。在父母神主前,她和安公子磕了头,想起父母,难免又是一阵伤心,只能强忍着情绪,拜完后匆匆返回。 回到上房时,两个仆人正捧着两副崭新的红捧盒在廊下等候。何玉凤进屋见过公婆后,仆人端着盒子上前,张金凤帮忙打开。何玉凤一看,一个盒子里放着五个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黄焖肉,一碟榛子,一碟枣子,一碟栗子;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面。何玉凤心里犯起了嘀咕:“大早上的,怎么把这些放在一块儿吃?”原来,这又是安老爷定下的规矩,他把这些食物当作何玉凤的“开箱礼”。 等等,这事儿听起来越发奇怪了!就算何玉凤娘家没人,没给公婆准备开箱的礼物,用邓九公陪嫁的金银绸缎顶替也说得过去。可安老爷却另有想法,他依据《礼记》里的记载:“古时候,女子拜见长辈的见面礼,要用榛子、鲜肉、干肉、枣子、栗子。”所以,他让安公子准备了三碟干果,又配上两碟肉菜,当作何玉凤拜见公婆的贽见礼,觉得这样才符合古礼。这和之前让安公子抱鹅去谢妆的做法,都是他按照古礼设计的。 至于那两碗热汤面,正是用何玉凤刚才在厨房添火煮的那锅水煮的。有人可能会问,汤面怎么能算羹汤呢?做碗三鲜汤、十锦羹,不是更美味爽口吗?安老爷却有自己的讲究,他认为:“羹汤的传统里,就包含着汤饼的意思。”古时候没有“面”这个字,所有面食都叫“饼”,现在的热汤面,就相当于古代的汤饼。就像现在小孩“洗三”时下面条,在古代这叫“汤饼会”。说不定这两碗面里,还藏着“我家的媳妇儿会赶面,赶到锅里团团转”的吉祥寓意呢!这都是安老爷引经据典、仔细考据出来的规矩。 何玉凤见公婆家规矩如此讲究,便先放下筷子,把五碟荤素菜肴恭敬地献到公婆面前,摆成梅花形状,然后双手捧着面,先递给公公,再递给婆婆。安老爷见状十分满意,对安太太说:“太太,咱们可得好好尝尝媳妇的这份心意。”安太太只是挑着吃了几筷子面,夹了一片火腿。安老爷却就着五碟菜,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还满脸笑容地对何玉凤说了句:“媳妇,辛苦你了。” 舅太太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姑老爷,你可把我急死了!也不说说你们二位为这个媳妇儿费了多少心思,忙前忙后操持,结果不给新媳妇展示女红的机会,尽摆弄些枣儿栗子的。我给我们姑娘备了些东西。”说完,便吩咐人端来两个小方盘。 其中一个方盘里放着一顶帽头儿、一匣手工针线活计、一双男靴、一双拖鞋、两双袜子;另一个方盘里摆着两个小匣子,一匣里是一支仿照“圣手摘蓝”造型的金簪子,簪子上的手还拈着一个小小的金九连环;另一匣里是一双晶莹剔透的汗浸子玉蒲镯。此外,还有一匣手工活计、一双女靴、一双鞋和两双袜子。舅太太让何玉凤把这些礼物分别递给公婆。安太太见舅太太准备得如此细致用心,十分高兴,称赞道:“这才是真心疼爱女孩儿的!” 舅太太笑着回应:“孩子手笨,做不出精致的活计,亲家太太往后慢慢教她。”这番话让安太太听了格外顺心。安老爷碍于亲戚情面,不好推辞,只能收下礼物,但心里却觉得这些礼物不符合古礼,并非正道。 这时,安太太从匣屉里取出那支金九连环簪子,直接戴在头上,然后唤道:“长姐儿在吗?”只见一个丫鬟走上前来。这丫鬟身材高挑纤细,圆圆的脸庞透着健康的黝黑,一双双眼皮眼睛很是讨喜。安太太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匣子拿来。”丫鬟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一个锦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雁形钗和一双金镯子。 安太太嘴里正含着烟袋,点头示意何玉凤靠近。何玉凤走到跟前,安太太把烟袋递给丫鬟,张金凤则用簪子挑开匣屉上的绷线。只听安太太说道:“我这支簪子原本是一对,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她一支,还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着样子又打了一对,现在给你。”说着,便让何玉凤低下头,亲自给她戴上簪子,又为她换上金镯子。戴完后,安太太拉着何玉凤的手仔细端详,不经意间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守宫砂”,奇怪的是,那印记竟然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安太太满心欢喜,看看这个媳妇,又看看那个媳妇,赞叹道:“啧啧啧,真是一对好孩子!”何玉凤赶忙向婆婆道谢。 安老爷见太太给了媳妇见面礼,便一脸庄重地拈着小胡子,吩咐道:“来,把我给大奶奶准备的东西拿来。”仆人们齐声应和,抬来一个大方盘,上面盖着一块大红绸缎。安老爷对何玉凤说:“媳妇过来。以你的贤淑,我怎会不知该赏你奇珍异宝?但今日是你为人妇的开始,用这些世俗之物,不合礼数。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金凤揭开红绸缎,何玉凤一看,方盘里摆着一条粗布手巾、一条细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套火石火链片、一把火折子、一块磨刀石,还有一个小红布口袋。张金凤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针插和一个绕着线的线板。 何玉凤看着这些东西,满心疑惑:“这都是些什么呀?”心里纳闷,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安老爷见状,解释道:“你大概不明白这些东西的用处。《礼记》中的《内则》记载:‘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縰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觹、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条粗布叫‘帨’,湿的时候用来擦洗餐具;这条细布叫‘纷’,干的时候用来擦拭餐具。这大小两把锥子叫‘大觹’‘小觹’,用来开瓶口、掀盒盖。这块磨刀石叫‘刀砺’,伺候公婆吃饭时用来磨切肉片。这火链片代替‘金燧’,火折子代替‘木燧’,都是取火用的。这两件算是变通之法,按古礼,‘金燧’要用铜镜向日光取火,‘木燧’要用钻木取火,而且不同季节要用不同树木。如今庄园里树木不全,遇到阴天,铜镜取火也不方便,所以我才准备了火链和火折子。这个口袋叫‘縏袠’,里面装针的是‘箴管’,绕线的是‘线纩’,用来给公婆缝补衣物。一共九件,是做媳妇侍奉公婆的必备之物。想来你父母在世时,肯定没给你准备这些,所以我依照古礼,备下这份礼物。按古礼,媳妇每日拜见公婆,这些东西都该随身佩戴,但如今世风日下,你要是戴着,旁人肯定觉得奇怪,只能变通一下,放在身边备用,但这些礼数你一定要知道。”何玉凤只得一一答应,叩谢公公。 此时,满屋子的人,只有安太太偶尔回应几句,其余亲戚女眷,上上下下,无论老少,无不掩嘴偷笑。安老爷却依旧一脸严肃。没想到,舅太太认真听了这番话,说道:“这么说,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密鸦密罕丰库’,叫白了就是妈妈儿手巾上带的那些东西吗?” 原来这东西还有出处。安老爷没想到说了半天,竟遇到个懂行的,高兴得一拍膝盖,说道:“正是!可见我讲的不是没有根据。‘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语意思就是‘彩帨’,帨就是手巾。只是现在人们用起了绣着精美花纹的绸缎手巾,连上面的配饰都用金银珠宝制作,这简直是忘本,背离了原本的意义。” 何玉凤听完公公的这番考据讲解,开始依次拜见各位亲戚,也就是俗称的“分大小”。第一位要拜见的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门把邓九公请进来,只见邓九公挺着胸脯,怀里鼓鼓囊囊的,站在屋子中间,说道:“算了吧,不用行礼了。”安老爷连忙说:“那怎么行!您还是坐下受礼吧。”说着,便请他坐下。何玉凤和安公子走上前来行礼,刚磕到第二个头,邓九公就赶忙起身,拉起安公子,说道:“老贤侄,姑爷、姑奶奶都快起来。祝你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完,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大锦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青玉莲花宝月瓶,瓶底四角有四个小孩单腿跪地,托着瓶子当作瓶足,还配有一个檀木座子。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对安公子说:“你看这个瓶,愿你们阖家平安。上面这几朵莲花,愿姐妹俩和和睦睦,再照这四个娃娃的数量,每人给你父母生两个孙子。这物件叫‘四海升平’。老贤侄,你将来做了大官,为皇上效力,戴上红顶子,给你父母增光,好不好?你别看这玉的成色普通,但年代久了,这还是我周岁抓周时,曾祖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得比我还长寿!”这番祝福实在吉祥。安老爷连忙让安公子和两个媳妇向邓九公道谢。安太太也说:“要是都能如九大爷所愿就好了。”邓九公爽朗地说:“一定能!一定能!”说完,便出门去了。 接下来,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依次受礼。舅太太送的是几件新做的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拿出女儿准备的四匹绸缎,褚大娘子则送上绣着精美图案的领面、挽袖、膝裤等,都当作见面礼。其他平辈亲戚,不好意思受礼,只是互相见了个面。 邓九公、张老、褚一官三人昨天已经参加过男宾宴席,今天府里摆起了女宾宴席。褚大娘子坐在首席,舅太太次之,张太太坐第三席,安太太坐在末席作陪。安公子依次给大家敬酒,因为都是熟人,也无需繁琐的酒桌礼节,众人很快便开始用餐。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天,依旧坚持吃素,看来她是有所坚持。吃完饭,舅太太起身说道:“亲家太太,恕我不拘泥那些俗礼等摆果子了。我得去张罗姑爷、姑奶奶的团圆饭了。”说完,便前往新房。 新房的炕上早已整齐地摆好了一桌酒席,舅太太让安公子和何玉凤在上面并肩而坐,自己和张金凤分别坐在东西两侧相陪。安公子已有过成婚经验,何玉凤也经历了一系列婚礼流程,两人倒也不再过分羞涩,夫妻二人相互敬重,一同享用了这顿饭。至此,这场婚礼的所有仪式圆满结束。此后,他们三人每日按时向公婆请安、侍奉饮食起居,夫妻和睦,相互陪伴,吟诗绣花,夫唱妇随。 天下哪里还有这般幸福美满的家庭,如此令人羡慕的乐事?这难道还不算欢喜团圆吗?只是那燕北闲人笔下的故事还远未结束,《儿女英雄传》才刚刚完成第三部分。正所谓: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欲知后续还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证同心姐妹谈衷曲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这部书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何玉凤与安龙媒龙凤相配,宝砚雕弓促成美满姻缘的故事。从故事情节来看,已经足够丰富饱满;但从文章主旨而言,还尚未真正展开安龙媒的正传。如果不写安龙媒的故事,那么从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到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的内容,就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叙述,甚至可以说连安水心的传记都不算完整。这样一部鸿篇巨制,安水心就如同太阳的光辉、月亮的精魄,树木的根本、水流的源头,不为他立传,就不符合史书传记的体例了。燕北闲人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在前一回将何玉凤、张金凤的故事交代清楚后,接下来就要开始讲述安龙媒的正传。然而,要写安龙媒的故事,如果完全抛开何玉凤与张金凤,重新花费笔墨另起炉灶,整部书就会显得前后割裂,无法连贯。因此,这一回紧接着上文,先从何玉凤的故事说起。 何玉凤本是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却因含冤蒙难,变得孤苦伶仃,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更不敢奢望婚姻之事。谁能想到,突然间大仇得报,不仅性命无忧,还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而且这姻缘的另一方,是安府这样的诗礼之家,有安老爷、佟儒人这样慈祥和蔼的公婆,安公子这样儒雅温文的丈夫,又有张金凤这样同心合意的姐妹,两人共侍一夫。再加上舅太太这样心思玲珑、了解她过往的干娘从中协调,就连原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乳母丫鬟,也都相聚在一起。此时何玉凤的境遇,堪称古往今来最幸福的人,享受着世间最难得的乐事。这种幸福,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一下子升到了三十三重天,其喜悦远远超越了新婚夫妻间的甜蜜恩爱。 你或许会问,安老夫妻和邓家父女就算再有本事,又怎能把她的人生扭转到这般境地?这一切其实都是天意。但老天又怎会无缘无故偏爱她?无非是因为她一片孝心和至纯至性,成就了儿女英雄的传奇,所作所为合乎人情天理,自然就能转祸为福、逢凶化吉。这样的转变人人都能做到,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像她一样去努力。即便偶尔有人做到了,就开始向老天邀功,觉得自己苦尽甘来,理应享受福报,于是渐渐变得骄纵起来,贪图享乐、挥霍钱财、颐指气使。却不知天道公平,只庇佑善良之人,如此放纵,“满招损,乖致戾”的道理就会应验。就算老天原本眷顾你,也无济于事,再好的运气也会败坏,再富裕的家业也会衰败。等到陷入困境时,又开始抱怨老天不公,可老天又何其冤枉! 何玉凤有着何等的儿女柔情与英雄见识!况且她自幼就习惯了自我要求、自我磨砺,如今好不容易脱离困境,迎来幸福美满的生活,又怎会轻易虚度?因此,一进安家门,她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艰巨的目标。她想着上天的恩赐、众人的好意,既然做了安家的媳妇,就一定要为公婆分忧,帮助丈夫成就一番事业,为安家立下根基,这样才能报答天恩,不辜负众人的期望。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便彻底抛开了过去做女儿时的行事作风,事事严格要求自己,虚心学习如何经营家庭、应对世事。她天生性格大方,没有小家子气,再加上安家上下都是熟悉的人,所以该说的话直说,该问的事就问。遇到该由安公子做主的事情,她绝不越权;该和张金凤商量的,也充分尊重对方的意见。在公婆面前,她与张金凤以姐妹相称,主动礼让;在夫妻相处中,也懂得把握分寸。她的处事方式恰到好处,与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让安老夫妻喜笑颜开,满心欢喜。 何玉凤在上房与褚大娘子和其他女眷交谈了一会儿,发现舅太太不在,便想去干娘屋里请安。安太太叮嘱她:“正好借此机会换了礼服,也去和妹妹说说话。”她答应着,又给婆婆装了一袋烟,这才和张金凤手拉手来到院子里。刚进院门,就看见舅太太站在廊下。舅太太说道:“姑奶奶肯定是要来我屋里,先别过来了。今天是你婚后第一次出门,除了拜见公婆,这算是跨进第一道门槛,得讨个吉利。你先去你妹妹屋里看看,我这边正张罗着给你们准备晌午的点心,等我安排好就去找你们。”何玉凤听了,只好笑着回到新房换了衣服,然后前往西屋张金凤的房间。 安公子住的房子是三开间,前后两卷,算下来一共有六间。张金凤和何玉凤分别住在东西两间,屋里的装修隔断风格一致。东屋作为新房,按照规矩把合欢床摆在靠窗的位置,还打通了两卷的空间,在北面摆放嫁妆和日常用品。张金凤的屋子则在前后两卷的中间位置安装了一溜碧纱橱,隔成里外两间,南边一间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北边一间则是卧室。 何玉凤走进张金凤的屋子,和她一起坐在外间靠窗的南床上。华嬷嬷和丫鬟柳条儿很快端上茶来。何玉凤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屋子。只见床上中间摆放着炕桌、引枕和坐褥,桌上有一个宜兴砂盆,里面种着几株水仙。左右靠墙各放着一张小条案,一边随意摆放着几件陈设,另一边则放着一对文具匣。地上靠着西墙有一张带翘头的大案,案上除了座钟、花瓶等物品,还堆叠着许多书籍和法帖。案前放着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方桌,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笔墨纸砚,左右各有一张小凳子。北边靠着碧纱橱有东西两架书阁,中间就是卧室的门,门上挂着葱绿色的软帘,门里安装着曲折的隔断,隔断上嵌着一块大玻璃,还挂着绸布帘,所以看不到卧室里的床帐。此外,外间的四面墙上还贴满了各种字画。 何玉凤自幼也正经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四处奔波,无心关注这些。如今生活安定,兴致也来了,看到这么多字画,便开始欣赏起来。她一抬头,首先看到正南窗户上方挂着一面长长的匾额,用古宣纸托裱,四周有朱红色的界格,上面写着一寸见方的颜体字。何玉凤想看看是谁的笔墨,先看落款,只看到一行年月,没有署名;再看题款,写着“老人书付骥儿诵之”,这才知道是公公安老爷的亲笔。她开始读匾额上的字:“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毫里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頚.呜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何玉凤读完一遍,大致能明白意思,但不知道这是哪本书上的格言,还是公公自己写的家训,只觉得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她暗自心想:“原来老人家写个字画,也是如此一丝不苟!”接着,她又看到东边隔断的方窗上方贴着一个小小的横额,写着碗口大的八分书,内容是“戈雁听鸡”,上款是“龙媒老弟属”,下款是“克斋学隶”。何玉凤记得这两句出自《诗经》。再看方窗两旁的小对联,是一笔娟秀的赵体字,写着“屋小于舟春深似海”,原来是安公子自己的笔墨。何玉凤心想:“‘屋小于舟’不过是描述实际情况,下联的意思就有些不够稳重,和公公教导的那段格言的本意不太相符。”她一边回头看身后炕案边挂着的四扇屏风,上面写的都是工整的小楷,是各位友人送的催妆诗。大致浏览了一遍,有的写得庄重,有的有些轻浮,还有的不太好理解。她和张金凤一边说笑,一边起身走到大案前,看西墙挂着的那幅中堂画,是模仿元代风格的《三多图》,落款是“友生声庵莫友士写意”,何玉凤并不认识这些人。再看两旁描金的朱绢对联,上面写着“金门待奏贤良策,玉笥新藏博议书”,上款是“奉贺龙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下款是“问羹愚弟梅鼎拜题并书”。何玉凤看了笑了笑,问道:“这个梅鼎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张金凤解释道:“他也是旗人,他父亲叫同大人,现任南河河道总督。梅少爷是公公的学生,还和玉郎结拜过,所以去年来了,公婆还让我见过他。昨天闹房的时候,第一个吵吵闹闹讨人嫌的就是他。不过公公可喜欢他了,常说这孩子有出息。” 何玉凤说道:“这孩子呀,我还以为他没什么出息呢!”张金凤好奇地问:“姐姐怎么会了解他呢?”何玉凤回答:“我哪里了解他呀?你就看看他送人的这副对子,哪有这么调皮捣蛋的呢?”张金凤听了何玉凤的话,又把那副对子念了一遍,这才笑着说:“确实!姐姐这么一解释,再看那‘待’字、‘新’字,用得实在太刁钻了,而且不能原谅他是无心之失。昨天姐姐一直坐在屋里,肯定也听到他那张嘴胡言乱语了。”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卧房门口。何玉凤抬头一看,门上也有一块小匾额,上面写着“瓣香室”。她心里琢磨着:“‘瓣香’这两个字倒还容易理解,可题在卧房门口不太合适吧,这卧房里该供奉谁才用一瓣心香呢?”她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端详匾额上的字,只见那字的笔画刚劲有力,横竖撇捺之间,犹如铁画银钩,连墨色都像是堆积起来的一样,搭配着那粉白如雪、光亮如镜的绫子底子,显得黑白分明,十分好看。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刺绣花样一样,用青绒绣出来的。下款还绣着“桐卿学绣”一行行楷小字,旁边还绣着两方朱红色的印章。 何玉凤赞叹道:“这可真别致。这个‘桐卿’又是谁呀?手怎么这么巧!这个人在哪里,我能见着她吗?”张金凤笑着说:“姐姐何止能见着,只怕见着她,让她绣个什么,她都不敢不绣呢。不过这个人只会绣,不会写,这块匾额的底稿是她求别人写的。”何玉凤只顾着欣赏屋子,也没再接着往下问。 两人说着话,准备进门。张金凤吩咐道:“柳条儿,你先进去,把玻璃上的挡帘拉开,让屋里亮堂些。”柳条儿答应了一声,先侧着身子进了屋。何玉凤也跟着进了门。她看到那曲折的隔断是向西转过去的。在柳条儿拉开玻璃挡帘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只见隔断朝东的一面,横七竖八地贴着许多诗笺,都是安公子的近期作品。她大致看了看,有几首是抒发情怀、表达志向的,但大多是吟风弄月的内容,一时也看不完。其中有一幅双红笺纸,上面题着一首七言绝句,那题目写了有两三行,内容是:“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才似人长,日携清泉洗之,欣欣向荣,越益繁茂。树犹如此,我见应怜。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并待萧史就正。”诗的正文是:“亭亭恰合称眉齐,争怪人将凤字题。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后面另有一行,写着“龙媒戏草”。 何玉凤看完这首诗,脸上立刻露出不太满意的神情,仿佛凭空添了一桩心事。她刚想开口说话,马上就克制住自己,心想:“先别急!这话今天不适合说,等找个空闲时间,和我这妹妹仔细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且慢!说书的,这位姑娘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呢?列位,这事儿说书的可真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在那儿对着隔断看诗,连脸上的神情张金凤都看不到,她心里的想法我这说书的又怎么能猜得到呢?咱们反正都闲着,不如一起猜猜看。 根据这本书上文的情节来推测,何玉凤和张金凤正有说有笑的,看到安公子这首诗后,突然就不高兴了。大概各位听书的都能听出来,这首诗是为了何玉凤和张金凤而作的。那“桐卿”两个字,不用说,用的是“凤鸣桐生”的典故,又暗暗借用了“金井梧桐”的典故,里面含着一个“金”字,自然是赠给张金凤的别号;那“萧史”两个字,也不用说,用的是“吹箫引凤”的故事,还暗暗借用了“秦弄玉”的名号,含着一个“玉”字,肯定是赠给何玉凤的别号。所以这位姑娘看了才会有些不高兴,也有可能是这样。 只是这首诗的立意、选词、格调、体裁都还不错,而且他们三个人根据彼此的性情才貌,题个别号、叫个别号,也不至于太肉麻。况且字号是根据名字来取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千古第一的孔圣人,也是有别号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书》里,提到了三次孔子的别号,称别号也是常见的例子,似乎也不值得奇怪,怎么就把这位姑娘惹得不开心了呢? 然而仔细推敲起来,《四书》里对孔子别号的称呼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中庸》里两次提到“仲尼”,明明说的是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担心时间久了会有偏差,所以写下来传给孟子。到了后代子孙阐述祖先的教诲,写下来想要流传万世,既不好写成“孔大寇”、“孔协揆”,更不能写成“夫执御者”、“鄹人之子”,难道要写成“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尧舜”吗?除了称别号,没有其他合适的称呼了,所以才会仲尼长仲尼短地叫着。《论语》里提到一次,是子贡听到叔孙武叔喊着孔子的别号诽谤诋毁孔子,于是申明说:“这‘仲尼’两个字,如同日月一般,是诽谤不得的。”除此之外,也没见子思称孔子为“仲尼家祖”,也没听说子贡提过“我们仲尼老师”。至于孟子那个时候,既没有科举前三科认前辈的惯例可以遵循,后贤称呼先圣自然就该称别号。另外,和孔子同时代的人,就算尊贵如鲁哀公,他在祭孔子的诔文中也还称孔子为“尼父”。由此可见,这别号可不是不分张三李四、不分长幼亲疏随便叫的。 到了中古时期,论风雅不过谢灵运,论勋业不过郭子仪,也都没听说他们有别号。所以称人不称别号,也还有其他合适的称呼。就连我这说书的也还赶上听到旗籍的老辈们彼此的称谓,比如称呼朝廷大员,姓张的就叫“张中堂”,姓李的就叫“李大人”;遇到旗人,就称呼他名字的上一个字,也有称呼姓氏的,比如“章佳相国”、“富察中丞”之类。如果是祖父一辈的就称为“某几太爷”,父亲的朋友就称为“某几老爷”,平辈相交就称为“某几爷”。至于宗族里,只有“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称呼,就算房分稍微远一些,也必定称“某几大爷”、“叔叔家的几哥哥、几兄弟”,从来没听说动不动就称别号的。以前的风气就是这么淳朴。 到了如今,距离国初入关的时候还不到百年,风气就已经大变了。旗人彼此见面,不问氏族,先问表字,这很奇怪;问了之后,每个人都有个别号,而且问过就能记住,更奇怪;记住之后,久而久之,不论尊卑长幼、远近亲疏,一概把正常的称谓扔到一边,都叫别号,这就尤其奇怪了。照这样下去,忘了根本,等到我大清二百年后,只怕就会出现“甲斋父亲”、“乙亭儿子”这样的称呼了。那可怎么办呢!何玉凤或许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觉得安公子作为世家公子,无缘无故地从自己的闺房中先开始用起别号来,怪他沾染这种时俗的风气太重,所以看到“桐卿”、“萧史”的称呼,才有这番不高兴,也有可能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想得太远,对这种现象的厌恶也太严厉了。要知道像安公子这么喜欢称别号,也是有他的难处的。怎么见得呢?一个人,三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媳妇儿,要是风趣一点,卿长卿短地叫吧,毕竟谁是大卿、谁是小卿呢?要是亲昵一点,叫姐姐妹妹吧,又未免“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是随大流,称作奶奶吧,难道要分出个“东屋里奶奶”“西屋里奶奶”、“何家奶奶”“张家奶奶”来吗?这是安公子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他喜欢追逐时俗的陋习。就是被他称别号的人,也应该多体谅他一些。照这么说来,何玉凤的不高兴还不是因为这个。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呢?想来其中肯定有个缘由。她既然说要和张金凤商量,那只好等她们商量的时候我们再听了。 话说何玉凤当时没有把这话说破,就先放在一边不提了。她故意找话,回头对张金凤说:“好哇!我原本老老实实的一个妹妹,怎么一年的工夫就学坏了?这‘桐卿’分明是别人赠你的号,那‘萧史’自然就算是赠我的号了。要是这样,这门上‘瓣香室’三个字就是你绣的,你刚才怎么还支支吾吾地跟我打马虎眼呢?”这一问,问得张金凤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格格地笑。 两人说着话,何玉凤绕过隔断,走进了那间卧房。只见靠西墙,南北摆放着两座墩箱,上面一边摞着两个衣箱,中间放着一张连三抽屉桌,放被褥的格子上面摆着镜台、妆奁,还有茶筅、漱盂等许多零碎的器具。北面靠窗靠东头放着一张架子床,挂着一顶藕色的帐子。那曲折隔断东边的夹空地方,立着一个衣裳格子,上面还大大小小地放着些零碎的匣子之类的东西。那衣格的北面、卧床的南面,靠东墙壁的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左右各有一张杌子。桌子上没有摆放其他陈设,中间放着一套炉瓶三事;两旁一边是一个青绿的花觚,应时应景地插着一枝像血点一样红的山茶花,一边是一个带架儿的粉定盘子,里面摆着几个娇黄玲珑的佛手。桌子上面还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牌位,牌位后面又挂着一幅堂幅横披,用银红蝉翼绢罩着,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佛像。 何玉凤在心里暗自琢磨:“原来这里真的供奉着香火,难怪匾额要题作‘瓣香室’。只是为什么把佛像供在卧房里?这前面又是谁的牌位呢?”她一边想着,一边走上前去查看,只见牌位上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一行字。她惊讶地轻呼一声,脱口问出一句傻话:“这供的是谁?是谁供的?”张金凤笑着说:“我的十三妹姐姐,您想想还能是谁呢?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何玉凤神情严肃地说:“妹妹,你太胡闹了!这怎么能行?你这样做,岂不是要折损我一辈子的福分?赶紧把它拿开!”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块长生牌。张金凤慌忙双手护住,说道:“姐姐,不能动!这是我奉了公婆的吩咐办的!”何玉凤听了,更加着急,追问道:“这越发不成体统了!快告诉我,公婆是怎么说的?”张金凤安抚道:“姐姐别着急,咱们在这桌旁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两人坐下后,柳条儿给张金凤装了一袋烟。张金凤一边抽着烟,一边娓娓道来:去年她到淮城店里见到公婆,说起何玉凤在途中相救,促成两家联姻的诸多恩情;当时大家都觉得一时之间无以为报,便决定供奉长生禄位,早晚焚香礼拜;安老夫妻听了,欣然应允;后来到了供奉的那天,安太太想要亲自行礼,她认为不妥便拦住了;之后又想让安公子行礼,安老爷却说这不是一拜就能了事的;最后她自己请辞官职,带着众人寻访到青云山庄,把这些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何玉凤听完,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两人心意相通,难免心生感慨,只是不好无缘无故伤感。她想了想,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公公在青云山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提过这么一嘴,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妹妹你真的做了这些事!如今你既然把我盼来了,有好看的花儿、好吃的东西,直接给我就好了,干嘛还要供着这块木头牌位?你不许我拿开,不过是觉得我救过你的命、成就了你的终身,想要感恩报德这些话。可你想想,昨天你在祠堂说的那番掏心掏肺的话,难道不比救我一命、成就我终身的恩情还重吗?我又该怎么报答你呢?你要是非得拦着我,从明天起,我每天清晨给公婆请完安,就先来给你烧香磕头,看你怎么办!”张金凤说:“姐姐别着急,你人都来了,我哪能放着真人不拜,还去做别的呢?只是这长生牌真的不能动,姐姐听我给你解释其中的道理。” 何玉凤疑惑道:“这还有什么道理?你说说看。”张金凤指了指墙上罩着的画,说:“姐姐想知道缘由,看看这幅画就明白了。”说完,她叫来花铃儿,想让她扶自己上杌凳去揭开那层绢布。这时,何玉凤已经抬脚登上杌凳,揭开绢布一看,哪是什么佛像?分明是一幅色彩艳丽的人物画。画面上,正面是一个少年,身着鱼白色春衣,倚着画案,案上放着一卷书,正在执笔构思;上首坐着一位美人,穿着大红上衣、湖色裙子,面前摆着一个博山炉,正在添香;下首也坐着一位美人,穿着藕色上衣、松绿裙子,面前支着绣花绷架,正在刺绣。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一个拿着拂尘,一个在煮茶。只有人物的脸和手是画的,其余衣饰都是用彩色丝线半绣半扎而成,就连头上的鬓发、珠翠,衣服上的花纹、褶皱都绣得极为精致。 何玉凤忍不住赞叹:“好精湛的针线!这肯定不是男子绣的,一定是那位桐卿先生的大作!”她从杌凳上下来,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发现画中少年分明是安公子,穿藕色衣服的酷似张金凤,穿红衣服的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她又惊又喜,连连说道:“难为你这么用心,怎么想到的!咱们相处了两年,我竟不知道你手这么巧,还会画画!”张金凤笑着解释:“姐姐别高估我了,除了这针线活儿是我做的,构图是别人的主意,人物的脸是一位姓陶的画师画的,连人物的姿态、首饰、衣纹都是她勾勒出来,我照着绣的。” 何玉凤追问:“这个姓陶的是谁?”张金凤答道:“咱们府上有位程师爷,是江苏常州人,他有个侄儿叫程铨,在某个修书馆当差。这姓陶的就是程铨的妻子,叫陶桂冰,号樨禅。我第一次见这名字,还念错了,把‘冰’读成了‘冰’,闹了笑话,人家才告诉我这个字读作‘凝’。姐姐屋里挂的那幅‘玉堂春富贵’,就是她画的。她不仅会画工笔人物,最拿手的是画人物肖像。今年夏天,程师爷带她来给婆婆请安,婆婆就让公公出个构思,让她画幅全家福。公公说:‘我能出什么构思呢?古代第一个画肖像的是商朝的傅说,但他的画稿不是自己想的。到了汉朝的马伏波将军,战功赫赫,本是很好的素材,可云台二十八将的画像里偏偏没有他。我这把年纪,一个被参劾后又复职的候补知县,还凑什么热闹?况且程世兄的夫人是位女画家,不如让他们给孩子们画画玩吧。’后来我们把她请到屋里,好不容易才商量出这个构图,画成了咱们三个人的这幅画像。” 何玉凤问道:“我不管你们商量得难不难,我就想知道,我好好的,怎么就被你们画成画像了?而且一年了,我今天才知道!”张金凤打趣道:“姐姐,您的人都被我们‘娶’来了,您不也是一年后才知道嘛!要说怎么画的您的模样,您看,这里现成有您这样的妹妹,照着画还怕画不出妹妹模样的姐姐吗?不过说真的,您眉眼间的神态,还有那颗朱砂痣、两个酒窝,可费了我好多口舌才让画师画出来呢!” 何玉凤着急地说:“我是急着听你说为什么不让我拿走长生牌位,这画像和牌位又有什么关系?”张金凤不紧不慢地说:“姐姐别急,留着长生牌位的缘由,全在这幅画像里。说来话长,自从去年咱们姐妹在能仁寺匆匆相遇又匆匆分别,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两个月。这期间经历了无数的离合悲欢,直到今天,我才盼到能和姐姐同住一屋、长久相伴。姐姐虽然今天才来,但我盼着姐姐的心,可不是今天才有。这话姐姐一定能理解。” 何玉凤连连点头:“岂止理解,这话除了我,恐怕没第二个人懂。”张金凤接着说:“姐姐果然懂我的心。可我刚到淮安,作为新媳妇,也摸不透公婆的想法,这话也不好跟他们说。没想到公公在青云堡见到九公和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了咱们三人的姻缘。等婆婆到了,他们已经商量过这件事。三位老人家大概也是因为我是新媳妇,没告诉我,后来还是褚大姐姐偷偷告诉我的,还叮嘱我先别声张。虽然知道了公婆的想法,但我也不敢贸然去问。那时候也不知道姐姐你的想法,更不敢和玉郎商量。有一天,我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结果刚说一句,他就说起对你的感激和敬重,还背了一大段《四书》,把我数落了一顿。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告诉姐姐。” 何玉凤说:“不用你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就连你们背的《四书》内容我都听说了。”张金凤一愣,故意逗她:“姐姐等等!您昨天酉时三刻才进家门,还不到一天,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倒要问问。” 唉!难怪先贤说:“得意时说话要谨慎,失意时说话要谨慎;和志趣不合的人交谈要谨慎,和性情相投的人交谈也要谨慎。”这四句话真是告诫人们不要失言的金玉良言!你看何玉凤这么心思细腻的人,在得意之时,和投缘的张金凤聊到兴头上,一个疏忽,就说漏了嘴!这更让人觉得这四句格言是历经世事的经验之谈。 不再多说闲话。何小姐刚才说得兴起,一时忘乎所以,被张金凤这么一打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原本是亲密的姐妹俩挨着膝盖说贴心话,她只好厚着脸皮笑道:“讨厌!快给我讲后面的事。”张金凤接着说:“后面呀!一直等到公婆回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把我叫过去,从头到尾把计划都告诉了我。我又委婉地转达给咱们家玉郎。之后公公选了个好日子,亲自写了婚书和请媒人的帖子,这才算是定下了给姐姐说亲的大事。这幅人物画,正是定亲后的第三天画的。不然你想想,八字还没一撇,我哪敢就冒冒失失地把姐姐和他画在一幅画上?”何小姐听了,越发觉得张金凤重情重义、心思细腻,心里暗暗欢喜。她望着画像对张金凤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在那儿读书,咱们一个摆弄香炉,一个摆弄针线,在旁边打扰,人家还能专心读书吗?” 张金凤叹了口气说:“姐姐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姐姐不知道,如今的玉郎,早就不是咱们在能仁寺初见时那个稳重的少年了!自从回到京城,这一年家里事儿不断,他弓也不练了,书也不读了,说话变得尖酸,举止也变得轻浮。我脸皮薄,劝他他也不听。就说这幅画像,按他的意思,非要画上他和我,两人面对面笑着。我说:”这样干巴巴的像影子似的,算怎么回事?‘他说:“这叫《欢喜图》。’我问他为什么叫这名儿,他就背了一大段话给我听。我好不容易才记住,说给姐姐听听。他说,从前赵松雪学士写过一首词送给他夫人管夫人,词里说:‘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他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也有了我。’姐姐你说这话是不是不着调?我就说:”赵学士这首词太轻浮,你这想法也不庄重。你要画可以,但别把我画进去,我怕人笑话。‘他闹着不同意。我就想了个办法,说:“你要是非要画我,现在姐姐的事儿也定下来了,干脆把咱们三个都画上。但你得想个正经题目,还得把咱们三人之间的恩情、缘分都联系起来,而且我要拿给公婆看,还要留给姐姐看。’我拿姐姐这话一压,才把他的任性压下去。也亏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想出了这个构图。他说他那边叫‘天下无如读书乐’,姐姐这边叫‘红袖添香伴着书’,我这边就算是给姐姐绣这幅画像,叫‘买丝绣作平原君’。我听着还有些道理,这才请那位陶樨禅画师画了人物的脸和手,剩下的针线活儿我来补。这就是这幅画的来历。现在姐姐来了,公婆又费心把咱们两间屋子收拾得一模一样。我想着等姐姐过完新婚后的满月,把那道碧纱橱照原样安好,姐姐的长生牌儿还留在我屋里,我的这幅画像姐姐带到你屋里去。这样一来,咱们姐妹俩时时刻刻都像在一起,他去你屋里,有我的画像陪着姐姐;来我屋里,有姐姐的长生牌护着我。他看着眼前和和美美、欢欢喜喜的日子,自然会想起从前那些艰难危险的经历。咱们姐妹俩再时常劝劝他,让他专心读书,争取上进,岂不是很好?这就是我不让姐姐拿走长生牌儿的原因。姐姐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大家说说,张金凤这番话,何玉凤听了,能说不对吗?不过,咱们说书的、听书的可别被燕北闲人骗了。在我看来,燕北闲人写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孺人姑媳祝侠女》的时候,一时兴起,写了个十三妹的长生禄位牌儿,不过是想弄个新鲜花样,吸引读者眼球。等到写到这回,十三妹都嫁到安家了,这个长生牌儿要是不提,就算漏了一笔;提了又不好交代。仔细想想,何玉凤能看不见这东西?不可能;看见了不问?更不可能;看见了还照旧供着?那就更说不通了;除非劈了烧火,但这就太荒唐了;就算绞尽脑汁,把长生牌儿送到何公祠去,天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书?估计燕北闲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才挖空心思编出这么一大段话,写成这篇文章。虽说他写得辛苦,倒也让咱们说书、听书的有了乐子。就算没这回事,就当有这么回事,又何妨呢! 不说这些题外话了,接着说正事儿。何小姐听了张金凤的话,忍不住拉着她叫了声:“好妹妹,你的想法怎么跟我一模一样!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我正有话想跟你说。”刚说到这儿,戴嬷嬷进来禀报:“舅太太来了。”两人赶紧把话收住,迎出去请舅太太坐下。舅太太说:“我不坐了,我那儿烙了热乎的盒子,刚让人给褚大姑奶奶和那两位少奶奶送去了。咱们娘儿几个一起吃,我给你们办个‘和合会’。”说完,拉着她俩去了南屋。 姐妹俩在舅太太屋里吃过点心,便一起去见公婆。安老爷正在外面陪邓九公、褚一官等人喝酒,安太太正和褚大娘子、张太太,还有两个侄儿媳妇聊天,还逗着褚家的孩子玩了一会儿。眼看就到晚饭时间,姐妹俩伺候婆婆吃了晚饭。安太太考虑到她们新婚还不到十二天,就让张金凤陪着何小姐回新房,和安公子三人同桌吃饭。 吃完晚饭,晚上安公子跟着父亲来到上房,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起从前的艰难,又聊着现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安老爷对太太说:“咱们这边的事儿都忙完了,后天是乌老大家办喜事的日子。他临走前再三求太太去送亲,他家没个长辈操持,咱们肯定得去帮忙。”安太太说:“我也在盘算这事儿呢,那天肯定得在城里住下。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各处拜访亲戚,谢谢人家之前的帮忙。”安老爷接着说:“不光太太要去,我也想趁机出去走走。咱们娶这两个媳妇,都没大张旗鼓地请人,现在事儿办完了,见了面都得当面提一句。该带着媳妇去磕头拜访的地方,太太还得走一趟,别让人挑理。只是咱俩都出门了,没人陪着褚大姑奶奶,不合礼数。”褚大娘子赶忙说:“二叔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您还把我当外人吗?二老尽管放心去,那天我正好有事,要去赴宴呢。” 舅太太好奇地问:“姑奶奶要去哪儿赴宴?”褚大娘子解释道:“我大哥大嫂想请我去坐坐,又不敢跟二叔二婶说,说要把吃的给我送进来。我说:”我是靠着老爷子的面子,二叔二婶才把我当自家孩子。咱们各论各的亲戚关系,你们要这么客气,可就是折煞我了。‘所以我就定了那天去他们那儿吃。“安太太说:“这多好啊,有什么不敢说的!”安老爷听了,便说:“既然这样,就麻烦舅太太和亲家帮忙看家了。” 安太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何小姐说:“你之前不是说要让你妈开斋吗?后天就是个好日子。这顿饭我和老爷不好作陪,你们小两口就好好准备些吃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烧个香,许个愿,就当还了愿,再把你爸妈请到你们屋里吃饭,也算是你们给他们办了开斋宴,多好!”张太太连忙推辞:“亲家这是干什么呀?你们家哪顿饭不吃肉?我吃一筷子就算开斋了,还用得着让姑爷、姑奶奶破费?”安老爷劝道:“话虽这么说,也得让孩子们尽尽心意。” 舅太太听大家说完,笑着说:“你们先等等!咱们商量商量,这么安排下来,你们该送礼的送礼,该认亲的认亲,女儿女婿给开斋的开斋,这天大家都有着落了,我怎么办?”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连安老爷都忍不住笑起来。安太太打趣道:“你随便去谁家,有剩菜剩饭就凑合吃点儿;要不,我给你留两个饽饽。”舅太太说:“我有主意!”她转头对张太太说:“亲家母,到时候,你早上先去赴女儿女婿的宴,晚饭我准备吃的请你,可不管亲家公啊。”张太太说:“他哪敢劳烦舅太太!他在外面还能没饭吃?”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休息。 金、玉姐妹等公公回房后,又服侍婆婆取下簪子,然后由两个丫鬟搀扶,前面有仆妇打着一对灯笼,引着她们回房。路上又去舅太太屋里聊了会儿天,舅太太催着她们三个赶紧回房休息。何小姐这一晚,就像好酒之人喝到第三杯,在新婚习俗里,这叫“新娘第二晚” 。 一夜过去,按下不表。安老爷、安太太一家向来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第二天一早,儿女们就来请安。大家正说着话,仆人来报:“邓九太爷来了。”安老爷赶忙迎出去,两人一路说笑着进了上房坐下。邓九公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说:“老弟、弟妹,我今天特意来道谢,也跟你们说声辛苦了。咱们这边的大事都办完了,过了明天,后天是个好日子,我收拾收拾就该告辞了。” 褚大娘子一听这话,心里就不太乐意。她本就是个爱热闹、性子活泛的人,在这儿住了几天,和府里上上下下相处得都很融洽,尤其和金、玉姐妹更是亲密无间。而且她还盼着去赴华嬷嬷的邀约,现在邓九公突然说要走,她哪里舍得?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挽留。 安老爷赶忙说道:“九哥,着什么急呢?虽说你在这儿待了几天,可赶上我家里办喜事,咱俩还没痛痛快快喝过几场酒呢。”安太太也在一旁热情挽留。褚大娘子趁机说道:“二叔、二婶都这么留您了,咱就多住几天不好吗?您家里能有啥急事非得这会儿回去?”邓九公解释道:“倒不是惦记家里。在这儿让你二叔、二婶为我操心这么久,忙前忙后,也该让老两口歇歇了。” 安老爷哪里肯放他走,说道:“来不来由你决定,可让不让你走,就得我说了算了。”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道:“那咱可说好了。我难得来京城一趟,之前来的时候身上有事,也没玩痛快。如今老弟你要是留我,可别管我。我想去前三门外热热闹闹听两天戏,西山我还没逛够,海淀的万寿山、昆明湖,我也都想去见识见识,一路逛到香山,再瞧瞧燕台八景,从盘山绕回来,好好放松放松。不用老弟你陪着,我看你们家那位老程师爷挺能聊,我俩合得来……还有宝珠洞的不空和尚,这家伙酒肉不忌,酒量还大,问了问,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再带上女婿,我们就能出发了。我在你家,咱就喝酒聊天;我出去玩,就四处逛逛。要是你答应这些,我就多住些日子,不然我可不敢答应。”安老爷连忙说:“就这么办!” 这下邓九公父女俩都喜笑颜开。邓九公又聊了几句,还去公子的新房看了看,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暂且按下不表。 安老夫妻这几天在家,先是整理邓九公送来的丰厚嫁妆,接着开箱清点财物,结算账目,收拾餐具,打扫屋子。安太太先安排两个侄儿媳妇回城里。安老爷则吩咐人把张老的房子打扫干净、重新裱糊,好让他们搬家。等这些事情大致安排妥当,老两口才出门进城,去拜访答谢亲友。 安公子提前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备了午酒。这天,先在天地佛堂摆上供品,点上香,请张老夫妻磕头拜谢,然后把二老请到新房,为他们举办开斋宴。老两口格外高兴,当天穿戴得十分体面,一起来到新房。张老脚上蹬着缎面靴子,里面配着鱼白色的布料袜子,上身穿着油绿色的绉绸衣服,下身是夹袄,外面套着宝蓝色带亮花的缎面长袍,袖口还镶着白朔鼠毛,外面是石青色的哈喇寒羊皮褂子,头上戴着羖种羊皮毛帽子,还戴着一枚金顶。原来安老爷考虑到家里办喜事,亲家老爷没有官帽顶戴,穿石青色褂子不合适,怕亲友们弄错礼数,正好顺天府开放捐纳官职的条例,就给张老捐了个候补未入流的小官职,这样他头上就有了这个朝廷授予的官帽装饰。张老自己觉得虽然家境清白,但世代务农,本不想图这个虚名。所以平时没事,就把顶子摘下来放在钱褡裢里,今天因为要叩谢天地佛祖,才戴上。张太太的打扮更是不一样,除了绸缎衣服不说,头上戴满了金饰。别的不提,单说她的烟袋,比以前足足长了一尺多,烟荷包是绛色毡子做的,里面装的是六百四十文钱一斤的湖广烟叶,而且都是成斤买回家存着,随用随装。老两口也感叹,真是“当初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如今能这样,难道不是天意吗”。 闲话不多说。张老夫妻来到女婿房间,安公子和金、玉姐妹先把他们让到西间客房坐下。公子和何小姐亲自端茶,张姑娘给张太太装了一袋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装法。这时,张太太已经念了七八声“阿弥陀佛”。不一会儿,戴嬷嬷来报:“饭菜都摆好了。”三个人把老两口请到外面,分别坐在东西两边的席位上。何小姐给二老斟酒,然后退下,对着他们便拜。张老惊慌失措地说:“姑奶奶,这使不得!”连忙离开座位,不停地作揖回礼。张太太喊了声:“可不得了!”站起来就去搀扶何小姐,没想到袖子一甩,把筷子扫到了地上,酒杯也打翻了,酒洒了一桌子,幸好酒杯没掉在地上。仆人们赶紧上前捡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现场一片忙乱。张太太还拉着何小姐说:“姑奶奶,快别折煞我了!你就留我多吃几年饭吧!”何小姐说:“别说爹妈为我吃了一年素,就冲这个,我也该磕个头。自从在能仁寺受了您二位的磕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不安,何况如今,妹妹和我又成了一家人。”老两口也不知如何推辞,公子便请大家入席就座。 张老倒是实在,吃了两三个饽饽,一声不吭地就着菜吃了三碗半饭。张太太一开始只干啃饽饽,何小姐劝道:“妈,吃点菜呀!”张太太看着桌上,有前几天宴席上见过的小鸡蛋熬干粉,还有一碗像清蒸刺猬皮似的菜,以及一碗黑黢黢、一条条上面有许多小肉刺的菜,也不知道是啥。要说张太太在安老爷家也待了一年多了,难道还没见过燕窝、鱼翅、海参这些东西吗?只是安老爷家虽是世家大族,却一直恪守着老一辈勤俭持家的家风,不像那些突然暴富的人,乱花冤枉钱,装阔气。家里除了办喜事或者宴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平时很少用海参、鱼翅这类贵重食材。所以张太太虽然见过几次,知道名字,但也分不清哪个名字对应哪道菜,因此不敢轻易动筷子。如今经何小姐夹菜相劝,她才吃了一些。没想到肚子太久没沾油水,这些东西一下肚,再加上刚才喝的黄酒,肚子里立刻就闹起来,差点像“老廉颇一饭三遗矢”那样出丑。好在她肠胃还算争气,咕噜了一阵,终究没出什么岔子。 大家吃完饭,丫鬟们用长茶盘端来漱口水。张老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喊道:“闺女,你把炕毡子掀起来,给我撅根席篾儿来。”柳条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公子说:“拿牙签儿来。”柳条儿这才赶紧拿了两张双折的手纸,上面放着一根柳木牙签。张老剔了会儿牙,又从腰里扯出一条没镶边的大白布擦了擦嘴,喝了两口茶,然后站起来说:“姑爷、两位姑奶奶,让你们费心了。我吃也吃好了,喝也喝好了,得去前面招呼招呼了。”公子说:“晌午还准备了果子呢。” 张老推辞道:“姑爷,你晓得的,我不会喝酒,也不爱吃那些点心果子。再说今儿亲家老爷、太太都出门了,跟着去的仆人有好几个,留在家里的也忙了好些天,谁不想抽空歇一歇?我去前头帮着照应照应。”说完,便往外走去。安公子一直把他送到二门才转身回来。 这边张太太抽完一袋烟,也急着要走。何玉凤挽留道:“妈着什么急呀,反正没事,就在这儿坐一天,说说话不好吗?”张太太回应:“哎哟,姑奶奶,你婆婆先前还托付我来着,把舅太太一个人丢下不合适。再说晚上舅太太还准备了吃的。我又不吃那些果子酒水,你们自己享用吧。”说着,自己拿起烟袋、荷包和手绢,也离开了。 何玉凤、张金凤和安公子跟着来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刚吃完饭,正看着仆妇们用锯末子扫地。舅太太见到张太太,起身笑道:“我们先吃为敬啦?去赴闺女的宴席啦?”张太太乐呵呵地说:“吃得饱饱的!斋也开了!这下我们姑奶奶不用惦记啦!”舅太太招呼姐妹俩也坐下,又对安公子说:“这儿没你事儿了,走吧。”安公子本就惦记着回房,赶忙答应一声,笑着先行离开。 姐妹俩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大丫鬟长姐儿从柳条儿手中接过烟袋荷包,给张金凤装了袋烟,又转身给何玉凤倒了碗茶。何玉凤这几天见这个丫鬟在婆婆身边十分得力,便欠身说道:“长姐姐,让其他人倒吧。”随后起身,和张金凤走到屏风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何玉凤见她穿着旗人服饰,却带着些外地口音,一问才知道,她的父母曾是贵州仲苗的叛党,在安公子祖父那辈被当作战利品赏赐给功臣为奴,她父母到了这里后才生下她。她从小就陪着安公子玩耍,十二岁时被安太太调到身边伺候。何玉凤觉得她说话清甜、性格温柔,从此对她愈发亲近。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舅太太说道:“今儿你婆婆不在家,你们姐妹俩也去歇歇。我要和亲家太太凑几个人斗牌呢。”接着又对何玉凤说:“我跟你说,你家公公可讨厌了!他最看不惯人斗牌,虽然看见也不直说,但过后提起来,那话可多了。不是说自己又笨又懒学不会,就是说‘这玩意儿最消磨时间’‘耽误正事儿’,还说‘女人不该干这个,对家里不好’,板着脸唠叨个没完。偏偏你姑太太和我都爱斗牌,只能等他不在家偷偷玩。今儿我可要赢亲家太太几个钱!”何玉凤说:“娘要斗牌,我们也该在这儿伺候着。”舅太太最会疼人,连忙说道:“不用!你们回家去,屋里的东西虽说不急着收拾,但零碎物件也抽空归置归置。还有公婆喜欢什么,家里的事儿,你们爷的脾气性格,手头的针线活儿,姐姐该问问,妹妹也该说说。今儿不正好有空吗?快去吧!”何玉凤本不想走,被舅太太这么一说,倒想起心里一件事,正犹豫要不要走,张金凤说道:“姐姐,舅母都这么说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在家坐坐再来?”于是两人手拉手一同离开。 且慢!说书的,这一回书开头你就说接下来要讲安龙媒的正传,可这一回书都结束了,请问哪一句是安龙媒的正传内容? 再说何玉凤刚嫁进安家才两三天,和张金凤姐妹初次相聚,按常理,何玉凤这边自然该“入门问讳”,询问许多关于安家的要紧事;张金凤那边也该把家里的情况细细告知,这才合乎情理。怎么却说起这些闺阁里的琐碎事儿,写这么一篇看似无关紧要的文章?难道燕北闲人写到《宝砚雕弓完成大礼》这儿,也“江淹才尽”,没了灵感?列位看官,就像不渡海不知海水之阔,不善观水;不登山不见云雾之妙,不善观云。金、玉姐妹到了现在,并非没有要紧事可说。为何这么讲?燕北闲人早已巧妙地把舅太太这个角色安排在中间,故事的情节就足够丰富了,不必生硬地直叙。而且这一回书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处处都是安龙媒正传的铺垫,听到下一回,就知道这话不假。要是觉得不对,那燕北闲人再闲散,也绝不会浪费笔墨写这些看似多余的内容。“且听下回分解,各位拭目以待”。正所谓:定从正面认庐山,那识庐山真面目? 金、玉姐妹回家后又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接着上回继续说,主角是安公子。安公子本就天资聪颖、风度翩翩,再加上父母精心教养,又长期受诗书礼仪的熏陶,才没有像一般纨绔子弟那样轻浮浪荡。自从去年经历了一场惊险波折,幸运地化险为夷后,安老夫妻年事已高,守着这么一个独子,难免格外疼爱。偏偏他又同时迎娶了何玉凤、张金凤这两位才貌双全、品性出众的佳人,一时间心满意足,意气风发,想法也越来越多,开始关注起各种琐事。一个人到了成年成家,离开父母身边,即便安老夫妻再严厉慈爱,又怎能时刻照管得到?有时候兴致来了,难免会在一些小节上出现问题。 这天,安太太吩咐他为岳父母举办开斋宴,不过随口说了句“好好准备些吃的”,他就大操大办,准备了一桌山珍海味,这还勉强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但无端又准备了一桌果酒,就有些多此一举了。果然,张老夫妻不习惯这些讲究,婉言谢绝后离去,而安公子却在这桌酒席上打起了主意。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一让,他就急忙回到房中,催促仆人打扫屋子。还有个机灵的小丫鬟点上两枝兰花香,驱散张太太抽叶子烟留下的气味。 当时正值十月上旬,北方菊花盛开。安公子早早购置了许多名贵品种,在院子里堆起一座小小的菊花山,屋里也摆满了插着菊花的瓶瓶罐罐,到处都是菊花的身影。回到家后,他脱下正式的袍褂,换上一件镶着倭缎边、缀着二十四股金线绦子的绛色绉绸皮袄,外面套着一件鹰脖色摹本缎面、镶着珍珠毛的半袖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镶金边、绣满平金花纹的宝蓝帽子,脑袋后面还垂着长长的红穗子。这些过于华丽、不符合安老爷规矩的服饰,平日里是绝对不允许穿戴的。可这天父亲不在家,他就想穿戴起来显摆一番。打扮妥当后,他亲自提着宜兴花浇给菊花浇水,看到菊花山上有两枝名为“金如意”和“玉连环”的菊花,开得格外娇艳,便拿起小竹剪将它们剪下,插在书桌上的霁红花瓶里。 等了半天,还不见何玉凤和张金凤回来,他便随手拿起一本李义山的诗集翻阅。正午时分,阳光照在窗上,屋里飞进一只蜜蜂,急于飞出去,不停地撞着窗棂,发出咚咚的响声。他手里拿着诗集,正翻到《无题》中“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句,更觉得满室古雅芬芳,认为此时此刻,世上再没有人比自己更风雅了。 正看得入神,只听窗外传来格格的声响,原来是何玉凤和张金凤手挽手回来了。安公子连忙放下书,笑着说:“你们来得太巧了,我正有件大事要和你们商量。来,坐下听我说。”他让姐妹俩坐在床上,自己则靠在书桌旁说道:“今天给岳父母准备了一桌极好的果子,没想到两位老人家没这个兴致。父母既然不在家,不如把果子拿进来,再开一坛好酒,我们三人办个赏菊小宴如何?” 张姑娘听了,率先说道:“把果子拿进来吃没问题,但依我看,酒就算了吧,毕竟不像公婆在家的时候。而且婆婆出门了,舅母虽然那么说,但我和姐姐等会儿还得去上屋照料照料。”安公子正兴致勃勃,被这么一阻拦,脸上顿时露出不悦的神色。 何玉凤赶忙向张姑娘使了个眼色,说道:“舅母又不是外人,既然她那么说了,我们晚些过去也无妨。咱们屋里难得抽空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公子听了,这才又兴奋起来,对着张姑娘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对着美人,赏着名花,要是没有美酒,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我亲自去叫人开酒。”说完,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张姑娘皱着眉头,似笑非笑地对何玉凤说:“我的姐姐,你怎么回事?前几天跟我说的话都忘了?怎么今天又这么高兴了?姐姐有所不知,要是公公允许他喝酒,他一喝起来就没个节制,谁都拦不住。”何玉凤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刚才说的都是实在话,我岂能不知!咱们前几天话没说完,舅母就叫去吃点心,把话头打断了。我觉得咱们眼下担心的还不只是他喝酒的问题。自我来的第二天,看到他写的‘春深似海’那副对联,还有那首种梧桐的七言绝句,我就多了一桩心事,正想和你说。你比我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番话,我这两天仔细观察,发现你说得太对了。这大概是因为他心气太高,又一直顺风顺水,兴致来了,就误把轻佻当作风雅。他不知道,就算是真正的‘风雅’,这两个字也很容易误导人,而且误得不轻!如果能把持住心性,顶多成为个文人墨客;要是被所谓的风雅迷了心性,就会变成轻薄子弟。前人说‘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这话虽然有些偏激,但确实有一定道理。你看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风雅之士,有几个能身居高位、仕途通达的? “再看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父母悉心培养,下有你我侍奉照料,衣食无忧,正是奋发图强、追求上进的时候。可我看他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只把闺房琐事、笔墨消遣当作正经事,这已经走错路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如果真像行乐图里那样,一个默默无言、模糊不清的你,或者像长生牌那样,一个无知无觉、推不动的我,也就是所谓的‘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屋里没什么可风雅的,说不定还能专心读书。偏偏守着你这样的人,又来了我这样的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是都用在这三间屋子里,只怕他会越来越沉迷于脂粉花香,离学问越来越远。所以古人说‘三日不与士大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警醒的话?必定是看透了这个道理。 “我们要是不早点想办法,等他养成习惯,出了差错,到时候公婆难免会责怪我们。就算公婆因为疼爱他,原谅我们,可你我要知道,同样是做儿子、做媳妇,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他作为儿子,肩负的责任重大;我们作为媳妇,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如今,我们三人费了公婆无数心血,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既然同心同德,就不能只看重儿女私情,要坚守伦理纲常,把他激励成有出息的人。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他的才华,辜负了公婆的苦心,也白费了你我促成这段姻缘的一番心意?” 何玉凤说到这儿,张姑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姐姐看得比我长远多了。我虽说脸皮薄,碰上了也会劝他几句,当时他笑嘻嘻地答应,可过几天又照旧了。” 何玉凤说:“他现在正兴致高昂,轻描淡写地劝他,恐怕没什么用。你没看到刚才你说‘酒就算了’,他就不耐烦了吗?所以我给你使了个眼色。我打算借着今天这席酒,见机行事,干脆下定决心,好好劝劝他,你觉得怎么样?” 张姑娘说:“好是好,在姐姐面前我也不藏着掖着。不过姐姐说话有时太急,他脾气又倔,咱们得慢慢来。万一话说得不合适,被人听见传到公婆耳朵里,好像姐姐才来几天,我们就闹矛盾了。”何玉凤说:“你考虑得很周到,也是为我着想。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让他听进去。” 张姑娘好奇地问:“姐姐打算怎么说?我听听。” 何玉凤刚要开口,脸上的酒窝动了动,脸一红,凑近张姑娘耳边说了几句。张姑娘听了,开心地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兵法,攻心为上’,又叫‘彭更有二焉’。”何玉凤又嗔又喜地看了她一眼,说:“跟你说正经事呢,又打趣我!”接着又说:“要是他真听进去了,就算我们被他说几句,也不算委屈。只要能把他引上正道,不仅满足了公婆的心愿,成就了他,也不枉我当初撮合你们,你撮合我们。这样,我的父母也对得起安家的恩情,亲家父母也没白受安家的照顾。这话要是放在别人家的姐妹身上,肯定说不出口,说不定还会互相猜疑,闹得不愉快。但你我之间,我信得过你,我想你也信得过我,所以才和你商量。你觉得呢?”张姑娘说:“姐姐,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你没来的时候,就算我有想法,也没能力;现在你来了,我还担心什么?再说两个人劝总比一个人强!不用商量,就这么办!” 各位,你看这俩姑娘,真是奇特!她们可算是把“儿女英雄”这四个字牢牢抓在手里、记在心里了。 闲话不多说。何玉凤和张金凤商量妥当后,便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吩咐仆妇丫鬟摆放桌椅、餐具,清洗杯盏,又让厨房把果子端上来。刚摆放整齐,安公子就急匆匆地回来了。 他看见戴嬷嬷在擦拭酒壶,便喊道:“嬷嬷,先放下那个,快给我找个干净盆来滤酒。”原来安老爷家的酒由叶通保管,这时就见叶通带着两个更夫抬进一大坛酒,放在廊下。安公子赶忙问叶通:“滑稽呢?”叶通却愣愣地站在那儿不说话。安公子又问:“你没带进来吗?”叶通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请示爷,什么是‘滑稽’呀?” 公子哈哈大笑道:“真没想到,你还跟我说念过《古文观止》,难道连《滑稽列传》这篇文章都没好好读过吗?”叶通回答:“奴才读过,只知道‘滑稽’这两个字是形容人说话幽默、能言善辩的。可您说的这个‘滑稽’到底是啥东西?奴才实在不明白该怎么拿进来。”公子解释道:“可不是这么个讲法。要是只作这个解释,那为什么不叫《口角诙谐利辩列传》,而叫《滑稽列传》呢?‘滑稽’其实是一种物件,就是用来滤酒的酒掣子,俗名叫‘过山龙’,也叫‘倒流儿’。因为这东西从一头把酒引出来,绕个弯儿再注到另一头,就像人说话滑溜,虽然说的可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却能绕着弯儿说到人心里去,所以叫‘滑稽’。而且还有‘乘滑稽留’的意思,因此才叫《滑稽列传》。这下明白了吧?快去取来!”叶通没想到在忙碌中无意弄懂了一个典故,笑着说:“爷要是说让奴才取倒流儿,我这会儿早就拿来了!”公子这番不着边际的解释,大概也是一时高兴才说的。 没过多久,叶通拿着酒掣子回来。公子看着把酒滤好、封好,这才走进屋子。一进屋,就看到桌上摆满酒菜,两位佳人相伴,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心里十分欢喜。又瞧见正面摆着一张大椅子,东西两边各有一张小凳子,便说道:“这主位自然是给我留的了?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一抬腿从椅子旁边的栏杆上跨过去,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刚一坐下,就大声喊:“酒来!酒来!”没想到这时,张姑娘捧着酒壶,何小姐举着酒杯,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到他跟前。他连忙说道:“哎哟!怎么搞起地方官的那套礼仪来了?”何小姐解释道:“这是咱们屋里第一次设宴嘛!”听了这话,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座位旁深深作了一躬,把姐妹俩逗得笑着躲开。只听张姑娘又说:“姐姐敬的这杯酒,你可得干了。”公子接过酒杯,站着一饮而尽。张姑娘拿回酒杯,把壶递给何小姐,又照样斟了一杯酒送过去。公子说:“这有先例了,不用再让。”说着又一口气喝完,然后就想接过酒壶回敬姐妹俩。两人立刻严肃起来,说道:“这可不行,让人笑话。还是让丫头们斟酒吧。” 公子只好回到座位上,何玉凤和张金凤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侍女们按照座位依次送上酒来。公子端着酒杯,左看看右看看,望着姐妹俩说:“请!”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拍手感叹道:“这真是人生第一大乐事啊!” 何小姐笑着说:“这个说法用得恰当,咱们这堂屋正缺一块匾额,等喝完酒,不如趁着兴致写一块挂上?”公子问:“用什么字好呢?”何小姐回答:“四乐堂。”公子疑惑地问:“为什么叫‘四乐’?”何小姐解释道:“你把这顿酒当作第一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算第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算第三乐;再加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凑起来不就是‘四乐堂’了?” 公子听出这话话里有话,不太顺耳,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还是先喝酒吧。”接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还向姐妹俩示意碰杯。何小姐说:“这么喝下去,容易喝醉,咱们不如行个酒令吧。” 这句话正合公子心意,他连忙说:“好主意!咱们行什么令呢?屋里书桌上有我养着的两枝好花,一枝‘玉连环’,一枝‘金如意’,拿来玩击鼓传花怎么样?”姐妹俩心里明白公子这是拿她们的名字打趣,但装作不懂。张姑娘说:“这个令行不通。第一,按照公公的家教,咱们家从来没有乐器。就算现在让人出去找,也只听说过背着鼓找鼓槌的,没听说拿着鼓槌找鼓的。就算找到了,我们没玩过这个,想来也得有个会打鼓的,打出快慢节奏,花落在谁手里才有趣。要是交给丫头婆子们打,不就把这么好的酒令变得没风雅了?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就以你刚才说的名花、美人、美酒作为令题,想个玩法,这样岂不更风雅?” 何小姐马上赞同:“有道理!现在每人说‘赏名花’、‘酌旨酒’、‘对美人’三句,仿照东坡令,每句后面要押本韵,再缀上一句七言诗,不能用那些关于花、酒、美人的俗套句子,都要贴合我们三个今天的情景。你觉得怎么样?”公子听了,高兴得眼睛发亮,心花怒放,差点连自己什么情况都忘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敲着桌子说:“好啊,好啊!太合我心意了,就按你说的办!” 张姑娘见公子兴奋得没了分寸,只是低头抽了口烟,从鼻子里缓缓吐出烟圈,笑着不说话。何小姐向来口才好,性格直爽,今天又故意表现得十分高兴,只见她坐在座位上,鬓边的花朵随着动作晃动,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公子那些打趣的话,她好像根本没在意。 只听她对公子说:“这个酒令是我和妹妹想出来的,我们俩就不参与了。再说‘女子,从人者也’,这屋里哪有我们俩出令的道理,自然该从主位开始。”公子喝了酒,心情畅快,巴不得马上开始行这个新酒令,不用别人让,自己先喝了一杯令酒,想了想,说道:“赏名花,稳系金铃护绛纱。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满口。对美人,雪样肌肤玉样神。” 何玉凤和张金凤相视一笑,齐声称赞:“好!”各自喝了一口面前的酒。 公子顺着次序向张姑娘拱手道:“该你接令了,桐卿。”张姑娘说:“我不能越过姐姐。”何小姐也不推辞,对公子说:“我们俩可说不出你那么风雅的句子,只要押韵就行。”公子说:“慢着,慢着!还得讲究平仄,合乎道理,才算数。”何小姐说:“那是自然。平仄我还弄得明白,道理多少也懂一点。”于是说道:“赏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刚说第一句,公子就皱着眉头摇头说:“太俗!”何小姐也不跟他争辩,接着说第二句:“酌旨酒,旨酒可是琼林酒?” 公子撇着嘴说:“太迂腐!”何小姐又说第三句:“对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连连喊道:“丑!丑!丑!丑!你这个令别行了,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快把那杯酒喝了,这事就算了!”何小姐说:“这么好的令怎么就不合您的意了?论平仄,平仄没错;论道理,道理也有。怎么反倒罚我酒?”公子大笑着说:“我倒要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道理?”何小姐说:“既然让我说,咱们先讲好:我说得没道理,我认罚;要是有道理,你认罚。怎么样?” 公子说:“说得有理,我喝一大杯;没道理,就得按金谷酒数受罚。估计你也喝不了那么多,至少罚三杯,而且不能耍赖。”张姑娘说:“就这么定了。我给姐姐担保,姐姐要是耍赖,不光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说:“那就‘姑妄言之妄听之’吧。” 何小姐见公子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趁机把座位挪了挪,侧过身子斜着坐好,望着公子说道:“既然你问了,这其中确实有一番不小的道理。你要是不嫌我啰嗦,我就细细讲给你听。你刚才跟妹妹说:‘对着美人,赏此名花,若无旨酒,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看得出你觉得美人、名花、美酒难得,良辰美景更是难得。这话要是没有点真见识,还真说不出来。不过,你也得替美人、名花、美酒想想:它们要成为美人、名花、美酒,谈何容易?也得遇到懂得欣赏它们的人,才算它们的知音,它们也才能更显光彩。不然,你只顾自己欣赏、享用,各干各的,这良辰美景也就没什么乐趣可言,彼此毫不相干,还算什么风雅?何况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是上天轻易赐予的。就算有幸有了美酒,又愁没有名花可赏;有了名花,又愁没有美人相伴;就算三样都有了,更难得的是美景、良辰能同时出现。说到现在,大爷,你生在太平盛世,又正值壮年,衣食无忧,住着宽敞的大房子。我和妹妹虽说算不上大美人,但也不是丑女;眼前的花和酒,也不是普通的野花、劣酒;再加上今日的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想要的都有了,心愿也都满足了。可要知道‘天道岂全,人情岂满’,‘美景不长,良辰难再’,‘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连‘杯中酒不空’都难保,又怎么能保证‘座上客常满’呢?你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这些美好长久一些,安稳地享受它们才是。” 公子疑惑道:“咱们正喝酒寻乐呢,怎么突然发起这样的感慨牢骚来了?”何小姐摇摇头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妹妹,一个是乡村姑娘,一个是孤女,能承蒙上天眷顾,有现在这样的生活,要是还不知足地感慨牢骚,那就是‘无病呻吟,无福消受’了。可我们身为女子,又能做出什么大事业呢?无非就是侍奉公婆、辅佐丈夫、养育子女、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只有把这几件事都做好,才算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来了这几天,发现家里的事务暂时不需要我们过多操心,眼下也没有子女需要教养。首要的就是侍奉公婆,这件事我和妹妹一定能做好。只是担心你的前程,我们俩有些力不从心,这才成了我们的一桩心事。” 公子笑着说:“这从何说起?你们这是‘蘧伯玉带笼头——牵牵君子’(故意提醒、劝导)。有何萧史这样豁达大度的妻子,又有张桐卿这样心思细腻的伴侣,还怕帮不了我安龙媒?我倒想问问二位,打算怎么帮助我,又要把我辅佐到什么程度,才能心满意足呢?” 何小姐认真地说:“不是我谦虚,咱们之间也用不着说客套话。我觉得人生就像梦幻泡影、石火电光,转瞬即逝。就拿我们三个人来说,从去年在能仁寺初次相遇,到青云山再次相聚,再到今天,整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多少坎坷,时光就像落花流水一样匆匆流逝。如今我们有缘成为一家人,我和妹妹首要的就是帮你考上举人,再中进士,点上翰林,先完成读书人的基本追求。至于以后的荣华富贵,虽说有命运的安排,但‘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应该知道‘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是为了解决生计;娶妻不是为了奉养双亲,但有时也有这个目的)。到那时,你能高官厚禄,我们也能更好地孝顺父母。这么看来,我刚才说的‘插金花、饮琼林酒、想封赠个夫人’,哪一句没有道理?你一开始说‘俗’‘腐’‘丑’,我倒想问问,怎样才算是不俗、不腐、不丑?要是你的想法真有那么高深奇妙,我们俩又该怎么帮你呢?” 公子听了,仰头大笑,说道:“迂腐!迂腐!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发愁,原来是为了这两件事!要说考取功名,不瞒你们,我安龙媒从考秀才开始,就没经历过第二次落榜,想中举人、进士也没那么难。凭父亲教我的学问,我觉得进入翰林院就像捡东西一样容易。说到赡养父母,我们家也不是等着那点钱粮过日子的,光是庄园周围的几亩薄田,就足够一家人生活。更何况父亲从淮上回京时,承蒙各位朋友赠送,加上邓九公最近给的,差不多有四万两银子。难道还不够父母安享晚年吗?何必想那么远!” 何小姐反驳道:“你把进入翰林院想得也太容易了!不管你学问多高,未必比得上公公。你看看公公就是个例子。至于家里的经济情况,我在娘家时,听婆婆和舅母说过,庄园周围的地原本是我们家的老圈地,以前很多,但年深日久,有的流失了,有的被人隐瞒,再加上公公不擅长管理,下人也不专业,甚至还有庄头私自典当、变卖,现在剩下的恐怕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如果真是这样,这点收入根本入不敷出。等我嫁过来后,仔细一问才知道,自从公公回京,家里的人口没减少,开支也没节省,现在还多了我和妹妹,还有亲家父母,再加上我家的宋官儿和奶娘家三口人,一下子就多了七八口人。俗话说‘但添一斗,不添一口’(增加一斗粮食容易,增加一口人难),日子长了,以后只会增加人口,这点家业怎么够?再说你说的那笔银子,公公回京路上的路费、回家安置的费用,再加上我和妹妹的婚事,花费可想而知。就算有三四万两银子,又能支撑几年?如果不早点筹划,等以后周转不开,难道要让公公重新出去奔波赚钱养活我们?还是让婆婆节衣缩食,过艰难的日子?”张姑娘在一旁附和道:“姐姐说得太对了,想得长远又透彻!不管大户小户,很多都有这个问题。”说话间,公子又喝了三杯酒。 且慢!为什么安公子不了解自家的情况,何小姐却一清二楚?何小姐就算精明,也不至于这么了解,安公子就算糊涂,也不该如此一无所知,这该怎么解释? 各位,其实道理很简单。何小姐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现在生活安定了,依然居安思危,一心想把家庭经营好,做出一番事业。而安公子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体会过生活的艰辛?后来虽然出门走了一趟,但也只是见识了一些沿途的风土人情,没增长多少实际的见识。回到家后,又事事顺利,日子越过越舒坦,看到乌克斋、邓九公这些人出手阔绰,就把世事想得太简单了。那他以前那些孝顺父亲、坚守道义拒绝婚事,以及在淮上和家里训诫张姑娘的行为,难道不是一个天真重情、品行端正的好子弟吗?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轻狂放纵呢?这也不难理解。他以前的行为,是天真本性中带着书生气;现在这样,是因为接触了外界,受了世俗影响,变得世故了。不过好在他还有那点书生气,才没有去吃喝嫖赌,变成花花公子,只是有些狂傲不羁。一般年轻人都会经历四重关卡:懂事是第一关,走出书房是第二关,成家是第三关,进入官场是第四关。每过一关就会有变化,变好了就能有所成就,变不好就容易迷失。如果能始终保持本心,一定能成大器,但这样的人很少。只要变了之后,还能听从父兄教导、师友规劝、妻子的建议,慢慢改正,也还有希望回到正途,但这样的人同样不多。 先别闲聊,打断了小夫妻三人的谈话。再说安公子此时正兴致勃勃,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只是在何小姐面前,他和在张姑娘面前不太一样。自从去年见面,他心里就对何小姐有些特别的感情,虽然没有明确表达,但一直是爱中带敬,敬中带畏。而且何小姐说的话堂堂正正,一时也反驳不了,只好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最近还得出去拜访几天客人,等忙完这段时间,过了冬天就是过年,等明年开春,我一定认认真真地用功读书。” 何小姐劝说道:“你这话就像那个笑话里说的:有个人懒于读书,写了首诗‘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初长正好眠;秋又凄凉冬又冷,收书又待过新年’。难道没听说过‘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君子看到合适的时机就行动,不会拖延)?怎么尽说些将来的话?我和妹妹的意思是,等公婆回家,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你就花两天时间拜访客人,回来后把那些饮酒赏花、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事,还有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所有对修身养性没好处的事,都先放下。甚至连儿女情长的事,也暂且放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做正经事,埋头苦读。转眼就是明年的乡试,再转眼就是后年的会试,如果能顺利高中,再成为翰林,进入翰林院。别的不说,你看公公现在身体硬朗,却突然辞官,说不定就是一心盼着你能出人头地。要是真有那一天,也能慰藉老人家多年的期望,让他心里的郁结得以舒展,你这不就是个孝顺父母的好儿子吗?俗话说‘先下米,先吃饭’‘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内,不愁做不到高官。到那时,既能荣耀地赡养父母,又能问心无愧,也能实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理想。这三件人生乐事都做到了,我觉得就算是拥有金谷园(形容奢华)、肉屏风(形容奢靡)也不是难事。算起来,十年后你才三十岁,依然年轻有为,也不算辜负了青春时光。到那时,咱们再对着美人,喝着美酒,赏着名花,尽情享乐!这屋里‘四乐堂’的匾额也就能名副其实了。不然,现在这‘春深似海’的屋子,以后恐怕就会‘愁深似海’!到时候,我们俩只能无奈叹息,你现在所谓的风雅,也会荡然无存。那时你自顾不暇,还怎么想着‘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期盼日后有所成就,保护伴侣双宿双飞)呢?” 何小姐正色道:“这番话可不是因为这顿酒才说的。自我嫁过来第二天,看到你写的那些诗文,就觉得不妥。这几天更发现你越来越言辞尖酸,举止轻浮,和从前温文尔雅、稳重厚道的样子判若两人。这可违背了公婆教养你的初衷,我和妹妹为此十分担忧。好几次想劝劝你,可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借着这桌酒席,刚才妹妹不过说了句‘酒就算了’,你就不耐烦。照这样优柔寡断、沉溺享乐下去,我们实在觉得不行。所以我们俩商量好了,就着你方才的话,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劝劝你。只是不知道大爷你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 安公子听了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他沉着脸,耷拉着眼皮,抿着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挪,歪着头问何小姐:“听得进去又怎样,听不进去又能如何?你倒说说清楚!”他心里盘算着,想借此树立威严,震慑一下何小姐,觉得如今的何小姐总不能拿他怎样。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何小姐岂是轻易能被震慑住的? 何小姐不慌不忙,声调提高了些说道:“你若听得进去,家里的大小事务,从侍奉公婆、应酬亲友,到操持家务、管理钱财,这些都交给我们姐妹俩。侍奉公婆是我们首要的责任,要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任凭你责备;外面的人情往来我来处理,家里的琐事妹妹负责。让公婆安心享福,你只管专心读书。只要你能做到这点,我们就算给你暖脚挠背、打扫屋子,也心甘情愿,还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要是听不进去,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反正这院子就这么大,我们姐妹俩退到南边那三间倒座房去住,随你在这儿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我们绝不干涉。白天我们就去上房侍奉公婆,晚上回房做针线,这样过日子也能打发时间,省得到头来耽误了你,还辜负了公婆的期望,落得一身埋怨。” 各位听听,何小姐这番话,用市井上的话说,就是把话挑明,把对方逼到了墙角。安公子原本高高兴兴地办酒局,没想到演变成这样一场煞风景的争执。况且他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脸皮又薄,当着一屋子丫鬟仆人,被何小姐像训晚辈似的数落了一顿,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下不来台。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脖子和脸颊涨得通红。 他刚要开口反驳,张姑娘赶忙说道:“大爷,姐姐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句句都是为你好,你可别犯倔。先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再说话。”安公子扭过头,没好气地说:“哦,敢情你还有话说?”张姑娘耐心解释:“姐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这种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就算让我说,也说不出这么透彻。现在听与不听,后果如何,姐姐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我还能说什么?非要说的话,我只有一句:你自己选吧。” 安公子起初以为何小姐只是一时兴起,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拉着张姑娘壮声势,倒没怎么怪张姑娘。可看到她再三帮腔,还说出这番话,突然觉得和自己同床共枕一年多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倒向了何小姐那边,心里又羞又愧又恼,脸都气黄了。第一反应就是想发作,但转念一想:“现在这局面,虽说不是‘双拳敌不过四手’,可‘三人抬不过一个理字’,人家说得确实在理。要是闹起来,父母回来肯定知道。母亲本就把两个媳妇当成宝贝,她们这番话再让父亲听见,哪一句不是老人家爱听的?只怕父母反而要教训我一顿,那我可就输得彻底了,这不是好办法。可要是忍气吞声,答应下来,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几间小屋子,难保她们不会经常唠叨,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干脆不理她们,看她们能怎么样?我再偷偷按她们说的做,慢慢把那些闲事儿放下,专心做正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妥:“这招对张姑娘或许有用,她脸皮薄,说不定会服软。但何小姐可是说到做到的性子,万一她真带着张姑娘搬走了怎么办?看这情形,她俩穿一条裤子,一个走了另一个肯定跟着走。到时候屋子里就剩我和嬷嬷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再说,面对这两个如花似玉、温柔可人的妻子,我怎么忍心真的冷落她们?良心上也过不去啊!”安公子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合适。 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真是俗话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安水心先生的儿子,既然有父亲那样的酒量,自然也有父亲那样的胸襟。只见他立刻收起怒容,脸上挤出笑容,对金、玉姐妹说道:“受教了!这么说来,这个酒令确实有道理,算我输了。我刚才说输了就喝一大杯,现在就喝给你们看,这下总没话说了吧?”说完,扭头吩咐丫鬟:“花铃儿,把书阁上那个红玛瑙大杯拿来。” 杯子拿来后,他拿过酒壶,满满斟了一杯。何玉凤和张金凤见他真要喝这么一大杯酒,心里顿时不安起来。何小姐连忙劝阻:“自家屋里说句玩笑话,何必当真?多没意思!喝这么多酒,别伤了身子。”张姑娘也劝道:“算啦。姐姐才来几天,既然这么说了,你真喝这么多,也不怕折煞我们?”安公子却不理会,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向她们晃了晃空杯子示意喝完了。这一下,羞得姐妹俩脸颊绯红,齐声说道:“是我们不好,话说得太急了!” 没等她们说完,安公子按住酒杯,郑重说道:“酒我喝了,我安龙媒一定听你们的话。明年乡试中举,后年会试进士,进了翰林院,少不了给你们挣来诰命封赏。我倒要看看,你们二位怎么帮我打理家业、孝顺父母!咱们三个人,谁要是做不到今天说的这些,就拿这个杯子作榜样!”说着,抓起玛瑙酒杯,“唰”地一声朝门外的石头台阶摔去。本以为这一摔,杯子肯定会摔得粉碎,没想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从台阶下冲上来,双手抱住了酒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一回到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一回新娘子悄惊鼠窃魂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这一回书刚开始,想必各位听书的都急切想知道,接住酒杯的究竟是何人?各位先别着急。方才安公子摔酒杯的时候,身旁还坐着鲜活灵动的何玉凤与张金凤。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引发了这场极不愉快的冲突,若只是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干看笑话,实在不合常理。容我先把这其中的缘由补充完整,再来讲那人究竟是谁。 且说何玉凤和张金凤见安公子喝完那杯酒,说完那番赌气发誓的话,抓起酒杯就往门外摔,心里满是愧疚与懊悔,急忙一同站起身,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这是何必呢?” 她俩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酒杯,随着它向门外飞去。只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赶忙将酒杯牢牢抱住,酒杯这才没摔在地上。何玉凤率先说道:“阿弥陀佛!可算是万幸!真是太难为你了!”张金凤也跟着说:“真亏了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等会儿一定好好谢你!” 先打住,这人到底是谁呢?瞧她俩一开口就用“你”来称呼,显然是府上的下人。既然是个奴仆,再机灵能干,也不过是在主人跟前跑跑腿,本没什么稀奇,不至于让两位少奶奶如此感激。况且何玉凤从过去做十三妹的时候到现在,什么时候这般婆婆妈妈地念过佛?方才还好好哄着安公子饮酒作乐,怎么这会儿突然如此慌张?其实,这其中的道理得从两方面来讲。方才她俩劝诫安公子,是出于夫妻间相互规劝的情分,也是因为安公子过于风流,她俩又对他期望过高,才用了“遣将不如激将”的法子,想引他走上正道,却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事已至此,倘若方才那个玛瑙杯真的摔在台阶上,“锵琅琅”一声碎成满地碎片,且不说损坏如此珍贵的物件实在暴殄天物,这场酒宴本是他们三人新婚燕尔、吉祥如意、夫妻和睦、姐妹团聚的第一次欢聚,突然出现这样破碎决裂的征兆,实在大煞风景。再加上安公子摔杯前,还赌咒发誓说要中举、中进士,可这科举之事,哪是靠赌咒就能实现的?万一到考试时,文才虽好却运气不佳,名落孙山,日后想起今日这番情形,安公子该如何自处?她俩又该如何面对安公子?正因如此,她们才会如此惶恐不安。可安公子话已出口,酒杯也已飞出门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冒出这么个人,双手稳稳抱住酒杯。危机化解,场面圆了,她们又惊喜又感激,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这声佛号,这正是夫妻间休戚相关的情分使然。 说了这么多,这人到底是谁呢?她就是随缘儿媳妇。随缘儿媳妇是戴嬷嬷的女儿、华嬷嬷的儿媳,被派到安公子房里当差,算是“自己人里的能干人”。今日公子和两位少奶奶在家中小聚,她本应在此伺候,为何此时从外面进来呢?原来这天是她家接姑奶奶,也就是褚大娘子,她婆媳俩告假在家招待客人。华嬷嬷还请了两位亲戚作陪,众人吃完早饭,便拿出一副骨牌玩“顶牛儿”。中午没什么事,华嬷嬷惦记着老爷、太太不在家,两位少奶奶想必回房休息了,就叫随缘儿媳妇进府看看情况。作者借此机会,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 这随缘儿媳妇自幼伺候何玉凤,虽身为丫鬟,却穿着旗人服饰。旗装女子走路的姿势,与汉装女子那种探着脖子、扭动腰肢、低垂眼皮、盯着脚尖的走法截然不同,她们大多是仰着脸、挺起胸脯、直着腰板走路。况且那时她已有三个多月身孕,肚子渐渐显形。她本就身轻体健、手脚麻利,听婆婆这么一说,立刻应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挺着肚子,脚下那双三寸半的木头底鞋“咭噔咯噔”地快步往府里赶。从外面进了二门,她沿着游廊往院子里走。刚进院门,就听见安公子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发脾气,赶忙走到院子当中,朝着屋内张望,果然看见公子满脸怒容。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想进屋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没想到刚踏上台阶,就见一个物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朝着她怀里飞了过来。她躲闪不及,连忙双手护住腹部——毕竟怀有身孕,生怕伤到胎儿;却不料这么一捂,那物件正好稳稳地撞在她肚子上,无意间将酒杯抱住了。 抱住酒杯后,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拿在手中查看,发现竟是书阁上摆放的大玛瑙杯,里面还有些许残酒。她不明就里,还以为安公子喝醉了,将酒杯朝她扔过来,让她斟酒,于是举着酒杯走进屋。等进了屋,又见两位少奶奶见她进来都站了起来,说了那些感激的话,她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笑着问道:“请问二位奶奶,还要再给爷斟满这么一杯酒吗?”这话一出,倒把何玉凤和张金凤逗得笑了起来。 其实安公子本就是个聪慧通透的人,听了她俩那番劝导,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道理,心里早已认同。只是话赶话,一时抹不开面子,才赌气摔杯。等酒杯摔出去,他就后悔自己行事莽撞。见随缘儿媳妇接住酒杯,正觉意外,又看到她俩发笑,便也顺着这气氛哈哈笑道:“可别再来了!经不起你再帮着二位奶奶灌我酒,快拿走吧。”接着又对她俩说:“你们的新酒令也行了,我输的酒也喝了,只差还没轮到桐卿行令。估计就算行令,也不过是重复前面的内容。咱们再喝两杯,还是得上屋去照应一下。”何玉凤和张金凤见他像没发生过方才的事一样,脸上依旧和颜悦色,只字不提冲突,心里越发愧疚,便强打精神,殷勤地陪着他说笑了一会儿。酒宴结束,收拾妥当后,三人便向上屋走去。 此时舅太太刚结束牌局,正在洗手。何玉凤和张金凤便在上屋陪着聊天,吩咐下人准备晚饭。舅太太说道:“今儿这顿我做东,不用你们忙活。你们新婚还不到十二天,回自己屋里吃去。我这儿有吃的,回头给你们送过去。”说话间,舅太太和亲家太太洗完手,饭菜也摆上了桌。她俩帮着舅太太张罗了一番,才同安公子回房用餐。 吃完饭后,三人又回到上屋。眼看着天要黑了,褚大姑奶奶也赴宴回来了,一众女眷都迎上去说说笑笑。安公子见这里没他的事,便出去拜见岳父,一直坐到初更时分,又去查看各处门户,叮嘱家中仆人一番。等他回到上屋,舅太太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俩外甥女刚去招呼褚大姑奶奶,都回房了。姑老爷、姑太太不在家,今晚我在上屋照应。亲家太太我也让先回去了。还有跟着我的人在这儿,老华和老戴我刚才也嘱咐过了。你们早些关门休息吧。”安公子应了一声,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只见何玉凤和张金凤也刚回房,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等着丫鬟端水来洗手,安公子便凑过去一同坐下。不一会儿,柳条儿端着洗手水急匆匆跑来,慌张地问张金凤:“奶奶,有没有止疼的药?咱们内厨房的老尤刚才擦刀,手上划了个大口子,疼得直咧嘴,让我跟奶奶讨点药敷上。”何玉凤忙问:“伤得严重吗?”柳条儿说:“伤口又长又深,血一直流!”何玉凤便吩咐戴嬷嬷:“你让人把我的小箱子搬来,把药匣子拿出来。”箱子搬来后,何玉凤用钥匙打开,只见箱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匣子和零碎包裹。她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些红色粉末状的药,交给戴嬷嬷说:“给他撒在伤口上,包扎好,马上就能止疼,明天就会好转。” 处理完药后,何玉凤便对花铃儿说:“这几个匣子先留在外面吧。” 花铃儿答应着,正要往外拿匣子。安公子一眼瞥见箱子里有个黑皮子圆筒,便问道:“那是什么?”何玉凤拿过来递给他。安公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五寸多长的铁筒,一头封得严严实实,另一头有五个黄豆大小的孔,靠下半段还有个铁机关。他和张金凤看了许久,也没弄明白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何小姐解释道:“这个东西叫‘袖箭’。”公子好奇地问:“这怎么用呢?”何小姐又从另一个匣子里找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捆三寸多长的小箭。这些箭头都是用钝钢打造,形状像四棱锥子,尖端锋利,闪着寒光。公子刚想伸手去拿,何小姐急忙拦住:“别碰,箭头有毒!”她捏着箭杆,往袖箭筒里装了五枝箭,随后详细讲解用法。原来这袖箭一筒能装五枝箭,先扳动机关,装上箭,一按机关,中间那枝箭就会发射出去;筒子周围四个夹空里还有四个漏孔,重新扳好机关,轻轻一晃,剩下四枝箭就会依次滑到中间的筒子里,可以连续不断地发射,因此也叫“连珠箭”。 何小姐说完,又补充道:“这箭能射到七八十步远,和我的刀、弹弓一样,都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学的。刀和弹弓我都用过,唯独这袖箭,因为是暗器,我从来没用过,现在也算是闲置的东西了。”说着就要收起来,公子连忙说:“把这个也留在外面,等有空我找几枝没毒的箭试试。”何小姐便让人关好箱子,将袖箭随手放进一个匣子里,一起搬到东间房。 三人围绕着这副袖箭,旧话重提。张姑娘说起在能仁寺的惊险遭遇,仍心有余悸;何小姐回忆青云山的往事,感慨不堪回首;安公子则提起黑风岗死里逃生的经历,感叹道:“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如今我们三个人能在这里悠闲地挑灯夜谈。”何小姐又说起路上梦见父母的情景,张姑娘则回忆起当初拜见公婆的旧事。三人聊得兴起,仿佛高僧重谈云游时的艰辛,学士回忆寒窗苦读的岁月,言语间满是感慨,气氛温馨而融洽。 俗话说“寂寞恨更长,欢娱嫌夜短”。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二更,时钟敲响了亥正。华嬷嬷过来说:“不早了,都二更天了。南屋里亲家太太早就睡下了,舅太太也派人来问过。要不爷、奶奶也早点休息吧。”公子谈得正高兴,说道:“还早呢,我们再坐会儿。”华嬷嬷看看何小姐和张姑娘,见她们似乎也不想睡,只好由着他们继续聊天。 书中之前交代过,安老爷、安太太持家勤俭,每日早睡早起,可为何今晚连何小姐和张姑娘都一反常态,不愿早睡呢?这其中另有缘由。何玉凤和张金凤性情相投,又曾共患难,彼此关爱,感情远超普通姐妹。何玉凤性格豁达,不拘小节,见安公子没有恪守“书生不离学房”的规矩,却一味遵循“新郎不离洞房”的俗套,总觉得在张姑娘面前有些愧疚。这天早上,她便借口晚上要换衣服,新房连通没有回避之处,不太方便,让张姑娘晚上请公子去西间聊天,顺便在那边休息,这是为了照顾张姑娘的心意。 而张金凤生性娴静,不被私情左右,想到“春兰秋菊因时盛,采撷谁先占一筹”这两句诗,觉得自己与安公子成婚已有一年,如今何小姐新婚,正是夫妻亲密之时,怎能让丈夫冷落了她?因此也不愿独享,这是体谅何小姐的心思。偏偏两人这番互相谦让时,安公子也在场。对安公子来说,在哪边休息都无所谓,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这是午间酒席前的事。没想到午间那场争执后,三人心里都多了些顾虑。张姑娘心想:“时间不早了,要是现在让公子休息,他听了姐姐早上那句话,说不定就去姐姐那边了,这不就显得因为午间的矛盾,我故意冷落姐姐吗?可要是不让他过来,又好像我在拒绝他。”何小姐则想着:“我向来说到做到,早上既然说了那话,总不能食言。可午间又闹了不愉快,现在让他休息,自然该去妹子那边,这不是显得我故意疏远他吗?万一妹子推辞,他又转回来,我怎么对得起妹子?”两人都是一番好意,却让本就没主意的安公子左右为难,就像“绵袄改被窝——两头儿苫不过来”。于是,三人心里各有盘算,却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就这样,原本平常的睡觉之事,变得棘手起来,三人干脆坐在堂屋里,开始彻夜长谈。 至于安公子当晚到底去了哪边,这属于闺房私事。古人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连作者都没有详细记载,我作为说书人,自然也不能随意猜测,只能将此事当作千古疑案。不过,从三人的相处来看,经过这番波折,他们日后想必会更加和睦,夫妻感情也会愈发深厚,把午间的不愉快彻底化解。这既是安老爷阖家团圆的幸事,也是安公子闺房和睦的福气,符合天理人情。 当晚暂且按下不表。第二天午后,安太太先回到家中,众人纷纷上前迎接,互相问候近况。安太太感谢舅太太和亲家太太在家帮忙照料,又向褚大娘子表达歉意。过了一会儿,安老爷也回来了,稍作休息后,便问:“邓九太爷回来了吗?要是回来了,请进来坐坐。”褚大娘子连忙说:“二叔,还是算了吧。他老人家回来好一会儿了,看那样子又喝多了,还说等二叔回来接着喝呢!这会儿估计也睡下了。要是再去请,他一高兴,今晚就别想散场了。况且女婿今天也没回来,就让他老人家早点休息吧。”安老爷听后,便不再提此事。不久,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这天晚上,因为安公子不在,何小姐换了衣服,早早熄灯睡觉。平日里,新房是连通的,戴嬷嬷和花铃儿都在堂屋后侧睡觉。何小姐一向独立,这天晚上也不用人陪伴,上床后很快进入梦乡。睡到三更时分,她起夜上厕所,披上斗篷,在睡鞋外又套了双鞋下了床。刚完事,就听到院子里“吧喳”一声,像是有瓦片从高处落下。这声音不像是自然脱落,倒像是有人故意扔在院子里试探动静。 何小姐心中生疑:“奇怪,这声音肯定有问题!”她轻手轻脚地躲在屋门的槅扇后面,屏息凝神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只见东边窗户上闪过豆粒大小的火光,紧接着窗户被烧出一个小孔,一根香从孔中伸了进来。很快,一股刺鼻的香味弥漫开来。 对于经历过诸多风浪的十三妹何玉凤来说,这种手段她再熟悉不过。她心中暗叫:“不好!”急忙走到桌前,摸出昨天那个药匣子,从中取出一样东西含在嘴里。这是什么东西呢?原来是块“龙亶石”。一般来说,老虎胸前有一块骨头,形状像“乙”字,叫“虎威”,佩戴在身上可以辟邪;龙胸前也有一块骨头,形状像石卵,叫“龙亶”,含在口中能抵御各种邪气。不用说,刚才伸进窗户的是熏香,使用熏香的人,自己必须先备好这避邪之物,不然岂不是先把自己熏晕了?这曾是何小姐的随身法宝,没想到成了新媳妇后,竟派上了用场。 长话短说。何小姐含着龙亶石,听了听窗外没了动静,便轻轻上床,先把香头捻灭,心中盘算:“这毛贼要是继续行动,不能不防。可我要是大喊,一来让贼人看出我害怕,二来前面巡逻的人一时也听不见,还可能惊动公婆。偏偏我的刀因为公公说新房不宜悬挂,没在身边;弹弓虽然在手,却一时找不到弹子,这可怎么办?”正犯愁时,她突然想起昨天的袖箭,里面还装着五枝箭,于是悄悄摸到手中,再次躲在屋门槅扇旁,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只见堂屋西边的大槅扇上湿了一大片。何小姐轻轻走出东间房门,躲在堂屋东边的槅扇旁,想看这个贼人究竟要干什么。她刚藏好,就见湿的地方从窗棂间伸进来一只手,先摸了摸横闩,又摸了摸闩上的铁环,随后把手缩回去,送进来一根带钩子的双股绳子。那人用钩子勾住横闩,又把绳子另一端拴在窗棂上,然后伸手从铁环里往外褪横闩。折腾了好一会儿,竟然把横闩一头从环子里褪了出来,只剩绳子的钩子勾着横闩。 何小姐见状,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如我所料,他褪下那头闩,必定还要褪这头,想用两根绳子轻轻将闩放下,免得弄出声响。真是笨贼,这算盘打错了!”正想着,便听到槅扇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向东边移动。她也顺着槅扇内侧,悄无声息地溜到西边,随后侧身透过窗洞向外窥探。只见天空阴沉,似有降雪之意,云雾弥漫,星月黯淡。好在正值月半,借着微弱的光线,还能勉强看清人影。她张望许久,始终没瞧见拨门的贼,却看见屏门处蹲着一人,通往夹道的角门前也蹲着一个,正在放风;对面南房顶上,站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顺刀,已经揭起一摞瓦片放在身旁,手里还攥着两三片,警惕地四处张望;靠东墙处,一扇门早已被搬来立在那里。何小姐心道:“若不先制住房上这人,这场闹剧何时才能收场?”可转念又想:“且慢,能把他们吓走也就罢了。” 正思索间,靠东的槅扇也被浸湿,那贼果然又像之前一样,伸进一根带钩子的绳子,试图钩住东边的门闩。何小姐趁他送绳子的时机,悄悄将这边的横闩重新套进铁环,把搭闩的钩子脱了出来,随后闪身躲进西间。她侧耳细听,安公子和张姑娘在卧房内睡得正香,南床上的华嬷嬷和柳条儿,却已被熏香迷晕,酣睡不醒。何小姐故意打了个哈欠,门外的贼听到声响,心中一惊,暗道:“熏香都点了这么久,怎么还有人醒着?”他慌了神,绳头还没拴好,一失手,连钩子都掉在了屋内地上,赶忙跑开躲起来,屏息静听屋内动静。 这群贼要是能摸清这位姑娘的底细,此时认栽离开,倒也算知难而退。可他们听了屋里一声哈欠后,再无动静,便以为人又睡过去了。贪欲作祟下,那贼竟又想出个“妙计”,打算先用西边的绳子将这边的闩放到地上,腾出绳子再去解东边的。他蹑手蹑脚地又回到西边。而此时,何小姐早已来到堂屋,捡起地上的绳子,贴着西边第二扇槅扇蹲下,静静等着看他还能耍什么把戏。 那贼转回来,从窗棂上解下绳子,正要往下系横闩,突然感觉绳子轻飘飘地脱了窗,他低声“嗯”了一声,满脸诧异,心想:“难道方才我没把闩褪下来?”说着又探进手去摸索。何小姐见这贼蠢笨到这般地步,不禁有些恼怒,她将袖箭放在地上,把手中的绳子对折,等贼的手伸到铁环旁时,猛地从下方套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往下一拽,再往后一别,顺势将绳子搭在横闩上,左三圈右三圈,把贼的手死死捆在了闩上。她还怕绳子松脱,又解下西边窗棂上的空绳子,十字交叉打了好几个死结。做完这些,她拿起袖箭,躲到东边严阵以待。 那贼的手是从西边最边上的窗棂伸进来的,这一拽一别,整条胳膊都被卡在屋内,胸脯也抵在了西间的金柱上。他想伸左手解救右手,却因姿势受限,根本转不过身。做贼的自然不敢喊人救命,他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只好嘴里打了个哨子,呼唤另外两个放风的同伙。那两人听到哨声,还以为门已经打开,马上就能动手偷窃,猫着腰就往这边跑。 何小姐从东边窗洞瞧见两人跑过来,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暗想:“这群贼再多来几个也不怕,可我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不能轻易动手。万一只顾着制住这个,其他贼急了眼,伤了屋里的人,那就麻烦大了。得想个敲山震虎的法子,才能解决这麻烦。” 主意已定,她透过窗洞望去,只见房上那贼正侧身蹲在房檐边,目不转睛地盼着下面开门。何小姐将袖箭对准他,瞄准后按下机关,只听“喀吧”一声,箭“哧”地飞出,正中那贼左胯。那贼冷不防中箭,疼得直咬牙,却不敢出声,即便强忍着,还是忍不住“嗳哟”叫了出来。他脚下一软,“咕碌碌”从房上滚下,“咕咚”一声摔在地上,手中的瓦片散落一地,发出一阵声响。这边三个贼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见房上的同伙摔了下来,一来担心他受伤,二来怕惊醒主人,也顾不上管被捆住的那个,赶忙跑过去查看。 这一阵骚动,惊醒了南屋里的张太太,她问道:“啥声响?蓝嫂,你听听,是不是猫把瓦弄下来了?”被捆住的贼急得直冒汗,却挣脱不得。另外两个跑到跟前,见摔下来的贼刚挣扎着坐起,一脸发怔。他们也顾不得南屋里的动静,搀起受伤的同伙就想逃走。可受伤那贼的腿早已麻木,箭伤处如同刀剜般疼痛,根本使不上力。两人还以为他是摔断了腿,小声说道:“你撑着点,找个僻静地方躲躲要紧!” 这番对话被何小姐听得真切,她隔着窗户大声喊道:“糊涂东西,他腿上中了梅针药箭,还怎么撑?” 这话一出,吓得那两人扔下受伤的同伙,拼命朝墙边立着的门跑去。他们慌慌张张爬上墙,踹得瓦片哗哗作响。刚上房,后脚一带,又带下一溜檐瓦,院里顿时一片哗然,这群贼的“梁上君子”行径彻底演变成了闹剧。两人上房后,生怕再中一箭,爬过房脊,正要纵身跳下,忽见一道灯光闪过,有人大喊:“不好了,房上有人!” 这人是谁?原来是张亲家老爷。当晚睡到半夜,他突然想上厕所,提了盏灯笼出门。刚绕到屋后,就听见房上瓦片响动,他将灯笼一转,瞧见两个人影在房上攀爬,当即大声呼喊,连便意都吓了回去。这一喊,惊动了府里其他人。房上的两个贼见势不妙,又爬回房脊,跳下房后,朝着游廊外狂奔。第一个跑出来后,藏在了上房东边的钻山门里。等第二个跑出来时,二门上早已灯笼火把通明,一群人举着钩杆子、抬水杠子围了上来。这贼抽出腰间钢鞭,正要反抗,冷不防身后一钩杆子袭来,被人一把拽住,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这时,张进宝提着根擀面杖粗细的马鞭子,大声吆喝着赶来,先喊道:“抓归抓,别伤着人!也别只盯着明面儿,偏僻地方仔细搜!”这话一出,藏起来的那个贼慌了神,刚探出头,见院子里全是人,扭头就顺着廊檐往西跑。哪知东次间有个炉坑,因天气转凉,趁着老爷、太太不在家烧了地炕,炉坑板还敞着。那贼没留意,一脚踩空,“咕咚”一声掉了进去。众人用挠钩绳索将他揪了出来,又擒获一个。 这番吵闹,惊醒了安老夫妻。安老爷隔着窗户问道:“听这动静是有贼了。把他们吓走就行了,何必非要抓住?” 张进宝回道:“回老爷,这群贼太嚣张,手里都拿着家伙。院子里已经抓住俩了,保不准还有漏网之鱼。”安老爷听闻贼不止一个,还持有器械,也感到十分意外。但他依旧秉持“‘伤人乎?’不问马”的圣人教诲,只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受伤?”绝口不提财物是否丢失。众人回禀:“没人受伤,俩贼都捆上了。”安老爷这才起身穿衣。只听张进宝吩咐道:“留两个人在院里守着,其他人分东西两路,从耳房绕到后头,仔细搜搜角落里有没有藏着的!”当下,张老带着晋升、戴勤等人去西路搜查;张进宝则会同华忠、梁材等人,进了东游廊门。 张进宝一进门,话还没说完:“惊着爷、奶奶……”就见灯光下,院子里躺着一人在哼哼,还有一个正趴在槅扇窗户上捣鼓。他大声喝道:“你这大胆狂徒!见了人还不跑,竟敢接着偷?”这时,西路搜查的人也赶到了,绳子也拿了过来。众人一拥而上,几个大汉先将地上那人捆了,又冲向槅扇边的贼,拽着他就往台阶下拉,可费了半天劲,愣是拉不动。 张进宝怕惊扰了安公子夫妇,忙喊道:“华奶奶,你跟爷、奶奶说,家人们都在,别怕!”华嬷嬷此时虽已惊醒,却吓得说不出话。只听何小姐在屋里笑道:“我倒不害怕,就怕你们拉不动这贼!他胳膊还捆在横闩上呢!等开了门,你们进来解吧!”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先将那贼的左手左脚绑在一起,这下,那贼只能单腿蹦跶了。 暂且按下屋外众人不提。再说屋内,何小姐见四个贼已擒住两个,另外两个刚要逃跑,又被外面的喊声吓了回来,料想他们插翅难逃。她不慌不忙穿好衣服,先把嬷嬷和丫鬟们叫醒。好在熏香点燃时间不长,众人离得也远,一叫就醒了过来,只是慌乱成一团。 何小姐担心公婆会过来,一边匆忙漱口梳头,一边让华嬷嬷去请安公子和张姑娘起床。好在他们住的卧房十分严实,又挂着帐子,两人都没受到熏香影响。也正因如此,外面闹了半夜,他俩却还浑然不知。直到华嬷嬷隔着帐子叫醒张姑娘,她一听有贼,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忙推醒安公子。安公子到底是男子,有些胆量,翻身起床,在帐子里穿好衣服,下了床蹬上靴子,披上皮袄,系紧腰间搭包,套上一件马褂,还把衣襟掖好,戴好帽子,手里提着一把嵌宝钻花、拖着七寸多长大红穗子的玲珑宝剑,就从卧房里冲了出来。正巧何小姐收拾完,正要进西间门,见状笑道:“贼都已经捆好了,你这会儿拿着剑,既不像刘金定,也不像穆桂英,想干什么呀?这么冷的天,依我说,你不如放下剑,系上条围巾,省得风吹脖子着凉。”安公子伸手一摸,这才发现忙活半天,居然忘了戴围巾,脖子还露在外面,又急忙去找围巾。不一会儿,张姑娘也收拾妥当,嬷嬷丫鬟们忙着叠好被褥,收好私人物品,安公子便急着要出去查看情况。 何小姐拦住他说:“别着急!等她们收拾完,开了门才能出去。” 安公子听了,提着剑就去开门。一进堂屋,就看见一只又黑又粗的胳膊从窗户伸进来,还被捆在门闩上,赶忙问道:“这是谁?”何小姐笑着说:“这是贼,从半夜就拴在这儿了。现在外面的贼也都捆好了,我懒得去解绳子,麻烦你用你的宝剑,把绳子割断吧。”安公子自信地说:“交给我,这有什么难的!”他挽起袖子,上前去割绳子,双手哆哆嗦嗦捣鼓了好半天,又是锯又是挑,才把绳子割断。那贼好不容易抽出胳膊,却还被剑划了两道口子,受了两处误伤,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让人捆了起来。 屋里的门打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何小姐往外一看,两个贼都被捆在院子里。她先请张亲家老爷进屋休息,随后对张进宝说:“张爹,你让人把这四个贼都押到旁边小院里,别耽误我们过去给老爷太太请安。老爷太太说不定也会过来查看。”接着又叫花铃儿从桌上拿来两个纸包,指着受伤的贼对张进宝说:“其他贼都没大碍,就这个中了我的药箭,要是过了午时还不救治,他这条命就没了。你做件好事,用酒把这一包药冲开,给他喝下去;另一包药用醋调好,敷在箭伤处,留着他好问话。”张进宝一一答应下来。那贼听了这番话,才如梦初醒。 暂且不提众人按吩咐去处理贼人的事。安太太一开始也被吓得不轻,听到没出大事才放下心来。她简单梳了梳头,头上罩了块蓝头巾,先派人去看儿子儿媳,正巧何小姐、安公子和张姑娘前来请安。安老爷依旧神态自若,正在漱口洗脸。等安老爷收拾完,老两口便询问事情经过,何小姐将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安老爷转头对安公子说:“多亏了你媳妇,不然要是让贼进了屋,丢东西还是小事,那成什么体统?这大概是因为咱家最近太过顺遂,我不免有些疏忽大意,或者是享受太过、内心自满,才会有这样的警示,咱们都得好好反省。”说完便站起身来,“我过去看看。”安太太叮嘱何小姐:“你陪着点儿。”安老爷却说:“贼都捆上了,有什么好怕的?你也一起过去看看。” 正说着,舅太太、亲家太太和褚大娘子都过来慰问,询问是否受惊。大家没说几句话,就听见二门外传来一声大喊:“好大胆的贼!在哪里?让我看看你有几颗脑袋!”一听就知道是邓九公的声音。安老爷和安公子连忙迎出去,安太太等女眷也跟在后面。只见邓九公连皮袄都没穿,只穿着件厚实的夹袄,披着件皮斗篷,敞着怀,光着头,手里提着那根压箱底的虎尾钢鞭,进了二门,怒气冲冲地就往东耳房跑去。安老爷急忙追上去拉住他,问道:“九哥,你这是要干什么?”邓九公气呼呼地说:“老弟,别管我!你不知道,这些贼把我坑苦了,先让我抽他一鞭子再说!” 安老爷劝阻道:“使不得!私自伤了犯人,咱们要担责任的,有王法呢。” 邓九公嚷嚷道:“王法?要有王法还能闹贼?”安老爷耐心说道:“就算这样,咱们也得问清楚情况再做打算。”邓九公不耐烦地说:“哪有那么多功夫!”说着就要挣脱去打人。 安老爷一看,邓九公一身酒气,估计昨天确实喝多了,睡了一夜都没清醒过来。好说歹说,连拉带拽,才把他拉进屋子。安太太等人也都跟了进来。褚大娘子一见,连忙说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了?”这句话提醒了安老爷,赶紧让人去取衣服。邓九公一边穿衣服,一边向何小姐询问贼人的情况,何小姐又说了一遍。听完,邓九公气得瞪大了眼睛,银白的胡须都竖了起来。安老爷劝道:“老哥哥,别这么大脾气。”邓九公根本不听,说道:“老弟,你别怪我冲动。你把这些狗东西叫过来,问清楚,我再跟你说我的道理。等我说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听劝了。”安老爷深知他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便说:“行,那咱们就问问这伙人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让人在廊下摆放了三张凳子,张老爷也一同出去坐下。安太太等人则关好风门,躲在破旧的窗户洞前向外张望。 只见家人们连拖带拽地把几个贼拉了过来。安老爷一看,几个贼都被绑得手脚朝天,脸贴在地上。安老爷心里顿时一阵不忍,叹了口气说:“同样是父母生养,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随即吩咐道:“先把他们松开,谅他们也跑不了。”邓九公大声嚷道:“跑?算他运气好!”家人们一边答应,一边松开贼人们腿上的绳子,却依然反绑着他们的手,还用绳子拴住一只脚,把他们提起来跪在地上。 安老爷仔细打量,只见一个贼腰粗脖子短,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眼神浑浊、眉毛杂乱,还有一个鬼鬼祟祟。安老爷开口问道:“我也不问你们叫什么、从哪儿来。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从不欺负乡邻,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来我家捣乱?老实交代。” 几个贼既慌张又羞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这可把邓九公惹火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铁球,攥在手里,瞪大眼睛吼道:“说话啊!别装哑巴!”那个鬼头鬼脑的贼连忙喊道:“老爷子!别打,我来说。”他望着邓九公说:“但凡在北京城混的,谁不知道您这儿是善良人家,哪有得罪我们的地方!” 邓九公又喊道:“我不姓安!我是来借宿的。正主儿在那边呢!跟那边说去!”那贼这才明白闹了半天,自己认错了人。他扭过头,对着安老爷说道:“听我跟您说。”话还没说完,华忠从后面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你连‘老爷’、‘小的’都不会叫吗?到了公堂上怎么办?”那贼赶忙改口:“小的回禀老爷:今天这事都怪我,连累了他们三个。”他努努嘴,指着旁边两个贼说:“他们是亲兄弟,一个叫吴良,一个叫吴发;那个姓谢,叫谢柢,大家都叫他谢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我们四个没正经营生,就靠偷摸过日子。我有个哥哥叫霍士端,在外面当仆人,最近丢了差事逃了回来。我跟他诉苦说日子难过,他就说:‘北京城遍地是钱,就看你敢不敢捡!’我追问下去,他说老爷您从南方回来,别人送了成千上万两银子,还听说新娶了少奶奶,光是嫁妆就值十万黄金、十万白银。他还说给我指了条发财路,要是得手了,他要分一半好处。我听了这话,就拉着他们三个来了。” 安老爷听到这儿,笑了笑,接着问道:“来了之后呢?” 那贼接着说道:“我们是从西边史家的房顶上过来,绕到这儿的。可到了房顶上一看,就觉得事情不妙,不敢下来了。”安老爷追问:“为什么不敢下来?”贼解释道:“我们做贼的有个讲究:不管是星光下还是月光下,要是看那户人家黑黢黢的,下去准能得手;但要是赶上天黑阴云密布,那户人家却亮堂堂的,下去不但偷不到东西,弄不好还得倒霉。昨晚我们绕到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里就像被一片红光照着。当时谢三哥就想走,可我贪心太重,他们三个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就还是下来了。没想到,我们四个人全来了,结果双双被老爷府上捆住。做贼做到这份儿上,丢人也丢到家了。现在要是把我们送官,也是我们自找的,没什么可抱怨的,到了官府还是这番话。要是老爷觉得我们可怜,就当这宅院里不知哪旮旯儿下了一窝小狗,提溜着耳朵扔到车辙里,算是老爷积德行善,饶了我们一命!” 安老爷还想继续追问,邓九公已经忍不住开腔了,他大声说道:“照这么说,人家跟你们也没仇没怨啊!这事儿得咱们老爷们说道说道!我问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四个贼齐声回答:“不认识。” 这一下可把邓九公气坏了,他脸色涨得发紫,扯着嗓子嚷道:“好啊!你们竟敢说不认识我!听好了,我姓邓!虽说不是京城本地人,可我生在江北淮安,家在山东茌平,也算小有名气,江湖上都喊我一声邓九公!但凡绿林道上有点名气的人,听说我邓九公在哪个地方歇脚,就连那附近的一草一木,他们都不好意思动!怎么着,我今天住在好朋友家里,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不赶紧夹着尾巴滚得远远的,反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蹋得不成样子!你们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还敢说不认识我!我先把你们每人一只眼睛砸瞎,看你们以后还认不认得我!”说着,就挽起袖子要动手打人。 安老爷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赶忙上前拉住他,大笑着说:“老哥哥,气了半天,原来是为这个。你怎么跟这帮畜生讲道理呢?”邓九公急得直跺脚:“老弟,你不知道,我这面子往哪搁啊?”安老爷耐心劝道:“这就更荒唐了!老哥哥,我一句话,保准你没话说。就算你名震江湖,再不济也得是金刚郝武、海马周三那类人才能巴结上你,知道你的大名;就这帮小贼,你让他们从哪听说过你,又哪里配知道你呢?” 安老爷这番话,就像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邓九公的态度立马缓和下来,他眉飞色舞地点头说:“老弟,这话我服。不过话虽如此,他们既然没本事捞好处,就该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怎么把人家房子折腾得稀烂?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老爷劝道:“谁家还没遭过贼呢?撬扇窗户、踹两片瓦,都是常有的事儿。依我看,他们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做这种没脸没皮的事。现在既没伤人,也没丢东西,不如放了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这事儿也就了结了。” 邓九公捻着胡须直摇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安公子在旁边不敢反驳父亲的话,只轻声说了一句:“父亲,就这么放了,恐怕不太好吧。”没想到,这话激怒了老家将张进宝。他一听安老爷要放了这四个贼,立刻从人群中站出来,跪在地上说道:“老爷,这四个人可不能放!别的都好说,可这事关霍士端。霍士端受过老爷的恩惠,吃着老爷的俸禄,却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这不是反了吗?往后我们这些当差的,还怎么抬头做人?依奴才的愚见,求老爷把他们送官,奴才愿意出去做证人,跟他们当面对质。这场官司,非得把霍士端揪出来不可!”安老爷叹道:“唉!好容易劝住了邓九太爷,你又来添乱。就算真是霍士端出的主意,对我有什么影响?对你又有什么影响?做人何必斤斤计较,咱们做君子的,就该有君子的气度,别这么气性大!” 邓九公插话道:“你们爷俩别争了,我有个主意。送官,没必要。为啥呢?就算把他们判了,走个两三站路,那些押送的衙役收了他们的钱,照样会把人放了,等于白折腾。可就这么放了,也不行。这里头的门道,我可比你们清楚。贼这行当,上了道就总想偷东西,偷不到就不甘心;吃了亏就想着报复,不报复也不甘心。就这么放了,保不准他们还会再来。就算他们再来,就凭他们这本事,再来个百八十号人,也不是事儿。可咱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耗着?就算他们识趣,不敢再来,可要是他们犯了事被官府抓了,说在咱们这儿被放过,老弟,你这官声也得受影响!” 安老爷一听,觉得邓九公说得在理,便问:“九哥,那你说怎么办?”邓九公说:“依我看,老爷您这是开恩了,这事儿跟您也没关系。把他们交给我,我保证不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但得让他们知道厉害,我才能放了他们!” 说完,邓九公转头冲着四个贼说道:“听清楚了?人家主人家饶了你们,这事儿跟人家没关系了。现在是我邓九太爷跟你们说话!你们刚才不是说听说他家新娶的少奶奶,光嫁妆就有十万黄金、十万白银吗?这话不假,但我告诉你们,这些金银你们想都别想。我跟你们透个底,昨晚听见你们扔瓦片的是她,灭了你们熏香的是她,捆住你们一个人的也是她,射伤你们一个人胯骨的还是她。她从十二岁起就闯荡江湖,长枪短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论力气,武举考试用的头号石头,她单手就能举起来;论轻功,三层楼的高度,她一纵身就能上去。她可是我的徒弟!这话你们信不信?现在她成了少奶奶,不愿跟你们一般见识,所以昨天才没开门动手,只随便射了一箭给你们提个醒。她那箭叫袖箭,也叫连珠箭,一次能连发五枝,射你们四个还能多一枝。她还有张铜胎铁背的弹弓,打一两八钱重的铁弹子,二百步开外指哪打哪。这是人家的传家宝贝,犯不着拿出来给你们看。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把雁翎倭刀。”说到这儿,他扭头问安公子:“贤侄,那刀呢?”安老爷早就明白他的用意,接口道:“在我这儿。”随即让安公子去取刀。 邓九公接过刀,“唰”地一声拔出来,在四个贼面前晃了晃。四个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根本没法招架,只能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往后躲。邓九公见状哈哈大笑:“就你们这几颗脑袋,还不够我这一刀砍的!不过,我用刀讲究‘刀无空过’,没办法,只能拿你们的兵器来抵了!”说完,他抄起四个贼的顺刀、钢鞭、斧子、铁尺,手起刀落,一阵乱砍,转眼间这些兵器就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散落在地上。邓九公喝道:“小子们,拿这些破烂回去给你妈换头花去吧!” 四个贼被吓得目瞪口呆。邓九公放下刀,又大声说道:“话我说完了,你们要是不信邪,不甘心,今天走了,改日尽管来!你们还得明白,我毁了你们的兵器,不是羞辱你们,是为你们好。不然,等你们出了这个门,带着这些显眼的家伙,保准被官府抓起来!这可是我在帮你们,你们得领情。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我。我在江南江北、关内关外闯荡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的名声,你们倒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好朋友家糟蹋成这样,我能答应吗?我把你们好好的兵器弄碎了,你们就想办法把这一地的碎瓦给我复原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邓九公关心身后名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上回说到安家迎娶何玉凤,邓九公帮忙置办的嫁妆太过丰厚,前来帮忙的吹鼓手、厨茶房,还有抬夫、轿夫等闲杂人等众多。京城这地方,越是繁华,人们越爱计较。金子黄澄澄、银子白晃晃,绫罗绸缎五颜六色,可这些人的眼珠子却黑得很。他们见了这么丰厚的嫁妆,顿时议论纷纷,添油加醋的传言很快就传到了一些小人耳朵里。这些人盘算着安老爷家刚办完喜事,肯定人人疲惫、防备松懈,便纠集起来,想趁机行窃。 谁料这位新娘子何玉凤略施手段,几个贼来了就一个都没能跑掉,让他们大失所望。好不容易遇到安老爷这样宽宏大量的主人,不想放过他们,这些贼刚要感恩戴德,半道上又杀出个邓九公。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也是主人家,等他自报家门,才知道他是出来打抱不平的,这事本就与他无关。又见他那副咋咋呼呼、虚张声势的样子,像是有些来头,众人也不敢和他争辩。如今事情闹得一团糟,邓九公把贼骂得狗血淋头,既不送官,也不私下了结,却非要让他们把摔碎的瓦片一一复原,这摆明了是要故意刁难人! 四个贼急得不行,七嘴八舌地央求道:“老爷子,您也得高抬贵手啊。听您刚才那番话,就知道您是行家。您瞧瞧,我们做贼的落到这步田地,已经够丢脸窝心的了!要是分赃,挤一挤说不定还能吐出来;可这摔得粉碎的瓦片,怎么复原啊?难不成我们做贼的还会变戏法?人家主人都开恩了,您抬抬手,我们兄弟就过去了,出去一定念您的好。别的不说,祝您寿活八十,行不行?” 这些贼大概以为老头子喜欢听奉承话,却不知这话说错了比做错事还严重!邓九公二话不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你九太爷今年还小呢,才八十八!你叫我寿活八十,这不是咒我吗?别跟我废话,我料你们也复原不了瓦片。我给你们指条明路,砖瓦铺里有卖瓦片的,人家主人盖房也是花钱买的,你们摔了多少,就买多少赔上;干脆再劳驾你们,把石灰、麻刀一块儿买来,再找几个泥水匠,人多好干活。趁着天还早,把活儿收拾完,晚上你们也好接着干你们的‘正经事’。买几片瓦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你们派两个手脚麻利的去买瓦,留下房上摔下来的和炉坑里掏出来的那俩,先把院子里的碎瓦清理干净,把院子打扫利索,省得人家心里记恨。” 霍士道听了,心里直叫苦:“好嘛,我们四个算是成了做贼的反面典型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痛痛快快挨顿打,被远远打发走呢!”可他不敢反抗,只能不停地求饶。邓九公也不搭理,向安公子要了支笔,蘸满墨,在四个贼脸上一阵涂抹。霍士道略识得几个字,可惜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被写了什么。再一看其他三个贼,脸上都写着核桃大小的“笨贼”两个字,活像挂了块显眼的招牌。他们想擦掉,双手却被反绑着,根本没办法。 正着急时,只见邓九公放下笔,对之前主张送贼去官府的张进宝说:“老张,派两个得力的人,带着这俩去买瓦。手里抓紧拴他们腿的绳子,不怕他们跑,也由不得他们不走。要是敢闹事,先揍他们一顿再去!”那两个贼急得“老爷子”叫个不停,哭求道:“我们愿意照数赔瓦,只求别让我们这么丢人现眼了!”可邓九公根本不理会,瞪着大眼睛,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地对贼们说道:“听清楚了,人家主人放了你们,这事跟人家没关系,全是我姓邓的主意。你们要是不服,等事情过了,尽管到山东茌平县岔道口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庄找我。我家是坐北朝南的广梁大门,门上挂着一面黑漆金字匾,上面写着‘名镇江湖’四个大字,那就是我家,我在那儿等着你们!” 安老爷看邓九公闹了半天,觉得“君子不应做得太过分”,这事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但看他正得意,此时劝阻只会让他更固执,便从旁夸赞道:“九哥,你这办法干脆利落。不过家人们忙了半夜,也让他们歇歇,吃点东西,再处理这事也不迟。”说着,给张进宝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先把他们带到外头等着。”张进宝心领神会,带着众家人,一人拽着一根绳子,像轰猪一样把贼带出了二门。 邓九公甩了甩手,大步走上台阶,进了屋子还在嚷嚷:“我就不信了!北京城里的贼,这么大的名号,居然不认得邓九公!” 褚大娘子连忙说道:“行了!够了!咱们去那边院子坐,好让人家收拾屋子。”安老爷、安太太也一边道谢,一边请他过去。上房里早已准备好了点心,有素包子、炸糕、油炸果、甜浆粥、面茶之类,女眷们吃了些,便去重新梳洗打扮。 邓九公和安老爷坐下后,又要了壶荸荠枣儿酒,说道:“昨天喝多了,得再喝点儿醒醒酒。”安老爷陪着他喝酒,找些闲话岔开话题,问道:“老哥哥,我昨天一回家就问你,说你睡了。怎么那么早就歇下了?”邓九公叹气道:“老弟,说出来丢人!这两天在南城外头,差点没把我肠子气断、肺给气炸!我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糊涂,没办法,回来闷了一会儿,倒头就睡了。”安老爷好奇道:“这从何说起?我还以为你在城外听戏,肯定乐在其中。正想问问你,也跟着听听热闹,怎么反倒气成这样?”邓九公连连摆手,说道:“快别提了!我这一肚子气,就是听戏听出来的。我这人藏不住话,以前见你不爱听戏,平时连戏馆子都不去,还觉得你太死板,现在才知道,这事儿真能把人活活气死!” 安老爷问:“是戏唱得不好?”邓九公说:“倒不在这上头。我听戏也就是图个热闹,戏里演的故事,我或许还知道些,曲子是一窍不通。遇到昆腔,咿咿呀呀的,我更听不懂。要说排场、行头、武打,京城的戏班子确实比外地强。就算演得不好,也就是个乐子,没什么可气的。我是被一群听戏的人给气着了!那天是不空和尚请客,他先带我到前门东边一条窄胡同里,一间门面的小楼上吃饭,说是叫‘青阳居’,号称京城口味第一。等上了楼,点了菜,喝起酒来,味道倒还过得去,可没喝几杯,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爷忙问:“怎么了?”邓九公接着说:“就那么一间屋子,上下两层楼,楼下还生着个大火炉。老弟你想想,在楼上坐久了,不就成烤包子了?热得我帽子摘了,马褂也脱了。不空和尚大概看出我难受,就说:‘路南有个雅座,咱们挪过去坐吧。’我一听有雅座,赶紧让人拿着衣裳帽子,连酒带菜都搬过去。下了楼,过了街,进了个破栅栏门,里面是两间又脏又乱的头发铺。从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挤过去,有间坐南朝北的小灰棚,这就是所谓的‘雅座’!这雅座后墙上倒是有扇南窗,可屋里比没窗户还黑。为啥呢?后院堆着比房檐还高的硬煤,煤堆旁边就是个厕所,太阳一晒,臊臭味直往屋里灌!我没办法,就着这股子味儿吃了顿糟心饭。我说出去透透气,抬头一看,瞧见隔墙有三间大楼,这才知道这地方紧挨着我常给他们保镖的绸缎行。他们老少掌柜我都认识,连他怀里抱的俩小孙子,一个叫增儿、一个叫彦儿,我也见过。早知道,借他们家地方吃饭不好吗?老弟,你接着听,这就要说到听戏了。” 安老爷好奇地问:“我见城外有好几处戏园子,你们去的是哪一处?”邓九公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我哪有闲工夫记这些,反正在前门西边的一条胡同里。街北是家红货铺,戏园子门口总摆着两大筐瓜子,堆得冒尖儿。那个不空和尚,这些门道门儿清,一进去就要占下场门儿的两间官座儿楼。一问,说都被人占了,没办法,我们只好窝在顺着戏台的那间倒座儿楼上。坐下才发现,想看戏只能看演员的后背。开场唱的是《余伯牙摔琴》,听说演主角的是个名角儿。可我听他又哭又嚷地闹了半天,心里厌烦得不行。再瞧瞧周围听戏的人,有的咂嘴品味,有的不停点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好,更有几个目不转睛,跟听圣贤书似的入迷,那模样比书上写的闻《诗》闻《礼》还认真!” “正看着呢,占第二间楼的人来了。一个是高胖白净、留着小胡子,嘴唇外露出半截龅牙的汉子;另一个是弓着背的近视眼瘦子。这俩人,前呼后拥地带了一大群小旦!要说小旦这行当,老弟你肯定不喜欢,可我这老疯子倒不嫌弃。为啥?他们见了人又是请安又是磕头,低眉顺眼的。咱们高兴了,打骂几句,他们还得赔着笑哄咱们。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挣几两银子,怪可怜见的。可等我瞧见那个胖子摆弄小旦的做派,才知道北京城玩小旦还有另一套门道。那胖子一上楼,就并了两张桌子,大剌剌地往中间一坐,那群小旦前后左右围坐在桌上,活像摆了个兔儿爷摊子。那个瘦子反倒躲在一边坐着。他们在人前,绝口不提‘小旦’俩字,都称‘相公’,偶尔叫一声,还讲究避名讳,只喊字号。” “我正纳闷呢,又上来个水蛇腰的小旦,也不讲究礼数,冲着那胖子喊了俩字‘肚香’,我倒听清楚了。喊完也上了桌子,紧挨着胖子坐下。俩人摇头晃脑,满嘴之乎者也,尽说些文绉绉的词儿。这时候,那个近视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台上正演《蝴蝶梦》里‘说亲回话’的桥段,一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的小旦在台上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下去卸了妆,也上了楼。那胖子扯开嗓子就喊:‘状元夫人来矣!’再看那近视眼,脸上得意得不行,就跟真等着夫人来似的。我心里直犯嘀咕,啥时候状元夫人也跑戏馆子串场了?问了不空和尚才知道,那胖子姓徐,号度香,内城还有个姓华的旗人,这俩算是北京城城里城外数一数二的阔公子。水蛇腰那个叫袁宝珠,我瞅他那罗锅样儿,哼哼唧唧的,真像个‘元宝猪’!原来他喊的‘肚香’就是那胖子的号,我才知道小旦叫老爷兴叫号,说是这样文雅。我又问:‘那状元夫人又是咋回事?’他说:‘那个弓背的姓史,叫史莲峰,是状元,还是史虾米的亲侄儿。’我也不知道这史虾米是谁。还说那个黑小旦最受状元赏识,所以被叫状元夫人。我就寻思,要是别人叫这‘夫人’陪酒,他去不去呢?”安老爷听了,轻轻一笑:“简直荒唐!” 邓九公一拍大腿:“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更离谱的!紧接着,第一间楼上的人也来了,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看着像是世家子弟。一坐下,就吵吵着叫小旦。几个人抢着借笔,在纸上写条子,写了十几张。可怜他们的跟班儿,来回跑了好几趟,一个小旦都没叫来。后来从下场门钻出来个歪脑袋小旦,指甲缝里全是泥,大摇大摆上了楼,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在个长脸瘦子身边。坐下后,五个人就打闹起来。瘦子叫小旦‘梆子头’,那小旦操着口音回嘴:‘吾叫“梆子头”,难道你倒不叫“嚏喷”吗?’还有个人说了句啥,小旦抬手就把那人帽子往前一推,照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还以为这小旦要动手打人,结果那帮公子哥被打被骂,反倒乐不可支!我都弄不明白,到底是谁给谁钱了!” 安老爷劝道:“九兄,你怕是太嫉恶如仇了,不至于这么夸张吧?”邓九公急得直跺脚:“老弟,你要不信,我现在说起这事儿还来气!更稀奇的还在后头!第三间楼坐着五个人,正面俩戴着瓜皮帽、穿着马褂,一个安庆口音,一个湖北口音,一时看不出身份。另外三个年轻人,都戴着白毡帽,穿着绿镶边的靴子,皮袄半掩着怀,腰带系在里面。这仨人打扮一样,连长相都像,看样子是亲兄弟。他们倒不嬉闹,只是把那俩戴瓜皮帽的让在主位,三人左右陪着,称兄道弟,热络得很。我一看,这五人看着不像是一路人,咋凑到一块儿了?不空和尚知道内情,他说:‘戴瓜皮帽里岁数大、红脸的姓虞,叫虞太白;那个鼻子发红的姓鹿,叫鹿亚元;加上刚才唱《摔琴》的,还有一个,是四大名班里唱二簧的角儿。’我才知道这俩也是戏子。我问:‘既然是唱戏的,咋跟那三个年轻人坐到一块儿了?’不空和尚朝我指指点点,又是摆手又是吐舌头,再问就不肯说了。老弟,你说这伙人到底啥来头?” 安老爷摇摇头:“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总归是‘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养出这样的儿子,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我倒奇怪,九兄你既然这么生气,为啥不当天回来,昨天还在城外耽搁一天?”邓九公一拍大腿:“我咋不想回来?还不是不空和尚撺掇的,他说第二天有好戏。果然,昨天换了个‘和’字班,唱整本《施公案》,正对我胃口。我最爱听张桂兰盗了施公的金牌,施公查到凤凰张七家,不但不怪罪,还让副将黄天霸娶了她。这施公真是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安老爷哭笑不得:“我的哥,那是戏啊!”邓九公脖子一梗:“老弟,这戏里演的可都是咱大清国的真事儿!施公尽忠报国,谁人不知?就连黄天霸他爹飞镖黄三太,我都见过,那才是绿林好汉!” 安老爷笑着追问:“照你这么说,戏里是真事儿,施公是好人,那我家这四个小贼,不过踹碎几片瓦,我想放了他们,你为啥死活不同意,非要让他们赔瓦?”邓九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弟,又被你绕进去了!方才我就是气他们说不认识邓九公,心里不痛快。如今你要放他们,正应了‘君子不见小人过’,‘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就放了吧!” 安老爷叫来张进宝,吩咐放了那四个贼。说来那几个贼还有些良心,后来三个改邪归正,做起小买卖;只有霍士道,因为哥哥不信他行窃没得手,兄弟俩争执起来,他竟一口咬下哥哥一只耳朵,最后闹到官府,被判了罪,流放到偏远之地。安老爷家的房子,自然有人负责修理。 此后,邓九公又逛了几处京城周边的名胜古迹,渐渐有了归意,便选了个日子,打算回山东老家。安老爷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帮他收拾行李。仔细一想,邓九公当初送的彩礼极为丰厚,如今要回礼,一来力不从心,二来对方家境富裕,贸然送礼反倒不知如何措辞,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于是,安老爷挑选了些邓九公平日喜欢的手工物件、精致器皿,还有宫廷糕点、腌制小菜;又考虑到天气转冷,特意置办了几件轻便保暖的皮袄,斗篷、披风等衣物也一应俱全。安太太带着金、玉姐妹,另外准备了送给褚大娘子和她孩子的礼物,还有给邓九公姨奶奶的伴手礼。邓九公见了,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安老爷与张亲家老爷带着公子,在上房设宴为邓九公饯行。安太太则在西间与褚大娘子话别,还请了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作陪,两位媳妇也一同入席。宴席上,邓九公看着安老夫妻膝下的佳儿、佳妇,三人齐聚一堂,心中羡慕之余又生出感慨,不禁举起酒杯,望向安老爷说道:“老弟啊!我八十四岁来京城时,临走就跟亲友们说过:‘我邓老九此番离京,往后恐怕没机会再来了。’谁能想到,这话说了没算数,如今我八十八了,又走了这一遭。这一趟,没见过的世面见着了,没吃过的东西也尝过了,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帮何家姑奶奶了却了一桩大心愿,还与老弟你多结了一层缘分,人这一辈子,真是什么都有定数。这段日子,我们爷儿们在你这儿叨扰许久,临走还承蒙老弟和弟夫人费心操办,你我之间的交情,我也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了,礼物我照单全收,除此之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跟你要点东西,再托付你办件事。” 安老爷赶忙回应:“老哥哥肯开口,那再好不过了。只要我能办到、能找到的,一定尽力。”邓九公笑呵呵地一饮而尽,说道:“其实这事就算我不托付,你也多半能办得到,除了你,旁人还真不一定能成。不过话得说在明处,礼数也得周全。”说着,他又斟满酒,喝了一口,继续道:“老弟,你看我,风风雨雨快九十岁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我邓老九,出身平凡,就凭着一副好身板和一张嘴,多亏老天眷顾、亲友抬爱,才有了如今的家业,名利双收,按理说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可有时候回头想想,我这么个人,到老了连个坟前拜祭尽孝的孩子都没有,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安老爷连忙劝道:“九哥,这话我可不敢苟同。《洪范》里讲的五福,只提到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没把有没有儿子、做不做官算进去。可见人生在世,有没有子嗣、做官是显达还是落魄,都是老天爷权衡得失的安排,和个人的修行没直接关系。我还有句话,不是故意逗你,就你这硬朗的身子骨,说不定还能盼来个侄儿呢!”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老弟,你这话说得新鲜,就跟六指儿猜拳——没个对儿!”张老也跟着搭腔:“说不定命里该有,谁能说得准呢。”谁料,席上坐着的褚一官,恰好生着六指,听到这话,只能低头抿着酒,也不好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边上房里高谈阔论,西间安太太那一桌人都在静静听着。听到这儿,舅太太忍不住说道:“九公这话我可不认同。我也没儿子,可我这干女儿,还有你们家大姑奶奶,难道不比别人家儿子强?”安太太也随声附和。邓九公立刻高声回应:“这话在理!舅太太、弟夫人,我正想说这个呢!”他转向安老爷,郑重说道:“不光是女儿,我这女婿也顶得上儿子。第一,他心地善良,本事也不差,就是人老实,不爱说大话。以前我走镖的时候,带着他一路历练;后来我不干这行了,也没让他再出去闯荡。为啥?走镖这行虽说靠本事吃饭,但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不是什么安稳营生。老弟,就说我这么个老江湖,不也在海马周三那儿栽过跟头!所以我想着,以后给他另谋条出路,谋个好前程。凭我的家底,给他捐个小官不难,但花钱买来的官总透着股铜臭味,也不长久。等他离开我后,要是有边疆立功的机会,还得麻烦老弟你多费心,帮他靠真本事挣个出身。同样是和人争斗,这可比走镖体面多了。这是第一件事。”安老爷点头道:“九哥放心,这话你尽管交代。等你……以后,只要我还在,这事包在我身上。再说,要是有合适机会,也不必非得等到以后。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那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邓九公神色一正,说道:“这东西比刚才说的事还紧要。老弟,我跟你说过,我十八岁那年负气离开淮安老家,搬到山东茌平定居,到如今整整七十年了。我的房产田地都在这儿,连坟地都置办好了,父母的坟也迁过来了,我是不打算再回老家了。我八十岁那年,有个四川做木材生意的朋友,送了我一副上好的建昌木棺材板,寿材我备好了;寿衣、陪葬的物件,你侄女也给我准备好了。说句不好听的,哪天我想走了,抬脚就能跟着父母团聚去!可我就缺一样东西,这么多年一直没着落。我这人见识浅,也不知道这东西我用不用得上,所以得先向老弟你请教请教。” 安老爷没等他说完,便接口道:“老哥哥,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要一副吉祥陀罗经被?”邓九公把头一扭,嘴一撇,不屑地说:“呸!我要那玩意儿干啥?我听说,那都是王公贵族,得皇上赏赐才能用的。先不说我这身份够不够格,就算破格用了,也得生前没做亏心事,死后阎王爷才会待见,让我投个好胎吧?不然,就算顶着如来佛的名号,也是白费!陀罗经被能顶啥用?”安老爷心中暗暗惊讶,没想到这没读过多少书的老头儿,看待事情竟如此通透。他连忙说道:“既然不是,那老哥哥你就直说吧。” 邓九公脸上闪过一丝羞涩,随即笑容满面地说道:“我看那些有故事的人去世后,他们的子孙常会请有名的文人,把死者生前的事迹写成一篇文章,有的叫‘行述’,有的叫‘行略’‘行状’,我也搞不清到底该叫啥。虽说这些文字说到底也就是纸上谈兵,但怪就怪在,再普通的事儿,经你们文人的笔一写,就变得栩栩如生,特别有听头。像我这样的人,又有啥值得写的呢?只是我这辈子,把功名富贵都看淡了,唯独就盼着听人说一句:‘邓老九是个够义气的朋友!’所以我寻思着,将来也想弄这么一篇文章。要是去年没结识老弟你,我连这念头都不敢有。为啥?我见多了那些爱听奉承话的人,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找不着北了,还真以为人家说的都是真心话。可他们不知道,《神童诗》里说得好:‘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文人的笔比我们武人的刀还厉害,表面上写的是夸奖的话,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挖苦呢,被骂了还蒙在鼓里。老弟,你知道的,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有限,万一求错了人,人家舞文弄墨把我奚落一顿,我又看不懂,那不是自讨没趣吗?但说到老弟你,我一百个放心。你学问高、心肠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虽说没读过多少书,可还记得《古文观止》里有句话:‘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这话用在你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所以我想求你大笔一挥,把我的生平经历,实实在在地写一篇文章。等我走了以后,让我姑爷在我坟前立块石碑,把你写的文章刻在正面,背面就刻上朋友们送我的‘名镇江湖’四个字。我闯荡一辈子,不就图个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老弟,你看这事能成不?” 众人没想到,邓九公这样一个粗豪的老头儿,竟能滔滔不绝地谈起文章学问,还对其中的门道说得头头是道,实在令人称奇,不愧是“世有不读诗书的英雄”。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也未能免俗,突然起了求名的念头。但仔细想想,“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这句话,背后也有深意。名声,本就是对一个人实际作为的认可。从远古时期伏羲画卦、教人农耕,到后来周公制礼作乐、孔子编订典籍,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何尝不是源于对名声的追求?只是,想不想追求名声,取决于个人;能不能获得真正的好名声,却要看天意。老天爷慈悲为怀,希望万物各得其所,可为什么有些人空有才名,却难有善终?其实,人生在世,很多事都能靠努力争取,唯独“才名”二字,上天格外谨慎。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造物忌才”,也是“名与气不可轻易予人”的道理。难道老天爷重虚名而轻实干,厚待万物而薄待世人吗?并非如此。这其中的关键,在于一个人的福分能否承载得起才名。古往今来,多少伟人兼具才华与名声;也有些人,空有才名却德不配位,最终身败名裂。 邓九公不过是个喜好饮酒、性情豪爽之人,能有多大的福分?可上天不仅护佑他一生顺遂,还让他遇见安水心先生,甚至有望名传后世。仔细想来,他爱憎分明、心直口快,总爱替人排忧解难、急人所急,这份善良侠义本就是积攒福气的根源。种下这样的善因,自然能收获相应的福报,就连“才名”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老天都愿意成全他,更何况邓九公本就不是庸碌无为之辈。话虽如此,又凭什么说他能名传不朽呢?别的不说,单是燕北闲人闲来无事,将他的故事写进《儿女英雄传》,就已经让他比那些古籍中一笔带过的人物幸运许多了。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安老爷听邓九公这番恳切言辞,着实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深远见解。这番请求恰好挠到了安老爷的心痒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兴奋地说道:“九哥,这事包在我身上!古人相交,有为好友生前立传,甚至还有生时吊唁、祭祀的。咱们不必做那些惊世骇俗的事,我先把你的生平事迹写成一篇传记,写完请你过目,满意了再刻到石碑上。不过,‘名镇江湖’这四个字,刻在墓碑正面不太合适,更适合用来光耀门楣。你要是想用,我把它写进文章里,刻在碑的背面。” 邓九公一听就急了,大声嚷道:“老弟!合着我求你写的文章倒成次要的了?那墓碑正面刻啥?”安老爷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郑重说道:“依我看,墓碑正面居中刻上‘清故义士邓某之墓’几个大字,九哥意下如何?”邓九公听罢,兴奋地猛拍桌子,碟碗都跟着叮当作响:“妙!太妙了!我心里就盼着这样,可就是说不出来!你们舞文弄墨的人,就是有本事!”说罢,他扯着嗓子喊道:“快换热酒!拿大杯来!”安公子赶忙起身,亲自斟满一大杯酒递过去。邓九公也不顾酒的冷热,仰头一饮而尽,冲着安老爷亮了亮杯底,感慨道:“老弟!我邓振彪这辈子值了!” 两桌人见他如此豪迈,都跟着高兴起来。只有褚大娘子听父亲谈起身后之事,心里一阵酸楚,强颜欢笑道:“二叔今日给您送行,您不说些开心的话,提这些干嘛?这不是‘清晨吃晌饭——早着呢’!”嘴上虽这么说,声音却已哽咽。邓九公招手道:“丫头,你不懂,过来听我说。” 褚大娘子走到父亲身边,安公子连忙起身让座,褚一官也跟着站起来。张老刚要客气,被邓九公按住:“老张,别动!”接着,他对女儿、女婿说道:“你们别把这事不当回事。若不是我跟你二叔交情够深,若不是你二叔人品贵重,这事根本谈不到这份上。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好事!方才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没啥说的,给你二叔磕个头,替我好好谢谢他!” 褚一官夫妻二人当即转身,冲着安老爷拜倒在地。安老爷慌忙离座,一边扶起褚一官,一边向褚大娘子作揖回礼:“使不得!这都是你父亲酒后美意!”他又回头喊安太太:“快扶大姑奶奶起来!”这时,金、玉姐妹也过来帮忙,将褚大娘子搀回座位。 谁知,褚大娘子走到安太太面前,突然又跪了下去。安太太急忙搀扶:“这是怎么了?就算你二叔帮你父亲,也是该的,跟我有啥关系,行这么大礼?”褚大娘子起身说道:“我这头可不是白磕的!自打在青云堡见着您,我就觉得特别亲,一直想认您做干娘。可因为亲戚关系,总觉得自己不够格。这次回来,我都不敢往这想了。谁知道,何妹妹认了您做母亲,我这心里眼热得不行!借着妹妹的光,我今儿个非认您做干娘不可!” 安太太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说:“姑奶奶,不瞒你说,我也早有这心思!可我只比你大十几岁,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你既这么说,我正缺个女儿,往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褚大娘子刚要坐下,邓九公又咋呼起来:“不行!我亏大了!那天听张姑娘劝何姑娘那番话,我就想认她做干女儿。结果干女儿没认成,亲女儿倒被弟夫人‘拐’走了!好不容易有个像女儿一样的徒弟,也成了你们家的!老张,你说说,这公平吗?” 张老老实巴交地,只望着安老爷憨笑。安老爷还没来得及搭话,褚大娘子就朝张金凤说道:“听见了吧?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先同意了。之前总觉得你跟我没那么亲,这下好了!就看亲家妈答不答应了!”她转头问张太太:“亲家妈,您说呢?”张太太朝安太太努努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多个人疼孩子,有啥不好!”安太太笑道:“这可太有意思了!” 褚大娘子二话不说,一把拉住张金凤,要带她到自己那一桌。张金凤笑着看向婆婆,安老夫妻赶忙示意:“快去给干爹行礼!”邓九公笑得前俯后仰,连干几杯酒:“这下我心里才痛快!又跟老张结了一层缘分!” 这时,舅太太一把搂住何玉凤,打趣道:“我的宝贝儿!幸亏我在船上先认了你做女儿,不然瞧他们这抢人的架势,还得了!”何玉凤捂着嘴直乐:“娘放心,这屋里的长辈,我都快‘占全’了,没人抢得走!” 安老夫妻让儿子给邓九公行礼,邓九公也让褚一官给安太太磕头。刚磕完,褚大娘子大大咧咧地坐着指挥:“还有舅母跟亲家妈没认亲呢,辛苦你再磕俩头!”褚一官倒也机灵,立刻又跪了下去。舅太太被张太太挡住,出不来,只得欠身还礼:“你这丫头,闹得太欢了!”张太太也赶忙回拜:“这下咱们可都是一家人了!”众人哄堂大笑。褚一官又过去给张老行了礼。 热闹过后,何玉凤悄悄拉了拉张金凤,又朝安公子使了个眼色。三人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玉凤率先说道:“姐姐对我们这么好,今儿也该好好敬敬您!”说着,斟满一杯酒递过去。褚大娘子仰头一饮而尽。还没等她放下杯子,张金凤又奉上一杯。她笑道:“你们轮番灌我,我也乐意!谁让我是姑奶奶呢!”说罢,又是一杯下肚。 姐妹俩刚让开,安公子便端着一个大酒杯走上前。褚大娘子见状,笑道:“这么一大杯,可不是开玩笑的,换个小的吧!”张金凤在一旁轻声“激将”:“姐姐,兄弟敬您酒,好意思不喝?”褚大娘子好胜的性子上来,跟她父亲如出一辙,一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她杏眼微眯,脸颊泛红,举着空酒杯,指着安公子,似嗔似笑地说:“小舅爷,这笔账我记下了!”安公子碍于父亲在场,只是笑着不敢多言,心里却想起一句古语,暗自感叹:“都说‘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果然如此!” 这场饯行宴上,众人欢聚一堂,笑语盈盈。安、张两家四位长辈看着晚辈们亲密无间,满心欢喜;邓九公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举杯畅饮,每一杯酒都一饮而尽。宴会上,主客们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眼中满是喜悦,耳边尽是欢声笑语。就连一旁服侍的下人,也都交头接耳,纷纷赞叹这场聚会的融洽。时间仿佛也被这份欢乐感染,楼头的更鼓声听起来格外短暂,座上的灯花也似乎在舒展笑颜,为这场宴席增添喜庆。 这场看似普通的离别宴,却让在场众人的心紧紧相连,不仅加深了彼此的情谊,也为《儿女英雄传》的故事增添了一段温馨的插曲。邓九公越喝越尽兴,眼神渐渐迷离,舌头也变得僵硬,可依旧一杯接一杯地要酒喝。褚大娘子担心父亲喝太多,明天误了行程,好说歹说劝了两次,邓九公才喝下最后一大杯,这场热闹的宴席这才尽欢而散。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邓九公一行的行李车马,早在前两天就已收拾妥当,由他的随从押着,赶在五更天先行出发。天才蒙蒙亮,邓九公父女、翁婿几人,还有孩子和下人就已准备就绪,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便来向众人告辞。都是重情重义的人,这些天朝夕相处,此刻分别,谁能舍得?褚大娘子拉着这个的手,又看看那个,泪水止不住地流,哭成了泪人。邓九公挨个向众人道别,走到何小姐面前时,强忍着泪水说道:“姑奶奶,师傅把你送到这么好的人家,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你也别记挂师傅。”说完,他转身拉住安老爷,声音哽咽:“老弟啊!我这一去,不知今生还能不能……”话没说完,已是满脸泪痕,再也说不下去。 安老爷豁达,赶忙劝慰:“老哥哥!别这样。咱们今日暂别,很快就能再相聚。”邓九公擦着眼泪,摇头道:“老弟,这话我可不敢信。”安老爷接着说:“九哥,人生本就聚散无常,可你这次来京城,本就是缘分注定。再说,转眼就是你九十大寿,小弟一定亲自去府上祝寿,顺便把给你写的传记带去,当面请教。”邓九公听了,擦干眼泪,认真地问:“老弟,此话当真?”安老爷郑重承诺:“我平生从不轻易许诺,在老哥哥面前,更是绝不会失信!”邓九公一手拉着安老爷,一手指天说道:“老弟,就冲你这句话,老天爷也得让哥哥多活几年等你来!那我就走了。”说完,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带着褚一官大步往外走。褚大娘子见父亲离开,也不好多留,向安太太等女眷告辞后,便起身离去。安太太等人一直送到腰厅,才依依不舍地返回。邓九公在大门外催促女儿上了车,自己随后也登车启程。 安老爷早在前一天,就派人在彰义门外的三藐庵准备了茶点,此时便带着公子一路相送。走了大概三五里路,路旁出现一座小庙。褚一官骑马折返,说道:“父亲想进庙里磕个头,也请二叔下来歇歇脚。”安老爷跟着到了庙前,下车一看,庙门上写着“三义庙”三个字。走进庙内,只有一层大殿,供奉的是汉昭烈帝刘备以及关羽、张飞的神像。安老爷向来尊崇儒家思想,不轻易烧香拜庙,但见到关羽的神像,必定会行礼。等邓九公拜完,安老爷便带着公子也向神像虔诚参拜。 邓九公站在神座前,对安老爷说:“老弟,我知道你肯定要送我好远才肯回去。可前面还有老张、老程师爷他们等着,估计同行的亲友也在那儿。就算你送到那儿,也没时间好好叙旧。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须别’,以你我的交情,在这几位尊神面前告别,他们一定能见证这份情谊。”安老爷不愿就此分别,邓九公却说:“咱们的心意,关帝菩萨看得明白,何必执着!”见他如此坚持,安老爷也不好再勉强。于是,这边安老爷父子,那边邓九公翁婿,相互道别。众人走出庙门,互道“珍重”,望着邓九公的车马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暂且不提邓九公离去后的事。邓九公走后,安老爷便开始帮张亲家张罗搬家事宜。张老夫妻选了个吉日,搬到祠堂西边的新房。新房里,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宽敞的瓦房,平整的砖地,日常吃喝着香片茶、大米饭,身上穿着绸面袄、戴着镀金簪,老两口觉得日子过得十分满足。安老爷、安太太还想继续照顾他们饮食起居,张老夫妻却再三推辞。安老爷想起之前何小姐在能仁寺送给张金凤的一百两金子,一直未曾动用,便让女儿拿出来,给张老夫妻当作养老钱。张老擅长经营,没过多久,每月都有几十串钱的收入。即便生活宽裕了,老两口依旧保持着勤俭的习惯,日子过得从容又安稳。只是他们时常惦记着去看望安老爷一家,可家里缺个可靠的人看家。用安老爷的仆人不太合适,雇个不了解底细的外人又不放心。张老夫妻本分惯了,不想刚有点钱就学着别人摆阔气、雇跟班,正为此事犯愁时,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原来,第七回书中提到,张太太娘家有个本家哥哥詹典。当年张老夫妻带着女儿去京东投奔的亲戚,正是他。詹典带着家眷在京东一家粮行管账,还在那儿生了个儿子,因为是七夕出生,取名阿巧。阿巧十一二岁,十分机灵。詹典在京东待了十几年,攒下几十两银子,后来粮行换了东家,他便辞工,打算带着妻儿回老家,和张老一起买地种地。谁知,他从京东出发回河南时,恰好和张老夫妻去京东的行程错开了。等他到家时,正赶上荒年之后瘟疫肆虐。詹典一路上受了风寒,回家又染上疫病,一病不起,最终离世。他妻子为了操办丧事,花去不少钱,再扣除路上的盘缠,剩下的银子寥寥无几,只能带着年幼的儿子艰难度日。这时,她听从京里回来的乡亲说:“咱们这儿的张老实去京东投亲,半路上给女儿招了个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现在跟着女婿去京城享福了。”詹典的妻子心想自己无依无靠,孩子又小,便搭着河南运小米的粮船,一路来到京城投奔张老,希望能有口饭吃。她从通州下船,一路打听,在张老搬家的前两天找了过来。安老爷、安太太向来乐于助人,便做主将他们留下。这一举动,既解决了张老夫妻的难题,又成全了詹典一家,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安老爷一家总是这样行善积德,上天又怎能不默默护佑他们呢? 暂且按下其他琐事不表。话说安老爷刚把亲家安顿好,没过几天就到了何小姐新婚后满月的日子。因为何小姐没有娘家,无处可去行对月之礼,于是安老爷便安排何小姐夫妻二人前往何公祠堂行礼。张老夫妻如今住得离祠堂很近,而且也有了安稳的家,一大早就来到东边祠堂,准备帮忙招待。等安公子和何小姐行完礼,便邀请他们到家中吃早饭,还把女儿张姑娘也请了过来。张老家买了些肉,宰了一只鸡,詹典的妻子和儿子阿巧一个负责采购,一个帮忙烹饪,虽然简单,却充满了质朴的农家风味。三个人吃饱喝足后回家,到了晚上,舅太太又邀请他们过去。那时,褚大娘子已经离开,腾出了西耳房,舅太太便搬了回去。安公子和金、玉姐妹在那边吃过晚饭,直到打更时分才回到这边。他们先到上房,伺候父母公婆休息,然后才一同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过了几天,安太太吩咐下人把新房里用不着的锡器、瓷器、衣架、盆架等物品整理归置起来,重新安好碧纱橱,隔出里外间。张姑娘满心欢喜地想要好好操持,为姐姐布置房间。她迈着一双小脚,带着一群嬷嬷、仆妇和丫鬟,忙前忙后,把房间布置得和自己屋里一样温馨舒适。她将三人的小照挪到这边卧房,又把那张弹弓、那口宝刀挂在小照左右,还把圆端砚摆在小照前的桌子上,就这样,将三人那段奇妙又美满的姻缘故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展现出来。何小姐也没闲着,跟着张姑娘一起,登桌子、上板凳,忙得不亦乐乎。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逗趣,时不时地开个玩笑,尽情享受着女儿家在闺房里的欢乐时光。 可怜的安公子,被她们姐妹俩那日一激,早就立下了“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志向,决心要让姐妹们看看,他安龙媒定能成为封侯拜相的夫婿。因此,邓九公走后,他赶忙收拾出书房,独自一人沉浸在书海之中,日夜苦读,与古代的圣贤们“对话”。这天,他一直学习到二更天,才回到房间。金、玉姐妹见状,连忙起身迎接,让座。张姑娘问道:“你看看,我给姐姐收拾的这屋子怎么样?”公子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称赞道:“好极了,好极了!辛苦你了!” 张姑娘嗔怪道:“我们忙上忙下折腾了一整天,亏你也不来帮个忙。本来是姐姐的事情,倒也罢了,可也不能这么见外吧!”公子解释道:“你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呢!不是我不来帮忙,要说这些挂画焚香的风雅事儿,说我不喜欢做,那是骗你俩。自从听了你们俩的教诲,我深刻明白这些事对专心用功有妨碍。所以古人说:‘注虫鱼者必非磊落之士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且让我一心扑在‘子曰诗云’里,等我真的把举人、进士都考到手,到时候就算铸造两间金屋来安置你们二位,也不是不可以。这不比现在帮忙更实在?” 金、玉姐妹俩没想到,那天的一番话竟然真的激励了他,心里也暗自高兴。何小姐便说:“妹妹刚才是开玩笑呢,其实这些活儿大多是丫头女人们干的,我们俩也就是跟着凑凑热闹。倒是妹妹说要给我绣一块匾,挂在这卧房门上,你快帮忙想三个字吧。”公子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就用那屋原来的三个字就挺好。”何小姐笑道:“你这明显是敷衍!”公子连忙解释:“不是‘一瓣心香’的‘瓣’字,就是小照上‘红袖添香伴着书’的‘伴’字。你们两个人,一位可以称作‘伴香女史’,一位可以称作‘瓣香女史’,我呢,就称作‘伴瓣主人’。不过,我又怕你们嫌我太附庸风雅,这三方图章,只好等后年春闱考试之后再说啦。”金、玉姐妹听了,都十分佩服他才思敏捷,纷纷称赞这个想法妙极了。过了几天,张姑娘在闲暇时,果真按照这个构思,给何小姐绣好了“伴香室”三个字,装裱好后,挂在了她的卧房门上。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这天晚上,三人在何小姐房里聊了许久,眼看就快到三更天了。张姑娘站起身说:“不早了,我得回房睡觉了。”何小姐一把拉住她,笑道:“今天可不能让你空手走,我要麻烦你顺带一份‘公文’。”张姑娘一下子就明白了何小姐的意思,连忙挣脱着要走,可何小姐紧紧攥住她的手,怎么也不松开。张姑娘只好在何小姐耳边说了句话,何小姐这才放手,笑道:“就数你最狡猾,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哄人呢。” 张姑娘认真地说:“这是什么话!我要是故意哄姐姐,开玩笑事小,那岂不是在姐姐面前另存心思了?”说完,她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折回来道:“等我把今天的事儿都安排妥当再走。”说着,她拿起桌子上的灯,剪了剪灯花,然后对安公子和何小姐说:“上个月的今天,是我送二位入的洞房,今天还是我送二位庆贺新居。”说完,她举着灯在前面引路,往卧房走去,安公子和何小姐也只好面带微笑,跟在后面。进了卧房,张姑娘把灯放在桌上,又小声对何小姐说:“姐姐,你今天可千万别再闹得像上次搬碌碡那样啦!”何小姐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追着要拧她的嘴,张姑娘却一溜烟跑到西间去了。 安公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思忖:“我不过听了她俩的话,才用了几天功,她们就这么欢天喜地。看来她们那天说的,只要我一心读书,无论怎样都甘心情愿,这话真是发自肺腑。幸亏那天我没冲动,不然现在,说不定一个闹别扭,一个愁眉苦脸,人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还有什么意思!”这么一想,他发奋读书的决心更坚定了几分,只是读书读得有些入迷,不禁拍手笑着对何小姐说:“我安龙媒听师傅讲了半辈子《论语》,直到今天,看了你们姐妹俩,才真正明白‘《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正是:春风时雨同沾化,绛帐应输锦帐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申庭训喜克绍书香话农功请同持家政 这部书虽说只是供人消遣的文字,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文章,但也还是要有些条理和章法的。 就好比画家画树,主干、枝丫、细节,都要依次穿插,安排得当,并且还得经过渲染、烘托,这棵树才能显得生动有趣。像书中的安水心、佟儒人,就好比树的根本;安龙媒、金、玉姐妹,如同树的主干,这些都是文章的正文部分。而邓家父女、张老夫妻、佟舅太太等人,就像是树的枝丫细节,属于旁支内容。这些人物从书的第一回一直写到上一回,才算是一一安排妥当,自然还需要进一步的渲染烘托,才能完成这篇关于因果的文章。这个因最初是从安水心先生身上种下的,那么这个果也必然会在安水心先生身上得以体现。这一回书,就要来讲安老爷的事情了。 话说安老爷自从当年中了进士,被任命为榜下知县,这期间过了三年,经历了无数的世事变迁,遭遇了诸多的波折,直到现在,才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处理清楚,能够静下心来,专注于自己的正事。而他最关心的第一件正事,就是公子的功名。 这天正好没什么事情,安老爷就打算当面嘱咐公子一番,再给他制定一份学习计划,好让他按照计划用功,准备来年的乡试。他喊了一声“玉格”,发现公子不在身边,便对太太说:“太太,你看玉格这孩子最近好像有些心浮气躁,净忙些不相干的事了。这几天只要一叫他,总是不见人影,难道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整天窝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吗?” 诸位,安水心先生的这几句话,乍一听可能会觉得他对儿子的要求过于严格了。做儿子的,冬天要让父母温暖,夏天要让父母凉爽,晚上要为父母安顿好床铺,早晨要向父母请安,进出都要搀扶,安排坐席、铺设卧具,这些都有一定的礼仪规范。但也不能连拉屎撒尿的时间都不给他,非要他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吧?可实际上,安老爷有他难以言说的苦衷。他自己辛苦一生,却没有得到很好的机遇,这次回家后,早就打定了不再出仕的主意。他看这个儿子还有培养的潜力,就希望能通过儿子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出一出心中的怨气。他也很担心儿子虽然天分高,但聪明有余,沉稳不足。 而且儿子正处在成家立业、眷恋妻子的时候,一下子娶了两位佳人,难免会因为“翠帷锦帐两佳人”,而耽误了自己“玉堂金马三学士”的前程。 安老爷此时满心都是想要用诗书礼教来教导儿子,没想到叫了一声,公子却没有像孔子的儿子孔鲤那样“趋而过庭”(恭敬地小步快走经过厅堂)。这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太太见老爷因为公子不在而不太高兴,刚想派人去叫公子,又担心如果公子真的窝在自己屋里,这时候找来,正好撞到老爷的气头上,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就只是说:“他刚才还在这里呢,这会儿估计是去做什么事了。”安老爷和太太一个负责教导,一个负责养育,其实都是出于疼爱儿子的一片苦心。没想到他们这番苦心的对话,无意间被一个不相干却又有心的人听到了,这个人还真的很关心这件事,这正应了“朝中有人好作官”的俗话。 “朝中有人好作官”这句话,诸位可别把它误解成是结党营私的意思。你看朝廷上的那些大臣官员们,如果人人心里都装着人情事理,凡是涉及国家利益的事情,大家都能感同身受,大臣们有了新的见闻,就教导下属;小官吏们有了新的见解,就向上级进谏,大家一团和气,遵守法律,廉洁奉公,这样不但能为皇帝省去很多日夜操劳的辛苦,还能在无形中培养出很多人才,为国家积累很多元气!你可能会问,这话和这段书有什么关系呢? 常说家国一体,虽然地方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不信,你看看安家那个得力的大丫头长姐儿就知道了。 话说安老爷和安太太说话的时候,长姐儿正在一旁伺候。她听到老爷和太太的这番话,马上就想到,老爷可能会因为公子的事情生气,太太又心疼公子;公子要是受到老爷的教导,面子上可能会挂不住,看到太太的怜惜,心里也会过意不去;两位奶奶既不敢劝老爷,又不好求太太,更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去安慰公子。“在这个时候,像我这样深受主人恩宠的人,如果不尽点心多说句话,主人家岂不是白白花了钱粮养我这个奴才吗?”想到这里,她便找了个借口,看到唾沫盒需要清洗了,就拿着唾沫盒,一溜烟从后屋门出去,绕到了大爷的后窗户前,轻声叫了声“大奶奶”,又问道:“大爷在屋里吗?” 当时张金凤正在给公公做过年时戴的帽头儿片儿,何小姐虽然不太擅长这些精细的针线活,但近来也开始学着做针线,在一旁给婆婆做竖领儿。这会儿,她俩一个弄丢了针,一个揪折了线。姐妹俩一边说笑,一边做着活,听到是长姐儿的声音,便问道:“是长姐姐吗?大爷不在屋里,你进来坐坐不?”长姐儿说:“我不进去了。老爷那边正怪大爷总不在跟前呢,多亏太太给遮掩过去了。大爷上哪儿去了?二位奶奶打发个人去告诉一声吧,不然,二位奶奶就上去跟老爷说一声。”说完,她就转身去清洗唾沫盒,然后像往常一样回到上房继续伺候。金、玉姐妹俩听了这话,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到公婆面前。 太太看到她俩,就问:“玉格到底在家里做什么呢?”何小姐回答说:“不在屋里。”安老爷皱着眉头问:“那他去哪儿了?”何小姐说:“可能在书房吧。”安老爷说:“那书房自从腾出来给邓九公住了,这些日子那些书还没整理好,乱哄哄的,他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何小姐说:“早就收拾好了。九公还没走的时候他就说:‘等这位老人家走后,腾出地方来,我可得安静安静了。’等到送九公回来,他连第二天都等不及,换了衣服,就带着小子们收拾了半夜。” 安老爷听到这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何小姐接着说:“我们还笑他说:‘何必这么着急呢?’他说:‘你们不懂。自从父亲出去这一趟,没成名,没立业,还吃了很多辛苦,赔了不少钱。算起来,这一趟不是去做官,倒像是为了我们三个人。现在好不容易把我们的事情办完了,难道我们做儿女的还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再去辛苦挣钱养活我们吗?所以我急着收拾出书房,从明天起,要先向你俩请一年半的假。’” 安太太问:“怎么回事?怎么偏偏请一年半的假呢?”张姑娘接着说:“我们也这么问他,他说:‘这一年半里,除了关心父母的饮食起居,你们俩的事情,什么都别来打扰我。外面的酒席应酬,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就算在家,我也滴酒不沾。我要集中精力,认真学习,先把举人、进士考到手,让两位老人家高兴高兴再说。’”安老爷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学问和福气,竟敢说这么狂妄的话!”安太太也说:“这可真是‘小马儿乍嫌路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何小姐又陪着笑脸说:“婆婆您这么说,还没看到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呢,盘着腿,板着脸,下巴底下又没胡子,却总是伸着三个指头在那儿像捋胡子似的不停地动。我们俩就说了句‘学习固然重要,但也得常来伺候公婆’,他就开始教导我们了,问我们说:‘要你们俩做什么的?以后我在书房,父母跟前正需要你们俩多留意。你们俩难得在患难中结为姐妹,更应该一起侍奉两位老人家。家里的大小事情,你们正该趁着年轻学着做,也好让母亲省省心。要是父母有什么事要找我,你们可别因为我说的话就不敢叫我,尽管派人来告诉我。’说得我们俩像傻子,又像两三岁的孩子,既不好笑他,又只能听一句答应一句。这会儿公公要是有什么话要吩咐他,我让人去书房叫他。” 安老爷刚开始问的时候,满脸怒气,可听了两个媳妇的这番话,知道儿子不但没有被情欲所左右,还能体会到自己的苦心,不禁喜出望外,说:“真没想到我们这个傻小子还有这股子倔强劲儿!”张姑娘也陪着笑脸说:“自从那天说了这话,他每天比出远门的人还忙。天还没亮就起来,急急忙忙漱漱口、洗洗脸就走,连辫子都来不及梳。公公您没发现他这些天早上请安都是从外面进来的吗?”安老爷高兴得不住点头,对太太说:“这小子要是真能这样,还真是让人疼!” 诸位想想,对于天下的妇人来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夸奖自己生的儿子了。安太太刚才听到老爷说公子有些不务正业,正担心老爷生气,儿子受罚;没想到两个媳妇一番解释,老爷又这么夸奖儿子,而且安老爷平时为人方正,很少轻易夸奖儿子,今天突然这么说,安太太高兴得和老爷开起了玩笑,说:“这还不是老爷平日里教导得好!”接着又对两个媳妇说:“他这股子倔强劲儿,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憋出来的,还是你们俩把他逼得没办法了呢?” 安太太嘴上虽这么调侃,但其实心里是因为疼爱儿子,才连带着对媳妇也满心欢喜。她哪里知道,这话还真说对了!原本打算享受诗酒风流的安公子,还真是被两位媳妇的一番话,硬生生地“逼上了学习的轨道”。不过,可别小瞧了这“被逼”的公子。要是换作别人,无论怎么想方设法督促,他要是一味偷懒、找借口,横竖就是不认真做事,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是安老爷如此德行深厚、福泽绵长的人,怎么就有这样争气的儿子呢? 闲话不多说。这天,安公子正在书房里温习功课。到了中午,两位少奶奶送来了热腾腾的烧饼,一大碟炒肉炖疙瘩片,一碟风肉,还有一小锅粳米粥。公子读书读得肚子正饿,这些食物来得正是时候。他拿起筷子,夹了几片风肉,刚咬了一口,就听到父亲叫他。他立刻想起《礼记》里“父召无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的教导,连忙恭敬地应了一声“嗻”,放下筷子,把嘴里嚼着的烧饼吐在桌上,来不及漱口,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地从正道走向了上房。 安老爷一见到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说道:“好了,不用这么着急。我叫你来,是因为想到明年的乡试,想督促你用功读书。刚才听两个媳妇说,你自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这再好不过。只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安排学习计划呢?”公子回答说:“我打算先读几天文章,再写一两篇,收收心,熟悉一下写作思路。”安老爷说:“想法是好的,但学习不能从这里开始。八股文虽然是为了考取功名,但如果儒家经典理解不透彻,历史事件不熟悉,就算文章写得再华丽,也是没有根基的学问。你的书本知识虽说还算熟悉,但也荒废快一年了。恐怕程老先生看你是成人学习,不会像教小学生那样要求你背诵,等将来需要用的时候,你自己心里就没底了。古人说‘三余’读书,趁着现在这漫长的冬夜,正好把书梳理一遍,再动笔写文章也不迟。读文章的话,我给你选的三十篇明朝天启、崇祯年间的文章,二十篇近年科举考试的优秀范文,仔细研读、揣摩,足够了,不用贪多。倒是梳理书本知识的功夫,切忌敷衍了事,不能只是粗略浏览。从明天起,给你二十天时间,把你读过的十三部经书,还有《论语》《孟子》都整理出来。说不定我还会让你当着两个媳妇的面背诵,到时候可别出丑!”公子自然是每听一句就答应一声。安太太和两位少奶奶,一个盼着儿子有出息,一个关心丈夫的学业,都觉得有老爷这番温和又严厉的教导,更能激励公子上进。 没想到这话被长姐儿听到了,她心里却不太认同。她暗自纳闷:“哟!这么多书,也不知道有多少本,二十天时间,一个人怎么看得完啊?这得多累人啊!”说起来好笑,人家有像天一样高明的严父,像地一样宽厚的慈母,还有如花似玉、心思通透的两位佳人在身边,难道还体贴不出这位贤能的公子、称心的女婿的需求?能不能读完,会不会累着,关她什么事呢?哪用得着丫鬟来操心这些?不过仔细想想,这其中也有些合乎情理的地方。诸位要是不信,看看孟子和告子争论了半辈子,说到底,一个主张“食色性也”,一个认为“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不就是在探讨人之常情嘛。 闲话暂且放下。安老爷嘱咐完公子读书的事,便对太太说:“玉格的功名是我最挂心的头等大事,第二件就是咱们家的生计。咱们家虽说不算富裕,但勉强也能维持温饱。都怪我一时心血来潮想做官,差点弄得家破人亡。幸亏祖宗保佑,我这才成了失马的塞翁,因祸得福。如今要是再去做官,就没什么必要了。只是我既然不打算再出仕,往后‘衣食’这两件事,就不能不早做打算。可惜理财这方面,正是我的短板,这些年全靠太太操持。话虽如此,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我想,理财的道理,大概离不开‘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如今之计,得早点裁撤家里那些没用的仆人,节省不必要的开支。从你我开始,以后都粗茶淡饭,穿粗布衣裳,这才是长远之计。趁着今天大家都有空,儿媳们也都在,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太太说:“老爷说得在理,我也这么想。只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恐怕困难重重。就说裁员吧,家里这些能干的仆人,都是老一辈留下的,辞退了,他们一时能去哪儿呢?再说家里这么大,也确实需要这些人来照应。说到节省开支,老爷向来不乱花钱;玉格这么大了,连出去逛庙听戏都不会。除此之外,咱们家除了日常开销,也没什么大的花费了。就算勉强省出些钱,家里的日子可就过得寒酸了!至于穿衣戴帽,家里现有的东西都能用,又不是马上就得花钱买新的,难道现在要把这些都扔了,专门去置办粗布衣裳?老爷您仔细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安老爷虽然是饱读诗书的大学问家,但在精打细算过日子方面却是外行。听了太太这番话,既觉得句句在理,又都是实际情况,不由得低下头,发起愁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照这么说,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太太说:“老爷别着急,我也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和玉格商量,肯定白搭,商量不出结果不说,他还能引经据典跟你说上一大通,反倒把人弄糊涂了。倒是前几天我跟两个媳妇闲聊,她们想出个主意,我听着还挺有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爷不如让她们说说,您听听行不行。要是可行,她们说得有不合适的地方,您再指点指点,我觉得这才是正事儿。”安老爷说:“既然这样,让她们都坐下,慢慢说。”安老爷家里有老规矩,只要赐儿媳坐下,丫鬟们就会搬来三张矮凳。三位儿媳便侧着身子,在父母公婆身边坐下。 我作为说书人,觉得这样的礼节很好。为什么呢?常常见到那些世家大族,往往过于注重礼仪而忽略了情感交流。时间久了,情感被礼制束缚,父子之间难免会有隔阂,婆媳之间也容易产生矛盾,这是家庭生活中的一大弊病。哪比得上安老爷家,一家人亲密无间,共享天伦之乐?至于燕北闲人写这段故事,恐怕另有深意。他大概是考虑到何玉凤、张金凤两人都是小脚,四只脚加起来还不到一尺长,要是让她们站着商量完这事,脚可就受不了啦! 安老爷见儿媳们在两旁坐下,便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何小姐先开口道:“媳妇们那天伺候婆婆时,闲聊到家里的生计问题,才偶然说起这个想法。其实这事儿到底能不能行,我们俩能不能办成,现在也不敢说死,还得请公婆定夺。我之前跟舅母住在一起时,就听说庄园周围的地都是咱家的,当时觉得这事跟自己关系不大,就当闲话听了。等嫁过来问婆婆,才知道这些地一年到头只收二百多两银子的租子。问到具体情况,婆婆也不太清楚。所以想问问公公,这么一大片地,为什么只收这么点租子?咱们家到底有多少地?” 安老爷听了,先叹了口气,说:“这话可把我问住了。这片地是祖上跟着皇帝入关时圈占的,当年面积很大。南北方向,南边从对着咱们庄门那座山南边的枫树林,也就是红叶村开始,一直到庄后的元武庙;东西方向,最西边有个大苇塘,叫苇滩,也叫尾塘,从那里起,一直到东边亢家村的青栊桥。这么一大片地方,以前都是咱家的。到我手里后,就只靠庄头每年交这点租银。听说以前的收成比现在多二十多倍。大概从一开始圈地的时候,就有隐瞒、丢失的情况,甚至还有以前的家人、庄头暗中捣鬼,私自典卖的。这些事我也只是听说。” 何小姐又问:“不知道这片老圈地,咱们家有没有地契之类的凭证?”安老爷说:“怎么没有!老圈地都有朝廷颁发的龙票,上面把东西南北的边界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以前算地不算顷亩,只按一个人一天能耕种的面积算,叫一晌,所以具体有多少顷,我也一直没弄清楚。” 何小姐说道:“要是真像公公说的这样,那就好解决了。有了地契执照,不愁找不到土地的四至边界;按照四至边界,不愁核算不出土地的顷数;依据顷数,不愁查不出佃户来。把佃户的情况弄清楚后,哪家佃户现在还在给我家交租,哪家已经不再交租,心里就有数了。然后就可以去查那些不再给我家交租的佃户,看看他们的地租年年交到了什么人手里。查出下落之后,如果是因为土地丢失或者被隐瞒了,怎么能任由它继续这样呢?只要不追究他们过去的行为,已经算是我家宽大处理了。就算其中有庄头私自把土地典卖出去的,我们既然有地契在手里,不管土地典卖到了谁家,都是可以取回来的。要是典价不高,我们拿着银子按照典价把土地赎回来,不和他们计较其他的,这也是我家从宽处置了。这样一办理,既能增加家里的收入,又能恢复旧有的产业,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况且这些土地都在咱们家门口附近,又不隔着三五百里,查起来也方便。只要查得清楚,说不定收的租子比原来的数目还会多出不少呢!” 张姑娘在一旁附和道:“姐姐说得太对了!我嫁到咱们家这一年多,了解到京城这边置办土地,和外省的情况不太一样。大家只知道按照地价来计算租子,却没想到一亩地其实有很多的收益。就拿高粱来说,除了高粱粒能当作庄稼收成,高粱苗可以做成笤帚,高粱秆就是秫秸,剥下皮儿来能织席子、做囤子,剥下秸档儿可以用来插灯、做匣子,别看那高粱根子岔子,就算只当作柴火烧,也是家家都用得着的。到了乡下,就连高粱叶子也不会白白扔掉。哪一样不是收益呢?把这些收益合在一起,就是一亩地的租子数儿。就算刨除佃户的人工饭食、牲口口粮这些开销,只怕也不止现在收的这几两银子。” 安老爷静静地听了许久,然后对太太说:“太太,你听听她们俩说的这些话,真是我们从来没听过的。”安太太说:“要不然我怎么说她们说得有点道理呢。”安老爷又说:“我只是不明白,就算你俩都认真读过几年书,应该只是粗通文义罢了,怎么对这些事情理解得这么透彻呢?这可真出乎我的意料!”何小姐笑着解释道:“公公您想想,妹妹她家本来就是务农的家庭;而我呢,在深山里住了三年。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是这些和土地、庄稼有关的事情。就算和那些村婆儿、村姑儿说些闲话,也无非是这些家长里短。我们俩一个是您特地娶来的‘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怎么会不懂这些呢?”安老爷和安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欢喜了。 安老爷接着说道:“话虽这么说,也多亏了你俩事事留心。只是要清查这些土地,肯定要花费我不少精力。就算查清了,要是真有庄头私下把土地典卖出去了,现在又从哪里筹集这么多的地价去赎回土地呢?”公子听到这里,连忙站起来禀告道:“现成的就有邓九大爷给玉凤姑娘陪嫁的那批东西呀。” 安老爷说道:“哎,那原本是他师傅因为玉凤娘家没人,心疼她才送的,自然应该留着她自己添补使用,这样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番美意。怎么能把这些东西用在这件事情上呢?”公子又回答道:“她们俩现在的吃穿用度,都已经由父母操心置办得很齐全了,没什么需要添补的地方。每个月又有照例的月费,要是遇到额外用钱的地方,还是会向父母讨,她们自己也没什么需要额外添补的东西呀。所以自然应该把这批财物进献给父母,用来做这件正事才对。”说着,公子便跪了一跪,说道:“务必请父母收下。” 安太太说道:“你也不害臊!人家媳妇儿的东西,怎么用得着你来献殷勤呀!”安太太这句话,引出了公子肚子里的一点书生气,公子笑道:“回母亲,那些东西是她的,可她都是我的,我的也就是父母的。《礼记》里说:‘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这么说来,那些东西又怎么能只算是她的呢?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媳妇玉凤自己的意思,而且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想法,金凤媳妇也有同样的看法。只不过这话应该由儿子我来替她们禀告,才符合夫妻相和的道理。” 安太太说道:“儿子呀,你别气我!你就简简单单、明明白白地跟我说话,这才说没几句话呢,又背了这么一大通书!”没想到公子背的这些书,正合了安老爷的心意,安老爷点头说道:“这话太太你可能不太明白,但这确实是妇道人家应该懂得的道理。《礼记·内则》里说:‘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这篇文章正好可以补充《礼记·曲礼》的不足之处。玉格说的这些话,可见他读书是能明白道理的。” 金、玉姐妹见公公似乎有点同意了,便一起说道:“现在这批金银放在那里也是闲着,况且公公眼下也不打算出去做官了。就算玉郎明年就中了举人,后年又中了进士,离能够好好奉养父母、养活一家人也还早着呢。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我们家经济上青黄不接的时候。何况我们家本来就是入不敷出的情况,以后日常开销要是有不足的地方,自然还得从这批财物里添补着用。与其等到几年之后,这批财物零星添补完了再另想办法,不如现在就借着这批财物,定下一个长久的计划,免得日后再费心思打算。要是这件事能办出个眉目来,不仅现在的日常开销够了,将来子孙后代进可以做官,退也可以务农。不知道公婆觉得我们说的怎么样?” 安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说道:“说得好啊!有了这样的打算,三年之内就不用担心会有饥荒了!”说完这句话,安老爷又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还有一个难处。如果真的按照你们说的办,自然要把事情办得彻彻底底、清清楚楚。但是计算土地面积、核查粮食堆垛这些事,得找个专门的行家来做。我是做不来的,玉格也不行,就是我们家这几个仆人,也没有一个能胜任的。这样的话,岂不是还是要任由那些庄头摆布吗?” 公子说道:“这件事儿子看准了一个人,就是我们家的叶通,他能把这些事情办好。”安老爷疑惑地问道:“他?我平日里只觉得他认得几个字,用起来比一般的小厮明白些,这些复杂的事情他真的能做得来吗?”公子解释道:“他不但会做,而且还很精通。儿子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我看见岳父常常和他一起讨论这些事情。岳父拿着一本《九章算法》,问他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凑在一起应该合多少亩,几块不同长短的田加起来又该合多少亩,他拿着算盘空手计算,竟然一点都不错。等到他问岳父多少地应该收多少高粱、麦子、谷子,岳父不用打算盘,说出来的数目却又和《九章算法》本子上的差不多。他还能说出怎么一谷二米,怎么一熟两熟,怎么把分散的粮食聚集起来,连粮食堆垛的平尖情况都能说得出来。依我看,岳父说的那些可能是从实际阅历中得来的经验,而叶通算的那些则是从核算中得出的结果。我听着这些,觉得比做《夏后氏五十而贡》那章的考据题还难呢。” 安老爷感叹道:“像我们父子这样,真可谓是‘不知稼穑艰难’的人啊,和他们相比,能不感到惭愧吗!” 公子原本只是想说自己不通晓这些庶务,没想到却引得老人家也谦虚起来,一时急忙想要挽回这句话,便说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就连大圣人孔子也说过‘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呢。”安老爷听了,便严肃地说道:“这两句书你讲错了,不是这样的理解。我们的夫子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这两句话,正是‘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这句话的有力注解。他老人家当时一腔的救世之心无处施展,心想‘假如我的学说能够得以推行,正好可以和弟子们一起治理天下’,没想到这樊迟什么问题都不问,偏偏要‘请学稼’‘请学圃’。夫子深怕他走上长沮、桀溺那样隐居避世的道路。要是这班弟子都像樊迟这样,那天下苍生该怎么办呢?所以才针对他的问题,给他讲了‘上好礼’的三句话。这两个‘如’字应该理解为‘我不会像老农老圃一样’,而不能理解为‘我不及老农老圃’。结合下文的‘焉用稼’一句,才符合圣人说话的语气。不然的话,你只看‘道千乘之国,使民以时’里的那个‘时’字,哪里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能说出来的呢?” 安太太听了半天,事情还没商量出个结果,这父子俩又讲起书来了,便说道:“这不是吗?人家媳妇儿在这里说正经事呢,老爷又扯到孔夫子上去了。这都是玉格惹出来的。”安老爷说道:“天下的事情,除了效法孔夫子,哪里还能找到真正的道理呢?”太太真的被这位老爷气得没办法了,说道:“老爷,咱们一家人现在商量的是怎么吃饱饭的问题。那位孔夫子要是真有个能让人吃饱饭的好主意,怎么会在周游列国的时候,半道上还断过一顿饭,拿着升子都买不到升米呢?这难道不是老爷您给我们讲过的吗?” 安老爷说道:“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固穷’,孔子还说过要‘浮海’‘居夷’,所以才发出这样的感叹啊。”安太太被逗得只能笑着说:“行了,行了,不管怎么说,算我们明白了就是了!老爷您现在就仔细想想,俩媳妇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这个主意可不可行?要是老爷您还有什么要指正或者指示的,索性咱们就把这件事商量定下来。” 安老爷说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她们俩既然有这样的志向,又说得这么清楚明白,我们现在就把这件事交给她们俩去办,这才符合以身作则的道理。现在可不能误解了‘言前定,事前定’这两句话,反而去‘三思而行’犹豫不决了。”太太说道:“不是我犹豫,我是担心这两个小辈儿担不起这么大的事情呀!” 安老爷说道:“哎,‘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不用犹豫了。” 说完这番话,安老爷便吩咐公子:“至于你说的那批金银,也不用非得送到我和你娘面前。你只知道‘子妇无私货’是常理,更要明白‘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这句话,才是真正通透的道理。有这句话,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讨论。”随后,他又转头对太太说:“我还有个想法。我常看到一些人老了,还紧紧攥着家业不肯交给儿孙,我以前觉得他们糊涂。仔细想想,他们这么做或许有两种苦衷:一种是担心养了不成器的子孙,辛苦创下的家业被肆意挥霍,等自己没钱了,还得反过来照顾子孙的衣食;另一种是怕子孙虽有孝心,但自己没有足够的财产,即便装聋作哑,也得时刻体谅孩子能力有限。如今要是能恢复旧业,家里一年的吃穿用度就有了保障,也不用担心孩子们力不从心了。再看咱们这三个孩子的品行,哪里会胡乱挥霍?咱们干脆把家业交给两个媳妇掌管。玉凤处事果断,就让她负责对外应酬;金凤心思细腻,就叫她操持家中日常开销。咱们老两口给她们出出主意、搭搭腔,我也能趁着脑子还灵光,多读些没看过的书。要是有空,还能游山玩水、吟诗饮酒。太太你呢,没事就戴上眼镜、叼着烟袋,打打牌,好好享受享受,也算补偿补偿这些年的辛苦。玉格就专心读书,争取上进。这对咱们家来说,不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安太太见老爷说得兴致勃勃,心里也十分欢喜,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爷这么安排,再好不过了。”说着,她笑着看向两个媳妇:“我怎么也没想到,熬了半辈子,等你们俩进了门,我这打牌才算是名正言顺了。” 暂且不说这番对话。自从张太太搬出去后,每天在家吃过早饭就会过来帮忙照料。要是安老爷不在,她就和舅太太、安太太聊天,有针线活也会搭把手。这天,她过来时正赶上安老爷在家,坐了一会儿就去找舅太太。只见舅太太正带着两个嬷嬷,张罗着给金、玉姐妹做过冬的内衣,张太太便也过去帮忙。舅太太性格开朗、脾气随和,有张太太作伴,正好解闷,两人一边做针线,一边聊得热火朝天。虽说两人性格、喜好不同,但都不愿白吃白住,总想帮衬些什么。忙了一阵,眼看天色渐晚,她们便收拾好活计,一起往安太太这边走来。两人出了西游廊角门,沿着游廊经过钻山门儿,快走到窗边时,正巧听到安太太说“斗牌算奉了明文”这句话。舅太太立刻接话:“怎么?打牌都有‘官方批准’了?好家伙!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快给我说说!”说着,便走进了上房。 安老爷和安太太连忙起身让座,把刚才和两个媳妇商量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舅太太摆摆手:“家务事我不管,我就想听打牌的事儿。你们要聊家务,别耽误我,我们去孩子们屋里说。”安老爷为人严肃,认真说道:“这是哪儿的话?我家的事什么时候瞒过舅太太?”安太太也笑道:“老爷别理她,她向来胳膊肘往外拐!” 安老爷无奈道:“哎,你俩都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媳妇的面还这么孩子气!”舅太太不以为然:“姑老爷别管我们,我们可不像你,开口闭口都是‘诗云’‘子曰’。”安太太打趣道:“老爷听听,人家自己乐意这样!”舅太太不服气:“你别仗着人多!亲家太太你来评评理,咱俩到底谁年纪大?难不成还能十七岁生十八的?”张太太成天和舅太太相处,嘴皮子也练得利落了,乐呵呵地说:“这可不就是人家说的‘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嘛!”舅太太急得直嚷:“行了!亲家太太,您快歇着吧!让她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非得长两辈儿才满意?”安老爷哭笑不得,念叨了句:“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逗得屋里众人哈哈大笑。 金、玉姐妹还有一肚子正事没说完,被这一闹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她们憋住笑,接着向公婆回复:“方才说的事,既然公婆觉得可行,交给我们商量。但这事光靠我们俩肯定办不成。第一,土地勘察丈量的活儿,我们没法亲自做,得请公婆派些人手;第二,就算有人手,要是事事都来请示,还是得劳烦公婆操心。可在我们屋里办这事,又不合规矩。再说,记账、算账,还有各种文书票据,也得有个统一的地方整理;第三,事情有了眉目,银钱就有了收支,做事的人也有了功过,得定下章程。这些都得请公公指点。” 这番话又勾起了安老爷的学问兴致,他对两个媳妇说:“你们听好了,做大事、定决策,既要借鉴古人经验,又不能过于拘泥。千万别被《左传》里‘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这两句话束缚住。当年晋太子申生所处的家庭环境复杂,他的臣子才有那样的议论。咱们家一团和气,不必有这些顾虑。向我们请示是礼数,自行决断也是为我们省心。我就说句干脆话:‘阃以外将军制之’,你们还有什么可为难的?” 姐妹俩笑着应下。舅太太听了半天,好奇地问:“这话你们俩居然听懂了?那些‘左传’‘右传’的,你们也能琢磨明白?”姐妹俩答道:“书上的原话不太懂,但公公的意思听明白了。”舅太太故意板着脸:“这么说,以后你们俩下棋,准保赢!”众人一听,都摸不着头脑,安老爷也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讲?” 舅太太解释道:“姑老爷不知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个人棋艺特别差,逢下必输。没办法,就请了个高手在旁边支招。高手提前说:‘支招容易,但不能当着人面直说。等下到关键处,我给你说个谜语,你照做就输不了。’这人一听可高兴了。两人去下棋,这边刚支起左边的士,对方就架起当头炮;他又用象去挡,对方车又到了右士角。几个回合下来,对方的马过了河,眼看就要将他的军。他急得没办法,直看向支招的人。就听那人说:‘一杆长枪。’说了好几遍,他愣是没懂,最后又输了。回去就埋怨人家。高手说:‘我给你支了那么好的招,你不听,怎么还怪我?’他说:‘你什么时候支招了?’高手急了:‘我不是让你走那步马吗?’他还不明白。高手只好解释:‘你没听出来?“一杆长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大姐去烧香……’这么一大串,就是让你用马别住象眼,挡住对方的挂角将。你要是听了,把马挪过去,怎么会输?”舅太太说完,又看向安老爷:“姑老爷,你方才说的话绕这么大弯,没想到俩孩子居然能听懂!照这么说,她们要是下棋,哪有不赢的道理?” 众人听她绘声绘色地讲完这个故事,早就忍俊不禁。话音刚落,安公子先憋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跑出门去;张姑娘笑得站不稳,躲进里屋趴在炕桌上直乐;何小姐笑得肚子疼,一只手扶着穿衣镜,另一只手撑着腰;就连安老爷也哈哈大笑,嘴里直念叨:“岂有此理!” 安老爷笑得忘乎所以,猛地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不偏不倚拍在一个茶盘上。茶碗瞬间被拍翻,茶水泼洒在整张桌子上,顺着桌边往下流淌。他生怕弄湿衣裳,慌忙起身躲避,没留意自己宠爱的小哈巴狗正趴在脚下,一脚重重踹在狗爪子上。小狗被踹得蜷成一团,“呜呜”直叫。 这边舅太太刚讲完一大段笑话,张亲家太太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发怔。听到小狗叫声,又见丫鬟长姐儿赶紧把狗抱在怀里揉爪子,张太太这才疑惑地问:“咋啦?莫不是闪了腰?”正巧张姑娘强忍着笑意,想过来找何小姐说话,见她一只手捂着肋下,便关切地问:“姐姐,是不是岔气了?”突然听到母亲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张姑娘忍不住笑道:“妈,就姐姐一个人,哪能闪了腰呢?” 这意外的插话,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容易大家止住笑声,安太太还笑得直喘气,拿着小手帕不停地擦眼泪。舅太太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调侃道:“也没见过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至于笑成这样!”张太太疑惑地问:“她准是又在笑我?”安太太听了,刚平息的笑意又涌上来,笑得眉头紧皱,捂着胸口,连连摆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是想起我自己的事儿了!”儿子、媳妇见她这样,围在身边追问到底笑什么,安太太笑得根本说不出话。安老爷在一旁憋不住了,主动解释道:“你们三个别问了,我告诉你们吧。我上头有个大哥,很早就去世了,我排行老二,小时候的小名叫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正巧应了景。这个老故事,除了你母亲和你舅母,恐怕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安公子夫妻和一众丫鬟婆子听了,即便努力忍着,还是忍不住哄堂大笑。这阵笑声,总算把安老爷刚要冒出的文绉绉的感慨给“冲散”了。大家说笑一阵后,安太太便留张亲家太太吃过晚饭再走。 暂且按下这些琐事不表。自那以后,安公子一心扑在温习功课上。金、玉姐妹则在闲暇时,仔细商量清理地亩的事宜。计划敲定后,她们向公婆请示,得到许可。随后,姐妹俩开始安排人手:派张进宝担任坐庄总办,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四人分别负责丈量地段,叶通负责核算土地顷亩、制作册档。还请安老爷亲自去请张亲家老爷帮忙监督检查,遇到家人们不懂的地方,由他指点。张老一开始出于客气推辞了一番,架不住安老爷再三恳求,再加上他为人实在,盘算着这事既能帮衬亲戚,又不荒废时间,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姐妹俩见人员安排妥当,便把东院倒座的东间收拾出来,当作办事的公所。窗户装上两扇玻璃屉子,家人们来汇报事情,都在窗前等候。姐妹俩在临窗中间摆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隔着窗户询问事务。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请张亲家老爷进来商议。一切布置就绪后,她们把张亲家老爷请来,又把一众家人带到公婆面前,三方当面交代工作。 其实安老爷在前两天就已经吩咐过众人,这天又郑重其事地叮嘱了几句,说道:“这话我前儿都说明白了,至于这事儿怎么干,我都交给你两位大奶奶负责。”接着又对金、玉姐妹说:“你们再细细嘱咐他们一遍。”姐妹俩得到公公指示,何小姐率先开口:“按理说,公公已经吩咐过了,我们也不用再多说。可既然公婆把家里这么重要的事儿,放心交给我们俩小辈带着大家办,有些话还是得提前交代清楚。”说着,她转过脸,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把我的话听仔细了。” 张进宝率先沉声应了句:“嗻!”何小姐随即吩咐道:“张爹,您向来是最忠心、最肯吃苦的,本不用我们多说,但我还是得劝您别太劳累。老爷派您当总办,您这把年纪,不用天天跟着大伙儿在外面跑。遇到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您亲自去一趟,多叮嘱几句,考虑周全些,就尽到责任了。华忠、戴勤两位奶公,老爷派你们,是看重你们一个耿直、一个勤快,可不是因为一个是大爷的奶公,一个是我的奶公才安排的。正因为这样,你们更得格外小心。晋升、梁材,都是家里几辈子的老家人了。叶通虽说受老爷、太太恩典的日子不长,但主家的脾气、家里的规矩,想必也心里有数。该怎么尽心办事,怎么努力干活,别偷懒、别撒谎,这些废话我就不啰嗦了。现在我得把这事儿从哪儿开始、怎么收尾,给你们讲清楚。 “第一,大家别先打退堂鼓。这么冷的天,我们在屋里围着暖炕、烤着手炉还觉得冷,却让你们去荒郊野外丈量土地,看着是有些不近人情。可没办法,不趁着土地闲置的时候丈量,等天暖和了,地里种上庄稼,就没机会了。限你们明后两天把庄头都召集起来,把情况说清楚,接着就开始查。第二,别想着偷懒省事。查地的时候,你们四个人不许分开行动。我能不知道分开查更省事吗?但丈量这事儿,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要是查不清楚,最后还是由着庄头糊弄,那还不如不查。查地的时候,哪怕只有三五亩地、一两家佃户,你们四个都得和叶通一起,带着负责的庄头,当着面查。从庄头那里核对佃户名单,从佃户名下核查土地亩数,根据亩数查验租价,最后汇总核算。第三,别稀里糊涂应付了事。查地时人不能分开,查完之后土地得分类。庄稼地算一类,菜园子算一类,果木庄子算一类,棉花地算一类,苇子地算一类,每类各有多少亩,总共多少亩,都得查得明明白白。这其中还得分出良田、薄地,高坡、低洼,将来才能知道收成好坏。还得让他们指清楚,哪些是按固定租额交租的地,哪些是供家族开销的地,哪些是用来盈利的地。为啥呢?要是把好地都让庄头佃户占了,坏地都算成主人家的固定租地,那可不行。等全部查清楚,听上头安排。另外,要是查到被私自典卖出去的地,那些庄头佃户不归我们管,得防着他们不配合。这事儿就交给张爹负责,提前跟他们讲明白:‘这地我们很快就要赎回来,现在查清楚,以后佃户先不变动;要是不配合,等赎回来,我们就重新招人租种。’丑话说在前头,他们也就没理由不配合了。要是真有难缠的,不过是普通人,有什么可怕的?直接带来见我。 “你们要是真按我说的办出个结果,现有的地摸清了底细,典出去的地也落实了情况,两边一对照,丢失的、隐瞒的都藏不住了,这事儿就算大功告成。往后要是再查出遗漏,那就是你们几个人的责任了。现在都去准备查地吧。至于以后怎么分配土地、划分区域、招人租种、商议租金,现在定的规矩不一定管用,到时候再听老爷、太太的吩咐。我说的这些,有听不懂的尽管问,觉得不对的也别藏着,尽管提。一切以家里的事为重。事情办得漂亮,老爷、太太肯定会奖赏,大家脸上都有光;就算没有奖赏,你们当家人的,和我们做儿女的一样,替老爷太太省心、给主家出力,都是本分。要是办砸了,后果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清楚。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众人齐声回应,纷纷表示:“奴才们一定凭良心办事,尽力把活儿干好。” 何小姐说完,老爷、太太已经十分满意。这时,张姑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折子,递给安老爷,说道:“我们俩还想着,这些话家人们可能一时记不住,就按这个办法写了个章程,请公公过目。”说着,她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公可别笑话,这都是我瞎写的,实在拿不出手。”安老爷只知道她识些字,没想到还会写字。他接过折子,先不看内容,而是端详字迹。虽说比不上卫夫人书法的灵动秀美,但写得规规矩矩、工整干净。再看章程内容,虽然谈不上文采斐然,但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也没用那些市井俗语。 安老爷看罢,不由得喜上眉梢。 诸位,要是京城周边真有老圈地,家里又娶了一个北村姑娘、一个南山孤女当儿媳,还都像这般能干,那可真是稀奇事。好在我这说书的不过是闲聊解闷,您这听书的就当是听了一场梦话,见怪不怪,权当消遣罢了! 安太太见老爷不停地夸赞张姑娘写的字,生怕他又引经据典发起议论,打断了正事,赶紧说道:“老爷要是觉得没什么要改的,就把这章程交给他们仔细看看吧。”安老爷没有直接往下传,反而把章程递给张老爷,说道:“亲家,你瞧瞧,这俩孩子可真不简单!”张老平日里满脑子都是耕地播种、碾米筛谷的农事,压根没想到会让他看文章书法。他接过章程,连翻都没翻,又递回给安老爷,说道:“亲家,我就不看了,俩姑奶奶跟我商量这事儿好几天了。这办法好啊,早该这么打算。一来,咱俩平时难得聊到这些;二来,我嘴笨,不太会说话。我到了你家,瞧着什么东西都得花钱买,可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安太太笑着问道:“亲家老爷,这些东西不花钱买,还能从哪儿来呢?”张老感叹道:“嗳!亲家太太,也难怪你这么说。你们都是出身富贵,在天子脚下长大的,上哪儿听过这些道理?我给你们老两口仔细说说,只要把地整治好了,你家大半东西都不用买了。” 安老爷听了,十分惊讶。只听张老接着说:“刚才我们姑奶奶不是说要把地分类吗?就拿庄稼地来说,要是好好种上成片的稻子,你家吃的大米就能省下不少。”安老爷笑道:“亲家,你这话就不了解京城的情况了,京里吃的米全靠南方运来。”张老反驳道:“靠南粮?我问你,上回你带我去逛的稻田场,那么大片地,人家怎么种的?咱们这儿四面环河,安上两架水车,还怕没水灌溉?要是不用水车,挖条水渠,雇四个长工戽水也够用。等稻子丰收了,一年都喝不完香喷喷的米粥,剩下的稻草还能喂牲口。麦子熟了,能吃新鲜面,还不用担心掺假。要是想吃粗粮,也不用买。等把麦子磨成面,喂牲口的麸子也有了。至于豆子、高粱、谷子,更不用说了。再说种菜,那么大两三块园子,想种什么菜,地就能长出什么菜。除了日常吃的新鲜菜,到了腌菜的时候,还用得着整车买大白菜,大捆买黄瓜韭菜吗?有了面、豆子、芝麻,自家就能做酱、磨香油。还有那果木庄子,我看你家地里大大小小有四五个山头,山上的果子可不少,新鲜的、晒干的,哪样不是家里常用的?哪样又不是得花钱买的?棉花就更不用说了,虽说你家老爷太太可能不穿粗布衣裳,但家里的老妈子、小丫头,往后俩姑奶奶要是生了孩子,哪能不用粗布?” 张姑娘听了,偷偷跟何小姐说:“好好的话题,又扯到生儿育女上去了。”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安太太笑道:“亲家说的有道理,可你瞧我家这些人,哪有会纺线织布的?难道都披着棉花出门?”张老说:“怎么没人会?你亲家母就会,詹家大妗子也会,不信你问闺女,她能说不会?”张姑娘又小声嘀咕:“这下连我也被捎上了。” 张老越说越兴奋,也不管别人接什么话,继续说道:“等咱们什么时候置上几台织布机、几辆纺车,就算你家二奶奶们学不会,那些佃户家的女人哪个不会?把她们找来,按短工给工钱,再管两顿小米咸菜饭、一顿粥。等布织出来,亲家太太你算算,一匹布比买的得便宜多少!再说到生火做饭,柴火遍地都是。山上的干树枝,地上的干草、芦苇叶、高粱秆,哪样不能烧?不过你们大户人家没这么做惯,再说也犯不着费这些事。如今既然要整治土地,将来定租的时候,就跟佃户们说清楚,哪些东西该年终交,哪些该按季、按月、按天交。除了交给咱们的东西,剩下的折算成租子。你瞧,这样进的钱越来越多,花的钱越来越少,就是躺着吃也吃不完。为什么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总不能什么都靠买吧!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也就是在亲家你家,底下的伙计们不会捣乱。要是换个地方,有人听了这话,还不得骂我多管闲事!” 安老爷和安太太听了这番实在话,心里十分满意,顿时觉得这位乡下亲家比那些只会在年节送八盒礼品的城里亲家有用多了,忙说:“太好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成的事,我们就全仰仗亲家了。”安老爷说着,站起身来,郑重地给张老鞠了一躬。 没想到张进宝在旁边听了,不仅没觉得多事,反而比主人还高兴,连忙说道:“奴才还有句心里话,咱们家如今难得娶了这么能干的两位大奶奶,又碰上奴才的亲家老爷愿意帮忙,老爷、太太可别犹豫,别觉得咱们家的门第,不该算计这些。这话听不得。整治土地是根本,早就该这么做。”安老爷说:“太好了!我正想就亲家老爷的事嘱咐你们,你先想到了,更好。”安老爷刚要开口,张进宝已经猜出了他的意思,赶紧回道:“老爷、太太放心,奴才早说过,都是为了主子。何况亲家老爷是为咱们家办事,平日里对奴才们也宽厚。要是众家人有一点差错,老爷只管责罚奴才。”安老爷又夸了句“很好”,这才把经折交给张进宝,众人这才退下。 张进宝领着众人离开后,又叮嘱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临走时也跟大家客气了几句。过了两天,土地的勘察丈量工作便陆续展开。这事千头万绪,既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是三两个月能完成的。转眼间,安家众人忙忙碌碌,送走了寒冬,迎来了新春;开春后,谷雨刚过便是麦收时节;芒种一过,又到了秋收大忙。不知不觉间,槐花变黄,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这大半年里,安公子除了埋头苦读,每月逢三、六、九日写作文,每天作一首试帖诗,题目都是安老爷亲自出,文章也由安老爷批改。公子也真是一心向学,足不出户,专心致志,随着时间推移,学业进步显着。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正所谓:利用始知耕织好,名成须仗父兄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四回到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四回屏纨袴稳步试云程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话说安公子从去年就开始埋头刻苦用功读书,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又到了今年秋天。岁考已经顺利考过,马步箭也经过了检验,眼看着乡试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是七月二十五日,第二天二十六日就是他写文课的日子。晚饭后没什么别的事,安公子便到父亲面前,请求父亲给出明日文课的题目。安老爷吩咐道:“明天这一堂文课可不能像往常那样写。你最近学习很有进步,不过你这次是头一回参加乡试,考场里虽说有三天的时间限制,可实际上除了进场和出场的时间,再去掉吃饭和睡觉的时间,真正能用的时间不过一天半罢了。在这一天半的时间里,你要写出三篇文章、一首诗,再加上补录草稿,仔细斟酌修改,要是下笔慢了,就没办法从容完成。你平时写文章速度不算慢,但从来没有按照考场的规矩练习过。明天这堂文课我要考验考验你,一到寅初(凌晨三点)你就起床,我也陪你起个早,你跟我吃点东西,等到寅正(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把题目发给你,你就在我讲学的地方写文章。我限你不许点蜡烛熬夜,必须在天黑前把三篇文章和一首诗写完。吃过晚饭后你再把文章誊抄工整交卷,可不能敷衍了事、写得潦草。我就在旁边当监试官,看着你写。经过这样一次练习,不但我能放心,你自己心里也能有点把握。”说完,安老爷又对太太说:“太太,明天给我们准备些吃的。”太太自然为儿子能有这样的练习机会感到高兴,但又忍不住为公子担心,便说道:“老爷何必起那么早呢?有他师傅在,还是让他把题目拿到书房里去写吧。当着老爷的面,万一孩子紧张得写不出来,老爷到时候又该生气了。” 太太这番话,不仅两位少奶奶觉得这样安排更好,就连那不必为公子担心的“司马长卿”(这里可能是个特定的人物或指代,根据上下文推测是关心公子的人)也眼巴巴地望着老爷,希望老爷能答应太太的提议。没想到安老爷立刻沉下脸,严肃地回答道:“那到了考场上,在一万多人面前,他写不写呢?更何况考场里还有主考和房官,到时候要拿这三篇文章、一首诗去和那一万多人比试,又该怎么办呢?”太太听了老爷的话,知道无法反驳,只好吩咐公子道:“既然这样,那你快回去睡觉吧。” 公子从父母房里退出来,完全没想到老人家居然还要亲自面试,一进屋子,就急忙脱衣睡觉,准备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文课。 金、玉姐妹俩生怕公子明天起床晚了,赶在老爷后面,于是两个人轮流熬夜守着。还没到寅初,她们就把公子叫醒,帮他梳洗穿衣,然后一起去见老爷。幸好老爷还没出堂屋。不一会儿,老爷出来了,连太太也跟着起来了,太太便说:“你们俩是来送公子考试的吧?”当下,公子跟着老爷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饭。到了外面,笔墨纸砚、灯烛等书写工具早已准备得整整齐齐。安老爷出来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口的红纸包儿,交给公子,说道:“就在这屋里写文章吧。”说完,自己便到对面那间屋子坐下,拿起一本《朱子大全》,在灯下看了起来。同时,安老爷还派了华忠在一旁伺候公子茶水。 公子领了题目,拆开红纸包儿一看,只见第一道题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第二道题是“达巷党人曰”一章;第三道题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四句;诗题是“赋得‘讲《易》见天心’”,下面旁边还写着“得‘心’字五言六韵”。 且慢!让我说书的来插个话。这诗文方面的学问,我说书的实在是没怎么接触过,不过也曾看到那些刻本上,一般都刻的是五言八韵,怎么安老爷这里只限定了六韵呢?我就怀疑这个地方是不是写错了,于是提起笔来就把它改成了“八”字,也是怕在说这回书的时候,被哪个精通诗文的行家听见,笑话我是个外行。没想到这天还真来了个行家听我说书,他听到这里,便说道:“说书的,你这书可说错了。这《儿女英雄传》讲的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事,那时候不但还没有接到圣旨,规定试帖诗要增加到八韵,也没有规定文章只能写七百字,就连乡试的第二场还是专门研习一部经书,第三场还有论判呢。怎么安水心(安老爷)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写八韵诗了呢?”我这才明白,在诗文这方面,可不是认得几个字就能随便开口乱说、动手乱写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不懂装懂了。 闲话不多说,还是言归正传。安公子看了这些诗文题目后,心里暗自琢磨:“老人家出的这三个题目,到底有什么用意呢?”他反复思考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心想:“这第一道题正是教导人要孝顺父母、忠于君主的根本宗旨;第三道题是要我明白,做人要坚守自己的性情;第二个题目,大概是老人家以达巷党人自比,表达自己的心境了。至于那诗题,老人家对《周易》研究颇深,其中的意思也就不用多说了。”想清楚后,公子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地粘在墙上,对着题目,构思文章的结构、立意,挑选合适的词语、雕琢句子,一边把墨研得浓浓的,把笔蘸得饱饱的,开始起草文章。等到安老爷那边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公子的头一篇文章和一首诗已经写完了,第二篇文章的大致思路也有了。这时,安老爷早已把程师爷请过来一起吃早饭。公子跟着一起吃饭的时候,老爷也没有问他文章写到什么程度了。不一会儿吃完饭,公子出来活动了一下,便又动手写那第二、三篇文章。还没到需要点蜡烛的时间,大约在申正(下午四点)的时候,三篇文章和一首诗就已经全部脱稿了。公子又仔细地斟酌修改了一番,这一番下来,累得他全身是汗。因为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告诉父亲稿子已经写好了,可又觉得自己累得红头涨脸的,就这样过去不太好,便叫华忠进去拿了个小铜旋子出来,沾湿了手巾擦脸。 华忠进到里面,正好碰上舅太太在那里和两位少奶奶聊天,那个长姐儿也在旁边。大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长姐儿一见到华忠,便抢先问道:“华大爷,大爷的文章写了几篇了?”华忠答道:“几篇?只怕全都写完了,这会儿擦完脸就要拿给老爷看了。” 舅太太便对长姐儿说道:“你这孩子,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又懂得什么叫几篇儿是几篇儿?”长姐儿自己一想,确实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多余,一时觉得不好意思,便说道:“奴才哪里懂得这些事啊!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记着,想先回去告诉奴才太太一声。” 说完,她梳着两把儿头,飞快地跑走了。 话不多说。公子擦完脸后过来,看到程师爷正在那里和老爷议论,今年还不知道是哪一班人进去主持乡试呢,莫、吴两位大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参与。正说着,老爷看见公子拿着稿子过来,便问道:“你都写完了吗?”接着又说:“既然这样,我们早点吃饭,你吃了饭好把文章誊抄出来。”公子此时饭也顾不上吃了,回道:“方才舅母送了些吃的出来,我吃了不少,现在可以不吃饭了。不如我早点把文章誊出来,免得父亲和师傅等着。”安老爷说:“你能这样发愤忘食,努力学习也好,那就随你吧。” 不一会儿,饭就端上来了,老爷便和程师爷喝了两杯酒。饭后,老爷又和程师爷下了一盘棋。程师爷让了九个棋子给老爷,可老爷最后还是输了九十着。程师爷撇着京腔笑道:“老翁,你的本事我各个方面都佩服,只有这盘棋你是真下不过我。不如你和他下一盘吧。”老爷问道:“谁?”抬头一看,才发现叶通站在那里。老爷因为叶通这次核算地册的工作做得非常精细,还考了考他,发现他肚子里居然零零碎碎懂一些知识,觉得他有点出息。一时高兴,便换了白子儿,和叶通下了一盘棋。 程师爷为了让老爷能赢,苦苦地先给老爷摆上五个子儿,叶通下棋的时候也尽力让着老爷。可下着下着,到了打劫的关键时候,老爷依然大败亏输,棋盘上的白子儿差不多都快没了,老爷说道:“没想到在阴沟里也会翻船!”程师爷便笑着说:“老翁,你这盘棋就算是在阴沟里,这船也还是翻了呢!”老爷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真是不可思议。这下棋的事我总是不太擅长,这大概也和我的性情有关。还记得小时候,漫长的夏日里做完功课,先生也曾教过我下棋,可我就是不肯学。先生还说:‘你怎么连“博弈犹贤”这句书也不记得?你不肯学,那就作一道“无所用心”的诗给我看看。’先生这是在打趣我,可这首诗哪有那么好作呢?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浑,当时就随口占了一首七言绝句,对先生说:‘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这话都快过去四十年了,如今我年过五十,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想起幼年时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真是感到惭愧后悔啊!” 说话间,公子早已把诗文誊抄清楚,过来交卷了。安老爷接过头一篇文章看了起来,便把第二篇文章递给程师爷看。老爷这里才看了前八行,便说道:“这个小讲写得还真难为你了。”程师爷听了,便放下手中的那篇文章,过来看老爷正在看的这篇。只见文章的起讲部分写道:……而且《孝经》这本书,“士章”只有十二句话,没有另外专门讲忠,这不是省略不讲;而是因为侍奉父亲的道理,就是侍奉君主的基础,要找忠臣必定要从孝子当中去寻找。自从近世以来,人们空谈为国家做贡献,喜欢争着追求事功,把儿子和臣子看作是两种不同的人,于是就不得不把家和国看成是两件不同的事。仔细追究起来,如今各种言论还没有统一,自己内心审视,也会感到惭愧,然后才感叹《孝经》这本书所包含的道理,虽然简约但却非常广泛啊。…… 程师爷看完后,称赞道:“妙!”又说:“就这前八行,已经能吸引阅卷人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圈点称赞了。”说完,便回到座位上,去看另一篇文章。 不一会儿,大家都看完了自己手中的文章,又彼此交换着看。程师爷便对老爷说:“老翁,你看那第二篇文章的结尾转折得怎么样?”安老爷接过来,一边看,一边点头。等到看到结尾的一段,只见上面写道:……这大概就是孔子听到达巷党人说的那些话后,对门下弟子表达的意思吧?不然的话,如果达巷党人真的了解孔子,孔子听到达巷党人的话,就会像听到鲁国太宰的话一样(坦然接受);如果达巷党人不了解孔子,孔子听到这些话,就会像听到陈国司败的话一样(加以解释)。何况按照礼仪,君主的车由卿来驾驭,卿的车由大夫来驾驭,驾驭这件事在《周官》中是非常重要的;孔子到卫国的时候,冉有给他驾车,在鲁国的时候,樊迟给他驾车,驾车这件事也是我们这些弟子经常听说的;驾车本来就不是地位低下的人做的事,孔子又怎么会每况愈下,用他所做的更低下的事来讽刺自己呢?唉!这正是学者们应该放下书本,再三感叹思考的啊! 安老爷仔细读完公子的文章,连连点头,不自觉地拈着胡须,翻起白眼,望着虚空长叹一声,感慨道:“这说法还真没人提过!”程师爷见状,接着说道:“他这段文字,全靠着破题的‘惟大圣以学御世,宜非执名以求者所知也’这两句发力。所以小讲里才有‘圣人达而在上,执所学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穷而在下,执所学以师天下,而天下亦仰之’这样精妙的句子,早早为后股中‘执以居鲁适周,之齐、楚,之宋、卫,之陈、蔡’和‘执以订《礼》,正《乐》,删《诗》《书》,赞《周易》,修《春秋》’这两个核心观点埋下伏笔。从博学成名的角度,把这个‘御’字融会贯通,怎能不催生出后面这段新颖独到的好文字呢?” 不一会儿,程师爷把三篇文章都看完,兴奋地大声喊道:“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单看这第三篇的结尾,就是绝佳的征兆。”安老爷笑着问:“怎么说?”程师爷便高声朗读起来:“此中庸之极诣,性情之大同;人所难能,亦人所尽能也。故曰:‘其动也中。’”读完,他又开始看那首诗。 安老爷想让程师爷给文章和诗加墨圈点,程师爷推辞道:“不行,今天这堂课是您特意要看看公子的真实水平,我要是圈点,出于鼓励的心思,难免会放宽标准,还是您亲自来吧。”于是,安老爷看头两篇文章,把三篇文章和诗交给程师爷圈点。很快,圈点都完成了。安老爷发现诗里“一轮探月窟,数点透梅岑”这两句,程师爷只画了两个单圈,便问道:“大哥,这么好的两句诗,你怎么没看出妙处?”程师爷解释道:“我总觉得这种题目用花月之类的字眼,离题有点远。”安老爷反驳道:“不是这样。你看他用的‘月窟’‘梅岑’,化用的是‘月到天心处’和‘数点梅花天地心’这两句的典故;‘探’字、‘透’字又紧扣‘讲’字,把‘讲《易》见天心’这个题目扣得非常精准、工整。” 程师爷听后,拍案叫绝:“哎呀!您这眼光太厉害了!”说着,拿起笔又加了好几个密圈,还在诗文后面写了一个总批。他的批语不过是些常见的称赞套话,安老爷看了,在批语后面提笔写道:“三艺亦无他长,只读书有得,便说理无障,动中肯綮。诗变熨贴工稳。持此与多士争衡,庶不为持衡者齿冷。秋风日劲,企予望之!” 公子看到父亲这几句既有奖励又有期望的教诲,感觉父亲很认可自己的文章,心里十分得意。这时,程师爷便请安老爷带公子进去休息,还笑着说:“今天您肯定得给点奖赏,这样公子以后才更有动力学习。”安老爷答道:“那是自然。”说完,程师爷拿着他的毛竹烟管、蓝布烟口袋离开了。 公子跟着安老爷进了屋,安太太迎上来就问:“没出什么岔子吧?”安老爷说:“何止没岔子,今天他真的很争气。”安太太见老爷一脸喜色,坐下便笑着问:“老爷,您看咱玉格这次去考,有把握吗?”安老爷还没开口,先发起了牢骚:“这事儿真不好说。关于科举这事儿,有两句千古不变的话,叫‘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按前一句说,文章确实是考试的依据;但说到后一句,最终还是得看命运安排。单论他的文章,最近确实很靠谱;但能不能中,就只能看命了!而且他这是第一次参加乡试,哪能就指望侥幸中举?只要考完后文章拿得出手,就算晚些时候中举,也没什么。只希望他别像我当年那样就好。” 说完,安老爷转头吩咐公子:“你今天做完这堂课,从明天起就不用写文章了。考试前这段时间,第一要注意作息,控制饮食;早上起来,看看字帖,收收心;晚上静坐一会儿,养养神。白天可以四处走走,找人聊聊;或者看看云,听听流水,放松放松心情。这样到了考场上,写起文章才能文思泉涌,不会卡壳。我这儿还留着件东西,我亲自去拿来给你。”说着,安老爷起身,让人拿着灯去西屋。 公子见父亲亲自去拿东西,以为是师傅说的奖赏,肯定是个珍贵的器皿。不一会儿,只见安老爷从西屋单手挎出一个考篮。这考篮用荆条编成,经过三十多年的风吹雨打、烟熏火燎,已经黑黄黯淡,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好在是老物件,质量结实,布带子还是当年安太太亲手缠缝的,依然完好无损。 各位,您可能纳闷,安老爷夫妇盼着儿子读书考科举,怎么连套新考具都不给他置办?其实安太太早就想给儿子从头到脚置办一套精致的考具,可安老爷坚决不同意,非要用这个旧考篮,说这才符合“弓冶箕裘”(比喻子承父业)的道理。他逼着安太太把考篮收拾出来,还要亲自交给儿子,所以才亲自去取。安老爷挎着考篮,满脸笑容地对公子说:“这是我三十年前考试用的东西,里头的物件也都是我的旧物。如今把这份‘衣钵’传给你,也算是咱们家的‘十六字心传’了。”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公子见父亲赏赐了这份东西,听了这番话,比得到珍宝还开心,连忙跪下,双手接过考篮放在桌上。安太太和安老爷向来相敬如宾,刚才见老爷起身,她就没再坐下;等老爷拿来考篮,她便站在桌前,揭开篮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交给公子,金、玉姐妹也过来帮忙整理。只见里面有号顶、号围、号帘,装米面饽饽的口袋,都洗得干干净净;卷袋、笔袋,还有包菜包蜡的油纸,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底下放着饭碗、茶盅,还有一套匙箸筒,以及铜锅、铫子、蜡签儿、蜡剪儿、风炉儿、板凳儿、钉子锤子之类的东西,都被安太太提前打点好了。安太太对公子说:“其他你要用的纸笔墨砚,还有擦脸漱口的用品,我都跟俩媳妇说了。带的干粮、菜,你舅母和丈母娘会准备。米、茶叶、蜡烛,还有香料、药品这些,临考试前,都来上屋拿。” 何小姐向来热心,听婆婆这么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对张姑娘说:“婆婆想得真是太周到了!”安太太笑着说:“孩子,不是我周到,跟你说实话,算上恩科和这次考试,我准备这些东西都准备十九回了。”安老爷在一旁掰着手指算了算,从自己当年乡试,到现在看着儿子乡试,一晃三十多年,还真是十九回,不禁也长叹一声。 东西收拾完,安太太又叫长姐儿:“把新絮的小马褥子、包袱、褐衫、雨伞这些东西都拿来,交给大奶奶。”这时,安老爷又说:“对了,我还有话嘱咐。”他对公子说:“你考试那天,别打扮得太花哨。看天气,穿你平时的棉夹袄,外面套上那件旧石青卧龙袋。最重要的是戴上大帽子。你想想,朝廷开科取士,是为国家选拔人才,这是多么隆重的大事!去考试的人随便戴个小帽子,像什么话!” 公子只能句句答应。可他毕竟才二十岁,哪能像安老爷那样稳重老成?而且他刚磨着母亲做了件崭新的洋蓝绉绸三朵菊薄棉袄,还有一件泥金摹本缎子耕织图花样的半袖闷葫芦儿,舅母又给做了个绛色平金长字儿帽头儿,两位媳妇也准备了精致的针线活,他正想着考试那天好好打扮一番。现在听父亲这么说,心里一时还舍不得放下这些新衣服。安太太心疼儿子,说道:“孩子爱穿什么戴什么,随他吧,老爷何必操心!”安老爷严肃地说:“这不行。太太你问问玉格,我上次考试进出场,他都看见了,我是什么样子?”他又转头问公子:“那年考场门口的那些世家子弟,我也指给你看过。他们一个个肚子里没学问,只知道在外表上穿金戴银,这不就像‘金漆马桶’,徒有其表吗?再看他们说话狂妄,举止轻佻,哪像有家教的样子?有什么好学的!” 安太太和金、玉姐妹听了这番话,才明白老爷的良苦用心。公子也意识到,父亲这番严厉的教导,正好指出了自己以前的毛病,再也不敢有打扮花哨的念头。只有长姐儿不太认同,心里嘀咕:“太太说得对,老爷总爱跟太太对着干,两位少奶奶也不劝劝。听说考场里成千上万的人,要是这几天换了季节还好,要不换季节,一只手挎着筐子,头上戴着大纬帽,多好笑啊,少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唉!这丫头哪里知道,公子有这样严正的父亲、仁厚的母亲、贤能的妻子,不知道修了多少辈子的福分,就算挎着筐子、戴着纬帽去考试,又有什么关系呢? 闲话不多说。当下公子领走考篮,两位媳妇又帮忙把包袱等物品送过去。过了两天,各路亲友纷纷前来为公子送行,还送来了状元糕、太史饼、枣儿、桂圆等东西,无非是讨个高中的好兆头。这一年,安老爷的学生们,除了已经科举中第的,其余都要参加这次乡试。安老爷也一一派人送礼问候,家境困难的,还会资助几两银子作为考试费用。公子和这些年轻学子在考试前,也会互相往来,交流文章,讨论考试风气。 这一年七月是小月,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此时,乌大爷早已从通州查完南粮归来。此前安老爷就拜托过他,一旦有考试相关的消息,立刻送来主考和房官的名单,打算等确定消息后,再送公子进城赴考。大家商量好,公子进城后不住客栈,就住在步量桥的宅子里。安老爷还特意安排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人随行照顾,张亲家老爷也主动提出一同前往,方便在考场附近接送、照料公子,这让安老爷和安太太安心不少。考试前两天,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派人提前去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安置厨房,一直忙到八月初六早饭时分,乌大爷派来的人送来了写有主考房官信息的单子,单子装在红封套里。 安老爷拆开单子一看,发现上面竟没有一个熟人。正主考姓方,副主考中也有一位姓方。另一位虽是旗人,但平日里并无交情。安老爷看后,心里顿时有些闷闷不乐。 您可能会问,安老爷这样正直的人,难道还想托熟人给儿子走后门吗?当然不是!只是这两位方公虽是本朝有名的文人,还刊刻文集流传于世,但安老爷平日读过他们的文章,风格清奇、艰涩,带着像贾岛、孟郊诗作那样寒瘦孤峭的韵味,与公子华丽大气的文风截然不同。而且那位满族副主考按惯例要回避旗人试卷,这正应了那句“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的俗语,安老爷担心公子这次考试,能否中举实在不好说,因此心中多了一桩心事,只是不便表露出来。 此时的公子却满怀信心,觉得考取功名就像弯腰捡草芥一样容易,哪里还会去考虑主考官的喜好。这时,安太太拉着他反复叮嘱:“考场里没人时刻守着,夜里睡觉一定要盖好被子。”舅太太也说:“不管有没有菜,包子和饭一定要热透了再吃。”张太太则说:“要不熬锅小米粥,卧几个鸡蛋,吃着也管饱。”金、玉姐妹俩是第一次经历家人赴考,虽然分别时间不长,但心里总觉得好像落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还有话没交代完,只是不好像婆婆那样,当着众人的面,一样一样细细嘱咐。 大家正说着,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家人前来禀报:“张亲家老爷让我们回禀老爷、太太,他就不进来了,和程师爷先去城里做准备了。”又说:“大爷的车马已经准备好了。”随后便上来领取公子随身的包袱、马褥子。仆妇们也忙着把要带的东西交给他们。公子向父母跪下请安,又与舅母、岳母见礼。舅太太先向他道喜,笑着说:“下个月这几天,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啦!我们家的老少两位姑爷,可都是我眼看着成长起来的,这么一算,我也算是个老古董了。”张亲家太太接着说:“姑爷,你只管考个状元回来,咱就圆满了!” 安老爷和安太太听了,都笑着点头。安太太又叮嘱:“刚刚说的话,可千万别忘了。”安老爷也吩咐道:“你一考完出来,家里自然会派人去看你,到时候把第一场考试的草稿带回来给我看。不用重新誊抄,也不许请师傅改动一个字。”说完,又点了点头,说:“那就出发吧。” 公子满脸笑容地答应着,刚要走,安太太说:“好歹也得见见两位媳妇再走啊!”公子连忙转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位媳妇面前,金、玉姐妹也郑重地回礼。四人对视了一会儿,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还是公子想起一件自认为重要的事,说道:“我昨晚叮嘱你们的,过节给父亲母亲做月饼,馅儿里可记得多放些糖。”说完,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兴冲冲地转身离开。金、玉姐妹俩借着回应的机会,也跟着送他出了屋门。 公子走下台阶,一众家人立刻围拢过来,跟着他出发。安老爷和安太太隔着玻璃窗,一直扭头看着,直到公子出了二门,还站在那里张望。没想到这时,身后突然“当啷”一声响,老两口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丫鬟长姐儿胳膊上的一副包金镯子突然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镯子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阵,一直滚到屋门槛前才停下。安老爷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安太太最疼这个丫鬟,生怕她被责怪,连忙说:“都怪老爷府上的银匠,镯子圈口打得太大了,怎么能不脱落呢?”长姐儿说:“等有空了,再拿去重新打造吧。” 何小姐说:“先别拿去改,我给你调整一下就好。”说着接过镯子,把圈口掐紧,又调整了一下形状,亲自给长姐儿戴上,还小声笑着说:“你看,调整一下就好了吧?要是觉得紧,咱们再放宽。这么好的镯子,何必重新打呢?”何小姐说得平平淡淡,不知长姐儿想到了什么,顿时羞得紫膛色的脸蛋像小茄包似的,连忙给何小姐请安,又低垂着眼皮,笑嘻嘻地说:“要不是奶奶帮忙,谁能有这么巧的手呀!”当时大家看到长姐儿的反应,都觉得她到底年纪大些,懂得礼数。 这段当时没人在意的小插曲,如今写进故事里。从人情天理的角度来看,不禁让人想起王实甫笔下“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这两句,这不仅是绝妙的文句,更道出了人之常情。要是诸位不信,这里还有个对比。就拿《儿女英雄传》里的安龙媒和《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来说,同样是风度翩翩的公子,论家世背景,安龙媒是七品县官的儿子,贾宝玉则是世袭国公的孙子,按常理,上天似乎更该眷顾贾宝玉。可为什么贾宝玉参加乡试时那么狼狈,最后还落得生离死别?而安龙媒这次乡试却顺风顺水,从此功成名就?上天对待万物向来公平,难道其中还有什么玄机? 其实,安公子的父亲和贾公子的父亲看似都是道学之人,实则大不相同。安老爷实实在在地钻研学问、修养心性,从不荒废正事;而贾政却抛开正经学问,整日与善于钻营的单聘仁、见风使舵的程日兴在梦坡斋里做些不切实际的事,自己先成了个不伦不类的人,又拿什么去教导儿子? 安公子的母亲和贾公子的母亲看似同样慈祥,可安太太一心呵护孩子的纯真天性,从不做违背良心的事;王夫人却一门心思在贾府里结党营私,只想着把娘家的外甥女娶来做媳妇,全然不顾儿子和其他姑娘的感受,导致家庭关系疏离。她自己先成了个侥幸逃过指责的人,又怎么能好好抚养儿子? 再看安公子的两位妻子何玉凤、张金凤,与贾宝玉身边的薛宝钗、林黛玉一样聪慧美丽,但何玉凤和张金凤时刻珍惜与安公子的感情,一心一意地辅佐他;薛宝钗为了自己的“金玉良缘”,暗中耍些手段,林黛玉则嫉妒别人的姻缘,尖酸刻薄。到最后,林黛玉在潇湘馆含恨而逝,正如判词所说“玉带林中挂”;薛宝钗独守空闺,好似“金钗雪里埋”,她们又如何能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 就连安家的长姐儿和贾府的花袭人相比,同样从小服侍公子,同样比公子大两岁,但从没听说长姐儿像花袭人那样,和安公子有过不当关系。她见安公子出门,只是像崔莺莺在长亭送别时那样,流露出不舍之情,虽然有些多愁善感,但也算是“发乎情,止乎礼”,怎么能不算人之常情呢? 再说安公子本就性情端正,又有这样和睦的家庭,最后自然能成为儿女英雄。只是世人往往喜欢猎奇,喜新厌旧,觉得与其看燕北闲人这部朴实的《儿女英雄传》,不如看曹雪芹香艳的《红楼梦》。可他们不知道,曹雪芹写《红楼梦》,不知对书中贾府有多大怨气,才把里面的人物写得没有一个完美的,也没一句好话。而燕北闲人写这部书,心中坦坦荡荡,又怎么会编造那些伤天害理的情节呢? 闲话暂且说到这里。回头再讲安公子回到城里的住宅,张亲家老爷已经带着家人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当当,程师爷则去考场门口看考生名单了。没过多久,程师爷回来,说公子的名字排在头牌的末尾,还提醒:“看这情况,明天得早点去等着点名。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养养神。”说完,便带着叶通亲自帮公子检查考具。公子见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回想起父亲当年赴考的情形,越发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心中感慨万千。紧接着,一些亲友和本家也陆续前来探望。 到了第二天凌晨,家人们早早起来准备饭食,伺候公子洗漱、用餐。公子穿戴整齐后,程师爷和张亲家老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考具行李。看房子的家人负责照看门户,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催着车马,陪着公子直奔考场东门。 公子刚走进外砖门,就看见梅公子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两枝入场签,得意地大声喊道:“龙媒,这边来!”公子走过去,梅公子说:“你来得正好,咱们不用等点名了。我刚才看到点名的都老爷是熟人,已经要了两枝签,咱们直接进去,省得一会儿人多拥挤,还能少一次内砖门的搜检。”公子牢记着父亲的教诲,又想着这是自己求取功名的重要时刻,从进考场起就打定主意要循规蹈矩,便拒绝道:“我的名字在头牌后半部分,现在进去也领不到卷子,不如还是等着点名入场吧。”正说着,就听见点名台上开始唱考生的名字。梅公子急着进场,说:“我不等你了。”说完,把手中的签丢给公子,自己先进考场去了。 安公子耐心地等候点名,随后跟着众人依次前行,来到内砖门的头道搜检处。这里的搜检不过是走个形式,负责监视搜检的只有几位散秩大臣、副都统,以及几位在大门当值的侍卫官员。这些侍卫并非皇帝钦点,每逢乡试、会试,只是侍卫处按惯例派几个人来当差,此刻他们正闲散地坐着。 在等候搜检时,公子听见几位侍卫聊得热火朝天。只听一人招呼另一位:“喂!老塔,明天没咱们的事儿,运气不错。东口外头新开了家羊肉馆,他家馅饼可香了,明早咱们去那儿喝两盅?”另一位嘴里斜叼着短烟袋,双手忙着揉搓酱瓜形状的烟荷包取烟,腾不出嘴回应,只“嗯”了一声,摇了摇头。先前说话的人又说:“放心,不用你请客!”这才见对方拿下烟袋,从牙缝里啐出一口唾沫,说道:“不是钱的事儿,我明天有差事。”那人追问:“不是轮到三四班当值吗?”对方抱怨:“我们这班其实不去也不耽误,但新来的章京太较真,你敢不去,他立马向上头报告,撤你的职。” 公子听得一头雾水,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两位侍卫在互敬鼻烟。一人接过鼻烟壶,没急着闻,而是翻来覆去端详,说道:“这是‘独钓寒江’的图案啊。可惜是右钓的,不值钱,要是左钓的可就值钱了!”说着,把鼻烟倒在手心里,用两根手指蘸着抹在鼻翼上。不料一个没留神,真吸进一点儿鼻烟,顿时接连不断地打起喷嚏,涕泪横流。旁边的人见状大笑:“得了吧,这玩意儿呛到肺里,可没地方治!”那人赶忙把鼻烟壶还回去,感叹:“好家伙,这鼻烟肯定一百文一包!” 公子越听越迷糊,正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接受搜检,轮到自己时,正好走到一位干瘪黄瘦的老者面前。只见他面容迂腐迟缓,身形瘦弱,穿着破旧不整的衣服,头戴黯淡无光的亮蓝顶子,那支本该威风的孔雀翎已被虫蛀得只剩光杆,独自一人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无人理会。前面的人搜检时都要解开衣裳,公子正准备放下考篮,却听老者说道:“算了,不用解衣裳了。这道门的搜检不过是走个过场,到贡院门还得再搜一次。要是处处都这么严苛,就违背朝廷选拔人才的本意了。趁着人少,快过去吧。”公子连忙答应,快步离开,心里暗自思忖:“怎么这位侍卫说的话我反而能听懂?他难道是从外地调过来的?看他这副模样,和刚才那班趾高气扬的侍卫怎么能合得来?要是真在一起共事,他可有的受了!” 公子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内砖门。还没到贡院门口,就看见门檐下负责搜检的提督衙门差役、顺天府五城衙役,个个捋起袖子,凶神恶煞地在搜检考生。被搜检的士子有的解开衣襟,袒胸露怀;有的被差役上下乱摸。搜检完后,差役们扯着嗓子高喊一声“搜过”,就催促考生快走。那些士子赶忙整理衣襟、系好腰带,背上行李,挎起考篮,手里还得攥着入场签,再加上烟荷包、烟袋,跨过高高的门槛往里走,看上去狼狈不堪。公子见状,心里不免有些发怵。 不一会儿,轮到前面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接受搜检。他刚走上去,旁边一个戴着涅白顶子、蓝翎,长相像回族人的差役大声喝道:“站住!放下筐子,把衣裳解开!”这时,只听东边座位上一位大人说道:“你当差就好好当,何必大喊大叫的?太不懂规矩了!”差役被吓得不敢作声。一番简单搜检后,老者顺利通过,算是免去了不少折腾。公子抬头一看,原来那位大人正是乌克斋。碍于场合,公子不好上前打招呼,只能低下头。乌克斋看到他,微微欠身示意:“别耽误时间了,快进去吧。” 公子进了贡院门,对面就是领卷子的地方。此时他刚进门,身上背着的东西就压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再去领卷子,却看见梅问羹还在那里等着,乌大爷的兄弟托诚村,还有两三个年轻人,都把考篮放在墙根下,坐在上面闲聊。公子也凑了过去,放下考篮。梅公子先说道:“我刚才真该听你的,急着进来,到现在也没拿到卷子,干着急。不信你跟我去看看。”说着,拉着公子挤到放卷子的杉槁围栏前。只见一群八旗子弟你争我抢,有的要先领,有的要替别人领,吵成一团。上面坐着的那位白发苍苍的都老爷,戴着眼镜,拿着红笔,对照名册,点一个名,发一本卷子,任凭下面吵得不可开交,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按规矩办事。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人群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少爷,穿着土黄色布背心,外搭一件青哦噔绸马褂,腰带系在马褂外,梳着粗辫子,骑在杉槁上,用入场签不停地敲打都老爷的帽子,喊道:“老都,快把我的卷子找出来!”都老爷就算有十年读书养气的功夫,也忍不住了。他放下笔,摘下眼镜问道:“你是哪个旗的秀才?叫什么名字?”那少爷神气地说:“我不是秀才,我爹今年刚给我捐的监生,我叫绷僧额。我哥是世袭阿达哈哈番,九王爷新保的梅楞章京,我这是官卷,你看看,卷子上肯定有标记。” 都老爷果真眯着近视眼找到了他的卷子,拿在手里说道:“卷子是有你的。但国家开科取士是大事,读书人要先重品德,你怎么如此不懂礼法,不遵守学规?你家里就没教过你规矩吗?这本卷子你别领了,我要扣下,上奏参办你!”这场闹剧一直闹到都老爷拿出杀手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之后都老爷继续按名册发卷子,叫到绷僧额时,众人又纷纷求情,都老爷才把卷子给他,还说道:“我这是看在大家的面子上。就你这品行,拿了卷子也写不出好文章。”那位少爷这才收敛起来,接过卷子,恭恭敬敬地给都老爷请了个安。公子在一旁看了,不禁叹息,对托诚村说:“诚村,看看这情形,咱们更该体会古人说的‘乐有贤父兄也’这句话的深意了。” 不久,公子他们也领到了卷子,相互一看,发现彼此的考号都不同,便各自把卷子收好放进卷袋,拿起考具,进了二层贡院门,交了入场签。只见两旁公案边坐着许多皇帝钦派的稽查官员,负责监督考生交流、换卷。正巧,公子平日里请教文章的吴侍郎也在当差,他看见公子进来,便问:“进来了?在哪个考号?” 此时,顺天府派来的一群小官员正忙着维持秩序,不停地喊道:“老爷们,东边的往东边走,西边的往西边走!”嘈杂声中,公子一时没听清老师的话。吴侍郎招手把他叫到公案前,又问了一遍,公子才答道:“成字六号。”吴侍郎回头指了指:“这个考号在东边最北边。”他这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跟班笔政站在身后。原来贡院里面不许带普通跟班,只能由有官职的跟班跟随。这位跟班名叫答哈苏,吴侍郎便说:“答老爷,麻烦你把我的学生送到栅栏那边。” 答哈苏见大人当众交给他这么个美差,心想这可是个表现的好机会,今年的政绩考核说不定能加分。又见安公子是旗人,顿生同乡互助之情,便痛快地答应下来,接过公子的考具,送到东栅栏外,还说:“兄弟,你看,从这儿到北边考号,差不多有一里多地呢。你要觉得累,这儿有水火夫,花点钱雇个人帮忙就行。”说着,他招手叫来一个杂役,同时伸手到衣襟下,摸出腰间的钱褡裢,掏出一把钱准备付给杂役。公子连忙阻拦:“不用破费!考篮里有钱,我自己来。”答哈苏一把按住公子的胳膊:“好兄弟,咱们八旗子弟都是一家人,别客气!”说着,就把钱递给了杂役。公子无奈,只得道谢,答哈苏这才把考具交给杂役,让他带着公子前往考号。 安公子卸下身上沉重的考具行李,顿感浑身轻松,便与雇来帮忙的杂役慢悠悠地朝着北边走去。一路上,他仔细打量着这座贡院:只见大门上方高悬着“龙门”匾额,整个院落深邃幽静。东西两侧的号舍密密麻麻,瓦片相互毗连,到了夜深人静时,仿佛有两道文光直冲北斗;中央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危楼,每当清晨来临,太阳就像从这里升起一般。正前方,便是庄严肃穆、公正无私的至公堂。自科举考试采用八股文制度以来,不知有多少英雄在这里追逐梦想,也不知造就了多少杰出人物。此时秋风初起,只听得明远楼上四角高悬的朱红月蓝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青天白日之下,整个贡院透着一股被鬼神守护的庄严气息。难怪那些空有文采却品行不端、心中有鬼的人进不来,即便那些一心追求功名、勉强进入的,也往往是白费八斗才学,空受一番辛苦。 闲话不多说。安公子走过一排排号舍,终于看到一所号舍门外的山墙上,用白石灰醒目地写着“成字号”三个大字。本号的号军早已从矮栅栏上方伸出手,接过杂役扛着的考具。杂役离开后,公子还等着号军打开栅栏进去,却发现这栅栏是钉在墙上的,在正式封号之前,进出的人只能抽开中间那根木头,弯腰钻进去。公子无奈,也只能低头弓腰,费力地钻进号筒子。 进了号舍,他四下打量:南边是墙壁,北边勉强可以容身,整个号舍院落南北间距不过三尺,东西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间号舍,如同蜂房一般。这号舍空间狭窄,人站着直不起腰,躺下伸不开腿,吃喝拉撒、书写答题、睡觉休息,所有的一切都要在这块狭小的地方完成。若不是这里能产出举人、进士这些珍贵的人才,恐怕天下读书人没有谁会不远万里跑来受这份罪! 公子稍作休息,便开始动手布置号舍,把号帷号帘钉好,支起号板,将衣帽铺盖、碗盏家具、吃食柴炭等物品一一归置妥当。这原本就不是一个人能轻松完成的事,更何况他自幼被奶娘丫鬟伺候惯了,做事难免手忙脚乱,最后也只是勉强收拾了一番。幸好负责这几间号舍的老号军经验丰富,见公子出手阔绰,一进来不仅给了赏钱和米面,还额外给了一个五钱重的小银锞儿,乐得他不停地端茶送水,格外殷勤。 这时,号舍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争抢号板,有人为座位争吵,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忙着找人聊天或者等人来找;甚至有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就算是相对安静的人,也改不了旗人的习惯,要么喊上几句高腔,要么在对面墙上贴上几个灯谜,等着别人来猜。公子看着这些人,满心疑惑:“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来考功名的,还是来玩的?”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凝神养气。 到了午后,堂上的监临大人见靠近大堂这一带的考生进进出出,又是登明远楼,又是跑小西天,闹得不成样子,便会同查号的御史开始巡查号舍,随后封上了号口的栅栏。这一道栅栏和一张封条看似普通,却是法令所在,一旦封上,就如同画地为牢,再没有人敢随意走动。 公子见周围安静了些,便在心中默默背诵了一遍平日里练习的文章,让号军把饭菜热好,就着熟菜吃了。刚点灯,他便放下号帘,靠着包袱准备睡觉。可墙外梆锣声不断,堂上也人声喧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渐渐地,各个号舍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准备迎接明日的考试,号军们也抽空在粪坑旁边坐着打盹。 半夜三更,那个老号军起来上厕所,完事回头一看,远远瞧见第六号房檐上挂着一盏碗口大的红灯。老号军吓了一跳,心想:“这位老爷怕是没进过考场,守着油纸号帘点灯,万一睡着了,起风失火可不得了!”他连忙跑过去,想要叫醒考生,可走到跟前,那盏灯却不见了踪影。老号军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睡迷糊了,看花眼了?” 就在这时,公子正好睡醒,一睁眼,屋里漆黑一片,一时间分不清方向,迷迷糊糊地喊道:“花铃儿,你看灯都快灭了,也不起来拨一拨。”老号军以为公子在叫他,赶忙应道:“老爷,您放心睡,没灯,是我眼花看错了。”公子也没留意老号军话里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误把老号军当成丫鬟,不禁哑然失笑,也不好再解释,便向老号军要了火种,点上灯。他看了看墙上挂的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便要水擦了把脸,又让老号军熬了碗粥。 刚收拾完,号口的值号委员就开始喊着发放题纸。不一会儿,号军给公子送来了一张。公子连忙在灯下查看,只见皇上出的三个题目富丽堂皇,想来肯定是要选拔文采飞扬的文章,而这些题目恰好合他的文风。再看诗题,竟是之前练习过的,就连第一、第三篇文章的题目也似曾相识。他静下心仔细回想,大致还记得以前写过的内容,心中暗喜:“这下可省事多了。”但转念一想:“不行,古人在学习时,师友之间互相切磋都讲究出新题,如今是皇上钦命的题目,我刚刚踏上求功名之路,怎么能这么糊弄,拿以前的习作来应付呢?父亲看了肯定不高兴,不能这样自欺欺人,还是重新写吧。” 于是,公子把题目折起来,提笔开始重新构思起草。才到上午七点左右,头篇文章和诗作就已经完成。他让号军煮了饭,随便吃了一碗,又吃了些杏仁干、粮油糕等点心充饥。接着,他便开始写第二、第三篇文章,到傍晚时分,也都顺利完成。他又仔细修改润色了一遍,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此时天色还早,他吃过晚饭,便开始誊写试卷。他的小楷字写得又快又好,还没到掌灯时分,添注涂改、标点勾画都已完成,连草稿都补全了。点上灯后,他又小声吟诵了一遍自己的文章,确认无误后,才把试卷仔细收好,将草稿也塞进卷袋里。 闲来无事,公子取出白枣、桂圆、炒糖、果脯等零食,大快朵颐,把剩下的食物都赏给了号军。之后,他便靠着包袱休息,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老号军也过来帮忙,一起把东西收拾整齐。公子交上试卷,领了签,随着第一批考生走出了考场。 刚到贡院大门,就看见岳父张老、先生程师爷,还有华忠等人早已挤到门槛边焦急地等候。众人见公子这么早就出来,都欣喜不已。程师爷连忙问道:“考得怎么样?还顺利吗?”公子赶忙回答:“还算稳妥。”张老立刻接过考篮和包袱,递给家丁们,一行人簇拥着公子走出外砖门。 程师爷和公子同坐一辆车,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他的文稿,说道:“头两三个题目你以前都练习过。”公子答道:“诗题也写过,但我都没照搬以前的稿子。”说着,便从卷袋里取出草稿。程师爷一边看,一边点头称赞:“就这前八行,就能看出一股蓬勃的才气。恭喜!恭喜!”看完后,他又评价道:“诗作紧扣题目又不拘泥,这次大有希望!” 很快,安公子回到了住处。他顾不上其他事,马上让叶通拿来一个小红封套,把考试的文稿仔细折好,又亲手写了一封向父母请安的帖子,封好后,派戴勤骑着快马,火速给父亲送去。巧的是,戴勤刚走,安老爷和安太太就派晋升来接公子,舅太太也让赶露儿送来了吃食,两位少奶奶则包好了替换的衣服一并送来。公子向晋升询问父母的身体和生活情况,晋升一一作答,还说:“老爷以为少爷要到下午才考完出来,吩咐奴才说,如果天晚了,就等明天送少爷进二场考试后,再把文章稿子带回去。没想到少爷这么早就出来了,还先派人回去请安。”公子说:“戴勤今天大概回不来了,你还是按老爷说的,明天再回去吧。” 正说着,几位亲友前来探望,他们都很体谅地说:“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歇着吧。”随后便告辞离开。公子吃饱喝足,活动了一下,就倒头大睡,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二、三场考试做准备。 另一边,安老爷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头场考试的文章,心里既盼着文章出色,又担心他出来得晚,晋升今天肯定赶不回来,急得在院子里背着手,不停地来回踱步。正走着,戴勤回来了,安老爷连忙问:“你怎么回来了?”戴勤先向老爷请安,又替公子请安,接着把送文稿的缘由详细说明。安老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开封套,坐下后就专注地看起诗文草稿。安太太则拉着戴勤不停地问:“你看大爷的样子,没受累吧?也没着凉吧?”戴勤回答:“少爷状态很好,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的,程师爷说肯定能中。”金、玉姐妹听了,也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安太太见老爷看完文章后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老爷,文章写得怎么样?”其实安老爷看完后,觉得公子的文章写得精彩充实,诗也清新脱俗,心里是欢喜的。但他又担心儿子的文章太过张扬华丽,不符合两位主考方公的喜好和评判标准,所以心中犹豫不决。听到太太询问,他刚想说出担忧,转念一想,太太和儿媳们肯定和自己一样满心期待,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她们徒增烦恼,于是说道:“难为他了,中举应该没问题,就看运气吧!”太太和两个媳妇听了,顿时高兴起来。戴勤退出房间后,两个嬷嬷又在廊檐下拦住他,不停地打听各种细节。长姐儿在一旁进进出出,听了个全,忍不住说道:“老爷和程师爷都说大爷肯定能中,还用得着你们俩问个没完!” 闲话不多说。很快就到了八月初十,中秋节临近,家里又开始忙碌着准备过节的事情。到了八月十五晚上,安老爷和安太太虽然高兴家里多了两个儿媳,可以热热闹闹地庆祝团圆,但儿子却不在身边,不过转念一想,世间事哪能事事圆满呢? 等到月亮升起来,安太太兴致勃勃地带着两个儿媳拜月,把西瓜、月饼等节日食品分发给大家,还特意为老爷准备了些果酒。考虑到舅太太和张亲家太太无处过团圆节,安太太又另外准备了一桌酒席,想亲自作陪。舅太太却再三推辞,说:“今天是团圆节,哪有你们老两口不坐在一起的道理?我陪着亲家太太,让两个丫头在两桌招呼,这样不好吗?”安太太觉得有理,便答应了。 只是安老爷坐在这样的酒桌上,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聊天。恰巧那天后半夜有月食,舅太太问起其中的原理,一下子打开了安老爷的“话匣子”,开始讲起天文知识。他刚要开口,张太太就说:“这我懂,是天狗把月亮吃了。在我们那儿,只要庙里敲一阵子钟,天狗一害怕,就把月亮吐出来了。”安老爷忍不住大笑,解释道:“哪是这样!日月食的原理是,太阳运行在九天的第三重,位置最高;月亮运行在九天的第八重,位置最低。太阳运行速度快,每天只差一度就能走完周天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月亮运行慢,每天比太阳少走十三度多。日月运行速度不同,这就是太阳东升、新月西现的原因。太阳本身发光,月亮不发光,月亮靠反射太阳光才有光亮,所以初一月亮开始有光亮,十五之后月亮开始亏缺,这就是上弦月和下弦月的由来。日月运行速度有快有慢,位置有高有低,当它们运行到特定位置,月亮挡住了太阳射向地球的光,就会发生日食;地球挡住了太阳射向月亮的光,就会发生月食。刚开始遮挡时是初食,遮挡一半时是食既,完全遮挡就是食甚,之后逐渐错开,就开始生光,最后恢复圆满,可不是天狗吃月亮。” 舅太太说:“这么复杂,我可记不住!我就纳闷,钦天监那些西洋人,怎么就能算出来什么时候有日月食呢?”安老爷说:“不只是西洋人,古人也能算出来。只要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就算预测一千年后的节气和日月食,也能轻易做到。”说着,他又要讲解节气变化、岁差、闰月等知识。舅太太没想到自己随便问了一句,引出姑老爷这么多学问,听得直想笑,连忙说:“我不听这些了。我就问姑老爷,咱们拜月时,月光马儿旁边为什么要供一对鸡冠花,还要放两枝藕呢?”这个问题安老爷还真没研究过,一时答不上来。舅太太说:“姑老爷也有不知道的吧!我告诉你,那对鸡冠花,代表月亮旁边的娑罗树;两枝白藕,是兔儿爷的剔牙杖。” 正巧这时安老爷吃了颗嘎嘎枣,枣皮卡在牙缝里,正拿着牙签使劲儿剔,怎么也剔不出来,这场景惹得安太太和儿媳们哈哈大笑。舅太太还追着问:“姑老爷知道这说法出自哪本书吗?”问得安老爷有些尴尬,只好笑着说:“这就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也’啊!” 大家聊到快二更才散席。金、玉姐妹俩坚持要请舅太太和张太太到东院等着看月食,舅太太说:“不早了,大家都歇歇吧,明天还得早点起来接少爷呢。”众人散去后,姐妹俩也回了房间。 等到月亮重新变圆,她们又手挽手倚在门边赏月,只见月光皎洁明亮,圆满无瑕,不一会儿,还层层显现出五彩的月华。两人赏了许久的月,才去休息,满心期待着明天迎接公子归来,再补上一个团圆的中秋。 正所谓:未向风云占聚会,先看人月庆双圆。至于安公子接下来出场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闱异兆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咱们暂且放下金、玉姐妹在家如何准备迎接安公子出场的事儿,回过头来接着说安公子的经历。安公子顺利完成第二场考试,紧接着迎来第三场。此时正值中秋佳节,家里送来了月饼、果品等过节食物,让他带进考场享用;安老爷还另外准备了酒菜,送给一同陪考的程师爷和张亲家老爷。这些琐碎之事,就不详细说了。 到了第三场考试,考场的规矩也渐渐宽松起来。当时的科举制度还比较宽松,按照惯例,中秋之夜会打开号门,让考生们出号舍赏月。那晚,安公子早已完成答卷,和他有些世交关系的梅问羹、托诚村等人也都写完了文章,大家都打算第二天第一批出场。此外,莫声老壬的儿子带着两个人来找安公子,一个是管曰枌的同乡鲍同声,字应珂,和莫公子是表兄弟;另一个是旗人惠来,号远山,也是莫声澜坛隼吹男悴拧d公子之前向他们提起安公子的才学和风度,两人听了很感兴趣,就想和安公子见见面。于是,莫公子顺路拉上梅公子和托二爷,一起找到了安公子的号舍。 那时,号舍里大部分考生都出去游玩了,四周十分安静。这群年轻才俊一见面,立刻觉得志同道合,相谈甚欢。大家坐下后,纷纷表达对彼此的倾慕之情,随后便开始高谈阔论起来。最开始,他们互相背诵头场考试的文章,你夸赞我几句,我谦逊回应一番。梅公子突然说道:“大家现在先别忙着互相夸赞,等出了考场,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长长见识,到时候就知道谁能中举,谁不能中举了。”鲍应珂问道:“你说的该不会是琉璃厂观音阁新来的那个看相先生吧?”梅公子摇摇头说:“不是他。再说,科举功名哪是那些走江湖看相的人能算出来的?”莫公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府上设的吕祖坛特别灵验,一定是去扶乩问卦吧?”梅公子又否定道:“我家的吕祖坛不预测吉凶。我要说的这个地方,比纯阳祖师的指示还准。” 安公子笑着说:“别信他瞎扯!这位兄弟人品、才学都不错,就是太爱开玩笑,他说十句话,能信的也就三句。”梅公子不服气:“不信就算了。等出了考场,我们约个日子一起去,你可别忍不住,派人偷偷去打探。”莫、鲍、惠三个人连忙问:“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梅公子爽快地说:“大家都是有科举缘分的人,有什么不可以!”托二爷迫不及待地说:“既然这样,咱们十六号出场,十七号就去!”梅公子却泼冷水:“你也太着急了!一考完,谁不想先歇歇脚、拜访下亲友?哪有那么快!” 安公子也被梅公子说得心里痒痒,便说:“那你定个日子吧。”梅公子低下头,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嘴里还念叨着:“这天不行,那天也不好。”突然,他抬起头对大家说:“要不,咱们就定在放榜那天吧!”众人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安公子调侃道:“我就说他是在说梦话吧!”梅公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可不是梦话,你们才在说梦话呢!科举这事儿,除了那些不会写文章,或者写得不成样子的人,其他人都有中举的可能。不过,光靠文章好还不够,还得有福分、命运和德行加持。就算文章、福运、德行都具备了,也还要看机缘时机。难道不等放榜,咱们在这儿互相夸赞一番,就算中举了?”莫公子赞同道:“这话在理。就说今年头场考试,出了好多乱子。除了那个自杀的,还有亲兄弟俩一起发疯的,这可真是报应。另外还有个人,说起来更吓人,这人还是八股文的行家呢。他头场考试,诗文都誊抄工整、补好了草稿,结果突然在卷面上画了颗人头,那笔画深透纸背,你说奇不奇怪!” 托二爷也跟着说:“还有不少人被贴了紫榜呢。那张紫榜我看见了,有的人在诗文后面写自己做过的亏心事,有的人在卷面上画女人的双脚,就连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个绷僧额,也在紫榜上面。”安公子好奇地问:“绷僧额名下是怎么写的?”托二爷无奈地说:“那一行看不清楚,估计是他自己抹掉了。” 梅公子接着说:“我早就料到他会被贴榜。他在官号考试,一进去就要拆粪坑的后墙,号军好不容易拦住他。接着,他又叫号军打浆糊,自己拿着锯,把号板锯下一块,在号门上安了半截像皮影戏窗户似的东西,糊上纸,然后钻进去,一个人在里面喊‘掰他得’。”莫公子一头雾水:“‘掰他得’是什么意思?”鲍应珂也摸不着头脑:“他们说的像是满语,咕噜咕噜的,听不懂。”托二爷年轻气盛,解释道:“这是坛庙大祭祀时,赞礼官喊‘执事者各司其事’开头的三个字,祭祀文庙的时候也会用到。你以后要是中了科举,升到祭酒、司业这些官职,可得懂这些。”梅公子打趣道:“不然等你当了清书翰林,也得懂。” 安公子觉得大家只是闲聊,没必要这么较真,便催促梅公子:“你快说说你说的那个地方吧,光聊这些,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被贴榜呢?”梅公子继续说道:“第二天,我正在写卷子,刚写了前八行,他从我面前经过,看了一眼就说:‘你的文章怎么从这边写起呀?’我吓了一跳,忙问:‘那依你该从哪边写?’他说:‘你看我的就知道了。’说完,把他的卷子拿给我看,三道文题和诗题都连着写在补草稿的地方,文章却从卷子末尾一行行往前倒着写。我就说:‘恐怕不是这么个写法吧?’他却坚持说没错,还说他父亲考翻译的时候就是这么练习的。我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安公子和托二爷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公子感慨道:“那个绷公子是因为不懂规矩、不虚心,才违规被贴榜,也就罢了。我就是不明白,这些人要是心里有鬼,不来参加考试,也还有别的路可走,何苦拿自己的前程冒险?就算侥幸逃过,还要自己把见不得人的事抖出来,被众人指责,这是图什么呢?”梅公子叹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他要是真知道‘问心有愧’,就不会做这些事了。既然做了,还落得这样的下场,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问心有愧’。”莫公子称赞道:“你这几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比文章还精彩!”安公子摆摆手:“先不管这些了,我在家闷了大半年,这次考完,大家一定要聚一聚。”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正商量着怎么聚,就听见至公堂月台上有人大喊:“下场的老爷们归号,快收卷了!”大家这才匆匆告辞,各自回号舍,其他考生也纷纷返回。 当天,安公子交完卷出场,早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回到住处休息了一会儿,吃过饭。因为程师爷要出城看望一同考试的同乡,张老又坚持要等华忠、随缘儿把行李收拾好再走,安公子便带着戴勤、叶通先回庄园。 另一边,安太太从早饭后就开始盼着儿子回家,舅太太和张太太也在上屋等着,她们念叨着:“头两场他都出来得早,这场应该也快了吧。”正说着,茶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叫麻花儿的孩子跑进来,对华嬷嬷说:“华奶奶,大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公子到家的动静。安太太连忙对两个儿媳说:“你们俩出去迎迎,这是礼数。”金、玉姐妹俩急忙往外走,长姐儿也赶紧跟上:“奶奶别急,台阶高,我扶着您。”说着,三人一起迎到院子里。此时,公子已经进了二门,姐妹俩迎上去,只问了句:“回来了?”公子一心想着见父母,来不及回答,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急忙往台阶上走。这一匆忙,连长姐儿想给他请安都没顾上。公子进了屋子,先拜见父母,又和舅母、岳母见礼。安太太虽然和儿子才分别十天,却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还是先让老爷开口。只听安老爷说道:“回来了,三场考得都还平稳,不错。”公子连忙答应。老爷接着说:“你头场的稿子我看过了,写得还不错。二场对你来说比较轻松,你本来就是专攻《礼记》的,五个题目都不难。”接着又问:“三场考得怎么样?”公子赶紧从怀里掏出草稿递给父亲。 老爷看稿子的时候,安太太、舅太太和张太太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安太太恨不得把儿子这几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得好不好都问个遍。公子耐心地一一回答,还苦笑着说:“其他都还能凑合,就是水不能喝,也没地方上厕所。”安太太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张亲家太太也问:“考场里连个粪缸都没有吗?”公子解释道:“不是没有。第一场考试到第三天就够呛了,等到第三场的第三天,号舍前半段都臭气熏天。没办法,我一直憋到考完出场才敢活动。”安太太听了,心疼地“啧啧”两声,皱着眉头说:“没想到这么辛苦!”安老爷却严肃地说:“那带兵打仗呢?整天睡不好、吃不好,又该怎么办?”舅太太不服气:“姑老爷,不是我抬杠,难道出兵打仗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安老爷无奈地说:“不读书的人,真是讲不明白道理。”接着又问公子在考场里看了哪些文章,公子认真地一一作答。 安老爷点点头,说道:“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熟的朋友肯定也想看,找个空儿抄出来,这文章拿出去还是能说得过去的。”安太太一心记挂着儿子在考场没好水喝,转头就问身边的丫头们:“你们怎么就不知道给大爷倒碗茶?”说着,便喊:“长姐儿。” 您瞧,这位老太太,真是把“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有这么一位疼儿子的慈母,就有个懂得揣摩主人心意的丫鬟。 安太太刚喊了声“长姐儿”,就听见长姐儿在外间脆生生地应了声“嗻”,接着说:“奴才倒好了!”只见她一只手高高举着一碗普洱茶,这茶汤熬得浓稠透亮,温度不冷不热,喝起来正适口。 说来也奇怪,她怎么就知道这茶合公子的口味?其中缘由实在不好解释。长姐儿举着茶走进门,又用小毛巾仔细擦了擦碗边,走到安公子跟前,双手端着茶盘的边缘,特意把胳膊往两边撑开,这才递过去。这么做,是怕公子伸手接茶时不小心碰到手,这大概也是安太太平日里定下的规矩。公子接过茶,长姐儿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补上刚才没行的请安礼。公子谨记“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远远地弯着腰,虚虚地伸手示意:“起来,起来。”这才回过头去喝茶。长姐儿在一旁等公子喝完,接过茶碗,这才退了出去。这一番举动,尽显当年世家子弟、家生丫鬟的排场,如今可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至于现在是什么样,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回来。安公子这才有空把程师爷和岳父没一起回来的原因向父母说明,又关心了父亲的日常起居,陪着舅母、岳母说了会儿话。安老爷说:“这几天考试也累着了,去歇着吧。”公子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告退。 金、玉姐妹俩正在给婆婆、舅母装烟,张亲家太太习惯自己动手,揉了一袋烟,让丫头拿着香盘来点烟。安太太接过烟,对两个儿媳说:“你们也跟着去照顾照顾。”姐妹俩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答应。安太太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我告诉你们,嫁为人妇,夫妻之间的礼数可不能错,错了要被人笑话的。”两人才应着去了。等回到自己房间,小夫妻三人自然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这里就不细说了。 没过多久,张亲家老爷也回来了,安老爷和安太太迎上去,感谢他这几天的辛苦。张亲家老爷坐了一会儿,就去女儿房间了。安老爷想着他也该回家休息,便说:“改日再摆酒好好感谢您。”随后带着公子亲自过去道谢。张太太也精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这天,舅太太为接安公子回家设了宴席,一家人就趁着这个机会补过中秋节。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门拜访了两天亲友。 离放榜还有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对所有参加考试的人来说,既好过又不好过。好过是因为苦读多年,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清闲几天;不好过是因为出了考场,看谁都像是能中举的样子,唯独怀疑自己不行;回家再反复琢磨自己的文章,觉得也不至于落榜,可看了别人的文章,又觉得自己这处不如人家精彩,那句不如人家精妙。心里一会儿觉得希望满满,一会儿又觉得希望破灭,清闲得反而烦躁不安。安公子本就是个好强的人,心里又比别人多了几分担忧,只觉得这半个月无比漫长,每挨一刻都像过了一整个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重阳节也快到了。 这边暂且按下不表,再来说说贡院里衡鉴堂的三位主考。八月初六,三位主考在午门听候宣旨,被钦点为考官后,一面吩咐家人按惯例封门回避,一面立刻从午门进入贡院。十八房同考官和内帘各官也随后进入,开始封闭隔离。 紧接着,顺天府尹送来了钦命考题。三位主考拆开密封,十八位房官一起上堂,行礼参见,然后请示主考:这一科倾向录取什么风格的文章,好照着标准选拔。大主考方老先生率先开口:“如今朝廷正在整顿文风,自然要选拔文风清真雅正的真才实学之人。要是只靠卖弄才气,堆砌些陈词滥调,可不能滥竽充数。”另一位方公也附和道:“说得太对了。近年来的文章过于华丽浮夸,我们既然奉命来此,要是不趁机好好整顿一番,那怎么行?大家就按这个标准来。”那位旗人主考也跟着随声附和。 众房考官都知道两位方考官向来偏好枯涩艰深的文章风格,所以才会这么说。但文章好坏自有公论,正所谓“羽檄飞书用杖皋,高文典册用相如”,怎么能拿自己的喜好去限制天下学子的才情呢?大家心里都不认同,可一时也不好直接反驳,只能先答应下来,打算还是按照文章实际水平选拔人才。没想到,第十二房的同考官娄养正,号蒙斋,是陕西拔贡出身,后来升任刑部主事,他是唐朝宰相娄师德的后人。年轻时通过选拔后,他就觉得祖上“唾面自干”的处世之道太没骨气,所以踏入仕途后,就立志在乡里要坚守原则,在朝廷要刚正不阿。时间久了,反倒成了个固执又矫情的人,整天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三句话不合就吹胡子瞪眼。所以平常人都不愿招惹他。偏偏他是靠模仿两位方考官的文章才中举的,听了方老先生的一番话,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滔滔不绝地夸赞、支持了一番。其他人也懒得反驳,各自默默退下。就这么一番讨论,别人还没什么,安公子的功名,却真如安老爷之前担心的那样,变得悬而未决了。 谁能想到,世事就是充满意外和巧合。安公子的试卷进入内帘后,偏偏没分到其他十七房考官手里,正好落到了娄养正手中。那天,娄养正吃过晚饭,酒足饭饱,有些微醺,跟班也去忙自己的事了。他点上灯,泡了壶茶,一个人安静地批阅起试卷来。娄养正本就是个要求严苛的人,批阅试卷时更是秉持宁缺毋滥的原则。接连看了几本,都觉得不够出色,只点了几个蓝点,就丢到一边。接着又拿起一本,看到上面写着“成字六号”,是本旗的试卷。文章写得华丽大气,文采斐然,就像玉磬声声清脆,金铃个个圆润。虽然不符合他的喜好,但文章好坏自有公论,他看了也忍不住爱不释手,只是没加圈点,随手写了个批语。正想贴上荐条,加上圈点,推荐给主考,突然转念一想:“不行。一来大主考之前已经交代过选拔标准,二来这还是本旗的试卷,谁知道是哪个豪门大族的子弟?要是推荐上去,两位老先生还以为我想收这个阔气的门生,那我的清誉可就毁了。”于是,他把批语揭下来,就着灯烧掉了,在试卷上随意点了几个蓝点,也扔到了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接着看。 正看着,忽然听见窗外一阵风刮过,窗棂纸被吹得簌簌作响,灯光也被吹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娄养正不禁打了个寒颤,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困意袭来,实在撑不住,就趴在面前的试卷上睡着了。刚合上眼,恍恍惚惚间,看见门帘一动,走进来一位清瘦的老者。这老者童颜鹤发,气质超凡脱俗,手里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拐杖,进门就向他深深一鞠躬。娄养正在梦中见这人来得蹊跷,也不回礼,劈头就问:“你是谁?无故跑到这封闭的考场来干什么?”只见老者语气和蔼地答道:“正是,我‘何’人也。”接着用拐杖指了指刚才被丢到一边的“成字六号”试卷,说道:“我特意为这张卷子而来,告诉你,这个人该中举。”娄养正一听,以为是来说情的,立刻沉下脸,说道:“我问你是谁,你怎么还自称‘何人’?我是奉命来这里评阅文章的,不是来品评人的。就算这人该中举,评判大权在我,我不录取他,又能把我怎么样?要你来多管闲事!”又听老者说:“大人,别这么固执。‘士先器识’,要是人品不行,文章再好又有什么用?何况这人的名字早已写在天榜上,你不录取他,又怎么违抗天命?”娄养正哪里肯信,大声说道:“少说废话!我娄某向来不讲情面,不受人请托,这谁不知道?难道就你没听说过?”老者叹了口气,说:“没想到这人如此不明事理、不近人情,看来这事还得费一番周折!” 娄养正听老者这么评价自己,腾地一下就想站起来冲过去理论。可刚一起身,就摔了一跤,等爬起来,眼前的老者早已不见了踪影,自己还是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再看看灯,灯芯已经烧了一寸多长,结了两个像鬼眼一样的灯花,在那里晃晃悠悠。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是做了一场梦。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梦,看来我这一身浩然正气,连鬼都能吓跑。别管他了,还是干正事吧!”说着,剪了剪灯花,准备继续批阅手头的试卷。可低头一看,怪事来了!刚才那本试卷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了一边,眼前这本,竟然还是“成字六号”那卷。 娄养正正诧异间,窗外又刮起一阵风。这一回,可不像是做梦了!只听风声呼啸而过,房门上的帘子先是被吹得鼓了进来,又猛地甩了出去,高高扬起。帘子这么一掀,门外清清楚楚走进来一位头戴金冠、身穿红袍的长官。娄养正见这位长官装束不凡,先前那股“浩然之气”顿时没了踪影,慌忙站起身退到一旁,战战兢兢地问道:“尊神从何处来?有何指教?”只听那神说道:“你既知道我为何而来,怎还不明白我的来意?我也是为‘成字六号’这人该中举一事而来。” 您瞧瞧这娄养正,糊涂不糊涂!他见神道似乎也是来说情的,哪怕对方是神,竟也敢耍起他那牛脾气。他压根没想过“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的道理;固然徇私枉法是国法不容,但“安老怀少”也是圣人倡导的大同之道。一味沽名钓誉,就背离了爱惜名声的初衷;刻意行事,必定难以成事;无端承受怨恨,最终只会招来更多怨恨;若不通人情,必然走向悖逆人情的境地。世上就有娄养正这样固执矫情的人,一件事若无人在旁劝说,他或许还愿意从中斡旋、与人合作;无人在旁夸赞,他反倒愿意栽培扶持。可只要有人提上一句,他便认定是在托人情,这事、这人就算完了。要是让这等人参与治国理政,只怕要大大损耗天下元气! 闲话不多说。且说娄养正见神道也是为那本卷子而来,立刻瞪圆双眼,大声说道:“这事与神道有何相干?为何要来干涉!常说‘聪明正直之为神’,要说神聪明,我娄某没看出来;要说神正直,我娄某自问也不偏邪。便是神道……”话还没说完,只听神道大喝一声:“住口!”他原本大概想说“便是神道来说这个人情,我也不答应”,谁知神道也不是好惹的,不容他继续说下去,当头一喝:“狂徒!你读圣贤书,手握选拔人才的权力,虽说平日性情过于刚直,但心术还算端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以天人感应的道理来教导你。你怎么读了书,非但没修养性情,反而变得如此冥顽不灵!真是不知好歹!”说完,神色严厉,双眼炯炯有神,目光直直地射向娄养正。娄养正吓得冷汗直冒,浑身颤抖着说:“尊神宽恕我愚昧无知,给我留点面子,我这就把这本卷子推荐上去,弥补过错,可好?”说着,便连连磕头不止。神道这才脸色稍缓,说道:“既然知道悔改,就不再深究了。”娄养正以为神道说完就要离开,没想到神道非但没往外走,反而朝屋里走去。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进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又见神道走到老者跟前,弯腰躬身,不知说了些什么。老者干笑一声,说道:“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顺水人情,还得你们这些当官的来说才行!”说完,拄着拐杖站起身,神道跟在身后,还搀扶着他,一同出门而去。紧接着,外间的门被风吹得开关乱响,娄养正吓得浑身瘫软,半天动弹不得。过了许久,见没了动静,他才壮着胆子扒开帘子向外张望,门依旧好好地虚掩着,他的跟班像死狗一样睡倒在板凳上。 娄养正定了定神,叫醒跟班,重新点亮灯,拿起安公子的卷子,仔细地加上圈点,重新写了批语,又附上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没到三更。打听到堂上主考正在阅卷,他便整理好衣冠,拿着卷子去推荐。主考接过卷子,没看文章,先见是汉军旗的卷子,便说:“这卷子不用看了,汉军旗的录取名额已经满了。”娄养正见主考不录取这卷,哪里肯罢休?再三据理力争,不肯退下堂去。三位主考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大主考方公只好说:“既然这样,这本就当作备卷吧。”说着,提起笔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您知道“备卷”是什么意思吗?我一开始也不懂,后来听那些科举出身的人讲,原来每逢科举考试,除了既定的录取名额,都会多取几本备卷。一来是防止已录取的卷子在发榜前,突然发现有不合规矩、不能录取的地方,就从备卷中挑选一本补上;二来是让读书人知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科举不会遗漏人才,以此鼓励大家;三来也是给各位房官多一些“栽培门生”的机会。前人对备卷有个比喻,特别有意思。他们把房官推荐卷子比作“结胎”,主考录取比作“生男孩”,中了副榜比作“生女孩”,而被留作备卷最后却没中,就好比“流产”。同样是落第,被列为备卷的考生还得备好名帖、带着礼物去拜见荐卷老师,这就像怀了孕,没高兴几天孩子没了,还得像产妇一样卧床休息,喝小米粥、吃鸡蛋,滋味不好受。要是有考生不肯去拜见老师,大家就会说他忘恩负义。可仔细想想,房官的能力也就到这份上了,这就好比夫妻生孩子,丈夫的作用也有限。您说,这比喻虽然有些刻薄,但不是亲身经历过科举酸甜苦辣的人,还真说不出来。这么一来,安公子就像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全家人还日夜盼着他能金榜题名!这正应了那句俗语“世间没个早知道”。 闲话少叙。这一年放榜定在九月初十。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隔着帘子商量,因为今年参加考试的考生比往年多,录取名额自然也多,填榜的时间就得比往年宽裕些才能来得及。所以,九月初九辰时,贡院头门就封了,内外帘也解除了隔离。至公堂正中间预先摆好了三位主考的办公桌,左右两边是两位监临的桌子,东西两侧面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和十八房考官的座位,还另外设了一张桌子,用来拆封后标记中签、填写榜单。堂中摆着一张一丈多长的填榜长桌,大堂两旁堆放着无数装着试卷的箱子。负责的书吏各就各位,还有委员、房吏、差役以及跟班等人,挤了满满一堂,就连堂下的台阶上也站满了人,等着看热闹。贡院门外早就聚集了一群报喜的人,这些人早就花重金买通了里面的书吏,填榜时每拆出一个名字,消息就立刻传出来。他们得到消息后,立刻飞奔去报喜,为的是让考生家里提前一天知道喜讯,好多拿些赏钱。 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鼓声响起,官员们升堂。主考离开衡鉴堂,来到至公堂与监临见面。各官员相互作揖参拜完毕,内帘监试带着内帘的办事官吏,把录取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前五名的卷子放在中间,又把第六名及以后的卷子一捆捆依次摆放整齐,最后把备卷单独放在一旁。按照惯例,填榜先从第六名开始,全榜填完后,再倒过来填前五名。这个规矩,在《儿女英雄传》里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就已经讲过,这里就不再赘述。 只见大主考坐下后,把前五名的卷子挪到一边,伸手拿起中卷里第六名的卷子,对照考号找出墨卷,拆开密封。拆开一看,卷面上的名字叫马代功,是汉军正白旗人。原来,马代功的父亲曾任南监掣,他自己也捐了个候选同知。此人有点小聪明,但没什么真才实学。论才情,填词作诗、吹拉弹唱他都会,是个十足的轻薄浪荡子弟。他正是汉监临大人未发迹前,来京教书时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个录取的是自己的学生,汉监临大人乐得捋着胡须大叫:“易之中了!这是我的学生,聪明绝顶!他家可是大族。他表字易之,别号篑山。他不仅是旗人中的第一才子,更是北京首屈一指的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收了这个门生,才叫‘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堪称双绝。不信,等他来拜见时,把他刻的诗集拿来看看,简直是杜甫、李白重生,更不用说初唐四杰了。” 巧的是,这卷正是娄养正推荐、大主考方公录取的,听了这话,方公也十分得意,说道:“这就是‘文有定评’!看来我这双老眼还没昏花。”说着,汉监临大人就捧着卷子,吟诵起马代功那首排律的诗句。就在这时,那边负责标记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把墨研好,笔蘸饱,只等核对完朱卷和墨卷,就开始标写中签。没想到,汉监临大人看着卷子,突然大喊起来:“慢着!慢着!怎么回事?他这首诗没押官韵啊!” 方老先生听闻马代功的诗没押官韵,也倍感惊讶,说道:“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说不定是誊录的人抄错了,对读的官员也没检查出来,也未可知。”他急忙取来墨卷,亲自仔细核对,可不就是没押官韵!方老先生愣了好一会儿,望向众人问道:“这可怎么办?偏偏还是开榜第一个!不仅不能随便放过,也不好通融。现在要是把后面的名次都往上推,卷面上的名次都得改动,更不成体统了。要不,咱们从备卷里随机选一卷补上?大家觉得如何?”众人纷纷称好。 大主考打开那叠备卷,挑出几本考号相符的放在一起,怀着为国选拔贤才的赤诚之心,郑重其事地默默祷告一番。他先用右手把挑出的卷子抖散,左手还不放心,又翻弄了几下,随后从中摸出一本,正是娄养正竭力推荐的“成字六号”卷子。众人赶紧核对考号,调取墨卷,拆开密封一看,卷面上写着“安骥”二字。看到这个“骥”字,大家恍然大悟:原来马代功(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竟是为安骥“代天功”,空出这个名额!可怜马代功,原本高居榜首,转眼间功名尽失,大概也是因为他平日轻薄浮浪,才让到手的第一名悄然溜走,正应了那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 。 如此看来,追求功名之路,不只是科举,哪怕是获得小小官职,若没有足够的福德,也难以成就事业。不然,为何世上那些看似已经登峰造极的人,会突遭变故;争强好胜之人,偏偏难以施展所长?甚至有时刚有转机,就被他人抢走机会;头上虽有名位,却力不从心。这一切,固然像是上天在捉弄人,但也未尝不是自己的所作所为种下的因果。孔夫子《论语》中“为山九仞”这一章,饱含劝诫世人的苦心,可惜世人要么荒废不读,要么读了却不理解,理解了却不领悟,领悟了却不相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闲话不多说。至公堂上,安骥被定为第六名举人。拆封的书吏将信息递给负责标记中签的外帘官,官员用一尺多长、一寸多宽的纸张,饱蘸笔墨写下安骥的姓名和旗籍。接着,负责宣读的书吏双手高举名单,站在中堂大声念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念完后,他从主考座位前开始,绕着十八位房官的座位展示一圈,最后将名单交给负责填榜的监试官。填榜的书吏便用碗口大的字,将安骥的名字誊写在榜单上。此时,娄养正兴奋得不停念叨:“真是天理昭昭!天理昭昭!”他回想起梦中老者说安骥“名字已在天榜”,越发觉得冥冥之中自有鬼神,鬼神有灵,事事通天,实在让人敬畏。 暂且不提场内填榜的事。场外,一群报喜的人摩拳擦掌,焦急地等待消息。他们买通的内线在门里发出暗号,接着从门缝递出一张报条,上面写着“第六名安骥”。其中有个报子,曾在安老爷中进士时去报过喜,他拿到消息后,立刻把安公子的名字写在报单上,一路飞奔传递。不出一个时辰,报喜的队伍就出了西直门,经过蓝靛厂,朝着西山双凤村而去。 再说安老爷得知初十放榜后,心里犯愁:万一儿子没中,一家人在家面面相觑,难免失落;而且他牵挂的几个学生,也盼着早点知道结果。只是他家离城太远,派人打听不方便,自己进城等消息,又放心不下太太和儿媳。正左右为难时,一群年轻人从考完试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到了放榜这天,更是坐不住了。他们商量着,在城中和西山之间找了一座梓潼庙。这座庙环境雅致,还举办“敬惜字纸”的活动,存放着许多善书的刻板,是文人常来聚会的地方。大家打算在重阳节这天,约安公子去庙里聚会,权当消遣,顺便等榜。 安公子向父亲说明此事,安老爷觉得可行。重阳节这天,刚过上午十点,安公子就换上便装,催着备好车马。临行前,他向父母请安辞行。安老爷叮嘱道:“你去和大家聊聊,也能解解闷。家里要是有消息,肯定马上告诉你。要是你那边先知道了,立刻回来。就算这次没中,你年纪还小,多读几年书,晚点成名,也未必是坏事。”安公子明白这是父亲怕自己失落,提前安慰,便专注地听着,连连答应。 安老爷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二门外一阵喧闹。他回头张望,只见张进宝被华忠、随缘儿父子架着,气喘吁吁地从二门跑来,晋升等一众仆人跟在后面。安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张进宝就隔着老远,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太太大喜!少爷高中了!”安老爷本以为儿子这次考不中,就算中了,也没想到这么快有消息。一听这话,他顾不上等张进宝走近,惊呼一声站起来,拔腿就往院子里跑,迎到张进宝跟前,急切地问:“中了第几名?”张进宝喘得说不出话,安老爷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报单,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捷报贵府安老爷,榜名骥,取中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下面还写着报喜人“连中三元”。安老爷又惊又喜,脱口而出:“谢天谢地!没想到我安学海今天能盼到儿子中举!”他拿着报单,转身跑向屋里。 这时,太太带着两个儿媳也赶到院子里,太太手里还握着烟袋。安老爷迎上去,兴奋地说:“太太,你看这孩子,中了就算了,居然还考得这么好!快看看报单!”太太满心欢喜地伸手来接,却忘了手里还拿着烟袋,下意识地递给老爷;更巧的是,老爷也高兴得忘乎所以,顺手就接了过来。安太太本是识字的,此刻也晕了头,老爷拿着烟袋,指着报单上的字,一五一十地念给她听。还是张姑娘眼尖,笑道:“哟!公公怎么把烟袋递给婆婆了?”这一句话,才让大家回过神来,发现两人弄反了。 何小姐反应快,轻轻拉了张姑娘一把,小声笑道:“瞧你,乐糊涂了吧,连公公婆婆都分不清了?”张姑娘这才意识到说错话,捂着嘴扭过头偷笑,也顾不上接烟袋。何小姐赶忙上前,从安老爷手里接过烟袋,重新给婆婆装好烟。结果她比张姑娘还迷糊,点着烟后,又下意识地递给了安老爷。安老爷哭笑不得:“我可不接了!”众人这才哄堂大笑,一时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安老爷还在念叨:“前十名里很少有旗人,这第六名,相当于填榜的头名啊!”太太和两个儿媳满脸笑容,不住点头。 热闹之中,却不见了安公子的身影。原来,他听到“大爷高中了”这句话后,愣在原地许久,独自躲在屋子角落,脸色发青,双手冰凉,心脏狂跳,泪水止不住地流。你道他为何哭泣?人在极度喜悦时,往往会触景生情,生出这般感慨。至于具体为何伤感,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更何况安公子向来重情重义,经历特殊,如今功名来得意外,性情又与常人不同,此时落泪,自然有他的缘由。 安公子担心泪痕惹父母难过,忙让柳条儿拧了热毛巾擦脸,随后出去请父母回屋休息。这时,安老爷和太太才发觉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有些晒得慌。众人刚进屋子,晋升就拿着两张名帖进来禀报:“程师爷父子前来道喜,说怕打扰老爷太太,等您闲下来再拜见,我已经代为答谢了。”接着又说:“张亲家老爷听说消息,回家换衣服去了,一会儿就到。”安老爷听了,吩咐道:“把帽子拿来,我好准备迎接。” 安老爷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被戏称为“金角大王”,但对自己的官帽极为看重。平日里,都是安太太亲自帮他打理帽子,要是太太实在抽不开身,偶尔才允许长姐儿伺候他戴帽。其他小丫头,安老爷嫌弃她们手不干净,轻易不让碰;至于仆妇,就更不用提了。 长姐儿伺候老爷戴帽子,那可是有一套讲究的流程。她讲究不碰帽顶,不抓帽沿,左手托着帽子,右手还拿着一面小帽镜。先是把帽子递过去,请老爷自己握着帽顶戴上,然后腾出左手,双手捧着帽镜,微微屈膝弯腰,将镜子往后一斜,对准老爷的脸,等老爷把帽子戴正,她还要用手指在前面帽沿上轻轻弹一下,做完这“弹冠之庆”的仪式,才直起腰,拿着镜子退下。这一套流程,是她最拿手的绝活。 可偏偏在老爷让人拿帽子这天,长姐儿不在跟前。要说她怎么会不在呢?原来,自从安老爷会试那年,她听说放榜前一天就能得知消息,就惦记上了。她想着安公子这次乡试明天放榜,今天保准有喜讯,也不管贡院离双凤村有多远。半夜三点刚过,她就醒了,迷迷糊糊记得老爷中进士那天,天一亮报喜的就来了,但又记不清到底是前一天还是当天。于是,她从半夜盼到天亮,都没等到消息,急得满脸通红。 等伺候太太梳头时,太太见她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她只好说:“奴才有点儿头疼,晕乎乎的,可能是吃多了。”太太平日里最疼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还真是,脑袋热乎乎的。给我梳完头,你去下屋躺会儿,别染上时气。”长姐儿一听,心里老大不愿意,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没喜讯,这一天可怎么熬?倒不如听太太的话,睡上一天,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她回到自己屋里,可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稳。没办法,只好拿了一副骨牌,左摆弄右摆弄地玩过五关,想从牌局的输赢里算一卦,看看有没有好消息。结果连玩三局都没通关,正心烦着呢,她照管的小丫头喜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着:“长姑姑!长姑姑!……”话还没说完,长姐儿就责备道:“一个女孩子家,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你急什么?”喜儿被说得撅着嘴不敢说话。长姐儿这才问:“到底什么事?”喜儿这才说:“张爷爷刚进来说,大爷中了!” 一听这话,长姐儿再也坐不住了,急忙补了补妆,整理了一下头发,多戴了几支簪子,又换了身新衣服,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等她赶到上屋,正好赶上安老爷叫人拿帽子。 太太见她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出来了?”她笑着回答:“家里这么大的喜事,奴才就算生病了,也得撑着出来。”安太太越发觉得这个丫鬟热心又勤快,还懂事,便说:“很好。老爷要帽子呢。”长姐儿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进屋拿了帽子和镜子出来。出了屋门,她径直朝安公子走去。公子还以为她让自己把帽子递给老爷,刚接过帽子,就见长姐儿弯腰屈膝,双手捧着帽镜,对准公子那张俊美的脸,就要伺候公子戴帽子。等她反应过来公子头上已经戴着帽子,才意识到自己一时走神弄错了。好在公子为人稳重,老爷也没多留意。 正巧这时,下人禀报:“张亲家老爷进来了。”老爷说:“你直接给我就行,何必让大爷转手?”公子借着这话,把帽子递给了老爷。老爷急着迎接张亲家老爷,也顾不上讲究戴帽子的仪式,匆匆戴上就出去了。长姐儿趁着这阵忙乱,拿着镜子一溜烟躲回屋里去了。 张亲家老爷一进门,就作揖道喜:“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大喜啊!这是您二位积德行善,姑爷有学问,我们何姑奶奶有福气,连我闺女也跟着沾光了。”安太太说:“这是两个孩子有造化,亲家老爷也该高兴,怎么还这么说!”安老爷也说:“都是咱们的儿女,大家一起高兴。” 安公子本来穿着便服,准备去梓潼庙,听说岳父换了正式的袍褂来道喜,自己也赶紧回家换衣服。张姑娘忙着过去帮他穿戴。这时,张亲家老爷见过何小姐,正想找女儿、女婿道喜,还没开口,就听见舅太太从西耳房咋咋呼呼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嚷:“怎么就这么巧!这么大的喜事,偏偏我这会儿要上厕所,刚解了手,听见消息,裤子都没系好,在凉水盆里洗了把手就跑来了。我得赶紧见见我们姑太太!” 安太太在屋里听见,笑着喊道:“这是怎么了,乐疯啦?这儿还有外人呢!”说话间,就见舅太太拿着条布手巾,一边走,一边说,一边擦手,进了门。等她进来,才想起屋里还有安老爷和张亲家老爷,一向爽快的她,也闹了个满脸通红。不过她性格直爽,很快就把手里的手巾递给随从,一本正经地给安老爷道了喜,然后拉着安太太说:“妹妹,这可是你这辈子头等的大喜事。你说我乐过头了,可你不想想,你们是一重喜,我可是三重喜!我外外中了,我女婿也中了,我这外外、女婿,跟儿子有啥区别?能不乐疯吗?”安老爷和安太太听了,哈哈大笑。 平日里严肃的安老爷,今天也开起了玩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人的话果然没错。大姐姐,你还记得那天我说出兵打仗‘卧不安枕,食不甘味’,你还说‘不信出兵忙得连茅厕都顾不得上’?你今天遇见喜事,不也急得顾不上上厕所了?可见人的性情,是一点都装不出来的!” 这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连安老爷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 大家正乐着,还没来得及坐下,舅太太给张亲家老爷道完喜,正想找张太太道喜,顺便祝贺小夫妻。可她在屋里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张太太,便问:“张亲家母呢?我洗手这会儿工夫,她就等不及先跑来了,这会儿又去哪儿了?”安太太说:“没见她过来,估计去孩子屋里了。” 正说着,安公子换好衣服,和张姑娘一起过来了。一问,他们也说没见着。张姑娘说:“肯定回家了。”张亲家老爷却说:“我刚从家里来,没碰见她。” 这一找张太太,把舅太太也弄得顾不上给小夫妻道喜了。张姑娘赶紧让人到二门之外,绕到她家去问,詹嫂也说没见人。舅太太说:“别是也上厕所去了吧?”张姑娘说:“我也这么想,刚让柳条儿去看了,还没回来。”正说着,柳条儿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上下三四个厕所都找遍了,没见着亲家太太。” 这下大家都纳闷了,张姑娘急得直转圈,皱着眉头说:“妈到底去哪儿了?”她父亲安慰道:“姑娘,别着急,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张姑娘急得直跺脚:“爹,您这说的什么话!”说完,扶着柳条儿,亲自又往后头找去。 何小姐腿脚快,抢先跑在前头。安太太、舅太太也让人跟着去找。张老和公子不信她没回家,又一起出去找,连何公祠两个嬷嬷家都问遍了,还是没消息。屋里两位少奶奶带着一群仆妇丫鬟,把上下各屋,甚至茶房、仓库都翻了个遍,东西一样没少,可就是不见张太太。一时间,全家上下都乱了套。花铃儿和柳条儿满院子乱跑,一直跑到后院西北角的一座小楼前,张姑娘在后面喊:“别瞎跑,太太到底去哪儿了?”话还没说完,柳条儿突然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太太的烟袋荷包掉在这儿了!” 先别急,咱们得说说这座小楼的来历。早在安老爷的祖父那辈,风水先生司马二爷来看宅地,说远处有山峰的气势直射过来,而主房又正好位于白虎尾方位,金气太重,不太吉利。他建议在主房西北乾位建座楼镇压。安老爷的祖父听从建议,在楼上供奉了一尊魁星像,从此大家都叫它魁星楼。直到现在,安太太每逢初一、十五礼佛,都会到这里虔诚上香。 张太太刚到安家时也上过这座楼,可她一瞧见魁星塑像,就被吓得不轻。那魁星一头红发,面色幽蓝,锯齿般的獠牙外露,浑身肌肉虬结,单腿而立,两只圆瞪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自那以后,她轻易不敢踏足。后来听说魁星掌管读书人的科举命运,为了女婿的前程,她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楼前磕头,不过始终没敢迈进楼门一步。 这天,张太太在舅太太屋里听闻女婿中举,激动得立刻从西过道飞奔而来。她豁出去胆子,顾不上害怕,随手扔下烟袋荷包,独自往楼上冲,一心想当面感谢魁星庇佑。 柳条儿发现地上的烟袋荷包,忍不住喊出声。何小姐倒是镇定:“东西在人就在,别慌。”她迈着小脚,跑得飞快,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只见张太太紧闭双眼,对着魁星一个劲儿地磕头,脑袋撞得楼板咚咚响,嘴里却念叨着“阿弥陀佛”和“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把佛道神明全混在了一起。何小姐顾不上多说,连拉带拽把张太太架下楼,正巧碰上张姑娘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 张姑娘又急又心疼:“妈,您这是干嘛去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张太太理直气壮:“姑奶奶,你想想,姑爷能中举,多亏了魁星老爷啊!不磕个头谢恩,咱良心能安吗?”何小姐哭笑不得:“好太太,您可别折腾了!妹妹都快急疯了,公公婆婆也担心得不行,快走吧!” 这边动静很快传到安老爷、安太太耳中。安太太对舅太太直摇头:“我这老姐姐,实在是太实心眼了。”安老爷也忍不住调侃:“这真是‘其愚不可及’啊。”不一会儿,众人簇拥着张太太回来。安老夫妻不好多说,只是笑着宽慰:“亲家,您这份疼女婿的心,真是没人比得上!” 张太太还沉浸在喜悦里,见人就拉着道喜,也不管对方是谁。正热闹时,外头报喜的人又一波接一波涌进大门,吵嚷声震天响:“‘秀才宰相之苗’!老爷今年中了举,明年再中进士,将来必定封公拜相!转年四月报喜的还来道贺!求老爷多赏些赏钱!”屋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全家人都乐开了花。 安公子整理好衣袍,正要给父母行大礼。安老爷抬手拦住:“先别忙。喜信虽准,但按规矩,还得以明日发榜为准。再说咱们还没拜谢过天地神明,我和你娘怎能受你的礼?先给我们道喜,再去拜见舅母和岳父母吧。”公子依言跪地,向父母、舅太太、张老夫妻一一拜谢。金、玉姐妹也上前道贺,随后安老爷、安太太又让小夫妻互相庆贺。 一时间,里里外外的仆人、丫鬟齐刷刷跪下,黑压压跪满一屋子半院子,齐声祝贺后,又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喜。公子连忙起身,亲手扶起张进宝。两位少奶奶则忙着招呼嬷嬷安顿长姐儿。 舅太太笑着打趣:“这下你父亲可要乐坏了!”张太太好奇地问:“我们姑爷现在就算是八府巡按了?”舅太太笑着解释:“以后或许能当上,现在还早着呢。”安老爷听了,长叹一声,感慨道:“太太,当着亲家、舅太太的面,我把心里话掏出来说说。要说盼着玉格做到台阁封疆大吏,我不敢有这奢望。我自己读了一辈子书,没能为国家出力,也没给祖宗增光,如今隐居山野,只盼儿子能完成我的心愿,又怕他没福气继承书香。没想到今天老天爷眷顾,他竟中举了。不管他以后功名如何,单是这份荣耀,就没辜负我十年教子的苦心,也让我出了当年做官时的闷气!” 这情形,正应了那句“不须伯道伤无子,生子当生宁馨儿” 。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六回到第三十七回 第三十六回满路春风探花及第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话说安老爷家中传来喜讯,安公子高中乡试第六名,全家人欣喜若狂。道贺过后,一家人便开始为公子进城做准备,毕竟明日发榜后,还有拜见老师、会见同年等诸多事宜。此时安公子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无法再去梓潼庙参加“题糕雅集”。正发愁如何婉拒时,梅公子派人从城里前来打探消息,来人说道:“城里已经传开公子中举的消息,我家公子因为关心,特意派人来问问。若真中了,就请公子先忙正事,不必赴约了。”安老爷这边打发走梅公子的使者,又专门派人前去道谢,顺便打听城里的情况。等一切安排妥当,才让公子进城。公子先向父母辞行,又到书房拜见先生,这才出发前往城里,暂且按下不表。 再回到考场这边,榜单在填完后的第二天凌晨,便被送到顺天府悬挂起来。和安公子一同参加考试的年轻人中,只有莫世兄中了举,托二爷中了副榜,其他人都未能上榜。三位主考拜过榜单后,便离开放榜处回京复命,考场内外的官员也各自返回住所。单说安公子的房师娄养正,他虽出身民风淳朴之地,性格却过于刚直耿介,不过本质还算正直。只是因为心中掺杂了一丝个人私欲,才变得有些乖僻固执。自从在考场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他才明白,为人处世即便秉持刚正,也得合乎情理,不能一味任性使气。从那以后,他便努力改正从前的毛病,性情逐渐变得温和谦逊。因此,出了考场后,他急切地盼望着安公子前来拜见,想亲眼看看这个学生到底是怎样的人,也想详细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天,安公子第一个前来登门拜访。他递上名帖后,娄养正一看,连忙说道:“快请进!”安公子穿着得体的礼服走进屋来。娄养正一见,眼前的安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不禁觉得他的气质与文章中展现出的才情十分相符。安公子随即铺好拜垫,递上拜师的礼物,恭恭敬敬地行起了拜师礼。娄养正也以半礼回敬。安公子起身之后,恭敬地说道:“门生年纪尚轻,学识浅薄,承蒙老师提携,心中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更加勤勉努力。只是自觉阅历不足,学问也不够扎实,还望老师日后多多教导。”娄养正一把拉住安公子的手,说道:“年兄,其他话先暂且不说。我且问你,你平日里可曾做过什么大善事?先说来我听听。” 安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只能如实回答:“门生平日里在家闭门读书,谨遵父亲教诲,不过是恪守‘入孝出悌’的基本准则,实在没做过什么称得上阴德的大事。况且,若真有阴德之事,我自己又怎会知晓呢?”娄养正听了这话,心中暗想:“这个门生,单从谈吐来看,就比我通达几分。”于是又追问道:“那想必是令尊大人平日里做过什么大功德之事吧?”安公子赶忙说道:“我父亲平日为人真诚,秉持忠恕之道,并且以身作则,教导我也是遵循这些道理。但若要说具体哪一件事是功行,我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娄养正听罢,大声感叹道:“果然如此!难怪会有两位如此有影响力的人来成全你的功名!”此时的安公子完全没想到,老师在考场中竟会遇到自己的祖岳父和岳父。听到娄养正这番离奇的话语,安公子惊讶不已,忍不住问道:“还请老师明示,这话从何说起?” 娄养正神情变得庄重严肃,认真地说道:“年兄,今日你带着礼物来拜见我,我实则满心惭愧。你能中举,并非是因为我的推荐,也不是主考官录取的结果,而是天意注定。”接着,他将自己在考场中从阅卷到填榜的整个过程,包括看到安公子卷子时先舍弃后又录取的详细情形,毫无保留地向安公子讲述了一遍。最后还感慨道:“贤契,你看看,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若不是那位老人和尊神点醒我,我娄蒙斋恐怕就要糊涂一辈子,不仅误了你的大好前程,还会埋没你这三篇佳作!别说我如今没福气与你成为通家之好,我娄蒙斋此次任性行事,违背天意,罪过实在不小!你回去后,务必替我请教令尊大人,那位老人和尊神究竟是何来历,我打算把这件事刻在《科场果报》一书中,让更多读书人知晓。” 安公子听娄养正讲了许久,心中已然明白,老师口中的老人说的“予何人也”,应该是自己已故的祖岳父老孝廉何焯;而尊神所说的“吾神何来”,必然是指自己担任新城隍的岳父何杞。但转念一想,今日是初次拜见老师,哪有时间将《儿女英雄传》前三十五回的故事从头讲起呢?于是只能说道:“即便如此,终究还是仰仗老师的推荐,门生才得以成为备卷并最终中举。”娄养正听后十分高兴。两人又添了两次茶,一边品茶一边谈论安公子的诗文。娄养正还详细询问了安老爷的官阶和年龄,得知安老爷是前辈人物后,对安公子越发敬重。随后,安公子便告辞,准备去拜见主考官。 在城里,安公子有诸多应酬事务。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还未拜谢父母,因此在拜见完主考官后,便立即出城回家。到家后,他先在供奉天地神灵和祖宗的祠堂前虔诚磕头,又向父母行大礼表示感恩。接着,他在上房拜见了舅母和岳父母,之后还前往何家祠堂祭拜,并到先生的书房行礼。一切结束后,安公子回到上房,将自己拜见各位老师的经过,尤其是房师娄养正讲述的那段奇特经历,一五一十地告知父母。全家人听后,无一不感到惊讶和赞叹。 此时,何小姐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一阵酸楚,眼圈瞬间泛红。但在公婆面前,她强忍着悲伤,不敢轻易落泪。没想到,安老爷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对太太说道:“我这位恩师在世时,给予我无数的教导和帮助。没想到如今他早已离世,却仍在暗中庇佑这个孩子,怎能不让人感动至深!”随后,他又严肃地叮嘱公子:“你受祖岳父和岳父的栽培,今后更应奋发图强,积极进取。切不可因为有鬼神庇佑,就心生懈怠。要知道,天理与人情紧密相连,善恶祸福,必有报应。你需牢记,只要心中的念头不违背天理人情,天地鬼神自会暗中护佑;一旦念头违背,天地鬼神也绝不会姑息。《易经》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看这‘积’‘余’‘必’三个字,字字千钧,道出了世间真理!只可惜世人常把这些话当作老生常谈,轻易忽视。往往舍弃这些如同金科玉律般的道理,仅凭小聪明行事,结果好好的家庭、功名富贵,转眼间便化为泡影,最后落得穷困潦倒,实在令人惋惜!”安公子恭敬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如同面对天地鬼神般虔诚。 诸位,您瞧这位安老先生,一开口便是长篇大论。说的人不厌其烦,听的人或许都快昏昏欲睡了。但好在他家有这样一位善于教导的父亲,又有一个愿意虚心受教的儿子,这也算是难得的奇遇了。 暂且不说这些。安公子见过父母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金、玉姐妹俩盼着丈夫中举,如今愿望成真,两人精神十足,忙着帮他换衣服、换帽子。一个吩咐丫头准备茶水,一个让嬷嬷准备食物;一个关心他连日奔波的辛苦,一个询问近日的天气冷暖。看着他们三人在闺房中亲密交谈的温馨场景,不禁让人想起那些不知忧愁的闺中少妇。当年,她们春日精心梳妆登上翠楼,偶然望见路边杨柳春色,才后悔让丈夫远去追求功名,那后悔的滋味,真是既无奈又难堪。 闲话不多说。第二天,安公子一早起来,向父母说明情况后便进城,开始忙碌于会见同年、同门,共同宴请老师、赴老师的约、编排齿录、寄送朱卷等事宜。就这样,一直忙到参加完鹿鸣宴,拜访完所有该拜访的人,十多天过去了,不知不觉已到十月。安公子这才准备返回庄园。到家时,只见门前冷冷清清,平日里的家人都不见踪影,只有刘住儿在看门。安公子便问道:“老爷是在上房,还是在书房?”刘住儿回答道:“老爷饭后和程师爷带着一个小厮,到附近山里散步去了。”安公子走进二门,远远就听见母亲欢快的笑声。透过玻璃窗望去,只见母亲正和舅太太、张亲家太太,还有长姐儿一起打牌取乐。 安公子走进屋子,向母亲请安,还聊了聊这几天在城里应酬的忙碌情形。随后他问道:“父亲不在家,母亲今日倒是清闲?”安太太笑着说道:“可不是,自从你媳妇接手管家,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考虑得也十分周到,我和你父亲可省心多了。这几天你父亲没什么事,吃完饭后就坐在那里看书,我就说:‘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不学邓九公出去走走,活动活动?’所以今天他就和你师傅到晚香寺赏菊花去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和他们打起牌来了。你看,那凳子上的钱都是我赢的,等会儿咱们娘儿几个商量着做点好吃的。难得赢你舅母一回钱呢!” 舅太太笑着说:“输点钱就输点钱吧,好不容易不用打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牌了!”安公子也跟着笑起来。他回头一看,没瞧见金、玉姐妹,便向丫头们问道:“两位大奶奶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在这儿?”张太太接话道:“她俩可没空儿玩乐,这几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安太太也说:“是啊,你回去看看吧,她们今天特别忙。” 安公子离开上屋,回到自己的院子。快进院门时,只见张进宝、华忠、戴勤、晋升、梁材等一众仆人,都站在倒座东边的窗前,似乎在认真听着两位少奶奶屋里传出的吩咐。他走进院门,径直朝那屋子走去。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喊了声:“爷过来了。”金、玉姐妹俩立刻迎到堂屋,简单寒暄几句后,便打算跟着他去内室。安公子说:“就在这儿坐吧。”说着,他先走进里间。只见靠北窗的八仙桌上,高高堆着两大摞册子,旁边还摆放着笔、砚台和算盘。安公子见状,打趣道:“看来两位奶奶在处理公务呢。”何小姐笑着回应:“既然这样,不如等我们把这点事处理完,再好好聊天。”安公子便在靠南的一张小床上坐下。 这时,何小姐朝着窗外喊道:“张爹,你把他带进屋里来。”张进宝应声而去,带进来一个人。安公子一看,原来是戴勤。此前何小姐还在和众人闲聊,语气轻松,可一见戴勤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质问道:“我当初派你们几个人分管这些田地时,是怎么交代的?为什么别人都尽心尽力,按时催齐了租子,就你落下欠款?到底怎么回事?”戴勤慌忙解释:“奴才管的地里有几块低洼地,今年雨水又大,棉花没法晾晒,都受灾了。欠下的租子,奴才也催过佃户,他们答应明年麦收时一定交齐。” 何小姐冷笑道:“哦?这就是你拖欠的理由?当初分配田地时,不是让你们平均搭配好的吗?难道只有你管的地有低洼?别人的地里没种棉花?还是今年的大雨只下在你管的那几块地上?这明显是庄头佃户敷衍你的话,你怎么也拿来糊弄我?照你这样,不如还让庄头自己管,老爷、太太何必专门派家人管租子?”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问得戴勤哑口无言,只能低头不语。 何小姐继续斥责道:“我当初怎么嘱咐你的?说你‘向来心软,经不住别人说几句好话,可这是主家的大事,全家上下的吃穿用度都靠这个,别总当老好人,最后误了事’。怎么第一年就跟我对着干?是我嘱咐的话多余了,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嬷嬷爹,就觉得交不交齐都无所谓?你倒是说个明白!”戴勤吓得赶紧跪下,连连说道:“奴才这就下去催,一定尽快交齐。” 何小姐冷笑一声:“现在才想起来催,早干什么去了?交代这差事的第一天,我当着老爷、太太的面就说过:‘大家把事情办好,老爷、太太自然会有赏赐,这是大家的脸面;要是耽误了老爷、太太的事,别的话我就不说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没想到大家都知道体谅我,倒是你第一个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很好!”说完,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抬高下巴,冲着张进宝喊道:“张爹,你把他带到外头老爷书房前,请出老爷的家法,狠狠地打他二十大板,再带进来见我!” 戴勤吓得不停地磕头,求奶奶开恩。院子里的仆人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堂屋里的仆妇丫鬟也屏息偷听。随缘儿媳妇急得直哭,偷偷拉着母亲,让她进去求情。戴嬷嬷也十分着急,可又害怕不敢进去。 这时,张姑娘开口劝道:“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吧。”何小姐却大声说道:“妹妹,这事可不能这么办。这事儿,你我责任一样重大,怎么能只看你的面子?要说因为是初次就饶了他,我正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才不能轻易放过。现在正是立下规矩的时候,这次饶了,以后就成惯例了;只饶了他一个,其他人也会有意见。要是等到公婆操心过问,我们怎么向他们交代?又怎么向其他人交代?别说他不能饶,就算是华奶公今年有拖欠,我们也得一视同仁,这样才公平。” 暂且不说这边的争吵。安公子自去年起就埋头读书,平日里偶尔在家闲下来,总能看到金、玉姐妹俩忙忙碌碌,嘴里不是念叨着算账术语,就是讨论着田产事务。当时他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也没太留意家里的这些事究竟进展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今日应酬完回到家,正赶上这场风波。他坐在一旁,既不好贸然插手,也不知从何劝起。 安公子觉得有些饿了,便让人拿了几个甜饽饽来。他咬了一口,正嚼着,只听何小姐这半天像连珠炮似的,训斥的话就没停过,而且越说越生气,火气就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他本想开口劝解,可听张姑娘刚说了一句,何小姐的话头竟然还牵扯到了华忠,他担心自己贸然开口也会碰钉子,一时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张进宝听了大奶奶的吩咐,先应了声:“嗻!”然后颤巍巍地扶着凳子跪了下去,说道:“奴才有个请求,求奶奶开恩!”窗外的仆人们见他跪下,呼啦啦地也都跟着跪了下来。两个嬷嬷带着随缘儿媳妇,也在屋门外跪成一片。何小姐见状,连忙起身说道:“张爹,你快起来,有话站起来说。”接着她叫花铃儿:“快把你张爷爷搀起来。”又说:“这事和两位嬷嬷没关系,你们也都起来吧。”随后让众人都起身。 张进宝站起来,缓缓说道:“这件事,戴勤确实辜负了主家的恩典,奴才平日没提醒他,也有过错。求奶奶开恩,他一时糊涂,没领会主儿的吩咐;再说,他平时干活也还算勤快,奶奶给奴才个面子,饶了他这次。奴才下去帮他催租,也别说等到麦秋了,什么时候催齐,立刻交上来。要是误了事,奶奶连奴才一起责罚!”戴勤则一声不敢吭,只是不停地磕头。 何小姐坐在上方,说道:“张爹,你是上了岁数、明白事理的人,我刚才这么说,可不是因为他少交这百十吊钱。你知道,账上现在也不缺这点钱用,也不是我年轻气盛,不顾大家的抱怨;就算看在嬷嬷从小把我养大的份上,本也该对他宽容些。但再怎么说,嬷嬷爹、嬷嬷妈也比不上老爷、太太重要,也比不上家里的大局重要。”说着,她又看向安公子和张姑娘,问道:“爷和妹妹,你们说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这两人好不容易听出她语气松动了些,哪里还敢说个“不”字,连忙齐声应道:“说得很对。不过就像张爹说的,就可怜他一时糊涂吧。” 何小姐又转头望向张进宝,说道:“张爹,既然你这么替他求情,我就看在你这张老脸上,也看在老爷、太太平日待你恩重的份上,今天暂且饶了他这顿板子。也不用你帮他催,估计十天八天他也催不齐,限他到年底把租子交齐。”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张进宝看,说:“你看,这是我们商量着给大家拟的奖赏单子,打算请老爷、太太过目后施行。他本来也有份。没想到他不珍惜这个机会,我也没办法,只能把他那份撤下来了。至于庄头,绝不能宽容。你下去就按我定的章程办。” 张进宝连连应道:“嗻!”接着对戴勤说:“还不快叩谢爷和两位奶奶的恩典!”戴勤赶忙摘下帽子,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跟着张进宝出去。两个嬷嬷和随缘儿媳妇又进来想磕头感谢,何小姐连忙一把拉住她们,还安慰戴嬷嬷道:“你可别怨我,我也是没办法。”戴嬷嬷此时满心感激与敬畏,哪里还敢抱怨。 等金、玉姐妹俩把事情处理妥当,这才和安公子一起回到内室。 安公子见金、玉姐妹把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反观自己的功名之路才走到一半,歇了两天后,一想到明年的会试,便不由得心急如焚,急于用功备考。正巧有一天,安老爷偶然走进书房,看见儿子正在拟定几个题目,打算请自己过目,以便按题目撰写文章。 安老爷仔细看了看题目,说道:“题目拟得还算恰当,不过准备会试,可比乡试难多了。乡试中举后,算是过了一道坎,明年若能接连考中固然好,即便不中,还能等下一次考试;可要是会试中了,紧接着就是朝考,朝考没通过,殿试发挥得再差些,能不能点为翰林就难说了。不通过翰林这条路,同样是科举出身,日后的发展却有天壤之别。所以,但凡有志于科举的人,中举之后,虽然进士能否考中难以预料,但必须先存下必中的决心,提前为中举后的事做好准备。这准备该怎么做呢?单说对策和写殿试卷子这两项,从现在就得开始下功夫。我打算,每月安排九次课业,你只需写六篇文章,剩下三次,我会按课给你拟定策题,你要依照题目逐条作答。敷衍了事、抄袭材料,或是用空洞的排比句搪塞,这些可都不行,一定要认真阐述经史精华,这样将来殿试才有底气。你的字看着还不错,但笔画偏旁还不够讲究。往后写文章就用朝考的卷子誊抄,写对策就用殿试的卷子,写好后拿来给我批改。我这么苦口婆心、严格要求,不是因为你中了举才这样,实在是担心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进不了翰林院,只能当个部属中书,那就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要是运气不好,去做个榜下知县,我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一定要牢记。” 诸位,瞧瞧这位安老先生,对知县这个官职的顾虑可谓到了极致,对儿子的关怀和谋划也同样做到了极致。当然,这也得亏他有教导儿子的本事和学问。要是换作我这个说书的,真有个准备会试的儿子,还真不知道该跟他讲些什么。 闲话不多说。安公子谨记父亲的教诲,再次闭门苦读,全力备战来年的会试。俗话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间,第二年的会试日期就快到了。安老爷正琢磨着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会是哪些人,没想到传来消息,这次的大总裁里熟人多得很。原来,乌克斋已经升任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还兼任内务府大臣;莫学士升为侍郎;吴侍郎则升任总宪,这三人一同被钦点为主考官。他们一个是安公子的老师,一个是世交兄弟。有这层关系在,即便不用走什么特殊门路,单看安公子的文章风格和笔力,他的卷子也足够亮眼。何况他本就功底扎实、学问过硬,这次哪有考不中的道理? 很快到了考试的日子,安公子如何进场、如何答卷、如何出场,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等到放榜那天,他又高高地中在了十八魁之内。安老爷一家得知这个消息,欢喜热闹的场景自不必说。紧接着,安公子在朝考中入选,顺利进入殿试环节。殿试的策题围绕经学、史学、漕政、捕政四道内容展开,经过安老爷这几个月的悉心指导和培养,安公子的殿试卷子写得极为出色,论述经史条理清晰,字迹更是刚劲有力、气势不凡。钦派的阅卷大臣看过之后,将他的卷子评定在前十本之内。城里有乌克斋、吴侍郎、莫学士这几位极为关心他的人,安老爷自然早早地就得知了消息,心里暗自笃定:“只要卷子在前十本,不管具体是第几名,二甲肯定稳了,说不定还能当上编修。” 到了升殿传胪的前一天,读卷大臣先将前十名的卷子呈上去,恭候皇帝亲自钦定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第一名传胪和后六名的具体名次。卷子呈上去之后,新科进士们都在保和殿后左门外等候旨意。一旦名单确定,进入前十名的人马上就要准备接受皇帝召见。这个时候,除了那些殿试表现平平、自知与鼎甲无缘的人不抱希望,其他有志向的进士们个个踮着脚、昂着头,满心期待地等着消息,都盼着能进入前十名,更盼着能成为鼎甲前三名。 安公子却与众人不同,他心里清楚,按照惯例,旗人向来很少有被点为鼎甲的,而且他也早就得知自己进了前十名。他心想:“就算取在第十名,也能在二甲里。这次回家,足以慰藉父母,就连夫人之前提出的‘插金花’‘饮琼林酒’‘作夫人’这几个愿望,我也算有了交代。”所以,他虽然也在等着消息,可心里比其他人淡定得多。闲着无事,他就靠在后左门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 只见宫门的台阶足有一人多高,正门和左门紧闭,只有西边的门开了一扇,门前侍卫林立,气氛庄严肃穆,几乎听不到有人大声说话。再看院子里,那些准备带领新进士引见的官员,都在乾清门台阶下等候旨意。新进士们的同乡、同年、亲友,不管有没有事,都找借口来打听消息。还有些爱凑热闹的人,即便与自己无关,也想知道这一科的鼎甲是谁。那些跟班的笔政们,更是竖起耳朵,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好在大人面前表现一番。整个大院子里人头攒动,大家都伸长脖子望着乾清门。门口的侍卫们不停地吆喝着“积仂汗”,也就是满语“声音”的意思,提醒众人不要喧哗。虽说皇帝在深宫可能听不到,但万一被御前大臣撞见,免不了一顿呵斥,到时候侍卫们也担待不起。 大家正翘首以盼,只见一个奏事的黄门官从门里出来,宣布了状元、榜眼、探花和传胪的名次。由于人多场地大,有的人听得真切,有的人没听清楚,站得远的人更是挤在后面,一个个踮脚伸颈,半天都没弄明白状元是谁。众人相互打听、传话,好一会儿才知道,一甲第一名状元姓奚,是江苏人,名叫奚振钟;一甲第二名榜眼姓童,是浙江人,名叫童海晏;一甲第三名探花,竟然是正黄旗汉军人安骥;二甲第一名传胪姓马,叫马行显。状元、榜眼和传胪的亲友们得知消息,个个喜出望外。可当大家听说探花是个旗人时,都惊讶不已,纷纷感叹:“这可真是本朝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原来,皇帝审阅前十名殿试卷子时,看到第三本,虽然文章和字迹都不错,但策文华丽却缺乏实际内容,字体秀美却缺少精神气,料定此人难成大器。等到看到第八名安骥的卷子,不仅字迹工整漂亮,策文中关于经学、史学的论述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漕政、捕政的对策更是切中要害、分析透彻。皇帝看后龙颜大悦,当即把安骥的卷子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将原定的第三名降为第八名,就这样,安公子成了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后左门的新进士们,看到宫门处一阵骚动,就知道结果要出来了,心里越发紧张。不一会儿,负责带领引见的官员急匆匆地赶来。突然,一个胖子分开人群,双手捧着肚子,气喘吁吁地跑得满头大汗,张大嘴巴边跑边喊:“龙媒!龙媒!”众人都不知道他喊的“龙媒”是谁。只见他一眼看到安公子,立刻跑上前,只说了句“恭喜”,就扶着安公子的肩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公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何麦舟,就是当年自己去淮安时,和管子金一起资助过自己盘缠的人。安公子忙问:“怎么了?”何麦舟喘着粗气,伸出三根手指,说道:“龙媒,恭喜!你点了一甲三名探花了!”安公子一时不敢相信。就在这时,负责引见的官员开始点名,果然一甲三名喊的正是安骥。安公子又惊又喜,连忙和其他九人跟着官员来到乾清门排队。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状元气质清朗、风采出众,榜眼举止沉稳、神态安详;再看探花安公子,气宇轩昂却毫无纨绔之气,温文儒雅又不见半点寒酸。真可谓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当代的祥瑞之人;就连二甲第一名传胪,也是方面大耳,留着浓密的胡须,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大家见了,无不赞叹。不过,这些初入皇宫的新进士们,虽说胸怀壮志,可面对这森严的禁宫,一个个脸色发白,紧张得不行。十个人排成一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低头小声背诵着自己的履历。没过多久,黄门官站在高台阶上喊了声“引见”,众人便依次跟着进去。这次引见之后,名次没有变动,众人只需静候次日的升殿传胪大典。 安公子回到住处,想到这意外的荣耀,什么事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立刻飞回家去见父母,想象着二老得知消息该有多高兴。可无奈,明天就是传胪大典,紧接着还有归大班引见、赴宴谢恩、登瀛释褐等一系列事情,等授了官职,还要去翰林院上任。这些事一件接一件,由不得他自己,没办法,他只好先派人回庄园,代自己向父母报喜,并说明被改点为一甲三名的缘由。 说到这里,又得用上说书人“一张口难说两家话”的老套了,接下来,就要讲讲安老爷在家等候消息的情形了。 到了安公子接受引见的那天,安老爷虽然清楚儿子已确定在前十名,本应放心,但盼子成名的心情比自己追求功名时还要急切数倍。他一会儿担心儿子满语水平一般,怕在皇上面前背不出履历;一会儿又忧虑孩子生性腼腆,担心行礼时失了仪态。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坐在那里看几行书,看不进去便放下;在屋里来回踱步,写几个字,又搁下;时不时走到院子里张望。 等太阳升起,安老爷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他急忙洗手,换上官帽,来到自己讲学的屋子,从书架上取下《周易》和蓍草,仔细擦净桌子,郑重其事地摆好占卜的位置。随后,他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用蓍草进行占卜,想算算儿子最终的名次究竟如何。占卜完毕,得到的是火地晋卦,看到卦辞中“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这几句,他不禁心生疑惑,暗自思忖:“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所着的《周易》,确实蕴含着无穷变化,我对自己的易学知识也有几分自信,可为何今日卜得此卦,我却有些难以参透?从晋卦的卦象来看,火在地上,显然是文明昌盛之兆,‘康’字不正与‘安’字的含义相符,‘马’字又是‘骥’字的左半部分,这不正是玉格(安公子)的名字吗?‘昼日三接’,无疑是蒙受恩宠之意。但我占卜的是他的名次,难道会是第三名?哪有旗人能点为探花的道理?应该不是这样解读。” 他反复思索许久,突然心头一紧:“不妙!难道他被改成三甲了?”可转念又摇摇头否定自己:“更不对,从没听说前十名会被改到三甲的。况且他的策论底稿我看过,若真有问题,那些阅试卷子的老前辈眼光何等犀利,又怎会将他的卷子列入前十本呢?”越想越困惑,安老爷只好收起占卜用具,回到上房,把这件事说给安太太和舅太太听。 舅太太劝慰道:“姑老爷,您别再瞎琢磨了。前几天我们娘仨聊天还说起这事,我说:‘你们一家子在外面历经磨难,回到家后,日子却越来越顺遂。’姐妹俩还提起张亲家母去年说的话,笑着说:‘接下来还要中状元,当八府巡按呢。’我就说:‘你们别笑,看老爷、太太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再加上咱家的运势,说不定咱们这小姑爷真能像鼓儿词里唱的那样,点个鼎甲,外放做巡按。’您瞧瞧,这不就应验了嘛!”安老爷满心都是正经事,笑着回应:“这怎么能和《周易》相提并论呢!” 正说着,晋升急匆匆跑进来:“回老爷,有位老爷要拜会您。”安老爷责备道:“到底是谁?光说‘老爷’,我哪知道是谁?你说话怎么突然这么糊涂?”晋升解释道:“这位老爷没来过,我不认识。我刚才在大门板凳上坐着,见他骑着马远远飞奔而来。到门口下马就问:‘这里是安宅吗?’我回说是。看他戴着金顶子,我就问:‘老爷找谁?’他说:‘你快请你们老太爷出来,我有话说。’我问他姓名和来意,他说:‘你别管,只管去回。’说完自己把马拴在树上,直接进了大门。我只好请他到西书房坐着,他还催着:‘让你们老太爷快点出来,我还要赶进城呢。’” 安老爷听了觉得奇怪,来不及换衣服,急忙出去见这位访客。安太太、舅太太和张太太听了也摸不着头脑,不放心,赶忙派个小厮跟出去打听。 此时,那位老爷正坐在西书房的炕上,跷着腿,叼着小烟袋,从腰间掏出火镰,准备点火抽烟。见帘子一掀,进来一位身形消瘦、衣着朴素的老者,他随意点了点头,问道:“一起坐呗,您贵姓?”安老爷答道:“我姓安。我平日深居简出,很少涉足官场,所以不太认识各位。不知您从何处来,到寒舍有何指教?”那人这才知道眼前是安老爷,连忙扔下烟袋,行了个请安礼:“原来是老太爷!”安老爷赶忙躬身将他扶起:“我们素不相识,何必行此大礼,又何必如此称呼?请问您尊姓大名?” 对方说道:“我是笔帖式,姓贺,名喜升。不瞒老太爷,外头人都叫我喜贺老大。我是奉我们大人之命,来给老太爷道喜的,您家大爷中了探花!”安老爷听了这话,又惊又疑,忙问:“您家大人是哪位?”贺喜升回答:“是包衣按班乌大人(乌克斋)。我今天当值,大人把我叫到右门,亲口吩咐:‘刚看到前十本卷子的结果,安大爷的卷子原定第八名,皇上恩典,将名次提到第三,点为探花。’所以派我赶来报喜。因为老太爷是我们大人的老师,他特意嘱咐我辛苦一趟。我刚才眼拙,没认出老太爷,日后若老太爷见到我们大人,还请多美言几句。”说完,又行了个请安礼。 安老爷此刻内心的喜悦难以言表,哪里还计较这些细节!看贺喜升不过二十来岁,不好称他“大哥”,又没有官职上的隶属关系,不便叫“贺老爷”,便说道:“老弟客气了,着实辛苦!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先让我儿子上门致谢。”说着,招呼他喝茶抽烟。贺喜升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我还得赶回府里复命呢。” 安老爷把他送到大门,看着他上马扬鞭,飞驰而去,这才满面笑容地回到家中。 此时,安太太、金、玉姐妹,还有舅太太、张太太都已得知消息。一家人相见,个个欣喜若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在这时,泥金捷报也送到了。这一次的庆贺,比安公子中举时更加热闹非凡。 安老爷感慨道:“大家先静一静,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定了定神,接着说:“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我不能不信,但又不敢完全相信。我得亲自进城一趟,一来见到玉格,当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他突然获得这样意外的荣耀,肯定有很多事拿不定主意,我得当面给他指点,免得派人传话不清楚。”安太太觉得有理,赶忙吩咐人准备车马、收拾衣裳。一时间,家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 这时,安公子派来报信的人也到了。安老爷询问详情,仍觉得不够清楚,便穿好衣裳,催促车马进城。家中的事务则由安太太、两位少奶奶和仆人们打理。 安老爷赶到城里的住宅,安公子因无法回庄园拜见父母,却劳父亲远道而来,急忙出门跪地迎接、请安。父子相见,喜悦之情无需多言。张老也迎出来,众人相互道贺。 安老爷进屋后,顾不上寒暄,坐下就问儿子高中探花的详细经过。安公子将今日引见的情形,以及乌克斋告知的缘由,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安老爷这才明白。他也把早上占卜得到晋卦,以及贺喜升前来报信的事告诉儿子,感慨道:“都说‘圣心即天心’,前人那句‘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真是从经义中领悟出的至理名言。就连我那日给你出的诗题,说不定也是个预兆。” 正准备和亲家聊聊近况,却见张老像主人一样,早已在一旁为女婿张罗招待安老爷的酒饭。饭后,安老爷想到儿子中举后,城内各位亲友都曾到庄园贺喜,像乌克斋、吴侍郎、莫学士这些人,还有众多门生都去过。尤其是娄蒙斋,自从与安老爷结为通家之好后,对安老爷佩服得五体投地,时常登门求教。安老爷秉持“有教无类”的原则,竟把他熏陶得焕然一新。乌克斋本是安老爷的学生,如今又成了安公子的座主,早已先行师生之礼。他们各守规矩,公子尊乌克斋为师,乌克斋仍尊安老爷为师,这也是科举中的惯例。 于是,安老爷趁此次进城,一一登门拜访致谢。他还特意到贺喜升家门口表达谢意,结果反倒让贺喜升第二天急忙到庄园请安回帖,过了几天,又送来了八盒内务府制作的点心,这都是后话了。 安老爷在城里忙完拜访事宜,又帮儿子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便嘱咐他等应酬结束再回庄园,还为他选定了归家的吉日。安公子有了主心骨,安老爷这才先返回双凤村,闲暇时开始筹划儿子归家的事宜。 这天,安老爷夫妇正和儿媳们商量家事,舅太太和张太太结伴前来。舅太太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姑老爷,我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是张亲家的事儿。亲家公怕碰您钉子,不好意思开口;亲家母呢,说自己笨嘴拙舌,听不懂您文绉绉的话,非让我来当说客,还千叮万嘱一定要把事儿办成。前儿我跟姑太太合计了半天,她也摸不透您的想法,可把我夹在中间作难死了!您可别跟我拽文掉书袋,就算请出孔圣人来也没用,反正这事儿您必须得应下!” 要说安老爷这人,一向恪守仁义道德,言行举止严守规矩,称得上是纯正的儒者。只是一旦聊起夏、商、周三代的古礼,旁人还真难跟他沟通。也不知舅太太怎么就摸透了他的性子,只要她一开口,安老爷那副严肃的面孔就绷不住了。正巧这段时间安老爷清闲自在、心情舒畅,听舅太太这么一说,笑着调侃道:“商量事儿,本就是讨论事情可行与否,相互斟酌着办。你话还没说,先把路堵死,那还商量个什么劲儿?”舅太太耍起赖来:“我不管这些,您就直说答应不答应!”安老爷无奈道:“这就更奇怪了!就算让我看文章,也得先有题目吧?您这说了半天,连主题都没点明,我从哪儿答应起?”舅太太不依不饶:“姑老爷不是常说,孔夫子的弟子有的能举一反三,有的还能闻一知十。您这么大学问,听我这几句话,还猜不出个大概?”安老爷苦笑道:“照您这么讲《论语》,孔老夫子都得喊冤!” 安太太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忍不住插话:“你们别再逗闷子了!这说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来说吧。”她转向安老爷,“张亲家的意思是,玉格中了探花,想好好热闹庆祝一番。”话刚说一半,安老爷立刻板起脸:“要是打算唱戏庆贺,那可不行,恕我不能同意。”舅太太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您别吓着!张亲家说的是,外省人家女婿中了状元,都流行丈人家请人游街夸官;咱们京城里早年也有这风俗,您年轻时应该也见过。再说您当年中举,我们家没办过这事儿,我提前说明,省得您又搬出旧例来。如今张亲家想等女婿回来那天,派人远远去迎接,置办一套新的仪仗,给他插上金花、披上红绸,风风光光接回家。一来图个热闹,二来也让孩子高兴高兴。您看这主意行不行?” 此刻,不光安太太和金、玉姐妹眼巴巴等着安老爷表态,就连一旁的长姐儿也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只见安老爷听完,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多大的难题,原来是这个,何必费这么多口舌!说到底还是没读透书啊。听我解释,金花红绸不用担心,朝廷有赏赐,琼林宴那天,新科进士都会领到;不过只有榜眼、探花和传胪必须披挂起来,才符合庆典规矩。至于仪仗执事,清朝初年官员都有规定的配置,翻开《会典》就能查到。玉格既然点了探花,自然该有相应的仪仗。这事儿就算真去请教孔夫子,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有什么使不得的?” 安太太见老爷难得这么通情达理,也跟着高兴,随口问道:“既然规矩上有,为什么现在外省还保留这风俗,京里的官员反倒不用了呢?”安老爷解释道:“不是不许用,是没办法用。你们不了解历史,自然不懂变通的道理。咱们大清朝靠骑马射箭打下天下,祖辈们从不怕吃苦受累。国初那会儿,官员大多骑马,坐轿子的都少见,世家子弟更是以骑马为荣,还有骑骆驼上朝的呢。后来慢慢忘了根本,开始讲究坐轿车;风气越来越奢靡,又流行起跑快车;再后来养不起车,就改雇驴车;到最后连雇驴车的钱都没了,即便身为官员,也只能步行。现在有些人出门还要逛鼻烟铺、进茶馆,要是再用上仪仗,成何体统?既然亲家这么疼孩子,我也不好拒绝,我派人照着《会典》的标准,置办一套不奢华也不寒酸的仪仗,怎么样?”张太太听了半天,总算听出安老爷答应了,赶忙跟舅太太念叨:“我就说吧?只要把道理讲通,亲家老爷不会不答应的!”舅太太打趣道:“说了半天,原来孔圣人就在这儿呢!”众人笑着散去。 再说安公子传胪结束后,被授职为翰林院编修。紧接着,他忙着参加领宴谢恩、登瀛释褐等一系列仪式,等公私事务全部应酬完毕,便打算按照安老爷选定的吉日,回庄园拜见父母。在他回家之前,朝廷赏赐的旗匾银两已经领到手。安老爷早早在庄园门外竖起一对高大的朱红旗杆,庄门外本就树木繁茂,此时正是枝叶浓密、绿荫如盖的时候,远远望去,万绿丛中一点红,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庄门上挂着一面写有“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贴满泥金捷报,往来的家丁们也比平日更加精神抖擞。 家里,两位少奶奶早已吩咐下人在当院设下天地神位和香烛供案,打扫干净佛堂,摆满香烛贡品,家祠里也备好了祭祀宴席。安老爷夫妇还让人在何公祠同样准备了一份供品。 到了安公子回家这天,安老爷因要叩谢天恩祖德,特意穿上一件镶着绒线边、绣着红绿花纹的七品补子公服;安太太和舅太太头戴钿子,身穿氅衣;张亲家老爷提前两天就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张亲家太太穿着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永春里子的夹纱衫,打扮得格外精神。金、玉姐妹如今成了探花郎的孺人,按照品级换上汉装,挂上朝珠,穿上补服。为了讨婆婆欢心,她们特意戴上安太太当年赏赐的“雁塔题名”雁钗。说来也巧,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母亲留下的一只小翠雁钗,上面还挂着饭珠流苏,随手送给了长姐儿。长姐儿见两位少奶奶都戴着翠雁钗,也赶忙戴上自己那支,学起主子的样子,得意洋洋。 天还没亮,张老就向亲家借了两个家丁,带着仪仗,赶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的梓潼庙等候。这套仪仗包括一对开道金锣,两对写着“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还有一把重沿蓝伞。 安公子前一天就收拾妥当,第二天一早,带着家丁启程回庄园。半路到了梓潼庙,稍作休息,换上礼服。一路上,金锣开道,彩旗飘扬,他佩戴着沉香木珠串,官服上的纹饰熠熠生辉,头戴两朵金花,身披红绸,骑着一匹装饰华丽的白马,慢悠悠地朝双凤村而来。沿途经过几个村庄、市镇,锣声不断,引得路人、闺阁女子纷纷议论:“这当官的到底是哪家子弟?” 快到庄园时,安公子骑在马上,望着天空中几朵白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芳草。那年闰了一个月,北方节气又晚,满山杏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海簇拥着这位白面书生出身的探花郎,别提多风光了!附近的乡亲们早就听说公子今日回家,纷纷扶老携幼,站在道路两旁,夹道欢呼。人群中,几位白发苍苍、读过书的老者,拄着拐杖,一边看一边感叹:“也不知安水心先生平日里怎么修身治学,竟教出这么出色的儿子!更不知这位公子如何严于律己,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不多啰嗦。很快,安公子骑马来到庄园门口。一阵震耳的锣声响起,府里众人早就知道公子到了。安公子下马后,仔细整理好衣冠。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四个大字。走进大门,一众家丁纷纷迎上来磕头道喜。走到穿堂,他的老师程老先生也在那里等候祝贺。程老先生匆匆作了一揖,催促道:“咱们待会儿再聊,你父亲等好久了。” 安公子请先生进了屋子,自己转身穿过二门。只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姐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在西边行叩见礼。此时安公子顾不上多说客套话,神情庄重地快步走上堂屋,向父母请安,又拜见了舅母和岳母。安老爷此刻神情肃穆,仿佛正进行着神圣的祭祀仪式。安公子刚请完安,安老爷便站起身,说道:“跟我来。” 安老爷把公子带到当院的香案前,晋升、叶通两个家人早已在一旁等候,准备点烛上香。安老爷恭敬地拿起香,点燃后插入香斗,带着公子三跪九叩,感谢天地庇佑。拜完天地,两个家人在前引路,他们从东边穿堂前往佛堂。佛堂内灯火通明,香烟袅袅。安老爷一向不许妇人在佛堂内,负责敲磬的婆子老单早已躲到一旁。家人敲响磬声,安老爷带着公子拜完佛,又按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为公子在城里已经在宗祠磕过头,这次便直接进入祠堂,在祖父祖母的神主牌位前祭奠行礼。 行完礼出了祠堂,安老爷秉持“行不由径”的原则,没有走角门抄近路,而是从外面绕回二门,回到上房。公子正准备等父亲进房坐下后,向父母正式行礼。 这时,安老爷走上台阶,回头问晋升、叶通道:“我吩咐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吗?”两人齐声回答:“齐了!”随即快步跑出门,和其他家人一起抬进来一张铺着整张虎皮椅披的大圈椅,还有一张书案。有人可能会疑惑,安老爷不过是在家闲居的七品小官,况且正值初夏,为什么要用虎皮椅披呢?原来,古代那些讲学的大儒,比如关西夫子以及程朱理学的诸位大家,讲学的时候都会设红色帷帐,坐在虎皮上。安老爷事事效仿古人,他讲学的地方也是这样布置,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椅子和书案抬进来后,安老爷亲自带着家人把椅子安置在中堂北面,又在椅子前摆好书案。此时,屋里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姐妹,还有几个丫鬟仆妇。大家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不先坐下接受儿子行礼,反而忙着布置席位,女眷们只好先退到一旁。舅太太疑惑地嘟囔道:“今儿他怎么像外厨房里的灶王爷,搞起独坐了?待会儿让我们姑太太坐哪儿?”安太太见老爷一脸庄重严肃的神情,猜到他可能是向某位神佛许过愿,便问道:“老爷,要不要香炉烛台?我让人去佛堂取。”安老爷摇头道:“那些香烛都是愚僧误解了佛意,今天的仪式,岂是焚香烧烛就能亵渎的!” 在场众人,不仅女眷们听得一头雾水,连安公子也猜不透父亲的用意,只能跟着忙前忙后。布置妥当后,安老爷吩咐:“开始祭祀吧。”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来四个方盘,安老爷带着公子将盘中物品一一捧到案上摆放好。众人定睛一看,案台右手边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两支朱墨笔,旁边还放着一根檀木棒和一块竹板;左手边则是安老爷珍藏的几件古器:一件形似铁制沙锅,底部有三条腿,据安老爷平日所说,这是上古燧人氏教百姓烹饪时用的锅,名叫“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据说是帝舜盛羹用的“土簋”;还有一件竹筐,正是颜回“箪食瓢饮”中的“箪”。黄沙碗里盛着一碗清水,另外两件器皿里,一件装着山涧里的绿苔,俗称“头发菜”,另一件装着海岛边的乌皮海藻,就是药铺里卖的“咸海藻”。 安老爷将这些祭品摆放整齐后,亲自捧起一个圆底方口的铁酒杯,说这就是孔子所说“觚不觚,觚哉觚哉”里的“觚”,杯中盛满清酒。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举过头顶,从东边走到祭位前供好,又在旁边行了三个揖,这才退到正中,带着公子行四拜大礼。起身之后,安老爷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酒杯,捧着酒杯作揖。走出院子,只见叶通捧着一束白茅根,单膝跪地放在台阶下。安老爷将酒高高举起,洒在白茅根上。 回到书案旁,安老爷问公子:“你知道我今天这么做的用意吗?”安公子不愧是深得父亲真传,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恭敬地回答道:“西边的砚台、笔墨、棍棒,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寓意教育和惩戒;东边的这些祭品,应该是‘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 ,表示微薄的祭品。而箪食觚饮,是圣贤留下的遗迹。只是不明白,奠酒为什么要用白茅根?” 安老爷解释道:“这个典故,你看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的注疏就知道了。”公子又问:“父亲,今天祭祀的是哪位古圣先贤?”安老爷回答:“古圣先贤怎能请到内室?”说着,他指向何小姐,“这是她的祖父,我的恩师。当年若不是受他老人家教导,我拿什么来教你?你若不经我这番教导,又靠什么成就功名?这就叫‘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记住,我们这种师生情谊,和那些攀附权贵、谋求官职的师生关系,完全是两码事。” 安老爷话音刚落,舅太太便说:“行了行了,快收拾收拾,你们二位坐下,让孩子磕头吧!我也得回家等着陪姑爷了!”众人赶忙收拾,安老爷、安太太在正面床上坐下,公子这才神情庄重地上前,正式向父母行礼。 诸位,看看此时安公子头戴金花,身披红绸,身着朝珠补服,威风凛凛的样子,再想想三年前,他一见陌生人就脸红,遇到点小事就委屈撇嘴,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可才过了几天,他就金榜题名,踏入官场,真正长大了。这一跪,让安老爷夫妇怎能不欣喜若狂!只见老两口一个捻着胡须含笑,一个不住点头,满脸欣慰。旁边站着的丫鬟仆妇们,望着老少主人,也都眉开眼笑,满是喜气。 此时,长姐儿忙得不可开交,既要伺候老爷太太,又要照顾两位少奶奶,手脚一刻不停。即便如此,她嘴里念叨着探花,眼神里全是探花,满心都在为探花高兴。长姐儿都这样了,金、玉姐妹就更不用说了,她们心中的欢喜,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安公子拜完起身,只听安老爷对太太说:“太太,咱们家这份意外的荣耀,全靠上天眷顾、皇上恩典,还有祖宗庇佑!没想到,短短两年,咱们这孩子就成了‘华国词臣,荣亲孝子’。幸好你我二十年的辛苦教养,今日终于圆满。以后这承上启下的重担,总算可以轻松些了!”安太太说:“这固然是老爷和我的功劳,可也多亏孩子自己有志气。我不是偏袒媳妇,也多亏了这两个儿媳的帮助。”安老爷点头道:“正是这话。古人说‘退一步想,过十年看’,这话看似简单,实则深意无穷。当初咱们娶这两个儿媳时,大家都说她们出身寒微;我当知县时,大家都觉得我仕途不顺。你看现在,辅佐丈夫成名的,正是这两个出身平凡的好媳妇;孝顺父母、光耀门楣的,正是我这个曾经不得志的儿子。往后咱们再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子孙贤孝,那才是真正的佳话啊!” 这正是: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到这里,《儿女英雄传》第四番的故事就结束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一回讲到安公子科举及第荣耀归家,作为这部评话第四番的收尾,故事自然还有后续发展。 安公子拜过父母后,便准备去拜见舅母,金、玉姐妹也一同前往。三人刚走到舅母家院子门口,就看见舅太太已在屋门口等候。舅太太见他们来了,笑着打趣道:“瞧瞧,如今可真是新贵了,连跟班的都换成新面孔了。” 进了门,安公子便请舅母坐下,要行拜见礼。舅太太说道:“我就算不让你磕这个头,估计你也不肯听,磕吧磕吧。”安公子刚一跪下,舅太太就拉住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可要快快升官,早点换上红顶子。到时候不光你们老爷、太太更高兴,连我这个干丈母娘也跟着乐呵!” 安公子被舅母紧紧拉着手,一边单手撑地,一边应着,好不容易才行了礼。起身之后,舅太太忙让他摘下帽子、脱下褂子,又叫人倒茶。安公子说:“茶就不喝了,这时候能喝点凉的才好呢!”舅太太一拍手:“有!我这儿煮好了绿豆汤,还自己包了几个粽子,正想着给你送过去呢。”随即喊道:“老蓝,端过来,大爷就在这儿吃!”老蓝应声端来一碗凉绿豆汤和一碟粽子,只见名叫绿香(原名素馨)的丫鬟又从屋里拿出一碟玫瑰卤子和一碟冰花糖,摆在安公子面前。安公子吃着东西,舅太太在一旁念叨:“吃完擦擦脸,就凉快了。” 安公子吃完擦脸,重新整理好衣冠。舅太太这时又神秘兮兮地说:“我这儿还留了个好东西给你,本来不值得专门送去,你就捎着走吧。”说完,让绿香从屋里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只见一件是提梁匣,外面套着玻璃罩,最外层还裹着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像娃娃脸一样圆润的整珊瑚顶子,搭配着一根碧绿通透的翡翠翎管。舅太太解释道:“这两件东西,你现在还用不上,但以后总能派上用场,就当讨个吉祥。”金、玉姐妹没见过舅公,便猜测:“这肯定是舅舅留下的纪念吧。”舅太太叹了口气:“唉,你舅舅哪戴过红顶子哟!他当乾清门侍卫,好不容易升了一级,还说离梅楞章京不远了,谁知道那次升迁后,人就没了。这还是四年前朝廷定下官员顶戴制度时,我们老太爷在广东得到的。”张姑娘好奇道:“难道以前的官员都没有顶子?又学到一个老典故了。”何小姐也说:“怪不得帽子要分红里子蓝里子,原来是这么个讲究。” 安公子又看匣子里的其他东西,是一盘用桃核雕刻的百八罗汉数珠,雕刻得十分精巧,背坠、佛头、记念等配饰也搭配得鲜艳夺目。安公子非常喜欢,说道:“这盘轻巧,我就换上它吧。”舅太太听了更开心,盘着腿坐在那儿,把安公子叫到跟前,让他低下头,亲自给他换上数珠。这边何小姐已经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套做工精美的飘带、荷包和手巾。舅太太感慨:“你们瞧瞧,这还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活儿,现在再让我照这个样子做一套,可做不出来了。”何小姐赞叹:“这手艺没得说,难为您怎么保存的,竟然还这么完好。”她转头对安公子说:“也换上吧。”说着,不由分说地就给安公子换了起来。安公子戴好帽子,谢过舅母,亲自拿着匣子回去给父母看。舅太太在后面叮嘱:“回头我和你丈母娘要请姑老爷、姑太太,你们也来作陪啊。” 安公子应了一声,回到父母房里,把刚得到的东西都拿给父母过目。安老爷夫妇自然满心欢喜,催促他去后院。安太太嘱咐道:“我让人把角门打开了,俩媳妇儿都跟着去。一个该到自家祠堂磕个头,一个也该见见自己父母。别只顾着咱们家热闹,让人家养女儿的看着寒心。”金、玉姐妹答应着,带着一群丫鬟仆人,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不一会儿,众人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儿和一众家人早已在那儿等候。安公子先行祭祀之礼,何小姐随后上前磕头拜祭。张姑娘向来不愿在礼数上落后,自然也跟着磕头。两人拜完,撤去祭筵,关好祠堂门,便到何小姐从前住过的禅堂休息。 正说着话,华嬷嬷一手提着一壶开水,怀里还抱着个卤壶,另一只手夹着一摞茶碗茶盘走了进来。安公子见状,忙说:“您叫儿媳妇帮忙不好吗,何必累成这样!”华嬷嬷笑道:“叫她帮忙来着,可巧芒种儿醒了,赖在他妈身上不下来。我嫌小孩子在跟前碍事,还不如自己干着痛快。”说着,就忙着给公子和两位少奶奶倒茶。这芒种儿是谁呢?之前交代过,何小姐出嫁时,随缘儿媳妇有孕在身,没进新房。算起来,去年芒种前后正好生下孩子,如今孩子满周岁,也懂得撒娇赖在母亲怀里了。 闲话不多说。茶倒上后,张姑娘迫不及待地说:“茶不茶的不重要,谁快给我袋烟抽!”话音刚落,柳条儿就递上装好烟的烟袋。何小姐催促道:“喝口茶,就去给爹妈磕头吧,抽袋烟又得耽误半天。”说着,伸手要拿张姑娘的烟袋。张姑娘撒娇道:“好姐姐,让我再抽两口。”她把烟袋递给柳条儿,还凑过去又抽了两口,这才和众人一起去张老家。 到了张老家门口,老两口早早迎了出来。张家房子多、人口少,只住了三间正房和六间厢房。正房中间供奉佛像,一间住人,一间用来待客。安公子夫妻进去后,只见堂屋佛爷桌换上了崭新的黄布桌围,桌上的锡制五供擦得锃亮,佛前点着昼夜不熄的长明灯,佛龛两边还各立着一根干稻草,据说这是为了遮挡屋里不洁净的东西,免得冲撞佛爷。佛桌前早铺好了蒲垫,老两口站在蒲垫旁,等着姑爷行礼。 这是什么规矩呢?原来小户人家遇到重大仪式,不太愿意坐着接受别人磕头,一般会让对方朝着家堂佛像行礼。就算家里孩子放学回家,也要对着佛爷作揖。这种习俗在普通人家很常见,但在《礼经》里却没有记载。安公子中举时是在上屋给岳父母行礼,哪里知道还有这个规矩?直到岳父说了句:“姑爷来了就行,别行礼了。”他才明白要朝着佛爷磕头,于是在蒲垫上先给岳父磕了三个头。张老说了几句朴实的吉利话,感慨道:“这可没白让你们爷儿俩、她姐儿俩吃那些苦!都是佛菩萨保佑啊!” 安公子起身,又给岳母磕头。俗话说“近朱者赤”,如今亲家太太的谈吐也与往日大不相同。只听她说道:“姑爷多礼了,快请起。真是难为你了!这下你家的辛苦没白费,我家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两家这一嫁一娶太值了。往后我们老两口也不愁缺柴少米了!都说‘老天爷心里有数’,等明儿她姐儿俩再生个一男半女,那更是喜上加喜。这都是人之常情、天理所在啊!”没想到她一当上官亲,竟然无师自通,这番话虽说直白,却也合情合理。 张老请三人坐下,就大声喊道:“大舅妈,拿开壶来!”詹嫂听说公子来了,吓得躲在厢房里不敢出来,连答应一声都怯生生的。她让孩子送来了水壶,孩子也有些怕生,站在门外喊道:“姑爹,你接过水壶去呀!”原来这孩子特别怕张姑娘。张姑娘喊道:“阿巧,进来。”阿巧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一手提着水壶,另一只手还把食指含在嘴里,笑嘻嘻地把水壶递过去。张太太让他给公子请安,他却像块扭股糖,说什么也不肯上前。何小姐见状,说道:“不用请安了。”她指着安公子问孩子:“你说这是谁?”孩子摇摇头。何小姐又问:“那我呢?”孩子倒是认得:“你,你是姐姐。”张姑娘故意逗他:“问你那是谁,光摇头不说话,快说!”孩子这才含含糊糊地说:“他是个老爷。”说完,张老沏好茶,阿巧接过水壶,撒腿就跑了。 张老端着茶过来,安公子连忙起身要接,发现没有茶盘,摸了摸茶碗还滚烫,便说:“您让他们倒就行。”等茶晾了晾,端起来准备喝,可这茶碗口大,盖着盖子根本喝不到。没办法,他揭开盖子,只见茶叶泡得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了。安公子心想,这一喝准得满嘴茶叶,便抿了一小口,没想到这浓茶又稠又苦,比黄连还难喝。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只好放下茶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心意。张老又给两位姑娘送了茶,然后从佛桌底下掏出一根香根,自己去厨房取了火,要给姑奶奶们递烟。柳条儿给张姑娘装烟,戴嬷嬷则忙着给亲家太太装烟。亲家太太抽着烟,何小姐问道:“妈,您今天抽的烟怎么不像以前的老叶子烟味儿?”张太太笑道:“可不是嘛,都怪你舅太太!我去她那儿,她就不让我抽自己的烟,非要我抽她的。昨天她又送我十斤渣头烟,我抽着还挺香,就是不禁抽,抽一会儿还燎嘴,估计习惯就好了。” 一番热情的招待和谦让后,宾主间的礼仪都周到地完成了。安公子先是郑重感谢了岳父母为自己安排迎接夸官的盛大仪式,老两口也客气地谦虚了几句。随后,安公子便准备告辞回前院。何小姐这时问张太太:“妈不是说回来还要和舅母一起请公婆吃饭吗?不如趁角门开着,咱们一起走,省得待会儿绕路。”张太太觉得有理,便应下了,用两根手指掐灭香火,又朝着厢房喊道:“大舅妈,我不回来吃饭了,晚饭少准备半碗吧!”说完,众人便一同前往上房。 到了上房,安老爷正和安太太、舅太太聊得热火朝天。见儿子回来,安老爷便要拿帽子和褂子,打算穿戴整齐后,亲自带儿子去拜谢他的老师程老夫子。正说着,仆人来报:“程师老爷穿着公服过来了,现在腰房里等着,说一定要进来,到堂屋给老爷、太太贺喜。” 诸位,可能会好奇这位程老夫子怎么突然穿上公服了?原来,程老夫子本是一位出了贡的候选教官,可一直等不到补缺的机会,在家里待不住,便带着儿子来到京城,想找个教书的差事。那年,安老爷被任命为榜下知县,要去淮安赴任,又想让安公子留在京城准备乡试,正愁没人照顾儿子读书。恰好程师爷来了,他是安老爷幼年时的同窗,于是安老爷便请他在家中住下。程师爷见这里待遇不错,环境也合适,觉得比去当一个普通教官强多了,就这样一住就是四年,和安老爷一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安老爷向来尊崇师长、重视教育,平日里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会请程师爷过来,和其他亲友一样热情招待,从不轻视教书先生。在这样的氛围下,程师爷也慢慢讲究起来,置办了一顶鸭蛋青色的八丝罗胎平鼓洼帽,买了一副旧的八品鹌鹑补子,还有一双厚实的转底皂靴。如今,学生安公子高中探花,这可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桩大事,所以他特意穿戴整齐,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贺。 安老爷得知先生亲自前来,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带儿子去叩谢,心里十分不安,说道:“这怎么敢当!”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对太太说:“这样吧,既然先生这么客气,不让他进上房反倒显得见外。不如你也见见他,我们夫妻就在这儿,让玉格给先生行个礼,这样更显得亲近恭敬。”安太太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安老爷家一向家规森严,外面的男仆没有传唤,不能随意进入中堂。在上屋伺候的都是女仆和丫鬟,只有茶房老尤九岁的儿子麻花儿,负责在屋里听候吩咐。听说师老爷要进来,大家都赶紧整理座位、准备掀帘子。安太太带着一众女眷和丫鬟都到东里间回避,其他仆妇则在西边远远地站着伺候。 长姐儿却没有跟着太太进里间,她另有打算。自从去年公子乡试,第一场考完,戴勤回家请安时说“师老爷说大爷准中”,后来公子不仅中举,还一路高中探花,长姐儿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师老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就站在外间,想看看这位师老爷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像老神仙一样。 安老爷先吩咐仆人打开正门,说道:“去请师老爷进来吧。”仆人领命而去,安老爷带着安公子来到二门台阶下等候。长姐儿满心期待,心想:“这位师老爷能教出我们家大爷这样的人才,就算不像戏里刘备的军师诸葛亮那么风度翩翩,起码也该有岳飞的老师周先生那样的气质,总不至于像《春香闹学》里的陈最良那样吧。”她目不转睛地透过玻璃,朝着二门的方向张望。 正盼着,只见仆人从二门旁边跑进来,回禀道:“师老爷进来了!”紧接着,屏门“吱呀”一声大开,程老夫子迈步走来。长姐儿一看,顿时有些失望。这位师老爷眼神不太好,走路也有些佝偻,半截真假参半的小辫子搭在肩头,随风晃荡;浓密的银镀金胡子乱糟糟地长了满脸,就像溪边的茅草。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茧绸单袍,外面套着一件茄合色的羽纱单褂,还管这叫“羽毛外套”。外套上钉着那副旧补子,因为省手工钱,没交给裁缝,让书童随便钉的,结果一片钉在第二道褂钮处,一片钉在第三道褂钮处。要是朱熹看到了,恐怕都得批注说:“这里顺序错了,应该在第三道褂钮之上。”他倒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穿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亮闪闪的纬帽,帽襻随意地垂着;脚下的皂靴鞋底沾满黑泥,鞋帮上却落着一层白灰,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从来没见他掸过刷过。长姐儿看了,忍不住回头对随缘儿媳妇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就算长得不好看,也得像个样子吧!真不知道咱们大爷怎么和他在一个屋里相处的!” 里间的女眷们也透过玻璃往外看。舅太太一见,立刻说道:“这就是姑老爷天天念叨的那位程大哥?不用再四处找新鲜事儿看了,现成的!”张太太还没反应过来,金、玉姐妹和丫鬟们已经笑得不行。就连一向稳重的安太太也憋不住想笑,连忙对舅太太摆手:“小声点儿,别让人家听见。” 说话间,程老夫子从二门屏风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来,一到平地,注意力就全放在上屋了,压根没留意旁边迎接的安老爷。安老爷只好迎上前两步,拱手说道:“大哥,我正打算带小儿去您那儿道谢,反倒劳您先来了,快请屋里坐!”程老夫子这才点头哈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大概是“岂敢岂敢”之类的客气话,可说得颠三倒四。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按照古礼,到别人家拜访,不管是亲友还是晚辈,也不管是近处来的还是远方来的,见面时在院子里都不说话,更不会请安拉手。程老夫子进了院子,就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然后直奔上房。两边伺候的女仆赶紧把帘子高高卷起,请师老爷进屋。 里间的女眷们都凑到槅扇前,透过绢布向外张望。只见程老夫子一进门,也不寒暄,就高高举起双手,弯腰鞠躬,一躬到底。弯着腰还不算,又双手合在一起,在地上拱了拱,嘴里念叨着:“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都没见过这场面,正纳闷呢。安老爷懂这个礼数,说了句:“岂敢。”连忙走过去,和他并肩也行了同样的礼,嘴里说着:“还叩,还叩,还叩。”这一套讲究的是“宾请拜,主人辞;宾再请拜,主人再辞;三让三辞,然后相揖而退”,是很隆重的礼节。 两人行完礼,安老爷说道:“骥儿承蒙老夫子悉心教导,才能有今天的成就,不仅他本人感激不尽,我们夫妇也铭记于心。”程老夫子一听,冒出一口浓重的常州方言:“底样卧,底样卧!” 平日里,程老夫子也会说几句京腔官话,不然也不会和邓九公那样豪爽的老头儿聊得来。可这会儿,大概是太紧张,又太高兴,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家乡话。这两句话,除了安老爷,屋里其他人都听不懂。 其实他说的“底样卧,底样卧”,“底”是“何”的意思,“底样”就是“何样”,相当于“何等”;“卧”是“话”,合起来就是“什么话,什么话”,是表示谦虚的话。说完,他又切换回京腔:“顾(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鸭(学)为箕;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学)为裘’。顾(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顶(庭)训,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伞(斩)快(愧),伞(惭)快(愧)!嫂夫纳银(二字切音合读,盖”人“字也)。面前雅(也)寝(请)互互(贺贺)!” 安老爷听了,便吩咐儿子:“去请你母亲出来。”好在安太太一向大方得体,即便觉得好笑,也能保持镇定,扶着儿子从南边绕到下首。刚要说话,就听程老夫子问安老爷:“顾(这)个秀(就)四(是)嫂夫呐银(人)?” 一般来说,江南一带的人见到人,若是认识的,一定会先打招呼;要是不认识,就会先问:“这位可是某某?”程老夫子这么一问,安老爷赶忙回答:“正是拙荆前来拜见。”程老夫子一听,整了整衣冠,又说起了家乡话:“顾(这)四(是)要顶(庭)樱u危└瘢u模。”所谓“庭参”,就是行大礼的意思。说着,他竟然背过身去,把脊梁对着安太太,朝着北边又是深深一躬。安老爷慌忙不迭地回礼,连声说道:“我代她还礼,代她还礼!” 安太太这会儿犯了难,想行个万福礼吧,旗人的礼节和汉人的不一样,对不上;想按旗人的规矩行礼,又怕自己不懂,弄巧成拙。琢磨了一下,反正程老夫子对着影壁作揖,干脆先不还礼。等他转回身,安太太才说道:“师老爷太客气了!我们玉格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多亏师老爷费心教导,才有今天,以后再一并向您道谢!”程老夫子听了,低着头,脸也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老爷见状,赶忙说道:“大哥请坐,让我们夫妇教导小儿当堂叩谢您的恩情。”程老夫子还是那句:“底样卧,底样卧!”安公子已经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向他拜了四拜。程老夫子也回了两揖。等公子起身,他才笑呵呵地说:“四(世)雍(兄),恭喜!恭喜!武(我)哈(合)你袜(外)涅(日)呢,叫胙(作)‘日(石)呐恩(二字切音合读,”能“也。)攻虐(玉)’,今涅(日)真头叫胙(作)‘亲(青)测(出)于蓝’哉,阿拉?”安老爷又向他作了一揖,说:“‘此夫子自道也’,改日一定再专门请您来。” 诸位,瞧瞧安老爷,对老师真是恭敬到了极点。可他还觉得不够,又想让太太带着两个儿媳来拜见程老夫子。安太太不太愿意,只好找借口说:“我刚打发她们去佛堂撤供品、烧纸钱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怎么好让师老爷一直等着呢?先请坐下,改日再让媳妇儿们拜见吧。”安老爷听太太这么说,这才作罢。安太太一边吩咐人倒茶,一边自己进了里间。舅太太迎上来,笑着说:“姑太太,你可真是救了俩媳妇儿!” 这边暂且按下不表。安老爷见该行的礼都行了,便请程老夫子坐下,还让他摘下帽子放松些。茶端上来后,安老爷一看是普洱茶,就知道程老夫子肯定不喝,赶忙说:“师老爷向来不喝茶,快换碗姜汤来!”仆妇们赶紧换了姜汤。大热天的,程老夫子端起滚烫的姜汤,一口气就喝了下去,跟没事儿人一样。喝完了,还把姜捞出来,放在嘴里嚼了嚼,“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旁边一个婆子赶紧来收拾,一看这情况,无从下手,只好从袖口掏出张手纸,折了几折,把姜捏走了。 安老爷这才和程老夫子畅快地聊起来。程老夫子越说越兴奋,笑得开怀,长姐儿在一旁留神一看,瞧见他那一口残缺不全的牙。只见一层黄黄的牙垢,牙缝里还嵌着不少深蓝浅绿的东西,看着就像含着一嘴镀金点翠的物件。长姐儿皱着眉头对梁材家的说:“梁婶儿,待会儿可一定把那个茶碗拿走,这可太让人受不了了!”说着,恶心得扭过头,往角落里吐了口唾沫。 正说着,安老爷又叫人去拿程老夫子的烟袋荷包。两三个仆妇应了一声,让麻花儿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着。不一会儿,麻花儿取回来了,众人一瞧那个蓝布口袋,顿时一阵恶心。先不说样式,单看上面的油渍,要是给了剃头的,都能当用熟了的绝佳杠刀布。烟袋呢,配着个安着猴儿头烟袋锅、黄白加黑冰裂纹儿的象牙烟袋嘴,还有颤巍巍的毛竹烟管。要是不仔细解释,大家还真不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 先说烟袋锅儿为什么叫“猴儿头”。您看那猴子,不管是站着、走着、坐着还是躺着,总是把脑袋扎在胸口,把脖子拱起来。这和程老夫子的烟袋锅儿有什么关系呢?原来程老夫子抽烟,不懂得从烟袋荷包里往外装烟,都是随手从口袋里捏一撮塞进烟袋锅。抽完了,也不懂得把烟灰磕掉,而是随手往地上一墩。这一墩,烟灰干净不干净全靠运气。要是没墩干净,下次装烟,烟灰就留在烟袋锅里了。这样越积越厚,久而久之,烟袋锅就被墩得缩成一团,跟猴子脑袋似的,所以叫“猴儿头”。 那象牙烟袋嘴儿怎么就成了“黄白加黑冰裂纹儿”呢?这得从大象说起。大象这畜生,除了水、谷物、草,别的脏东西一概不吃,所以象牙特别爱干净。稍微沾点异味就会开裂,碰到脏汁水就会变黄。可程老夫子总把象牙烟袋嘴叼在嘴里,吃饭喝酒的时候也不例外。要是嘴里有没嚼烂的东西,还要用烟袋嘴去掏,掏出来看看,竟然还要放回嘴里咂咂再咽下去。雪白的象牙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时间一长,半截就变得焦黄,还裂成一道道纹路,成了“黄白加黑冰裂纹儿”。 至于烟袋杆儿为什么“颤巍巍”的,一般毛竹都是一头粗一头细。程老夫子的烟袋杆有五尺多长,一头粗一头细,再加上沉甸甸、沾满烟灰的“猴儿头”烟袋锅,能不晃悠吗?这就是“颤巍巍”的由来。 众人看着这烟袋和荷包,一个个龇牙咧嘴,捂着鼻子直皱眉,谁都不想给他装烟。只好让麻花儿装好烟,拿上火去,请他自己点。程老夫子抽着烟,谈兴更浓了,一会儿说今年的科举范文哪篇写得像名家手笔,哪篇特别出彩;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同乡中了两个举人,一个是以前同考的,一个是表兄。说着说着,烟不知不觉灭了,他自己却没发现,还闭着嘴使劲儿抽。这一抽不要紧,呼噜呼噜,烟筒里灌了一筒子唾沫。 安老爷见程老夫子的烟灭了,正要叫人拿火,偏偏麻花儿这会儿不在。一回头,瞧见长姐儿站在旁边。安老爷为人忠厚,从来不会嫌人脏、闹脾气,就叫长姐儿:“你过来,把师老爷的烟点点。”这一下可把长姐儿急坏了!她顿时脸涨得通红,手却冰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办法,只好拿过香盘子,还想着耍点小聪明,单手去点,就像捂着耳朵放炮仗一样。可程老夫子手里的烟袋在晃,她手里的盘香也在抖,两个人哆哆嗦嗦的,根本点不着。 安老爷看见了,说道:“我不会抽烟就算了,怎么你给人点烟也不行?你用那只手拿着烟袋不就好点了?”经老爷这么一指点,长姐儿彻底没辙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憋着气,鼓着腮帮子,用两个指头捏着烟袋杆去点。偏偏烟丝又潮,不好点。这时候,程老夫子还腾出嘴,“呱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费了好大劲儿,总算把烟点着了。长姐儿就像得了大赦一样,赶紧松开烟袋,一扭身,掀开门帘,扔下香盘子,撒腿往后院跑。舅太太在屋里透过玻璃看着她,直暗自发笑,长姐儿却顾不上这些,梗着脖子跑得飞快。 程老夫子抽完烟,戴上帽子准备告辞。安老爷很重情义,见师老爷的帽襻儿破得不成样子,觉得朋友衣冠不整自己也有责任,就说:“大哥先别走,把帽襻儿扣好。”程老夫子倒是听话,马上伸出沾满泥的长指甲,想把帽襻儿扣上。可这帽襻儿被汗水泡透了,又不常活动,哪还能灵活扣上?稍微一使劲儿,“吧”的一声,断成两截。安老爷觉得特别过意不去,程老夫子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一只手扶着帽子,另一只手揪着断了的帽襻儿,嘴里还说:“寝,寝,寝。”(“寝”就是“请”的意思。) 程老夫子这才告辞离开。可巧,安老爷养的小哈巴狗从后院跑了出来,看见程老夫子,上蹿下跳地扑过去咬他。 程老夫子走后,安老爷依旧让人打开屏风,亲自把他送到腰房才转身回来。随后又叫公子到书房去向师傅致谢。屋里的女人们赶忙拿锯末子清扫程老夫子吐在地上的东西,丫头们则拿来手炉,烧上一块炭,还抓了一大把香点燃。梁材家的早把程老夫子用过的茶碗拿去,洗了又洗,然后扣在后院的花树底下。正忙活着,安老爷走进来,问道:“客人都走了,怎么突然扫地又焚香的?”安太太只好含糊地解释说:“亲家母和大姐姐回来要借咱们的地方请客,难道不该给人家把地面打扫干净吗?” 安老爷倒也相信了这番说辞。 舅太太可憋不住了,大声说道:“姑老爷,要说你真没看出你那位程大哥的脑袋和他那身打扮有多恶心,我可不信。”安老爷说:“哎呀!怎么这么孩子气!古代的贤士,有的脸像陶器一样端正,有的身躯像鱼鳍一样挺拔,有的手能反转,有的头顶凹陷,这些又何曾损害他们的品德呢?”舅太太反驳道:“是啊!难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补子也该歪歪扭扭地钉着吗?”安老爷说:“我倒要问问,什么叫做‘士志于道’?你们哪里了解他,他为人诚实宽厚,是很值得尊敬的!”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帽子、脱下褂子,安太太便叫长姐儿来收拾衣裳。 哪知道长姐儿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这些。你猜她在干什么?原来她自从刚才给程老夫子点完烟跑到后头,连屋子都没进,就蹲在台阶上,伸着两只手,让小丫头舀来一盆凉水,先左一下右一下地往手上浇。浇了好一会儿,才换了热水,自己洗了又洗,搓了半天香肥皂和香豆面子,还用了不少桂花胰子和玫瑰胰子。她心里总觉得手上有那股烟味,洗一回就叫别人闻一回,自己却又不肯闻。一直洗到太太派人来叫她,才急忙擦干手上来。她绷着脸,本以为这件事屋里的人没注意,没想到一进门,舅太太就打趣她:“长姐儿呀,好漂亮的差使啊!”太太也忍不住笑道:“活该!都是他平日里太爱干净、太古怪才招来的!”舅太太又说:“只可惜我刚才出不去,要是在跟前,一定撺掇你们老爷让你把那袋烟点着抽一口再递给他!”这一番打趣,把长姐儿羞得差点掉下眼泪来。何小姐笑着说:“娘,何必呢!”便催着她去给老爷收衣裳帽子。 安老爷说:“你们这些人的见解,真是可笑。所谓‘西子蒙不洁’,并不是说她蓬头垢面,而是责备她既然受了越王的重托,就应该终身报答越国;既然受了吴王的深恩,又怎能心怀怨恨侍奉吴王呢?到头来坏事做尽,好事又没做到底,还辜负了两家,暗地里跟着她苎萝初会的范蠡,悠闲地泛舟五湖去了。像这样‘丑恶的品德昭着’,怎么能不让人‘掩鼻而过’呢?所以下文说:‘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合起来讲,这章书的主旨是,凡人外表即使美丽,但内心有愧,终究免不了作恶;如果做了很多坏事,但只要有一念想自我修正,就可以走向善良。那程老夫子就算是不太注重修饰,又何至于让你们大家‘掩鼻而过’呢!”舅太太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问安老爷:“姑老爷,你要是真这么说,那你现在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进来,当着我们大家伙儿的面,拿起他那根烟袋来,亲自给他装袋烟,我就服你了!”安老爷听了,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摇着头笑着对公子说:“所以我讨厌那些巧言善辩的人。” 诸位听这段故事,可别责怪那燕北闲人,也别笑话程老夫子这样的人。其实“君子没有不是这样的”,而且还不止如此。 程老夫子一样有眼睛,却从来不懂五包六章(可能是泛指书籍、文章等)哪些好看,哪些不好看;一样有耳朵,却从来不懂五声六律(泛指音乐)哪些好听,哪些不好听。鼻子对于气味,除了吃一口腥鱼汤,他觉得特别鲜美之外,其余的香臭、膻臊等味道,他都没怎么经历过。嘴巴对于味道,除了吃一个酸馅包子,他自鸣得意之外,其余的甜咸、苦辣等滋味,他也都没怎么尝过。至于心,却总是动不动就坚守着至诚,片刻也不离开圣道。所以世上只有这样的人是得天独厚的,也只有这样的人是受福无穷的。 只是这位程师老爷,看他从前到吏部给安老爷打听公事,以及近日公子练场那天他在书房陪安老爷下棋,一切举动言谈,也还不至于如此迂腐、令人难以接受。为什么今日一下子就“动则变,变则化”,变化到这般地步呢?俗话说:“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又说:“砧刀各用。”上房是安居的地方,师爷是尊贵的师长。师爷在二门以外,从安老爷到公子,都与他相处融洽;师爷到了二门以内,从安太太到丫鬟,都对他的样子感到新鲜。何况师爷作为师爷,也难免有些“环境改变了,就不能保持良好状态”,怎么会不变成这样呢?这是个很正常的道理,没什么可奇怪的。不然七十二侯(可能指节气、物候等),虽说万物各不相同,那《礼》家记事的人,怎么就敢断然说“爵入大水为蛤”(一种古代关于物候变化的说法)呢?这就是推究事物道理之所以困难的地方啊。 闲话不多说了。安公子自从进门就没闲下来过,直到现在,各种事情都忙完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因为惦记着晚饭是舅母、岳母来家里给父母贺喜,他和妻子三人也没时间多聊天,就各自脱去礼服,换上常衣,又回到上屋来伺候。 舅太太见金、玉姐妹过来,笑着说:“二位姑奶奶来得正好。今天请客,咱们娘儿们是借人家的地方,那就趁早儿张罗起来吧。”安老爷赶忙阻拦道:“怎么真的反客为主了呢?”舅太太说:“嘿!今儿个咱们得分清楚,你们爷儿三个是客人,我们娘儿四个是主人。你们带着你们的儿子等着吃饭,我们各人带着各人的女孩儿来张罗,不用姑老爷操心。回头还是让你们爷儿三个坐上座,我们娘儿四个陪着。我们就是这么个不讲究的礼数,姑老爷爱依不依。要不你就别吃,还跟你那位大哥吃去。”安老爷哪里肯依,还一个劲儿地谦让。安太太说:“老爷,我看咱们就依着大姐姐和亲家母的意思吧。你跟她谦让半天,也说不过她。”安老爷说:“我还从没见过‘宾之初筵’(出自《诗经》,指宾客刚入席时)是这么个‘温温其恭’(温和恭敬)的做法。”可最终也拿她没办法! 舅太太也不再谦让,早同张太太带着金、玉姐妹安排起座位来。就在上房堂屋里对面放了两张桌子,中间只留出一个放菜的地方,把安老爷夫妻的座位安排在东边,面向西,她和张太太在西边,面向东作陪,公子和金、玉姐妹两个分两席在旁边坐下。 很快摆上了果子,大家互相礼让着坐下。张太太对舅太太说:“咱俩到底也得给他们老两口斟个酒呀!”舅太太说:“你那像小酱王瓜儿似的两根手指头,真的还要来个‘双双手儿捧玉盅’吗?依我说,这个礼数就免了吧,别这么俗气。”安太太也阻拦道:“那可不行。依我说,今天这桌酒,你们二位都是为玉格费心了,干脆罚他斟酒吧。” 舅太太也说:“有道理!”于是公子端着酒杯,金、玉姐妹拿着酒壶,依次给在座的人斟酒,他们三个才告座入席。安老爷夫妻此时看着儿子已经科举登第、功成名就,媳妇又善于持家理事,家里还有像舅太太这样能说些亲切家常话解闷,像亲家这样能谈论耕织农桑帮忙的人,心里十分畅快。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回忆过去的事情,谈论未来的打算。 安老爷这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却看见公子只是端着酒杯在那里假装陪饮。老爷便吩咐道:“家庭聚会,不必这么拘谨,你只管照常喝酒。”公子答应着,拿起酒在唇边抿了一下,却又放下了。安老爷问道:“是不是酒凉了?”只见公子欠身回答说:“酒倒不凉,只是近来我没怎么喝酒了。”老爷道:“为什么?你的酒量还可以,而且我向来也允许你喝酒,为什么突然不喝了?”公子被问得没办法,只好推托说:“因为一向在书房里读书,怕耽误了时间,所以戒酒了。除了赴琼林宴那天喝了三杯酒,其他各处的宴会也都没喝。”老爷大笑道:“我只知道‘发愤忘食’(出自《论语》,指努力学习或工作,连吃饭都忘了),倒没见过你这‘发愤忘饮’的。并不是我自己爱喝两杯酒,就一定要让儿子也喝酒,你难道没看到‘乡党’一章里,孔子讲到食品,有很多不吃的道理。但逢到酒场,就说‘惟酒无量’(出自《论语》,指喝酒没有固定的量)。‘无量’的意思,就是‘一斗也会醉,一石也会醉’,只是不要喝到乱了分寸罢了。你看孔子一生是何等‘学不厌,教不倦’(出自《论语》,指学习不感到满足,教诲别人不感到疲倦)的功夫,比你这区区考取科第如何?又何曾听说他什么时候戒过酒?况且今天舅母和你岳母摆的这桌酒,正是为了庆祝我二老教子成名,你显亲继志,正是你尽孝侍奉父母的时候,不是弯腰听命的时候。”于是回头说:“太太,让人拿个大杯来,你我今天就借着二位亲家这桌酒,给他开酒!” 暂且先不说安老爷要给公子开酒的事。金、玉姐妹俩自从前年赏菊小宴那天起,就一直记挂着一件事。那天,因为闺房里的一番闲话,惹得公子赌咒发誓,说要是中举、中进士,就要摔那只玛瑙杯。幸好杯子没摔成,可公子从那天起就滴酒不沾了。姐妹俩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如今,公子竟然说到做到,才一年半的时间,就乡试、会试接连告捷,还高中探花,荣耀归家。她们心里,除了原本的“过意不去”,又多了一份“喜出望外”。现在,她们盼着公子开酒的心情,比当初劝他戒酒时还要急切好几倍。 其实,从前几天开始,姐妹俩就私下商量好了,等公子回家的第一晚,要在自己屋里准备一场小酒宴,为这位新科探花郎贺喜,同时也帮他开酒。不过,她们也担心,万一公子拿这件事打趣,说些俏皮话,或者露出嫌弃的神情,该怎么办。正巧,今天舅太太安排了这场庆功宴,姐妹俩想着,公子肯定会兴致勃勃地喝上几杯,这样一来,晚上再喝酒时,就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去劝说了。可谁能想到,公子从一开始就推托不喝酒,还引得安老爷追问起来。姐妹俩正发愁该怎么替公子解释,突然听到公婆要给公子开酒,两人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去寻找酒杯,想要凑这个热闹。 这时,公子对姐妹俩说:“你们让人把我书阁上那个玛瑙杯取来。”姐妹俩一听公子特意要这个玛瑙杯,心里立刻猜到他肯定有别的打算,也想起了当年开菊宴时的情景。虽然当时夫妻间的互动是出于真情,但她们也意识到,自己当时说话有些考虑不周,太过莽撞。万一公子一时兴起,在公婆面前把这些事全说出来,那可就尴尬了。可她们又不好阻拦,只能让人去取杯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四只眼睛不停地看看公子,又偷偷瞧瞧公婆。她们哪里知道,安公子并没有别的想法,反而是作者燕北闲人想借此机会,把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的故事做个了结。 很快,玛瑙杯取来了。安太太看到后,先说道:“你看看,不喝就不喝,真要喝起来,就得用这么大的杯子,我还以为你不爱喝酒呢。”公子赔着笑说:“今天用这个杯子,可不是为了喝酒,这里面有个缘由。等我向父母说明白这个缘由,再喝这杯酒。” 公子这话,不仅张太太听得一头雾水,舅太太也猜不透,就连安太太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听他解释。只见安老爷侧着头,捻着胡须,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子回答说:“今天要用这个大杯子,一是因为父母吩咐开酒;二是因为当年我是对着这个杯子戒的酒,所以今天开酒,也应该对着它;三呢,当年戒酒,也不全是为了用功读书。”安老爷追问道:“那还有什么原因?”公子说:“说起来,这原是我们夫妻三人一时孩子气。没想到,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仔细想想,这件事背后好像还真有某种道理。” 安老爷此时喝得正高兴,听了公子的话,便对安太太说:“太太,你听听,原来咱们家探花郎喝杯酒都有这么多讲究。”安太太也满心欢喜,笑着说:“你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别文绉绉的,尽让人着急。”于是,公子便把前年给岳父母开斋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怎么准备了酒席,见岳父母不喝,自己一时兴起想和两个媳妇赏菊小饮;金凤媳妇如何拦他喝酒,玉凤媳妇又如何“激将”,借着酒令规劝他;自己一时性起,如何赌誓要摔玛瑙杯;最后杯子没摔成,就从那天开始戒酒,一直到现在。 安太太听完,说道:“我就说吧!老爷还记得吗?你给儿子定功课那天,我说‘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这股子劲儿,还是俩媳妇儿把他逼得努力起来了’,看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安老爷却道:“先别急,他这话还没说清楚呢。”又问公子:“就算是这样,如今你举人也中了,进士也中了,还点了翰林,进了清秘堂,更是一甲三名探花及第,已经很了不起了。刚才为什么还不肯喝酒?你这酒打算戒到什么时候才开?” 公子刚要回答,脸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说:“这话我不敢说。”安老爷追问:“怎么突然又不敢说了?”公子本来觉得自己要说的话不太好开口,但他此时满心欢喜,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话到嘴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想着,要等两个媳妇封了夫人,到时候让她们双手接过那轴五花官诰,才算完成她们当初酒令里说的事。到那时候,我再问问她们,我这酒到底喝得还是喝不得,然后再开这杯酒。” 安太太没等老爷说话,就啐了一口,笑骂道:“呸!也不害臊!还不是多亏了人家俩媳妇儿?还好意思跟人家赌气?就你得意成这样?别瞎说了!”安太太这番话,看似责骂,实则满是疼爱。 这时,安老爷一脸严肃地说道:“等等,太太这话也不太公平。舅太太、亲家太太、儿子、媳妇,还有丫头女人们都在这儿,听我公平评判一下。他们夫妻三人这件事,乍一听,儿子在耐性上似乎差了些,媳妇在表达上也不够委婉,好像都有不对的地方。但其实不是这样。”说到这儿,他举起右手,伸出两个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儿,接着说:“我觉得他们都做得对。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伦常。伦常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性情。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都还好处理,唯独夫妻关系最难。如果只从‘君礼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义妇顺’,以及‘朋友先施’这些大道理来讲,只要是有情感的人,都应该明白。那为什么说夫妻关系难处理呢?要知道,君臣之间以道义相合,君主有过错,臣子可以直言进谏;如果谏言不被采纳,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所以孔子才会在局势不好时‘接淅而行’,而不是‘脱冕而行’ 。父子是天然的血亲,父母有过错,子女应该委婉劝谏;劝谏不听,也要保持敬重,不抱怨,所以大舜才能‘只载见瞽瞍,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兄弟之间重在相互勉励,因为血脉相连,所以才会‘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朋友之间重在劝善,可以选择交往对象,所以说‘朋友数,斯疏矣’。至于夫妻,是以感情相合,不是以道义;是人间的关系,不是天生的血亲。夫妻大多在二十岁之后才结合,不像兄弟能相伴一生;每天朝夕相处,不像朋友分隔两地。感情太深,对彼此的期望难免过高;一旦发现丈夫有不足之处,就会想要规劝。而这规劝,既要自己说得有道理,又要丈夫听得进去,这是需要情感共鸣的事情,非常不容易。没想到,我们家两个媳妇能摸透玉格的性情,怀着‘沉潜刚克’的心思,果然激励出一个‘夫荣妻贵’;玉格又能理解她们的用心,凭借‘高名柔克’的定力,终于功成名就。这才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好儿子、好媳妇!至于玉格刚才说,要等两个媳妇成了夫人再开酒,这就是意气用事了,不是真正的夫妻情分,还可能会产生隔阂。‘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做事过了头和做得不够一样不好,这可不是孔子教导的道理,千万使不得。来,两个媳妇,你们就在我二老面前,亲自给你们夫婿斟一杯酒,消消气;然后玉格再回敬两个媳妇一杯,大家和和美美。这不仅是你们夫妻三人的一段佳话,也是我们家的一件盛事。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看看我这个被参后又复职的候补老县令,这桩酒官司判得怎么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安太太听完,立刻连声叫好:“还是老爷说得透彻。”舅太太也跟着说:“要是都像后面这番话,谁能不服?看来不用请出孔夫子,事情也能说清楚。”张太太也在一旁附和。 金、玉姐妹听了公婆的这番话,满心欢喜。她们先跟着公子给父母斟酒,又给舅太太、张太太斟酒,然后,一人拿着大玛瑙杯,一人拿着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送到公子面前。公子大大方方地坐着接过酒杯,然后站起来,陪着父母一饮而尽。长姐儿赶紧上前接过酒杯,用温水洗过,放在两位少奶奶面前。公子遵照父母的吩咐,拿起酒壶,给姐妹俩斟了一杯酒。姐妹俩恭恭敬敬地学着婆婆的样子,站在一旁,行了个旗人女子的礼。说来也奇怪,这看似不太协调的礼节,被她们俩行得有模有样。舅太太看得开心,笑着说:“看着真让人舒心!你们给我换杯热的,今天就算喝醉了也乐意!”公子听了,连忙亲自给舅母、岳母又斟了一轮酒,自己也用小杯陪了一杯,这才重新坐下,招呼金、玉姐妹喝那杯酒。 姐妹俩只是面带笑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犯难。安太太探过头一看,原来公子给她们斟的酒,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了。她便对公子说:“看看你这孩子,她们俩哪里喝得下这么多?你替她们喝一半吧。” 公子满脸笑意地说:“母亲吩咐,儿子不敢不从。不过,她们俩这杯酒,似乎不好让别人代喝。”安太太向来疼爱媳妇,听了便说:“就你多事!这就算人家求你了?不用你,我有办法,我们这儿还有个绍兴酒坛子呢!”随即喊道:“长姐儿呢?你来,拿个大点儿的杯子,替你两位大奶奶喝一半。” 长姐儿刚才看着两位少奶奶和公子你来我往地喝酒,心里虽然明白“神仙不是凡人能当的”,但又忍不住生出“梦到神仙,梦也香甜”的向往。正羡慕得不行,突然听到太太的吩咐,顿时来了精神,扯着嗓子脆生生地应了声“嗻”,转身就去找杯子。太太笑道:“别找了,你等着捡两位大奶奶的‘福底儿’吧。” 金、玉姐妹各自喝了一小杯左右,杯里还剩大半,便递给长姐儿。她接过酒杯,一鼓作气喝了个底朝天,还举起杯子向太太示意,随后满心欢喜地给太太磕了个头,又给两位少奶奶请了安。太太看着公子说:“我们都喝完了,你就别再拿乔了!”公子一时也没了话说。长姐儿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色,她觉得,就算是月宫里的嫦娥、海上的麻姑,也没体验过这般快乐;那些跟着霸王的虞姬、跟着董卓的貂蝉,还有陪伴白居易的小蛮、樊素,和自己此刻的幸福相比,都算不得什么,简直是白白受苦了。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换上新的酒杯,正要撤下玛瑙杯时,安老爷说:“拿来。”他接过杯子,对公子说:“这个杯子如今成就了一段佳话,应该题几句跋语,记录下这段美事。”公子一听,兴奋得手舞足蹈,说道:“儿子光顾着高兴了,都没想到这茬。父亲说得对,就该如此!”安老爷说:“既然这样,你作几句铭文吧,不限篇幅,不限字数,但要当场完成。我倒要看看你们翰林出身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公子一开始兴致勃勃,觉得这是手到擒来的事。可真一动脑筋,才发现长篇大论不合体例,短短几句又无法概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笔。安老爷见状,说道:“曹子建七步成诗,温庭筠八叉手而成八韵,都是现成的例子。古人还有击钵催诗的典故,我可要‘击钵’了。”说着,用筷子在灯盘上“当”地敲了一下。 这一敲,公子更着急了,好不容易想出两句,默念几遍,却觉得既像八股文,又像科举考试的试帖诗,实在拿不出手,只好老实说:“儿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实在不容易。”安老爷举着酒杯大笑道:“原来状元、榜眼、探花的本事也不过如此!还是我这个三甲出身的榜下知县来献丑吧。” 安老爷笑着说:“写这类文字,眼前的经书里就有取之不尽的素材,何必绞尽脑汁地想?”随即吟诵道:“涅而不缁,磨而不磷;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公子赶忙拿来纸笔,恭恭敬敬地将这几句话写下来,先请父亲过目,又讲给母亲听。金、玉姐妹也凑过来观看。公子自己捧着读了两遍,这短短十六个字,既提到了人,也说到了物;既体现了人从挫折走向成功,也暗示了物从险些被毁到圆满收场。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有空了,一定要找个手艺精湛的工匠,把这四句铭文刻在杯子上,再刻上自己“伴瓣主人”的雅号。 正想着,只听母亲说道:“你们爷俩今儿说的这些话,我都听明白了。依我看,这杯子的名字不太好,‘玛瑙’‘玛瑙’地叫着,难怪把我们这匹没笼头的‘野马’惹恼了!不如改名叫‘合欢杯’。我还有个主意,老爷、大姐姐、亲家母听听怎么样:不是我偏袒媳妇儿,我想把这杯子赏给金凤媳妇儿。她和玉凤一个有圆砚台,一个有张弓,再加上这个合欢杯,这不正好,三个人都有了一段故事吗?”众人听了,纷纷称赞主意好,安老爷也连说:“妙极!妙极!”小夫妻三人更是满心欢喜,连忙一起谢过父母。谁能想到,安太太随口一句话,又给《儿女英雄传》增添了丰富的情节,让故事更加精彩纷呈。 这日的家庭小宴上,安老爷喝得格外尽兴。题完铭词后,他又拉着公子喝了几杯,才说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咱们吃饭吧。” 很快,酒席撤下,换上羹汤饭菜。众人吃完饭,闲聊了一会儿,张太太便起身告辞。安老爷夫妻向她道谢,舅太太也回了西院。小夫妻三人伺候父母安置妥当后,才一同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公子就看到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一桌精致的果子,便说:“原来你们姐妹俩今晚还有这番准备。只是我酒喝得不少了,这可怎么办?”金、玉姐妹这才说出准备这桌酒席的用意,原是要给公子贺喜接风,为之前的事赔罪,顺便劝他开酒。公子说:“既然如此,可不能辜负你们的心意。”说着,三人各自宽衣卸妆,重新摆开酒菜。 何小姐率先开口:“我嫁过来快两年了,从没见公公像今天这么高兴过。”张姑娘接话道:“别说姐姐了,我比姐姐还早来一年,也是头一回见呢!”公子笑道:“别说妹妹,就是我,比你们俩多活了快二十年,也是头一回见!”张姑娘打趣道:“这话跟我说还行,跟姐姐可说不通!没听说吗,姐姐抓周的时候就见过公公了,还比你大一岁呢。”何小姐也笑着说:“谁让人家中了探花呢,叫哥哥就哥哥吧!不过说正经的,这桌酒本是为给老爷贺喜、给你接风,顺便向你赔罪,劝你开酒准备的。没想到二老今天这么高兴,反倒先‘演’了一出好戏。现在酒也开了,我们俩还用不用一人背上根荆条,正式赔个不是呀?” 这些话,并非闲话、玩笑,而是她们从心底里说出来的真心话。公子听了,心中颇为感动,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我安龙媒要是没有你们二位,哪有今天?你们没听见方才父亲在合欢杯上题的铭词吗?‘以志吾过,且旌善人’,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赔罪的话了。”何小姐说:“既然这样,把妹妹的合欢杯拿来,你再喝一杯,就算领了我们的情。”公子欣然应允,提议道:“既然叫‘合欢杯’,这酒就不该一个人喝,我们三人传杯换盏,共同饮下如何?” 说着,公子用合欢杯斟满酒,三人你来我往,其乐融融地喝完了这杯酒,随后将桌上的果子分给屋里的嬷嬷和丫鬟们。何小姐还挑了几样可口的,让人给长姐儿送去。 洗漱完毕后,小夫妻三人吩咐丫鬟放下翠色帐幔,熄灭华丽的灯盏,各自安睡。 书中常说“一宿无话”,看似千人一面的套话,实则暗藏深意。试想安龙媒与两位夫人这一夜,一边是功成名就后的身心放松,一边是心愿得偿后的满心欢喜,怎会真的无话可说?只是其中种种,难以用言语尽述。自古以来,着书立说讲究洞察人心、笔触深刻,在褒贬评判上,一字都不容马虎。倘若设身处地为安龙媒这一夜着想,他究竟会做一个谨言慎行的君子,还是另有抉择?无论哪种假设,都不符合天理人情。因此,除了“一宿无话”这四个字,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表达。这并非作者信手拈来,而是如司马迁着《史记》般,藏着独特的笔法与深意。正所谓:深院之中,连理树茁壮成长;重重帷幕内,恩爱夫妻相互守护。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八回到第三十九回 第三十八回小学士俨为天下师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按照小说的行文套路,上回书讲到安公子科举高中、荣耀归家,一直到他回房安睡,用“一宿无话”作结,接下来自然要从“次日清晨”说起。 第二天一早,安公子和金、玉两位少奶奶还没起床,长姐儿就精心打扮了一番,穿得花枝招展地来感谢两位奶奶昨晚赏赐的吃食。她一进门就快步走到东里间,看见丫鬟花铃儿、柳条儿正在南床上摆放梳妆匣,便问道:“两位奶奶都还没起来吗?”花铃儿朝她点点头,柳条儿却冲她摆摆手,长姐儿正纳闷,就听见何小姐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喊道:“来个人!”花铃儿赶忙答应,上前掀开卧房的帘子,只见何小姐穿着湖蓝色的短绸衫,一只手扣着胸前的纽扣,另一只手梳理着鬓角,睡眼惺忪地从卧房里走出来。何小姐看到长姐儿,压低声音笑着说:“哟,你都收拾得这么利落了,我们今儿起晚啦!”长姐儿见大奶奶小声说话,就知道公子还没睡醒,一边谢过奶奶昨日的赏赐,一边也轻声说:“奶奶别急,还早着呢,老爷、太太都没起来呢。太太昨晚就说了,爷和二位奶奶这段时间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昨天又累了一整天,太太自己也乏了,今儿打算晚点起,省得爷和奶奶跟着赶急,还吩咐奴才辰初二刻再去请呢。” 何小姐开始漱口,让人搬来一张小凳子,叫长姐儿坐下。长姐儿没急着坐,而是帮着花铃儿放漱口水、打开刷牙散盒、递手纸。这时,华嬷嬷从外面托着一蒲包玫瑰花儿进来,长姐儿见状,拿起摘花盘里的花簪,蹲在炕沿边,给何小姐穿花。何小姐又叫柳条儿:“把你奶奶的烟袋拿一根来,给你姑姑装袋烟。”长姐儿连忙说:“你等等,我先过去见见奶奶。”说完就往另一间屋子跑。何小姐赶忙喊住她:“你回来吧,她一会儿也要过来梳头,在这儿等着见就行。”长姐儿一听,猜到公子在那屋,就不好过去了。不一会儿,柳条儿装好了烟,长姐儿穿好了花,便坐在小凳子上,一边磕着烟灰,一边说起昨天老爷、太太如何高兴,还说:“这都是爷和奶奶的孝心,也是奴才们的福气。”何小姐一边梳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说着说着,长姐儿看了看钟,对柳条儿说:“你也该去请奶奶起来梳头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张姑娘小声叫人。长姐儿听声音像是从这边卧房传来,正疑惑着,就见柳条儿走到曲尺槅子前,隔着帘子问:“奶奶叫奴才吗?”只听张姑娘问:“我这副腿带怎么两根不一样啊?你昨晚是不是困迷糊了,拿岔了?”柳条儿解释道:“昨晚是奶奶自己收拾的,奴才没动过,怎么会拿岔呢?要不奴才再拿一副来,奶奶先换上?”张姑娘还没来得及回答,何小姐在这边听了,也伸出小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柳条儿,让你们奶奶先凑合扎上,回头再说。我脚上这副也是两根不一样呢!”屋里的张姑娘“嗤”地笑出声,没过多久,揉着眼睛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说道:“哟,你在这儿呢!幸亏是你,你瞧……”刚说了个开头,长姐儿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姐儿一边谢过张姑娘昨晚的赏赐,一边说:“本来嘛,二位奶奶一天到晚这么多事儿!既要伺候老爷、太太,又得照顾爷,哪还顾得上这些琐碎事儿呀!”这番恭维话,把两位少奶奶逗得哈哈大笑。 何小姐梳完头,转过身准备洗脸,长姐儿赶紧上前帮忙挽袖子,一眼瞧见何小姐汗衫袖子上蹭了块胭脂,便笑着问:“哟,奶奶这袖子怎么弄的?回头换一件吧,别印到外衣上了。”何小姐低头一看,说:“可不是嘛,准是花铃儿干的。我就不明白,她叠衣服总爱叼在嘴里,能不弄上胭脂吗?瞧瞧,我昨儿早上刚换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花铃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张姑娘也说:“姐姐别光说她,我们柳条儿也有这毛病。不信你看,我这袖子保准也弄上了。”说着,揪起汗衫袖子,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袖子上的绦子,笑着问何小姐:“姐姐,该不会是你把我的衣服穿走了吧?”何小姐说:“这叫什么话!你好好穿着的衣服,我怎么会拿错?”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可不是张姑娘的嘛!她也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我说怎么觉着领子这么卡脖子呢!今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两人相视一笑。长姐儿见状,开始数落起花铃儿和柳条儿:“你们俩听听,又该嫌我话多了吧。主子贴身的东西,全靠咱们当丫头的用心照看;要都像你们这样干活,别说这个了,明儿把各自的主子认错了都有可能!”一番话说得两个小丫鬟撅着嘴,满脸委屈。 正说着,公子也带着一身困意,趿拉着鞋从卧房里走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儿,笑道:“嚯,这么早就有客人来了!”长姐儿见公子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放在身边,规规矩矩地说了句:“爷起来了。”之后便不再多说,还垂下眼皮,一脸严肃,看不出半点多余的表情。 这时,张姑娘招呼长姐儿:“你坐下,咱们接着聊。要不……”长姐儿却说道:“二位奶奶该梳头了,眼看快到辰初了,奴才得回去了。”说完,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叮嘱道:“你给奶奶把烟袋吹干净再收起来。”说完,甩着宽大的袖口,踩着小巧的鞋底,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从长姐儿这件事就能看出,圣人教导世人真是细致入微。圣人曾说:“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长姐儿一大早来道谢,从表面上看,昨晚两位奶奶不过赏赐了些吃食,她就早早赶来谢恩,懂礼守节。可谁能想到,她这一番好意,被作者借题发挥,巧妙地衔接上“一宿无话”之后没说完的故事,反倒让人觉得长姐儿这趟来得似乎有点多余。这不就是“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吗?看来外界的称赞和诋毁都没个准头,真叫人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其中的道理只有圣人能参透,所以圣人告诫世人:“吉凶悔吝生乎动。” 闲话暂且放下,书归正传。安公子自从点了翰林,暂时放下书本,离开书房,这段时间和大家应酬往来。他的那些世交、同年,见他风度翩翩、和蔼可亲,都乐意和他亲近。今天这家请吃饭,明天那家邀游玩,把公子忙得不可开交。可热闹过后,公子却觉得,外面车马喧嚣、宴会不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他开始反思,虽说自己已经通过科举入了仕途,但正所谓“土不通经,不能致用”,仅仅通晓经书还不够,如果不通晓历史,也只能做个平平无奇的小官;就算经史皆通,博古却不通今,同样无法在当下有所作为。要是一直这样吃喝玩乐下去,将来真到了关键时刻,难道只靠写几副对联、作几首诗就能立足于世吗?想到这儿,他把家里收藏的《廿二史》《古名臣奏疏》,还有本朝的《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之类的书籍都翻了出来,当作闲书随时阅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家里正好有安老爷这位“免费”的老师可以请教。安老爷也是有问必答,不仅讲解详细,还乐在其中。于是,父子俩把读书探讨当作每天增进感情的日常活动,倒也过得充实有趣。从此,公子的眼界和见识日益增长,对各种事务也更加上心,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有一天,全家人正坐在一起闲聊,舅太太、张太太也在。这时,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和一张名帖进来,回禀道:“邓九太爷从山东专门派人来给老爷、太太贺喜,说还有些土特产随后就到,来人先过来请安送信。”说着,把信和名帖递给公子,由公子转交给老爷。 老爷接过名帖一看,上面写着“武生陆葆安”,便疑惑道:“邓九公家里的人我大多见过,可这人我不记得,这是谁啊?怎么还是个武生?”公子解释道:“这是九公的大徒弟,外号‘大铁锤’。”老爷这才想起来:“是不是咱们在青云堡住的时候,九公把他叫来表演锤技,一锤子打碎大石头的那个人?”公子点头道:“正是他。”老爷评价道:“这人身材相貌倒是不错。”公子接着说:“听说他本事可大了,除了那把大锤使得出神入化,爬山涉水、潜水游泳样样精通。遇到事儿,不光靠蛮力,还很有主见。”老爷听了,赞许地点点头。 这时,公子已经拆开信封的外皮,老爷接过信仔细查看,只见信封口的签子上写着“水心公祖老弟大人台启”,老爷惊讶道:“奇怪,这封信竟然是老头儿亲笔写的,真没想到他能有这耐心!”说着拆开信,只见信上写道:愚兄邓振彪顿首拜上…… 信中写道:老弟大人安好,同时问候弟妇大人。大贤侄好,二位姑奶奶好,也替我向舅太太和两位张亲家问好。在此郑重说明:我们彼此是至交好友,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衷心祝愿老弟大人贵体安康,全家吉祥如意。愚兄看到《金榜题名录》,得知大贤侄高中探花,独占鳌头,实在是可喜可贺!愚兄内心欢喜至极! 这真是天遂人愿,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实在是值得大肆庆贺!愚兄本想亲自登门道贺,无奈有些琐事缠身,实在无法脱身,还望老弟能够体谅。如今特地派小徒陆葆安进京代为祝贺,其他没说到的事情,一问便知。 另外捎去一些土特产,虽说是千里送鹅毛,还请老弟笑纳。小婿、小女、二姑娘都向您全家请安。此外,他们给二妹子和各位捎了些东西,都列在清单上。还有一事相求,想向二妹子讨要大内上好的胎产金丹九合香,不论多少,只要是真的就行,千万千万,务必务必,让小徒带回。顺祝安好,不再一一赘述。 愚兄邓振彪再拜。吉日冲。 又及:二位姑奶奶可有怀孕的喜讯?甚是挂念!又笔。 信的末尾盖着“虎臣”两个字的印章,还有他那“名镇江湖”的私章。安老爷看这封信,总共不到三页八行纸,前后增删修改的地方却有十来处,而且白字连篇,但他只是点头赞叹。公子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想笑。老爷说道:“你可别笑话他。想想他的脾气性格,竟然能静下心来写这么多字,这得怀着多么诚挚的心意!”说着,又去看礼单。只见礼单开头写着“鹤鹿同春”,老爷不明白,问道:“这‘鹤鹿同春’是什么东西?”接着往下看,还有孔陵蓍草、尼山石砚、《圣迹图》、莱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余的便是山东棉绸大布、恩县白面挂面、耿饼、焦枣儿、巴鱼子、盐砖。看起来,邓九公大概是照着《缙绅》,把山东能用得上的土特产一股脑儿都带来了,也没注明这些东西分别是给谁的。 安老爷便让公子把信念给太太听。公子快念完时,只剩最后单独写的那一行没念。这时,金、玉姐妹急切地想看看这封信。公子见她们想看,便把信递给她们,说:“九公很惦记你们俩,快看看吧!”何小姐向来性格直爽,伸手就接了过去,公子提醒道:“你先看这篇儿。”何小姐一看到信里问她们有没有怀孕的消息,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好在她反应快,转手就把信递给张姑娘,说:“妹妹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字?”说完转身就走。张姑娘没反应过来,接过信一看,立刻把信扔在桌子上,说道:“姐姐你真坏!”也躲到一边,和何小姐凑在一起。 两人羞得满脸通红,低头笑着不说话。安太太看得一头雾水,连忙拿起信看了看,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于是把邓九公询问她们俩是否怀孕的事告诉了舅太太和张太太,又对姐妹俩说:“这问得确实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你们俩嫁过来都两三年了,还没给我抱上孙子。瞧瞧人家来讨要胎产金丹,想必是褚大姑娘有喜了。”舅太太也附和道:“就是说呢。”话还没说完,张太太就发表起议论来:“亲家,这可说不准!生孩子这事儿,得看缘分,谁能保证一定行呢?”经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更觉得难为情了。 说话间,安老爷戴上帽子,出去见陆葆安。过了一会儿,只见陆葆安头戴官帽,脚穿官靴,身穿短襟纱袍和石青马褂。虽然是武生出身,但举止并不粗俗。外省人见面行礼,向来只有磕头这一种方式,陆葆安见到安老爷,便拜倒在地。安老爷不便回拜,只拱手作揖。安老爷请他上座,他坚决不肯,说道:“师傅嘱咐过,我到了老太爷这里,就如同自家儿女,不敢上座。”安老爷此时满脑子都是“蓬伯玉派人拜见孔子,孔子请来人坐下并询问情况”的典故,再三邀请,陆葆安才在一旁坐下。 安老爷先询问了邓九公的身体和家人情况,陆葆安回答道:“师傅精神头比以前更好了。派我来,一是给老太爷、少老爷道喜请安;二是让我认认门,说等师傅九十大寿的时候,还让我来请各位。师傅还说,他现在不去南方了,很难弄到好的陈酒,想请老太爷帮忙找几坛,交给返程的粮船带回去。本来想让我买几坛带去,但师傅说这酒好坏外人分辨不清。”安老爷连忙说:“这事儿好办。”接着又问起褚一官和褚大娘子有没有生子的消息,陆葆安表示并不知情。 正说着,运送礼物的车辆、挑夫和轿夫都到了,家人们带着更夫一趟趟地往家里搬运。安老爷这才知道,礼单上的“鹤鹿同春”,原来是邓九公特地为贺喜找来的东海边一对仙鹤、泰山上一对梅花小鹿,都用木笼抬了过来。这时,张老也过来打招呼,便带着陆葆安去程师爷那里坐。安老爷吩咐准备饭菜款待,随后进来看邓九公送来的礼物。走到二门,看见公子正陪着太太和许多女眷围着观看那对鹤鹿。安老爷对这些珍禽异兽并不在意,哪怕是寓意高雅的鹤鹿也不例外,他匆匆走进屋子,只拿出那册《圣迹图》,正襟危坐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女眷们也进了屋,在一旁问长问短。安老爷便从“麟现阙里”开始,一直讲到“西狩获麟”,把孔子七十三年的生平事迹,讲得一件不落,时间年月也丝毫不差。舅太太听完后,调侃道:“我看我们这位姑老爷,真是什么都懂,可惜就是不懂什么叫‘鹤鹿同春’!”众人听了,一阵哄笑。安太太便把其余的东西该整理的整理,该分发的分发,公子也去应酬了一下陆葆安。陆葆安当天住下,第二天便告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约定过些日子再来取回信。安老爷抽空给邓九公写了回信,太太也忙着准备给邓家众人的回礼,还有邓九公要的东西,到时候都交给陆葆安带回山东,这里就不再赘述。 安公子身为翰林院编修,虽说算是个清闲的官职,但每月的馆课以及私人应酬,也得进几次城。当时,乌克斋升任掌院学士,他有心报答师门,提拔门生,便给安公子派了个撰文的差事,因此公子又多了些公务。紧接着,朝廷颁布了大考的旨意。京城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形容大考:“金顶朝珠褂紫貂,群仙终日任逍遥;忽传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饶。”安公子作为一甲三名且已授职的进士,按例必须参加考试,于是开始日夜用功备考。 在考试前,恰好有一个讲官的空缺,掌院堂官拟定了安公子的名字,奏请之后,安公子便被授予讲官一职。虽说同样是七品官,但按照惯例,他需要单独上奏折谢恩。谢恩当天,他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临行前,乌克斋指点了他许多礼仪和应对之策。等到面见皇帝时,皇帝见他举止沉稳,气度从容,又想起他是从前十本考卷中第八名被特恩提拔点为探花的,便询问了他的家世和学业情况。安公子的回答让皇帝十分满意,龙颜大悦,从此便对他另眼相看。 等到大考时,安公子考了一等,当天便连升五级,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后又被外放为国子监祭酒。这国子监祭酒虽然只是个四品京官,但却是侍奉至圣先师香案、堪称天下读书人的师长的重要职位。要说安公子才中进士没多久,就算他品学兼优,晋升速度也不应如此之快,这可不正应了“官场如戏”这句话么?俗话说得好:“一命二运三风水。” 果然,当命运和风水都汇聚到一起时,哪怕是行伍出身的人,往往也能在几年内出将入相,更何况安公子还是正途出身,他还多了“四积阴功五读书”这两层助力呢! 闲话不多说。当时恰逢朝廷举行覃恩大典,开设恩科会试。传胪仪式结束后,新科状元带领一榜新进士到国子监行“释褐礼”,而此时担任国子监祭酒的正是安公子。这“释褐礼”向来是朝廷极为隆重的盛典,也是读书人难得一遇的机会。按照规矩,这一天状元、榜眼、探花要率领二三甲进士到大成殿拜祭至圣先师,然后到明伦堂参拜祭酒。明伦堂提前要用桌子搭起高台,台上正中摆放祭酒的座椅。状元率领众人行礼时,要先请祭酒上台就座,然后众人庄重地行跪拜之礼。 自古以来,“礼无不答”,除了对君父,就算是长辈、师长,受礼后也会说几句慰劳的话;唯独状元参拜祭酒时,祭酒要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地接受四拜大礼。你知道为什么吗?相传如果祭酒稍有谦和之态,一开口或一抬手,就会对状元不利。因此,行礼这天,安公子按照仪式流程,身着朝衣朝冠,端坐在高台正中的椅子上,坦然接受了一榜新进士的四拜大礼,一下子就收了一个状元门生。偏偏这一科的状元是“龙头属老成”,是一位年近五旬、胡须斑白的老者。而安公子不过是二十岁上下的美少年,却高高在上接受这群新贵的参拜,众人见了,无不替他感到骄傲。很快,“释褐礼”圆满结束。 安公子处理完公事,一算已经在城里耽搁了好几天。看天色还早,便直接从衙门返回庄园,打算把这次盛典的事向父母好好禀报一番,让二老也高兴高兴。 一路上,他回想起典礼的隆重、皇帝的厚恩,心中感慨万千。他觉得人生在世,苦读多年,能有今日的成就,也算是问心无愧了。想着想着,突然从“无愧”二字联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乐”。他一个人坐在车里,越想越开心,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且慢!记得那年萧史、桐卿两位夫人因为我说‘吃酒是天下第一乐’,说了我好多俏皮话,还让我写个‘四乐堂’的匾挂上,这话实在是尖酸!我之前虽说有幸成名,让父母欣慰,但一直没当过学差、试差,确实谈不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可如今,虽说国子监里管着天下十七省形形色色的监生,不能都算作‘英才’,但我收了这个状元门生和一榜新进士,难道还不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凑齐‘君子有三乐’了吗?等会儿回家,我非得拿这话逗逗她们,问问她们现在能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喝杯酒,挂上那‘四乐堂’的匾,这也算是一段趣事了!” 一路上盘算着,很快就到了家。进门见过父母,安老爷第一句话就说:“好啊!你如今居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老师!”公子此时也满心得意,陪着父母聊了一会儿,就向东院走去。 一进院门,就见金、玉姐妹从屋里迎出来,说道:“恭喜你收了状元门生回来!”公子说:“正是,我正好有句话想问问你们。”姐妹俩却道:“先别急,我们俩有件事想麻烦你。”公子说:“我忙了好几天才到家,你们又有什么事要我做?”姐妹俩说:“先进屋再说。” 公子进了屋子,只见自己常用的大砚台、大笔筒都搬了出来,砚台里墨汁研得浓浓的,笔也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桌上还铺着一幅绢纸,两边用镇纸压着,中间放着一大杯酒。公子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这是搞什么名堂?”姐妹俩笑眯眯地齐声说:“想请你大笔一挥,写下‘四乐堂’三个大字。”公子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城里憋了这么个有趣的想法,一进门就被她们看穿了!忍不住仰头大笑,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调皮!” 他又点点头说:“这真是‘只有真正了解彼此性情的人才能长久相处’。”张姑娘说:“说真的,换了衣服,怎么不趁着墨汁没干写起来呢?”公子说:“这可不行。先不说‘天道忌满,人事忌全’,不能这么肆意张扬;就算一时高兴写了挂上,要是被父亲看见,问我什么是‘四乐’,我该怎么回答?快收拾起来吧。”姐妹俩听了,也只是笑笑,不再坚持。没想到,这一场闺房里的小游戏,又让作者找到了机会,把之前关于“四乐堂”的情节圆了回来。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安老爷,看到儿子跻身清流显要,家族书香得以延续,门庭也支撑起来了,家里没什么可担忧的,自己又十分清闲。算着邓九公九十大寿快到了,因为前年就答应过到时候亲自去祝寿,为了不失信,便打算借这个机会出去远游一番,顺便游览沿途的名胜古迹,到邓九公那里多住些日子,放松放松心情。 商量定了之后,安老爷先在本旗衙门请了个去山东就医的假,计划三月上旬出发。太太便带着两个儿媳忙着收拾行装,又给老爷准备了些给邓九公祝寿的礼物,无非是如意、绸缎、皮货、古玩、手工艺品之类,准备请老爷过目后装箱。 老爷看了看,说:“‘君子周急不继富’,九公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送他的寿礼就两样,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是他跟我要的寿酒,我已经让人在天津酒行找了一百二十坛上好的陈年绍兴酒,就算是祝他六十年一甲子,目前已经从运河水路运过去了。另一样是我送他的寿文,也就是我答应写的那篇生平传记。就这两样薄礼,足够让他一醉解千愁,也能让他的名声流传千古,何必再准备其他寿礼!”太太一听,知道老爷又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好反驳,只好说:“老爷说得自然在理,不过也得搭配些不太贵重的东西,才符合一般的送礼规矩。”她也不再和老爷多说,自己拿主意搭配好了礼物,又额外准备了几百两银子,以防老爷路上要用。随后叫来家人们装箱、捆行李。 一切准备妥当,老爷又拜托张亲家老爷和程师爷在家照料,并邀请小程相公路上作伴。随行只带了梁材、叶通、华忠、刘住儿、麻花儿几个家人,还有两个负责打杂的厨子和剃头匠;还吩咐带上那匹乌云盖雪的驴作为代步工具。至于其他应用的车辆、牲口,就由公子带着家人们安排,老爷一概不管。 出发那天,老爷只是简单嘱咐了公子几句话,便带着一行人轻松自在地上路了。这一路上,老爷时间充裕,家里也没牵挂,放着舒适平稳的太平车不坐,偏要骑着那头驴。每遇到一处名胜古迹,都要下来参观;见到有历史典故的地方,也要停下来考证一番。一天走不了半站路,只要有住的地方,就随遇而安。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离家三四天后,才磨到良乡。 华忠有些着急了,晚上找机会跟老爷说:“老爷,走长途得趁着好天气赶路啊。要不,您看明天咱们赶个整站路?”老爷觉得也行,第二天便早早起床。大概辰时左右,就到了涿州关外停下来吃早饭。 这涿州城是各省进出京城的必经之路,有句有名的说法叫:“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安老爷坐在车里,一进关厢,就看到街上不仅南来北往的车辆、驮队络绎不绝,本地的男女老少也像穿梭一样,挤得水泄不通。正看着,一行人马就进了一家客店。家人们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客房坐下,便忙着铺马褥子、解开装碗的包裹、拿铜盆,准备让老爷洗脸喝茶。 跑堂的一看这架势像是官家出行,没敢进屋子,只提着一壶开水在门外等着。老爷这次出来本就是闲情逸致,正想问问沿途的风土人情,便把跑堂的叫进来,问道:“你们这儿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跑堂的回答说:“州城里鼓楼西边有座天齐庙,今天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很多人都去烧香,都是心诚行善的老爷们。”老爷对烧香拜佛这些事不太感兴趣,便不再追问,又问:“这地方还有什么有名的景点吗?”老爷说话一向字斟句酌,却没想到一个跑堂的哪里懂得什么是“名胜”。就见跑堂的听了这话,赶忙接道:“我的老爷,这话可说得好!天齐爷哪能不灵验呢!等您吃完早饭,从庙前路过,就能看看那烧香的人有多少!那庙里头,中间是高大的五间天齐殿,后面连着寝宫,两边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是文昌阁,周围还有七十二司。到了那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要什么有什么。庙后头还摆着各种杂耍表演,前几天来了个特别稀奇的玩意儿,所以今天逛庙的人格外多!” 老爷正觉得他答非所问,程相公就打听道:“什么叫‘希希哈儿’?”跑堂的说:“这可真是活到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是两只特别大的凤凰!”老爷听了,心里暗暗称奇,又低下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就听程相公笑嘻嘻地说:“老伯,要不我们今天就在这儿住下,也去看看凤凰?” 华忠这个倔老头好不容易盼着老爷今天能多赶些路,这时师爷又提出要看凤凰,便说:“师爷别信他们瞎传,哪有那种事!” 没想到,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心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安老爷自从听跑堂的说这里有凤凰,就想:“这种神鸟,自从轩辕氏在位时筑巢于阿阁之后,只在舜帝时飞来表示祥瑞,周文王时在岐山鸣叫,汉朝以后虽然偶尔也有传说,但大多是牵强附会。到了我大清,之前庆云出现、黄河变清、麦子长出两穗、灵芝长出三茎这些祥瑞都见过了,甚至麒麟也出现过,唯独没见过凤凰。如今凤凰出现在直隶,这难道不是圣朝的一桩盛事!况且孔子都曾发出‘凤鸟不至,吾已矣夫’的感叹;如今我安某人生活在圣朝,有幸遇到这样的盛事,怎么能错过呢?”他心里正想去看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正在犹豫时,听到程相公提议,华忠又在一旁阻拦,便说:“程师爷平时总闷在书房里,我也闲着没事,今天就依他住下,我也陪他去逛逛。”程相公听了十分高兴,就连麻花儿听说要逛庙,也高兴得活蹦乱跳。只有华忠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暗自嘀咕:“我看今天这一趟,多半要白跑!” 当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下梁材等两人在店里,自己便和程相公带着华忠、刘住儿、麻花儿,还叫了个打杂的背着马褥子、水壶、碗包,又吩咐带上两吊零钱,慢悠悠地出了店门,往州城里的天齐庙走去。一路上没什么特别的事,不久就远远望见了天齐庙的大门。 安老爷虽然在京城长大,活了五十多岁,可京城的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还有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他从来没逛过。此刻到了庙门外,只见卖吃食的摊位前人们吃吃喝喝,沿街还横七竖八地摆着许多笤帚、簸箕、掸子、扇子之类的摊子。逛庙的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少挤成一团。老爷见人就避让,只觉得自己根本挤不进去。华忠说:“老爷,我在前面开路吧。”说着便走进了山门。 进了山门,里面更是热闹,有卖通草花的、香草的、瓷器的、小玩具的,还有卖酸梅汤的、豆汁的、酸辣凉粉的、羊肉热面的,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不少人吃喝。 程相公一进庙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两只眼睛忙得看不过来。正四处张望时,又听见那边有人吆喝:“吃酪罢!好干酪哇!”程相公好奇地问:“什么是‘涝’?”安老爷笑着说:“叫人端一碗来,你尝尝就知道了。”说着,便和他一起到钟楼跟前的台阶上坐下。 不一会儿,一碗酪端了上来。程相公一看,是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看着挺可爱,接过来就喊:“哎哟,冰凉冰凉的!得拿点开水冲冲才能吃吧?”安老爷解释道:“没事,吃下去不冷。”程相公将信将疑,用铜匙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刚一尝就大喊:“啊,原来是牛奶!”随即龇牙咧嘴地把酪吐在了地上。安老爷见状,忙说:“要是吃不惯,就别勉强。”随后把碗递给麻花儿,麻花儿高高兴兴地把酪吃完了。 众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天王殿。一进去,安老爷看见神像脚下各有两个精怪造型,不禁皱起眉头,说:“何必把‘神道设教’搞成这样!”程相公却胸有成竹地说:“老伯,您怎么不知道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安老爷好奇地问:“怎么看出来是风、调、雨、顺呢?” 程相公指着神像解释道:“您看,那手拿钢锋宝剑的,‘剑’与‘风’谐音,代表‘风’;那个抱着琵琶的,琵琶得调好弦才能弹,这不就是‘调’;拿雨伞的,自然象征‘雨’。”安老爷虽然学问渊博,但向来对不懂的地方虚心求教,听程相公这么一说,还没等他说完,就连连点头:“讲得有点道理。”接着又问:“那顺天王又怎么解释呢?他手里只拿着一条很长的大蛇,为什么叫顺天王?” 程相公翻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说:“是啊,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旁的刘住儿插嘴道:“那不是蛇,人家都说那是花老虎。”安老爷立刻反驳:“别胡说。”他捻着胡子端详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依我看,这既不是花老虎,也不是蛇,恐怕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这样才暗合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却提出质疑:“老伯,我们南边‘蜃’字读上声,‘顺’字读去声,读音不一样,怎么能联系到一起呢?”安老爷耐心解释:“世兄啊,你既然知道‘蜃’字读上声,难道不知道这个字在‘十一轸’‘十二震’两韵中,有同义且读音不同的情况吗!” 老爷和程相公这一番关于风、调、雨、顺的考据讨论,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家人们只能跟在后面干等着,再加上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把天王殿穿堂门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只听见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嚷道:“边走边逛啊!要讲究这些,回自己家书房慢慢讲去!这庙里是大家都能来的地方,让大伙儿都看看,别招人嫌!”安老爷这才意识到挡住了别人的路,连忙继续往前走。程相公还没回过神来,又问:“什么叫‘热闹眼睛’?”华忠无奈地拉了他一把,说:“走吧,我的大叔!” 出了天王殿后门,一座宏伟的正殿便映入眼帘。只见一条笔直的甬路直通正殿月台,甬路两旁摆满了摊位,有卖旧衣服的、裁剪零布料的、包银首饰的、卖玻璃工艺品的,台阶上也摆着各种零碎货物。安老爷没心思细看这些,顺着甬路走上月台。 殿前放着一个巨大的铁香炉,旁边还有一个砌好的香池子,殿门却被栅栏拦住,不让人进去。烧香的人们只能在院子里点香、磕头,磕完头就把香扔进池子里,包香的字纸却随手扔得满地都是,大家踩来踩去,毫不在意。 安老爷见状,顿时心急如焚,大声喊道:“哎呀!这些人如此糟蹋先圣留下的文字,还烧什么香!”随即吩咐华忠:“你们赶紧把这些字纸捡起来,送到炉里焚化了。”华忠心里直犯嘀咕:“好嘛,我们今儿到底是来逛庙的,还是来捡破烂的!”但主人吩咐,也只好照办,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字纸收拢起来,送到香炉里焚烧。安老爷还不放心,怕大家没捡干净,自己拉着程相公,带着麻花儿,也弯腰仔细地一张一张捡。 安老爷一边捡,一边对烧香的人们说:“各位把字纸剥下来,随手扔到炉里焚化了多好。”有的人听了觉得有道理,也有的人根本不理会,还笑话他是个书呆子。可谁能想到,安老爷这一番“书呆子”的举动,实实在在是一场“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的功德! 捡完字纸,安老爷累得满头大汗,正掏出手帕擦汗,程相公又嚷嚷起来:“老伯,我们还没去看黄老爷呢!”安老爷一头雾水:“哪位黄老爷?”华忠在一旁解释:“师爷说的是天齐爷。”安老爷更诧异了:“东岳大帝是主宰万物生长的尊神,你怎么叫他黄老爷,这话有什么出处?”程相公说:“这是《封神演义》里写的。”安老爷一愣,哭笑不得地说:“这么说,你刚才讲的风、调、雨、顺,也是从《封神演义》里看来的?害我琢磨了半天,这叫什么事!” 说着,众人没进正殿,先在甬路上驻足,远远望了望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财神殿里,有人往金钱眼里扔铜钱;有人捐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走,说是借财气。娘娘殿里,有人拴泥娃娃求子;还有人送来一堆泥捏的猪狗,说是还愿。男男女女挤作一团,热闹非凡。 安老爷看了直摇头,说:“我们别跟这些人挤了吧。”可程相公此刻兴致正浓,不仅想去财神殿、娘娘殿逛逛,还惦记着看七十二司,一个劲儿地冲着老爷笑,眼神里满是期待。安老爷拗不过他,便对华忠说:“你陪师爷去转转,我实在不想挤了,想在这儿静一静。”又指了指麻花儿,“把他也带上。” 华忠依言,在树荫下的石碑后面给老爷铺好马褥子,又叫刘住儿拿着碗包和水壶,去旁边的茶汤摊倒碗茶。安老爷说:“不用了,你们把东西都给我,自个儿去玩吧。”于是,众人都跟着程相公走了,留下安老爷一个人。 老爷独坐无聊,忽然想到:“不如去看看碑上的文字,考证一下这座庙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他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碑前,仰起头开始读碑文。才看了一行,就感觉背后猛然“嗡”的一声,紧接着有人扑上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喊道:“哎哟!我的乖哟!”安老爷毫无防备,差点被扑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老爷吓得不轻,心里直犯嘀咕:“我向来不爱开玩笑,也没人跟我开过这种玩笑,这到底是谁?”刚要开口问,那人却松开了手。老爷急忙转过身,没想到那人躲闪不及,一脚正好踩在老爷脚上长鸡眼的地方,老爷疼得“哎哟”一声,弯下腰捂住脚。 等疼痛稍微缓解,老爷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一群妇女。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穿着短布衫,趿拉着薄底鞋。两人一对面,一股浓烈的酒蒜味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刺鼻的狐臭味。再往后看,她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个个浓妆艳抹,举止轻浮,单看穿着打扮,就透着一股不安分的劲儿。 安老爷这辈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吓得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胖女人也有点尴尬,嘴里嘟囔着解释:“哪儿呀!刚才我们从娘娘殿出来,瞧见你一个人仰着头盯着碑看,我还以为上面有什么稀罕东西呢,也跟着边看边走,谁知道脚下冷不丁蹿出条野狗,我一脚踩在它爪子上。要不是我反应快,一把抓住你,今儿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你还怪我!” 安老爷就算满肚子学问,这会儿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浑身直打哆嗦,双眼圆睁,正想发火。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年轻小媳妇。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水红色夹袄,镶着大如意头,下身没穿裙子,露出半截三镶的青绉绸裤腿,脚上是一双红色高底小鞋。右手拿着根长长的烟袋,手腕上还搭着一条绣着桃花的手巾,随意地拴在镯子上;左手举着一大把通草花和花蝴蝶,都插在一根麻秸棍上。她梳着松散的发髻,素净的脸上只在嘴唇点了些胭脂。这女人眉眼灵动,还没开口,两条眉毛仿佛就在传情达意;耳朵还没听,两只眼睛就好像能领会别人的意思。一开口,鼻子里带着点鼻音,嗓子里还带着点腔调。 她见胖女人和安老爷争执,挤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安老爷几眼,一把推开胖女人,笑嘻嘻地对安老爷说:“老爷子,您别跟她计较,她喝了点酒就这副模样。哪有踩了人家的脚还反倒理直气壮的?您瞧瞧,您这新靴子都被踹上泥印子了,多不好!您帮我拿一下这把花,我给您把靴子掸干净。”说着,就把花往安老爷肩膀上放。安老爷不想接,又怕花掉在地上惹麻烦,慌乱中只好接了过来。 紧接着,这小媳妇蹲下身,要用手巾给老爷掸靴子上的泥。她这一蹲,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麝香,又像是松枝味,分不清是香是臭,是甜是腻,直往安老爷脸上冲。老爷刚想往后退,就被她一把按住脚后跟,她嘴里还斜叼着烟袋,仰着脸催促:“您倒是抬抬腿呀!”安老爷急得手脚发凉,心跳加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连说:“岂敢!岂敢!”小媳妇却大大咧咧地说:“这有啥呀!大家出来就是寻开心的,别客气!” 好不容易等小媳妇掸完靴子,松开手站起身,安老爷急着把手中的通草花还给她好离开。可她却不接花,说道:“老爷子别着急,我求您帮个忙。”说着,伸手拔下耳挖子,从上面褪下个黄纸帖儿,又凑到安老爷耳边小声说:“方才您在月台上捡字纸的时候,我瞧着您八成是识字的文化人。我刚在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问家里小辈的事儿。”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接着说:“不瞒您说,我这都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也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有喜。您给看看,这签上写的是啥意思?帮我解一解呗!” 安老爷一向把“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当作做人准则,即便到了这尴尬境地,也绝不肯谎称自己不识字。听小媳妇这么一说,他一只手还举着花,另一只手就接过了签帖。可此刻他心慌意乱,眼神发虚,盯着签帖看了好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好不容易才找出“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赶忙说:“不是病,肯定是要生儿子。”小媳妇听不懂文绉绉的“弄璋”,追问:“您说叫我弄啥玩意儿?”安老爷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说实话:“肯定是大喜事儿,要添丁了!” 小媳妇一听乐坏了,把签帖和花都接过去,可刚拿到手,又把签帖递回来,说:“您好人做到底,再仔细给看看,到底是丫头还是小子?”安老爷被缠得没辙,大声说道:“肯定是儿子!” 周围的妇女一听老爷算得这么准,“轰”地一下围了上来。有人拉着小媳妇道喜,她也连连点头:“大喜大喜!这是娘娘显灵!也多亏这位老爷子给解签!” 说话间,这些妇女七手八脚翻找自己的签帖,都要让老爷给解签。安老爷彻底招架不住,连连摆手:“不用看了,不用看了!我知道这庙里娘娘的签灵验得很,你们一起来求的,都能生儿子!” 没想到人群里混着个灵官庙的尼姑,她穿着二蓝洋绉僧衣,脚踏三色挖镶僧鞋,头戴白纱胎沿倭缎盘金线草帽,太阳穴上还贴着两贴青绫膏药。她的签帖正拴在帽顶上,听安老爷这么说,喊道:“嘿!老头儿,悠着点儿!我一个出家人,你叫我上哪儿生儿子去?”小媳妇和其他人赶忙拦住:“成师傅,别计较!人家哪儿知道咱们是一起来的?”矮胖妇人也呛声:“得了吧,你们庙里每年不都请接生婆好几回?装什么呢!” 尼姑撇下安老爷,冲过去要拧矮胖妇人的嘴:“你再胡说,我撕烂你这张……”话没说完,又有人上去捂住她的嘴:“当着文化人呢,别满嘴脏话,让人笑话!”一群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转身往财神殿去了。 经这么一闹,安老爷心里窝火极了,比长姐儿给程师爷点烟那会儿还憋屈,心想这大概也算小小的报应吧! 等众人散去,安老爷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一溜烟回到刚才坐的地方。只见华忠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一大圈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马褥子交给谁了?”安老爷这才发现,马褥子、背壶、碗包等零碎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踪影!想起刚才的遭遇,又不好意思跟华忠说,愣了半天,才支吾道:“我方才去碑那儿看碑文,谁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就没了?”华忠急得要去追,老爷连忙拦住:“别去了,又不知道是谁拿的,上哪儿找?”华忠满心懊恼:“老爷您宽宏大量,可我们跟着出来,怎么能把您随身东西弄丢呢?”老爷叹了口气:“这话糊涂!就像‘虎兕出干柙,龟玉毁于椟中’,方才也是我自己在这儿,能怪谁?不说了,看凤凰去!” 一行人从西随墙门往后殿走,路上又撞见不少摆摊的:有拔牙的、卖耗子药的、卖大力丸的、卖烟料的,还有相面的、算卦的。一群女人正围着卖鸦片烟签子的摊子讨价还价。安老爷这会儿头都不敢抬,急匆匆往后走,连文昌阁都没心思进去看,直接绕了过去。 进了西边角门,就见空院子里支着个破蓝布帐子,里头锣鼓喧天。帐子外头有人大声吆喝:“来瞧瞧!凤凰单展翅!”安老爷心中一喜,赶忙进去,却发现是一群人在表演跑旱船。一个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的大汉,包头穿彩衣,歪在旱船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伸着懒腰,还故意做出各种扭捏作态的样子。闹腾了一阵,打锣的又喊:“看完凤凰单展翅,接着请各位看飞蝴蝶儿!”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凤凰单展翅”,赶紧转身就走,嘴里念叨着:“‘无耻之耻,无耻矣’!”华忠也叹了口气,见旁边还有耍狗熊、耍耗子的,怕老爷再上当,直接带着他从文昌阁后身绕到东边。 东边倒是比西边安静些,有人在墙上挂着灯谜猜谜,有人三三两两地踢球。南边靠墙支着个帐子,像是书场;北边围着个崭新的大蓝布帐子,帐子外站着两个人,听口音像是四川、云贵一带的。只听其中一人文绉绉地说:“人有高低贵贱,飞禽走兽也不例外。这对飞禽可不常见,快请各位赏眼。”程相公一听,忙说:“老伯,这肯定是凤凰!”安老爷点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帐子里有个网笼,里头果然有一对羽毛金碧辉煌的大鸟。还没等老爷开口,刘住儿就嚷起来:“这不是城里赶庙会常见的孔雀吗?哪儿是什么凤凰!”安老爷这才后悔,觉得这趟庙逛得太冤了!但他生性好学,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被骗,心里琢磨着说不定今天机缘不巧,凤凰没来。便说:“咱们回店吧。”华忠却说:“老爷,稍微等会儿,麻花儿去拉屎了。”安老爷正不耐烦,嘟囔道:“准是刚才那碗酪闹的!”谁知程相公也小声问刘住儿:“哪儿方便?我也想去。”老爷一听,说:“师爷也去方便吧,我正好歇会儿。”华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坐的地方,提议:“要不老爷去南边书场的板凳上坐坐?” 安老爷没看着凤凰,兴致全无,一声不吭地跟着去了。进了书场才发现,台上不是说书人,而是个道士。他坐在东墙根下,面前摆着张桌子,周围放着几条板凳,没几个人坐着听。旁边有个收钱的,正用升子给他打赏,桌上统共也就三二百零钱。 这道士穿着蓝布道袍,戴着棕道笠,把笠檐压得低低的遮住脸。脸上画着小丑似的三花脸,还粘着一圈假胡子,左胳膊夹着渔鼓,手里拿着简板,正用右手拍打着鼓面,“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一边打一边等着人给钱。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把道笠又往下压了压,然后放下鼓板,念起开场白:“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痴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念完开场白,道士又按着节奏拍打渔鼓。安老爷平时对戏文、弹词不感兴趣,对和尚道士更是没好感,再看这道士扮相滑稽,一开始满心不耐烦,坐在那儿扭头看向别处。可听到那四句开场诗不落俗套,开场白也颇有韵味,不由得被勾起了兴致,想听听他接下来唱些什么。只听道士唱道:“鼓逢逢,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仗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想这应该是个总起的引子。接着又听他唱道:“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账。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着道士的唱词,心想:“前面两段唱的是历代帝王将相,要是后面都这么一段段地唱下去,倒也没什么特别。”正想着,就见道士按住鼓板,提高声调唱道:“怎如他,耕织图!”安老爷刚听到这句,忍不住赞叹:“这转折太妙了!”便静下心来继续听。 道士接着唱:“怎如他,耕织图,一张机,一把锄,两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尽逍遥,渔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矬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啧啧。” 正听得入神,程相公上完厕所回来,说:“老伯等了好久了,咱们走吧。”可安老爷这会儿已经被道情吸引,舍不得走,只是点点头,示意继续听。道士又敲起鼓板,唱道:“羡高风,隐逸流,住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拚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石破,怎当他酣睡如雷!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丫,葫芦一个斜肩挂。丹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生法。听说他结茅云外,却叫人何处寻他?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啼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到最后,又听道士唱尾声:“这番闲话君听者,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则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唱完,道士把渔鼓简板横放在桌上,起身向众人团团作揖,说道:“献丑了!各位客官,不论多少,还请随意打赏,成全成全!”众人纷纷给了几文钱后散去。华忠也从钱串上取下几十文,扔给负责收钱的人。 安老爷越琢磨越觉得这套道情不简单,不仅声调词句高雅,仔细一算,连念白带结尾总共十三段,竟是按照古韵十二摄,又仿照词曲家增加“灰韵”一韵,合着十三辙谱写成的。他心里暗想,这绝不是眼前这个花脸道士能创作出来的。本想问个究竟,但他向来不愿与僧道打交道,可又实在欣赏这道情,就想多给些钱表示犒劳。见华忠只给了几十文,便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多给点儿又何妨!”回头一看钱串,所剩无几,便问:“你们谁还带着钱?”问了一圈,连打杂的零钱都花光了。程相公说:“老伯要是需要,我这儿有银子,行吗?”安老爷大喜:“那更好!”程相公从顺袋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一时却找不到地方剪开。安老爷便让麻花儿把银子送给道士。 道士接过银子,没先道谢,反而望着银子长叹一声:“嗳!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模样更加滑稽。他连忙用道袍袖子擦了擦,上前两步,向安老爷深深鞠躬:“恩官厚赐,贫道在此谢过了。”安老爷听他说出“蜀道”“秋云”这两句,觉得这道士不简单,说不定这道情真是他内心哀怨的抒发。顿时觉得这道士也没那么讨厌了,赶忙回礼。华忠在一旁嘟囔:“得了,老爷这朋友越交越奇怪了!”接着上前提醒:“回老爷,西北边天色阴上来了,咱们没带雨伞啊!”安老爷一看,西北方向果然乌云密布,来不及与道士细聊,便和程相公等人从天齐庙后门返回店里。 梁材已经在店里让厨子备好晚饭,还煮了羊肉,准备了几样路上吃的菜,照例有店里提供的饼面。安老爷此刻觉得吃饭是小事,逛了一天又累又渴,只想先洗脸喝茶。可尴尬的是,茶碗、背壶、铜盆都在看碑文时不见了踪影,马褥子也不知去向。好在还有备用的茶碗,梁材倒上茶,刘住儿端来一盆水伺候老爷洗脸,叶通把程相公的马褥子铺给老爷,还把自己的也借了过来。 老爷和程相公一边喝茶,一边还惦记着没看成的凤凰。这时跑堂的端上羊肉,程相公叫住他问:“店家,早上你说天齐庙能看凤凰,怎么我们没见着?”跑堂的一愣:“没见着?不可能啊!店里好几位客人都去看过,我们打杂的烧香回来也说瞧见了,您和老爷在哪儿看的?怎么会没见着呢?”安老爷说:“只看到一对孔雀。”跑堂的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就是孔雀!它的羽毛像官帽上的翎子,我早上说岔了,把名字记混了!”安老爷这才明白,自己这一天算是白折腾了。 吃完饭,家人们有的去买东西,有的去打理辫子,最后只剩华忠和刘住儿。华忠出去办事时,刘住儿匆匆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求见老爷。”老爷打趣道:“难道又是来道喜的?”刘住儿没听懂,老实回答:“不是,这人我不认识。我问他,他说老爷见了就认得。”老爷无奈:“算了,你弄不清楚,快把华忠找来。” 等华忠回来,老爷让他去看看来人是谁。华忠说:“不用看,我进来时就瞧见了,是刚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道士。”老爷一听就急了:“我说这些人不能招惹!真是‘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又问刘住儿:“你听他唱了半天,怎么会说不认识?”华忠解释:“老爷别怪他。那道士现在换了身打扮,脸也洗干净了,穿着旧短襟袍和石青马褂,穿戴整齐,还戴着高帽。他见了我还装不认识,可我一看神态就认出来了。问他来意,他说要谢老爷,还有话要说。我想着老爷何必见他,就说回头再回禀,可他非要见您,还说在淮上常常见到老爷,老爷一定会见他。我问他名字,他又不肯说,只说您见了自然认得。” 老爷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也和刘住儿一样糊涂,我在淮上常来往的人你能不认识?”华忠等老爷发完火,才回道:“老爷,我在青云堡就迎您回京了,没去过淮上,和刘住儿一样。”老爷一时语塞,赌气说:“偏偏这会儿去过淮上的人都不在。行,叫他进来吧!”华忠只好去请人。道士进来后,老爷刚要起身,他已经站在屋子中央,对着老爷深深鞠躬,起身说道:“水心先生,别来无恙?还认得出当年座上听笙歌,如今街头唱鼓板的这个道人吗?”这正是: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欲知这道士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诺义赒贫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故事接着上回。安老爷吩咐华忠把乔装改扮的道士带进来,正想看清此人究竟是谁,弄明白他的来意。没想到道士一进门就深深鞠躬,起身便唤道:“水心先生!”紧接着又说:“您还认得出当年在您座上听笙歌作乐,如今却在街头敲鼓唱曲的我吗?”安老爷听了,惊讶不已,连忙站起身,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任知县时曾给予自己“知遇之恩”的老上司——前任河道总督谈尔音。 安老爷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与他重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急忙让程相公先行回避,又因来不及更换衣服,便只换了顶帽子,转身恭敬地说道:“卑职安学海做梦都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大人。方才偶然相遇,竟未能及时拜见,如今大人亲临,又没能出门迎接,实在是惶恐又惭愧!不过,即便身处简陋之地,礼数也不可废,请大人上座,容卑职行参拜之礼。” 谈尔音慌忙上前扶住安老爷,说道:“水心先生,我谈尔音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绝不敢厚着脸皮来见您。您若一定要用这样的称谓和礼节,只会让我更加无地自容,那我满肚子的话可就更说不出口了!”安老爷见他满脸羞愧,也不好过于拘泥礼数,便对着他向上拜了三躬,这才与他分宾主坐下。 这时,上街办事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还亲自给谈尔音递茶,嘴里依旧一口一个“宪台”“大人”。华忠在一旁听了半天,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当年害得老爷好惨的谈尔音!他心里直冒火,恨不得上前数落几句,但又碍于主人在场,只能气得搓手顿足,直眉瞪眼。 安老爷却依旧和蔼地问道:“大人是何时承蒙皇上恩典得以回京的?我竟全然不知。您为何既不进京,也不返乡,却留在这此地?还有一事冒昧相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您为何装扮成那副模样?” 谈尔音一听,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他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哽咽着说:“先生,这话可就说来话长了!我当年获罪,被发配到军台,原以为河工上有几个曾受过我恩惠的下属,能帮我凑几千两银子,交了台费就能还乡。可没想到,这些人不仅不肯帮忙,连个回信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一封回信,满纸都是哭穷诉苦,字里行间还带着嘲讽。没办法,我在军台一待就是三年,期满后回到京城,本想找些同乡官员帮帮忙。谁知这些人比那些下属更绝情,平日里不知收了我多少节礼,如今见我落魄归来,竟然闭门不见,还说我不是安分之人,联合起来指责我。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投奔此地的一个州吏目,他是我的妻舅,叫蔡锡江。可没想到,他这么个小官,也因行为不检被上司参了,我一下子没了依靠,进退两难。幸好绍兴那边有不少会唱道情的人,我还记得些腔调,就自己编了几句词,弄了副渔鼓简板,每天靠卖唱糊口。又怕被熟人认出,只好用粉墨遮住这张丢脸的脸。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还承蒙您慷慨相助,给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地前来登门道谢。”说完,他又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后悔自己在庙里粗心大意,没认出谈尔音的真实身份,平白无故给了他几两银子,就像是故意羞辱他一样。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原来他把自己的无心之举当成了有意报恩,心里越发不安,连忙说道:“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正要解释其中缘由,谈尔音却抢着说道:“先生,该说‘千万别这么说’的是我!您还记得我们在南河时,我过生日,您送的那五十两贺礼吗?当时,其他官员除了凑份子,还都另外送了厚礼,唯独您只送了那五十两。我一时小心眼,差点害得您家破人亡。如今狭路相逢,我正担心您会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我一番,没想到您不仅不记旧仇,还慷慨赠银。您知道吗,当年我看那五十两银子轻如鸿毛,如今这五两银子在我眼里,比泰山还重!叫我怎能不感激?怎能不这么说?只是我方才卖唱乞讨的样子,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先生能多多包涵。日后您要是见了河工上的老朋友们,可千万别提起这事。” 安老爷本想极力辩白,若早认出是他,绝不会那样“冒犯”。可谈尔音却认定老爷难得认出他,还肯这般怜惜他。两人各说各话,越解释越说不清楚。谈尔音说着说着,更是提起往事,毫不避讳地自责自悔。安老爷本就心地仁厚,见他还有几分义气,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既觉得他面子上挂不住,又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愧疚。于是,他开口劝慰道:“大人不必如此。贫穷本是读书人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像街头卖艺这些事,古往今来,如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伍子胥,也都经历过。只是如今圣明君主在位,您这是时运未到罢了。依我之见,您还是早日谋划返乡之路,先与家人团聚,再等待时机。说不定哪天皇上开恩,您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谈尔音却连连摆手,苦笑道:“先生,您这话可就不切实际了。不瞒您说,我现在就住在对门的小客栈里,连一日两餐都没着落。身上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租来的;就连方才穿的道袍、戴的道笠,也是向天齐庙里的道士借的,人家还非要我五十文酒钱。您看看,人情冷暖如此,我又从何处筹钱返乡?不过现在好了,有了您给的这五两银子,路费总算有了一半。要是能再凑够五两,我就打算搭乘绍兴返程的粮船回家。可上哪儿再找这样的‘贵人’啊!”安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差些银子,不好意思直说。安老爷不禁点头叹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请他喝茶。 要说以安老爷平日里的为人,此时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也不是舍不得。若论急人所急,他本应立刻让家人拿出银子,当面给他,打发他走,这样既干脆又利落。可他为何又沉默不语呢?原来,如今他与谈尔音的处境已大不相同,一个穷困潦倒,一个仕途顺遂,身份地位彻底颠倒。若要斟酌是否该给予帮助,给多给少,旁人难免会觉得他是因为当年淮安被参之事,故意“傲慢吝啬”;可要是慷慨解囊,随意拿出几两银子,既不符合“富而好礼”的道理,更会让人觉得他在庙里给钱就是故意打趣谈尔音。安老爷思来想去,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合乎情理。他端着茶碗,一边陪着谈尔音,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直到谈尔音放下茶碗准备告辞,安老爷还捧着碗,皱着眉头思索。 谈尔音见状,料想是没希望了,不便久留,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安老爷放下茶碗,一直将他送到店门外,等他走了几步,才转身回来。他又独自坐了半天,叫来梁材、华忠,吩咐道:“你们看看太太给我带的几百两银子在哪个箱子里,取出来。”程相公在一旁说道:“老伯,我那五两银子不着急用,您原是打算买阿胶的,等去了山东再给我也不迟。”安老爷摇摇头:“不是要用你的钱。”梁材也说:“老爷要是用银子,外头还留着五十两没用完呢。”安老爷却说:“叫你们拿就拿,别多问。” 两人只好叫来打杂的,一起到行李车上解开绳索,抬进箱子,忙着拆开夹板、去掉包皮,找钥匙开锁。安老爷看了看,箱子里共有五百两银子,便让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称出二百四十两,分成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赠”的签条,分别贴在包袱上,还让他去买个黑皮手板,用恭正的楷书写上“旧属安学海”几个字。接着,又叫人准备一个拜匣用来装银子,还让人打开包袱,取出正式的袍褂换上。 华忠一看这阵仗,猜到老爷是要去拜访客人,便问道:“老爷要去哪儿?坐车还是骑马?派谁跟着去?”安老爷见他一脸不满,怕他坏事,便说:“都不用,你叫个打杂的跟着就行,我要亲自把银子给谈大人送去。” 其实,华忠刚才一问,就已经猜到老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贸然开口。如今见老爷不仅要帮谈尔音银子,还要亲自送去,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直言道:“老爷,不是奴才多嘴找骂,您这银子难道没处花了?”一旁的梁材等人也觉得老爷没必要这么做。程相公也劝道:“老伯,您平日总讲‘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怎么这会儿反倒‘以德报怨’起来了?” 安老爷正为这事独自纠结许久,满肚子的话憋得难受,哪经得起旁人再质疑?程相公这一问,就像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只见他神情严肃地问程相公:“世兄,你可知道夫子说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夫子生在春秋时期,当时周朝后期讲究形式,做事虚浮不务实。有人问‘用德行回报怨恨,怎么样?’这其实也是犯了华而不实的毛病。夫子正是为了纠正这种风气,才反问‘那用什么回报德行?’紧接着就告诉他‘用正直回报怨恨,用德行回报德行’。你翻开上下两本《论语》看看,夫子一生遭受了多少怨恨?可除了因原壤傲慢无礼,气得用手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那也算是朋友之间的善意提醒。其他时候,比如遇到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这些人,即便受了他们的奚落,夫子依旧好言相待;就是面对阳货、王孙贾、陈司败这些无礼之人,也只是就着他们的话讲道理。哪怕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也不过说了句‘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他什么时候真的‘以直报怨’了?更何况我今日的举动,正是‘以德报德’,世兄,你怎么能说我是‘以德报怨’呢?” 程相公说道:“别的事我不知道,但谈尔音这件事,我天天跟在老伯身边亲眼所见,这难道也能算作‘德’吗?”安老爷解释道:“你们的想法,无非是觉得他参掉了我的官职,让我被罚赔银子;因为我丢官赔银,才害得我儿子匆忙赶来,差点在半路上丢了性命——说到底,不过是把这三件事当作‘怨恨’。但你们要知道,河工上的官员,从总河到河兵,哪个不是靠着河道发财?偏偏把我这样不会捞钱的人放在里面,就算没遇上谈大人,其他人也不会容得下我。长此以往,别说官职,恐怕连我的性命都堪忧。如今我怎么还能这般自在逍遥?就算侥幸不被参劾,以我这个知县的作为,实话实说,难道还能指望我去钻营升官,或是谋财发财吗?只怕我这点微薄的家产,也会在任上赔得一干二净。到时候,要赔的又何止那五千多两银子!再说,若不是我儿子赶来,又怎能遇到我这两位儿媳,从而成就我们家如今的事业?若不是我后来回去,又怎能教导儿子,撑起我们家的门庭?你们仔细想想,哪一件事不是谈大人的深厚恩德?怎么还能怨恨他呢?虽说这都是天意,但他就像被上天操纵的傀儡,替我们家出了这么多力,多少也有些功劳。我此番举动,怎么就不能说是‘以德报德’呢?” 华忠听了老爷这番话,心中的不满才渐渐消散。他先念了一声佛,说道:“真是这样!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照老爷这样的存心,难怪少爷会有这般好造化!这么说来,这银子花得确实不冤,是奴才糊涂了。只是奴才还是不明白,老爷就算给他一二百两也不算少,直接给他三百两也不为过,为什么偏偏要称出二百四十两,这其中又有什么讲究呢?”安老爷斥道:“蠢货!蠢货!你哪里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可没那么多精力跟你解释,你问问程师爷就知道了。”程师爷一愣,思索许久后说道:“我也不明白,老伯为什么要给他二百四十两银子呢?”安老爷只是笑而不答。 没想到叶通这小厮跟着老爷在学问上钻研了几年,竟摸透了老爷胸中的一些门道。他正在贴银包上的签子,听到这话,便笑着对程相公说:“老爷给他这些银子,其实正好是三百两的八折。”程相公疑惑道:“别开玩笑了!刚才总共拿出三百两,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怎么会是三百两呢?我更不明白了。” 叶通解释道:“师爷要是想明白,把‘子华使于齐’那一章书背一遍就懂了。”程相公从“子华使于齐”一直背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又琢磨了半天,摇头说:“我还是不懂。”叶通说:“当年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算‘与之釜’的‘釜’,朱熹的注释是‘六斗四升’,正好是‘八八六十四’;‘与之庾’的‘庾’,注释是‘十六斗’,是‘二八一十六’;‘与之粟五秉’的‘秉’,注释是‘十六斛’,同样是‘二八一十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称出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三百两的八折。”安老爷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说得好!说得好!” 程相公按这话算了算,果然没错,又问道:“叶二爷,我再请教,那‘与之粟九百’,为什么又不打八折呢?”叶通说:“这也是八折。孔夫子给子华母亲的米,是人情往来,自然给的是精细加工过的米,不能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得的俸禄,自然是没加工过的糙米。糙米加工成细米,必然会有两成的损耗,扣除‘二九一八’,算下来剩下的正好是‘九八七十二’,也是八折。这笔账,恐怕朱熹当年都没算清楚,不然为什么前面小注里‘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清清楚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里,就含糊地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这番话,程相公始终似懂非懂。安老爷听了,却忍不住拍案叫绝,说道:“真是孺子可教!这说法虽然不能完全领悟圣人之道的精髓,但足以补充朱熹注释的不足。这么看来,当年郑玄家的婢女不过是懂得‘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和‘胡为乎泥中’几句《诗经》,就被传为佳话,实在是不值一提!” 说话间,一切准备就绪。安老爷见叶通如此机灵,懂得事理,料想他不会得罪谈尔音,便让他拿着名帖,又叫了一个打杂的捧着装有银子的拜匣,一同出了店门,前往对面的小客栈。到了店门口,叶通快步走进店里,只见院子里停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还有一些供短途骑行的驴子,半院子里晾晒着驴马粪,却不知道谈大人住在哪间房。他见墙根下一群工人正在吃饭,因在主人面前不便直接询问,便问道:“有位谈大人住在哪间房?”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牲口的,上哪儿找大人去?”叶通又描述了谈大人的年龄和相貌,那人才说:“你说的是那个花脸儿谈大人吧,在那边角落堆草的屋子隔壁。” 叶通走到房门口,没有直接进去,隔着窗户问道:“这是谈大人的屋子吗?”谈尔音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衫,趿拉着一双皂靴走了出来。叶通见状,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名帖,说:“我家主人前来拜见。”谈尔音看了看,大声说道:“这可使不得!这么隆重的拜帖我绝不敢当,请拿回去!请拿回去!”说着,回屋随便戴了顶帽子就出来了。 这时,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上前深深作揖,说道:“安学海特来回访。”两人行过礼,便在土炕上分宾主坐下。安老爷见屋里只有谈尔音一人,看这情形也不必等他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叶通会意,取过拜匣放在桌上。此刻,安老爷满脸都是仁厚关切的神情。他虽然大方地给人银子,自己却不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谈尔音一边听着安老爷说话,一边盯着桌上的银子。安老爷话还没说完,他就对着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让安老爷不知所措,再三劝慰,才将他劝住。谈尔音随即拜倒在地,不停地道谢,嘴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年那样陷害你,你如今却这样救我。这么看来,你简直是圣贤,我就是个禽兽!”安老爷急忙说道:“大人,这些话就别提了。如果当年我没做河工知县,哪会有那些事?做了河工知县,河工不出现决口,哪会有那些事?河工就算决口,若不是在我管辖的工段,又哪会有那些事?这都是天意,与我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有什么相干?大人就把这些话放下,一定要记住我刚才的劝告,尽快回乡,千万不要在这里流落,这才是我一番诚意。”安老爷这番话,可谓是仁至义尽。谈尔音听了,连连点头答应,收下银子后,把拜匣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谈尔音说:“明天一早我一定再来拜谢。”安老爷含糊地应了几声,便返回店里,此时店里刚点上灯。 安老爷办成这件事,心情格外舒畅,当晚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五更天就醒了,他担心谈尔音早上过来会觉得尴尬,便催促众人收拾行李车辆,天还没亮就启程上路。临走时,又留下一张辞行的名帖,托店家转交。谈尔音正准备前来拜谢,得知安老爷已经离开,一时既感激又愧疚,心中满是不舍。无奈之下,他把名帖供在桌上,拜了两拜。当天就收拾行李,坐上店里的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码头,搭乘绍兴返程的粮船,回浙江老家去了。 等谈尔音回到家,他感激安老爷的慷慨相助,却又不知如何报答。每天起床后,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先对着天空烧一炉香,默默祝愿安老爷富贵长寿,然后才开始一天的生活。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安老爷离开涿州后,一路平安无事。这一天,早早到了茌平。因天色还早,他便想不在路上吃早饭,直接赶到邓家庄用餐。路过悦来店时,见店里停着许多装满花雕大坛酒的车子,一打听,原来是自己送给邓九公的寿礼,从水路运到了。安老爷大喜,便进店吃了早饭。他吩咐其他人车马随后出发,自己换了顶草帽,骑上那头驴,只让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打算给邓九公一个惊喜。 快到岔道口时,只见路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还有人抬着食盒去送礼,挑着空担子送完礼回来。安老爷骑在驴背上心想:“邓九公的生日还有几天呢,怎么从今天起就这么热闹了?”正想着,远远就望见了邓家庄的庄门。 安老爷一看,这次来和上次的情景大不相同。庄门大开,门外停满了车马,门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庄门两边的树下还停着许多售卖吃食的摊位。安老爷到了庄门口,下了驴,一个穿着整齐的庄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戴着草帽,骑着驴,却穿着出行的衣服,不像来祝寿的,便上前问道:“您从哪儿来?有什么事?” 安老爷见这人不是上次见过的,正准备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见褚一官有说有笑地送客人出来。他一眼瞥见安老爷,顾不上招呼客人,连忙跑过来,说道:“这不是二叔吗?您怎么一个人来了?”两人匆匆行了礼,褚一官便对那个庄客喊道:“你还不快进去通报!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城来了,已经到门口了!”那人听了,急忙往庄里跑去。旁边几位客人站在那儿等着告辞,安老爷便对褚一官说:“你先送客人吧。”褚一官这才忙着把客人送走。 这时,随缘儿一手牵着驴,一手举着帽盒。安老爷一边换帽子,一边问褚一官:“你岳父怎么这么高兴,从今天就开始办寿了?”褚一官答道:“二叔有所不知,今天可不是做寿……”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邓九公大嗓门从里面传来,一路嚷着:“我的老弟呀!你今儿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正打算忙完今天,明天就派人去迎你,没想到你倒先到了!太好了!太好了!”说着,上前紧紧抱住安老爷。 两人手拉手,邓九公先是恭喜安老爷家公子之前科举得中,又接连高升,接着便关切地问这问那,从安老爷哪天出发,走了几天,到一路上的情况,事无巨细。安老爷一边回答,一边打量邓九公的打扮:只见他光着头,趿拉着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着一件旧月白短夹袄,敞着怀,外面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领口到衣襟的扣子一个都没系。他脸色因喝酒涨得通红,又兴奋又忙碌,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喘气,不时用大手巾擦着脑门上的汗。 安老爷顾不上多说别的,惦记着褚一官没说完的话,急忙问道:“九兄,府上今天一定有什么大喜事?”邓九公拉着安老爷的手说:“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说话间,邓九公的几个门客和徒弟迎了出来,其中还有几位戴着官帽顶戴的,纷纷向安老爷躬身行礼,安老爷也一一回礼。 安老爷之前虽然来过邓家,但没进过内院。一路往里走,只见大门里东边有一道屏门,进去是个宽敞的大院落。院里有几棵枝叶繁茂、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正前方没有大厅,只有一排腰房。东西两侧的围墙上,各有一道随墙的屏门。西边屏门里,一群人正朝外观望,还夹杂着茶房的喊声:“西花厅再摆两桌!”东边门里有人应声,看那情形,像是通往厨房的路。腰房中间是穿堂二门,门外树荫下摆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道门,里面还有第三道门。 安老爷刚走到甬路上,就看见褚大娘子精心打扮过,拉着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跟着一群婆子、媳妇和丫头,从那道门迎了出来。这次见面,褚大娘子比之前更加热情。她心里琢磨着,按官话尊一声“义父”不合适,依着乡风叫“干爹”也不妥,客气地称“老人家”又显得生分,自己这么大个人了,再“爸爸”长“爸爸”短地叫,就太不成体统了。于是,她索性像称呼自己父亲一样,亲热地叫安老爷“老爷子”。 只见她上前拜了两拜,笑着说:“老爷子,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悄没声儿就来了?也没让您女婿去接接!”接着,她问候了安夫人,又问安老爷家姑爷、两位小姐好不好,甚至连舅太太、张老夫妻都一一问到。安老爷一时都有些应接不暇,只好笼统地说:“都好,他们也都让我代问您好。”褚大娘子又拉过孩子请安,说:“快给老爷请安。”安老爷见是之前带到京城的孩子,也笑着招呼:“都长这么高了。”说着,一行人进了第三道门。 进去后,只见正面是五间正房,东西各有六间厢房,估计后面还有其他屋子。邓九公请安老爷进了屋,两人再次行礼。安老爷见屋里摆放着一些钟鼎、屏风、镜子之类的物件,来不及细看,就见西次间的炕上和地上都铺着席子,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她们见安老爷进来,有的慌忙躲起来,有的偷偷打量。邓九公大声说:“你们不用躲。”接着拍着安老爷的肩膀向众人介绍:“大家看看,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我那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正不知如何行礼,褚大娘子说道:“这些都是咱们自家姐妹和亲戚家的女眷,没外人。她们比我还怕见生人。您大老远来,先歇歇,不用跟她们行礼了。” 说着,邓九公便往东边里间请安老爷。安老爷看了一圈,没见到邓家姨奶奶,正想问,也想问问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就见邓九公还没坐稳,先哈哈大笑一声,开口问道:“老弟,你给我写的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着肚子说:“早就准备好了,一会儿当面写出来,给老兄过目。”邓九公笑道:“太好了!你先别急,这里面还得再费些心思润色。我跟你说缘由,你肯定得替我高兴,今天得喝上一坛!告诉你,哥哥我有儿子了!” 安老爷又惊又喜。喜的是邓九公一生行侠仗义,一直为没有儿子而遗憾,如今终于有了后代,实在是了却一桩心愿;惊的是他年近九旬,竟然还能得子,越发相信至诚之心能感动上天。安老爷连忙起身道贺:“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过,老哥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就说吧!刚知道消息,我就催您写信,您非说‘靠不住,靠不住’。这下好了,惹人家埋怨了吧!” 邓九公刚要说话,安老爷恍然道:“是了,怪我大意。之前你写信跟我要胎产金丹九合香,想必那时就有征兆了。”邓九公说:“可不是,本来是给你干女儿要的。谁知道她才怀孕两个月就没保住,空欢喜一场。”这时,褚大娘子端来茶说:“这是雨前茶,您可能不爱喝,我让人赶紧去熬普洱茶。”安老爷一边让大家坐下,一边猜到今天是孩子三朝的日子,那位姨奶奶应该在产房,便让褚大娘子派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满脸笑意地说:“老弟,你先别忙,听我慢慢跟你说。按理说,我九十岁的人了,早没了盼儿子的念头。没想到去年,二姑娘有了身孕,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她自己也没声张。到了两个多月的时候,她一吃饭就呕吐不止,我还说:‘这是怎么了?怕是得了胃病。’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有了身孕吧?’于是找了产婆来看,果然是喜脉。我说:‘这可真是新鲜事儿!’ 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她踩着板凳上柜子拿东西,一个不小心,板凳翻了,摔了个仰面朝天。你说奇怪不,胯骨都摔青了巴掌大一片,孩子却一点事没有!到了预产期,大家都盼着孩子出生,可她就是没动静,足足过了一个多月。这天,她正跟我一起吃包子,刚咬了一大口,突然‘嗯’了一声,说‘不好’,扔下包子就往屋里跑。我让丫头们跟着去看看,结果人刚进屋,就听见‘噶喇’一声,孩子竟然生在了裤裆里,还是个大胖小子! 幸好你干女儿在这儿,帮忙收拾妥当,又赶紧找了产婆。我让二姑娘吃你给的胎产金丹,她却说饿,要先吃东西。一顿饭吃了三大碗小米粥,还吃了二十多个鸡蛋,也没喊头晕肚子疼。坐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话音刚落,又生下一个,还是个小子!你说,这二姑娘跟了我这么多年,要么不生,一生就是双胞胎。这真是老天开眼,也多亏了你前年说的吉利话。今天正好是俩孩子满月,你来得太巧了,这是孩子们的福气。现在屋里也不算产房忌讳了,孩子娘正在里面照顾孩子呢。走,你进去看看,保准你这一看,就像福星高照,俩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安老爷听了,满心欢喜,起身跟着邓九公进了东边里间。一进屋,就看见邓家姨奶奶正在喂奶。安老爷见状,慌得转身就往外跑。要说安老爷也是五十多岁才养育子女的人,怎么会被喂奶的场景吓到呢?就算在普通小户人家,屋子窄小,亲友来访时遇到孩子要吃奶,也不至于如此。 原来这位姨奶奶喂奶的方式与众不同。别人喂奶一次喂一个,双胞胎也是轮流喂,可她却要同时喂两个。要同时喂两个孩子,只解开领口和第二个扣子可不行,所以她喂奶时,会把里外衣裳的扣子都解开,衣服大大敞开,然后用两只胳膊搂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分别吃两边。她还把两个孩子的四条腿交叉成十字架,双手紧紧抱着。因为不习惯盘着腿上炕,她就叉着腿坐在炕沿上喂奶。安老爷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姨奶奶的胸部非常丰满,即便往小了说,也有一斤半重的馒头那么大,她没穿围腰,露出雪白的肚子。安老爷平时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局促不安,正要回避,邓九公一把拉住他:“老弟,你这就见外了,这有什么可避的。”姨奶奶见安老爷进来,笑着说:“哟,这可不得了!他二叔进来了!”她刚想站起来,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身子一动,左边孩子就松开了奶头。偏偏这时正是奶水充足的时候,奶头里的奶水像喷泉一样直往外冒,溅了孩子一脸,呛得孩子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邓九公着急地喊道:“二老爷又不是外人,你老老实实坐着喂奶就行,瞎起什么身!” 安老爷赶忙说道:“老哥哥,你也太不讲究了。两个孩子都让一个人喂奶,怎么忙得过来?而且奶水肯定也不够。孩子要是缺了奶,可不是小事。”褚大娘子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接过孩子,一边说道:“老爷子哪了解我们这位姨奶奶,两个孩子吃着,她还不停揉着奶,直嚷嚷‘涨得难受’呢!”话音刚落,炕上的婆子赶忙把另一个孩子也接了过去。姨奶奶这才整理好衣襟,依照之前的礼节,给安老爷请了个安。安老爷连忙拱手回礼,说道:“有了侄儿,以后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姨奶奶笑道:“有了他们又怎样,我哪敢跟老爷论什么嫂子小叔、小婶大伯呀!”邓九公在一旁连忙说:“够了,够了。” 可姨奶奶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紧接着像褚大娘子一样,把安老爷家里的人都问候了一遍。安老爷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刚想去看看两个孩子,姨奶奶又追问道:“我大妹子还好吧?我给她捎的东西送到了吗?她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这一问,安老爷彻底懵了,只能看向褚大娘子求助。褚大娘子解释道:“哎哟,妈!您也太实在了!”随后对安老爷说:“她问的是伺候干娘的长姐儿姑娘。要说这姑娘,嘴甜人亲,特别招人喜欢。上次干娘在咱们庄子上住了几天,她俩就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临走时哭得不行。长姐儿哄她说‘有空就来’,她就天天盼着,一直盼到现在。” 您瞧瞧,就一个长姐儿,都能让人如此牵挂,还得到众人夸赞。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往来,也是很重要的。只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安老爷哪里清楚?无奈姨奶奶还在一旁不停地追问,安老爷只好随口敷衍:“等我回去,她大概就来看你了。” 说完,安老爷仔细端详两个孩子。一个皮肤黝黑,一个肌肤雪白。黑皮肤的孩子宽额头、大下巴,简直跟邓九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皮肤的孩子眼皮厚实、脸蛋圆润,活脱脱是姨奶奶的翻版。安老爷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十分欢喜,赞叹道:“好两个孩子!将来必定富贵双全,福寿绵长,前途不可限量!” 邓九公乐开了花,说道:“借二叔的吉言,托二叔的福。这俩孩子还没起名呢,老弟就用你的学问和福气,给他们取两个名字,图个好养活。”安老爷想了想,说:“起名不用太讲究文辞。九哥,你们山东最高的是泰山,最大的是东海,就用本地的风光,给他们取个小名,叫‘山儿’、‘海儿’。大名就跟着我家玉格,用‘马’字旁的‘骥’字排行,一个叫邓世骏,一个叫邓世驯。骏,是矫健的马;驯,是温顺的马。你觉得怎么样?” 邓九公拍手叫好:“太好了!太好了!就这么定了。老弟,我是个直性子,也不懂现在拜师收徒的规矩,干脆就让这俩孩子认你做干爹,以后你可要多关照他们。这不比普通的师生关系更痛快?”安老爷见他如此真诚,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这才离开屋子,坐下聊天,互相诉说分别后的情况。邓家的男客们体谅邓九公年事已高,没让他陪着,由褚一官、邓九公的徒弟和门客们负责招待。女客们则由邓家从淮安来的远房女眷们招呼。刚才邓九公和安老爷聊孩子、看喂奶的这一阵功夫,客人们吃完面已经告辞了。褚一官里里外外忙着应酬,脚不沾地。 他刚一进来,褚大娘子就数落道:“你就忙你的吧!老爷子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安排他吃饭!”褚一官解释道:“我问过华相公了,二叔在悦来店已经吃过饭了。”邓九公一拍脑袋,大声说道:“瞧我,光顾着说孩子的事,都没问老弟你吃饭了没!你既然来了,怎么还在镇上吃,不到我这儿来?”安老爷这才说明,这次从水路运来一百二十坛好酒给他祝寿,今天正好运到镇上,自己先去查看了一番,顺便吃了饭,还把行李车辆都留在后面,自己骑驴先来的。 邓九公听了,高兴得直拍手:“有意思,有意思!多谢老弟!这些酒够我喝好几年了。等喝完了,要是我还活着,再找你要!”正说着,后面运送酒和行李的车子也到了。邓九公吩咐褚一官安排两个得力的庄客照顾随行的人,又拜托门客招待程相公,还叮嘱把酒先收进仓库,等有空自己再去清点。褚大娘子则让人把安老爷的行李搬进来。 安老爷连忙说:“行李不用搬进来了,我住哪儿就搬到哪儿,这样省事。”邓九公神秘地说:“走,我带你看看给你准备的住处。”说着,拉着安老爷就往东厢房走去。安老爷进去一看,三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摆设整齐,床上用品崭新。里间还安置了一套精致的床帐,窗边摆着一张画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最让安老爷意外的是,邓九公家里竟然有书。画案上摆着几套,分别是《三国演义》《水浒》《绿牡丹》,还有新出版的《施公案》和《于公案》。茶具、酒具、洗漱用品也一应俱全,就连新买的马桶和夜壶,都贴心地放在床底下。安老爷看着这两样东西,觉得自己可能用不惯,便说:“老兄,你太费心了。但我住在这里,总归不太方便。” 正说着,褚大娘子和姨奶奶也来了。褚大娘子一听,说道:“有啥不方便的?您就将就住下吧!按老爷子的意思,还想请您在正房一起住呢!是我说您肯定不愿意,费了好几天工夫,才收拾出这个地方。那边厢房是我和女婿住的,有啥不方便的?”说完,也不管安老爷同不同意,就对女婿说:“把华相公叫过来,我让他们把行李都搬进来,我盯着整理。”安老爷见推辞不掉,只好由着他们安排。 行李搬进来后,寿礼和家里人托带的东西也都送了上来。大家连连道谢。安老爷觉得,只要有了寿酒和寿文,其他礼物也就是随个俗,意思意思罢了。 安排妥当后,邓九公又带着安老爷在庄子里四处参观。庄子外面有个小园子,还有两处院落,地方比褚一官住的东庄宽敞多了。西边的演武厅,就是邓九公和海马周三比试的地方。安老爷看到,演武厅中间是五间大厅,连着抱厦,确实十分宽敞。院子里正在搭天棚、建戏台,为邓九公的寿宴做准备,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邓九公又去招呼了程相公一番,然后把安老爷请回正房。此时,褚大娘子已经摆好了一桌精致的果盘。至于那些“酒过三巡”“羹添二道”的繁琐礼节,就不一一细说了。安老爷坐下后,让人把桌上的酒菜挪开一些,要来纸笔墨砚,一边喝酒,一边文思泉涌,很快就把给邓九公写的生传完成了。 写完后,他先把文章大意详细地讲给邓九公听,然后端着酒杯,高声朗读起来:“义士邓翁传学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间读书四十余年,凡遇古人豪侠好义事,辄心向往之,而窃以生今之世闻其语而末尝一见其人为憾。今天子御极之四年,岁在丙午,学海官淮上,旋去官,将之山左访故人女十三妹于齐鲁之青云山。十三妹者,盖曙后孤星,昔为吾师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孙,今归吾子骥,为吾家子妇者也。先是女随其先人副总戎何公杞之官甘肃,何公为强有力者所挫,下于理,郁郁以死。女义有所避,饰媪婢以淅刽伪为母若女者,致其先人逵诰┷。己则窃母而逃,埋头项于青云山间。今义士邓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门户焉。予既至山左,甫得其颠末。然予与翁初无杯酒交,而计非翁又无由梯以见女,乃因翁之子婿褚者介以见翁。既见翁,饮予以酒。言笑甚欢,纵谈其生平事,须眉跃跃欲动,始知古所谓豪侠好义之士者,今非无其人也。会女母氏又见背,有岌岌焉不可终日势,凡货财筋力之礼,翁悉锐身任之。已乃为女执柯,以之妃吾子骥,而使归吾家。计女得翁以获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骀揍套佑谂褪之安,使学海亦得因之报师门而来佳妇,皆翁力也。” 我儿媳守孝期满后出嫁到我家,成婚当晚,邓九公已八十七岁高龄,仍不远千里赶来,还送了丰厚的嫁妆。他在堂上与我饮酒,举杯对我说:“我浪迹江湖,结交的朋友遍布天下,但真正了解我的,没有谁比得上你。我快九十岁了,就算活到一百岁,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你何不为我撰写墓志,先准备着?”我听后十分惶恐,心想若答应他,提前为活人写墓志不合礼数;若以才疏学浅推辞,又违背他的心意,也会埋没他值得传颂的贤德。 我查阅古人的做法,发现为贤者立传,也有在其生前进行的,比如司马光为范蜀公写传就是如此。邓九公一生的经历虽与范蜀公不同,我的才学也远远比不上司马光,但这个先例可以借鉴。于是,我决定按照这个例子为邓九公写传。 邓九公名叫振彪,字虎臣,因行事果断刚直,大家都称他九公。他是淮安桃源人,祖父在明朝崇祯年间担任按察副使,跟随永明王到云南,与邓士廉、李定国等人同一天为国难而死。他的父亲当时是岁贡生,担任训导,得知消息后弃官,徒步万里,冒着危险去收殓骸骨,最终因过度劳累而死。由此可见,邓九公得天独厚的品格,是有家族渊源的。 邓九公生活在本朝,在康熙壬寅年参加童子试,没有考中。他觉得读书不应是大丈夫的唯一出路,便毅然放弃,转而学习长枪大戟,骑马练剑,改考武科。考试那天,他在弓术、刀法、举石等项目上都获得了上等成绩,却因默写武经格式有误,按规定应被淘汰。主考官暗示他只要有所表示,就可以帮他通融,还许诺让他得第一名。邓九公愤怒地说:“大丈夫应凭借真本事获取功名,谁会在深夜拿着银子去乞求怜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榜末勉强有了名字。但经此一事,他彻底断绝了进取之心,于是带着先人的灵柩,离开家乡,前往山东,在茌平桐口的二十八棵红柳树那个地方定居下来。如今,那个地方因他而闻名,人们说起他,就会称“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公”。 邓九公生性诚实坚毅,又常常表现出侠义之气,经常为乡里调解纠纷,抑制豪强,扶助弱小。遇到不讲理的人,他就会挥拳教训,大家都乐意听他评判是非。时间久了,他的行为更加豪爽,名声也越来越大。当时天下太平已久,但盗贼却不断出现,凡是南北往来、携带巨资做生意的人,都提心吊胆。他们听说邓九公的名声,都带着厚礼来聘请他护送行李,邓九公也因此得以走遍天下。他从事保镖这个行当将近六十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也没有伤害过一个人。结束保镖生涯时,那些富商在他门前挂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名镇江湖”。这虽然不足以成为他的荣耀,但也能让人想象到他超凡的气概。邓九公身高九尺,额头宽广,下巴丰满,目光炯炯有神,下巴上的胡须像银线一样,长度超过肚脐。睡觉时,他会把胡须梳理整齐并扎起来,还曾说:“就算每天花费千金,也不能损伤我这胡须分毫。”晚年的他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喝酒,喝醉后就舞刀弄剑、跳跃腾挪,以此为乐。 邓九公身体康健,寿命长久,却一直为没有儿子而忧愁,常常怏怏不乐地说:“如果我邓某最终没有儿子,这不符合天道。”我用“《洪范》中所说的五福,子嗣和官职并不包含在内”来宽慰他,但他始终不高兴。庚戌年,是邓九公九十岁生日,我从京城带着酒来为他祝寿。一进门,正赶上他家在办新生儿的喜宴,一问才知道,他的小妾一个月前就怀孕了,而且生下了双胞胎。唉!我听说男子六十四岁后一般不会再有孩子,女子四十九岁后不再生育,这是常理;九十岁还能生子,我从未听说过。邓九公能够感动上天,上天对他的回报,似乎不是常理所能限制的。他真是人中豪杰啊! 邓九公将来必定能活到百岁,子孙满堂,福报绵长,以后值得传颂的事迹还会有很多。我只希望自己能多活些日子,等着继续为他记录。 安老爷念完文章,心中十分得意,料想邓九公听后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没想到邓九公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不停地抓着长长的胡子发呆,好像在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安老爷见状十分不解,忍不住问道:“九兄,我这篇文章配得上你这个人吗?”邓九公严肃地说:“说什么话!以老弟你的大手笔,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听着,里面还少了些内容,你得给我添上。”安老爷忙问:“要添什么?”邓九公说:“你这里没提到我家闺女。我常见人家的碑文,会把一家子都写在后面;还有,你得把刚才给两个小子起的名字也写上。” 安老爷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文章各有体裁,碑文是碑文,生传是生传,这怎么能混在一起写?如果按照那种体裁,岂止是你的子女,就连嫂夫人的姓氏,以及你出生、去世的年月日,安葬的地点,都要写在后面。这些都是你一百二十岁以后的事,现在着急什么?”邓九公固执地说:“我不管那些。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当面给我写齐全了,我才放心。” 安老爷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只好另拿一张纸,写道:“公生于明崇祯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终,合葬某处。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帼而丈夫者也,适山东褚生。子二,世骏、世驯。”邓九公看了才高兴起来,又笑嘻嘻地递给安老爷说:“好兄弟,你干脆把后面的四六句也写出来。”安老爷无奈道:“老哥哥,你这就胡闹了。那叫墓志铭,哪有你好好地活着,我就给你写墓志铭的道理?”邓九公反驳道:“老弟,你这么个人,怎么也这么不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了,要是还有这些忌讳,那就是‘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安老爷在书堆里钻研了半辈子,没想到此时被这老头儿说“不通”。仔细一想,邓九公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便思索片刻,在后面又写了一行:“铭曰:不读书而能贤,不立言而足传。一得无惭,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后也,而区区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终协熊占,其生也挛,且在九十之年。呜呼,此其所以为天,后之来者视此阡。” 安老爷念了一遍,又详细地解释给他听。邓九公听后,只说了句:“行了!行了!”就跳起来给安老爷磕头,安老爷慌忙还礼。邓九公又说:“老弟!还是我那句话,我这条命是父母给的,名声是你帮我留下的。有了这篇文章,就算天塌地陷都是瞎话,反正大清国万年长存,我邓振彪也能万年留名了。”说完,他亲自给安老爷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大杯陪着喝。 安老爷此时事情办完,寿礼也送了,便和邓九公尽情畅饮。吃过饭后,就到厢房休息。这时,麻花儿已经和邓九公的那些小厮们混熟了。褚一官亲自搬来陪着安老爷,还叫了随缘儿进来伺候。 过了两天,就是邓九公的寿辰。一早,褚一官和他的徒弟、门客们就张罗着从府城里请来了两班小戏。当天,大厅上挂满了寿画寿联,大家也送来了寿桃寿面,宴席上摆满了寿酒,戏台上唱着寿戏。来祝寿的男客有士、农、工、商各个阶层,女眷们也是老老少少、村野俊俏的都有。有的送上寿礼,有的说着祝寿词,都是为了庆贺邓九公长寿。邓九公高兴极了,忙着招待这个,应酬那个。他把男客们让到大厅正中的三间屋子,女眷们安排在西梢间。考虑到安老爷可能和那些普通客人聊不到一起,便在东梢间单独设了一桌,请安老爷过去坐,还特地请了本地四位乡绅作陪。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意追求功名,便做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境富裕,捐了个鸿胪寺序班的官职;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通过教官选拔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因在团练乡勇时出力,被授予六品职衔。安老爷见他们都是孔子贤能后裔,心中十分敬重。大家相互行过礼后,邓九公笑呵呵地先来到这桌,举杯为大家安排座位,斟了一圈酒。刚要坐下,他指着安老爷对四位陪客说:“我这位兄弟酒量很好,今天委屈你们四位,多陪他喝几杯。我还有句话,先在你们面前道个歉,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虽说都是孔圣人的徒孙,但别像平时糊弄我那样糊弄他,和他瞎拽文。人家肚子里的学问,比你们明白得多!我可提前告诉你们。”说完,哈哈大笑,又陪大家各自喝了一杯,才到别的席面招呼去了。 这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来就不太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番只护着安老爷的话,姓曾的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就更不愿搭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只顾着他们四人高谈阔论起来。安老爷反倒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戏。只是安老爷天生对看戏不太感兴趣,什么宾白唱段、舞台道具、表演排场,平时一概没留意过,更别说梆子、二簧这些戏曲了。所以他虽然看着戏,却一点也不懂。只看到满台刀枪舞动,锣鼓喧天。 不一会儿,从上场门跳出一个头戴黑盔、身穿黑甲的黑脸人,也没听见他唱,只拿着一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地喊得震天响,脚步咚咚,跳得尘土飞扬。闹腾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他念了四句道白,第一句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安老爷听懂了这句,便留神听下去,果然是那首《垓下歌》,这才知道这人扮演的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天演的是楚汉相争的故事。这段历史,安老爷早已烂熟于心,于是就想听听接下来唱的是什么。这时,笛箫声、鼓板声齐奏,安老爷侧着耳朵,好不容易听清了两句,唱的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听得入神,忽然听见左边坐着的曾瑟庵对其他三人说:“人生在世,既然做了盖世英雄,怎么能不觉得人生短暂如春梦呢!这位霸王要是能像我家子皙公那样,领略些沂水春风的乐趣,自然能达到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又怎么会觉得人生短暂如春梦呢!”他话还没说完,仲笑岩突然说道:“说到底,他还算不上真正的盖世英雄。要是这件事发生在我家子路公那个时代,凭借他的本领,那八千子弟兵早就‘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先打到关中了,又何必担心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不屑地说:“算了吧!笑岩,你别来给你家子路公撑面子了。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被夫子嘲笑,还受到那样的驳斥。”仲笑岩见曾瑟庵炫耀他家先贤的高尚风范,却揭自家先贤的短处,心里很不高兴,反驳道:“总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知道和些大大小小的孩子混在一起强!”曾瑟庵翻着白眼说:“不瞒你说,你可知夫子感叹‘吾与点也’,正是欣赏他那些看似没什么用处的地方。” 宴席间,冉望华本就是个极为谦让的人,见曾瑟庵和仲笑岩争执起来,吓得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转头望向复姓公西的小端说道:“小端,你瞧瞧,今日这么个礼乐和谐的地方,他们二位却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我不过是个只想温饱度日的人,实在没办法调解这场纷争,这事只能仰仗你这位大君子出面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这麻烦事推到自己身上,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按理说我也该推辞,但今日承蒙主人盛情,特意请我们来做陪客,招待水心先生,我们总不能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坏了风雅。”说完,他离开座位,分别向曾瑟庵和仲笑岩各鞠了一躬,试图劝和二人。 安老爷坐在主位,看他们四人争论了许久,发现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谈志向的那篇《论语》。这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正戳中安老爷的兴趣点。只见公西小端一直在努力调解,可曾、仲二人依旧一个气势汹汹,一个神态张狂,把冉望华吓得远远躲开。安老爷实在看不下去,便欠身劝说道:“四位先生,方才看你们这番讨论,确实不愧是家学渊源,但可惜,你们恐怕是被宋儒的学说误导了。依我愚见,望华不必再退让,小端也别再讲那些繁琐的礼节,瑟庵莫要高谈阔论,笑岩也别再争这闲气。你们四位得先明白,这篇文章可不是你们这样解读的。” 四人听了这话,都十分诧异,心里暗自嘀咕:“我们出身于书香门第,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外行人?这篇文章,我们靠着那些权威注解,不知读过多少遍了,怎么就不是这样讲呢?”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安老爷问道:“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您详细讲讲。” 安老爷解释道:“我们读书,确实得仔细研读朱熹的批注,但也不能过分迷信。不读批注,我们这些千百年后的人,根本不知道书中人物的生平,更不明白他们做的事、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要是太过迷信批注,就会陷入迂腐的境地,离情理也越来越远。读书得有自己的见解,这样才不算白读。就拿这篇文章来说,从情理上分析,我认为你家四位先贤陪孔子坐谈志向时,孔子其实是欣赏子路、冉有和公西华三人的,并没有驳斥子路。不仅没驳斥子路,反倒有些批评曾皙。大家可别因为‘吾与点也’这句话就抬高曾皙,因为‘夫子哂之’这句话就看低子路。为什么这么说呢?子路能让百姓勇敢且明事理,冉有和公西华能让百姓富足、胜任礼仪之事,这些优点,孔子早就看在眼里了。这从‘孟武伯问子路仁乎’那篇文章就能看出来,那是孔子对他们三人的中肯评价。 “那孔子为什么明知故问呢?想来那天他闲来无事,看到三人在座,就想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才能有多少自信。要是他们足够自信,就算明君难遇,自己的学说无法推行,只要有这两三个弟子被世人知晓,也能实现各自的志向。这正是孔子爱才、想拯救世道的一片苦心。等三人各自说出志向,和孔子平日里的看法相符,他自然不再多说,这就是所谓的‘得意忘言,默然相赏’,也证明了孔子对三人的赏识。既然如此,孔子为什么唯独笑子路呢?这一笑,不是笑他说大话,朱熹的批注里也说了,是‘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那既然认可他的才能,又为什么笑他不谦逊?所谓不谦逊,就在于他‘率尔而对’,急于回答。而他这么着急回答,还连累冉有和公西华陷入尴尬,甚至让孔子都忍不住感叹,这一切的起因,其实是曾皙一直在弹瑟。” 安老爷说到这儿,仲笑岩、冉望华、公西小端三人听得一头雾水,就连自诩名士的曾瑟庵也摸不着头脑,忍不住说道:“水心先生,您这话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安老爷接着说:“别急,听我慢慢说。朱熹批注里不是写着‘四子侍坐,以齿为序’吗?子路在孔子弟子里年纪最大,曾皙其次,冉有再次,公西华最小。文章开头记录四人的顺序,就是他们的座次。按照座次说话,孔子本应先问子路。但老师和弟子交谈,也不必挨个询问,所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句话,应该是面向大家一起问的。不然为什么没见孔子开口就问‘由尔何如’呢?这么笼统一问,座中除了子路、冉有、公西华,还坐着曾皙。 “曾皙这个人,在《论语》二十篇里很少被提到,由此可见,孔子问话时,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想先听听他的志向。可当时曾皙正在弹瑟,根本没领会孔子的心思。怎么知道的呢?《礼记》说:‘待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曾皙在孔子问话时没反应过来,已经算是疏忽了,哪有孔子问完话,他故意不答,反而继续弹瑟唱歌的道理?所以肯定是他当时一直在弹瑟。子路性子直爽,没察觉到孔子的意图。见没人回答,又觉得自己年长且坐在首位,就抢先说了。孔子正盼着曾皙回答,被子路突然打断,既不好说‘我想听曾皙先讲’,也不能责备子路‘不该抢先’,只能付之一笑。这不过是个意外,无关紧要。 “那后来经曾皙一问,孔子为什么又说出‘为国以礼,其言不让’这样的大道理呢?其实孔子是想借此提醒曾皙:‘我问的是如何实现抱负,实现抱负离不开治国,治国必须以礼,守礼的关键在于谦让。我笑子路,就是因为他一句话都不肯让人先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笑他不懂察言观色。所以说孔子并没有驳斥子路。 “那孔子说‘吾与点也’,为什么又说他是在批评曾皙呢?从当时的情况看,孔子认真发问,曾皙却只顾弹瑟不理会,换作谁都会对曾皙有些不满。子路抢先回答,孔子笑过之后,按照座次也该曾皙发言了,可他还在弹瑟。怎么知道的?看孔子和冉有、公西华两轮问答之后,曾皙才‘鼓瑟希’,就说明之前他一直在弹瑟。孔子心里肯定更不高兴了,没办法,只能越过他,听冉有说。 “偏偏冉有又是个谨慎的人,见子路被笑,曾皙不答,就不敢贸然开口。孔子见他不说话,只好问‘求尔何如’。这一问,冉有更犹豫了,先说‘方六七十’,又改成‘如五六十’;刚说‘可使足民’,又补上‘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冉有虽然没明确说公西华是君子,但公西华自认为精通礼乐,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孔子见他也没话,又问‘赤尔何如’。公西华同样很为难,开口先谦虚一句‘非曰能之,愿学焉’;说到‘宗庙之事’,又加了‘如会同’;最后说‘愿为相焉’,还特意加了个‘小’字。 “直到这时,曾皙还在弹瑟。孔子等得不耐烦了,问‘点尔何如’,他这才慢慢停下瑟声,放下瑟起身。没说志向,先来了句‘异乎三子者之撰’。孔子说‘何伤乎’,以为他再怎么不同,也不会偏离自己的问题。没想到他竟说出了与孔子所问毫不相干的沂水春风那番话。曾皙说完,孔子的心都凉了。 “你们知道孔子为什么难过吗?他一心盼着弟子们能施展抱负,弘扬文化。可曾皙这番话,让他觉得连曾皙都有这种想法,世道衰败可见一斑,自己的学说怕是没希望了。所以才感叹‘吾与点也’。这句话是伤心之语,不是赞同之意。要是真的志同道合,孔子应该‘莞尔而笑’,而不是‘喟然而叹’。更没想到曾皙还是没明白孔子的心思,继续追问‘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夫子何哂由也’‘唯求、唯赤则非邦也与’,把孔子惹得烦恼不已,层层反驳,一直说到最后。你们要是不信,从‘亦各言其志也已矣’读到‘孰能为之大’,仔细体会孔子这些话的语气,哪一句不是在批评曾皙?这就是子路被笑话、冉有和公西华为难、孔子感叹,以及批评曾皙的原因。” 安老爷继续说道:“这桩学术争议,按照事理判断,子路的直率,情有可原;曾皙的疏狂简慢,则实在是不懂礼数。宋代理学大家,像朱熹(考亭)、程颢(明道)、程颐(伊川)等人,大多过于拘泥于理论教条,忽略了人性本真。他们看到‘夫子哂之’这句话,只认为孔子是笑子路不谦逊,却解释不出到底哪里不谦逊;又被‘吾与点也’这句话困扰,反复琢磨也找不出原因,于是就弄出什么‘胸次悠然’‘尧舜气象’‘上下与天地同流’这些说法,替曾皙牵强附会地圆场。从南宋到现在,不知道误导了多少读书的人。如今,你们四位还要接着台上扮演西楚霸王的演员,继续演绎这出‘侍坐言志’的续集,我觉得实在没必要!” 曾瑟庵、仲笑岩、冉望华、公西小端听完安老爷对这篇文章的讲解,全都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他们心里暗想:“从上学到做官,不仅从来没听私塾老师讲得这么透彻明白,恐怕老师自己都未必有过这么清晰的见解。”刚才最不服气的曾瑟庵,此刻反而第一个表示赞同,满脸堆笑地唤了声:“老前辈!” 他刚要开口说话,仲笑岩已经大步上前,激动地抢着说:“得了吧,还叫什么‘老前辈’!遇到这么有学问的人,难道不值得磕头拜师吗?”说着,他便直挺挺地跪下去,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其他三人见状,纷纷称“说得有理”,也跟着拜倒在地。安老爷平日里待人十分谦逊,但唯独遇到有人拜他为师,从不推辞。他不觉得“好为人师”是个毛病,反而秉持着“有教无类”的信念。见四人拜倒,他便起身回了个半礼。 正行礼时,满脸通红、喝得醉醺醺的邓九公一脚跨进门来,见状十分惊讶:“你们五个人这是行的什么礼?”四人拜完起身,简单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邓九公乐得捋着长胡子哈哈大笑:“我就说吧!”他拍着胸脯得意地说:“跟你们说,邓老九的好朋友,没有一个是没真本事的。不信去打听打听,人家来山东才几天,就收了六个门生了!” 说完,他便在这桌坐下,和安老爷开怀畅饮起来。一轮酒过后,安老爷看台上楚汉相争的戏已经演完,厅里的男女宾客也都散去,于是众人便一起吃早饭。随着酒尽人散,这场寿宴也落下帷幕。送走四位陪客后,安老爷和邓九公各自回去休息,外面的事情则由褚一官等人负责打理。 接下来的两三天,邓家依旧热闹非凡。到了第四天,安老爷便提出要告辞。褚大娘子苦苦挽留:“等过两天清净些,我们专门唱台戏,请您老人家好好乐一天。”邓九公对她说:“姑奶奶,别拿听戏劝他,这招对他不管用。”接着又对安老爷说:“老弟,你难得来山东一趟,可别就这么白跑一趟。你前几天不是说山东最高的是泰山,最广的是东海吗?过两天,我陪你去登泰山,望东海,怎么样?”安老爷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邓九公又神秘兮兮地说:“你先别高兴太早,这还不算什么。等咱们登完泰山、望完东海回来,我再带你去个地方,见个人。保准这个人合你的脾气,那个地方也合你的心意。”这正是: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门难为言。 至于邓九公和安老爷登泰山、望东海之后,还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儿女英雄传第四十回 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阳关曲真幸事稳抱小星禂(上) 故事接着上回。话说安老爷在邓家庄给邓九公祝寿完毕,便打算告辞,邓九公父女俩苦苦挽留。邓九公还说要陪老爷去登泰山、望东海,之后还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安老爷见邓九公说得如此郑重,忍不住问道:“九兄,咱们去看看泰山、东海,就已经算是大开眼界了,你还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邓九公卖起了关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我们庄子上有个姓孔、叫孔继遥的先生,专门帮人写字,大家都叫他老遥。他自称是孔圣人的嫡派子孙,和现在的衍圣公还是近亲。听他讲起孔圣人坟上的古迹、庙里的古董,那叫一个精彩,比听戏还有意思。他说这些地方他都去过,连衍圣公他都能见着,还三番五次邀请我去逛逛。我寻思我大字不识几个,去瞎凑什么热闹!如今老弟你来了,正好也闲着,不如多住些日子。等我忙完这阵,咱们带上老遥先生,先逛泰山、东海,回来再去孔陵、圣庙,顺便拜拜衍圣公,你还能和他交流交流学问。你说这合不合你的心意?” 安老爷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九兄,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好的地方,当然得去!这样,我写封信回家说一声,耽搁几天也无妨!”邓九公父女见安老爷答应留下,满心欢喜,当下就开始商量起如何上路、登山,要带哪些酒菜。 正说得热闹,只见褚一官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径直来到安老爷面前请安,兴奋地说:“二叔,大喜啊!”安老爷忙问:“出什么事了?”褚一官道:“家里派戴勤戴爷来了,说大少爷高升了,换上红顶子,还得了大花翎!”安老爷一听,十分惊讶,赶忙追问:“升了什么官?”褚一官有些说不上来:“这官名我也说不清楚。戴爷在外面解包袱拿家信呢,马上就进来。”话音刚落,就见华忠等人陪着戴勤走了进来。 戴勤进了屋,先匆匆见过邓九公,转身就给安老爷请安贺喜。安老爷迫不及待地问:“大爷到底被任命了什么官职?”戴勤先递上一封信,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少爷被赏了头等辖,加了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安老爷听完,“啊呀”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冰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里的信“啪”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双手一拍大腿,长叹道:“完了!”邓九公见状,忙问:“老弟,你这是怎么了?”安老爷只是摇头,望着空中长叹一口气:“九兄,这说来话长,咱们慢慢聊。” 这时,叶通捡起公子的禀帖递给安老爷。安老爷拆开一看,信里大致说了升官的缘由,还说详细情况等他回家再当面禀报。看完信,安老爷把信交给叶通,问戴勤:“你哪天出发的?”戴勤回答:“我是少爷任命下来的第二天动身的。我离开那天,少爷还在海淀,没回家。少爷让我请示老爷,您什么时候能回去?太太也让我转告老爷,务必早点回家,家里有很多事等着您回去定夺。” 安老爷点点头:“这是自然。”随后转头对邓九公说:“九兄,承蒙你父女俩一番好意,不是我非要走,实在是出了这意外的事,不好再耽搁了。我这就告辞,明天五更就启程。”说完,便吩咐家人收拾行李。邓九公父女见此情形,知道留不住,只好一边准备今晚的送行酒,一边预备明早的上马饭。 酒菜摆上桌,安老爷勉强坐下。此刻,什么登泰山、望东海、拜孔陵、谒圣庙,还有之前讨论的子路、曾皙等人侍坐言志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只是端着酒杯,愁眉苦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发愣。 各位,您说这老头儿这一“愣”,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朝廷设立的西北、西南边疆要职,每年换班时,御前乾清门的那些东三省官员,哪个不眼馋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就连那些获罪的大臣,也都盼着能到这些地方任职,作为东山再起的转机。如今安公子不过是个四品国子监祭酒,一下子加了二品副都统衔,还被任命为参赞大臣,这可是越级提拔。再说说那孔雀花翎,有多贵重呢?外省要是经费不足,开捐纳官,那些家财万贯的官员、靠盘剥获利的洋商盐商,都得花上万两银子,才能把这花翎戴到头上。安公子一下子得了两样,妥妥的意外荣华、飞来富贵,可安老爷为什么不但不开心,反而愁眉苦脸发起愣来呢? 其实,每个人的境遇、志向、性情都不一样。安老爷天性看重亲情,淡泊名利,再加上一生坎坷,为人迂腐拘谨。他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个好儿子,又为儿子物色到两个好媳妇,才撑起这么一个美满的家。如今眼看着书香门第能传承下去,一家人衣食无忧,儿子按部就班也能做到公卿,本不需要去边疆冒险求名逐利;家里的产业只要安分守己,也不愁温饱,根本没必要让儿子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拼命。安老爷现在的情况,正应了“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这句话,可谁能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旁人可能会说“官场变幻无常,谋生自有办法”,但安老爷从自身性情出发,只觉得伤心难过,英雄气短。相比之下,路途的艰辛、骨肉分离的痛苦,都还在其次。所以,尽管儿子如今头戴珊瑚顶、身佩孔雀翎、官服绣着猱狮补,风光无限地去追求功名,可安老爷心里的那份担忧和不舍,远远超过了对这份荣耀的喜悦,满肚子的感慨和牢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怎么也排解不开,只能坐在那里干发愁。 邓九公是个热心肠,见安老爷这样,一时也摸不透他为什么发愁,心里又着急又替他难过。也不管自己说的对不对,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一大通劝说的话:“老弟,你可别这样。人活一辈子,做官不就是为了戴上红顶子?养儿子,也是盼着儿子能戴上红顶子。如今咱们贤侄年纪轻轻,红顶子戴上了,大花翎也有了,这不正是‘大丈夫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吗?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封侯拜相,到时候你就等着当老封君,享清福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还愁成这样?凭你的本事,难道还看不破这其中的好处?” 邓九公这番话,只说到了安老爷心事的表面。安老爷要是不回应,觉得人家好心相劝,不搭理不合适;可要是想解释自己的想法,一时半会儿又怎么说得清楚?无奈之下,他只好从邓九公的话里提炼出一句:“看的破,忍不过。九兄,你仔细琢磨这六个字,就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了。”邓九公性格豪爽,哪能猜透这话里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安老爷,那着急的样子,比安老爷本人还烦躁。 就这么直愣愣地看了半天,邓九公突然胸脯一挺,说道:“老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交朋友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帮忙吗!”安老爷惊讶极了,忙问:“九哥,你有什么办法?”邓九公说:“我琢磨了半天,你这话的意思,八成是之前贤侄在黑风岗能仁寺的事把你吓着了,现在他要出远门,你担心路上出意外。我有主意!”说着,他撸起袖子,正准备说自己的计划,又突然停住:“你等会儿,我们先商量商量。”接着就大声喊道:“姑爷、姑奶奶呢?” 当时,褚大娘子正在套间里收拾东西,褚一官在厢房帮忙捆箱子,听到老爷子这一喊,赶忙跑了过来。邓九公让他们坐下,说道:“你干老儿因为他家老大要去边疆,心里不踏实。咱们交情这么好,他有难处,咱们要是不帮忙,还算什么朋友?我想着,让姑爷护送他走这一趟,路上要是有个什么事,也有个照应,也能让你干老儿放心些。姑奶奶,你觉得我这主意咋样?” 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自苦笑,这邓九公完全没明白自己的心思,简直是答非所问。他连忙说:“老兄,哪能让大姑爷出远门呢?你都这把年纪了,这事万万使不得!”邓九公却坚持道:“你别管。姑爷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趁着我身体还硬朗,让他出去在官场上闯荡闯荡,说不定能遇到机会,谋个一官半职,这不两全其美吗?老弟,你别推辞。” 还没等褚大娘子开口,老实的褚一官就先说道:“算了吧,老爷子!哪有您养了我半辈子,现在您年纪大了,我却扔下您,跑那么远去自己找官做的道理?我要是真这么做,也太看重官职了!再说,还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命呢!” 褚大娘子的性格和她丈夫截然不同,父亲刚一提出让褚一官护送安公子去乌里雅苏台,她立刻就觉得这主意好。您可能要问,难道她真的把安公子看得那么重,把丈夫的前途看得这么轻,就这么轻易地让丈夫去给安公子当保镖?其实不是。这两年,她和安府来往频繁,看到安太太尊贵的派头,金、玉姐妹华丽的生活,眼界和心气都高了起来,一门心思就想给丈夫谋个前程,好让自己也能当个官太太。 听褚一官拒绝,她连忙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你听我的,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有我呢。咱们把东庄的房子交给庄客照看,我搬回来陪老爷子住,早晚能照应着。你就放心去,就算留你在家,也是多此一举。”说着,她站起身来,向安老爷拜了一拜,诚恳地说:“就这么定了。只求您好好跟我们老玉说说这事。我这人不会花言巧语,就一句话,我保证他不撒谎、肯出力。要说本事,不是我自夸,他还是有两下子的。” 邓九公在一旁笑呵呵地说:“姑奶奶,你何必这么着急!”接着又对安老爷说:“老弟,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要是还不放心,我还有个人选。咱们那个大铁锤陆老大,你也见过,你来之前,我本打算让他和女婿一起去接你,结果没去成。现在我让他们俩送你回京,顺便去给咱们老贤侄道喜。不过这事还得跟老贤侄商量商量。”说完,他转头叮嘱女婿:“姑爷,听明白了吧?别因为我耽误了大事。别看老头子我九十岁了,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多活几年!你只管安心去。出去就把这话告诉陆老大,你俩也别磨蹭,连夜收拾东西,拿个小包袱,明天就跟着走。到了京城,看看情况需不需要你们,要是需要,再回来取行李。路也不算远,时间应该来得及。就这么定了。” 褚一官平时在岳父面前还能找借口推脱,在媳妇面前却是言听计从。现在两边一“夹击”,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一个劲儿地答应,随后就出去找陆葆安收拾行李、准备马匹去了。 安老爷见邓家父女如此热情真诚,心里既感动又不安。仔细想想,有褚一官、陆葆安这两个人跟着儿子,多少能放心些,一时也不好再推辞,只好答应下来,再三向邓家父女道谢。当晚,安老爷和邓九公喝了几杯,考虑到第二天要早起赶路,吃完饭就各自休息了。褚大娘子去叮嘱了丈夫一番,又和姨奶奶一起,忙忙碌碌地收拾打点了一整夜。 第二天凌晨,还不到五更,安老爷和邓九公就起床了。褚一官、陆葆安早已穿戴整齐,上来等候。邓九公见到他俩,赶紧嘱咐:“我昨天漏了句要紧话。你俩这一去,见到少大爷,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了,得拿出官场的规矩来。见面得磕头请安,说话得‘嗻儿’‘喳儿’地应着,还得照着督府衙门护卫的排场,称他‘大人’,自称‘小的’,这才行。可别想着靠我的面子,或者你们头上那小小的金顶子,就跟人家套近乎,要是坏了规矩,这事可就办砸了。”两人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安老爷匆匆吃了点东西,催促车马准备妥当,便向众人告辞,带着小程师爷、褚一官、陆葆安和一众家丁出发了。邓九公一直把他们送到岔路口,才和安老爷含泪分别。 这边暂且按下不表,咱们再说说安公子。自从安老爷去山东后,那段时间国子监衙门正好有几件需要上奏的事,安公子多次去圆明园,都得到了皇上召见。紧接着,吏、兵等部有两次选派官员验看、拣选的差事,也都有他参与。这些经历让安公子心里十分得意,满心期待着升职的机会。 碰巧这时内阁学士出了个空缺,按照惯例,祭酒的名字会列在题本靠前的位置。安公子心里暗自盘算,觉得下次皇上御门听政时,这个职位十有八九能轮到自己。过了几天,衙门送来了某日御门办事的公文,他一算,那天正好是国子监值日。因为御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他前一天就到海淀住下了。 第二天,安公子去伺候皇上御门听政。结束后,大臣们各自回到朝房,他听到大家在议论,说这个职位放了某某,那个职位放了某某,这才知道内阁学士的职位没轮到自己。不过,他平时也知道官场得失无常,倒也没太在意。 等了一会儿,奏事的大臣下来了,皇上召见的名单也下来了,见没叫到自己,安公子便和同僚们一起散值,到外朝房吃饭。刚吃完饭,一个军机处的小太监进来对他说:“乌大人派小的来告诉大人,吃完饭先别离开,请您到乌大人的园子里去,大人有话要说。”原来,乌克斋那时已经进入军机处任职了。 安公子一听是老师叫他,赶紧催着家人吃完饭,告别了同僚,就往老师的园子去了。刚到门口,正好碰上乌大人散朝回来。乌大人一见到他,脸上带着笑,却又皱着眉头说了句:“恭喜啊,放了这么个好职位。”安公子还以为说的是内阁学士的职位终于轮到自己了,满脸笑意地应了声:“是。”乌大人见他还蒙在鼓里,便问:“难道你还没听到消息?”安公子这才疑惑地问:“门生没听到什么消息。” 乌大人说:“我的爷,你被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了!”这一句话,像晴天霹雳,安公子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心脏猛地往上涌,要不是胸口憋着气,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瞬间,他脸色大变,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比当初在悦来店见到十三妹,在能仁寺撞见和尚时还要厉害! 乌大人见状,赶忙说:“你先别慌,咱们到里面慢慢说。”说着,一把拉住他,穿过两重门,走过假山、小桥,穿过竹林、花径,来到一间精致的小书房坐下。家人很快端上茶来。这会儿,安公子哪里还顾得上想升内阁学士的事,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懵了! 只听乌大人劝说道:“龙媒,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可不行万里路。’以你的才华,正是为国家效力的时候,出去历练一番也好。只是这条路对你来说不太合适,这可怎么办?不过,皇上这么安排,想必自有深意。贤弟,你可别乱了分寸,还是要好好努力。”安公子定了定神,问道:“不知门生为何突然有这样的调动?冒昧请教老师,皇上提到放门生这个职位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乌大人叹了口气说:“我要是当时在场就好了。往常放重要职位,军机大臣面见皇上时,皇上都会仔细斟酌。今天乌里雅苏台这个四百里加急报缺的折子,是军机大臣面见皇上后下来的,皇上也没再召见商议。没想到折子下来,就夹着个朱笔写的条子,把这个职位给了你。” 安公子听了,站起身来,焦急地说:“这实在是皇上格外的恩典。老师您知道我的家事,这个职位我实在没办法去啊!还求老师您帮帮我,想个办法挽回这件事!”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乌大人也叹了口气:“龙媒,这还用你说!可现在皇命已下,哪能轻易更改,只能看以后有没有机会了。眼下,你先准备明天谢恩吧。你的谢恩折子,我已经让军机处的朋友们帮你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由他们替你递上去。你可别忘了去道谢。”说完,他喊了一声:“来个人儿呀。” 一个小厮应声进来,乌大人吩咐道:“你把大爷的帽子拿进去,告诉太太,找找我从前戴过的亮蓝顶子,大概还有,再把我的白玉喜字翎管解下来,拿枝翎子。你就回太太,随便叫哪个姨奶奶把这些拴好拿出来。”小厮去了一会儿,把东西拴好托了出来。乌大人接过来,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让安公子戴上。安公子谢过老师,这才想起要去拜见师母。乌大人摇了摇头,一脸烦躁地说:“你师母又犯肝气疼了。” 安公子心里还有许多话想问,可刚坐了一会儿,就见乌大人这边要处理部里的画稿,那边要看衙门送来的折子;这边某营来请示挑选职位,那边某旗送来公文;接着造办处请他看交办的活计样式,翰林院请他审阅文章;还有老师托他题字的手卷,同年求他写的对联;另外,还有三五拨门生故旧大清早就来了,一直在外书房等着求见。安公子见老师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好再打扰,只好告辞。 回到住处后,安公子赶紧打发小厮回家告诉太太,又让戴勤去山东向老爷禀报,忙得团团转。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安公子去谢恩,第一批就召见了他。进去后,他磕头谢恩,皇上开口第一句就提到记得他是某科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点的探花,还说了些勉励的话,让他第二天再递牌子。等军机大臣出来,纷纷向他道喜,说:“你面见皇上时表现不错,皇上有旨意,赏加副都统衔。等旨意下达,换了顶子,明天还得准备谢恩。”这一番话,又让安公子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您看,人生在世,可不就是这样嘛。人们不是被名利诱惑,就是被声色吸引,或者被玩物迷惑,再不然就是被诗书、山林、佛道所“吸引”。而人自己呢,又怀着好胜、好高、好奇的心,心甘情愿地被这些东西“吸引”,一直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要是这些东西都不来“吸引”他,他想被“吸引”都没机会,自然也就没了那份热情。安公子现在不过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波折,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这才刚刚开始,他又怎么能不重新振作起来呢? 闲话不多说,咱们再讲讲安太太这边。安太太得知这件事,就像风卷残雪一般,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后面的故事又要生出许多枝节。各位不妨仔细看看,这燕北闲人要如何把安家的这摊事儿理顺,平息风波,把故事讲得精彩。 安公子去圆明园那一天,安太太见老爷和公子都不在家。恰巧那两天,张亲家太太在家里犯了急性眼疾,长姐儿也犯了每月都会发作的肚子疼。安太太吃过早饭没什么事,就和舅太太带着金、玉两位少奶奶一起打牌。 几人打牌打到中午,只见张进宝带着公子的跟班小厮四喜儿进来禀报:“太太,大爷从园子里派人回来说,他被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安太太一听,手一松,牌都掉了,“啊”地惊呼一声。舅太太也跟着喊:“哎哟,这是怎么回事!”金、玉姐妹俩听了,何玉凤对“乌里雅苏台”这五个字还有点模糊印象,愣愣地听着;张金凤则完全摸不着头脑,还纳闷:“怎么连个报喜的人都没有呢?” 安太太此刻吓得六神无主,拉着舅太太问:“这乌里雅苏台到底在哪儿啊?”舅太太提醒道:“姑太太,你怎么忘了?咱家四大爷以前不就去过这地方吗!”安太太这才想起来,一拍手哭喊道:“老天爷啊!怎么把我的孩子派到那种地方去了?再说,他好好地做着文官,怎么又成了武官?这不是变相贬他吗?可把我坑苦了!”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抽抽搭搭起来。 金、玉姐妹见婆婆这般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哭。舅太太赶忙劝道:“你们娘儿三个先别哭了,好歹问问这小厮,到底怎么出的这档子事?外甥派他回来,还有别的话吗?”嘴上劝着,舅太太自己也拿着小手帕抹眼泪。 安太太这才稳住情绪,仔细询问四喜儿。四喜儿把公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今天在海淀准备明天谢恩的折子,回不来;让派戴勤去山东向老爷禀报;还让转告两位少奶奶,收拾几件衣裳送到海淀。安太太一边吩咐去叫戴勤,一边让金、玉姐妹回家收拾衣裳。戴勤来了,四喜儿取来的衣裳包袱也到了,安太太叮嘱他俩:“赶紧去吧,告诉大爷,谢完恩没事就赶紧回家,让我见见他。” 两人走后,金、玉姐妹又回到上房。安太太见何玉凤眼睛哭得通红,张金凤还在不停地擦眼泪,自己心里又一阵酸楚,眼泪又涌了上来。舅太太见状,再次劝道:“姑太太,别总这么伤心。外甥虽说要去边疆,但好歹是升职了,两三年就回来了。这么大喜的事儿,哭哭啼啼的算怎么回事!” 安太太先长叹一口气,说道:“大姐姐,你哪里明白我的苦处!你不知道,你妹夫做了一任小官,被官场的事儿伤透了心。平时闲聊,我就说了句‘等以后跟着儿子到外头享福去’,你听听他怎么说,张口就是‘那可万万使不得’!他说:‘培养儿子成才是当爹的责任,儿子成才后报效国家是他自己的事儿,当爹的可不能跟着掺和。一跟着去,在外面就算自己再谨慎,衙门里多了个老太爷,也会连累儿子的名声。’大姐姐,就冲这话,别说是乌里雅苏台,不管去哪儿,他都不会跟着儿子去。他不去,我自然也不好去。我倒不是舍不得玉格,为啥呢?一来孩子大了;二来既然是皇上的臣子,哪能不为皇上出力?可我这两个媳妇儿,平日里跟我亲近得很,要是一下子都离开我,我实在舍不得啊。”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惹得两个媳妇也跟着哭得停不下来。 舅太太是个直爽人,看不下去了,说道:“你们娘儿们别这么哭天抹泪的!家里不还有两个媳妇儿吗?留一个,去一个,这不就解决了?哪能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个没完,难不成哭一哭,这乌里雅苏台就不用去了?”安太太心疼儿女,既不想离开两个媳妇,又不想让媳妇和儿子分开,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没想到,舅太太这句话倒说到了金、玉姐妹心坎上。为什么呢?原来她俩正左右为难,一方面舍不得丈夫远行,另一方面也舍不得离开婆婆。而且,她俩各自还有件难以启齿的事儿藏在心里。何玉凤性子急,嘴也快,马上说道:“娘说得对。那我就留在家里伺候您,让妹妹跟着他去。”张金凤赶忙推辞:“还是姐姐去好。姐姐比我有本事,路上照应起来也方便。这么远的路,带着我,更拖累他了。”何玉凤觉得这话在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一着急,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支吾道:“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坐不了车!”安太太一听,立马明白了,这是何小姐有身孕了,自己要抱孙子了,心里顿时一喜。正要细问,张金凤憋在心里的话也忍不住了:“姐姐这话不对!姐姐坐不了车,难道我就能坐车了?” 您瞧瞧,平日里何玉凤伶牙俐齿,张金凤也能言善辩,可这么件事儿,两人都羞于开口,一直憋到现在,绕了好大一圈,借着对话,才把这事儿抖搂出来! 安太太得知两个媳妇都有了身孕,喜出望外,直后悔没早点知道,埋怨道:“你们俩呀,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瞒着我呢?非得憋到憋不住了才说!”接着又问:“怀孕多久了?”转头又数落两个嬷嬷:“你们这两个老糊涂,怎么也不提前透个信儿?”说着就要把嬷嬷叫来训斥一顿。何玉凤怕嬷嬷挨骂,赶紧解释:“她们上个月就想跟您说。我和妹妹寻思,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了,就这么声张不好,不如等过些日子再说。谁知道这个月……”说到这儿,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瞅着张金凤笑。张金凤也羞得扭过头,抿着嘴直乐。安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盯着两个媳妇,反复叮嘱:“可得小心着点。千万别冷热不分瞎吃东西,也别乱碰重物,走路一定要人扶着,平时也要适当活动活动。” 正嘱咐着,舅太太佯装生气地说:“真是怪事!你俩平时有什么事儿都不瞒我,怎么这件事儿嘴严成这样?”安太太也跟着打趣:“媳妇儿们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也就罢了。我就奇怪我们家玉格那个傻小子,马上要当爹了,还傻愣愣的,一声不吭!”众人正笑着,安太太突然皱起眉头,忧虑地说:“等等,先别高兴太早!这下好了,娘儿们都去不成了,把我家傻儿子一个人扔在边疆,可怎么办?这事儿不更麻烦了吗?”说完,皱着眉头,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安太太像是下了决心,说道:“没办法,看来只能我跟他去了!只求大姐姐和张亲家母在家,好好照顾我这两个媳妇儿!”金、玉姐妹一听,还要和婆婆分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刚要开口阻拦,舅太太先嚷嚷起来:“姑太太,你这说的什么话!让我留在你家照顾外甥媳妇还行,可我跟你家老爷根本处不来呀!” 安太太婆媳俩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一时没了主意,又难过地哭起来。这一哭,可把舅太太急坏了,她大声说道:“姑太太,你们娘儿三个再这么哭,可真是要把人的心揉碎了!这样吧,我跟你换一换,你留在家里照顾媳妇,我跟着外甥去,这下总行了吧?” 安太太连忙推辞:“这么远的路,那么冷的地方,怎么能让大姐姐跟着去吃苦,我们却在家里享福呢?”舅太太一拍胸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想想,咱们是骨肉至亲,谁能不求谁呢?再说我也疼这孩子。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别说乌里雅苏台,就算让我学唐僧,去西天取经,我也二话不说就去!这有啥大不了的!” 安太太见舅太太如此真心实意,感动地说:“姐姐要是真肯去,我现在就给你磕头。这哪里只是疼孩子,分明是疼我啊!”说着,站起身就要下跪行礼。两个媳妇见状,也急忙跟着婆婆跪下。舅太太慌了,赶忙跪下搀住安太太,哽咽着说:“妹妹,快别这样!”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各位,就安太太这一拜,任谁看了能不揪心?这才让人明白,父母对儿女的爱,又岂是平日里的嘘寒问暖就能报答得了的! 舅太太急忙搀住安太太,又赶忙拉起金、玉姐妹,姑嫂三人这才一同坐下。安太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唤来丫头装了袋烟,边抽边思索。忽然,她自言自语道:“这还是不妥当。”随后对舅太太说:“这么安排,玉格在外头办事我算是放心了,可他身边那些贴身琐事该怎么办呢?”舅太太疑惑地问:“姑太太说的‘外场儿’和‘贴身儿’都是指啥呀?” 安太太解释道:“比如说他到了衙门,平日里过日子,进出银钱的管理,里里外外的操持,还有穿衣冷暖、饮食冷热这些事儿,都算外场儿。现在我们娘儿们去不了,有大姐姐你辛苦跑这一趟,再好不过,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说到贴身的事儿,两个媳妇现在去不了,就算等她们分娩后,再派一个去,也不是短时间能成行的。玉格到了那边,每天早起梳头,夏天擦洗身子,夜里盖被子这些事儿,就算大姐姐你再疼他,也总不好劳烦你去做吧?总不能让一个娶了媳妇的人,还叫嬷嬷在屋里贴身伺候吧?你说这是不是让人犯难的事儿?”这番话让舅太太也犯了愁,只能无奈地说:“时间还长着呢,只能慢慢商量了。” 这边姑嫂二人低声商议,那边金、玉姐妹则静静听着。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她俩的心弦,只见何小姐眼睛一亮,笑着凑到张姑娘耳边嘀咕了几句。听不清张姑娘说了什么,只看见她不停点头微笑。正巧安太太和舅太太说完话,回头问她俩:“你们俩想想,我这番顾虑有没有道理?”一回头,安太太正好撞见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便说道:“你们要是有主意,尽管说出来,咱们娘儿们一起商量不好吗?” 何小姐听婆婆这么说,刚要开口,又朝张姑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看外间有没有人。张姑娘立刻走到屋门口,探着身子张望,随后回头笑着冲何小姐摆手,意思是外头没人。您可能纳闷,安太太家丫鬟仆妇众多,外间怎么会没人呢?原来她家有规矩,婆儿媳妇们没事就在廊下听候差遣,其他丫头们,长姐儿不在上屋,剩下的便三三两两说笑、玩耍去了,所以此刻外间空无一人。 确定没人后,金、玉姐妹走到婆婆跟前,小声说道:“媳妇们倒是有个主意,不过这想法也不是因为玉郎要出远门才有的。从今年起,看他差事越来越多,常常一进城就得十天半月回不来。我们俩要是总跟着来回跑,也不合适。早就想跟婆婆说,给他找个贴身服侍的人,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他要出远门,我们俩又一时去不了,想请示婆婆,趁这个机会给他找个人跟着去,外头再加上舅母管教,您看这样行不行?” 安太太听了,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沉思片刻后说:“你们俩年纪轻轻,就能想到这些,真是难为你们了。可找人选这事,讲究可多着呢。要是让媒人去找,不了解底细,只图一时有人用,万一带回个不靠谱的,到时候想调教调教不好,想打发也打发不走,不仅你们跟着操心,玉格也得跟着遭殃,这可使不得,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要说从家里丫头里挑一个吧,你们屋里那两个还小,不懂事;我这边的丫头,要么没那个本事,要么不合适。这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儿给他现找去?”何小姐说:“媳妇俩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一直没敢跟婆婆提。”安太太想了想,说:“我猜到了,你们肯定是看上跟舅母的那个丫头了。那丫头确实不错,可惜早有婚约了。”两人还没来得及回应,舅太太先摇头说:“不是,俩外甥媳妇知道她有婆家了。”安太太越发纳闷:“这可怪了!你们看上的到底是谁?” 何小姐又朝外看了一眼,这才凑到婆婆耳边小声说:“媳妇俩说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伺候婆婆的长姐儿。要说本事、针线活儿,还有那机灵劲儿、做事的分寸,以及稳重、干净的性子,都是婆婆这些年调教出来的,自然没得说。最难得的是她的性情。只是婆婆身边就这么一个得力的人,别的都好说,单说伺候婆婆梳头这件要紧事就离不开她。再说她在上屋当差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媳妇们跟婆婆讨她,行不行?所以心里虽然认准了,却一直没敢开口。” 安太太听完,笑道:“敢情你们俩想的也是她呀!这事儿我心里也琢磨过好多回了。你们担心的那两点,倒没什么。一来,现在我身边大事小情都是你们俩操持,真要是没人,让你们俩帮我梳头,也没什么不行的。二来,张进宝的孙女儿招儿,还有晋升家的丫头老儿,现在也慢慢能帮上忙了。其他事儿,我跟你们说,这丫头十二岁就到上屋当差,那年你公公偶尔还使唤使唤她,等第二年她留了头发,你公公连夜壶都不让她拿,洗脚都不让她在跟前,就因为她是从小照顾过孩子的丫头,你就知道你公公这人有多讲究了。至于你们说的她那些优点,倒也不假。这么安排,我心里是愿意的,可还有不少难处。她能有个好归宿,我也算不亏待她。只是这丫头,她娘那边还有不少麻烦事儿,不然我刚才也不会说家里挑不出合适的人了。这事儿咱们还得从长计议。第一,虽说她举止大方,不卑不亢,但到底是罪臣家被分赏的孩子;第二,她模样身段儿不错,就是皮肤太黑,怎么配得上我家白白净净的玉格?第三,她比玉格大两岁,要是开了脸,看着像个嬷嬷嫂子似的!这是我担心的三个问题。就算这些都没问题,你们说说,要是跟你公公商量,能行得通吗?” 舅太太连忙接话:“姑太太,依我说,这三点都不是事儿!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外甥出门有人贴心照顾,出身差点、黑点、大点都没关系。要是非得等跟老爷商量,他那挑剔的性子,只怕连吃个鸡蛋都要挑三拣四,这事儿还怎么办得成?”安太太说:“商量着试试或许还有办法。可你不知道,长姐儿在我跟前发过誓,说这辈子都不嫁人,要一直伺候我,等我百年之后,她还要给我当女童儿呢!现在跟她说这事,怎么说得通?” 舅太太惊讶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张姑娘解释道:“就是我嫁过来那年,舅母和姐姐在园子里住的时候。那时候长姐儿她娘还在,婆婆一进城就说长姐儿大了,让她娘赶紧找婆家。后来定了一家,她娘还带那小伙子来让婆婆相看呢。”张姑娘刚说到这儿,安太太插话道:“幸亏你在这儿能作证,不然听你这么一说,还以为我在编故事呢!” 安太太接着张姑娘的话继续说:“我记得她娘说,那小伙子是一个盐政钞官驻京家人的儿子,家里条件不错。我看那小伙子,长得挺壮实,就是脸上有点麻子。我想着小伙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她娘说,定个日子让他们相看丫头。谁知道她娘没跟她提过这事儿,她知道后,跟她娘吵了好久,说她娘没良心,还说‘太太把我养大不容易,也不管太太身边缺不缺人,就只想着攀富贵亲戚,硬把我嫁出去’。又哭又闹,把她娘闹得没办法。她娘说‘你不愿意,也得让我回太太一声啊’,她理都不理,直接跑我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刚才那些话,还说这辈子就是刀架脖子上,也绝不离开我!大姐姐,你说这事儿闹的!” 舅太太听了,抿着嘴轻轻一笑,说道:“姑太太,我可掺和不了这事儿!不过说句公道话,这丫头有这份心,自然是她重情义,但也多亏你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你还不知道,你们家这丫鬟心气儿高着呢!平日里就讲究身份、爱体面,还喜欢端个架子。说不定是跟着你,像养自家姑娘似的养惯了,不愿意委身嫁给那个笨头笨脑的奴才小子!” 金、玉姐妹听了,赶忙齐声附和:“舅母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还有呢,人和人相处,最难得的就是彼此了解性情。长姐儿又从小就和玉郎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舅太太笑着说:“对呀,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主意还得姑太太您自己拿。” 安太太此时心里正左右为难,既心疼儿子,怕他出门没人照料;又心疼丫头,怕她以后没个好归宿。听了这番周全的话,再一想这事儿要是成了,能一举三得,连自家老爷那难说话的性子都抛到脑后了,忍不住说道:“你们娘儿三个说得在理,那就这么办吧。”可话刚出口,还没等接着往下说,金、玉姐妹俩一听婆婆答应了,高兴得急忙跪下磕头。安太太见状,笑着说:“哎哟!你们俩先别急着磕头,还不知道我这个媒人能不能做成呢!” 正说得热闹,眼尖的何小姐从玻璃窗里瞥见长姐儿一步三挪,慢悠悠地从东游廊门朝着上屋走来。何小姐赶忙冲安太太摆手示意。安太太看到后,小声叮嘱:“先别说了,别让她听见。”又转头对金、玉姐妹说:“这话就咱们四个人知道,千万别跟别人透露半个字。就是玉格回来,也先别告诉他。”于是,大家赶紧把话题岔开,不再提这事儿。 且慢!长姐儿不是犯了肚子疼在屋里养病吗?怎么又出来了?再说,安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府里到处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她怎么会现在才知道?其实这里头是有缘故的。原来长姐儿之前吃了一丸乌金丸,配着桃仁、杏花熬的药引子,吃完就躺在屋里睡着了。那些小丫头们谁也不敢去打扰她。一直等到她睡醒,小喜儿才跑过去告诉她:“长姑姑,大爷要出远门了。”就这一句话,长姐儿吓得浑身冒冷汗,紧接着肚子一阵绞痛。没想到这一吓,汗出了,气顺了,血也流通了,她强撑着起身活动了一下,肚子反而没那么疼了。她转念一想:“大爷这一出去,老爷、太太肯定得跟着去;要是太太去,我还能不跟着吗?”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些,又惦记起许多事儿,便强打着精神往外走。 她刚一进门,安太太生怕她听到刚才的话,赶忙问道:“你好点了吗?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还跑出来了?”长姐儿回答:“奴才听说大爷要出远门,想着太太以前出远门用的薄底鞋、风领斗篷,都得早点找出来收拾收拾。还有小烟袋、吃食盒,就连那个关防盆,也不记得放哪儿了。趁着老爷没回来,明天一早慢慢找找,省得临出发前手忙脚乱的。”安太太说:“还早着呢!你先给我装袋烟吧。”长姐儿便去拿烟袋,这事暂时就这么揭过了。 第二天,安太太从吃早饭就开始盼着儿子回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突然,门外一阵喧闹,有家人进来禀报:“大爷被赏加副都统衔了!”安太太一听儿子升了官,总算有了点喜色,但又想到他明天还得进宫谢恩,今天肯定又回不来了。 谁能想到,安公子何止今天回不来,从那天起,接连被皇上召见了八九次,这才得到旨意,赏了假让他回家收拾行装。他当天整理了一番,第二天一大早,才赶回庄园。一见到母亲,母子俩抱着哭成了泪人。众人好一番劝慰,安公子才止住眼泪,赶忙去祠堂拜祭祖先,行完礼后,家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刚忙完家里的事儿,仆人就来通报:“吴侍郎来拜访。”这可是自己的老师,不能不见。紧接着,又有好几拨客人登门,安公子一一接待、送走,这才回到自己房里换衣服,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正歇着,上屋的小丫头跑过来说:“太太叫大爷过去,戴勤也回来了。”安公子赶紧带着金、玉姐妹去见母亲。戴勤正在向安太太汇报:“老爷昨天住在常新店,让我连夜赶回来告诉大爷,不用去远迎,在家等着就行。老爷今天出发得早,估计中午前后就能到家。”安公子听了,重新穿戴整齐,到门外等候。 过了一会儿,随缘儿先跑回来报信:“老爷快到了!”没多久,安老爷的马车就到了家门口。安公子迎上去几步,跪在马车旁迎接父亲。安老爷坐在车里,看到儿子头戴珊瑚顶子,帽上翡翠飘带,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心里却满是苦涩。这老爷子强撑着,先在车里点点头,说了句:“起来吧。” 下了车,他说道:“没想到你也出息了,都做到二品大员,赶上你爷爷了,比我强!没白养你这么多年!有话进屋里说。”安公子心里明白,这是父亲在安慰自己,只能强挤出笑容答应着。可这笑容比哭还难看,脸上满是无奈和心酸。 这时,褚一官、陆葆安两人过来拜见。他俩果真听了邓九公的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请安,一口一个“大人”。安公子虽说觉得直接受礼不太合适,但自己毕竟是钦命二品大员,按规矩也不好过于谦逊,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便陪着父亲一起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留在家里的仆人纷纷上前迎接老爷,跟着去山东的仆人又来拜见公子,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正乱着,张亲家老爷和老程师爷也迎了出来。安老爷简单应酬了几句,就请他们帮忙招待褚一官和陆葆安。自己进了二门,就看见安太太带着两个媳妇在院子里迎接。两个媳妇依次请安,安老爷和安太太还按照老规矩,互相拉了拉手。仆妇丫鬟们远远地在一旁跪着,安老爷顾不上一一招呼,看到舅太太在廊下等着,赶忙上前问好,聊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又问:“亲家太太怎么没见着?”张姑娘赶忙解释了原因。 安老爷进了屋子坐下,安公子行了礼,媳妇们端上茶来。安太太等人都以为老爷回家后,看到儿子要去边疆,肯定会伤心难过,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想着怎么安慰他。可一看,老爷还是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只是随口问了问儿子面见皇上时奏对的情况,丝毫没露出焦虑烦恼的神情。 安公子却再也忍不住了。自从得知自己要去乌里雅苏台,这一路上怎么出发、到任后怎么办事,这些事他还来不及细想。光是家里的事儿、亲人的安排,就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最让他犯难的,一是路途遥远,不好让父母跟着一起去吃苦;二是把两位夫人留在家中照顾父母,又担心任上内宅无人照料;要是只带一个,偏偏两人都有了身孕,不方便远行;而且媳妇有孕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 好不容易盼到今天回家,本想先和金、玉姐妹私下商量商量,听听母亲的意见,再等父亲回来做决定,没想到一进门就忙个不停,刚有点空,父亲又回来了。此刻见到父亲,安公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一下,他说道:“儿子受父母养育之恩,本想在仕途上好好发展,带父母出去享几年福,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着,又行了个礼,单膝跪地,哽咽着说:“请父亲教导。”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安老爷“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怎么能说是‘意外的岔路’呢?我倒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你觉得意外,不过是因为从祭酒转任侍卫,没被派去主持考试、担任学政罢了。可你想过没有,那种边疆要职,不用世家出身的旗人,还能用谁?用世家旗人,不用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新人,又该用谁?不管是舞文弄墨为国家效力,还是披甲戍边保卫疆土,都是报效朝廷,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再说了,皇上代天执政,皇上的命令就是天命,天命所在,怎么能说是意外?顺应天命,说不定还是福气呢!你说要我教导,我平日里跟你讲,说话做事要以周公、孔子的教诲为准则,不了解我的人,总说我立论迂腐、对孩子要求太严,可你要知道,为人臣子、为人子女,安身立命的根本都在这些道理里。乌里雅苏台虽说偏远,参赞大臣虽说责任重大,但也离不开这些圣人之道。至于你这次出行,家里有的是钱,该用就用,但别大手大脚;有的是人可以带,想带谁都行,但也别搞得随从一大堆。说到家眷,两个媳妇自然是跟你一起去,要是你母亲实在舍不得离开,也可以同去。我就留在家里,给你们守好这个家,想来也误不了事儿。” 安老爷说着这些话,一边拈着胡子,一边闭着眼睛。为什么呢?因为他只要一睁眼,眼泪也会忍不住掉下来! 舅太太见安老爷这般沉稳大气,暗暗点头,小声对安太太说:“瞧瞧,这才叫当家的样子!”就听安太太对老爷说:“依我看,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玉格出发还有些日子。老爷您刚到家,先好好歇歇。等过两天消停了,咱们再仔细商量,到底谁该去、谁不该去,谁能去、谁不能去,再做决定也不迟。要说把老爷您一个人留在家里,我跟着孩子们去,哪有这个道理?我不去吧,又担心俩媳妇在外面要是有个什么事儿,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想着,还是请大姐姐辛苦一趟,陪着孩子们去。” 安老爷还没等安太太把话说完,就开口说道:“唉!之前何家媳妇的事情已经麻烦舅太太辛苦一趟了,如今要走这么远的路,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她呢?”舅太太爽朗地笑道:“哎哟!姑老爷就别操心啦,姑太太早就跟我说清楚啦。我反正闲着没事,正好跟着孩子们出去逛逛!” 安老爷见舅太太如此热心爽快,心里十分欢喜,连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那就全靠舅母多费心了!”舅太太被安老爷这番客气弄得有些无奈,也站起身来,学着安老爷诚恳的样子,回了一礼,口中说道:“这是我该做的!”她行完礼,又环视众人,笑着说:“你们看看,这事儿哪用得着这么客气!”这话逗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公子刚刚听父亲那般安排,正想把金、玉姐妹有孕在身,以及自己打算将她们留在家中侍奉父母的想法如实禀报。可听到母亲说“老爷才到家,先请歇歇儿”,便不好再多说,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此刻,他见母亲又请舅母一同前往,心里顿时乱了分寸。他暗自思忖,这样一来,一家人弄得七零八落,实在不妥。可他哪里知道,母亲和两位妻子早已把事情商量妥当,只是瞒着他罢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父亲又提起邓九公差遣褚一官、陆葆安二人前来,想跟着他一同前往的事情,让他去决定是否可行。安公子无奈,只好先去处理这件事。 这边安老爷便向众人说起路上的经历,以及在邓九公那里发生的事情。正说着,行李车也到了,小厮们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有的清点带去的衣箱,有的核对路上的用品,都等着长姐儿来交接。奇怪的是,长姐儿却不见踪影,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书中之前交代过,长姐儿原本以为大爷出门,太太肯定会跟着去,而自己也必定会跟随太太一同前往。没想到老爷决定不去,连带太太也走不成了。想到太太和公子即将分离,她感觉自己也没了着落,急得满脸通红,一下子又犯了当年公子乡试等榜时,她因等不到喜讯而头晕的老毛病。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扶着柱子定了定神,突然觉得身上穿的衣服腰身宽了四指,领口大了一圈,连围腰都好像要掉下来了。她对其他丫头说:“我不太舒服,回屋躺会儿。要是太太问起,就说我有事出去了。”说完,她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屋子,拿了个小枕头,靠在耳跟台子上躺下,用小手巾盖住脸,默默地流泪。 偏偏前些日子,她一时兴起,做了个红色抽绳的毛毡小烟荷包。这天早上,她还托随缘儿媳妇找人配上一根湘妃竹杆、镶着玉嘴的小烟袋,想着路上随身带着方便。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随缘儿媳妇把烟袋送来了。 随缘儿媳妇一进屋,见屋里静悄悄的,喊了一声:“大姐姐。”长姐儿听到有人叫她,才勉强撑着坐起来,问道:“谁呀?”随缘儿媳妇一看她这副模样,忙问:“大姐姐,你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长姐儿叹了口气说:“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自从大爷的任命下来,我还念佛说‘这下好了,太太能跟着大爷、大奶奶享福去了’。谁知道老爷这么一决定,全泡汤了。你说说,这母子四人一分开,大爷、大奶奶得多难受,太太心里得多煎熬!咱们做奴才的在旁边看着,能不心疼吗?再说了,两位少奶奶平日里对我那么好,我们怎么舍得分开啊!”说着,她嘴巴一撇,又要哭起来。 随缘儿媳妇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两位少奶奶有孕不能出门,但何小姐叮嘱过不能声张,所以也不敢透露半字,只是安慰道:“哪能呢,离出发还有些日子呢!说不定到时候谁去谁不去还不一定,你怎么就先哭成这样了!”说完,放下烟袋就走了。 长姐儿把烟袋随手一扔,又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能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上屋那边一群人都等着她来交接东西,其他丫头听她之前说不舒服,也不敢去叫她。好在两位少奶奶都在上屋,便指挥着众人一件件地把东西收起来。舅太太见屋里乱哄哄的,便回西耳房去了。 安老爷见舅太太走了,便准备脱去外衣,换上便服。安老爷向来讲究,哪怕只是换件衣服、换双靴子,都要避开媳妇,到套间里去换。就在换衣服的时候,安老爷和太太闲聊起来:“难得舅太太这么热心,不辞辛苦。有她跟着,孩子们一路上有人照应,咱们也能放心些。” 安太太心里藏着一肚子话,本不想这么快说,可听老爷这话,觉得是个机会。她看了看四周,除了两个小丫头,没有旁人,便把小丫头支开,先给老爷戴了顶高帽,说道:“谁说不是呢,她肯定也是念着老爷平日里对她的好。不过,现在虽说舅太太愿意去,但两个媳妇到底能不能去,还得仔细商量商量。我刚才说慢慢商量,就是这个意思……” 安老爷赶忙问道:“她们俩怎么不能去?”安太太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跟老爷说个好消息,俩媳妇都有身孕了。老爷说,这是不是大喜事?”安老爷一听,喜出望外:“这么说,咱们很快就能抱孙子了!有意思!有意思!我安水心要是能再调教出两个好孙子,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安太太接着说:“老爷光想着高兴了,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周全。您想想,俩媳妇有了身孕,自然暂时不能跟着儿子去,那儿子一个人在衙门里,生活起居可怎么办呢?”安老爷说:“有舅太太跟着,不就没问题了吗?” 安太太摇摇头,说道:“老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舅太太去了,也只能照料些大事,儿子日常生活里的琐碎事儿,怎么好麻烦长辈呢?这几天,我和俩媳妇为这事愁得不行,一直没商量出个好办法。俩媳妇的意思是,想让我给儿子买个人,跟着他去照料生活。” 安老爷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正要发火,安太太赶忙接着说:“老爷您想啊,玉格还这么年轻,屋里又有两个媳妇,现在就买人,是不是太早了?我当时就说:‘这绝对不行!就算我同意,问起你公公,他也肯定不会答应。’老爷,您说我这话对不对?” 安老爷点头道:“太对了!所以我说‘只有彼此了解性情的人才能一起生活’,太太最懂我!我一直讲,夫妻之间,恩情最重,不是五十岁还没儿子,绝不能无缘无故纳妾。更何况玉格正年轻,媳妇又都有了身孕,现在怎么能提到买人的事儿!” 安太太见老爷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动,便接着说:“我虽然这么说了,但仔细一想,也实在没办法。老爷您想想,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过日子的道理都是一样的,首先就得把家里家外的界限分清。玉格这一去,衙门里肯定得有几个丫头、婆子帮忙,舅太太也得带几个人去;俩媳妇少说也得一年才能去。这一年时间,他就像个光杆师爷似的住着,那些年纪稍大的丫头和年轻媳妇,比如打扫屋子、拿取东西这些日常琐事,要是没人帮忙,多不方便啊!老爷您最讲究这些规矩了,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安太太说到这儿,只见安老爷神情严肃起来,郑重地说:“哎呀!太太,你考虑得确实长远,这事儿还真得好好筹划筹划。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安太太听出老爷话语里有松动的意思,赶忙接着说:“俩媳妇也正是担心这个,见我不同意买人,就跟我说:‘要不就在家里丫头里头挑一个去服侍他?’我就说:‘你们看看,家里这些丫头,哪里能挑出个合适的?’没想到她们说这话时,心里早有人选了。”安老爷好奇地问:“她们心里想的是谁?”安太太笑着说:“这么看来,到底还是孩子,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她俩一个劲儿求我跟老爷说说,想让咱们上屋里的长姐儿去。老爷您想想,长姐儿怎么能给他们呢?我当时就说:‘这个可不行,你公公身边离不开人啊。’” 安老爷一听,顿时坐立不安,着急地说:“哎!太太,你这话可大错特错了。”安太太解释道:“我寻思,首先,那丫头是罪臣家被分赏的孩子,皮肤又那么黑,还比咱儿子大好几岁,怎么能给他呢?再说,咱们上房也确实离不开她。就说老爷的衣裳帽子,向来不让其他丫头们碰,全靠她打理,能帮我省一半的心呢。所以我才这么回绝了俩媳妇。” 安老爷叹了口气:“嗨!这都是太太不读书的缘故。要说年龄,你难道没听过‘妻者,齐也,明其齐于夫也;妾者,接也,侧也,虽接于夫而实侧于妻也’?太太,你怎么能拿她和正妻的标准相提并论呢?而且女子讲究四德,妇德、妇言排在前面,妇容反而是其次,何必纠结于长相黑白?”安太太打趣道:“这么说,她要是个贵州苗子也没关系?” 安老爷正色道:“太太,你就算不读书,也该听过‘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吧?如今你要是不想给儿子纳妾也就罢了,既然有这个打算,自然要选个年纪稍长的,才能好好照顾他起居。我看长姐儿这丫头,虽然相貌普通,但性情端正,就算是罪臣之女又何妨?没听过‘罪人不孥’吗?这些都还不是关键。太太,你方才的话还有个大漏洞。你没想想,长姐儿从小就伺候玉格,十二岁就在上房当差,如今已过了待嫁之年。现在两个媳妇都来求你跟我说,我要是执意不答应,你让她们心里怎么看我这个公公?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大了。太太,你怎么能说我身边离不开人呢?这不是大错特错吗?” 安太太原本跟老爷提这事时,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把老爷可能说的各种反对理由都想遍了,却万万没想到老爷的态度会如此“反常”。老爷这番意外的支持,反倒促成了这件事,她一时间又惊又喜。虽然暗自觉得老爷迂腐得好笑,但也由衷敬佩他的正派。她转念一想,又担心夜长梦多,怕老爷一会儿回过神来,觉得这事不合道理,于是连忙说:“老爷说的这些利害关系,先不说老爷您的为人不会往那方面想,就是俩媳妇也绝不会那么揣测您,这都是老爷疼爱他们。既然老爷这么说了,等空了我就告诉她们。” 安老爷着急道:“太太,你怎么这么不懂轻重!话既然说定了,长姐儿怎么还能在上房多待一刻?”安太太笑道:“老爷,哪用得着这么着急!再说,玉格那孩子脾气倔,这事还得我先跟他说清楚。还有那个丫头,性子也执拗得很。”安太太话还没说完,安老爷就打断道:“哎!太太这说的什么话!这事哪能由着他们?我现在就出去帮太太把这事办了。”说完,他起身出屋,让人去叫安公子和两位少奶奶。 先别急!从这段故事来看,安太太这番做法,是不是像在“哄骗”老爷?这哪像是夫妻相处之道?其实不然。要是世间的女子都能像安太太这样,把家里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那做丈夫的可真是修来的福气!这话可不单单指给儿子纳妾这件事,其中蕴含的,正是“情之伪,性之真”的道理 。 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阳关曲真幸事稳抱小星禂(下) 先放下那些老套的话,别耽误了眼前的要紧事。安太太见老爷马上就要把儿子媳妇叫来吩咐长姐儿的事,心里突然犯起了嘀咕。她知道儿子是个死脑筋,长姐儿又是个直性子,万一老爷跟长姐儿一说,她又说出“刀搁在脖子上也不离开太太”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于是,她偷偷派人去请舅太太来,想着让她帮忙打个圆场。 巧的是,舅太太正在东院里和金、玉姐妹聊天,一听有人来请,就对姐妹俩说:“难不成是那件事儿要挑明了?”于是,三个人一起赶了过来。 安太太一见到舅太太,赶紧说:“大姐姐来得正好,我跟你妹夫把那件事儿说清楚了。”接着转头告诉两个媳妇:“你们公公把长姐儿赏给你们了,还不快给公公磕头!”金、玉姐妹俩急忙给老爷、太太磕了头,站起来,只说了句:“这实在是公公婆婆疼我们。”这时,安公子也从二门外走了进来。 安老爷一看到儿子,立刻板起脸,神情严肃,也不说别的,张口就问:“你知道儿子侍奉父母和媳妇侍奉公婆,这两件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吗?”安公子被问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是”。 接着,就听父亲又说:“两个媳妇有了身孕,她们不方便跟我说这事倒也罢了。可这么关乎家族传承的大事,你怎么也不知道提前跟我禀报一声?这也就算了,只是她们现在不方便远行,你这次出去就该……”说到这儿,老爷突然停住了。 安太太等人一听,知道下面肯定要说到长姐儿的事儿了,都静静地等着,想听老爷到底怎么说。谁能想到,老爷话锋一转,叽里咕噜说起了满洲话。 安公子也没想到父亲把自己叫来是说这么一番话,犹豫了一会儿,也用满洲话回了几句。他一边跟老爷说着,一边偷偷看母亲的脸色,那神情好像是在说,长姐儿一直是母亲身边的得力帮手,现在自己不能在家照顾母亲,怎么能把母亲身边的人带走伺候自己呢?看起来像是在推辞,心里过意不去。但因为是满洲话,旁人也听不太明白他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 只见老爷沉着脸说了句“阿那他喇博珠窝” ,意思是不可推诿。可公子还在那儿不停地解释。老爷这下可有些生气了,“喂”了一声,直接说起了汉话:“你这话怎么这么糊涂!我倒要问你,什么叫‘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 安太太这才明白,父子俩这是在牛角尖里打转,各说各的了,连忙说道:“玉格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你父亲既然这么吩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听你父亲的话,别再啰嗦了!”公子见母亲也这么说,急得满脸通红,为难地说:“儿子哪敢固执?只是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儿!” 安老爷听了,更不高兴了,厉声说道:“这话越发荒谬!那‘以父母之心为心’这句话,朱子的注解是怎么讲的?难不成你这个参赞大臣,心思比圣贤还高深?” 公子一看父亲真的发火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关键时刻,还是舅太太最会打圆场,她说道:“我看阿哥不是固执,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说到底还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磕头。还是我来帮他一把!”说着,伸手拉住公子的胳膊,说:“别再说了,赶紧给你老爷、太太磕头!” 公子被舅母这么一拉,心里想着:“要是再继续推辞,可就说不过去了。”只好跪下来给老爷谢恩。老爷这才稍稍露出了点笑容,说:“这才对嘛。”公子站起来又给太太磕了头。老爷接着说:“难道舅母跟前,你不值得拜一拜吗?”太太也在一旁说:“这是应该的,以后还得多靠舅母照应呢!” 公子这会儿真是有苦难言,人还没确定下来,就先拜了一圈人,最后还拜到舅母跟前。但父命难违,他也只能照做,又给舅母磕了头。这时,就听老爷用沉稳有力的声音喊道:“长姐儿呢?”外间立刻有许多丫头婆子齐声回应:“这就去叫!” 再来说说长姐儿。她一个人在屋里发了半天呆,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烫,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实在无聊,她拿起刚安好的小烟袋抽了起来,烟倒是很通畅。她又把那个亲手做的大红毛毡抽绳小烟荷包装满烟,用火镰打着了火,叼着烟袋,靠在屋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望着天空发呆。 正望着,一只喜鹊飞了过来,落在房檐上,对着她撅着尾巴“喳喳喳”叫了三声,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走了。长姐儿本来就满心的不痛快,冲着喜鹊“呸”地啐了一口,骂道:“瞎叫什么!”刚说完,又感觉有个东西从房檐上垂下来,搭在了她的额头上,吓得她赶紧一把抓下来,一看,原来是只喜蛛。 正看着呢,小喜儿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姑,不好了!老爷叽里咕噜地说着满洲话,跟大爷生气呢,大爷直挺挺地跪着给老爷磕头赔不是呢!”长姐儿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手脚顿时没了力气。 她连忙放下烟袋,端起半碗冷茶漱了漱口,正打算去看看情况,就见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连声喊道:“老爷叫你!” 长姐儿本来就因为老爷之前的安排心里有些不痛快,一听老爷叫她,一边嘟囔着:“老爷好好的又叫我做什么?”一边梗着脖子朝上屋走去。 到了上屋,只见舅太太和老爷、太太坐在一起,大爷和两位少奶奶站在旁边,几个大丫头也一溜儿站着伺候,外间还有不少婆子在听候差遣,屋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她刚一进门,太太就说:“老爷叫你,有话吩咐,仔细听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老爷说道:“你大爷要出远门,你二位大奶奶都有了身孕,不方便坐车远行。你大爷身边没人伺候可不行,你二位大奶奶跟我求了情,想让你去伺候你大爷。我看你平日里做事稳重,又是从小就伺候你大爷的,一会儿就给你开脸,往后你就跟着你大爷。记住,要感念你二位奶奶的恩情,听她们的话,时刻知足自爱。要是不懂规矩,你要知道,侍妾和儿媳可不一样,咱们家是有家法的。” 安太太在一旁,既怕长姐儿当场拒绝,把事情搞砸,又担心委屈了这丫头,正想把老爷的话再细细说一遍给她听。没想到,长姐儿既不搭话,也不磕头行礼,只是把身子一扭,靠在一扇隔扇前,用手帕捂着脸,“呜儿呜儿呜儿”地放声大哭起来。 安太太生怕老爷生气,赶忙说道:“丫头,别这样!老爷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知道好好答应?不管心里有什么委屈,也得等老爷说完了再讲,哪能这么哭哭啼啼的?太不成样子了!”金、玉姐妹平日里和长姐儿关系最好,现在她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屋里的人了,就更亲近了,两人围着她轻声劝说:“你看看,老爷、太太这么厚的恩典,这么大的喜事,你还有什么委屈的?有话好好说,别哭了。”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劝,不停地问,可长姐儿只是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哭。 各位,您可能觉得她这一哭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实际上,这里头是有缘由的。俗话说“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就算是女人,志向也各有不同。有的追求郎才女貌,有的只图安稳度日。更何况长姐儿之前就因为母亲给她安排婚事,坚决表示这一辈子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离开太太,甚至说等太太百年之后,她还要跟着去当女童儿。 按她之前的想法,别说是老爷把安公子许给她,就算是圣旨让她去龙宫当龙女,她也会一口回绝。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反而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呢? 其实,她这眼泪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太过感激。您要是不信,看看朝廷里的大臣,一旦得到皇帝恩典,被授予好职位,谢恩的奏折里必定会写“感激涕零”四个字。长姐儿心里惦记着能伺候大爷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要说凭着平日里太太的宠爱,主动求个恩典,说“奴才愿意去伺候大爷”,可这事儿不是求就能求来的,她也不好意思开口。 没想到,正愁着没机会的时候,老爷突然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做出这个决定,而这个“差事” 正是她日思夜想却求而不得的。人都是有良心的,她心里的感激之情一下子涌了上来,满得都要溢出来了,所以才会忍不住放声大哭。这本来是人之常情,可旁人不明白,一个劲儿地问她有什么委屈,她满心的感激,又怎么说得出口呢?急得她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越不知道说什么就越想哭。 安老爷向来方正古板,哪里懂得长姐儿这些复杂的心思?见她只是哭闹,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哼!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识抬举!我倒要问问,你到底委屈在哪儿?” 长姐儿见老爷发了火,心里既着急又害怕,暗自寻思:“这下糟了!别的都是小事,老爷脾气上来,要是把这桩好事搅黄了,可怎么办?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我这辈子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机会?”这么一想,她连忙跑到老爷跟前,双膝跪地,说道:“求老爷消消气,容奴才慢慢解释。老爷圣明,您替奴才想想,您施的可是天高地厚的大恩,奴才哪儿能说委屈?就算真有委屈,您是主子,就像天在上头压着地,奴才又怎敢抱怨?” 安老爷仍瞪着眼睛追问:“那你哭什么?”被这么一问,长姐儿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偷偷看了太太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奴才只是想着,这一跟大爷出去,别的都还好,就是实在舍不得太太。” 原来她是因为舍不得太太才这样!至于她心里真正的盘算,旁人哪里能猜到?这一番哭闹,可把老爷气得不轻,也让太太白白着急了一场。好在安老爷老两口就吃这一套,老爷听了这话,怒气顿时消了,还点了点头,对太太说:“这么看来,她这眼泪倒是出自真心,难得有这份情义。” 太太听长姐儿说“舍不得”自己,早已眼眶泛红,一边从袖口掏出手帕擦眼泪,一边找手纸擤鼻涕。听到老爷这么说,她强笑着说:“什么真情义,分明是在这儿胡闹!这下如了你的愿,能一直跟着我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长姐儿好不容易在老爷面前把话说开,刚止住眼泪,看到太太哭,又跟着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又是为什么?原来她心里正犯嘀咕:“二位奶奶求了,老爷也赏了,我话也说了,可太太到底舍不舍得我走啊?”见太太掉眼泪,还以为太太不愿意,担心事情有变,急得又哭起来。等听到太太后面那两句话,才知道太太也同意了,心里一高兴,眼泪立刻收住,“嗤”地笑出声来,头也不晕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显得合身了许多。 金、玉姐妹见状,满心欢喜,连忙让她起来,带着她给老爷、太太磕头。长姐儿一高兴,忙中出错,慌慌张张地还给舅太太也磕了个头。舅太太笑道:“哟!你这孩子迷糊啦,这事儿跟我有啥关系?”长姐儿一边磕头,一边说:“都是一样的主子。”其实她心里早有打算,想着以后跟着舅太太出去,少不了亲近,这头磕得一点都不亏。 安太太让长姐儿给公子磕头,她像花蝴蝶一样轻快地跑过去,对着公子连连磕头。公子心里既觉得不安,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几分感动,满脸不自在,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长姐儿磕完头站起来,不等老爷、太太吩咐,又忙给两位少奶奶磕头。金、玉姐妹拉着她的手,叮嘱道:“这是老爷、太太的恩典,往后你可要帮着我们孝顺老爷、太太,好好服侍大爷,这样老爷、太太会更高兴。” 这时,安老爷指着长姐儿对两个媳妇说:“这丫头以后就是你们屋里的人了,带她走吧。”安太太一听急了,忙说:“老爷,这可不行!怎么也得让我给她收拾收拾,再选个好日子。哪能就这么带走?”可老爷坚持说:“这丫鬟既然给了儿子,有了名分,留在这儿不合适。”安太太左右为难,总不能直接把人赶到下房去。 关键时刻,舅太太笑着解围:“这样吧,让她先跟我走。洗澡、换衣、梳妆、开脸这些事儿,都交给我,不用姑太太操心。哪天你们要人,随时来领。”说着,还指着何小姐笑道:“就像之前的大事,我们一天就办妥了,这算什么?”说完,把烟袋递给长姐儿,招呼道:“走吧,跟我去。”长姐儿见状,心中暗喜,心想:“没想到误打误撞磕的头,还真起了作用!真是‘有枣儿也得一竿子,没枣儿也得一竿子’,这话一点不假!”她满心欢喜,也没听清太太说了什么,借着接烟袋的机会,赶紧搀住舅太太,跟着去了西院。 原来金、玉姐妹早就在摸清婆婆的态度后,偷偷准备好了长姐儿的嫁妆。如今事情成了,便把这事告诉了安太太。安太太又惊又喜,笑骂道:“你们俩也太心急了!万一你公公不同意,可怎么办?”不过,这事儿安老爷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要是不同意,长姐儿的眼泪不就白流了? 过了两天,选了个好日子,舅太太把长姐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金、玉姐妹带过来拜见老爷、太太。只见长姐儿头戴华丽的钿子,身穿纱绿地花纹衬衣,外搭藕色绸缎氅衣,还罩着石青色绣花坎肩,手上戴着精致的手串,怀里揣着镜子,腰间挂着成对的荷包,整个人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安太太打量了半天,对老爷说:“老爷你看,这么一打扮还挺像样的吧?”老爷只是点点头。金、玉姐妹一心想讨公婆欢心,也附和着问:“公公您看,她开了脸,看着也没那么黑了吧?”没想到老爷是个死心眼,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说:“黑就是黑,怎么能说不黑?不过人重在德行,不在外表,这黑白可不能糊弄。” 正说着,舅太太也来了,正巧张亲家太太眼睛也好了,也来道喜。众人坐下后,金、玉姐妹让人铺上红毡子,带着长姐儿给老爷、太太行礼。安太太拉着长姐儿的手说:“孩子,今儿先受你一拜。我准备了些东西要给你,现在太忙,等要出发的时候再给你。先给你个‘活人’使唤。”说着就喊:“喜儿呢?”只见小丫头喜儿擦着厚厚的粉,戴着通草花,穿着新红布袄,笑嘻嘻地跑过来。安太太对长姐儿说:“你过去身边得有人帮忙,喜儿跟了你,好好照应着。” 长姐儿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地位飞升,还没经历多少辛苦,就有了如今的待遇,满心欢喜,又给太太磕了个头。安太太笑着看向老爷:“老爷,你不赏点什么?”老爷说:“自然有。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她跟玉格出去,进了衙门得有个体统,不能再叫长姐儿了。我看她平时稳重,就赐她个名字叫‘乌珍’,在满洲话里是‘重’的意思。你以后更要懂得自重。” 安太太听了更加高兴,吩咐众人以后都叫她“珍姑娘”。这一声令下,家里上上下下的仆人都来给老爷、太太、公子、少奶奶道喜,还说要见见珍姑娘。见到珍姑娘后,除了几个年长的仆人只是口头道喜,那些平日里叫她姑姑的丫头小厮,还有不好直接称她大姑娘、只能借着孩子叫她姑姑的媳妇婆子们,都纷纷上前请安。就连一些本不用如此的仆人,也都凑过来表示祝贺。 大家原本以为,如今珍姑娘成了大爷的姨奶奶,肯定会摆架子。没想到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见人就“婶子”“大娘”“姐姐”“妹妹”地叫着,甚至比以前更亲切和气。见到两位嬷嬷,她更是直接改了称呼,一口一个“嬷嬷奶奶”“嬷嬷老老”,显得十分尊敬。 行完礼,金、玉姐妹想带珍姑娘去给舅太太和张亲家太太行礼,舅太太拦住说:“先把家里的礼行完再说。”张亲家太太也笑着说:“哎哟,以后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你们俩这么贤良,我可不能把她当外人!” 安太太听张亲家太太这番话,实在摸不着头脑,生怕又引出舅太太打趣,赶忙说道:“亲家说得在理,恭敬不如从命,干脆等过了今天,再让她过去磕头。趁这会儿的好时辰,你们带她回房受礼吧。”说罢,她指派了两名得力的仆妇,又叫来华、戴两位嬷嬷专门照顾长姐儿,舅太太的随从也帮忙收拾她的随身物品,小喜儿则忙着拿烟袋荷包,好生伺候。 金、玉姐妹让长姐儿再向老爷、太太辞行。这一拜别,长姐儿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楚,望着安太太,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这一回,她的眼泪确确实实是因为舍不得这位疼爱自己的太太,这份真情实意可不能被辜负。 随后,两位少奶奶在前引路,长姐儿跟在身后,一大群仆妇丫鬟簇拥着,浩浩荡荡往东院走去。这一路,那些年纪稍长、明白事理的丫鬟看着长姐儿,仿佛她已然成佛成仙;就连安太太身边两位上了年纪的陪房嬷嬷,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咂着嘴感叹:“啧啧!瞧瞧人家,这福气真是修来的!” 不多时,众人到了东院。安公子夫妻在主位坐下,受长姐儿行礼。三人自然免不了一番教导、勉励的话语,这里暂且不表。长姐儿磕完头起身,见公子要摘帽子,立刻上前,接帽子、掸灰尘、放帽架、盖布罩,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接着又忙着给两位少奶奶装烟倒茶,伺候换衣、洗手。刚一进门,她就把眼前的活儿干得滴水不漏,做得妥帖、漂亮、周到。两位少奶奶看在眼里,满心欢喜,却不知长姐儿还有“惊喜”在后头。 只见她来到外间,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个小红布包,打开摆弄一阵后,唤来花铃儿、柳条儿:“好姑娘,帮我找两个托盘来。”两人应声取来两个匣子。长姐儿将东西仔细摆好,双手托着走进内室,在两位少奶奶面前跪下,恭敬说道:“这是奴才给二位奶奶准备的一点小物件。” 金、玉姐妹接过一看,一个托盘里放着一双大红缎子的旗装双脸鞋,鞋面上用金线绣着“百蝠流云”的图案,鞋底三寸半厚;搭配一双鱼白色标布袜子,还有一个大红毛毡烟荷包,上面绣着“瓜瓞绵绵”的花样。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双大红缎子的汉装小鞋,鞋帮上用金线绣着“四季长春”的图案,鞋底高高翘起;配上一副月白色镶边裤腿,还有一个绛红色槟榔盒,盒面上绣着“龙献寿”的图案。这槟榔盒的设计,大概是长姐儿考虑到东屋大奶奶不吸烟,特意琢磨出来的巧心思。此外,还有一对挑着胡椒眼儿、绣着“喜相逢”图案的扣花儿鸡心包,分开摆在两个托盘里。 看着这些精致的物件,姐妹俩笑得合不拢嘴:“你瞧,何必这么费心!”她们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细端详。何小姐笑着对张姑娘说:“活计自然没得说。可我纳闷,她成天在婆婆身边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时间做这些针线?”长姐儿闻言,笑容满面地说道:“这点儿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二位奶奶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哪有这么大的福气消受?亲手做了两双鞋,奶奶们穿上,就当是踩着奴才,也算替奴才积福了。” 您想啊,世上若人人都能这样说话,听的人哪有不舒心的?又怎么会得罪人呢?只是细细琢磨,长姐儿的“姻缘”才刚刚定下没几天,这些精巧的活计她何时做的?就算她平日里心思细腻、未雨绸缪,可这事儿之前毫无征兆,她怎么就提前想到、动手准备了呢?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若按史书的严谨笔法,这里头大有推敲的余地。不过,这不过是些闲谈,也不必深究了。 当晚,金、玉姐妹在自己房中备下一桌酒菜,与公子小酌。安公子本就身处温柔乡中,如今身边又多了长姐儿这个俏丫鬟,虽说不能与正室相提并论,却也是年少相伴,也算一段闺房趣事。可此刻,他一心忧虑着乌里雅苏台的差事,哪有心思享受这些?酒入愁肠,心事重重,没喝几杯便让人撤了酒席。随后,金、玉姐妹一个搀扶着公子,一个拉着长姐儿,送二人回房休息。 若换作其他小说,写到此处,免不了要大肆渲染一番两人如何亲密。但这部《儿女英雄传》从不写这些俗套内容,只借用前人两句诗稍作修改:安公子这边是“除却金丹不羡仙,曾经玉液难为水”;长姐儿那边则是“但能容妾消魂日,便算逢郎未娶时”,如此而已。 再说安公子,原本是翰林院的清贵官员,突然要远赴边疆任职,心中满是失意。头上的花红顶子解不开他的愁绪,身边的佳人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可无论如何,他也推脱不了老师、同窗、亲友的饯行邀约。从他得到假期那天起,众人便纷纷送来请帖,有的在戏庄摆下宴席,有的在家中单独相邀。安公子只能强打精神,一一应酬。偶尔在家空闲,又要安排家事、整理行装,加上往来宾客不断,转眼间假期即将结束。安老爷让他选个吉日,进宫向皇上辞行。 辞行前一天,公子为了方便次日递折子,换上远行的装束,前来向父母辞行。老夫妻二人此前一直忙着为儿子筹备行装,倒还不觉得如何。此刻见儿子一身行装,离别的愁绪顿时涌上心头。安太太望着儿子,难掩悲伤;安老爷考虑到他次日还要面见皇上,催促道:“你先去吧,有话等辞行回来再说。”公子明白父亲的苦心,只得无精打采地告退。 安太太隔着玻璃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安老爷见状,长叹一声,强打起精神劝慰道:“太太,世间万物,有消有长,有盈有虚,这是天地间的至理;人与人之间,有聚有散,离合无常,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有能百年相守不分离的人家,又哪有永远平坦不跌跤的道路?太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安太太听了,只是含着眼泪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媳妇们开口劝慰公婆的时候了。可金、玉姐妹心里的难过,一点儿不比公婆少,再看着公婆这般伤心,她们更是心酸,哪里还劝得出口?舅太太平日里最善言辞,可眼看着最疼爱的小姑子和两个亲如女儿的外甥媳妇即将远别,自己心里也堵得慌,同样说不出安慰的话。张亲家太太本就不善言辞,更是插不上嘴。至于珍姑娘,平日里遇到正经事还能说上两句,但面对这事儿,一开口总像是说些不着边际的空话。一时间,满屋子人都沉默着,仿佛木雕泥塑一般,谁也不说话。 就在一片寂静中,珍姑娘突然“嗳”了一声,说道:“大爷怎么又跑回来了?”众人一听,急忙朝外望去,只见安公子急匆匆地从二门外跑进来,跑得太急,连头上的花翎都甩掉了,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厮。紧接着,张亲家老爷也跟了进来,在后面大声喊着:“姑爷,站住,翎子甩掉了,快戴上!”安公子头也不回地说:“不要了!” 安老爷隔着窗户高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么着急?落下什么东西了?”安公子边跑边说:“没落下东西。回父亲,我不去乌里雅苏台了。”安老爷追问道:“不去乌里雅苏台,那要去哪儿?”安公子答道:“去山东。”安老爷又问:“去山东做什么?” 安公子快步跑进屋里,急得连话都来不及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安老爷,说道:“父亲看了这封信就明白了。”安老爷一时顾不上招呼张亲家老爷,一边伸手接信,一边问:“这又是什么信?”安太太紧张地皱着眉头,凑过来说:“哎哟佛爷!怎么又要去山东?你看看,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儿呀!”说着,她站起身来,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也跟着站了起来。金、玉姐妹、珍姑娘,还有家里有些头脸的仆妇丫鬟,一下子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安老爷和安公子围得严严实实,都想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太多,挤得张亲家老爷没地方站,只好一个人悄悄溜了出去。 再看安老爷,此刻倒成了最镇定的人!他接过信,并不急着看,先是拿出眼镜,仔细擦拭,然后才戴上;好容易戴上眼镜,还是不着急抽出信纸,而是先端详信封上的字。只见这封信是用高丽纸裱得严严实实的小硬封,封口签子上写着“伴瓣室主人密启”,下面另有一行小字“灵鹊书屋手缄”。翻到背面,还盖着密密麻麻的印章,画着重重的花押。 安老爷平日里做事稳重守规矩,从没见过这么鬼鬼祟祟的东西,便问:“这是谁给你的信,怎么这种格式?”说着,这才抽出信纸。最上面是一张梅红名帖,印着“陆学机”三个字。安老爷恍然大悟:“这不是那个军机章京陆露峰吗?”安公子答道:“正是他。我刚要上车,他专门派人送来的。” 安老爷揭下名帖,下面是一张“虚白斋”的小幅信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手里还拿着信纸,一脸疑惑地问安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太太在一旁急得不行,一心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见老爷这么慢条斯理,忍不住说:“哎哟!老爷呀,这么多人围着,都等着听呢!您看明白了,好歹念出来让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心里清楚了就算了呢?” 安老爷只好又戴上眼镜,一字一顿地念道:“飞启者:顷阁下已蒙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简放山左督学使者,并特旨钦加右副都御史衔,作为观风整俗使。凡此皆不足为公荣,所喜免此万里长征,洵为眼前一大快事!此中斡旋,皆克翁力也。此刻旨意尚未述下,先祈密之。此启。余不多及。阅后乞付丙丁。两浑。即日。” 安老爷念完,太太和众人听了半天,也没太明白信里文绉绉的说法,急得直嚷:“这到底说的什么呀?净是之乎者也的!”何小姐插嘴道:“听着像是被任命为山东学台了。”安太太说:“老爷,您就直说大白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安老爷此刻早已把先前的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听太太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拈着胡子,笑着对太太说:“太太,这世事还真是像白云苍狗,变幻莫测!这件事,简直是从天而降,做梦都想不到!” 他刚要接着往下说,旁边比安太太还急性子的舅太太就忍不住了。她被安老爷慢条斯理的样子急得不行,不由分说,一把从老爷手里抢过信,说道:“算了吧!我的好叔叔,您饶了我吧!再这么磨叽,只怕信里说的什么‘使’还没弄明白,我都要急出病来了!”说着,把信递给安公子,“好阿哥,你说说!可别学你爹这么急人!” 安公子也觉得好笑,便向母亲、舅母、岳母,还有金、玉姐妹解释道:“我蒙皇上恩典,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被派去山东做督学使者,还加了右副都御史衔,担任观风整俗使。现在不用去乌里雅苏台了。”安太太又问:“信里说的什么‘空’啊‘空’啊的,是什么意思?”安公子这才反应过来,母亲把“克翁”听成了韵学里的反切,笑着解释:“这说的是我的老师乌克斋。看样子,老师在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 众人一听,脸上顿时笑逐颜开。安太太先念了一声佛,也顾不上别的,马上让金、玉姐妹去佛堂上香许愿,说下月初一要在家堂佛前供奉满堂香烛,等选个好日子,还要去菩萨庙里给佛像贴金、披袍,悬挂经幡、供奉祭品。金、玉姐妹答应一声,净了手就去佛堂,回来后还说:“媳妇们也跟着婆婆许了愿,打算绣一幅观音大士像,抄写一百部《心经》,感谢菩萨保佑,也祝公婆福寿安康。”安太太高兴地说:“好,这才是孝顺的好孩子!”张亲家太太也感慨道:“嗳!看看你们娘儿们,这就是‘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各人修来的福气各人享,阿弥陀佛!” 安老爷向来不信佛,再加上他正有一肚子话要和儿子说,被大家这番虔诚的举动打断,忍不住说:“太太,玉格这次的调动,是皇上的恩典,和菩萨有什么关系?别忙着做这些不相干的事!”安太太急忙反驳:“老爷,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佛菩萨保佑,咱儿子怎么能躲过这一劫?”安老爷无奈地摇头:“糊涂啊!这么做,岂不是误解了孔夫子‘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句话的本意吗!” 舅太太赶忙插话:“姑老爷先别跟我们姑太太争了,依我说,这会儿不管是老天保佑,还是皇上恩典,又或者是菩萨慈悲,就算说是孔夫子的功劳我都认,只要不去乌里雅苏台,就是咱们全家的福气!说句实在话,乌里雅苏台那地方能去吗?听我们四太爷讲过,单是路上那一段,就能把人折腾死!一出关,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一天赶一二百里路,好不容易到了驿站,只能住又臭又脏的蒙古包。到了任上,就几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早饭是蘑菇炒羊肉,晚饭换个样儿就是羊肉炒蘑菇,连第三样菜都没有。一到八月,就开始下漫天大雪。冬天的时候,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疙瘩。就我们娘儿三个去了,怕是冻得落下青腿牙疳的毛病!现在这样,哪是调任啊,简直是捡回一条命!我可算安心了!” 安老爷向来经不住舅太太这番连珠炮似的唠叨,更何况舅太太说得句句在理,便说:“先不说这些了,玉格赶紧去园子才是要紧事。”说着,便吩咐安公子,让他赶紧到园子去准备明日的谢恩折子,还要去叩谢老师从中帮忙的恩情,顺便好好问问这次调动的详细缘由。 安公子这会儿高兴得忘乎所以,听父亲这么吩咐,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你回来!那枝翎子不要了,翎管儿还不摘下来?糊涂东西!”安老爷突然叫住他。 经老爷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反应过来。何小姐手脚麻利地过去接过公子的帽子,动手解起翎管儿、翎绳儿、翎垫儿这些配饰,嘴里还念叨着:“都挺好,就是可惜了这枝翎子。”说着,她突然转头问安公子:“要不要再问问公公,明天谢恩,是不是得换上长襟衣裳?” 安老爷刚应了声“是呀”,张姑娘就接着说:“那还得换上长飘带手巾。”珍姑娘也跟着说:“还得带上数珠儿袱子。”说完,她急忙去东院收拾这些东西。 要说珍姑娘手脚是真麻利,没过多久就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一手托着衣裳,一手拿着数珠儿袱子,胳膊上还搭着两条荷包手巾,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对两位少奶奶说:“奴才还想到,既然穿长襟儿衣裳,这个月是小月,明天就是初一,该穿补子官服。可这褂子上钉的是狮子补子,这是武二品的标志,爷这次转任文官,按文官二品的补子,应该是锦鸡……” 舅太太一听,慌忙打断:“对,是锦鸡,好孩子,可别再说了。”可珍姑娘嘴比脑子快,到底把下面那个字说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哟”了一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安公子的脸都跟着红了起来。满屋子的人见状,全都笑作一团,只有安老爷和张亲家太太板着脸,一丝笑意都没有。张亲家太太是真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妥,安老爷却听明白了,觉得自己既是公公又是一家之主,这场合怎么能笑?只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细看他的脸色,红一阵紫一阵,比安公子和珍姑娘的脸还要红紫。 好在这时张亲家太太问珍姑娘:“姑爷明天上殿见皇上,只穿补褂就行,不用把那滚龙袍也带上吧?”这话又逗得众人一阵笑,才把珍姑娘这句闹笑话的话遮掩过去。安老爷便向张亲家太太解释:“孔夫子当年每月初一必定穿着朝服去上朝,这是古礼。咱们大清的规矩是初一、十五只穿补褂。” 正乱着,外头报喜的人到了。紧接着,乌大人派人送来了恩旨,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喜,还说:“请大爷立刻到园子里去。”安太太急着叫人翻箱子,想找出文官二品的补子,说老太爷当年有现成的。安公子看看时间不早了,说:“这东西到了园子总能借到。”于是,他在外间匆匆换上长襟儿衣裳,赶往园子去了。 先打住!看到这儿,想必各位要问了,安公子好端端的国子监祭酒,怎么就被赏了头等辖,加了副都统衔,还被派去乌里雅苏台当参赞大臣?刚任命还没出发,怎么又从头等辖转任内阁学士,从乌里雅苏台参赞改调山东学政,副都统衔也换成了右副都御史衔?再说这右副都御史,通常是各省巡抚兼任的官衔,和学政又有什么关系?既然说派他做学政,怎么又冒出个观风整俗使?翻遍官场名录,也找不到这个官衔。这些看似离谱的情节,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偌大的官场,真像演戏一样随意?还是作者燕北闲人瞎编乱造?都不是。这其中的缘由说来话长,如果各位不嫌啰嗦,且听我慢慢道来。 先说说这位安骥安大人。从金殿传胪那天起,他就被皇上看中,从十本考卷里的第八名提到第三名,钦点为探花。后来做了讲官,经过多次考核,逐步升任国子监祭酒,还多次被皇上召见询问政事。皇上见他气质沉稳,风度不凡,见识深远,心地纯良,早就知道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心重用。但考虑到他年轻,资历尚浅,想让他去边疆历练几年,吃些苦头,积累阅历,之后再委以重任,好好培养他。这正是皇上教化天下、因材施教的一番良苦用心。 话虽如此,要是安公子真去了乌里雅苏台,在边疆一待就是好几年,来回调动,弄得父子不能相见,家人离散,且不说安老爷那样的德高望重之家,安公子那样孝顺的性子,断不会遭此磨难。就算世事无常,可这部讲天理人情的《儿女英雄传》,后续又该如何收尾?所以,冥冥之中,早就安排了一个人——乌克斋,来扭转局面。 这个乌克斋,既是安老爷的学生,又是安公子会试时的主考官。读书人最看重师生情谊,何况他又在朝中身居要职,实在不忍心看着恩师天天盼儿归,学生远在天涯思乡情切,一心想找机会把这事解决了。可皇命已下,要怎么才能扭转局面?正犯难的时候,朝廷设立观风整俗使这个契机恰好出现了。 各位可能要问,这观风整俗使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这事儿说起来就更复杂了。咱们大清圣祖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施恩于民,天下百姓本应安居乐业,安心耕田纳税,享受太平日子。可人心难测,就像庄稼里总有杂草,有些人放着正道不走,有一身力气不去靠武艺博取功名,偏要当强盗;有些读了点书的,不钻研学问,反倒舞文弄墨制造事端;还有些人装神弄鬼,传教害人,甚至用巫术蛊毒祸乱百姓。说到底,都是人心不正,导致风俗败坏。 康熙皇帝在位时,就曾颁布圣谕告诫天下百姓。后来雍正皇帝即位,这位圣明君主沿袭先帝的仁政,一登基就亲自撰写了十六条圣谕广训,下发到各省学校,让学官每月初一、十五召集百姓讲解。可惜积习难改,不仅地方风气没见好转,时间一长,连地方官员都把这事当成了形式。那段时间,湖南、浙江、甘肃、山东等地接连出了不少大案,朝廷多次派大臣去查办,可总是治标不治本,问题反反复复。 当今圣上洞察到,若想改善社会风俗,必先端正人心;而要端正人心,又需先树立贤良的榜样与威望。于是,皇上从朝中真正精通经世济民学问的儒臣里,暗中挑选了几位,打算派往各省,命他们整顿纲纪、移风易俗。为此,特意给这一官职定下“观风整俗使”的名号。 然而,这些被派出去的官员,虽身负重任,却没有现成的衙门办公;就算有衙门,也还需要下属协助。这些事情都不是短时间能筹备好的。于是,皇上又下旨,让朝中大臣共同商议解决办法。大臣们商议后认为,各省的学政本来就有教导读书人的职责,倘若读书人的风气端正了,民间的风气自然也会变好。而且学政有现成的衙门,还有编制内的官吏差役可用,所以建议让各省的学政兼任观风整俗使这一钦差职位,负责整顿地方事务。 奏疏呈上后,皇上批准了这一建议,并下旨:地方风俗的整顿全由学政负责,而且该省的文武官员,只要有不遵守为官准则、不体恤百姓疾苦的,学政都有权上奏弹劾。对于这件事,只要是了解一些旧时官场事务的人,应该都很清楚,这可不是作者燕北闲人胡乱编造的。 自设立观风整俗使后,浙江、甘肃、湖南等省都陆续派人任职,只有山东省因为前任学政任期未满,一直没有派人。恰巧有一天,山东巡抚上奏,称该省学政因病出缺。皇上正想着山东地区近年来盗贼频繁,扰乱地方,需要派一位年轻有为、有抱负的旗人官员前去整顿一番,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因为乌大人是翰林院掌院大臣,皇上便命他从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员中推荐几个人选。乌大人仔细思索,自己平日里熟悉的官员中,要么年纪太大,要么不适合山东当地的情况。突然,他就想到了刚刚从国子监祭酒调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的安骥。 乌大人当即向皇上奏明推荐安骥,还特意提到:“安骥已有任命,要去乌里雅苏台任职了,更改任命恐怕不太方便,请皇上定夺。”奏完后,他忐忑不安地等待旨意。没想到皇上只是沉默不语,最后只下旨说:“再说罢。”乌大人以为自己的奏请不合圣意,心里十分害怕。 可世事就是这么巧合。原来就在那段时间,有一位在宫廷内当差、深受皇上信任的勋贵大臣,因为和女婿发生口角,翁婿俩竟然各自上折子相互弹劾。这位大臣,正是当年安老爷还没去河南之前,卜德成卜三爷给安公子提亲时提到的隆府主人。他家的女婿,就是上次在御前被任命为内阁学士的乾清门侍卫。 皇上见宫廷近臣如此不识大体,龙颜大怒,立刻将翁婿二人赶出宫廷,还免去了他们许多重要职务,并将两人交给吏部严加处置。这件事就发生在乌大人保奏安公子的前两天。没过几天,吏部的处理意见奏上,皇上将那位大臣降为头等辖,派往乌里雅苏台任参赞;他家女婿则被革去内阁学士一职,赏了个蓝翎侍卫,安排在宫门当差。 与此同时,皇上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内阁学士的空缺任命给安骥,让他担任山东学政,兼任观风整俗使,并一并加授副都御史衔。 各位试想,若不是安家家风仁德,积累福报,全家和睦,怎么会有这样意想不到、如同上天眷顾的好事发生?这一番曲折,正好应验了安公子中举那年,张亲家太太说的那句带着乡音的话:“真个他就作了八府巡按了。” 此时安府上下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但最开心的,恐怕要数新进门的珍姑娘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假如安公子一直当他的国子监祭酒,安老爷怎么会同意他纳妾?就算被派去做山东学政,金、玉姐妹若不能同行,等她们分娩之后,也能前去陪伴,安老爷同样未必会同意纳妾。 可谁能想到,朝廷先是毫无征兆地派安公子去乌里雅苏台任职。对安公子来说,孤身远行多有不便;金、玉姐妹又怀着身孕,无法一同前往。正是这样的机缘巧合,促成了珍姑娘进门这件好事。等事情成了,安公子又不用去乌里雅苏台,改去山东了。 此时,珍姑娘头也磕了,开脸仪式也完成了,生米煮成熟饭,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就算安老爷再方正古板,也无法改变这一切了。这可不就是俗话说的“运气来了,连昆仑山都挡不住”吗? 珍姑娘满心感激,她感激两位少奶奶,感激老爷、太太,甚至感激乌大人,感激皇上,却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奇妙机缘。 暂且按下这些不表。安公子这天离开家宅,很快就到了海淀。到了乌大人的园子门口,门人进去通报后,里面立刻传出“请进”的声音。乌大人见到安公子,连忙向他道喜,感慨道:“我的爷,可把我急坏了!幸好天遂人愿,不然我都没脸见老师、师母了!”安公子赶忙说:“实在是老师栽培。”说着,便要在书房里行拜谢之礼。 乌大人连忙拦住:“使不得!你还没谢恩呢,现在拜谢,这不成了‘在朝廷接受封爵,却在私下里拜谢恩情’了吗?”说着,乌大人回了个半礼,把安公子拉起来,说道:“这终究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你父亲的福荫,加上你官运亨通。真是‘天意如此,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啊。” 两人坐下后,乌大人便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公子。不用说,谢恩的折子也是乌大人帮忙准备妥当的。安公子听着,满心感激,一边答应,一边忍不住流下眼泪,真可谓是“除了感激得落泪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聊了一会儿,安公子便想去拜见师母。乌大人陪着他来到内室。乌大人的太太相貌平平,但能力十分出众,就算乌大人精明能干,在家中也有些“惧内”。 安公子见到师母,先请安,然后跪倒便拜。师母架子比乌大人还大,加上她体型富态,又怀有身孕,见门生磕头,只是微微欠身,虚虚地伸手示意:“起来罢。”安公子拜完起身,师母这才站起来,问候了安公子父母的安好,又让公子坐下,询问两位少奶奶的情况。 师母说道:“你老师为了你的事,急得好几夜没睡,这下可好了。只是你们这一去,我知道你父母肯定不会跟你们一起外出,难道两位少奶奶都去,不留一个在家伺候老人吗?”安公子连忙起身,解释说两位媳妇都有身孕,无法上路。 乌大人问:“那你一个人去?”他还没等安公子回答,师母就抢着说:“一个人去有什么不行的?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再说,一个人在外历练历练,正好为皇上效力!”乌大人听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安公子向来对老师、师母没有隐瞒,见老师如此关切,便说:“父母担心我此去无人照应,赏了个丫头让我带着。”乌大人和安老爷交情深厚,安府的丫鬟他大多见过,便问:“是哪一个?”安公子只好回答:“就是长姐儿。” 乌大人听了,心里暗想:“一个白得像雪,一个黑得像铁,怎么凑到一家去了?”但师生之间,不好开这样的玩笑,只说了句:“也好。” 乌大人太太说道:“这女孩儿我也见过,倒是大大方方的。只是你这个年纪,两位少奶奶都有身孕,你父母怎么这时候还给你安排人呢?”说着,她朝着乌大人努了努嘴,对安公子说:“你什么都可以跟你老师学,唯独这一点别学他。你看,他最近又纳了两个妾,前前后后都有八个了,都能凑一桌了。说是为了生儿子,可也得她们有那个福气啊!我也不明白什么叫‘糟糠之妻不下堂’,又什么叫‘寡欲多男子’。你们爷儿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说完,还在那里连连咂嘴。 这番话把安公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向老师求助。乌大人也觉得尴尬,只好勉强笑着对安公子说:“我是因为今年是你师母的整寿,所以又纳了两人,凑个‘八仙庆寿’的意思。你师母还说我不节制欲望,却不想九个人里只有你师母有身孕,这不正应了‘虽然人多,但真正有孕的很少’这句话吗!” 他们说话时,安公子瞥见碧纱橱后面隐约有许多钗环闪烁、人影晃动,还飘来阵阵脂粉香气,显然是有人在偷偷窥探。他心里暗想:“看这情形,我走后免不了又要有一场风波。”于是不敢多言,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安公子回到住处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进宫谢恩。一连三次受到皇上召见,聆听了许多机密的教导旨意。皇上因为山东事务紧要,便催促他尽快向朝廷辞行。安公子辞行后,在海淀拜访了两天客人,又在内城一带挨家挨户告别,随后便赶回了家。 安老爷此时见到儿子,不再像之前那样忧心忡忡,而是先询问这次调动的详细情况。安公子一一如实回禀。提到皇上召见时的谈话,因为涉及机密旨意,便用满语讲述。安老爷神情严肃地听完,用满语郑重告诫儿子:“这事关系国家大事,千万不可泄露。”安公子满脸恭敬谨慎,用满语回答:“是。” 当时的满族家庭里,像安太太、舅太太这样的女眷,也还懂得几句日常的满洲话,她们都静静地在一旁听着父子俩交谈。只听安老爷对公子说道:“你这几天不在家,家里的大小事务我都替你安排妥当了。你路上的盘缠足够用,要是人手不够,还能再带两个仆人。家眷方面,自然还是请你舅母带着乌珍先走,等两个媳妇分娩之后,再随后启程。说到褚一官和陆葆安,邓九公大概是怕他们没时间回去取行李,特意派了两个叫赵飞腿、铁肩膀的人,给他们送行李来。我见过这两个人,那个赵飞腿,个子太高,书房的门都得低头才能进来;铁肩膀更是身材壮硕。仔细询问褚、陆二人后,我才知道,赵飞腿本名叫赵飞鹏,因为腿上长着两撮毫毛,一天能走三百多里路,跟着邓九公走南闯北十几年,算是个‘长行轿夫’。铁肩膀姓冯,叫冯小江,是邓九公水路保镖时的贴身随从,据说他双臂有千斤之力。有一回邓九公押运货船,傍晚船搁浅了,船上众人怎么都弄不动,他生怕出事儿,立刻跳下水,单靠肩膀一顶,就把船扛得动了起来,因此得了这个绰号。如今邓九公不再保镖,就把他们两个留在庄上,让他们吃口安稳饭,连他们的家眷也都安置在庄里。我听你说的这些情况,此番前去,这样的能人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不过说到底,这些都还是小事。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得请一位真正有见识、有谋略的师爷帮忙,可这件事着实难办。咱们家里的程氏父子,显然不是合适人选;就算亲友推荐,且不说那人学问人品如何,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也是个大问题;至于外省那些当师爷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鱼龙混杂,这些我都亲身领教过。” 公子连忙回应道:“父亲说得极是,这事正要向您禀报。我的老师克斋也考虑到了这点,给我推荐了两个人。一个叫顾綮,号肯堂,是浙江绍兴人,听说他曾是纪大将军的老师。原本他想辅佐纪大将军成就一番事业,可发现此人难以共事,就隐居在天台、雁宕一带了。这个人,恐怕很难请得动。” 安老爷点点头,又问:“另一个呢?”公子接着说:“另一位是顾肯堂的同门师兄弟,也曾在纪大将军的幕府中待过,姓李,名应龙,号素堂,别号子云山人,据说是唐朝李邺候的直系后人。听说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遁甲奇门之术无所不精,就连医术、占卜、星象、相面这些也都通晓。不过他为人十分清高,一般人根本看不上眼,从这点就能想见他的学问水平了。听说最近山东巡抚好不容易把他请去,结果没相处几天,他就告辞离开了,还说:‘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据说他无家无业,住在茌平一带的深山里,效仿严君平摆摊算命。偶尔也会出山施药救人,有时候到滕县李家镇探望亲戚,就在那里小住,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老师嘱咐我一路上留意寻访此人,也不知能不能找得到。想着此番前去会经过邓九公的庄子,到时候仔细问问九公,他一定知道些消息。” 安老爷又点点头,说道:“如果真是白衣山人李邺候的后人,那不用多说,肯定也是忠孝两全、身怀绝技的人物。你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人相助,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说不定路上有缘,真能遇见。不过外省地方,徒有虚名、爱说大话的人可不少。你去寻访时,一定要亲自考察清楚,千万不能只听别人说就轻信,要是请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可要吃大亏的!”您瞧,安老爷这一番话,又给作者燕北闲人增添了不少故事素材,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安公子在家筹备了几日,最终决定自己先走旱路,沿着驿站赶路,家眷们则走水路,顺着运河随后出发。跟随安公子先走的有晋升、叶通、随缘儿、四喜儿,还有褚一官、陆葆安、冯小江、赵飞鹏这几位后加入的。跟着家眷一起走的是华忠、戴勤、赶露儿。此外,还有新添置的两户仆人,一个叫来升,一个叫进禄。舅太太那边也有两个旧仆人,冯祥和俞吉,听说安公子升任外官,舅太太也要一同前往,便也投奔了过来。安老爷斟酌后,派来升跟着公子,俞吉跟着家眷,留下进禄、冯祥,会同张进宝、梁材等人,在家照料事务。 人员安排妥当后,眼看着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安公子特意在父母跟前多陪伴了几日。这段时间里,安太太拉着儿子,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金、玉姐妹与丈夫分别在即,也有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安公子舍不得父母,放不下妻子,心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牵挂。就连舅太太、珍姑娘与安太太、金、玉姐妹之间,无论骨肉亲情还是主仆情义,也都满是难分难舍的眷恋。不过有了上次差点去乌里雅苏台的离别经历,这一回大家心里多少有了准备,离愁别绪也稍稍减轻了些。 到了启程那天,安公子先是拜祭家祠,又郑重地向父母叩拜辞行,随后带着一行人先行赴任。过了两天,船只准备齐全,家眷们也踏上了行程。随行的女眷有晋升的妻子,随缘儿、四喜儿的媳妇,还有舅太太的随从和跟着珍姑娘的喜儿。何小姐原本担心珍姑娘没人贴心照应,却没想到她早就在空当儿认了戴嬷嬷做干妈,于是又特意安排戴嬷嬷一同随行。其余的就是两个粗使的婆子和小丫头。舅太太和珍姑娘临行前,安太太和金、玉姐妹免不了一番托付叮嘱,这些自是不必细说。等家眷们都走了,安老夫妻身边有金、玉姐妹尽心侍奉,家中大小事务也依旧由她们掌管,一切照旧。 这部书原本是为十三妹而写,到现在书里的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十三妹大仇已报,母亲离世后孤身一人,幸好遇到邓九公、褚一官等人从中撮合,成就了她与安公子的姻缘,这也正是此书最初取名《金玉缘》的本意。后来安公子改任学政,向皇上辞行后就前往赴任,在任上审理了许多疑难案件,政绩卓着,一路官运亨通,这些故事难以一一尽述。金、玉姐妹各自生下儿子,安老夫妻更是福寿双全,活到了百岁,儿子显贵,孙子荣耀,家族的书香门第传承至今,这也是安老爷一生正直善良所修来的福报。 作者燕北闲人守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握着一支秃笔,为了写成这部书,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汗水,实在是不容易! 各位,说书的把前前后后的事儿都交代清楚了,就到此为止,也算有个圆满的收场,岂不妙哉! 儿女英雄传结!!! 三言两拍始!!! 警世通言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人们常说朋友间情谊深厚如同管仲与鲍叔牙分金,可世间又有谁能真正辨识伯牙的琴音呢?如今的人情交往虚情假意,人心难测,即便胸怀壮志,也难觅真正的知己。 自古以来,论及交情深厚,没有比得上管仲和鲍叔牙的。管仲名叫管夷吾,鲍叔牙就是鲍叔。他们二人一同经商,所得利润平均分配。有时管仲多拿了些钱,鲍叔牙并不认为他贪心,因为知道他家贫困。后来管仲被囚禁,鲍叔牙设法救他,还将他举荐给齐王,让他做了齐国的丞相。像这样的朋友,才是真正的知己。这知己有几种类型:因恩情和德义结交的,叫做知己;能够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叫做知心;彼此志趣相投、声气相通的,叫做知音,总的来说都称为相知。 今天就给大家讲一讲俞伯牙的故事。各位听众,想听的就静下心来仔细听,不想听的也随意。正所谓“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话说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一位有名望的公卿,姓俞名瑞,字伯牙,是楚国郢都人,也就是现在的湖北荆州一带。俞伯牙虽然是楚国人,但他在晋国做官,官至大夫。有一次,他奉晋国国君之命,前往楚国进行访问修好。伯牙争取到这个差事,一来是因为自己有才能,不会辜负君主的使命;二来也能顺路回故乡看看,可谓一举两得。 当时,伯牙从陆路抵达郢都,朝见了楚王,传达了晋国国君的旨意。楚王设宴热情款待,对他十分敬重。郢都是伯牙的故乡,他自然要去祭扫祖坟,拜访亲朋好友。然而,各为其主,君命在身,他不敢多作停留。公事办完后,伯牙向楚王告辞。楚王赠送给他黄金绸缎,还准备了高大的马车。 伯牙离开楚国已有十二年,十分思念故乡的山水美景,想要尽情游览一番,于是打算从水路绕道返回。他向楚王上奏说:“臣不幸得了小病,经不起车马颠簸。恳请大王赐臣船只,方便调养治病。”楚王批准了他的请求,命令水师调拨两艘大船,一主一从。主船专门供晋国使者乘坐,副船用来安置随从和行李。船只装饰精美,船桨上绘着花纹,船帆高悬,锦帐华丽,十分气派。楚国群臣一直将伯牙送到江边才依依惜别。 伯牙一心游览奇山胜景,全然不顾路途遥远。他本就是个风流才子,眼前的江山美景正合他的心意。船儿扬起风帆,在碧波荡漾的江面上航行,他欣赏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澄澈的江水,陶醉其中。 没过多久,船行至汉阳江口。这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夜,突然狂风大作,巨浪翻滚,大雨倾盆而下。船只无法继续前行,只好停泊在山崖之下。过了一会儿,风停浪静,雨住云散,一轮明月高悬天际。雨后的月光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洒在江面上。 伯牙独自坐在船舱里,觉得十分无聊,便吩咐童子在香炉里焚香,说:“我来弹奏一曲,排解一下心中的愁绪。”童子点好香后,将琴囊放在桌上。伯牙取出瑶琴,调好琴弦,开始弹奏起来。一曲还未弹完,只听“刮刺”一声,琴弦断了一根。 伯牙大吃一惊,连忙让童子去问船头:“我们停船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船头回答道:“因为风雨太大,我们暂时停泊在山脚下,这里只有一些草木,没有人家。”伯牙感到十分疑惑,心想:“这里是荒山。如果是城镇村庄,或许有好学之人偷听我的琴声,导致琴声变化,琴弦断裂。但这荒山下,怎么会有懂琴的人呢?难道是仇家派来的刺客?或者是盗贼打算等夜深了上船抢劫财物?”他立刻命令手下:“到岸上仔细搜查一番,人肯定藏在柳树林深处或者芦苇丛里!” 手下们正要下船搜查,忽然听到岸上有人喊道:“船中的大人,不必怀疑。我不是奸盗之辈,只是个樵夫。今天打柴回来晚了,遇到狂风暴雨,雨具挡不住雨,只好躲在岩石边。听到您优雅的琴声,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伯牙听了,笑着说:“一个山中打柴的人,也敢说‘听琴’二字!这话是真是假我也不追究了,你们让他走吧。”没想到那人并没有离开,反而在岸上高声说道:“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俗话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如果大人认为山野中没有懂琴的人,那这夜深人静的荒崖下,又怎么会有弹琴的人呢?” 伯牙见他谈吐不凡,心想或许真的是个懂琴的人。他制止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走到舱门口,收起怒容,和颜悦色地问道:“岸上的这位君子,既然你说在听琴,而且听了这么久,那你知道我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吗?”那人回答道:“如果我不知道,也就不会在这里听琴了。刚才大人弹奏的,是孔子哀叹颜回的曲子,后来被谱入琴声。曲子的词是‘可惜颜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鬓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弹到这里,琴弦就断了,后面的第四句‘留得贤名万古扬’还没弹出来,我还记得。” 伯牙听后十分高兴,说:“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隔着山崖说话不方便。”他吩咐手下:“放下跳板,准备扶手,请这位先生上船,我们详细聊聊。”手下放下跳板,那位樵夫上了船。只见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拿着尖担,腰间插着板斧,脚上穿着草鞋,确实是一副樵夫的打扮。 船上的手下不懂得分辨对方的谈吐,见是个樵夫,态度十分轻蔑,大声呵斥道:“嘿!那樵夫,下舱去,见到我们老爷要叩头,问你什么话,小心回答,我们老爷官大着呢!”樵夫倒是不卑不亢,说:“各位不要这么粗鲁,等我整理一下衣服再相见。”他取下斗笠,露出头上的青布包巾;脱下蓑衣,里面是一件蓝布衫;腰间系着搭膊,下身穿着布裤。他不慌不忙地把蓑衣、斗笠、尖担、板斧都放在舱门外,脱下草鞋,把上面的泥水擦干净,重新穿上,这才走进舱内。 官舱里灯火通明,公座上烛火辉煌。樵夫只是拱手作揖,并没有下跪,说道:“大人,有礼了。”俞伯牙身为晋国大臣,平日里见惯了达官显贵,哪里把普通的平民百姓放在眼里。如果他下座还礼,担心有失官体;可既然已经请樵夫上船,又不好直接把人赶走。无奈之下,伯牙微微抬手说:“贤友免礼吧。”又让童子拿个凳子来。童子搬来一张小凳子,放在下首。伯牙没有一点待客的礼节,只是用嘴朝樵夫示意了一下,说:“你坐下吧。”从他用“你”来称呼樵夫,就可以看出他的怠慢。而樵夫也没有谦让,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伯牙见他未经允许就坐下,心里有些不满,因此也没问他的姓名,也没让手下人给他倒茶。两人沉默了许久,伯牙才开口问道:“刚才在岸上听琴的人,就是你?”樵夫回答:“正是小人。”伯牙又问:“我问你,既然你来听琴,必定知道这琴的来历。这琴是谁制作的?弹奏它有什么好处?” 正说着,船头的人来禀报:“风向顺了,月色明亮,可以开船了。”伯牙吩咐:“先别急!”樵夫说:“承蒙大人垂问,我要是说得太啰嗦,恐怕耽误了顺风行船。”伯牙笑道:“我只怕你不懂琴理。要是你说得有道理,就算我不做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只是晚点出发呢!” 樵夫这才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冒昧说一说。这琴是伏羲氏制作的。当年,他看到五星之精坠入梧桐树上,又有凤凰飞来栖息。凤凰是百鸟之王,不是竹实不吃,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甜美的泉水不喝。伏羲由此知道梧桐是树中的良材,蕴含着天地间的精气,适合制作乐器,于是让人砍伐。那棵梧桐树高三丈三尺,按照三十三天的数目,截成三段,分别代表天、地、人三才。取最上面一段敲击,声音太过清亮,因为质地太轻所以废弃不用;取最下面一段敲击,声音又太浑浊,因为质地太重也废弃了;取中间一段敲击,声音清浊适中,轻重相宜。然后将这段木材放入长流水中浸泡七十二天,对应七十二个节气。取出来阴干后,选了个良辰吉日,让手艺高超的匠人刘子奇制成了这把乐器。因为它原本是天上瑶池的仙乐所用,所以名叫瑶琴。 瑶琴长三尺六寸一分,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一度;琴头宽八寸,对应一年的八节;琴尾宽四寸,对应四季;琴身厚二寸,对应阴阳两仪。琴上有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还有龙池、凤沼、玉轸、金徽。琴徽一共有十二个,对应十二个月,中间还有一个中徽,对应闰月。最初琴上有五条弦,外面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里面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尧舜时期,人们弹奏五弦琴,唱着《南风》诗,天下大治。后来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为了悼念儿子伯邑考,增添了一根弦,琴声清幽哀怨,这根弦被称为文弦。再后来武王伐纣,军队前歌后舞,又增添了一根弦,琴声激昂壮烈,称为武弦。这样,从最初的宫、商、角、徵、羽五弦,增加到后来的文武七弦琴。 这琴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什么是六忌呢?一是大寒的时候不弹,二是大暑的时候不弹,三是大风天气不弹,四是大雨天气不弹,五是迅雷天气不弹,六是大雪天气不弹。七不弹又是什么呢?守丧的人面前不弹,有奏乐活动时不弹,事务繁忙时不弹,不沐浴净身不弹,衣冠不整齐不弹,不焚香不弹,没有遇到知音不弹。至于八绝,总的来说,就是琴声清奇幽雅、悲壮悠长。这琴要是弹奏到绝妙之处,能让咆哮的老虎听了不再吼叫,悲伤的猿猴听了不再啼鸣,这就是雅乐的神奇之处。” 伯牙听他对答如流,心里还是有些怀疑,担心他只是死记硬背学来的知识。又想:“就算是死记硬背,也很不容易了。我再考验他一下。”这时,他对樵夫的称呼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又问道:“你既然懂得乐理,那你知道孔子在屋里弹琴,颜回从外面进来,听到琴声里有幽沉的气息,怀疑有贪杀之意,就问孔子原因。孔子说:‘我刚才弹琴的时候,看到猫正在捕老鼠,既希望它能抓到,又担心它抓不到。这种贪杀的想法,就通过琴声流露出来了。’由此可见,圣人对于音乐的理解,已经达到了非常微妙的境界。假如我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你能听出来吗?” 樵夫回答:“《毛诗》里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不妨弹奏一曲,我试着猜猜您心中所想。如果猜错了,还请大人不要怪罪。”伯牙重新将断弦修好,沉思了一会儿,心中想着高山,便弹奏起来。樵夫赞叹道:“美妙啊!这琴声浩浩荡荡,大人的心意,在于高山!”伯牙没有回应。他又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再次弹琴,这次心中想着流水。樵夫又称赞道:“美妙啊!这琴声奔腾不息,您的志向,在于流水!”仅仅两句话,就说中了伯牙心中所想。 伯牙惊讶不已,推开瑶琴,站起身来,以宾客之礼对待樵夫,连连说道:“失敬!失敬!石头里藏着美玉,如果以貌取人,岂不是错过了天下的贤士!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樵夫欠身回答:“小人姓钟,名徽,字子期。”伯牙拱手说:“原来是钟子期先生。”子期反问:“大人贵姓?在哪里高就?”伯牙说:“我叫俞瑞,在晋国做官,这次是奉命到楚国访问。”子期说:“原来是伯牙大人。” 伯牙请子期坐在客位,自己坐在主位相陪,又让童子端来茶水。喝完茶后,他又叫童子拿来美酒,与子期一同畅饮。伯牙说:“希望能借此机会与先生交谈,还请不要嫌弃这里简陋。”子期连忙说:“不敢,不敢。” 童子取来瑶琴,二人入席饮酒。伯牙开口问道:“听先生口音是楚地人,不知家在何处?”子期回答:“离这儿不远,在马安山集贤村,那就是我家。”伯牙点头称赞:“好个集贤村。”又问:“先生以何为业?”子期坦然道:“不过是靠打柴谋生。”伯牙微笑着说:“子期先生,我本不该多言,但以先生的才学抱负,为何不考取功名,在朝堂上施展才华,留名青史?却要在山林泉石间隐居,与樵夫牧人为伍,最终像草木一样腐朽?我实在为先生感到惋惜。” 子期诚恳地说:“不瞒您说,我家中上有年迈双亲,下无兄弟姐妹帮衬。我靠打柴度日,只为能尽心赡养父母,让他们安享晚年。就算能做三公那样的高官,我也不愿用陪伴父母的时光去交换。”伯牙感叹:“如此大孝,真是难得!” 二人举杯对饮,相谈甚欢。子期面对伯牙的身份地位,既不谄媚也不自卑,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伯牙越发敬重。伯牙又问子期年龄,子期答:“虚度二十七岁。”伯牙说:“我比你大十岁。子期若不嫌弃,我们结为兄弟,也不负这知音情谊。”子期连忙推辞:“大人言重了!您是大国名臣,我不过是穷乡僻壤的普通人,怎敢高攀,让您受辱?” 伯牙真诚地说:“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在这尘世中奔波,能与先生这样的贤才结交,是生平最大的幸运。若因富贵贫贱就心生隔阂,那我俞瑞成了什么人?”他随即让童子重新添旺炉火,点燃名香,就在船舱中与子期郑重地行八拜之礼。自此,伯牙为兄,子期为弟,约定今后以兄弟相称,生死不负。 拜完后,二人又命童子温酒再饮。子期请伯牙上座,伯牙依言而坐。换了杯筷,二人以兄弟相称,畅所欲言。正所谓“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彼此都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间,月淡星稀,东方泛起鱼肚白。船上水手起身收拾篷索,准备开船。子期起身告辞,伯牙捧起一杯酒递给子期,握着他的手感慨道:“贤弟,我与你相见恨晚,分别又如此仓促!”子期闻言,泪水滴入杯中,仰头一饮而尽,又斟酒回敬伯牙。两人心中满是不舍。 伯牙说:“愚兄还有千言万语没说完,想请贤弟与我同行几日,不知可否?”子期遗憾地说:“我并非不想相伴,只是父母年迈,‘父母在,不远游’。”伯牙说:“既然二老健在,你回去告知他们,然后到晋阳来找我,这样也算是‘游必有方’了。”子期谨慎道:“我不敢轻易许诺却失信于人。若答应了贤兄却做不到,让您在千里之外空等,那我的罪过就大了。”伯牙赞叹:“贤弟真是至诚君子!那明年我来看你。” 子期问:“仁兄明岁何时到?我好提前等候。”伯牙屈指一算:“昨夜是中秋,今日是八月十六。我来年中秋月中五六日一定来拜访。若过了中旬,到了季秋月分,就是我失信,不配称君子。”他吩咐童子:“告诉记室,把钟贤弟的住址和相会日期记在日记簿上。”子期说:“如此,我来年中秋月中五六日,一定在江边恭迎,绝不敢误事。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伯牙挽留:“贤弟稍等。”他让童子取来两锭黄金,双手捧给子期:“贤弟,这点薄礼,权当给二老买些好吃的。你我情同手足,别嫌礼轻。”子期不再推辞,收下礼物,再次拜别,含泪出舱。他拿起尖担,挑着蓑衣斗笠,腰间插上板斧,踩着跳板上了岸。伯牙一直送到船头,两人洒泪而别。 暂且不表子期回家后的事。再说俞伯牙开船启程,一路上的江山美景,他都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子期。又过了几日,他舍舟登岸。沿途各地官员得知是晋国上大夫路过,都不敢怠慢,安排车马护送。直至回到晋阳,向晋主复命。 时光飞逝,秋冬过去,春去夏来。伯牙心中始终惦记着子期,一刻不曾忘记。眼看中秋将近,他奏请晋主,告假还乡。晋主应允后,伯牙收拾行装,再次选择水路,绕道而行。上船后,他叮嘱水手:“每到一处停泊,都要通报地名。” 说来也巧,八月十五当晚,水手禀报:“此处离马安山不远了。”伯牙依稀认出,这里就是去年与子期相会的地方。他吩咐水手将船停泊,抛锚固定。当夜天朗气清,月光透过朱帘洒进船舱。伯牙命童子卷起帘子,自己走到船头,仰望星空。只见江面辽阔,月光如水,映照得天地如同白昼。 他想起去年与知音在此相逢,也是这样的月夜。如今旧地重游,却不见子期踪影。他心想:“我们约好江边相见,为何不见人?难道是他失信了?”又一想:“江边船只往来众多,我今日乘坐的船与去年不同,贤弟一时认不出来也有可能。去年我因抚琴引来知音,今夜我再弹一曲,他听到琴声,必定会来相见。” 于是,他让童子在船头摆好琴桌,焚香设座。伯牙取出瑶琴,调好琴弦,刚弹出几个音符,商弦中便传出哀怨之声。他心中一惊,停下弹奏:“不好!商弦哀声凄切,贤弟家中怕是遭遇变故。去年他说父母年事已高,若非父亲去世,就是母亲亡故。他是至孝之人,家中事大,宁可对我失信,也不会对父母失礼,所以才没来赴约。等天亮,我亲自上岸探望。”说罢,他让童子收拾琴桌,回舱休息。 这一夜,伯牙辗转难眠,只盼着天快点亮。好不容易等到月移帘影,日出山头。他赶忙起身梳洗,让童子带着琴,又取了十镒黄金:“若贤弟家中办丧事,这可作吊唁之礼。”他踩着跳板上岸,沿着山间小路前行。大约走了十几里,出了谷口,伯牙突然停下脚步。 童子问:“老爷为何不走了?”伯牙说:“山路分南北,大路列东西。从山谷出来,两条路都能走,哪条通往集贤村?得找个认识路的人问清楚才行。”他便在石头上坐下休息,童子退到身后。 没过多久,左边官道上走来一位老者,只见他白发苍苍,胡须如银丝般垂下,头戴箬笠,身着粗布衣裳,左手拄着藤杖,右手提着竹篮,缓步而行。伯牙赶忙起身整理衣衫,上前施礼。老者不慌不忙放下竹篮,双手举杖回礼:“先生有何事指教?” 伯牙问:“请问这两条路,哪条通往集贤村?”老者说:“这两条路都通向集贤村,左边是上集贤村,右边是下集贤村,中间是三十里官道。先生从山谷出来,正好在中间位置,向东走十五里,向西走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去哪个集贤村?” 伯牙心中纳闷:“贤弟是个聪明人,怎么没说清楚是上集贤村还是下集贤村?”他正沉吟间,老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先生这么犹豫,想必之前指路的人没说清上下,只提了集贤村,让先生不知如何是好。”伯牙点头称是。 老者又说:“两个集贤村里有一二十户人家,大多是隐居避世之人。我在这山里住了多年,正所谓‘土居二十载,无有不亲人’,这些人家不是我的亲戚,就是我的朋友。先生若去集贤村访友,说出对方姓名,我就知道他家住哪儿。”伯牙说:“我要去钟家庄。” 老者听到“钟家庄”三个字,浑浊的眼中顿时老泪纵横:“先生去别处吧,若去钟家庄,就不必去了。”伯牙大惊,忙问:“为什么?”老者反问:“先生到钟家庄找谁?”伯牙答:“找钟子期。” 老者听闻,放声大哭:“子期钟徽,是我的儿子啊!去年八月十五,他打柴晚归,遇到晋国上大夫俞伯牙先生。两人相谈甚欢,意气相投。先生临走时赠他两锭黄金。我儿用这些钱买书苦读,我没什么学问,也没拦住他。他白天砍柴劳累,晚上读书辛苦,心力交瘁,染上重病,几个月前就去世了……” 伯牙听后,只觉五内俱焚,泪水汹涌而出,大叫一声,晕倒在山崖边。钟公连忙搀扶,问小童:“这位先生是谁?”小童低声说:“就是俞伯牙老爷。”钟公惊道:“原来是我儿的好友!”他急忙扶起伯牙。 伯牙苏醒后,坐在地上,口吐白沫,双手捶胸,痛哭不止:“贤弟啊!我昨夜还怪你失信,没想到你已不在人世!你空有才华,却英年早逝!”钟公含泪相劝。伯牙哭罢,起身重新向钟公施礼,不再称老丈,而是恭敬地唤他“老伯”,以此表达通家之谊。 伯牙问:“老伯,令郎的灵柩是停在家中,还是已葬在郊外?”钟公长叹一声:“一言难尽!我儿临终前,我和他母亲守在床边。他嘱咐道:‘生死有命,我生前没能尽心侍奉父母,死后请把我葬在马安山江边。我与晋国俞伯牙大夫有约定,想兑现承诺。’我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了。先生刚才来的小路右边,那座新坟就是我儿的墓。今天正好是他去世百日,我提着纸钱去坟前祭扫,没想到会遇到先生!” 伯牙悲痛地说:“既然如此,我陪老伯一起去坟前祭拜。”他让小童替钟公提着竹篮,朝着子期的坟墓走去。 钟公拄着拐杖在前面引路,伯牙跟在后面,小童紧紧相随,三人再次走进谷口。果然看见左边有一座新坟,坟上的泥土还显得十分新鲜。伯牙整理好衣衫,对着坟墓郑重下拜:“贤弟生前聪明过人,死后必定英灵不泯。愚兄这一拜,便是与你永别了!”拜完之后,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惊动了山前山后、山左山右的百姓。不管是路过的行人,还是附近的居民,听闻朝中大臣来祭奠钟子期,都纷纷围拢到坟前,争先恐后地想要一探究竟。伯牙此行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祭品,心中满是遗憾。他让小童取出瑶琴,放在坟前的祭石台上,自己盘膝而坐,两行热泪滚落脸颊,开始拨动琴弦,弹奏起悼念子期的曲子。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只听到琴声铿锵作响,却不懂得其中寄托的哀思,反而鼓掌大笑,渐渐散去。伯牙满心疑惑,问钟公:“老伯,我抚琴悼念令郎,悲痛难抑,为什么众人却在笑?”钟公解释道:“这些乡野之人,不懂音律,把琴声当作取乐的玩意儿,所以才会大笑。”伯牙又问:“老伯可知我弹奏的是什么曲子?”钟公叹道:“我年轻时也学过些音律,如今上了年纪,五官衰退,早就听不懂了。” 伯牙说:“这是我即兴创作的一首短歌,用来悼念令郎,我念给老伯听听。”钟公点头表示愿意聆听。于是伯牙饱含深情地吟诵起来:“还记得去年春天,我在江边与你相逢。今日我再次前来探访,却再也见不到知音的身影。眼前只有这一抔黄土,让我心中悲痛万分!伤心啊伤心,止不住泪水纷纷落下。来时欢愉,去时悲苦,江畔的愁云也因我们的离别而升起。子期啊子期,你我情谊重千金,我走遍天涯也难再找到能倾诉心声的人。这支曲子弹完就不再弹奏了,这三尺瑶琴也将为你而亡!” 吟诵完毕,伯牙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果断地割断琴弦,接着双手举起瑶琴,用力朝祭石台上摔去。只听“砰”的一声,瑶琴顿时玉轸破碎、金徽散落。钟公见状大吃一惊,忙问:“先生为何要摔碎这珍贵的瑶琴?”伯牙悲痛地吟道:“摔碎瑶琴,连凤尾都透着寒意,子期不在了,我还能弹给谁听!平日里满面春风,看似朋友众多,可真要寻觅一位知音,却是难如登天。” 钟公感慨道:“原来如此,真是令人惋惜!”伯牙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老伯府上,是在上集贤村,还是下集贤村?”钟公回答:“我家在上集贤村第八户。先生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伯牙声音哽咽:“我此刻心中满是伤感,不敢随老伯到府上打扰了。我随身带了两镒黄金,一半留给二老日常用度,就当是令郎尽孝;另一半用来购置几亩祭田,作为日后春秋两季为令郎扫墓的费用。等我回到晋国,就上奏请求告老还乡。到那时,我定来上集贤村,接老伯和老伯母到我家中,让二老安享晚年。在我心里,我就是子期,子期就是我,老伯千万不要把我当作外人。” 说完,伯牙让小童取出黄金,亲手递给钟公,随后跪地哭拜。钟公也含泪回拜,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这个故事,取名为《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后世有人写诗赞叹道:“人们因势利而结交,心中充满功利之心,如今还有谁会看重知音之情!自从伯牙在钟子期去世后摔琴,这个故事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传颂。” 警世通言第二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这首《西江月》词,意在劝诫世人,希望人们能摆脱世俗的迷情,活得逍遥自在。 父子天性相连,兄弟手足情深,就像同根生长的树枝,血脉亲情难以割断。儒家、佛教、道教虽然教义不同,但都离不开“孝”与“悌”这两个根本。至于生儿育女,那是下一代的事情,父母再怎么周全,也无法掌控一切。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正是这个道理。说到夫妻关系,虽说有红线缠绕、赤绳系足的传说,但说到底不过是像剜肉粘肤,可合可离。常言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如今世态炎凉,父子兄弟间的感情还算平常,父母对儿孙虽然疼爱,但终究比不上夫妻之情。人们沉溺于闺房之爱,听惯了枕边细语,不少人因此被妇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这绝不是明智之人所为。 接下来要说的庄生鼓盆的故事,并非教唆夫妻不和睦,而是希望人们能分辨贤愚,参透真假,从最容易沉迷的地方开始,把世俗的念头看淡。如此一来,逐渐达到六根清净,道心滋生,自然能体会到其中的益处。从前有人看到农夫插秧,写了四句诗,很有见地:“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在周朝末年,有一位贤能之士,姓庄名周,字子休,是宋国蒙邑人,曾在周朝担任漆园吏。他拜一位大圣人为师,这位圣人便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生下来就是白发,人们都称他为老子。 庄周经常白天睡觉,有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在园林花草间自由自在地飞舞,感觉十分惬意。醒来后,还觉得手臂像蝴蝶翅膀一样在扇动,心中感到十分惊异。此后,他不时会做这样的梦。 有一天,庄周在老子那里讲论《易经》之余,把这个梦告诉了老师。老子是大圣人,知晓人的三生来历,便向庄周指出前世的因缘。原来庄周本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蝴蝶,那时天一生水,二生木,树木繁茂,花朵盛开。这白蝴蝶采集百花精华,吸收日月灵气,有了气候,得以长生不死,翅膀大如车轮。后来它飞到瑶池,偷采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座下守花的青鸾啄死。但它的神魂不散,托生到世上,成为了庄周。 因为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定,便拜老子为师,学习清净无为的教义。如今被老子点破前世,庄周如梦初醒,只觉两腋生风,仿佛又有了化蝶飞舞的感觉。从此,他把世间的荣华富贵、得失成败,都看作行云流水,心中再无牵挂。老子知道他已大彻大悟,便将《道德经》五千字的秘诀倾囊相授。庄周默默诵读修习,最终能够分身隐形,出神变化。此后,他放弃了漆园吏的官职,辞别老子,四处游历访道。 庄周虽信奉清净教义,但并未断绝夫妇之伦,他先后娶过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因病早逝,第二任妻子因犯错被休,现在要说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田氏,她是齐国田氏宗族的女儿。庄周在齐国游历的时候,田氏宗族看重他的人品,将女儿嫁给他。 这田氏比前两任妻子更有姿色,肌肤如同冰雪般洁白,身姿绰约好似神仙。庄周虽不好色,但也对她十分敬重,夫妻二人十分和睦,真可谓如鱼得水。楚威王听闻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千匹文锦,驾着四匹马拉的安车,聘请他担任上相。庄周感叹道:“祭祀用的牛身披锦绣,吃着精美的草料,看见耕牛辛苦劳作,便自夸荣耀。等到被牵入太庙,面临刀俎时,想做回耕牛也不可能了。”于是推辞不受,带着妻子回到宋国,隐居在曹州的南华山。 有一天,庄周到山下游玩,看见荒坟一座连着一座,感叹道:“无论老少、贤愚,最终都归于一处。人葬入坟墓后,还能再变回人吗?”他感慨了一番,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座新坟,坟上的泥土还没干。一位年轻妇人穿着一身白色丧服,坐在坟旁,手中拿着一把白绢扇子,不停地对着坟扇风。 庄周感到奇怪,便问道:“娘子,坟中埋葬的是什么人?为何要用扇子扇土?其中必有缘故。”那妇人头也不抬,依旧扇着土,口中莺声燕语地说出一番不合常理的话:“坟中是我的丈夫,不幸去世,葬在此处。他生前与我相爱,死后也舍不得我。临终遗言让我如果要改嫁他人,一定要等葬事完毕,坟土干了才行。我想这新堆的土,怎么能很快干呢?所以用扇子扇扇。” 庄周含笑心想:“这妇人也太心急了!亏她还说生前相爱,若不相爱的,还不知会怎样?”于是说道:“娘子,要让这新土干燥很容易。只是娘子手腕娇软,扇风无力。我愿替娘子出份力。”那妇人这才起身,施了一礼:“多谢官人!”双手将白绢扇子递给庄周。庄周施展道法,对着坟顶连扇几下,坟上的水气全消,泥土顿时干燥。妇人笑容满面地谢道:“有劳官人费力。”说着从鬓边拔下一支银钗,连同扇子一起送给庄周表示感谢。庄周推辞了银钗,只收下了扇子,妇人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庄子心中有些不平,回到家后,坐在草堂中,看着手中的扇子,口中叹出四句诗:“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早知死后无情义,索把生前恩爱勾。”田氏在背后听到庄周的感叹,上前询问。庄周是有道之人,夫妻之间也以“先生”相称。田氏问道:“先生为何感叹?这扇子从何而来?” 庄周便把妇人扇坟、想要等土干后改嫁的事说了一遍:“这把扇子就是扇土的那把,因为我帮了她的忙,所以送给我作为谢礼。”田氏听完,顿时满脸怒色,对着空中把那妇人骂了一顿,说她“千不贤,万不贤”。接着对庄周说:“如此薄情的妇人,世间少有!” 庄周又说出四句诗:“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田氏听后大怒。自古道“怨废亲,怒废礼”,她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体面,朝着庄周脸上啐了一口,说道:“人虽同为人类,但贤愚有别。你怎么能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把天下的妇人都看作一样?这不是连累了好人吗?你就不怕遭报应?” 庄周说:“别光说漂亮话。假如不幸我庄周死后,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能守得住三年五载?”田氏说:“忠臣不侍奉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哪有好人家的妇女吃两家茶、睡两张床的?要是不幸轮到我身上,这种没廉耻的事,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辈子我也不会做,梦里都还有三分志气!” 庄周说:“难说!难说!”田氏生气地说:“有志气的妇人胜过男子。像你这般没仁没义,死了一个妻子又娶一个,休了一个又纳一个,还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我们妇道人家讲究从一而终,立场坚定,怎么会做那种遭人耻笑的事?你现在又没死,凭什么这样冤枉人!”说完,从庄周手中夺过扇子,扯得粉碎。庄周说:“不必发怒,但愿你真有这样的志气就好!”此后,二人便不再提此事。 过了几天,庄周突然生病,病情日益加重。田氏守在床头,哭哭啼啼。庄周说:“我病成这样,离死不远了。可惜前日那把扇子扯碎了,要是留着,正好给你扇坟用!”田氏说:“先生别多心!我读书知礼,定会从一而终,绝无二心。先生要是不信,我愿死在先生之前,以明心迹。”庄周说:“可见娘子有志气,我庄某死也能瞑目了。”说完,便断了气。 田氏抚尸大哭,不得不请东邻西舍帮忙,准备衣衾棺椁将庄周入殓。田氏身穿一身素服,每天忧愁苦闷,夜晚悲伤啼哭。她常常想起庄周生前的恩爱,神情恍惚,茶饭不思。山前山后的村民,有些知道庄周是个逃避名声的隐士,前来吊唁,但到底不如城里热闹。 到了第七天,突然来了一位年轻秀士,生得面容白净如敷粉,嘴唇红润似涂朱,俊俏无比,风流潇洒。他穿着紫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系着绣带,穿着红鞋,还带着一个老仆人。这人自称是楚国王孙,说往年曾与庄周有约,想要拜入其门下,今日特来拜访。看到庄周已死,他连称“可惜”,急忙脱下身上的彩色衣服,让老仆人从行囊中取出素服穿上,在灵前拜了四拜,说道:“庄先生,弟子无缘,没能当面聆听教诲。愿为先生守百日之丧,以尽敬仰之情。”说完,又拜了四拜,流着泪起身,便请求与田氏相见。 田氏一开始推辞不见,王孙说:“按照古礼,通家朋友之间,妻妾都不必回避,何况我与庄先生还有师徒之约!”田氏只好走出孝堂与楚王孙相见,相互寒暄。田氏一见楚王孙容貌出众,心中便生出爱慕之情,只恨没有机会亲近。 楚王孙说:“先生虽然去世,但弟子难以忘怀。想借住府上百日,一来为先生守丧,二来先生留下的着述,我想借来拜读,领会遗训。”田氏说:“既是通家之谊,住多久都无妨。”当下准备饭菜款待,饭后,田氏将庄周所着的《南华真经》以及《老子道德经》全部拿出来,献给楚王孙,王孙连连感谢。 草堂中间设了灵位,楚王孙住在左边厢房。田氏每天借着哭灵的由头,到左边厢房与王孙交谈。两人渐渐熟悉起来,眉来眼去,情难自禁。楚王孙只是略有好感,田氏却是情根深种。所幸这里地处深山,较为偏僻,即便做了越矩之事,也没人传扬。可让田氏苦恼的是,丈夫新丧不久,而且女子主动追求男子,实在难以开口。 又过了几天,差不多有半个月时间。田氏内心躁动不安,就像心猿意马般难以平静。她悄悄把老仆人唤进房间,赏他美酒,好言好语地安抚着,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主人成亲了吗?”老仆人回答:“还没有。”田氏又追问:“那你家主人想找什么样的人成亲?”老仆人带着醉意说:“我家王孙说过,要是能娶到像娘子你这般风韵的人,他就心满意足了。” 田氏连忙问:“真的这么说?你可别骗我!”老仆人拍着胸脯:“我这么大年纪,哪能说假话!”田氏脸一红,低声道:“我想请您老人家做媒,要是您不嫌弃,我愿意嫁给你家主人。”老仆人点点头:“我家主人也跟我说过,只是担心和庄先生有师弟的名分,怕被人议论。” 田氏急忙解释:“你主人和我亡夫只是生前口头约定,又没正式拜师,算不上真正的师弟。这里偏僻,邻居都没几个,谁会说闲话?您就帮忙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请您喝喜酒。”老仆人答应下来。临走时,田氏又把他叫回来叮嘱:“要是说成功了,不管多晚,都来房里告诉我,我等你的消息。” 老仆人走后,田氏满心期待,时不时跑到孝堂张望,恨不得立刻把那俊俏的楚王孙拉到身边。等到黄昏,还没等到消息,她实在等不及,悄悄摸黑走进孝堂,想听听左边厢房的动静。突然,灵座上发出声响,田氏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亡夫的亡灵出现了。她赶紧跑回内室拿灯来照,这才发现是老仆人喝醉了,直挺挺地躺在灵座桌上。田氏又气又急,却不敢叫醒他,只能回房,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夜。 第二天,田氏见老仆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就是不来回复,心里急得像猫抓。她再次把老仆人叫进房问情况,老仆人连连摇头:“不成!不成!”田氏忙问:“为什么?是不是没把话说明白?”老仆人解释:“我都说了,可我家王孙也有他的顾虑。他说,一是堂中摆着棺材,这时和娘子行婚礼,心里不安,也不吉利;二是庄先生和娘子恩爱,他才学比不上庄先生,怕被娘子看不起;三是行李还没到,没钱置办聘礼和酒席。” 田氏不以为然:“这都不是事儿!棺材又不是固定在这儿的,屋后有间空房,叫几个庄客搬走就行;我那亡夫哪是什么道德名贤,他之前被休过妻,名声并不好。楚威王只是慕他虚名才聘他,他自己知道没本事就逃到这儿。上个月他还和山下一个寡妇调情,抢人家扇子。我和他临死前还吵过架,哪有什么恩爱!你家主人年轻有为,又是王孙身份,我是田氏宗族之女,我们门当户对,这是天赐良缘。至于聘礼酒席,我来操办,我还有二十两私房银子,给你家主人做新衣服。你再去说说,今晚就是吉日,咱们就成亲。” 老仆人拿着银子去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好答应下来。老仆人回来告诉田氏,她顿时喜笑颜开,马上换下孝服,重新梳妆打扮,穿上一身鲜亮的衣服。她叫来庄客,把庄周的棺材搬到后面破屋,又把草堂收拾干净,准备办婚礼。 当晚,田氏把婚房布置得温馨雅致,草堂里灯火辉煌。楚王孙身着华丽服饰,田氏穿着锦绣裙袄,两人站在花烛下,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他们拜过天地后,手牵手走进洞房,喝了合卺酒。正准备休息时,楚王孙突然眉头紧皱,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田氏心急如焚,顾不上新婚的羞涩,赶忙抱住他,焦急地问怎么了。楚王孙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喘气,眼看就要不行了。老仆人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田氏忙问:“王孙平时有这毛病吗?”老仆人说:“这病时常发作,一两年一次,只有活人的脑髓配着热酒服用才能治好。在宫里时,楚王会派人找来死囚取脑髓,可这山里上哪找去?怕是没救了!” 田氏又问:“死人的脑髓行不行?”老仆人说:“医生说,死了不到四十九天的,脑髓还没干,或许有用。”田氏咬咬牙:“我丈夫才死二十多天,开棺取脑髓行不行?”老仆人犹豫道:“就怕娘子不忍心。”田氏狠下心:“我既然嫁给了王孙,自然要救他,有什么不忍心的!” 她拿上砍柴的板斧,提着灯,来到破屋。把灯放在棺材上,举起斧头就劈。她力气小,费了好大劲才劈开棺盖。没想到,庄周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还叹了口气。田氏吓得腿一软,斧头掉在地上。庄周说:“娘子,扶我起来。”田氏只好硬着头皮把他扶出棺材。 两人回到房间,田氏担心楚王孙和老仆人还在,心里七上八下。可进屋一看,房间里布置如初,那两人却不见了踪影。她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强装镇定,对庄周说:“自从你死后,我日夜思念。刚才听到棺材里有动静,想着可能会有还魂的事,就开棺看看,谢天谢地,你真的活过来了!” 庄周冷笑一声:“多谢娘子。那你守孝还没满,为什么换上了锦绣衣服?”田氏支支吾吾:“开棺是喜事,穿凶服不吉利,就换了。”庄周又问:“那棺材为什么放在破屋,这也是吉兆?”田氏哑口无言。庄周也不再追问,只是让她拿酒来。 庄周大口喝酒,田氏还想着能和他重归于好,便挨着他,说尽好话。庄周喝醉后,拿起笔写了四句诗:“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开天灵盖。”田氏看了,满脸通红。庄周又写了四句:“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干坟!” 庄周说:“我让你看两个人。”他往外面一指,田氏回头一看,楚王孙和老仆人正走进来。她大吃一惊,再回头,庄周不见了,等她再转身,楚王孙和老仆人也消失了。原来,这都是庄周施展的分身隐形之术。 田氏又惊又愧,觉得没脸见人,解下腰间的绣带,上吊自尽了。庄周看着田氏的尸体,把她放进劈开的棺材里。他拿起瓦盆当作乐器,一边敲一边唱:“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唱完,他又吟诗道:“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最后,庄周大笑着打碎瓦盆,放火烧了草堂。熊熊大火中,房屋和棺材都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留存下来。此后,庄周云游四方,终身未娶。有人说他在函谷关遇到老子,跟随老子而去,最终得道成仙。 警世通言第三卷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张翅绕天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这四句诗,意在劝诫世人要谦虚低调,不可骄傲自满。古人云“满招损,谦受益”,民间也有“四不可尽”的说法,即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先说“势不可使尽”。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若不做好事,总是任性而为、仗势欺人,就像毒蛇猛兽般令人畏惧。他们见别人害怕自己,便洋洋得意,却不知再汹涌的潮水也有退去的时候。就像驾船行于急流,趁着顺风扯满帆只顾前行,虽一时畅快,却不知回程艰难。当年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因倚仗权势欺凌他人,最终落得夏桀被放逐南巢、商纣自缢于太白的下场。若他们只是平民百姓,又怎会犯下诸多恶行?所以说权势不能滥用。 “福不可享尽”也有其道理。俗话说“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说“人无寿夭,禄尽则亡”。西晋的石崇官至太尉,与皇亲王恺斗富,用酒洗锅,以蜡当柴,铺设五十里长的锦缎步障,连厕所都用绫罗装饰。他的家仆穿着价值千金的火浣布衫,为买一妾耗费十斛珍珠。可最终石崇被赵王司马伦所杀,身首异处,这就是过度享福的报应。 “便宜不可占尽”同样值得深思。比如做生意的人,若贪占别人几分钱,就满心欢喜,却不想小商贩若亏了这点钱,一家人可能都吃不上饱饭。占这点小便宜又有什么好处呢?曾有人写过一首关于占便宜的诗,描绘了一种看似“公平”却实则贪婪的状态,但真若人人如此,又有谁愿意吃亏?而且即便一时得利,也会在暗中损耗福气、折损寿命,只是自己浑然不觉。所以佛家劝人,吃一分亏能得无量福。 有人可能会疑惑,前面三句都好理解,“聪明不可用尽”又是为何?天下之事无穷无尽,天下之书浩如烟海,天下之理更是难以参透。宁可看似懵懂却保持聪明,也不能自恃聪明反成糊涂。接下来要说的这个人,堪称古来第一聪明,可他聪明一世,却在一件事上犯了糊涂,留下一段故事,给那些恃才傲物的人做个警示。 此人吟诗赋词样样精通,插科打诨、猜谜游戏也无所不能,仿佛孔子重生、颜回再世。他就是北宋时期的苏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四川眉州眉山人。苏轼科举高中,官拜翰林学士,他天资聪慧,过目不忘,文思敏捷,既有李白的风流洒脱,又比曹植才思更胜。苏轼曾在宰相王安石门下,王安石很看重他的才华,但苏轼自恃聪明,常对王安石有所讥讽。 王安石着有《字说》,对每个字都有独特解释。一次,王安石谈到“坡”字,说“坡”由“土”和“皮”组成,意味着坡是土的皮。苏轼笑着反驳:“照您这么说,‘滑’字就是水的骨头了。”又有一日,王安石论及“鲵”字,说从“鱼”从“儿”,应该是鱼子;还举例“四马曰驷,天虫为蚕”,认为古人造字必有意义。苏轼拱手问道:“那‘鸠’字是九只鸟,可有什么典故?”王安石信以为真,虚心请教,苏轼却笑道:“《毛诗》说‘鸣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鸟妈妈和鸟爸爸,正好九只。”王安石听后沉默不语,内心厌恶苏轼的轻薄,便将他贬为湖州刺史。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巧弄唇”。 苏轼在湖州任职三年期满,回京述职,暂住在大相国寺。他想到之前得罪王安石,深知“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的道理,便吩咐随从准备好名帖,骑马前往丞相府。离丞相府还有一箭之地时,苏轼下马步行。只见府门前众多官吏整齐站立,苏轼拱手询问:“太师在堂上吗?”守门官回答:“老爷午睡还没醒,请在门房稍等。”随从搬来交椅,苏轼坐下,将门半掩。 不一会儿,丞相府里走出一个少年,二十岁左右,头戴缠鬃大帽,身穿青绢长衫,神态悠闲。众官吏纷纷躬身行礼,少年从东往西而去。苏轼让随从打听此人是谁,得知是丞相府中掌管书房的徐伦。苏轼记得王安石书房里有个受宠的书童徐伦,三年前还未成年,如今虽已成年,样貌却没太大变化,便让随从追上徐伦,请他回来相见。 随从追上徐伦,不敢在背后呼唤,从旁边快步上前,垂手立于街边说:“小人是湖州府苏爷的长班,苏爷在门房有请徐老爹,有话要说。”徐伦问:“是长胡子的苏爷吗?”随从答:“正是。”苏轼本就是风流才子,待人亲切,以前常与徐伦交好,还送他扇子。徐伦听说苏学士有请,微微一笑,转身返回。 随从先回门房禀报,徐伦进门后,作势要下跪行礼,苏轼连忙伸手搀住。徐伦在丞相府掌管书房,各地官员到京拜见丞相,都要知会他并送上礼物,以礼相待。他今日想对苏轼行礼,是因苏轼曾长期在丞相门下,徐伦自幼在书房伺候,对苏轼就像对旧主人一般,一时改不了习惯。苏轼为保全他的体面,搀住他说:“徐掌家,不必行此大礼。”徐伦说:“门房不是苏爷该坐的地方,请到府里东书房喝茶。” 东书房是王安石接待门生友人的地方。徐伦引苏轼到东书房坐下,吩咐童儿煮茶,又说:“苏爷,小人奉老爷之命去太医院取药,不能在此伺候,实在抱歉。”苏轼说:“你先去办事吧。”徐伦离开后,苏轼见书房四周书橱紧锁,书桌上只有笔砚,别无他物。他打开砚匣,看到一方绿色端砚,颇为精美,砚台上墨汁未干。正要盖上砚匣,却发现砚匣下露出一角纸张。 苏轼拿起砚匣,取出一张素笺,见是两句未写完的诗稿,认出是王安石的笔迹,题目是《咏菊》。苏轼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我在京为官时,这老先生下笔千言,文思泉涌,三年不见,竟连两句诗都写不完整。”他念了一遍,又道:“这两句诗简直是胡说八道!”原来诗中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苏轼认为,一年四季的风各有名称,西风即金风,代表秋天,秋风起时,树叶飘落,百花凋零。但菊花在深秋开放,属性属火,能与秋霜抗衡,即便枯萎也不会落瓣,说“吹落黄花满地金”显然是错误的。 苏轼一时兴起,提笔蘸墨,依照原诗韵脚续写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写完后,苏轼又有些后悔:“要是等会儿老先生出来,看到这诗,当面指责我,多丢面子。想把诗拿走销毁痕迹,又怕老先生找不到诗,连累徐伦。”他思来想去,还是将诗稿折叠,放回砚匣下,盖上砚匣,走出书房。 到了丞相府大门,苏轼将名帖交给守门官吏,嘱咐道:“太师出堂后,通报一声,就说苏某在此等候多时。因刚到京城,奏章还没整理好,明日早朝献完奏章,再来拜见。”说完,骑马回住处去了。 不久,王安石出堂。守门官吏虽受苏轼嘱托,但因没收到礼物,并未如实禀报,只是将名帖和门簿呈上。王安石也当作平常,未仔细查看,心里还惦记着那两句未完的菊花诗。恰巧徐伦取药回来,王安石让他把诗稿放到东书房,自己随后也进了书房。 王安石坐下后,揭开砚匣,取出诗稿一看,问徐伦:“刚才谁来过?”徐伦跪下禀道:“湖州府苏爷来过,等候老爷。”王安石认出是苏轼的笔迹,虽未言语,心中却暗自思忖:“苏轼这小子,虽历经挫折,还是这般轻薄!不知自己才疏学浅,竟敢讥笑我!明日早朝,我要奏明皇上,将他削职为民。”但转念又想:“且慢,他大概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瓣,也不能全怪他。”于是叫来徐伦,取来湖广地区的缺官册籍查看,见黄州府其他官职都有人,唯独缺一个团练副使,便暗暗记在心里。 王安石命徐伦将诗稿贴在书房柱子上。第二天早朝,他密奏皇帝,称苏轼能力不足,建议将其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朝中官员对官职升降早已习以为常,各自领命。只有苏轼心中不服,他心知肚明,这是王安石因改诗一事公报私仇。但皇命难违,他也只能谢恩。刚在朝房脱下朝服,长班来报:“丞相爷出朝了。”苏轼忙到朝堂外行礼,王安石在轿中抬手示意:“午后到我府上吃饭。”苏轼领命,回住处后写信,安排湖州的随从和管家,前往旧任接家眷到黄州团聚。 中午过后,苏轼身着素服,头戴角带,备好新任黄州团练副使的名帖,骑马前往丞相府赴约。门吏通报后,王安石吩咐请他到大堂相见。见面时,王安石以师生之礼相待,命人上茶后开口说道:“子瞻被贬黄州,这是圣上的旨意,老夫也爱莫能助,你可别错怪我啊。”苏轼恭敬回应:“晚生自知才学能力不足,怎敢埋怨老太师!”王安石笑着说:“子瞻才华横溢,哪有不足之说?只是到黄州为官,闲暇时间多,还要多读书,增长学识。” 苏轼向来博览群书,才华出众,如今听王安石劝他读书,心里不免疑惑:自己还能读什么书?但他嘴上仍称谢道:“多谢老太师指教。”内心却更加不服气。王安石生活极为节俭,宴席上不过四盘菜肴、三杯酒、一筷子饭。苏轼告辞时,王安石一直送到滴水檐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夫年轻时寒窗苦读十年,落下病根,年老时常发作,太医院诊断是痰火之症。虽一直在服药,却难以根治。唯有阳羡茶可治,荆溪进贡的阳羡茶,圣上赐给了我。我问太医院的人该如何煮茶服用,他们说必须用瞿塘中峡的水。瞿塘在蜀地,我几次想派人去取,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又担心派人去办这事,对方不用心。子瞻你的家乡就在蜀地,倘若家人往来方便,能否帮忙带一瓮瞿塘中峡的水给我?那我这把老骨头,可就全靠你续命了。”苏轼答应下来,返回相国寺。 第二天,苏轼向朝廷辞官后,日夜兼程赶往黄州。黄州的全体官员得知苏轼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又是从翰林贬谪而来,纷纷出城远迎。苏轼选了个好日子,在公堂正式上任。一个月后,家眷也到了黄州。在黄州,苏轼与蜀地友人陈季常结为好友,平日里不过是登山玩水、饮酒赋诗,对军务民情一概不干涉。 时光飞逝,将近一年过去。重阳节后,连续刮了几天大风。一天风停后,苏轼独自坐在书房,突然想起:“定惠院长老曾送我几种黄菊,种在后园,今天何不去赏玩一番?”正准备动身,陈季常恰好前来拜访。苏轼大喜,拉着他一起往后园走去。 到了菊花棚下,眼前的景象让苏轼目瞪口呆:只见满地金黄,菊花枝上竟没有一朵花。陈季常见状问道:“子瞻看到菊花落瓣,为何如此惊讶?”苏轼感慨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所见的菊花,都是焦干枯烂在枝头,并不落瓣。去年在王荆公府中,看到他《咏菊》诗里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我还以为他写错了,便续诗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却没想到黄州的菊花真的会落瓣!原来荆公把我贬到黄州,是想让我亲眼看看这菊花啊!”陈季常笑着说:“古人说得好,‘广知世事休开口,纵会人前只点头。假若连头俱不点,一生无恼亦无愁’。” 苏轼叹道:“我当初被贬,还以为荆公是记恨我指出他的错误,公报私仇。谁知是他对,我错了。就算是见识深远的人,都会有失误的时候,何况其他人呢!我们一定要记住,不可轻易评论、嘲笑别人,这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说完,苏轼让家人拿酒来,与陈季常席地而坐,在落花之下饮酒。 正喝着酒,仆人来报:“本府马太爷前来拜访,马上就到。”苏轼吩咐:“就说我不在,辞了他吧。”这一天,两人边喝边聊,直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苏轼写好名帖,去回访马太守,马太守出堂热情迎接。当时没有专门接待宾客的馆舍,两人便在后堂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苏轼说起去年在丞相府错改菊花诗,得罪王安石的事。马太守微笑着说:“学生刚到这里时,也不知道黄州的菊花会落瓣,亲眼见过一次才相信。可见老太师学问渊博,有包罗天地的胸怀。学士大人一时疏忽,不了解情况,何不到京中太师门下赔罪,他肯定会消气的。”苏轼说:“我也想去,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太守说:“将来有个机会,只是不敢麻烦你。按照惯例,冬至节要向京城进献贺表,通常会派一名地方官前往。学士大人若不嫌弃,可借着进表的机会进京,正好可以去赔罪。”苏轼说:“承蒙太守大人关照,我愿意前往。”太守又说:“这篇表章,还得麻烦学士大人动笔。”苏轼一口答应下来。 告别马太守回到衙门后,苏轼想起王安石嘱咐取瞿塘中峡水的事。起初他心中不服,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却想借此弥补自己妄加评论的过错。但这事儿不能轻易托付给别人,正巧夫人身体不适,思念家乡。苏轼心想,既然太守有这番好意,不如告假亲自送家眷还乡,顺便取瞿塘中峡的水,这样公私两便。 黄州到眉州,一路有水路相通,正好途经瞿塘三峡。这三峡分别是西陵峡、巫峡、归峡,西陵峡在上游,又称瞿塘峡,位于夔州府城东。两岸山峰对峙,中间一条江水贯穿,滟滪堆位于峡口,是三峡的门户,所以统称为瞿塘三峡。这三峡全长七百多里,两岸山峦连绵不断,山峰高耸入云,遮蔽了天空和太阳。这里的风没有南北之分,只有上下之别。从黄州到眉州,全程四千多里,夔州正好在中间位置。 苏轼盘算着:“如果送家眷一直到眉州,来回将近万里,肯定会耽误进献贺冬表。我有个办法,既能公私兼顾,又能节省时间。先从陆路送家眷到夔州,然后让他们自己回家,我在夔州换船下峡,取了中峡的水,再转回黄州,最后前往东京。”计划好后,苏轼告知夫人,收拾好行李,向马太守辞行,在衙门口挂上告假的牌子,选了个吉日,带着家人启程。一路上平安无事,自不必多说。 过了夷陵州,很快就到了高唐县。驿卒传来好消息,夔州就在前方。苏轼到达夔州后,与夫人告别,嘱咐得力的管家,一路上小心照顾夫人回乡。随后,他找来一艘江船,从夔州出发,顺流而下。 滟滪堆是江口中一块孤立的巨石,夏天被江水淹没,冬天则露出水面。因为水涨淹没石头时,船夫难以辨别航道,所以又叫犹豫堆。民间有谚语说:“犹豫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犹豫大如马,瞿塘不可下。”苏轼在重阳节后出发,此时正值秋后冬前,又逢闰八月,节气比平常晚了一个月,所以水势依然很大。船逆流而上时行进缓慢,顺流而下时却快如箭发。苏轼来的时候担心行程迟缓,所以选择走陆路,回去时借着水势,一路顺风顺水,一泻千里。 途中,苏轼看到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江水如一条细线奔腾不息,想写一篇《三峡赋》,但一时没有思路。因连日奔波疲惫,他伏在桌上构思,不知不觉睡着了,也没来得及吩咐水手打水。等他醒来询问时,船已经到了下峡,错过了中峡。苏轼连忙吩咐:“我要取中峡的水,快把船头转回去!”水手回禀:“老爷,三峡相连,水流像瀑布一样湍急,船行如箭。要是回船就是逆水而行,一天只能走几里路,实在太难了。” 苏轼沉思片刻,又问:“这里能停船吗?附近有居民吗?”水手说:“上、中两峡都是悬崖峭壁,船根本停不了。到了归峡,水势渐缓,岸上不远处就有集市街道。”苏轼让船靠岸,吩咐仆人:“你上岸去找个年长、明白事理的居民,悄悄带一个过来,别惊动其他人。”仆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带了一位老人上船,老人自称是当地居民,向苏轼叩头行礼。 苏轼好言安抚:“我只是路过的客官,和你们没有统属关系,想问你件事。瞿塘三峡中,哪一峡的水更好?”老人说:“三峡相连,水流没有阻隔,上峡的水流到中峡,中峡的水流到下峡,日夜不停,水都是一样的,很难分出好坏。”苏轼心想:“荆公真是太固执了,三峡的水都一样,何必非要中峡的?”于是,他让手下按官价向百姓买了一个干净的瓷瓮,自己站在船头,看着水手把下峡的水满满地装进瓮里,用软皮纸封好,亲手签押做标记,随后立刻开船。 回到黄州后,苏轼拜见马太守,连夜写好贺冬表,送到太守府中。马太守读了表文,对苏轼的才华赞叹不已。负责进表的官员便在表文上签了苏轼的名字,选了个吉日,为苏轼设宴饯行。 苏轼带着表文和一瓮蜀水,日夜兼程赶到东京,依旧住在大相国寺。天色还早,他让手下抬着水瓮,骑马前往丞相府拜见王安石。王安石正闲着,听到守门官通报:“黄州团练使苏爷求见。”王安石笑道:“已经过去一年了!”他吩咐守门官:“先别着急出去,带他到东书房相见。” 守门官领命而去。王安石先到书房,看到柱子上贴着的诗稿,已经落满了一年的灰尘。他亲自从鹊尾瓶中取出拂尘,轻轻将灰尘拂去,诗稿看起来还和当初一样。随后,王安石端坐在书房中等待。 守门官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请苏轼进府。苏轼听说在东书房相见,想起自己曾在这里改诗,不禁满脸羞愧,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府。到书房见到王安石后,他连忙下拜。王安石伸手将他扶起:“不在大堂相见,是考虑到你一路奔波辛苦,不必行太多礼。”又让童儿给苏轼看座。 苏轼坐下后,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墙上贴着的诗稿。王安石用拂尘向左一指,说:“子瞻,时光飞逝,去年写这首诗,转眼又过去一年了!”苏轼起身拜倒在地,王安石再次将他扶起,问道:“子瞻这是为何?”苏轼说:“晚生甘愿领罪!”王安石问:“你见到黄州菊花落瓣了?”苏轼回答:“见到了。”王安石说:“没亲眼见过这种菊花,也怪不得你!”苏轼诚恳地说:“晚生才疏学浅,还望老太师多多包涵。” 喝过茶后,王安石问道:“老夫麻烦你带的瞿塘中峡水,带来了吗?”苏轼回答:“已经放在府外了。” 王安石吩咐两名堂候官,将水瓮抬进书房。他亲自用衣袖仔细擦拭瓮身,打开密封的纸封,又命童儿在茶灶中生火,用银铫子舀水烹煮。先取来一只白定瓷碗,放入一撮阳羡茶。待水烧至蟹眼般的小泡时,急忙将水冲入碗中,然而茶汤的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显现。 王安石问道:“这水是从何处取来的?”苏轼答:“巫峡。”王安石追问:“是中峡的水?”苏轼肯定道:“正是。”王安石却笑着说:“又来蒙骗老夫了!这是下峡的水,为何假冒中峡?”苏轼大吃一惊,连忙解释:“当地百姓说‘三峡相连,水都一样’,晚生误听了,确实取的是下峡之水!但老太师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王安石正色道:“读书人做事不可轻率,必须细心体察事理。老夫若不是亲自到黄州看过菊花,怎敢在诗中写黄花落瓣?这瞿塘水的特性,在《水经补注》中有记载:上峡水流太急,下峡水流又太缓,唯有中峡缓急适中。太医院的名医知道老夫是中脘病症,所以要用中峡水做药引。用这水烹煮阳羡茶,上峡水煮的味浓,下峡水煮的味淡,中峡水则浓淡相宜。如今这茶汤许久才显色,所以知道是下峡水。”苏轼赶忙离席谢罪。 王安石摆摆手:“何罪之有!都怪你太过聪明,才疏忽大意。老夫今日正巧无事,幸而你前来。相处这么久,还不知你学问究竟如何。老夫不自量力,想考考你。”苏轼欣然回应:“请老太师出题。”王安石却道:“且慢!我若直接考你,难免让人说我倚老卖老。你先考老夫,之后我再请教。”苏轼连忙鞠躬推辞:“晚生怎敢!” 王安石坚持:“子瞻不肯考我,我也不好贸然出题。也罢,叫徐伦把书房中书橱全打开。左右共二十四个书橱,都堆满了书。你随意从左右书橱的上、中、下三层取出一册,不管前后内容,念出上文一句,我若答不出下句,就算我无学。”苏轼心想:“这老先生太迂腐,难道这些书他都能熟记于心?不过,我也不好真去考他。”嘴上仍推辞:“晚生不敢!”王安石笑道:“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苏轼耍了个小心眼,特意挑了灰尘厚的地方,心想这些书许久未翻阅,对方应该容易忘记,便随意抽出一本。还没看清书名,翻开书中间位置,随口念道:“如意君安乐否?”王安石立刻接口:“‘窃已啖之矣。’可是这句?”苏轼惊讶道:“正是!” 王安石拿过书追问:“这句话怎么讲?”苏轼没仔细看过书中内容,暗自琢磨:“唐人曾戏称薛敖曹为如意君,或许是有人问候时说过这话。但下文‘窃已啖之矣’,文理却接不上。”思索片刻,他决定坦诚相告:“晚生不知。” 王安石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冷僻典籍,为何不知?这是一则小故事。东汉灵帝时,长沙郡武冈山后有个狐穴,洞内住着两头九尾狐狸。它们修炼多年,能化为人形,常化作美貌妇人引诱过往男子入穴。稍有不顺心,就将人杀害。后来有个叫刘玺的人,精通养生之术,入山采药时被二狐掳走。夜晚行乐时,刘玺用特殊方法让二狐十分愉悦,被称为如意君。此后,大狐外出觅食,小狐看守;小狐外出,大狐亦然,愈发肆无忌惮。一次酒后,它们现出原形,刘玺心生恐惧,渐渐体力不支。一日,大狐外出,小狐求欢不成,一怒之下将刘玺生吞。大狐回穴后惦记刘玺,问‘如意君安乐否?’小狐答‘窃已啖之矣’。二狐为此争斗追逐,叫声响彻山林,被樵夫听见,详细记录在《汉末全书》中。你大概没读过?”苏轼叹服:“老太师学问渊博,晚辈远远不及!” 王安石微笑道:“这也算你考过我了。现在换我考你,可别藏私!”苏轼请求:“还望老太师出个简单的题目。”王安石说:“考别的,怕你说我故意为难。早闻你擅长对对子,今年闰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立春,是个‘两头春’。我就以此为题,出句求对,见识一下你的才学。”说罢,命童儿取来纸笔,写下上联:“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 苏轼虽才华横溢,却被这奇特的上联难住,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下联,顿时满脸羞红。王安石见状又问:“你从湖州到黄州,路过苏州、润州了吗?”苏轼答:“是顺路经过。”王安石接着说:“苏州金阊门外到虎丘的路叫山塘,长约七里,半路之处叫半塘;润州古称铁瓮城,临江而立,有金山、银山、玉山,合称三山,山上都有佛殿僧房,想必你都游览过?”苏轼点头:“确实去过。” 王安石又道:“我再以苏、润二州为题,各出一对,你来对答。苏州的上联是‘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润州的上联是‘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苏轼冥思苦想许久,始终无法对出,只得谢罪告辞。 王安石深知苏轼受了挫折,终究爱惜他的才华。第二天便上奏宋神宗,恢复了苏轼翰林学士的职位。后人评价这段故事时感慨,以苏轼的天赋,尚且三次被王安石折服,何况才华不如苏轼的人?于是作诗警示世人:为人应当以谦虚为贵,学问的海洋没有尽头。 警世通言第四卷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 能多拥有一些岁月,就好好珍惜;能收获一份欢悦,就尽情享受。世间万事的增减盈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何必整日愁肠百结、忧心忡忡?放宽心,别狭隘,古往今来的兴衰更迭,说也说不完。昔日金谷园的繁华,如今不过是眼底的尘埃;韩信的功业,也像刀锋上的鲜血般转瞬即逝。当年临潼会上的胆战心惊,丹阳县里的萧声断绝,都成了过往。有时失势的弱者能胜过得意的强者,时运不济时,精金也比不上顽铁。逍遥快乐才是人生真正的益处,只有到老了才明白其中的滋味。粗衣淡饭便能满足日常所需,保持这样质朴的生活,也能安稳度过一生。 说完这番劝世的话,还未进入正题,且先看一首唐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这首诗主要讲的是,人的品性有真有假,我们要做到厌恶某人时,也能看到他的优点;喜爱某人时,也要了解他的缺点。 第一句说的是周公。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的小儿子,德行高尚。他辅佐兄长周武王讨伐商朝,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统治。周武王患病时,周公写下册文向上天祈祷,愿以自己的性命代替武王。他把册文藏在金匮之中,无人知晓此事。后来武王去世,太子成王年幼,周公便抱着成王接受诸侯朝拜。周公的庶兄管叔、蔡叔图谋不轨,因忌惮周公,便散布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图谋篡位。成王因此心生怀疑,周公无奈辞去相位,避居东国,心中满是恐惧。 有一天,天降大风和惊雷,劈开了金匮,成王看到册文,才知道周公的忠心,于是将他迎回相位,并诛杀了管叔、蔡叔,周朝的危机这才解除。假如管叔、蔡叔刚散布流言,说周公有反叛之心时,周公就因病去世,金匮中的册文未被发现,成王的疑虑也未消除,又有谁能为周公分辨?后世岂不是会把好人当成恶人? 第二句说的是王莽。王莽字巨君,是西汉平帝的舅舅,为人奸诈。他凭借外戚的权势和相国的威严,暗中有篡夺汉朝江山的野心。他担心人心不服,便刻意降低身份,对贤士恭敬有加,假装推行公道,虚报功绩。当时,天下郡县称颂王莽功德的人,多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王莽见人心归附,便毒死平帝,放逐太后,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新,统治了十八年。直到南阳的刘文叔起兵恢复汉朝,王莽才被诛杀。假如王莽早死十八年,那他不就成了一位名节双全的贤宰相,名垂青史了吗?世人岂不是会把恶人当成好人? 所以古人说“日久见人心”,又说“盖棺论始定”。不能因为一时的赞誉,就认定一个人是君子;也不能因为一时的诋毁,就判定一个人是小人。有诗为证:“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一时轻信人言语,自有明人话不平。” 如今要说的这位先朝宰相,他在未居高位时,确实声名远扬。可后来大权在握,便肆意妄为,做了不少错事,遭到众人唾骂,最终含恨而终。假如他在声名远播的时候,突然离世,人们一定会惋惜不已,感叹国家没福气,这样的人才还没得到充分任用,才能尚未完全施展,他也能因此名留后世。可等到众人唾骂他的时候,再去世就晚了,这反而成了多活几年的“过错”。 这位宰相是谁?又处于哪个朝代呢?这个朝代离现在不远不近,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间的首相,姓王名安石,临川人。王安石天赋异禀,能一目十行,博览群书。名臣文彦博、欧阳修、曾巩、韩维等人,都对他的才华称赞有加。王安石刚满二十岁就科举中第,初任浙江庆元府鄞县知县时,兴利除弊,政绩显着,声名远扬。后来转任扬州佥判,他常常读书到天亮,顾不上睡觉。太阳已经升高,听到太守升堂,他来不及洗漱就赶去。 当时的扬州太守是韩琦,他见王安石满脸污垢,知道他没洗漱,怀疑他夜里饮酒作乐,便劝他勤奋学习。王安石谢过教诲,却不做任何辩解。后来韩琦得知他彻夜读书,心中十分惊异,对他更是赞赏有加。王安石升任江宁府知府后,贤能的名声越发显着,连皇帝都有所耳闻。正所谓“只因前段好,误了后来人”。 神宗皇帝立志革新,听闻王安石贤能,特意召他为翰林学士。皇帝询问治国之法,王安石以尧舜之道应答,皇帝大喜。不到两年,王安石就被任命为首相,受封荆国公。满朝文武都认为他是皋夔、伊周那样的贤相重生,纷纷庆贺。只有李承之见王安石双眼多白,认为他有奸邪之相,日后定会扰乱天下;苏老泉见王安石衣服脏污,一个月都不洗脸,觉得他不近人情,还写了《辨奸论》来讽刺他。但这两人的看法无人相信,暂且按下不表。 王安石成为首相后,深得神宗皇帝信任,可谓言听计从。他推行了一系列新法,包括农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输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马法、方田法、免行法。他只听信吕惠卿和儿子王雱的话,整日与他们商议国事,排斥忠良之士,拒绝接受直言劝谏。民间怨声载道,各种灾异现象不断出现。但王安石固执己见,还提出“三不足”之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 因为他性格执拗,一旦下定决心,谁都劝不动,人们都称他为“拗相公”。文彦博、韩琦等当初夸赞他的名臣,此时也后悔自己看走了眼,纷纷上表争论。见皇帝不听劝,他们便辞官离去。此后,王安石推行新法的决心更加坚定。祖宗留下的制度被随意更改,百姓也因此失去生计。 一天,王安石的爱子王雱因毒疮发作去世,他悲痛万分,便召集天下高僧,设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斋醮,为儿子超度亡灵,自己也亲自上香拜表。到了第四十九天,斋醮仪式结束,夜里四更时分,王安石焚香送佛,突然昏倒在拜毡上,左右怎么呼唤都不醒。直到五更,他才如梦初醒,口中连称:“诧异!诧异!” 左右将他扶进中门,吴国夫人让丫鬟把他接入内室,询问缘由。王安石眼中含泪说道:“刚才昏迷时,恍恍惚惚到了一个地方,像是个大官府,府门还关着。我看见儿子王雱戴着约百斤重的大枷锁,疲惫不堪,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站在门外,哭着向我诉说痛苦。他说:‘阴司因为父亲久居高位,却不做善事,一味任性执拗,推行青苗等新法,祸国殃民,怨气冲天。我不幸阳寿先尽,在这里受罪极重,不是斋醮就能解脱的。父亲应该尽早回头,不要贪恋富贵……’话还没说完,府中开门吆喝,我就惊醒了。” 夫人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也听说外面议论纷纷,都在埋怨相公。相公何不及早急流勇退?早走一天,也少听一天的咒骂。”王安石听从夫人的建议,一连上了十多道表章,请求辞官养病。皇帝听闻外界的议论,也有了厌倦之意,便批准了他的请求,让他以宰相身份兼任江宁府知府。 宋朝时,凡是宰相卸任,都会兼任一个地方官职,在当地享受俸禄养老,无需处理具体事务。王安石觉得江宁是金陵古迹之地,曾是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人文繁华,很适合安居,心中十分得意。夫人临行前,拿出房中的钗钏、衣物和珍藏的宝物,价值数千两黄金,布施给各个庵院寺观,用来为死去的儿子王雱祈福。 王安石择日向朝廷辞行,百官设宴送行,他却以生病为由,拒不相见。府中有个亲吏名叫江居,很会办事,王安石只带了他和几个僮仆,陪着家眷一同上路。从东京到金陵有水路可通,王安石没有乘坐官船,而是身着便服,乘坐一艘小船,沿黄河逆流而下。 即将开船时,王安石把江居和众僮仆叫来吩咐道:“我虽然做过宰相,但如今已经辞官回乡。一路上,凡是停船歇脚的地方,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姓名、官职,你们就说我是过往游客,千万不要说实话。不然惊动了当地官府,他们前来迎送,或者派民夫保护,会给百姓带来不便。要是我知道你们泄露消息,借机索要财物、骚扰百姓,一定严惩不贷。”众人纷纷表示遵命。 江居问道:“相公此番微服出行,隐姓埋名,要是途中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对您出言不逊,该如何处理?”王安石答道:“常言说‘宰相腹中撑得船过’,向来人言不足为虑。说我好,不值得高兴;说我不好,也没必要生气。就当是耳边风,别去理会这些事。”江居领命,并将王安石的话告知了水手。 一路上沿着水路前行,倒也平安无事。不知不觉二十多天过去,船已抵达钟离一带。王安石本就患有痰火之症,在狭小的船舱里闷了多日,心情抑郁,病症又复发了。他想下船走陆路,顺便看看沿途城镇的风景,排解心中的愁绪。于是吩咐管家:“这里离金陵不远了,你小心照顾夫人和家眷,继续走水路,从瓜步、淮扬过江,我走陆路,咱们在金陵江口会合。” 安排好家眷乘船出发后,王安石只带着两个僮仆和亲信江居,主仆四人一同上岸。正所谓“只因水陆舟车扰,断送南来北往人”。江居请示道:“相公走陆路,得准备交通工具。是拿您的名帖到县衙驿站去要,还是自己花钱雇?”王安石说:“我之前就交代过,不许惊动官府,自己花钱雇就行。”江居又说:“要是自己雇,得找个靠谱的店家。” 当下,僮仆们背着包裹,江居领着王安石来到一个中介店家。店主人热情地请他们上座,问道:“客官要去哪儿?”王安石回答:“想去江宁,想雇一顶轿子,再要三匹骡马,最好现在就能出发。”店主人叹了口气:“现在可不像从前,不好找啊!”王安石问:“为什么?”店主人摇头说:“一言难尽!自从拗相公掌权,搞了一堆新法,又是伤财又是害民,好多百姓都逃荒走了。就剩几户穷苦人家,整天忙着应付官府差事,哪还有闲工夫出来接活?再说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养骡马?就算有几个人愿意干,人手也不够用。客官您先坐着,我帮您找找。找得到您别太高兴,找不到也别见怪,而且现在的价钱比以前得贵上一倍!” 江居好奇地问:“您说的拗相公是谁?”店主人不屑地说:“就是王安石,听说他长着一双白眼睛,恶人自有恶相。”王安石垂下眼皮,示意江居别多管闲事。店主人出去好一会儿,回来回复说:“轿夫只能找到两个,三个实在找不着,也没有替换的人,您得按四个人的工钱来雇他们。马没有,只找到一头骡子和一头驴,明天凌晨五更就到店里。客官要是觉得行,就先付些银子。” 王安石听了店主人前面那些抱怨的话,心里烦躁,只想赶紧上路,便说:“两个轿夫慢慢走也行,就是少了个坐骑,没办法,一匹骡子给江居骑,另一头驴就让两个僮仆轮流骑吧。”他让江居别跟店家讨价还价,按对方说的价钱付钱。 此时天色还早,王安石在店家待得烦闷,就带着僮仆上街闲逛。只见街市冷冷清清,店铺也没几家,他心里不禁一阵伤感。走到一家还算干净的茶坊,正想进去喝茶,却看见墙上题着一首绝句:“祖宗制度至详明,百载余黎乐太平。白眼无端偏固执,纷纷变乱拂人情。”落款是“无名子慨世之作”。王安石默默读完,顿时没了喝茶的兴致,匆忙转身离开。 又走了几百步,看到一座道院,他想着进去转转,打发时间。走进大门,是三间庙宇。他正要进殿参拜,却发现侧面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诗:“五叶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纷更?既言尧舜宜为法,当效伊周辅圣明。排尽旧臣居散地,尽为新法误苍生。翻思安乐窝中老,先讽天津杜宇声。” 以前英宗皇帝在位时,有位名叫邵雍、号尧夫的隐士,精通易学,能预知天下事,他把自己住的地方取名为“安乐窝”。有一次,他和客人在洛阳天津桥上游玩,听到杜鹃叫声,就感叹:“天下要大乱了!”客人问原因,他解释说:“天下要太平,地气从北往南走;天下要大乱,地气从南往北走。洛阳以前没有杜鹃,现在突然有了,这是地气从南往北的征兆。不久之后,天子一定会重用南方人做宰相,改变祖宗法度,宋朝以后都不会太平了。”没想到这个预言,竟然应验在王安石身上。 王安石默默把诗读了一遍,问看守庙宇的道人:“这诗是谁写的?怎么没落款?”道人说:“几天前,有个道士来这儿,要了张纸题了这首诗,说是骂拗相公的。”王安石把诗揭下来藏进袖子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回到店家后,他闷闷不乐地过了一夜。 五更天,鸡刚打鸣,两个轿夫和一个赶牲口的人,牵着一头骡子、一头驴来了。王安石向来不怎么讲究梳洗,直接上了轿子。江居骑上驴,让僮仆两人轮流骑骡子。大约走了四十多里,快到中午时,到了一个村镇。江居下了驴,上前说:“相公,该停下来吃午饭了。” 王安石因为痰火病发作,随身带了清肺干糕、药丸和茶饼。他吩咐手下:“给我倒杯热水就行,你们自己去吃饭吧。”他用热水泡了茶,吃了点糕点当午饭。其他人还没吃完饭,王安石看到屋子旁边有个厕所,拿了张草纸去方便。却发现厕所土墙上,有人用白石灰写了八句诗:“初知鄞邑未升时,为负虚名众所推。苏老《辨奸》先有识,李丞劾奏已前知。斥除贤正专威柄,引进虚浮起祸基。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声遗。” 王安石上完厕所,瞅准没人注意,脱下左脚的一只方帛鞋,用鞋底把墙上的字迹抹得模糊不清,这才罢手。等众人吃完饭,王安石又上轿继续赶路。又走了二十里,遇到一处驿站。江居说:“这驿站宽敞,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王安石说:“昨天怎么叮嘱你们的?住在驿站,肯定会被人盘问。还是往前走到村子里,找户僻静的人家借宿更稳妥。” 又走了五里多,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一户农家。只见竹篱笆围着茅草屋,柴门半开着。王安石让江居去问问能不能借住一晚,江居推开门进去,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迎出来,问他们有什么事。江居说:“我们是过路的游客,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房钱照付。”老人说:“随你们便吧。” 江居把王安石引进门,和老人见礼。老人请王安石到正屋上座,看到江居等三人站在旁边,知道他们是随从,就把他们请到侧屋休息,自己去准备饭菜。王安石看到新粉刷的墙壁上,有人用大字写了一首律诗:“文章谩说自天成,曲学偏邪识者轻。强辨钨刑非正道,误餐鱼饵岂真情。好谋己遂生前志,执拗空遗死后名。亲见亡儿阴受梏,始知天理报分明。” 王安石读完,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不一会儿,老人端出饭菜,随从们吃得饱饱的,王安石也勉强吃了一些。他问老人:“墙上的诗是谁写的?”老人说:“是路过的游客写的,不知道名字。”王安石低头寻思:“我曾经争辩‘鹑刑’、误信‘鱼饵’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我儿子在阴间受刑的事,我只跟夫人说过,没告诉别人,这诗怎么会提到?真是奇怪!” 因为诗的最后一句戳中了他的痛处,王安石满心疑惑,又问老人:“您高寿啊?”老人说:“七十八了。”王安石又问:“有几个儿子?”老人顿时老泪纵横,说:“四个儿子都死了,现在就剩我和老伴儿在这儿相依为命。”王安石惊问:“四个儿子怎么都去世了?”老人悲痛地说:“这十年来,全被新法害了。孩子们为了应付官府差事,有的死在任上,有的死在路上。我年纪大,才侥幸活了下来,要是年轻些,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王安石追问:“新法到底哪里不好,会弄成这样?”老人指着墙上的诗说:“官人您看看诗就明白了。自从王安石做了宰相,改变祖宗制度,一门心思搜刮钱财,拒绝纳谏,袒护错误,重用奸佞。刚开始搞青苗法坑害农民,后来又搞保甲、助役、保马、均输等一堆新法,乱七八糟的。官府只知道执行上面命令,欺压百姓,整天就知道抓人、逼税。差役半夜敲门,老百姓连觉都睡不安稳。好多人没办法,只能丢下家产,带着老婆孩子逃进深山,每天都有几十个人离开。我们这村子原来有一百多户人家,现在就剩下八九户了。我家原来十六口人,现在就剩四口了!”说着,老人泪流不止,王安石听了也觉得心酸。 他又问:“有人说新法对百姓有好处,您却说不好,能不能详细说说?”老人气愤地说:“王安石这人太固执,大家都叫他拗相公。谁要说新法不好,就会被他贬官;说新法好,就会被提拔。那些说新法好的人,都是阿谀奉承的小人,其实新法害民不浅。就说保甲法,每家出一个男丁去训练,还得再出一个人早晚伺候。虽说五天训练一次,可那些保正天天在训练场,不给钱就不放人,说你武艺不行。农民为了应付训练,耽误了农时,很多人最后都饿死、冻死了。” 说完,老人问:“现在那个拗相公在哪儿?”王安石骗他说:“还在朝廷辅佐天子呢。”老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骂道:“这样的奸贼,不杀了他,还重用他,还有天理吗?朝廷为什么不重用韩琦、富弼、司马光、吕诲、苏轼这些君子,偏偏要用这个小人!” 江居等人听到堂屋吵吵嚷嚷,过来看情况,见老人说话太直白,赶忙呵斥道:“老人家别乱说,要是被王丞相知道,可不得了!”老人愤怒地站起来,说:“我都快八十岁了,还怕什么死?要是见到那个奸贼,我一定亲手杀了他,挖出他的心肝吃了,就算是被处死,我也不后悔!”众人听了,吓得直伸舌头。 王安石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起身走到院子里,对江居说:“今晚月色明亮,咱们接着赶路吧。”江居明白他的意思,去付了饭钱,准备好轿马。王安石向老人拱手道别,老人笑着说:“我骂的是奸贼王安石,跟官人您有什么关系,怎么生气要走?难道您和王安石有什么亲戚?”王安石连忙说:“没有,没有!”随后上了轿子,催促轿夫快走,一行人在月光下匆匆赶路。 又走了十多里,到了一片树林旁,有三间孤零零的茅屋,周围没有其他人家。王安石说:“这儿挺安静,能休息一下。”让江居去敲门。屋里一位老妇人开了门,江居说明来意,说他们赶路错过了旅店,想借住一晚,明天早上一定感谢。老妇人指着中间一间屋子说:“这间空着,住吧。就是屋子小,放不下轿子和牲口。”江居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王安石下了轿子进屋,江居把轿子放在屋檐下,骡驴拴在树林里。王安石坐在屋里,见老妇人衣衫破旧,头发凌乱,不过屋子虽然是茅草泥巴搭的,倒还干净。老妇人点上灯,安置好王安石就去休息了。王安石看到窗户旁边好像有字,举着灯凑近一看,又是一首八句律诗:“生已沽名炫气豪,死犹虚伪惑儿曹。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辞诙叶涛。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说青苗。想因过此未亲睹,一夜愁添雪鬓毛。” 王安石读完这首诗,只感觉如万箭穿心,心中满是痛苦与不快。他暗自思忖:“从上路到现在,无论是茶坊、道院,还是村镇人家,到处都有诗在讥讽我推行的新法。这位老妇人独居在此,平日里鲜有人来,居然也有这样的诗句,可见民间对我的怨恨之词已经四处蔓延!诗中第二联提到的‘吴国’,指的是我的夫人;叶涛,是我往日的好友。这两句诗的含义,我一时还难以理解。” 他本想叫醒老妇人询问,却听到隔壁传来阵阵鼾声。江居等人一路鞍马劳顿,早已沉沉睡去。王安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懊悔不已,不停地用手捶胸顿足。他满心悔恨:“我只因听信了吕惠卿的话,他说新法对民间大有好处,我才不顾众人反对推行下去,哪里知道天下百姓竟怨恨到这种地步!这全是吕惠卿误了我啊!”因为吕惠卿是福建人,所以王安石习惯称他为“福建子”。这一夜,王安石长吁短叹,和衣而卧,始终无法入眠,只能默默流泪,泪水浸湿了双袖。 天快亮的时候,老妇人起床了,她头发蓬乱,带着一个赤脚的婢女,赶着两头猪出门。婢女拿着糠秕,老妇人去打水,然后用木勺在木盆里搅拌,嘴里还喊着:“罗,罗,罗,拗相公来。”两头猪听到呼唤,就凑到木盆边吃食。婢女又叫鸡:“王安石来。”一群鸡立刻围拢过来。江居和其他随从看到这一幕,都惊讶不已,王安石心里更是难受。 他忍不住问老妇人:“老人家,为什么给鸡取这样的名字?”老妇人说:“官人难道不知道王安石就是当今的丞相,‘拗相公’是他的外号?自从王安石做了丞相,推行的新法害苦了百姓。我是个守了二十年寡的老妇人,没有儿子儿媳,只和一个婢女相依为命。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也要交免役钱、助役钱。钱交了,该服的劳役却一点没少。我靠种桑养蚕、织布为生,蚕还没结茧,就不得不预支丝钱来用;麻还没织成布,又得借布钱度日。后来养蚕织布都赚不到钱,没办法,只能养猪养鸡,等着官府的吏胥、里正来征收役钱。要么把鸡猪抵给他们,要么杀了招待他们,自己却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吃。所以民间对新法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大家养鸡养猪时,都故意叫它们‘拗相公’‘王安石’,就是把王安石当作畜生。这辈子拿他没办法,只盼着来世他变成畜生,大家把他煮了吃,才能解心头之恨!” 王安石听了,只能暗暗垂泪,不敢出声。他身边的随从们也十分惊讶,只见王安石脸色大变,找来镜子一照,发现自己头发胡须全白了,双眼浮肿,满脸凄惨之色,这都是忧虑愤恨所致。他想起那首诗中“一夜愁添雪鬓毛”的句子,不禁感叹: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随后,他让江居拿出钱来感谢老妇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江居走到轿子前,劝说道:“相公一心为天下施行善政,可这些愚昧的百姓不理解,反而心生怨恨。今晚不能再住在这种村舍里了,还是找个驿亭或官府的房舍,免得再受闲气。”王安石虽然没有回应,但默默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了很久,来到一座邮亭。江居先下了驴,扶着王安石出轿,在亭子里坐下,准备早饭。王安石看到亭子的墙壁上也题着两首绝句。第一首写着:“富韩司马总孤忠,恳谏良言过耳风。只把惠卿心腹侍,不知杀羿是逢蒙!”第二首写道:“高谈道德口悬河,变法谁知有许多。他日命衰时败后,人非鬼责奈愁何?” 王安石看完,顿时勃然大怒,叫来驿卒质问:“是哪个狂妄之徒,竟敢如此诋毁朝政!”一个老卒回答道:“不止这个邮亭有这样的诗,到处都有百姓留下的题诗。”王安石又问:“这些诗为什么而作?”老卒说:“因为王安石推行新法害苦了百姓,大家对他恨之入骨。最近听说王安石辞去相位,要到江宁府任职,必定会从这条路上经过。每天早晚都有几百个村民在附近等着他。”王安石问:“等他来,是要拜见他吗?”老卒冷笑道:“都是有仇怨的人,哪有拜见的道理!大家拿着木棍,等他来了就打死他,然后分着吃他的肉!” 王安石听后大惊失色,饭还没煮熟,就匆忙上轿离开。江居赶紧招呼众人跟上。一路上,他们只买干粮充饥,王安石再也不敢下轿,还吩咐众人加快赶路。终于,他们抵达金陵,与吴国夫人相见。王安石自觉羞愧,不敢进入江宁城,于是在钟山半山腰选了一处地方居住,并把住所的堂屋命名为“半山堂”。 此后,王安石整日在半山堂中诵经礼佛,希望能消除自己的罪孽。他本就过目不忘,一路上看到的诗句,全都铭记在心。他把这些诗悄悄抄写给吴国夫人看,这才相信儿子王雱在阴府受罪,并非偶然。从此,他终日沉浸在忧愤之中,痰火之症愈发严重,再加上气逆难舒,吃不下东西。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他身体愈发虚弱,骨瘦如柴,只能靠在枕头上勉强坐着。 吴国夫人在一旁落泪,问道:“相公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王安石说:“夫妻之情,不过是偶然的缘分。我死后,你不必太过挂念。只是把家里的钱财散尽,多做些善事就好……”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人禀报说故人叶涛前来探望,夫人连忙回避。王安石请叶涛到床边相见,拉着他的手嘱咐道:“你聪明过人,应该多读些佛书,不要写那些没意义的文章,白白耗费精力。我这一生,枉费了许多心血,总想以文章胜过他人,如今快要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叶涛安慰道:“相公福寿绵长,何必说这样的话?”王安石感叹道:“生死无常,我只怕大限一到,连话都说不了,所以今天才跟你说这些。”叶涛告辞离去。 这时,王安石突然想起老妇人草舍中诗句的第二联“既无好语遗吴国,却有浮词诳叶涛”,今日的情景,正应了这两句诗。他不禁拍着大腿长叹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难道是偶然吗?写出这首诗的人,不是鬼就是神。不然,怎么会知道我未来发生的事?我被鬼神如此责备,又怎能在世上久留?” 没过几天,王安石病情急剧恶化,开始说胡话,还不停地用手扇自己的脸,骂道:“我王安石上对不起天子,下对不起百姓,罪该万死!到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唐子方这些忠臣!”就这样一连骂了三天,最后呕血数升,离开了人世。唐子方名叫唐介,是宋朝的一位直臣,他曾极力劝谏王安石新法的弊端,王安石不听,唐介最后也是呕血而死。同样是离世,唐介却比王安石更有声望。直到现在,山间的百姓中,还有人把猪叫做“拗相公”。 后人评论说,宋朝的元气,都被熙宁年间的变法损耗殆尽,这才有了靖康之祸。有诗为证:“熙宁新法谏书多,执拗行私奈尔何!不是此番元气耗,虏军岂得渡黄河?”还有人写诗惋惜王安石的才华:“好个聪明介甫翁,高才历任有清风。可怜覆谏因高位,只合终身翰苑中。” 警世通言第五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毛宝放生乌龟,后来得以官拜高位;宋郊救助蚂蚁,最终科举高中。世人总觉得上天遥不可及、难以捉摸,却不知暗中行善,福报自会降临。 且说浙江嘉兴府长水塘有个富翁,姓金名钟,家财万贯,世代都被称作员外。然而,他生性极为吝啬,平日里心中常有“五恨”。哪“五恨”呢?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己,四恨爹娘,五恨皇帝。他恨天,是怪老天不能一直保持六月的天气,偏要生出秋风冬雪,害得他不得不花钱添置衣物御寒;恨地,是怨土地上生长的树木不尽如人意,要是树木长得规整合用,大的枝干能做屋柱,小的枝条能当房椽,就能省下不少请工匠的钱;恨自己,是恼恨自己的肚皮不会“持家”,一天不吃饭就饿得慌;恨爹娘,是嫌他们留下太多亲眷朋友,这些人来访时,免不了要耗费茶水招待;恨皇帝,则是不满祖宗传下的田地,还要向朝廷缴纳钱粮。 除了这“五恨”,他还有“四愿”:一愿能拥有邓通那样的铜山,二愿得到郭况家的金穴,三愿获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能有吕洞宾点石成金的手指头。因为心中怀着这“四愿”“五恨”,他总是觉得不满足,一门心思积攒钱财谷物,永不停歇。平日里,他过日子精打细算到了极致,乡里人因此给他起了两个外号,一个叫“金冷水”,一个叫“金剥皮”。尤其让他厌恶的是僧人,他总觉得世上只有僧人爱占便宜,他们只会接受俗家的布施,从不会反过来回馈。所以,金冷水一见到僧人,就觉得他们像眼中钉、肉中刺。 在他家附近,有座福善庵。金员外年过半百,却从未在庵里花过一文香钱。好在他的妻子单氏,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时辰不同。单氏偏偏吃斋信佛、乐善好施。金员外既喜欢妻子吃斋,又讨厌她行善。原来,金员外四十岁时还没有子嗣,单氏瞒着丈夫,拿出自己的二十多两钗梳首饰,布施给福善庵的老僧,让他塑佛像、诵经文,祈求能生下孩子。或许是佛门显灵,单氏果然接连生下两个儿子,而且长得清秀聪慧。因为是在福善庵祈来的孩子,所以大儿子小名叫福儿,小儿子小名叫善儿。 自生下两个儿子后,单氏常常背着丈夫,偷偷拿家中的柴米送到福善庵,供养那位老僧。金员外偶然察觉了一些风声,就会在家中咒骂,夫妻俩为此多次争吵,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直到一方不耐烦才罢休,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可单氏性子也倔,吵完之后,照旧我行我素。 这一年,金员外夫妻二人都满五十岁了,福儿九岁,善儿八岁,兄弟俩年龄相近,都已上学读书,一家人的生活看似十全十美。到了生辰这天,金员外担心有亲朋好友前来贺寿,早早躲了出去。单氏又凑了些私房钱,送到福善庵,让庵里举办一场斋醮仪式。一来为老两口庆祝寿辰,二来为儿子们长大成人还愿。之前,单氏也跟丈夫提过这件事,但丈夫不同意,她只好私下操办。 当晚,和尚们要布置长生佛灯,派香火道人到金家,向金阿妈(单氏)要几斗糙米。单氏偷偷打开仓门,取了三斗米交给道人。不巧,金员外刚好回来,看到单氏在仓门口锁门,又瞧见地上散落的米粒,立刻明白妻子背着他偷偷做事。他本想大吵一架,但转念一想:“今天是生辰吉日,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吵也讨不回来,还白费口舌。”于是,他装作没看见,强压下这口气。 这一夜,金员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盘算着:“可恶的老和尚,总是来烦扰我家,简直是我家的‘耗鬼’!除非那秃驴死了,才能断了这祸患。”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第二天一早,老僧带着徒弟前来回复斋醮的事。其实,这和尚也害怕见到金冷水,一直在门外张望。金员外远远瞧见,顿时计上心来。他取出几文钱,从侧门出去,走到市心的山药铺,买了些砒霜。接着,他来到卖点心的王三郎店里,此时王三郎正蒸着一笼熟粉,旁边摆着一碗糖馅,准备做饼子。 金冷水从袖中摸出八文钱,“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说道:“三郎,收了钱!给我做四个大些的饼子,馅可别放少了。你只管捏成窝儿,我自己来下馅。”王三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高兴:“这有名的‘金冷水’‘金剥皮’,我开了这么多年点心铺子,还是头一回见他来光顾。今天真是好运气,能赚他八文钱!他爱占便宜,就让他多放点馅,说不定还能拉拢他成为常客。” 王三郎从笼中取出雪白的熟粉,捏成窝状,递给金冷水说:“员外,请便。”金冷水趁机将砒霜末悄悄撒在饼里,再加上馅,做成饼子。就这样,他一连做了四个,把热乎乎的饼子揣进袖中,离开了王三郎的店铺,朝着自家走去。 此时,那两个和尚正在厅中喝茶,金冷水满脸堆笑地上前作揖。行礼过后,他走进内室,对妻子说:“两位师父一大早就来了,恐怕肚子饿了。刚才邻居邀我吃点心,我看饼子还热乎,就带了四个回来,不如请两位师父吃?”单氏见丈夫突然变得和善,心里十分高兴,连忙拿出一个朱红碟子,把四个饼子放上去,让丫鬟端出去。和尚们见金员外回来了,本就不敢久坐,也没了吃饼的心思。但见丫鬟送饼过来,知道是金阿妈的一番好意,又不好推辞,就把四个饼子揣进袖子里,道了声谢,回庵里去了。金冷水看着他们离开,心中暗暗得意。 再说金家的两个孩子,平时在社学读书,放学之后,常到福善庵玩耍。这天晚上,兄弟俩又去了庵里。老和尚心想:“金家这两位小官人,经常来这儿,我也没什么东西招待他们。今早金阿妈送的四个饼子还没动,放在橱柜里,不如热一热,请他们吃杯茶?”于是,他让徒弟从橱柜里取出四个饼子,拿到厨房烤得焦黄,又泡了两杯浓茶,摆在房里,请两个孩子吃茶。 两个孩子玩了半天,正饿得慌,看到热气腾腾的饼子,一人拿了两个,大口吃起来。这一吃不要紧,只觉得胸口像被火烧,肚子如同被万千长枪戳刺,两人同时捂着肚子,大声喊疼。跟随的学童吓得慌了神,想扶他们回家,可两个孩子疼得蜷缩成一团,根本走不动路。老和尚也慌了手脚,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让徒弟一人背一个孩子,学童跟在后面,将他们送回金员外家,两位僧人便回去了。 金家夫妇见状,大惊失色,赶忙让学童询问缘由。学童说:“刚才在福善庵吃了四个饼子,就开始肚子疼。那老师父说,这些饼子原本是我家今早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吃,特意留给两位小官人。”金员外心里顿时明白,事情不妙,只好把在饼里放砒霜的实情告诉了妻子。单氏听后,更加慌乱,连忙端来凉水给孩子们灌下,可哪里还灌得醒!不一会儿,两个孩子七窍流血,不幸夭折,成了一对早逝的冤魂。 单氏千辛万苦才求来两个孩子,却被丈夫狠心毒死。她想和丈夫大吵一场,可又知道无济于事。心中的气愤难以平息,痛苦也无法排遣,她走进内房,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尽了。金员外痛哭儿子一场,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走进房里想和妻子商量后事,却看到梁上悬挂着的罗帕,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吓,他立刻卧病在床,不到七天,也离开了人世。 金家的族人们,平日里就厌恶金冷水、金剥皮的吝啬。此时见他家遭了变故,大大小小的人蜂拥而至,将他家的家产抢夺一空。这万贯家财、赫赫有名的金员外,落得如此下场,正是不行善、反作恶的报应。有诗为证:“饼内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儿。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 前面说的金员外,因为作恶,导致家破人亡。现在再讲一个人,因为一心行善,最终保全了一家人。正所谓:善恶对比鲜明,祸福自然显现;劝人莫要作恶,一心向善积德。 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一户普通人家,兄弟三人。老大叫吕玉,老二叫吕宝,老三叫吕珍。吕玉的妻子王氏,吕宝的妻子杨氏,都长得颇有姿色,吕珍年纪尚小,还未娶妻。王氏生下一个儿子,小名叫喜儿,才六岁。有一次,喜儿跟着邻家小孩出去看神会,到了晚上也没回家。夫妻俩焦急万分,四处寻找,还贴出了寻人启事,在街坊邻里间打听了好几天,却始终没有孩子的消息。 吕玉满心烦闷,在家里待不下去,便向大户人家借了几两本钱,前往太仓、嘉定一带,收购棉花布匹,四处贩卖,顺便打听儿子的下落。此后,他每年正月、二月出门,八九月回家,收购新货,这样来回奔波了四年。虽然赚了些钱,但儿子依旧下落不明。日子久了,他心里也慢慢淡了寻找的念头。 到了第五个年头,吕玉告别王氏,又出门做生意。没想到,途中遇到一位做大生意的布商。交谈之中,布商得知吕玉做生意很有经验,便邀请他一同前往山西卖货,还承诺回来时带着绒货贩卖,赚到钱后会给他一些好处。吕玉贪图这点小利,就跟着布商去了。可到了山西,货物发出去后,当地连年遭遇灾荒,赊账的人还不起钱,吕玉一时无法脱身。 在外漂泊多年,吕玉难免去了风月场所,结果染上了风流疮,只好服药治疗,没脸回家。就这样,他在山西挨了三年,疮才痊愈,也终于讨清了账目。那布商觉得耽误了吕玉回家的时间,便加倍补偿他。吕玉拿到钱后,等不及布商收完货,自己收购了一些粗细绒褐,先行返程。 一天清晨,吕玉行至陈留地界,偶然去厕所方便,发现坑板上遗落着一个青布搭膊。他捡起来一掂量,感觉沉甸甸的。回到住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约莫有二百两之多。吕玉心中暗想:“这笔意外之财,虽说拿了也没人知道,但要是失主找来寻不见,得多懊恼。古人有拾金不昧、完璧归赵的美德,我今年过三十了,还没有子嗣,要这横财又有何用?” 于是,他赶忙回到厕所附近,守在那里,只等有人来找寻,好将原物归还。可等了一整天,也不见有人前来。第二天,他无奈只好继续赶路。又走了五百多里,来到南宿州,天色已晚,便住进一家客店。在店里,他遇到一位同来投宿的客人,两人闲聊起江湖上做生意的事情。 那位客人说起自己一时疏忽,五日前清晨在陈留县上厕所时,解下搭膊放在一边。正巧官府的人在街上经过,他心慌意乱起身离开,竟把搭膊忘在了那里,里面装着二百两银子。直到夜里脱衣服准备睡觉,才猛然想起。他寻思着已经过了一天,肯定早就被人捡走了,即便回去找也是白费力气,只能自认倒霉。 吕玉听后,便问道:“老客贵姓?家住哪里?”客人答道:“在下姓陈,祖籍徽州,如今在扬州闸上开了一家粮食铺子。不知老兄贵姓?”吕玉说:“小弟姓吕,是常州无锡县人,去扬州正好顺路,到时候送尊兄过去,顺便登门拜访。”客人也没多想,只是客气地说:“若肯赏光,那再好不过。”第二天一早,二人便结伴同行。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扬州闸口。吕玉跟着来到陈家铺子,进了堂屋,向陈朝奉作揖行礼。陈朝奉请他坐下,又让人端来茶水。吕玉先提起陈留县丢银子的事,仔细询问搭膊的样子。陈朝奉说那是个深蓝色的青布搭膊,一头用白线绣了个“陈”字。吕玉心中顿时了然,说道:“小弟之前在陈留捡到一个搭膊,看着挺像的,拿来给尊兄辨认一下。” 陈朝奉一见搭膊,立刻说道:“正是这个!”打开搭膊,里面的银两也原封未动。吕玉双手将搭膊递还给陈朝奉。陈朝奉过意不去,想要和吕玉平分这些银子,吕玉坚决不肯。陈朝奉又说:“即便不分,也得收下几两谢礼,好让我心里踏实些。”吕玉还是不肯接受。 陈朝奉感激万分,连忙安排酒菜款待。他心想:“难得遇到吕玉这般好人,这还金之恩实在无以为报。我家有个十二岁的女儿,不如和吕玉结为亲家,以后也好有个往来。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 饮酒间,陈朝奉便问道:“恩兄,令郎今年几岁了?”吕玉听了,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小弟只有一个儿子,七年前去看神会时走失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妻子也没有再生育。这次回去,我打算找个养子,帮着打理生意,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陈朝奉说:“我家几年前花三两银子买了个小厮,长得清秀,又很乖巧,是外地人带来的。如今十三岁了,正陪着我儿子在学堂读书。恩兄要是看着合适,就送给您,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吕玉说:“若肯相借,我一定奉还身价银子。”陈朝奉连忙说:“这说的是什么话!只担心恩兄看不上,那我可就过意不去了。” 当下,陈朝奉就叫店里的伙计去学堂把小厮唤来。吕玉一听小厮名叫喜儿,和自己儿子名字相同,心中顿生疑惑。不一会儿,小厮来了,穿着一件芜湖青布做的道袍,模样果然清秀。由于习惯了学堂里的规矩,见到吕玉,便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吕玉一见就满心欢喜,再仔细辨认,发现这小厮四岁时因跌伤左边眉角留下的小疤,和自己儿子的特征一模一样。吕玉忙问:“你是什么时候到陈家的?”小厮想了想说:“大概六七年了。”吕玉又问:“你原本是哪里人?是谁把你卖到这里的?”小厮回答:“不太清楚,只记得父亲叫吕大,还有两个叔叔,母亲姓王,家在无锡城外。小时候被人骗出来,就卖到这里了。” 吕玉听罢,一把将小厮抱在怀里,激动地说:“亲儿!我就是无锡的吕大,是你的亲爹啊!找了你七年,没想到在这里重逢!” 此刻的心情,恰似“水底捞针针已得,掌中失宝宝重逢。筵前相抱殷勤认,犹恐今朝是梦中”。小厮眼中也流下泪来,吕玉内心的伤感更是难以言表。 吕玉起身拜谢陈朝奉:“若不是府上收留小儿,我们父子哪有重逢的机会!”陈朝奉说:“恩兄有还金的大德,上天让您来到我家,促成父子团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这是令郎,实在惭愧怠慢。”吕玉又叫喜儿拜谢陈朝奉,陈朝奉要回拜,吕玉坚决不肯,再三扶住他,只让他受了两礼,然后让喜儿坐在自己身旁。 陈朝奉接着说道:“承蒙恩兄厚爱,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二岁,想与令郎结为夫妻,不知您意下如何?”吕玉见他情意恳切,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下来。当晚,父子俩同睡一榻,说了一整夜的话。 第二天,吕玉准备告辞。陈朝奉挽留他,并特意设下丰盛的宴席,款待新亲家、新女婿,就当是送行酒。酒过几巡,陈朝奉取出二十两白银,对吕玉说:“贤婿在我家多有怠慢,这点薄礼略表心意,万望不要推辞。”吕玉说:“承蒙您看得起,我本应行聘礼定下婚约,只是在旅途之中不便操办,怎能反而让您破费?坚决不敢接受!” 陈朝奉说:“这是我送给贤婿的,与亲翁无关。您要是拒绝,就是不答应这门亲事了。”吕玉没办法,只好收下,让儿子起身拜谢。陈朝奉扶起喜儿说:“这点薄礼,何必言谢。”喜儿又进去谢了丈母娘。 当天,大家开怀畅饮,直到很晚才散去。吕玉心想:“我因为还金,意外与儿子重逢,又定下这门好亲事,真是锦上添花。这份恩情,无以为报。陈亲家送的这二十两银子,也是意外之财,不如找个清净的寺院,请僧人吃斋,也算积福行善。”主意打定。 第二天一早,陈朝奉又准备了早饭。吕玉父子吃过,收拾好行囊,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他们雇了一只小船,摇出闸口。大约走了几里路,只听见江边人声鼎沸。原来是一艘载人的大船出了事,落水的人在水中大声呼救。岸上的人招呼小船去打捞,小船却索要赏钱,双方正在争执。 吕玉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本打算用这钱请僧人吃斋,不如拿来作赏钱,让人打捞,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善事。”于是,他对众人说:“我出赏钱,快救人!要是把一船人都救上来,这二十两银子就归你们。” 众人一听有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小船纷纷赶来,就连岸上几个会水的人也跳进水里帮忙。不一会儿,一船人都被救上了岸。吕玉将银子分给众人。死里逃生的人们对他千恩万谢。这时,只见人群中一人盯着吕玉喊道:“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吕玉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三弟吕珍。吕玉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原来是上天让我来救兄弟一命。”他急忙把吕珍扶上船,又拿来干衣服给他换上。吕珍当即跪下磕头拜谢,吕玉赶忙回礼,还让儿子过来拜见叔叔。 吕玉把还金遇子的事跟吕珍说了一遍,吕珍惊讶不已。吕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吕珍长叹一声:“说来话长。自从哥哥出门,一去就是三年。有人传言说哥哥在山西得了疮毒去世。二哥去打听,回来言之凿凿,嫂嫂都已经穿上孝服。我却不信,可二哥最近又逼嫂嫂改嫁,嫂嫂执意不从。所以我才亲自到山西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还差点淹死,幸亏哥哥相救,真是天大的幸运!哥哥不能再耽搁了,得赶紧回家,免得嫂嫂担心,时间久了怕生变故。” 吕玉一听,心急如焚,赶忙催促船夫开船,连夜往家赶。此时的他,只觉得“心忙似箭惟嫌缓,船走如梭尚道迟”! 再说王氏听闻丈夫去世的消息,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吕宝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也渐渐信了,只好换上素服。吕宝心怀不轨,想着哥哥死了,嫂嫂又没孩子,而且年纪轻轻,就想劝她改嫁,好从中捞些财礼。他让妻子杨氏去劝说王氏,王氏坚决不从。再加上吕珍日夜劝阻,吕宝的阴谋才没得逞。 王氏心想:“千闻不如一见。虽说丈夫死了,但远在千里之外,不知是真是假。”于是,她央求小叔吕珍一定要亲自到山西,问个清楚。如果丈夫真的不幸去世,就把尸骨带一块回来。吕珍走后,吕宝更加肆无忌惮。最近他赌钱输了不少,正愁没钱,正巧有个江西客人死了妻子,想再娶个娘子。吕宝便打起了嫂嫂的主意,与那客人说合。 那客人也听说吕大的妻子有些姿色,愿意出三十两银子。吕宝收了银子,对客人说:“我嫂嫂有些倔强,好言好语请她出门,肯定不肯。今晚黄昏时分,你叫上花轿,悄悄到我家。看到戴孝髻的,就是我嫂嫂,啥也别说,扶她上轿,连夜开船走就行。”客人依计行事。 吕宝回到家,担心嫂嫂王氏不同意改嫁,在她面前只字不提此事。他偷偷地向妻子杨氏打了个手势,暗示道:“那个女人,今晚就要卖给江西客人了。我怕她哭哭啼啼闹起来,先躲出去。黄昏的时候,你劝她上轿,白天先别告诉她。”说完,吕宝就出门躲了起来,却没把“认准戴孝髻的人”这个关键信息说清楚。 杨氏和王氏妯娌俩向来关系很好,她心里实在不忍心,但丈夫已经做了主,她也无可奈何。想说又不敢说,一直磨蹭到傍晚时分,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告诉王氏:“我丈夫把嫂嫂你许配给江西客人了,一会儿客人就来接亲,还让我别跟你说。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实在瞒不住,就来告诉你。你房里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赶紧收拾一下,打个包裹,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王氏一听,顿时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天喊地。杨氏劝道:“不是我非要劝嫂嫂你改嫁。你这么年轻就守寡,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哭也没用!”王氏哭着说:“婶婶这是什么话!我丈夫虽说死了,但我又没亲眼见到。等三叔回来,肯定能问出个真相。现在他们逼得我好苦啊!”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杨氏左劝右劝,王氏这才止住哭声,说道:“婶婶,既然非要我嫁人,那也没办法。但哪有戴着孝髻出门嫁人的道理,婶婶你找顶黑髻给我换上吧。”杨氏既要完成丈夫交代的任务,又想讨好王氏,就赶紧去找黑髻,可找遍了家里,一顶旧黑髻都没找着。 王氏说:“婶婶,你天天在家,把你头上的髻先换给我戴。明天早上,让叔叔从铺子里带一顶回来给你换上就行。”杨氏想着也没别的办法,就答应了:“行。”于是,她摘下自己的髻递给王氏,王氏则把孝髻摘下来,给杨氏戴上。随后,王氏又换了一身平常穿的衣服。 黄昏过后,江西客人带着一群举着灯笼的人,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花轿来了。虽然雇了一队吹鼓手,但怕惊动旁人,没敢吹吹打打。众人脚步匆匆,像风像雨一般,迅速赶到吕家。吕宝之前已经和客人约好了暗号,所以众人一推开大门,看见戴孝髻的杨氏,二话不说就上前拉扯。 杨氏急忙喊道:“不是我!不是我!”可这些人哪里管那么多,强行把她推进花轿。这时,鼓手们开始吹奏起来,轿夫们抬起花轿,快步如飞地离开了。 一时间,迎亲的队伍带着喜乐声上了船,众人都以为戴孝髻的杨氏就是要出嫁的新娘。如果杨氏见到新郎后诉说实情,恐怕她满心怨恨的只会是自己的丈夫吕宝,而不会怪老天不公。 王氏在屋里看到这一幕,暗自庆幸,心中不断念着谢天谢地。等众人走后,她关上大门,安心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吕宝得意洋洋地敲门回家。看到开门的是嫂嫂王氏,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发现屋里不见了妻子杨氏。再一看嫂嫂头上戴的是黑髻,心里顿时充满了疑惑,忙问道:“嫂嫂,我媳妇哪去了?” 王氏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故意说道:“昨晚被江西人抢走了。”吕宝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那嫂嫂你为什么不戴孝髻了?”王氏便把换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吕宝听完,顿时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他本想着卖掉嫂嫂换钱,没想到阴差阳错把自己的老婆给卖了。而那江西客人早已开船离开,他收来的三十两银子,昨晚一夜就输掉了一大半。想要再娶一房媳妇,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吕宝越想越不甘心,心里一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再找个买家把嫂嫂卖掉,这样还能凑点钱再娶老婆。他正准备出门去寻找买家,突然,门外四五个人一起涌了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哥哥吕玉、弟弟吕珍、侄子喜儿,还有两个脚夫,他们驮着行李货物进了门。 吕宝自知没脸见人,转身从后门溜走,从此不知去向。王氏见到丈夫平安归来,又看到失散多年的儿子长大回家,又惊又喜,连忙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吕玉便把自己出门做生意,途中捡到银子归还失主,意外找回儿子,又在途中救起弟弟吕珍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误抢杨氏,吕宝无地自容从后门逃走的事情告诉了丈夫。 吕玉感慨地说:“我要是贪图那二百两意外之财,怎么能和儿子重逢?要是舍不得那二十两银子,不去救落水的人,又怎么能和兄弟相遇?如果没遇到兄弟,我又怎么能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如今我们夫妻团聚,一家骨肉团圆,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啊!吕宝卖妻,也是他自作自受。老天的报应,真是一点都不会出错!” 从那以后,吕玉一家更加注重行善积德,家境也越来越兴旺。后来,喜儿和陈员外的女儿成亲,吕氏家族子孙满堂,很多后人都在仕途上取得了显赫的成就。正如诗中所写:“本意还金兼得子,立心卖嫂反输妻。世间惟在天工巧,善恶分明不可欺。” 警世通言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 日月有圆有缺,星辰运行也会偶尔偏离轨道,人生在世,又怎能没有兴衰起伏?就像张良年少时在徐邳逃难,伊尹曾在莘野耕地,姜子牙也曾在磻溪垂钓。 你看那韩信未得志时,曾遭受胯下之辱;吕蒙正落魄时,在瓦窑借宿;裴度困顿之际,栖身于古庙之中。但时来运转后,他们都成为了将相,尽显男儿本色。 汉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有一位秀士,姓司马,名相如,字长卿。他父母双亡后,孤身一人,生活清苦,却坚持自我。他博览群书,精通经史,虽然游历四方,但心中始终怀揣着求取功名的志向。当初离家时,他路过城北七里左右的升仙桥,在桥柱上郑重写下:“大丈夫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此后,他北到京洛,东到齐楚,投奔梁孝王门下,与邹阳、枚皋等人为友。不料梁孝王去世,相如只好称病,回到成都市上。 临邛县县令王吉,常常派人邀请相如前往。有一天,相如前去与王吉相会,一住就是十天。交谈中,王吉提到当地富豪卓王孙,家中亭台池馆华美异常,值得一游。于是县令派人去告知卓王孙,让他接待相如。 卓王孙资产上万,家中僮仆数百,生活极为奢华。他家花园中有一座花亭,名为瑞仙亭,四周繁花似锦,景色宜人,是绝佳的游玩休憩之所,即便京洛一带的名园,也比不上这里。卓员外妻子去世后不再续娶,一心修道。他只有一个女儿,小字文君,年方十九,刚刚守寡在家。文君聪慧过人,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一天早晨,卓王孙听说县令的好友司马相如,是文坛大儒,要来家中游玩,还将前来拜访,便急忙出门迎接,把他请到后花园的瑞仙亭。一番寒暄后,卓王孙置办酒席款待。他见相如风度翩翩、气质优雅,又是王县令的好友,心中十分敬重,说道:“先生住在县里多有不便,何不在寒舍小住几日?”相如感激他的盛情,便让人唤来琴童,将行李搬到瑞仙亭安顿下来,这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且说卓文君在绣房闲坐时,侍女春儿跑来告诉她:“有位秀士司马长卿前来拜访,员外留他在瑞仙亭住下了。这位先生风度翩翩,还擅长抚琴。”文君听后,心中一动,便来到东墙的雕花窗边,悄悄窥视相如。只见他才貌出众,文君暗自思忖:“此人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只是不知他是否已经娶妻?我若能嫁得这样的丈夫,此生无憾!可叹他家境贫寒,若通过媒妁之言求亲,父亲肯定不会答应。要是错过了他,以后恐怕再难遇到如此如意之人。” 过了两天,春儿见小姐整日愁眉不展,料想她必定有心事,便说道:“今晚是三月十五,月色明亮,小姐何不到花园里散散心?”小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自从见了那位秀才,我日夜寝食难安。如今我心意已决,虽说这样做有违妇道,但却是我一生的前程所在。”于是,她收拾了一些金珠首饰,吩咐春儿准备酒果:“今晚我们赏月解闷。”春儿准备妥当后,便陪着小姐前往花园。 另一边,相如早就听闻文君小姐貌美聪慧,精通音律,心中也有意与她结识。当晚,月光如水,他听到花阴下有脚步声,便让琴童偷偷查看,得知是文君。相如随即焚香一炷,轻抚瑶琴。文君正向前走着,忽然听到清亮的琴声,便放慢脚步,靠近瑞仙亭。转过花阴,只听见琴中奏出的曲子: “凤兮凤兮思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在我傍, 何缘交颈为鸳鸯,期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小姐听完,对侍女说:“秀才对我有意,我亦对他有情。今夜既然来到这里,就去与秀才相见吧。”于是,她走到亭边。相如在月光下见到文君,连忙起身迎接:“小生日夜盼着能见到小姐,没想到今日如愿。未能远迎,还望小姐恕罪!”文君行礼道:“先生光临,未能好好款待。您独居孤馆,想必十分寂寞,让人挂念不已。”相如说:“有劳小姐挂心。小生有琴相伴,倒也能消遣时光。”文君笑道:“先生不必掩饰,琴中之意,我早已明白。”相如跪地说道:“能见到小姐,小生死而无憾。”文君说:“先生请起,我今夜前来,是想与先生一同赏月,共饮几杯。” 春儿将酒果摆在瑞仙亭上,文君与相如相对而坐,把酒言欢。相如仔细打量文君,只见她眉如翠羽,肌肤胜雪;身着锦绣衣裳,身材匀称,不胖不瘦;站在溪边,堪比洛水之神;对着明月,好似嫦娥下凡。酒过几巡,文君让春儿先回去:“我稍后就来。”相如说:“小姐若不嫌弃,愿与您……”文君笑道:“我想与先生携手一生,岂止是一时欢爱?”相如问:“小姐可有什么打算?”文君说:“我收拾了一些金珠。不如今夜我们一同离开这里,到别处居住。日后若父亲想念,我们再搬回来,一家团聚,岂不是美事?” 当下,二人离开瑞仙亭,从后花园悄然离去,就像鳌鱼脱钩,头也不回。 到了天明,春儿发现小姐不在房中,瑞仙亭也不见人影,赶忙禀报老员外。众人寻到瑞仙亭,发现相如也不见了。员外大怒:“相如身为文人,竟做出这等禽兽之事!小贱人,你自幼读书,难道不明白女子‘事无擅为,行无独出’的道理?你不听父命,私奔苟合,从此不再是我的女儿!”他本想告官,又怕家丑外扬,只好作罢,恨恨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何脸面见亲戚!”此后,他虽心中气愤,却也不再追寻。 再说相如和文君回到家,相如看着家徒四壁,愁眉不展:“我妻子出身富贵,如今跟着我受苦,实在愧疚。所幸她毫无怨言,十分贤德,想必是相信我日后能有所成就。”正发愁时,文君来了。相如说:“我正想和你商量,做点小生意,可苦于没有本钱。”文君说:“我那些首饰钗钏,都可以变卖。我父亲家财万贯,难道还不能接济女儿?不如我们开一家酒肆,我亲自当垆卖酒。若父亲知道了,肯定会后悔。” 相如听从了文君的建议,修建房屋,开起酒肆。文君亲自站在酒垆前,记账卖酒。一天,卓王孙家的僮仆到成都办事,进酒肆饮酒,没想到竟来到司马相如的店里。他看到当垆的女子,竟是自家小姐,大吃一惊,急忙赶回临邛,将此事禀报给员外。员外得知后,满脸羞愧,不愿认这个女儿,从此闭门谢客。 相如夫妇卖酒约半年后,一天,突然有使者捧着诏书,来到酒肆,询问司马相如的名字,说道:“朝廷读了先生所作的《子虚赋》,赞其文章气势磅礴,超越古人。陛下读后赞叹不已,心中生出凌云壮志,恨不得与先生生在同一时代。杨得意上奏说:‘此赋是臣同乡司马相如所作,如今正在成都闲居。’陛下大喜,特命我前来征召先生,速速入朝,不得延误。” 相如赶忙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文君不舍地说:“官人此去若得富贵,可别忘了瑞仙亭上的情谊。”相如说:“小生受小姐大恩,无以为报,怎会忘记?”文君说:“秀才也分两种,有君子儒,无论贫富,志向不改;也有小人儒,贫穷时一个样,富贵了就忘了本。”相如坚定地说:“小姐放心!”夫妻二人难舍难分,临行前,文君又叮嘱道:“如今你已实现题桥的志向,可别辜负了我这当垆卖酒的人!” 且说相如随使者启程,这边卓王孙的家僮从长安回来,听说杨得意举荐司马相如,被朝廷征召。卓王孙心想:“我女儿有先见之明,见此人才能出众、相貌不凡,料定他日后会显达,才与他结为夫妻。仔细想来,男婚女嫁本是人之常情。女婿没做官时,我带侍女春儿去成都看望女儿,这是父女之情,没人会笑话我。要是等他做了官再去,别人该说我趋炎附势了。” 第二天,卓王孙带着春儿来到成都,找到文君。文君见到父亲,赶忙下拜:“孩儿不孝,望爹爹饶恕!”员外说:“我的儿,你可把我急坏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如今朝廷征召,正合你心意。我今日送春儿来照顾你,接你回家住。我再派家僮去长安,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贤婿。”文君却执意不肯。卓员外见女儿心意已决,便将一半家财分给她,在成都为她建造大宅,购置良田,还安排了三四百僮仆。此后,卓员外便陪着女儿住下,等待女婿的好消息。 司马相如跟随使者抵达京师,朝见天子,又献上一篇《上林赋》。天子看后大喜,当即任命他为着作郎,让他在金马门待诏。当时,巴蜀开通南夷各条道路,因军需转运繁杂,惊扰了当地百姓。天子得知后大怒,召来相如商议,命他撰写告谕巴蜀百姓的檄文,还说:“此事非卿不可。”于是,又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赐他令剑金牌,允许他先斩后奏。 相如谢恩后,辞别天子,一路快马加鞭。到达巴蜀后,经过劝说安抚,很快平息了事端,蛮夷之地恢复平静。不到半月,百姓生活安宁,相如也得以衣锦还乡。数日后,他抵达成都府,当地官员出城迎接。回到新家,文君出门相迎。相如感慨道:“读书果然不会辜负人,今日终于实现了题桥的心愿。”文君笑着说:“还有一喜,你丈人早就来这里等你了。”相如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卓员外出来与相如相见,相如上前施礼,二人相互道谢,随后大摆筵席庆贺。从此,司马相如一家成为成都的富贵人家。有诗为证: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淅沥满林峦。 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司马相如原本只是成都府的一介穷书生,仅仅因为一篇文章契合了皇帝的心意,便一朝得志,飞黄腾达。而在南宋时期,同样是成都府人,在濯锦江畔居住的一位贫士,也因词章际遇,最终衣锦还乡。这位贫士姓俞名良,字仲举,年仅二十五岁,自幼父母双亡,娶了张氏为妻。俞良日夜勤奋攻读诗史,腹有锦绣文章。 当时正值春榜开启,科举选场面向天下广纳人才,俞良决定前往临安参加科举考试。临行前,亲朋好友为他设宴饯行。俞良叮嘱妻子:“我此番前去求官,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只要谋得一官半职,立刻回来。”说罢,与妻子告别,骑着一头小毛驴踏上了征程。 然而,行程尚未过半,俞良突然染上疾病,他匆忙寻了一家客店住下,心中满是烦恼。这一病就是半个月,身边的钱物也消耗殆尽。无奈之下,他只好卖掉毛驴充当盘缠。又担心耽误科举考试的日期,只能买了双草鞋穿上,背着书囊徒步前行。没走几天,双脚就被磨破,鲜血淋漓,一路上受尽苦楚。俞良心中暗自思忖:“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杭州啊!”看着自己受伤的双脚,他感慨万千,写下一首《瑞鹤仙》词来抒发心中的愁绪: “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递,犹在天际。 懊恨这双脚底,不惯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带水。 痛难禁,芒鞋五耳倦行时,着意温存,笑语甜言安慰。 争气扶持我去,选得官未,那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在轿儿里。 抬来抬去,饱餐羊肉滋味,重教细腻。更寻对小小脚儿,夜间伴你。” 经过漫长的跋涉,俞良终于抵达杭州,在贡院前桥下的孙婆店住了下来。不久后,他顺利参加了科举考试,随后便和其他考生一样,焦急地等待着放榜。其实,这些举子们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就拿俞良来说,他从八千多里之外的家乡来到临安,满心指望能一举成名,可无奈时运不济,最终名落孙山。 俞良心中苦闷至极,忍不住流下眼泪。他暗自思量:“大老远来到这里,如今身上分文不剩,可怎么回乡呢?”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流落在杭州。每天出门,只要身上有点钱,他就去买酒喝,借酒消愁。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钱财渐渐耗尽。起初,还有几个相识偶尔接济他,可时间久了,他总是麻烦别人,便逐渐遭到了嫌弃。每当看到其他秀才在店里喝酒,俞良就会进去拜访,混两碗酒喝,喝醉后便回到客店休息。 孙婆见他这样,忍不住埋怨道:“秀才,你还欠着我房钱没还,每天却喝得大醉,既然有钱买酒,为什么不还房钱?”俞良也不解释,每天早上向店小二讨些热水洗把脸,就出门了。他四处拜访权贵,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讨几碗酒喝,喝醉后便在天黑时分回到客店。天天如此,周而复始。 有一天,俞良走到众安桥,看到一家茶坊里坐着几个秀才,便挤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茶博士见状,上前作揖问道:“解元(对读书人的尊称),您想喝点什么茶?”俞良心里犯了难,他早饭都没吃,哪有钱喝茶,可嘴上又不好直说,只好推脱:“我约了个朋友在这里等,一会儿他来了再点。”茶博士便退了下去。 俞良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能遇到一个相识,可始终未能如愿。正烦闷时,只见一位先生手里拿着一个写有“如神见”的招牌走过。俞良心想,这应该是个算命先生,不如算一卦看看运气。于是,他把先生请进茶坊坐下,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茶博士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俞良等的朋友来了,又上前问道:“解元,吃什么茶?”俞良只好说:“来两杯椒茶。” 两人喝完茶,先生说道:“解元您运气极佳,不出两日,必定会遇到贵人,从此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俞良听了,心里暗自苦笑:“我现在这副落魄模样,什么时候才能发迹?眼下连茶钱都付不起。”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起身说:“先生,如果我真的发迹了,一定好好感谢您。”说完便要离开。 茶博士连忙拦住他:“解元,茶钱还没付呢!”俞良推脱道:“我只是借坐一会儿,你却来问我要茶钱,我哪有钱还?先生说我很快就会发迹,等我好了,一并还你。”说完扭头就走。先生也追上来说:“解元,算命钱还没给呢!”俞良又说:“先生多担待,等我发迹了,一定补上。”先生无奈地说:“我今天出门真是不顺!”茶博士也抱怨道:“我真倒霉,白白赔了两杯茶钱!”就这样,几人不欢而散。 俞良又继续在街头晃悠,讨了几碗酒喝。直到天黑,他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地回到孙婆店里,一进门便昏昏沉沉地睡倒了。孙婆见他这样,忍不住大骂:“你这秀才太不懂事了!欠了我这么多房钱不还,还天天喝得烂醉。你以为天天都有人请你喝酒啊?”俞良借着酒劲反驳道:“我喝醉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别人请不请我,也轮不到你管!” 孙婆气愤地说:“我情愿不要你欠的房钱,你明天就给我搬走!”俞良依旧胡言乱语:“你要我走,再给我五贯钱,我明天就走!”孙婆听了,又气又笑:“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客人!白住了这么久店,现在还想讹钱,一点读书人该有的体面都没有。”俞良听了,更加恼火,骂道:“我有韩信的志向,你却没有漂母的仁慈。我俞某是个饱学之士,这次考不中,下次一定能中。你就算供养我到下次考试,又能怎样!”说着,借着酒劲敲桌子打板凳,闹得不可开交。孙婆见他发酒疯,也不敢招惹,关上门回屋去了。 俞良折腾了一阵,身体疲惫不堪,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到了五更天,他酒醒过来,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感到十分羞愧。他想不告而别,可又无处可去,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孙婆和儿子孙小二商量后,无奈之下,只好拿出两贯钱,主动向俞良赔礼道歉,希望他能尽快离开。俞良本不想接受,但他身无分文,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红着脸收下钱,向孙婆道谢后离开了客店。 走在街上,俞良心里犯愁:“临安到成都相隔八千里,这两贯钱连几顿饭都不够吃,怎么够当回家的盘缠呢?”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也愈发烦闷。想着身上仅有的两贯钱,他心一横,决定买些酒食吃饱后,跳进西湖,一了百了。 于是,俞良用这两贯钱买了酒食,吃饱喝足后,径直朝着涌金门外的西湖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一座高楼,楼前挂着一面大牌,上面用朱红大字写着“丰乐楼”。楼里传出阵阵笙歌鼓乐之声,热闹非凡。俞良刚走到楼前,就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头戴方顶头巾,身穿紫衫,脚蹬干净的丝鞋,双手交叉,客气地对他说:“请进!” 俞良见对方相邀,便欣然走进楼里,一直上到楼上,选了一个临湖靠窗的雅间坐下。这时,一个酒保走上前来,向俞良作揖问道:“解元,您要打多少酒?”俞良又故技重施:“我约了个朋友,一会儿他来了再点。你先拿两双筷子、两只酒杯放在桌上。”酒保听后,立刻将酒缸、酒提、筷子、酒杯、碟子等餐具摆在桌上,而且全是银器。 俞良看着眼前的奢华陈设,心中暗自感慨:“好富贵的地方,可我如今这般落魄!身上只有两贯钱,能做什么呢?”过了一会儿,酒保又来问:“解元,您朋友还没来,要先打些酒吗?”俞良只好说:“看来我朋友是不会来了,打两角酒来吧。”酒保又问:“解元,您需要什么下酒菜?”俞良随口说道:“随便上吧。” 酒保以为来了个阔绰的客人,于是将各种新鲜果品、美味佳肴、海鲜等下酒好菜,一股脑地摆了上来。还端来一个银酒缸,里面盛满两角酒,并放了一把酒勺,不时过来为俞良烫酒。俞良独自一人,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面前的酒菜也吃得所剩无几。 此时,俞良手扶雕栏,望着楼下的湖光山色,心中的愁绪愈发浓烈。他叫来酒保:“麻烦借我笔砚一用。”酒保连忙提醒:“解元,您要是想题诗,可千万别在粉墙上写,我们店里有专门的诗牌。要是弄脏了粉墙,我今天当值,这一天的工钱就没了。”俞良说:“那把诗牌和笔砚拿来吧。” 不一会儿,酒保拿来诗牌和笔砚,放在桌上。俞良说:“你先下去,我叫你再来,没叫你别过来。”等酒保离开后,俞良关上阁门,用凳子顶住,自言自语道:“我要让自己的名字留在这楼上,让后人都知道我,写在诗牌上怎么行?” 想到自己身上只有两贯钱,根本付不起这顿饭钱,俞良心一横,决定题完诗后,就推开窗户跳进湖里,一死了之。他磨浓墨,蘸饱笔,将一面墙壁擦拭干净,挥笔写下一首《鹊桥仙》词: “来时秋暮,到时春暮,归去又还秋暮。 丰乐楼上望西川,动不动八千里路。 青山无数,白云无数,绿水又还无数。 人生七十古来稀,算恁地光阴,能来得几度!” 俞良题完词,在后面写下“锦里秀才俞良作”几个字,放下笔,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满心绝望地想:“活着如此痛苦,不如一死了之,免得再受这穷苦折磨!”于是,他推开窗户,望着下面的湖水,准备纵身跳下。可一看,这里离岸边太远,万一跳下去没死成,反而摔断了腿脚,以后可怎么办? 他心一横,解下腰间的旧绦带,在阁梁上打了个活结,做成一个绳圈。俞良长叹一声,正要把头伸进绳圈里,说时迟那时快!酒保见许久没听到动静,便走到阁儿前。他见门紧紧关着,没敢敲门,就从窗眼往里张望。这一望,酒保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俞良正准备往绳圈里钻,脸上满是纠结与不舍。 酒保心急如焚,猛地推开门冲进去,一把抱住俞良,大声喊道:“解元,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是死了,可要连累我们店啊!”这一喊,楼下的掌管、乐师、酒保、打杂的人纷纷跑上楼来,一时间,整座楼都喧闹起来。众人围过来一看,俞良酒气熏天,借着酒劲,嘴里胡言乱语个不停。 酒保转头看到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茶盏大小的字,顿时叫苦不迭:“我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这一天的工钱算是泡汤了!”他无奈地对俞良说:“解元,吃完酒就结了钱回去吧。”俞良耍起无赖:“你想怎么样?想打死我不成!”酒保耐着性子说:“解元,别闹事。你今天吃的酒食,总共算下来要五两银子。” 俞良破罐子破摔:“要我五两银子?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我从你们店门前路过,是你们家两个穿紫衫的人把我拉进来请我喝酒的。现在我没钱,大不了一死!”说着,又做出要往窗户外跳的架势,吓得酒保慌忙死死抱住他。 众人见状,赶紧商量起来:“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如自认倒霉放他走吧。不然真闹出人命,明天可怎么交代?”于是问俞良:“解元,你住在哪儿?”俞良醉醺醺地说:“我住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我可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来这里参加科举考试的。要是我回去的路上,掉进河里淹死了,明天这事跟你们没完!”众人无奈地说:“你真要死了倒也好办。”但又怕惹上官司,只好忍着气,派两个人送他回去,只要知道他有个落脚的地方,能省些麻烦。 当下,两个酒保搀扶着俞良下了楼。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路上,两人架着摇摇晃晃的俞良,好不容易走到孙婆店前,却发现店门已经关上了。酒保把俞良往门前一放,就去敲门。店里的人以为来了新客人,赶忙开门。酒保见门开了,撒开手转身就跑。 俞良东倒西歪,差点摔倒。孙婆举着灯一照,发现是俞良,顿时又惊又气。可也没办法,只好叫儿子孙小二把他扶进房里躺下。孙婆一边忙活一边骂道:“昨天在我这儿闹事,白白送了他两贯钱,说是回去,结果拿去买酒喝了!”俞良假装醉酒,任由孙婆责骂,一声也不敢吭。正所谓“人无气势精神减,囊少金钱应对难”。 话说南宋高宗将皇位传给孝宗后,自己做了太上皇,住在德寿宫。孝宗十分孝顺,想尽办法讨太上皇欢心,除了每日朝贺问安,遇到良辰美景,就陪太上皇一同出游。太上皇在德寿宫闲暇时,经常带着内侍去西湖游玩。有时候为了不打扰百姓,还会换上便服悄悄出行,这已经成了常事。 有一天,太上皇来到灵隐寺的冷泉亭休息。这冷泉亭风景绝佳,正如张舆诗中所写:“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花。”太上皇正坐着欣赏泉水,寺里的住持僧人献上茶水。这时,一个行者双手托着茶盘,高高举过头顶,跪下行礼。太上皇仔细一看,这行者身材魁梧,举止十分恭敬。 太上皇开口问道:“朕看你不像普通行者,如实说来,你到底是什么人?”行者听了,眼泪夺眶而出,拜谢道:“臣姓李名直,原本是南剑府太守,因得罪了监司,被诬陷贪污,贬为平民。如今家境贫寒,连饭都吃不上。本寺住持是臣的舅舅,我只好暂时在这里做行者,混口饭吃,勉强维持生计。”太上皇听了,心生怜悯,说道:“等朕回宫,就跟皇帝说这事。” 当晚回宫后,恰好孝宗派太监来德寿宫问安,太上皇便把南剑府太守李直的事交代下去,让孝宗恢复他的官职。过了几天,太上皇又来到灵隐寺,那个行者还是像往常一样来送茶。太上皇问他:“皇帝恢复你的官职了吗?”行者叩头回答:“还没有。”太上皇听了,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 第二天,孝宗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到聚景园游玩。一路上,太上皇始终沉默不语,脸上带着不悦。孝宗小心翼翼地说:“今日天气晴好,风景宜人,希望能让您心情愉悦。”太上皇却一声不吭。太后见状,说道:“孩子好心请我们出来游玩,你这是生哪门子气?”太上皇叹了口气说:“真是‘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我年纪大了,说的话也没人当回事了。” 孝宗一头雾水,赶忙磕头请罪,问太上皇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上皇说:“前些日子,我替南剑府太守李直求情,结果皇帝根本没当回事。昨天在寺里又见到他,让我实在羞愧。”孝宗解释道:“接到您的吩咐后,第二天我就跟宰相说了。可宰相说李直贪污腐败,劣迹斑斑,不能再任用。既然您这么看重他,这是小事一桩,明天就办。今天您就先消消气,好好玩一玩。”太上皇这才转怒为喜,尽情畅饮,直到喝醉才回去。 第二天,孝宗再次嘱咐宰相,一定要起用李直。宰相还是找理由推辞,孝宗有些生气地说:“这是太上皇的意思。昨天他为此大发雷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算是犯了大逆谋反的罪,也得照办!”于是,李直被官复原职。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的那晚,太上皇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游历西湖,只见万道光芒之中,有两条黑气直冲天际,太上皇猛地惊醒。第二天一早,他就宣召了一位圆梦先生,把梦境详细说了一遍。先生听后,上奏道:“这预示着有一位贤人流落此地,在西湖游玩时,心中怨气冲天,所以托梦给您。此梦主朝廷将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且无吉凶之分。” 太上皇听了十分高兴,赏赐了圆梦先生,随后回宫换了一身文人秀才的装扮,带着几个近侍,也都扮成读书人的样子,一起漫步出城。走到丰乐楼前,又看到那两个穿紫衫的人在门口招揽客人。太上皇带着近侍走进酒肆,上了楼。 这天楼上的阁间都坐满了人,只有俞良前一晚寻死的那个阁间空着。太上皇掀开帘子正要进去,酒保连忙拦住说:“解元,这阁间不吉利!今天店主准备用醋和木炭熏一熏驱邪,等熏完了再让客人进去。”太上皇好奇地问:“这阁间怎么不吉利了?” 酒保便把前一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解元,说来话长。昨晚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来参加科举没考上,流落在这儿。他一个人在这个阁间里,吃喝了五两银子的东西,喝醉后没钱付账,就撒泼耍赖,寻死觅活的,又是割腕又是上吊。我们没办法,怕惹上官司,只好派人把他送回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所以这阁间不吉利,店主得熏一熏才能再用。” 太上皇听了,不在意地说:“不妨事,我们是秀才,不怕这些。”于是众人一起坐下。太上皇抬头,看到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茶盏大小的字,正是一首《鹊桥仙》词。读到后面“锦里秀才俞良作”时,太上皇心中暗喜,心想:“这人就是梦中预示的贤士,这词里满是怨愤之情。” 他问酒保:“这首词是谁写的?”酒保回答:“解元,就是昨晚那个撒泼的秀才写的。”太上皇又问:“这个秀才现在住在哪里?”酒保说:“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太上皇在店里吃了些酒食,结完账,便起身回宫。 一回到宫里,太上皇就吩咐内侍传下旨意,让地方官立刻去贡院桥孙婆店,把锦里秀才俞良带来见驾。内侍传达旨意时,只说这是太上皇的命令,却没说明原因。地方官也稀里糊涂的,接到旨意后,立刻快马加鞭赶到孙婆店前,手下的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孙婆。 因为跑得太急,地方官气喘吁吁地连声喊着“俞良,俞良”。孙婆以为是俞良告了自己,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不停地磕头。地方官说:“老人家别慌,皇上要找西川秀才俞良,他在你店里吗?”孙婆这才战战兢兢地回答:“大人,确实有个俞秀才住在这儿,不过今天一早他就回家乡去了。我儿子送他去的,还没回来。他临走的时候,又在墙上写了一首词。您要是不信,下马看看就知道了。” 地方官进店一看,墙上果然有一首词,墨迹还未干透,词牌名也是《鹊桥仙》:“杏花红雨,梨花白雪,羞对短亭长路。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花飞絮。胸中万卷,笔头千古,方信儒冠多误。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辆草鞋归去。” 原来俞良前一晚喝醉了,任由孙婆骂了一夜。到了五更天,孙婆怕他又闹事,就让儿子孙小二一大早起来,把他送出了门。俞良临走时,在墙上写下了这首词。此时孙小二送他去还没回来。 地方官看到这首词,让手下抄了下来,然后飞身上马。又牵来一匹空马,让孙婆骑上,一路向北追赶。路上正好遇到往回走的孙小二。地方官放走孙婆,抓住孙小二,问俞良在哪里。孙小二战战兢兢地说:“俞秀才因为盘缠不够,正犹豫要不要走,现在应该在北关门边的汤团铺里坐着。” 众人立刻带着孙小二当向导,快马加鞭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正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团吃得正香。这时,有人大喊一声:“俞良听圣旨!”俞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下碗,跑出门外跪下。传旨的人宣读太上皇的旨意,让俞良立刻到德寿宫见驾。 俞良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众人簇拥着上了马,一路来到德寿宫。众人下马后,在侍班阁子内等候传唤。地方官先在宫门外磕头复命:“俞良秀才带到了。”太上皇传旨,让俞良换上紫色官服进见。 俞良穿着紫衣软带,戴着纱帽,脚蹬皂靴,来到金阶下,行完跪拜大礼。太上皇问他:“丰乐楼上写的《鹊桥仙》词,是你写的?”俞良回答:“是臣喝醉后写的,没想到惊动了圣上。”太上皇又问:“你有这样的才华,不远千里来参加科举却没中,这是主考官的过错。你心里有没有怨恨?”俞良连忙说:“穷与达都是天意,臣怎敢怨恨!” 太上皇说:“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担当一方重任。朕现在赐你紫衣,再跟皇帝说,封你做大官,你意下如何?”俞良赶忙磕头谢恩:“臣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圣上如此厚爱!”太上皇说:“你就在朕面前,作一首诗或词,要比你写在店中墙上的更好。”俞良请太上皇出题目,太上皇说:“就以你今日遇见朕这件事为题。” 俞良领旨,左右侍从马上拿来笔墨纸砚。俞良文思泉涌,一挥而就,写了一首《过龙门令》:“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举不成名归计拙,趁食街坊。命蹇苦难当,宝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太上皇看了,龙颜大悦,对俞良说:“你想衣锦还乡,朕就成全你。”随即亲自写下六句话:“锦里俞良,妙有词章。高才不遇,落魄堪伤。敕赐高官,衣锦还乡。”他吩咐内侍,把这道旨意送给孝宗,还让内侍带着俞良去见驾。 孝宗看到太上皇的旨意,想到前几天因为南剑府太守李直的事,差点惹太上皇生气,这次可不敢怠慢。他心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太上皇旨意里说赐他衣锦还乡,如果让他去别的地方做官,恐怕会违背太上皇的意思。于是立刻下旨:“俞良授予成都府太守之职,另赐白金千两作为路费。” 第二天,俞良身穿紫袍,腰系金带,在朝堂上谢恩。之后,他又前往德寿宫,感谢太上皇的恩赐。他用御赐的银两置办了鞍马、仆从,还拿出百金酬谢孙婆,然后前呼后拥,荣耀地回到了家乡。 这一天,孝宗前往德寿宫朝见太上皇,感谢他赐下贤人。太上皇又跟孝宗说了一番话,随后传旨天下:以后秀才参加科举,必须先通过乡试,才能进京参加殿试。如今的乡试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一直流传至今。 昔日司马相如遇到杨得意,今日俞良得遇太上皇。如果有才华的文人都能遇到赏识自己的君主,那么功名来得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呢? 警世通言第七卷 陈可常端阳仙化 在大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位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仅二十四岁。他生得眉目清秀,天资聪颖,博览群书,精通历史。然而,在绍兴年间的三次科举考试中,他都未能考中。心灰意冷之下,他来到临安府众安桥的一家算命铺,想算算自己的命运。 算命先生说:“你命中有华盖星,却无官星,恐怕更适合出家。”陈可常从小听母亲说,自己出生时,母亲梦见一尊金身罗汉投入怀中。如今科举失意,又听到算命先生这番话,他一赌气,回到旅店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结清房钱,雇人挑着行李,径直前往灵隐寺,投奔印铁牛长老出家,成了一名行者。 这位印铁牛长老学识渊博,精通各类经典,他座下有十个侍者,分别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号,个个读书聪慧。陈可常来到灵隐寺后,在长老座下成了第二位侍者,也就是乙侍者。 绍兴十一年五月初四这天,高宗皇帝的母舅吴七郡王府中开始包粽子,准备第二天的活动。郡王下令让都管:“明天去灵隐寺给僧人供斋,把供食用品都准备齐全。”都管领命后,去支取银两,采购各种物品,一切准备妥当。 到了第二天早饭后,郡王检查了一遍物品,然后上轿,带着都管、干办、虞候、押番等一众随从,出了钱塘门,经过石涵桥、大佛头,直奔西山灵隐寺。寺里提前收到了报帖,长老带领众僧敲钟擂鼓,迎接郡王上殿烧香,随后请郡王到方丈室坐下。长老带着众僧参拜、献茶,分立两旁。 郡王说道:“每年五月初五,我都会来寺里斋僧分粽,今年也按惯例布施。”仆人抬来供品献给佛祖,又端出大盘的粽子,准备分发给各个僧房。郡王在廊下散步时,看到墙上有四句诗:“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高强。五行偏我遭时蹇,欲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看后说:“这首诗透着怨气,不知是谁写的?”回到方丈室后,长老设宴款待郡王。郡王问长老:“寺里有谁擅长作诗?”长老回答:“回禀恩王,敝寺僧人众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都能作诗。”郡王说:“把他们叫来!”长老又说:“回禀恩王,现在只有两个在寺里,另外八个去各庄上了。” 不一会儿,甲乙两位侍者来到郡王面前。郡王让甲侍者:“你作一首诗吧。”甲侍者请示题目,郡王让他就以粽子为题。甲侍者作诗道:“四角尖尖草缚腰,浪荡锅中走一遭。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郡王听后大笑:“诗写得有趣,但文采欠佳。” 接着,郡王又让乙侍者作诗。乙侍者行礼后,也请示题目,同样以粽子为题。他作诗道:“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郡王听了大喜:“好诗!”然后问乙侍者:“廊下墙上的诗,是你写的?”乙侍者回答:“回禀恩王,是侍者所作。” 郡王说:“既然是你写的,给我解释一下。”乙侍者说:“齐国有孟尝君,养了三千门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晋国有大将王镇恶,也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小侍者我同样是五月五日午时出生。却如此穷苦,所以写下这四句诗感叹自己的命运。”郡王又问:“你是哪里人?”乙侍者答道:“小侍者是温州府乐清县人,姓陈名义,字可常。” 郡王见乙侍者谈吐不凡,气质出众,便想提拔他。当天就派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讨来一道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还用他的表字“可常”作为法号,让他成为郡王府的门僧。之后,郡王傍晚回府,暂且不表。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一年后的五月五日,郡王再次前往灵隐寺斋僧。长老带着可常及众僧将郡王迎入方丈室,准备斋饭招待。席间,郡王把可常叫到跟前说:“你作一首词,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可常行礼后,念了一首《菩萨蛮》:“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补。重午一年期,斋僧只待时。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宠。清净得为僧,幽闭度此生。” 郡王十分高兴,尽兴喝醉后回府,还把可常带回去见两国夫人,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叫陈义,三次科举没中,所以出家,在灵隐寺当侍者。我见他诗写得好,就剃度他做门僧,法号可常。如今一年过去了,今天带他回府拜见夫人。”夫人听后非常欢喜,又见可常聪明老实,府里上下人等都很喜欢他。 郡王和夫人分粽子时,给了可常一个,让他以粽子为题,再作一首《菩萨蛮》词。可常行礼后,要来纸笔,写下:“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交绒索。樽俎泛菖蒲,年年五月初。主人恩义重,对景承欢宠。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 郡王看了大喜,传旨叫来新荷姐,让她唱可常写的这首词。新荷姐眉长眼细,面白唇红,身姿轻盈,她手拿象板,站在筵前,歌声婉转悠扬,赢得众人阵阵喝彩。郡王又让可常以新荷姐为题,再作一首《菩萨蛮》词。可常提笔就写:“天生体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歌声利。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主人恩义重,宴出红妆宠。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郡王看后更加欢喜。当晚宴席结束,便让可常回寺。 到了第二年五月五日,郡王又打算去灵隐寺斋僧。不料这天大雨倾盆,郡王无法前往,便吩咐院公:“你去寺里给众僧分发斋供,再把可常带到府里来。”院公领命来到灵隐寺,对长老说:“郡王让可常回府。”长老说:“最近可常得了心病,一直没出僧房,我和你一起去问问他。” 院公和长老来到可常房中,只见可常躺在床上。可常对院公说:“替我拜谢恩王,小僧心病发作,去不了。这里有一封柬帖,帮我呈给恩王。”院公只好带着柬帖回府。郡王问:“可常怎么没来?”院公说:“回禀恩王,可常这几天心疼病发作,来不了,让我把这封他亲自封好的柬帖呈上。” 郡王拆开一看,又是一首《菩萨蛮》词:“去年共饮菖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主人恩义重,知我心头痛。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郡王立刻叫来新荷唱这首词。管家婆禀报:“回禀恩王,最近新荷眼神倦怠,肚子变大,不方便出来。” 郡王大怒,将新荷送到府中五夫人处审问。新荷供认:“我和可常有私情,并且有了身孕。”五夫人把情况禀报给郡王。郡王怒道:“难怪这和尚的词里总有‘赏新荷’的句子,他根本不是心病,是相思病!今天他心里有鬼,不敢来见我!”于是派人吩咐临安府,去灵隐寺捉拿可常和尚。 临安府的差人来到灵隐寺,要带走可常。长老无奈,只能准备酒食,给差人塞些钱钞。但俗话说“官法如炉”,容不得私情。可常无法再推脱,只好挣扎着起身,跟着差人来到临安府公堂,跪在府主面前。 府主升堂问案,大堂上牙鼓咚咚作响,公吏分列两旁,气氛严肃得如同阎王的生死案堂、东岳的摄魂台。府主问可常:“你身为出家人,郡王如此恩待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没天理的事?快从实招来!”可常坚持说:“并没有此事。”府尹根本不听他辩解,下令:“左右,给我狠狠打!” 可常被拖倒在地,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最后,可常被迫招认:“小僧确实和新荷有私情,一时糊涂,所供属实。”再审问新荷,她的供词也一样。临安府将可常和新荷的供词呈给郡王。郡王本想打死可常,但念他满腹才华,不忍心下手,便将他关进了狱中。 印铁牛长老心里犯起了嘀咕:“可常向来是个德行兼备的和尚,平日里连寺门都不出,一门心思在佛前诵经。就算被郡王府叫去,也不过半天功夫,赶在天黑前就回来,从不在外面留宿,这所谓的风流韵事,怎么可能和他有关?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他不敢耽搁,急忙赶到传法寺,恳请住持槁大惠长老,两人一同前往郡王府,想为可常求情。 郡王得知两位长老到访,出来相迎,赐座奉茶后,便气冲冲地开口:“可常太不懂事了!我平日里对他那么好,他却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两位长老连忙跪下,再三恳求:“可常的过错,我们不敢替他辩解,但求恩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能从轻发落。”郡王让两位长老先回寺,说:“明天我会吩咐临安府,尽量宽大处理。”印长老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恩王,这件事时间长了,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这话却让郡王心里很不痛快,他沉着脸退入后堂,再也没露面。 两位长老见郡王不再出来,只好无奈地离开王府。槁大惠长老说:“郡王这是怪你说了‘日久自明’,他拉不下脸承认可能错怪了人,所以才避而不见。”印长老叹了口气,坚持道:“可常的为人我最清楚,平时老老实实,除了诵经哪儿也不去。就算去郡王府,也是快去快回,根本没机会做出那种事。所以我才敢说,他肯定是被冤枉的。”槁大惠长老摇摇头:“老伙计,俗话说‘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咱们佛门中人,哪能和王府争是非?这或许是前世的孽缘,能从轻发落,就先这么着吧。”说完,两人各自回寺。 第二天,郡王给临安府送去书信,下令对可常和新荷从轻惩处。临安府尹禀报道:“新荷怀有身孕,等她生产后再处置如何?”郡王却等不及,执意要马上判决。府官没办法,只好追回可常的度牒,打了他一百大板,先送回灵隐寺,再遣返老家当差;新荷也被打了八十大板,送回钱塘县老家,还要求她家归还一千贯钱给郡王府。 印铁牛长老把可常接回灵隐寺,寺里的僧人们却纷纷反对,觉得可常的事会玷污佛门清誉,不让他留在寺里。长老却力排众议:“这件事疑点太多,早晚会真相大白。”他让人在山后搭了间草舍,让可常养伤,打算等他棒疮好了,就送他回乡。 另一边,郡王把新荷遣送回家,并要求她家归还一千贯钱。新荷的父母愁眉苦脸地对女儿说:“我们哪有这么多钱?你要是有点私房钱,赶紧拿出来还上吧。”新荷却镇定地说:“这钱有人会替我出。”父亲张公一听就火了,骂道:“你这个糊涂丫头!和穷和尚闹出这种事,人家度牒都被没收了,他拿什么帮你还钱?” 新荷委屈得直掉眼泪:“爹,可常是被冤枉的!我其实是被府里的钱原都管骗了。我怀孕后,他怕事情暴露,就教唆我:‘要是被发现,千万说是和可常好上了。郡王看重可常,肯定会饶了你,我也会养着你们一家,帮你还钱。’现在郡主要钱,我只能找他要。他要是敢不认账,大不了我去郡王府把实情说出来,也好还可常一个清白!” 父母听了女儿的话,就在郡王府外等着钱都管出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钱都管一听,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老东西!不知好歹!自己女儿做出这种丑事,官司都结了,还来这儿血口喷人!你们要是没钱,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施舍个一两贯。现在说这些没影的话,让别人听见,我还怎么做人?”骂完,扭头就走。 张老满心憋屈地回家,把钱都管的话告诉女儿。新荷气得直掉眼泪,咬着牙说:“爹娘别担心,明天我亲自去讨个说法!”第二天,新荷拉着父母来到郡王府前,大声喊冤。郡王派人把他们带进来,一看是新荷的父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女儿犯下这么大的错,还有脸来这儿喊冤?” 张老赶忙跪下:“恩王,我女儿不懂事,但这里面冤枉了一个人,求您主持公道!”郡王问:“冤枉了谁?”张老说:“小人也不清楚,您问问我女儿就知道了。”郡王又问:“你女儿呢?”张老说:“在府门外等着呢。” 新荷被带进府堂,刚跪下,郡王就厉声质问:“你做下这种丑事,还说冤枉了别人?到底怎么回事?”新荷哭着说:“恩王,我确实犯了错,但可常和尚是无辜的!”郡王追问:“那你为什么冤枉他?说实话,我或许能饶你。” 新荷抽泣着说:“我和可常根本没关系,都是钱原骗我。我怀孕后,他怕事情败露,就威胁我顶罪,还说会养我们一家,帮我还钱。现在郡主要钱,我找他要,他却打骂我父亲。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把真相说出来!”郡王问:“他说要养你们,有什么凭证?”新荷赶紧说:“我怕他反悔,拿走了他一块值班用的朱红牌当信物。” 郡王听完,气得直跺脚:“糊涂东西!竟然冤枉了可常!”他立刻派人去临安府,把钱原抓来严刑审问。钱原最终招认了一切,被判一百天后执行,打八十大板,发配到沙门岛牢城营。新荷被允许回家,还免去了一千贯钱的债务。郡王又急忙派人去灵隐寺,要接回可常。 此时的可常,在山后的草舍里养好了伤。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月五日。他拿出纸墨笔,写下一首《辞世颂》:“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着抽身回去!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自舌尽消除;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写完后,可常走到草舍旁的泉水边,洗净全身,重新穿好衣服,回到草舍,盘腿而坐,就此圆寂。小道人赶紧把消息告诉印铁牛长老,长老用自己的龛子装殓了可常,抬到山顶准备火化。 就在长老准备点火时,郡王府的院公匆匆赶来要接可常。长老说:“院公,你回去告诉恩王,可常已经坐化了,我们正要火化。等恩王下令吧。”院公一听,着急地说:“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可常是被冤枉的!郡王让我来接他,没想到竟发生这种事。我得赶紧回去禀报,郡王肯定会亲自来。”院公急忙回府,把事情经过和《辞世颂》都呈给郡王,郡王看后大吃一惊。 第二天,郡王带着两位夫人来到灵隐寺,为可常送行。众僧把他们迎到后山,郡王和夫人亲自拈香。随后,印铁牛长老带领众僧诵经超度。诵经结束,长老手持火把,念起悼词:“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念完悼词,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火光中竟然显现出可常的身影。他向郡王、夫人、长老和众僧行礼致谢,缓缓说道:“只因我前世欠下债,今生来偿还。如今恩怨已了,我该回归仙境,不再留恋人间。我本是五百罗汉中的常欢喜尊者。”正所谓:“从来天道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说好劝人归善道,算来修德积阴功。” 警世通言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 春日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景色美不胜收。温暖的阳光驱散寒意,引得北归的大雁在沙滩上振翅欲飞。漫步东郊,渐渐能看到繁花闯入眼帘;行走在南面的小路上,依稀可见青草破土而出。河堤上的柳树刚刚抽芽,还藏不住栖息的乌鸦。人们趁着好春光,漫步寻访山间人家。山坡上,几树红梅花瓣飘落,红杏枝头却还未绽放花朵。这首《鹧鸪天》描绘了孟春时节的景致,但有人觉得,它不如描写仲春的词精彩。 另一首词写道:每日在繁华的场所沉醉如梦,却不知城外早已春意盎然。杏花在细雨中轻轻飘落,杨柳在微风里缓缓摇曳。华丽的游船在水面漂浮,青马在岸边腾跃,小桥外绿荫浓密。如此美景,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让人不禁好奇,那深处珠帘后的又是怎样的世界?不过,即便这首仲春词如此美妙,仍有人认为,它比不上黄夫人所写的季春词。 黄夫人笔下的季春是这样的:春光浓郁如美酒,燕语声声传入帘栊。小桥边杨柳飘飞絮,山寺中桃花纷纷落。黄莺渐渐老去,蝴蝶四处纷飞,春天悄然离去,让人满心怅惘。清晨的细雨中,青草沾满水珠,落花随风满地皆是。 关于春天归去的原因,文人墨客各有见解。王荆公看到花瓣被风吹落,感叹是东风送走了春天,并赋诗:春日的风有时温柔和煦,有时却无情肆虐。没有春风,花儿无法盛开,可花开后又被风吹落。 苏东坡却认为:不是东风送走春天,而是春雨让春天离去。他的诗中写道:下雨前还能看见花间的花蕊,雨后花朵却都凋零,只剩绿叶。蜜蜂蝴蝶纷纷飞过墙头,让人怀疑春色跑到了邻家。 秦少游则说:春天的离去,既不关风的事,也不关雨的事,是柳絮飘飞带走了春色。诗中描述:三月的柳花轻盈飘散,飘飘荡荡地送春天归去。这柳花本是无情之物,却自由自在地四处飞扬。 邵尧夫提出:也不是柳絮的缘故,是蝴蝶采走了春色。他的诗中描绘:花开正艳的三月,蝴蝶忙碌地飞来飞去。它们把春色带到天涯海角,让路上的行人更添几分凄凉。 曾两府觉得:与蝴蝶无关,是黄鹂的啼叫让春天离去。诗中感叹:花朵盛开时艳丽夺目,春夜里是什么扰乱了花丛?黄鹂啼叫着,送走了春天,转眼间,无数园林变得空寂。 朱希真反驳道:和黄鹂无关,是杜鹃的啼鸣让春天归去。诗中写道:杜鹃的啼叫仿佛在催促春天离开,它嘴边似乎还留着啼血的痕迹。白天的庭院空旷寂静,让人害怕这样的时光一直延续到黄昏。 苏小小认为: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燕子衔走了春色。她在《蝶恋花》中写道:我本住在钱塘江边,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燕子衔走了春色,纱窗之外,黄梅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斜插犀梳,头发如云般半掩脸庞,轻轻敲着檀板,唱着动人的歌曲。歌声停歇,美好的事物如同彩云般消失不见,梦中醒来,只见明月从南浦升起。 王岩叟则总结道:春天的离去,既不关风、雨的事,也不关柳絮、蝴蝶、黄莺、杜鹃、燕子的事,只是因为九十天的春光已过,春天自然就走了。他的诗中说:抱怨风雨都是错的,即便没有风雨,春天依然会离去。人们看着脸颊旁的红晕褪去,青梅渐渐长大;小鸟嘴边的黄色消失,乳燕开始飞翔。杜鹃啼叫,花儿凋零;蚕儿生长,桑叶稀少。人们只懊恼春天无处寻觅,却忘了自己在这美好的春光中,辜负了一身蓑衣的闲适。 为何要说这么多关于春归的诗词呢?在绍兴年间,当时的行在(临安),有一位来自关西延州延安府的人,他官至三镇节度使,被封为咸安郡王。郡王生怕错过美好的春光,带着众多家眷一同外出游春。傍晚回家时,队伍走到钱塘门里的车桥,前面家眷的轿子刚过去,郡王的轿子紧随其后。这时,桥下一家裱糊店中,有人喊道:“我儿,快出来看郡王!” 郡王坐在轿中,一眼看到了喊话的人,赶忙吩咐身旁的帮窗虞候:“我一直想找这个人,今天竟然在这里。这事就交给你了,明天务必把此人带到府中。”虞候领命后,便去寻找这个看郡王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郡王如此在意?正所谓:尘世的纷扰如同车马扬起的尘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情感系在人心上,又不知何时才能休止。 虞候看到车桥下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一面招牌,上面写着“璩家装裱古今书画”。店铺里,一位老者带着一个女儿。这女子生得如何?她的头发如云般轻盈,好似蝉翼般覆盖在头上;眉毛淡雅,宛如春天的山峦;红唇小巧,如同樱桃点缀;牙齿洁白,好似两行碎玉排列。她的脚步轻盈,如同踏着小弓鞋;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啼叫般娇柔。她就是那个出来看郡王轿子的人。 虞候随即在她家对面的茶坊坐下,茶坊婆婆端上茶点。虞候说道:“劳烦婆婆,去对面裱糊铺请璩大夫过来聊聊。”婆婆前去将人请来,两人相互行礼后就座。璩待诏问道:“大人找我有何事?”虞候说:“没什么要紧事,随便聊聊。刚刚叫你女儿出来看郡王轿子的,是令爱吧?”璩待诏回答:“正是小女,我们家就三口人。”虞候又问:“小娘子今年芳龄几何?”璩待诏答:“十八岁了。”虞候接着问:“小娘子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想嫁入寻常人家,还是侍奉官员?”璩待诏叹气道:“我家境贫寒,哪有本钱为女儿置办嫁妆?想来以后也只能把她献给官员府第做侍妾。”虞候又问:“小娘子有什么拿手的本事?” 璩待诏说起女儿的一项本事,有一首《眼儿媚》词可以佐证:在幽静的深闺小院,白昼渐渐变长,娇美的女子身着华丽衣裳。她虽不能像春神般创造万物,却能用金针刺绣出各种花卉。绣品上的花枝斜展、叶子舒展、花朵初绽,只差没有真正的花香。这绣品精美得仿佛能吸引得蝶乱蜂狂。原来,这女子擅长刺绣。 虞候说道:“方才郡王在轿中,看到令爱身上系着一条绣裹肚,十分喜爱。府中正好缺一个会刺绣的人,您何不把令爱献给郡王?”璩公回家和妻子商量后,第二天就写了一份献女的文书,送到郡王府中。郡王给了他们一笔钱作为身价,从此,这女子就成了郡王府中的秀秀养娘。 没过多久,朝廷赏赐给郡王一件团花绣战袍。秀秀依照样式,也绣出了一件。郡王看后十分欢喜,心想:皇上赐给我团花战袍,我该找什么新奇巧妙的东西献给皇上呢?他让人从府库里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美玉,叫来门下的碾玉工匠,问道:“这块玉能做成什么?”其中一人说:“适合做一副劝酒用的杯子。”郡王摇头道:“这么好的一块玉,只做成一副劝杯太可惜了!”又有人提议:“这块玉上尖下圆,适合做个摩侯罗儿(一种泥塑玩偶)。”郡王道:“摩侯罗儿只有七月初七乞巧节时能用,平常没什么用处。” 这时,人群中有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姓崔名宁,是升州建康府人,已在郡王府侍奉郡王多年。他上前拱手说道:“启禀恩王,这块玉上尖下圆,非常适合雕琢成一尊南海观音像。”郡王一听,大喜道:“好!正合我意!”于是,崔宁便着手雕琢。两个月后,玉观音终于完成。郡王立刻写好奏章,将玉观音进献给皇上。皇上见了龙颜大悦,崔宁也在郡王府中得到了更多的赏赐和提拔。 又过了些日子,正值春天。崔待诏外出游春归来,进入钱塘门后,在一家酒肆与三四个朋友喝酒聊天。刚喝了几杯,就听到街上喧闹嘈杂。他连忙推开楼窗查看,只听外面乱哄哄地喊着:“井亭桥失火了!”众人酒也喝不下去了,急忙下楼查看。只见火势初起时如萤火般微小,转眼间就像无数灯光汇聚,千万条蜡烛的火焰也比不上它的炽热,无数水盆里的水泼上去也无济于事。仿佛是六丁神推倒了天上的宝炉,八力士点燃了焚山的大火。这火势,好似骊山脚下褒姒烽火戏诸侯时的场景,又如同赤壁之战时周瑜的火攻妙计。五通神似乎牵着喷火的葫芦,宋无忌赶着燃烧的红骡子。现场并没有人故意倒油纵火,火势却如此凶猛,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崔待诏远远望见火光,心急如焚地喊道:“失火的地方就在我们王府不远处!”他一路狂奔回府,却发现府里的东西早已被搬得一干二净,寂静无声,不见半个人影。崔待诏没找到人,便顺着左手边的走廊往里走,熊熊的火光照亮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府堂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那是个妇女,嘴里喃喃自语着,冷不丁地与崔待诏撞了个满怀。崔待诏定睛一看,原来是府中的秀秀养娘,他慌忙倒退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原来,郡王曾经对崔待诏许诺:“等秀秀在府中服役期满,就把她许配给你。”周围的人也都跟着起哄,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崔待诏多次拜谢,心里也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他孤身一人,对这份姻缘满怀期待;秀秀见崔待诏一表人才,心里也暗暗有了期许。 这晚失火,秀秀手里提着一包金银财物,从主廊下跑了出来。见到崔待诏,她连忙说道:“崔大夫,我出来晚了。府里的养娘们都各自逃散,没人管我了,你现在只能带我找个地方躲躲。”崔待诏无奈,只好带着秀秀出了府门,沿着河边走到石灰桥。 秀秀娇声说道:“崔大夫,我脚疼得走不动了。”崔待诏指着前方安慰道:“再走几步就到我家了,小娘子到我家歇歇脚,就没事了。”到家坐下后,秀秀又说:“我肚子饿了,崔大夫去给我买点点心吃吧!我受了惊吓,要是能喝杯酒就更好了。”崔待诏赶忙出去买了酒食回来,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地喝着。正所谓“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上脸来”,酒意上头,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秀秀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以前在月台上赏月,郡王把我许配给你,你当时还拜谢来着,这事你还记得不?”崔待诏双手抱拳,唯唯诺诺地应着。秀秀接着说:“当时大家都夸我们是好夫妻,你怎么就忘了呢?”崔待诏还是只敢小声应答。秀秀见状,大胆提议:“与其一直等着,不如今晚我们就成亲,你觉得怎么样?”崔待诏惊慌失措:“这……使不得!”秀秀威胁道:“你知道使不得?那我要是喊起来,说你对我不轨,看你怎么办!你又为什么把我带回家?我明天就去王府告发你!”崔待诏被逼无奈,只好说:“小娘子,要和我成亲也不是不行。但这里不能再住了,得趁着今晚失火、大家慌乱的时候赶紧离开,这样才行。”秀秀点头:“我既然决定和你在一起,一切都听你的。”就这样,两人当晚便成了亲。 四更过后,他们各自收拾好金银细软,趁着夜色出门。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一路辗转来到衢州。崔待诏寻思道:“这里是五条道路的交汇处,往哪走才好呢?不如去信州吧,我在那里有几个熟人,或许能安顿下来。”于是,他们取道信州。 在信州住了几天,崔待诏又担心起来:“信州往来临安的客商太多,要是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郡王肯定会派人来抓我们,太不安全了。我们还是离开信州,再找个别的地方吧。”两人只好再次启程,一路奔波到了潭州。这里离家乡已经很远了,他们在潭州市里租了间房子,挂出招牌,上面写着“行在崔待诏碾玉生活”。 崔待诏安慰秀秀:“这里离临安有两千多里,应该不会有事了,我们就安心在这里过日子,做长久夫妻。”潭州也有一些外地来的官员,得知崔待诏是从临安来的玉雕师傅,便经常找他做活计。崔待诏还偷偷派人打听临安王府的消息,从那些去过临安的人口中得知,王府那晚失火后,有个养娘失踪了,王府悬赏寻找了好几天,都没有下落,也没人知道是崔宁带着她逃走了,更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潭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一天清晨,店铺刚开门,就来了两个身穿黑衣的人,看上去像是王府里的差役。他们走进店铺坐下,问道:“听说这里有个从临安来的崔待诏,我们家老爷请他去做活计。”崔待诏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便跟着这两人往湘潭县方向走去。 做完活回家的路上,崔待诏迎面碰上一个汉子。这人头戴竹丝斗笠,身穿一件白色双层布衫,青白色的绑腿扎着裤脚,脚蹬一双多耳麻鞋,挑着一副高高的担子。那人盯着崔待诏看了一眼,崔待诏没留意对方的模样,可那人却认出了崔待诏,大步流星地跟在崔待诏身后。这真是“谁家稚子鸣榔板,惊起鸳鸯两处飞”,也不知这汉子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此时有一首《鹧鸪天》词,乃是关西秦州雄武军的刘两府所作。刘两府在顺昌八战之后,赋闲在家,寄居在湖南潭州湘潭县。他是个清正廉洁、不贪图钱财的名将,因此家境贫寒,常常到村里的小店喝酒。店里的人不认识他,对他多有轻慢。刘两府感慨道:“百万敌军我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被这些人欺侮!”于是写下了这首词,后来这首词流传到了临安。当时的殿前太尉阳和王看到后,心中伤感不已:“原来刘两府竟然如此孤苦贫寒!”他立刻派提辖官送了一笔钱给刘两府。 而崔待诏的主人郡王,听说刘两府生活困苦,也派人送钱过去,送钱的人正好途经潭州。这人在路上看到崔待诏,便一路尾随他到家,一眼就看到秀秀坐在店铺的柜台里。他当即揭穿道:“崔大夫,好久不见,原来你在这里!秀秀养娘怎么也在这儿?郡王派我来潭州送信,没想到遇上你们。原来秀秀嫁给你了,也好。”这话一出,崔宁夫妻二人吓得脸色惨白,他们的秘密就这样被撞破了。 这个撞破他们秘密的人是谁呢?他是郡王府里的一个排军,名叫郭立,从小就侍奉郡王。因为为人老实可靠,郡王才派他去给刘两府送钱。崔宁夫妻连忙拉住郭立,摆上酒菜招待他,再三叮嘱:“你回府后,千万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的事告诉郡王!”郭立满不在乎地说:“郡王哪能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又没事找事,说那干嘛。”崔宁夫妻千恩万谢地把他送走。 郭立回到王府,见过郡王,交上回信,然后对郡王说:“郭立前几天送信回来,路过潭州,看到两个人在那里。”郡王好奇地问:“是谁?”郭立如实禀报:“是秀秀养娘和崔待诏,他们请我吃了饭,还让我别回府里说这事。”郡王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竟然做出这种事!他们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郭立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们在那里住着,还挂着招牌做老本行。” 郡王立刻吩咐手下,让临安府派专人去办这件事。临安府马上派出一名缉捕使臣,带着衙役,备好盘缠,直奔湖南潭州。他们拿着公文,四处寻找崔宁和秀秀,那架势就像“皂雕追紫燕,猛虎吠羊羔”,势在必得。不到两个月,就把两人捉拿归案,押解回府。 消息传到郡王耳中,他立刻升堂问案。郡王打仗时,左手持一把名为“小青”的刀,右手握一把叫“大青”的刀,不知用这两口刀斩杀了多少敌人。平日里,这两口刀就装在刀鞘里,挂在墙上。此时,郡王怒气冲冲地升堂,众人纷纷行礼。崔宁和秀秀被押上来,跪在堂下。 郡王怒不可遏,左手取下墙上的“小青”刀,右手一抽,刀刃出鞘,他瞪大了平日杀敌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凶狠的模样,把一旁屏风后的夫人都吓坏了。夫人连忙出面劝阻:“郡王,这里是京城,不比边疆,就算他们有罪,也该交给临安府依法处置,怎能随意杀人?”郡王听了,气呼呼地说:“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逃走!今天被抓回来,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既然夫人求情,那就把秀秀押入府中后花园,把崔宁送到临安府治罪!” 随后,郡王赏赐了酒食,犒劳抓捕的衙役。崔宁被送到临安府后,如实交代:“当晚失火,我回到王府,东西都搬空了,正好撞见秀秀养娘从廊下出来,她揪住我说,如果不答应和她一起逃走,就要让我好看。我没办法,只好和她一起走,句句属实。”临安府把案卷呈给郡王,郡王为人刚正,思忖片刻后说:“既然这样,从轻发落崔宁。他私自逃走有罪,判杖刑,然后发配到建康府居住。” 崔宁被差人押送着,刚出北关门,走到鹅项头,就听见后面传来呼唤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顶轿子快速赶来,轿子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崔待诏,先别走!”崔宁一听,觉得像是秀秀的声音,心里顿时疑惑起来,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像惊弓之鸟一般,不敢多事,低下头只顾往前走。 没想到轿子很快追了上来,停稳后,一个妇人急匆匆地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秀秀。秀秀焦急地说:“崔待诏,你现在要去建康府,我该怎么办?”崔宁也犯了难:“这……可如何是好?”秀秀解释道:“自从你被押去临安府治罪,我就被抓到后花园,挨了三十竹板,然后被赶了出来。我打听到你要去建康府,就一路追了过来,想和你一起走。”崔宁又惊又喜:“这样再好不过了!”于是,他们找了艘船,一同前往建康府,押送的差人则自行返回。好在这差人不爱搬弄是非,又因崔宁一路上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他回去后便隐去了不利的消息,只说了些好话,这才没再惹出更大的是非。 崔宁和秀秀在南京(建康)安顿下来后,既然官府已经判决结案,他们也不再担心被人撞见,便重新开起了碾玉作坊。秀秀对崔宁说:“我们俩在这里过得挺好,但自从我和你逃去潭州,我爹妈受了不少苦。当初我被抓回王府时,二老寻死觅活的,如今该派人去临安把他们接来,大家一起生活。”崔宁觉得这主意不错,立刻派人带着写有岳父岳母详细信息的文书,前往临安接人。 来人到了临安,按照地址找到秀秀父母家,只见大门紧闭,一把大锁挂在门上,还用竹竿封着。来人向邻居打听:“这家人老两口去哪儿了?”邻居叹了口气说:“别提了!他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被送进了大户人家。谁知这女儿不安分,跟着一个碾玉的匠人跑了。前些日子从湖南潭州被抓回来,送进临安府吃官司,女儿被郡王带进后花园,老两口见女儿被抓走,当时就寻死觅活的,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儿,房子就这么一直关着。”来人只好空跑一趟,返回南京向崔宁复命。 说来也巧,崔宁正坐在家里,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问:“这里是崔待诏的家吗?”崔宁和秀秀出门一看,惊喜地发现竟是秀秀的父母璩公璩婆。一家人久别重逢,欢喜得抱作一团。而派去接二老的人第二天才回来,把没找到人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原来,老两口得知女儿的事后,自己一路寻到了南京。老两口感激地说:“辛苦你们了,我们一直不知道你们在南京,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就这样,四口人在南京安稳地住了下来。 这天,皇帝在偏殿观赏宝物,拿起那尊玉观音时,观音身上的天铃不小心脱落了。皇帝问身边的官员:“这铃儿还能修好吗?”官员仔细查看玉观音后,发现底部刻着“崔宁造”三个字,便回禀:“这玉观音做工精细,既然有人能造,不如宣此人来修整。”于是,皇帝下旨让郡王府宣召碾玉匠崔宁。郡王回奏说崔宁有罪,正在南京居住。皇帝立刻派人将崔宁接到临安,安排好住处后,让他修复玉观音。 崔宁领命,找来一块质地相同的玉,精心雕琢了一个铃儿接上。修好后呈给皇帝,皇帝很满意,不仅给了赏赐,还允许崔宁留在临安。崔宁心中得意:“我如今得到皇上赏识,还怕什么!我要在清湖河下找间屋子,再开个碾玉铺,看谁还能把我怎样!” 店铺刚开张没几天,郭排军偶然路过,一眼就看到了崔宁,惊讶地说:“崔大夫,恭喜啊!没想到你在这儿开店!”他下意识地往柜台里一看,竟发现秀秀也在,吓得扭头就跑。秀秀赶忙对崔宁说:“快把他叫住,我有话问他!”崔宁追上去拉住郭排军,只见郭排军神色慌张,嘴里不停地念叨:“奇怪,奇怪!”没办法,郭排军只好跟着崔宁回到家中。 秀秀见到郭排军,质问道:“当初我好心留你吃饭,你却回王府告诉郡王,坏了我们的事。如今我丈夫得到皇上赏识,我可不怕你去乱说!”郭排军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说了句“得罪”,便匆匆告辞。 郭排军回到王府,见到郡王就喊:“有鬼!”郡王莫名其妙:“你瞎嚷嚷什么?”郭排军慌张地说:“恩王,真的有鬼!我刚才路过清湖河,看见崔宁开了间碾玉铺,秀秀养娘就在柜台里!”郡王大怒:“胡说!秀秀早被我打死,埋在后花园,你亲眼所见,怎么可能还活着?别拿我寻开心!”郭排军急忙说:“我怎敢骗您!她还把我叫住问了一番。您要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郡王冷笑:“好,你若真能把人带来,我就信你!” 郭排军老实巴交,也没想后果,真就写了一份军令状。郡王收下军令状,派两个轿夫抬着轿子,让郭排军去带人:“要是人真在,就带回来,我要亲自处置;要是不在,你就等着受罚!” 郭排军带着轿夫来到崔宁家,秀秀正坐在柜台里。她不知道郭排军立了军令状来抓她,还客气地说:“你们稍等,我梳洗一下就走。”等秀秀换好衣服上了轿,一行人直奔王府。郭排军先进去禀报,郡王在厅里等着。郭排军行礼后说:“秀秀养娘带到。”郡王下令:“让她进来!”郭排军出来掀开轿帘,却惊得目瞪口呆——轿子里空空如也,秀秀竟然不见了!轿夫也懵了:“我们一直抬着轿子,没见她下来啊!” 郭排军慌了,连忙向郡王报告。郡王暴跳如雷:“大胆!竟敢骗我!来人,把他抓起来,按军令状处置!”郭排军急得大喊:“还有轿夫可以作证,让他们来问问!”轿夫来了,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只好把崔宁叫来询问。崔宁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郡王一想,这事与崔宁无关,便放他走了,转头把郭排军打了五十大板。 崔宁回到家,把秀秀是鬼的事告诉了岳父岳母。老两口面面相觑,跑到清湖河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等人们赶来救人时,连尸体都没捞着。原来,当初秀秀被打死后,老两口就投河自尽了,他们也早已是鬼魂。 崔宁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走进房间,竟又看到秀秀坐在床上。崔宁吓得跪地求饶:“姐姐,饶了我吧!”秀秀说:“我为了你,被郡王打死埋在后花园。都怪郭排军多嘴,如今我已报了仇,他也挨了板子。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鬼,我没法再留了。”说完,秀秀突然起身,双手揪住崔宁,只听“扑通”一声,崔宁倒地身亡。邻居们赶来查看,发现崔宁已经没了气息。就这样,崔宁和父母、秀秀四人,都成了黄泉路上的冤魂。 后人为此事感叹道:咸安王脾气暴躁,郭排军管不住嘴巴,璩秀娘舍不下亲人,崔待诏躲不开鬼祸,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警世通言第九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遥想当年,李谪仙才情卓绝,饮酒赋诗佳作连篇,实在令人羡慕不已。他胸中藏锦绣,才华远超同时代的才子;笔下起风云,文采直追千古圣贤。他曾挥毫疾书,以一篇草诏震慑番邦;又曾填词作赋,惊艳众人。即便岁月流转,他的才华与风流并未消散,恰似明月高悬于采石矶边,永远闪耀。 话说在唐玄宗时期,有一位才华横溢之人,姓李名白,字太白。他是西梁武昭兴圣皇帝李暠的九世孙,出生于西川锦州。传说李白的母亲在怀胎时,梦见长庚星入怀,而长庚星又名太白星,因此为他取名李白,字太白。 李白天生容貌俊美清秀,气质超凡脱俗,颇有仙人之姿。十岁时,他便熟读各类经书史籍,出口成章,人们都夸赞他心思巧妙、口才出众,甚至有人说他是神仙转世,因此称他为“李谪仙”。杜甫曾写诗称赞他:“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李白自己也以“青莲居士”自称。 李白一生嗜酒,无意追求仕途,一心只想游历四海,饱览天下名山,尝遍各地美酒。他先是登上峨眉山,后又在云梦居住,接着隐居在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等六人整日饮酒作乐,被世人称为“竹溪六逸”。听闻湖州乌程的酒极为美味,李白不远千里前往,在酒肆中尽情畅饮,旁若无人。 有一次,秘书监贺知章路过,听到李白高声吟唱,便派随从询问此人是谁。李白随口吟诗四句:“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贺知章大惊,问道:“莫非你就是蜀中大名鼎鼎的李谪仙?我早已听闻你的大名!”于是邀请李白相见,二人一同饮酒十日,贺知章还赠予李白丰厚的礼物。临别时,贺知章问道:“以你的才华,获取功名如拾草芥般容易,为何不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呢?”李白答道:“如今朝政混乱,毫无公道可言,托关系、行贿的人才能高中,即便有孔孟的贤德、晁错和董仲舒的才华,若不走这两条路,也无法施展抱负。我宁愿沉醉于诗词之中,也不愿受那些无眼光的考官的气。”贺知章劝道:“话虽如此,但以你的名声,一到长安,必定有人举荐。” 李白听从了贺知章的建议,前往长安。一日,他在紫极宫游玩时,偶遇翰林学士贺知章。二人互通姓名后,彼此倾慕,贺知章便邀李白到酒肆饮酒,甚至解下自己的金貂换酒。当晚,贺知章不舍李白离去,便留他在家中住宿,二人结为兄弟。此后,李白将行李搬到贺知章家中,每日与他谈诗饮酒,相处十分融洽。 时光飞逝,转眼科举考试的日期临近。贺知章对李白说:“今年南省的主考官是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监视官是太尉高力士,这两人都是贪图钱财之人。贤弟没有金银贿赂他们,即便有再高的学问,也难入圣天子的眼。我与他们有些交情,写封信提前嘱托一下,或许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予关照。”李白虽然才高八斗,但面对这样的形势,再加上贺知章的一番好意,不好拒绝。于是,贺知章写了书信,分别投给杨国忠和高力士。 杨国忠和高力士收到信后,冷笑道:“贺知章收了李白的好处,却拿这封空话连篇的信来我们这儿讨人情。到考试那天,只要看到李白的卷子,不管好坏,直接淘汰。” 三月三日,科举考试正式开始,天下才子纷纷呈上考卷。李白才思敏捷,第一个完成答卷。杨国忠看到卷子上“李白”的名字,连文章都不看,大笔一挥,胡乱批道:“这样的书生,只配给我磨墨。”高力士也跟着嘲讽:“磨墨都不配,只配给我脱靴穿袜。”随后,他们喝令下人将李白赶出考场。正所谓“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李白满心委屈,回到贺知章家中,愤怒地发誓:“日后我若得志,定要杨国忠为我磨墨,高力士为我脱靴,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贺知章安慰道:“别烦恼,先在我这儿安心住下。等三年后再开科举,换了考官,你一定能高中。”此后,两人依旧每日饮酒赋诗。 时光匆匆,一年过去。一日,有番邦使者带着国书来到唐朝。朝廷紧急派遣贺知章去接待,将番使安排在馆驿住下。第二天,阁门舍人接到番使的国书,呈给唐玄宗。玄宗命翰林学士拆开,众人却发现国书上的文字如同鸟兽足迹,竟无一人认得。大臣们跪在金阶之下启奏:“这些文字我们从未见过,学识浅薄,实在不识一字。” 玄宗无奈,又将国书交给南省主考官杨国忠。杨国忠看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玄宗又询问满朝文武,依然没有一个人能看懂,谁也不知道国书上写的是吉是凶。玄宗龙颜大怒,斥责道:“我朝这么多文武大臣,竟没有一个饱学之士能为朕分忧!连番书都不认识,如何回复番使?若是被番邦耻笑,认为我南朝无人,兴兵来犯,该如何是好?朕下令,三天内若无人能识得番书,所有官员停发俸禄;六天还无人能识,全部停职;九天再无人能识,一律治罪,另选贤能之人来辅佐社稷!” 圣旨一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无人敢出声。贺知章回到家中,将此事告诉李白。李白微微冷笑:“可惜我去年没考中做官,不然就能为天子分忧了。”贺知章惊讶道:“莫非贤弟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我明日便在皇上面前保奏你!” 第二天,贺知章上朝,越级奏道:“陛下,臣家中有一秀才,名叫李白,博学多能,若要辨识番书,非他不可。”玄宗准奏,立即派使者拿着诏书前往贺知章家中宣召李白。李白对使者说:“我只是一介布衣,无才无识。朝中这么多饱学之士,何必问我?我不敢奉诏,怕得罪朝中权贵。”这句“怕得罪朝中权贵”,暗暗讽刺了杨国忠和高力士。 使者回朝复命,玄宗问贺知章:“李白为何不肯奉诏?”贺知章奏道:“李白文章盖世,学问惊人。只是去年科举时,被考官无理批卷,羞辱出门。如今让他以平民身份入朝,他心中难免羞愧。请陛下赐予恩典,派一位大臣再去,他必然奉诏。”玄宗采纳了建议:“就依你所言。钦赐李白进士及第,着紫袍金带,纱帽象简见驾。就劳烦你亲自去迎接,不可推辞!” 贺知章领旨回家,向李白宣读圣旨,并转达了玄宗求贤若渴之意。李白穿上御赐的袍服,拜谢后,骑马随贺知章入朝。玄宗在御座上等候,见到李白,仿佛久旱逢甘霖,满心欢喜。玄宗说道:“如今有番国国书,无人能懂,特宣你前来为朕分忧。”李白躬身奏道:“臣才疏学浅,去年被杨太师批卷不中,还被高大尉赶出考场。如今有番书,为何不让考官来回答,却让番使久等?我不过是个被罢黜的秀才,怎能满足陛下的期望?”玄宗道:“朕深知你的才华,你就不要推辞了!”随即命侍臣将番书递给李白。 李白看罢,微微一笑,用唐音将番书内容翻译出来,宣读得流畅自如。原来番书内容是:“渤海国大可毒致书唐朝皇帝。自从你们占领高丽,与我国邻近,边兵多次侵犯我国边界,想必是你授意。我们忍无可忍,派使者告知,速速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座城池让给我国,我们愿送上好物作为交换,包括大白山的芜菁、南海的昆布、栅城的鼓、扶余的鹿、郭颌的盐、率宾的马、沃州的绵、循沦河的鲫鱼、丸都的李子、乐游的梨子,这些你都有份。若不答应,我们将起兵攻打,看看谁胜谁负!” 众官员听完,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纷纷称赞李白难得。玄宗听后,心中不悦,沉思许久,问文武百官:“如今番邦要兴兵抢占高丽,有何应对之策?”朝堂上的文武大臣如同泥塑木雕,无人敢应答。 贺知章上奏道:“当年太宗皇帝三次征讨高丽,死伤无数,未能取胜,还耗费了大量国库。幸亏盖苏文去世,他的儿子男生兄弟争权,为我军做向导。高宗皇帝派老将李积、薛仁贵率领百万大军,历经大小百战,才平定高丽。如今国家太平已久,缺乏良将精兵,若再次开战,难以保证胜利。一旦战争爆发,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还望陛下慎重考虑!”玄宗问:“那该如何回复番邦?”贺知章答道:“陛下可询问李白,他必定擅长外交辞令。” 玄宗便召李白询问,李白奏道:“陛下不必忧虑,明日宣番使入朝,臣当面回复番书,用与他们相同的文字,在书中言辞犀利,羞辱番邦,定能让渤海国大可毒拱手来降。”玄宗问:“可毒是什么意思?”李白解释道:“渤海的风俗,称他们的国王为可毒,就像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六诏称诏,河陵称悉莫咸,都是各自的风俗。”玄宗见李白对答如流,十分高兴,当天便封他为翰林学士。 随后,玄宗在金銮殿设宴,乐声悠扬,嫔妃、彩女们穿梭席间敬酒。玄宗传旨:“李卿,你尽情畅饮,不必拘泥于礼法。”李白开怀痛饮,不久便酒意上头,身子发软。玄宗命内官将他扶到殿侧休息。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玄宗皇帝便登上朝堂。随着三声净鞭响,文武百官整齐列队。此时李白还未从宿醉中完全清醒,在内侍的催促下匆匆入朝。百官行完朝见礼后,玄宗宣李白上殿,只见他脸上还带着酒意,双眼朦胧。玄宗见状,吩咐内侍去御厨准备三份醒酒的鲙鱼羹。不一会儿,内侍用金盘捧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玄宗见羹汤太烫,亲自用象牙筷子搅拌了许久,才赐给李白。李白跪地接过,吃完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朝堂上百官见皇帝如此厚待李白,既惊讶又欣喜。惊讶的是皇帝破格恩宠,欣喜的是朝廷得此人才。唯有杨国忠和高力士二人,脸色阴沉,满是不悦。玄宗随后宣召番使入朝,番使行完叩拜大礼后,李白身着紫衣、头戴纱帽,身姿飘逸如神仙临世。他手捧番书,立于左侧柱下,声音清朗地诵读起来,一字不差,惊得番使瞪大了眼睛。读完,李白朗声道:“贵国失礼,我朝圣上宽宏大量,不予计较。现有诏书批复,你等仔细听好!”番官们战战兢兢,纷纷跪于台阶之下。 玄宗命人在御座旁设置七宝床,取来于阗进贡的白玉砚台、象牙笔管兔毫笔、龙脑香墨和五色金花笺,摆放整齐,赐李白在御榻前的锦墩上就座,书写诏书。李白上奏道:“臣的靴子不干净,恐怕弄脏了陛下的坐席,恳请陛下恩准,让臣脱靴挽袜后再登座书写。”玄宗应允,命一名小内侍为李白脱靴。李白又道:“臣还有一事相求,望陛下赦免臣的狂妄,臣才敢启奏。”玄宗道:“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李白直言:“臣先前参加科举,被杨太师批落试卷,又遭高大尉驱逐。今日见二人在朝堂领班,臣心中气不顺畅。恳请陛下命杨国忠为臣捧砚磨墨,高力士为臣脱靴系袜,如此臣方能意气风发,代陛下书写诏书,不辱使命。” 玄宗正需倚重李白应对番邦,不愿拂他心意,只好传旨命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二人心中暗自懊恼,想起前日科举时嘲讽李白“只配磨墨脱靴”,如今对方得皇帝宠幸,竟来报复。但皇命难违,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李白见二人听命,神色傲然。他脱下靴子,登上七宝床,坐在锦墩之上。杨国忠磨好浓墨,捧着砚台侍立一旁。按常理,杨国忠官高位显,不应站着侍奉,但李白此时代天子拟诏,受特殊礼遇;杨国忠奉旨行事,未得赐座,只能站立一旁。李白左手拂须,右手握着兔毫笔,在五花笺上笔走龙蛇,片刻间便写好了吓蛮书。字迹工整,无一差错,呈给玄宗御览。 玄宗一看,诏书所用文字与番书一模一样,自己却一字不识,便传给百官查看,众人皆惊叹不已。玄宗命李白当众诵读,李白立于御座前,声音洪亮地念道: “大唐开元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昔日力量悬殊者难以相抗,强弱不匹者不宜争斗。我朝顺应天命开创盛世,统御四海,将士英勇,兵甲坚固。颉利背弃盟约,终被擒获;松赞干布铸立誓碑,俯首称臣;新罗进献织锦颂词,天竺送来能言鹦鹉,波斯献上捕鼠灵蛇,拂菻贡来曳马神犬;诃陵国进献白鹦鹉,林邑国呈上夜光珠;骨利干进献良马,泥婆罗送来美酒。各国无不是敬畏我朝威严,感怀仁德,只求边境安宁。高丽抗拒王命,朝廷再次出兵征讨,其传承九百年的国运一朝覆灭,这难道不是违背天意的后果、彰显天道的明证吗?况且你们海外小国,作为高丽的附属,与我大唐相比,不过一郡之地,兵力粮草,不及我朝万分之一。若你们逞匹夫之勇,骄横无礼,我朝大军一到,必将血流千里。那时,你们的君主会像颉利一样成为俘虏,国家也会步高丽的后尘。如今圣上宽宏大量,饶恕你们的狂妄,你们应尽快悔悟,按时进贡,不要自取灭亡,被四方邻国耻笑。望你等再三思量!特此晓谕。” 玄宗听罢大喜,命李白再向番官当面宣读一遍,然后加盖国玺,封入信函。李白又让高力士为自己穿上靴子,这才走下朝堂,宣召番官听诏。他再次高声朗读诏书,声韵铿锵有力,番使大气都不敢出,脸色煞白,只能行叩拜大礼后辞朝。贺知章将番使送到城门外,番使私下问道:“刚才宣读诏书的是什么人?”贺知章答:“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学士。”番使惊讶道:“多大的官,竟能让太师捧砚、太尉脱靴?”贺知章解释道:“太师是朝中重臣,太尉是皇帝亲信,已是人间极贵。但李学士乃天上神仙下凡,辅佐我朝,世间无人能及!”番使点头离去,回到本国后,将此事禀告国王。国王看了唐朝诏书,大为震惊,与群臣商议后,认为有“神仙”相助的唐朝难以抗衡,于是写下降表,表示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再说玄宗因赏识李白,想为他加官进爵。李白却上奏:“臣不愿接受实职,只愿自由自在地侍奉陛下左右,效仿汉代东方朔。”玄宗道:“你若不愿任职,朕宫中黄金美玉、奇珍异宝,你喜欢什么尽管说。”李白又道:“臣也不要金银财宝,只愿能随陛下巡游,每日畅饮美酒,便心满意足了。”玄宗深知李白生性清高,不愿勉强,此后时常赐宴,还留他在金銮殿住宿,与他谈论政事,恩宠日益深厚。 一日,李白骑马在长安街头闲逛,忽闻锣鼓喧天,只见一队刀斧手簇拥着囚车走来。他拦住询问,得知是并州押解来的失职将官,即将押往东市斩首。囚车中,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李白询问姓名,那人声音洪亮地答道:“我叫郭子仪。”李白见他相貌不凡,料定日后必成国家栋梁,当即喝止刀斧手:“且慢,我要去御前为他求情!”众人一听是皇帝宠信的李谪仙,哪敢不从。李白立刻回马,直奔宫门求见玄宗,讨得一道赦免诏书,亲自前往东市宣读,打开囚车放走郭子仪,命他戴罪立功。郭子仪感激涕零,拜谢李白救命之恩,发誓日后定当重重报答。 当时,宫中最珍视的是扬州进贡的木芍药,也就是如今的牡丹花。宫中种了四株,开出大红、深紫、浅红、通白四种颜色的花朵。玄宗将它们移栽到沉香亭前,邀杨贵妃一同观赏,并下诏让梨园子弟奏乐助兴。玄宗道:“面对爱妃与名花,怎能用旧曲?”随即命梨园长李龟年去召李白入宫。有内侍禀报:“李学士去长安酒肆喝酒了。”李龟年一路寻去,在一家大酒楼上,听到有人高声唱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是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李龟年一听:“这不是李学士在唱吗?”他大步上楼,只见李白独自坐在角落,桌上花瓶插着一枝碧桃花,正对着花自斟自饮,早已醉意朦胧,手中还握着大酒杯。 李龟年上前道:“圣上在沉香亭宣召学士,赶快随我去!”周围酒客一听有圣旨,纷纷起身围观。李白却毫不理会,醉眼惺忪地念了句陶渊明的诗:“我醉欲眠君且去。”念完便昏昏欲睡。李龟年无奈,朝楼窗外一招手,七八个随从涌上楼,不由分说地将李白架到楼下,扶上玉花骢马。众人左右搀扶,李龟年骑马在后跟随,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五凤楼前。此时玄宗又派内侍来催促,并特赐“走马入宫”。李龟年来不及扶李白下马,与内侍一起架着他直奔后宫,过了兴庆池,来到沉香亭。 玄宗见李白在马上双眼紧闭,还未醒酒,命内侍在亭边铺上紫色毛毯,将他扶下马休息,自己亲自上前查看。见李白嘴角流涎,玄宗竟用衣袖为他擦拭。杨贵妃奏道:“臣妾听说用冷水洗脸可解酒。”玄宗便命内侍从兴庆池汲水,让宫女含在口中喷在李白脸上。李白从梦中惊醒,见到皇帝,大惊失色,连忙伏地请罪:“臣罪该万死!臣乃酒中仙人,恳请陛下恕罪!”玄宗伸手将他扶起:“今日朕与爱妃赏名花,需有新词助兴,所以召你来,你且作《清平调》三章。”李龟年递上金花笺,李白醉意中挥笔疾书,片刻间便写成三首: 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读完,赞叹不已:“如此才华,翰林院众学士无人能及!”当即命李龟年按曲调演唱,梨园子弟伴奏,自己还亲自吹起玉笛和乐。一曲唱罢,杨贵妃整理绣帕,向玄宗拜谢。玄宗笑道:“别谢朕,该谢李学士!”杨贵妃手持玻璃七宝杯,亲自斟满西凉葡萄酒,命宫女赐给李白。此后,玄宗还敕令李白可随意游览内苑,派内侍带着美酒随行,任他畅饮。从此,宫中设宴,李白常被召去,连杨贵妃也对他另眼相看,十分敬重。 高力士对当初被迫为李白脱靴一事怀恨在心,却又无可奈何。一天,杨贵妃再次吟诵李白所作的三首《清平调》,倚靠着栏杆,满脸倾慕。高力士见四周无人,趁机进言道:“奴婢原以为娘娘听了李白这些词,会对他恨之入骨,怎么反而如此欣赏?”杨贵妃疑惑道:“我为何要恨他?”高力士解释说:“‘可怜飞燕倚新妆’这句,赵飞燕是西汉成帝的皇后。如今的图画里,画着一个武士手托金盘,盘中有个女子举袖起舞,那就是赵飞燕。她身姿轻盈,走路时如同花枝颤动。但赵飞燕与燕赤凤私通,藏在夹壁墙中。成帝进宫,听到墙里有咳嗽声,搜出赤凤后将其杀死,还想废掉赵后,多亏她妹妹合德全力相救才作罢,此后成帝终身不再踏入正宫。李白用赵飞燕来比喻娘娘,这分明是在诋毁您,娘娘怎么不多加思量?” 其实,当时杨贵妃认胡人安禄山为养子,二人在宫中有不正当往来,此事宫中众人皆知,唯独瞒着唐玄宗。高力士提及赵飞燕之事,正好戳中了杨贵妃的痛处。从此,杨贵妃心中对李白怀恨,常在玄宗面前说李白恃才傲物、酒后无礼,没有做臣子的规矩。唐玄宗见杨贵妃不喜欢李白,便不再召他参加宫中宴会,也不让他在宫中留宿。李白察觉到是高力士在背后中伤自己,导致皇帝对他日渐疏远,多次向玄宗辞官,玄宗却始终没有答应。无奈之下,李白更加放纵自己,整日饮酒作乐,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等人成为酒友,被当时的人们称为“酒中八仙”。 尽管唐玄宗内心十分欣赏李白,但因杨贵妃与李白不和,也只能渐渐疏远他。看到李白多次请求回乡,毫无留恋朝堂之意,玄宗便对他说:“你志向高远,我准许你暂时回乡,不久后再召你回来。但你对朕有大功,怎能空手而归?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说,朕一定满足你。”李白回答道:“我别无所求,只要手头有钱,每天能喝上酒就满足了。”于是,玄宗赐给李白一面金牌,上面御笔书写:“敕赐李白为天下无忧学士,逍遥落拓秀才,逢坊吃酒,遇库支钱,府给千贯,县给五百贯。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失敬者,以违诏论。”此外,还赐给他黄金千两、锦袍玉带、金鞍龙马,以及二十名随从。李白叩首谢恩,玄宗又赐给他两朵金花、三杯御酒,看着他在驾前上马出发。朝中百官都请假,带着酒为他送行,从长安街一直送到十里长亭,一路酒筵不断。只有杨国忠和高力士二人心中记恨,没有前来送别。而贺知章等七位酒友,一直将李白送到百里之外,又相聚了三日后才依依惜别。李白在诗集中写下《还山别金门知己诗》,其中写道:“恭承丹凤诏,数起烟萝中。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闲来东武吟,曲尽情未终。书此谢知己,扁舟寻钓翁。” 李白身着锦衣、头戴纱帽,骑马上路,一路上人们都称他为“锦衣公子”。果然如御赐金牌所言,他所到之处,酒肆供酒,府库给钱。不久后,李白回到锦州,与许氏夫人相见。当地官府得知李学士回乡,纷纷前来拜贺,他每日都沉浸在酒宴之中。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一天,李白告诉许氏,自己想去游历山水。他打扮成秀才模样,将御赐金牌藏在身边,带着一个小仆,骑着一头健壮的驴子,随意而行。所到之处,府县按照金牌上的旨意,为他提供酒资。 有一天,李白来到华阴县境内,听说这里的知县贪财害民,便心生一计,想要治治他。李白来到县衙前,让小仆退下,自己倒骑着驴子,在县衙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此时,知县正在厅堂上审理案件,看到这一幕,大怒道:“可恶!竟敢戏弄本官!”立即命令衙役将李白带到厅前审问。李白装作微微醉酒的样子,无论怎么问都不回答。知县只好让狱卒将他关进牢房,打算等他酒醒后,让他好好写供状,第二天再进行判决。 狱卒把李白带进牢房,见到狱官后,李白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狱官心想:“这人怕是疯了吧?”李白说道:“我没疯。”狱官说:“既然没疯,就好好写供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倒骑驴子,冒犯县令?”李白说:“要我写供状,拿纸笔来。”狱卒将纸笔放在案上,李白把狱官拉到一边说:“你站开些,我写。”狱官笑道:“我倒要看看这个疯子能写出什么来!”只见李白写道:“供状锦州人,姓李单名白。弱冠广文章,挥毫神鬼骇。长安列八仙,竹溪称六逸,曾草吓蛮书,声名播绝域,玉辇每趋陪,金銮为寝室。吸羹御手调,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脱靴,杨太师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马行,华阴县里不许我骑驴入?请验金牌,便知来历。” 写完后,李白将供状递给狱官。狱官看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头下拜道:“学士老爷,小人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恕小人!”李白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去告诉知县,我是奉金牌圣旨而来,他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狱官拜谢后,急忙将供状呈给知县,并说明了李白持有金牌圣旨一事。知县听后,如同五雷轰顶,只好和狱官一起到牢房中拜见李白,磕头哀求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犯,还请您可怜可怜我!” 当地的官员们听说此事后,都前来拜见李白。李白坐在大厅正座上,众官员行完参拜之礼后,他拿出金牌给大家看,上面写着:“学士所到,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不敬者,以违诏论。”李白问道:“你们觉得自己该当何罪?”众官员看完圣旨,纷纷低头下拜:“我们都罪该万死。”李白见众人苦苦哀求,便笑着说:“你们受国家俸禄,为何还要贪财害民?如果能改过自新,我就免了你们的罪。”众官员听后,纷纷表示一定改正,不敢再犯。随后,他们在厅堂上大摆筵席,招待李白,一连喝了三天酒才散去。从此,这位知县洗心革面,成为了一位廉洁奉公的好官。这件事传到其他郡县,大家都猜测是朝廷派李学士微服私访,考察地方吏治。各地官员纷纷改正,贪污腐败的现象大大减少,官员们变得廉洁起来,对待百姓也更加和善。 李白游历了赵、魏、燕、晋、齐、梁、吴、楚等地,每到一处都尽情欣赏山水风光,享受诗酒带来的乐趣。后来,安禄山发动叛乱,唐玄宗逃往蜀中,杨国忠在军中被诛杀,杨贵妃在佛寺中被赐缢死。李白为躲避战乱,隐居在庐山。当时永王李璘担任东南节度使,暗中有自立为王的野心。他听闻李白才华出众,强行将李白请下山,想让他担任伪职,李白坚决不从,被留在幕府中。不久后,唐肃宗在灵武即位,任命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军收复长安和洛阳。有人告发永王李璘谋反,肃宗便派郭子仪带兵讨伐。永王兵败后,李白才得以脱身。他逃到浔阳江口时,被守江的将领抓获,当作叛党押送到郭子仪的军营前。 郭子仪一见是李白,立即喝退军士,亲自为他解开绳索,请他坐在上位,然后跪地拜谢道:“当年在长安东市,若不是恩公相救,我哪有今天!”随即命人置办酒席为李白压惊,并连夜写好奏章,上奏皇帝,为李白辩解冤屈,还提及他当年撰写吓蛮书的功劳,推荐他的才能,认为可以委以重任。这正是施恩得报的体现,正所谓“两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此时,杨国忠已死,高力士也被贬到远方。唐玄宗从蜀中回到长安,成为太上皇,他也向唐肃宗称赞李白的才华。于是,肃宗征召李白为左拾遗。但李白早已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觉得无法自由自在地生活,便推辞不接受官职。他告别郭子仪后,乘船游览洞庭湖、岳阳,又经过金陵,将船停泊在采石江边。 当晚,月光皎洁,如同白昼。李白在江边畅饮,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悦耳的音乐声,声音越来越近,靠近船边。奇怪的是,船上其他人都没听见,只有李白能听到。紧接着,江中风浪大作,数丈长的鲸鱼跃出水面,还有两位仙童手持符节,来到李白面前,说道:“上帝奉迎星主归位。”船上的人都被吓得晕倒,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众人只见李白坐在鲸背上,在音乐的引导下,腾空而去。 第二天,船夫将此事告诉了当涂县令李阳冰,李阳冰将此事上奏朝廷。皇帝下令在采石山上修建李谪仙祠,每年春秋两季进行祭祀。到了宋朝太平兴国年间,有个书生在月夜乘船渡过采石江,看见一艘挂着锦帆的船从西边驶来,船头上挂着一面白牌,上面写着“诗伯”二字。书生于是高声吟诵道:“谁人江上称诗伯?锦绣文章借一观!”船中有人回应道:“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书生大吃一惊,正想靠近船只拜访,那船却停泊在采石山下。只见船上有个人身着紫衣、头戴纱帽,飘飘然如同仙人,径直走进了李谪仙祠。书生随后追进祠中,却不见人影。这时他才明白,和他对诗的人正是李白。直到现在,人们提到“酒仙”“诗伯”,都公认李白是第一人。后人有诗赞叹:“吓蛮书草见天才,天子调羹亲赐来。一自骑鲸天上去,江流采石有余哀。” 警世通言第十卷 钱舍人题诗燕子楼 昔日繁华的烟花盛景早已消散,但燕子楼的故事仍在世间流传。人们不禁感慨,那段如鸳鸯美梦般的情意,又怎会被轻易遗忘?那翠眉轻蹙间,承载着无尽的忧愁。残破的舞衣难以再舞动出昔日的风采,单开的莲花也无法与另一朵并蒂相依。再娇艳的容颜,最终也难免归于黄土。然而,即便如此,时至今日,每当人们路过此处,仍会谈论起那段动人的风流往事。 大唐自唐太宗开创基业后,历经十二位皇帝,到宪宗即位时,已过去了一百九十三年。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天下太平许久,兵器上都积满了灰尘,刑具也长久未曾使用。当时,礼部尚书张建封为官多年,担心自己占据职位阻碍贤才晋升之路,便上奏请求告老还乡。宪宗挽留道:“你年纪还不算大,何必退位呢?若真想避开繁杂事务,朕命你镇守青徐等郡。”张建封回奏:“臣虽才能微薄,但承蒙圣上恩典,自当竭尽全力。”于是,宪宗敕令张建封掌管武宁军事,张建封欣然领命。 张建封平日里就喜爱招揽人才、广交宾客,镇守武宁后,更是精心挑选有才能的人,以礼相待,收于门下。他府中的歌姬舞妓,若不是知书达理之人,一概不用。武宁有位歌妓名叫关盼盼,是当地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她歌喉清亮动听,舞姿婀娜多姿,调弦能奏出符合韵律的新颖曲调,吹奏竹笛可传出超凡脱俗的雅致韵味。她还擅长抚琴,能弹奏古曲;精通棋艺,对棋局有独到见解;赋诗作文时,字句间尽显风雅;绘画更是了得,笔下的画作栩栩如生,仿佛能夺天地之造化。 张建封虽早闻关盼盼才色无双,但刚到任事务繁忙,一直无暇将她召到身边。一日,中书舍人白居易从长安前来,传达朝廷旨意,路过徐州。白居易与张建封是故交,张建封得知老友远道而来,十分欣喜,在公馆设宴款待。宴席上,只见帷幕上装饰着精美的流苏,朱红的帘子低垂。宝鸭香炉中,瑞脑香袅袅升腾,琼壶里盛满美酒,光彩四溢。桌上摆放着珍奇水果、美味佳肴,穿着华丽服饰的歌姬们,个个妆容精致,分列两行;清脆的管乐与繁复的弦音交织,奏响一曲曲清新高雅的乐章;蜀锦铺地,供舞女们翩然起舞,歌女们手持红牙板,按节拍吟唱。 酒过数巡,菜肴上了两轮,歌声停歇,舞姿暂止。这时,一位歌妓怀抱胡琴走到筵前,转动衣袖,调试琴弦,独自演奏一曲。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琴弦,时而轻敲,时而慢按。一时间,满座清香,消解了酒意;满庭雅韵,驱散了烦躁。一曲终了,她抱着胡琴侍立一旁。张建封和白居易都觉得曲调清雅脱俗,再看这位歌妓,只见她脸色如绽放的花朵般娇艳,双眼似秋水般澄澈,举止神态自然大方,远超常人。相比之下,其他歌妓都黯然失色。张建封不禁问道:“你是何人?”歌妓斜抱胡琴,莲步轻移,上前答道:“贱妾关盼盼。”张建封欣喜万分,笑着对白居易说:“徐州的乐事,莫过于此。”白居易赞叹道:“如此佳人,名传京城,果然名不虚传!”张建封说:“既然如此,何不赋诗一首赠予她?”白居易推辞道:“只怕我的诗句拙劣,反而玷污了美人的风采。”关盼盼放下胡琴,掩着衣袖说:“我容貌丑陋,怎敢劳您赐诗?若您不嫌弃我卑贱,我的名字能因您的诗文流传后世,这可比我死后获得的荣耀更珍贵啊!”白居易见她聪慧伶俐,便随口吟诵一首绝句:“凤拨金翎砌,檀槽后带垂。醉娇无气力,风袅牡丹枝。”关盼盼拜谢道:“我的名字能流传后世,全靠舍人您的恩赐。”宾主尽欢,直至大醉才散去。 第二天,白居易乘车东行离去。此后,张建封专宠关盼盼,还在府第附近挑选一块风水宝地,建造了一座楼,取名“燕子楼”,让关盼盼居住。张建封处理完政务后,常轻车简从,悄悄前往燕子楼,与关盼盼一同宴饮。他们举杯对饮,一起抚琴吹笙,相互依偎,共展鸳鸯锦被;在窗前吟诗作对,以花月为题,在绣阁中倾诉衷肠,对着松柏鸳鸯发誓。二人整日沉浸在歌舞管弦之中,浓情蜜意。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幸的是,张建封染上重病。关盼盼请来医生为他诊治,可服药不见效,占卜也不灵验,病情反而愈发严重,最终离世。张建封的子孙护送灵柩归葬北邙山,只留下关盼盼独守燕子楼。从此,楼中香气消散,琴筝落满灰尘,朱门长久紧闭,翠帘不再卷起。关盼盼焚香对天发誓:“我一个弱女子,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尚书的恩德,愿削发为尼,诵读佛经,为尚书积累冥福,此生此世,誓不再嫁。”此后,她闭门独居,一晃十年过去,从未与外人见面。 乡里有些好事之人,仰慕她的才貌,怜惜她的孤独,暗中写信给她,想探知她的心意。关盼盼便写诗回复,前后共积累了三百多首,编成诗集,取名《燕子楼集》,这部诗集在世间流传开来。 一日,秋风送爽,玉露生凉,大雁在天空排成字,蟋蟀在草丛中鸣叫。燕子楼内寂静无人,满院秋色。关盼盼倚着栏杆长叹:“我写的诗,都在诉说愁苦,不知别人能否明白我的心意?”沉思许久,她想到翰林学士白居易或许能理解自己,不如写诗寄给他,倾诉衷肠,也能表明自己不负张建封的恩德。于是,她写下三首绝句,封好交给老仆人,让他快马加鞭送到洛阳,呈给白居易。 白居易收到诗后,打开一看,第一首写道:“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人思悄然。因埋冠剑歌尘散,红袖香消二十年。”第二首是:“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送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结成灰。”第三首为:“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白居易看完,赞叹许久,心想一个妓女竟能如此坚守节操,怎能不回应她?于是,他也和了三首诗,称赞她的心意,让老仆人带回去。 关盼盼接到诗,展开阅读,第一首是:“钿晕罗衫色似烟,一回看着一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得几年?”第二首:“今朝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家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第三首:“满帘明月满庭霜,被冷香销拂卧床。燕子楼前清夜雨,秋来只为一人长。”关盼盼反复吟诵品味,觉得这些诗即便与稀世珍宝相比,也毫不逊色。她笑着对侍女说:“有了这些诗,才能真正表明我的真心。”正要将诗收藏起来,却发现纸尾有用淡墨写的几行小字,竟是另一首诗:“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只一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 关盼盼一见此诗,顿时愁眉紧锁,泪流满面,哽咽着对侍女说:“当初尚书去世,我恨不得随他自尽,但又担心人们说张公有个殉死的妾室,会让尚书背上好色的名声,玷污了他的清誉。我如今苟且偷生,就是希望天下人能明白我的心意,没想到白居易竟作诗嘲讽我。我若不死,流言蜚语就不会停止。”于是,她和韵写了一首诗:“独宿空楼敛恨眉,身如春后致残枝。舍人不解人深意,讽道泉台不去随。”写完,她将笔扔在地上,掩面长叹。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对侍女说:“我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尚书的厚德,唯有跳楼一死,以表我心。”说完,她伸手紧紧抓住绣袖,玉体斜靠在雕栏上,一心想要报答恩德,不再留恋尘世,低头看了看高楼,便纵身一跃。侍女急忙拉住她的衣服,问道:“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关盼盼说:“我的一片诚心,无人能懂,不死还能怎样?”侍女劝道:“你如今为报恩而死,心意虽好,但粉身碎骨对尚书又有什么益处呢?而且你还留下老母亲,让谁来侍奉赡养她呢?”关盼盼沉思良久,说:“既然不能死,那我就诵读佛经,为尚书祈福。” 从此,关盼盼每天只吃一盂素饭,闭门焚香,坐着诵读佛经,与邻居虽近在咫尺,却从未见面。时间久了,她不再梳理如云的鬓发,也懒得描画眉黛,厌倦了弹奏宝瑟瑶琴,不愿面对鸳鸯凤枕,不再涂抹胭脂水粉,容颜如同春末将谢的庐岭梅花般憔悴;身形消瘦,好似秋后稀疏的隋堤杨柳。每逢花好月圆之时,她便会触景生情,感伤往事,饮食起居也因此失常。不幸的是,她最终卧病在床,一病不起,不久便离世了。家人将她安葬在燕子楼后。 关盼盼去世后,不到二十年,张建封的子孙便家道中落,四处流散。燕子楼也被官府没收。附近郡县的官员看中此地的地势,将其改建成花园,作为郡中将领游玩赏景的地方。时光流转,朝代更迭,唐朝灭亡后,历经五代。到后周显德末年,赵匡胤顺应天命,建立宋朝,整顿朝纲,制定礼法。在他的治理下,妖邪之气逐渐消散,天下得以安定。 到了北宋第二位皇帝在位时,四海太平,没有大规模的战乱。当时,有位中书舍人钱易,字希白,是吴越王钱镠的后裔。他文采出众,在朝野间独一无二,在京城为官已久,渐渐希望能到地方任职。于是,他趁着奏事的机会,上奏章说:“臣长期在朝廷为官,却没有立下丝毫功劳,恳请陛下派臣到一个小郡任职,我愿竭尽全力。”皇帝说:“青鲁地区土地肥沃,百姓善良,你可以去镇守徐州。”于是,任命钱希白掌管武宁军。钱希白领旨谢恩,到任后,大力宣扬朝廷的教化,整顿各项规章制度;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疾苦;审理案件,为蒙冤的人昭雪;他待人谦逊,亲自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为官宽厚仁爱,感化那些刁蛮顽劣之人,使他们都能安居乐业,遵守规矩。钱希白为官清廉公正,处理政务一个多月后,便迎来了清明节。 这一日闲暇无事,钱希白独自走到东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有些无处消遣,便叫来仆人在前引路,到花园中闲逛。只见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景色和谐美好。小桃花如少女的脸颊般娇艳,嫩绿的柳枝像宫女的细腰般柔软。幽静的亭子隐藏在花圃深处,华丽的画舫稳稳地停泊在曲折的池塘岸边。黄莺在春光中欢快地啼叫,蝴蝶在晴空中轻盈地飞舞。 钱希白悠然漫步,在满园芬芳中尽情游览。走到繁花似锦之处,忽见一座高楼飞檐凌空,远远望去,楼阁基座高耸,气势恢宏壮丽。他抬眼望去,只见雕梁画栋之下,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燕子楼”三个大字。钱希白不禁感叹:“这就是张建封宠爱关盼盼的地方,历经岁月变迁,没想到遗迹竟还在!”于是,他提起衣襟,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走进楼内。 只见燕子楼画栋与云雾相接,雕梁直耸天际。站在楼上俯瞰四周,视野开阔,远处的景物仿佛近在咫尺;极目远眺,万里山河尽收眼底。翠绿的帷幕高高张起,遮挡着风;稀疏的帘子低垂,遮蔽着阳光。每走一步,都感觉仿佛离云霄更近了;抬眼望去,才真切体会到天地的宽广。 钱希白倚靠着栏杆,长叹一声:“当年张公在此饮酒听歌,以美妙的歌舞款待宾客。如今他已离世,曾经的繁华如云雾消散、雨水干涸。这样的事自古皆然,本不值得太过感叹。只是可惜关盼盼身为娼妓,却能为报答张建封的厚恩,甘愿赴死,这份情义,即使是大丈夫也难以企及!为何白居易的诗中,还要讥讽她没有随张建封而去呢?她守节十多年,洁身自好的心意,实在不该被埋没不传。我既然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闭口不替她宣扬,盼盼在地下恐怕也会心怀怨愤。” 想到此处,他立刻唤来仆人磨墨,自己拿起毛笔,在洁白的屏风上挥毫写下一首长篇古风诗:“人生百岁能几日?荏苒光阴如过隙。槽中有酒不成欢,身后虚名又何益?清河太守真奇伟,曾向春风种桃李。欲将心事占韶华,无奈红颜随逝水。佳人重义不顾生,感激深恩甘一死。新诗寄语三百篇,贯串风骚洗沐耳。燕子楼十二横霄汉,低下重帘锁双燕。娇魂媚魄不可寻,尽把阑干空倚遍!” 钱希白写完后,高声吟诵了几遍。忽然,一阵清风拂来,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心中一惊,这香气并非花香,究竟从何而来?正疑惑间,听到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他悄悄转到屏风后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发乌黑浓密,眉毛细长如新月,身姿比瑞雪还要皎洁,面容比奇花还要艳丽。她步伐轻盈,细腰婀娜。看到钱希白,女子脸上泛起娇羞之色,急忙拉住门环,想要将门掩上,她的风姿,连雪中绽放的江梅与之相比都逊色三分。 钱希白惊讶不已,询问女子的姓名。女子松开手,掩着衣袖走上前,行礼说道:“我是守园老吏的女儿。今日恰逢佳节,闲来无事登上此楼,没想到正好遇到大人您前来,慌乱中只好躲在这里,不想被您撞见。刚才听到您吟诵悼念关盼盼的诗词,我听了之后,如获至宝,便偷偷躲在屏风后面聆听,这才有幸与您见面。我的情况,都已如实相告。” 钱希白见女子容貌秀丽,谈吐不凡,心中喜悦难以言表,便试探着问道:“听你谈吐,想必精通诗词。我刚才所作的诗,你觉得如何?”女子回答:“我虽然出身低微,但酷爱吟诗。刚才听到您吟诵的诗篇,真是妙笔生花,想必能让九泉之下含恨的关盼盼,心中的遗憾得以消解。”钱希白听了这番话,更加欢喜,又问:“今日相遇,可算才子佳人,你对我可有意?”女子神色庄重,掩袖说道:“希望您不要有越矩之举,以保全我的贞洁。我只能以一首诗,来回应您的美意。”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彩笺递上。 钱希白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人去楼空事已深,至今惆怅乐天吟。非君诗法高题起,谁慰黄泉一片心?”读完,钱希白说:“你如此会作诗,必定不是守园老吏的女儿,究竟是谁?”女子答道:“您仔细品味诗中之意,自然会知道我的身份,何必苦苦追问呢?”钱希白春心萌动,伸手去拉女子的衣襟。突然,一阵竹枝敲打窗户的声音传来,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 此时,屋内香炉中烟雾袅袅,窗外花影摇曳,四周一片寂静,正值中午时分。钱希白推开枕头坐起身,呆呆地沉思:“梦中见到的,一定是关盼盼。为何会如此清晰真切?这真是千古难遇的一场好梦。”他反复思索,感叹道:“这件事应该写一首词记录下来。”于是,他提笔写下一首《蝶恋花》,随手放在桌上:“一枕闲欹春昼午,梦入华胥,邂逅飞琼侣。娇态翠颦愁不语,彩笺遗我新奇句。几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窗,惊散无寻处。惆怅楚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墨迹未干,忽然听到窗外有人打着节拍,高声歌唱,曲调清雅,韵味优美,歌声传入帘内。钱希白仔细一听,唱的正是自己刚写的《蝶恋花》。他大惊失色:“我刚写完这首词,怎么就有人会唱了?”他连忙开窗查看,只见一位女子头戴翠冠,耳佩珍珠,身着玉佩罗裙,站在苍翠的太湖石旁,隐没在一片翠竹丛中。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绣鞋未沾尘土,裙摆随风轻轻飘动。钱希白定睛细看,女子却如柳影花丛般渐渐消失不见。他又惊异又惆怅,久久难以释怀。 后来,钱希白官至尚书,他为官清廉,爱护百姓,深受民众爱戴。一天夜里,他无病而终。正所谓:一首新词吊丽容,贞魂含笑梦相逢。虽为翰苑名贤事,编入稗官小史中。 警世通言第十一卷 苏知县罗衫再合 章节等待处理或审核未通过 警世通言第十二卷 范鳅儿双镜重圆 在讲述徐信和崔氏、王进奴与列俊卿的故事前,先以一首词引入。“帘卷水西楼,一曲新腔唱打油。宿雨眠云年少梦,休沤,且尽生前酒一瓯。明日又登舟,却指今宵是旧游。同是他乡沦落客,休愁!月子弯弯照几州?”这首词的末句借用了吴歌中的成语。吴歌唱道:“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此歌诞生于南宋建炎年间,描述的是民间离乱之苦。只因宋徽宗宣和年间政治失当,奸佞之臣专权,到了靖康年间,金兵兵临城下,掳走了宋徽宗、钦宗二帝。康王赵构骑着泥马渡过长江,放弃汴京,偏安于江南一隅,改年号为建炎。当时,东京一带的百姓惧怕金兵,纷纷跟随皇帝的车驾向南迁徙。途中又遭到金兵骑兵追赶,在战火纷飞中,大家东逃西躲,不知拆散了多少骨肉至亲,而其中能够离散后重新团聚的人少之又少,民间把这些事当作奇闻传说。正所谓“剑气分还合,荷珠碎复圆。万般皆是命,半点尽由天!” 话说陈州有个人叫徐信,从小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他娶了妻子崔氏,崔氏容貌秀丽。家中生活富足,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安稳惬意。然而,金兵入侵,徽、钦二帝被掳往北地,徐信和崔氏商量后,觉得此地难以安身,便收拾家中细软财物,打成两个包裹,夫妻二人各背一个,跟着众多百姓日夜奔逃。 他们逃到虞城时,突然听到背后喊声震天,以为是金兵追来,后来才知道是南宋战败的溃兵。由于宋朝军备长期废弛,军队毫无纪律。让这些士兵去杀敌,一个个胆战心惊,不战而逃;可遇到平民百姓,就抢夺财物、掳掠妇女,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徐信虽然有些本事,但溃兵如潮水般涌来,他寡不敌众,只能拼命奔逃。一路上只听见四处都是百姓的号哭之声,等他回头时,崔氏已经不见了踪影。在混乱的人群中,他四处寻找却毫无结果,只能继续前行。走了几天,徐信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寻找。 徐信走到睢阳时,腹中饥渴难耐,便走进一家村店,想买些酒饭充饥。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村店里的情况也大不如从前,酒已经卖完了,就连饭也不过是些粗糙的食物。而且店家担心食物被人抢夺,只有客人交足了钱,才肯拿出来给客人吃。 徐信正在数钱,突然听到有妇女悲泣的声音。俗话说“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徐信也顾不上数钱了,急忙走出店门查看。只见一位妇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头发蓬乱,正坐在地上哭泣。虽然这妇人不是自己的妻子,但年龄、相貌与崔氏颇为相似。徐信心中顿生恻隐之心,设身处地一想,觉得这妇人想必也是遭遇了劫难。于是,他上前询问妇人的来历。 妇人哭诉道:“奴家是郑州人,姓王,小字进奴,跟着丈夫躲避战乱,没想到中途走散了。我孤身一人被乱军掳走,走了两天两夜,到了这里。现在两脚都肿了,寸步难行。那些贼兵抢走了我的衣服,把我丢在这里。我衣服单薄,又没有食物,举目无亲,想寻死路,所以才在这里哭泣。” 徐信说:“我也在乱军中与妻子失散了,咱们真是同病相怜。幸好我身边还有些盘缠,娘子不如先在这店里住几天,调养一下身体。等我打听我妻子的消息时,也顺便帮你寻找你的丈夫,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妇人停止哭泣,感激地谢道:“如此甚好。” 徐信打开包裹,拿出几件衣服给妇人穿上,又和她在店里吃了些饭食,还借了半间房子,两人暂时安顿下来。此后,徐信殷勤周到,每日给妇人送茶送饭。妇人感激他的好意,心想寻找丈夫恐怕是难上加难,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徐信也是单身,两人相遇或许是上天的缘分。又过了几天,妇人的脚伤好了,徐信和她便结为夫妻,一同前往建康。 当时,高宗皇帝南渡后即位,改元建炎,发布榜文招募士兵,徐信前去应招,成为一名军校,并在建康城中居住下来。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建炎三年。一天,徐信和妻子从城外访亲回来,天色已晚,妻子口渴,徐信便带她到一家茶肆喝茶。茶肆里已经有一个汉子坐在那里,看到徐信的妻子进来,那汉子立刻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徐信的妻子低头不语,并未在意,可徐信却觉得十分奇怪。 不一会儿,他们喝完茶,付了钱准备出门,那汉子又远远地跟在后面。等徐信到家时,那汉子还站在门口,迟迟不肯离开。徐信心头火起,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窥探别人家的妇女!”那汉子拱手道歉:“尊兄别生气!我有话想问您。”徐信怒气未消,说道:“有话就直说!”那汉子说:“尊兄如果不责怪我,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实情相告。要是您怪罪,我就不敢说了。” 徐信跟着那汉子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那汉子欲言又止,徐信说道:“我徐信也是个豪爽之人,有话但说无妨。”那汉子这才问道:“刚才那位妇人是谁?”徐信说:“是我的妻子。”那汉子又问:“娶了几年了?”徐信答:“三年了。”那汉子再问:“她可是郑州人,姓王小字进奴?”徐信大惊:“你怎么知道?”那汉子说:“这妇人是我的妻子,我们因战乱失散,没想到她落在了您的手里。” 徐信听后,心中十分不安,便把自己在虞城与妻子失散,到睢阳村店遇见王进奴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无奈地说:“当时实在是可怜她孤身无依,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您的妻子,这可怎么办才好?”那汉子说:“您别怀疑,我已经另娶了妻子,过去的夫妻情分就不再提了。只是当时匆忙走散,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要是能和她见一面,诉说一下这些年的悲苦,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徐信也觉得心中凄惨,说道:“大丈夫坦诚相待,有什么不能通融的。明日您到我家来,既然您已经另娶,也可以带着新夫人一起,咱们以后做个亲戚,这样也免得邻里说闲话。”那汉子听了,满心欢喜,连连拜谢。 临别时,徐信问那汉子的姓名,汉子说:“我乃郑州列俊卿。”当天夜里,徐信就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王进奴。王进奴想起前夫的恩义,暗暗流泪,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洗漱刚结束,列俊卿夫妇二人就来了。徐信出门迎接,看到列俊卿的妻子,众人都惊讶不已,随后各自痛哭起来。原来,列俊卿的妻子竟是徐信失散的妻子崔氏。崔氏自虞城与徐信失散后,四处寻找丈夫无果,便跟着一位老妇人来到建康。她卖掉随身的首饰,租房子住下。两个月后,依然没有丈夫的消息。老妇人见她生活无依,便给她做媒,将她嫁给了列俊卿。谁能想到,今日两对夫妻竟如此巧合地重逢,真是天缘凑巧。 他们各自认出了旧日的夫妻,相拥而泣。当下,徐信与列俊卿结拜为兄弟,摆酒设宴招待。到了晚上,他们将妻子交换回来,各自回归原来的家庭。从此,两家人往来不断,亲密无间。有诗为证:“夫换妻兮妻换夫,这场交易好糊涂。相逢总是天公巧,一笑灯前认故吾。” 这个故事被称作“交互姻缘”,是建炎三年发生在建康城中的奇事。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叫做“双镜重圆”。这个故事虽然没有那么离奇巧合,但论起其中女子的大义与贞节,对社会风气的影响,却比“交互姻缘”更有意义。正所谓“话须通俗方传远,语必关风始动人”。 话说南宋建炎四年,关西有一位官员,姓吕名忠诩,被任命为福州监税。当时,福建一带还十分太平繁荣。吕忠诩带着家眷前往福州赴任,一来福州靠山面海,是东南地区的大都会,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二来中原地区战乱频繁,福州可以作为避难之所。他们在这一年启程,到第二年春天,途经建州。《舆地志》记载:“建州碧水丹山,是福建东部的胜地。”可他们这次却应了两句古语:“洛阳三月花如锦,偏我来时不遇春。”自古“兵荒”二字相连,金兵渡过黄河,两浙地区都遭到了金兵的破坏。福建虽然没有遭受战火,但却遭遇了荒年,这也是命中注定。 单说建州遭遇饥荒,一斗米竟卖到千钱,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当时国家正值用兵之际,军粮十分重要,官府只顾着催促百姓缴纳赋税,根本不顾百姓早已穷困潦倒。俗话说“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百姓没有钱粮缴纳,又遭到官府的鞭打逼迫,实在无法忍受,便三三两两地逃入山中,相聚为盗。正所谓“蛇无头不行”,这时就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此人姓范名汝为,他仗义执言,想要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许多盗贼纷纷追随他,很快就聚集了十多万人。这些人平日里风高放火,月黑杀人,没有粮食大家一起挨饿,抢到财物就平均分配。官兵抵挡不住,接连打了几场败仗。范汝为趁机占据了建州城,自称元帅,还分兵到四处抢掠。范氏家族中的子弟,都被授予伪职,成为领兵的将领。 范汝为族中有个侄儿名叫范希周,年仅二十三岁,他自小习得一项特殊本领,能识别水性,还能在水底潜伏三四昼夜,因此得了个外号叫范鳅儿。范希周原本是个读书之人,尚未考取功名,被范汝为逼迫加入贼寇。凡是范氏家族中不肯跟随范汝为作乱的人,都会被斩首示众。范希周为了保命,不得已才顺从。虽然身在贼营,但他专门做救人的好事,从不参与劫掠。贼党见他做事总是畏缩不前,就把他的外号“范鳅儿”改成了“范盲鳅”,以此嘲笑他没什么用处。 再说吕忠诩有个女儿,小名叫顺哥,年方二八,生得容貌清丽,性情温柔。她跟着父母前往福州赴任,走到建州附近时,正遇上范汝为的游兵。这些游兵抢夺他们的行李财物,还把众人赶得四散奔逃。吕忠诩与女儿失散,四处寻找却没有踪迹,只能叹息着继续前往福州赴任。 单说顺哥因为脚小,行走不便,被贼兵掳进了建州城。顺哥一路上啼哭不止,范希周在路上看到后心生怜悯,便问她的身世。顺哥自述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范希周听后,立刻喝退军士,亲自为她解开绳索。他把顺哥带到家中,用好言安慰,并倾诉自己的衷情:“我本不是造反之人,是被族人逼迫才落得如此。日后如果朝廷招安,我还能重新做回良民。小娘子要是不嫌弃我,愿意与我结为夫妻,那真是我三生有幸。”顺哥原本不愿意,但身处贼营,出于无奈,只好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范希周将此事禀明贼首范汝为,范汝为也很高兴。范希周把顺哥送到公馆,按照礼数下了聘礼。他有一面祖传的镜子,是两面可以合在一起的铜镜,镜子光洁明亮,开合自如,镜内铸有“鸳鸯”二字,名为“鸳鸯宝镜”,他就用这面镜子作为聘礼。之后,范希周遍请范氏宗族,与顺哥举行了隆重的婚礼。这场婚礼,一方是官宦世家的后裔,一方是名门闺秀;一方儒雅风度翩翩,一方温柔性情婉约;一方虽身在贼营,但英气未减;一方虽沦为囚俘,但气质依旧。绿林之中,今日成就佳缘;红粉佳人,今宵喜配良人。 自结婚后,范希周和顺哥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相互敬重,日子过得十分和美。然而,老话说得好:“瓦罐不离井上破。”范汝为犯下了滔天大罪,只不过是趁着朝廷忙于应对战事、兵力无暇顾及的时机肆意妄为。谁能料到,名将张浚、岳飞、张俊、张荣、吴玠、吴璘等人多次击败金人,国家局势逐渐稳定下来。高宗在临安定都,改年号为绍兴。 这一年冬天,高宗命令韩世忠(谥号为靳)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围剿叛贼。范汝为哪里是韩世忠的对手,只能紧闭城门,据城坚守。韩世忠下令修筑长围,将建州城团团围住,打算困死城中之人。原来,韩世忠与吕忠诩早年在东京就有交情。此次韩世忠统兵征剿反贼,想到吕忠诩在福州担任监税官,必定熟悉闽中的风土人情。当时,专事征伐的将帅都持有空白敕令,遇到合适的地方人才,可自行填写敕令加以任用。于是,韩世忠任命吕忠诩为军中都提辖,让他一同驻扎在建州城下,指挥攻城事宜。 城中百姓日夜号哭,范汝为几次想要夺门而出,都被官军杀了回去,形势变得岌岌可危。顺哥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范希周说:“我听说‘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被贼兵掳掠后,曾发誓以死明志。承蒙你搭救,我才成为你的妻子,如今这身子已是属于你的了。现在大军兵临城下,城池必定会被攻破。城破之后,你作为贼人的亲属党羽,肯定难以幸免。我愿意先你一步赴死,实在不忍心看到你被敌军处决。”说着,她便拿起床头的利剑,想要自刎。 范希周见状,急忙一把抱住她,夺下她手中的刀,劝慰道:“我被迫陷入贼营,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的。如今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眼看就要和这乱局一同覆灭,这都是命啊。可你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被掳掠到这里,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韩元帅部下的将士大多是北方人,你也是北方人,大家言语相通,说不定会念及同乡之情。或许你能遇到亲友故旧,辗转把消息告知你的父亲,这样一来,你们父女就还有骨肉团圆的希望。生命如此宝贵,你怎能白白送死呢?” 顺哥坚定地说:“如果真有重获新生的那一天,我发誓终身不再嫁人。就算担心被军校掳走,我宁愿死在刀下,也绝不会失节。”范希周感动地说:“承蒙娘子如此坚守志节,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万一我能侥幸逃脱,苟延残喘活下来,也发誓终身不再娶妻,以此报答娘子今日的深情。”顺哥又说:“那‘鸳鸯宝镜’是你下聘时的信物,我和你各分一面,我会牢牢带在身上。日后若能镜重圆,我们夫妻也就能再次相聚了。”说完,夫妻二人相对而泣。 这番对话发生在绍兴元年冬十二月。到了绍兴二年春正月,韩世忠率军攻破建州城。范汝为走投无路,放火自焚而死。韩世忠竖起黄旗,招安剩余党羽,唯独范氏一门不在赦免之列。范氏宗族一半人死于战乱之中,另一半人被大军擒获,押解到临安献俘。 顺哥见形势不妙,料想范希周必死无疑,慌忙跑到一间荒屋里,解下罗帕想要上吊自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宁做保全贞节的短命鬼,也不做偷生失节的人。也许是她阳寿未尽,正好都提辖吕忠诩带兵路过,看到破屋中有人上吊,急忙唤来军校将人救下。走近一看,才发现正是自己的女儿顺哥。顺哥苏醒过来后,过了半晌才能说话。父女二人久别重逢,又是悲伤又是欢喜。顺哥把自己被贼兵掳掠,以及范希周救她并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吕忠诩听后,沉默不语。 韩世忠平定建州后,安抚百姓,一切安排妥当,便和吕忠诩一同回临安向皇帝奏报凯旋。天子论功行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有一天,吕忠诩和夫人商量,女儿年纪轻轻还没有归宿,终究不是个事儿,于是两人一起劝说女儿改嫁。顺哥却向父母讲述了自己和丈夫相互立誓的事情,坚决不肯改嫁。吕忠诩生气地骂道:“好端端的人家女儿,却嫁给了反贼!幸好那反贼死了,你也脱离了苦海,你还想他干什么!”顺哥含泪解释道:“范家郎君本是个读书知礼的君子,只是被族人逼迫才误入贼营,实在是身不由己。他虽然身处贼营,但经常做善事,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如果上天有眼,他一定能死里逃生。就像大海里的浮萍,说不定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女儿如今情愿在家奉道,侍奉双亲,就算终身守寡,也死而无怨。如果一定要逼女儿改嫁,那不如让女儿自尽,也好做个保全贞节的妇人。”吕忠诩见女儿说得有理有据,便不再强求。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绍兴十二年,吕忠诩一路升迁,官至都统制,领兵在封州镇守。一天,广州守将派指使贺承信拿着公文,到封州将领司投递。吕忠诩将他请到厅上,询问广州当地的情况,两人交谈了许久,贺承信才离开。顺哥在后面厅堂的帘子后面偷偷观察,等吕忠诩回到内衙,她便问道:“刚才来送公文的是什么人?”吕忠诩回答:“是广州指使贺承信。”顺哥惊讶地说:“奇怪!我看他说话和走路的样子,好像建州的范家郎君。”吕忠诩大笑道:“建州城破的时候,所有姓范的都不被赦免,只有死路一条,哪还有活着的?广州来的差官姓贺,还是朝廷命官,和范家没有丝毫关系,你这纯粹是胡思乱想,要是被侍女们听到,岂不是要笑话你!”顺哥被父亲一番抢白,满脸羞愧,不敢再多说什么。 过了半年,贺承信又带着军碟奉命来到吕忠诩的衙门。顺哥再次从帘子下偷看,心中的怀疑更加强烈。她对父亲说:“女儿如今已经远离尘世、信奉道教,哪里还会有儿女私情。但我再三仔细观察,这个广州来的贺姓之人,实在太像范郎了。父亲何不让他到后堂来,赐给他酒食,慢慢询问他。范郎小名叫鳅儿,当年在围城之中,他知道城池必破,就和我各拿一面‘鸳鸯镜’,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父亲可以喊他的小名,再用这镜子试探他,一定能知道真相。”吕忠诩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第二天,贺承信又进衙门领取回文,吕忠诩将他请到后堂,设宴款待。饮酒过程中,吕忠诩询问他的籍贯和出身。贺承信支支吾吾,神色有些尴尬。吕忠诩突然说道:“鳅儿难道不是你的别号吗?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但说无妨!”贺承信连忙请求吕忠诩屏退左右,随即跪下,连称“死罪”。吕忠诩伸手将他扶起,说:“不必如此!”贺承信这才敢吐露实情:“小将是建州人,其实姓范。建炎四年,同宗范汝为煽动饥民,占据城池叛乱,小将被迫陷入贼营,实在是身不由己。后来大军前来征讨,攻破城池,贼人的宗族全部被诛杀。小将因为平日里喜欢行善助人,有人出手相救,这才改名换姓为贺承信,接受招安。绍兴五年,我被调拨到岳少保(岳飞)部下,跟随大军征讨洞庭湖贼寇杨么。岳家军的将士大多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小将是南方人,从小就熟悉水性,能在水下潜伏三昼夜,所以才有‘范鳅儿’这个外号。岳少保亲自选拔小将作为前锋,每次作战我都冲锋在前,最终平定了杨么之乱。岳少保向朝廷保荐我的功劳,我才得以担任军职,一路升迁到广州指使。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他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如今既然承蒙您询问,我不敢再隐瞒。” 吕忠诩又问:“你的夫人姓什么?是结发妻子,还是后来再娶的?”贺承信回答:“在贼营的时候,我曾娶了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子为妻。过了一年,城池被攻破,我们夫妻各自分散逃走。我们曾相约,只要活着,男不再娶,女不再嫁。小将后来到信州,找到了老母亲。至今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只雇了一个粗使丫鬟做饭,我未曾再娶妻。”吕忠诩接着问:“你和前妻相约时,有什么信物作为凭证?”贺承信说:“有一面‘鸳鸯宝镜’,合起来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分开则为两面,我们夫妻各留一面。”吕忠诩问:“这镜子还在吗?”贺承信说:“这镜子我每天都带在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吕忠诩说:“能否借我看一看?”贺承信解开衣襟,从系在锦裹肚的丝带上,解下一个绣囊,绣囊里藏着那面宝镜。吕忠诩拿过来观看,然后从袖中也取出一面镜子,两面镜子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就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贺承信看到镜子重合,不禁悲痛哭泣。吕忠诩也被他的深情所感动,流下泪来,说道:“你所娶的女子,就是我的女儿。她现在就在衙中。”于是,吕忠诩带着贺承信来到中堂,让他和女儿相见。二人相见,抱头痛哭。吕忠诩在一旁劝慰,随后安排了庆贺的筵席。当天夜里,吕忠诩便留贺承信在衙门中歇息。 过了几天,吕忠诩写好回文,让女婿启程,同时让女儿跟随他一起,到广州任所共同生活。一年后,贺承信任期满了,准备前往临安,又带着妻子顺哥路过封州,前来拜别吕忠诩。吕忠诩准备了价值千金的嫁妆,派官员护送贺承信夫妇前往临安。贺承信考虑到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没有人会再追查,又想到不能让范氏断了香火,于是写了呈文送到礼部,请求恢复范姓,但不更改名字,从此叫做范承信。后来,范承信一路升迁,官至两淮太守,夫妻二人白头偕老。那两面鸳鸯镜,也被子孙世代相传,视为珍宝。 后人评论说,范鳅儿身处逆党之中,却能坚守本心、出淤泥而不染,还经常行善助人,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如今他能死里逃生,与妻子再次团圆,这正是积德行善得到的回报。有诗为证:“十年分散天边鸟,一旦团圆镜里鸳。莫道浮萍偶然聚,总由阴德感皇天。” 警世通言第十三卷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 俗话说:“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算来都是只争时。”说的是人生际遇各有不同,时机造化往往决定命运走向。 大宋元佑年间,有一位太常寺卿名叫陈亚,因弹劾章子厚未成功,被调任为江东留守安抚使,同时兼任建康府知府。一日,他与同僚在临江亭设宴,忽听亭外有人高声喊道:“不用五行推命,能知祸福兴衰。”陈亚问道:“什么人敢出此狂言?”在场官员中有人认出,说道:“这是金陵的术士边瞽。”陈亚随即吩咐:“把他叫过来。” 边瞽很快被带到亭下,但见他头戴破帽且无帽檐,身着破旧衣衫,满脸白须,双目失明,身形佝偻。边瞽拄着竹杖进来,长揖行礼后,摸索着台阶便坐下。陈亚怒道:“你既然双目失明,无法研习古圣经典,怎敢轻视五行之术,如此自大?”边瞽答道:“我擅长通过听船桨划水声判断吉凶,听人走路时鞋履响动辨别生死。” 陈亚质疑道:“你的术法真有这么灵验?”话未说完,只见大江中一只画船顺流而下,船橹发出“嘟轧嘟轧”的声响。陈亚当即让边瞽判断,这预示着何种灾福。边瞽凝神片刻后说:“橹声哀戚,船中必定载着大官的灵柩。”陈亚派人前去询问,果然得知是临江军李郎中在任上去世,家人正载着灵柩返乡。陈亚大为震惊,赞叹道:“就算汉代的东方朔重生,也比不上你!”随后赏赐边瞽十坛美酒、十两白银,送他离去。 那边瞽能听橹声预知灾福,如今再讲一位卖卦先生的故事。这位先生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在兖州府奉符县县衙前开了一家卦铺。他用金纸糊了一把大阿宝剑摆在铺前,下面挂着个招牌,上面写着:“斩天下无学同声”,意思是要挑战所有滥竽充数的同行。这位李先生确实精通阴阳之术,占卜极为灵验,堪称:精通《周易》之理,善用六壬之法;仰望乾象能识天文星象,俯察地理可知风水奥秘;深通五星运行,断吉凶祸福如神明;熟稔三命学说,判成败兴衰似亲眼所见。 这天,李先生刚挂出招牌,就见一个人走进卦铺。此人裹着系带头巾,身穿两件黑色长衫,腰间系着丝绦,脚下是干净的鞋袜,袖中还揣着一卷文书。那人与李先生相互行礼后,报上出生年月日时,放下卦金。李先生端详片刻,突然说:“这命算不得。” 来算卦的人是奉符县里的头号押司,姓孙名文,他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给我算?”李先生摇头道:“尊官,这命难算。”孙押司追问:“怎么个难算法?”李先生欲言又止:“尊官,您要是想听好话,就别算;要是怕听真话,也别问。”孙押司不耐烦道:“我没喝酒,也不是听不得实话,你直说!”李先生又让他重新报了一遍生辰八字,反复推演卦象后,还是摇头:“尊官,这卦……还是别算了。” 孙押司急了:“我不忌讳,有话直说!”李先生神色凝重,写下四句卦辞:“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不过明旦丑,亲族尽悲哀。”孙押司看了,追问:“这卦到底主什么灾福?”李先生叹气道:“不敢瞒您,这卦象显示,尊官今日必死。”孙押司大吃一惊:“我哪年要死?”“今年。”“几月?”“本月。”“几日?”“今日。”孙押司浑身发冷,声音都变了:“什么时辰?”李先生一字一顿:“今夜三更三点子时。” 孙押司暴跳如雷:“要是我今夜不死,明天就到县衙里跟你算账!”李先生也不示弱:“今夜若不死,您明日来取我这‘斩无学同声’的宝剑,砍了我的头!”孙押司怒不可遏,一把将李先生推出卦铺。 这时,县里几个办事的人赶来拦住孙押司,问发生了什么事。孙押司气呼呼地说:“还有没有道理?我不过算个卦,他居然说我今夜三更三点要死!我身体好好的,怎么可能三更就死?我要拉他去县衙评理!”众人连忙相劝:“‘若信卜,卖了屋;卖卦口,没量斗’,这算卦的话,哪能全信?生死大事,哪是凡人能断得准的?你又不是碰上阎王老子、判官哥哥,他说死就死?” 众人连拉带劝,把孙押司拽走了。他们回头又埋怨李先生:“先生,您得罪了这位有名的押司,以后怕是在这儿没法摆摊了。算卦的,穷人的命好断,贱人的运好说,可唯独寿数最难断言。您又不是掌管生死簿的,何苦把话说得这么绝?话也该说得委婉些。”李先生苦笑道:“要是专挑好听的说,卦就不准了;可要说实话,又招人嫌。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说罢,他长叹一声,收起卦摊,搬到别处去了。 孙押司虽然被众人劝住,但心里始终窝火。当天从县衙办完公事回家,一路上愁眉不展。妻子见他闷闷不乐,关切地问:“丈夫,何事烦恼?是县里有文书没处理完?”“不是。”“那是被知县责罚了?”“也不是。”“难道跟人吵架了?”孙押司憋了半天,才说:“我今天去县前算卦,那先生说,我会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死去。” 妻子一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今夜就要死?为什么不把他拉去县衙?”孙押司无奈道:“众人劝住了。”妻子气不过:“丈夫,你且在家待着,我去找那先生问问!你又不欠官钱私债,也没犯官司,凭什么说你三更就死?”孙押司拦住她:“你别去,等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己去理论,总比你去强。” 天色渐晚,孙押司强打精神:“拿几杯酒来,我今晚不睡,熬过这一夜。”几杯酒下肚,他很快就醉得人事不省,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妻子见状,让丫鬟迎儿去叫醒他:“迎儿,快把你爹爹摇醒。”迎儿怎么摇都叫不醒,妻子只好说:“迎儿,咱们扶你爹爹回房睡。”两人好不容易把孙押司扶到床上。谁能料到,这一睡,孙押司竟真的应了卦象,就像五代时的李存孝、汉代的彭越,毫无预兆地丢了性命。 妻子不放心,叮嘱迎儿看好厨房火烛,又说:“你爹白天算卦,说今夜三更会死,你也听到了吧?”迎儿说:“听到了,可这话谁能信!”妻子说:“迎儿,咱们做些针线,守着看今夜到底会不会出事。你可千万别睡!”迎儿答应着,可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妻子一次次叫醒她:“迎儿,我叫你别睡,怎么又睡着了?”迎儿迷迷糊糊应着,可刚说完又昏睡过去。 突然,妻子听到孙押司从床上猛地坐起,紧接着中门“哐当”一声响。她急忙叫醒迎儿,点灯查看,又听见大门“吱呀”一声。两人举着灯追出去,只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用手捂着脸,匆匆跑出门,“扑通”一声跳进了奉符县河。这条河直通黄河,水流湍急,哪里还能打捞尸首?妻子和迎儿在河边痛哭失声:“押司,你为什么投河自尽,让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哭声惊动了四邻,住在楼上的刁嫂、楼下的毛嫂,还有对门的高嫂、鲍嫂都赶了过来。妻子哭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刁嫂惊讶道:“世上真有这么邪乎的事?”毛嫂回忆说:“我白天还见押司穿着皂衫,揣着文书回家,还跟他打了招呼。”高嫂也说:“是啊,我也碰见他了。”鲍嫂一拍大腿:“我家那口子早上在县前,看见押司把卖卦的先生推出来,回来还说了这事,谁能想到真会出人命!” 众人对着河水叹息,刁嫂抹着眼泪:“押司,你好歹留句话啊,怎么说走就走了!”毛嫂也红了眼眶:“想起押司平日里的好,怎么能不难过!”鲍嫂哽咽道:“押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很快,地方官得知此事,立案调查。妻子也只能请人做法事,超度丈夫的亡灵。 一晃三个月过去。这天,妻子正和迎儿在家,只见两个满脸通红的妇女走进来。前面的提着一瓶酒,后面的拿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帘就说:“就是这儿。”妻子一看,原来是两个媒婆。媒婆满脸堆笑:“押司娘节哀,前些日子不知消息,没来得及送香纸,您别见怪!押司去世也有段日子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也该再寻门亲事了。” 妻子黯然道:“上哪儿再找一个像我丈夫那样的人?”媒婆连忙说:“这有何难!老身手头就有一门好亲事。”妻子摆摆手:“先别急。你们要是能依我三件事,再来提亲;要是办不到,我宁可守寡一辈子。”究竟是哪三件事?又会引出怎样的故事?这一开口,竟让她撞上了五百年前的冤家,最终双双触犯国法。真可谓: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好奇地追问:“是哪三件事呀?”押司娘郑重其事地说:“第一,我过世的丈夫姓孙,如今要嫁也得嫁个姓孙的;第二,我前夫是奉符县里的头号押司,现在要找的人,也得是这样职位的;第三,我不嫁出去,得让男方入赘到我家。” 两个媒婆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这有何难!您说要嫁姓孙的,还得是押司职位,又要入赘,要是别的事儿,还得费些周折,可这三件事,我们都能办到!跟您说,您前夫是奉符县的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本是县里的第二名押司。自从大孙押司去世后,他补上了空缺,成了新的第一名押司,大家都叫他小孙押司。他也愿意入赘!您看,让押司娘嫁给他,如何?” 押司娘满脸惊讶:“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张媒婆拍着胸脯保证:“我今年都七十二岁了,要是说假话,就变作七十二只母狗,天天在您家吃屎!”押司娘这才松口:“若真如此,就麻烦婆婆安排安排,看看我们有没有缘分。”张媒婆立刻说:“今天就是吉日,正好讨个‘团圆吉帖’!”押司娘为难地说:“可我家里没准备。”李媒婆笑眯眯地从抹胸里掏出一张绘有“五男二女”图案的花笺纸:“我这儿有!” 当天,押司娘让迎儿拿来笔墨,写好了婚帖,媒婆欢欢喜喜地接了过去。随后,双方少不了下聘礼、来回传话。不到两个月,小孙押司就入赘到了押司娘家。 婚后,小孙押司和押司娘十分恩爱,日子过得甜蜜和睦。可有一天,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便让迎儿煮醒酒汤。迎儿走进厨房,一边生火一边抱怨:“以前大孙押司在的时候,这个点儿我早睡觉了,现在还得起来干活!”正说着,火筒突然被堵住,怎么都点不着火。迎儿低头,拿着火筒在灶床脚上敲打。刚敲了几下,就见灶床脚缓缓抬升,离地一尺多高,下面竟有个人顶着灶床——那人脖子上套着井栏,披头散发,舌头伸出老长,眼里还渗着血,大喊道:“迎儿,帮爹爹做主啊!” 迎儿吓得尖叫一声,当场晕倒在地,脸色蜡黄,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四肢瘫软。小孙押司夫妇急忙赶来,好一番抢救才让迎儿苏醒过来,又喂了些安神汤。缓过神后,夫妇俩忙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晕倒?”迎儿哭着说:“我在灶前烧火,灶床突然自己抬起来,大孙押司爹爹就站在下面,脖子套着井栏,眼睛流血,还叫我帮他……” 押司娘一听,抬手就给了迎儿一巴掌:“你这丫头,让你煮个醒酒汤,不想做直说,何必装神弄鬼!别闹了,灭了火去睡觉!”迎儿委屈地回房睡了。 夜里,夫妻二人回房后,押司娘压低声音说:“二哥,这丫头总说些见鬼的话,留着迟早出事,让她离开我家吧。”小孙押司犹豫道:“可她能去哪儿?”押司娘胸有成竹:“我自有打算。” 第二天一早,小孙押司去官府当差,押司娘把迎儿叫来:“迎儿,你在我家七八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但现在不比从前,我看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给你说门亲事如何?”迎儿连忙推辞:“我哪敢有这想法……”可押司娘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硬是安排她嫁给了一个叫王兴的人,外号“王酒酒”——这人不仅嗜酒如命,还沉迷赌博。 迎儿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嫁妆就被王兴挥霍一空。一次,王兴喝得醉醺醺回家,对着迎儿破口大骂:“你这贱骨头!看我这么落魄,也不知道去你老东家借点钱!”迎儿受不了辱骂,转身跑回小孙押司家。押司娘见了,冷着脸问:“你嫁了人,还回来干什么?”迎儿哭着说:“妈妈,我嫁的这人不成器,又喝酒又赌博,嫁妆都败光了,实在没办法,想求您借三五百钱救救急。”押司娘不耐烦地掏出银子:“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了!” 可迎儿拿了钱没几天,又被王兴败光了。一天傍晚,王兴醉醺醺地回家,又开始逼迎儿:“你这贱货!赶紧再去你老东家借钱!”迎儿哭着说:“上次借的时候,好话说尽,这次怎么还能开口?”王兴恼羞成怒:“你敢不去,我打断你的腿!” 迎儿无奈,连夜跑到小孙押司家门口,却发现门已经关了。她想敲门,又怕被责怪,正进退两难时,忽听身后有人喊:“迎儿,我给你一样东西。”迎儿回头,只见屋檐下站着个头戴舒角幞头、身穿绯袍角带的人,怀里抱着一卷文书,那人压低声音说:“迎儿,我是你原来的押司。我现在在一个地方,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伸手,我给你样东西。”迎儿伸手接过,再抬头时,那人已消失不见。她低头一看,竟是一包碎银子。 迎儿急匆匆跑回家敲门,王兴在屋里问:“这么晚从老东家回来,怎么回事?”迎儿兴奋地说:“我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正往回走,就看见老押司站在屋檐下,给了我这包银子!”王兴一听,脸色骤变:“你少在这儿说鬼话!这银子来路不明,先进来!”等迎儿进屋,王兴却换了副语气:“我看你之前说在灶前见到老押司的事,多半有蹊跷。但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先把银子收着,明天我去县里告发他们!” 可到了第二天,王兴又犹豫了:“不行,这事儿告不得。一来,小孙押司是县里的头名押司,我得罪不起;二来,没真凭实据,连这银子都得充公,白白吃场官司。不如用这钱买几件衣裳、准备些礼品,送去小孙押司家,说不定还能要点好处。” 打定主意后,王兴夫妇精心打扮一番,带着礼品来到小孙押司家。押司娘见他们衣着整洁又送了礼,不禁问:“你们哪来的钱?”王兴编了个谎:“昨天帮人办了件事,赚了二两银子,特意买些东西来孝敬您。以后我也戒酒戒赌,好好过日子。”押司娘点点头:“王兴,你先回去,让迎儿在这儿住两天。” 王兴走后,押司娘对迎儿说:“我一直想还东岳庙的愿,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 第二天清晨,两人梳洗完毕,小孙押司去县衙当差,押司娘锁好门,带着迎儿直奔东岳庙。她们在大殿上完香,又到两廊下祭拜。走到速报司前时,迎儿的裙带松了,便停下来系带子。押司娘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迎儿突然听见速报司里传来一声呼唤。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戴舒角幞头、身穿绯袍角带的判官模样的人,竟开口说道:“迎儿,我是你原来的押司!你得帮我申冤!我给你样东西!”迎儿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定睛一看,惊讶得差点叫出声:“这怎么可能!泥像居然会说话,还送我东西?”她慌忙把东西揣进怀里,没敢告诉押司娘。 回家后,迎儿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兴。王兴拿过一看,发现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掇开人下水。来年二三月,句已当解此。”两人盯着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怎么也参不透其中含义。王兴叮嘱迎儿:“这事别跟任何人说,等到来年二三月,看看会发生什么。”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第二年二月,奉符县迎来了一位新知县。此人名叫包拯,庐州金斗城人,正是后世家喻户晓的包龙图。此时的包拯刚踏上仕途,出任知县一职。他自幼聪慧过人,为人正直,即便初入官场,就已展现出非凡的断案才能,善于破解人间错综复杂的疑案。 包拯到任后的前三天,并未急于处理政务。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正端坐公堂,堂上贴着一副对联:“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第二天一早升堂,包拯叫来县衙里的文书官吏,让他们解读这两句对联的含义,可众人皆面面相觑,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包拯命人取来一块白牌,将对联工整地书写其上,执笔书写的正是小孙押司。写完后,包拯用朱笔在牌后批注:“如有能解此语者,赏银十两。”随后,这块白牌被悬挂在县衙门口,消息一经传开,县前县后,无论是当差的官差,还是普通百姓,都蜂拥而至。大家肩并着肩、背挨着背,都盼着能解开谜题,赢得那十两赏银。 这天,王兴正在县前买枣糕吃,听到周围人议论知县挂出白牌,上面写着两句无人能解的话。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这不就是东岳庙速报司判官给迎儿纸上写的内容吗?王兴心里犯起了嘀咕:想去官府告发,又怕这位新上任的知县行事古怪,惹上麻烦;可要是不说,除了自己,确实再没别人知道这两句话的来历了。 王兴买了枣糕回到家,把这事告诉了妻子迎儿。迎儿说道:“先前大孙押司三次现身,让我帮他申冤,还白白给了我们一包银子。要是不去告发,只怕连鬼神都不会放过我们。”但王兴还是犹豫不决,又回到县前,正巧碰上了邻居裴孔目。王兴平日里知道裴孔目见多识广,便一把将他拉到僻静的巷子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询问他:“你说我该不该去告发?” 裴孔目问:“速报司给的那张纸在哪里?”王兴回答:“在我妻子的衣服箱子里。”裴孔目说:“我先去帮你向县官禀报。你回家把纸取来,等知县传唤你时,再拿出来当作证据。”王兴觉得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裴孔目等到包拯退堂,见小孙押司不在旁边,立刻跪了下去,禀报道:“老爷,您白牌上写的那两句话,只有邻舍王兴知道来历。他说东岳庙速报司给了他一张纸,纸上还有许多话,其中就有这两句。”包拯问道:“王兴现在在哪里?”裴孔目回答:“回家取那张纸去了。”包拯立刻派人去传王兴到县衙问话。 王兴回到家,打开妻子的衣箱,拿出那张纸一看,顿时叫苦不迭——纸上空空如也,先前的字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直发慌,不敢去县衙,像揣了只兔子似的,躲在家里。可知县派的差人很快就到了,新官上任雷厉风行,催得紧,王兴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拿着这张白纸,跟着公差进了县衙。 包拯屏退左右,只留下裴孔目在一旁。他问王兴:“裴某说你在岳庙中得了一张纸,拿来我看看。”王兴连连磕头,慌张地说:“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庙烧香,走到速报司前,神道显灵,给了她一张纸,上面写了好些话,确实有老爷白牌上的两句。小人把纸藏在衣箱里,刚才去看,却变成了一张白纸。现在这张纸就在这儿,小人绝不敢说谎!” 包拯拿过纸看了看,又问:“纸上写的话,你还记得吗?”王兴说:“小人还记得。”随即就把内容一字不差地念给包拯听。包拯将这些话写下来,仔细琢磨了许久,又问:“王兴,神道把纸给你妻子时,还有没有其他吩咐?”王兴回答:“神道只让帮他申冤。” 包拯听后大怒,喝道:“胡说!神道哪有冤屈不能申,偏要让你妻子帮忙?还来求你!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想骗谁?”王兴吓得急忙磕头:“老爷,这里面确实有缘故!”包拯说:“你详细道来。说得有理,有赏;要是没道理,今天就拿你开刀!” 王兴这才一五一十地禀道:“小人的妻子迎儿,以前是侍奉本县大孙押司的。当时有个算命先生说大孙押司某年某月某日三更三点会死,没想到真应验了。后来主母嫁给了现在的小孙押司,还把迎儿嫁给了小人。迎儿第一次是在孙家厨房,看见大孙押司现身,他脖子上套着井栏,披头散发,吐着舌头,眼里流血,喊着‘迎儿,帮爹爹做主’;第二次是在孙家门外的夜里,又遇见大孙押司,穿着官服,还给了迎儿一包碎银;第三次是在岳庙的速报司,判官模样的人给了迎儿这张纸,还让申冤,而那判官的样子,分明就是大孙押司。” 包拯听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随即喝令左右:“去把小孙押司夫妇二人抓来!你们干的好事!”小孙押司一脸无辜:“小人没做什么坏事啊。”包拯便开始解读速报司纸上的内容:“‘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是外孙,暗示外郎姓孙,指的就是大孙押司和小孙押司;‘前人耕来后人饵’,‘饵’是吃的意思,说的是你白白得了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业;‘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大孙押司死于三更,要知道死因,就得‘掇开火下之水’。迎儿看见他在灶下的样子,是被勒死的,头上套着井栏,井代表水,灶代表人,水在火下,说明你家的灶就砌在井上,死者的尸体必然在井里;‘来年二三月’,就是今日;‘句已当解此’,‘句已’合起来是个‘包’字,意思是我包拯今日到此为官,能解读这些话,为他申冤!” 包拯喝令左右:“让王兴押着小孙押司,去他家灶下,不管怎样,都要把勒死的尸首找回来!”众人将信将疑地来到孙家,掀开灶床脚,下面是一块石板。抬起石板,露出一口井。包拯召集土工,把井水抽干,用竹篮下井打捞,不一会儿,一具尸体被捞了上来。众人围过去辨认,虽然尸体面容未改,有人一眼认出这就是大孙押司,他的脖子上还留着勒痕。小孙押司见状,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场众人也都惊愕不已。 原来,小孙押司当初是在大雪天冻倒路边,被大孙押司发现。大孙押司见他年轻可怜,便救了他,还教他识字、写文书。没想到,小孙押司竟和大孙押司的妻子有了私情。那天大孙押司算命回来,小孙押司正好在他家,得知大孙押司三更会死,便趁机灌醉了他,当晚就将其勒死,扔进井里。随后,小孙押司又偷偷把一块石头抛进奉符县河,制造大孙押司投河自尽的假象,还把灶台砌在井上掩盖罪行,后来更是娶了大孙押司的妻子。 众人回县衙向包拯禀报了情况,小孙押司夫妇见事情败露,只好如实招供,最终被双双判处死刑,为大孙押司偿命。包拯说话算话,将十两银子赏给了王兴,王兴拿出三两银子感谢裴孔目。 包拯初任知县,就凭借这一案件声名远扬。从此,民间流传着包龙图日间断人案、夜间断鬼案的传说。有诗赞道:“诗句藏谜谁解明,包公一断鬼神惊。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警世通言第十四卷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 一首《念奴娇》词道:“杏花过雨,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流水飘香,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恨别王孙,墙阴目断,谁把青梅摘?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消散云雨须臾,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燕语千般,争解说些于伊家消息。厚约深盟,除非重见,见了方端的。而今无奈,寸肠千恨堆积。” 这首词是一位赴京赶考的士人所作,名为沈文述。说来奇妙,全词皆是集古人词章之句而成。且听我细细道来:第一句“杏花过雨”,源自陈子高的《寒食词》,其《谒金门》中写道:“柳丝碧,柳下人家寒食。莺语匆匆花寂寂,玉阶春草湿。闲凭熏笼无力,心事有谁知得?檀炷绕窗背壁,杏花残雨滴。” 第二句“渐残红零落胭脂颜色”,取自李易安的《暮春词》,在《品令》中她这样描述:“零落残红,似胭脂颜色。一年春事,柳飞轻絮,笋添新竹。寂寞,幽对小园嫩绿。登临未足,怅游子归期促。他年清梦,千里犹到城阴溪曲。应有凌波,时为故人凝目。” 第三句“流水飘香”,出自延安李氏的《春雨词》,《浣溪沙》中描绘:“无力蔷薇带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飞,流水飘香乳燕啼。南浦魂消春不管,东阳衣减镜先知,小楼今夜月依依。” 第四句“人渐远,难托春心脉脉”,宝月禅师在《春词》,即《柳梢青》中感慨:“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而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倚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第五、六句“恨别王孙,墙阴目断”,欧阳永叔的《清明词》,于《一斛珠》里倾诉:“伤春怀抱,清明过后莺花好。劝君莫向愁人道。又被香轮辗破青青草。夜来风月连清晓,墙阴目断无人到。恨别王孙愁多少,犹顿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谁把青梅摘”,晁无咎在《春词》,也就是《清商怨》中回忆:“风摇动,雨蒙茸,翠条柔弱花头重。春衫窄,娇无力,已得当初,共伊把青梅来摘。都如梦,何时共?可怜敲损钗头凤!关山隔,暮云碧,燕子来也,全然又无些子消息。” 第八、九句“金鞍何处?绿杨依旧南陌”,柳永的《春词》,于《清平乐》中发问:“阴晴未定,薄日烘云影;金鞍何处寻芳径?绿杨依旧南陌静。厌厌几许春情,可怜老去难成!看取镊残霜鬓,不随芳草重生。” 第十句“消散云雨须臾”,晏叔原在《春词》,即《虞美人》里叹息:“飞花自有牵情处,不向枝边住。晓风飘薄已堪愁,更伴东流流水过秦楼。消散须臾云雨怨,闲倚阑干见。远弹双泪湿香红,暗恨玉颜光景与花同。” 第十一句“多情因甚有轻离轻拆”,魏夫人在《春词》,也就是《卷珠帘》中哀怨:“记得未时春未暮,执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语,争寻双朵争先去。多情因甚相辜负?有轻拆轻离,向谁分诉?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燕语千般”,康伯可的《春词》,于《减字木兰花》中描绘:“杨花飘尽,云压绿阴风乍定。帘幕闲垂,弄语千般燕子飞。小楼深静,睡起残妆犹未整。梦不成归,泪滴斑斑金缕衣。” 第十三句“争解说些子伊家消息”,秦少游在《春词》,即《夜游宫》中埋怨:“何事东君又去!空满院落花飞絮;巧燕呢喃向人语,何曾解说伊家些子?况是伤心绪,念个人儿成阻。一觉相思梦回处,连宵雨。更那堪,闻杜宇!” 第十四、十五句“厚约深盟,除非重见”,黄鲁直的《春词》,于《捣练子》中期盼:“梅调粉,柳摇金,微雨轻风敛陌尘。厚约深盟何处诉?除非重见那人人。” 第十六句“见了方端的”,周美成在《春词》,也就是《滴滴金》中渴望:“梅花漏泄春消息,柳丝长,草芽碧。不觉星霜鬓白,念时光堪惜!兰堂把酒思佳容,黛眉颦,愁春色。音书千里相疏隔,见了方端的。” 第十七、十八句“而今无奈,寸肠千恨堆积”,欧阳永叔在词,即《蝶恋花》中悲叹:“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梅花先报春来早。而今无奈寸肠思,堆积千愁空懊恼。旋暖金炉薰兰澡,闷把金刀剪彩呈纤巧。绣被五更香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话说沈文述是一位颇具才思的士人,如今我也来讲另一位士人,他来到临安府参加选拔,却由此引出了一连串离奇古怪的故事。我先问你,这位秀才姓甚名谁? 在绍兴十年,有一位秀才,来自福州戚武军,姓吴名洪。他离开家乡,来到临安府求取功名,心中满是期望,盼望着能“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可命运弄人,时运未到,他初次应试便名落孙山。吴秀才满心郁闷,身上又没多少盘缠,自觉无颜回乡,只好在如今的州桥下开了一间小小的学堂,以此维持生计,打算等三年后的春试,再去争取功名。 平日里,他就与几个孩童相处,教授他们知识。转眼间,学堂开办已有一年多。说来也多亏了街上的人家,纷纷把孩子送来让他教导,日子倒也渐渐宽裕起来。 一天,他正在学堂里教书,只听见青布帘上的铃铛响了起来,走进来一个人。吴教授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搬走的邻居王婆。原来这王婆是个媒婆,专门靠说媒为生。吴教授与她相互行礼后,问道:“好久不见,婆婆如今住在哪里?”王婆说:“还以为教授把老媳妇忘了,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挨着城墙住。”教授又问:“婆婆高寿?”王婆答:“老媳妇七十五岁了。教授你青春几何?”教授说:“小子二十二岁。”王婆感叹:“教授才二十二岁,看着却像三十多岁的人,想必每日操心太多!依老媳妇看来,你也该有个小娘子作伴了。”教授说:“我也托人问过好几次亲了,但都没遇到合适的。”王婆笑道:“这不是冤家不聚头。跟教授说,正好有一门好亲事。女方有一千贯的嫁妆,还带一个陪嫁丫鬟,人长得也好。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能写会算。而且她出身于显赫的大官府第,一心只想嫁给读书人。教授,你可要?” 教授听了这番话,顿时喜从天降,脸上笑开了花,忙说:“要是真有这样的人,那可太好了!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哪里?”王婆说:“跟教授说,这小娘子刚从秦太师府三通判那里出来两个月,不知发出去多少征婚帖子。有在省、部、院里任职的人来说亲,有在内清司当差的人来说亲,还有开店做生意的人来说亲。可高不成低不就,小娘子就一句话:‘我只要嫁个读书官人。’她又没有爹娘,只有个陪嫁丫鬟叫锦儿。因为她各种乐器都会,府里人都叫她李乐娘,现在住在白雁池一个旧邻居家里。” 吴教授和王婆正说着话,突然一阵风掀起门前的布帘,一个人从门口匆匆走过。王婆眼睛一亮,急忙说道:“教授,你瞧见刚才过去的那个人了吗?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妻子!”说完,王婆快步出门追赶。 追上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收留李乐娘居住的陈干娘。王婆拉着陈干娘回到学堂,两人与吴教授相互行礼。王婆急切地问道:“干娘,府上小娘子的亲事有着落了吗?”陈干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别提了,不是没有好亲事来说媒,可这孩子太执拗,整天念叨着非要嫁给读书人,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王婆赶忙接口:“我这儿正好有一门好亲事,不知干娘和小娘子愿不愿意?”陈干娘好奇地问:“你想让孩儿嫁给谁?”王婆指了指吴教授,笑着说:“我想让小娘子嫁给这位官人,你觉得怎么样?”陈干娘眼前一亮:“别开玩笑了,要是能嫁给这位官人,那可太好了!” 吴教授听了这话,当天连书都教不下去了,早早地就把学生们放走。学生们行过礼后各自回家,他锁上房门,带着两位婆子来到街上。免不了买些酒菜招待她们。几杯酒下肚,王婆站起身来,说道:“教授既然看上这门亲事,就让干娘拿个女方的庚帖吧。”陈干娘应道:“我这儿正好有。”说着,从内衣里掏出一张庚帖。 王婆接着说:“干娘,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定个日子,带着小娘子和陪嫁的锦儿,到梅家桥下的酒店,我带教授过去,大家见个面,也让教授看看人。”陈干娘点头答应,和王婆谢过吴教授后便离开了。吴教授付了酒钱,满心期待地回家等待。 到了约定的日子,吴教授换上一身新衣裳,打发走学生后,急匆匆地赶到梅家桥下的酒店。远远地,王婆就迎了上来,两人一同走进酒店,上到楼上,陈干娘已经在那儿等候。吴教授迫不及待地问:“小娘子在哪里?”陈干娘回答:“孩儿和锦儿在东阁房里坐着呢。” 吴教授好奇心起,用舌尖舔破窗纸,悄悄往里张望。这一看,他忍不住惊叹出声,脱口而出:“两个都不是凡人!”为何这么说?原来是李乐娘和锦儿的美貌让他震惊不已。只见李乐娘双眼如同秋水般清澈明亮,脸庞好似春日绽放的桃花般娇艳,乌黑的鬓发轻轻梳成蝉翼的形状,弯弯的蛾眉如淡墨轻描的春山。朱红的嘴唇好似一颗娇艳欲滴的夭桃,洁白的牙齿如同两排晶莹的碎玉。她的神态自然大方,气质超凡脱俗,宛如织女从瑶台降临,又似嫦娥离开了月宫。 再看陪嫁的锦儿,眼神清澈可爱,发髻高耸美观。弯弯的眉毛像新月般秀丽,粉嫩的脸庞如春日桃花般动人。她的姿态比未开的幽花还要柔美,肌肤散发着如玉般的清香。小巧的金莲脚穿着绣着精美花纹的弓鞋,螺旋状的发髻上插着短短的紫金簪子。她手里把玩着青梅,偷偷看向外面的俊俏郎君,那模样就像红杏探出墙头般惹人怜爱。 从那天双方互换信物开始,接下来少不了下聘礼、送书信等一系列婚嫁流程。没过多久,吴教授就把李乐娘娶回了家。婚后,夫妻二人感情和睦,日子过得甜蜜美满。 一天,正值月半,学生们都早早来到学堂,准备拜祭孔夫子。吴教授对妻子说:“娘子,我先去看看。”他走到厨房附近,不经意间看到陪嫁的锦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锦儿背后披着一绺头发,双眼向上翻起,脖子上还沾着斑斑血污。吴教授惊恐地大叫一声,当场晕倒在地。妻子和锦儿赶忙跑过来,将他救醒。 妻子焦急地问:“丈夫,你看到什么了?”吴教授作为一家之主,总不能说自己看到锦儿那可怕的模样,只好强装镇定,找了个借口掩饰:“娘子,我起床时穿少了衣裳,被冷风一吹,突然头晕就倒下了。”锦儿急忙煮了安神汤给他喝下,表面上看他恢复了正常,但吴教授心里却留下了深深的疑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 警世通言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常言道:“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人生的祸福难测,就像被浓重的黑暗笼罩,难以看清前路,唯有保持内心的正直,坦然面对上天的安排。 在苏州府城内,有一座玄都观,它始建于梁朝。唐代刺史刘禹锡曾写下“玄都观里桃千树”的诗句,说的就是这里,这座观又名玄妙观。它地处郡城中心,是姑苏城的一大名胜。观内占地面积广阔,庙宇建筑宏伟壮观,上至供奉三清尊神,下至设有十殿阎罗,各类神佛殿宇一应俱全。观内的道士众多,各个道房的黄冠道士加起来足有数百人。 其中有一座北极真武殿,俗称祖师殿。这一房的道士世代传承正一道教,擅长书写符咒、派遣神将,能够为人判断祸福吉凶。在这些道士中,有一位姓张的道士,他手中总是摆弄着一只皮雀儿,因此大家都叫他张皮雀。此人性格有些古怪,喝酒吃肉这些都不必说,他还偏好一种食物。是什么呢?有诗描述:“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分明一太字,移点在傍边。”没错,他最爱吃的就是狗肉。屠狗店里把他当成贵宾,要是打到一只肥壮的狗,一定会去通知他来品尝。他吃得开心的时候,就算别人送钱给他,他也不会计较。要是有人家遭遇鬼祟捣乱,求他书写符咒镇宅,赶上他正在吃狗肉,他就会用筷子蘸着狗肉汁写符,让人贴在大门上。邻居们常常在夜里看到贴符的地方,仿佛有神将往来巡视,那些作祟的鬼怪立刻就消失了。 当地有个矫大户,多年来经营当铺获利丰厚,为了感谢天地庇佑,他打算举办一场斋醮仪式来酬谢神明,已经请了清真观的周道士来主持法坛。周道士对张皮雀的本事赞不绝口,矫大户听了也心生仰慕,立刻让主管去请张皮雀。矫大户家养了一只看守宅院的狗,长得十分肥壮,张皮雀平日里就看在眼里。这次见矫家来请,便说:“你们要是真想请我去,就把这只狗杀了招待我。等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会到你家去。”主管回去如实禀报,矫大户知道张皮雀是个行事古怪的人,只好答应下来。果然按照要求烫热了酒,煮好了狗肉,张皮雀这才来到矫家。 主人将他迎进堂中,说明了邀请他的来意。堂中香火旺盛,灯火通明,布置得十分整齐,供奉着一坛道教神像,其他道士已经开始上香。张皮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既不向神明行礼,也不与其他道士作揖,只是大声叫嚷:“快把烂狗肉端上来,酒要热乎的!”矫大户心想:“且看他吃了酒肉,能有什么本事。”于是让人用大盘装狗肉,大壶盛酒,摆在张皮雀面前。张皮雀毫不客气,尽情吃喝,吃得盘子里连骨头都不剩,酒也一滴没留,喝得酩酊大醉。吃饱喝足后,他大喊一声:“多谢款待!”连嘴都不擦一下,就倒在拜神用的毡子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从傍晚一直睡到下半夜,其他道士的斋醮仪式都结束了,他还没醒来,大家也不敢去打扰他。矫大户等得不耐烦,开始埋怨周道士,周道士自觉理亏,也不敢辩解,心里想:“张皮雀经常喝醉后一睡就是两三天,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无奈之下,只好将表章焚烧,拜别神明,收拾道场。 到了五更天,道士们吃了酒饭,正准备告辞,只见张皮雀突然从拜毡上跳起来,不停地转圈,嘴里大喊:“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矫大户和道士们以为他疯了,纷纷围过来查看。周道士胆子大,上前抱住他,将他唤醒。张皮雀嘴里还在念叨:“五日,五日。”周道士连忙问他怎么回事,张皮雀说:“刚才的表章是谁写的?”周道士回答:“是小道亲手书写的。”张皮雀说:“表章里落了一个字,错了两个字。”矫大户说:“我也亲口念过几遍,没有差错,哪有这种事?”张皮雀袖子里一阵响动,抽出一张黄纸,说:“这不是表章吗?”众人一看,都大吃一惊,纷纷说道:“这表章不是已经焚烧了吗?怎么会在他袖子里,连纸角都没损坏分毫?”大家仔细再念一遍表章,在天尊宝号中,果然少了一个字,但看不出错在哪里。张皮雀指着其中一联说:“‘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亲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吃亏吃苦’的‘吃’字,应该写‘吃’,现在写成了‘吃舌’的‘吃’字。‘吃’读音为‘赤’,‘吃’读音为‘格’,读音不同。‘李’字是‘李奈’的‘李’,‘奈’字是‘奈何’的‘奈’,‘耐’字是‘耐烦’的‘耐’,‘亲短奈长’应该写‘耐烦’的‘耐’字,‘李’是水果名,用在这里不合适。你们这是欺负上帝不识字吗?现在上帝大怒,我也很难办。” 矫大户和道士们看了表文,不得不信,连忙一起求情:“现在重新写奏章,再建斋坛,不知道行不行?”张皮雀说:“没用,没用!表文上写错字还是小事,上帝因为这道奏章,在天曹的日记簿上查看了你的善恶。你开当铺为富不仁,兑换银子时,轻秤放出,重秤收入;用成色不足的水丝银当足银放出,却要求别人用足纹银赎回;当铺里典当的珠宝,你挑选好的私自换了自己用。还有那些典当值钱物品的人,期限一到,你就假称已经变卖,不准人家赎回。如此剥削贫苦人家,才让自己变得富有。你奏章里全是自夸的话,没有一句悔罪之言,上帝已经命令雷部立刻焚烧你的房屋,毁掉你的家产。我因为感激你请我吃狗的情谊,求情宽限到十天,上帝不答应。再三恳求,才争取到五天。你赶紧出个告示:凡是五天内来赎回典当物品的,免去利息,只收本钱。以前用不正当手段换人家的珠宝、赖掉人家质押的物品,虽然难以退还,但你要诚心施舍,变卖这些财物用来修桥补路。如果有这些善举,上帝或许会回心转意,收回雷部也说不定。” 矫大户一开始还有些相信,听到“收回雷部也说不定”,不免心生怀疑,心想:“这个疯道士肯定是找借口,想让我施舍财物。难道雷部的命令是这么容易收回的?”况且作为掌管钱财的人,他向来精于算计,怎么肯轻易放手。于是嘴里虽然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张皮雀和道士们告辞离去,矫大户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没有照做。 到了第五天,矫大户的解库里突然起火,前堂后厅全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第二天,那些典当物品的人家都来要求赎回东西,矫大户又不肯赔偿,双方打起了官司,最后他连田地都卖掉了。曾经富有的矫大户从此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之前预言过雷火之灾,从此对他更加敬重畏惧。 张皮雀在玄都观待了五十多年,后来他渡江去钱塘江,遇上逆风,船难以行进。张皮雀便派遣天将帮忙拉船,船行如飞。他得意地哈哈大笑,没想到触怒了天将,被天将打死。后来有人在徽商家中扶乩,张皮雀降笔留言,自称原本是太上苛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位,并非被打死。徽商听说了真武殿的灵验事迹,施舍千金,在殿前堆砌了一座假山,用来增添道观的壮观。可这座假山虽然美观,却破坏了风水,从那以后,这一房的道士再也没有能够得道的人。有诗叹道:“雷火曾将典库焚,符驱鬼祟果然真。玄都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为什么要讲张皮雀的故事呢?因为还有一户人家,同样相信画符召将,结果险些冤枉害人性命。这家人姓金名满,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他年轻时读书没有成就,就花钱捐了个令史的职位,在本县户房当差。金满是个机灵人,待人接物非常周到,和同事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做令史还不到三四个月,衙门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他还结交了衙门里的门子,时常请他们吃饭,送些小礼物,想让他们在知县面前替自己说好话。每当知县审案到深夜,他就留门子在家中过夜,和他们说笑玩乐,这些门子也很感激他,在知县面前虽然不能全力相助,但每一件事都会尽量周全。 这一年五月中旬,金满得知吏房要安排各吏员轮流管理库房,他盘算着想要谋取这个美差。按照旧例,库房由一名吏员轮流管理两季,通常由知县随意指定人选。但因为库房是个肥差,大家都想管,每次知县指定,总有人不服。后来这件事上报到上司那里,得到批准,规定要从六房吏员中挑选家境殷实、老成持重且没有过错的人,当堂抽签决定,各吏员还要出具保证书上报上司,新入职和任职快满的都不允许参与抽签。话虽如此,实际上决定权掌握在吏房手中,只要平日里和吏房关系好,送些礼物,吏房就会把名字混在名单里报上去,才不管是不是新入职或者任职期满,是不是家境殷实。这就是所谓的“官清私暗”。 金满心想:“我虽然是新入职的,但吏房的刘令史和我关系很好,给他送些礼物,他肯定会把我的名字报上去。要是能抽到,也不枉费我这番心思;可要是抽不到,不仅白白浪费银子,还会被人笑话。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呢?”突然,他想到了门子王文英,这人在衙门里待了多年,见识丰富,不如找他商量。于是他快步走出县衙,刚好在县门口遇到王文英,王文英问道:“金阿叔,这么着急要去哪儿?”金满说:“好兄弟,正想找你说点事。”王文英说:“有什么好事想着我?”金满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两人来到旁边的一家酒店,坐下后,金满一边喝酒,一边把想谋取库房管理职位的事告诉了王文英。王文英说:“这事只要吏房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我保证你能抽到。”金满疑惑地问:“吏房的事我不担心,但抽签这种事,你怎么能这么有把握?”王文英凑近他,低声说了一番话,金满听后大喜,连连道谢:“要是真能成,一定重重谢你。”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付了账后分别。金满回到公廨,买了各种东西,准备好晚饭,把吏房令史刘云请到家里,把想谋库房职位的事告诉了他,刘云答应帮忙。金满拿出五两银子送给刘云,说:“一点小意思,先请阿哥买点水果吃,等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刘云假意推辞:“都是自己兄弟,这么客气干什么?”金满说:“阿哥就别推辞了,你不嫌弃就是给我面子。”刘云这才收下银子,放进袖子里。随后,金满摆出各种菜肴,两人你来我往,喝酒聊天,一直喝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有个令史打听到一些风声,便拉着其他吏员一起找到刘云,说道:“金满不过是个新入职的,来这儿还不到半年,怎么就想掌管库房?这事肯定成不了。你要是执意把他名字报上去,到时候还得当堂抽签决定,搞不好连你也跟着丢脸,可别到时候怪我们没提醒你!” 刘云回应道:“大家别瞎嚷嚷,做事也得讲点人情。金满平日里跟大伙儿相处,一团和气,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到位。就算把他名字报上去,难道就一定是他抽到吗?这不过是顺手做个人情罢了。要是因为这点事闹起来,在朋友面上多不好看,传出去还说我们薄情寡义。” 又有人反驳:“在这争名逐利的地方,谁还顾得上什么朋友情分,薄情不薄情的!”刘云叹了口气:“唉!别老想着跟人争,有些事得看命。照你这么说,明天要是你抽到了还好;要是抽不到,现在说这些话,除了惹麻烦,又有什么用?” 人群中有两个比较稳重的吏员,觉得刘云说得在理,便劝道:“老刘,你说的虽然没错,但金满也太心急了。这掌管库房,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得等事情结束了,才能看出好坏。多大点事啊,做也行,不做也行,没必要为这闲扯皮,大家还是各自去忙正经事吧。”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金满听说大家有意见,担心事情有变,又去借了些钱,央求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给知县写信,信中夸赞他“老成明理,家境富裕,办事可靠”。这明摆着是想让知县把库房交给他管理,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长话短说,到了抽签那天,刘云把所有参与抽签的吏员名单列好,呈给知县过目。知县让里书房把名字分别写在纸条上,查看无误后,命门子把纸条胡乱混在一起,然后开始唱名抽签。负责传递签条的门子正是王文英,他早已暗中做了手脚。轮到金满上前,一抽一个准,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 有人可能会问,当堂抽签,怎么能作弊呢?原来,刘云上报的名单是按照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顺序排列的,吏房里有些已经管过库房的,还有任职快期满的,都不在这次抽签范围内。金满是户房司吏,在名单上排第一。王文英传递签条时,事先和金满约定好了暗号,所以金满第一个上去抽签,就像伸手摘果子一样容易!其他人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真是应了那句话: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当时,其他吏员见金满抽到了,纷纷跪下禀告:“他是新入职的,按规矩不该掌管库房。而且钱粮管理责任重大,不是小事,都要向上司提交保证书的。要是金满管了库房,我们不敢轻易签字画押。”知县说:“既然是新入职的,当初就不该把他名字列在名单上。”众吏员说:“这是吏房刘云收了他的好处,才把名字胡乱报上去的。”知县怒道:“吏房胡乱上报,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非要等他抽到了才来说?分明就是嫉妒!”众人见知县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反驳,反而讨了个没趣。知县正好借此机会卖乡绅一个人情,再加上是当堂抽签,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那些吏员虽然满心嫉妒,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半推半就地让金满摆了一桌酒席,又唱了堂戏,这才出具结状,上报给上司。 金满从六月初一正式接管库房,马上拿出五两银子感谢刘云。那些帮他作弊的门子,把他当成大恩人,比以前跟他更加亲近。当时正值农忙,各项事务都暂时搁置,几乎没什么钱粮需要收纳。到了七八月,又碰上一个多月没下雨,闹起了秋旱。虽说没有酿成大灾,但也算是半荒之年,乡里百姓纷纷前来报灾。知县只好四处巡视灾情,库房自然也没什么进项,眼瞅着这半年能收支平衡就不错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一月,钦天监上奏,本月十五会出现月食,朝廷下令各地举行救护仪式。知府接到公文后,转发给下属各县。到了月食那晚,知县召集下属官员、师生、僧道等人,在县衙举行救护仪式。按照惯例,库房要准备宴席,在后堂款待众人。金满因为没人帮忙,就花钱让厨师准备酒菜,自己则不敢离开库房,转而请刘云和门子在宴席上帮忙照看酒具,招待客人。 官员们不过走个过场,拜了几拜,就到后堂喝酒去了。只留下僧道在前厅演奏乐器,一直闹到凌晨才散场。这边刚收拾完,又传来新按院到任的消息,知县急忙乘船去府城迎接,还要安排船上的各种供应,整整一夜没合眼。 天亮后,金满清点库房物品,发现少了四锭元宝。他心里一惊,暗自思忖:“昨天我一步都没离开库房,难道有人用障眼法偷走了?说不定掉在哪个角落了。”于是,他开始在库房里四处搜寻,可找遍每个角落,连元宝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急得直跺脚,大喊道:“怎么这么倒霉!丢了这二百两银子,拿什么赔啊?要是不赔,肯定要闹到官府,这可怎么办!” 他一边念叨,一边又重新找了一遍,恨不得把整个屋子翻个底朝天,可依然一无所获。金满急得团团转,正不知所措时,外面的人听说库房丢了银子,都跑过来打听,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此时,那些当初反对他管库房的令史却幸灾乐祸,在一旁说风凉话、做鬼脸,把这事当成笑料到处传播。正所谓:幸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忧半个无! 过了五六天,知县迎接完按院回到县里。金满只好硬着头皮把丢银子的事禀告知县。知县还没开口,那几个令史就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管库房丢了银子,不去想办法赔,还来跟老爷说,难道要老爷赔不成?” 知县之前在抽签的事上有点偏袒金满,现在出了这事,也有些生气,喝道:“库房由你负责,又没有外人进来,怎么会丢银子?肯定是拿去吃喝嫖赌花光了,在这儿找借口!这次先饶了你,限你十天之内把银子补上,不然一定严惩不贷!” 金满垂头丧气地走出县衙,立刻找来县里的捕快商量对策。江南人说的阴捕,就跟北方的番子手差不多,在官府登记在册的叫官捕,帮忙的叫白捕。金满不管官捕、白捕,全都请到酒店,摆上酒席,说道:“今天麻烦各位,不是为了我个人私事。四锭元宝,普通人家哪有?跟零散银子不一样,一旦用出去,肯定会露馅。还请各位多费心,要是能查到线索,抓住盗贼,我愿意拿出二十两银子作为酬谢。”捕快们纷纷答应:“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眼看着十天期限就要到了,捕快们酒喝了不少,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知县把金满叫来问:“银子找到了吗?”金满如实禀报:“我和捕快一直在追查,还是没有消息。”知县大怒:“我限你十天补上,哪有时间等你追查!”随即下令:“来人,把他拉下去打!”金满连忙磕头求饶:“小人愿意赔,求老爷再宽限十天,我变卖家产也要把银子凑齐。”知县这才答应再给他十天时间。 金满掌管库房这段时间,也没捞到多少油水,现在突然要赔这二百两银子,实在难以筹措。他把家里的首饰、衣服全都变卖了,还是不够,身边只剩一个叫金杏的丫鬟,今年十五岁,长得十分清秀:鼻梁挺直,面容端正,牙齿洁白,嘴唇红润,两道弯弯的眉毛,一双灵动的眼睛。头发乌黑浓密,垂到地上,双手如同尖尖的竹笋,肌肤细腻白皙。整个人就像含苞待放的豆蔻,又似刚刚绽放的桃花。 金满平日里把金杏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原本打算再等个一两年,遇到富贵人家的公子,无论是做小妾还是通房丫头,把她嫁出去,怎么也能换个百八十两银子。可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卖个好价钱了,实在可惜!思来想去,他只好把自己住的几间房子抵押出去,这才凑够二百两银子,铸成四个元宝,当堂交给官府,封存在库房里。知县叮嘱他:“下次可要小心!” 金令史心里十分不痛快,锁好库房的门后,回到公廨里,独自坐在门口,越想越懊恼。他心里嘀咕着,这到底是图什么呀,白白花了这么一大笔冤枉钱,真是平白无故地倒霉!正烦闷的时候,只见家里的小厮秀童,喝得半醉,从外面走了进来。秀童看见金令史,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金令史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个蠢奴才!我正心烦气闷呢,你倒好,还在这儿快活地喝酒?我正愁没钱用,你倒有闲钱买酒喝?”秀童解释道:“我见阿爹这两天心情不好,连带着我也高兴不起来。常听人说酒能让人忘掉忧愁,我身边碰巧积攒了几分银子,就买了点酒来解解闷。阿爹要是没钱买酒,我在店里还剩下一壶酒的钱,去取来就是了。”金令史没好气地喝道:“谁要喝你的酒!” 原来在苏州有这么个风俗,不管是官府内部还是外部的人,凡是做令史的,大家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的时候被卖到金家的,从小就在金家被抚养长大,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金家一直把他当作过继的义子,所以秀童叫金令史“阿爹”。秀童本想着取壶酒来让阿爹解解闷,这完全是一片孝顺的心意。可谁能想到,人与人的想法不同,他的这番举动反倒触动了金令史的猜疑之心,差点就送了自己的性命。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秀童就自己走进屋去了。金令史突然心里一动,暗自寻思:“昨天一整晚我都没合眼,根本没有外人能进来偷走银子。只有秀童进进出出拿东西好几次,难不成这银子是他偷的?”可他又转念一想:“这小厮从小就跟着我,做事很得力,从来没发现他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怎么会突然就起了偷盗之心呢?” 但他又琢磨起来:“这小子平日里就爱喝酒,大凡那些做盗贼的,很多都是因为喝酒和赌博才走上邪路的。他喝酒喝上了瘾,又没别的来钱的地方,看到这么大锭的元宝,而且就在手边,怎么会不心动呢?要不然,他成天买酒喝,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接着他又想:“可也许不是他。他要是想偷,可能也就偷几块散碎的银子,这么大锭的元宝,他恐怕没这个胆子和能力。就算真偷了,他又怎么处理呢?总不能放在钱柜上一点一点地花吧,那样迟早会被人发现的。就算他拿出去,一次最多也就拿一锭,应该还会剩下三锭在家里。我今晚去搜搜他的床铺,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刚有了这个想法,他又觉得不妥:“这也不是个好办法。他要是真偷了这么大的银子,肯定会藏在他父母家里,怎么还会留在自己身边呢?要是搜不出来,反而会被他嘲笑。可要是冤枉了他,他没偷,却被我怀疑,以后他的心就凉了,也不会再好好为我做事了。” 突然,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对了!城里有个莫道人,据说会召唤神将断案,能清楚地预知吉凶。他现在住在玉峰寺里,我何不去请他来问问,这样就能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了。”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金满就起床了。他吩咐秀童去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的东西,还要买些酒肉,说是用来答谢神将的。而他自己则直接前往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没过多久,莫道人来到金家,布置好法事的坛场,接着让邻家一个小学生“被神灵附体”。莫道人装模作样,踏着特定的步伐,念动咒语,书写符咒。那小学生随即手舞足蹈,摆出一副手握宝剑的架势,口中喊着“邓将军下坛”,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嗓音。 金满见“神将”降临,不停地磕头行礼,诚心诚意地诉说自己的遭遇,恳请“神将”指出偷银子的盗贼。“天将”却摇摇头说:“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拜请求,希望“天将”能明示盗贼姓名。莫道人又摆好灵牌,大声喝道:“鬼神公正无私,善恶皆有报应。有问必答,速速显灵!” 金满一个劲儿地磕头,“天将”终于开口:“把闲杂人等都退下,我便告诉你。”当时,那些令史家眷以及衙门里当差的,听说莫道人在金家召唤神将,都觉得新奇,纷纷赶来围观,挤得屋子满满当当。金满好言好语地把众人都请了出去,只剩秀童一人在旁边伺候。“天将”却喊道:“还有闲人。”莫道人便让金满把秀童也赶到屋外。 接着,“天将”让金满伸出手,金满跪着伸出左手。“天将”用手指蘸了酒,在金满手心写下“秀童”二字,大声喝道:“记住!”金满大吃一惊,这正和他心中的怀疑相符,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便一边磕头一边祷告:“我抚养秀童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偷窃的行为。如果这银子真是他偷的,我定当严刑审问。可这不是小事,还请神明仔细查探,不要随了我的私心!” “天将”又蘸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还对着空中比划,仔细辨认字迹,结果还是这两个字。金满这下深信不疑,不再有任何怀疑。随后,莫道人书写退符,那小学生往后一倒,众人将他扶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问他刚才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金满把用来答谢“神将”的三牲祭品送给莫道人,送他离开后,就连夜去找负责缉捕的阴捕,准备抓“贼”。领头的阴捕张二哥,问清缘由。金满把秀童之前说的话,以及“天将”三次指出“秀童”名字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连阴捕都觉得有八九分可能是秀童所为,只是这不是他们自己侦查出来的,不想担责任,便推辞道:“还没经过官府,不好随便拷问。” 金满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连忙说:“这事我来做主,和各位无关。只要能严刑逼供,找出真赃,之前答应的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张阴捕这才答应,叫上兄弟张四哥,又叫来几个帮手,跟着金令史出发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一更时分,秀童收拾好堂屋的餐具,吃完晚饭,提着灯笼出县衙,准备迎接金令史回家。刚出县衙大门,就被三四个阴捕用麻绳套住脖子,不由分说地拖到城外一个破旧的屋子里。秀童刚要开口询问,阴捕举起铁尺,狠狠打在他肩膀上,大声喝道:“你干的好事!” 秀童疼得大喊:“我干什么了?”阴捕吼道:“你偷了库里的四锭元宝,藏在哪里了?窝藏在谁家?你家主人已经查清楚了,把你交给我们。你赶紧招认,免得吃苦!”秀童又惊又怕,哭喊起来。俗话说得好,有理的人说话底气足,受冤枉的人声音格外高。秀童确实没偷东西,可阴捕们按照他们的手段对他严刑拷打。 秀童疼得受不了,却咬紧牙关,坚决不招。原来大明律法规定,捕盗人员不许私自用刑拷问。要是审出真盗贼,交给官府就算立功;可要是嫌疑人不招认,放了之后对方告官说被诬陷,捕盗的人就要反坐治罪。阴捕们已经用过吊打、夹棍等刑罚,见秀童还是不招,心里也慌了。他们商量着,只剩下阎王小箍和铁膝裤这两种极刑还没试过。阎王小箍戴上后,脑袋被勒得眼睛珠子都快凸出来;铁膝裤是把石屑放进夹棍里,还没夹紧,疼痛就难以忍受。 秀童被戴上脑箍,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在迷迷糊糊中只好承认,可醒来后又坚持说没偷。阴捕们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实在承受不住,只好招供:“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的床下,还没动过。” 阴捕们用门板抬着秀童回到他家,给他喂了点粥养着,等到天亮,就去金令史的公廨报信。此时的秀童已经奄奄一息,连爬都爬不动了。金令史叫了船只,带着捕役前往李大家找赃物。李大家住在乡下,离秀童父母家不远。阴捕们赶到时,李大不在家,秀童的姐姐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从后门跑到父母家。 阴捕们走进卧房,掀开床脚,发现地下的土很紧实,就知道秀童说的是假话。金令史坚持要用锄头挖开,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找到。众人说:“既然来了,就彻底搜一搜。”于是翻箱倒柜,把整个屋子找了个遍,依然不见元宝的踪影。金令史只好带着阴捕们返回,亲自询问秀童。 秀童泪流满面,哭着说:“我真的没偷,你们用酷刑逼我,我实在受不了,又不忍心胡乱诬陷别人,才只好认了。说姐夫床下有赃物,都是胡编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九岁就被爹收养,长到二十多岁,在家里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前些天看到爹为了赔银子变卖家产,我心里暗暗心疼;又看到爹相信道士,花钱召将,心里更是难过,没想到爹竟然怀疑到我头上。如今我只有以死证明清白,没什么可说的了。”说完,秀童就昏死过去。众人急忙呼喊,他才苏醒过来,不停地哭泣。金令史见状,心里也觉得十分凄惨。 不一会儿,秀童的父母和姐夫李大也赶来了。看到秀童躺在门板上,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一家人抱头痛哭,随后跑到县衙前大声喊冤。知县正在升堂问案,问明情况后,立刻派人传唤金令史,责问道:“你自己不小心丢了库银,怎么能串通阴捕,胡乱抓人,还滥用私刑?” 金令史解释道:“小人倾家荡产赔补库银,一心想查出真相。莫道人擅长召将,‘天将’降坛,三次写出秀童的名字,小人又觉得秀童言行可疑,这才信了。不抓住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线索,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故意冤枉他。”知县也知道金令史赔补得不容易,但这案子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再加上秀童父母在一旁不停申诉,一时也没了办法。 这时已经是腊月十八,知县吩咐道:“年底事情多,先过了新年,初十之后,我亲自审理,把这事查个清楚。”众人只好散去。金满回到家,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秀童撑不住死了。他留下秀童的父母照顾儿子,又请来医生诊治,每天送大鱼大肉给秀童补身体。秀童的父母则整天哭哭啼啼,不停地埋怨。这真是祸福难料,吉凶未卜。 再说那些捕盗的阴捕,得知秀童家属告状被受理,十分着急,商量道:“我们用了这么多手段,他都不肯说实话,明天到了公堂,肯定也不会招认。要是不招,我们私自用刑的事就瞒不住,肯定要治罪。”于是,他们在库里供奉上城隍爷的神像,摆上香烛,每天虔诚参拜祷告,晚上还和金令史一起在库里睡觉,希望能得到一些“报应”的线索。金令史没办法,又得花钱讨好他们。 到了除夕夜,知县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盘点一遍,交给新库吏掌管。金满虽然不用再为赔补的事担心,但盗窃案还没了结,他便和张阴捕一起,跟新库吏说明情况,想让张二哥继续在库里住下。新库吏也是本县人,平日里和金令史关系不错,便答应了下来。 当晚,金满准备好三牲祭品和香纸,拿到库里拜献城隍老爷,还邀请新库吏和张二哥一起喝酒。喝了几杯后,新库吏说家里有事,便请金满帮忙照看,自己先行离开。金满不好强留,新库吏仔细检查并锁好橱柜,把库房钥匙交给金满,说了声“打扰”,便走了。金满又喝了几杯,起身对张二哥说:“今晚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你多喝点,说不定能做个灵梦,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了。”说完,他锁好库门,带着钥匙回家去了。 张二哥被金满锁在库房内,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过年的,哪家不是夫妻团圆,偏偏我倒霉,在这儿替他们守库!”越想越烦闷,便一个人不停地给自己倒酒喝,不知不觉就酩酊大醉,和衣睡了过去。 睡到四更时分,张二哥做了个梦,梦中神道伸出一只靴脚,将他踢醒,说道:“银子的下落找到了,陈大寿把银子放在厨柜顶上的葫芦里了。”张阴捕从梦中惊醒,赶忙爬起来,伸手在厨柜顶上摸索了个遍,可根本没找到什么葫芦。他心里犯嘀咕:“难道连神道都在捉弄我?还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产生了错觉?” 没一会儿,他又睡着了。在梦里,再次听到神道说:“银子就在葫芦里,怎么还不去取?”张阴捕又一次惊醒,坐在床铺上,只听到更鼓声响起,原来是快要天亮了。他爬起来推开窗子,天色微微发亮,再次仔细查看厨柜上下,依旧什么都没有。他想出去把这事告诉金令史,可库门被锁着,无奈之下,只好又躺下睡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热闹的人声和喧天的鼓乐声,原来是知县带着众官员出来举行拜牌贺节仪式,随后还要去文庙上香。天已经大亮,金满也已经把库门钥匙交还给新库吏。新库吏开门进来,拿红纸盖印。张阴捕早已等得不耐烦,急忙戴上帽子,走出库房。 正巧知县回县衙,正在安排衙役们整理公座。金满穿着整齐的公服,和其他令史一起站在堂上,准备向知县作揖行礼。张阴捕快步上前,把他拉到一旁,将梦中神道所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一连梦到两次,实在太奇怪了,我赶来告诉你,你快查查县里有没有叫陈大寿的人?”说完,张阴捕便回家去了。 当天,金满参拜过知县后,又到库房的城隍神像前磕了四个头,随后回到家中。他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也不去给人拜年,一门心思在县里查找叫陈大寿的人。无论是衙门里的文书、衙役、门子,还是监狱的禁子、巡夜的更夫,只要是在县里走动过的,他都一一排查,可始终没找到叫陈大寿的人。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三天,连过年应有的年节酒都没喝上,金满气得满脸通红,肚子发胀,跑去找张阴捕,埋怨他说谎。张阴捕委屈地说:“我做的梦千真万确,除非是神道故意哄我!”金满又想起之前召将的事,当时“天将”降临,都没说出实话,更何况是梦中的话,怎么能当真呢?于是,他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 又过了两天,正月初五到了。按照苏州的风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献五路大神,称为“烧利市”。吃过利市饭,大家才出门做买卖。金满正在家中吃利市饭,老门子陆有恩前来拜年,大声说道:“金阿叔,恭喜恭喜!有好喝的利市酒,快请我喝一碗!” 金令史笑着说:“兄弟,过年大家都忙,我也不好特地去请你,你今天来得正好,咱们喝几杯!”随即叫妻子去暖一壶酒,又准备了些现成的鱼肉,和陆门子面对面坐下喝酒。闲聊间,陆门子问道:“金阿叔,偷银子的贼有线索了吗?”金满无奈地摇摇头:“哪里有!” 陆门子神秘兮兮地说:“要想找到赃物,还得问阴捕。你要是多给阴捕几两银子,再狡猾的贼都能给你找出来。”金满叹了口气:“我早就答应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了,只可惜他们没本事赚这笔钱。”陆门子接着说:“假如今天有人查到了贼人的真实消息,来告诉你,你还愿意拿出那二十两银子吗?”金满毫不犹豫地说:“怎么不愿意!” 陆门子认真地说:“金阿叔,你要是真肯把二十两银子给我,我就帮你找出那个贼!”金满惊喜地说:“好兄弟,你要是真能做到,也帮我把这桩官司弄清楚,还秀童一个清白。你可一定要有真凭实据,别又说些没谱的话!”陆门子自信地说:“我要是没十足的把握,哪敢多嘴!” 金令史急忙摘下帽子,从发髻上取下一根两钱重的金挖耳,递给陆有恩,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信物。等追回赃物,别说剩下二十两,就是再多,也都归你!”陆有恩推辞道:“本来不该要金阿叔的东西,不过今天是初五,就当兄弟我讨个利市。” 陆有恩是已经成年行过冠礼的门子,接过金挖耳就插在头巾上,说:“金阿叔,你先把大门关上,我慢慢跟你说!”金满关上大门,两人挨着膝盖,开始详细交谈。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隔壁住着的也是个门子,名叫胡美,今年十八岁。胡美有个姐夫叫卢智高,卢智高老婆去世后,就搬来和小舅子一起住。胡美长得眉清目秀,不少人总想逗弄他,但他本性还算老实。自从父母双亡后,一直靠姐姐管教。姐姐去世后,跟着姐夫生活,就学了不少坏毛病,最擅长的就是“赌钱、吃酒、养女人”这七字经。 去年腊月下旬,有一天陆门子出门办事,他妻子听到隔壁传来斧凿的声音,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只要陆门子一出门,隔壁就传来关门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陆门子一回家,声音就停了。除夕夜,陆门子和妻子喝酒时,说起这件事,两人都不知道隔壁在凿什么东西。 陆门子留了个心眼,初一到初三,一连在家待了两天,仔细听隔壁动静,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初四,他假装出门去亲戚家拜年,实际上远远地躲在一旁,等隔壁关上门后,又悄悄回家藏起来。果然,又听到隔壁传来斧凿声,他透过壁缝偷看,只见胡美和卢智高蹲在地上,胡美手里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正用斧头敲打银锭的边缘。 陆门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晚上遇到胡美和卢智高时,故意问道:“你们家最近总在凿什么东西?”胡美顿时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卢智高连忙掩饰道:“祖上传下来一块好铁条,想敲断了打几把厨刀用。”陆有恩心里暗想:“这话说得不对劲,他们哪来的元宝?”这件事他一直憋在心里,直到今天,料定金令史在家烧利市,才特地赶来报信。 金满听完这番话,立刻和陆有恩一起去找张二哥,却没找到人。当晚,金满就留陆有恩在家过夜。第二天初六,天刚蒙蒙亮,金满又去张二哥家,还叫上了张四哥,四个人一起前往胡美家。到了门口,发现门上挂着锁,屋里没人。陆门子让妻子去打听情况,妻子回来说:“昨天听他们说要雇船去杭州进香,今早两人一起出门了,刚走没多久,就算船开了,应该也没走多远。” 四个人一听,立刻快步追赶。刚跑到驷马桥,就看见小游船上的王溜儿正在桥边买酒买菜。金令史他们经常雇王溜儿的船,彼此很熟。王溜儿看到金令史,惊讶地说:“金相公,今天起得真早!”金令史赶忙问道:“溜儿,你这么早买酒买菜,要去哪儿?”王溜儿回答:“运气好,揽到一趟去杭州的生意,估计要在外面做个把月买卖。” 金满拍着他的肩膀追问:“雇你船的是谁?”王溜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是胡门子和他姓卢的亲戚一起雇的船。”金满又问:“现在他们两人在船上吗?”王溜儿说:“姓卢的在船上,胡门子还在岸上接人,还没上船。” 张阴捕一听,立刻上前抓住王溜儿。王溜儿惊慌地问:“我犯什么罪了?”金满安抚道:“不关你的事,只要你带我们找到船,就放了你。”王溜儿只好把买的酒和菜寄放在店里,领着四个人下桥,四人摩拳擦掌,准备抓贼。这真是:平时不学好,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说卢智高在船上,靠着栏杆,眼巴巴地盼着胡美带着人上船。突然,他一眼看到金令史,又瞧见王溜儿脖子上挂着麻绳,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大事不妙,也顾不上收拾行李,跳下船拼命往岸上跑。王溜儿急忙指着喊道:“那个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 众人撒开腿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偷库银的贼,别跑!”卢智高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被众人追上,一把按住,也用麻绳捆住脖子。众人问道:“胡美在哪里?”卢智高喘着粗气说:“在他相好刘丑姐家里。” 于是,众人让卢智高带路,一起前往刘丑姐家。胡美之前听到外面有人说在抓偷库银的贼,心里害怕,没跟刘丑姐打招呼,提前溜走了,不知去向。众人只好把刘丑姐带走,一起回到张二哥家。 他们搜查卢智高的身上,没发现什么东西,最后在他的毡袜里,搜出一锭被敲掉边角的元宝。张二哥准备把他带到城外冷铺严刑拷问,卢智高连忙说:“不用动刑,我招!去年十月,我和胡美赌钱输得精光,没钱周转。胡美跟我说库里有很多元宝,我就让他去拿几个来用。十五月蚀那晚,他偷了四锭出来,我们一人分了两锭。因为不敢直接花,就敲掉银锭的边角,慢慢使用。还有一锭藏在米桶里,上面盖了些破衣服,还在家里,另外两锭在胡美身上。” 金满又问:“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他怎么能得手?”卢智高回答:“胡美进去好几次,见你一直坐着,没机会下手。那晚他偷偷溜进去,正好你们家小厮在厨子里拿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查看,他这才有了机会。”众人拿到口供,也就不再对卢智高用刑了。 当时秀童正在张二哥家休养,身体还十分虚弱,连起身都困难。看到真贼被抓、赃物被寻回,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砍头的贼!你偷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现在我也没地方去申冤,只想咬下他一块肉,才能消我这心头之气!”说着便想从草铺上挣扎着爬起来,可他实在太过虚弱,哪里动弹得了。众人连忙上前安慰,好不容易才劝住他。秀童心中悲愤交加,忍不住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金令史见状,心中愧疚不已,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急忙让人将秀童抬回家中好好调养。自己则与众人一同前往胡美家中,打开门锁仔细搜查。众人将米桶里的米倾倒在地上,果然滚出一锭没有边角的元宝。当天,众人就带着卢智高来到县衙,向知县禀明了事情经过。 知县查验了银子,确认无误后,立刻下令将卢智高重打五十大板,并录取口供后收监入狱,等待抓获胡美后一同定罪。同时,知县还发出通缉文书,全力缉拿胡美,务必将其抓获归案。船户王溜儿和乐妇刘丑姐,因原本并不知情,且赃物尚未被挥霍破坏,暂时交由保人带出监外。此次查获的两个元宝,本应归还库房,但由于库银此前已由金满变卖家产赔补,于是按照给还失主赃物的惯例,将元宝判给了金满。这一判决,让整个昆山的百姓都心服口服,正所谓“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金令史领回两个元宝后,来到银匠铺将银锭剪开,按照之前的承诺,拿出十六两白银送给陆门子,又拿出十两银子送给张二哥,并表示等抓到胡美后,还会另有酬谢。第二天,金令史等到知县升堂,上前叩谢。知县心中怜悯金令史的遭遇,对胡美更是痛恨,于是拿出十两官赏银,限期让捕快们缉拿胡美。 半年后的一天,张四哥因事前往湖州双林,乘船经过苏州娄门时,突然看到胡美正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急忙停船上岸,大声喊道:“胡阿弟,别走!”胡美回头一看是阴捕,心中一惊,拔腿就跑,拐了个弯躲进一家豆腐店。卖豆腐的老汉刚要出声,胡美就从怀中掏出一锭白亮的大银,丢在酒缸的草盖上,说道:“要是能让我躲到今晚,这锭银子咱俩平分。”老汉见钱眼开,赶忙将银子收起,指了个地方让胡美藏了起来。 张四哥追到拐弯处,不见了胡美。有个热心的路人指点他去豆腐店寻找。张四哥进店询问,老汉却一口咬定没人。张四哥在屋里找了一圈,确实没发现人。他从身上取出一块三四钱重的银子,递给老汉说:“这小子是昆山县的门子,偷了官库里的银子,大老爷正在悬赏捉拿他。你要是识相,就把他交出来,这几钱银子给你买果子吃。你要是窝藏他,我去禀报知县,到时候把你当同伙治罪。”老汉一听慌了神,连银子都不敢接,只是用手向上指了指。 原来,老汉和老伴只住一间屋子,既要做豆腐又要酿白酒,空间十分狭小,只能用木头搭了个小阁楼睡觉。平时睡觉要爬梯子上去,阁楼前还有个橱柜挡着。胡美正躲在里面,却被张四哥一把拖了下来,用麻绳捆住。张四哥怒斥道:“害人的贼!银子藏在哪里?”胡美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回答:“一锭花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老汉哪敢隐瞒,赶忙从地上捡起银子交了出来。张四哥问老汉姓名,老汉害怕不敢回答,旁边一人代答道:“这位老丈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点头,将那三四钱银子放在老汉的柜台上,带着胡美回到船上,连夜赶回昆山县。真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经病死在狱中。知县见因此事累死人命,心中颇为不忍,再加上衙门里有不少人与胡美有交情,都来金满面前求情,还请门子头目王文英从中说和。金满想到之前王文英在自己谋取库房职位时帮过忙,只好看在众人面子上卖个人情,向知县禀道:“虽然银子是胡美偷的,但主意是他姐夫出的,况且丢失的银子不算多,还望老爷从轻发落。”知县便把主要罪名都推到已死的卢智高身上,只将胡美重打三十大板,判了个徒刑,以儆效尤。另一锭元宝,依然判给金满领回。金满又拿出十两银子感谢张四哥。张四哥说起豆腐店老汉的事,众人听后都惊讶不已。这时大家才明白,去年张二哥除夕夜梦到城隍神说“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原来“葫”指胡美,“芦”指卢智高,“陈大寿”正是老汉的名字,而胡美也确实是在店橱顶上被搜出。神明的话,果然一字不差,真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天,金满准备好猪羊等祭品,抬到城隍庙中举行仪式,感谢神明的帮助。金满回想起自己冤枉了秀童,让他遭受如此痛苦,而秀童除了爱喝酒之外,并无其他过错,而且为人忠厚,即便受冤也毫无怨言,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补偿他。于是,金满将秀童改名为金秀,让他随自己的姓,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对待,还将美婢金杏许配给他为妻,打算等秀童身体调养好后,就为他们举办婚礼。金秀的父母得知此事,满心欢喜,对金满感激不尽。 后来,金满一直没有亲生儿子,家业便由金秀继承。金秀也花钱捐了个吏员的职位,人们称他为小金令史。他通过三次考核期满后,一路升迁,最后做到了按察司经历。后人有感于金秀曾遭受的冤屈,写诗感叹道:“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警世通言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滨鸿。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这八句诗,是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的王处厚,在年近六十岁时,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几根白发有感而发。世上万物,年少之后会步入壮年,壮年之后又会走向衰老,这是从古至今的常理,谁都无法避免。世间万物大多是先白后黑,唯有胡须是先黑后白。还有戴花刘使君,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斑白的头发,曾写下《醉亭楼》一词:“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几个相知动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伯作短命宛,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且说在东京汴州开封府辖地,有一位员外,年过六十,头发胡须一片雪白。只因他不服老,贪恋美色,最终败光了家产,差点沦为离乡背井的孤魂野鬼。这位员外姓甚名谁?又究竟做了何事?正所谓: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这位员外名叫张士廉,在汴州开封府界开了一家线铺。他年过六旬,妻子去世后,身边无儿无女,独自一人。家中坐拥十万家财,平日里由两名主管帮忙打理生意。有一天,张员外突然拍着胸口长叹一声,对两位主管说:“我年纪这么大了,没儿没女,要这十万家财有什么用?”两位主管说:“员外何不再娶一房娘子,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也能延续香火啊。”员外听了十分高兴,立刻派人去请来张媒婆和李媒婆。这两位媒婆可了不得,她们一张嘴,就能促成姻缘,解决世间无数单身男女的相思之苦。 张员外见到两位媒婆,说道:“我因为没有子嗣,想麻烦二位帮忙说门亲事。”张媒婆心里犯嘀咕:“这大伯子年纪这么大,现在说亲,能说给什么人合适呢?这可让我怎么回答?”正想着,李媒婆推了推她,开口道:“这有何难。”临走时,李媒婆又把张员外叫住,说:“我有三句话要说。”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三句话,让张员外从此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媒婆问:“不知员外对这门亲事有什么要求?”张员外说:“有三件事:第一,女方要容貌出众、举止得体;第二,要门当户对;第三,我家有十万贯家财,对方也得有十万贯嫁妆才能般配。”两个媒人在心里暗暗发笑,嘴上却敷衍着:“这三件事都好办。”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路上,张媒婆对李媒婆说:“要是能说成这门亲事,咱们能赚百十贯钱。可员外说的条件也太离谱了,谁家有这样条件的女子,不去嫁个年轻郎君,会愿意跟着这老头子?难道他这几根白胡须是用砂糖拌过的,这么有吸引力?”李媒婆说:“我倒想起一门亲事,女方人长得漂亮,家世也配得上。”张媒婆忙问:“是哪家?”李媒婆说:“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刚娶她时十分宠爱,后来因为一句话说错了,就失了宠。她情愿白白嫁人,只要对方是个有家风的就行,随身嫁妆少说也有几万贯,就是年纪小了些。”张媒婆说:“年纪小不是问题,我倒怕员外年纪太大人家不愿意。而且这姑娘心里肯定也不乐意。不如咱们跟姑娘说的时候,把张员外的年纪瞒个一二十年,这样两边看着就差不多了。”李媒婆点头:“明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先去张员外家谈好财礼,再去王招宣府说亲,肯定能成。”当晚,两人各自回家不提。 第二天,两位媒婆来到张员外家,说:“昨天员外说的三件事,我们找到了一门好亲事,实在太凑巧了!第一,女方容貌绝佳;第二,她出自王招宣府,很有名声;第三,嫁妆有十万贯。不过就怕员外嫌她年纪小。”张员外问:“她几岁了?”张媒婆随口胡诌:“比员外小个三四十岁。”张员外脸上笑开了花:“全靠二位成全!” 长话短说,双方很快就谈妥了婚事,又是下聘礼,又是举行婚礼,一切仪式完毕后,张员外和小夫人拜堂成亲。第二天一早,两人祭拜家庙,张员外穿着崭新的紫罗衫,戴着新头巾,脚蹬新靴,穿着新袜;小夫人则身着大红色的销金大袖团花霞帔,盖着销金盖头,容貌十分出众:弯弯的眉毛像新月,脸庞如春日桃花般娇艳,姿态比幽花还秀丽,肌肤像美玉般散发着光泽,美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张员外从上到下打量着小夫人,心里暗暗赞叹。小夫人揭开盖头,看到张员外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心里暗暗叫苦。花烛之夜过后,张员外满心欢喜,小夫人却愁眉不展。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有个道士前来拜访,说:“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特来送上祈福疏文。”原来张员外每逢初一、十五和生辰,都会请道士做法祈福。小夫人打开疏文一看,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她这才知道员外已经六十岁了,心里埋怨两个媒婆骗了自己。再看张员外,这几天身体越发不好,腰疼、流泪、耳聋、流鼻涕的毛病都来了。 一天,张员外对小夫人说:“我要出门办点事,夫人在家耐心等候。”小夫人只好应道:“员外早去早回。”张员外走后,小夫人独自寻思:“我这么年轻,又有这么多家产,却嫁给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烦恼时,身边的丫鬟说:“夫人今天何不到门口看看街景,消遣消遣?”小夫人觉得有理,便带着丫鬟来到门外。 张员外家的店铺是胭脂绒线铺,两边是橱柜,中间挂着一道紫色绢边帘子。丫鬟放下帘钩,帘子垂下。门前的两位主管,一位叫李庆,五十多岁;一位叫张胜,三十来岁。两人看到放下帘子,便问:“怎么了?”丫鬟说:“夫人出来看街景。”两位主管赶忙在帘子前躬身行礼。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开口说话,声音清脆悦耳,可这几句话,却给张胜惹来了一场大麻烦。 小夫人先问李主管:“你在员外家多少年了?”李主管回答:“我在这儿二十多年了。”小夫人又问:“员外平日里对你如何?”李主管说:“我的吃穿用度,都是员外给的。”接着小夫人问张主管,张主管说:“我父亲在员外家做事二十多年,我跟着父亲一起伺候员外,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小夫人问:“员外照顾过你吗?”张胜答:“全家的衣食,都是员外赏赐的。”小夫人说:“主管稍等。” 不一会儿,小夫人折身回来,递给李主管一些东西,李主管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小夫人又对张胜说:“总不能只给他不给你吧?这东西虽不值钱,却也有它的用处。”张胜也像李主管一样接过东西,谢过之后,小夫人又看了一会儿街景,便回屋去了。两位主管继续各自忙活店铺里的生意。原来李主管拿到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拿到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两人都不知道对方拿的是什么。 天色渐晚,整个街道被暮色笼罩,鸟儿归巢,行人纷纷投宿,一幅宁静又略带萧瑟的景象。晚上,两位主管算好账目,把账本呈给张员外,今日卖了多少货、收入多少、谁欠了多少钱,都一一汇报清楚并签字画押。按照惯例,两位主管轮流在店铺值宿,这天正好轮到张胜。 张胜在门外的小房间里点上灯,闲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休息,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问道:“谁呀?”门外回应:“你开门,我跟你说。”张胜打开门,一个妇人快步走进来,闪身躲到灯光背后。张胜吓了一跳,慌忙问:“小娘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妇人说:“我不是私自来的,早上给你东西的人让我来的。”张胜问:“是小夫人给了我十文金钱,是让你来要回去吗?”妇人说:“你没明白,李主管拿的是银钱。现在小夫人又让我给你送些东西。” 说着,妇人从背上取下一包衣物,打开说:“这几件给你穿,还有几件女式衣服给你娘。”留下衣物后,妇人作别出门,又突然转身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差点忘了。”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锭五十两大银,丢给张胜后便匆匆离去。这一晚,张胜莫名其妙得了这么多东西,心里又惊又疑,一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胜打开店铺门,像往常一样做起生意。等李主管到了,他把店铺的事务交接过去,便回到家中,拿出昨晚得到的衣物和银子给母亲看。母亲惊讶地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张胜便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后,满脸担忧地说:“孩儿,小夫人给你金钱,又送你衣服银子,这其中恐怕有别的意思。娘如今六十多岁了,自从你爹走后,心里就只有你这一个依靠。要是你因为这事惹出麻烦,娘以后可怎么办?明天起就别去铺子里了。”张胜本就是个本分老实、孝顺听话的人,听了母亲这番话,便真的不再去张员外的店铺。 张员外见张胜没来,派人来询问:“张主管怎么没来?”母亲回复道:“孩子受了些风寒,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来不了。劳烦传句话给员外,等他好了就去。”又过了几天,李主管见张胜还不来,亲自上门催促:“张主管怎么还不来?铺里没人帮忙可不行。”母亲依旧推说张胜身体未愈,而且这两天病情反而加重了,李主管只好无奈离去。 此后,张员外又多次派人来叫张胜,母亲每次都以他身体不好为由推辞。张员外见三番五次叫不来人,心中暗自猜测:“恐怕是去了别的地方做事。”就这样,张胜一直待在家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张胜在家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俗话说“坐吃山空”,虽然小夫人给了他不少东西,但那锭五十两的大银子,他不敢轻易拿出去使用,衣物也不好变卖。没有了收入来源,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手中的钱渐渐花光了。 张胜无奈地问母亲:“您不让我去张员外那里做事,现在没了营生,家里每天的开销该怎么办?”母亲用手指了指屋梁,说道:“孩儿,你看见了吗?”张胜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只见屋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花拷拷儿。母亲感慨道:“你爹把你养大,靠的就是做这个营生,你如今也可以像你爹一样,卖些胭脂绒线。” 当时正值元宵佳节,张胜对母亲说:“今天元宵夜,端门那里会放花灯,儿子想去看看。”母亲担心地说:“孩儿,你好久没出门了,如今去端门看灯,势必要从张员外门前经过,万一又惹出什么是非可怎么办?”张胜连忙说:“大家都去看灯,听说今年的灯特别好看,我去去就回,肯定不从张员外门前走。”母亲想了想,说:“去看灯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得找个认识的人作伴才行。”张胜说:“我和王二哥一起去。”母亲再三叮嘱:“你们两个去看灯可以,但第一不许喝酒,第二一定要同去同回。” 张胜和王二哥来到端门,这里热闹非凡,正赶上皇帝赐御酒、撒金钱的活动。王二哥说:“这里人太多,挤得难受,咱们身小力薄的,何苦在这儿挨挤?不如去别处看,听说王招宣府里也扎了一座小鳌山,今晚也放灯。”张胜忙问:“在哪儿?”王二哥便带着他往王招宣府走去。 两人来到王招宣府前,这里的热闹程度比起端门有过之而无不及。谁知刚到府门前,张胜一转身,发现王二哥不见了。张胜心里叫苦不迭:“这可怎么回去?出门时娘还特意交代要同去同回,现在找不到王二哥,要是我先回家,娘肯定会生气;要是王二哥先回去,娘又会怀疑我去了别的地方。”这一夜,他再也没心思看灯,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张胜突然想起:“前面就是我原来的主人张员外家,往年元宵夜,他家的线铺都会通宵营业,还会增添不少灯火,今天说不定还没收灯。”于是他信步走到张员外家门前,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只见张员外家的门大敞着,两根竹竿交叉着,上面绑着皮革,固定着一盏泡灯,灯光照着门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张胜凑近一看,顿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在灯光下看清告示上写着:“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刚读到“不合”两个字,还不知道张员外到底犯了什么罪,就听到灯笼底下有人大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看什么!”张胜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那人迈开大步追了上来,喊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大晚上的看这告示!”张胜头也不回,拼命往前跑。 跑到巷子口,张胜正准备转弯回家,此时已近二更,一轮明月高挂天空。他正走着,突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喊道:“张主管,有人请你。”张胜回头一看,是一个酒博士。他心想:“说不定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想找个地方吃点酒再回去,正好。”于是跟着酒博士来到一家酒店,上了楼梯,走到一个阁间前。酒博士说:“就在这里。”掀开帘子,张胜看到一个妇女,她衣着破旧不整,头发凌乱。 那妇女开口道:“张主管,是我请你来的。”张胜看了看,虽然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妇女说道:“张主管怎么不认得我了?我就是小夫人。”张胜惊讶地问:“小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夫人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张胜又问:“夫人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小夫人悲伤地说:“都怪我轻信了媒人的话,嫁给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为伪造假银的事被人告发,被抓到左军巡院,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家里的财产和房产也都被查封没收了。我现在无依无靠,只好来投奔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让我在你家住一段时间吧。” 张胜连忙拒绝:“使不得!一来我母亲家教严格,二来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住在我家,传出去名声不好。你要来我家,绝对不行。”小夫人听了,说道:“你是不是担心像常言俗语说的‘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时间久了,供养我的花费太大?你看……”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 小夫人拿出的是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西珠数珠,每颗珠子都像鸡豆子那么大,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张胜见了,忍不住赞叹:“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珍贵的宝物!”小夫人说:“家里的财产都被官府没收了,只偷偷藏下了这件宝物。你要是肯留我在家,只要把这珠子一颗颗拿去卖,足够我们过日子了。”张胜听了,心中有些动摇。 张胜说:“小夫人你想来我家住,得先问问我娘同不同意。”小夫人说:“那我们一起去问婆婆,我在对门人家等你的回复。”张胜回到家,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个心软的老人,听说小夫人如此落魄,连连感叹:“可怜啊,可怜!小夫人现在在哪儿?”张胜说:“在对门等着呢。”母亲忙说:“快请她来相见。” 两人见面行礼后,小夫人又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请求道:“我现在没有别的亲戚可以投奔,特地来求婆婆收留!”母亲同情地说:“夫人你先住几天吧,只是我家贫寒,要是招待不周,还望你多担待。你也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亲戚可以去投奔。”小夫人感激不已,从怀里取出那串数珠递给婆婆。在灯光下,婆婆看到如此珍贵的珠子,便同意让小夫人住下。 小夫人说:“明天剪一颗珠子去卖掉,咱们就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就挂着花拷拷儿作为标记。”张胜也说:“有了这宝物,随便卖一颗就是不少钱,况且那五十两的大银还没动,正好用来进货。”从那以后,张胜开起了店铺,接手了张员外原来的生意,人们都称他为小张员外。 小夫人多次对张胜表现出亲近之意,但张胜意志坚定,始终把她当作主母看待,没有做出任何越矩的行为。 转眼到了清明节,城里到处都是踏青游玩的人,满城春意盎然。小张员外也跟着众人出去游玩。晚上,他准备从万胜门进城,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张主管!”张胜心想:“现在大家都叫我小张员外,谁还叫我主管?”回头一看,竟然是原来的主人张员外。 只见张员外脸上刺着金印,头发蓬乱,衣服破破烂烂。张胜赶紧把他拉进一家酒店,找了个安静的阁间坐下。张胜问道:“主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张员外苦着脸说:“都怪我娶了这门亲事!小夫人原本是王招宣府里的。今年正月初一,小夫人在帘子里看街,一个小童托着盒子从门前经过,小夫人叫住他问:‘府里最近有什么事?’小童说:‘府里没别的事,就是前些天王招宣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西珠数珠不见了,连累府里上下的人都受了责罚。’小夫人听了,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小童走后没多久,就来了二十多人,把她的嫁妆和我的家产都搬走了,还把我抓到左军巡院拷问,让我交出那串数珠。我根本没见过,一直说‘没有’,他们就对我严刑拷打,把我关在监狱里。后来多亏小夫人在房里上吊自尽,这案子没了头绪,才把我放了,但这事儿还没完。到现在,那串数珠还是下落不明。” 张胜听了,心里暗自寻思:“小夫人现在就在我家,数珠也在我家,怕是已经开始剪珠子卖了。”他越想越害怕,心中十分惶恐。张胜劝张员外吃了些酒食,便与他告别。 张胜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心里满是疑惑。回到家后,他见到小夫人,一边往后退一边说:“夫人,求你饶了我一命!”小夫人奇怪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张胜便把刚才张员外说的话告诉了她。小夫人听后,气愤地说:“这不是胡说嘛!你看我身上的衣裳有缝补的痕迹,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不对劲,你难道不明白吗?他说我在你这儿,就是故意说这些话,想让你赶我走。”张胜听了,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又过了几天,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有人找小员外!”张胜出去一看,竟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暗想:“让小夫人出来见他,是人是鬼,马上就能清楚了。”于是他让丫鬟去请小夫人。丫鬟进去找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夫人,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时,小张员外才确定小夫人真的是鬼。他只好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张员外。张员外问:“那串数珠现在在哪里?”张胜从房中取出数珠,和张员外一起来到王招宣府,把数珠交还给了王招宣,其中已经剪去的几颗珠子,也用钱赎了回来。王招宣免去了张士廉的罪名,把他的家产也归还了,张士廉又重新开起了胭脂绒线铺。 为了感谢小夫人不再纠缠,张士廉请天庆观的道士做法事,超度小夫人的亡魂。小夫人生前对张胜有好感,死后也一直纠缠他,幸好张胜为人正直,始终没有做出越轨之事,所以才没有遭受灾祸,平安无事。在这个世间,被财色迷惑的人比比皆是,像张胜这样能够坚守本心的人,真是万中无一。后人写诗称赞道:“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人心。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警世通言第十七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丈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翳,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这首《西江月》,大致是说人生的穷困与通达都有其定数。人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得意,就自夸才能;也不该因一时的失意,就自甘堕落、丧失志气。 唐朝甘露年间,有位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权势之大足以压制百官。他家中仆役上千,每日饮食花费上万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府中的厨房与一座僧寺相邻,每天厨房洗刷锅碗的水,都排放到水沟里,而这水沟的水会从僧寺中流过。 一天,寺中的老僧外出,偶然看见沟中流水中有白色的东西,大的像雪片,小的如玉屑。走近一看,竟是上等的白米饭,是从王丞相厨房洗刷锅碗时冲下来的。长老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即吟诵了一首诗:“春时耕种夏时耘,粒粒颗颗费力勤;春丢细糠如剖玉,炊成香饭似堆银。三餐饱食无余事,一口饥时可疗贫。堪叹沟中狼藉贱,可怜天下有穷人!” 长老吟完诗,立刻叫来寺里的道人,用笊篱把沟里的残饭捞起来,在清水河中洗净污泥,摊在筛子里,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用瓷缸储存起来,看看多久能装满一缸。不到三四个月,瓷缸就满了。两年时间,竟积攒了六大缸还多。 王涯丞相本以为自家能千年富贵、万代奢华,却不料乐极生悲。有一天,他触犯了朝廷,全家都被扣押审查,生死未卜。一时间,家中宾客纷纷离去,仆役也都逃亡,仓库里的财物全被仇家夺走。王涯丞相一家老小二十三口人,没了粮食,只能忍饥挨饿,痛哭声传到了隔壁的寺庙。 长老听到后,心中不忍。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除非凿墙,否则无法相通。于是长老把缸里储存的干饭泡软蒸熟,送给王涯丞相一家。王涯丞相吃后,觉得味道很好,便派婢女去询问老僧,出家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食物。老僧说:“这不是贫僧平日里吃的饭,而是府上洗刷锅碗时流到沟里的。贫僧觉得这些有用的东西扔掉太可惜,就用清水洗净,晒干后,准备留给荒年时贫穷的乞丐吃。没想到今日竟解了贵府的燃眉之急。这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王涯丞相听后,感叹道:“我平日里如此糟蹋东西,怎能不败落?今日这场灾祸,看来是躲不过了。”当晚,他就服毒自尽了。当初富贵的时候,又怎会想到会有今日?这正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履危机”,福气过了头就会招来灾祸,这都是自己造成的。就像现在的人,贫穷的时候,哪里能想到日后会富贵;而在荣华富贵的时候,又怎会相信将来会有苦难。 接下来,我再讲一个先历经忧患后享受安乐的故事。各位看官,要是你们当中有能像韩信那样胯下忍辱,或是如苏秦一般面对妻子不下织机的羞辱仍不放弃的人,就听听我讲的这段故事。大家回去后,要挺直腰杆过日子,等待时机到来,千万不要先丧失了志气。有诗四句为证:“秋风衰草定逢春,尺蠖泥中也会伸。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话说明朝天顺年间,福建延平府将乐县有个官宦人家,主人姓马,名万群,官拜吏科给事中。他因为上书弹劾太监王振专权误国,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马万群的夫人早早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叫马任,表字德称。马德称十二岁就成了秀才,天资聪慧且学识渊博。论起他的聪明,就像颜子渊一样,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说起他的学问,如同虞世南一般,学识丰富,肚子里装满了知识。他的文章堪称盖世,名声也远超常人。 马给事对这个儿子爱惜得如同良金美玉,赞不绝口。乡里的那些富家子弟,一来因为他是官宦人家的贵公子,二来觉得他有科举中举的才能,日后必定飞黄腾达,所以都争先恐后地奉承他。其中有两个人奉承得尤为殷勤,真可谓是想尽办法讨好。他们在马德称冷的时候送温暖,没事的时候也找机会献殷勤;外出时必定称兄道弟,花钱时从不计较你我;偶然说起店里的酒好喝,就邀请马德称去喝几杯;只要有人夸赞妓馆里的女子漂亮,就主动为马德称包下一个月。他们阿谀奉承的样子,就差没把妻子儿女献出去了。这两个人,一个叫黄胜,绰号黄病完;一个叫顾祥,绰号飞天炮仗。他们两家祖上也有人做过官,家境富裕,但他们本身没什么学问,只是顶着个读书人的虚名。他们把马德称当作大菩萨一样供养,希望日后马德称富贵了能与自己往来。 马德称是个忠厚老实的君子,别人以礼相待,他也以礼回应。见黄胜和顾祥如此殷勤,便与他们成为了朋友。黄胜还把自己的亲妹妹六英许配给马德称。马德称听说此女才貌双全,十分高兴。但他从小就立下誓愿:如果要洞房花烛,必须先金榜题名。马给事见儿子志向远大,也不勉强他,所以马德称到了二十岁,还没有结婚。 到了乡试那年,一天,黄胜、顾祥邀请马德称去书铺买书。他们看到书铺隔壁有个算命的店铺,招牌上写着:“要知命好丑,只问张铁口!”马德称说:“此人号称‘铁口’,想必肯说实话。”买完书后,他就到隔壁,拱手对张先生说:“学生的生辰八字,想请先生推算一下!” 先生问了他的八字,依据五行生克、五星虚实的道理,推算一番后说:“尊官如果不见怪,我才敢直言。”马德称说:“君子问灾不问福,有什么话不必隐瞒!”黄胜和顾祥在一旁,生怕先生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马德称。黄胜赶忙说:“先生仔细看看,可别乱说!”顾祥也说:“这位是本县的大名士,你看看他今年科举是中解元,还是中状元?” 先生说:“我只是据理直说,也不知道准不准。您的命相是‘偏才归禄’,父亲必定是位显赫之人,按理说应该出生在官宦之家。”黄胜和顾祥哈哈大笑:“这算得真准!”先生接着说:“五星中‘命缠奎壁’,说明您文章冠绝当世。”两人又大笑:“好先生,算得准,算得准!”先生继续说:“只是可惜,您二十二岁交的这步运不太好,官煞重重,灾祸不小。不但会家破,还可能有性命之忧。要是能过了二十一岁,往后会有五十年的荣华富贵。只怕这一丈宽的水沟,您双脚跳不过去。” 黄胜一听就骂道:“放屁,哪有这种话!”顾祥甚至伸出拳头:“揍这小子,打歪他的嘴!”马德称连忙双手拦住:“命运之理微妙,就说他算得不准就算了,何必计较。”在马德称的极力劝阻下,黄胜和顾祥才骂骂咧咧地离开。那算命先生只求平安无事,也没敢要算命钱。真是阿谀奉承的话人人爱听,实话实说却个个嫌弃。 当时,马德称也觉得自己科举得中如探囊取物,虽然没有过分责怪算命先生,但心里也并不相信他的话。谁能想到,三场考试下来,他竟然榜上无名。从十五岁开始参加科举,到二十一岁,已经考了三次,都没中。按理说,这个年纪没中举也不算晚,但因为参加的次数多了,反而更觉得不吉利。 又过了一年,马德称刚满二十二岁。马给事的一个门生,又上了一道奏章弹劾王振。王振怀疑是马给事在背后指使,旧仇未消又添新恨,便暗中唆使朝中的心腹,去搜罗马万群以前做官时的罪过,诬陷他贪赃一万两白银,让当地的巡抚和按察使逼迫他交出赃款。 马万群本是清官,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去世了。马德称悲痛万分,尽到了守孝的礼数,但心中的哀伤难以平复。然而,地方官员为了迎合上面的意思,不断逼迫马德称交纳一万两赃银。无奈之下,马德称只好变卖家产,只要是有地契文书能查到的产业,官府就直接估价卖掉。只有后来购置的一处小田庄,因为没有办理过户纳税手续,官府还不知道。马德称因为和顾祥平日交情深厚,就谎称那是顾家的产业,求顾祥暂时帮忙承认。此外,还有古董书籍等物品,价值几百两银子,他也寄存在黄胜家里。 地方官员把马给事家的房产田业全部变卖后,所得的钱还不够一万两,依旧百般挑剔,不肯罢休。马德称只能把父亲的灵柩暂时停放在坟堂屋内。一天,顾祥派人来说,马德称家剩下的那个田庄,官府已经知道了,瞒不住了。马德称无可奈何,只能把田庄交了出去。后来他才得知,原来是顾祥向官府告发的,一来怕连累自己,二来想讨好官府。马德称这才知道人情险恶,也只是付之一笑。 过了一年多,马德称去黄胜家索要寄存的东西,去了好几次,黄胜都避而不见。最后,黄胜派人送来一封帖子。马德称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账目清单,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因为某事用了多少银子,哪些该共同承担,哪些该他独自承担。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黄胜还把古董书籍等物品估价扣除,一件东西都不还给他。 马德称大怒,当着来人的面把账目清单撕碎,大骂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以后别再见面!”从此,两家的婚事也不再提起。黄胜正巴不得和马家断绝关系,心里暗自高兴。这正应了西汉冯公的四句话:“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马德称在坟屋中守孝,生活穷困,衣衫破旧,连饭都吃不饱。当初父亲在世时,也接济过别人,可如今自己陷入困境,却没有人来帮助他。守坟的老王劝他把坟上的树木卖给别人,马德称不肯。老王指着路边的几棵大柏树说:“这些树不在坟旁,卖掉也无妨。”马德称只好同意。谈好价钱后,先砍倒一棵,发现树心全被虫蛀空了,根本不值钱。再砍倒一棵,也是如此。马德称叹息道:“这都是命啊!”于是让老王停止砍伐。那两棵树只能当柴烧,没卖多少钱,没两天就花完了。 马德称身边只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家生小厮,他请老王帮忙做中间人,把小厮卖了,换得五两银子。没想到这小厮到了新主人家后,夜夜尿床,主人不要了,退还给老王,还要求退还原价。马德称没办法,只好少收二两银子,把小厮又卖了。说来也奇怪,第二次卖掉后,小厮就不尿床了。这几夜尿床,好像就是为了让马德称损失这二两银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守孝期满。马德称贫困至极,走投无路。他想起有个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通判,湖州德清县的知县也是父亲的门生,不如去投奔他们,说不定能有转机。于是,他把家里的几件物品托老王卖掉,充当路费,又把旧衣旧裳洗干净,收拾成一个包裹,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 到了杭州后,他去打听表叔的消息,才知道表叔十天前刚刚病故。他又赶到德清县投奔那位知县,却正赶上知县因为钱粮的事情和上司争执,一气之下想要辞官回家,称病闭门谢客,根本无法通报求见。这可真是“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好运不来,厄运连连。 马德称接连投奔两处都没着落,他想到南京衙门里有不少父亲同科考中的官员,或许能得到帮助。于是,他乘船到京口,打算渡江前往南京。可连续几天刮着强劲的西风,木制的渡船根本无法前行。无奈之下,他只好改道,沿着句容一路步行,前往南京。 南京作为留都,有着众多城门,流传着这样的歌谣:“神策金川仪风门,怀远清凉到石城。三山聚宝连通济,洪武朝阳走太平。”马德称从通济门进入南京城,在一家饭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就前往各部、科等衙门打听,原以为会有不少父亲的旧相识能提供帮助,可现实却令人失望。那些曾经的官员,有的升迁,有的转任,有的离世,有的因罪被罢黜,他一无所获。 马德称满怀希望而来,却无法如愿以偿地回去。他在南京滞留,不知不觉半年多过去了,随身携带的盘缠也全部花光。虽然他没有像伍子胥那样在吴门乞讨,却也不得不像吕蒙正那样,到寺庙中寻求斋饭。 一天,马德称到大报恩寺讨要斋饭时,遇见了一位同乡。他向同乡询问家乡的情况,这才得知本省的学政正在主持岁考。原来,马德称守孝期满时,因为没有钱财送礼给学里的师长,既没有办理恢复学籍的文书,也没有申请游学的凭证。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外地漂泊这么久,如今与家乡音信断绝,教官直接以逃避考试为由,将他的名字从学籍中除名。远隔千里,他根本无法申辩,这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倒霉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听到这个消息,马德称长叹不已,觉得没脸再回家乡。他心想,不如找个教书的差事,暂且糊口,再做长远打算。然而,世人目光短浅,看到他这副落魄的异乡公子模样,都认为他是个浪荡无行之人。即便他有卓越的才华,又有谁会相信,谁会聘请他呢? 过了一段时间,连寺庙里的和尚都开始嫌弃他,对他言语不恭,各种难听的话都有。幸运的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个负责运粮的赵指挥,想要聘请一位教私塾的先生一同前往北京,一方面可以陪他聊天解闷,另一方面能帮忙处理文书事务。赵指挥偶然与承恩寺的住持商量此事,马德称得知后,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去北京既能解决当下困境,说不定还有新的机遇,真是一举两得。”于是,他恳请和尚帮忙举荐。和尚正巴不得这个穷书生赶紧离开,便在赵指挥面前极力称赞马德称,还说他索要的报酬很少。 赵指挥是个武官,做事不太讲究,只图省钱省事,便约马德称在寺庙见面,双方互递名帖后,选定日子请他上船一同出发。一路上,马德称谈吐不凡,与赵指挥相处得还算融洽。可没几天,船行到黄河岸边,马德称偶然上岸去上厕所。突然,一声巨响传来,犹如天崩地裂。他慌忙起身查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黄河决口了!赵指挥所统领的粮船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四散而去,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只见滔滔洪水一望无际。 马德称一下子没了依靠,望着洪水仰天痛哭,悲叹道:“这是上天要绝我的命啊,不如死了算了!”他正要跳入河中,被一位老者及时拉住。老者询问他的来历,马德称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者听后十分同情,说道:“看你年轻有为,将来怎会没有飞黄腾达的日子?从这里到北京,徒步前行费用也不多,我带了三两碎银,就当是给你的路费!”说完,老者伸手去袖中掏钱,却摸了个空,他连连惊呼“奇怪”!仔细查看,发现袖底有个小孔,原来他早上出门时,不知在何处被小偷割破袖子,偷走了银子。 老者叹息道:“古人说‘得咱心肯日,是你运通时’,今天看来,即便我愿意帮忙,也是命中注定。这不是我吝啬,实在是你时运不济啊!我想请你到我家暂住,又怕路途遥远不方便。”于是,老者将马德称带到集市,向一位相熟的店主借了五钱银子送给马德称。马德称非常感激,只好收下,再三道谢后与老者告别。 马德称心里清楚,这五钱银子根本不够支付到北京的路费。他想出一个办法,买来纸笔,打算一路靠卖字为生。他的书法和文章都很不错,可惜时运不佳,得不到文人墨客的赏识。他的字只能在乡村小店勉强卖出几张,用来糊墙。这些人根本不懂欣赏,也不愿意出多少钱。马德称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饥一顿饱一顿,艰难地走到了北京,住进一家饭店。 他向店主人借来看官员名录,查到有两位与父亲交情深厚的长辈,一位是兵部的尤侍郎,另一位是左卿曹光禄。马德称立刻写好名帖,先去拜访曹光禄。曹光禄见他衣衫破旧,心里很不高兴,又知道他是王振仇人的儿子,不敢轻易招惹,随便给了点路费就把他打发走了。 马德称又去拜见尤侍郎,没想到尤侍郎也没安好心,自己一毛不拔,只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推荐到边关的陆总兵那里。店主人见他有这封推荐信,以为他能有好的际遇,便借给他五两银子作为盘缠。可谁能料到,当时北方的也先部落进犯,大肆掠夺人口牲畜,陆总兵作战失利,被押解到京城治罪,连尤侍郎也受到牵连,被罢了官。马德称在塞外滞留了三四个月,依旧没有找到出路,只好又回到北京的旅店。 店主人借出去的五两银子没处要,马德称还欠下不少房钱饭钱。店主人转念一想,直接把他赶走也不好,弄不好还惹麻烦。他想到一个主意,前面胡同里有个刘千户,他八岁的儿子正要找个先生教书,店主人便把马德称推荐了过去。刘千户听了很高兴,谈好一年的酬金是二十两银子。店主人先支取了一个季度的酬金,抵了马德称之前借的钱。 刘千户对马德称还算不错,送给他一套新衣服,把他接到家中教书。从那以后,马德称的饮食有了保障,闲暇时还能复习经史,撰写文章。可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学生就出了水痘,医生用药也不见效,十二天后不幸夭折。刘千户就这么一个儿子,正沉浸在悲痛之中,一些刻薄的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马德称就是个带来灾祸的太岁,耗人运气的灾星,他到哪里,哪里就有灾难。赵指挥请了他,粮船就毁了;尤侍郎推荐了他,官职就丢了。他就是个不吉利的秀才,不该和他亲近。” 刘千户也不反思儿子的死是命中注定,反而埋怨是马德称连累的。这件事很快传开,从此北京人给马德称起了个外号,叫“钝秀才”。只要钝秀才从街上走过,家家户户都赶紧关门闭户。要是早上出门碰见钝秀才,那一天都倒霉透顶:做生意的会亏本,找人的见不到面,打官司的会败诉,讨债的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就连小学生上学,都会被先生多打几下手心。因为这些事,人们把他当成妖魔鬼怪,要是狭路相逢,都要吐口唾沫,说句吉利话才肯走。 可怜马德称出身官宦世家,满腹学问,如今却时运不济,连饭都吃不饱,晚上也没有安稳的住处。当时,有个浙江来的吴监生,性格十分耿直。他听说钝秀才的事情,根本不相信,特意找到马德称,把他请到自己的住所,询问他的学问,对他很是欣赏,有结交之意。可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吴监生就收到家书,得知家中老父亲去世,只好匆忙告别。吴监生离开前,把马德称推荐给同乡吕鸿胪。 吕鸿胪把马德称请到家中,设宴款待。可刚要动筷子,厨房突然失火,大家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马德称因为肚子饿,跑了几步,结果被当地的人当作纵火犯,扭送到官府。不由他分辩,就被关进了监狱。幸好吕鸿胪是个有良心的人,花钱疏通,才让他免受枷锁之苦。 经此一事,钝秀才的名声更响了,再也没人愿意收留他。马德称无奈之下,只好又靠卖字为生。他经常为妓院写祝寿的卷轴,每到新年就写春联。晚上,他常常在祖师庙、关圣庙、五显庙这些地方栖身,有时帮道士代写祈福的疏文,换几文钱度日。 另一边,黄胜自从马德称离开后,一开始还担心他回来。后来听说马德称被学政除名,又有人传言说他跟着赵指挥的粮船去北京,在黄河决口时被淹死了,心里就彻底踏实了。他开始不断逼迫妹妹六姨改嫁。六姨发誓宁死不改嫁,坚守对马德称的婚约。 到了天顺晚年的乡试,黄胜通过贿赂,居然考中了举人。一时间,乡里奉承他的人挤破了门。大家听说六姨年纪不小还没嫁人,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六姨坚决不答应,黄胜也拿她没办法。 到了年底,黄胜收拾行李,前往北京参加会试。马德称看到乡试的榜单,知道黄胜得意,料想他肯定会来北京。想起往日的恩怨,他羞于相见,就提前离开京城躲避。 黄胜原本就没什么真才实学,他的举人身份是花钱买来的。小人突然获得不属于自己的功名,难免得意忘形。他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张通行证,乘坐驿站的车马来到北京,找了个宽敞的住处,却根本不复习功课,整天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俗话说“乐极悲生”,不久他就染上了一身恶疮。眼看科举考试临近,他拿出一百两银子请医生,只求能快点痊愈。医生用了含有轻粉的烈性药,没几天他的身体看起来好了,就草草参加完考试回家。没想到,不到半年,疮毒复发,怎么治都治不好,最后一命呜呼。 黄胜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子女,家族里的人都来抢夺他的家产。他的妻子王氏没了主意,全靠六姨出面,对内操持丧事,对外应付族里的人。六姨按照族谱,为黄胜选定继承人,大家都心悦诚服。六姨自己也分到了一份家产,价值好几千两银子。 六姨一直惦记着丈夫马德称,不知道他沉船的消息是真是假,就拿出许多盘缠,派人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有人从北京回来,说马德称还活着,只是在北京落魄潦倒,大家都叫他“钝秀才”。六姨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她收拾好金银财物,带着丫鬟仆人,雇了船只,一路来到北京寻找丈夫。打听到马德称在真定府龙兴寺大悲阁抄写《法华经》,她就准备了一百两银子、几套新衣服,还亲笔写了封信,封好后,派老家的仆人王安送去,迎接丈夫。她嘱咐王安:“我现在就去帮马相公通过援例进入国子监,请马相公来这里读书参加科举,千万不要耽搁。” 王安抵达龙兴寺后,找到寺里的长老,问道:“福建来的马相公在哪里?”长老回答:“我们这儿只有个‘钝秀才’,没听说过什么马相公。”王安赶忙说:“就是他,麻烦您带我见见。”和尚领着王安来到大悲阁,指着旁边桌上正在抄写经文的人说:“看,那写经的不就是钝秀才嘛。” 王安在家时曾见过马德称几次,虽然如今马德称衣着破旧、十分落魄,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王安一见到马德称,立刻跪下磕头。马德称正处于贫贱患难之中,突然有人行此大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慌忙将王安扶起,问道:“你是什么人?”王安说:“小人是将乐县黄家的仆人,奉我家小姐之命,专程来迎接相公,小姐有书信在此。”马德称又问:“你家小姐嫁给了哪家?”王安答道:“小姐一直坚守志向,至今发誓不另嫁他人。因为我家老爷最近去世,小姐亲自到京城来寻找相公,打算帮相公捐纳进入国子监读书,请相公尽快安排行程。” 马德称这才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首诗,写道:“何事萧郎恋远游?应知鸟帽未笼头。图南自有风云便,且整双箫集凤楼。”马德称看完,微微一笑。王安随即献上带来的衣服和银两,并询问启程的日期。马德称说:“小姐的深情厚意,我岂能不知?只是我早有誓言:‘若要洞房花烛夜,必须金榜挂名时。’此前我一直穷困潦倒,学业也荒废许久。如今幸好有了足够的钱财可以供我读书学习,且等明年秋试取得好成绩之后,我才敢与小姐相见。”王安不敢勉强,便请他写封回信。马德称拿出抄写经文剩下的一幅茧丝,写下四句诗作为回复:“逐逐风尘已厌游,好音刚喜见蓬头。嫦娥夙有攀花约,莫遣箫声出凤楼。”写好后,马德称将诗封好,交给王安。王安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向六姨小姐复命。六姨小姐打开诗看后,不禁连连叹息。 这一年,发生了“土木之变”,皇太后暂时让郕王代理朝政,改年号为景泰。大宦官王振全家被抄家,那些曾经弹劾王振却因此吃亏的官员,都得到了加官进爵和荫庇后代的赏赐。黄小姐在京城的寓所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派王安到龙兴寺告诉马德称。此时的马德称虽然还借住在寺庙里,但他的案头摆满了书籍,穿着光鲜,饮食也颇为讲究,早已不是当初落魄的模样。和尚们知道他是马公子、马相公后,无不钦佩敬重。这一年马德称三十二岁,命运开始好转,正应了当年张铁口先生的推算,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马德称正在寺中温习功课,又得到王安带来的消息,便收拾好行李,告别长老前往京城,另外找了一处住所安顿下来。黄小姐派了两名家仆去服侍他,日常所需的各种物品也源源不断地送来。马德称精心撰写了一篇表章,详细叙述了父亲马万群因直言进谏而遭祸的经过,一方面为父亲请求朝廷恩准昭雪冤屈,另一方面为自己恢复功名前程。圣旨下达,不仅恢复了马万群原来的官职,还额外加升三级,马任也得以恢复学籍和秀才身份,之前被抄没的田产,也责令有关部门追回归还。马德称派家仆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黄小姐,黄小姐又派王安送银两到马德称的寓所,让他办理捐纳进入国子监的手续。 第二年春天,马德称在国子监的考试中获得第一名,到了秋天的乡试,他又高中解元。紧接着,他就在寓所中筹备喜宴,与黄小姐举行了婚礼。次年春天,他在会试中获得第十名,殿试时考中二甲,被选为庶吉士。随后,马德称上表请求回乡祭祖,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马德称夫妻二人衣锦还乡,当地府县的官员都出城迎接。往年被抄没的田宅,也都按照官价赎回,官府还认真造册交割,分毫不差。那些曾经疏远他的亲朋好友,此时纷纷登门拜访,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只有顾祥一人自觉羞愧难当,搬到其他郡县去了。 当时,张铁口先生还在世,听说马德称科举得中、荣耀归来,特意前来祝贺,马德称也以厚礼相赠。后来,马德称一路升迁,官至礼、兵、刑三部尚书,六姨小姐被封为一品夫人。他们所生的两个儿子,也都考中进士,家族世代为官,荣耀不断。直到现在,延平府的人说起读书却没考中功名的人,还会用“钝秀才”来作比喻。后人写诗感叹道:“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风云得称心。秋菊春桃时各有,何须海底去捞针。” 警世通言第十八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 “买只牛儿学种田,结间茅屋向林泉。也知老去无多日,且向山中过几年。为利为官终幻客,能诗能酒总神仙。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这八句诗,乃是豁达之人的感慨之言。其中末句“老去文章不值钱”,还有一番讲究。大抵人的功名成就或早或晚,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有人年少有成,也有人大器晚成。年少有成的人未必能持续成功,大器晚成的人也未必一生不得志。所以,不能因为自己年轻就骄傲自负,也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就自暴自弃。这“老少”二字,不能单纯以年龄来论。 比如甘罗十二岁就做了丞相,可十二岁便去世了,这十二岁对他来说,就如同别人白发苍苍、牙齿脱落、弯腰驼背的暮年,往后的日子所剩无几,称不上真正的少年时光。再如姜太公八十岁还在渭水钓鱼,后来遇到周文王,被车载而归,拜为“师尚父”。周文王去世后,周武王即位,姜太公又担任军师,辅佐周武王灭商,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并被封于齐国。他还教导儿子丁公治理齐国,自己则留在周朝继续辅佐,一直活到一百二十岁才去世。谁能想到,八十岁的老渔翁,往后还有如此多的成就,人生之路还很长呢!这么看来,八十岁对姜太公而言,不过是他刚刚束发、戴冠、做新郎、参加童子试的年纪,不能称之为老年。 可世人往往只看重眼前的贵贱,哪能预见未来?见到年少富贵的人,便忙着阿谀奉承;遇到上了些年纪、时运不济的人,就态度怠慢,这都是见识短浅之辈。就像农家种田,有早熟的稻谷,也有晚熟的稻谷,谁又能预知哪种收成更好呢?正如古人所说:“东园桃李花,早发还先萎。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 闲话不多说。明朝正统年间,广西桂林府兴安县有一位秀才,复姓鲜于,名同,字大通。他八岁时就被举荐为神童,十一岁考中秀才,后来又被增补为廪膳生员。论才学,董仲舒、司马相如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真正是胸有万卷书,下笔如有神。论志气,他觉得像冯京、商辂那样连中三元,也不过是囊中之物,真可谓意气风发,志向高远。 然而,有才之人未必有好运气,志向远大却命运不佳。他年年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无法得到考官的青睐,榜上无名。到了三十岁,按照资历他该成为贡生了。但他是个有才华、有志向的人,看不上贡生这条路的前程。他寻思着,穷秀才全靠学宫里每年发放的几两廪银作为读书的本钱,如果出了学宫成为贡生,没了这笔收入,又要去国子监读书,反而要花费更多盘缠。况且在本省参加科举比在国子监更容易考中,所以他觉得不划算。 偶然间,他在朋友面前透露了这个想法,那本该下一位成为贡生的秀才,就来和他商量,希望他能让贡,并愿意拿出几十两银子作为酬谢。鲜于同既得了这笔钱,又觉得自己做了划算的事。第一次让贡是出于人情,后来便成了惯例,人人都想成为贡生,个个争着让他再次相让。 鲜于同从三十岁开始让贡,一连让了八次,到四十六岁时,依旧在秀才群体中默默无闻,苦苦追求功名。有人嘲笑他,有人怜悯他,也有人劝他放弃。对于嘲笑他的人,他不予理会;怜悯他的人,他也不接受那份同情;唯有劝他的人,会让他勃然大怒。他生气地说:“你们劝我去当贡生,不过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考不中科举了。却不知道大器往往晚成,梁皓八十二岁还中了状元,这给天下有骨气、肯读书的男子争了气。我要是甘愿屈就,三十岁时就去了,要是肯钻营,也能谋个府佐或县正的官职,昧着良心做事,也能荣华富贵。 “可如今是科举取士的时代,要是孔夫子没有科举功名,谁还会说他有学问?要是一个乡村小孩,只粗略记得几篇陈旧的时文,遇到个糊涂的考官,胡乱评点,侥幸中了进士,不也有人拜他为师,和他谈天说地吗?谁敢再出个题目考一考这些戴着官帽的人?不止如此,做官还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进士出身的官员,就像铜打铁铸一般,肆意妄为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而科举贡生出身的官员,做事小心翼翼,如同捧着鸡蛋过桥,上司还总是找他们的茬。等到按察使汇报情况,被参奏的若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就算贪污腐败到了极点,从表面来看,查办起来也会有所顾忌。到最后,还生怕断了贪污腐败的‘种子’,说‘这个官员虽然官声不好,但念在初任,或者年纪轻,还可以期望他改过自新,给他个机会’,往往按照浮躁或不称职的条例降职调任。用不了几年,又能官复原职。要是能拿些银子疏通关系,不过是换个地方任职,根本没什么事。可科举贡生出身的官员,稍有过错,就会被放大十倍。要是倒霉遇上有权有势的人,无处申辩,就算是清廉贤能的官员,也难免要替进士出身的官员背黑锅。有这么多不公平,所以考不中进士,就做不好官。我宁可做一辈子老秀才,死后到阎王面前喊冤,也胜过屈身将就,整天受气!”说完,他还吟诗一首: “从来资格困朝绅,只重科名不重人。楚士凤歌诚恐殆,叶公龙好岂求真。若还黄榜终无分,宁可青衿老此身。铁砚磨穿豪杰事,春秋晚遇说平津。” 汉朝有个平津侯,复姓公孙名弘,五十岁开始研读《春秋》,六十岁时对策考试获得第一,后来做到丞相并被封侯。鲜于同后来六十一岁考中科举,人们都认为他的这首诗得到了应验,这是后话。 鲜于同自吟了这首诗后,追求功名的志向更加坚定。无奈时运不济,眼看就要五十岁了,他还是没能改变命运。再过几年,连小的考试都不顺利了。每次到了科举考试的年份,第一个报名参加考试的总是他,惹得许多人讨厌。到天顺六年,鲜于同五十七岁了,鬓发都已斑白,却还混在年轻人的队伍里,谈文论艺,滔滔不绝。那些年轻人见了他,有的把他当作怪物,远远避开;有的把他当作笑料,上前戏弄他,这些都暂且不提。 兴安县的知县,姓蒯名遇时,表字顺之,是浙江台州府仙居县人。他年少时就考中科举,名声很高,喜欢谈文讲艺,谈论古今之事。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年轻人,轻视老年人,不能一视同仁。见到年轻英俊、有才华的人,就用心栽培;要是遇到年长的读书人,就把对方看作没用的朽物,口中称对方为“先辈”,言语间还有戏弄之意。 这一年乡试即将举行,学政发文,让县里先进行科举预考。按照惯例,知县要对全县的生员进行考试,密封试卷后阅卷,蒯知县自恃有眼光,秉持公正评判,结果在众多试卷中,他暗中选出一份认为最好的作为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在众秀才面前夸奖道:“本县选出的这份头名试卷,文章很有吴越之地的气韵,此人必定能在乡试、会试中接连考中,全县的秀才都比不上他。”众人拱手听着,就像汉高祖刘邦筑坛拜将,不知道这位被夸的“豪杰”究竟是谁。 等到拆开封号、唱名的时候,只见一人应声而出,从人群中挤了上来。这人什么样呢?身材又矮又胖,胡须头发黑白相间,破旧的儒巾样式老土,蓝色的长衫补丁摞补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要是戴上冠带,倒像个胡乱断案的判官。不用夸赞,也无需感叹,这位“先辈”向来爱说大话。别羡慕他,也别为自己叹气,反正大家以后都会变老。不用钻营,也无需忙碌,按照顺序总会轮到做“领案”。 这位案首不是别人,正是五十六岁的鲜于同,那个被大家看作怪物、笑料的人。满堂秀才哄堂大笑,都说:“鲜于‘先辈’,又被重用了。”蒯知县也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他一时看走了眼,在众人关注的情况下,又不好反悔,只能忍着一肚子气,胡乱把试卷拆完。好在除了第一名,后面的考生一个个都是年轻才俊,也算是有些安慰。当天,蒯知县处理完发放诸生的事务后,回到衙门,心情郁闷,暂且不表。 再说鲜于同,他少年时本就是有名的才子,只是多年科举不顺,虽志气未灭,但心中也满是苦楚。如今意外考了个案首,自己也觉得扬眉吐气。到学道考试时,学道未必欣赏他的文章,但多亏了县里考了案首,他顺利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便满心欢喜地去参加省试。 其他一同考试的朋友都在住处认真研读经书,温习科举后几场考试的内容。只有鲜于同,他平日饱读诗书,此时整天在街坊上游玩。旁人见了,都猜测道:“这位老相公,不知道是送儿子或孙子来考试的吧?作为局外人,真是悠闲自在!”要是知道他也是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少不了要嘲笑他几声。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八月初七,街坊上吹吹打打,迎接主考官进入贡院。鲜于同在一旁观看时,发现兴安县的蒯知县被聘请为《礼记》房的考官。鲜于同心想,自己和蒯知县考的是同一经,蒯知县又考过自己案首,肯定会欣赏自己的文章,这次考试,十有八九能中。 可蒯知县却不这么想,他另有打算:“我要是录取个年轻的门生,他以后仕途长远,做官的时间也长,我这个做房师的也能有所依靠。那些年老的饱学之士,录取了也没什么用处。”他又想到:“我科考时不小心看走眼,错取了鲜于‘先辈’,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这次要是再录取他,岂不是又成了笑话?我阅卷时,只要是三场文章写得整齐规范的,多半是饱学之士,年纪肯定大了,不能录取。我就挑那些文辞稚嫩、文法混乱、骈文歪扭、策论怯弱、判语糊涂的文章,这些肯定是少年初学者写的。虽然他们学问还不够,但培养个一两科,年纪也不算大,还能摆脱鲜于同这个麻烦。” 主意已定,蒯知县就按照这个标准阅卷,选出了几个文章不怎么样,但稍微有点文笔的考生,在试卷上大大地圈点一番,呈给主考官。主考官看了都批了“中”字。到八月二十八日,主考官和各经房考官在至公堂上拆号填榜。《礼记》房的首卷考生,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复姓鲜于,名同,研习《礼记》,竟然又是那个五十六岁的“怪物”“笑料”鲜于同侥幸中选。蒯知县十分惊讶。 主考官见蒯知县脸色不好,问他原因。蒯知县说:“那鲜于同年纪太大了,要是把他放在榜首,恐怕难以服众,压不住那些年轻考生,我情愿换一卷。”主考官指着堂上的匾额说:“此堂名为‘至公堂’,怎能因为考生年龄大小而有所偏袒?自古状元多为年长之人,录取他,也好鼓舞一下天下读书人的志气。”最终没有更换,判定鲜于同为第五名正魁,蒯知县也无可奈何。真是:饶君用尽千般力,命里安排动不得。本心欲取少年郎,依旧取将老怪物。 蒯知县一心不想让鲜于同这个“先辈”中举,所以阅卷时专挑不整齐规范的文章录取。鲜于同作为饱学之士,文章本应条理清晰、文采斐然,为何反而契合了蒯知县的心意呢?原来,鲜于同八月初七看到蒯知县入贡院任考官,自认为这次十有八九能中,回住处后多喝了几杯酒,结果脾胃不适,腹泻不止。即便如此,他仍坚持进场考试,一边构思文章,一边跑厕所,整个人有气无力,只能草草完成答卷。第二场、第三场考试也依旧如此,满腹才学连十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他自觉肯定落榜,却没想到蒯知县偏偏不选整齐的文章,他反倒因此高中。这大概就是命里注定否极泰来,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地巧合。这一年,兴安县就只有鲜于同一人中举。 在鹿鸣宴结束后,一同中举的八位同年按年龄排序,鲜于同作为年长者居首位。其他房的考官见到自己的门生,都满心欢喜,唯独蒯知县闷闷不乐。鲜于同感念蒯知县两次选拔自己的知遇之恩,对他更加殷勤,而蒯知县却愈发冷淡敷衍。后来鲜于同进京参加会试,蒯知县也只是按常规对待,没有任何特别关照。第二年,五十八岁的鲜于同参加会试,再次落榜。两人相见时,蒯知县也没说别的,只是劝他选个官职就职算了。但鲜于同做了四十多年秀才,连贡生的官职都看不上,如今才中了一个举人,又怎会轻易接受举人就能获得的职位,他回家后读书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每当听到乡里秀才们聚会写文章,他就带上纸墨笔砚,加入其中一同写作。不管众人如何捉弄、嘲笑、嫌弃他,他都毫不在意。写完文章后,他还会把众人的作品看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这样的生活成了他的日常。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三年一次的会试之期。此时鲜于同已经六十一岁,虽然年龄增长,但他对功名的渴望一如往昔。在北京第二次参加会试时,他在寓所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中了正魁,在会试名录上有名,不过下面标注的却是研习《诗经》,而不是他原本所学的《礼记》。鲜于同本就是博学之士,哪一经不通晓?因急于考取功名,他对梦中的情景深信不疑,于是决定改考《诗经》。 说来也巧,蒯知县为官清正,被调到京城,授予礼科给事中一职。这一年,他又担任会试的经房考官。蒯知县不知道鲜于同改考《诗经》的事,心里盘算着:“我之前两次误打误撞,让鲜于‘先辈’成了首卷,这次会试,他年纪更大了。要是《礼记》房再录取他,那可真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我这次不看《礼记》的卷子,改看《诗经》的,这样鲜于‘先辈’中与不中,都和我没关系。”等到入贡院开始阅卷,他便专注审阅《诗经》五房的试卷。蒯知县又想:“天下像鲜于‘先辈’这样的老考生,估计不止一个,我不录取鲜于同,要是又录取了其他老头,那岂不是‘躲过了雷公,又遇上霹雳’?我明白了,凡是那些饱学的老儒生,对经义的理解肯定十分透彻;而年轻考生专注于四书,对经义的研究必然不精深。这次我不选那些经义阐释整齐规范的文章,只要文章有点文笔,哪怕对题旨的理解模棱两可,这样的多半是年轻考生。” 蒯知县按照这个标准阅卷并呈给主考官,等到放榜时,《诗经》五房的头卷位列第十名正魁。拆开编号一看,考生竟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复姓鲜于,名同,研习《诗经》——又是那个六十一岁的“怪物”“笑具”!蒯知县气得目瞪口呆,脸色像死灰一样难看。他心中懊悔不已,早知这是命中注定的官运,何必从前白费心思。蒯知县又纳闷:“世上同名同姓的人虽多,但桂林府兴安县可没有第二个鲜于同,他向来研习《礼记》,怎么突然改了《诗经》?真是奇怪!”等鲜于同前来拜见时,蒯知县询问他改经的缘由,鲜于同便把梦中的经历说了一遍。蒯知县听后连连叹息:“真是命定的进士,命定的进士啊!”从这以后,蒯知县和鲜于同之间的师生情谊,反而比之前更深厚了。 殿试结束后,鲜于同考中二甲前列,被选为刑部主事。有人觉得他晚年才中科举,又在刑部这个冷清的部门任职,替他感到郁闷,可他自己却欣然自得。 再说蒯遇时在礼科衙门任职时,直言敢谏,却因奏疏触怒了大学士刘吉,被刘吉罗织罪名投入诏狱。当时刑部的官员们纷纷奉承刘吉,想置蒯遇时于死地。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鲜于同在刑部全力周旋,多方关照,蒯遇时才没有吃大亏。鲜于同还联合同年,在各个衙门为蒯遇时求情,最终蒯遇时得以从轻发落。蒯遇时心想:“真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荫’,若不是中了这个老门生,我今天的性命都难保。”于是他前往鲜于同的寓所拜谢。鲜于同说:“门生受恩师三次知遇之恩,如今这点小小的帮助,不过是稍稍报答科举选拔之情,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远远未能报答万分之一!”师生二人欢饮一番后才分别。从那以后,无论蒯遇时在家闲居还是任职,鲜于同每年必定派人前去问候,次数或一次或两次,虽然礼物微薄,但重在表达心意。 时光流转,鲜于同在刑部不断升迁,六年过去,按资历应升任知府。京中官员看重他的才学品行,敬重他的老成持重,吏部本想给他安排个好职位,但鲜于同并不在意。恰巧此时仙居县传来消息,蒯知县的儿子蒯敬共与当地豪族查家因坟地边界问题发生争执,双方互相辱骂。后来查家走失了一个小厮,便诬陷是蒯公子打死的,还以人命官司为由告到官府。蒯敬共无力辩解,直接逃往云南父亲的任所。官府怀疑蒯公子畏罪潜逃,人命案真相不明,接连派人前来抓人,蒯家的家属也被官府监禁了好几个,整个蒯家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鲜于同得知台州知府正空缺,便托人请求调任此职。吏部觉得台州并非什么好职位,既然他自己愿意,便顺水推舟,将鲜于同升任为台州府知府。鲜于同到任三天后,豪族查家就知道新来的知府是蒯公的门生,认定他是为了帮蒯家解决纠纷才来此任职,肯定会偏袒蒯家,于是先在衙门附近散布谣言,企图混淆视听,鲜于同却装作没听见。蒯家家属前来诉冤,他也假装不理会,暗中却派遣得力的捕快四处缉访查家走失的小厮,势必要将人找到。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小厮在杭州被抓获。鲜于同当堂审讯,查明小厮确实是自己逃走,与蒯家无关,便责令小厮写下文书,由查家领回。同时,他立即释放了被监禁的蒯家家属。 随后,鲜于同选了一天亲自前往坟地查看边界。查家见小厮已经找到,自知自己诉讼无理,担心打官司会吃亏,一面请有势力的人到知府处说情,一面又派人到蒯家,表示愿意让出坟地边界,求和息事。蒯家的冤屈已经洗清,也不愿再结仇,便同意和解。鲜于同批准了双方的和解请求,对查家稍加处罚,并将此事上报上司,两家对此都心服口服。这正是:只愁堂上无明镜,不怕民间有鬼奸。 处理完此事后,鲜于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云南给恩师蒯公。蒯公大喜,心想:“真是‘树荆棘得刺,树桃李得荫’,若不是中了这个老门生,我全家的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于是他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派儿子蒯敬共送到台州知府衙门拜谢。鲜于同说:“下官晚年才科举得中,曾被世人轻视,受恩师三次知遇之恩才取得功名,一直担心自己早早离世,无法报答您的大恩。如今恩兄蒙冤,我理应帮他洗清罪名。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一点微薄之力,只能稍稍报答老师当年乡试提拔之恩,还远远不够啊!”此后,鲜于同还帮蒯公子料理家事,劝他闭门读书,两家往来密切,相安无事。 鲜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声名远扬,后升任徽宁道兵宪,又多次升迁,担任河南廉使。他为官勤勉,到八十岁时,精力仍不输当年,随后被提拔为浙江巡抚。鲜于同心想:“我六十一岁中进士,虽然科举之路坎坷,但仕途还算顺利,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如今官至巡抚,已经享尽了荣耀。我一直以清廉勤勉要求自己,没有辜负朝廷。现在急流勇退,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受蒯公三次知遇之恩,还没有报答完,这次任职正好在恩师的家乡,或许能再为他尽些绵薄之力。”于是他选定日期,启程赴任,一路上受到的迎接和礼遇自然不必多说。 不久,鲜于同抵达浙江省城。此时蒯公也已经升任大参,但因病导致眼睛失明,无法处理政务,便辞官回家。他听说鲜于“先辈”又来本省担任巡抚,就带着十二岁的孙儿,亲自到杭州拜见。蒯公虽然是鲜于同的房师,但年龄比鲜于同小二十多岁。如今蒯公辞官在家,又身患眼疾,十分可怜;而鲜于同八十岁高龄,身体健壮如壮年,还位居巡抚高位。由此可见,人能否发达不在于早晚,蒯公对此感慨万千。 鲜于同到任后,正打算派人问候蒯公,听说蒯参政亲自来访,喜出望外,急忙出门迎接,还将他请到自己的私宅,以师生之礼相待。蒯公让十二岁的孙儿说:“快来拜见老公祖。”鲜于同问:“这是老师的什么人?”蒯公说:“老夫受老公祖救命之恩,儿子之前蒙冤,又多亏您昭雪,这份恩情如同天高地厚。如今幸运之神又眷顾我省,派您来任职。老夫年老体衰,命不久矣,儿子读书没有成就,只有这个孙子,名叫蒯悟,天资聪慧,特意带他来托付给您,希望老公祖多多关照。”鲜于同说:“门生年事已高,本不该再留恋仕途,只是因为对老师的恩情还未报答完,才勉强任职。如今老师将令孙托付给我,这正是我报答您的机会。我想把令孙留在我的衙门,和我的孙辈们一起学习,不知老师是否放心?”蒯公说:“若能得到老公祖的教导,老夫死也瞑目了!”于是留下两个书童照顾蒯悟,让他在巡抚衙门读书,蒯公自己则告辞回家。 蒯悟天资聪颖,在学习上进步很快。这一年秋天,学政前来巡查,鲜于同大力推荐蒯悟,使他考中秀才,还获得了廪膳生员的资格,之后依旧留在衙门勤奋学习。三年后,蒯悟学业有成。鲜于同说:“这孩子可以去考取功名了,我也终于能报答老师的恩情了。”于是拿出三百两俸银送给蒯悟,作为他考试的费用,并亲自将他送回台州仙居县。没想到,蒯公在两天前因病去世,鲜于同痛哭吊唁。他问蒯敬共:“老师临终时有什么遗言?”蒯敬共说:“先父说,自己不幸年少就考中科举,因此爱少贱老,偶然间选拔了老公祖大人。后来许多年轻门生,贤能与愚笨参差不齐,有的升官,有的沉沦,都没能得到他的帮助,全靠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终关照。他让我们子孙后代,永远不可怠慢年长有学识的人!” 鲜于同哈哈大笑道:“下官如今三次报答师恩,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扶持年长有学识的人是有用的,不能只看重年轻人而轻视老人!”说完,他与蒯家众人作别,回到省城,起草奏章,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还让他乘坐驿站的车马荣归故里。回到家乡后,鲜于同悠闲地享受着退休生活,每天在教导儿孙之余,就和乡里的老者们饮酒赋诗。八年后,鲜于同的长孙鲜于涵在乡试中高中,进京参加会试时,恰巧仙居县的蒯悟也在这一年中举,两人一同来到京城。他们两家三代交好,又是年少时的同窗,便住在同一个寓所读书。等到会试放榜,两人一同考中进士,两家相互庆贺,传为美谈。 鲜于同从五十六岁中举,六十一岁考中进士,为官二十三年,身着紫袍、腰佩金印,三代都受到朝廷恩典。告老还乡后,他又亲眼看到孙辈科举得中,一直活到九十六岁,整整享受了四十年的晚运。直到现在,浙江人依旧保持着热爱读书的风气,很多人到六七十岁还不放弃学习,也因此常常有大器晚成的人。后人写诗感叹道: 利名何必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 但学蟠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 警世通言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 古时有故事名为《定山三怪》,又被称作《新罗白鹞》 ,其中有一首诗写道:“早退禾朝宠责妃,谏章争敢傍丹择。蓬莱殿里迎薄驾,花尊楼前进荔枝。揭鼓未终聋鼓动,羽衣犹在战衣追。子孙翻作升平祸,不念先皇创业时。”这首诗说的是唐朝第七位皇帝,谥号玄宗。古老相传,天上有一颗星,叫玄星,也叫金星、参星、长庚星、太白星、启明星,世人不熟悉它,常叫它晓星。这颗星刚升起时,东方还未破晓,等到天色将亮,它就渐渐黯淡下去。先明亮后暗淡,这就是“玄”的含义。 唐玄宗在位初期,姚崇、宋璟担任宰相,那时米麦价格低廉,一斗不过三四钱,人们远行千里都不用携带干粮。可自从姚崇、宋璟去世,杨国忠、李林甫做了宰相,使得玄宗沾染上四种不良嗜好:沉迷女色、热衷狩猎、贪杯好酒、喜爱靡音,还大肆修建华丽的宫殿。 玄宗最宠爱的,是贵妃杨玉环,人称杨太真。而杨贵妃背地里又宠爱一个胡人,名叫安禄山。安禄山体重三百六十斤,却能轻松抱起赵飞燕般轻盈的人,奔跑起来能追上快马,还擅长胡旋舞,旋转起来疾如风。玄宗喜爱他的骁勇矫健,因此对他格外恩宠。安禄山趁机认玄宗为父亲,杨贵妃为母亲。杨贵妃甚至把安禄山的头发剃掉,给他脸上擦粉,画眉毛,还点上白鼻头,用锦绣彩罗做成襁褓,挑选几个健壮的宫女抬着他,在六宫之中四处游走嬉戏。当时只当作玩笑,谁能料到,久而久之,杨贵妃和安禄山竟暗生祸乱。 有一天,安禄山正在杨贵妃宫中玩乐,宫女突然来报:“皇上驾到!”安禄山身手敏捷,翻墙逃走。杨贵妃惊慌失措地出来迎接,头发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还错把玄宗叫成“郎君”。玄宗见状,当即起身离开,派六宫大使高力士、高畦送杨贵妃回府,让她反省过错。杨贵妃想见玄宗却见不到,只能流泪出宫。 玄宗自从与杨贵妃分开后,三日里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高力士猜到玄宗心意,上奏道:“贵妃白天困倦,言语不当,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如今已反省三日,想必已知错,陛下为何不召她回宫?”玄宗便命高畦去查看贵妃在家中做什么。高畦奉旨来到杨太师府,见过杨贵妃后,回宫禀报:“娘娘面容愁苦,连梳洗打扮都无心顾及。一见到我,就问陛下是否安好,随即泪流满面。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拿起并州剪刀,散开青丝,剪下一缕,用五彩绒绳系好,亲自封好,托我带给陛下,并含泪说:‘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用这缕青丝寄谢圣恩,希望陛下不要忘记七夕夜半的约定。’”原来,玄宗和杨贵妃曾在七夕夜半,于沉香亭立下誓言,愿生生世世同床共枕。玄宗听了高畦的奏报,看到杨贵妃寄来的青丝,心中凄然,当即命高力士用香车宝辇,将杨贵妃迎回宫中。从此对她更加宠爱。 那时,四方进贡不断:西夏国进献月样琵琶,南越国进献玉笛,西凉州进献葡萄酒,新罗国进献白鹞。葡萄酒献给玄宗饮用,琵琶赐给郑观音,玉笛赐给御弟宁王,新罗白鹞则赐给了崔丞相。后来,李白学士作《沉香亭牡丹诗》,将赵飞燕比作杨贵妃,暗含讽刺之意。高力士向杨贵妃告状,杨贵妃向玄宗哭诉,玄宗一怒之下将李白贬谪。崔丞相与李白本是故交,受此牵连,接到圣旨,被贬为河北定州中山府判官。正所谓:“老龟烹不烂,遗祸及枯桑。” 崔丞相来到定州中山府,当地官员百姓远远迎接他进府,交接完官印文书。他在任期间,果然清正廉洁,处事公平公正,治理有方。不到一个月,府中就做到了路不拾遗。当时正值天宝初年春天,春光正好:春,春,柳嫩花新,梅谢粉;草铺茵、鸯啼北里,燕语南邻。郊原嘶宝马,紫陌广香轮。日暖冰消水绿,风和雨嫩烟轻。东阁广排公子宴,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个儿子,人称崔衙内,二十来岁,生得仪表堂堂,喜爱打猎。他见这春日美景,便在厅堂里拱手对父亲说:“爹爹,恳请您准我一天假,我想到野外打猎,不知您意下如何?”崔丞相说:“我儿出去,可要早点回来。”崔衙内说:“遵父亲吩咐。只是孩儿还有一事,想向父亲请示。”崔丞相问:“你想说什么?”崔衙内说:“我想借皇上御赐的新罗白鹞一同前往。”崔丞相叮嘱道:“可以,但你带出去要小心照看,千万别弄丢了。这只白鹞是皇上赏赐的,从新罗国进贡而来,世上仅有这一只,要是丢了,到哪里再去寻?”崔衙内说:“孩儿带出去不会有事,正好让它光耀州府,供人观赏。”崔丞相说:“早去早回,少喝点酒。” 崔衙内借到新罗白鹞,让一个叫五放的仆人架着。他又牵出装饰华丽的银鞍马,翻身上马出门。要是当时有同年出生、关系要好的人拦住崔衙内,劝他别去就好了。可偏偏千不该万不该,他带着这只新罗白鹞出门,从而引发了一场怪事,真是亘古未闻,世间罕见。有诗为证:“外作禽荒内色荒,滥沾些子又何妨?早晨架出苍鹰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崔衙内平日里就喜欢打猎,这次借到新罗白鹞,更是满心欢喜,让五放架着白鹞。随行的人有的拿着水磨角靶弹弓,有的拿着雁木鸟椿弯弓,还有人架着圆眼铁爪嘴弯鹰,牵着细耳深口猎犬。众人出了城外,穿过桃溪,越过梅坞,登上绿杨林,涉过芳草渡,杏花村的酒旗高高悬挂,茅溪边的青帘低垂。此时的景色正应了那句话:不暖不寒天气,半村半郭人家。 一行人走了二三十里,大家都觉得疲惫不堪,便找到一家酒店。崔衙内下马进店,问道:“有什么好酒,来一些,给大家解解乏,也算犒劳一下。”这时,一个酒保走出来行礼。众人一看这酒保,只见他身材高大,足有八尺,长着豹头燕颔,环眼突出,模样凶狠,活像长坂坡断桥边的张飞,或是原水镇上的猛将王彦章。 崔衙内看到酒保这副模样,吃了一惊,心想:“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凶恶的人?”酒保行完礼,站在一旁。崔衙内说:“拿些好酒来,再给众人也都斟上。”酒保从里面搬来一桶酒。随行的人自带了酒盏,放在桌上。酒保先给崔衙内筛了一杯酒。酒,酒,酒,邀朋会友。君莫待,时长久,名呼食前,礼于茶后。临风不可无,对月须教有。李白一饮一石,刘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脸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崔衙内见筛出的酒颜色发红,心中一惊:“这酒怎么这么红?”他跟着酒保走到酒缸前,掀开缸盖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缸里的血水中浸泡着浮米。崔衙内赶紧出来,让众人先别喝酒,拿出三两银子付给酒保当作酒钱。酒保接过钱,行礼道谢。崔衙内上马离开酒店,又走了一二里地,看到一座山冈。正所谓门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野,野外为迥。众人走了半日,渐渐靠近北岳恒山。山脚下有一座小峰,山势雄伟险峻:山,山,突兀回环。罗翠黛,列青蓝,洞云缥缈,涧水滑琴。峦若干山外,岚光一望间。暗想云峰尚在,宜陪谢履重攀。季世七贤虽可爱,盛时四皓岂宜闲。 崔衙内正要上山,抬头看见山脚下立着两根木栓,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板上写着几句话。崔衙内停马一看,说道:“这条路上竟然这么危险!”他勒住马,喊道:“回去吧!”众人围拢过来,崔衙内指着木板,让大家看。有识字的人念道:“此山通北岳恒山路,名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灵不少,鬼怪极多。行路君子,可从此山下首小路来往,切不可经此山过。特预禀知。” 崔衙内犯了难:“现在该怎么办?”他说:“只能回去了。”刚要往回走,一个胳膊上架着鹰、手持角弓的人上前说道:“回衙内,小人常年在此居住,山上景致绝美,还有许多珍稀的飞禽走兽。衙内既然出来打猎,要是不从这座山上去,走小路的话,那里地势平坦,哪有什么飞禽走兽?这样一来,新罗白鹞和小人手中的角鹰都派不上用场,大家带着的小鹞、猎狗、弹弓、弯弓也都成了摆设。”崔衙内想了想,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家听好了,如果能打到活的猎物回去,到府中每人赏银三两,再痛饮几杯酒;要是打到死的,每人赏银一两,也能喝酒;要是什么都打不到,银子没有,酒也别想喝。”众人纷纷应下这场赌约。 崔衙内迫不及待地挥鞭催马,率先朝山上奔去,众人也纷纷跟上。可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连一只飞禽走兽都没见到。正纳闷时,突然听到草地里传来“簌簌”的响动。崔衙内定睛一看,忍不住大声喝彩!只见一只通体赤红的兔子从草丛中窜了出来。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崔衙内高声喊道:“谁能捉到这只红兔,赏五两银子!”马后站着一个仆人,手里正架着那只珍贵的新罗白鹞。崔衙内催促道:“还等什么,怎么不放开白鹞去追?”仆人回答:“回衙内,没有您的吩咐,小人不敢擅自行动。”崔衙内急切地说:“快去!”仆人得到指令,立刻松开手,白鹞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红兔扑去。 红兔见白鹞追得紧,急忙钻进浅草丛中。白鹞追着追着,突然不见了兔子的踪影,一展翅径直飞过了山嘴。崔衙内见状,连忙喊道:“快帮我找白鹞子!”说着,他也催马朝着白鹞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到山腰处,眼前出现一片松林,只见那松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松,松。节峻阴浓,能耐岁,解凌冬。高侵碧汉,森耸青峰。亿奚形如盖,虬幻势若龙。茂叶风声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崔衙内手持水磨角靶弹弓,催马继续追赶。看着白鹞飞进了松林,他也跟着策马入林。 这只白鹞脖子上原本系着一个小铃铛。穿过松林,前方是一座陡峭的悬崖,根本没有路可以上去。就在这时,崔衙内听到峭壁顶上传来铃铛的响声。他抬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脱口而出:“从没见过这么离奇古怪的事!”只见峭壁顶上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个一丈多长的骷髅。 这个骷髅头戴镶金蛾帽,身穿华丽锦袍,金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锦袍鲜艳夺目,腰间系着一条荔枝红的抹额;金甲熠熠生辉,脚上穿着一双鹦哥绿的靴子。骷髅左手架着那只白鹞,右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动着鹞子的铃铛,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逗引着白鹞。 崔衙内又惊又急,心想:“这可怎么办,我要上去讨要,却根本无路可走。”无奈之下,他只好在下面大声喊道:“尊神在上,我是崔亚,不知您是何方神圣,刚才不小心让新罗白鹞飞失了,还望尊神把它还给我!”然而,那骷髅就像没听见一样,丝毫没有反应。 崔衙内接连恳求了五六次,说了无数好话,可周围连个人影都不见,骷髅依旧不理不睬。崔衙内再也按捺不住,拉满弹弓,瞄准骷髅,“嗖”的一声射出一弹。只听“砰”的一声响,再定睛一看,骷髅不见了,白鹞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慌忙骑马出了林子,却发现随从们都不见了踪影,再回头看那片松林,四周只剩下茫茫青草。 此时天色渐晚,崔衙内只好放慢脚步,独自前行,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他下马牵着缰绳,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地方,却发现这根本不是早上进山的路。在星光的映照下,远远望见几间草屋。崔衙内心中一喜:“谢天谢地,要是有人家,就能借宿一晚了。” 他快步走到跟前,只见这是一座庄院,周围景色宁静祥和:“庄,庄,临堤傍冈,青瓦屋,白泥墙。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鸡鸣竹坞,野犬吠村坊。淡藩烟冕草舍,轻盈雾罩田桑。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谣投子孙康。”崔衙内把马拴在庄前的柳树上,上前敲门,大声说道:“过路的行人,迷失了道路,想借宿一晚,明日就寻路回家。” 屋内无人应答,他又补充道:“我是现任中山府崔丞相的儿子,因为丢失了新罗白鹞,才迷了路,还请行个方便,借宿一晚。”敲了两三次后,终于听到里面有人回应:“来了,来了!”随着一阵鞋履响动,一个人出来开门。崔衙内定睛一看,不由得叫苦不迭——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在村酒店见到的那个酒保! 崔衙内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酒保回答:“回官人,这里是我主人家。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酒保进去没多久,就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位身穿干红衣衫的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气质出众,即便是吴道子这样的丹青圣手,也难以描绘她的风姿;即便如郦文通般能言善辩,也说不尽她的神韵。 崔衙内不敢抬头,恭敬地说道:“启禀娘娘,我是崔亚,迷失了道路,想在贵庄借宿一晚。他日回家,我父亲崔丞相定会重重报答。”女子微笑着说:“我们等衙内多时了,今日有幸得见。请衙内到庄里歇息吧。”崔衙内连忙推辞:“这怎么敢,实在不妥!”但女子再三热情相邀,他只好作揖致谢,跟着进了庄。 来到一座草堂,只见屋内灯火通明,丫鬟端来香茶。崔衙内忍不住问道:“敢问娘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您又是哪家小姐?”女子轻启朱唇,缓缓说道。崔衙内听了,心中暗想:“这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喝完茶,丫鬟收走盏托。崔衙内正想着:“肚子正饿,却只给喝茶!”就听女子吩咐准备酒菜。 不一会儿,丫鬟们就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只见屋内灯火辉煌,桌上摆满了珍奇的杯盘,各色美味佳肴琳琅满目。珊瑚筵席旁,美丽的丫鬟捧着美酒;琉璃杯中,斟满了玉液琼浆。崔衙内拱手说道:“承蒙娘娘赐酒,实在不敢当。”女子笑道:“不必客气,还请衙内尽兴畅饮。我家也是勋臣贵戚之家。” 崔衙内忍不住问道:“不知娘娘究竟是哪家府上?”女子神秘地说:“不必多问,日后你自会知晓。”崔衙内又说:“家中父母还盼着我回去,还请娘娘指条路,让我尽早回家。”女子却道:“不着急,我家与五伯诸侯都有姻亲,衙内又是宰相之子,我们两家门户相当。我父亲一直为我议亲,可东来的不答应,西来的不成事,没想到今日竟与衙内在此相遇,这或许就是缘分!” 崔衙内听了,心里越发慌乱,却又不敢违逆,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几杯酒下肚后,崔衙内再次恳求:“还请娘娘指条路,让我回去吧。”女子依旧说:“不着急,明日就让我父亲送衙内回去。”崔衙内坚持道:“男女有别,自古就有‘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说法,我深恐冒犯了娘娘。”女子却笑着说:“无妨,就算不结为夫妇,明日也一定会送衙内回去。” 就在崔衙内恍恍惚惚之际,突然听到外面人喊马嘶。丫鬟进来禀报:“将军来了!”女子说:“我父亲来了,请衙内稍等片刻。”说完,莲步轻移,迎了出去。崔衙内心中疑惑:“这里怎么会有将军?”他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走到一处,转过一个阁楼,听到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崔衙内躲在暗处,用舌尖舔破纸窗,朝里望去,这一看,顿时吓得浑身冷汗直流,动弹不得,心中暗想:“我这条命怕是要丢在这里了!走了一整夜,竟然闯进了这么可怕的地方。”只见阁儿里两排朱红椅子整齐摆放,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白天被他用弹子打中的那个一丈多长的骷髅! 就听那女孩儿向骷髅行了个礼,问道:“爹爹,您找我何事?”骷髅怒气冲冲地说:“孩儿,你也不来看我!我白天出去,看到一只雪白的鹞子,模样十分奇异,就捉来架在手上。没想到山脚下有个人朝我射了一弹子,正好打在我眼睛上,疼死我了!我问了山神土地,才知道是崔丞相的儿子崔衙内。要是我捉到他,一定把他双手反绑在将军柱上,剖开胸膛,挖出心肝!我左手端起酒,右手拿着他的心肝,吃一口肉,喝一杯酒,好好报这个仇!”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正是早上酒店里的那个酒保。骷髅问道:“班犬,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班犬恶狠狠地说:“刚听到,真是太可恨了!崔衙内早上还在店里向我买酒,没想到竟然打了将军的眼睛!”女孩儿连忙求情:“爹爹,他也许是不小心的,您就饶了他吧!”班犬却插嘴道:“妹妹,别怪我多嘴,崔衙内刚才还和你在草堂喝酒呢!” 女孩儿着急地说:“爹爹,崔郎与我饮酒,那是因为我们五百年前就有姻缘。看在女儿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骷髅依然怒火中烧,女孩儿则不停地求情。崔衙内在窗外听得心惊胆战,心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悄悄走出草堂,打开院门,飞身上马,狠狠一鞭,那马撒开四蹄狂奔起来。他也顾不上辨路,连夜拼命逃离,一直跑到天色将亮,终于离开了那座诡异的定山。崔衙内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逃出来了!” 崔衙内正暗自庆幸逃离险境,突然,林子里猛然冲出十几个人,随着一声大喊,将他团团围住。崔衙内心中叫苦不迭:“我真是倒霉透顶!刚逃出龙潭,又掉进虎穴!”可仔细一瞧,原来是自己的随从。他又气又喜道:“你们差点把我吓死!” 随从们关切地问:“衙内,您一整夜去了哪里?要是今天找不到您,我们都得吃上莫名其妙的官司。”崔衙内这才把昨晚离奇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听罢,纷纷双手合十,庆幸道:“幸好您平安无事!我们昨晚不敢回去,一直在林子里守到现在。说起来也巧,那只新罗白鹞,原来飞到林子后面的树上了,我们刚刚才找回来。” 养角鹰的仆人又凑上来,兴奋地说:“衙内,我们本地人都知道,这山里奇禽异兽多着呢,不如再进去打猎吧!可惜昨天没尽兴。”崔衙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敢提!”众人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崔衙内,回到了府中。 回到家,众人草草吃了些犒劳的饭菜,崔衙内便来到厅堂拜见父母。父亲板着脸问:“一夜不归,你到底去了哪里?可把你母亲急坏了!”崔衙内赶忙说:“爹娘,我昨晚遇见了一件怪事!”接着,他把昨晚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父亲听后,勃然大怒:“你这小子,净胡说八道!罚你去书院反省,让院子看着你,不许出来!”无奈之下,崔衙内只好乖乖去了书院。 时间飞逝,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正值夏日,天气闷热难耐:夏日的气息弥漫,雨后的亭台楼阁格外清爽。手中轻摇着纨扇,偶尔有凉风拂过,人们解开衣襟,悠闲地玩着弹棋、打马的游戏。古鼎中焚着龙涎香,照壁上挂着名人字画。竹林间,风穿而过,发出沙沙声响;两行青松,掩映着青瓦。此时,最惬意的莫过于品尝沉在冷水里的李子和西瓜,切开青绿的瓜皮,露出新鲜的果肉。 这三个月,崔衙内一直被关在书院。这天实在酷热难当,他便偷偷溜到后花园乘凉。坐下后,他长舒一口气:“整整三个月没出书院,今天在这儿乘凉,真是快活!”不知不觉,二更时分,一轮明月缓缓从东方升起:月亮,亘古不变地东升西落,夜晚升起,拂晓隐去。它难得圆满,却常现残缺。最适宜在午夜欣赏,更衬三秋的意境。它的幽光好似严霜洒落,皓白的月色能与瑞雪媲美。深夜,月光透过窗户,伴着清风,曾让无数离人黯然神伤。 崔衙内借着月色,在园中漫步。突然,一片黑云飘来,云开之处,只见一人驾着一辆香车,车上坐着一位女子。驾车之人,正是之前在酒店遇到的酒保班犬。而香车里的红衣女子,崔衙内一眼认出,正是在庄中借宿时,留他饮酒的那位姑娘。女子下车,轻声说道:“衙内,前日我好意留你,你为何不辞而别?”崔衙内心有余悸,赶忙说道:“我哪敢不跑?再不走,只怕您左手端着酒,右手拿着我的心肝当下酒菜了!还请娘娘饶命!” 女子笑着说:“别害怕,我既不是凡人,也不是鬼怪,而是上界神仙,与衙内有五百年的姻缘,今日特来与你相聚。”说着,她让班犬驾车离开。崔衙内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缘分迷惑,忘却了之前的恐惧。 就这样,两人在书院里度过了几天。院子觉得不对劲,暗自嘀咕:“这几天衙内不让我们进书院,到底怎么回事?”夜里,他悄悄张望,竟看到一个妖媚的女子。院子赶紧将此事告诉管家婆,管家婆又禀报给了崔丞相。 崔丞相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宝剑就往书院冲去。崔衙内见父亲来了,赶忙行礼。丞相怒喝道:“我让你在书院读书,你却勾引来邻舍女子!要是被朝廷知道,还以为我纵容你,这可要毁了你日后的仕途!”崔衙内急忙辩解:“爹爹,没有的事!”话还没说完,屏风后走出那位红衣女子,盈盈下拜。 崔丞相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举剑上前,大喝一声:“看剑!”可奇怪的是,剑竟然砍不下去。再一看手中的剑,只剩下剑靶,他惊得连连后退,呆立当场。女子却不慌不忙地说:“相公莫急!我与崔郎有五百年的姻缘,注定要结为夫妇,日后还会一同成仙。”崔丞相毫无办法,只好去找夫人商量,决定请法官来降妖。然而,请来的人根本制服不了这女子。 正当全家焦头烂额之际,客将司前来禀报:“相公,新到任的司法官罗公适前来参拜。我们说您不见客,他问缘由,我就把府上的事说了一遍。罗法司说,本地有位在世神仙罗公远,能断此事,那还是他的兄长。”崔丞相立刻请罗公适相见。 一番寒暄后,崔丞相赶忙询问罗公远的下落,随后写了封信,派人将罗公远请到府中。崔丞相见罗公远气质非凡,便带他到书院与女子相见。罗公远好言相劝:“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崔衙内吧。”可女子根本不听。 罗公远无奈,只好施展法术。刹那间,一阵怪风骤起:风势凶猛,吹得树叶纷飞,忽南忽北,忽东忽西。春天,它催开柳叶;秋天,它吹落梧桐。它吹进朱门大户,带来凉意;也吹进简陋小巷,增添寒意。风声如鼓,震动大地;又如雷鸣,响彻晴空。风过之处,尘埃尽散,连日光移动、树影变换都仿佛是它的功劳。 风过之后,两个道童现身,一个拿着缚魔索,一个握着黑柱杖。罗公远命令道童捉拿女子。女子见状,大喊一声“班犬”,班犬立刻从虚空中跳出来,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双拳,想要抵挡。但邪不压正,两个道童用缚魔索,先捆住了班犬,又制服了红衣女子。罗公远喝令他们现出原形,只见班犬变成一只老虎,红衣女子化作一只红兔。罗公远解释道:“那个骷髅神,本是晋代的一位将军,死后葬在定山,年深日久成了精,才出来作怪。” 罗真人降伏了这三个妖怪,救了崔衙内的性命。从那以后,定山一带太平无事。这个故事,就叫做《新罗白鹞》《定山三怪》。后人写诗感叹:虎奴兔女活骷髅,作怪成群山上头。一自真人明断后,行人但道永无忧。 警世通言第二十卷 计押番金鳗产祸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话说在大宋徽宗年间,有个官人姓计名安,在北司官厅担任押番一职,家中只有夫妻二人。 有一天,计安轮休在家,天气炎热,百无聊赖,便备好钓竿,前往金明池钓鱼消遣。可钓了一整天,连一条鱼都没钓到,计安满心烦躁,正准备收起钓竿回家,突然感觉鱼漂下沉,钓上来一个东西。计安心中一喜,也没细看,就想着“有鱼就能换钱”,随手把钓到的东西放进鱼篮,收拾好钓具,踏上回家的路。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喊:“计安!”他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又往前走,那声音再次响起:“计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贵不可言尽;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于非命。”仔细一听,声音竟然来自鱼篮。计安心里直发毛:“这也太诡异了!”一路上,他再也没听到其他动静。 回到家,计安放下钓竿和鱼篮。妻子对他说:“丈夫,快去厅里,太尉派人来叫你两趟了,不知道有什么事,你赶紧去,吩咐完就回来。”计安纳闷道:“今天我轮休,叫我干什么?”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来催促:“押番,太尉等着呢。”计安连忙换了身衣服,跟着来人去处理公事。 办完事后,计安回到家中,脱下衣服,让妻子准备饭菜。只见妻子把一样东西摆在他面前,计安定睛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大叫:“我这条命完了!”妻子被他吓了一跳,问道:“没什么大事,你怎么叫苦连天?”计安这才把早上钓鱼遇到的怪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我钓到的是一条金鳗,它说自己是金明池掌,要是放了它,就能大富大贵;要是害了它,就叫我们全家死于非命。你怎么把它给杀了?我这命怕是保不住了!”妻子听了,啐了一口,不屑地说:“你别胡说八道!金鳗怎么可能会说话!我看没菜下饭,就把它煮了,能有什么事。你要是不吃,我全吃了。”尽管妻子满不在乎,计安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 到了晚上,夫妻二人解衣入睡。妻子见计安忧心忡忡,便好生安慰。没想到自那夜之后,妻子竟怀有身孕,随着时间推移,她眉眼低垂,腹部隆起,乳房增大。十个月后,临盆之时,请了接生婆,生下一个女儿。正所谓“野花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日日生”,计安夫妇看着女儿,满心欢喜,为她取名庆奴。 时光飞逝,转眼间庆奴长到了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不仅伶俐聪慧,还学了一身本事,计安夫妇将她视若掌上明珠。靖康丙午年间,战乱频发,士马纷飞。计安一家为了躲避战乱,收拾好细软行李,踏上了流亡之路。后来听说皇帝的车驾驻跸杭州,许多官员也都跟随前往临安,计安便带着妻女一路辗转,奔赴临安。 经过多日奔波,一家三口终于抵达临安城,暂时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随后,计安四处打听,与旧日相识的官员取得联系,凭借过往交情,又重新在官厅当差。安顿好工作后,计安便着手寻找住处,安置好妻女。 过了些日子,计安对妻子说:“我轮休的时候闲着没事,要是不做点营生,只怕坐吃山空,得想个营生帮衬家用才好。”妻子说:“我也正这么想,也没别的事好做,想来想去,开个酒店倒不错。等你去当差的时候,我和女儿在家就能照看生意。”计安点头赞同:“你说得对,和我想的一样。”于是,夫妻二人开始筹备开酒店的事。 第二天,计安便去物色帮手,找到了一个外乡人。此人从小在临安讨生活,无父无母,独自一人,姓周名得,排行第三。一切准备就绪后,选了个吉日良辰,酒店正式开张。周三负责在店门前售卖果子,调制一些汤水饮品。到了晚上,他就住在计安家里。计安去当差时,店里就由庆奴母女照看。周三干活十分勤快,从不偷懒,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 一天,计安对妻子说:“我有句话跟你说,你别生气。我发现庆奴最近举止不太对劲,一点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妻子回应道:“孩子整天在家,没出过门,能有什么事,大概是长大了吧!”计安却忧心忡忡:“你别大意!我看她和周三经常暗中眉目传情。”当天,夫妻俩也没再多说什么。 又有一天,计安不在家,母亲把庆奴叫到跟前:“我儿,娘有件事问你,你可别瞒着我。”庆奴一脸茫然:“没什么事啊。”母亲严肃地说:“我这几天看你身形变化很大,整个人都不对劲,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庆奴被母亲追问,却始终不肯开口。母亲见她前言不搭后语,心神不宁,说话颠三倒四,脸上还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心里便有了数,断定必有隐情。她一把抓住庆奴,开始搜身,搜完后,母亲长叹一声,痛苦地叫出声来,抬手就打女儿:“你到底被谁欺负了?”庆奴被打得受不了,哭着坦白:“我和周三……我们之间有了私情。”母亲听了,吓得说不出话,顿足捶胸,哀叹道:“这可怎么办?等你爹回来,肯定要怪我在家没管好你!”此时的周三还浑然不知家中发生的事,依旧在店门前卖酒。 到了晚上,计安下班回家,吃过饭后,妻子便把庆奴和周三的事告诉了他。计安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抄起家伙就要去打周三。妻子赶忙拦住他:“先别冲动,咱们得从长计议。要是打了他,咱家这生意还怎么做?”计安气呼呼地说:“我原本指望把女儿嫁入官员府第,她却做出这种丑事,还不如当初不生她,干脆把这丫头打死算了!”妻子好说歹说,劝了一个多时辰,计安的怒火才稍稍平息。冷静下来后,计安开始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妻子不慌不忙地说出一个办法,正所谓“金风吹树蝉先觉,断送无常死不知”。 妻子说:“只有一个办法,能遮遮丑。”计安问:“什么办法?”妻子接着说:“周三在咱家做事也有段时间了,知根知底,不如把他招赘过来,让他娶庆奴。”要是当时不把女儿嫁给周三,这件事或许也就平息了,最多被人笑话一阵,把周三赶走,也就没了后续的麻烦。可计安听了妻子的话,竟觉得可行,当天就先让周三回家。 周三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直犯嘀咕:“我早上看见庆奴她娘打庆奴,晚上押番回来就把我打发走,莫不是事情败露了?要是这事传出去,我肯定得吃官司,这可怎么办?”他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只能忐忑不安地回去,正所谓“乌鸦与喜鹊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暂且按下这些闲话不提,计安很快派人去和周三商量招赘之事。经过一番筹备,周三下了彩礼,选了良辰吉日,正式入赘计家,成了庆奴的丈夫。 婚后一年多,周三和庆奴夫妻俩表面上相处融洽,实则私下里盘算着搬出去单过。自从结婚后,他们在家作息不规律,还经常偷懒,对计安夫妇也不再恭敬,周三更是我行我素,无所顾忌。计安实在忍无可忍,经常和周三发生争吵。无奈之下,计安和妻子商量,决定和周三打官司,解除这段婚姻关系。 一开始,计安夫妇还担心被人笑话,不敢声张。可如今实在无法忍受,便决定以招婿不当为由,设下圈套,抓住周三的把柄,然后闹上公堂。在邻居们的见证下,这场纷争愈演愈烈,最终计安夫妇成功让女儿和周三离了婚。周三不得不离开计家,自谋生路。庆奴面对这场变故,满心委屈却不敢言语,只能独自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庆奴离婚在家待了半年左右,有一天,来了个说媒的婆子。婆子见到计安夫妇后,坐下说道:“听说府上小姐要寻门亲事,我特意来牵线搭桥。”计安问道:“不知是哪家好人家,还望您多费心。”婆子笑着说:“不是别人,这人在虎翼营当差,是有官身的,现在在官员府上服役,姓戚名青。”计安一听,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当下就写了帖子,备上酒菜招待媒人。庆奴母亲也叮嘱道:“婆婆您多上上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婆子道谢后便离开了。 计安夫妇商量起来:“这门亲事挺好,一来对方有官身,生活有保障;二来年纪大些,为人稳重;三来周三那小子知道庆奴嫁了有官身的人,也不敢再来闹事。而且我也认识戚青,知根知底。”在媒人的撮合下,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随后便是一系列繁琐的成亲流程。 然而,庆奴和戚青婚后并不和睦,正所谓“少女少郎,情色相当”,戚青年纪较大,根本不合庆奴心意。两人整日争吵不休,家里没有一天安宁。计安夫妇见女儿婚姻如此不幸,无奈之下,只好再次为女儿争取休夫。他们托关系找到官员,递交状子,希望看在人情面上,能判决二人离婚。戚青无权无势,最终不得不接受休妻的结果。 此后,戚青一喝醉,就跑到计安家门前破口大骂。有一天,他竟放出狠话,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张公吃酒李公醉”“柳树上着刀,桑树上出血”。正所谓“安乐窝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书来。多应只是名和利,撇在床头不拆开”,戚青每次喝醉就来闹事,一开始邻居们还会帮忙劝解,可时间久了,他天天如此,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再理会。有一次,戚青指着计安恶狠狠地说:“我要是不杀了你这狗男女,我就不姓戚!”说完便扬长而去,周围邻居都目睹了这一幕。 庆奴离婚在家又过了半年。一天,一位婆婆上门闲聊。计安夫妇心中犯嘀咕,寻思莫不是来说亲的?双方见面,喝过茶后,婆子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说,但又怕押番您生气。”计安夫妻连忙说:“但说无妨。” 婆子接着说:“老身见小娘子两次说亲都没成,不如把小娘子送到好官员家去做侍妾。在府里待个三五年,出来后再议亲也不迟。”计安心里盘算:“这主意倒也不错,一来能掩盖之前的丑事,二来这些年为女儿婚事也花了不少钱,确实不知再嫁何人合适。”于是问道:“婆婆可有合适的去处,能让孩儿去?” 婆子笑道:“正巧有位官人想纳小娘子,特地托我来说媒。这位官人眼下在本地落脚,之前还来过府上吃酒,见过小娘子。他是高邮军主簿,此番来处理公务,身边缺人照料。只是想带小娘子回他老家,不知押番您肯不肯?”计安夫妇商量片刻,觉得婆子说的在理,便说:“若婆婆出面,我们自然信得过,还望您多费心促成此事。” 当天就谈妥了相关事宜,选好良辰吉日,签订了文书。庆奴拜别父母,跟着这位官人而去。谁能料到,这一去竟让她成了客死异乡的孤魂,从此与家人骨肉分离。正所谓:“天听寂无声,苍苍何处寻?非高亦非远,都只在人心。” 这位官人是高邮军主簿,姓李名子由,家眷都在老家,此次来临安处理公务。自讨了庆奴后,二人相处倒像寻常夫妻,平日里日子过得也算惬意。庆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然而,几个月后,家中来信催促官人返乡,担心他在京城花销太大。 没过多久,公事处理完毕,官人开始收拾行装,采买礼品,雇好船只,准备走水路回家。一路上,官人贪恋沿途风景,流连于酒肆之间,行程拖延,走走停停。 好不容易到家,家人出门迎接,官人的正妻也出来相见。官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说:“夫人在家操持家务辛苦了。”随后便让庆奴进来拜见。庆奴低着头走进来,正要行礼,恭人却喝止道:“且慢!这是何人?”官人如实相告:“不瞒夫人,在京城时身边无人使唤,便临时讨了她来,今日带她回来伺候夫人。” 恭人上下打量庆奴,冷笑道:“你倒和官人过得快活!来我这儿做什么?”庆奴赶忙求情:“奴婢一时得遇官人,还望夫人看在我离乡背井的份上,多多关照。”恭人却毫不留情,叫来两个丫鬟,吩咐道:“把这贱人的头饰摘了,扒了她的衣裳,换几件粗布衣服给她穿上。解开她的裹脚布,散开头发,罚她去厨房打水烧火做饭!” 庆奴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夫人,看在我家中父母的份上,若您容不下我,我情愿退还身价银子,回自己家去。”恭人怒斥道:“你想走?想得倒美!先在厨房受些苦头,你之前的快活日子也享够了!”庆奴又向官人求助:“您带我来,却让我受这般委屈,求您帮我向夫人求求情!”官人无奈道:“你看夫人这脾气,就算是断案如神的包待制,也拿她没办法。你先忍着,等她气消了,我再帮你说情。”当下,庆奴就被押去了厨房。官人还试图劝说恭人:“若您不想要她,退给牙行,收回身价银子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火?”恭人怒道:“你还有脸说!”就这样,庆奴在厨房被罚了整整一年。 一天晚上,官人来到厨房,黑暗中传来庆奴的呼唤。官人听出是庆奴的声音,走近后,两人相拥而泣,却不敢大声啼哭。庆奴埋怨道:“都怪你带我回来,让我受这般苦!”官人沉思良久,说:“我有个办法救你。我去跟夫人说,把你退到牙行,收回身价银子。我再安排个住处,悄悄把你安置在那里,还会让人给你送钱,我也会抽空去看你,你觉得如何?”庆奴大喜:“若能如此,真是谢天谢地!” 当晚,官人就向恭人提议:“庆奴也受够罪了,若您不想要她,就把她送到牙行,换回身价银子吧。”恭人答应了,却不知官人背后的盘算。官人派了个心腹虞候张彬,专门操办此事。张彬将庆奴安顿在离宅府隔着一两条街的屋子,瞒着恭人,不让她知晓。此后,官人时不时就来与庆奴相聚,两人背着恭人私下往来。 府里有个六岁的小公子,名叫佛郎,十分招人疼爱。他偶尔会跑到庆奴住的地方玩耍。官人叮嘱他:“儿子,别跟你娘说,这是你姐姐。”佛郎乖巧地点头答应。 有一天,佛郎跑来,撞见张彬和庆奴并肩坐着喝酒。佛郎见状,嚷嚷道:“我要告诉爹爹去!”两人惊慌失措,张彬赶忙躲开,庆奴一把抱住佛郎,哄道:“小官人别乱说,姐姐在这儿喝酒,等你来了,就把果子给你吃。”但佛郎不依不饶:“我就要告诉爹爹,你和张虞候在做什么!” 庆奴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宁肯苦了你,也不能苦了我。没办法,来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她拿起手帕,将佛郎按在床上,狠狠勒住他的脖子。没过多久,小公子就没了气息。 看着小公子的尸体,庆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张彬赶来,庆奴哭着说:“这小鬼非要告诉爹爹,我一时情急,把他勒死了。”张彬一听,大惊失色:“姐姐,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庆奴说:“是你让我陷入这般境地,怎能只想着你老娘?我也有爹娘!事已至此,我们收拾行李,逃回临安找我爹娘,或许还有活路。”张彬无奈,只好听从庆奴的安排。两人匆忙收拾好行李,连夜逃走。 府里发现佛郎失踪,找到庆奴住处,见她和张彬已逃,佛郎的尸体还躺在床上,当即报了官。官府发出悬赏,追捕二人,暂且按下不表。 张彬和庆奴一路逃到镇江。张彬心里惦记着老母亲,又忧心眼下的处境,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只能在客店卧床休养。日子一长,随身带的财物都花光了。张彬愁眉苦脸:“如今身无分文,可怎么办啊?”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难道我真要客死异乡?” 庆奴安慰道:“别发愁,我有办法。我会唱曲儿,在这儿卖唱,总能赚些钱糊口,先渡过难关,再想办法回临安见我爹娘。”张彬犹豫道:“你出身好人家,怎能做这种抛头露面的营生?”庆奴叹气道:“事到如今,实在没办法,只要能平安无事,一切都值得。”从那以后,庆奴就在镇江的各家酒店卖唱谋生。 再说周三,自从被休后,生意做不成,回乡下投奔亲戚也处处碰壁。夏天穿的衣裳,经过汗水浸泡,到秋天都破破烂烂的了。他又回到临安,路过计押番家门口。 此时正值深秋,细雨蒙蒙。计安站在门口,周三见了,赶忙作揖行礼。计安看到是周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周三开口道:“路过这儿,见到丈人,特来请安。”计安见他衣衫褴褛,顿生怜悯之心,说道:“进来吧,吃碗酒再走。” 谁能想到,这一念之仁,竟为计安一家带来了大祸。正所谓“一种是死,死之太苦,一种是亡,亡之太屈”。计安引周三进了门,老伴见状,埋怨道:“没事带他来做什么?”周三拜见丈母,行礼道:“许久不见,自从被休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生意也做不成,投奔亲戚也没着落。姐姐还好吗?”计安叹了口气:“别提了,自你走后,她的婚事也不顺利。如今只能先去官员家帮佣几年,再做打算。”说着,就让老伴温酒,招待周三。 喝完酒,周三道谢离开。此时天色渐晚,雨还在下。周三一边走一边想:“如今该怎么办?深秋已至,这一冬天可怎么熬?” 俗话说“人急计生”,周三思来想去,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不如等到夜深,撬开计押番家的门。那老两口向来睡得早,肯定防不住我。偷些东西出来,也好过冬。”他观察了一下,这条路上十分安静,行人稀少。周三悄悄返回,等了一阵,撬开计家的门,闪身进去,随后轻轻关上。 这时,只听见计押番的妻子问:“门都关好了吗?前面好像有响声。”计押番回答:“都关严实了。”妻子又说:“外面下雨,就怕有坏人。你起来去看看,我才放心。”计押番真的起身查看。周三一听,心中暗叫不妙:“糟了!他要是起来抓住我,可就麻烦大了!”他在灶头边摸到一把刀,握着刀躲在黑暗中。计押番毫无防备,走出房门查看时,周三等他走过一步,猛地从背后砍去。只听“噗”的一声,计押番应声倒地,没了气息。周三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婆子也杀了。”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上床,掀开帐子,将计押番的妻子也杀害了。 随后,周三点起灯,把家里值钱的细软、包裹统统收拾起来。忙乱了大半夜,他背着包裹,反拉上门,匆匆逃离,直奔北关门而去。 天亮后,家家户户都开了门,只有计押番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邻居们议论道:“莫不是睡过头了?”他们隔着门叫唤,却无人应答。推开门一看,只见计押番的尸体倒在中门,再喊他妻子,也没有回应。走进房间,发现床上也是尸体,血迹斑斑,箱子柜子全被打开,东西被洗劫一空。 众人纷纷猜测:“肯定是戚青干的!他天天喝醉了来骂人,还说要杀了计押番,今天果然动手了!”大家立刻报官,衙役们赶来,不由分说就把戚青抓了起来。戚青一头雾水,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绳索捆绑,和邻居们一起被押送到临安府。 知府听说发生了杀人案,立即升堂问案。他把戚青带到面前,怒斥道:“你身为有官身的人,竟敢在城内杀人劫财!”戚青一开始还辩解,但在邻居们的指证下,面对平日里叫骂的情形,百口莫辩。最终,案子结案申奏朝廷,戚青被判定在禁城内图财杀人,押赴刑场斩首。行刑当日,只见刀光闪过,鲜血染红了街道。 这边戚青含冤而死,那边周三犯下两条人命,却还逍遥法外。但天理昭昭,又怎会轻易放过罪人?只是报应的时辰还未到罢了。 周三一路逃到镇江府,找了家客店住下。一天,他出门闲逛,觉得肚子饿了,就找了一家酒馆准备吃饭。酒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酿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周三走进酒馆,酒保上来行礼问好。他点好酒菜,刚喝了两杯,就看见一个人头顶着锣,走到雅间前,道了个万福。周三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庆奴。 周三惊讶地问:“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连忙让庆奴坐下,又叫酒保添了个酒杯,问道:“你家里人说把你卖到官员家,怎么现在会是这样?”庆奴听了,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你被休之后,我嫁的人也不好。后来被卖到高邮军主簿家,到了那里,主母善妒,罚我在厨房干杂活,挑水做饭,受尽了折磨……” 周三又问:“那你怎么流落到这里?”庆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后来我和府里的虞候张彬有了私情,被小公子撞见,他要告诉老爷,情急之下,我就把小公子勒死了。没办法,只好和张彬一起逃到这里。他又生病了,钱都花光了,我只能出来卖唱赚钱。今天真是幸运,竟然遇见你。等会儿吃了酒,你和我一起回店里吧。” 周三犹豫道:“肯定和你之前老公一样,我不去。”庆奴忙说:“没事,我有办法。”她哪里是真心叫周三去,而是又要连累一条人命。 两人一起回到店里,相谈甚欢。起初,庆奴还会买药煮粥照顾张彬,自从周三来了之后,就不再管他。张彬的饭食有一顿没一顿,又看到两人在店里旁若无人地亲密相处,本就病重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没多久就咽气了。周三和庆奴简单买了副棺材,把张彬埋葬、火化后,周三正式搬到店里,两人如同夫妻一般生活。 周三对庆奴说:“以后你别出去卖唱了,我自己想办法赚钱。”庆奴说:“为什么这么说?当初也是没办法才做这行。”从那以后,两人恩爱非常,整日如胶似漆。 有一天,庆奴说:“我离开家这么久,也不知道爹娘的消息,不如我们回临安,投奔我爹娘吧。俗话说‘大虫恶杀不吃儿’,他们再生气,也不会不认我。”周三脸色一变,支吾道:“好是好,可我们回不去了。”庆奴追问原因,周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将实情说了出来:“实不相瞒,我把你爹娘都杀了,所以才逃到这里,怎么还能回去?” 庆奴一听,顿时大哭起来,揪住周三喊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爹娘?”周三急忙辩解:“别闹!我不该杀你爹娘,可你不也杀了小官人和张彬吗?大家都有罪。”庆奴听了,沉默许久,不知如何反驳。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突然有一天,周三生病了,卧床不起,家里的钱也都花光了。庆奴看着周三,无奈地说:“家里没米没柴,这可怎么办?你别怪我,我还得去卖唱赚钱,等你病好了再说。”周三没办法,只能答应。 从那以后,庆奴每天出去卖唱,赚了钱回家,相安无事;要是哪天没赚到钱,周三就会破口大骂:“你肯定又勾搭上别的男人,把钱贴给他们了!”根本不容庆奴辩解。有时候实在赚不到钱,庆奴只好去熟客的酒店里,在柜台上借几贯钱回家,等赚到钱再还。 深冬的一天,天空飘起了大雪。庆奴站在高高的楼上,倚着栏杆,心中发愁:晚上没钱回家,周三又要骂人了。正巧这时,三四个客人上楼来喝酒。庆奴心想:“正好,我去卖唱赚点钱。”她掀开帘子,和客人打了个照面,顿时脸色煞白,差点喊出声来。原来这几个人,正是高邮军主簿府里的仆人。 一个仆人喊道:“庆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躲在这里!”庆奴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原来,主簿府发现庆奴逃走后,就报了官,得知她逃到镇江,便派府里的仆人跟着公差前来捉拿。仆人问:“张彬在哪里?”庆奴如实回答:“他生病死了。我现在和之前的丈夫周三住在店里,他在临安杀了我爹娘,我们在这里重逢后就一直在一起。” 当天,酒也没喝成,庆奴当场就被捆绑起来。众人又赶到店里,从床上拖起周三,也绑了,一起押送到官府。在公堂上,两人如实交代了各自的罪行。案子申奏朝廷后,考虑到戚青之前是被冤枉屈死,朝廷另行处理。而周三因谋财杀害岳父岳母,庆奴因私情杀害两条人命,双双被押赴刑场斩首。 行刑那日,只见两人被押解着,前面有衙役举着犯由牌引路,后面跟着手持棍棒的差役。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大家都在感叹:“这次问斩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周三和庆奴明面上有法律制裁,暗地里也有鬼神的报应。 后人评论这件事,都觉得计押番钓到金鳗时,金鳗在竹篮里就曾说过:“你若害我,就让你全家死于非命。”按理说,该是计押番夫妻偿命,怎么还连累了周三、张彬、戚青等这么多人?想来这些人也是命中注定,该在这一桩案子里了结因果,金鳗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至于金鳗说话,自称是金明池执掌,是真是假难以分辨,但总归是不祥的预兆。计安既然发现金鳗不同寻常,就不该带回家,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所以说,凡是遇到异常的事物,都不该随意加害,正如古诗所言:“李救朱蛇得美姝,孙医龙子获奇书。劝君莫害非常物,祸福冥中报不虚。” 警世通言第二十一卷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 时光飞逝,如白兔奔跑、金乌飞驰般迅速,百年间的世事,在记忆中都渐渐模糊不清。历代王朝的富贵繁华,不过像三更时的一场梦;各代君王的争权夺利,也恰似一局棋局。大禹划定九州,商汤承接天命,秦朝吞并六国,汉朝建立帝业。然而,百年光阴不过短暂一瞬,即便日夜追求欢乐,也总觉得为时已晚。 话说在赵宋末年,河东的石室山中有一位隐士,他从不透露自己的姓名,只自称石老人。认识他的人说,他原本是个有才华的豪杰。当时正值胡元之乱,他曾前往军门进献计策,却未被采纳。于是,他自行组织义军,收复了几个州县。但后来眼见局势愈发艰难,知道恢复大业已无法实现,便换上平民服饰,悄悄隐居在这山中。他以山为姓,靠耕种菜园自给自足,不屑于谈论仕途。要是有人和他谈论古今兴亡之事,他能滔滔不绝,讲个不停。 一天,附近有两位一老一少的儒生,悠闲地漫步到石室,与隐士相遇。他们偶然聊起汉、唐、宋三朝开创基业的事情,隐士问:“宋朝相比汉朝和唐朝,有什么胜过它们的地方吗?”一位儒生说:“宋朝重视文化,削弱武力。”另一位儒生说:“宋朝历代都不随意诛杀大臣。”隐士听后大笑道:“二位所说,都不是全面的观点。汉朝喜好征伐四方蛮夷,儒生们虽批评这是穷兵黩武,但蛮夷畏惧汉朝,称其为强汉,就连曹操都还借助汉朝的余威来使匈奴臣服。唐朝初期府兵制度最为强盛,后来逐渐演变成藩镇势力,虽然藩镇有时飞扬跋扈,但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朝廷始终借助他们的力量。宋朝自从澶渊之盟与辽国议和后,就害怕用兵,后来以每年进贡财物为常事,把抵御外敌当作忌讳,等到金、元相继兴起,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就是削弱武力、重视文治的弊端。不诛杀大臣虽然体现了忠厚的传统,但对那些误国的奸雄也一概宽容,使得小人进朝能获得意外的福分,退朝也不用担心有不测之祸。整个宋朝,朝政都毁在奸相手中。到了末年,国家形势衰败,只能把韩侂胄的首级送到金国,在厕所里刺杀贾似道,这不是太晚了吗?把这些当作宋朝胜过汉、唐的地方,怎么能说得通呢?”两位儒生问:“依先生的意思,宋朝什么地方胜过汉、唐呢?”隐士说:“其他方面虽然比不上汉、唐,但宋朝皇帝不贪恋女色这一点最为突出。”两位儒生又问:“从哪里能看出来呢?”隐士解释道:“汉高祖溺爱戚姬,唐太宗与弟媳有乱伦之举。吕氏、武氏差点颠覆了国家社稷,赵飞燕、杨贵妃也玷污了宫廷。而宋代虽然有贪图享乐的君主,但绝没有贪恋女色的皇帝。所以,高太后、曹太后、向太后、孟太后,她们的闺中品德堪称典范,这一点远远超过了汉、唐。”两位儒生听后,十分叹服,随后便离开了。正所谓,想要了解古往今来的道理,就得向高明有远见的人请教。 刚才说到宋朝历代皇帝不贪恋女色,这全得益于宋太祖赵匡胤留下的好谋略。他不仅在做皇帝后,早起晚睡,很少宠幸妃嫔,就连在未发迹、未显达的时候,就是个刚正不阿的好汉,做事正直,一尘不染。从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中,就能看出这一点。这个故事里的义气,能凌驾于千古之上;其中的英风,能穿透九霄之外。赵匡胤日后成为拥有八百军州的真龙天子,他的一条杆棒也彰显出了英雄豪杰的气概。 再说五代时期,局势混乱,有诗描述:“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扰乱五十秋。”这五代都是偏安一方的政权,没能实现天下统一。当时国土分裂,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到了后周,虽然是五代的最后一个朝代,但依然存在五国三镇。五国分别是后周郭威、北汉刘崇、南唐李昪、后蜀孟昶、南汉刘?;三镇是吴越钱佐、荆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虽说有五国三镇,但后周承接梁、唐、晋、汉之后,被视为正统。宋太祖赵匡胤曾在后周担任殿前都点检,后来通过陈桥兵变,取代后周称帝,统一了天下,国号大宋。在他还没有发迹显达的时候,因为父亲赵洪殷曾在汉朝担任岳州防御使,所以人们都称赵匡胤为赵公子,也叫他赵大郎。他长得面色黝黑如血,眼睛明亮如晨星,力大无穷,气势能吞并四海。他特别喜欢结交天下豪杰,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就会拔刀相助,是个爱管闲事、容易惹上麻烦的人。他先是在沛京城打了皇家的娱乐场所,又在御花园闹事,触怒了汉隐帝,只好逃难天涯。在关西护桥时杀了董达,得到名马赤麒麟;在黄州除掉了宋虎;在朔州用三棒打死李子英,还灭了潞州王李仅超一家。后来,他来到太原,遇到了叔父赵景清。当时赵景清在清油观出家,就把赵公子留在观中居住。没想到赵公子染病,一病就是三个月。等病好后,赵景清每天都陪着他,让他好好休养身体,不让他出门闲逛。 有一天,赵景清有事要出门,叮嘱公子说:“侄儿,你就耐心在房里坐一会儿,病刚好,千万别乱跑!”景清走后,赵公子哪里坐得住,心想:“就算不去街上闲逛,在这道观里走走,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把房门关上,开始在道观里四处游览。他先登上三清宝殿,又走遍东西两廊和七十二司,接着参观了东岳庙,转到嘉宁殿上游玩,不禁感慨叹息。只见殿内金炉中的香火千年不熄,玉盏里的明灯万年常明。 他又走过多景楼、玉皇阁,只见一处处殿宇高大雄伟,建筑规模宏大。赵公子不停地赞叹,这清油观确实是个好地方,怎么看都看不够。他转到阴森冷清的阴曹地府区域,看到一座小殿,正对着子孙宫,上面写着“降魔宝殿”,殿门紧紧关闭着。 赵公子前后查看了一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有哭泣声传来,是女子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殿内传出来的。公子心想:“这事太蹊跷了!这里是出家人住的地方,怎么会藏着妇人?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事情。我得去问道童要钥匙,打开这殿门,看个清楚,也好放心。”他回到房间,喊来道童,索要降魔殿的钥匙,道童说:“这钥匙师父自己收着,里面有机密大事,不许闲人打开查看。”公子心里暗想:“不能只看表面,得防着人心不轨!原来我叔父不是什么好人,三番五次让我静坐,不让我出去闲逛,原来是干这种勾当。出家人怎么能这样不守规矩?我今天非要打开殿门,看能怎么样!” 他正要迈步去拿钥匙,赵景清回来了。公子满脸怒气地迎上去,也不叫叔父,气冲冲地问道:“你老人家在这里出家,干的好事!”景清被问得措手不及,说:“我没做什么坏事啊!”公子追问:“降魔殿里锁的是什么人?”景清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说:“贤侄,别管闲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大声喊道:“出家人本应清净无为,不沾染红尘,为什么殿里锁着个妇人,还在里面哭哭啼啼?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你老人家也得凭良心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还有商量的余地;别想瞒天过海,我赵某可不是那种和稀泥的人!”景清见他言辞激烈,连忙解释:“贤侄,你错怪我了!”公子说:“怪不怪是小事,你先告诉我,殿里是不是妇人?”景清说:“是。”公子说:“这不就对了。”景清知道公子脾气暴躁,没敢直接说实话,只是委婉地回答:“虽然是妇人,但这事和道观里的人没关系。”公子说:“你是道观的主持,就算是别人做了坏事,把人藏在殿里,你肯定也知道内情。”景清说:“贤侄消消气,这女子是两个有名的强盗不知从哪里掳来的,一个月前寄放在这里,让我们帮忙好好看守,还说要是有一点差错,就把我们全杀光。因为你病还没好,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公子问:“强盗去哪儿了?”景清说:“暂时到别处去了。”公子不信,说:“哪有这种事!赶紧给我打开殿门,把女子叫出来,我亲自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说完,拿起一根浑铁齐眉短棒,大步向前走去。 景清知道他脾气像烈火一样,拦也拦不住,只好慌忙拿了钥匙,跟在后面赶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面开锁,殿里的女子听到锁响,以为是强盗来了,哭得更厉害了。公子也不客气,门一打开,就大步跨了进去。那女子躲在神像背后,吓得浑身发抖。公子走上前,放下齐眉短棒,仔细看那女子,长得十分漂亮:眉毛像春天的山峦一样秀丽,眼眸像秋天的湖水一样清澈。她满脸愁容,含着恨意,就像西施捧心时那样惹人怜惜;想要哭泣的样子,又仿佛杨贵妃剪发时那般楚楚动人。她没有弹奏琵琶,却好似那未出塞的王昭君;要是唱起胡笳曲,分明就是被迫和亲的蔡文姬。她天生的风流姿态,就算是丹青妙笔也难以描绘出来。 公子轻声安慰道:“小娘子,我不是那种奸邪淫恶之徒,你别害怕。快说说你家住哪里?是谁把你带到这里的?要是有什么冤屈,我赵某一定帮你解决。”那女子这才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深深地行了个礼。公子也回了礼。女子先问:“请问尊官贵姓?”景清在一旁代为回答:“这是沛京的赵公子。”女子说:“公子请听我诉说!”可还没说上两句,就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这女子也姓赵,小名叫京娘,家住在蒲州解良县小祥村,今年十六岁。她跟着父亲到阳曲县还北岳的香愿,路上遇到两个强盗,一个叫满天飞张广儿,一个叫着地滚周进。强盗见京娘长得漂亮,就饶了她父亲的性命,把她掳到山神庙里。张、周两个强盗都想娶京娘为妻,互不相让。两人争论了两三天,怕伤了和气,就把京娘寄放在清油观的降魔殿里。他们还嘱咐道士要好好看守,等再去别处掳掠一个美貌女子,凑成一对,然后选同一天成亲,让她们做压寨夫人。这两个强盗离开已经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道士们害怕强盗,只能乖乖替他们看守着京娘。 京娘含泪讲完自己的遭遇,赵公子这才转向赵景清,语气歉疚:“叔父,方才侄儿太过莽撞,险些冲撞了您。既然京娘是清白良家女子,无端被强盗掳掠,我若今日不救,还算什么男子汉?”他又看向京娘,目光坚定:“小娘子莫要忧心,有我赵某在,定能护你平安返乡,与家人团聚。” 京娘感激又担忧:“承蒙公子救命之恩,只是家乡远在千里之外,我一介弱女子,如何独自赶路?”赵公子斩钉截铁:“救人就要救到底,我愿亲自送你回去,哪怕千里之遥!”京娘扑通跪地拜谢:“公子大恩,如同重生父母!” 赵景清却急得摆手劝阻:“贤侄,此事万万不可!那伙强盗势力庞大,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你救了小娘子,道观作为看守者脱不了干系,强盗再来要人,我如何应付?定会连累到我啊!”赵公子大笑,腰间短棒随着动作轻晃:“行事瞻前顾后,寸步难行;心怀侠义坦荡,走遍天下都不怕!那强盗再凶,能比潞州王还厉害?他们也该听过我赵某的名号!既然你们出家人怕事,我留个记号,也好让你们向强盗交代!”话音未落,他轮起浑铁齐眉棒,猛地砸向殿上朱红窗棂。“哗啦”一声,雕花窗格碎落满地,再补一棒,四扇窗扇东倒西歪。京娘吓得躲到角落瑟瑟发抖,赵景清脸色惨白,连呼“罪过”。赵公子拍拍棒上碎屑:“强盗若来,就说赵某破窗救人!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到蒲州找我!” 赵景清仍不死心,皱眉道:“蒲州千里迢迢,路上强盗横行,单人独骑都难走,何况还带着小娘子?你可要三思啊!”赵公子挑眉:“想当年,关云长独行千里,过五关斩六将,护送两位皇嫂与刘备会合,这才是英雄本色!今日连一个小娘子都护不住,我赵某还有何颜面?若真遇上强盗,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赵景清又搬出礼教:“男女授受不亲,你千里护送小娘子,虽出于义气,但旁人不知内情,难免议论,岂不是好心办坏事,毁了你一世英名?”赵公子放声大笑:“叔父,你们出家人总爱讲究虚礼!我等好汉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从不理会闲言碎语!” 见赵公子主意已定,赵景清无奈问:“那你何时动身?”“明日一早就走!”赵公子答得干脆。赵景清还想劝他多休养,赵公子却摆摆手:“不碍事!”当晚,赵景清让道童备酒送行。席间,赵公子突然对京娘说:“叔父担心旁人议论,我想与小娘子结拜为兄妹。咱们都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日后以兄妹相称,这样便不怕闲话了。”京娘连连推辞:“公子是贵人,我怎敢高攀?”赵景清也在一旁劝说,最终京娘向赵公子郑重行礼,拜他为兄,又唤赵景清为伯伯。席间,赵景清说起侄儿过往的英雄事迹,京娘听得满心钦佩。 次日五更,雄鸡报晓。赵景清早早起身准备早饭,还打包了干粮肉脯。赵公子牵出赤麒麟,仔细捆好行李,叮嘱京娘:“妹子,此番赶路,务必素衣简妆,切不可过于招摇,以免惹来麻烦。”早饭过后,赵公子扮作客商,京娘换上村姑服饰,两人都戴上雪帽遮住眉眼。正要出发,赵景清突然拦住:“且慢!一匹马驮不得两人,京娘小脚难行,如何跟得上?不如雇辆车同去?”赵公子摇头:“我早想好了,让妹子骑马,我步行相随,就算千里路遥,也定不负承诺!”京娘红着眼眶推辞:“哥哥步行千里护送,我已愧疚不已,怎敢再占坐骑?万万不可!”赵公子却不容分说,扶她上马,自己挎刀握棒,大步相随。 一路上,两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这日,他们行至汾州介休县,来到一处山冈下的黄茅店。这里原是村落,因战乱荒芜,只剩一家小店。眼看夕阳西沉,前方又是荒野,赵公子道:“今晚就在此处歇脚,明日再赶路。”店小二接过包裹时,瞥见京娘的容貌,惊得目瞪口呆。安顿好后,店小二凑上来打探:“客官,这小娘子是您什么人?”“是我妹子。”赵公子随口答。店小二压低声音:“客官,小人多句嘴,这千山万水的,不该带这么美貌的娘子同行啊!离此十五里的介山,尽是强盗出没,万一被他们撞见……”话没说完,赵公子一拳挥过去:“狗东西,敢吓唬人!”店小二捂着脸逃开,老板娘在厨房骂骂咧咧。京娘赶忙去赔礼道歉,好说歹说才平息事端。 入夜,赵公子让京娘先睡,自己借口起夜,持刀棒在屋外巡查。约莫二更时分,屋后马厩传来赤麒麟的嘶鸣踢踏声。赵公子悄悄靠近,只见一个黑影被马踢倒在地,见有人来,爬起来就跑。赵公子追出数里,在溜水桥边跟丢了。对岸一间小屋亮着灯,他怀疑盗贼躲在里面,推门进去,却见一位白须老者正端坐着诵经。 老者见赵公子闯入,连忙起身行礼。赵公子回礼,问道:“老先生诵的是什么经?”“《天皇救苦经》。”老者答,“如今天下大乱,我只求太平天子早日出世,救百姓于水火。”赵公子心中一动,又问起强盗之事。老者长叹:“贵人可是与一位骑马女子投宿在坡下茅店?”见赵公子点头,老者神色凝重:“幸好你们遇见我,否则大祸临头!介山有两个强盗,张广儿和周进,半月前抢了个女子,正为争夺她闹得不可开交。这一路店家都被他们收买,但凡发现美貌女子,就要通风报信。方才店小二已去报信,他们派了姚旺来探虚实,又命陈名前来盗马,此刻众强盗正在赤松林埋伏,打算五更动手!”赵公子握紧拳头:“老先生如何得知这些?”老者摆手:“我在此地住了多年,周遭动静一清二楚。贵人切记,万不可说出我的名字!”赵公子抱拳谢过,提棒匆匆返回小店,一场恶战,似乎已在所难免…… 话说那店小二本想接应陈名盗马,此时正躲在家里和老婆嘀咕。老婆给他温了酒,见赵公子推门而入,吓得急忙闪到灯后。赵公子心中早有盘算,转头让京娘向店家讨酒。店家娘拿着空酒壶,刚在门口的酒缸舀酒,赵公子突然发难,铁棒狠狠砸向她后脑勺,店家娘应声倒地,酒壶也甩到一旁。 店小二听见老婆惨叫,抄起朴刀冲出门来。可他哪是早有防备的赵公子对手?赵公子以逸待劳,手起棍落,店小二也被打翻在地。赵公子又补上两棍,结果了两人性命。京娘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急忙询问缘由。赵公子便把昨夜老者透露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京娘脸色煞白,慌乱道:“这一路上都是强盗,可怎么是好?”赵公子握紧拳头,语气坚定:“有我在,妹子别怕!” 赵公子关上店门,到厨房温了酒,喝到半醉,给马匹上好草料,又用布塞住銮铃,防止发出声响。他捆好行李,把两具尸体拖到厨房柴堆上,放了一把火,前后门都点着。看着火势越烧越旺,这才带着京娘上马离开。 此时天刚蒙蒙亮,路过溜水桥时,赵公子还想找昨夜的老者问路,却发现原本亮着灯的屋子不见了,只有一座三尺高的小庙,庙中土地公端坐在一旁。赵公子这才明白,昨夜是土地公暗中相助,心中暗想:“他叫我贵人,见我不敢正坐,看来我日后或许真有一番造化。等我发迹,定要给土地公加封名号。” 赵公子催马前行,没走多远,只见前方一片松林红似火。他心头一紧,对京娘说:“妹子慢些,前面怕是赤松林了。”话刚说完,草丛里突然窜出七个人,手持钢叉直刺过来。赵公子不慌不忙,挥棒格挡。那汉子边打边往后退,分明是想把他引入林中。这可激怒了赵公子,他大喝一声,铁棒重重落下,那人半个天灵盖被劈掉——正是野火儿姚旺。 赵公子让京娘勒住马,沉声道:“妹子在这儿等着,我去林中收拾那帮贼寇,一会儿就回来。”京娘担心地叮嘱:“哥哥小心!”赵公子握紧铁棒,大步走进松林。 赤松林里,着地滚周进带着四五十个喽啰正等着。听到林外脚步声,还以为是姚旺来报信,他提枪冲出来,迎面撞上赵公子。两人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交手二十多回合,林中喽啰听到动静,敲着锣围了上来。赵公子毫无惧色,铁棒舞得虎虎生风,靠近的喽啰像落叶般被打翻在地。周进渐渐招架不住,枪法一乱,被赵公子一棒打倒。喽啰们吓得大喊一声,四下逃窜,赵公子又补一棒,结果了周进性命。 可等他回头,却发现京娘不见了!赵公子心急如焚,四下寻找,才知道京娘被几个喽啰劫持着往松林深处跑去。他立刻追上去,大喝一声:“站住!”喽啰们见他追来,扔下京娘四散奔逃。赵公子赶忙扶起京娘:“妹子受惊了!”京娘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有两个喽啰,以前跟着强盗到过清油观,认出了我,说周进打不过你,要先把我送到张广儿那里。”赵公子咬牙道:“周进已经死了,就怕那张广儿……”京娘低声说:“但愿别遇上他。”两人不敢耽搁,急忙催马赶路。 走了四十多里,到了一个市镇。赵公子腹中饥饿,正要扶京娘下马进店,却见店家们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人招呼客人。他心中起疑,又怕带着京娘惹麻烦,牵着马走过几家店铺,发现家家大门紧闭。走到镇尾,有户小人家也关着门。 赵公子觉得蹊跷,上前敲门,无人应答。他绕到屋后,把马拴在树上,轻轻敲后门。过了好一会儿,一位老婆婆开了门,看到他时神色惊恐。赵公子连忙进门作揖:“婆婆别害怕,我们是过路的,想借您这儿做顿饭,吃完就走。”婆婆支支吾吾,神情慌张。京娘也进门见礼,婆婆这才把门关上。 赵公子问道:“前面店里这么热闹,是在迎接什么大官吗?”婆婆慌忙摆手:“客人别管闲事!”赵公子不肯罢休:“能有什么事这么神秘?我们从外地来,您就告诉我们吧!”婆婆压低声音:“今天满天飞张广儿要路过这里,乡亲们凑钱备饭,只求他别来骚扰。我儿子也被叫去帮忙了。” 赵公子一听,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祸根彻底铲除!”他对婆婆说:“这是我妹妹,来还南岳香愿,怕碰上强盗。想在您这儿躲躲,等那强盗过去了就走,事后一定重谢。”婆婆看了看京娘:“这么俊的小娘子,躲这儿没问题,可你千万别出去惹事啊!”赵公子点头:“我自有分寸,先去路边打听下消息。”婆婆叮嘱:“千万小心,这儿有现成的干粮和热水,等你回来吃,不过做饭就不方便了。” 赵公子提棒从后门出去,本想骑马迎上去,可转念一想:“我在清油观说过要步行千里护送京娘,现在要是骑马躲强盗,还算什么好汉?”于是他大步走到镇口,心生一计,冲进一家店铺,故意大声喊道:“大王马上就到,我是打前站的!下马饭准备好了没?”店家们被唬住了,还指望他在强盗面前美言几句,赶紧端出大鱼大肉、热酒热饭。赵公子放开肚皮大吃,吃到九分饱时,外面传来喧哗声:“大王到了!快摆香案!” 赵公子不慌不忙拿起铁棒,走到店外。只见十几对枪刀棍棒开道,到了店门口齐刷刷跪下。满天飞张广儿骑着高头大马,千里脚陈名拿着马鞭紧跟其后,后面还跟着三五十个喽啰,十多辆装满财物的车子。 赵公子躲在北墙后看得真切,等张广儿的马靠近,他突然大喊一声:“看棒!”像老鹰般从人群中一跃而出。马受惊前蹄腾空,赵公子的铁棒重重落下,打断了马的一条前腿。张广儿反应迅速,纵身下马。陈名举棍冲上来,却被赵公子一棒打翻在地。张广儿挥舞双刀扑来,两人缠斗十多个回合,赵公子瞅准机会,一棒击中他手指。张广儿右手刀落地,左手也没了招架之力,转身就跑。赵公子大喝:“你叫满天飞,今天也飞不走!”几步追上,铁棒狠狠砸向他后脑勺,张广儿当场毙命。 喽啰们吓得要逃,赵公子高声喊道:“我是沛京赵大郎,只跟张广儿、周进有仇,今天已经除掉他们,与你们无关!”喽啰们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将军如此神勇,我们愿意追随您当寨主!”赵公子哈哈大笑:“朝廷的官爵我都不稀罕,怎会落草为寇?” 他一眼看到人群中的陈名,喊道:“昨夜盗马的是你吧?”陈名吓得连连磕头认罪。赵公子说:“起来,跟我来,赏你顿饭吃。”众人跟着回到店里,赵公子吩咐店家:“我今天为你们除了两大祸害,这些人都是良民,把准备好的饭菜都给他们吃,我自有安排。张广儿那一桌留着,我有用。”店家不敢不从。 众人吃饱后,赵公子把陈名叫到跟前:“听说你一天能走三百里,是个人才,为何要做贼?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办,敢不敢去?”陈名连忙说:“将军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公子说:“我在汴京闯了祸,逃到这里。你去打听下那边的情况,半个月后,到太原府清油观找我叔父赵景清,千万别失信!”他借笔砚写了封信,交给陈名。 随后,赵公子把贼人的车辆财物分成三份:一份分给镇上百姓,补偿这些日子的骚扰;一份让喽啰们拿去做路费,各自回家谋生;剩下一份又分成两半,一半给陈名当盘缠,一半托人送到清油观,修缮降魔殿。 安排妥当,众人对赵公子又敬又怕,满心感激。赵公子让店家把张广儿那桌酒席抬到婆婆家。婆婆的儿子也回来了,见到赵公子和京娘,听说了除害的事,一家人欢喜不已。赵公子举起酒杯,对京娘说:“一路上都没好好招待你,今天借花献佛,给妹子压压惊!”京娘眼眶泛红,千恩万谢,说不尽的感激…… 当晚,赵公子从行囊中取出十两银子送给婆婆,便在她家借宿。京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赵公子的恩情。她心想:“当年红拂不过是个歌妓,都能自己选择英雄托付终身。如今我蒙公子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再说终身大事,除了眼前这位豪杰,还能依靠谁呢?”可话到嘴边,又羞于开口。她深知赵公子性格直爽,自己若不说,他哪里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这样,京娘左思右想,一夜未眠。 很快,五更的鸡叫声响起,赵公子起身准备赶路。京娘心情低落,心中暗自盘算。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她一路上多次假装腹痛难忍,一会儿要赵公子扶她上马,一会儿又要他扶着下马。每次上下马时,她都故意贴近赵公子,又是挽着他的脖颈,又是勾着他的肩膀,十分亲昵。到了晚上歇息,她又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喊热,让赵公子帮忙增减衣物。京娘这般亲密举动,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动,但赵公子生性刚正,只当是照顾妹妹,并未多想。 又过了三四天,他们走到曲沃,距离蒲州只剩三百多里。当晚,两人在荒村歇脚。京娘沉默不语,心里却十分纠结:眼看就要到家了,若再不说出心里话,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再无可能,那得多后悔啊! 黄昏过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京娘坐在灯前,迟迟未睡,一边叹气一边流泪。赵公子察觉异样,问道:“贤妹,为什么不开心?”京娘犹豫再三,说:“我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希望恩人别责怪!”赵公子爽快地说:“兄妹之间,不必见外,有话直说!”京娘鼓起勇气:“我本是深闺女子,从未出过远门。这次随父亲进香,不幸落入贼人手中,被关在清油观。幸亏贼人离开,我才勉强保住性命,又幸运地遇到恩人。要是贼人对我无礼,我宁死不从。如今蒙恩人搭救,还步行千里护送,又为我报仇,这份恩情如同重生父母。我无以为报,若恩人不嫌弃,我愿做您的妻子,哪怕只是照顾您的生活,也算尽一点心意,不知恩人意下如何?” 赵公子听后,哈哈大笑:“贤妹这话说错了!我与你萍水相逢,救你是出于同情,并非贪图你的美貌。况且我们都姓赵,同姓结婚多有不便,一直以兄妹相称,怎能做出越矩之事?我向来正直,你可别把我想得低俗。”京娘满脸羞愧,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恩人别生气,我不是不知廉耻之人。只是这条命是恩人给的,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不敢奢望成为你的妻子,哪怕做个婢女伺候你,我也心甘情愿。” 赵公子顿时满脸怒色:“我赵某顶天立地,一生正直。你把我当成施恩图报、假公济私的小人,这是什么道理?你若还心存这种想法,我现在就不管了,可别怪我有始无终!”京娘见他动怒,连忙深深下拜:“今日才知恩人如此正直,堪比古代的柳下惠。我见识短浅,还望恩人恕罪!”赵公子这才消气,解释道:“贤妹,不是我古板,我本是为了义气才千里相送。若现在有了私情,和那两个强盗有什么区别?还会被天下豪杰耻笑。”京娘感动地说:“恩兄说得对,我今生无法报答大恩,来世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两人这番对话,一直持续到天亮。 从这以后,京娘对赵公子更加敬重,赵公子也对她多加照顾。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蒲州。京娘虽然家在小祥村,但因多年未归,竟有些认不出路来。赵公子便一路打听着走。京娘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家乡,心中感慨万千,不禁伤感起来。 再说小祥村的赵员外,自从京娘被掳走,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老两口每天思念女儿,以泪洗面。这天,庄客突然来报,说京娘骑马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脸大汉,拿着杆棒。赵员外惊慌失措:“坏了,肯定是响马来要嫁妆了!”赵妈妈也慌了神:“哪有一个响马的道理?让儿子赵文去看看。”赵文却不信:“哪有落入虎口还能回来的?肯定不是妹妹,只是长得像罢了。” 话还没说完,京娘已经走进中堂。老两口见到女儿,立刻相拥而泣。哭完后,急忙询问她是如何回来的。京娘便把自己被关在清油观,幸得赵公子相救,两人结拜为兄妹,一路护送,还途中除掉两个强盗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叮嘱:“恩人还在外面,可不能慢待了。” 赵员外急忙出门,见到赵公子便拜谢道:“若不是恩人相救,我们父女恐怕再难相见!”接着,他让老伴和京娘一起拜谢,又叫儿子赵文出来拜见恩人。随后,庄里杀牛宰猪,大摆宴席款待赵公子。 席间,赵文私下和父亲商量:“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妹妹被强盗掳走,本就是家门不幸。如今她跟着这红脸汉子回来,要是没有私情,谁会这么尽心尽力?妹妹经历了这些事,也难再嫁人,不如把这汉子招为女婿,既成全了他们,也免得别人说闲话。”赵员外是个没主见的人,听儿子这么一说,便让老伴把京娘叫来,问道:“你和赵公子千里相随,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你哥哥说,想招他做女婿,你愿意吗?”京娘连忙摇头:“公子为人正直,我们只是兄妹,他从未有过不当言行。希望爹妈能留他在家,好好招待几天,报答他的恩情,但招婿的事,万万不可提。” 赵妈妈把京娘的话告诉赵员外,可赵员外并不认同。很快,宴席准备好了,赵员外请赵公子坐在上席,自己和老伴坐在下席作陪,赵文坐在左边,京娘坐在右边。酒过几巡,赵员外开口道:“恩人救了小女一命,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小女至今未婚,想许配给恩人,还望恩人不要嫌弃。” 赵公子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老糊涂!我为义气而来,你却用这话侮辱我!我要是贪图女色,路上早就和京娘成亲了,何必千里相送?你这么不识好歹,真是白费我的一番心意!”说完,他一把掀翻桌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赵员外夫妇吓得浑身发抖,赵文见赵公子气势汹汹,也不敢上前阻拦。 京娘心里十分愧疚,急忙追出去,拉住赵公子的衣角,劝道:“恩人消消气,看在我的面子上,别生气了!”可赵公子心意已决,用力挣脱京娘,跑到柳树下,解开赤麒麟的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京娘伤心欲绝,哭倒在地。赵员外夫妇把儿子赵文狠狠埋怨了一顿。赵文又羞又恼,也气冲冲地出门走了。赵文的妻子得知公公婆婆因为小姑子的事责怪丈夫,不仅不安慰,还冷嘲热讽地对京娘说:“姑姑,虽然分别让人难过,但那汉子说走就走,可见也是个薄情之人。他要是有情有义,就该答应这门亲事。姑姑年轻貌美,还怕找不到好姻缘,别太伤心了!” 京娘听了这些话,泪水止不住地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想:“都怪我命不好,遭遇强盗。好不容易遇到恩人相救,本想托付终身,没想到事情没成,还让人误会。如今连父母哥嫂都不理解我,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我不仅没能报答恩人的恩情,还连累他的名声,这都是我的错。我命苦如此,倒不如当初死在清油观,也省了这么多是非。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以死明志,证明我的清白。” 等到夜深,父母都睡熟了,京娘取出笔,在墙上题了四句诗,又捧起一把土当作香,朝着天空拜了赵公子四下,随后用白罗汗巾,在房梁上自缢而死。 第二天一早,老两口见女儿还没出房,进屋一看,发现女儿已经上吊自尽,顿时痛哭失声。他们看到墙上的诗:“天付红颜不遇时,受人凌辱被人欺。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赵妈妈这才明白女儿的清白,赵员外也后悔不已,把儿子狠狠骂了一顿。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置办棺椁,选地安葬女儿。 另一边,赵公子骑着赤麒麟,连夜赶到太原,与叔父赵景清相见。此时,千里脚陈名已经到了三天。陈名带来消息,说汉后主已死,郭令公即位,改国号为周,正在招揽天下豪杰。赵公子听后十分高兴,在太原住了几天后,告别叔父,和陈名一起返回汴京,应招做了小校。此后,赵公子跟随周世宗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一路升至殿前都点检。后来,他接受周恭帝禅让,成为宋太祖。陈名因一路追随有功,也官至节度使。 宋太祖即位后,灭掉北汉,想起与京娘昔日的兄妹之情,便派人到蒲州解良县打听她的消息。派去的人找到京娘当年题的诗,回来禀报。太祖得知京娘已死,十分感慨,下旨追封她为贞义夫人,并在小祥村为她立祠。同时,太祖还敕封当年指引他的溜水桥社公为太原都土地,命官府选地建庙。从此,那里的香火一直延续不断。 这段故事,被称作“赵公子大闹清油观,千里送京娘”。后人写诗称赞道:“不恋私情不畏强,独行千里送京娘。汉唐吕武纷多事,谁及英雄赵大郎!” 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 有句话说得好:不属于自己的姻缘不要勉强去追求,命中注定的姻缘也不必为之担忧。哪怕人生路上风浪再大,也总会有能稳稳渡过难关的渡船。 故事发生在明朝正德年间,苏州府昆山县的大街上,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姓宋名敦,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他和妻子卢氏夫妻二人,没有经营什么生意,靠着祖上留下的田地,收些租金过日子。两人年过四十,却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一天,宋敦对妻子说:“老话说‘养儿待老,积谷防饥’。我们都年过四十了,还没有孩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头发都要白了。等我们老了,能依靠谁呢?”说着说着,不禁流下泪来。卢氏安慰他:“咱们宋家祖辈善良,从没做过坏事。何况你又是独子,老天爷肯定不会让宋家断了香火。生孩子这事有早有晚,如果命中不该有,就算把孩子养大,中途出了事,也是白费心血,还徒增悲伤。”宋敦听了,觉得妻子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两人刚把眼泪擦干,就听到堂屋里有人咳嗽,还喊着:“玉峰在家么?”原来在苏州,不管大户小户,都有个外号,平日里大家就用外号相互称呼,“玉峰”就是宋敦的外号。宋敦仔细一听,对方喊第二声时,他就听出了声音,是刘顺泉。刘顺泉双名有才,他家祖辈就靠一艘大船,接送客人、运载货物,到各省送货卸货,赚了不少运费。他家的家业几乎都在这艘船上,单是船本身就值几百两银子,还是用珍贵的香楠木打造的。在江南水乡,很多人都做这行生意。刘有才和宋敦是最要好的朋友,宋敦一听是他的声音,急忙走到堂屋。两人见面,也不用行作揖大礼,只是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分宾主坐下,仆人端上茶水,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宋敦问道:“顺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刘有才说:“特地来向玉峰借样东西。”宋敦笑着说:“你跑船的,还缺什么东西,要到我家来借?”刘有才说:“别的东西不麻烦你,就那样东西,你家肯定有富余,所以才敢开口。”宋敦说:“只要是我家有的,肯定不会小气。”刘有才不紧不慢地说出要借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原来是专门用来装祭祀用品的物件:不是背后举着的诏书,也不是胸前佩戴的印信;是用鹅黄细布、细密针脚缝制而成的,每次使用前都要洗净双手虔诚对待;曾经用来装过还愿的冥钞,也用来放置祈求神灵的供品;跟着主人在名山古刹间来回,沾染了香炉中飘散的香气。 原来,宋敦夫妻二人一直为没有孩子发愁,四处烧香祈求能有子嗣,还专门做了黄布包袱、黄布口袋,用来装祭祀用的纸钱之类的东西。每次烧完香,就把这些布包袱、布口袋挂在家中佛堂里,祈祷十分虔诚。刘有才比宋敦大五岁,已经四十六岁了,他的妻子徐氏也没有孩子。听说有个徽州的盐商为求子嗣,在苏州阊门外面新建了一座陈州娘娘庙,庙里香火旺盛,前来祈祷求子的人络绎不绝。刘有才正好要驾船去枫桥接客人,就想着顺路去烧炷香,可他没准备布包袱和布口袋,所以特地来向宋敦借。 刘有才说明来意后,宋敦沉思了一会儿没说话。刘有才见状,忙说:“玉峰,你不会舍不得借吧?要是弄脏弄坏了,我赔你两个。”宋敦说:“瞧你说的!只是既然娘娘庙这么灵验,我也想搭你的船一起去拜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刘有才说:“马上就走。”宋敦说:“布包袱和布口袋,我妻子还有一副,一共两副,我们正好一人一副。”刘有才说:“那太好了!” 宋敦进屋跟妻子说了要去城里烧香的事,卢氏也很支持。宋敦从佛堂墙壁上取下两副布包袱、布口袋,留下一副自己用,把另一副借给了刘有才。刘有才说:“我先去船上等你,你快点来。船停在北门大坂桥下,不嫌弃的话,船上有现成的素饭,你就不用带米了。”宋敦答应下来,急忙准备了香烛、纸钱、纸马、绸缎等物品,打好包裹,穿上一件新做好的洁白湖绸道袍,匆匆赶到北门上船。 一路上顺风,不到半天时间,七十里的路程就轻轻松松到了。船停在枫桥边,当晚没什么特别的事。正如诗中所写:“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敦就在船上洗漱完毕,吃了些素食,净了手,用黄布包袱装着纸钱,黄布口袋里放着纸马和祈祷用的文书,挂在脖子上,和刘有才一起走到陈州娘娘庙前,这时天才刚刚亮。庙门虽然开着,但大殿的门还关着。两人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仔细观赏这座庙宇,不得不说,庙宇建造得十分整齐气派。 两人正在赞叹,只听“呀”的一声,大殿的门开了,庙祝出来把他们迎进殿内。此时还没有其他香客,烛台上也没有蜡烛,庙祝放下琉璃灯,取火点燃蜡烛,又接过他们的祈祷文书,帮他们向神灵祷告。宋敦和刘有才恭恭敬敬地焚香跪拜,之后各自拿出几十文钱,答谢庙祝,烧完纸钱便离开了庙宇。 刘有才想再邀请宋敦回船上坐坐,宋敦推辞不去。临别时,刘有才把布包袱和布口袋还给宋敦,两人相互道谢后分别,刘有才去枫桥接客,宋敦则准备去娄门乘船回家。 宋敦刚要迈步,突然听到墙下传来呻吟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矮矮的芦席棚,搭在庙墙旁边,棚子里躺着一位生病的老和尚,看上去奄奄一息,叫他也没反应,问他话也不回答。宋敦心里不忍,停下脚步,一直盯着老和尚看。旁边有个人走过来说:“这位客人,你总盯着他看什么?要是想做好事就赶紧做,做完再走。”宋敦问:“怎么做好事?”那人说:“这和尚是从陕西来的,今年七十八岁了。他说自己一辈子没吃过荤,每天只诵读《金刚经》。三年前,他来这里化缘,想建座庵堂,可没人愿意施舍。他就搭了这个芦席棚住下,每天坚持诵经。附近有个素饭店,他每天只吃上午一顿饭,过了中午就不再吃了。偶尔有人可怜他,给他些钱或米,他就拿去还饭店的饭钱,自己一文也不留。最近他得了重病,半个月没吃东西了。前两天还能开口说话,我们问他,‘这么受苦,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人世?’他说:‘因缘未到,还得再等两天。’今天早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估计没多少时候了。客人要是可怜他,就买口薄棺材,把他安葬了,这就是大好事。他说‘因缘未到’,说不定这因缘就在你身上呢。” 宋敦心想:“我今天来求子,要是能做件好事回去,神灵肯定能知道。”于是他问:“这附近有棺材店吗?”那人说:“出了巷子,陈三郎家就是。”宋敦说:“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那人领着宋敦来到陈三郎的棺材店,陈三郎正在店里指挥木匠锯木头。那人对陈三郎说:“三郎,我给你带来个主顾。”陈三郎说:“客人要是看寿材,我店里有真正婺源产的、加料双层的好棺材;要是要现成的,店里的随便挑。”宋敦说:“我要现成的。”陈三郎指着一副棺材说:“这是最好的,一口价三两银子。”宋敦还没来得及还价,那人就说:“这位客官买棺材,是要施舍给芦席棚里的老和尚,做件大好事,你也算是有一半功德,别要虚价。”陈三郎说:“既然是做好事,我也不敢多要,就按本钱,一两六钱,一分都不能少了。”宋敦说:“这价钱也算公道。”他一摸口袋,想起手帕角里有一块银子,大概五六钱重,再加上烧香剩下的不到一百个铜钱,加起来还不到棺材钱的一半。他突然想到:“刘顺泉的船就在枫桥不远。”于是对陈三郎说:“价钱就依你说的,但我得去朋友那儿借点钱,一会儿就回来。”陈三郎倒没意见,说:“不着急,你慢慢来。”可旁边那人却不高兴了,说:“客人既然有了好心,怎么又想溜呢?你身上没银子,看什么棺材?” 正说着,就听见街上的人纷纷议论,说那个老和尚,半个月前还能听到他念经的声音,今天早上就去世了。真是应了那句话:“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那人说:“客人听见了吧?老和尚已经死了,他在阴间正等着你给他办后事呢!”宋敦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我既然看中了这副棺材,要是去枫桥,刘顺泉不在船上,难道干等着他回来?再说了,常言说得好‘价一不择主’,万一有别的主顾,愿意多出点钱把这副棺材买走,我可就失信于老和尚了。罢了,罢了!” 于是,宋敦咬咬牙,取出那块银子,拿到秤上一称,不禁叫了声“惭愧”。原来这是一块元宝,看起来小,称起来却有七钱多重。他先把银子交给陈三郎,又把身上新做的洁白湖绸道袍脱下来,说:“这件衣服,价值一两多银子,要是你觉得不够,就先抵着,等我来赎;要是能用,就收下吧。”陈三郎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别见怪。”说完,把银子和衣服都收了起来。宋敦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大概有二钱重,交给那人说:“这根簪子,麻烦你换些铜钱,用来办丧事。” 这时,店里围观的人都说:“难得这位客官这么好心,他承担了买棺材的大事,剩下的小事,我们当地人也该凑点钱帮帮忙。”于是,大家纷纷去凑钱,准备一起把老和尚的后事办好 。 宋敦又折返回芦席棚旁,俯身查看,发现老僧已然离世。望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他不禁双眼垂泪,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仿佛失去了至亲一般。他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位素昧平生的老僧生出如此深厚的情感。实在不忍再看,他含泪转身离去。 等宋敦赶到娄门时,原本要乘坐的航船已经开走。无奈之下,他只好另雇了一艘小船,连夜返家。妻子见丈夫深夜归来,身上没穿出门时的道袍,还满脸愁容,以为他在外面与人起了争执,赶忙上前询问。宋敦摇摇头说:“说来话长!”他径直走到佛堂,把两副布袱布袋挂回原处,在佛像前磕了个头,这才进房坐下,喝了口茶,慢慢将老和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妻子听。卢氏听后,安慰道:“你做得对,别太难过。”宋敦见妻子如此通情达理,心中的愁绪也渐渐消散。 当晚,夫妻二人睡到五更时分,宋敦做了个梦。梦中,那位老和尚登门拜谢,说道:“施主命中本无子嗣,寿数也本该到此为止。但因你心地善良,上帝特命延长你六年寿命。老僧与施主还有一段缘分,愿投胎到你家做儿子,报答你安葬的恩情。”与此同时,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房中,梦中惊喊出声,把宋敦也惊醒了。夫妻俩各自讲述梦境,心中半信半疑,只能连连感叹。 从那以后,卢氏果真有了身孕。十月怀胎,顺利生下一个男孩。因为夫妻俩都梦到了佛缘,便给孩子取小名叫金郎,大名宋金。老来得子,夫妻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刘有才家也添了个女儿,小名宜春。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有人便撺掇着让两家结亲。刘有才心里本就愿意,可宋敦却嫌弃刘家是船户出身,觉得不是门当户对的名门旧族。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并不愿意这门亲事。 宋金刚满六岁时,宋敦突然一病不起,不久便离开了人世。俗话说:“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十个妇人,敌不得一个男子。”宋敦去世后,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卢氏操持。偏偏又接连遭遇灾荒,乡里人还欺负她们孤儿寡母,摊派各种劳役。卢氏实在支撑不下去,只好陆续变卖田产房屋,最后只能租房度日。一开始,日子还能勉强撑着,可坐吃山空,不到十年,家底就彻底败光,卢氏也因病离世。 安葬完母亲,宋金一无所有,被房东赶出家门,一时竟无处可去。好在他自幼学了些本事,会写字会算账。正巧,当地有个范举人被选为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在招募一个能写会算的人。有人向范举人推荐了宋金,范举人见他年纪小,模样又周正,心里很是喜欢。一番询问,发现他书法精通,算术也很厉害,当天就把他留在书房,还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同桌吃饭,十分优待。 选定吉日,范知县带着宋金登上官船,一同前往赴任。一路上,画鼓声声,催促着船桨前行;微风习习,吹动着锦帆飘荡。 虽说宋金出身贫贱,但到底是旧家子弟。如今做了范知县的幕僚,他不愿自甘堕落,与那些童仆混在一起,忍受他们的戏弄侮辱。那些管家们见他年纪小,又行事清高,心里愈发不满。从昆山出发走的是水路,到杭州后就要改走陆路。这时,管家们便在范知县耳边吹风:“宋金这小子,在这儿伺候老爷,本就该谦逊有礼,可他全不懂规矩。老爷对他太过优待,还与他同坐同食。在船上也就罢了,到了陆地上歇宿,老爷也要顾及体面。我们商量着,不如让他写一纸卖身文书,这样才稳妥,到了衙门,他也不敢胡作非为。” 范举人耳根子软,听信了众人的话,把宋金叫到船舱,逼他写卖身文书。宋金宁死不从,范举人几番逼问无果,恼羞成怒,喝令下人扒了他的衣服,赶下船去。众仆人连拖带拽,将宋金剥得只剩一件单布衫,扔在了岸上。宋金又气又委屈,半晌说不出话。此时,只见众多轿马正在岸边等候范知县起程,宋金含着泪,只能默默避开。 身无分文的宋金,饿极了也只能效仿古人。就像当年伍子胥在吴门吹箫乞食,韩信在河边接受漂母施舍一样,他白天在街头巷尾讨饭,夜晚就栖身于古庙之中。不过,到底是旧家子弟,即便落魄至此,宋金仍存三分骨气。他不愿像那些乞丐一样卑躬屈膝、毫无廉耻,讨到食物就吃,讨不到就饿着,生活过得饥一顿饱一顿。时间一长,他面容憔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正值深秋,寒风凛冽,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宋金缺衣少食,躲在北新关的关王庙里,又冷又饿,不敢出门。这场雨从上午一直下到中午才停。宋金紧了紧腰带,硬着头皮走出庙门。没走几步,迎面就碰上一个人。他抬头一看,竟是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刘有才,人称刘顺泉。宋金自觉无颜面对故人,不敢相认,低头就想绕开。刘有才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从背后一把拉住,惊问道:“你不是宋小官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金顿时泪流满面,拱手将范知县无礼对待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刘有才听后,心生怜悯,说道:“人都有恻隐之心,你要是愿意在我船上帮忙,保准让你吃饱穿暖。”宋金赶忙下跪,感激道:“若蒙老叔收留,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 刘有才带着宋金来到河边,先上船把事情告诉了妻子。刘妻听后,也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刘有才便在船头招呼宋金上船,还脱下自己的旧布道袍给他穿上,带他到船尾拜见了妻子徐氏和女儿宜春。 宋金走到船头时,刘有才吩咐道:“给宋小官拿些饭吃。”刘妻说:“饭倒是有,就是冷的。”宜春连忙说道:“锅里有热茶。”说着,就用瓦罐舀了一罐滚烫的热茶。刘妻又从橱柜里拿了些剩菜,和着冷饭递给宋金:“宋小官,船上不比家里,将就着吃吧!”宋金接过饭菜,又见细雨绵绵,刘有才让女儿:“后艄有旧毡笠,拿给宋小官戴。”宜春取来毡笠,发现一边已经裂开,她手快,从针线筐里拿出针线,迅速将裂缝缝好,丢在船篷上喊道:“拿毡笠去戴!” 宋金戴上破毡笠,就着热茶吃了冷饭。刘有才让他收拾船上的家什,打扫船只,自己则上岸接客,直到晚上才回来,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刘有才见宋金在船头闲坐,心想:“刚来的人,不能惯着。”便呵斥道:“小伙子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着的时候搓些绳,打些索,也能派上用场,怎么能光坐着?”宋金连忙应道:“您尽管吩咐,我绝不敢偷懒。”刘有才拿来一团麻皮,让他打绳子。 从此,宋金每天都小心谨慎,干活勤快,从不偷懒。再加上他写算精通,船上的客货账目都由他记录,分毫不差。其他船上有交易,也常请他帮忙用算盘记账。客人们都对他又敬又爱,夸赞他聪明伶俐。刘有才夫妇见他踏实能干,对他另眼相看,衣食上也格外照顾,在客人面前还认他做表侄。宋金也觉得找到了安身之所,日子过得舒心,人也渐渐丰腴起来,船户们无不羡慕。 时光飞逝,转眼间两年多过去了。一天,刘有才心想:“我年纪越来越大,只有一个女儿,得找个好女婿,好让我们老有所依。像宋金这样的,倒真是十全十美。不过,也不知道孩子她妈怎么想。”当晚,刘有才与妻子喝酒,女儿宜春也在一旁。刘有才指着女儿对妻子说:“宜春也长大了,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可怎么办?”刘妻说:“这可是我们养老的大事,你怎么不早点操心?”刘有才说:“我也一直在想,可就是难找个称心如意的。像咱们船上宋小官这样有本事、有人才的,千挑万选也难遇到一个。”刘妻一听,立马说道:“那何不把女儿许配给他?”刘有才假意推辞:“瞧你说的!他无依无靠,在咱们船上讨生活,身无分文,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刘妻认真道:“宋小官出身官宦世家,又是故人之子。当初他父亲在世时,就有人提过亲,你怎么忘了?虽说现在落魄了,但他一表人才,又会写会算,招这样的女婿,也不丢咱们的脸,咱们老了也有个依靠。”刘有才又问:“你主意真定了?”刘妻斩钉截铁:“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刘有才心中大喜:“如此甚好!” 其实,刘有才平日里就怕老婆,早就看好了宋金,只是担心妻子不同意。如今见妻子这般爽快,他自然满心欢喜。当下,他就把宋金叫来,当着妻子的面,定下了这门亲事。宋金一开始还谦逊推辞,见刘有才夫妇一片真心,又不用他花费分文,便答应下来。 刘有才请来阴阳先生,选定良辰吉日,之后驾船回到昆山。先是给宋金举办成人礼,为他置办了一身绸绢新衣。宋金穿上新衣,头戴新帽,脚蹬新鞋,配上新袜,整个人愈发风度翩翩。刘妻也为女儿准备了不少衣饰。 吉日一到,刘家请来双方亲戚,大摆喜宴,将宋金招为上门女婿。第二天,亲戚们纷纷前来道贺,一连热闹了三天。宋金成亲后,夫妻二人恩爱和睦,船上的生意也日益兴隆,日子越过越红火。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零两个月过去了。宜春怀胎足月,生下一个女儿。夫妻二人将女儿视若珍宝,轮流抱在怀中疼爱。然而,女儿刚满一岁,就患上了痘疮,尽管四处求医问药,却依旧回天乏术,在出生第十二天不幸夭折。 宋金痛失爱女,整日以泪洗面,过度的悲伤致使他七情失调,患上了疹痉之疾。他每日清晨畏寒,傍晚发热,食欲也越来越差,整个人日渐消瘦,行动迟缓。起初,刘有才夫妇还盼着宋金能康复,四处为他请医问药、占卜祈福。可一年多过去,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虚弱到连写字算账都难以完成。此时的宋金,在刘有才夫妇眼中成了累赘,他们恨不得宋金早点离世,可他偏偏顽强地活着。老两口为此懊悔不已,相互埋怨:“当初指望招个女婿养老,如今看看这副模样,不死不活的,就像一条烂蛇缠在身上,甩都甩不掉。还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这可如何是好?当务之急,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冤家’送走,好让女儿重新找个好女婿,这样我们才能安心。” 老两口商量许久,定下一条计策,还瞒着女儿宜春。他们谎称江北有客货需要运输,便驾船前往。船行至池州五溪一处荒僻之地,只见四周孤山寂静,江水滔滔,岸边荒无人烟。这天刮着微弱的逆风,刘有才故意把舵使偏,让船搁浅在沙滩上,随后吆喝宋金下水推船。宋金因身体虚弱,动作迟缓,刘有才见状破口大骂:“你这个病鬼!没力气推船,就上岸砍些野柴回来烧,还能省点买柴钱!”宋金满心愧疚,拿起柴刀,挣扎着上岸砍柴去了。 待宋金走远,刘有才趁机用力撑动船舵,调转船头,升起满帆,顺着水流疾驰而去,心中暗自庆幸终于摆脱了这个“麻烦”。 再说宋金在岸上砍柴,走到茂密的树林深处,看着繁茂的树木,却没有力气砍伐,只能捡拾一些枯枝,割下些衰败的荆棘,抽取几根枯藤,捆成两大捆。可他实在没有力气背动这些柴火,灵机一动,又找来一根枯藤,将两捆柴穿在一起,留了长长的藤头,像牧童牵牛一样,拖着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柴刀忘在了原地,只好又返回去取,把柴刀插进柴捆后,慢慢往岸边拖。 当宋金回到停船的地方时,江面早已不见船只的踪影,眼前只有茫茫江烟和零星沙岛。他沿着江岸边走边找,始终不见船的影子。眼看红日西沉,宋金终于明白自己被岳父遗弃了。他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悲痛万分,忍不住放声大哭。哭着哭着,他突然气噎喉干,昏厥过去,许久才苏醒过来。 这时,岸上突然出现一位老僧,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老僧拄着拐杖,问道:“施主,你的同伴呢?此处不宜久留!”宋金连忙起身行礼,自报姓名后,哭诉道:“我被岳父刘有才欺骗遗弃,如今孤苦无依,求老师傅救救我!”老僧慈悲地说:“我住的茅庵离这儿不远,你先随我去暂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宋金感激不尽,跟着老僧离开了。 大约走了一里路,果然看到一座茅庵。老僧取火煮了些粥汤给宋金充饥,随后问道:“你岳父为何如此待你?可否详细说说?”宋金便将自己入赘船上、患病以及被遗弃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僧。老僧又问:“你怨恨你的岳父吗?”宋金摇摇头说:“当初我乞讨为生时,承蒙他收留并将女儿许配给我。如今因病被弃,是我命不好,怎敢怨恨他人!”老僧赞许道:“听你所言,真是个忠厚之人。你的病由七情内伤而起,药物难以根治,唯有保持心境清净、调养身心才有可能痊愈。你平日里信奉佛法、诵读经文吗?”宋金回答:“不曾有过。” 老僧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递给宋金,说道:“这是《金刚般若经》,乃我佛心印。我今日将它传授给你,若能每日诵读一遍,可以平息杂念,祛病延年,有诸多益处。”说来也巧,宋金本就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前世就专诵此经。如今经老僧口传心授,他一遍便能熟练背诵,这或许就是前世的缘分未断。 当晚,宋金与老僧一同打坐,闭眼诵经,临近天明时,不知不觉睡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竟坐在荒草坡上,老僧和茅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那卷《金刚经》还在怀中,打开依然能流畅诵读。宋金又惊又奇,赶忙用池水漱口,再次诵读经文,顿时感觉心中万千烦恼消散,病体也一下子好了起来。他这才明白,是圣僧显灵相救,也是前世因缘所致,于是朝着天空叩头,感谢上天庇佑。 然而,病虽然好了,宋金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觉腹中饥饿难耐。他远远望见前方山林中隐约似有人家,便决定像从前乞讨时那样,前去求些食物。没想到,这一去竟让他在绝境中迎来转机。 宋金走到前山,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家,只见林间插满了枪刀戈戟。他心中疑惑,但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中有八只大箱子,封锁得十分严实,上面还覆盖着松茅。宋金心想:“这些箱子必定是强盗藏匿的赃物,布置枪刀不过是迷惑人的手段。虽然来历不明,但我取走也无妨。”于是,他折下松枝插在地上,记住路径,一步步走出树林,来到江边。 也许是宋金时来运转,恰巧有一艘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船舵,停泊在岸边修理。宋金装作慌张的样子,对船上的人说:“我是陕西的钱金,跟随叔父到湖广经商,路过此地时遭遇强盗。叔父被杀,我因为装作小郎,又久病求饶,才暂时保住性命。强盗派了一个同伙和我一起住在土地庙里看守货物,他又去别处行动了。幸好昨晚那同伙被毒蛇咬死,我才得以逃脱。恳请各位行行好,载我一程。”船上的人听了,有些怀疑。 宋金又连忙说道:“土地庙里有八只大箱子,都是我家财物。庙离这儿不远,麻烦各位上岸帮忙抬到船上,我愿意用一箱财物作为酬谢。咱们必须快点去,万一强盗回来,不仅事情办不成,还会有灾祸。”众人一听有八箱财物,个个来了兴致,毕竟大家都是出门求财的。当即,十六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准备好绳索杠棒,跟着宋金前往土地庙。 到了庙里,果然看到八只沉甸甸的大箱子,每两人抬一箱,刚好八副担子。宋金将林中的枪刀收起,藏在深草丛中,然后和众人一起把箱子抬到船上。此时船舵已经修好,船夫问宋金:“客官,您要去哪里?”宋金回答:“我要去南京探亲。”船夫笑道:“我们的船正开往瓜州,正好顺路。” 船开了,大约行驶了五十多里才停歇。众人讨好这位“陕西富商”,凑钱买酒买肉,为他压惊庆贺。第二天,刮起了西风,船扬起帆,没过几天就到了瓜州停泊。瓜州到南京只隔着十多里江面,宋金另外雇了一艘渡船,挑出七个沉重的箱子,将剩下的一个箱子送给船上众人,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众人兴高采烈地开箱分财,暂且按下不表。 宋金渡到龙江关口,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请来铁匠配制钥匙。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玉珍宝。原来这些强盗抢劫积累多年,财物并非来自一家一时。宋金先将一箱财物拿到集市上变卖,就得了数千两银子。为避免引起店主怀疑,他搬到城内居住,购买家奴伺候自己,身穿绫罗绸缎,饮食也十分讲究。剩下的六箱财物,他只挑选出精华留下,其余的全部变卖,又得到数万两银子。 随后,宋金在南京仪风门内买下一座大宅,重新改造厅堂园林,置办各种奢华的日用家具。他在门前开了一家当铺,又购置了几处田庄,家中奴仆数十人,还有十位能干的管事,另外蓄养了四个俊美的书童随身伺候。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知道有个“钱员外”,他出门乘坐车马,家中财宝无数。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如今宋金财富与地位俱增,整个人容光焕发,再也没有了从前瘦弱寒酸的模样。 另一边,刘有才那日哄骗宋金上岸后,驾船顺风而下,很快就行驶了百里之遥。老两口暗自庆幸,可女儿宜春还蒙在鼓里,以为丈夫还在船上。她煎好汤药,喊宋金来喝,却无人应答,还以为丈夫在船头睡着了,准备亲自去唤他。这时,母亲一把夺过药碗,狠狠泼入江中,骂道:“那个病鬼早没影了,你还惦记他!” 宜春大惊失色:“他到底在哪里?”母亲不耐烦地说:“你爹看他病得厉害,怕传染别人,哄他上岸砍柴,咱们趁机开船走了。”宜春顿时泪如雨下,死死拉住母亲,哭喊道:“把宋郎还给我!”刘有才听到舱内哭声,赶来劝道:“女儿啊,听爹一句,女人嫁错人,就是一辈子的苦。那小子病成那样,早晚是个死,你们缘分尽了,早点分开干净,省得耽误你青春。爹再给你找个好郎君,别想他了!” 宜春哭着反驳:“爹怎么能做这种不仁不义、伤天害理的事!我和宋郎的婚事,本就是你们做主,既然成了夫妻,就该同生共死,怎能反悔?就算他病入膏肓,也该让他善终,怎么能把他丢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宋郎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也绝不独活!爹要是可怜我,就快把船开回去,找回宋郎,免得被人耻笑!” 刘有才却固执地说:“那病秧子没了船,肯定去别处讨饭了,找也没用!而且咱们顺流而下,已经走了百里,折腾不如不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宜春见父亲不肯答应,绝望之下跑到船舷边,想要跳江自尽,幸好被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此后,宜春以死相逼,整日哭泣不止,一心只想找回丈夫 。 老两口没料到女儿如此执拗,毫无办法,只能整夜守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第二天一早,实在拗不过,只好顺着她的心意,开船逆流而上。可偏偏逆风逆水,折腾了一整天,连一半的路程都没走到。这一夜,宜春依旧哭哭啼啼,一家人都不得安宁。 到了第三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船终于回到了当初搁浅的地方。宜春迫不及待亲自上岸寻找丈夫,一眼就看到沙滩上放着两捆乱柴和一把柴刀。她认出那把柴刀是船上的,再看那柴捆,显然是宋金费力驮来的。眼前物是人非,宜春悲痛欲绝,但她仍不死心,坚持要继续往前寻找。刘有才没办法,只能陪着女儿一起走。他们走了很久,四周只有茂密的树林和寂静的深山,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刘有才劝女儿回船,宜春又哭了一整夜。 第四天一大早,宜春又拉着父亲上岸继续寻找,可茫茫荒野,哪里有宋金的踪影?她绝望地哭着回到船上,心想:“这么荒凉的地方,丈夫能去哪里讨饭吃?何况他久病体弱,根本走不动路。他把柴刀扔在沙滩上,恐怕是投水自尽了……”想到这儿,她又一次绝望地冲向江心,幸好被刘有才及时拦住。宜春哭喊道:“爹妈能给我一条命,却管不住我的心!我反正活不下去了,不如早点死了,去见宋郎!” 老两口见女儿如此痛苦,心里愧疚极了,赶忙说道:“女儿啊,是爹妈做错了,一时糊涂才办出这种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吧!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没了,我们也活不成了。你就原谅爹妈这一回,放宽心过日子。我写个寻人启事,到各处市镇去张贴。要是宋郎还活着,看到启事,说不定就能重逢。要是三个月后还没消息,你想为丈夫做超度,我们一定支持,花多少钱都不心疼!” 宜春这才止住眼泪,感激地说:“要是能这样,我就是死也瞑目了。”刘有才立刻写了寻婿的招帖,贴在沿江各镇显眼的墙壁上。然而三个月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宜春伤心地说:“我丈夫真的不在了……”她赶忙置办了孝服,设好灵位祭奠,又请来九个和尚,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她还把自己的首饰都捐了出去,为亡夫祈福。刘有才夫妇心疼女儿,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这场丧事闹了好几天才结束。但此后,宜春还是每天早晚痛哭,邻居们听到,无不感叹她的深情。一些熟悉的客人听说这件事,也都纷纷为宋金惋惜,为宜春难过。 就这样,宜春整整哭了半年,才慢慢不再哭泣。刘有才对妻子说:“女儿这几天不哭了,看来心情也慢慢平复了,是时候劝她改嫁了。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人守着个守寡的女儿,以后有个什么事都没个依靠。”妻子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女儿性子倔,咱们得慢慢劝。” 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是腊月二十四,刘有才驾船回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喝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劲,他跑去劝女儿:“马上过年了,把孝服脱了吧!”宜春坚决地说:“丈夫的孝是要守一辈子的,怎么能说脱就脱?”刘有才醉醺醺地大声嚷嚷:“什么一辈子的孝!我说让你脱就得脱,不让你脱就不许脱!”妻子见丈夫说话太冲,赶忙打圆场:“让女儿守到年底吧,除夕夜做碗羹饭,送走亡夫的灵位,再除孝也不迟。” 宜春见父母根本不理解自己,又哭了起来:“你们合起伙来害了我丈夫,现在又逼我除孝,不就是想让我改嫁吗?我宁可守着孝死去,也不会失节!”刘有才还想发火,被妻子狠狠骂了几句,推到船舱里睡觉去了。宜春又哭了一整夜。 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宜春祭奠完丈夫,又痛哭了一场。在母亲的劝说下,她才勉强止住眼泪,一家三口一起吃年夜饭。老两口见女儿滴酒不沾、荤腥不碰,心疼地劝道:“女儿啊,孝你坚持要守,那多少吃点荤菜,别把身体熬坏了。”宜春摇摇头:“我这个活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都是多余的,还吃什么荤菜?”母亲又说:“不吃荤,喝杯素酒解解闷也行啊。”宜春红着眼圈说:“‘一滴何曾到九泉’,想着死去的丈夫,我怎么咽得下?”说完,她又悲悲切切地哭起来,饭也不吃,转身就去睡了。 刘有才夫妇知道女儿的性子,再也不敢强求。后人写诗称赞宜春的贞节:“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曹阅简编?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另一边,宋金在南京待了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经营得红红火火。他安排管家看守家中事务,自己带着三千两银子,领着四个仆人、两个书童,雇了一艘航船,前往昆山寻访刘有才夫妇。邻居们告诉他:“他们三天前往仪真去了。”宋金便用这些银子收购了布匹,辗转来到仪真,在当地一家有名的店铺住下,安顿好货物。 第二天,宋金去河口寻找刘家的船只,远远望见妻子宜春穿着麻衣素服站在船尾,知道她坚守贞节没有改嫁,心中既感动又难过。回到住处,他对店主王公说:“河下有个穿孝的船家女子,长得很美。我打听到那是昆山刘顺泉的船,女子就是他女儿。我丧偶快两年了,想娶她为妻。”说着,从袖中拿出十两银子递给王公,“这点薄礼请您喝茶,麻烦您帮忙说媒。要是事成了,一定重重感谢。至于彩礼,就算要一千两银子我也愿意出。” 王公收下银子,高高兴兴地来到船上,邀请刘有才到酒馆,摆下丰盛的酒菜,还把刘有才请到上座。刘有才吓了一跳,连忙说:“我就是个开船的,您何必这么客气?肯定有什么事吧?”王公笑道:“您先喝三杯,我再慢慢说。”刘有才更疑惑了,坚持道:“您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坐。” 王公这才说:“我店里住着个陕西的钱员外,家财万贯。他丧偶快两年了,听说您女儿长得漂亮,想娶她为妻,愿意出一千两彩礼。特意请我来做媒,希望您别拒绝。”刘有才连忙摆手:“女儿能嫁给富贵人家,本来是好事。可她守节的性子太倔,一提改嫁就寻死觅活的。这事儿我实在不敢答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王公一把拉住他:“这酒席也是钱员外安排的,让我做东。钱都花了,不吃就浪费了。事儿不成也没关系嘛!”刘有才只好又坐下。喝酒的时候,王公又劝道:“员外是真心想求娶,您回去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刘有才被女儿寻死觅活的举动吓怕了,只是一个劲摇头,说什么也不松口。喝完酒,两人就分别了。 王公回去后,把刘有才的话告诉了宋金。宋金这才知道妻子守节意志如此坚定,便对王公说:“婚事儿不成就算了,我想雇他家的船运货去上游,他总不能也不答应吧?”王公笑道:“天下的船载天下的客,这事儿肯定没问题!”他立刻去跟刘有才说了雇船的事,刘有才果然答应下来。 第二天,宋金让家童先把行李搬到船上,货物则留在岸上,打算第二天再装。他身穿华丽的锦衣,头戴貂皮帽子,两个书童穿着绿绒长衫,手里拿着熏炉和如意,跟在身后。刘有才夫妇把他当成了陌生的陕西钱员外,完全没认出来。 毕竟夫妻之间有些默契是旁人比不了的,宜春在船尾偷偷打量,虽然不敢确定,但心里暗自惊讶:“这人有七八分像我丈夫。”只见那钱员外一上船就说:“我饿了,要点饭吃。要是饭凉了,用热茶泡一泡就行。”宜春心里一紧,更加怀疑。接着,钱员外又教训仆人:“你们吃我的饭、穿我的衣,闲着的时候搓搓绳、打打索,别白吃饭不干活!”这话听起来,和当初宋金刚上船时,刘有才对他说的一模一样。宜春听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一会儿,刘有才亲自端茶给钱员外。钱员外说:“你船尾有个破毡笠,借我用用。”刘有才没多想,转身就找女儿要。宜春把毡笠递给父亲,忍不住轻声吟道:“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钱员外听到船尾的吟诗声,心中了然,接过毡笠,也吟了四句:“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当晚,宜春对父母说:“舱里的钱员外,我怀疑就是宋郎。不然他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破毡笠?而且他的长相、说话都很可疑,你们要不找机会问问?”刘有才哈哈大笑:“傻丫头!那个得了重病的宋金,这会儿恐怕连骨头都没了。就算当年没死,也只能在外面讨饭,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富贵?”妻子也说:“你之前还因为我们劝你改嫁寻死觅活的,现在见人家有钱,就想认他是丈夫。万一你认了,他不认,多丢人!”宜春满脸通红,羞愧得说不出话。 刘有才把妻子拉到一边,小声说:“老伴,你别这么说。姻缘这事儿,说不定都是命中注定。之前王店主请我喝酒,说那个陕西钱员外想娶咱女儿,出一千两彩礼。我当时看女儿态度坚决,没敢答应。现在难得女儿自己起了疑心,不如顺水推舟,把女儿许配给他,咱们老了也能有个依靠。”妻子点头道:“你说得在理。钱员外雇咱们的船,说不定就是有别的想法,你明天找机会试探试探。”刘有才胸有成竹地说:“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钱员外起身洗漱完毕,手里拿着那顶破毡笠,站在船头上反复端详。刘有才见状,开口问道:“员外,这破毡笠有什么好看的?”钱员外回答:“我就爱这缝补的地方,这针线功夫,肯定出自巧手。”刘有才道:“这是我女儿缝的,哪有什么特别?前日王店主传员外的话,不知是真是假?”钱员外装作不知情:“传了什么话?”刘有才说:“他说员外夫人去世两年,一直没再娶,想娶我女儿为妻。”钱员外紧接着问:“那老翁您愿意吗?” 刘有才叹了口气:“我当然愿意,只是小女守节意志坚定,发誓不再嫁人,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钱员外又问:“您女婿是怎么去世的?”刘有才面露愧疚:“小婿得了疹痉病,有次上岸打柴没回来,我不知情就开船走了。后来我贴了三个月寻人启事,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是投江死了。”钱员外突然说:“您女婿没死,他遇到一位奇人,病全好了,还意外获得大财。老翁要是想见令婿,就请你女儿出来吧。” 一直在旁边侧耳偷听的宜春,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哭着骂道:“你个没良心的钱郎!我为你守了三年孝,吃了多少苦头,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想怎么样?”宋金也流下眼泪:“我的妻子,快来相见!”夫妻二人相拥而泣。刘有才对妻子说:“老伴,看来这不是什么钱员外,咱们得去赔罪。”老两口走进船舱,对着宋金不停地施礼道歉。 宋金说道:“丈人丈母,不用这样。只是希望以后我要是生病,你们别再抛下我!”刘有才夫妇满脸羞愧。宜春当即脱下孝服,把灵位扔进了江里。宋金招呼跟随的童仆过来,给主母磕头行礼。刘有才夫妇赶紧杀鸡备酒,既当给女婿接风,又算庆贺团圆。 宴席安排妥当,刘有才说起女儿一直不吃荤不喝酒的事,宋金听了,悲伤地落下眼泪,亲自给妻子倒酒,劝她吃些荤腥。随后,他对刘有才夫妇说:“就凭你们当初狠心抛弃我,想置我于死地,咱们恩断义绝,本不该再相认。今天勉强喝这杯酒,全是看在你们女儿的面子上。”宜春赶忙劝道:“若不是当初的事,你哪能有今天?何况爹妈以前也有对我们好的时候,以后咱们只记恩情,别记怨恨。”宋金点头:“听贤妻的。我在南京置下家业,田园富足。二老不如放弃驾船的营生,跟我去南京,一起享清福,岂不美哉!”老两口连连称谢,当晚相安无事。第二天,王店主听说这件事,上船道贺,大家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天酒。 宋金留下三个家童在王店主家处理布匹生意、收取账款,自己则先开船回到南京的大宅。住了三天后,他带着妻子回到昆山老家,扫墓祭祖,缅怀逝去的亲人。宗族亲友得知消息,纷纷送来厚礼。此时,当年赶走宋金的范知县已经罢官回乡,听说宋金发迹归来,生怕在街上撞见尴尬,躲到乡下,一个多月都不敢进城。 宋金处理完老家的事情,再次回到南京。一家人欢欢喜喜,安安稳稳地享受富贵生活。 后来,宜春见宋金每天早上都要到佛堂拜佛诵经,便问缘由。宋金把当年老僧传授《金刚经》,助他祛病延年的事说了一遍。宜春听后也生了向佛之心,让丈夫教她诵经。此后,夫妻二人每日同诵经文,直到终老。两人都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他们的子孙在南京世代富裕,还出了不少科举及第的人。 后人评价这段故事:刘有才行善却没善终,宋金虽遭祸事却因祸得福;《金刚经》消灾解难,破毡笠让一家人骨肉团圆。 警世通言第二十三卷 乐小舍弃生觅偶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这首诗专门描绘杭州钱塘江潮,这潮水可不一般,涨落时间精准,从古至今,都没人能完全参透它按时出现的缘由。人们常说天下有“四绝”,分别是雷州换鼓、广德埋藏、登州海市和钱塘江潮。前“三绝”一年仅出现一次,唯有钱塘江潮,一天两番。 钱塘江古名罗刹江,因其风急浪高,时常掀翻船只而得名。江两岸的南北两山多有虎豹出没,所以也叫虎林。后来因为“虎”字犯了唐高祖祖父的名讳,便改名为武林。又因江潮凶险、怒涛汹涌,常冲毁岸边,危害百姓,此地便被命名为宁海军。 到了唐末五代时期,从径山过来,临安邑人钱宽家中诞生一子。孩子出生时,满屋红光,邻居远远望见,还以为他家失火,纷纷赶来救火,结果发现是添了个男丁。孩子双脚下长着青色毛发,有一寸多长,父母觉得是怪物,想要扔掉。孩子的外祖母不忍心,这才把他留了下来,因此小名叫婆留。 婆留渐渐长大,身高七尺有余,容貌俊朗,智勇双全,大名钱镠,字巨美。他年轻时曾做私商,行事无赖。后来因官府追捕得紧,便前往径山法济禅师处避难。一天夜里,法济禅师听到寺中伽蓝神说:“今夜钱武肃王在此,不要惊动他!”法济禅师知道婆留不是普通人,不敢将他久留,于是写信把他推荐到苏州,投奔太守安缓。安缓任用钱镠为帐下都部署,钱镠每晚都在府中的马院歇息。 当时正值盛夏,酷热难耐。一天夜里,太守独自起身,在后园散步。走到马院附近时,看到钱镠正在那里睡觉。太守刚坐下,就见正厅背后的一口枯井中,走出两个小鬼,戏弄钱镠。这时,一个金甲神人出现,大喝一声,小鬼们吓得逃走。金甲神人还说道:“这是武肃王在此,不得无礼!”太守听了大惊,急忙回到府中,心中对钱镠的身份感到十分惊异,从此对他格外优待。 后来,黄巢发动叛乱,钱镠平叛有功,唐僖宗封他为节度使。再后来,董昌作乱,也被钱镠平定,唐昭宗封他为吴越国王。钱镠在杭州建都后,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只是杭州地域狭小,再加上长江水势汹涌,他常常为此感到忧虑。 有一天,官员进献了一尾金色鲤鱼,大约三尺多长,双眼炯炯有神,本打算作为御膳。钱镠见这鱼健壮,不忍心杀它,便命人养在池中。当晚,他梦到一位老人前来拜见,老人头戴高冠,腰系宽带,说道:“小圣家的孩子不懂事,昨晚喝醉后,变成金色鲤鱼游到江边,被人捕获,进献给大王做御膳。感谢大王不杀之恩,特来恳请大王,将它放回江中,日后定当重谢。”钱镠答应了,龙君这才退去。 钱镠从梦中惊醒,第二天升殿,命人将鲤鱼取出,派人放回江中。当夜,他又梦到龙君前来道谢:“感谢大王再生之恩,不知大王想要什么?小圣龙宫海藏中有奇珍异宝,夜光珠、盈尺璧,大王想要什么,小圣一定奉上。”钱镠说:“珍宝珠玉,我并不想要。我国地处海边,地域不足千里,长江广阔,波涛汹涌,日夜冲击,百姓常常遭受风浪之苦。如果你能借我一块土地,扩大我国疆土,那才是我真正的心愿。”龙君问:“借地可以,但不知何时归还?”钱镠答:“五百劫后,必定归还。”龙君又说:“大王明日可铸造十二只铁柱,每只长一丈二尺。大王亲自乘船,小圣会让虾鱼聚集在水面。大王看到鱼虾聚集之处,就抛下一只铁柱,江水会逐渐退去,泥沙堆积成平地。大王再用石头砌成堤塘,国土自然就扩大了。”说完,龙君退去,钱镠再次惊醒。 第二天,钱镠命人铸造十二只铁柱,亲自乘船到江中。果然看到有十二处鱼虾聚集,于是让人将铁柱沉入水中,江水随即退去。钱镠登岸后,没多久,沙石堆积成平地,从富阳山前一直延伸到海门舟山。钱镠大喜,命石匠在山中凿石制成石板,用黄罗木贯穿其中,排列成堤塘。由于凿石速度慢,他下令:“无论军民,只要用船运来新旧石板,一船石板换一船米。”各地百姓纷纷用船运石板来换米,江岸很快砌成,还剩下不少石板。从此,这条江就被称为钱塘江。 到了大宋高宗南渡,在钱塘建都,将其改名为临安府,作为行在。从此,这里人口逐渐聚集,风俗淳朴美好。每年八月十八是潮生日,这一天,全城男女老少都会前往江塘观潮游玩。当地还有些熟悉水性的人,手持十幅旗幡,在水中出没,被称为“弄潮”,场面十分壮观。不过,也有不熟悉水情的人效仿弄潮,结果被潮水卷走,丢了性命。临安府尹多次出榜禁止,却始终无法改变这一风俗。苏东坡曾写过一首诗,正是为此而作:“吴儿生长狎涛渊,冒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破浪变桑田。” 南宋临安府有个世家,男主叫乐美善,原本出身贤福坊安平巷,祖上七代都是官宦。后来家道中落,搬到钱塘门外,开了一家杂色货铺子。人们看重他家世,都称他为乐大爷。乐大爷的妻子安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乐和。乐和生得眉清目秀,机灵乖巧。小时候,他被寄养在永清巷舅舅安三老家里,在隔壁喜将仕家开设的学馆上学。喜将仕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顺娘,比乐和小一岁。两个孩子一同读书,学馆里的人打趣说:“你们两个名字合起来是‘喜乐和顺’,天生一对。”两个孩子渐渐懂事,听了这话心里欢喜,还私下约定长大后结为夫妻。当时不过是孩童戏言,没想到却成了日后的预言,正所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乐和十二岁那年,顺娘十一岁,乐和回到自己家中。此后,顺娘深居闺中学习女工,两人再没见过面。乐和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腻,心中一直惦记着顺娘,难以忘怀。又过了三年,临近清明,安三老接外甥一起去上坟,顺便游览西湖。临安有个风俗,西湖上的船只任凭人们随意乘坐,无论男女,或与朋友结伴,或带着家人,各自找个座位,饮酒赏景,自在取乐。 安三老带着乐和上了船,占好座位。刚坐下,就见船头上又来了一家女眷,仔细一看,原来是隔壁喜将仕家母女二人,还带着一个丫头和奶娘。安三老认识他们,急忙起身作揖,又让外甥过来相见。此时顺娘已经十四岁,出落得更加标致。乐和三年没见她,如今在水面上相遇,只觉得她如珍宝一般。虽然两人分桌而坐,但不时偷偷互望,彼此心中的爱慕之情都能体会。可惜周围人多眼杂,无法诉说衷肠。 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其他男客都上亭子散步去了。乐和借口肚子疼,留在舱中,趁机和喜大娘攀谈,得以稍稍靠近顺娘。他瞅准机会,用眼神传递情意,顺娘也心领神会。没过多久,众人回到船上,两人又分开了。傍晚,大家各自散去,安三老送乐和回家。 乐和心中满是顺娘的身影,于是写了一首诗:“嫩蕊娇香郁未开,不因蜂蝶自生猜。他年若作扁舟侣,日日西湖一醉回。”他把诗写在桃花笺上,折成方胜,藏在袖中。之后,乐和偷偷进城,来到永清巷喜家门前,想等顺娘出来,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这样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果。 后来,乐和听说潮王庙很灵验,就私下买了香烛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祷,希望能与喜顺娘今生结为夫妻。拜完后,他在炉前烧纸,没想到藏在袖中的方胜掉了出来,被纸钱的火卷走烧了。乐和急忙去抢,只剩下一个“侣”字。他捡起“侣”字,心想:“侣字是双口之意,这或许是吉兆。”正高兴时,忽见碑亭里坐着一位老者,衣着古朴,容貌清奇,手中拿着一把团扇,上面写着“姻缘前定”四个字。 乐和上前作揖,问道:“老翁贵姓?”老者回答:“老汉姓石。”乐和又问:“老翁会算姻缘吗?”老者说:“略懂一些。”乐和说:“我叫乐和,麻烦老翁帮我算一算,我的姻缘系在何处?”老者笑道:“你年纪还小,怎么就想着姻缘的事了?”乐和说:“当年汉武帝小时候,圣母抱他在膝上,问他‘想娶阿娇为妻吗?’汉武帝回答‘若能娶到阿娇,一定用金屋把她藏起来’。无论年龄大小,对感情的向往都是一样的。” 老者于是问了乐和的出生年月日时,在五指上推算一番后说:“你的佳偶是熟人,不是陌生人。”乐和见说得准确,便说:“不瞒老翁,我心里确实有个熟人,不知我们有没有缘分?”老者把他带到一口八角井边,让他看井里就知道有没有缘分。乐和手扶井栏张望,只见井内水势浩大,波涛汹涌,像万顷大海,水面平静如镜。水中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美女,身穿紫罗衫、杏黄裙,姿态柔美可爱。仔细一看,竟然是顺娘,乐和又惊又喜。这时,老者从背后一推,乐和一下子跌向井中的女子,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而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亭柱。正所谓“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 。 乐和从梦中惊醒,定睛看向亭内石碑,才知道庙神姓石名瑰,唐朝时曾捐出财物修筑堤塘抵御水患,死后被封为潮王。乐和心中暗想:“原来梦里的石老翁就是潮王!这么看来,我和顺娘的姻缘,多半能成。” 回到家后,乐和便和母亲说,想请媒人去喜家,向顺娘提亲。安妈妈是个妇道人家,不谙世事深浅,当即就去劝说乐公。乐公却摇头道:“谈婚论嫁讲究门当户对。咱们家虽说祖上六代都是官宦,但如今已经家道中落,靠做生意营生。喜将仕家是名门望族,他家女儿不知多少人求娶,怎会愿意和我们结亲?要是请媒人去说,只怕反遭耻笑。” 乐和见父亲不答应,又央母亲去求舅舅安三老帮忙说合。可安三老的想法和乐公一样,认为两家门第悬殊,此事难成。乐和大失所望,一整夜都在暗自叹气。第二天一早,他用纸糊了个牌位,上面写着“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字。此后,每天三餐,他都对着牌位吃饭;夜里睡觉前,还要在枕边轻声呼唤三声顺娘的名字才肯入睡。每逢清明、三月三、重阳、端午龙舟赛、八月观潮这些热闹的日子,乐和都会精心打扮,穿上漂亮的衣服,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只为能偶遇顺娘一面。 其他做生意人家,见乐和年纪渐长,纷纷上门提亲。乐和的父母几次想答应,都被乐和坚决拒绝。他立下誓愿,一定要等顺娘嫁出去之后,才会考虑自己的婚事。 说来也巧,这边乐和发誓非顺娘不娶,那边顺娘也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家。高不成低不就,姻缘之事迟迟没有着落。时光飞逝,转眼又过了三年。乐和已经十八岁,顺娘也十六岁了,两人依旧单身。 此时,南北两国互通友好。金国派使臣高景山前来大宋访问,朝廷派翰林范学士负责接待。八月中秋过后,到了十八潮生日,朝廷在城外江边的浙江亭子上搭起彩棚,铺上毛毡,大摆筵席,款待金国使臣观潮。陪宴的官员众多,都统司率领水军,驾驶着战舰在水面上来回穿梭,还施放五色烟火炮。沿江两岸,豪家贵戚纷纷搭建彩幕,绵延三十多里,远远望去,江面如同铺上了锦绣。 市井中擅长弄水的人有数百之多,他们在浪涛中争强斗胜,表演各种精彩技艺,有的踩着滚木,有的表演水傀儡。但见潮水奔涌,迎潮鼓浪,拍打着岸边,船只随浪移动。惊涛骇浪从海门汹涌而来,怒吼声仿佛天际传来的春雷。远远望去,潮水好似银河落地,又似千军万马奔腾。弄潮儿们勇猛矫健,在白浪中嬉戏;渔父们身手敏捷,在江心展示高超技艺。真是万顷碧波翻滚,千寻雪浪奔涌。 金国使臣高景山见此奇观,不禁毛骨悚然,连连赞叹。范学士见状,提议道:“相公见此奇景,何不作诗一首?”随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高景山谦让一番后,写下一首《念奴娇》:“云涛千里,泛今古绝致,东南风物。碧海云横初一线,忽尔雷轰苍壁。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汹涌飞烟雪。吴人勇悍,便竟踏浪雄杰。想旗帜纷红,吴音楚管,与胡前俱发。人物江山如许丽,岂信妖氛难灭。况是行宫,星缠五福,光焰窥毫发。惊看无语,凭栏姑待明月。” 高景山题诗完毕,满座宾客都称赞其才华出众,只有范学士说:“相公词写得虽好,但‘万马奔天,群鹅扑地’把潮水的气势写轻了,这潮水应比作玉龙之势。”说罢,范学士也作了一首《水调歌头》:“登临眺东淆,始觉大虚宽。海天相接,潮生万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势,宛胜五龙戏水,尽出没波间。雪浪番云脚,波卷水晶寒。扫方涛,卷圆娇,大洋番。天秉银汉,壮观江北与江南。借问子臀何在?博望乘挂仙去,知是几时还?上界银河窄,流泻到人间!” 高景山看了范学士的词,大喜道:“好一首奇作!比起万马争驰,这才真正写出了玉龙戏水的气势。”众人继续欢饮。 再说临安城的百姓,听说朝廷在这一天款待金国使臣,还有各种表演,全城男女老少都赶来观看。乐和打听到喜家一家人也会去观潮,天还没亮就精心打扮一番,来到钱塘江口,四处寻找顺娘的身影。找了许久,他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天开图画”,也叫“团围头”。因为这里四周都能看到潮头,所以得名“团围头”,后来被人们误传为“团鱼头”。这个地方潮势汹涌,不少人因立足不稳被潮水卷走,还有人衣服被打湿,都在下浦桥边挤着晾干。有人为此写了一首《临江仙》,专门调侃那些观潮的人。 乐和在“团围头”找了一圈,没见到顺娘,又折返回来。此时,观潮的地方人山人海,围满了席棚彩幕。乐和身材灵活,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走一边张望。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妇人走进了一座席棚,仔细一看,正是喜家的奶娘。乐和连忙跟上去,果然看到喜将仕一家男女正团聚在一起,饮酒赏景。乐和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开太远,就紧紧贴着席棚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顺娘,恨不得立刻上前抱住她,说上几句话。顺娘抬头时,远远地也认出了乐和,见他在人群中进退两难,神情焦急,心中也满是怜惜。可父母就在身边,她寸步难离,两人始终无法相见。 就在乐和与顺娘遥遥相望,满心无奈时,突然有人大喊:“潮来了!”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如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数丈高的潮头汹涌而至。这潮头比往年更大,直接打到岸上高处,掀翻了锦幕,冲倒了席棚。众人吓得大喊,纷纷往后退。顺娘正出神地望着乐和,一时慌乱,没顾得上脚下,向前几步,脚下一滑,竟跌入了波浪之中。 乐和眼尖,早有防备,见潮头涌来,就提前站到了高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顺娘,眼睛死死盯着席棚,大声呼喊:“避水!”可还是眼睁睁看着顺娘跌入江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就在顺娘落水的瞬间,乐和目光紧随,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跳入水中。他本不会游泳,但为了顺娘,全然不顾生死。 这边喜将仕夫妇见女儿落水,急得大喊:“救人!谁能救我女儿,必有重赏!”顺娘穿着紫罗衫、杏黄裙,十分显眼。那些擅长弄潮的子弟们,踩着潮头,如履平地,为了赏钱,纷纷跳入水中施救。 再说乐和跳入水中后,竟感觉不到波涛的冲击,恍如置身梦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潮王庙,只见庙内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乐和赶忙下拜,请求潮王救救顺娘。潮王开口道:“喜顺娘我已收留在此,现在交给你。”说完,小鬼从神帐后带出顺娘。乐和拜谢潮王,拉着顺娘出了庙门。两人重逢,满心欢喜,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相拥。随后,两人只觉身子忽沉忽浮,竟渐渐浮出了水面。 弄潮儿们看见浪中出现紫罗衫、杏黄裙,急忙上前打捞。等把人托出水面,才发现是一男一女紧紧抱在一起。四五个人扛头扛脚,把他们抬上岸,对喜将仕说:“恭喜!女婿也救上来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围拢来看,此时正值八月,衣服单薄,乐和与顺娘脸贴脸、胸贴胸,紧紧相拥,怎么都分不开。两人昏迷不醒,但身体还有些温热,众人又惊又奇,不知如何是好。喜家人痛哭流涕,围观的百姓也纷纷称奇,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乐和的父亲乐美善正在家中,突然有人来报,说他儿子在“团围头”观潮时被潮水卷走了。乐美善慌得跌跌撞撞,一路跑到“团围头”。又听说打捞上来一男一女,女子是喜将仕家的小姐。乐美善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正是儿子乐和,他悲呼道:“儿啊!你生前不能与顺娘成为夫妻,没想到死后却能相伴!”喜将仕询问缘由,乐美善便把三年前儿子执意求亲,并发誓非顺娘不娶的事说了一遍。 喜公、喜母听了,后悔不已,说道:“你们乐家七代都是官宦,也是名门旧族。况且两个孩子从小同窗读书,早有情谊,怎么不早点说?现在咱们一起唤他们,要是能醒来,我们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于是,两家一边唤女儿,一边唤儿子。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乐和与顺娘渐渐睁开眼睛,可四只手臂依旧紧紧相抱。乐美善赶忙说:“儿子,快醒醒!喜公已经答应把顺娘许配给你了!”话音未落,就见乐和睁开双眼,说道:“岳父可不能言而无信!”说着便起身向喜公、喜母作揖称谢。随后,顺娘也苏醒过来,两人精神如常,连一口水都没吐。 喜将仕和乐美善见状,喜出望外。两家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雇了小轿送他们回家。第二天,反而是喜将仕请媒人到乐家提亲,想招乐和为婿,媒人正是安三老。乐家欣然应允。选了个吉日,喜家送来金帛彩礼,吹吹打打将乐和迎娶进门。婚后,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满月之后,乐和与顺娘备好三牲祭礼,到潮王庙答谢。喜将仕见乐和聪明伶俐,便请名师在家教他读书。后来,乐和连续科举中第。 直到现在,临安人说起婚姻美满的故事,还会提到“喜乐和顺”。正如诗中所写:“少负情痴长更狂,却将情字感潮王。钟情若到真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警世通言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 在明朝正德年间,南京金陵城有一位名叫王琼、别号思竹的人,他考中乙丑科进士后,一路升迁,官至礼部尚书。因不满宦官刘谨专权,上书弹劾,却被圣旨发回原籍。王琼不敢耽搁,急忙收拾车马,带着家眷准备启程返乡。 临行前,王琼心中盘算,自己有不少俸银借在他人手中,一时难以全部收回。大儿子在南京任中书,二儿子又即将参加科举考试,思来想去,他把三儿子王景隆唤到跟前。这王景隆,字顺卿,年仅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读书过目不忘,写文章更是一挥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才子,深得父亲宠爱。 王琼郑重地对儿子说:“我留你在这里读书,让王定去讨回欠款,银子收齐后,尽快回家,免得父母挂念。这里的账目我都留给你。”接着又把仆人王定叫来,叮嘱道:“我让你留下来陪三叔读书讨账,不许带他胡作非为,要是让我知道,绝不轻饶!”王定赶忙叩头:“小人不敢!” 第二天,王琼带着家眷出发。王定与公子送别后,回到北京,另找了一处住所安顿下来。公子严格遵守父亲的嘱咐,在住所专心读书,王定则负责四处讨账。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三万两银子的账目全部收齐。公子仔细核对账本,确认分文不差,便让王定挑选吉日,准备启程回家。 这天,公子对王定说:“我们的事情都办完了,去大街上各处逛逛,明天就动身。”王定锁好房门,还特意嘱咐房主帮忙照看行李和牲口。房主连连应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两人离开住所,漫步在大街上,欣赏着京城的繁华景致。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汇集了四面八方的口音,随处可见达官显贵。商铺里摆满了各地的奇珍异宝,百姓们悠闲自在,享受着太平盛世的福气。处处胡同装饰得如同锦绣,家家户户都飘出欢声笑语。 公子看得满心欢喜。突然,他看到五七个富家子弟,正拿着琵琶等乐器,饮酒作乐。公子兴奋地说:“王定,好热闹的地方!”王定笑着回应:“三叔,这还算不上最热闹的,还有更精彩的呢!” 二人继续前行,来到东华门。公子睁大眼睛,被眼前的壮丽景象震撼:门上装饰着金凤,柱子上盘绕着金龙。王定问道:“三叔,怎么样?”公子赞叹道:“真是气派!”他们又往前走,公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地方?”王定回答:“这是紫金城。”公子朝城内望去,只见瑞气环绕,红光闪烁,心中不禁感叹,世间富贵,无人能与帝王相比。 离开东华门,又走了许久,他们来到一处地方,看见门前站着几个衣着整齐的女子。公子疑惑地问:“王定,这是哪里?”王定回答:“这是酒店。”于是,二人走进酒楼。 公子在楼上坐下,看到有五、七桌客人正在饮酒,其中一桌坐着两个女子,正一同饮酒。公子仔细打量,这两个女子容貌清秀,比刚才门口站着的更加出众。正看着,酒保端上酒菜,公子便问:“这两个女子是从哪里来的?”酒保回答:“她们是一秤金家的丫头,叫翠香、翠红。”公子称赞:“长得很清秀。”酒保接着说:“这就算标致了?她们家还有个姑娘,排行第三,叫玉堂春,那才是真正的美人,有十二分颜色。不过老鸨要价太高,还没给她办梳拢仪式呢。” 公子听了,心中一动,付了酒钱便下楼,对王定说:“我们去春院胡同看看。”王定连忙劝阻:“三叔,可不能去,要是老爷知道了,可怎么办?”公子却说:“没事,就看一眼就走。” 两人来到本司院门口,只见这里花街柳巷,到处是绣阁朱楼,每家都传出乐器声,处处可见精心打扮的女子。在这里,花钱买笑的大多是公子王孙,陪伴他们的也都是容貌艳丽的女子。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香气,还不时传来悠扬的歌声,就算是严守戒律的人,恐怕也会为之着迷。 公子看得眼花缭乱,正犹豫哪一家是一秤金的院子,一个卖瓜子的小伙金哥走了过来。公子赶忙问:“哪一家是一秤金的?”金哥笑嘻嘻地说:“大叔是不是想玩玩?我带您去!”王定急忙解释:“我家相公不嫖,你可别误会。”公子却说:“只是想见见。” 金哥跑去通报老鸨,老鸨急忙出来迎接,热情地请他们进去喝茶。王定见老鸨挽留,心里慌张起来,催促道:“三叔,咱们回去吧。”老鸨好奇地问:“这位是谁?”公子说:“是我的仆人。”老鸨笑道:“大哥,也进来喝杯茶嘛,别这么小气。”公子说:“别听他的!”说着就跟着老鸨往里走。王定急得直跺脚:“三叔,别进去!要是老爷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但公子根本不理会,径直走进院子坐下。 老鸨吩咐丫头端上茶,喝完茶,她便问道:“客官贵姓?”公子回答:“我姓王,家父是礼部尚书。”老鸨一听,连忙行礼:“不知是贵公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公子摆摆手:“无妨,久闻令爱玉堂春的大名,特意前来拜访。”老鸨说:“昨天有位客人,想为小女办梳拢仪式,出了一百两银子,我都没答应。”公子自信地说:“一百两银子算什么!不瞒您说,除了当今皇上,论地位,家父能排得上号,就连我祖父,也做过侍郎。” 老鸨听了心中暗喜,立刻让翠红去请玉堂春出来见客。过了一会儿,翠红回来禀报:“三姐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老鸨赔着笑脸起身:“小女从小娇生惯养,我亲自去请她。”王定在一旁着急地说:“她不出来就算了,别去叫了!”可老鸨根本不听,走进房间对玉堂春说:“我的儿,你的好运气来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专门为你而来。”玉堂春低头不说话。 老鸨又劝道:“我儿,王公子一表人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家里有的是钱。你要是能和他交好,不仅名声好听,后半辈子也衣食无忧了。”玉堂春这才起身梳妆,去见公子。临走前,老鸨还叮嘱:“用心招待,别怠慢了。” 公子见到玉堂春,眼前一亮:她鬓发如云,眉似新月,肌肤雪白,脸庞透着红晕,手指纤细修长,裙下金莲小巧精致。她打扮素雅却韵味十足,不施粉黛也格外动人,就算把全院的姑娘都比下去,她的美貌也毫不逊色。 玉堂春也偷偷打量公子,见他眉清目秀,面色白净,举止潇洒,衣着得体,心中也暗自欢喜。她向公子行礼后,老鸨说:“这里不是待客的好地方,请到书房叙话。”公子礼让一番,和玉堂春一同走进书房。书房布置得十分雅致,窗明几净,还挂着古画,摆着古炉,但公子无心欣赏,目光一直停留在玉堂春身上。 老鸨在一旁撮合,让玉堂春挨着公子坐下,又吩咐丫鬟摆酒。王定听到要摆酒,更加着急,不停地催促公子回去。老鸨使了个眼色,让丫头把王定拉到房间里:“姐夫,进来喝杯喜酒。”翠香、翠红连拉带拽,把王定拖进房间,说着甜言蜜语,劝他喝酒。一开始王定还不情愿,后来气氛热闹起来,他也渐渐放松,不再担心,尽情畅饮。 正喝着酒,有人传话,说公子叫王定。王定急忙来到书房,只见桌上摆满酒菜,还有乐人在演奏。公子正开怀畅饮,见到王定,便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回住处取二百两银子、四匹绸缎,再带二十两碎银过来。”王定惊讶地问:“三叔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公子不耐烦地说:“你别管!” 王定没办法,只好回到住处,打开皮箱,取出四个五十两的元宝,还有绸缎和碎银,回到院子说:“三叔,东西拿来了。”公子看都不看,直接让王定把东西送给老鸨,说:“这些银子和绸缎,算是初次见面给令爱的礼物;这二十两碎银,给大家打赏用。”王定原以为公子要把玉堂春赎回去才用这么多钱,没想到只是初次见面的礼物,惊得目瞪口呆。 老鸨看到这么多财物,连忙让丫头搬来一张空桌子,王定把银子和绸缎放上去。老鸨假意推辞一番,就让玉堂春:“我儿,快谢谢公子。”又笑着说:“今天是王公子,明天就是王姐夫了。”她让丫头把礼物收进房里,又说:“小女房里还备了酒菜,请公子过去坐坐。” 公子和玉堂春手牵手,一同来到香房。只见房间里摆着小桌,上面放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公子坐在上座,老鸨亲自弹奏弦子,玉堂春则轻声唱曲助兴。公子被这氛围迷得神魂颠倒。 王定见天色渐晚,公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连续催促了好几次。但丫头们受老鸨指使,根本不给他传话。王定又进不了房间,只能在外面干等。一直等到黄昏,翠红想留他过夜,王定不肯,只好独自回住处去了。公子则一直畅饮到二更天才结束,玉堂春细心地伺候公子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老鸨让厨房准备酒菜,自己走进香房道喜:“王姐夫,可喜可贺!”丫头小厮们也都跑来磕头。公子吩咐王定,给每人赏银一两,又给翠香、翠红各赏一套衣服和三两银子。王定原本一早想来接公子回住处,看到他如此大手大脚花钱,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王景隆心里盘算:“每次找王定要钱都不痛快,不如把皮箱搬到妓院,自己掌管钱财来得方便。”老鸨见皮箱搬进院子,对他的奉承更是变本加厉。此后,王景隆在这里日日宴饮作乐,不知不觉竟住了一个多月。 老鸨为了从王景隆身上榨取更多钱财,设下一场豪华宴席,请来戏班奏乐表演,专门邀请王景隆和玉堂春赴宴。席间,老鸨举杯对王景隆说道:“王姐夫,我女儿与你成了这般亲密的关系,往后家中大小事务,还望你多多照拂。”王景隆生怕老鸨不高兴,花钱如流水,不管老鸨编造什么名目,欠下多少债务,他都一一偿还。不仅打了许多首饰酒器,定制大量衣裳,还许诺要翻修房子,甚至专门建造一座百花楼作为玉堂春的卧房。只要老鸨开口,他一概应允,完全沉浸在奢靡之中。 这情形急坏了仆人王定,他三番五次催促王景隆回家。起初王景隆只是含糊应付,被催得紧了,反而对王定破口大骂。王定无奈,只好求玉堂春帮忙劝说。玉堂春深知老鸨的贪婪刻薄,也劝王景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等你哪天没钱了,他们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可此时王景隆手中尚有银钱,根本听不进这番劝告。王定心想:“连他心爱的人说话都不管用,我劝又有什么用?”又担心老爷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便决定先回家报信,对王景隆说:“我留在北京也帮不上忙,先回去了!”王景隆正嫌他多管闲事,赶忙说:“你走时,我给你十两路费。见到父亲就说账目还没收完,我派你先回来问安。”玉堂春和老鸨也分别给了王定五两银子,王定就此拜别离去。 王景隆彻底被酒色迷了心窍,完全没了回家的念头。时光飞逝,转眼一年过去,老鸨和妓院老板不断巧立名目索要钱财。从为妓女梳妆打扮、过生日,到购买丫鬟,甚至连妓院老板的寿材都让王景隆掏钱置办。等王景隆钱财耗尽,老鸨一家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像从前那样殷勤招待。 又过了半个月,妓院上下开始公然刁难。老鸨对玉堂春恶语相向:“有钱时这里是风流场所,没钱了就跟救济院没两样。王公子都没钱了,还留他在这里做什么?哪见过妓院出节妇的,你还守着这个穷光蛋干什么?”玉堂春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一天,王景隆下楼外出,丫头赶紧向老鸨报告。老鸨把玉堂春叫下来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发王三走?”玉堂春见话不投机,转身就往楼上走。老鸨不依不饶地跟上去,骂道:“小畜生,敢不理我?”玉堂春气愤地说:“你们还有没有天理?王公子三万两银子都花在咱们家,要不是他,咱家早就债台高筑了,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老鸨恼羞成怒,一头撞过去,大喊:“小三敢打娘了!”妓院老板不分青红皂白,抄起皮鞭冲上楼,将玉堂春推倒在地,一顿毒打,打得她头发散乱,满脸是血。 此时王景隆正在午门外与朋友聊天,突然一阵心慌意乱,坐立不安,连忙告辞回到百花楼。看到玉堂春遍体鳞伤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急忙上前询问缘由。玉堂春强撑着精神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王景隆痛苦地说:“你为我挨打,怎么会无关?我明天就走,省得连累你受苦!”玉堂春劝道:“哥哥,当初我就劝你回去,你不听。如今你身无分文,离家乡三十多里路,怎么走?我怎么放心得下?眼下回不去,不如暂且忍耐几天。”王景隆听了,绝望地瘫倒在地。 玉堂春抱住他说:“哥哥,你以后别下楼了,看他们还能怎么样!”王景隆无奈道:“想回家,没脸见父母兄嫂;不回去,又受不了他们的冷嘲热讽。我舍不得你,可他们又总打你。”玉堂春坚定地说:“别管我会不会挨打,我们从小情分深厚,你可不能抛下我!” 天色渐晚,往常这时候丫头会来点灯,可今天连灯火都不给。玉堂春见王景隆伤心,拉着他到床上休息,两人相对叹息。王景隆说:“不如我走吧,你也好接别的客人,不用再受气。”玉堂春哭着说:“哥哥,任凭他们打我,你千万不能走。你在,我就有盼头;你要是真走了,我也不活了。”两人一直哭到天亮,起来后连口水都没人给。玉堂春叫丫头:“给你姐夫端杯茶来。”老鸨听见后,破口大骂:“大胆东西,还不赶紧让小三自己下来拿!”吓得丫头小厮都不敢上前。玉堂春没办法,只好自己下楼,到厨房盛了碗饭,含泪端上楼说:“哥哥,吃饭吧。”王景隆刚要吃,又听见楼下传来叫骂声,不吃吧,玉堂春又苦苦相劝。他刚吃一口,就听见老鸨在楼下挖苦:“小三,哪有‘巧媳妇做出无米粥’的道理?”王景隆只能默默忍受。 妓院老板和老鸨既恼恨玉堂春护着王景隆,又担心把王景隆逼急了出人命,万一尚书派人来接,他们脱不了干系。两人左思右想,想出一条“倒房计”。老鸨让丫头去问王景隆是否用过饭,随后自己上楼装作和颜悦色地说:“别怪我们,家里琐事多,没照顾好姐夫。”接着又像往常一样摆上酒菜。席间,老鸨假笑着对玉堂春说:“明天是你妹妹生日,你跟王姐夫说,封份人情送去。”玉堂春当晚就准备好了礼物。 第二天一早,老鸨催促王景隆:“王姐夫早点起来,趁凉快把人情送去。”一行人走到离妓院半里多地时,老鸨故意惊呼:“王姐夫,我忘了锁门,你回去锁一下。”王景隆不知是计,转身回去。这时妓院老板从小巷绕出来,骗玉堂春说:“三姐,头上的簪子掉了。”趁玉堂春回头,老板狠抽几鞭,带着她从小巷飞奔出城。 王景隆回院锁好门,急忙去追,却不见玉堂春的踪影。路上遇到一伙人,他连忙打听:“各位可看见一男一女往哪去了?”这伙人是强盗,见王景隆衣着整齐,起了歹心,骗他说:“往芦苇西边去了。”王景隆信以为真,走进芦苇丛,立刻被强盗围住,衣服帽子被剥光,还被绳子捆在地上。他挣扎到天亮,心里还想着玉堂春:“姐姐,你在哪,知不知道我在受苦?” 再说妓院老板和老鸨带着玉堂春,一天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在野店住下。玉堂春明白中了圈套,一路上牵挂着王景隆,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景隆在芦苇丛中呼救,被路过的乡亲救下。他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身份和嫖妓的事,只说自己是河南来做小买卖的,遭了强盗抢劫,身无分文。乡亲们见他可怜,送给他几件旧衣服和一顶帽子。王景隆谢过众人,穿上破衣、戴上破帽,既没找到玉堂春,又身无分文,只好回到北京。他低着头沿着屋檐走,从早到晚,滴水未进,饿得眼冒金星。晚上想找地方借宿,却没人愿意收留。有人指点他:“看你这模样,谁家肯留你?你去总铺门口,那里招人打梆子,勤快点还能混口饭吃。”王景隆到总铺门口,正赶上有人招打更的,他上前说:“大叔,我打更。”对方说:“你打二更吧,要是误了时辰,不仅没工钱,还要挨打!”王景隆过惯了自在日子,夜里贪睡,果然误了打更,被人骂着赶走。走投无路的他,只好到孤老院栖身。 另一边,妓院老板和老鸨觉得王景隆肯定已经回家,便收拾行李回到妓院。玉堂春却每天思念王景隆,茶饭不思。老鸨上楼劝她:“我的儿,王三早回家了,你还想他做什么?北京城里王孙公子多的是,你总守着他不接客可不行。你知道我的脾气,别自讨苦吃。”说完就走了。玉堂春泪流满面,想着身无分文的王景隆不知去了哪里,伤心地想:“你要走也该告诉我一声,好让我不用日日牵挂,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王景隆在孤老院靠乞讨度日。一天,曾在王尚书家打过酒器的银匠路过,一眼认出他,惊讶地问:“三叔,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王景隆把经历如实说了一遍。银匠同情地说:“这些狠心的家伙!三叔,你先到我家,粗茶淡饭管你几天,等老爷派人来接你。”王景隆大喜,跟着银匠回家。银匠敬重他是尚书公子,尽心招待。可半个多月过去,不见尚书府来人,银匠媳妇开始抱怨:“自家几口人还不够吃,哪有闲饭养外人?好心留你几天,你也该识趣点,难道还想在这儿养老?”王景隆受不了冷言冷语,黯然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到关王庙。他突然想起关羽神灵最是灵验,便进庙跪在神像前,哭诉老鸨和妓院老板的负心之举。拜祷完后,他起身在庙里闲逛,看着两廊描绘三国故事的壁画,满心凄凉。 此时庙门外,传来叫卖声:“本京瓜子,一分钱一桶。高邮鸭蛋,半分钱一个。”叫卖的正是卖瓜子的金哥,他唉声叹气:“今年生意实在难做,以前王三叔在妓院时,一次就能照顾我二百钱的生意,现在他走了,根本没人买,两三天都没开张,这日子怎么过?我先进庙歇会儿再走。” 金哥走进庙里,把装着瓜子、鸭蛋的盘子放在供桌上,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躲在门限边的王景隆认出了金哥,只觉得羞愧难当,双手捂着脸不敢见人。金哥磕完头起身,也在门限上坐下。王景隆以为金哥已经离开,刚放下手,就被金哥认了出来。 金哥惊讶地问:“三叔,你怎么会在这里?”王景隆满脸泪痕,将自己落魄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金哥安慰道:“三叔别难过,我请你吃顿饭。”王景隆苦笑着说:“我哪还有心思吃饭。”金哥又问:“这两天,你没见到三婶吗?”王景隆长叹一声:“好久没见了!金哥,你能不能悄悄去趟妓院,告诉三婶我现在的处境,看看她怎么说,再回来告诉我。”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去了先观察她的态度,如果她还想着我,你就把我的情况如实说;要是她没那份心,就别多嘴,回来告诉我就行。那家人向来嫌贫爱富,见钱眼开。”金哥点点头,端起盘子就往外走。 此时的玉堂春,正手托香腮,用手帕擦拭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王顺卿,我的哥哥!你到底去了哪里?”金哥在楼下故意咳嗽一声,玉堂春听见动静,问道:“外面是谁?”金哥上楼后,笑着说:“是我,来给你送瓜子吃。”玉堂春眼泪又涌了出来:“金哥,就算有再好的酒菜,我也吃不下,哪有心情嗑瓜子。” 金哥试探着问:“三婶,你最近怎么这么消沉?”玉堂春没有理会。金哥又说:“你要是想三叔,告诉我,我去把他接来。”玉堂春说:“自从三叔走后,我日夜思念,心里哪还容得下别人?我记得有个故事,从前有个亚仙女和郑元和,郑元和为她花光了钱,沦落到街头唱《莲花落》,后来他振作精神读书,最终考取功名,亚仙女也因此在风月场中留下美名。我一直希望三叔能像郑元和一样。” 金哥听了,心里暗想:“王三叔现在的处境,和郑元和还真有点像,虽然没去唱《莲花落》,但也在孤老院讨饭。”于是他压低声音说:“三叔现在在庙里落脚,让我来告诉你,希望你能帮他凑点盘缠,好回南京。”玉堂春又惊又急:“金哥,你可别骗我。”金哥说:“三婶,你要不信,跟我去庙里看看。”玉堂春问:“从这里到庙里有多远?”金哥回答:“大概三里地。”玉堂春有些犹豫:“我怎么敢去?三叔还说了什么?”金哥说:“他就是缺钱,没别的话。”玉堂春想了想说:“你去告诉三叔,十五日在庙里等我。” 金哥回到庙里,把消息告诉王景隆,还把他送到王银匠家,说:“要是他家不留你,就来我家。”幸好王银匠回家后,又把王景隆留了下来。 另一边,老鸨见玉堂春茶饭不思,又来劝说:“三姐,你还在想王三?你想他,他可不想你,别犯傻了!我给你找个比他强的,你也能换换心情。”玉堂春说:“娘,我有件事不踏实。”老鸨问:“什么事?”玉堂春说:“当初我收王三的银子时,夜里和他说话,还对着城隍爷发誓了。我得先去还愿,还完愿再接别的客人。”老鸨一听,忙问:“什么时候去还愿?”玉堂春说:“就十五日吧。”老鸨满心欢喜,提前准备好了香烛纸马。 到了十五日,天还没亮,老鸨就叫丫头起床:“赶紧烧水,给你姐姐洗脸。”玉堂春心里记挂着和王景隆的约定,早早起来梳妆,把自己的私房钱、钗钏首饰收拾好,让丫头拿着纸马,往城隍庙走去。进了庙,天还黑着,她没看到王景隆的身影。其实王景隆躲在东廊下,远远看见玉堂春,故意咳嗽一声。 玉堂春心领神会,让丫头烧了纸马,说:“你先回去,我在庙里转转,看看十帝阎君的画像。”等丫头走后,她径直来到东廊下。王景隆见了玉堂春,羞得满脸通红。玉堂春心疼地说:“哥哥,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两人抱头痛哭。玉堂春把准备好的二百两银子和首饰交给王景隆,让他置办行头、买骡子,再回妓院,还叮嘱道:“你就说刚从南京回来,千万别辜负我。”两人含泪分别。 玉堂春回到家,老鸨满脸堆笑:“我儿还完愿了?”玉堂春说:“还了旧愿,又发了新愿。”老鸨好奇地问:“发了什么新愿?”玉堂春语气坚决:“我要是再接别人,就让咱一家子死绝,遭天打雷劈!”老鸨吓了一跳:“我儿,这愿发得也太重了。”但看玉堂春情绪好转,也就没再多说。 再说王景隆回到王银匠家,把东西交给王银匠。王银匠很高兴,立刻去集市上,买了一身绸缎衣裳、粉底皂靴、绒袜、瓦楞帽子、青丝绦、真川扇,又置办了皮箱、骡马,里里外外收拾得十分体面。他还把砖头瓦片用布包起来,假装是银两放进皮箱,雇了两个小厮,准备出发。王银匠挽留道:“三叔,稍等会儿,我备杯酒给你饯行。”王景隆推辞说:“不用麻烦,多谢您的照顾,日后定当报答。”说完,骑上骡子往妓院去了。 王景隆来到春院门口,几个小乐工见他衣着光鲜,气质大变,吓了一跳,赶紧跑去告诉老鸨。老鸨听说后,愣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这可怎么办?之前三姐说他是富家公子,我还不信,把人赶走了。现在人家带着钱来了,真是丢人。” 老鸨硬着头皮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说:“姐夫从哪儿来的?”说着一把拉住马头。王景隆下马,敷衍地作了个揖,就要走,说:“我伙计还在船上等着呢。”老鸨赔着笑脸:“姐夫别这么狠心!就算庙破僧丑,也得看在佛的面子上。就算要走,也见见玉堂春再走。”王景隆冷冷地说:“之前那点银子算什么?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我这皮箱里有五万两银子,船上还有几船货物,几十个伙计,王定在那边看着呢。” 老鸨一听,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了。王景隆将计就计,进了院子坐下。老鸨急忙吩咐厨房摆酒接风。王景隆喝了口茶,又做出要走的样子,还故意掉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捡起来揣进袖子里。老鸨见状,连忙编起瞎话:“我之前去姑娘家,酒都没顾上喝,就到处找你,听说你往东去了,找了一个多月没找到,我们才回来。” 王景隆顺着她的话说道:“难为你费心了,我当时也没找到你。后来王定来接我,我就回家了。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玉姐,所以赶紧回来了。”老鸨急忙让丫头去叫玉堂春。 丫头笑着跑上楼:“三婶,王姐夫来了!”玉堂春装作惊讶:“你别骗我!”说什么也不肯下楼。老鸨没办法,亲自上楼,玉堂春故意背过身装睡。老鸨急得说:“我的好女儿,王姐夫来了,你不知道吗?”问了好几遍,玉堂春都不搭理。老鸨又气又急,搬过一把椅子坐下,长叹一口气。 玉堂春见她这副模样,故意转过身,跪在地上说:“妈妈,今天饶了我这顿打吧。”老鸨赶紧把她拉起来:“我儿,你还不知道,王姐夫这次回来,带了五万两银子,船上还有货和伙计,比以前阔气多了!你快去见见,好好招待。”玉堂春却坚持说:“我发过誓了,不去见他。”老鸨劝道:“那誓言就是说说而已,别当真。”说着,连拉带拽把玉堂春带到楼下,老远就喊:“王姐夫,三姐来了!” 王景隆见了玉堂春,只是冷淡地作了个揖,没有丝毫亲昵。老鸨连忙让丫头摆酒,自己斟了一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之前是我不对,看在三姐的份上,你可别去别家,省得让人笑话。”王景隆冷笑一声:“是我做得不对。”喝了几杯酒,就起身要走。翠红一把拉住他,老鸨也在一旁阻拦,还让人把行李搬到百花楼,重新摆上酒席,又叫来乐师奏乐,极力挽留。 吃到半夜,老鸨识趣地说:“我先走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聊聊。”王景隆和玉堂春正盼着这一刻,两人手牵手登上百花楼,仿佛久旱逢甘霖,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两人一夜长谈,只觉得欢乐的时光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四更天,王景隆起身说:“姐姐,我该走了。”玉堂春不舍地说:“哥哥,我本想留你多住几天,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这次回去,赶紧回家,别再留恋外面的花花草草。见到父母,就专心读书。要是能考取功名,也能争口气。” 玉堂春舍不得王景隆,王景隆也放心不下她。玉堂春担心地说:“哥哥,你回家后要是娶了亲,就把我忘了可怎么办?”王景隆说:“我还怕你在北京又接了别的客人,那我再来就没意义了。”玉堂春说:“那我们对着圣贤发誓。”两人双双跪下,王景隆说:“我要是在南京另娶他人,就五黄六月得病死!”玉堂春说:“我要是再接别的客人,就永远戴着铁锁长枷,不得自由!”说完,两人把镜子一分为二,各自收藏,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 玉堂春又说:“你花光了三万两银子,就这样空手回去怎么行?我把金银首饰、器皿都给你带上。”王景隆担心地说:“要是老鸨他们知道了,你怎么办?”玉堂春坚定地说:“你别管,我自有办法。”她把东西收拾妥当,轻轻打开楼门,依依不舍地送王景隆离开。 天亮后,老鸨起床,吩咐丫头烧好洗脸水,泡好漱口茶,叮嘱道:“等你姐夫醒了,把水和茶送上楼,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好去准备。要是还在睡,千万别吵醒他。”丫头应声上楼,却发现房间里摆设的器皿全都不见了,梳妆匣也被翻得空空如也,随意丢在一旁。掀开帐子,床上半边空着。 丫头吓得跑下楼,大喊:“妈妈,不好了!”老鸨呵斥道:“慌什么!别惊着你姐夫。”丫头哭丧着脸说:“哪还有什么姐夫?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姐姐背对着床,脸朝里睡着呢。”老鸨一听,脸色骤变,跑出去一看,小厮和骡马也都没了踪影。她慌忙跑上楼,看到皮箱还在,心里稍松,打开却发现里面全是砖头瓦片,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小贱人!王三去哪儿了?我打死你!金银器皿怎么都被他偷走了?” 玉堂春淡定地说:“我发过誓了,这次可不是我叫他来的。”老鸨不依不饶:“你们昨晚说了一整夜的话,肯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妓院老板抄起皮鞭就要打人,玉堂春拿过手帕把头一扎,说:“我去找王三还你东西。”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老鸨、乐工生怕她跑了,急忙跟在后面追。 玉堂春跑到大街上,扯开嗓子大喊:“有人图财害命啊!”附近负责治安的地方官和百姓都围了过来。老鸨挤到前面喊道:“这小贱人,把我的金银首饰全拐跑了,还在这儿装无辜!”妓院老板也跟着起哄:“别跟她废话,回家里算账去!” 玉堂春毫不畏惧,大声反驳:“少胡说!咱们去哪儿算?哪是我家?走,去刑部大堂评评理!你们以为自己是公侯宰相、皇亲国戚吗?哪来那么多金银器皿?我们这种风月场所的人,身份低微,哪有什么值钱的首饰?王尚书家的公子在我这儿花了三万两银子,谁不知道他走后你们就开始刁难我。昨天见他有了钱,又把他骗回家里,抢走他的行李,还不知道把人弄到哪儿去了!各位给评评理!” 妓院老板恼羞成怒:“明明是你叫王三偷走我的东西,还反咬一口!”玉堂春气得浑身发抖,大骂:“你们这对黑心的狗男女,图财害命还有脸狡辩?现在皮箱就在你家打开着,银子也被你们拿了,不是你们害了王三,还能是谁?”老鸨还在狡辩:“他哪有什么银子?箱子里全是砖头瓦片骗人的!”玉堂春冷笑:“你昨天还亲口说他带了五万两银子,现在怎么又不认账了?” 两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众人知道王景隆确实在妓院花了三万两银子,但谋财害命的事没有证据,便纷纷上前劝解。玉堂春说:“各位既然劝我别去官府,那就让我骂他们几句,出出这口恶气!”得到众人应允后,她怒斥道:“你这老鸨就像喂不饱的狗,永远填不满的坑,不想着正经做生意,就知道设局骗人。对客人说的话全是陷阱,只想着自己发财,哪管别人死活。八百文钱把我买来,靠我赚了多少银子?我父亲周彦亨,在大同城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你们买良为娼该当何罪?贩卖人口是要充军的!哄骗良家子弟也就罢了,要是真图财害命,那更是罪大恶极!你们一家做尽了没天理的事,今天我就要好好说道说道!” 众人见骂得差不多了,便劝道:“玉姐,别骂了。”老鸨也说:“骂了这么久,该跟我们回去了吧。”玉堂春却坚持:“要我回去也行,必须立个文书执照给我。”众人问要怎么写,玉堂春说:“就写‘不合买良为娼,及图财杀命’这些话。”妓院老板当然不肯,玉堂春又开始喊冤。 众人无奈道:“买良为娼在这行里也算常见,但害命的事没证据,不好写。我们看,就写个赎身文书吧。”妓院老板还是不同意,众人劝道:“别的不说,光王公子花的三万两银子,都够买三百个姑娘了。玉姐心意已决,你就别执着了。” 于是众人到酒店找来一张绵纸,一人念,一人写,逼着老鸨和妓院老板画押。玉堂春在一旁盯着,说:“写得不公道,我就撕了!”文书写道:立文书本司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向将钱八百文,讨大同府人周彦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愿为娼。 写到“不愿为娼”,玉堂春打断说:“这句行了,还得写上收过王公子财礼银三万两。”妓院老板急了:“三儿,你也得讲点道理,这一年多吃喝用度,难道不算钱?”众人打圆场:“那就写二万两吧。”文书接着写道:有南京公子王顺卿,与女相爱,淮得过银二万两,凭众议作赎身财礼。今后听凭玉堂春嫁人,并与本户无干。立此为照。 后面写清楚“正德年月日,立文书乐户苏淮同妻一秤金”,还有十几位见证人的名字。众人先签字画押,苏淮和一秤金无奈之下也只得画了十字。玉堂春收好文书,又说:“各位大爷,我还有件事要说清楚。”众人问何事,玉堂春说:“百花楼是王公子盖的,得给我住;丫头是公子买的,叫两个来伺候我。以后米面、柴薪、菜蔬这些,必须按时供应,不能缺斤少两,直到我嫁人为止。”众人见她有理有据,纷纷答应。玉堂春这才拜谢众人,先行回家。老鸨等人又请大家吃了酒饭,这场闹剧才终于收场。 再说王景隆一路上日夜兼程,没过几天就到了金陵自家门口。仆人王定看到他,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拉住马,把他迎进家门。王景隆坐下后,问:“父亲身体好吗?”王定答:“安好。”又问:“大哥、二哥、姑爹、姑姑他们呢?”王定回:“都好。”王景隆接着小心翼翼地问:“你听父亲说过我回家的事吗?他打算怎么处置我?” 王定沉默不语,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王景隆心里一凉,立刻明白了:“你不说话,是不是父亲要打死我?”王定说:“三叔,老爷发誓不再认你,这次还是别见他了。偷偷去看看老奶奶、姐姐和兄嫂,讨点盘缠,去别的地方安身吧!”王景隆不甘心,又问:“父亲这两年和谁交情好?能不能请人帮我求求情?”王定摇头:“没人敢说,除非是姑爹、姑姑,或许能委婉提一提,但也不敢直说。” 王景隆说:“王定,你去请姑爹来,我跟他说说这事。”王定很快请来了刘斋长和何上舍。行礼过后,何、刘二人说:“三舅,你先在这儿等着,我们去跟老爷说说,要是行,就派人来叫你;要是不行,马上捎信给你,你赶紧逃命。”说完,两人直奔王府。 见到王尚书后,众人坐下喝茶。王尚书问何上舍:“田庄打理得怎么样?”何上舍答:“挺好。”又问刘斋长:“学业进展如何?”刘斋长说:“惭愧,最近琐事多,没怎么读书。”王尚书笑着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秀才以什么为本?‘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以后还是要勤奋学习,别荒废了光阴。”刘斋长连连称是。 何上舍看到客厅前新筑的墙,故意问:“这墙什么时候砌的?以前没见过。”王尚书苦笑道:“我年纪大了,没多少田产,怕以后老大、老二为家产争吵,就提前分成了两份。”二人假装惊讶:“三份家产,怎么只分两份?三官回来住哪儿?” 王尚书一听,脸色骤变,怒道:“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别再提他!”正说着,两位姑娘也来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三官回家了,就瞒着王尚书一人。王尚书疑惑:“今天没请你们,怎么都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随即吩咐家奴摆酒。 何静庵起身鞠躬,编了个借口:“您闺女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三官王景隆衣衫褴褛,求姐姐救他。三更做的梦,哭了半夜,埋怨我们没去接三官,今天特来问问三舅的消息。”刘心斋也帮腔:“自从三舅去了北京,我们夫妇日夜不安,打算凑点盘缠,明天就去接他回来。” 王尚书红着眼圈说:“贤婿,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没他又能怎样?”何、刘二人装作生气,转身就走。王尚书赶忙拉住,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二人说:“您连亲儿子都这样,何况女婿呢?”一时间,家里大小儿女放声大哭,两个哥哥跪下求情,女婿也跪在地上,王夫人在后面也忍不住落泪。王尚书见状,心里一软,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时王定跑出来,对王景隆说:“三叔,老爷正在哭你呢,赶紧去见他,别等他又发火了。”王定推着王景隆来到前厅,王景隆“扑通”跪下:“爹爹!不孝儿王景隆回来了。”王尚书擦了擦眼泪,冷着脸说:“哪里来的无耻之徒!北京街头多的是冒充他人骗钱的无赖,肯定是长得像我儿子,跑来骗我财物的!来人,把他送到三法司治罪!” 王景隆满心委屈,转身就要走,两位姐姐追到二门拦住他:“你这没良心的,要去哪儿?”王景隆苦笑道:“姐姐,放我一条生路吧!”两位姐姐死死拉住他,推到王尚书面前,哭着说:“爹爹,娘为他操碎了心,全家都为他哭坏了眼睛,谁不牵挂他啊!” 众人哭得伤心,王尚书突然大喝一声,止住哭声,问:“我听你们的,留下这逆子,那该怎么处置他?”众人说:“消消气,从长计议。”王尚书摇头,王夫人说:“让我打他!”王尚书问:“打多少?”众人说:“您说了算!”王尚书咬牙道:“打一百棍!” 大姐二姐急忙跪下求情:“父亲的命令我们不敢违抗,就让我们替弟弟挨打吧!”大哥二哥也说每人替打二十棍,两位姐姐同样愿意各替二十棍。王尚书说:“那就先打他二十棍。”姐姐们又说:“他现在瘦得皮包骨,一棍子下去怎么受得了?等养胖点再打也不迟。” 王尚书听了,苦笑道:“罢了罢了,这逆子天理良心都没了,打他又有什么用?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现在不当官了,没了收入,以后靠什么谋生?想做生意,又没有本钱给你。”说完,他转头问两位女婿:“你们问问他,还剩多少银子?” 王定把皮箱抬过来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首饰和器皿。王尚书见状勃然大怒,厉声骂道:“你这不成器的畜生!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偷来的?赶紧写认罪状,别给家里丢脸!”王景隆急忙高声喊道:“爹爹先消消气,听孩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随后,他将自己如何初次遇见玉堂春,后来怎样被老鸨哄骗得身无分文,又如何得到王银匠收留,还亏得金哥通风报信,最后玉堂春私下赠银助他回乡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王尚书听完,仍然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自己三万两银子都挥霍光了,现在又要拿妓女的东西,不嫌丢人吗?”王景隆解释道:“这些都是她心甘情愿给我的,我并没有强求。” 王尚书哼了一声,说:“算了,看在你姐夫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庄子,你自己去耕地种田吧。”王景隆低头不说话。王尚书见他不回应,更加恼怒:“王景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王景隆抬起头坚定地说:“种田这事我做不来,也不想做。”王尚书冷笑:“你不做,那不如还去妓院鬼混!”王景隆挺直腰板:“孩儿想读书。” 王尚书讥讽道:“你都已经放荡成这样,心思早就野了,还读什么书?”王景隆语气坚决:“孩儿这次下定决心,一定会专心读书。”王尚书质问:“既然知道读书好,当初为什么还做出那些荒唐事?”这时,何静庵站起身来打圆场:“三舅吃了这么多苦头,以后肯定会改过自新,用心读书的。”王尚书想了想,说:“那就听你们的,送他去书房,派两个小厮伺候。”当下就叫人把王景隆送到了书院。 两位姐夫又劝道:“三舅好久没回家了,老爷留他一起吃顿饭吧。”王尚书摇头:“你们这样惯着他,可不是教育孩子的好办法。”两人连忙称是。于是翁婿几人一起喝酒,直到大醉才各自回家。这一场父子之间的波折,就像月亮被乌云遮住后又重放光彩,花朵经历霜打后再次绽放。 王景隆进了书院,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着满架的诗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他不禁感叹:“书啊,我们分别太久,读起来都有些生疏了。可要是不读,怎么能考取功名,这不就辜负了玉姐的一番话吗?但真要读,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总是想着玉姐。” 他拿起书读了一会儿,突然问书童:“你闻到书里有什么味道吗?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书童一脸茫然:“三叔,我没闻到也没听到什么呀。”王景隆喃喃自语:“没有?哦,我知道了,我闻到的是脂粉香,听到的是乐器声,这分明是想起玉姐了。” 他回想起玉姐当初的叮嘱:“叫我用心读书。可我到现在书没读进去,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坐立不安,茶饭不思,连梳洗都没心思,整天恍恍惚惚的,这可怎么办?” 他走到门口,看到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这是祖父写的,祖父当年刻苦读书,中举后一路做到侍郎;后来父亲也在这里读书,官至尚书。他又看到二门上的对联:“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回到书房,他看到《风月机关》《洞房春意》这类闲书,心里暗想:“就是这些书扰乱了我的心智。”一把火将它们烧了,又把和玉姐分开的破镜、分钗仔细收好,下定决心要勤奋学习。 有一天,书房没火了,书童出去取火。正巧王尚书坐着,就把书童叫过来。书童赶忙跪下,王尚书问:“你三叔最近用功读书了吗?”书童说:“老爷,三叔一开始根本不读书,整天胡思乱想,瘦得不成样子。这半年来,他整天埋头苦读,晚上读到三更才睡,五更就起床,一直到饭后才梳洗。吃饭的时候眼睛都离不开书。” 王尚书怀疑道:“你别撒谎,我亲自去看看。”书童赶紧跑去告诉王景隆:“三叔,老爷来了!”王景隆不慌不忙地出来迎接。王尚书见儿子举止沉稳,暗暗高兴,觉得从他的言行就能看出学问有长进。 王尚书在正面坐下,王景隆上前拜见。王尚书问:“我规定你读的书看完了吗?出的题目做了多少?”王景隆回答:“父亲吩咐的书都看完了,题目也都做完了,还有精力看了些其他的书。”王尚书说:“把写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王景隆递上文章,王尚书越看越满意,一篇比一篇写得好,便说:“景隆,去参加儒士科举考试吧!”王景隆有些犹豫:“我才读了几天书,哪敢指望中举啊?”王尚书鼓励道:“考一次就中固然好,多考几次机会也更多。先去试试,下次就更有把握了。”于是王尚书写信给提学察院,推荐儿子参加科举。 到了八月初九,王景隆进考场考完头场,把写的文章拿给父亲看。王尚书看后大喜:“就凭这七篇文章,中举有什么难的!”等二场、三场考试结束,王尚书看了后场的文章,更是高兴:“这次不但能中举,说不定还能拿个头名!” 另一边,玉堂春自从住进百花楼,就再也没下过楼。这天她觉得烦闷,叫丫头:“把棋子拿来,我和你下盘棋。”丫头说不会,她又问:“那你会打双陆吗?”丫头还是摇头。玉堂春心烦意乱,把棋盘、双陆一股脑全扔在楼板上。 丫头见她掉眼泪,赶紧端来饭:“姐姐,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吃点点心吧。”玉堂春把点心掰成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下意识地把另一块递给“公子”,可伸到一半才发现面前是丫头,手一松,点心掉在了楼板上。 丫头又端来一碗汤:“饭太干,喝点汤吧。”玉堂春刚喝一口,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放下汤问:“外面怎么这么吵?”丫头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大家都在赏月玩乐,咱们家的翠香、翠红姐姐都有客人陪着呢。” 玉堂春听了,虽然没说话,但心里想着:“哥哥离开都一年了。”她叫丫头拿来镜子,一照吓了一跳:“怎么瘦成这副模样?”随手把镜子扔在床上,走到楼门前,让丫头搬来椅子坐下。 坐了许久,看着明月高高升起,远处传来打更声,玉堂春吩咐:“把香烛拿来。今天八月十五,你姐夫正在考最后一场,我烧柱香保佑他。”她走下楼,在天井里跪下祈祷:“天地神明在上,今天是八月十五,我哥王景隆正在参加科举考试,希望他能高中榜首,名扬天下。”说完,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 这时,西楼上有个客人,是山西平阳府洪洞县的沈洪,带着上万两银子来北京贩马。他早就听说过玉堂春的名字,特意来拜访。老鸨见他有钱,就把翠香打扮成玉堂春的样子。相处几天后,沈洪才发现不对,苦苦哀求要见真的玉堂春。 当晚,丫头下楼取火,准备给玉堂春烧香用。小翠红多嘴,对沈洪说:“沈姐夫,你天天想见玉姐,今晚她下楼在天井里烧香,我带你悄悄去看看。”沈洪掏出三钱银子收买丫头,跟着来到楼下。月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等玉堂春拜完,他突然现身作揖。 玉堂春吓了一跳,厉声问:“你是什么人?”沈洪连忙说:“我是山西的沈洪,做贩马生意,有几万两本钱。早就仰慕姑娘大名,今天能见到,就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希望姑娘赏脸,到西楼一叙。”玉堂春怒道:“我和你素不相识,深更半夜的,你仗着有钱就来骚扰人!” 沈洪不死心:“王三官也是人,我也是人。他有钱,我也有钱,我哪点不如他?”说着就想动手动脚。玉堂春狠狠啐了他一口,急忙跑上楼关上门,转头就骂丫头:“胆子这么大,怎么放这无赖进来?”沈洪讨了个没趣,只好走了。 玉堂春越想越气,认定是小翠香、小翠红通风报信,又骂道:“你们这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接你的客人去,干嘛来招惹我?”骂完,忍不住放声大哭:“要是哥哥在,哪轮得到这些人欺负我!”她又气又伤心,越想越觉得日子难熬。 再说王景隆在南京参加完乡试,考试结束后闲着没事,每天满脑子都是玉堂春。南京也有风月场所,但他一次都没去过。到了二十九日放榜那天,他等到三更以后才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报喜:“王景隆中了第四名!” 王景隆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赶紧起身梳洗,骑上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去参加鹿鸣宴。家里人得知喜讯,父母兄嫂、姐夫姐姐都高兴坏了,连着几天摆酒庆祝。 王景隆拜谢了主考,辞别提学,又去祖坟前祭扫,然后向父母禀明:“孩儿想早点进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再专心读几个月书,准备参加会试。”父母知道他心里惦记着玉堂春,但儿子中了举,也只能答应。 王尚书把大儿子、二儿子叫来问:“景隆去祭扫祖坟,收了多少人情钱?”大儿子说:“大概三百多两。”王尚书说:“这点钱只够人情往来,再另外给他一二百两带着。”二儿子疑惑:“用不了这么多吧?”王尚书解释:“你们不懂,我那些同年、门生大多在北京,人情往来哪能少得了钱。让他手头宽裕些,读书也更有劲头。” 王景隆收拾好行李,约了两三个知心的同年。家人去请张先生选了个好日子。王景隆恨不得马上飞到北京,和朋友们雇了艘船,拜别父母兄嫂。两位姐夫还邀请亲朋好友,在十里长亭摆酒送行。 王景隆上船后,兴奋得手舞足蹈,旁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全是玉堂春的影子。船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少天,到了济宁府,众人下船改走陆路,继续朝着北京而去。 自从中秋夜见过玉堂春后,沈洪整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他拉着翠香、翠红两位姑娘苦苦哀求:“好姐姐,就因为见了她一面,我如今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七上八下的。我一个人在外漂泊,举目无亲,求求你们帮我劝劝玉姐,让我能见她一面。只要能如愿,哪怕死了,我也忘不了二位的救命之恩。”说着,竟双膝跪地。 翠香、翠红连忙说:“沈姐夫,你先起来,我们可不敢跟她说这话。你没见中秋夜她把我们骂得多凶吗?等妈妈回来,你求她帮忙吧。”沈洪急切地说:“那就麻烦二位姐姐,快把妈妈请出来。”翠香故意逗他:“你得跪着给我磕一百二十个响头,我才去。”沈洪救人心切,慌忙连连磕头。 翠香随即把沈洪的请求告诉了老鸨。老鸨来到西楼,问沈洪:“沈姐夫找我有什么事?”沈洪直言不讳:“没别的事,就是一心想和玉堂春在一起。您要是能帮我促成这事,别说是金银财宝,就算为您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老鸨听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着:“要是答应他,万一玉堂春不愿意,我该怎么办?可不答应,又怎么从他手里拿到银子?”沈洪见老鸨犹豫不决,便向翠红投去求助的眼神。翠红心领神会,使了个眼色后下楼,沈洪赶忙跟上。 翠红对沈洪说:“常言说‘姐爱俏,鸨爱钞’,你得多拿出些银子,才能打动她。她平时见惯了大钱,给少了根本不管用。”沈洪忙问:“那得多少钱?”翠香狮子大开口:“至少一千两银子,这事才有谱。”也该沈洪倒霉,鬼迷心窍般,竟然真的拿出一千两银子,对老鸨说:“这是彩礼钱,您先收下。”老鸨见钱眼开,说:“银子我先拿着,你别急,我慢慢想办法。”沈洪满心期待,连连拜谢,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与此同时,全国十三省的乡试榜单在午门外张挂。王银匠拉着金哥说:“也不知道王三官中没中?”两人迫不及待地跑到南直隶的榜单下查看,只见解元是考《书经》的,往下数第四名赫然写着“王景隆”。王银匠兴奋地说:“金哥,太好了!三叔中了第四名!”金哥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看清楚了吗?别认错字。”王银匠有些不满:“你这话说的,我好歹也读到《孟子》了,这三个字还能不认识?不信你找别人来看!”金哥确认后,两人欣喜若狂。他们买了一本乡试录,急忙跑到妓院,向玉堂春报喜:“三叔中举了!” 玉堂春让丫头把乡试录拿上楼,展开一看,上面清楚地写着“第四名王景隆”,还注明“应天府儒士,《礼记》”。她激动地走到楼门口,吩咐丫头赶紧摆上香案,虔诚地拜谢天地。拜完后,她先是谢过王银匠,又转身感谢金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老鸨和妓院老板吓得不轻。 两人慌慌张张地商量对策:“王三中了举,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来北京,到时候白白把玉堂春带走,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玉堂春和王三感情那么好,肯定会在他面前说我们坏话,让他来报复我们。这可怎么办?”老鸨恶狠狠地说:“先下手为强!”妓院老板忙问:“具体怎么干?”老鸨露出狡黠的笑容:“咱们已经收了沈洪一千两银子,再找他要一千,把玉堂春便宜卖给他。”老板担心地问:“要是三儿不同意呢?” 老鸨胸有成竹地说:“明天咱们杀猪宰羊,再买些纸钱,就说去东岳庙赶庙会,烧纸发誓,全家从此不再干这行。三儿要是听说我们从良了,肯定也想去庙里烧香。到时候让沈洪提前准备好轿子,直接把她抬到山西。等王三来了,见不到心上人,自然就死心了。”妓院老板拍手称快:“好计!好计!”当下,他们就偷偷找到沈洪,又从他手里骗了一千两银子。 第二天一早,丫头跑去告诉玉堂春:“家里杀猪宰羊,要去岳庙呢!”玉堂春疑惑地问:“为什么?”丫头说:“听妈妈说,因为王姐夫中了举,怕他来报仇,所以今天发愿,全家从良,以后不再接客了。”玉堂春半信半疑:“是真是假?”丫头笃定地说:“当然是真的!昨天沈姐夫都走了,以后再也不接客人了。”玉堂春说:“既然这样,你跟妈妈说,我也想去烧香。” 老鸨假装热情地说:“三儿,你想去就赶紧梳洗,我叫轿子抬你去。”玉堂春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后,跟着老鸨出了门。刚出门,就看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子。老鸨装作不经意地问:“这轿子是雇的吗?”轿夫回答:“是啊。”老鸨又问:“从这儿到岳庙要多少钱?”轿夫说:“来回一趟,一钱银子。”老鸨讨价还价:“五分行不行?”轿夫痛快地答应:“小事一桩,您请上轿。”老鸨指了指玉堂春:“不是我坐,是我女儿坐。” 玉堂春刚坐上轿子,轿夫抬起来就走,可方向根本不是东岳庙,而是朝着西门而去。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偏僻转弯的地方,玉堂春回头一看,只见沈洪骑着骡子跟在后面。她顿时明白了,大声喊道:“不好!原来是老鸨他们把我卖了!”接着,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黑心的贼,要把我抬到哪里去?”沈洪得意地说:“还能去哪儿?我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你回山西做老婆。” 玉堂春在轿子里痛哭流涕,不停地咒骂。轿夫们却加快脚步,一路狂奔。到了傍晚,沈洪找了家旅店,摆上美酒佳肴,满心期待着能与玉堂春共度良宵。可玉堂春只要听到他说话就骂,一碰她就打。沈洪怕在店里闹出动静不好收拾,心想:“她现在就像瓮里的鳖,跑不掉的,等回了家,还怕她不乖乖听话?”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哄着,不再强行逼迫。而玉堂春整日以泪洗面,伤心欲绝。 这边王景隆一到北京,把行李安置在店里,就带着两个家人直奔王银匠家,打听玉堂春的消息。王银匠热情地请他坐下:“有现成的酒,先喝三杯接接风,慢慢说。”说着就倒上酒。王景隆不好拒绝,连喝三杯后,急切地问:“玉姐知道我来了吗?”王银匠却不接话,只是劝酒:“三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再喝几杯!”王景隆又喝了几杯,追问道:“这几天你见到玉姐了吗?”王银匠还是顾左右而言他:“三叔先喝酒,这事不急。” 王景隆心里起了疑心,站起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直说,别把我急死!”就在这时,金哥从门口经过,看到公子在里面,连忙进来磕头贺喜。王景隆问金哥:“你三婶最近怎么样?”金哥年纪小,口无遮拦,直接说:“被卖了。”王景隆大惊失色:“卖了谁?”王银匠赶紧瞪了金哥一眼,金哥这才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王景隆不依不饶,一定要问个清楚。两人瞒不住,只好如实相告:“三婶被卖了。”王景隆追问:“什么时候卖的?”王银匠回答:“一个月前。”王景隆听后,只觉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地。两人慌忙将他扶起。王景隆又问金哥:“卖到哪儿去了?”金哥说:“卖给山西来的客人沈洪了。”王景隆难以置信:“你三婶怎么会愿意?” 金哥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老鸨假装全家从良,杀猪宰羊说要去岳庙,骗三婶一起去烧香,却偷偷和沈洪商量好,雇了轿子把她抬走,也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王景隆怒不可遏:“这些黑心的家伙,竟敢背着我卖了玉堂春,我跟他们没完!”他带着金哥和家人,怒气冲冲地赶到妓院。 一进院门,妓院老板眼尖,撒腿就躲了起来。王景隆问丫头们:“你们家玉姐去哪儿了?”众人吓得不敢吱声。王景隆怒火中烧,在房间里找到老鸨,一把揪住,让家人一顿乱打。金哥在一旁好说歹说,才把他拉开。王景隆跑到百花楼上,看到曾经的锦帐罗帷,想起往日种种,更是怒火攻心,将屋里的箱笼全部砸得粉碎,气得呆立当场。他问丫头:“你姐姐到底嫁给谁了?说实话,我就不打你。”丫头战战兢兢地说:“去烧香的时候,被偷偷卖了,我们也不知道。”王景隆泪流满面:“我的冤家,也不知道她是给人做正妻,还是做小妾?”丫头说:“那买家家里本来就有老婆。”王景隆闻言,气得破口大骂:“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太不仁不义了!”丫头劝道:“她都已经嫁人了,您就别再为她伤心了。”可王景隆只是默默流泪,难以释怀。 正难过时,有朋友前来拜访。金哥见状,连忙劝道:“三叔别再伤心了,三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再怎么哭,她也不知道。现在有好多相公在店里找你,听说你在妓院,都要过来呢。”王景隆怕被朋友笑话,只好强打精神,返回店里。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王景隆心灰意冷,无心参加科举考试,甚至想收拾行李回家。朋友们得知后,纷纷来劝说:“顺卿兄,考取功名是大事,儿女情长是小事,哪能为了一个女子就放弃科举呢?”王景隆哽咽着说:“各位有所不知,我拼命读书,全是因为玉堂春的鼓励。她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轻易放下?”众人耐心相劝:“顺卿兄,你要是考中了,说不定能在山西找到她,到时候想见不就容易了?你要是现在回家,万一愁出病来,父母担心,朋友笑话,多不值得啊!” 王景隆仔细一想,觉得朋友们说得在理。如果能侥幸考中,说不定真能在山西找到玉堂春,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在朋友们的劝说下,他重新振作起来。 很快,会试日期到了。王景隆参加三场考试后,竟然高中金榜二甲第八名,被安排到刑部实习。三个月后,他被选为真定府理刑官。他派人用轿马去接父母兄嫂来享福,父母却回信说:“让他做官一定要勤勉谨慎,公正廉洁。考虑到他年纪不小了还没成家,我们已经给他聘了刘都堂的女儿,不久就会送到任上成亲。”然而,王景隆心里只有玉堂春,对这门婚事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再说沈洪的妻子皮氏,也有些姿色,虽然三十多岁了,但风韵犹存。平日里,她嫌弃丈夫粗俗不解风情,又因沈洪经常外出,两人聚少离多。皮氏耐不住寂寞,隔壁有个监生叫赵昂,此人常年流连风月场所,为人油嘴滑舌。赵昂妻子去世后,他一直想再找个相好。一次偶然的机会,皮氏在后园看花,与赵昂相遇,两人一眼就看上了对方。 赵昂打听到巷口的王婆常去沈家走动,善于说媒牵线,就拿出二十两白银贿赂她,托她帮忙撮合。其实王婆早就知道皮氏不安分,如今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在她的撺掇下,很快就暗中勾搭成奸。赵昂一来贪图皮氏的美貌,二来觊觎她家的钱财,在床上对皮氏百般讨好。皮氏对赵昂也是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家里的财产都给他。 不到一年时间,赵昂就把皮氏的钱财骗得精光。一开始,他还找各种借口借钱,借了之后却分文不还。皮氏心里害怕,担心沈洪回来追问,不知如何是好。一天夜里,她和赵昂商量,想跟着他远走高飞。赵昂却阴险地说:“我又不是光棍,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走了,也逃不过官司。不如干脆把沈洪杀了,我们就能做长久夫妻,岂不是更好?”皮氏听了,默不作声,心里却暗暗打起了算盘…… 赵昂一直暗中留意沈洪的动向,得知他从京城带回了妓女玉堂春,赶忙跑去告诉皮氏,还故意用言语刺激她。皮氏听后,气得破口大骂,质问赵昂:“现在该怎么对付他们?”赵昂阴险地说:“等他一进门,你就数落他的不是,跟他大吵大闹,让他带着那个女人另找地方住。到时候,我们就能见机行事。我已经托王婆弄来一些砒霜,找个机会下在食物里,给他们两个吃。不管是把两人都毒死,还是只毒死一个,都行!”皮氏说:“他平时最爱吃辣面。”赵昂眼睛一亮:“辣面里下药正合适!”两人就此定下了毒计,只等沈洪上钩。 没过多久,沈洪回到老家。他让仆人和玉堂春在门外稍等,自己先进屋见皮氏,满脸堆笑地说:“娘子,你别生气,我这次做了件事……”话还没说完,皮氏就冷冷地打断他:“你是不是在外面娶了小老婆?”沈洪尴尬地点点头:“是……是的。” 皮氏顿时火冒三丈:“我在家里日夜守着活寡,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现在还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带回来,还有没有夫妻情分?你要是想留她,就自己去西厅住,别来烦我!我可没福气受她的礼,也不想看到她!”说完,便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嘴里不停地骂着难听的话。 沈洪怎么劝都没用,心想:“先依着她,在西厅住几天,等她气消了,再带着玉堂春给她赔罪。”他只以为皮氏是在吃醋,却不知道妻子早已背叛自己,还惦记着家里的钱财,正愁他回来碍事,这下正好借故把他支开。 这边玉堂春一路上也在盘算:“我到了他家,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娘子,求她主持公道,保住我的清白。再想办法给三官送信,让他拿两千两银子来赎我,这样或许还有转机。”可到了沈家,听说大娘子不让她进门,还把沈洪和她赶到西厅另住,她的计划落了空,心里又惊又怕。 沈洪在厢房给玉堂春安置好床铺,本想去陪陪皮氏,一起吃晚饭。谁知皮氏三番五次赶他走,沈洪犹豫着说:“我去西厅,只怕你又要生气。”皮氏没好气地说:“你在这儿我才生气,只要别出现在我眼前,我就不气!”沈洪无奈,只好往西厅走去。 此时玉堂春趁着沈洪不在,把他的铺盖扔到厅里,自己关上房门睡觉。任沈洪怎么敲门,她都不开。正巧皮氏派小厮小段名来看看沈洪睡了没有。沈洪平日里和小段名关系不错,一时冲动,两人便有了亲密举动。事后,小段名离开,沈洪也累得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皮氏这边,等了赵昂一夜也没等到人。小段名回来后,老公又去西厅睡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合眼。天一亮,她就起床煮了两碗面,偷偷把砒霜撒进面里,又浇上辣汁,让小段名送去西厅:“给你爹爹吃。” 小段名端着面来到西厅,喊道:“爹爹,大娘给你送辣面来了!”沈洪见有两碗,便说:“孩子,送一碗给你二娘吃。”小段名去敲玉堂春的房门,玉堂春在里面问:“什么事?”小段名说:“请二娘起来吃面。”玉堂春拒绝道:“我不吃。”沈洪见状,说:“你二娘大概还想睡,别打扰她。”说完,他把两碗面都吃了下去。 没过多久,沈洪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喊道:“不好了!我要死了!”玉堂春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装,可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赶紧开门查看,只见沈洪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她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呼救。 这时皮氏快步赶来,还没等玉堂春开口,就变了脸色,故意大声质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肯定是你这个小贱人把他毒死的,好去跟别的男人!”玉堂春急忙解释:“是那个小厮送的面,叫我吃,我没吃,连门都没开。谁知道他吃了就肚子疼死了,肯定是面有问题!” 皮氏根本不听,恶狠狠地说:“胡说!面有问题,肯定是你下的毒!不然你怎么知道不能吃,死活不肯吃?你说没开门,怎么又在门外?这杀人的事,不是你还能是谁?”说完,她假惺惺地哭喊着“我的丈夫啊”,家里的仆人也都乱成一团。皮氏草草用白布扎了头,拉着玉堂春就往县衙跑去,要告她谋杀亲夫。 正好王知县升堂审案,把她们叫进去询问缘由。皮氏哭哭啼啼地说:“大人,我是皮氏,丈夫沈洪在北京做生意,花了一千两银子娶了这个娼妇玉堂春当小妾。这女人嫌我丈夫长得丑,在辣面里下毒,把我丈夫毒死了,求大人为我做主,判她偿命!” 王知县转头问玉堂春:“你有什么要说的?”玉堂春连忙分辨:“大人,我是北直隶大同府人,因为家乡遭了灾,被父亲卖到妓院。三年后沈洪把我娶回家。是皮氏嫉妒我,在面里下毒害死了丈夫,现在反而诬陷我,请大人明察!” 王知县听了两人的话,对皮氏说:“我看你是见丈夫娶了新人,心里怀恨,才下此毒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皮氏急忙反驳:“大人,我和丈夫是结发夫妻,怎么会做这种绝情的事?这个苏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她肯定有别的相好,就是想毒死我丈夫,好改嫁他人,求大人为我申冤!” 王知县又对玉堂春说:“你本是娼妓出身,说不定嫌弃丈夫长得不好,才下此毒手。来人,给我把她夹起来!”玉堂春哭喊着:“大人!我虽然出身不好,但沈洪娶了我之后,我从未亏待过他,怎么会下此毒手?我要是想害他,为什么不在半路上动手?到了他家,我哪有机会下毒?昨晚皮氏就把丈夫赶出去,不让他进房,今天这面又是皮氏做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知县见两人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判断,便吩咐衙役:“先把她俩关进监狱,我派人查清楚了再审!”于是,玉堂春和皮氏都被关进了南牢。 皮氏赶紧派人偷偷联系赵昂,让他赶紧想办法疏通关系。赵昂拿出沈家的银子,给刑房吏一百两,书手八十两,掌案先生五十两,守门的衙役五十两,两班差役六十两,狱卒每人二十两,把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遍。最后,他又封了一千两银子,伪装成酒送给王知县,王知县也暗中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知县升堂,让人把皮氏和玉堂春带到公堂。皮氏跪在堂下,王知县故意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沈洪说:‘我是被苏氏毒死的,和皮氏无关。’”玉堂春正要辩解,王知县突然一拍惊堂木,大怒道:“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打不招!来人,给我狠狠地打,看她招不招!要是不招,就活活打死她!” 玉堂春被打得受不了,只好说:“我招,我招!”王知县这才让人停下,衙役递上笔,让玉堂春画押。随后,王知县宣判:“皮氏先取保回家,玉堂春继续收监!”可怜玉堂春,被戴上手铐脚镣,又被狱卒们百般折磨。赵昂等人就等着上司批准判决,好尽快结果她的性命。 好在刑房有个叫刘志仁的官吏,为人正直。他早就知道皮氏和赵昂有私情,是王婆从中撮合。几天前,他还撞见王婆在药铺买砒霜,说是“药老鼠”,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如今出了人命案,赵昂又用沈家的钱四处打点,把玉堂春判成死罪,他实在看不下去。 刘志仁来到监狱,看到狱卒正在逼玉堂春交灯油钱,他喝退众人,轻声安慰玉堂春,询问事情的真相。玉堂春流着泪,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志仁见周围没人,便把赵昂和皮氏的私情,以及王婆买药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还叮嘱玉堂春:“你先忍一忍,等有机会,我教你怎么申冤。以后你的饭食,我来想办法。”玉堂春感动得连连拜谢。有刘志仁出面,狱卒们也不敢再为难她。 另一边,王景隆在真定府做官,一心为民,兴利除弊,深受百姓爱戴和下属敬畏。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玉堂春,没有一刻能放下。一天,家人来报,说老夫人派人送新夫人来了。王景隆见到新娘,虽然觉得她容貌端庄,但心里还是想着:“再好看又怎样,哪比得上玉堂春的温柔体贴?” 当晚,婚宴上,喝着交杯酒,王景隆却想起了和玉堂春的过往:“当初说好要白头偕老,可如今你却嫁给了别人,我这升官发财又有什么意思?”虽然他和刘氏成了亲,但心里始终装着玉堂春,闷闷不乐的他当晚就染上了伤寒。 生病期间,他又想起和玉堂春分别时发下的誓言,心里满是疑惑。夜里一合眼,就仿佛看到玉堂春在身边。刘夫人四处为他祈福,请名医诊治,一个多月后,他才渐渐康复。 王景隆在任上政绩卓着,不久后被调回京城。吏部考核天下官员时,他在点名后回到住处,虔诚地焚香祈祷:“希望能去山西做官,这样就能打听玉堂春的消息了。”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来报:“王爷钦点您为山西巡按!”王景隆大喜过望,觉得终于有机会能找到玉堂春了。 第二天,他领了官印,辞别朝廷,日夜兼程赶往山西赴任。到了山西后,他立即发出公告,要先去平阳府巡查。在平阳府的官署里,王景隆翻阅案卷时,看到苏氏(玉堂春)被判处重刑的记录,心里猛地一紧:“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他立刻叫来书吏,吩咐道:“选一个能干的人,跟着我微服私访。你们在府里,千万不能走漏消息!” 为了查明真相,王景隆换上朴素的青衣,带着书吏悄悄离开察院。他们雇了两头骡子,朝着洪同县出发。赶骡子的小伙在路上好奇地问道:“二位客官去洪同县有什么要紧事?”王景隆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想去洪同县纳个妾,不知道谁做媒比较靠谱?” 小伙一听,打开了话匣子:“您这说娶妾可巧了,我们县里有个财主,就因为娶了个小妾,把命都丢了。”王景隆心中一动,连忙追问:“怎么会丢了性命?”小伙详细说道:“那财主叫沈洪,娶的妇人叫玉堂春,是从京城带回来的。他大老婆皮氏和邻居赵昂有私情,怕沈洪回来发现,就用毒药把他害死了。更过分的是,皮氏和赵昂反倒把玉堂春送到县衙,花钱买通官府,硬是屈打成招,给玉堂春定了死罪关在牢里。要不是有个好心的官吏帮忙,她早就没命了。” 王景隆又问:“那玉堂春现在还在牢里,没被害死吧?”小伙回答:“暂时还没有。”王景隆接着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想娶妾,你觉得找谁做媒合适?”小伙热心地说:“我送您去王婆家吧,她做媒可厉害了。”王景隆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做媒?”小伙压低声音说:“赵昂和皮氏的私情,就是她牵的线!”王景隆心中了然,说道:“那就去她家吧。” 很快,小伙把他们带到王婆家门口,喊道:“干娘,我带个客官来啦,这位客官想娶妾,您给说和说和。”王婆满脸堆笑:“辛苦你啦,等事成了我谢你。”小伙走后,王景隆当晚和王婆闲聊,发现她能说会道,一看就是做媒拉纤的老手。 第二天一早,王景隆悄悄去赵昂家附近查看,发现赵昂家和沈洪家只有一墙之隔,果然方便私下往来。回到王婆家吃过早饭,王景隆付了店钱,借口说:“我没带彩礼,等回省城取了钱,再来商量。”随后,他雇了骡子,日夜兼程赶回省城,当晚就进了察院。 次日清晨,王景隆火速发出公文,宣布要到洪同县巡视审案。当地官员前来参见后,他立刻要求开始审理案件。洪同县王知县回到县衙,急忙让刑房官吏连夜整理好案卷和审讯记录,准备第二天接受巡查。 这边刘志仁早就帮玉堂春写好了伸冤的状纸,藏在身上。第二天一早,王知县坐在监狱门口,将准备押解的犯人一一清点带出。玉堂春戴着枷锁,满脸泪痕,跟着衙役来到察院门口,等待开审。 巡捕官准备就绪后,传出解审的牌子。王景隆第一个就传讯了玉堂春这一案。玉堂春一见到官员,就高喊冤枉,从怀中掏出状纸递了上去。王景隆抬头看到玉堂春如今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让听事官接过状纸。 他仔细看了一遍,故意问道:“你从小嫁给沈洪,之前还接过客吗?”玉堂春回答:“大人!我从小只接待过一个公子,他是南京礼部尚书家的三少爷。”王景隆怕她继续说下去暴露自己身份,连忙喝止:“够了!我只问你谋杀人命的事,其他不必多说。”玉堂春坚持道:“大人!要是查杀人的真相,问皮氏就清楚了!” 王景隆又审讯了皮氏,之后让刘推官负责审理此案:“早听说你公正廉洁,不会徇私枉法。我刚到任,还没正式巡查,就在洪同县查到皮氏毒死亲夫,冤枉了苏氏。你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审清楚!”说完便退堂了。 刘推官回到衙门升堂,质问玉堂春:“你谋杀亲夫,到底是为什么?”玉堂春大喊冤枉:“大人!明明是皮氏勾结王婆和赵监生,合谋毒死了沈洪。县官收了他们的钱,才逼我认罪。今天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讨回公道!” 刘推官又把皮氏带上堂,问:“你和赵昂的私情是真的吗?”皮氏死不承认。刘推官立刻把赵昂和王婆传来对质,还用了刑,但三人还是不肯招认。刘推官又叫来小段名:“你给你家主人送面,肯定知道内情!”下令对小段名用刑。 小段名熬不住,招认道:“那天的面是我娘亲手盛的,让我送给爹爹。我送到西厅,爹爹叫新娘一起吃,新娘关着门不肯起来,说不吃。爹爹自己吃了,很快就口鼻流血死了。”刘推官又追问赵昂和皮氏的奸情,小段名也如实说了。赵昂还在狡辩:“这都是苏氏买通的人作伪证!” 刘推官想了想,先把皮氏等人押回监狱,叫来一个书吏,如此这般地吩咐:“这些人不肯招供,我要用个计策。准备一个大柜子放在公堂,凿几个小孔。你拿着纸笔藏在柜子里,千万不能走漏消息。等我再审他们,要是还不招,就把他们锁在柜子四周,看他们说些什么,你仔细记录下来。” 书吏依言准备好大柜子藏进去后,刘推官再次提审皮氏等人,问:“招不招?”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喊冤:“打死我们也没什么可招的!”刘推官大怒,让众人先去吃饭,吩咐把这几人锁在公堂,还特别叮嘱不许他们私下交流。 等众人散去,皮氏见四下无人,恶狠狠地骂小段名:“小崽子!你怎么乱说话?再敢乱说,回家打死你!”小段名委屈道:“要不是被打得受不了,我才不说呢。”王婆也撑不住了,说:“皮大姐,我实在受不了这刑罚了,等刘老爷出来,咱们招了吧。” 赵昂赶紧哄王婆:“好干娘,我哪点亏待你了?要是能熬过这官司,我一定好好孝顺你,把你当亲娘一样!”王婆气呼呼地说:“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当初让我帮忙撮合,说认我做亲娘,答应给我两石麦,到现在还欠八升;说给一石米,全是糠皮;说给两套衣服,只给了一条蓝布裙;说给好房子住,影子都没见着。你干的事没天理,却让我跟着受苦!”皮氏还在劝:“好老娘,这次要是能出去,一定忘不了你的恩情。只要今天不招,就没事了。” 躲在柜子里的书吏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刘推官再次升堂,让人打开柜子。书吏从里面出来,皮氏等人吓得脸色煞白。刘推官看了记录,还没等用刑,三人就全招了。赵昂把事情经过详细写了下来,各自画押后呈给刘推官。 刘推官又问玉堂春:“你是从小为娼,还是良家出身?”玉堂春便把苏淮买良为贱,自己如何遇见王景隆,王景隆如何为她花了三万两银子,后来又被老鸨赶出来卖给沈洪,一路上都没和沈洪同房等事,全都讲了出来。 刘推官猜到王景隆就是本案的巡按大人,提笔写下判决:皮氏罪大恶极,判处凌迟;赵昂参与谋杀,斩首示众;王婆协助买药,杖责;小段名虽不知情,但也有牵连,当众杖责以示警告;王知县贪赃枉法,罢官并追缴赃款;苏淮买卖人口,充军发配;一秤金参与陷害,判三个月枷刑。 刘推官写好结案文书,把皮氏等人收监,第二天亲自把案卷送到察院。王景隆批准了判决,还留刘推官在后堂喝茶,问:“苏氏该怎么处置?”刘推官回答:“按规定,送回原籍,允许她另行嫁人。” 王景隆支开旁人,向刘推官坦诚相告,说了自己和玉堂春年轻时的约定,恳请道:“麻烦您悄悄派人把她送到北京王银匠那里安顿,我感激不尽!”刘推官答应照办。 随后,王景隆发出公文,派人到北京妓院把苏淮和一秤金捉拿归案。可惜苏淮已经去世,一秤金认出王景隆,还喊他“王姐夫”,被王景隆下令重打六十大板,戴上百斤大枷示众。不到半个月,一秤金就死了。 一年后,王景隆任期满,回京复命。见过皇上后,他立刻去王银匠那里打听消息。得知玉堂春在金哥的照顾下,住在顶银胡同,便急忙赶去。两人一见面,抱头痛哭。王景隆知道了玉堂春守节的事,玉堂春也知道了王景隆如今的身份,彼此都十分感激。 王景隆说:“我父母给我娶的刘氏夫人很贤惠,她知道你的事,不会介意的。”当晚,两人互诉衷肠,感情更胜从前。第二天,王银匠和金哥来道贺,王景隆感谢他们当年的帮助,还把妓院苏淮家的财产交给他们管理。 之后,王景隆向皇上上了回家省亲的奏本,带着玉堂春一起回南京。到家后,下人赶紧禀报老爷。王尚书听说儿子回来,十分高兴。王景隆在大厅摆上香案,拜谢天地,又见过父母兄嫂和各位亲人,还带着玉堂春一一拜见。 玉堂春进房见到刘氏,恭敬地说:“妹妹请上座,受我一拜。”刘氏连忙说:“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该我拜你才是。”玉堂春推辞道:“妹妹出身名门,我只是烟花女子,身份低微。”王景隆见妻妾和睦,心中大喜。当天,就正式确定了妻妾名分,两人以姐妹相称,一家人其乐融融。 王景隆还叫来王定,说:“当初在北京,你多次劝诫我,都是为我好。我跟父亲说,以后让你做老管家。”还赏了他百两银子。后来,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都为他生下子女,王家子孙后代一直繁荣昌盛。正如诗中所叹:前人的风流故事早已闻名,王景隆和玉堂春的经历更是一段佳话。世间风流子弟众多,能像他们这样夫妻显贵、家庭美满的又有几人呢? 警世通言第二十五卷 桂员外途穷忏悔 在人际交往中,谁还能像古人那样重情重义?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就像春天的梦境、秋天的云彩,虚幻而不可依赖。有些人看到他人陷入困境却不伸手援助,表面上虚寒问暖,实际上只是图个虚名。而东汉的陈重与雷义,他们之间的情义比胶漆还要牢固;春秋时期的管仲和鲍叔牙,即便贫穷也能将生死相托。可惜如今,这种真挚的交友之道被很多人抛弃,就像寒冬里,只有竹子和松树依然坚守着彼此的盟约。 故事发生在元朝天顺年间,江南苏州府吴趋坊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名叫施济,字近仁。他的父亲施鉴,字公明,为人诚恳厚道、生活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施鉴五十多岁时才有了施济这个儿子,老来得子,自然把他当作掌上明珠。施济八岁那年,父亲将他送到村里的支学究先生开办的私塾读书。支先生见施济聪明伶俐,又与自己儿子支德年龄相仿,便安排两人同坐在一张书桌旁。那时私塾里学生众多,年龄参差不齐,但唯独施济和支德聪慧好学,学业进步飞快。后来支学究因病离世,施济告知父亲后,便邀请支德到家中继续读书,两人相互学习、切磋,关系愈发亲密。不久后,他们一同进入官学学习,又一起参加科举考试。结果支德金榜题名做了官,施济却多次应试都未能考中。此后,施济便开始广散钱财结交朋友,救济贫困孤寡之人,希望能凭借豪爽侠义的名声在世间立足。 施鉴作为一个本分的财主,向来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看到儿子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心里难免心疼。他担心儿子把家财挥霍殆尽,日后生活窘迫,于是偷偷将金银财宝埋在地下的地窖里,这样的地窖有好几处,没有告诉任何人,打算等自己临终时,再把这些财产交给儿子。其实,财主们常常会有这样的做法,正所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 如果施鉴平日里总是小病不断,头疼腹痛,那到了晚年,也能大致预判离世的日子;即便平时没什么病,到了临终前,在床上卧病半月或十天,儿子日夜在床前侍奉汤药,那地窖里藏钱的事也能说出来。可偏偏施鉴九十多岁了,依旧精神矍铄,饮食起居和年轻人无异,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谁能料到,一天夜里五更时分,他睡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虽说这也算是安详离世,但却没留下只言片语的遗嘱。常言说:“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施济是个有志气、爱学习的人,父亲去世后,他按照礼节,将丧事办得十分隆重。当时施济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守孝三年期满后,妻子严氏劝他纳个小妾,以便延续香火,施济却没有听从。他发愿每天诵读《白衣观音经》,还刊印经书布施给他人,并许下心愿:“如果妻子生下儿子,就拿出三百两银子修建寺庙大殿。”一年之后,严氏果然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出生三天举行剃头仪式时,夫妻二人说起还愿的事,便给孩子取名为施还。等到孩子满月,又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汤饼会。 施济对妻子说,收拾好了三百两银子,便前往虎丘山的水月观音殿烧香拜佛。他正准备叫来寺庙住持,托付修建大殿的事情,忽然听到下面传来阵阵哭泣声,仔细一听,声音十分凄惨。施济走下大殿,来到千人石上查看,只见一个人坐在剑池边,望着池水,哭得肝肠寸断。走近一看,施济认出此人姓桂名富五,小时候两人住在同一条街上,还曾一起在支先生的私塾读书。后来桂家父母为了方便种地,搬到了肯口,桂富五也就辍学了。此后,两人虽也见过几次面,但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今天竟在此相遇。 施济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将他叫起,询问缘由。桂富五只是不停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施济心中不忍,挽起他的手,拉着他来到观音殿,说道:“桂兄,到底有什么伤心事?要是不嫌弃,说与小弟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分忧。”桂富五一开始不愿开口,在施济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实情:“我祖上留下一所房子、百亩田地,自己耕种,自给自足,原本也能勉强维持生活。可不幸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种地获利微薄,经商才能赚大钱。于是我用这点家产作抵押,向李平章府中借了三百两银子,去燕京贩卖纱缎。谁知道时运不济,接连几次生意都亏得血本无归,不仅本钱没了,连利息也赔了进去。官府催债的人如同狼虎一般,利滚利,最后把我的田产、房屋、家具全都抵了债,就连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被他们带走了。即便这样还不够,他们还逼我诬陷亲戚来赔偿。我实在走投无路,连夜逃了出来,想来想去没有活路,就想投水自尽,所以才在这里痛哭。” 施济听后,十分同情地说:“桂兄别发愁。我刚好带了三百两修殿的银子,先借给你,让你们夫妻父子团圆,你看怎么样?”桂富五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施济大笑道:“你又没有求我帮忙,我何必开玩笑?我和你虽然交情不算深厚,但幼年时曾是同窗,我亲眼看到吴地风俗凉薄,有些人看到朋友身处患难,只会用空话安慰,没有一点实际帮助。更过分的是,还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幸灾乐祸,这是我平日里最痛恨的。况且你如今的灾祸,还连累了妻儿。我一直苦于没有儿子,如今妻子生下儿子才刚满月,我祈求佛祖保佑他健康成长。可你有儿子却不得不舍弃给别人,这多有辱家门,我怎么忍心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说完,他打开箱子,取出三百两银子,双手递给桂富五。 桂富五一时不敢接,说道:“你念及旧情,愿意帮助我,我希望能写个借条。如果以后有了好日子,一定报答你。”施济说:“我是可怜你才帮你,哪里是图你的报答?你赶紧回家吧,免得嫂子在家苦苦盼望。”桂富五喜出望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接过银子,忍不住屈膝下拜。施济慌忙将他扶起。桂富五流着泪说:“我们一家的性命都是你给的,这份恩情比亲生父母还要重。三天后,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接着,他又在观音大士面前磕头发誓:“我受施君救命之恩,今生如果不能报答,来生愿做牛做马相报。”说完,便欢欢喜喜地下山去了。后人写诗称赞施济的德行:“谊高矜厄且怜贫,三百朱提贱似尘。试问当今有力者,同窗谁念幼时人?” 施济对寺庙住持说:“带来修殿的银子,因为有其他急用先挪走了,明天一定补上。”住持说:“晚一天没关系。”施济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严氏,严氏也没有责怪他。第二天,施济又凑了三百两银子,派人送到水月观音殿,完成了还愿的心愿。 到了第三天,桂富五带着十二岁的大儿子桂高,亲自登门拜谢。施济看到他们父子团聚,心里更加高兴,热情地招待他们,摆上酒菜留他们吃饭。闲谈中,施济问起桂富五偿还债务的情况。桂富五回答说:“自从得到你的帮助,本钱算是够了。可是他们把利息算得很高,我的田产还是被他们全部拿走了,只落得一家骨肉团圆。”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施济又问:“你们一家几口人,今后靠什么生活呢?”桂富五说:“如今没了家产,没有任何依靠。我们家世代都是读书人,羞于在故乡出丑,只能到外地去,给别人打工谋生。”施济说:“帮助人就要帮到底。我家门外有一片桑枣园,园中有几间茅屋,园边还有十亩田地。只要你勤劳耕种,完全可以维持生活。如果你不嫌弃生活清苦,就到那里暂时住下,你看怎么样?”桂富五说:“要是能这样,我们一家就不用在他乡挨饿受冻了。只是之前的恩情还没报答,现在又要接受你的恩惠,实在让我心里不安。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小儿子十一岁,你看中哪个,就留下一个服侍你,也算我尽一点心意,就当是在富贵人家当仆人了。”施济说:“我既然和你做了朋友,你的儿子就如同我的儿子,哪有这样的道理!”随即叫来小厮,查看皇历选了个好日子,让桂富五一家搬进桑枣园,同时派人叮嘱看管园子的老仆,让他把房屋打扫干净,到时候交给桂家管理使用。桂富五让儿子给施济磕头道谢,桂高朝上磕头,施济要还礼,被桂富五拦住,只好受了。桂富五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后,带着儿子告辞离去。到了搬家那天,施家又送了一些糕点、大米、钱财、布帛之类的东西。这情景,就像是从空中伸出一双有力的手,把陷入困境的桂富五一家拉了出来。 过了几天,桂富五准备了四个礼盒,里面装的都是当季的新鲜水果、肥美的鸡和大鲫鱼,让妻子孙大嫂坐着轿子,亲自到施家致谢。严氏准备饭菜招待她,孙大嫂能说会道,说起话来十分动听。严氏和她初次见面就很投缘,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更奇怪的是,施家还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一见到孙大嫂就特别喜欢,非要她抱。孙大嫂说:“不瞒你说,我已经有身孕了,抱不了小官人。”原来有这样一个习俗:大凡怀孕的人抱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孩子就会脾胃不适,拉出青色的粪便,这叫做“受记”,要等孕妇生产之后,孩子的症状才会痊愈。严氏问:“不知道妹妹怀孕几个月了?”孙大嫂说:“已经五个月了。”严氏扳着手指算了算说:“去年十二月怀孕,今年九月就该生产。妹妹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这次生下女儿,我们就结为儿女亲家吧。”孙大嫂说:“承蒙您不嫌弃,就怕我们高攀不上。”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一直说到晚上才分别。孙大嫂回到家,把严氏说的话告诉了丈夫,夫妻俩听了都很高兴,只盼着能生下女儿,结下这门亲事,以后生活也有个依靠。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初,孙大嫂果然生下一个女儿。施家又派人送去柴米,严氏也派女仆去探望。那段时间,两家人就像亲戚一样往来频繁,关系十分亲密,这些暂且不提。 话说桑枣园中有一棵银杏树,树干有好几围粗,相传“福德五圣之神”就栖息在树上。园丁每年腊月初一日,都会在树下烧纸钱、摆上酒菜进行祭祀。桂富五得知有这个规矩,或许是他命中注定要发迹。那年腊月初祭祀时,他忽然看见一只白老鼠绕着树走了一圈,径直钻进树根底下不见了。桂富五仔细查看,发现树根处有一个碗口大的洞穴,那只白老鼠还在洞口张望。桂富五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猜测道:“难道这只老鼠是神灵显灵?”孙大嫂说:“人一穷就爱胡思乱想。常听人说金蛇代表金子,白鼠代表银子,可从来没听说过神灵会变成老鼠的。说不定树下埋着钱财,老天爷可怜我们夫妻贫苦,所以让白鼠出现给我们暗示,也不一定。你明天去肯门童瞎子那里算一卦,看看有没有发财的机会?”桂富五平日里最听老婆的话,第二天一早,真的跑到童瞎子的卦摊前算卦。童瞎子说他有很大的财运。夫妻二人商量好后,买了猪头祭祀土地神,期待能有意外的收获。 夜深人静,桂富五夫妇各拿一把锄头,照着树根下的洞穴挖了下去。大约挖了三尺深,挖出一块小方砖,砖下有三个瓷坛,坛口铺着的米都腐烂了。拨开米,下面全是白花花的东西——竟是银子!原来银子埋在土里,有米覆盖就不会氧化变色。夫妻俩惊喜交加,连呼“谢天谢地”,四只手忙不迭地把银子全部搬出来,却没动那些瓷坛,仍旧盖好砖、掩上土,恢复原样。 回到房中,两人仔细查看这些银子,约莫有一千五百两。桂富五打算拿出三百两,归还施济当初赠送的钱,剩下的用来做生意。孙大嫂却连忙阻拦:“使不得!施济知道我们当初穷得叮当响才来投奔,如果问这三百两银子从哪来,肯定会起疑心。要是知道是从他家银杏树下挖出来的,这园子本就是他家的,祖上留下的东西,到时候他说值三千四千,你怎么辩解?就算把事情全说出来,他说不定还嫌少,不仅看不出我们的感激,反而把关系弄僵。” 桂富五忙问:“那依你说该怎么办?”孙大嫂胸有成竹地说:“这十亩田、几棵桑枣树,根本不能让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幸好老天赐下这笔横财,不如在外地偷偷置办些产业,慢慢找机会离开这里,自己做财主。等发达了再报答施家的恩情,那时大家面上都好看。”桂富五赞叹道:“都说‘有智妇人,胜如男子’,你说得太对了!我在会稽有远房亲戚,以前因为家里穷,很久没来往了。现在带着千金过去,料想他们不会慢待。在那里买些良田好地,每年去收租子、放利息,过几年,还怕成不了大财主?” 两人商量妥当。第二年春天,桂富五借口去浙江探访亲戚,实际上在外地悄悄购置田产,委托别人帮忙打理收租,每年亲自去结算一次。回来时依旧穿着旧衣旧裳,丝毫不让人看出他已经发财。就这样过了五年,桂富五在绍兴府会稽县置下偌大的家业,连房子都买好了,唯独瞒着施济一家。 一天,施、桂两家的孩子同时出痘(天花),施济请了医生看过自己儿子后,就让医生也去给桂家女儿看病,那时两家人情同亲家。幸好孩子们都顺利康复。村里有个李老头,号梅轩,平日常和施家往来,便邀集邻居凑钱,摆酒为施济庆贺,桂富五也受邀赴宴。席间,施济又提起两家结亲的事,李梅轩自告奋勇要做媒,众人也都纷纷撮合。 桂富五心里本也愿意,回家后和孙大嫂商量。孙大嫂却摇头反对:“自古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施济虽然是个好人,但太善良,不懂得积累财富,他家的家业也渐渐不如从前了。咱们的产业都在会稽,在那里攀个高门,这些田产也有个依靠。”桂富五有些为难:“你说得有道理,可他一片好意,我们拿什么理由推脱呢?”孙大嫂胸有成竹:“你就说自家福薄,高攀不上。要是他一定要结亲,就说孩子还小,等长大再说。” 这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桂富五穷困潦倒时,千方百计想和施家攀亲;如今发了财,反而嫌弃施家落魄。就像人上了岸,便忘了落水时的狼狈。 施济为人正直,只当桂富五是真心谦逊,丝毫没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时光飞逝,又过了三年。施济突然染上重病,医治无效,不幸离世,后事自然按规矩操办。桂富五的妻子趁机撺掇丈夫,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于是夫妻俩带着一只鸡、一坛酒,到施家吊唁。桂富五拜祭完后先回家,孙大嫂留下来对严氏说:“我丈夫承蒙您家老爷救命之恩,日夜感念,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如今恩人去世,我们夫妻俩哪敢再占着府上的田产房屋?不如搬到别处,另谋生路。今天特来告辞。” 严氏苦苦挽留:“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丈夫虽然走了,可我还能当家。我孤儿寡母的,正想让妹妹常来作伴,怎么舍得你走?”孙大嫂叹了口气:“我也舍不得您。但我们非亲非故,白占寡妇的田产,难免被人说闲话。等您家公子长大了,这些田产迟早要归还。不如现在主动离开,好聚好散,也算成全了恩人生前的一番美意。”严氏再三挽留不住,两人只好含泪分别。桂富五一家搬到会稽后,就像鸟儿出笼,再也没回来。 再说施家,自从施济在世时,就乐善好施,家中积蓄早已所剩无几。加上这次办丧事的花费,又欠下不少债务。严氏虽然贤惠,却缺乏持家的才干,带着年幼的儿子,实在难以支撑,只好陆续卖掉田产。不到五六年,家里的钱财就全花光了,连仆人都纷纷逃走,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俗话说“吉人天相,绝处逢生”,这时恰好有个人从外地任上归来。此人姓支名德,从小和施济同窗读书,后来科举中第,在外地做官,一直做到四川路参政。 当时正是元顺帝至正年间,朝廷被奸臣把持,朝政日益混乱。支德不愿同流合污,便辞官回乡。他听说施济去世后,家道中落,心里十分不忍,特意登门吊唁。施济的儿子施还出来迎接,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举止却十分有礼。支德问:“孩子,你定亲了吗?”施还回答:“父亲留下的家业已经败光,连奉养母亲都成问题,哪顾得上这些?”支德听了,潸然泪下:“你父亲一生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是天下少有的好人。老天爷要是有眼,你们家子孙必定昌盛。我和你父亲是同窗,却因为在外地做官,没能帮他分忧解难,我实在是愧对他啊!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和你年龄相仿,想请媒人向你母亲提亲,希望你能转告,千万不要拒绝!”施还连忙拜谢,口中连称“不敢”。 第二天,支德派家人带着聘礼,和媒人一起到施家,正式求娶施还为上门女婿。严氏感激支德的好意,只好答应下来。施还选了个好日子,到支家拜过岳父岳母,就留在府中读书,支德还请来名师教导他。支德又考虑到严氏独自在家,生活困难,便经常派人送柴米过去,还让施还每十天回家看望母亲一次。严氏母子对支德感恩戴德。后人常说,世俗中很多人嫌贫爱富,即便定下婚约,还有人想反悔赖婚;而支德身为官员,却愿意把女儿嫁给穷朋友的儿子,真是品德高尚的人!这正是:“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支德虽然做了多年官,但一直清正廉洁,所以积蓄不多。加上女婿一家的开销,日子过得有些拮据。一天,有人告诉支德,桂富五从桑枣园搬到会稽后,发了大财,良田美宅,家财万贯,现在改名桂迁,当地人都称他“桂员外”。支德知道当年的事,便对女婿说:“当初桂富五受你家恩惠无数,别的不说,光是替他还债就花了三百两银子。现在他发达了却不来帮衬你,肯定不知道你家已经落魄成这样。你要是去会稽投奔他,他一定会厚待你,这本来就是你家应得的,想必他也盼着你去,你和母亲商量商量吧。” 施还回家把这事告诉母亲。严氏说:“如果桂家真的发达了,应该不会辜负我们。但你当时还小,不知道其中的许多事,我和他妻子孙大嫂曾情同姐妹。我和你一起去,要是他不在家,我还能和他妻子说说心里话。”施还把母亲的意思回复支德,支德不仅资助了路费,还写了封信给桂迁,在信中提起同窗情谊,嘱托他照顾施氏母子。 于是,施还和母亲雇船前往绍兴会稽县,向路人打听:“桂迁员外家在哪里?”有人指着前方说:“西门城内大街上,那一排最高大的楼房就是。”施还在西门外找了家旅店住下。第二天,严氏留在店里,施还写了张晚辈拜帖,带着支德的信,进城来到桂迁家。 只见桂迁家门楼高大雄伟,房屋宽敞气派。庭院中花木繁茂,厅堂里桌椅整齐摆放。一条用花砖砌成的甬道直通内院,三尺高的台阶由整块石头雕琢而成。进出的仆人,不是管理田产的,就是收租讨债的。曾经在桑枣园挖宝的穷汉,如今成了会稽县的大财主。 施还见桂迁家门庭显赫,心中暗喜,觉得这次投奔肯定没错。守门人问明来历,收下拜帖,把他领到仪门外的一座照厅里坐下。照厅匾额上写着“知稼堂”三个大字,是名人杨铁崖的笔迹。拜帖送进去很久,却没有动静。施还等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听到仪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阵阵脚步声,像是有人从中堂出来。施还以为主人要出来了,连忙整理衣冠,恭敬地站在门槛外等候,可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影。 他忍不住走到仪门前张望,只见桂迁头戴高冠、身穿华服,站在庭院中央,十几个仆人在周围伺候。桂迁指手画脚地安排家事,仆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有的领命办事,有的回来复命,说个没完没了。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仆人们才陆续散去。这时,守门人禀报有客人等候,桂迁问:“在哪里?”守门人答:“在照厅。”桂迁既不说“请进”,也不加快脚步,慢悠悠地踱出仪门,往照厅而来。 施还赶忙鞠躬迎接,作揖行礼。桂迁瞥了他一眼,故意问道:“你是何人?”施还恭敬地说:“晚辈是长洲施还,先父施济,号近仁。因您和先父从前是世交,许久没问候,特来拜访。请您上座,受小侄一拜。”桂迁既不寒暄,也不谦让,连说:“不必不必。”让人安排座位、上茶后,就吩咐仆人准备饭菜。施还见状,心中又暗暗高兴。他开口说道:“家母问候婶婶安好,现在旅店休息,让我先来通知一声。”换作别人,念及往日恩情,早就该说“既然老夫人来了,请到家里和我妻子相见”,可桂迁只是随口敷衍,根本没有邀请的意思。 不一会儿,童子来报午饭已经备好。桂迁吩咐将饭菜摆在照厅内,却只摆了一张桌子,分成上下两桌饭菜。施还谦让着不肯坐上座,把椅子拖到旁边,桂迁也没有起身重新安排座位。桂迁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施还回答:“当年老叔离开苏州的时候,我才八岁。承蒙您前来吊唁,家母至今感激不尽。如今转眼间又过了六年,我家道中落,老叔却福气越来越旺,两家盛衰悬殊,实在让人既羡慕又感慨。”桂迁只是点头,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施还说:“我酒量浅,况且家母还在旅店等着,不敢多喝。”桂迁依旧没有挽留的意思,只说:“既然喝得少,那就快点拿饭来!”吃完饭,桂迁既不提及往日交情,也不问施家的近况。施还忍不住了,委婉地说道:“我小时候常陪在父亲身边,听他说生平最亲密的同窗就是老叔,还说老叔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家母也常称赞老婶母贤德仁义。幸亏当年老叔在我家园子暂住时,我们家没有丝毫怠慢,不然今天我也没脸来这里了。”桂迁低着头摆摆手,沉默不语。施还又说:“老叔还记得当年在虎丘水月观音殿和先父相遇的事吗?”桂迁生怕他继续说下去,急忙打断道:“你来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不必多说,免得被别人听见,让我难堪!”说完,率先站起身,施还只好告辞:“暂且告别,改日再来拜访。”桂迁把他送到门外,拱了拱手便回去了。真是“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再说严氏在旅店里焦急地等待,心想:“桂家肯定会派人来接我。”见施还迟迟未归,便倚在门口张望。只见施还满脸沮丧地回来,把见面时桂迁的态度和言语详细说了一遍。严氏忍不住泪流满面,骂道:“桂富五,你难道忘了在剑池边寻死的日子了吗?”正要把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骂出来,施还急忙劝阻:“现在有求于人,先别把话说绝。他既然知道我们的来意,应该会有个解决办法。当初他在观音面前发过誓要‘犬马相报’,料想不会食言。我明天再去一趟,看看他怎么说。”严氏无奈,只好强忍着怒气,熬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施还早早来到桂家门前求见。殊不知桂迁自从见了施还之后,本打算厚赠他们母子回乡。可孙大嫂坚决反对:“帮人要帮到底,拒绝别人一次就够了。要是把这麻烦引到家里,他尝到甜头,就会没完没了。就像野草留了根,以后月月都来纠缠。就算他当初对我们有恩,可他是广行善事,受他恩惠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我们一家。凭什么大家都受益,却只让我们一家还钱?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要是有天理,像他这样的好人早就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了,哪会落到这般田地!如今这世道,心肠硬的人才不吃亏,一味施舍帮不了别人,还得把自己拖穷。”桂迁说:“你说得有道理。但他们母子大老远来一趟,又有同窗支老先生的书信,怎么打发他们走呢?”孙大嫂说:“支家的信也不知是真是假。以前在苏州的时候,也没见这位支乡宦帮过我们,现在却来写信!他要是真的怜贫恤苦,怎么不自己出钱?这种信,来一万封都不能当真。你吩咐守门的,以后这穷小子再来,别理他。等他心灰意冷,随便给点路费打发他走。‘头醋不酸,二醋不辣’,让他断了念想,下次就不会再来纠缠了。”这番话,说得桂迁心肠越发冷硬。 施还在门口等了许久,守门人推三阻四,不肯进去通报。再催促时,干脆转身躲开了。施还又羞又怒,涨红着脸大声说道:“我施某可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行得春风,指望夏雨’,当初我们家境富裕时,也有人来求我们,可从没像这样怠慢过别人!”话还没骂完,只见一位衣着整齐的年轻人从外面进来,问是谁在骂人。施还不认识这人,整了整衣服上前说:“我是姑苏施还。”话没说完,那年轻人急忙行礼:“原来是故人!好久不见,都认不出来了。昨天家父把你的来意都告诉我了,正在想办法,你怎么发这么大火,这么沉不住气?这事儿不难,我马上和家父说,明天就给你答复。”施还这才知道他是桂迁的大儿子桂高。听他说得诚恳,施还后悔自己失言,正想再诉说家中困境,桂高却不等他说完,转身进门去了。施还见他如此无礼,心中的怒气更盛,但又盼着他明天能帮忙,只好含泪回家,把经过详细告诉了母亲。严氏劝慰道:“我们母子大老远来投奔,应该谦逊些,凡事以和为贵,别因为一时气盛惹恼了对方。” 第二天一早,严氏又叮嘱道:“这次去一定要谦和,也别贪求太多,只要能拿回当初借出去的三百两银子,我们就能度日了。”施还牢记母亲的话,再次来到桂家,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只见仆人们进进出出,昨天那个守门人却不见了踪影。施还站了半天,拉住一个年长的仆人说:“我是姑苏施还,想见员外,已经来了两天了,麻烦通传一声!”仆人说:“员外昨晚喝多了,现在还在睡觉。”施还说:“不敢打扰员外,能见大官人也行,是他昨天约我来的。”仆人又说:“大官人今早五更就乘船去东庄催租了。”施还说:“那二官人呢?”仆人不耐烦道:“二官人在学堂读书,不管这些闲事!”说着,就有人喊他,急忙忙地跑开了。 施还气得怒火中烧,但又想着不与仆人计较,家主说不定不是这样,只能继续忍着气等。过了一会儿,仪门大开,桂迁骑马从庭院里出来。施还迎上去,在马前鞠躬行礼,桂迁却态度傲慢,用马鞭指着他说:“你大老远来投奔,我也没耽搁你十天半月,为什么要恶语相向?本来想多给你些钱,现在不必了!”随后回头吩咐仆人:“从拜匣里拿两锭大银,打发施公子走!”又对施还说:“这两锭银子,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像你这样年轻气盛、不懂规矩的,别想再拿到一分钱!现在有了路费,赶紧回去吧!”施还还想说话,桂迁已经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是“毒蛇口中草,蝎子尾后针。两般犹未毒,最毒负心人”。 那两锭银子总共才二十两,换作平时,年轻气盛的施还根本看不上,恨不得直接扔在地上。可眼下主人已经离开,而且母子俩只有来的路费,没有回去的盘缠。无奈之下,他含着泪把经过告诉了母亲。两人看着这二十两银子,抱头痛哭。旅店的王婆见他们哭得伤心,问明缘由,严氏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婆说:“老安人别太伤心,我和孙大嫂相熟,经常去她家。孙大嫂为人和气,很好说话。男人忘恩负义,女人说不定还蒙在鼓里。既然你和孙大嫂交情这么好,我去给她捎个信,说你在我店里,她肯定会请你过去。”严氏擦干眼泪,连连道谢。 第二天,王婆把这当作一件好事,到桂家告诉了孙大嫂。孙大嫂却说:“王婆别听他的。当初我家员外生意不好时,确实借过他家一点东西,但本金利息都还清了。他自己不会持家,把家业败光了,就来这里讨便宜。我家员外好心请他吃了顿饭,又送他二十两银子,这是念着往日情分,换作别人,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待遇。他反倒说我家欠他钱没还。王婆,现在我也不说有没有欠,让他把借契拿出来,有一百还一百,有一千还一千。”王婆说:“大娘说得在理。”王婆转身要走,孙大嫂又叫住她,让丫鬟封了一两银子,又拿了一方手帕,说:“这点小意思,你带给施家姆姆,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告诉她以后千万别再来了,免得招待不周,伤了情分。”王婆听了这话,反而怀疑起严氏来,回家后说:“孙大嫂人特别好,让我给你送礼物。还说要是有旧账没清,让你把借契送去,该还多少一分不少。”严氏解释说当初根本没写借契,王婆看着那三百两银子的数额,觉得天方夜谭,根本不信。 母子俩愁苦了一夜,第二天算清店钱,只好返回姑苏。真是“人无喜事精神减,运到穷时落寞多”。严氏因为桂家的事生气,加上旅途奔波,回家后一病就是三个月。施还四处寻医问药,都不见效,最终严氏还是离开了人世。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棺材、办丧事的钱都没有,无奈之下,施还只好把祖传的房子卖给本县的牛公子。 这牛公子的父亲牛万户长期在李平章手下办事,靠牵线搭桥、说情办事发了大财,家产百万。牛公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到处欺压百姓。他手下有个叫郭刁儿的爪牙,专门帮他寻找孤儿寡妇的田产,然后以半价强买。施还年纪小,不懂世事,岳父支公虽然是乡绅,但为人厚道,自家的事都顾不过来,更无暇顾及女婿。施还急于卖房子办丧事、另找住处,结果落入圈套。这房子本值几千两银子,郭刁儿从中作梗,只估价四百两,先给一百两定金,剩下的等施还搬出去再给。施还操办丧事、迁坟,花销巨大,一百两根本不够,再三请求,郭刁儿才答应再加四十两。施还勉强办完丧事,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却还没找到新房子,牛公子又不停地派人催促他搬走。 支翁看不下去,亲自去拜访牛公子,想为女婿说情,可去了好几次,牛公子都避而不见。支翁心想:“等他来回拜时再说。”没想到牛公子学孔子拜阳货的做法,趁支翁不在家时去“回访”。支翁回家后又去拜访,牛公子还是避而不见。支翁大怒,对女婿说:“这些市井无赖,不讲道理,别去求他们!你先在我家暂住一段时间,等找到房子再搬也不迟。” 施还听从岳父的建议,打算把家里的家具财物先搬到支家。在拆卸祖父卧室的天花板时,发现一个小匣子,封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本账簿,上面记着:某处埋银多少,某处多少,列了好几处,最后写着“九十翁公明亲笔”。 施还喜出望外,将账簿悄悄塞进袖中,叮嘱众人先不要继续拆卸。随后,他立即前往岳父支翁家中商议。支翁仔细查看账簿后说道:“既然如此,就不用搬家了。”于是,他陪着女婿回到施家,按照账簿记载,先在卧房门槛下左边柱子旁边挖掘——上面清楚记着这里藏有二千两银子。果然,一挖便中,分毫不差。施还随即拿出一百四十两银子,打算找牛公子赎回房子。 然而,牛公子却一口咬定先前的约定,强行刁难,坚决不答应。支翁无奈,只好四处托请牛公子的亲戚帮忙说情。牛公子却狮子大开口,非要加倍的赎金,他料定施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谁能想到,施还靠着挖出的藏银,竟当场用天平兑足二百八十两。牛公子理屈词穷,只能收下银子,却又借口说文契一时找不到,要过一天再归还。等施还一转身,他竟恶人先告状,将施还悔产一事告到了府衙。 幸好本府的陈太守公正无私,早就了解牛公子的为人,再加上支乡宦为女婿详细辩解,最终判决:施还按原价一百四十两赎回房产,另外支付契面银十四两;牛公子多要的一百二十六两,全部追缴,用于资助修建学宫;文契必须归还给施还;郭刁儿因教唆他人,被判杖刑。牛公子恼羞成怒,写了一封家书,派家人送往京城,编造施家三代的“恶行”清单,想让父亲通过李平章的关系,买通地方官员,整治施还出口恶气。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理昭昭,正所谓“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风点火自先烧”。 当时,元顺帝治理失当,红巾军起义,四处劫掠。朝廷派枢密使咬咬前去征讨,李平章却暗中收受红巾军贿赂,主张招安。事情败露后,李平章因通敌罪入狱,朝廷开始彻查同党,牛万户赫然列在首名,被判处全家抄斩,很快诏书就下达了。牛家的仆人得到这个噩耗,连夜赶回来报信。牛公子惊慌失措,匆忙收拾家中财物,带着妻女前往海上避难。途中,他们遭遇叛寇方国珍的游兵,妻女被掳,财物被抢,牛公子也死于刀下,这正是作恶的报应。 再说施还,自从挖出藏银赎回房产后,便依照账簿上的记载,一处一处地挖掘,每一笔都准确无误,最终得到了巨额财富。只是账簿上记载的桑枣园银杏树下埋藏的一千五百两银子,挖开后只剩下三个空坛。施还只当是神灵将财物收走,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怀疑到桂迁身上。此后,他赎回了所有田产,又在支翁的帮助下打理家业,重新成为富有的大户人家,直到守孝期满后成亲,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桂迁在会稽做财主,却因田产太多,徭役繁重,还要应付官府的各种盘剥,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邻居中有个尤生,外号“尤滑稽”,此人擅长奔走京城,专门包揽各种事务,经常出入权贵之门。一天,桂迁找他商量如何摆脱困境。尤生献策道:“你何不入粟买官?这样一来,既能获得官身荣耀,二来作为官户可以免除徭役,一举两得。”桂迁问道:“大概需要多少钱?还得麻烦兄弟帮忙操办!”尤生拍着胸脯说:“这事儿我熟!吴中许万户、卫千兵的官职都是我帮他们运作的,如今他们个个腰佩金印,身着紫袍,享受千石俸禄。你要是想做,我一定尽力,最多三千两,少则两千两就行。” 桂迁听信了他的话,当即拿出五十两白银给尤生作为安家费,又筹集了三千多两银子,选了个日子,和尤生一同前往京城。一路上,尤生用甜言蜜语哄骗桂迁,桂迁对他深信不疑,还与他结拜为兄弟。一到京城,桂迁便将三千两银子全部交给尤生,任由他支配,满心只盼着早日戴上乌纱帽,全然不顾自己的积蓄即将耗尽。 就这样过了半年,尤生跑来贺喜:“恭喜大哥,马上就要做贵人了!只是如今的官员太过贪婪,各项花费是以前的十倍。三千两根本不够,必须凑足五千金才行。”桂迁已经花了三千两,生怕前功尽弃,只好托尤生向权贵之家借了二千两银子,自己留下一半,又拿出一千两给尤生使用。又过了两三个月,突然有四个衙役前来传令:“新任亲军指使老爷请员外前去问话。”桂迁以为是某位朝廷官员,便问:“指使老爷姓什么?”衙役答道:“到了就知道,现在不能说。”桂迁急忙整理衣冠,跟着四人来到一处气派的大门前。只见那位老爷头戴乌纱,身着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两人紧紧跟着桂迁,另外两人先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堂上传令让桂迁进去。桂迁生平第一次进官府,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在军校的引领下,他来到堂檐下,被喝令跪拜。那官员却端坐不动,毫不回礼,慢悠悠地说道:“之前你给的钱,我暂且借用,幸运地谋得了官职,日后一定会归还,绝不食言。但我新官上任,手头缺钱,听说你还有一千两,速速借给我,到时候一并奉还。”说完,立即命令先前那四个衙役:“押他回住处取银,若敢不从,就押回来治罪,绝不轻饶!”桂迁被衙役威逼,无奈之下,只能交出银子,心中虽愤怒却不敢声张。第二天,债主因桂迁买官不成,拿着借据上门索要本息。桂迁走投无路,只好派人回家变卖财产,凑了二千多两银子,连本带利偿还。 桂迁受了这般屈辱,却无处申诉,羞于回到故乡。再看到尤滑稽出门时车马随从、威风八面的样子,更是眼红难耐,心中一横:“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跑到铁匠铺,打了一把三棱尖刀,藏在怀中,打算等尤生第二天五更入朝时,将其刺杀,就算偿命也要出了这口恶气。正所谓“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想着这件大事,他整夜辗转难眠。看到月光照进窗户,还以为天亮了,慌忙起身,却听到宫中才敲了三更鼓,只好又躺下,坐等天明。好不容易又熬过一个时辰,他再也按捺不住,握着刀直奔尤滑稽家。 此时尤家大门紧闭,旁边有个狗洞。桂迁心急,一时站立不稳,双手撑地,竟从狗洞钻了进去。只见堂上灯烛通明,一位老翁正坐在案前,仔细一看,竟然是施济的模样!桂迁顿感羞愧难当,可施济已经看见了他,想躲也躲不掉。他想拱手行礼,却因双手撑地无法起身,只能爬到施济膝前,摇着尾巴说道:“承蒙您当年关照,我一直铭记在心。前些日子令郎远道而来,我一时手头紧张,没能好好招待,并非有意负心,日后一定会报答!” 这时,施济大声喝道:“畜生,找死吗?乱叫什么!”桂迁见施济根本不听他解释,心中十分郁闷。忽见施还从屋内走出来,他赶忙叼住施还的衣角,赔着笑脸,想为之前的怠慢道歉。施还却骂道:“哪里来的畜生,作怪!”一脚将他踢开。 桂迁不敢辩解,低着头往厨房走去。只见施母严老安人正坐在椅子上,指挥丫鬟分配肉羹。桂迁闻到肉香,忍不住在旁边又跳又叫,蹲下身连连叩首,说道:“之前郎君性子急,没等太久就走了,害得老安人也没能好好相聚,还请您别往心里去!要是有多余的肉,赏我一块吧。”却见严老安人吩咐丫鬟:“把这畜生赶走!”丫鬟拿着灶里的火叉走过来,桂迁吓得急忙跑到后园。 在后园,他看到妻子孙大嫂和两个儿子桂高、桂乔,还有小女儿琼枝都聚在一起。仔细一看,他们竟然都变成了狗的模样!桂迁惊恐地回头,发现自己也变成了狗。他大惊失色,忍不住流下眼泪,问妻子:“怎么会这样?”妻子答道:“你难道忘了在水月观音殿发的誓吗?‘今生若不能报答,来生誓作犬马相报。’阴间最看重誓言,如今我们辜负了施家的恩情,才会遭受这样的报应,还有什么可说的!”桂迁埋怨道:“当初在桑枣园挖到藏银,我本想偿还施家的债,都怪你这个不明事理的妇人,非要瞒着独吞。后来他母子来投奔,我又想多给些盘缠,还是你极力阻拦。今天的苦果,都是你造成的!”妻子也反骂道:“男子汉自己没主见,能怪谁?我一个妇人见识短浅,谁让你事事都听我的?”两个儿子赶忙上前劝解:“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只会伤了和气。我们肚子饿得厉害,还是先找吃的吧。” 于是,夫妻父子相互依偎,一起在后园转悠。看到地上有人粪,虽然明知肮脏,可饥饿难忍,闻着气味竟也不觉得恶心。见妻子和儿子们围上去啃食,桂迁不禁垂涎欲滴,也伸出舌头尝试,竟觉得味道甘甜,只可惜太少。这时,有个童子到池边方便,桂迁守在一旁。童子离开后,地上留下干粪,桂迁正准备去吃,却不小心掉进池中,心疼不已。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传主人之命,要从这些狗中挑选肥壮的宰杀烹食。衙役上前,将他的大儿子桂高绑走,桂高发出凄惨的哀叫声。桂迁猛然惊醒,冷汗湿透了后背,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此时,他已经回到了住处,天也大亮了。 桂迁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呆坐了许久。“以前我辜负了施家,如今尤生又辜负我,道理竟是一样的。我只知道责怪别人,却从不反省自己,上天这是用梦境来警醒我啊!”他长叹一声,将刀扔进河里,匆忙收拾行李,踏上归途。他决定回家与妻子商量,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施氏母子,报答当年的恩情。这真是“只缘一梦多奇异,唤醒忘恩负义人”。 桂迁从京城匆匆赶回家,只见家中冷冷清清,不见一人。他走进中堂,看见左边停放着两口棺材,前面的供桌上立着两个牌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长男桂高”“次男桂乔”。他心中大惊,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忍不住悲呼:“苦啊!苦啊!”这一声呼喊,惊动了屋内的丫鬟仆妇,三四个下人急忙跑出来,见到桂迁便说:“您可算回来了,大娘病得很重,正盼着您呢!”桂迁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冲进房间,来到妻子床前。两个儿媳和女儿都守在床边,哭哭啼啼。她们见到桂迁,顾不上行礼,有的喊公公,有的叫父亲,乱作一团,纷纷说道:“快看看大娘吧!”桂迁刚喊了一声“大娘”,就见妻子在枕上突然翻着白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道:“父亲,您怎么今天才回来?”桂迁一听,知道妻子在说胡话,急忙喊道:“大娘,醒醒,我在这儿!”女儿和儿媳也都围上来呼唤。 病中的妻子睁着眼睛,流着眼泪说道:“父亲,我是您大儿子桂高,被万俟总管家打死了,好苦啊!”桂迁惊恐地询问缘由,妻子又呜呜咽咽地哭着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冥王因为我们家辜负了施家的恩情,而父亲您曾发过犬马之誓,所以我和弟弟,还有母亲,将在明天投生到施家,变成三只狗。两只公狗是我和弟弟,那只背上长肉瘤的母狗就是母亲。父亲您阳寿未尽,将在明年八月也托生到施家做狗,以兑现之前的誓言。只有妹妹与施还有姻缘,才能躲过这场劫难……” 桂迁听着妻子说出的这番话,与自己梦中的情景完全吻合,顿时毛骨悚然。他正想继续追问,妻子却没了气息。全家人悲痛万分,赶忙派人操持后事。桂迁详细询问女儿两个儿子去世和妻子患病的原因,女儿含泪说道:“自从父亲去京城后,二哥外出赌博嫖娼,每日挥霍无度,私下把田庄陆续卖给万俟总管府,只收半价。一个月前,他身患重病去世。大哥不知道卖田的事,去东庄收租,遇到万俟府的家人,发生争执,被狠狠毒打一顿,当时就口吐鲜血,抬回家没几天也死了。母亲听说父亲在京城被骗,整天忧心忡忡,又接连遭受两位哥哥离世的打击,悲伤过度,再加上盼不到您回家,最终积郁成疾,染上寒热之症。三天前,她背上生了恶疮,之后就陷入昏迷。我们请遍了医生,都说无力回天。幸好父亲赶回来了,让母亲得以安然离世。” 桂迁听完,只觉得心如刀割。他赶忙请来僧人,连续九天九夜做法事,希望能为家人超度,减轻罪孽。不料家人连日劳累,不慎引发火灾,家中厅房、楼房全都烧成了灰烬,三口棺材也被烧得一干二净,连一块木板都没剩下。桂迁和两个儿媳、一个女儿侥幸逃生,他们望着一片废墟,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几次哭到昏厥。真是“从前作过孽,没兴一齐来”。 俗话说:“瘦骆驼强似象。”桂迁虽然遭遇了这场大祸,但还有些剩余的房产可以变卖,换得了一些金银。他考虑到两个儿媳年轻,守寡不易,便送她们回娘家,任由她们改嫁;家中的仆人也或送或卖,只留下一房男女跟随自己,还有两个丫鬟照顾女儿。随后,他雇了船只,直奔姑苏,打算与施还续上当年的婚约,同时送上财物表达歉意。桂迁心想,施还之前那么贫穷,肯定还没娶妻,只是不知道如今住在哪里,等去了姑苏,一打听便知。 船停靠在吴趋坊河下,桂迁先行上岸,来到施家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施家房屋焕然一新,比以前更加整齐气派。他满心疑惑,不知道这房子卖给了哪家,竟被收拾得如此华美。他向邻居打听:“以前的施小舍人现在住在哪里?”邻居指了指施家大宅:“这不就是嘛!”桂迁又问:“他家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邻居便把施母去世、卖房挖到宝藏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还说:“如今施小舍人娶了支参政家的小姐,这位小姐才德兼备,很会持家。夫妻俩感情和睦,家境越来越兴旺,比他父亲在世时还要好。” 桂迁听了,既惊喜又震惊,既羞愧又懊悔。想把女儿嫁给施还吧,人家已经有妻子了;不嫁吧,又觉得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想去吊唁施母吧,又怕施还不搭理;不去吊唁,又找不到见面的理由。他左思右想,最后在阊门找了个住处,找到老相识李梅轩,请他帮忙传话,说愿意把女儿送给施还做侧室。李梅轩劝道:“这事不能太着急,我先带你去见见施小舍人,然后再慢慢商量。” 第二天,李梅轩带着桂迁来到施家。李梅轩先进去,向施还讲述了桂迁家中遭遇的变故,以及他悔过求见的心意。施还一口回绝。李梅轩再三劝说,施还念在李梅轩是长辈,不好驳他面子,才勉强同意见面。桂迁见到施还,满脸羞愧,冷汗直冒,低着头不停地赔罪。施还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李梅轩代为回答:“一来拜祭令堂,二来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施还冷笑道:“感谢就不必了,祭奠也用不着!”李梅轩说:“古人说‘礼至不争’,桂老兄是一番好意,你就别推辞了。”施还没办法,只好让仆人打开祠堂。桂迁摆好祭品,刚刚拜完,突然有三只黑狗从宅院里跑出来,围着桂迁又咬又叫,好像有话要说。其中一只狗背上果然长着肉瘤,正是孙大嫂转世,另外两只狗则是他的儿子。 桂迁想起之前的梦和妻子临终前的话,这才明白轮回果报真实不虚,不禁痛哭着瘫倒在地。施还不知道黑狗转世的事,只看到桂迁哭得如此伤心,以为他是真心悔过,心中不免有些触动,便撤去祭品,留桂迁吃饭,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桂迁见施还不再那么抵触,便提起当年曾与施还约定婚约的事。施还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走进内室,再也没有出来。桂迁回到住处,把三只黑狗的怪事告诉女儿,父女俩抱头痛哭,心中懊悔不已。 第二天,桂迁又拉着李梅轩前往施家,施还借口生病,拒不出面。桂迁一连去了四次,都没能见到施还。实在没有办法,桂迁只好请李梅轩到自己的住处,把在京城做的梦,以及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然后,他把女儿叫出来与李梅轩相见,指着女儿说:“这孩子出痘时,就和施家有了婚约,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怎敢违背?况且我妻儿都已离世,无家可归。如果施小舍人能收下我女儿做婢妾,我愿意做仆人,一辈子劳作,以此偿还罪孽,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他泪如雨下。 李梅轩被桂迁的真情打动,再次找到施还,极力劝说。施还却坚决拒绝:“我以前贫困的时候,全靠岳父帮忙,成婚后又多亏妻子操持家务,我怎能辜负他们再娶别人?而且我母亲含恨而死,桂家对我来说就是仇家。如果和他们结亲,我九泉之下怎么面对母亲?这件事以后别再提了!”李梅轩劝道:“你岳父是书香门第,你夫人必定通晓妇德,把事情跟她说说,想必她不会反对。况且桂家小姐贤良孝顺,昨天听说祠堂里三只黑狗的怪事,整夜痛哭,一心想为母亲赎罪。娶进门后,她还能帮你夫人操持家务,你母亲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古人说‘不念旧恶’,做人不能太决绝,你再和岳父商量商量?” 施还正想再次拒绝,支参政从里面走了出来,说道:“贤婿别再推辞了,我都听说了。这是件好事,我女儿也愿意,就请李翁做媒吧。”话音刚落,支夫人就让人拿出金珠绸缎等物,作为聘礼。在李梅轩的撮合下,双方选定了日子,桂迁的女儿嫁进了施家。想当初桂迁嫌弃施家贫穷,拒绝婚约,没想到如今女儿不仅没做成正妻,反而成了妾室。这既是桂家女儿命不好,也是桂迁当年忘恩负义得到的报应,真是“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桂家女儿性格温柔,很得支夫人的喜欢,妻妾二人相处十分融洽。桂迁拿出所有积蓄,建造了三间佛堂,每天吃素礼佛,还把三只狗养在佛堂里。桂家女儿更是每晚烧香,为母亲和哥哥忏悔罪过。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一天夜里,桂家女儿梦见母亲和哥哥前来告别:“多亏佛力庇佑,我们已经脱离罪孽了。”第二天早上,桂迁也来告诉女儿,夜里三只狗同时死去。桂家女儿摘下首饰,买地埋葬了它们,如今阊门城外还有三座狗坟。桂迁之后一直平安无事,大家都说是他持斋悔罪的结果。 再说施还,在妻妾的操持下,得以专心读书,最终在乡试中高中举人。桂迁陪着他一同进京,正巧碰上尤滑稽担任亲军指挥,因受贿被谏官弹劾,关进了司法衙门审讯。途中,尤滑稽遇到桂迁,满脸羞愧地跪在地上,坦白了当年欺骗他的罪行。尤滑稽的妻子儿女跟在后面,也向桂迁磕头,求他帮忙。桂迁一时心软,把身上带的几两银子都给了他们。尤滑稽感激涕零:“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桂迁叹息着离开了。后来听说尤滑稽经受不住刑罚,死在了狱中。这件事让桂迁更加坚信善恶有报,从此一心向佛。 这一年,施还考中进士,做了官,妻妾一同随任,各自生下两个儿子。桂迁则在施家安享晚年。直到现在,施、支两姓子孙繁衍,成为东吴一带的名门望族。正如诗中所说:“桂迁悔过身无恙,施济行仁嗣果昌。奉劝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负心郎!” 警世通言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缘 三通鼓角声罢,四更天的鸡开始打鸣,太阳渐渐升起,月光慢慢低垂。四季更迭,从秋冬到春夏循环往复;人们乘坐舟车,在南北东西间奔波不停。镜子里,人的容颜逐渐老去;尘世间,各种事情参差不齐、变幻莫测。若想在这纷扰世间寻得安稳自在,不如饮一壶浊酒,享一餐美食,自得其乐。 这八句诗出自吴中一位才子之手。此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慧超群,学问渊博,书画音乐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一挥而就。他为人洒脱不羁,有着轻视世俗、傲然物外的志向。唐伯虎生于苏州府,家住在吴趋坊。他做秀才时,曾模仿连珠体,创作十余首《花月吟》,每句诗中都巧妙融入“花”与“月”。比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子,被人们广为传颂。当时本府太守曹凤读到这些诗,对他的才华十分欣赏。恰逢宗师主持科举考试,曹太守凭借唐伯虎的才名将他特别举荐。那位宗师姓方名志,是郭县人,最不喜欢古文辞。他听说唐伯虎恃才傲物、不拘小节,正想点名惩罚他。好在曹太守全力保全,唐伯虎虽然躲过灾祸,却被禁止参加科举考试。直到临近考试,曹太守再三苦苦求情,才将唐伯虎的名字补在遗才名单末尾。这一科考试,唐伯虎竟高中解元。 唐伯虎进京参加会试,文名更加远扬,朝中公卿都降低身份与他结交,以能结识他为荣。当时程詹事负责主考,暗中通过不正当途径卖试题,他担心此事被人议论,便想找一位久负才名的考生作为榜首,以此压制众人的质疑。选中唐伯虎后,程詹事十分欣喜,许诺让他成为会元。唐伯虎生性坦率,在酒桌上向人夸耀:“今年我必定能中会元!”众人本就风闻程詹事徇私舞弊,又嫉妒唐伯虎的才华,便四处传扬主考官不公平。谏官得知后,向皇帝上书弹劾。皇帝下旨,禁止程詹事阅卷,并将他与唐伯虎一同关进诏狱,审讯后革去功名。 唐伯虎回到家乡,彻底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更加纵情于诗酒之中,人们都称他为唐解元。他的诗文字画,哪怕只是片纸尺幅,都被人们视作珍宝。在诗、文、书、画中,唐伯虎尤其擅长绘画,平日心中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丹青笔墨之中。他的画作一经完成,人们争相出高价购买。他曾作《言志诗》一首,其中写道:“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作业钱。”正是他生活与志趣的写照。 苏州有六座城门,分别是葑门、盘门、胥门、阊门、娄门、齐门。六门之中,数阊门最为繁华,这里是水陆交通汇聚之处,热闹非凡,真可谓“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东西。五更市贩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齐”。 一日,唐解元坐在阊门的游船上,许多文人雅士慕名前来拜访,拿出扇子请他题字作画。解元随手画了几笔水墨,又写了几首绝句。听闻消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解元渐渐不耐烦,便让童子拿来大杯斟满酒。他倚着窗户独自饮酒,忽然看见一艘画舫从旁边缓缓驶过,舫中珠光翠影,光彩夺目。舫中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丫鬟,眉目清秀艳丽,体态婀娜多姿,她探出头望向船外,目光与解元相接,掩着嘴笑了起来。片刻间,画舫便驶远了,唐解元却已魂不守舍,他问船夫:“你认得刚才过去的那艘船吗?”船夫回答:“那是无锡华学士府上的家眷乘坐的船。”解元想要乘船跟随,急忙呼喊小船,却迟迟等不到,心中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东西。 他正要让童子去寻找船只,只见城中驶出一艘船。他也不管这船有没有载客,急忙招手,大声呼喊。船渐渐靠近,舱中走出一人,站在船头喊道:“伯虎,你这么着急要去哪里?”解元仔细一看,原来是好友王雅宜,便说道:“急着去拜访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兄台的船要开往哪里?”王雅宜说:“我和两位表亲要去茅山进香,得好几天才能回来。”解元灵机一动,说道:“我也正想去茅山进香,一直找不到同行的人,如今正好搭个便车。”王雅宜说:“你若想去,赶紧回家收拾东西,我把船停在这里等你。”解元道:“现在就走吧,还回家干什么!”王雅宜提醒:“香烛之类的用品,总得准备一些吧。”解元回答:“到那边再买就是了!”说完,他打发童子回家,也没和那些求诗画的朋友告别,直接跳过船去,与舱中的朋友行过礼,就催促道:“快开船!” 船夫知道他是唐解元,不敢怠慢,立刻撑篙摇橹。船没行多远,就望见那艘画舫在前方。解元吩咐船夫,让船跟在画舫后面。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好依他。第二天,船到了无锡,只见画舫摇进了城里。解元说:“到了无锡,要是不尝尝惠山泉,可就太俗气了。”他让船家把船划到惠山取了水,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停泊,还说:“我们先到城里逛一逛,很快就回来上船,明天一早再出发。”船夫答应后,自去忙碌。 解元与王雅宜等三四人上了岸,进了城。走到热闹之处,解元撇下众人,独自去寻找那艘画舫。然而他并不认得路,在城中东奔西走,始终不见画舫的踪影。走了一阵,他来到一条大街上,忽然听到一阵呼喝声。解元停下脚步,只见十几个仆人在前引路,一乘暖轿从东边而来,轿后跟着众多侍女。俗话说“有缘千里能相会”,解元定睛一看,阊门所见的那位青衣丫鬟,就在这群侍女之中。解元心中大喜,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跟着队伍来到一座大门楼下。府中侍女出来迎接,众人簇拥着轿子进了府。解元向旁人打听,得知这是华学士的府邸,刚才轿中坐的是夫人。解元确认了消息,便问路出城。 正好船上取完水回来,没过多久,王雅宜等人也回来了,问道:“解元你去哪里了?我们找得好辛苦!”解元随口编了个理由:“也不知怎么的,人群一挤就走散了。我又不认得路,问了半天才找到这里。”对于寻找画舫的事,他只字未提。到了半夜,解元突然在梦中大喊大叫,像是在与人争辩。众人都被惊醒,将他唤醒后询问缘由。 解元装作一脸严肃地说:“刚刚在梦中见到一位金甲神人,手持金鞭打我,斥责我进香不虔诚。我赶忙磕头求饶,答应斋戒一个月,独自一人去茅山谢罪。天亮后,你们开船自行前往吧,我得先回去了,不能再陪你们了。”王雅宜等人信以为真。 到了天亮,恰好有一艘小船开往苏州。解元与众人告别,跳上小船。船没走多远,他推说有东西遗忘了,需要回去取。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赏给船夫,毅然决然地上了岸。他来到一家饭店,置办了一身旧衣破帽,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扮成一副穷汉的模样。随后,他来到华府的当铺,以典当银钱为由,与当铺主管见面。他态度谦卑,低声下气地说道:“小人姓康,名宣,是吴县人,略通书法,原本在私塾教书为生。近来妻子去世,又丢了教书的差事,孤身一人没了生计,想投奔大户人家做个书办,不知贵府是否需要?如果能够收留,小人定当感恩不尽!”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行工整的小楷字,递给主管看。主管见这字写得端正漂亮,便说:“我今晚进府禀报老爷,你明天再来听消息。”当晚,主管果然将字幅呈给华学士看。学士看了赞不绝口:“这字写得好,不像是普通人的笔迹,明天让他来见我。” 第二天一早,解元便来到当铺,主管将他引进府中拜见华学士。学士见他仪表不凡,问了姓名和住址,又问:“你读过书吗?”解元回答:“曾多次参加童生考试,没能考中秀才,不过经书都还记得。”学士问他研习哪部经书,解元虽然修习的是《尚书》,但其实五经都很精通。他知道学士研习《周易》,便回答:“《易经》。”学士十分高兴,说:“我书房里不缺抄写帖子的人,你就去陪伴公子读书吧。”学士问他想要多少身价银,解元说:“不敢领身价银,只希望能给我些衣服穿。等日后老爷满意了,赏我一房媳妇就足够了。”学士听了越发欢喜,当即让主管从当铺里找了几件合身的衣服给他换上,还给他改名为华安,随后将他送到书馆,拜见公子。 公子让华安抄写文章,文章中有字句不妥之处,华安便私下修改。公子见他改得精妙,惊讶地说:“原来你精通文理,是什么时候放下书本的?”华安答道:“我从未荒废学业,只是被贫穷所迫罢了。”公子大喜,把自己的日常功课拿给他批改。华安笔走龙蛇,修改文章如有点铁成金的手段。有时遇到题目含义晦涩难懂,华安就为公子讲解。要是公子写不出文章,华安就干脆全篇代笔。 先生见公子学问进步神速,向学士夸奖。学士要来看公子最近的习作,看了之后摇头道:“这不是孩子能写出来的,若不是抄写,必定是请人代笔。”他叫来公子询问缘由,公子不敢隐瞒,如实说:“文章曾经过华安修改。”学士大吃一惊,叫来华安,当场出题考试。华安不假思索,提笔就写,很快完成文章,双手捧着呈上。学士见他手腕洁白如玉,左手还有六指。读完文章,觉得文辞优美、意境深远,字迹更是工整精妙,心中愈发欢喜,说道:“你八股文写得这么好,想来古文创作也很出色!”于是将他留在内书房掌管文书记录。府中一切往来书信,学士只需告知大意,华安便能按照要求撰写,内容详略得当、恰到好处,学士从来不需要增减一个字。随着时间推移,学士对他的宠信日益加深,赏赐也比其他人丰厚得多。 华安时常买些酒食,与书房的童子们一同分享,大家都很喜欢他。在此期间,他暗中打听那位曾见过的青衣丫鬟,得知她名叫秋香,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片刻也不离夫人左右。华安一时想不出接近秋香的办法,恰逢暮春时节,他写下一首《黄莺儿》抒发感慨:“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衾半欹,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一天,学士偶然来到华安房中,看见墙上题写的这首词,知道是华安所作,对其文采十分赞赏。学士只以为他正值壮年却孤身一人,所以写下这样的词句抒发感伤之情,并未想到他心中另有所爱。此时,当铺主管恰好病故,学士便让华安暂时接管当铺事务。 一个多月过去,华安在当铺任职期间,账目管理得十分精细,丝毫没有私心和差错。华学士有意正式提拔他为当铺主管,但又顾虑他孤身一人,没有家室,难以托付重任。于是,学士与夫人商量,叫来媒婆,打算为华安说一门亲事。 华安得知后,拿出三两银子送给媒婆,恳请她向夫人转达自己的想法:“我华安承蒙老爷夫人提拔,如今又要为我成家,这份恩情如同天地般深厚。只是担心外面普通人家的女子,不熟悉府中的规矩。如果能在府上的丫鬟中挑选一位许配给我,那将是我最大的心愿!”媒婆按照华安的意思向夫人禀报。夫人听后,又转告给学士。学士点头道:“这样确实两全其美。不过华安刚来的时候,不肯接受身价银,原本就盼着能娶一房好媳妇。如今他又成了府中得力的人,要是婚配的对象不合他心意,难保他不会另生想法。不如把他叫到中堂,让众多丫鬟都出来,由他自己挑选。”夫人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点头同意。 当天晚上,夫人端坐在灯火通明的中堂,二十多个丫鬟精心打扮,身着华丽服饰,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就像一群仙女簇拥着王母娘娘。夫人派人传唤华安。华安进入中堂,向夫人行过礼。夫人说道:“老爷说你做事细心可靠,打算赏赐你一房妻子。这里的丫鬟,你看中哪个就选哪个。”接着,她让老嬷嬷拿着蜡烛,带着华安仔细相看。华安借着烛光,将丫鬟们看了个遍,虽然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但他心心念念的青衣丫鬟秋香并不在其中。华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夫人见状,让老嬷嬷去问:“哪个合你的心意,就把她许配给你。”华安依旧不说话。夫人有些不悦,说道:“华安,你眼光也太高了!难道我这些丫鬟就没有一个能入你眼的?”华安恭敬地回答:“回夫人,承蒙夫人恩典,还允许我自己挑选,这是从古到今都少有的大恩,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只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还没到齐,既然夫人开恩,我希望能全都见一见。”夫人笑道:“你莫不是怀疑我小气?也罢!把房里那四个有差事的丫鬟也叫出来,让你看个够,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原来,这四个丫鬟各有分工:春媚掌管首饰脂粉,夏清负责香炉茶灶,秋香照料四季衣服,冬瑞掌管酒果食品。管家老嬷嬷传达夫人的命令,将她们唤出。四人来不及更换衣服,就匆匆赶来。秋香依旧穿着那身青色衣裳。老嬷嬷将她们带到中堂,站在夫人背后。屋内烛光如白昼,华安一眼就看到了秋香,她往日的风姿,清晰地映在眼前。还没等华安开口,老嬷嬷就心领神会,上前问道:“看中哪个了?”华安心中虽认定秋香,但不敢直接说破,只是用手指着道:“若能娶到穿青衣的这位小娘子,我此生就无憾了。”夫人转头看向秋香,微微一笑,随后让华安先退下。 回到当铺,华安心中既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自己有了接近秋香的机会;忐忑的是,事情还没完全确定,生怕最后功亏一篑。夜晚,月光皎洁,他独自在院中徘徊,有感而发,吟诗一首:“徙倚无聊夜卧迟,绿扬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第二天,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学士。学士特意收拾出一间整洁的屋子,床帐、家具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府中上下的仆人们,因为华安即将成为新主管,纷纷前来讨好,送来各种东西,把新房布置得富丽堂皇。选定良辰吉日,学士和夫人亲自为华安和秋香主持婚礼。两人在中堂拜堂后,在鼓乐声中进入新房,结为夫妻,婚后生活甜蜜幸福,自是不必多说。 新婚之夜,秋香对华安说:“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华安笑着说:“小娘子不妨自己想一想。”又过了几天,秋香突然问道:“之前在阊门游船上,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吗?”华安点头笑道:“正是我。”秋香惊讶地问:“如果是这样,你绝非普通人,为什么甘愿屈身到这里做仆人?”华安深情地说:“我因为你在船边的那一笑,从此难以忘怀,所以才出此下策。”秋香感慨道:“那日我见许多年轻人围着你,拿出素扇求你书画,你却一概不理,倚着窗户喝酒,旁若无人。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所以才会一笑。” 华安称赞道:“女子能在世俗中认出名士,你就像红拂女、绿珠一样聪慧过人!”秋香又说:“后来在南门街上,似乎又见过你一次。”华安笑道:“你的眼力可真厉害!确实如此。”秋香追问:“你既然不是普通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快把真实姓名告诉我。”华安郑重地说:“我乃苏州唐解元,与你三生有缘,才能如愿以偿。既然今晚说破了,这里不能久留。我想与你谋划长久之计,你愿意跟我走吗?”秋香毫不犹豫地说:“解元为了我,不惜屈尊至此,我怎敢不唯命是从!” 第二天,华安将当铺的账目仔细整理,详细记录在一本账簿上;又把房中衣物首饰、床帐器皿列成一账;众人赠送的物品也单独记了一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三本账目整理好后,他锁在一个护书筐里,钥匙就挂在锁上。随后,他在墙上题诗一首:“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廉宣两字头。” 当晚,他雇了一艘小船,停靠在河边。等到夜深人静,他将房门锁好,带着秋香悄悄上了船,连夜向苏州驶去。 天亮后,家人发现华安的房门紧锁,连忙禀报学士。学士让人打开房门查看,只见屋内床帐、物品摆放整齐,丝毫未动,护书筐里的账目也记载得明明白白。学士满心疑惑,低头沉思,却想不出其中缘由。一抬头,忽见墙上题着八句诗,读完后,他心想:“此人原名肯定不是康宣。可他究竟为什么来府中,还住了这么久?若说是坏人,在钱财上却又分毫不差。也不知道秋香为什么愿意跟他逃走,如今两人又去了哪里?我失去一个丫鬟倒没什么,只是这桩事必须弄个明白。”于是,他叫来家童,找来捕快,悬赏捉拿康宣和秋香,然而四处搜寻,却毫无消息。一年多过去,学士也渐渐不再追究此事。 一天,学士到苏州拜访客人,途经阊门。家童看到书坊中有一位秀才正坐着看书,模样与华安极为相似,左手也有六指,赶忙禀报学士。学士不太相信,让家童再去仔细查看,并打听此人的姓名。家童回到书坊,正好看到那位秀才正和另一位同辈交谈,随后走下台阶。家童十分机灵,悄悄跟在后面。只见两人转弯向潼子门走去,登上一艘船,身边还有四五个仆从跟随。家童从背后观察那人的身形相貌,确定无疑就是华安,但又不敢贸然上前。他返回书坊,向店主打听:“刚才在这里看书的是什么人?”店主回答:“那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天文衡山相公在船上设宴,请他去喝酒。”家童又问:“刚才和他一起走的是文相公吗?”店主说:“那是祝枝山,他们都是有名的才子。”家童一一记下,回去禀报学士。学士大为震惊,心想:“早就听说唐伯虎生性洒脱、不受拘束,难道华安就是他?明天我一定要亲自去拜访,看个究竟。” 第二天,学士写好名帖,专程前往吴趋坊拜访唐解元。解元得知后,急忙出门迎接,将学士请进屋内,分宾主落座。学士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解元,越看越觉得他像华安。等到献茶时,又见他双手洁白如玉,左手确实有六指。学士心里虽有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喝完茶,解元邀请学士到书房小坐。学士心中的疑惑未解,也不想轻易告辞,便一同来到书房。书房内布置得整齐雅致,学士不禁连连赞叹。 不一会儿,酒菜上桌,宾主二人对饮起来。喝了几杯酒后,学士开口问道:“贵县有个叫康宣的人,读书却未能考取功名,但很有学问,先生认识他吗?”解元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学士接着说:“此人去年曾在我家做书佣,改名叫华安。起初在我儿子的书馆伴读,后来到我的书房管理文书,最后还当了当铺主管。因为他没有家室,我就让他在丫鬟中挑选一个成亲。他选中了秋香,可婚后没几天,两人就一起逃走了。房中的东西一样没拿,我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曾派人到贵县打听,却查无此人,先生可曾听说过相关消息?”解元依旧只是含糊回应。 学士见他不肯直说,实在忍不住,又说道:“此人的容貌与先生颇为相似,左手也有六指,不知是何缘故?”解元还是含混作答。过了一会儿,解元起身暂时离开。学士闲来无事,翻看桌上的书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题着八句诗。他仔细一读,正是当初华安在墙上题的那首诗。解元回来后,学士拿着诗问道:“这首诗是华安所作,字迹也是他的,为何会在先生这里?其中必有隐情,还望先生如实相告,解开我的疑惑。”解元说:“请稍等,一会儿我就告诉您。”学士心中更加着急,说道:“先生若肯赐教,我就再坐一会儿,不然我这就告辞了。” 解元连忙说:“解释清楚并不难,还请老先生再喝几杯薄酒。”学士又喝了几杯,解元则不停地劝酒。学士已有几分醉意,说道:“酒已经喝得太多,不能再喝了。我向先生请教,只是想解开心中的疑惑,别无他意。”解元又说:“那就请再吃些饭菜。”饭后,仆人献上茶。看看天色渐晚,童子点上蜡烛。学士满心疑惑,起身告辞。解元拦住他说:“请老先生留步,马上就为您解开谜团。”他让童子举着蜡烛在前引路,自己陪着学士来到后堂。 后堂内灯火通明,只听里面喊道:“新娘出来!”只见两个丫鬟搀扶着一位女子,迈着轻盈的步子缓缓走出。女子头戴珠翠,面容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学士见此情形,慌忙要退避,解元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这是我的小妾。您是长辈,理应受她拜见,不必避嫌。”丫鬟铺好毡子,女子便向学士行礼。学士慌忙还礼,解元却按住他,不让他还礼。女子拜了四拜,学士只还了两个揖,心中觉得很过意不去。 行完礼后,唐解元牵着小娘子走到华学士身边,嘴角挂着笑意问道:“老先生仔细瞧瞧,方才您说学生与华安样貌相似,不知这位女子,可也与秋香有几分相像?”华学士定睛端详,恍然大悟,随即放声大笑,手忙脚乱地拱手作揖,连声道自己冒犯了。唐解元见状,赶忙说道:“该赔罪的是学生才对。” 两人随后一同回到书房。唐解元吩咐仆人重新摆上杯盘酒菜,洗净杯盏,再次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华学士忍不住再次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唐解元便将在阊门游船上与秋香初见,到后来乔装成华安进入华府,直至带秋香离开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听完这番经历,两人不禁拍手称奇,放声大笑。华学士感慨道:“从今往后,我自然不敢再把你当作普通的记室看待,你我之间,少不得要行翁婿之礼了。”唐解元笑着回应:“要是真按翁婿之礼,只怕又要劳烦丈人您破费为小女准备丰厚嫁妆了。”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融洽,直至深夜,才尽兴作别。 华学士回到船上,取出袖中唐解元留下的诗句,平铺在桌上,反复品读琢磨。他喃喃自语道:“首联‘拟向华阳洞里游’,说的是原本打算去茅山进香;‘行踪端为可人留’,分明是途中邂逅秋香,才停下了脚步。第二联‘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可见他甘愿屈身华府,早有与秋香一同离去的打算。第三联‘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其中意思一目了然。尾联‘主人若问真名姓,只在康宣两字头’,‘康’字与‘唐’字的字头相同,‘宣’字与‘寅’字的字头无异,原来是在暗指‘唐寅’二字,怪我当初未能参透。他这番举动看似痴傻钟情,却在离开时将府中衣饰财物一一封存归还,分毫不取,实在是个知礼守义之人,这份行事作风,远超出寻常名士的风流之举。” 回到家中,华学士将这段奇闻趣事讲给夫人听。夫人听后也惊叹不已,于是精心筹备了价值千金的丰厚嫁妆,派家中的老嬷嬷专程送往唐解元家中。自那以后,两家结为亲戚,往来频繁,亲密无间。时至今日,吴中一带仍将唐解元与秋香的这段故事,当作一段广为流传的风流佳话。 唐解元曾作《焚香默坐歌》,诗中字句皆为自述生平心事,写得尤为精妙。诗歌中如此写道: “我焚香静坐,默默自省,口中轻念,心中思索。问问自己,心中可有算计他人的阴谋?口中又说过哪些欺瞒的话语?做人若能言行一致、心口如一,那孝悌忠信的品德便由此开始培养。至于其他细微之处的品德,或许有些出入,但又怎能动摇我的行为准则。有时头戴花枝,手持酒杯,听歌童演唱,观舞女起舞。‘食色性也’,这是古人就说过的人之常情,可如今却有人将其视为羞耻之事。反观这些人,他们心中所想、口中所说,又有多少是昧着良心、毫无天理的勾当。背地里做坏事,表面上却想遮掩,这样做又有什么益处,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请诸位坐下,且听我一言,凡人有生必有死,若能做到死后面对阎君也问心无愧,那才称得上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子。” 警世通言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闹华光庙 若有人想要学做神仙,我便把这其中的道理说与贤明之人:长生不老不过是虚假传说。只要少贪恋色欲,保持身体健康,做人问心无愧,这便与神仙无异。 话说在宋朝时期,杭州普济桥边有座宝山院,它建于嘉泰年间,又名华光庙,庙里供奉着五显之神。这五显之神分别是:一显聪昭圣早仁福善王,二显明昭圣年义福顺王,三显正昭圣孕智福应王,四显直昭圣旱爱福惠王,五显德昭圣年信福庆王。这五位神灵是五行的辅佐,向来灵验非凡。有人说五显就是五通,这其实是错误的说法。绍定初年,丞相郑清之对庙宇进行重修,增建了楼房与精美的屋舍,使庙宇华丽无比。可惜元朝时战火纷飞,道士们四处流散,庙宇的房屋倒塌,周边居民也纷纷离去,一片萧条。直到至正初年,道士们化缘募捐进行修缮,华光庙才重新香火旺盛。 本郡有个秀才叫魏宇,家就在华光庙附近,他和表兄服道勤在庙旁的小楼上读书。魏宇年仅十六岁,容貌俊美、气质优雅,性格温柔,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看上去宛如女子。每次参加文人聚会,同辈人总爱调侃他,戏称他为“魏娘子”,魏宇总会羞得满脸通红。从那以后,他便不再与宾客交往,只在楼上专心读书,平日里只有表兄服道勤与他朝夕相处。 一天,服道勤因母亲生病回家照顾,只剩魏宇独自在楼上读书。大约二更时分,突然有人敲门。魏宇以为是表兄回来了,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位先生身穿黄袍蓝袖,手持拂尘,头戴纶巾,风度翩翩,长须飘飘,周身散发着阵阵香风,一副超凡脱俗的模样。先生身后跟着个清秀的小道童,捧着一个朱红色的盒子。 先生自我介绍道:“我乃纯阳吕洞宾,云游四海,偶然路过此地。在空中听到你读书的声音清亮,如此勤奋好学,日后必能考取功名,还有成仙的缘分。我与你前世有缘,此番特来度你。得知你独自居住,便专程前来拜访。”魏宇又惊又喜,连忙下拜行礼,请吕洞宾在正座坐下,自己则在一旁侧身相陪。吕洞宾让道童将盒子放在桌上,里面装满了珍奇的果品和美味的山珍海味,香气扑鼻。他们用的是紫金杯和白玉壶,那壶不到三寸高,却能倒出源源不断的美酒,酒色晶莹剔透,味道香醇无比。吕洞宾说:“这些仙肴仙酒,本是我们仙家享用的,因为你我有缘,才能一同品尝。”此时的魏宇恍恍惚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饮酒之际,吕洞宾说:“今夜与你相遇,不可无诗。”魏宇早就想见识仙人笔墨,立刻将笔墨纸砚摆放在桌上。吕洞宾毫不犹豫,挥笔写下四首诗: 其一:“黄鹤楼前灵气生,场桃会上咦玄英。剑横紫海秋光劲,每夕乘云上玉京。” 其二:“嗟峨栋字接云姻,身在蓬壶境里眠。一觉不知天地老,醒来又见几桑田。” 其三:“一粒金丹羽化奇,就中玄妙少人知。夜来忽听钧天乐,知是仙人跨鹤时。” 其四:“剑气横空海月浮,邀流顷刻遍神洲。蚜桃历尽三千度,不计人间九百秋。” 吕洞宾的字势潇洒飘逸,魏宇看了赞不绝口。吕洞宾说:“你聪慧过人,也作首诗吧,我看看你仙缘如何。”魏宇便也作了两首绝句: 其一:“十二峰前琼树齐,此生何似蹑天梯。消磨裘字尘氛净,漫昔霞裳札玉枢。” 其二:“天空月色两悠悠,绝胜飞吟亭上游。夜静玉萧天宇碧,直随鹤取到汽洲。” 吕洞宾看完诗,微笑着对魏宇说:“你有求仙之志,真是仙骨不凡。从前西汉大将军霍去病在神君庙祈祷,神君现身想与他结为夫妇,霍去病大怒离去。后来他病重求救,神君说:‘我想用精气滋补他,他却误以为是淫邪之事,如今他的病无药可救了。’霍去病最终病逝。我们仙家度人的方法不拘一格,常人难以理解,只有有缘人才能深信不疑。我再赠你一首诗。”诗中写道:“相缝此夕在琼楼,酬酥灯前且自留。玉液斟来晶影动,珠讥赋就峡云收。漫将夙世人间了,且借仙缘天上修。从此岳阳消息近,白云天际自悠悠。” 魏宇读懂诗意,也回赠一首绝句:“仙境清虚绝欲尘,凡心那杂道心真。后庭无树栽琼五,空羡隋场堤上人。” 两人吟诗唱和后,关系愈发亲密。吕洞宾让道童先离开,说:“今夜我便留在此处。”又对魏宇说:“你若能与我相聚十天十夜,我能让你神清气足,过目不忘。”魏宇深信不疑。酒足饭饱后,吕洞宾先休息,魏宇和衣睡在一旁。吕洞宾说:“人与人肌肤相触,神气才能相通,和衣而睡,我无法助你。”于是将魏宇抱在怀中,为他解开衣服,一同躺下。 到了鸡鸣时分,吕洞宾对魏宇说:“仙机不可泄露,趁天未亮,我先离去,今晚再来。”说完,他推开窗户,一跃消失不见。魏宇惊讶不已,认定对方就是真仙。他查看昨夜留下的金玉器具,发现都是精巧珍贵的真品,枕席之间还残留着淡淡香气。此后每夜,吕洞宾都会前来,两人如此相处了十余天,感情愈发深厚。 一天晚上,吕洞宾对魏宇说:“我们的事被何仙姑知道了,她大怒,要向玉帝告状,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她听说你一表人才,想来见见你。等会儿她来了,你多说好话,我也在一旁帮忙,说不定她一高兴就原谅我们了。要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得到她的帮助,对你修炼也有益处。”魏宇听后十分高兴,白天就赶紧准备了美酒佳肴,等待夜晚降临。 夜深人静后,魏宇点燃一炉好香,摆上酒果,精心打扮一番。不久,吕洞宾便带着何仙姑来到楼上。何仙姑容貌秀丽,光彩照人,魏宇一见便心神荡漾,不由自主地跪在她面前。何仙姑见魏宇相貌出众,心中欢喜,却故意板着脸说:“你们二人行事不端,扰乱清规,哪像个求仙读书之人!”嘴上虽这么说,语气却已缓和。魏宇连忙磕头认错,吕洞宾也在一旁求情。何仙姑说:“既然你们知错,这次就饶过你们。”说完便要离开。魏宇苦苦挽留,吕洞宾也在一旁劝说:“就喝几杯再走吧,不然就伤了和气。”何仙姑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三人轮流饮酒,吕洞宾又提议:“魏生才华横溢,今晚如此雅兴,不可无诗。”何仙姑说:“那师兄先起个头。”吕洞宾便开口吟诗:“每日蓬壶恋玉扈,暂同仙伴乐须斯。”接着魏宇和何仙姑也相继赋诗。何仙姑读完诗突然发怒:“你们竟敢戏弄我!”魏宇慌忙磕头谢罪,吕洞宾解释道:“天上人间,真情相通,神仙眷侣的故事自古有之。魏生本就有仙缘,我们相聚便是缘分,何必如此见外?”何仙姑听后低头不语。吕洞宾见状,让魏宇感谢仙姑,魏宇赶忙下拜,何仙姑笑着将他扶起,三人重新入席饮酒,直至尽兴。 当晚,三人同处一室。天亮时,吕洞宾和何仙姑准备离开,魏宇依依不舍,再三请求他们晚上再来。何仙姑含羞说道:“只要你守口如瓶,我定会再来。”此后,两位仙人或一同前来,或单独到访。即便表兄服道勤就住在隔壁,他们往来之间也从未露出破绽。 这样过了半年多,魏宇渐渐变得面黄肌瘦,身体越来越差,食欲也大减。可一到晚上,他又精神起来,只是白天总是疲倦不堪,只想睡觉。服道勤见他这般模样,询问病因,魏宇却坚决不肯说。服道勤只好告诉了魏宇的父亲。魏父到楼上看到儿子的样子大吃一惊,拿来镜子让他自己看。魏宇见自己如此憔悴,也十分震惊。魏父想带他回家调养,他却不肯。魏父请来医生为他把脉治病,可当晚两位仙人又来了。魏宇说起自己身体变差、父亲想带他回家的事,吕洞宾说:“凡人成仙,都要先褪去凡胎,这是必经之路,常人不懂。”魏宇信以为真,连药也不肯吃了。 又过了几天,魏宇变得奄奄一息。魏父心急如焚,干脆搬来铺盖,守在楼上与儿子同住 。 到了半夜,魏宇面朝床里,开始说起胡话。魏公焦急地呼唤,却怎么也叫不醒他,连隔房的服道勤都被惊动,起身过来看情况。只见魏宇嘴里念叨着:“二位师父别怕,不要走!”伸手一抓,却拉住了父亲。魏公老泪纵横,悲声说道:“我儿!你如今病得九死一生,为何还不肯说实话!那二位师父究竟是什么人?我看多半是邪祟!”魏宇却坚持道:“他们是来度化我的仙人,不是邪祟!” 魏公见儿子病情危重,顾不上他愿不愿意,雇了一顶小轿,强行把他抬回家调养。魏宇还惦记着:“仙人给我的紫金杯、白玉壶,在书柜里,帮我收好。”魏公打开书柜一看,哪里有什么紫金白玉,不过是用黄泥白泥捏成的罢了。魏公急道:“我儿,这下清楚了,他们根本不是仙人,就是邪祟!”魏宇这才慌了神,只得将在庙里初遇吕洞宾,后来又遇见何仙姑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魏公大为震惊,一边让妻子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悉心照顾儿子养病,一边出门寻找能降妖除魔的法师。没走多远,正巧碰到一位法师,手中摇着法环走来,见了魏公便打了个问讯。魏公连忙回礼,问道:“师父从何处来?”法师答道:“我乃湖广武当山张三丰老爷的徒弟,姓裴,法名守正,习得五雷法,专门济世救人。方才见府上有妖气,特来询问。” 魏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连忙将法师请到家中客位坐下。喝过茶后,便把儿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法师。裴法师问:“令郎现在何处?”魏公便带他到房里看魏宇。裴法师一见魏宇,立刻对魏公说:“令郎是被一雌一雄两个妖精迷住了。若再过十天不救治,性命难保!”魏公听了,慌忙下拜:“求师父慈悲,救救我儿子,大恩永世不忘!”裴法师说:“我今晚就来捉拿这精怪。”魏公又问:“需要什么东西,师父尽管说,我这就去置办。”裴法师列出清单:“要一副熟三牲,还有酒果、五雷纸马、香烛、朱砂黄纸之类。”交代完便说:“我先告辞,晚上再来。”魏公送他到门口,再三叮嘱:“晚上一定等您来!”裴法师应了一声,摇着法环离开了。 魏公赶忙去采买所需物品,一一备齐,只等裴法师前来捉鬼。当晚,裴法师准时到来。魏公问:“东西都备好了,该摆在哪里?”裴法师说:“就摆在令郎房里。”众人抬进两张桌子,摆上三牲祭品,点起香烛。裴法师戴上法冠,穿上法衣,手握宝剑,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用朱砂画起符来。可刚要烧符,却发现符纸全是湿的,根本点不着。裴法师大怒:“大胆畜生,休得无礼!”挥剑向空中斩去,谁知宝剑竟被妖精接住,悬在屋子中央,纹丝不动。裴法师慌了神,把毕生所学的法术全使了出来,却毫无效果。这时魏公惊讶地说:“师父,您头上的道冠怎么不见了?”裴法师一摸头,也惊道:“我没摘下来啊,怎么就没了?真是作怪!”派人四处寻找,发现道冠漂浮在门外的尿桶里,捞起来时又烂又臭,根本无法再戴。裴法师无奈道:“这精怪妖气太盛,我的法术敌不过,你另想办法吧。” 魏公心中烦恼,但还是收起祭品,请裴法师到堂前吃酒。夜深了,便留裴法师在家歇息。这一晚,两人都满心不悦。裴法师闷闷不乐地到侧房脱衣睡觉,刚要合眼,突然见三四个黄衣力士,扛着一块四五十斤重的石板,狠狠压在他身上,还听见有人说:“多谢贼道的好法术!”裴法师被压得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惊慌失措地大喊:“有鬼!救命!”魏公等人还没睡,听见叫声,举着灯火冲进房间,只见裴法师被青石板死死压住。几个人赶忙搬开石板,救下裴法师,喂了姜汤。天亮后,裴法师醒来,梳洗完毕,喝了点粥,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表兄服道勤来看望魏宇。魏公把昨晚裴法师遇鬼的事说了一遍,愁眉苦脸地问:“这可如何是好?”服道勤提议:“本庙的华光菩萨最是灵验,魏宇又是在庙里被迷惑的。我们备些祭品,写篇疏文烧掉,神明一定能降伏邪祟,或许能救他。”服道勤跟同会的李林等人一说,大家都很关心魏宇,纷纷凑钱,置办了祭品、香烛纸马和酒果,摆在华光菩萨神像前。魏公带头拜献,李林宣读疏文: “神明正气震慑山川,善恶分明;威灵遍布天地,祸福无偏。如今魏宇在庙中读书,遭妖精祸害。他与妖精不分昼夜相处,日夜沉迷。这种行为不守规矩,不合礼法。妖精先是假扮吕洞宾,后又冒充何仙姑,致使魏宇神志恍惚,身体虚弱。恳请神明辨别,驱逐这些妖精,让阴阳有序,百姓安宁。众人都在此虔诚祈祷!” 疏文念完,众人烧化纸钱,在庙里分食祭品。大家说起吕洞宾、何仙姑的事,李林道:“忠清巷新建了一座纯阳庵,我们明天一早去上香,把这事告知吕仙。要是吕仙有灵,定会发怒降妖。”众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第二天,同会的十人不约而同来到纯阳庵,在祖师像前拈香拜祷,之后回去将情况告诉魏公。从这天晚上起,魏宇渐渐清醒了些,只是元气一时难以恢复。魏公见状,心中总算有了几分欢喜。 过了几天,魏公亲自准备三牲祭礼,前往华光庙,一来答谢神明保佑,二来祈求平安。朋友们听说后,都来陪他拜神。拜完烧纸时,魏公突然双眼紧闭,大步走到供桌上坐下,一动不动,开口说道:“魏则优,你儿子的命多亏我救了,我乃五显灵官!”众人知道是华光菩萨附体,连忙参拜,问道:“魏宇遇上的是什么妖精?神明是如何救他的?他的病何时才能痊愈?” “魏公”接着说:“这两个妖精是修炼多年的龟精,一雌一雄,专门迷惑年轻男女。我查明真相后,先派部下捉拿,却反被他们打败。我亲自出马,他们还假冒吕洞宾、何仙姑,负隅顽抗。我们大战上百回合,难分胜负。好在吕洞宾、何仙姑得知此事,奏明玉帝,玉帝派下天兵神将。真仙一到,假的自然抵挡不住。二妖逃到乌江孟子河,我用火轮将他们逼出,继续交战。最后吕洞宾用飞剑斩杀了雄龟精,雌龟精被赶到北海冰阴中受苦,永世不得赦免。我和洞宾、仙姑向玉帝奏明此事,玉帝要治你儿子的罪。我求情说:‘他是年轻书生,一时被迷惑,家人朋友都已悔过。况且他日后有功名,应该宽恕。’玉帝这才免去惩罚。你们看,我的袍袖都在交战中撕裂了。那雄龟精的腹壳,被我劈开,埋在后园碧桃树下。若想让你儿子早日康复,可取那龟壳煎成膏药,用酒服下,病就能好。”说完,魏公瘫倒在地。 众人赶忙扶起,唤醒他。魏公醒来后,对菩萨附体之事一无所知。众人将经过详细告知,魏公又惊又奇。他到神帐中查看,菩萨的袍袖果然裂了;到后园碧桃树下挖掘,果然挖出一块三尺长、还带着血肉的龟板。魏公将龟板煎成膏药,兑入酒中,让魏宇服用,一日三次。等膏药服完,魏宇的病竟完全好了。 此后,魏公父子前往华光庙祭祀答谢,为神像更换新袍,又去纯阳庵烧香还愿。后来,魏宇果然考中科举。有诗为证:“真妄由来本自心,神仙岂肯蹈邪淫。人心不被邪淫惑,眼底蓬莱便可寻。” 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青山之外还是青山,高楼之外仍是高楼,西湖边的歌舞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温暖的风仿佛将游人都吹得迷醉了,他们简直把杭州当作了故都汴州。 西湖的景致,山水秀丽,风光旖旎。晋朝咸和年间,洪水暴发,汹涌的水流灌入西门。突然,水中出现一头通体金色的牛,洪水退去后,这头牛一路行至北山,消失不见。此事轰动了整个杭州城,人们都认为这是神灵显化,于是在此建立了一座寺庙,命名为金牛寺。当时的西门,也就是如今的涌金门,还建造了一座庙,供奉金华将军。 那时,有一位来自异域的僧人,法名浑寿罗,云游到武林郡,观赏这里的山景时说道:“灵鹫山前的一座小山峰突然不见了,原来飞到了这里。”起初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僧人又说:“我记得灵鹫山前的峰岭叫灵鹫岭,那山洞里有一只白猿,我能把它唤出来作证。”果然,他将白猿唤了出来。山前有一座亭子,就是现在的冷泉亭。西湖中还有一座孤山,从前林和靖先生曾在此隐居。人们搬运泥石,砌成一条道路,东边连接断桥,西边通往栖霞岭,这条路因此被称为孤山路。唐朝时,刺史白居易修筑了一条路,南边通到翠屏山,北边抵达栖霞岭,被叫做白公堤。但这条路多次被山水冲垮,官府耗费钱财多次修缮。到了宋朝,苏东坡任太守,看到这两条路总是被水冲坏,便购置木石,招募民夫,将路修筑得坚固结实。六座桥上安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树和柳树。每当春光明媚之时,这里景色绝美,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后人便将它称作苏公堤。孤山路旁还建造了两座石桥,用以分流湖水,东边的叫断桥,西边的叫西宁桥。西湖景致真是“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 人们常常说起西湖的美景与仙人留下的古迹,而今天,我要讲一个俊俏后生的故事。只因他游玩西湖时,遇见了两个妇人,竟在几处州城引发了一场风波,连花街柳巷都为之喧闹。此事后来被有才之人写成一本风流话本。这位后生姓甚名谁?他遇到了怎样的妇人?又惹出了什么事呢?有诗为证:“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宋高宗南渡之后的绍兴年间,在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户官宦人家,男主人姓李名仁,担任南廊阁子库募事官,还负责帮邵太尉管理钱粮。李仁的妻子有个弟弟叫许宣,排行小乙。许宣的父亲曾开过生药店,他自幼父母双亡,如今在表叔李将仕家的生药铺里做主管,年仅二十二岁,生药铺就开在官巷口。 一天,许宣正在铺里做生意,一个和尚走到店门口,打了个问讯说:“贫僧是保叔塔寺的僧人,前些日子给府上送过馒头和卷子。如今清明节快到了,为追祭祖宗,还望小乙官到寺里烧香,可别耽误了!”许宣答道:“我一定去。”和尚告辞离去。 傍晚,许宣回到姐姐家。因为他没有其他亲人,一直住在姐姐家。他对姐姐说:“今天保叔塔的和尚来请我去烧纸,明天我得去寺里祭奠祖宗,去去就回。”第二天一早,他买了纸马、蜡烛、经幡、纸钱等物品,吃过饭后,换上新鞋袜和衣服,把纸钱等物用包袱包好,来到官巷口李将仕的店里。李将仕见了,问他要去哪里,许宣说:“我今天要去保叔塔烧纸祭奠祖宗,想请叔叔准我一天假。”李将仕说:“早去早回。” 许宣离开店铺,穿过寿安坊、花市街,走过井亭桥,来到清河街后的铁塘门,又经过石函桥、放生碑,终于抵达保叔塔寺。他找到之前送馒头的和尚,忏悔罪过、递上祭文,烧了纸钱,随后到佛殿看众僧念经。吃过斋饭后,许宣告别和尚,出了寺庙闲逛。他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去看了林和靖的坟墓,又在六一泉附近漫步。 不料,西北方向乌云密布,东南方雾气弥漫,天空落下毛毛细雨,且雨势渐渐变大。正值清明时节,老天应景地下起催花雨,绵绵细雨下个不停。许宣的鞋子被雨水打湿,他脱下新鞋袜,走出四圣观准备乘船,却四处都找不到船。正着急时,只见一位老翁摇着船过来。许宣心中暗喜,仔细一看,原来是张阿公,便喊道:“张阿公,捎我一程!”张阿公听到叫声,认出是许小乙,将船摇到岸边,说:“小乙官,淋着雨了吧,要在何处上岸?”许宣说:“涌金门。”老翁扶着许宣上了船,船离岸后,朝着丰乐楼方向摇去。 船刚驶出十几丈远,就听见岸上有人喊道:“公公,搭个船!”许宣望去,见是一位妇人,头戴白色孝帕,乌黑的发髻旁插着素雅的钗梳,身穿白色绢衫,下配细麻布裙。妇人身旁跟着一个丫鬟,穿着青色衣服,头上梳着双髻,系着两条大红头绳,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裹,也想搭船。老张对许宣说:“‘因风吹火,用力不多’,顺路捎上她们吧。”许宣说:“那就叫她们下来。”老翁将船停靠岸边,那妇人和丫鬟上了船。妇人见到许宣,朱唇轻启,露出两行贝齿,深施一礼,道了个万福。许宣连忙起身回礼。 娘子和丫鬟在舱中坐定后,那娘子不时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向许宣。许宣向来老实,见到如此美貌的妇人,身旁又有个俊俏的丫鬟,心中也不禁泛起涟漪。妇人问道:“敢问官人尊姓大名?”许宣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又问:“家在何处?”许宣说:“寒舍在过军桥黑珠儿巷,我在生药铺里做买卖。”娘子问了一番后,许宣心想:“我也问问她。”于是起身问道:“冒昧问娘子尊姓,家住哪里?”妇人回答:“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的妹妹,嫁给张官人,不幸夫君亡故,现葬在雷岭。因清明节将近,今日带丫鬟去坟上祭扫,没想到遇上大雨。若不是搭了官人的便船,可就麻烦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船渐渐靠岸。妇人说:“奴家出门匆忙,没带钱在身上,还望官人借些船钱,日后定当归还。”许宣说:“娘子不必客气,这点船钱不值一提。”付完船钱,雨却越下越大。许宣扶着妇人上了岸,妇人说:“奴家住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嫌弃,可到寒舍喝茶,奴家也好还船钱。”许宣说:“小事一桩,天色晚了,改日再拜访。”说完,妇人和丫鬟便离开了。 许宣进入涌金门,沿着人家屋檐下前行,走到三桥街时,看见一家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开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好遇见小将仕在门口。小将仕问:“小乙哥,这么晚了,去哪了?”许宣说:“去保叔塔烧纸,被雨困住了,能借把伞吗?”小将仕听了,喊道:“老陈,拿把伞来给小乙官!”不一会儿,老陈撑开一把雨伞说:“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根伞骨,紫竹伞柄,质量很好,可别弄坏了,千万小心!”许宣说:“放心吧。”接过伞,谢过小将仕,便往羊坝头走去。 走到后市街巷口,许宣忽然听到有人喊:“小乙官人。”他回头一看,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的屋檐下,站着一位妇人,正是之前搭船的白娘子。许宣问:“娘子怎么在这儿?”白娘子说:“雨一直不停,鞋子都湿透了,我让青青回家拿伞和换的鞋子。眼看天色渐晚,还望官人顺路送我一程!”许宣便和白娘子共撑一把伞,走到坝头时,许宣问:“娘子要去哪里?”白娘子说:“过桥去箭桥。”许宣说:“小娘子,我要往过军桥走,顺路。不如娘子把伞拿去,明天我再来取。”白娘子说:“这多不好意思,多谢官人好意!” 许宣沿着屋檐冒雨回到家,姐夫家的仆人王安拿着钉靴和雨伞来接他,没接着,正巧他回来了。晚上吃饭后,许宣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白天遇到的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他又见到了白天的场景,与那妇人情意浓浓。不料,一声鸡啼,他从美梦中惊醒,才发觉是南柯一梦。真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 天亮后,许宣起床梳洗吃饭,来到店里,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做买卖也没心思。到了午后,他心想:“不找个借口,怎么去还伞见她呢?”于是,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台后,便说道:“姐夫让我早点回去送人情,想请半天假。”老将仕说:“去吧,明天早点来!”许宣作了个揖,径直前往箭桥双茶坊巷口,打听白娘子的住处。可问了半天,没人知道。正犹豫时,只见白娘子的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说:“姐姐,你家在哪里?我来讨伞。”青青说:“官人跟我来。”许宣跟着青青走了没多远,青青说:“这里就是了。” 许宣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栋楼房,门前两扇宽大的大门,中间是四扇带有桐子眼的看街窗,正中间挂着一顶细密的朱红帘子。屋子四下摆放着十二把黑漆交椅,墙上挂着四幅名人的山水古画。对门便是秀王府的围墙。丫鬟青青转身走进帘子内,说道:“官人请进里面坐。”许宣跟着走了进去,青青压低声音喊道:“娘子,许小乙官人来了。”白娘子在里面回应:“请官人进里面喝茶。”许宣有些犹豫,青青再三催促,他才迈步向里走。 进入内室,只见四扇暗桐子窗,青色布幕高高挂起,中间是一处起居的地方。桌上摆放着一盆虎须菖蒲,两边挂着四幅美人图,正中间挂着一幅神像,桌上还放着一个古铜香炉和花瓶。白娘子走上前,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昨夜多亏小乙官人帮忙,初次相识,实在感激不尽!”许宣连忙回应:“小事一桩,不值一提!”白娘子说:“请稍坐,喝杯茶。”喝过茶后,她又说:“备了几杯薄酒,略表心意。”许宣刚想推辞,青青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各种菜蔬果品摆满了桌子。许宣说道:“感谢娘子备酒,实在不该如此打扰!” 几杯酒下肚,许宣起身说:“天色不早了,路途又远,我该告辞了。”娘子说道:“官人的伞,我亲戚昨晚借走了,再喝几杯,我让人去取回来。”许宣坚持道:“太晚了,我必须得回了。”娘子挽留:“再喝一杯吧。”许宣说:“已经喝得很好了,多谢,多谢!”白娘子见他执意要走,便说:“既然官人一定要回,这伞就麻烦明日再来取吧。”许宣只好告辞回家。 第二天,许宣到店里照常做买卖,又找了个借口,来到白娘子家取伞。娘子见他来了,又准备了酒菜款待。许宣说:“娘子把伞还我吧,不必再如此破费。”娘子说:“既然已经准备了,就喝一杯再走。”许宣无奈坐下。白娘子斟了一杯酒递给许宣,她朱唇轻启,声音娇柔,面带笑意,诚恳地说道:“小官人,在你面前我就说实话了。我丈夫已经去世,想来我和官人定是有前世的缘分,自从见面就蒙你错爱,你我也是两情相悦。想麻烦小乙官人找个媒人,促成我们百年好合,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你看可好?” 许宣听了这番话,心里暗自思忖:“这确实是段好姻缘,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此生无憾。我心里十分愿意,只是有个难处:我白天在李将仕家做主管,晚上在姐夫家借住,虽然有些微薄收入,只够置办身上的衣服,哪里有钱娶亲成家呢?”他一时沉吟,没有回答。白娘子见状问道:“官人为何不说话?”许宣坦言:“多谢娘子垂爱,实不相瞒,只是我手头拮据,恐怕难以从命!”娘子说:“这有何难!我手里有些积蓄,你不必担心。”说着,她叫来青青:“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踩着楼梯,取下一个包裹递给白娘子。白娘子将包裹递给许宣,说:“小乙官人,这些你拿去用,不够了再来取。” 许宣接过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雪花银,他赶忙将银子藏进袖中,起身告辞。青青把伞还给许宣,许宣接过伞便回家了,到家后将银子妥善藏好,一夜无话。 次日,许宣起床后,先到官巷口把伞还给李将仕。随后,他用一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美的烧鹅、鲜鱼、精肉、嫩鸡和各种果品,又打了一坛酒,回到家让丫鬟把饭菜准备好。这天正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酒菜齐备后,许宣便请姐夫和姐姐一起吃饭。李募事见许宣请客,十分惊讶,说道:“今天怎么突然破费了?平日里都不见你请人喝酒,真是奇怪!”三人按顺序坐下喝酒。 几杯酒过后,李募事问道:“贤舅,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破费请客了?”许宣说:“多谢姐夫关心,别见笑,这点心意不足挂齿。这么长时间承蒙姐夫姐姐照顾,一直想感谢。俗话说一客不烦二主,我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总担心以后无人照料,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有一门亲事,想请姐夫姐姐帮忙拿个主意,促成我的终身大事。”李募事夫妇听了,心里暗自琢磨:“许宣平时一毛不拔,今天突然花这么多钱,就想让我们帮他娶媳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吃完饭,许宣便去忙自己的生意了。 过了两三天,许宣见姐姐一直没提亲事的事,便问:“姐姐和姐夫商量得怎么样了?”姐姐说:“还没呢。”许宣追问:“为什么不商量?”姐姐解释道:“这婚事不比其他事,急不来。而且看姐夫这几天脸色焦虑,我怕他心烦,没敢问。”许宣有些着急:“姐姐怎么不抓紧呢?这有什么难的,你是不是怕我让姐夫出钱,所以才拖着?”说完,他起身到卧室打开箱子,取出白娘子给的银子,递给姐姐:“别推辞了,就请姐夫做主吧。”姐姐说:“弟弟在叔叔家做主管这么久,攒下这些私房钱,难怪想娶媳妇了。你先去忙,这事我记着了。” 等李募事回家,姐姐对他说:“丈夫,原来小舅子想娶媳妇,自己攒了些私房钱,现在让我换成零钱用。我们就帮他把这门亲事办了吧。”李募事听了,说:“原来如此,他能攒下私房钱也好。拿来我看看。”妻子赶忙把银子递过去。李募事接过银子,翻来覆去查看上面凿的字号,突然大叫一声:“糟了!这下全家都完了!”妻子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大事了?”李募事慌慌张张地说:“几天前,邵太尉府库里的封条、锁扣都完好无损,也没有地洞进入的痕迹,可五十锭大银却平白无故不见了。现在临安府正全力捉拿贼人,查得十分紧急,一直没找到线索,连累了不少人。官府还出了悬赏榜,写着银子的字号和数量,说‘有人捉到贼人、找回银子的,赏银五十两;知情不报或者窝藏贼人的,除了严惩主犯,全家都要发配到边远地区充军’。这银子上的字号和榜文上的一模一样,就是邵太尉府库里的银子。现在抓捕行动这么紧迫,真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为了保全全家,不管这银子他是偷的还是借的,只能把他交出去,不然我们一家都得遭殃。”妻子听了,惊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 李募事当即拿着这锭银子,赶到临安府去告发。临安府尹得知此事,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火速派缉捕使臣何立带人去抓人。何立带着手下和一群眼明手快的公差,直奔官巷口李家生药店,要捉拿“正贼”许宣。众人到了药铺柜台边,一声大喝,用绳子将许宣捆绑起来,敲锣打鼓地把他押解到临安府。 此时韩大尹正在升堂问案,许宣被押到堂前跪下,大尹喝令:“打!”许宣急忙喊道:“大人且慢用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大尹生气地说:“人赃俱获,还敢狡辩说无罪?邵太尉府中银子不翼而飞,封条都没动过,现在李募事出来告发,那四十九锭银子肯定也在你手里。能在不破坏封皮的情况下偷走银子,你肯定是个妖人!还能不打?”他又喝令:“取些秽血来!”许宣这才明白是因为银子的事,大声喊道:“我不是妖人,容我解释!”大尹说:“且住,你说说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许宣便把借伞、讨伞,以及白娘子赠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大尹问:“那娘子是什么人?住在哪里?”许宣回答:“她说自己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妹,住在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高坡儿内。”大尹立刻命令缉捕使臣何立,押着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白娘子到案。 何立等人领了命令,带着一众公差来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前。只见门前有四扇台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的台阶上满是垃圾,一根竹子横在门前。何立等人看到这副景象,都愣住了。他们当即捉拿了邻居问话,上首住的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孙公突然被抓,吓得小肠气发作,瘫倒在地。其他邻居纷纷围过来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白娘子。这屋子五六年前住着一个毛巡检,后来全家都病死了。大白天的,经常有鬼怪出来买东西,没人敢在这里住。前几天,还有个疯子在门前唱些听不懂的话。” 何立让人移开横在门前的竹竿,门里冷冷清清,突然刮起一阵风,卷出一股腥气,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几步。许宣看了,呆在原地,说不出话。公差中有个胆子大的,排行第二,姓王,平时嗜酒如命,大家都叫他“好酒王二”。王二喊道:“都跟我进去!”众人跟着他一起冲进屋子,只见板壁、座椅、桌子一应俱全。他们来到楼梯边,王二打头,众人紧随其后,一起上了楼。楼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众人走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看,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也摆放整齐,一个如花似玉、身着白衣的美貌娘子正坐在床上。众人见了,都不敢上前。 众人喊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们奉临安大尹的命令,请你去和许宣当面对质!”那娘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酒王二说:“大家都不敢上前,这可怎么办?拿一坛酒来,我喝了,拼了命也要把她捉去见大尹!”众人连忙让人下去提来一坛酒,王二打开坛口,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喊道:“拼了!”他拿起空酒坛,朝着帐子扔了过去。这一扔不要紧,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犹如晴天霹雳,众人都被惊得昏倒在地。等大家爬起来再看,床上早已没了娘子的踪影,只剩下明晃晃的一堆银子。众人上前一数,正好四十九锭。大家说:“我们把这些银子拿去见大尹吧。”于是,众人扛着银子,返回临安府。 何立回到临安府,将抓捕白娘子时发生的诡异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大尹。大尹听完后,断定此事必是妖怪作祟,说道:“邻人们与此事无关,让他们回家吧。”随后派人将追回的五十锭银子送回邵太尉处,并附上文书,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许宣,大尹以“做了不应做之事”为由,判他杖刑,免去脸上刺字,发配到牢城营做工,刑满后才能释放。这牢城营归苏州府管辖。李募事因告发许宣,心中愧疚不安,便把邵太尉赏赐的五十两银子,全部送给许宣当作路上的盘缠。李将仕也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苏州府的押司范院长,另一封给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希望能关照许宣。 许宣悲痛不已,哭着拜别姐夫姐姐,戴上枷锁,由两名差役押送,离开杭州。他们到东新桥乘船,没过几天就抵达苏州。许宣先拿着书信去拜见范院长和王主人。王主人上下打点,给官府和差役送了钱,打发两名差役去苏州府交差。差役交了公文,办完交接手续,拿着回文回杭州去了。在范院长和王主人的担保下,许宣不用进牢城营,就在王主人家门前的楼上住下。 许宣满心愁闷,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时光飞逝,转眼间许宣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多。九月下旬的一天,王主人正在门口闲站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远远地,一顶轿子朝这边过来,旁边跟着一个丫鬟,问道:“请问,这里是王主人家吗?”王主人连忙起身说:“正是这里,你们找谁?”丫鬟说:“我们找从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王主人说:“你们稍等,我这就叫他出来。”轿子便停在门前。 王主人进屋喊道:“小乙哥,有人找你。”许宣赶忙出来,跟着王主人到门口一看,竟是青青跟在一旁,轿子里坐着白娘子。许宣一见,大声怒斥:“你这冤家!自从你偷了官库银子,害得我吃了多少苦头,有冤无处申。如今我到了这地步,你还赶来干什么?真让人羞愧!” 白娘子连忙解释:“小乙官人别责怪我,这次我是专程来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的。我们到主人家里面慢慢说。”说着,她让青青拿上包裹,准备下轿。许宣却拦住门,喊道:“你是妖怪,不许进来!” 白娘子向王主人深施一礼,说道:“实不相瞒,主人,我怎么会是鬼怪呢?我衣裳有缝,阳光下有影子。不幸丈夫去世,才落得被人欺负的下场。之前发生的事,都是我前夫生前所为,与我无关。如今怕你怨恨我,特地来把事情说清楚,这样我走了也甘心。” 王主人劝道:“让娘子进来坐着说吧。”白娘子又说:“我想和小乙官人到里面,跟您家娘子说说清楚。”门前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新鲜事,便都散开了。 许宣跟着白娘子进了屋,对王主人和他妻子说:“就因为她偷了官银,我才吃了这场官司。现在她又追到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白娘子辩解道:“那银子是我前夫留下的,我好心给你,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啊!”许宣质问:“那为什么公差来抓你时,门前全是垃圾,你在帐子里一响就不见了?” 白娘子解释:“我听说你因为这银子被抓了,怕你供出我,被抓到官府,丢人现眼。没办法,只好跑到华藏寺前我姨娘家躲着;还让人把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放在床上,求邻居帮忙说谎。”许宣怒道:“你倒是跑了,却让我吃官司!”白娘子委屈地说:“我把银子放在床上,本是一番好意,哪知道会出这么多事?我见你被发配到这里,就带了些盘缠,乘船来找你。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我走就是。看来是我和你前世没有夫妻缘分!” 王主人劝道:“娘子大老远赶来,哪能说走就走?先在这里住几天,再从长计议。”青青也在一旁说:“既然主人家再三挽留,娘子就住两天吧,当初您也答应过要嫁给小乙官人。”白娘子假意嗔怪:“说什么呢,难道我没人要了?我只是来把事情说清楚。”王主人坚持道:“既然当初许了嫁小乙哥,哪能就这么走了?留下住下吧。”于是,白娘子便打发走了轿子,暂且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白娘子极力讨好王主人的妻子。在王娘子的劝说下,王主人出面做媒,定下十一月十一日,让许宣和白娘子成亲,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成亲的吉日。白娘子拿出银子,请王主人帮忙置办喜宴。婚礼上,两人拜堂成亲。宾客散去后,夫妻二人进入新房。婚后,白娘子和许宣夫妻和睦,二人整日在王主人家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十分甜蜜。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年。春天来了,天气暖和,百花盛开,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许宣问王主人:“今天怎么大家都出去游玩,这么热闹?”王主人说:“今天是二月半,男男女女都去看卧佛,你也可以去承天寺逛逛。”许宣说:“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看。” 许宣上楼对白娘子说:“今天二月半,大家都去看卧佛,我去看看就回来。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你也别出来见人。”白娘子劝道:“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待着不好吗?何必去看?”许宣说:“我就去随便逛逛,很快就回来,没事的。” 许宣离开客店,和几个相识的朋友一起去承天寺看卧佛。他们在寺里四处游览,看完后从寺里出来,看见一个道士,穿着道袍,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穿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还免费给人施符水治病消灾。 许宣停下来观看。道士看到许宣,突然喊道:“这位小哥,你近来被妖怪缠身,危害不小!我给你两道灵符,可保你性命。一道符在三更时烧掉,一道符藏在头发里。”许宣接过符,连忙拜谢,心里暗想:“我本来就怀疑那妇人是妖怪,看来果然没错。”谢过道士后,许宣匆匆回了客店。 晚上,等白娘子和青青睡熟后,许宣起身,心想:“差不多三更了!”他把一道符藏在头发里,正准备烧另一道符,就听见白娘子叹了口气说:“小乙哥,我们做了这么久夫妻,你还不相信我,竟然听信别人的话,半夜三更烧符来镇我!你烧烧看!”说着,她抢过符纸,一把烧掉,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白娘子质问:“怎么样?还说我是妖怪!”许宣连忙说:“不怪我,是卧佛寺前一个云游的道士,说你是妖怪。”白娘子说:“明天你带我去会会他,看看这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第二天一早,白娘子梳妆打扮好,戴上首饰,穿上素雅的衣服,叮嘱青青看好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群人围着那个道士,看他施符水。 白娘子眼神锐利,走到道士面前,大声斥责:“你好大胆!出家人竟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妖怪,还画符要捉我!”道士回应:“我用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只要是妖怪,吃了我的符,就会现出原形。”白娘子说:“大家都在这儿,你画符给我吃,看看有没有用!” 道士画了一道符递给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直接吞了下去。众人等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大家纷纷指责道士:“这么好的一位娘子,怎么会是妖怪?”道士被骂得哑口无言,满脸尴尬。 白娘子又说:“各位,他捉不了我。我自幼学过些法术,给大家露一手,也让这位道长见识见识。”说着,她嘴里念念有词,那道士就像被人抓住一样,缩成一团,悬在半空。众人见状,大吃一惊,许宣也看呆了。白娘子又说:“看在大家的份上,不吊你一年了。”她轻轻吹了口气,道士便落回地面,吓得撒腿就跑。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许宣和白娘子也一同回到家中。 此后,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是白娘子拿出钱来维持。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不知不觉,又到了四月初八,释迦佛诞辰。街上人们抬着柏亭举行浴佛仪式,家家户户都在布施行善。许宣对王主人说:“这里的风俗和杭州差不多。”邻居家有个小孩叫铁头,跑过来说:“小乙官人,今天承天寺有佛会,可热闹了,你去看看吧。”许宣进屋跟白娘子说了这事,白娘子还是不赞成:“有什么好看的,别去了!”许宣却说:“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白娘子见许宣执意要去,便柔声道:“你若想去,身上旧衣服穿着不好看,我给你好好打扮一番。”她唤来青青,取来崭新时尚的衣物。许宣穿上后,尺寸合身,仿佛量身定制一般。他头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垂着一双白玉环,身着一袭青罗道袍,脚蹬一双皂靴,手中还握着一把细巧精致、绘有美人图、缀着珊瑚坠子的春罗扇,整个人打扮得焕然一新,气质出众。 临行前,白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声音温柔婉转:“丈夫早些回来,别让我记挂!”许宣应下,叫来邻居家的铁头作伴,一同前往承天寺观看佛会。一路上,众人见许宣仪表堂堂,纷纷称赞。 正走着,许宣忽听见有人议论:“昨夜周将仕的典当库里,四五千贯金珠细软不翼而飞。现在已经开了失物清单报官,正在挨家挨户排查,可到现在都没抓到人。”许宣听了,并未放在心上,与铁头继续在寺中游览。 这日来寺里烧香的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许宣想到白娘子的叮嘱,便说:“娘子让我早点回,我们走吧。”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铁头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许宣只好独自走出寺门。 刚出寺门,他便看见五六个身着公人服饰的人,腰间挂着腰牌。其中一人盯着许宣,对同伴说:“此人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好像和失物清单上的东西一样!”有个认识许宣的公人走上前,说:“小乙官,把扇子借我看看。”许宣毫无防备,将扇子递了过去。那公人仔细查看后,高声喊道:“你们看这扇子坠,和清单上列的一模一样!”众人齐声大喝:“抓起来!”说罢,便用绳索将许宣捆绑起来,许宣顿时陷入了困境,如同被皂雕追逐的紫燕、遭饿虎撕咬的羊羔。 许宣急忙辩解:“各位一定是弄错了,我是清白的!”公人们却不信,反驳道:“是不是冤枉,去府前周将仕家对质便知!他家店里丢了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百招扇和珊瑚坠子,你还敢说自己无罪?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胆子也太大了,竟不把我们公人放在眼里,顶着赃物公然出门,毫无忌惮!” 许宣这才如梦初醒,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说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没关系,东西肯定是别人偷的。”公人们不耐烦道:“有话去苏州府堂上再说!” 第二天,府尹升堂审案,许宣被押到堂前。府尹厉声质问:“你把盗来的周将仕库中的金珠宝物藏在了哪里?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许宣赶忙禀道:“大人明鉴,小人身上穿的、手里拿的东西,都是妻子白娘子给的,我实在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还望大人明察!”府尹又问:“你妻子现在何处?”许宣答:“在吉利桥下王主人家的楼上。”府尹当即派缉捕使臣袁子明,押着许宣前去捉拿白娘子。 袁子明一行人来到王主人的店里,王主人见状大吃一惊,忙问发生了何事。许宣问:“白娘子在楼上吗?”王主人一脸疑惑:“你和铁头一早去承天寺,没多久,白娘子就对我说:‘丈夫去寺里闲逛,让我和青青照看楼上;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和青青去寺前找找他,麻烦主人帮忙照看下屋子。’她们出门后,到晚上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去走亲戚了,直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公人们让王主人去找白娘子,可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白娘子和青青的踪迹。袁子明无奈,只好将王主人一同捉了去,回府向府尹复命。王主人将事情的经过详细禀明,还说:“白娘子恐怕是妖怪。”府尹听后,下令:“先把许宣关进大牢!”王主人花了些钱,才将许宣保释出来,在家等候判决。 另一边,周将仕正在对门的茶坊里闲坐,突然有家人来报:“丢失的金珠等物都找到了,就在库房阁楼的空箱子里。”周将仕赶忙回家查看,果然如此,只是头巾、绦环、扇子和扇坠依旧下落不明。周将仕心中愧疚:“看来真是冤枉了许宣,平白无故害了人家,这可不行。”他私下找到负责此案的官员,希望能从轻发落许宣。 此时,邵太尉派李募事到苏州办事,李募事就住在王主人家。王主人将许宣来到苏州后又惹上官司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李募事心想:“怎么说也是自家亲戚,不能不管。”于是四处托关系、上下打点。 不久后,府尹再次升堂,许宣将事情经过如实招供,府尹把罪责都算在了白娘子头上,判许宣“知情不报妖怪”之罪,杖责一百,发配到三百六十里外的镇江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对许宣说:“镇江那边倒也无妨,我有个结拜叔叔李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封信,你去投奔他,或许能有个照应。” 许宣向姐夫借了些盘缠,拜谢王主人和姐夫后,又买了酒菜招待两名押解的公人,随后收拾行李踏上行程。王主人和姐夫送了一程,便各自回去了。 一路上,许宣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抵达镇江。他按照地址,来到针子桥的生药铺。只见药铺主管正在门前卖药,李克用从店内走了出来。两名公人和许宣赶忙行礼,说:“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的,有书信在此。”主管接过信,递给李克用。李克用拆开一看,问:“你就是许宣?”许宣点头称是。李克用安排三人吃过饭,又让仆人带着他们去府衙交了公文,花了些钱,将许宣保释出来。两名公人拿到回文,便回苏州去了。 许宣跟着仆人来到李克用家,拜谢李克用夫妇的救命之恩。李克用看了李募事的信,得知许宣之前就是生药铺的主管,便留他在店里帮忙,晚上让他到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休息。李克用见许宣做事精细,心中十分满意。 药铺里原本有两个主管,一个张主管,一个赵主管。赵主管为人老实本分,而张主管却刁钻刻薄、爱耍心眼。他仗着自己资历老,经常欺负晚辈。如今见又来了个许宣,担心自己被辞退,便心生嫉妒,盘算着如何刁难许宣。 一天,李克用到店里查看生意,随口问:“新来的许宣做事怎么样?”张主管心中暗喜,觉得机会来了,故意说道:“人倒是勤快,就是有一点……”李克用追问:“哪一点?”张主管添油加醋道:“他只愿意做大生意,小生意就敷衍了事,所以大家都对他有些意见。我劝了他好几次,他就是不听。”李克用说:“这好办,我亲自和他说,不怕他不听。” 赵主管在一旁听了,私下对张主管说:“大家共事,还是要以和为贵。许宣刚来,我们应该多帮衬他。有问题当面沟通就好,何必在背后说坏话?被他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嫉妒他。”张主管却不屑一顾:“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天色渐晚,众人各自回住处休息。赵主管来到许宣住的地方,提醒道:“张主管在老员外面前说你坏话,你以后做事要更加小心,大小生意都要认真对待。”许宣感激道:“多谢老兄提醒,走,我们去喝两杯。”两人来到酒馆,找了个座位坐下。酒保摆上酒菜,二人边喝边聊。赵主管又叮嘱:“老员外性子直,受不得别人顶撞。你顺着他的脾气,耐心做事就好。”许宣连连道谢:“多亏老兄关照,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又喝了几杯后,天色已晚。赵主管说:“太晚了,路上黑,不好走,改日再聚。”许宣付了酒钱,二人便各自散去。 许宣带着几分醉意往回走,担心撞到行人,便贴着屋檐慢行。正走着,突然楼上一扇窗户打开,有人用熨斗倒灰,灰全洒在了许宣头上。许宣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是哪家不长眼的东西,这么没规矩!” 这时,一个妇人匆匆下楼,赔礼道:“官人莫要生气,是我一时失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许宣抬头一看,借着酒劲定睛一瞧,竟是白娘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许宣怒不可遏,大声斥责:“你这妖精,害我吃了两场官司,还嫌不够吗!”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白娘子,质问道:“你说,这事是官了还是私了?” 白娘子却满脸赔笑,柔声道:“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听我把话说清楚。那些衣服都是我前夫留下的,我一心对你好,让你穿在身上,你却恩将仇报,何苦如此?”许宣怒气未消:“那天我回来找你,你怎么不见了?王主人说你们去寺前找我,那你怎么又在这里?” 白娘子解释道:“我到寺前,听说你被抓走了,让青青四处打听也没消息,还以为你逃走了。我怕被牵连,赶紧和青青乘船去建康府娘舅家,昨天才到这里。我知道连累了你,本没脸见你,可我们夫妻一场,难道就这么散了?我对你一片真心,情深似海,发誓与你同生共死。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你就带我回住处,我们好好过日子,白头偕老,好不好?” 许宣本就对她余情未了,被白娘子这番花言巧语一哄,顿时消了气。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被感情左右,当晚便没回住处,留在了白娘子的楼上。 第二天,许宣来到上河五条巷王公的楼里,对王公说:“我的妻子和丫鬟从苏州赶到这里了。”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接着道:“我打算搬回来,和她们一起过日子。”王公开心地回应:“这可是大好事,不必多说!” 当天,许宣就把白娘子和青青接到王公的楼上居住。次日,他备好茶水,热情邀请邻居们前来相聚。第三天,邻居们也设宴为许宣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后,大家各自散去。 到了第四天,许宣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对白娘子叮嘱道:“我去拜访一下东西邻居,然后就去店里做生意。你和青青只管在楼上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出门!”交代清楚后,他便前往药铺,每天早出晚归,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许宣和白娘子商议,觉得应该去拜见药铺主人李克用一家。白娘子说:“你在他家做主管,去拜见一下,以后也好常来常往。”第二天,许宣雇了一顶轿子,让白娘子上轿,还叫王公帮忙挑着礼盒,丫鬟青青跟在一旁,一行人来到李克用家。 众人下轿后,许宣请李克用出来相见。李克用连忙迎出,白娘子走上前,深施万福,拜了两拜,又向李克用的夫人行礼,与李家女眷们一一见礼。李克用虽然年事已高,却生性好色,见到白娘子容貌绝美,顿时看得目不转睛,整个人都失了神。 当天,李克用安排丰盛的酒饭招待他们。席间,李克用的夫人夸赞道:“好个伶俐的娘子,不仅容貌出众,还温柔和气,一看就本分老实。”李克用也跟着附和:“杭州的娘子果然生得俊俏。”酒足饭饱后,白娘子道谢告辞。 送走白娘子后,李克用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与这妇人共度一晚呢?”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六月十三是我的寿诞,到时候想个办法,让这妇人上钩。” 时光飞逝,转眼间端午节过去,六月初悄然来临。李克用对夫人说:“十三日是我的生日,咱们办一场宴席,邀请亲朋好友来热闹热闹,也算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当天,他就给亲戚、邻居、店里的主管等人都送去了请帖。第二天,大家纷纷送来蜡烛、面条、手帕等贺礼。 到了十三日,宾客们都来赴宴,热热闹闹地吃了一整天。次日,女眷们前来贺寿,足有二十多人。白娘子精心打扮一番,身穿青织金衫,下配大红纱裙,头戴珠翠金银首饰,带着青青前来拜寿,向李克用夫妇行礼问安。 李克用本就是个十分吝啬的人,这次却大摆筵席,全是因为贪图白娘子的美貌。宴席上,众人举杯畅饮,酒过三巡,李克用起身说要去更衣洗手。原来,他事先就嘱咐心腹丫鬟:“要是白娘子去上厕所,你就带她到后面偏僻的房间。”安排妥当后,李克用便悄悄躲在后面,满心期待。 不一会儿,白娘子真的要去方便,丫鬟依言将她引到后面一间僻静的屋子,随后返回。李克用心中急切,却又不敢贸然进去,便从门缝偷偷张望。这一望,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屋里盘着一条水桶般粗细的大白蛇,两只眼睛像灯盏一样,闪烁着金光。 李克用惊恐万分,转身就跑,慌乱中重重摔倒在地。丫鬟们赶忙将他扶起,只见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主管急忙拿来安魂定魄丹给他服下,他才渐渐苏醒。老夫人和众人围过来询问:“你这是怎么了?”李克用不敢说出实情,只推说:“我今天起得太早,这几天又劳累,头风病发作,所以晕倒了。”随后,他被扶回房休息。 宾客们又坐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回家。白娘子回到家后,担心李克用会向许宣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想出一条计策。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叹气。许宣见状,问道:“今天出去吃酒,怎么回来就唉声叹气的?”白娘子委屈地说:“丈夫,别提了!那李员外根本不是真心办寿宴,他居心不良。我去上厕所时,他竟然躲在里面,想对我动手动脚,又是扯裙子又是拽裤子的。我当时想喊人,可那么多人在场,怕丢了脸面。我使劲一推,他就摔倒在地,后来为了掩饰,就说自己晕倒了,真是气死我了!” 许宣听了,无奈地说:“既然他没得逞,而且他又是我的主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忍了,以后不去就是了。”白娘子不依:“你不替我做主,还算什么男人?”许宣犯了难:“可当初多亏姐夫写信,我才投奔到他家。他收留我做主管,现在让我怎么办?”白娘子说:“男子汉大丈夫,总给人做主管,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们自己开个生药铺。”许宣苦笑道:“说得容易,可本钱从哪儿来?”白娘子胸有成竹:“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我拿些银子,你先去租间房子,其他的再说。” 俗话说“今是古,古是今”,哪儿都有热心肠的人。许宣家隔壁有个叫蒋和的,就爱帮忙做事。第二天,许宣拿了白娘子给的银子,让蒋和去镇江渡口码头,租下一间屋子,又买了一套生药橱柜,接着陆续采购各种药材。到了十月前后,一切准备就绪,选了个吉日,药店正式开张,许宣不再去给李克用做主管。李克用心中有鬼,也没再来找他。 许宣的药店开张后,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一天比一天兴隆,利润丰厚。一天,他正在店门口卖药,一个和尚拿着募缘簿走过来:“施主,小僧是金山寺的和尚。七月初七是英烈龙王的生日,还望施主到寺里烧炷香,布施些香钱。”许宣大方地说:“不用登记名字了,我有一块上好的降香,就送给你拿去烧吧。”说完,他打开柜子取出降香递给和尚。和尚接过香,连声道谢:“到时候还望施主来寺里烧香!”说罢,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白娘子看到这一幕,埋怨道:“你这个呆子,把这么好的香给那和尚,他肯定拿去换酒肉吃了!”许宣却不在意:“我是一片诚心施舍,他拿去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很快,七月初七到了。许宣刚开店门,就见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热心的蒋和凑过来:“小乙官,你前些天布施了香,今天何不去寺里逛逛?”许宣点头:“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和你一起去。”蒋和连忙说:“我陪你一起去!” 许宣收拾妥当,进屋对白娘子说:“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在家照看好店铺。”白娘子却不太乐意:“无事不登三宝殿,去那儿做什么?”许宣解释:“一来我没去过金山寺,想去看看;二来前些天布施了香,也该去烧炷香。”白娘子见他执意要去,便说:“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得依我三件事:第一,不要进方丈室;第二,不要和和尚说话;第三,去了就赶紧回来,要是回来晚了,我就去寻你。”许宣满口答应:“这有何难,都依你!” 随后,许宣换上一身新衣,带着香盒,和蒋和一起来到江边,乘船前往金山寺。他们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然后在寺里四处游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突然想起白娘子的叮嘱,立刻停下脚步。蒋和却不以为意:“没事,她又不在这儿,回去就说没进去过。”说完,自己走进去看了一圈,很快又出来了。 此时,方丈正中间坐着一位德高望重的和尚,他眉清目秀,身着圆顶方袍,一看就是得道高僧。他一眼瞥见许宣,便吩咐侍者:“快把那个年轻人叫进来。”侍者在人群中找了一圈,人太多太乱,根本不知道许宣去了哪里,只好回来禀报:“没找到。”和尚见状,拿起禅杖,亲自走出方丈寻人,寺内寺外找了个遍都没发现。 和尚走到寺外,只见众人都在岸边等着风浪平息好乘船。这时,江面风浪越来越大,大家都说:“渡不了河了。”正说着,只见江面上一艘小船飞速驶来。许宣对蒋和说:“这么大的风浪,船根本过不来,那艘船怎么开得这么快?”话音未落,船已靠近岸边。许宣定睛一看,船上正是白娘子和青青。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许宣大吃一惊。 白娘子站在岸边,大声喊道:“你怎么还不回来?快来上船!”许宣刚要上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喝:“孽畜,在此做什么!”许宣回头一看,众人惊呼:“法海禅师来了!”法海禅师怒斥道:“孽畜,还敢再来害人!老僧专为你而来!”白娘子见了和尚,急忙划船,和青青一起将船掀翻,两人瞬间沉入水底。 许宣惊慌失措,转身向法海禅师下拜:“大师救命!”禅师问道:“你是如何与这妇人相识的?”许宣便将之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禅师听完,严肃地说:“这妇人就是妖怪。你速速回杭州,若她再来纠缠,就到湖南净慈寺找我。”说罢,留下四句诗:“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汝因不识这他计,有难湖南见老僧。” 许宣拜谢过法海禅师后,与蒋和一同下了渡船。过江上岸回到家中,却发现白娘子和青青踪迹全无,这才彻底相信她们是妖精。到了晚上,他让蒋和留下来作伴,心中烦闷不堪,整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许宣安顿蒋和照看家,自己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将在金山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克用听后说道:“我过生日那天,她去上厕所,我无意中撞见了那个妖怪,吓得我差点丢了性命,当时也没敢跟你说这事。既然如此,你先搬来我这里住,再想其他办法。”许宣感激地谢过李克用,再次搬回他家居住,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 一天,许宣正站在门口,只见地方总甲吩咐街坊众人,都要准备香花灯烛,迎接朝廷的赦令。原来是宋高宗立孝宗为帝,特降恩赦,通行天下,除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其余小罪一律赦免,准许犯人回家。许宣有幸遇赦,欣喜若狂,当即吟诗一首:“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为旧土人。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赦罪除根。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吟完诗,许宣请李克用帮忙在衙门上下打点,花了些钱财后,面见大尹,拿到了回乡的凭证。他一一拜谢了东邻西舍、李克用夫妇及家中老小,还有药铺的两位主管,随后请蒋和帮忙买了些当地特产,启程回杭州。 回到家,许宣见到姐夫姐姐,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李募事看到许宣,生气地说:“你太欺负人了!我两次写信让你去投靠别人,你在李员外家成了家,也不知道寄封信回来告诉我,怎么这么无情无义!”许宣连忙解释:“我并没有成家。”姐夫说:“就在前两天,有个妇人带着丫鬟,说她是你的妻子,还说你七月初七去金山寺烧香后就没回来,她们到处找你。直到听说你回杭州,就先到这里等你两天了。” 李募事让人把那妇人和丫鬟叫出来,许宣一看,果然是白娘子和青青。他顿时目瞪口呆,惊恐万分,当着姐夫姐姐的面也不敢说出实情,只能默默听着姐夫的埋怨。李募事安排许宣和白娘子到一间房里住。 天色渐晚,许宣心里害怕白娘子,不敢靠近,只能跪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地说:“我不知道你是神是鬼,求你饶我一命!”白娘子疑惑道:“小乙哥,这是怎么了?我们做了这么久夫妻,我也没亏待过你,怎么说这种话?”许宣哽咽着说:“自从和你相识,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你又来找我。前几天去金山寺烧香,回来晚了点,你和青青又追了过来,见到禅师就跳进江里。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又先到了这里。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白娘子听后,怒目圆睁:“小乙官,我一心为你好,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们夫妻一场,同床共枕这么久,你竟然听信别人的话,怀疑我。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你要是听我的,和我好好过日子,那便罢了;要是有二心,我让这满城百姓都不得安宁,人人都要葬身洪水之中!”这番话吓得许宣浑身颤抖,半天说不出话,也不敢靠近她。 这时青青在一旁劝道:“官人,娘子喜欢你杭州人的俊俏,又看重你的深情。听我的,和娘子好好相处,别再胡思乱想了。”许宣被两人纠缠得没办法,只能叫苦:“真是命苦啊!” 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到许宣叫苦,连忙走到房前,以为他们夫妻吵架,就把许宣拉了出来。白娘子则关上房门,独自睡了。许宣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姐。 这时姐夫乘凉回来,姐姐说:“他们两口子吵架了,也不知道睡了没,你去看看。”李募事走到房前,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光线昏暗,半明半暗。他用舌头舔破窗户纸,这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条水桶粗的蟒蛇躺在床上,蛇头伸到天窗处乘凉,身上的鳞片散发出白光,把屋内照得如同白昼。李募事强忍着恐惧,回到房中,并没有把看到的事情告诉姐姐,只说:“睡了,没声音。” 许宣躲在姐姐房里,不敢出去,姐夫也没有多问。过了一夜,第二天,李募事把许宣叫到没人的地方,严肃地问:“你妻子到底从哪儿娶来的?跟我说实话,别瞒着我,昨晚我亲眼看见她是一条大白蛇,怕你姐姐害怕,没敢说。” 许宣只好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募事说:“既然这样,白马庙前有个呼蛇的戴先生,捉蛇很有一套,我带你去请他。”两人来到白马庙前,正好看到戴先生站在门口。许宣和李募事上前作揖:“先生好。”戴先生问:“有什么事?”许宣说:“我家里有一条大蟒蛇,想请您帮忙捉一下。”戴先生问:“你家在哪里?”许宣回答:“过军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说完,许宣拿出一两银子,“先生先收下,等捉到蛇,还有重谢。”戴先生收下银子,说:“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李募事和许宣先回了家。戴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来到黑珠儿巷,向人打听李募事家。有人指给他:“前面那栋楼就是。”戴先生走到门前,掀开帘子,咳嗽了一声,却没有人出来。他敲了好一会儿门,才见白娘子出来,问道:“你找谁?”戴先生说:“这是李募事家吗?”白娘子答:“是。”戴先生说:“听说你家有大蛇,刚才两位官人请我来捉蛇。”白娘子冷冷地说:“我家哪有大蛇,你找错了。”戴先生说:“官人先给了我一两银子,还说捉到蛇后有重谢。” 白娘子再三打发他走,戴先生却不走,白娘子有些不耐烦:“你真会捉蛇?只怕你捉不了!”戴先生自信满满:“我家祖宗七八代都是捉蛇的,一条蛇有什么难捉的!”白娘子冷笑:“你说捉得,只怕见了就想跑!”戴先生拍着胸脯:“绝不跑,跑了就罚一锭白银!”白娘子说:“跟我来。”便往天井走去,转个弯就不见了。 戴先生提着瓶子站在空地上,不一会儿,突然一阵冷风刮过,一条水桶粗的蟒蛇猛地窜了出来。戴先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中的雄黄罐也摔碎了。蟒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扑来。戴先生慌忙爬起来,拼命逃跑,心里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一口气跑过桥,正好撞见李募事和许宣。 许宣忙问:“怎么样?”戴先生惊魂未定:“二位,可吓死我了……”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那一两银子还给李募事,“要不是我跑得快,命都没了,二位另请高明吧。”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许宣焦急地问姐夫:“现在该怎么办?”李募事说:“看来确实是妖怪。赤山埠前的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找间安静的房子住下,那妖怪找不到你,自然就走了。”许宣没办法,只好答应。 回到家,白娘子把许宣叫到房中,生气地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又叫捉蛇的人来!你要是和我好好的,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好,我让这一城百姓都跟着遭殃!”许宣听了,心里又惊又怕,不敢说话。 他拿着借条,心情郁闷地前往赤山埠。可到了那里,一摸袖子,借条竟然不见了,急得他叫苦不迭。他慌忙沿路寻找,却一无所获。 正垂头丧气时,许宣走到净慈寺前,突然想起金山寺法海禅师的话:“要是那妖怪再来杭州纠缠你,就到净慈寺找我。”他心想,现在不去找禅师,还能怎么办?于是赶紧进寺,问监寺和尚:“请问法海禅师来了吗?”和尚回答:“还没来。” 许宣听说禅师不在,更加郁闷,转身往回走。走到长桥堍下,他绝望地自言自语:“人倒霉时连鬼都欺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看着眼前的湖水,他心一横,正准备跳下去,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喊道:“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轻生?死一万个人,也就相当于五千双,有什么事不能问我?” 许宣回头一看,正是法海禅师,只见他背着衣钵,手持禅杖,原来刚刚才到。许宣觉得自己命不该绝,要是再晚一会儿,就真的没命了。他见到禅师,立刻跪下磕头:“求禅师救我一命!”禅师问:“那妖怪在哪里?”许宣把最近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现在她又到了杭州,求禅师救救我!”禅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递给许宣:“你回家后,千万别让那妇人知道,悄悄用这个钵盂往她头上一罩,动作要快,按住了别松手,千万不要心慌,你先回去吧。” 许宣拜谢法海禅师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推开门,只见白娘子正坐在屋内,嘴里不停地喃喃咒骂:“也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在我丈夫面前搬弄是非,等我打听出来,一定要好好跟他算账!” 此时的许宣,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他见白娘子注意力分散,眼神没有留意到自己,便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猛地将手中的钵盂朝着白娘子的头上罩去,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刹那间,白娘子的人形消失不见,随着钵盂缓缓下沉,许宣丝毫不敢放松力道。只听见钵盂内传来白娘子的声音:“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吗?稍微松一松吧!” 许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外面有人来报:“有个和尚,说要收妖怪。”许宣一听,赶忙让姐夫李募事去请禅师进来。法海禅师一踏入屋内,许宣就焦急地大喊:“禅师,快救救我!” 禅师没有多言,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咒语后,才缓缓揭开钵盂。只见白娘子的身形已缩成七八寸长,如同小小的傀儡人偶,双眼紧闭,蜷成一团趴在地上。禅师厉声喝道:“你这孽畜妖怪,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此迷惑世人?速速从实招来!” 白娘子低声答道:“禅师,我本是一条大蟒蛇。那日风雨交加,我来到西湖边安身,与青青相伴。不料遇见许宣,一时情难自禁。虽然我触犯了天条,但从未杀生害命,还望禅师慈悲为怀!” 禅师又追问:“青青又是何方妖怪?”白娘子解释道:“青青是西湖第三桥下深潭中修炼千年的青鱼,偶然相遇,我便拉着它做伴。它也从未享受过一天欢乐,还请禅师可怜可怜我们。” 禅师说道:“念在你们修炼千年不易,饶你们不死,但必须现出原形!”白娘子却不肯依从。禅师顿时勃然大怒,口中再次念起咒语,大声喝道:“揭谛何在?速速将青鱼怪擒来,让白蛇也现出原形,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庭院前狂风骤起。风过之处,只听“豁刺”一声巨响,一条一丈多长的青鱼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上不停地扑腾跳动,不一会儿就缩成了一尺多长的小青鱼。再看白娘子,也变回了原形,成了一条三尺长的白蛇,却仍抬头直直地望着许宣。 禅师将白蛇和青鱼收入钵盂中,扯下自己衣衫的一角,封住钵盂口。随后,他来到雷峰寺前,把钵盂放在地上,命人搬砖运石,围绕着钵盂砌起一座塔。后来,许宣四处化缘,将塔修成了七层,使得白蛇和青鱼被永远镇压在塔下,再也无法出世作乱。 法海禅师完成镇压后,留下四句偈语:“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接着,他又题诗八句,用来告诫后人:“奉劝世人休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怎有恶来欺?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完诗后,众人纷纷散去。而许宣经历了这一切,心灰意冷,自愿出家,拜法海禅师为师,在雷峰塔旁剃度为僧。此后,他一心修行,数年之后,在一个夜晚安然坐化。众僧人购置龛匣将他的遗体火化,并建造了一座骨塔,这座塔历经千年依然保存完好。许宣临去世时,也留下八句诗,用以警醒世人:“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警世通言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张浩遇莺莺 平日里,人们常于书斋中谈古论今,感慨人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世间才子佳人的浪漫邂逅不少,但要说奇妙程度,却很难比得上张生与李莺莺的相遇。 在西洛有一位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他自幼便聪慧过人,相貌清秀出众。成年后,他才华横溢,文章精妙,如同能擒获蜀地锦绣一般;容貌温润如玉,气质出众,举止优雅,言辞简洁得当。他继承了祖辈留下的丰厚家业,家中藏有大量钱财,凭借雄厚的财力,在乡里声名远扬。贵族之中,不少人羡慕他家的门第,想与他结为姻亲,每日媒人往来不断,但张浩都态度坚决地一一拒绝。有人劝张浩说:“你如今已到了加冠之年,男子二十行冠礼,为何不找个名门闺秀、品德贤良的女子成婚呢?你这样做的道理是什么?”张浩回答道:“大凡百年好合的姻缘,一定要十分美满才行。我虽不算有非凡才干,但心中实在倾慕佳人。如果遇不到举世无双的娇美女子,我宁可终身不娶。等我功成名就之时,或许这个心愿就能实现了。”正因如此,直到他到了二十岁,仍然没有娶妻成家。 张浩生性喜欢优渥的生活,他居住的地方房屋相连,楼阁重叠,门户相通,建筑华丽雄伟,堪比王侯之家。即便如此,张浩仍觉得不够宽敞,又在住处北边建造了一座园林。园中景致优美,有供人赏风的亭子、观月的栅栏,杏花盛开的坞落、桃花夹岸的溪流;高耸的云楼直插晴空,临水的阁楼俯瞰清澈的池塘;蜿蜒的横塘、曲折的岸堤,露水沾湿的虹桥;朱红的栏杆、雕花的围栏,堆叠着形态各异的奇石;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幽深的竹林间藏着花房;园中还飞着从异域而来的珍禽,种植着皇宫园林中的珍贵果树,茂密的绿荷遮蔽了寻芳的小路,低垂的翠柳笼罩着斗草的庭院。闲暇之时,张浩常常邀请亲朋好友在园中宴饮休憩。西都有个风俗,每到春天,无论园圃大小,人们都会修剪花木,打扫亭台轩榭,任由游人观赏游玩,大家借此相互夸耀,这在士人和百姓中早已成为常事。 张浩家附近有一位颇有名望的儒者廖山甫,他学问品行都很高,堪称世人的楷模,与张浩交情深厚。张浩的新园林落成后,花木繁茂,景色宜人。一日,他邀请廖山甫到园中漫步。两人走到宿香亭,便坐下休息。此时正值仲春时节,桃李盛开,牡丹绽放,红白相间的花朵环绕在亭台周围。张浩对廖山甫说:“如此美好的景色,若不饮酒赋诗,实在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今日幸好没有俗事缠身,我们先喝几杯酒,然后各自赋诗一首,来描绘眼前的美景。虽然我的园圃稍显简陋,不足以匹配您的佳作,但如果能得到您的诗篇,必定能让这里增添光彩。”廖山甫说:“一切听你的安排。”张浩很高兴,立即叫来小童,在亭中摆上酒具和笔砚。喝过三巡酒后,正准备开始作诗,忽然远远看见亭下花间,一群鸳鸯受惊飞起。廖山甫说:“鸳鸯的叫声动听,怎么突然惊飞了?”张浩说:“没别的原因,估计是有游人来偷折花了。我邀请先生一起去看看。”于是两人走下宿香亭,走进花丛,蹑手蹑脚地循着踪迹寻找。他们经过太湖石旁、芍药栏边,看到一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带着一个小丫鬟,正倚着栏杆站立。只见那少女:弯弯的眉毛如同新月,面容像春日桃花般粉嫩,神态比幽花更显娇艳,肌肤赛过美玉,散发着光泽。她莲步轻移,绣鞋小巧精致;双螺髻下垂,头上插着短短的紫金簪子。她好似在向春神展示自己的美丽,倚着栏杆,笑对着牡丹花丛。 张浩一见到她,顿时神魂颠倒,难以自持。他又担心女子受惊离开,便拉着廖山甫退到花阴下,仔细端详了许久,感叹道:“这世间竟有如此佳人,想必是天上掌管花月的仙女吧!”廖山甫说:“花月之妖,怎敢在白天现身?天下并不缺少美貌女子,只是没有缘分的人难以遇见罢了。”张浩说:“我见过的人也不少了,但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如果能与她结为夫妻,我此生无憾。兄长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早日实现心愿?若能成全,这份恩情就如同赋予我新生一般!”廖山甫说:“以你的门第和才学,想要结婚,易如反掌,何必如此劳神?”张浩说:“您说得不对。如果遇不到心仪的人,我宁可终身不娶;如今既然遇到了,哪怕多等一刻都觉得煎熬。通过媒人说亲,必定要耗费不少时间,难道要让我像枯鱼那样,空留遗憾吗?”廖山甫说:“先担心能不能成,要是能成,何必怕晚呢?我们先问问她的来历,再想办法。” 此时张浩情难自禁,整理好衣装,上前作揖。女子也敛衽还礼。张浩问道:“姑娘是哪家的?为何会来到这里?”女子笑着说:“我是你家东邻。今日家中老少都去亲戚家聚会了,只有我没去。听说你家牡丹盛开,所以我和丫鬟偷偷从侧门进来观赏。”张浩听了这话,才知道她是邻家的女儿李莺莺,两人小时候还曾一起扶着栏杆玩耍。张浩又对女子说:“我家园林简陋,不值一看。幸好有个小馆,我想准备些酒菜,尽一尽主人接待邻里的情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女子说:“我来这里,本就是想见你。如果要设宴,我绝不敢接受。希望我们不要做出越礼的事,我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张浩拱手鞠躬说:“愿听姑娘教诲!”女子说:“我自幼就仰慕您的高尚品德,只是家中父亲严厉,受礼法拘束,一直没有机会与您相聚。如今您还未娶妻,我也正值豆蔻年华,如果您不嫌弃我容貌丑陋,希望您能请媒人提亲,让我日后能侍奉您,成为您家的一员,孝敬公婆,和睦亲族,成就两姓之好,不被休弃,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知您是否愿意?” 张浩听了这番话,喜出望外,对女子说:“如果能与姑娘相伴到老,那将是我平生最快乐的事!但不知我们有没有这样的缘分?”女子说:“只要我们心意坚定,缘分自然就会到来。您如果答应,希望能送我一件信物,我好好保存,日后也能证明我们今日的相遇之情。”张浩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便解下系在腰间的紫罗绣带,对女子说:“就拿这个作为定情之物吧。”女子也取下自己的香罗围巾,说:“请您作一首诗,亲笔写在这香罗上,这样日后也能作为凭证。”张浩心中更加欢喜,叫来小童取来笔砚,以栏杆中尚未开放的牡丹为题,在香罗上赋诗一首:“沉香亭畔露凝枝,敛艳含娇未放时。自是名花待名手,风流学士独题诗。” 女子看到诗后非常高兴,拿着香罗说:“您的诗句清妙,寓意深远,真是有才华。这件事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不要忘记今日的约定,日后我们一定会得偿所愿。父母快回来了,我得先回去了。”说完,她迈着莲步转身,和丫鬟缓缓离去。 此时张浩酒意正浓,春心荡漾,无法克制自己,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这花丛之下,绿草如茵,就算能与她短暂相处,死也无憾!”于是他快步追上去,双手抱住女子。女子心中也眷恋着这份情意,没有用力挣脱。她正准备开口说话,含羞推辞,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相见已经不合礼数了,此事绝不可为!如果听我一言,或许能成就百年好合。”张浩放开女子回头一看,原来是廖山甫。此时女子已经离去。廖山甫说:“读书的目的,是为了知礼明义、辨别是非。如今你诵读孔子的书籍,为何做出小人的举动?如果女子走得慢,她父母先回来,询问她去了哪里,那女子的灾祸就会连累到你。怎么能为了一时的快乐,损害终身的品德呢?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张浩无奈,只好怏怏不乐地回到宿香亭,与廖山甫喝得大醉后各自离去。 从那以后,张浩整日郁郁寡欢,唱歌时不再有欢快的情绪,饮酒也没了乐趣,常常在月下长叹,对着花儿暗自落泪。不久,春天将尽,绿叶繁茂,红花凋零。一日,张浩独自在书房中漫步,心中反复思念着李莺莺。满心的离愁别绪,正愁无人倾诉,忽然有一位老尼姑惠寂从外面进来,她是张浩家香火院的尼姑。张浩行礼后问道:“师父从哪里来?”惠寂说:“专门来给你传个信。”张浩问:“是谁托您给我带话?”惠寂靠近他坐下说:“是你东邻李家的女儿李莺莺,她再三让我给你捎话。”张浩大吃一惊,对惠寂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师父不要乱说!”惠寂说:“这件事你何必隐瞒呢?听我说,李氏一家信奉我二十多年,对我十分信任。今日我去李家诵经,得知她女儿莺莺生病了,我就劝她按时服药。莺莺支开丫鬟,私下对我说:‘这病哪是吃药能治好的?’我再三追问,她就说起在园中与你相见的事。还拿出你写有诗的香罗,跟我说:‘这就是张公子写的。’让我转告你,希望你不要忘记她,期待日后能再相见。这些都是莺莺亲口对我说的,你何必隐瞒呢?”张浩说:“确实有这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担心事情传出去,被乡里人笑话。如今师父知道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惠寂说:“我知道这件事后,就跟莺莺的父母说起了你们的婚事。他们说:‘女儿还小,还不能操持家务。’看样子是想等两三年后再谈婚事,这就要看你们的缘分如何了。”说完,她起身对张浩说:“庵里事情多,来不及多聊,如果日后你想捎信,尽管告诉我。”于是两人告别。从这以后,李莺莺在深闺中的深情,张浩在书房里的思念,都通过惠寂暗中传递。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清明节过后,桃李凋零,牡丹也开了一半。张浩倚着栏杆,望着这些花,睹物思人,心中的愁绪愈发浓重。他想着,去年此时,自己与莺莺在花畔相遇,如今花又盛开,人却难以相见。沉吟许久,他决定折下几枝花朵,托惠寂送给莺莺,与她一同欣赏。于是他叫来惠寂,说:“我折了几枝花,麻烦师父送到李家,就说是您送的。如果见到莺莺,就替我问候她:去年花开时,我们在西边栏杆旁相见;如今花又开了,人却相隔两地。我对她的思念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希望我们能像花叶一样,每年都能相见。”惠寂说:“这很容易,你稍等。”说完便拿着花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张浩赶忙迎上去问:“怎么样?” 惠寂从袖中拿出一张彩笺小柬,对张浩说:“这是莺莺给你的,千万不要给别人看!”说完就离开了。张浩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妾莺莺拜启:与君分别一年,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之前让乳母向父母说我们的亲事,他们坚决不同意。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希望君不要忘记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如果我们的姻缘不成,我发誓不会嫁给别人。其他的心事,问惠寂师父就知道。昨夜在花前宴饮,众人都在欢笑,只有我心中悲伤。偶然写了一首小词,诉说我的心事,您读了就会明白我的心意。读完后请毁掉,不要让别人知道!词曰:红疏绿密时暄,还是困人天。相思极处,凝睛月下,洒泪花前。誓约已知俱有愿,奈目前两处悬悬。驾凤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圆?” 张浩读完,皱着眉头长叹道:“好事多磨,果然不假!”他把信放在案上,反复翻看,爱不释手,心中感动不已,泪水如雨般落下。他又担心被家人察觉,询问原因,只好趴在桌上,掩面偷偷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张浩抬起头,看见阳光已经移到窗下,暮色悄然降临。他想起信中说“心事询寂可知”,如今自己满怀愁绪独坐,不如去找惠寂问个明白,说不定能稍稍排解心中的苦闷。于是,他缓步走出门,路过李莺莺家。此时夜色已深,门户紧闭。 站在李家门口,张浩脑海中满是莺莺的身影,爱慕之情让他挪不开脚步。他望着李家大门感叹道:“若不插翅腾云,怎么进得去这扇门?”正徘徊犹豫时,忽然发现旁边有扇半开的小门,四周寂静无人。张浩心中大喜:“这是上天赐下的机会,助我成就佳期!与其通过惠寂传话,不如直接进去,打探莺莺的消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他,顾不上礼法,轻轻抬脚,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进到中堂后,他躲在回廊下,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只见庭院一片静谧,深深的院落里悄无声息。寂静中,能听到风吹动铃铛的叮咚声,暗处可见流萤聚散闪烁。更鼓急促,窗棂间的风摇曳着残灯;夜色深沉,台阶上的月光随着花影移动。他猜想着,莺莺的香闺应该就在屏风后的深处,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置身于此,张浩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独自伫立许久,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恐惧,暗自思忖:“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不仅自己要吃苦,还会辱没祖宗,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没想到,刚才进来的那扇小门已经关上了。他转身想从回廊找路出去,却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低低的歌声。张浩心想,深夜的深院里,是谁在独自唱歌?他连忙侧身隐藏,静静聆听。那歌声婉转,唱的是一首《行香子》:“雨后风微,绿暗红稀。燕巢成、蝶绕残枝。杨花点点,永日迟迟。动离怀,牵别恨,鹧鸪啼。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歌声如雏莺在翠柳间啼鸣,似彩凤在碧梧上吟唱,在这无人的深夜,愈发显得优美动人。张浩细细品味歌词,若非莺莺,怎会知道宿香亭的约定?他心中想着,只要能见上她一面,死也无憾。正准备用手指敲窗问个究竟,突然有人大声呵斥:“君子娶妻需经媒人说合,女子嫁人要有正当礼数。如今女子在窗内抚琴歌唱,男子翻墙进入厅堂,都是不守规矩的行为,有辱人伦。若送到官府,定要让你们成为淫奔的反面例子!”张浩大惊失色,慌忙后退,一不小心摔倒在台阶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转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趴在书窗下睡着了,而此时太阳已经西斜。 张浩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的梦!怎么会如此清晰真实?难道是预示着我和莺莺有相见的机会,所以先给我一个吉兆?”他正心绪不宁时,惠寂又来找他了。张浩赶忙询问。惠寂说:“刚才只给你送了小纸条,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莺莺传话说,她家房子后面就是你家东墙,墙不太高。她家初夏二十日,亲戚家有婚事,当晚全家都会去参加,莺莺打算称病不去。她让你到时候在墙下等着,她想翻墙过来见你,你一定要记住。”惠寂离开后,张浩心中欣喜若狂,难以言表。他掰着指头数日子,终于盼到了约定的那一天。 张浩早早在宿香亭中布置起来,张挂帷幔,准备好酒菜和各种精致的器具。天色渐晚,他把家中的僮仆都打发出去,只留下一个小仆人。随后,他反锁上园门,把梯子靠在墙边,静静等候。不久,夕阳隐没在柳梢后,暮色笼罩了花丛,北斗星指向南方,初鼓声响。张浩忍不住嘀咕:“惠寂该不会骗我吧?”话音刚落,就看到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从矮墙上方露了出来。张浩抬头一看,正是日思夜想的莺莺。他急忙爬上梯子,扶着莺莺下来,两人手牵手,一起来到宿香亭。 亭中烛火明亮,他们并肩而坐。张浩仔细端详着莺莺,心中的喜悦更甚,说道:“没想到美人真的来了!”莺莺轻声说:“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反悔。”张浩问:“喝些酒,一起庆祝今晚的相聚好吗?”莺莺推辞:“我不胜酒力,怕明天被父母发现怪罪。”张浩又说:“不喝酒,稍微休息一会儿如何?”莺莺笑着依偎在张浩怀中,含羞不语。 两人在亭中互诉衷肠,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莺莺说:“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张浩虽满心不舍,也不敢强留,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起身告别。张浩叮嘱道:“下次相见还不知何时,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莺莺说:“去年偶然相遇,你还作诗相赠。今晚与你相聚,怎么没有一句话送给我?难道我这卑微之身,不值得你为我写诗吗?”张浩笑着道歉,随即赋诗一首:“华胥佳梦徒闻说,解佩江皋浪得声。一夕东轩多少事,韩生虚负窃香名。”莺莺接过诗,深情地说:“我的身子如今已属于你,希望你能始终如一地对我。”说完,两人携手离开亭子,穿过柳林花丛,来到墙下。张浩扶着莺莺登上梯子,目送她离去。 从那以后,虽然两人偶尔互通音信,但再没有见面的机会。过了几天,惠寂匆忙赶来告诉张浩:“莺莺让我转告你,她父亲要到河朔赴任,明天全家就要启程了。她希望你不要忘记约定,等他们回来,就商议婚事。”惠寂走后,张浩神情悲伤,觉得度日如年,心中满是遗憾和愁苦。 一晃两年过去,一天,张浩的叔父把他叫到跟前说:“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快到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却还没娶妻。虽说不至于绝后,但家中内眷之事也不能一直空缺。这里有户孙家,世代为官,家境富裕,他家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自幼接受家训,熟知妇道。我想为你做主,和孙家结亲。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难找到这么好的人家了。”张浩向来惧怕叔父的暴躁脾气,不敢反抗,又不敢说出和李莺莺的事,只好通过媒人,与孙家商议婚事。眼看着婚期将近,莺莺的父亲也任满归来。 张浩忘不了旧情,便让惠寂悄悄告诉莺莺:“我不是负心人,实在是被叔父逼迫,才与孙家结亲。违背心愿,我心里痛苦极了!”莺莺对惠寂说:“我知道是他叔父的主意,我一定能解决这件事。”惠寂说:“那你好好想办法!”随后离去。 莺莺鼓起勇气,向父母坦白:“女儿做了错事,有辱家门,想先把话说清楚,然后甘愿受罚。”父母大惊失色,忙问:“我的女儿,你怎么会这样想?”莺莺含泪说道:“我从小就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华,曾私下与他约定终身。还让乳母跟你们说,想和张浩结亲,可当时你们没有答应。如今听说他要和孙家结婚,我被抛弃,以后该怎么办?我已失身,不能再嫁给别人,如果不能和张浩在一起,我宁愿一死了之。”父母惊讶地说:“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只恨没能给你选个好女婿。要是早知道,咱们可以商量啊。现在张浩已经要结婚了,这可怎么办?”莺莺坚定地说:“如果你们同意我嫁给张浩,我自有办法。”父亲说:“只要你能成亲,其他一切都随你。” 莺莺说:“既然这样,容我去官府申诉。”她立刻写好状纸,换上整洁的衣服,直奔河南府的公堂。龙图阁待制陈公正在处理公务,看见一个女子拿着状纸走上前来。陈公放下笔问道:“你有什么事?”莺莺俯身跪下说:“我有冤情,打扰大人,这是我的状纸。”陈公让手下接过状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告状人李氏:我听说‘女子不经媒人说合不能出嫁’,这话虽有道理,但也有例外。以前卓文君倾心司马相如,贾午爱慕韩寿,这两位女子虽有私奔的名声,却没因没有媒人而遭人非议。因为她们嫁对了人,青史还记载了她们的美德。我前年仰慕西邻张浩的才名,私下与他约定终身,誓言不变。如今张浩突然违背约定,让我求助无门。法律设下规矩,礼法顺应人情,若没有大人明断,我将孤独终老。我冒死前来,希望大人能为我做主!” 陈公读完,问莺莺:“你说有私约,可有证据?”莺莺从怀中拿出香罗和写有诗的花笺,这些都是张浩的笔迹。陈公命人把张浩传到公堂,斥责他既然和李氏有婚约,为何又与孙家结婚。张浩仓促间只能以叔父逼迫为借口,说并非自己本意。陈公又问莺莺:“你意下如何?”莺莺坚定地说:“张浩才华出众,是理想的夫婿。若能嫁给他,我一定恪守妇道,这全靠大人成全。”陈公感慨道:“天生才子佳人,不该让他们分离。我今天就成全你们。”于是在状纸末尾写下判词:“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 判完案,陈公对张浩说:“我判你和李氏成婚。”两人大喜过望,连忙拜谢陈公的恩德。就这样,张浩和莺莺结为夫妇,白头偕老,后来还生下两个儿子,都在科举考试中高中。这个故事名为《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人们都说,当年崔莺莺依靠张生成就姻缘,如今张生则靠李莺莺终成眷属。同样是千古流传的风流佳话,相比之下,《西厢记》的故事也比不上宿香亭的这段情缘。 警世通言第三十卷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 古往今来,有无数动人的爱情故事流传,像朱文在灯下邂逅刘倩,师厚于燕山重逢故人,即便生死相隔也无法阻断深情,人世间最真挚深沉的,莫过于此。 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一位才子,姓崔名护,生得风流倜傥,才貌出众,世间难寻。当时恰逢科举考试,崔护收拾好琴剑书籍,前往长安应试。暮春时节,崔护暂时离开旅舍,到城南郊外游玩。一路奔波,只觉得口渴难耐,唇干舌燥,浑身燥热。 他急切地想要找水喝,却不见溪流涧水。正焦急时,眼前出现一处景致:桃花红得似火,柳树绿得如烟,竹篱环绕着茅舍,黄土砌成墙壁,白色木板做门。犬吠声从屋舍间传来,黄鹂鸟在柳树枝头成双成对地鸣叫。 崔护上前敲门,希望能讨口水喝。他在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正无计可施时,忽听到门内传来笑声。崔护好奇地从门缝往里张望,原来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少女出来开门的瞬间,崔护只觉得更加口干舌燥,心跳也加快了。 他连忙拱手行礼:“小娘子,有礼了。”少女娇声回应万福:“官人光临寒舍,有何事吩咐?”崔护说道:“在下博陵崔护,没别的事,只因赶路走得气喘,想讨口水解渴。”少女听后没说话,快步进屋,用纤细的手捧着陶碗,盛了半碗水递给他。崔护接过一饮而尽,只觉得透心凉爽,十分畅快,连忙道谢后离去。之后,崔护一心想着科举,便去参加考试。可惜时运不济,未能金榜题名,只好离开长安,匆匆返乡。 转眼间一年过去,又到了开科取士的时候,崔护再次前往长安应试。他心中惦记着那位少女,便把考试暂且放到一边,急忙赶到城南。一路上,他东张西望,生怕错过了少女的住处。很快,他来到那所茅舍前,只见依旧是桃红柳绿,犬吠莺啼。崔护走到门前,却发现寂静无人,心中顿生疑惑。他又从门缝往里看,听不到一点声响。徘徊许久后,他在白板门上题下四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完诗,崔护才离开。可到了第二天,他还是放心不下,又前去查看。这次,门“呀”地一声开了,走出一位老者。只见老者须眉皆白,鬓发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持斑竹拐杖,看上去颇有隐士风范。 老者问崔护:“你可是崔护?”崔护行礼道:“正是在下,不知老丈如何认得我?”老者突然悲痛地说:“你杀了我女儿,怎么能装作不认识?”崔护大惊失色,面色惨白:“我从未到过您家,这话从何说起?”老者解释道:“我女儿去年独自在家,遇到你来讨水。你走后,她就整日昏昏沉沉,卧床不起。昨天她突然说:‘去年今日曾遇崔郎,今日想必来也。’于是走到门前张望,没见到你。转身抬头,看到白板门上的诗,便大哭一声,晕倒在地。我把她扶进房里,她一夜都没醒。今早她忽然睁眼说:‘崔郎来了,爹爹快去迎接。’如今你真的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快进屋看看吧。”崔护走进房内,只听到一声哭声。仔细一看,少女竟已离世。老者悲痛地说:“你今日真要偿命了!”崔护又惊又痛,走到床前,坐在少女头边,轻轻抬起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深情地说:“小娘子,崔护在此!”神奇的是,不一会儿,少女竟然苏醒过来,三魂归位,七魄重生,还能自己起身。老者大喜过望,便准备嫁妆,招崔护为婿。后来,崔护科举得中,入朝为官,夫妻二人一生团圆,正应了那句“月缺再圆,镜离再合。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 为何要讲这个故事呢?它展现了死而复生的奇迹。但并非所有多情之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有一位痴情的少女,没能和心仪之人修成正果,反而丢了性命,成全了别人的美满姻缘,真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 话说宋朝东京开封府有一位员外,姓吴名子虚,为人老实本分。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吴清,从小备受宠爱。吴员外对儿子爱护有加,几乎不让他出门。可吴清生性风流,喜欢结交朋友,四处游玩。一日,有两位朋友前来拜访,他们身份尊贵,是宗室赵八节使的儿子,哥哥叫赵应之,弟弟叫赵茂之,都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两人让仆人通报后,吴清出来热情迎接,宾主分座而坐。献茶完毕,吴清问道:“承蒙二位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二人说道:“如今正值清明,金明池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我们想邀你一同去游玩,不知你意下如何?”吴清大喜:“二位不嫌弃我,我当然愿意奉陪。”随后,他让童儿挑着酒食,准备好三匹马,与二人一同前往金明池。金明池的美景,正如陶谷学士诗中所写:“万座星歌醉后醒,绕池罗幕翠烟生。云藏宫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波面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三人绕着池子游玩,只见桃花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成双飞舞,枝头黄鹂两两和鸣。踏青赏景的男女络绎不绝,到处都是游玩的人群。游玩片刻后,三人找了个空地饮酒。吴清感慨道:“今日景色虽好,可惜少个陪酒的佳人。”赵氏兄弟说:“酒已经够了,不如四处走走,看看来往的游人,总比干坐着强。”于是三人挽着手同行。刚走几步,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香气中混合着幽兰与脂粉的气息。吴清循着香气走去,忽见一群女子,个个衣着艳丽,如同百花争艳。其中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身穿杏黄衣衫,格外引人注目。她生得眼如秋水横波,眉似春山含黛,乌发如云,双足小巧。樱桃小嘴,杨柳细腰,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迷人的风韵。 吴清一见倾心,恨不得立刻上前结识,却被赵氏兄弟拉住:“这是良家女子,不可冒犯。周围人多眼杂,小心惹祸上身。”吴清虽听从劝告,但心中却失魂落魄。小娘子也随着众人渐渐走远。吴清与赵氏兄弟告别后回到家中,整夜辗转难眠:“如此貌美的女子,可惜没问清楚她的住处姓名。要是能打听到,托人说媒,或许还有机会。”第二天,吴清放心不下,换上整齐的衣服,又约上赵氏兄弟,到金明池寻找小娘子的踪迹,然而却遍寻无果,心中十分失落。 赵大哥见状说道:“看你心情不好,想必是寻美不成。这附近酒肆里有不少卖酒的女子,我们陪你去看看,要是有合心意的,喝上几杯,也能解解闷,如何?”吴清摇头:“那些风尘女子,我向来不感兴趣。”赵二哥说:“街北第五家有个小酒肆,环境雅致。店里有个卖酒的姑娘,长得很漂亮,年纪也就十六岁左右,只是不常出来。”吴清顿时来了兴致:“那就麻烦二位带我去看看。”三人来到街北,果然看到一家小酒店,店外花竹茂盛,店内杯盘整齐摆放。赵二哥指着说:“就是这家。” 三人走进店里,却不见人影,便喊道:“有人吗?有人吗?”过了一会儿,一位十五六岁、如花似玉的少女走了出来,举止间透着无限风情。三个年轻人见到少女,赶忙行礼问好。少女见到三人,也不禁春心萌动,羞涩地挨着他们坐下,让丫鬟取酒来。四人正高兴地举杯准备饮酒,突然听到驴蹄声和车轮声,原来是少女的父母上坟回来了。三人只好扫兴离开。 时光流逝,春天过去,美好的游玩时光难以重现,可吴清对少女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常常在梦中相见。转眼又过了一年,三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来到这里,却见酒肆门庭冷落,那位卖酒的少女也不见踪影。他们稍作休息后向人打听,只见一对老夫妻走了出来。三人说道:“老人家,来一角酒。”接着问道:“去年在这里看到一位卖酒的姑娘,今日怎么不见她了?”老人听后,泪水夺眶而出:“几位官人,老汉姓卢名荣。你们说的卖酒姑娘是我女儿,小名爱爱。去年今日,我们全家去上坟,不知从哪里来了三个年轻人,和她一起喝酒。我回来后,他们就走了。之后我们说了她两句,没想到她性子要强,从此茶饭不思,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屋后的小土丘,就是她的坟。”说罢,老人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三人听后,不敢再多问,连忙付了酒钱,骑着马离开。一路上,他们心情沉重,频频回头,泪水打湿了衣襟,久久无法释怀。 吴清与赵氏兄弟正走着,恍惚间看见一位妇人,头上罩着素罗,胸前系着红帕,脚步颤颤巍巍,似进又退,朝着三人微微欠身,轻声道了个万福。三人顿时如痴如醉,不知如何是好。要说她是鬼,可她衣裳有缝,地上还有影子;要说这是在梦里,可自己掐一下又觉得疼。 只见那妇人开口道:“官人可还记得奴家?我就是去年金明池上的人。今日官人来寻我,爹妈骗你们说我死了,还弄了个空坟,就是想瞒过你们。奴家想着前世有缘,才能再次相遇。如今我搬到城里一个幽静的小巷,住的是座小楼,环境十分雅致。若不嫌弃,还请赏脸去坐坐。”三人听了,连忙下马,跟着妇人一同前行。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处地方。进门一看,只见小楼挨着园林,帐幔间似藏着春意。低垂的帘幕映着浅红,曲折的楼阁敞开锦帐。光线半明半暗,人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四周万紫千红,处处洋溢着盎然春意。 上了楼,那女子便喊道:“迎儿,快摆酒来,给三位姐夫贺喜。”不一会儿,酒菜齐备,众人开怀畅饮。那女子十分熟稔,唱了一支婉转的曲子,又轻盈地跳了一段舞,还熟练地弹起古筝,说着温柔甜蜜的吉祥话。赵氏兄弟喝完酒,便起身告辞离去。吴清转过身,轻轻搭着女子的香肩,搂着她的细腰,握着她的纤手,醉眼朦胧间,只觉这小楼便是温柔乡,与女子互诉衷肠,共度了一夜。 天亮后,两人起身梳洗,吃过早饭,依旧难舍难分,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吴清焚香起誓,与女子以啮臂为盟,女子这才掩面浅笑,转身进了里屋。 吴清满心惆怅地回到家,父母问他:“我儿,昨晚你在哪里过夜?害得我们一夜没睡,尽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吴清撒谎道:“爹娘,两位朋友是皇亲国戚,非要我陪他们,我也没办法。”父母一听是皇亲,又想起他们曾来拜访,便没再怀疑。 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吴清与那女子情投意合,十分投缘。想想也是,年轻俊朗的少年,遇上如花似玉的姑娘,又正值春意盎然的时节,真可谓“佳人窈窕当春色,才子风流正少年”。 此后,吴清被这份感情牵绊,隔两天就忍不住去与女子相聚。只是有件怪事,每当和女子在一起时,他便觉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可一回到家,就变得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整个人如同鬼魅,越来越不像样子。他茶饭不思,吃药也不见效。 父母见儿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父子情深,他们顾不上什么朋友情面,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皇亲国戚,赶忙请来赵氏兄弟,说道:“不知二位前些日子带我的儿子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如今他病得这么重。要是能治好,我绝不多说一句;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击鼓鸣冤,到时候二位可别怪我。” 赵氏兄弟听了,小声嘀咕:“我们虽说出身皇族,但朝廷法度森严。子弟若是贤能,和普通人一样录用;要是犯了错,罪责也不轻。万一被这老头告发,对我们可没好处。”于是赶忙解释:“老伯,您儿子的病,真不是我们的缘故。”接着,他们把在金明池酒店遇见那女子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头听后大惊失色:“这么说,我儿子是撞着鬼了!二位可有什么好办法救救他?”赵氏兄弟说:“有个皇甫真人,他有斩妖除魔的符和剑,或许请他来施法,赶走邪祟,才能保住您儿子的性命。”老头连连拜谢:“全靠二位帮忙了。” 赵氏兄弟转身就走。他们一路前行,来到一座山中。只见白云深处有座茅庵,黄茅草盖顶,白石砌成墙。松树成荫,白鹤归巢;小池清澈,乌龟晒背。路边种着柳树和梧桐,门口有玄猿和白鹤相迎。 不一会儿,庵里走出一个道童,问道:“二位可是来找我师父救人的?”赵氏兄弟说:“正是,麻烦帮忙通报一下。”道童说:“要是别的病,我师父不去,他只除因情欲而生的妖怪。为什么呢?因为情能让人新生,也能让人消亡。助人新生是道家的本心,而因情致死是道家忌讳的。”二人连忙说:“我们就是想请真人去除这因情欲而生的妖怪,救人性命。”道童急忙进去通报,随后请出了皇甫真人。 真人听道童说了事情经过,便道:“我走一趟。”众人一同来到吴员外家。刚到门口,真人便说:“这家里被妖气笼罩,但还有生气。”这时,吴清出来拜见,真人吃了一惊,说道:“鬼气太深了!如今九死一生,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老夫妻吓得赶忙跪地,求真人施法救救全家。 真人说:“你们听我的,赶紧往西方三百里外躲避。等你们到了,那鬼必定先到。要是过了一百二十天,鬼还没走,员外就只能拼上性命,那时可就难救了!”员外连忙答应,准备了素斋招待真人。真人吃完后,便告辞离去。 吴员外急忙收拾行李,带着家人前往西京河南府避难。吴清请赵氏兄弟一同随行。一路上,无论翻山越岭、过桥渡涧,还是身处闹市、形单影只,吴清吃饭时,那女子就在一旁递菜;吴清睡觉,女子便在旁边伺候;就算吴清去上厕所,女子也拿着衣服在旁等候。她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不知不觉,他们在洛阳已经待了些日子。 忽然有一天,吴清掐指一算,正好满了一百二十天,这可怎么办?赵氏兄弟和随从为了让吴清散散心,便陪他到酒楼喝酒。大家心中又愁又怕,忍不住泪汪汪的,又怕被吴清看见,只好赶紧擦掉。吴清坐在酒楼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低着头,倚着栏杆,正巧皇甫真人骑着驴经过。 赵氏兄弟眼尖,慌忙下楼,当街拜倒,拉住真人,求他救命。吴清的随从也都纷纷跪下求情。真人于是在酒楼上设起法坛,焚香念咒,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施法完毕,他把一口宝剑递给吴清,说道:“员外本应今日丧命。你拿着这把剑,晚上紧闭房门。黄昏时,必定有人敲门。不管是谁,直接用剑砍下去。要是运气好,砍死了那鬼,员外就能活命;要是不幸误杀了人,员外也只能认栽。不过就算死,也还有一线生机。”说完,真人骑着驴离开了。 吴清拿着剑,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关上了门。随着黄昏来临,果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吴清屏住呼吸,悄悄开门,挥剑砍去,只听“扑通”一声,有人倒地。吴清又惊又喜,心跳加速,连忙喊道:“快点灯!”众人点上灯一照,连店主人都围了过来。这一看,众人都大吃一惊,只觉浑身发冷。原来被砍倒的竟是店里跑腿的小厮阿寿,他才十五岁,刚才去街上上厕所,回来时被关在门外,敲门时不幸被剑砍中。 店里顿时乱作一团,地方官得知出了人命,便将吴清绑了起来,赵氏兄弟也一同被抓。等到第二天,一行人被押送到河南府。大尹听说出了杀人案,看了状纸,便将案件交给狱司审问。 吴清把皇甫真人斩妖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狱司却道:“这都是荒唐之言。现在明明是杀死了小厮,人命关天,怎能轻易开脱!”说罢,便喝令手下用刑。好在跟随吴清的人在衙门里使了银子,狱卒禀报说:“吴清久病未愈,受不住刑罚。那两个宗室子弟,只是牵连的小犯。”狱官便顺水推舟,暂时将吴清收监,等他病好再审,赵氏兄弟则取保候审。同时,命地方官用棺木收殓尸首,等候堂上查验,那把斩妖剑也作为凶器收进了库房。 当晚,吴清在狱中垂泪叹息:“爹娘只生了我一个儿子,从小对我寸步不离,没想到我今日竟要死在他乡!早知横竖都是死,何必背井离乡来受这份罪!”又叹道:“小娘子啊,原以为生前相爱,谁知死后这般纠缠。恩情变成仇怨,害得我骨肉分离,死无葬身之地。我好苦啊!我好恨啊!”他唉声叹气了大半夜,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那如花似玉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小员外莫要怨恨奴家。我死后,承蒙上元夫人路过,可怜我无罪早逝,传授我太阴炼形之术,所以身形才没有损坏,还能在世间行走。我感念员外去年对我的垂念,才厚着脸皮与你相处,这也是前世的缘分,注定我们有一百二十日的夫妻情分。如今缘分已尽,我该走了。前夜我特来告别,没想到员外起了杀心,用剑砍我。今日让你受这牢狱之苦,就当是报这个仇了。阿寿那小厮,尸体在东门外的古墓里,只要官府重新查验尸首,你就能脱罪。我还向上元夫人求来两粒玉雪丹,员外吃一粒,保证百病消除,恢复元气。另一粒你好好收着,日后能助你成就一段好姻缘,也算报了我们一百二十日的夫妻之恩。”说完,她拿出两粒丹药,如鸡蛋般大小,颜色通红,像两颗火珠。女子将一粒放入吴清袖中,自己吞下一粒,说道:“我走了!等你回家那天,千万到我的坟前看看,也算你不忘旧日之情。” 吴小员外还想再问得详细些,忽然一阵钟声传入耳中,一下从梦中惊醒。他只觉得口中满是异香,腹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翻滚,瞬间汗流浃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汗水渐渐止住,他惊觉自己的身体竟变得十分健旺。伸手摸摸袖内,那粒金丹还在,一切都如同梦中所见。 吴小员外没有透露其他情节,只把女鬼托梦,说阿寿小厮还活着,建议复验尸首辨真假的事说了出来。狱司将此事禀报大尹,大尹下令开棺查验,结果棺中只有一把旧扫帚,并无他物。众人又寻到东门外古墓,果然看见阿寿小厮像在醉梦中一样,躺在破旧的石棺里。大家用姜汤将他灌醒,询问他为何会在这里,阿寿却对此事一无所知。狱司带着阿寿和扫帚到大尹面前,又叫来店主人辨认,确认阿寿并未死亡,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女鬼的“杰作”。大尹无奈,只好将众人赶出衙门。皇甫真人得知斩妖剑未能奏效,心灰意冷,独自入山修道去了。 赵氏兄弟来接吴小员外,连连向他道贺,酒店主人也赶来赔罪。三人告别店主人,带着仆从,满心欢喜地踏上回开封府的路。 离城还有五十多里时,他们来到一个大镇子,便在一家客栈歇脚,准备吃午饭。这时,吴小员外看到隔壁一户大户人家门口贴着一张招医榜文,上面写着:本宅有爱女患病垂危,无人能治。若有四方名医能治好此病,愿奉谢白银十万两,另有花红羊酒相迎,绝不食言。 吴小员外好奇地问店小二:“隔壁是哪家?小姐得的什么病,连医生都治不好?”店小二解释道:“这里叫诸家庄,隔壁住的是诸老员外。他家有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今年十六岁,上门求亲的人踏破门槛,老员外都没轻易答应。一个月前,小姐突然染病,不仅发狂说胡话,还吃不下饭,许多太医开了药,病情却越来越重。这么丰厚的酬谢,可惜没人有福气消受。这么好的小娘子,真是世间难遇。现在她眼看着快不行了,老夫妻整日以泪洗面,除了求神拜佛做好事,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吴小员外听后心中暗喜,对店小二说:“麻烦你帮我做个媒,我想娶这位小姐为妻。”店小二劝道:“小娘子现在生死未卜,官人就算想提亲,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说。”吴小员外自信地说:“我能治她的狂病,不要任何报酬,只要诸家答应婚事,我保证手到病除。” 店小二说:“官人请稍坐,我这就去传话。”没过多久,店小二就带着诸老员外来到店里,与三人见了面。诸老员外急切地问:“哪位先生擅长医病?”赵氏兄弟连忙引荐:“这位吴小员外就能治。”诸老员外说:“先生若能治好小女的病,榜文上承诺的报酬,我绝不敢少。”吴小员外诚恳地说:“我叫吴清,家住本府城内大街,父母健在,家境尚可,并非贪图钱财。我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久闻令爱才貌双全,若能结成连理,我定当全力医治。” 赵氏兄弟在一旁帮腔,夸赞吴家是名门富户,又说吴小员外为人忠厚老实。诸老员外爱女心切,实在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便答应道:“若真能治好小女,我愿备下嫁妆,将她送到府上成亲。”吴清连忙请赵氏兄弟做媒,还让诸老员外不要反悔,诸老员外一口应允。 当下,诸老员外热情地邀请三人到家中做客,设宴款待。吴清心急,一进门就请老员外带他去小姐房中看病。诸老员在前引路,吴清紧随其后。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吴小员外一踏入房间,原本发狂的小姐竟安静了下来。吴小员外假装要为小姐把脉,侍女轻轻掀开半幅罗帐,只听得一阵金饰响动,一只如美玉雕琢般的纤手从帐中伸出。 吴小员外为小姐把完两手脉象,故作神秘地说:“这病是邪魅入侵所致,除了我,旁人难治。”他取出之前女鬼所赠的玉雪丹,用新打的井水让小姐服下。神奇的是,小姐顿时神清气爽,病痛全消。诸老员外对他感激不尽。当天,三人在诸家庄尽情畅饮,直到夜晚,诸老员外留他们在书斋休息。次日一早,又备下酒席。 赵氏兄弟起身告辞,不忘提醒:“吴小员外的婚事,可千万不能失信。”诸老员外连忙保证:“小女蒙吴公子救命之恩,我怎敢忘恩负义,一定信守承诺!”吴小员外开心地拜谢未来岳父,诸老员外准备了礼物作为路费,三人婉言谢绝,告辞回家。 吴老员外见儿子病好归来,欣喜万分。赵氏兄弟又说起儿子的婚事,老员外更是满心欢喜。不久后,吴家按规矩下聘礼,行六礼。诸家也备下丰厚的嫁妆,亲自送女儿过门。洞房花烛夜,吴小员外看着新娘,大吃一惊——眼前人竟与当初在金明池畔遇见的穿杏黄衫的女子极为相像。 婚后一段时间,夫妻二人渐渐熟悉起来。吴小员外询问妻子,才得知去年清明前两天,她确实穿着杏黄衫,进城探亲并到金明池游玩过。真是“人有所愿,天必从之” ,原来诸家小姐小名也叫爱爱。 一天,吴小员外将这件奇事告诉赵氏兄弟,二人惊叹不已:“这段姻缘多亏了卢家姑娘促成,可不能忘了她的功劳。”吴小员外当即前往金明池北的卢家酒店,向卢荣夫妇讲述了女儿的故事,并献上金银绸缎,拜认他们为岳父母。他请求打开卢爱爱坟墓,重新安葬。卢荣本是普通百姓,见吴小员外认亲,自然答应。 吴小员外请来阴阳先生选了吉日,先用三牲祭品祭祀,然后开棺。只见卢爱爱面色如生,身上还残留着香气,显然是太阴炼形之术的功效。吴小员外感叹良久,重新安葬后,又请来高僧做法事七天七夜。当晚,他又梦到卢爱爱前来道谢,此后,卢爱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吴小员外与褚爱爱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卢荣夫妇晚年也得到吴小员外的照顾,得以善终。吴小员外的这段经历,也成为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正如诗中所写:“金明池畔逢双美,了却人间生死缘。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现金莲。” 警世通言第三十一卷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 昨夜,东邻传来消息说起吴姓女子,她弹奏的一曲琵琶,勾起了无数情思。这不禁让人感叹,并非女子格外值得亲近,而是这世上真正有担当的男儿实在太少。 这四句诗,说的正是对女子的夸赞。老话说得好:“有志气的妇人,胜过平庸的男子。”就拿女子群体来说,娼妓在旧时被认为是最为低贱的职业,但即便在这一行当中,也有许多出色的人物。比如梁夫人,她能在微末之中发现韩世忠的才能。韩世忠从普通士兵一路成长为大将,在江上与金兀术(四太子)对峙时,梁夫人摘下首饰犒劳军队,还亲自擂鼓助威,最终大败敌军。后来韩世忠被封为靳王,二人退居西湖,携手共度一生。还有李亚仙,她是长安城里的名妓,郑元和公子钟情于她,钱财散尽后沦落到悲田院做乞丐,在大雪中唱着《莲花落》。李亚仙听出是郑郎的声音,将他收留在家,精心照料,鼓励他专心读书。最终郑元和一举高中状元,李亚仙也被封为一品夫人。这两位女子,堪称青楼女子中的佼佼者。若与寻常男子相比,她们巾帼不让须眉,完全担得起“女中丈夫”的称号。 如今要讲的,也是一个与妓家有关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虽比不上李亚仙、梁夫人那样有着非凡的才能和传奇经历,但她在千辛万苦中一路走来,帮助爱人成就家业,也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这样的故事,在世间也是千里挑一的稀罕事。 在扬州府城外,有个地方叫曹家庄。庄上有位曹大公,家境殷实,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曹大公的妻子已经去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曹可成。曹可成生得一表人才,为人机灵,办事利落。可惜他有两个致命的缺点:一是不爱读书,二是不懂得持家理财。俗话说“独子得惜”,作为富家独子,曹可成从小备受宠爱,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通过纳粟进入国子监,出门在外人人都称他一声“相公”,这更让他放纵不羁。他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沉迷于风月场所,挥金如土,人们都背地里叫他“曹呆子”。曹大公知道儿子挥霍无度,却管不住他,干脆不再给他钱用。没想到曹可成瞒着父亲,私下将家里的田产拿去抵押,四处借银子。借债败家,有诸多坏处:第一,借到手的银子往往会被克扣,无法拿到足额的现钱,遇到黑心的债主,还要被迫接受搭售的货物;第二,利息高得吓人;第三,利滚利,过了一年十个月,虽然只是重新更换一张借条,并不催着还钱,但本金越滚越大,就算有万贯家财,也经不起这样的盘算;第四,中间牵线搭桥的人还要收取谢礼,这些人把自己当成半个债主,仗势欺人,不断索要好处;第五,写借条时,债主会要求用最好的田产作为抵押,一旦写进借条,这些产业就不能再卖给别人。等到用田产抵债时,债主又会故意压低价格。就算抵债后还能剩下几两银子,想要债主结清尾款,对方也是百般推脱,让人难以顺利拿到钱。正因为有这五个弊端,许多人家因此家破人亡。有些长辈只知道死死守住钱财,却不知道中间都便宜了别人,辛苦积攒的家业,真正能留给子孙享用的不过半数。这也算是只图生前一时安稳,不顾子孙后代,到头来,左右都是要被败光的家业,倒不如亲眼看着结局,心里也能明白个究竟。 有诗叹道:“明识儿孙是下流,故将锁钥用心收。儿孙自有儿孙算,在与儿孙作马牛。”闲话不多说,且说当地有个名妓叫赵春儿,是赵大妈的女儿。她容貌出众,身姿婀娜,如同花娇月艳,肌肤如玉,眼珠似珠,光彩照人。她专门接待富商大户,赚的都是大笔钱财。曹可成一见到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在她那里一住就是整整一个月,大把大把地花钱。两人你侬我侬,一个想娶,一个愿嫁,还在神前发誓,在灯下盟誓。可惜曹可成父亲还在世,他不敢把赵春儿娶回家。赵春儿见曹可成出手阔绰,就想让他为自己赎身。原来妓院里有这样的规矩:第一次为女子破身的男子,叫做梳拢孤老;要是男子替女子还清给老鸨的身价,让她能够自由接客,不受拘束,这个男子就叫做赎身孤老。赎身孤老想要留宿时,其他客人只能让出机会,而且无论住上十夜五夜,都不用付住宿费。如果日后想要娶这名女子进门,也不用再额外支付彩礼。正是因为有这些特殊的“规矩”,曹可成一心想为赵春儿赎身,可赵大妈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分文不肯少。曹可成四处想办法凑钱,却一直没能凑齐。 一天,曹可成听说父亲叫银匠在家铸造了许多元宝,还没来得及使用。他偷偷打听,得知这些元宝藏在卧房床背后的复壁里,用帐子遮掩着。趁着父亲不在,曹可成悄悄溜进房间,偷出几个元宝。又担心父亲发现,便找人按照真元宝的样子,做成灌了铅的假元宝,一个一个替换了回去。就这样,曹可成风风光光地为赵春儿赎了身,还置办了不少衣物首饰。从那以后,只要需要用钱,他就用假银换出真银,大大小小的银子都放在赵春儿那里,任由她支配,从不清点数目。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日子久了,换钱就像流水一样频繁,他也没算过到底花了多少。赵春儿见他花钱大手大脚,还以为他家底丰厚,根本不知道这些银子的来历。 突然有一天,曹大公病重,他把曹可成夫妇叫到床头,叮嘱道:“我儿,你如今三十多岁了,也不算年轻了。别再整天花天酒地,该收收心,踏实过日子。咱们家除了现有的家业,还有些本钱,又没有其他兄弟来分,足够你夫妻二人享用一生。”说着,他指着床背后说:“你掀开帐子,里面有一层复壁,藏着一百个元宝,总共五千两,这是我一辈子攒下的心血。以前看你不务正业,就没告诉你。现在把这些交给你们夫妻,你们置办些产业,传给子孙,可别再像以前那样浪费了!”他又对儿媳妇说:“娘子,夫妻是一辈子的事,别冷眼相待,要多劝劝你丈夫,夫妻同心,才能把日子过好。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说完,曹大公就去世了。 曹可成痛哭一场,着手安排父亲的殡葬事宜。他心里惦记着复壁里的银子,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真银。等他把银子都搬出来,铺满一地,仔细一看,全是灌铅的假货,整整九十九个,只剩下一个真元宝。五千两银子,就这样白白花掉了四千九百五十两。曹可成突然良心发现,懊悔不已:早知道这些钱早晚都是自己的,何必这么着急!如今父亲去世,自己手头没钱,还欠下许多债,真是追悔莫及,对着假元宝放声大哭。他的妻子劝道:“你以前不务正业,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现在有这么多银子,不赶紧处理正事,哭有什么用?”曹可成这才把用假元宝偷换真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妻子平日里就因为曹可成不务正业,劝了又不听,气得身体一直不好。如今在悲痛之中,又听到这个消息,怎么受得了?顿时手脚冰冷,被扶回房里,躺到床上。没过几天,也去世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 曹可成接连遭遇双亲离世,痛苦到了极点,但也只能咬牙支撑。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债主们纷纷上门讨债,把曹家庄祖传的田产房屋全都抵了债。曹可成被迫搬出祖屋,为了尽快安葬妻子,他只能暂时退居到坟堂屋里栖身。 再说赵春儿,许久没见曹可成来,心里十分挂念。听说曹家有丧事,曹可成的妻子又因为假元宝的事气死了,她担心惹人非议,没敢去吊唁。后来得知曹可成把家产都败光了,只能住在坟堂屋里,日子过得十分凄惨,就派人送信,让他来见一面。曹可成自觉没脸见人,推辞了好几次。赵春儿再三邀请,他才满脸羞愧地前往。赵春儿一见到他,两人抱头痛哭。赵春儿说:“我的身子早就属于你了。幸好我还有些积蓄,可以帮你渡过难关,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置办酒席招待曹可成,当晚还留他住下。第二天一早,赵春儿拿出一百两白银送给曹可成,嘱咐他拿回家省着点花:“要是钱不够了,再来跟我说。”曹可成拿到银子,立刻忘了先前的痛苦,又沉迷在与赵春儿相处的日子里,不愿离开。他用这些银子买酒买肉,请来以前一起玩乐的闲汉吃喝。赵春儿一开始不好意思阻拦,到后来就多次好言相劝:“这些闲汉只会带来坏处,没有一点好处。当初你们曹家就是被这些人给毁了,现在可不能再跟他们来往。听我的,赶紧回家好好过日子。等三年守孝期满,我还有事情跟你商量。”可曹可成毕竟是败落财主的性子,他怀疑赵春儿嫌弃自己,一怒之下就离开了。赵春儿放心不下,悄悄派人打听他的情况,发现他虽然没再去其他风月场所,但依旧大吃大喝,挥霍无度。赵春儿心想,他还没吃够苦头,不懂得生活的艰难,那就先由着他,让他再磨炼磨炼。过了几天,曹可成的钱花光了,生活变得有一顿没一顿,但他还是拉不下脸去求赵春儿。赵春儿心里惦记着他,偶尔也会派人送些柴米之类的生活用品,稍微接济一下,但这些远远不够维持他的生活。 曹可成也有些亲友,他们自己没能力周济曹可成,看到赵春儿不断给曹可成送东西,心里反而不高兴。他们怂恿曹可成说:“你当初在赵家花了几千两银子,连春儿的身子都是你赎的。现在你这么落魄,她却在那边享受生活。为什么不去告她一状,把赎身的钱要回来?”曹可成却说:“当初的事是我自愿的,我们以前感情那么好。现在要是翻脸,会被别人笑话的。”有人把这话学给赵春儿听,赵春儿暗暗点头:“看来曹生还有些良心。”但她又担心:“人没有永远的顺境,花也没有百日的鲜艳。要是再有人怂恿他,难保他不会改变主意。”她犹豫再三,又派人把曹可成请到家里,说:“我当初说要嫁给你,绝不是哄你。一来你还在守孝期,怕别人说闲话;二来我想趁这段时间在外多挣些钱,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你千万别听别人乱说,伤了我们的情分。”曹可成说:“外人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别怀疑我。”他在赵春儿家住了一两晚,赵春儿又送了些东西给他,这才让他回去。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守孝期满。赵春儿备好了三牲祭品、香烛纸钱,来到曹氏坟堂祭拜,又拿出三串钱,让曹可成请人做法事超度亡灵。曹可成满心欢喜,等功德圆满后,便到春儿处道谢。春儿热情留他吃饭,饮酒间,曹可成问起两人成亲的事。春儿说:“我不是不想嫁你,就怕你还想着再娶个出身清白的正妻。”曹可成说:“我现在这光景,哪还敢说这种话?”春儿又道:“你现在虽这么说,难保以后日子过好了,又想娶良家女子,那我这番心思不就白费了?”曹可成听了,当即对天发誓,表明心意。春儿见状,说道:“你既然心意坚定,我也没别的话说。只是坟堂屋实在不适合成亲。”曹可成回应:“坟边不远处有间空房子要卖,只要五十两银子。要是能买下来,也方便。”春儿二话不说,凑了五十两银子给曹可成买房,又给了些零碎银钱,让他收拾屋子、置办家具。 两人选好了吉日,到那天,春儿把细软打包,装进几个箱笼,带着贴身丫鬟翠叶,雇了艘船,悄无声息地来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婚事。曾经的风流韵事,如今化作了夫妻相伴的踏实日子。 婚后,春儿和曹可成商量谋生的事。春儿说:“你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不会做生意,不如买几亩地耕种,这才是实在的营生。”曹可成却自信满满地吹嘘:“我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已经学乖了,不会再被人骗。”春儿信以为真,凑出三百两银子交给可成。可成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拿着银子不知道该做什么生意好,在城里四处打听。以前那帮闲汉听说他娶了春儿,手里有钱,纷纷围上来,这个说某桩生意稳赚不赔,那个讲某事利润丰厚,还有人推荐高息借贷。没几天,三百两银子就被忽悠得精光,曹可成两手空空地回来,又找春儿要钱。春儿气得泪流满面,说道:“常说‘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你以前挥霍无度,才有了今天。现在钱有限,花一分少一分。”一开始,春儿狠下心不管,但夫妻情深,看他实在没辙,又一次次拿出钱来,不过都是些买柴米油盐的小钱。次数多了,春儿的积蓄渐渐见底,给的钱也越来越少。 起初,曹可成还有些感激,时间一长,就觉得理所当然,还以为春儿藏着不少私房钱,整天吵闹,逼她拿出来。春儿被逼得没办法,长叹一声,把箱笼钥匙都交给丈夫,说:“这些东西反正都是你的,现在都给你,省得你惦记!我以后就和翠叶靠纺织过活,不用你养活,你也别再来烦我。”从那以后,春儿开始吃长斋,每天从早到晚纺织,自食其力。曹可成当时虽有些愧疚,但看到又有了不少财物,心里盘算:“不如把这些变卖成银子,买些产业,重振家业,也在老婆面前争口气。”可想法归想法,他始终没有行动。俗话说“食在口头,钱在手头”,钱不经花,坐吃山空,不到一年,财物又挥霍一空。曹可成没钱了,瞒着春儿,私下把丫鬟翠叶卖给了别人。春儿没了纺织的帮手,又气又难过,把曹可成从前到后的荒唐事数落了一遍。曹可成自知理亏,懊悔得直掉眼泪。 又过了一段时间,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了。曹可成对春儿说:“我看你整天纺织,倒像是个不错的营生。你现在没帮手,我也没事做,不如你教我纺织,好歹能有口饭吃。”春儿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骂道:“你一个大男人,不指望你养家,难道连自己都养不活,就没别的谋生法子?”曹可成无奈地说:“贤妻说得对。‘鸟瘦毛长,人贫智短’,你说我能做什么营生,我就去做。”春儿说:“你好歹读过书,这村前村后正缺个教书先生,坟堂屋又空着,不如收几个村童教他们读书写字,赚些学费,也能维持生活。”曹可成叹道:“‘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贤妻说得在理。”于是,他和村里的老人商量,召集了十几个村童,开始教他们读书写字。一开始,曹可成很不耐烦,但也别无他法,慢慢也就习惯了。从此,他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不再奢求其他享受。春儿还时不时地提起他以前的荒唐事,曹可成也不敢还嘴,回想起往事,常常默默流泪。他想着,当初那么大家业,莫名其妙就没了,更不用说春儿带来的财物,要是自己会精打细算,也不至于如此,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 就这样过了十五年。一天,曹可成进城时,撞见一个人,那人戴着乌纱帽,穿着黑皮靴,坐着轿子,前呼后拥,仆从众多,正在修补银带。那人认出了曹可成,下轿行礼,曹可成想躲都躲不及。两人在路上相见,互相问候近况。原来这人姓殷名盛,是同府通州人,当初和曹可成一起在国子监读书、一起分配官职,最近刚被选为浙江按察使经历,正要去赴任,风光无比。曹可成告别殷盛后,心情郁闷地回到家,对春儿说:“我的家业都败光了,只剩个监生的身份还算没败掉。今天看到通州的殷盛选上了三司首领官,去浙江赴任,威风得很!我和他当年一起分配官职,我的选期也到了,要是有银子去京城打点,说不定也能谋个一官半职。”春儿说:“别做梦了,现在饭都吃不上,还想着做官?”此后几天,曹可成一直羡慕殷盛的荣华,时不时就提起这事。春儿问:“想谋个官职要花多少钱?”曹可成说:“投入多,回报也多。现在这世道,就是中了科举的人,也得靠钱财上下打点,更别说监生想做官了。花的钱越多,就能谋个好职位,多赚些银子;要是再肯活动活动,还能多做几任官。花的钱少,就会被派到不好的地方,干个一年半载,就算升了官也是有名无实,连监生的本钱都赚不回来。”春儿又问:“好职位要花多少钱?”曹可成回答:“至少得一千两银子。”春儿叹道:“一百两银子都难凑,何况一千两?还是老老实实教书吧。”曹可成无奈,只能含着泪,继续去坟堂屋教书,真是“渐无面目辞家祖,剩把凄凉对学生” 。 一天半夜,春儿醒来,看见曹可成披着衣服坐在床上痛哭。她忙问原因,曹可成说:“我刚才梦见自己做了官,在广东潮州府任职。我坐在府衙大堂上,众多官吏前来拜见。我正喝茶,有个又瘦又高、长着几根黄胡子的官吏,捧着文书走到我面前,不小心碰倒了我的茶杯,茶水弄脏了我的衣袖,一下子就把我惊醒了。醒来想想,我现在一贫如洗,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当官了,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所以忍不住哭了。”春儿劝道:“你出身富贵人家,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帮衬的亲戚?为什么不去借钱打点,谋个官职?要是真谋到了,以后也有机会还钱。”曹可成摇头说:“我从小不务正业,亲戚们都觉得我不成器,早就和我断绝往来了。现在我穷成这样,主动开口,谁会借我?就算肯借,我拿什么抵押?”春儿说:“你这次借钱是为了谋官,和以前挥霍不一样,说不定有人愿意帮忙。”曹可成觉得有理,第二天就去各个亲戚家借钱。可亲戚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说不在家;就算见了面,一提到借钱谋官,有的冷笑不回应,有的直接推辞没钱,只有少数念及情面,给了些小钱和米。曹可成满心失望,回去把情况告诉春儿。 他此时才明白,借钱竟是如此艰难,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持家。曹可成实在想不出办法,只是不停地哭。春儿见状,说道:“哭有什么用?没钱就哭,有钱的时候又不知道珍惜。”曹可成难过地说:“到了这个地步,连你都不相信我,更别说别人了!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只是可惜,辜负了你十五年的相伴。”春儿赶忙上前劝阻:“‘物有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除非三尺盖面’,天无绝人之路,你怎么能把命看得这么轻?”曹可成叹道:“蝼蚁尚且贪生,我怎么会不想活?只是我现在活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死了,省得拖累你一辈子。”春儿说:“别着急,你要是真能收心踏实过日子,我还有个办法。”曹可成急忙跪下:“我的好娘子,你有什么办法?快救救我!”春儿说:“我以前没从良的时候,结拜过十八个姐妹,一直没去看望过她们。现在为了你,我只能厚着脸皮走一趟。一个姐妹借十两,十八个姐妹就能凑一百八十两银子。”曹可成催促道:“那就请贤妻赶紧去。”春儿又说:“第一次上门,得准备礼物,得备十八份。”曹可成苦着脸说:“别说十八份礼物,一份都置办不起。”春儿也感慨:“要是我还留着一两件首饰,现在也能应应急。”曹可成听了,又忍不住哭起来。春儿责备道:“当初谁让你肆意挥霍,现在倒有这么多眼泪!你先去准备申请官职的文书,等文书办好了,去京城打点的钱,我再想办法;要是文书办不下来,一切都是白费。”曹可成咬咬牙说:“我要是办不好文书,就不回家!”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要办文书,在府县衙门上下都得花钱打点。他不好意思再找春儿要钱,只能去几个村童学生家里借钱。一分五分地凑,费了好大劲才凑到一点。要是放在十五年前,这点钱他根本看不上,可现在却如此艰难,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曹可成东拼西凑了二两多银子,前往江都县办理申请官职的文书。县里有个朱外郎,为人老实厚道,和曹可成早就认识。朱外郎知道曹可成如今落魄,便在众人面前替他说情周旋。最终,曹可成写下欠条,承诺等谋到官职、有了收入后,连本带利归还。曹可成满心欢喜,揣着文书往家赶,一路上不停地念叨着天地祖宗,只盼着妻子出去借钱能顺利借到。 回到家中,曹可成看到妻子赵春儿依旧坐在房里绩麻,家中景象十分冷清凄凉。他虽没说话,但心里慌乱不已,暗自猜想是不是钱没借到。一时间,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却又不敢声张。他拿着文书站在房门外,轻声唤道:“贤妻。”春儿听到声音,手中忙着绩麻,开口问道:“文书办得怎么样了?”曹可成这才迈步走进房门,从怀中掏出文书放在桌上,说道:“全靠贤妻福佑,文书已经办好了。”春儿起身拿起文书查看,心中暗想:“这呆子总算开窍了。”她看向曹可成,问道:“你真的铁了心要做官?只怕到时候我都叫不惯‘奶奶’这个称呼。”曹可成连忙说:“瞧你说的!我如今的前程,全仰仗贤妻帮忙。只是不知借钱的事办得如何?”春儿答道:“都已经去借了,就等你定好出发的日子,大家便会把钱送过来。”曹可成也不敢多问借了多少钱,赶忙跑到集市上,选了个好日子,回来告诉春儿。春儿听后,说道:“你去邻居家借把锄头来。” 没过多久,曹可成借来了锄头。春儿把绩麻用的篮子拿开,指着一块地说:“我嫁给你时,就替你准备了一顶纱帽埋在下面。”曹可成心里犯嘀咕:“纱帽埋在地下,还不烂掉?不过先顺着她,挖挖看再说。”于是,他挥起锄头,用力挖了几下,只听“当”的一声响,挖出个东西。曹可成吓了一跳,捡起来一看,是个小瓷坛,里面装着一些散碎银两和几件银酒器。春儿让丈夫拿到城里去兑换,看看能换多少钱。曹可成兑换完后,一共是一百六十七两银子,他拿着钱欢天喜地跑回家,双手捧给春儿,脸上满是笑容。春儿其实早就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只是想试试丈夫,见他一分一毫都没有隐瞒,心里十分欣慰。她又叫曹可成再拿锄头来,把自己坐了十五年绩麻的小矮凳搬开,让他继续往下挖。这一挖,又挖出一个大瓷坛,里面全是金银财宝,价值不下千两。原来,春儿早看出曹可成挥霍无度,便提前将这些财物偷偷埋下,十五年来每天坐在上面绩麻,从未透露半点风声,真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奇女子!曹可成看着这么多财物,不禁流下泪来。春儿问道:“官人为何伤心?”曹可成感慨道:“想到贤妻这十五年辛辛苦苦,粗茶淡饭,没想到还藏着这份心思。都怪我曹可成不成器,连累你跟着受苦。今日说什么也得拜谢贤妻!”说完,便要下拜。春儿急忙将他扶起,说道:“如今苦尽甘来,往后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共享荣华了。”曹可成说:“如今盘缠足够,我进京听候选派官职,留你在家孤孤单单。不如你和我一起进京,遇事也能有个商量。”春儿点头道:“我也放心不下,这样最好。”于是,两人收拾好行李,雇了两个童仆,租了船只,一同前往北京。正所谓“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命运的转机已然到来。 到了北京,曹可成找了家店房,安置好家眷,便到吏部递交文书。因为手头有银子打点,很快就被选了出来。他的第一份官职是福建同安县的县丞,不久后又升任本省泉州府的经历。在妻子春儿的帮助下,他做官政绩出色,名声远扬。后来,他又通过花钱疏通关系,谋得了公私两利的机会,升任广东潮州府的通判。恰逢朝觐之年,太守进京,同知和推官的职位都空缺着。上司认为曹可成有才能,便把府印交给他掌管,选定日子让他升堂处理政务。 升堂这天,官吏们参拜完毕,门子献上茶水。曹可成刚要端茶,有个外郎捧着文书走到公座前,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袖。曹可成正要发怒,仔细一看,这外郎又瘦又高,长着几根黄胡子,猛然间想起几年前做过的一个梦,眼前的情景竟和梦中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前程命运早已注定,并非偶然。那外郎惊慌失措,赶忙磕头谢罪。曹可成好言安慰,没有丝毫怒意,满堂上下都称赞他度量大。 当天退堂后,曹可成向春儿讲述了梦境应验的事。春儿听后也十分惊讶,说道:“照这个梦来看,官人你的功名恐怕就止步于这个职位了。想当初,你在坟堂里教村童读书,衣服破旧,食不果腹;如今做了三任地方官,官至六品大夫,作为一个监生,能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不错了。老话说‘知足不辱’,官人不如急流勇退,回乡享受悠闲的晚年生活。”曹可成觉得春儿说得在理。他坐堂办公三天后,便以生病为由申请辞官。上司因潮州府暂时无人掌管印信,没有批准他的请求。曹可成只好勉强继续任职,就这样又当了半年知府。等到新官上任,交接完印信的第二天,他再次递交了退休的文书。上司见他辞官态度坚决,最终批准了。当地百姓得知后,数千人前来挽留,拉着车辕,躺在道路上不让他走。曹可成一一安抚,随后夫妻二人衣锦还乡。 曹可成三任官职下来,积攒了数千两银子。他赎回了从前的田产房屋,在曹家庄重新兴旺起来,成为当地有名的官宦世家。曹可成能改过自新、成就一番事业,多亏了赵春儿的全力帮助。后人写诗称赞道:“破家只为貌如花,又仗红颜再起家。如此红颜千古少,劝君还是莫贪花!” 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有一首诗这样写道:“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嵬。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太平人乐华胥世,永永金瓯共日辉。”这首诗专门赞颂我朝燕京作为都城的宏伟壮丽。要说燕都的地势,北靠雄伟的关隘,南压华夏大地,堪称固若金汤的天府之地,是万年不变的根基。当初洪武皇帝扫除元朝残余势力,在金陵定都,这便是南京。到永乐皇帝从北平起兵发动靖难之役后,将都城迁至燕都,也就是北京。就因为这一次迁都,把原本苦寒的地方变成了繁华似锦的世界。从永乐皇帝历经九代传承到万历皇帝,这是我朝第十一代天子。万历皇帝聪明神武,德行与福气兼备,十岁登基,在位长达四十八年,先后平定了三处叛乱。这三处分别是: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的哱承恩,播州的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哱承恩和杨应龙则是地方土司发动叛乱,这些都被一一平定。远方的蛮夷无不畏惧臣服,争相前来朝贡。真可谓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单说万历二十年,日本关白发动叛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向明朝朝廷告急,朝廷派兵渡海前往救援。户部官员上奏获准:眼下战事兴起,粮饷不足,暂时开启纳粟入监的先例。原来通过纳粟成为监生,有诸多好处:便于读书,利于参加科举,中举几率相对较高,最终还能谋得一个小小的官职。因此,官宦人家的公子、富家子弟,反而不愿意做秀才,都纷纷援例成为太学生。自从开了这个先例,两京的太学生各自增加到千人以上。其中有一个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是浙江绍兴府人。他的父亲李布政生了三个儿子,李甲是长子。李甲自幼在学校读书,但一直未能科举登第,便援例进入北京的国子监。 因为在北京国子监读书,李甲和同乡监生柳遇春一同到教坊司游玩,结识了一位名姬。这位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教坊司里的人都称她为杜十娘。她生得极为美丽:浑身透着高雅艳丽的气质,周身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两道眉毛宛如远山般青翠,一双眼睛好似秋水般明润。脸庞如同莲花般娇艳,堪比卓文君的美貌;嘴唇好似樱桃般小巧,不逊色于白居易家的樊素。只可惜这一块无瑕美玉,误落在风尘之中。 杜十娘从十三岁开始接客,到如今十九岁,七年时间里,不知有多少公子王孙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些人一个个为她情迷意乱,不惜倾家荡产。教坊司里还传出四句顺口溜:“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李甲风流年少,此前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美人,自从遇见杜十娘,顿时喜出望外,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李甲生得俊俏,性情温存,花钱又大方,还懂得体贴照顾人,与杜十娘情投意合,十分般配。杜十娘见老鸨贪财忘义,早就有从良的想法,又觉得李甲为人忠厚诚恳,心里很想托付终身。无奈李甲惧怕父亲,不敢答应。即便如此,两人感情却愈发深厚,每日相伴,如同夫妻一般,还立下海誓山盟,彼此忠贞不渝。 再说杜妈妈,自从女儿被李甲独占,其他富家大户慕名而来,想见杜十娘一面都不可得。起初李甲花钱大手大脚,杜妈妈满脸堆笑,百般奉承。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多之后,李甲的钱财渐渐花光,手头拮据,杜妈妈的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李甲的父亲李布政在家听说儿子在妓院嫖妓,多次写信叫他回去,可他迷恋杜十娘的美貌,总是拖延。后来听说父亲在家发怒,更是不敢回去。古人说:“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杜十娘与李甲真心相爱,见他钱越花越少,对他却越发贴心。杜妈妈几次让女儿打发李甲离开妓院,见女儿不答应,又多次用言语刺激李甲,想逼他主动离开。李甲生性温和,面对杜妈妈的刁难,言辞更加温和有礼。杜妈妈没办法,只能天天责骂杜十娘:“我们这行户人家,靠客人吃饭穿衣,向来是前门送旧客,后门迎新客,门庭热闹得像火一样,钱财堆得像小山。自从那个李甲来了,混了一年多,别说新客人,连老主顾都断了。简直是接了个钟馗,连小鬼都不上门,弄得我们一家没了生气,像什么样子!” 杜十娘被骂得受不了,便回应道:“李公子可不是空手来的,也花过大钱。”杜妈妈说:“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你让他今天拿些小钱出来,给我置办些柴米,养活你们俩也好。别人家养女儿就像摇钱树,能挣来千般营生、万种活路,偏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落在我头上。反倒要替你这个小贱人白养着穷汉,我的衣食从哪里来?你去跟那个穷汉说,要是有本事拿出几两银子给我,你就跟他走,我再找个丫头养活自己不好吗?”杜十娘问:“妈妈,这话当真?”杜妈妈料定李甲没钱,衣衫都拿去典当完了,觉得他没办法弄到钱,便说:“我从来不骗人,当然是真的。”杜十娘又问:“娘,你要他多少银子?”杜妈妈说:“要是别人,千把银子我也会要。可怜那穷汉拿不出来,只要他三百两,我就去找个粉头代替你。不过有一件,必须三日内把钱交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要是三天没有银子,我可不管那么多,不管他是不是公子,一顿棍棒,把这个穷光棍打出去。到时候别怪我!”杜十娘说:“公子虽然在外面手头紧,但三百两银子想来还是能凑到的。只是三天时间太紧,给他十天吧。”杜妈妈心想:“这个穷汉两手空空,就算给他一百天,他也弄不来银子。没有银子,就算他脸皮再厚,也没脸上门。到时候我就能重整生意,媺儿也没话说。”于是答应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宽限到十天。第十天没有银子,就不关我的事了。”杜十娘说:“要是十天内没有银子,料他也没脸再见我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要反悔。”杜妈妈说:“我都五十一岁了,还吃十斋,怎么敢说谎?不信我们击掌为定。要是我反悔,就做猪做狗!” 当天夜里,杜十娘和李甲躺在床上,商议起终身大事。李甲说:“我不是不想娶你。只是从教坊司脱籍,费用很高,没有一千两银子根本办不到。我现在身无分文,这可怎么办?”杜十娘说:“我已经和妈妈谈好了,只要三百两银子,但必须在十天内凑齐。郎君虽然旅费花光了,但京城里难道没有亲友可以借钱吗?要是能凑够这个数,我就属于你了,也不用再受老鸨的气。”李甲说:“亲友们因为我留恋妓院,都不愿意理我。明天我就装作收拾行李要走,去各家告别,趁机开口借钱,把钱凑起来,或许就能达到这个数目。” 第二天,李甲早早起身梳洗,告别杜十娘出门。杜十娘叮嘱道:“你要用心去办,我等你的好消息。”李甲说:“不用你嘱咐。”李甲离开妓院后,来到三亲四友处,假称自己要回乡告别,众人倒也热情。后来谈到路费不够,想借钱时,俗话说:“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纷纷找借口推辞。其实他们的想法也有道理,都觉得李甲是个风流浪子,迷恋烟花之地,一年多不回家,父亲都被他气得不轻。他现在突然说要回去,不知是真是假,万一借给他钱,他又拿去花在妓院,父亲知道后,反而会怪罪他们,好心办坏事,不如直接拒绝。于是都回答说:“现在手头也紧,没办法帮忙,实在惭愧!”每个人都这样说,竟然没有一个慷慨之人愿意借给他十两二十两。李甲一连奔波了三天,分文未借到,又不敢回去回复杜十娘,只能含糊应付。到了第四天还是没有办法,他都不好意思回妓院了。平日里有了杜十娘,他连住的地方都不在别处,如今却无处投宿,只好前往同乡柳遇春的住处借住。 柳遇春见李甲满脸愁容,便询问缘由。李甲把杜十娘愿意嫁给他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柳遇春摇头说:“不太可能,不太可能。杜媺是教坊司里的头牌名姬,她要从良,恐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可不行。老鸨怎么会只要三百两?我看是老鸨嫌你没钱,白白占着她女儿,故意设计赶你走。杜十娘和你相处久了,碍于情面不好直说。她明知你没钱,故意用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天凑钱。要是十天凑不到,你也没脸上门。就算上门,她也会嘲笑你,让你难堪,到时候你自然待不下去,这就是妓院赶客的手段。你要三思,别被她迷惑了。依我看,你不如早点了断。”李甲听了,半天说不出话,心里也开始犹豫不决。柳遇春又说:“你可别弄错了主意。你要是真的想回乡,没多少路费的话,或许还有人愿意帮忙;但要是三百两,别说十天,就是十个月也难凑齐。现在这世道,有谁会顾得上别人的急事?那老鸨也算准了你没地方借钱,故意刁难你。”李甲说:“仁兄说得有道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割舍不下,依旧四处借钱,只是晚上不再回妓院了。 李甲在柳遇春的寓所一连住了三天,算起来已经是第六天了。杜十娘接连几天不见李甲来妓院,心里十分着急,便让小厮四儿到街上寻找。四儿来到大街上,正巧碰见李甲。四儿喊道:“李姐夫,娘在家里盼着你呢。”李甲自觉没脸面对,回复道:“今天没空,明天再来吧。”四儿奉了杜十娘的命令,一把拉住李甲,死活不放手,说:“娘叫我一定要找到你,跟我回去一趟吧。”李甲心里也惦记着杜十娘,没办法,只好跟着四儿回到妓院。见到杜十娘后,他默默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十娘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甲眼中流下泪来。杜十娘又问:“是不是人情淡薄,凑不够三百两银子?”李甲含泪说出两句话:“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我一连跑了六天,一分钱都没借到,两手空空,实在没脸见你,所以这几天不敢进院。今天既然你叫我来,我只能厚着脸皮来了。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世情如此,借钱太难了。” 杜十娘说:“这话可别让老鸨知道。郎君今晚就住下,我还有别的办法。”杜十娘亲自准备酒菜,与李甲一起饮酒。睡到半夜,杜十娘对李甲说:“郎君真的连一分钱都借不到吗?那我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呢?”李甲只是流泪,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渐渐到了五更天,天快亮了。杜十娘说:“我睡觉的棉褥里藏着一百五十两碎银,这是我私下存的,郎君可以拿去。三百两银子,我出一半,郎君也想办法凑另一半,这样或许容易些。只给你四天时间,千万不要耽误!”杜十娘起身把棉褥交给李甲,李甲惊喜万分,连忙叫来童儿拿着棉褥离开。 李甲径直来到柳遇春的寓所,把昨晚杜十娘说的话和柳遇春说了一遍。两人将棉褥拆开一看,棉絮里裹着零碎银子,拿出去一称,果然是一百五十两。柳遇春大吃一惊,说:“这女子真是个有心人!既然她是一片真情,你可不能辜负她,我愿意帮你想办法凑齐剩下的钱。”李甲说:“要是能办成,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当下柳遇春留李甲在寓所住下,自己亲自出去四处借钱。两天之内,就凑足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交给李甲,说:“我帮你借钱,不是为了你,实在是被杜十娘的真情所感动。”李甲拿着三百两银子,感觉喜从天降,脸上笑开了花,兴高采烈地来见杜十娘,此时刚好是第九天,还没到十天的期限。 杜十娘问道:“前几天一分钱都借不到,今天怎么一下子就有了一百五十两?”李甲把柳遇春帮忙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杜十娘双手合十放在额前,说:“让我们两人能够如愿以偿的,是柳先生的功劳啊!”两人欢天喜地,又在妓院过了一晚。 第二天,杜十娘早早起床,对李甲说:“这钱一交,我就要跟郎君走了。船只车马之类的,应该提前准备好。我昨天向姐妹们借了二十两白银,郎君可以收下当作路费。”李甲正发愁路费没有着落,又不好意思开口,得到银子后非常高兴。 话还没说完,老鸨就来敲门,喊道:“媺儿,今天是第十天了。”李甲听到叫声,开门请老鸨进来,说:“承蒙妈妈关照,正想请你呢。”说着便把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老鸨没想到李甲真能拿出钱来,顿时变了脸色,似乎有些后悔。 杜十娘说:“我在妈妈家里八年,挣来的钱财,不下数千两。如今我从良是件好事,又是妈妈亲口答应的,三百两银子分文不少,也没有超过期限。要是妈妈失信不让我走,郎君拿着银子离开,我立刻就自尽。到时候人财两空,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老鸨无话可说,心里盘算半天,只好拿来天平称准了银子,说:“事已至此,留不住你了。要走就现在走,平时穿戴的衣饰之类,一点都别想拿走!”说完,就把李甲和杜十娘推出房门,拿锁把门锁上了。 当时是九月,杜十娘刚下床,还没来得及梳洗,穿着一身旧衣服,就给老鸨拜了两拜,李甲也作了个揖。两人就这样离开了老鸨家。李甲让杜十娘先等一会儿,说:“我去叫顶小轿抬你,先到柳遇春的寓所,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杜十娘说:“妓院的姐妹们平时和我关系很好,按道理应该去道别。况且前几天她们还借路费给我,不能不感谢一下。” 于是,杜十娘和李甲一起到各个姐妹那里告别。姐妹们中,谢月朗、徐素素和杜十娘住得比较近,关系也最为亲密。杜十娘先来到谢月朗家,谢月朗看到杜十娘头发没梳、穿着旧衣服,惊讶地询问原因。杜十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又介绍李甲和她认识。杜十娘指着谢月朗对李甲说:“前几天的路费,就是这位姐姐借的,郎君应该谢谢她。”李甲连忙连连作揖。 谢月朗让杜十娘梳洗打扮,一面派人去请徐素素到家里来相聚。杜十娘梳洗完毕,谢月朗、徐素素两人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饰衣物,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袖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还准备了酒席,当作庆贺筵席。谢月朗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李甲和杜十娘过夜。 第二天,谢月朗又大摆筵席,邀请妓院所有和杜十娘关系好的姐妹都来。姐妹们都到齐了,纷纷向杜十娘和李甲举杯祝贺。大家吹拉弹唱,各展才艺,尽情欢乐,一直喝到深夜。杜十娘向众姐妹一一道谢。众姐妹说:“十姊你是我们这行的领头人,如今跟着郎君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哪天出发,姐妹们一定来送行。”谢月朗说:“等定好出发日期,我一定来告诉大家。不过姐姐你要和郎君远行千里,路上盘缠要是不够,这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不能让姐姐有旅途困顿的忧虑。”众姐妹纷纷点头,然后各自散去。 当天晚上,李甲和杜十娘仍然住在谢家。到了五更天,杜十娘对李甲说:“我们这一去,在哪里安身呢?郎君有没有想好确定的地方?”李甲说:“父亲正在气头上,如果知道我娶了个妓女回家,肯定不会轻易饶过我,反而会连累你。我想来想去,还没有万全之策。”杜十娘说:“父子亲情,怎么可能断绝呢?既然一时难以让父亲接受,不如我们先在苏州、杭州这些风景优美的地方暂住。郎君先回去,请亲友在你父亲面前帮忙说情,等关系缓和了,再回来接我,这样对大家都好。”李甲说:“你说得很对。” 第二天,两人起身告别谢月朗,暂时来到柳遇春的寓所,整理行装。杜十娘见到柳遇春,立刻下拜,感谢他的帮忙,说:“以后我们夫妻一定会重重报答你。”柳遇春慌忙回礼,说:“十娘钟情于自己喜欢的人,不因为对方贫穷就变心,真是女中豪杰。我不过是顺手帮忙,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天酒。第二天早上,选了个好日子,雇好了轿马。杜十娘又派童儿给谢月朗送信告别。临行的时候,只见许多轿子纷纷而来,原来是谢月朗和徐素素带着众姐妹来送行。谢月朗说:“十姊你要和郎君远行千里,路上盘缠要是不够,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现在大家凑了些薄礼,十姊你收下,要是路上缺钱,也能应急。”说完,让随从拿来一个描金的箱子,箱子封锁得很严实,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杜十娘既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推辞,只是不停地道谢。 不一会儿,车马都到齐了,仆人催促着出发。柳遇春敬了三杯送别酒,和众姐妹一起把他们送到崇文门外,大家都流着泪分别。 李甲和杜十娘一路行至潞河,舍弃陆路改走水路。正好有一艘从瓜州返回的差使船,双方谈好船钱后,包下了舱口。等到下船的时候,李甲口袋里已经没有分文。你可能会问,杜十娘给了李甲二十两银子,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原来李甲在妓院时把衣服都拿去典当,现在有了钱,难免要去当铺赎回几件穿着,又置办了些铺盖,剩下的钱只够支付轿马的费用。 李甲正在发愁,杜十娘说:“郎君别担心,姐妹们送的礼物,肯定能派上用场。”说着取出钥匙打开箱子。李甲在一旁觉得惭愧,也不敢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只见杜十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绢袋,扔在桌上,说:“郎君打开看看。”李甲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银,一数正好五十两。杜十娘把箱子重新锁好,也没说箱子里还有什么,只是对李甲说:“多亏姐妹们的心意,这下不仅路上的费用不用担心,以后我们在苏州、杭州暂住,这些钱也能让我们游览山水时更宽裕些。”李甲又惊又喜,说:“要是没有遇到你,我李甲恐怕要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份恩情,我到白头也不会忘记!” 从这以后,每当谈及往事,李甲必定感激得流泪,杜十娘也会温柔地安慰他。一路上两人相依相伴,倒也平静。 没过多久,船行至瓜州,大船停靠在岸边,李甲另外雇了一艘民船来安放行李,约定第二天清晨渡江。当时是仲冬中旬,夜晚明月高悬,月光如水。李甲和杜十娘坐在船头,李甲说:“自从离开京城,一直困在船舱里,周围都是人,不能畅快地聊天。今天我们独占一艘船,没有了顾忌。而且已经离开北方,快要到江南了,应该开怀畅饮,驱散心中一直以来的郁闷之气,你觉得怎么样?”杜十娘说:“我也很久没有痛快地聊天说笑了,正有此意,郎君能这么说,可见我们心意相通。” 李甲于是把酒菜拿到船头,和杜十娘铺上毡子并排而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喝到半醉的时候,李甲端着酒杯对杜十娘说:“你的歌声美妙,在妓院中堪称第一。我刚认识你时,每次听到你唱歌,都不禁神魂颠倒。后来因为各种烦心事,我们都心情郁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歌声了。如今在这清江之上,明月之下,夜深人静,你能为我唱一首歌吗?”杜十娘也兴致高涨,于是亮开歌喉,拿着扇子打着节拍,低声吟唱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里“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曲牌名为《小桃红》。她的歌声美妙至极,仿佛能让天上的行云停留,能让深水中的鱼儿游出水面来聆听。 却说隔壁船上有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是徽州新安人,家中极其富有,祖辈世代在扬州经营盐业。他年仅二十岁,也是南京国子监的学生。孙富生性风流,经常出入青楼,喜欢与女子玩乐,要是说到吟诗作对、谈情说爱,他可是个中老手。 巧合的是,那天夜里他也把船停泊在瓜州渡口,一个人喝酒觉得无聊。忽然听到一阵嘹亮的歌声,那声音美妙得难以形容。他起身站在船头,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歌声来自隔壁的船。他正想过去拜访,歌声却突然停止了。于是他派仆人悄悄去打探,向船夫询问情况,只得知是李相公雇的船,却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孙富心想:“唱歌的人肯定不是良家女子,怎样才能见她一面呢?”他辗转反侧,整晚都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天,突然江风大作。到了早上,乌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真是“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为风雪太大阻断了渡江,船只无法开行。孙富吩咐船夫将自己的船,停靠在李甲的船旁。他戴着貂皮帽子,穿着狐皮大衣,推开窗户装作赏雪。正巧杜十娘刚刚梳洗完毕,她伸出纤细的手,掀起船边的短帘,泼掉盂中的残水。她的面容微微显露,被孙富瞧见,只觉眼前人国色天香,瞬间看得魂不守舍,目不转睛地盯着,盼着能再见上一面,可此后却再没机会。孙富思索良久,倚着窗户高声吟诵高启《梅花诗》中的两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到邻船有人吟诗,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一看,正中孙富下怀。孙富吟诗,本就是为了引李甲露面,好借机搭话。他连忙拱手问道:“老兄贵姓?”李甲报上姓名籍贯,自然也回问孙富。两人相互介绍后,又聊了些国子监里的琐事,关系渐渐熟络起来。孙富趁机说道:“风雪阻船,让我有幸与兄长相逢,实在是小弟的幸运!在船上闲着无事,想请兄长上岸,到酒肆喝上几杯,聆听您的高见,还望不要推辞。”李甲推辞道:“萍水相逢,怎好让你破费?”孙富笑着说:“这说的什么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随即招呼船夫搭好跳板,让仆人撑伞,迎接李甲过船,还在船头作揖行礼,礼让李甲先行,自己随后,两人一同上岸。 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家酒楼。二人上楼,选了个干净靠窗的座位坐下。酒保端上酒菜,孙富举杯相邀,两人一边赏雪一边饮酒。起初说着些文人之间的客套话,慢慢就聊到了风月之事。两人都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志趣相投,越聊越投机,很快就成了“知己”。孙富支开左右侍从,压低声音问道:“昨夜在您船上唱歌的,是什么人?”李甲正想显摆自己的“风流韵事”,便如实说道:“那是北京名姬杜十娘。”孙富又问:“既然是青楼女子,怎么会跟了您?”李甲便将与杜十娘初遇、如何相恋,到后来杜十娘想从良,自己如何借钱为她赎身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孙富接着问:“兄长带着佳人返乡,固然是件美事,但不知家中能否接受?”李甲叹道:“妻子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父亲性情严厉,还不知如何是好。”孙富趁机追问:“既然令尊未必会接纳,那您带的这位佳人,打算安置在哪里?有没有和她商量过?”李甲皱着眉头回答:“这事和小妾商议过。”孙富装作感兴趣地问:“想必尊夫人有好办法?”李甲说:“她想先在苏杭一带暂住,游览山水。让我先回家,求亲友在父亲面前说情,等父亲消了气,再接她回去。您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孙富沉思片刻,故意露出忧虑的神色,说:“我与兄长刚认识,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冒昧,还请不要见怪。”李甲连忙说:“正想请您指点,不必客气!”孙富接着说:“令尊身居高位,必定看重礼法,平日里就不满您流连风月场所,如今怎会容忍您娶个出身不好的女子?而且您的亲友,哪个不会顺着令尊的心意?您去求他们,肯定会被拒绝。就算有个不识趣的去说情,见令尊不同意,也会立刻改口。这样一来,您进不能让家庭和睦,退无法向尊夫人交代。就算在苏杭游玩,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钱花光了,岂不是进退两难!” 李甲心里清楚,自己手中只有五十两银子,如今已经花掉大半,听孙富说到钱财用尽、进退维谷,不由得连连点头。孙富又故作关切地说:“我还有句掏心窝的话,兄长愿意听听吗?”李甲道:“承蒙您关照,还请直言。”孙富却欲言又止:“俗话说‘疏不间亲’,我还是不说了吧。”李甲急道:“但说无妨!”孙富这才开口:“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何况是青楼女子,虚情假意的多,真心实意的少。杜十娘既是名妓,相识的人肯定遍布天下。说不定她在南方早有约定,借着您的力量带她过去,另作他图。”李甲犹豫道:“这恐怕不太可能。”孙富继续煽风点火:“就算不是这样,江南的子弟最会花言巧语。您留她一人独居,难保不会出事。要是带她一起回家,只会让令尊更加生气。依我看,您实在没有好办法。况且父子亲情,不能断绝。要是为了个妾室惹父亲生气,因为个妓女抛弃家庭,天下人都会说您是个浪荡子。到时候妻子不认您这个丈夫,兄弟不认您这个兄长,朋友不认您这个知己,您还怎么在世上立足?兄长一定要三思啊!” 李甲听了这番话,顿时心慌意乱,挪了挪座位,向孙富请教:“依您的高见,我该怎么办?”孙富见状,故作神秘地说:“我有个主意,对您很合适。只是怕您舍不得美人,未必肯采纳,那我这番话就白说了。”李甲急切道:“您要是真有好办法,能让我回家和家人和睦相处,那就是我的大恩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孙富这才说道:“兄长漂泊在外一年多,令尊心中恼怒,家中妻儿也心生怨怼。设身处地为您着想,这确实是寝食难安的时候。令尊生气,不过是觉得您沉迷风月、挥霍钱财,将来会败光家业,不堪继承。如今您空手回去,只会更惹他生气。要是您能狠下心来,我愿意出千金买下杜十娘。您拿这千金回去,就说在京城教书,没有乱花一分钱,令尊肯定会相信。这样一来,家庭和睦,也没有了矛盾,转眼间就能转祸为福。还请兄长仔细考虑,我绝不是贪图美色,实在是为兄长着想!” 李甲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又害怕父亲,被孙富这番话戳中了心中的疑虑,连忙起身作揖道:“听了您的一番话,我茅塞顿开。只是小妾千里相随,实在难以割舍,等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要是她愿意,一定来回复您。”孙富叮嘱道:“和她说的时候,语气要委婉些。她既然真心为您着想,肯定不忍心让你们父子分离,一定会成全您回家的事。”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此时风雪渐停,天色也暗了下来。孙富让仆人结清酒钱,与李甲携手回到船上。正所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再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酒菜,想和李甲小酌几杯,可等了一整天,李甲都没回来,她只好点着灯继续等。李甲一上船,杜十娘连忙起身迎接,却见他神色匆匆,满脸愁容,于是倒了杯热酒劝他喝。李甲却摇摇头,一言不发,直接躺到床上。杜十娘心中不悦,收拾好杯盘,帮李甲脱衣就寝,轻声问道:“今天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不开心?”李甲只是叹气,始终不说话。杜十娘问了三四次,李甲已经睡着了。她心里忐忑不安,坐在床头辗转难眠。 到了半夜,李甲醒来,又叹了口气。杜十娘问道:“郎君到底有什么心事,一直唉声叹气?”李甲裹着被子坐起来,几次欲言又止,突然簌簌地流下泪来。杜十娘将他搂入怀中,温柔地安慰道:“我和郎君相爱两年,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天。千里相随,从未抱怨。如今即将渡江,本盼着以后能百年好合,为何反而如此悲伤?一定有原因。夫妻之间,生死与共,有什么事尽管说,千万别瞒着我。” 李甲被追问再三,只好含泪说道:“我漂泊在外,穷困潦倒,蒙你不离不弃,委身相随,这份恩情比天大。可我反复思量,父亲身居高位,看重礼法,且一向严厉,知道我们的事肯定会发怒,说不定会赶我出门。到那时,我们四处漂泊,何时才是尽头?夫妻之乐难以长久,父子之情也要断绝。今天新安的孙富邀我喝酒,说起这些事,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杜十娘大惊失色:“那郎君打算怎么办?”李甲吞吞吐吐道:“我当局者迷,看不透。孙富给我出了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怕你不愿意……”杜十娘追问:“这个孙富是什么人?要是主意真的好,为什么不答应?”李甲说:“孙富是新安的盐商,年轻风流。他昨晚听到你的歌声,问起你的事。我就把咱们的来历,还有难回家的原因都说了,他愿意出千金娶你。我拿了这千金,就能回家向父母交代,你也能有个归宿。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所以才难过。”说完,泪如雨下。 杜十娘松开手,冷笑一声:“给郎君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大英雄’!郎君能拿回千金,恢复家业,我嫁给别人,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千金在哪里?”李甲擦着眼泪说:“没得到你的同意,钱还在他那里,没交接。”杜十娘冷冷道:“明天一早就答应他,别错过了机会。不过千金可不是小数目,一定要等他把钱兑足,交到你手上,我再过去,别被那商人骗了。”此时已是四更天,杜十娘起身点灯梳洗,说道:“今天这妆,是迎新送旧,与往常不同。”她精心打扮,胭脂水粉、首饰华服,将自己装扮得艳丽夺目,整个人光彩照人,香风四溢。等她梳妆完毕,天也亮了。 孙富派仆人到船头等候消息。杜十娘偷偷观察李甲,见他脸上隐隐露出欣喜之色,便催促他赶紧去回复孙富,早点把银子兑足。李甲来到孙富的船上,同意了这笔交易。孙富说:“兑银子不是难事,但得把杜姑娘的妆奁作为信物。”李甲回去告知杜十娘,十娘指着那只描金箱子说:“抬过去吧。”孙富大喜过望,立刻让人将一千两白银送到李甲的船上。 杜十娘亲自查验,银子成色十足、数目准确,分毫不差。她手扶船舷,向孙富招手。孙富一见,顿时魂不守舍。十娘开口说道:“刚才抬走的箱子可以先送回来,里面有李郎的路引,得取出来还给他。”孙富觉得杜十娘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便让仆人把描金箱子送回,放在船头。 十娘拿出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个带抽屉的小箱子。她让李甲拉开第一层,只见里面装满了翠羽头饰、明珠耳坠、美玉发簪等首饰,价值数百两银子。十娘毫不犹豫地将这些首饰统统抛入江中。李甲、孙富以及两艘船上的人见状,无不惊愕。 十娘又让李甲拉开第二层,里面是玉箫金管;再拉开第三层,全是古玉、紫金等珍贵玩器,价值数千两银子。十娘又将这些宝物一一投入江中。岸上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纷纷感叹:“可惜啊,可惜!”却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 最后,十娘拉开最底层的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只见满满一把夜明珠,此外还有祖母绿、猫儿眼等各种稀世珍宝,众人从未见过,也无法估量价值。大家齐声惊叹,喧闹声如雷鸣般响起。十娘又要将这些宝物投入江中。李甲见状,懊悔不已,抱住十娘痛哭,孙富也上前劝解。 十娘用力推开李甲,指着孙富怒骂道:“我和李郎一路走来,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心怀不轨,花言巧语,破坏我们的姻缘,斩断我们的恩爱,你就是我的仇人!我即便死了,也会向神明控诉你,你还妄想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转身对李甲说:“我在风尘中多年,私下攒下这些财物,本打算作为终身依靠。自从遇见你,我们山盟海誓,说好白头偕老。离开京城时,我假称是姐妹们相赠,其实箱子里藏着价值万金的珍宝,本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家,希望你父母能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接纳我,让我能有个归宿,这样我死也无憾。可谁知你听信外人的话,对我毫无信任,中途抛弃我,辜负了我的真心!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子让你看看,区区千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如同匣中之玉,只可惜你有眼无珠。我命不好,深陷风尘,好不容易脱身,又遭抛弃。如今大家都亲眼所见,可以为我作证,是我不负你,而是你负我!” 在场围观的人听了,无不落泪,纷纷唾骂李甲负心薄情。李甲又羞又愧,又悔又泣,正要向十娘道歉,却见十娘抱着宝匣,纵身一跃,跳进了江心。众人急忙呼喊救人,但见江面乌云密布,波涛汹涌,转眼间已不见十娘的踪影。就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葬身鱼腹。 此时,旁观的人都咬牙切齿,愤怒地要揍李甲和孙富。两人惊慌失措,连忙叫船夫开船,各自逃命。李甲坐在船上,看着那一千两银子,又想起杜十娘,终日悔恨交加,不久便得了疯病,终身未愈。孙富自从那天受到惊吓,卧床不起,每天都感觉杜十娘在身边责骂他,不久后便去世了,人们都说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再说柳遇春在京城完成学业,收拾行李准备回乡,船停在瓜步江边。一天,他在江边洗脸时,铜盆不慎掉入水中,便雇人打捞。等捞上来时,却是一个小匣子。柳遇春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明珠异宝,价值连城。他厚赏了打捞的渔夫,把匣子放在床头赏玩。 当晚,柳遇春梦见一位女子踏着波浪而来,仔细一看,竟是杜十娘。十娘上前行礼,向他诉说了李甲负心的事,还说:“此前承蒙您慷慨相助,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本打算安定下来后,慢慢报答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您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早上我托渔夫把小匣子送给您,略表心意,我们以后就不再相见了。”说完,柳遇春猛然惊醒,这才知道杜十娘已经去世,不禁连连叹息,难过了许多天。 后人评论这件事,都认为孙富为了谋取美色,随意挥霍千金,绝非良善之辈;李甲不明白杜十娘的一片苦心,庸庸碌碌,不值一提。唯独杜十娘堪称千古女侠,她本可以找到更好的伴侣,成就美满姻缘,却错付李甲。就像把明珠美玉交给盲人,最终恩断义绝,万种深情付诸东流,实在令人惋惜。有人写诗感叹:“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警世通言第三十三卷 乔彦杰一妾破家 世间之事纷繁复杂,难以一一诉说,能看清局势、把握关键的人,才不会耽误终身。若说起那些导致国破家亡的人,大多是沉迷于美色之人。 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浙江路宁海军,也就是如今的杭州。在城众安桥北首观音庵附近,有个商人叫乔俊,字彦杰,祖先是钱塘人。他自幼父母双亡,长大后身材魁梧健壮,却生性好色。他娶了高氏为妻,夫妻二人都四十岁了,膝下没有儿子,只育有一女,年方十八岁,小名玉秀。家中除了这三口人,还有一个仆人叫赛儿。乔俊家境殷实,大概有三五万贯的资本,专门在长安崇德收购蚕丝,运往东京售卖,再贩些枣子、胡桃等杂货回家销售,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在外奔波。他家门口的酒店由赛儿打理,还雇了一个酿酒师傅洪三在家酿酒。妻子高氏则掌管着家中每日的收支钱财等各项事务。 明道二年春天,乔俊在东京卖完蚕丝,采购了胡桃、枣子等货物,船行至南京上新河停泊,正准备继续前行时,被大风阻挡。一连三天,风势太大,无法开船。这时,乔俊忽然看见邻船上有一位美貌妇人,肌肤雪白,发髻乌黑如云。乔俊一见倾心,便向船夫打听:“你船上是什么客人?怎么还有女眷?”船夫回答:“是建康府的周巡检病故了,他的家眷正扶着灵柩回山东。这位年轻的妇人,是巡检的小妾。官人问这个做什么?”乔俊说:“船夫,你帮我问问巡检夫人,要是愿意把这个小妾嫁人,我愿意多给些彩礼,娶她为妾。要是这事能成,我给你五两银子作为谢礼。” 船夫于是下到船舱去说这门亲事。没说上几句话,事情就有了结果。乔俊这一娶,竟使得一家人口因她丧命,万贯家财也很快散尽。船夫到船舱里问老夫人:“小人有件事禀告夫人,您跟前这位小娘子,愿意嫁人吗?”老夫人说:“你有合适的人选?要是有人娶她,我就答应,不过得要一千贯文的彩礼。”船夫说:“邻船上有个贩枣子的客人,想娶个妾室,特意让我来跟夫人说。”老夫人当即答应了。船夫回去告诉乔俊:“夫人答应了,不过要一千贯文彩礼。”乔俊听了大喜,立刻开箱取出一千贯文,让船夫送到夫人船上。夫人收下钱,让船夫请乔俊过船相见。乔俊换了身衣服,来到夫人船上拜见。夫人问清楚他的籍贯姓氏后,把侍妾叫到跟前吩咐道:“相公已经去世,家里儿子不好相处。我现在做主,把你嫁给这位官人做妾,你现在就到乔官人船上去,在宁海郡大马头那边,好好过日子。你要小心侍奉,别任性!”这妇人向老夫人拜别,夫人给了她一个衣箱和一些物件,便送她到了乔俊船上。乔俊拿出五两银子谢了船夫,心中十分欢喜,问妇人:“你叫什么名字?”妇人回答:“我叫春香,二十五岁。”当晚,乔俊便与春香在船上同睡。 第二天,天气放晴,风平浪静,大小船只一同启航。乔俊行了五六天,到了北新关,停船上岸,雇了一顶轿子抬着春香,自己跟着一起进了武林门,回到自家门前。春香下了轿,乔俊打发走轿子,带着她进了家门。他先去见高氏,说明此事,然后带着春香去拜见。高氏见到春香,顿时满脸不悦,说道:“丈夫,你既然娶都娶回来了,我也不好反对。但你得依我两件事,我才容得下她。”乔俊问:“哪两件事?”高氏这一开口,竟让乔俊日后有家难回,有国难投。正所谓:妇人之语不宜听,割户分门坏五伦。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间男子几多人? 高氏对丈夫说:“你既然娶回家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了。但你得让她另住,不许留在家里!”乔俊说:“这好办,我租间房子让她单独住。”高氏又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和你一起过。家里的钱财、物品、首饰衣服,我和女儿自己用,你不许来要。所有的官司、门户等事情,你让那个小妾去处理,别再来烦我。你能答应吗?”乔俊犹豫了半天,心想:“不答应的话,日子也过不下去,罢了罢了!”便说:“都依你。”高氏不再说话。第二天一早,乔俊去搬货物行李回家,然后托人在铜钱局前(如今对着贡院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选了个吉日,乔俊带着春香,把家具等物品准备齐全后,搬了过去。此后,他每隔几天就回家一趟。 时光飞逝,转眼间半年多过去了。乔俊把账目和私房钱凑起来,又够做本钱了。收完蚕丝后,他置办了家里的柴米等物,嘱咐春香:“你在家安分些,我出去最多两个月就回来。要是有急事,就回大娘家说。”说完,他回家跟高氏说:“我明天就走,最多两个月回来。要是有什么事,你看在夫妻情分上,照应一下春香。”女儿也说:“爹爹早点回来!”乔俊告别妻女,又回到春香住处,准备第二天出发。此时是九月,他出门乘船,踏上了行程。 乔俊走后两个月,春香在家天天倚门盼望,却不见丈夫回来。转眼间冬天到了,那年格外寒冷。一天晚上,天空乌云密布,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高氏在家寻思,丈夫出门这么久,为什么到冬天了还不回来?想着春香受冻,赛儿又病重卧床,便叫洪三拿些柴米、炭火和钱物给春香送去。春香见大雪纷飞,闭门在家哭泣。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急忙开门,见是洪三挑着东西进来。春香问:“大娘和小姐一向可好?”洪三回答:“大娘见官人没回来,担心你没盘缠,让我送些柴米和钱过来。”春香说:“大工,你回去替我多谢大娘和小姐!”洪三告别后,便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春香家门口又有人敲门。春香心想:“这么大的雪,还有谁来?”来人这一敲门,竟让春香再也无法与乔俊团圆。真是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当时雪越下越大,春香在房里烤火,突然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一看,是一个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衣服的人。那人问:“嫂子,乔俊在家吗?”春香回答:“他九月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人说:“我是他的里长。现在要派乔俊去海宁修筑江塘,做十天工,休息二十天,再做十天。他既然不在家,我给你找个人,你出钱雇他去做工。”春香说:“这样的话,就麻烦你找人代替,工钱我照给。”里长告辞离开。第二天饭后,里长带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与春香见面,说:“这人是上海县的,叫董小二,从小父母双亡,现在靠给人做工谋生。每年你给他三五百贯钱,再给他做些冬夏衣服就行。我看你家里也没个帮手,雇他在家帮忙也好。”春香听了,心中欢喜:“我家确实缺人手,看这人,应该是个老实本分的,工钱就依你说的。”当下谢过里长,把董小二留在家中。第二天,里长来叫董小二去海宁做工,春香拿了些钱给他,董小二便跟着里长去了,十天后才回来。董小二在家做事小心谨慎,打扫卫生、烧香等事都做得妥妥当当。 再说乔俊在东京卖丝,与一个歌妓沈瑞莲来往密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因此流连忘返,全然不顾家中的妻妾,只顾在风月场所逍遥快活。他哪里知道,家里的赛儿病了两个多月,已经去世。高氏让洪三买了副棺材,把赛儿送到城外的化人场火化了。高氏生性贞洁,独自在门前经营酒店,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而春香自从董小二来了以后,却渐渐对他有了好感。董小二做完工回来,她就端上热汤热饭。董小二见家里没别人,干活也十分勤快。春香时常对他眉目传情,董小二虽然也有意,却一直不敢有所行动。 十二月三十日晚,春香让董小二去买些酒、水果和鱼肉等过年。晚上,春香让董小二关了大门,自己在灶上温了一壶酒,切了盘肉,生起炭火盆,点上灯,把酒菜摆在房内床前的桌子上。董小二在灶前烧火,春香轻声叫道:“小二,你来房里,吃点东西!”董小二这一进房,竟招来杀身之祸。真是僮仆人家不可无,岂知撞了不良徒。分明一段跷蹊事,瞒着堂堂大丈夫。 当晚,周氏把董小二叫到床前,说道:“小二,过来,陪我喝几杯酒,今晚你就在我房里歇着吧。”董小二连忙推辞:“使不得!”周氏连骂了几声“蛮子”,双手将董小二拉到床边,挨着肩膀坐下。随后,周氏做出亲密举动 ,董小二心中泛起波澜,将脸凑过去,与周氏有了进一步亲昵互动。周氏筛了酒,两人喝起交杯酒,一连喝了五六杯。周氏说道:“你在外面睡,我在房里也是独自睡,这寒夜实在难熬。你要是不愿意,就是没福气。”董小二赶忙跪下说:“感谢娘子垂青,小人其实早就有这个心思,只是一直不敢说。今日蒙娘子抬举,这份恩情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两人说完,便有了亲密关系,一夜过去,不再细表。 天亮后,董小二早早起身烧热水、洗碗、做饭,周氏随后起床梳妆洗漱,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此后,二人如同夫妻一般在家过日子,周围邻居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也没人多管闲事。 高氏因无人帮忙照看门前的酒店,有一天,听到旁人议论:“周氏和董小二有不正当关系。”她将信将疑,心里放心不下,便让洪三去跟周氏说:“搬回家住吧,省得两边置办家什麻烦。”周氏听了洪三转达的话,沉思了许久,勉强回应道:“既然大娘好意相邀,今晚我就把家什搬回去。”洪三得到答复后便回家了。 周氏赶忙找来董小二商量:“大娘让我搬回家,看来是没法拒绝了,可你该怎么办?”董小二说:“娘子,大娘家也缺人手,小人愿意去大娘家帮忙送酒。只是有一点,不像在这里,不能再和娘子朝夕相伴了。要是不行,咱们今天就分开吧。”说着,两人相拥而泣。周氏安慰道:“你别担心,我收拾好衣箱杂物,你帮我挑回大娘家。我去跟大娘说说,把你留下,咱们还能偷偷见面。等丈夫回来,再从长计议。”董小二这才转忧为喜,说道:“全靠娘子费心了!” 当天下午,东西收拾妥当,董小二先挑着箱笼前往。等到黄昏,洪三提着灯笼来接周氏。周氏锁好大门,和董小二一同回到高家。董小二和周氏回到家后,见到高氏。高氏质问道:“你既然回家住了,为什么还把董小二带回来?怎么不打发他走?”周氏解释道:“大娘门前生意忙,不如把他留下使唤,等丈夫回来再让他走也不迟。”高氏为人清白,心想:“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着他,还能出什么乱子?”于是便留下董小二,让他帮忙看店、搬运酒坛,这些活儿他都做得得心应手。 日子又过了几个月。周氏虽然和董小二还有感情,但终究不像之前独自居住时那样自由。一天,周氏见高氏夸奖董小二做事勤快、为人本分,便提议:“大娘,不如把大姐许配给小二,这样也方便。”高氏听后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我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雇工!”周氏被骂得不敢吭声,接下来几天,高氏一直在数落她。高氏自恃清白,根本没意识到周氏和董小二的私情,也没察觉周氏提议背后的私心。她要是能想到这些,只要把董小二打发走,后来就不会落得自己和女儿惨死狱中、家破人亡的下场。 董小二从三月来到高家,俗话说:“一年长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乔俊一直没有回来,董小二在高家待了一年多,出入内宅,很多事都交给他办,他渐渐开始嚣张起来,还时常欺负洪三。平日里,只要见到玉秀,他就言语挑逗,时间一长,玉秀竟被他欺骗,发生了不好的事。这件事周氏也知道,唯独瞒着高氏。 又过了一个月,正值六月中旬,天气酷热难耐。一天,玉秀在房里洗澡,高氏走进房间,看到女儿身体的异样,大吃一惊。等玉秀穿好衣服,高氏把她叫到跟前,质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老实说,说了我就饶你!”玉秀实在瞒不住,只好如实交代:“是被董小二骗了。”高氏跺脚叹息:“肯定是那个小贱人从中撺掇,害了我女儿!这可如何是好?”她想把事情闹大,又怕传出去毁了女儿名声,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除掉董小二,这样才能瞒住此事。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八月中秋。高氏让董小二买了鱼肉、果子,准备了家宴。当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后花园赏月,让洪三和董小二在另一边吃。到了三更时分,高氏给董小二斟了两大碗酒。董小二不敢拒绝,一饮而尽,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洪三也喝了不少酒,回酒坊睡觉去了。董小二这一醉,正中高氏下怀。 高氏让女儿先去睡了,然后对周氏说:“我一门心思操持家务、打理生意,哪知道你和这小子不清不楚。你们串通一气,故意让他害了我女儿。等丈夫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我一辈子清清白白,自从把你娶进门,却被你败坏了家风,这可怎么办?现在没办法,只能除掉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等丈夫回来,你和我女儿也不用丢脸,大家都相安无事。你去拿根绳子来!” 周氏一开始不肯,高氏骂道:“都是因为你和他鬼混,才害了我女儿!你还护着他?”周氏被骂得没办法,只好去房里拿了麻绳递给高氏。高氏接过绳子,套在董小二脖子上用力勒。可妇人家力气小,勒了一个多时辰,都没勒死,董小二还喊出了声。高氏慌了,手边又没有其他工具,赶紧让周氏去灶前拿了把劈柴的斧头,朝着董小二脑袋狠狠一斧,董小二当场没了气息。 高氏和周氏商量:“人死了是省心了,但这尸体得赶紧处理掉。”周氏说:“叫醒洪三,找块大石头绑在尸体上,扔到新桥河里,等尸体腐烂,就没人知道了。”高氏觉得这办法好,立刻去酒坊叫醒洪三。洪三看到董小二的尸体,说道:“除掉这个祸害也好,要是留着他,等大官人回来,可有得闹了。”周氏叮嘱道:“趁着天没亮,把尸体驮到河里,绑上大石头沉下去。要是有人问,就说小二偷了家里的首饰跑了。他家向来没什么来往,应该不会出事。” 洪三背着尸体,高氏打着灯,送他出门。此时正是五更天,洪三把尸体驮到河边,搬来一块大石头,绑在尸体上,扔进了河里,看着尸体沉入河心。这条河有一丈多深,尸体很快就没了踪影。洪三回家轻轻关上大门,高氏和周氏各自回房睡觉。高氏虽然为人清白,但终究不够聪明,做错了这件事。她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好好把董小二打发走就行了,千不该万不该将人杀害。后来此事被人告发,她和女儿都被打死在狱中,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洪三照常起来开店,高氏依旧在门前卖酒。玉秀没看到董小二,也不敢多问。周氏故意自言自语:“这个董小二太不像话,偷了我的首饰,夜里跑了。”玉秀在房里也不搭话。邻居们也没人在意董小二还在不在高家。高氏杀了人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整天忧心忡忡,生怕事情败露。正所谓“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再说武林门外清湖闸边,有个做靴子的皮匠,叫陈文,妻子程五娘。夫妻俩靠做靴鞋维持生计。十月初,陈文和妻子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出门,说是去门里满桥边的皮市买皮,当天没回来,第二天下午也不见人影。程五娘心里慌了,又过了一夜,还是没消息,她一个人在家焦急万分。一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陈文的踪迹,程五娘只好进城打听。她来到皮市,询问卖皮的店家,大家都说:“一个月前根本没见你丈夫来买皮,说不定出什么事了?”有人问:“你丈夫出门穿什么衣服?”程五娘说:“他头戴万字头巾,身穿青绢长衫。一个月前说去皮市买皮,到现在音信全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劝她:“你再去城里各处找找,兴许能有消息。”程五娘谢过众人,在城里逢人便问,可找了一天,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过了两天,程五娘吃过早饭,再次进城打听丈夫的下落。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新桥。真是无巧不成书,刚到桥上,就听见河岸上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喊道:“河里漂上来个死人,穿着青衣服,就在桥下的水面上!”程五娘心中一惊,赶忙挤进人群。只见河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身上穿着青色衣服,远远看去,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她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丈夫,你怎么会死在水里啊!”周围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程五娘哭着向众人哀求:“哪位好心人能帮我把丈夫的尸首拉到岸边,让我仔细认一认?只要肯帮忙,我愿意出五十贯酒钱答谢!”人群中有个叫王酒酒的破落户,平日里专在街市上帮闲起哄、坑蒙拐骗,是个泼皮无赖,大家都躲着他。此时他也在围观,一听程五娘愿意出五十贯钱,立刻凑上前说:“小娘子,我帮你把尸首拉到岸边!”程五娘止住哭声,感激地说:“老伯肯帮忙,这份大恩我实在无以为报!” 王酒酒看到旁边有过往船只,便跳上船对船夫喊道:“船家,先停一停,我帮这位小娘子把尸首拉到岸边!”随后,他用船篙将尸首往岸边推。其实王酒酒认出这是乔家董小二的尸体,但他故意不说,只让程五娘辨认。就因为这个举动,一场大祸即将降临到高氏一家头上,正所谓“闹里钻头热处歪,遇人猛惜爱钱财。谁知错认尸和首,引出冤家祸患来”。 王酒酒把尸首推到岸边后,程五娘凑近一看,只见死者头部皮肉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模样,但身上的衣服确实和丈夫出门时穿的一样。她再次痛哭起来,又求王酒酒:“麻烦老伯陪我去买口棺材,先把人装殓起来,再做打算。”王酒酒便跟着程五娘来到褚堂仵作李团头家,买了一副棺材,又叫了两个伙计到河边,将尸体捞起入殓,暂时停放在河岸边上。当时新桥下住户稀少,平日里只有船只往来。程五娘信守承诺,拿出五十贯钱谢了王酒酒。 拿到钱后,王酒酒径直来到高氏的酒店,借口买酒,对高氏说:“你家怎么把董小二打死,丢到新桥河里了?现在尸体漂上来了!说起来真可笑,有个妇人错把他认成自己丈夫,还买了棺材装殓,打算找个日子下葬呢。”高氏一听,立刻反驳:“王酒酒,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家董小二偷了首饰衣服逃跑了,根本没这回事!”王酒酒威胁道:“大娘子,别想抵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给我些钱,我就当没看见;要是一分不给,我就去官府告发,让你吃人命官司!”高氏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千刀万剐的破落户、不知羞耻的乞丐!看我丈夫不在家,就来讹诈我!”王酒酒被骂得恼羞成怒,转身离去。 其实高氏要是当时能忍一忍,给他些钱消灾,或许还不至于惹出大祸。可她偏偏忍不住,狠狠骂了王酒酒一顿。这一骂不要紧,王酒酒直接跑到宁海郡安抚司前击鼓喊冤。当时安抚使黄正大正在厅上批阅文书,听到有人喊冤,便命人将告状者带到厅前,问道:“你有什么冤屈?”王酒酒跪倒在地,说道:“小人叫王青,钱塘县人,前来告状!邻居乔俊外出经商未归,他妻子高氏、小妾周氏,还有女儿玉秀,和家里雇工董小二关系不正当。不知为何,他们把董小二谋杀了,丢进新桥河里,现在尸体漂了上来。小人好心去告诉高氏,反被她辱骂。她家还有个酿酒师傅洪三,说不定也是同谋!小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恳请大人明察!” 安抚使听完,让文书记录下王酒酒的口供,随即签发公文,派两名衙役跟着他去捉拿高氏、周氏、玉秀和洪三,要求立刻带到公堂。衙役们很快来到高氏家,将四人逮捕,锁上大门,押解到安抚司。一行人跪在堂下。这位安抚使黄正大是蔡州人,为人狡诈贪婪,惯用酷刑逼供。他问高氏:“你家董小二在哪里?”高氏回答:“他偷了东西逃跑了,下落不明。”王酒酒在一旁喊道:“想知道真相,问洪三就清楚了!” 安抚使当即命人将洪三按倒,一顿拷打,五十板子下去,洪三两腿鲜血淋漓,实在扛不住,只得招认:“董小二一开始和周氏关系密切,后来搬回家住,又和玉秀发生了不当关系。高氏发现后,担心丈夫回来知道这事,家门颜面尽失。今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大家赏月,她让我和董小二在一边喝酒,我俩都喝醉了。我怕出乱子,就去酒房睡觉。到了五更天,高氏和周氏来酒房叫我,我到后园一看,董小二已经死在地上,她们让我把尸体扔到河里。我问高氏原因,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两人合伙欺骗女儿,丈夫回来没法交代,实在没办法才把人绞死。我心想这小子确实太过分,就当除了一害,于是把他的尸体驮到新桥河边,绑上大石头沉到了水底,句句属实。”安抚使见洪三招供详细,便让他签字画押。 高氏等三人见洪三招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玉秀更是浑身颤抖。安抚使又命人将三个妇人带过来审问。玉秀哭着说:“先是周氏和董小二关系不正常。母亲高氏把他带回家后,董小二就来骚扰我,我一直拒绝。后来他强行在园子里对我做了不好的事。八月十五那天,母亲让我先回房睡觉,我根本不知道董小二后来怎么死的。”安抚使又问周氏:“你和董小二有私情,为什么还要害自己女儿?如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周氏泪流满面,将事情从头到尾如实交代。最后,安抚使问高氏:“你为什么要谋杀董小二?”高氏再也无法抵赖,也如实招认。四人随后都被关进了大牢。 安抚使将所有人的口供整理成案卷,第二天派县尉带着仵作等人,押着高氏她们去新桥下验尸。消息很快传开,城里城外的人都跑来围观,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县尉一行人来到新桥下,打开棺材验尸,确认死者头部有斧伤,脖子上也有绞痕。回到官府后,安抚使下令将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大板,四人被打得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随后,高氏被戴上长枷,周氏、玉秀和洪三被铁链锁住,继续关押在大牢里,王青则留在官府听候差遣。而程五娘得知自己认错了尸体,再也没来哭过,回想起这事,满心惶恐,很长时间都不敢出门见人。 在牢里,玉秀不吃不喝,第二天就死了;两天后,周氏也去世了;洪三病情加重,狱卒报告给安抚使,虽然安排了医生救治,但还是没能保住性命;高氏身上的棒伤溃烂发肿,疼痛难忍,吃不下饭,吃药也不见效,最终也死了。短短半个月,四人都死在狱中。狱卒上报后,知府和下属商议,乔俊长期未归,他的妻妾在家闹出人命,本应抵命,但如今涉案人员都已死亡,需要上奏朝廷裁决。不久,圣旨下达:“涉案人员均已身亡,将乔俊家财产全部充公;董小二尸首无人认领,就地火化。”安抚使立刻派人查封乔俊家,将财物没收,又把董小二的尸体火化。 而此时的乔俊还蒙在鼓里,在东京沈瑞莲家虚度了两年时光,带来的钱财挥霍一空。老鸨经常冷嘲热讽:“我女儿天天陪着你,都没法接客了,这可怎么办?你要是有钱,就拿出来花;没钱就赶紧走人,别耽误我女儿做生意,总不能让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吧!”乔俊以前过惯了富足日子,如今身无分文,被老鸨赶了好几次,不禁流下眼泪。他想回家,却连路费都没有。沈瑞莲见他伤心,也哭着说:“乔郎,是我连累了你!我攒了些零钱,你拿去当路费回家吧。要是心里有我,等你回家凑到钱,再来看看我。”乔俊大喜过望,当晚收拾好旧衣服打成包裹。沈瑞莲拿出三百贯钱放进包裹里。乔俊告别老鸨,背上包裹,手里提着棍棒,又和沈瑞莲洒泪而别。 乔俊一路上搭乘船只返乡,没过多久,便抵达了北新关。此时天色已晚,他便前往一位相识的船主人家借宿,打算第二天一早进城。船主人见到乔俊,大吃一惊,说道:“乔官人,你这阵子究竟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回来?你家的小妾周氏,和家里雇的工人有不正当关系。后来大娘子把他们都叫回家里同住,没想到那工人又和你女儿也出了事。我听人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争风吃醋,大娘子把那雇工人给杀了,酿酒的洪三帮忙把尸体丢进了新桥河里。过了两个月,尸体浮了上来,被人告到了安抚司。官府把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还有洪三都抓了去。他们受不住严刑拷打,只好招认,被关在牢里。后来实在熬不住苦,如今四个人都死了。朝廷下了文书,把你家的财产全部充公了。你现在还能投奔哪里呢?” 乔俊听完这番话,只感觉仿佛头顶天灵盖被劈开,一桶冰雪浇了下来,整个人惊得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船主人摆上酒饭招待乔俊,可他哪里吃得下去,两行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止不住地流淌,只能哽咽着低声哭泣。他心里悲苦地想着:“万万没想到,如今我竟落得有家不能回、有国无处投的境地,这可如何是好?”就这样辗转反侧,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乔俊就起身告辞船主人,背着衣包,急匆匆地赶往武林门。到了自家对面的古董店王将仕家门口,他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曾经的家早已被拆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地。正巧王将仕开门,乔俊赶忙放下衣包,上前拜倒在地,说道:“老伯伯,没想到我没回来,家里竟变成了这副模样!”王将仕问道:“乔官人,你到底去了哪里,这么久不回来?”乔俊回答:“我做生意赔光了本钱,没办法回家,也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王将仕把乔俊请进家中坐下,说道:“贤侄,你听我说,你走了之后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说来也可笑,有个皮匠的妻子,以为那浮尸是她死去的丈夫,结果认错了。那个叫王酒酒的家伙趁机去告状,把你大娘子、小妾、女儿还有洪三都害惨了。他们被抓去后,遭受了严刑拷打,实在受不了,都死在了牢里。你家的家产也都被官府没收了。你现在可怎么办啊?”乔俊听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辞别了王将仕,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往南走不是,往北行也难,他长叹一声,绝望地说道:“罢了罢了!我如今四十多岁,没有儿女,财产没了,妻妾也都不在了,还能投奔谁呢?”他一路走到西湖上的第二桥,望着一湖碧水,心灰意冷之下纵身一跃,跳进湖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乔俊这一家人的遭遇,实在是令人惋惜! 再说那天午后,王酒酒和一群破落户在西湖边闲逛。他们走到第二桥坐下,商量着凑钱买酒喝。众人说道:“还是劳烦王大哥去买吧,你去能便宜些。”谁知王酒酒接过钱,却一把撒进西湖里,随后他双眼圆睁,大声骂道:“王青!那董小二做了错事,才落得如此下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敲诈钱财不成,就把我乔俊害得这么惨!我们一家四口,死了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今天你必须还我命来!”众人见状,知道这是乔俊的魂魄附在了王酒酒身上,连忙替王酒酒磕头求饶。只见王酒酒不停地扇自己耳光,足足打了一百多下,嘴里还骂个不停,最后跳进湖中自尽了。 这件事传开后,大家都说乔俊虽然生性好色,但从未害过人,如今却遭遇如此悲惨的祸事,在九泉之下又怎能放过王酒酒?这索命的举动,实在是天理昭彰。后人为此写了一首诗:“乔俊贪淫害一门,王青毒害亦亡身。从来好色亡家国,岂见诗书误了人。” 警世通言第三十四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 时光如飞鸟般飞逝,岁月似玉兔般奔跑,人间世事历经无数变迁。昔日繁华的歌台舞榭,如今早已化作荒芜的高台,是非成败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人们应当懂得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要因为一时的过错而铸成大错。只要不贪恋美色、美酒和钱财,便能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害。 话说在江西饶州府余干县长乐村,有个名叫张乙的百姓,他到县城贩卖杂货,夜晚投宿时,城外旅店的房间都已住满。隔壁有一间空房上着锁,无人居住。张乙便问:“店主,为何不开这间房给我住?”店主回答:“这房里闹鬼,不敢留客人。”张乙却道:“就算有鬼,我又有何惧怕!”店主无奈,只好打开房门,交给张乙一盏油灯、一把扫帚。 张乙进房后,把油灯放稳,将灯芯挑亮。房里有一张破旧的床,满是灰尘,他用扫帚清扫干净,铺上自己的被褥,又要了些酒饭吃。随后关好房门,脱衣入睡。睡梦中,他见到一位容貌美丽、衣着华丽的妇人主动靠近。等他醒来,那妇人竟真的在身边。张乙惊讶地询问她是谁,妇人答道:“我是邻家女子,丈夫出远门,我一人独宿害怕,所以来找你作伴。别多问,日后你自会知晓。”张乙便不再追问。天亮后,妇人离去,夜晚又准时前来,两人相处和谐。 如此过了三晚,店主见张乙安然无恙,偶然提起这间房曾有妇人上吊自尽,时常闹鬼,没想到这次竟太平无事。张乙默默记在心里。当晚,妇人再来时,张乙问道:“今天店主说这房里有个吊死的女鬼,难道就是你?”妇人毫不避讳地承认:“正是妾身!但我不会害你,你不必害怕。”张乙便请她细说缘由。 妇人缓缓道:“我本是娼女,姓穆,排行二十二,人们都叫我廿二娘。曾与余干的客人杨川情投意合,他承诺娶我为妾,我还拿出一百两私房钱作为嫁妆。可他一去三年未归,我被老鸨看管,无法脱身,心中苦闷,便上吊自尽了。老鸨把这屋子卖给别人,如今成了旅店,这里曾是我住的房间,我的魂魄便一直留在此处。杨川和你是同乡,你认识他吗?”张乙答:“认识。”妇人又问:“他如今在哪里?”张乙说:“去年他搬到饶州南门,娶妻开店,生意还不错。”妇人听后,长叹许久,不再多言。 又过了两天,张乙准备回家。妇人说:“我愿一直跟随你,不知你是否愿意?”张乙答道:“若你能相随,有何不可?”妇人便让他制作一个小木牌,写上“廿二娘神位”,放在箱子里,只要拿出木牌呼唤,她就会出现。张乙答应了。妇人还说:“我在这床下埋了五十两白银,无人知晓,你可取用。”张乙挖地果然找到一瓶白银,心中十分高兴。 第二天,张乙写好牌位收好,告别店主回家。到家后,他把事情告诉妻子。妻子一开始不高兴,见到五十两银子后,便不再责怪。张乙在东墙设立了廿二娘的神主牌位,妻子好奇去呼唤,廿二娘大白天竟真的现身,还向她行礼。起初妻子很惊讶,后来也习惯了。夜里张乙夫妇同床,廿二娘也来,竟也不觉得床拥挤。 过了十多天,廿二娘说:“我在郡城还有笔旧债,你能陪我去讨吗?”张乙贪图钱财,一口答应,当即雇船出发,还在船中供奉好牌位。一路上,廿二娘与他同行同宿,毫不避人。 不久,船到饶州南门,廿二娘说:“我去杨川家讨债。”张乙还没来得及多问,她就匆匆上岸。张乙随后跟上,见她径直走进一家店铺,一打听,正是杨川的家。张乙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突然听到杨家一片惊慌,很快传来震天的哭声。询问才知,杨川向来无病,却突然暴毙,七窍流血。张乙心中明白是廿二娘所为,默默回到船上,对着牌位苦苦呼唤,廿二娘却再未出现。他这才知道,所谓郡城的夙债,就是杨川负心的债。有人写诗感叹: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请看杨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穆廿二娘死后报冤,虽是鬼魂现身,但仍有些虚无缥缈。现在再讲一个故事,叫《王娇鸾百年长恨》,这其中的冤仇报得更为彻底。此事发生在明朝天顺初年,当时广西苗蛮叛乱,各地调兵围剿。临安卫指挥王忠率领的一支浙江军队,因延误期限被降职,调往河南南阳卫中所任千户,他随即带着家眷赴任。 王忠六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王彪,骁勇善战,被督抚留在军中效力。他还有两个女儿,长女娇鸾十八岁,次女娇凤十六岁。娇凤自幼在舅舅家抚养,已和表兄定亲,只有娇鸾尚未许配。夫人周氏是王忠的继妻,周氏的亲姐姐嫁给曹家,守寡后生活贫困,被接到王家陪伴外甥女娇鸾,大家都称她曹姨。娇鸾自幼熟读诗书,文笔极佳。父母因爱惜女儿,挑选夫婿十分谨慎,所以她到了出嫁的年纪仍未许配,常常对着清风感叹,对着明月伤感。只有曹姨与她最为亲密,知晓她的心事,连她的父母都不清楚。 清明节那天,娇鸾和曹姨、侍女明霞在后花园荡秋千。正玩得热闹时,突然看到墙缺处有个美少年,身穿紫衣,头戴唐巾,正伸头观看,还连连称赞。娇鸾顿时满脸通红,推着曹姨急忙跑回闺房,侍女也跟了进去。少年见园中无人,翻墙而入,秋千还在晃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他正在沉思,忽然发现草丛中有个东西,捡起一看,是一条三尺长的绣花香罗帕。少年如获至宝,听到有人声传来,又翻墙出去,站在墙缺边等候。 不一会儿,侍女明霞出来寻找香罗帕。少年见她找了好几圈,便微笑着说:“小娘子,罗帕已在我手中,去哪里找呢?”明霞抬头见是个秀才,连忙行礼道:“相公想必已经捡到了,恳请归还,感激不尽!”少年问:“这罗帕是谁的?”明霞答:“是我家小姐的。”少年说:“既然是小姐的东西,得让小姐亲自来讨,我才归还。”明霞问:“相公家住何处?”少年答道:“我叫周廷章,苏州府吴江县人,父亲是本地学官,我随父亲赴任,与你家仅一墙之隔。” 原来卫署和学官的院子相邻,卫署这边叫东衙,学官那边叫西衙,花园外就是学官的空地。明霞说:“原来公子是近邻,失礼了。我回去禀告小姐,再来向你讨要。”廷章又问:“能否告知小姐和小娘子的名字?”明霞说:“小姐叫娇鸾,是主人的爱女,我是贴身侍女明霞。”廷章说:“我有一首小诗,麻烦你交给小姐,到时就归还罗帕。”明霞本不想帮忙,但为了拿回罗帕,只好答应。廷章说:“请小娘子稍等。” 没过多久,廷章拿着写好的诗回来,诗写在桃花笺上,叠成了方胜的形状。明霞接过诗,问:“罗帕呢?”廷章笑道:“罗帕是珍宝,得来不易,怎能轻易归还?小娘子先把诗送给小姐,等有了回音,我自然奉还。”明霞无奈,只好返回。正是这一方香罗帕,引出了一段令人感慨的故事。 娇鸾自从见到那位美少年,虽然当时感到害羞,却也在心中埋下了情愫。她心中暗想:“好个俊俏郎君!若能嫁给他,也算不枉此生。”这时,明霞气冲冲地回来,娇鸾忙问:“香罗帕找到了吗?”明霞说:“怪事!罗帕被西衙的周公子拿走了,就是墙缺外那个称赞的紫衣郎君。”娇鸾说:“去要回来就是。”明霞说:“怎么没要?可他不肯还!”娇鸾问:“为什么不还?”明霞便把周廷章的话转述了一遍,还递上桃花笺。 娇鸾看到叠成方胜的诗笺,心中已有几分欢喜,拆开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如果娇鸾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大可以扔掉罗帕,烧掉诗,再叮嘱侍女以后不许传递消息,这样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可娇鸾一来待嫁多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二来她满腹才情,便也取来薛涛笺,回诗八句: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拿着诗回到后园,廷章早已在墙缺处等候。明霞说:“小姐有回诗了,快把罗帕还我。”廷章读完诗,更加爱慕娇鸾的才华,一心想与她有进一步发展,说:“小娘子再等等,我也有回复。”他回到书房,又写了一首绝句: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明霞见状抱怨:“罗帕不还,还写什么诗?我不送了!”廷章从袖中拿出一根金簪,说:“这小物件送给小娘子,略表心意,还请多多向小姐美言。”明霞贪图金簪,又把诗送给娇鸾。娇鸾看完,心中闷闷不乐。明霞问:“诗里有什么冒犯小姐的话吗?”娇鸾说:“书生言语轻薄,都是些调戏之语。”明霞说:“小姐才华出众,何不作诗骂他,断了他的念头?”娇鸾说:“年轻人性子急,不必骂,好好劝劝便是。”于是又取薛涛笺,题诗八句: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从那以后,周廷章和王娇鸾一唱一和,彼此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书信往来不断。侍女明霞频繁地在后花园出入传递消息,周廷章也总是守在墙缺处张望,盼望着能与娇鸾有更多的联系。两人之间的诗篇众多,难以一一详述。 到了端午节,王千户在园亭中摆下家宴。周廷章在墙缺处徘徊,明知娇鸾就在园中,却没有机会见面,就连侍女明霞也无法为他们传递只言片语。正郁闷时,他撞见了在卫里和学中都常做工的木匠孙九。周廷章当即写了一首绝句封好,拿出二百文钱请孙九喝酒,托他把诗转交给明霞。孙九为人实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到第二天一早,瞅准时机才把诗送到明霞手中。明霞随即将诗递给娇鸾。 娇鸾拆开一看,诗前有一段序言:“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正文是:“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诗的末尾写着“松陵周廷章拜稿” 。娇鸾看完,把诗放在书桌上。当时她正准备梳头,还没来得及写回复,曹姨突然走进香房,看到诗稿后大吃一惊,说道:“娇娘,你这是有了西厢记里那样的约会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我?”娇鸾满脸羞红,解释道:“虽然有诗词往来,但真的没别的事,不敢有意瞒着姨娘。”曹姨说:“周生是江南才子,和你门户相当,为什么不让他请媒人来提亲,成就百年好姻缘,这不更好吗?”娇鸾点头称是。 梳妆完毕后,娇鸾写了八句诗作为回复:“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绣衾香暖谁知苦?锦帐春寒只爱眠。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 周廷章收到诗后,便假借父亲周司教的名义,请赵学究到王千户家提亲。王千户也看重周廷章的才貌,但娇鸾是他的掌上明珠,而且娇鸾精通文墨,王千户年老,衙门里的文书都靠女儿帮忙,实在舍不得女儿远嫁他乡,因此这件婚事一直没有答应下来。 周廷章得知婚事没成,心中焦急如焚,于是写信给娇鸾,信头写着“松陵友弟廷章拜稿”,信中说:“自从见到你的芳容,我就失了魂魄。我们的缘分仿佛是前生注定,我至死也不会改变心意;如今媒人传来消息,婚期却迟迟不能确定。我遥望你深锁的香闺,就像唐玄宗离开月宫后只能空想着嫦娥;想要到花园与你相见,又好似牛郎隔着天河苦苦思念织女。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我恐怕会因相思而死。我若与你无缘,死也难以瞑目。勉强写了一首诗,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意。”诗是这样写的:“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孤恓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完信,马上回信,信头写着“虎衙爱女娇鸾拜稿”,信中说:“我就像轻轻点水的荷叶,又如随风飞舞的柳絮,在这深闺之中。拜月亭前,我懒得听东风中杜鹃的啼叫;画眉窗前,只能强打精神消磨漫长的白昼。正梳妆时,你的诗突然送到。看了你的信,心中满是愁绪。我自怜是个薄命佳人,却惹得你这个多情才子如此牵挂。每收到一封信,都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每次读到你的诗,都增添了几分寂寞。你不要学那跳东墙偷情的人,应该立下像攀折北斗、折取桂枝那样的志向。我们眼下没有合适的媒人,但可以通过书信传情。从此我把心中的情意封在信里寄给你,就不要再向别人打听消息了。我也写了一首诗回应你,希望你能理解!”诗中写道:“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周廷章读完信,赞叹不已,读到最后一句“此生但作干兄妹”时,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当初张珙、申纯都是因为以兄妹相称才成就了感情,王夫人和我同姓,我何不拜她为姑母?这样就能像一家人一样往来,再慢慢想办法。”于是,他借口西衙地方狭窄又喧闹,想借卫署的后花园读书。周司教便亲自去和王千户说情。王千户豪爽地说:“大家都是通家之好,让廷章就在我家吃饭,不用另外准备东西。”周司教十分感激,回来告诉了儿子。周廷章却说:“虽然王翁好意,但我们非亲非故,这样打扰不太好。孩儿想准备一份礼物,拜认王夫人为姑母,这样以姑侄相称,往来也更名正言顺。”周司教是个糊涂人,只想着占点小便宜,就说:“随你去吧。” 周廷章又请人帮忙疏通王千户夫妇,选了个吉日,准备好彩缎和礼物,写了一张表侄的名帖,登门认亲。他态度极为谦逊,表现得十分亲热。王千户是个武人,喜欢别人奉承,便把他请进中堂,让夫人和他相见。连曹姨也被认作姨娘,娇鸾成了表妹,一家人都出来见礼。王千户在后堂摆下宴席,权当是会亲宴。大家同席而坐,周廷章和娇鸾暗自欢喜,席间两人眉来眼去,互诉心意。当天,大家尽欢而散,虽然姻缘能否成功还未可知,但彼此间的关系已经变得亲近起来。 第二天,王千户收拾出一间书房,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为了避免男女有别,他把内宅后门上锁,不许妇女进入花园。周廷章的饮食起居,都由外厢的人负责照料。虽然两家成了亲戚,但他们书信往来反而不如从前方便了。娇鸾虽然心怀坚贞之志,但心中的情感已经被点燃,再加上宴席上的眉目传情,如今又被分隔在花园两边,相思之情无处排解,渐渐抑郁成病,整日忽冷忽热,吃不下饭。王千户请医问药,都不见效。 周廷章几次到中堂问候病情,王千户都只让他转达关心,不让他进房。周廷章心生一计,假说:“我在江南时学过医术,表妹不知得了什么病,让侄儿给她诊脉看看。”王千户和夫人商量后,又让明霞去问娇鸾的意见,这才把周廷章迎进房。周廷章坐在床边,借着诊脉的机会,和娇鸾有了短暂的接触。当时王千户夫妇都在,两人不好多说什么,周廷章只说了句“保重”就出了房门。他对王千户说:“表妹的病是因为心情抑郁,应该多去宽敞的地方散步,放松心情,再找女伴多陪陪她,解开她的心结,自然就会好起来。”王千户很信任周廷章,没有怀疑,说:“衙里只有园亭还算宽敞。”周廷章假意说:“要是表妹常去园亭散步,我在那里恐怕不太方便,我还是先回去吧。”王千户说:“都是兄妹,有什么可避嫌的?”当天就打开后门,把钥匙交给曹姨保管,还让曹姨陪着女儿随意在园子里游玩,让明霞寸步不离地伺候,自以为安排得十分周全。 其实娇鸾本就是因为思念周廷章才生病,如今得到他的关心,又能在园子里散步,身边陪伴的都是心腹之人,病情立刻好了一半。每次到园亭,周廷章都能和她相见,两人一起散步、聊天。有时娇鸾还会到周廷章的书房喝茶,渐渐地不再避嫌,相处得十分亲密。周廷章找了个机会,恳求娇鸾让他到闺房一叙。娇鸾看了看曹姨,低声对周廷章说:“钥匙在她那里,你自己想办法。”周廷章心领神会。 第二天,周廷章拿出两匹吴绫、一副金钏,托明霞送给曹姨。曹姨问娇鸾:“周公子送这么厚的礼,是为了什么事?”娇鸾说:“他年轻不懂事,希望姨娘能多包涵。”曹姨说:“你们俩的心思,我都明白。只要你们有往来,我一定不会说出去!”说完,就把钥匙交给了明霞。娇鸾非常高兴,当即写了一首诗送给周廷章:“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今夜香闺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周廷章收到诗后,欣喜若狂。当晚,夜幕降临,更鼓响起,周廷章悄悄来到内宅,后门半掩着,他闪身进去。自从上次在房中诊脉后,他大概记得路线,便缓缓前行。只见灯光透出,明霞在门旁等候。周廷章走进香闺,和娇鸾行过礼后,便想和她亲近。娇鸾把他推开,让明霞快去请曹姨来一起坐。周廷章大失所望,向娇鸾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责怪她变卦,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娇鸾说:“我本是贞洁女子,你也不是浪荡之人。我们是因为彼此有才貌,才相互爱慕。我既然对你倾心,就一定会坚守对你的情谊;如果你抛弃我,岂不是辜负了我的真心?我们必须对神明发誓,白头偕老,如果只是随便相处,我宁死不从。” 正说着,曹姨来了,她先感谢周廷章之前送的礼物。周廷章趁机请曹姨做媒,发誓要和娇鸾结为夫妻,口中不停地说着誓言。曹姨说:“你们二人既然让我做媒,就写四份合同婚书。一份焚烧告慰天地鬼神,一份由我保管作为媒证,你们两人各拿一份,作为日后成婚的凭证。如果女子负了男子,就被疾雷震死;如果男子负了女子,就被乱箭射死。还要遭受阴府的惩罚,永远坠入地狱。”周廷章和娇鸾听曹姨说得如此恳切,都很高兴,便按照她说的写好了婚书誓约。他们先拜天地,又谢过曹姨。曹姨拿出水果和美酒,为他们祝贺。三人一起喝酒聊天,直到三更,曹姨才离开。周廷章和娇鸾携手来到床边,互诉衷肠 。 五更时分,娇鸾催促周廷章起身,叮嘱道:“我已经把自己托付给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神明在上,所作所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以后我有空,会让明霞来请你,你千万不要轻易前来,免得惹人非议。”周廷章一一答应,恋恋不舍。娇鸾赶紧让明霞把他送出园门。当天,娇鸾写了两首诗送给周廷章: “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一枕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一团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 周廷章也写了诗回复。从那以后,娇鸾的病全好了,后门的锁也不再常锁。每隔三天或五天,娇鸾就会派明霞去请周廷章。两人往来越来越频繁,感情也愈发深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多。周司教任期满后,升任四川峨眉县尹。周廷章因为舍不得娇鸾,不愿一同前往,借口说自己身体不好,怕蜀道难行,而且学业未成,和师友相处融洽,想留下来继续读书。周司教向来宠爱儿子,对他言听计从。启程那天,周廷章送父亲出城后就回来了。娇鸾感激周廷章为她留下,当天就邀他相见,两人感情比以往更加亲密。此后又过了半年多,这期间两人往来的诗篇众多,难以全部记载下来。 一天,周廷章翻看邸报,得知父亲在峨眉因水土不服,告病还乡。他既渴望回家探望久别的父母,又舍不得与娇鸾分离,陷入两难境地,满脸愁容。娇鸾察觉到他的异样,摆下酒席劝慰道:“夫妻间的爱意,如同大海般深沉;但父子间的亲情,却比天空还要高远。如果只贪恋儿女私情而不顾尽孝的大义,不仅你会失去做儿子的本分,也会让我失去做女子应有的品德。”曹姨也在一旁劝说道:“你们如今私下相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公子不如先回乡探望父母,说不定在侍奉双亲时,就能顺势商议婚姻大事,早日完成誓言,也免得彼此牵挂。” 然而,周廷章依旧犹豫不决。娇鸾便让曹姨把他想回家的事告诉了王千户。这天恰逢端午,王千户设酒为周廷章送行,还赠送了丰厚的路费。周廷章碍于情面,只好收拾行李。当晚,娇鸾在闺房另备酒菜,邀请周廷章再次郑重起誓,约定婚期。曹姨也在座,三人千言万语,彻夜长谈。临别时,娇鸾问起周廷章的家住何处,周廷章疑惑道:“问这个做什么?”娇鸾说:“万一你不能及时回来,我好写信给你。”周廷章拿笔写下四句:“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粮吴。” 写完,周廷章解释道:“我本姓吴,祖上担任里长负责督粮,所以有‘督粮吴家’的名号,周是我的外姓。虽然写下了地址,但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感觉每一天都无比漫长。最多一年,最少半年,我一定会带着父亲的书信,亲自来求婚,绝不会让你苦苦等待。”说完,两人相拥而泣。天快亮时,娇鸾亲自送周廷章出园,二人还合作了一首律诗:“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花圃从今谁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低首不言中自省,强将别泪整蛾眉。” 不久,天亮了,马匹和鞍具都已备好。王千户又在中堂摆酒,妻子女儿都来为周廷章饯行。周廷章拜别众人,娇鸾悲伤难抑,悄悄回到内室,在乌丝笺上题诗一首,让明霞等周廷章上马时趁机交给他。周廷章在马上展开诗笺,只见上面写着:“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郎马未离青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闺人瘦不禁眠。”周廷章读罢,泪水夺眶而出,一路上,他触景生情,心中始终惦记着娇鸾。 暂且按下这些不表。没过多久,周廷章回到吴江家中,拜见了父母,一家人都很高兴。原来,父亲早已和同县魏同知家商议好婚事,正等着他回来行聘完婚。周廷章起初有些不情愿,但后来听说魏家女儿容貌绝美,而且魏同知家财万贯,嫁妆丰厚,他贪图钱财和美色,便渐渐忘了与娇鸾的约定。半年后,魏氏嫁进周家,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周廷章完全将王娇鸾抛诸脑后,只知眼前新婚的美好,全然不顾旧情人望眼欲穿。 再说娇鸾,当初劝周廷章回家尽孝,本是她通情达理之举。可周廷章走后,她难免思念。白天觉得日子凄凉,夜晚更感寂寞,只有灯影相伴,无人能诉说心事。每到春花烂漫或秋月皎洁之时,她都在思念中魂牵梦绕。就这样熬过一年,却始终没有周廷章的消息。 一天,明霞跑来告诉她:“姐姐,想不想给周姐夫寄信?”娇鸾说:“哪有那么方便的机会?”明霞说:“刚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送公文,临安在杭州,路经吴江,正好顺路。”娇鸾赶忙说:“既然有机会,让孙九去嘱咐那人先别走。”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委婉诉说离别后的相思,叮嘱周廷章早日到南阳,两人一同回乡,履行婚约,成就姻缘。信的内容很长,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信后还附有十首诗,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端阳一别杳无音,两地相看对月明。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游仙阁内占离合,拜月亭前问死生。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 在信封上,娇鸾也题了八句诗:“此书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已知东宅邻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此外,她还拿出两股银钗,作为请人捎信的酬谢。 然而,这封信送出去七个月,依旧没有回音。转眼到了新春,娇鸾又听说之前的卫队里有个张姓客人要去苏州收货。她便取出一对金花,托孙九送给张客,恳请他帮忙捎信。信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同样附有十首诗,其中一首写道:“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团圆妾未圆。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细看。”信封上也题了一首绝句:“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嘱付行人须着意,好将消息问才郎。” 张客人为人诚恳老实,到苏州收完货后,便亲自带着信来到吴江。他正在长桥上问路时,恰巧周廷章路过。周廷章听到张客人是河南口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猜到是娇鸾的书信。他担心张客人找到家里,让自己再娶的事情暴露,于是上前作揖自我介绍,邀请张客人到酒馆喝酒。席间,周廷章拆开信看了,就在酒馆里借了纸笔,匆匆写了封回信,推说父亲病还没好,自己正在照料,所以耽误了约定的婚期,还说不久就会见面,让娇鸾不要挂念。信后又写:“在旅途中匆忙借笔写信,考虑不周,请多谅解!” 张客人收好回信,不久后回到南阳,交给孙九转交给娇鸾。娇鸾拆开信,虽然信中没有确定具体的归期,但这封信也让她暂时有了盼头,就像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一样。 可又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没有周廷章的任何消息。娇鸾对曹姨说:“周郎的话欺骗了我!”曹姨安慰道:“你们有婚书为证,上天都看在眼里,周郎难道不怕遭报应吗?”一天,娇鸾听说有临安人来,原来是妹妹娇凤生了孩子,派人来报喜。娇鸾想到自己的处境,越发感慨。好在这又是一个捎信的机会,她再次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这是她写的第三封信,同样附有十首诗,最后一首是:“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远路尺书情未尽,想思两处恨偏多!”信封上也写了四句:“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从那以后,娇鸾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常常暗自流泪,慢慢积郁成病。父母想给她重新挑选夫婿,娇鸾坚决不肯,情愿吃斋念佛。曹姨劝她:“周郎恐怕不会来了,别死守着这份承诺,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娇鸾却说:“人要是没有诚信,就和禽兽没什么两样。宁可周郎辜负我,我也绝不能违背对神明的誓言。”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娇鸾对曹姨说:“听说周郎已经娶了别人,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三年都没来,心意恐怕早已改变,只是没有确切消息,我始终不死心。”曹姨提议:“何不让孙九亲自去吴江一趟,多给他些路费。如果周郎没有变心,就让他等着一起回来,这样不好吗?”娇鸾说:“正合我意,也请姨娘写封信,催他早点动身。” 于是,娇鸾写了一首古风长诗,大致内容是:“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里不禁。” 曹姨在信中也详细描述了外甥女相思的痛苦和期盼的急切。两封信装在一起,信封上同样题了四句诗:“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逢人不用亭舟问,桥跨延陵第一家。” 孙九拿着信,日夜赶路,终于来到吴江延陵桥下。他生怕信送不到,一直等到周廷章出现,当面把信交给他。周廷章一见孙九,顿时满脸通红,也不问对方近况,拿过信就塞进袖子里,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他让家童出来回复说:“相公已经娶了魏同知家的小姐,到现在已经两年了。南阳路途遥远,他不会再回去了。回信也不好写,就麻烦你口头转达吧。这块香罗帕是当初和鸾姐初次见面时的信物,还有一纸婚书,麻烦你送还给她,让她断了念想。本想留你吃顿饭,但又怕老爷盘问责怪。这五钱白银权当路费,以后就不劳你往返了。” 孙九听后大怒,把银子扔在地上,转身走出大门,破口大骂:“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可怜鸾小姐一片真心错付,老天爷绝对不会保佑你!”说完,大哭着离去。路上的行人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孙九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从此,周廷章薄情寡义的名声在吴江传开,被当地有身份的人所不齿,真是“平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孙九返回南阳后,见到明霞,忍不住悲泣起来。明霞连忙问道:“难道你路上遇到什么苦头了?还是周家郎君出事了?”孙九只是摇头,沉默许久,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不肯写回信,只把罗帕和婚书让我送还,想断了小姐的念想。我也没脸去见小姐了。”说完,他擦着眼泪,叹息着离开了。 明霞不敢隐瞒,立刻将孙九的话转述给娇鸾。娇鸾看到那方香罗帕,就知道孙九所言非虚,顿时怒火中烧,满脸怒色。她把曹姨请到闺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曹姨好言相劝,可娇鸾哪里听得进去?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反复看着那三尺长的香罗帕,一度想要寻短见。但转念又想:“我王娇鸾出身名门,美貌又有才学。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岂不是便宜了那个薄情寡义的人?” 于是,她提笔写下三十二首绝命诗,还有一篇《长恨歌》。其中一首诗写道:“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回首凭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其余的诗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长恨歌》大致是这样写的: “《长恨歌》,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妾家原在临安路,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始结于飞在天命。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亲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郎归故籍。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另。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有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此情恨杀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莫论妾愁长与短,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先年誓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只。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生,飞向吴江近君侧。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虎门深锁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机。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籄E沙。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当初宠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再将一幅罗鲛绡,殷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杀人可恕情难饶。反复叮咛只如此,往日闲愁今日止。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诗和文章都写好后,娇鸾想再次派孙九去送信。可孙九想起周廷章的所作所为,咬牙怒目,坚决不肯再去。正愁没有合适的人时,恰好父亲痰火病发作,叫娇鸾帮忙整理文书。娇鸾看到文书中有一宗是关于缉拿本卫逃兵的,而那个逃兵正是吴江县人。她灵机一动,把之前和周廷章唱和的诗词,还有自己写的绝命诗、《长恨歌》,连同两张婚书,全部装在一起,当作一封信,塞进了官府的文书里。信封上写着“南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然后打发公差上路了,父亲王千户对此全然不知。 当天晚上,娇鸾沐浴更衣,支开明霞去烹茶,随后关上房门。她搬来凳子,将白绫挂在房梁上,又取出当初的香罗帕,系在脖子上,和白绫打了个死结。接着,她蹬开凳子,两脚悬空,霎时间,三魂飘散,七魄沉幽。年仅二十一岁的她,就这样香消玉殒。从始至终,一切都因那幅香罗帕而起,也因它而终,真是“成也萧何败也何”。 明霞端着茶回来,发现房门紧闭,怎么敲都打不开,慌忙跑去告诉曹姨。曹姨和周老夫人一起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大惊失色。王千户也赶了过来,全家人痛哭流涕,却都不知道娇鸾为何轻生。没办法,只能买棺入殓,将她安葬,这件事暂时被搁置下来。 再说吴江的阙大尹收到南阳卫的文书,拆开一看,惊讶不已,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恰巧本府的赵推官跟随察院樊公祉到本县巡查,阙大尹和赵推官是同科进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赵推官看了文书后,又将这件奇事禀报给樊公祉。樊公祉仔细品读那些诗歌和婚书,既惋惜娇鸾的才华,又痛恨周廷章的薄情寡义。于是,他命令赵推官秘密查访周廷章的下落。 第二天,周廷章就被捉拿归案,送到察院。樊公祉亲自审问,周廷章一开始还百般抵赖,可看到婚书作为铁证,再也无话可说。樊公祉大怒,喝令将他重打五十大板,然后关进大牢。接着,他又发文到南阳卫,查证娇鸾是否真的自缢身亡。没过多久,回信传来,证实娇鸾已经去世。 樊公祉命人把周廷章从监牢提到察院大堂,怒斥道:“你调戏官员家的女儿,此为第一罪;停妻再娶,此为第二罪;因为你的薄情导致他人死亡,此为第三罪。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天不用箭射你,就用棍棒打死你,让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得到应有的教训!”说罢,他喝令大堂上的衙役们一起用竹板毒打周廷章。一时间,板子落下的声音和周廷章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他的身上血肉横飞。不一会儿,周廷章就被打得不成人形,化作一滩肉酱。满城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拍手称快。周廷章的父亲周司教得知儿子的死讯,当场气得一命呜呼,而魏氏后来也改嫁他人。周廷章贪图新娶妻子的钱财和美貌,背信弃义,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有人写诗感叹道:“一夜思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警世通言第三十五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 春花秋月虽然美好,充满浪漫风情,但时光易逝,红颜很快就会老去。如果将人心比作松柏,又有多少人能像松柏那样,在困境中坚守本心呢?这四句诗说的是,春花秋月常常扰人心绪,所以才子会写悲秋的诗词,佳人会作伤春的咏叹。很多人通过诗词表达爱意,用眼神传递情愫,在月下相约,在花间私会。他们只贪图一时的欢愉,却不顾及终身的名节。这种两情相悦的情况,不过是各有所求,暂且按下不表。还有一种情况,是男方有意而女方无意,或者女方钟情而男方冷漠,即便不是两厢情愿,却也有一方怀着真挚的感情。就像冷清庙里的泥神,有人朝夕焚香祈祷,时间久了,也会产生一些感应。这种感情,缘分浅的,即便在一起最终也会分离;缘分深的,开始疏远,后来反而会变得亲密。这也是风月场中常有的事,也不多说了。另外还有一种人,男方不好女色,女方也不向往爱情,他们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可偏偏莫名其妙被别人算计,落入圈套,一旦失去分寸,后悔也来不及。就像宋朝的玉通禅师,修行五十年,却因得罪知府柳宣教,被柳宣教设计,让妓女红莲假扮寡妇借宿,用各种方法引诱,最终破了戒行。这样的相遇,哪有什么真心相爱,不过是一念之差。现在再讲一个引诱寡妇失节的故事,正好可以和玉通禅师的故事相对比。正所谓“未离恩山休问道,尚沉欲海莫参禅”。 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姓丘名元吉,家境富裕。他的妻子邵氏,容貌出众,而且很有气节。夫妻二人感情深厚,一起生活了六年,可惜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元吉因病去世,年仅二十三岁的邵氏悲痛万分,立志守寡,发誓终身不再改嫁。三年守孝期满,邵氏的父母觉得她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就劝她改嫁。叔公丘大胜也多次让家中的老妇人委婉地劝说她。但邵氏心意坚决,她发誓说:“我亡夫在九泉之下,我邵氏如果改嫁他人,就不得好死,不是死于刀下,就是悬梁自尽!”大家见她态度坚决,谁也不敢再勉强。俗话说:“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妇。”寡妇的日子并不好过。为邵氏长远考虑,其实不如光明正大地改嫁,就算嫁不了富贵人家,也能做个普通人家的妻子,总比以后出丑强。这就是所谓的“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 邵氏话说得决绝,周围的人反应不一,有人称赞她,也有人怀疑,睁大眼睛等着看她的笑话。可邵氏一心守节,治家更加严谨。她身边只有一个叫秀姑的侍婢在房中作伴,平日里做些针线活;还有一个十岁的小厮叫得贵,负责看守中门。家里买东西、送柴送水这些事,都由得贵传递消息。家里成年的男仆,都被她打发走了。家中没有闲杂人等,里里外外井井有条。这样过了几年,大家都对她信服不已,人人都夸邵大娘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治家很有办法。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丈夫去世已经十年了。邵氏思念亡夫,想要做些法事超度他,就叫得贵去请叔公丘大胜来商量,打算请七个僧人,做三昼夜的功德。邵氏对叔公说:“我一个寡妇家,全靠叔公来主持道场了。”丘大胜答应下来。 另一边,邻近新搬来一个叫支助的汉子,他原本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破落户,平日里不守本分,也不做正经生意,专门在街坊上管闲事度日。他听说邵大娘守寡守得贞洁,而且年轻漂亮,世间少有。支助却不信,无论早晚,常常在丘家门前闲逛。他发现丘家确实没有闲杂人出入,只有小厮得贵进进出出买东西。于是,支助就和得贵结识,渐渐熟络起来。闲聊时,支助问得贵:“听说你家大娘长得很漂亮,是真的吗?”得贵从小在规矩严谨的家里长大,为人老实,就回答说:“确实很漂亮。”支助又问:“大娘会到门前看街景吗?”得贵连忙摆手说:“从来没出过中门,更别说看街了,可不能这么说!” 有一天,得贵正出去买做法事用的素斋,又碰上了支助。支助问他:“你家买这么多素食做什么?”得贵说:“我家主人去世十周年,要做法事。”支助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得贵说:“明天开始,要做三昼夜,可有的忙了!”支助记在心里,心想:“既然是追荐丈夫,她肯定会出来拈香。我去偷偷看看,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个守节的寡妇?” 第二天,丘大胜请来了七个有修行的僧人,他们在堂中布置佛像,敲锣打鼓,诵经忏悔,十分虔诚。丘大胜也忙着拜佛。邵氏每天出来拈香,白天和晚上各一次,拈完香就回房。支助趁着道场热闹,混进去好几次,都没见到邵氏。他又问得贵,才知道邵氏白天只在吃午饭时出来拈一次香。到了第三天,快到午饭时间,支助又混了进去,躲在隔板旁边。他看到和尚们穿着袈裟,站在佛像前演奏乐器,唱诵佛号。香火道人在道场里忙前忙后,添香换烛。丘家这边只有得贵一个人来回照应,根本没时间留意外面。就连丘大胜和几个亲戚,也都在专心看和尚演奏,没人注意到支助。不一会儿,邵氏出来拈香,支助看得清清楚楚。常言说:“若要俏,添重孝。”邵氏一身素净的装扮,更显得清雅脱俗,就像是广寒宫的仙子从月中走出,又像是姑射山的神人在雪中降临。 支助一看,顿时心猿意马,回家后念念不忘。当晚,道场结束,和尚们一直忙到天亮才离开,邵氏也不再出中堂。支助没了办法,心想:“得贵这小厮老实,我从他身上下手。”当时正值五月初五端午节,支助拉着得贵回家喝雄黄酒。得贵说:“我不会喝酒,喝醉了脸红,怕主母责骂。”支助说:“不喝酒,吃个粽子也行。”得贵就跟着去了。支助让妻子剥了一盘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鲜鱼,摆上两双筷子,两个酒杯。他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得贵连忙说:“我说了不喝,别倒了!”支助劝道:“喝杯雄黄酒应应节气,我这酒度数低,没事的。”得贵在他的劝说下,只好喝了一杯。支助又说:“年轻人别喝单杯,再喝一杯凑个成双。”得贵推辞不过,又喝了一杯。支助自己也喝了几杯,东拉西扯说了些街坊上的闲话,然后又倒了一杯酒劝得贵。得贵说:“我脸都红了,真不能再喝了。”支助说:“脸都红了,晚些回去也没关系,就喝这一杯,我保证不劝你了。” 得贵前后一共喝了三杯酒。他从小在丘家,被邵氏管得严,哪尝过酒的滋味?这三杯酒下肚,立刻就醉了。支助趁着他有了酒意,低声说:“得贵兄弟,我问你件事。”得贵说:“有话直说。”支助说:“你家主母守寡这么久,心里难免寂寞。要是有个男人作伴,她肯定乐意。寡妇大多会想念男人,只是没机会见面。你带我去试试她,要是成了,我重重谢你。”得贵一听,赶紧说:“你说的什么话!也不怕遭报应!我家主母为人正派,家里规矩森严,白天男人不许进中门,晚上她和秀姑拿着灯检查各处,把门锁好才去睡觉。就算想引你进去,也没地方藏啊!而且秀姑整天不离主母身边,她们连闲话都很少说,你别瞎想了!”支助又问:“那她晚上会来检查你的门房吗?”得贵说:“当然会来。”支助接着问:“得贵,你今年多大了?”得贵说:“十七岁了。”支助说:“男子十六岁就懂事了,你都十七岁了,难道不想女人?”得贵说:“想也没用。”支助又说:“你家主母长得那么漂亮,整天在你眼前晃,你就不动心?”得贵说:“说起来不该,她是主母,动不动就打骂我,我见了她害怕还来不及,哪敢有别的想法,你别开这种玩笑了。”支助说:“你不肯引我去,我教你个办法,让你自己试试怎么样?要是成了,别忘了我今天的恩情。”得贵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没这个胆子!”支助说:“你先别管行不行,听我说完。晚上睡觉别关门,现在五月天热,你就光着身子躺着,等她来查门,你就装睡。她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动心。多试几次,她肯定忍不住,说不定就会来找你。”得贵问:“要是她不来呢?”支助说:“就算不成,她也不会怪你,对你没坏处。”得贵一来酒劲上头,二来年纪也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被支助说得心里痒痒的,就问:“那具体怎么试?”支助说:“按我说的做就行,要是真成了,可别忘了我。” 过了一会儿,得贵酒劲稍退,就告辞回家。当晚,他按照支助说的做了。本来邵氏治家严谨,得贵都十七岁了,出于避嫌,早就该把他打发走,换个年幼的小厮。但得贵从小就在丘家做事,听话老实,邵氏自己为人正直,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就一直留着他。当天夜里,邵氏和秀姑点灯出来查门,看见得贵光着身子躺着,就骂道:“你这没规矩的奴才,门也不关,赤身裸体睡觉,像什么样子!”她让秀姑去把门关上。要是邵氏有主意,第二天把得贵叫来,骂一顿、打一顿,得贵也就不敢了。可邵氏守寡已久,看到这一幕,虽然心里责怪,却没多说什么。得贵胆子更大了,到了夜里,又像之前那样。邵氏和秀姑来查门,看见后又骂道:“你这奴才越发不成体统,连被子也不盖。”她让秀姑给得贵盖上被子,还叮嘱别吵醒他。其实这时邵氏已经有些心动了,只是秀姑在旁边,碍手碍脚。 第三天,得贵出门时撞见了支助。支助迫不及待地询问他是否按计划行事,得贵生性老实,便将前两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支助听后,满脸得意地说:“她让丫头给你盖被子,还特意叮嘱别吵醒你,这分明就是对你动了心,今晚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当天夜里,得贵依照之前的方法,敞着房门,假装熟睡等待。邵氏内心已然意动,这一回,她没有让秀姑跟随,独自一人拿着灯前来查看。她径直走到得贵床前,看到得贵赤身躺着,一时间内心翻涌,难以自持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接下来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 事后,邵氏神情复杂地对得贵说:“我苦苦守了十年贞洁,如今却在你这里失了身,这或许就是前世欠下的冤债。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别把这事说出去,我自然会好好待你。”得贵连忙点头:“主母放心,我一定听您的!” 从这晚开始,邵氏每晚都以查看门户为由,与得贵私下相处。她担心秀姑察觉异样,后来甚至默许得贵与秀姑也有了特殊关系。邵氏还故意装作要责罚秀姑,却又让秀姑接纳得贵,以此堵住她的嘴。三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得贵感念支助的“教导之恩”,经常从邵氏那里拿些东西送给支助。支助一直盼着得贵能将自己引荐给邵氏,可每次暗示,得贵都因害怕主母责怪而不敢开口。支助多次询问进展,得贵总是找借口拖延。就这样,三五个月过去,邵氏和得贵的关系愈发亲密,几乎如同夫妻一般。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邵氏与亡夫成婚六年都未曾生育,可和得贵在一起才几个月,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担心事情败露,赶紧给得贵银子,让他偷偷去买打胎药,想悄悄处理掉这个孩子,以免日后出丑。 得贵一来老实,根本不知道打胎该用什么药;二来他早已把支助当作恩人,向来对他无话不说。这次这么隐秘的事,他也跑去和支助商量。支助本就是个无赖,见得贵不肯帮自己牵线搭桥,心里正窝火,这下可好,机会送上门来。他眼珠一转,心生一计,哄骗得贵:“打胎药只有我认识的一家药铺最有效,我帮你去买。” 支助转身到药铺,买了四服固胎散交给得贵。邵氏分四次吃下这些药,肚子却毫无反应,只好让得贵再去别处买药。得贵又跑去问支助:“之前的药怎么没用?”支助装作很专业的样子说:“打胎一般就一次机会,一次打不下来,后面就难了。而且这药是最有效的,打不下来,说明胎儿太牢固。要是再用猛药,恐怕会伤到大人。”得贵信以为真,回去把这话告诉了邵氏,邵氏也没多想,只能无奈接受。 十月怀胎期满,支助估摸着邵氏快分娩了,找到得贵说:“我要配补药,必须用刚出生的孩子。你主母快生了,生下的孩子肯定不能留,不管是男是女,给我就行。你受我恩惠这么多,拿这个谢我,对你来说也不费什么事,只要瞒着主母就行。”得贵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几天后,邵氏生下一个男孩,她狠下心将孩子溺死,用蒲包裹好,让得贵悄悄去埋了。得贵嘴上应着,却没去埋,而是偷偷把孩子送给了支助。支助拿到孩子,一把揪住得贵,恶狠狠地说:“你主母是丘元吉的妻子,家主去世多年,她一个寡妇,这孩子哪来的?我现在就去官府告发!”得贵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慌张地说:“我一直把你当恩人,什么事都和你商量,你怎么能这样翻脸无情?” 支助冷笑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和主母的丑事,按律当凌迟处死,叫我一声恩人就想了事?你要是想让我闭嘴,就去问主母要一百两银子给我,我保证守口如瓶;要是拿不出来,这事没完!血孩就是证据,你自己去官府辩解,到时候看你主母还怎么做人!我在家等你回话,赶紧去!” 得贵急得眼泪直流,回家后知道瞒不住,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邵氏。邵氏又气又急,埋怨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送人?这不是要害死我吗!”得贵解释道:“要是别人,我肯定不给,可他是我的恩人,我实在不好拒绝。”邵氏问:“他算你哪门子恩人?”得贵这才说出实情:“当初我赤身躺着引你上钩,都是他教的法子。没有他,哪有我们今天?他说要血孩配药,我才给他的,谁知道他居心不良!” 邵氏长叹一声,无奈地说:“事到如今,是我一时糊涂,中了那无赖的圈套,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不拿银子赎回孩子,他肯定会去告发,到时候就完了。”她只好拿出四十两银子,让得贵去赎回血孩,偷偷埋掉,免得留下后患。 得贵老实巴交,双手把四十两银子递给支助,恳求道:“就这么多了,把血孩还我吧!”支助拿了银子,却贪心不足,心里盘算着:“这妇人长得漂亮,手里又有钱。要是能借此机会和她搭上关系,她家的财产不就尽在我掌握之中了?”于是,他假惺惺地对得贵说:“我刚才说要银子,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血孩我已经埋了。你去跟主母说说,让我和她见见面,要是她同意,我帮她管家,保准没人敢欺负她,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不然,我就把孩子挖出来去告发,限你五天内给我回话!”得贵没办法,只好回去把支助的话转述给邵氏。邵氏听后,气得浑身发抖:“别听那无赖胡说八道,不用理他!”得贵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支助把血孩用石灰腌好,依旧放在蒲包里,藏在隐秘的地方。等了五天,没见得贵回话,又等了五天,一共十天过去了。他估计邵氏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来到丘家门前,等得贵出来,问:“那件事谈得怎么样了?”得贵苦着脸摇头:“不成,主母不同意!” 支助二话不说,直接往门里闯。得贵不敢阻拦,跑到街口远远地观望。邵氏见有人闯进中堂,厉声呵斥:“男女有别,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我家?”支助嬉皮笑脸地说:“我叫支助,是得贵的恩人。”邵氏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冷冷地说:“你要找得贵,去外面等,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支助步步紧逼:“我倾慕大娘已久,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比得贵差,大娘何必这么绝情?”邵氏见他言语轻佻,转身就走。支助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威胁道:“你私生子的事,证据在我手里。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去官府告发!” 邵氏又气又急,却挣脱不开,只好稳住他,假意说:“白天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晚上我让得贵来接你。”支助这才松开手,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耍花招,我可不怕你反悔!”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邵氏气得浑身颤抖,泪水止不住地流。她回到房间,坐在凳子上,满心懊悔。当初她执意守寡,想做个受人敬重的人,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亲友?她又想起之前发过的誓:“我若改嫁他人,不是死于刀下,就是悬梁自尽。”心一横,决定以死谢罪,去九泉之下面对亡夫。 邵氏从床头拿起一把解手刀,想要自刎,可手却不停地颤抖,根本下不去手。她哭了一阵,把刀放在桌上,又解下腰间八尺长的汗巾,在梁上打了个结,准备上吊。就在这时,得贵推门而入。邵氏心中的怨恨瞬间被点燃:“当初就是这个家伙设下圈套,毁了我一生的名节!”她怒火攻心,抄起解手刀,猛地向得贵砍去。这一刀又快又狠,得贵毫无防备,脑袋被劈成两半,当场倒地身亡。 邵氏见状,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心灰意冷之下,毅然将脖子伸进绳套,蹬开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俗话说:“赌近盗,淫近杀。”这起悲剧,只因一个“淫”字,白白断送了两条性命。再说秀姑,平时她习惯了得贵进房,为了避嫌,总会远远躲开。这次过了好久都没动静,她心中起疑,过去一看,眼前的惨状吓得她瘫倒在地。好容易稳住心神,她赶紧关上房门,跑到叔公丘大胜家报信。 丘大胜大吃一惊,连忙通知邵氏的父母。众人赶到丘家,关上大门,开始盘问秀姑事情的经过。秀姑并不认识支助,也不知道血孩和银子的事,只能把邵氏和得贵平时的私情说了一遍,至于两人为何突然死去,她也一无所知。大家反复询问,她也只能这么回答。邵氏父母听了女儿的丑事,羞愧难当,转身离去,不再过问。丘大胜只好带着秀姑去县衙报案。 知县验尸后发现,得贵是被刀劈死,邵氏是上吊自尽。听完秀姑的陈述,知县推断:“邵氏和得贵确有私情,主仆关系早已混乱。多半是得贵言语冒犯,邵氏一时气愤,失手杀了人,慌乱之下选择自尽,应该没有其他隐情。”于是,他责令丘大胜负责安葬事宜,又以知情不报为由,判秀姑受杖刑,之后将她官卖。 自从那日调戏邵氏不成后,支助回家还盼着能赴她夜里的约。可当听说闹出两条人命,他吓得不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一天清晨,他偶然翻出用石灰腌着的死婴,连同蒲包一起扔到了江里。正巧碰上一个叫包九的熟人,包九在仪真闸当夫头,问道:“支大哥,你扔的是什么东西?”支助随口胡诌:“腌了几块牛肉,包好了打算带出去吃,没想到臭了。九哥,你这两天有空吗?来我家喝几杯。”包九回答:“今天忙得很,苏州府况钟老爷要乘驿站车马回任,船马上就到,我在这儿忙着召集民夫呢!”支助见状,只好说:“那改天再聚。”说完便离开了。 说起况钟,他原本是吏员出身,经礼部尚书胡荣举荐,担任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间,深受百姓爱戴,被称作“况青天”。后来因遭逢母丧回原籍守孝,如今朝廷因政务需要,命他不必守满丧期就重新赴任,还特赐他可以使用驿站车马赶路。当船行至仪真闸口时,况钟正在舱中看书,忽然听到江里传来小孩的啼哭声,他心想可能是有溺死的孩子,便派人查看,手下回来禀报说没发现。可没过多久,又听到同样的啼哭声,况钟询问身边众人,大家都说没听见。况钟觉得十分蹊跷,推开窗户亲自查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蒲包漂浮在水面上。他吩咐水手把蒲包捞起来,打开一看,水手回禀:“是一个小孩子。”况钟又问:“是活的还是死的?”水手答:“用石灰腌过,看起来死了很久。”况钟心中生疑:“死孩子怎么会啼哭?再说,处理死孩子一般直接扔掉就行,何必用石灰腌起来,背后定有隐情!”他让水手把死婴连同蒲包放在船头,说道:“要是有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悄悄来报,我必有重赏。” 水手遵照吩咐将东西放在船头,恰巧夫头包九看到这个小蒲包,认出是支助扔的,心中疑惑:“他说是臭牛肉,怎么会是个死孩子?”于是进舱向况钟禀报:“小人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但认得把孩子扔进江里的人,叫支助。”况钟一听,说道:“有人就好办了,能查出真相。”他一边派人秘密捉拿支助,一边派人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一同审问这件案子。 况钟带着死婴,坐镇察院。等知县到了,支助也被押解过来。况钟坐在主位,知县坐在左侧。因为仪真县不归况钟管辖,他不敢擅自做主,便让本县知县审问。知县深知况钟是奉了朝廷旨意办事,为人又刚正不阿,哪敢越权,推辞了许久。况钟只好开口,问支助:“你这用石灰腌着的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支助刚想抵赖,就被一旁的包九指认,只好改口说:“小人见这脏东西扔在路边不合适,就丢到江里了,真不知道它的来历。”况钟又问包九:“你看见他是在路边捡的吗?”包九说:“他把东西抛进江里时我才看见,问他是什么,他说是臭牛肉。”况钟大怒:“既然谎称是臭牛肉,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随即喝令手下拿大毛板,先打二十板子再问话。况钟衙门里的板子十分厉害,二十板打下来,抵得上别处四十板还不止,打得支助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仍不肯招供。况钟见状,又喝令上夹棍。 况钟的夹棍同样厉害,第一遍,支助还咬牙硬撑;到第二遍,他就熬不住了,招认道:“这死孩子是邵寡妇的。寡妇和家里的仆人得贵有私情,生下这个私生子。得贵求我帮他埋掉,后来被狗扒了出来,所以我才扔到江里。”况钟见他前后说法不一致,又问:“你肯帮他埋孩子,肯定和他家关系不一般。”支助辩解:“我和他们没什么交情,只是平时和得贵比较熟。”况钟追问:“如果只是埋掉,让尸体腐烂就行,为什么要用石灰腌起来?”支助答不上来,只得磕头求饶:“青天大老爷,这石灰确实是我腌的。我知道邵寡妇家里有钱,想留着死孩子去讹她几两银子。没想到邵氏和得贵都死了,我的打算落了空,这才把孩子扔到江里。”况钟又问:“那妇人和小厮真的死了?”知县在一旁起身行礼,答道:“死了,是卑职亲自验的尸。”况钟接着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知县说:“那小厮是被刀劈死的,妇人是上吊自尽。卑职仔细调查过,他们俩通奸已久,早就没了主仆的界限。估计是小厮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妇人一时恼怒,提刀劈过去,误杀了人,慌乱之下就上吊自杀了,应该没有其他原因。” 况钟心中犯起嘀咕:“他们俩既然关系亲密,就算言语上有点小冲突,怎么会下此狠手?而且早上死孩子还啼哭,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又问:“邵氏家里还有其他人吗?”知县回答:“还有个侍女叫秀姑,已经被官府卖掉了。”况钟说:“既然是在本地卖掉的,麻烦贵县派人把她提来审问,真相就清楚了。”知县赶忙派衙役前去。 没过多久,秀姑被带到察院,她的说法和知县所述一致。况钟沉思片刻,走下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你认得这个人吗?”秀姑仔细端详后说:“小妇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认得他的长相。”况钟道:“那就对了,他和得贵相熟,肯定跟着得贵去过你家。你如实招来,要是有半句假话,就上拶刑。”秀姑连忙说:“平日里确实没见他来过,只是最后那天,他突然闯进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走了。之后得贵回来,主母正在房里啼哭。得贵进房没多久,两人就都死了。”况钟怒喝支助:“你这无赖!如果没和得贵串通,怎么敢擅自闯进中堂?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而起!”又命令手下:“再给我夹起来!” 支助被夹得昏死过去,不由自主地将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如何教唆得贵引诱主母,如何骗到死孩子敲诈银子,如何要挟得贵想加入其中,如何闯进内室求奸不成被哄走,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还强调:“至于他们俩最后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况钟说:“这才像是真话。”随即让人松开夹棍,让书吏记录下完整口供。知县在一旁,自觉断案能力不如况钟,尴尬得满脸通红。 况钟提笔写下判词:“经查,支助乃奸诈之徒。起初觊觎寡妇美貌,顿生邪念;又利用仆人愚钝,巧言诱骗。设计让仆人开门裸卧,皆出自其谋划;用计固定胎儿、获取死婴,邵氏母子尽入其圈套。求奸不成便转而图利,获利不足仍妄图奸淫。邵氏一时失足,虽想遮掩丑事却难掩人耳目;而支助多次欺诈,不仅觊觎财物还妄图强闯内室。他因怨恨得贵不听从自己,恩义尽失反目成仇;邵氏在杀死得贵后自杀,虽罪有应得却也令人叹惋。主仆二人已死,不再追究;秀姑已受杖刑,也不必多言。唯有罪魁祸首支助,仍逍遥法外。包九偶然撞见此事,死婴莫名啼哭,似是上天有意揭露真相,支助罪责难逃!应按致人死亡之律定罪,同时追缴其敲诈所得赃款。” 况钟念完判词,支助也心服口服。后来况钟将这件事写成文书上报,上司纷纷称赞他断案如神;百姓们更是四处传颂,都说就算是包拯再世,也不过如此。这个故事,也被叫做《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 警世通言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人们常说,富贵需要凭借智慧和力量去追求,但即便是像孔子这样的圣贤,年少时也未能封侯拜相。世人往往不理解上天的旨意,只能在深夜里徒增烦恼,空自忧愁。 话说在汉朝时期,西川成都府有一位官员,名叫栾巴。他自幼喜好道术,凭借才能官至郎中,后来被任命为豫章太守,择定日子准备赴任。没过多久,栾巴在赴任途中,沿途官员百姓纷纷前来迎接。到达豫章后,他顺利完成了官印的交接。原来,豫章城内有一座庐山庙,这座庙十分气派,只见:苍翠的松树如巨大的伞盖般伸展,古老的桧树宛如巨龙盘旋。青色的瓦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庙宇巍峨耸立,掌控着万里长江的形势;庙中神灵的威严,主宰着一方百姓的祸福。新建的庙匾上镌刻着古朴的篆字,两行庭院中种植着高大的槐树。 这座庙灵验异常,庙中的神灵能在帐幕中与人交谈,还能在空中饮酒掷杯。豫章全郡的百姓,都前来祈求福气与庇佑。传说神灵能够让行船在江湖中分开风浪、顺利扬帆,种种灵验之事不胜枚举。栾太守到任后,前往各个庙宇上香。轮到庐山庙时,庙祝前来拜见。太守说道:“我听说这座庙中的神灵最为灵验,能与人对话,我希望能见到神灵,祈求福祉。”于是,太守拈香下拜,虔诚地说道:“栾巴初到贵郡,特地前来拈香,恳请神灵显圣,彰显感应。”然而,他多次询问,帐内却毫无回应。太守有些恼怒,说道:“我能施行顺应天意的正法,这必定是鬼怪,见我来了害怕,所以不敢出声。”他走上前去,掀开帐幔查看,却惊奇地发现,庙中的神道塑像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原来,这座庙中的神道是个兴风作浪的怪物,得知栾太守要来,吓得不敢现身。太守怒喝道:“庙鬼竟敢假扮天官,残害百姓!”当即命令手下人将庙宇拆毁。他又担心这鬼怪四处游荡,在各地享受祭祀,迷惑百姓,留下隐患,于是四处探寻山川社稷的线索,追查鬼怪的踪迹。 再说这鬼怪逃到了齐郡,化作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容貌绝世,才华和口才无人能及。齐郡太守见他出众,便将女儿许配给了他。栾太守得知鬼怪的下落,立即上奏朝廷,辞去官职,一路赶到齐郡。他拜见齐郡太守,提出要抓捕这个鬼怪。太守召唤女婿出来,书生却躲着不肯露面。栾太守说道:“您的女婿并非人类,而是阴鬼假扮的天官。他在豫章城内被我追捕得走投无路,才逃到这里。如今要让他现身,其实很容易。”说罢,他取来笔砚,写下一道符,朝着空中一吹,仿佛有人接走了一般。这道符径直飞入太守女儿的房中。书生在房里看着妻子,无奈地说道:“我此番出去,必死无疑!”只见他口中衔着符,走到栾太守面前。栾太守大喝一声:“老鬼,还不现出原形!”书生瞬间化作一只老狸,跪地磕头,乞求饶命。栾太守斥责道:“你不该残害百姓,依照天条律令,应当处斩!”一声令下,只见刀光闪过,狸头落地,此地终于恢复了平静。 为何要讲栾太守降妖的故事呢?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这位官员,只因上任,平白无故地遭遇了一件离奇古怪的事情,差点丢了性命。话说在大宋宣和年间,有一位官员名叫赵再理,是东京人士,被任命为广州新会县知县。广州是个怎样的地方呢?有诗为证:苏木和沉香在这里被当作木柴使用,荔枝和龙眼树绕着篱笆栽种。船只连通异国,人们在此进行贸易;江水连接他邦,客商往来频繁。这里气候温暖,冬季从不积雪;四季温和,鲜花常开不败。广南这一地区实在令人羡慕,琥珀、砗磲、玳瑁装饰的台阶随处可见。 赵再理告别母亲和妻子,带着几个仆从踏上了赴任之路。经过多日跋涉,终于抵达本县,当地官员纷纷前来祝贺。第一天,他前往庙宇上香;第二天,完成官印交接;第三天,便开始处理政务。只见衙门内:牙鼓咚咚作响,公吏们整齐地排列在两旁,那场景仿佛阎王审案的生死簿,又似东岳大帝掌管魂魄的摄魂台。 知县刚刚坐定开始审案,忽然打了个喷嚏,厅上厅下的众人也纷纷跟着打喷嚏。客将向知县解释道:“并非我们故意学大人打喷嚏。离县城九里处有一座庙,名叫皂角林大王庙。庙前有两棵皂角树,历经多年,树上结的皂角无人敢动,如今都蛀成了粉末。以往官府新官到任,还未处理公事,都会先去庙里上香。今日大人您还没去,大王显灵,一阵风把皂角末吹到了这里,大家闻了之后,就都打起了喷嚏。”知县觉得十分奇怪,当即前往大王庙烧香。到了庙前,他下马步行,庙祝将他迎到殿上。知县拈香拜完后,好奇地掀开帐幔,想看看庙中的神道是什么模样,只见神道:头戴一顶簇金蛾帽子,身穿百花战袍,系着蓝田碧玉带,脚蹬抹绿绣花靴。那张脸竟是一个骷髅,从骷髅的眼窝里伸出两只手,左手握着方天戟,右手结着印。 知县见状大惊失色,问庙官:“每年春秋祭祀,都用什么祭品?”庙官回答道:“春季祭祀时,用七岁的男孩;秋季祭祀时,用女孩。这些孩子都是地方上凑钱,提前从贫苦人家买来的。祭祀时,把孩子反绑在柱子上,剖腹取心,用来供奉大王。”知县听后勃然大怒,命令左右将庙官抓起来,关进监狱审问治罪,说道:“我刚上任,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怎能随意残害百姓性命!”他当即让随从推倒泥像,放火把庙宇烧成了一片白地。随后,一行人簇拥着知县上马离开。只听有人大声喝道:“大王来啦!大王来啦!”知县问左右是什么大王,客将回答:“是皂角林大王。”知县定睛一看,只见前方红纱开道,一匹装饰华丽的银鞍马之上,坐着一个鬼王。那鬼王眼睛漆黑如漆丸,嘴尖长达数寸,装扮和庙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知县下令取来弓箭,朝着鬼王射去。刹那间,天空昏暗,雷声轰鸣,金光四射,大风骤起,飞沙走石,皂角林大王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从们搀扶着惊魂未定的知县回到县衙。 第二天,知县照常处理公事。当地的父老乡亲联名上书,请求为皂角林大王重新修建庙宇。知县十分恼怒,将众人赶了出去。都说广州有好几种瘴气,有诗描述道:若说起岭南的景象,听闻的人都会深感忧虑。巨大的野象成群结队地行走,巴蛇成双成对地游动,鸩鸟藏在枯木之中,含沙射影的怪物潜伏在渡口,野猿啼叫的地方,总会勾起人们的思乡之情。 自从赵知县烧了皂角林大王庙后,倒也没再发生什么怪事。他在任期间,治理有方,使得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年年丰收。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任期已满。新官前来上任,赵知县带着随从启程返回东京。一路上走了多日,距离广州新会县已有两千多里。这天,他们来到一座馆驿,名叫峰头驿。知县进入馆驿休息,驿卒前来行礼请安。到了第二天清晨,天色破晓,赵知县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衣服、箱笼全都不见了踪影。他呼喊随从,却无人应答;呼唤管驿的人,也没有回应。知县披上被子起身,打开房门查看,只见馆驿内空无一人,前后都不见人影。他慌忙跑到馆驿门外,只见:多年来没有客人经过,整日里只有白云飘荡。 知县心中暗自思量:“随从们都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被强盗抢劫了?”他披着被子,飞快地跑下峰头驿。走了数里路,也没见到一户人家。赵知县长叹一声,心中想道:“罢了,罢了!看来我今生要做湘江岸边的孤魂,死后成为路途之中的野鬼了。”正绝望间,远远地看见一座草屋。知县心中一喜:“谢天谢地!”他走到草屋前,见到一位老者,连忙说道:“老丈,救救我赵再理的性命吧!”老者见知县披着被子,便问道:“官人怎么这般打扮?”知县回答道:“老丈,我是广州新会县知县赵再理,昨晚在峰头驿休息,今早起来,随从和行李全都不见了。”老者惊讶道:“这可真是怪事!”好在老者心地善良,他将知县请进屋,找来一些旧衣服给他换上,还准备了酒饭招待他。赵知县在老者家中住了五六天,老者又为他筹措了盘缠,帮助他返回东京。知县感激地谢过老者,踏上了归途。 赵知县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回到了东京。他来到对门的茶坊,问点茶的婆婆:“您还认得我吗?”婆婆疑惑地说:“官人,您认错人了吧。”赵再理连忙解释:“我就是对门的赵知县,我去广州任职,回来时在峰头驿休息,第二天早上起来,随从和行李都不见了。多亏了村里一位老者给我衣服和盘缠,这才回到这里。”婆婆却说道:“官人您说错了!对门的赵知县已经回来两个月了。”赵再理着急地说:“先回来的是假的,我才是真的!”婆婆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两个知县呢?”赵再理说:“麻烦婆婆叫我母亲过来一趟。”婆婆仔细打量眼前的赵再理,发现他和先前回来的那位知县长得一模一样,只好走过去通报。此时,赵知县正坐在家中,婆婆向他道了万福,又去屋内告诉赵知县的母亲:“外面又有一个知县回来了。”母亲一听,说道:“别胡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怎么会有两个知县!”婆婆带着母亲来到对门,赵再理急切地问道:“母亲,您还认得儿子吗?”母亲斥责道:“你这汉子别胡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两个!”赵再理连忙说道:“母亲,我是真的!我回到峰头驿,睡了一夜,早上起来,随从和行李都不见了,经历了这些事情才回到这里。”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挤得水泄不通。赵再理拉住母亲不放手,说道:“您生我时,我脊背上有一块红记。”他脱下衣裳,果然露出了背上的红记。众人见状,惊呼道:“先回来的那个是假的!” 这时,对门的赵知县听到门前喧闹,问院子发生了什么事。院子回禀:“门前又来了一个知县。”赵知县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无礼!我已经回来了,怎么又冒出一个赵知县?”他走出门,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赵知县问母亲:“这人是谁?为什么拉着您不放,如此无礼!”母亲说:“我儿背上有红记,他才是真的。”赵知县听后,也脱下衣裳。众人定睛一看,惊得大喊一声,只见他的脊背上,同样有一块红记。大家都惊叹道:“这也太奇怪了!”无奈之下,赵知县只好将赵再理送到开封府。此时,开封府尹正在升堂问案。那先回来的赵知县,竟然神态自若地戴着官帽、穿着官服走进府衙,与府尹分宾主而坐,有说有笑。府尹先入为主,竟然相信了先回来的赵知县,反而大声喝骂赵再理,好几次都要动用刑具拷打他。赵再理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毫不畏惧,大声地将在峰头驿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述出来,据理力争 。 开封府尹面对真假两个赵知县,反复思索也难以决断。突然他想到:“有委任文书和文凭就能证明身份真假。”于是问赵再理:“你若真是赵知县,委任文书和文凭在哪里?”赵再理无奈地回答:“在峰头驿全都不见了。”府尹便下令,让差役把那个假的赵知县带来,问道:“赵知县,你的委任文书在哪里?”假知县马上让人从母亲那里取来呈上。府尹质问赵再理:“你既然是真的,为什么委任文书会在他那里?”赵再理说:“大人,我的文书在峰头驿丢失了。请您问问他是哪一年科举中第?主考官是谁?当年的考试题目是什么?又为何被授任新会县知县?”府尹觉得有理,便转头询问假的赵知县。没想到假知县对答如流,和赵再理说的一模一样,毫无差错。这让府尹更加难以判断。 假的赵知县回到家,用金银珠宝贿赂负责审理案件的推款司。俗话说“官场上容不下一根针的私情,私下里却能车马通行”。推款司收了假知县的财物后,开封府便判定真的赵再理有罪,将他发配到兖州奉符县。两名押送的公差,带着衣包雨伞,押着赵再理上路。走了几天,行了三四百里路,来到青岩山脚下,这里前后荒无人烟。公差对赵再理说:“官人,跟你商量个事。你到了牢城营,也是做担土挑水的苦活,会把你累死。不如就在这里自尽吧。这可不是我们二人想害你,实在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我们去当地官府拿到回文,你早点解脱,我们也能早点回京交差。”赵再理听了,叫苦不迭:“罢了,罢了!我死后到阴司告状说理!”他吓得浑身发抖,闭上眼睛,等着公差的棍子落下。 公差手里握着棍子,嘴里念叨着:“早去阴司,好归地府。”刚要挥棍打人,只听背后有人大喊:“不许动手!”公差吓得扔掉棍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戴着光纱帽,穿着绿襕衫,系着玉束带,脚蹬甜鞋净袜,出现在眼前。公差问道:“你是谁?”小孩说:“我不是人。”两个公差吓得连连作揖。小孩又说:“他是真的赵知县,你们怎么能打死他?我给你们一笏银子,好好送他到奉符县。要是害了他性命,你们两个都别想回去!”说完,一阵风就不见了。两个公差连忙对赵知县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真的!要是能回东京,求您千万别报复我们。” 就这样,他们到了奉符县牢城营,把赵再理交割给牢城营的端公。公差把路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端公便安排了书院,让赵知县教自己的两个孩子读书,也不让他做繁重的差役。虽然如此,赵再理曾经是堂堂知县,如今却做这种差事,心里十分愁闷,觉得日子难熬。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初春时节,赵再理到后花园散步解闷。看到花柳发芽,百鸟飞舞,他不禁思绪万千。想到自己做了一场官,如今功名成空,更难过的是骨肉分离,母子、夫妻都不能相认。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犯了什么罪,要遭受这样的报应,只能在这里勉强糊口,看不到出头之日,忍不住流下泪来。突然,他看到一处池子,心想:“不如就在池子里投水自尽,早点去阴司地府告他们。”他叹了口气,朝着池子里跳去。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喊道:“别投水!”他回头一看,又是那个戴着光纱帽、穿着绿襕衫、系着玉束带的小孩,小孩说:“知县,你去岳庙左廊下,见九子母娘娘,她会给你一件东西,助你回东京报仇。”赵知县拜谢道:“尊神,现在东京假冒我的是什么人?”小孩回答:“是广州皂角林大王。”说完,一阵风又不见了。 赵再理好不容易盼到三月三日,向端公告辞后,前往东峰东岱岳烧香。到了岳庙,他朝着左廊下的九子母娘娘拜了又拜。从庙后转出来时,有人喊:“赵知县!”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扎着三个发髻,穿着粗布背心的小孩,小孩说:“跟我来。” 赵再理跟着小孩走了半里路,眼前出现一座华丽的建筑,只见金钉朱户,碧瓦雕梁。他望见殿上坐着一位梳着一窝丝发髻的女子,身边有三四个小孩,他们喊道:“恩人来了!”为什么叫赵知县恩人呢?原来他在广州做知县时,一年就救了两个小孩,三年间救了好几条人命,因此被称为恩人。赵知县在阶下拜求帮助。女子请赵知县上殿,说:“先坐下,安排酒菜。”几杯酒下肚后,女子说:“在东京霸占你家室的,是皂角林大王。官府根本断不清这件事!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的功德,决定帮你。”她叫来第三个小孩:“你去取那件东西。”小孩手里托着黄帕,包着一个盒子。女子从盒子里拿出一只金钗,嘱咐赵知县:“你去山脚下一个大池边,那里有一棵大树,用金钗在树上敲三下,水面上一定会有夜叉出来。你就说是九子母娘娘派你来的,夜叉会带你到龙宫海藏,取一件东西放在盒子里,这样你就能回东京惩治皂角林大王了。”赵知县拜谢后,便离开东峰东岱岳。 到了山脚下,赵再理找到池子边的大树,用金钗敲了三下。一阵风过后,水面上果然冒出一个夜叉,问道:“你是什么人?”赵再理说:“奉九子母娘娘之命,来见龙君。”夜叉便沉入水中,不多时又出来,让赵知县闭上眼睛。只听见风雨呼啸,等夜叉让他睁眼时,只见祥云笼罩着殿宇,薄雾环绕着回廊。夜叉让赵知县把盒子递过去,揭开盒盖后,在殿角叫了一声,唤来一个东西,交给赵知县,让他收好,说这东西能在东京惩治皂角林大王。随后夜叉又让他闭上眼睛,把他带出了水面。 赵知县离开东峰东岱岳,回到奉符县。一路上他心里盘算:“要不要和牢城营的端公说这件事?我是发配来的罪人,他肯定不会放我走。要是被他留住,就坏了大事,不如直接上路。”于是,他离开奉符县,坐上汴河的船,一路来到东京开封府前,大声喊冤:“我是真的赵知县,却被发配到兖州奉符县!现在霸占我妻子的不是人,是广州新会县的皂角林大王!”众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差役把他抓进府衙,带到公堂阶下。 府尹怒道:“你这个发配的罪人,竟敢说我断案不公!”赵知县连忙申诉:“我被授任广州新会县知县,第一天审案时,突然打了个喷嚏,堂上堂下的人都跟着打。差役禀报说离县城九里有座皂角林大王庙,庙前的皂角树蛀成粉末,因为我没去上香,大王显灵才吹皂角末让大家打喷嚏。我立刻骑马去庙中上香,看到神道模样怪异,眼睛里伸出两只手。我问庙祝祭祀用什么祭品,他说春秋两季分别用童男童女,绑在柱子上剖腹取心。我马上把庙官关进监狱,还烧了庙宇和神像。回来路上,又看到大王现身,我还射了一箭。后来三年任期满,在半路馆驿休息时,第二天醒来,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我披着被子走到乡下,多亏一位老人给我衣服和盘缠,才回到东京。没想到大人把我发配到奉符县。我去东峰东岱岳,遇到九子母娘娘,得到一个盒子,里面的东西能惩治皂角林大王。要是把假知县请来,我打不开盒子,甘愿领罪!”府尹说:“你先打开盒子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再理说:“不能看,打开会害人性命。” 府尹让人把赵再理押到一边,马上把假知县请来,等他在公堂坐下后,府尹说:“有人告你不是人,而是广州新会县的皂角林大王。”假知县一听,脸色通红,慌张地问:“谁说的?”府尹说:“是真的赵知县,他说在东峰东岱岳遇到九子母娘娘,娘娘告诉他的。”假知县大惊失色,转身想跑。这时,真的赵知县在阶下,不等府尹下令,就解开黄帕,打开盒子。瞬间,风雨大作,伸手不见五指。不一会儿,风停云散,公堂上的假知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府尹吓得浑身发抖,只好把这件事奏明宋徽宗。皇帝下了三道圣旨:第一,追究开封府审案官员的责任,罢官免职;第二,让赵知县和母亲相认,恢复官职;第三,广州全境禁止供奉皂角林大王的神道。 赵知县回到家,母亲和妻子抱着他痛哭流涕:“怎么知道我儿才是真的!”询问那三十多个随从,他们都说:“在驿馆里,五更天左右,有人让准备车马,我们怎么知道是假的!”众人都来道贺,问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惩治皂角林大王。赵知县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要不是九子母娘娘帮忙,我们全家都要被皂角林大王害了。一定要去东峰东岱岳烧香拜谢!” 于是,赵知县选了个日子,带着母亲、妻子和随从,坐上汴河的船,先到兖州奉符县,感谢牢城营的端公。端公得知他是真的赵知县,对他百般奉承。 在奉符县住了两三天,赵知县一行人前往东峰东岱岳。进了庙门,径直来到左廊下拜谢九子母娘娘。烧完香,拜谢完后出门。母亲和妻子先下山,赵知县带着两个随从到山后闲逛。只见怪石上坐着一位女子,容貌如玉,女子喊了一声:“赵再理,你有喜事啊!”赵知县上前一看,竟然是九子母娘娘。他立刻拜谢。娘娘说:“你之前祈祷的事我都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东峰东岱岳的一只狐狸精。皂角林大王,其实是阴鼠精。只有狐狸能捕鼠。你不妨向皇帝上奏,宣扬神明的法力。”说完,一阵风就不见了。赵知县又惊又喜,下山后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妻子,一家人对娘娘感激不尽。 回到东京后,赵知县把事情奏明宋徽宗。当时道教盛行,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命令各州各县都修建九子母娘娘的神庙。直到现在,还有一些九子母娘娘的庙宇留存于世。有诗感叹道:“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若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诉明神。” 警世通言第三十七卷 万秀娘仇报山亭儿 繁花盛开的春天最能牵动佳人的情思,月黑风高的夜晚则最能激发壮士的豪情。世间的道理往往靠人用言语讲述评判,而人心的深浅也在这言语交锋中得以衡量。 故事发生在山东襄阳府,当时这里被称作山南东道。襄阳府城中,有一位姓万的员外,大家都叫他万员外。这位员外排行第三,人们也常称他为万三官人。他在襄阳府的市中心居住,一边经营着干货茶叶铺,一边开着茶坊。茶坊里有个伙计,姓陶,小名铁僧。陶铁僧从小就梳着发髻在万员外家帮忙端茶递盏,如今已经二十多岁,算是万员外家的家生奴仆。 一天,茶市散了之后,万员外在布帘后面,看到陶铁僧手里攥着四十五文钱。万员外心想:“且看看他要做什么?”原来茶坊伙计们有自己的行话,把收钱叫做“走州府”。比如说行话说“今日走到余杭县”,意思就是这一天只收了四十五文钱,因为余杭离此地四十五里;要是说“走到平江府”,那就意味着一天收了三百六十文钱。要是说“走到西川成都府”,那一天收到的钱数就更多了。万员外看到陶铁僧的举动,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只见陶铁僧攥着四五十文钱,左顾右盼,看布帘里面好像没人注意,就把钱塞进了怀里。 万员外不慌不忙地掀开布帘走出来,在柜台里的凳子上坐下。陶铁僧见状,伸手到怀里摸了摸,这在他们行话里叫“自搜”,接着他解下腰间的衣带,取下布包袱,双手拎着包袱角,在空中抖了抖,又拍了拍肚皮和腰,像是在向万员外表明:你看,我没偷你的钱。万员外把陶铁僧叫过来,问道:“刚才我看见你攥着四五十文钱,往布帘里看了一眼就藏起来了。你老实告诉我,钱藏哪儿了?我不计较钱的事,就看你诚不诚实。你看你解下布袋在空中抖,还真以为能瞒得过我!快说,钱藏哪儿了?说了我饶你,不说就送你去官府。”陶铁僧伸出大拇指,一本正经地说:“员外,我不敢瞒您,确实有四五十文钱,藏在挂着的浪荡灯铁片儿上!”万员外踩着凳子站起来,果然看到铁片上整齐地码着四五十文钱。他又坐回凳子上,把陶铁僧叫到跟前,问道:“你在我家多少年了?”陶铁僧回答:“我从小就跟着先父在员外家端茶抹桌子,父亲去世后,承蒙员外收留,把我养大,算起来也有十四五年了。”万员外说:“你一天偷我五十文钱,十天就是五百文,一个月就是一贯五百文,一年就是十八贯,这十五年来,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贯钱!我不想送你去官府,你走吧!”就这样,万员外把陶铁僧赶走了。 陶铁僧年纪轻轻,平日里也没攒下什么钱,包裹里的一点财物,不到十天就花光了。而且万员外还叮嘱了襄阳府所有开茶坊的商家,不让他们雇佣陶铁僧。这下陶铁僧没了生计,连口饭都吃不上。当时正值秋天,古人有诗描述这个时节:“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细雨洒霏微,催促寒天气。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秋风一阵阵地吹,秋雨一阵阵地落。陶铁僧原本以为离开万员外,还能在别处找到活干,却没想到被万员外断了生路,根本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他身上的两件衣服,那件生绢做的,渐渐磨破了;那件黄草编织的,也慢慢卷边了。就像建康府申二官人在《鹧鸪天》里写的那样:“黄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领单色旧褑先卷,怎奈金风早晚吹。才挂体,皱双眉。出门羞赧见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陶铁僧看着身上卷边的黄草布衫,秋风又冷飕飕地吹起来,只好又来到周行老家里。他心里暗自埋怨:“万员外也太狠心了!就算我拿了三五十文钱,不让我干就是了。哪有猫儿不偷腥的?竟然还吩咐整个襄阳府的茶坊都不用我,害得我现在没饭吃。这一秋一冬可怎么熬过去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正想着,只见一个人走进周行老家里,说:“行老,我跟你借条扁担。”周行老问:“借扁担做什么?”那人回答:“万三员外的女儿万秀娘,丈夫去世了,今天要回娘家。我借扁担去帮她挑行李。”陶铁僧心想:“我要是没被赶走,今天肯定也跟着去搬东西了,还能挣个百十文钱。”越想越懊恼,心里也越发怨恨万员外。陶铁僧琢磨着:“我现在出城去,等万员外女儿回来,在路上拦住她求求情。要是她能劝劝她爹,说不定我还能回去接着干。”于是,陶铁僧迈开步子出了门,往城外走去,走到离城五里路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他衣衫褴褛,脚步也越来越沉重。正走着,只听见身后有人喊道:“铁僧,我叫你!”陶铁僧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身材魁梧,气势汹汹,宛如从地府走出的鬼魔王;容貌威严,仿佛能撼动天地的夜叉大将。 陶铁僧连忙作揖行礼,问道:“大官人叫我有什么事?”大官人说:“我好几次去你家茶坊喝茶,都没见着你。”陶铁僧说:“回大官人,万员外不讲道理,把我赶走好多天了。就这么把我赶走还不算,还到处吩咐襄阳府开茶坊的,不让我有活干。您看我,衣裳都破成这样了,秋风一吹,连饭都不知道去哪儿吃。要不是今秋饿死,就是今冬冻死。”大官人问:“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陶铁僧说:“今天听说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丈夫死了,带着不少财物,傍晚会回来。我想去拦住她求求情。”大官人听了,说道:“俗话说‘入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大丈夫,求别人干什么?与其求她,不如靠自己!”说着,大官人用手指了个地方,对陶铁僧说:“这儿不方便说话,跟我来。”两人离开大路,走进一条小路。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座小小的庄院,四周寂静无人。这座庄院看起来阴森森的:前面挨着拦路抢劫的小道,后面靠着凶险的杀人山岗。远远望去,黑气弥漫;走近一看,让人胆战心惊。这地方可不像是孟尝君好客的地方,倒像是专门杀人放火的匪窝。 大官人见庄门紧闭,没有敲门,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扔到房顶上。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大汉走了出来。这人满脸络腮胡,嘴唇翻卷,脸上还刺着六个大字,大家都叫他大字焦吉。大字焦吉出来和大官人打了个招呼,指着陶铁僧问:“这是谁?”大官人说:“他今天带来个消息,是桩大买卖。”三个人一起进了大字焦吉的家。大官人从腰里掏出一些碎银子,让焦吉去买些酒肉来吃。陶铁僧吃饱喝足后,就去打听消息,回来报告说:“大官人,好消息!现在大部分行李杂物,有二十多担,都已经搬进城了。只剩下万员外的女儿万秀娘、她弟弟万小员外,还有一个仆人叫周吉,他们带着一担装满金银首饰的细软,一共三个人,两匹马,黄昏前后会经过这五里路,想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大官人听了,和另外两人拿起三条朴刀,对陶铁僧说:“铁僧,跟我来!”三人来到五里外的林子前,埋伏起来。 果然,黄昏时分,万小员外、万秀娘,还有仆人周吉,再加上两个牵马的,一共五个人,准备进城。走到林子前,只见这片林子:远远看去像突兀的山峰,近看又像倒悬的雨脚。树影摇晃,仿佛千尺龙蛇在舞动;风声呼啸,好似半天风雨在轰鸣。 这五个人刚走到林子前,就听见林子里大喊一声:“紫金山三百好汉先别出来,别吓着小员外和小娘子!”三条好汉手持朴刀冲了出来。这阵势把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两个牵马的撒腿就跑,只剩下万秀娘、万小员外和周吉三人。为首的大汉喊道:“不害你们性命,留下买路钱!”万小员外教周吉把钱交出去,周吉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子递给大汉。大字焦吉见状,骂道:“你这人太不识相!我们就只值一锭银子?”说着举起朴刀,就要向周吉下手。万小员外和万秀娘连忙说:“壮士要是想要,我们所有东西都给你!”大字焦吉扛起装着财物的笼子,正要往林子里走,就听见万小员外大喊一声:“铁僧,原来是你劫我们!”这一喊,把焦吉吓得放下担子,说:“这下麻烦了!要是放他们走,明天他们到襄阳府告状,把铁僧一抓,我们俩可怎么办?”于是,三人追上去,对着万小员外,手起刀落…… 大字焦吉手起刀落,瞬间杀害了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随后将两具尸体拖进林子深处,扛起装有财物的笼子。陶铁僧牵着小员外的马,那位大官人则牵着万秀娘的坐骑。万秀娘惊恐万分,连忙哀求:“求壮士饶我一命!”当晚,众人一同来到焦吉的庄上。他们连夜敲开酒店的门,买来酒菜饱餐一顿。之后,众人打开笼子,将里面的金银细软、首饰等财物分成三份,陶铁僧、焦吉和大官人各得一份。大官人说道:“财物分完了,万秀娘我要定了,让她做我的压寨夫人。”就这样,万秀娘被留在了焦吉的庄上。在庄里,万秀娘只能靠甜言蜜语讨好众人,艰难求生。 在焦吉庄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官人平日里不是外出抢劫财物,就是在家饮酒吃肉。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脸上泛起红晕。万秀娘趁机问道:“你天天被称作大官人,如今既然是我的丈夫,就算是犬马都有毛色之分,人怎能没有姓名?敢问大官人尊姓大名?”大官人借着酒劲,指着身上的一处标记,得意地说:“行,我就让你知道!我可是襄阳府的好汉,你听好了,保准让你吓破胆!”说着,他撩起裤腿,露出腿上用朱砂刺的文字,“这就是我的姓名,我叫十条龙苗忠,今天就告诉你!”然而,他们的对话被窗外的大字焦吉听得一清二楚。焦吉心中不满,走进屋内说道:“哥哥,你没事说自己姓名干什么?”接着,他劝苗忠:“哥哥,你最好把这女子解决了!”在强盗的行话里,杀人叫做“推牛子”。焦吉认为只有除掉万秀娘,才能“斩草除根,防止后患”,否则日后这个女子可能会带来麻烦。 但苗忠却不愿意听从焦吉的建议,他反驳道:“钱物我们平分,只有这件事我比你们多占些好处,你就这么容不下她?我不过是想让她做个压寨夫人,有什么不行?”焦吉仍坚持:“日后因为这个女人出了事,咱们的好日子可就没了!” 一天,趁苗忠出门,焦吉暗自盘算:“我劝了哥哥好几次,让他杀了这女子,他就是不听。今天不做,明天不做,不如我动手,省得留下后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尖长柄、短刀背、厚刀身、薄刀刃的八字尖刀,悄悄走进万秀娘的房间。万秀娘正坐在房内,突然见焦吉手持尖刀,左手揪住她,右手举起刀就要下手。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从后面猛地抓住焦吉的手腕,大声喝道:“你真要下毒手,也不看我面子!”焦吉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十条龙苗忠。苗忠斥责道:“让她离开这里就行了,何必非要杀她?”焦吉见状,只好放下了刀。 当天傍晚,夜幕降临。苗忠对万秀娘说:“小娘子,这里不安全,他们一直想害你。”万秀娘焦急地问:“那大官人,现在该怎么办?”苗忠答道:“这好办。”说着,他背起万秀娘,连夜赶路。一直走到天亮,他们来到一座庄院。苗忠将万秀娘放下,敲响庄门,里面回应道:“马上来。”不一会儿,一个庄客走了出来。苗忠说:“麻烦通报庄主,就说苗大官人在门外。”庄客进去通报后,庄主走了出来。这位庄主头戴系着砖块的头巾,身穿绣着花纹的青罗褙子,腰间系着袜头裆裤,脚上穿着时髦的丝鞋。 苗忠与庄主相互行礼后,带着万秀娘来到草堂,三人分宾主坐下。苗忠对庄主说:“麻烦哥哥,想把这个人寄放在您庄上。”庄主爽快地答应:“放在这里没问题。”苗忠与庄主一起喝了几碗酒,吃过早饭,便独自离开了。随后,庄主把万秀娘带到书院,告知她:“你还不知道吧,十条龙苗大官人把你卖给我了。”万秀娘听闻,泪水夺眶而出。她心中满是悲愤,默默想着:“苗忠这个恶贼!抢了我的财物,杀了我哥哥和仆人,还将我骗到这里卖掉,我怎么活得下去?” 此后的日子里,万秀娘终日郁郁寡欢。一天夜里,天空阴沉,月色黯淡。万秀娘独自走到后花园,望着天空哭诉:“爹爹,是不是您平日做事不讲道理,才让我遭受这般磨难?苗忠这个恶贼,抢我财物,杀我亲人,骗我至此,还将我卖掉!”她解下抹胸,抛向一棵大桑树,悲戚地说:“哥哥、周吉,你们在黄泉路上等着我,我生是襄阳府人,死是襄阳府鬼。”就在她准备上吊自尽时,黑暗中,假山后突然走出一个大汉,手持朴刀,低声喝道:“别出声!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别寻死,我救你出去,怎么样?”万秀娘又惊又喜,忙问:“真的吗?不知壮士尊姓大名?”大汉回答:“我叫尹宗,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亲,我因孝顺出名,大家都叫我孝义尹宗。我本想来这里偷些东西赡养母亲,没想到遇到你,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救你出去,别害怕。” 尹宗将万秀娘背到园墙边,用力一托,让她骑在墙头上,自己则用朴刀借力,翻墙而过,接住万秀娘。两人正要离开,黑暗中突然刺来一枪,一个园外巡逻的人发现了他们。尹宗侧身躲过,那枪扎在墙上拔不出来。尹宗背着万秀娘,提刀快步逃离。 到了尹宗家,尹宗在路上就对万秀娘说:“我娘性格古怪,不太容人。到了我家,你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进了家门,尹宗的母亲听到儿子回来,忙开门迎接,本以为儿子背回了什么好东西,却见是个女子。老太太顿时大怒:“我让你去偷东西养我,你背个女人回来干什么?”说着,拿起棍子打了尹宗几下。万秀娘见此情景,心中十分害怕。尹宗放下万秀娘,让她拜见母亲,并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后,态度缓和下来:“怎么不早说?”尹宗问母亲:“我现在送她回去,您看行吗?”老太太问:“你打算怎么送?”尹宗说:“路上就装作兄妹,住店时也这么说。”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回房拿出一件千补万衲的旧红衲背心,披在万秀娘身上,指着尹宗叮嘱道:“你看到这件背心,就像看到我一样,路上不许胡来,不许欺负这女子。” 万秀娘拜别老太太,尹宗背着她踏上前往襄阳府的路。傍晚,他们来到一家客店,以兄妹的名义住下,吃过饭后便休息了。三更时分,万秀娘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暗想:“尹宗救我一命,如同再生父母,我不如嫁给他,以报答他的恩情。”她轻轻下床,摇醒尹宗,含羞说道:“哥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承蒙哥哥救命之恩,我……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尹宗一听,立刻拿起朴刀,严肃地说:“你别胡思乱想!”万秀娘见他态度坚决,心中明白尹宗是个大孝子,一定会听从母亲的话,不会做出越矩之事,便转换话题:“哥哥,到了襄阳府,恐怕不用见我父母了吧。”尹宗回答:“这样也好,明天到了襄阳府,我就回去,你自行归家。” 第二天,尹宗背着万秀娘继续赶路,离襄阳府只剩五六里地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两人无处躲避,看到前方有一座庄舍,便想进去躲雨。然而,谁也没想到,进入这座庄舍,竟让他们的命运急转直下 。 尹宗背着万秀娘躲雨,却误打误撞进了大字焦吉的庄子,这就像推着一车倒霉事,一头栽进了万丈深渊。万秀娘看到焦吉的庄子,顿时目瞪口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焦吉瞧见万秀娘,满心疑惑,却又不敢多问,正犹豫时,一个醉醺醺的人提着朴刀走了进来。万秀娘惊呼:“哥哥,那就是劫我的十条龙苗忠!”尹宗一听,握紧朴刀就朝着苗忠冲了过去,苗忠也举刀迎战。 此时的苗忠有三个致命弱点:一是喝得醉醺醺,意识不清;二是毫无防备,而尹宗却是有备而来;三是他做贼心虚,气势上就输了一截。苗忠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是尹宗的对手,转身提刀就跑,尹宗紧追不舍。跑出一里多地,苗忠遇到一堵墙,翻墙而过。尹宗只顾着追赶苗忠,却没注意到焦吉拿着朴刀,悄悄跟在后面,突然下手,结果了尹宗的性命。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尹宗一人如何敌得过两人?不一会儿,前面的焦吉和后面的苗忠一同折返回来。 苗忠扔下朴刀,换了一把尖长柄、短刀背、厚刀身、薄刀刃的八字尖刀,左手揪住万秀娘的衣襟,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贱人!差点因为你,我命丧在那大汉手里,今天非得给你几刀!”万秀娘见苗忠举刀,急中生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说道:“且慢!你怎么这么糊涂?我根本不认识那大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稀里糊涂就被他背着走到这里。我一认出这是焦吉的庄子,就故意引他来见你,你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冤枉好人?”苗忠听了,觉得有理,便把刀插回刀鞘,转而哄起了万秀娘:“差点错怪你了!” 正说着,万秀娘左手猛地抓住苗忠,右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打得苗忠脑袋嗡嗡作响。苗忠顿时怒火中烧,万秀娘却大喊:“苗忠你这个恶贼!我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你和焦吉要是害了我,不会有好下场!”说完,她“扑通”一声倒地。苗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尹宗的魂魄附在了万秀娘身上,他慌忙将万秀娘扶起,等她苏醒过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另一边,万员外得知儿子万小员外和仆人周吉被杀,尸体扔在城外五里的林子里,家中一万多贯家财也被洗劫一空,女儿万秀娘下落不明。他立刻到襄阳府衙报案,悬赏一千贯捉拿凶手,却一直没有线索。万员外又自掏一千贯,几个月过去,还是毫无进展。后来州府的赏钱加上万员外的悬赏,一共凑到了三千贯,张贴告示全城缉拿凶手,可依旧一无所获。 万员外的邻居,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伯,有个儿子小名叫合哥。这天,老伯对合哥说:“合哥,你别总偷懒,也该出去卖点‘山亭儿’赚点钱了。”合哥挑着两个土袋,揣着二三百文钱,来到焦吉的庄子里,想买些“山亭儿”。“山亭儿”是一种小玩具,有庵儿、宝塔儿、石桥儿等各种样式。合哥挑了几件后,又说:“再拿几件好看的卖给我。”焦吉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去屋角的窗子外面挑。” 合哥走到窗边,正挑选着“山亭儿”,突然听到窗内有人低声叫他:“合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万员外女儿的,合哥惊讶地问:“谁叫我?”对方答道:“我是万秀娘。”合哥又惊又喜:“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万秀娘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被陶铁僧他们劫到这里。麻烦你回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去官府告状,派人来抓大字焦吉、十条龙苗忠,还有陶铁僧。这个给你,当作凭证。”说着,她解下一个刺绣香袋,从窗缝里递了出来。 合哥接过香袋,贴身藏好,付了“山亭儿”的钱,挑起担子就走。焦吉突然喝问:“你在窗边和谁说话?”合哥吓得浑身发凉,强装镇定地放下担子,反问:“你看见什么了?胡说我和谁说话!”焦吉探头往窗内看了看,确实没人,便没再追究。合哥顾不上担子,撒腿就跑,进城后,他把一担子“山亭儿”连同扁担,一股脑全扔进了河里,兴冲冲地跑回家。 老伯见他空手回来,气得火冒三丈:“‘山亭儿’呢?”合哥答:“扔河里了。”“担子呢?”“也扔河里了。”“扁担呢?”“全扔河里了!”老伯抄起家伙就要打,合哥却兴奋地喊:“三千贯赏钱要到手了!”老伯一头雾水,合哥连忙把遇到万秀娘的事说了一遍,还掏出刺绣香袋。老伯一看,赶紧带着合哥去万员外家。 万员外见到香袋,又叫出夫人辨认,确认是女儿的手迹,一家人抱头痛哭。万员外很快镇定下来,带着合哥到州府报案。官府当即派了二十多名士兵,带上兵器,跟着合哥前去抓人,并限期破案。众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朝着苗忠的庄子赶去。 到了苗忠庄子外,合哥让众人先别轻举妄动:“我先进去探探情况。”过了许久,合哥还没回来,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苗忠是不是得到风声躲起来了。合哥回来后,低声说:“我有个办法,能把他引出来。”众人在庄子周围查看一番,没发现苗忠的踪迹。有捕快说:“平时苗忠对合哥就像对亲生孩子一样,这次怎么没动静?”大家商量后决定,先派人放火烧庄,逼苗忠现身。 苗忠见庄子起火,提着朴刀就往西跑,捕快们紧追不舍。苗忠慌不择路,逃进一片林子,刚走十几步,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手里握着朴刀,正是被他害死的孝义尹宗。苗忠认出尹宗,想跑却被拦住,进退两难之际,捕快们也追了上来,用绳子将苗忠、焦吉和陶铁僧一并抓获,押回襄阳府,关进司理院。经过一番审讯,三人最终认罪伏法,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合哥如愿拿到了三千贯赏钱。 万员外为了报答尹宗的救命之恩,派人把他的母亲接到家中赡养,又花钱在襄阳府城外五里处,为尹宗修建了一座庙宇。直到现在,这座孝义庙依然存在,香火不断。这个故事名为《山亭儿》,也叫《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后人评价说:万员外刻薄待人招来灾祸,陶铁僧穷困潦倒行凶作恶;万秀娘坚忍不拔为自己报仇,尹宗死后成神彰显孝义精神。 警世通言第三十八卷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登楼。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这首诗专门诉说“情色”二字。这“情色”二字,其实是一体两面。颜色绚烂映入眼中,情感在心底滋生,情与色相互生发,眼睛与心灵彼此呼应。从古至今,就算是仁人君子,也难以忘怀情色之事。晋代有人说过:“情感最容易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汇聚。”慧远也说:“情色就像磁石和针,一相遇就会合为一体。连没有情感的事物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每天都在情中生活呢?” 为什么要讲这“情色”二字呢?且说临淮有个武公业,在唐懿宗咸通年间担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有个爱妾叫非烟,姓步,容貌秀丽,身姿纤弱,连华丽的绸缎披在身上都显得沉重。非烟擅长唱秦地的歌曲,喜好写诗、舞文弄墨,武公业对她十分宠爱。武公业家隔壁是天水赵氏的宅邸,赵家也是官宦世家。赵家儿子赵象,容貌端庄秀丽,颇有文学才华。有一天,赵象偶然从自家南墙的缝隙中窥见了非烟,顿时失魂落魄,茶饭不思。他用丰厚的财物贿赂武公业家的守门人,托他向非烟转达自己的倾慕之情。守门人一开始面露难色,后来被重金打动,让自己的妻子找机会,在非烟空闲时把赵象的心意如实相告。非烟听后,只是含笑不语。守门人的妻子将这一情况告诉赵象,赵象顿时心潮澎湃,不知如何是好。他取出薛涛笺,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绿暗红稀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写好后,他小心翼翼地封好,恳请守门人的妻子转交给非烟。 非烟读完诗,长叹许久,对守门人的妻子说:“我也曾见过赵郎,他才华出众、容貌不凡。只可惜我今生福薄,无法与他相配。我一直嫌弃武生粗俗剽悍,不是能博取功名的人。”于是,她在金凤笺上写了一首诗作为回应:“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她把诗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让其转交给赵象。赵象拆开信,欣喜若狂:“我的心愿要成真了!”此后,他常常静坐焚香,虔诚祈祷。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守门人的妻子快步赶来,笑着行礼说:“赵郎,想见神仙吗?”赵象又惊又喜,连忙追问。守门人的妻子转达非烟的话说:“功曹今夜在官府值班,正是好时机。我家后院与你家南墙相邻,如果你不失约,希望你能前来相见。”天黑后,赵象顺着梯子翻墙而入,非烟早已在墙下放置了一张厚榻。赵象下来后,只见非烟盛装打扮,将他迎入房中。两人自此开始幽会,尽情倾诉情意。天亮时,赵象拉着非烟的手说:“能与倾国倾城的美人相会,结识世间少有的佳人,就算跨越阴阳两界,我也愿与你长相厮守。”说完,他悄悄回家。此后不到十天,两人就在后院幽会一次,尽情倾诉相思,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还以为是得到了神灵的相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 然而,好景不长。非烟多次因为小事鞭打女奴,女奴怀恨在心,找机会将她与赵象的私情全部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先别声张,我会亲自查探。”后来,轮到武公业值班那天,他假装照常去官府,实则请假后悄悄潜伏在里门。夜幕降临,鼓声响起,他蹑手蹑脚地回家,沿着墙来到后院,只见非烟倚着门轻声吟诗,赵象则靠在墙上深情凝望。武公业怒火中烧,冲上前去要捉拿赵象。赵象察觉后跳墙逃跑,武公业只扯下他半件衣服。武公业冲进房间,质问非烟,非烟神色慌张,不肯说实话。武公业更加愤怒,将她绑在大柱子上,打得她皮开肉绽。非烟却坚定地说:“活着能相亲相爱,死了也没有遗憾!”随后,她喝下一杯水,气绝身亡。赵象得知后,改名换姓,逃到江湖之中,躲避灾祸。曾经的甜蜜美好,就此消散。 赵象还算机灵,及时逃脱,躲过杀身之祸,算是懂得悔改。但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也与妇人私通,整日沉迷其中,最终惹来大祸,命丧刀下。他死后,母亲无人侍奉,妻子无人照顾,儿子在寒冬中挨饿受冻,女儿整日啼哭喊饿。仔细想想,这是何苦呢?这个妇人更是害了他的性命,真是“蛾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 。 话说这个妇人住在哪里?姓甚名谁?她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的蒋家女儿,小字淑真。蒋淑真生得十分标致,脸蛋比桃花还娇艳,眉毛比柳叶更纤细弯曲。她从小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擅长刺绣、裁剪。只是她生性风流,还喜欢饮酒。到了适婚年龄,父母为她议亲,却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她常常有越轨的想法,伤春悲秋。她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年华虚度,整日郁郁寡欢。她不愿卷起帘子,看见双飞的紫燕就觉得羞愧;也懒得凭靠高楼,厌烦听到黄莺的啼鸣。不知她何时才能如愿以偿找到如意郎君?有人为此创作了十首商调《醋葫芦》小令,讲述她的故事:“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校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蒋淑真容貌出众、伶俐聪慧,为何豪门大族、公子王孙、文人富商都不来求娶呢?原来这女子心性有些古怪,她每天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梳着时髦的发型,穿着紧身衣服,装腔作势,举止轻浮。她有时倚着栏杆发呆,有时在街边对着路人微笑,邻里乡亲都很看不起她。就这样,她蹉跎了岁月,转眼间二十多岁还未出嫁。隔壁有个孩子叫阿巧,还没成年,经常来她家玩耍。没想到蒋淑真早已心生邪念。阿巧年纪小,蒋淑真的父母也没当回事,两家来往十分密切。一天,蒋淑真父母外出,阿巧偶然来访,她趁机将阿巧诱骗进房间。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阿巧惊慌失措地逃走了,蒋淑真的父母回家后也丝毫没有察觉。蒋淑真情欲旺盛,自从有了这次经历后,更是难以自控。阿巧回家后,因惊吓过度离世。蒋淑真得知后悲痛万分,却不敢表露出来。又有人以《醋葫芦》曲调填词:“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自从阿巧死后,蒋淑真心里十分难受,她常常想:“都是我的过错,才断送了他的性命。”她整日心神不宁。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她起床梳妆,父母偶然间发现她神色异常、精神恍惚。父亲对母亲说:“莫非淑真做出了什么丑事?”此时的蒋淑真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就像花儿凋零。老两口相互埋怨,又担心被亲戚笑话。俗话说“女大不中留”,他们觉得女儿留在家里迟早会出事,不如尽快嫁出去。于是,他们请王嫂嫂做媒,打算随便找个人家把女儿嫁了。 不久,王嫂嫂来说亲,将蒋淑真许配给近村四十多岁的农庄汉子李二郎。李二郎贪图她的美貌,其他条件都不考虑。婚后,两人起初相处还算融洽。可十多年过去,李二郎被蒋淑真折腾得身体衰弱。将近五十岁时,他对男女之事已心灰意冷。但蒋淑真正值壮年,欲望强烈,又与李家的教书先生有了私情。李二郎发现后,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蒋淑真就这样间接断送了两条人命。又有《醋葫芦》词写道:“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李二郎的哥哥李大郎辞退了教书先生,选了个日子安葬弟弟。蒋淑真不得不守孝三年,李家早已知道她的丑事,派人时刻监视她。蒋淑真心里明白,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这三年里,她受尽煎熬,家人对她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不给好脸色,有时连饭都不让她吃饱。守孝快满一年时,李大郎觉得留她在家只会败坏门风,就叫来原来的媒人,把她送回了娘家。蒋淑真离开李家,就像鸟儿出笼、鱼儿漏网,对李家的财物也毫不留恋。回到家后,父母虽然收留了她,但对她态度极差,把她当丫鬟使唤,她也只能默默忍受。 一天,有个张二官路过,见到蒋淑真后心生爱慕,便托人说合,想娶她做继室。蒋淑真的父母求之不得,巴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张二官是个商人,经常在外奔波,没打听清楚蒋淑真的过往,就置办了彩礼,选好良辰吉日成亲。蒋淑真这一去,就像猪羊走进屠宰场,一步步走向死路。新婚之夜,屋内红烛摇曳,香气四溢。宴席上,两人如同普通新婚夫妻;洞房中,却各有各的心思。又有人以《醋葫芦》曲调填词:“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偿。” 婚后,蒋淑真和张二官整日形影不离,十分恩爱。一个全然不顾前夫的情谊,一个也从不提起亡妻。蒋淑真羡慕张二官的财富,张二官贪恋她的美貌。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天早上,张二官早起吩咐仆人收拾行李,要去德清收账。蒋淑真舍不得他离开,眼泪止不住地流。张二官安慰道:“我们既然结为夫妻,不必如此。”两人互道保重后分别。张二官离开半个多月,蒋淑真独守空闺,倍感寂寞。一天,她觉得无聊,走到门口张望。对面店铺有个三十多岁的后生,气质出众,举止优雅。她问随身的丫鬟阿瞒,阿瞒说:“这家店是朱秉中开的,大家都叫他朱小二哥,人很和气。”蒋淑真听后,晚饭也没吃,就上楼睡觉了。她的楼外是官河,船只来来往往。将近二更时,她听到船夫隐约的歌声:“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有朝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 自从听到船夫的歌声,蒋淑真心中又燃起了对朱秉中的爱慕之情,常常独自倚在门口张望。朱秉中也不时前来言语撩拨,两人眉目传情,彼此倾慕,却苦于没有机会倾诉衷肠。有人填词感叹:“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蒋淑真一心想着朱秉中,只盼着能有机会相聚。不久,张二官收账回家,夫妻见面后说了些分别时的事情。蒋淑真却兴致缺缺,只是勉强应付,心思全在朱秉中身上。张二官在家又待了一个多月,时值仲冬,他收购了一批杂货,准备趁着节日贩卖。租船将货物运到外地后,销售情况却不理想,货物大多赊给了别人,旧账也没收回来。转眼临近年关,他无法回家过年,只好提前寄些财物回家。 朱秉中得知张二官不在家,便趁机到蒋淑真家贺节。蒋淑真留他喝了几杯酒,朱秉中想与她有进一步发展,但家中往来客人不断,只好约好元宵节晚上再见面,随后便离开了。转眼间到了正月十三试灯之夜,城里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敲锣打鼓,演奏乐器。街上游人如织,仕女们翩翩起舞。鳌山彩灯高耸入云,凤篆香雾弥漫街道。庭院内外,烛光摇曳;楼阁上下,华灯闪耀。 此时又有词唱道:“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当晚,朱秉中早早换好衣服鞋子,在蒋淑真家附近徘徊。蒋淑真也在门口抛媚眼、说俏皮话,两人心中暗喜,以为今晚就能如愿。没想到蒋淑真的母亲来看灯,顺便探望女儿。蒋淑真只好关门请母亲进屋,留母亲住下。朱秉中等到半夜,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家。第二天晚上还是如此,朱秉中好不容易见到蒋淑真,抱怨她爽约。两人刚有亲昵举动,就因蒋淑真要陪母亲喝酒而分开。蒋母见女儿心不在焉,便劝说道:“你如今嫁入好人家,应该安分守己,也给父母争口气。”蒋淑真却已经和朱秉中约好两个晚上了,接连落空,就像在鬼门占卜,运气极差。第二天一早,她买了两盒糕点,雇了顶轿子把母亲送回家。傍晚,朱秉中趁人不注意,溜进蒋淑真家,两人终于得偿所愿。蒋淑真此前与多人有过交往,但从未有过这般美妙的体验,只觉得浑身酥软,满心欢喜。朱秉中常年在风月场所周旋,深知讨女人欢心的“十要之术”,即出手大方、不计较时间、甜言蜜语、温柔体贴、死缠烂打、善于迎合、装聋作哑、结交朋友、穿着光鲜、态度和善,每一样都是讨女人欢心的必备手段。 朱秉中离开后不久,张二官又回来了。蒋淑真心里只想着朱秉中,对张二官愈发冷淡,甚至生了病,头疼腹痛,浑身不适。张二官本想回家享受夫妻之乐,见妻子生病,只好请医问药,烧香拜佛,亲自尝药,日夜照顾,十分辛苦。 朱秉中也对蒋淑真念念不忘,坐立不安,便找借口去看望张二官,说:“小弟许久没来拜访,听说兄长回来,特来拜会。明天中午请兄长到我家,略备薄酒,为兄长接风,还请赏脸!”第二天,张二官赴约,朱秉中让妻女出来劝酒,把张二官灌得大醉才送回家。此后两人你来我往,时常聚会。蒋淑真只要知道朱秉中在场,就有说有笑,病情也仿佛好了;朱秉中不来,她就唉声叹气,病痛缠身,连邻居都听厌了她的呻吟。 张二官一心盼着妻子病好,可她却越来越严重。蒋淑真在病中,一闭眼就看到阿巧和李二郎来索命,两人的样子越来越凶恶。她心中害怕,却不敢告诉张二官,只是说:“你帮我去问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病好?”张二官便去洞虚先生的卦摊占卜,卦象显示病情很不乐观,是横死的老少鬼魂作祟,是前世的冤孽。先生让他当晚准备好供品、酒果和冥衣,在鬼宿渡河之时,向西摆放,诚心祈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性命难保。 张二官按照先生的话祭祀时,蒋淑真在梦中又见到阿巧和李二郎,他们说:“我们已经向天上诉苦,要来取你性命。看在你后夫张二官再三恳求的份上,暂且容你活到五月初五,到时候让与你私会的人,借张二官之手,送你前来相见。”说完就消失了。当晚,蒋淑真感觉身体好了一些,之后逐渐康复。张二官十分高兴。 然而,朱秉中频繁与蒋淑真往来,还不时送东西,这引起了张二官的怀疑。一天,张二官进城催讨货物,回家时撞见蒋淑真和朱秉中手拉手坐在一起。张二官后退几步,发出声响,朱秉中迎出来作揖,两人都不知道张二官已经看到了。此前张二官就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怀疑,如今亲眼所见,心中怒火中烧,暗自想:“要是让我抓到把柄,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他前往德清做生意。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他在店里安顿好行李,上街买了一把刀别在腰间。初四晚上,他连夜赶回,藏在别处,等待时机。 蒋淑真渴望见到朱秉中,天天派人去请。朱秉中也有些身体不适,但到了五月初五,丫鬟阿瞒又来请他赴约。朱秉中勉强前往,蒋淑真在楼上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有煎石首鱼、炒山鸡,还有菖蒲酒、糖粽子等。两人举杯畅饮,沉浸在欢乐之中。又有词描述:“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堤防门外有人瞧。” 两人正喝得高兴,朱秉中突然感到耳热眼跳,心惊肉跳,起身想要离开。蒋淑真生气地说:“怪不得天天请你都不来,你怎么这么轻视我!你说你有老婆,我就没有老公吗?你不知道我办这场聚会的心意。鸳鸯这两种鸟,无论飞行、鸣叫、栖息、觅食,都总是相伴相守;我们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也要做一对。”从前韩凭的妻子貌美,郡王想强占她,夫妻二人双双自杀。郡王勃然大怒,将他们分葬两处,后来两座坟上长出连理树,树上有鸳鸯悲鸣着飞走。蒋淑真和朱秉中想要效仿鸳鸯,却没想到这句话成了谶语。蒋淑真刚病好就放纵无度,真是“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 此时,张二官提刀悄悄来到门前,爬上树偷听。听到两人说说笑笑,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捡起砖头扔了过去。蒋淑真立刻吹灭了灯,屋内没了声响。张二官又连扔了三块砖头,蒋淑真让朱秉中先睡,说:“我去看看就来。”阿瞒拿着蜡烛走在前面,打开大门,外面却空无一人。蒋淑真骂道:“今天是端午节,哪家不吃几杯雄黄酒?”话还没说完,张二官跳了下来,喝道:“贱人!你和谁半夜喝酒?”蒋淑真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二官说:“你跟我上楼看看,要是没人就罢了,慌什么!”蒋淑真仿佛又看到阿巧和李二郎站在眼前,自知必死,伸长脖子等着被杀。朱秉中光着身子惊慌地下床,跪地求饶:“死罪,死罪!我愿意把家产和女儿都给你,可怜我母亲年老、妻子娇弱、孩子幼小!”张二官哪里肯听,手起刀落,两人人头落地,鲜血冲天。真是“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当初蒋淑真生病时,阿巧和李二郎说“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然在五月初五这天,她和朱秉中被张二官杀死,“一会之人”指的就是朱秉中。可见祸福降临之前,鬼神早已知晓,怎能不让人畏惧!所以说,男子炫耀才华就会德行浅薄,女子卖弄姿色就会心性放纵。如果能时刻保持谨慎,就可以成为品德端正的人,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只愿天下百姓,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有过错就及时改正,不良的念头刚出现就加以警惕,弘扬良好的风气,这样做永远都不算晚。各位看官,且听这一段《刎颈鸳鸯会》的故事。又有词唱道:“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剩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还有一首《南乡子》:“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相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警世通言第三十九卷 福禄寿三星度世 “欲学为仙说与贤,长生不死是虚传。少贪色欲身康健,心不瞒人便是仙。”这四句诗,说的是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二十年,一心求学上进,可惜时运不济,多次科举都未能中第,没做成官,却意外有了成仙的机缘。 故事发生在大宋第三位皇帝真宗景德四年的秋八月。这位读书人以在水乡捕鱼为生。捕鱼的方式有四种:攀矰的人需要仰头张望,鸣榔的人动作喧闹,垂钓的人安静专注,撒网的人姿态灵动。 这位读书人住在江州,此地军号定江军。江州东门之外,有一条江,人们习惯称它为浔阳江,这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入大海,波涛声如雷鸣般震撼。这江水不仅滋养着一方水土,还如同天然的屏障,守护着国家,就像百万精兵不请自来,保家卫国。 八月十四日晚上,这位读书人解开渔船的缆绳,用棹竿划向江心。此时,月光洒在江面上,水光与月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他拿起渔网,朝着江心撒去,一连撒了三次,却一条鱼都没捕到。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喊道:“刘本道,刘本道,大丈夫不努力追求功名利禄,为何在这里捕鱼,消磨志向?”这一声呼喊,直呼其名,语气亲切,把刘本道吓了一跳。他收起渔网,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再次撒网时,又听到同样的呼喊声,可四下张望,依旧看不到人。如此反复三次,刘本道当晚一无所获,只好把船停靠在岸边。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五的晚上,刘本道又划船来到江心。刚把船停稳,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连声呼唤“刘本道”。刘本道心里烦躁,放下渔网仔细听,发现声音是从船后传来的。他把船划到后面查看,声音却从芦苇丛中传出。等他进入芦苇丛寻找,里面空无一人,这实在太奇怪了!他再次回到江心撒网,这次感觉渔网沉甸甸的,收网一看,又惊又喜,竟然捕到一尾赤梢金色鲤鱼,大约有五尺长。刘本道满心欢喜,感谢天地庇佑,想着明天进城把鱼卖掉,就能换来三五天的粮食。他把船靠岸,将鲤鱼用缆绳拴住,放在船板底下,用江水养着。准备回船舱脱衣睡觉时,突然感到又饥又渴,可船上并没有充饥解渴的东西。这可怎么办?思来想去,他想起江岸上有个张大公开的村酒店,不如去那里买些酒喝。于是,他从船上拿了一个盛酒的葫芦上岸,左腋下夹着棹竿,右手提着葫芦,借着月光,沿着江边走去。他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张大公睡了没有。要是没睡,就叫开门买些酒;要是睡了,也只能忍着饥渴睡一夜了。” 刘本道一路走去,大约离船半里多路,看到一户人家,正是张大公的家。他走到门前,想看看屋里有没有灯,只见屋内灯光明亮。那灯光就像词中所写:“零落不因春雨,吹残岂藉东风。结成一朵自然红,费尽工夫怎种?有焰难藏粉蝶,生花不惹游蜂。更闹人静画堂中,曾伴玉人春梦。”刘本道见状,喊道:“公公,我来买点酒喝。您要是睡了就算了,没睡的话,就卖些给我。”张大公在屋内回应:“老汉还没睡。”说着便开了门,接过刘本道的葫芦,问清要买的酒量,进屋打了酒出来,说道:“酒倒是有,不过是冷酒。”刘本道对张大公说:“今晚我没带钱,明天把鱼卖了,一定来还钱。”张大公豪爽地说:“这有什么关系!”随后关上了门。 刘本道夹着棹竿,提着葫芦继续往回走。肚子实在太饿,也顾不上酒是冷的,边走边喝,还没走到船边,葫芦里的酒已经喝掉了三分之二。等他回到船停靠的地方,在月光下,突然看到一个人,头戴球头光纱帽,身穿宽袖绿罗袍,身材还不到三尺高,正对着他掩面大哭,说道:“我的子孙,都被你捕尽了!”刘本道大吃一惊,心想:“江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难道是鬼?”他赶紧放下葫芦,拿起手中的棹竿打去,嘴里喊着:“着!”只听“哗啦”一声,火光四溅。等他定睛一看,眼前哪还有什么人,这一幕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有仙缘,今晚恐怕就要成为江边的冤魂、江中的溺鬼了。正如诗中所写:“高人多慕神仙好,几时身在蓬莱岛?由来仙境在人心,清歌试听《渔家傲》。此理渔人知得少,不经指示谁能晓。君欲求鱼何处非,鹊桥有路通仙道。” 刘本道再看时,那个头戴球头光纱帽、身穿宽袖绿罗袍、身材矮小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是诡异至极!他走到原来停船的地方,准备上船,却惊恐地发现船不见了!“到底是谁偷了我的船?”他望着江对岸,一片寂静;再看下江一带,也没有船只的踪影。这大晚上的,他该去哪里落脚呢?刘本道心想:“平日里捕鱼,船从来没丢过,今天怎么就不见了。偷船的人,要么是下江的,要么是上江的。”他没有去下江找船,而是把葫芦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将葫芦扔在岸边,沿着江岸继续往前走。从二更走到三更,始终不见船的踪影。他满心焦虑:“今晚到底该去哪里过夜?”就这样,他在江边来回徘徊,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 走着走着,刘本道来到一座庄院门前。他放下棹竿,朝里张望,只见庄院里亮着灯。此时的他进退两难,想敲门求助,可与这庄里的人素不相识;不敲门的话,又无处栖身。无奈之下,他只好喊道:“有人吗?我是打鱼的,船丢了,一路寻到这里。现在夜深了,没有地方住,希望庄主能让我借宿一晚。”只听庄内有个女人回应道:“来了!官人稍等。”不一会儿,一位女子打开庄门,刘本道连忙低头作揖,女子也回礼相邀:“官人请进,先住一晚再走吧。”刘本道连声道谢,夹着棹竿,跟着女子进了庄院。女子关上庄门,将他引到草堂坐下,问过他的姓名后,热情地说道:“官人想必饿了吧,我准备些酒食给您充饥,您看怎么样?”刘本道推辞道:“多谢娘子,随便给我安排个地方,能熬过今晚就行,实在太感谢您收留我了!”女子笑着说:“没关系,有睡觉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哎呀!哎呀!我又没招惹你,为什么打我!这人肯定会来我庄上借宿。”刘本道心里一惊,忙问:“娘子,外面喊的是谁?”女子回答:“是我哥哥。”刘本道悄悄躲到一旁的黑暗处。只见女子起身去开门,见到来人后,施了一礼,唤了声“万福”。那人一边喊着:“哎呀!哎呀!妹妹,关上门,跟我进来。”女子关好庄门,引着哥哥来到草堂坐下。刘本道看清草堂上的人后,心中叫苦不迭:“看来我这条命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这情形,就像猪羊走进屠宰场,一步步走向死路。正如诗中所写:“撇了先妻娶晚妻,晚妻终不恋前儿。先妻却在晚妻丧,盖为冤家没尽期。” 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 春天重返人间,处处焕发出崭新的生机。桃花嫣红,李白胜雪,柳条抽出嫩绿的新芽。街道上,装饰华丽的马车与名贵的宝马往来穿梭,连东风也被这番热闹景象吸引,一路吹拂着进入了皇宫禁城。有人趁着兴致,斟满剩余的美酒,尽情吟诗抒怀,刹那间忘却了尘世的功名利禄。豪情涌起时,人们不禁谈起往昔的奇闻轶事,其中,旌阳真人降伏水精的故事更是令人难以忘怀。 自混沌初开,天地初分,世间万物开始生长,期间诞生了三位伟大的圣人,他们分别成为儒、释、道三教的始祖。儒家的开创者是孔夫子,他删改编述《六经》,为后世留下了永恒的典范,成为历代帝王的老师,也被尊为万世文章之祖;释家的始祖是西方的释迦牟尼佛祖,他诞生于舍卫国刹利王家,诞生时大放智慧光芒,照亮十方世界,大地涌出金色莲花,他拥有丈六金身,变化无穷,无所不能,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被尊称为天人师;道家的始祖则是太上老君,他是元气的源头,孕育了天地,创造了佛与仙,尊号为铁师元炀上帝。太上老君的化身在世间历经无数岁月,难以计数。在商汤王四十八年,他再次降临世间,乘着太阳的精气,化作一颗弹丸,进入玉女口中。玉女因此怀孕,怀胎八十一年后,在武丁九年,从胁下生下老君。老君出生时,头发和胡须已然全白,人们称他为老子。老子出生在李树下,便以李为姓,名耳,字阳伯。后来,他骑着青牛西行,准备出函谷关。把守函谷关的官吏尹喜望见天空紫气东来,知道有异人经过,便向老子求得了《道德真经》,这部共三千言的经典自此流传于世。老子进入流沙之地潜心修炼,最终修成仙人,如今居住在太清仙境,被尊称为道德天尊。 在这三教之中,太上老君作为道祖,居于祥云缭绕、瑞气弥漫的太清仙境。有一天,正值老君寿诞,三十三天天宫,以及终南山、蓬莱山、阆苑山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各路神仙,成千上万,有的骑着五彩鸾鸟,有的乘着洁白仙鹤,有的驾驭赤色巨龙,有的乘坐丹色凤凰,纷纷踏着祥云前来祝寿。他们依次向老君表达贺意,献上精心准备的寿词,行稽首大礼。其中一首寿词名为《水龙吟》:“红云紫盖葳蕤,仙宫浑是阳春候。玄鹤来时,青牛过处,彩云依旧。寿诞宏开,喜《道德》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况是天上仙筵,献珍果人间未有。巨枣如瓜,与着万岁冰桃,千年碧藕。比乾坤永劫无休,举沧海为真仙寿。” 老君见众仙纷纷祝贺,心情大悦,随即设宴款待大家。酒过三巡,太白金星突然离席,对众仙说道:“各位仙长,可知南瞻部洲江西省日后将发生何事?江西在星象分野中,旧属豫章。四百年后,那里将会有蛟蜃兴风作浪,化为妖怪。倘若无人能够降伏它们,方圆千百里的土地,必将被海水淹没,变成一片汪洋。”老君点头回应道:“此事我已知晓。四百年后的江西,有一处名为西山的地方,山势如巨龙盘踞、猛虎蹲伏,山水环绕,灵气汇聚。届时,此地将诞生一位名叫许逊的非凡人物,他能够成为群仙领袖,消灭这些妖邪。如今,必须有一位仙人下凡,挑选世间德行完美之人,传授道法,这样等日后许逊出生,便能有传承的渊源。”这时,斗宿中的一位仙人站了出来,他名叫孝悌王,姓卫,名弘康,字伯冲,主动提议道:“我观察凡间,发现有个叫兰期的人,向来品行端正,没有过失,还兼具仙风道骨,适合传授玄妙道法。可以让他将道法传给丹阳黄堂的女真谌母,再由谌母传给许逊。如此代代相传,心意相通,日后真仙有了传承脉络,江西也能免于沉没,各位仙长觉得如何?”老君听后连连称赞:“好!好!”于是,众仙护送孝悌王前往焰摩天中的通明殿下,将此事奏明玉帝。玉帝批准了这个提议,随即命令直殿仙官把神书玉旨交给孝悌王。孝悌王拜别众仙,脚踏祥云,转眼间便来到了人间。 在前汉时期,盱江府兰水县兰源乡九原里,有一个人叫兰期,字子约。他已活过二百岁,却依然鹤发童颜。兰期带领全家一百多口人,一心修行孝道,用善行感化身边的人,从不与人发生冲突。当时的人们出于敬重,都不敢直呼其名,而是尊称他为兰公。那时,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兰公兰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大家都知道,兰公日后必定能够修成仙人。 一天,兰公正坐在桌前,忽见一位头戴逍遥巾、身披道袍、脚穿云履的人,手中拿着鱼鼓简板,举止潇洒地缓步走来。兰公一眼便看出此人身上散发着仙家气息,赶忙快步走下台阶迎接。宾主落座,喝过茶后,兰公恭敬地问道:“仙翁尊姓大名?”来人回答道:“我乃斗中的孝悌王,从上清仙境下凡,游历人间。早就听闻先生精修孝道,所以特意前来拜访。”兰公一听,连忙低头下拜:“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勉强修行孝道,也只能修养自身,无法教化天下,有什么功德能惊动仙人呢!”孝悌王伸手扶起兰公,说道:“你且坐下,我给你讲讲孝悌的真谛。”兰公挺直身子,恭敬地说:“愿听仙人指教!” 孝悌王解释道:“太初之气在太阳中化为大道,诞生了‘孝仙王’;元气在月亮中化为至道,诞生了‘孝道明王’;玄气在北斗中化为孝道,诞生了‘孝悌王’。孝行的力量极为强大,若能达到极致,可使日月更加明亮;能让大地万物蓬勃生长;能让国家政治清明、王道兴盛。所以,像舜帝、周文王那样至孝之人,能感召凤凰前来朝贺;姜诗、王祥为了奉养母亲,能得到神鱼相助。由此可见,上至天子,下到平民百姓,只要践行孝道,连世间万物都会有所感应。先生历经三世修行,功德圆满,日后会在月亮中获得元气,成为孝道明王。四百年后,晋代会出现一位真仙许逊,他将传承我的孝道宗旨,成为众仙之长,在太阳中获得太初之气,成为孝仙王。” 随后,孝悌王将仙家的精妙口诀,以及金丹宝鉴、铜符铁券,还有上清灵章、飞步斩邪等法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兰公,还叮嘱道:“这些道法不能轻易外传,丹阳黄堂有一位女真谌母,她德行纯良,你可以把道法传给她。再让谌母将道法传给晋代学仙的许逊,许逊再传给吴猛等徒弟,这样传承有序,想超凡入圣的人,就有了门道。”说完,孝悌王脚踏祥云,飞升而去,兰公恭敬地拜送。 自那以后,兰公潜心参悟金符铁券中的秘诀,还挑选了一处风水宝地炼制仙丹。炼丹之法讲究:黑铅是上天之精,白金为大地之髓,黑铅蕴含水中之阳,白金藏有火之精气。黑白二物相互交融,阴阳归位,二者都蕴含特性,丹经称它们为同类。黑铅以白金为天,白金以黑铅为地,阴阳混沌之时,便会生出朵朵金莲般的奇妙变化。当丹田如宝月圆满,便会霞光四溢、智慧顿生。修炼时不能关闭通天窍,也不能泄露混元气。掌握精妙口诀和火候文武之法至关重要,在凡俗中修炼出圣胎,这才是最为珍贵的。修炼如同一日孕育一男,每个阶段都有相应的配合。 兰公炼成仙丹后,全家人服用。神奇的是,年老者白发重新变黑,年轻人不用进食也不感到饥饿。此事传开后,远近的人都知道兰公一家必将飞升上清仙境。 当时,洋子江中有一条火龙,它是作恶多端的孽畜,法力高强。火龙得知兰公修成大道,还传承道法,担心日后自己的子孙会被兰公一脉消灭,便率领鼋帅、虾兵蟹将,带着一众党羽,从潮头奔涌而出,将兰公的宅院团团围住,喊杀声震天动地。兰公听到动静,不知灾祸从何而来,开门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胆战。只见黑烟滚滚,烈火熊熊,那火势仿佛红孩儿身上的四十八万毛孔同时喷火,又像是华光将手中的三十六块金砖一同焚烧。若这火发生在咸阳,能让烽烟三月不熄;若在昆山,玉石也会瞬间化为灰烬。这场景,就像周瑜在赤壁之战中火烧曹军,又如诸葛亮在博望坡火烧夏侯惇的军队。而且,这火既不是天火、地火,也不是人火、鬼火,更不是雷公的霹雳火,而是洋子江中的火龙吐出来的。兰公的家人见状,惊恐地叫苦连连。 兰公知道是火龙在作祟,便问道:“你这孽畜,无缘无故放火攻打我家,到底想干什么?”火龙恶狠狠地说:“我只要你交出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和灵章等物。你要是乖乖献上,一切好说;不然,就把你满门烧绝!”兰公义正言辞地回应:“金丹宝鉴等物是斗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能随意给你?”话音刚落,火光中闪出一员鼋帅,模样古怪,背着团牌,耀武扬威。兰公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鼋鼍,并未放在心上。紧接着,虾兵乱跳,蟹将横行,它们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钢叉。兰公再次细看,发现都是些虾蟹之类,更不放在眼里。 兰公剪下自己三寸多长的中指甲,对着它吹了一口仙气,念动真言,指甲瞬间化作一把三尺宝剑。这宝剑非同寻常,有歌谣赞道:它不是钢铁打造,质地却极为坚硬,化作宝剑后寒光凛然。无需在洪炉中锻炼,散发的杀气就能胜过龙泉剑。光芒颜色如霜似雪,见过的人无不惊叹称奇。琉璃宝匣中仿佛吐出莲花,镂金环上好似生出明月。此剑是神仙用流金之精炼成,连干将、莫邪剑都无法与之相比。它闪烁着寒光,如同青蛇舞动,剑身上片片纹路,恰似绿龟的鳞甲。剑气直冲星斗,发出的响声宛如苍龙怒吼。今日挥向这熊熊烈火,看那些蛟螭能否抵挡! 兰公将宝剑抛向空中,宝剑在空中翻转,飞入火焰之中,左突右刺、上挑下剔、横砍竖劈,那些妖怪根本无法抵挡。只见鼋帅吓得缩头缩脑,背着团牌拼命逃跑,一直逃到峡江口的深岩里躲起来,直到现在都不敢露头。虾兵们拖着钢叉连蹦带跳地逃窜,一路躲进洛阳桥下的石缝里,至今连腰都不敢伸直。蟹将虽然身披坚甲,却也无济于事,拖着钢叉横冲直撞,可它八只脚跑得再快也没用,被宝剑“扑砻松”一下劈成两半。只见它腹中流出不明物体,不红不白、不黄不黑,既不像脓也不像血,在地上四处滚动,真是应了那句话:“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火龙见兰公法力高强,难以对抗,无奈地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后代子孙,福分让他们自己去享受,灾祸也让他们自己去承担,我何必多管闲事?”说完,便逃进洋子江万丈深潭中藏了起来。此后,兰公一家数十口人一同拔宅升天,玉帝封兰公为孝明王。 在金陵丹阳郡一个叫黄堂的地方,住着一位女真,她的表字为婴。这位女真潜心修行,早已领悟了高深的道法,由于修行岁月太过漫长,她自己都已记不清活了多少岁。乡里几代人都见过她,令人惊奇的是,她的牙齿和头发都没有丝毫衰老的迹象,大家都尊称她为谌母。 有一天,谌母偶然路过集市,看到一个小孩儿趴在地上伤心地哭泣。她心生怜悯,上前询问缘由。小孩儿说自己的父母为躲避战乱逃到这里,却将他遗弃了。谌母不忍心看着孩子孤苦无依,便把他带回家中抚养。在谌母的悉心照料下,孩子渐渐长大。谌母教他读书识字,这孩子天资聪颖,学习起来进步飞快,对于天文地理知识无所不通,表现得极为出众。 后来,东邻的一位年高望重的老者,看中了这孩子,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谌母便询问孩子的意愿。孩子却告诉谌母:“母亲,我并非这尘世中普通的人,而是月中的孝道明王,我领受了斗中孝悌王的仙旨,被派来将道法传授给您。如今我化作这个孩子的模样,就是为了度化您,让您脱离尘世的苦海,飞升上清仙境。所以,婚姻之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您能修建一座高大的仙坛,我将把道法传授给您。”谌母听了这番话,既感到惊讶又满心欢喜。于是,她就在黄堂修建了一座坛宇,大力弘扬孝悌王的教义。 在孩子的教导下,谌母掌握了修真的诀窍。随后,孝道明王将孝悌王所传授的金丹宝鉴、钢符铁券灵章,以及正一斩邪和三五飞步等神奇法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谌母。谌母心中充满感激,对孝道明王说:“从往日的养育恩情来说,我是母亲,您是孩子;但从今日的道法传授来看,您是师父,我是徒弟。”说着便要向孝道明王下拜。孝道明王却拦住了她,说道:“我们只论母子之情,不要论师徒之份。”他没有接受谌母的拜礼,只是郑重地叮嘱道:“这些道法极其珍贵,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轻易泄露出去。后世晋代会有两个人学仙,一个叫许逊,一个叫吴猛,他们二人日后都能名列仙籍。不过,只有许逊能够传承这些道法。按照《玉皇玄谱》中仙籍的品秩规定,吴猛将会位居元郡御史,而许逊则会担任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统领仙部,成为众仙之长。母亲您可以把这些道法传授给许逊,再让许逊传给吴猛,这样仙籍的品秩就不会混乱了。”说完,孝道明王拜别了谌母,飞身腾入太空离去。正如诗中所写:“出入无车只驾云,尘凡自是不同群。明王恐绝仙家术,告戒叮咛度后人。” 时光流转,到了汉灵帝在位的时候,十常侍把持朝政,他们结党营私,迫害忠良之士,致使朝堂上谄媚之风盛行,邪恶的流毒蔓延到四海之内,天下百姓都怨声载道。这份怨气实在太过沉重,竟然感动了上苍,上苍降下了两场巨大的灾难。先是连续下了五个月的大雨,雨水泛滥成灾,江湖里满是滔滔洪水,许多人家连做饭的粮食都没有了,只能忍饥挨饿。好不容易等洪水退去,却又遭遇了经年不雨的大旱。这旱灾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不要说禾苗都干枯而死,就连草木也都枯竭了。当时的百姓生活陷入了极度的困苦之中,吃了上顿就开始发愁下顿的食物从哪里来,缝制夏衣的时候就得考虑着将来改成冬衣穿。真可谓是“朝有奸臣野有贼,地无荒草树无皮”。年轻力壮的人被迫背井离乡,到四方去谋生;年老体弱的人则只能悲惨地死在荒郊野外的沟壑之中。 那时,许都有一个名叫许琰、字汝玉的人,他是颖阳许田的后代。许琰为人仁慈善良,还精通医术,被选拔为太医院的医官。在饥荒肆虐的年代,他看到百姓们生活艰难,心生怜悯,便毫不犹豫地散尽了自己的家财,配制了数百斛名为“救饥丹”的药丸,分发给四面八方的百姓。神奇的是,人们只要吃下一粒“救饥丹”,就可以饱腹四十多天。许多饥民因为这些药丸而得以存活下来。 到了汉献帝初平年间,黄巾起义爆发,天下陷入了一片大乱。许都再次遭遇了严重的饥荒,当时的粮价飞涨,一斗米竟然要千钱,百姓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如同天鹅一般消瘦。此时,许琰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许肃家境还算富裕。许肃看到乡亲们生活困苦,便将自家粮仓里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周济各个乡村的百姓。之后,他带着家人为了躲避战乱,前往江南地区,最后选择在豫章的南昌定居下来。 有鉴察神将看到许氏家族世代都积累了许多善行,便上奏给玉帝说:“如果不对许氏家族进行丰厚的回报,就无法鼓励世间的人们去行善积德啊!”玉帝批准了这个奏请,随即命令殿前掌判仙官,仔细查阅《玄谱》中仙籍的品秩,看看当下应该有哪位仙人下凡。仙官查阅完毕后,上奏说:“晋代的江南地区,将会出现一条孽龙精,它会兴风作浪,扰乱和伤害善良的百姓,还会繁衍出大量的蛟党。如今正好轮到玉洞天仙下凡,他将传授女真谌母飞步斩邪的法术,用来斩杀蛟党,为百姓消除祸害。”玉帝听了奏报后,立刻降下旨意,宣召玉洞天仙,命令他化身成一只金凤,口中衔着一颗宝珠,下凡到许肃家投胎转世。有诗为证:“御殿亲传玉帝书,祥云蔼蔼凤衔珠。试看凡子生仙种,积善之家庆有余。” 吴赤乌二年三月的一个夜晚,许肃的妻子何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一只金光闪耀的凤凰飞落到自家的庭院前,口中衔着一颗晶莹的宝珠,然后将宝珠坠落在她的手掌之中。何氏心中十分欢喜,便拿起宝珠把玩,不经意间,宝珠竟然滑进了她的口中,顺着喉咙溜进了肚子里。不久之后,何氏就发现自己怀孕了。许肃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自己已经年过三十,一直没有子嗣,如今妻子终于有了身孕;担忧的是何氏以前从来没有生育过,他担心妻子在分娩的时候会遭遇艰难和危险。 听说广润门有一个占卦的先生,外号叫“鬼推”,他占卦断事准确如神。于是,许肃决定去他那里问一问吉凶,顺便看看妻子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许肃整理好自己的衣帽,前往广润门。到了那里,只见卦摊前人头攒动,那位“鬼推”先生忙得不可开交,不停地占卦、断卦。许肃在人群中站得腿都酸麻了,却一直轮不到他来占卦。无奈之下,他只好大声叫了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到有人叫他的外号,以为是老相识,连忙说道:“请进请进。”许肃用双手分开众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先生面前。 两人行过见面礼之后,许肃说道:“小人许肃,特地前来请教六甲之事,想请先生看看我的妻子生男生女,是吉是凶,请先生您指点一二。”那先生听了,便添上一炷香,作了一个揖,口中念道:“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吉凶含万象,切莫顺人情。”然后,他拿起铜钱掷了六次,占得一个“地天泰”卦。先生看了卦象后,面露喜色,说道:“恭喜啊,是个男孩,这可是个非常吉利的卦象。”接着,他在卦书上批写了几句:“福德临身旺,青龙把世持。秋风生桂子,坐草却无虞。”许肃听了十分高兴,收起卦书,给了先生几十文钱作为酬谢。回到家后,他把占卦的结果告诉了妻子何氏,何氏听了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一些。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夜晚,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在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遮挡。许肃和何氏一同在庭院中欣赏月色,他们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二更即将过去,三更刚刚敲响。就在这时,月光突然散发出五彩的光芒,半空中传来了嘹亮而美妙的仙乐声。何氏突然感到一阵腹痛,紧接着便生下了一个孩子。神奇的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房间里闪耀着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场景真可谓是“五色云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第二天一早,邻居们都纷纷前来祝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是后来的许真君。许真君生来形貌端正,骨骼清秀,而且聪明过人,悟性极高。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礼仪和谦让。父母给他取名为逊,字敬之。到了十岁的时候,他开始跟随老师读书学习。令人惊叹的是,他读书能够一目十行,理解能力超强,写文章和写字也不需要老师特意教导,自己就能够掌握,当地的老师都觉得自己的学问不足以教导他。于是,许真君便放弃了世俗的书本学习,转而向往学习修仙的方法。然而,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师父来传授他修仙之道,心中常常感到急切和渴望。 有一天,一个名叫胡云、字子元的人前来拜访许真君。胡云从小就和许真君是同窗好友,两人感情十分深厚。由于分别了很长时间,胡云特意前来探望。许真君听到消息后,急忙穿上鞋子跑出去迎接,两人见面后,激动地握手,一起回忆往昔的岁月。 交谈中,胡云察觉到许真君言语之间流露出对神仙之道的向往,便问道:“老兄你年少有才,难道是想要超脱尘世,成为神仙那样的云外之人吗?”许真君感慨地回答道:“惭愧啊,我想到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就渴望能够找到超脱尘世、长生不老的方法,只是遗憾一直没有得到明师的指点。”胡云听了,说道:“老兄你说的话正合我意。之前我去拜访道友云阳詹曕先生的时候,他提到西宁州有一个人,名叫吴猛,字世云。吴猛曾经被举荐为孝廉,在吴国担任过洛阳令。后来他放弃了官职,回到家乡,得到了异人丁义传授的神奇方术,从此每天都专注于修炼之事。又听说南海太守鲍靓道德高深,吴猛就前去拜他为师,学到了鲍靓的秘法。吴猛在返回豫章的途中,江面上突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他拿出自己手中的白羽扇,在水面上一画,竟然出现了一条道路,他便沿着这条路从容地渡过了江面。等他渡过江后,刚才的道路又变回了江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到非常震惊。从那以后,吴猛的道术声名远扬,追随他学习的弟子非常多。我一直都想去拜他为师,只是因为母亲年老,我不敢远离家乡。老兄你如果不怕路途辛苦的话,可以前往西宁去拜他为师。”许真君听了胡云的这番话,心中大喜,说道:“太感谢你的指教了!” 胡云离开后,许真君立即拜别了父母,收拾好行李,毅然前往西宁,去寻访吴猛先生。有诗称赞道:“无影无形仙路难,未经师授莫跻攀。胡君幸赐吹嘘力,打破玄元第一关。” 许真君一心想要拜师学艺,所以并不在意路途的辛苦。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吴猛先生的家门口。他写了一张门生拜帖,拜托道童进去通报。吴猛先生看到拜帖上写着“豫章门生许逊”,十分惊讶地说道:“这个人将来必定是一位有道之士!”于是,他立刻出门迎接许真君。当时,吴猛先生已经九十一岁了,而许真君四十一岁。许真君不敢以宾客的礼节自居,恭敬地说道:“仙丈,我希望能够拜您为师,跟随您学习。”吴猛先生说道:“我只是粗略地懂得一些道术,怎么能够做你的老师呢?但是先生你既然远道而来,我一定会把我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绝不敢有所隐瞒。我也不敢把你当作普通的弟子看待。”从那以后,吴猛先生每次都称呼许真君为“许先生”,对待他就像对待尊贵的宾客和朋友一样。许真君也同样非常尊敬吴猛先生,不敢把自己摆在和吴猛先生平起平坐的位置。 有一天,两人坐在清虚堂中,一起谈论神仙之道。许真君问道:“人有生就必有死,这是从古至今都不变的道理。但是我听说有一些人虽然强壮却不会衰老,能够长生不死,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吴猛先生回答道:“人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父母的精气结合,阴阳二气相互融合,阴气承接阳气而生,随着胎儿的发育,气也伴随着胎儿的变化而变化。怀孕三百天的时候,胎儿的形体就已经发育完整,这时灵光进入胎儿的身体,胎儿就与母亲分离出生了。到了五千天的时候,人的元气就充足了,这时候就相当于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个时候,人体内的阴气和阳气各占一半,就如同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那样充满活力。但是如果过了这个阶段,还不知道修身养性的话,就会散失元阳,消耗真气,一旦气变弱了,就会遭受疾病、衰老、死亡的痛苦。” 许真君又问道:“那么,要怎样才能避免疾病、衰老和死亡这些痛苦呢?”吴猛先生回答说:“要想免除这些痛苦,就要在人世间修炼成为仙人,然后再升入天界。”许真君接着问道:“人死后会变成鬼,通过修道可以成为仙,那么仙人升天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吴猛先生耐心地解释道:“体内只有纯阴之气而没有阳气的,就是鬼;只有纯阳之气而没有阴气的,就是仙;阴阳之气相互分离的,就是人。只有人既可以修炼成为仙,也可能变成鬼。仙有五个等级,修炼的方法有三种成就,最终能够修炼到什么程度,就全看个人的修行和坚持了。” 许真君又追问道:“您说的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吴猛先生说道:“法的三成,指的是小成、中成和大成。仙的五等,分别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和天仙。所谓鬼仙,是指那些在年轻时不修行,放纵自己的欲望,身体变得如同枯木一般没有生气,心灵像死灰一样毫无生机,最终生病而死,死后阴魂不散,变成精怪作祟的人,这样的就叫做鬼仙,鬼仙本质上还是没有脱离鬼的范畴。所谓人仙,是指那些修真的人士,没有领悟到大道的精髓,只是在一些小的方面下功夫。比如那些断绝了五味的人,却不知道还有六气;那些忘却了七情的人,却不知道还有十戒 ...... 吴猛继续解释道:“有些人只注重吞津咽液,就嘲笑吐纳之法是错误的;那些执着于旁门左道的人,又讥笑清净修行是愚蠢之举。其实,通过不正当手段采补阴气的行为,和真正的养生之术截然不同;依靠吸食女子乳汁来修炼,也与正统的金丹炼制天差地别。这类人只是在修道之路上掌握了一法一术并取得一些成果,仅能借此安乐度日、延长寿命,所以被称为‘人仙’,他们依旧未脱离凡人的范畴。 ‘地仙’则处于天仙和神仙之间,修炼的是小成之法。他们能够领悟坎离二气的交合之道,明白龙虎二气的升腾之理,通过炼制丹药,得以长生不老、永驻世间,这便是‘地仙’,他们与大地有着紧密的联系。 ‘神仙’是指地仙厌倦了尘世生活,掌握了中成之法,通过抽铅添汞的修炼,使金精炼化头顶,玉液炼成还丹,达到五气朝元、三阳聚顶的境界。最终功德圆满,忘却形体,胎息自化,阴气消尽、阳气纯粹,能够修炼出身外之身,脱离凡胎、超凡入圣,告别尘世,前往海外三岛,这就是‘神仙’,他们的境界与精神层面紧密相连。 而‘天仙’,是神仙厌倦了三岛生活,修成了大成之法,内外丹皆成,在修道上积累了功德,在人间也广行善事,功行圆满后,会被授予天书,返回洞天福地,这便是‘天仙’,他们的境界与天界相通。不过,修仙的关键在于炼丹,我有二十二首《洞仙歌》,你一定要牢记。” 接着,吴猛逐句讲解《洞仙歌》:“炼丹的起始,是无上元君传授给圣主方法,这方法源自先天五太初的大道,领悟后修炼可羽化成仙。炼丹的根本,是孕育天地万物、运转古今的力量,隐藏在鄱湖的山泽之间,有志之士采来作为炼丹的根本。炼丹的父气,如同清晨升上扶桑树的太阳,万道霞光笼罩天空,调和月之精华便可烹炼。炼丹的母气,如中秋夜晶莹的月光,日月精华交融,炼成的丹药举世无双……炼丹的圆满,需得天缘,连玉皇都要捧着福禄相迎,这等秘诀不会轻易传给凡人,历经万劫才会传授一次。” 许逊恭敬问道:“多谢仙丈指点!冒昧问一下,在这五仙之中,您如今达到了哪个境界?”吴猛谦逊道:“我不过是山野愚夫,功德修行远远不够,只修成了小成之法,勉强算是地仙。至于神仙、天仙的境界,虽然知晓修行的门路,但以我的能力还难以企及。”说完,他将烧炼丹药的秘诀和白云符书,全部传授给了许逊。许逊拜谢后,与吴猛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许逊厌倦了闹市的喧嚣,想要寻找一处名山胜地作为栖身之所。他听闻汝南有位叫郭璞、字景纯的人,精通阴阳风水之术,常在江湖游历,便前去拜访。一天清晨,郭璞见乌鸦从东南方向鸣叫飞过,于是占了一卦,推断道:“今日午时,会有一位姓许的仙客来到我家,询问择居之事。”到了中午,家童果然来报有客到访。郭璞急忙出门迎接,行礼过后,宾主落座。郭璞问道:“先生姓许,是为了选择居住之地而来吧?”许逊惊讶道:“您怎么知道?”郭璞笑道:“我今早占卦得出此结果,看来果然应验了。”许逊便自报姓名,说明了来意。郭璞端详着许逊说:“先生容貌出众、骨骼清奇,绝非尘世凡人。寻常的富贵之地,配不上先生,只有神仙居住的地方才适合您。”许逊说:“从前吕洞宾在庐山成仙,鬼谷子在云梦得道,如今还有这样的吉地吗?”郭璞回答:“当然有,只是需要一一寻访。” 于是,郭璞让童仆收拾行囊,与许逊一同游历江南各郡,寻访名山。 二人来到庐山,郭璞观察后说:“庐山巍峨雄壮,湖水向东流淌,紫云覆盖山顶,历代都有仙人在此飞升。但此山五行属土,而先生姓许,按五音属水,水土相克,不适合长期居住,不过作为往来游历的地方倒是不错。”他们又来到饶州鄱阳一个叫傍湖的地方,郭璞说:“这里是能出富贵之人的宝地,但并非先生的栖身之所。”许逊疑惑道:“此地风水之气随风消散,怎么能称得上大富大贵呢?”郭璞解释:“相地之法,以道眼观察为上,用法眼推算次之。道眼,凭借眼力去勘察山河形势;法眼,则依据天星河图、紫薇星象等方法来判断山川吉凶。富贵之地,是天地隐秘、神物守护的,若不是有缘人,即便到了此地也察觉不到。俗话说‘福地留与福人来’,就是这个道理。”许逊说:“既然有这样的好地方,先生何不留个记录,日后也能验证?”郭璞便题诗一首:“行尽江南数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雁鹅夜夜鸣更鼓,鱼鳖朝朝拜冕旒。离龙隐隐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后代福人来遇此,富贵绵绵八百秋。” 离开鄱阳后,他们来到宜春栖梧山下。这里有个叫王朔的人,擅长五行历数之术。他见许逊和郭璞登山寻找风水宝地,料定二人不是寻常人,便热情地迎至家中。询问姓名后,王朔将二人留宿在西亭,盛情款待。许逊被他的热情所感动,便说:“你相貌不凡,我可以传授你道术。”于是秘密传授给他修炼的仙方。郭璞说:“此地山水秀丽,适合建造道院,作为修炼养生之地。”王朔听从建议,建起道院,许逊提笔写下“迎仙院”三字作为牌匾。王朔感激不尽,许、郭二人随后继续前行。 当他们来到洪都西山的金田时,只见这里山势巍峨、峰峦起伏,青龙蜿蜒、白虎端正,护沙环抱、朝水环绕。山上苍松虬劲,山下翠竹摇曳,山前绿草如茵,山后古樟沧桑。还能听到鸾鸟清鸣、仙鹤长唳、猛虎咆哮、小鹿呦鸣。这座山比浙江的天台更奇绝,比福建的武夷更秀美,比安徽的九华更逶迤,比四川的峨眉更秀丽,比湖北的武当更圆润,比陕西的终南更巧妙,比山东的泰山更蜿蜒,比广东的罗浮更苍翠,堪称天下无双的胜境,江西的第一名山,是藏纳万古灵气的神仙居所。 郭璞走到山脚下,前后左右仔细勘察,用罗经确定方向后,拍手大笑道:“我相地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绝妙之地!若追求富贵,运势会有起伏;若想隐居修仙,这里再合适不过。你看这山冈厚实圆润,地势深邃,三座山峰壁立千仞,四周云雾环绕,山水相互呼应,一切都恰到好处。相地也要相人,观先生的气质,与这里的风水完全契合。而且西山五行属金,先生姓氏按五音属水,金能生水,是长生的格局,不用再找别处了。只是不知道这地归谁所有?”旁边一位樵夫指着说:“这是金长者的产业。”许逊说:“既然称长者,想必是位善人。” 二人来到金公家中,金公热情地出门迎接,就像相识已久的老友。金公问道:“二位仙客从何处来?”郭璞说:“我叫郭璞,略懂阴阳之术。这位许逊道友想寻找隐居之地,偶然发现贵庄,与修仙格局相合,想在此置地建舍,不知您能否应允?”金公大方地说:“只怕这里地方狭小,委屈了许君。如果不嫌弃,我愿将几亩薄地相赠。”许逊说:“您开个价,我一定照付。”金公摆摆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人直爽,平生不立契约。”说着,他向许逊要了一文大钱,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交给许逊。许逊叩首拜谢。 之后,许逊辞别郭璞,选了个吉日,带着父母妻儿等数十口人,搬到西山居住,在此筑室而居。金公后来被封为地主真官,他的宅院,就是如今的玉隆万寿宫。许逊自此每日专注于修炼,炼成的金丹,既能点石成金,又能延年益寿。他用金丹周济贫困之人,仁德之名四处传扬。 晋武帝时期,西晋向西平定蜀国,向东吞并吴国,实现了天下一统,改年号为太康。武帝采纳吏部尚书山涛的建议,下诏让各郡举荐孝廉贤能之人。豫章郡太守范宁,见许真君不仅尽心孝养父母,还能和睦乡里、仗义疏财,便将他举荐为孝廉。武帝派遣使臣带着束帛和诏书,任命许真君为蜀郡旌阳县令。许真君因父母年事已高,不忍远行,便上奏朝廷请求辞官。然而武帝并未批准,还命令当地郡守催促他尽快赴任。直到第二年,许真君实在无奈,只好告别父母妻儿,启程前往。 许真君有两个姐姐,大姐嫁给南昌眄君,可惜丈夫早逝,留下儿子眄烈,字道微。眄烈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许真君担心姐姐孀居无人照料,便在自家宅院西边修筑房屋,请姐姐搬来居住。如此一来,母子俩也有机会接触到玄妙的道术。临行前,许真君对姐姐说:“父母年纪大了,妻子孩子还不懂世事,辛苦姐姐帮我操持家事。要是有仙翁隐士来访,一定要以礼相待。外甥眄烈仁孝,我想带他一同前往任所历练。”眄母宽慰道:“贤弟安心去做官,家里的事有我在,你不必挂怀。” 话刚说完,一个少年走进堂中,拱手行礼道:“我和眄烈哥哥都是您的外甥,为何只带他同行,却不带我?”许真君一看,原来是二姐的儿子,复姓钟离,名嘉,字公阳,家住新建县象牙山西里。钟离嘉父母早亡,自幼便投靠许真君。他气宇轩昂、性情温厚,此番也想跟随舅舅一同前往。许真君答应了他的请求。此后,两位外甥在许真君的熏陶下,逐渐培养出了超凡脱俗的气质。 许真君又把妻子周夫人叫到跟前,叮嘱道:“我本无意于功名,但朝廷多次征召,若不应命,便是违抗君命。自古忠孝难以两全,父母年迈,你要朝夕侍奉,细心照料他们的衣食起居,尽到为人儿媳的本分。孩子们还小,你也要时常教导,治家要勤劳,生活要节俭,这些都是你分内之事。”周夫人恭敬地回应:“我一定照做!”随后,许真君拜别家人,踏上赴任之路。 许真君到任前,蜀中闹饥荒,百姓贫困,无力缴纳租税。他到任后,上级催缴赋税十分严厉。许真君便用灵丹将瓦石点化为黄金,悄悄埋在县衙后园。一天,他把尚未缴纳租税的贫民召集到县衙,问道:“朝廷的粮税,你们为何不缴纳?”贫民们哭诉道:“缴纳国税,本是分内之事,我们怎敢违抗?只是饥荒严重,实在拿不出钱粮。”许真君说:“既然如此,我罚你们去县衙后园开凿池塘,以做工抵税。若在园中有所收获,就拿来完税。”百姓们大喜过望,纷纷到后园挖池,果然挖到黄金,便用来缴纳赋税,从而免去了背井离乡的困苦。周边郡县的百姓听说后,纷纷前来投靠,旌阳县的人口也因此增加。据《一统志》记载,旌阳县属汉州,许真君飞升后,此地改名为德阳,以此表彰他的德政。当地因许真君点金,至今仍然富裕,此乃后话。 当时,民间瘟疫横行,死者无数。许真君用符咒治病,患者药到病除。他还心系邻郡百姓,在四境溪流边插竹为标,在竹上焚烧符咒,让患病者取溪水饮用,无不痊愈。那些老弱病残无法前来的,家人取水回去给他们饮用,也都恢复了健康。郡里百姓写诗称赞:“百里桑麻知善政,万家烟井沐仁风。明悬藻鉴秋阳暴,清逼冰壶夜月溶。符置江滨驱痼病,金埋县圃起民穷。真君德泽于今在,庙祀巍巍报厥功。” 成都府有个叫陈勋,字孝举的人,通过孝廉举荐,担任益州别驾。他听闻许真君师从吴猛习得道法,在旌阳施恩百姓,便前来拜访,希望能在许真君手下做书吏,以便随时学习玄妙道术。许真君见他气质清正,便让他担任此职。后来,许真君发现陈勋颇具道骨,便收他为弟子,让他看守药炉。还有一个叫周广,字惠常的庐陵人,是吴都督周瑜的后代。他曾游历巴蜀云台山,粗浅地学到汉天师驱邪之法。此时听说许真君道法高深,特意来到旌阳县拜他为师。许真君收下了他,让他掌管雷坛。从此,二人得以领略仙道的精妙。 许真君在旌阳任职多年,弟子越来越多。每当公务之余,他就会和弟子们探讨道法。此时的晋朝,虽承平日久,但外有五胡势力强横,扰乱中原。这五胡分别是:占据晋阳的匈奴刘渊,盘踞上党的羯戎石勒,驻扎扶风的羌人姚弋仲,屯兵临渭的氐人符洪,以及在昌黎的鲜卑慕容廆。早在汉、魏时期,朝廷就收服了这些夷狄部落,让他们大多居住在塞内。太子洗马江统曾劝武帝将他们迁徙到边疆,以免日后发生夷狄祸乱中华的灾难,可惜武帝没有采纳,如今果然应验。加之太子惠帝生性愚蠢,贾后专横跋扈,肆意杀戮大臣。许真君便对弟子们说:“君子有道则出仕,无道则隐居。”于是他辞去官职,准备东归。百姓们得知后,纷纷拦住车马,甚至躺在路上挽留,哭声震天。许真君也不禁落泪,对百姓们说:“我并非舍得下你们,只是天下即将大乱,我这也是为了保全自身。你们各自好好谋生吧!”百姓们依依不舍,有的送了百里,有的送了数百里,还有人一直送到他家,不肯离去。 许真君回到家中,与父母妻儿团聚,一家人欣喜万分。他在宅院东边的空地上搭建茅屋,形如营垒,让跟随他来的蜀地百姓居住。许多蜀地百姓为表敬意,改姓许氏,此地便被称为许氏营。许真君的妻子周夫人提议:“女儿年纪渐长,该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了。”许真君说:“我心里早有合适人选。”他在众弟子中选中了黄仁览,字紫庭,建城人,是御史中丞黄辅之子。黄仁览为人忠诚厚道,颇具修道天赋。许真君便让弟子周广做媒。黄仁览征得父母同意后,选了吉日,备下彩礼,在许真君家中与仙姑成婚。满月后,黄仁览向许真君禀报,想带仙姑回家省亲。仙姑恪守妇道,黄仁览叮嘱妻子在家侍奉公婆后,再次拜别父母,跟随许真君专心求仙学道。 此时,吴猛真君已一百二十多岁,听说许真君辞官归家,便从西安前来拜访。许真君整理衣冠出门迎接,二人叙旧后,许真君在宅院西边为吴猛修建房屋居住。一天,突然狂风大作,吴猛写了一道符,扔到屋顶上。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青鸟衔着符飞走,风顿时停了。许真君问:“这风预示着什么吉凶?”吴猛说:“南湖上有一艘船正在航行,突然遭遇大风,船上有一位道人呼天求救,我用符止住了风。”没过几天,一个身着深衣大带、头戴幅巾的人进门,向二人行礼道:“我叫彭抗,字武阳,兰陵人。年轻时被举荐为孝廉,官至晋朝尚书左丞。因见天下将乱,便称病辞官。听闻许先生施行德政、参悟仙机,特来拜师。昨天路过南湖,突遇狂风,船差点翻了。我急忙呼救,不久飞来一只青鸟,风就停了。今日能拜见二位仙长,实在是万幸!”许真君便把吴猛用符止风的事告诉了他。彭抗感激不已,随后举家搬到豫章城中居住。后来,他见许真君的儿子尚未婚配,便想把女儿胜娘许配给他。许真君答应了这门亲事。此后,许真君以宾客之礼相待彭抗,并将神仙秘术倾囊相授。东明子写诗感叹:“二品高官职匪轻,一朝抛却拜仙庭。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此时,许真君虽习得吴猛的道术,但还未学到谌母的飞步斩邪之法。太白金星向玉帝奏报:“南昌郡将有孽龙为害百姓,许逊本是玉洞真仙转世,应由他收服孽龙。恳请派天使赐下斩妖神剑,助他斩除妖精,保百姓平安。”玉帝听后,派两名女童带着两口神剑,送到一个叫柏林的地方交给许真君,并传达玉帝旨意,命他斩妖除魔、济世救人。许真君拜谢后接过神剑,再抬头时,女童已飞升云端。后人写诗赞叹:“坚金烈火炼将成,削铁吹毛耀日明。玉女捧来离紫府,江湖从此水流腥。” 在江南,有一个妖物名叫“孽龙”。它最初托生为聪慧的才子,姓张名酷。一次乘船渡江时,突遇大风,船翻落水。张酷抱着一块木板,随水漂流,最后漂到沙滩上。他饥肠辘辘时,发现一颗明珠,便吞了下去。这颗明珠并非凡物,而是火龙产下的卵。吞下明珠后,他不再饥饿,还能在水中自由游动。一个多月后,他脱胎换骨,浑身长满鳞甲,唯有头部还是人形。此后,这孽物常在水中嬉戏,时而跃入巨浪看鱼龙变化,时而潜入深潭观虾鳖遨游。火龙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便传授它神通。自此,孽龙上岸后能千变万化,既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还能化作人形。它心情好时,便兴风作浪,或毁坏房屋,或为祸人间,或颠覆舟船、抢夺财物,成为人间大患。孽龙生下六个儿子,数十年间,子孙繁衍,加上蛟党众多,它们妄图把江西数郡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一天,许真君正在艾城的山上炼制丹药,蛟党突然兴风作浪,掀起洪水,妄图冲毁他的炼丹室。许真君勃然大怒,立即派遣神兵将为首的蛟龙擒获,用钉子把它钉在石壁上,如今那钉蛟石依然留存。他又挥起宝剑,斩杀了另一条蛟龙。 孽龙得知党羽被杀,一声令下,大大小小的妖物立刻聚集起来。它恶狠狠地说:“许逊太可恶了,竟敢诛杀我的族人,此仇不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群妖物纷纷响应,有的叫它公公,有的喊它伯伯,有的称它叔叔、哥哥,他们叫嚷着:“您别操心,我们这就去把许逊抓来,碎尸万段,为兄弟们报仇!”孽龙却道:“听说许逊得了吴猛的法术,有些本事,得派个得力的去才行。”这时,长蛇精站出来说:“哥哥,我去!”孽龙点头应允。 长蛇精带着上百个蛟党,气势汹汹地冲到许真君家,一字排开,叫嚣道:“许逊,敢和我比试一番吗?”许真君手握宝剑,冷静问道:“你们这些孽畜,有什么本事,敢来挑战我?”长蛇精得意洋洋地念道:“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巨口张时偏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身长九万人知否,绕遍昆仑第一峰。”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长蛇精耀武扬威,众蛟党也跟着起哄:“你杀了我们的人,今天绝不放过你!”许真君毫不畏惧:“只怕你们逃不过我手中的宝剑!”长蛇精率先发难,施展法术,瞬间狂风大作:这风看不见踪影,却呼啸有声,仿佛天地在怒吼,万窍在轰鸣。大风呼啸,撼动天地,连九天仙子见了也愁眉不展;它翻江倒海,四海龙王见了也吓得缩起脖子。雷鸣电闪中,飞沙走石,眼前一片尘霾;云雾翻腾间,树木折断,房屋受损。这风来势汹汹,任你有乘风破浪的壮志,也难以抵挡;就算是御风而行的列子,也无法驾驭。 许真君按剑大喝:“风伯,还不速速止风!”顷刻间,狂风平息。然而,这些孽怪又降下一场大雨:石燕惊飞,商羊乱舞。大雨倾盆而下,不是为了救旱,倒像是沧海中鲸鱼喷吐的唾沫。雨打园林,树叶零落;水溅池塘,荷花残败。田间的麦子被冲走,郊外的道路被淹没。 许真君再次喝止:“雨师,立刻停雨!”话音刚落,雨就停了。许真君施展法力,冲进长蛇精的阵营,挥动双剑,将长蛇精斩成两段。其他蛟党见状,四散奔逃,许真君紧追不舍,将它们一一诛杀。随后,他直奔孽龙的巢穴,准备找孽龙算账。 孽龙得知蛇精被杀,党羽死伤惨重,哪里肯善罢甘休!它召集了上千蛟精,破口大骂:“臭道士、野道士,竟敢上门欺负人!”它们有的呼风,有的唤雨,有的作雾,有的兴云,一齐向许真君扑来。许真君挥舞双剑奋力砍杀,但蛟党数量众多,一时难以全部收服。而且此时许真君还没学会谌母的飞腾之法,只能在陆地上作战。孽龙却能变化,它冲上云霄,化作一只大鹰:爪子如铜钉般锋利,嘴巴似铁钻般坚硬,展开双翅遮天蔽日。大鹰从半空俯冲而下,在许真君脸上狠狠抓了一下,鲜血顿时涌出。许真君挥剑去斩,大鹰却又飞走了。无奈之下,许真君只好返回家中,蛟党见死伤众多,也收兵回巢。 许真君深知孽龙神通广大,便前往吴猛处,寻求破敌之策。吴猛说:“孽龙长期危害百姓,我一直想除掉它,可惜道法不够,难以取胜。你如今杀了它的党羽,它必定更加恼怒,江南百姓要遭殃了!”许真君焦急地问:“那该怎么办?”吴猛提议:“我听说镇江府丹阳县黄堂,有位女真谌母,精通道术。我们一起去拜她为师,学习妙法,再去铲除孽龙,也不算晚。” 许真君大喜,和吴猛收拾行囊,前往黄堂拜见谌母。谌母问:“二位是谁?来此有何事?”许真君恭敬答道:“弟子许逊、吴猛。江南有孽龙精为害百姓,我们虽想铲除它,无奈法术不足。久闻您道法高深,特来恳求指点仙诀。”说完,便拜倒在地。谌母让二人起身,说道:“你们天赋异禀,早已名列天府。当年孝悌王下凡,曾对兰公说,晋代会出一位神仙叫许逊,将传承大道,成为众仙之长。他留下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和飞步斩邪之法,让兰公传给我,如今已等了你四百多年,现在我就把这些都传授给你。” 谌母选定吉日,举行仪式,将铜符铁券、金丹宝鉴、正一斩邪之法、三五飞腾之术,以及各种灵章秘诀、符篆,全部传给许真君。如今的净明法、五雷法等,都源自谌母的传授。她还对吴猛说:“你曾用神方传授许逊,如今孝悌王的道法,只有许逊能传承,你应当反过来拜他为师。” 许真君学完道法,准备告辞。他心里想着,以后每年都要来拜谒谌母,尽弟子之礼。谌母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我要返回帝乡了,你不必再来。”她拿出一根香茅,朝南抛去,香茅随风飘远。谌母说:“你去南方数十里,看香茅落在哪里,就在那里建庙,每年秋天来拜祭一次即可。”话音刚落,空中出现龙车凤辇前来迎接,谌母凌空而去。吴猛和许真君望着天空拜别,随后去寻找香茅落地之处。他们在西山以南四十里,找到已经长得茂盛的香茅,便在此修建祠宇,也取名为黄堂,还让人塑了谌母的宝像,供奉香火,约定每年八月初三前来拜谒。这就是如今的崇真观,拜谒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许真君也在黄堂设坛,按照谌母的嘱咐,将道法传授给吴猛,吴猛则反过来拜许真君为师。从此,二人掌握了飞腾变化之术。 返回途中,他们住在一家客店。店主宋氏见二人气度不凡,不仅不收酒钱,还热情款待。二人深受感动,便要了笔墨,在墙上画了一棵松树后离去。自他们走后,这棵松树郁郁葱葱,栩栩如生。风吹过时,树枝轻轻摇晃;月光洒下,树影淡淡;露水落下,树皮湿润。每天都有上千人前来观看,离开时都会留下钱表示感谢,宋氏因此变得十分富有。后来江水泛滥,堤坝溃决,店铺房屋都被冲毁,唯有画着松树的那面墙壁完好无损。 孽龙精得知党羽被杀,又听说吴猛和许真君去黄堂学法,恼羞成怒,便派蛟党先到吴猛居住的地方,残害百姓,制造灾祸。许真君回到西宁,察觉到蛟孽的腥风,便责备当地社伯:“你作为一县鬼神之主,为何纵容妖物为害?”社伯连忙谢罪:“妖物神通广大,小神实在无力制服。”这时,孽龙精看到许真君回来,召集蛟党,掀起十多丈高的水头。洪水汹涌,波涛翻滚:只听见流水声震山谷,滔滔洪水铺天盖地。浪涛轰鸣如雷鸣,浪花翻涌似白雪。千丈波涛淹没道路,万层巨浪冲击山岩。水流湍急,声如鸣弦,水花四溅。洪水漫得到处都是,一片汪洋。 许真君担心洪水冲毁房屋、淹没庄稼,急忙挥剑向空中画符,大喊:“水伯,快把水收回去!”水伯收水慢了些,许真君十分恼怒。水伯辩解道:“常说泼水难收,您容我慢慢来!”许真君正要责罚,水伯吓得赶紧施法,转眼间,洪水退去,大地又恢复了平静。 许真君提着宝剑,径直冲向孽龙,准备将其斩杀。孽龙见状,急忙化作巡海夜叉,手持长枪迎战。双方瞬间展开一场恶战:许真君挥剑砍杀,夜叉举枪相迎。剑刃劈砍时,霜色剑光如烈火喷涌;长枪抵挡处,锐利之气似愁云迸散。一方是在洋子江生成的恶怪,妄图违背天规肆意作恶;另一方是灵霄殿派遣下凡的仙真,肩负着御暴除灾、守护众生的使命。真仙施展法术,驱雾前行;魔怪逞强好斗,搅起滚滚尘烟。双方都为了洪都百万百姓,拼尽全力,欲在这场争斗中建立功绩。 那些蛟党见孽龙与许真君杀得难解难分,纷纷赶来助战。它们突然施展出一阵怪沙,想要蒙蔽许真君的双眼。刹那间,天地间弥漫起似雾如烟的沙霭,白茫茫一片,让人睁不开眼,昏暗中连方向都难以辨别。打柴的樵夫迷失了同伴,采药的仙童找不到回家的路。细沙如麦面般轻盈飘落,粗沙似芝麻般翻滚飞扬。整个世间变得朦胧,山顶被遮蔽得一片昏暗,就连天空中的太阳也被沙尘笼罩。这怪沙不同于寻常尘嚣,它无情地刮得人双眼生疼,眼前一片花乱。 飞沙漫天,蛟党们大声呐喊助威。许真君对着怪沙轻呵一口仙气,顿时化作一阵雄风,将沙霭卷着倒转回去。此时,吴猛站在高处观战,见妖孽神通不凡,便运起掌心蛮雷,朝着空中击打而去。虽然风云雷雨本是蛟龙喜爱的自然现象,但吴猛施展的是专门对付妖怪的法雷,威力惊人:掌心雷在手中汇聚,于云间轰然炸响,轰鸣声令人心生畏惧。雷火如谢仙之火般猛烈燃烧,雷声似阿香推动的车轮般滚滚作响。声音赫赫,如同敲击八荒之鼓,响彻天地;声势震天,又像燃放九边之炮,震动军屯。这雷声之响亮,吓得刘备失了手中筷子,惊得蔡元中在孤坟间慌乱奔走。凡人听闻,来不及掩耳便被震撼,当之者无不胆战心惊。真可谓天仙手上威力尽显,蛟魅心中恐惧万分! 群妖听到这惊天动地、倒海震山的法雷之声,吓得魂飞魄散。再看许真君手中两口宝剑,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孽龙渐渐抵挡不住,赶忙收起夜叉形态,不知化作了什么物件,偷偷溜走。许真君见孽龙遁逃,便舍弃它,转而追杀四散奔逃的蛟党。 许真君一路追杀两条蛟龙,追到鄂渚时,它们突然不见了踪影。途中,他遇到三位老人侍立路边,便问道:“我追蛟孽到这里,却跟丢了,三位可曾见到它们?”老人指着前方说:“恐怕藏在前桥之下。”许真君依言来到桥边,手持宝剑大声呵斥。蛟党惊慌失措,纷纷逃入大江,藏进深渊。许真君随即书写数道符篆,派遣符使前去驱赶。蛟孽无处藏身,只好从上游逃出,许真君挥剑斩杀,鲜血染红了江水,原来这两条蛟龙是孽龙的儿子。如今鄂渚有三圣王庙,那座桥叫伏龙桥,深渊叫龙窝,斩杀蛟龙的地方叫上龙口。许真君返回西宁后,对社伯失职大为恼怒,用铜锁锁住社伯祠庙的大门,禁止民间祭祀。如今分宁县城隍庙正门常年紧闭,居民祭祀的也很少。许真君转而让百姓祭祀一位姓毛的小神,毛家兄弟三人,正是此前指引他在桥下斩蛟的人。后来,毛氏兄弟被封为叶佑侯,享受着旺盛的香火。许真君对吴猛说:“孽龙潜逃,蛟党奔散,我想寻遍各处,将它们一并铲除。”吴猛劝道:“你刚从金陵远归,应当先回去看望父母。有我们在,这些蛟党翻不起大浪,不妨慢慢收拾它们。” 二人返程途中,经过丰城县杪针洞,许真君说:“日后这里必有蛟螭出入,我要在此镇守。”于是取来一根大杉木,在上面书写符篆当作楔子,至今那木楔依然完好无损。又路过奉新县一个叫藏溪,又名蛟穴的地方,那里积水常年不干。许真君说:“这里是蛟龙藏身之处。”随即举起神剑劈开溪边巨石,在上面书写符篆镇压。如今镇蛟石仍在原地。再经过新建县叹早湖时,湖中有许多水蛭,这些都是蛟党的爪牙,它们散入田中吸食人血。许真君十分厌恶,便将一粒丹药投入湖中,从此湖中水蛭绝迹,这里也改名为药湖。之后,许真君回到郡城,又转回西山家中,与父母团聚,一家人其乐融融。 许真君多次击败孽龙,仙法日益彰显,德行传遍人间,声名远播海内。当时,天下想要拜他为师的人不下千数,许真君想推辞却难以如愿。于是,他将木炭削化,变成数百名美妇,趁夜晚分散到众弟子的住处。第二天早上查验,没被“炭妇”影响的只有十人。最早跟随他学习的有六人:陈勋,字孝举,成都人;周广,字惠常,庐陵人;黄仁览,字紫庭,建城人,是许真君的女婿;彭抗,字武阳,兰陵人,他的女儿许配给了许真君的儿子;眄烈,字道微,南昌人,是许真君的外甥;钟离嘉,字公阳,新建人,也是许真君的外甥。后来追随的有四人:曾亨,字典国,泗水人,他骨骼清秀、聪慧过人,孙登见了都觉得他与众不同。曾亨潜心学道,云游江南时,住在豫章丰城真阳观,听闻许真君道法高深,便投到门下;时荷,字道阳,巨鹿人,年少出家,在东海沐阳院奉仙观修习老子之教。他曾在四明山遇到神人,传授胎息导引之术,不仅能辟谷,还能役使鬼神,因仰慕许真君大名,徒步登门拜师;甘战,字伯武,丰城人,生性喜爱修真,不求功名利禄,直接拜许真君为师;施岑,字太玉,沛郡人,父亲施朔在吴国为官,因此全家迁居九江赤乌县。施岑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听闻许真君斩蛟立功,心生向往,便前来追随。许真君让他和甘战各持神剑,常侍身边。 这十位弟子不为“炭妇”所动,许真君对他们十分赞许。此后,但凡周游江湖、诛蛟斩蛇,许真君都让他们时刻跟随,这些人也就是日后随他一同飞升的徒弟。其余被“炭妇”影响的弟子,大多自觉惭愧,纷纷离去。如今,炭妇市的地名依然存在。许真君对施岑、眄烈说:“眼下妖孽四处为害,变化多端,没有固定行踪。你二人前往鄱阳湖中搜寻,务必找到它们。”施岑、眄烈欣然领命,手持宝剑出发。夜晚,二人来到鄱阳湖中,登上石台眺望。如今饶河口的眺台,民间俗称钓台,其实这是错误的叫法,它本是施岑、眄烈当年眺望妖蜃出没的地方。当时,他们只见一物隐隐约约像蛇,昂首摆尾,横亘数十里。施岑说:“妖物就在此处?”当即拔剑砍去,斩断其腰部。 等到第二天天亮一看,才发现那竟是蜈蚣山。如今这座山腰部断裂,当年的仙迹依旧留存。施岑对眄烈说:“昨夜误将此山认作妖物,是我们错了,还得继续尽力搜寻。” 再说孽龙精被许真君杀败,不仅折损了两个儿子,还伤亡众多族类,它咬牙切齿,对许真君恨之入骨。于是,它聚集起众族类商议,打算前往小姑潭,求老龙为自己报仇。众蛟党纷纷响应:“此计甚好!”孽龙便奔入小姑潭深处。这小姑潭深不可测,俗话说:“大姑阔万丈,小姑深万丈。”因此得名小姑潭。孽龙来到万丈潭底,只见:江水泛滥,漫天涌动,层层浪花拍打着岸边。江中心矗立着小姑山,如同中流砥柱;江下深处,有一座老龙潭,好似一座不朽的龙宫。龙宫之上盖着碧磷磷的鸳鸯瓦,四周围着光闪闪的孔雀屏,垂下疏朗朗的翡翠帘,摆着弯环环的虎皮椅。 只见老龙端坐在虎椅之上,龙女在堂下侍奉,龙兵环绕在宫前,夜叉站立在门边,龙子龙孙排列在阶上。当真是:江心渺渺无双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说起这老龙的来历,当年黄帝在荆山铸鼎,骑它飞升上天。老龙在天上贪婪狠毒,九天玄女将它捉了,送给罗堕闍尊者。尊者把它养在钵盂里,过了千百年,它贪婪狠毒的性子依旧未改。来到人间后,它吃掉了张果老的驴,又伤了周穆王的八骏。朱漫泙气不过,专门学习屠龙之法,想要除掉它。老龙便藏在巴蜀地区一户人家后园的橘子里。有两个下棋的老者想吃龙肉,它又逃到葛陂,结果被费长房打了一棒。它忍痛逃到华阳洞,却没料到吴绰的斧子更为厉害,当头一劈,老龙吃了大亏。虽然脑袋没被劈开,却丢了项下明珠,再也无法上天。无奈之下,它拜求小姑娘娘,得到这万丈深潭,建造了如此齐整的龙宫。 孽龙奔入龙宫,向老龙下拜,哭哭啼啼地诉说此前遭遇,说许逊斩杀了它的儿子,伤害了它的族类,还不肯罢休,苦苦相逼。说罢,放声大哭。龙宫上下,无不为之落泪。老龙怒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许逊如此可恶,我定帮你报仇!”孽龙却道:“许逊得了谌母的飞步之法,又有玉女斩邪之剑,神通广大,不可轻敌。”老龙不屑道:“他就算会飞步之法,也飞不过我;就算有斩邪之剑,也斩不了我。”说罢,老龙化作天神模样,三头六臂,黑脸獠牙:身上穿着重重铁甲,手中提着锋利钢叉。头戴金盔,闪耀着红霞,身下骑着奔腾的骏马。英风雄纠纠,杀气威凛凛,一心只为他人报仇,模样古古怪怪,令人心生畏惧。 老龙这一番装扮,巡江夜叉、守宫将卒们见了,个个大声喝彩,称奇不已:“好一个威风的打扮!”孽龙见状,也摇身一变,化作天神模样。且看它的打扮:面色如赵玄坛般乌黑,身形似邓天王般高大。手持张翼德的丈八长枪,模样就像斗口灵官。口中吐出葛仙真君般的腾腾火焰,头上放射着华光菩萨似的闪闪豪光。威风凛凛,与之前大不相同。 孽龙这一变化,龙宫之中又是一阵喝彩夸赞。两个龙妖化作一阵旋风,奔上岸来。老龙居左,孽龙居右,蛟党们列成阵势,只等许真君前来,准备迎敌。 施岑和眄烈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见前方妖气冲天。两个年轻人英勇无畏,全然不顾妖怪来势汹汹、数量众多,当即拔出手中宝剑,跳下高坡,与妖怪展开激烈拼杀。虽然二人习得许真君的妙法,但终究寡不敌众。仅仅三个回合,他们就难以支撑,只好败下阵来,转身逃跑。老龙和孽龙紧追不舍,施岑、眄烈狼狈逃回,向许真君禀报了战斗经过。 许真君听闻后怒火中烧,立即手提两口宝剑,命令甘战、时荷二人一同前去支援。四人驾着祥云,直奔老龙和孽龙列阵的地方。孽龙远远望见许真君,顿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提起长枪就向许真君刺来,老龙也举起钢叉,加入战斗。只见许真君施展法力,舞动双剑,左挡右防,一时间双方杀得难解难分:这边许真君挥剑迎击长枪,剑影闪烁间杀气倍增;那边双剑格挡钢叉,寒光交错中精神抖擞。许真君的剑砍下去,如同吕梁倾泻的狂澜,势不可挡;老龙和孽龙的攻势,也似蜀山崩塌的土块,来势汹汹。许真君施展高强武艺,如同鹘鸟冲入鸦群,勇猛异常;对方也不甘示弱,威风凛凛,好似猛虎扑向羊穴。许真君用出“风扫残红”的招数,杀得妖怪如同落花纷纷坠地;对方则施展出“浪滚陆地”的架势,搅起漫天尘土。双方激烈交锋,真可谓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许真君一心要斩除这些兴风作浪的妖怪。 二龙与许真君混战许久,难分胜负。突然,它们翻身腾上半空,企图呼风唤雨、飞沙走石,以此来捉拿许真君。此时的许真君早已掌握腾云驾雾之术,随即追了上去,双方又在半空中激战多时。之后,战斗又从空中转移到地面。那些蛟党见许真君法力高强,二龙渐渐难以抵挡,便一拥而上,加入战斗。时荷、甘战二人见状,各自手持利剑,冲进敌阵。师徒几人在敌阵中横冲直撞,妖怪们顿时难以招架。老龙渐渐体力不支,三个头中被许真君伤了一个,六条手臂中被斩断一条,无奈之下,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孽龙见老龙败走,心中慌乱,生怕被许真君抓住,也化作一阵清风,向西逃窜。其余蛟党见状,纷纷四处逃散,有的变成螽斯,在麦陇间蹦跳;有的化作青蝇,在棘树上吵闹;有的变成蚯蚓,在水田里扭动;有的化作蜜蜂,在花枝间采蜜;有的变成蜻蜓,在云霄中飞翔;还有的化作土狗子,悄无声息地躲在田边。 许真君追赶妖孽时,路过田边,不慎一脚踩空,踹开了田边的泥土。顿时,一股妖气冲天而起。许真君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土狗子躲在那里。他挥剑一砍,将其劈成两截,原来这竟是孽龙的第五个儿子。后人写诗感叹道:“自笑蛟精不见机,苦同仙子两相持。今朝挥起无情剑,又斩亲生第五儿。” 许真君斩杀了孽龙第五子后,四处寻找孽龙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只好与两位弟子返回豫章。吴猛对许真君说:“如今蛟党势力仍然庞大,还未彻底铲除。孽龙有这些党羽相助,怎肯善罢甘休?不如先除掉它的党羽,让它孤立无援,到时候就能一举将其擒获,这就是所谓的‘射人先射马’。”许真君点头道:“言之有理。”于是,他带领施岑、甘战、陈勋、眄烈、钟离嘉等弟子,外出追杀蛟党。考虑到孽龙可能会趁机破坏郡城,许真君便留下吴猛、彭抗二人留守。 此后,许真君和弟子们或攀登高山,或深入山谷,或探查深潭,或搜寻长桥,或遍历大湖,四处寻找蛟党并将其消灭。一天,许真君来到新吴,只见一条蛟龙化作水牛,准备引发洪水淹没当地百姓。它每嘘一口气,水位就上涨一尺,两口气下去,水已涨了两尺。许真君大怒,挥剑欲斩,蛟龙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逃入潭中。许真君便立下一片石碑,刻下镇蛟之文:“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终劫始,先地先天。无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无遗,白日升仙。神剑落地,符法升天。妖邪丧胆,鬼精逃潜。”这个潭从此被称为镇龙潭,石碑至今犹存。 又一日,许真君行至海昏,听闻有一条巨蛇盘踞山中,以洞穴为巢。它吐出的毒气能形成数里长的云雾,人畜一旦置身其中,就会被它吞吸。过往的江湖舟船,也多被它掀翻沉没,成为当地一大祸害。施岑登上北岭高处远望,只见毒气弥漫天际,不禁感叹:“百姓何其无辜,竟长期遭受如此大害!”他向许真君禀报,请求前去诛杀巨蛇。许真君说:“我听说这畜生的妖气极其厉害,只要沾染到,十个人去就十个人死,一百个人去就一百个人亡,我们需等待时机再行动。”过了许久,一只赤乌飞过,许真君说:“时机到了!”据说赤乌出现,意味着天神降临、地神亲临,正是诛妖的好时机。后来,人们在当地修建道观,名为候时观,又称赤乌观。 此时,许真君带领弟子们来到巨蛇所在之处。巨蛇察觉到动静,猛然从深穴中跃出,它昂首数十丈,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炬,嘴巴好似巨大的血盆,鳞片闪烁着金钱般的光泽。它张开大口,吐出一道妖气,刹那间,天地间变得昏暗朦胧:那妖气冥冥蒙蒙,比蚩尤用来迷敌的大雾还要浓密;昏昏暗暗,如同王夷甫污染世人的飞尘。妖气在空中翻涌,仿佛汉殿宫中结成的黑块;上下滚动,又似泰山岩里吐出的顽云。大地上,峰峦岭岫被遮蔽得严严实实;天空中,日月星辰也消失不见。雾气弥漫开来,方圆千余里都被笼罩;一旦被妖气触及,几乎无人能够幸免。真可谓是“妖蛇吐气三千丈,千里犹闻一阵腥”。 许真君吹出一口仙风,吹散了部分妖气,随后率领弟子们挥剑上前,当地百姓也举着旗帜,擂鼓呐喊,声援助威。然而,巨蛇毫无惧色,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许真君运起法雷,朝着巨蛇当头打去,同时用神剑一指,巨蛇这才稍稍退却。施岑、甘战二人勇猛无比,快步冲上前,施岑踩住蛇头,甘战踹住蛇尾,许真君先挥剑劈开蛇头,陈勋再一剑将蛇身腰斩,蛇腹顿时裂开。这时,一条小蛇从蛇腹中钻出,足有数丈长。施岑想要斩杀它,许真君制止道:“这是母腹之中的小蛇,尚未见过天日,也没有加害百姓,不可诛杀。”他大声呵斥小蛇:“畜生,快走吧!我饶你性命,以后不许再害人!”小蛇满心恐惧,奔逃了六七里路,听到身后鼓噪之声,还不时回头张望它的母亲。此地如今被称为蛇子港。弟子们请求继续追杀小蛇,许真君说:“既然已经放了它,又去追杀,这就失去恻隐之心了。”小蛇最终逃入江中。如今新建吴城有座庙,十分灵验,宋真宗敕封它为“灵顺昭应安济惠泽王”,民间俗称小龙王庙。巨蛇死后,它的骨头堆积成洲,如今叫做积骨洲。 许真君在海昏一带,每经过一处,都会设立祭坛道观,一共建了六处,加上候时观,总共七处,分别是进化靖、节奏靖、丹符靖、华表靖、紫阳靖、霍阳靖、列真靖。这些地方的布局如同星斗,意在镇压妖邪。如今,这七处靖都已变成宫观或寺院。巨蟒被诛后,妖血沾满宝剑,许真君便将剑洗净磨砺,还削石试锋,如今新建的磨剑池、试剑石依然保存完好。 许真君对弟子们说:“蛟党难以除尽,孽龙又狡猾多端,如今它知道我在外面,万一趁机破坏郡城,恐怕吴猛、彭抗二人难以抵御。我们不如先回去。”施岑是个勇猛之人,他说:“这里妖孽众多,再搜寻几天,多杀几个再回去也不迟。”许真君却道:“我们外出已久,担心郡里的蛟党又聚集起来,还是速速回去铲除它们!”于是,众人告别海昏,踏上归程。海昏的百姓感念许真君的恩德,为他建立生祠,四季祭祀。 再说孽龙对许真君恨之入骨,趁着他外出,妄图将豫章郡淹没成海,以报前仇。它召集起残余的七八百蛟党,说道:“昨夜月亮运行到毕宿,预示今夜酉时将天昏地暗,风雨大作。我们就趁此机会,把豫章郡淹没,有何不可?”此时正值中午,吴猛和彭抗在西山高处眺望,只见妖气漫天,吴猛说道:“许真君外出诛妖,没想到妖气都聚集在这里了。”话音未落,豫章郡的社伯和土地神匆匆赶来,对吴猛说:“孽龙又聚集了八百多蛟党,打算搅翻江西一郡,将其变成沧海,就等今晚酉时风雨大作时动手。有些百姓得知消息,都到小神庙里磕头,求我们保佑。我们想,江西要是不沉还好,要是真沉了,我们这些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怎么保别人?还望仙长想办法应对!” 吴猛听闻此事,大吃一惊,连忙和彭抗下了山头。吴猛对彭抗说:“你先持剑驱使神兵,到江前江后巡逻。”彭抗领命而去。吴猛则登上一座九星法坛,取来五雷令牌,手持七星宝剑,倒上一碗五龙吐的净水,念起“乾罗恒那九龙破秽真君”的神咒,捏出三台真诀,踏着八卦神罡。他先后发出六道飞符:一道飞符传给年值功曹,送往日宫太阳帝君处,请求太阳帝君将日落时间推迟,把酉时变成午时,就像鲁阳挥戈让太阳倒退三舍,虞公挥剑使太阳回转;一道飞符传给月值功曹,送往月宫太阴星君处,恳请太阴星君将月升时间提前,把亥时变成酉时,让月亮缓缓升起;一道飞符传给日值功曹,送往风伯处,要求风伯今夜停止吹风,不许掀起风浪、扬起尘土;一道飞符传给时值功曹,送往雨师处,让雨师今夜收起雨势,不要让大雨倾盆;一道飞符传给律令大神,送往雷神处,恳请雷神今夜不要打雷,以免惊动天地;一道飞符传给急脚大神,送往云师处,让云师今夜收起云朵,不要遮蔽天地。 发完飞符后,吴猛又派社伯等神,火速通知许真君,让他赶紧返回豫章郡,镇压群妖,不得延误!安排妥当后,吴猛亲自持剑,镇守在群蛟出没之处,严阵以待。 孽龙精满心盘算着,只等酉时一到,日头落下、月亮升起,便呼风唤雨、驱云使雷,把豫章郡彻底淹没成海。可它眼巴巴地望着,日头却始终高悬在未时的天空,无论怎么盼,太阳就像被绳子牢牢缚住,说什么也不往西边沉。它又想招来月亮,那月亮却仿佛被人死死拉住,迟迟不肯露面。 孽龙精恼羞成怒,也顾不上酉时没到,急吼吼地招呼蛟党,让大家一起行风。哪知道风伯早就遵了吴猛的符命,在半空中高声喊道:“孽龙!别在这儿胡闹,想行风?我可不听你的!” 孽龙见行风不成,又去唤雷神打雷,可雷神也听令于吴猛,愣是一声不吭。孽龙急得直喊:“雷公雷公!平日里我叫你千百声,今天怎么哑巴了?”雷神没好气地回怼:“我可没哑,倒是你今天疯魔了!” 见雷公不配合,孽龙又转向云师:“云师,快把云招来!”云师同样听从吴猛的符命,将千岩万壑间的云朵,统统收拢藏起,不肯让它们弥漫天际。一时间,天空洁净如洗,万里无云,云师甚至还在半空哼起“万里长江收暮云”的调子,存心气它。孽龙没办法,又去找雨师求雨,可雨师也按符命行事,莫说大雨倾盆,半滴雨星子都没落下。 望眼欲穿盼不来日落月升,呼唤天地却毫无回应,孽龙精彻底被激怒,恶向胆边生,对着众蛟党叫嚣:“没了风云雷雨,我还治不了小小的豫章郡?我就不信淹不成海!” 说罢,它抖开鳞甲,身子一翻,只听轰隆一声,江西章江门外瞬间沉下去数十丈。 吴猛见状,立刻飞起手中宝剑,驾着祥云直取孽龙。彭抗也持剑相助,三人在江西城外展开恶战。孽龙赶忙召集党羽,眨眼间,空中密密麻麻的黄蜂铺天盖地扑来,地上长蛇翻涌,缠得人迈不开脚。孽龙更是摇身变成金刚菩萨,身形高大,手持金戈,与吴猛、彭抗打得难解难分。吴猛和彭抗丝毫不惧,上防黄蜂,下战长蛇,中间死死抵住孽龙,从下午未时一直杀到黄昏。 就在这时,许真君带着众弟子赶到,一声大喝:“许逊在此!孽畜还敢作恶?” 蛟党们一听,顿时慌了神。孽龙见了许真君,咬牙切齿,誓要报仇,冲着群蛟大喊:“今天是生死关头,成败在此一举!” 众蛟也跟着躁动起来:“同生共死,拼了!” 双方再度厮杀,一时间愁云蔽日,地动山摇,神鬼皆惊。这边是潭底孽怪舞金戈,那边是九重真仙挥宝剑;一边妖气弥漫,一边仙风浩荡;一方要为同族复仇,一方要为百姓除害,直杀得难分难解。 可蛟党们心里本就发怵,许真君的弟子们又各个勇猛,挥剑斩杀,鲜血染红江面。周广一剑下去,孽龙的二儿子当场丧命,其他蛟党见状,纷纷化作原形逃窜。最后只剩孽龙独自迎战许真君,它回头一看,党羽全没了踪影,只好跃上云端,化作一阵黑风逃走。许真君紧追不舍,可转眼间就没了孽龙的踪迹,只好带着弟子们返回。许真君感慨道:“若不是你施展法力,数百万百姓都要葬身波涛了!”吴猛连忙回应:“全靠师父力战蛟孽,不然弟子也自身难保。” 经此一战,孽龙的六个儿子,已经折损四个,众多蛟党也被诛杀。侥幸活命的蛟党们心惊胆战,纷纷化形躲了起来,只有三条蛟龙没来得及变身,两条是孽龙的儿子,一条是它的孙子,藏在新建县的洲渚之中。其他蛟党则化作人形,分散到各个城镇,躲避灾祸。 一天,许真君的弟子曾亨在城里遇到两个少年,模样气质都透着古怪。少年们恭恭敬敬地作揖问道:“您可是许先生的高徒?”曾亨点头称是,反问对方身份。少年们回答:“我们家住长安,世代行善。久闻许公道法高深,降妖除魔全靠神剑,不知这神剑到底有多大威力?” 曾亨如数家珍:“我师父的神剑,那可是神物!指天,天为之开;指地,地为之裂;指向星辰,星辰偏移;指向江河,江河倒流。万邪千妖,见了都得退避,出鞘时寒气逼人,光芒所至,鬼神皆惊,是天赐的至宝!” 少年又问:“世间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抵挡住这神剑,不被伤到?” 曾亨随口打趣:“也就冬瓜葫芦能逃过一劫,其他的可都不行。” 少年听完,匆匆告辞。曾亨哪里知道,这两人竟是蛟精所变。蛟精得了这话,立刻传给同伙。 许真君得知后,将神剑交给施岑、甘战,命他们搜寻残余蛟党。蛟党们被追得走投无路,纷纷化作葫芦、冬瓜,漂浮在江面上。许真君登上秀峰,运起神光一看,立刻叫来施岑、甘战:“江里这些可不是真的葫芦冬瓜,全是蛟精!你们快去斩杀!” 施岑、甘战踏水而行,举剑就砍。可葫芦冬瓜本就轻浮,剑一砍就沉入水中,根本伤不到蛟精。两人正懊恼时,一位大仙在虚空看到,忙让社伯化作八哥鸟,在两人头顶叫唤:“下剔上,下剔上。” 施岑恍然大悟,调转剑尖从下往上挑,顿时满江蛟党七百余条性命,被连根铲除,江水都染成了红色。只有那三条未来得及变形的蛟龙,逃过一劫。许真君为了感谢八哥鸟,封它头上长冠,所以直到现在,八哥鸟头顶都有冠羽。后人写诗感叹:“神剑棱棱辟万邪,碧波江上砍葫瓜。孽龙党类思翻海,不觉江心杀自家。” 再说孽龙的六子已失其四,千余蛟党也被剿灭,只剩下三儿子、六儿子和一个长孙,躲在新建县洲渚。它们得知同族全被诛杀,抱头痛哭:“父亲下落不明,我们兄弟六人,子孙族类加起来千余,如今全被许逊灭了!就剩我们叔侄三个,许逊岂会放过我们?不如逃去福建,再做打算。” 刚要动身,许真君带着甘战、施岑突然出现,三条蛟龙吓得撒腿就跑。许真君指着冲天妖气,对二人说:“还有漏网之鱼,追上去,斩草除根!” 三人一路追到半路,施岑飞剑削掉一条蛟龙的尾巴。追到福建延平府搽洋九里潭时,一条蛟龙躲进潭底。许真君叫来当地百姓:“我是豫章许逊,追蛟精到此。我插根竹子在潭边石壁,镇住它,不许它再害人,你们千万别砍这竹子!” 说罢,将竹插入石缝,又叮嘱:“竹子枯了,许你重生;竹子茂盛,不许再出。” 直到现在,潭边那竹子只要母竹凋零,就会生出新笋替换,始终郁郁葱葱,被称作“许真君竹”。过往船只上,偶尔有商人还能看到没尾巴的蛟龙。 另一条蛟龙逃到福建建宁府崇安县怀玉寺,寺里全善禅师正在诵经,少年冲进去哭求:“我是孽龙之子,全家被许逊剿灭,求大师救命,日后定当重谢!” 禅师面露难色:“许逊道法通神,这寺里哪有地方躲?” 少年说:“大师慈悲,我化作粟米藏在您掌中,许逊来了,您只管诵经,保我平安。” 禅师答应下来,少年随即化作粟米藏入掌心。 许真君带着甘战、施岑追到寺里,对禅师说:“我是豫章许逊,蛟精在哪?叫它出来!” 禅师默不作声,只顾合掌诵经。许真君以为蛟精不在,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发现。施岑见状,只好说:“蛟精怕是跑了,去别处找找吧。” 蛟精见许真君一行人离寺远去,便又化作少年模样,向全善长老拜谢道:“多亏贤师救命,无以为报。还望您吩咐寺里众人,七日七夜都不要撞钟擂鼓,容我略尽报答之意。”长老答应下来,叮嘱寺中僧众照做。 可到了第三天,寺里忽然狂风大作,寒气刺骨,连庙里的土木都跟着晃动起来。长老心中大惊,对僧众们说:“这孽龙之子本就是害人的妖怪,我救了它,它让我们‘七日七夜不动钟鼓’。如今才过三天,就出现这般异常景象,怕是哄骗我们。若不敲响钟鼓,别指望它报恩,整座寺庙反而会遭了殃,那时后悔可就晚了!”于是,长老立刻命僧众敲响东楼上的华钟。钟声悠扬,整整响了一百零八下,声音洪亮,就像梵王宫里鲸鱼的吼叫,又好似商客在夜半听到的江涛声。接着,又敲响西楼上的画鼓,鼓声三起三落,叮叮咚咚,仿佛天边响起的雷鸣,又如同海涛中鼍龙的怒吼。 蛟精听到钟鼓之声,大吃一惊,又变回少年,回到寺里对长老说:“我之前叮嘱寺里七日勿动钟鼓,是想把寺门外的高山峻岭都变成万亩良田,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如今才过三天,只把山上稍微推平了些,弄出了泉水,还没完成,您就敲响了钟鼓,这是为何?”长老便把狂风骤起、地动山摇的情况告诉了他。少年听罢,连连叹息。长老派人到寺外查看,只见原本高峻的山岭都变得平坦,泉水潺潺流淌,源源不断。直到现在,怀玉寺周围还有千顷良田,据说就是蛟精报恩的结果。 许真君离开寺庙后,四处搜寻不到蛟精的踪迹,便登上高处眺望,发现妖气依然在寺中。他带着甘战、施岑又返回寺里寻找。蛟精得知许真君回来,抢先变成一个僧人,向长老拜别道:“我的族人数千,都被许逊诛灭,兄弟六个,已经死了四个,我父亲也不知生死。如今我决心悔改,一心修行悟道。”说完,流着泪离开了。许真君到寺里后,见妖气往寺外飘去,便循着踪迹追到建阳叶墩。远远望见一个僧人,知道是蛟精所变,便让甘战、施岑追上去。两人正要挥剑斩杀,许真君连忙喝止:“不可!它虽然曾经害人,但如今化作僧人,想来是要弃恶从善了。”于是,许真君大声斥责蛟精:“孽畜!我今天饶你一命,你务必好好修行,不许再伤害百姓!我有两句话,你给我记好了:‘逢湖则止,逢仰则祝’。”说完,便放它离开了。甘战和施岑也纷纷警告:“孽畜!我师父饶了你,你要是再敢害人,下次绝不轻饶!”那僧人满脸羞愧,匆匆逃走。 蛟精离开叶墩,来到一个村庄,前方有一座山,他向路边的牧童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牧童回答:“这里叫贵湖,前面那座山叫仰山。”蛟精一听,大喜过望:“刚才许真君说‘逢湖则止,逢仰则祝’,如今到了这里,正合他的话,我可以在这里住下了。”于是,他在路旁的水田边休息,水田中间有一处泉水,四季长流,这个地方后来被叫做龙窟,也叫离龙窟。蛟精就在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禅师,还在山上建了一座仰山寺。当时寺里缺水,古梅禅师用手指在石壁上随意一点,就有泉水流出。寺庙的田产也很广阔,一直保留到现在。许真君则在叶墩建了一座真君观,与仰山遥遥相对,用来镇压此处的邪气,这座道观至今仍在。 许真君又去追捕另一条蛟精,这是孽龙长子的儿子,也就是孽龙的长孙。这条蛟精一路逃到福州南台,藏了起来。许真君命甘战、施岑四处寻找,自己则站在一块石头上垂钓。突然,感觉钓丝被什么东西猛地拉住,他用力一扯,只听“轰隆”一声,石头竟裂开了。这块石头到现在还在,被叫做钓龙石。只见钓上来一个巨大的海螺,足有两三丈高,海螺中走出一位女子。许真君喝道:“你这妖怪!”女子双膝跪地,解释道:“我是南海龙王三女儿,听闻仙师道法高深,特来请教修行之道,所以乘坐螺舟前来。”许真君指了指高盖山,说:“那座山适合修炼,山上长有苦参、甘草,还有一口井。你把药材投入井中,每天饮用井水,久而久之便能成仙。”说完,让女子回到螺中,轻轻吹了一口巽风,将螺舟吹到高盖山下。女子上岸后,那海螺化作一块巨石,至今仍立在那里。她按照许真君的指点,每天采集药材投入井中,饮用井水,后来果然修炼成仙。直到现在,当地人生病,喝了这口井的水,往往就能痊愈。 施岑、甘战回来向许真君禀报,说没有找到蛟精的踪迹。许真君登上高山之巅眺望,发现一股妖气从福州城开元寺的井中喷出,便对弟子们说:“蛟精躲进井里了!”一行人来到寺中,许真君搬来一座铁佛,压在井口,这座铁佛至今还在。收伏了这三条蛟龙后,许真君带着甘战、施岑返回豫章,准备继续寻找孽龙,将其彻底铲除。后人写诗感叹:“迢迢千里到南闽,寻觅蛟精驾雾云。到处留名留异迹,今人万古仰真君。” 再说孽龙没能淹没豫章,族党变成的瓜葫芦也全被许真君剿灭,六个儿子中四个被杀,只剩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还不知下落。它越想越气,只好跑到洋子江,向火龙父亲哭诉。火龙叹了口气说:“四百年前,孝悌明王传法给兰公,兰公又传给谌母,谌母再传给许逊。我早知道,你们碰上许逊,迟早会有这一劫。当年我派鼋帅带着虾兵蟹将,想找兰公夺回金丹宝鉴、铜符铁券,结果被兰公打得大败。那时我年轻力壮,都奈何不了兰公,如今我老了,更不是许逊的对手,这事儿你好自为之吧。”孽龙抱怨道:“都说有父亲不护着儿子的世道,今天算是见识了!”火龙大怒:“畜生!我那么多子孙,被你连累得死的死、逃的逃,你还有脸怪我?”说着,就把孽龙赶了出去。 孽龙见父亲不肯帮忙,在江岸上放声大哭,惊动了南海龙王敖钦的三太子。当时,三太子正带着巡江夜叉,全副武装巡逻长江。认出是火龙的儿子后,三太子忙问:“你在这儿哭什么?”孽龙哭诉道:“我的族人数千,都被许逊杀了,父亲也不管我。我现在就像丧家之犬,怎能不哭?”三太子安慰道:“俗话说‘家无全犯’,许逊怎么能把你全家都杀了?他这是欺负我们水府没人!你别难过,看我替你报仇!”孽龙连忙提醒:“许逊学了谌母的飞步之法,还有仙女赐的宝剑,神通广大,不好对付。”三太子自信地说:“我们龙宫有件宝贝叫如意杵,想大就像屋梁那么大,想小就像金针那么小,想长能有三四丈,想短只有一两寸。我一直带在身边,正好拿它会会许逊,要是他能接住,才算真有本事。” 孽龙好奇地问:“这如意杵是哪来的?”三太子得意地说:“开天辟地的时候,盘古王凿下昆仑山的石头,架起红炉;砍来广寒宫的树当柴烧,取来须弥山的生铁,用太阳宫的三昧真火,还请女娲娘娘亲自炼制,雨师洒水、风伯扇风、太乙护炉、祝融看火,足足炼了四十九天才成。这宝贝抛到空中,能一变十、十变百,厉害着呢!”孽龙又问:“那现在杵在哪儿?”三太子从耳朵里掏出如意杵,迎风一晃,立刻变得像屋梁般粗大,再晃两下,就有竹竿那么长。孽龙大喜:“有这宝贝,许逊就算有点本事,也能对付,他那些徒弟就更不在话下了!” 夜叉见太子要为孽龙报仇,连忙劝阻:“没有龙王的命令,太子您怎能擅自使用兵器?要是被龙王知道,可就麻烦了!”太子固执地说:“我主意已定,你要是帮我,就一起去;不帮,就回南海吧!”夜叉不肯相助,独自离开了。三太子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地杀向豫章,要找许逊为孽龙报仇。只见他身披坚固的鳖甲,海带般的披风随风飘动,骑着海马,就像神话里的天门冬将军,踏着滑石般的步伐,气势汹汹地朝着许真君而来,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许真君正带着弟子甘战、施岑等人,手持宝剑准备去搜寻孽龙。突然,南海龙王三太子大声喝道:“许逊!你为何如此狠心,将孽龙一家千百口尽数诛杀?你竟敢小看我龙宫!今日我便要与你一决高下,让你见识我的本事!”许真君目光如炬,一眼便认出对方是南海龙王三太子,厉声喝道:“你父亲掌管南海,向来本分,怎会生出你这等不肖之子?速速回去,免得后悔!” 三太子却不依不饶:“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孽龙是我水族一员,我岂容你这般欺负!”说罢,举起钢刀便向许真君砍去。许真君也举剑相迎,两人瞬间展开一场恶战。这一战,一方是九天之上的神仙领袖,道法精通,能吞云吸雾;另一方是四海之内的龙族子弟,武艺娴熟,可掣电驱雷。一个以谌母为师,神通广大;一个以龙王为父,身份尊贵。许真君的宝剑上下翻飞,寒光闪烁,如寒冬霜雪般凛冽;三太子的铁杵横冲直撞,响声震天,似爆竹轰鸣般骇人。双方棋逢对手,从巳牌时分战至午时,依旧胜负难分。 施岑见状,对其他弟子说道:“这龙子本事高强,恐怕师父一时难以取胜,我们一同上前助战!”三太子见许真君的弟子们一齐围攻,立刻从耳朵里掏出铁杵,晃了几下后抛向空中。刹那间,那铁杵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半空中仿佛飘满了柳絮,又似无数蜻蜓上下翻飞。铁杵相撞,发出阵阵巨响,如同富家公子擂鼓一般。许真君的弟子们刚躲开头顶的铁杵,脑后又遭一击;刚架住脑后的攻击,心窝又被杵中;刚抹去心窝的杵,肩膀又被狠狠一锥。弟子们被这铁杵打得节节败退。 关键时刻,许真君展现出超凡神通。他将宝剑朝东一指,铁杵便纷纷向东坠落;朝西一指,铁杵向西散开;朝南一指,铁杵朝南坠下;朝北一指,铁杵向北飞散。然而,铁杵数量众多,一个消失,另一个又来,许真君一时也难以取胜。 此时,观世音菩萨在云端听闻此事,心想:“敖钦龙王向来仁厚,却生出这等不肖儿子,助纣为虐。若不收回他的如意杵,许逊纵有通天法力,也难以应付。”于是,菩萨驾着祥云,解下身上罗带,化作一个圈套抛向空中,将漫天铁杵尽数套走。三太子见宝贝被夺,心中慌乱,转身便逃。孽龙迎上来问道:“太子与许逊交战,可大胜了?”三太子沮丧地说:“我正占上风,不料一个妇人用圈套走了我的宝贝,如今没了它,如何是好!”孽龙叹道:“那是观世音菩萨,除了她,谁有这等手段。” 话音未落,许真君已追至。孽龙见状,化作一阵黑风逃走。三太子心有不甘,提着钢刀又来交战。但此时他已是败军之将,气势大减,仅两回合,便被许真君左手架开钢刀,右手挥剑欲斩。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喊道:“不可!”许真君回头一看,竟是观音菩萨,便停住了手。观音菩萨说道:“这是敖钦龙王的三太子,虽助纣为虐,但他父亲向来仁厚。我若在此,你将他斩杀,龙王难免怪我不救,于理不合。”许真君这才作罢。 巡江夜叉回到龙宫,将三太子助孽龙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龙王。龙王气得顿足大骂:“这逆子,怎如此不肖!”此时,东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广、北海龙王敖润也都在场,纷纷说道:“这畜生与许逊为敌,就像葛伯与商汤作对;助孽龙作恶,如同崇侯助纣。此等行径,绝不能容!”敖钦怒声道:“这般儿子,留他何用!”当即取出一口利剑和一道敕旨,命夜叉去让三太子自刎谢罪。 夜叉领命,带着宝剑找到三太子。三太子得知原委,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求救:“菩萨慈悲,求您到我父王面前保我一命!”观音菩萨叹道:“只怕你父亲不会轻易饶你死罪。你不如先到蛇盘谷中鹰愁涧躲避,三百年后,唐三藏西天取经时,罚你变作骡子,驮着经文前往天竺国。若能将功赎罪,我再向你父亲求情,或许能留你性命。”三太子含泪拜别观音,前往鹰愁涧。观音菩萨将收回的铁杵交给夜叉,让他交还给龙王,随后许真君也拜别观音,返回豫章。 观音菩萨正要回普陀岩,孽龙在路上拦住她,跪地拜求与许真君讲和,并表示今后一定改过自新,不再为害。言辞十分恳切。观音菩萨见他态度诚恳,便转回豫章,找到许真君。许真君问道:“大圣前来,不知有何指教?”观音菩萨说:“我此来别无他事,孽龙想与你讲和,承诺改过,不知你意下如何?”许真君答道:“他若要讲和,便限他一夜之间滚出一百条河,以鸡鸣为限。若少一条,我绝不答应。”观音菩萨告辞而去。 弟子吴猛进谏道:“这孽畜本性难移,不可轻信。”许真君解释道:“我岂不知?只是江西每逢春雨,常遭水患。我想借此机会让他开河疏水,并非真心与他讲和。我已吩咐社伯暗中阻挠,不让他凑够一百条河的数量,如此一来,他便罪责难逃,我也不算失信于观音。” 孽龙见到观音菩萨后,询问许真君的条件。观音菩萨将要求一一告知,孽龙心中暗喜,当夜便施展浑身解数,不停地翻滚开河。到了四更天,社伯暗中计数,发现已开九十九条河。社伯担心孽龙完成任务,便学起鸡鸣,引得周围群鸡齐鸣。孽龙听到鸡叫,大惊失色,自知无法完成任务,难逃罪责,便化作一名少年,趁天未亮,逃往湖广躲避。 次日天明,许真君查看河数,发现只差一条,而鸡已叫遍,便知是社伯从中作梗,于是吩咐弟子给社伯记功行赏。可当许真君再去寻找孽龙时,却已不见其踪影。后来,人们在河口处设立县治,便是如今的南康湖口县。 孽龙逃到黄州府黄冈县,化作一位年轻的先生,四处寻找教书的差事。当地有位老者名叫史仁,家境殷实,家中十多个孙子正要延师开馆。孽龙来到史家,自我介绍道:“我乃豫章曾良,听闻府上要请先生,特来求教。”史老见他气质不凡,礼貌有加,心中颇为欢喜,但不知其学问如何,便说道:“我们这里有个规矩,新来的先生,要么考文,要么对对子,通过了才能开馆授课。老夫有一对子,还请先生赐教。” 孽龙答道:“愿闻其详。”史老出上联:“曾先生腰间加四点,鲁邦贤士。”孽龙眼珠一转,以史老的孙子为对,答道:“史小子头上着一横,吏部天官。”史老见对得工整巧妙,十分高兴,却又有些为难:“先生才学高妙,但寒舍学俸微薄,恐怕委屈了您。”孽龙装作不在意地说:“我不过借住读书,何必计较报酬。”史老于是选定吉日开馆,让孙子们备好拜师礼,行了拜师之礼,便在孽龙门下求学。此后,孽龙教导学生,答疑解惑,讲解经书,条理清晰,学生们都大有长进。 而许真君自孽龙开河之后遍寻无果,便与甘战、施岑二人前往湖广,一路追寻踪迹。忽然,他望见一股妖气从黄冈县乡下史家传出,便带着弟子直奔史家。到了学馆,得知孽龙在此化作先生教书,许真君便问学生:“先生去了何处?”学生答道:“先生去洗澡了。”许真君又问:“这十一月的天气,还用冷水洗澡?”学生解释道:“先生体质特殊,无论寒暑,总要到水中泡一泡。若是泡得久了,两三个时辰都回不来。” 许真君与弟子便坐在馆中等待,准备等孽龙回来时将其拿下。他抬头一看,见墙上挂着对联:“赵氏孤儿,切齿不忘屠岸贾;伍员烈士,鞭尸犹恨楚平王。”又有题诗写道:“自叹年来运不齐,子孙零落却无遗。心怀东海波澜阔,气压西江草树低。怨处咬牙思旧恨,豪来挥笔记新诗。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许真君仔细读完墙上的诗和对联,神色骤变,急忙对弟子们说:“这些诗词对联,句句都透着复仇之意。若不除掉这孽畜,日后必成大患。你们务必全力将它擒获!”话刚说完,史老先生恰好来到学馆查看孙子们读书。正值隆冬,史老先生身披羊皮袄,头戴棉帽,缓缓走来。他见许真君气质不凡,赶忙行礼,问道:“先生从何处来?”许真君答道:“小生是豫章人,特来此地访友。”史老先生责备孙子:“有客人在,怎么不通报?”随后邀请许真君和两位弟子到家中喝茶。 喝过茶,史老先生询问许真君姓名,许真君说:“小生姓许名逊,这两位是我的徒弟,一位叫施岑,一位叫甘战。”史老先生惊讶道:“我听说有位许先生法术高强,专门诛灭蛟精,莫非就是您?”许真君点头承认。史老先生连忙下拜,许真君见他年事已高,急忙回礼。史老先生又问:“仙长到此,有何贵干?”许真君直言:“您家请的教书先生,实则是孽龙精变化的,我追踪至此,就是为了将它擒住。”史老先生大惊失色:“难怪这位先生,不管寒冬酷暑,每天都要去山涧洗澡。原本浅浅的水洼,如今都成了深不见底的水潭。”许真君说:“老人家幸运,遇到我才能躲过此劫。否则今日的房屋,日后就会被江河淹没,您全家都要葬身鱼腹。” 史老先生焦急地问:“那该怎么抓住这蛟精?”许真君解释道:“这孽畜擅长千变万化,如果它有所防备,很难捉拿。幸好它现在或许还没察觉,不过它变化需要借助水。您让家中所有水缸、水桶、洗脸盆,甚至碗盏,都不要装水,断了它的变化之源,我自然能将它拿下。”史老先生依言吩咐下去。 此时,孽龙洗完澡回到学馆。许真君一见,大喝一声:“孽畜,往哪里逃!”孽龙大吃一惊,想要借水变化,却发现四处无水,只有砚台里还剩一点残水,便趁机躲入砚池,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后人写诗感叹:“堪叹蛟精玄上玄,墨池变化至今传。当时若肯心归正,却有金书取上天。” 史老先生见许真君为自己驱赶孽龙,十分感激,便热情挽留他住了几日。许真君说:“孽龙在此地盘踞已久,恐怕会有洪水淹没的危险。您取一片杉木来,我写道符咒,钉入地下,或许能镇压住它。”许真君完成镇符后,又取出一粒灵丹,点化一块石头变成三百多两黄金,作为对史老先生殷勤款待的谢礼,然后才离去。 施岑问:“孽龙现在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们要不要在湖广一带仔细搜寻,将它诛杀?”许真君摇摇头:“说不定这孽畜看我们在这里,又跑回豫章,想淹没城池。我们不如先回家查看,如果它不在,再出来搜寻也不迟。”于是,师徒几人踏上了返程。 再说那孽龙从砚池逃脱后,化作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逃到了长沙府。他听说刺史贾玉有个女儿,容貌绝美:眉毛像翠绿的羽毛,肌肤如凝结的羊脂,牙齿整齐洁白,双手细腻柔嫩。脸庞比桃花还娇艳,发髻似金丝般闪亮。眼波流转间尽显妖娆,手指纤细姿态娇媚。就算是汉宫的王昭君、吴宫的西施、赵家的飞燕、杨家的贵妃,与之相比也逊色三分。柳腰轻摆环佩作响,莲步轻移玉肢生香,就算是月中嫦娥、九天仙子,也比不上她的美貌。 孽龙便去与贾玉结交,贾玉问:“先生是何人?”孽龙答:“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熟读经典,可惜仕途不顺,未能得志,如今以经商为生。我去广南进货,得了几斛明珠,百姓家中用不上,特来献给大人,还望您收下!”贾玉推辞道:“这是先生辛苦所得,况且我们萍水相逢,怎能接受如此厚礼?”慎郎执意相赠,贾玉只好收下。 慎郎在贾府住了几日,他举止谦恭,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马武艺也十分娴熟。贾玉十分满意,便想将女儿许配给他。慎郎连忙鞠躬致谢,又用珍宝贿赂贾玉的亲信,让他们在贾玉面前夸赞自己。于是,贾玉选定吉日,为女儿和慎郎举办了婚礼。 婚后,每逢春夏,慎郎就向贾玉告辞,说要外出经商;到了秋冬,他便满载而归,带回无数奇珍异宝。贾玉高兴地说:“我真是得了个好女婿!”他哪里知道,这些财宝都是慎郎在春夏发洪水时,掀翻船只、抢夺而来的。慎郎入赘三年,还生下了三个儿子。 一天,慎郎想起往事,心中愤恨难平:“我家世代居住在豫章,一千多族人都被许逊灭绝,巢穴也被破坏,让我无家可归。虽然我躲在这里,但仇恨从未消减。如今时间已久,许逊大概也以为我销声匿迹了。我要回豫章,引发洪水,淹没城池,灭掉许逊一族,才能报此大仇!” 主意已定,慎郎便去拜见贾玉。贾玉问:“贤婿有什么事?”慎郎说:“如今春风和煦,正是经商的好时机,特来向岳父辞行。家中妻儿,还望您多加照顾。”贾玉安慰道:“贤婿放心去吧,不必担心。若能赚得盆满钵满,早点回来。”两人就此分别。 晋永嘉七年,许真君带着弟子甘战、施岑在各地巡查,寻找蛟孽踪迹,三年来一无所获,渐渐将此事放下。没想到孽龙竟自投罗网。一天,道童禀报,有个年轻男子,容貌俊美,衣着华贵,前来拜访。许真君请他进来,问道:“先生是哪里人?”男子答:“小生姓慎名郎,金陵人氏。久闻先生有改天换地之能,降伏孽龙之功,天下无双。特来拜访,希望能结识先生,别无他意。”许真君谦虚道:“孽精尚未除尽,空有虚名,惭愧,惭愧!” 慎郎告辞后,许真君送他出门。甘战、施岑问道:“刚才那少年是谁?”许真君说:“他就是孽龙,此番前来,是想试探我们虚实。”两人又问:“您怎么知道的?”许真君解释:“我看他身上妖气未散,还有腥风扑面而来,所以能识破他。”甘战、施岑急切地说:“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把它抓来杀掉,为何还放它走?”许真君摇摇头:“我四次捉拿它,都让它用变化之术逃脱了。这次我假装不知,让它放松警惕,才能找机会将它一举擒获。” 施岑问:“现在它躲在哪里?我们二人去杀了它。”许真君运起慧眼查看,说:“它现在江边,化作一头黄牛,卧在城外沙滩上。我化作一头黑牛,去和它争斗,你们二人拿着宝剑,悄悄靠近。等它疲惫时,拔剑斩杀,定能除掉这孽畜。” 说完,许真君化作一头黑牛,飞奔而去。只见这黑牛四蹄稳健如山中猛虎,双角峥嵘似深海蛟龙,与黄牛在沙滩上激烈相斗。斗了两个时辰,甘战、施岑悄悄赶到,见黄牛体力不支,施岑挥剑砍中它的左大腿,甘战也挥剑斩下它的一只角。黄牛受伤,逃入城南的井中,牛角掉落在地。后来,这只牛角成精,经常化作牛形出来,祸害过往客商的船只。 许真君对甘战、施岑说:“孽龙逃入井中,它的巢穴想必就在附近。我派符使和吏兵在前面引路,你们跟在我后面,找到它的巢穴,将其斩杀,以绝后患。”说完,许真君率先跳入井中,甘战、施岑也跟着跳了进去。在符使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井道前进。 这井底别有洞天,井口虽小,里面却四通八达,一个孔洞连着另一个孔洞,一个洞穴通着另一个洞穴,就像杭州城二十四条花柳巷,巷巷相通;又像龙窟港三十六条大湾,湾湾相连。人们常说井中之蛙见识短浅,那是因为没到过如此广阔的地方。 走着走着,甘战忽然发现一个不长不短、圆圆的东西,像是个擂槌。他捡起来问许真君:“井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许真君解释:“从前汉朝有个人叫陈遵,每次大宴宾客,就关上门,把车辖扔进井里,就算有急事也不让客人走,一定要等大家喝醉才把车辖捞出来。后来有一个车辖,再也没捞起来,原来流落到这里了。” 又走了几里路,施岑发现一个四四方方、崭新的物件,捡起来一看,竟是个印匣。他向许真君请教,许真君说:“东汉时,宦官张让劫持天子,逃到黄河边,把传国玉玺扔进井里。后来洛阳城南骊宫井中,有一道五色气直冲天际,孙坚认出是宝物的祥瑞之气,派人挖井,找到了玉玺,却把印匣留在这里了。” 再往前走,甘战又捡到一个闪闪发亮、白白净净、嘴弯腹大的东西,竟是个银瓶。甘战询问缘故,许真君说:“曾有女子作诗:‘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想必这个银瓶,就是诗中女子从井里拉的,绳子断了,就留在这儿了。” 符使提醒道:“孽龙早已逃走,真仙需速速追赶,路上就先别讲古事了。”许真君听后,立即命弟子加快脚步。一路上,水族生物见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鲇鱼瞪大嘴巴,团鱼急忙缩颈,虾子拼命拱腰,鲫鱼不停摇尾,许真君无暇理会,一心赶路。在符使引领下,众人转过一道道弯,绕过一个个角,最终在山穷水尽处,发现孽龙竟是从长沙府贾玉家的井中逃出。许真君说:“终于找到它的巢穴了。”于是辞别符使,准备亲自捉拿孽龙。 孽龙从井中逃出后,又变回慎郎的模样,回到贾使君府中。贾使君见他衣衫破损、神情狼狈,全家大惊,忙问发生何事。慎郎谎称:“此次外出赚了不少钱,不幸返程途中遭遇贼盗,财物被洗劫一空,我还被砍伤了左额和左股,疼痛难忍。”贾使君查看伤口,心疼不已,立刻让家仆去请医士。 此时,许真君扮成医士,甘战、施岑扮作徒弟,一同前往贾府。这位“医士”模样不凡:深谙圣贤之道,精通药理配伍。看病时,能精准运用望闻问切;下药时,熟知药方功效。头戴唐巾,身披道服,身姿飘逸;手摇羽扇,背负葫芦,气质潇洒。他能通过诊脉辨别病症,医术精湛,堪比春秋扁鹊重生、上古神农再现,满心都是悬壶济世的仁心。 贾府仆役见到许真君一行,将他们引入府中。见过礼后,贾使君说:“我女婿外出经商,被贼寇砍伤了左额和左股,先生可有妙药医治?若能治愈,必有重谢。”许真君胸有成竹道:“剑伤之事,我有妙法,手到病除。”贾使君大喜,立即去叫慎郎出来医治。 慎郎卧在房中,问仆役:“医士只有一人吗?”仆役回答:“还有两个徒弟。”慎郎怀疑是许真君前来,不敢轻易露面。妻子贾氏催促道:“医生都来了,你为何不出去?”慎郎敷衍:“医得好是他,医不好也是他,着什么急。”贾氏不明就里。贾使君见女婿不肯出来,亲自进房去请。许真君跟在后面,一进房便厉声喝道:“孽畜,还想往哪逃?” 孽龙见无路可逃,现出原形,蜿蜒着向堂下窜去。却不知许真君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将它生擒活捉。许真君又用法水喷洒孽龙的三个儿子,他们瞬间变成小蛟龙,被许真君挥剑斩杀。贾玉的女儿此时也想变化逃走,被施岑抓住。贾使君大惊失色。 许真君解释道:“慎郎是孽龙所变,化作人形拜您为岳父。我是豫章许逊,追踪至此将它擒获。您女儿已被蛟气侵染,也该受我一剑。”贾使君和妻子急忙跪在许真君面前,哀求道:“女儿被蛟精迷惑,并非她的过错,还望您慈悲饶恕!”许真君便给贾女服下神符,这才让她免去化蛟的厄运。 许真君又对贾使君说:“蛟精居住的地方,下方皆是水域。如今您家地下不足一尺就是水泉,速速迁居别处,以免招来灾祸!”贾使君全家惊恐万分,赶忙搬到高处。没过几天,原来的住处果然下陷,形成深不见底的渊潭,也就是如今长沙府的昭潭。 施岑从网中拉出孽龙,准备挥剑斩杀。许真君拦住说:“杀这孽畜易如反掌,但擒拿不易。江西本是浮地,地下多是蛟穴。城南有一口深井,深不见底,与江水相通。不如将它锁回江西,用铁树镇在井中,把孽龙绑在树上。日后若有其他蛟精看到它的下场,或许会有所忌惮,不敢再为非作歹。”甘战赞同道:“此计甚妙!”于是众人锁住孽龙,返回豫章。 回到豫章后,许真君驱使神兵,铸铁成树,放入郡城南的井中。用铁索钩住井底地脉,将孽龙牢牢系在铁树上,还立下咒语:“铁树开花,其妖若兴,吾当复出。铁树居正,其妖永除。水妖屏迹,城邑无虞。”又留下文字:“铁树镇洪州,万年永不休。天下大乱,此处无忧。天下大旱,此处薄收。”元朝吴全节写诗赞道:“八索纵横维地脉,一泓消长定江流。豫章胜地由天造,砥柱中天忆万秋。”此外,许真君还铸铁符镇在鄱阳湖中,用铁盖封住庐陵元潭,并在峣山顶设立府靖,以此镇压妖邪,杜绝后患。 许真君擒获妖孽,功德圆满。晋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出兵武昌,举兵反叛,进逼京城,驻扎在洞庭湖。许真君与吴猛一同前去劝说,希望能阻止王敦,保全晋室江山。当时郭璞在王敦幕府任职,三人得以会面。郭璞对许真君说:“您斩杀蛟精,功行圆满。西山灵气汇聚,不久后您将飞升成仙。”许真君连连称谢。 一天,郭璞与许真君、吴猛一同拜见王敦。王敦见三人同来,十分高兴,命人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王敦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棵树冲破天际,不知是吉是凶?”许真君说:“木上破天,是个‘未’字,将军不可轻举妄动。”吴猛也劝道:“我师父所言极是,将军务必谨记!”王敦听后心中不悦,让郭璞占卜。郭璞说:“此卦显示,将军此次行动难以成功。”王敦又问:“那我的寿命还有多久?”郭璞答:“若起兵造反,灾祸将至;若退回武昌,寿数难量。”王敦大怒:“那你寿数几何?”郭璞平静道:“我的大限就在今日。”王敦恼羞成怒,下令武士斩杀郭璞。 危急时刻,许真君与吴猛将酒杯抛向空中,瞬间化作一双白鹤,在梁间盘旋。王敦抬眼望鹤的瞬间,两人已消失不见。郭璞死后,家人为他入殓。三天后,有人在街上看到郭璞衣冠整齐,与亲友谈笑如常。王敦不信,命人开棺查看,发现棺中并无尸体,这才知道郭璞已经脱胎升仙。后来王敦起兵失败,退回武昌后死去,还落得个被肢解的下场,正是因为不听三人劝告的后果。 此后,吴猛邀请许真君前往金陵游玩。之后两人打算乘船回豫章,却遇上强劲的逆风。船夫无奈道:“正值仲夏,南风猛烈,船根本无法前行,这可如何是好?”许真君说:“我来驾船,你们只管闭眼安坐,切勿睁眼偷看。”吴猛站在船头,许真君亲自掌舵,召来两条黑龙,拖着船前进。 船行至池阳,许真君取出先天无极都雷府之印,在西崖石壁上按下印纹,以此辟除水怪,如今印记依然可见。船渐渐升空,片刻间便飞过庐山,来到云霄峰。二人想观赏洞府景色,故意让船梢擦过林木,发出沙沙声响。船夫们忍不住偷眼张望,刹那间,船被抛在层峦之上,桅杆折断坠入深涧,此地后来被称为铁船峰,涧下的断石就是当年的桅杆。 许真君对船夫说:“你们不听我言,才落得如此下场,现在想怎么办?”船夫们纷纷跪拜,恳请许真君传授解救之法。许真君教他们服用灵药,众人从此辟谷不饥,都隐居在紫霄峰下。许真君与吴猛各自乘龙,回到豫章,在旧日隐居之处,终日与弟子们探讨道法。许真君还作《思仙之歌》:“天运循环兮疾如飞,人生世间兮欲何为?争名夺利兮徒丘墟,风月滋味兮有谁知?不如且进黄金巵,一饮一唱日沉西。丹砂养就玉龙池,小瓢世界宽无涯。世人莫道是愚痴,酩然一笑天地齐。”又写下八宝垂训:“忠孝廉谨,宽裕容忍。忠则不欺,孝则不悖;廉而罔贪,谨而勿失;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宽则得众,裕然有余;容而翕受,忍则安舒;接人以礼,怨咎涤除。凡我弟子,动静勤笃,念兹在兹,当守其独,有丧厥心,三官考戮。” 天地水府三元三品三官大帝与太白金星商议:“许真君本是玉洞天仙下凡,如今除妖安民,功德无量。他的弟子吴猛等人,协助他成就大道,都应举荐上天。”于是共同拟表上奏玉帝,玉帝准奏,授予许逊九天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之职,封孝先王,许真君的远祖、祖父也都获封相应职位。玉帝先派九天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带着诏书下界,告知许真君飞升之事,彰显善有善报。 晋孝武宁康二年甲戌,许真君一百三十六岁。八月初一清晨,只见仙云仪仗自天而降,众多仙人簇拥着来到许真君庭院。许真君恭敬迎接行礼,两位仙官说:“奉玉皇敕令,特来赐诏。请准备香花灯烛,整理衣冠,跪于阶下听宣!”诏书宣读:“上诏学仙童子许逊:卿在多劫之前,便积修大道,历经千辛万苦。天地经纬,皆已精通;万千法术,无不研习。救灾解难,除妖降魔;功德惠及生灵,声名远扬天界。经众仙推荐,应得升迁。特授九州都仙大使兼高明大使、孝先王之职。赐紫彩羽袍、琼旌宝节各一件。定于八月十五午时,全家拔宅飞升。诏书到日,即刻奉行。” 宣读完毕,许真君再次叩拜,接下诏书后,请两位仙官上座,询问姓名。仙官答道:“我们是崔子文、段丘仲,授任九天采访使。”许真君谦逊道:“我有何德何能,竟感动天帝,还劳烦二位仙官亲自下凡?”崔子文、段丘仲说:“您修身利人,功行圆满。众仙奏请,您即将升入仙班,迎接的仙众不日就到,特命我等先送诏告知。”说完,二人乘龙车返回天庭。 许真君得到玉帝诏书后,弟子吴猛等人,连同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亲朋好友,都知道他飞升的日子临近了。大家每天相聚饮酒,诉说惜别之情。许真君对众人说:“想要走上神仙之路,先要行善积德,再建功立业。我离开后的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境内、五陵之地,会出现八百多位地仙。他们的师父将出自豫章,大力弘扬我的道法。到那时,我坛前的松树枝会垂到地面,郡江中心会突然长出沙洲,遮住井口,这就是地仙出世的征兆。”后来人们流传:“龙沙会合,真仙必出。”龙沙位于章江西岸,与郡城隔江相望,这些记载在《龙沙记》中都能找到。潘清逸曾写《望龙沙》一诗:“五陵无限人,密视松沙记。龙沙虽未合,气象已虚异。昔时云浪游,半作桑麻地。地形带江转,山势若连契。” 八月十五这天,许真君举办盛大的斋会,邀请乡里乡亲、亲朋好友和所有弟子,老老少少都来了。中午时分,远处传来阵阵仙乐声,祥云缭绕,渐渐飘到斋会现场。只见羽盖龙车,仙童彩女,官将吏兵,前后簇拥。之前来过的九天采访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官也到了。许真君连忙恭敬迎接。两位仙官再次宣读诏书:“上诏学仙童子许逊:你功行圆满,已命潜山司命官,将金丹传于下界,助你肉身升天。连同家人、住宅、厨房一并拔宅上升。特令天丁力士与流金火铃,照耀守护,不得疏漏。追封你的远祖许由为玉虚仆射;曾祖许琰为太微兵卫大夫,曾祖母为太微夫人;父亲许肃为中岳仙官,母亲张氏为中岳夫人。钦此钦遵,诏至奉行!” 许真君再次叩拜,接过诏书。崔子文说:“你门下弟子虽多,但除陈勋、曾亨、周广、时荷等人外,黄仁览和他父亲,眄烈和他母亲,一共四十二人,符合一同升天的条件。其他人以后自有飞升之日,不能都前往天庭。”说完,请许真君登上龙车,四十二位仙眷一同飞升。乡里百姓和未能同去的弟子,舍不得许真君的恩德,拉着车辕,躺在道路上,哭声震天,都想追随却无法如愿。许真君安慰道:“仙凡之间也有相通之路。你们只要能遵行孝道,造福百姓,何愁没有好报?”许真君的族孙许简哭着请求:“仙翁拔宅升天,后世没有凭证,能否留下一物,作为日后的纪念?”许真君便留下一口修行钟和一个石函,说:“随着时间变迁,这些就会成为历史的见证。” 许真君有个仆人叫许大,当时和妻子在西岭买米,听说主人飞升,急忙往回赶。由于跑得太急,车子翻了,米撒在地上。神奇的是,这些米竟然重新生长。如今还有覆米冈、生米镇的地名留存。等许大夫妇赶回来,哭着求许真君带他们一起走。许真君知道他们没有仙缘,便传授给他们地仙之术,夫妇俩后来都隐居在西山。 仙队启程后,房屋、鸡犬都跟着升上天空。只有老鼠因为不洁,被天兵推落下来。老鼠摔得肠子都出来了,却拖着肠子没死。后人有时见到这只老鼠,都认为是祥瑞之兆。此外,还落下一口药臼、一个碾毂,以及一只鸡笼,落在住宅东南十里处;许氏仙姑的金钗也掉了下来,现在还有许氏坠钗洲。当时的人们感叹许真君拔宅升天的壮举,写诗称赞:“慈仁共羡许旌阳,惠泽生民耿不忘。拔宅上升成至道,阳功阴德感苍苍。” 仙驾渐渐飞远,人们再也看不见,只看到祥云彩霞弥漫山谷,百里之内都飘散着奇异的芳香。忽然,一幅红锦帷幔飞来,在许真君故居上空盘旋环绕。 许真君的仙驾经过袁州府宜春县栖梧山时,派两名青衣童子下凡,告诉王朔玉帝的诏命,并前来道别。王朔全家恭敬地跪拜,请求道:“我承蒙尊师传授道法,一直遵奉修行,恳请带我一同升天!”许真君说:“你仙骨尚未修成,只能延年益寿,难以同行。”于是摘下一根香茅,让童子交给王朔,嘱咐道:“这种香茅味道特殊,可栽种在此地,长期服用能长生不老。它的甘味能滋养肌肉,辛味能养护关节,苦味能调养气息,咸味能坚固骨骼,滑润之性可滋养肌肤,酸味能舒筋活络。将它调和美酒饮用,必有奇效。”说完便告别离去。王朔按照许真君的话,栽种香茅,用来调和美酒服用,最终活到三百岁才去世。如今临江府的玉虚观,就是当年栽种香茅的地方,那里的香茅至今还在生长。 许真君飞升后,乡里百姓和他的族孙许简,在他故居建了祠堂。人们把许真君留下的一百二十首诗写在竹简上,放进一个大竹筒里。有人遇到事情,就来抽取竹简,以此占卜吉凶。修行钟、药毂、药臼、石函等遗物,都珍藏在祠堂中。后来祠堂改为道观,因为曾有红锦帷幔在空中盘旋,所以命名为游帷观。 许真君到了天庭,玉帝升殿。崔子文、段丘仲两位仙官带着许真君和弟子们听候旨意。许真君行大礼后,跪在金阶下上奏:“臣许逊资质平庸,虽然有咒水行符、降妖除魔的功劳,但也多亏十一位弟子相助。如今弟子中,陈勋、曾亨、周广、时荷、黄仁览、眄烈六人已蒙圣恩,升上天界。还有吴猛、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五人,尚未得到提拔,这实在是美中不足。恳请陛下一视同仁,宣召他们到天庭,一同修行得道。” 玉帝看了奏章,立即下旨,派周广作为使者,带着诏书,宣召吴猛等五人同日升天。周广拜别玉帝,带着诏书下凡。这一天是晋宁康二年九月初一。吴猛当时已经一百八十六岁,看到许真君飞升,自己却没同行,心里正闷闷不乐。他和施岑、甘战、钟离嘉、彭抗四人一起回到西宁,聚在一起修炼。这时,周广带着诏书从天而降。众人相见后,询问下凡的缘由。周广说:“师父朝见玉帝,上奏说各位仙友都为修仙大业立下功劳,却未能升天,恳请玉帝提拔。玉帝就派我带着诏书,宣召五位一同升天,共入仙道。”五人听了大喜,各自乘坐白鹿车,在白天飞升上天。现在的吴仙村、吴仙观,就是他们飞升的地方。许真君门下有三千多弟子,其中有功有行、得以升天的,加上吴猛在内一共十一人。 许真君带领弟子朝见玉帝后,玉帝给每个人都封了仙职。随后,许真君又带着弟子们拜谒太师祖孝悌明王卫弘、师祖孝明王兰公、师傅谌母,还感谢了三官大帝和太白金星的保奏之功。许真君又向玉帝举荐了老朋友许都胡云、云阳詹曕,说他们都是有道之士。玉帝封他们为真人,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许真君升仙后,多次显露出神奇的法力。隋炀帝暴虐无道,烧毁佛寺,游帷观也被毁坏。唐高宗永淳年间,真人胡惠超奉诏重新修建。到了宋太宗、宋仁宗时期,皇帝都赐下御书;宋真宗时,将游帷观改名为玉隆宫。 北宋政和二年,宋徽宗突然身患重病,脸上长满恶疮。一天午睡时,他恍恍惚惚做了个梦,看见东华门有一位道士,头戴九华冠,身披绛色章服,左右有童子持剑开道,走到殿前台阶下行稽首礼。徽宗觉得这道士绝非凡人,便问:“你是何人?”道士回答:“我是许旌阳,暂时掌管九天司职。上帝命我前往西瞿耶国巡查,路过故国,得知陛下患病,特来探望。”徽宗说:“我脸上的毒疮,用了各种药都治不好,你有药吗?”道士拿出一个小瓢,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对着药丸吹了口气,涂抹在徽宗的疮上,然后行礼告辞,说:“我在洪都西山的故居,早已破败,希望陛下能抽空去看看!” 徽宗突然醒来,感觉满脸清凉,用手一摸,疮竟然痊愈了。他让近臣查阅地理图经,发现洪州西山有许旌阳的遗迹。于是下诏建造许真君行宫,重修玉隆宫,并加上“万寿”二字。还塑造了许真君的新像,尊号为“神功妙济真君”。 许真君留下的遗物都有神灵守护,不能随意触犯。比如殿前他亲手栽种的柏树,它的荣枯常常预示着道观的兴衰。用柏树叶煮汤,能治疗各种疾病。井中的铁树,唐朝严譔任洪州太守时,心里不信邪,派人挖掘。突然天变,迅雷烈风大作,江水泛滥,城郭震动。严譔害怕了,连忙磕头谢罪,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还有人强行把修行钟搬到寺庙,敲击时钟声像敲木头一样哑。严譔睡觉时,梦见神人斥责他,醒来后赶紧把钟送回道观。碾轮、药臼,州牧徐登让人拿到官府观赏,还没等细看,它们就自己飞回了道观。石函上,唐朝叛将张善安占据洪州时,强行凿开盖子,里面有朱砂写的字:“五百年后强贼张善安开凿之。”张善安看完十分恐惧,想磨掉字迹,却怎么也抹不掉,只好把盖子藏起来,字迹至今还留在函底。 宋高宗建炎年间,金兵侵犯江南,想烧毁宫殿。突然,水从梁柱间喷涌而出,大火无法燃烧。金兵首领大惊,只好撤兵。明朝历代皇帝都十分尊崇许真君,下令重修宫殿。许真君多次显灵护国、行医救人。正德戊寅年,宁王朱宸濠阴谋叛乱,亲自前往玉隆宫。许真君通过乩笔降下预言:“三三两两两三三,杀尽江南一檐耽。荷叶败时黄菊绽,大明依旧镇江山。”后来宁王果然叛乱失败。许真君的灵验事迹数不胜数。后人写诗感叹:“金书玉检不能留,八字遗言可力求。试看真君功行满,三千弱水自通舟。” 喻世明言第一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官做到俸禄千钟的职位并非易事,人活到七十岁也十分稀少,身后的浮名又有谁会真正在意?世间万事都如同虚幻的花朵,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人啊,年轻时不要肆意轻狂,也别贪图花酒带来的一时快意。只有摆脱生活中的烦恼与是非,随遇而安,才能获得闲适自在的真意。 这首名为《西汇月》的词,意在劝诫人们安分守己,随缘作乐,不要被酒、色、财、气这四个字所迷惑,损耗了精神,违背了行为准则。有时候,看似追求到的快乐并非真正的快乐,以为占到的便宜实则会带来更大的损失。在酒、色、财、气这四者之中,“色”的危害最为厉害。眼睛是传递情感的媒介,内心是欲望滋生的根源,一旦被“色”吸引,开始时便会牵肠挂肚,事后更是会失魂落魄。偶尔与风尘女子逢场作戏,或许无伤大雅,但若是处心积虑去伤风败俗,只图自己一时的欢愉,却不顾及他人的名誉与情义,那就大错特错了。设想一下,如果你的娇妻美妾被别人调戏,你会作何感想?古人有四句话说得好:“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各位看官,今天我要讲的“珍珠衫”这段故事,便能让大家看到因果报应丝毫不差,也好给年轻子弟们做个警醒的榜样。故事的主人公,名叫蒋德,小字兴哥,是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他的父亲蒋世泽,常年往来广东做生意。蒋世泽的妻子罗氏去世后,只留下九岁的兴哥这一个孩子。蒋世泽舍不得丢下孩子,可又放不下广东的生意,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九岁的兴哥一同出门,顺便教他学习经商的本事。兴哥虽然年纪小,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举止端庄,说话伶俐。他聪明机灵,比读书人家的孩子还聪慧,伶俐劲儿也不输成年人,人人见了都夸他是粉雕玉琢的可爱孩子,个个羡慕蒋世泽得了个无价之宝。蒋世泽担心遭人妒忌,一路上都对外称兴哥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世代在广东经商,蒋家才做了一代生意,罗家却已经传承三代了。广东那边的客店、牙行,都和罗家世代交好,关系就像亲人一样。蒋世泽最初做生意,还是他的丈人罗公带着入行的。只是近年来,罗家接连遭遇官司,家道中落,已经好几年没去广东了。那些客店、牙行的人见到蒋世泽,每次都会打听罗家的消息,心里十分牵挂。如今见蒋世泽带着个孩子,得知是罗家小官人,又见孩子生得清秀,应答自如,想到两家三代的交情,如今已是第四代,每个人都打心底里欢喜。 蒋兴哥跟着父亲多次往返广东,渐渐学得机灵能干,生意场上的各种事情,他样样精通,父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没想到,兴哥十七岁那年,父亲突然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幸运的是,父亲是在家中去世,不至于客死他乡。兴哥痛哭一场后,不得不擦干眼泪,操持起父亲的后事。除了入殓安葬,还要做道场超度亡魂,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在七七四十九天的丧期内,族里的亲戚、家中的朋友,都来吊唁。本县有位王公,是兴哥未来的岳父,也亲自上门祭奠,蒋家的亲戚们自然要热情招待,大家围坐在一起叙旧聊天。聊天时,有人提到兴哥年纪轻轻却十分老成,这么大的事情都能独自操持,接着便有人趁机撺掇:“王老亲家,如今令爱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趁着这机会把婚事办了,让小两口相互作伴,也好过日子。”王公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当天便告辞离开了。等蒋家把丧事料理完毕,亲戚们又来劝说兴哥。兴哥一开始不愿意,可经不住大家多次劝说,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无人陪伴,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他请原来的媒人去王家提亲,王公却推辞说:“我家嫁女儿,也要准备些嫁妆,一时半会儿怎么能筹备好?况且兴哥孝期未满一年,从礼数上来说也不合适。就算要成亲,也得等过了小祥之祭,再做商议。”媒人回来转达了王公的话,兴哥觉得说得在理,也就没有勉强。 时光飞逝,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兴哥祭奠完父亲的灵位,换下了粗麻丧服,再次请媒人去王家提亲,这次王公终于答应了。没过几天,六礼完备,兴哥把新媳妇娶进了门。有一首《西汇月》为证:“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和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话说这新媳妇是王公最小的女儿,小名叫三大儿,因为她是七月七日出生的,所以又叫三巧儿。王公先前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个个都长得十分标致,在枣阳县里,人人都称赞羡慕,还编出四句顺口溜:“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驸马。”俗话说:“做买卖亏本,只是一时的损失;娶错老婆,却是一辈子的痛苦。”许多官宦大户人家,只看重门第是否相当,或者贪图对方丰厚的嫁妆,也不仔细了解情况,就定下了亲事。结果娶回来一个奇丑无比的媳妇,在众多亲戚面前一亮相,做公婆的尴尬不已。而且丈夫心里不喜欢,难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偏偏丑媳妇又最会管束丈夫,要是丈夫和她一般见识,两人就会吵得不可开交;要是丈夫顾及面子,忍让几次,丑媳妇就会愈发得寸进尺。因为这些麻烦事,所以蒋世泽早就听说王公家的女儿生得漂亮,从小就下了聘礼,为儿子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兴哥把三巧儿娶进家门,果然容貌娇艳,比她的两个姐姐还要漂亮许多,真是“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难赛。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 蒋兴哥本就仪表堂堂,又娶了这么一位美貌的妻子,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精心雕琢的玉人,男欢女爱,比寻常夫妻更加恩爱甜蜜。婚后三天,兴哥便换上浅色衣服,借口还在守孝期间,不参与外面的事务,整天和妻子在楼上成双入对,朝夕相伴,尽情享受二人世界,真是一刻也不愿分开,就连做梦都在一起。都说痛苦的日子难熬,欢乐的时光易逝,寒来暑往,很快兴哥的孝期就满了,他举行仪式,将父亲的灵位请出祠堂,脱下孝服,这些都是后话。 有一天,兴哥想起父亲在世时在广东做生意的事,自己已经耽搁了三年多,那边还拖欠着许多货款没有收回。晚上,他和妻子商量,打算去广东一趟。妻子一开始也觉得应该去,但一想到路途遥远,夫妻恩爱,实在不忍心分离,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兴哥同样舍不得离开妻子,两人一番伤感,这次出行的计划也就搁置了。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这次兴哥下定决心要去广东,他瞒着妻子,在外面悄悄收拾行李,选了个黄道吉日,直到出发前五天,才告诉妻子:“常言说‘坐吃山空’,我们夫妻二人也得成家立业,总不能丢了这门生意。现在二月天气不冷不热,不出发还等什么时候?”妻子知道留不住他,只好问:“丈夫此去,什么时候能回来?”兴哥说:“我这次出门实在是迫不得已,最快一年就回来,大不了下次多去些时日。”妻子指着楼前的一棵椿树说:“明年这棵树发芽的时候,就盼着官人归来。”说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兴哥用衣袖帮她擦拭眼泪,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泪流满面。夫妻二人难舍难分,这份深情厚意,难以用言语形容。 到了出发那天,夫妇俩哭哭啼啼,说了一整夜的知心话,干脆连觉都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早早起身收拾行李,把家里祖传的珍珠等贵重细软,都交给妻子保管,自己只带上做生意的本钱、账目账本,还有随身衣物、被褥等物品,另外准备了一些送礼的特产,都打包整理得妥妥当当。家里原本有两个仆人,他只带了一个年轻些的同行,留下一个稳重的在家听妻子使唤,负责采买日常用品。还有两个婆子,专门负责厨房事务。另外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专门在楼上伺候,不许随便离开。一切安排妥当后,兴哥对妻子说:“娘子在家要耐心度日。这地方轻薄的年轻人不少,你又生得美貌,千万不要在门口张望,免得招惹是非。”妻子说:“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人含泪告别,正所谓“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 兴哥一路上心里满是对妻子的思念,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没过多久,他就到了广东,住进客店。以前的老相识得知他来了,都纷纷前来见面,兴哥给大家送上礼物。大家轮流摆酒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一连半个月、二十天,他都忙得不可开交。兴哥在家时,身体本就有些虚弱,一路上又奔波劳累,到了广东后,饮食也不规律,结果得了疟疾,整个夏天都没好,入秋以后又转成了水痢。他每天都请医生把脉看病,服药调养,一直拖到秋天快结束,才彻底痊愈。这一病,生意也耽误了,显然这一年是回不去家了,真是“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 。兴哥虽然想家,但日子久了,也就慢慢放下了归心。暂且按下兴哥在外做生意的事不表。 再说兴哥的妻子王三巧儿,自从丈夫走后,果然好几个月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楼上。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年末,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地围着暖火盆,放着爆竹,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欢聚在一起。三巧儿触景生情,思念起远方的丈夫,这一夜过得无比凄凉,正应了古人的四句诗:“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大年初一。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一个劲儿地劝主母到前楼去看看街上的热闹景象。蒋家的住宅是前后两排相连的楼房,前排临街,后排才是卧室,三巧儿平日里都在后排起居。这一天,她被丫头们再三劝说,只好从侧门走到前楼,吩咐丫头推开窗户,放下帘子,三个人在帘后向外张望。这天街上热闹非凡,三巧儿说:“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偏偏没有个卖卦先生!要是有,请来算算官人什么时候回来也好。”暗云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都在玩乐,哪有人出来卖卦?”暖雪抢着说:“娘!这事包在我们俩身上,五天之内,一定给您找来个算卦的!” 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去上厕所,忽然听到街上响起“当当”的声响。发出声响的物件叫“报君知”,是瞎子卖卦时用的行头。暖雪厕所都没上完,急忙系好裤腰,跑出门外叫住瞎先生。随后她又转身,一口气跑上楼,把这个消息告诉主母三巧儿。三巧儿吩咐瞎先生在楼下客厅等着,自己付了卦钱,向神明祷告说明占卜缘由后,走下楼梯听先生解卦。 瞎先生占完一卦,询问占卜何事。这时,厨下的两个婆子听到动静,也都跑了过来,替主母传话:“这卦是问出门在外的人的。”瞎先生问:“可是妻子问丈夫?”婆子回答:“正是。”先生解说道:“此卦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子问丈夫,那行人正在半路上,不仅会带回千箱金银,一路上也不会有任何风波。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就已经动身了,到月末月初,必然能回家,还会有不少财运。”三巧儿让负责采买的人拿三分银子打赏瞎先生,自己则欢天喜地地上楼去了。这情形,真像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人要是不抱期望,倒也没什么念想;一旦有了期望,就会开始痴心妄想,觉得每分每秒都无比难熬。三巧儿因为听信了卖卦先生的话,一心盼着丈夫归来,从那以后,常常走到前楼,在帘子后面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椿树都长出新芽了,却依旧没有丈夫的半点消息。三巧儿想起丈夫临走时的约定,心里越发慌乱,一天要往外面看好几次。也许是命中注定有事发生,她遇见了一个俊俏后生,正所谓“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 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呢?他不是本地人,而是徽州新安县人,姓陈名商,小名大喜哥,后来大家改口叫他大郎,今年二十四岁,生得仪表堂堂。虽说比不上古代的宋玉、潘安,但也丝毫不逊色。陈大郎父母双亡,他凑了两三千两银子的本钱,来襄阳贩卖米豆之类的货物,每年都会来一趟。他住的地方在城外,这天偶然进城,打算去大市街汪朝奉的典铺寄封家信。巧的是,典铺就在蒋家对门,他也就从蒋家楼前经过。 且说陈大郎这天打扮如何?他头戴一顶苏州样式的百技鬃帽,身穿一件鱼肚白色的湖纱道袍,这身穿着,正巧和蒋兴哥平日里的打扮相似。三巧儿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急忙掀开帘子定睛细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有个年轻貌美的妇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还以为对方看上了自己,也对着楼上抛了个眼色。殊不知,两人都认错了人。三巧儿发现不是丈夫,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把窗户关上,跑到后楼,靠着床沿坐下,心里还在“突突”直跳。而陈大郎呢,自从被三巧儿这么一看,魂儿都被勾走了。 回到住处,陈大郎满脑子都是三巧儿的模样,心里想着:“我家里的妻子虽说也有些姿色,可哪里比得上这妇人的一半!要是能和她亲近一回,就算花些本钱,也不枉此生了。”他叹了几口气,突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自己曾和她做过生意。这薛婆能说会道,又整天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哪家哪户不认识她?要是找她商量,说不定有办法。 这一夜,陈大郎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第二天一大早,他借口有事,简单用凉水洗漱了一下,拿上一百两银子和两大锭金子,急匆匆地进了城。这可真是“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 陈大郎一进城,就直奔大市街东巷,敲响了薛婆的家门。薛婆头发都没梳,正在天井里挑选珠子,听到敲门声,一边收起珠包,一边问道:“谁呀?”刚听到“徽州陈”三个字,她慌忙开门请人进屋,说道:“我还没梳洗,失礼了。大官人起得这么早,有什么事吗?”陈大郎说:“特地来找您,来晚了怕碰不上。”薛婆问:“是要我帮忙卖些珍珠首饰吗?”陈大郎说:“珠子要买,不过还有一桩大买卖想托付给您。”薛婆说:“除了珠宝首饰这一行,其他的我可不熟。”陈大郎四下看了看,问:“这里说话方便吗?”薛婆关上大门,把他请到小阁楼上坐下,问道:“大官人有什么吩咐?” 陈大郎见周围没人,从衣袖里掏出银子,解开布包,把银子摊在桌上,说:“这一百两白银,干娘先收下,我才敢说。”薛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什么也不肯收。陈大郎又问:“是不是嫌少?”说着,又急忙掏出两锭黄灿灿的金子放在桌上,说:“这十两金子也一并给您。要是干娘还不收,就是故意推脱了。今天是我求您,不是您求我。因为这桩买卖,非您帮忙不可,所以才来麻烦您。就算事情不成,这些金银您尽管拿着。我难道还会来要回去不成?日后咱们难道就没见面的时候了?我陈商可不是小气的人!” 要说这做牙婆的,哪个不贪财?薛婆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金子,哪里还把持得住?她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说道:“大官人可别误会,我这辈子从来没拿过别人一分不明不白的钱。今天既然大官人托付,我就先收下。要是办不成事,一定原数奉还。”说完,她把金锭放进银包,一起包好,说了声“我就不客气了”,拿到卧室藏了起来,又急忙跑出来,问:“大官人,我先谢过了,您说说是什么买卖,需要我做什么?” 陈大郎说:“我急着找一件救命之宝,到处都找不到,只有大市街上一家有,想请干娘去借来用用。”薛婆笑了起来,说:“真奇怪!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大市街有什么救命之宝。大官人,有宝的是哪家?”陈大郎问:“我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那栋高楼,是谁家?”薛婆想了想,说:“那是本地蒋兴哥家,他男人出门做生意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陈大郎说:“我要借的救命之宝,就在他家女眷那里。”他把椅子往薛婆身边挪了挪,凑过去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薛婆听完,连忙摇头说:“这事太难了!蒋兴哥新娶的娘子,过门还不到四年,夫妻二人恩爱得很,几乎寸步不离。现在丈夫虽然出门了,这小娘子却足不出户,十分贞洁。而且蒋兴哥这人有些古怪,容易发脾气,我们这些人从来没进过他家门。就连这小娘子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这事我可办不了!刚才您给的钱,看来是我没福气消受了。” 陈大郎一听,慌忙双膝跪地。薛婆想去拉他,却被他两手紧紧抓住衣袖,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陈大郎说:“我陈商这条命,就交到干娘手上了。您一定要想个办法,帮我办成这事,救我一命。事情要是成了,我再送您一百两银子。要是您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薛婆慌了神,连忙答应:“好好好!别折煞我了,大官人快起来,我有话要说。” 陈大郎这才起身,拱手问道:“您有什么好办法,快教教我。”薛婆说:“这事得从长计议,只要能成,时间不是问题。要是限时限日,我可真办不到。”陈大郎说:“要是真能成,晚几天也没关系。可到底该怎么办呢?”薛婆说:“明天别太早,也别太晚,早饭后,我们在汪三朝奉的典铺碰面。大官人多带些银子,就说和我做买卖,到时候自有安排。要是我能踏进蒋家门,那就是大官人你的运气来了。我进去后,大官人赶紧回住处,别在他家门口晃悠,免得被人识破,坏了大事。要是有了三分机会,我马上来告诉你。”陈大郎说:“一切听您的!”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满心欢喜地开门走了。这情形,就像是还没开始灭秦兴汉的大业,先上演了筑坛拜将的一幕。 当天无话。到了第二天,陈大郎穿上一身整齐的衣服,取了三四百两银子放在大皮匣里,让小厮背着,一起来到大市街汪家典铺。他瞧见对面楼窗紧闭,料想三巧儿不在,便和典铺掌柜拱了拱手,搬来个木凳坐在门前,朝着东边张望。没过多久,只见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来了。陈大郎拦住她,问:“箱子里是什么?”薛婆说:“是珠宝首饰,大官人要不要?”陈大郎说:“我正想买。” 薛婆进了典铺,和掌柜打过招呼,说了声打扰,便打开箱子。里面有十来包珠子,还有几个小匣子,装着新样式的簇花点翠首饰,样式精巧,光彩夺目。陈大郎挑了几串又粗又白的珠子,和一些簪子、耳环之类的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薛婆瞥了他一眼,说:“大官人要用尽管拿,就怕您出不起这个价。”陈大郎心里明白她的意思,打开皮匣,把白花花的银子摊在桌上,大声说:“有这么多银子,还怕买不起你的货?” 这时,已经有七八个邻居和闲汉围过来看热闹。薛婆说:“我开个玩笑,哪敢小看大官人。不过这银子得仔细看看,您先收起来,只要价钱合适就行。”两人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价格差得十万八千里。薛婆坚持一口价不松口,陈大郎拿着东西既不放下,也不加钱,还故意走到屋檐下,一件一件地反复查看,真真假假地评论,在阳光下掂量比较。这一番举动,引得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不时有人发出赞叹声。薛婆大声嚷嚷:“买就买,不买拉倒,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陈大郎说:“谁说不买了?”两人又开始讨价还价。正所谓“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一场风波,就此拉开序幕 。 王三巧儿听到对门传来喧闹声,忍不住走到前楼,推开窗户偷看。只见对面珠光闪闪,各种珠宝首饰光彩照人,十分惹人喜爱。她又看到薛婆和那个客人(陈大郎)一直在讨价还价,争执不下,便吩咐丫鬟暗云去叫薛婆,把那些东西拿过来看看。 暗云领命后,走到街对面,扯了扯薛婆的衣角,说道:“我家娘子请您过去。”薛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道:“是哪家呀?”暗云回答:“是对门蒋家。”薛婆听后,突然伸手从陈大郎手中把珍珠等首饰夺了过来,急忙包好,说道:“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纠缠!”陈大郎见状说道:“再添些钱,卖给我吧。”薛婆一口回绝:“不卖,不卖!像你出的这个价钱,我早卖出去了。”一边说着,一边把首饰放进箱子里,像之前一样锁好,然后抱着箱子就走。暗云见状说道:“我帮您拿吧。”薛婆拒绝道:“不用。”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了对门蒋家。陈大郎心里暗自高兴,也收拾好银两,告别了典铺掌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的他,满心期待着能有好消息,就像眼巴巴地望着胜利的捷报,竖着耳朵盼着佳音传来。 暗云带着薛婆上了楼,与三巧儿见面。薛婆仔细打量着三巧儿,心中暗自想道:“这娘子真是美若天仙啊!怪不得陈大郎会痴迷,要是我是男人,恐怕也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当下,薛婆开口说道:“我早就听说大娘贤良聪慧,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认识您。”三巧儿问道:“您贵姓啊?”薛婆回答:“我姓薛,就住在东巷,和大娘也算是邻里了。”三巧儿又问:“您刚才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卖呢?”薛婆笑着解释:“要是不想卖,我拿出来干嘛呢?只是笑那外地来的客人,空有一副好模样,却不识货。”说完,她就打开箱子,拿出几件簪子和耳环,递给三巧儿看,接着说道:“大娘,您瞧瞧这样的首饰,光工钱就得花费不少呢!可他们给的价太不像话了,让我在主人家面前都没法交代呀。”她又拿起几串珠子,说道:“像这样上等的好货,他们出的价简直就是在做梦。” 三巧儿询问了薛婆对方的出价和薛婆的要价后,说道:“确实是让您吃亏了些。”薛婆夸赞道:“还是您这样的大家闺秀,见多识广,比那些男子汉的眼光可强多了。”三巧儿吩咐丫鬟上茶,薛婆推辞道:“不麻烦上茶了。我有件要紧事,得去西街一趟,结果遇到这个客人,耽搁了好长时间,真是‘买卖不成,耽误工程’。这个箱子我就先放在这儿,麻烦大娘帮忙收一下。我先去去,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走了。三巧儿让暗云送薛婆下楼,看着她出门朝西边去了。 三巧儿心里很喜欢薛婆带来的那几件首饰,一心等着薛婆回来商量价钱,可一连等了五天,薛婆都没有来。到了第六天午后,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雨还没停,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三巧儿让丫鬟去开门查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拿着一把破伞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晴天的时候不肯走,非要等下雨被淋成这样。”她把伞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向三巧儿行礼说道:“大娘,前几天我失约了。”三巧儿赶忙回礼问道:“这几天您去哪儿了呀?”薛婆解释道:“我女儿生了个孩子,我去看望她,在那儿住了几天,今天早上才回来。半路上又下起雨来,我在一个熟人那儿借了把伞,没想到还是破的,真是倒霉!”三巧儿又问:“您有几个儿女呀?”薛婆回答:“只有一个儿子,已经结婚了。女儿倒是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女儿,嫁给了徽州的朱八朝奉做偏房,他们就在北门外开盐店。” 三巧儿疑惑地说:“您女儿这么多,也不把这事儿当回事呀。本乡本土的,找个一夫一妻的不好吗,怎么舍得让她给外地人做偏房呢?”薛婆解释道:“大娘您有所不知,反而是外地人更重感情。虽然是偏房,但大娘子一直在家里,我女儿就在店里,使唤着奴仆,生活也很自在。我每次去,她都把我当长辈一样看待,一点也不怠慢。现在她生了个儿子,日子就更好了。”三巧儿说:“这也是您有福气,女儿嫁得好。” 正说着,暗云把茶端了上来,两人便喝起茶来。薛婆说道:“今天下雨没事,我斗胆想看看大娘的首饰,要是能记下些精巧的样式,以后也有用处。”三巧儿谦虚地说:“也都是些平常的东西,您可别笑话。”说着就拿了一把钥匙,打开箱笼,陆续拿出许多绸缎、缨络之类的东西。薛婆看了,不停地夸赞,说道:“大娘有这么多珍贵的首饰,肯定看不上我带来的那几件东西了。”三巧儿说:“您过奖了,我正想跟您问个实在的价钱呢。”薛婆说:“娘子您是懂行的人,我就不用多说了。” 三巧儿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拿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放在桌上,把钥匙递给薛婆说:“您打开看看,检查清楚。”薛婆笑道:“大娘可真细心。”当下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三巧儿品评这些首饰的价格,和薛婆心里的价位相差不大。薛婆也不争辩,高高兴兴地说:“这样的话,也算是没白忙活。我就算少赚几贯钱,心里也高兴。”三巧儿说:“只是有一点,眼下我凑不齐全部的价钱,只能先付一半。等我家官人回来,再一起结清,他估计这几天也就回来了。”薛婆说:“晚几天也没关系。只是这价钱已经让了很多,银子可得是足纹的。”三巧儿答道:“这是小事。”于是把自己心爱的几件首饰和珠子收了起来,吩咐暗云拿一杯现成的酒来,想和薛婆坐着聊聊天。 薛婆推辞道:“突然来打扰,怎么好意思呢?”三巧儿说:“平日里我也清闲,难得您来作伴说说话。您要是不嫌弃招待不周,就常来走动走动。”薛婆说:“多谢大娘厚爱,我家里太嘈杂了,像您这儿又太清静了。”三巧儿问:“您家儿子做什么生意呀?”薛婆说:“就是接待些珠宝客人,每天忙前忙后地招待,让人烦不胜烦。我多亏了经常到各户人家走动,在家里的时间少,还能好些。要是总在家里待着,非得闷死不可。”三巧儿说:“我家离您家近,您要是觉得烦了,就过来聊聊天。”薛婆说:“只是不敢总来打扰您。”三巧儿说:“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只见两个丫鬟来回忙碌,摆上了两副杯筷,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还有果盘和素菜,一共十六个碗。薛婆说道:“何必这么丰盛呢!”三巧儿说:“都是现成的,您别嫌弃招待得不好。”说完,给薛婆斟酒,薛婆也端起酒杯回敬,两人面对面坐着喝酒。原来三巧儿酒量不错,薛婆更是能喝,两人喝起酒来,越聊越投机,只恨没有早点认识。那天一直喝到傍晚,雨刚好停了,薛婆起身告辞。三巧儿又拿出大银杯,劝薛婆又喝了几杯,还留她吃了晚饭,说道:“您再坐一会儿,我把那一半的价钱给您。”薛婆说:“天晚了,大娘您自便吧,也不差这一晚,我明天再来拿。这个篾丝箱儿我也不拿走了,省得路上泥泞不好走。”三巧儿说:“明天我专门等您。”薛婆告别下楼,拿起破伞,出门走了。正所谓,这世上只有那巧舌如簧的媒婆,能哄得许多人团团转。 再说陈大郎在住处眼巴巴地等了几天,一直没有薛婆的消息。这天看到下雨,料想薛婆应该在家,于是不顾泥水,进城来打听消息,却没碰到薛婆。他自己在酒馆里喝了三杯酒,吃了些点心,又到薛婆家门口打听,还是没见薛婆回来。看看天色渐晚,正准备转身离开,只见薛婆满脸红晕,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进巷子。陈大郎赶忙迎上去,作揖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薛婆摆摆手说:“还早着呢。现在才刚开始想办法,就像刚种下种子,还没发芽呢。再过个五六年,等开花结果了,才能如你所愿。你别在这儿探头探脑的,我可不管那些闲事。”陈大郎见她喝醉了,只好转身回去。 第二天,薛婆买了些当季的新鲜果子、鲜鸡、鱼、肉之类的食材,雇了个厨子把菜做好,装成两个盒子,又买了一瓮上好的烈酒,让隔壁的小二帮忙挑着,来到了蒋家门前。三巧儿这天没见薛婆来,正让暗云开门出去看看,正好碰到薛婆。薛婆让小二把东西挑到楼下,先打发他走了。暗云马上回去禀报了主母。三巧儿把薛婆当作贵客一样,亲自到楼梯边迎接她上楼。薛婆千恩万谢地行了个礼,说道:“今天我准备了点薄酒,来陪大娘解解闷。”三巧儿说:“让您破费了,实在不敢当。”薛婆让两个丫鬟把东西搬上楼,摆了一桌子。三巧儿说:“您太客气了,何必弄得这么隆重。”薛婆笑着说:“我这小户人家,也备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当是请您喝杯茶。”暗云去拿杯筷,暖雪则生起了水火炉。不一会儿酒就热好了,薛婆说:“今天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娘坐到主位上。”三巧儿说:“虽然是您来做客,但在我家哪有这个道理?”两人谦让了好一会儿,薛婆最后只好坐在了客席上。这是她们第三次相聚,彼此之间更熟悉亲近了。 喝酒的时候,薛婆问道:“您家官人出门这么久了还没回来,真亏他舍得撇下您一个人。”三巧儿说:“谁说不是呢,说好了一年就回来,也不知道怎么耽搁了。”薛婆接着说:“依我看,放下您这样如花似玉的娘子,就算挣得堆金积玉又有什么稀罕的。”薛婆又说:“大凡走江湖的人,常常把客栈当作家,把家当作客栈。就像我那第四个女婿朱八朝奉,有了我女儿后,整天寻欢作乐,哪里还想家?有时候三年四年才回来一次,住个一两个月又走了。家里的大娘子独守空房,哪里知道他在外面的事呢?”三巧儿说:“我家官人可不是这样的人。”薛婆连忙说:“我就是随便说说,哪敢拿别人和您家官人比呢。”当天两人猜谜掷骰子,喝得酩酊大醉才分别。 第三天,薛婆带着小二来取回餐具,顺便收取那一半首饰钱。三巧儿又留她吃点心。从这以后,薛婆就以讨取另一半赊账为由,时常来蒋家,名义上是询问兴哥的消息。这薛婆能说会道,说话又带着几分诙谐,还特别擅长和丫鬟们开玩笑,所以蒋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三巧儿一天不见她来,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让家里的老仆人记住薛婆的住处,早晚都去请她,这样一来,薛婆来得就更勤了。 世间有四种人招惹不得,一旦惹上,就很难摆脱他们,分别是游方僧道、乞丐、闲汉和牙婆。前三种还好些,而牙婆常常出入内宅,女眷们要是觉得寂寞,十有八九愿意和她们来往。薛婆本就不是个本分人,靠着甜言蜜语,渐渐和三巧儿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三巧儿一时一刻都离不了她。真是应了那句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多次向薛婆询问进展,薛婆总是说时机未到。到了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薛婆在三巧儿面前,偶然抱怨自家屋子狭窄,又是朝西的方向,夏天住着特别闷热,哪比得上这楼上又宽敞又凉快。三巧儿随口说道:“您要是放心得下家里,来这儿过夜也挺好。”薛婆假意推辞:“好是好,就怕官人回来撞见。”三巧儿说:“就算他回来,也不会是深更半夜。”薛婆顺势道:“大娘要是不嫌弃我添麻烦,我跟您也算投缘,今晚就拿铺盖过来,陪您作伴,怎么样?”三巧儿大方地说:“铺盖我这儿多得是,您不用带。您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干脆在我这儿过完夏天再走,不好吗?” 薛婆真的回家跟儿子媳妇说了这事,只带了个梳妆匣子就来了。三巧儿打趣道:“您太见外了,难不成我家还缺把油梳子?您还特意带过来干嘛?”薛婆解释说:“我这辈子就怕和人共用洗漱用品。大娘的精致梳具,我可不敢用。其他人的,我也不放心,还是自己带着踏实。不过大娘,您让我睡哪间房?”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藤榻,说:“我早给您准备好了住处,咱俩离得近些,夜里睡不着还能说说话。”说完,找出一顶青纱帐,让薛婆自己挂上,两人又一起喝了会儿酒,这才休息。原本两个丫鬟在床前打地铺陪着三巧儿,薛婆来了之后,三巧儿就打发她们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从这天起,薛婆白天出去走街串巷做买卖,晚上就到蒋家留宿。她时常带着酒菜来,和三巧儿热热闹闹地相聚。两人的床挨着摆放,虽然隔着帐子,却像睡在一处。夜里,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聊个不停,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各种琐事无所不谈。有时候薛婆假装喝醉,还会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些经历,这些话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三巧儿的心弦,羞得三巧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薛婆心里清楚,三巧儿已经开始心动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陈大郎的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这天是三巧儿的生日。一大早,薛婆就带着两盒礼品来为她庆祝。三巧儿连声道谢,留她在家吃面。薛婆说:“我今天有点事要忙,晚上再来陪大娘,一起看牛郎织女相会。”说完就走了。刚走下台阶没几步,就碰上了陈大郎。在街上不方便说话,两人就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陈大郎皱着眉头,埋怨薛婆:“干娘,您也太不着急了!春去夏来,现在都立秋了。您天天说时机未到,可我却觉得度日如年。再拖延几天,她丈夫要是回来了,这事可就彻底没戏了,这不等于活活害死我吗!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得找您索命。”薛婆赶忙安抚他:“你先别着急,我正想找你呢,你来得正好。成与不成,就在今晚,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如此这般……记住,一切都要悄无声息,别连累了别人。”陈大郎听后连连点头:“好计策!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报答您。”说完,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到了约定的这天晚上,午后还飘着细雨,到了夜里更是没有星月,一片漆黑。薛婆在黑暗中带着陈大郎,在蒋家附近找了个地方藏好,自己则去敲门。丫鬟暗云点着纸灯笼来开门,薛婆故意摸了摸衣袖,大声说:“坏了,我的临清汗巾丢了!麻烦大家帮忙找找。”暗云信以为真,举着灯笼就到街上寻找。薛婆趁机向陈大郎招手,两人悄悄溜进家门,薛婆先把陈大郎藏在楼梯背后的暗处,然后大声喊道:“找到了,不用找了!”暗云说:“灯笼里的火也快灭了,我再去点一个来照您。”薛婆连忙说:“路都走熟了,不用灯笼。”于是,两人摸黑关上门,往楼上走去。 三巧儿听到动静,问道:“丢了什么东西?”薛婆从袖中拿出一块小帕子,说:“就是这个冤家,虽说不值钱,却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正所谓礼轻情意重。”三巧儿开玩笑说:“说不定是老相好送的定情信物呢。”薛婆也笑着回应:“差不多啦。”当晚,两人有说有笑地喝酒。薛婆提议:“酒菜这么多,不如分些给厨房的下人,也让他们热热闹闹过个节。”三巧儿便真的让丫鬟拿了四碗菜、两壶酒下楼。厨房里的两个婆子和一个汉子吃了些酒菜,各自回去休息了。 喝酒的时候,薛婆又问起:“官人怎么还不回家?”三巧儿叹了口气:“算起来,都一年半了。”薛婆趁机感慨:“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您比他们还多等了半年。常言说‘一品官,二品客’,出门在外的客商,哪能不遇到些风月之事?只是苦了家里的娘子。”三巧儿听了,低头不语,满脸愁容。薛婆见状,忙说:“是我多嘴了。今晚是牛郎织女相会的好日子,咱们只该喝酒取乐,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说着,又给三巧儿斟酒。 喝得差不多时,薛婆又跑去劝两个丫鬟:“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多喝几杯,以后嫁个疼人的好丈夫,天天守在身边。”两个丫鬟拗不过,勉强喝了几杯,很快就不胜酒力,东倒西歪起来。三巧儿吩咐关上楼门,让她们先去睡觉,自己则和薛婆继续喝酒。 薛婆一边喝,一边没话找话:“大娘多大年纪嫁过来的?”三巧儿答:“十七岁。”薛婆又说:“那还算好,破身不算早,我十三岁就……”三巧儿惊讶道:“嫁得这么早?”薛婆接着说:“其实正式出嫁是十八岁。不瞒您说,我以前在邻居家学针线活,被他家少爷勾引,当时看他长得俊俏,一时没把持住……刚开始特别疼,多了几次之后,才知道其中滋味。大娘,您是不是也这样?”三巧儿只是笑笑不说话。 薛婆继续说:“没尝过那滋味的还好,尝过之后就忘不了,心里总痒痒的。白天还好,晚上可就难熬了。”三巧儿调侃:“看来您年轻时阅人无数,当初是怎么瞒过家人,装作黄花闺女嫁人的?”薛婆得意地说:“我娘看出了点苗头,怕我出丑,教我用石榴皮、生矾煎汤洗身子,下面就会收紧。我再装作很疼的样子,就蒙混过去了。” 三巧儿又问:“您做姑娘时,夜里一个人睡不觉得孤单?”薛婆凑近说:“记得在娘家时,哥哥出门,我和嫂嫂一起睡,我们俩……”三巧儿好奇:“两个女人在一起,能有什么意思?”薛婆坐到三巧儿身边,说:“大娘您不懂,只要投缘,也能解闷。”三巧儿轻轻打了她一下:“我才不信,您净瞎编。”薛婆见三巧儿已经被勾起心思,继续说道:“我都五十二岁了,有时候夜里心里难受,多亏大娘您稳重。”三巧儿问:“那您难受时怎么办,总不能还去找男人?”薛婆神秘兮兮地说:“我有自己的法子,等会儿睡觉了再告诉您。” 正说着,一只飞蛾在灯上盘旋,薛婆拿扇子一拍,故意把灯扑灭,喊道:“哎呀,我去点灯!”她起身去开楼门,其实陈大郎早就悄悄上了楼梯,在门边等着。这一切都是薛婆提前设好的圈套。薛婆装作忘记拿火石,又折返回来,把陈大郎引到自己的榻上藏好,然后下楼转了一圈,再回来装作无奈地说:“夜深了,厨房的火都灭了,这可怎么办?”三巧儿害怕地说:“我习惯点灯睡觉,黑灯瞎火的,太吓人!”薛婆趁机提议:“我陪您一起睡怎么样?”三巧儿正想听她讲“救急的法子”,连忙答应:“好啊。”薛婆说:“大娘您先上床,我关上门就来。” 三巧儿先脱了衣服上床,催促道:“您快点来睡。”薛婆应了一声,却把陈大郎拉到三巧儿的床上。三巧儿摸到对方的身子,疑惑道:“您这么大年纪,身上怎么这么光滑?”陈大郎默不作声,钻进被窝就抱住三巧儿。三巧儿还以为是薛婆,也伸手相抱。接下来,陈大郎按计划行事。三巧儿一来酒劲上头,迷迷糊糊;二来被薛婆先前的话撩拨得心思浮动,没来得及多想,就陷入了这场早已设好的局中 。 陈大郎在风月场上经验丰富,与三巧儿相处时,将体贴温柔发挥到极致,让三巧儿彻底沉浸其中。结束后,三巧儿回过神,慌乱问道:“你究竟是谁?”陈大郎便将当初在街上偶然相遇,对她一见倾心,又如何苦苦央求薛婆设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深情表白:“今日得偿所愿,即便现在死去,我也再无遗憾。” 这时薛婆走到床边,打着圆场说:“不是我胆大妄为,一来心疼大娘独守空闺,二来也是为救陈郎的相思之苦。你们二人能走到一起,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可别怪罪到我身上。”三巧儿满心担忧:“事已至此,万一我丈夫发现了,可怎么办?”薛婆赶忙安抚:“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收买好暗云、暖雪两个丫头,让她们守口如瓶,还会有谁泄露出去?有我在,包管你们夜夜相聚,不会出任何差错。日后可别忘了我这个牵线人就行。” 三巧儿到了这般境地,也顾不上许多了,两人又亲昵起来。直到五更天,天色渐亮,依旧难分难舍。薛婆再三催促,陈大郎才起身,悄悄出门离去。从那以后,两人夜夜相会,有时薛婆陪着陈大郎一起来,有时陈大郎独自前来。薛婆一面用甜言蜜语哄着两个丫鬟,一面又用利害关系吓唬她们,还让三巧儿赏赐她们几件衣服。陈大郎来的时候,也时不时给她们些零碎银子,让她们买果子吃。两个丫鬟被哄得开开心心,不仅守口如瓶,还主动帮忙望风,每次陈大郎进出,都是她们接应,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两人你侬我侬,感情愈发深厚,比真正的夫妻还要亲密。 陈大郎真心喜欢三巧儿,时不时就置办漂亮衣服、精致首饰送给她,还帮她还清了欠薛婆的另一半首饰钱,另外拿出一百两银子答谢薛婆。半年多下来,陈大郎在三巧儿身上花费了近千两银子。三巧儿也投桃报李,送了薛婆价值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薛婆贪图这些不义之财,自然心甘情愿地为两人牵线搭桥。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刚过完热热闹闹的元宵佳节,转眼就到了万物复苏的清明时节。陈大郎想到生意已经耽搁许久,便打算返乡。当晚,他将想法告诉三巧儿,两人早已情深义重,一想到要分离,都满心不舍。三巧儿甚至甘愿收拾细软,和陈大郎私奔,去过长久日子。 陈大郎却理智地分析:“这使不得。我们相识相爱的经过,薛婆全都知晓。而且客栈的吕公,见我每晚进城,难免会起疑心。再说客船上人多眼杂,根本瞒不住。两个丫鬟又带不走。要是你丈夫回来,追究起来,怎么会善罢甘休?娘子先耐心等一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到这里找个隐秘的住处,悄悄给你送信,到那时我们再一起走,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岂不是更稳妥?” 三巧儿还是不放心:“万一你明年不来,可怎么办?”陈大郎立刻发誓表决心。三巧儿说:“既然你有真心,我也绝不会辜负你。你回到家乡后,要是有顺路的人,托他给薛婆捎封信,好让我安心。”陈大郎点头答应:“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又过了几天,陈大郎雇好船只,装满粮食,再次前来与三巧儿告别。这一晚,两人难舍难分,时而互诉衷肠,时而抱头痛哭,又时而依偎在一起。整整一夜,两人都没合眼。五更天,三巧儿起身打开箱子,取出一件传家宝——珍珠衫,递给陈大郎,动情地说:“这件衫儿是蒋家祖传的,夏天穿上它,清凉透骨。你回去的路上天气渐热,正好用得上。我把它送给你作个纪念,你穿上它,就如同我在你身边一样。” 陈大郎感动得泣不成声,浑身发软。三巧儿亲手为他穿上珍珠衫,吩咐丫鬟打开门,亲自送他出门,再三叮嘱珍重,方才分别。 话说陈大郎得了珍珠衫后,对它爱不释手,每天贴身穿着,就连晚上脱下,也要放在被窝里,片刻不离。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到两个月,就到了苏州府枫桥。枫桥是柴米牙行聚集的地方,陈大郎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商家脱手货物。 一天,陈大郎受邀参加一个同乡的酒席,席间遇到一位来自襄阳的客人。此人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不是别人,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收购了珍珠、玳瑁、苏木、沉香等货物,与同伴相约到苏州贩卖。兴哥早就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直想来见识这个繁华的商业重镇,做完这趟买卖再回家。他去年十月就到了苏州,为了方便做生意,一直隐姓埋名,大家都叫他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两人初次见面,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年龄相仿、相貌相似,交谈之间,彼此都十分欣赏。酒席间,两人询问了对方的住处,随后互相登门拜访,很快就成了知己,经常往来。 兴哥收完货款,准备启程回家,便到陈大郎的住处告别。陈大郎设宴款待,两人促膝长谈,气氛十分融洽。当时正值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人脱下外衣喝酒,陈大郎不经意间露出了珍珠衫。兴哥看到那熟悉的珍珠衫,心中大吃一惊,却又不好直接相认,只好夸赞这件衣衫精美。 陈大郎因与兴哥交情深厚,毫无防备地问道:“枣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识?”兴哥心思机敏,回答道:“我常年在外,虽然知道有这个人,但并不相识。陈兄为何问起他?”陈大郎便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与三巧儿相识相爱的经过,向兴哥和盘托出。他抚摸着珍珠衫,眼含泪水说:“这件衫儿就是她送我的。兄长此番回去,我有封书信,麻烦帮忙捎带,明天一早我就送到您的住处。”兴哥表面上答应得爽快:“一定办到!”可心里却如同被针扎一般,再也无心饮酒,匆忙起身告辞。 回到住处,兴哥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懊恼,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他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便登上回乡的船。刚要开船,就见陈大郎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亲手将一大包书信交给兴哥,再三叮嘱一定要送到。 兴哥气得脸色煞白,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等陈大郎离开后,他打开书信,只见信封上写着:“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兴哥怒火中烧,一把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条八尺多长的桃红绉纱汗巾,还有一个纸糊的长匣子,里面装着一根羊脂玉风头簪。信中写道:“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 兴哥怒不可遏,将书信撕得粉碎,抛入河中;又拿起玉簪,狠狠摔在船板上,玉簪顿时断成两截。可转念一想:“我真是糊涂!怎么不留着做个证据?”于是又捡起断簪和汗巾,收在一起,催促船夫赶紧开船。 兴哥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家乡。远远望见自家大门,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满心悔恨:“当初夫妻二人何等恩爱,都怪我贪图钱财,留她一人在家,才闹出这般丑事,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归心似箭的他,临近家门时,心中却又充满痛苦和怨恨,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走进家门,兴哥强压心中怒火,与三巧儿勉强打了个照面。三巧儿本就做贼心虚,见丈夫回来,只觉得脸上发烫,不敢主动上前搭话。兴哥搬完行李,借口去看望岳父岳母,又回到船上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兴哥回家对三巧儿说:“你爹娘突然同时生病,病情十分严重。昨晚我留在那里照顾了一夜,他们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想见你一面。我已经在门口雇好了轿子,你赶紧回去,我随后就到。”三巧儿见丈夫一夜未归,本就满心疑虑,听说父母生病,顿时慌了神,急忙将箱笼钥匙交给丈夫,带着一个婆子上了轿。 兴哥叫住婆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嘱咐道:“把这封信送给王公,送完就随轿子回来。” 三巧儿回到娘家,见父母安然无恙,顿时愣住了。王公见女儿没打招呼就回来,也十分惊讶。他从婆子手中接过信,拆开一看,竟是一封休书。上面写着:“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休书里还包着那条桃红汗巾和折断的羊脂玉风头簪。 王公大惊失色,叫来女儿询问缘由。三巧儿得知自己被休,顿时痛哭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公气得火冒三丈,立刻赶到女婿家,兴师问罪。蒋兴哥连忙上前行礼,王公质问道:“贤婿,我女儿清清白白嫁到你家,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休了她?必须给我个说法!” 蒋兴哥冷冷地说:“小婿不好明说,您问问令爱就知道了。”王公道:“她只会哭,什么都不说,急死我了!我女儿从小聪明懂事,我不信她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就算有些小过错,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该原谅她。你们俩七八岁就定下婚约,成婚后一直和和睦睦。你刚回家,还没待上几天,到底发现了什么,要如此狠心?传出去,别人都会说你无情无义!” 蒋兴哥沉声道:“丈人,小婿也不多说了。家里有件祖上传下来的珍珠衫,一直由令爱保管,您问问她现在还在不在。如果在,我绝不再提此事;如果不在,就别怪我无情了。” 王公急忙回家,质问女儿:“你丈夫问你要珍珠衫,你到底把它给了谁?”三巧儿一听,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更觉无地自容,只是不停地哭泣,说什么也不肯开口。王公束手无策,王婆劝道:“别光哭,把实情告诉爹妈,咱们也好想办法。”可三巧儿只是哭个不停,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出真相 。 王公心中满是疑惑,实在想不通女儿究竟为何被休,便走到邻居家闲聊解闷去了。王婆看着女儿哭得双眼红肿,心疼得不行,生怕她哭坏了身子,连忙轻声安慰了几句,随后转身去厨房热酒,想让女儿喝点酒消消愁,缓解一下糟糕的心情。 此时的三巧儿独自坐在房中,脑海里不断思索着珍珠衫泄露的原因,怎么也想不明白丈夫是如何知晓的。看着眼前的汗巾和簪子,更是满心困惑,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沉思许久,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我懂了。这折断的簪子,分明是镜破钗分,暗示夫妻缘分已尽;这条汗巾,是在暗示我悬梁自尽啊。他顾念夫妻情分,不忍心直接说破,是想保全我的颜面和廉耻。可惜四年的恩爱,就这么戛然而止,是我做了错事,辜负了丈夫的一片深情。如今即便活着,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还不如一死了之,反倒落得个干净。” 说完,她又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随后搬来一个坐凳,踩在上面,将汗巾系在房梁上,正准备上吊自尽。也许是命不该绝,她上吊前忘了关房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婆暖好酒走进房间,一眼看见女儿的危险举动,顿时惊慌失措,顾不上放下酒壶,急忙冲上前去拉扯。慌乱中,王婆一脚踢翻了坐凳,母女俩一起摔倒在地,酒壶也摔翻了,酒水洒了一地。 王婆挣扎着爬起来,赶紧扶起女儿,焦急地说道:“你这是何苦!才二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先不说你丈夫说不定还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就算真的休了你,凭你这模样,还怕没人要?肯定能再找个好人家,后半辈子也能过得舒坦。你就放宽心,好好过日子,别再胡思乱想了。” 王公回家后,得知女儿寻死的消息,也赶忙过来劝说。他再三叮嘱王婆,一定要多加留意,防止女儿再做傻事。经过几天的开导,三巧儿没办法,也只好暂时放下了寻死的念头。真是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另一边,蒋兴哥把晴云、暖雪两个丫头捆了起来,严厉逼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开始,两个丫头还拼命抵赖,但被打得受不了,最终只能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出来。兴哥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薛婆从中勾引撺掇,与其他人无关。 第二天一早,兴哥带着一群人怒气冲冲地赶到薛婆家里,将薛婆打得狼狈不堪。薛婆自知理亏,躲在一旁不敢吱声,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兴哥见她这副模样,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回家后,他找来牙婆,把两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的细软箱笼,大大小小一共十六只,他用三十二条封皮交叉封好,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是因为兴哥和三巧儿原本感情极深,虽然一时冲动休了她,但心里还是十分痛苦。看到这些东西就会想起三巧儿,实在不忍心打开。 再来说说另一件事。南京有个叫吴杰的进士,被任命为广东潮阳县知县,走水路去赴任,途中经过襄阳。他没有带家眷,想着顺便找个美貌的小妾。一路上看了不少女子,却都没看上。后来听说枣阳县王公的女儿长得十分漂亮,全县都有名,于是拿出五十金作为财礼,托媒人去说亲。王公本来挺乐意的,但又担心前女婿蒋兴哥有意见,便亲自跑到蒋家,把这事告诉了兴哥。没想到兴哥并没有阻拦。 到了三巧儿出嫁的那晚,兴哥雇了人,把楼上那十六个原封不动的箱笼,连同钥匙一起送到吴知县的船上,当作三巧儿的嫁妆。三巧儿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这件事传开后,大家议论纷纷,有的人夸赞兴哥为人厚道,有的人笑他太傻,还有的人骂他没骨气,真是人心各异。 先不说这些闲话了。陈大郎在苏州把货物卖完后,回到新安,心里整天惦记着三巧儿。每天看着珍珠衫,唉声叹气。他的妻子平氏察觉到这件衫子来历不明,等丈夫睡着后,偷偷把珍珠衫拿走,藏在了天花板上。第二天早上,陈大郎想穿珍珠衫,却怎么也找不到,便向老婆索要。平氏坚决不承认拿了衣服。陈大郎急得火冒三丈,把家里的箱子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见珍珠衫的踪影,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婆。这一骂,惹得平氏又哭又闹,夫妻俩大吵了两三天。 陈大郎心烦意乱,匆忙收拾好银两,带着小厮,再次前往襄阳,想再见三巧儿一面,跟她借些钱,重新做生意。快到枣阳的时候,没想到遭遇了一伙强盗,不仅本钱被抢劫一空,小厮也被杀害了。陈大郎眼疾手快,躲到船尾的舵上,才侥幸保住性命。他心想回不了家乡,就先到以前住过的地方落脚,打算等见到三巧儿,向她借些东西,再想办法东山再起。无奈之下,他叹了口气,只好离船上岸。 陈大郎来到枣阳城外的老房东吕公家,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现在我想请卖珠子的薛婆,帮我向相熟的人家借些本钱做生意。”吕公听了,说道:“大郎你还不知道吧,那婆子因为勾引蒋兴哥的老婆,做了不光彩的事。去年兴哥回来,问他老婆要什么‘珍珠衫’,才发现老婆把衣服送给情人了,无言以对。兴哥当时就休了老婆,现在他老婆已经改嫁给南京的吴进士,做了二房夫人。那婆子被蒋家打得房子都快拆了,待不下去,搬到别的县去了。” 陈大郎听了这番话,犹如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惊得说不出话来。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寒热,生起病来。这病既有心中郁结的原因,又有相思过度的因素,还带着些体虚和受惊的症状,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转。把照顾他的吕家小厮都弄得不耐烦了。陈大郎心里过意不去,强打精神,写了一封家书。他把吕公请来,商量着找个可靠的人把信捎回家,再取些盘缠,顺便让家里派个亲人来照顾他,接他回去。吕公正有此意,刚好有个相识的承差,要送上司公文去徽宁一带,走水陆驿站,速度很快。吕公接过陈大郎的家书,又让他拿出五钱银子,送给承差,请他顺路捎带。俗话说“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没几天,承差就到了新安县,找到了陈商(陈大郎)的家,把信送到后,又飞马离开了。这一封信,没想到又引出了一段姻缘。 平氏拆开家信,确认是丈夫的笔迹,信中写道:“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字:分别后在襄阳遭遇强盗,钱财被劫,仆人被杀。我受到惊吓后生病,现在住在以前的房东吕家,两个月了还没好。你看到信后,赶紧找个可靠的亲人,多带些盘缠,快来看看我。我卧病在床,匆匆写此信。” 平氏看了信,半信半疑,心想:“上次他回家,赔了一千两本钱。就说这件珍珠衫吧,来路肯定不正。这次又说被盗,还让多带盘缠,说不定是假话。”但又转念一想:“他说要个可靠的亲人去看他,那病情可能真的很严重。这话是真是假,还不好说。现在该派谁去呢?”她左思右想,始终放心不下,便和父亲平老朝奉商量。最后收拾好家中的细软,带上仆人陈旺夫妇,还请父亲作伴,雇了艘船,亲自前往襄阳看望丈夫。 船行到京口时,平老朝奉突然痰火病发作,只好找人把他送回家。平氏带着众人继续逆流而上。没过几天,就到了枣阳城外,打听到了老房东吕家。没想到,十天前陈大郎已经去世了。吕公给了些钱,简单地把他入了殓。平氏得知后,当场哭倒在地,过了好久才苏醒过来。她急忙换上孝服,再三恳求吕公,想打开棺材见丈夫一面,再买副好棺材重新安葬。但吕公坚决不同意。 平氏没办法,只好买了副棺材将丈夫的棺木套在外面,又请来僧人做法事超度,烧了很多纸钱。吕公收了她二十两银子的谢礼,之后不管平氏怎么折腾,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平氏想选个好日子,把丈夫的灵柩运回家乡。吕公见平氏年轻漂亮,心想她肯定守不住寡,而且看她身上还有些钱财,又想到自己儿子吕二还没成亲,就盘算着把平氏留下来,促成这桩婚事,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 吕公买了酒请陈旺吃饭,让陈旺的老婆去委婉地向平氏提这件事,还许诺事成之后会给厚谢。可陈旺的老婆是个直肠子,根本不懂什么委婉,直接把吕公的意思告诉了平氏。平氏听后大怒,把她骂了一顿,还打了几个耳光,顺带把吕公也数落了一番。吕公讨了个没趣,心里虽然生气,但也不敢发作。真是“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骚”。 吕公一计不成,又去怂恿陈旺逃走。陈旺也觉得在这里没什么盼头了,便和老婆商量,让她做内应,里应外合,把平氏的银两首饰偷得一干二净,然后两人连夜跑了。吕公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反倒埋怨平氏:“不该带这种坏人出来,幸好只是偷了自家主母的东西,要是偷了别人家的,还不连累别人!”他还嫌灵柩放在这里碍事,影响自己做生意,催着平氏赶紧把灵柩弄走,又说年轻寡妇在这里住不方便,一个劲地赶她走。 平氏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另外租了一间房子住下,雇人把丈夫的灵柩移到新房里安置好。那孤苦凄凉的场景,可想而知。 平氏隔壁住着一个张七嫂,是个很会来事的人。她听到平氏哭泣,经常过来安慰。平氏也常请她帮忙典当几件衣服换钱用,心里十分感激她。没过几个月,平氏的衣服都典当了。她从小针线活做得好,就想着去大户人家教女红谋生,以后再做打算。她和张七嫂商量这件事,张七嫂劝说道:“我直说了,你别介意。大户人家不是你一个年轻女子能随便去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靠做针线活就能过一辈子?而且在大户人家做针线娘,名声也不太好,会被人看轻。还有,你丈夫的灵柩该怎么处理,这也是件大事。总这么租房子放着也不是办法。” 平氏叹了口气说:“这些我都想到了,可实在是没办法啊。”张七嫂接着说:“我有个主意,你别见怪。你大老远从家乡过来,孤身一人,手里又没钱,想把灵柩运回去,太难了。别说你以后衣食难保,就算能守寡,又有什么意义呢?依我看,不如趁着年轻漂亮,找个好人家嫁了。拿些财礼,买块地把丈夫葬了,你也有了依靠,这样生死都没有遗憾了。” 平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沉思片刻后,无奈地说:“罢了,罢了,我卖身葬夫,旁人也不能说我什么。”张七嫂见她有些心动,赶紧说:“你要是定了主意,我这儿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年纪和你差不多,长得一表人才,家里还很有钱。”平氏有些顾虑:“他家既然是富贵人家,恐怕看不上二婚的吧。”张七嫂连忙解释:“他也是续弦,之前跟我说过,不管是头婚还是二婚,只要人长得好看就行。凭娘子你的容貌,肯定能合他心意!” 原来,张七嫂之前受蒋兴哥所托,要帮他找个好亲事。因为蒋兴哥前妻三巧儿长得十分漂亮,所以他想再找个美貌的女子。平氏虽然容貌比不上三巧儿,但手脚麻利,头脑也灵光,这点比三巧儿强。第二天,张七嫂就进城把平氏的情况告诉了蒋兴哥,兴哥听说平氏是外地人,心里更加满意。平氏这边也不要财礼,只希望对方能买块好地安葬丈夫。经过张七嫂几次来回沟通,双方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暂且不说那些繁杂琐事。平氏将丈夫陈大郎的灵柩入土安葬,完成祭奠仪式后,悲痛地大哭了一场。之后,按照习俗撤去灵堂、脱下孝服。到了成亲那天,蒋家送来了衣饰,还把平氏之前典当出去的衣服都赎了回来。婚礼上大吹大擂,两人在洞房花烛中结为夫妻。正所谓,虽然成亲的规矩都是熟悉的旧俗,但两人之间的恩情美满,更胜过新婚。 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对她很是敬重。有一天,蒋兴哥从外面回来,看到平氏正在整理衣箱,箱中有一件珍珠衫。蒋兴哥认出了这件衣服,十分惊讶地问道:“这件衫儿是从哪里来的?”平氏说:“这件衫儿的来历很是奇怪。”于是便把前夫陈大郎当初得到这件衫儿后的种种表现,夫妻之间为此争吵、赌气以及最终分别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她还说:“前些日子生活艰难的时候,我好几次都想把它典卖掉。只是担心这衫儿来历不明,怕惹出麻烦,所以一直不敢让别人看到。就连我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蒋兴哥接着问:“你前夫陈大郎,名字是不是叫陈商?是不是白白净净的面皮,没有胡须,左手留着长指甲?”平氏回答道:“正是。”蒋兴哥听后,伸出舌头,双手合十对着天道:“这么说来,天理昭彰,真是太可怕了!”平氏忙问其中的缘由,蒋兴哥便说:“这件珍珠衫,原本是我家的旧物。你丈夫曾经奸骗了我的妻子,得到这件衫儿作为信物。我在苏州和他相遇时,看到了这件衫儿,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回到家后就把王氏休了。谁能想到你丈夫客死他乡,而我如今续弦,只听说妻子是徽州陈姓客商的妻子,没想到竟然就是陈商的妻子!这难道不是一报还一报吗?”平氏听完,不禁毛骨悚然。从这以后,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真正故事。有诗写道:“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蒋兴哥有了持家的娘子后,一年之后,又前往广东做生意。也许是命中注定有事发生。一天,他到合浦县贩卖珍珠,价格都已经谈妥。然而,主人家的老头儿偷偷藏起了一颗特别大的珍珠,却死活不承认。蒋兴哥心中气愤,一把抓住老头儿的袖子要搜身。没想到用力过猛,把老头儿拖倒在地,老头儿倒下后就没了声响。蒋兴哥赶忙去扶,发现老头儿已经断气了。老头儿的儿女和邻居们,有的哭,有的叫,一下子簇拥过来,将蒋兴哥抓住。他们不由分说,狠狠地打了蒋兴哥一顿,然后把他关在一间空房里。 当晚,他们连夜写好了状词,只等天亮后,县太爷升堂审案时,就把蒋兴哥和状词一起呈上去。县太爷受理了此案,因为当天还有其他公事,便吩咐将蒋兴哥锁起来关押,第二天再审。你知道这个县太爷是谁吗?他姓吴名杰,是南畿的进士,正是三巧儿现在的丈夫。吴杰最初被选任在潮阳做官,上司因为他为官清廉,便把他调到这盛产珍珠的合浦县任职。 这天夜里,吴杰在灯下仔细审阅已经受理的状词。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然看到宋福所写的关于人命的状词,那凶犯罗德,是枣阳县的客人,这不就是蒋兴哥吗?三巧儿想起往日与蒋兴哥的恩情,不禁悲痛心酸,哭着对丈夫吴杰说:“这罗德是我的亲哥哥,过继给了母舅罗家。没想到在外地竟犯下如此大罪。官人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救他一命,让他能回到家乡?”县主说:“且看明天审问的情况吧。如果真的是他害了人命,我也很难宽恕他。”三巧儿双眼含泪,跪下来苦苦哀求。县主说:“你先别着急,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早上,县太爷升堂审案,第一个就审问这起案件。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哭啼啼地为父亲讨公道,禀报道:“因为争珍珠怀恨在心,蒋兴哥当时就把我父亲打昏,倒地后就死了。希望老爷为我们做主。”县主询问众多证人的证词,有的说蒋兴哥把老头儿打倒了,有的说老头儿是被推倒的。蒋兴哥辩解道:“他父亲偷了我的珠子,我气不过,和他争论。他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稳,自己跌倒摔死的,和我没有关系。” 县主问宋福:“你父亲多大年纪了?”宋福回答:“六十七岁了。”县主说:“老年人容易昏厥,不一定是被打死的。”宋福、宋寿却坚持说是被打死的。县主说:“有没有伤,必须要经过检验。既然说是被打死的,那就把尸体送到漏泽园去,等晚堂的时候听候检验。”原来宋家也是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老头儿曾经当过里长,他的儿子怎么肯让父亲的尸体在尸场被解剖检验呢?于是,兄弟两个双双磕头说:“父亲的死状,大家都有目共睹,只求老爷能到我们家里去检验尸体,我们不愿意把尸体送到外面检验。” 县主说:“如果不看到贴骨的伤痕,凶犯怎么会认罪呢?没有验尸报告,我又怎么向上司申报呢?”兄弟两个只是不停地求情。县主发怒道:“你父亲已经快七十岁了,寿终正寝也是正常的。倘若不是被打死的,却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反而会增加死者的罪过。而且,你们做儿子的,好不容易把父亲养到这么大年纪,却给他一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你们心里能忍心吗?不过,打死是假,推倒在地是真,如果不重重惩罚罗德,也难消你们的气。我现在让他披麻戴孝,像亲儿子一样行礼,所有丧葬的费用,都由他来承担。你们能接受吗?” 兄弟两个说:“老爷的吩咐,我们怎敢不遵从。”蒋兴哥见县太爷没有用刑罚,断案也很公正,心中大喜。当下,原告和被告都磕头称谢。县主说:“我也不写审案的单子了,派差人押着蒋兴哥出去,等事情办完后回来禀报,把原来的状词给你们销毁就行了。”这正是:“公堂造业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再说三巧儿自从丈夫吴杰出堂审案之后,就如坐针毡。一听到退衙的消息,便迎上去询问情况。县主说:“我是这样这样断案的,看在你的面子上,一板子都没有打他。”三巧儿千恩万谢,又说:“我和哥哥分别很久了,非常渴望能和他见一面,问问爹娘的消息。官人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和哥哥见上一面,这份恩情可就太大了。”县主说:“这也不难。” 看官们,你们说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恩断义绝,为什么还如此重情重义呢?其实,他们夫妻原本感情就十分深厚,只是因为三巧儿做了错事,蒋兴哥不得已才休了她,但蒋兴哥心里还是不忍心的。所以在三巧儿改嫁的时候,把十六只箱笼完完整整的送给了她。就这一件事,也让三巧儿的心肠软了下来。如今她身处富贵之中,看到蒋兴哥落难,又怎么能不救呢?这就叫做知恩图报。 再说蒋兴哥遵照县太爷的判决,尽心尽力地守礼,而且毫不吝啬钱财,宋家弟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丧葬之事办完后,差人押着蒋兴哥到县衙门回复。县主把蒋兴哥叫进私衙赐座,说道:“你这场官司,如果不是你妹妹再三哀求,我几乎就冤枉你了。”蒋兴哥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一时回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喝完茶,县主请蒋兴哥进入内书房,让小夫人出来相见。 你说这意外的相逢,是不是像梦境一样呢?蒋兴哥和三巧儿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相互拥抱,放声大哭。他们哭得比哭爹哭娘还要悲痛,连县主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十分不忍。县主说道:“你们两人先别伤心了,我看你们不像是兄妹,快说出真实的情况,我自有办法处理。”两人哭个不停,谁都不肯说。但被县主再三盘问,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我罪该万死,这个人是我的前夫。”蒋兴哥知道瞒不住了,也跪下来,把从前和三巧儿恩爱的事情,以及休妻再嫁的经过,一一讲述了出来。说完后,两人又抱在一起痛哭,连吴知县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说道:“你们两人如此相爱,我怎么忍心拆散你们。幸好三巧儿在这里三年没有生育,现在你就把她领回去团聚吧。” 两人像插烛一样连连磕头拜谢。县主马上找来一顶小轿,送三巧儿出了衙门,又召集人手,把原来作为三巧儿嫁妆的十六个箱笼抬去,都让蒋兴哥收下,还派了一名典吏,护送他们夫妇离开县境。这都是吴知县的厚德之举。正是:“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吴公存厚道,食财好色竞何人!” 吴知县向来子嗣艰难,后来被选调到吏部任职,在北京纳了宠妾,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后代科举不断,人们都说这是他积阴德的回报,这是后话了。 再说蒋兴哥带着三巧儿回到家,与平氏相见。论起蒋兴哥的第一次婚姻,王氏(三巧儿)在前。但因为休过一次婚,而平氏是明媒正娶的,而且平氏比三巧儿年长一岁,所以蒋兴哥让平氏作为正房,王氏反而做了偏房,两人以姐妹相称。从此,蒋兴哥一夫二妇,一家人团圆和睦,一直到老。有诗为证:“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样果报无虚谬,腿尺青天莫远求。” 喻世明言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变幻无常,就像转动不停的车轮,眼前遇到的好事坏事,未必就是最终的结果。且看那长远之后的应验,上天又何曾辜负过善良的人? 听老人们口口相传,不知是在哪座州、哪个县,有这么一个人,姓金,名孝,年纪不小了还没娶妻。家中只有老母亲,他靠卖油维持生计。有一天,金孝挑着油担出门,半路上突然内急,便跑到茅厕去解手。在茅厕里,他捡到一个布裹肚,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包银子,大概有三十两。金孝喜出望外,赶忙挑着担子回家,对老母亲说:“娘,我今天运气太好了,捡到好多银子!” 老母亲看到银子,吓了一跳,问道:“你该不会是做了坏事,偷来的吧?”金孝连忙说:“娘,我什么时候偷过别人东西?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幸好邻居没听见。这个裹肚,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茅坑旁边的,好在被我先看到捡了回来。咱们这种穷苦做小生意的人,哪能轻易得到这么一大笔钱?明天烧个香,把这钱当作贩油的本钱,不比赊别人的油卖强多了?” 老母亲却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常言说‘贫富皆由命’。要是你命里该享受富贵,就不会生在咱们挑油卖的穷人家。这不是你辛苦挣来的钱,我怕你无功受禄,反而招来灾祸。也不知道这银子,是本地人丢的,还是远方客人的?更不清楚是人家自己的钱,还是借来的?人家一时不小心丢了,找不到肯定急死了,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一场烦恼,连性命都保不住。我听说从前有个叫裴度的人,因为归还别人遗失的玉带积了德。你今天就回到捡银子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来找,要是找到了,就把东西还给他,也算是积了阴德,老天爷一定不会亏待你。” 金孝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被老母亲这么一教育,连连点头说:“娘说得对,说得对!”他放下装银子的包裹,立刻跑回茅厕那边。只见一群人闹哄哄地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满脸气愤,不停地叫天喊地。金孝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这汉子是外地来的客人,刚才上厕所时,解下裹肚,结果把银子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以为银子掉进茅坑里了,正叫了几个泼皮,准备下茅坑去掏。街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金孝问客人:“你丢的银子有多少?”客人随口说道:“有四五十两。”金孝为人老实,接着问:“丢的是不是一个白布裹肚?”客人一听,一把抓住金孝,激动地说:“正是,正是!是你捡到了?还给我,我情愿给你赏钱!”旁边有嘴快的人说道:“按道理,这银子就算平分也说得过去。”金孝说:“确实是我捡到的,现在放在家里,你跟我去拿就是了。”众人心里都在想:“一般人捡到钱,都恨不得偷偷藏起来,哪见过有人还主动去找失主还钱的?这可真是稀奇事。”于是,金孝和客人动身时,一群人都跟着去了。 到了金孝家,金孝双手捧出裹肚,交还给客人。客人打开银包查看,发现银子原封未动。但这客人却担心金孝会找他要赏钱,又怕周围的人起哄让他平分银子,便起了坏心思,反咬一口,诬赖金孝说:“我的银子原本有四五十两,现在只剩下这么点,肯定是你藏起了一半,快把剩下的还给我!”金孝委屈地说:“我刚把银子捡回来,就被我娘催着出门找失主,一分一毫都没动过你的!”可那客人一口咬定银子少了。 金孝又气又急,猛地一头撞过去。无奈那客人体格强壮,一把揪住金孝的头发,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摔倒在地,握着拳头就要打。这动静把金孝七十岁的老母亲也引到了门前,老人家大声喊冤。周围的人见状,也都觉得不平,现场像打仗一样喧闹起来。 正巧,县太爷坐着轿子从这条街上经过,听到吵闹声,停下轿子,吩咐衙役把人都抓来审问。那些怕惹事的人,纷纷散开跑了;也有几个胆子大的,站在一旁,想看县太爷怎么处理这件事。 衙役把客人和金孝母子带到县太爷面前,当街跪下,各自诉说事情经过。客人说:“他捡了我的银子,藏起一半不还!”金孝则说:“我听了母亲的话,好心还他银子,他反倒冤枉我!”县太爷问众人:“谁能作证?”众人上前禀道:“这客人丢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找不着的时候,是金孝自己过来承认捡到了,还带他回家去还银子。这都是我们亲眼所见。不过银子到底有多少,我们就不知道了。” 县令说:“你们俩别争了,我自有办法。”他让衙役把这一干人等都带到县衙。县太爷升堂后,众人跪在堂下。县太爷让人把裹肚和银子呈上来,吩咐库吏称一称银子的重量,核实后禀报。库吏回复说:“一共十两。”县太爷又问客人:“你丢的银子是多少?”客人说:“五十两。”县太爷接着问:“你是亲眼看见他捡的,还是他自己承认的?”客人说:“是他亲口承认的。” 县太爷分析道:“如果他想赖你的银子,为什么不把全部银子都拿走,却只藏一半,还主动承认是自己捡到的?他要是不承认,你又怎么会知道是他捡到的?由此可见,他并没有赖银子的想法。你说丢的是五十两,他捡到的是十两,这银子显然不是你的,肯定是别人遗失的。”客人却狡辩说:“这银子就是我的,我情愿只拿回这十两。”县太爷严肃地说:“数目都不一样,怎么能冒领?这十两银子判给金孝,让他拿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己再去寻找。” 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扶着老母亲离开了。那客人既然已经经过官府判决,哪敢再争辩,只能含羞忍泪地走了。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拍手称快。这真是想贪图别人财物,反而失去了自己应得的;不贪图钱财的,反倒得到了意外之财。 各位看官,如今且听我讲一桩关于“金钗钿”的奇事。有人有老婆,最后却失去了老婆;有人没老婆,反而得到了老婆。就像金孝和那个客人,想贪图银子的,最后丢了银子;不贪图银子的,却得到了银子。虽然事情的经过不同,但其中蕴含的天理却是相同的。 话说在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廉,从不贪图钱财,大家都称他为“鲁白水”。鲁廉宪和同县的顾佥事两家世代交好,鲁家有个儿子,名叫学曾,顾家有个女儿,小名叫阿秀,两家早就口头约定了婚约,平日里像亲家一样往来,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久。后来,因为鲁奶奶病逝,鲁廉宪带着儿子在任上处理丧事,婚事就一直拖延,没能正式举行婚礼。 谁能想到,鲁廉宪在任上突然因病去世。鲁学曾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家乡,守孝一年后,家里的境况愈发艰难,只剩下几间破旧的房子,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顾佥事见女婿穷得不成样子,就有了悔婚的念头,他和夫人孟氏商量说:“鲁家现在一贫如洗,眼看连结婚的彩礼都凑不齐,婚期更是遥遥无期。不如给女儿另找一门好亲事,免得耽误她的终身。”孟夫人说:“可鲁家这门亲事是从小就定下的,我们拿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呢?” 顾佥事说:“现在只要派人去跟他们说,孩子们都长大了,该办婚事了,催他们尽快准备彩礼。咱们两家都是官宦人家,都要面子,他们总不能说‘没有’吧,怎么也得拿出点东西来,好让婚事能顺利进行。那穷小子要是知道自己没钱筹备婚礼,肯定会主动提出退婚。到时候我们拿到他的休书,不就可以一刀两断了?”孟夫人担心地说:“咱们家阿秀性子有些倔强,只怕她不会同意退婚。”顾佥事说:“在家从父,这件事由不得她,你慢慢劝她就行了。” 随后,孟夫人来到女儿房中,把顾佥事的想法告诉了她。阿秀坚定地说:“作为女子,应该从一而终;谈婚论嫁只看重钱财,那是野蛮人的做法。爹爹这样欺贫重富,完全不顾人伦,我绝对不会听从。”孟夫人说:“现在你爹去催鲁家准备彩礼,如果他们拿不出来,愿意退婚,你也只能接受。”阿秀说:“这是什么话!要是鲁家因为贫穷无法下聘,我情愿守节终身,绝不改嫁。当初钱玉莲投江保全贞节,留名千古。要是爹爹非要逼我,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屈服!” 孟夫人见女儿如此固执,既为她的倔强感到苦恼,又心疼她的坚持。她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不如瞒着顾佥事,偷偷把鲁公子叫来,资助他一些东西,让他赶紧筹备彩礼,完成婚事,这样就能成全女儿的心愿。 有一天,顾佥事去东庄收租,要出门好几天。孟夫人和女儿商量好后,把家里的老园丁老欧叫来。夫人当面嘱咐他,让他去请鲁公子从后门来相会,并详细说明了要如何行事,还说:“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赏你。”老园公领命后,就前往鲁家。 鲁家的境况十分凄凉,只见大门破败得像座废弃的寺庙,屋子也如同破窑一般。窗户的格子残缺不全,任由风吹得吱呀作响;厨房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烟火气。摇摇欲坠的墙壁、漏雨的屋顶,勉强能遮风挡雨,可一到下雨天就发愁;破旧的桌椅、床铺,只能当柴火烧,可也烧不了多少火。人人都说官宦人家败落了,又有谁可怜这清官的子孙如此贫穷? 正说着鲁家的穷况,话说鲁学曾有个姑姑,嫁到了梁家,梁家离城大约有十里地。姑父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儿子梁尚宾,刚娶了一个漂亮媳妇,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家境还算过得去。这一天,鲁公子正好去姑姑家借米,家里只有一个烧火的白发老婆婆。老管家只好把夫人的话传给老婆婆,让她赶紧给鲁公子送信,把人请回来,还强调:“这是夫人的一番好意,趁老爷这几天不在家,专门等着鲁公子,千万不能错过机会,一定要守信!”嘱咐完,老管家就走了。 老婆婆心想:“这件事不能耽搁,也不好托别人传话。当初奶奶在世的时候,我跟着去过姑娘家,大概还记得路。”于是,她嘱咐邻居帮忙看门,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赶到梁家。此时,梁妈妈正留侄儿鲁学曾在房里吃饭。老婆婆上前见过礼,把老园公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姑姑听了,高兴地说:“这可是好事啊!”连忙催促侄儿赶紧回去。 鲁公子得知岳母相邀,心中欣喜万分。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破旧褴褛的衣裳,实在不好意思去见岳母,便想向表兄梁尚宾借身衣服遮丑。这梁尚宾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心中早打好了坏主意,便假意热情地答应道:“衣服自然有的是,只是如今进城,天色已经晚了。官宦人家规矩多,内里深浅难测,虽说岳母夫人有话相邀,但其他人未必都知情,去的时候可得小心谨慎。依我看,贤弟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去,免得误事。”鲁公子觉得表兄说得在理,便点头同意。梁尚宾又接着说:“愚兄还要去东村找个人,商量点小事,回来再好好陪你。”随后又叮嘱母亲梁妈妈:“这位老人家走路辛苦了,就留她也住一晚,明天再走。”梁妈妈只当儿子是好心,便真的把鲁公子和老妇人都留了下来。 殊不知,梁尚宾这是另有奸计。他生怕老妇人回去后,顾家的老园公又来请鲁公子,这样鲁公子没回家的事就会露馅,自己冒名顶替的勾当也就无法得逞了。真是人心险恶,这算计之深,让人防不胜防。梁尚宾背着鲁公子,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偷偷溜出家门,径直朝着城中顾佥事家走去。 再说孟夫人当晚就让老园公开了园门,在那里等候鲁公子。眼看太阳慢慢落下西山,天色渐暗,朦胧中只见一个年轻人,衣着整齐,脚步却慌慌张张,在园门口徘徊,似进非进的样子。老园公赶忙上前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梁尚宾连忙弯腰鞠躬,应答道:“正是在下。承蒙老夫人召见,特来赴约,劳烦您通报一声。”老园公急忙将他请到亭中稍作休息,然后快步进去向夫人禀报。 孟夫人随即派了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梁尚宾刚走下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前来迎接。一行人曲曲折折穿过许多房屋,眼前忽然出现华丽的朱漆屏风,这才到了内室。孟夫人掀开朱帘,手持蜡烛,等着客人。 梁尚宾一来出身普通人家,从没见过如此富贵奢华的场面;二来他本就是个不通文墨的村野之人;三来心里清楚自己是冒名顶替,本就做贼心虚,因此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精神也萎靡不振。上前拜见时,无论是跪拜的礼节,还是应答的话语,都透着一股粗鄙和笨拙,言辞也磕磕绊绊。孟夫人见状,心中暗自诧异:“奇怪,这模样全然不像官宦人家的子弟。”可转念又一想:“常说人穷志短,他如今这般贫困,行事慌张些也情有可原。”这么一想,反倒更觉得他可怜了。 喝过茶后,夫人吩咐赶紧准备晚饭,还让女儿出来与公子相见。阿秀一开始不愿意,在母亲再三催促下,心想:“父亲已有悔婚之意,万一事情有变,今晚可能就是与夫君的最后一面了。若能见上亲夫一面,死也甘心。”于是,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含羞走出绣阁。孟夫人说道:“我儿,过来见过公子,行个简单的礼就行。”梁尚宾连连作揖,阿秀也微微福身行礼,随后便想退回房中。夫人说道:“你们既是夫妻,一同坐下又何妨?”说着便让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 梁尚宾的目光紧紧盯着阿秀,见她容貌端庄秀丽,心中顿时生出别样的心思。这边阿秀只当眼前人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低着头默默不语,满心都是委屈与不安,差点就要哭出声来。两人一个心怀不轨,一个真情错付,心境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夫人让人摆成两桌,一桌请公子上座,另一桌母女俩同坐。夫人说道:“今日仓促相邀,只是想与公子商议婚事,实在不成礼数,还请不要见怪!”梁尚宾勉强挤出一句“打搅”,脸涨得通红。席间,夫人简单提了提女儿坚守婚约一事,梁尚宾支支吾吾,回应得十分敷衍。夫人只当他是害羞,并未起疑。梁尚宾在席上如坐针毡,他本是酒量不错的人,却装作不胜酒力,夫人也没有勉强他。 又过了一会儿,夫人吩咐在东厢房收拾床铺,留公子过夜。梁尚宾假意起身告辞,夫人说道:“都是至亲之人,不必如此见外。我母子还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梁尚宾心中暗自窃喜。这时丫鬟前来禀报:“东厢房已经收拾妥当,请公子安歇。”梁尚宾作揖谢过酒宴,由丫鬟掌灯,前往东厢房。 夫人把女儿唤进房内,支开侍女,打开箱笼,取出自己的私房银子八十两,还有两对银杯、十六件金首饰,估算下来价值百金,一并交给女儿,说道:“娘手里就只有这些了,你亲自交给公子,让他拿去筹备聘礼、操办婚事。”阿秀羞红了脸,说道:“这么做太羞人了,我怎么好去?”夫人劝说道:“我儿,凡事都有常例和变通,如今情况特殊,若不是你亲自去叮嘱,以夫妻之情打动他,他怎么会抓紧操办婚事?穷人家的孩子不懂世事,要是跟外人商量,被人哄骗,把这些东西花掉了,娘的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这些东西你得藏在袖子里,千万不能被别人看见。”阿秀听了母亲这番话,只好点头答应,又问道:“娘,我一个人去多不好意思,怎么去啊?”夫人说:“我让管家婆陪你一起去。”随即叫来管家婆,嘱咐她等到夜深人静时,悄悄带小姐去东厢房与公子见面,还在她耳边低声说:“送到后,你就在门外等着,免得他们说话不方便。”管家婆心领神会。 再说梁尚宾独自坐在东厢房,心里清楚这其中必有蹊跷,根本没有睡意。果然,一更过后,管家婆轻轻推门进来,说道:“小姐前来与公子相见。”梁尚宾急忙起身迎接,重新见礼。说来也怪,这梁尚宾在夫人面前笨嘴拙舌,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可一见到小姐,却变得十分会说甜言蜜语!这边阿秀一开始还害羞腼腆,遮遮掩掩,可背着夫人单独相处,也渐渐放松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阿秀倾诉着自己坚守婚约的决心,忍不住泪流满面。梁尚宾见状,也假装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还假意安慰阿秀,借机与她亲昵。管家婆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也被这份情意感染,忍不住落下泪来,却不知屋内一人真心,一人假意。 阿秀从袖中掏出母亲准备的银两首饰,递给梁尚宾,再三叮嘱他要尽快筹备婚事。梁尚宾接过财物后,行为越发不轨。阿秀担心事情声张出去,被丫鬟们听见,坏了大事,只能无奈忍受。有人为此作《如梦令》词感叹: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被。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分付。 常言说做事不深思熟虑,终究会后悔。孟夫人想私下资助公子,促成婚事,这本是一番美意,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让老园公先确认一下来人是不是真的鲁公子呢?等到梁尚宾这个冒牌货来了,也应该当面把事情交代清楚,将财物交给他,再让老园公送他回去,看他是否安全到家,这样才万无一失。可孟夫人千不该万不该,让女儿出来相见,还安排女儿独自去东厢房与“公子”交谈,这无疑是给心怀不轨之人创造了机会,无论对方是真是假,这样的安排都极为不妥,日后难免会成为他人的谈资。这看似是对女儿的疼爱,实则害了女儿的终身。 且说梁尚宾占了便宜后,才放阿秀离开。五更时分,夫人让丫鬟催促梁尚宾起床洗漱,又准备了茶汤点心。临行前,夫人再三叮嘱:“我家相公不久就会回来,贤婿要早做准备,可别耽误了婚事。”梁尚宾告别夫人,从后花园门出来,一边走一边盘算:“我白白骗了一个官宦家的小姐,还得了这么多财物,居然没被识破,真是侥幸。不过鲁公子要是今天去顾家,事情就麻烦了。听说顾佥事快回来了,我不如再把他留一天,等明天再放他走。要是顾佥事回来了,鲁公子就不敢去了,这样我的事就能彻底瞒住了。”主意打定,他先去酒店喝了一杯酒,填饱肚子,一直磨蹭到午后,才慢悠悠地回家。 鲁公子在梁尚宾家等得十分焦急,可没有合适的衣服,实在没法去见岳母。姑姑也跟着着急,派人去东村寻找梁尚宾,却不见踪影。姑姑只好来到儿媳田氏房前,问道:“你丈夫的衣服放在哪儿?”田氏回答:“他自己收在箱子里,钥匙也没给我。”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女儿,不仅容貌出众,而且知书达理。田贡元在石城县也是个有名望的人,曾因得罪一位官员,遭到陷害,多亏梁尚宾的父亲和鲁廉宪出面帮忙辩解,才免去灾祸。为了感谢梁家的恩情,田贡元将女儿许配给梁尚宾。田氏性格随了父亲,颇有几分侠义之气,见丈夫不学无术,还总干坏事,心里很是不满,平日里总叫他“村郎”。正因如此,夫妻俩关系并不和睦,就连衣服这些琐事,也都是梁尚宾自己收拾,田氏从不插手。 姑侄俩正焦急万分时,梁尚宾满脸得意地回来了。梁妈妈一见他,便责骂道:“你表弟在这里等着借你的衣服,你却跑出去喝酒,整晚不回家!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去!”梁尚宾没有理会母亲,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袖中的财物藏好,这才出来对鲁公子说:“今天被点小事缠住了,耽误了表弟一天,千万别见怪!眼看天色又晚了,要不明天再回吧。”梁妈妈生气地说:“你赶紧把衣服借给兄弟,让他去办正事,管什么今天明天!”鲁公子无奈道:“不光是衣服,连鞋袜都得向表哥借。”梁尚宾敷衍道:“有一双青缎子鞋在隔壁皮匠那儿上鞋底呢,今晚催他做好,明天一早给你穿。”鲁公子没办法,只好又在梁尚宾家留宿一晚。 第二天早上,梁尚宾故意装作头疼,一直赖在床上睡到太阳高高升起,早饭都吃完了才慢悠悠地起床。他不慌不忙地把道袍、鞋子、袜子一件件拿出来,故意拖延时间,就是想耽误鲁公子去顾佥事家的正事。鲁公子拿到衣服也不敢马上穿上,又借了个包袱仔细包好,交给同行的老婆子拿着。梁公子的姑姑准备了一包白米和一些瓜菜,叫来一个庄客送鲁公子回去,还叮嘱道:“要是婚事谈妥了,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惦记。”鲁公子作揖道谢后转身离开,梁尚宾假惺惺地送了几步,又装作关心地说:“兄弟,你这次去一定要小心,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事情是真是假都不好说。依我看,你不如直接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进去,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女婿,难道他们还能把你赶出来?再说了,是他们家老园公来请你的,有凭有据,又不是你自己上赶着去。他们要是真心想促成婚事,自然会好好招待你;要是翻脸不认人,你也别怕,跟他们理论一番,也好让街坊邻居评评理。要是他们把你带到后花园那种偏僻的地方,你可得留个心眼,万一有什么危险,连退路都没有。”鲁公子还以为表兄是好意,连连点头说:“哥哥说得对。”殊不知梁尚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怀鬼胎。 鲁公子回到家后,赶紧穿上借来的衣服鞋袜。可惜头巾尺寸不合适,没借到合适的,他只好把旧头巾脱下来,用清水洗干净,让婆子去邻居家借了个熨斗,生上火把头巾熨得平平整整。头巾上有磨损的地方,他就用米饭粘硬,再用墨汁涂黑。光是整理这顶头巾,就花了一个多时辰,戴上后还左看右看,生怕戴得不正。确认全身装扮妥当后,鲁公子才迈步前往顾佥事家。 到了顾府门口,守门人见他是生面孔,便说:“老爷去东庄了。”鲁公子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不慌不忙地说:“麻烦通报老夫人,就说鲁某来了。”守门人这才知道他是鲁公子,但不清楚来意,便推辞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随便通报。”鲁公子坚持道:“老夫人之前吩咐过,让我来一趟,你去通报一声,不会连累你们的。”守门人只好进去传话,向夫人禀报:“鲁公子在外面求见,是让他进来,还是把他打发走?” 孟夫人听到鲁公子来了,心里一惊,暗自疑惑:“他前几天不是已经来过了,怎么又来?先请他到正厅坐着吧。”她先派管家婆出去,问问鲁公子有什么事。管家婆出去一看,急忙跑回来对夫人说:“夫人,这个公子是假的,和前几天晚上来的不是同一个人。前几天那个胖胖的,戴的头巾也是黑色的;这个白白瘦瘦的,完全不一样。”夫人不敢相信,亲自到后堂,隔着帘子偷偷张望,果然不是之前那人。孟夫人心里犯起了嘀咕,又让管家婆出去,仔细盘问鲁公子家里的情况,没想到鲁公子对答如流,一字不差。孟夫人第一次见到假公子时,心里本就有些怀疑;如今眼前的鲁公子仪表清秀,谈吐文雅,倒像是真正的公子。她又问鲁公子今天为何而来,鲁公子回答:“之前承蒙老园公传话相邀,只是我在乡下有事耽搁了,今早才回来,特意前来拜见,还请夫人恕罪。”孟夫人这下确定眼前的是真公子了,可又忍不住想:“那前夜冒名顶替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她急忙回到房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女儿,还懊悔地说:“都怪你爹做事不讲天理,害你受这样的委屈,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幸好这事没被外人知道,过去的就不提了。如今女婿在外面,是我特地请来的,不送点东西实在说不过去,这可怎么办才好?”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阿秀听了母亲的话,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她心里五味杂陈,这种复杂的情绪难以形容:说自己是被骗的,可又不知从何说起;说感到羞耻,又觉得满心不甘;说生气恼火,却又无从发泄;说心里苦,更是有苦难言,就像被乱针扎在身上,痛痒难忍。好在阿秀生性坚强,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说道:“母亲先出去和他见一面,我自有办法。” 孟夫人听了女儿的话,走到大厅与鲁公子相见。鲁公子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上方,说道:“请岳母大人上座,受小婿鲁某一拜。”孟夫人推辞了一番,最后在旁边站着,受了鲁公子两拜,然后让管家婆把鲁公子扶起来请他坐下。鲁公子说道:“我只因家境贫寒,礼数上多有欠缺。承蒙岳母大人不嫌弃,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孟夫人听了,心里满是愧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让管家婆把厅门关上,去请小姐出来相见。 阿秀站在帘子里面,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只让管家婆传话:“公子不该在乡下耽搁这么久,辜负了我和母亲的一番心意。”鲁公子解释道:“我是因为在乡下生病了,才没能及时赶来。如今我信守约定,怎么能说辜负了你们呢?”阿秀在帘子后面回应道:“昨天之前,我一心认定自己是公子的人;可如今过了一天,我已不配侍奉公子,也不想玷污了公子的家门。至于金银财物,我也无法相助了。这里有两股金钗、一对金钿,还望公子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公子还是另选良缘吧,不要再惦记我了。”管家婆把两件首饰递给鲁公子,鲁公子还以为这是阿秀要悔婚,说什么也不肯收。阿秀又说:“公子就收下吧,不久之后自然会明白我的用意。公子请回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说完,只听见她呜呜咽咽地哭着回房去了。 鲁公子更加疑惑,忍不住向孟夫人抱怨:“我虽然穷,但绝不是为了这两件首饰而来。如今小姐像是要和我断绝关系,老夫人为什么也不解释一下?既然这样对我,又何必叫我来呢?”孟夫人连忙解释:“我们母子对你绝无二心。只是因为公子来迟了,小女心里有些怨气,还请公子不要误会。”鲁公子根本不信,说起父亲在世时两家的情分,“如今父亲去世,我家道中落,难道你们就忍心改变主意?我现在全靠岳母大人做主,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反悔了呢?”鲁公子喋喋不休地说着,孟夫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想走也走不了。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乱作一团,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喊道:“夫人,不好了!快来救救小姐!”孟夫人吓得冷汗直冒,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在管家婆的搀扶下,急忙跑到绣阁,只见女儿用一条罗帕,吊死在床上。她们赶紧施救,可阿秀早已没了气息,怎么叫都叫不醒,房间里的人见状都痛哭起来。鲁公子听说小姐自杀了,还以为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想把自己赶走,还在大厅里大声吵闹。孟夫人强忍着悲痛,让人把鲁公子请进绣阁。鲁公子走进绣阁,只见阿秀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孟夫人哭着说:“贤婿,你好好看看你的妻子吧。”鲁公子见状,只觉得万箭穿心,放声大哭起来。孟夫人哭着说:“贤婿,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万一惹出是非,麻烦就大了,你先回去吧。”她让管家婆把那两件首饰塞进鲁公子袖中,把他送了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能含泪离开。 孟夫人这边一面安排给女儿入殓,一面派人去东庄通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因为不愿意退婚,上吊自杀了。顾佥事得知后懊悔不已,痛哭了一场,随后安排料理丧事,这里暂且不提。后人写诗称赞阿秀:“死生一诺重千金,谁料奸谋祸阱深?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再说鲁公子回到家,看着阿秀留下的金钗钿,一会儿哭,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似乎有所领悟,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感叹自己命不好。过了一晚,第二天他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仔细包好,亲自去姑姑家归还。梁尚宾听说鲁公子来了,吓得躲了出去。鲁公子见到姑姑,说起小姐自杀的事,梁妈妈连连感叹,还留鲁公子吃了饭才让他走。 梁尚宾回来后,问母亲:“刚才表弟来过,他说去顾家的事了吗?”梁妈妈说:“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小姐怪他来迟了一天,就上吊自杀了。”梁尚宾一听,脱口而出:“哎呀,可惜了那么标致的一个小姐!”梁妈妈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标致?”梁尚宾瞒不住了,只好把自己冒名顶替的事说了出来。梁妈妈听后大惊失色,破口大骂:“你这个没天理的畜生,竟然做出这种事!你的这门亲事还是你舅舅帮忙促成的。你现在恩将仇报,破坏了你表弟的姻缘,还害死了顾小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梁妈妈骂个不停,梁尚宾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好躲进自己房间。 梁尚宾的妻子田氏早就看他不顺眼,见他进来,关上房门就在里面骂道:“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迟早会遭报应,别想有好下场!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别来连累我!”梁尚宾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又被老婆这么一骂,一脚踹开房门,揪住田氏的头发就打。梁妈妈听到动静赶来,把儿子喝走。田氏坐在地上捶胸大哭,寻死觅活的。梁妈妈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叫来一顶小轿,把田氏送回了娘家。 梁妈妈又气又急,又受到惊吓,还担心儿子做的坏事败露,一整晚都没睡着。梁尚宾余怒未消,见田氏回了家,还骂道:“你这个泼妇!以为你能在娘家待一辈子,怎么还有脸回来?”两人又大吵起来。田氏哭喊道:“你做了亏心事,把老娘气死了,现在又来怪我!要不是婆婆去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村郎’!”梁尚宾恶狠狠地说:“没了你,我还怕讨不到老婆?今天就休了你,以后别再踏进我家的门!”田氏也毫不示弱:“我宁可一辈子守寡,也不愿跟着你这种不义之人。要是休了我,倒也干净,正好回去烧炷香庆祝!”梁尚宾本来和妻子感情就不好,听了这话,一气之下真的写了休书,按了手印,扔给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的灵位,痛哭一场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家。真是“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说回来,孟夫人每天都在为女儿的死伤心哭泣。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信是老欧送去的,那个冒名顶替的黑胖汉子也是老欧带来的,要不是他们串通一气,也肯定是老欧把消息泄露给别人了。”等丈夫出门去拜访亲友,她把老欧叫到中堂,再次质问。其实老欧在传信的时候,并没有泄露消息,只是鲁公子不该去借衣服,才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那天晚上来的是假公子,第二天来的才是真公子。孟夫人心里清楚有两个人,但老欧还以为前后就一个人,不管他怎么辩解,孟夫人都不相信。孟夫人怒火中烧,喝令手下把老欧按倒在地,重重打了三十板子,打得老欧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一天,顾佥事偶然来到园中,吩咐老园公打扫庭院,却听说老园公被夫人打伤,如今动弹不得。他命人将老园公搀扶过来,询问事情缘由。老园公便把夫人派自己去邀约鲁公子,以及那晚鲁公子(实际是冒名顶替者)与小姐在房中相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顾佥事听后,怒火中烧,大声怒道:“竟然是这样!”随即命人备轿,亲自前往县衙,向知县讲述了事情经过,坚持要让鲁学曾为女儿的死偿命。 知县让顾佥事补全状词,差役将鲁学曾带到公堂审问。鲁公子生性老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道来:“我确实收到了金钗钿,这是小姐所赠,但在后园私会、行奸之事,纯属子虚乌有。”知县传老园公上堂对质,可老人家本就眼神不好,之前在黑夜里也没看清假公子的长相,再加上顾佥事提前打过招呼,便一口咬定那晚见到的就是鲁公子,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知县顾及顾佥事的情面,对鲁公子严刑拷打。鲁公子难以忍受皮肉之苦,只能违心招供:“顾夫人好心唤我,还赠金钗钿帮我筹备聘礼。我一时鬼迷心窍,见阿秀美貌,起了邪念,强行与她发生关系。第二天我不该再去,导致阿秀羞愤自杀。”知县记录下口供,认为鲁学曾与阿秀只是口头议婚,尚未行聘过门,不能以夫妻关系论处,但既然因奸情致其死亡,应依照威逼律判处绞刑。于是,鲁公子被关进死囚牢,同时,县衙准备文书向上级申报。 孟夫人得知消息后惊恐万分,又听说鲁公子家中只有一个老妇人,如今也吓得卧病在床,无人送饭。她深知此事与鲁公子无关,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于是,她私下拿出一些银两,嘱咐管家婆找人帮忙,在牢中为鲁公子打点;还多次劝说丈夫,希望能保住鲁公子的性命。然而,顾佥事却更加愤怒,一心要置鲁公子于死地。石城县的百姓将此事当作新闻,四处传播,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顾佥事担心此事有损自己的名声,更加坚定了要让鲁学曾死的决心。 此时,有位名叫陈濂的御史,是湖广人,他的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因此顾佥事称他为年侄。陈御史年少聪慧,善于明察秋毫,替人伸冤解难。当时,他正奉命巡查江西。在尚未进入江西境内时,顾佥事便提前去拜托他,希望他能帮忙严惩鲁学曾。陈御史嘴上答应,心里却并不认同。 陈御史到任后,立即发布公文,宣布要巡察赣州,这消息吓得当地官吏惶恐不安。到了审讯犯人的日子,各县将犯人押解到案。陈御史审理鲁学曾一案时,仔细阅读了供词,又查看了金钗钿,问鲁学曾:“这金钗钿是第一次见面时给你的?”鲁学曾回答:“小人只去了一次,没有第二次。”御史又问:“供词上说第二天你又去了,这是怎么回事?”鲁学曾连忙喊冤,解释道:“我父亲在世时,与顾家定下婚约。父亲为官清廉,去世后家境贫寒,我没钱下聘。岳父想悔婚,岳母不同意,私下派老园公叫我去,说要资助我财物。我当时在乡下,一天后才赶到。那天只见到了岳母,根本没见到小姐,这奸情是被逼无奈才招认的。” 御史追问:“既然没见到小姐,这金钗钿是谁给你的?”鲁学曾说:“小姐站在帘子后面,只是责备我来迟误事,说不仅婚事不成,金帛也无法相赠,这金钗钿只是留个纪念。我还以为她要悔婚,和岳母争论起来。没想到小姐竟在房中上吊自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御史又问:“这么说,那晚你没去后园?”鲁学曾坚定地回答:“确实没去。” 御史思索片刻,心中怀疑:“如果特意叫他去,怎会只送钗钿两样东西?听阿秀抱怨的口气,肯定是之前有人冒名顶替,骗了东西,甚至可能还有奸骗行为,才导致她羞愤自杀。”于是,他叫来老欧询问:“你去鲁家时,见到鲁学曾了吗?”老欧回答:“小人没见到他本人。”御史接着问:“既然没见面,那晚上来的人,你怎么确定就是他?”老欧说:“他自称是鲁公子,特来赴约,我奉主母之命,带他进去见夫人,怎么会没有这事?”御史又问:“见面后,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老欧说:“听说夫人留他饮酒,还送了很多东西,五更天的时候走的。”鲁学曾又喊起冤来,被御史喝止。 御史继续问老欧:“鲁学曾第二次来,是你引进门的吗?”老欧说:“他第二次从前门来,我并不知情。”御史追问:“他第一次为什么不从前门来,而是到后园找你?”老欧解释:“夫人让我传信,叫他从后园来。”御史转头问鲁学曾:“你岳母让你从后园来,你为什么从前门去?”鲁学曾说:“我不知道她的意图是真是假,担心在后园这种偏僻地方遭遇不测,所以直接去了前门。” 御史察觉鲁学曾和老欧的说法存在诸多矛盾,其中必有隐情。他指着鲁学曾,再次问老欧:“来后园的人,是他这模样吗?你看清楚了?别乱说。”老欧犹豫着说:“当时天黑,我看得不太清楚,好像是这个样子。”御史又问:“鲁学曾不在家,你把信传给谁了?”老欧说:“他家有个老婆婆,我只跟她说了,旁边没别人。”御史追问道:“确定没告诉其他人?”老欧肯定地回答:“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御史沉思许久,心想:“不查出真相,如何公正判决?又怎么向顾佥事交代?”他又问鲁学曾:“你说在乡下,离城多远?家里什么时候收到的信?”鲁学曾回答:“离北门外十里,当天收到的信。”御史猛地一拍桌子,大声斥责:“鲁学曾,你说一天后才到顾家,分明在撒谎!得知有这等好事,路又不远,为何拖延一天?于情于理都说不通!”鲁学曾急忙解释:“大人息怒,听小人详细禀告。我因家贫,去乡下姑姑家借米。听到消息后,就想进城。可身上衣服破旧,向表兄借衣服遮丑,他虽答应,但当天有事外出,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来。我一直在等衣服,所以才迟了。”御史问:“你表兄知道你借衣服的原因?”鲁学曾答:“知道。”御史又问:“你表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鲁学曾回答:“他叫梁尚宾,是个庄户人。”御史听后,让众人退下,宣布:“明日再审。” 第二天,察院门口挂出一块宪牌,上面写着:“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本月 日。”当地府县官纷纷前来问安,这是后话。 另一边,梁尚宾听说鲁公子被判死罪,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了八分。一天,他听到门前吵吵嚷嚷,透过门缝张望,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戴新孝头巾,身穿旧白布道袍,操着江西口音,自称是南昌府人,来此地做布生意。他说家中父亲去世,要连夜赶回去,眼下还剩下几百匹布没卖出去,急需找个买家,愿意让利。围观的人有的想买一匹,有的想买两三匹,客人却都不同意,说:“这样零卖,不知何时才能动身。要是有财主一次性全买下,多让些利也无妨。” 梁尚宾听了一会儿,走出门问道:“你还剩多少布?本钱多少?”客人回答:“四百多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说:“一时半会儿哪找得到大客户?得便宜些,才有人买。”客人说:“就算让利十两也没得商量,只要能快点脱手,好赶路就行。”梁尚宾看了看布样,又到船上仔细查看,嘴里不停称赞:“好布,好布!”客人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是买家,别翻乱我的布包,耽误我做生意。”梁尚宾不服气:“怎么就说我不像买主?”客人说:“你要买,拿银子来看看。”梁尚宾说:“你要是肯让利二成,我出八十两银子,买你一半的布。”客人拒绝:“做生意哪能让利这么多?而且只买一半,剩下的我卖给谁?一样耽误事,就知道你不是诚心买!”还冷嘲热讽,“北门外这么多人家,就没有一个财主能买下四百匹布?我还是去东门找买家吧。” 梁尚宾被这番话激怒,又觉得这买卖有利可图,舍不得放手,便说:“你这客人太欺负人!我偏要全买了,看你能怎样?”客人说:“你真要买,我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坚持要让利四十两,双方僵持不下。围观的人纷纷劝道:“客人你急着出货,这位梁大官又想贪便宜。依我们说,折中一下,一百七十两成交吧。”客人起初不答应,经不住众人劝说,只好同意:“这十两银子,就当给各位面子。赶紧兑银子,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说:“银子不够,用几件首饰抵,行吗?”客人说:“首饰也行,只要价格公道。” 梁尚宾把客人请进客厅,拿出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了一百两;又把金首饰都拿出来,众人一起估价,凑够了七十两。客人收好钱,双方交割了布匹。梁尚宾觉得这桩买卖十分划算,满心欢喜。殊不知,这个卖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假扮的。陈御史称病闭门,暗中吩咐中军官聂千户准备好布匹,提前雇好小船在石城县等候。他悄悄带着一个门子,乔装到此,聂千户扮成小厮跟随,门子装作看船的,无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这正是为官者查案的巧妙手段。 陈御史登上小船,拿出事先写好的宪牌,填上梁尚宾的名字,让聂千户秘密前去捉拿。同时,他还写了一封信,邀请顾佥事到府中见面。等陈御史回到察院,宣布病好可以办公时,梁尚宾已经被押解到案,顾佥事也应约前来。 御史连忙让人在后台摆下酒席,留顾佥事吃饭。席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的案子。御史笑着说:“今日特意请老伯来,正是为了这桩公案,想要查个水落石出。”说完,他让门子打开书匣,取出两对银钟和许多首饰,拿给顾佥事看。顾佥事一眼就认出这些是家中之物,惊讶地问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御史回答:“令爱小姐去世的真正原因,就藏在这几件东西里。老伯请先坐,容我升堂审问此案,您看过后,心中的疑惑自然就解开了。” 御史吩咐打开衙门,再次提审鲁学曾一案。他先让人把鲁学曾带在一旁,随后传梁尚宾上堂,厉声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都干了些什么!”梁尚宾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正想强词夺理辩解,却见御史让门子拿出银钟和首饰,让他辨认:“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梁尚宾抬头一看,眼前的御史竟然就是之前卖布的客人,顿时吓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喊着:“小人该死!”御史说:“我也不用刑具逼供,你如实写下供状吧。”梁尚宾知道无法抵赖,只好如实招认。他的招词是这样写的: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叫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一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拿到招词后,叫来老园公:“你仔细看看,那天晚上冒充公子进园的,是不是这个人?”老园公睁大眼睛辨认后,说:“大人,就是他!”御史当即下令,让衙役重责梁尚宾八十大板;又命人打开鲁学曾的枷锁,套在梁尚宾身上。最终判定梁尚宾按强奸罪论处,判处斩首,先关进监狱等候处决。那几百匹布全部没收,让商家按价退还官府;金银、首饰等财物,让老园公领回;金钗、金钿则归还给鲁学曾,并将他无罪释放回家。鲁学曾感激涕零,跪地拜谢御史的救命之恩。 顾佥事在后台听完这场审讯,震惊不已。等御史退堂后,他再次上前致谢:“若不是您明察秋毫,小女的冤屈恐怕永远无法昭雪。但不知这些银两、首饰,您是怎么得到的?”御史便将自己乔装成卖布商人的计策低声告诉了他。顾佥事称赞道:“妙计!不过还有一件事,梁尚宾的妻子肯定知道内情,我家的首饰说不定还有几件在她那里。还望您一并审问。”御史爽快地答应:“这有何难。”随即下发文书,让石城县知县提审梁尚宾的妻子,彻底追查剩余赃物,并要求及时回报。顾佥事这才拜别御史回家。 石城县知县接到察院文书后,立刻提审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什么?她知不知道这件事?”梁尚宾正怨恨妻子,便说道:“我妻子姓田,她贪图财物,其实是和我一起谋划的。”知县当即派人去捉拿田氏到案。 另一边,田氏父母双亡,一直住在哥哥田重文家里,靠做针线活维持生计。这天,田重文正在县衙前,听到妹妹被抓的消息,急忙跑回家告诉田氏。田氏却镇定地说:“哥哥别慌,我自有办法。”她带着休书坐上轿子,直接来到顾佥事家,求见孟夫人。孟夫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女儿阿秀回来了,等走近才发现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不禁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 田氏拜倒在地,说道:“我是梁尚宾的妻子田氏。因厌恶丈夫做的不义之事,担心受到牵连,已经提前和他离婚了。但顾老爷不知情,求夫人救我!”说完,便呈上休书。孟夫人正看着休书,田氏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大哭起来:“母亲,爹爹害得我好苦啊!”孟夫人听这声音,竟像是阿秀,也跟着哭了起来,忙问:“我儿,你有什么话要说?”只见田氏双眼紧闭,悲伤地哭诉:“孩儿一时犯错,失身于坏人,没脸见公子,只好自尽以保贞洁。没想到爹爹不仔细调查,差点害了公子的性命。幸好真相大白,但他无依无靠,终究是我们母子耽误了他。母亲若是想念孩儿,就替我跟爹爹说说,成全他们的婚事,别断了这门姻缘。孩儿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说完,便晕倒在地。孟夫人也哭昏过去,管家婆、丫鬟和仆人们赶紧围过来,将两人唤醒。醒来后的田氏目光呆滞,问她话也毫无反应。 孟夫人看着田氏,又想起女儿,忍不住再次痛哭。丫鬟们好不容易劝住,孟夫人伤感地问田氏:“你还有父母吗?”田氏回答没有。孟夫人说:“我身边没有亲人,见了你就像见到我女儿一样,你愿意做我的义女吗?”田氏连忙拜谢:“若能侍奉夫人,是我的福气。”孟夫人很高兴,就把她留在了身边。 顾佥事回到家,听说田氏早已和梁尚宾离婚,与这件事无关,便写了封信,连同休书一起交给知县,请求不要再追究田氏。他又听说田氏贤淑聪慧,心中十分敬重,便依了夫人,将她收为义女。孟夫人又提起女儿阿秀托梦,千叮万嘱不要断绝与鲁家的姻缘,便提议:“如今田氏年轻,不如招鲁公子为婿,续上之前的婚约。”顾佥事想到鲁学曾无辜受害,心中愧疚,觉得夫人说得有理,便亲自前往鲁家,先是登门道歉,接着提出续亲之事。鲁公子再三推辞,最后只好答应。双方就以金钗钿为聘礼,选定日子举行婚礼。 成亲之前,顾佥事对鲁公子说娶的是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对田氏说招的是个秀才,都没有透露对方的真实身份。直到成亲后,田氏才知道丈夫就是鲁公子,鲁公子也才知道妻子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此后,夫妻二人和睦相处,对顾佥事夫妇也十分孝顺。顾佥事没有儿子,鲁公子便继承了他家的家产,并发愤读书。顾佥事见他勤奋好学,便将他送入国子监,鲁公子后来连续科举中第。他和田氏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姓鲁,一个姓顾,分别延续两家的香火。而梁尚宾则没有了后代。有诗写道:“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喻世明言第三卷 新桥市韩五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这四句诗出自胡曾的《咏史诗》,专门讲述昔日周幽王宠爱妃子褒姒,想尽千方百计讨她欢心。为了博褒姒一笑,周幽王在骊山之上点燃作为信号的烽火。各路诸侯以为幽王遭遇危难,纷纷起兵赶来救援。等诸侯大军赶到骊山脚下,却发现平安无事。褒姒见状,哈哈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攻打周朝,诸侯们以为又是幽王的玩笑,都不来救援,犬戎最终在骊山脚下杀死了周幽王。 再如春秋时期,陈灵公与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私下交往密切,还经常与臣子孔宁、仪行父日夜前往夏姬家中饮酒作乐。夏徵舒心中又羞愧又愤恨,最终将陈灵公射杀。到了六朝时期,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嫔,亲自创作《后庭花》曲,沉醉于她们的美色之中,整日沉湎于享乐,不理国家大事。后来隋兵进攻,陈后主无处躲藏,便与两位宠妃一同躲入井中,最终被隋将韩擒虎抓获,陈国也随之灭亡。有诗叹道:“欢娱夏厩忽兴戈,眢井犹闻《玉树》歌。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隋朝时期,隋炀帝同样沉迷于萧妃的美色。为了观赏扬州的风景,他任命麻叔度为统帅,征调天下百万民夫,开凿一千多里的运河,致使无数民夫在劳役中死去。他还建造凤舰龙舟,让宫女们牵引,两岸的乐声百里之外都能听到。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叛乱,在吴公台下斩杀隋炀帝,隋朝也走向覆灭。正如诗中所写:“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到了唐朝,唐明皇对杨贵妃宠爱有加,春日一同外出游玩,夜晚专宠贵妃一人。谁能想到杨贵妃竟与安禄山暗中私通,还认安禄山为干儿子。有一天,两人私会之后,杨贵妃鬓发散乱,正巧被唐明皇撞见,她勉强遮掩过去。从此,唐明皇心中起了疑心,将安禄山派到渔阳担任节度使。安禄山因思念杨贵妃,最终举兵反叛,正所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唐明皇无奈之下,只能带着百官出逃。行至马嵬坡时发生兵变,士兵们逼迫唐明皇赐死杨贵妃。唐明皇继续逃往西蜀,后来多亏郭令公历经数年血战,才收复长安和洛阳两京。 看看这些帝王,都因为贪恋女色,最终落得亡国丧命的下场。如今的普通百姓,又怎能不以此为戒,警惕色欲的危害呢?有人或许会问,说这些戒色欲的故事有什么用?今天就来讲一个青年子弟,因为没有以史为鉴,没有对色欲加以警戒,迷恋上一个妇人,险些丢了性命,还差点毁掉庞大的家业,此事在新桥市引起轰动,成为一段曲折的故事。正所谓“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 故事发生在宋朝的临安府。离城十里的地方,有个叫湖墅的地方;出城五里,则是新桥。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妻子潘氏,两人育有一子,名叫吴山,吴山娶了余氏为妻,育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吴家在门前开了一家丝绵铺,家中还放债收谷,家中金银满筐,粮食堆积如山。在离新桥五里的灰桥市,吴家新造了一所房屋,吴防御让儿子吴山过去,还派了主管帮忙,准备再开一家铺子。家中收来的丝绵,就运到新店卖给城里的机户。吴山自幼聪明英俊,略懂礼义,做事踏实,不喜欢寻花问柳,所以吴防御并不担心他在外面惹是生非。 平日里,吴山每天清晨就到店铺卖货,天黑才回家。这家店铺只有门面用来做生意,里面的屋子都是空着的。有一天,吴山在家中有事,直到晌午才赶到店铺。进店一看,只见屋后河边停靠着两只剥船,船上载着许多箱笼、桌椅和各种家具,四五个人正忙着把东西搬进空屋里。船上走下几个人,有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她们一同走进屋里。正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让吴山的命运发生了巨大转变,他的处境如同五更时分即将落山的月亮,生命就像一更天即将燃尽的油灯。 吴山问主管:“什么人不问缘由,擅自搬进我的屋子?”主管解释道:“是城里的人家。因为要服里役,一时之间找不到住处,就请这里的邻居范老来说情,想暂时住个一两天就走。我正打算告诉你,恰好你来了。”吴山正想发火,只见那年轻女子轻盈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万福礼,说道:“请官人息怒,这不是主管的错,是我实在没办法,事情紧急又没有依靠,来不及提前来府上告知,还望您多多恕罪。让我们住个三四天,等找到房子立刻就搬走,房租一定会按规矩缴纳。”吴山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下来,说道:“既然这样,多住些时日也无妨,你们自便就好。”女子说完,就去帮忙搬箱笼。吴山看得心里痒痒,也上前帮忙搬了几件家具。 有人可能会疑惑,吴山向来正直,不喜欢沾花惹草,为何见到这个女子后,不仅不生气,还帮着搬家?其实,吴山在家时,父母管教严格,不让他随意外出闲逛。他本就是个聪明俊俏、活泼机灵的人,并非木讷老实之辈。而且正处于青春年少的年纪,对许多事物充满好奇。如今父母不在身边,在店铺里见到如此美貌的女子,难免心动。胖妇人和年轻女子连忙说:“不劳官人动手。”吴山却道:“你们住在这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双方都很高兴。天黑后,吴山回家前,嘱咐主管让新来的人写张房契给他,主管应了下来。 回到家中,吴山没有向父母提起有人搬家的事。夜里,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女子。第二天一早,他换上一身好看的衣服,精心打扮一番,带着小厮寿童,得意洋洋地来到店铺。正所谓“没兴店中赊得酒,命衰撞着有情人”。到了店铺,吴山卖了一会儿货,负责牵线搭桥的八老来请他去喝茶,顺便送房契。吴山本就想去看看那女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起身走了进去。只见那年轻女子笑容满面地迎出来,行了个礼,说道:“官人请里面坐。” 吴山在中间的轩子内坐下,老婆子和胖妇人都过来见礼作陪,屋内只剩下他们几人。吴山开口问道:“娘子贵姓?怎么不见你家男主人?”胖妇人回答:“我丈夫姓韩,和儿子在衙门当差,早出晚归,因为公务在身,不方便与您见面。”坐了一会儿,吴山低头偷偷看那年轻女子,女子也用一双俊俏的眼睛望着吴山,问道:“敢问官人今年贵庚?”吴山答道:“虚度二十四岁。请问娘子芳龄?”女子笑着说:“真是有缘,我也是二十四岁。从城里搬来,正巧遇到官人,又同岁,这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老妇人和胖妇人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只留下吴山和年轻女子相对而坐。女子开始用一些暧昧的话语挑逗吴山。吴山一开始以为她们是正经人家,借住而已,没想到见面后对方如此主动,这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想要转身离开。可女子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娇声说道:“官人,把你头上的金簪借我看看。”吴山正要取下帽子拔簪子,女子突然按住他的发髻,一把拔下金簪,起身说道:“官人,我们上楼说句话。”说完便径直上楼,吴山只好跟上去讨要簪子。 吴山上楼后,喊道:“娘子,还我簪子,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了。”女子却说道:“我们是前世注定的姻缘,你别装了,不如成就好事。”吴山连忙拒绝:“不行!要是被人发现,多不好看,这里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察觉。”他想要下楼,奈何女子使出各种手段,将他搂住,倒在怀中,还伸手拉扯他的衣物。吴山情难自控,最终与女子发生了关系。事后,两人依偎着坐起来,吴山既惊讶又欢喜,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回答:“我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后父母都叫我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家里是做什么的?”吴山说:“我是家中独子,父母靠收丝放债为生,在新桥市是有名的财主,这家店铺就是我开的。”金奴心中暗喜,觉得这次钓到了一个有钱的主儿。 原来这户人家是暗娼,也叫“私窠子”,不靠正当职业谋生,全靠这种营生维持生计。家中没有其他生意,就指着这个赚钱。老妇人是胖妇人的母亲,金奴则是胖妇人的女儿。早些年,胖妇人也是正经人家出身,只是因为丈夫没本事,赚不到钱,无奈之下才从事这一行。金奴从小长得漂亮,还识得几个字,原本已经嫁人,却因为在夫家不安分,被送回了娘家。也是巧合,当时胖妇人年近五十,找她的客人越来越少,女儿回来正好可以接替她,于是她们索性把这行当做大。她们原本住在城里,因这种事被人告发,只好搬来这里躲避。没想到吴山偶然间撞进她们设好的圈套,一旦陷入,就难以脱身。为什么一直不见家中的男主人?原来只要有客人来,父子俩都会回避,这是她们定下的规矩。这个金奴,只要是看上的男人,就会想方设法勾引,不知道有多少男子落入她的陷阱。 此时,金奴说道:“我们匆忙搬来,缺少盘缠,官人能否借五两银子应急,可别推辞。”吴山答应下来。他起身整理好衣冠,金奴归还了金簪。两人下楼后,依旧坐在轩子里。吴山心想:“我在这里耽搁了许久,恐怕邻居们会说闲话。”又喝了一杯茶,金奴留他吃午饭,吴山推辞道:“我耽搁太久了,就不吃了,等会儿就把钱给你送来。”金奴说:“午后我备好酒菜,官人可一定要赏脸。”吴山告辞后,走出了店铺。 吴山走进金奴家后,周围的邻居都看在眼里。金奴家所在的是两开间六椽的楼屋,她只占用了一间作为房间,隔壁一间就是吴山的丝铺,楼上则是空着的。有好事的人,见吴山进去许久都没出来,便趴在空屋的墙边张望。午后时分,屋内情形被看得一清二楚。等吴山从屋里出来,坐在铺中时,几个邻居便围过来哄闹道:“吴小官人,恭喜恭喜!” 吴山原本就担心事情败露,见众人来取笑,顿时满脸通红,说道:“莫名其妙!有什么可恭喜的!”其中有个叫沈二郎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那天亲眼看到了屋内的情况,他大声说道:“你还想赖!拔了金簪子,上楼去做什么?”这句话正中要害,吴山顿时哑口无言,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想走。众人拦住他,说道:“我们凑点钱,给你道喜。” 吴山也不顾众人的调侃,气冲冲地往西走去。他来到舅舅潘家吃了午饭,又在门口的店家借了秤,称了二两银子揣在袖中。闲坐了一会儿,挨到傍晚,才又回到店铺。主管告诉他:“里面住着的人正在请官人吃酒。”这时八老也出来说:“官人,你跑哪去闲玩了?可让我好找。家里特意备了酒菜,只请主管作陪,没请其他人。” 吴山便和主管一起走进轩子,桌上酒菜已经摆好,有鱼有肉,还有各种果品。吴山坐在主位,金奴坐在对面,主管在一旁相陪。三人坐定,八老开始斟酒。喝了几杯后,主管心领神会,借口要去收拾店铺,先行离开。吴山平日里酒量一般,主管走后,他便放开了量,和金奴连喝了十几杯,渐渐有了醉意。他将袖中的银子递给金奴,然后拉着金奴的手说:“有件事得和你说,咱们这事不太妥当。邻居们都知道了,还在这儿起哄。要是传到我家里,被父母知道,可怎么办?这地方人多眼杂,流言蜚语也多,容不得人安生。要是有人看不顺眼,在这里闹事,咱们可就没法安稳过日子了。姐姐,听我的,找个僻静的地方住,我会常去看你。”金奴点头道:“你说得在理,我这就和母亲商量。”正说着,八老又端来两杯茶。喝完茶后,吴山起身告辞,临走前叮嘱道:“我这段时间先不来了,省得别人说闲话。等你找到新住处,让八老来告诉我,我来送你。” 吴山离开后,天色渐晚。金奴上楼卸去妆容,下楼吃过晚饭,把吴山提议搬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当晚,一家人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胖妇人让八老去悄悄打听邻居们的反应。八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到隔壁卖米的张大郎门前闲坐。只听见邻居们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八老回去后,对胖妇人说:“这街坊上的闲言碎语,实在不是个能安心住人的地方。”胖妇人叹了口气说:“本来在城里就被人打扰,才搬来这里,想着找个好地方长久住下,没想到又碰上这样的邻居!”她一边让丈夫出去找新房子,一边留意着邻居们的动静。 再说吴山自从那天回家后,怕人说闲话,瞒着父母,谎称身体不舒服,一直没到店铺。店铺里的生意就由主管一人打理。金奴在家闲不住,八老便又去招揽以前的主顾,家里又开始有人来往。邻居们起初只知道吴山去过金奴家,后来见人来人往不断,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有好事的人说:“咱们这儿都是正经人家,怎么能容得下这种不清不楚的人住?俗话说‘近好近杀’,要是哪天起了冲突,闹出人命,咱们这些邻居都得跟着遭殃。”这话被八老听到,他回去告诉了胖妇人。胖妇人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老婆子喊道:“你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还不出去骂骂那些多嘴的!”老婆子果然走到门前,破口大骂:“哪个多嘴的,在这里乱放屁!有种的就出来和我理论,我这条老命跟你拼了!谁家还没个亲戚往来了?”邻居们听了,纷纷说道:“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自己干没理的事,还敢骂邻居!”杂货店的沈二郎正要回嘴,被旁边几个本分的人劝住:“别理她,等她搬走就是了。”老婆子骂了几声,见没人搭理,便也回屋了。 邻居们又找到主管,说道:“你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这种不明不白的人住在这里?自己理亏,还让老婆子骂邻居。你也听到了,我们都要去你家主人那里说,到时候你也不好看。”主管连忙赔笑道:“各位高邻消消气,他们早晚就搬走,不会连累大家。”众人这才离去。主管进到屋里,对胖妇人说:“你们赶紧找地方搬走吧,别连累我。看这情形,住在这里也不安生。”胖妇人说:“放心,我丈夫已经在城里找好房子了,这两天就搬。”主管这才放心地出去。胖妇人对金奴说:“我们明天就搬去城里,今天让八老去告诉吴小官,千万别让他父母知道。” 八老领命,来到新桥市吴防御的丝绵铺前,没敢直接进去,只在对门人家的屋檐下徘徊,眼睛一直盯着店铺。过了一会儿,只见吴山从店里走出来。他急忙迎上去,拉着吴山离开店铺,找了一户织绢人家坐下,说道:“五姐听了官人的话,明天就搬去城里,让我来告诉官人一声。”吴山问:“搬去城里哪里?”八老说:“搬到游羿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吴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约二钱重的银子,递给八老,说:“你拿去买点酒喝。明天中午,我来送你们。”八老谢过,拿着银子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左右,吴山带着小厮寿童出门,先到归锦桥边的南货店买了两包干果,让寿童拿着,然后来到灰桥市的店铺。和主管打过招呼后,他算了算这段时间的账目,便走进里面,和金奴母子寒暄了几句。他让寿童递上干果,又拿出一封银子,说:“这两包干果给姐姐泡茶,这一两银子,先帮衬着搬家。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再来看你们。”金奴接过干果和银子,和母亲一起起身道谢:“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太感谢了!”吴山说:“不用客气,以后还要常来常往呢。”他起身一看,金奴家的箱笼家具都已经搬上了船。金奴问:“官人,走了以后什么时候来看我?”吴山说:“顶多十五天,我就来。”金奴一家告别吴山,当天就搬进了城里。 吴山本来就有夏季容易生病的毛病,每到炎热天气,就会感到身体疲倦,人也消瘦许多。当时正值六月初,他请了针灸医生,在背后灸了几处穴位,在家调养,没法去店里。他心里常常惦记着金奴,无奈灸疮疼痛,不便出门。而金奴自从五月十七搬到横桥街后,因为那条街上住的大多是军营里的人,不喜欢这种事,而且街道偏僻,很少有人来往。胖妇人对金奴说:“那天吴小官说十五天就来,到现在都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人影?要是他来了,肯定也会帮衬我们。”金奴说:“让八老去灰桥市的店铺看看吧。” 八老来到店铺,见到主管,问道:“我想见见吴小官。”主管说:“官人灸火还没好,一直在家没来。”八老说:“要是主管回去,麻烦捎个信,就说我来过了。”八老没多停留,告辞后回家,把情况告诉了金奴。金奴说:“怪不得没来,原来是在家灸火。” 当天,金奴和母亲商量后,让八老买了两个猪肚,洗净后灌入糯米和莲肉,煮熟备用。第二天一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写了一封信:“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与您分别后,思念之情从未减少,时刻牵挂于心。之前承蒙您相约,我日日倚门盼望,却不见您到来。昨天让八老去探望,也未能见到您。我搬到这里后,生活十分冷清。听说您灸火疼痛,我坐立不安,却无法替您分担。现备上猪肚两枚,略表问候之意,还望您收下。情长纸短,不尽欲言。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写好后,她把信折好封上,将猪肚装在盒子里,又用帕子包好,交给八老,叮嘱道:“你见到吴小官,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八老提着盒子,怀里揣着信,来到大街上。他出了武林门,一直走到新桥市吴防御家门前,坐在街边的石头上等候。这时,小厮寿童走了出来,看到八老,问道:“阿公,你在这儿干什么?”八老把寿童拉到没人的地方,说:“我找你家官人有事,你去帮我通报一声。”寿童很快就带着吴山出来了。八老赶忙作揖:“官人,恭喜您身体康复!”吴山问:“阿公,盒子里是什么?”八老说:“五姐惦记着官人灸火,没什么好东西,煮了两个猪肚送来。”吴山带着八老来到一家酒店楼上坐下,问:“你们搬到新家还好吗?”八老说:“有点冷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吴山。吴山拆开看完,又折好藏在袖中。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猪肚,让店家切成一盘,又吩咐烫两壶酒。吴山说:“阿公,你在这儿慢慢吃,我回家写封回信。”八老说:“官人请便。” 吴山回到家中卧室,悄悄写了封回信,又称了五两白银,回到酒店。他陪着八老又喝了几杯酒,八老说:“多谢官人,我喝不下了。”起身要走,吴山拿出银子和回信,说:“这五两银子给你们补贴家用,替我多谢五姐。过两天,我一定去看她。”八老收好银子和信,下楼离去,吴山一直把他送到酒店门口。 八老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他进门后,把银子和书信都交给了金奴。金奴在灯下拆开书信,信中写道:“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之前相聚,多蒙热情款待。而且你我情意绵绵,在枕席间互诉钟情,我没有一刻忘记。原本期待能早日与你相见,怎奈我因身体灸火治疗,有负你的盼望。又承蒙你派人探望,还惠赠美味佳肴,心中不胜感激。一两日内,我定当与你当面相见。附上白银五两,聊表我的心意,还请你收下。吴山再拜。” 看完信后,金奴和母亲得了这五两银子,满心欢喜,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一直待到天黑,他拿了一个猪肚,偷偷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对妻子说:“难得有个相熟的机户,听说我在灸火治疗,今天送了两个熟猪肚给我。我在外面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给你吃。”妻子说:“那你明日也该去答谢他。”当晚,吴山就和妻子在房里把猪肚吃了,完全没让父母知道这件事。 过了两天,这天是六月二十四日。吴山早早起床,告诉父母说:“孩儿一直没去店铺,幸好今天身体好了,想去看看。况且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户还欠着账,我入城去讨一下,去去就回。”吴防御叮嘱道:“你去了可别太劳累。”吴山辞别父亲,叫了一乘兜轿,小厮寿童打着伞跟随在旁。就因为吴山这次要进城,差点让金奴害了他的性命。正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了轿,很快就到了灰桥市。他下轿走进店铺,和主管打了招呼。吴山一心想着金奴,没坐多久就起身吩咐主管:“我进城去收拾机户的赊账,回来再算你每日的卖账。”主管心里明白他是要去金奴家,却不敢阻拦,只是劝道:“官人您身体刚刚痊愈,可别去别处闲逛,免得又让身体疼痛。”吴山不听,上轿前就预先吩咐轿夫,直接进良山门,一路来到羊毛寨南横桥,打听从湖市搬来的韩家。旁边的人指点说:“药铺隔壁就是。” 吴山来到韩家门前下轿,寿童上前敲门。里面的八老出来开门,看到是吴山,急忙进去通报。吴山进了门,金奴和她母亲满脸堆笑地迎接,说道:“贵人真是难得一见,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吴山和金奴母子打过招呼后,到里面坐下喝茶。金奴说:“官人,来看看我的房间吧。”于是吴山跟着金奴上了楼。真是“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 金奴和吴山在楼上,两人情意相投,相谈甚欢,说的无非是些深情厚谊的话。不一会儿,就安排好了酒菜,八老将酒菜搬上楼,挪过镜架,把酒菜摆在梳妆桌上。八老下楼后,金奴把酒烫好,才敢端上去。两人并排而坐,金奴筛了一杯酒,双手递给吴山,说:“官人灸火治疗,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吴山接过酒说:“小生因为灸火,失了约期。”喝完一杯后,吴山也筛了一杯酒回敬金奴。两人喝了十几杯酒,情意愈发浓烈,免不了又重温了旧情。 之后,两人起身洗手,又重新斟酒。又喝了几杯后,两人都醉眼朦胧,余兴未尽。吴山因为灸火在家,一个月没有行房事,见到金奴后,怎么可能一次就满足呢?也是吴山命里该有此劫,他的魂灵都被金奴勾得散乱了,情兴再次发作,又有了一次亲密接触。真是“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这一次过后,吴山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实在支撑不住,饭也没吃,倒身就躺在床上睡着了。金奴见吴山睡着了,就走下楼到外边,对轿夫说:“官人喝了几杯酒,在楼上睡着了。两位大哥宽坐等一等,别催促他。”轿夫说:“小人不敢催促。”金奴吩咐完,又走上楼来,也睡在了吴山身边。 吴山在床上刚合上眼,就听到有人喊:“吴小官好睡!”连着叫了好几声。吴山醉眼朦胧地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件旧褊衫,赤着脚穿着一双僧鞋,腰里系着一条黄丝绦,对着吴山行了个礼。吴山跳起来回礼道:“师父您是哪个寺庙的?为什么叫我?”和尚说:“贫僧是桑菜园水月寺的住持,因为徒弟死了,特地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您的相貌,生得福薄,没有缘分享受荣华富贵,只适合过些清淡的日子,不如弃俗出家,做我的徒弟吧。”吴山说:“和尚你好不懂事!我父母年近半百,只生了我一个儿子,我要成家传代,创立门风,怎么能出家呢?”和尚说:“你只适合出家,要是还贪恋荣华,命就不长了。听贫僧的话,跟我走吧。”吴山说:“别胡说!这里是妇人的卧房,你一个出家人,到这里来干什么?”那和尚睁大眼睛,叫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吴山说:“你这秃驴,太没道理了!老缠着我干什么?”和尚大怒,一把抓住吴山就往外走,到了楼梯边,吴山大声喊冤,被和尚用力一推,朝着楼梯下面倒撞下去。 吴山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睁开眼时,金奴还在熟睡未醒,原来刚才是一场梦。他觉得有些恍惚,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金奴也醒了过来,说:“官人睡得好香。难得您来,就多歇会儿,明早再走吧。”吴山说:“家里父母会记挂我,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你。”金奴起身,吩咐准备点心。吴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想吃点心。”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也不敢强留。吴山整理好衣冠,下楼辞别了金奴母子,匆匆上了轿。 天色已晚,吴山坐在轿子里思量着白天做的梦,觉得十分奇怪。他又惊又怕,肚子渐渐疼了起来。在轿子里难受得不行,盼着快点到家,就吩咐轿夫快走。好不容易到了自家门口,肚子疼得难以忍受,他跳下轿,走进屋里,直接奔上楼。坐在马桶上,一阵一阵地疼,拉出来的都是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上床躺下。此时他头晕眼花,倒在床上,四肢乏力,浑身骨头都酸痛,主要是因为他本身元气薄弱,又加上色欲过度。 吴防御见吴山脸色发青,失了血色,急忙奔上楼,吃了一惊,问道:“孩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吴山回答说:“因为在机户人家多喝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了。一觉醒来又热又渴,喝了一碗冷水,身体就觉得不舒服,现在开始拉肚子了。”话还没说完,就牙关打战,浑身冷汗直冒,身体烫得像火炭一样。 吴防御急忙下楼,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脉气几乎要没了,这病很难治。”吴防御再三哀求医生,一定要用心救治。医生说:“这病不是单纯的泄泻,而是色欲过度,耗散了元气,是脱阳之症,情况不太好。我开一服药,给他扶助一下元气。要是服药后,热度退了,脉象起来,那就还有生机。”医生开好药就走了。 父母又再三盘问吴山,吴山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将近初更的时候,吴山服了药,趴在枕头上躺下。忽然又看到白天梦里的那个和尚来了,站在床边,叫道:“吴山,你还硬撑着干什么?不如早点跟我走。”吴山说:“你快走开,别来缠我!”那和尚不由分说,用身上的黄丝绦绑在吴山的脖子上,拉着就走。吴山紧紧抓住床棂,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又是一场梦。 睁开眼时,父母和妻子都在面前。父母问道:“我儿你怎么被惊醒了?”吴山自觉神思混乱,料想自己可能挺不过去了,只好把和金奴的事,以及梦见和尚的事,都告诉了父母。说完,就哽咽着哭了起来。父母和妻子也都流下了眼泪。 吴防御见吴山病情危急,也不敢埋怨他,只是用好话安慰他。吴山和父母说完后,昏晕了好几次。苏醒过来后,他流着泪对妻子说:“你要好好侍奉公婆,照顾好幼子。丝行的资本,足够维持家用了。”妻子哭着说:“你安心调养,别想太多。” 吴山叹了口气,让丫鬟扶起自己,对父母说道:“孩儿我不能再活下去了。爹娘白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这也是我命中的劫难,遇到了这么个冤家。如今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要告诉那些年轻子弟,不要学我做这种不正当的事,害了自己的性命。男子七尺之躯,实在难得!那些贪花恋色的人,就把我当作一个教训吧。孩儿死后,把我的尸体丢在水里,这样才能谢我抛妻弃子、不养父母的罪过。”说完,刚要合眼,那和尚又出现在面前。 吴山哀求道:“大师,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就不肯放过我?”和尚说:“贫僧因为犯了色戒,死在那里,长久被困在阴曹地府,无法脱离鬼道。前些日子偶然看到官人你白天与人欢好,贫僧一时心动,想要官人你做个阴魂的伴儿。”说完就走了。 吴山醒来后,把这些话告诉了父母。吴防御说:“原来是被冤魂缠身了。”急忙到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上羹饭,望着天空拜告:“求慈悲的神灵放过我儿子的性命,我会亲自到那个地方设醮超度冤魂。”说完,烧化了纸钱。 吴防御回到楼上,天色已晚,只见吴山朝着里床睡着,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睁着眼睛说:“防御,我犯了如来的色戒,在羊毛寨里自尽了。你儿子也到那里去淫欲,让我陡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要你儿子做个伴儿,不然就求他超度我。刚才承蒙你摆了羹饭纸钱,答应为我超度,我就放过你的儿子,不再在这里作祟了。我还去羊毛寨里等你超度我,如果能转世投胎,就永远不来了。” 说完这些话,吴山双手合十作礼,一下子清醒过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妻子摸了摸他的身体,发现热度已经退了。吴山起身下床解手,也不再拉肚子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又请来原来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六脉已经恢复,有了生路。”开了药,调理了几天,吴山渐渐好了起来。 吴防御请了几位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的道场。金奴一家都做了梦,梦见那个胖和尚拿了一条拄杖走了。 吴山调养了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做生意。一天,他和主管说起以前的事,不禁后悔道:“人生在世,千万不要做昧良心的事。真的是明里有人指责,暗里有鬼谴责,我险些丢了一条性命。”从此,他改过自新,再也不去金奴家了。亲戚邻居知道这件事的,没有不钦佩敬重他的。 正所谓:“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觑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出处自安恬。” 喻世明言第五卷 穷马周遭际卖缒媪 未来的道路就像被黑暗笼罩,难以看清走向,人生的际遇如同秋天的明月、春日的繁花,都有各自的时限。不如静下心来,听从命运的安排,何必在黑夜中苦苦奔波、强求呢? 在大唐贞观年间,太宗皇帝贤明有道,重用贤臣。文臣中有十八学士,武将中有十八路总管,朝堂上下人才济济,秩序井然。天下有才华、有智谋的人,都被举荐入朝为官,得以施展抱负,因此国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在这众多人物中,有一个人叫马周,表字宾王,是博州茌平人。他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年过三十还未娶妻,孤身一人。马周自幼熟读经史,学问渊博,志气和谋略远超常人。可惜因为出身孤寒,无人举荐,就像一条被困在泥潭中的神龙,无法施展抱负。看着那些才学远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享受荣华,他只能每日郁郁寡欢,感叹:“这都是时运不济、命数如此啊!” 马周平日里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烦闷时更是借酒消愁,不醉不休。他对饮食并不在意,有一顿没一顿也无所谓,但唯独不能没有酒。要是没钱买酒,只要打听到邻居家有酒,就会去蹭酒喝。他喝酒时大大咧咧,酒后还会狂言乱语、耍酒疯,惹得四邻八舍都十分厌烦,背后都叫他“穷马周”“酒鬼”。可马周知道这些称呼后,也并不放在心上,正所谓“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博州刺史达奚听说马周精通经史,便聘请他担任本州助教。马周上任那天,众秀才带着酒来祝贺,他一时高兴,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刺史亲自到学馆拜访,马周却还宿醉未醒,爬不起来。刺史见状,大怒离去。马周清醒后,知道刺史来过,便前往州衙谢罪,被刺史狠狠责备了一番。马周嘴上连连称是,可行为却没有丝毫改变。每次有门生拿着经书来请教问题,他就留门生一起喝酒。微薄的俸禄都拿去买酒,还不够花销,依旧每天去门生家蹭酒喝。 有一天,马周又喝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搀扶着他,一路吟诗唱歌往回走。正巧碰上刺史出行,差役喝令他们回避,马周哪里肯退让?他瞪着眼睛破口大骂,刺史又当街训斥了他一顿。当时马周酒醉,并不在意,可第二天醒酒后,门生又来劝他去刺史那里赔罪。马周长叹一声:“我只是因为孤苦贫寒,没有依靠,才想找个进身的机会,所以才委屈自己。如今因为喝酒,屡次被刺史羞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低头求情?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的官职也不是我能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说完,他把官服交给门生,让门生还给刺史,仰天大笑,转身离去。 离开博州后,马周心想:“四处奔波,也难有出头之日,只有长安作为帝都,公卿贵族中或许能遇到像萧相国那样善于举荐贤才的人,像魏无知那样能识别人才的人,我才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实现毕生的愿望。”于是,他向西而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新丰。 新丰城是汉高祖所建。当年汉高祖生于丰里,起兵后诛灭秦朝、打败项羽,建立大汉王朝,尊父亲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思念故乡,汉高祖便命能工巧匠仿照丰里的样子建造了这座城,还把丰里的百姓迁来居住。这里的街市、房屋都和丰里一模一样,就连张家的鸡、李家的狗放在街上,都能找到自己的家。太上皇非常高兴,赐名“新丰”。如今大唐定都长安,新丰地处关内,市井繁华,热闹非凡,旅店更是数不胜数。 马周来到新丰时,天色已晚,他选了一家大客店走进去。只见店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许多商贩驮着货物进店休息。店主王公热情地迎接客人,忙着安排房间、堆放行李。客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要酒要饭,店小二忙得不可开交。而马周独自一人冷冷清清地坐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马周心中十分恼火,拍案而起,大声喊道:“店家,你太欺负人了!难道我就不是客人?为什么不招待我,这是什么道理?”王公听到吵闹声,赶忙过来安抚:“客官别生气,那边人多,只能先安排他们;您就一位,招待起来容易。不管是要酒要饭,尽管吩咐!”马周说:“我一路赶来,还没洗脚,先给我打些干净热水来。”王公道:“现在锅子不方便,热水得等一会儿。”马周又说:“既然这样,先拿酒来!”王公道:“您要多少酒?”马周指着对面大桌的一伙客人说:“他们要多少,我就要多少。”王公道:“他们五个人,每人一斗好酒。”马周说:“按理说这点酒还不够我半醉,但我在路上不便多喝,五斗就够了,再把好菜都端上来。” 王公吩咐店小二照办,不一会儿,五斗酒、一只大瓷碗和几盘肉菜就摆上了桌。马周独自饮酒,旁若无人。大约喝了一斗多后,他要了个洗脚盆,把剩下的酒都倒进盆里,脱下靴子,就把脚伸进去洗了起来。其他客人见了,无不感到惊讶,店主王公却暗暗称奇,觉得他绝非凡人。当时岑文本画有一幅《马周濯足图》,后来烟波钓叟还在上面题赞:“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涉陆。处下不倾,干虽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今尔右忱,胜吾厌腹。吁嗟宾王,见趁凡俗。” 当晚,马周在客店休息。第二天一早,其他客人都来结账启程,马周身无分文,想到天气渐渐热了,便脱下身上的狐裘,要抵押给王公抵酒钱。王公见他为人豪爽,又觉得狐裘价值太高,再三推辞不收。马周要来笔,在墙上题诗一首:“古人感一饭,干金弃如展。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我饮新丰酒,狐裘力用抵。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间里!”落款是“茌平人马周题”。 王公见他书法和诗作都很出色,心中越发敬重,便问:“马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马周说:“想去长安求取功名。”王公道:“在长安可有相熟的住处?”马周回答:“没有。”王公道:“马先生才华出众,此去必定能大富大贵。但长安物价高昂,您现在身无分文,如何立足?我有个外甥女,嫁给了长安万寿街卖胡饼的赵一郎,我写封信,送先生去她那里住,比其他地方方便些。再送上白银一两,权当路费,不成敬意。”马周感激王公的厚意,只好收下。王公写好信交给马周,马周说:“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定不相忘!”说完,便告辞离去。 马周来到长安,这里果然繁华无比,与新丰又是一番不同景象。他按照地址来到万寿街赵卖胡饼家,递上王公的书信。原来赵家世代以卖胡饼为生,前年赵一郎去世,他的妻子守寡,接管了店铺,她就是新丰店王公的外甥女。王媪虽然四十多岁了,但依然风韵犹存,京城人顺口都叫她“卖胡饼媪”。 当初,神相袁天罡见到王媪,大吃一惊,感叹道:“这位妇人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音清亮,神态清爽,山根不断,是大贵之相!日后必定能成为一品夫人,怎么能屈居在此?”袁天罡偶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提起此事,常何深信不疑,便吩咐仆人,每天以买胡饼为名,去店里和王媪闲聊,劝说她改嫁,想娶她为妻。可王媪只是笑笑,并不答应。正所谓“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王媪前一天夜里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匹白马从东边来到店里,把胡饼一口气吃光。她拿起鞭子去驱赶,不知不觉就骑到了马背上,那马突然化作火龙,直冲云霄。醒来后,她浑身发热,觉得这个梦十分奇异。正巧这一天,收到舅舅王公的信,送来一个姓马的客人,而且马周身穿白衣,这让王媪心中起了疑心,便把马周留在店里住下,每天殷勤招待。马周也坦然接受,没有丝毫谦逊之意,王媪却始终没有懈怠。 然而,邻里中有一些不务正业的子弟,平日里见王媪是个俏丽的寡妇,就经常在她面前说些不三不四、轻薄挑逗的话,王媪从不理会,大家都觉得她为人正派。这次见她留一个远方来的单身男子在家,不免又开始议论纷纷。王媪心思细腻,早已把这些闲言碎语听在耳里,她对马周说:“我本想留您多住些日子,但寡妇家中留外客,难免遭人非议。先生前程远大,应该找个好地方安身,谋求上进;要是把大才埋没在这里,实在可惜。”马周说:“我愿意做别人的门客,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两人正说着,常何家中的仆人又来买胡饼。王媪想到常何是武将,身边必定需要文士帮忙,便问仆人:“我有个远亲马秀才,是个饱学之士,想找个地方做门客,不知你家老爷用不用得着?”仆人回答:“太好了!”原来当时正逢天旱,太宗皇帝下诏,让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尽心竭力,直言朝政得失,以便采纳。按照常何的官职,也需要上奏,他正想找个饱学之士代写奏章,王媪提到马秀才,就像久旱逢甘霖,正好解决了他的难题。 仆人回去禀报常何,常何大喜,立刻派人备马前来迎接。马周告别王媪,来到常何家中。常何见马周仪表不凡,心中十分钦佩,当天就设宴款待,并打扫出书房,留马周住下。 第二天,常何拿出二十两黄金和十匹彩绢,亲自送到马周居住的书馆,作为初次见面的见面礼。随后,他将唐太宗下诏征求治国建议的事情,与马周进行商议。马周听闻,随手要来笔砚,展开洁白的纸张,文思泉涌,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很快便草拟出二十条切实可行的治国建议。常何看着这些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建议,心中满是叹服。当天夜里,他就将这些建议工整地誊写好,准备第二天上朝时呈给唐太宗御览。 次日早朝,唐太宗仔细看完常何呈递的建议,对每条内容都称赞有加,忍不住疑惑地问常何:“这些深刻的见解和议论,以你的能力难以提出,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常何急忙拜倒在地,惶恐说道:“臣罪该万死!这二十条建议,实在不是臣自己能想出来的,而是臣家中的门客马周所写。”唐太宗一听,急切道:“马周在哪里?速速宣他来见朕!” 黄门官领了圣旨,立刻赶到常何家中宣召马周。不巧的是,马周早上喝了酒,此刻正在酣睡,无论怎么呼唤都叫不醒。紧接着,第二道催促的旨意又下达了。到了第三次,常何担心延误,亲自前往书馆。这一番周折,足见唐太宗对贤才的渴求之深。史官为此感慨,写下诗句:“一道征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来到书馆后,让书童扶起马周,又用凉水轻喷他的面庞,马周这才悠悠转醒。得知是皇帝宣召,他顿时清醒,慌乱中起身,匆匆上马。常何带着他来到金銮殿面见唐太宗。马周行完叩拜大礼,唐太宗温和问道:“你是哪里人?之前担任过官职吗?”马周恭敬上奏:“臣是茌平县人,曾做过博州助教。因觉得无法施展抱负,便弃官来到京都。今日能有幸见到陛下,实在是万分荣幸。”唐太宗听后很是欣喜,当天就任命马周为监察御史,还赏赐了袍笏官带。马周穿戴整齐,谢恩后离开,随后又返回常何家中,拜谢他的举荐之恩。常何见状,再次设宴,为马周庆贺。 当晚酒宴结束,常何考虑到马周如今已是朝廷官员,不敢再留他在书馆住宿,打算备好轿马,送他回王媪家。马周解释道:“我和王媪并非亲戚,只是借住在她家罢了。”常何惊讶地问:“御史公难道还没有家眷?”马周略带惭愧地回答:“惭愧,实在是因为家境贫寒,至今尚未娶妻。”常何想起袁天罡曾给王媪相面,说她有一品夫人的命相,便说道:“袁天罡先生曾说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我原本担心你们若是亲戚,可能会有不便;既然只是偶然相遇,那必定是天赐的缘分。御史公如果不嫌弃,我愿意为你们做媒。”马周感念王媪此前对自己的殷勤照顾,也正有此意,连忙说道:“若能得到前辈成全,我定会铭记这份大恩大德。”于是,马周当晚继续在常何家中歇息。 第二天一早,马周又和常何一同去面见皇帝。此时,边疆的突厥反叛,唐太宗正安排四大总管出兵征讨,便命马周献上平叛策略。马周在皇上面前,思路清晰,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契合唐太宗的心意。唐太宗十分满意,当即改任马周为给事中。常何因举荐贤才有功,被赏赐百匹绢。 常何谢恩出朝后,马上派人前往卖胡饼的店铺,想请王媪相见。王媪一开始以为常何又来强迫她嫁人,吓得慌忙躲起来,说什么也不肯露面。常何无奈,只好坐在店里,让仆人找来一位年长的邻家妇人,嘱咐她传话:“今天常中郎来这里,不是为别的事,是专门为马给谏向你提亲。”王媪问明缘由,才知道马给谏就是马周。她想起之前梦见白马化龙的奇异梦境,如今竟一一应验,意识到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不可违抗。常何见王媪答应下来,便拿出皇帝赏赐的绢匹,帮马周筹备聘礼;又租下一座空宅子,供马周居住。选了个吉日,马周和王媪举行婚礼,朝中百官纷纷前来庆贺。曾经穷困潦倒的马周,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朝廷显贵,迎娶王媪。王媪婚后,将自己的家当全部搬到马家,邻里乡亲见状,无不羡慕赞叹。 自那以后,马周深得唐太宗信任,他所提的建议,唐太宗几乎言听计从。不到一年时间,马周就官至吏部尚书,王媪也被封为夫人。远在新丰的店主人王公得知马周飞黄腾达,特意赶到长安看望他,顺便探望自己的外甥女。当他来到万寿街时,发现原来的卖胡饼店铺不见了,还以为外甥女搬了家。经向邻居仔细询问,才知道外甥女守寡后,嫁给的正是如今的马尚书。王公又惊又喜,连忙来到尚书府。马周夫妇热情接待,大家一起叙旧,回忆往昔。住了一个多月后,王公准备告辞回家。马周拿出千两黄金相赠,王公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马周诚恳道:“我当初在您店里题在墙上的诗句还在,古人尚且懂得一饭之恩当以千金相报,这份情谊我怎能忘记?”王公这才收下黄金,道谢后返回新丰,从此成为当地的富户。这正是投桃报李、知恩图报的佳话。 再说之前的达奚刺史,因守丧回到原籍,守丧期满后返回京城。他听说马周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想起曾经对马周的种种,自知得罪过他,心中惶恐不安,连补任官职都不敢去。马周得知此事后,多次邀请达奚刺史相见。见面时,达奚刺史拜倒在地,愧疚道:“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饶恕我的罪过。”马周急忙将他扶起,诚恳说道:“刺史教导学生,本就应该选拔端正谨慎之人。当初我嗜酒狂言,那是我的过错,并非您的责任。”当天,马周就向朝廷举荐达奚刺史担任京兆尹。京城的官员们见马周如此宽宏大量,纷纷对他敬佩不已。马周一生富贵,与王媪携手到老。后人写诗感叹:“一代名臣属酒人,卖缒王媪办奇人。时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喻世明言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人们说起春秋五霸时,总会谈到楚庄王,他的强大不仅体现在以武力威压各诸侯国上。古往今来,多少君主因贪恋女色而误国,可楚庄王处理“绝缨事件”的做法,却堪称独一无二。 春秋时期,楚国国君庄王,姓芈,名旅,是赫赫有名的“春秋五霸”之一。有一次,庄王在寝殿大宴群臣,宫中美人也在一旁侍奉。宴会正热闹时,一阵风突然吹灭了蜡烛,黑暗中,有人趁机拉扯一位美人的衣裳。美人奋力反抗,扯断了那人系帽子的缨带,并将此事告诉庄王,希望他查出此人并治罪。庄王心想:“大家酒后举止失当,这是人之常情。我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治罪臣子,让旁人笑话我重色轻贤,这多可耻!”于是下令说:“今日大家饮酒尽兴,在座诸位若不扯断帽缨,就不算尽情欢乐!”等蜡烛重新点燃,满座大臣都主动解下帽缨,谁也不知道刚才调戏美人的究竟是谁。 后来,楚国与晋国交战,庄王陷入晋军重围,形势危急。就在这时,一位大将奋勇杀入重围,将庄王救出。庄王脱险后,问:“救我的人是谁?”那员大将跪地答道:“臣就是当日在宴会上被美人扯断帽缨之人。承蒙大王当时隐瞒此事,没有治罪,臣今日愿以死报答您的恩情!”庄王大喜:“要是我当时听了美人的话,险些就失去一员猛将!”此后,楚国大败晋军,众多诸侯纷纷背叛晋国,归附楚国,庄王也因此成为一代霸主。有诗为证:“美人空自绝冠缨,岂为蛾眉失虎臣?莫怪荆襄多霸气,骊山戏火是何人?” 现实中,很多人心胸狭隘、为人刻薄,总爱挖掘他人的隐私过错,以此显示自己的精明。一旦别人犯了错,他们绝不会轻易饶恕。这样的人,一生树敌众多,不懂施恩,等到自己遇到困难时,也不会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像楚庄王这样,不计较他人小过,最终成就大业,实在是英雄之举,古今少见。难道真的没有第二个像庄王这样的人了吗?您且听我再讲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唐末五代时期。所谓五代,指的是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梁的开国君主是朱温,唐是李存勖,晋是石敬瑭,汉是刘知远,周是郭威。接下来要说的,是梁朝中的一员虎将,姓葛,名周。他生来胸怀宽广,志向高远,力大无穷,能敌万人,历经无数次战斗。葛周原本在芒砀山就跟随朱温一同打拼事业,后来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建立大梁,做了皇帝,封葛周为中书令,兼任节度使,镇守兖州。兖州与河北相邻,而河北是后唐李克用的势力范围,因此梁太祖特意派亲信大臣镇守兖州,震慑山东,同时监视河北。河北人畏惧葛周的威名,还传出一句口号:“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从此,大家都称他为“葛令公”。他手下有十万雄兵,猛将如云,势力十分强大。 在葛周的部下中,有一个人复姓申徒,名泰,是泗水人。他身高七尺,相貌堂堂,刀法精湛,箭术高超。起初,申徒泰一直没得到机遇,只是在葛令公帐下做一名普通亲军。后来,葛令公在甑山打猎,申徒泰射中一只鹿,当时一群教练跑过来争抢。申徒泰独自一人,凭借勇猛打败了这群教练,然后提着死鹿,到令公面前请罪。令公见他如此勇敢,不仅没有责怪,反而有意提拔他。第二天,在教场演练武艺时,令公夸赞他骑马射箭娴熟,将他补为虞候,让他跟随在身边听候差遣,还把许多重要的军情大事都交给他办理。申徒泰因为贫穷还没娶妻,就住在府厅的耳房里,那些守厅的士兵都称他为“厅头”,久而久之,上下人等也都跟着这么叫他。这就像萧何曾在秦朝做狱吏,韩信也曾做过执戟郎,人的境遇起起落落,都与机遇相关,男儿的人生轨迹又怎会一成不变呢? 话说回来,葛令公姬妾众多,觉得宅院过于狭窄,便派人勘察地形,在东南角的风水宝地上,另建一座新衙门。新衙门规模宏大,富丽堂皇,葛令公限令一年内必须完工,还每天派“厅头”申徒泰去工地巡查两次。正值清明时节,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外出踏青,四处都是游玩赏景的人。葛令公吩咐在岳云楼摆下宴席。岳云楼是兖州城最高的地方,葛令公带着一众姬妾登上高楼,观赏风景。令公的姬妾虽多,但其中最出众的当属弄珠儿。 弄珠儿生得双目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眉毛似远山般秀丽,樱桃小嘴,杨柳细腰,身姿绰约。她的妩媚艳丽不输给杨贵妃,体态轻盈胜过赵飞燕,恍若仙女下凡,即便是西施、南威这样的美人,也比不上她。葛令公对她宠爱有加,白天让她陪伴左右,夜晚专宠于她,宅院里的人都称她为“珠娘”。 这天,众人在岳云楼饮酒作乐。申徒泰在新府工地巡查完人员和进度后,前来楼前向令公回话。令公把他叫上楼,用金莲花形状的大酒杯赏给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喝下酒后,拜谢令公的赏赐,然后站到一旁。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令公身边站着一位美妾,明眸皓齿,光彩照人。申徒泰心中暗自惊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难道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申徒泰正值壮年,对美好女子充满向往,而且他还未娶妻。以前就听人说令公有个美姬叫珠娘,容貌绝美,只是一直没机会见到。如今亲眼见到这样出色的女子,他猜测眼前人就是珠娘。一时间,他魂不守舍,目光直直地盯着弄珠儿,怎么看都看不够。 此时,葛令公有事问他,喊道:“厅头,这工程几时能完工?喂,申徒泰,申徒泰!问你工程几时能完工!”连叫了好几声,申徒泰都毫无反应。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原来申徒泰完全沉浸在对弄珠儿的注视中,根本没听见令公的呼唤,也不知道令公问了什么。葛令公看到申徒泰目不转睛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只是笑了笑,随后便下令撤去筵席,既没有再叫申徒泰,也没有当场揭穿这件事就让他离开了。 那些侍奉在一旁的军校,看到令公叫申徒泰却没有回应,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幸好令公没有生气责怪,大家都不明白令公是什么意思,事后自然也把这件事告诉了申徒泰。申徒泰听后大惊失色,心想:“我的这条性命,恐怕早晚难保了。”就这样,他忧心忡忡地度过了一整夜。正所谓“是非只为闲撩拨,烦恼皆因不老成”。 第二天,令公升堂处理事务,申徒泰远远地站着,头都不敢抬。好不容易等到散衙,这一天总算平安无事。接下来的几天,申徒泰始终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葛令公看出他心中担忧害怕,反而用好言好语安慰他,还派他去新府专门负责监督工程进度,让他离开自己身边。申徒泰觉得远离令公,就像捡回一条命。可他刚松了一口气,又担心令公在这次差事中挑他的错处惩罚他,心里还是充满疑虑。此后,他做事变得格外小心谨慎,早晚都在工地督促施工,不辞辛劳。 一天,葛令公差遣虞候许高去召申徒泰回衙门。申徒泰得知后,心里又充满恐惧,战战兢兢地离开新府,回到衙门拜见令公,恭敬地问道:“承蒙恩相召唤,不知有什么差遣?”葛令公说:“主上在夹寨作战失利,唐兵分多路入侵,李存璋率领军队侵犯山东边境。现在已经收到当地的告急文书,我要出兵迎敌,因为帐下缺少得力之人,想让你一同前往。”申徒泰回答:“恩相有令,小人怎敢不从!”令公吩咐从甲仗库取出一副熟铜盔甲,赏赐给申徒泰。申徒泰拜谢后,心中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能跟随令公出征,正好有机会立功;担忧的是怕自己出一点差错,令公会想起之前的过错,一并治罪。这真是吉凶未卜。 随后,葛令公挑选精兵强将,当天就起兵出征。但见旌旗遮天蔽日,锣鼓声响彻大地。大军一路行进,来到郯城。此时,唐将李存璋正准备攻城,听说兖州的大军即将到来,便抢先占领了琊山的高处,安营扎寨。葛周的军队到达后,发现有利地形已被唐军占据,只好后退十里驻扎,以防敌军突袭。接下来的四五天里,梁军多次挑战,李存璋却坚守营寨,拒不迎战。 到了第七天,葛周下令大军拔营前进,直逼唐军大寨开战。李存璋早有准备,在山前布下方阵,从四面抵御梁军。阵中还埋伏了弓箭手,只要梁军敢冲阵,就会被弓箭射回。葛令公亲自来到阵前观察,只见唐军阵列整齐,稳如泰山,不禁感叹道:“人们都说李存璋善于指挥大战,今日一看这阵势,果然是大将之才!” 这方阵名叫“九宫八卦阵”,当年吴王夫差与晋国会盟于黄池时,就曾用此阵取胜。要破此阵,必须等敌军疲惫、阵脚松动时,才能找到机会,否则很难成功。于是,葛令公下令,让军队严密防守,不许轻易行动。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葛令公见士兵们又饿又渴,渐渐有些站不住了。他想退兵,又怕唐兵趁机追杀,一时犹豫不决。这时,他看到申徒泰在旁边,便问道:“厅头,你有什么好办法?”申徒泰说:“依我看来,敌军虽然阵势严整,但和我军相比,想必也同样疲惫。如果能派几名勇猛无畏的勇士,出其不意地冲向敌军,一旦成功突破防线,大军随后跟上,或许就能取胜。”令公拍着他的后背说:“我早就知道你勇猛,你愿意为我冲锋陷阵,攻破敌阵吗?”申徒泰立刻提刀上马,大喊一声:“有志气的兄弟,快跟我来破敌!”然而,帐前却没有一个人回应。申徒泰也不回头,独自一人朝着敌军冲了过去。葛周见状大惊,急忙率领众将,亲自到阵前接应。 只见申徒泰一人一马,挥舞着大刀,马不停蹄,刀不离手。他的马跑得像闪电一样快,手中的刀舞得如同风轮一般迅猛。他不顾一切地杀入敌阵。起初,唐军见只有一人一骑冲来,并没有当回事。没想到申徒泰抱着拼命的决心,那刀法出神入化,敌军碰到他,就像瓜菜被砍一样毫无招架之力。申徒泰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恰巧遇到唐军先锋沈祥,两人交手仅一个回合,申徒泰就将沈祥斩于马下。他下马割下沈祥的首级,又飞身上马,杀出阵外,竟无人能拦住他。此时,葛周的大军已经赶到,申徒泰大声喊道:“唐军阵脚乱了!想杀贼的快来!”说完,他把首级扔到葛周马前,又转身再次冲入敌阵。唐军顿时大乱,李存璋也无法控制局面,只得骑马逃跑。唐兵被梁军杀得四散奔逃,跑得快的捡回一条命,跑得慢的就成了战场上的亡魂。李存璋身为唐朝名将,这一战却惨败,只能望风而逃,丢弃的武器、马匹不计其数,梁军大获全胜。 葛令公对申徒泰说:“今日能够破敌,全是你的功劳!”申徒泰叩头道:“小人哪有什么本事,全靠令公的威严!”令公十分高兴,一面写表章向朝廷奏报捷讯,一面传令犒赏全军,让大家休息一天。第四天,大军班师回兖州。一路上,将士们喜气洋洋,马鞭敲打在金蹬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家齐声高唱凯歌,胜利而归。 葛令公得胜回衙,众多侍妾纷纷下拜祝贺。令公笑着说:“身为将领,出征破敌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说着,他指着弄珠儿对其他侍妾道:“你们众人该祝贺的,是她的喜事。”侍妾们疑惑道:“相公今日破敌,保全一方,朝廷定会嘉奖,我们这些侍奉左右的人都能跟着沾光,为何说是珠娘一人的喜事?”令公解释道:“这次出征,全靠帐下一人奋勇作战才取得胜利。我没有什么能酬谢他的,打算把这姬妾许配给他为妻。她往后终身有靠,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弄珠儿平日里受宠惯了,还以为令公在开玩笑,笑着说:“相公别打趣了。”令公严肃道:“我向来不说玩笑话,已经从府库支取六十万钱,让人为你置办嫁妆了。今晚你就独自在西房歇息,不用来侍酒了。”弄珠儿听后大为震惊,顿时泪如雨下,跪地哭求:“贱妾侍奉相公多年,从未有过差错。如今却要将我许配他人,我唯有一死,绝难从命!”令公大笑道:“傻丫头,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能对你无情?只是前日在岳云楼宴饮时,我见那人一直盯着你看,知道他对你钟情。此人年轻未娶,又新立大功,只有你能遂他心意。” 弄珠儿拽着令公的衣角,撒娇哭闹,死活不愿答应。令公劝道:“今日这事由不得你。做正妻总好过当侍妾,此人将来的功名不会比我差,这是你命中该有的福分。我又没害你,何必如此悲怨!”随后,他让其他侍妾扶起弄珠儿,“别再哭了。”这些侍妾平日里嫉妒弄珠儿专宠,此时听闻消息,心里暗暗称快,一拥而上,连拖带拽将她扶到西房,表面上还假意安慰劝解。弄珠儿见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想到令公向来雷厉风行,对儿女情长并不看重,只能叹息着接受现实。从这天起,令公每晚派两名姬妾到西房陪弄珠儿,自己不再与她见面。正如诗中所写:“昔日专房宠,今朝召见稀。非关情太薄,犹恐动情痴。” 再说申徒泰从郯城回来后,从不主动提及战功,向令公告知一声后,依旧每天去新府监督工程。这天,工程完工的消息传来,恰好库吏也来禀报:“六十万钱的嫁妆已经备好,请您过目。”令公说:“先暂且存放,等搬迁府邸时再用。”同时,他吩咐阴阳先生选个吉日,全家搬到新府居住,唯独留下弄珠儿和数十名丫鬟、仆妇。库吏拿着批条,将六十万钱的嫁妆搬到旧衙门,布置得富丽堂皇、花团锦簇。众人都猜测:“令公留着旧衙门做外宅,所以才重新布置。”却不知其中另有缘由。 当天,申徒泰与其他虞候在新府向令公行礼祝贺。令公单独将申徒泰叫到跟前,说道:“郯城之战的功劳,一直没来得及报答。听说你还没娶妻,我有个小妾容貌出众,特意许配给你为妻。丰厚的嫁妆都在旧府,今日正是良辰吉日,你可前往成亲,这宅院也一并赏给你们夫妻居住。”申徒泰听后,吓得脸色煞白,不停地磕头,嘴里只说出“不敢”二字,慌乱得说不出其他话来。令公又道:“大丈夫重情重义,头颅都可舍弃,何况一个姬妾!我主意已定,你别推辞了。” 申徒泰仍想谦让,令公便吩咐众虞候,给申徒泰披红插花,还让乐工奏起喜庆的鼓乐。众虞候齐声喊道:“申徒泰,快拜谢令公!”申徒泰恍如做梦一般,拜了几拜,便被众人簇拥着出府上马。在乐声的引导下,他来到旧府。只见从前的军卒早已领了命令,前来恭贺。府内前厅后堂张灯结彩,丫鬟仆妇将新娘引出,二人行交拜礼,一时间鼓乐喧天,婚礼热闹非凡。申徒泰定睛一看,新娘正是岳云楼中见到的女子。当初他只觉得对方如天仙下凡,还因多看几眼差点招来大祸,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自己的妻子,实在是意外之喜。进入内宅,只见各种器具、陈设崭新齐全,如同置身锦绣之中,申徒泰心中既惊喜又忐忑。当晚,夫妻二人满心欢喜,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申徒泰夫妇一同前往新府拜谢葛令公。令公吩咐挂出回避牌,没有见面。二人刚转身离开,不多时,下人禀报令公亲自前来。申徒泰慌忙跑到马前,跪地迎接。葛令公下马将他扶起,一同来到厅上。令公拿出一份委任状,任命申徒泰为参谋。原来当时的镇使都持有空白委任状,军中需要的官员,可自行填写任用,之后再奏报朝廷,通常都会得到批准。况且申徒泰的功绩已上奏朝廷,自然会得到优待。令公让人拿来官服官带,给申徒泰换上,以礼相待。从此,申徒泰摆脱了“厅头”的称呼,对令公感激不尽。 一天,申徒泰与妻子闲聊,问她令公平日那么宠爱,为何舍得将她送人?弄珠儿便说起岳云楼那次,申徒泰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事,“令公说你对我钟情,所以才特意成全。”申徒泰这才明白,令公善解人意,重贤轻色,确实是大丈夫所为。这件事传开后,军中将士无不夸赞令公仁德,人人都愿为他效力卖命。在葛令公在世期间,人心归服,地方安定。后人写诗称赞:“重贤轻色古今稀,反怨为恩事更奇。试借兖州功簿看,黄金台上有名姬。” 接下来要说的故事,关乎友情。人们常说人心易变,虚情假意的交往多得数不清。可看看管仲和鲍叔牙贫贱时结下的交情,这种真挚的情谊如今却被世人弃如敝履。 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字夷吾;鲍叔牙,字宣子,两人自幼相识,在贫贱时便结为好友。后来鲍叔牙先在齐桓公门下得到重用,他不仅没有嫉妒,反而举荐管仲担任宰相,让管仲的职位在自己之上。两人同心协力辅佐朝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感慨:“我曾打仗败逃,鲍叔不认为我怯懦,因为他知道我家中有老母;我曾多次为官却被罢黜,鲍叔不觉得我无能,因为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与鲍叔交谈,他不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事情有顺利与不顺利的时候;我曾和鲍叔一起经商,我多分钱财,鲍叔不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家境贫寒。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懂我的是鲍叔!”所以,古今说起知心好友,必然会提到“管鲍之交”。 而现在要讲的这两位朋友,偶然相遇后结为兄弟,为了彼此甘愿舍弃性命,他们的故事也流传千古。春秋时期,楚元王尊崇儒学、重视道义,广招天下贤才,慕名前来投奔的人数不胜数。在西羌的积石山,有一位贤士,姓左,名伯桃,父母早亡,他刻苦读书,学得安邦定国的本事。年近四十,因当时各国诸侯相互攻伐,施行仁政的君主少,恃强凌弱的多,他一直没有出仕。后来听说楚元王礼贤下士,便带上书籍,告别乡亲,前往楚国。 他一路走到雍地,正值隆冬时节,风雨交加。有一首《西江月》词,专门描写冬日雨景:“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左伯桃顶风冒雨走了一天,衣裳全被打湿。眼看天色渐晚,他想找个地方借宿。远远望见竹林中,一间草屋的破窗透出灯光,便快步走去。只见矮篱笆围着草屋,他推开篱笆,轻轻敲门。屋内有人开门出来,左伯桃站在屋檐下,赶忙施礼:“小生是西羌人,姓左,名伯桃,想去楚国,不料途中遇雨,找不到旅店,想借住一晚,明早就走,不知可否?”那人连忙回礼,将他请进屋内。 左伯桃进屋后看到,屋内只有一张床,床上堆满书卷,别无他物,心中便知此人也是读书人,当即想行拜见之礼。那人却说:“先别急着行礼,取些火来烘干衣服,咱们再慢慢聊。”当晚,那人烧竹取火,让左伯桃烤干衣服,又准备酒菜招待,十分热情周到。左伯桃询问对方姓名,那人答道:“小生姓羊,名角哀,父母早亡,独自居住在此。平生酷爱读书,以致荒废了农事。今日有幸遇到先生远道而来,只恨家中贫寒,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还请先生海涵。”左伯桃说:“风雨之中,能有遮身之处,又有酒食相待,这份恩情我怎敢忘记!”当夜,两人同榻而眠,畅谈学问,通宵未睡。 天亮后,雨仍下个不停。羊角哀挽留左伯桃在家,拿出家中所有食物招待他,二人还结拜为兄弟。左伯桃年长五岁,羊角哀拜他为兄。就这样过了一日,雨停路干,左伯桃说:“贤弟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却甘心隐居山林,实在可惜。”羊角哀说:“我并非不想做官,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机会。”左伯桃道:“如今楚王求贤若渴,贤弟既有此志,何不与我一同前往?”羊角哀欣然应允:“愿听兄长安排。”于是,他们收拾好简单的路费和干粮,舍弃茅屋,一同朝着楚国方向出发。 没走两天,又遇阴雨天气,二人被困在旅店,盘缠很快用尽,只剩下一包干粮,只能轮流背着,冒雨前行。雨不停,风更大,转眼又变成漫天大雪,只见:“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团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 左伯桃和羊角哀走过歧阳,途经梁山道时,向砍柴的樵夫打听前路情况。樵夫们都说:“从这里往前一百多里,荒无人烟,全是荒山野岭,还有成群的狼虫虎豹,最好别去。”左伯桃问羊角哀:“贤弟,你怎么看?”羊角哀坚定地说:“自古道‘生死有命’,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只管往前走,别打退堂鼓。” 两人又艰难前行了一天,夜晚在一座古墓中歇脚。天气寒冷,他们衣裳单薄,刺骨的寒风直往身体里钻。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山中积雪仿佛足有一尺厚。左伯桃冻得实在受不了,说道:“我想了想,前面还有一百多里路,根本没有人家。咱们的干粮不够,衣服又单薄,要是两个人一起走,就算不被冻死,也会饿死在路上,最后和草木一样腐朽,有什么意义呢?我把身上的衣服脱给你穿,你带上这些干粮,还能勉强走到楚国。我实在走不动了,宁愿死在这里。等你见到楚王,得到重用后,再来安葬我也不迟。” 羊角哀急忙说:“这怎么行!我们虽然不是亲生兄弟,但情义胜过骨肉。我怎么能忍心抛下你,独自去谋求前程呢?”说什么也不答应,搀扶着左伯桃继续往前走。没走十里路,左伯桃说:“风雪越来越大,怎么走啊?先在路边找个地方歇歇吧。”他们看到一棵枯桑树,勉强可以遮挡风雪,可树下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羊角哀便扶着左伯桃坐下,左伯桃让羊角哀找些石头取火,烧点枯枝来御寒。 等羊角哀找来柴火时,却见左伯桃把衣服脱得精光,所有衣服都堆放在一旁。羊角哀大吃一惊,问道:“兄长,你这是干什么?”左伯桃说:“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贤弟别耽误自己,赶紧穿上这些衣服,背着干粮往前走,我就在这里等死。”羊角哀抱着左伯桃痛哭:“我们说好了生死与共,怎么能分开呢?”左伯桃劝道:“要是我们都饿死了,谁来料理我们的尸骨?”羊角哀说:“如果是这样,我情愿把衣服脱给兄长穿,兄长带上干粮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左伯桃说:“我向来体弱多病,而贤弟年轻力壮,比我强得多。而且你的学问也在我之上,要是见到楚王,肯定能做大官。我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你别再耽搁,赶紧出发吧。”羊角哀哭着说:“要是让兄长饿死在这桑树下,我却独自去求取功名,那我就是个大不义的人,我绝不能这么做。”左伯桃说:“我从积石山出发,到你家时,咱们一见如故。我知道你有大才,所以劝你出来求功名。没想到被风雨阻拦,这是我的命数该尽了。要是连累你也死在这里,那就是我的罪过了。”说完,就要往前面的溪流里跳,打算寻死。 羊角哀一把抱住他,痛哭不止,用自己的身体为左伯桃取暖,又把他扶回桑树下。左伯桃却用力推开衣服,羊角哀还想再劝,却见左伯桃脸色大变,四肢冰冷,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挥手让他快走。羊角哀心想:“我要是再在这里耽搁,也会被冻死,那死后谁来安葬兄长呢?”于是在雪地里对着左伯桃拜了又拜,哭着说:“不成器的弟弟这就走了,希望兄长在天保佑。等我得了功名,一定厚葬兄长。”左伯桃微微点了点头,羊角哀这才拿起衣服和干粮,哭着离开了。左伯桃就这样死在了桑树下。后人写诗称赞道:“寒来雪一尺,人去途千里。长途苦雪寒,何况囊无米?并粮一人生,同行两人死;两死诚何益?一生尚有恃。贤哉左伯桃!陨命成人美。” 羊角哀顶着严寒,忍饥挨饿,终于到了楚国,在旅店里安顿下来。第二天,他进了城,向人打听:“楚王招贤纳士,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有人告诉他:“宫门外设有宾馆,由上大夫裴仲负责接待天下贤士。”羊角哀直接前往宾馆,正好碰上裴仲下车。他赶忙上前作揖行礼,裴仲见羊角哀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不凡,急忙回礼,问道:“贤士从哪里来?”羊角哀回答:“小生姓羊,名角哀,是雍州人。听说贵国招贤,特地前来投奔。”裴仲把他请进宾馆,摆上酒菜招待,还安排他在馆中住下。 第二天,裴仲到宾馆探望,问了羊角哀许多疑难问题,想试试他的学问。羊角哀对答如流,裴仲大喜,进宫向楚元王奏报。楚元王立即召见羊角哀,询问富国强兵的办法。羊角哀提出十条策略,条条切中当下治国的关键。楚元王非常高兴,设宴款待他,还任命他为中大夫,赏赐百两黄金、百匹绸缎。羊角哀再次拜谢,泪流满面,楚元王惊讶地问:“爱卿为何痛哭?”羊角哀便把左伯桃脱衣让粮的事,一五一十地奏明。楚元王听了很是感动,大臣们也都为之惋惜。楚元王问:“爱卿想怎么办?”羊角哀说:“臣想告假,去安葬左伯桃,之后再回来为大王效力。”楚元王追赠左伯桃为中大夫,赏赐丰厚的丧葬费用,还派人跟着羊角哀一同前往。 羊角哀辞别楚元王,直奔梁山,找到当初那棵枯桑树。果然看到左伯桃的尸体还在那里,容貌和生前一样。羊角哀对着尸体拜了又拜,放声大哭,然后叫来附近的乡亲们,在浦塘的原野上选了一块墓地:这里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四周群山环抱,风水极佳。他用热水为左伯桃擦洗身体,给他穿上大夫的衣冠,置办了内棺外椁,筑起坟墓;在四周砌上围墙,栽上树木;在离坟墓十步远的地方建了一座享堂,为左伯桃塑了雕像;立起华表,在柱子上挂上牌额;还在围墙边盖了几间瓦房,派人看守。 一切完工后,羊角哀在享堂里设下祭坛,哭得十分伤心,在场的乡亲随从,没有不落泪的。祭祀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当晚,羊角哀在享堂里点着灯烛独坐,心中感慨万千。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灯烛灭了又亮。他定睛一看,灯影中有个人影,忽进忽退,隐隐传来哭声。羊角哀大声喝问:“什么人?竟敢半夜闯进来!”那人却不说话。羊角哀起身走近,才发现是左伯桃的魂魄。他大惊失色,问道:“兄长的阴灵不远,如今现身见我,一定有什么事。”左伯桃说:“多亏贤弟记挂,你刚做官就奏请安葬我,还追赠我爵位,置办的棺椁衣被都很华美,一切都很周全。只是我的坟地和荆轲的墓离得太近,荆轲生前刺杀秦王失败被杀,高渐离把他的尸体葬在这里。他的魂魄非常威猛,每天夜里都拿着剑来骂我:‘你是个冻死饿死的人,怎么敢把坟建在我上面,抢我的风水?要是不迁到别处,我就挖开你的墓,把尸体扔到野外!’我实在没办法,特意来告诉贤弟,希望你把我的坟迁到别处,免得遭此灾祸。”羊角哀还想问些什么,一阵风刮过,左伯桃的魂魄就不见了。这一夜,羊角哀在似梦非梦中,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天亮后,羊角哀又把乡亲们叫来,问:“这附近还有别的坟墓吗?”乡亲们说:“松树林中有座荆轲墓,墓前还有座庙。”羊角哀问:“荆轲当年刺杀秦王失败被杀,为什么会葬在这里?”乡亲们解释道:“高渐离是本地人,他知道荆轲被害后尸体被扔在野外,就偷来尸体葬在这里。荆轲的魂魄经常显灵,所以人们建了庙,四季祭祀,祈求保佑。”羊角哀听后,更加确信了梦中的事。他带着随从来到荆轲庙,指着荆轲的神像骂道:“你不过是燕国的一个莽夫,受燕太子厚待,美人珍宝随便享用。却不想出好办法完成重托,去秦国办事丢了性命,还误了国家大事。现在又来这里吓唬百姓,让他们祭祀你!我兄长左伯桃,是当代有名的儒士,仁义廉洁,你怎么敢欺负他?要是再这样,我就拆了你的庙,挖了你的坟,让你彻底消失!”骂完后,他又回到左伯桃墓前祷告:“如果荆轲今晚再来,兄长一定要告诉我。” 回到享堂后,羊角哀整夜点着蜡烛等候。果然,左伯桃的魂魄哽咽着前来,说:“多亏贤弟为我出头,可是荆轲的手下很多,都是当地人祭祀时献给他的。贤弟可以扎些草人,穿上彩衣,手里拿着兵器,在墓前烧掉,我有了帮手,荆轲就不敢再来欺负我了。”说完便消失了。羊角哀连夜让人扎了几十个草人,穿上彩衣,手里拿着刀枪等兵器,在左伯桃墓旁烧掉,还祷告说:“如果没事了,也请给我个信儿。” 当天夜里,羊角哀听到外面风雨大作,像是有人在激烈战斗。他出门查看,只见左伯桃匆忙跑来,说:“贤弟烧的草人不管用,荆轲又有高渐离帮忙,用不了多久我的尸体就要被他从墓里拖出来了。希望贤弟赶紧把我的坟迁到别处,免得遭祸。”羊角哀说:“他怎么敢这么欺负兄长!弟弟我一定帮你和他拼了。”左伯桃说:“贤弟是阳间的人,我是阴间的鬼,阴阳相隔,阳间的人就算再勇猛,也打不过阴间的鬼魂。那些草人只能壮壮声势,根本打不退荆轲的魂魄。”羊角哀说:“兄长先回去,弟弟我明天自有办法。” 第二天,羊角哀又来到荆轲庙,对着神像破口大骂,还砸毁了神像。他正要放火焚烧庙宇时,几个乡亲连忙苦苦哀求:“这座庙是全村的香火,要是触犯了,恐怕会给百姓带来灾祸。”不一会儿,当地百姓都聚集过来,纷纷求情。羊角哀拗不过众人,只好作罢。 回到享堂后,羊角哀写了一道奏章,向楚王表达谢意:“当初左伯桃把衣服和粮食都给了我,我才能活下来,有幸遇到圣明的大王。如今又蒙大王厚赐,我此生已经没有遗憾,希望来世能继续为大王效力。”言辞十分恳切。他把奏章交给随从,然后来到左伯桃墓旁,大哭一场,对随从说:“我兄长被荆轲的魂魄逼迫,走投无路,我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本来想烧庙掘坟,但又怕违背乡亲们的意愿。我宁愿死后做个阴间的鬼,也要帮兄长打败荆轲的魂魄。你们把我的尸体葬在这座坟墓的右边,让我们生死相伴,也算是报答兄长赠衣让粮的情义。你们回去奏明楚王,希望大王能理解我的苦心,保佑国家长治久安。”说完,他抽出佩剑,自刎而死。随从们来不及阻拦,只好准备衣棺将他安葬在左伯桃墓旁。 当天夜里二更时分,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声几十里外都能听见。第二天清晨,人们看到荆轲的墓被震裂,白骨散落在墓前,墓边的松树和柏树也连根拔起。荆轲庙突然起火,烧成了一片灰烬。乡亲们又惊又怕,都来到羊角哀和左伯桃的墓前,焚香跪拜。随从们回到楚国,把这件事上奏给楚元王。楚元王被他们的情义所感动,派官员在墓前建庙,加封羊角哀和左伯桃为上大夫,赐庙额为“忠义之祠”,还立碑记载他们的事迹。从此,这里香火不断,荆轲的魂魄也再没有出现过。当地百姓四季祭祀,祈祷都很灵验。有古诗写道:“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喻世明言第八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 古人结交朋友注重的是心灵相通,而今人结交朋友却只看重表面往来。心灵相通的朋友可以生死与共,而只停留在表面交往的朋友,又怎能在贫贱之时相互扶持?都市中车马整日喧嚣纷繁,人们追逐攀附、迎来送往,不分昼夜。宴席间有人慷慨到愿献出妻室儿女,酒酣之际彼此称兄道弟、起舞拜贺。可一旦有微小的利益冲突,关系立刻恶化,更不用说面对重大难关,谁还会真心相待?你看那羊角哀和左伯桃,被称为生死之交,至今史书传记仍推崇他们的高义。 这首名为《结交行》的词,感叹世道人心险恶凉薄,认为结交真正的朋友最难。平日里人们举杯相邀,看似亲如兄弟,可一旦遇到如虱子般微小的事情,只要涉及一点利害关系,就立刻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真可谓酒肉朋友比比皆是,可到了落难之时,却找不到一个能伸手相助的人。更有甚者,早上还是称兄道弟的朋友,晚上就成了仇敌,刚放下酒杯,出门就可能弯弓相向。所以陶渊明想要停止结交朋友,嵇康写下《绝交书》,刘孝标又创作《广绝交论》,这些都是因为感慨世态炎凉,才写下的激愤之语。现在我要说的这两位朋友,从未谋面,却因意气相投,在后来的患难中生死与共,这才是真正的知心挚友。正所谓“说来贡禹冠尘动,道破荆卿剑气寒”。 在大唐开元年间,宰相代国公郭震,字元振,是河北武阳人。他有个侄儿叫郭仲翔,文武双全,为人豪爽侠义,崇尚气节,不受世俗规矩束缚,因此一直没有人举荐他入仕。他的父亲见他年纪不小却还没成就,便写了一封信,让他到京城拜见伯父,谋求一个进身的机会。郭元振对他说:“大丈夫若不能科举高中,跻身青云;也应当像班超、傅介子那样,在异域立功,博取富贵。如果只依靠家族门第作为阶梯,又怎能有远大的成就?”郭仲翔恭敬地应承下来。 正巧此时边疆战报传到京城:南方的洞蛮发动叛乱。原来武则天称帝时,为了收买人心,让边疆归顺,对九溪十八洞的蛮夷,每年都有小规模的犒赏,每三年还有一次大规模的犒赏。到唐玄宗即位后,把这些犒赏的惯例都废除了。因此,这些蛮夷部落一同造反,侵扰州县。朝廷派遣李蒙担任姚州都督,调兵前去征讨。李蒙领了圣旨,出发前特意前往宰相府辞别,并向郭元振请教。郭元振说:“从前诸葛武侯七擒孟获,靠的是收服人心,而不是单纯靠武力。将军应当谨慎行事,必定能够取胜。我侄儿郭仲翔颇有才干,现在让他与将军同行。等破贼立功后,或许他能借此成名。”随即把郭仲翔叫出来,与李蒙相见。李蒙见郭仲翔仪表不凡,又是当朝宰相的侄儿,而且郭元振亲自嘱托,不敢推辞,当即任命郭仲翔为行军判官。 郭仲翔告别伯父,跟随李蒙出发。走到剑南地区时,有个同乡名叫吴保安,字永固,当时在东川遂州担任方义尉。吴保安虽然与郭仲翔从未谋面,但早就听说过他的为人,知道他重义气,愿意帮助他人。于是吴保安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给郭仲翔。郭仲翔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吴保安不才,有幸与您同乡,虽然未曾当面拜会,但仰慕您已久。以您的大才,辅佐李将军平定小股贼寇,成功指日可待。我努力学习多年,才谋得一个小小尉官,地处偏僻的剑外,思乡之情只能寄托于梦中。况且这个官职任期已满,后续能否继续任职难以预料,恐怕会受限于选拔官吏的制度。我听说您为人仗义,能为他人排忧解难,有古人的风范。如今大军出征,正是用人之际。倘若您念及同乡情谊,愿意提携我这个微小之人,让我能在幕府中效力,为军队贡献微薄之力,您的大恩大德,我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郭仲翔读完信,感叹道:“这个人与我素不相识,却突然把自己的前程托付给我,他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大丈夫遇到知己却不能为其出力,怎能不感到羞愧?”于是,他在李蒙面前夸赞吴保安的才能,请求将吴保安征召到军中效力。李蒙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下发文书到遂州,要调方义尉吴保安担任管记。 刚刚打发差人出发,探马就传来消息:蛮贼十分猖獗,已经逼近内地。李蒙下令:连夜火速行军。大军抵达姚州时,正好遇到蛮兵在抢夺财物,他们毫无防备,被唐军突然袭击,顿时四散逃窜,溃不成军,被打得大败。李蒙依仗着军队的勇猛,率领大军乘胜追击了五十里。天黑后,军队安营扎寨,郭仲翔进谏说:“蛮人贪婪狡诈,如今他们兵败远逃,将军的军威已经树立。应当班师回州,派人宣扬朝廷的威德,招抚他们归附,不可深入蛮地,以免中了他们的诡计。”李蒙大声呵斥道:“这群蛮人如今已经丧胆,不趁此机会荡平他们的巢穴,更待何时?你不要多言,看我如何破贼!” 第二天,军队拔营继续前进。走了几天,来到乌蛮地界。只见群山叠翠,草木茂密,根本不知道哪条是出路。李蒙心中十分疑惑,传令:“暂且退到平坦开阔的地方驻扎。”同时派人寻找当地的土着居民,询问路径。突然,山谷中金鼓之声四起,蛮兵漫山遍野地涌来。洞主名叫蒙细奴逻,手持木弓毒箭,百发百中。他率领各洞的蛮人首领,穿林越岭,行动起来如同飞鸟走兽般迅速,毫不费力。唐军陷入埋伏,加上路途陌生、人困马乏,如何抵挡?李蒙虽然勇猛,但此时也英雄无用武之地。他的部下渐渐伤亡殆尽,李蒙长叹道:“我后悔没有听郭判官的话,才被这些蛮人羞辱!”说罢,拔出靴中的短刀,自刎而死,全军都被蛮人所俘。后人有诗叹道: “马援铜柱标千古,诸葛旗台镇九溪。何事唐师皆覆没?将军姓李数偏奇。” 又有一首诗,专门指责李蒙不听郭仲翔的建议,才导致失败: “不是将军数独奇,悬军深入总堪危。当时若听还师策,总有群蛮谁敢窥?” 当时,郭仲翔也被俘虏。细奴逻见他风度不凡,询问后得知他是郭元振的侄儿,便把他交给本洞头目乌罗。原来南蛮没有远大的志向,只贪图中原的财物。他们掳掠到汉人后,会分给各个洞的头目。功劳大的分得的人多,功劳小的分得的人少。这些被分到手的汉人,不论贤能还是愚笨,都像奴仆一样被驱使,要为他们砍柴割草、喂马放羊。如果人口多,还可以转手买卖。汉人被掳到这里,十个有九个只求一死,不愿苟活。但又有蛮人看守,想死都不能,处境十分悲惨。这一战,蛮人掳走了很多汉人,其中不少是有官职的。蛮人首领一一审问清楚后,允许他们写信回中原,让亲戚来赎人,借此获利。 你想,那些被掳的人,谁不想回到家乡?一听说可以写信让家人来赎,不论家境贫富,都纷纷写信回家。即使有些人家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放弃;但只要有亲戚朋友能帮忙,哪家不想借钱去赎人?那些蛮人首领贪婪狠心,就算是孤身穷汉,也要勒索十匹好绢才肯放人;如果是地位高一些的,更是随意索要高价。乌罗得知郭仲翔是当朝宰相的侄儿,便抬高赎金,索要一千匹绢。 郭仲翔心想:“要是凑够一千匹绢,只有伯父能帮忙。但路途遥远,怎么才能把消息传出去呢?”突然他想到:“吴保安是我的知己,我和他从未见过面,只因为看了他的几行书信,就极力向李都督举荐他担任管记。我对他的这份情谊,他一定能理解。幸好他出发得晚,没有遭遇这场灾难,此时应该已经到姚州了。如果能请他捎信到长安,岂不方便?”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吴保安,信中详细诉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和乌罗索要赎金的情况:“倘若永固兄不嫌弃我,能否帮忙传话给我的伯父,早点来赎我,这样我还有生还的希望。不然,我活着做俘虏,死了做蛮鬼,永固兄能忍心吗?”永固是吴保安的字。信后还附了一首诗: “箕子为奴仍异域,苏卿受困在初年。知君义气深相悯,愿脱征骖学古贤。” 郭仲翔写完信,正好有个姚州的解粮官被赎放回中原。他趁机把信交给解粮官,眼巴巴地看着对方离去,自己却无法脱身,心中万箭穿心,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真是眼看他人如鸟儿般高飞远去,自己却像被困在笼中,难以出头。暂且按下郭仲翔在蛮地的事情不表。 再说吴保安接到李都督的文书,知道是郭仲翔推荐了自己。他把妻子张氏和刚出生不满周岁的孩子留在遂州,带着一个仆人,快马加鞭赶往姚州赴任。到了姚州,听说李都督阵亡的消息,大吃一惊,还不知道郭仲翔是生是死,便留心打听。恰好那个解粮官从蛮地回来,带来了郭仲翔的书信。吴保安拆开一看,心中悲痛万分。他立刻写了一封回信,信中答应会想办法赎他,并把回信交给解粮官,嘱咐他找机会带到蛮地,好让郭仲翔安心。 之后,吴保安急忙收拾行囊,前往长安。从姚州到长安有一千多里路,东川正好顺路,但吴保安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赶到京城,想要拜见郭元振。谁知一个月前郭元振已经去世,他的家人都扶着灵柩回乡了。吴保安大失所望,盘缠也快用光了,无奈之下,只得把仆人和马匹卖掉维持生计。他又返回遂州,见到妻儿后,放声大哭。张氏问他原因,吴保安便把郭仲翔在南中被俘的事情说了一遍:“现在我想去赎他,可自己又没有能力,让他在那偏远之地苦苦盼望,我心里怎么能安心?”说完又哭了起来。 张氏劝他说:“常言说得好,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你现在力不从心,也只能无奈放弃了。”吴保安摇摇头说:“我之前偶然写了一封信,郭君就真心实意地举荐我。如今他生死未卜,把性命托付给我,我怎么能辜负他?不把郭仲翔赎回来,我誓不独活!”于是,他拿出家中所有的财物,估算下来只能换得二百匹绢。他撇下妻儿,打算外出经商赚钱,但又担心蛮地不时有消息传来,便只在姚州附近奔波。 他整日东奔西走,穿着破旧的衣服,吃着粗糙的食物。即使是一分钱、一粒米,都不敢随意浪费,全都积攒起来用来买绢。他心里想着,有了一百匹就盼着二百匹,有了二百匹又盼着更多,每凑够一百匹,就送到姚州府库存放。日日夜夜,他心里只想着“郭仲翔”这三个字,甚至连妻子儿女都顾不上了。就这样,他在外整整奔波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凑齐七百匹绢,可离一千匹的赎金还差得远。正是: “离家千里逐锥刀,只为相知意气饶。十载未偿蛮洞债,不知何日慰心交?” 话说吴保安撇下妻儿,前往姚州附近为赎回郭仲翔筹钱,而他的妻子张氏和年幼的孩子,则孤苦伶仃地留在遂州。起初,还有人看在县尉的面子上,偶尔接济他们一些;可一连几年没有吴保安的音信,渐渐就没人再理会他们了。家中本就没有多少积蓄,十年过去,他们缺衣少食,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张氏只好收拾出几件破旧的家具变卖,换了些盘缠,带着十一岁的孩子,亲自打听着路,打算前往姚州寻找丈夫。 一路上,他们日夜兼程,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等走到戎州地界时,盘缠已经花光了,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张氏想一路乞讨前行,又羞于开口;想到自己命苦,不如一死了之,可看着身边的孩子,又实在割舍不下。她左思右想,天色渐渐晚了,便坐在乌蒙山下,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惊动了路过的一位官员。 这位官员姓杨,名安居,是新任的姚州都督,正去接替李蒙的职位。他从长安乘驿马赴任,路过乌蒙山下,听到这悲切的哭声,又是个妇人,便停下车马,把张氏叫过来询问。张氏一手拉着十一岁的孩子,上前哭诉道:“妾身是遂州方义尉吴保安的妻子,这孩子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丈夫因为友人郭仲翔陷在南蛮之中,想筹集一千匹绢去赎他,就抛下我们母子,在姚州一住就是十年,音信全无。我在这里贫苦无依,只好亲自去寻找他,可现在粮食吃完了,路还远着呢,所以才伤心哭泣。” 杨安居听了,暗暗感叹:“这人真是个义士!只恨我没机会结识他。”于是对张氏说:“夫人不要忧虑。下官新任姚州都督,一到任就派人去寻访您丈夫。夫人路上的盘缠,都包在下官身上。请到前面的馆驿中,我会为夫人安排妥当。”张氏收住眼泪,拜谢不已。虽说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杨都督说完,便乘着车马疾驰而去。 张氏母子相互搀扶,一步步走到驿馆前。杨都督早已吩咐驿官等候,驿官问明来历后,把他们请到空房间,安排了饭食住宿。第二天五更,杨都督先行出发。驿官传达杨都督的命令,送给张氏一万钱作为路费,又准备了一辆马车,派车夫把他们送到姚州普棚驿居住。张氏心中感激不尽,正所谓“好人还遇好人救,恶人自有恶人磨”。 杨安居一到姚州,就派人四处寻访吴保安的下落。不到十天,就找到了他。杨安居把吴保安请到都督府,亲自走下台阶迎接,拉着他的手,一同到堂上慰问。杨安居对吴保安说:“下官常听说古人有生死之交,今天在您身上亲眼见到了。尊夫人和孩子远道来寻您,现在住在驿馆,您先去和他们团聚,叙叙这十年的离别之情。还差多少绢匹,我来帮您想办法。” 吴保安说:“我为朋友尽心尽力,本就是分内之事,怎么能连累您呢?”杨安居说:“我仰慕您的义气,想成全您的心愿。”吴保安叩首道:“既然蒙您如此高义,我也不敢推辞。现在还差三百匹绢,等凑够了,我就亲自去南蛮赎回我的朋友,然后再和妻儿相见,也不算晚。”当时杨安居刚到任,就从府库中借出四百匹官绢送给吴保安,还赠给他一副完整的鞍马。 吴保安大喜,带着这四百匹绢,加上之前存放在府库的七百匹,一共一千一百匹,骑着马直奔南蛮边界。他找到一个熟悉南蛮情况的人,让对方帮忙去南蛮传话,并把剩下的一百匹绢全部作为活动经费,只求能把郭仲翔赎回来,便心满意足了。 再说郭仲翔在乌罗手下时,乌罗指望能从他身上拿到高额赎金,一开始对他还不错,饮食不缺。可过了一年多,还不见有人来赎,乌罗就不高兴了,开始减少他的饮食,每天只给他一顿饭,还让他去照看战象。郭仲翔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思乡心切,趁着乌罗外出打猎,撒腿就往北跑。但南蛮地区山路险峻,他跑了一天一夜,脚底都磨破了,就被一起看象的蛮子追了回去。 乌罗大怒,把他转卖给南洞主新丁蛮为奴,这里离乌罗的部落有二百里远。新丁蛮性情凶狠,郭仲翔稍有差池,就会被他用皮鞭抽打,打得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郭仲翔实在受不了,又找机会逃跑,可因为不熟悉路,在山坳里转来转去,又被本洞的蛮子抓住,献给了新丁蛮。新丁蛮不要他了,又把他卖到更南方的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的洞主叫菩萨蛮,更是厉害。他知道郭仲翔屡次逃跑,就找来两片五六尺长、三四寸厚的木板,让郭仲翔把双脚立在木板上,然后用铁钉穿过他的脚面,钉进木板里,让他平时带着这两块木板行动。晚上就把他关进土洞,洞口用厚木板门盖住,本洞的蛮子就睡在板上看守,让他丝毫动弹不得。郭仲翔的双脚被钉的地方,常常流脓流血,简直就像在地狱里受罪一样。 这时,那个熟悉南蛮情况的人带着吴保安的口信来见乌罗,说了赎郭仲翔的事。乌罗得知绢匹凑足了一千匹,非常高兴,立刻派人去南洞赎回郭仲翔。南洞主新丁蛮又带着人到菩萨蛮的洞中,交割了赎金,把郭仲翔脚上钉着的木板用铁钳取下。由于钉头在肉里太久,脓水干了之后和肉长在一起,现在重新取出来,疼痛比刚钉进去时更难以忍受,郭仲翔顿时血流满地,昏死过去,过了好久才苏醒过来。他寸步难行,只好被装在皮袋里,由两个蛮子抬着,送到乌罗的营帐。 乌罗收齐了绢匹,不管郭仲翔的死活,把他交给那个熟蛮,转送给吴保安。吴保安见到郭仲翔,就像见到了亲骨肉。这两个朋友,直到今天才真正见面。他们来不及说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然后抱头痛哭,都怀疑自己是在梦中相见。郭仲翔对吴保安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必多说。 吴保安见郭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双脚又动弹不得,心中十分凄惨。他把马让给郭仲翔骑,自己步行跟在后面,一起回到姚州城内,向杨安居都督复命。原来杨安居曾在郭元振门下做幕僚,和郭仲翔虽然没见过面,但也算世交;而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因为对方的生死存亡而改变态度。杨安居一见到郭仲翔,非常高兴,让他洗漱干净,换上新衣,又找来随军医生为他医治脚上的伤口,用好酒好饭招待他调养身体。不到一个月,郭仲翔就恢复如初了。 吴保安从南蛮边界回来后,才到普棚驿和妻儿相见。当初分别时,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如今已经十一岁了。想到光阴飞逝,吴保安心中不免伤感。杨安居因为吴保安重情重义,对他十分敬重,还经常向别人夸奖吴保安,又写信给长安的亲友,称赞他舍弃家人赎回朋友的事迹。杨安居还赠送了丰厚的钱粮,送他去京城补任官职。姚州的官员们见都督如此看重吴保安,也都纷纷厚赠。 郭仲翔则被留下来担任都督府判官。吴保安把众人赠送的财物,分出一半给郭仲翔,让他留下使用。郭仲翔再三推辞,吴保安却坚持要给,郭仲翔只好收下。吴保安谢过杨都督,带着家小前往长安。郭仲翔一直把他们送到姚州边界外,两人才痛哭着分别。 吴保安把家小留在遂州,自己单身前往京城,被升任为嘉州彭山丞。嘉州仍在西蜀地区,接家人过去也方便,吴保安满心欢喜地去赴任了。 再说郭仲翔在南蛮待的时间久了,熟知当地的情况。他知道南蛮的妇女有不少容貌出众,而且价格比男子还低。郭仲翔在任一年间,陆续派人到南蛮部落购买了十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亲自教她们歌舞,给她们穿上漂亮的衣服、戴上精美的饰品,献给杨安居,以报答他的恩德。 杨安居笑着说:“我看重你的高义,所以乐意成全你的美事。要是提到报答,你这不是把我当成市井之人了吗?”郭仲翔说:“承蒙您的仁德,我才得以重生,特意找来这些女子献给您,以表我的心意。您要是拒绝,我死也不能瞑目!”杨安居见他如此诚恳,便说:“我有个小女儿,最是疼爱,勉强收下一个女子给她作伴,其他的我就不敢接受了。”郭仲翔把剩下的九个女子,送给了杨安居帐下的九个心腹将领,以此彰显杨安居的德行。 当时朝廷正在追念代国公郭震的军功,打算录用他的子侄。杨安居上奏朝廷:“已故宰相郭震的嫡侄郭仲翔,当初曾向李蒙进谏,预先判断出战争的胜负;后来又陷身南蛮部落,始终坚守气节。十年后才重返故乡,又在幕府中效力一年。他既可以凭借祖上的荫庇,也应当因为功绩得到酬赏。”于是,郭仲翔被授予蔚州录事参军的职位。 从离家到现在,郭仲翔一共在外十五年了。他的父亲和妻子在家中听说他陷在南蛮,音信全无,都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突然收到他的亲笔家书,让他们到蔚州任所团聚,全家人都欣喜若狂。郭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政绩显着,声誉很好,又被升迁为代州户曹参军。又过了一年,他的父亲因病去世,郭仲翔扶着灵柩回到河北老家。 丧葬完毕后,郭仲翔忽然感叹道:“我全靠吴公赎我,才得以存活。此前因为老父亲健在,我一心想着奉养他,没来得及报答吴公的恩情。如今父亲的丧期已满,我怎能把恩人抛在脑后呢?”他打听到吴保安还在外地做官,没有回来,就亲自前往嘉州彭山县看望他。 没想到吴保安任期满后,因家境贫寒,无力前往京城听候新的调遣,便留在彭山居住。六年前,他和妻子不幸染上疫病,双双离世,被安葬在黄龙寺后的空地上。他们的儿子吴天佑从小受母亲教导,读书识字,长大后就在本县以教书为生。 郭仲翔一听到这个消息,悲痛不已,当即穿上丧服,腰系麻绳,手持丧杖,徒步走到黄龙寺。在吴保安夫妇的坟前,他放声痛哭,按照礼节进行祭奠。祭奠完毕后,郭仲翔找到吴天佑,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给他穿上,称呼他为弟弟,并与他商议迁葬父母的事情。郭仲翔还写了一篇祭文,告慰吴保安的在天之灵。随后,他挖开土堆,只见里面只剩下两具枯骨。郭仲翔见状,再次痛哭不止,旁观的人也都为之落泪。 郭仲翔提前准备了两个丝袋,用来装吴保安夫妇的骸骨。他担心下葬时弄混,便在每根骨头的关节处用墨做好标记,装入丝袋后,再一同放进一个竹笼里,准备亲自背着走。吴天佑觉得这是自己父母的骸骨,理应由自己来背,便要抢夺竹笼。郭仲翔坚决不肯放手,哭着说:“永固兄为了我奔波十年,如今我暂时为他背负骸骨,只是想略尽心意罢了。” 一路上,郭仲翔一边走一边哭。每到旅店,他都会把竹笼放在上座,摆上酒饭祭奠一番后,才和吴天佑一起吃饭。晚上也一定要安置好竹笼,才敢睡觉。从嘉州到魏郡,路途有数千里之遥,郭仲翔全程步行。他的双脚曾被钉在木板上,虽然伤口愈合了,但血脉终究受到损伤。一连走了几天,脚面就变得紫肿起来,里面疼痛难忍,渐渐走不动了。但他执意不肯让别人帮忙,咬牙坚持前行。 郭仲翔心想:“前路还这么长,这可怎么办?”当晚在旅店住下后,他在竹笼前摆上酒饭,含泪拜了又拜,虔诚地祈祷:“希望吴永固夫妇的在天之灵显灵,保佑我脚伤立刻痊愈,走路方便,早日到达武阳,安排好安葬事宜。”吴天佑也在一旁跟着拜祷。第二天起身时,郭仲翔竟觉得双脚轻快灵便,一直走到武阳县,都没有再感到疼痛。这既是上天保佑善良之人,也是吴保安的在天之灵护佑的结果。 回到家后,郭仲翔便让吴天佑和自己住在一起。他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的神位,又购置寿衣、棺材,重新为他们入殓。郭仲翔自己披麻戴孝,和吴天佑一起守灵,接待前来吊唁的人。他雇来工匠建造坟墓,所有的丧葬用具都按照安葬自己父亲时的规格置办。还立了一块石碑,详细记载吴保安舍弃家人赎回自己的事迹,让过往读碑的人都能了解他的善举。 此后,郭仲翔又和吴天佑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墓一年。这一年里,郭仲翔教导吴天佑学习经书,帮助他精通学问,为日后出仕做准备。守墓期满后,郭仲翔要去长安补任官职,考虑到吴天佑孤身一人且尚未娶妻,便在宗族中挑选了一位贤德的侄女,为他安排婚事,还把东边的宅院分给他居住。同时,郭仲翔将自己一半的家产分给吴天佑,让他能够安心生活。这正是“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郭仲翔守孝期满后,前往京城补任岚州长史,又被加封为朝散大夫。但他心中始终思念着吴保安,于是向朝廷上疏,大致内容是:“臣听说,对善行进行褒奖是国家的典章制度,对恩情予以报答是普通人应有的道义。臣之前跟随已故姚州都督李蒙抵御蛮寇,首战告捷。臣认为深入敌境不妥,应当谨慎行事,然而主帅没有听从,导致全军覆没。臣作为中原世家子弟,陷入绝境。蛮贼贪图利益,要求用绢帛赎回俘虏,因为臣是宰相的侄儿,竟索要千匹之多。而臣家乡远在万里之外,无法传递消息。十年间,臣受尽艰苦,身体饱受折磨,没有一刻不盼望着能回家。虽有苏武牧羊之志,却无鸿雁传书之期。 恰逢遂州方义尉吴保安来到姚州,他与臣虽为同乡,却从未谋面,只因意气相投,便设法赎回臣。他想尽办法,撇下家人多年,以致形容憔悴,妻子儿女饱受饥寒。是他将臣从垂死边缘拯救出来,给了臣重生的机会。大恩尚未报答,他却不幸离世。如今臣有幸为官,而吴保安的儿子吴天佑却生活贫苦,臣深感惭愧。况且吴天佑年轻有为,学识深厚,足以担当官职。臣愿将自己的官职让给吴天佑,这样既能彰显国家劝善的典章,又能成全臣报恩的道义,一举两得。臣甘愿退居闲职,此生无憾。冒昧上书,恳请陛下恩准。” 当时是天宝十二年,奏疏呈上后,交由礼部详细商议。这件事轰动了满朝官员,大家都感叹:“虽然吴保安先施恩于人,但郭仲翔这份义气也十分难得,真不愧是生死之交!”礼部为此上奏,盛赞郭仲翔的品德,建议“应当破格应允他的请求,以激励社会风气。吴天佑可先试任谷县尉,郭仲翔保留原官职”。谷县与岚州相邻,这样安排能让他们朝夕相见,以慰藉彼此的情感,这也是礼部官员的用心之处。朝廷批准了这一建议,郭仲翔领取了任命吴天佑的委任状,谢恩后离开京城,回到武阳县,将委任状交给吴天佑。 随后,郭仲翔备下祭品,拜祭两家的坟墓,又选了个吉日,两家眷属一同启程,前往西京赴任。 当时,这件事被传为奇谈,远近皆知。人们都说吴保安和郭仲翔之间的情谊,即使是古代的管仲与鲍叔牙、羊角哀与左伯桃,也比不上。后来,郭仲翔在岚州、吴天佑在谷县任职期间,都颇有政绩,各自得到升迁。岚州百姓为了追念他们的事迹,修建了“双义祠”,供奉吴保安和郭仲翔。乡里人但凡有约定誓言,都会到庙中祷告,祠中的香火至今从未断绝。正如诗中所写:“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平日结交人。” 喻世明言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身居最高官位,财富多如金山,可还没尽情享用,白发就已悄然爬上鬓角。唯有心存仁义、多做善事,方能在人们心中流芳千古。 汉文帝时期,有个备受宠爱的臣子叫邓通,他出入都能跟随皇帝的车辇,甚至与皇帝同榻而眠,所受恩宠无人能及。当时有个叫许负的相士,为邓通看相后说,他脸上有纵理纹延伸入口,“日后必定穷困饥饿而死”。汉文帝听闻大怒:“一个人的富贵由我决定!谁能让邓通受穷?”于是将蜀地的铜山赏赐给邓通,允许他自行铸钱。一时间,邓氏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邓通富可敌国。 有一天,汉文帝生了痈疽,脓血不断流出,疼痛难忍。邓通跪地为汉文帝吸吮痈疽,汉文帝顿感舒畅,便问:“这天下最爱我的人是谁?”邓通回答:“应该没有比父子之情更深的了。”恰巧皇太子入宫探望病情,汉文帝也让他吸吮痈疽。太子推辞道:“儿臣刚刚吃了鲜美的食物,恐怕不适合靠近父皇。”太子离开后,汉文帝感叹:“都说父子最亲,可太子都不肯为我吸吮痈疽;邓通对我的爱,胜过亲儿子啊。”从此对邓通更加恩宠。皇太子得知此事后,对邓通为父皇吸吮痈疽一事怀恨在心。后来汉文帝驾崩,太子即位,即汉景帝。汉景帝开始治邓通的罪,说他靠吸吮痈疽谄媚邀宠,还扰乱钱法,于是没收了他的家产,并将他关在空屋里,断绝饮食,邓通最终果然饿死。 还有汉景帝时期的丞相周亚夫,他脸上也有纵理纹入口。汉景帝忌惮他的威名,便找借口将他治罪,关进廷尉大牢。周亚夫心中怨恨,最终绝食而死。邓通和周亚夫二人,身份极贵,却都犯了饿死之相,没能得到善终。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面相不如心相重要。就算一个人天生有上等贵相,可若是做了亏心事,损害了阴德,也未必能有好结果。相反,有些人虽然生有恶相,但因为心地善良,肯积阴德,反而能转祸为福。这说明人能通过自身努力战胜命运,并非是相术不灵验。 唐朝有个裴度,年轻时贫困不得志。有人为他看相,说他脸上的纵理纹延伸入口,命中注定会饿死。后来裴度游历香山寺,在井亭的栏杆上捡到一条宝带。他心想:“这是别人遗失的东西,我怎能损人利己,坏了自己的品德?”于是便坐在原地守候失主。没过多久,只见一位妇人哭着跑来,说道:“我的老父亲被关进监狱,我好不容易借来这条宝带,打算拿去赎罪。刚才在寺中洗手烧香时,不小心把它弄丢了。如果有人捡到,求求您归还,救救我父亲的命吧。”裴度立刻将宝带交还给妇人,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后来,裴度又遇到那位相士。相士大吃一惊,说道:“您的骨相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副会饿死的面相,难道是做了什么积德的事吗?”裴度一开始否认,相士说:“您仔细想想,肯定做过救人于危难的事。”裴度这才说起归还宝带的事。相士说:“这可是大阴德,日后您必定富贵双全,我先提前恭喜了。”后来,裴度果然科举及第,还当上了宰相,一直活到八九十岁。正所谓“面相不如心准,为人须是积阴功。假饶方寸难移相,饿殍焉能享万钟”。 也许你会认为裴度的富贵是靠积累阴德得来的,却不知他在富贵之后,做的善事更多。接下来我要讲的“义还原配”的故事,更是难得。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裴度领兵平定了淮西反贼吴元济,回朝后被任命为宰相,进爵晋国公。还有两处长期割据的藩镇,畏惧裴度的威名,纷纷上表献地赎罪:恒冀节度使王承宗,献出德、隶二州;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愿献出沂、密、海三州。宪宗见外患逐渐平息,天下太平,便开始修建龙德殿,疏浚龙首池,建造承晖殿,大兴土木。又听信方士柳泌的话,炼制长生不老药。裴度多次恳切进谏,宪宗都不听。 佞臣皇甫镈掌管财政收支,程异负责盐铁事务,他们专门搜刮百姓财物,将其称为“羡余”,用来满足皇帝不必要的开支。这二人因此深得宪宗心意,都被任命为同平章事。裴度耻于与他们同列,上表请求辞官。宪宗不仅不批准,反而说裴度结党营私,对他渐渐产生猜忌。裴度觉得自己功名太盛,担心招来灾祸,于是不再谈论朝政,整日沉迷于酒色,以此安度晚年。各地官员为了讨好裴度,常常四处寻访歌儿舞女,进献给相府,数量众多。 其实以裴度的身份,本不需要别人进献,但这些阿谀奉承之人,一心想讨相国欢心,便不惜重金购买,甚至有的强行夺取。他们给这些女子穿上华丽的衣服,进行精心打扮,有的假装是家妓,有的伪称是侍儿,派人殷勤地送到相府。裴度来者不拒,一一收下。 在晋州万泉县,有个人叫唐壁,字国宝,曾考中孝廉科,起初担任括州龙宗县尉,后来又任越州会稽丞。他在家乡时,与同乡黄太学的女儿小娥订了婚。因为小娥当时年纪尚小,所以暂时没有完婚。等到小娥长大,唐壁却已在外两任官职,都在南方,因此婚事一再耽搁。 小娥年方十八岁,长得如花似玉,体态婀娜,还精通音律,箫管、琵琶等乐器,无一不精。晋州刺史为了讨好裴度,打算在自己管辖的地方挑选一队美貌歌姬进献,已经选了五人,还缺一个出色的领班。他听说了黄小娥的名声,又考虑到她是太学之女,不好轻易得到,于是拿出十万钱,嘱托万泉县令去求娶。县令又极力奉承刺史,派人到黄太学家传达此意。黄太学拒绝道:“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不敢从命。”县令再三强求,黄太学坚决不答应。 清明节那天,黄太学全家去扫墓,只留小娥一人在家。县令得知后,亲自到黄家,强行带走了小娥,用轿子抬着送到晋州刺史处,还派了两个稳婆陪伴,同时把十万钱留在黄家,当作彩礼。等黄太学扫墓回来,发现女儿被县令抢走,急忙赶到县衙,才知道人已经送到州里。他又赶到晋州,向刺史求情。 刺史说:“你女儿才貌出众,进了相府必定得宠,难道不比给别人做妻子强?况且你已经收了我六十万钱聘礼,不如把这些钱送给女婿,让他另娶他人。”黄太学解释道:“县主趁我家扫墓时,把钱放下就走了,我并没有当面接受,而且只有十万钱,现在都在这里,我只想要回女儿,不要这些钱。”刺史听后拍案大怒:“你收了钱卖女儿,还想瞒下十万,跑来纠缠,这是什么道理?你女儿已经送到晋国公府了,有本事你自己去相府要,在这里闹没用!”黄太学见刺史发怒,还故意耍赖,不敢再多说,只能含泪离开。他在晋州等了好几天,想再见女儿一面,却毫无消息,最后只能叹息着回县。 刺史花费千金购置了华丽的服饰、珍贵的珠宝,将这六个女子打扮得如同天仙,又准备了全套乐器,在衙中日夜排练。直到裴度生日将近,才派人将她们送去,当作贺礼。刺史费了这么多心思,花了这么多钱,一心想让裴度开心。可相府中歌舞成群,各地进献的美女数不胜数,这六个女子不过是锦上添花,裴度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自古以来,为了奉承权贵而亏本的事,大多如此。 另一边,唐壁在会稽任期满后,按例应该升迁。他想着黄小娥如今已经长大,不如先回家完婚,再进京也不迟。于是收拾好行李,向万泉县出发。到家第二天,他就去拜见岳父黄太学。黄太学知道他是为婚事而来,没等他开口,就把女儿被抢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唐壁听完,呆立半晌,咬牙切齿地恨道:“我堂堂男子汉,沉沦于低微官职,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黄太学劝道:“贤婿年轻有为,日后自有好姻缘,我女儿没福气与你相守,遭此变故,你不要过于伤心,以免耽误前程。”唐壁怒气难消,想去州官、县官那里理论。黄太学又劝阻道:“人都已经被带走了,争论又有什么用?况且这事牵扯到裴相国,他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惹他不高兴,恐怕对你的前程不利。”说完,黄太学把县令留下的十万钱拿出来交给唐壁,说:“用这些钱再另找一门亲事吧。当初你家送的碧玉玲珑作为聘礼,在小女身边,没办法归还了。贤婿一定要以前程为重,不要因为这点挫折耽误了大事。” 唐壁泪流满面,回答道:“我年近三十,又失去了这么好的未婚妻,婚姻大事,这辈子算是完了。这微不足道的官职、虚无缥缈的名利,只会误人,我以后也不再想着进取了!”说完,放声大哭。黄太学也跟着难过起来,两人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唐壁说什么都不肯收下这些钱,独自空手回家了。 第二天,黄太学亲自到唐壁家,再次劝说他尽早前往京师听候调遣,“等得了官职,再慢慢考虑婚姻大事”。唐壁一开始不愿意,被岳父连续几日强行劝说,心想:“在家也是烦闷,不如去长安走一趟,也能排解心中的郁闷。”于是勉强选了个吉日,乘船出发。黄太学偷偷把十万钱放在船上,私下叮嘱随从:“开船两天后,再告诉主人,让他拿到京中,作为活动经费,争取谋个好职位。”唐壁看到这些钱,又伤感了一番,吩咐仆人:“这是黄家卖女儿的钱,一文都不许动用!” 一路上,唐壁日夜兼程,不久便到了长安。他雇人挑着行李,在裴相国府附近找了家旅店住下,每天在相府门前徘徊,盼望着能打听到小娥的消息。他每天至少要在相府前来回走十几趟,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相府里的官吏们进进出出,像蚂蚁一样多,可谁敢上前询问这毫无头绪的事情?真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天,吏部张榜公布任命,唐璧被授任湖州录事参军。湖州地处南方,是唐璧曾经游历过的地方,他为此感到欣喜。等到拿到委任文书,唐璧便收拾行李,雇船离开京城。船行至潼津时,不幸遭遇一伙强盗。俗话说“慢藏诲盗”,就因为那十万钱,一路携带,不慎暴露,引得小人起了贪念,结伙作案。这伙强盗从京城外一路尾随至潼津,还与船家暗中勾结,待夜深人静时一同动手。 说来唐璧命不该绝,当时他正在船头解手,察觉到情况不妙,急忙跳入水中,上岸逃命。只听见强盗们在船上喧闹一阵,随后连船都撑走了,仆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舟中所有行李被洗劫一空,唐璧只剩下孤身一人。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那十万钱和行李倒还是小事,历任的文书簿册以及委任文书,这些赴任的重要凭证都丢失了,官也做不成了。 那一刻,唐璧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心想:“我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一事无成!想回家乡,又有何颜面?想再回京师,向吏部衙门申诉,可身上分文盘缠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在这里又没有熟人可以借贷,难道要去乞讨不成?”他甚至想投河自尽,可又觉得“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就这样了结此生?” 唐璧坐在路旁,边想边哭,哭了又想,左思右想,毫无办法,从半夜一直哭到天亮。 好在绝处逢生,这时一位老者拄着拐杖走来,问道:“官人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唐璧便将赴任途中被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老者说:“原来是位大人,失敬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请移步到寒舍坐坐。”老者带着唐璧走了大约一里路,来到家中,两人重新见礼。老者介绍道:“老汉姓苏,儿子叫苏风华,现任湖州武源县尉,正是大人的下属。大人若要前往京城,老汉愿意略尽绵薄之力,资助些路费。”说完,老者急忙准备酒菜招待唐璧,还拿出一套新衣服让他换上,又取出二十两白银,当作路费。 唐璧连连称谢,告别苏老后,独自踏上前往京师的路,又住进了之前的旅店。店主人听说他路上遭遇不测,也觉得十分凄惨。唐璧来到吏部,将自己的遭遇哀声禀告。但吏部官员认为委任文书和文书簿册都没了,没有凭证,难以辨别真伪。唐璧一连求了五天,都没有得到准许。他身上的银两,都在打点衙门时花光了。回到旅店,唐璧只能唉声叹气,坐在那里,愁容满面,泪水汪汪。 就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人,看上去约摸五十岁左右,头戴软翅纱帽,身穿紫绸长衫,系着腰带,脚蹬皂靴,模样像是个押牙官。那人走进店中,向唐璧作揖后,对面坐下,问道:“足下是何方人士?来此有何贵干?”唐璧说:“官人不问还好,问起此事,我的满心苦楚一时都倾诉不尽!”话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紫衫人说:“您到底遇到什么烦心事?不妨细细说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解决办法。”唐璧便把自己姓唐名璧,是晋州万泉县人,最近被任命为湖州录事参军,不料在潼津遭遇强盗,钱财、文书都被抢走,无法赴任的事情说了一遍。 紫衫人说:“途中被劫,这又不是你的过错,为何不把这情况告知吏部,重新申领委任文书,这有什么困难呢?”唐璧苦着脸说:“我几次苦苦哀求,都没得到怜悯准许,如今真是进退两难,无处可求。”紫衫人说:“当朝裴晋公一向心怀恻隐,很愿意帮助落难之人。足下为何不去求见他呢?”唐璧听了,更加悲伤哭泣道:“官人不要提起‘裴晋公’这三个字,一提起他,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 紫衫人十分惊讶,问道:“足下为何这样说?”唐璧便将自己幼年订婚,因在南方任职,婚期推迟,未婚妻黄小娥被知州和县尹强行夺走,凑成女乐献给裴晋公,导致自己壮年无妻的事说了出来。他悲愤地说:“这事虽然不是晋公直接所为,但晋公接受他人谄媚,才使得府县官员争先献纳,分明就像是他拆散了我们夫妻!我如今怎么忍心去见他?”紫衫人又问:“足下所定的未婚妻,姓甚名谁?当初用什么作为聘礼?”唐璧回答:“姓黄,名小娥,聘礼是一块碧玉玲珑,如今在她那里。”紫衫人说:“我是晋公的亲信随从,能自由出入内室,愿意为足下打听一下。”唐璧说:“一旦进入侯门,就再无相见的机会了。只希望官人能为我传个消息,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死也瞑目了。”紫衫人说:“明天这个时候,一定给你带来好消息。”说完,拱了拱手,便出门离开了。 唐璧辗转反侧,越想越懊悔:“那紫衫押牙,肯定是裴公的亲信,说不定是外出办事的。我刚才不该在他面前发那些牢骚,说了些埋怨的话,要是他告诉晋公,惹得晋公发怒,那可就大祸临头了!”他心里忐忑不安,一夜都没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唐璧梳洗完毕,就来到裴府附近张望。只听说裴令公正在府中休假,不处理外堂事务。即便如此,府中仍有许多文书往来,府里府外的人奔走不停,可就是没见到昨天那个紫衫人。唐璧等了许久,回店里吃了午饭,又回来继续守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眼看天色渐晚,唐璧觉得紫衫人肯定是说了空话,不会守信了。他长叹几声,满心凄凉地回到旅店。 唐璧正准备点灯,突然外面走进两个穿着令史服饰的人,慌慌张张地问:“哪位是唐璧参军?”唐璧吓得躲在一旁,不敢应声。店主人过来问道:“二位是什么人?”那两人回答:“我们是裴府中堂的官吏,奉令公之命,来请唐参军到府中说话。”店主人指了指唐璧说:“这位就是。”唐璧只好出来相见,说道:“我与令公从未有过交往,为何召见我?况且我穿着便服,贸然前往,实在失礼!”堂吏说:“令公正在等候,参军就别推辞了。”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唐璧,快步如飞地向裴府跑去。 到了裴府堂上,堂吏说:“参军请稍坐,我们去禀报令公,再来请您。”过了一会儿,堂吏飞奔出来,说:“令公正在内室休假,请您进去相见。”一路上曲曲折折,到处都点着明亮的灯烛,照得如同白昼。两个堂吏在前后引路,来到一个小厅中,只见两行纱灯整齐排列,裴令公头戴角巾,身穿便服,正拱手站立等候。唐璧慌忙跪地叩拜,紧张得汗流浃背,不敢抬头。裴令公命人将他扶起,说:“在这私人居所相见,不必行如此大礼。”又让人给唐璧看座。 唐璧谦让一番后,在旁边坐下,偷偷看了一眼裴令公,这才发现他正是昨天在店里遇到的紫衫人,心里越发惶恐,手心捏出两把汗,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原来裴令公平日里喜欢微服私访,昨天偶然在店里遇到唐璧。回到府中后,他就命人查找“黄小娥”的名字,并将她唤来相见。黄小娥果然容貌出众,裴令公询问她的来历,与唐璧所说的一致;又要看她的碧玉玲珑,只见她将其紧紧戴在臂上。裴令公十分怜悯,问道:“你的丈夫就在京城,你愿意见他吗?”黄小娥流泪说:“我红颜薄命,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见与不见,全凭令公做主,贱妾不敢自己决定。”裴令公点点头,让她先退下,随后秘密吩咐堂候官,准备千贯钱财作为嫁妆;又拿出一道空白的委任文书,填上唐璧的名字,派人到吏部,查询他之前的任职履历和新授湖州参军的文凭,以便重新补给。等一切准备妥当,才请唐璧到府中。唐璧满心慌张,哪里知道裴令公的一番美意? 当天,裴令公开口说道:“昨日听了你的讲述,我内心十分同情。老夫没能杜绝官员们的馈赠,才让你与妻子分离这么久,这是老夫的过错。”唐璧离席下拜说:“我身遭变故,心神不宁。昨天言语冒犯了您,自知罪该万死,还望相公海量包涵!”裴令公将他扶起,说:“今日是个吉日,老夫就权且做主婚人,为你和夫人完婚。再送上千贯钱财作为嫁妆,略表歉意。成婚后,你们就可以一同前往赴任了。”唐璧只是不停地拜谢,也不敢再询问赴任的事情。 这时,只听见府内传来一阵嘹亮的乐声,几对红灯引路,一队女乐在前开道,几个年长的嬷嬷和丫鬟簇拥着如花似玉的黄小娥走了出来。唐璧慌忙想要躲避,嬷嬷说:“请二位新人,就在这里行礼。”丫鬟铺下红毡,黄小娥和唐璧并肩而立,朝上拜了四拜,裴令公在一旁还礼。早就有轿子在厅外等候,黄小娥登上轿子,直接被抬到了旅店。裴令公叮嘱唐璧:“速速回到旅店,不要误了良辰吉时。” 唐璧跑回旅店,只听见人声嘈杂,举目一看,只见箱中装满绢帛,筐里堆满金钱,正是之前那两个堂吏在看守,专门等唐璧回来交割。还有一个小筐,是裴令公亲自封好的。唐璧拆开一看,里面是委任文书,他被重新任命为湖州司户参军。唐璧喜出望外,当夜便与黄小娥在旅店中举行了婚礼,权当洞房花烛夜。这一夜的欢悦,比寻常新婚之人更觉美满得意,真是“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今朝婚宦两称心,不似从前情绪恶” 。 唐璧此时有了妻子,有了官职,还有千贯钱财作为盘缠,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的苦鬼,一下子升到了极乐之地。若不是裴令公心地仁厚、慷慨相助,又怎能让他如此圆满? 第二天,唐璧又到裴府拜谢。裴令公提前吩咐门吏谢绝接见,说:“不必再来相见。”唐璧回到住处,重新整理衣冠,收拾行装,在京城买了几个童仆跟随,夫妻二人一同回到家乡,拜见岳父黄太学。一家人团聚,如同枯木逢春,断弦再续,喜悦之情难以言表。过了几天,夫妇俩便一同前往湖州赴任。为了感激裴令公的恩情,唐璧用沉香雕刻了裴令公的小像,早晚拜祷,祝愿他福寿绵长。后来裴令公活到八十多岁,子孙满堂,人们都认为这是他积阴德所得的福报。正如诗云:“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洪恩。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 喻世明言第十卷 膝大尹鬼断家私 庭前玉树般美好的谢家子弟,紫荆花下和睦共处的田氏兄弟,兄弟间和谐融洽如埙篪相和,最让父母欣慰欢喜。可现实中,多少人争财产、夺田产,明明同根而生,何必自相残杀?就像鹬蚌相争白白便宜了渔人,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这首名为《西江月》的词,就是劝人兄弟和睦相处的。如今传世的各类经典,都是教人向善的。儒家的“十三经”“六经”“五经”,佛家的各种《大藏金经》,道家的《南华经》《冲虚经》以及其他道藏经典,满满当当摆了一箱子一桌子,千言万语,在我看来,都不如一本“两字经”——“孝弟”(即“孝悌”)。而这“两字经”里,最关键的又只有一个“孝”字。 要是真孝顺父母,就会爱父母所爱的人,尊敬父母所尊敬的人。更何况兄弟之间,同气连枝,都是父母所生,只要多想想父母,哪会有不和睦的道理?家里的田产地业,本就是父母辛苦挣来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计较谁多谁少?要是生在穷人家,没什么财产可以继承,也只能自己努力,辛苦谋生。可有些人家明明有现成的田产,兄弟之间还要争来争去,动不动就抱怨父母偏心,分配不均。要是父母泉下有知,心里肯定难过,这哪里是孝子该做的事?所以古人说得好: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为什么说兄弟难得呢?人生在世,最亲的莫过于父母。可父母生下我们时,已经不再年轻,而且父母也不能一直陪着我们,顶多只能相处半辈子。再说最爱的,莫过于夫妻,能白头偕老算是长久的了。但在结婚之前,夫妻二人各自生活在不同家庭,童年时期也没有交集。只有兄弟,出生在同一个家庭,从小相伴,一直到老。有事一起商量,有难共同承担,就像人的手足一样,情谊深厚。 良田美产没了,日后还能再挣;可要是失去了兄弟,就好比断了一只手、缺了一只脚,是一辈子的遗憾。这么说来,难道不是兄弟难得,田地易得吗?要是为了田产,伤了手足之情,还不如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反倒落得个清净,少了许多是非争吵。 接下来我要说一个本朝(明朝)的故事,叫“滕县尹鬼断家私”,这个故事就是劝人重情义、轻钱财,别忘了“孝悌”这两字经。各位看官,不管家里有兄弟还是没兄弟,都与我无关,大家摸着自己的良心,学好做人就是了。正所谓:善人听说心中刺,恶人听说耳边风。 话说在明朝永乐年间,北直隶顺天府香河县,有个倪太守,名叫守谦,字益之,家里家财万贯,有肥沃的田地和漂亮的宅院。夫人陈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倪善继。儿子长大成家后,陈夫人就去世了。倪太守辞官后成了鳏夫,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收租、放债这些事,他事事关心,不肯安享清闲。 这一年,倪太守七十九岁,倪善继对父亲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就八十岁了,为什么不把家里的事交给我掌管,您也能享享清福,吃些现成饭,不好吗?”老头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活一天,就管一天。督促你用心、用力,多挣些钱,好有吃有穿。直到我两脚一蹬,那时就不关我的事了。” 每年十月,倪太守都会亲自去庄上收租,一住就是一个月。庄户人家会用好酒好菜招待他。有一年,他又在庄上住了几天。一天午后,他闲来无事,在庄上散步,欣赏野外的景色。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和一位白发老婆婆,在溪边的石头上捣衣。那女子虽然穿着朴素,但容貌清秀。 她头发漆黑如墨,眼睛明亮似波,十指纤细如同葱白,双眉弯弯好似黛墨描画。一身平常的布衣裳,却难掩婀娜身姿,比穿绫罗绸缎的女子还要俏丽;几朵随手摘来的野花,装点在头上,天然美貌,无需钗钿修饰。身材娇小玲珑,别有一番趣味,正是二八芳华的年纪。 倪太守看得入了神。女子捣完衣服,就跟着老婆婆走了。倪太守一直留意着,见她们走过几户人家,进了一个小小的白篱笆门。倪太守连忙叫来管庄的,把刚才的事说了,让他去打听那女子的来历,有没有许配人家,如果还没嫁人,他想纳为小妾,问问对方是否愿意。管庄的一心想讨好主人,领命就去了。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曾是府学秀才。她幼年时父母双亡,就住在外婆家,今年十七岁,还没有许配人家。管庄的打听清楚后,就去跟老婆婆说:“我家老爷看你孙女长得标致,想娶她做偏房。虽说做小,但老奶奶去世很久了,上面没人管束。要是嫁过来,吃喝不愁,自不必说;连您老人家平日里的衣服、茶米,都由我家照应,百年之后也能风光下葬,就怕您没这个福气。”老婆婆听他说得这么好,马上就答应了。这也是姻缘天定,一说就成。 管庄的回去告诉倪太守,太守十分高兴!双方讲定了彩礼,又查看皇历选了个吉日。倪太守怕儿子阻拦,就在庄上行聘、成亲。成亲那晚,一老一少,着实引人注目。有一首《西江月》描述道:一个头戴乌纱、满头白发,一个鬓发乌黑、红妆娇艳。枯藤缠绕着树木,嫩花散发着清香,就像年长的老翁与年轻女子相伴。一个心中满是凄苦,一个暗自惊慌不安。只担心某些事情力不从心,只能双手相互扶持。 婚后第二天,倪太守叫了顶轿子,把梅氏接回了家,让她和儿子、媳妇见面。全家上下的男女老少都来磕头,称她为“小奶奶”。倪太守拿出一些布帛赏赐众人,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倪善继心里不痛快,虽然当面没说什么,但背后和妻子议论道:“这老头子做事太糊涂!都这把年纪了,就像风中的蜡烛,做事也该考虑后果。也不知道还能活五年十年,却去做这种不明不白的事!娶这么年轻的女子,他自己也没精力应付,难不成要耽误人家一辈子,有名无实? 还有,不少人家老头娶了年轻媳妇,结果身体撑不住;那媳妇耐不住寂寞,做出越轨的事,丢尽了脸面,让家族蒙羞。而且那年轻媳妇跟着老头,就像在外面过荒年,等有了好出路,她就会离开。平时还偷偷攒私房钱,藏东藏西;又撒娇耍赖,让老头给她置办衣服首饰。等老头去世,她就会改嫁,把财产一卷而空。这种人就像木头里的蛀虫、米里的害虫,最伤家里的元气。” 他还说:“这女子娇里娇气的,看着像个风尘女子,一点没有良家女子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爱闹事、管丈夫的主。在咱爹身边,最多也就算个半妾半婢,叫声姨姐就行了,以后也好有个退路。可笑咱爹老糊涂,还让大家叫她‘小奶奶’,难道要我们叫她娘不成?咱们别认她,别太惯着,省得她蹬鼻子上脸,以后我们反而要受她的气。”夫妻二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很快就有人把这些话传了出去。倪太守知道后,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也只能默默忍着。 幸好梅氏性情温柔善良,对上恭敬,对下和气,一家人倒也相安无事。过了两个月,梅氏怀孕了,她瞒着众人,只有倪太守知道。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十月怀胎期满,梅氏生下一个男孩,全家都大吃一惊!这一天正是九月初九,孩子的乳名就叫重阳儿。到了十一月,就是倪太守的生日,这年他正好八十岁,来祝寿的宾客很多。倪太守大摆宴席,一来庆祝寿诞,二来为孩子办个简单的庆贺仪式,就当是新生儿的汤饼会。 宾客们纷纷道贺:“老先生高龄得子,可见身体康健,这是长寿的征兆啊!”倪太守十分开心。可倪善继却在背后又说风凉话:“男人六十岁就没了生育能力,何况都八十岁了,哪有枯树开花的道理?这孩子指不定是哪里来的野种,肯定不是咱爹的亲骨肉,我绝对不认他这个兄弟。”这话又传到了倪太守耳朵里,他还是默默忍下了。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重阳儿满周岁,家里准备办抓周仪式。亲朋好友又来祝贺,倪善继却出门躲了起来,不肯来招待客人。倪太守知道儿子的心思,也不去叫他,自己陪着亲友们吃了一天酒。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自古道:“子孝父心宽。”那倪善继平日里为人贪婪又狠心,一心只怕弟弟长大,分走他的家产,所以坚决不认这个弟弟,还提前散布各种坏话谣言,为日后刁难梅氏母子做准备。倪太守是读书做官出身,这些弯弯绕绕他心里明白得很。只是恨自己老了,等不到重阳儿长大成人,日后少不了要靠大儿子接济,现在也不好和他闹僵,只能默默忍耐。看着年幼的孩子,满心疼爱;再看看年轻的梅氏,又满心怜惜。倪太守常常左思右想,一会儿烦闷,一会儿恼怒,一会儿又懊悔不已。 转眼间,四年过去,小儿子已经长到五岁。倪太守见他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打算送他去学堂读书。大儿子叫善继,他便给小儿子取名善述。选了个黄道吉日,准备好果品酒菜,带着善述去拜老师。这位老师本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子读书的,这样一来,叔侄俩同堂学习,十分方便。 然而,倪善继和父亲的想法截然不同。他见弟弟取名善述,和自己排行相连,心里就很不痛快。再想到儿子要和这个弟弟一起读书,还得叫他叔叔,从小叫习惯了,以后恐怕会被弟弟欺压,不如把儿子领出来,另请老师。当天,他就把儿子叫出学堂,借口孩子生病,一连几天都不让他去上课。 倪太守起初以为孙子真的病了,过了几天,却听老师说:“大公子另外请了先生,把学堂分成两处,不知是何用意?”倪太守一听,怒火中烧,本想找大儿子问个清楚,可又一想:“这逆子天生性情乖张,跟他说也没用,随他去吧!”强咽下这口闷气,回到房中,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梅氏急忙将他扶起,搀到躺椅上坐下,倪太守已不省人事。 急忙请来医生诊治,医生诊断为中风。喂下姜汤后,倪太守苏醒过来,被扶到床上。虽然意识清醒,但浑身麻木,动弹不得。梅氏守在床头,煎药煮汤,悉心照料,一连服了几剂药,却毫无效果。医生把脉后摇头道:“只能维持时日,难以痊愈了。” 倪善继得知父亲病重,也来看望了几次。见父亲病入膏肓,料想他撑不了多久,便开始在家里颐指气使,对仆人呼来喝去,提前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倪太守听在耳里,心里更加烦闷。梅氏只能默默流泪,连带着小儿子也不再去学堂,留在房中陪伴父亲。 倪太守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把大儿子叫到床前,拿出一本账簿。上面详细记录着家中田地、房屋以及各项收支账目,他嘱咐道:“善述才五岁,生活还不能自理;梅氏又年轻,恐怕也不会管家。现在把家产全部分给他,也是白费。如今我把这些尽数交给你,等善述长大成人,你看在我的份上,帮他娶个媳妇,分给他一间小屋、五六十亩良田,别让他们母子挨饿受冻就行。这些话我都写在账簿上,就当是分家凭证。梅氏如果想改嫁,随她意愿;要是愿意守着孩子过日子,也别强求。我死后,你要是能照我说的做,就是孝子,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倪善继翻开账簿,见父亲分得明明白白,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应道:“爹放心,儿子一定照您说的办!”抱着账簿,美滋滋地走了。 等大儿子走远,梅氏忍不住落泪,指着孩子说:“这个小可怜,难道不是你的亲骨肉?你却把家产全给了大儿子,让我们母子以后怎么生活?”倪太守叹气道:“你有所不知,善继心地不善,要是平分家产,恐怕连孩子的性命都保不住。不如都给他,让他满意,这样才不会有后患。” 梅氏哭着说:“话虽如此,可自古儿子不分嫡庶,家产分配不均,会被人笑话的。”倪太守无奈道:“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还年轻,趁我还在,把孩子托付给善继。等我死后,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你就找个好人家改嫁,别在这儿受气。”梅氏坚定地说:“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懂得从一而终的道理,况且还有孩子,怎么能抛下他?说什么也要守着他。” 倪太守问:“你真的能一辈子守节,不会反悔?”梅氏当即立下重誓。倪太守欣慰道:“你若真有这般决心,就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说着,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交给梅氏。梅氏起初以为又是一本账簿,打开一看,却是一尺见方的小卷轴。她疑惑道:“要这卷轴有什么用?” 倪太守解释道:“这是我的行乐园图,里面另有玄机。你悄悄收好,别让人发现。等孩子长大了,善继要是不肯照顾他,你也别声张。遇到贤明公正的官员,就拿着这卷轴去申诉,把我的遗愿告诉他,让他仔细推敲,自然会有公正的处置,足够你们母子二人生活。”梅氏收好卷轴。 没过几天,倪太守病情恶化,一天夜里痰涌喉头,唤不醒人,就这样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四岁。正所谓“一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早知九泉将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倪善继拿到账簿,又收走各个仓库的钥匙,每天只顾清点家中财物,哪有心思去关心父亲的病情。直到父亲去世,梅氏派丫鬟去报信,他和妻子才姗姗来迟,假惺惺哭了几声“老爹爹”。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离开了,留下梅氏守灵。幸好倪太守生前已提前置办好了丧葬用品,省了倪善继不少事。 出殡守孝期间,梅氏和孩子整日守在灵堂,早晚啼哭,寸步不离。倪善继却只是走走过场,毫无悲痛之情。七天后,便选了日子安葬父亲。下葬回来的当晚,倪善继夫妻就跑到梅氏房中,翻箱倒柜,生怕父亲藏有私房钱。梅氏心思细腻,担心他们拿走行乐园卷轴,便主动打开自己陪嫁的箱子,拿出几件旧衣服,让他们随意查看。倪善继见她如此“大方”,反而没了兴趣,折腾一番后就离开了。 梅氏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孩子见母亲如此伤心,也跟着大哭起来。这凄惨的场景,任谁见了都会动容。 第二天一早,倪善继叫来木匠,打算重新翻修房屋,给儿子办喜事。他把梅氏母子赶到后院的一间杂物屋里居住,只给了一张小床和几件破旧桌椅,像样的家具一件都没留下。原本在房中伺候的两个丫鬟,也被他调走一个,只留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每天给他们送些饭菜,至于有没有菜,是否合口,一概不管。 梅氏见状,只好自己讨些米,砌了个土灶,自己生火做饭。平日里做些针线活,买些便宜小菜,勉强维持生计。小儿子善述则在邻居家的学堂读书,学费全由梅氏一人承担。倪善继多次让妻子劝梅氏改嫁,还找来媒婆说亲,见梅氏坚决不从,只好作罢。因为梅氏一直隐忍,凡事不与他计较,倪善继虽然凶狠,倒也渐渐不把这母子俩放在心上。 时光飞逝,善述转眼长到十四岁。梅氏一向谨慎,从未在儿子面前提过家中财产的事,生怕孩子口无遮拦,惹出麻烦。可孩子渐渐懂事,有些事瞒不住了。 一天,善述向母亲要一件新绢衣,梅氏无奈地说:“家里没钱买。”善述不解道:“爹曾是太守,只生我们兄弟俩,如今哥哥这么富有,我要一件衣服都不行吗?既然娘没钱,我就去找哥哥要。”说完就要走。 梅氏一把拉住他,劝道:“一件绢衣算什么大事,何必去求人?老话说‘惜福积福’‘小来穿线,大来穿绢’,小时候穿得太好,长大了反而没东西穿。等你再读几年书,有了出息,娘就是卖了自己,也给你做新衣服。你哥哥不好惹,别去招惹他!” 善述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暗自想:“父亲留下万贯家产,兄弟俩理应平分。我又不是后娘带来的孩子,哥哥为什么不照顾我?娘还说这种话,难道连一匹绢都没我的份,非要等娘卖身为我做衣服?这也太奇怪了!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怕他什么?” 于是,善述瞒着母亲,跑到哥哥家。见到倪善继,作了个揖。倪善继吓了一跳,问道:“你来干什么?”善述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官宦子弟,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被人笑话。特意来找哥哥,讨匹绢做衣服。”倪善继不耐烦道:“要衣服找你娘去。”善述反驳:“父亲的家产是哥哥管,又不是娘管。” 倪善继一听“家产”二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质问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你今天是来要衣服,还是来争家产?”善述毫不畏惧:“家产迟早要分,我今天先讨件衣服,撑撑面子。”倪善继大怒:“你这个野种,要什么面子!老爹就算有万贯家产,也是嫡子嫡孙的,跟你这个野种有什么关系?是谁撺掇你来闹事的?别惹我发火,小心你们母子没地方住!” 善述气愤地说:“同样是父亲的儿子,怎么我就是野种?你发火又能怎样?难不成还想害我们母子,独吞家产?”倪善继暴跳如雷,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挥起拳头,接连打了七八个耳光,打得善述头皮青肿。善述挣脱后,哭着跑回家,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梅氏心疼地埋怨道:“我叫你别去惹事,你偏不听,这下挨打了吧!”嘴上虽然责备,却轻轻揉着儿子头上的伤处,忍不住泪如雨下。正如诗中所写:“少年嫠妇拥遗孤,食薄衣单百事无。只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树判荣枯。” 梅氏思前想后,担心倪善继还在生气,就派小丫鬟前去传话,说小儿子善述不懂事,冲撞了兄长,特来赔不是。可倪善继依旧怒气未消。 第二天一大早,倪善继邀请了几位族中长辈到家里,拿出父亲亲笔写的分家文书,把梅氏母子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各位尊亲长辈都在这里,不是我善继不肯抚养他们母子,非要把他们赶出去。只是善述昨天跟我争家产,说了许多气话,我担心他日后长大了,会说出更多不好听的话。所以今天按照父亲的遗命,把他们分出去单独居住。东庄有一所住房,还有五十八亩田,这些都是遵照老爹爹的遗愿,我可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各位尊亲长辈作证。” 这几位族中长辈,平日里都知道倪善继为人凶狠,而且这又是父亲的亲笔遗嘱,谁还愿意多管闲事,给自己惹麻烦呢?于是都挑好听的说。那些奉承倪善继的人说:“千金难买亡人笔。既然有父亲的分关文书,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就连那些可怜善述母子的人,也只是说:“男子不吃分时饭,女子不着嫁时衣。有多少人是白手起家的!现在有房子住,有田地种,也不算没有根基,只要自己努力挣钱就行。有粥喝就别嫌粥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梅氏心里明白,住在园屋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好听从分家的安排,和儿子一起谢过了各位长辈,又拜别了祠堂,向倪善继夫妇辞行。然后请人搬了几件旧家具,还有当初嫁过来时的两只箱子,雇了牲口,来到东庄的屋子。 到了东庄,只见荒草满地,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显然是多年没有修缮过了。屋子上漏雨,下面潮湿,根本没法住人。梅氏只好勉强打扫了一两间屋子,安置好床铺。叫来庄户一问,才知道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贫瘠的,就算是大丰收的年份,也只能收获一半的粮食;要是遇到荒年,不仅没有收成,还得倒赔粮税。梅氏心里叫苦不迭。 倒是小儿子善述很有见识,他对母亲说:“我和哥哥都是老爹爹亲生的,为什么分关文书上这么偏心呢?这里面肯定有缘故。难道这不是老爹爹的亲笔?自古就说,家产不论尊卑都该平分。母亲何不去官府申诉呢?家产的厚薄让官府来判断,这样我们也不会有怨言。” 梅氏被儿子提醒,便把这十多年来一直隐瞒的实情都说了出来:“我的儿,你别怀疑分关文书上的话,这确实是你父亲的笔迹。他是担心你年纪小,会被你哥哥暗算,所以把家产都判给了你哥哥,好让他安心。临终的时候,只给了我一幅行乐园图。还再三嘱咐我:‘这幅图里藏着哑谜,等遇到贤明公正的官员在任时,把图送给他详细审理,保证你们母子俩能有好日子过,不会受穷受苦。’” 善述听了,说道:“既然有这样的事,您怎么不早点说呢?行乐园图在哪里?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梅氏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包袱,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包裹着。拆开油纸,展开那幅一尺宽、一尺长的小卷轴,挂在椅子上,母子俩一起对着它下拜。梅氏祷告说:“在这村庄里,香烛不便准备,还请神明宽恕我们的怠慢。” 善述拜完,起身仔细看那幅图,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个坐着的人像,头戴乌纱帽,头发雪白,画得栩栩如生。人像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善述揣摩了半天,还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好依旧把图收起来包好藏着,心里十分烦闷。 过了几天,善述到前村想找个老师讲解这幅图的意思,偶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群村民抬着猪羊等大礼,在祭祀关圣。善述停下脚步观看,又看到一个过路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也过来闲看,老者问众人:“你们今天为什么要祭神呢?” 众人回答说:“我们遭遇了一场冤屈的官司,幸好官府英明,把这案子断得明明白白。之前我们向神明许下了愿心,今天特地来还愿。”老者又问:“是什么冤屈的官司?官府是怎么断的呢?” 其中一个人说:“本县接到上司的明文,规定十家为一甲。我是甲首,叫成大。同甲中有个叫赵裁的,是个手艺精湛的裁缝,经常在别人家里做夜工,好几天都不回家。忽然有一天他出去了,一个多月都没回来。他的老婆刘氏请人四处寻找,一点踪迹都没有。又过了几天,河里漂出一具尸体,头都被打破了,地方上的人报告给了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个赵裁。赵裁出门前一天,曾经和我酒后争吵过几句。我一时发怒,跑到他家,砸毁了他几件家具,这是有的。谁知道他老婆把这桩人命案告到官府,说是我杀了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就把我判成了死罪。同甲的人因为没有检举,也都连累有了罪名。我无处伸冤,在监狱里关了一年。 “幸好遇到新任的滕老爷,他虽然是乡科举人出身,却非常明事理。我在他复审案子的时候哭诉冤情。他也觉得疑惑,说:‘酒后争吵,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会谋害人命呢?’于是批准了我的状词,发出传票拘人重新审理。滕老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什么其他的都没说,开口就问她有没有再嫁。刘氏说:‘家里太穷,实在守不住,已经嫁人了。’又问她嫁给了什么人,刘氏说:‘是同行的裁缝,叫沈八汉。’滕老爷当时立刻派人把沈八汉抓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娶的这个妇人?’沈八汉说:‘她丈夫死了一个多月,我才把她娶回家的。’滕老爷又问:‘谁做的媒?用了什么聘礼?’沈八汉说:‘赵裁活着的时候曾经向我借过七八两银子,我听说赵裁死了的消息,就走到他家去探问,顺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办法偿还,就情愿把自己许配给我,用来抵这银子,其实没有请媒人。’滕老爷又问:‘你一个做手艺的人,哪里来的这七八两银子?’沈八汉说:‘是陆续凑给赵裁的。’滕老爷把纸笔给他,让他详细写下每次借银的数目。沈八汉写了出来,有米有银,一共十一次,凑成了七两八钱。 “滕老爷看了之后,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你怎么还敢诬陷别人?’就用夹棍夹他,沈八汉还不肯承认。滕老爷说:‘我说出其中的隐情,让你心服口服。既然是放债收利息,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借给他,偏偏都借给了赵裁?肯定是平日里你和他妻子有私情,赵裁贪图你的钱财,知情却放纵你们。后来你想和那妇人做长久夫妻,就谋害死了赵裁。然后又教那妇人告状,把罪名推到成大身上。今天你写的账单上的字迹,和以前的状纸上的笔迹相同,这人命案不是你干的还有谁?’又让人给那妇人上拶指,要她招认。刘氏听见滕老爷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就好像滕老爷是鬼谷先师一样神机妙算,她的魂都被吓散了,哪里还敢抵赖。拶子一套上,她就承认了。沈八汉也只好招认了。原来沈八汉起初和刘氏暗中相好,别人都不知道。后来他们往来频繁,赵裁怕被人发现,渐渐有了隔绝他们的意思。沈八汉私下和刘氏商量,要谋死赵裁,好和她做夫妻。刘氏一开始不肯。沈八汉趁着赵裁在别人家做完活回来,把他哄到店里灌得烂醉,然后走到河边,把他推倒,用石块打破他的脑门,把尸体沉到河底。只等事情平息,就把那妇人娶回家。后来因为尸体漂起来,被人认了出来,沈八汉听说我和成大有过争吵的矛盾,就去唆使那妇人告状。那妇人直到再嫁之后,才知道丈夫是被沈八汉谋死的;既然已经做了夫妻,就不再声张。却被滕老爷审出了真情,把他们夫妻判了罪,释放我回家。多亏了各位亲邻凑钱,帮我来赛神还愿。老翁,你说有这样的冤屈事吗?” 老者说:“这么贤明的官府,真是难得!本县的百姓真是有福气啊!” 倪善述把听到的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家后学给母亲听,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说:“有这么好的官府,我们不把行乐园图拿去申诉,还等到什么时候呢?”母子俩商量好了。打听到官府受理告状的日期,梅氏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十四岁的儿子,拿着那幅轴子,来到县衙喊冤。 滕知县见他们没有状纸,只有一个小小的轴子,感到非常奇怪,就问他们是怎么回事。梅氏把倪善继以前的所作所为,以及丈夫临终时的遗嘱,详细地说了一遍。滕知县收下轴子,让他们先回去,说:“等我回到衙门仔细看看。”这正是:“一幅画图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暂且不说梅氏母子回家的事。且说滕大尹处理完告状的事情后,回到自己的私人衙门,拿出那幅一尺宽、一尺长的小轴子,看这倪太守的行乐园图:图中一个人一手抱着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滕大尹推敲了半天,心想:“这个婴孩肯定就是倪善述,这不用说。那一手指地,难道是要让当官的念在地下的情分上,帮他出力吗?”又想:“他既然有父亲亲笔写的分关文书,官府也很难再做什么主了。他说轴子里藏着哑谜,肯定还有别的道理。如果我断不出这件事,那我岂不是白白聪明了一辈子。” 每天退堂之后,滕大尹就把这幅画图拿出来把玩,左思右想。就这样过了几天,还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也许是这件事本来就该真相大白,自然就有机会出现。一天午饭后,滕大尹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过来,滕大尹伸手去接茶碗,不小心手一滑,泼了些茶在轴子上。滕大尹放下茶碗,走到台阶前,双手扯开轴子,想在日光下晒干。忽然,在日光的照射下,他看到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里起了疑心,揭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字纸,贴在画的后面,正是倪太守的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高位,寿命超过八十岁。如今死在旦夕之间,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我的小儿子善述,才刚满周岁,还不能独立生活。大儿子善继向来缺乏孝顺和友爱之心,我担心日后他会伤害善述。我新置的两所大宅以及所有的田产,都交给善继。只有左边偏僻处的那间旧小屋,可以分给善述。这间屋子虽然小,但屋子的左壁埋着五千两银子,分成五坛;右壁埋着五千两银子和一千两金子,分成六坛,这些可以抵得上田园的价值。日后如果有贤明公正的官员来断这个案子,善述儿要酬谢他一百两金子。八十一岁的老翁倪守谦亲笔。 年 月 日 花押。” 原来这行乐园图,是倪太守八十一岁给小孩子做周岁的时候,预先做好的。古人说“知子莫若父”,真是一点都没错。滕大尹是个非常机灵、善于应变的人,看到上面写着这么多金银,难免起了贪念。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派人去“秘密把倪善继带来见我,我自有话要说。” 倪善继独占了家中财产,心满意足,每天在家中享受生活。突然有一天,县衙的差役拿着公文前来传唤,催得十分急迫,一刻也不许耽搁。倪善继推脱不掉,只好跟着差役来到县衙。此时滕大尹正在升堂处理事务,差役禀报说:“倪善继带到了。” 大尹把倪善继叫到案前,问道:“你是倪太守的长子?”倪善继回答:“小人正是。”大尹又说:“你的庶母梅氏状告你,说你赶走母亲和弟弟,独占家产房屋,这事是真的吗?”倪善继辩解道:“庶弟善述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一直尽心抚养。但他如今声称家中有万贯家财,这可不是小事。而且父亲留下的分关文书,是真是假也不好说。” 大尹说:“念你是官宦人家的后代,我也不为难你。明天你把梅氏母子都叫来,我亲自去你家查验家产。要是分配确实不公平,我自会主持公道,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说完,他喝令衙役把倪善继带出去,同时派人去传唤梅氏母子,让他们明天一同来听审。 差役收了倪善继的钱财,便放他回家,自己则前往东庄去传唤梅氏母子。倪善继听出官府的态度严肃,心里十分害怕。他知道,虽然名义上已经分了家,但实际上财产还没有真正分割,仅仅靠着父亲留下的分关执照,还需要家族亲戚作证才行。 于是,倪善继连夜给一些族中长辈送去银两,恳请他们第二天都到家中,还拜托他们如果官府询问分关文书的事,一定要帮自己说话。这些亲戚自从倪太守去世后,倪善继从未给过他们任何东西,逢年过节也没有往来。如今突然收到大笔银子,大家都在心里暗笑,觉得这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便欣然收下,准备买点东西。他们打算明天见机行事,再决定怎么应对。当时有人写诗感慨:“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今日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再说梅氏接到县衙传唤,知道县官愿意为自己做主。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带着儿子来到县衙拜见滕大尹。大尹说:“我同情你们孤儿寡母,自然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但听说倪善继拿着你丈夫的亲笔分关文书,这可不好办啊。”梅氏解释道:“分关文书虽然存在,但那只是为了保护孩子的权宜之计,并非我丈夫的本意。大人只要看看家中的财产账簿,就能明白其中缘由。” 大尹说:“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能保证让你们母子一生衣食无忧,你们也不要有太高的期望。”梅氏感激地说:“只要能免于饥寒,我们就知足了,不敢奢望和倪善继一样富有。”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去倪善继家等着,我随后就到。” 倪善继早已把家中厅堂打扫干净,还在堂上摆放了一把虎皮交椅,焚上一炉好香,同时催促亲戚们早点来。梅氏和善述来到倪家,看到众多亲戚都在,一一与他们相见,免不了说些求情的话。倪善继虽然心中恼怒,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发作,大家都各自盘算着见到官府时该怎么说。 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喝道声,大家知道县官来了。倪善继整理好衣帽准备迎接;族中年长、明白事理的人,准备上前拜见;那些年轻胆小的,都躲在照壁后面张望,想看看情况。只见一对对衙役整齐排列,后面青罗伞下,坐着足智多谋的滕大尹。 到了倪家门口,衙役们跪下通报,滕大尹不慌不忙地下了轿。刚要进门,他突然对着空中连连作揖,嘴里还像是在回应什么,仿佛有人在迎接他。众人见状都十分吃惊,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见滕大尹一边作揖谦让,一边走到堂中,又连续作了几个揖,口中说着各种寒暄的话。 他先朝着朝南的虎皮交椅作揖,好像有人请他就座,然后连忙转身,拖来一把交椅,放在朝北的主位;接着又对着空气谦让一番,这才坐下。众人看到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都不敢上前,只能在两旁站着干瞪眼。 只见滕大尹坐在上位,拱手作揖,开口说道:“您夫人把家产的事告到我这里,具体情况到底如何?”说完,他便做出倾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摇头咂舌道:“长公子太不像话了。”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那二公子以后可怎么生活?”停顿片刻,他又说:“西边的小屋,能维持生计吗?”接着连连说道:“明白了,明白了。”随后又说:“这笔财产也交给二公子?我都记下了。” 稍作停顿,他又拱手作揖:“我怎么敢接受这么丰厚的馈赠?”推辞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既然您如此恳切,那我就勉强收下,回头给二公子开个凭证。”说完,他起身又作了几个揖,连说:“我这就去办。”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滕大尹站起来,东张西望,问道:“倪老爷去哪了?”门子禀报:“没看见什么倪老爷。”滕大尹装作惊讶:“竟然有这种怪事?”他把倪善继叫过来,说:“刚才你父亲亲自在门外迎接我,还和我对坐交谈了半天,你们应该都听见了吧?”倪善继一头雾水:“小人没听见。” 滕大尹描述道:“你父亲身材高大,脸瘦瘦的,高颧骨,细眼睛,长眉毛大耳朵,一把银白的胡须,头戴纱帽,脚穿皂靴,身着红袍,腰系金带,是不是这个模样?”众人吓得冷汗直冒,纷纷跪下:“正是老爷生前的样子。”大尹又问:“他怎么突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东边还留有一所小屋,是不是有这回事?”倪善继不敢隐瞒,只得承认:“有的。”大尹说:“那我们去东边小屋看看,自有话说。” 众人见大尹自言自语了半天,说得有模有样,就像倪太守真的出现了一样,都相信倪太守显灵了,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其实这全是滕大尹的计策,他是看着行乐园图上倪太守的画像编造的,没有一句真话。有诗为证:“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在前引路,众人跟着大尹来到东边的旧屋。这间屋子是倪太守未当官时住的,后来建造了大厅堂,这里就空了下来,当作仓库,堆放一些零碎的米麦,还留了一户家人看守。滕大尹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然后在正屋坐下,问倪善继:“你父亲真的显灵了,把家里的事详细地告诉了我,还让我主持公道,把这所旧宅子判给善述,你觉得怎么样?”倪善继赶忙叩头:“一切听凭大人决断。” 大尹拿来家产账簿仔细查看,连连感叹:“真是个大家业啊!”看到后面的分关文书时,他大笑道:“你父亲自己写好了分关文书,刚才却又在我面前数落善继的不是,这老爷子也是没个准主意。”他把倪善继叫过来,说:“既然分关文书已经写好,这些田园账目就都归你,善述不许争抢。” 梅氏一听,暗暗叫苦,刚想上前求情,就听大尹又说:“但这旧屋判给善述,屋里的东西,善继也不许争抢。”倪善继心想,这屋里都是些破旧家什,不值钱,就算堆了些米麦,一个月前也卖得差不多了,自己已经占了大便宜,便连忙答应:“大人断得极对。” 大尹接着说:“你们两人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在场的各位既是亲族,就都来做个见证。刚才倪老先生当面嘱咐我:‘这屋子左壁下埋着五千两银子,分成五坛,应该给二儿子。’”善述不太相信,禀道:“如果真有这事,就算是万两黄金,也是兄弟共同的,我绝不敢争执。”大尹说:“就算你想争,我也不会同意。” 随后,大尹吩咐手下拿来锄头、铁锹等工具,让梅氏母子在一旁看着,带领民壮在东壁墙基下挖掘。果然挖出五个大坛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称了一坛,足足六十二斤半,正好一千两。众人见了,无不惊叹。 倪善继这下更加相信是父亲显灵了,心想:“要不是父亲阴灵出现,告诉县太爷,这藏银连我们都不知道,县太爷又怎么会晓得?”这时,滕大尹让人把五坛银子一字排开摆在自己面前,又对梅氏说:“右壁还有五坛银子,也是五千两,另外还有一坛金子,你丈夫特意嘱咐送给我作为酬谢。我本不敢接受,他再三坚持,我只好收下了。” 梅氏和善述赶忙叩头:“左壁的五千两银子,已经喜出望外。如果右壁真还有,我们一定遵从先人的遗愿。”大尹说:“我怎么会知道有这些?是你家老先生说的,想来不会有假。”于是,众人又在西壁挖掘,果然挖出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 倪善继看着这么多金银,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抢上一锭,但之前已经答应过,只好一言不发。滕大尹写了一份文书交给善述作为凭证,还把看守屋子的家人判给了梅氏母子。梅氏和善述喜出望外,连忙叩头拜谢。倪善继满心不悦,也只能跟着磕头,勉强说了句:“多谢大人秉公断案。” 滕大尹用封条封好一坛金子,放在自己的轿前,带回县衙享用。众人都以为真是倪太守显灵,答应酬谢他的,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这正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如果倪善继为人忠厚,兄弟和睦,把家产公平分配,这千两黄金,兄弟俩各得五百两,又怎么会落入滕大尹手中?他机关算尽,不仅便宜了别人,自己还憋了一肚子气,还落下个不孝不悌的骂名,到头来不过是算计了自己罢了。 第二天,梅氏母子又来到县衙拜谢滕大尹。大尹已经把行乐园图和遗笔重新装裱好,交还给梅氏。这时,梅氏母子才明白,行乐园图上手指着地下,原来是指藏在地下的金银。有了这十坛银子,梅氏母子也购置了田园,成了富户。后来善述娶妻生子,儿子读书成才。倪家后代中,只有善述这一支最为兴旺。 而倪善继的两个儿子,都喜欢吃喝玩乐,把家业败得精光。倪善继死后,两所大宅都卖给了弟弟善述。乡里凡是知道倪家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都认为这是上天的报应。有诗写道:“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埋金属有知。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竞不兴词。” 喻世明言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在大宋仁宗皇帝执政时期,流传着这样两句话:“一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它道出了文人才智的力量,仿佛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成为安邦定国的利剑,依靠五言诗作就能搭建起通往青云的阶梯。而当时,有一位怀揣着科举梦想的秀士,他的故事,就与这两句话紧密相连。 这位秀士姓赵名旭,字伯升,是西川成都府人士。他自幼便沉浸在文章典籍之中,对于诗、书、礼、乐,只需浏览一番便能下笔成文,是当地远近闻名的饱学之士。当听闻东京即将举行科举考试,赵旭心中的抱负被点燃,一心渴望前往应举,于是来到父母面前禀明想法。 赵旭的父亲赵伦,字文宝,母亲刘氏,皆出身世代诗礼之家。二老深知儿子的志向,欣然应允。赵旭选定日子收拾行装,临行前,父亲赠诗一首:“但见诗书频入目,莫将花酒苦迷肠。来年一月桃龙浪,夺取罗袍转故乡。”诗中满是对儿子的殷切期望,既叮嘱他专注学业,莫要沉迷玩乐,又期盼他能在科举中夺魁,荣耀还乡。母亲刘氏也再三叮咛:“愿孩儿早夺魁名,不负男儿之志。”饱含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深情与期许。 赵旭拜别双亲,携带琴、剑、书箱,带着一名仆人,踏上了前往东京的征程。亲友们一路相送,直至南门之外。赵旭感慨万千,当场口占一词《江神子》:“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晚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日里,滴休时。”词中借景抒情,将离别时的不舍与对前路的忐忑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随后,赵旭与亲友作别,毅然启程。 一路上,赵旭日夜兼程,饿了就吃饭,渴了便饮水,夜晚寻店休息,清晨继续赶路。不久后,他抵达东京。一入城中,眼前的景象令他惊叹不已:楼台锦绣华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物往来繁华,处处彰显着都城作为龙虎风云之地的磅礴气势。赵旭行至状元坊,寻了一家客店安顿下来,耐心等待考试日期的到来。 终于等到入场赴选的日子,赵旭全神贯注地完成考试,随后返回客店,满心期待地等待黄榜公布。他心中暗自欣喜,觉得自己必然能够高中。次日早饭过后,赵旭与店中的朋友一同前往对过的茶坊喝茶。茶坊案上摆放着诗牌,赵旭一时兴起,拿起笔在粉壁上写下一首词:“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已在登科内。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队。宴罢归来,醉游街市,此时方显男儿志。修书急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字里行间满是对自己高中后的憧憬与得意。 与此同时,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试官们阅卷完毕,一同来到朝中。仁宗询问:“爱卿们选取的榜首,按照惯例有三名,如今不知是何处人士?”试官随即将第一名的文卷呈上御前。仁宗亲自阅览,看罢第一卷,脸上露出微笑,对试官说道:“此卷写得极好!可惜中间有一字差错。”试官赶忙俯伏在地,恭敬地问道:“不知是哪个字写错了?”仁宗笑着说:“乃是个‘唯’字。原本是‘口’旁,怎么写成了‘么’旁?”试官再次叩首,回奏道:“这个字在有些情况下也可通用。”仁宗又问:“此人姓甚名谁?是何处人氏?”拆开密封查看,发现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名叫赵旭,此刻正在状元坊的店内安歇。仁宗当即命人速速宣召赵旭入宫。 赵旭在店内接到宣召,不敢有丝毫耽搁,跟随使者即刻前往朝中。他临时借了蓝袍槐简,来到御前叩首参拜。仁宗皇帝问道:“你是何处人氏?”赵旭叩头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学习文艺,此次特赴科场,有幸得见陛下金殿。”仁宗又问:“你考试时得到什么题目?写了多少文字?其中共有多少字?”赵旭一一叩首回奏,回答得准确无误。仁宗见他对答如流,心中暗暗称奇,只可惜那一字之差成了遗憾。仁宗说:“你的试卷内有一字差错。”赵旭惊惶失措,赶忙俯伏在地,叩首问道:“不知是哪个字写错了?”仁宗说:“就是‘唯’字。本应是‘口’旁,你为何写成‘么’旁?”赵旭叩头回奏:“这个字在某些情况下可以通用。” 仁宗听后有些不悦,从御案上取来文房四宝,写下“箪单、去吉、吴矣、吕台”八个字,递给赵旭说:“你仔细想想,若说通用,就给朕拆解一下这几个字。”赵旭看了许久,却无言以对。仁宗见状说:“你暂且退下继续读书吧。”赵旭满面羞愧地退出朝堂,回到客店后,心中闷闷不乐。 朋友们前来询问:“你此次必然高中得意吧!”赵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后都大为震惊。为了帮他排解苦闷,朋友们邀他到茶坊喝茶。赵旭看到壁上自己前日所写的词,不禁感慨万千,再次拿起文房四宝,又作了一首词:“羽翼将成,功名欲遂,姓名已称男儿意。东君为报牡丹芳,琼林锡与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误我乎生存。问归来,回首望家乡,水远山遥,一千余里。”抒发了自己因一字之差而落第的遗憾与无奈。 等到金榜公布,派人查看时,果然没有赵旭的名字。他悲叹流泪,流落东京,因羞愧而不敢归乡,心中暗自决定:“再等一年,下次科举我必定不负自己。”在客店中,赵旭心情郁闷,在墙上题了四句诗:“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韩愈投荒,苏秦守困。”以古代文人的遭遇自比,倾诉心中的愁绪。随后,他又先后作了《浣溪沙》《小重山》等词,或借秋景抒发孤独寂寥,或表达对家乡的思念与对未来的迷茫。 自此,赵旭一直流落东京。到了秋天的夜晚,仆人不愿再陪伴他,偷偷私奔回家。赵旭孤身一人,又没有盘缠,只能每天上街为人作文写字。他身上衣衫褴褛,穿着一件黄草布衫,被西风吹拂,心中苦闷不堪,于是作了一首《鹧鸪天》:“黄革遮寒最不宜,况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缕,可亲金风早晚吹。才挂体,泪沾衣,出门羞见旧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描绘出自己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 有一次,秋雨纷纷,赵旭坐在店中。店小二对他说:“秀才,你如今如此穷困,为何不去街市上的茶坊酒店吹笛,赚些钱物度日呢?”赵旭听后心中焦躁,作诗一首:“旅店萧萧形影孤,时挑野菜作羹蔬。村夫不识调羹手,问道能吹笛也无?”以诗表达自己的不甘与无奈。 时光匆匆,一年多过去了。一天夜里,仁宗皇帝在宫中,到了一更时分,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位金甲神人乘坐着一辆太平车,车上载着九轮红日,径直来到内廷。仁宗猛然惊醒,才发觉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第二天,仁宗早朝升殿,大臣们参拜完毕后,文武百官各自散去。仁宗宣召司天台的苗太监,问道:“寡人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金甲神人,乘坐太平车,车上载着九轮红日,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吉凶?”苗太监奏道:“这九日合起来,正是个‘旭’字,或许是人名,也或许是州郡之名。”仁宗说:“若是人名,朕如今想见见这个人,怎样才能见到呢?爱卿为寡人占卜一课。” 苗太监曾遇异人传授诸葛马前课,占卜极为灵验。当下他占卜后,回奏道:“陛下若想见此人,就在今日。陛下需与臣扮作白衣秀才,私下前往街市游行,这样或许能够遇到。”仁宗听从了他的建议,脱下龙袍,解下玉带,装扮成白衣秀才,与苗太监一样的打扮,一同出了朝门,前往御街以及各处街巷游走。 走了半晌,他们看到一座高大雄伟的酒楼,正是大名鼎鼎的樊楼。有一首《鹧鸪天》词这样形容它:“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栏杆彩画檐。”仁宗皇帝与苗太监上楼饮酒,君臣二人按照尊卑顺序坐下。当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仁宗手持一把月样白玉梨玉柄扇,倚着栏杆观赏街景。不料,他不小心将扇柄敲在楹柱上,扇子失手掉落楼下。仁宗急忙下楼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他让苗太监再占卜一课。苗太监领旨占卜后,解释道:“这把扇子今日还会重新见到。” 二人喝完酒,付了酒钱,下楼继续在街上行走。走到状元坊时,看到有一家茶肆。仁宗说:“进去喝杯茶吧。”二人走进茶肆坐下,忽然看到白壁之上有两首词,语句清新优美,字迹刚劲有力,后面落款写着:“锦里秀才赵旭作。”仁宗惊讶道:“难道此人就是我要找的人?”苗太监随即唤来茶博士,问道:“壁上的词是谁写的?”茶博士回答:“回官人,作词的是一位未能考中的秀才,他科举失利后,没脸回故乡,便流落在此处。”苗太监又问:“他是何处人氏?如今在哪里安歇?”茶博士说:“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就在对过状元坊的店内安歇。他现在专门靠为人作文维持生计,等候下一次科举开选。” 仁宗想起之前赵旭科举的事情,私下对苗太监说:“此人原本是上科试官选取的榜首,文才极佳,只因一字之差,朕怪他不肯认错,便将他黜退不用,没想到他竟流落到这里。”于是,他吩咐茶博士:“去把他找来,我想求他写文章,你若能找到他,我自会赏赐你。”茶博士领命去寻找,然而找了一圈却没找到,感叹道:“这个秀才真是没福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茶博士回来回复:“二位官人,没找到他。”仁宗说:“那就再坐一会儿,再点些茶来。”一边喝茶,仁宗又让茶博士去寻找赵旭。茶博士再次前往客店以及各处酒店打听,依旧不见赵旭的踪影,他无奈地说:“真是个穷秀才!要是能遇到这二位官人,也能得到些资助,可惜就是没福分!”茶博士再次回来回复:“还是没找到他。” 仁宗和苗太监付完茶钱,刚准备起身离开,茶博士突然指着外面喊道:“看,那赵秀才来了!”苗太监急忙问:“在哪里?”茶博士指着街道说:“那个穿着破蓝衫走过来的就是。”苗太监连忙让茶博士去请赵旭进来。茶博士跑到街上拦住赵旭说:“赵秀才,我们茶肆里有两位官人正等着你呢,我找了你两次都没见着。” 赵旭一听,急忙走进茶坊。双方行过礼后,赵旭在苗太监身旁坐下,一同喝茶。仁宗开口问道:“墙上的那些文词,是秀才你写的吗?”赵旭谦虚地回答:“学生才疏学浅,不过是随口瞎写,实在让您见笑了。”仁宗又问:“秀才是成都人,怎么会流落到这里呢?”赵旭叹了口气说:“只因我命运不好,科举落第,没脸回老家。” 正说着,赵旭突然在袖子里摸索起来。苗太监好奇地问:“秀才,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赵旭没有回答,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把月样玉柄白梨扇子,双手捧着给苗太监看,扇子上还有一首新诗:“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他时若得风云会,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监惊讶地问:“这把扇子你从哪儿得来的?”赵旭解释道:“我从樊楼下走过时,不知道楼上谁掉下来这把扇子,碰巧插在了我破蓝衫的袖子上。后来我去王丞相家写松诗,就顺手把诗写在了扇子上。”苗太监说:“这扇子是这位赵大官人的,他喝酒时不小心掉到楼下了。”赵旭连忙说:“既然是大官人的,我马上奉还。”仁宗皇帝见扇子失而复得,十分高兴,又问:“秀才,上科考试你为什么没中呢?” 赵旭回答:“我整场考试文章都写完了,没想到天子亲自阅卷,发现有一个字写错了,所以没被录取,只能流落在这儿。”仁宗故意说:“这是当今皇上不英明。”赵旭却认真地说:“今上非常圣明。”仁宗接着问:“是哪个字写错了?”赵旭说:“是‘唯’字,我写成了‘么’旁。皇上指出后,我上奏说这两个写法可以通用。皇上就写了八个字‘箪单、去吉、吴矣、吕台’,让我拆解说明怎么通用,我答不上来,所以被黜落,一直到现在都没机会,这是我自己学问不精,咎由自取,绝不是圣天子的过错。” 仁宗又问:“秀才家在锦里,属于西川,你认识王制置吗?”赵旭说:“我认得王制置,但他不认识我。”仁宗说:“他是我外甥,我写封信,派人送你回去投奔他,谋个职位,让你发迹,你觉得怎么样?”赵旭听了,立刻倒身便拜:“要是能得到二位官人提携,我一定不忘大恩。”苗太监在一旁说:“秀才,你有缘遇到大官人抬举,何不作首诗感谢一下?”赵旭答应下来,随即作诗一首:“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埋入污泥中。今期遇贵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看了诗,大喜道:“何必作这样的诗?还不知道我能不能举荐成功呢。我也回你一首诗吧。”于是赋诗道:“一字争差因落第,京师流落误佳期。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凤墀。”赵旭得到仁宗的诗,心中感激不尽。苗太监也说:“秀才,大官人给你写诗了,我岂能不表示一下?”也赠诗一首:“旭临帝阙应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浑。今日柬投王制置,锦衣光耀赵家门。” 苗太监接着说:“秀才,你先回住处,明天一早,我会催促大官人,派人把书信和路费一起给你送来,送你启程。”赵旭问:“大官人府上在哪里?我好去拜谢。”苗太监说:“府上离这儿很远,秀才就不用费心打听了。”赵旭在茶坊中拜谢后,和二人一同出门,分别离去。 第二天一早,赵旭就起来等候。果然,昨天那位没胡须的白衣秀士带着一个侍从,挑着衣箱包袱来了,只是没见到赵大官人。赵旭赶紧出店迎接,双方行过礼后,苗太监说:“昨晚赵大官人听了我的建议,派这个人送你启程。这里有一锭五十两的白银,还有文书,你拿着去成都府。文书在他这儿,路上一定要小心。” 赵旭再三称谢,又问:“官人您贵姓大名?”苗太监说:“我姓苗,名秀,在赵大官人家中做门客。等你见到王制置,自然就明白了。”赵旭说:“我这次去如果能有出息,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说完,他吟诗一首写在纸上,表达谢别之意:“旧年曾作登科客,今日还期暗点头。有意去寻丞相府,无心偶会酒家楼。空中扇坠蓝衫插,袖里诗成黄阁留。多谢贵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径相投。” 苗太监收下诗笺,与赵旭告别后返回。赵旭把银子凿碎,结清房钱,整理好衣物,一天后便踏上行程。一路上,他和侍从依旧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晚上找地方休息,白天继续赶路。 没过多久,在距离成都府还有一百多里的时候,赵旭听到路人说:“官府派人去迎接新制置,军民都在热闹地等待。”赵旭一听,心中大惊,暗自想:“我特意来投奔王制置,他却离任了,我怎么这么命苦!这可怎么办?”愁闷之下,他又吟诗一首:“尺书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辜负高人相汲引,家乡虽近转忧忡。” 侍从安慰道:“您别发愁,先往前走,打听清楚再说。”赵旭满心失落,一步一拖地往前走。又走了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界。接官亭上,官员们吵吵嚷嚷,都在说:“等新制置来上任,等了一天了,还没消息。”侍从说:“秀才,我们去接官亭看看。”赵旭连忙推辞:“别去,我就是个没依靠的人。”但侍从不管他说什么,挑着包袱和衣箱,径直走到接官亭放下。 侍从问众人:“各位官员在这儿等什么呢?怎么不去迎接新制置?”官员们惊讶地反问:“难道新制置还没来?”侍从打开包袱,取出文书说:“这位秀才就是新制置。”赵旭自己也吓了一跳。侍从又打开衣箱,拿出紫袍金带、象牙笏板和乌靴,给赵旭戴上官帽,然后宣读圣旨。赵旭这才明白过来,急忙谢恩,磕头领敕,被授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的官职。 众官员纷纷上前见礼,行完礼后,赵旭派人找了一座好寺院暂时歇息,准备择日正式上任。他回想起之前的经历,感慨道:“我本以为状元到手,却因为一个字被黜落。谁能想到命中注定要发迹,在茶肆遇到赵大官人,原来竟然是仁宗皇帝。这真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阴’啊。”赵旭问侍从:“之前那个送我启程的白衣人,是什么官职?”侍从回答:“那是司天台的苗太监,是奉了旨意,让我和他一起送您来的。”赵旭这才恍然大悟,后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到了上任的日子,赵旭骑着骏马,马鞍雕饰精美,头顶张着伞盖,前面队伍整齐排列,后面官吏跟随,威风凛凛,气势不凡。上任之后,赵旭回家拜见父母。父母看到他突然回来,穿着官服,又惊又喜,全家人都出来迎接,门前车马喧闹。 赵旭下马走进厅堂,身着紫袍金带,手持象简,脚穿乌靴,上前参拜父母。父母疑惑地问:“你科举落第,流落在京城,怎么突然就得了这个官职?又怎么会被任命在本地做官呢?”赵旭把之前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父母听后,双手合十,感谢上天庇佑,希望儿子能忠心报答皇恩。赵旭也作诗一首:“功名着意本抡魁,一字争差不得归。自恨禹门风浪急,谁知平地一声雷!” 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之中,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贺,连续几天大摆筵席。之前逃跑的仆人,赵旭也不计前嫌,重新留用。赵旭心中感念仁宗天子的恩德,亲自写了一道表章,进京感谢皇恩。从此,他在西川做官,兼管军民事务,还把父母接到衙门中奉养。正所谓“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有人写诗感叹这段奇遇:“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喻世明言第十二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出自唐朝诗人孟浩然之手。孟浩然是襄阳首屈一指的着名诗人,曾在东京寄居。当时的宰相张说十分看重他的才华,与他交情深厚。 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值班,奉命起草应制诗,苦苦思索却难以成篇。他让堂吏悄悄把孟浩然请来,一起商议诗句。两人正一边煮茶一边仔细讨论,突然唐明皇驾到。孟浩然来不及躲避,只好藏在床后。唐明皇眼尖,早已瞧见,便问张说:“刚才躲避朕的是什么人?” 张说如实奏道:“这是襄阳诗人孟浩然,是臣的老朋友。他偶然来访,因为穿着平民衣服,不敢贸然拜见圣驾。” 唐明皇说:“朕也早就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愿意见他一见。” 孟浩然无奈,只得出来,拜伏在地,连称“死罪”。 唐明皇说:“听说你擅长作诗,可将你生平最得意的一首诗,诵与朕听?” 孟浩然便吟诵了《北厥休上书》这首诗。唐明皇听后说:“你并非没有才华,朕也算不上圣明君主;然而你自己不来见朕,朕也从未抛弃过你。” 当时唐明皇面露不悦,起驾离去。 第二天,张说上朝,向皇帝谢罪,并极力推荐孟浩然的才华,认为他可充任馆职。唐明皇却说:“此前朕听闻孟浩然有‘流星谵河汉,疏雨滴梧桐’这样清新的诗句,又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这般雄壮的句子。可昨天在朕面前,他却偏偏吟诵如此消极的辞藻,还心怀怨愤,并非能为朝廷所用之人。还是让他归居南山,成全他的志向吧!” 从此,孟浩然终身未被朝廷任用,后人都称他为孟山人。有人写诗感叹道:“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往今来,有人因一句话而拜相,也有人因一篇赋而得到君主赏识。可孟浩然仅仅因为念错了八句诗,就失去了君王的心意,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一位有名的才子,他因一首词耽误了功名,一生坎坷,却也成就了一段风流佳话。此人是谁呢?他是宋神宗时期的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本是建宁府崇安县人,因跟随父亲做官,流落到东京。他排行第七,人们都称他为柳七官人。 柳七官人二十五岁时,风度潇洒,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赋更是他的专长。此外,他最擅长的,便是填词。什么是填词呢?比如李白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些都是词名,也被称为诗余,在唐朝时,很多名妓都会吟唱。到了宋朝,大晟府的乐官广泛采集词名,按照曲调填词进献给皇帝。词需要契合声调,与十二律相匹配,每个词牌在某律某调下,句子长短、平仄用字都有固定格式,作词者必须依照格式填写,丝毫不能随意杜撰,所以叫做填词。 柳七官人在音律方面堪称第一,他将大晟府的乐词增加到二百余调,在词坛上独树一帜。他自恃才华,看不上任何人,从不与达官显贵交往,也没什么文字之交。他整日穿梭于花街柳巷,东京的众多名妓,没有不仰慕他的,都以能见到他为荣。如果有哪个名妓不认识柳七,其他人都会嘲笑她不入流。因此,妓院里流传着这样几句口号:“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七官人经常出入妓院,与其中几位出名的上等行首往来密切,如陈师师、赵香香、徐冬冬。这几位行首甚至用自己的钱财争相供养他。这情景如何呢?有一首戏题的《西江月》词为证:“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冬冬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一个。‘管’字下无分,‘闭’字加点如何?权将‘好’字自停那,‘好’字中司着我。” 柳七官人的诗词文采,连朝中官员都为之折服。因此,即使近侍官员听闻他恃才傲物,也对他颇为敬慕。当时天下太平,但凡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有机会被录用。有关部门举荐了柳永的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他被任命为浙江管辖下的余杭县宰。这个官职虽然不符合柳耆卿的心意,但他想着可以把它当作进身之阶,便也接受了。只是他舍不得那些相好的行首。 正值春末,即将启程赴任时,柳耆卿写了一首《西江月》词,表达惜别之情:“风额绣帘高卷,兽檐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好梦枉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那些行首得知柳七官人要去浙江赴任,都前来饯行。前来的名妓众多,柳耆卿随口吟诵了一首《如梦令》:“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告别众多名姬后,柳七官人带着琴、剑、书箱,扮成游学的秀士,踏上旅途,一路欣赏风景。行至江州,他打听当地的名妓,有人告诉他:“这里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 柳耆卿问清住处后,便前去拜访。谢玉英将他迎接进去,见柳耆卿风度文雅,便邀他进入一间小书房。 柳耆卿举目望去,书房布置得十分精致:明窗净几,竹榻茶炉,床上挂着一张名琴,墙上挂着一幅古画。宝炉中沉香袅袅,花瓶里常换清水。万卷图书可供赏读,一副棋局能添乐趣。柳耆卿看到桌上放着一册书,题名为“柳七新词”,翻开一看,全是自己平日所作的乐府词,字迹工整细小。 柳耆卿问道:“这些词从何而来?” 谢玉英说:“这是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我过去非常喜欢他的词,每次听人传诵,就抄录成册。” 柳耆卿又问:“天下词人众多,你为何独爱他的作品?” 谢玉英说:“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比如《秋思》一篇结尾说‘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秋别》一篇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语句,他人难以写出。我每次诵读他的词,都爱不释手,恨不得见他一面。” 柳耆卿说:“你想见柳七官人吗?我就是。” 谢玉英大惊,询问他的来历。柳耆卿将去余杭赴任的事说了一遍。谢玉英拜倒在地,说:“贱妾凡胎肉眼,不识神仙,还望恕罪。” 她置办酒席款待柳耆卿,并热情地留他住宿。 柳耆卿深受感动,一连住了十五日。因担心耽误上任期限,只好告别。谢玉英十分眷恋,与他立下山盟海誓,一心想要跟随他,侍奉左右。柳耆卿说:“我赴任不便。如果你真有此心,等我任满回来,一同前往长安。” 谢玉英说:“既然蒙官人不弃,从现在起,我就闭门谢客,专等你来。请不要抛弃我,让我空留白头之叹。” 柳耆卿找来纸笔,写下一首《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有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吟诵完词后,柳耆卿告别谢玉英继续上路。不久,他来到姑苏,见此地山明水秀,便在路旁的酒楼上喝酒。忽然听到鼓声齐响,他临窗望去,只见一群儿童划着小船在湖上戏水采莲,口中唱着吴歌:“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弗强,白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拿出笔来,也在墙上写了一首吴歌:“十里荷花九里红,中间一朵白松松。白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武玲拢。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着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在吴地流传开来,至今还有人吟唱。 柳七官人离开姑苏,来到余杭县赴任。他为官清正廉明,境内诉讼案件稀少,日常政务处理起来十分轻松。闲暇之余,他便前往大涤山、天柱山、由拳山等地游览,登山赏景,赋诗饮酒,好不快活。 余杭县内也有几家官办妓院,官妓们轮流到县衙应差。只要诉讼文书上出现官妓的名字,柳七便不予受理。妓院里有个名叫周月仙的女子,容貌出众,还通晓文墨。有一天,她到县衙唱曲陪酒,柳县宰见她神色郁郁寡欢,便询问缘由。周月仙低头不语,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在县宰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周月仙与本地的黄秀才感情深厚,一心想要嫁给他。无奈黄秀才家境贫寒,拿不出彩礼。周月仙坚守对黄秀才的感情,发誓不接待其他客人。老鸨多次逼迫,她都坚决不从,因为是亲生女儿,老鸨也拿她没办法。黄秀才的书馆与周月仙所在之处只隔着一条大河,每晚周月仙都会乘船过去与秀才相聚,天亮后再返回。 同县有个刘二员外,贪图周月仙的美貌,想与她欢好,却遭到拒绝。周月仙还赋诗明志:“不学路旁柳,甘同幽谷兰;游蜂若相询,莫作野花看。”刘二员外怀恨在心,心生一计,他嘱咐船夫,等周月仙夜间乘船时,将船划到无人之处,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并拿到证据回来复命,事后必有重赏。船夫贪图钱财,果然在周月仙上船后,将船远远划走。 周月仙察觉不对劲,大声喝令停船,船夫却置之不理,一直将船摇到芦苇深处的僻静地方才停下。船夫走进船舱,抱住周月仙欲行不轨。周月仙自知无法逃脱,只能被迫顺从。事后,她满心惆怅,吟诗一首:“自恨身为妓,遭污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当晚,周月仙仍去黄秀才的书馆住宿,但没敢说出实情。第二天一早,她便回家了。船夫记住了这四句诗,回去向刘二员外复命,刘二员外赏了他一锭银子。随后,刘二员外派人邀请周月仙到家中饮酒,酒至半酣,他又开始调戏周月仙,周月仙依旧拒绝。刘二员外拿出一把扇子,扇面上正是周月仙在船上所吟的四句诗,周月仙见状大惊失色,顿时说不出话来。 刘二员外趁机说道:“我这里的牙床锦被,可比那芦苇荡和明月渡口强多了,小娘子就别再推脱了。”周月仙满脸羞愧,无处可躲,只好屈从了刘二员外。从那以后,刘二员外天天在她家留宿,不许黄秀才与她见面。俗话说:“小娘子爱俏,鸨儿爱钞。”黄秀才虽然文雅,但哪里比得上刘二员外有钱,老鸨自然更倾向于刘二员外。可周月仙心里始终想着黄秀才,因此整日闷闷不乐。如今被县宰追问,她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 柳耆卿本就是风流之人,听了周月仙的遭遇,心中十分怜悯。当天,他便叫来老鸨,拿出八十千钱为周月仙赎身,让她脱离了乐籍。又请来黄秀才与周月仙相见,促成了二人的婚事。黄秀才和周月仙对柳耆卿感激不尽,这正是“风月客怜风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任职一年,任期满后返回京城。他想起与谢玉英的约定,便顺道前往江州。原来,谢玉英刚开始确实信守承诺,闭门谢客。可一年过去,迟迟不见柳耆卿的消息,她难免心生愁绪,再加上生活费用没有着落,前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她也无法一一回绝。又有一些闲杂人等在一旁撺掇,谢玉英渐渐动摇,又开始接待客人。 有个新安的孙员外,颇有文雅之气,与谢玉英相处了一年多,在她身上花费了上千两银子。柳耆卿来到谢玉英家时,正赶上孙员外邀请她去湖口看船,两人并不在家。柳耆卿扑了个空,得知谢玉英负约,心中郁郁不乐,便拿出一张纸,写下一首《击梧桐》:“香靥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挠心素。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乎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思虑。近日重来,空房而己,苦杀四四言语。便认得听人数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写完后,他又在词后注明:“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漫题。”随后将词笺贴在墙上,拂袖离去。 回到东京后,柳耆卿多次得到他人举荐,升任屯田员外郎。他与东京的那些名妓依旧往来频繁,所领的俸禄,以及别人求他写诗词赠送的财物,都花在了妓院里。 一天,柳耆卿正在徐冬冬的积翠楼玩乐,宰相吕夷简派堂吏前来传话。堂吏说:“吕相公六十岁寿辰,家中歌妓没有新歌祝寿,特请员外作一首词,还望您尽快动笔,以便她们排练。这里有蜀锦二匹、吴绫四匹,权当润笔之资,还请您收下。”柳耆卿答应下来,留堂吏在楼下吃饭。他问徐冬冬有没有好纸,徐冬冬从箱子里拿出两张芙蓉笺纸放在桌上。 柳耆卿磨浓墨、蘸饱笔,铺开一张笺纸,不加思索,写下一阕《千秋岁》:“泰阶平了,又见一合耀。烽火静,檿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写完《千秋岁》,还剩下一张芙蓉笺纸,柳耆卿余兴未消,又写下一阕《西江月》:“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柳耆卿刚写完,陈师师家便派侍女前来相请,说:“有个从外地来的美人,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仰慕员外,不远千里而来,现在我家等候,还请您尽快过去。”柳耆卿急忙把写好的诗词装入封套,打发堂吏走了,自己随后前往陈师师家。见到那位美人后,他大吃一惊,原来竟是江州的谢玉英。 谢玉英从湖口看船回来,看到墙上的《击梧桐》词,反复吟诵,心想:“耆卿果然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有辜负我们的约定。”她深感惭愧,瞒着孙员外,收拾好行李,雇了船只,一路来到东京寻找柳七官人。打听到柳耆卿与陈师师往来密切,便登门拜访,请求陈师师引荐。 两人见面,犹如断花重接、缺月重圆,喜悦之情难以言表。陈师师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便留谢玉英同住。谢玉英觉得这样不太方便,商量后在东边院子另住。自从到了东京,她不再接待其他客人,只与柳耆卿相伴,二人如同夫妻一般。柳耆卿若去其他妓家,她也不阻拦,因此获得了贤达的名声。 再说柳耆卿匆忙中把写好的寿词封好交给堂吏,由于太过着急,没有仔细检查,将两张笺纸都封了进去。吕丞相拆开信封,先读了《千秋岁》,觉得还不错,心中欢喜。又读了《西江月》,读到“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时,笑道:“当初裴晋公修建福光寺,请皇甫湜写文章,皇甫湜每个字索要一匹绢。这小子是嫌我的酬谢太少了!”读到“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时,不禁大怒:“这小子太轻狂无礼了,我何必要求你写文章!”从此对柳耆卿怀恨在心。而柳耆卿生性洒脱,写完词就抛在脑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过了几天,翰林职位空缺,吏部推荐了柳永的名字。仁宗皇帝曾见过他增订的大晟乐府,也仰慕他的才华,便问宰相吕夷简:“朕想任用柳永为翰林,爱卿可了解此人?”吕夷简上奏道:“此人虽然有才华,但恃才傲物,从不把功名放在心上。他现任屯田员外郎,却日夜流连妓院,严重有损官员形象。如果重用他,恐怕会影响士人的风气。”接着,他把柳耆卿所作的《西江月》词诵读了一遍。仁宗皇帝听后点了点头。 早有知谏院的官员得知吕丞相记恨柳永,为了迎合他的心意,接连上奏弹劾柳永。仁宗皇帝御笔批复了四句:“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任作白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柳耆卿看到自己被罢官,大笑道:“如今当官的大多目不识丁,怎么会容得下我这样的才子出头?”于是,他改名为柳三变,别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柳七官人自己解释道:“我年少读书,博览群书,本想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却因多次科举不第,心中愤懑,转而成为词人,凭借文采留名后世;没想到后来被举荐为官,戴上官帽、系上腰带,成了官员;但长期担任低级官职,并非我所愿;如今被罢官,我正好逍遥自在,如同仙人一般。” 从此,柳三变更加放荡不羁,以妓院为家。他在一个手板上写道:“奉圣旨填词柳三变。”每次想去哪家妓院里,就先把手板送过去,那家便会准备好酒菜,等候他过夜。第二天若要去另一家,也是如此。凡是他所作的小词,在落款署名处,都会写上“奉圣旨填词”五个字,人们见了无不发笑。 如此过了几年。一天,柳三变在赵香香家午睡,梦见一位身穿黄衣的官吏从天而降,说:“奉玉帝旨意,《霓裳羽衣曲》已经陈旧,想要更换新曲,特请您前去创作,即刻出发。”柳七官人醒来后,便要了香汤沐浴,对赵香香说:“刚才承蒙上帝召见,我要走了。你帮我给各家妹妹带个信,恐怕不能再与她们相见了。”说完,他端坐凝视。赵香香一看,发现他已经去世了。 赵香香慌忙通知谢玉英,谢玉英跌跌撞撞地哭着赶来。陈师师、徐冬冬等几个行首也随即赶到,还有几家与柳三变有过往来的,得知消息后,也纷纷来到赵家。 柳三变虽然做过两任官职,但没攒下什么家产。谢玉英虽说要跟随他一生,过来时还带着一家人,却没让他花费分毫。如今为他料理后事,谢玉英就像他的亲妻,这几个行首也如同他的亲人一般。当时,由陈师师带头,众人凑钱购置衣衾棺椁,在赵家为柳三变入殓。谢玉英身穿丧服主持丧事,其他行首们也都聚在一起,戴孝守灵。她们在乐游原上买了一块空地修坟,选好日子将柳三变安葬。坟前立了一块小碑,依照他手板上的字,增添两字,刻着:“奉圣旨填词柳三变之墓。” 出殡那天,有些相识的官员也前来送葬。只见送葬队伍一片素白,满城的妓家没有一人不到,哀哭声震天动地。那些前来送葬的官员,自觉惭愧,掩面而回。不到两个月,谢玉英因过度哀伤,生病去世,被安葬在柳三变的坟墓旁边。这也可见谢玉英的贞节,在妓家之中实属难得。 自柳三变下葬后,每年清明前后,春风和煦之时,众多名姬都会不约而同地备好祭品,前往柳七官人的坟前,挂上纸钱祭扫,这被叫做“吊柳七”,也叫“上风流冢”。如果没有参加过“吊柳七”“上风流冢”,都不敢去乐游原踏青。后来,这成了一种风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才逐渐消失。后人曾写诗题咏柳三变的坟墓:“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喻世明言第十三卷 张道陵七试赵升 “但闻白日升天去,不见青天走下来。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这四句诗出自本朝唐解元之手,意在嘲讽神仙之说荒诞无稽,不过是玩笑戏谑之语。自混沌初开,便有了三大教派:太上老君创立道教,释迦祖师创立佛教,孔夫子创立儒教。儒教孕育圣贤,佛教诞生佛菩萨,道教则成就神仙。三教之中,儒教崇尚寻常之道,佛教修行清苦,唯有道教,修炼有成可长生不老、变化无穷,最为潇洒自在。接下来要讲的,便是张道陵七试赵升的故事。张道陵是龙虎山历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师第一代始祖,赵升则是他的徒弟,有诗为证:“剖开顽石方知玉,淘尽泥沙始见金。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张天师的始祖名叫张道陵,字辅汉,是沛国人,乃张子房的第八世孙,于汉光武皇帝建武十年出生。他的母亲曾梦见北斗第七星从天而降,化作一个身长丈余的人,手中托着一颗九仙药,鸡蛋大小,香气扑鼻。母亲将药吞下,醒来后便感觉腹中火热,满室异香,一个月都未消散,就此怀孕。十月怀胎期满,一天半夜,屋内突然亮如白昼,张道陵便在此时降生。 张道陵七岁时,就能解读《道德经》以及河图谶纬之类的书籍,无所不通。十六岁时,他已博通五经。他身高九尺二寸,眉毛浓密,额头宽广,脖颈赤红,眼睛碧绿,鼻梁高挺,下巴方正,头顶隆起如犀角;手臂垂下能过膝盖,行走时如龙蹲虎步,让人望而生畏。后来,他被推举为贤良方正,进入太学学习。 有一天,张道陵感慨道:“时光飞逝如电,百年不过转瞬之间;即便位极人臣,对寿命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他专心修炼,一心追求长生不死之术。同学中有个叫王长的人,听了张道陵的话,深以为然,当即拜他为师,愿意一同前往名山寻访道学。 二人走到豫章郡时,遇到一个身着绣衣的童子。童子问道:“天色已晚,路途还远,二位要去哪里?”张道陵大吃一惊,深知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便如实讲述了自己寻访道学的急切心情。童子说:“世人谈论道学,都如同捕风捉影,一定要得到‘黄帝九鼎丹法’,修炼成功后,才能够升天。”于是,师徒二人连忙拜求童子指点。童子口授了两句话:“左龙并右虎,其中有天府。”说完,便突然消失了。张道陵牢记这两句话,只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一天,他们走到龙虎山中,张道陵心中忽然一动,对王长说:“‘左龙右虎’,难道指的就是这里?‘府’是藏的意思,或许有秘籍藏在此处。”于是,他们登上山顶,发现一个石洞,名叫壁鲁洞。洞内忽明忽暗,曲折幽深。走到尽头,有两扇天然生成的石门。张道陵心想:“这里必定是神仙的洞府。”于是,他和弟子王长便端坐在石门之外。就这样过了七天,石门忽然自动打开,只见里面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桌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卷文书。张道陵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黄帝九鼎太清丹经》。他双手合十,感叹道:“真是幸运!”师徒二人欣喜若狂,取出丹经,日夜研读,终于掌握了其中的方法。 然而,修炼所需的药物和炉火费用高昂,他们无处筹措。张道陵早年学过治病的符水之术,听说蜀地风俗淳朴,便和王长一同前往蜀地,在鹤鸣山中搭建草庐居住;他自称真人,专门用符水为百姓治病。符水十分灵验,前来求治的人越来越多,还有许多人拜入他的门下,学习符水之法。 真人见百姓对自己十分信服,便立下规矩:居住的门前有一个水池,凡是患病的人,都要详细记录自己生平所做的坏事,不得隐瞒;真人亲自书写忏悔文,投入水池中,与神明立下盟约,保证不再犯错,若再犯,当场身死。发完誓后,才给病人饮用符水。病人痊愈后,需拿出五斗米作为酬谢。弟子们分路行法,所得的米绢数量,都要如实上报给神明,一丝一毫都不敢私用。 就这样,百姓们只要有小疾病,就认为是神明的惩罚,主动前来坦白过错。病好之后,都羞愧改过,不敢再做坏事。几年下来,他们积攒了不少钱财。于是,真人便大量购买药物,和王长在密室中共同炼制“龙虎大丹”。一年后,丹药炼成,真人服用。当时他已六十多岁,服用丹药后,容貌变得年轻,如同三十岁的后生。从此,他能够分身化影,常常乘坐小舟,在东西二溪往来游玩;与此同时,堂上还有一个“他”在不停地诵经。若有宾客来访,迎接、送别、应对;甚至饮酒下棋时,各处都有一个“他”,真假难辨,这便是仙家的奇妙之处。 一天,有个道士前来告知:“西城有一只白虎神,喜欢喝人血,每年,当地都必须杀人祭祀它。”真人心中不忍。临近祭祀日期,他亲自前往西城,果然看到乡里百姓捆绑着一个人,敲锣打鼓地将其送往白虎神庙。真人询问缘由,得知情况与道士所说一致。百姓们说:“如果一年不祭祀,必定会兴起大风大雨,毁坏庄稼,殃及牲畜,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每年都要用重金购买一个人,赤裸着绑起来,送到庙中。半夜时分,任由神明吸血享用。长久以来都是如此,官府也无法禁止。” 真人说:“你们放了这个人,让我代替他,怎么样?”众乡民说:“这个人因为家境贫寒,无依无靠,自愿舍身祭祀;我们给了他五十千钱,用来安葬父亲、嫁妹妹,钱都花光了。他今日之死,是命中注定,你何苦白白送命?”真人说:“我不相信有神道吃人这种事,如果真有,我自愿承担,死而无怨。”众人商量道:“他自己不信,与我们无关,左右都是一条性命。”于是,便按照真人所说,放了被绑的人。那人捡回一条命,拜谢后离去。 众人准备来捆绑真人,真人说:“我自愿的,绝不会逃走,何必捆绑?”众人便不再动手。真人走进庙中,只见庙内香烟缭绕,灯烛辉煌,供奉的土偶神像狰狞可怖;案桌上摆放着许多祭品。众人叩头行礼,宣读祭文完毕,便将真人关在殿门内,随后上锁。真人目光坚定,静坐等待。 大约到了深夜,忽然一阵狂风呼啸,白虎神到了。它一见到真人,便扑过来抓人。只见真人的口、耳、眼、鼻中,都射出红光,将白虎神笼罩其中。这正是仙丹的威力。白虎神大惊,急忙问道:“你是什么人?”真人说:“我奉上帝之命,掌管四海五岳诸神,命我分身巡查。你是哪里的孽畜,竟敢在此残害生灵?罪孽深重,难以逃脱天诛!”白虎神刚想辩解,只见前后左右都是真人,浑身红光,吓得它连眼睛都睁不开,赶忙叩头求饶。 原来白虎神是金神,自从五丁开山,凿破蜀山,金气外泄,便化作白虎;它常常出现,制造灾祸。当地人建庙,答应按时祭祀,它才肯安息。真人炼成金丹,养出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将其制服。当下,真人与它立下誓言:不许再生事害民!白虎神接受戒律后离去。 第二天清晨,众乡民来到庙中,看到真人安然无恙,惊讶地询问原因。真人将事情经过详细讲述,并说今后白虎神不会再妄害百姓,害人终究无益。众乡民纷纷拜问真人姓名,真人说:“我乃鹤鸣山张道陵。”说完,便飘然而去。众乡民在白虎庙前,另外修建了三间前殿,供奉张真人的画像,从此废除了人祭的陋习。有诗为证:“积功累行始成仙,岂止区区服食缘。白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阴德在年年。” 那时,广汉青石山中,有大蛇为害。它白天吐出毒雾,行人中毒便会死亡。真人又前往山中,除掉了这条毒蛇。山中的百姓这才敢在白天行走。顺帝汉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鹤鸣山精舍独坐,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天乐声,从东方传来,车马銮铃之声渐渐逼近。真人走到庭院中观望,只见东方飘来一片紫云,云中一辆素车缓缓而下。车上端坐着一位神人,容貌如同冰玉般晶莹,神光耀眼,让人不敢直视。车前站着一个人,正是之前在豫章郡遇到的绣衣童子。童子对真人说:“你不要害怕,这是太上老君。”真人慌忙跪拜。 老君说:“近来蜀中有许多鬼魔王,残害百姓,令人痛心。你替我去惩治他们,造福生灵,这样你的功德无量,名字也将载入仙籍。”于是,授予真人《正一盟威秘录》,三清众经九百三十卷,符箓丹灶秘诀七十二卷,雌雄剑两口,都功印一枚。又嘱咐道:“我与你约定,千日之后,在阆苑相会。”真人叩首领命,老君便驾云离去。 自那以后,张道陵真人日夜钻研秘文,严格按照道法修炼。他听闻益州有八部鬼帅,各自率领着数以亿计的鬼兵,在人间横行霸道,肆意杀害百姓,致使无数生命无辜夭折。真人谨记太上老君的命令,佩戴着《盟威秘录》,前往青城山,安置了一座琉璃高座。座席左边供奉着大道元始天尊,右边摆放着三十六部真经;四周树立起十绝灵幡,环绕法席,钟磬齐鸣;还布下了龙虎神兵,准备擒获鬼帅。 鬼帅们得知后,立即驱使众鬼,手持兵刃箭矢,气势汹汹地前来加害真人。只见真人将左手竖起一指,那指头瞬间化作一朵巨大的莲花,莲叶繁茂,箭矢兵器纷纷被阻挡在外,无法近身。众鬼见状,又手持千余支火炬,妄图纵火焚烧真人。真人轻轻一挥衣袖,火焰竟反向众鬼烧去。众鬼远远地喊道:“你本在鹤鸣山修行,为何要来侵占我们的地盘?”真人正色道:“你们残害生灵,罪孽滔天。我奉太上老君之命,前来讨伐。你们若知悔改,速速退往西方荒蛮之地,不再危害人间,尚可保平安。若继续作恶,定将你们诛灭,不留后患。”然而,鬼帅们并不服气。 第二天,鬼帅们又联合六大魔王,率领百万鬼兵,安营扎寨,向真人发起进攻。真人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便说:“我与你们各自施展法力,一决胜负。”六魔应允。真人先命王长堆积柴草点火,火势熊熊燃烧之时,真人纵身投入火中。刹那间,火中生出青色莲花,托着真人的双脚缓缓而出。六魔见状,不屑地笑道:“这有何难!”说罢,伸手分开火头,纷纷跳入火中。其中两个率先跳下的魔王,眉毛胡须都被烧焦,忍痛狼狈逃回。其余四个魔王见状,吓得不敢再动。 真人又纵身跳入水中,随即骑着黄龙浮出水面,身上的衣服竟滴水未湿。六魔又嘲笑道:“火的确厉害,这水又算得了什么?”说完,六人齐声跳入水中。可他们在水中连翻几个跟头后,急忙爬上岸,早已喝了一肚子水。真人接着投身向石头,石头突然裂开,他从石后安然走出。六魔又大笑道:“论力气,我们连山都能穿透,何况区区石头?”说罢,硬着头皮向石头撞去。真人念动咒语,六个魔王的半身顿时陷入石中,动弹不得,痛苦地哀嚎起来。 此时,八部鬼帅恼羞成怒,化作八只吊睛老虎,张牙舞爪地扑向真人。真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威猛的狮子,追逐老虎。鬼帅们又变成八条大龙,企图擒住狮子。真人再次变化,化作一只大鹏金翅鸟,张开巨大的喙,欲啄龙睛。鬼帅们黔驴技穷,最后变成五色云雾,遮蔽天空。真人则化作一轮红日,升至九霄,光芒四射,云雾瞬间消散。 鬼帅们再也无计可施。真人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抛向空中。转眼间,石头化作一座小山般巨大,被一根如藕丝般纤细的线从空中悬挂下来,笼罩在鬼营上方。石头上还有两只老鼠,不停地啃咬着那根丝线,石头摇摇欲坠。魔王和鬼帅们在高处看到这一幕,担心营中的鬼兵鬼将被砸灭,连忙齐声哀求:“饶命!我们愿意前往西方裟罗国居住,再也不敢侵扰中原。”真人于是判令六大魔王回到北酆,八部鬼帅逃往西域。 然而,魔王们脱离石头后,又与鬼帅们勾结在一起,犹豫不决,不肯离去。真人深知这些鬼物难以善劝,便口念神符,一道符篆飞向天空。霎时间,风伯招来狂风,雨师降下大雨,雷公响起炸雷,电母闪现闪电,天兵天将手持兵器,瞬间集结。一场激战过后,群鬼被打得形消影散,真人这才收起法力,对王长说:“蜀地百姓如今终于能安心睡觉了。”有一首《西江月》词为证:“鬼帅空施伎俩,魔王枉逞英雄。谁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运动。水火不加寒热,腾身陷石如空。一场风雨众妖空,才识仙家妙用。” 真人又对王长说:“我飞升的日子快到了,壁鲁洞是我得道的地方,不能忘本。”于是,二人再次来到豫章,在龙虎山中搭建庐舍,潜心修炼九还七返之功。一天,真人又听到了如同在鹤鸣山时一般的銮佩天乐之声。他急忙整理衣冠,拜伏在阶前。只见万马千骑簇拥着太上老君,在云端盘旋。真人再次叩拜,老君派使者传话说:“你的功业,本应得九真上仙之位。我当初让你入蜀,只是让你区分人鬼,传播清净教化。但你杀鬼过多,又擅自兴风作雨,驱使鬼神,遮蔽白昼,杀气污染天空,这与天道好生之德相悖。上帝正在责备你的过错,所以我暂时不能接近你。你暂且退下,勤奋修道。届时一同飞升的,按数应一人。等时机成熟,我会在 上清八景宫迎接你。”说完,老君的圣驾离去。真人听后,内心十分懊悔,便与王长返回鹤鸣山,更加用心地修行。 山中的弟子们都知道真人法力高强,而只有王长一人得到了真传。大家纷纷议论,怀疑真人偏心,有藏私不肯传授道法之意。真人说:“你们俗气未脱,难以超脱尘世,只能学到一些养生导引之术,或者通过服食草药来延年益寿。明年正月初七午时,会有一个人从东方而来,他脸盘方正,身材矮小,穿着貂裘锦袄,此人是真正有道之人,不逊色于王长。”弟子们听了,半信半疑。 到了第二年正月初七正午,真人对王长说:“你师弟到了,你去如此这般安排。”王长领命后,走出山门向东张望,果然看到一个人走来,穿着外貌与真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弟子们暗暗称奇。王长私下对其他弟子说:“师父要把道法传给这个人,等他来的时候,千万别和他说话,还要辱骂他,不让他进门,这样他就会离开了。”弟子们相互对视,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来人到了门前,自称姓赵名升,是吴郡人,因仰慕真人道法高深,特来拜谒。弟子们谎称:“师父出游去了,不能留你。”赵升拱手站立,一直等候,众人却纷纷散去。到了晚上,更是直接闭门不让他进。赵升无奈,只好在门外露宿。 第二天,弟子们开门一看,赵升依旧拱立在那里,请求拜见师长。弟子们说:“师父十分小气,我们伺候了几十年,他都没传授一点秘诀,你来了又有什么用?”赵升说:“传与不传,全凭师长做主。我远道而来,只求见一面,以慰藉我对师父的仰慕之情。”弟子们又说:“见不见随你,但师父真的不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别傻等,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赵升坚定地说:“我来此是出于一片诚心。如果师父十天不回来,我就等十天;一百天不回来,我就等一百天。” 众人见赵升一连等了好几天都不离开,越发厌恶他,言语也越来越傲慢无礼,后来甚至把他当作乞丐一样辱骂。但赵升却越发温和,从不计较。每天中午,他就去村里买一顿饭,吃完后又回到门前等候。晚上,众人不让他进门,他便在台阶前露宿。就这样过了四十多天,弟子们私下议论:“虽然赶不走他,但幸好瞒过了师父,这么久他都没发觉。” 这时,真人在法堂敲响大钟,召集弟子们说:“赵家弟子已经来了四十多天,受够了羞辱,今天可以让他进来相见了。”弟子们大吃一惊,这才知道师父早就预知了一切。王长奉师父之命,去叫赵升进见。赵升见到真人,泪如雨下,跪地叩头,请求成为弟子。真人虽然知道他求道心切,但还想再考验他。 几天后,真人派赵升去田舍看守黍苗。赵升来到田边,只见那里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小茅屋,四周空旷,野兽时常出没。赵升日夜守护,驱赶野兽,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天夜里,月光皎洁如白昼,赵升独自坐在茅屋中,突然进来一位美貌女子,娇声说道:“我是西村农家女子,和同伴出来赏月,因去田里方便,与同伴走散了,四处寻找不着,迷路到这里。我双脚走得疼痛难忍,实在走不动了,求好心人让我借宿一晚,感激不尽。”赵升刚想拒绝,女子却径直走到他的床铺上躺下,娇声喊着脚痛。赵升以为她是真的遇到困难,无奈之下,只好让她睡在床上,自己则铺了些乱草,和衣躺在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女子又推说脚痛,不肯离开,还撒娇耍赖,要茶要饭。赵升只能照顾她。期间,女子还说些暧昧的话,试图引诱赵升。到了晚上,女子更是先脱衣上床,让赵升帮她盖被子。赵升心如铁石,见女子如此,连茅屋都不进了,只在田埂边坐到天亮。 第四天,女子不见了踪影,只见墙上题着四句诗:“美色人皆好,如君铁石心。少年不作乐,辜负好光阴。”字迹柔美,墨迹还很新鲜。赵升看后,大笑道:“少年作乐,能有几时?”随即脱下鞋底,将字迹擦掉了。这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时光匆匆,转眼间春去秋来。赵升接到张道陵真人的吩咐,扛起樵斧,前往山后砍柴。他用力砍倒一棵枯松,只听“唿喇”一声,松根迸裂开来。赵升双手将松根拔起,却发现下面露出一窖金灿灿的金子,与此同时,空中传来声音:“天赐赵升。”赵升心想:“我出家修行,要这些黄金有什么用?况且我并无功劳,怎能贪图上天的赏赐?”于是,他用泥土将金子重新掩埋好,收拾起柴担。此时,他感到身体十分困倦,便靠着石头坐下,想稍作休息。 突然,狂风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黄斑老虎。赵升镇定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中一只老虎扑上来,咬住他的衣服,却没有伤害他的身体。赵升毫不畏惧,神色如常,对老虎说道:“我赵升生平从不做昧良心的事,如今离家求道,不远千里来寻找明师,只为求得长生不死之法。如果前世我欠了你的债,今生该被你吃掉,我绝不逃避;如果不是这样,就请赶快离开,别在这儿打扰我。”三只老虎听了,都垂下耳朵,低头离开了。赵升说:“这一定是山神派来考验我的。生死有命,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当天,他背着柴回家,并没有向其他同伴提及见到金子和遭遇老虎的事。 又有一天,真人让赵升去集市上买十匹绢。赵升付完钱,拿着绢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喊:“抢绢贼别跑!”赵升回头一看,只见卖绢的主人飞奔过来,一把拉住他,说道:“绢钱一点都没给,怎么就把我的绢拿走了?赶紧还我,不然没完!”赵升没有和他争辩,只是心想:“这绢是师父要用的东西,如果还给他,我怎么向师父交代?”于是,他脱下身上的貂裘给了卖绢人,用来抵绢钱。卖绢人还嫌不够,赵升又脱下锦袄给他,对方这才离去。赵升拿着绢回去,将它献给真人。真人问道:“你身上的衣服去哪儿了?”赵升回答:“偶然发热,就没穿。”真人感叹道:“不吝惜自己的财物,也不辩解他人的误解,实在难能可贵啊!”于是,赐给赵升一件布袍,赵升高高兴兴地穿上了。 还有一天,赵升和同伴在田间收谷子,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人仰头讨饭。此人衣衫破旧,满脸污垢,身上长满疮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双脚溃烂,无法行走。同伴们都捂着鼻子,大声呵斥他离开。只有赵升心中不忍,他将这人扶到茅屋中坐下,询问他的病情,还把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给他吃。赵升烧了一桶热水,督促他清洗身上的污垢。那人又说身上冷,想要件衣服。赵升解开布袍,脱下里面的一件衣服给他御寒。夜里,赵升担心他无人照料,便亲自陪伴。到了半夜,那人说要方便,赵升听到呼唤,急忙起身,扶他去解手,之后又扶他回来。白天,赵升节省自己的食物供养他,常常自己半饥半饱,夜间也悉心照料。就这样过了十多天,赵升始终没有丝毫懈怠。后来,那人的疮渐渐好了,却突然不辞而别,赵升也没有丝毫怨言。后人写诗称赞道:“逢人患难要施仁,望报之时亦小人。不吝施仁不望报,分明天地布阳春。” 初夏时节,有一天,真人召集所有弟子,一同登上天柱峰绝顶。天柱峰在鹤鸣山的左边,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形状如同城墙。真人带着弟子们从峰头往下看,只见有一棵桃树生长在石壁旁,树枝向外伸展,就像人伸出的手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桃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桃子,十分诱人。真人对弟子们说:“谁能摘到这些桃子,我就告诉他修道的关键要领。”当时,除了王长和赵升,一共有二百一十四名弟子。大家都到悬崖边往下看,个个吓得双腿发抖,冷汗直流,连站都站不稳,刚看一眼就急忙后退,生怕掉下去。 这时,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正是赵升。他对众人说:“师父让我去摘桃,想必这桃子有能摘到的道理;而且师父在这里,有鬼神护佑,肯定不会让我死在深谷里。”说完,他看准桃树的位置,纵身一跃。神奇的是,这一跳不偏不倚,他双脚分开,正好跨在桃树上,开始尽情地采摘桃子。他抬头望去,石壁离自己有两三丈高,四周又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根本无法上去,于是就把摘到的桃子向上抛去。真人在上面伸手一一接住。赵升摘了又抛,抛了又摘,下面抛上面接,不一会儿就把一树的桃子都摘完了。真人接过桃子,自己吃了一颗,给王长吃了一颗,还留了一颗给赵升,剩下的正好二百一十四颗,分给其他弟子,每人一颗,不多不少。 真人问:“弟子们中,谁有本事把赵升接上来?”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真人亲自走到崖边,伸出手臂去接引赵升。只见他的手臂突然伸长了两三丈,一直伸到赵升身边。赵升顺着手臂爬了上来,众弟子见状,无不惊讶万分。真人把留给赵升的那颗桃子给他吃了,然后笑着说:“赵升心地正直,才能跳到树上,而且没有失足掉落。我现在想亲自试试跳下去,如果心够正,应该也能摘到大桃。”弟子们纷纷劝阻:“师父虽然道法高深,但怎么能在这危险的悬崖边冒险呢?刚才赵升是幸好有师父接引。要是师父掉下去,还有谁能接引您呢?千万使不得啊!”有几个人甚至拉住真人的衣服,苦苦相劝。只有王长和赵升沉默不语。 真人没有听从众人的劝告,纵身向空中跳去。弟子们急忙看向桃树,却不见真人的踪影;再往下面看,只见茫茫深渊,没有道路可以通行,大家都以为真人坠入深谷,生死未卜。弟子们个个惊叹不已,悲伤哭泣。赵升对王长说:“师父就像父亲一样,师父跳入这危险的悬崖,我怎么能安心?不如我们也跳下去,看看情况。”于是,赵升和王长两人也纵身跳下,正好落在真人面前。只见真人端坐在磐石上,看到他们跳下,大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俩一定会来!” 这几件事,在小说里被称为“七试赵升”。是哪七试呢?第一试,面对辱骂不离开;第二试,面对美色不动心;第三试,见到黄金不贪取;第四试,见到老虎不畏惧;第五试,赔偿绢布不吝惜,被人诬陷不辩解;第六试,心怀善意帮助他人;第七试,舍弃性命追随师父。 原来,这七次考验都是真人的安排。那黄金、美女、老虎、乞丐,都是他驱使精灵变化而成的,就连卖绢的主人也是假的。这就是用假象来考验真心。凡是想要进入道门的人,首先要断除七情,也就是喜、怒、忧、惧、爱、恶、欲。真人之前对弟子们说过:“你们俗气未除,怎么能超脱尘世呢?”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如今的世俗之人,大多骄心傲气,要是师长说话稍微重了些,就会愤愤不平。更何况为了求师,能忍受辱骂,甘愿在外面多受四十多天露宿之苦,这样的事,有几个人愿意做呢?说到“色”,世人往往都为它所困,又有谁能不痴迷其中呢?各位试想,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要是偶遇一个女子,哪怕姿色平平,恐怕都会心神不定,要是遇到十分美貌的,更是难以抗拒。而赵升面对如此美貌的女子,却能不为所动,除了古代的柳下惠,恐怕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人了。 再说钱财,如今的人常常为了一点钱,兄弟反目,朋友争吵。路上捡到一文钱,都会觉得吉利,眉开眼笑,要是看到一窖无主的黄金,又有谁能不心动呢?还有,现在的人看到一只恶狗跑来都会吓一跳,更何况是面对一只老虎,却能毫不畏惧,就算是吕纯阳祖师喂虎,也不过如此了。再看买绢这件事,现在做生意的人,能占到一分便宜就很高兴,要是被人冤枉一句半句,就要赌咒发誓。而赵升不仅没有争辩,还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抵偿,若不是心胸极为豁达,怎能如此? 还有,就算是父母生了重病,子女在床前照顾,若不是十分孝顺的,心里难免会有些嫌弃,更何况是对待路边的乞丐,能做到解衣推食,更是难能可贵。最后,两次跳崖,足以看出赵升对师父的信任十分坚定,即便付出生命也不后悔。这七件事考验下来,才看得出赵升在七情方面没有丝毫沾染,俗气尽除,这才具备了入道的资格。正所谓:道意坚时尘趣少,俗情断处法缘生。 不再多说其他无关之事。张道陵真人见赵升和王长二人,求道之心坚定不移,便将自己毕生所学的修道秘诀,仔细地讲解传授给他们。整整三日三夜,二人完全领悟了其中的精妙。之后,真人飞身跳上悬崖,赵升和王长也紧随其后,一同回到了原来的居所。其他弟子见到他们,既惊讶又欣喜。 一天,真人闭着眼睛白天打坐,醒来后,对王长和赵升说:“巴东有妖怪作祟,我们一同前去铲除它。”师徒三人来到巴东,忽然看见十二位神女笑容满面地在山前迎接。真人问道:“听说此地有咸泉,如今在哪里?”神女们回答:“前面那棵大楸树的地方就是。但近来被毒龙霸占,泉水已经变得浑浊了。” 真人随即写了一道符,抛向空中。符在空中盘旋,忽然化作一只大鹏金翅鸟,在楸树上空来回飞舞。毒龙见状大惊失色,舍弃楸树逃走,楸树下的泉水也重新变得清澈。十二位神女各自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环献给真人,说道:“我们仰慕仙长,愿意侍奉左右。”真人收下玉环,用手轻轻一合,十二个玉环便合成了一个。 真人将玉环投入井中,对神女们说:“谁能从井中取出这个玉环,就是与我有缘,我便接纳她。”十二位神女急于取出神环,急忙解衣下井。真人趁机写了一道符投入井中,并立下约定:“千秋万世,你们就永远做这井的守护神吧。”随即,真人召集当地居民,让他们汲取井水用来煎煮,结果都熬制成了食盐。真人叮嘱道:“今后煮盐的人,一定要祭祀这十二位神女。”原来这十二位神女都是妖精,在当地迷惑男子,降下灾祸。如今被真人用符镇压,又能享受祭祀,便不再出来作怪。从此,巴东的居民不再受神女的祸害,还能依靠咸井获利。 真人铲除妖怪后,又回到鹤鸣山中。一天午时,突然有一个人,头戴黑巾,身穿绢衣,佩剑而来,捧着一个玉盒进言说:“奉上清的真符,邀请真人前往阆苑一游。”不一会儿,一条黑龙驾着一辆紫色的车舆出现,两位玉女引导真人登上车,一路直达天宫。众多仙人早已聚集在此,对真人说:“今日你可以去朝见太上元始天尊了。”随即,有两位身着红衣的仙童,手持符节,在前面引路。 来到一座宫殿前,只见台阶和地面都是金玉砌成,真人整理好衣冠,恭敬地走进殿内,行完拜舞大礼。殿上,仙童捧着玉册,宣读敕令,授予真人“正一天师”的称号,命他用“正一盟威”之法,世代相传,作为人间的天师,去劝导度化那些尚未领悟大道的人。同时,还悄悄告知了他飞升的日期。 真人领命回到山中,把“盟威”“都功”等各种秘录,以及斩邪、缚鬼二剑,玉册、玉印等物品,封存在一个盒子里。他对弟子们说:“我飞升的日子快到了,你们之中谁能举起这个盒子,就可以继承我的道法。”弟子们争先恐后地尝试,可盒子就像有万斤重,根本无法移动分毫。真人于是说:“我离开后的第三天,会有我的嫡亲传人来到这里,他将世代成为你们的师父。” 到了约定的日子,真人单独召见王长和赵升,对他们说:“你们二人道行深厚,命中注定该当飞升;我这里还有剩余的丹药,你们分着服用吧。今日,你们就随我一同升天。”正午时分,各路仙人和仪仗纷纷到来,仙乐环绕,真人与王长、赵升在鹤鸣山中,于白日飞升上天。其他弟子仰头望着云中,许久之后,他们的身影才渐渐消失。这一天是桓帝永寿元年九月九日,此时真人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 真人升天后的第三天,他的长子张衡从龙虎山恰好来到这里。弟子们这才明白真人所说“嫡嗣”的含义,便指着封存的盒子,将真人的遗命详细告知张衡。张衡轻轻一抬手,就举起了盒子,打开封印一看,随即向着天空拜受玉册、玉印。此后,张衡潜心钻研各种秘录,施展道法斩妖除魔,每次都灵验无比。从那以后,张家子孙世代继承天师之位,掌管道教事务。后人谈论起“七试赵升”的故事,写诗感叹道:“世人开口说神仙,眼见何人上九天?不是仙家尽虚妄,从来难得道心坚。” 喻世明言第十四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 人人都说清闲自在好,可又有谁肯在闲暇时真正让身心放松?不是人们不想清闲,实在是清闲这种境界,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达到的。就拿“闲”字来说,它是“门”字里面加个“月”字。你看那一轮明月,匆匆忙忙地穿过窗户、进入屋内,可天上的月光却静谧安详、不为所动,显得冷淡又没有纷扰之心。人要是能学得这份淡然,在喧闹中也能保持内心宁静,这才算是真正的清闲。 有人说:“人生在世,一半忙碌,一半清闲。”比如白天做事是忙碌,晚上睡觉就是清闲了。但他们不知道,白天忙着做事的人,精神涣散,白天想的事情,晚上就会梦到,连睡觉的时候魂魄都不得安宁,哪有什么清闲自在?古时候有位仙长,名叫庄周,他睡觉时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自由自在地飞舞,十分快乐。醒来后,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蝴蝶变的。因为他心中没有琐事牵挂,逍遥洒脱,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世上那么多爱睡觉的人,怎么没见第二个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呢?由此可见,连睡觉做梦也有闲和忙的分别。 先不说闲忙,一旦陷入名利的关口,连睡觉都无法踏实。所以古诗中说:“朝臣持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心相篇》也说:“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无眠,必非闲客。”现在的人,心里满是名利,上了床还千思万想,怎么能睡得着?就算睡着了,也很容易突然惊醒。还有些人整天昏昏沉沉,昼夜颠倒,睡个没完没了,大多是因为酒色过度,四肢疲惫;或者是被愁绪纠缠,心神不宁导致的。这样的睡眠,根本体会不到睡觉的乐趣,也不是睡觉的理想状态。 要说第一个在睡觉中体会到乐趣的,当属陈抟先生。怎么见得呢?有诗为证:“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没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民间传说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实际上陈抟活了一百一十八岁,虽说他后来尸解成仙,但也没有一睡八百年的道理。这只是一种说法,主要是形容他睡觉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他曾两次隐居名山,四次拒绝朝廷的任命,终身不近女色,不参与世俗之事,所以过得十分清闲。他的这种睡眠,也是仙家的服气之法,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话说陈抟先生,表字图南,别号扶摇子,是亳州真源人。他长到五六岁还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他“哑孩儿”。一天,他在水边玩耍,遇到一位身穿青色衣服的妇人,自称毛女。毛女把陈抟抱到山中,给他喝了琼浆,陈抟就能开口说话了,还感觉心窍都打开了,十分清爽。毛女把一本书放到他怀里,还赠给他一首诗:“药苗不满笥,又更上危巅。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 陈抟回到家,突然念出这四句诗,父母大吃一惊,问道:“这四句诗是谁教你的?”陈抟说出了事情的缘由,从怀里拿出书一看,原来是一本《周易》。从此,陈抟就能背诵《周易》,还懂得了八卦的大概意思。从那以后,他博览群书,但这本《周易》,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不离身。他还喜欢读《黄庭》《老子》等书,渐渐有了出世隐居的想法。十八岁那年,父母双亡,他把家里的财产都散给了亲族和乡邻,只带着一个石枕,到本县的隐山居住。 陈抟曾梦见毛女传授他炼形归气、炼气归神、炼神归虚的方法,于是就专心修炼,从此不再踏入城市。梁唐时期的士大夫们仰慕陈抟的名声,把他当作活神仙,却求而不得。有人登门拜访,陈抟总是侧卧着,不与来人交谈。人们见他呼呼大睡,只好叹息着离开。 后唐明宗长兴年间,皇帝听闻陈抟的高尚之名,亲自用朱砂御笔书写诏书,派道士去请他。使者接连不断,陈抟无法违抗圣旨,只好跟着使者前往洛阳帝都。见到天子时,陈抟只是拱手作揖,并不跪拜,满朝文武都大惊失色,可明宗皇帝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亲自伸手搀扶,赐他锦墩坐下,说道:“辛苦先生远道而来,朕今日能见到先生,真是三生有幸。”陈抟回答说:“我只是山野粗人,就像腐朽的木头,对国家没什么用处。承蒙陛下错爱,实在有负圣意,还请陛下放我回去,让我保全这自由散漫的性子。”明宗说:“既然先生不嫌弃,愿意前来,朕正想向您请教,怎么能轻易让您离开呢?”陈抟没有回应,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明宗感叹道:“这是位高士,朕不能用平常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将他送到礼贤宾馆,安排了丰盛的饮食和华丽的帷帐。但陈抟什么都不用,早晚只在蒲团上打坐。 明宗多次亲自到礼贤宾馆看望他,有时陈抟正在睡觉,明宗就不敢打扰,悄悄离开。明宗心里明白陈抟不是普通人,对他越发敬重,想封他做大官,可陈抟坚决不肯接受。丞相冯道上奏说:“臣听说,七情之中,没有比爱欲更强烈的;六欲之中,没有比男女之事更让人难以抗拒的。现在正是冬天雨雪交加的时候,陈抟独自坐在蒲团上,肯定很冷。陛下可以派个使者,赐给他一坛美酒,再挑选三个美貌女子,去陪他饮酒、为他暖足。他要是喝了酒,留下了女子,还愁他不接受官职爵位吗?”明宗听从了他的建议,从宫中挑选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们穿着华丽,十分动人,又让内侍送去一坛御酒,并传达皇命:“皇上见天气寒冷,特赐美酒为先生驱寒,还赐美女为先生暖足,先生万勿推辞。” 只见陈抟欣然接过酒坛,一饮而尽,对送来的美女也没有拒绝。内侍回宫复命,明宗十分高兴。第二天早朝结束,明宗就派冯丞相亲自前往礼贤宾馆,请陈抟入朝见驾,打算等他来了就封官授爵。冯丞相领了圣旨,上马前往。你猜陈抟会不会来?真是“神龙不贪香饵,彩凤不入雕笼”。冯丞相到礼贤宾馆一看,只见三个美女被关在一间空屋子里,陈抟却不见了踪影。冯丞相问美女:“陈先生去哪里了?”美女回答说:“陈先生喝了御酒后,就在蒲团上睡着了。我们等到五更他才醒来,他说:‘辛苦你们一夜,没什么东西可以相赠。’于是题了一首诗,让我们交给皇上,就把我们关在这间屋子里,自己飘然而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冯丞相带着三个美女回朝复命,明宗拿过诗一看,上面写着:“雪为肌体玉为腮,多谢君王送得来。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神女下阳台。”明宗读完诗,不停地叹息,派人四处寻找陈抟的踪迹,一直找到他在隐山的旧居,也没有任何消息。 陈抟这一离开,径直走到了均州的武当山。这座山最初名叫太岳,也叫太和山,有二十七座山峰、三十六处岩石、二十四条山涧,是真武大帝修道并白日升天的地方。后人认为“这座山只有真武大帝才配得上”,所以改名为武当山。陈抟来到武当山后,隐居在九石岩。 一天,有五个白胡子老翁前来询问《周易》八卦的含义。陈抟为他们详细讲解其中的微妙道理,见他们面色红润如红玉,也向他们请教养生之法。五位老翁告诉了他蛰法。什么是蛰法呢?每当寒冬时节,万物蛰伏,龟、蛇之类的动物,都蛰伏起来不吃东西。从前,有个人因为床脚损坏,偶然拿一只乌龟垫在下面。十年后移动床时,那只乌龟还活着,这就是通过服气达到的效果。陈抟学会了蛰法,从此能够辟谷,有时一睡就是几个月不醒。如果没有这种蛰法,睡觉的时候腹中饥饿,肠鸣作响,肯定就醒了。 陈抟在武当山住了二十多年,这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天,五位老翁又来对他说:“我们五人,是日月池中的五条龙。这里不适合先生居住,我们受先生教诲的益处,应当送先生到一个好地方去。”他们让陈抟闭上眼睛,不要睁开,然后带着他飞升而行。陈抟只觉得双脚腾空,耳边只听到风雨呼啸的声音。不一会儿,双脚着地,他睁开眼睛一看,五位老翁不见了,只见五条龙在空中蜿蜒飞走。再看所处的地方,是西岳太华山的石头上,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这就是神龙变化的奇妙之处。陈抟于是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太华山的道士们见他居住的地方没有锅灶,心中十分诧异,悄悄去查看,发现他除了酣睡,没有其他事情。有一天,陈抟离开九石岩,几个月都没回来,道士们以为他去了别的地方。后来在柴房里,发现一个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陈抟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在那里的。搬柴的人把柴堆在他身上,直到柴快烧完了,才发现他。 又有一天,一个樵夫在山下割草,看见山凹里有一具尸骸,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樵夫心中不忍,想把他埋葬了,提起来一看,才认出是陈抟先生。樵夫说:“好个陈抟先生,怎么死在这里了?”只见陈抟伸了个懒腰,睁开双眼,说道:“正睡得快活,是谁把我吵醒了?”樵夫忍不住大笑起来。 华阴县令王睦亲自到华山求见陈抟。到了九石岩,只见光溜溜的一片石头,没有半间茅屋,于是问道:“先生在哪里休息睡觉呢?”陈抟大笑,吟诗一首回答他:“蓬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风跨晓风。台榭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白云封。” 华阴县令王睦想为陈抟砍伐树木建造庵堂,陈抟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这是周世宗显德年间发生的事情。陈抟所写的那四句诗传到了皇帝耳中,世宗知道他是一位高士,便召他入宫相见,询问国家命运长短。陈抟说出四句:“好块木头,茂盛无赛。若要长久,添重宝盖。”世宗皇帝本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好与他的姓名相合,又有“长久”二字,世宗以为是吉祥的征兆,却不知后来赵太祖取代后周称帝,国号为宋,“木”字上面添个宝盖就是“宋”字。宋朝国运长久,陈抟早已预先知晓。 世宗想要给陈抟授予极高的爵位,陈抟却不愿接受,坚持请求返回山中。世宗选取他诗中“来时自有白云封”一句,赐号“白云先生”。后来发生陈桥兵变,赵太祖赵匡胤披上黄袍,登上皇位。陈抟恰好骑着驴子来到华阴县,听闻此事,在驴背上拍手大笑。有人问他:“先生为何发笑?”陈抟说:“你们这些百姓有福气,有福气!天下今日算是安定下来了。”原来在后唐末年,契丹起兵,百姓纷纷躲避战乱。陈抟在路上行走时,看见一位妇人挑着竹篮,篮内两头各坐着一个孩子。陈抟随口吟诗两句:“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担挑。”你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吗?大的那个是宋太祖赵匡胤,小的是宋太宗赵匡义,这位妇人就是杜太后。陈抟在二十五六年前,就已经认出了宋朝的真命天子。 又有一天,陈抟在长安集市上游逛,遇到赵匡胤兄弟和赵普三人在酒馆喝酒,他也进入酒馆饮酒。看到赵普坐在两位赵姓兄弟的右边,陈抟便将赵普推到下面,说道:“你不过是紫微垣边的一颗小星星,怎么敢坐在上位?”赵匡胤对他的话感到惊奇。旁边有认识陈抟的人介绍说:“这是白云先生陈抟。”赵匡胤就向他询问自己的前程。陈抟说:“你们兄弟二人的星象,比他大得多!”赵匡胤从此心中自负。后来赵匡胤平定天下,多次派官员迎接陈抟入朝,陈抟都不肯前往。后来赵太祖亲自下诏书催促,陈抟对使者说:“创业的君主,必须尊重和礼遇贤才,以此昭示天下。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去见天子,如果行跪拜之礼,就违背了我们的本性;如果不行跪拜之礼,又会亵渎天子的威严。所以不敢奉诏。”于是在诏书末尾,写了四句诗附在后面上奏:“九重天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使者回宫复命,太祖看完只是笑笑,没有强求。 后来太祖去世,太宗皇帝即位。太宗念及当年在酒馆中的旧情,召陈抟相见,并表示不会要求他行臣子之礼,还赐给他一首御诗:“曾向前朝号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陈抟看到诗后,戴着华阳巾,穿着布袍和草鞋,来到东京。在便殿见到太宗时,只是拱手作揖说:“我本是山野之人,与世隔绝,不习惯行跪拜之礼,希望陛下能宽容。”太宗赐他坐下,询问他修养身心的方法。陈抟回答说:“天子以天下为己任,即使白日升天,对百姓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振兴教化、勤于政务,功德惠及天下,荣耀名声流传万世。修炼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太宗点头称是,对他更加敬重,问道:“先生心中有什么愿望?可以如实告诉我。”陈抟答道:“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有一间安静的屋子。”于是太宗赐他居住在建隆道观。 当时太宗正在用兵征伐河东,派人询问陈抟胜负情况。陈抟在使者手掌中写了一个“休”字,太宗看到后心中不悦。但因为军队已经出发,无法停止。再次派人询问陈抟时,只见他闭目睡觉,鼾声一直传到门外。第二天去看,还是如此。陈抟一连睡了三个月,都没有起身。河东的军队果然无功而返。太宗正在叹息,忽然看见陈抟头戴道冠、身穿野服,逍遥自在地走来,径直登上金銮宝殿。太宗见他不召自来,感到十分惊异。陈抟说:“老夫今日要回山,特来向陛下告辞。”太宗听了,心中若有所失,想要授予陈抟帝师的称号,建造宫殿让他居住,以便随时请教。陈抟坚决推辞,请求离去,并呈上一首诗:“草泽吾皇诏,图南传姓陈。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闲人。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乞全獐鹿性,何处不称臣?”还说:“二十年后,老夫再来拜见陛下。”太宗知道无法挽留,便在都堂特设御宴,让宰相和两禁官员都来作陪,每人写一首送行诗,以此彰显陈抟离去的荣耀。又用御笔将整个太华山判给陈抟作为修真之地,其他人不得侵犯,赐号“白云洞主希夷先生”,准许他回山。这是太平兴国元年的事情。 到了端拱五年,太宗皇帝治理天下已近二十年,却还没有确立太子。长子楚王元佐,因为九月九日没能参加御宴,纵火焚烧宫殿,太宗大怒,将他废为庶人。太宗心中偏爱第三子襄王元侃,但不知他是否有当皇帝的福分,一直犹豫不决。他心想:“只有希夷先生陈抟最擅长相面。当初在酒馆里,他就断定我们兄弟二人会成为皇帝,赵普会做宰相。如果能把他请来,这件事就好办了。”念头还没转完,内侍就来禀报:“太华山处士陈抟,在宫门外求见。”太宗大吃一惊,立即宣他进宫,问道:“先生此次前来有何用意?”陈抟回答:“老夫知道陛下心中有疑惑,特地来为您决断。”太宗大笑道:“我就怀疑先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果然如此。我还没有确定太子人选,襄王元侃宽仁慈爱,有帝王的气度,但不知他福分如何,麻烦先生去襄王府看看。”陈抟领命,刚到襄王府门口就回来了。太宗问道:“我让先生去襄王府看襄王的面相,你怎么没进去就回来了?”陈抟说:“老夫已经看过了。襄王府门前奔走服役的人,都有将相之福,何必再见襄王呢?”太宗于是下定决心,当天就下诏书,立襄王为太子,这位太子就是后来的真宗皇帝。陈抟在京城又住了一个月,突然告辞,返回九石岩。 那时,陈抟有门人穆伯长、种放等一百多人,都在华山脚下建造房屋,早晚听他讲学。只有五龙蛰法,陈抟从未传授给别人。一天,陈抟让门人在张超谷口的高岩之上,开凿一间石室,门人不敢违抗。石室凿成后,陈抟和门人一起去观看。这里的岩石极高,往下望去,云烟如同翠绿的烟雾。陈抟指着说:“这就是毛女所说的‘相将入翠烟’,我大概要归葬在这里了吧?”话刚说完,他屈膝而坐,挥手让门人离开。右手撑着脸颊,闭目离世,享年一百一十八岁。门人围守在他的尸体旁,到了第七天,他的脸色依然如同生前一样,肢体温暖柔软,还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门人便制作石匣将他入殓,盖上石盖,用数丈长的铁锁捆绑,放置在石室中。门人刚离开,岩石就自行崩塌,形成陡峭险峻的地势。有五色祥云封住谷口,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散去。后人因此将这个地方命名为希夷峡。 宋徽宗宣和年间,来自闽中的道士徐知常游历华山。他看到峡谷上方垂下一条铁锁,便顺着铁锁攀爬而上,来到了那间石室。徐知常发现石室中的石匣盖子已经倾斜,他打开石匣查看,只见里面仅有一具仙骨,骨色红润,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徐知常恭敬地拜了两拜,将石匣盖子重新盖好,然后沿着铁锁攀援而下。 当时,徐知常深受宋徽宗宠信,被封为左街道录。他将在华山石室所见之事上奏给皇帝,宋徽宗便派徐知常带着一炷御香,再次前往希夷峡,打算取回仙骨,供养在皇宫之中。然而,当徐知常再次来到峡边时,铁锁早已不见踪影,眼前只有重重云雾缭绕,陡峭的岩壁耸立,他无奈之下,只能叹息着返回。 直到现在,希夷先生陈抟的遗骨依旧留在张超谷中,却再也没有人见过。后人写诗赞叹道:“从来处士窃名淳,谁似希夷闲到头?两隐名山供笑傲,四辞朝中肯淹留。五龙蛰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学求。片片白云迷峡锁,石床高卧足千秋。” 这首诗,道尽了陈抟先生超凡脱俗的一生,他远离尘世纷扰,两次隐居名山,四次婉拒朝廷征召,其独特的五龙蛰法和对八卦神机的深刻领悟,令后人敬仰。而如今,那片云雾缭绕的峡谷,仿佛永远封存着他的传奇,让他如同高卧在石床上的仙人,千古流芳 。 喻世明言第十五卷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 “倦压螯头请左符,笑寻赪尾为西湖。二三贤守去非远,六一清风今不孤。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聚星堂上谁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壶。” 这首诗是宋朝士大夫刘季孙所作,名为《畜苏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 ,说的是苏轼苏学士两次到杭州的经历。第一次是在宋神宗熙宁二年,苏轼任杭州通判;第二次是在元佑年间,担任杭州军州事。因此,临安府留存了许多东坡的古迹和诗句。后来宋朝南渡长江,文坛人才济济,其中洪内翰的才名,足以承接苏轼的文学成就。洪内翰曾编纂《夷坚》三十二志,展现出卓越的史学才能,在宋孝宗一朝,深受皇帝器重。洪内翰在宫廷任职时,请求外任地方官,多次上奏后,皇帝终于应允,派他担任越州绍兴府知府。 淳熙年间,洪内翰到任时正值春天,诗人熊元素创作了一首精妙的回文诗:“融融日暖乍晴天,骏马雕鞍锈辔联。风细落花红衬地,雨微垂柳绿拖烟。茸铺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同恨此时良会罕,空飞巧燕舞翩翩。” 这首诗倒过来读,又是另一首佳作:“翩翩舞燕巧飞空,罕会良时此恨同。前砌玉梢花尊雪,曲江春色草铺茸。烟拖绿柳垂微雨,地衬红花落细风。联辔锈鞍雕马骏,天晴乍暖日融融。” 洪内翰在镇越堂设宴,邀请众多官员赴会。负责宴席各项事务的人员整齐有序地在堂下待命。当日,宴席上摆满应季新鲜水果,烹制的菜肴也别具风味。酒过三巡,众歌妓中有位名叫王英的女子,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捧着一支缠金丝的龙笛,在筵席上吹奏了一曲。笛声清脆嘹亮、悠扬动听,在座文官听后赞叹不已。洪内翰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在众歌妓侍奉下,面对众多官员,兴致勃勃、一气呵成地写下一首《虞美人》词:“忽闻碧玉接头笛,声透晴空碧。官商角羽任西东,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数声呜咽青霄去,不舍《粱州序》。穿云裂石响无踪,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 洪内翰才思敏捷,写一首词自然不在话下。他将词作展示给众官,众人看后纷纷称赞:“词句意境清新,确实是佳作!” 赞叹声还未停歇,只见一位官员在人群中哈哈大笑,说道:“学士所作的这首龙笛词,虽然奇妙,但这八句分别偷了古人杂诗、词中的各一句。” 洪内翰一看,说话的官员是通判孔德明。洪内翰惊讶地说:“孔先生既然知晓,能否详细指教?” 于是,孔通判在筵席上,逐句进行解释。 第一句“忽闻碧玉接头笛”,出自张紫微《道隐》诗的第四句:“试问清轩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广寒宫里琴三弄,碧玉接头笛一声。金井辘轳秋水冷,石床茅舍暮云清。夜来忽作瑶池梦,十二阑干独步行。” 第二句“声透晴空碧”,取自骆解元《王娇姿唱词》的第一句:“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帏?一声点破睛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 第三句“官商角羽任西东”,化用曹仙姑《风响》诗的第二句:“碾玉悬丝挂碧空,官商角羽任西东。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第四句“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借鉴了东坡《橹》诗的第三、第四句:“伊轧江心激箭冲,天涯无际去无踪。遥遥映我奇观处,料应惊起碧潭龙。” 第五句“数声呜咽青霄去”,源自朱淑真《雁》诗的第四句:“伤怀遣我肠千缕,征雁南来无定据。嘹嘹呖呖自孤飞,数声呜咽青霄去。” 第六句“不舍《粱州序》”,出自秦少游《歌舞》诗的第四句:“纤腰如舞态,歌韵如莺语。似锦罩厅前,不舍《粱州序》。” 第七句“穿云裂石响无踪”,借鉴刘两府《水底火炮》诗的第三句:“一激轰然如霹雷,万波鼓动鱼龙息。穿云裂石响无踪,却虏驱邪归正直。” 最后一句“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化用士人刘改之遇见婺州陈侍郎所作《元宵望江南》词的第四句:“元宵景,天气正融融。柳线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谢玉玲珑。明月映高空。贤太守,欢乐与民同。箫鼓联残灯火市,轮蹄踏破广寒宫。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逐句讲解完毕,洪内翰十分欣喜,众官员也纷纷赞叹:“奇妙!奇妙!” 洪内翰让侍从重新安排酒菜,劝酒过后,对孔通判说:“方才先生的解说精妙绝伦!希望先生也能作一首《龙笛》词,让我永远珍藏。” 孔通判致谢后,创作了一首《水调歌头》:“玉人揎皓腕,纤手映朱唇。龙吟越调孤喷,清浊最堪听。欲度宁王一曲,莫学桓伊三弄,听答几中丁。忆昔知音窖,鉴别在柯亭。至更深,宣月朗,称疏星。天高气爽,霜重水绿与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轰起一声蕲州,耳衅觉冷冷。裂石穿云去,万鬼尽潜形。” 这真是高才之人相遇,留下了一段文坛佳话。 各位可能会问,为什么开头要说这“八难龙笛词”的故事?其实今天要讲的,是两个客人带着一对用蕲竹制成的龙笛,前往东峰岱岳祭祀的事。就因为这次祭祀蕲材,让郑州奉宁军的一位上厅行首,有机会成为两国夫人,嫁给一位好汉。这位好汉后来成为当朝四镇令公,名垂青史。至于这位未发迹的好汉姓甚名谁,又是如何发迹显达的?且听下回分解。有一首诗专门讲述五代时期的兴亡变迁:“自从唐季坠朝纲,天下生灵被扰攘。社稷安危悬卒伍,朝廷轻重系藩方。深冬寒木固不脱,未旦小星犹有光。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扫持真王。” 话说在五代十国的后唐时期,有兄弟二人,王一太和王二太。他们偶然得到一对蕲州出产的龙笛材料,还未加工成笛子。这材料天生奇特,根部形似龙头,世间罕见。兄弟俩专程来到兖州奉符县,在东峰东岱岳殿下的火池内将其焚烧献祭。献祭完毕后,圣帝把这对龙笛材料赐给了炳灵公。炳灵公随即命令康、张二圣前往郑州奉宁军,传唤擅长制笛的阎招亮前来。 康、张二圣领命后,立刻来到郑州,化作两个普通人,径直找到阎招亮。此时阎招亮正在门前制作笛子,忽见两人上前作揖。行礼后,两人说道:“有一位官员得了两管龙笛材料,想请您立刻去加工制作。这位官员性子急,等做好了必定重重酬谢,您就跟我们一同去吧。”阎招亮一听,马上收拾好工具,跟着两人出发了。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个地方。阎招亮抬头一看,只见牌匾上写着“东峰东岱岳”。眼前的景象十分壮观:这里是群山之祖,五岳之首。往上有三十八盘石阶,山中建有七十二间殿宇。水帘在阳光下闪耀,天柱峰直插云霄。九间大殿气势恢宏,瑞光笼罩着碧瓦,烟雾缭绕;四面高峰连绵起伏,隐约可见金龙吐雾的奇景。竹林寺若隐若现,看日山仿佛藏着真仙隐士。 阎招亮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康、张二圣就带着他去参拜炳灵公。来到一间阁子里,桌上已经放好了那对龙笛材料,他们让阎招亮就在这里加工制作,还叮嘱道:“这里是阴间,你可别走远了。要是走得太远迷了路,就很难回去了。”说完,二圣便离开了。 阎招亮没用多久就把材料制成了龙笛,一吹,声音清幽悦耳。可等了好一会儿,康、张二圣还没回来。阎招亮心想:“既然都到这儿了,不去四处看看,实在可惜。”于是他走出阁子,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座宏伟的殿宇。他走到廊下,听到急促的静鞭声,便凑到窗缝边偷看。只见:虾须帘缓缓卷起,雉尾扇徐徐展开。头戴冕旒的圣帝升殿,端坐在正中间;众仙官戴着簪笏,恭敬地分立两旁。金钟玉磬声响个不停,悠扬的天乐在五云间回荡,引领着百神朝拜圣帝。 圣帝走下辇车登上大殿,众神行过礼后,圣帝传下圣旨:“把公事押上来。”只见一个男子,脖子上戴着长枷,双手锁着双扭,被推了上来。阎招亮心里一惊:“这个人好面熟!”可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接着又传圣旨,命令将此人换为铜胆铁心,然后送回阳世,成为四镇令公,还告诫他“切勿妄杀人命”。阎招亮听了,大吃一惊。就在这时,一个鬼吏大声喝道:“凡夫俗子怎么能在这里偷看公事?”阎招亮听到鬼吏的呵斥,慌忙跑回阁子里坐下。 过了许久,康、张二圣回到阁子,看到笛子已经做好,就带着阎招亮拿着龙笛去呈给炳灵公。笛子一吹,声音清亮悠长,炳灵公十分高兴,说道:“我要让你福上加福,寿上加寿。”阎招亮赶忙说道:“我不求福寿增加,我有个亲妹妹叫阎越英,现在是娼妓。只求能让她脱离风尘,早日嫁人从良,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炳灵公说:“你有这样的善心,在凡夫俗子中也算是贤人了,我定会让你妹妹嫁给那位四镇令公。”阎招亮拜谢后,康、张二圣送他回去。走到半山腰一处地势险峻的地方,二圣指着一个方向让阎招亮看。就在他看的时候,突然被康、张二圣推了一把,一下子掉进了峭壁悬崖下。 阎招亮吓得一惊,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妻子和儿女都守在身边。他问妻子:“你们怎么都守着我哭啊?”妻子说:“你前几天正在门前干活,突然倒地就没了气息。我们摸你心口还有点温热,就把你抬到床上,已经两天了。你在阴间都经历了些什么?”阎招亮便把康、张二圣叫他去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家里人听了,都惊讶不已。 此后的日子倒也平静。到了冬天,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石信道有一首描写雪的诗写得十分贴切:“六出飞花夜不收,朝来佳景有宸州。重重玉宇三千界,一一琼台十二楼。痰岭寒梅何处放?章台飞絮几时休?还思碧海银蟾畔,谁驾丹山碧风游?”雪越下越大,阎招亮因为天冷手僵,没法干活,就在门前闲坐着。这时,街上有个大汉从他面前走过。阎招亮一看,大吃一惊:“这个人,就是在东岳被换了铜胆铁心、以后会成为四镇令公的人!他从门前经过,今天不结识,更待何时?”他顾不上大雪,撩起衣服大步追了上去。没跑几步,就追上了大汉,赶忙上前作揖道:“官人您好!” 这大汉认出阎招亮是制笛的手艺人,也回了个礼,问道:“阎师傅找我有什么事?”阎招亮说:“今天下雪,天气太冷了。看到您路过,特地追来请您喝几杯酒。”说着就把大汉拉进了一家酒店。这位大汉姓史,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名憨儿,是开道营的长行军兵。据《五代史》本传记载:“他是郑州荥泽人,为人勇猛,奔跑起来快如奔马。”两人喝完酒,便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阎招亮来到妹妹阎越英家,说:“我昨天见到一个人,今天特地来跟你说说。我之前死了两天,在东岳制作龙笛时,看到这个人被换了铜胆铁心,将来会成为四镇令公,还说要让你嫁给他。我当时怎么都想不起这人是谁,昨天突然碰见,还请他吃了酒。”阎越英忙问:“是谁啊?”阎招亮回答:“就是开道营那个姓史的大汉。”阎越英一听是他,心里满是不满:“我难道就该嫁给这样的人?我才不信!” 从那以后,阎招亮每次见到史弘肇,都会买酒请他。史弘肇也多次接受阎招亮的款待。有一天,两人在路上偶遇,史弘肇便请阎招亮去酒店喝酒吃饭。吃完后,阎招亮要付钱,史弘肇却不肯:“一直打扰阎师傅,今天我来请客还席。”阎招亮道别后,先离开了酒店。史弘肇对酒店的伙计说:“我今天没带钱,你跟我回营里,我把钱给你。”伙计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到了营门前,史弘肇说:“我今天一文钱都没有,你先回去吧,我明天一定把钱送来还给你们老板。”伙计着急地说:“我回去肯定要挨骂,老板肯定不会答应的。”史弘肇不耐烦地说:“老板不答应又能怎样?识相的就快走,不然小心吃我一顿拳头!”伙计无奈,只好先回去了。 史弘肇转身走到营门前卖粥的王公那里,开玩笑说:“大伯,我欠了酒店的酒钱,还不上。今晚您留着门,我来偷您的锅子抵债。”王公只当他是说笑话,回去就跟老伴说:“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笑的事,史憨儿说今晚要来偷我的锅子,还提前打招呼让我留门。”老伴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到了夜里二更一刻左右,史弘肇真的来推大门。他力气大,一下子就把门闩撞断了,走进院子。老两口听到动静,老太太说:“先看看他要干什么。”史弘肇大大咧咧地走到灶前,把锅从灶上搬下来放在地上,自言自语道:“要是把锅弄坏了,更还不上酒钱了。”说完拿起一根棍子,把锅敲得当当响,然后把锅顶在头上。却没想到锅底还有些水,一下子浇了他一头一脸,身上也全湿了。但史弘肇顾不上这些,顶着锅就往外跑。王公约莫是怕他真把锅偷走,一边大喊“有贼”,一边披了衣服追出来。附近的人听到喊声,也纷纷赶来帮忙追赶。 史弘肇被追得慌了神,扔下锅就跑进一条巷子里躲起来。可没想到这是一条死胡同,走投无路之下,他慌慌张张地翻墙想躲进一户人家,却不小心脚底一滑,摔了下去。追来的人看到他翻墙摔下去,大声喊道:“阎妈妈,你家后门有贼,翻墙进来了!”阎行首(也就是阎越英)听到喊声,让丫鬟点上蜡烛去查看。丫鬟到后院一看,没看到贼人的踪影,却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异兽:它浑身皮毛闪烁,仿佛裹着白练;模样狰狞,好似堆满白雪。周身毛发在风中抖动,如同九秋寒霜;一条尾巴摇晃,好似三尺白雪。它的眼睛如流星般明亮,闪烁着闪电般的光芒;巨大的嘴巴张开,宛如血盆一般。 阎行首看到那只异兽,吓了一大跳。她定睛再仔细一瞧,发现原来是史弘肇慌慌张张地蹲在东边的房间边上。史弘肇见到阎行首,神色慌张,连忙起身作揖行礼。阎行首一开始就觉得他相貌奇特,又听哥哥阎招亮说过他日后会发迹,还说自己命中注定要嫁给他。于是,她没有让附近帮忙捉贼的人把史弘肇抓走,反而让他藏在了屋子里。那些帮忙捉贼的人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阎行首家里有什么动静,心想贼可能已经跑了,便各自离开了。随后,阎行首打开前门,让史弘肇离开了。 当天夜里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吃过饭后,阎行首派人把哥哥阎招亮请来。阎行首对哥哥说:“哥哥,你之前说史大汉以后会发迹,能做四镇令公,还说我该嫁给他,我当时根本不信你的话。可昨夜后门有人喊有贼翻墙进来了,我和丫鬟点着蜡烛去查看,只见一只大老虎蹲在地上。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史大汉。我看他这奇特的相貌,将来肯定是能发迹的人。我现在愿意嫁给他。哥哥,你想想办法,帮我促成这门亲事吧?”阎招亮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今天就去把这门亲事说成。” 阎招亮知道史弘肇是个将来会发迹变富的人,又见妹妹愿意嫁给他,心里十分高兴,就直接去军营里找史弘肇。史弘肇前一晚不该去偷王公的锅子,白天又还欠着酒店的酒钱,心里发虚,不敢出门,阎招亮来得正是时候!阎招亮把史弘肇请了出来,对他说:“有一门好亲事,我特地来跟你说说。”史弘肇问:“是什么亲事?”阎招亮说:“不是别人,是我妹妹阎行首。她身边有不少钱财嫁妆,你觉得怎么样?”史弘肇说:“这亲事挺好的,只是有一件事,要是不答应,我可不敢成这门亲。”阎招亮问:“哪一件事?但说无妨。”史弘肇说:“第一,她的钱财任由我支配使用;第二,我进门之后,不许她再和别人来往;第三,我有个结拜的哥哥,还有那些南来北往的好汉朋友,如果他们来找我,我要留他们吃饭、住宿,她不能干涉。如果能答应这三件事,我就可以成亲。”阎招亮说:“既然我妹妹嫁给你了,这些事都听你的。” 当天,阎招亮就把这门亲事说成了,回去告诉了妹妹,两人都很满意,也没什么下财纳礼的讲究。选了个吉日良时,给史弘肇做了一身新衣服穿上,把他招进家门成了亲。 大约过了两个月,忽然上级指挥让史弘肇前往孝义店,去转送军中的紧急文书。史弘肇到了孝义店,还没过一个月,从押铺(负责看守的人)以下的人,都被他无礼对待过。不过他手头有钱,舍得花,经常买酒请人喝,所以大家也都让着他。有一天,史弘肇去铺屋里睡觉。押铺抱怨道:“真倒霉,招来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正埋怨着,只见一个人面朝东背朝西走了过来,上前向押铺作揖行礼,问道:“有个叫史弘肇的人在这里吗?”押铺指着说:“在那边睡觉呢。”就因为这个人来找史弘肇,史弘肇的命运将发生改变,迎来发迹变泰的机会。这个来的人是谁呢?真是应了那句话:“两脚无凭寰海内,故人何处不相逢。” 这个来寻找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是邢州尧山县人。他排行第一,大家都叫他郭大郎。他长得什么样呢?他抬起左脚,仿佛蛟龙暂居浅水;抬起右脚,好似凤凰在宫殿前飞舞。他头顶红光笼罩,周身紫雾环绕。眉毛如同尧帝般舒展,眼睛如同舜帝般明亮,脊背如同禹帝般宽厚,肩膀如同汤帝般端正。这样的相貌,只有天子才能与之相配,一般的诸侯都难以企及。 郭大郎因为在东京过得不如意,曾经抢了潘八娘子的银子。潘八娘子见他相貌奇特,就认他做了兄弟,不但没把他送到官府,还把他养在家里,后来郭大郎的情况也好了些。有一次他去瓦子(娱乐场所)里看表演,误杀了戏班里的人,就连夜逃走了。他逃到郑州,来投奔他的结拜兄弟史弘肇。到了开道营前,向人打听后,人家让他到孝义店来找。 当天,史弘肇正在铺屋下睡觉,押铺把他叫醒说:“有人找你,等了好一会儿了。”史弘肇有些不耐烦,起身问道:“谁来找我?”郭大郎便走上前说:“兄弟,好久不见,很高兴你平安无事。”史弘肇认出这是他结拜的哥哥,立刻翻身下拜。拜完之后,两人互相询问了彼此的近况。史弘肇说:“哥哥,你别去别的地方了,就住在我这铺屋里吧,暂且在这里休息。要是需要钱用,我从家里拿过来。”大家也不敢说什么,就由着他留郭大郎在铺屋里住下了。 郭大郎在这儿没住几天,就和史弘肇一起变得无礼起来,对周围的人都很不客气。兄弟两人在孝义店,每天为了生计,偷鸡摸狗,尽做些不正当的事,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搅得不得安宁。村里没有一个人不讨厌他们,没有一个人不骂他们。 话说两头。后唐明宗去世后,闵帝登基。宫中所有的宫女,都被下令出宫嫁人。其中有一位掌管印章的柴夫人,懂得观察一些形势和预兆,她看到郑州地界有旺盛的气运,就带着自己的嫁妆,朝着有旺气的方向而来。她来到孝义店,在王婆家安顿下来,想要找一个有前途的贵人托付终身。 柴夫人住了几天,观察街上过往的行人,觉得都不中意。她对王婆说:“街上怎么这么冷清啊?”王婆说:“夫人,想要热闹很容易。夫人要是举办买市(一种商业活动,商家会在此期间聚集售卖商品),那些做生意的人都会来赶集,街上就热闹起来了。”柴夫人说:“婆婆说得有道理。”于是就让王婆四处去宣传:“明天柴夫人要举办买市活动。” 郭大郎和史弘肇兄弟两人听说了这件事,商量道:“我们怎么能趁机赚点钱买酒喝呢?明天卖什么好呢?”史弘肇说:“就卖狗肉吧。去跟人借个盘子、架子和砧刀,再去偷只狗,把它打死煮熟了去卖,这样就不用去集市上和别人竞争了。”郭大郎说:“只是附近街坊邻居家里没有狗了,平常都被我们偷去煮着吃了,最近大家都不养狗了。”史弘肇说:“村东头王保正家有一只很大的狗,我们去把它弄来。” 两人直接来到王保正家门口,一个人去引那只狗,另一个人拿着棒子,等狗一出来,就准备一棒打死它。王保正看到了,连忙拿出一百文钱说:“饶了我这只狗吧,二位拿去买碗酒喝。”史弘肇说:“王保正,你也太不讲道理了!这么大一只狗,怎么只拿出一百文钱?这可太亏我们了。”郭大郎说:“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就勉强收下吧。”两人连夜又去别的地方偷了一只狗,把它剥皮清洗干净,煮得稀烂。 第二天,史弘肇顶着盘子,郭大郎驼着架子,来到柴夫人的营帐前,喊道:“卖肉啦。”他们放下架子,把盘子放在上面。柴夫人在帘子里面看到了郭大郎,心里想:“哪里找,哪里寻,原来这贵人就在这里。”她让人拿出盘子,让他们切一盘肉。郭大郎接过盘子,开始切狗肉。王婆正在柴夫人身边,说:“夫人,这是狗肉,贵人怎么能吃这个呢?”柴夫人说:“我是以买市为名,又不是真要吃。”她让管钱的人拿出一两银子给他们。郭大郎兄弟二人接过银子,作揖道谢后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买市活动结束了。柴夫人对王婆说:“婆婆,我想麻烦你一件事。”王婆问:“什么事呢?”柴夫人说:“之前卖狗肉的那两个汉子,姓什么?住在哪里?”王婆说:“这两个人最不讲道理了。切肉的姓郭,顶盘子的姓史,都在孝义坊的铺屋里睡觉。不知道夫人问他们做什么?”柴夫人说:“我想嫁给那个切肉的姓郭的人,就麻烦婆婆做个媒,去说说这门亲事。”王婆说:“夫人您这么尊贵的身份,还怕找不到好亲事吗?为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人呢?”柴夫人说:“婆婆你别管,我自己看他是个能发迹变泰的贵人,你就去说一下吧。” 王婆见夫人这么说,马上就来到孝义店铺屋里找郭大郎,却没找到。押铺说:“他在对门的酒店里喝酒呢。”王婆直接来到酒店门口,掀开青布帘子走进去,看到了郭大郎兄弟二人,说:“大郎,你还有心思喝酒呢!有一件天大的喜事来告诉你,你却还在这里稳稳地坐着!”郭大郎说:“你这个老婆子,是不是看我赚了点银子,就来要钱。我可没钱给你,要是愿意,就请你喝碗酒。”王婆说:“我不是来讨酒喝的。”郭大郎说:“你不来讨酒喝,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你。识趣的话,喝碗酒就走。” 史弘肇说:“你这个老婆子,太不讲道理了!你知道我们的脾气可不好,好心请你喝酒,你却不喝。就像之前你说我们的肉是狗肉,差点让我们一文钱都赚不到,还好夫人买了。你还好意思来讨钱!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连酒钱都没有吗,再啰嗦就揍你一顿。”王婆说:“我真不是来讨酒和钱的。刚才夫人问起大郎,非常喜欢,想要嫁给大郎,让我来说媒。” 郭大郎听了,心里非常生气,抬手就给了王婆一巴掌。王婆倒在地上说:“哎呀,我好心来说亲,你却打我!”郭大郎说:“是谁派你来取笑我的!暂且饶了你这个老婆子,你赶紧走,不然还打你。她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嫁给我?” 王婆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匆匆离开酒店,直接去见柴夫人。柴夫人见状说道:“婆婆,说亲这事真是不容易。”王婆委屈地回应:“夫人您是不知道,我去说亲,反被他打了一顿,还说我是故意去取笑他的。”柴夫人歉疚道:“连累婆婆吃苦了。没办法,还得再麻烦您走一趟。先给婆婆这锭银子,事成之后,一定重重谢您。” 王婆连连摆手:“老媳妇不敢再去了。要是再去,怕是被他打死都没人替我说话。”柴夫人胸有成竹地说:“我明白。您空手去,他自然以为您是去打趣他。这次我让您带件东西去当定礼,他总不会再拒绝。”王婆好奇地问:“那要带什么东西去?”只见柴夫人拿出一件物件,王婆定睛一看,当场被惊住了。这究竟是件什么东西呢? 古时有张负将女儿嫁给陈平,那时陈平住在陋巷,用草席当门,却常有长者的车辙停在门外,可见他绝非寻常之人;还有单父的吕公善于挑选女婿,将女儿分别嫁给了樊哙和刘邦,十年间风云变幻,樊哙成了诸侯,刘邦更是成就帝业,他们的英名从此流传万古,家族也跟着光耀门楣。可如今的人嫁女儿,往往只看重对方是否家财万贯、门第显赫。 柴夫人拿出的定礼,是一条二十五两重的金带,她让王婆带着去敲定和郭大郎的婚事。尽管王婆刚刚吃了郭大郎的亏,但利益终究动人心弦。她收了夫人的银子,又有金带做信物,顿时按捺不住,立刻拿着金带返回酒店。 路上,王婆暗自思忖:“刚才怪我空手去,才遭了打。现在有这条金带,他总不能还动手吧?”到了酒店,掀开青布帘,只见郭大郎兄弟俩还在喝酒。王婆走上前,对郭大郎说:“夫人特意让我传话,怕您不信,先让我拿这条二十五两的金带来定亲,还问您要个回礼。”郭大郎心里盘算:“我身上一文钱没有,你自己要来做媒,不管真假,我先收下金带再说。”于是他请王婆坐下,又叫酒保添了个酒杯,一同喝酒。 喝了一杯酒后,郭大郎为难地对王婆说:“我哪有东西做回礼啊?”王婆劝道:“大郎身边随便拿件什么,老媳妇拿去给夫人做回礼就行。”郭大郎摘下头巾,解下一条又脏又臭的油腻发带,让王婆拿去当回礼。王婆接过发带,忍不住笑出声:“您可真会省事!”她回去将发带递给柴夫人,夫人看了也忍俊不禁,随手收了起来。 自定亲之后,免不了要挑选吉日良辰,最终在王婆家举办了婚礼。还请来了郭大郎的结拜兄弟史弘肇,又派人去郑州接阎行首来见面。柴夫人在孝义店嫁给郭大郎后,整理行装回到家中。过了一段时间,柴夫人对丈夫说:“夫君若一直在此无所作为,何时才能出人头地?不如我写封信,您拿着去西京河南府,拜见我舅舅符令公,或许能谋个好前程,您觉得如何?”郭大郎感激地说:“全凭夫人安排。” 于是,柴夫人写好信,备好行装,选了个日子送郭大郎上路。郭大郎上路时,红光笼罩全身,坐下后紫雾随身环绕。白天,他拄着一根棍棒赶路;夜晚,他在驿站中与壁上的孤灯相伴。此时的他虽落魄,却不知日后将飞黄腾达,眼下只能暂且奔波于路途之中。 一路上,郭大郎风餐露宿,晓行夜宿。不知过了多少天,终于抵达西京河南府,并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他原本指望投奔符令公,实现飞黄腾达的梦想,却没想到即将惹上一场横祸,甚至危及性命。真是“未酬奋翼冲霄志,翻作连天大地囚”。 郭大郎初到西京河南府,只见这里不愧是豫郡州府,人口汇聚百万之多,地势险要,城池广阔。六条大街上,男女熙熙攘攘;市井繁华热闹,九条大道上车水马龙。风中飘来丝竹之声,不知是哪家别院在演奏清音;处处名园香气四溢,展现着秀丽景致。此地东连巩县,西接渑池,南通洛口富饶之地,北控黄河天险。城墙蜿蜒环绕,宛如伊水、洛水的形状;城楼高耸巍峨,仿佛直插云天。这里是王侯将相镇守的地方,朱门红楼中住着众多权贵。不愧是昔日皇都,如今依旧是繁华胜地,春日如同在红锦堆中穿行,夏日好似在青罗帐里漫步。 郭大郎在住处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准备拿着书信去见符令公。可转念一想:“大丈夫当凭借自身本事建功立业,怎能靠妇人的书信谋求前程?”于是他收起书信,空着手来到衙门前的招人牌下,等着部署李霸遇,打算直接向他投诚。 李霸遇见到郭大郎,问道:“你带东西来了吗?”郭大郎自信地回答:“带来了。”李霸遇又问:“是什么?”郭大郎答道:“是十八般武艺。”原来李霸遇问的“东西”本是见面礼,一听说是武艺,顿时没了兴致,随口敷衍道:“等令公升厅,我安排你拜见。”可等符令公出厅时,李霸遇却压根没让郭大郎进去。 从那天起,郭大郎每天都去衙门等候,就这样白白耽搁了两个多月,始终没能见到符令公。旅店的伙计见他这么久都没见到人,便好心提醒:“官人,您这样天天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李部署是想要钱,您要是不给他,根本见不到符令公。”郭大郎听后,怒从心头起:“原来这贼是故意刁难!” 当天,他不再去衙前等候,心中烦闷,便在客店前闲坐。这时,一个卖鱼的人在门前吆喝着让人来赌鱼(一种类似博彩的交易方式),郭大郎叫住他,只一赌,就赢下了鱼。卖鱼的无奈地说:“昨夜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买鱼来赌,本想赢几个钱回去孝敬老娘。今天出来一分钱没赢到,还被官人您赢走了。官人,您看能不能把鱼借给我,我去前面再赌,要是赢了钱,马上就还您。”郭大郎见他说得孝顺,便把鱼借给了他,还叮嘱道:“要是有人赢走鱼,立刻来告诉我。” 卖鱼的拿着鱼走到酒店门前,只听有人喊道:“卖鱼的在哪里?”就因为这人在酒店叫住卖鱼的,一场冲突即将爆发,郭大郎也将卷入其中,酒店门前瞬间变成了小小的战场。这个叫住卖鱼的人是谁呢?正是平日里作恶多端,如今报应将至的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 当时李霸遇正在酒店喝酒,看到卖鱼的,便叫他进酒店赌鱼。结果李霸遇输了钱,直接硬拿走了鱼。卖鱼的不敢和他争执,跑回去对郭大郎说:“前面酒店有人把鱼拿走了,还赢了他几文钱,我把钱给您。”郭大郎一听,怒道:“是什么人如此霸道!既然赌输了,凭什么拿鱼?这鱼是我的,我去问问他。” 要是郭大郎不去讨要,也就相安无事。可他一进酒店看到那人,顿时火冒三丈——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刁难他的李霸遇。郭大郎的怒火瞬间从一分涨到十分,他站在酒店门前质问:“你为什么拿我的鱼?”李霸遇狡辩:“我是问卖鱼的要的,怎么成你的了?”郭大郎拍着手怒斥:“我来西京谋事,你为了要钱,故意让我等了两个多月,不让我见令公。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李霸遇敷衍道:“你明天来衙门,我帮你安排。”郭大郎破口大骂:“你这个贼,阻塞贤路!我今天跟你没完,就在这儿分个高下!” 说着,郭大郎率先脱下上衣,露出了身上的刺青,众人见状齐声喝彩。李霸遇也不甘示弱,脱下衣服,露出一身结实的横肉,众人又是一阵惊呼。两人就这样在众人的围观下扭打起来,一拳一肘,你来我往。激烈的打斗中,只听众人齐声惊呼,一个汉子倒在了血泊之中。这场争斗,究竟是谁输了呢?作恶多端的人在世间肆意妄为,却不知灾祸正悄然逼近。 郭大郎与李霸遇打得难解难分,地上满是鲜血。这时,前方传来开路仪仗的吆喝声:“令公来了!”符令公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郭大郎周身红光笼罩、紫雾环绕,正与李霸遇激烈打斗。李霸遇在郭大郎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符令公连忙对手下人说:“别轻举妄动,把他们叫过来。”手下人领命,好言相劝:“二位别打了,令公有令,让你们到府内相见。” 两人一同来到厅堂之下。符令公仔细打量郭大郎,只见他生就尧帝般的眉毛、舜帝般的眼睛,禹帝般的脊背、汤帝般的肩膀。符令公开口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要与李霸遇动手?”郭大郎恭敬回答:“回令公,小人郭威是邢州尧山县人,远道而来投奔,想在贵府谋份差事。可李霸遇向我索要钱财,不让我拜见令公,致使我在旅店滞留两个多月。今日偶然撞见,一时气愤才动了手,冒犯了令公,小人罪该万死!” 符令公又问:“既然远来投奔,你有何本事?”郭大郎答道:“十八般武艺,小人皆有所通。”符令公当即命李霸遇与郭大郎在厅前比试棍棒。李霸遇先前已被郭大郎揍了一顿,哪里敢应,便推脱道:“小人使不得棒,刚才被郭威偷袭,身上受伤了。”但符令公执意要看二人比试。郭大郎看向李霸遇,说道:“你说我暗算你?那就在这里分个高低!” 两人手持棍棒,相互行礼,裁判一声令下,二人便展开较量。只见棍棒舞动,如鳌鱼吐息、昆仑泻玉,你来我往,转身腾挪间,风声呼呼作响。他们遮拦架隔,棍棒翻飞如白练;闪转腾挪,动作疾如风雨。两人在厅前你来我往,没几个回合,符令公在厅上看得连声叫好。 就像羊祜在病中推荐杜预,鲍叔牙在囚禁时举荐管仲,可惜四海之内众多英雄,又有几人能遇到识才的伯乐?郭大郎越战越勇,一棒将李霸遇打翻在地。符令公大喜,当场将郭大郎收入帐下,任命他为大部署,职位还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谢令公,从此在河南府任职,日子倒也平静。 一天,郭部署走出衙门办事,路过一家食店,见一位官人正在店前大吵大闹,还指挥手下人砸店。郭部署上前询问店小二:“这位官人为何在此闹事?”店小二把他拉到一旁,悄悄说:“这位是本地有名的尚衙内。半月前,他瞧见店主十八岁的女儿,生得十分漂亮。回去后就派人传话,说‘店主最好把女儿送过来聊聊,要是缺钱,尽管开口’。店主不肯卖女儿,说‘宁死不从’。尚衙内见店主拒绝,今天就来砸店了。” 郭部署听闻,怒火中烧,双眼圆睁,眉毛倒竖,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走到尚衙内面前,说道:“做人要讲仁义,就算在暗地里做亏心事,神明也看得一清二楚。尊官不可因女色而失了正道。我话虽不好听,但还请尊官就此罢手如何?”尚衙内怒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事?”郭部署答道:“我姓郭名威,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的大部署。”尚衙内嚣张地说:“你我互不统属,你凭什么管我?来人,给我打!” 郭部署大怒:“我好心相劝,你却让人打我,真是不知好歹!”他左手一把按住尚衙内,右手抽出压衣刀,手起刀落……郭部署路见不平,杀了尚衙内,尚衙内的随从见状纷纷逃散。郭部署没有逃跑,而是径直前往河南府自首。 符令公升厅,郭部署说道:“令公,我杀了欺压良善的恶贼,特来请罪。”符令公问清缘由,命左右取来长枷将他锁住,押往理院问罪。理院气氛森严,犹如阎罗殿一般:看门的差役眉毛斑白,手持荆条,凶神恶煞;狱卒怒目圆睁,拿着铁索,宛如罗刹。枷锁分不同等级,根据罪行轻重量刑;牢房四面透风,关着生死未卜的犯人。风声呼啸,乌鸦在审案厅上空鸣叫;日影斑驳,绿柳掩映着萧相庙,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负责此案的承吏王琇将郭威入狱,安排狱卒先将他关在牢房外,准备审问。不久,符令公在偏厅召见王琇,叮嘱了几句后,在桌面上写下“宽容郭威”四个字。王琇为难地说:“令公,律法有明文规定,我……”符令公有些不悦,转身进了府堂。王琇无奈行礼,心中烦闷,回到房间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王琇看见一条小红蛇在桌上游动,他觉得奇怪,便追了上去。小红蛇忽快忽慢,一直跑到东牢房,钻进牢眼,爬上郭威的枷锁,又从他的鼻孔钻进,在七窍间穿行。王琇再看郭威,只见他红光环绕、紫雾笼罩。正疑惑间,王琇猛然惊醒。人在困顿之时,往往是因为心中有事,或是手头拮据、忧虑重重,所以“困”字加上“贫”字,叫“贫困”;加上“愁”字,叫“愁困”;加上“忧”字,也叫“困”,哪有“喜困”“欢困”之说? 王琇回想梦境,心想:“难怪令公让我宽容他,果然是英雄识英雄。”但思来想去,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释放郭威。谁知郭威命运多舛,自幼丧父,随母亲改嫁到潞州常家;后来离开河北,一路坎坷,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到符令公赏识,做了大部署,又因多管闲事惹下大祸。 当晚,城中突发火灾。王琇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决定趁乱放走郭威。他急忙禀报符令公,提议就说犯人在火灾中逃走。符令公大喜,原来他白天就写好了书信,正愁没机会放走郭威,便把信交给王琇。王琇来到狱中,解开郭威的枷锁,拿了顶头巾让他戴上,又把符令公的信交给他,嘱咐道:“令公让你去汴京见刘太尉,事不宜迟,赶紧动身!” 郭威获释时,大火还未熄灭。他趁乱回到部署房,收拾了些钱财,连夜朝汴京开封府赶去。一路奔波,终于抵达开封府,找了住处安顿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就前往殿帅衙门等候,准备递上书信。等了许久,刘太尉退朝归来。远远望去,只见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青色凉伞如云朵般招展,马颈下的珠缨随风飘动。这位刘太尉正是侍卫亲军、左金吾卫上将军、殿前都指挥使刘知远。 郭威赶忙上前,行礼说道:“西京符令公有书信呈给太尉,请您过目。”刘知远让人接过书信,走进衙门。拆开看完后,他命郭威到厅前参拜。刘知远见郭威仪表清秀,觉得他日后定有出息,便将他留在帐前做牙将。郭威拜谢,自此追随刘知远。 几天后,刘太尉操练军队归来,路过桑维翰丞相府。这天,桑维翰与夫人正在临街的阁楼上观看往来行人。刘知远的仪仗队伍足有一百多人,威风凛凛。夫人对桑维翰说:“相公看见了吗?这位刘太尉好威风,官职怕是比您还大。”桑维翰笑道:“不过一介武夫,有什么了不起?我叫他过来,他必定乖乖听命。”夫人说:“若真如此,我敬您一杯;若办不到,您可要敬我一杯。”桑维翰随即命人传唤刘知远,还让人把自己的靴子放在帘内,传话说:“相公召见太尉。”刘知远听闻,立刻在府前下马,来到堂下,恭敬地弯腰行礼…… 刘知远在堂下恭敬等候,却迟迟等不到桑维翰的指示。此时桑维翰正与夫人饮酒作乐,全然忘了堂下还候着人,也没人敢上前提醒。一直等到天色渐晚,刘知远无奈之下只能先回衙门,心中满是愤懑:“大丈夫的功名,本应靠骑马射箭在战场上取得,如今却被这些迂腐的文人羞辱。” 第二天五更,刘知远到早朝处等候,看见桑维翰下马进入阁中。想起昨日被桑维翰羞辱,被迫对着他的靴尖行礼,刘知远心中怒火中烧,觉得今日实在没脸再与桑维翰相见。一时冲动之下,在早朝时与桑维翰发生了冲突。晋帝得知此事后,下令将刘知远派往太原府镇守。然而,这看似对刘知远的贬谪,实则是史弘肇命运转折的契机,正所谓“特意种花栽不活,等闲携酒却成欢”。 刘知远被任命为太原府节度使,择定日子向晋帝辞行,离开京城赴任。出发当天,刘知远先带着帐下的官员、亲随启程前往太原府,留下郭牙将在后方负责护送家眷和行李物资。 一路上,队伍浩浩荡荡,朱红色的军旗随风飘扬,彩色的战旗猎猎作响。随行的士兵们,个个腰间挎着刀剑;将领和亲随们,手腕上悬挂着皮鞭和竹简。清晨,雄鸡报晓,队伍便整装离开孤寂的村落;傍晚,红日西斜,众人骑马登上高耸的山岭。他们穿过热闹的乡间集市,跨过潺潺的溪桥,在驿站停歇住宿。清晨,伴着翠绿的晨雾启程;傍晚,看着绚丽的晚霞赶路,朝着太原府的方向,翻山越岭,缓缓前行。 刘知远一行刚走了一段路,便看到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森林。这片森林树木高耸入云,根系盘结百里。浓密的绿荫如巨大的屏障,形态各异的古树宛如巨龙盘踞。树下生长着珍贵的灵芝,树梢栖息着五彩的凤凰。微风吹过,柔软的枝条轻轻摇曳,带来阵阵寒意;嫩绿的新叶初绽,在天空中投下大片阴影。这片森林广阔无垠,仿佛能遮蔽十里土地,高耸的树冠几乎触及九霄云端。 刘知远正准备穿过森林,突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他心中一惊,以为遇到了强盗,连忙指挥手下将领准备抵御。只见众人整齐排列,齐声行礼,为首的一人上前禀报:“侍卫司派军校史弘肇,带领军兵,前来迎接太尉节使前往太原府。”刘知远见史弘肇身材魁梧、英气逼人,便将他留在身边担任牙将。 此后,史弘肇跟随刘知远一路前行,不久便抵达太原府。随后,家眷和物资也陆续到达,史弘肇见到郭牙将,立刻翻身下拜。兄弟二人久别重逢,又一同得到刘知远的赏识,成为其左右牙将。后来,契丹灭掉石晋政权,刘知远趁机起兵进军汴京,史弘肇和郭威作为先锋,率领军队驱逐契丹,推翻旧朝。刘知远称帝,建立后汉政权。史弘肇也因此一路升迁,最终做到单州、滑州、宋州、汴州四镇令公,从此过上了富贵显赫的生活,享受着无尽的荣华。 在史弘肇发迹后,出行时有碧绿的油幢车簇拥,黑色的大旗开路。身旁有壮士手持马鞭护卫,美人捧着团扇伺候。冬天,他睡在温暖的红锦帐中;夏天,安卧于清凉的碧纱帐内。出行时,有两排身着红衣的侍女引导,还有两位美人搀扶左右,风光无限。 这个故事在京城一带流传已久。而按照欧阳修编撰的《五代史》正传记载:梁朝末年,朝廷征调百姓,规定七户人家出一名士兵。史弘肇因此成为士兵,隶属开道指挥,后被选拔进入禁军。当时,汉高祖刘知远掌管禁军,任军校一职。后来刘知远镇守太原,派史弘肇率领武节左右指挥,并兼任雷州刺史。史弘肇因战功被授予忠武军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等职。此后又多次升迁,担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任归德军节度使,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更是官拜中书令。周太祖郭威即位时,史弘肇已经去世,被追封为郑王。正如诗中所说:“结交须结英与豪,劝君君莫结儿女曹。英豪际会皆有用,儿女柔脆空烦劳。” 它告诫人们,结交朋友应该选择英雄豪杰,与有能力、有志向的人交往,才能在关键时刻相互扶持,成就一番事业,而与软弱无能的人结交,往往只会徒劳无功。 喻世明言第十六卷 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民间有一首《结交行》这样说道:“种树莫种垂杨枝,结交莫结轻薄儿。杨枝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君不见昨日书来两相忆,今日相逢不相识!不如杨枝犹可久,一度春风一回首。” 这首诗道尽了结交朋友的不易,告诉人们交友要慎重,切不可与那些薄情寡义之人相交。今天,就来讲一个关于友情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秀才。 这位秀才名叫张劭,字元伯,是汉明帝时期汝州南城人。他家世代务农,张劭却一心苦读诗书。他十五岁那年,尚未娶妻,家中有年近六旬的老母亲,还有弟弟张勤,母子三人靠着辛勤耕种维持生计。当时汉明帝广纳贤才,张劭便辞别母亲和弟弟,背着书囊,前往东都洛阳参加科举考试。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许多时日,终于在一天傍晚,来到离洛阳不远的地方,投宿在一家旅店。 当晚,张劭总是听到邻房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到了晚上,他便问店小二:“隔壁叫唤的是什么人?”店小二回答:“是个秀才,得了时疫,眼看就要不行了。”张劭说:“既然是读书人,我应该去看看他。”店小二连忙劝阻:“这瘟病会传染,我们都不敢去,您也别去了!”但张劭坚持道:“生死有命,哪有疾病一定会传染的道理?我必须去看看。” 张劭推开邻房的门,只见一个人仰面躺在简陋的土榻上,面色蜡黄、身形消瘦,嘴里不停地喊着“救人”。张劭看到屋内的书囊和衣冠,知道这人也是来应举的,便走到床边说道:“您别担心,我叫张劭,也是来参加考试的。如今见您病得这么重,我一定尽力救您。买药熬粥这些事,都包在我身上,您放宽心养病。”那人感激地说:“若蒙您救我性命,日后定当厚报。” 从那以后,张劭立刻请医买药,精心照料。每天的汤水粥食,也都是他亲自操持。几天之后,那人出了一身汗,病情逐渐好转,慢慢能起身活动了。张劭询问才得知,此人是楚州山阳人,姓范名式,字巨卿,四十岁,家中世代经商,父母早亡,留有妻子儿女。他 recently 放下生意,来洛阳参加科举考试。可如今,因为生病,范巨卿错过了考试。 范巨卿愧疚地说:“都怪我生病,耽误了你的前程,我实在过意不去。”张劭却豪爽地说:“大丈夫以义气为重,功名富贵不过是身外之物,早已命中注定,谈何耽误?” 经过这番患难与共,范式与张劭情同手足,结拜为兄弟。因为范式年长五岁,张劭便拜他为兄。 结拜之后,两人朝夕相处,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范式思念家乡,决定回去。张劭帮他结清房钱,二人一同踏上归途。几天后,到了分路的地方,张劭想要送范式一程,范式却说:“你若送我,我又要送你回去,如此往复何时是个头?不如就在此分别,我们约定日后再见。” 两人走进一家酒肆饮酒话别,此时正值深秋,窗外黄花摇曳、红叶纷飞,更添几分离愁别绪。饮酒间,张劭举杯,发现杯中泡着茱萸,一问店家,才知道当天正是重阳节。范式感慨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困在生意场中。虽然也读了些经书,但终究被家事所累。幸好贤弟家中有老母在堂,你母亲就是我母亲。明年今日,我一定到你家,登堂拜见老伯母,以表我们两家的情谊。” 张劭连忙说:“我家在乡下,条件简陋,若蒙兄长不嫌弃,我一定杀鸡煮黍招待您,还望兄长不要失信。”范式郑重承诺:“我怎会失信于贤弟!”两人又饮了几杯,实在舍不得分开。最后,张劭拜别范式,目送他离去。范式走后,张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止不住地流;范式也频频回头,泪流满面,两人满怀惆怅地分别了。 张劭回到家中,拜见母亲。母亲心疼地说:“你这一去,音信全无,让我天天盼着,就像饥肠辘辘盼着饭吃,口渴难忍盼着水喝。”张劭便将路上遇到范式,并结拜为兄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母亲问:“这巨卿是什么样的人?”张劭把两人相识相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母亲欣慰地说:“功名都是命中注定,能结交到重情重义的朋友,我心里很高兴。”不一会儿,弟弟回来,张劭又把这件事说了一遍,一家人都为他感到开心。 从那以后,张劭在家专心读书,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快到重阳节了。张劭提前准备好一只肥鸡,酿好了自家的米酒。重阳节当天一早,他就开始打扫屋子,在堂屋中间摆好母亲的座位,旁边特意留出一个位置给范式,还在瓶中插满菊花,在座位前点上信香。他叫来弟弟杀鸡做饭,准备招待范式。 母亲劝道:“山阳离这里千里之遥,巨卿不一定能按时到。等他来了再杀鸡也不迟。”张劭却坚信地说:“巨卿是个守信的人,今天一定会来,怎会违背我们的约定?提前把东西准备好,才能体现我的诚意。要是等他来了再做,就显不出我的心意了。”母亲说:“看来我儿的朋友,一定是个正直的人。”于是便一起烹煮食物,等待范式到来。 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张劭整理好衣冠,独自站在庄门口张望。眼看快到中午了,还不见范式的身影。母亲担心耽误农时,让张勤先去田头收割庄稼。张劭只要听到前村有狗叫,就赶紧跑去张望,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六七趟。 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天边露出半轮新月,母亲让弟弟去叫张劭:“你站了这么久,累坏了吧!说不定巨卿今天不来了,先吃饭吧。”张劭却对弟弟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来?如果范兄不来,我发誓不回去。你干了一天农活,先去休息吧。”母亲和弟弟再三劝说,张劭始终不肯离开。 一直等到深夜,家人都去休息了,张劭还倚在门口,神情恍惚。风吹动草木的声音,都让他以为是范式来了,一次次惊喜又一次次失望。此时,银河璀璨,天空澄澈,到了三更时分,月亮渐渐隐去。朦胧中,张劭看见一个黑影随风飘来,仔细一看,正是范式! 他又惊又喜,赶忙上前拜倒:“小弟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就知道兄长不会失信!您果然来了!去年约定的鸡黍,我早就准备好了。您一路远来,这么辛苦,怎么没带其他人一起?”说着,便请范式到草堂,想让他和母亲见面。 可范式却一言不发,径直走进草堂。张劭指着旁边的座位说:“这个位置我特意为您留着,您请上座。”接着,他笑容满面地再次拜倒在地:“兄长远途奔波,一定累坏了,先别忙着见母亲,尝尝我酿的酒、煮的鸡黍,权且充饥。”说完又拜了一拜。 然而,范式却直挺挺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衣袖掩面。张劭只好自己跑到厨房,把鸡黍和酒端到范式面前,又拜了拜说:“酒菜虽然简陋,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兄长不要嫌弃。”只见范式在阴影中,只是用手轻轻拂过食物的热气,并不食用。 张劭着急地说:“兄长是不是怪我母亲和弟弟没来远迎,所以不肯吃?我这就请母亲出来向您赔罪。”范式连忙摆手制止。张劭又问:“那让我弟弟来拜见兄长,如何?”范式依旧摇头。张劭又说:“那您先吃些鸡黍,再喝酒,好不好?”范式皱起眉头,似乎在示意张劭后退。 张劭困惑地说:“这些鸡黍虽然简陋,但也是我当初的约定,希望兄长不要嫌弃。”这时,范式终于开口了:“贤弟,你先退后,我有话要说。我已不是阳间之人,而是阴魂。”张劭大惊失色:“兄长何出此言?” 范式悲痛地说:“自从与贤弟分别后,我回家为生活所迫,又做起了生意。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我并非不记得鸡黍之约,只是最近被生意上的蝇头小利牵绊,竟忘了日期。今早邻居送来茱萸酒,我才想起今天是重阳节。可山阳到这里千里之遥,一天根本赶不到。若不按时赴约,我在贤弟心中成了什么人?鸡黍之约都能失信,何况其他大事?我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常听古人说‘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于是我嘱咐妻子:‘我死后,先不要下葬,等我兄弟张元伯来了,再入土为安。’说完,我便自尽了。如今,我的魂魄乘着阴风,特来赴约。还望贤弟念在兄弟情分,原谅我的疏忽,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不辞千里来山阳见我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说完,范式泪如雨下,急忙离开座位,走下台阶。张劭赶忙追上去,却不小心踩在青苔上,摔倒在地。等他起身时,一阵阴风吹过,范式早已不见了踪影。 张劭恍恍惚惚,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情景中,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悲怆的哭声,惊动了母亲和弟弟,他们急忙起身查看,只见堂上还陈列着准备招待范式的鸡黍酒果,而张劭却昏倒在地。家人赶忙用水将他救醒,扶到堂上,张劭半晌说不出话,紧接着又痛哭到几乎昏厥。 母亲心疼地问:“你兄长巨卿没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何苦把自己哭成这样!”张劭哽咽着说:“巨卿为了鸡黍之约,已经死于非命了。”母亲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张劭便将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道来:“刚刚我亲眼见到巨卿到来,我将他迎进堂中,摆上鸡黍招待。可他却不吃,我再三恳请,他才说因为忙于生意,忘了约定的日期。今早才想起来,怕辜负了约定,竟然自杀了。他的阴魂不远千里,特意来见我一面。母亲,请您让我亲自去山阳埋葬兄长的尸体,我明早就收拾行李出发。” 母亲劝慰道:“古人说:‘囚人梦赦,渴人梦浆。’这不过是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才做了这样的梦。”张劭却坚定地说:“这不是梦!我亲眼所见,酒菜都还在这儿。我追他没追上,还突然摔倒了,这怎么会是梦?巨卿是个诚信的人,怎么会骗我!”弟弟也说:“这事不太可信,等有人去山阳,问问虚实再说吧。” 张劭神情严肃,认真地说:“人受天地之气而生,天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人则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与之相配,其中‘信’最为重要。仁配木,取其生生不息;义配金,取其刚正果断;礼配水,取其谦逊包容;智配火,取其明达通透;信配土,取其厚重可靠。圣人说:‘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怎么能行走呢?’又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但如果百姓没有了信用,国家就无法存在。’巨卿既然为守信而死,我又怎能不信守承诺而不去呢?弟弟你专心务农,足以侍奉好老母亲。我走之后,你要更加恭敬,早晚尽心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不要让母亲受一点委屈。” 说完,他拜别母亲:“不孝儿张劭,如今义兄范巨卿为信义而死,我必须前往吊唁。我已经再三叮嘱张勤,让他好好侍奉您。母亲您要按时吃饭,不要太过忧愁,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在国家不能尽忠,在家不能尽孝,空在这世上走一遭。如今我决意前往,只为成全这份大信。”母亲担心地说:“你去山阳,路途遥远,一个多月就能回来,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张劭却伤感地说:“人生就像水泡一样短暂,生死之事,难以预料。”说罢,他痛哭着拜别母亲。弟弟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张劭摇头道:“母亲无人照料,你应当尽力侍奉她,别让我担心。” 张劭洒泪告别弟弟,背上小书囊,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行程。一路上,他一心赶路,饿了随便吃点东西,冷了也顾不上添衣。晚上住在旅店,就连梦中也在哭泣。每天天不亮就启程,恨不得生出翅膀,早日赶到山阳。 经过数日奔波,张劭终于到了山阳。他四处打听范式的住处,径直来到他家门前,却发现门户紧锁。询问邻居后得知,范式已经去世半个月,他的妻子正扶着灵柩去城外下葬,送葬的人还没回来。张劭又问清下葬的地点,立刻朝城外奔去。 远远地,他望见山林前新筑了一道土墙,墙外站着几十个人,个个面面相觑,神色惊异。张劭跑得汗流浃背,上前一看,只见一位妇人身披重孝,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伏在棺材上痛哭。张劭大声问道:“这里莫非是范巨卿的灵柩?”那妇人反问:“来的人莫非是张元伯?”张劭惊讶地说:“我从未到过这里,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妇人哭泣着说:“这是我丈夫临终前的遗言。自从从洛阳回来,他常常说起您的高尚品德。重阳节那天,他突然神情失常,对我说:‘我违背了和元伯的约定,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常听人说人不能日行千里,但我宁愿死,也不能耽误鸡黍之约。我死后先不要下葬,等元伯来见我的尸体,再入土。’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有人劝我说:‘元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先下葬,之后再通知他也不迟。’所以我扶着灵柩来到这里。可众人想要把棺材放入墓穴,却怎么也抬不动,只能停在坟前,大家都觉得十分奇怪。见您这么匆忙地赶来,想必您就是元伯了。” 张劭听后,悲痛至极,一下子哭倒在地。范式的妻子也放声大哭,在场送殡的人无不落泪。张劭从囊中取出钱,让人去买祭物,香烛纸帛很快备齐,陈列在灵柩前。他取出自己写好的祭文,洒酒祭拜,放声痛哭着朗读起来:“某年某月某日,义弟张劭,恭敬地用烤鸡和薄酒,祭奠仁兄巨卿范君的在天之灵:您气贯长虹,义薄云天。幸运的是,我们在困境中相遇,在荒店中结为知己。重阳节时,我们倾心相盟;时光流转,这份情谊坚如磐石。如今,我辞去母亲,来寻这碧水青松;您也嘱咐妻子,盼望着我能来见最后一面。故友之间,怎堪如此生死离别?您为守信,不惜舍弃生命。这份情谊,历经千百岁月也不会磨灭,只为践行那一句承诺。倘若您的灵魂有知,希望能在冥途中与您相伴。呜呼哀哉!请享用这些祭品吧。” 读完祭文,张劭打开棺椁,哭声震动天地。他回头对范式的妻子说:“兄长为我而死,我怎能独自活下去?我囊中已经备好了棺椁的费用,希望嫂嫂可怜我,不要嫌弃,把我葬在兄长旁边,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了。”范式的妻子大惊:“叔叔何出此言?”张劭语气坚决:“我心意已决,您不必再劝。”说完,他抽出佩刀,自刎而死。众人惊愕不已,为他设祭,准备衣棺,将他埋葬在范式的墓旁。 本州太守得知此事后,将经过上奏朝廷。汉明帝被他们的信义深深感动,认为两人虽然没有在科举中取得功名,但依然值得褒奖,以激励后人。于是,追赠范式为山阳伯,张劭为汝南伯。在他们的墓前修建庙宇,命名为“信义之祠”,坟墓称为“信义之墓”,还在他们的家乡进行表彰。官府供给范式家人衣食,抚养他的儿子。后来,范式的儿子范纯绶考中进士,官至鸿胪寺卿。 直到现在,山阳的这些古迹依然存在,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咏众多。其中,有一首无名氏所作的《踏莎行》最为出色,词中写道:“千里途遥,隔年期远,片首相许心无变。宁将信义托游魂,堂中鸡黍空劳劝。月暗灯昏,泪痕如线,死生虽隔情何限。灵輀若候故人来,黄泉一笑重相见。” 喻世明言第十七卷 单符郎全州佳偶 “郏鄏门开战倚天,周公桔构尚依然。休言道德无关锁,一闭乾坤八百年。”这首诗描绘的西京,作为帝王之都,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左边是成皋,右边是渑池,前面是伊阙,后面是黄河,堪称形势无双、繁华至极,宋朝九代帝王都在此建都。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西京,故事的主角是两位官员,一位是邢知县,一位是单推官。 这两人都住在孝感坊,两家门挨着门。更巧的是,两家的女眷还是嫡亲姐妹,以姨丈相称,平日里往来十分密切,虽然姓氏不同,却胜似一家人。在两人还未做官的时候,姐妹俩同时怀孕,私下约定:“要是生下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后来,单家生了儿子,小名叫符郎;邢家生了女儿,小名叫春娘。姐妹俩分别跟丈夫商量后,两家人就以亲家的身份频繁走动,日子久了,符郎和春娘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两家人都戏称他们是小夫妇。随着年龄渐长,符郎改名飞英,字腾实,进了学馆读书;春娘则深居绣阁,两人渐渐没了见面的机会。 宋徽宗宣和七年三月,邢公被选为邓州顺阳县知县,单公被选为扬州府推官,两家都准备带着家眷去赴任,并相约等任期满后,就回家为儿女操办婚事。单推官带着夫人和儿子符郎前往扬州赴任,暂且按下不表。邢知县到了邓州顺阳县,还不到半年,金兵分路入侵。金将斡离不攻破顺阳,邢知县一家不幸遇害。当时春娘年仅十二岁,被乱兵掳走,转卖给全州的乐户杨家,换了十七千钱。春娘自幼饱读经书,熟背千首唐诗,颇有文墨,尤其擅长与人应对。老鸨把她视若珍宝,给她改名叫杨玉,教她乐器和歌舞,杨玉学得十分出色,可谓样样精通,真应了那句话:“三千粉黛输颜色,十二朱楼让舞歌。”杨玉毕竟出身官宦之家,举止端庄大方。每次在官府的宴会上表演完节目,其他歌妓嬉笑打闹,言行无所顾忌,唯有杨玉静静地站在一旁,从不随意说笑,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也正因如此,前后几任官员都对她格外喜爱和敬重。 再说单推官在任三年间,金兵攻陷汴京,宋徽宗、钦宗两位皇帝都被掳走。多亏吕好问劝说伪帝张邦昌,迎接康王即位。康王渡过长江,在应天府登基,史称高宗。高宗惧怕金兵,不敢返回西京,便前往扬州。单推官率领民兵护驾有功,多次升迁,担任郎官之职,又随高宗前往杭州。高宗喜爱杭州的风景,便在此定都,将杭州改为临安府。有诗为证:“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却把杭州作汴州。” 当时,西北一带被金兵残害,无数百姓向南迁徙,大多散居在吴地。听说临安建都后,很多人又搬到杭州入籍定居。单公当时在户部任职,查看户籍册子时,发现有个叫“邢祥”的西京人。他心想:“邢知县名叫邢侦,这个人叫邢祥,会不会是他的兄弟?自从做官后,就和邢家断了联系,正挂念着他们。”于是派人暗中打听,果然是邢知县的弟弟,人称“四承务”。单公急忙将他请来相见,询问邢家的消息。四承务难过地说:“自从邓州被攻破,就听说家兄全家遭难,但不知是真是假。”说着,忍不住流下眼泪,单公也心情沉重,闷闷不乐。他想着儿子年龄渐长,本想另选亲事,但又担心传言不实,儿媳或许还在人世,便决定暂且等待战乱平息,再去打听消息。从那以后,单公和四承务依然以亲戚相称,往来不断。 高宗即位后,改元建炎,四年后又改元绍兴。绍兴元年,朝廷为嘉奖南渡功臣,单飞英凭借父亲的恩荫,被授予全州司户一职。谢恩之后,他择日拜别父母,前往全州赴任。单飞英当时年仅十八岁,在全州的官员中,他最为年轻,而且容貌英俊,风度翩翩,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赞羡慕。上任那天,州太守在公堂设宴,召集了众多歌妓助兴。宋朝有个规矩,凡是在籍的娼户女子,称为官妓,官府举办公私宴会时,有权点名传唤她们前来应差。这天,杨玉也在被传唤之列。单司户在众多歌妓中,唯独对杨玉格外关注,心中满是喜爱之情。 司理郑安,出身荥阳旧族,也是一位年轻才子。他与单司户一见如故,看到单司户总是留意杨玉,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一天,郑司理去拜访单司户,问道:“您出身名门,又正值青春年少,为何独自赴任,不带家眷同行?”单司户坦诚地说:“不瞒您说,我小时候定过亲,只是遭遇战乱,妻子生死未卜,所以至今尚未成家。”郑司理笑着说:“孤身一人的寂寞,谁能没有呢?这位歌妓杨玉,气质优雅,不如先与她交往,解解相思之苦,您觉得如何?”单司户一开始连忙推辞,不好意思答应,可架不住郑司理再三劝说,又念及两人交情深厚,便不再隐瞒,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郑司理说:“既然您对佳人有意,我一定尽力促成此事。”从那以后,每次宴会,单司户虽然心里惦记着杨玉,表面上却反而刻意避嫌,不敢多看她一眼,但心中的爱慕之情却愈发浓烈。郑司理虽然有心帮忙,却忌惮太守为人严厉,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两年,原来的太守任期满后升职离开,新太守姓陈,为人忠厚老实,而且与郑司理是同乡旧友。因此,郑司理多次在太守面前称赞单司户的才华和人品,太守对单司户十分敬重。一天,郑司理设宴,专门邀请单司户到自己的私宅相聚,只传唤了杨玉一人前来侍奉。这天的宴会与官府的宴席不同,只有宾主二人,单司户终于有机会尽情欣赏杨玉的美貌,心中不禁赞叹,杨玉果然美丽动人!有一首《忆秦娥》词这样描写她:“香馥馥,樽前有个人如玉。人如玉,翠翘金凤,内家妆束。娇羞惯把眉儿蹙,逢人只唱伤心曲。伤心曲,一声声是怨红愁绿。” 郑司理开口说道:“今天这场聚会,没有外人,不必拘泥于礼法,咱们开怀畅饮,一定要尽兴!”说着,便斟满大杯酒,热情地向单司户劝酒,杨玉则在一旁轻声唱歌助兴。酒至半酣,单司户看着杨玉,早已心醉神迷,难以自控,便假装喝醉,不再饮酒。郑司理早已看透他的心思,说道:“既然仁兄不胜酒力,就先到书斋休息一会儿,稍后再接着喝。”书斋是郑司理平日看书的地方,里面摆放着书籍、字画、琴、棋,还有一些古玩。单司户此时哪有心思欣赏这些,一进书斋便倒身躺在竹榻上。郑司理见状说:“既然仁兄喝醉了,就先在这里休息片刻。”说完,急忙转身离开,还吩咐杨玉端上一杯香茶送去。 单司户一直知道郑司理有意撮合,如今见杨玉独自前来送茶,心中明白这是个好机会。他急忙起身关上门,双手抱住杨玉,倾诉爱慕之情。杨玉假意推辞,单司户诚恳地说:“我倾慕小姐已久,难得有此机会。司理平日对我关照有加,即便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责怪。”杨玉也猜到了其中缘由,没有再坚决拒绝,顺从了单司户。两人在榻上互诉衷肠 。 事后,单司户私下问杨玉:“你才艺出众,气质高雅,不像一般的青楼女子,想必出身名门。今天就别瞒我了,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杨玉满脸羞愧,说道:“不瞒您说,我本出身官宦人家,流落到这里,并非杨家亲生。”单司户大吃一惊,连忙追问:“既然出身官宦,你父亲做什么官?姓什么?”杨玉忍不住泪流满面,说道:“我本姓邢,家住东京孝感坊,年幼时与姨母家的儿子定了亲。父亲曾担任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金兵入侵,父母都死于战乱,我也被人掳走卖到这里。”单司户又问:“你夫家姓什么?做什么官?许配给你的男子叫什么名字?”杨玉哭着说:“夫家姓单,当时担任扬州推官。他儿子小名叫符郎,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说完,哭得更加伤心。 单司户心中已经猜到她就是春娘,但没有立刻说破,只是安慰道:“你如今衣食无忧,每天生活惬意,官府也看重你,没人敢轻视你。而且亲人都在远方,夫家存亡未卜,不如就随缘生活,也能过好一生,何必如此悲伤呢?”杨玉皱着眉头说:“我听说‘女子生来就希望有个归宿’,我不幸沦落风尘,实在是因为无依无靠。就算夫家还在,我也不敢奢望能团圆。要是能嫁给一个普通人,粗茶淡饭,做个寻常人家的媳妇,也比在这里强上千万倍。”单司户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想法,我一定帮你。”杨玉连忙磕头致谢:“恩官若能救我脱离苦海,真是功德无量!” 两人正说着,只见郑司理推门进来,笑着说:“美梦醒了没?现在没事了,接着喝酒吧。”单司户说:“酒已经喝得太多,实在喝不下了。”郑司理打趣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单司户回应:“一分醉酒,十分感激您的恩德。”三人都笑了起来,重新回到宴席上,这一天,大家尽兴而散。 几天后,单司户设下酒席,专门答谢郑司理,也传唤了杨玉前来侍奉。杨玉早早来到,单司户这次没有和她亲昵调笑,而是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前些日子说,做普通百姓的妻子也心甘情愿。我如今单身,还没有正室,你愿意跟着我吗?”杨玉眼含泪水回答:“我就像荆棘,哪里配得上凤凰栖息?要是恩官能可怜我,收留我,让我在您身边做个侍妾,能衣食无忧,不用再做迎来送往的营生,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是担心日后新主母性子严厉,容不下我。不过我自会忍耐,如果她对我疾言厉色,我情愿吃斋念佛,终身独居,以此报答恩官的恩德。” 单司户听了,心中一阵酸楚,这才明白她厌恶风尘是出自真心,并非随口说说。不一会儿,郑司理来了,看到杨玉脸上泪痕未干,开玩笑说:“古人说乐极生悲,看来真是这样啊?”杨玉端庄行礼,说:“忧愁从内心生发,难以断绝。”单司户便把杨玉立志从良的事告诉了郑司理,郑司理说:“你若有这个心思,我一定全力帮忙。”这一天,三人饮酒畅谈,相安无事。 宴席结束后,单司户在灯下写了一封家书,详细说了岳父邢知县全家遭遇灾祸,春娘流落成娼妓,厌恶风尘,志向令人怜悯,自己愿意重拾旧约,不嫌弃她的身份。单公拆开信一看,十分震惊,马上请来邢四承务商量。两家得知此事,都伤感不已。邢四承务决定亲自前往全州处理婚事,同时让单公写信给太守,请求为春娘脱离乐籍。单公写好信交给邢四承务,邢四承务便告别出发。 没过多久,邢四承务到了全州,直接来到司户衙门,说明来意。单司户先把事情告诉了郑司理,郑司理全力支持,说:“俗话说‘有钱就换朋友,富贵就换妻子’,可你甘愿娶风尘女子,不因为对方的身份改变心意,就算是古人的高义,也不过如此。”于是,两人一起去见太守,说明情况,单司户还呈上了父亲的书信。太守看完说:“这是好事,我一定照办!” 第二天,邢四承务递交状子,请求官府为春娘解除贱籍,恢复良民身份,好让她续上旧婚。太守当场批准。可一直等到中午,还没看到官府下发文书。单司户担心事情有变,悄悄派人去打探消息,发现厨房正在忙忙碌碌准备宴席。他心想:“这酒席是为谁准备的?难道是要给杨玉摆离别宴?事已至此,只能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果然传唤杨玉去侍奉,而宴席上只请了通判一人。酒过三巡,上了两套菜肴后,太守把杨玉叫到跟前,将单司户想续前缘,以及邢四承务请求脱籍的事,一一说了。杨玉拜谢道:“我这一生的生死荣辱,全靠恩官提拔。”太守问:“你如今还在乐籍,明天就要成为县君,打算怎么报答我的恩德?”杨玉回答:“恩官把我从火坑中救出来,这份恩德比山还重,我只能每天祈祷,愿恩官子孙富贵。”太守感叹:“如此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以后很难再遇到了。”说着,情不自禁地起身抱住杨玉,说:“你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通判是个正直的人,见状立刻离席,严肃地说:“既然司户和她早有婚约,那她就是司户夫人,我们和她有同僚叔嫂的情谊。君子做事应合乎礼法,不能这样乱来,以免有失风雅。”太守顿时清醒,羞愧地道歉:“我一时忘情,要不是通判提醒,都不知道自己错了。如今对不起司户,得向他当面谢罪才行。”于是,他让杨玉进内宅,和自己家眷见面,又派人请来司理、司户,到后堂一同饮酒,一直喝到天亮才散。 太守没回衙门,直接去坐早堂,下发文书给杨家父母,让他们把杨玉从乐籍中除名。杨家父母没想到会这样,哭着来见太守,哀求道:“我们养了女儿十几年,费尽心血。如今既然承蒙您判决,我们不敢违抗,只求能见她一面再分别,也算了了心愿。”太守让人传话给杨玉,杨玉站在后堂,隔着屏风对杨家父母说:“我和丈夫重逢,是好事!虽然承蒙你们十几年养育之恩,但这些年你们靠我也赚了不少钱,足够养老。从此我们永别,别再挂念。”杨母还是哭个不停,太守把杨家父母喝退。 当天,太守派州里的差役,从自己宅堂接出杨玉,直接送到司户衙门,还拿出十万钱私房钱,当作杨玉的嫁妆。单司户再三推辞,太守坚持让他收下。这一天,郑司理做媒,邢四承务主婚,单司户和杨玉依照礼法举行婚礼,成就了洞房花烛之喜。 第二天,太守带着一府官员都来祝贺,单司户摆酒款待。邢四承务则回临安,向单公复命。单司户和妻子夫妻恩爱,自不必说。 时光飞逝,转眼三年任期满了。春娘对单司户说:“我沦落风尘时,承蒙杨家父母照顾,和其他姐妹也相处得不错,如今要离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想摆几桌酒席,和她们告别,不知官人能不能答应?”单司户说:“你的事,全州人都知道,不用隐瞒。摆酒告别,也不碍什么。” 春娘便在会胜寺设下宴席,派人去请杨家父母,以及以前关系好的十几个姐妹来相聚。到了约定日子,单司户先派人在会胜寺等候,等人到齐了,才来禀报。杨家父母先到,接着其他歌妓陆续赶来。仆人清点人数后,才禀明单司户,请春娘出发。春娘出行时,仆从众多,前呼后拥。到了会胜寺,和众人相见,简单寒暄后,便入席饮酒。 酒过几巡,春娘起身挨个敬酒。其中有个姓李名英的歌妓,以前和杨玉家挨着住,音乐技艺都是杨玉教的,她常把杨玉当亲姐姐,两人感情深厚。自从杨玉脱离乐籍,李英心里一直很羡慕,常常郁郁寡欢。这天,春娘来给她敬酒,李英突然抓住春娘的手,哭着说:“姐姐如今脱离苦海,飞上青云,可妹妹我还深陷泥潭,看不到出头之日,我们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说完,放声大哭。春娘也忍不住心酸,泪流不止。 李英有一手绝活,针线活做得特别好,能在黑暗中缝纫,针脚分毫不差。春娘见状说:“我家司户正缺个针线女工,妹妹愿意来和我作伴吗?”李英说:“要是姐姐能帮忙,让我脱离这行当,那真是天大的恩德。如果司户需要针线女工,我来做最合适,我了解姐姐的性子,比找个陌生人强多了。”春娘说:“话虽如此,但你以前和我平起平坐,现在怎么能屈居我之下?”李英说:“我在风尘中,一直把姐姐放在前面,何况现在我们身份悬殊,还有嫡庶之分。就算我每天侍奉姐姐,像侍奉长辈一样,我也心甘情愿,哪敢和姐姐平起平坐?”春娘说:“妹妹既然有这个心,我去和司户商量。” 当晚宴席散后,春娘回衙把李英的事告诉单司户,单司户笑着说:“娶一个就够了,怎么还能再来一个!”春娘再三劝说,单司户就是不答应,春娘心里闷闷不乐。接下来几天,李英不断派人以看望春娘为名,催促这事。春娘又对单司户说:“李家妹妹性情温柔,针线活又是一绝,要是能有这样的贤内助,实在难得。再说,官人要是不打算纳妾就算了,要是想纳妾,不如就纳李家妹妹。我们从小相识,也不会尴尬。官人何不再去求求太守?万一不成,也不过是碰个钉子,我也有理由回复李氏。要是侥幸成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单司户被春娘催得没办法,只好先和郑司理说了,拉着他一起去见太守,委婉说明缘由。太守笑道:“你这是想一箭双雕啊?我一定照办,就当弥补上次被通判指责的过错。”于是,太守再次下发文书,为李英脱籍,送到单司户家。单司户把太守送的十万钱,一半给李英作赎身费,一半给杨玉,感谢杨家的养育之恩。 从那以后,春娘和李英以姐妹相称,相处得十分和睦。当初单飞英只身赴任,如今一妻一妾,而且都才色双全,这场意外的良缘,让他满心欢喜。 单司户选定吉日,告别一府官员,带着妻妾回临安老家。单飞英带着春娘拜见父母,双方想起过往经历,不禁伤感,痛哭一场。哭完,单飞英又带着李英来拜见。单公问李英是谁,单飞英如实说了她的来历。单公大怒:“我们的至亲骨肉流落他乡,理应接回来,这是万不得已。可你又牵扯外人,成何体统?”单飞英惶恐谢罪,单公还是怒气难消,好在老夫人从中劝解,把李英带到自己房中,原本想给她另寻归宿。但李英坚决不肯,苦苦哀求留下。老夫人见她一片赤诚,便暂时留她作伴。过了几天,老夫人看李英做事细心,性情温顺,又擅长针线活,就劝单公把她留下来给儿子做妾。 后来,单飞英升官做了令丞。上司听说他娶歌妓的事,都觉得他重情重义,此事在官场传开后,大家对他更加敬重,他也因此多次得到举荐,最后官至太常卿。春娘没有孩子,李英生下一个儿子,春娘视如己出。孩子长大后读书成才,考中科举,单家也成了临安的名门望族。单飞英和春娘、李英的故事,在青楼中一直被传为佳话,正如诗中所写:“山盟海誓忽更迁,谁向青楼认旧缘?仁义还收仁义报,宦途无梗子孙贤。” 喻世明言第十八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 你看那平阳公主,最后不也嫁给了曾经自己马前的奴仆,让对方一朝富贵吗?再看那在咸阳东门种瓜的人,往日封侯的荣耀又在哪里呢?荣华与枯败、尊贵与贫贱就像滚动的弹丸,世事的风云变幻实在难以捉摸。通达的人将命运置之度外,把这世间的起起落落,都当作傀儡戏一般看待。 这首古风诗,说的是人一生的穷困与显达皆有定数。有人先富后贫,有人先贱后贵,人生际遇如同云影,飘忽不定,瞬间就能改变,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预测的。就像宋朝的吕蒙正,在还是秀才尚未得志的时候,家境极为艰难,三天都没吃上一顿饱饭。有一次,他在天津桥上赊了一个瓜,准备在桥柱上磕开,却不小心失手,瓜掉进了桥下。那瓜顺着水流漂走,他一口都没吃到。可后来,他状元及第,还做到了宰相的高位,甚至建造了落瓜亭,用来纪念自己穷困失意时的这件事。你看,就算是日后能成为状元、宰相的人,在命运没到来的时候,连一个瓜都没福气消受。要是在瓜掉落的时候,有人说:“这个人日后会荣华富贵。”肯定会被人做尽鬼脸嘲笑,被人啐无数唾沫,因为根本没人会相信。所以说,一个人的前程就像黑漆一样,在黑暗中根本摸不清方向。 还有宋朝的军卒杨仁杲,他为丞相丁晋公修建府第,夏天时,他背着土、运着石头,汗水不停地流,抱怨道:“同样是父母所生,住房子的人,过得那么安乐!我们帮他们做工的,却要吃这样的苦!真是有福的人有人伺候,没福的人只能伺候别人。”杨仁杲这番抱怨的话,被管工的官员听到了,立刻招来一顿皮鞭,打得他只能忍痛闭嘴。可没过几年,丁丞相获罪,被贬为崖州司户。而杨仁杲却凭借外戚的身份发迹,官做到了太尉,成了皇亲国戚,朝廷甚至把丁丞相的府第赐给了他居住。丁丞相雇人修建府第,到头来,竟然像是在给杨仁杲做工头。这真应了那句话:桑田能变成沧海,沧海也能变回桑田。穷困和显达没有固定的准则,一切的变化都由上天决定。 闲话不多说,接下来讲一个故事,名叫“杨八老越国奇逢”。这个故事,既不是久远的汉、唐时期,也不是近代的两宋,而是发生在元朝,地点是陕西西安府。西安府在《禹贡》中属于雍州的地域,周朝时称为王畿,秦朝时叫关中,汉朝时称渭南,唐朝时是关内,宋朝时叫永兴,元朝时则称为安西。 元朝至大年间,有个人姓杨名复,因为是八月中秋节出生,小名叫八老,是西安府盩厔县人。他的妻子李氏,生了个儿子,才七岁,孩子模样清秀,天资聪慧,取名世道。夫妻二人对这个孩子十分疼爱,自不必多说。 一天,杨八老和李氏商量:“我快三十岁了,读书没读出个名堂,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拮据。祖上原本在福建、广东一带经商,我想凑些本钱,买点货物,去漳州做点生意,赚点钱养家,娘子你觉得怎么样?”李氏说:“我听说治家要以勤俭为本,守着现有的生活不做改变,可不是好办法。你现在正当壮年,正适合出去闯荡,赶紧收拾行李,别再犹豫了。”杨八老说:“话虽如此,可儿子还小,你又柔弱,我实在放心不下。”李氏安慰道:“孩子幸好已经慢慢长大,我能教导他,只盼着你早去早回。”当天,两人商量妥当,选了个好日子,杨八老就和妻子告别,带上一个叫随童的小厮,出门搭船,往东南方向出发了。从前有人写过一首古风诗,专门描述商人的辛苦:人生最苦为行商,抛妻弃子离家乡。餐风宿水多劳役,披星戴月时奔忙。水路风波殊未稳,陆程鸡犬惊安寝。平生豪气顿消磨,歌不发声酒不饮。少资利薄多资累,匹夫怀璧将为罪。偶然小恙卧床帏,乡关万里书谁寄?一年三载不回程,梦魂颠倒妻孥惊。灯花忽报行人至,阖门相庆如更生。男儿远游虽得意,不如骨肉长相聚。请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阙生计? 杨八老一路行至漳浦,住在檗妈妈家,专门等着收购番禺的货物。檗妈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二十三岁,曾经招过一个女婿,一起过日子。可惜女婿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女儿守寡在家。檗妈妈见杨八老本钱充足,为人又诚恳老实,对人总是和和气气,心里十分欢喜,就想把守寡的女儿嫁给他,好有个依靠。一开始杨八老不愿意,檗妈妈再三劝说:“杨官人,你大老远出来做生意,要是没有个贴心的亲戚,谁会关心你冷暖?现在我女儿年纪也不大,和你正好般配,你们可以做‘两头大’。你回家有娘子,在漳州有我女儿。两边来回跑,也不会觉得孤单,做生意也更方便顺利。我也不要你花太多钱,就是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想给她找个好归宿,以后生儿育女,我这老了也有依靠。就算你家里的娘子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罪。多少出门做生意的人,在娼楼妓馆花钱,这都不算什么。官人你好好考虑一下,别推辞了。”杨八老觉得她说得在理,就答应了,选了个日子成亲,入赘到檗家。婚后夫妻和睦,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没过两个月,檗氏就怀孕了。一年后,生下一个孩子,全家人都很高兴。孩子出生三天和满月的时候,亲戚们都来庆贺,这些就不多说了。杨八老心里一直惦记着故乡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原本打算成亲后,过个一年半载就回家看看。但因为檗氏怀了孕,他放心不下,后来孩子出生,檗氏又舍不得他走。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孩子也两岁了,取名世德。虽然和世道是兄弟排行,但随了檗氏的姓,叫檗世德。 有一天,杨八老对檗氏说,想暂时回关中看看妻子,很快就回来。檗氏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同意。杨八老开始收拾货物,准备出发,同时和随童分头去催讨别人欠下的账目。 一天,杨八老去讨账,走到州衙前,看到墙上贴着榜文,上面写着:“最近接到上司公文:倭寇作乱,在沿海地区抢劫,各州县要用心巡查警戒,防止倭寇进犯。所有出入人员,都要仔细盘查。城门晚开早闭”等内容。杨八老读完,大吃一惊,心想:“我正准备动身,没想到有倭寇侵扰的消息。要是倭寇很快打过来,城门一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平静?不如趁早离开。”他也顾不上讨账了,急忙往回走,只说那些拖欠的账目,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等下次再来催讨。又听说路上盗贼出没,货物也先不带了,只收拾了些值钱的小件物品,打算第二天就出发。 檗氏舍不得丈夫离开,抱着三岁的孩子,对杨八老说:“我母亲就是因为老了没个依靠,才把我嫁给你。幸好有了这个孩子。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得想着孩子,一定要早点回来,别让我们母子一直盼着。”说完,忍不住流下眼泪。杨八老也安慰她:“娘子别担心,我们夫妻三年,感情深厚,我这次也是没办法才离开,一年半载,肯定能再见面。”当晚,檗妈妈摆酒为杨八老送行。 第二天一早,杨八老起床梳洗,告别了岳母和妻子,带着随童踏上了旅途。没想到,还没走两天,就在路上遇到了变故。只见路上车船拥挤,男女老少都在匆忙奔逃。每个人都吓得失魂落魄,愁怨海寇如此猖狂;个个心惊胆战,只恨官兵没有防御的能力。人们扶老携幼,疲惫地奔波;有的甚至被迫抛下妻儿,只为了自己能逃命。这个时候,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在灾难面前都是一样;也顾不上是城市还是山林,只要有个地方能藏身就行。真是应了那句话: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杨八老看到乡村的百姓纷纷涌进城里逃难,传言说倭寇一路放火杀人,官军根本抵挡不住,而且倭寇马上就要来了。这消息吓得他魂不附体,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人群一起逃,打算先到汀州城里,再做打算。 又走了两个时辰,距离汀州城大约还有三里地时,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后面逃难的百姓们都惊恐地哭喊起来——倭寇杀来了!众人先是吓得双腿发软,连奔跑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八老望见旁边有一片林子,便一头扎进荆棘丛中,不少人也跟着他躲进林子里。 谁能料到倭寇十分狡猾,擅长四处设伏。林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倭寇,众人见他孤身一人,正准备一起冲上去将他制服。却见那倭寇掏出海螺号角,“呜呜”地吹了一声,转眼间,四周涌出许多倭贼,他们挥舞着长刀,跳跃着冲来,也不知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有几个平日里有些拳脚功夫的壮汉,咬牙拼命,拿着手中的器械上前迎敌。可这抵抗就像火中投雪、风里扬尘,倭贼手起刀落,轻易就将他们斩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众人吓得纷纷跪地,不停地哭喊求饶。 原来倭寇遇到中国人,并非全部赶尽杀绝。他们掳掠妇女后肆意欺凌,玩腻了便将人放走。也有个别倭寇会给妇女一些财物。只是这些妇女即便保住性命,也会遭到世人的嘲笑。而被掳的男子,老弱病残会直接被杀害;身强力壮的,则会被剃掉头发,涂上油漆,假扮成倭寇。每逢作战,这些假倭寇就会被推到阵前当炮灰。官军只要斩获一颗首级就能领赏,平日里,哪怕是百姓中秃头、长癞痢的人,都可能被官军割头去冒功请赏,更何况是在战场上抓到的“倭寇”,哪管真假,一概不会留情。这些假倭寇深知横竖都是死,索性借着倭寇的势力,还能多活几天,因此也跟着行凶作恶。而真倭寇则等假倭寇挡完头阵,才跟在后面出击,所以官军屡屡中了他们的诡计,难以取胜。前人有诗专门描述倭寇的作战方法:“倭阵不喧哗,纷纷正带斜。螺声飞蛱蝶,鱼贯走长蛇。扇散全无影,刀来一片花。更兼真伪混,驾祸扰中华。” 杨八老和一众百姓都被倭寇擒获,如同瓮中之鳖、釜中之鱼,无处可逃,只能暂时顺从,只求保住性命。他的小厮随童也不见了踪影,生死未卜。到了这般境地,杨八老连自己都顾不上,更无暇顾及他人。 且说倭寇在乡村劫掠了大量金银财宝,心满意足。听说元朝大军即将到来,他们抢夺了许多船只,驱赶着掳来的百姓上船,然后扬帆起航,兴高采烈地返回日本。原来倭寇侵扰中国,日本国王大多并不知情。这些倭寇其实是各岛的穷苦百姓,结伙漂洋过海,就像中国的盗贼一样,在他们看来,劫掠不过是做买卖。每次劫掠都有各自的首领,他们自称大王。回去之后,便将劫掠之事隐瞒起来。抢到的财物,大家平分;也有人会拿出十分之一二,献给本岛头目,以求庇护。如果有倭寇被中国人杀死,他们也只当作做买卖折本。掳来的健壮男子,会被留下来当奴仆,剃光头发,赤脚走路,打扮成和日本人一样的模样,还会发给他们兵器,教他们战斗的方法。中国人迫于威胁,不敢不从。过了一年半载,这些人习惯了当地的水土,学会了日语,看起来和真的倭寇几乎没有差别。 时光飞逝,杨八老在日本不知不觉已经生活了十九年。每到夜晚,他都会偷偷地对天祈祷:“希望神明保佑我杨复能重返家乡,与妻子重逢。”寒来暑往,从未间断。有诗为证:“异国飘零十九年,乡关魂梦已茫然。苏卿困虏旄俱脱,洪皓留金雪满颠。彼为中朝甘守节,我成俘虏获何愆?首丘无计伤心切,夜夜虔诚祷上天。” 元泰定年间,日本国内遭遇荒年,倭寇再次结伙入侵中国,还带着杨八老一同前来。杨八老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借此机会能回到中国,陕西、福建两地都有他的亲属,倘若得到上天庇佑,说不定还有骨肉重逢的机会;忧的是自己如今一副倭奴的模样,连照镜子都会被自己吓到,别人又怎么认得出来?而且战场上刀枪无眼,此番回去多半凶多吉少,只怕白白送命。但他转念一想,宁愿做故乡的鬼,也不愿做异国的人。只盼着老天爷可怜,这次漂洋过海能到陕西或福建,要是去了其他地方,也是徒劳。 倭寇乘船飘洋,其实也有一定的规律,全凭风向:刮北风,就进犯广东一带;刮东风,便进犯福建;刮东北风,就进犯温州;刮东南风,则进犯淮扬。当时正值二月,倭寇登船出发,恰逢东北风强劲,一连刮了好几天,将船只径直吹向温州。那时元朝太平已久,沿海防御十分松懈,仅有的几艘船和几百名老弱军士,根本无法抵御倭寇,只能望风而逃。倭寇于是大摇大摆地上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杨八老虽然满心不愿,也只能随波逐流。从二月到八月,官军接连战败,倭寇抢夺了好几个市镇,又辗转劫掠宁绍、余杭等地,其暴行令人发指。各府州县纷纷写下告急奏章,上报朝廷。朝廷降旨,命兵部派平江路普花元帅领兵前去征剿。 普花元帅足智多谋,麾下又有众多精兵良将。他接到命令后,即刻出兵,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浙江。前哨探知倭寇盘踞在清水闸,普花元帅便与浙江的军队约定,水陆两路同时进攻。倭寇向来轻视官军,并未把这次围剿当回事。殊不知普花元帅手下有十位统军将领,个个勇猛无比,军中还携带了大量火器,在四周设下埋伏。等到倭寇战得正酣时,伏兵四起,火器齐发,杀得倭寇四处逃窜,溃不成军。此役,官军斩首千余级,活捉二百余人,那些乘船逃命的倭寇,也被水路官兵截杀,不少人落水身亡。普花元帅大获全胜,犒赏三军。但他担心还有残余倭寇,又派兵四处搜查。真可谓是:饶伊凶暴如狼虎,恶贯盈时定受殃。 再说清水闸上有一座顺济庙,庙里供奉的神姓冯名俊,是钱塘人。冯俊十六岁那年,梦见玉帝派天神前来,割开他的肚子,更换了五脏六腑,醒来后还觉得腹痛难忍。他自幼没读过书,目不识丁,可从那以后,竟突然变得聪慧异常,无书不晓,还能下笔成章,甚至能预知未来祸福。有一天,他在家中躺着,突然叫不醒了,过了许久才醒来,还说自己刚刚去东海龙王那里赴宴,被灌得大醉。家人不信,结果他呕吐出来的全是从未见过的海产美味,这才相信他所言非虚。三十六岁那年,他突然对人说:“玉帝命我担任江涛之神,三日后我就要赴任了。”到了那天,他毫无病痛地离世。当天,江面上波涛汹涌,行船眼看就要倾覆,忽然间,只见朱色的旗帜、黑色的车盖,白马红缨,簇拥着一位神仙出现在云端,口中发出威严的叱咤声。片刻之间,江面便风平浪静。当地人打听后得知,那神仙的模样正是冯俊。于是,人们就在他的故居旁修建庙宇祭祀他,赐名为顺济庙。绍定年间,他被多次追封,获英烈王之号,十分灵验。 倭寇占领清水闸时,杨八老曾私下到庙中祈祷,占卜得到一个大吉的卦象,心中暗自高兴。他与之前一同被掳来的十三人商量,打算等朝廷大军到来时,就主动投降。可他们又担心官军不分真假,会把他们抓去请功,因此犹豫不决。 到了八月二十八日,倭寇被打得大败。杨八老和另外十二个人,全都躲在顺济庙里,不敢露面。他们正处在投降还是继续躲藏的两难境地时,突然听到庙外传来阵阵大喊声,原来是老王千户王国雄,带着官军进庙搜查。这十三个人全都被活捉,像粽子一样捆成一团,吊在庙廊下。众人连忙喊冤,坚称自己不是真倭寇,可官军哪里肯听? 此时天色渐晚,老王千户决定就在庙里过夜,打算第二天一早把人押解到官府请功。巧合的是,老王千户有个贴身的家人叫王兴,夜里起来上厕所,听到廊下传来哀号声,其中有个声音带着关中口音,十分特别。他悄悄点上灯过去查看,看到杨八老的面貌,心里起了疑惑,便问道:“你们既然说自己不是真倭寇,那是哪里人?怎么会和倭寇混在一起,还打扮得和他们一样?” 杨八老连忙哭诉:“其他人都是福建百姓,只有我是安西府盩厔县人。十九年前我在漳浦做生意,被倭寇掳走,被迫剃发赤脚,吃尽了苦头。大家都是同一时间被抓的。这次到了这里,我们就想主动自首。可我们这副怪异的模样,要是遇不到认识的人,说了也没人信,所以一直犹豫不决。幸好朝廷军队打了胜仗,倭寇败逃,我们本以为能重见天日,没想到老将军没仔细审问,就把我们全捆起来吊在这里,明天要是被押到军府,我们恐怕性命难保啊!”说完,众人都哭了起来。 王兴赶忙摆手:“别大声哭,要是惊醒了老将军,事情就更糟了。你这个安西府的汉子,叫什么名字?”杨八老回答:“我叫杨复,小名八老。听长官的口音,也带着关中味儿,难道咱们是同乡?”王兴一听,大吃一惊:“原来你就是我以前的主人!还记得随童吗?我就是啊!”杨八老激动地说:“怎么会不记得!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模样大变,面对面都认不出来了。自从当年在福建分开,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兴说:“先别细说了,明天老将军押解人出发时,我站在旁边,你只要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我自然会想办法救你。”说完,王兴提着灯离开了。其他人纷纷向杨八老询问缘由,杨八老简单说了几句,众人都满心欢喜。 原来随童跟着杨八老的时候才十九岁,如今又过了十九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模样变化大,一时之间确实很难认出来。当初他和主人失散后,躲在茅厕里,幸运地没被倭寇抓走。那时老王千户还是百户,正在当地领兵,偶然遇到随童,见他机灵,问明来历后,就把他收在身边当仆人,还答应帮他打听主人的消息,可惜一直没有音信。后来老王百户因立了功,升为千户,调到浙江做官,随童也改名叫王兴,成了老王身边得力的亲信。这也算是杨八老命不该绝,运气好转,才让主仆二人得以重逢。 第二天一早,老王千户点齐人手,押解着这十三名“倭犯”,准备送到军府请功。正要出发时,突然有个“倭犯”盯着王兴,大声喊道:“随童,我是你以前的主人,快来救我!”王兴假装辨认了一番,两人抱头痛哭。时间过去太久,老王千户也不记得具体情况了,连忙叫过王兴询问缘由。王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这是我十九年前失散的主人。当时我四处寻找都没找到,没想到他被倭寇掳走了。我看他面貌有些眼熟,正疑惑呢,没想到他认出了我,还叫出了我的旧名。求恩主明察,放了我旧主人吧。要是您不答应,我就算死在您面前,也不会甘心。”说完,放声大哭起来。其他“倭犯”也跟着喊冤,纷纷说出自己的家乡姓氏,经历都和杨八老差不多。老王千户说:“既然有这样的冤情,我也不敢擅自做主,把你们押到帅府,让他们自己分辨吧。”王兴又请求:“求恩主把我也一起押去,好给我主人作证。”老王千户一开始不答应,经不住王兴再三哀求,最终同意了。 当天,老王千户就把十三名“倭犯”连同王兴一起押解到帅府。普花元帅说:“既然是倭寇,直接斩首。”这十三个人一听,全都高声喊冤,王兴也跟着喊冤枉。王国雄赶紧跪下,把王兴说的事情禀报了一遍。普花元帅听后,便让王国雄把这一干人犯,包括王兴,都送到绍兴郡丞杨世道那里,让他审问清楚后回报。 元朝时,郡丞相当于现在的通判,职位仅次于太守,和太守一同处理府中事务,权力很大。那天,郡丞杨公升堂审案,场面十分威严。官吏们站在两旁,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无论犯人多么凶狠,到了这公堂之上,都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老王千户奉帅府之命,亲自把十三名“倭犯”押到杨郡丞的厅堂前,见过礼后,详细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杨公把老王千户送到厅门外,又回到公座上。先是王兴开口诉说冤情,其他“倭犯”也跟着哀声求饶。杨公问完王兴的话,就叫杨八老上前审问。杨八老把自己的姓名、家乡详细说了一遍。杨郡丞问:“你既然是盩厔县人,你妻子娘家姓什么?有没有孩子?”杨八老回答:“我妻子娘家姓李,住在东村,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名叫世道。我去漳浦做生意的时候,孩子才七岁。在漳浦待了三年后,就被倭寇掳到了日本,到现在又过了十九年。自从离家后,就没了家里的消息,也不知道妻子是死是活。要是孩子还活着,算起来应该二十九岁了。老爷要是不信,可以发公文到盩厔县,把我家三族亲戚的姓名一一核对,我的冤情就能说清楚了。”再问王兴,他说的和杨八老一样。众人都不停地喊冤。杨公仔细审问了一番,发现这些人都是福建百姓,且是同时被掳走的。杨公沉思了一会儿,下令道:“先把他们收监,等发公文到当地查明情况,再决定是否释放。” 退堂后,杨世道回到衙内,见到母亲杨老夫人,嘴里不停地说着今天遇到的怪事。老夫人问:“孩儿今天审了什么案子?怎么一直说怪事?”杨世道说:“王千户押解来十三名倭寇,结果他们都说自己是中国百姓,被倭寇掳去的,是假倭寇。其中有个叫杨复的,是关中盩厔县人。他说二十一年前,告别妻子李氏,去漳浦经商。三年后,遭遇倭寇,被掳到了日本。和妻子分别时,儿子才七岁,到现在算下来正好二十九岁。母亲您常说我七岁时,父亲去漳州做生意,一去不回。他说的家乡姓名和父亲一样,妻子的姓名也完全相同。我今年刚好二十九岁,世上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而且王千户的家人王兴,一口咬定他是旧主人。王兴说自己以前叫随童,在漳浦战乱时和主人失散,这又和父亲以前的仆人名字一样,所以我觉得太奇怪了。” 老夫人也惊叹道:“确实奇怪!世上相同的事不少,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不得不让人怀疑。你明天再审问一次,我在屏风后面听着,真假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第二天,杨世道再次提审这十三名“倭犯”,仔细询问,他们说的和昨天一模一样。这时,老夫人在屏风后面大声喊道:“世道我儿!不用再问了,这个盩厔县人就是你父亲!那个王兴肯定是随童!”杨世道听了,惊讶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下子从公座上跌下来,跑过去抱住杨八老放声大哭,然后把父亲请到后堂,王兴也跟了进来。 这一刻,母子、夫妻三口抱头痛哭,就像在梦里相见一样。随童也加入进来,一起痛哭。哭了好一会儿,杨世道才起身拜见父亲,随童也赶紧磕头,认回了旧时的主人和主母。杨八老对儿子说:“我在日本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对天祈祷,只盼着能回到家乡,和你们团聚。今天老天开眼,终于如愿了。而且看到你有了出息,我更是高兴。只是另外那十二个人,也都是福建百姓,和我一起被掳走的,实在是身不由己。你赶紧帮他们洗刷冤屈,可别厚此薄彼,让他们心生怨恨。”杨世道听从父亲的话,立刻把那十二个人都放了,还每人赠送三两银子作为回乡的路费,众人纷纷谢恩。杨世道一边吩咐书吏写好文书,上报帅府;一边安排庆贺宴席。衙内准备好热水,伺候杨八老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衣服,戴上帽子,系好衣带。杨世道的夫人张氏也出来拜见公公。至此,一家人骨肉团圆,满心欢喜。 杨郡丞认父这件事很快就在绍兴府传开了。当地的檗太守听说后,备办了羊和酒,亲自前往杨府祝贺,坚持要见一见杨太公。杨复没办法,只好出来与檗太守见面。两人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檗太守对杨复的经历既惊讶又羡慕。杨郡丞设宴款待,席间,檗太守好奇地询问杨复为何会在福建久居,又遭遇这样的灾祸。 杨复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原本打算出去做一年半载的生意就回家,没想到住在檗家时,他家正好有个二十三岁的寡女,想招个丈夫帮衬着过日子。我就入赘到了檗家,这一住就是三年。”檗太守接着问:“在檗家三年,有孩子吗?”杨复点点头:“檗氏怀了孕,生下一个儿子。因为舍不得孩子,不然我早就回家乡了。”檗太守又问:“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杨复并不知道眼前太守的身世,随口答道:“我前妻生的儿子叫杨世道,檗氏生的儿子就取名檗世德,想着能体现两姓兄弟的情分。算起来,檗氏的儿子今年也该二十二岁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母子如今是生是死,在什么地方。”说着说着,杨复不禁泪如雨下,檗太守听了也有些伤感,这场酒喝得不再尽兴。又喝了几杯后,檗太守便告辞回家,把与杨复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檗老夫人:“他说在漳浦娶的檗家女子,和母亲您同姓,年龄也差不多,会不会这个人就是我父亲?”檗老夫人想了想,说:“你明天摆个宴席,请他来赴宴,我在屏风后面看看,就能知道真假了。” 第二天,杨八老拿着写有两家通好的名帖,前来回拜檗太守,檗太守同样设宴招待。檗老夫人躲在屏风后面偷偷观察,此时的杨八老穿着整齐体面的衣服,不再是之前倭寇的模样,更容易辨认了。听了没几句话,檗老夫人就激动地大叫起来:“我儿檗世德,快请你父亲进衙里相见!”杨八老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吓了一跳。檗太守连忙跪下,愧疚地说:“孩儿一直没认出父亲,还请父亲饶恕孩儿不孝的罪过。”随后,他把杨八老请到自己的私宅,与檗老夫人相见。三人抱头痛哭,场面和杨八老在杨郡丞衙中认亲时一样感人。 正说着话,杨郡丞派随童来接父亲回府。随童听说太守也认了父亲,十分惊讶,急忙冲进私宅,见到檗老夫人后,赶紧磕头行礼。檗老夫人询问后,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和杨八老失散的随童。这时,随童详细讲述了自己与主人失散后,遇到王百户,最后成为他仆人的经过。一家人得知真相,无不欢喜。檗太守的妻子蒋氏也出来拜见公公。檗太守命人重新准备宴席,并把杨郡丞请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到这时,太守和郡丞才知道彼此是亲兄弟。当天,杨郡丞把夫人张氏也请了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摆了一场盛大的合家欢宴席,那份喜悦难以言表。这真是苦尽甘来,坏运气到了头,好运便接踵而至,就像分开的宝剑重新合鞘,散落的珍珠又回到原位;好似年老的书生突然接连考中科举,讨饭的穷小子意外挖到宝藏;又如同寡妇重新找到依靠,孤儿终于与父亲团聚。这种喜悦比在他乡遇到老朋友还要强烈,比久旱之后迎来大雨还要畅快。就像两片浮萍最终都飘向大海,人生处处都可能有意外的相逢。 杨八老在日本吃了十九年的苦,却没想到前妻李氏所生的儿子杨世道,后妻檗氏所生的儿子檗世德,都长大成人,还在同一年考中进士,又一同被选到绍兴为官。如今,命运让他们意外重逢,杨八老不仅从危险中捡回一条命,还与两位夫人、两个儿子相认,这样的事真是古今少见。第三天,整个绍兴府的官员都知道了这件奇事,纷纷前来贺喜。老王千户也来道贺,他得知王兴是杨家以前的仆人后,也不再争抢。王兴在老王千户家已经娶了妻子,老王千户为了讨好檗太守和杨郡丞,急忙派人把王兴的妻子送到府中团聚。檗太守和杨郡丞一起写了文书,呈递给普花元帅,详细说明了认父的经过。普花元帅将此事上奏朝廷,杨家一门都得到了封赏。檗世德也恢复本姓,重新叫回杨世德。杨八老在任上安享荣华富贵,一直活到高龄才离世。这一切都应了那句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生的荣耀与衰落、得到与失去,都是命中注定,不必过分强求。就像诗中所写:“才离地狱忽登天,二子双妻富贵全。命里有时终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喻世明言第十九卷 杨谦之客舫遇侠僧 “宝剑长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风流。丈夫莫道无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杨益,字谦之,是浙江永嘉人。他从小就风度潇洒,有远大的志向和高尚的气节,不拘泥于琐碎的小节。他学识渊博,文采出众,被授予贵州安庄县令的职位。 安庄县地处岭表边缘,向南与巴蜀接壤,境内蛮僚杂居。这里的人们喜好蛊毒和争斗,不懂得礼义和文字,信奉鬼神,崇尚妖法,并且盛产金银、珠翠和各种珍宝。 按照宋朝的制度,地方官员辞别朝廷时,皇帝会亲临殿前亲自询问,官员们则各自献上诗章,以此来推测他们治理政务的能力。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杨益奉旨向皇帝辞行。高宗皇帝问杨益:“你担任什么官职?”杨益上奏道:“臣被授予贵州安庄县知县。”皇帝又问:“你了解过安庄的风土人情吗?”杨益献上一首诗,诗中写道:“蛮烟寥落在东风,万里天涯迢递中。人语殊方相识少,鸟声睍睆听来同。桄榔连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绝便鸿。自愧年来无寸补,还将礼乐俟元功。” 高宗皇帝听完这首诗,点头许久,心中也有些触动,说道:“你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实在是令人同情。暂且先去代理治理,不久后会把你召回重用的。” 杨益含泪拜别皇帝,出了朝堂,遇见了镇抚使郭仲威。两人相互行礼后,郭仲威说:“听说你要去安庄任职,这可怎么办呢?”杨益无奈地说:“那里蛮烟瘴气,疾病横行,去了九死一生。我本不想去,可如今走投无路,要是去了肯定会陷入绝境。还请您给我指点指点!”郭仲威回答道:“要想知道具体情况,除非和你一起去问问恩主周镇抚,他才清楚详情。恩主被贬到连州,现在也要出发了。” 于是,两人一同去拜见镇抚周望。杨益磕头行礼,诚恳地说:“杨某即将赴任安庄边县,还望您能给我一些指示。”周望急忙回礼,说道:“安庄是蛮僚出没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有妖法,还会用蛊毒害人。如果你能降伏他们,那里的财宝就都归你了;但要是处理不好,一定要格外小心。你的夫人也不能带去,恐怕当地土官会无礼。”杨益听了,泪水忍不住流下来,焦急地说:“这可如何是好?”周望怜悯杨益的处境,说道:“我被贬到连州,和你同路,我们一起走到广东边界再分别。一路上的盘缠,你不用担心。” 杨益和郭仲威拜别周望出来,等了半个多月,便跟着周望一同启程。郭仲威摆酒为他们送行后,就离开了。 两人来到镇江,雇了一艘大船。周望和杨益占用了中间的几个大舱口,其余的舱口则是水手用来搭载乘客赚取费用的,一共搭载了三四十人。其中有一个云游四方的僧人,是去湖广武当山烧香的,也搭在了众人的舱里。 这个僧人自称来自伏牛山,为人十分粗鲁,一点也不懂得收敛。和他同舱的有十二三个人,大家都不喜欢他,可他还非要别人煮茶做饭伺候他。同舱的人抱怨道:“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小心谨慎,不贪图便宜,怎么反倒要占我们的便宜呢?” 和尚听到这话,回嘴道:“你们这一群都是小人,我让你们伺候,不嫌弃你们就不错了。”嘴里不停地骂着众人是小人。众人听了都很生气,有的骂和尚,有的甚至动手打他。 这和尚不慌不忙,随意指着骂他的人说:“不要骂!”那骂人的人立刻就说不出话来,闭上了嘴;又指着打他的人说:“不要打!”那打人的人也马上动不了手,手瘫在那里。这几个人都惊呆了,只能坐在舱里干瞪眼。 有一些没有打骂和尚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慌起来,叫道:“不好了,这里有妖怪!”大家喊天叫地的,各个舱的人听到动静,都跑过来看。 这动静也惊动了官舱里的周望和杨益。两人走到舱口一看,果然看到了这一幕,也都吃了一惊。正准备询问和尚,这和尚见周望和杨益像是官府的人,便起身向他们行了个礼,说道:“小僧是从伏牛山来的,要去武当山朝拜,偶然搭了这艘船,却被众人欺负,还望二位大人为我做主。”周镇抚说:“他们打骂你,固然是他们不对;但你这样做,也不符合出家人慈悲为怀的道理。” 和尚听了,回答道:“既然二位大人为他们求情,我就不计较了。”说着,他把手放在那个说不出话的人的嘴上,说:“你自己说!”那个人马上就能说话了;又把手拉了拉那个手瘫的人,说:“你自己动!”那个人的手也能抬起来了,就像变戏法一样,满船的人都笑了起来。 周镇抚小声地对杨益说:“这个和尚肯定有法术,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何不让他到你的舱里,再详细问问他?”杨益说:“说得对,我舱里没有家眷,可以让他住下。”于是就对和尚说:“你和众人相处不便,就到我舱里暂时住下吧。茶饭之类的,你也别计较。”和尚说:“打扰您了。” 和尚就搬到杨益的舱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四天,早晚间他们谈论一些经典或者世间事务,和尚都很了解。杨益时常说一些路上的关键事情,试图打动和尚,还告诉他自己要去安庄县做知县。和尚说:“去安庄做官,要准备妥当,才能前往。” 杨益把自己的贫困艰难之事,详细地告诉了和尚。和尚说:“小僧姓李,老家在四川雅州,有几房亲戚搬到威清县居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后,帮你找一个有法术手段的人,陪你一起去,这样才安全。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可千万别轻易去。我也不上武当山了,陪你去广东吧。” 杨益再三向和尚致谢,把自己的心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和尚。这和尚见杨益坦诚相待,为人平易本分,对杨益越发敬重。又知道杨益很穷,就从自己的搭连里拿出十来两成色很好的赤金,还有五六十两碎银子,送给杨益作为盘缠。杨益再三推辞不肯接受,和尚坚持要送,杨益这才收下。 不知不觉在船上过了半个多月,他们来到了广东琼州。周镇抚对杨益说:“我往东去连州,本来应该在这里陪着你,如今有这位好心的长老在,我可以把你托付给他,就不用我陪了。我就此和你告别,希望日后还能有幸再见。”又再三嘱咐长老说:“一切都拜托您了。”长老说:“不用您嘱咐,小僧心里有数。”周镇抚又准备了一些酒食,与杨益、和尚道别。喝了半天酒,周望另外找了一艘小船,独自离开了。 且说杨益和长老在船上,又航行了几天,来到了偏桥县。长老对杨益说:“这里是我的家乡了,把船停在码头,我先上岸找人,确定好后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和尚自己背上搭连,拿着禅杖,告别后就走了。 和尚一走就是七八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急得杨益心里直犯嘀咕。不过,他觉得这和尚是个讲信用的好汉,肯定不会说谎,所以每天都满怀期待地等着。 到了第九天,只见长老领着七八个人,挑着两担箱笼,还有不少吃的东西;另外还抬着一乘轿子,来到船边。长老掀起轿帘,朝着船舱口,扶出一位美貌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这女子生得如何呢?有诗为证:“独占阳台万点春,石榴裙染碧湘云。眼前秋水浑无底,绝胜襄王紫玉君。”还有诗写道:“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杨妃自出群。马上琵琶催去急,阿蛮空恨艳阳春。” 长老带着那位妇人同杨益相见,又唤来带着家眷的一家人、一个义女和两个小厮,让他们都给杨益磕头行礼。长老指着妇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嫡堂侄女,一直寡居在家,我特意带她来照顾大人。她从小就学了些法术,大人日后路上的事,都听她的,保准平安无事。”说完,长老让人把箱笼等物品妥善安置好。 此时天色渐晚,长老一行人便在船上歇宿。那媳妇和丫鬟到厨房准备茶饭,众人吃过饭后,李氏还额外赏了船家五钱银子。杨益没花一分钱,就白得了一位佳人,还有这么多箱笼和随从,他赶忙拜谢长老:“承蒙您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长老笑着说:“这都是缘分,并非人力强求。”喝过酒,长老和其他人去别的舱室休息,杨益便与李氏在官舱内安寝,二人相谈甚欢,一夜温馨和睦。 第二天,长老早早起身,和众人吃过早饭,便向杨益、李氏道别。他还特意叮嘱李氏:“我之前就说过,你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大意!等大人升迁的时候,咱们再相见。”长老一直目送船只驶远,才转身离开。 再说这李氏,不仅容貌秀丽,性情也十分温柔,且聪慧伶俐,事事精通。她天生机灵,与杨益相处融洽,二人恩爱有加,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 船又航行了十几天,来到了燸tm爚江。这条江向东连通巴蜀川江,西连滇池夜郎,众多江水在此汇聚,水流湍急,即便没有风,江面也波涛汹涌,行船十分困难。船到江口时,水手打算吃饱饭再开船过江。可一旦开船,遇上大风就难以控制,而且江中遍布尖锐的礁石,船只必须顺着河道行驶,稍有不慎撞上礁石,船就毁了。 船上众人刚准备就绪,正要下令开船,李氏突然着急地对杨益说:“不能开船,得再躲三天风,才能过江。”杨益疑惑道:“现在没风,为什么不能开船?”李氏解释:“大风马上就来了。听我的,赶紧把船开进浦里避风。”杨益正想试试李氏的本事,便问水手:“这附近有能停船的浦子吗?”水手禀告:“前面有个石圯浦,浦西北角有个罗市,住户很多,各种物资都有,正适合停船。”杨益当即下令:“那就快把船开进去。”水手们赶忙撑船,可刚要驶入浦子口,只见大风从西北角呼啸而来,起初扬起尘土,随后连根拔起树木,碧绿的江水瞬间变得乌黑。江面上巨浪滔天,风声呼啸,令人心惊胆战。这场大风不知损毁了多少船只,一直肆虐到日落才平息。李氏让丫鬟媳妇准备茶饭,众人吃过便收拾休息了。 第二天,大风又起。直到午后才停歇,这时有几只小船载着当地的土产前来售卖。杨益见李氏不仅懂法术,还能预测天气,心中十分欢喜,便让船上的人买些新鲜水果和土产给李氏。此时,又有一只船在叫卖蒟酱。这蒟酱味道如何?有诗描述:“白玉盘中簇绛茵,光明金鼎露丰神。椹精八月枝头熟,酿就人间琥珀新。”杨益说:“我总听说蒟酱是滇蜀一带的美味,却一直没尝过,不如买些给夫人尝尝?”他让水手去问卖蒟酱的价格,卖酱人说:“一罐要五百贯足钱。”杨益说:“这样,让小厮进舱找夫人取钱。” 小厮进舱向李氏要钱,李氏却说:“这酱别买,买了会惹麻烦。”小厮出来转告杨益,杨益不以为然:“买一罐酱能有什么麻烦?夫人就是觉得贵,舍不得花钱,才这么说。”他自己拿出银子,向卖酱人买下了这罐酱,拿进舱里。掀开罐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酱的颜色如同红玛瑙般艳丽诱人。杨益尝了一口,只觉甜美无比。李氏见状,急忙把罐子盖上,说道:“老爷,这酱吃不得,麻烦马上就来了。这蒟酱本地没有,产自南越国。产酱的树像谷树,叶子像桑葚,果实长两三寸,而且产量稀少。九月霜降后才成熟,当地人采摘后酿制成酱,首先进贡给王室,是难得的珍馐。这罐酱肯定是偷来卖的,事情恐怕已经败露了。” 原来,这蒟酱是都堂吩咐县官,让富户去南越国花重金购买的,都堂自己都舍不得享用,准备进献给朝廷。富户历经千辛万苦,耗费大量钱财,甚至因此家破人亡,才好不容易得到一罐。正打算换个银罐子装好,送给县官转呈都堂,却被这个蛮子偷走了。富户发现酱被盗,全家惊慌失措,四处派人搜寻,焦急得如同家中有人离世一般。有人得知消息,向富户通风报信。富户立刻带着衙役,驾着快船,二三十人手持刀枪,敲锣打鼓,朝着杨益的船杀来,索要这罐酱。此时,兵船距离杨益的船已经很近,只剩半箭之地。 杨益得知消息后,惊慌失措地躲在舱里问李氏:“夫人,这可怎么办?”李氏说:“我让老爷别买,现在惹出大祸了。这蛮子不讲道理,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哪管什么礼法!”接着又安慰道:“老爷别慌。”她连忙让小厮端来一盆水,口中念念有词,对着水面画了几下。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艘兵船就像被钉子钉在水里,任凭怎么撑船,都无法前进、后退,只能停在江心动弹不得。兵船上的人见状慌乱起来,喊道:“官船上肯定有妖法,快去请人来斗法!” 这边李氏让水手过去,用当地话说道:“各位别生气,官船只是偶然在贵地避风,停在这里。有人来卖蒟酱,我们不知内情,一时买下,还没动过。现在把酱原样奉还,钱也不要了。”兵船上的人见对方态度诚恳,又得知酱没被吃掉,便说:“只要归还酱,钱也一并奉还。”水手回来告知杨益,他赶忙把酱送了过去。兵船归还了银子,双方没有发生冲突。李氏又在水盆里连画几下,那艘兵船便轻松地撑走了,还把偷酱的贼送去县里治罪。杨益感激地说:“多亏夫人,才化解了这场灾祸!”李氏说:“以后都听我的,保你平安无事。” 第二天,风也停了,江面恢复平静,正是“金波不动鱼龙寂,玉树无声鸟雀栖”。众人吃过早饭,便开船过江。此后一路上,何时出发、何时停靠都由李氏决定,行程十分顺利,不知不觉就快到安庄县了。 安庄县的吏书、门皂等差役得到消息,都赶来迎接参拜。安庄县只有知县和典史两名主要官员,典史徐先生也前来迎接,与杨益见过面后,先回县衙准备。到了县城,早有人夫等候,他们扛起行李,用四人抬的轿子抬着李氏,还有两乘小轿和几匹马,供随从和丫鬟乘坐,先将家眷送到县衙。杨益随后出发,一路上敲锣打鼓,演奏着当地的乐曲。附近的百姓听说新知县到任,纷纷前来围观。 杨益抵达县衙后,先到后堂安置好李氏和家眷,才出来与典史正式见面。行过礼后,二人便在公堂摆酒接风。饮酒时,杨益向徐典史请教:“我刚到这里,不了解当地风俗民情,还请您多指教。”徐典史谦逊地说:“我还得仰仗长官关照,怎敢当此!”接着介绍道:“这里与马龙县接壤,马龙有个薛宣尉司,宣尉使是唐朝薛仁贵的后人,富可敌国。当地的僚蛮仡佬等部族,都听从薛宣尉司的管束。虽然我县与宣尉司相互配合,但按照惯例,长官行香之后,要先去拜访他,他才会回礼,平时也会有酒礼往来,还望长官留意。”杨益点头道:“我记下了。”又问:“这里离马龙县有多远?”徐典史回答:“离本县四十多里。”随后,二人又聊了些县里的事务。 酒席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到衙门内休息。杨知县向李氏说起薛宣尉司的情况,李氏认真叮嘱道:“薛宣尉年纪轻轻,却十分精明。要是能用心和他交好,既能得到钱财资助,将来我们想调回内地,也得靠他帮忙。千万别小瞧他是土官,态度上决不能怠慢。”她又神色严肃地补充,“这三天内,会有个穿红衣的妖人前来挑衅。他见你时,无论说什么,都别被他哄得起身,直接无视就好。”杨知县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三天后,杨知县按惯例前往城隍庙上香,随后正式坐堂理政。下属官员纷纷前来参拜,事务处理得差不多时,台阶下突然走来一个头戴方头巾、身着红布长衫的本地人。这人走到杨知县面前,既不跪拜,嘴里还反复念叨:“请起来,老人作揖。”杨知县皱着眉头问:“你是哪个县的?和我这衙门有什么关系?”这人却不回答,依旧重复着那句“请起来,老人作揖”。 杨知县本不想理会,但这人三番五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挑衅,周围围观的人又越来越多,这不仅有损官府威严,还怕被人耻笑。虽然记得李氏的叮嘱不能起身,但怒火一上来,哪里还顾得上?他立刻喝令皂隶:“把这老头拿下,重重打!”两个皂隶冲上前去,想把老人拉下去,却发现对方硬着腰,两人根本拉不动。老人还大声叫嚷:“打不得!” 杨知县执意要打,一众皂隶一拥而上,才将老人制服,打了十板子。众吏典纷纷上前求情,杨知县不耐烦地呵斥:“赶出去!”老人一边走,一边威胁:“不要慌!” 本是坐堂理政的好日子,杨知县满心期待有个好开端,却遇上这么个捣乱的人,心里窝火。他强打精神处理完剩下的事务,草草结束了早堂,闷闷不乐地回到内衙。李氏迎上来,略带责备地说:“我叮嘱过您别理会那个穿红衣的,怎么还和他起冲突?”杨知县解释:“我听了您的话,一直坐着没起身,就打了他十板子。”李氏神色凝重:“他是来斗法的!您要是起身,他夜里就会施展妖术,变着花样吓唬您。等您害怕求饶,这县官的位子怕是都保不住了。那些衙役、书吏,很多都是他的人,到时候咱们根本做不了主。现在他挨了打,不会用妖术吓唬您,而是要在夜里取您性命。”杨知县慌了神:“那可怎么办?”李氏安抚道:“别担心,晚上我自有办法。”杨知县急忙说:“全靠夫人了。” 夜幕降临,吃过晚饭,李氏开始准备。她先用白粉灰在地上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画了符咒,中间也画了一道,让杨知县端坐在中间的符咒上,叮嘱道:“夜里要是有怪物来吓您,千万不要动,就稳稳坐在符咒上,别害怕。”接着,李氏也换好衣服,从箱子里取出一根三四寸长的大金针,在神案前摆上香烛和朱符,然后坐在白粉圈子外静静等候。 大约二更时分,耳边传来风雨呼啸声,声音越来越近。“哗啦”一声,好似绸缎撕裂,一个黑影冲进屋内。那怪物足有茶盘大小,看不太真切,直朝杨知县扑来。可冲到白粉圈子外,就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绕着圈子飞,怎么也进不来。杨知县吓得浑身发抖,李氏见状,立刻念动咒语,将一道符纸朝空中焚烧。符纸一烧,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李氏目光如炬,大喝一声:“住!”同时迅速伸出右手,朝怪物抓去。怪物瞬间坠落,李氏顺势按住,双手将其提起——原来是一只大蝙蝠模样的东西,浑身黑白花纹交错,长着鲜红的尖嘴,模样十分骇人。 杨知县呆立半晌,才缓过神来。李氏解释:“这怪物是那个老头变的。要是在这里打死它,老头也活不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他的子孙肯定会来报仇,还是留它一命。”她将怪物的翅膀叠好,用金针钉在白粉圈子的符咒上,怪物立刻动弹不得。随后,李氏用篮子将怪物盖住,以防猫鼠伤害它,这才和杨知县回房休息。 第二天升堂时,二十多个衣着整齐的老人跪在堂前,说道:“小人都是庞老头的邻居,他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我们一定让他好好孝敬您。”杨知县神色严肃:“你们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没点本事,我也不敢来这里做官。我不杀他,倒要看看他怎么脱身!”老人们连忙说:“实不相瞒,这县里一直被他和几个人把持,以往官府都做不了主。如今知道大人有真本事,我们再也不敢冒犯,求您饶了庞老头,全县百姓一定乖乖听话!”杨知县说:“你们先起来,我自有安排。”众人连声道谢后退下。 退堂后,杨知县将老人求情的事告诉李氏。李氏说:“等明天他们再来求,才能放了那怪物。”又过了一天,老人们再次前来,这次苦苦哀求,言辞恳切。杨知县说:“看在你们的面子上,这次先饶了他。再有下次,绝不轻饶!”老人们拜谢离去。杨知县回到内衙,李氏说:“现在可以放他了。” 当晚,李氏走进白粉圈子,拔下金针,怪物“嗖”地飞走了。怪物回到庞老头家,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向老邻居们道谢:“差点就见不到各位了!这知县还好对付,他夫人可太厉害了,也不知从哪学的法术,和咱们的完全不一样。过几天,咱们备上厚礼去赔罪,以后可别再招惹他们了。”庞老头摆了酒席招待众人,大家纷纷表示:“改日约好,一起去登门拜访。” 杨知县回衙后,向李氏连连道谢。李氏提醒:“老爷,现在可以去拜访薛宣尉了。”杨知县有些为难:“得准备些礼物才行。”李氏胸有成竹:“礼物早就备好了,金花金缎、两匹文葛、一幅名人手卷,还有一方古砚。”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杨知县不用费一点心思。他当即安排好人手、轿马,连夜出发。天亮时,一行人抵达马龙县。薛宣尉司的衙门十分气派,高大的砖墙环绕四周,里面还有个占地二十多里的园子,园中的厅堂、水池、亭台楼阁,堪比王府规格。 杨知县来到宣尉司府门口,让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迎接,薛宣尉也亲自到大门相迎。两人见面后相互行礼,一同走进府中。在堂上行过礼,薛宣尉便请杨知县到后堂喝茶。寒暄过后,又邀请他到花园厅中赴宴。薛宣尉见杨知县虽然身材瘦小,但谈吐不凡,既有学问,又擅长诗词,还能饮酒助兴,心中暗暗欣赏。酒席间,薛宣尉为试探杨知县的才思,让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镜…… 薛宣尉介绍道:“这面镜子由紫金铸成,晶莹透亮,连细微之物都能照得清清楚楚。镜背上刻着四卦图案,按照卦象敲击,会发出对应方位的声音,敲击正中则会发出黄钟之声。汉成帝曾拿着这面镜子为赵飞燕画眉,后来因使用不断胶,两人在镜前亲昵时,成帝突然驾崩。”杨益接过古镜仔细端详,果然造型古朴奇特,当即作了一篇铭文:“猗与兹器,肇制轩辕。大冶范金,炎帝秉虔。凿开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画卦,四象乃全。因时制律,师旷审焉。高下清浊,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视则,冠裳俨然;淑婉临之,朗然而天。妍媸毕见,不为少迁。喜怒在彼,我何与焉?” 文章一气呵成,杨益写完后直接递给薛宣尉。薛宣尉反复品读,又欣赏其书法,忍不住称赞这文章堪比汉代文辞、晋代书法,夸杨益是天下奇才,能与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相媲美。随后,薛宣尉又拿出一面更小的古镜,这面镜子比之前的更加古朴奇异,他再次请杨益题铭。杨益思索片刻,又写下一篇:“察见渊鱼,实惟不祥。靡聪靡明,顺帝之光。全神返照,内外两忘。” 薛宣尉读完后赞叹:“言辞精妙,立意深刻,一篇更比一篇奇妙!”对杨益越发敬重。此后五天,薛宣尉每日都设宴款待,盛情难却。席间薛宣尉问起庞老人闹事的经过,杨益详细讲述,两人听后都不禁莞尔。 杨益多次坚决告辞,薛宣尉却依依不舍,他问杨益:“兄长贵庚?”杨益答道:“虚度三十六岁。”薛宣尉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兄长比我大十岁。”说罢便拜杨益为兄长,二人就此结为异姓兄弟,皆大欢喜。薛宣尉又设宴送行,还赠送了两千多两金银及精美的酒器。杨益再三推辞,薛宣尉诚恳地说:“我们既已结拜为兄弟,就不必客气。我家境宽裕,兄长初任官职,手头也不宽裕,以后我还会时常送东西给你,可别再推辞了。”杨益只好拜谢收下。 回到县里,庞老人带着一众老者,抬着羊、酒、绸缎,每人还准备了一百两银子,加起来足有两千多两,一同送到县衙。杨益见状说道:“让你们破费,我实在过意不去!”老人们纷纷表示:“这点心意微不足道。老爷和以往的知县不同,这地方虽说夷人难治,但大家都老实本分。如今我们归心,全县上下谁敢违抗?以后还会时常孝敬老爷。”杨益见他们如此热情,便留众人在吏舍用餐,老人们拜谢离去。 当地有个旧规矩:夷人递状子,不管案子是否受理,都要先交三钱纸价费。每到办案期限,光是这项收入就颇为可观。若是人命官司,若双方愿意私了,里邻和证人会评估凶手家境,然后请知县将凶手家产分成三份,一份送给知县,一份赔偿受害者,一份留给凶手,这样就会被称作“好官府”。当地还有独特的风俗,每到节日,远近百姓都会前来送礼。杨益在安庄任职三年多,积攒了不少财物。他把所得财物都送到薛宣尉处寄存,渐渐也积累了丰厚的身家。 一天,杨益对薛宣尉说:“知足才能避免灾祸,我在这里承蒙兄弟关照,多次厚赠,加上俸禄也足以维持生活。我已申请退休,只是这些财物,如何才能平安送回家乡?还望兄弟帮忙!”薛宣尉说:“兄长既然决定退休,我也不好强留。这里积攒的财物,我会派人送到船上,兄长不必操心。”于是,杨益向薛宣尉道别。 薛宣尉再次设宴送行,又赠送千两白银作为路费,并提前将财物送到船上。杨益回到县衙,召集众老人说:“我在这里三年,承蒙大家照顾。如今我已退休,今日与大家告别。我也准备了些东西分给你们,聊表心意。我来的时候有几个箱笼,现在离开还是这几个箱笼,大家可以当场查看。”老人们推辞道:“我们没怎么孝敬老爷,怎敢要您的东西?”最后每人都象征性地收了一点,欢喜拜谢离去。 杨益启程那天,百姓们纷纷摆上香案、花灯,点燃蜡烛为他送行。县里的人见他行李简单,殊不知薛宣尉早已提前将财物送到船上安置妥当,杨益看起来就像没带什么东西一样。他与李氏登船,按原路返回。 一路平安,一个多月后,船行至当初停泊之处,靠近李氏家乡。船刚靠岸,就见那位和尚长老带着几个人在岸边等候,他们上船与杨益相见,众人欣喜万分,李氏也上前拜见长老。杨益吩咐摆酒,与众人叙旧,他把在安庄县的经历一一告知长老。长老却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今日我来,只为我侄女的事。她原本有丈夫,我当初见你去安庄困难重重,才不顾非议让侄女陪你赴任。如今谢天谢地,平安归来,一切都好。但侄女不能再跟着你了,我得送她回到前夫身边,财物方面,随你处置。” 杨益听闻此言,泪如雨下,痛哭着拜倒在李氏和长老面前:“这简直要我的命,我不如死了算了!”说着拔出一把小匕首,就要自刎。李氏急忙抱住他,夺下匕首,也跟着痛哭起来。长老连忙劝阻:“别哭了,终究要分别。我当初答应过还她丈夫,出家人绝不食言。”杨益含泪说:“财物任凭长老和夫人处置,只是这离别之痛,实在难以承受。”长老见杨益情真意切,便说:“我自有安排。今晚先在船上休息,明日再作告别。” 这一夜,杨益和李氏辗转难眠,泪水未干,两人倾诉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们梳洗完毕,吃过早饭。长老提议将杨益的宦资分成十份,说道:“杨大人拿六份,侄女拿三份,我拿一份。”众人都没有异议。 分别时刻,李氏与杨益紧紧相拥,难舍难分,真可谓生离死别。最终,李氏还是含泪上岸离去。杨益也准备开船启程,长老说道:“这条水路凶险难行,我送你到临安再回去。我们不抢劫别人就罢了,可不能反被别人抢了去。”和尚长老一路护送杨益到临安,杨益极力挽留他在家中住了两个月,还赠送厚礼,又写信向李氏表达思念,此后两人书信往来不断。后人有诗感叹:“蛮邦薄宦一孤身,全赖高僧览好音。随地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 喻世明言第二十卷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话说在大宋徽宗宣和三年的春天,朝廷张榜招贤,广开科举选拔人才。在东京汴梁城内的虎异营中,有一位名叫陈辛的秀才,年仅二十岁。他的父亲曾是殿前太尉,可惜父母早亡,只留他孤身一人。陈辛自幼勤奋好学,习得一身文武双全的本领,文能与孔孟比肩,武可和孙吴相较,对五经三史、六韬三略等学问无所不通。 陈辛新近娶了一位妻子,是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的女儿,小字如春,年方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温柔聪慧,恰似花朵能解人意,美玉自带芬芳。夫妻二人感情深厚,恩爱非常,只愿生死相随。陈辛一心向善,平日里常常斋供僧道,以表虔诚。 一日,陈辛与妻子商议:“如今朝廷黄榜招贤,我想去参加科举,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楣,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春回应道:“只担心你时运不济,难以中举。”陈辛坚定地说:“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有机会,自当一试。”没过几日,陈辛便前往考场,与众多考生一同等待放榜。十多天后,金榜题名的喜讯传来,他高中三甲进士。参加完琼林宴,拜谢皇恩后,皇帝御笔钦点他为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 陈辛满心欢喜地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如春:“如今我蒙圣上恩典,被任命为南雄巡检,需要即刻赴任。但我听说广东一带,山岭重重,道路艰险难行,而且盗贼猖獗,烟瘴弥漫。现在就要收拾行装出发,这可如何是好?”如春温柔而坚定地说:“我既已嫁与官人,自当与你同甘共苦。如今你去做官,即便路途艰险,也只能前行,不必过于忧心。”陈辛见妻子如此通情达理,心中稍感宽慰。然而,这一去,究竟是福是祸,却难以预料。 当日,陈巡检叫来随从王吉,吩咐道:“我如今被授为广东南雄巡检,只是路途艰难,你去街市上帮我找一个帮手,一同前往。”王吉领命后,便去街市上寻觅合适的人选。 陈巡检又叮嘱厨房的下人:“明日是四月初三,多准备些斋饭,无论遇到云游的道士还是僧人,都要好好款待,不可有所遗漏。” 且说在大罗仙界,有一位紫阳真君。他在仙界观察到陈辛虔诚奉道,心中颇为赞许。但他掐指一算,发现陈辛的妻子将有千日之灾。于是,紫阳真君叫来大慧真人,吩咐道:“你化作道童,假名罗童,暂且与陈辛作伴,护送他们夫妻二人。若他妻子遭遇妖精,你务必全力护送。” 大慧真人领命后,与紫阳真君一同来到陈辛家中。双方行过礼后,用过斋饭。紫阳真君问陈辛:“为何往日设斋时你满心欢喜,今日却如此烦恼?”陈辛拱手行礼,将自己的忧虑如实相告:“承蒙您垂问,如今我蒙圣恩,被任命为南雄巡检,但路途遥远,又无兄弟相伴,因此心中烦闷。”紫阳真君说:“我有个道童,名叫罗童,虽然年纪小,但有些本事。今日暂且借与你,让他送你到南雄沙角镇,之后再让他回来。”陈辛夫妻二人连忙拜谢:“感谢尊师降临相助,还赐道童相伴,这份恩情实在难以报答。”紫阳真君淡然道:“贫道乃世外之人,不看重荣辱,岂会图你们报答?”说罢,便拂袖离去。陈辛心中一喜:“这下有罗童作伴,路上也能安心些了。”于是,他收拾好琴剑书箱,辞别了亲戚邻里,锁好家门,离开了东京。 一路上,他们途经一个个长亭短亭,缓缓前行。沿途所见,尽是乡村景致:村前茅草屋错落有致,庄后竹篱笆蜿蜒曲折;村中的美酒香气四溢,盛在粗陶缸和瓦瓮之中;架子上挂着的麻衣,是前日村民典当之物;酒帘上的大字,是乡里学究醉酒后所写。沽酒的客人暂时放下行囊,赶路的人也不停下车马,一派热闹又质朴的景象。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坐着轿子,王吉和罗童挑着书箱行李,一行人在路途中,饿了就吃饭,渴了便饮水,夜晚住宿,清晨启程。罗童心中暗自思忖:“我本是大罗仙界的大慧真人,奉紫阳真君之命,护送陈巡检前往南雄沙角镇。我故意装疯卖傻,让他们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于是,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时而快走几步,时而又落在后面。如春见罗童这般磨磨蹭蹭,心中十分恼怒,多次提出要把他打发回去,陈巡检却不肯,他念着紫阳真君的恩情,不愿辜负这番好意。 罗童更是变本加厉,到了做饭的时候,哭哭啼啼不肯吃饭,连陈巡检都被他弄得不胜其烦。如春固执地坚持要赶走罗童,罗童却越发耍起性子,说自己走不动路。王吉只好搀扶着他前行,可没走五里路,罗童就喊腰疼,大哭不止。如春对陈巡检说:“当初还指望罗童能帮上忙,如今他一点力都没出,不如让他回去算了!”陈巡检一时糊涂,听从了妻子的话,打发罗童回去。他却不知道,这一决定,差点让如春沦为异乡孤魂。 打发走罗童后,陈巡检夫妻和王吉三人继续前行。 且说在梅岭之北,有一个申阳洞。洞中住着一个妖怪,号称申阳公,乃是一只猢狲精。他有三个兄弟,分别是通天大圣、弥天大圣和齐天大圣,小妹则是泗州圣母。其中,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够降伏各洞山精,统领诸山猛兽。他常常兴妖作法,掳掠美貌女子;在月下吟诗,畅饮美酒,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 这天,齐天大圣在洞中望见岭下的轿子里,坐着一位娇艳动人的女子,顿时心生歹意,想要将她据为己有。于是,他唤来山神,吩咐道:“听我号令,你化作客店,扮成店小二,我来做店主人。他们必定会来此投宿,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我便将那妇人摄到洞中。”山神领命,化作一家客店,申阳公则变成店主人,坐在店中等待猎物上钩。 黄昏时分,陈巡检与妻子如春,还有王吉来到梅岭下。眼见天色渐晚,又看到路边有一家客店,招牌上写着“招商客店”。王吉上前敲门,店小二问道:“客官有什么事?”王吉答道:“我家主人是前往南雄沙角镇赴任的巡检,今日赶路没来得及到馆驿,想在贵店借住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申阳公热情地将陈巡检夫妻二人迎进店内,安排在头房休息。 申阳公假惺惺地对陈巡检说:“老夫今年八十多岁了,今晚多句嘴,劝官人一句:前面的梅岭十分僻静,虎狼和盗贼极多,不如把夫人留在老夫这里,官人你先去赴任,随后多派些弓兵来接夫人,这样岂不更好?”陈巡检自信地回答:“我乃三代将门之后,精通武艺,心中常怀报国之志,岂会惧怕虎狼盗贼?”申阳公见劝不动他,便不再多言,自行退下了。 陈巡检夫妻二人在店房中用过晚饭,时间渐渐到了一更,又过了一会儿,到了二更。陈巡检先上床脱衣躺下,突然,一阵狂风在房中刮起,这风威力惊人,仿佛能吹折地狱门前的树木,刮起酆都顶上的尘土。那阵风过后,本就昏暗的油灯半灭又复明。陈巡检大惊失色,急忙穿衣起身查看,却发现妻子如春不见了踪影。他赶忙打开房门叫醒王吉,王吉睡梦中被惊醒,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慌了神。陈巡检焦急地对王吉说:“房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你夫人不见了!”主仆二人急忙呼叫店主人,却无人应答。仔细一看,整个店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吉也吓得目瞪口呆。再看四周,他们二人竟站在荒郊野地上,只有书箱行李和马匹还在眼前,周围一片漆黑,没有灯火,客店和店主人都消失得毫无踪迹。 陈巡检与王吉听着谯楼传来的更鼓声,此时正好是四更。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主仆二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惊恐万分,魂飞魄散。无奈之下,陈巡检只好让王吉挑起行李,自己骑上马,在月光下沿着小路继续前行。路上,陈巡检满心痛苦地思索:“也不知是何种妖法,化作客店,把我妻子摄走了?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如此离奇的事情。”他一边走,一边哭泣:“我妻子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就这样,他们艰难地前行着,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 王吉见状,连忙劝道:“官人暂且不要烦恼,当务之急是先把正事办好。前面的梅岭看起来十分险峻崎岖,道路凹凸难行。我们先过了这梅岭,到沙角镇上上任,之后再慢慢打听消息,寻找夫人也不迟。”陈巡检听了王吉的话,只能强打精神,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 申阳公将张如春掳到洞中后,她吓得魂飞魄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顿时泪如雨下。原来洞中早有一位娘子,名叫牡丹,同样是被掳来许久。牡丹走上前来,轻声劝慰如春不要太过伤心。申阳公则对如春说道:“我与娘子前世有缘,今日你来到洞中,这里别有一番天地。只要你吃了我这儿的仙桃、仙酒、胡麻饭,就能长生不老。你看我这洞里的仙女,都是从凡间掳来的。娘子别愁闷了,不如与我在房中好好相处。” 如春听了,哭得更加悲痛,她哭着恳求申阳公:“我不愿在这洞中享受所谓的快乐,也不想长生不死,只求一死。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实在不愿意。”申阳公听了这话,心里暗自思量:“我为了她心乱神迷,可她现在满心烦恼,一时难以顺从。这女子性子倔强,要是强行逼迫,她肯定会寻死,这么美丽年轻的女子,死了岂不可惜!”于是,他叫来一个名叫金莲的妇人——她也是之前被掳到洞中,已经待了多年。申阳公叮嘱道:“你好好劝劝如春,平日里多照顾她,用好话慢慢开导,让她回心转意。” 金莲将如春带到房中,拿出酒菜招待她。可如春既不喝酒,也不吃菜,只是默默伤心。金莲和牡丹二人再三劝说:“你既然已经被掳到这里,也只能无奈接受。自古就说‘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你就别太固执了。”如春对金莲说道:“姐姐,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处?我和丈夫今生被迫分离,被这老妖半夜掳到这里,还想强迫我,我绝不从命,只求速死,以表明我的贞洁。古话说‘烈女不更二夫’,我宁愿死也不愿受辱。” 金莲劝道:“‘要知山下事,请问过来人’,这种事我也经历过。我家原本在南雄府,丈夫家境富裕,我也被申公掳到洞中五年了。你看他模样凶恶,我当初也是这么觉得,可时间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也只能无奈顺从他了。”如春听了,大怒道:“我可不像你这般不知廉耻,贪生怕死、甘愿受辱,枉活在这世上,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金莲见劝不动,便说:“好言相劝你不听,大祸就要临头了。”她回去向申阳公禀报,说新来的娘子不肯顺从,还恶语相向,怎么劝都没用。 申阳公听后勃然大怒:“这个贱人,如此无礼!本想用铜锤打死她,但念在她容貌绝美,实在不忍心下手,可她又执意不从。”他吩咐牡丹:“你看管好她,把这贱人头发剪得齐眉,让她蓬头赤脚,罚去山头挑水,浇灌花木,每天只给她三顿粗茶淡饭。”牡丹依言照做,将张如春的头发剪成齐眉短发,让她光着双脚,还给了她一副水桶。如春心想:我本想投岩涧自尽,但万一老天可怜我,让我苦尽甘来,或许还有再见丈夫的那一天。于是,她只好含泪去挑水。真是“宁为困苦全贞妇,不作贪淫下贱人”。 不说张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说陈巡检和王吉自从离开东京,在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到了梅岭北面,妻子被申阳公掳走后,他们想尽办法也没能找到。王吉劝陈巡检先去上任,陈巡检无奈,只好放弃寻找,继续前行。 他们看到前面有一家乡村酒店,便到店门前下马,和王吉进店买酒饭吃。吃完后,结算了酒饭钱,又上马赶路。接着,他们看到一间草屋,是个卦摊,位于梅岭脚下,招牌上写着:“杨殿干请仙下笔,吉凶有准,祸福无差。” 陈巡检走到摊前,下马进了门,与杨殿干见过礼。杨殿干问:“您从哪里来?有何事?”陈巡检便把昨夜妻子失踪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杨殿干点香请仙,陈巡检则跪地虔诚祈祷。不一会儿,杨殿干说仙已请到,并写下四句诗:“千日逢灾厄,佳人意自坚。紫阳来到日,镜破再团圆。”杨殿干解释道:“官人不必太过烦恼,您夫人有千日之灾。三年之后,等紫阳真人到来,你们夫妻就能团圆。” 陈巡检心想:我在东京时曾遇到过紫阳真人,他还借罗童给我做伴;后来因为罗童惹人生气,我把他打发回去了。这里和东京相隔数千里,紫阳真人怎么可能到这儿来?不过,他心里还是稍微宽慰了一些,付了卦钱,谢过杨殿干,便上马和王吉等人朝着梅岭进发。 陈巡检看着眼前的梅岭,只见它十分险峻。正所谓“欲问世间烟障路,大庾梅岭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气巴蛇满地攒”。陈巡检一行人艰难地翻过梅岭,在岭南二十里处,看到一座小亭,名叫接官亭。陈巡检下马,到亭中稍作休息。这时,王吉跑来报告:“有南雄沙角镇巡检衙门的弓兵等人,远道而来迎接您。”陈巡检把他们叫进来,众人参拜完毕。 过了一夜,第二天,陈巡检便和弓兵吏卒一同骑马前往沙角镇上任。到了衙门升堂,众人纷纷前来参拜祝贺。陈巡检在沙角镇做官,为人清正廉洁,做事严谨认真。时光飞逝,真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不知不觉,陈巡检已经在任上一年多了,他多次派人打听妻子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就像“石沉东海底,线断纸风筝”。陈巡检因为一直没有妻子的消息,心中十分苦闷,整日思念妻子,常常暗自落泪。 就在他思念张如春的时候,突然有弓兵前来报告:“相公,大事不好!南雄府府尹发来了札付,通报军情:有个强人,名叫杨广,绰号‘镇山虎’,聚集了五七百个小喽啰,占据了南林村,在那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们深受其害。札付要求巡检您火速带领所管辖的一千人马,领取兵器,前去剿灭,不得延误!” 陈巡检听后,立刻火速收拾兵器、鞍马,披挂整齐,率领一千人马,直奔南林村而去。此时,南林村的镇山虎正在寨中喝酒,小喽啰跑来报告:“官军来了!”镇山虎急忙上马,持刀而出,随着一声锣响,他带领五百小喽啰,前来迎战。 陈巡检和镇山虎没有多说废话,两匹马一靠近,便交起手来。那草寇哪里是陈巡检的对手?没打十个回合,陈巡检一矛就将镇山虎刺于马下,还割下了他的首级,驱散了小喽啰。随后,陈巡检带着镇山虎的首级回到南雄府,在厅堂上呈献给府尹。府尹大喜,重重地奖赏了他。陈巡检回到巡检衙门,置办酒席庆贺。这一战,让他“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艺高强众所钦” 。 就这样,陈巡检在任上一晃三年,任期已满,新官前来交接。陈巡检收拾好行装,和王吉离开了沙角镇,他们归心似箭,把两天的路程并作一天走。眼看就要到庾岭脚下,红日西沉,天色渐渐晚了。陈巡检一行人远远望见松林间有一座寺庙。王吉对陈巡检说:“前面有座寺庙,我们去那儿投宿吧。”陈巡检催马向前,走近一看,寺庙匾额上写着“红莲寺”三个大字。陈巡检下马,带着一行人走进了寺庙。 原来这座红莲寺的长老,法号大惠禅师,他佛法高深,德行高洁,仿佛古佛转世。当时,寺中小行者向长老禀报:“有一位路过的官人想在寺中借宿。” 长老吩咐行者将人请进来。陈巡检走进方丈室,向长老参拜行礼。礼毕后,长老问道:“官人从何处来,有何事?”陈巡检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恳求道:“还望长老慈悲为怀,指点我寻回妻子,日后定当重重报答您的恩情。”长老说:“官人且听我说,掳走您妻子的妖怪是白猿精,它修炼千年,法术高强,变化多端。您妻子性情贞烈,不肯顺从,因此被它剪短头发、光着双脚,罚去挑水浇花,吃了不少苦头。这妖怪号称申阳公,时常到我寺中,听我讲说禅机佛法。官人若想见妻子,不妨在寺中多住些时日。等申阳公再来时,我劝劝他,让他回心转意,放您妻子回家,如何?”陈巡检听长老这么说,心中大喜,便在寺中住了下来。 陈巡检在红莲寺一住就是十多天。一天,行者跑来向长老报告:“申阳公到寺里来了!”陈巡检听闻,赶忙躲到方丈室的屏风后面。只见长老出门相迎,申阳公进入方丈室,双方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行者端上茶水。茶罢,申阳公对长老说:“小圣我无法断除心中的爱欲,被色心迷惑了本性,谁能解开这虎项之铃啊?”长老回答道:“尊圣若想解开虎项之铃,就得先断除色心。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只要做到一尘不染,自然能万法皆明。请莫怪老僧多言相劝,听说您洞中关着一位如春娘子,至今已有三年。她是个贞节妇人,您若放她还乡,也算是断了这欲念。”申阳公听后,生气地说:“长老,我正恨透了这个女人,罚她挑水三年,她还是不肯回心转意。如此顽固不化,我决不会轻易放她走!” 躲在屏风后的陈巡检听到这番话,怒火中烧,“提起心头火,咬碎口中牙”,他猛地拔出佩剑,朝着申阳公劈头砍去。申阳公抬手一指,那剑竟反向陈巡检自身刺来。申阳公怒道:“若不是看在长老的面子上,定将你粉身碎骨,这笔账我记下了!”说完,申阳公向长老告辞离去。回到洞中后,他把张如春叫到面前,想要取她性命。好在牡丹、金莲二人及时劝阻,张如春才保住性命,继续做着挑水浇花的苦差事。 陈巡检此前不知道妻子下落,心里还稍有些盼头,如今得知妻子就在申阳洞中受苦,心中越发烦闷。他在红莲寺方丈室中向长老拜求:“到底怎样才能见到我妻子?”长老说:“要见不难,老僧给你指条路,你上山去寻。” 长老让行者带着陈巡检去山间寻找,随后行者独自回寺。陈辛这一去,究竟能不能找到妻子?谁也说不准,真可谓“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天,陈巡检带着王吉,跟着行者来到梅岭山头。他们不顾山路崎岖险峻,一路寻到山岩潭边,终于看见一个赤脚挑水的妇人。陈巡检急忙上前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如春。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互诉分别后的遭遇,仿佛在梦中相见一般。如春哭着说:“昨天申公回洞,差点要了我的命。”陈巡检说:“多亏红莲寺长老指点,我才能找到这里,不如我们一起逃走吧!”如春摇头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厉害,神通广大,要是被他发现,我们都活不成。我听说申公平日里最怕紫阳真君,除非能请得他来,否则难解此难。官人你快回寺中,千万别让申公发现,不然大祸临头。”陈巡检无奈,只好暂时离开如春,回到寺中拜谢长老,并说明已经见到妻子,还说:“申公只怕紫阳真君,我在东京时曾与紫阳真人有过一面之缘,但这里距离东京十分遥远,怎样才能请他来救我们?”长老见他如此苦苦哀求,便说:“等我入定查看一番,便知分晓。”长老让行者点起香,随后闭目入定。过了一会儿,长老出定,对陈巡检说:“当初紫阳真人借你一个道童,结果你半路上把他打发回去了。你现在立刻动身,快马加鞭走上三天,定会有转机。” 陈巡检听后,依言而行,急匆匆地步行出寺。然而,他走了两天,却毫无头绪。 另一边,在大罗仙境中,紫阳真人对罗童说:“三年前陈巡检赴任时,他妻子命中有千日之灾,如今期限将满。我念他一心向道、虔心修行,今日便与你一同下凡,前往梅岭救他妻子回乡。” 罗童领命,与紫阳真人一同下凡,朝着广东方向而来。这天,陈巡检远远望见紫阳真君和罗童走来,赶忙上前跪拜,哭诉道:“真君救命!弟子妻子张如春被申阳公用妖法掳到洞中,至今已三年,受尽折磨,还望真君救她脱离苦海!”紫阳真君微笑着说:“陈辛,你先回红莲寺等候,我随后就到。”陈辛拜别后,先行回到寺中,准备好香案,迎接真君前来救难。 陈巡检在寺中焦急地等了一天,终于盼来紫阳真君。只见真君道貌非凡,长老亲自到寺门迎接。众人在方丈室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长老看着紫阳真君,只见他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陈巡检跪在真君面前,苦苦哀求:“望真君慈悲,救救我妻子张如春,让我们夫妻团圆,日后定当重重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紫阳真君走到香案前,口中念念有词,转眼间,方丈室中便刮起一阵风。这风无形无影,却强劲有力,吹得二月桃花纷纷飘落,卷起地上的黄叶,又推出山间的白云。风过之处,两个头戴红巾的天将现身,气势勇猛。两员天将向真君行礼问道:“吾师有何吩咐?”紫阳真君下令:“速去申阳洞,将齐天大圣擒来,不得有误!” 两员天将不多时便用铁索绑着申公回来,将他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地求饶,紫阳真君宣判后,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酆都天牢问罪。接着,真君让罗童进入申阳洞,将里面被掳的妇女全部救出,安排她们各自回家。张如春与陈辛夫妻终于得以团圆,二人赶忙向紫阳真人拜谢。紫阳真人告别长老和陈辛,带着罗童腾空而去。 陈巡检拿出礼物感谢长老,又与寺中僧人一一告别,随后收拾好行李,带着王吉和随从离开了红莲寺。一路上,他们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回到东京故乡。此后,陈巡检夫妻二人团圆相伴,携手度过一生。后人写诗感叹:“三年辛苦在申阳,恩爱夫妻痛断肠。终是妖邪难胜正,贞名落得至今扬。” 喻世明言第二十一卷 临安里钱婆留发迹 “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户侯?”这八句诗,出自晚唐时期着名的诗僧贯休之手。当年,贯休为躲避黄巢之乱,来到越地,特意将这首诗献给钱王,希望能得到召见。钱王读罢此诗,对其文采大为赞赏,但觉得“一剑霜寒十四州”一句格局不够宏大,便派人传话,让贯休把“十四州”改为“四十州”,才肯接见他。 贯休听后,不假思索,当即吟诗四句回应:“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吟完,他潇洒地转身,前往蜀地。钱王得知后懊悔不已,派人追赶,却已追之不及,足见贯休的高僧风范。后人写诗讥讽钱王:“文人自古傲王侯,沧海何曾择细流?一个诗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此诗意在批评钱王度量狭隘,也正因如此,他未能成就更宏大的霸业,始终只是一十四州之主。不过话说回来,钱王身处乱世,能独霸一方,成为十四州之王,称孤道寡,也绝非等闲之辈。那么,钱王究竟是谁?他又有着怎样传奇的出身经历呢?有诗为证:“项氏宗衰刘氏穷,一朝龙战定关中。纷纷肉眼看成败,谁向尘埃识骏雄?” 故事中的钱王,名叫钱镠,表字具美,小名婆留,是杭州府临安县人。他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家中常常莫名起火,等家人慌忙去救火时,火却又消失不见,种种怪异现象让全家人心惊不已。 有一天黄昏,钱公从外面回家,远远看见一条大蜥蜴在自家屋顶上蜿蜒爬行,蜥蜴的头垂到地面,足有一丈多长,两只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钱公吓得大惊失色,正准备大声呼喊,蜥蜴却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只见前后火光冲天,钱公以为家中失火,急忙呼叫邻居帮忙救火。 邻居们有的已经睡下,有的还没休息,听说钱家着火,纷纷爬起来,拿着挠钩、水桶赶来。可到了钱家一看,哪里有什么火!只听见房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钱妈妈刚刚生下了一个孩子。钱公因为自己误喊救火,麻烦了邻居,心里十分惭愧,再加上之前看到的大蜥蜴,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诡异,认定刚出生的孩子一定是个妖物,留着恐怕会带来灾祸,不如直接溺死,以绝后患。 好在这孩子命不该绝。同村有个王婆,平日里一心念佛,乐善好施,和钱妈妈交情很好。这天晚上,她也跟着跑来帮忙,听说钱妈妈生产,便进房帮忙照料。她满心欢喜地把孩子抱到盆中清洗,却被钱公一把夺过,按在浴盆里,想要溺死孩子。 王婆见状,急忙大声喊冤,扑上去护住孩子,坚决不让钱公动手,口中连连说道:“罪过,罪过!这孩子好不容易投生个男身,能有什么罪孽,非要溺死他!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这是何苦啊!”钱妈妈也在床上着急地叫嚷起来。钱公解释道:“这孩子出生时,家里出现这么多怪事,只怕不是个好东西,留着必定为害!” 王婆劝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就能断定好坏。况且贵人出生,常常会有奇异的征兆,说不定反而是祥瑞呢。你要是实在不肯留这孩子,就交给我,过继给没有孩子的人家抚养,好歹也是一条性命,你也能少些罪孽。”在王婆的苦苦劝说下,钱公最终心软,留下了孩子,并给他取小名叫婆留。 古时就有不少贵人出生时伴有奇异之事。比如周朝始祖后稷,他的母亲姜嫄踩到巨人脚印后怀孕生子,因害怕将孩子丢弃在荒野,可百鸟都展开翅膀为孩子保暖,三天过去孩子依然活着,姜嫄便将其收养。后稷长大后天赋异禀,擅长种植五谷,被帝尧任命为后稷之官,主管农业,为周朝八百年基业奠定基础。 还有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子文,他是斗伯比与子之女所生,出生后被母亲偷偷遗弃在梦泽。子打猎时,看到一只老虎跪着给一个小孩喂奶,觉得十分怪异。等老虎离开后,子让人把孩子抱回来,认为这孩子将来必定不凡。夫人认出这是自己女儿所生,便说出实情,子将女儿许配给斗伯比,并让他抚养孩子。楚国土语中“乳”叫“谷”,“虎”叫“於菟”,因有老虎喂奶的奇异经历,孩子被取名为谷於菟,也就是后来的楚令尹子文。所以说“贵人无死法”,“大难不死,必有后禄”,钱婆留能被王婆救下,也是命中注定。 时光飞逝,钱婆留长到五六岁时,便已崭露头角,相貌堂堂,体格健壮,力气远超同龄人。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耍、打架,就算是十多岁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大家只能尊他为老大。 临安里中有座石镜山,山上有一块圆圆的石头,光亮如镜,能清晰照出人的模样。钱婆留每天都和小伙伴们在山边玩耍,有一次,大家从石镜中看到钱婆留头戴冕旒,身穿蟒衣玉带。孩子们都吓了一跳,纷纷说见到了神道显灵。唯独钱婆留一点也不害怕,还对小伙伴们说:“镜中的神道就是我,你们见到我都该下拜。”孩子们听了,真的纷纷在他面前下拜,而钱婆留也坦然接受,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常事。 有一天回家,钱婆留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钱公。钱公一开始并不相信,便和他一起到石镜边查看,没想到真的看到了这番景象。钱公大吃一惊,对着镜子默默祈祷:“如果我儿婆留真有富贵的一天,能光耀钱氏宗族,希望神灵隐藏镜中的影像,别被别人看见,以免招来大祸。”祷告完,再让婆留去照镜子,镜中就只出现普通小孩儿的模样,没有了王者衣冠。钱公故意骂道:“小孩子家眼花说谎,下次不许再这样!” 第二天,钱婆留又到石镜边玩耍,小伙伴们没再看到镜中的“神道”,便不肯下拜了。钱婆留见状,心生一计。石镜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能遮蔽好几亩地;树下还有一块七八尺高的大石头。钱婆留说:“这大树就当作宝殿,这大石就当作龙案,谁先爬上龙案坐下,谁就是登上宝殿的人,大家都要拜贺他。” 孩子们齐声叫好,纷纷跑过去爬石头。可这石头又高又陡又滑,根本爬不上去。钱婆留天生身手敏捷,又很机灵,他看到大树上有几个凸起的树疙瘩可以借力,心里盘算好后,便跳上树根,一步步往上攀爬。爬到离地面一丈多高时,他看准大石,纵身一跃,稳稳地坐在了石头上。孩子们见状,齐声欢呼,又都拜倒在地。钱婆留问道:“今天你们服不服我?”孩子们齐声回答:“服了!”钱婆留接着说:“既然服我,以后就要听我指挥。” 从那以后,钱婆留每天带着孩子们折树枝当作旗幡,排成整齐的队伍,还会剪纸做成青红旗,分成两军模拟交战。钱婆留坐在石头上指挥,进攻、撤退都有章法,谁要是违抗命令,就会被他教训。孩子们打不过他,只能乖乖听话,对他既佩服又害怕。 转眼间,钱婆留长到十七八岁,束发戴冠,出落得一表人才。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十八般武艺无师自通。虽然曾在学堂读过书,略懂文义,但很快就不再专心学习,也不愿从事农业或经商。他在村里不务正业,经常偷鸡摸狗,还沉迷于喝酒赌博,家里的一点家底,差不多被他挥霍了七八成。 父母要是批评他,他就赌气离家,好几天不回来。家人实在管不住他,也只能由着他去。这时,村里人都尊称他为“钱大郎”,不再敢叫他的小名了。 一天,钱婆留手头拮据,突然想起:“顾三郎那帮人,总来邀我一起贩卖私盐。我如今闲着没事,不如去找他?”他走到释迦院前,路过戚汉老家门口。这戚汉老是钱塘县最有名的赌场老板,家中养着几个歌女,专门招待赌客。钱婆留平日里没事,也常来这里赌钱、借宿。 这天,他看见戚汉老左手扛着一杆秤,右手提着一只大公鸡和一个猪头往回走。戚汉老瞧见钱婆留,热情招呼:“大郎,好些日子没见了!”钱婆留顺口问:“家里有什么厉害的赌客吗?”戚汉老压低声音说:“不瞒大郎,本县录事老爷的两个公子,最爱赌博,出手也阔绰,在花酒上从不吝啬。有人知道后,把他们引到我这儿,想找人玩双陆。可大家一听是官府公子,都不敢上桌。大郎要是手气好,进去赌一局?他们赌钱当场结算,绝不拖欠。” 钱婆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这两天正缺钱,正好去赢几贯钱用。”于是他对戚汉老说:“别人怕官府,我可不怕。赌一局又怎样?只是怕手头赌注少,被他们富家子弟笑话。等会儿赌的时候,我就说钱存在你这儿,你帮我应一声。赢了钱,咱们平分;要是输了,我自己赔你。”戚汉老向来知道钱婆留赌品好,便爽快答应:“行!” 随后,戚汉老带着钱婆留进门,引荐给钟家两兄弟。这兄弟俩,哥哥叫钟明,弟弟叫钟亮,父亲钟起正是本县录事。戚汉老笑着介绍:“这位钱大郎,年纪虽轻,却擅长拳脚功夫,赌博也很在行。听说二位公子在我这儿,特意前来拜见。”说来也巧,钟家兄弟也痴迷拳棒,这话正合他们心意。又见钱婆留仪表堂堂,更是满心欢喜。 众人行过礼,闲聊了几招拳法。钟明随即让人取来双陆棋盘,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大银,放在桌上,说道:“今日与钱兄初次见面,就拿这锭银子当赌注吧。”钱婆留假意往袖中一摸,装作无奈地说:“我今天出门拜访朋友,听戚老说公子在这儿,就赶来相见,没带什么赌注。”说着,他转头看向戚汉老:“反正钱存在你那儿,你先帮我垫上。”戚汉老话已出口,只好也拿出十两银子,和钟明的放在一起,苦笑着说:“我今儿手头也不宽裕,就这十两银子,赌两局怎么样?” 俗话说“财大气粗”,钱婆留自己分文未出,全靠戚汉老垫钱,底气本就不足。一着急,连输两局。钟明乐呵呵地收起银子,客气道:“得罪得罪!”还让小厮拿出一两银子,当作给戚汉老的抽成。戚汉老虽然家里还有钱,但怕钱婆留再输,只能自认倒霉,收下银子,把双陆棋盘推到一边,又摆出酒菜招待众人。 钱婆留哪有心思喝酒,赶忙说:“公子们请先坐着,我回家再拿些赌注,回来接着赌,怎么样?”钟明点头:“好啊!”钟亮也说:“钱兄有兴致,明天早点来,咱们玩个痛快!今天难得相识,先喝酒!”钱婆留无奈,只好坐下,两个歌女在一旁唱曲助兴。 正喝得热闹,突然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录事衙门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说:“老爷找公子议事,我们到处都找遍了,原来在这儿!”钟明、钟亮赶忙起身:“父亲召唤,不得不走。钱兄,明天一定早点来!”说完,向戚汉老道谢,跟着衙役离开了。 钱婆留也想趁机溜走,却被戚汉老一把拉住:“我垫的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还?”钱婆留用力挣脱,边走边喊:“明天就还!”出了门,他暗自嘀咕:“今天没钱,赌得真不痛快。还是去找顾三郎借点钱,明天再来翻本。”借着三分酒劲,他朝南门街走去。 在一个僻静巷口,钱婆留正准备小便,突然有人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喊道:“大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回头一看,竟是贩卖私盐的头目顾三郎。钱婆留赶忙说:“三郎,我正想找你,有点事商量。”顾三郎问:“什么事?”钱婆留直言:“不瞒你说,这两天赌运不好,想跟你借百十贯钱翻本。”顾三郎爽快地说:“百十贯钱好办,今晚跟我走,马上就有。”钱婆留好奇:“去哪儿?”顾三郎神秘兮兮:“别问,跟我出城就知道了。” 两人步行出城,此时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来。走了大约二里路,来到一个水港口。朦胧夜色中,只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离岸几尺远,船上盖着厚厚的芦席,密不透风,不见一人。顾三郎捡起一块泥块,朝芦席上扔去。只听“啪”的一声,芦席掀开,船舱里钻出两个人,轻轻咳嗽一声。顾三郎也回咳一声,那两人立刻撑船靠岸。 顾三郎带着钱婆留上了船,船舱里还藏着四个人。刚上船,就有人问:“三郎,带谁来了?”顾三郎回答:“请来的高手。别多问,赶紧开船!”众人拿起船桨、船篙,小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钱婆留忍不住问:“你们今晚要干什么?”顾三郎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这两天没做成生意,手头紧。听说王节使家的小船今晚停在天目山下,明天要去进香。他家富得流油,船上肯定有不少金银财宝。兄弟们想去‘借’点来用。不过他手下有两个仆人,张龙、赵虎,功夫了得,没人打得过。正念叨着大郎你本事高强,没想到路上遇见你,这不是老天爷帮忙吗?所以大胆请你来。”钱婆留一听,大声说:“当官的贪赃枉法得来的钱,都是不义之财,拿了又何妨!” 正说着,前方传来划桨声,又一艘小船驶来,船上有五条汉子。两船人互相咳嗽示意,钱婆留知道是同伙,也不多问。两船靠近,顾三郎低声问:“目标在哪儿?”划船上的人回答:“就在前面一里地,我们已经盯上了。”众人把船摇进芦苇丛停下,打火照明。其他好汉纷纷过来和钱婆留打招呼。船上早已备好酒肉,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饱喝足后,各自拿起武器。两艘船上,一共十三个人,朝着目标出发。 远远看见大船还亮着灯,众人迅速摇船靠近,齐声呐喊,跳上船头。钱婆留手持铁棱棒冲在最前面,正好撞见张龙,一棒下去,张龙便落入水中。赵虎见状,转身就往后艄跑。大船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纷纷跪倒在船舱里,连声求饶。钱婆留大声喊道:“兄弟们听好了,只拿金银财宝,别伤人性命!”众人依言,将船上的财物洗劫一空,随后吹了一声口哨,分成两队,回到小船上,奋力划船,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实际上,王节使乘坐的是另一艘船,他的家眷比他早一天抵达。第二天王节使到来,才得知家中小船被盗。他详细列出失窃物品清单,前往杭州府报案。杭州刺史董昌受理了此案,随即发文到各个县,要求彻查并捉拿盗贼。公文传到临安县,知县立刻派县尉协同缉捕使臣,限期破案。 再看顾三郎一伙,他们重新将船停泊在芦苇丛中,把抢来的财物分成十三份,大家平均分。因为钱婆留出力最多,众人商议后决定多给他一份。钱婆留一共得了三大锭元宝、一百多两碎银,还有金银酒器、首饰等十几件。此时天已蒙蒙亮,城门也开了。钱婆留怀揣着财物,跳上船头,对顾三郎说:“多谢三哥关照,下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说完便进城,径直来到戚汉老家。 戚汉老还在床上翻身,被钱婆留叫醒,他揉着眼睛问道:“大郎,怎么这么早?”钱婆留问:“钟家兄弟怎么还没来?我找他们接着赌,把本钱赢回来。”说着,他把元宝、碎银、酒器首饰一股脑交给戚汉老,说:“怕又要麻烦你垫钱,这些东西先放你这儿,慢慢用。昨天借你的十两银子,就在里面扣掉吧。今天钟家兄弟来了,你用几两碎银买点酒菜,就当是我请他们。”戚汉老看到这么多财物,喜出望外,连忙答应:“这点小事,听大郎的!”钱婆留又说:“今天起得早,钟家兄弟还没来,我找个安静地方打个盹。”戚汉老带他到一个小阁间,里面有张白木床,说:“大郎随便休息,我去洗漱一下。” 这边钟明、钟亮在衙门吃过早饭,揣上几锭银子,又来到戚汉老家。戚汉老正在门口买东西,看见两人,忙说:“钱大郎今天做东请客,等你们好久了,在小阁间打盹呢。二位先请进,我马上来陪。”钟明、钟亮私下称赞:“难得钱大郎这么讲信义!”他们走进堂屋,只听见如打雷般的鼾声。两人吃了一惊,寻到小阁间,竟看见一条一丈多长的大蜥蜴躺在床上,头上长着两只角,周身被五彩云雾环绕。钟明、钟亮齐声惊呼:“作怪!”这一喊,云雾瞬间消散,蜥蜴也不见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钱婆留直挺挺地睡着。 兄弟俩心想:“常听说有本事的人会有奇异变身,明明是蜥蜴,怎么转眼又是钱大郎?这人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们不如趁他还没发迹,和他结交。”两人商量好,等钱婆留醒来,也不提刚才的事,只说:“我们兄弟俩仰慕你的信义,想和你结拜为兄弟,不知大郎意下如何?”钱婆留也喜欢二人豪爽的性格,当下在小阁间里,三人八拜为交。因为钱婆留年纪最小,便做了三弟。这天他们没赌钱,而是开怀畅饮后才分别。临走时,钟明要把昨天赢的十两银子还给钱婆留。 钱婆留不肯收,说:“我已经在戚汉老那儿还过了,大哥先拿着,等我缺钱时再借也不迟。”钟明这才把银子收了回去。 从这天起,三个人经常聚在一起。他们喝酒闹事、赌博玩乐,在市井中渐渐有了名气,被称为“钱塘三虎”。这话传到钟起耳朵里,他十分不高兴,便把两个儿子关在衙门里,不许他们外出闲逛。钱婆留几天没见到钟家兄弟,到录事衙门前一打听,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一阵后怕,好几天都不敢去找他们。 钱婆留和钟家兄弟疏远后,又和顾三郎一伙走得近了,经常一起贩卖私盐、干些违法的勾当,这样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回。走私的人往往是第一次胆小,第二次胆子大些,到第三、第四次,就完全无所顾忌了。他们不用本钱,大把地花着银子,侥幸没被发现,就尽情享受,想着等事情败露再说。可俗话说“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顾三郎一伙中的陈小乙,拿一对赤金莲花杯去银匠铺换银子,被银匠认出这是李十九员外家库房里的东西,银匠立刻报告了捕快。捕快告知县尉,查清了这伙人的姓名,只等时机成熟便要抓人。 一天,县尉请钟录事父子到衙门喝酒。因为钟明字写得好,县尉把他请到书房,求他写一幅字。钟明写了李白的《少年行》,县尉展开欣赏时,钟明偶然瞥见大端石砚底下露出一点纸角。他趁县尉不注意,抽出来藏在袖中。找个没人的地方一看,竟是官府要缉拿的盐贩名单,钱婆留的名字赫然在列。钟明大吃一惊,回到酒席上,没喝几杯就借口肚子疼先离开了。县尉以为他真的生病,也没在意,却不知这是钟明的计策。 钟明没回家,而是急忙跑到戚汉老家,让他赶紧找钱婆留。正巧钱婆留正在赌场赌钱,钟明顾不上行礼,一把将他拉到门外,找了个僻静处,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说:“幸亏我发现了,把名单偷了出来。兄弟赶紧躲起来,官府很快就要来抓人,我也救不了你。我会找人在县尉那儿打点,如果三个月内没事,你再出来。兄弟千万小心!”钱婆留说:“名单上的人都是我的好兄弟,哥哥帮忙疏通时,也救救他们。要是有一个人被抓,大家都脱不了干系。”钟明说:“我心里有数。”说完便离开了。 这个消息把钱婆留急得团团转,他立刻跑到南门找到顾三郎,说了事情经过,让他们赶紧转移,别再惹事。顾三郎说:“我们只要驾着盐船,分散到各个市镇,就不会被发现。可你得守着父母,能躲到哪儿去呢?”钱婆留说:“我自有办法,你们也多加小心!”说完便告别了。 从那以后,钱婆留装作生病,在家整整待了三个月。每天除了练习枪棒,一步也不敢出门,连他的父母都觉得奇怪,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另一边,县尉第二天准备抓人时,发现那份名单不见了,顿时乱作一团。他把书房的小厮抓来拷问,可小厮怎么也不承认。折腾了三天,一点线索也没有,县尉也没了办法。这时钟明、钟亮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缉捕使臣收了贿赂;他们又拿出二百两白银,请使臣转送给县尉,让他别再追究此事。县尉本就贪财,又听使臣说录事衙已经在帮忙处理,还以为钟起先送了礼,便顺水推舟,收了银子,假意下令让使臣继续追查。可时间一长,这事就慢慢被搁置了。 再说江西洪州有个术士,他精通天文,擅长看相,能通过白虹贯日预知易水的阴谋,也能根据宝气腾空辨认丰城的宝物,还曾准确预言班超封侯、邓通饿死。这术士名叫廖生,他算出唐朝末年天下将乱,便隐居在松门山中。一天夜里,他望见斗牛星座附近隐隐有五彩龙纹,算出这是帝王之气,而且应该在钱塘一带。他又进一步测算,发现气脉落在临安。于是他扮成相士,来到临安城里。每天找他看相的人很多,但都是普通人,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人。他突然想起:“录事钟起是我的老朋友,不如去见见他?”随即来到录事衙门求见。 钟起得知老友廖生来了,急忙出门迎接。两人行过礼,互问近况。钟起问他来意,廖生让随从退下,在钟起耳边低声说:“我昨晚观天象,发现贵县有奇人。在集市上找了几天,却没找到。看你的面相,虽然能显贵,但还称不上奇人。”钟起便把钟明、钟亮叫来,请廖生看看。廖生说:“二人面相都显贵,不过最多做到大臣。我说的奇人,身上有对应斗牛星座的帝王之气,最低也是称霸一方的诸侯,才能应了这个征兆。”钟起便留廖生在衙门过夜。 第二天,钟起对外宣称县里有疑难事务需要商议,在英山寺准备了酒席,将本县有名望、有势力的豪杰都召集过来,暗中让廖生一一观察这些人。然而,这些人身份地位各不相同,却都没有显出能大富大贵的面相。当天宴席结束后,钟起又邀请廖生回到衙门,打算第二天再去乡村搜寻豪杰,让廖生好好相看一番。此时天色渐晚,两人骑着马一同返回。 另一边,钱婆留在家中已经安稳度过了三个月,心中满是欢喜。他想起钟明、钟亮的救命之恩,壮着胆子来到县衙前。听说钟起在英山寺设宴,便悄悄来到县衙,想找钟家兄弟道谢。钟明、钟亮得知钱婆留来访,趁着父亲不在,急忙出来迎接,三人聚在一起交谈。 突然,一阵清脆的马铃声传来,钟起回来了。钱婆留远远望见钟起,吓得心跳加速,低着头就往外跑。钟起喝问是什么人,下令将其拿下。廖生见状,急忙对钟起说:“奇怪!奇怪!我所说的奇人,原来就是他,千万不能慢待!”钟起一向相信廖生的相术,立刻改口让人好好请钱婆留回来相见。钱婆留没办法,只好转身回来。 钟起询问他的姓名,钱婆留紧张得像泥塑木雕一般,哪里敢开口说话。钟起有些不耐烦,便叫来两个儿子问道:“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你们怎么认识的?”钟明知道瞒不住,只好如实说道:“他姓钱,小名婆留,是临安本地人。”钟起听后大笑,拉着廖生到一旁说:“先生看错了!这不过是村里的无赖,最近刚侥幸逃脱法网,怎么能指望他大富大贵呢?”廖生却坚持说:“我不会看错,您和两位公子日后的富贵,都要靠这个人。”他又对钱婆留说:“你面相奇特,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希望你好好珍惜。”接着又对钟起说:“我寻访奇人,并非贪图日后跟着他享受富贵,只是想验证我的相术是否准确。十年之后,我的话一定会应验,您记住我说的话。今天就此别过,以后还能不能相见就难说了。”说完,廖生飘然而去。 经此一事,钟起才相信钱婆留不是普通人。钟明、钟亮又把在戚汉老家看到蜥蜴长角的事情告诉父亲,钟起听后更是惊讶不已。当晚,钟起就让儿子留下钱婆留,劝他勤练枪棒,不要再做违法乱纪的事,以免坏了名声。还说如果家里缺钱,他愿意帮忙。从那以后,钟明、钟亮依旧和钱婆留往来密切,关系比以前更加亲近。 时光流转,到了唐僖宗乾符二年,黄巢起兵造反,一路攻掠浙东地区。杭州刺史董昌发布招募乡兵的榜文。钟起得知这个消息后,对儿子们说:“如今黄巢的贼兵十分猖獗,眼看就要打到附近了。刺史招募乡勇抵抗贼兵,正是壮士立功的好时机,你们何不去劝钱婆留一起去参军?”钟明、钟亮说:“我们也都想和他一起去立功。”钟起很高兴,立刻把钱婆留请来,把参军的事情告诉了他。钱婆留听后摩拳擦掌,满心期待,一口答应下来。 钟起出钱为钱婆留置办了全套的衣甲兵器,又拿出二十两银子,让他用作安家费用。同时,钟起还为钱婆留改名为钱镠,表字具美,因为“镠”和“留”读音相近。准备妥当后,三人辞别家人,前往杭州,拜见刺史董昌。董昌见钱镠身材魁梧,又试了试他的武艺,发现确实娴熟精通,心中大喜,将三人都任命为裨将,留在军中听候调遣。 没过多久,探子来报:“黄巢率领数万大军,即将进犯临安,请大人速速派兵支援!”董昌临时授予钱镠兵马使之职,命他领兵前去救援。出发前,董昌问:“这次出征需要多少兵力?”钱镠回答:“将领用兵重在谋略,而不在勇猛;士兵贵在精锐,而不在数量。我希望能让钟明、钟亮两位兄弟协助我,再给我三百士兵就足够了。”董昌同意了他的请求,让钱镠从本州军队中挑选三百人,由钱镠率领钟明、钟亮,向临安进发。 到达石鉴镇后,他们打探到贼兵距离镇子只有十五里。钱镠和钟明、钟亮商议说:“我们兵力少,贼兵兵力多,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必须用奇计迎敌。”于是,钱镠挑选了二十名弓弩手,亲自带领,携带大量精良箭矢,埋伏在山谷的险要之处;又先派两名炮手,埋伏在贼兵的必经之路,约定等贼兵通过险要地段时,以放炮为信号,二十张强弓同时放箭;钟明、钟亮各带领一百人,分别埋伏在左右两侧,准备接应;其余士兵分散在山谷各处,挥舞旗帜,大声呐喊,虚张声势。 部署完毕后,黄巢的军队很快就到了。石鉴镇的山路狭窄险峻,只能容纳一人一骑通过。贼兵的先锋率领前队士兵通过险要地段时,都是一个接一个地骑马鱼贯而行。突然,一声炮响,二十张弩弓齐发,贼兵大惊失色,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贼先锋身穿红锦袍,手持方天画戟,头上插着令字旗,骑着一匹瓜黄色的战马,正威风凛凛地向前冲,却被弩箭射中颈项,翻身落马。贼兵顿时乱作一团。 钟明、钟亮率领二百士兵,大声呼喊着从两头杀出。贼兵惊慌失措,又听到四周呐喊声不断,以为有大量官军包围过来,于是自相践踏。这一战,钱镠等人斩杀贼兵五百多人,其余贼兵纷纷溃散。 钱镠虽然打了一场胜仗,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侥幸取胜,这种计策只能用一次,不能再用。如果贼兵大军压境,我们这三百人就会全军覆没。”他得知离此地三十里外,有一个村子叫八百里,便率领军队驻扎在那里。临走时,他对路边的一位老妇人说:“要是有人问起临安军队的消息,你就说驻扎在八百里。” 再说黄巢得知前队在石鉴镇失利,亲自率领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到了镇上,却不见一个官军,便派人四处搜寻当地居民询问情况。不一会儿,士兵抓来一位老妇人,问道:“临安的军队在哪里?”老妇人回答:“驻扎在八百里。”再怎么问,老妇人还是这句话。黄巢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还以为官军集结了大量兵力,驻扎了八百里远,于是感叹道:“之前二十个弓弩手就难以对付,更何况八百里的大军呢?杭州看来是攻不下来了!”于是,贼兵不敢在石鉴镇停留,直接朝着越州方向而去,临安因此得以保全。 另一边,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听说黄巢的军队来了,由于事先没有做好准备,只好派人去和黄巢谈判,愿意拿出大量金银财物犒劳军队,请求对方不要攻打越州。黄巢收下财物后,也确实绕过越州继续前进。 原来,刘汉宏之前担任杭州刺史时,董昌是他手下的裨将,担任募兵使。后来,董昌因为平定叛贼王郢之乱有功,被提升为杭州刺史,而刘汉宏则升任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仗着董昌曾是自己的下属,多次欺辱他,董昌难以忍受,两人渐渐产生了矛盾。这次黄巢的军队路过越州,虽然没有烧杀抢掠,但刘汉宏也花费了不少金银财物。他又听说杭州凭借董昌指挥有方取得胜利,还上报了战功,心中越发不满。 刘汉宏的门客沈苛献计说:“临安能击退贼兵,全靠兵马使钱镠用计取胜。我听说钱镠智勇双全,大人您如果写一封书信,准备丰厚的礼物,就说越州的贼寇还没有平定,向董昌借钱镠来越州剿匪。把钱镠骗到这里后,要么用优厚的待遇收买他,让他为您效力;要么找个借口杀了他。这样一来,董昌就像被割掉了右臂,再也成不了气候。如今朝廷政治混乱,宦官专权,皇帝的命令得不到执行,天下英雄都有割据一方的想法。如果能吞并董昌,占据杭州和越州,就有了成就霸业的基础。” 刘汉宏这个人志向远大却才能不足,沈苛这番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拍着沈苛的后背,连连称赞:“你真是我的心腹,看得太透彻了,好计策!好计策!”随即,他立刻写了一封信: 汉宏再拜,奉书于故人董公麾下: 顷者巢贼猖獗,越州兵微将寡,难以备御。闻麾下有兵马使钱镠,谋能料敌,勇称冠军。今贵州已平,乞念唇齿之义,遣镠前来,协力拒贼。事定之后,功归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马二匹,权表微忱,伏乞笑纳。 其实董昌对刘汉宏早有疑心,提前派人打探越州的情况,得知黄巢的军队已经退去。如今收到刘汉宏的书信,信中却反说贼寇猖獗,董昌立刻察觉其中必有蹊跷,便马上把钱镠请来商议对策。 钱镠分析道:“您和刘观察使之间的嫌隙已经结下,双方势如水火。我听说刘观察使自称是帝王后裔,野心不小。黄巢的军队入境时,他不仅不发兵抵抗,反而用金银财物求和,居心叵测。如果您能拨给我两千精兵,我打着相助的旗号前去。刘汉宏没什么谋略,一定会欣然接纳。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就能一举拿下越州。随后向朝廷上表奏明,指控刘汉宏与贼寇勾结、图谋叛乱。如今朝廷处事优柔,一定会重重奖赏您的功劳。这样一来,您既能在史册上留下功勋,自身也能安稳无忧,这难道不是万全之策吗?” 董昌觉得这个计策非常好,欣然同意,当即写了回信,让来使先行回去。随后挑选两千精兵交给钱镠,临行前叮嘱道:“此去一定要见机行事,多加小心。” 刘汉宏收到董昌的回信,得知钱镠即将到来,心中大喜,马上和门客沈苛商量对策。沈苛建议道:“钱镠带来的两千人,都是精锐士兵。如果让他们进城,恐怕难以控制。我们不如在他到来之前,派人去迎接,让军队驻扎在城外,只召钱镠一人进城相见。他没了军队做后盾,就只能任我们摆布。然后我们派将领接管他的军队,给予丰厚赏赐,让这些士兵反过来攻打杭州。出其不意,董昌必败。” 刘汉宏听后连连称赞:“你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好计策!好计策!”随即命沈苛出城迎接钱镠。 钱镠率领两千军马抵达越州城外,沈苛前来迎接。双方行过礼后,沈苛传达刘汉宏的命令:“观察使说城中地方狭小,容不下客军,请将军先在城外驻扎,单独进城相见。” 钱镠一下子就看穿了刘汉宏的诡计,决定将计就计。他假意发怒道:“我本是一介平民,承蒙观察使不嫌我出身低微,以厚礼相邀。我感激观察使的知遇之恩,本想肝脑涂地报答他。可董刺史和观察使表面亲近,实则猜忌,不想让我来,只肯拨五百士兵。我再三争取,才得到两千兵力。我精心挑选的这些士兵,个个以一当百,特意来辅助观察使成就大业。没想到观察使不体谅我的辛苦,不来亲自犒劳,反而坐在城中召见我,把我当下属一样呼来喝去,这哪里是对待贤才的态度!我这就带兵回去,不再见观察使了!”说完,他仰天长叹:“我一片忠心,可惜,可惜!” 沈苛信以为真,连忙解释道:“将军别误会,观察使确实不了解您的心意。我这就回城说明情况,他一定会亲自来劳军,与您相见。”说完,沈苛骑马飞奔回城。 钱镠则悄悄吩咐手下的心腹将领,按照提前谋划好的方案做好准备。 刘汉宏听了沈苛的汇报,信以为真,立刻命人杀牛宰马,准备粮草,作为犒劳军队的物资。他亲自率领旌旗鼓乐,来到北门外的馆驿坐下,等着钱镠来拜见,还指望钱镠会行下属拜见主将的大礼。 没想到,钱镠只带着二十多个心腹,昂首挺胸地走进馆驿,对着刘汉宏拱手道:“小将身穿铠甲,不便下拜,请多包涵。”这一举动把刘汉宏气得脸色发白。沈苛觉得自己失策,满脸通红,上前怒斥道:“将军太过分了!俗话说‘军有头,将有主’,尊卑有序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董刺史派您来协助观察使,您就是观察使的下属。况且董刺史曾是观察使的部下,都不敢与观察使平起平坐,您如此傲慢,是小看我们越州没有军队吗?” 沈苛话还没说完,钱镠大喝一声:“无名小辈,敢来多嘴!”他一把扯下头巾,身后二十多人立刻行动起来。钱镠迅速拔出佩剑,沈苛毫无防备,当场被一刀砍头。刘汉宏见状,转身就往馆驿后面跑去,他手下的一百多人连忙上前围攻钱镠。但钱镠勇猛无比,如砍瓜切菜般杀散众人,随后到馆驿后园搜寻刘汉宏,却不见踪影。只看到土墙上缺了一角,显然刘汉宏翻墙逃走了。 钱镠懊悔不已,想率领两千士兵攻打越州。但看到城中已有防备,自己又没有后援,孤军奋战难以成功,只好下令撤军,原路返回。 刘汉宏得知钱镠撤军,立刻点齐五千精兵,派骁将陆萃为先锋,自己亲自率领大军追击。 钱镠料到越州军队会来追赶,于是日夜兼程。当走到白龙山下时,突然听到一阵锣响,山中涌出二百多人,分列两旁。为首的好汉相貌堂堂,头戴金线唐巾,身穿绿锦衲袄,腰间系着搭膊,脚蹬皮靴,背着弓箭袋,手持泼风刀,浓眉大眼,紫面胡须。 钱镠催马上前,仔细一看,认出这人是以前一起贩盐的顾三郎,名叫顾全武。顾全武一见钱镠,立刻扔下刀,跪地便拜。钱镠赶忙下马扶起他:“三郎,许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顾全武说:“自从蒙您救命之恩,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听说黄巢的军队来了,我本想召集义兵保护地方,顺便和您相见。后来听说您破贼立功,成了朝廷官员,又得知您来越州为刘观察使效力。我就聚集了二百多名盐贩,正打算去越州找您帮忙,没想到在这里相遇。不知您为何这么快就撤军了?” 钱镠把刘汉宏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今天幸好遇到你,正有一事相求。我料定刘汉宏一定会来追赶,所以连夜赶路。他自恃资历老,不把董刺史放在眼里,杭州又是他以前管辖的地方。如果追不上我,他一定会直接去杭州找董刺史算账。你带领这二百人暂驻白龙山下,等他的军队过去后,假意投降。等他兵临杭州,看我出兵迎敌时,你就趁机行动,一定能斩杀刘汉宏。要是成功了,这就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我一定会在董刺史面前全力保荐你,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顾全武一口答应:“大郎放心,我一定照办!”两人就此分别,各自行动。 再说刘汉宏率领军队追到越州边界,先锋陆萃探知钱镠已经连夜返回,便向刘汉宏建议撤军。刘汉宏大怒道:“钱镠一个小小卒子,竟敢羞辱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越州百姓?杭州曾是我管辖的地方,董昌也是我举荐的。我现在亲自带兵过去,一定要让董昌杀了钱镠,向我低头认罪,否则我誓不罢休!”他喝退陆萃,下令继续进军,直奔杭州而去。 刘汉宏率军行至富阳白龙山下时,突然锣声大作,二百余人迅速涌出,整齐排列。为首的好汉手持大刀,气势汹汹。刘汉宏心头一惊,正准备迎战,只见那好汉收住刀势,高声问道:“来将可是越州刘察使?”刘汉宏回应:“正是!”那好汉急忙将刀扔在地上,拜伏于马前,说道:“小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汉宏询问其来意,好汉说道:“小人姓顾,名全武,临安人氏。因贩卖私盐被官府追查,一直在江湖上逃命。近来听说昔日同伙钱镠做了官,便前去投奔,不料他嫉贤妒能,发迹后就忘了旧友,不肯收留我,我只好暂在白龙山落草。昨日钱镠路过此地,我本想杀了他,无奈手下人少,怕难以成事。听闻他得罪了察使,小人愿做先锋,为您效力!”刘汉宏大喜,当即让顾全武接替陆萃担任先锋,拨给他一千兵马在前开路,陆萃则改做后哨。 没过多久,刘汉宏的军队抵达杭州城下。此时钱镠已与董昌商议好,提前做好了准备。董昌亲自登上城楼,大声说道:“下官与察使同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我从未有得罪之处,不知察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刘汉宏破口大骂:“你这背恩忘义的贼子!若识时务,就斩了钱镠,献上首级,免得动武!”董昌回应:“察使莫怒,钱镠已经来请罪了。” 话音刚落,城门大开,一支部队疾驰而出。为首的正是钱镠,钟明、钟亮分别在左右,他们直冲入敌阵,目标直指刘汉宏。刘汉宏慌乱之中,急喊:“先锋何在?”旁边一人应声:“先锋在此!”手起刀落,刘汉宏当场被斩于马下。顾全武挥刀示意,钱镠率军奋勇杀入,高呼:“投降者免死!”刘汉宏的五千人马纷纷投降,陆萃见大势已去,自刎而亡。原来,斩杀刘汉宏的正是顾全武。 董昌见刘汉宏已死,大开城门收军。钱镠带着顾全武拜见董昌,董昌十分高兴,随即把刘汉宏的罪状上奏朝廷,并呈报钱镠等人的功绩。当时朝廷事务繁多,无暇深究,便升任董昌为越州观察使,接替刘汉宏的职位;钱镠为杭州刺史,接替董昌的职位;钟明、钟亮和顾全武也都获封官职。钟起还将亲生女儿嫁给钱镠为妻。董昌前往越州赴任,将杭州让给钱镠。钱镠的父母也来到杭州居住,钱家一门荣耀显贵。 再说临安县有个农民,在天目山下锄地时,挖出一块小小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农民不识字,便拿给村里的学究罗平辨认。罗平擦去泥土仔细查看,发现是四句谶语:“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海门一点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石碑后面还刻着“晋郭璞记”四个字。罗平如获至宝,将石碑留在家中。第二天,他怀揣石碑来到杭州府,献给钱镠,并暗示这是天命所归。 钱镠看后大怒:“你这匹夫,造谣欺骗我,理应斩首!”罗平再三求饶,才免去一死,却被钱镠下令乱棒打出,石碑也在庭院中被砸得粉碎。其实钱镠心里明白这是预示自己的吉兆,但担心消息外传,所以故意装作不信,这正体现了他心思缜密。 罗平挨打后,对钱镠怀恨在心,觉得自己好心却遭恶报。他心生一计,决定把石碑献给越州的董昌,说不定能得到好处。罗平偷偷贿赂守门的吏卒,在庭院中找回了被砸碎的石碑。原来石碑只碎成三块,拼合起来字迹完好无损。罗平大喜,重新包裹好石碑,前往越州。 路上,罗平遇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孩子手中提着一个竹笼,笼外盖着布,里面养着一只小翠鸟。罗平上前询问,众人说:“这鸟儿既不是鹦鹉,也不是八哥,却会说话。我们想出一贯足钱买下,这孩子都不肯卖。”这时,小鸟突然点头,连声叫道:“皇帝董!皇帝董!”罗平问孩子:“这鸟儿是天生会说话,还是教的?”孩子回答:“我爹在乡里砍柴,听见树上说话,发现是这鸟儿。用栖竿把它捉来,它天生就会说话。”罗平说:“我给你两贯足钱,卖给我吧。”孩子拿了钱,高兴地离开了。 罗平拿到鸟笼,急忙赶路。到了越州,他声称有机密要事求见董昌。董昌将他唤入,屏退旁人,正要询问,小鸟又在笼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惊,问:“这是什么鸟?”罗平说:“这鸟不知叫什么,天生会说话,应称它为‘灵鸟’。”接着,他从怀中取出石碑,讲述来历:“从晋初到现在,正好五百年。当今天子势弱,唐朝国运将尽,梁、晋二王相互争斗,天下英雄都有割据一方的想法。钱塘本是察使您的发迹之地,灵碑现世并非偶然,灵鸟鸣叫更是天命所示。察使您先破黄巢,又斩刘汉宏,威名远扬,此时若凭借越州、杭州的力量兼并两浙,进可图谋中原,退也能像孙权一样称霸一方。” 董昌本就对天下纷乱早有称霸之心,听了这番话,大喜道:“先生远道而来,这是上天助我立功!事成之后,我定让您做越州观察使!”于是,董昌拜罗平为军师,开始招兵买马,还向民间征收赋税以充军饷。他命工匠打造金丝笼子安置灵鸟,外面用蜀锦做罩子。董昌还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给钱镠,让他招募士兵听候调用。钱镠收到信后大惊:“董昌这是要造反!”他立刻秘密上奏朝廷,朝廷随即任命钱镠为苏、杭等州观察使。此后,钱镠大规模扩建杭州城,从秦望山到范浦,城周长七十里。他再次上表奏报,被加封为镇海军节度使,封开国公。 董昌得知朝廷接连给钱镠加官进爵,心中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奴才,竟敢靠出卖我换取官职!我定要先拿下杭州,出这口恶气!”谋士罗平赶忙劝阻:“钱镠反叛的迹象尚未显露,又刚受朝廷重用,此时讨伐师出无名。不如伪造朝廷诏书,先给自己封个越王之位,然后以尊临卑,先平定睦州扩充兵力,再借道杭州攻打湖州。如果钱镠拒绝借道,我们就趁机攻打;要是他出兵相助,那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杭州,岂不是更好?” 董昌觉得有理,便假造朝廷诏令,宣布自己受封越王,总领两浙各路兵马。他更换旗帜,把“越王”字号高高挂起,还拿出之前的灵碑和“灵鸟”,向百姓宣称这是天意。随后,董昌在民间实行三丁抽一的征兵政策,很快集结五万大军,对外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向睦州进发。毫无防备的睦州很快被攻破,董昌在睦州停留一个多月,更换官吏,又挑选出三万精兵。看着军威鼎盛的队伍,董昌自认为天下无敌,竟开始谋划称帝,还向杭州征兵,准备攻打湖州。 钱镠分析局势后说:“越州军队士气正盛,正面交锋难以取胜,不如先假意迎合。等他们在湖州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时,我们再趁机出击,必能获胜。”于是,他先派钟明带着谦卑的书信和礼物前去犒劳越州军队,随后亲自率领五千兵马,表示愿意担任先锋。董昌大喜过望。行军几天后,钱镠谎称生病,留在途中休养。董昌没有丝毫怀疑,催促大军继续前进。 钱镠见越州军队走远,立即带兵返回杭州,挑选一千精兵,打着越州军队的旗号,命顾全武为先锋,偷袭越州。他又让钟明、钟亮各领五百精兵,秘密驻扎在余杭边境,叮嘱他们:“没有命令不许轻举妄动,等董昌回援越州时,他们必定会经过这里,那时你们从背后突袭。董昌急于回救,无心恋战,我们定能大获全胜。”安排妥当后,钱镠对钟起说:“守城的事就交给你了。越州是董昌的老巢,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只要端掉他的老巢,董昌就必死无疑。”说完,他亲自率领两千精兵,接应顾全武。 顾全武带着伪装的越州军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越州城下。他谎称是来催促攻城火器的,骗开城门后,大声喊道:“董昌擅自称帝,背叛朝廷,钱节使奉诏讨伐,十万大军已在城外!”越州城中的精锐都被董昌带走了,剩下的老弱残兵哪里敢抵抗?顾全武直接冲进府中,将董昌的世子董荣及董家三百多口人全部软禁,派兵看守。这时,杭州的大军也赶到了,得知顾全武已经占领城池,便整军入城,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顾全武迎接钱镠进入府中,随后发布安民告示,并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董昌军中。信中写道:“我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帝王。如今唐朝国运虽衰,但天命未改。而你却狂妄自大,僭越称帝、发动战争,凡是唐朝的臣子,谁不对此感到愤慨?我迫于正义,派副将顾全武率兵讨伐叛逆。大军所到之处,越州百姓纷纷倒戈。你的家人已经全部被抓获。如果你能认清形势、低头认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希望你早日自行了断,挽救全家人的性命。” 此时的董昌正为攻打湖州久攻不下而烦闷,突然又听见“灵鸟”叫着:“皇帝董,皇帝董!”他揭开锦罩查看,眼前一花,“灵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刘汉宏的面孔!董昌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当场晕倒。众将急忙将他救醒,他定睛一看,笼子里只剩下点点血迹,“灵鸟”真的消失了。 董昌心中惶恐不安,急忙召来罗平商议:“这到底是吉是凶?”罗平明知是不祥之兆,却不敢直说,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大越帝业是从斩杀刘汉宏开始的,如今他的头像出现,这是克敌制胜的征兆!”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杭州派人送书来了。董昌拆开一看,得知越州已失,顿时惊慌失措。罗平连忙说:“用兵之道虚虚实实,不可轻信。钱镠称病回兵,肯定另有图谋,这封信不过是用来动摇军心的,您千万不要乱了阵脚。”董昌说:“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得先回军,保住老巢。”罗平为防止消息泄露,下令斩杀了送信使者,又传令全军全力攻城,让湖州守军不起疑心,以便夜间悄悄撤军。 当天,越州军队一直攻打到晚上才停歇。到了二更时分,大军拔营起寨。骁将薛明、徐福各率一万人马打前阵,董昌率领中军紧随其后,让从睦州带来的三万大军和罗平断后。湖州守军见敌军撤退,担心有诈,没敢追击。 薛明、徐福日夜兼程,很快到了余杭山下,正准备埋锅造饭,突然山凹里连珠炮响,钟明、钟亮两路伏兵左右杀出。薛明迎战钟明,徐福抵挡钟亮。徐、薛二人虽然勇猛,但此时军心不稳,又日夜奔波、疲惫不堪,哪里敌得过这两支生力军?正所谓“兵离将败”,薛明见军队大乱,心中慌乱,一个没留神,被钟明斩于马下。钟明随即与钟亮夹击徐福,徐福寡不敌众,也被斩杀,剩下的士兵纷纷投降。 钟明、钟亮商议:“越州军前部虽败,但董昌的大军随后就到,我们寡不敌众。不如分兵埋伏,等他们过去后再从背后攻击。他们得知前部战败,必定心慌想逃,那时我们就能大获全胜。”两人将投降的士兵放走,让他们给董昌报信。 董昌率领大军正行进间,只见败兵纷纷逃来,报告:“徐、薛二将都已阵亡!”董昌吓得心胆俱裂,但只能强打精神,指挥军队继续前进。过了余杭山,没见到敌军,正暗自疑惑时,只听身后连珠炮响,两路伏兵突然杀出,也不知有多少人马。越州兵吓得只顾逃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董昌一口气狂奔五十多里,才摆脱追兵。他收拢残军,发现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只能焦急地等待罗平的后军消息。 没想到,从睦州带来的士兵本就对董昌心存不满,见他战败回逃,几个裨将一商量,杀了罗平,带着他的首级向钟明、钟亮投降,还调转枪口追击董昌。董昌得知消息,不敢走杭州大路,绕道临安、桐庐。 钱镠早已算准董昌的路线,提前安排钟起镇守越州,自己率军回杭州等候,又命顾全武率领一千人马在临安的险要之处设伏,防止董昌逃跑。董昌逃到临安时,军队早已不成队形,正艰难地爬山过险,不料顾全武突然率军杀出。顾全武一马当先,持刀纵横驰骋,逢人便杀,大声喝道:“投降免死!”士兵们纷纷跪地投降,谁也不敢反抗。董昌见大势已去,慌忙脱去金盔金甲,逃到一户农家避难,结果被村民捆绑起来交了出去。顾全武担心投降的越州兵太多,恐生变故,一刀砍下董昌首级,断绝了越州兵反抗的念头,并重赏了村民。 顾全武正要安营休息,突然山凹中鼓角震天,尘土飞扬处,无数军马杀来。顾全武心想:“这肯定是越州军的后队!”他提刀上马,准备迎敌。等对方走近,才发现冲在前面的两员大将正是钟明、钟亮——他们也是为追赶董昌而来。三人下马相见,各自讲述战斗中的功绩。当晚,他们在临安扎营。第二天,大军拔寨起行。两天后,正好与钱镠的军队会合。原来钱镠得知董昌绕道临安,担心顾全武难以成功,亲自率军前来接应。如今三路大军大功告成,便合兵返回杭州。一路上,将士们喜气洋洋,马鞭敲击金镫,奏响胜利的乐章,齐声高唱凯歌,场面好不热闹。 顾全武献上董昌的首级,钟明、钟亮则献上薛明、徐福和罗平的首级。钱镠随即下令,将关押在越州监牢里的董昌家属三百余人全部处死,随后写好捷报上奏朝廷。这一年是唐昭宗乾宁四年。 当时,中原地区局势动荡,战乱不断,而吴越之地路途遥远,朝廷难以顾及。得知钱镠成功平叛,朝廷收到奏表后大为赞赏,赐予他铁券诰命,封他为上柱国、彭城郡王,还加授中书令一职。没过多久,钱镠又被进封为越王,后改封为吴王,获得对润州、越州等十四州的封官授爵特权。 此时的钱镠可谓志得意满,他在杭州大兴土木,建造王府宫殿,规模宏大,装饰华丽。钱镠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尚在,他将母亲接入宫中,让她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钱镠的妻子钟氏被册封为王妃;钟起担任国相,协助处理政务;钟明、钟亮和顾全武也都被任命为各州观察使。 这一年,当地遭遇大水,江潮泛滥,城墙受到严重冲击。钱镠调集大量民夫修筑扞海塘,然而工程进行了好几个月都未能完工。钱镠亲自前往工地督战,看到江涛汹涌,施工困难重重,不禁大怒道:“到底是何方江神,竟敢与我作对!”他下令数百张强弩齐发,对着潮头射击,汹涌的波浪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没过几天,扞海塘顺利竣工,钱镠将附近的城门命名为“候潮门” 。 钱镠感慨道:“古人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这话确实有道理。”于是,他挑选良辰吉日,前往临安,拜祭祖父的坟墓,用最高规格的太牢之礼进行祭祀。祭祀队伍旌旗飘扬,锣鼓喧天,声势浩大,震动山谷。钱镠将临安县改为衣锦军,石镜山命名为衣锦山,用锦绣绸缎覆盖石镜,并派兵看守,严禁他人私自观看。他曾经坐过的那块大石被封为衣锦石,旁边的大树封为衣锦将军,同样用锦绣包裹起来,一旦被风雨损坏,就立即更换新的绸缎。他过去居住的地方被称为衣锦里,还建造了牌坊。就连当年贩卖私盐用的担子,也用锦囊包裹好,供奉在旧居堂屋中,以此表示自己不忘本。 钱镠宰杀牛羊,大摆宴席,邀请家乡所有的故旧前来参加,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邀请之列。宴会上,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妇人,提着一壶白酒,端着一盘粽子,迎着钱镠,笑呵呵地说:“钱婆留,如今可真是出息了,太好了,太好了!”钱镠身边的侍从正要上前呵斥,钱镠连忙阻止:“别吓到老人家。”说着,他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感激地说:“当年若不是王婆您出手相救,留下我这条性命,哪有我的今天!”王婆将钱镠扶起,倒了满满一瓯白酒递给他,钱镠一饮而尽;王婆又送上粽子,钱镠也吃了下去。他说道:“如今我钱镠不愁吃穿,王婆您不用再操心,就安心养老吧。”随后,钱镠吩咐县令划出村里一百亩肥沃的田地,作为王婆养老的保障,王婆连声道谢后离去。 这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已到齐,他们看到钱镠身穿蟒袍玉带,气宇轩昂,如同天人一般,纷纷下跪行礼。钱镠将大家一一扶起,请他们就座,还亲自举杯敬酒,并规定八十岁以上的人用金杯饮酒,百岁老人则用玉杯。当时,用玉杯饮酒的百岁老人就有十多位。 钱镠敬完酒,起身唱起歌来:“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天明明兮爱日挥,百岁荏兮会时希。”乡亲们都是普通村民,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钱镠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便改用吴地方言重新唱道:“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长在我侬心子里,我侬断不忘记你。”唱完后,众人欢呼起来,纷纷拍手应和,一起欢唱,现场气氛热烈。当天大家尽兴而散,接下来两天又继续聚会畅饮,钱镠给每个人都赏赐了绢帛。曾经开赌场的戚汉老已经去世,钱镠把他的家人找来,给予丰厚的赏赐,之后才返回杭州。 后来,唐王将皇位禅让给梁王朱全忠,朱全忠改元开平,封钱镠为吴越王,不久后又授予他天下兵马都元帅的职位。钱镠虽然接受了王封,但他的出行排场、礼仪规格与皇帝几乎没有差别,出入都有警卫森严的仪仗,百姓也要对他高呼万岁。据欧阳修《五代史叙》记载,吴越国在当时也曾称帝并更改年号,直到现在,杭州的一些寺院里还能看到天宝、宝大、宝正等年号,这些都是吴越国时期使用的。 自钱镠成为吴越王,吴越地区一直没有受到邻国侵扰,百姓安居乐业。钱镠享年八十一岁,死后谥号为武肃。他的王位传给儿子钱元瓘,钱元瓘又传给儿子钱佐,钱佐之后由弟弟钱俶继位。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宋朝后,钱俶前往朝拜。到宋太宗即位时,钱俶主动献出吴越国土,归顺宋朝,被改封为邓王。钱氏家族统治吴越地区长达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上的谶语,至此全部应验。 后人写诗称赞道:“将相本无种,帝王自有真。昔年盐盗辈,今日锦衣人。石鉴呈形异,廖生决相神。笑他皇帝董,碑谶枉残身。” 喻世明言第二十二卷 木绵庵郑虎臣报冤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华忆昔时。天目山来孤凤歇,海门潮去六龙移。贾充误世终无策,庾信哀时尚有词。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这首诗出自张志远之手。宋朝南渡之后,在绍兴、淳熙年间,宋廷与外敌暂时休战,君臣自以为天下太平,开始纵情享乐。士大夫们也沉迷于西湖的湖光山色,渐渐没了收复中原的志向。所以诗的最后一句才说“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 彼时的西湖,秋有十里桂香,夏有三秋荷花,青山环抱绿水,金碧辉煌的楼台点缀其间,景致美不胜收。苏东坡曾写诗赞叹:“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然而,南宋君臣沉溺于山水之乐,忘却了国家社稷的忧患,就如同当年吴王夫差被西施迷惑,最终招致亡国之祸。 当年,吴王夫差宠爱妃子西施,整日在百花洲、锦帆泾、姑苏台等地游玩赏乐。奸臣伯嚭迎合夫差的喜好,怂恿他极尽奢靡,残害忠臣,最终导致越国趁机攻打,吴国灭亡。 南宋南渡后,尽管外族势力猖獗,但中原百姓仍心系赵宋王朝,本有机会收复失地。可惜朝廷重用了几个奸臣,他们贪图享乐、懈怠朝政,最终导致宋朝走向灭亡。 这几个奸臣分别是秦桧、韩侂胄、史弥远和贾似道。秦桧在宰相之位长达十九年,极力主张与外敌议和,不仅杀害了抗金名将岳飞,还解除了张俊、韩世忠、刘锜等将领的兵权。韩侂胄担任宰相十四年,陷害了丞相赵汝愚,打压道学人士,轻率挑起边境战事,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灾难。史弥远在相位二十六年,谋害了济王赵竑,重用奸佞小人占据台谏之位,致使众多正直之士遭到贬斥。当时蒙古势力日益强盛,各种天灾异象频发,宋朝的国运已去了七八分。偏偏在这个时候,贾似道出现了。他执政十五年,一直蒙蔽朝廷,只顾自己贪图安逸、寻欢作乐。后来虽然他被贬官赐死在木绵庵,但也无法挽回宋朝灭亡的命运。有人写诗感慨:奸邪之臣自古以来就误国误民,可惜君王却轻信他们,若是朝廷能够明辨忠奸,国家本可以长治久安。 时间来到南宋宁宗嘉定年间,浙江台州有个官员名叫贾涉,他前往临安府等待选拔官职。主仆二人走到钱塘一个叫凤口里的地方,又饥又渴,便来到一户农家休息,准备吃点东西。这户人家竹篱环绕、茅舍简陋,显得十分荒凉。贾涉喊道:“有人吗?”只见芦苇帘子掀开,走出一位妇人。 这妇人面容圆润如满月,头发乌黑似乌云,脸上薄施粉黛,天生丽质,不刻意打扮也自有一番风韵。她眼眸明亮,手腕白皙,一看就是有福之相;虽然穿着粗布衣裙,戴着荆钗,一身村妇装扮,却也难掩出众气质。就像美玉藏于顽石之中,明珠坠入深潭,任谁见了都会心动,更何况是客居在外、情感容易波动的贾涉。 妇人见到贾涉,不慌不忙地行个万福礼。贾涉看她面相富贵,心中暗自盘算:“我如今壮年还没有儿子,要是能娶她为妾,就心满意足了!”于是对妇人说:“我正要去京城等待选拔官职,顺路经过这里,想讨口饭吃,不知娘子能否帮忙做顿饭?事后一定答谢。”妇人回答:“做饭本就是我的分内事,何况是您这样的贵客光临,怎敢不答应?只是我丈夫不在家,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贾涉见她应对得体,心里更加欢喜。 妇人进去没多久,就端出两碗熟豆汤,说:“村里没有好茶,您就将就着解渴吧。”过了一会儿,又摆出给主仆二人准备的饭菜。贾涉从行囊里拿出自带的牛脯、干菜等下饭菜。妇人随后又拿来一个大瓷壶,里面盛满热水,放在桌上说:“请您漱口。” 贾涉见她热情周到,便问:“娘子贵姓,为何独自住在这里?”妇人答道:“我姓胡,丈夫叫王小四。这几年种田亏本,家里实在太穷,他想带我去投靠一个财主谋生。我发誓不去,丈夫拗不过我,只好在附近人家打零工,我就独自守着这间屋子。”贾涉说:“我有句不知深浅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妇人说:“但说无妨。”贾涉接着说:“我略懂相面之术,以娘子的才貌,绝不是久居贫贱之人。如今屈身于农夫,岂不误了终身?况且你丈夫家境贫寒,也顾不上你的体面。我年近壮年还没有子嗣,正想纳个妾室。若娘子愿意跟我,我愿意多给些钱财给你丈夫,让他另娶他人,这样对大家都好,你看如何?”妇人说:“我丈夫也几次想把我卖掉,是我不肯。既然您有意照顾我,等我丈夫回来,您亲自和他说吧,我不敢擅自做主。” 话还没说完,妇人指着门外说:“我丈夫回来了。”只见王小四戴着一顶破旧头巾,穿着一件旧白布衫,醉醺醺地走进门。贾涉连忙起身说:“我正要去京城听候选拔,顺路在这里吃饭,打扰了。”王小四回答:“没关系。”接着对胡氏说:“有户人家缺个针线女工,我看你针线活做得好,和他们说了,他们想请你去教他家女儿做活,先给了我两贯足钱。这次你得听我的,去一趟。”胡氏半倚在芦苇帘子旁,回答:“我一个年轻妇人,脸皮薄,怎么好去别人家讨生活?不去,不去。”王小四着急地说:“你不去,我可没饭养你!” 贾涉见对话契机正好,便借口去上厕所,悄悄嘱咐家童去和王小四搭话:“大哥,你这么漂亮的娘子,怎么舍得让她去别人家做事?”王小四说:“小兄弟,你不了解我们穷人家的日子。人要是豁得出去面子,就能勉强填饱肚子,可不像大户人家能安安稳稳吃饭。我家这条件,实在养不起她这样娇贵的人。”家童又问:“要是有大户人家愿意出钱娶你娘子,你舍得吗?”王小四毫不犹豫地说:“有什么舍不得!”家童便把这话告诉了贾涉。贾涉让家童和王小四谈妥,以四十两银子的价格买下胡氏。王小四请来村里的教书先生,写好卖妻的文契,按了手印。双方一手交银,一手交契。王小四还担心妻子不肯,好言相劝,却不知胡氏早已对贾涉有意。这或许就是天定的缘分,两人一拍即合。 当晚,贾涉主仆二人就住在王小四家。王小四在外间打地铺作陪,胡氏则在里屋独自休息。第二天一早,贾涉起身催促胡氏梳洗完毕,吃过早饭,又请王小四在村里另外雇了一头牲口,驮着胡氏一同前往临安。 贾涉带着胡氏住在临安的客栈,大约过了半年,他被选拔为九江万年县丞。之后,他将正妻唐氏接到任所。唐氏生性善妒且泼辣,贾涉平日里就有些怕她。如今唐氏见丈夫娶了小妾,怒火中烧,天天在家吵闹。又听说胡氏已有三个月身孕,心里盘算:“丈夫一直没有儿子,如果这个贱人生了儿子,肯定会得宠,到时候我就斗不过她了。就算我也能生孩子,也只能让我的孩子叫她的孩子哥哥,以后肯定会受欺负。不如趁早除掉这个祸根。”于是,唐氏找了个借口,将胡氏毒打一顿,扒去她的衣服,把她贬到丫鬟队伍里,让她做烧茶煮饭、扫地擦桌、铺床叠被这些粗活。还不许贾涉和胡氏同房,每天找各种理由打骂胡氏,想让她流产。贾涉满心委屈,却毫无办法。 一天,县令陈履常邀请贾涉饮酒。贾涉和陈履常是同乡,平日里两家往来密切,关系十分要好。贾涉来到县衙,酒过三巡,陈履常见他满脸愁容,便询问缘由。贾涉实在瞒不过去,就把家中妻子嫉妒小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还感慨道:“我们贾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寄托在这个妾室身上了。不知陈大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保全她和腹中胎儿?要是日后能生下儿子,那真是天大的幸事,贾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陈履常沉思片刻,说道:“想要保全倒也不难,只怕你舍不得让她离开身边。”贾涉苦笑道:“现在妻子根本不让我接近她,我们虽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有什么舍不得的?”陈履常凑近他,低声说出一条计策,随后取出一朵红帛花,悄悄递给贾涉,让他把花交给胡氏作为暗号。这条计策的关键,全在这朵花上,日后自见分晓。 不久后的一天,陈县令得知县衙属官贾涉的夫人唐氏身体抱恙,正在请医诊治。等唐氏病好后,陈县令夫人准备了四盒茶果,前往贾涉家探望。唐氏热情地留她坐下,还准备了一桌饭菜招待。席间,丫鬟们在一旁侍奉。闲聊时,陈县令夫人说:“您府上有这么多伶俐的丫鬟伺候,真是让人羡慕。我家缺人手,连个会办事、能回话的人都没有,实在不方便。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的,不知道能不能从您这儿借个丫鬟,帮我一段时间?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马上送回来。” 唐氏心想,反正自己正嫉妒胡氏,巴不得她离得远远的,如今有这机会,又有县令夫人开口,岂有不答应之理?就算丈夫有意见,也不敢违抗县令的面子。于是她连忙说道:“都是老相识了,说什么‘借’字!就怕这些粗笨丫鬟不合您心意。您看上哪个,尽管带走就是!” 陈县令夫人道谢后,扫视一圈丫鬟,见其中一个容貌清秀,鬓边正别着那朵红帛花,心里便明白这就是胡氏,于是指着她说:“就借这位姑娘吧,看着很合适。”唐氏求之不得,立刻答应:“这丫鬟姓胡,来我家也没多久。既然夫人喜欢,现在就让她跟您走。”当天宴席结束,陈县令夫人告辞。胡氏向唐氏拜了四拜,收拾好随身衣物,跟着夫人的轿子去了县衙。 事后,唐氏才把这件事告诉贾涉,贾涉装作惋惜的样子。实际上,胡氏到了县衙后,陈县令夫人将计划和盘托出,并专门为她安排了房间休息。时光飞逝,转眼十月期满,八月初八这天,胡氏腹痛难忍,顺利产下一个男婴。陈县令夫人对外只说是丫鬟产子,没让贾涉家知道。 当时贾涉正在外地办理公务,直到九月才回来,与陈履常见面。陈履常悄悄把喜讯告诉他,贾涉感激涕零,提出想见见孩子。陈履常让丫鬟请胡氏站在帘后,将孩子抱出来交给贾涉。贾涉抱着孩子满心欢喜,望着帘后的胡氏,忍不住流下眼泪。两人隔着帘子说了几句知心话,随后胡氏让丫鬟把孩子抱了回去,贾涉才不舍地离开。从那以后,贾涉经常偷偷给胡氏送钱送物,家里人大多心知肚明,唯独瞒着唐氏。 一晃两年多过去,陈县令任期满后要升迁,准备前往临安赴任。贾涉不得不把胡氏母子的事告诉唐氏,说想接他们回家。唐氏一听就炸了锅,大吵大闹,连陈县令夫人也被她数落了几句。闹到最后,她非要贾涉把胡氏嫁出去,才肯让孩子回家。 贾涉觉得嫁出胡氏倒也能接受,但他担心孩子回来后,会被唐氏暗中加害,比如故意断了孩子的奶水,因此犹豫不决。就在他左右为难时,下人来报:“台州有人来访。”贾涉赶忙出去迎接,原来是他的哥哥贾濡。 贾濡此次前来,是因为朝廷要挑选良家女子入宫,作为太子妃嫔的候选人,他的女儿贾玉华也在入选名单中。贾濡想打通刘八太尉的关系,帮女儿在宫中站稳脚跟,所以来找贾涉商量对策。贾涉在临安听候选官时,曾租住在刘八太尉的房子里,因此和太尉有些交情。 贾涉见到哥哥,心想真是来得及时,便把自己娶妾生子、唐氏嫉妒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还愁眉苦脸地说:“如今陈大人即将离任,这孩子也没个合适的去处。哥哥要是念及贾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就把孩子领去抚养,我感激不尽!”贾濡说:“我至今没有子嗣,咱们是亲兄弟,这孩子我不领,谁来照顾?”贾涉大喜过望,私下雇了奶娘,从县衙接回孩子交给哥哥,还写了封给刘八太尉的推荐信,又准备了些路费,送哥哥启程。至于胡氏,贾涉拜托陈县令带走,任她改嫁。贾涉和胡氏虽然彼此不舍,但也别无他法。 唐氏听说丈夫把小妾和孩子都送走了,心里十分满意。可怜胡氏,不仅失去了孩子,还被迫与丈夫分离,跟着陈县令一家上路。一路上,她悲痛欲绝,不停地哭泣,陈县令夫人怎么劝都没用,连陈履常也渐渐不耐烦起来。 走到扬州时,陈履常吩咐水手找来媒婆,让她给胡氏找个老实可靠的夫家,而且不要一分彩礼。俗话说“白送的老婆,谁不要”,没过多久,媒婆就领来一个汉子,说是个手艺精湛的石匠,还一个劲儿夸他为人老实、做事本分。偌大的扬州城,难道真找不到更好的人家?其实这里面有门道——媒婆向来爱财,收了陈履常多给的几贯谢礼,自然就促成了这桩婚事。 石匠见到陈县令,规规矩矩磕了四个头,站在一旁。陈履常看他衣着整齐、年轻力壮,又从未娶过亲,还有门手艺能养家糊口,便把胡氏许配给了他。石匠没花一分钱,就把胡氏领回家成了亲。 再说贾涉,自从胡氏母子离开后,整天郁郁寡欢。没想到有一天,唐氏突然染病卧床,吃了药也不见好转,最终撒手人寰。贾涉为她置办棺木入殓后,辞去官职,扶着灵柩回到故乡。回到老家,他悲喜交加:喜的是看到孩子比以前长大了不少;悲的是胡氏已嫁作他人妇,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人生之事,就像花儿遭遇风雨,雨停了花也残了,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贾家的孩子渐渐长大,七岁时就展现出过人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父亲为他取名似道,表字师宪。到十五岁时,贾似道已经博览群书,下笔便能成文。然而命运弄人,他的父亲贾涉、伯伯贾濡相继因病离世。料理完丧事,贾似道没了管束,开始放纵自己,赌博、斗鸡、骑马闲逛、饮酒作乐,无所不为。短短四五年间,两家的家产就被他挥霍殆尽。 此前,贾似道听说嫡母胡氏改嫁到扬州,成了石匠的妻子;姐姐贾玉华则被选入宫中。他寻思:“扬州路途遥远,石匠的手艺也挣不了多少钱。听说姐姐选入沂王府,如今沂王做了皇帝,宠爱一个姓贾的妃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姐姐?不如先去京城,探探情况。”此时正值宋理宗端平初年,或许是贾似道时来运转,他变卖了家中剩余的物件,凑了些盘缠,收拾行囊前往临安。 临安作为都城,繁华热闹,人潮熙攘。初来乍到的贾似道,没有一个熟人,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只能整日在西湖边闲逛,偶尔去赌场玩乐,或是在街巷中游荡。没几天,他的钱就花光了,衣衫也变得破旧不堪,只能在西湖边靠帮人做事换口饭吃。 一天,贾似道喝醉后感到疲倦,在栖霞岭下小憩。一位身着布袍、手持羽扇的道人从岭下经过,见到贾似道后,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打量了他许久,说道:“年轻人,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将来的功名不在韩魏公之下。”韩魏公即韩蕲王韩世忠,他位极将相,备受世人敬仰,那是何等显赫的功名,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与之比肩?贾似道听了这话,只当是对方在开玩笑,并未当真,而道人也自行离开了。 几天后,贾似道在平康巷赵二妈家,酒后与人赌博起了争执,不慎失足从台阶上摔下,额头磕破,鲜血直流。虽然没有大碍,但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疤痕。一次在酒馆中,他又遇到了之前的那位道人。道人见状,连连跺脚叹息:“可惜啊,可惜!你的面相已破,即便日后功名显赫,也难以善终!”贾似道一把拉住道人的衣服,急切地问道:“如果我真有获得功名的命数,就算能有一天得偿所愿,死也无憾。可我如今流落街头,无依无靠,怎样才能有出头之日?富贵又从何而来?”道人再次端详他的气色,说道:“你的困顿之相已经消散,不出三天,定会有奇遇,从此平步青云。但你飞黄腾达之后,千万不要与秀才作对,一定要记住!”说完,道人又离开了。贾似道将信将疑。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赌博场的陈二郎来找贾似道,告诉他:“朝廷最近册封了贾贵妃,皇帝对她十分宠爱,言听计从。贾贵妃说自己家在台州,皇帝特意派刘八太尉去台州寻访她的亲族。你之前总说有个姐姐在宫里,会不会就是这位贵妃?我特意来告诉你。要是真有这层关系,你快去投奔刘八太尉,肯定会有好处。” 贾似道听后,如梦初醒,心想:“父亲在世时,常说曾在刘八太尉家借住,往来密切;姐姐能入宫,也多亏刘八太尉帮忙。我一到临安,就该去投奔他,却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可笑!不过,我现在衣衫褴褛,怎么好去见刘八太尉?”他灵机一动,去当铺租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戴了一顶新头巾,大摇大摆地来到刘八太尉府,自称是故人之子,来自台州,姓贾,有事求见。 刘八太尉正准备动身去台州寻访贾贵妃的亲族,听到通报,担心是有人冒名顶替,便叫来一个心腹随从,先仔细询问来人的来历,确认无误后才准许相见。不一会儿,随从回禀:“是贾涉的儿子贾似道。”刘八太尉立刻说:“快请进!”要知道,内相衙门规矩森严,平日里轻易不会用“请”字,这次完全是看在贾贵妃的面子上。 贾似道见到刘八太尉后,急忙下拜。太尉虽然回了礼,但心中仍有疑虑,经过一番详细询问,才确定他的身份。刘八太尉留贾似道吃了饭,安排他在书馆中住下。第二天一早,刘八太尉入宫,将此事禀报给贾贵妃。贵妃向理宗皇帝说明情况后,宣贾似道入宫相见。姐弟俩一见面,想起过往,抱头痛哭。随后,贵妃带着贾似道拜见皇帝,哭着说:“臣妾只有这一个兄弟,如今他无家无室,恳请陛下多多关照。”理宗皇帝随即下旨,任命贾似道为籍田令,还命刘八太尉在临安城中为他安排一处宅院;又挑选了十名宫中美女,赐给他做妻妾;另外赏赐黄金三千两、白银十万两,作为他的家资。 贾似道谢恩后,与刘八太尉一同出宫。他特意嘱咐刘八太尉:“承蒙皇上赐我住宅,最好能在西湖附近,这样才合我心意。”刘八太尉为了讨好贾贵妃,自然想尽办法满足贾似道的要求,特意挑选西湖边的大宅院,自己贴钱,以双倍价格买下送给他,还为他备齐了奴仆和各种用具。第二天,宫中送来十名美女,贵妃又私下赠送了十几车金银珠宝、珍玩器皿。 贾似道一朝富贵,拿出百金赏给陈二郎,感谢他通风报信;又拿出百金酬谢当铺借给自己衣服,当铺哪里敢收,反而备下厚礼前来祝贺。从那以后,贾贵妃经常宣召贾似道入宫相聚,皇帝游湖时,也时常驾临他的私宅,有时一同饮酒、赌博、游戏,相处得如同家人一般,对他恩宠有加。 贾似道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毫不顾及体面,每天不是坐轿就是骑马,出入各大妓院。遇到合心意的女子,不管多少人,都拉到西湖上,与宾客乘船游玩。要是宾客众多,就分乘多艘船,还有小船来回穿梭,运送酒菜。有人可能会问,贾似道出身低微,哪来这么多宾客?正如古诗所说:“贫贱亲戚离,富贵他人合。”贾似道成了皇亲国戚,朝廷对他的恩宠日益隆重,谁不想攀附他?只要有一人得到重用,就会相互举荐,他家自然门庭若市。文人如廖莹中、翁应龙、赵分如,武臣如夏贵、孙虎臣等,都是他门客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其他的就不一一列举了。 一天,理宗皇帝游览御花园,登上凤凰山,夜晚望见西湖灯火通明。他对身边的人说:“这肯定是贾似道在游湖。”派人飞速打探,果然如此。皇帝将此事告诉贾贵妃后,还赏赐了一车金帛,作为贾似道游湖的酒资。有了皇帝的纵容,贾似道更加肆意妄为,毫无顾忌。 当时,宋朝借助蒙古的力量灭掉了金国,之后又听从赵范、赵葵的建议,与蒙古发生冲突,想要据守黄河、边关,收复三京地区。蒙古以此为由,兴兵入侵,指责宋朝违背盟约,淮河、汉水一带局势动荡,皇帝忧心忡忡。贾似道心想,自己无功却深受宠信,怎样才能升官晋爵呢?又担心遭到他人弹劾。他觉得,要想立下盖世功名,谋取高位,只有安定边疆、抵御外敌这一条路可走,这也是当下最要紧的大事。于是,他向皇帝自荐,称自己精通兵法,愿意前往淮扬招兵破敌,为朝廷稳固东南局势。理宗皇帝大喜,封他为两淮制置大使,在淮扬建立帅府。贾似道谢恩后,辞别朝廷,带着妻妾和门客,前往淮扬赴任。 三天后,贾似道秘密派心腹去打听生母胡氏的下落,果然得知她跟着一个石匠,住在广陵驿东首。消息确认无误后,心腹回来向贾似道禀报。贾似道立刻安排轿马和随从,带着仪仗前去迎接。衙门里的听事官率领众人,见到胡氏就磕头行礼,把胡氏吓得不轻。听事官传达了贾似道的意思,胡氏这才稍稍安心。胡氏说:“我既然嫁为人妇,不能擅自做主。”她急忙派人去找石匠回家,把事情说了一遍。石匠也想跟着一起去,胡氏阻拦不住,只好一同前往。一路上,胡氏坐着轿子走在前面,石匠骑着马跟在后面,一行人前呼后拥,来到了贾似道的制使府。 贾似道把母亲迎进私衙相见,母子俩抱头痛哭。算起来,母子分离时,贾似道才三岁,胡氏二十多岁,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两人才得以重逢,怎能不让人伤感落泪?贾似道听说石匠也跟着来了,觉得见面不便,便拿出三百两白银,派了个心腹陪着石匠去江上做生意。他暗中交代心腹,半路上把石匠灌醉,然后推进江中,只回来禀报说石匠因病去世。胡氏为此伤心了许久,但从那以后,母子二人终于团圆,不再有其他牵挂。 贾似道镇守淮扬六年,幸运的是东南一带没有战事。皇帝因为贾贵妃思念兄弟,便下旨召贾似道回朝,加封他为同枢密院事。当时,丁大全被罢相,吴潜接替了宰相之位。吴潜号履斋,为人豪爽自负,他举荐自己的兄弟入朝为官,都担任了重要职位。贾似道嫉妒吴潜职位在自己之上,于是编造歌谣,让宫中的小内侍在皇帝面前传唱。歌谣唱道:“大蜈公,小娱公,尽是人间业毒虫。夤缘攀附百虫丛,若使飞天便食龙。” 皇帝听到后,问贾似道:“我听说街坊的小孩都在唱这首歌谣,这预示着什么吉凶?”贾似道上奏说:“这些谣言都是荧惑星化作小孩,教人间童子传唱的。这是上天的旨意,不能不重视。‘蜈’和‘吴’读音相同,依臣愚见,‘大娱公,小娱公’说的就是吴潜兄弟,他们专权乱国。如果放任他们发展,一定会成为朝廷的大患。陛下如同飞龙在天,所以上天用‘食龙’来警示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罢免吴潜的相位,另选贤能之人担任,这样才能免除灾祸。”皇帝听信了贾似道的话,立即命翰林学士起草诏书,把吴潜贬到循州安置,他的兄弟们也都被削去官职。贾似道随即取代吴潜,成为右丞相。他还派心腹给循州知州刘宗申传话,让他日夜搜集吴潜的过错。吴潜被逼无奈,最后服毒自尽,可见贾似道手段之狠毒。 此时,蒙古主蒙哥屯兵合州城下,派太弟忽必烈分兵包围鄂州、襄阳一带,局势紧张,人心惶惶。枢密院一天之内接连收到三道告急文书,朝廷上下大为震惊。于是,皇帝任命贾似道兼任枢密使、京湖宣抚大使,让他出兵汉阳,解鄂州之围。贾似道不敢推辞,只好领命。他听说太学生郑隆文武双全,便派人将他招致门下。郑隆向来知道贾似道奸邪,担心难以与他共事,便准备了名帖,先献上一首诗:“收拾乾坤一担担,上肩容易下肩难。劝君高着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这首诗意在提醒贾似道,他位高望重,应该虚心纳贤,谨慎行事。如果贾似道看到诗后能欣然接受,郑隆也算不枉在他门下效力。可谁知贾似道见诗中有规劝之意,竟骂郑隆是狂生,还把诗撕得粉碎。 贾似道带着廖莹中、赵分如等文臣,夏贵、孙虎臣等武将,以及精选的二十万羽林军,准备好各种兵器铠甲,择日辞别朝廷出兵,队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没过多久,大军来到汉阳驻扎。 当时,蒙古军队攻城十分猛烈,鄂州眼看就要被攻破,贾似道吓得心惊胆战,根本不敢上前迎战。他与廖莹中等人商议后,写了一封信,秘密派心腹宋京前往蒙古军营,请求对方退兵,表示愿意称臣纳贡。忽必烈一开始没有答应,贾似道派人来回交涉了三四次。正巧这时蒙古主蒙哥在合州钓鱼山下去世,忽必烈一心想争夺皇位,无心再战,便接受了贾似道的求和条件,双方约定宋朝每年向蒙古纳币称臣。和约签订后,蒙古军队拔营北归,忽必烈回去奔丧并即位。 贾似道得知蒙古军队因国内有事北撤,鄂州之围已解,便把议和称臣纳币的事情隐瞒下来,反而上表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说蒙古军队畏惧他的威名,望风而逃。他让廖莹中撰写捷报,还编写了《福华编》,用来记载所谓的“鄂州之功”。蒙古派使者来商议岁币之事,贾似道怕事情败露,竟命人将使者软禁在真州。他一心只想蒙蔽朝廷,全然不顾失信于蒙古。理宗皇帝以为贾似道有再造宋朝的功劳,下诏褒奖,加封他为少师,赏赐了无数金银布帛,还把葛岭周围的田地赐给他扩建住宅,贾似道的母亲胡氏被封为两国夫人。 贾似道俨然以中兴功臣自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他每天与歌姬舞妾在西湖上寻欢作乐,各地的进贡源源不断。他把自己的门客都安排在重要职位上,有的掌管大郡,手握兵权。贾似道真正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每年八月八日贾似道生日时,为他作词祝贺的人有数千之多。贾似道会亲自审阅这些词作,评定高下,一时间这些作品被广泛传诵誊写,甚至导致纸张都变得紧俏。其中,陆景思的《八声甘州》被称为绝唱,词中写道:“满清平世界,庆秋成,看斗米三钱。论从来,活国抡功第一,无过丰年。办得民间安饱,余事笑谈间。若问平戎策,微妙难传。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园。有茶炉丹灶,更有钓鱼船。觉秋风未曾吹着,但砌兰长倚北堂萱。千千岁,上天将相。平地神仙。”其他阿谀奉承的词句,更是数不胜数。 一天,贾似道和众姬妾在湖上的楼阁中闲坐赏景,看到两个书生,衣着光鲜,手持羽扇,风度翩翩,他们乘着小船游湖,然后登岸。旁边一个姬妾低声赞叹:“好俊美的少年!”贾似道听到后,说道:“你要是想嫁给他们,我就让他们来聘你。”这个姬妾吓得急忙谢罪。没过多久,贾似道把众姬妾召集起来,让一个婢女捧着一个盒子走到前面。贾似道说:“刚才有个姬妾喜欢湖上的书生,我已经替她接受聘礼了。”众姬妾不信,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刚才那个姬妾的首级,众人吓得浑身发抖。贾似道对待姬妾的残忍狠毒,由此可见一斑。他还经常派人贩卖私盐,运到临安出售。太学生为此写诗讽刺:“昨夜江头长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贾似道想要推行富国强兵的政策,御史陈尧道献计,说要筹措军饷,利国便民,没有比“限田之法”更好的了。什么是“限田之法”呢?当时大户人家田地广阔,而普通百姓却没有立足之地,有田的人不耕种,想耕种的人却没有田。应该按照官员品级高低,限制他们拥有的田亩数量。比如,某一等的官户只能拥有若干亩田,民户也有相应的限额。超出限额的田地,要么由官府赎回,要么摊派给其他富户购买,要么由官府直接买下。回买,就是如果田地原本是某人卖出的,不管过去了多久,都允许他赎回;派买,就是挑选家中殷实、田亩未达限额的人家,让他们出钱购买;官买,就是官府出资买下这些田地,作为“公田”,雇人耕种,收取的租税用来充当军饷。先在浙右地区试行,等有了成效,再在其他各路推广。实际上,回买和派买的大多是下等田地,而且还要按照价格向官府交税;上等的好田则由官府自行购买,这又难免会压低田价。浙右地区因此大乱,许多人家破产,百姓怨声载道。太学生又写诗讽刺:“胡尘暗日鼓鼙鸣,高卧湖山不出征。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贾似道担心限田之法推行不下去,就先把自己在浙右的一万多亩田地充公作为公田。朝中官员为了奉承宰相,纷纷跟风献田。翰林院学士徐经孙上书陈述公田的危害,贾似道便暗示御史舒有开弹劾他,徐经孙因此被罢官。着作郎陈着也上疏弹劾贾似道欺君害民,贾似道也找借口将他贬到外地。公田官陈茂濂亲眼看到限田之法的弊端,干脆弃官而去。钱塘人叶李,字太白,向来与贾似道相识,他上书恳切劝谏,贾似道大怒,竟在他脸上刺字,然后流放到漳州。从那以后,满朝官员都不敢再开口反对,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贾似道又推行了推排打量之法。什么是推排打量之法呢?比如有人拥有一定数量的田地,官府就要查验他的田产契书,核查买卖的来龙去脉,并仔细核对田地四至边界是否清晰。要是对不上,就认定是欺瞒行为,直接没收其田地,这就是推排。此外,官府还会丈量田地尺寸,如果发现实际面积超出登记数量,就认定是隐匿田数,同样予以没收,这就是打量。自从实施了这个办法,不知有多少人的田产被白白没收。太学生写诗讽刺道:“三分天下二分亡,犹把山河寸寸量。纵使一丘添一亩,也应不似旧封疆。”还有人写了一首《沁园春》:“道过江南,泥墙粉壁,右具在前。述何县何乡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气象萧条,生灵憔悴,经界从来未必然。惟何甚,为官为己,不把人怜? 思量几许山川,况土地、分张又百年。西蜀壥岩,云迷鸟道;两淮清野,日警狼烟。宰相弄权,奸人罔上,谁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须经理,万取千焉。” 贾似道多次听到太学生讥讽自己,心中大怒,便与御史陈伯大商议,上奏设立士籍。规定凡是参加科举考试以及获得免举资格的人,州县要发给他们一份履历表,让他们在表首亲自填写年龄、相貌、家族世系以及所学内容,参加考试时带着这份履历。等考试通过后,还要核对笔迹是否一致,以防作弊。同时,贾似道还暗中派人四处查访,只要发现有文采出众、擅长诗词的人,就怀疑他们会制造谣言、诽谤朝廷,在核对笔迹时故意挑毛病,将其黜落。这样一来,靠阿谀奉承的人得以升迁,真正有才华的文人却灰心丧气。当时有人写诗道:“戎马掀天动地来,荆襄一路哭声哀。平章束手全无策,却把科场恼秀才。”还有人写《沁园春》词:“士籍令行,条件分明,逐一排连。问子孙何习?父兄何业?明经词赋?右具如前,最是中间,娶妻某氏,试问于妻何与焉?乡保举,那堪着押,开口论钱。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张万万千算行关改会,限田放籴;生民调瘁,膏血俱--f。只有士心,仅存一脉,今又艰难最可怜。谁作俑?陈伯大附势专权!” 陈伯大拿到这首词后,献给了贾似道。贾似道派人秘密查访作者,却一无所获,知道是秀才们所为。趁着理宗皇帝驾崩,贾似道上奏停止当年的科举考试。从此,太学、武学、宗学的秀才们对他恨之入骨。但也有一些无耻之徒,带头率领众人对贾似道歌功颂德。贾似道为了拉拢读书人,对这些人都给予丰厚的酬谢。也有一些人感激贾似道的“恩情”,愿意为他效力。由此可见,秀才们人心不齐,所以公正的言论难以得到伸张。 理宗皇帝传位给度宗,改元咸淳。度宗做太子的时候,贾似道曾担任他的讲官,而且贾似道对度宗即位也有辅佐之功。度宗即位后,加封贾似道为太师,封魏国公。每次朝见,皇帝都要回拜他,称他为师相而不直呼其名。还下诏让他十天入朝一次,到都堂商议政事,其他时间听凭他自由安排,大小朝政,都可以在他的私宅中决定。当时流传着两句顺口溜:“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 有一天,贾似道邀请右丞相马廷鸾、枢密使叶梦鼎在西湖上饮酒。席间贾似道提议行酒令,要求说一样东西送给一位古人,并且让那个古人回赠一联诗。贾似道率先说:“我有一局棋,送与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马廷鸾接着说:“我有一竿竹,送与古人吕望。吕望得之,予我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叶梦鼎说:“我有一张犁,送与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贾似道听出两人的诗句都有讥讽之意,第二天就找借口上奏皇帝,将二人罢官。 当时蒙古日益强盛,改国号为元,派兵围困襄阳、樊城已经三年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件事,唯独瞒着皇帝一人。贾似道心里明白国家形势危急,却依然忙着寻欢作乐。他曾在清明日游湖时写绝句:“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时。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冢儿孙几个悲?”在葛岭修建楼台亭榭,极尽精巧奢华。凡是民间美貌女子,不管是娼妓还是尼姑,都被他搜罗来充实自己的宅邸。听说宫中的叶氏容貌出众,他就勾结宫中太监,直接把叶氏带出宫纳为妾室。 贾似道还建造了多宝阁,千方百计收集各种珍奇宝玩,阁中珍宝堆积如山。他每天都要登上多宝阁,随意挑选把玩,习以为常。谁要是敢谈论边境战事,就会遭到他的惩处。 有一天,度宗皇帝问:“听说襄阳被围困很久了,这可怎么办?”贾似道回答:“北兵早就退走了,陛下从哪里听来的这话?”皇帝说:“刚才有个女嫔提到,想来师相一定知道实情。”贾似道上奏说:“这都是谣言,陛下不必相信。万一真有战事,臣一定亲自率领大军,为陛下消灭这些敌人。”退朝后,贾似道让宫中太监秘密查明女嫔姓名,然后捏造罪名,将她赐死在宫中。 自从这个女嫔死后,朝廷内外都相互告诫,没人敢再谈论边境之事。国家积累的祸患,可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贾似道又建造了半闲堂,请能工巧匠在堂中塑造自己的像。堂旁有数百间屋子,招揽方术之士和云游道人在里面居住。贾似道闲暇时,就到中堂打坐,与这些术士、道人谈天论道。门客们写了很多词赞颂半闲堂,其中有一首《糖多令》最受贾似道赏识,词中写道:“天上摘星班,青牛度关。幻出蓬莱新院宇,花外竹。竹边山。 轩冕倘来间,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 有个术士号称富春子,擅长通过观测风向和鸟类占卜。贾似道把他请来,想试试他的本事,问他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富春子秘密写了一张纸条,封好嘱咐说:“晚上才能打开。”第二天,贾似道在湖山设宴待客,晚上在船头送客时,抬头看见明月高悬,随口吟诵曹操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两句诗。这时廖莹中在旁边说:“现在可以打开纸条看看了。”贾似道打开一看,纸条上只写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个字。贾似道大吃一惊,这才相信他的占卜术神验,于是询问自己一生的祸福。富春子说:“师相的富贵,古今无人能比,但要小心姓郑的人,一定要远远避开。” 原来贾似道年轻时,曾梦见自己乘龙上天,却被一个勇士打落,掉进坑中,那个勇士背心上绣着“荥阳”二字。“荥阳”是郑姓的郡望,与富春子说的相符,贾似道怎能不信?从此他查看朝廷官员名册,凡是姓郑的人,都想尽办法排挤,不让他们在朝为官,以至于官员名册中竟然没有一个姓郑的人。 有门客揣测到贾似道的心思,进言说:“太学生郑隆常常作诗词讽刺朝政,此人留着终是祸患,不可不除。”贾似道想起郑隆曾经献诗规劝自己的往事,心中恨意翻涌,便吩咐太学博士,捏造罪名,给郑隆定下莫须有的过错,将他刺面后发配到恩州。郑隆一路上又气又恨,最终含恨而死。 还有一位擅长拆字的术士,断事如神。贾似道此时富贵已极,渐渐生出不臣之心。但他又担心元朝入侵的消息瞒不住,一旦事情败露,朝廷定会治罪,便想效仿董卓、曹操,行篡逆之事。他把拆字术士召来,用拐杖在地上写了个“奇”字,让对方占卜吉凶。拆字的术士端详了一会儿,说道:“相公想做的事恐怕成不了!这个字,说‘立’又不‘可’,说‘可’又不‘立’。”贾似道听后默默不语,给了术士丰厚的赏赐将他送走。但又怕他泄露机密,派人在半路将其杀害。从这以后,贾似道的谋反计划暂时搁置。之前提醒他避开姓郑之人的富春子,见贾似道行事乖张,预感大祸将至,早早逃离,称得上是个见机行事的聪明人。 贾似道的母亲,两国夫人胡氏,受他奉养将近四十年,在咸淳十年三月的某一天,八十多岁高龄去世。她的丧葬规格极高,衣衾棺椁奢华无比,各种斋醮追荐的法事更是一样不落。四十九天丧期过后,贾似道扶柩回到台州,将母亲与父亲贾涉合葬。出殡那天,朝廷派出仪仗队护送灵柩。从皇太后到一众贵戚朝臣,沿途都设下祭奠宴席,竞相攀比排场。有些祭台垒得高达数丈,在布置祭品时,甚至有几人不慎摔死。百官都披麻戴孝,一路追送百里,天子也为此暂停上朝。下葬完毕后,贾似道又设斋饭招待三万僧人,希望借此为母亲祈福。 有一个僧人吃完饭,将钵盂倒扣在地上便离开了。众人想把钵盂翻过来,却怎么也揭不动,赶紧禀报贾似道。贾似道起初不信,亲自来看,轻轻一揭就把钵盂拿了起来,只见里面用白土写着两行工整的小字,竟是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开花结子在绵州。”贾似道正惊讶间,字迹突然消失不见。他遍问门客诗句含义,却无人能解。直到后来,贾似道死于木绵庵,这句诗的预言才应验。大凡享受大富大贵的人,前世经历必定不凡,和普通人不同。这次圣僧现身点化贾似道,希望他及时回头免招灾祸,可他早已被富贵迷了心智,根本听不进去。古往今来,那些有权有势却行事不端的人,大多不得善终,贾似道也不例外。 且说贾似道葬母完毕,上表向皇帝谢恩。天子下诏,命他官复原职入朝。贾似道假意请求守满丧期,又暗中示意御史们上疏,说要空出相位等他。皇帝的诏书接连下达,催促他尽快启程。七月初,贾似道应召入朝面见皇帝,重新担任原来的职务。当月下旬,度宗皇帝去世,皇太子赵显即位,史称恭宗。此时,元朝左丞相史天泽、右丞相伯颜分兵南下,襄阳、邓州、淮州、扬州等地接连告急。贾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胆小,故意夸大元兵入侵的消息上奏,还主动请求率军出征。可转头又私下让御史们上疏挽留自己,奏疏里说:“如今国家能依靠的,只有师臣贾似道一人。如果他率军出征,顾得了襄汉地区,就顾不了淮扬;顾得了淮扬,又顾不了襄汉。不如让他留在朝中统筹全局,在帷幄之中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要是师臣离开,陛下有事商议,还能找谁呢?”恭宗听信了这番话,说道:“师相怎么能离开我身边呢?” 没过几个月,樊城沦陷,鄂州也被攻破。吕文焕死守襄阳五年,孤立无援,城中粮草耗尽,实在支撑不下去,最终献城投降元朝。元军乘胜南下,贾似道再也瞒不住,只能如实奏报。恭宗听闻后大惊失色,对贾似道说:“元兵已经逼近,非师相亲自出征不可!”贾似道上奏道:“臣一开始就请求出征,陛下不答应;要是早听臣的话,元人怎会如此嚣张?”恭宗于是下诏,任命贾似道为都督诸路军马。贾似道推荐吕师夔为参赞都督府军事。 第二年,即恭宗德佑元年,贾似道上表出师。出征那天,旌旗遮天蔽日,战船绵延千里,水陆大军齐头并进。贾似道还带着两个儿子,以及妻妾和大量财物,装了一百多艘船。他的门客们也都拖家带口一同出发。参赞吕师夔先到江州,直接献城投降元朝,元兵顺势攻破池州。贾似道得知消息后,吓得不敢前进,只能在鲁港驻扎下来。步军招讨使孙虎臣、水军招讨使夏贵,都是贾似道的心腹门客。平日里,贾似道对他们十分倚重,可这些人根本没有张飞、韩世忠、刘锜、岳飞那样的真本事,真到了战场上,哪有取胜的可能? 孙虎臣在丁家洲屯兵,元将阿术率军来攻。孙虎臣抵挡不住,率先骑马逃命,手下的步军顿时四散奔逃。阿术派人绕着宋军战船大喊:“宋军步军已经溃败,你们水军还不投降,更待何时?”水军将士听闻,个个心惊胆战,毫无斗志,只想赶紧逃命。一时间,战船相互碰撞,队形大乱,溺死的士兵不计其数。贾似道根本无法控制局面,急忙召夏贵商议对策。夏贵说:“各军已经溃散,战不能战,守不能守。依我看,师相您应该去扬州,收拢逃散的士兵,再将天子接到海上避难。我不才,愿意为您死守淮西。”说完便自行离去。 不一会儿,孙虎臣逃到船上,捶胸顿足痛哭道:“我不是不想死战,可手下没有一个人肯拼命,这可怎么办?”贾似道还没来得及回应,哨船来报:“夏招讨的船已经解缆开走,不知去向。”此时正是四更天,贾似道正不知所措,又有哨船来报:“元兵从四面杀过来了!”贾似道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下令敲锣退兵,宋军顿时全线崩溃。孙虎臣扶着贾似道,乘坐一艘小船逃往扬州。都督府堂吏翁应龙抢了都督府印信,逃回临安。 第二天,溃散的士兵沿江而下,贾似道让孙虎臣上岸,摇旗召集散兵,却无人回应。只听见一片叫骂声:“贾似道这个奸贼,欺瞒朝廷,养虎为患,误国害民,把我们害惨了!”还有人喊道:“今天先杀了这些奸贼,为百姓出口恶气!”话音未落,船上就射来乱箭,孙虎臣中箭倒地。贾似道见军心已变,急忙催促船只躲避,逃进扬州城后,便称病不出。 另一边,右丞相陈宜中平日里对贾似道百般谄媚,无所不用其极,靠着贾似道的扶持才做到丞相之位。他见翁应龙逃回,问道:“师相在哪里?”翁应龙说不知道。陈宜中以为贾似道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便率先上疏,弹劾贾似道丧师误国之罪,请求将其灭族以谢天下。御史们也纷纷跟风,接连上奏弹劾。恭宗这才认清贾似道的奸邪面目,下诏公布他的罪状,大致内容是:大臣身负天下人的期望,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误国;都督掌管军事重任,丧师之罪尤为严重。贾似道才能平庸,不通大道。两朝为相,没有一件善政。变革田制损害国家根本,设立士籍阻碍人才晋升,隐瞒边境军情,不主动争取战功。等到敌寇逼近,才商议出征,本应挺身而出,却抱头鼠窜,致使三军解体,将士离心,国家社稷危在旦夕,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暂且从轻处罚,让他去管理道观。唉!如今国家危难,已没有周公那样的贤相;虽然依照《虞典》的刑罚,对他的惩处已经算是宽大,但仍要罢免他平章军国事及都督诸路军马的职务。 廖莹中全家也在扬州,听说贾似道被撤职,特意到他府上慰问。两人相见,相对无言,只是要酒痛饮。席间,廖莹中一边悲歌一边哭泣,直到五更天才散去。廖莹中回到住处后,辗转难眠,让爱姬煎茶。茶送来后,他又让爱姬去取酒,然后偷偷服下一把冰脑。冰脑毒性极强,服下必死无疑。药力还没发作,廖莹中生怕死不了,又催着热酒快点送来,从袖子里拿出冰脑,接连服下好几把。爱姬这才知道他服了毒药,赶忙上前抢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抱着他痛哭。廖莹中含泪说道:“别哭,别哭!我追随丞相二十年,享尽荣华富贵,如今事败,能死在家中,也算是善终了。”话没说完,就七窍流血而死。可怜廖莹中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样样精通,却甘愿做权贵的附庸,最终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贾似道被罢免丞相之职后,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众人都认为他的罪行远不止已公布的那些。御史台的官员们接连上奏弹劾,请求对他处以极刑。皇帝念及他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不忍心施以重刑,便将他贬为高州团练副使,发往循州安置。同时,他名下所有的田产、园林和宅邸,全部被官府没收,用以充当军饷。 贾似道接到贬谪命令的那天,恰好是八月初八——他的生辰。他像往年一样举办祈福法会,还亲自撰写青词向上天祈祷,大致内容是:“老臣我并无罪过,为何众人的非议如此难以容忍?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但我的死期却似乎已近在眼前。在这生辰之日,我提前写下临终之词。回想我贾似道,历经三朝皇帝,始终忠心耿耿,为国家任劳任怨,却生逢乱世。面对敌人的冒犯,我率领军队前去抵御,无奈将士不肯拼命,最终未能成功。如今众人都在指责我,再多的辩解也难以洗清这些诽谤。我为国家操劳四十年,后悔没有像张良那样功成身退;如今要流放三千里,只害怕家人会像霍光家族那样被灭族。对上,我有愧于天地;对下,我辜负了自己的辛劳。恳请皇天后土明察,也希望先帝理宗、度宗的在天之灵能理解。愿皇室不再愤怒,能让我在流放之地保全尸骨;愿祖宗神灵显灵,早日扫清边境的战乱。” 宋朝有规定,凡是大臣被贬谪到偏远地区,都会安排一名监押官随行。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看管,就像押送犯人一样。这次贾似道被贬循州,朝廷商议挑选监押官时,要求这个人必须有能力、有手段,而且和贾似道有旧怨,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由于循州路途遥远,条件艰苦,官员们都不愿前往。唯有一位官员主动请缨,他就是会稽县尉郑虎臣。郑虎臣任期满后回到京城,他正是被贾似道刺配而死的太学生郑隆的儿子,心中一直怀着为父报仇的恨意,所以才自愿担任此职。朝廷了解他的情况后,便任命他为监押官。 贾似道虽然不知道郑虎臣是郑隆之子,但他记得自己幼年时做的梦,还有术士富春子的预言,如今突然遇到姓郑的人负责押送自己,心中怎能不惊慌?临行前,贾似道摆下丰盛的宴席款待郑虎臣。宴席上,郑虎臣神态自若地坐在上座,贾似道称他为“天使”,自己则自称为“罪人”,还拿出价值数万金的珍贵宝物,当作见面礼。他双眼含泪,可怜巴巴地向郑虎臣诉说自己幼时的梦境,恳求道:“希望天使大发慈悲,饶我一命,我贾似道生生世世都不敢忘记您的大恩!”说完便屈膝下跪。郑虎臣只是冷冷一笑,回应道:“团练使请起,这些宝物只会招来灾祸,我怎么能收呢?有话咱们路上再说。”贾似道再三哀求,郑虎臣始终不为所动,这让贾似道心中愈发恐惧。 第二天,郑虎臣就催促贾似道启程。贾似道的金银财宝装了十几车,随行的婢妾、奴仆近百人。起初,郑虎臣并未阻拦,但走了几天后,他以行李太重耽误行程为由,开始驱赶贾似道的奴仆,还逼着贾似道把金银财宝捐给沿途的寺院。贾似道不敢违抗,只能照做。大约过了半个月,贾似道的行李只剩下三车,身边的老弱奴仆也没剩几个,还时常遭到郑虎臣的打骂,不敢靠近。贾似道乘坐的车子上插着一根竹竿,挂着一面布条做成的旗子,上面写着十五个大字:“奉旨监押安置循州误国奸臣贾似道”。贾似道羞愧难当,每天都用袖子遮住脸赶路,一路上受尽郑虎臣的羞辱。 又走了许多天,他们来到泉州洛阳桥上。迎面走来一位官员,见到旗子上的字,大声喊道:“平章大人,好久不见!一别二十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相遇!”贾似道以为是老友,放下袖子一看,来人竟是叶李。叶李字太白,杭州人,曾因上书直言劝谏贾似道,被刺面流放到漳州。贾似道倒台后,所有被他贬谪的官员都被赦免回乡。叶李在回杭州途中经过泉州,特意叫住贾似道。贾似道满脸羞愧,下车行礼,连连道歉。叶李向郑虎臣要来纸笔,写了一首词送给他:“君来路,吾归路,来来去去何曾住?公田关子竟何如,国事当时谁与误?雷州户,厓州户,人生会有相逢处。客中颇恨乏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 这里用了北宋时期的典故:宰相寇准曾立有澶渊退敌的大功,却被奸臣丁谓陷害,贬为雷州司户。后来丁谓阴谋败露,也被贬到崖州。路过雷州时,寇准派人送给他一只蒸羊。丁谓心中惭愧,连夜悄悄离开。叶李在词中引用这个故事,意在说明天理循环,劝诫人们不要把事情做绝。 贾似道接过词,羞愧得无地自容,又拿出一包金银珠宝送给叶李,想资助他的路费。叶李拒绝后离开。郑虎臣见状,大声呵斥道:“这种不义之财,连猪狗都不屑一顾,谁要你的!”说着从贾似道手中夺过财物,扔在地上,还催促车队快走,一路上骂声不断。贾似道只能默默流泪。 郑虎臣本想让贾似道受尽屈辱后自行了断,可贾似道却一心贪生怕死。等走到漳州时,贾似道的奴仆全都逃走了,只剩下他和两个儿子。此时的贾似道衣衫破旧,饮食粗陋,活得比奴隶还不如,比乞丐还穷困,其中的苦楚难以言说。 漳州太守赵分如曾是贾似道的门客,听说恩人到来,出城迎接。看到贾似道落魄的模样,赵分如十分伤感。但他察觉到郑虎臣态度不善,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热情。当天,赵分如在驿馆设宴招待郑虎臣,本想邀请贾似道一同入席,却被郑虎臣拒绝。贾似道也推辞道:“天使在此,罪人怎敢同席?”这让赵分如感到尴尬,只好在另一间屋子单独设宴,让通判陪着贾似道,自己则陪着郑虎臣。 席间,赵分如试探郑虎臣的态度,假意问道:“天使押送贾团练到这里,想必他也活不成了,为何不让他早点死,免得大家麻烦?”郑虎臣冷笑道:“这个老东西,偏偏能受得住这么多折磨,让他痛痛快快死,他还不肯呢!”赵分如不敢再往下说。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郑虎臣不等赵分如来送行,就催促出发。 出城五里,他们来到一座庵院休息,准备洗漱吃早饭。贾似道看到庵门上的匾额写着“木绵庵”三个字,大惊失色:“两年前,神僧在钵盂中留诗,说‘开花结子在绵州’,难道今天就是应验的时候?我命休矣!”他急忙把两个儿子叫来,想要交代后事,却被郑虎臣关到了别的房间。贾似道自知必死,便将随身藏着的一包冰脑吞了下去。很快,他就腹痛难忍,坐在马桶上,眼看就要断气。 郑虎臣猜到他服了毒,怒骂道:“奸贼!百万百姓因你而死,你一路拖延,还想自行了断?今天我偏不让你如意!”说着拿起大槌,对着贾似道的头和身子狠狠砸了二三十下,将他打得血肉模糊,贾似道当场气绝身亡。随后,郑虎臣派人叫来贾似道的两个儿子,骗他们说:“你们父亲突然发病,快来看看!”两个儿子看到父亲惨死,放声大哭。郑虎臣怒火中烧,一槌一个,将他们也打死了,又让手下把尸体拖到一边,谎称两人逃跑了。 郑虎臣把木槌扔在地上,长叹道:“我今天终于报了父仇,也为天下百姓除去一害,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他用随身的衣服裹住贾似道的尸体,又用草席卷起来,埋在了木绵庵旁边。处理完一切后,他才把贾似道“病死”的情况告知太守赵分如。 赵分如心里清楚贾似道的死是郑虎臣所为,但见郑虎臣性情凶狠,哪里敢多问?只能按照他的说法,写下贾似道因病身亡的报告,向上级各个部门呈报。直到郑虎臣离开漳州后,赵分如才置办棺木,挖出贾似道的尸体,重新进行装殓,妥善埋葬,并写了一篇祭文悼念他。祭文写道:“呜呼!履斋死在蜀地,是被刘宗申害死;先生死在福建,是被虎臣所杀。真是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 这里提到的履斋,名叫吴潜,是宋理宗时期的丞相。当年贾似道为了谋取相位,编造谣言诬陷他,将他贬到循州安置,还指使循州知州刘宗申逼迫他服毒自尽。如今贾似道被贬循州,还没到目的地,就在木绵庵丢了性命,遭遇比吴潜更为凄惨。这四句祭文,委婉地表达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意思。赵分如虽然曾是贾似道的门生,但从他的举动也能看出,他的良心并未完全泯灭。 暂且放下这些琐事不谈。贾似道被贬之后,他的家产和田地虽说都充公归了官府,但葛岭那座宏大的宅邸,却无人管理。曾经的亭台楼阁、池塘曲径,渐渐荒废,墙壁坍塌倾倒。前来参观的游人,看到这破败景象,无不感慨叹息,许多人还在门墙之上题诗抒怀。这里记录其中两首: 第一首诗写道:“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 另一首诗则是:“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绵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叶落鸟呼风。客来不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 这些诗句,既描绘了贾似道故居的荒芜之景,也暗含对他生前种种作为的批判,以及对南宋王朝命运的感慨。 喻世明言第二十三卷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 在太平盛世的元宵佳节,十里长街挂满灯球,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无数王孙公子和年轻女子,身着华丽的绸缎,在热闹的人群中,心中都怀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话说北宋时期,东京汴梁城在宋徽宗年间,元宵佳节放灯开市,繁华至极。城中有一位贵官公子,姓张,年方十八,生得聪慧英俊,尚未娶妻。元宵这天,他到乾明寺观灯,在大殿上捡到一块红色丝帕,帕角系着一个香囊。仔细一看,丝帕上有一首诗:“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有情的人若拾得这块帕子,不可相忘。请在来年正月十五的夜晚,到相蓝后门相见,到时候车前挂有鸳鸯灯的,就是我。” 张生反复吟诵这首诗,赞叹许久,便也和了一首:“浓麝因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虽然未近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从那以后,张生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盼到新的一年。临近元宵,他想着赴去年的约定,便于十四日晚,在相蓝后门等候。果然看到一辆马车,车上挂着一对鸳鸯灯,随行护卫众多。张生又惊又喜,却找不到机会搭话,只好在车旁吟诗:“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的女子听到张生吟诗,心中暗想,去年遗落香囊引出的缘分,看来要成真了。她掀开帘子偷看,见张生容貌俊美,举止优雅,心中愈发心动,便让侍女金花向张生表达心意,张生也心领神会。不一会儿,马车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晚上,张生又在老地方等候。不久,一辆青色的旧马车缓缓驶来,没有随从,车前同样挂着鸳鸯灯。张生一看,车里坐的不是昨夜的女子,而是一位尼姑。车夫说:“送师父回寺院。”张生正犹豫时,只见尼姑向他招手,他便悄悄跟了上去,来到乾明寺。老尼姑在门口迎接,说:“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尼姑进了院子,张生跟着来到一间小轩,轩中已点灯设宴。只见尼姑脱去道袍,露出如云的青丝,身着红裳,在月光下格外动人。两人并肩而坐,老尼在一旁侍奉。 饮酒过后,女子说:“我想看看去年相约的信物。”张生拿出香囊和红丝帕,女子看后笑道:“京城往来人这么多,偏偏被你捡到,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姻缘?”张生说:“当时捡到,我还和了一首诗。”于是念出自己写的诗。女子高兴地说:“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就这样,两人互诉衷肠。很快,鸡叫了起来,女子说:“我是霍员外家的第八房小妾。员外年老多病,一年到头都不来我房里。我每晚焚香祈祷,希望能遇到一个好郎君,成就美满姻缘。幸好遇到你,我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我现在用计脱身,不能再回去了。我这一生已经属于你,情愿生死相随,不然我又该何去何从?”张生说:“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忍心和你分离?只是一时想不出办法。如果事情败露连累到你,不如我们一起悬梁自尽,做一对风流鬼。”说完,两人相拥而泣。 这时老尼走进来,说:“你们想要成为夫妻,只怕是没用心思考,何必做这种没结果的事!”两人赶忙跪拜,向老尼求计。老尼说:“你们要是能远走他乡,改名换姓,在千里之外生活,就能长相厮守。”两人低头听从老尼的安排。老尼拿出一包金银,交给张生,说:“这是小娘子平日存下的,现在送给你,当作路费。”张生也回家收拾了细软。当晚,他们拜别老尼,一起离开,到通津邸借宿。第二天一早,雇了船,从汴梁出发,渡过淮河,来到苏州平江,置办房产定居。两人情投意合,白头偕老,正如人们所说:“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鸣。” 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因为还有一个聪慧俏皮的女子,也在元宵观灯时,遇到了一个狂放不羁的年轻秀才,从而引出了一场奇事。不知道他们最终能否成为夫妻?且听下回分解。正所谓:“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再说那女子遇到的人,是越州人士,名叫张舜美,刚满二十岁,是个容貌英俊、风度翩翩的秀才,只是还没遇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他偶然到杭州参加乡试,未能中举,便在客栈滞留了半年多。恰逢上元佳节,舜美关上房门,出门游玩。杭州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到底有多好呢?柳永的《望海潮》一词,就专门描绘了杭州的美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看着眼前的美景,诗兴大发,随口吟诵了一首《如梦令》抒发心情:“明月娟娟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否?”他一边吟诵一边前行,远远看见灯影中,一个丫鬟斜挑着一盏彩鸾灯,后面跟着一位女子缓缓走来。这女子梳着如云的发髻,眉似弯弯的新月,姿态妩媚,容貌娇美。 舜美一见到这位女子,原本沉醉的心思瞬间清醒,急忙整理衣冠,像汤瓶一样摇摇晃晃地凑上前去。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呢?原来,想要结识心仪之人,往往在初次见面时就要施展手段。对于萍水相逢的人,有许多试探了解的方法。作为追求者,且听我说说那些交友的诀窍:要展示优雅的姿态,适当穿着光鲜的服饰;远远观察、近处打量,全靠眼神传递心意;若想接近对方,就要紧紧跟随。自己有意,自然要传递情意;对方若是动心,必然会回应微笑。点头示意要领会,咳嗽暗示也要明白。关键时刻不能迟缓,闲暇时也要制造机会互动。说俏皮话时要谨慎,表达热情时要大胆。面对对方的冷漠,要分辨真假;对方回头回应,就知道有戏。其中的各种技巧难以说尽,但只要用心,就能巧妙成事。哪怕对方心如铁石,也能把对方的心意暖成蜜糖。 再说那女子,被舜美这般撩拨,再也按捺不住,顿时心慌意乱,腿脚发软。她痴呆了好一会儿,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情意。女子走得快,舜美就跟得快;女子走得慢,舜美也跟得慢,只是一直没能说上话。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众安桥,桥上买卖的人来来往往,十分拥挤。过了众安桥,舜美却找不到女子的踪影,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住处。打开房门,只觉风儿吹得人心烦,灯光昏暗,枕头冰冷,被子也不暖和,怎么能睡得着?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女子,只盼着能再和她见上一面。世上竟有如此痴心的男子,实在令人啼笑皆非。真是:“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起来梳洗完毕,吃过三餐,看到街上的人又开始准备赏灯。他心里实在按捺不住,急忙关上房门,又来到昨晚相遇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转了一会儿,找了一会儿,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可就是等不到那女子。于是,他又作了一首《如梦令》排解心中的愁绪:“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张舜美吟诵完自己新作的《如梦令》,又在原地等了许久。就在他准备返回时,突然看见那个小丫鬟挑着彩鸾灯,和那位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女子一眼瞥见舜美,顿时笑容满面,而舜美也察觉到,自己与女子的关系已有了五六分进展。 只见女子径直走向盐桥,进入广福庙中上香。她虔诚地礼拜完毕后,转身走进后殿。舜美悄悄跟在后面,女子不经意间回头,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舜美厚着脸皮,也报以微笑。两人在庙中挨挨挤挤,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临走时,女子故意从袖中掉落一个同心方胜。舜美心领神会,弯腰拾起,在灯下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是一张花笺纸。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让这位秀才陷入了长达一两年的相思之苦,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花笺纸上写的是什么呢?原来是一首《如梦令》:“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词后还写着:“小女子的家在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要去江边舅舅家看灯会,十七日才回来,只剩我和侍女小英在家。斗胆邀请公子前来,稍慰我心怀。我定会焚香扫地,恭候大驾。妾刘素香拜上。” 舜美反复看了许久,心中大喜过望。等女子离开后,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客栈,兴奋得整夜未眠。第二天是正月十五,舜美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便来到女子所说的地方,却不敢贸然进去。他又作了一首《如梦令》,在门前徘徊吟唱:“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相逢时节。” 女子听到歌声,掀开帘子走出来,果然是昨晚灯会上遇见的心仪之人。她将舜美迎进房中,吹灭油灯,两人互诉衷肠,约定终身。舜美感动地说:“我只是个过路书生,承蒙姑娘垂青,如同凡人遇见仙子。我一介白面书生,实在不知如何报答。”素香轻拍舜美的背说:“我喜欢你胸中的才华,并非贪图钱财。”舜美连连称谢。 素香突然长叹一声,流泪说道:“今日一过,明日父母回家,我们就不能再相聚了,这可如何是好?”两人沉思许久,素香提议:“我们不如私奔,免得忍受相思之苦,你觉得如何?”舜美大喜:“我有远房亲戚在镇江五条街开招商客栈,我们可以去投奔。” 当晚,素香收拾了一包金银珠宝,女扮男装,与舜美携手离开。从二更走到快天亮,才到北关门下。为什么短短三四里路走了这么久?原来素香脚小,平日里只在闺房中缓步慢行,如今穿着大靴子走长途,心里又慌,自然走不快。再加上出城进城的人多,两人在拥挤中被人群冲散。素香随着人流出了城门,往半塘方向走去。 舜美担心她一个弱女子挤不出去,急忙回身询问守门军士。军士说:“刚才有个少年秀才往回走了半里多地。”舜美面对几条岔路,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片刻后,只好原路返回寻找。等他到十官子巷,女子家的门已经关上,悄无声息;再回到北关门,城门也关了。舜美整整找了一夜。 天亮后,舜美出了城门,来到新马头,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只绣鞋议论纷纷。舜美认出那是素香的鞋,听到众人说有女子溺水身亡,遗落了这只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回到城中,又听闻满城都在传言刘家女儿被拐,疑似投水自尽,官府正在四处缉拿。舜美本就辛苦奔波了一昼夜,又得知噩耗,回到客栈后一病不起,病情愈发严重。 再说刘素香自与舜美失散后,从二更走到五更才到新马头。她心想舜美找不到自己,一定会先去镇江,便故意脱下一只绣花鞋留在地上,以免家人继续寻找。趁着天还没亮,她租船顺流而下。一路上,她小心隐藏身份,船家都没发现她是女子。 到了镇江,付了船钱上岸后,素香开始四处打听张舜美的亲族。可惜她忘了具体姓名和住址,问来问去毫无头绪。眼看太阳西沉,她还没找到落脚之处,偶然走到一座江亭休息。此时是正月二十二日,月亮出来得晚,夜色苍茫,江面上渔灯闪烁。 素香想到自己为了爱情抛家舍业,如今又与爱人失散,忍不住痛哭起来。就在她独自悲叹时,亭角暗处走出一位尼姑,问道:“你是人是鬼?为何如此伤心?”素香回答:“承蒙师父垂问,我便如实相告。我是浙江人,随丈夫赴任去新丰,途中船夫见财起意,杀害了我丈夫和仆人,想对我不轨,我拼死不从。趁船夫喝醉,我换上丈夫的衣服逃了出来,偶然来到这里。”素香不便说出私奔之事,便编了这样一段经历。 尼姑听后同情地说:“老身从施主家回来晚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这定是前缘。你愿意跟我走吗?”素香感激地说:“我离家千里,若蒙师父提携,便是再生之恩。”尼姑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本,这是分内之事。”素香拜谢。 天亮后,素香随尼姑来到大慈庵,换上素衣,束发戴冠,独居一室。她聪慧过人,各种经咒看过就能背诵,每天虔诚地参拜神佛,祈求能与舜美重逢。尼姑见她温顺虔诚,觉得自己收了个好徒弟。 另一边,舜美在客栈中经过医治,病情逐渐好转。他不愿回家,留在客栈中苦读经史。时光飞逝,又到了上元灯节。舜美想起去年的经历,再次来到十官子巷,只见景物依旧,却不见了意中人。他心情低落地回到房间,吟诵起秦少游的《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诵罢,舜美失魂落魄,洒泪而归。面对物是人非的景象,他绝望之下立誓终身不娶,以报答素香的深情。 时光飞逝,张舜美在杭州一晃度过三年。恰逢科举大考之年,他一举高中,成为解元。在热闹的鹿鸣宴结束后,舜美立刻写信向父母报喜。一时间,家中亲友纷纷登门祝贺,热闹非凡。几天后,他收拾好琴、剑和书箱,踏上前往京城参加会试的路途。一路上,他风餐露宿,当乘船行至镇江江口,正准备渡江时,突然狂风大作。船夫无奈,只好将船停靠岸边,等待风停。然而,这风一连刮了好几天都没有停歇的迹象,舜美只能滞留在当地。 再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不知不觉也度过了三年时光。一天夜里,她突然梦见白衣大士告诉她:“你的丈夫明天就来了。”素香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她心想:“平日里从未做过这样的梦,真是太奇怪了!”但她并未将此事告诉庵中的师父。 舜美在船上一日日地等待,心中烦闷不已,便独自上岸散步,沿着江边闲逛。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一片松竹林,林中坐落着一座小庵,匾额上写着“大慈之庵”,环境清幽雅致,十分讨人喜欢。舜美走进庵内,庵主热情地出来迎接,将他请到中堂,为他沏茶。或许是上天有意安排,刘素香透过窗棂看到来人,顿时目瞪口呆,仿佛从梦中惊醒。 此时,尼姑进房换茶,素香急忙将事情的缘由告诉她。尼姑出来后,便问舜美:“相公可是越州的张秀才?”舜美惊讶地问:“我与师父素不相识,您怎么会知道我?”尼姑又问:“那您可曾娶妻?”舜美不禁流下眼泪,回答道:“我曾有妻刘氏素香,三年前元宵观灯时失散,至今不知她是生是死。如今我虽然侥幸中了解元,就算进京考中进士,此生也发誓不再娶妻。” 尼姑听后,便将素香唤出。二人一见面,立刻抱头痛哭。许久之后,他们才止住泪水,说道:“没想到今生还能再次相见!”两人悲喜交加,连忙向老尼姑拜谢。随后,他们沐浴更衣,来到大士像前,焚香虔诚叩拜。为了感谢老尼姑,舜美拿出百两白银和两匹绸缎作为寿礼。拜别老尼姑后,二人携手回到船上。这对分离已久的恋人,终于重逢,真可谓是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他们一路前往京城,舜美在科举中接连高中,被授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尹的官职。在向皇帝谢恩后,舜美带着妻子踏上回乡之路。途经镇江时,二人特意再次拜访大慈庵,赠送给尼姑一锭黄金以表谢意。回到杭州后,他们直奔十官子巷,递上拜帖。 刘素香的父亲看到车马停在家门口,大红帖子上写着“小婿张舜美”,还以为送错了。正要推辞,却见一对年轻夫妇身着朝廷命服,双双跪在庭院中。素香的父母兄嫂又惊又喜。素香的母亲说道:“自从元宵丢了你,听说你投水死了,我们伤心欲绝。没想到今日还能再相见,还得了这么好的女婿,真是我们刘家的福气!” 刘家大摆筵席,庆祝了好几天,还让侍女小英跟随素香一同离开。之后,舜美夫妇告别岳父岳母,回到家中拜见父母。舜美将之前的经历详细告知父母,并让妻子出来拜见公婆。张父、张母欣喜万分,设宴庆贺。没过几天,舜美便带着妻子告别父母,前往任职之地。 后来,舜美官运亨通,一直做到天官侍郎,张家子孙也十分显贵。有诗为这段曲折而美好的姻缘作证:“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喻世明言第二十四卷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 一夜东风吹拂,柳梢上的残雪消失不见。皇宫楼阁烟雾袅袅,暖意融融,对面的鳌山彩灯绚丽多彩。傍晚时分,箫鼓齐鸣,皇帝的车驾从灯会回宫。京城各处灯火通明,大街小巷月色迷人。绣阁中的女子们,尽情游玩后,疲惫地停歇下来。有的女子换上艳丽的妆容,轻轻半揭珠帘,娇羞地手捻玉梅,低声细语。她们期盼着,能在每年的上元佳节,与意中人相逢。 这首名为《传言玉女》的词,是胡浩然先生所作。宋徽宗宣和年间,元宵庆典最为盛大。每年正月十四,皇帝会前往五岳观凝祥池。往常出行,会有二百对红纱贴金烛笼开道;到了元宵夜,还会增加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们手持红纱珠珞灯笼。傍晚回宫时,车驾驶入灯山。御辇院的人员会在辇前唱起《随竿媚》。御辇在灯山旋转一圈,倒行观赏,这个过程叫做“鹁鸽旋”,也叫“踏五花儿”,结束后辇官们会得到丰厚赏赐。皇帝登上宣德楼,游人们纷纷聚集到露台下。十五日,皇帝驾临上清宫,晚上回宫。元宵后的第二天,皇帝用完早膳,登上城楼,卷起帘子,坐在御座上,宣召最先来到门下的百姓,让他们得以瞻仰圣容。皇帝头戴小帽,身穿红袍独坐,左右有侍从近身伺候,帘外则是手持金扇的执事人员。片刻后放下帘子,乐声响起,百姓们便可以尽情游玩赏灯。华丽的灯烛与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光芒融融,照亮了远近各处。到了三更时分,楼上用红纱灯沿着绳索垂下一半,京城百姓便知道皇帝已经回宫。当时皇帝亲自创作了一首夹钟宫调的《小重山》词:“罗绮生香娇艳呈,金莲开陆海,绕都城。宝舆四望翠峰青。东风急,吹下半天星。万井贺升平。行歌花满路,月随人。纱笼一点御灯明。箫韶远,高宴在蓬瀛。” 如今要说的一位官人,以往每年都在东京观赏元宵盛景,谁能料到时局变迁,他流落到燕山,在这里度过元宵。燕山的元宵是什么样的呢?虽说地处北方,当地也同样重视元宵。只是听不到喧天的鼓乐,只能听到胡笳刺耳的声音。家家户户点起灯火,却没有东京那样精美的陆地金莲灯;各处的布置,也难寻玉梅雪柳的雅致。少数民族男子鬓边插着大蒜,妇女头上戴着生葱。汉人中鲜少有人弹奏古琴,女子们大多敲着三棒鼓。 每年燕山的市井都会仿照东京的样式筹备元宵,但直到己酉年才初具规模。那年燕山搭建鳌山,庆贺元宵,士大夫和百姓都能前来观赏。这位官人是肃王府的使臣,在贵妃身边负责掌管笺奏文书,姓杨,名思温,排行第五,大家都叫他杨五官人。靖康年间,他流落到燕山,幸好遇到姨夫张二官人在燕山开客店,便寄住在那里。杨思温没有其他营生,每天在店铺前替人写字,勉强维持生计。 正值元宵佳节,街上的人都去看灯,姨夫也来邀请思温一同前往,想让他排解旅居的愁绪。但思温兴致缺缺,推辞道:“看了东京的元宵,哪里还看得上这里的元宵?姨夫您先去吧,我稍后再来。”张二官人先行一步。 杨思温挨到黄昏,听到街上喧闹不已,实在静坐不住,只好出门看看燕山的元宵。只见莲花灯灿烂夺目,仿佛天上的繁星坠落人间;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好似王母娘娘的仙队下凡。明月高悬,清辉洒下,街上一半都是从京城流落到此地的人。 思温走到昊天寺前,只见寺内巨大的金身佛像展现着五十三参的场景,十丈高的铜竿上刻着金字“敕赐昊天悯忠禅寺”。他走进寺中,佛殿两侧的走廊都点满了灯火。信步走到罗汉堂,里面是五百尊浑金铸成的阿罗汉像。刚进罗汉堂,就看到一个行者站在佛座前化缘香油钱,说道:“来看灯的施主们,布施些灯油钱,为自己祈福增寿。” 思温听他说话口音像是东京人,便问道:“师父,您是哪里人?”行者回答:“我原本是大相国寺河沙院的行者,如今在这里继续做行者。官人请在凳子上坐,咱们闲聊几句。”思温坐下后,正看着往来的游人,只见一群妇人前呼后拥地走进罗汉堂。其中一位妇人与思温四目相对,思温看她的打扮,像是东京人。但见她体态轻盈,眼神灵动,头戴的一字冠、佩戴的四珠环,都是东京宫中的样式,还保留着昔日京城的妆容与风度。 思温认出她是故乡之人,心中感慨万千,闷闷不乐,不知不觉困倦起来,小睡了一会儿。行者将他叫醒,思温睁开眼,却不见了那位妇人。他叹气道:“我本想等她出来,说不定有亲戚在里面,可以相认,这下又错过了。”他问行者:“刚才进院的那些妇女去哪儿了?”行者说:“她们布施了些钱就走了。临走时说:‘今晚先回去,明天再来做些功德,追荐亲戚。’官人别闷闷不乐,明天再来等候,说不定能见到。”思温听后,也布施了一些香油钱,与行者告辞,离开罗汉院。他绕着寺院四处寻找,忽然在僧堂的墙壁上看到一首题诗,是一首《浪淘沙》:“尽日倚危栏,触目凄然。乘高望处是居延。忍听楼头吹画角,雷满长川。荏苒又经年,暗想南园。与民同乐午门前。僧院犹存宣政字,不见鳌山。” 杨思温看完题诗,心情更加低落。回到客店后,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这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到了晚上,他跟姨夫打了声招呼,就前往昊天寺,想寻找昨夜的那位妇人。走到大街上,只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正走着,突然响起一阵雷声,思温担心下雨,想往回走。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明月高悬,街道上华灯万盏。宝烛燃烧,香气弥漫。 仔细看去,只见一群侍从簇拥着一辆大车从西边驶来。车轮滚滚,声响震天,后面跟着数十位番官。但见呵斥声震天,仪仗队堵塞了道路。前面排列着十五对红纱灯笼开道,烛火交相辉映;两边摆放着二十柄画杆金枪,寒光闪闪。香车疾驰,侍从如云。车后跟着几个侍女,其中一位穿着紫衣的妇人,腰佩银鱼,手持净巾,脖子上围着帛巾。思温在月光下仔细一看,觉得她很像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嫂嫂郑意娘。郑夫人原本是乔贵妃的养女,嫁给了韩掌仪,和思温是同乡,三人结拜为表兄弟,思温称意娘为嫂嫂。后来各自离散,便断了音信。穿紫衣的妇人也看到了思温,两人四目相对,却不敢当众打招呼。 思温跟着车子来到燕市的秦楼,车子径直驶入楼内。贵人上了楼,番官们则在楼下坐着。这秦楼十分宽敞,就像东京的白樊楼,楼上有六十个雅间,楼下散放着七八十副桌椅。当晚这里热闹非凡,酒客满堂。 杨思温等贵家之人进入酒肆后,也走进秦楼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店小二叫到跟前。那店小二一见思温便拜,思温连忙扶起:“别拜别拜。”仔细一看,原来是东京白樊楼的店小二陈三儿。思温大喜,让三儿坐下,三儿再三推辞。思温说:“咱们都是京城老乡,这就是他乡遇故知,一起坐坐没关系。”陈三儿作揖后才坐下。思温拿出五两银子交给陈三儿,让他准备几样荤素酒菜,两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三儿说:“自从丁未年来到这里,我被拘留在金吾宅做奴仆。后来建了这座秦楼,因为我以前在樊楼做过店小二,所以每天交八十文工钱,就在这里当店小二了。真高兴能遇到官人。” 正说着话,忽然传来一阵乐声。思温问:“哪里在演奏?”三儿回答:“就是刚才那些贵人,他们是韩国夫人府上的女眷,正在楼上饮酒。”思温又询问韩国夫人的情况,三儿说:“这位夫人特别照顾人,经常在晚上带着府上的女眷来这里喝酒,夫人和侍女们各自就座。我常常上楼伺候,总能得到夫人赏赐的钱钞。”思温接着问:“刚才在路边,韩国夫人的车后女眷里,有一位妇人,很像我嫂嫂郑夫人,你觉得是吗?”三儿说:“不瞒官人,我每次上楼伺候这些女眷时,都见过那位夫人,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所以没敢相认。”思温便拜托三儿:“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你一会儿上楼伺候韩国夫人她们时,帮我找找郑夫人,就说我在楼下等着,想问她我哥哥的详细情况。”三儿答应后便上了楼,思温则坐在座位上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只见陈三儿下楼,用手指按住下唇。杨思温明白这是京城的暗语,表示事情办妥了。他连忙问道:“事情怎么样了?”三儿说:“我上楼见到了郑夫人,跟她说:‘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去,询问哥哥的消息。’夫人听了,立刻流下眼泪,说:‘叔叔原来也在这里。告诉五官人,等一会儿我就下楼,亲自和叔叔说话。’” 思温谢过三儿,付了酒钱,便走出秦楼,在门前焦急地等待着。没过多久,只见侍从们进入楼内,不一会儿,一群番官簇拥着一辆车子出来。思温等车子过去后,后面跟着的女眷也陆续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到那位身着紫衣、佩戴银鱼、脖子上缠着罗帕的妇人,正是他的嫂嫂。 思温赶忙上前,与嫂嫂行了礼,然后问道:“嫂嫂怎么会和哥哥分开,流落到这里呢?”郑夫人擦着眼泪说道:“自从靖康年冬天,我和你哥哥租船前往淮楚之地,快要到盱眙的时候,不幸的是,箭射中了驾船的人,刀砍伤了艄公。我担心会像乐昌公主那样和丈夫离散,你哥哥也被敌人俘虏,受尽折磨。后来我被敌酋撒八太尉掳走,他想逼迫我就范,我坚守大义,宁死不从。他见我骨瘦如柴,就把我卖给了祖氏人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娼户,我想自己本是品官之妻,命官之女,活着若像苏小卿那样沦为娼妓有什么荣耀!死了像孟姜女那样又有什么耻辱!于是我偷偷抽下裙带,在梁间自缢,幸好被人发现救了下来。撒八太尉的妻子韩夫人听说了我的遭遇,很是可怜我,急忙让人救我,并把我留在身边侍奉。我脖子上的伤痕至今还没好,所以才用罗帕缠着。我和你哥哥仓促分别,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最近得知你哥哥的消息,他当时趁乱换了衣服逃走,现在在金陵,恢复了原来的官职。到如今已经四年了,他一直不忍心再娶。我天天焚香祈祷,问卜求神,希望能有机会回到金陵与他团聚,可一直没有办法。今天我跟着韩国夫人来这里游玩宴饮,我现在身为奴仆,不敢和你多说话。叔叔你要记住,如果遇到江南来的人,拜托你让他们传个音信。” 杨思温还想再问详细些,突然有个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对思温喝道:“我家的奴婢,在深夜里,你怎敢引诱?”说着就拿起抽攘,朝着思温的脸打过来。思温一见来势汹汹,急忙转身就跑。那番官因为穿着跖行的鞋子,行动迟缓,没能追上他。思温逃脱后,惊出一身冷汗,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姨夫的客店。 张二官人见思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问道:“你怎么这么慌张?”思温便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张二官人听后,连连叹息,准备了三杯酒给思温压惊。思温想起哥哥韩忠翊和嫂嫂郑夫人的遭遇,心里悲痛,哪里还喝得下酒。 在愁闷中,思温度过了元宵佳节,转眼到了三月。张二官人对思温说:“我要出去两三天就回来,你帮我照管一下店里。”思温问:“你出去做什么呢?”张二官人说:“现在两国通和,我奉命到维扬去,买些货物就回来。” 杨思温见姨夫张二官人出去了,自己一个人觉得无聊。白昼漫长,春日困乏,他便散步来到大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秦楼。他走进楼里,闲坐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店小二上前作揖,还叫了声:“杨五官!”思温一看,觉得这人很面熟,却又不是陈三儿。那店小二说:“我是东京寓仙酒楼的店小二小王。之前陈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了,不让他出来。” 思温见陈三儿不在秦楼,心里更加郁闷,随便买了些点心吃,然后问小王:“上次上元节韩国夫人来这里饮酒,你知道韩国夫人的住处吗?”小王说:“我也问过她们府里的人,说是在天王寺后面。” 话还没说完,思温抬头一看,只见墙上的题诗墨迹还没干。他仔细读了起来,上面写着:“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过黄天荡,因感亡妻郑氏,船中作相吊之词”,词牌名为《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两,捻一个、观音样。大都却似两三分,少付玲珑五脏。等待黄昏,寻好梦底,终夜空劳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无言倚定小门儿,独对滔滔雪浪。若将愁泪,还做水算,几个黄天荡。” 杨思温读完后,惊得魂不附体:“题诗的正是哥哥韩思厚,这么说嫂嫂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我正月十五在秦楼明明亲眼见到她,还和我说话,说她在韩国夫人宅里做侍妾,现在却说没了。这件事实在难以理解。”他惊疑不定,便问小王:“这墨迹还没干,题诗的人在哪里呢?”小王说:“我不知道。现在两国通和,有奉使官到这里,住在木道馆驿。刚才有四五个人来这里饮酒,就写在了这里。”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使命入国,怎么会出来闲逛买酒呢?按《夷坚志》记载:那时法禁还没有那么严格,奉使官可以和外人往来。当天是三月十五日,杨思温问木道馆在哪里,小王说:“在城南。”思温付了酒钱,下楼后,急忙前往木道馆,寻找韩思厚。 到了木道馆,只见苏许二位掌仪在馆门前闲逛,他们都是思温以前的相识,认出了思温,便上前作揖,思温也还了礼。他们问道:“杨兄,你怎么来了?”思温说:“我特地来找哥哥韩掌仪。”二人说:“他在里面处理文书,我们进去叫他出来。”于是二人进去,把韩掌仪叫到了馆前。 思温一见韩掌仪,连忙下拜,心中悲喜交加,真可谓是他乡遇故知。思温问思厚:“嫂嫂现在还好吗?”思厚听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说道:“自从靖康年冬天,我和你嫂嫂雇船准备前往淮楚,走到盱眙的时候,不幸箭射穿了篙手,刀砍中了艄公。你嫂嫂担心我们会像乐昌公主那样分离,我也被敌人俘虏。我被掳到野寨,到了夜里三更,我苦苦哀求才得以逃脱,但也不知道你嫂嫂的死活。后来有个仆人周义,躲在草丛中,看到你嫂嫂被撒八太尉逼迫,她坚守贞洁,宁死不屈,用刀自刎而死。后来我逃到了行在,恢复了原来的官职。” 思温问道:“这件事是哥哥你亲眼看到的吗?”思厚说:“是周义亲自告诉我的。”思温说:“只怕嫂嫂没有死。今年元宵,我亲眼看到嫂嫂和韩国夫人一起出游,在秦楼宴饮。我让陈三儿上楼给嫂嫂送信,嫂嫂下楼和我见了面。她说的事情,前面和哥哥你说的一样,也说哥哥恢复了旧职,到现在四年了,不忍心再娶。”思厚听了,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思温说:“要弄清楚嫂嫂是生是死很容易。我们何不到天王寺后面韩国夫人的宅前打听一下,问个明白!”思厚说:“你说得也对。”于是思厚回到馆中,吩咐同事,带着随从随后跟上,二人便一起出发了。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天王寺后面。一路上寂静无人,只见一所空宅,门上结满了蛛网,屋内积满了尘埃,荒草长满了台阶,绿苔布满了地面,大门紧紧地锁着。 杨思温说:“这多半是后门。”他们沿着墙走了几十步,墙边只有一户人家,看到一个老头在里面打丝线。思温上前作揖说:“老丈,请问韩国夫人的宅子从哪里进去?”那老头脾气暴躁,举止粗鲁,根本不理会他们。二人再三询问,他只是推说不知道。 不一会儿,忽然有个老妇人提着饭篮,嘴里喃喃地埋怨着那个老头。二人便向老妇人作揖,老妇人回了个万福,听她的口音像是东京人。二人又问韩国夫人的宅子在哪里,老妇人正准备说,那老头又埋怨她多嘴。老妇人也不管老头,对二人说:“我是东京人,我家老头子是山东人,脾气很拗。我运气不好,嫁给了这个不懂事的人,他整天嫌我送的茶饭这不好那不好,还特别惹人讨厌。就算是官人问句话,说说又有何妨!”那老头还在一旁不停地嘟囔。老妇人也不理他,对二人说:“韩国夫人的宅子就是前面那所锁着的空宅。” 二人听了大吃一惊,问道:“韩夫人在哪里呢?”老妇人说:“韩夫人去年就去世了,她家的人搬到别处去了,韩夫人埋在花园里。官人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看,好吗?”老头又说:“别进去,要是让官府知道了,会惹出麻烦连累我的。”老妇人也不理他,带着二人就走。路上,思温他们就问:“韩国夫人宅里有个郑义娘,现在还在吗?” 老妇人突然问道:“这位官人可是国信所的韩掌仪,名思厚?这位官人可是杨五官,名思温?”两人大吃一惊,忙问:“婆婆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老妇人答道:“是郑夫人跟我说的。”韩思厚急切追问:“婆婆如何认识她?我妻子如今在哪里?” 老妇人缓缓道来:“两年前,撒八太尉曾在这宅子居住。他的夫人崔氏,心地仁慈,待人宽厚,十分难得。她常唤我进宅,跟我说撒八太尉从盱眙掳来一位姓郑、小字义娘的妇人,很受太尉宠爱。但义娘誓死不从,自刎而亡。夫人怜悯她的贞节,为她火化遗体,将骨灰收在匣中。后来韩夫人去世,便把义娘的骨灰一同葬在这园子里。说来也奇,义娘虽已离世,却如同活人一般。我进园子时,常见她现身。起初我很害怕,她却说:‘婆婆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有些心里话想跟你说说。’她告诉我,自己是京城人,名叫义娘,幼年被乔贵妃收为养女,后来嫁给忠翊郎韩思厚,还有个结义叔叔杨五官,名思温,一桩桩一件件都细细讲给我听。她还说起在盱眙的遭遇,说丈夫如今在金陵为官,她为守节而死。平常阴雨天,我常进园和她聊天。官人若想知道详情,进去一看便知。” 三人来到那座锁着的大宅前,老妇人翻墙而入,韩思厚和杨思温紧随其后。园内一片荒芜,寂静无声,到处是残花败草。他们找遍全园,却不见妇人踪影。园子正面是三间大堂,堂上有座屏风,上面的山水画出自郭熙之手。韩思厚正欣赏时,忽然发现墙上有几行字。他凑近一看,字迹柔弱,很像郑义娘的笔迹,顿时大喜:“五弟,嫂嫂就在这里!”杨思温疑惑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韩思厚指着墙上的词,那是一首《好事近》:“往事与谁论?无语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楼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词后落款是“季春望后一日作”。两人读完惊叹道:“嫂嫂竟是今天写的,太惊人了!” 他们走到旁边,有一座楼,三人扶着栏杆登上楼。楼上又有一座大屏风,上面的字迹和之前一样,写着一篇《忆良人》:“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羁天涯。东风蝴蝶相交飞,对景令人益惨凄。尽日望郎郎不至,素质香肌转憔悴。满眼韶华似酒浓,花落庭前鸟声碎。孤帏悄悄夜迢迢,漏尽灯残香已销。秋千院落久停戏,双悬彩素空摇遥眉兮眉兮春黛蹙,泪兮泪兮常满掬。无言独步上危楼,倚遍栏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无回波。良人一过不复返,红颜欲老将如何?” 韩思厚读完,手扶墙壁,悲叹道:“我妻不幸被人掳走……”正说着,杨思温突然喊道:“嫂嫂来了!”韩思厚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妇人,脖子围着香罗帕,缓缓走来。思温仔细辨认,正是元宵夜在秦楼见到的嫂嫂。老妇人也惊呼:“夫人来了!”三人又惊又急,急忙下楼寻找,却见妇人转身进了后堂左廊,进了一个阁子。 两人又惊又怕,老妇人说:“既然都到这儿了,就去阁子里看看。”她带着两人来到阁前,只见阁门紧闭,门上挂着牌匾,写着“韩国夫人影堂”。老妇人推开阁门,三人进去一看,里面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亡室韩国夫人之位”。旁边还有一幅画,画中正是义娘,另一个牌位写着“侍妾郑义娘之位”。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韩思厚看着牌位上的画像,和思温元宵夜见到的一模一样,不禁泪如雨下。 老妇人说:“夫人的骨匣就在桌子底下,她常跟我提起,是个黑漆匣子,有两个黄铜环。每次提起,夫人都要哭一场,还跟我说:‘我为丈夫守节而死,无怨无悔。’”韩思厚听后,恳请老妇人帮忙揭开地砖,取出骨匣,带回金陵,定当重谢。老妇人答应下来。三人一起搬开供桌,揭开地砖,去搬匣子,却怎么也搬不动,越用力卡得越紧。 杨思温连忙制止:“别搬了!哥哥应该知道嫂嫂的魂魄有灵,如今要取走骨匣,也得行个礼。我们先出去,准备些祭品,写篇祭文告诉嫂嫂,这样才能取。”韩思厚觉得有理,三人又翻墙出去。他们在老妇人家,让仆人张谨买了酒肉、香烛,又写好祭文。等到天亮,三人带着老妇人和仆人,搬着祭品翻墙入园,在韩国夫人影堂内摆好供品。 等到三更时分,香快燃尽,蜡烛将灭,杯盘狼藉,正是星宿划过银河的时候,他们开始斟酒祭奠。三次奠酒完毕,韩思厚在灵前朗读祭文,读完已是泪流满面,将祭文和纸钱一同焚烧。 突然,一阵狂风骤起,吹得烛光忽明忽暗,三人浑身战栗。风过之后,传来一阵哭声。等风停烛明,三人定睛一看,烛光下出现一位妇人,面容娇美,肌肤如玉,脖子围着罗帕,迈着小步,敛衽行礼:“叔叔万福。”两人又惊又喜,忙还礼。韩思厚握住她的手,哽咽落泪。 哭过之后,郑夫人对韩思厚说:“盱眙的事,如今你也清楚了。元宵夜在秦楼与叔叔相逢,没能把心里话都说完。当时我若贪生怕死,定会辱没你的名声。幸好我能保全你的清白,舍弃自己的性命。才有了如今生死相隔,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说完,又痛哭起来。 老妇人劝道:“别哭了,先商量迁骨的事。”郑夫人止住哭声,坐了下来。三人给她端来食物,她稍微吃了一点。杨思温忍不住问:“元宵夜在秦楼,嫂嫂跟着韩国夫人,车后的那些人,是人还是鬼?”郑夫人答道:“太平盛世,人鬼分明;如今世道混乱,人鬼混杂。当时跟着车的,都不是活人。” 韩思厚说:“贤妻为我守节而死,我发誓终身不娶,以报你的恩德。现在我想把你的尸骨迁回金陵,你愿意吗?”郑夫人却摇头拒绝:“婆婆和叔叔都在这儿,听我说。我知道你念着我,但你得常来看我,这样我们的情谊才不会被阴阳相隔。如果你再娶,肯定不会再顾念我,那我还不如不去。” 三人再三劝说,郑夫人还是不肯,她对杨思温说:“叔叔难道不了解你哥哥的性子?我活着的时候,他生性风流,难以管束。如今我已不在人世,要是跟他回去,他喜新厌旧也是难免的。”杨思温急忙说:“嫂嫂,哥哥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感念你守节而死,绝不会再娶。这次来接你,你就随我们回去吧。” 郑夫人对两人说:“多谢叔叔这么苦苦相劝。要是你丈夫真能不违背初心,就发个誓,我就跟你们走。”韩思厚立刻洒酒在地发誓:“我若违背誓言,路上遭盗贼杀害,乘船遇巨浪翻船!”郑夫人连忙阻止:“别说了,别说了,不必发这样的毒誓。只要你真不再娶,就请叔叔做个见证。”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拂过,郑夫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三人又惊又喜,重新添上灯烛,掀开供桌底下的地砖,轻轻拿起骨匣,这次竟然毫不费力。他们收拾妥当后翻墙而出,回到打绦婆婆家中。第二天晚上,韩思厚拿出三两白银感谢婆婆,又拿出十两黄金送给杨思温,思温再三推辞才收下。 之后,思厚告别思温,带着仆人张谨,背着郑夫人的骨匣回到驿馆。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朝廷让他们返程的文书。临行前,杨思温摆酒为思厚饯行,再三叮嘱:“哥哥千万别忘了嫂嫂的话。” 韩思厚一行人背着郑夫人的骨匣,从燕山丰宜门出发踏上归途。一个多月后,他们抵达盱眙。在驿馆歇脚时,忽然有个人上前行礼。思厚一看,竟是以前的仆人周义,如今在驿馆当驿卒,正为感谢天地保佑而在馆中。周义把思厚引入房间,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位妇人,旁边还有个牌位,上面写着“亡主母郑夫人之位”。 思厚很是诧异,询问缘由。周义说:“夫人为守贞节,为您而死,这是我亲眼所见,怎能不供奉她?”思厚便把在燕山韩夫人宅中的经历,从头到尾讲给周义听,还拿出骨匣给他看。周义见状,跪地叩拜,痛哭失声。当晚,思厚与周义同榻而眠。 第二天一早,周义对思厚说:“以前家里二十多口人,如今只剩夫人的画像相伴。我愿意跟随您去金陵,继续侍奉您。”思厚答应了他的请求,带着周义一同前往金陵。 回到金陵后,思厚交回出使的文书。随后,他和周义在燕山附近选了块地,郑重地埋葬了郑夫人的骨匣。思厚悲痛难抑,此后每三天就去坟前祭奠,直到一切安排妥当才离开,并让周义看守坟墓。 一天,苏掌仪和许掌仪对思厚说:“金陵土星观的观主刘金坛虽是女道士,但德行高洁。我们不如去观里做场法事,追荐你的夫人。”思厚觉得有理,便选了个日子,和苏、许二人一同前往土星观。 见到刘金坛时,只见她头戴青色道巾,手持象牙简,身穿白罗道袍,脚蹬翡翠鞋,不施粉黛,却如霜中梅萼般清雅;神态淡泊,好似出水莲花般脱俗,容貌气质堪称一绝。思厚一见之下,顿时心神荡漾,呆立当场。 相互行礼后,金坛吩咐准备九幽醮法事,又邀请众人到观内看灵芝。三人跟着她穿过二清殿、翠华轩,从八卦坛房转入绛绡馆,原来灵芝就在这里。其他人去看灵芝时,思厚独自走进金坛的房间。只见房内窗明几净,摆放着各种雅致的器物,书案上整齐放着文房四宝,压纸的界方下露出一张纸。思厚随手拿起一看,是一首《浣溪沙》:“标致清高不染尘,星冠云氅紫霞裙。门掩斜阳无一事,抚瑶琴。虚馆幽花偏惹恨,小窗闲月最消魂。此际得教还俗去,谢天尊!” 思厚本就对金坛的美貌心生倾慕,再看到这首词,爱意更浓,当即填了一首《西江月》:“玉貌何劳朱粉,江梅岂类群花?终朝隐几论黄芽,不顾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头经挂《南华》。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他一边拍手,一边高声吟唱。 金坛见状,脸色骤变,怒道:“你这是什么道理!欺负我孤身一人,扰乱道观清净!来人,备轿!我要去见官,跟你好好理论!”苏、许二人连忙劝阻,金坛却不依。思厚从怀中掏出金坛写的词,给众人看,说:“观主不必动怒,这首词是谁写的?”金坛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怒意全消,转而热情地安排宴席,请大家一同饮酒作乐,把做功德追荐的事抛到了脑后。 原来,刘金坛本是东京人,丈夫是枢密院的冯六承旨。靖康年间,夫妻二人雇船避难,行至淮水时,冯六承旨被冷箭射中,落水身亡。刘氏发愿在土星观出家,为丈夫祈福,从此声名远扬,被任命为观主。自那以后,韩思厚便时常与刘金坛往来。 一天,苏、许二掌仪凑钱备礼,在观中宴请刘金坛和韩思厚。酒过数巡,二人举杯劝道:“哥哥与金坛情投意合,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如今外面议论纷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让金坛还俗,明媒正娶,结为夫妻,岂不是美事一桩?”思厚和金坛听从了他们的建议。金坛花钱请人帮忙办理还俗手续,思厚选定良辰吉日下聘,将她娶回家中。从此,一个不再追荐亡夫,一个也不再去照看亡妻的坟墓,二人每日倚窗携手,互诉衷肠。 成亲没几天,守坟的周义见韩思厚一直没来上坟,便到宅前打听消息。他问门口的仆人:“官人为什么这几天都不来坟上?”仆人回答:“官人娶了土星观的刘金坛做夫人,没时间去上坟。”周义是个直性子的北方人,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正巧这时思厚出门,周义上前行礼后,忍不住指责道:“官人,你太忘恩负义了!郑夫人为你守节而死,你怎么能另娶他人?”他一边骂,一边哭着悼念郑夫人。韩思厚和刘金坛正值新婚,怕失了体面,喝令仆人把周义赶了出去。 周义满心委屈,回到坟前。当天正值清明,他在郑夫人坟前哭诉了事情的经过。当晚三更时分,他在梦中听到郑夫人问:“你家韩掌仪住在哪里?”周义便把思厚忘恩负义、另娶刘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现在住在三十六丈街,夫人你自己去找他理论吧。”郑夫人说:“我这就去找他。”周义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另一边,韩思厚和刘氏正趁着月色饮酒作乐。突然,刘氏柳眉倒竖,怒目圆睁,一把揪住思厚,喊道:“你太对不起我了,还我命来!”虽然是刘氏的身体,发出的却是郑夫人的声音。思厚吓得惊慌失措,连连求饶:“贤妻,别闹了!”但刘氏死死揪住他不放。 正僵持不下时,苏、许二掌仪前来拜访。两人好不容易拉开刘氏,思厚急忙跑出去,和他们商量后,派人请来笪桥铁索观的朱法官帮忙。朱法官见到刘氏后说:“这是冤魂索命,不好强行镇压,只能好好劝解。”只见刘氏不停地用手打自己的脸和嘴巴,哭着向法官诉说在燕山的遭遇,还说:“求法官为我做主!”朱法官再三劝道:“应该做场法事,超度亡魂。如果执意纠缠,会触犯天条。”刘氏听后,哭着谢道:“我暂且退去。”不一会儿,刘氏便恢复了正常。 法官写了道符让刘氏服下,又在房门上贴了符,随后告辞离去。当晚倒也平安无事。 第二天,思厚带着香纸去感谢朱法官。刚坐下,家里就来人报,说刘氏又犯病了。思厚只好请法官一同回家。法官说:“要想根除,就得挖开燕山的坟墓,取出骨匣,扔进长江,这样才能太平。”思厚无奈之下,只好雇人挖开坟墓,取出郑夫人的骨匣,扔到了扬子江中。从那以后,刘氏果然恢复了正常。 韩思厚辜负了郑义娘,刘金坛辜负了冯六承旨。绍兴十一年,皇帝前往钱塘,官民百姓纷纷跟随。思厚也带着家眷离开金陵,来到镇江。 一天,思厚想去游览金山胜景,便租了条船,和妻子刘氏一同上船。船行至江心时,船夫突然唱起《好事近》:“往事与谁论?无论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门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一听,这不正是当年郑义娘在燕山韩夫人宅中屏风上题的词吗?他大惊失色,急忙问船夫:“这首歌你从哪儿学来的?”船夫回答:“最近有使者去燕山,满城都在唱这首歌,是一个打线的婆婆从韩国夫人宅中的屏风上抄下来的。听说这是江南一位官人的妻子,姓郑名义娘,为守贞节而死,后来她丈夫偷偷把她的尸骨带回江南。这首词现在传遍了大江南北。” 思厚听后,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刹那间,江面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奇异的鱼兽在水中翻腾。只见一个头戴万字巾的人从水中冒出,一把揪住刘氏的头发,将她拽入水中。侍妾见状,大声呼救:“夫人落水了!”思厚想去施救,却无能为力。紧接着,又出现一位脖子缠着罗帕的妇人,怒目圆睁,一把揪住思厚,将他也拖入了江心。船夫想要救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最后只好满怀惆怅地返回。 世人感叹,古往今来,像这样忘恩负义的人终究难逃报应。这个故事也因此流传开来,警示后人。正如诗中所写:“一负冯君罹水厄,一亏郑氏丧深渊。宛如孝女寻尸死,不若三闾为主愆。” 喻世明言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杀三士 “大禹涂山御座开,诸侯玉帛走如雷。防风谩有专车骨,何事兹辰最后来?”这是胡曾所作的诗。在远古时期,三皇五帝依次禅让传承。舜在位时,洪水泛滥,百姓苦不堪言。舜派鲧去治水,鲧却毫无办法,洪水依旧肆意横流。舜大怒,将鲧诛杀在羽山,之后又派鲧的儿子禹去治水。禹疏通九条河道,使洪水都流入大海。治水期间,他三次经过自己家门口都没进去。后来,禹在会稽涂山召集天下诸侯,规定迟到误期的人要被斩首。当时,只有防风氏迟到,禹一怒之下将其斩杀,把他的尸体丢弃在原野。到了春秋时期,越国在野外挖掘出一根巨大的骨头,大到一辆车只能装载一节骨节。众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便去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防风氏的骨头。他被禹王斩杀,骨头至今还留存着。”可见防风氏生前身形极为巨大,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高大。 在古代,身形高大的人很多,他们品性极为淳朴,同时也有不少长相丑陋如野兽的人,比如神农氏头顶就长着肉角。不是有句话说:“古人形似兽,却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兽心不可测。” 接下来要说的,是三个好汉,却被一个身高不满三尺的人,仅用一些微小的事物,就断送了性命。 春秋时期,齐景公的朝堂上有三个身材高大的壮士。第一个人姓田,名开疆,身高一丈五尺。他面色赤红如喷血,眼睛明亮似朗星,嘴如鹰雕,腮似鱼鳃,牙齿整齐无缝。有一次,他跟随景公在桐山打猎,西山突然窜出一只猛虎。老虎直奔景公的马匹,马受惊后将景公掀翻在地。田开疆就在旁边,他赤手空拳与猛虎搏斗,左手揪住老虎的项毛,右手挥拳猛击,还用脚踢老虎的面部,一顿拳脚下来,竟将老虎活活打死,救了景公一命。文武百官见了,无不心生畏惧。景公回朝后,封他为寿宁君,他也成了齐国第一个行事霸道的人。 第二个人姓顾名冶子,身高一丈三尺,面色如泼墨般漆黑,腮边长着黄色胡须,双手像铜钩一样有力,牙齿犹如锯齿。有一回,他随景公渡黄河,突然大雨倾盆,河面波浪滔天,船几乎要翻。景公惊恐万分,只见云雾中闪烁着红色光块,在水面上若隐若现。顾冶子说:“这一定是黄河里的蛟龙在作怪!”景公忙问:“这可怎么办?”顾冶子答道:“主公不必担忧,臣下去斩杀它!”说完,他拔剑脱去衣服跳入水中。没过多久,风浪平息,顾冶子手提蛟头,从水中一跃而出。景公大为震惊,封他为武安君,他是齐国第二个行事霸道的人。 第三个人姓公孙名接,身高一丈二尺,脑袋大得像层层堆叠的塔,眼睛呈三角形,肋骨突出,背脊如同猿猴般灵活,力气大到能举起千斤重物。有一天,秦国军队侵犯齐国边境,景公带兵迎战,却被秦军打败,秦军乘胜追击,将齐军围困在凤鸣山。公孙接手持一条约一百五十斤重的铁阕,冲入秦军阵中。十万秦兵措手不及,他成功救出景公,被封为威远君,这是齐国第三个行事霸道的人。 这三个人结拜为兄弟,发誓生死与共。他们不通文墨,不懂礼让,在朝廷上横行无忌,完全不把君臣之礼放在眼里。每次景公看到他们上殿,都感觉如芒在背,十分不安。 一天,楚国派中大夫靳尚来到齐国求和。齐、楚两国相邻,却交战了二十多年,一直没能和解。楚王派靳尚为使者,靳尚见到景公后上奏说:“齐、楚两国长期交战,百姓生活困苦。如今楚王派臣前来讲和,希望能永息战火。我们楚国坐拥三江五湖,方圆千里,粮食储备足够支撑数年,兵强马壮,堪称大国。大王可以考虑此事,既能赢得名声,又能获得利益。” 田开疆、顾冶子和公孙接三人听了,勃然大怒,呵斥靳尚:“就你们楚国,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三人亲自率领雄兵,能把楚国踏为平地,让楚国人一个不留!”他们喝令靳尚下殿,还让金瓜武士将其斩杀。 这时,台阶下走出一个人,此人身高三尺八寸,眉浓目秀,齿白唇红,正是齐国丞相晏婴,字平仲。他喝住武士,详细询问事情缘由。靳尚说明情况后,晏子让人放了靳尚,让他先回楚国,自己则表示会亲自前往楚国讲和,并向景公上奏了此事。 三人大怒:“我们要杀他,你为什么放他回国?”晏子说:“难道你们没听说‘两国战争,不斩来使’吗?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我们把他擒住斩杀,邻国知道了,会成为千古笑柄。我虽然不才,但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前往楚国,能让楚国君臣在台阶下俯首谢罪,尊齐国为上国,而且不用一兵一卒,这个计策如何?”三人气得怒发冲冠,呵斥道:“你这个黄口小儿、侏儒矮子,国人没眼光才让你当丞相,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我们三人有诛龙斩虎的威风,万夫莫敌的勇力,亲自带兵就能吞并楚国,要你有什么用?”景公说:“丞相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胸有学识。且等他去楚国之后,如果真能获利,比兴兵打仗强多了。”三士说:“且看这个侏儒小儿此次出使,如果丢了我们国家的脸面,回来就把他剁成肉泥!”说完,三士离开了朝堂。景公对晏子说:“丞相此次出行,不可掉以轻心。”晏子说:“主上放心,到了楚国,我看他们君臣就像脚下的泥土一样。” 于是,晏子辞别景公,带着十多个随从出发了。 晏子一行车马抵达楚国郢都,楚国的大臣将此事奏报楚王。君臣商议:“齐国的晏子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我们得定下计策,先堵住他的嘴,让他不敢在我们这里巧言游说。”君臣商定计策后,宣晏子入朝。晏子来到朝门,只见金门紧闭,下面的闸板只留了半段,楚国这是故意想让晏子低头钻进去,以此羞辱他身材矮小。晏子见状就要往下钻,随从连忙拦住:“他们这是看丞相矮小,故意羞辱您,您怎么能中计呢?”晏子大笑道:“你们哪里知道!我听说人有人走的门,狗有狗钻的洞。出使到人的国家,就该从人门进;出使到狗的国家,才从狗洞进。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楚国大臣听了,急忙打开金门迎接。晏子旁若无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晏子到了殿下,行完礼,楚王问:“你们齐国是不是土地狭小、人口稀少啊?”晏子回答:“我们齐国东边连接海岛,西边横跨魏、秦之地,北边抗拒赵、燕,南边吞并吴、楚,国内鸡鸣犬吠之声彼此都能听见,绵延数千里不断,怎么能说是土地狭小呢?”楚王又说:“土地虽然广阔,但人才却很少吧。”晏子说:“我们齐国的人呵出的气就像云一样,流下的汗就像雨一样,走路的人肩膀挨着肩膀,站立的人脚跟接着脚跟,金银珠玉堆积如山,怎么能说人物稀少呢?”楚王说:“既然地广人稠,为什么派你这样一个小个子来我国当使者呢?”晏子答道:“出使大国,就派大人;出使小国,就派小人。所以特意派我来楚国。”楚王看看手下的大臣,一时无言以对。他请晏子上殿就座,侍臣端上酒水,晏子欣然畅饮,丝毫不在意楚王的刁难。 过了一会儿,一群武士簇拥着一个人来到筵席前,此人高喊冤枉。晏子一看,是自己从齐国带来的随从,便问他犯了什么罪。楚国大臣回答:“他在筵席前偷了酒器,被守卫抓获,人赃俱获。”那人喊道:“我没偷,是守卫诬陷我!”晏子说:“人赃俱获,还敢抵赖!赶紧拉出去斩了!”楚国大臣说:“丞相远道而来,怎么不带个老实人?让随从做贼,您这做主人的不觉得丢脸吗?”晏子说:“这个人从小就跟着我,是我极为信任的心腹。他如今做了盗贼,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他在齐国的时候是个君子,到了楚国却成了小人,这是因为风俗不同啊。我听说江南洞庭有一棵树,结的果子叫橘,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味道甘甜鲜美;如果把这棵树移栽到北方,结出的果子就叫枳实,颜色发青,气味难闻,味道又酸又苦。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南橘北枳’,同样的树因为生长环境不同,果实就大不一样,这都是风俗不同导致的。由此推论,他在齐国不做盗贼,到了楚国却做了盗贼,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楚王听了,十分惭愧,急忙离开座位,向晏子拱手行礼:“先生真是贤能之士!我国上上下下的公卿,一万个加起来也比不上您。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我一定听从您的教诲。” 晏子恭敬地对楚王说:“请大王安心就座,听我细细道来。齐国如今有三位勇士,个个身怀万夫莫敌之勇,早就想兴兵攻打楚国。我一直极力劝阻,因为齐楚两国一旦交战,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今日我专程前来议和,希望大王能亲自前往齐国,两国缔结和亲之约,成为相互依存的盟友,歃血为盟。日后若有邻国侵犯,我们便可相互支援,如此便能永享太平,保两国万年基业。若大王不肯答应,恐怕战火很快就会烧到楚国边境,这绝非危言耸听,还望大王慎重考虑。” 楚王回应道:“久闻先生大名,我本也愿意和亲。只是那齐国的三位勇士,个个不讲仁义,我实在担心亲自前往会有危险。”晏子胸有成竹地说:“大王不必忧虑,我愿亲自护送您前往齐国,并施展小小计策,让这三位勇士在大王面前伏法,彻底消除两国之间的隐患。”楚王大喜:“若能除去这三人,我甘愿让楚国成为齐国的附属国,年年进贡,绝无怨言!”晏子应下此事。楚王随即大摆筵席为晏子送行,随后开始筹备进献齐国的礼物。 晏子提前派人回齐国报信,齐景公听闻后欣喜若狂,立刻下令大小公卿全部出城迎接丞相。而齐国那三位勇士得知此事后,心中的不满更甚。晏子抵达时,景公亲自下车迎接,嘘寒问暖之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城,一路上围观的百姓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晏子向景公告辞后回到府中。第二天入宫时,看到三位勇士正在宫殿外玩博戏。晏子上前行礼,三人却连头都不回,一副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样子。晏子默默站了许久,见无人理会,才无奈退下。他进宫向景公禀报了三士的无礼行径,景公长叹道:“这三人总是佩剑上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恐怕迟早会谋朝篡位。我早就想除掉他们,可惜一直没有办法。”晏子宽慰道:“主上不必忧心,明日楚国君臣就会抵达,我们大摆宴席招待,我在席间略施小计,定能让这三人自行了断,如何?”景公忙问:“先生有何妙计?”晏子低声说:“这三人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半点谋略,只需如此这般……”景公听后连连称妙。 第二天,楚王率领一百多名文武官员,载着满车的金珠珍宝,亲自来到齐国朝堂。景公将他们迎入,楚王先行下拜之礼,景公急忙回礼,随后两国君主分宾主落座。楚王命群臣在台阶下朝拜,并拱手请罪:“过去二十年,我国多有冒犯。如今听了丞相的劝说,特来请罪,奉上薄礼,还望您能笑纳。” 齐景公答谢后,命人摆下盛大宴席,两国君臣举杯欢庆。三位勇士则佩剑立于殿下,神态倨傲。晏子在席间从容周旋,面对三士的傲慢,始终不卑不亢。 酒至半酣,景公说:“御园的金桃已经成熟,快摘来给大家尝尝。”片刻后,一名太监端着金盘上前,盘中整齐摆放着五枚金桃。齐王介绍道:“园中的桃树,今年只结了这五枚果子,味道香甜,与寻常桃子大不相同。就请丞相举杯,为这难得的金桃庆贺。” 上古时期,桃树极为稀有,如今仅得五枚金桃,堪称稀世珍宝。晏子手捧玉爵依次敬酒,先敬楚王。楚王饮毕,取走一枚桃子;再敬齐王,齐王也饮完酒,吃了一枚。齐王说:“这桃子来之不易,丞相促成两国和好,功劳巨大,理应享用一枚。”晏子跪地谢恩,吃下桃子,又饮了一爵酒。 齐王接着说:“齐、楚两国的公卿之中,谁的功劳最大,便可享用剩下的桃子。”田开疆立刻挺身而出,站在筵席上说:“当年我随主公在桐山打猎,赤手空拳打死猛虎,这份功劳如何?”齐王称赞道:“护驾有功,功劳极大!”晏子赶忙递上一爵酒和一枚桃子,田开疆得意地退回原位。 顾冶子见状,大步上前:“打虎算什么!我曾在黄河中斩杀蛟龙,助主公平安归国,面对惊涛骇浪也如履平地,这份功劳又当如何?”齐王点头道:“此乃盖世奇功,当然要赐酒赐桃!”晏子又急忙送上酒桃。 公孙接拨开众人,跨步而出:“我曾在十万敌军中,手持铁阕救出主公,敌军无人敢靠近,我的功劳难道不值一提?”齐王面露难色:“论功劳,你确实无人能及,可惜桃子已经分完了,先赐你一杯酒,等明年吧。” 晏子接口道:“将军功劳最大,可惜开口晚了,这才没能分到桃子,实在可惜。”公孙接怒按剑柄:“诛龙斩虎不过小事!我在十万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救出主公,却连个桃子都得不到,在两国君臣面前受此羞辱,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说罢,拔剑自刎。 田开疆大惊失色,也拔出剑:“我们功劳小的吃了桃,兄弟功劳大却没有,这份耻辱,我如何能忍?”话音未落,也自刎身亡。顾冶子悲愤高呼:“我们三人义同手足,说好同生共死!如今二人已去,我怎能独活?”说完,同样挥剑自尽。 晏子看着三具尸体,感慨道:“不是两个桃子杀了三位勇士,而是消除了齐国的心头大患,我的计策成功了。”楚王离席下拜,叹服道:“丞相神机妙算,我怎敢不服?从今往后,楚国永远尊齐国为上国,绝不再侵犯!”齐王下令将三位勇士厚葬于东门外。 从此,齐、楚两国结盟,不再有战争冲突,齐国一跃成为当时的霸主。晏子的美名也流传千古,连孔子都称赞他的智慧。后来诸葛亮作《梁父吟》感叹此事:“步出齐城门,遥望汤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旧疆顾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理;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还有一首《满江红》词,也专门讲述这段故事:“齐景雄风,因习战、海滨畋猎。正驱驰、忽逢猛兽,众皆惊绝。壮士开疆能奋勇,双拳杀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宠恩荣,真豪杰!顾冶子,除妖孽;强秦战,公孙接。笑三人恃勇,在齐猖獗。只被晏婴施小巧,二桃中计皆身灭。齐东门、累累有三坟,荒郊月。” 喻世明言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一只飞鸟竟引发了一场大祸,七条人命无辜丧生,实在令人叹息。借此奉劝世人一定要引以为戒,切不可纵容子女不务正业。 故事发生在大宋徽宗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户机户人家。户主姓沈名昱,字必显,家境颇为殷实。他与妻子严氏夫妻恩爱,膝下仅有一子,取名沈秀,年方十八岁,尚未婚配。沈昱靠织造绸缎为生,可儿子沈秀却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偏爱养画眉取乐。老两口心疼独子,不忍心严厉管教,街坊邻里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沈鸟儿”。沈秀每日凌晨五更,就提着画眉鸟笼,前往城中柳林,与他人斗鸟玩乐,日日如此。 春末夏初,天气不冷不热,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这天清晨,沈秀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吃了些点心,精心准备好鸟笼,里面装着一只极为珍贵的画眉。这只画眉堪称世间罕见,无论拿到哪里去斗鸟,都从未输过,靠着它沈秀赢了不少钱,因此他对这只画眉宝贝得如同性命一般。他为画眉打造了金漆鸟笼,配上黄铜钩子,用哥窑的水食罐,还罩上绿纱,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得意洋洋地朝着柳林走去,准备去拖画眉。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去,沈秀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就像猪羊走进屠宰场,一步步走向死亡。 沈秀来到柳林时,比往常稍晚了些。平日里在此拖画眉的人早已散去,柳林里空荡荡、阴森森的,不见一个人影。沈秀只好独自将画眉挂在柳树上,逗它鸣叫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他觉得索然无味,便准备取下鸟笼回家。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他疼得一下子蹲倒在地上。原来沈秀患有“主心馄饨”,也就是“小肠疝气”,这病一发作就会晕过去。或许是今天起得太早,又来晚了,加上周围冷冷清清,他心里烦闷,这次发病格外严重,一下子晕倒在柳树旁,足足两个时辰都没有醒来。 说来也巧,这天有个箍桶匠张公,挑着担子准备穿过柳林,去褚家堂做工。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便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放下担子查看。只见沈秀脸色蜡黄,昏迷不醒,身上没有财物,只有一个画眉鸟笼。此时,那画眉鸟叫得格外动听,张公见财起意,心里盘算着:“我每天累死累活,也只能赚几分银子,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偏偏沈秀命该如此,那画眉鸟见了张公,叫声愈发清脆悦耳。张公心想:“别的不说,单这只画眉,少说也能值二三两银子。”于是他伸手提起鸟笼,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这时,沈秀刚好苏醒过来,睁眼看见张公提着鸟笼,想挣扎着起身却无能为力,只能破口大骂:“老东西,你要把我的画眉带到哪里去?”张公被骂道:“你这小子,嘴巴太毒!我要是拿走,万一你爬起来追我,我岂不是要吃亏?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得罪你了!”说着,他从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猛地按住沈秀,用力一勒。那刀十分锋利,加上张公力气大,沈秀的头一下子就滚落一旁。 张公顿时慌了神,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撞见。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有一棵空心杨柳树,急忙抓起沈秀的头颅,塞进树洞里。随后,他把刀放回桶里,将鸟笼挂在担子上,也顾不上去褚家堂做工了,慌慌张张地逃走,穿街过巷,直奔一个地方而去。谁能想到,就因为这只画眉鸟,竟然牵连了好几条人命。正所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做了亏心事,终究逃不过天理昭彰。 张公一边走一边寻思:“我记得湖州墅里的客店里,有个客人经常买鸟,不如把画眉卖给他。”于是,他径直朝着武林门走去。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他刚到那里,就遇见了三个客人,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共五个人,正准备收拾货物离开。这几个客人都是东京汴梁人,其中有个叫李吉的,靠贩卖生药为生,平日里也喜欢养画眉。李吉一眼就看中了张公担子上的画眉,便叫住他,想借过来看一看。 张公放下担子,李吉仔细端详这只画眉,见它羽毛、眼睛生得极好,叫声也悦耳动听,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便问张公:“你肯卖吗?”张公正想赶紧摆脱这烫手山芋,连忙说:“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越看越喜欢,说道:“给你一两银子。”张公心中暗喜,嘴上却说:“本来不该讨价还价,可这鸟是我的心头好,您多少添点儿吧。”李吉掏出三块银子,一秤,足足有一两二钱,说:“行了,就这些。”张公接过银子,反复看了看,揣进荷包里,把画眉鸟递给李吉,转身匆匆离开,嘴里还念叨着:“可算是把这祸根打发了,也算是件好事。”他也不做生意了,直接跑回家,可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毕竟做了亏心事,总觉得不踏实。 柳林里一直没有人经过,直到上午九、十点钟,两个挑粪的农民路过,看见地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叫嚷起来。附近的里正、邻居们闻讯纷纷赶来,一时间议论纷纷。里正将此事上报县衙,县衙又上报到府里。第二天,官府派官吏和仵作来到柳林验尸,发现死者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是没了头颅,而且也找不到苦主,官吏们只好回去向知府汇报。知府下令捕快们尽快捉拿凶手,城里城外一时间人心惶惶。 沈秀家里,到了晚上还不见他回来,家人派人四处寻找,却毫无踪影。第二天一早,又托人进城打听,刚到湖州墅,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柳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沈秀的母亲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我儿子昨天进城拖画眉,到现在都没回来,该不会是他吧?”她急忙叫来丈夫:“你赶紧进城去打听打听!”沈昱听了,心里一惊,连忙跑到柳林,看到那具无头尸体,仔细辨认死者的衣服,果然是自己的儿子,顿时放声大哭。里正说:“苦主找到了,可凶手还没着落。” 沈昱立刻赶到临安府报案:“我儿子昨天五更进城拖画眉,不知被谁杀害了,求老爷为我们做主!”知府下令各处捕快和巡捕官,限十天之内必须抓获凶手。沈昱买了棺木,将儿子的尸体暂时装殓,放在柳林里,回到家后,他难过地对妻子说:“儿子被人杀了,可头颅却不知去向。我已经报官了,官府正在派人捉拿凶手。我先把他入殓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严氏听了,悲痛欲绝,大哭一声,当场晕倒在地。 众人赶忙灌汤施救,好不容易才将她救醒。严氏哭喊道:“我儿平日里不听劝,如今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我老了可怎么办啊!”她一边哭一边说,茶饭不思。沈昱在一旁苦苦相劝,严氏这才勉强振作起来。可半个月过去了,案件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沈昱夫妻二人商量,儿子平时不听管教,才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人被杀害,凶手也没抓到,实在无奈。眼下只希望能找回儿子的头颅,让他有个全尸。于是,他们写了几张告示,在城里四处张贴,上面写着:“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得沈秀头颅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手者,愿赏钱二千贯。”他们还将此事告知官府,官府也限期捕快破案,并发布告示:“如有人寻得沈秀头颅,官府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手,赏钱一千贯。”告示一出,整个城里都轰动了,大家纷纷议论此事,都盼着早日找到凶手,让死者安息 。 在南高峰脚下,住着一位极为贫困的老人,姓黄,人们都叫他黄老狗。他一生为人老实木讷,靠抬轿谋生。如今上了年纪,双目失明,只能依靠两个儿子大保和小保生活。父子三人生活困苦,常常食不果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天,黄老狗把大保、小保叫到跟前,说道:“我听人说,有个财主家的儿子沈秀被人杀了,头颅一直没找到。现在悬赏寻人,要是有人能找到头,沈家赏一千贯钱,官府还另外给五百贯。我叫你们来没别的事,我现在老了,眼睛也看不见,又赚不到钱,对家里没啥用处。我寻思着,让你们俩趁这个机会发迹。你们今晚把我的头割下来,埋在西湖水边,等过几天,尸体没了辨认的痕迹,就去官府报案领赏,能拿到一千五百贯钱,总比现在在这里受苦强。这计策再好不过了,千万别耽搁,要是被别人抢先做了,咱们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只因为黄老狗一时糊涂说了这番话,再加上他的两个儿子又愚蠢无知,不懂法度。正所谓“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这一番话,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兄弟俩走到外面商量。小保说:“爹这个计策太妙了,就算是足智多谋的元帅,也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可这办法虽好,就是可惜了爹的性命。”大保为人凶狠又愚笨,他说:“爹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趁这个机会杀了他,去山下挖个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查得出来?这就叫‘趁汤推’,也叫‘一抹光’。再说了,这又不是我们逼他的,是他自己让我们这么做的。”小保说:“办法是好,不过得等爹睡熟了才能动手。”两人商量妥当,便东奔西走,赊了两瓶酒回来。父子三人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到了三更时分,大保和小保爬了起来,只见黄老狗正鼾声如雷地熟睡着。大保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前,摸了一把厨刀,朝着父亲的脖子狠狠一勒,一颗头颅瞬间被割了下来。他们急忙用破衣服把头颅包好,放在床边,然后跑到山脚下,挖了个深坑,把尸体扛过去埋了。天还没亮,两人就拿着头颅,来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将其浅浅地埋在了水边。 半个月后,兄弟俩进城,看到了官府悬赏的告示,便先跑到沈昱家,谎报说:“我们兄弟俩昨天在藕花居边捉虾鱼,看见一个人头,想必就是你儿子的头。”沈昱一听,赶忙说:“如果真是我儿子的头,一定赏你们一千贯钱,一分都不会少。”说着,便去准备酒饭招待二人。吃完饭,沈昱和他们一起前往南屏山藕花居湖边。只见浅土之下隐隐露出一个头颅,提起来一看,由于在水里浸泡了多日,已经肿胀变形,很难辨认。但沈昱心想,若不是自己儿子的头,又怎会在这里出现?于是,他用手帕把头颅包好,和兄弟俩一起到官府报案,称沈秀的头找到了。 知府再三审问,大保、小保二人一口咬定:“我们就是捉虾鱼的时候看见的,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官府信以为真,给了他们五百贯赏钱。兄弟俩领了赏钱,便和沈昱一起将头颅拿到柳林,打开棺木,把头安在沈秀的尸体上,重新钉好棺材,随后与沈昱告别回家。 严氏听说儿子的头找到了,心中大喜,赶忙准备酒饭款待二人,又给了他们一千贯钱。大保、小保拿着钱回家后,盖起了新房子,购置了农具。他们商量道:“以后别再像以前那样抬轿了,咱们好好种地,再挑些山柴去卖,也能过上好日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了,官府对这个案子也渐渐松懈下来,此事便慢慢无人提起。 再说沈昱本是东京的机户,按照规定,轮到他押送绸缎到京城。等其他机户的绸缎都准备好后,他到官府领了解送的批文,回家安排好家中事务,便踏上了进京的路。这一趟京城之行,因为沈昱偶然间看到了自家的画眉鸟,又无辜牵连了一条性命。真是“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沈昱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久便到了东京。他将绸缎一一交差,拿到批文后,心里想:“早就听说京城的景致与别处不同,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游览一番,也算是难得的经历。”于是,他把京城的名山胜景、庵观寺院等有名的地方逛了个遍。 有一天,他偶然路过御用监禽鸟房,沈昱本就喜爱养鸟,心里痒痒,便想进去看看。他给了守门人十几个钱,这才得以进入。刚一进去,就听见一只画眉鸟叫得格外悦耳动听。沈昱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儿子失踪的那只画眉吗?画眉鸟看到沈昱,似乎也觉得眼熟,叫得更欢了,又跳又叫,还多次用头去蹭沈昱。沈昱睹物思人,想起了死去的儿子,顿时泪如雨下,心中悲痛难忍,忍不住大声喊起冤来,嘴里不停地叫着:“怎么会有这种事!” 掌管禽鸟房的校尉见状,大声呵斥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这里大吵大闹!”沈昱心中的痛苦无处宣泄,反而越叫越大声。校尉担心此事牵连到自己,只好将沈昱抓起来,送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员喝道:“你是哪里人?竟敢在御用之地大惊小怪!到底有什么冤屈,如实说来,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沈昱便把儿子带着画眉出门,结果惨遭杀害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大理寺官员听后,愣了半晌,心想:“这只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的,怎么会牵扯出这样的隐情?”于是,他立刻派人火速捉拿李吉到案。 李吉被带到堂上后,官员审问他:“你为什么在海宁郡谋杀了沈昱的儿子,还把他的画眉鸟进贡到这里?从实招来,免得受刑!”李吉连忙辩解道:“我之前去杭州做生意,走到武林门里,看见一个箍桶匠的担子上挂着这只画眉。我看它叫声悦耳,模样又好,就花了一两二钱买了下来。因为这鸟实在难得,我没敢自己留着,就进贡给了皇上。我真的不知道杀人的事情啊!” 勘官质问:“你还想赖给谁?这画眉鸟就是证据,赶紧如实招来!”李吉再三哭着哀求:“我真的是从一个箍桶的老头那里买的,根本不知道杀人的事,不能冤枉我啊!”勘官又问:“既然是从老头那里买的,那老头姓甚名谁?是哪里人?你说清楚,我立刻发文去把人抓来,要是查证属实,马上放了你。”李吉无奈地说:“我是在路上偶然遇到买下的,实在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来历。” 勘官怒道:“你这说得不清不楚,这人命官司找谁来偿?画眉鸟就是铁证,你这是不打不招!”于是,对李吉严刑拷打。李吉被打得皮开肉绽,实在承受不住痛苦,只好被迫招认是“因为见画眉鸟长得好,一时起了杀心,杀了沈秀,并将他的头颅丢弃”。随后,李吉被关进大牢等候发落。大理寺官员将此事写成奏章上奏朝廷,皇帝下旨:李吉确实杀死沈秀,证据确凿,依律处斩。画眉鸟归还给沈昱,同时给他发放批文,让他返回原籍,并将李吉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可怜李吉,就像那煮不烂的老龟,无辜受冤,把灾祸转嫁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白白丢了性命 。 当时,恰好有两个和李吉一同到海宁郡做生意的客人,心里一直不安:“竟然有这样冤屈的事!李吉明明是花钱买的画眉,我们想替他申冤,可卖画眉的人虽然面熟,却不知道姓名,而且人还在杭州。要是贸然申诉,冤情没辩白清楚,反而连累了自己,这可怎么办?就因为一只鸟,硬生生冤死了一条人命。除非我们不去杭州,要是去了,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两人虽这么想着,但也只能暂时按下此事。 再说沈昱收拾好行李,带着画眉日夜兼程赶回了家。一到家,他就对妻子说:“我在东京为儿子讨回公道了。”严氏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沈昱便把在皇宫内监看到画眉,以及后续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严氏看到画眉,睹物思人,忍不住痛哭起来,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 第二天,沈昱提着画眉,到知府衙门销批文,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了一遍。知府听后大喜:“竟然有这样的巧事!”正所谓“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人命关天,岂能当作儿戏。知府下令:“既然凶手已经斩首,就把沈秀的棺木烧了吧。”沈昱遵照吩咐,找人烧了棺木,将骨灰撒掉,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那两个和李吉一同来杭州卖生药的客人,一个姓贺,一个姓朱。他们处理完药材生意后,心里一直为李吉的冤屈愤愤不平,决定进城寻找那个卖画眉的箍桶匠。他们找了一整天,却毫无头绪,只能闷闷不乐地回到客店休息。 第二天,两人又进城寻找。正巧,他们遇见一个挑着箍桶担子的人。两人连忙叫住问道:“大哥,请问这附近有个箍桶的老头,是这般模样,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您认识吗?”那人回答:“客官,我们箍桶这行就两个老头,一个姓李,住在石榴园巷;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道你们找的是哪一个?”两人道谢后,先去石榴园巷找姓李的老头,见了面才发现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接着又赶到西城脚下,到了张公家门口,问张公在不在。张婆说:“不在,出去做工了。”两人也不多问,直接往回走。 这时正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两人没走多远,远远看见一个箍桶担子迎面走来。这一相遇,注定要让真凶伏法,为李吉洗刷冤屈。正所谓“思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张公从南边往回走,两人向北而行,正好迎面碰上。张公不认识这两人,但两人却认出了张公。他们拦住张公问道:“老人家贵姓?”张公回答:“小人姓张。”又问:“您是不是住在西城脚下?”张公说:“正是,二位找我有什么事?”两人说:“我们店里有很多箍桶的活儿,想找个手艺好又可靠的人来做,所以打听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张公说:“回家。”三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张公家门口。张公热情地说:“二位请坐,喝杯茶再走。”两人推辞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来。”张公说:“明天我不出门,专门等二位!” 两人告别张公后,没有回客店,而是直接前往知府衙门告状。当时正好赶上知府审理晚堂案件,两人径直来到堂前跪下,把沈昱在东京认出画眉、李吉含冤被杀,以及他们偶然撞见张公卖画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们实在看不下去,特地为李吉讨回公道,还望老爷仔细审问张公,问问他这画眉到底是怎么来的!” 知府却说:“沈秀的案子已经了结,凶手都已经斩首了,还有什么事?”两人急切地说:“大理寺的官员断案不明,只凭画眉就定了罪,也不追查画眉的来历,活活冤死了李吉。我们路见不平,才来为他申冤。如果不是实情,我们怎敢来打扰官府?还请老爷明察!”知府见两人言辞恳切,深受触动,立刻派捕快连夜捉拿张公。 捕快们行动迅速,就像几只凶猛的皂雕追逐紫燕,一群猛虎扑向羊羔。当晚,他们就赶到西城脚下,将张公反手捆绑,押送到知府衙门,关进了大牢。 第二天,知府升堂审案,差役从牢里提出张公。知府厉声喝道:“你为什么杀了沈秀,却让李吉替你偿命?如今事情败露,天理难容!”说罢,喝令重重责打。张公被打了三十大板,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即便如此,他仍拒不招认。两个客人和他们的两个随从一起作证:“李吉虽然死了,但我们四个人还活着,亲眼看着用一两二钱银子买了你的画眉,你还想抵赖给谁?你要是说这事与你无关,那你就说说这画眉是从哪儿来的?事实就是事实,抵赖和狡辩都没用!” 张公依旧不肯认罪,知府大怒:“画眉就是确凿的赃物,这四人就是人证,你再不招供,就上夹棍!”张公惊慌失措,这才将自己偷走画眉、勒死沈秀的经过如实招供。知府问:“沈秀的头当时扔在了哪里?”张公说:“我当时心慌,看到旁边有一棵空心柳树,就把人头丢了进去。然后提着画眉,从武林门出来,正好碰见三个客人和两个随从,他们问我买了画眉,我得了一两二钱银子,拿回家用了。我说的句句属实。” 知府让张公画押认罪,又派人找来沈昱,带着张公一起前往柳林寻找人头。这消息传开后,街市上无数人跟着去柳林看热闹。果然,那里有一棵空心柳树,众人用锯子把树放倒,只听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树洞里果然有一颗人头。提出来一看,已经固定成型。沈昱仔细一看,认出这正是儿子的头,顿时悲痛欲绝,放声大哭,当场昏迷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他用帕子包好儿子的头,押着张公回到知府衙门。知府说:“如今人头找到了,案情真相大白,罪证确凿。”随即给张公戴上大枷,手脚都钉上镣铐,押送到死囚牢里,严密看管。 知府又问沈昱:“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人头领赏?这事疑点重重。现在沈秀的头找到了,那他们拿来的头又是谁的?”于是,知府立刻派捕快捉拿黄大保、小保兄弟二人,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沈昱跟着捕快,来到南山黄家,将兄弟俩捉拿归案,押解到知府大堂。 兄弟俩跪在堂下,知府厉声质问:“杀沈秀的凶手已经落网,沈秀的头也找到了。你们兄弟俩杀了谁,用他的头来冒领赏钱?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黄大保、小保被问得心慌意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知府大怒,下令将两人吊起来拷打。两人熬了半天,仍不肯招供,知府又命人用烧红的烙铁烫他们。兄弟俩实在扛不住,昏死过去后被用水喷醒,这才吐露实情:“我们见父亲年老多病,行动不便,一时糊涂,用酒灌醉了他,割下他的头,埋在西湖藕花居水边,想蒙混领赏。” 知府问:“你们父亲的尸体埋在哪里?”两人回答:“埋在南高峰脚下。”知府当即派人押着他们去指认现场。到了南山脚下,挖开一看,果然有一具无头尸骸。众人又押着兄弟俩回到知府衙门复命。知府震怒:“竟然有这种事!真是丧尽天良,世间竟有如此恶毒之人!这种事听着都让人恶心,写都不想写!干脆把他们打死算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知府喝令手下不要留情,狠狠地打。兄弟俩被打得死去活来,反复晕死过去又被救醒。最后,两人被戴上大枷,关进死囚牢,听候发落。沈昱和两位原告,则先回家等候消息。 知府随后写好奏章,将李吉冤死的详细情况上奏朝廷。皇帝看后下旨,命刑部和都察院彻查当初审理李吉案件的大理寺官员。经查实,这些官员断案昏庸,草菅人命,全部被贬为平民,发配到岭南地区。李吉无辜冤死,实在可怜,朝廷下令赏赐他的家人一千贯钱,并免除其子孙的差役。 张公为了谋财,故意杀人,还害得无辜之人蒙冤,依法判处斩首,并且加刑凌迟,要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黄小保贪图钱财,杀害亲生父亲,不论主犯从犯,同样判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还要将首级悬挂示众,以儆效尤。 不久,处决的文书下达。官府派官吏、仵作等人,将张公、黄大保、黄小保三人押上木驴,在城里游街示众三天,然后按照律例执行凌迟之刑,分尸后将首级悬挂示众。张公的妻子听说丈夫要被凌迟,赶到刑场,希望能见丈夫最后一面。可仵作们看到行刑令后,立刻动手行刑。凌迟之刑极其残忍,张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慌乱中,她不小心被绊倒,摔得很重,伤及五脏六腑,回家后就死了。这正应了那句话:“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做善事的人会得到好报,做恶事的人终将受到惩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喻世明言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墙东花在西,自从落地任风吹。枝无花时还再发,花若离枝难上枝。”这四句诗是古人所作的《弃妇词》,意在形容女子嫁给丈夫,就如同花朵依附在树枝上。树枝没有花朵,等到春天还能再次开花;可花朵一旦离开树枝,就再也无法重新附上。这是在劝诫世上的女子,侍奉丈夫要尽到本分,与丈夫同甘共苦,从一而终;不要爱慕富贵嫌弃贫穷,心思不定、三心二意,以免给自己留下终身遗憾。 且说汉朝有一位名臣,在他尚未显达的时候,妻子有眼不识泰山,抛弃了他,到后来追悔莫及。你可知道这位名臣是哪里人,姓甚名谁?这位名臣姓朱,名买臣,表字翁子,是会稽郡人。朱买臣家境贫寒,还未得到机遇,夫妻二人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家门是用蓬草编成的。每天,朱买臣都要到山中砍柴,再挑到集市上去卖,以此维持生计。他生性热爱读书,书本从不离手。即便肩上挑着柴担,手里也总是拿着书,一边朗诵品味,一边唱歌前行。集市上的人听习惯了,只要听到读书声,就知道是朱买臣挑着柴担来了。大家可怜他是个儒生,都愿意买他的柴。 而且朱买臣卖柴从不计较价钱,任凭别人估价,所以他的柴比别人更容易卖出去。但也有些轻薄的少年和孩童,看到他又挑柴又读书的样子,就三五成群地嘲笑戏弄他。可朱买臣毫不在意。有一天,他的妻子出门打水,看到一群孩子跟在朱买臣的柴担后面,拍手嘲笑,觉得十分羞耻。等朱买臣卖柴回来,妻子就劝他:“你要是想读书,就别卖柴;要是想卖柴,就别读书。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不傻不疯,却做出这样的事,被小孩子笑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朱买臣回答说:“我卖柴是为了摆脱贫困,读书是为了求取富贵,这两件事并不冲突,随他们笑话去吧。”妻子笑着说:“你要是真能富贵,也就不会去卖柴了。从古到今,哪见过卖柴的人做了官?别再说这种没谱的话了!”朱买臣说:“富贵贫贱,各有其时。有人给我算过八字,说我五十岁的时候必定会发迹。常言说‘海水不可斗量’,你可别小看我。”妻子说:“那算命先生看你疯疯癫癫的样子,故意拿你寻开心,你别信他的话。等你到了五十岁,恐怕连柴担都挑不动了,饿死是肯定的,还想做官?除非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让你去做!”朱买臣说:“姜太公八十岁还在渭水钓鱼,遇到周文王之后,坐着车子被拜为尚父。本朝的公孙弘丞相五十九岁还在东海放猪,整整六十岁才得到当今皇上的赏识,拜将封侯。我五十岁发迹,虽然比甘罗晚,但比他们两个还早呢,你耐心等着吧。” 妻子说:“你别拿这些古人的事来比!那钓鱼、放猪的人,胸中都有真才实学;你现在只读这几句死书,就算读到一百岁还是这副样子,能有什么出息?真是晦气,做了你的老婆!你被小孩子耻笑,连累得我也没脸见人。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扔掉书本,我绝对不会跟你过一辈子,咱们各走各的路,别再互相耽误了。”朱买臣说:“我今年四十三岁,再过七年就五十了。时间也不长,你就再忍耐一下。你怎么这么薄情,非要离开我,以后可别后悔!”妻子说:“世上还少挑柴担的汉子吗?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要是再守着你七年,恐怕连我的骨头都不知道会饿死在哪里了。你就放我走吧,也算做件好事,让我能活下去。”朱买臣见妻子去意已决,留不住她,便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只希望你嫁的丈夫,能比我朱买臣强。”妻子说:“好歹也得比你强一点儿。”说完,拜了两拜,高高兴兴地出门走了,头也不回。朱买臣感慨万分,在墙上题了四句诗:“嫁犬逐犬,嫁鸡逐鸡。妻自弃我,我不弃妻。” 朱买臣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正赶上汉武帝下诏求贤。他前往西京上书,在公车署等待诏令。同邑的严助推荐了朱买臣的才华。天子知道朱买臣是会稽人,想必了解当地民情,就任命他为会稽太守,让他乘坐驿车赴任。会稽的官吏听说新太守即将到来,大规模征调民夫,修整道路。朱买臣妻子的现任丈夫也在服劳役的人群中,他的妻子蓬头赤脚,跟着大家一起送饭。看到太守前呼后拥地走来,她从旁边偷看,发现竟然是前夫朱买臣。朱买臣在车中一眼就认出了她,派人把她叫过来,让她坐在后面的车里。到了太守府,前妻羞愧得无地自容,跪地磕头谢罪。 朱买臣让人把她的现任丈夫叫来相见。不一会儿,她的现任丈夫被带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朱买臣大笑,对前妻说:“像他这样的人,不见得比我朱买臣强吧。”前妻再三磕头谢罪,后悔自己有眼无珠,愿意降为婢妾,终身侍奉朱买臣。朱买臣命人取来一桶水,泼在台阶下,对前妻说:“要是这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那我们就可以复合。念在我们少年结为夫妻的情分上,我分给你们后园的一块空地,你们夫妻二人耕种,自食其力吧。”前妻跟着现任丈夫走出太守府,路上的人都指着他们说:“这就是新太守的夫人啊。”前妻羞愧难当,到了后园,就投河自尽了。有诗为证:“漂母尚知怜饿士,亲妻忍得弃贫儒?早知覆水难收取,悔不当初任读书。”还有一首诗,说的是嫌贫爱富是世间常态,不只是朱买臣的妻子这样。诗中写道:“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上面这个故事,说的是妻子抛弃丈夫。现在再讲一个丈夫抛弃妻子的故事,同样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最后只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被人议论。 话说在宋朝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都城,十分富庶,但城中依然有不少乞丐。乞丐中有个领头的,叫做“团头”,负责管理其他乞丐。乞丐们讨到东西后,要向团头缴纳一部分。要是遇到雨雪天,没办法出去乞讨,团头就熬些稀粥养活大家,破衣烂袄也由团头负责。所以这些乞丐都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地服从团头,就像奴仆一样,不敢冒犯。团头可以得到这些固定的收入,还能在乞丐中放债获利。只要不嫖不赌,照样能积攒家业。他们靠这行谋生,一时也不想改行。只是有一点不好,“团头”这个名头不太光彩。就算挣得良田美宅,几代人积累财富,终究还是个乞丐头儿,比不上普通的百姓人家。出门在外没人敬重,只能关起门来,在家里充大。不过,要说“良贱”之分,人们常说娼、优、隶、卒这四类是贱流,乞丐还排不上。仔细想想,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没有什么污点。比如春秋时期的伍子胥逃难时,也曾在吴市吹箫乞食;唐朝的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他们后来都富贵发达了,过去的经历被荣耀掩盖。可见乞丐虽然被人轻视,但还比不上娼、优、隶、卒这些行当。 闲话不多说,且说杭州城中有个团头,姓金,名老大。他家祖上到他这一代,已经做了七代团头,积攒下一份殷实的家业。住着宽敞的好房子,耕种着肥沃的田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口袋里也不缺钱,还能放债、使唤婢女。虽不算顶级富豪,却也是数得着的富裕人家。金老大有志气,把团头的位子让给了族里的金癞子,自己安享现成的福,不再和那些乞丐纠缠。可即便如此,邻里们顺口还是叫他家“团头家”,这个名号改不掉了。金老大五十多岁,妻子去世,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玉奴。这玉奴长得十分美貌,到底有多美呢?有诗为证:“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只少宫妆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把女儿当作珍宝一般疼爱,从小就教她读书识字。到十五六岁时,玉奴已经精通诗赋,提笔写作,信手拈来。她还擅长女红,也会弹奏乐器,事事都很伶俐。金老大仗着女儿才貌双全,一心想把她嫁给读书人。按理说,就算在名门望族中,想找这样才貌出众的女子也不容易。可惜玉奴生在团头之家,没人上门求亲。要是普通做生意的人家,没有好前程的,金老大又看不上。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把女儿一直耽搁到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 一天,一位邻居老翁偶然前来,对金老大说:“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今年二十岁,生得一表人才,饱读诗书。只因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至今尚未娶妻。最近他考中了,补上了太学生的名额,还表示愿意入赘到别人家。我寻思,他和您家千金实在是般配,不如把他招为女婿?”金老大听了,心中一动,忙说:“那就麻烦您帮忙牵线搭桥了!” 老翁领命后,立刻前往太平桥下,找到了莫稽,如实相告:“不瞒你说,这户人家祖上确实做过团头,但已经不干这行很久了。他家就图您一表人才,又看重您饱读诗书,况且他家女儿才貌出众,家境也富裕。秀才要是不嫌弃,我一定促成这门亲事。”莫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我现在连衣食都成问题,根本没钱娶妻,不如就答应了这门婚事,既能解决眼下困境,又能娶到美妻,一举两得,也顾不上别人耻笑了。”于是,他对老翁说:“大伯说的虽是好事,但我家太穷,拿不出聘礼,这可怎么办?”老翁拍着胸脯保证:“秀才只要答应,其他事情都包在我身上,一分钱都不用你出!” 老翁回去向金老大复命,双方选定了一个吉日。成亲那天,金家给莫稽送去一套崭新的衣服,莫稽便上门成了亲。见到玉奴的才貌,莫稽喜出望外,没花一分钱,就白白得了个美娇娘,婚后还衣食无忧,事事称心。朋友们知道莫稽家境贫苦,也都能理解,没人因此嘲笑他。 转眼到了满月,金老大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让女婿邀请他的同学好友来饮酒,想借此光耀自家门户。宴席一连摆了六七天。没想到,这却惹恼了金家的族人金癞子。金癞子也有他的道理,他气呼呼地说:“你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不过你多做了几代,攒了些钱。论起祖宗血脉,咱们都是一样的。侄女玉奴招婿,怎么也该请我喝杯喜酒。现在办满月酒,摆了六七天宴席,却连一张小请帖都没给我。你女婿就算做了秀才,难道还能当尚书、宰相不成?我就不是他亲叔公,连个座都坐不得?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非得去闹一场,让大家都不好过!” 说罢,金癞子召集了五六十个乞丐,浩浩荡荡地直奔金老大家。只见这群人戴着破旧的开花帽子,穿着打结的衣衫,用旧席片配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口碗。他们在金老大家门口又叫爹叫娘,又喊着财主,喧闹声一片;有的耍蛇,有的弄狗,还有的逗弄猴子,各自展示着卖艺的手段。有人敲着竹板唱着小调,刺耳的声音让人烦躁;有人往脸上涂粉,扮着丑态,十分吓人。这一群人聚在一起,简直像一群恶鬼,就算是捉鬼的钟馗来了,恐怕都收服不了。 金老大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打开门一看,金癞子带着众乞丐一拥而入,整个屋子都被吵翻了天。金癞子径直冲到宴席上,专挑好酒好菜大吃大喝,嘴里还叫嚷着:“快叫侄婿侄媳来拜见叔公!”这阵势把在场的秀才们吓得不轻,纷纷离席逃走,莫稽也跟着朋友们躲了起来。金老大束手无策,只好不停地赔礼道歉:“今天是我女婿请客,和我没关系。改日我专门摆一桌酒,向你赔罪。”他又拿出许多钱钞分给众乞丐,还抬出两瓮好酒,以及活鸡、活鹅等物,让乞丐们送到金癞子家,当作补偿宴席的礼物。这场闹剧一直闹到深夜才平息。玉奴在房间里气得泪流满面。当晚,莫稽在朋友家借宿,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金老大见到女婿,自觉丢人现眼,满脸羞愧。莫稽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但大家都没把这事儿明说出来,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金玉奴心里明白,都怪自家出身不好,所以一心想帮丈夫争口气。她劝莫稽刻苦读书,凡是古今的书籍,不管多贵都买来给他看;还毫不吝啬地花钱,请人来和丈夫一起研讨文章;又拿出钱财,让丈夫结交朋友,提高名声。在玉奴的支持下,莫稽的才学日益精进,名气也越来越大。二十三岁那年,他先是乡试中举,接着又在会试、殿试中接连及第。 琼林宴结束后,莫稽头戴乌帽,身穿官袍,骑着高头大马,风光地往丈人家去。快到家门口时,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孩争着跑来看热闹,还指着他说:“金团头家的女婿做官啦!”莫稽骑在马上,听到这话,虽然心里窝火,却也不好发作,只能默默忍着。见到丈人时,他表面上礼数周全,心里却满是怨气,暗自想:“早知道我能有今天的富贵,还怕没有王侯贵戚招我做女婿?偏偏拜了个团头当岳父,这简直是我一辈子的污点!以后生了儿女,还是团头的外孙,肯定会被人当作笑柄。现在事已至此,妻子又贤慧,也没犯“七出”之条,不好直接休了她。真是做事不考虑清楚,终究要后悔。”从那以后,莫稽总是闷闷不乐,玉奴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说原因。可笑的是,莫稽只想着如今的富贵,却忘了贫贱时妻子对他的帮助,把玉奴助他成名的功劳抛到了脑后,这实在是心术不正。 不久,莫稽前去吏部候选,被授予无为军司户一职。丈人摆酒为他送行,此时那些乞丐们也不敢再来闹事了。幸好从临安到无为军可以走水路,莫稽带着妻子登船赴任。 船行了几天,来到采石江边,在北岸停泊。当晚,月光皎洁如昼,莫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穿好衣服,坐在船头赏月。四周寂静无人,他又想起了妻子出身团头的事,越想越心烦。突然,他心中生出一个恶念:只有让妻子死了,再另娶他人,才能免去这终身的耻辱。于是,他走进船舱,哄玉奴起来看月亮。玉奴已经睡下了,莫稽却再三催促。玉奴拗不过丈夫,只好披上衣服,走到船门口,探头去看月亮。就在这时,莫稽趁她不备,一把将她拉到船头,推进了江中。随后,他悄悄叫来船夫,嘱咐道:“赶紧开船离开,开得越快越好,事后必有重赏!”船夫不明就里,慌忙撑篙划船,将船驶出了十里之外。等船停稳后,莫稽才说:“刚才夫人赏月时不小心掉进水里,没来得及救上来。”说完,他拿出三两银子,当作给船夫的酒钱。船夫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敢多问。船上虽然跟着几个丫鬟,但她们都以为主母真的是失足落水,哭了一场后,也只能作罢。 说来也巧,莫稽的船开走后不久,淮西转运使许德厚也新官上任,他的船正好停泊在莫稽推妻下水的地方。许德厚和夫人推开窗户赏月、饮酒,还没休息。忽然,他们听到岸上有妇人啼哭,声音哀怨凄惨,让人听了十分不忍。许德厚连忙叫水手去查看,果然发现一个孤身女子坐在江边。他让人把女子扶上船,询问她的来历。原来,这女子正是莫稽的妻子金玉奴。金玉奴刚落水时,吓得魂飞魄散,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水中好像有东西托着她的双脚,顺着江水漂到了岸边。她挣扎着爬上岸,举目望去,只见茫茫江水,丈夫的船早已不见踪影。这时,她才明白丈夫是嫌弃自己出身,故意要淹死她,好另娶他人。如今虽然捡回一条命,却无处可去,想到这些,她不禁痛哭起来。听了金玉奴的哭诉,许德厚夫妇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劝慰道:“你别再哭了,要是愿意做我们的义女,以后的事情再从长计议。”金玉奴连忙拜谢。许德厚让夫人拿来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安排她在后舱单独居住,还吩咐手下的人都称她为小姐,又叮嘱船夫,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没过多久,许德厚到淮西上任,无为军正好是他管辖的地方。莫稽作为下属,自然要去参拜。许德厚见到莫稽,心中暗想:“可惜了这一表人才,却做出如此薄情寡义的事!” 大约过了几个月,许德厚在和下属们闲谈时说:“我有个女儿,才貌双全,如今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想招个优秀的女婿入赘。诸位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不妨推荐一下?”下属们都听说莫司户年纪轻轻就丧偶了,于是异口同声地推荐莫稽,称赞他才华出众、人品俱佳,是做女婿的不二人选。许德厚回应道:“这年轻人我也留意很久了。不过他少年得志就科举及第,心气高、期望大,不一定愿意入赘到我家。”众人赶忙说:“他出身贫寒,要是能得到您的赏识提拔,就好比芦苇傍上了玉树,是天大的幸事,怎么会嫌弃入赘呢?”许德厚说:“既然各位觉得可行,那就去和莫司户说说。但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你们的想法,先探探他的口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领命后,立刻找到莫稽,说是要为他做媒。莫稽本就一心想攀附高枝,更何况这次是和上司联姻,求之不得,便满脸喜色地答应下来:“这件事全靠各位成全,日后我定当结草衔环报答!”众人连说“应该的”,随后回去向许德厚复命。许德厚又说:“虽然莫司户不嫌弃,但我和夫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舍不得她嫁出去。就怕司户年轻气盛,两人要是闹了矛盾,伤了我们做父母的心。所以得提前说好,让他凡事多包容,我们才敢招他入赘。”众人又去给莫稽传话,莫稽一一答应下来。 如今的莫稽早已不是当年穷困的秀才,他像模像样地准备了金花彩币作为聘礼,选好了良辰吉日,满心期待地等着成为转运使的女婿,整个人兴奋得坐立不安。 另一边,许德厚先让夫人去和金玉奴商量:“你许大人可怜你守寡,想给你招个年轻的进士做夫婿,你可别推辞。”金玉奴坚定地回答:“我虽然出身不好,但也懂得礼数。既然和莫郎结为夫妻,就该从一而终。虽然他嫌贫爱富、狠心害我,但我不能失了妇道,怎么能改嫁而败坏妇节呢!”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夫人见她如此坚贞,便道出实情:“大人说的那个年轻进士,就是莫稽。大人气他薄情寡义,一定要让你们夫妻和好。我们谎称有个亲生女儿要招婿,让下属去和莫稽说亲,他痛快地答应了。今晚他入赘时,你就按我说的做,也好出出这口恶气。” 金玉奴这才止住眼泪,重新梳妆打扮,准备迎接这场特殊的“婚礼”。 到了晚上,莫稽穿戴整齐,帽子上插着金花,身上披着红锦,骑着装饰华丽的骏马,在两班鼓乐的簇拥下,由一众僚属陪着前来迎亲。一路上,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赞叹不已。 当晚,转运使府内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都在等着新女婿上门。莫稽到了府门前下马,许德厚衣冠整齐地出来迎接。其他官员告别后,莫稽径直走进内宅。只见新娘头戴红盖头,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出来。司仪在门外高声唱礼,两人先拜天地,又拜了岳父岳母,最后夫妻对拜,礼成后便被送入洞房,准备举行花烛酒宴。 此时的莫稽,满心欢喜,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得意洋洋地走进洞房。可刚一跨进房门,突然从门两边冲出七八个老妇和丫鬟,手里拿着竹棒,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莫稽的纱帽被打飞,肩膀和背上挨了无数竹棒,疼得他不停地惨叫,慌乱中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只能大声呼喊:“岳父岳母,救命啊!”这时,房内传来娇柔的声音:“别打死这薄情郎,带过来让我看看。”众人这才停手,七手八脚地把莫稽拽到新娘面前。莫稽还在喊:“我到底犯了什么错?”等他抬头一看,只见屋内烛火通明,端坐在那里的新娘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推下江的前妻金玉奴。莫稽吓得魂飞魄散,大喊:“有鬼!有鬼!”周围的人却都笑了起来。 这时,许德厚从外面走进来,说道:“贤婿别害怕,这是我在采石江边认的义女,不是鬼。”莫稽这才稍稍镇定下来,慌忙跪下,拱手求饶:“我知道错了,还望大人宽恕!”许德厚说:“这事和我没关系,只要我女儿不追究就行。”金玉奴走到跟前,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薄情寡义的东西!你难道不记得宋弘说的‘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吗?当初你一无所有入赘我家,靠着我家资助你读书成名,才有了今天。我盼着夫荣妻贵,没想到你忘恩负义,不念夫妻情分,把我推下江心。幸好老天有眼,让我遇到许大人救我,还收我为义女。要是我葬身鱼腹,你另娶他人,良心能安吗?你还有什么脸和我再续前缘?”说着,她放声大哭,不停地骂莫稽薄情。莫稽满脸羞愧,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求饶。 许德厚见骂得差不多了,便把莫稽扶起来,劝金玉奴:“孩子,消消气。如今贤婿已经知错,以后肯定不敢再亏待你。你们虽然是旧夫妻,但在我家就当是新婚,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吧。”他又转头对莫稽说:“贤婿,是你自己做错了事,怪不得别人。今晚先忍一忍,我让你岳母来劝劝。”说完便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夫人过来好言相劝,在她的调和下,两人才渐渐和好了。 第二天,许德厚设宴款待新女婿,还把之前莫稽送来的金花彩币原封不动地退还,说道:“一女不嫁二夫,贤婿之前在金家已经下过聘礼,这次我就不重复收受了。”莫稽听了,羞愧得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德厚又接着说:“贤婿以前总嫌弃岳父身份低微,才和妻子闹得不愉快,差点夫妻失和。你看我这个岳父怎么样?只怕是我的爵位还不够高,满足不了贤婿的期望啊。”莫稽听了,脸涨得通红,连忙离席谢罪。 从那以后,莫稽和金玉奴夫妻二人和好如初,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许德厚夫妇把金玉奴当作亲生女儿,把莫稽当作亲生女婿;金玉奴对待许德厚夫妇也像亲生父母一样孝顺。就连莫稽也被感动了,他把岳父金老大接到任所,悉心奉养,为其养老送终。后来许德厚夫妇去世,金玉奴披麻戴孝,以报答他们的恩情。莫家和许家也因此世代交好,如同兄弟一般,往来不断。正如诗中所说:“宋弘守义称高节,黄允休妻骂薄情。试看莫生婚再合,姻缘前定枉劳争。” 喻世明言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义结黄贞女 闲暇时回顾历史,古往今来众多男儿中,又有几个能在危难时刻保持清醒,不被他人算计?很多时候,男子遇事慌乱失措,反倒不及女子心思机敏。倘若男子的智谋能胜过女子,那即便顶着男子的身份,又有何愧? 俗话说:“有智谋的女子,胜过男子。”古往今来,比男子更出色的女子大有人在。先不提吕太后、武则天这类手段狠辣的人物,也不说卫庄姜、曹令女这些品德高尚、贞烈无比的贤良之人,更不讨论曹大家、班婕妤、苏若兰、沈满愿、李易安、朱淑真等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文人,也暂且放下锦车夫人冯氏、浣花夫人任氏、锦伞夫人洗氏以及军中娘子、绣旗女将等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奇女子。现在,我们专门讲讲那些奇奇怪怪、令人称奇的“假男子”“真女人”,她们的故事有的令人钦佩,有的惹人喜爱,有的让人忍俊不禁,有的则值得传颂。正所谓,说起这些女子的故事,能让女性增添光彩,却让不少男子自愧不如。 根据唐代小说记载,河南睢阳有个女子叫木兰。当时,木兰的父亲被官府征调去边疆戍守,她心疼父亲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于是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她头戴头盔,身披铠甲,手持戈矛,腰悬弓箭,白天行军打仗,夜晚打更巡逻,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就这样,木兰在边疆度过了整整十年,服役期满回家时,依旧保持着女儿身。边疆成千上万的士兵,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是女子。后人写诗称赞道:缇萦救父的故事古今罕见,木兰代父从军的事迹更为传奇。她既尽了孝道,又全了忠心,还坚守了贞节,相比之下,又有多少男子能做到如此呢? 还有一位女子名叫祝英台,是常州义兴人。她自幼聪慧好学,听闻余杭地区文化氛围浓厚,便想去那里求学。哥嫂劝阻她说:“自古以来,男女七岁后就不同席吃饭,你如今十六岁,却要外出游学,男女混杂,难道不会被人笑话吗?”祝英台胸有成竹地说:“我自有办法。”于是,她裹上头巾,束紧衣带,装扮成男子的模样,走到哥嫂面前,哥嫂竟也没能认出她。 祝英台临行时正值初夏,榴花盛开。她随手摘下一枝,插在花台上,对着天空祷告:“我祝英台外出游学,如果能保全名声、坚守节操,这枝石榴就生根长叶,年年开花;若做出有辱门风的事,这枝石榴就枯萎凋零。”祷告完毕,她便离家,自称祝九舍人。途中,她结识了一位来自苏州的朋友梁山伯,二人一同在书院读书,彼此十分投缘,结为兄弟。此后三年,他们白天一同吃饭,夜晚同榻而眠。祝英台始终衣不解带,每当梁山伯心生疑惑、追问缘由时,都被她巧妙地用言语搪塞过去。 三年学业完成,二人分别回家,并约定两个月内梁山伯去拜访祝英台。英台回家时同样是初夏,她惊讶地发现,花台上所插的榴枝果然枝繁叶茂,哥嫂这才相信她真的保全了名节。 同乡三十里外的安乐村,有一户姓马的富贵人家。听闻祝九娘贤良聪慧,便托媒人向英台的哥哥提亲。哥哥一口答应下来,下聘礼、问名等事宜都已办妥,约定来年二月迎娶。原来,英台早已对梁山伯芳心暗许,本想等他来访时再表明心意,可梁山伯因事耽搁,迟迟未来。英台担心哥嫂起疑,不敢拒绝这门婚事。直到十月,梁山伯才动身前往,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过去六个月。 梁山伯来到祝家庄,打听祝九舍人,庄客却告知:“本庄只有祝九娘,没有祝九舍人。”梁山伯满心疑惑,递上名帖求见。不一会儿,丫鬟出来邀请他到中堂相见。梁山伯走进中堂,只见祝英台身着红妆,与此前的男子装扮截然不同,他这才惊觉英台竟是女子,不禁为自己的愚钝感到羞愧。寒暄过后,二人谈及婚姻之事,英台无奈地表示,哥嫂已做主将她许配给马家。梁山伯悔恨自己来晚一步,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年底竟与世长辞。临终前,他嘱咐父母,将自己葬在安乐村路口。 第二年,英台出嫁马家,花轿行至安乐村路口时,突然狂风大作,天昏地暗,轿夫们寸步难行。英台抬眼望去,只见梁山伯的身影飘然而至,说道:“我因思念贤妹,一病而亡,如今葬在此地。贤妹若不忘旧情,就出轿一见。”英台毫不犹豫地走出花轿,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一丈多宽的缝隙,英台纵身跳入其中。众人急忙去拉她的衣服,不料衣服竟如蝉蜕一般,片片纷飞。霎时间,天空放晴,地面的裂缝又恢复成细线般大小。而花轿停下的地方,正是梁山伯的坟墓。人们这才明白,他们生前是兄弟,死后终成夫妻。再看那纷飞的衣服碎片,化作两只花蝴蝶,传说这是二人的精魂所化,红色的是梁山伯,黑色的是祝英台。这种蝴蝶在各地都能见到,至今人们仍称它们为梁山伯、祝英台。后人写诗赞叹道:三年同窗共读,同起同眠,本是一段美好的姻缘,却成了阴阳相隔的悲剧。并非梁山伯糊涂,实在是祝英台坚守志节,让人敬佩。 还有一位女子,姓黄名崇嘏,是西蜀临邛人。她天生聪慧优雅,诗赋俱佳,可惜父母早逝,也没有其他亲族。当时,宰相周庠镇守蜀地,黄崇嘏假扮成秀才,将自己平日里所作的诗卷呈给周庠。周庠一看,篇篇赞好,句句称奇,于是举荐她做了郡掾。黄崇嘏处理政务精明干练,地方上凡是积压多年、悬而未决的疑难案件,一经她剖析判断,立刻真相大白。她多次代理府县事务,所到之处都声名远扬,下属敬畏,百姓敬仰。周庠向朝廷举荐她,称其才能出众,堪当大用,并想将女儿许配给她,还请太守从中说媒。黄崇嘏只是微笑,并未答应。 后来,周庠趁她进见时,亲自表明心意。黄崇嘏要来纸笔,作了一首诗呈上:“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袍居郡掾,永抛鸾镜画娥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幕府若教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周庠读完诗大惊失色,询问缘由,这才得知她竟是女子。因为女扮男装一事关乎风俗教化,不便声张,于是让她辞去郡掾之职,隐居在城外,并在郡中为她挑选了一位士人成婚。后来,这位士人科举及第,官运亨通,黄崇嘏也多次被封为夫人。如今上演的《春桃记》传奇,说黄崇嘏中过女状元,这不过是艺术加工的情节。后人也写诗称赞她:满腹才华如珠玑,落笔生花,处理政务的能力更是高超。倘若她生在武则天时期,君臣二人想必会成为女中豪杰。 前面提到的几位女子都是前朝人物,现在来讲一个近代的故事,发生在大明朝弘治年间。 南京应天府上元县有个黄公,以贩卖线香为生,顺便卖些杂货,经常往来于江北一带。江北的人觉得他做生意公道,都称他为“黄老实”。黄公家中有一妻二女,长女道聪已嫁给本京青溪桥的张二哥,幼女善聪年仅十二岁。不幸的是,母亲因病去世,料理完丧事后,黄老实又要前往江北做生意。他心里犯愁,女儿年幼,孤身一人在家无人照料,况且还未许配人家,实在放心不下;可要是把女儿寄住在姐夫家,又不太合适。但若不做生意,断了这条熟路,又该从哪里挣钱养家呢?他左思右想,始终难以抉择。香货都已准备妥当,唯独女儿的安置成了难题。 思来想去好几天,黄老实突然灵机一动:“有办法了!我在外面做生意没人作伴,不如让女儿女扮男装,跟我一起出去,等她长大些再做打算。不过,江北的主顾都知道我没有儿子,如今突然带着孩子去,要是被他们问起,露出破绽,岂不成了笑话?我就说这是张家的外甥,带出来学做生意,这样应该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主意已定,他便和女儿商量好,为她置办了道袍、净袜,让她穿上,头上再裹个包巾。装扮好后,善聪俨然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只见她眉目清秀,气质脱俗,天资聪慧伶俐,要是被膝下无子的人遇见,恐怕十个有九个都想收养她。 黄老实带着女扮男装的善聪,贩着香货,乘船来到江北庐州府,住进了当地的客栈。客栈的老板和客人见善聪模样清秀,纷纷夸赞。有人问黄老实:“这孩子是你家什么人?”黄老实回答:“这是我外甥,叫张胜。我没儿子,带他出来见见世面,认识些主顾,以后好接手我的生意。”众人听了,没有丝毫怀疑。 黄老实住了一间单人客房,每天外出发货、讨账,留下善聪守着屋子。善聪在客栈里规规矩矩,不乱看乱走,大家都说这张小官比他外公还要老实,个个都很喜欢他。 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黄老实来到庐州还不到两年,就身患重病,吃了药也不见好转,最终撒手人寰。善聪悲痛大哭一场,买了棺材将外公入殓,暂时寄放在城外的古寺里。她一个年幼孤女,独自在江湖上漂泊实在不便。隔壁客房住着一位同样贩香的客人,也是应天府人,平日里看起来年轻老实。善聪询问他的姓名来历,那人回答:“我叫李英,字秀卿,从小跟着父亲外出做生意。现在父亲年纪大了,受不了风霜之苦,就把本钱交给我,让我在这里经营。”善聪说:“我张胜跟着外公来这里,没想到外公去世了,我孤苦无依。要是您不嫌弃,我们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起做生意,彼此也有个照应。”李英一口答应:“这再好不过了!”李英十八岁,比张胜大四岁,张胜便拜李英为兄长,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过了几天,兄弟俩商量出一个办法:轮流一人去南京进货,一人留在庐州发货、讨账,这样一来一往,既不耽误生意,又相互有个依靠。善聪说:“弟弟我年纪小,而且外公的灵柩还没办法运回去,实在没脸回故乡。哥哥你去进货吧!”于是,善聪把本钱都交给李英,李英也把剩下的货物和账目交给张胜。两人做生意都十分诚信,账目上分毫必较,从不欺瞒对方。 从那以后,李英、张胜两人的行李都放在同一间房里,李英到庐州时就住在张胜的房间,两人白天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只是每到夜里,张胜总是和衣而睡,不脱衣服裤子,也不脱鞋袜。李英觉得很奇怪,张胜解释说:“我从小就得了寒症,只要一脱衣服,病就会发作,所以习惯了这样睡。”李英又问:“你耳朵上怎么有个耳洞?”张胜回答:“小时候爹娘找人给我算命,说我有灾煞难养,所以穿了耳洞破灾。”李英是个老实人,就这么被张胜瞒过去了,再也没有起疑。张胜也格外小心,就连上厕所都要等到天黑,偷偷去解决,生怕被人发现。就这样,她在客栈住了很久,始终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有诗为证:女扮男装虽然外形不同,但全靠心思细腻才得以掩饰。只是有一件事难以遮掩,那就是她走路时,那双缠过的小脚显得有些奇怪。 黄善聪扮成张胜,在庐州府做生意,刚来的时候只有十二岁,一晃九年过去,她如今已经二十岁了。这几年,她和李英勤恳经营,生意越做越好,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善聪心里惦记着父亲的灵柩还停放在异乡,又想念多年未见的亲姐姐,再加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没个着落,便和李英商量,说想把外公的灵柩运回家乡安葬。李英说:“这是孝顺的事,但灵柩不比其他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带得回去?哥哥我陪你一起走,我也能放心些。等你安葬完,我们再一起回来。”张胜感激地说:“多谢哥哥的好意!” 当晚,两人就定好了日子,雇了船只,还请了几个僧人做超度法事,把黄老实的灵柩抬上了船。一路上,顺风的时候就赶路,逆风的时候就停泊休息。没过多久,船就到了南京,他们在朝阳门外找了间空房子,把灵柩暂时寄放,等选个好日子再下葬。 暂且不说这些。李英和张胜进了城门,准备各自回家。李英问:“兄弟你住在哪里?哥哥我好去拜访。”张胜说:“我家就在秦淮河清溪桥旁边,明天专门等哥哥来喝茶聊天。”两人就此分别。 张胜毕竟是女子,对南京的路并不熟悉。好在秦淮河是个有名的地方,不算偏僻,还能找人问路。她走到清溪桥下,问清了张家的位置,敲开门就往里走。这天姐夫不在家,张胜径直往屋里去,姐姐道聪见状,立刻骂道:“男女有别,你是什么人,一点规矩都不懂,直接闯内室算怎么回事?等我丈夫回来看见了,非好好教训你不可,还不快走!” 张胜不慌不忙,笑嘻嘻地作了个揖,说道:“姐姐,我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认不出来了?”姐姐骂道:“油嘴滑舌的无赖!我哪来的弟弟?”张胜说:“姐姐,九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姐姐说:“有什么不记得的?九年前,爹爹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们姐妹俩。我妹妹小名叫善聪,九年前爹爹带她去江北卖香,一去就没了音讯,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敢冒充我的弟弟!” 张胜说:“你要找的善聪妹子,就是我啊!”说完,忍不住放声大哭。姐姐还是不信,问道:“你要是善聪妹子,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张胜便把父亲临行前让她女扮男装,说是外甥张胜,带出来学做生意;后来父亲去世,自己孤苦无依,不得已和同乡李英结拜,合伙做生意,在江北一待就是六七年,直到今年才打算回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姐姐说:“原来是这样!你和一个男子合伙做生意,相处了这么多年,肯定已经结为夫妻了。既然做了就别怕人知道,怎么不换回女装,偏偏这样不男不女地回来,也不嫌丢人!”张胜连忙说:“姐姐,我到现在还是清白之身,怎么敢做有辱家门的事!” 道聪不信,拉着她进了内室,要验证一番。你知道是怎么验证的吗?先在木桶里铺一层细细的干灰,然后让女子脱下裤子坐在桶上,再用绵纸条塞进女子鼻孔,让她打喷嚏。如果是已经失身的女子,上面一呼气,下面也会泄气,干灰就会被吹动;如果还是处女,干灰则会保持原样。朝廷选妃的时候,也会用这个方法。道聪在京城长大,自然知道这个办法。这一试,果然证明善聪还是处女,姐妹俩顿时抱头痛哭。 道聪急忙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裙袄,又烧了热水让妹妹洗澡,帮她换上女装。善聪说:“不瞒姐姐,我自从出门,就没脱过衣服。今天见到姐姐,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那天晚上,张二哥回家,道聪让他睡在外面。姐妹俩同床而卧,相互倾诉这些年的经历和思念,聊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第二天一早,黄善聪梳妆打扮一番,完全换了个模样,重新和姐夫姐姐见礼。道聪在丈夫面前夸赞妹妹贞节,还顺带称赞了李英几句:“要不是李公子为人正直,怎么能和妹妹相处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有人问道:“里面有人吗?”黄善聪一听就知道是李秀卿的声音,对姐姐说:“让姐夫出去迎他吧,我现在不好意思见他。”道聪说:“你们都结拜过了,而且他又是个正派人,见见面也没什么。”可善聪却害羞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出去。道聪只好先让丈夫出去迎接,想看看李英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张二哥赶忙出去,见到李英后,两人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李英开口问道:“我是李英,特地来拜访张胜兄弟,不知您是他什么人?”张二哥笑着说:“我是他的至亲,不过他今天恐怕不愿见你,让你白跑一趟了。” 李秀卿连忙说道:“这是什么话!我和他情同手足,约定好今天见面,我特意赶来,哪有不见的道理?”张道:“这里二哥解释面有隐情,容我慢慢跟你说。”可李秀卿性子急,不停地催促,眼看再不说就要发脾气了。张二哥慌慌张张跑回内屋,让妻子去劝妹妹黄善聪出来见李秀卿。但善聪死活不肯出房。无奈之下,张二哥夫妇躲到一边,让人直接把李秀卿请进了内宅。 李秀卿一见到黄善聪,先是一愣,后退了七八步,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善聪开口道:“哥哥别惊讶,过来坐下说话。”李秀卿听出声音,才确定眼前人就是张胜,赶忙上前作揖问道:“兄弟,怎么突然换了这身打扮?”善聪请他坐下,将自己十二岁跟随父亲出门,女扮男装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最后说道:“一直以来承蒙哥哥照顾,感激不尽。但以前我们是兄弟,如今男女有别,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李秀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暗自思忖:五六年和她同吃同住,竟然没发现她是女子,自己也太糊涂了!随即说道:“妹子,你听我说。我们相识这么久,彼此知根知底,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如今还未许人,我也尚未娶妻,不如我们结拜变姻缘,结为夫妻,白头偕老,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善聪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站起身说道:“我敬重哥哥为人仗义,今天才不顾避嫌来见你。没想到哥哥竟说出这样的话,这可不是我期待中你对我的态度。”说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哥哥请尽快离开,别在这里停留,免得招来闲言碎语。” 李秀卿被数落了一顿,尴尬得无地自容。回到家后,他茶不思饭不想,心里始终放不下善聪。于是,他请了媒婆去张家提亲。张二哥夫妇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欣然同意,可善聪却坚决不同意,说道:“男女之间的界限,必须谨慎对待。如果我现在和他成亲,就算原本清白,也会被人误会,那我七年坚守的贞节就白费了,肯定会遭人耻笑!”媒婆和姐姐轮番劝说,善聪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边李秀卿铁了心要娶善聪,每天缠着媒婆去传话。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不仅没说动善聪,反而让她更加烦躁。难道这桩婚事就这样没希望了?且听下回分解。正所谓:“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欲表从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亲。” 都说天下有三种人的嘴最厉害:秀才的嘴,能把四方都骂遍;和尚的嘴,能吃遍四方;媒婆的嘴,则能把消息传遍四方。那媒婆的嘴是怎么做到消息广传的呢?媒婆们有几句顺口溜:东家走,西家走,两脚奔波气常吼。牵三带四有商量,走进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后街某,家家户户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颜开,惯报新闻不待叩。说也有,话也有,指长话短舒开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骗茶,要吃酒,脸皮三寸三分厚。若还羡他说作高,拌干涎沫七八斗。 黄善聪女扮男装的奇事,再加上她如此坚守贞节,实在是世间罕见。媒婆们四处传播,消息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纷纷称赞,觉得不可思议。就连那些达官显贵谈起此事,也都感叹:“难得,难得!” 有位守备太监李公,一开始不相信,派人去调查,发现事情确实如此。他把李秀卿叫来询问,得到的回答与传闻一致。李公便问:“天下美貌女子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娶黄家的女儿?”李秀卿回答:“我们相处七年,感情深厚,我心里只有她,除了她,我谁都不娶。”李公听了很是感动,就把李秀卿留在衙门里。 第二天,李公把之前的说媒婆找来,吩咐道:“听说黄家女儿贞节可敬,我有个侄儿想娶她为妻,你去帮忙说合,事成之后有重赏。”当时守备太监权势很大,媒婆哪敢不从?很快就传来消息,亲事谈妥了。李公自己掏钱替李秀卿准备聘礼,还租了一处空房,悄悄让李秀卿住进去。成亲那天,李公亲自操办,吹吹打打地把黄善聪迎进新房。夫妻二人行完拜堂礼后相见,都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善聪心里明白这是李公设的局,但事已至此,也无法拒绝了。 李公认李秀卿为侄儿,又拿出一大笔钱,为善聪置办嫁妆。他还告知全城的官员,五府六部以及府尹、县官们,纷纷表示支持。一来是看在李公的面子上,二来大家都觉得这是件奇事,都希望促成这段姻缘。此后,李秀卿一家成了京城的富户,夫妻二人感情和睦,还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儿子们读书成才,仕途通达。有人把这件事编成唱本,取名《贩香记》。有诗称赞道:“七载男妆不露针,归来独守岁寒心。编成小说垂闺训,一洗桑间濮上音。”还有一首诗,专门夸赞太监李公的善举:“节操恩情两得全,宦官谁似李公贤?虽然没有风流分,种得来生一段缘。” 喻世明言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着研。”这四句诗,说的是和尚们打坐参禅、修成正果并非易事,其中有不少和尚,有的先经历世事,而后潜心修行;有的先修行,再历经世事磨炼。话说南宋高宗赵构在位的绍兴年间,有一位官员姓柳,名宣教,祖籍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他年仅二十五岁,却饱读诗书,腹有才华。柳宣教自幼父母双亡,早年生活孤苦,宗族也无法依靠,只能孤身苦读,后来入赘到高判使家中。之后,他科举中第,皇帝钦点他为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柳府尹的夫人高氏,二十岁,聪慧伶俐,容貌端庄。她刚嫁入柳家不到一年,柳府尹便要去赴任。于是,柳府尹带着一名叫赛儿的仆人,告别了岳父岳母,前往临安府。一路上,他们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没过多久,便抵达临安府的接官亭。 此时,下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以及弓兵隶卒、轿马人夫,早已在那里等候,迎接柳府尹入城。到了府中,众人将行李物品安置妥当,柳府尹便来到公厅上任。厅下众人参拜完毕,柳府尹开始逐一点名,发现唯独城南水月寺竹林峰的住持玉通禅师未到。府尹大怒,说道:“这个秃驴太无礼了!”随即问在场的五山十刹禅师:“为什么这个和尚不来参拜迎接?把他抓来问罪!”各寺住持纷纷禀报道:“这位禅师如同古佛转世,在竹林峰修行已有五十二年,从不轻易下山。每次遇到迎送之事,都由徒弟代劳。还望相公网开一面。”柳府尹虽听了僧人的话,没有派人去抓,但心中十分不满,众人便各自散去。 当天,府衙举办公宴,有位歌妓前来助兴。她年方十六,容貌娇艳,歌声婉转悠扬。柳府尹听后十分欢喜,询问歌妓姓名。歌妓回答:“贱妾姓吴,小字红莲,专门在府上应差献唱。”酒筵即将结束时,柳府尹把吴红莲叫到跟前,低声吩咐道:“你明日去水月寺,想办法引诱玉通和尚做出越矩之事。如果办成了,就把相关物证带来,我重重有赏,还帮你脱离乐籍;要是办不成,定要治你的罪。”红莲答道:“谨遵相公吩咐。” 离开府衙后,红莲一路上都在思考该如何是好。回到家,她把柳府尹交代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女俩商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天空阴沉,虽没下雨,但正值十二月寒冬。吴红莲身着一身重孝,手提饭菜,出了清波门。走了几里路,快到寺庙时,已是申时,突然风雨大作。红莲来到水月寺山门下,靠着门站着。她想进寺,却不见有人出来。一直等到天黑,才见一位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赶忙上前施礼,老道人回礼道:“天色晚了,娘子请回吧,我要关山门了。”红莲顿时泪如雨下,拜倒在地,说道:“公公可怜可怜我,我住在城里,丈夫去世刚满百日,家中无人陪伴。我今日独自带着饭菜去祭奠,哭了一阵,没留意时间,又遇上风雨,城门关了,回不去了,只能来寺中借宿一晚。还望公公慈悲,帮我通报长老,让我在寺里过夜,明日一早我就进城,免得被老虎伤害。”说完,她不停地哭泣,久久跪在山门之下。老道人见状,说道:“娘子请起,我去帮你问问。”红莲这才起身。 老道人关了山门,带着红莲来到僧房旁的一间小屋,这是老道人自己的卧房,他让红莲坐在里面,便急忙前往长老的禅房。老道人在长老的法座下禀报道:“山门下有个年轻妇人,身穿重孝,说丈夫去世了,今日去坟上祭奠,遇上风雨,城门关了,无法进城,想在寺里借住一晚,明日一早离开,特来向长老禀报。”长老听后,说道:“这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让她在你房里过夜,明日五更就打发她走。”老道人领命,回来告知红莲。红莲再次拜谢:“公公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说完,便坐在老道人房中的板凳上。老道人收拾好一切,关好门窗后,便在土榻上和衣而睡。他白天操劳了一天,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水月寺位于桑菜园中,四周没有人家,寺里的两个小和尚都外出化缘了,整个寺庙十分冷清。红莲听到二更的更鼓声,心中焦急:“该怎么完成任务呢?”她心乱如麻,轻轻起身,走到长老的禅房旁。禅房的门关着,旁边是一排大窗户,房内点着一盏琉璃灯,亮堂堂的。长老正在禅椅上打坐,也看到了窗外的红莲。红莲望着长老,低声说道:“长老慈悲,救救我吧。”长老说:“你去道人房里休息,明天一早进城,别在这里打扰我修行,快走,快走!”红莲在窗外拜了十几拜,说道:“长老以慈悲为怀,行善方便,我衣服单薄,夜里实在寒冷难熬,还望长老开门,借我一两件衣服遮寒。您救我一命,我一定报答。”说完,便哽咽着哭了起来。 长老本就慈悲为怀,心想:“要是她受冻死在我禅房门口,也不妥当。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他从禅床上下来,打开窗户,让红莲进了屋,并拿了一件破旧的禅衣给她,自己则回到禅床上坐下。红莲走到禅床边,又拜了十几拜,哭着说:“肚子疼死我了。”长老没有理会她,继续闭目打坐。然而,红莲不停地哭泣,还靠在长老身边,叫声不断,一会儿睡倒在长老身上,一会儿又坐起来,苦苦哀叫。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长老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娘子,你为何一直哭?是哪里疼?”红莲说道:“我丈夫在世时,我就有这肚子疼的毛病。他总会脱下衣服,把我搂在怀里,用他热乎乎的肚皮贴着我的冷肚皮,疼痛就会缓解。没想到今夜又疼起来,加上天气寒冷,我恐怕活不成了。要是长老肯救我,用热肚皮贴一贴,我就能好起来。您要是救了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长老被她苦苦哀求,无奈之下,解开僧袍,将红莲抱在怀里。红莲见状,赶忙解开自己的衣服,倒在长老怀中,说道:“还望长老再帮帮忙,把衣服也脱了,用肚皮贴一贴,救救我。”长老一开始不肯,可红莲再三纠缠,还用手解开了长老的衣裤。此时,长老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他看着红莲,两人在禅床上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之后,长老搂着红莲问道:“娘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何到这里来?”红莲回答:“不敢隐瞒,我是府上的歌妓,姓吴,小字红莲,住在城中南新桥。”长老此时已被欲望迷惑,满心欢喜地叮嘱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可告诉外人。”过了一会儿,一切结束,红莲扯下长老白布衫的一只袖子,擦拭了痕迹,收进自己袖中,而长老疲惫不堪,并未察觉。 平静下来后,长老心中起了疑惑,问道:“你此番前来,必定有原因,如实告诉我。”在长老的再三追问下,红莲只得说出实情:“临安府新任的柳府尹,怪您不出寺迎接,心中恼怒,所以派我来引诱您。”长老听后大惊失色,后悔不已,说道:“我的劫难到了,我被你骗了,破了色戒,恐怕要堕入地狱了。” 此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长老让老道人烧热水,说要洗澡。老道人去厨房烧汤,长老则磨墨提笔,写下八句《辞世颂》:“自入禅门无挂碍,五十二年心自在。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写完后,他把颂词折好,压在香炉底下。老道人把热水端进房里,伺候长老洗完澡,又换上一身新的禅衣。长老把老道人叫到跟前,嘱咐道:“如果临安府柳府尹派人来请我,你就把香炉下的帖子交给来人,让他带回去回复,千万不要耽误。”说完,老道人去殿上烧香扫地,却不知玉通禅师已经在禅椅上圆寂了。 且说两头事。红莲回到家,吃过早饭,换下孝服,带着从玉通禅师处取得的布衫袖,径直前往临安府拜见柳府尹。此时柳府尹正在公厅理事,见到红莲到来,连忙退到书院,将她唤至面前,急切问道:“和尚那边的事办得如何?” 红莲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道来,随后从袖中取出布衫袖递给柳府尹查看。柳府尹见状大喜过望,命人从堂中取来一个小巧的墨漆盒,把布衫袖放入盒内,用封皮仔细封好。接着,他拿起笔写下一封简札,附上四句诗:“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写罢封好,叫来一名承局,吩咐道:“将此送往水月寺交给玉通和尚,必须拿到他的回覆,不可延误。”承局领命而去。柳府尹赏赐红莲五百贯钱,并免去她一年的官妓应召差事。红莲拜谢后,拿着钱回家去了。 承局带着小盒和简札来到水月寺,只见老道人正在殿上烧香。承局询问长老所在,老道人领着他来到禅房,却发现玉通禅师已经在禅椅上圆寂。老道人说:“长老曾吩咐,若柳相公差人来请,就把香炉下的简子作为回覆。”承局大惊,感叹道:“真是古佛转世,竟然预先知晓此事。” 承局带着回简和小盒返回府堂,将回简和原简一并呈上,并禀报了长老圆寂的消息。柳宣教打开回简,看到那八句《辞世颂》,顿时惊愕不已,懊悔道:“这位和尚真是得道高僧,是我害他破了修行。”他赶忙派人找来匠人,打造一个龛子盛放玉通和尚的遗体,并请南山净慈寺的法空禅师为玉通和尚主持火化仪式。 法空禅师来到柳府尹厅上询问详情,柳府尹将红莲设局之事如实相告。法空禅师叹道:“可惜啊可惜,这位僧人一念之差,堕入恶道。相公此举坏了他的德行,贫僧前去为他火化,希望能指引他归入正道,不至于沦入畜生道。”说罢告别府尹,来到水月寺,吩咐众人将龛子抬到寺后空地。法空长老手持火把,画了个圆相,念道:“自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沅沅。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念红莲。” 接着,法空长老对着玉通禅师的灵柩念诵道:“惟灵五十年来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时照耀当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灵山参佛祖,却…… 有分去驹儿隙内,受人间之劳碌。虽然路径不迷,争奈去之太速。大众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点灵光透碧霄,兰堂画阁添澡浴。”说罢,将火把掷下,点燃龛木。当日围观者众多,只见火焰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法空长老收拾遗骨放入塔中,众人方才散去。 当晚,柳宣教的夫人高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面如满月、身材肥壮的和尚走进卧房。夫人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此后,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时光飞逝,十月怀胎期满,夫人分娩,生下一个女儿。侍妾连忙向柳宣教报喜,三朝满月时,为女儿取名翠翠。百日周岁,家中摆下多场宴席庆祝。 转眼间,柳翠翠长到八岁,此时柳宣教任期将满,准备收拾行囊还乡。然而世事无常,柳宣教感染时疫,没过多久便离世。柳府尹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夫人为他置办棺木,守孝诵经,将灵柩暂时寄放在柳州寺内。 夫人带着仆人赛儿和女儿翠翠,打算返回温州老家。但路途遥远,又无亲族投靠,身上钱财有限,难以支付路费。无奈之下,她们在城白马庙前租了一间房子居住。由于没有营生手段,八年过去,积蓄耗尽,仆人也逃走了。此时柳翠翠已十六岁,出落得容貌出众。家中母女俩生活窘迫,常常食不果腹,柳妈妈只好请隔壁的王妈妈帮忙借钱。她们向羊坝头的杨孔目借了三千贯钱,可半年后,债主催讨得紧。柳妈妈实在无力偿还,只好请王妈妈做媒,忍痛将女儿许给杨孔目做妾,并言明要对方为自己养老。 没过几天,杨孔目入赘柳家,承诺会照顾母女俩,让她们衣食无忧。然而两个月后,杨孔目因诸多不便,与妻子商议后,打算将柳翠翠母女送回。杨孔目的岳父得知女婿停妻再娶,向临安府告状。官府派人将柳妈妈和翠翠等人带到公堂,要求退还聘礼。柳妈妈哭诉家中贫困,实在拿不出钱,最终官府决定将柳翠翠卖为官妓。 此时,工部的邹主事听闻柳翠翠容貌出众、聪慧过人,便向官府讨要了她,另外购置一间房子,将柳妈妈和翠翠安置在抱剑营街居住,当作外室,还雇了奶娘和小厮伺候。柳翠翠从此改名为柳翠。 南宋时期的临安府极为繁华,通和坊一带,金波桥下有花月楼,往东是熙春楼、南瓦子,再往南是抱剑营、漆器墙等地,西边则是太平坊、巾子巷等,这些地方都是热闹的瓦肆之地。柳翠本是玉通和尚转世,天生聪慧,读书识字、诗词歌赋、女工针黹样样精通。邹主事十天半月才来一次,不巧的是,抱剑营乃是娼妓聚集之所。柳翠平日里清闲,受周边环境影响,看到邻家妓女有客人往来,心中好奇,也开始在门口招揽客人。她与往来子弟眉目传情,渐渐有人到家中留宿。柳妈妈劝说无果,只能任由女儿成为了一名娼妓。许多豪门子弟倾慕她,家中饮酒作乐之事几乎从未间断。邹主事见此情形,觉得有失体面,便与柳翠断绝了往来。没了管束,柳翠更是无所顾忌,公开做起了营生。 柳宣教当初用计破坏玉通禅师修行,如今女儿沦落风尘,正是一报还一报,天理循环。后人看到此事,当引以为戒。正所谓:“用巧计时伤巧计,爱便宜处落便宜。莫道自身侥幸免,子孙必定受人欺。”而在未来,将有一位古佛出现,引导柳翠回归正道,重返本真,修成正果 。 那么,这位要度化柳翠的古佛究竟是谁呢?正是月明和尚。他自幼出家,严守五戒,心性纯净,不染尘世一丝一毫的污浊,在皋亭山显孝寺担任住持。早年,他与玉通禅师是佛门至交,听闻玉通禅师圆寂的事,不禁呵呵大笑道:“这老伙计还是定力不足,这下恐怕又要转世历劫了。”后来,月明和尚听说柳翠在抱剑营凭借出色的才色声名远扬,心中立刻明白,这柳翠正是玉通禅师转世,心中满是怜惜。 有一天,净慈寺的法空长老到显孝寺拜访月明和尚。两人闲谈时,月明和尚对法空说:“玉通沦落在风尘中已有段时日,我担心他逐渐迷失本性,咱们得找个机会度他脱离苦海,这事刻不容缓。” 其实,柳翠虽身为娼妓,却有个难能可贵的优点——她自幼信奉佛法。平日里,她将客人给的赏钱,毫不吝啬地尽数布施出去。因为是柳妈妈的亲生女儿,也没人能阻拦她行善。她在万松岭下修建了一座石桥,取名“柳翠桥”;又在抱剑营中挖了一口井,名为“柳翠井”,类似这样帮助他人的善举数不胜数。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准备了一套布衣,每逢初一、十五,便卸去妆容,换上朴素的衣服,闭门念佛。即便宾客盈门,这两日她也绝不接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月明和尚正是因为这点,看出她佛性未泯,才决心要度化她。正所谓:若能摒弃悭吝贪婪,便是与佛结缘之人。 法空长老听了月明和尚的话,第二天便以化缘为由,来到抱剑营柳翠家门口。他敲着木鱼,高声念道:“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这天,柳翠刚从西湖游玩回来,听到化缘和尚的声音与寻常僧人不同,便让丫鬟将他请进中堂,问道:“师父,你有什么本事,敢来这里化缘?”法空长老答道:“贫僧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只会讲讲因果报应。”柳翠又问:“什么是因果?”法空长老解释道:“先前种下的是因,后来得到的是果;主动作为是因,被动承受是果。就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播种是因,收获是果。没有播种,哪来收成?种下善因得善果,种下恶因得恶果。所以说,想知道前世种了什么因,看看今生所受的便是;想知道来世会有什么果,就看今生种下什么因。” 柳翠听他说得条理清晰,心中十分欢喜,便留他吃斋饭。饭后,她又问道:“佛门向来广阔,像我们这种风尘女子,也能成佛作祖吗?”法空长老说:“当初,观音大士见世间人欲望太深,便化作美貌女子,投身妓院。那些王孙公子见了她的容貌,无不心生倾慕。可与她接触之后,欲望却渐渐淡去。这是因为观音大士法力高深,能破除世人心中的邪念。后来她安然离世,当地人买棺将她埋葬。有位胡僧见到她的坟墓,合掌行礼,连称‘善哉’。当地人说:‘这是娼妓的坟墓,师父认错了。’胡僧却说:‘这不是娼妓,而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她来此是为了度化世上沉迷欲望之人,引导他们走上正道。你们若不信,挖开坟墓看看,她的骸骨必定与众不同。’当地人好奇,真的挖开坟墓,只见她的骨头节节相连,交错缠绕,颜色如黄金般耀眼,这才大为惊异。于是,人们在墓旁建庙,称她为‘黄金锁子骨菩萨’。这就叫‘清净莲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你如今沦落风尘,也是因为前世种下了欲望的根,所以今生才会如此。倘若你执迷不悟,把倚门卖笑当作营生,那便会世世代代沉沦在欲望的苦海,再无超脱轮回的机会。” 这番话,让柳翠原本欢喜的心情瞬间变得忧愁起来,她心中有所触动,生出悔意,说道:“听师父讲因果,我感触颇深。若师父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我愿将您供养在家中,每日听您讲经说法,不知师父可否答应?”法空长老连忙推辞:“贫僧才疏德浅,不配做你的师父。皋亭山显孝寺的月明禅师,才是活佛转世,他能知晓人的过去未来。小娘子若真心向道,贫僧愿意引荐你去拜见他。你听他讲经,必定能明白前世因果,领悟本心。”柳翠说:“我早就听闻月明禅师的大名,明日就去拜访,还请师父帮忙引荐。”法空长老说:“贫僧一定效劳。明日清晨,我在显孝寺前等你,小娘子可别食言。”柳翠从鬓边拔下一对赤金凤头钗,递给长老:“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师父收下。”法空长老拒绝道:“贫僧化缘,只求温饱,别无他求。出家人要这首饰也没用。”柳翠说:“师父虽用不上,但可留着作为寺庙修缮的费用,也算我一片诚心。”法空长老再三推辞不过,只好合掌致谢后离去。 柳翠自法空长老走后,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精心梳洗打扮,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跟妈妈说要去天竺寺进香,妈妈也不好阻拦。她让丫鬟叫来一顶小轿,直奔皋亭山显孝寺。法空长老早已在寺前等候,见柳翠下轿,便引她进了山门。两人先在大雄宝殿拜了如来佛祖,随后前往方丈室拜见月明和尚。此时,月明和尚正在禅床上打坐,柳翠一见到他,便拜倒在地,恭敬地说:“弟子柳翠前来参拜。”月明和尚却并不回礼,突然大声喝道:“你这二十八年的风尘债还没还够吗?还想怎样!”这一声喝,惊得柳翠冷汗直冒,心中似有所悟。她正要开口询问,月明和尚又大声喝道:“恩爱终有尽头,冤仇也会了结,唯有佛性,永恒不灭。你与柳府尹的恩怨已了,是时候找回自己的本心了。”柳翠听得一头雾水,急忙磕头说:“听闻大师智慧高深,能知三生因果。我愚昧无知,还望大师指点迷津。”月明和尚再次大喝:“你若想知晓自己的本来面目,就去水月寺找玉通禅师求证。快走!再晚些,老僧的禅杖可不长眼,敲碎你这脑袋!”这三次喝问,被称为“显孝寺堂头三喝”。正所谓:想要知晓三生因果,答案往往就在高僧的棒喝之中。 柳翠被月明和尚连喝三次,吓得不敢再开口,慌忙起身,出了寺门,坐上小轿,吩咐轿夫直接抬往水月寺,一心要找玉通禅师问个明白。 且说水月寺的僧人远远望见一顶女轿朝寺庙而来,轿中坐着一位妇人。轿子刚抬进山门,寺里的行者赶忙召集火工道人,拦住轿子,不让轿中人下轿。柳翠不明所以,询问缘由,行者解释道:“当年有个妇人坏了我们寺里老师父的性命,打那以后,师父们就定下规矩,不许妇人进寺。” 柳翠又问:“究竟是什么妇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行者长叹一声说:“二十八年前,有个妇人夜里来寺里投宿,苦苦哀求,老师父心善,便答应留她过夜。谁能想到,这妇人并非良家女子,而是个娼妓,名叫吴红莲。她奉临安府柳府尹的命令,专门来引诱老师父。当晚,她装作肚子疼,骗老师父照顾她,致使老师父破了色戒。老师父悔恨不已,留下八句偈语后,便圆寂了。” 柳翠追问道:“你还记得那偈语的内容吗?”行者点头:“记得。”随即把八句偈语念了一遍。当柳翠听到“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时,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这些事就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问:“那位老师父法号是什么?”行者答:“玉通禅师。” 柳翠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急忙让轿夫抬她回抱剑营的家中。一到家,她就吩咐丫鬟:“烧些热水,我要洗澡。”丫鬟伺候她洗完澡,柳翠挽起头发,穿上一身朴素的布衣,关上房门。她看到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便铺开白纸,提笔写下两首偈语。 第一首写道:“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缁衣革。今朝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第二首写的是:“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在偈语后面,她还写下遗嘱:“我死后,用随身衣服入殓,将我送到皋亭山下,请月明师父用一把火烧了我的遗体。”写完这些,她放下笔,就此离世。丫鬟推门进屋,见她安静地盘坐在椅子上,唤她也没有回应,才发现她已经坐化。丫鬟惊慌失措,赶忙跑去告诉柳妈妈。 柳妈妈听闻噩耗,如遭雷击,痛哭流涕地冲进房间。她哭了好一阵,才注意到桌上的两首偈语和遗嘱,又仔细询问丫鬟去天竺寺进香的经过,这才明白女儿在显孝寺参拜月明和尚,以及在水月寺听到的那些往事。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因果循环——当年丈夫柳宣教使计破坏玉通禅师的修行,如今玉通禅师转世成为女儿,败坏柳家门风,这正是冤冤相报。如今女儿被月明和尚点化,才得以解脱。遗嘱中要求葬在皋亭山下,柳妈妈虽不忍按“火焚”的遗言办理,但念及女儿遗愿,最终决定照做。柳翠留下的衣饰不少,变卖后足以支付造坟的费用。于是,柳妈妈买来棺材,按照女儿的遗愿,只用随身衣物为她入殓,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陪葬品。 柳翠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平日里与她往来的公子王孙纷纷前来吊唁。大家听说她是坐化而逝,无不感叹。柳妈妈先派人到显孝寺,将此事告知月明和尚,并与他商议安葬事宜。月明和尚慷慨相助,将皋亭山下的一块空地赠予柳妈妈作为墓地。择定日子安葬那天,城里百姓听闻柳翠死得离奇,都说是活佛显化,纷纷赶来送葬。 坟墓建好后,月明和尚来到坟前,双手合十行礼,念出四句偈语:“二十八年花柳债,一朝脱卸无拘碍。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老通长自在。”直到现在,皋亭山下还留有柳翠墓的古迹。后人写诗感慨此事:“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堕色。显孝寺三喝机锋,皋亭山青天白日。” 喻世明言第三十卷 明悟禅师赶五戒 从前是东土尘世中的过客,如今成了菩提道上的修行之人。手中拿着杨枝站在净土前,回想起往事,才明白这都是前世的缘分。 话说当年唐太祖李渊,承接隋朝天下,在陕西长安建都,颁布全新的法令。依靠次子李世民,扫平七十二处战乱势力,收服一十八处少数民族部落,改国号为武德。他设立文学馆,延揽十八学士;建造凌烟阁,绘制二十三位功臣画像;任用魏徵、杜如晦、房玄龄等贤才治理天下。贞观、治平、开元这些年间,都是天下大治的盛世。然而到了唐玄宗末年,因宠信李林甫、卢杞、杨国忠等奸臣,引发了安禄山之乱。后来虽然叛乱被平定,但外部有藩镇割据,内部有宦官专权,君子被迫隐退,小人纷纷得势,直到唐朝灭亡,始终没能迎来太平。 在洛阳,有个名叫李源,字子澄的人,他是个学识渊博的饱学之士,腹中记诵了海量书籍,胸中藏有千年历史。因看到朝廷政治混乱,便辞官隐居,与当地慧林寺的首僧圆泽结为好友,二人交往十分密切。圆泽诗名传遍洛阳,德行高尚,他本是宿世古佛转世,当时的豪杰之士都对他敬仰有加。他常与李源一同游山玩水,凭吊古迹,寻幽探胜,在清风明月下吟诗作赋,抒发情怀,所到之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诗文。 有一天,两人相约一同乘船前往瞿塘三峡,游览天开图画寺。李源带着一个仆人,圆泽带着一名弟子,四人一同出发。不到半个月,就抵达了三峡。船靠岸后,众人整理好衣服上了岸。这时,他们看到一位约三十岁的妇人,穿着旧衣,里面是锦制的内衣,她已有身孕,背着瓦罐来汲取清泉。圆泽一见,神色变得悲伤,指着妇人对李源说:“这个孕妇就是我转世托身之处,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了。”李源惊讶地问:“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圆泽回答:“我即将圆寂,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缘由。” 四人进入寺庙,寺中僧人热情迎接。喝过茶后,圆泽向大家详细说明了情况,众人听后都感到十分惊异。圆泽沐浴更衣,向弟子交代好后事,便与李源诀别。他说:“我如今有幸活到四十岁,与你相交甚密。如今大限已至,不得不分别。三天后,希望你能到那妇人家中探望,那就是我转世之处。孩子出生第三天会举行洗浴仪式,你去时若孩子对你一笑,就证明是我。而我也会在当晚离世。十二年后,我们在杭州天竺寺相见。”说完,他拿起纸笔写下《辞世颂》:“四十年来体性空,多于诗酒乐心胸。今朝别却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咦!幻身复入红尘内,赢得君家再与逢。” 写完颂词,圆泽盘腿而坐,就此圆寂。寺中僧众准备好衣龛,将他的遗体送入后山岩中,并请本寺的月峰长老主持火化仪式。僧众诵完经后,月峰长老坐在轿上,手持火把,行过礼后念道:“三教从来本一宗,吾师全具得灵通。今朝觉化归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风。恭惟圆寂圆泽禅师堂头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生于河南,长在洛阳。自入空门,心无挂碍。酒吞江海,诗泣鬼神。惟思玩水寻山,不厌粗衣藜食。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峡。因见孕妇而负罂,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见,重会今日交契。如今送入离宫,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会下竺峰,葛洪井畔寻踪迹。” 念完颂词,开始火化,只见火中一道青烟直上云端,烟中显现出圆泽的全身法相,他双手合十,向空中离去。不久,舍利如雨般落下。僧众将他的遗骨收入塔中,李源悲痛万分。 首僧挽留李源在寺中住了几天。到了第三天,李源来到寺前向当地居民打听。离寺不到半里,有一户姓张的人家,三天前生下一个儿子。今天正是孩子出生第三天,在家举行洗浴仪式。李源恳求见孩子一面,起初对方不答应。李源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并送上财物,主人才让他进入中堂。妇人正抱着孩子洗浴,小儿看到李源,果然露出笑容,李源大喜,随后返回。当晚,小儿便离世了。之后,李源告别长老,返回家中。 时光流逝,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此时已是唐朝第十六位皇帝僖宗乾符三年,黄巢发动叛乱,天下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皇帝逃往蜀地,民房和宫殿都被战火焚毁,一片狼藉。幸好晋王李克用起兵消灭了黄巢,僖宗得以返回旧都,天下渐渐安定,道路也重新畅通。 李源因经商来到江浙一带的杭州。当时正值清明,西湖景色宜人,北山游人如织。李源想起十二年前圆泽所说的“在下天竺寺相会”,便随着人群漫步前行。只见两山之间夹着河流,清澈的溪水十分可爱,李源一路欣赏,兴致盎然。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下竺寺西廊,观赏葛洪炼丹井。又转到寺后,看到一块大石临近溪流,泉水在旁边流淌。李源心中十分欢喜,便坐下休息片刻。 忽然,他听到河对岸传来歌声,只见一个约十二三岁的牧童,骑在牛背上,隔着河水高声歌唱。李源感到十分惊异,侧耳倾听,牧童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又唱道:“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当时恐断肠。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寻烟棹上瞿塘。”唱完,牧童远远地看着李源,拍手大笑。李源想过河询问,但无法过去。只见牧童穿过柳树林,消失不见了。李源惆怅不已,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他向寺中僧人打听,僧人告诉他:“这是葛稚川石。” 李源仔细琢磨歌词,发现这些话与十二年前圆泽的言语,以及月峰长老火化时所说的内容相呼应,至此才明白,在下竺寺的相遇,恰好印证了“三生之约”。他四处打听牧童的住处,却无人知晓,只好满怀失落地返回。后来,人们把李源所坐的葛稚川石称为“三生石”,直到现在,这个古迹依然存在。瞿宗吉为此写诗道:“清波下映紫裆鲜,邂逅相逢峡口船。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说姻缘。”王元瀚也有诗写道:“处世分明一梦魂,身前身后孰能论?夕阳山下三生石,遗得荒唐迹尚存。” 这个故事,叫做“三生相会”。接下来,再讲一个两世相逢的故事,名为《明悟禅师赶五戒》,也有人说是《佛印长老度东坡》。 在大宋英宗治平年间,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有一座南山净慈孝光禅寺,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山古刹。寺中有两位得道高僧,是师兄弟关系,一位叫五戒禅师,一位叫明悟禅师。五戒禅师三十一岁,容貌奇特,左眼失明,身高不足五尺,祖籍西京洛阳。他自幼聪慧,下笔成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年后出家,对禅宗佛法领悟深刻,四处参禅访道。他俗姓金,法名五戒。那么,什么是“五戒”呢?第一戒是不杀生;第二戒是不偷盗;第三戒是不沉溺于声色;第四戒是不饮酒吃肉;第五戒是不妄言说谎。这就是所谓的“五戒”。 有一天,五戒禅师云游到这座寺庙,拜访大行禅师。大行禅师见他佛法造诣深厚,便把他留在寺中,收为得意弟子。没过几年,大行禅师圆寂,寺中僧众推举五戒禅师担任住持,他每天潜心打坐参禅。另一位明悟禅师,二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容宽阔,口型方正,眉清目秀,精神矍铄,身高七尺,样貌如同罗汉一般。他祖籍河南太原府,俗姓王,自幼聪明,文笔流畅,同样四处参禅访道,出家于当地的沙陀寺,法名明悟。后来,他也云游到宁海军,到净慈寺拜访五戒禅师。五戒禅师见他聪慧过人,便把他留在寺中,作为师弟。两人关系亲密,情同手足。每当讲经说法时,二人就一同登上法座,宣讲佛教教义,这里暂且不表。 在冬去春来的时节,天气格外寒冷,天空阴云密布,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两天。到了第三天,雪停天晴。清晨,五戒禅师坐在方丈室的禅椅上,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小孩儿的啼哭声。他叫来身边最信任的道人清一,吩咐道:“你去山门外四处看看,有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我。”清一回应说:“长老,连着下了两天雪,今天才放晴,估计不会有什么事。”但长老坚持道:“你快去查看,回来如实禀报。”清一无奈,只好前往山门。 那时天还没亮,山门也没开。清一叫门公打开山门,往外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感叹道:“善哉,善哉!”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日日行善事,时时存善念,只要坚持做公平正义的事,不必担忧未来的结果。 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旁的雪地上,有一块破草席,上面放着一个小孩儿,他自言自语道:“可怜啊,可怜!是哪家狠心人把孩子扔在这儿?这么冷的天,没人管的话,不是冻死也要饿死了。”他走近仔细一看,发现是个五六个月大的女婴,身上裹着破旧的僧袍,怀里还揣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生的年、月、日、时辰。清一没把这事说出去,心里想着:“古人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急忙跑回方丈室,向长老禀报:“不知道是哪家,把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女婴,用破衣服包着,扔在山门外松树根那儿。这么冷的天,又没什么人路过,我们能不能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长老听后说:“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有这份善心。你现在把孩子抱回房间,早晚喂些粥饭,等她长大些,送给合适的人家,救她一条性命,这可比出家做功德还强。”清一赶忙出去,把女婴抱回方丈室给长老看。长老说:“清一,把那张纸条给我瞧瞧。”清一递了过去,长老一看,上面写着:“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长老叮嘱清一:“好好抱回房里养着,等她长到五七岁,找户好人家送出去,也算是件大好事。” 清一按照长老的吩咐,把红莲抱到千佛殿后面一间三间四椽的平房里,生起火,把她放在火囤边取暖,喂她喝粥。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红莲被藏在空房里,无人知晓,时间久了,连长老也渐渐忘了这件事。不知不觉,红莲已经十岁了。清一见她生得清秀伶俐,做事机灵,就一直把她藏在房里,进出都仔细锁门,十分谨慎小心。 时光飞逝,转眼间,红莲已经十六岁了,清一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虽然是个姑娘,但她一直穿着男子的衣服鞋袜,头发前齐眉毛,后齐脖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和尚。她在房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补针线样样在行。清一心想,等找到合适的女婿,就能靠他们养老送终了。 有一年六月,天气炎热,五戒禅师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收养红莲的事。他洗完澡,吃过晚饭,就往千佛阁后面走去。清一见了,忙说:“长老慢走。”长老问:“我问你,当年抱回来的红莲,现在在哪里?”清一不敢隐瞒,带着长老来到房间。长老一见到红莲,顿时惊呆了,就像头顶被劈开,一桶冰水浇下来,整个人都懵了。 长老看着红莲,心中突然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脸上露出笑意,说:“清一,你今晚把红莲送到我卧房来,千万别耽误。你要是照做,我一定好好提拔你。这件事千万不能外传,就当她是个小和尚,别让人看出她是女子。”清一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十分纠结:“不依长老的话,实在为难;可依了他,今晚把红莲送过去,肯定会毁了她,这可怎么办才好?” 长老见清一犹豫,便说:“清一,你锁好房门,跟我到我房里来。”清一跟着长老进了房间,长老从衣箱里拿出十两银子,递给清一,说:“你先拿着这些钱用,我明天给你弄张度牒,收你做徒弟,你觉得怎么样?”清一说:“多谢长老抬举。”只好收下银子,告别长老,回到自己房间。他小声对红莲说:“孩子,刚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了你很喜欢。等夜深了,我送你去伺候长老。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别出岔子。”红莲听父亲这么说,就点头答应了。 到了晚上,父女俩吃过晚饭。大约二更时分,清一带着红莲来到长老房间,一路上畅通无阻。原来长老事先吩咐身边两个行者:“我要出去乘凉散步,门窗先别关。”所以他们很顺利就进了屋。长老在房里等着清一送红莲来,等到二更,见清一把“小和尚”带来了,便将人迎进房,对清一说:“你明天这个时候来接她回房。”清一便回去了。 长老关上门,熄灭琉璃灯,拉着红莲的手走到床前。接下来,长老做出了违背佛门戒律的事 。到了五更,天快亮的时候,长老想着怎么把红莲藏在房里。房中有一口大衣橱,长老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出来,让红莲坐在里面,嘱咐道:“饭食我会给你送来,你安心待着。”红莲年纪小,初次经历这些,心里也有些懵懂,就躲在衣橱里,长老把橱门锁好。 过了一会儿,长老上殿诵完经,回到房间,打开橱门放出红莲,给她食物吃,又放了些果子在橱里,像之前一样锁好。晚上,清一来把红莲接回了自己房间。 当晚,明悟禅师在禅椅上入定后醒来,凭借他的慧眼,立刻察觉五戒禅师动了邪念,犯了色戒,多年的修行就此付诸东流。明悟禅师心想:“我得劝劝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但他没有声张。 第二天,正值六月底,寺门外的撇骨池里,红的、白的莲花盛开。明悟长老让行者摘了一朵白莲花,拿回自己房间,插在花瓶里,又让道人准备了一杯清茶。然后,他让行者去请五戒禅师,说:“我请师兄来赏莲花、吟诗聊天。” 没过多久,五戒禅师应邀前来。两位长老坐下后,明悟禅师说:“师兄,今日见莲花盛开,景色宜人,我摘了一朵插在瓶中,特请师兄一起吟诗闲谈。”五戒禅师说:“多谢师弟美意。”行者端上茶,喝过茶后,明悟禅师说:“行者,取笔墨纸砚来。”行者取来后,五戒禅师问:“以什么为题目?”明悟禅师说:“就以莲花为题吧。”五戒禅师拿起笔,写下四句诗:“一枝菡萏瓣初张,相伴葵榴花正芳。似火石榴虽可爱,争如翠盖芰荷香?” 五戒禅师写完,明悟禅师说:“师兄有诗,我怎能不回应呢?”随即也写下四句诗:“春来桃杏尽舒张,万蕊千花斗艳芳。夏赏芰荷真可爱,红莲争似白莲香?”明悟长老写完,意味深长地呵呵大笑起来。 五戒禅师听到明悟禅师的诗句,心中顿时有所领悟,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羞愧难当。他随即告辞,回到卧房,对身边的行者说:“快给我烧一桶热水,我要洗澡。”行者赶忙烧好热水,伺候长老洗浴完毕。五戒禅师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搬来一张禅椅到房中,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写下八句《辞世颂》:“吾年四十七,万法本归一。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 写完颂词,他让人在面前点燃一炉香,随后登上禅椅,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就此坐化。行者见状,急忙跑去禀报明悟禅师。明悟禅师听闻后大吃一惊,赶到房中,只见五戒师兄已经坐化。他看着眼前的《辞世颂》,叹道:“你这一去,算是解脱了,只可惜走错了这一步。你如今虽托生为男子,但日后若不信佛、法、僧三宝,必然会做出灭佛谤僧之事,来世必将堕入苦海,无法皈依佛道,实在令人痛心!真是太可惜了!你以为自己走得快,我追不上你?我偏要试试!” 当下,明悟禅师也让道人烧热水洗澡,换好衣服后,来到方丈室,坐上禅椅,双腿盘起,对徒众们嘱咐道:“我现在去追赶五戒和尚,你们准备两个龛子,把我们的遗体放进去,停放三天后一同焚化。”说完,便圆寂而去。众僧都惊讶不已,城内城外的人听说寺里两位禅师在同一天坐化,也纷纷感到惊奇。前来烧香礼拜、布施捐钱的人络绎不绝,人山人海。三天后,众人将两位禅师的遗体抬到金牛寺焚化,收拾遗骨后便各自散去。 这边,清一请人帮忙说媒,将红莲嫁给了一个做扇子的刘待诏。红莲把清一接到家中赡养,让他安享了下半辈子,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明悟禅师的魂魄,一路追寻,直赶到四川眉州眉山县城。此时,五戒已经托生到一户人家。这家人姓苏名洵,字明允,号老泉居士,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苏洵的夫人王氏,夜里梦见一个独眼和尚走进房中,吓了一跳。第二天一早,她便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夫妻俩十分欢喜。此后,孩子的三朝、满月、百日等重要日子,一家人都热热闹闹地操办。 与此同时,明悟禅师的魂魄也托生在当地一户人家。这家男主人姓谢名原,字道清,妻子章氏,梦到一个罗汉手持印章来家中化缘,随后便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谢瑞卿。谢瑞卿从小就不吃荤腥、不喝酒,一心只想出家。可他家世代为官,父母怎么舍得让他出家?无奈之下,只能勉强送他去学堂读书。谢瑞卿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吟诗作对样样出色,尤其喜欢研读各类佛经,理解能力极强,就算是高僧讲经,他也能提出独到见解。可惜他满腹才学,却对科举做官毫无兴趣,一提起功名之事,只是笑笑不说话。 苏洵的儿子长到七岁时,开始读书写字,十分聪慧,看书一目五行。十岁时,五经三史已经融会贯通,苏洵为他取名苏轼,字子瞻。苏轼文采出众,才华横溢。他从小和谢瑞卿同窗,关系很好,但两人志趣截然不同。苏轼一心追求功名,偏偏不信佛法,最讨厌和尚,还常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我要是哪天掌管了军政大权,一定要把这些和尚都赶尽杀绝!”看到谢瑞卿不吃荤不喝酒,他还打趣说:“酒肉是滋养身体的东西,要是都像你一样不杀生、不吃肉,那羊、猪、鸡、鹅满街跑,人都没地方住了。况且酒是用粮食酿的,又不害人性命,喝点又何妨?”每次两人见面,谢瑞卿就劝苏轼学佛,苏轼就劝谢瑞卿做官。谢瑞卿说:“你追求的官场功名,不过是一场空,哪有学佛修行来得踏实,能有个好结果。”苏轼反驳道:“你说的学佛,都是些虚无缥缈的空话,哪有做官来得实在,能做出一番事业。”两人常常为此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宋仁宗嘉佑元年,苏轼准备前往东京参加科举考试,想拉着谢瑞卿一起去,谢瑞卿拒绝了。没想到苏轼一举中第,被皇帝钦点为翰林学士,从此过上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生活。他心想:“老友谢瑞卿不肯出来做官,我现在把他接到东京,让他看看我这般风光,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想要建功立业了。”于是,苏轼写了一封信,派人到眉山县去接谢瑞卿。谢瑞卿也担心苏轼一旦富贵,真的做出谤佛灭僧的事,便跟着来人到了东京,与苏轼相聚。两人每天交谈,依旧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说来也巧,当时东京遭遇大旱,土地干裂,千里荒芜。宋仁宗下旨,在皇宫内院举办为期七天的黄罗大醮,为百姓祈雨。宋仁宗每天亲自去上香两次,百官也都身穿素服,忙碌地操持各项事务。翰林官员负责撰写祈祷用的青词,苏轼奉了旨意,想拉着谢瑞卿一起去,观赏这场盛大法会。谢瑞卿却不想去,苏轼劝他:“你平时最喜欢佛事活动,如今朝廷请了三十六位高僧,设坛诵经做法,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不去凑凑热闹,岂不可惜?”谢瑞卿说:“朝廷举办的法会,表面上看着隆重,其实都是些固定的仪式流程,哪有什么高僧真正讲经说法,让人听了能有所感悟?”不过,这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苏轼的佛缘到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转机。 那天,苏轼执意要谢瑞卿陪他一起去,谢瑞卿拗不过,只好答应。两人到了佛场,苏轼跟着众人忙前忙后,谢瑞卿则打扮成道人的模样,四处观看法事。突然,宋仁宗驾到,众人赶忙迎接。仁宗在佛前上香跪拜时,谢瑞卿好奇地往前凑了一步,想看看皇帝的模样,没想到正好被宋仁宗瞧见。谢瑞卿生得相貌堂堂,仁宗见了便问:“这个汉子是谁?”苏轼一时慌了神,灵机一动,跪下奏道:“这是大相国寺新来的道人,他精通佛法经典,在这里负责香火事务。”仁宗说:“相貌不凡,既然精通经典,朕赐你一道度牒,钦点你出家为僧。”谢瑞卿本就一心想出家,这道圣旨正合他意,当下便谢恩,还请求仁宗赐个法名。仁宗命礼部取来度牒,亲自写下“佛印”二字。谢瑞卿领了度牒,再次叩谢。等仁宗离开后,他就在佛前剃度,从此不再叫谢瑞卿,而是自称佛印。大相国寺的众僧人见佛印佛法高深,又是皇帝亲自赐度,还是苏学士的好友,纷纷尊称他为“禅师”。 苏轼原本接谢瑞卿来东京,是想劝他做官,没想到带他参加这场法会,反倒让他出家做了和尚,心里愧疚不已。而谢瑞卿以前劝苏轼信佛,苏轼不听,如今却是苏轼间接促成他出家,这一切仿佛都是命中注定。佛印虽然心里高兴出家,但故意装作埋怨苏轼的样子,说了许多话。苏轼满心愧疚,不停地道歉,再也不敢说和尚半句不好。此后,佛印谈经说法时,苏轼都认真聆听;要是不听,佛印就会生气。听得多了,苏轼也渐渐觉得佛经里讲的道理很有意义,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佛法抵触。每月初一和十五,佛印必定会叫苏轼到相国寺礼佛吃素,苏轼也都依从。而且苏轼喜欢听佛印谈论佛法,平日里没事就到寺里和他聊天,有时还一起分韵作诗。佛印不吃荤不喝酒,苏轼也跟着吃素。曾经那个毁僧谤佛的苏学士,就这样变成了敬重佛法、护持僧人的苏东坡。佛印见状,又趁机劝苏轼辞官修行。苏轼说:“等我在官场做出一番成就,就在寺庙东边盖间房子,和你一起隐居。”从此,苏轼别号东坡居士,世人都称他为苏东坡。 苏东坡在翰林院任职数年,到了宋神宗熙宁元年,朝廷派他主持贡举考试。他在策试题中暗讽当朝宰相王安石。王安石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他仗着才华行事轻薄,不适合在史馆任职。于是,苏东坡被贬为杭州通判。他与佛印禅师告别后,前往杭州赴任。 一天,苏东坡正在府中闲坐,门吏前来禀报:“有一位和尚自称是本地灵隐寺住持,想要拜见学士相公。”苏东坡让门吏出去询问:“和尚有何事要见我?”佛印得知后,向门吏借了纸笔墨,写下四字让人送进府中。苏东坡一看,纸上写着“诗僧谒见”。他拿起笔批了一句:“诗僧焉敢谒王侯?”让门吏把纸送还给和尚。佛印又写了四句诗:“大海尚容蛟龙隐,高山也许凤皇游。笑却小人无度量,诗僧焉敢谒王侯!” 苏东坡看到这首诗,认出了字迹,惊讶地说:“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快请进来相见。”原来这位和尚正是佛印禅师。因为苏东坡被贬到杭州,佛印辞去大相国寺的职务,云游到杭州担任灵隐寺住持,此后又与苏东坡朝夕相处。后来,苏东坡从杭州调任徐州,又从徐州调任湖州,佛印始终一路相随。 宋神宗元丰二年,苏东坡在湖州任知府时,因触景生情写了几首诗,诗中不免暗含讥讽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人接连上奏章弹劾苏轼诽谤朝政。皇帝大怒,派校尉将苏东坡押解到京城,关进御史台监狱,并命李定负责审讯。李定是王安石的门生,与苏家素来不和,他给苏东坡定了大逆不道之罪,判处死刑。 苏东坡在狱中感慨:“何苦来哉,读书做官,如今却因为几句诗就要丢了性命?”于是吟诗一首自我叹息:“人家生子愿聪明,我为聪明丧了生。但愿养儿皆愚鲁,无灾无祸到公卿。”吟完诗,他凄然泪下,心想:“我如今的处境,就像鸡鸭落入屠夫手中,必死无疑。鸡鸭又有什么罪过,却常常被人宰杀?只因为它们不会说话,有冤无处申。我苏轼虽然能言善辩,如今又该向谁伸冤?实在是太痛苦了!记得佛印常常劝我戒杀吃素,还劝我弃官修行,如今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真后悔没有听他的话!” 叹息声未落,忽然听到一串佛珠掉落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苏东坡大吃一惊,睁眼一看,竟是佛印禅师。他忘记自己身在狱中,急忙起身迎接,问道:“师兄怎么来了?”佛印说:“南山净慈孝光禅寺的红莲花盛开了,特来邀学士一同去观赏。”苏东坡不自觉地跟着佛印前行,来到孝光禅寺。 进入山门后,只见僧房曲折环绕,他感觉这里十分熟悉。法堂中摆放的钟磬、经典等物品,他件件都认得,仿佛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心中惊讶不已。他在寺前寺后走了一圈,却没看到莲花,便问佛印禅师:“红莲在哪里?”佛印向后一指说:“这不是红莲来了吗?”苏东坡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轻女子从千佛殿后缓缓走来,到面前深深行了一礼。苏东坡看那女子,似曾相识。女子从袖中拿出一张花笺,请他题诗。佛印早已拿来笔砚,苏东坡随手写下四句:“四十七年一念错,贪却红莲甘堕却。孝光禅寺晓钟鸣,这回抱定如来脚。” 女子看了诗,将其撕得粉碎,一把抱住苏东坡,说道:“学士休得忘恩负义!”苏东坡正不知所措,佛印突然伸手将女子推开,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此时狱中更鼓正敲五更。苏东坡寻思,这个梦不寻常,四句诗更是一字不忘,却不知其中缘由。这时,远处传来晓钟声响,他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我前世在孝光寺出家,因色欲堕落,今生才遭受如此苦楚。如果能得到佛力庇佑,重获自由,我定当一心护法,学佛修行。” 不久,天亮了,狱官进来道贺,说皇帝下旨赦免苏东坡的罪行,将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东坡获赦出狱,只见佛印禅师早已在狱门口等候,上前问候:“学士一切安好?贫僧在此等候许久了!”原来苏东坡被捕那天,佛印也离开了湖州,重回东京大相国寺担任住持,关注着苏东坡的情况。听说他被判死罪,佛印四处奔走求救。幸好有吴充、王安礼两位正直之士在皇帝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起就听闻苏轼的才名,也在宫中为他求情,皇帝这才回心转意,下了这道赦书。 苏东坡见到佛印,恍如隔世重逢,格外欢喜。他到五凤楼下谢恩后,便前往大相国寺找佛印,讲述了昨夜的梦境。说到一半,佛印说:“停一停,贫僧昨夜也做了同样的梦。”他也将自己梦中的情景说了出来,后半段与苏东坡的梦境一模一样,二人不禁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巧合。 第二天,圣旨下达,苏东坡被贬往黄州。他与佛印相约暂不上任,绕道先去宁海军钱塘门外的孝光禅寺。等他们到达时,发现那里的路径门户,都如同梦中所见到的一样熟悉。他们向寺中僧人打听,得知了五戒禅师与红莲的往事。五戒禅师临终时所写的《辞世颂》,寺僧们至今还保存着。苏东坡索要来看,发现与自己梦中所题的四句诗完全相符,这才相信佛法轮回之说并非虚妄,也确定佛印就是明悟禅师转世。 此时,苏东坡想要削发为僧,跟随佛印出家。佛印却不同意,说:“学士的官场缘分还未断,二十年后,才能脱离尘世。希望你能坚持向道之心,不要改变。”苏东坡听从了佛印的话,前往黄州赴任。从此,他不再杀生,饮酒也有所节制,里里外外都穿着布衣,每日读经礼佛。在黄州的三年时间里,佛印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两人几乎每天都见面。 宋哲宗元佑元年,朝廷将苏东坡召回京城,升任翰林学士、经筵讲官。没过几年,又升任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佛印依然在大相国寺,两人往来不断。 到了绍圣年间,章惇担任宰相,重新推行王安石的政策,将苏东坡贬到定州。苏东坡前往相国寺与佛印辞别,佛印说:“学士前世的业障还未消除,命中还有几番劳苦。”苏东坡问:“什么时候才能解脱?”佛印说了八个字:“逢永而返,逢玉而终。”又说:“学士一定要牢记这八个字!学士此番路途遥远,贫僧不能相随,就在东京等你。”苏东坡满心惆怅地与佛印告别。 他到定州还不到半年,又被贬到英州;不久后,再贬到惠州;在惠州待了一年多,又被迁到儋州;接着从儋州移到廉州,再从廉州移到永州,辗转各地。此时,他才领悟佛印所说“跋涉忒大”的含义。在永州没多久,赦书又到,朝廷召他回去提举玉局观。苏东坡心想:“‘逢永而返’这句话已经应验了,‘逢玉而终’,看来这就是我最终的归宿了。”于是,他急忙启程返回东京,再次与佛印禅师相见。 佛印说:“贫僧早就想回家了,一直等着学士同行。”此时的苏东坡已经对佛理有了深刻的领悟,当即明白了佛印的意思。当夜,两人在相国寺一同沐浴,谈论佛法到五更,随后分别。就在这天,佛印在相国寺圆寂,苏东坡回到住处后也安然离世。 到了宋徽宗时期,有方士说:“苏东坡已经成为大罗仙。多亏佛印一生相伴,才使他没有堕落。佛印本就是古佛转世。”这两世相逢的故事,古今罕见,至今仍作为话本流传于世。有诗为证:“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铁树开花千载易,坠落阿鼻要出难。” 喻世明言第三十一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在纷繁忙碌的人生中,人们总是追求满足,可究竟要到何时才算真正满足呢?其实,依据当下的实际情况,无论家境富裕还是贫寒,能够安稳度日便已足够。当人在得意之时,更应懂得适可而止,因为世事无常,随时可能发生变故。不要白白耗费光阴,等年老白头时,才发现自己一生碌碌无为,空忙一场。 谁不渴望拥有富丽堂皇的住宅?谁不期盼享受丰厚的俸禄?但仔细想来,人生的命运并非由个人的欲望所决定。费尽心思去算计也是徒劳,儿孙自有他们自己的福分。又何必苦苦追寻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境、长生不老之术呢?只要能够减少欲望,便能知足常乐。 这首名为《满江红》的词,出自晦庵和尚之手,旨在劝导人们顺应天命,知足常乐。古话说,人的一切遭遇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如果命中注定拥有,自然会不求自来;倘若命里没有,即便费尽心思,也只能无奈放弃。毕竟,你又不是司马重湘那样的秀才,难道还能去找阎罗王理论不成? 那么,司马重湘究竟是如何与阎罗王产生纠葛的?其中谁对谁错?且听我慢慢道来。有诗为证:“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缘。” 故事发生在东汉灵帝时期,蜀郡益州有一位秀才,复姓司马,名貌,表字重湘。他天资聪慧,读书时能一目十行,八岁便能提笔成文。当地推举他为神童,送他前往京城参加考试。然而,因年少轻狂,言语不慎冒犯了试官,最终名落孙山。随着年龄增长,他深感自己当年的轻狂不妥,于是开始修身养性,闭门苦读,不再过问外界琐事。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建小屋守孝六年,孝行受到乡里称赞。 此后,乡里多次举荐他为孝廉、有道之士,或是推荐他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但这些机会都被有权有势之人夺走。司马重湘始终郁郁不得志。 光和元年,汉灵帝开始在西邸公开卖官鬻爵,根据官职高低明码标价:想当三公,需支付千万钱;想做卿,要价五百万。崔烈通过贿赂灵帝的乳母,花了五百万钱当上司徒。后来崔烈前去谢恩时,灵帝还后悔不迭,跺脚说道:“这么好的官职,可惜卖便宜了!要是稍微刁难一下,千万钱肯定能拿到手。”灵帝又设立鸿都门学,下令州、郡、三公举荐富家子弟入学。只要出钱多的,出去能当刺史,入朝可任尚书。这些举措让有学识、有品德的士大夫们对这些靠钱财当官的人嗤之以鼻。司马重湘家境贫寒,无人举荐,就这样一直蹉跎到五十岁,空有一身才学,却始终无法施展抱负,只能埋没在众人之中,心中满是不平。 一日,他借酒消愁,拿出笔墨纸砚,边吟边写,创作了一篇《怨词》:“天生我才兮,岂无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数奇。五十不遇兮,困迹蓬虆。纷纷金紫兮,彼何人斯?胸无一物兮,囊有余资。富者乘云兮,贫者堕泥。贤愚颠倒兮,题雄为雌。世运沦夷兮,俾我嵚崎。天道何知兮,将无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写完后,他反复吟诵,仍觉意犹未尽,又提笔写下八句:“得失与穷通,前生都注定。问彼注定时,何不判忠佞?善土叹沉埋,凶人得暴横。我若作阎罗,世事皆更正。”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他点上油灯,在灯下又将所作的诗反复吟诵。突然,他心中怒火涌起,将诗稿一把扔到灯上焚烧,大声喊道:“老天,老天!你要是还有知觉,拿什么话来回应我?我司马貌一生正直,从不做奸邪之事,就算把我抓到阎罗殿前,我也理直气壮,没什么好怕的!”说完,他只觉身体疲惫不堪,便倚着桌子沉沉睡去。 睡梦中,七八个青面獠牙、身高三尺左右的鬼卒,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他们先是戏弄了司马重湘一番,然后说道:“你这个穷秀才,有什么本事,竟敢怨天尤人,诽谤阴司!现在我们就带你去见阎罗王,到时候让你有口难辩!”司马重湘毫不畏惧地反驳道:“是你阎罗王自己处事不公,反倒怪别人诽谤,这是什么道理!”鬼卒们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有的扯手,有的拽脚,将他从座位上拖下来,用黑索套住他的脖子。司马重湘大叫一声,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眼前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四周弥漫着凄惨的氛围。 司马重湘打了几个寒颤,感觉身体很不舒服,便让妻子汪氏泡一盏热茶。汪氏端来茶后,他喝了下去,却越发觉得神志昏沉、身体乏力,头重脚轻。汪氏扶他上床休息。到了第二天,他陷入昏迷,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病。就这样一直捱到黄昏,他没了气息,直挺挺地死去。汪氏悲痛大哭,见他手脚还没完全僵硬,心口还有些温热,不敢轻易挪动,只能守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另一边,原来司马重湘写的《怨词》在灯下焚烧后,被夜游神察觉,上报给了玉帝。玉帝看后勃然大怒,说道:“世人的官职俸禄,关系着天地间的气运。要是真如他所说,贤者居上位,无德者居下;有才之人显达荣耀,无才之人被黜落;那天下就会永远太平,江山也不会再有更迭,这怎么可能!这个小小的书生见识短浅,竟敢说天道不公。必须严惩,以儆效尤!”这时,太白金星上前启奏道:“司马貌虽然说话无所顾忌,但他是因为才高却命运坎坷,心中抑郁不平,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常理来看,他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还请陛下宽恕他。”玉帝说:“他竟然妄想当阎罗王,要把世事重新评判,简直狂妄至极!阎罗王之位岂是凡人能坐的?阴司的案件堆积如山,十殿阎君处理起来都忙不过来。他有什么本事,能把所有事情都纠正过来?”金星又奏道:“司马貌敢口出狂言,想必有过人的才能。而且阴司确实存在一些不公平的事,那些积压了百年未能判决的案件,让地狱中的怨气直冲天庭。依臣之见,不如把司马貌押到阴司,让他暂代阎罗王半天,处理那些有冤情的案件。如果他断案公正,就将功赎罪;要是断得不公,立刻处罚,这样他才会心服口服。”玉帝听后准奏,当即派金星前往阴司森罗殿,命阎君速速将司马貌拘来,暂借王位给他。限定时间为一晚六个时辰,让他受理案件。如果断案公正,来世便让他享受大富大贵,以补偿今生的抑郁不得志;若没有断案的才能,就把他打入酆都地狱,永世不得转世为人。 阎君接到旨意,马上派无常小鬼去勾司马重湘的魂魄。司马重湘见到小鬼,毫无惧色,跟着他们前往地府。来到森罗殿前,小鬼大声喝令他下跪。司马重湘问道:“上面坐着的是谁?我凭什么跪他!”小鬼说:“那是阎罗天子。”司马重湘听后心中大喜,喊道:“阎君,阎君!我司马貌早就想见你,倾诉心中的不平,今天终于如愿。你贵为阴司之主,身边有判官辅佐,还有无数鬼卒、牛头马面听候差遣。而我只是个穷秀才,孤身一人,生死都在你掌控之中。但你别想用权势压我,咱们必须平心静气讲道理,谁有理谁就是赢家。”阎君问道:“我身为阴司之主,凡事都遵循天道,你有什么德行和才能,竟敢想取代我的位置?你又要更正哪些事?”司马重湘说:“阎君,你说自己是按天道行事,可天道以仁爱为本,以劝善惩恶为准则。但如今世上,那些吝啬刻薄的人,偏偏家财万贯;善良热心、乐于行善的人,却常常手头拮据;作恶多端、害人不浅的人,反而身处高位,肆意妄为;忠厚老实、乐于助人的人,却总是吃亏受辱,心愿难遂。行善的人常被作恶之人欺瞒,有才能的人反而被无才之辈欺压。许多人有冤无处诉,有屈不能伸,这都是因为你阎君断案不公!就拿我司马貌来说,一生刻苦读书,践行孝悌之道,到底哪里不合天意,却让我一生不得志,屈居平庸之辈之下?像这样颠倒贤愚,要你阎君有什么用?要是让我坐在森罗殿上断案,怎么会有这些不公平的事!” 阎君笑着说道:“天道的报应,或早或晚,或明或暗;有人在前生承受果报,也有人在后世接受报应。比如富人吝啬,那是因为他前生行善积德才获得财富;但他今生吝啬,不肯广结善缘,来生必然会遭受饿鬼之报。穷人也是因为前生的所作所为,或许曾不正当使用钱财,享受太过,才导致今生穷苦;如果今生能随缘行善,来生依然能丰衣足食。由此类推,刻薄之人即便今生富贵,也难免会堕落;忠厚之人虽然暂时吃亏受辱,日后必定会显达。这是既定的道理,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人只能看到眼前,而天能洞察久远之事。世人往往无法参透天道,才会产生诸多议论,这都是因为见识浅薄啊。” 司马重湘反驳道:“既然说阴司的报应丝毫不差,那阴间难道就没有冤鬼吗?你敢把从前的案卷拿来,让我一一核查吗?如果真的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马貌甘愿承认自己妄言的罪过。”阎君回应:“上帝有旨意,将阎罗王的位子借给你六个时辰,让你受理案件。要是断案公正,就赐你来生大富大贵;倘若没有断案的才能,就将你永远打入酆都地狱,再不能转世为人。”重湘激动地说:“玉帝真有这样的旨意,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当下,阎君从御座起身,领着重湘来到后殿,为他戴上平天冠,穿上蟒袍,系上玉带,一番装扮后,重湘俨然一副阎罗天子的威严模样。鬼卒敲响升堂鼓,高声喊道:“新阎君升殿!”善恶各司的官员、六曹法吏、判官小鬼,整齐列队,分立两旁。重湘手持玉简,气宇轩昂地走出来,登上法座。各司的吏卒参拜完毕,请示是否要抬出放告牌。 重湘心想:“五岳四海,生灵无数,上帝只给我六个时辰处理事务,要是案件判不完,别人肯定会说我没本事,到时候就麻烦了。”于是心生一计,吩咐判官:“我奉上帝旨意管事,只有六个时辰,来不及受理新案。你把从前的案卷拿来,要是有天大的疑难案件,积压百年都没判决的,我来审理几件,给你们阴司断案做个榜样。”判官禀告道:“只有汉朝初期的四宗案卷,到现在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判决,请求大王拘来审问。”重湘说:“把案卷拿来我看。” 判官捧着案卷呈上,重湘翻开一看,分别是: 一宗屈杀忠臣事。原告:韩信、彭越、英布;被告:刘邦、吕氏。 一宗恩将仇报事。原告:丁公;被告:刘邦。 一宗专权夺位事。原告:戚氏;被告:吕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原告:项羽;被告:王翳、杨喜、夏广、吕马童、吕胜、杨武。 重湘看完,呵呵大笑道:“这么重大的案子,怎么反而没判决?你们六曹吏司都该问罪。这都是以前的阎君拖延耽误造成的,我今晚就给你们审理清楚。”随即叫来值日鬼吏,按照单子上四宗案卷原被告的姓名,将所有人犯一并拘来,依次听审。这一举动震动了地府,闹得阴司上下皆知。有诗为证:“每逢疑狱便因循,地府阳间事体均。今日重湘新气象,千年怨气一朝伸。” 鬼吏禀报:“人犯都已经拘齐了,请大王发落。”重湘说:“带第一起上来。”判官高声喊道:“第一起犯人听点!”原、被告共五人,逐一点名,众人齐声应答:原告韩信在,彭越在,英布在;被告刘邦在,吕氏在。 重湘先传唤韩信上前,问道:“你起初侍奉项羽,不过是个郎中,进言不被采纳,计策不被听从;一遇到汉高祖,就被筑坛拜将,备受重用,后来还封王爵以酬谢你的功劳。你为什么又起谋叛之心,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反而状告旧主?” 韩信答道:“阎君明鉴,容我细细说来。我受汉王筑坛拜将的大恩,尽心尽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帮汉王平定三秦;又在荥阳救汉王于危难,俘虏魏王豹,击败代国军队,擒获赵王歇;向北平定燕国,向东平定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向南击败二十万楚军,斩杀名将龙且;在九里山设下十面埋伏,消灭楚军主力;还派六员大将,将项王逼死在乌江渡口。我立下十大功劳,本指望子子孙孙世代享受富贵。没想到汉王得了天下后,不念旧功,贬了我的爵位。吕后又和萧何定下计谋,把我骗到长乐宫,不由分说就让武士将我斩杀,还诬陷我谋反,诛灭我三族。我自认为无罪,却遭受如此惨祸,至今三百五十多年,冤屈未报,恳请阎君明断!” 重湘道:“你身为元帅,却有勇无谋,难道没有能商量计策的帮手吗?竟然被人轻易哄骗,像捆绑小孩一样被抓,如今又能怨谁?”韩信说:“我曾有个军师,姓蒯名通,可惜他有始无终,半途就离开了。”重湘立刻命鬼吏,速速将蒯通拘来审问。 不一会儿,蒯通被带到。重湘质问:“韩信说你有始无终,半途逃走,没有尽到军师的职责,这是怎么回事?”蒯通解释:“并非我有始无终,是韩信不听忠言,才落得如此下场。当初韩信击败齐王田广,是我进表洛阳,为他讨要假王的名号,以安抚齐人。汉王却大骂:‘胯下匹夫,楚还没灭,就想当王!’当时张子房在背后轻轻踩了汉王一脚,附耳低声说:‘正是用人之际,别因小失大。’汉王这才改口说:‘大丈夫要当就当真王,何必做假王!’还命我带着印信封韩信为三齐王。我察觉到汉王对韩信始终有怀疑之心,日后必定会辜负他,就劝韩信反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静观局势变化。韩信却说:‘筑坛拜将时,曾立下重誓:汉不负信,信不负汉。我怎能失信于汉王?’我再三陈述利害,他就是不听,反而怪我教唆他谋反。我当时害怕获罪,只好装疯卖傻,逃回乡下。后来韩信助汉灭楚,果然遭遇长乐宫之祸,真是后悔莫及!” 重湘又问韩信:“你当初为什么不听蒯通的话,是怎么想的?”韩信说:“有个算命先生叫许复,说我能活到七十二岁,会功成名就,善终而死,所以我不忍心背叛汉王。谁知我英年早逝,只活了三十二岁。” 重湘命鬼吏再将许复拘来审问,斥责道:“韩信只活了三十二岁,你为什么说他能活到七十二岁?你们这些术士,胡乱预言祸福,只为骗取钱财,却不顾误人终身,实在可恨!”许复辩解说:“阎君听我解释,俗话说‘人有可延之寿,亦有可折之寿’,所以星象家算人的寿命本就难以确定。韩信本来应该活到七十二岁,这是按命理推算的。但他杀戮太重,损害了阴德,才导致寿命缩短,并非我推算不准。”重湘追问:“他在哪些方面损害了阴德?你详细说来。” 许复解释道:“当初韩信离开楚军投奔汉军时,迷失方向,幸得两位樵夫指引,才找到前往南郑的路。韩信担心楚王派人追赶,害怕樵夫泄露行踪,竟拔剑回头,将这两位恩人杀害。虽然樵夫身份低微,但毕竟对他有恩。天条中规定,忘恩负义之人将受到最重的惩罚。正如诗中所写:‘亡命心如箭离弦,迷津指引始能前。有恩不报翻加害,折堕青春一十年。’” 重湘追问:“那还有三十年的寿命是怎么折损的?”许复继续说道:“萧何丞相三次向汉王举荐韩信,汉王为了重用他,筑起三丈高的拜将坛,让韩信坐在上面,亲自捧着金印,拜他为大将。韩信坦然接受这份尊崇,却不知君臣之礼。正如诗中所说:‘大将登坛阃外专,一声军令赛皇宣。微臣受却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点点头:“臣子接受君主跪拜,确实会折损福报。那剩下的二十年又是为何?”许复道:“辩士郦生凭借口才说服齐王田广归降汉王。田广相信后,每日与郦生饮酒作乐,放松警惕。韩信却趁此机会,突然发兵攻打齐国。田广误以为是郦生出卖自己,一怒之下将郦生烹杀。韩信虽然立下大功,却辜负了齐王投降的诚意,抢夺了郦生劝降齐国的功劳。这就像诗中写的:‘说下三齐功在先,乘机掩击势无前。夺他功绩伤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又问:“这解释得通,可还有最后十年呢?”许复叹道:“这也是折寿的关键。汉军在固陵追击项羽时,楚军兵力众多,汉军寡不敌众,而项羽力能拔山扛鼎,勇猛异常。韩信却在九里山设下十面埋伏的绝阵,歼灭楚兵百万、战将千员,将项羽逼得匹马单枪逃到乌江边,最终自刎而亡。如此阴谋算计,杀戮过重,违背天理,一下子折损了四十年寿命。正如诗中所言:‘九里山前怨气缠,雄兵百万命难延。阴谋多杀伤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韩信听完许复的话,哑口无言。重湘问道:“韩信,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韩信说:“当初是萧何举荐我为大将,后来又是他设下计谋,把我骗进长乐宫杀害。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至今心中愤愤不平。”重湘道:“也罢,把萧何叫来,当面审个清楚。” 片刻后,萧何被带到。重湘质问:“萧何,你为何反复无常,先举荐他,又害他?”萧何无奈地说:“这其中有隐情。当初韩信怀才不遇,汉王又急需大将,这对双方都有利。没想到汉王后来态度转变,忌惮韩信的才能。后来陈豨造反,汉王御驾亲征,临行前叮嘱吕后小心防范。汉王走后,吕后下旨召我商议,说韩信谋反,要将他诛杀。我上奏说:‘韩信是开国首功之臣,谋反之事尚未显露,我不敢奉命。’吕后大怒道:‘你难道和韩信是同谋?若拿不出诛杀韩信的计策,等皇上回来,一同治罪!’我迫于吕后的威压,只好定下计策,假称陈豨已被平定,骗韩信入宫庆贺,然后命武士将他拿下斩杀。我实在没有害他的本意。”重湘总结道:“看来韩信之死,过错主要在刘邦。” 他吩咐判官记录下众人的供词,宣判道:“查明汉家天下大半是韩信的功劳,功高却未得应有的奖赏,实在是千古奇冤。准许韩信转世后讨回公道。”将此案暂且搁置一旁。 接着,重湘传唤大梁王彭越听审:“你犯了什么罪,被吕氏杀害?”彭越悲愤地说:“我有功无罪!当时高祖出征边疆,吕后生性不端,问太监:‘汉家臣子中,谁容貌出众?’太监回奏:‘只有陈平长得好看。’吕后又问:‘陈平在哪里?’太监说:‘随皇上出征了。’吕后再问:‘还有其他人吗?’太监说:‘大梁王彭越,不仅英勇,相貌也英俊。’吕后听后,立刻下密旨宣我入朝。我到金銮殿,没见到吕后。太监说:‘娘娘有旨,宣您到长信宫商议机密要事。’我一进宫,宫门就被锁住。吕后走下台阶迎接,邀我入宫赴宴。喝了几杯酒后,吕后竟对我有非分之想。我恪守礼法,坚决不从。吕后恼羞成怒,下令用铜锥将我活活打死,还把我的肉做成肉酱,将头颅悬挂在街头示众,不许家人收葬。等高祖回来,吕后竟说我谋反,我实在冤枉啊!” 吕后在一旁急忙喊冤,哭诉说:“阎君,别听彭越一面之词!哪有女子主动调戏男子的道理?当时我召彭越入宫议事,他见宫中富贵,起了不轨之心,以下犯上,按律当斩!”彭越反驳道:“吕后在楚营时,就与审食其关系不清不楚。我彭越一生正直,怎会有邪念!”重湘判断道:“彭越所言属实,吕后在狡辩。彭越是大功臣,为人正直,来生仍做忠正之士,与韩信一同讨回公道。”将此案记录在案。 随后,重湘传唤九江王英布听审。英布上前申诉:“我与韩信、彭越三人,为汉朝江山出生入死,没有半点谋反之心。有一天我在江边赏景,朝廷使者带来吕后的懿旨,赐我一瓶肉酱。我谢恩后品尝,觉得味道鲜美。偶然吃出一根人手指,心中起疑,询问使者,他却支支吾吾。我怒而拷打,才得知这是大梁王彭越的肉!我悲痛万分,将手指吐出,落入江中后化作小螃蟹,就是现在江中的蟛蜞,都是怨气所化。我无处泄愤,杀了使者。吕后得知后,派人送来宝剑、药酒和红罗三尺,逼我自尽。我含冤而死,恳请阎君做主!”重湘感叹:“三位贤才确实死得凄惨,我做主让你们转世后三分汉家天下,各自掌管一国,以回报生前的汗马功劳,此事就此了结。”众人画押后离开。 第一起案件暂时审理完毕,重湘传唤第二起“恩将仇报”案。原告丁公、被告刘邦到齐。丁公诉说:“我在战场上围困汉皇,他许诺与我平分天下,我才放他一马。没想到他称帝后,反而将我杀害,我实在不甘心,求阎君主持公道!” 重湘问刘邦:“你作何解释?”刘邦答道:“丁公是项羽的爱将,面对敌人却不擒杀,怀有二心,我杀他是为了警示后世不忠之臣,并非滥杀无辜。”丁公反驳:“你说我不忠,那纪信在荥阳替你赴死,是大大的忠臣,你却没有给予任何爵位赏赐,可见你忘恩负义!项伯是项羽的亲族,在鸿门宴上勾结樊哙救你,是最不忠之人,你为何不杀他,反而赐姓封侯?还有雍齿,也是项羽的爱将,你平日最恨他,却封他为什方侯。为何唯独与我过不去?”刘邦一时语塞。重湘道:“此事我自有决断,把项伯、雍齿叫来,与丁公一同听候发落,暂且退下。” 接着,第三起“专权夺位”案的原告戚氏、被告吕氏到堂。重湘问道:“戚氏,吕氏是正宫皇后,你只是宠妃,天下本就该由吕氏之子继承,你为何状告她专权夺位?”戚氏哭诉:“当年汉王在睢水之战中被丁公、雍齿追杀,单骑逃到我戚家庄,我父亲将他藏起来。当时我在房中弹琴,汉王听到琴声求见,见我容貌出众,想与我亲近,我本不愿答应。汉王许诺:‘若如我意,日后得了天下,立你所生之子为太子。’还扯下战袍作为信物,我才同意。后来生下儿子如意。汉王原本答应传位给如意,但满朝大臣畏惧吕后,此事未能成真。汉王驾崩后,吕后立自己的儿子为帝,封如意为赵王,我们母子不敢相争。谁知吕后仍不罢休,骗我们入宫赴宴,给如意喝下毒酒,他七窍流血而死。吕后还假称不知情。我心中怨恨,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说我用凤眼迷惑汉王,命宫女用金针刺瞎我的双眼,又用滚烫的铜水灌入我喉中,斩断四肢,扔在茅厕里。我们母子何罪,要遭受如此酷刑?至今冤屈未报,求阎君做主!”说完,戚氏痛哭不止。重湘安慰道:“你不必伤心,我定会还你公道,让你们母子来生为君为后,团圆到老。”戚氏画押后离开。 最后,重湘传唤第四起“乘危逼命”案的人犯。等众人到齐、点名完毕,重湘问项羽:“灭亡项羽、兴起汉朝,主要是韩信的功劳,你为何不告他,反而状告这六员汉将?” 项羽悲愤地说道:“是我空有能辨忠奸的重瞳,却不识韩信这样的英雄,才让他离我而去,这怪不得他。我在垓下兵败后,突围逃命时遇到一个农夫,问他左右两条路哪条是通往安全之地。农夫说左边是大路,我信以为真,朝着左路奔去,没想到走进了死胡同,被汉军追上。后来才知道,那个农夫竟是汉将夏广假扮的。当时我凭借一身武艺杀出重围,逃到乌江渡口,遇见旧部吕马童,本指望他念及往日情谊放我一条生路,可他却伙同其他四将,逼我自刎,还瓜分我的遗体去邀功请赏,所以我心中实在不服!” 重湘听后点头,郑重宣判:“经查,这六员汉将本无实际战功,只是趁着项羽兵败力竭,逼他自刎,借此获取封侯之位,实在侥幸。判他们来生转世,仍被项羽斩杀,以报今日之仇。”说完便将此案记录存档,暂时搁置一旁。 随后,重湘唤来判官,取过生死簿,开始逐一判决:所有恩怨情仇,都将得到相应的报应,丝毫不差。重湘口述判决,判官在一旁详细记录,将每个人转世的州郡、乡县、姓氏、名字,以及出生和去世的时间,都一一写明。接着,他把涉案众人依次唤到跟前,宣布投胎安排:“韩信,你为汉朝尽忠报国,打下大半江山,却含冤而死。现判你转世到樵乡曹嵩家中,姓曹名操,字孟德。先任汉朝丞相,后封魏王,坐镇许都,掌控汉朝半壁江山,届时你可凭权势报前世之仇。但你今生不能称帝,以此表明你并无叛汉之心。待你儿子受汉献帝禅让称帝后,追尊你为武帝,算是补偿你前世的十大功劳。” 又传唤汉高祖刘邦,宣判道:“你来生仍转世到汉室,成为汉献帝,一生都要受曹操欺压,时刻胆战心惊,坐立难安,度日如年。这是因为前世你辜负了臣子,所以今生让臣子欺君,作为报应。” 接着唤来吕后:“判你投胎到伏家,来世成为汉献帝的皇后,一生被曹操百般折磨,最终被红罗勒死于宫中,以此偿还你在长乐宫杀害韩信的罪孽。”韩信追问:“萧何该如何发落?”重湘道:“萧何对你有恩,也有怨。” 于是传唤萧何:“判你投胎到杨家,姓杨名修,字德祖。前世刘邦入关时,众将争抢金帛,唯独你只取图籍,所以今生让你聪明绝顶、悟性超凡,官拜曹操主簿,享受丰厚俸禄,以报你三次举荐韩信之恩。但你因多次参破曹操的军机,最终被曹操所杀,这是因为你前世哄骗韩信进入长乐宫,今生要偿还这条性命。”判官将这些判决详细记录下来。 再唤九江王英布:“判你投胎到江东孙坚家中,姓孙名权,字仲谋。先封吴王,后称帝,坐镇江东,尽享一国富贵。” 又唤彭越:“你为人正直,判你投胎到涿郡楼桑村刘弘家中,姓刘名备,字玄德。世人皆称你仁义,来世你将成为蜀汉皇帝,占据蜀中之地,与曹操、孙权三分天下。曹氏灭汉后,你延续汉室正统,以此表彰你的忠心。”彭越担忧道:“三分天下时战乱不断,西蜀地小力弱,如何能与吴、魏抗衡?”重湘道:“我会安排几人辅佐你。” 于是唤蒯通:“你足智多谋,判你投胎到南阳,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号卧龙,成为刘备的军师,助他成就大业。” 又唤许复:“你算韩信能活七十二岁,实际却只有三十二岁。虽然他因损了阴德而折寿,但你算命不准也有责任。现判你投胎到襄阳,姓庞,名统,字士元,号凤雏,辅助刘备夺取西川。你注定三十二岁死于落凤坡,与韩信同寿,以此作为你算命失误的报应。希望后世算命之人能以此为戒,不再胡言乱语。”彭越又说:“光有军师还不够,还需要良将相助。”重湘应道:“这就安排。” 唤过樊哙:“判你投胎到范阳涿州张家,名飞,字翼德。” 再唤项羽:“判你投胎到蒲州解良关家,改姓不改名,姓关,名羽,字云长。你和张飞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世与刘备桃园结义,共同建立基业。樊哙纵容妻子吕须助纣为虐,妻子的罪过由丈夫承担;项羽杀害秦王子婴、火烧咸阳,二人都注定不得善终。但樊哙生前忠勇,并无谄媚之举;项羽不杀刘邦之父、不侮辱吕后、不在酒席上暗害人,有这三点德行,所以判你们来生都义勇刚直,死后成神。” 接着唤纪信:“你前世为刘家尽忠,却未享过一日富贵。判你投胎到常山赵家,名云,字子龙,成为西蜀名将,在当阳长坂坡百万军中勇救幼主,威震天下,寿终八十二岁,无病而终。” 又唤戚氏夫人:“判你投胎到甘家,成为刘备的正妻。前世吕后因爱慕彭越不成,又嫉妒刘邦宠爱你,今生让你与彭越结为夫妻,看她还如何嫉妒!赵王如意仍做你的儿子,改名刘禅,小字阿斗,继承皇位成为后主,安享四十二年富贵,以补偿前世苦难。” 再唤丁公:“判你投胎到周家,名瑜,字公瑾,成为孙权麾下大将,最终被孔明气死,年仅三十五岁。前世你辅佐项羽未能善终,今生辅佐孙权同样不得圆满。” 最后唤项伯、雍齿:“项伯背弃亲人、趋炎附势,雍齿接受仇人的封爵,你们都是项羽的罪人。判你们来生一个改名颜良,一个改名文丑,都将被关羽斩杀,以泄前世之恨。”项羽问:“那逼我自刎的六将如何处置?” 重湘将六将判到曹操部下,把守各处关隘:杨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广改名孔秀,吕胜改名韩福,杨武改名秦琪,吕马童改名蔡阳。来世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正是为了报前世乌江被逼自刎之仇。重湘将所有案件判决完毕,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重湘又宣布,楚汉相争时,凡有含冤屈死、怀才不遇,或是有恩未报、有仇未伸的人,都可申诉,统一安排在三国时期投胎。而那些刻薄害人、阴谋算计、忘恩负义之人,则转世为战马,供将帅骑乘。判官将这些判决一一详细记录,不知不觉间,五更鸡鸣响起。重湘退下阎罗宝座,卸下帝王冠服,又变回了那个穷秀才。他将所有判决簿籍呈给阎罗王查看,阎罗王赞叹不已,随即将案卷转呈天庭,请玉帝定夺。 玉帝阅后称赞道:“积压三百余年的冤案,竟被他在六个时辰内审理清楚,可见天地公道无私,因果报应丝毫不差,当真是天下奇才!众人的报冤判决,一概准奏。司马貌有经天纬地之才,今生却郁郁不得志,来世赐他王侯之位,名字不变,仍转世到司马家,名懿,字仲达。一生出将入相,其子孙最终统一三国,建立晋朝。曹操虽是韩信转世报冤,但他欺君弑后的行为不可取,恐后人不明因果而效仿作恶。就让司马懿像曹操欺凌汉献帝那样,欺凌曹氏子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此警示后人,劝人向善。”玉帝颁下御旨,阎王宣读完毕,设下筵席为司马重湘送行。重湘向阎王恳请:“我妻子汪氏自幼与我相守,一生劳苦,恳请天帝开恩,让我们来世仍为夫妻,共享荣华。”阎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司马重湘在阴司与阎王告别后,这边床上的身体突然翻身,睁开双眼,看见妻子汪氏还守在床边哭泣。他连称怪事,随即将在阴司断案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我已奉玉帝旨意,不能久留人世。所幸来世还能与你团聚。”说完便闭上双眼,与世长辞。汪氏知晓丈夫的去向,心中反而不再悲苦,赶忙着手操办后事。司马重湘下葬后不久,汪氏也离开了人世。到了三国时期,司马懿夫妇,正是司马重湘夫妇的转世。这段奇闻轶事,也一直流传至今。后人有诗感慨:“半日阎罗判断明,冤冤相报气皆平。劝人莫作亏心事,祸福昭然人自迎。” 喻世明言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 自古以来,心机深沉的人往往也会招来深重的灾祸,千万不要因为贪图富贵而违背良心。就像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永远会滴在同一个位置,从古至今,善恶报应都是如此分明。 要说宋朝第一个大奸臣,当属秦桧,他字会之,是江宁人。秦桧天生相貌奇特,脚面与脚趾相连,长达一尺四寸。在太学读书时,大家都戏称他为“长脚秀才”。后来他科举中第,到靖康年间,已经一路升迁至御史中丞。当时金兵攻陷汴京,宋徽宗、钦宗二帝被掳往北地,秦桧也一同被俘。在金国,他与金酋挞懒郎君交好,还对挞懒表示:“要是能放我回南宋,我愿做金国的内应。一旦侥幸得志,必定力主和议,让南朝割地称臣,以此报答大金的恩情。” 挞懒将这番话奏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术与秦桧私下立下盟约,随后放他南归。秦桧带着妻子王氏,渡海逃到临安的南宋朝廷行在,声称自己杀了金国的监守之人,私自逃回宋朝。宋高宗赵构信以为真,便向他询问北方的情况。秦桧极力夸大金国兵强马壮,说南朝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高宗听后心生畏惧,询问应对良策。秦桧进奏道:“自从石晋向异族称臣以来,中原士气低落,至今难以振作。靖康之变,国家几乎灭亡,这恐怕是天意,不只是人力所能改变。如今朝廷刚刚在临安立足,人心不稳,而各位将领在外手握重兵,倘若有人图谋不轨,陛下的大业就危险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战争、与金议和,以南北为界,互不侵犯,同时解除诸将兵权。这样陛下就能安享富贵,百姓也免于战乱之苦,岂不是两全其美?”高宗担忧道:“我也想议和,只怕金人不肯答应。”秦桧立刻回应:“我在金国时,颇为金酋信任。陛下若将此事全权交给我,我自有办法,保证促成和议,万无一失。”高宗大喜,当即任命秦桧为尚书仆射,不久后又升任左丞相。 掌权后的秦桧独断专行,一心推动和议。他任命勾龙如渊为御史中丞,但凡有朝臣谏阻和议,就指使勾龙如渊上奏弹劾,将其排挤罢官。赵鼎、张浚、胡铨、晏敦复、刘大中、尹焞、王居正、吴师古、张九成、喻樗等大臣,都因此被贬谪流放。 此时,岳飞多次击败金兵,打得兀术四处逃窜。兀术走投无路,派心腹王进藏着蜡丸密信,送给秦桧。信中写道:“既然要议和,为何宋朝边将还在用兵?这是丞相不讲信用。必须杀了岳飞,和议才能达成。”秦桧回信承诺以岳飞性命为议和条件,打发王进回去。随后,他一日之内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岳家军将士无不愤怒,河南的百姓也痛哭流涕。岳飞回朝后,被罢去兵权,改任万寿观使。 秦桧一心要置岳飞于死地,便与心腹张俊密谋。他们得知岳飞部下统制王俊与副都统制张宪有矛盾,就用重金收买王俊,教唆他诬告张宪企图占据襄阳,为岳飞夺回兵权。王俊照做后,秦桧将张宪投入大理寺监狱,又假传圣旨,召岳飞父子与张宪对质。御史中丞何铸审讯后发现并无实据,便向秦桧说明岳飞的冤情。秦桧大怒,将何铸撤职,改派万俟卨审理此案。万俟卨向来与岳飞不和,便捏造罪名,诬陷岳飞、岳云父子与部将张宪、王贵合谋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辅等人上书为岳飞鸣冤,判宗正寺士儾愿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岳飞无罪,枢密使韩世忠更是愤怒地亲自前往秦桧府邸争辩,但这些人最终都遭到罢斥。 案子定下来后,秦桧独自坐在东窗下,犹豫不决:“如果不杀岳飞,担心他阻挠和议,失信于金国,日后朝廷醒悟,罪责就会落到我头上;可要杀他,又怕遭到众人非议。”正拿不定主意时,他的妻子王氏过来询问。秦桧将此事告知,王氏从袖中掏出一个黄柑,双手掰开,递给他一半,说道:“这柑子一分为二有何难?难道没听过‘擒虎易,纵虎难’吗?”这句话让秦桧下定决心,他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给大理寺狱官。当晚,岳飞就在狱中被缢死,其子岳云与张宪、王贵则被押往刑场斩首。 金国得知岳飞已死,众人纷纷摆酒庆贺,宋金和议就此达成。双方以淮水中流及唐、邓二州为界,金国为大邦,宋朝称其为伯父;宋朝为小邦,自称为侄。秦桧因此加封太师魏国公,后又改封益国公,朝廷还在望仙桥赐给他一座堪比皇宫的豪华宅邸。他的儿子秦熺,十六岁就状元及第,被授予翰林学士,专门掌管史馆事务。秦熺的儿子秦埙,还在襁褓中就被预授翰林之职;女儿刚出生,便被封为崇国夫人。秦家一时权势滔天,古今罕见。 崇国夫人六七岁时,养了一只心爱的狮猫。有一天猫走失了,她责令临安府府尹限期找回。府尹曹泳派人四处搜寻,几天内抓来数百只狮猫,猫主们不仅吃苦受累,还花费了不少钱财。这些猫被送到相府,却都不是丢失的那只。曹泳只好命人绘制了千百张猫的画像,张贴在茶坊酒肆,官府悬赏一千贯。这件事闹得临安城鸡犬不宁,折腾了一个多月,那只猫依旧下落不明。相府不断派人催促,曹泳无奈之下,用黄金铸成一只金猫,重重贿赂崇国夫人的奶娘,此事才得以平息。从这一件小事,就能看出秦桧的权势有多可怕。 到了晚年,秦桧图谋篡夺皇位,但朝中还有不少旧臣,让他心存忌惮。于是,他打算制造大案,诬陷赵鼎、张浚、胡铨等五十三家谋反。官吏已经写好奏牍,只等秦桧签字上奏。这天,秦桧去西湖游玩,正饮酒时,突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来。仔细一看,竟是岳飞!岳飞厉声斥责:“你残害忠良,祸国殃民,我已向天帝申诉,特来取你性命!”秦桧大惊失色,询问身边随从,大家都说没看见。经此惊吓,秦桧一病不起,回到相府。 第二天,官吏将奏牍呈给他。众人扶着秦桧坐在格天阁下,他拿起笔准备署名,却手抖个不停,墨迹弄脏了奏牍。换了新的奏牍,依旧如此,始终无法写下一个字。他的妻子王氏在屏风后摆手示意:“别为难太师了!”不一会儿,秦桧就瘫倒在桌上。众人将他扶进内室,此时他已昏迷不醒,说不出一句话,很快便死去。这也是那五十三家不该遭秦桧毒手,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有诗为证:“忠简流亡武穆诛,又将善类肆阴图。格天阁下名难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秦桧死后不久,儿子秦熺也去世了。王氏设坛做法事为儿子超度,请来的方士在做法时“魂游地府”,看到秦熺戴着铁枷站在那里。方士问:“秦太师在哪里?”秦熺回答:“在酆都。”方士又来到酆都,只见秦桧、万俟卨、王俊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各自戴着沉重的铁枷,被一群鬼卒拿着棍棒驱赶,模样十分凄惨。秦桧对方士说:“麻烦你转告夫人,东窗密谋的事暴露了!”方士不明所以,将这话转述给王氏。王氏一听,心中顿时明白,惊恐不已。正所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这一吓,王氏也一病不起,很快离世。不久后,秦埙也死了。短短几年间,曾经显赫一时的秦氏家族便衰败下去。后来,朝廷疏浚运河,挖出的泥土堆积在相府门前。有人从望仙桥经过,看到丞相府前堆满泥土,便在墙上题诗一首:“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向洛阳图白发,却于郿邬贮黄金。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阴。” 自秦桧力主和议后,宋朝不仅误了国家大计,还向仇敌俯首称臣。南宋君臣只知贪图享乐,全然不顾国仇家恨 。 元太祖铁木真崛起于大漠,历经传承,到了世祖忽必烈时期,金国与宋朝相继覆灭。南宋丞相文天祥,号文山,生来便心怀忠义,在国家危难之际,召集军队起兵勤王。可惜壮志未酬,被元朝将领张弘范俘获。张弘范用尽办法劝他投降,文天祥始终不为所动。至元十九年,文天祥在燕京柴市被斩杀。他的儿子道生、佛生、环生,都先于他离世。文天祥的弟弟文璧,号文溪,将自己的儿子文升过继给文天祥为后。文璧、文升父子在归附元朝后,地位显贵。当时有人写诗感慨:“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到了元仁宗皇庆年间,文升官至集贤阁大学士。 再说元顺宗至元初年,锦城有个秀才,复姓胡母,名迪。他为人刚正不阿,毫无私心,常说:“我要是有一天能风云际会,一定要扶持贤良之人,铲除奸邪之辈,让朝政清明,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志向。”可命运弄人,他连续参加十次科举考试都没能中举。无奈之下,只好隐居在威凤山中,一边读书,一边开垦菜园,以此维持生计。但心中的愤懑不平之情,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难以抑制。 一天,胡母迪独自在小轩中饮酒。喝到半醉时,他打开行囊取出书来读。偶然翻到《秦桧东窗传》,还没读完,就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大骂奸臣。他又抽出另一本书,是《文文山丞相遗稿》,朗诵完之后,心中的不平更甚,拍案而起,大声喊道:“像文天祥这样忠义的人,偏偏让他惨遭杀害,断子绝孙,老天爷啊老天爷,你怎么如此不分是非!”心中烦闷难解,他又拿起酒来痛饮,直至酩酊大醉。随后,他磨好墨,提笔在《秦桧东窗传》上题诗四句:“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诛夷。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雄万劫皮!” 反复吟诵几遍后,他将书放在一边,又在文天祥的文集上题了四句诗:“只手擎天志已违,带间遗赞日争辉。独怜血胤同时尽,飘泊忠魂何处归?” 写完仍觉意犹未尽,又在后面再题四句:“桧贼奸邪得善终,羡他孙子显荣同。文山酷死兼无后,天道何曾识佞忠!” 写罢扔掉笔,又吟诵了几遍,酒劲上来,他便和衣睡去。 恍惚间,两个身穿黑衣的小吏来到面前,拱手行礼道:“阎君派我们来请您,还望您速速前往。” 胡母迪醉意朦胧,不知道阎君是谁,回答道:“我和阎君素不相识,现在召我,所为何事?” 黑衣小吏笑着说:“您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不必多问。” 胡母迪还想拒绝,却被两个小吏架着往前走。 离城走了几里路,便到了荒郊野外,细雨蒙蒙,弥漫着如深秋般的萧瑟气息。又走了几里,前方出现城郭,居民密集,往来贸易的人络绎不绝,看起来就像热闹的集市。走到城门,看到匾额上写着“酆都”二字,胡母迪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进城后,只见宫殿雄伟壮观,朱红大门高高敞开,匾额上写着“曜灵之府”,门外守卫森严。黑衣小吏让一人陪着胡母迪,另一人先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那人出来招手道:“阎君召见您。” 胡母迪便跟着小吏进门,走到殿前,看到匾额写着“森罗殿”。殿上坐着一位王者,身穿华丽的礼服,头戴冕旒,就像人间神庙中绘制塑造的神像。左右站着六位神吏,他们身着绿袍,脚蹬皂履,头戴高幞头,系着宽腰带,各自拿着文簿。台阶下站立着百余人,其中有牛头马面,他们长着尖嘴,头发通红,模样狰狞可怖。 胡母迪在台阶下磕头行礼,冥王问道:“你就是胡母迪?” 胡母迪回答:“正是。” 冥王大怒道:“你身为读书人,读圣贤书,学礼仪之道,为什么要怨天尤人,诽谤鬼神?” 胡母迪答道:“我只是一介晚辈,早就研习先圣先贤的教诲,安于贫困,坚守本分,遵循道理修身养性,从来没有做过怨天尤人的事情。” 冥王喝道:“你说‘天道何曾识佞忠’,这难道不是怨愤诽谤的言论吗?” 胡母迪这才想起醉酒后题诗的事,连忙再次拜谢请罪:“我酒后失性,偶然读了忠臣与奸臣的传记,一时激愤才写下那样的诗句。还望神君宽恕。” 冥王说:“你且说说,为什么觉得天道不能分辨忠奸?” 胡母迪道:“秦桧卖国求荣,与敌国议和,杀害忠良,却一生富贵,得以善终。他的儿子秦熺状元及第,孙子秦埙官至翰林学士,祖孙三代都在史馆任职;岳飞精忠报国,却父子惨遭杀害;文天祥是宋朝末年第一忠臣,三个儿子都在颠沛流离中死去,最终绝后;他的弟弟投降元朝,父子二人却地位显贵。说好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天道究竟在哪里?我正是因为心中悲愤疑惑,才希望神君能为我解惑。” 冥王呵呵大笑:“你不过是个见识浅薄的儒生,天意深远微妙,岂是你能参透的?宋高宗本是钱镠王的第三子转世。当年钱镠独霸吴越之地,历经百年传承,没有任何失德之处。后来钱俶入朝,被宋太宗强行留住,逼迫他献出国土。到了宋徽宗时期,显仁皇后怀孕时,梦见一位身穿金甲的贵人,怒目说道:‘我是吴越王。你们家无故夺走我的国土,我现在派第三子转世,要讨回属于我的疆土。’醒来后便生下皇子赵构,也就是宋高宗。他本就是来索取旧地的,所以才偏安江南,无意收复中原。秦桧不过是顺应天意,力主和议,这也是命中注定。但他不该诬陷忠良,所以上天让他断子绝孙。秦熺并非秦桧亲生,而是他妻兄王焕的儿子,长舌妇王氏冒认他为儿子。虽然秦氏子孙显贵,但秦桧的魂魄,又怎能享受异姓后人的祭祀呢?岳飞是三国时期张飞转世,忠心正气,千古不灭。第一次托生为张巡,名字未改;第二次托生为岳飞,姓氏未改。虽然父子含冤而死,但子孙世代显贵,享受万年香火祭祀。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门忠孝节义,美名流传千古。文升作为嫡侄过继为后,延续了他的宗族祭祀,而且文升为官清廉正直,没有辱没家风,怎么能说他没有后人呢?天道的报应,有的在生前显现,有的在死后降临;有时看似赐福,实则是降祸;有时看似降祸,实则是赐福。只有综合阴阳两界、古往今来的事情来看,才能明白其中分毫不差的道理。你只看眼前,就如同用竹管窥视天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胡母迪磕头道:“承蒙神君指点,让我豁然开朗,就像拨云见日一般,实在是太幸运了。但世间百姓只看到生前的苦乐,哪里知道死后的果报?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想要让人向善避恶,就像风的声音、水中的月影一样虚幻,难以让人产生敬畏之心。也难怪恶人多而善人少。我虽没什么才能,但希望能游历地狱,亲眼看看恶人遭受的报应,然后回到人间告诉世人,让他们心生敬畏,修身向善,不知神君能否应允?” 冥王点头同意,随即叫来绿衣小吏,写了一封白简,上面写道:“右仰普掠狱官,即刻打开牢狱,带领这位儒生遍观地府报应,不得有误。” 小吏领命,带着胡母迪从西廊进入。走过殿后三里多,有一堵几丈高的石墙,生铁铸成的大门上写着“普掠之狱”。小吏在门上叩了三下,不一会儿门开了,几个夜叉冲了出来,想要抓住胡母迪。小吏呵斥道:“这是个书生,没有罪过。” 并将阎君写的白简拿给夜叉看。夜叉说:“我们还以为是有罪的鬼魂入狱,不知道您是书生,还请不要见怪。” 于是行礼请胡母迪进入。只见狱中广阔无垠,方圆五十多里,日光昏暗,气氛阴森。四周的门牌上都写着狱名:东边是“风雷之狱”,南边是“火车之狱”,西边是“金刚之狱”,北边是“溟冷之狱”。上千名男女戴着沉重的铁枷,在这里受刑。 接着,他们来到一扇小门前,只见二十多个男子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手脚被巨大的铁钉牢牢钉在铁床上,脖子上套着沉重的铁枷,身上布满刀杖留下的伤痕,脓血混杂着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人无法靠近。旁边还有一个妇人,下身穿着裙子,上身赤裸,被关在铁笼之中。一个夜叉不断将滚烫的热汤浇在她身上,妇人的皮肉瞬间溃烂,痛苦的号叫声持续不断。 绿衣小吏指着铁床上的三个人,对胡母迪说:“这三人就是秦桧、万俟卨和王浚,铁笼里的妇人是秦桧的妻子王氏。其他那几个人,像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勔、耿南仲、丁大全、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都是和他们狼狈为奸的恶徒。阎王下令对他们施刑,让你亲眼看看。”说完,差役们就把秦桧等人驱赶到风雷之狱,将他们绑在铜柱上。一名狱卒拉动铁环,霎时间风刀如乱箭般飞射而出,不停地穿刺着他们的身体,很快秦桧等人就被刺得千疮百孔,如同筛子一般。过了一会儿,一声震雷响起,他们的身体瞬间被炸成粉末,鲜血染红了地面。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恶风刮过,将他们的骨肉重新聚合成人形。小吏对胡母迪解释道:“刚才震击他们的是阴雷,吹散又聚合他们骨肉的是业风。” 随后,小吏又让狱卒把秦桧等人驱赶到金刚、火车、溟冷等各个地狱,让他们遭受更加严酷的刑罚。他们饥饿时,只能吃铁丸充饥;口渴时,也只能饮用滚烫的铜汁。小吏说:“这些人每三天就要在各个地狱轮转,受尽各种苦楚。三年之后,他们会转世为牛、羊、狗、猪等牲畜,生在世间被人宰杀,剥皮吃肉。秦桧的妻子则会转世为母猪,专吃污秽之物,临死时也逃脱不了被刀烹煮的命运。如今这些人已经转世为畜生五十多次了。”胡母迪问道:“他们的罪孽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小吏回答:“除非天地重新归于混沌,否则他们的罪孽永远无法消除。” 接着,小吏又带着胡母迪来到西墙的一扇小门,门上写着“奸回之狱”。只见上百个戴着镣铐的人,身上插满了刀,整个人就像刺猬一样。胡母迪问:“这些都是什么人?”小吏答道:“他们都是历代的将相,那些奸邪作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的人,比如梁冀、董卓、卢杞、李林甫之流,都在这里。他们每三天也要和秦桧等人一样遭受刑罚,三年后同样会转世为畜生。” 他们又来到南墙的一扇小门,门上写着“不忠内臣之狱”。只见里面有数百头母牛,鼻子被铁索贯穿,拴在铁柱上,四周燃起大火烘烤着。胡母迪疑惑地问:“牛是畜生,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刑罚?”小吏摆摆手说:“你先别问,等着看吧。”随即叫来狱卒,用巨大的扇子扇动火堆,不一会儿烈焰冲天,母牛们痛苦不堪,不停地吼叫挣扎,皮肉逐渐被烤得焦烂。突然,一声巨响,牛的皮肉炸裂开来,里面竟钻出一个个没有胡须的人,原来是宦官。小吏指挥夜叉把这些人扔进滚烫的大锅里烹煮,只见他们的皮肉很快消融,只剩下白骨。过了一会儿,又用冷水浇在白骨上,白骨重新组合,又变回人形。小吏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历代的宦官,像秦朝的赵高,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朝的童贯等人,他们从小在皇宫中长大,享受着锦衣玉食,却蛊惑君主,陷害忠良,搅得天下大乱,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报应,永远无法解脱。” 来到东墙,胡母迪看到数千名男女,全都赤身裸体,有的被剖开胸膛挖出心脏,有的被放在火上烹煮,或是被舂捣研磨,痛苦的哀号声传出数里之外。小吏指着他们说:“这些人生前不是当官就是为吏,却贪财枉法,刻薄待人,还有那些不孝顺父母、不友爱兄弟、背叛师长、不仁不义的人,死后都要在这里接受报应。”胡母迪见状,心中大喜,感叹道:“今天我才知道天地公正无私,鬼神明察秋毫,我心中多年的不平之气终于消散了。”小吏指着北面说:“再往前还有一狱,关的都是那些骗取他人钱财、奸淫作恶的僧尼,另一狱关的则是淫乱、善妒、忤逆、凶狠的妇人。”胡母迪说:“善恶报应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不用再去看了。”小吏笑着拉着胡母迪的手一同走出,再次回到森罗殿。 胡母迪向冥王拜了又拜,磕头称谢,并呈上四句诗:“权奸当道任恣睢,果报原来总不虚。冥狱试看刑法惨,应知今日悔当初。”胡母迪又说:“奸臣恶人的报应,我已经亲眼所见,果然真实不虚。那些忠臣义士又在哪里呢?希望能见上一面,满足我的心愿,我将不胜感激。”冥王低头沉思了许久,才说:“这些忠臣义士都已经转世为人,成了王公贵族,享受着上天赐予的福禄。他们寿终正寝后,又会回到原本的地方,等待合适的机缘再次转世。既然你想见他们,我就亲自带你去。” 于是,冥王登上车辇走在前面,吩咐随从带着胡母迪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五里路,只见前方琼楼玉宇,碧瓦交错,朱红的牌匾上写着金色大字“天爵之府”。进入府内,数百名仙童身穿紫色薄绸衣裳,佩戴着丹霞美玉,手持彩旗、符节,周围云雾缭绕,天花纷纷飘落,伴随着阵阵龙吟凤鸣,仙乐悠扬动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异香,久久不散。殿上坐着一百多人,头戴通天冠,身穿云锦衣,脚踩朱红鞋,身上的玉饰光彩夺目。五百多名身穿绛红色薄绸的玉女,有的手持五明扇,有的捧着八宝盂,在两旁侍奉。看到冥王到来,众人纷纷走下台阶迎接,宾主行过礼后,分坐在东西两侧。仙童献上香茶,冥王向众人说明胡母迪的来意,让胡母迪上前拜见。这些人都以礼相待,齐声称赞道:“先生真是一位仁者,能明辨善恶,爱憎分明。” 随后,众人在下方另设了一个席位,请胡母迪就坐。胡母迪再三推辞,不敢入座。冥王说:“各位因为你是文人,能秉持公正的言论,所以对你格外礼遇,不必过于推辞!”胡母迪这才作揖道谢,然后坐下。冥王拱手说道:“在座的都是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他们在阳间名垂青史,在阴间享受天界的欢乐。每当遇到贤明的君主治理天下,他们就会转世为王侯将相,辅佐君主,为国家建功立业。如今世道即将转变,不出几十年,真命天子就会出现,拨乱反正。各位也将先后转世,成为建功立业的名臣。”胡母迪当即又作了一首诗:“时从窗下阅遗编,每恨忠良福不全。目击冥司天爵贵,皇天端不负名贤。”在座众人纷纷举手称谢。 冥王说:“你看这善恶报应、忠奸分明,分毫不差。假如让你当阎罗王,恐怕也不能比这做得更好了。”胡母迪连忙离席下拜谢罪。众人齐声说道:“他生性嫉恶如仇、向善好义,所以才会在诗中抒发感慨,这没什么值得责怪的。”冥王大笑道:“各位说得对。”胡母迪又拜问道:“我心中还有疑惑,希望神君能为我解惑。我自幼刻苦读书,没有犯过大错,为什么一生都无法科举中第呢?难道是我前世有罪孽吗?”冥王回答:“如今是元朝统治的时代,天地秩序颠倒。你生性刚直,命中注定与外族无缘,不应该成为他们的臣子。我的任期即将结束,我看你善恶分明,正好可以接替我的职位。我会奏明天庭,推荐你来代替我。你先回阳间,享受剩下的人生,十几年后,我会派人来迎接你。” 说完,冥王就命令两名身穿红衣的小吏送胡母迪回家。胡母迪大喜过望,再三拜谢,然后与众人告别。大约走了十几里路,天色渐渐明亮,红衣小吏指着前方说:“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胡母迪拉住两名小吏的衣服,想请他们回家致谢,可小吏坚决不肯。胡母迪再三挽留,一不小心松了手,两个小吏瞬间消失不见。这时,胡母迪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油灯还未熄灭,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纸照射进来,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 从那以后,胡母迪彻底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一心修身养性,遵循正道。二十三年后,他六十六岁。一天午后,突然有冥吏拿着文书前来,迎接他赴任。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场面如同王者出行。当天夜里,胡母迪与世长辞。又过了十年,元朝灭亡,天下重新回到汉人手中,而天爵府中的诸位忠臣义士,也已经转世成为朝廷的将相之才。后人有诗写道:“王法昭昭犹有漏,冥司隐隐更无私。不须亲见酆都景,但请时吟胡母诗。” 喻世明言第三十三卷 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万里长空被彤云笼罩,祥云缓缓飘动,将光芒洒遍屋舍楼阁。雪粒尚未如柳絮般漫天飞舞,却已催开了几枝梅花。雪花簌簌入帘,带着清冷韵律;轻落水面,悄无声息。昨夜,雪絮攀附在古松枝头,到清晨,凛冽北风呼啸,也未能将其吹落。 这八句诗描绘的是雪的景致。雪有三样相似之物:像盐,像柳絮,像梨花。雪为何似盐?谢灵运曾有诗咏雪:“撒盐空中差可拟。”苏东坡在《江神子》一词中写道:黄昏时分细雨绵绵,清晨推开帘,只见檐上已覆满如玉般的白雪。江面辽阔,天空低垂,连酒旗都隐没不见。我独自闲坐吟诗,有谁相伴?只能呵着冻僵的手,抚弄着衰老的胡须。地方长官设宴留客,众人醉意朦胧,那如水晶般的盐,究竟为谁而甜?我手捧梅花,向东遥望,思念着陶渊明。雪似古人,人亦似雪,虽惹人怜爱,却也有人嫌弃。 雪又为何似柳絮?谢道韫曾咏雪:“未若柳絮因风起。”黄鲁直在《踏莎行》中描绘:雪花堆积如琼花,铺展似柳絮,清晨已淹没行人道路。天空中彤云仍未消散,雪花随风飘舞。我对着美景举杯饮酒,迎风构思诗句,回头却笑而不语。为何整日未能吟成诗句?只因前山还有青翠之色。 雪又如何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在《临江仙》中写:万里天空彤云密布,雪花纷飞,洁白之色交织。雪花如柳絮般飘落泥沙之中。我从前面的村庄归去,舞动的衣袖掠过如雪花般的梨花。此时该描绘何处景色?应是那江湖上的小小渔家。我慢慢斟满美酒,度过这美好时光。身披蓑衣,满怀兴致远行,头戴斗笠,走过那片溪沙。 雪与这三样事物相似,且分别由三位神人掌管。是哪三位神人呢?姑射真人、周琼姬、董双成。周琼姬掌管芙蓉城;董双成掌管贮雪琉璃净瓶,瓶中盛着几片雪;每当彤云密布,姑射真人就用黄金筷子敲出一片雪,人间便降下一尺瑞雪。 有一日,紫府真人设下筵席,邀请姑射真人、董双成赴宴,三人喝得酩酊大醉。姑射真人拿着金筷子敲击琉璃净瓶,本想唱支曲子,却不小心敲破了瓶子,瓶中雪倾洒而出,当年便降下一场大雪。曾有一首《忆瑶姬》描述此事:姑射真人在紫府赴宴,董双成不慎击破盛雪的琼苞。如零珠碎玉般的雪花,被蕊宫仙子撒向空中。午夜时分,天地间一片洁白,月光与雪色交相辉映。清晨,积雪压弯了琅玕竹,几枝斜垂,宛如玉鞭梢。 姑射真人是掌管雪的正神。此外,还有雪之精,乃是一匹白骡子,它身上抖落一根毛,人间就会降下一丈雪。而掌管这白骡子的神仙是洪崖先生,他用葫芦装着白骡子。洪崖先生参加完紫府真人的宴会,酒醉后没把葫芦塞紧,白骡子跑了,在番人地界褪去毛发,于是人间又下了一场大雪。 话说有一位官员,因在雪中走失一匹白马,引出一段神奇的神仙故事,最终全家白日飞升,至今相关古迹仍然留存。 萧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谏议大夫韦恕因劝谏武帝崇信佛教获罪,被贬到滋生驷马监担任判院一职。这位韦官人内心正直,性情刚强,有扭转局势的谏言,也有驱逐奸佞、匡扶正道的决心。 韦恕到滋生驷马监任职,这座监所在真州六合县境内。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名叫“照殿玉狮子”:马蹄如同美玉雕琢,身体好似琼玉妆成。胸前一片雪白,如粉铺就;尾巴摆动时,万缕银丝飘散。这马既能驰骋又能负重,可行千里之遥;奔跑时不喘不嘶,能轻松跳过三重宽阔的山涧。它就像狻猊降临世间,又如白泽来到人间。 这匹白马,因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时在长芦界上走失,被罚到滋生驷马监,由这里负责牧养。 一天大雪纷飞,早晨起来,押槽向韦谏议禀报:“出大事了,昨夜槽头的照殿玉狮子不见了!”韦谏议大惊失色,急忙召集监里所有养马人,可这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押槽站出来说:“这匹马不难找,只要顺着它在雪中留下的脚印,就能知道它的下落。”韦谏议觉得有理,立刻派人跟着押槽,循着马的脚印寻找。一行人走了数里地,在雪中看到一座花园,只见:亭台楼阁如用白粉妆点,轩榭回廊似被琼玉锁住。两边的栏杆斜斜地压着积雪,一条小路如银带般蜿蜒。太湖石上堆满白雪,仿佛盐堆成的猛虎深埋其中;松柏树枝盘曲,好似玉龙高高耸立。小路上枯草被雪覆盖难以分辨颜色,亭前梅花绽放,只闻阵阵清香。 原来是一座篱笆围起的园子。押槽对众人说:“马就在这个庄子里。”随即敲响庄门,一位老者走了出来。押槽拱手行礼:“打扰了,请问昨夜滋生驷马监走失一匹白马,那是梁皇帝骑的御马,名叫‘照殿玉狮子’。看这脚印,正好跳进了您家篱园内。老人家要是收留了它,谏议会备上酒肉前来致谢。”老人听后说:“没关系,马在我家。大家先坐,我请你们吃点东西再走。” 众人坐下后,只见老人走到篱园边的雪地里,伸手挖出一个甜瓜。这瓜绿叶和根须都还连着,颜色新鲜:绿叶和根嫩,黄花向顶开。香从辛里得,甜向苦中来。老人拿过一把刀削去瓜皮,打开瓜顶,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请众人吃了一个瓜,又从雪地里挖出三个瓜,说:“你们替我给谏议传个话,就说张公让送这些瓜来。” 众人接过甜瓜,老人从篱园后面牵出白马,交还给押槽。押槽牵好马,谢过老人,一行人返回滋生驷马监。见到韦谏议,众人纷纷说:“真是怪事!大雪天怎么种得出这甜瓜?”韦谏议立刻请出夫人和十八岁的女儿,切开甜瓜,全家老小都尝了尝。夫人说:“这位老人家帮我们找回马,还送瓜来,实在过意不去,该怎么感谢他才好?” 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第二年春天,天气晴朗,景色清明。夫人说:“今天天气好,该去谢谢送瓜的张公,感谢他帮忙找回马。”韦谏议马上让人准备酒菜,热汤炒菜,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食物。他叫来女儿,说:“今天去谢张公,顺便带你们母子出去游玩一番。”韦谏议骑着马,夫人和女儿坐着两乘轿子,来到张公门前,派人请张公出来。老人连忙出来作揖行礼。夫人说:“前些日子麻烦您收留马,今天谏议备了酒席,特地来感谢。”于是在草堂上摆好酒具杯盘,请张公一同入席。 老人再三推辞,最后搬来一条凳子,在旁边坐下。酒过三巡,夫人问张公:“老人家高寿?”张公回答:“我已经八十岁了。”夫人又问:“家里几口人?”张公说:“就我一个人。”夫人说:“您也该找个婆婆作伴。”张公叹道:“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夫人说:“找个七十来岁的婆婆也不错。”张公摇头:“年纪还是大了,正所谓‘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希’。”夫人又说:“六十来岁的也行啊。”张公还是叹气:“老了,‘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韦夫人接着试探:“那找个五十来岁的如何?”张公依旧摇头:“老了,俗话说‘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韦夫人忍不住想打趣他,故意说:“公公,不如说个三十来岁的?”张公还是一句“老了”。韦夫人索性问:“公公到底想要几岁的?”只见张公突然起身,直指十八岁的韦家小姐:“若能娶此女为妻,我心愿足矣。” 韦谏议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从心起,也不顾此前道谢的来意,立刻招呼随从要教训张公。韦夫人赶忙阻拦:“使不得!特意来感谢人家,怎能动手打人?老人家年纪大了,说话糊涂,别跟他计较。”众人只好收拾酒菜,悻悻而归。 再说张公这边,此后连续三天闭门不出。六合县里有两个以采花为生的人,一个叫王三,一个叫赵四,各自背着大蒲篓来找张公采花。见大门紧闭,敲门呼唤,只听见张公一边说话一边咳嗽,气息微弱,像患了相思病或是痨病一般。那种状态,正应了一首《夜游宫》词所写:“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难受。不疼不痛在心头,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将来,一两声咳嗽咳嗽。” 只见张公哑着嗓子出来说:“辛苦你们跑一趟,这两天我心情不好,想要花尽管拿去,不要钱。但有件事想麻烦你们:帮我找两个媒婆。要是找来了,我送二百文足钱,够你们买一角酒喝。” 王三、赵四采了花便去,没多久就带来两个媒婆。这两位媒婆巧舌如簧:“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和谐。掌人间凤只鸾孤,管宇宙孤眠独宿。”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高楼广厦中的单身男女,经她们一说,铁石心肠的男子也会心动,心如止水的女子也会意乱情迷。她们就像传言玉女用巧计牵红线,又如侍香金童靠说辞促姻缘,能引得人春心萌动,挑起相思情长。 张公见到媒婆,作揖说道:“有桩婚事想劳烦二位。这桩亲事我见过女方,只是不好开口。先给你们每人三两银子,要是带回回话,再各给五两。要是说成了,保你们发笔小财。” 张媒和李媒忙问:“公公想给谁家姑娘说亲?”张公道:“滋生驷马监的韦谏议有个女儿,刚满十八岁,麻烦你们去说说。”两个媒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收下三两银子出门。 走到半里开外的土坡上,张媒问李媒:“咱们怎么去韦谏议家开口?”李媒盘算:“好办,先买一角酒喝,喝得脸上红扑扑的,去韦家门前转一圈再回来,就说去说了,还没回音。”话刚说完,就听见有人大喊:“先别走!” 回头一看,竟是张公追了上来,他一眼看穿两人的心思:“我就知道你们要买酒喝,喝得脸红了去韦家门前晃一圈,回来骗我说没消息,对吧?想办好这事,赶紧去,一定要带回回话!” 两个媒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前往滋生驷马监。她们请人通报后,韦谏议传她们进去。一见面,韦谏议就问:“你们是来说亲的?”两个媒婆满脸堆笑,支支吾吾不敢开口。韦谏议见状说道:“我大儿子二十二岁,跟着王僧辩去北伐了,不在家;小女儿十八岁,我们清官家境贫寒,没钱置办嫁妆嫁女。”媒婆们跪在台阶下,还是不敢说话。 韦谏议催促:“别光拜,有话直说。”张媒这才开口:“有件事,不说吧,拿了人家六两银子;说吧,又怕惹您生气,而且实在荒唐可笑——种瓜的张老头不知天高地厚,派我们来说合,想娶您家小姐。这是他给的六两银子,您看看。要是您应下这事,银子归我们;要是不成,我们就还给他。” 韦谏议怒道:“那老头疯了不成?我女儿才十八岁,根本没打算说亲。你让我怎么应下这六两银子的事?”张媒解释:“他说了,只要您给个回话,我们就能得这六两银子。”韦谏议气得指着媒婆道:“你给那没见识的老头传话:想成亲,明天拿十万贯现钱当聘礼,而且必须全是小钱,金银一概不要!”说完,吩咐摆酒招待媒婆,打发她们离开。 两个媒婆拜谢出来,回到张公家。张公伸长脖子张望,像极了等待喂食的鹅。见她们回来,连忙招呼:“快坐快坐,辛苦你们了!”说着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兴奋地说:“事成了!”张媒惊讶:“怎么成的?”张公道:“我老丈人说了,拿十万贯小钱当聘礼,就同意这门亲事。”媒婆们惊道:“果然被我们猜中了,韦谏议确实这么说的。可公公,您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张公笑着拿出一坛酒,摆在桌上,给两人各倒了四杯。随后把她们带到屋后山墙边,指着一处说:“你们看!”媒婆定睛一看,只见山墙边整整齐齐堆着价值十万贯的小钱,张公得意道:“早就备好了。”当天,他就让媒婆先去给韦谏议回话,随后派人运送这笔彩礼。 这边张公开始筹备迎亲队伍,从屋里唤出几个人,个个身穿紫衫,头戴红花,佩戴银饰,推着几辆太平车。车队启程时,场面颇为壮观:车轮滚滚如雷鸣般响彻平川,队伍行进似潮水奔涌旷野,气势惊人,仿佛地动山摇、星移斗转。乍一看,好似秦始皇驱使鬼神填海移山,又像夏朝大力士夏奡在陆地上行舟。一路上,寒雁鸣叫,锦鸡报晓。 车子上插着旗帜,上面赫然写着:“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着车子来到韦家门前,齐声高呼三声“喏”,两辆车子整齐排列。有人进门通报,韦谏议出来一看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赶紧派人去问夫人:“这可怎么办?”韦夫人也犯了难:“都怪你非要他拿十万贯现钱,谁知道这老头从哪儿弄来的?要是不答应亲事,就是言而无信;可真要把女儿嫁给他,哪有官宦人家的女儿嫁给老园丁的道理?”夫妻俩左右为难。韦夫人突然想起:“把女儿叫来,问问她的想法。”只见女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原来这女子七岁前不会说话,有一天却突然说出四句神秘的话:“天意岂人知?应于南楚畿。寒灰热如火,枯杨再生。” 从那以后,韦家女儿开始会说话写字,便改名为文女。当年她把那四句神秘的诗装在锦囊里,珍藏了十二年。如今她拿出锦囊,给父母看,说道:“虽然张公年纪大,但也许这是天意,也未可知。”韦夫人见女儿愿意,又看到张公真的拿出十万贯钱,心想此人必定不凡,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他们挑选了一个吉日良辰,为两人举办婚礼。张公满心欢喜,真是“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婚礼结束后,张公带着文女,收拾家当回了自己家。韦谏议告诫家里人,不许任何人去张公家里。 普通七年六月,韦谏议的儿子韦义方,文武双全,跟随王僧辩北伐归来,来到六合县。那天天气酷热难耐,万里晴空,烈日当空,连鸟儿都躲在树林里不敢飞出来。大地仿佛被烤得干裂,江湖里的水都像是要沸腾了,一丝凉风都没有。 韦义方一路往家走,路过路边的一座篱园,看到一个妇女,头发乱糟糟的,腰间系着青布裙,脚上趿拉着一双旧鞋,正在门前卖瓜。那些瓜一看就新鲜:从西园摘下时还带着露水的香气,能洗净南轩的暑气。不要嫌弃座上没有驱赶苍蝇的器具,只担心这瓜太凉,让人不敢靠近,就像不敢靠近玉壶里的寒冰。井水清凉,金盆小巧,午睡刚醒,便想起诗翁还未归来,不是青门没有土地移栽这瓜。 韦义方走得口渴,上前想买个瓜吃。他抬头一看,猛地叫了一声:“文女,你怎么在这里?”文女喊道:“哥哥,爹爹把我嫁给了这里的人。”韦义方惊讶地说:“我在路上听说,爹爹收了十万贯钱,把你卖给了卖瓜的张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女便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韦义方讲了一遍。韦义方说:“我现在想见见他,行不行?”文女说:“哥哥要是想见张公,你先等一下。我先去说一声,然后再见面。”文女转身快步走进屋里,跟张公说了。不一会儿,她又出来说:“张公说你性子太急,脾气暴躁,不想见你。不过哥哥,现在要见也可以,只是千万不要起坏心思。”说完,文女带着韦义方进去见张公。 张公立刻整了整衣服,从屋里出来。韦义方一看,心里暗想:“真是气人!就这副模样,竟然能拿出十万贯钱娶我妹妹,肯定是个妖人。”他一下子抽出太阿宝剑,朝着张公当头就砍。可没想到,剑把还握在手里,剑身却一下子断成了好几段。张公叹了口气说:“可惜啊,又少了一个成仙的机会!”文女赶紧把哥哥推了出来,说道:“叫你不要有恶意,你怎么还拿剑砍他?” 韦义方回到家,拜见了父母,就说起文女嫁给张公的事。韦谏议说:“那个老头肯定是个怪人。”韦义方说:“我也怀疑他,用剑砍他,不但没伤到他,还弄坏了我的剑。” 第二天一早,韦义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对父母说:“我今天一定要把妹妹接回来。要是接不回妹妹,我就不回来见你们。”他告别父母,带着两个随从,来到张公住的地方,却只见一片空旷荒凉,哪里还有张公的踪影。他向当地的人打听,有人说:“确实有个张公在这里种瓜,住了二十多年,可昨晚一阵狂风暴雨过后,今天就不见了。” 韦义方大吃一惊,抬头看见树上的树皮被削掉,写着四句诗:“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乐天居。”韦义方读完诗,让随从四处寻找。随从回来报告说:“张公骑着一头跛驴,小娘子也骑着一头跛驴,带着两个箱子,往真州方向去了。”韦义方和两个随从一路追赶,路上的人都说:“看到那个老头骑着跛驴,那个姑娘也骑着驴。姑娘不想走,哭着求老头说:‘让我回去和爹妈告个别。’可老头拿着一根棍子,一路上打着姑娘往前走。看着太可怜了,让人不忍心看。”韦义方听了,怒火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怎么也按捺不住,带着随从继续拼命追赶。 可他们追了几十里路,始终追不上。一直追到瓜洲渡口,有人说看见他们刚刚过江。韦义方赶紧找船渡江,又追到茅山脚下。向人打听,得知他们往山上走去。韦义方让随从把行李寄放在客店里,自己独自上山去。走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桃花庄。正走着,一条大溪拦住了去路,只见溪水清澈寒冷,潺潺流动,照出人的倒影,如同冰壶般清澈,极目望去,浪花翻涌,好似瑞雪。溪边垂柳依依,掩映着长堤,平日里几乎没有行人往来。 韦义方站在溪边,心想:“追了这么多路,还是没能把妹妹带回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妈?不如跳到溪水里一死了之。”正犹豫间,他定睛一看,只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飞流而下,几片桃花漂浮在水面上。韦义方心里一动:“现在是六月,怎么会有桃花?难道上面就是桃花庄,是我妹夫张公住的地方?”这时,只听到溪对岸传来一声哨笛声。他抬头一看,一个牧童骑着跛驴,正在吹着笛子,那场景就像诗中所写:“浓绿成阴古渡头,牧童横笛倒骑牛。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靠近溪边,大声问道:“来的人可是韦义方?”韦义方回答:“正是我。”牧童说:“奉张真人的命令,请舅舅过去。”牧童让跛驴渡水,让韦义方坐在驴背上过了溪。 牧童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庄院。这座庄院宁静清幽,用一首《临江仙》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醉倒被蒙头。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了庄前,小童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从篱园里走出两个身穿朱衣的吏人,迎接韦义方,说道:“张真人正在处理公事,暂时没空见您,让我们先招待您。” 他们把韦义方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只见亭子的牌匾上写着“翠竹亭”。这座亭子周围茂林修竹,郁郁葱葱。浓密的绿荫遮住了远处的山峦,茂密的枝叶掩映着亭台轩槛。烟雾笼罩着幽静的亭子,仙鹤在其间鸣叫,白云迷漫的深谷中,野猿不时啼叫。 亭子上已经摆好了酒具,四周种满了娇艳的桃花、杏花,还有各种奇花异草,环绕着这座亭子。朱衣吏人和韦义方入席饮酒。韦义方想问张公到底是什么人,可朱衣吏人不停地劝酒,他始终没机会开口。等宴席结束,朱衣吏人告辞离去,只留下韦义方一个人在翠竹轩,让他稍作等待。 韦义方等了很久,也没有消息,便走下亭子。正走着,在花木丛中,他看到一座殿屋,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韦义方用舌头舔破朱红色雕花窗纸,往里偷看,只见殿内朱栏玉砌,高大的楼宇雕梁画栋。云母屏风与珠帘一同敞开,华丽的宝殿与琼楼相对而立。灵芝生长的地方,青鸾和彩凤交相飞舞;美玉般的树下,白鹿和黑猿并肩而立。玉女金童分列两旁,祥瑞之气弥漫四周。 他看到张公头戴冠冕,脚穿朝靴,身佩宝剑,手持玉圭,穿着王者的服饰,坐在殿上。殿下站着两排朱衣吏人,有的像神,有的像鬼。两边还放着铁枷,左边枷着一个身穿紫袍、腰系金带的人,自称是某州城隍,因为辖区内虎狼伤人,他没有及时上报检举;右边枷着一个头戴头盔、身穿铠甲的人,自称是某州某县的山神,因为没能管束好虎狼,致使它们伤害百姓。张公正在一一判定他们的罪名。韦义方在窗户外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叫出声来:“怪哉,怪哉!”殿中的官吏听到声音,立刻派了两个黄巾力士,把韦义方抓了起来,带到殿下。 殿中的官吏斥责韦义方泄露天机,按律当治罪。韦义方吓得急忙磕头认罪,不停求饶。就在这时,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位妇人,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脚穿珠履,身着长裙,正是韦义方的妹妹文女。她快步走到张公面前,屈膝跪下求情:“真人慈悲,看在他是我亲哥哥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张公神色稍缓,说道:“韦义方本有仙缘,只可惜挥剑砍我,坏了机缘。念在亲戚情分,先前我并未怪罪。如今他又窥探殿内机密,意图泄露天机,既然你开口求情,便饶他性命。我给你十万钱,但你得拿着这件信物,去指定的地方支取。”说完,张公转身大步走进殿内。 没过多久,张公拿着一顶旧席帽出来,交给韦义方,嘱咐道:“你去扬州开明桥下,找开生药铺的申公,凭这顶帽子为凭证,就能取到十万贯钱。仙凡有别,你不可在此久留。”随后,他唤来之前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骑着跛驴,离开桃花庄。”到了溪边,小童在驴背上猛地一推,韦义方顿时头朝下、脚朝天,重重地摔了下去。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正坐在溪岸边,怀中还紧紧抱着那顶席帽。他恍恍惚惚,分不清刚才是梦是真,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拿着席帽,沿着山路下山。 回到寄存行李的旅店,韦义方却遍寻不到两个随从。店主人惊讶地说:“二十年前,有个姓韦的官人寄存了行李,说是上茅山办事,他那两个随从等不及,早就回去了。如今刚好过了二十年,现在已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难以置信:“我明明只离开了一天,怎么就过了二十年?”无奈之下,他决定先回六合县滋生驷马监,寻找父母。 然而,等他回到六合县一打听,人们纷纷告诉他: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的韦谏议一家十三口,在白日里飞升成仙,至今升仙台的古迹还保存着。还听说有个在朝为官的儿子,离家后就再没回来。韦义方听闻此言,仰头痛哭。二十年光阴,在他这里竟如同一日,父母亲人都已不在,他顿时感到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眼下走投无路,他只能按照张公的指示,前往扬州找申公讨那十万贯钱。 韦义方一路奔波,从六合县来到扬州。几经打听,终于在开明桥下找到了申公的生药铺。只见药铺里坐着一位老者,模样十分奇特:下巴上的银须如同修剪整齐的苍草,头上白发如雪;肩膀高耸如鸢,脊背弯曲似龟,整个人宛如天上坠落的星辰;身形清瘦,骨骼嶙峋,好似传说中教化胡人的老子。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从商山隐居的避秦之士,又像是在磻溪垂钓的姜太公。 韦义方上前作揖:“老丈您好!请问这里是申公的生药铺吗?”老者点头:“正是。”韦义方往药铺的橱柜里看去,只见四个药屉,三个都是空的,最后一个里面空荡荡,仿佛只装着一阵西北风。他心里直犯嘀咕:“就这光景,上哪儿拿十万贯钱给我?”但还是试探着说:“大伯,买三文钱的薄荷。”申公立刻热情介绍:“好薄荷!《本草》上说,这东西能清凉头目、明眼提神,您要多少?”韦义方又说:“再配些百药煎。”申公接着推销:“百药煎可是好东西,能消食解酒、润喉开嗓,您要几文的?”“三钱。”韦义方说。申公面露遗憾:“不巧,刚卖完了。”韦义方又要甘草,申公照旧夸赞一番,最后还是摇头说缺货。 见此情形,韦义方不再绕圈子:“老丈,我不是来买药的,是受人之托带话给您。种瓜的张公让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警惕地问:“张公好好的,找我何事?取钱总得有个凭证吧?”韦义方急忙在怀里摸索,掏出那顶席帽。申公朝青布帘子内喊了一声,帘子掀开,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夫君叫我何事?”韦义方暗自惊讶,心想这申公和张公一样,都娶了年轻妻子。申公拿起席帽问她:“你瞧瞧,是不是这个?”女子仔细端详:“前日张公骑着跛驴路过,席帽破了,让我缝补。当时没有黑线,我就用红线缝了帽顶。”众人翻过来一看,果然帽顶是用红线缝的。申公当即把韦义方请进内室,如数交付了十万贯钱。 韦义方拿到钱后,没有据为己有,而是用来修路搭桥,救济贫苦百姓。一天,他路过一家酒店,看到一个小童骑着驴,正是当日载他过溪的那个。韦义方赶忙上前询问:“张公在哪里?”小童指了指楼上:“在酒店楼上,正和申公喝酒呢。”韦义方快步上楼,见到申公和张公相对而坐,立刻上前拜倒。张公这才缓缓开口:“我本是上仙长兴张古老,文女乃是上天玉女。只因她动了凡心,上帝怕她被凡人沾染,便命我化作种瓜老汉,将她带回天界。你本也有仙缘,可惜杀心太重,如今只能被封为扬州城隍都土地。”话音刚落,张公抬手召唤,两只仙鹤应声飞来。申公和张古老各自跨上仙鹤,缓缓升空而去。只见空中飘落一张纸,韦义方拾起展开,上面题着八句诗:“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因嗟世上凡夫眼,谁识尘中未遇仙?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扬尚俨然。” 喻世明言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 “劝人休诵经,念甚消灾咒。经咒总慈悲,冤业如何救?种麻还得麻,种豆还得豆。报应本无私,作了还自受。”这八句言语,是徐神翁所作,意在告诫世人,人活在世上,积累善行就会收获善果,积累恶行就会遭遇恶果。古人也曾说过:积攒金银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守得住;收藏书籍传给子孙,子孙未必会去阅读;倒不如在暗中积累阴德,这才是为子孙谋划长远的良策。从前,孙叔敖清晨外出,看到一条两头蛇横在路上。他用砖块将蛇打死并掩埋,回家后告诉母亲:“孩儿恐怕活不成了。”母亲问他原因,孙叔敖说:“人们都说,见到两头蛇的人必死无疑,孩儿今天就见到了。”母亲又问:“为什么不打死它呢?”孙叔敖回答:“孩儿已经把它打死埋了,这样可以避免后来的人再看到它而送命,孩儿宁愿自己承受死亡。”母亲安慰他:“你有救人的善心,这是积阴德的行为,一定不会死。”后来,孙叔敖官至楚相。今天要讲的,是一个秀才救了一条蛇,最终也得到善报的故事。 南宋神宗熙宁年间,汴梁有位官员,姓李名懿,原是杞县知县,后升任杭州判官。李懿本是陈州人,妻子韩氏,儿子李元,字伯元,正在研习儒家学问。李懿准备赴任时,没有带上妻儿,只带了两个仆人前往杭州。在任一年后,他突然挂念起在家读书的儿子李元,不知道儿子学业进展如何,于是写了封家书,派仆人王安回陈州,接李元来杭州作伴,顺便购置些书籍。王安领命出发,没过多久就到了陈州。他拜见了夫人,呈上家书,又到书院唤出李元。李元读完父亲的信,便收拾行李准备出发。此前,李元参加科举未能中第,近来对读书习琴也没了兴致,只喜欢游山玩水,借此消遣。如今接到父亲的召唤,他收拾好琴剑书箱,拜别母亲,与王安踏上行程。一路上他们寻找船只,不久后便来到扬子江。李元望着江面上的壮丽景色,心中赞叹不已,当即赋诗一首:“西出昆仑东到海,惊涛拍岸浪掀天。月明满耳风雷吼,一派江声送客船。” 渡江后,他们经过润州、常州、苏州,来到吴江。这天申时左右,李元在船中看到吴江的风景,秀丽程度丝毫不亚于潇湘的山水画,心中十分欢喜,便让船夫将船停靠在长桥边。李元登上长桥,来到垂虹亭,倚着栏杆坐下,眺望太湖的傍晚景色。正看得入神,他忽然发现桥东有一片粉墙,里面隐约露出殿堂的轮廓,不知是什么地方。恰巧这时,一位渔翁收网归来,李元上前作揖问道:“桥东那片粉墙,是哪家宅院?”渔翁回答:“那是三高士祠。”李元又问:“三高指的是哪三位高人?”渔翁解释道:“是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位高士。” 李元听了很感兴趣,便寻路走过一座横桥,来到三高士祠。他从侧门进入,看到祠内立着石碑,走进上堂,只见三人的塑像并排而坐,中间是范蠡,左边是张翰,右边是陆龟蒙。李元正在思索,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过来。经询问,这是看守祠堂的人。李元问道:“这座祠堂建了多少年了?”老人回答:“将近一千多年了。”李元说:“我听说张翰在朝廷曾做过高官,后来因为思念家乡的鲈鱼莼菜之美,毅然辞官回乡,直到终老都不再出仕,是个能在仕途激流中果断退隐的人,称得上是世间的高士。陆龟蒙是绝代诗人,隐居在吴淞江上,以养鸭为乐,同样是世间的高士。为这二人立祠,理所应当。可范蠡是越国的上卿,他把西施献给吴王夫差,借此谋划大事,最终灭掉吴国。后来他见越王薄情寡义,便驾着小船在五湖间遨游,自号鸱夷子。此人虽有贤能,但却是吴国的仇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接受人们的祭祀呢?”老人说:“这是前人建造的,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李元向老人借了笔砚,在墙壁上题了一首绝句,表明鸱夷子不应该在这里接受祭祀,诗中写道:“地灵人杰夸张陆,共预清祠事可宜。千载难消亡国恨,不应此地着鸱夷。” 题完诗,李元把笔砚还给老人,告辞出门。刚走没多远,他看见几个小孩儿拿着竹杖,在深草丛中戏弄一条小蛇。李元凑近一看,发现这条小蛇生得十分奇特:金色的眼睛,黄色的嘴巴,赭红色的身体上覆盖着锦绣般的鳞片,形状宛如珊瑚,腮下长着绿色的毛发,足有一寸多长,蛇身一尺有余,纤细得如同瘦竹。此时小蛇还有气息,李元赶忙制止小孩儿:“别打了!我给你们一百文铜钱,把小蛇卖给我吧。”小孩儿们围上来要钱,李元用衫袖裹起小蛇,带着他们来到船边,付了钱后,小孩儿们便离开了。李元让王安打开书箱,取出艾叶熬成汤,等汤稍凉后倒入盘中,把小蛇放进去洗净污血。随后,他让船夫开船,看到岸上草木茂盛、人迹罕至的地方,便在那里将小蛇放生。小蛇回头看了李元好几次,李元叮嘱道:“我今天放了你,你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别再被人看见了。”小蛇游入水中,穿过波浪,渐渐消失不见。李元这才让船继续向杭州行驶。 三天后,他们抵达杭州,李元拜见父亲,汇报了家中的情况。父亲询问他的学业,李元一一作答,父亲听后很是欣慰。在衙门里住了几天,李元向父亲请求:“母亲一人在家,早晚无人照料,孩儿想回家,顺便参加春试。”父亲便收拾了一些俸禄结余,买了些当地特产,让李元带回去,还派王安护送。行李搬上船后,李元拜别父亲,和王安二人离开杭州。他们沿着东新桥的官塘大路前行,经过长安坝,来到嘉禾,临近吴江。想起去年在这里观赏过的湖光山色,李元心中满是留恋。 到达长桥时,太阳已经西斜,李元让船暂时停靠,准备再欣赏一番景色,等第二天早上再走。船在桥下停好后,他独自上岸,登上垂虹亭,倚着栏杆驻足远眺。只见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山色朦胧,风停之后,渔歌四起,波浪摇曳间,雁群的倒影被打散。正看得入神,突然有个身穿青衣的小童走上前来作揖,手中拿着一张名榜,说道:“我家主人有名帖在此,想要拜见解元,但不敢贸然前来。”李元问:“你家主人在哪里?”青衣小童回答:“就在桥左边,等候您的传唤。”李元接过名榜,只见上面写着:“学生朱伟谨谒。”李元疑惑道:“你家主人是不是认错人了?”青衣小童连忙说:“正是要拜见您,怎会认错!”李元又说:“我来到江左之后,并没有相识的人,也没有姓朱的朋友,会不会是重名了?”青衣小童解释道:“我家主人正是要见通判相公的公子李伯元,怎会有错!”李元心想,既然如此,对方应该也是文人,见一面也无妨,便说:“既然这样,那必定是文人雅士,请他来相见吧。” 青衣小童离开不久,便领着一位秀才前来。这位秀才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气质潇洒,浑身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凌云之气。秀才见到李元,先行拜礼,李元也急忙回礼。朱秀才说道:“家父与令祖父交情深厚,听说先生从杭州返回,特地让我在此等候多时。如果先生不嫌弃,能否屈尊前往寒舍,让家父与您叙一叙旧情?”李元说:“我年纪小,不知道先祖与您家有旧交,没能及时拜望,还请您多多包涵。”朱秀才又说:“我家离这儿很近,还望先生不要推辞。”李元见朱秀才诚意满满,不好拒绝,便跟着他走出垂虹亭。来到长桥尽头,柳荫之下,停泊着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船上有几个人,个个身材魁梧,衣着光鲜亮丽。他们邀请李元上船,李元上船后,看到船内装饰得五彩斑斓,铺垫的被褥也十分奢华,心中顿时感到惊讶不已。朱秀才吩咐开船,船夫们奋力划桨,船只飞速前行,两边激起的浪花如同雪花般飞舞。 没过多久,船便靠岸了,朱秀才请李元上岸。李元看到岸边松柏成排,枝叶茂密如同伞盖,沙草滩头,整齐排列着二十多个身穿紫衫、腰系银带的人,还有两乘紫藤编织的兜轿。李元问道:“这些公吏是哪个府第派来的?”朱秀才回答:“这是家父派来的人,请您上轿,很快就到了。”李元心中既惊讶又疑惑,但也别无他法,只好上了轿。众人吆喝着抬着轿子进入松林之中 。 轿子前行不到一里路,一座宏伟的宫殿映入眼帘。宫殿背靠苍翠青山,面朝碧绿湖水,湖上横跨着一座桥,桥上排列着雕花石栏杆。宫殿顶部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两侧走廊的墙壁皆用红泥捣筑而成。前方有三座朱漆大门,门上挂着金字牌匾,上面写着“玉华之宫”四个大字。 轿子停在宫门前,有人请李元下轿。李元双脚像被钉住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敢挪动半步。宫门内走出两个人前来迎接,他们头戴貂蝉冠,身披紫罗襕,腰系黄金带,手中拿着花纹简,走上前施礼说道:“王上有命,恭请解元入内。”李元呆立半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朱秀才在旁边轻声说道:“我父亲有请,您千万不要惊慌。”李元声音发颤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朱秀才微笑着说:“先生到殿上自然就知道了。” 李元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两位大臣从东廊沿着台阶缓缓进入。走上月台,只见数十个身穿锦衣的人簇拥着一位老者从殿中走出。老者头戴蝉冠,身着大袖长袍,脚穿朱履,衣摆拖地,手中握着玉圭,上前迎接。李元慌忙下拜,老者命左右将他扶起,和蔼地说:“派人请您前来,本就多有不妥,如今有幸您能光临,还望不要见怪。”李元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 在众人的引导下,李元进入大殿。王上升坐御座,在左手边设了一个绣墩,请李元入座。李元再次拜倒在地,推辞道:“我只是一介贫寒书生,在王上面前,怎敢就坐?”王上说:“解元对我家有大恩,今日特地让长子将您请来,坐下又有何妨?”两位大臣也在一旁劝说:“王上如此敬重您,先生就别推辞了。”李元再三推却无果,只好微微躬身,忐忑地坐在绣墩上。 这时,王上唤来一个少年拜见恩人。片刻后,屏风后几位宫女簇拥着一位郎君走来。他头戴小冠,身穿绛衣,腰间系着玉带,脚蹬花靴,面色白皙如敷粉,嘴唇红润似涂脂,站在王上身旁。王上介绍道:“小儿前些日子在水边游玩,不幸被顽童捕获,若不是解元全力相救,早已性命不保。我们全族都感激不尽,一直想报答这份恩情。如今您来了,我儿应当拜谢。”小郎君走上前下拜,李元急忙起身回礼。王上说:“您是我儿的大恩人,受他一拜是应该的。”并命左右扶住李元,让儿子拜完。 李元抬头打量,见王上面部长满虬髯,目光炯炯有神,周围的人模样也都与常人不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处是水府龙宫,眼前的王上就是龙君,旁边站立的少年郎君,正是当日在三高士祠后救下的小蛇。李元惊恐万分,赶忙在阶下磕头行礼。龙君起身说:“这里不是招待恩人的地方,请随我到宫殿后面,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李元跟随龙君转过玉屏,只见花砖地面上铺着绣褥,两旁挂着锦缎制成的步障。出了大殿,沿着走廊前行,来到一座偏殿。殿内金碧辉煌,龙灯凤烛整齐排列,玉炉中飘散着沉香与麝香,绣幕上的流苏随风轻摆。殿中摆放着两座座椅,都用蛟绡环绕装饰,李元心中惶恐,不敢就坐。龙君命左右扶他上座,霎时间,仙乐袅袅响起,数十位美女手持乐器,依次进入殿内。前面捧着宝杯玉盘进酒献果的,个个容貌绝美。殿内异香扑鼻,瑞气萦绕,李元紧张得手足无措,仿佛置身梦境。 龙君命两个儿子为李元敬酒,兄弟俩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行拜礼。李元看向桌上的果盘,所用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玛瑙制成,造型精巧绝伦,绝非人间之物。龙君亲自起身给李元斟酒劝饮,酒水滋味甘美,菜肴品类繁多,却不知都是些什么食材。在诸位大臣轮番劝酒下,李元不知不觉酩酊大醉,起身拜谢道:“臣实在不胜酒力了。”说完便瘫倒在地。龙君命侍从将他扶出殿外,送到客馆休息。 李元一觉醒来,红日已经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惊坐而起,发现房内的床榻帐幔都用轻薄的蚊绡围绕。侍从伺候他洗漱完毕,昨夜的朱秀才走进房间。此时朱秀才不再穿着寻常儒服,而是头戴球头帽,身穿绛绡袍,腰系玉带,脚蹬皂靴,随从们手持斧钺,气势不凡。李元略带歉意地说:“昨晚我醉酒失礼,实在过意不去。”朱伟笑着说:“招待不周,还请您不要介意。父王已经等候多时,请恩人到偏殿用餐。” 朱伟引着李元见到龙君,龙君亲切地说:“解元不必着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再走也不迟。”李元再次拜谢道:“承蒙王上厚待,但家父让我回乡侍奉母亲,同时准备参加春试,时间紧迫。而且仆人等了许久不见我回去,必定心生忧虑;要是他回杭州告知父亲,父亲也会担心。因此不敢久留,特此告辞。”龙君说:“既然解元执意要走,我也不便强留。虽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能报答大恩,但只要您想要的,我一定奉上。”李元连忙说:“我不敢奢求太多,此生但求事事称心就好。” 龙君闻言笑道:“解元既然想要我的女儿为妻,我怎敢不答应?只是三年之后,你必须回来。”说罢,龙君传话,唤出一位女子。不一会儿,众侍女簇拥着一位美女走来。李元偷偷望去,只见她鬓发如云,柳眉星目,容貌倾国倾城,气质超凡脱俗。龙君指着女子说:“这是我的女儿称心,既然你有此心愿,我便将她许配给你。”李元慌忙拜倒在地:“我所说的‘称心’,只是希望能科举登第,哪敢奢望娶天女为妻?”龙君说:“此女小名叫称心,既然已经许配给你,就不能反悔。若想登科,问问她便有办法。”随后,龙君命朱伟送妹妹与李元一同离开。李元再三拜谢。 朱伟带着李元走出宫殿,来到船边,只见称心女子已经换上素雅的衣裳,在船内等候。朱伟说:“尘世与龙宫相隔,我不便远送,还望保重。”李元问:“令尊如此贤明圣德,能否告知姓名?”朱伟答道:“我父亲是西海群龙之长,因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镇守此地。幸得这里水波澄澈,足以福泽子孙。您此去千万不可泄露天机,否则将大祸临头。关于我妹妹的事,也不要多问。”李元拱手称是,与朱伟作别后上船。朱伟又赠送了一包金珠,只听耳畔响起风雨之声,转眼间,船已到长桥边。侍从护送称心女子和李元上岸,放下金珠后,迅速开船离去,船桨翻飞如飞,片刻间便消失不见。 李元仿佛大梦初醒,看着身旁的称心女子,又惊又喜,问道:“你父亲让你与我结为夫妇,你愿意随我走吗?”女子轻声说:“我奉父王之命,前来侍奉您,但此事不可告知家中旁人。若泄露出去,我便不能久留了。”李元带着女子回到船边,仆人王安又惊又疑,将他们迎入船中,说道:“东人一夜未归,小人四处寻找,都不知您去了何处。”李元解释道:“我遇见一位友人,邀我到湖上饮酒,还将这位女子许配给我为妻。”王安不敢多问,帮女子下船,将金珠收好,便启程返航。 一路上,他们渡河过坝,不久便回到陈州。李元到堂前拜见母亲,说完父亲的情况后,跪地禀告:“孩儿在途中娶了一位妻子,未经父母同意,不敢擅自带入拜见。”母亲说:“男婚女嫁,本是常理。你既已娶妻,为何不带来?”母亲命人将称心女子引入,女子拜见婆婆,一家人都十分欢喜。 回家没几天,春试日期渐渐临近。李元见称心女子聪慧过人,便问道:“之前你父亲说,若想登科,要问你才行。明天我就要进考场了,你有什么办法吗?”女子胸有成竹地说:“今晚我先去获取试题,你在家中提前写好文章,明天照着誊写即可。”李元惊讶地问:“这题目从何而来?”女子说:“我闭目施法,你千万不要偷看。”李元半信半疑。女子回到房间,紧紧关上门。只听一阵风起,帘幕纷纷卷起。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女子开门出来,手中拿着试题交给李元。李元大喜过望,认真构思,写好文章。第二天进入考场,果然是同样的题目,他挥笔而就。接下来两场考试也是如此,都是女子飞身进入考场获取题目。等到放榜之日,李元果然高中,先是被任命为江州佥判,乡里亲友纷纷前来祝贺,他骑马赴任。一年后,调任奏院。三年任满,又被任命为江南吴江县令。李元带着称心女子和五名仆从,辞别父母,前往吴江赴任。 李元到吴江赴任没过几天,称心女子突然有一天向他告别:“三年前,因为我弟弟承蒙您救命之恩,父母才让我嫁与您为妻。如今期限已到,我必须得离开了,希望您多多保重。”李元满心不舍,刚想上前挽留,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女子瞬间飘到门外,只见她脚下生出祥云,缓缓向空中飞升。 李元仰望着天空,悲痛大哭。称心女子在空中说道:“你不要为我耽误了大好年华,应另寻佳偶。等你官至尚书时,记得急流勇退。我若不回去,必定会受到严厉责罚。我留下一首小诗,作为我们曾经相识相伴的纪念。”话音刚落,一张花笺从空中飘落,上面写着:“三载酬恩已称心,妾身归去莫沉吟。玉华宫内浪埋雪,明月满天何处寻?” 自那以后,李元整日郁郁寡欢,沉浸在思念之中。三年后,他任期满了,回到陈州,被授予秘书一职。后来,王丞相看中了他,招他为女婿。凭借自身才能,李元不断升迁,最终官至吏部尚书。 直到现在,吴江西门外还留存着一座龙王庙,正是当年李元为了纪念与称心女子的这段奇遇而修建的。后人为此还写了一首诗:“昔时柳毅传书信,今日李元逢称心。恻隐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临。” 这首诗,既是对李元善良之举的赞美,也为这段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喻世明言第三十五卷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身着轻薄苎麻衣衫,感受着微微凉意,考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考生们答题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考生们都盼望着能在这桃花盛开的时节,跃过那象征着成功的“禹门”,更期望能率先摘取月宫中的桂花,获取功名。他们如大鹏展翅飞向北海,似凤凰迎着朝阳翱翔,带着书剑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明明知道自己即将平步青云,却忍不住暗笑那些还在为科举忙碌奔波的考生。 在长安京北,有一个叫咸阳县的地方,距离长安四十五里。有位复姓宇文名绶的官人,离开咸阳县前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却接连三次都未能考中。他的妻子王氏,见丈夫落第归来,便以复姓为题,作了一首名为《望江南》的词来调侃他:“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交流。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王氏仍觉得意犹未尽,又看着丈夫,写下四句诗:“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宇文绶深受刺激,发愤说道:“考不中,我绝对不回来!”到了第二年,他终于一举成名,却选择留在长安,不肯回家。 妻子王氏见丈夫迟迟不归,心里明白:“我曾写诗嘲笑他,难怪他不愿意回来。”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叫来仆人王吉说:“你把这封信送到四十五里外,交给官人。”信的开头先简单问候了几句,后面附上一首名为《南柯子》的词:“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在词的后面,王氏又写了四句诗:“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宇文绶收到信后,展开阅读,读完词和诗,心想:“你之前写诗,让我以后夜里再回来;如今我考中了,却又要我回去!”他在旅店中取出笔墨纸砚,写了一首名为《踏莎行》的词:“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写完词后,他拿出一张花笺,折叠成书信,准备写好后寄给妻子。正在研磨时,手一滑,打翻了砚台,墨水滴湿了纸张。他只好又拿了一张纸,重新写了一封家书,交给仆人王吉,嘱咐道:“我如今在长安考中了,晚上就回去。你赶紧告诉夫人,不到晚上我是不会回来的。” 王吉接过信,答应一声,走了四十五里路,回到家中。 话说宇文绶寄出这封家书后,当天晚上,客店里没什么事,他便去睡觉了。刚刚朦胧入睡,他就梦见自己回到了咸阳县的家中,看见仆人王吉正在门前脱了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他问了好几遍,王吉都没有回应。宇文绶有些着急,抬头一看,只见妻子王氏拿着蜡烛走进房间。宇文绶赶忙追上去,喊道:“娘子,我回来了。”但王氏根本不理他。他又喊了一声,王氏还是没有回应。宇文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跟着王氏进了房间,看见她把蜡烛放在桌子上,拿起早上那封书信,从头上取下金篦子,轻轻挑开封口,里面竟是一张白纸。王氏笑着,在烛光下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四句诗:“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完后,她换了个信封,重新封好。接着,王氏用金篦子去挑烛花,烛灰不小心溅到了宇文绶脸上,他猛地一惊,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客店里的床上,蜡烛还没有熄灭。他看看桌子,果然错把一张白纸封进了信封寄了回去,于是又拿了一张纸,把梦中的四句诗写了下来。第二天早饭后,王吉把妻子的回信拿了回来,宇文绶拆开一看,里面的四句诗,竟然和昨晚梦里妻子写的一模一样。 宇文绶当即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回家。 这就是“错封书”的故事,接下来要说的,则是“错下书”的故事。有一对夫妻正在家中闲坐,这时,有人送来了一封简帖给妻子。就因为这封简帖,引出了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正所谓:“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有一首《鹧鸪词》专门描写美人:“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开封府的枣槊巷里,住着一位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他本身是左班殿直,二十六岁。他的妻子杨氏,二十四岁,还有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叫迎儿。家中只有这三口人,没有其他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奉命出差去押运衣袄,回来时已经临近年节。 枣槊巷口有一家小小的茶坊,老板叫王二。那天茶市散了之后,已经是中午了,只见一位官人走了进来。这位官人生得浓眉大眼,塌鼻子,宽嘴巴。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大桶子头巾,身穿一件大宽袖斜襟褶子,里面搭配着得体的衣裳,脚上穿着干净的鞋袜。 他走进茶坊坐下,王二拿着茶盏,上前行礼奉茶。官人接过茶喝完,对王二说:“我想在这里等个人,方便吗?”王二说:“没问题。”等了许久,只见一个名叫僧儿的小贩,托着个盘子,口中叫卖着鹌鹑馉饳儿。官人招手喊道:“买馉饳儿。” 僧儿听到叫声,端着盘子走进茶坊,把盘子放在桌上,用一根篾黄串起馉饳儿,又捏了些盐放在官人面前,说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不过我想先麻烦你一件事。”僧儿问:“不知要做什么?”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你认得这户人家吗?”僧儿回答:“认得,那是皇甫殿直的家。殿直押运衣袄刚回来。”官人又问:“他家有几口人?”僧儿说:“只有殿直、一位小娘子和一个小丫鬟。”官人接着问:“你认识那位小娘子吗?”僧儿说:“小娘子平时很少出门,有时会叫我去买馉饳儿,所以我认识她。” 僧儿好奇地问:“打听这个做什么?”只见那官人从腰间取下一个镶着金线的小匣子,拿出五十多文钱,放在僧儿的盘子里。僧儿眼睛一亮,满心欢喜,连忙双手抱拳,恭敬地说:“官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官人说道:“有件事想麻烦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里面包着一对连环儿、两只短金钗和一封简帖,递给僧儿,叮嘱道:“这三样东西,麻烦你送给刚才我问的那位小娘子。要是见到殿直,千万别给他。见到小娘子就说:‘官人再三嘱咐,把这三件东西送给小娘子,希望您能收下。’办完事就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僧儿接过东西,把盘子寄放在王二的茶坊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三件物品,走进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家门口,他掀开青竹帘,探头往里张望。此时,皇甫殿直正坐在前厅的交椅上,突然看到卖馉饳儿的小厮鬼鬼祟祟地掀帘张望,然后转身就跑。皇甫殿直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那气势就像当阳桥上的张飞,一声怒吼吓退曹操百万大军。 他厉声喝问:“你想干什么?”那小厮头也不回地继续跑。皇甫殿直迈开大步,两步就追了上去,一把揪住他,质问道:“什么意思?看我一眼就跑?”小厮嘟囔着:“一个官人让我把三件东西送给小娘子,不让给你。”殿直追问:“什么东西?”小厮嘴硬:“你别问,反正不能给你。”皇甫殿直气得握紧拳头,对着小厮的头顶狠狠打了一下,喝道:“快拿出来给我看!”小厮挨了打,只好从怀里掏出纸包,嘴里还嘟囔着:“明明让我给小娘子,又不让给你,你打我干什么!”皇甫殿直一把夺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对连环儿、一双短金钗和一封简帖。 他拿起简帖,只见上面写着:“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词中写道:“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读完简帖,顿时怒不可遏,眉头倒竖,咬牙切齿。他质问僧儿:“谁让你送来的?”僧儿赶忙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的茶坊说:“就是那个粗眉毛、大眼睛、塌鼻子、宽嘴巴的官人,让我送给小娘子,不让给你。”皇甫殿直一把揪住僧儿的头发,拽着他走出枣槊巷,直奔王二哥的茶坊。僧儿指着茶坊喊道:“就是刚才在里面床铺上坐着的那个官人,让我送的,又不让给你,你还打我!”皇甫殿直冲进茶坊,发现里面根本没人,骂了声:“鬼话!”又揪着僧儿返回,根本不听开茶坊的王二解释。 回到家,殿直猛地关上门,来回踱步,吓得僧儿浑身发抖。殿直从里屋叫出他二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妻子,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小娘子一头雾水,在交椅上坐下。殿直把简帖和三件物品递给她看。妇人看着简帖上的内容,也是一脸茫然。殿直质问:“我这三个月去押运衣袄,你到底和什么人在家喝酒?”小娘子委屈地说:“我们从小夫妻,你走后,根本没人和我喝酒。”殿直又问:“既然没人,这三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小娘子无奈地说:“我怎么知道?”殿直顿时火冒三丈,左手指着,右手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小娘子惊叫一声,捂着脸哭着跑进里屋。 皇甫殿直又把十三岁的丫鬟迎儿叫出来,从墙上取下一根箭篺子竹放在地上,把迎儿叫到跟前。这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干活是把好手,能砍柴、打水,也能吃饭、做事。皇甫松从衣架上取下一条绦带,把迎儿的双手绑住,穿过屋梁,用力一拉,将迎儿吊了起来。他拿起箭篺子竹,厉声问道:“我出去三个月,小娘子在家和什么人喝酒?”迎儿哭喊着:“没有人!”皇甫殿直举起箭篺子竹,朝着迎儿的腿狠狠抽打,迎儿疼得杀猪般大叫。他一边打一边问,迎儿实在受不了,哭喊道:“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怒喝道:“好啊!”放下迎儿,解开绦带,追问:“和谁睡?”迎儿擦着眼泪说:“实话告诉殿直,自从您走后,小娘子夜夜和我睡。”皇甫殿直气得大骂:“你这丫头,敢耍我!”把迎儿喝退。 他拿上一把锁,走出门,锁上房门,来到转弯巷口,叫来四个人。这四人是当地负责治安的,现在叫做“连手”,也叫“巡军”,分别是张千、李万、董超、薛霸。四人来到门前,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皇甫殿直从里面拽出卖馉饳的僧儿,说道:“麻烦几位把这人带走。”四人连忙应道:“听凭大人吩咐。”殿直又说:“先别走,还有人。”接着从屋里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的妻子,说:“把他们也一起带走。”四人面露难色,说道:“大人,我们怎敢带走夫人?”殿直怒道:“你们不带,这事就出人命了!”四人被吓得不轻,只好带着小娘子、迎儿和卖馉饳的僧儿,一同来到开封府钱大尹的公堂。 皇甫殿直在公堂上行礼,把简帖呈给钱大尹。钱大尹看完,立刻吩咐下属,叫来专门负责办案的山前行山定。山定接手此案,先问僧儿,僧儿一口咬定:“就是茶坊里那个粗眉毛、大眼睛、塌鼻子、宽嘴巴的官人,让我送的简帖,打死我也这么说!”问迎儿,迎儿也坚持:“没人和小娘子喝酒,也不知道送简帖的是谁,打死我也这么说!”轮到问小娘子,小娘子说:“我们夫妻二人,没有亲戚往来,实在不知道送简帖的是什么人。”山定看着瘦弱的小娘子,心想她哪里经得起严刑拷打?正想着,从里面带出两个狱卒,押着一个犯人过来。这犯人面容凶狠,脸上长满癞疮,就像散播灾祸的恶鬼。 这犯人本是强盗头目,绰号“静山大王”。小娘子见了他,吓得双手捂脸,不敢抬头。山前行对狱卒喝道:“还不动刑!”狱卒一扭枷梢,让犯人头朝下,拿起荆条狠狠抽打,犯人大声惨叫。山前行问:“你杀过人没有?”静山大王喊道:“杀过!”又问:“放过火没有?”回答:“放过!”狱卒把静山大王押回牢房。山前行转头对小娘子说:“你看静山大王,没打几下就什么都招了。小娘子,你有事就招了吧,你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罚?”小娘子泪流满面,说道:“大人,到这地步我也瞒不住了。给我纸笔,我招供。”她写道:“我们夫妻二人,没有亲戚往来,实在不知道送简帖的是什么人。现在要给我定什么罪,全凭大尹做主。”就这样,反复问了多次,她的供词始终一致。 就这样过了三天,山前行正站在州衙门前,这件案子依旧悬而未决。他心烦意乱地猛一抬头,正好看见皇甫殿直走上前来作揖。皇甫殿直开口就问:“为什么三天了还断不了这件事?莫不是收了寄简帖那人的钱,故意拖着不结案?”山前行无奈地问:“殿直,那您现在想怎么解决?”皇甫松语气坚决:“我只想休了她,和她断绝关系。” 当天,山前行走进州衙,等到晚衙时,把这件案子的卷宗呈给钱大尹。大尹把皇甫殿直传上公堂,当面说道:“捉贼要见赃物,捉奸要见两人,现在又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给人定罪?”皇甫松向钱大尹恳求:“我如今不愿再和妻子一起生活,情愿在官府见证下休妻。”钱大尹听后,批准了他的请求,判道:听从丈夫意愿。皇甫殿直便独自回家去了。 僧儿和迎儿被赶出公堂,各自回家。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自己,将自己休弃,哭着走出州衙门,嘴里喃喃自语:“丈夫不要我了,又没有亲戚可以投奔,我能去哪里安身?不如寻个死了干净。”她走到天汉州桥,望着汴河的金水银堤,正要纵身跳下。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一把揪住她的衣裳。小娘子回头一看,是一位婆婆。这婆婆眉毛像两道白雪,发髻挽成一团细丝,眼睛昏花如同秋水微微浑浊,头发斑白不如楚山的云清淡。 婆婆关切地问:“孩子,你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你认得我吗?”小娘子摇摇头:“不认识婆婆。”婆婆解释道:“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人,我家穷,高攀不上,所以一直没往来。前几天听说你和丈夫打官司,我就天天在这里等着。今天听说你们休离了,你为什么要投水呢?”小娘子哭着说:“我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丈夫又不要我,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不死还能怎样?”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先跟我回姑姑家,以后的事再说。”小娘子心想,这婆子也不知到底是不是自己姑姑,但眼下实在无处可去,只好跟着她走,以后再做打算。 到了姑姑家一看,家里没什么营生,不过有一间房舍,里面有粉青色的帐子,还有交椅、桌椅之类的家具。小娘子在姑姑家住了两三天。这天刚吃完饭,就听见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叫嚷:“老婆子,你把我的东西卖了,怎么还不还钱?”婆子一听,慌慌张张地出去迎接,把官人请进屋里坐下。小娘子仔细一看,这进来的人浓眉毛、大眼睛、塌鼻子、宽嘴巴,头上戴着高高的大桶子头巾,身穿大宽袖斜襟褶子,下身搭配着得体的衣裳,脚上穿着干净的鞋袜。 小娘子心里一惊,这不就是僧儿说的那个寄简帖的官人吗?只见那官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声抱怨:“老婆子,我让你卖的三百贯钱的东西,都一个月了,还不把钱还我!”婆子赔着笑脸:“东西已经卖出去了,只是还没收到钱,等钱一到,马上还给您。”官人生气地说:“平常买卖交易,哪有拖这么久的?等拿到钱,一定要送来!”说完就走了。 婆子回到屋里,对着小娘子,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这可怎么办?”小娘子问:“出什么事了?”婆子说:“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现在不做官了,靠卖些珠翠首饰为生。前些天让我帮他卖一件东西,钱还没收到,他自然要生气。而且他之前还托我办件事,我也没办成。”小娘子好奇问:“什么事?”婆子说:“他让我给他找个年轻女子,要长得好看的。要是能找个像你这样的嫁给他,他肯定高兴。你现在在这里,丈夫也不要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不如听姑姑的,嫁给他,你也有个依靠,还能顺带照顾姑姑,你觉得怎么样?”小娘子犹豫了半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了。婆子便去回复了洪官人。没过多久,洪官人就把小娘子娶回了家,两人成了夫妻。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这天是正月初一。皇甫殿直自从休了妻子,在家里一直闷闷不乐,真是“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他心想:“往年正月初一,我和妻子都会一起去大相国寺烧香。今年却只剩我一个人,也不知道我妻子现在在哪里?”想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勉强穿上一件紫罗衫,手里拿着银香盒,前往大相国寺烧香。 在寺里烧完香,正要出寺门时,他看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走过来。仔细一看,那官人浓眉大眼、塌鼻宽嘴,而那妇女,竟然是自己的前妻!当时,夫妻二人四目相对,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却都不敢开口说话。那官人带着妇女径直走进大相国寺。皇甫殿直站在山门口正发呆,看见一个负责打香油钱的行者,一边追着那两人,一边喊道:“你害得我好苦,你这汉子,居然在这里!”说着大步追进寺里。 皇甫殿直叫住行者:“五戒,你是要去追那两个人?”行者气愤地说:“就是!说起来都是苦,我被这汉子害得抬不起头,全是因为他!”皇甫殿直问:“你认识那个妇女吗?”行者摇摇头:“不认识。”殿直说:“那是我前妻。”行者惊讶地问:“那她怎么跟着他?”皇甫殿直便把简帖的事和休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行者听了也直感叹:“这可真是……”行者又问皇甫殿直:“你认得这个男人吗?”殿直摇头:“不认识。”行者解释道:“这汉子原本是州东墦台寺的和尚,我是墦台寺的行者。我的师父是寺里的监院,看他可怜,拿出百十钱剃度他。一年前,他偷了师父二百两银器逃走了,害得我被狠狠拷打,还被赶出了寺。后来多亏大相国寺的知寺收留我,让我在这里打香油钱。今天撞见他,绝不能轻易放过!” 两人正说着,只见那和尚带着小娘子从寺廊下走出来。行者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抓人,皇甫殿直连忙拉住他,闪身躲到山门一边,说:“先别冲动,我们跟着他,看他去哪里,再去告官。”于是,两人悄悄跟在后面。 再说那小娘子见到丈夫后,眼泪汪汪。她和和尚在大相国寺烧完香出来,一路上,和尚问她:“小娘子,为什么你一见到丈夫就掉眼泪?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娶到手。当初我从你家门前经过,看见你在帘子下站着,生得漂亮,就对你动了心。如今能和你做夫妻,可不容易。”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进门后,小娘子突然问:“当初那个简帖,到底是谁送的?”和尚得意地说:“告诉你吧,就是我让卖馉饳的僧儿送给你的。你丈夫中了我的计,真的把你休了。”小娘子一听,顿时大怒,一把揪住和尚,大声喊冤。和尚见她叫嚷起来,顿时慌了,伸手就去掐她的脖子,想要杀人灭口。 这时,皇甫殿直和行者跟到门口,听见屋里动静不对,立刻冲了进去,正好看见和尚在行凶。两人当场将和尚抓住,押送到开封府钱大尹的公堂。这钱大尹可不是一般人,他出身显贵,是两浙钱王的儿子、吴越国的王孙,平日里出行有壮士牵马执鞭,回家有佳人侍奉左右,家族世代荣耀,子孙都能出入朝廷。 钱大尹升堂审案,听完皇甫殿直和小娘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不禁大怒,下令给和尚戴上长枷,当堂打了一百板子,然后押到左司理院,要求彻查此事。最终查明真相,和尚如实招认了罪行:他先是设下奸计骗得小娘子被休,后来又企图谋害小娘子性命。按照律法,和尚被判重杖处死;那婆子假扮姑姑,参与谋划却不告发,也被判流放到邻州。 和尚被押到法场行刑那天,一位书会先生看到这一幕,当场作了一首《南乡子》:“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喻世明言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 钱财如同流水,去了还能再来,救济寡妇、周济穷人时,切不可吝啬财物。看看晋代石崇的金谷园,曾经的楼台如今已长满荆棘。 晋朝时期,有个人叫石崇,字季伦。在他还未发迹的时候,常常在大江上驾着小船,以弓箭射鱼为生。一天三更时分,有人敲船喊道:“季伦,救救我!”石崇听到后,立刻推开船篷,探出头查看。只见月色洒满天空,映照在水面上,月光之下,水面上站着一位老者。石崇问老人:“出了什么事,半夜来求我?”老人又说:“救救我吧!”石崇当即让老人上船,询问缘由。老人回答道:“我不是凡人,而是上江的老龙王。我年事已高,体力衰退,如今被下江的小龙欺负。我们争斗多次,我都输了,已经没有安身之处。他又约我明天大战,我料想还是会输。所以特地来求你:明天午时,你在江面上弯弓守候,到时江中会有两条大鱼相斗,前面逃跑的是我,后面追赶的是小龙。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用箭射杀后面追赶的大鱼,我定会重重报答你的恩情。”石崇听完,恭敬地答应下来。老人告别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水中。 到了第二天午时,石崇备好弓箭。临近午时,果然看到大江水面上,有两条大鱼相互追赶而来。石崇拉弓搭箭,朝着后面的大鱼射去,只听“嗖”的一声,箭正中大鱼腹部。顿时,满江江水被染红,那条大鱼死在了江上。此时,风浪也渐渐平息,再无其他异常。当晚三更,老人又来敲船致谢:“承蒙你的大恩,我如今终于有了安身之所。明天午时,你把船停泊在蒋山脚下南岸第七株杨柳树下等候,我定会重重报答你。”说完便离开了。 第二天,石崇按照老人所说,将船停在蒋山脚下杨柳树边。不一会儿,水面上出现三个鬼使,把船推走。没过多久,船回来了,上面满载着金银珠玉等财物。老人又从水中出来,对石崇说:“如果你还想要珍珠宝贝,就把空船开来这里等候取物。”说完便离去。此后,石崇常常把船停在柳树下,每次都能得到一船珍宝,就这样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他用这些珍宝贿赂权贵,官职一路升迁,最终做到了太尉,真正实现了富贵两全。 石崇在城中购置了一所大宅,在宅后建造了金谷园,园中有众多亭台楼馆。他用六斛大明珠,买下一位妾室,取名绿珠。此外,还纳了许多侍妾,每日与她们寻欢作乐,生活极尽奢华。他结交朝中大臣和国戚,家中甚至设有十里锦帐,其奢华程度,天上人间都难以比拟。 有一天,石崇设宴,专门邀请国舅王恺。王恺的姐姐是当朝皇后。饮酒至半,石崇唤绿珠出来劝酒。绿珠容貌绝美,王恺一见倾心,心中顿时生出不良念头。宴席结束,王恺告辞回家,心中却一直思念着绿珠,渴望得到她。王恺常与石崇比试宝物,每次他的宝物都比不上石崇的,因此心中暗自怀恨,一心想要加害石崇。只是石崇平日里对他颇为厚待,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一天,皇后宣召王恺入宫赴宴。王恺见到姐姐后,突然哭了起来,说道:“城中有个富豪,家财万贯,奇珍异宝无数,我根本比不上他。他还经常请我去赴宴斗宝,我拿出的宝贝,一百件里都抵不上他一两件。姐姐可怜可怜我,从内库中借些奇宝,让我和他比试比试。”皇后心疼弟弟,便召来掌管内库的太监,从内库中借出镇库之宝——一株三尺八寸高的大珊瑚树。她没有奏明皇上,就派人将珊瑚树送到了王恺府上。王恺谢过姐姐,回到府中,用蜀锦做了个罩子,将珊瑚树仔细罩好。 第二天,王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让人将宴席移到石崇的金谷园中,邀请石崇赴宴。他事先让人把珊瑚树抬到园中的空阁子里安置好。饮酒至半,王恺说:“我有一件宝物,想请你观赏一下,希望你不要笑话。”石崇让人揭开锦袱,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手杖一击,珊瑚树顿时碎成了粉末。王恺大惊失色,连连叫苦:“这可是朝廷内库的镇库之宝!你比不过我,就心怀嫉妒,把它打碎了,这可怎么办?”石崇大笑道:“国舅不必忧虑,这也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他邀请王恺到后园,只见园中摆放着大小三十多株珊瑚树,有的长达七八尺。石崇从中取出一株同样三尺八寸高的珊瑚树,赔给王恺,还另外选了一株更大的送给了他。王恺羞愧难当,只好告辞。他心想,连国库里的珍宝都比不过石崇,心中的嫉妒更甚。 后来,王恺上朝时向皇帝进奏:“城中有个富豪石崇,官居太尉,家中富可敌国,生活奢华享乐,连陛下都比不上他。如果不早日除掉他,恐怕会生出祸端。”皇帝听信了他的话,下旨派人捉拿石崇入狱,并将石崇的全部家产充公。王恺一心想要得到绿珠做妾,派兵包围了石崇的住宅。绿珠心想:“丈夫被他陷害,生死未卜。如今又要强夺我,我宁死也不愿受此屈辱!”说完,便在金谷园中跳楼自尽,实在令人惋惜。王恺得知后,恼羞成怒,将石崇在集市上斩首。石崇临刑时感叹道:“你们不过是贪图我的家财罢了。”刽子手说:“你既然知道钱财会害了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它们散出去呢?”石崇无言以对,只能引颈受刑。胡曾先生为此作诗道:“一自佳人坠玉楼,晋家宫阙古今愁。惟余金谷园中树,已向斜阳叹白头。” 刚才说的石崇因为富有而招来灾祸,是因为他炫耀财富、贪恋美色,遇到了王恺这样的对头。现在再来讲一个富家的故事。这家主人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却因为太过吝啬,闹出了一场大事,成就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这个富家主人姓张名富,家住东京开封府,他家世代经营当铺,在当地颇有名气,人称张员外。但这位员外有个毛病,吝啬到了极点:在虱子背上抽筋,从鹭鸶腿上割肉;刮古佛脸上的金粉,削黑豆皮上的漆;连痰唾都留着点灯,松针捋下来炒菜。 张员外平日里还发下四条奇怪的愿望:一是希望衣服永远穿不破,二是希望食物永远吃不完,三是希望能捡到别人的东西,四是希望夜里做梦能和鬼打交道。他是个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的“铁公鸡”。有一次,他在地上捡到一文钱,能把钱磨成镜子,敲成磬,掐成锯,还会喊着“我的儿”,做成小物件,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人们见他如此吝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禁魂张员外”。 一天中午前后,张员外独自到屋内,用白汤泡冷饭当点心吃。两个伙计在门前清点现钱。这时,来了一个汉子,他赤着上身,身上刺满了绚丽的纹身,下身系着熟白绢扎成的腰带,手里拿着个笊篱,朝着张员外家作了个揖,开始乞讨。他嘴里念叨着:“行个方便,给点钱吧。” 两个伙计见员外不在,便往他笊篱里扔了两文钱。这一幕恰好被躲在水瓜心布帘后的张员外看到,他立刻冲出来,喊道:“好啊,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给他两文钱?一天两文,一千天就是两贯钱!”说着,大步上前,追上讨饭的汉子,一把夺过笊篱,将里面的钱全部倒进钱堆里,还叫手下人把讨饭的打了一顿。路上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张员外做得太过分。讨饭的汉子被打了,又不敢和他争执,只好在门前指着张员外破口大骂。这时,一个人喊道:“兄弟,过来,我跟你说句话。”讨饭的汉子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狱卒服饰的老头。两人相互作揖后,老头说:“兄弟,这禁魂张员外做事太不讲道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给你二两银子,你拿这些钱去卖生萝卜,也能做个小生意。”讨饭的汉子拿了银子,作揖道谢后离开了。 这位老头是郑州奉宁军人,姓宋,排行第四,人们都叫他宋四公,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市井混混。三更时分,宋四公来到金梁桥,花四文钱买了两只焦酸馅,揣进怀里,随后便朝着“禁魂张员外”家走去。此时路上空无一人,夜色如墨,四下寂静得可怕。 到了张员外家门前,宋四公摸出一套特制的作案工具,将其挂在屋檐上,灵巧地顺着工具攀爬到屋顶,又从天井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院子两边是廊屋,他轻手轻脚地往侧面走去,看到了一盏微弱的灯光。凑近一听,只听见一个妇女的声音传来:“你看三哥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来。”宋四公心中暗想:“看来这妇人是约了人在这里私会。”他抬眼望去,只见这妇人头发乌黑浓密,额头白皙莹润,眉毛翠绿弯曲,眼睛灵动有神,鼻梁挺拔端正,脸颊红润艳丽,嘴唇散发着淡淡香气,身形苗条纤细,手脚小巧精致。 宋四公悄悄绕到妇人身后,突然用两只衫袖蒙住她的脸,猛地靠上前去。妇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等候的人,说道:“三哥,干嘛遮着脸吓唬我?”宋四公一把揪住她的腰,掏出刀,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别出声!敢喊就杀了你!”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求饶:“大爷,饶了我吧!”宋四公问道:“小娘子,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问你,从这儿到你们家的库房,有多少关卡?”妇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大爷出了我这屋子,往前走十来步有个陷马坑,还有两只恶狗守着。过了那里,有五个看守库房的人,他们在那儿喝酒赌钱,每人轮值一更,再往前就是库房了。进了库房,有个纸人,手里托着个银球,下面连着机关。一旦踩到机关,银球就会掉到地上,顺着滑道一直滚到员外床前,到时候员外惊醒,就会派人来抓你。”宋四公又问:“那你背后是谁?”妇人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宋四公趁机手起刀落,一刀从她肩膀劈下,妇人顿时倒地,鲜血四溅。 解决了妇人后,宋四公出了房门,走了十来步,沿着西边绕过陷马坑。刚一靠近,两只恶狗就狂吠起来。他从怀中掏出焦酸馅,在里面掺上自制的迷药,瞅准时机,扔到狗子身边。狗子闻到香味,一口就将焦酸馅吞了下去,没一会儿便瘫倒在地,没了动静。宋四公继续前行,不远处传来骰子碰撞和众人吆喝的声音,大概有五六个人正在赌博。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特制的迷香,用火石点燃后,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散开来。那五个人闻到香味,纷纷说道:“好香啊!员外平日里早晚都烧香,也没这么香。”他们不停地闻着香味,却没察觉到异样,不一会儿,一个个头晕目眩,相继倒地。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看到桌上还剩着半壶酒和一些果菜,便毫不客气地吃喝起来。那五个人虽然意识清醒,眼睁睁地看着他,却浑身无力,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宋四公来到库房门前,只见一把胳膊粗的三簧大锁牢牢锁住库门。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名为“百事和合”的万能钥匙,轻轻一捅,锁便应声而开。走进库房,他一眼就看到那个手里托着银球的纸人,先取下银球,又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机关,找到了五万贯金银财宝和上等金珠,将它们一股脑儿地打包起来。随后,他掏出一支笔,用唾沫润了润笔尖,在墙上写下四句诗:“宋国逍遥汉,四海尽留名。曾上太平鼎,到处有名声。”写完后,他也不关上库门,大摇大摆地从张员外家前门离开了。宋四公心里明白:“再好的地方也不能久留。”于是他连夜赶路,朝着郑州的方向逃去。 第二天一早,张员外家的人发现异常。那五个昏迷的看守苏醒过来,看到库房大门敞开,两只恶狗被药死,还有一名妇女惨遭杀害,连忙跑去禀报张员外。张员外立刻到官府报案,滕大尹派王七殿直负责此案,追查盗贼踪迹。捕快们看到墙上的四句诗,其中一位经验丰富的捕快周五郎周宣说道:“观察,这案子肯定是宋四公干的。”王七殿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周宣解释道:“‘宋国逍遥汉’取个‘宋’字,‘四海尽留名’取个‘四’字,‘曾上太平鼎’取个‘曾’字,‘到处有名声’取个‘到’字,连起来就是‘宋四曾到’。”王七殿直点头道:“我早就听说江湖上有个宋四公,郑州人,手段高明。看来这次准是他了。”随即命令周宣带领一众捕快,前往郑州缉拿宋四公。 捕快们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终于到了郑州。他们打听到宋四公的家,门前开着一家小茶坊。众人走进茶坊准备喝茶,一位老者正在灶台边煮茶。众人说道:“劳驾,请四公出来一起喝杯茶。”老者回应道:“四公病了,还没起床,我进去通报一声。”老者进了里屋,就听见宋四公在里面大声嚷嚷:“我偏头痛犯了,让你买三文钱的粥,你都不肯去。我每天花那么多钱养着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打骂声。过了一会儿,老者端着粥碗出来,抱歉地说:“各位稍等,四公让我买粥,他吃了就出来。” 众人左等右等,买粥的老者迟迟未归,宋四公也不见人影。大家等得不耐烦,便走进里屋查看,却发现一个被捆绑起来的老者。众人以为这就是宋四公,正要上前抓捕,老者急忙解释:“我是给四公煮茶的,刚才拿着碗去买粥的才是宋四公。”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叹气道:“真是高手,我们太大意了,竟被他耍了。”他们赶紧追出门去,可哪里还追得上?无奈之下,众捕快只好分散开来,四处查访缉拿,暂且按下不表。 原来,众人在茶坊喝茶时,宋四公在里屋听到他们说东京口音,偷偷观察了一番,看他们的模样像是官府的人,心中顿时起了疑心。他故意大声叫骂,吸引众人注意力,又偷偷换上煮茶老者儿子的衣服,低着头假装出去买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离开茶坊后,宋四公寻思:“我现在该去哪儿呢?我有个师弟在平江府谟县,叫赵正,前些日子还收到他的信。不如去投奔他吧。”于是,他换上一身狱卒的衣服,用扇子遮住脸,装作盲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谟县走去。走到谟县县衙前,他看到一家小酒店,只见酒旗在云雾中飘扬,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宋四公突然感到饥肠辘辘,便走进酒店准备吃点东西、喝点酒。酒保很快端上酒菜,他刚喝了两三杯,就看见一个衣着精致的年轻人走进了酒店。仔细打量这人,只见他头戴砖顶背系带头巾,腰间系着皂罗文武带,下身穿着宽口裤,脚上蹬着侧面丝鞋,看起来颇为精神。 年轻人走进酒店,热情地招呼:“公公好!”宋四公抬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弟赵正。当着外人的面,宋四公不好以师徒相称,只客气道:“官人请坐。”赵正与宋四公寒暄了一番近况,便叫来酒保添了副碗筷,两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饮下一杯酒后,赵正压低声音问道:“师父,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宋四公反问:“老二,最近有什么门道吗?”赵正无奈地笑笑:“门道倒是有,只是赚来的钱都花在吃喝玩乐上了。听说师父去东京干了一票大的?”宋四公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弄了四五万钱。”接着他又问赵正:“老二,你这是要去哪儿?”赵正兴致勃勃地说:“师父,我打算去东京逛逛,顺便见识见识,回来好跟人说道说道。”宋四公却连连摇头:“老二,你去不得。” 赵正不解地追问:“我怎么就去不得了?”宋四公扳着指头分析道:“有三个原因。第一,你是浙右人,对东京人生地不熟,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第二,东京那百八十里的罗城,人称‘卧牛城’,咱们这种草寇去了,就像草入牛口,迟早要栽跟头;第三,东京有五千个眼明手快的捕快,还有三都捉事使臣,都是厉害角色。”赵正却信心满满:“这三件事都不打紧!师父您就放心吧,我赵正可不是那么容易栽的。” 宋四公见劝不动他,便说:“老二,你要是不信我的话,这样吧,我从禁魂张员外那儿弄来一包财物,现在放在客店里,晚上就枕在头边。你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偷走,那你就去东京,我绝不再拦你。”赵正爽快地答应:“师父,这有何难!” 两人喝完酒,宋四公付了钱,带着赵正回到客店。店小二见宋四公领了个客人回来,连忙上前打招呼。赵正跟着宋四公进房转了一圈,客气道别后便离开了。 天色渐晚,暮色笼罩着大地,远处山峦被暮烟笼罩,天空中薄雾弥漫。群星与皓月争辉,远处的山水在夜色中相映成趣。深林中的古寺传来悠扬的钟声,河岸边的小舟上,几点渔火忽明忽暗。 宋四公看着天色,心里犯起了嘀咕:“赵正这小子身手不凡,我要是真被他偷走了财物,传出去得多丢人,今晚还是早点睡吧。”可刚准备躺下,又担心赵正夜里来偷东西,只好把那包财物放在枕边,和衣而卧。 不一会儿,屋梁上传来“吱吱”的声响,宋四公心想:“真奇怪,还没到半夜,老鼠就出来捣乱了。”他抬头往梁上看去,一些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过了一会儿,老鼠没了动静,却又传来两只猫“喵喵”的厮打声,还滴下几滴液体,正好落在宋四公嘴里,一股浓烈的臊臭味儿。宋四公只觉得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宋四公醒来,发现枕边的财物包不见了。正急得团团转时,店小二进来说:“公公,昨天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官人来见您了。”宋四公赶忙出去,果然是赵正。两人相互行礼后,宋四公把他拉进房间,关上房门。赵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还给了宋四公。 宋四公又惊又奇,忙问:“老二,门窗都没动过,你到底是怎么拿走我的包的?”赵正笑着坦白:“不瞒师父,您房间床前那一排黑油纸窗,糊着的是普通学书纸。我先爬到屋顶,学老鼠弄下灰尘,那是我特制的迷药,撒进您眼里、鼻子里,让您打喷嚏;后来的‘猫尿’,其实是我撒的。趁着您迷糊,我到房门前,揭下学书纸,用小锯子锯开两根窗栅,钻进去拿了包,再从窗户出去,把窗栅重新接上,用小钉子钉好,最后把学书纸重新糊上,这样就看不出痕迹了。” 宋四公又气又笑:“你这小子,真有你的!但这还不算本事,你要是今晚还能偷走我的包,我才算你厉害。”赵正自信满满:“这有何难!”他把包还给宋四公,说:“师父,我先回去了,明天见。”说完便离开了。 宋四公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赵正的本事比我还高,再被他偷走一次,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不如趁早离开!”于是他叫来店小二,说:“小二,我要走了。这有二百钱,你去买一百钱的卤肉,多要点椒盐,再买五十钱的蒸饼,剩下五十钱给你买酒喝。” 店小二拿着钱去买东西,走到离客店十几家远的茶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小二,去哪儿?”店小二抬头一看,正是和宋四公相识的赵正。店小二解释说:“公公要走,让我买卤肉和蒸饼。”赵正说:“拿来我看看。”他打开荷叶包看了看,问:“这肉多少钱?”店小二回答:“一百钱。”赵正从怀里掏出二百钱:“你把这些东西留给我,再按这个标准买一份,这五十钱给你买酒喝。”店小二欣然答应,不多时便买了回来。赵正叮嘱道:“辛苦你了,见到公公替我传个话,让他今晚小心些。” 宋四公收拾好行李,结清房钱,背上被褥,提着包裹——里面正是从禁魂张员外那儿得来的财物,离开了客店。走了一里多,来到渡口准备过河,可渡船还在对岸,一时半会儿等不来,他又饥肠辘辘,便坐在地上,把包裹放在面前,打开卤肉包,掰了个蒸饼,夹了几块肥美的卤肉,蘸上椒盐,卷起来吃。刚吃两口,突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宋四公看见一个穿着公差服饰的人,把他的包裹拿走了。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拿着包裹,先过了河。过了好一会儿,宋四公才清醒过来,心中暗自思忖:“那个公差是谁?为什么拿走我的包?肯定是店小二买的卤肉里有问题!” 宋四公强忍着怒火,起身叫来渡船,过了河。他又累又饿,心中烦闷,看到路边有一家乡村小酒店,便走了进去,打算喝点酒消消愁。酒店里柴门半掩,破旧的酒旗低垂。店内陈设简陋,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村中学究喝醉后留下的诗句,架子上还挂着客人典当的麻衣。 宋四公刚坐下,点了几杯酒,正闷头喝着,只见一个妇女走进酒店。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头上戴着锦帕,身着罗裙,鬓边插着花朵,脸上挂着微笑。宋四公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还以为是酒店里擦桌子的女工,便招呼道:“小娘子,过来坐吧。” 妇女在宋四公身边坐下,让酒保添了个酒杯,喝了一杯酒。宋四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在她身上摸索了几下,疑惑地说:“小娘子,你……”话没说完,那妇女突然双手抱拳,恭敬地说:“公公,我不是擦桌子的,我是苏州平江府的赵正。”宋四公又惊又怒:“你这混小子!我是你师父,你竟然让我……原来刚才那个公差就是你!”赵正笑着点头:“正是在下。”宋四公着急地问:“老二,我的包裹呢?”赵正招呼酒保:“把我寄放的包裹还给公公。”酒保这才拿出包裹,物归原主。 宋四公接过包裹,忍不住问道:“老二,你到底是怎么得手的?”赵正解释道:“我在客店隔壁的茶坊坐着,看见店小二提着一包卤肉。我借故支开他,让他按原样再买一份,暗中在卤肉里下了蒙汗药,又让他送回给你。随后我扮成公差,跟在你身后。等你吃下卤肉晕倒,我就拿走包裹,到这儿等你。”宋四公赞叹道:“你小子确实有本事,这下放心让你去东京了。” 两人随即结了酒钱,一同走出酒店。到了荒郊野外,赵正取下头上的花朵,在溪水里洗净脸上的妆容,换上一身男子衣裳,戴上单青纱头巾。宋四公说:“你既然要去东京,我给你写封信,去见个人。他也是我师弟,住在汴河岸上,开人肉馒头店,姓侯名兴,排行第二,人称侯二哥。”赵正谢过师父,在前面的茶坊里,宋四公写好信交给赵正,二人就此分别,宋四公留在谟县,赵正则继续行程。 当晚,赵正到客店歇下,打开宋四公的信。信中写道:“师父信上贤师弟二郎、二娘子:别后安乐否?今有姑苏贼人赵正,欲来京做买卖,我特地让他来投奔你。这人跟江湖同行不合,一身偷窃本领,正好给你家当‘货物’使唤。我被他三次冒犯,务必除掉此人,以免成为我们这行的后患。” 赵正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镇定下来:“换作别人或许不敢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样!我自有办法应对。”他把信重新折好,恢复原样。 第二天一早,赵正离开客店,途经八角镇、板桥,来到陈留县,沿着汴河前行。中午时分,他看到汴河岸上有家馒头店。店门前站着一位妇女,用玉井栏样式的手巾束着腰,高声招揽:“客官,进来吃馒头点心!”门前招牌上写着:“本行侯家,上等馒头点心。” 赵正心想:“这就是侯兴家了。”他走进店里,妇女行礼问道:“客官要用点心吗?”赵正说:“稍等。”随即从背上取下包裹,里面是一包金银钗子,有雕花的,有成套的,也有素净的,都是他一路上得来的。侯兴的老婆见了,顿时起了贪念:“这客官竟有二三百只钗子!我和老公虽然干这营生,也没见过这么多财物。等会儿他买馒头,我多下些蒙汗药,这些钗子就都是我的了。” 赵正说:“嫂子,来五个馒头。”侯兴老婆应了一声,用碟子盛了五个馒头,偷偷从灶台旁的盒子里多抓了些“料”掺进去。赵正心中明白:“这里面就是蒙汗药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说:“嫂子,麻烦给点冷水吃药。”侯兴老婆端来半碗水,放在桌上。赵正说:“我吃了药再吃馒头。”他吃完药,用筷子拨开馒头馅看了看,故意大声说:“嫂子,我爹叮嘱过我:‘别在汴河岸上买馒头,那里都是人肉做的。’你看这块有指甲,分明是人的指头;这块皮上这么多短毛,肯定是人身上的。”侯兴老婆急忙辩解:“官人别开玩笑,哪有这种事!” 赵正吃下馒头,只听妇女在灶台前嘀咕:“怎么还没倒?”她以为蒙汗药下少了,这次又加了量。赵正又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吃了。侯兴老婆好奇问:“官人吃的什么药?”赵正说:“平江府提刑大人配的‘百病安丸’,妇女家的各种头疼、产前产后不适、气血疼痛,吃了都管用。”侯兴老婆说:“给我也来一服试试。”赵正换了一包药,抓了百十来颗给她。侯兴老婆吃下,很快就晕倒在灶台前。赵正心想:“这婆娘想算计我,反倒被我放倒。别人遇到这事早跑了,我偏不走。”他索性坐在那里,慢悠悠地解下腰带捉虱子。 没过多久,一个人挑着担子回来。赵正心想:“这应该就是侯兴了,且看他如何应对。”侯兴和赵正相互行礼,侯兴问:“客官吃过点心了吗?”赵正答:“吃过了。”侯兴喊妻子来收钱,找了一圈,发现妻子倒在灶台前,口吐白沫,含糊不清地说:“我被放倒了……”侯兴顿时明白:“这婆娘不识江湖人物,怕是被门前这位客官算计了!”他连忙向赵正赔罪:“这位兄弟,内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赵正问:“兄台贵姓?”侯兴答:“我就是侯兴。”赵正说:“我是姑苏赵正。”两人再次行礼。侯兴赶紧拿了解药给妻子服下。 赵正说:“侯二哥,师父宋四公有封信给你。”侯兴接过信拆开,看到最后写着“可剿除此人”,顿时火冒三丈:“师父都被他三次冒犯,今晚一定要取他性命!”但他表面上却热情道:“久仰大名,今日幸会!”随即摆酒款待。 晚饭后,侯兴安排赵正在客房休息,自己和妻子在门前准备动手。赵正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恶臭。他四处寻找,发现床底下有个大缸,伸手一摸,先是摸到一颗人头,再摸又是人手和人脚。赵正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后门,用绳子捆好,挂在屋檐下,然后关好后门回到房间。 只听侯兴夫妇在外面小声商量:“二哥,该动手了!”侯兴说:“再等等,等他睡得更沉些。”妻子又说:“看他今天拿出那么多金银钗子,今晚解决了他,明天我戴着这些钗子出门,肯定惹人羡慕。”赵正心想:“好啊,你们俩想害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侯兴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叫伴哥,正发疟疾躺在床上。赵正悄悄走进他的房间,把孩子抱到自己床上,用被子盖好,然后从后门出去。不一会儿,侯兴老婆端着油灯,侯兴拿着一把大斧头,推开赵正的房门,对着床上裹着被子的“人”连砍三斧。侯兴掀开被子一看,顿时惨叫:“糟了!杀的是我儿子伴哥!”夫妻俩抱头痛哭起来。 赵正在后门喊道:“你们平白无故杀自己儿子做什么?我赵正在这里呢!”侯兴又惊又怒,抄起斧头追出来,刚出后门,就撞见屋檐下挂着的人头、人手和人脚,像街头的杂耍道具一样。他让妻子把这些东西收进去,继续追赵正。 赵正一路狂奔,前面是一条溪水。作为平江府人,赵正擅长水性,纵身跳入水中。侯兴也跟着跳进水里追赶。赵正奋力划水,很快游到对岸,上岸后脱下衣服拧干。侯兴虽然也会水,但动作慢些。 赵正上岸后继续逃跑,从四更一直跑到五更二点,跑了十一二里路,来到顺天新郑门的一家澡堂。他正准备在澡堂里洗脸、烘干衣裳,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他的腿,将他绊倒。赵正一看是侯兴追来了,猛地用膝盖将侯兴顶倒,骑在他身上一阵痛打。 就在这时,一个狱卒打扮的老者上前劝道:“看在我的面子上,都住手吧。”赵正和侯兴抬头一看,竟然是师父宋四公。两人连忙行礼下拜。宋四公把他们拉开,带着去汤店里喝热汤。侯兴向师父诉说了前面发生的事。宋四公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过去的就都别提了……” 宋四公对赵正说道:“明日你进东京后,金梁桥下有个卖酸馅的,也是咱们这一行的,名叫王秀。此人飞檐走壁的功夫堪称一绝,江湖人称‘病猫儿’。他家住在大相国寺后面的院子里,他卖酸馅的架子上有个大金丝罐,是定州中山府烧制时窑变而成的珍品,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你打算怎么拿到这个罐子?”赵正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他和宋四公约定,等城门开了,中午时分在侯兴家会合。 第二天,赵正头戴砖顶背系带头巾,腰束皂罗文武带,来到金梁桥下。远远就看见一个摊位,上面摆着那个显眼的大金丝罐,摊位前站着一位老者:头戴郓州单青纱头巾,身穿筒子状的杨柳布衫,腰间系着玉井栏手巾,双手抄在腰间。赵正心里暗想:“这就是王秀了。” 赵正走到米铺前,抓了几颗红米,又在菜摊摘了些菜叶,把米和菜叶放在嘴里嚼碎。然后走到王秀的摊位前,放下六文钱买两个酸馅,还故意掉了一文钱在地上。王秀弯腰去捡钱时,赵正趁机把嚼碎的米和菜叶吐在他的头巾上,拿起酸馅就走。赵正站在金梁桥顶,看到一个小孩跑过来,便掏出五文钱说:“小哥,这钱给你。你看那个卖酸馅的公公头巾上有一堆虫屎,去告诉他,但别说是我说的。” 小孩真的跑过去说:“公公,你看头巾上。”王秀摘下头巾,以为是虫屎,便走进茶坊去擦拭。等他出来再看摊位时,金丝罐已经不翼而飞。原来赵正趁王秀进茶坊,眼疾手快地把金丝罐藏进袖子,径直往侯兴家走去。宋四公和侯兴看到金丝罐,都惊讶不已。 赵正却道:“我不想要他的东西,把罐子还给他老婆吧!”他回到房间,换上一顶旧头巾,穿上破麻鞋和旧布衫,拿着金丝罐,来到大相国寺后的院子。见到王秀的老婆,作了个揖说:“公公让我回来,问婆婆要一套新布衫、汗衫、裤子和新鞋袜,金丝罐在这里作为凭证。”王秀老婆不知是计,收下金丝罐,拿出一堆衣裳交给赵正。 赵正拿着衣裳回来,对宋四公和侯兴说:“师父,我用金丝罐换了这些衣裳。咱们一会儿一起去还给他,逗个乐子。我先穿上这些衣裳去逛逛。”赵正穿上王秀家的衣裳,走进城里的桑家瓦子,逛了一圈,买酒买点心吃,然后从瓦子出来。 正要过金梁桥时,突然有人喊:“赵二官人!”赵正回头一看,原来是宋四公和侯兴。三人一起走到金梁桥下,看见王秀正在卖酸馅。宋四公上前打招呼:“王公,喝杯茶。”王秀看到师父和侯兴,又看了看赵正,问宋四公:“这位客官是谁?”宋四公刚要介绍,赵正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先别说出我的名字,就说我是你亲戚,我自有打算。”王秀又问:“这位客官贵姓?”宋四公只好说:“是我的亲戚,我带他来京城逛逛。” 王秀便把酸馅摊寄放在茶坊,四人一起到顺天新郑门外的一家僻静酒店喝酒。酒保端上酒菜,几人边喝边聊。王秀突然叹气说:“师父,我今天真是倒霉。刚才挑着摊子出来,有人买酸馅掉了一文钱,我去捡钱时,不知什么虫子在我头巾上拉屎。我去茶坊擦头巾,回来金丝罐就不见了,真是气死我了!”宋四公安慰道:“那人胆子也太大了,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也算有些本事。你别气闷,改日咱们一起帮你找找,总会有下落的。”赵正听了,心里暗自偷笑。 四人喝得大醉,天色渐晚,各自回家。王秀回到家,老婆问:“当家的,你让人把金丝罐送回来了?”王秀一愣:“没有啊。”老婆拿出金丝罐说:“在这里呢,不过那人拿走了几件衣裳。”王秀猜不出是谁,突然想起今天和宋四公一起喝酒的那个“亲戚”,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自家的。他越想越疑惑,心里烦闷,便拿出一壶酒,和老婆喝了个大醉,然后准备休息。 王秀说:“老伴,咱们好久没好好在一起了。”老婆嗔怪道:“都这把年纪了,还瞎闹!”王秀笑着说:“你没听说吗,‘后生犹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把枕头移到老婆头边,正要做些什么。 其实赵正趁他们喝醉,悄悄开门躲在床底下。听到动静,他拿起尿盆朝房门砸去。王秀和老婆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查看。这时,一个人从床底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王秀借着灯光仔细一看,正是和宋四公、侯兴一起喝酒的那位客官。王秀惊问:“你想干什么?”赵正说:“宋四公让我把包还给你。”王秀接过一看,里面是自家的衣裳。他又问:“你到底是谁?”赵正答道:“我就是姑苏平江府的赵正。”王秀一听,连忙行礼:“久仰大名!”当晚便留赵正住下。 第二天,王秀带着赵正四处闲逛。路过白虎桥下一座大宅子时,王秀说:“这是钱大王的王府,里面财宝无数。”赵正说:“那咱们今晚就动手。”王秀点头同意。 到了三更时分,赵正挖了个地洞,潜入钱大王的库房,偷出三万贯钱和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王秀在外面接应,两人带着赃物回家藏好。第二天,钱大王写了封信给滕大尹。滕大尹看完大怒:“在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贼人!”立刻派缉捕使臣马翰,限他三日内抓住盗窃钱王府的贼寇。 马翰领命后,安排手下四处侦查,自己走到大相国寺前。这时,一个头戴砖顶背系带头巾、身穿紫衫的人迎上来:“观察,喝杯茶。”两人走进茶坊,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胡桃仁,放进两杯茶里。马翰问:“阁下贵姓?”那人答道:“我姓赵,名正,昨晚偷钱王府的就是我。”马翰一听,吓得背后直冒冷汗,刚想等手下过来抓人,却突然头晕目眩,瘫倒在地。赵正说:“观察喝醉了。”他扶住马翰,拿出一把特制的剪子,剪下马翰一半的衫袖藏进自己袖中,然后付了茶钱,对茶博士说:“我去叫人来扶观察。”说完便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翰才清醒过来,发现赵正早已不见踪影。第二天一早,马翰跟着滕大尹去朝见皇帝。滕大尹骑着马刚要进宣德门,一个头戴弯角帽子、身穿皂衫的人拦住马头,作揖道:“钱大王有信呈上。”滕大尹接过信,那人便离开了。大尹在马上打开信,突然发现自己腰间金鱼带的挞尾不见了。信上写着:“姑苏贼人赵正,拜禀大尹尚书:钱王府丢失的财物,都是我偷的。如果大尹想找我赵正,说远十万八千里,说近就在眼前。”滕大尹看完,更是火冒三丈。回到衙门升堂审案,在众多诉状中,有一张诉状上没有按格式写诉讼内容,只写了一首《西江月》词:“是水归于大海,闲汉总入京都。三都捉事马司徒,衫褙难为作主。盗了亲王玉带,剪除大尹金鱼。要知闲汉姓名无?小月傍边疋士。” 滕大尹读完诉状,不禁感叹:“又是这个赵正,身手竟如此厉害。”他立刻传唤马翰,询问抓捕盗贼的进展。马翰回禀道:“小人因为不认识赵正,昨天当面错过了他。这贼人的手段实在高明,小人打听到他是郑州宋四公的师弟。只要抓住宋四公,赵正自然也能落网。” 滕大尹猛然想起,宋四公此前盗窃张富家土库一案,至今仍悬而未决。于是他叫来王七殿直王遵,吩咐他与马翰一同缉拿宋四公和赵正。王遵禀报道:“这两个贼人行踪飘忽不定,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日。另外,还需官府拿出赏钱,张贴榜文。那些贪图赏钱的人,说不定就会来举报,这样案子就好办多了。”滕大尹听后,给他们一个月的期限,并依照建议写下榜文,承诺若有人能提供线索并查获真赃,官府将给予一千贯赏钱。 马翰和王遵领了榜文,先到钱大王府中,恳请钱大王增加赏钱,钱大王也同意追加一千贯。接着,他们又来到禁魂张员外家,希望他也能出份赏钱。张员外此前刚丢了五万贯财物,哪里肯再出钱,推辞道:“我已经损失惨重了,实在拿不出钱。”众人劝道:“员外可别因小失大。要是抓到贼人,您那一大笔财物说不定就能追回来。府尹大人都出了赏钱,钱大王也加了一千贯,您要是不肯,被大尹知道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张员外拗不过,只好另写赏单,勉强凑了五百贯。 马翰将赏榜张贴在府衙前,与王遵约定好,各自分头查访。一时间,府衙前看榜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宋四公也混在人群中看了榜文,随后找到赵正商议对策。赵正气愤地说:“这王遵、马翰,我们往日无冤无仇,却非要加赏钱抓我们!还有张员外,真是小气,别人都出一千贯,就他只出五百贯,把我们看得这么不值钱!得想个办法教训教训他,出出这口恶气。”宋四公也对之前王七殿直带人抓他,以及马翰在官府说出赵正是他徒弟的事耿耿于怀。两人一番商议,定下一条妙计,齐声赞叹:“好主意!” 赵正把从钱大王府偷来的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交给宋四公,宋四公则从偷自禁魂张员外家的金珠中,挑出几件名贵宝物交给赵正。两人分工后,各自行动。 宋四公刚转身,就遇到了之前在张员外家门口讨饭的汉子,他一把拉住对方,出了顺天新郑门,来到侯兴家。宋四公对讨饭汉子说:“今天有件事要你帮忙。”汉子连忙道:“恩人有什么吩咐,小人绝不敢推辞。”宋四公说:“让你赚一千贯钱养家,怎么样?”汉子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小人哪有这福气,不敢消受。”宋四公劝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保准有好处。” 宋四公拿出那条白玉带,让侯兴扮成内官的样子,吩咐道:“你拿着这条带去禁魂张员外的当铺里当钱。这玉带是无价之宝,但你只当三百贯,就说:‘三天后来赎,如果不赎,再给二百贯,就当绝当。你先放在铺里,妥善保管。’”侯兴依言前往。 张员外是个贪财之人,见到这条玉带,觉得有利可图,也不问来历,当场就给了三百贯现钱。侯兴拿着钱回来向宋四公复命。宋四公随即让讨饭汉子去钱大王府揭榜举报。钱大王听说找到了丢失的真赃,立刻传唤讨饭汉子当面审问。汉子按照宋四公教的话说:“小人去当铺当东西时,正好看到当铺主管在向一个北方客人卖这条白玉带,要价一千五百两。有人说这是大王府里的东西,所以小人赶来举报。” 钱大王立刻派了上百名士兵,让讨饭汉子带路,风风火火地赶到禁魂张员外家。士兵们不由分说,冲进当铺一通搜查,果然找到了那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张员外出来辩解,士兵们根本不听,用绳子将他和当铺的两个主管一起捆了,带到钱大王面前。钱大王见到玉带,认定这就是真赃,举报属实,当即写了一张文书,让讨饭汉子去府库支取一千贯赏钱。 随后,钱大王乘轿亲自前往开封府拜访滕大尹,将玉带和张富等人一并送去审问。滕大尹自己一直没能破案,现在却靠钱大王送来了线索,心里十分惭愧,于是怒斥张富:“你之前来本府报案,说丢了许多金珠宝贝。我就纳闷,你一个普通百姓,哪来这么多财物?原来你是贼人的窝主!快老实说,这条玉带是谁偷来的?” 张富连忙辩解:“小人这些财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绝不是窝藏赃物。这条玉带是昨天申时,一个内官拿来当的,换了三百贯钱。”滕大尹喝道:“钱大王府丢了这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你会不知道?怎么连来历都不问,就给他当钱?现在那个内官在哪里?分明是一派胡言!”说罢,他喝令狱卒对张富和两个主管用刑。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张富实在受不了酷刑,只好恳求道:“大人,求您宽限三日,小人一定出去找到当玉带的人。如果三天内找不到,小人甘愿认罪。”滕大尹心中也有些疑惑,便将两个主管暂时收监,派狱卒押着张富,限他三日内回话。 张富满脸泪水地走出府门,来到一家酒店坐下,招呼狱卒一起喝酒。刚举起酒杯,就见一位老者走进来,问道:“哪位是张员外?”张富低着头,不敢回应。狱卒问道:“老人家,您是谁?找张员外有什么事?”老者说:“老汉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特意去他当铺找,听说他在官府有事,就一路寻到这里。” 张富这才起身道:“在下就是张富,不知您有什么好消息?请坐下慢慢说。”老者在张富身边坐下,问道:“员外土库里丢失的财物,可有线索了?”张富摇头道:“还没有。”老者神秘地说:“老汉倒是知道一些情况,特意来告诉员外。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带您去起获赃物。见到真赃,我再领赏也不迟。” 张富大喜过望:“要是能找回那五万贯财物,就算赔偿给钱大王,也还有剩余。再花些钱打通关节,我这官司也能了结。”他连忙问道:“老丈既然知道,快说说,到底是谁干的?”老者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富听后,大惊失色:“不会有这种事吧?”老者说:“老汉愿意去官府写举报信,如果起不出真赃,老汉甘愿认罪。”张富高兴地说:“那就请老丈先在这里喝几杯,等大尹升晚堂,我们一起去禀报。” 四人喝酒喝到半醉,正巧赶上滕大尹升堂审案。张员外买了张纸,请那位老者写好状子,随后四人一同进府举报。滕大尹看了状子,上面竟指控马翰、王遵这两位捕盗官员是偷窃张家财物的盗贼,心中暗想:“他们二人多年来一直负责缉拿盗贼,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于是质问老者王保:“你是不是挟私报复、故意陷害?可有真凭实据?” 王保回答道:“小人在郑州做生意时,看见两个人拿着大量金珠在那里兑换钱财。他们说家里还藏着更多,要是想换可以再去取。小人认出他们是贵府派来办事的官员,心中十分疑惑,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宝物?如今看到张员外丢失财物的清单,上面描述的宝物和我见到的很像。小人愿意陪着张富去他们家搜查,如果找不到赃物,小人甘愿受罚。”滕大尹将信将疑,便派李顺带领一众精明强干的捕快,与王保、张富一同前去查证。 此时马翰和王遵正在各个县城追查两起盗窃案,尚未返回。众人首先来到王遵家,一声呐喊冲进屋内。王遵的妻子正抱着三岁的孩子,在窗前吃枣糕逗孩子玩,突然见到这么多人闯进来,吓得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担心吓到孩子,连忙用袖子捂住孩子的耳朵,往房间里躲。众人跟在后面,围住她质问道:“张员外家的赃物藏在哪里?”王遵妻子一脸茫然,根本不知从何说起。众人见她不说话,便开始翻箱倒柜,一通搜寻。 虽然找到一些银钗首饰和衣物,但并未发现赃物。李顺正准备责怪王保,却见王保低下头,钻进床底,从紧贴墙壁的床脚边解下一个包裹,笑嘻嘻地捧了出来。众人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八宝嵌花金杯、十只金镶玳瑁杯,还有一串北珠念珠。张员外一眼认出这些都是自家库房里的东西,顿时悲痛万分,放声大哭。王遵妻子也被眼前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众人不由分说,用绳子捆住她,她只能哭哭啼啼地把孩子托付给邻居,跟着众人离开。 接着,众人又来到马翰家,一番搜寻。又是王保在一旁指引,最终在屋檐的瓦缝里搜出一包珍珠和一些嵌宝金钏等物,这些也都被张员外认出是自家丢失的财物。两家的女眷都被带到府衙前,此时滕大尹一直在厅堂等候消息。看到众人带着一堆赃物回来,又听说是从床脚和瓦缝里搜出,且经张富辨认确是真赃,滕大尹大为震惊:“常听说抓贼的人自己也会做贼,没想到王遵、马翰真干出这种勾当!”他下令将两家女眷暂时收监,限期捉拿正犯,查获的赃物先寄存在府库。同时让举报人王保在外面等候,等案情查清后,按规定给予奖赏。 张富磕头求情道:“小人虽然有点家业,但钱大王府中玉带的事情,小人真的一无所知。如今我家被盗的财物既然已经找到,小人自认倒霉,愿意用这些财物赔偿钱大王。还望大人开恩,放了小人和那两个主管,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滕大尹心里明白张富可能被冤枉,便允许他找人担保后回家。王保跟着张富回家,拿到了五百贯赏钱后离去。原来这个王保就是王秀,绰号“病猫儿”,他飞檐走壁的本领无人能及。这一切都是宋四公设下的计谋,他提前让王秀把张员外家库房的赃物,偷偷藏在王遵和马翰家的床底、屋檐等地方,又让王秀改名王保出来举报,官府自然被蒙在鼓里。 再说王遵和马翰正在各地办案,听说家人吃了官司,急忙赶回府衙见滕大尹。滕大尹不容分说,就对他们用刑,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但坚决不肯承认盗窃张富财物。滕大尹又让人把两家女眷从监牢里带出来对质,她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辩解,连滕大尹也难以决断,只好将他们都继续收监候审。 第二天,滕大尹又把张富传到官府,劝他先用自家财物赔偿钱大王府丢失的物品,说:“等以后再慢慢追查,把你的财物退还。”张富被官府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无奈答应。回到家后,张富越想越懊恼、郁闷,又舍不得自家财产,最终在库房里上吊自尽。这位大名鼎鼎的“禁魂张员外”,只因吝啬成性,招来大祸,连性命都丢了。而王遵和马翰后来也都死在狱中。 这伙盗贼在东京肆意妄为,吃喝玩乐,却无人能治。直到包拯担任开封府尹,这伙盗贼才开始害怕,各自逃散,东京城才恢复安宁。正如诗中所写:“只因贪吝惹非殃,引到东京盗贼狂。亏杀龙图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喻世明言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作恶姻缘。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闲花野草且休拈,赢得身安心自然。山妻本是家常饭,不害相思不费钱。”这首词,专门讲述色欲乃是忘身之根本,做人切不可行为不检点、随意放纵。 南宋光宗绍熙元年,临安府城清河坊南首升阳库前,住着一位张员外,家中十分富有,在门口开了一家川广生药铺。张员外六十岁,妻子已经去世,膝下仅有一子,名叫张秀一郎,年方二十,聪明伶俐,容貌出众。他每日守在店铺里操持生意,几乎不出大门。由于儿子年纪尚轻,且药铺生意极为红火,顾客络绎不绝,单凭儿子一人实在难以应付。 药铺里有个主管,名叫任珪,二十五岁,母亲早逝,家中只有双目失明的老父亲,每日安静地坐在家中。任珪极为孝顺,每天出门前必定向父亲辞行,晚上归来后也会第一时间看望父亲,日日如此,从未间断。他家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这一年冬天,通过媒人介绍,任珪娶了一位妻子。妻子二十岁,容貌秀丽,是城内日新桥河下做凉伞生意梁公的女儿,小名叫圣金。自从嫁给任珪后,圣金见丈夫为人老实本分,但心中却并不开心。她埋怨父母,觉得千挑万选,却把自己嫁到了江干,路途遥远,想要回娘家十分不便。因此,她整日愁眉不展,无心梳妆打扮,脸上总是带着忧愁。而任珪又习惯早出晚归,这更让圣金心中不满。 原来,圣金在出嫁前,就与对门周待诏的儿子周得有私情。周得生得风度翩翩,整日在大街小巷寻欢作乐,善于讨好女人,很得圣金欢心。周得三十岁了还不愿娶妻,就喜欢与有夫之妇来往。他和圣金常常私下幽会,街坊邻里几乎都知道这件事。梁公和梁婆没有儿子,无奈之下,只好把女儿嫁到江干,免得在家乡惹出更多是非。任珪为人老实,没有仔细打听清楚,就匆忙娶了圣金,却不知妻子虽然嫁给了自己,心里还想着周得,两人依旧藕断丝连。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间季节更迭。 有一天,正值八月十八日观潮的日子。临安城里的才子佳人纷纷出城观潮。周得和两个兄弟也精心打扮,来到候潮门。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周得在人群中悄悄离开了两个兄弟,潮也不看,径直朝着牛皮街任珪家走去。任珪的父亲每天都闭着大门,坐在楼檐下念佛。周得用扇子柄敲门,任公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摸索着过来开了门。周得知道是任公,便说道:“老亲家,我来给您行礼了。”任公听出不是儿子的声音,便问:“你是谁?来我家有什么事?”周得说:“老亲家,我是梁凉伞家姐姐的儿子。我姑表妹嫁到您家,我趁着观潮特意来拜访。我姐夫在家吗?”任公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一听说是儿媳的亲戚,便热情地邀请他坐下,还朝着屋里喊道:“娘子,你阿舅来拜访了。” 此时,圣金正在楼上烦闷,听到任公的叫声,连忙精心梳妆打扮,穿上漂亮衣服,快步走下楼来。她透过布帘一看,心中大喜:“原来是我的心上人,好久没见了!”她面带笑容,走出布帘与周得相见。周得见到圣金,两人也是满心欢喜。 圣金拉着周得的手,掀开布帘,说道:“阿舅,上楼去说说话吧。”任公依旧坐在楼檐下的板凳上念佛。圣金和周得上楼后,两人互诉思念之情,说了许多知心话,约定以后要常常见面。随后,周得告别任公离开。圣金对任公说,周得是自己姑姑家的儿子,为人本分老实。任公听后,觉得挺好。圣金给任公做好饭,自己便上楼去了,一直待到晚上。任珪回家后,看望了父亲,也上楼休息,夫妻二人没有多说什么。 周得自从那次来过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圣金,没过两天,又来与她相会,两人感情愈发深厚。牛皮街一带住户不多,所以他们的往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然而,周得因为一场官司,有两个月没来找圣金。圣金心中思念难耐,渐渐地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很快,元宵节到了。临安城家家户户门口都扎起灯棚,挂满花灯,热闹非凡。周得的官司了结后,精心打扮一番,在巳牌时分(上午 9 点到 11 点),又来到任珪家。此时任公正在门口念佛,周得与他打过招呼后,就径直上楼。他从袖中拿出烧鹅熟肉,和圣金一起吃。两人久别重逢,说了很多知心话,约定以后要经常相聚,直到申牌时分(下午 3 点到 5 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周得离开后,圣金随便给任公做了点饭,自己又回到楼上,满心想着与周得的下次见面。 任珪晚上回家,像往常一样先去拜见父亲。任公叫住他:“我儿,先别上楼,我有话问你。”任珪停下脚步,听父亲继续说:“你丈母娘家,是不是有个姑舅表亲的阿舅?从去年八月十八日来看潮那次之后,时不时就来家里,每次来了直接上楼和你媳妇说话。这倒也罢了,可今天一大早他就上楼,一直待到下午,连中饭都没给我做。我实在饿了叫你媳妇,那阿舅听见后匆忙就走了。我心里犯嘀咕,平日里就想问你,可你总是早出晚归,就给忘了。我寻思着,一男一女在楼上待一整天,恐怕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有什么不正当的事。我年纪大了,眼睛又瞎,管不了这些,你自己找机会问问清楚吧。” 任珪听完,怒火一下子窜上心头,快步往楼上走去。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愤怒,但还是强忍着,打算先看看妻子怎么解释。一上楼,就看到妻子坐在那里,妻子像往常一样问道:“父亲吃饭了吗?”任珪应了一声“吃了”,随后点灯、铺床、脱衣,上床躺下。但他并没有马上入睡,而是坐在枕边,问妻子:“我问你,你家那个经常来看你的姑舅阿舅,到底是谁?” 妻子一听,立马坐起来穿好衣服,柳眉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气地说:“他是我爹结拜妹妹的儿子。我爹娘惦记我,所以常让他来看看,能有什么别的事!”说着就发起火来:“是谁在你面前说三道四?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话总得有个出处,你告诉我是谁在造谣,咱们当面对质说清楚!”任珪连忙说:“你别激动!是父亲跟我说,今天那个阿舅在楼上待了一整天,我才问问。要是没事就算了,你别这么生气。”说完,任珪脱了衣服躺下。妻子却不依不饶,又哭又闹,嘴里还嘟囔着:“我爹娘真是没眼光,把我嫁到这里。好心让人来看看我,却被人说闲话。” 任珪被吵得睡不着,只好坐起来搂住妻子,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是我不对。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别生气了。”妻子顺势倒在任珪怀里,两人说了些贴心话,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 第二天一早,任珪像往常一样告别父亲进城做生意。而他的妻子,心里却一直盘算着怎么能和周得长期在一起。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找机会回娘家,才能和周得自由自在地相处。就这样,她每天心心念念着这个计划,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一天饭后,周得又悄悄来了。他直接推门而入,也没和任公打招呼,就上了楼。妻子赶忙迎上去,小声抱怨:“那个瞎老头,跟他儿子说你总来楼上,害得我费了好多口舌解释,好不容易才把这事糊弄过去。你以后别来了,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你快想想办法,除非我回娘家,不然咱俩没法好好在一起。” 周得听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计上心来:“现在屋顶上的猫儿叫得正欢。你找个漏雨的地方捉一只,抱在怀里,猫肯定会抓你胸口。到时候你把猫放走,躺在床上大哭。等你老公回来问起,你就说:‘你那个好爹,居然来调戏我。我不肯,他就把我胸口抓伤了。’你哭得大声些,你老公肯定会送你回娘家。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总比偷偷摸摸见面强。先在娘家待上几个月,之后的事再慢慢打算,这个主意怎么样?”妻子一听,满心欢喜:“我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主意太妙了!”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得便匆忙下楼离开了。 几天后,妻子终于找到机会,捉了一只猫。她解开衣服,把猫裹在怀里。猫被衣服束缚,不停地用爪子乱抓,妻子强忍着疼痛,直到胸前被抓出好几道血痕,才把猫放走。此时正值下午三四点,她也不做晚饭,直接和衣躺在床上,把眼睛揉得通红,开始又哭又叫。 快到黄昏时,任珪回来了。他先去拜见父亲,然后走进屋里没看到妻子,便喊道:“娘子,怎么不下楼来?”妻子听到丈夫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任珪上楼,看到这情景,疑惑地问:“吃晚饭了吗?怎么又哭了?”问了好几遍,妻子都不回应,只是边哭边喊:“别问了!说出来都丢人。你赶紧写休书,打发我回家,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日子了!你要是不送我回去,我明天就去死!”任珪赶忙说:“你先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妻子坐起来,擦掉眼泪,扯开衣服,露出胸前被猫抓得伤痕累累的胸口,对任珪说:“这就是你爹干的好事!今早送你出门后,我刚上楼,没想到你爹蹑手蹑脚跟上来,一把抱住我,还想对我不轨。我拼命反抗,他就用手把我胸口抓成这样。我大声呼救,他才灰溜溜地下楼了。我就一直等着你回来。”说完,又放声大哭,还骂道:“我家从来没出过这种不知廉耻的人!”任珪赶紧说:“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多不好看。”妻子却不依:“你要是怕丢人,明天就找顶轿子送我回去。” 任珪向来孝顺,可听了妻子这番话,心中怒火再也压不住。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又想起之前父亲说妻子和“阿舅”的可疑之处,虽然怀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但看到妻子胸前的伤痕,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无奈地说:“罢了罢了,真是人心难测。既然这样,以后我也不想再看到那个老头子了。娘子别哭了,先做饭吃,吃完休息吧。” 妻子见丈夫相信了自己的话,心中暗自得意,下楼做了晚饭。两人吃完后便休息了。第二天一早,任珪叫了一顶轿子,买了烧鹅和好酒,送妻子回娘家。妻子收拾好衣物,也没和任公告别,坐上轿子就走了。一回到家,她就上了楼。周得得知后也赶来,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互诉相思。周得问:“我这计策不错吧?”妻子笑着说:“太妙了!今晚我们可以安心在一起,好好解解这相思之苦。”随后,周得下楼去准备酒菜,打算和妻子好好庆祝一番。 圣金对周得说:“我带了烧鹅和美酒回来,咱们一起吃。你去买点鱼、菜和时令水果就行了。”周得很快买了一尾鱼、一只猪蹄、四样新鲜水果,还打了一大瓶五加皮酒。回到梁家,他让使女春梅把饭菜准备好,此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圣金摆好桌子,请父母梁公、梁婆坐在上座,她和周得面对面坐下,春梅在一旁斟酒,四人一起饮酒作乐,一直吃到晚上七点左右。吃过晚饭,梁公梁婆回房休息,圣金和周得留在楼上,满心期待能共度一个甜蜜的夜晚。 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春梅正在厨房收拾,听到敲门声,拿着灯去开门。一看是任珪,她吓得呆立当场,大声喊道:“任姐夫来了!”周得听到叫声,慌忙穿好衣服跑下楼,慌乱中想找地方躲藏,看到空地上的东厕,便躲了进去。圣金则慢悠悠地下楼,装作镇定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任珪解释道:“出城耽误了时间,城门关了。想去张员外家借宿,又觉得太晚,所以来这里凑合一晚。”圣金又问:“吃过晚饭了吗?”任珪回答:“吃过了,找点热水泡泡脚就行。”春梅连忙端来脚盆,任珪洗完脚后,圣金先上了楼。任珪想去东厕方便,却没想到这一去,差点丢了性命。 任珪刚走进东厕,就被周得一把揪住,周得大喊:“有贼!”梁公、梁婆、圣金和春梅闻声,各自抄起一根木柴冲过来,对着任珪一顿乱打。任珪大声喊道:“是我,不是贼!”但众人根本不听,任珪被打得遍体鳞伤。混乱中,周得趁机溜走了。任珪喊得嗓子都哑了,众人才停手。点灯一看是任珪,大家都愣住了。任珪委屈地说:“我被那贼揪住,你们反倒打我,现在让他跑了。”众人假意埋怨:“你怎么不早说!还以为是贼呢,这下倒让贼跑了。”说完各自散去。任珪强忍怒火,心想:“莫不是他们藏了人,被我撞破,才故意打我?先别急,我慢慢查清楚。”此时已是三更,他躺在梁公的床上,满心委屈,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还没亮,他就起身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梁公劝道:“等天亮吃了早饭再走。”任珪被打得浑身疼痛,心里窝着火,也不回应,开了大门就走,借着星光,直奔候潮门。 到城门时,时间还早,城门未开。城边聚集了许多商贩,挑着盐担等着进城,有人在唱曲,有人闲聊,还有人做起了小买卖。任珪混在人群中,满心郁闷地坐下。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人群中有人聊起:“我有个邻居梁凉伞家,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旁人好奇问:“什么事?”那人接着说:“梁家女儿圣金,二十多岁,没出嫁前就和对门周待诏的儿子周得不清不楚。去年嫁给了城外牛皮街卖生药的任珪。周得之前总去任珪家,被任珪瞎眼的父亲发现后,去不成了。昨天圣金回娘家,昨晚周得买了酒菜,两人正快活呢。巧的是,任珪晚上没出城,来丈人家投宿。周得吓得没处躲,躲进了东厕。任珪去东厕方便,周得竟然倒打一耙,揪住任珪喊有贼,圣金一家把任珪打了一顿,周得趁机跑了。”众人听了,哄堂大笑,有人说:“这任珪也太没用了!被人算计都不知道。”还有人说:“要是我,早拿把刀和他们拼命了!他肯定不是个好汉,就是个窝囊废。”又有人猜测:“说不定他还不知道老婆出轨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任珪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城门开后,众人各自散去。他没有出城,而是回到张员外家,拿了三五钱银子,去铁铺买了一把解腕尖刀,插在腰间。他听说钱塘门晏公庙的神明十分灵验,便买了一只白公鸡,带上香烛纸马,来到庙里。任珪烧香祷告:“神明在上,我妻子梁氏与邻居周得通奸,昨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拔出刀,提着鸡,向天许愿:“如果我能杀一个人,这鸡头砍下后,鸡就在地上跳一下;能杀两个人,就跳两下。”说完,一刀砍下鸡头,只见那鸡在地上连续跳了四下,又突然从地上跳起,穿过房梁,落了下来,总共跳了五下。任珪把刀插回鞘中,再次拜谢神明,希望神明能助他报仇。烧完纸钱出了庙,任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晚上,他又回到张员外家休息,整个人失魂落魄,连生意都无心打理。 第二天一早,任珪把刀别在腰间,还是没想出个好办法。想去梁家找周得算账,又怕碰不到人,只杀了妻子也不能解恨,事情还是无法了结。他思来想去,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最后,任珪来到美政桥姐姐家,对姐姐说:“这两天我有点事,爹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想把他送到你这儿住几天,姐姐可别推辞。”姐姐爽快地答应了,还让儿子去接任公。 任珪在街坊上晃悠了一阵后,又回到姐姐家,见到父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儿子被那泼妇花言巧语骗了,她还诬陷父亲,我一时糊涂,差点中了她的计,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任公劝道:“不要这个女人就是了,何必生气。”任珪咬牙说:“要是再让我碰到他们,绝不轻饶!”任公连忙说:“别冲动,以后别再登门,休了她,再娶个贤惠的媳妇。”任珪说:“儿子自有打算。”说完,他辞别父亲和姐姐,怒气冲冲地进了城,一场风波似乎已在所难免。 黄昏时分,任珪回到张员外家,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现在父亲在姐姐家,我也能放心些了。”张员外劝道:“你先冷静,这事得好好想想。老话说‘捉奸见双,捉贼见赃’,要是处理不好,白白受苦。万一被关进死囚牢,都没人照应你。听我的,别冲动,冤家宜解不宜结。”任珪低头听着,默不作声。员外让养娘准备酒菜招待他,安排他去房间休息,说等明天再从长计议。任珪道谢后,回到房间,心中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四更天,他越想越气,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任珪起身,动作利落,把刀别在腰间,悄悄摸到厨房,轻轻打开门,靠在后墙边。这墙不算太高,他一步就爬上墙头。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月色明亮如同白昼,他纵身一跳,稳稳落在地上,心里想着:“机会来了!”便径直朝丈人家走去。 在离丈人家还有十几户远的地方,任珪躲在屋檐下,心里盘算着:“虽然到了,但怎么才能让门打开呢?”正犹豫间,卖烧饼的王公挑着担子,手里敲着竹筒路过。这时,丈人家的门开了,春梅走出来叫住王公,掏钱买烧饼。任珪心想:“你们今天该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直奔楼梯旁梁公的房间。推开房门,任珪拔刀在手,看到丈人、丈母都在熟睡。他心想:“周得那家伙肯定在楼上。”于是手起刀落,一刀一个,割下两人的头颅,扔在床前。 正要上楼时,春梅关了门往楼梯这边走。任珪一把揪住她,低声说:“别出声!敢喊就杀了你!快说,周得在哪里?”春梅听出是任珪的声音,知道大事不妙,又见他手里握着刀,还是大声喊道:“任姐夫来了!”任珪怒从心头起,一刀砍下春梅的头,尸体倒在地上。他大步冲上楼梯,要找那对奸夫淫妇算账。 任珪上楼后,看到房间里灯还亮着,门也没关,那两人在床上。妇人听到动静,假装睡着。任珪一手按住她的头,一刀割下她的头颅,扔在楼板上,恨恨地说:“这口气出了,可惜周得那家伙还没杀,真不甘心!”突然,他想起在神前杀鸡时,鸡跳了五下,可刚才只杀了丈人、丈母、妻子和春梅,只对应四下。鸡从梁上跳下来,肯定有原因!他抬头一看,只见周得光着身子,正趴在梁上。 任珪喊道:“快下来,饶你一命!”周得吓得心慌意乱,在梁上手脚发软,动弹不得。任珪怒火中烧,爬上床又爬到梁上,对着周得一阵乱砍。周得从梁上掉下来,任珪跟着跳下,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又连捅十几刀,割下周得的头。他解开周得和妻子的头发,把两颗头系在一起,插好刀,提着下楼。在楼梯边捡起春梅的头,又找到丈人、丈母的头,把五颗头系成一块,放在地上。 这时,天已经大亮,任珪心想:“我杀得痛快,但要是逃走被抓,算不得好汉。不如去自首,就算被千刀万剐,也能留个名声。”他打开门,叫来两边邻居,大声说:“我妻子做的丑事,大家都知道。我杀了他们一家和奸夫周得。我要是跑了,会连累大家吃官司,现在麻烦各位和我一起去官府自首。” 众人一开始不信,跑到梁公房间一看,老两口没了头;楼梯边春梅的尸体倒在那里;上楼又看到周得死在血泊中,浑身是刀伤,妻子也被杀在床上。大家吓了一跳,下楼看到五颗头系在一起,纷纷说:“真是条汉子!我们到官府会如实说的。” 话音未落,邻居、街坊、里正、缉捕等人都赶来,要捆绑任珪。任珪说:“不用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们。”说完,两手提着五颗头就往外走,邻居们都跟在后面,街上男男女女都跑来看热闹,整个城都轰动了。 众人陪着任珪来到临安府。大尹听说出了人命案,大吃一惊,赶紧升堂审案。公吏们在两旁站定,任珪把五颗人头和行凶的刀放在堂前,跪下说道:“小人任珪,二十八岁,是本地百姓,家住江头牛皮街。母亲早逝,只有老父亲,双目失明。前年冬天,通过媒人介绍,娶了日新桥河下梁公的女儿为妻。我在卖生药的张员外家当主管,每天早出晚归,妻子一直不太高兴。去年八月十八日,父亲在楼下念佛,原来妻子没嫁给我之前,就和邻居周得有私情。那天周得自称是姑舅哥哥来家里,直接上楼和妻子说话,之后经常往来,我父亲眼睛瞎,一直不知道。后来父亲跟我说,怀疑有奸情,我质问妻子,却被她花言巧语骗了,反说父亲对她不轨。三天前,我把妻子送回娘家。昨天我回家晚了,城门关了,就去妻家投宿。周得看到我去,躲进东厕。我睡前去东厕,他反倒诬陷我是贼,丈人、丈母、妻子、春梅一起拿柴打我,打完他就跑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昨晚提刀进门,先杀了丈人、丈母,再杀春梅,最后上楼杀了妻子。抬头发现周得在梁上,就把他也杀了。现在我提着五颗头来自首,请大人明察。” 大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又询问邻居,大家都证实任珪说的是实情。大尹让任珪亲笔写下供词,派县尉带着公吏、仵作等人,押着任珪去现场检验尸体。当天,人山人海都来看热闹。 县尉带着人到梁公家,仔细检验完五具尸体,封了大门,回府禀报:“五具尸体确实是任珪所杀。”大尹说:“虽然是自首,但也不能免责。”命人打了任珪二十大板,戴上长枷和手铐脚镣,关进死囚牢。邻居们各自回家,官府让地方上的人监督,变卖梁公家的财物,买了五具棺材收殓尸体,等候发落。 任珪在牢里,大家看他是条好汉,都很敬重他,早晚有人给他送吃的。临安府大尹和官吏们商量,都觉得任珪虽然性情刚烈,但下手太狠,没办法帮他开脱。只好按程序把文书上报刑部。刑部奏明皇上,经审查,认定奸夫淫妇该杀,但任珪不该杀丈人、丈母和春梅,一家非死三人。下令让临安府六十天期满后,在当地将任珪凌迟处死,梁公等人的尸体火化,财产充公。 朝廷的处决文书送达临安府几天后,大尹派县尉率领仵作、公吏、军兵等一行人,前往牢中提出任珪。大尹拿出朝廷下发的文书,让任珪查看。任珪清楚自己罪孽深重,低头默然接受命运的裁决。大尹下令除去他身上的枷锁镣铐,将他绑上木驴。只见木驴上四道长钉牢牢固定,三条麻索紧紧捆绑,刽子手手持利刃,木驴前端还插着一朵纸花。 县尉等人敲起两棒鼓,敲响一声锣,簇拥着推着任珪,朝着牛皮街刑场走去。一路上,犯由牌在前面引导,棍棒手在后面跟随。抵达牛皮街后,众人围住法场,只等午时三刻行刑。当天,前来观看的人密密麻麻,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眼看就要到午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霎时间,天空昏暗,日光消失,狂风呼啸而起,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人们连彼此的面容都难以看清。围观的人群惊恐万分,四下逃散,吓得魂不附体。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天也亮了。县尉、刽子手和众人查看任珪时,惊讶地发现捆绑他的绳索和固定的长钉都已脱落,他竟然端坐在木驴上,如同坐化一般。众人见状,齐声惊呼:“从古到今,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事情!”监斩官惊得呆若木鸡,急忙让仵作和公吏看守任珪的尸首,自己快马加鞭赶回临安府,向大尹禀报此事。大尹听闻也十分震惊,连忙乘轿赶到法场,亲眼看到任珪坐化的情形后,又前往刑部禀明。刑部下令让地方邻里看守尸首过夜,次日一早奏明朝廷,等候圣旨裁决。 第二天巳牌时分,刑部文书下达,决定立即将任珪的尸首火化,免去凌迟之刑。县尉领命,当街进行火化。城里城外成千上万的人赶来观看,纷纷惊叹:“这样的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任珪的父亲和姐姐得知他的死讯后,准备了羹饭等祭品。外甥搀扶着失明的任公,任珪的姐姐坐着轿子,一家人来到当街,祭奠任珪,痛哭不已。之后,任珪的姐姐让儿子继续照顾父亲,一家人相互扶持生活。 此后两个月,每到黄昏时分,任珪常常显灵。凡是看到他的行人,回家后就会生病,只有准备好羹饭纸钱在当街祭祀,病才会痊愈。一天,一个小孩在牛皮街玩耍,突然被任珪附身。众人围拢过来,只听小孩说道:“玉帝怜悯我是忠烈孝义之人,各坊城隍、土地纷纷上奏保举,封我为牛皮街土地神。你们这些善人可以在我的屋基上修建庙宇,每年春秋祭祀,我自会保国安民。”说完,小孩便苏醒过来。当地的邻居们亲眼见到如此神奇的显灵事件,不敢不信,当天就凑钱购买木材,在任珪的故居地基上建造了一座庙宇。他们还请来一位技艺高超的塑佛师傅,塑造了任珪的神像,供奉在庙宇中央,并虔诚地准备三牲等祭品进行祭祀。从此,这座庙宇香火不断,人们前来祈求,往往都能得到灵验,这座庙宇一直保存至今。后人在庙壁上题诗,赞颂任珪坐化成为神明的事迹:“铁销石朽变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除却奸淫拚自死,刚肠一片赛阎罗。” 喻世明言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前度君王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奉献。”在大宋乾道、淳熙年间,孝宗皇帝登基后,尊奉高宗为太上皇。当时宋金两国关系和睦,边境安宁,朝廷停止战事,大力发展文化,百姓们也得以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孝宗皇帝常常侍奉着太上皇,一同乘坐龙舟到西湖游玩赏景。在湖上做买卖不受限制,因此很多百姓趁着圣驾出游的机会,赶来做生意,光是卖酒的商家就有上百家之多。 有一位卖酒的老妇人姓宋,排行第五,大家都叫她宋五嫂。她原本是东京人,擅长烹制鲜美的鱼羹,在东京城颇有名气。建炎年间,她跟随皇帝的车驾南迁,如今侨居在苏堤边,靠做买卖为生。一天,太上皇游湖,将船停泊在苏堤之下,忽然听到有人说着东京口音。他派内官把这人召来,发现是一位老婆婆。有个老太监认出她是从前住在汴京樊楼下的宋五嫂,擅长煮鱼羹,便向太上皇奏明。太上皇回想起往日旧事,不禁感到凄凉伤感,于是命宋五嫂烹制鱼羹进献。太上皇尝过之后,觉得味道果然鲜美,当即赏赐她一百文金钱。这件事很快就在临安府传开了,王孙公子、富家大户纷纷前来,都想尝尝宋五嫂的鱼羹。这位老妇人也因此积累了巨额财富。正如诗中所写:“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有一天,御舟经过断桥。太上皇下船漫步,看到一家装修精致的酒肆。酒肆的客厅里摆放着一个素色屏风,上面写着一首《风入松》词:“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太上皇读完后,连连称赞,询问酒保这首词是谁所作。酒保回答说:“这是太学生于国宝醉酒后题写的。”太上皇笑着说:“这首词虽然写得好,但最后一句‘重移残酒’,多少带着些寒酸的味道。”于是拿起笔,在屏风上将这句改为“明日重扶残醉”。当天,太上皇就宣召于国宝前来觐见,并钦赐他为翰林待诏。那家酒肆的屏风上有了皇帝的御笔,吸引了众多游人前来观赏,大家也纷纷到店里饮酒,酒肆的生意愈发红火,店主也因此积累了大量财富。后人写诗专门讲述于国宝得到太上皇赏识的这件事:“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盼睐奇。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还有诗称赞这家酒肆:“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在南宋太平盛世之时,无意间受到朝廷恩泽的人数不胜数。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文武双全、豪侠仗义之人,因没遇到好的机遇,还遭到小人诬陷,从而引发大祸,最终落得个令人惋惜的结局,这一切都是命运、时机和运气使然。正所谓:“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一户姓汪的富贵人家,家主名叫汪孚,字师中,曾考中乡试。他凭借着财富和权势,在乡里专横跋扈,干涉官府事务,成为当地的一霸。后来,他因杀人惹上官司,被判处发配吉阳军。但他又通过攀附魏国公张浚,以招募士兵报效朝廷为借口,得以摆脱罪名,回到家乡。此后,他继续置办产业,又积累起巨额财富。 汪孚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叫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他从小在哥哥身边生活,有一次,兄弟俩在饮酒时发生争执,汪革一气之下,独自离家,边走边说:“不挣到千两黄金,我绝不还乡!”他身上只带了一把雨伞,没有钱财。心里盘算着:“该去哪里好呢?我听人说,淮庆一带可以从事耕种和冶炼,很适合做生意。先到那里,再做打算。”可他连路费都没有,于是心生一计。他自幼学过一些枪棒拳法,便挽起衣袖,摆出表演的架势。每到人流聚集的地方,就打几路空拳,把雨伞当作枪棒,摆出各种招式。这样一来,总会有人喝彩,还会给他一些钱,勉强够他买酒饭充饥。 没过多久,汪革渡过扬子江,一路上观察地势,最终来到安庆府。经过宿松后,又走了三十里,到了一个叫麻地坡的地方。这里荒山野岭,只有一座破旧的古庙,荒无人烟,山上却有丰富的木材可以烧炭。汪革心想:“要是在这里开办一个铁冶作坊,烧炭取材方便,一定能独占一方的利益。”于是,他以古庙为家,在外面召集了一些无业游民,利用山上的木材烧炭,再用卖炭的钱购买铁矿,开办起铁冶作坊。他们将冶炼好的铁器拿到集市上售卖,作坊里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汪革恩威并施,大家对他都十分钦佩和信服。 几年下来,汪革积累起丰厚的家业。他派人到严州接来妻子,在麻地坡定居。他建造了千间华丽的房屋,还占据了当地的酒坊,每年都有可观的收入。后来,他又得知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多里,湖里盛产鱼和蒲草。汪革将湖承包下来,据为己有。湖中有数百户渔民,都受他驱使,每年向他缴纳鱼租,汪革的家业也越来越庞大。他在麻地坡称霸一方,乡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裁决。他出门时,佩刀带剑,随从众多,派头十足,如同达官显贵。四面八方的穷苦百姓都纷纷前来投奔他,他慷慨地接济大家,人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他还用钱财结交附近郡县的官吏,如果是与他交好的,就经常互相宴请;要是与他作对的,就寻找对方的过错,轻则派人去告状,败坏其名声,重则暗中指使亡命之徒在沿途进行抢劫杀害,让人无处追查。因此,大家都对他既害怕又争相讨好,他就像西汉时期的豪侠郭解、朱家重生,威名远扬,在乡里和郡县都很有名气。 另一边,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很受将士们的爱戴。他招揽了许多四方豪杰,从中挑选出勇猛矫健的人,给予丰厚的物资和粮饷,日夜进行训练,这支队伍被称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嫉妒皇甫倜的威名,想把这个职位换成自己的门生刘光祖。于是,他暗中命令心腹御史弹劾皇甫倜,说他浪费钱粮,招募的都是无赖凶徒,这些人不参与战斗,将来会成为地方的祸患。朝廷听信谗言,将皇甫倜革职,让刘光祖接替了他的职位。刘光祖胆小懦弱又刻薄,只会一味奉承宰相,他上任后,完全改变了皇甫倜的做法,将忠义军遣散回家,不许他们在当地逗留生事。可惜皇甫倜花费多年心血训练的军队,就这样一朝解散。这些军士有的回乡,有的结伴走上了绿林之路。 其中有两个人,名叫程彪、程虎,是荆州人。兄弟俩都武艺高强,被刘光祖遣散后,之前的军饷都已花完,生活没了着落,正发愁该投奔谁。突然,他们想起了洪教头洪恭,此人如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了一家茶坊。洪恭以前也做过军校,和他们昔日相处得不错,于是兄弟俩收拾行李,前往太湖县投奔洪恭,希望能和他商量谋生的办法。两人来到茶坊,正好遇到洪恭。见面后,他们互致问候,说明了来意。洪恭心想自己家里地方狭小,难以容下两人。当晚,他杀鸡做饭热情招待,安排二人在附近的庵院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洪恭又邀请程彪、程虎二人到家中吃早饭。饭后,他拿出一封书信,对二人说道:“多谢二位远道而来,本想留你们多住些时日,无奈家境贫寒,实在招待不周。如今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保准你们能找到合心意的去处,谋得一份小富贵。”程氏兄弟向洪恭道谢后便告辞上路。他们拿出书信一看,上面写着:“此书送至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 二人按照书信上的地址,来到麻地坡,见到了汪革,随即将洪恭的书信呈上。汪革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与您分别后,我时常想念。现有程彪、程虎兄弟二人,武艺出众,此前隶属忠义军。如今因新统帅遣散军队而失去差事,特将他们举荐到您府上。恳请您收留他们作为府上宾客,令郎必定能从他们那里受益。此外,我县有几处湖荡,物产丰富,您多次相约前去查看,为何迟迟不来?专等您抽空前来。若能将这些湖荡收入囊中,也是一份不错的产业。” 汪革看完信后十分高兴,立即把儿子汪世雄叫出来与程氏兄弟相见,并设宴款待,还专门打扫出房屋供他们居住。从这以后,程彪、程虎便留在汪家,每天与汪世雄一起练习骑马射箭,指导他学习枪棒功夫。 不知不觉三个多月过去了,汪革因有事要前往临安府。程彪、程虎得知汪革要出门,便打算向他辞行。汪革问:“二位兄弟如今打算前往何处?”二人回答:“我们准备回太湖县找洪教头。”汪革写了一封回信,准备交给洪恭,正要打发二人启程,汪世雄走过来对父亲说:“我的枪棒功夫还不够精熟,想再留二位程师傅一段时间,学习一些阵法。”汪革听从了儿子的建议,对程氏兄弟说:“小儿还想多跟二位学习,希望你们能再委屈住上一两个月,等我从临安回来,一定亲自送你们启程。”程氏兄弟见汪革诚恳挽留,只好留了下来。 汪革抵达临安府,把事情办完后,却听闻朝中传言金国背弃盟约,朝廷正在商议作战和防守的策略。汪革于是向朝廷上书,极力陈说以往与金国议和的弊端,还写道:“国家即便处于安定状态,但若忘记战争的威胁,必定会陷入危险。江淮地区是东南的重要屏障,遣散忠义军的做法极其错误。”信的末尾又说:“我虽只是一介平民,却愿意率领两淮地区的忠勇之士,作为国家的先锋,收复中原,以报世代的仇恨,这样才能彰显我报效国家的志向。”皇帝看了奏章后,将此事交给枢密院商议。枢密院的官员们个个胆小怕事,只知道事到临头才想办法解决,却不懂得防患于未然。况且汪革只是一介平民上书,又有谁愿意破格举荐他呢?而且大家也不确定金国是否真的会发动进攻,于是枢密院没有将此事上奏皇帝,只是用好言好语把汪革留在临安府,让他等候任用。就这样,汪革一直滞留在临安,迟迟未能回家。正如诗中所写:“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再说程彪、程虎二人在汪家将近一年,把自己的本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汪世雄,满心期待能得到丰厚的酬谢。汪世雄也确实想厚赠二人,无奈父亲汪革一直未归。二程等得不耐烦,坚决要走。汪世雄多次苦苦挽留,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们。当时,汪世雄手头也不宽裕,好不容易凑了五十两银子,分给二人,每人二十五两,又各送了一套衣服,并设宴为他们送行。席间,汪世雄说:“承蒙二位贤才屈尊留下来教导我,本应厚赠,但父亲长期留在临安,你们又执意要走。我手中没有多少钱财,这点薄礼权当路费。日后两位若方便再来,我定当补上这份情谊。” 二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想:“洪教头说汪家父子极其轻财好义,还说能让我们谋得小富贵。我们特意前来,住了一年,却只得到这样的打发,和在忠义军时的军饷也差不了多少。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汪革在家的时候就告辞,说不定还能多得些盘缠。如今汪革不回来,我们想再住些日子,可送行酒都已经喝过了。” 二人满心不快地告别。临行前,他们向汪世雄要了一封给洪教头的回信。汪世雄不太擅长写文章,便把父亲之前写的那封信交给了他们,托他们代为转达问候,二人收下信。汪世雄又送了一程,才转身回去。 当天,二程走得疲惫不堪,傍晚找了家旅店歇脚,买酒对饮时,忍不住发起了牢骚。程虎说:“汪世雄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连百十贯钱都做不了主?竟然这般装穷推托,也太看不起人了!”程彪说:“那孩子虽然小气,但好歹还有点情面。可恨汪革当初特意把我们留下来,却不把我们当回事,几个月都不寄一封信。只说等他回家再送我们,难道他十年不回来,我们还要等十年?”程虎接着说:“那些仗着财势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像孟尝君那样轻财好客的人。你看他父亲一出门,儿子就拿不出钱来,这分明就是小家子气。”程彪说:“那洪教头也不会看人,难道就没有别的相识,偏偏把我们荐到这偏僻的地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夜,喝得八九分醉。程虎突然说:“汪革寄给洪教头的信,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不如拆开看看?”程彪真的打开包裹,取出信,弄湿封口处,只见信上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之后十分想念,收到您的信就像与您当面交谈一样,心中喜悦难以言表。承蒙您举荐程氏兄弟,我已将他们留下与小儿相处。无奈他们急着要走,而我又要前往临安,没能好好款待并厚赠他们。实在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深感惭愧!” 信的末尾又用小字写了一行:“您信中提到的事情,等我从临安回来就能兑现约定,预计时间在秋凉之后。革再拜。”程虎看完后,大怒道:“你是个富家大户,我们特地来投奔你,就算多拿些金银财宝结交我们,日后也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们又不是来给你家当雇工的,何必计较时间长短!竟然说我们走得太急,所以不能厚赠,分明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回事。”程虎气得要把信撕碎烧掉,程彪却不肯,依旧把信收了起来,说:“洪教头举荐我们一场,怎么也得给他个回信,让他知道这里没什么油水。”程虎觉得有理,当晚便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二人继续赶路,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到达太湖县,见到了洪教头。洪恭在茶坊里请他们坐下,大家互致问候。原来洪恭娶了个小妾,人称细姨。这细姨是个勤劳持家的人,养蚕织绢,不辞辛劳,洪恭对她十分宠爱。但有一点,这妇人极为吝啬,连一杯水都舍不得白给别人喝。上次程彪、程虎兄弟来的时候,洪恭虽然把他们安排在庵院住宿,可光是早晚两顿饭,就被细姨唠叨了好几天。如今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再留他们在家中招待,手头也没钱相赠。家里还存着几匹好绢,洪恭想送给二程,又怕细姨不同意。他只好偷偷到房中拿了四匹绢,揣在怀里。刚出房门,就被细姨撞见,拦住他问道:“老糊涂,你拿这绢要去哪里?”洪恭没法隐瞒,只好央求道:“程家兄弟是我的好朋友,如今远道而来向我告别,我没什么东西能表达心意。你就当把这绢借给我,别再阻拦了。”细姨说:“这绢是我辛辛苦苦织成的,可不会白白送人。你自己有绢,就用你自己的去做人情,别来打我的主意。” 洪恭又说:“他们大老远来看我,我连酒都没留他们喝几杯,这四匹绢又算得了什么?好娘子,就让我做这一次主,等送他们走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说完就要走。细姨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说:“你说他们大老远来,能有什么好意?上次白吃了我们两顿饭,这次又来打主意。这几匹绢,我自己都舍不得拿来做衣服。他们和我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送他们?他们想要绢,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洪恭见小妾执意不肯,又担心让二程等太久,一咬牙,甩开袖子,径直跑出茶坊。这一下可把细姨惹急了,她在后面大声骂道:“哪里来的不知廉耻的无赖,和我们非亲非故,还时不时来家里骚扰!” 细姨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做人就得识时务!我们开茶坊的能有多少家底?老话说得好,‘贴人不富自家穷’。偏有些老糊涂不知本分,就爱招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捣乱!等哪天锅里没米下,看那些‘好朋友’谁肯拿一斗半升来帮衬你!”说着,她故意走到屏风后面,指桑骂槐,把洪恭骂得狗血淋头。 细姨和洪恭在屋里争吵时,程彪、程虎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窝火极了。再听到后面那些骂人的话,更是觉得颜面尽失,不等洪恭过来告别,拿起包裹就往外走。洪恭赶忙追出来,解释道:“小妾这两天心情不好,说话没分寸,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四匹粗绢,就当是请二位吃顿饭,千万别嫌弃。”程彪、程虎哪里肯收,坚决推辞,洪恭只好把绢拿了回去。细姨见绢又拿回来了,这才住了口。 要说起来,女人勤俭持家、爱惜钱财本是好事,但也得懂得通情达理。像细姨这样一味吝啬,完全不顾丈夫的面子。她只管躲在屋里,可男人总要在外面交际做事,她这么一闹,以后还怎么做人?因为这种事,恩情变成仇怨,惹来麻烦灾祸的,实在太多了。所以古人说得好:“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不多说。程彪、程虎原本想着见到洪教头后,能像上次那样被热情招待,然后跟他倾诉心中的委屈,再求他帮忙推荐到别处谋个出路。没想到反被羞辱了一番,正愁没地方发泄怒火。他们带着汪革给洪恭的回信还没送出去,又想起信里写着“别谕候秋凉践约”之类的话,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心里本来就恨汪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诬陷他谋反,这样既能出了心中的恶气,又能报复一番。可又一想,这封信上本来就没有实际谋反的证据,直接去告发恐怕不行,得想个办法…… 两人离开太湖县,到了江州,在城外找了家旅店住下。第二天,兄弟俩换了身衣服,在宣抚司衙门前来回转悠了一阵。回去吃过早饭,程彪说:“好久没去浔阳楼了,今天去看看?”两人锁好房门,带上些零碎银子,就往浔阳楼去了。 浔阳楼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程彪正倚着栏杆看风景,突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喊道:“程大哥,什么时候来的?”程彪回头一看,原来是府里专门负责缉拿事务的,外号叫“张光头”。程彪连忙招呼弟弟程虎,一起作揖行礼,说道:“一言难尽啊!咱们先坐下喝几杯,慢慢跟你说。”三人找了个空桌子坐下,让酒保上酒。 张光头说:“听说二位在安庆汪家当武术老师,混得很不错啊!”程彪叹了口气:“什么不错!差点惹出大祸!”接着,他压低声音凑近说:“汪革在乡里称霸多年,现在渐渐有了谋反的心思。他让我们教他和庄客们骑马射箭、排兵布阵,庄客加上渔民有几千人,都被他训练得很厉害。还约了太湖的洪教头洪恭,等秋天凉快的时候一起起事。他让我们联络忠义军的旧部做内应,我们不肯,才逃到这里。”张光头忙问:“有什么证据吗?”程虎说:“他写了封信让我们带给洪恭,我们没送,信还在呢。”张光头说:“信在哪里?拿来我看看。”程彪说:“在住的地方。” 三人喝了一会儿酒,付了钱。张光头一直跟着程氏兄弟回到旅店,看过信后说:“这可是机密大事,千万不能泄露。我马上禀报宣抚司,二位肯定能得到重赏。”说完就告辞走了。 第二天,张光头把这事偷偷报告给宣抚使刘光祖。刘光祖立刻派人把程彪、程虎抓进监狱,取了他们的口供,又拿着汪革给洪恭的书信,秘密上报枢密府。枢密府的官员们大吃一惊,商量道:“汪革现在就在我们这里等候任用,不如直接把他抓来审问?”等派人去抓汪革时,他却已经逃走了。原来汪革向来仗义疏财,和枢密府里的人关系都不错。有人听到风声,提前给汪革报了信,所以他连夜跑回了家。 枢密府的官员抓不到汪革,更加慌了神,赶紧写奏章报告给皇帝。皇帝下诏书,命令宣抚使捉拿汪革、洪恭等人。宣抚司又给安庆李太守发公文,让太湖、宿松两县去抓捕所谓的“反贼”。 洪恭在太湖县人脉广,听到风声早就逃走了,官府根本抓不到。只有汪革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不好跑。当时宿松县县令的位置空缺,由县尉何能暂时代理。何能接到郡里的公文,点了二百多名士兵,朝着麻地坡出发。刚走了不到十里路,何县尉骑在马上心里直打鼓:“听说汪家父子勇猛得很,再加上炼铁的、打鱼的,手下有上千人。我就带这点人去,岂不是白白送命?”于是,他和士兵的头目商量后,找了个偏僻的山谷驻扎了几天,回去向李太守报告说:“汪革谋反确有其事。他庄子里武器精良,还准备抵抗官兵。我寡不敌众,只好撤军。请大人另派猛将,才能成功。” 李太守信以为真,找来都监郭择商量。郭择说:“汪革在乡里横行霸道、目无官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说他谋反,还没有确凿证据。虽然说他抗拒抓捕,但也没听说官兵有人受伤。依我看,不用兴师动众。我愿意亲自去一趟,看看情况。如果他没有谋反的意思,就叫他到府里把事情说清楚。要是他不来,再派兵剿灭也不迟。”李太守说:“都监说得很对,就麻烦你走一趟。一定要仔细调查,别被他蒙骗了。”郭择说:“我明白。”李太守又问:“你这次去带多少人?”郭择说:“带十几个亲信就够了。”李太守说:“我派个人协助你。”随即把缉捕使臣王立叫来。王立上前行礼,站在一旁。李太守指着他对郭择说:“这个人胆子大,你带上他,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其实郭择和汪革交情不错,这次打算只身前往,本想劝劝汪革,把事情平息下来。没想到太守派王立一起去,这王立仗着是上司派来的,就想显摆自己的本事,到时候肯定会多嘴多舌,反倒坏事。郭择想推辞不让他去,又怕太守起疑心,只好答应,心里满是不痛快。 第二天一早,王立收拾妥当,就去催郭择出发,还说:“郡里的捕贼文书得带上。汪革要是识相就乖乖来,不来的话,我就用绳子把他捆来。王法可不管什么交情,就算他跑到天边也没用!”郭择听了心里更不舒服,说道:“文书虽然带着,但不能轻易拿出来,得见机行事。”王立非要看看文书,郭择没办法,只好给他看。王立伸手就要拿走,郭择又不肯,自己把文书收起来藏在袖子里。当天,郭择、王立骑着马,带着不到二十个随从,离开郡城,朝着宿松县出发了。 再说汪革从临安回到家,已经知道枢密府在追查他的消息,可完全不明白这祸事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觉得自己没做过真正谋反的事,根基也稳,心里还算踏实。之前何县尉带兵来抓捕,虽然没到麻地坡,但他早就把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这次听说郡里又派郭都监来,只带了不到二十个人,担心这是诱敌的计策,就提前让庄客们做好准备,还嘱咐儿子汪世雄埋伏好壮丁,如果官兵来了,就和他们对抗。 汪世雄的妻子张氏,是太湖县盐商张四郎的女儿,向来很有智谋。她见丈夫一身武装,问清缘由后,就从房间里出来对汪革说:“公公您一直以豪爽侠义闻名,时间长了,难免被官府猜忌。如果您真的没有谋反,官府迟早也会查清楚。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您亲自去官府把事情说清楚,就算有罪,也比全家遭殃强。要是背上拒捕的罪名,假的也成了真的,到时候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后悔都来不及了。”汪革却摇摇头:“郭都监是我的老朋友,他来了肯定会帮我想办法。”最终没有听从张氏的劝告。 郭择一行人到了麻地,径直来到汪革家门口。汪革早已在门外等候,迎上前说道:“不知都监大驾光临,这里偏僻,没能远迎,还请见谅。”郭择回应道:“我这次来也是身不由己,信之兄想必能理解。”两人相互作揖,一同进厅,分宾主坐下,寒暄起来。郭择看到两厢廊下庄客来来往往不断,明晃晃地摆放着刀枪,心里不禁感到害怕。再加上王立一直跟在身边,很多话也不方便说。汪革开口问道:“这位是?”郭择介绍说:“这是太守派来的王观察。”汪革起身,重新向王立作揖,说:“刚才没顾上招呼,还请别见怪!”随后请王立在厅侧的小阁子里坐下,派了个主管相陪,其他随从则安排在门口的空房里休息。 很快,三席丰盛的酒菜备好了:郭择坐主宾席,汪革在主位相陪,王立单独一席。其余随从也是满盘肉、大瓮酒,尽情吃喝。饮酒过程中,汪革又把郭择请到书房小坐,详细询问他此行的来意。郭择没提郡里公文的内容,只说:“太守深知信之兄被冤枉,派我来劝你。你要是一直躲着不出来,反倒像是真有事了;如果肯去郡里把事情说清楚,我一定全力帮你。”汪革说:“先喝酒,这事慢慢商量。”郭择真心想帮汪革,趁着王立不在跟前,多次催促汪革拿定主意。 汪革见郭择催得紧,心里越发怀疑。当时正值六月,天气炎热,汪革想让郭择脱下外衣,痛快喝酒,郭择不肯。郭择几次要起身告辞,汪革也不放人,只是不停地斟酒相劝。从上午九点左右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宴席还没散。 郭择见天色渐晚,担心被留下过夜,坚决要走,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半句假话。你到底答不答应,早点做决定,别耽误彼此的时间。”汪革带着几分醉意,叫着郭择的表字说:“希颜,你是我的老朋友,我跟你说实话。我无缘无故被人诽谤,都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去郡里解释,又怕郡守不分是非,迎合上级,硬给我安罪名。蝼蚁尚且贪生,人怎能不爱惜性命?这里有四百贯纸币,先给希颜你,麻烦你帮我拖延两三个月,我去临安找些有势力的人,到枢密院疏通关系。上面把事情说妥了,我再出面。希颜看在我们平日的交情上,可别推辞。”郭择本不想接受,但怕汪革起疑心,便笑着说:“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肯定尽力帮忙,哪能收你的钱?先暂时收下,以后一定还你。” 郭择正要伸手接钱,没想到王立站在窗外,听到汪革给郭择钱,自己却没得到好处,借着酒劲,顿时大怒,拍着窗户大喊:“好个都监!枢密院奉圣旨来抓谋反的人,你竟然收钱拖延时间,这责任谁能担得起?”原来汪世雄带着壮丁,一直在墙后埋伏。听到这话,立刻跳出来,用绳子把郭择捆了,骂道:“我父亲和你交情这么好,你为什么藏着圣旨文书,骗我父亲去郡里,想把他置于死地?这是什么道理?”王立在窗外见情况不妙,转身就跑,却迎面碰上一个好汉,提着朴刀拦住去路。这人叫刘青,绰号“刘千斤”,是汪革手下最得力的心腹家奴,喝道:“贼子,往哪跑!”王立拔出腰刀反抗,想夺路逃走,左臂却被刘青砍了一刀。王立忍痛狂奔,刘青紧追不舍。这时,庄外传来阵阵喊杀声,汪革的庄客们将郭择的随从乱刀砍死。王立肩膀上又中了一刀,知道逃不掉了,便顺势倒地装死。庄客们用挠钩把他拖出来,和其他尸体堆在墙边。 汪革在厅中坐下,汪世雄押着郭择上前,当场从郭择袖中搜出一卷文书。汪革看后大怒,喝令将郭择斩首。郭择连忙磕头求饶:“这事不怪我,都是因为何县尉胡乱上报说你们拒捕,才惹得太守发怒。我是奉了上级命令,不得已才来的。要是能让何县尉当面对质,我死也甘心。”汪革说:“先留着你这条命,省得那姓何的县尉没了对证。”随后吩咐把郭择暂时锁在耳房里,又让汪世雄立刻去炭山、冶坊等地,召集所有壮丁听候命令。 炭山的村民大多胆小怕事,听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躲进深山。只有冶坊里的人大多是无所顾忌的,一招呼就来了三百多人,都聚集到汪家庄上。汪革杀牛宰马,权当犒劳众人。庄上原本有三匹骏马,能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每匹马都有独特的名字,分别叫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汪革平日里还结识了四个胆勇过人的好汉,分别是龚四八、董三、董四和钱四二,这时也都来到庄上。大家一起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将近凌晨四五点。众人吃饱喝足后,汪革整装待发,看起来威风凛凛:头上梳着旋风髻,身穿白色锦袍,鞋子紧紧裹住脚,裹肚牢牢系在身上,身上携带多支利箭,手中高举斩铁大刀,那英雄气概世间少见,在麻地尽显豪杰风范。 汪革自己骑着番婆子马,让刘青牵马,这刘青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只见他满脸胡须,环眼圆睁,威风凛凛,身高八尺,浑身似披锦缎,一双铁臂力大无穷,就算是好汉见了他也不禁打寒颤。汪革率领一百人作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带领三百人作为中军,汪世雄骑着小骢骒马,让龚四八骑着惺惺骝马跟随,带领一百多人,押着郭都监作为后队。队伍安排妥当后,连放三声号炮,众人一同起身,朝着宿松县进发,打算去捉拿何县尉。正所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一场风波就此展开。 离宿松县城大约五里时,天已经大亮。钱四二跑上前对汪革说:“抓一个小小的县尉,何必大张旗鼓,派几个人突然冲进去,把他绑来就行了。”汪革觉得有道理,就让钱四二押着大队停下,自己只带着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多人继续前进。快到城边时,只见一群小孩手拉手在唱歌:“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唱个不停。汪革骑马靠近呵斥,小孩们却突然消失不见,这让汪革心里十分疑惑。 当汪革一行人抵达宿松县县衙前时,正值早衙升堂的时间。然而,县衙内外却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汪革正准备下马,只见一个值夜的老门子哼着小曲从县衙内走了出来。刘青眼疾手快,一把将老门子抓住,问道:“何县尉在哪里?”老门子回答说:“昨天去东村办理公务,还没回来。”汪革便让老门子带路,一行人径直出了东门。 大约走了二十多里路,他们来到一座大庙前,这座庙叫福应侯庙,是当地供奉香火的重要场所,县里的人对这座庙十分敬重,传说庙里的神灵非常灵验。老门子指着庙说:“平日里官府的人下乡,常常在这座庙里歇宿,可以进去问问。”汪革下马走进庙中,庙祝看到这队人马气势雄壮,兵器闪亮,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跪地迎接。汪革向庙祝询问县尉的下落,庙祝说:“昨晚县尉确实在庙里住下了,今天五更就骑马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汪革这才相信老门子说的是实话,便把他放走了。 众人在庙里吃了顿便饭,汪革派人四处寻找县尉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消息。眼看着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多,汪革心中烦躁不已,命人找来火种,将福应侯庙烧了个精光,随后带着众人按原路返回。刘青提议道:“县尉虽然不在,但他的妻儿还在县衙里。如果把他们抓来当人质,还怕县尉不出来?”汪革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队伍走到东门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却发现城门已经紧闭。原来,之前装死的王观察王立逃回城中,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巡检。巡检听后吓得脸色惨白,一边下令关闭城门,防止汪革等人闹事;一边向郡里上报,称汪革杀人造反,请求尽快发兵剿灭。汪革见城门紧闭,便打算放火攻城。就在这时,一阵怪风突然从城头上席卷而下,这风十分诡异,吹得人浑身发冷、毛发倒竖。汪革骑的番婆子马也受惊直立起来,嘶鸣着倒退了好几步。汪革在马上大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刘青见状,急忙上前将汪革扶起,却发现他不说话也不动弹,好像中了邪一样,昏迷不醒。刘青只好把他抱上马鞍,董三、董四在左右小心护着,刘青牵着马继续前行。转到南门时,正好遇到汪世雄带着二三十人,举着火把前来接应,两队人马合在了一起。又走了二里路,汪革才渐渐苏醒过来,他说道:“太奇怪了!我明明看到一个神人,身高几丈,头大如车轮,身穿白袍,披着金甲,坐在城墙之上,脚垂到地上。他身边有无数神兵簇拥,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福应侯’三个字。那个神人伸出左脚,把我踢下了马,想来是神灵怪罪我烧毁了他的庙宇,所以降下灾祸。明天早上,我带大队人马再来,在白天攻打,看他能把我怎样!”汪世雄说:“父亲还不知道,钱四二担心受到牵连,已经有了异心。不知道他和其他人商量了什么,自己先走了。之后,众人也陆续散了,原本的人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父亲不如先回家再做打算。”汪革听后,懊恼不已。 等他们回到屯兵的地方,龚四八说的情况和汪世雄一样。郭择还被锁押在那里,汪革一时怒上心头,拔出佩刀,将郭择劈成了两半。随后,他带着众人返回麻地坡,一路上又有许多人逃走了。回到庄子上,清点人数,只剩下六十多人。汪革感叹道:“我一直有忠义报国的志向,却被奸人陷害,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起初,我想抓住县尉,问清缘由,报仇雪恨。然后借助府库的钱财,招揽豪杰,在江淮一带闯荡,除掉那些贪官污吏,让自己威名远扬。最后接受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建立不朽的功业。如今,我的志向无法实现,这都是命运啊!”他对龚四八等人说:“感谢兄弟们不离不弃,我又怎么忍心连累你们!如今我犯了罪,必死无疑,我这条命不足惜。兄弟们何不带我去官府领赏,也好摆脱这场灾祸?”龚四八等人齐声说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平日里受你关照,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今患难时刻,我们生死与共,怎么会背叛你!哥哥可别把我们和钱四二一样看待。”汪革说:“话虽如此,但麻地坡是个死胡同,官兵一旦到来,我们没有退路。朝廷办事,向来虎头蛇尾。我们暂且先逃难,如果老天可怜,不绝我汪家香火,将来这里还是我子孙的家业。否则,我汪革的魂魄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说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汪革放声大哭,龚四八等人也都流下眼泪,不忍抬头相看。 汪革接着说:“天亮后,恐怕官兵就会来,事不宜迟。天荒湖有渔民可以投靠,我们先去那里躲避。”他拿出所有的金银珠宝,将一半交给董三、董四,让他们改名换姓,前往临安行都做生意,在那里散布流言,说明是何县尉逼迫汪革,汪革其实并没有造反的意图,就当是为这件不公平的事发声,逢人就解释。另一半交给龚四八,让他带着三岁的孙子,偷偷前往吴郡躲藏,说:“官府只担心我向北勾结外敌,绝对不会怀疑我们躲在附近。等事情平息后,直接去严州遂安县找我哥哥汪师中,他一定会收留你们。”汪革还把三匹名贵的马分别赠送给三人。龚四八说:“这些马毛色出众,容易被人认出来,不能骑啊。”汪革说:“如果留给别人,只会带来麻烦。”说着,提起大刀,一刀一匹,将三匹马都杀死了。随后,他在庄前庄后放了一把大火,熊熊烈火燃烧起来,火势冲天。汪革与龚四八、董三、董四在火光中洒泪分别。汪世雄的妻子张氏,见三岁的孩子被送走,大哭一场后,投身火海自尽。如果汪革早些听从她的劝告,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汪革心中悲痛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天色将亮时,他吩咐庄客,不愿跟随的可以自行离去。然后,他带着妻儿老少,以及刘青等三十多个心腹,前往望江县的天荒湖。他们找来五只渔船,将众人分别安顿上船,划向芦苇深处躲藏起来。 另一边,安庆的李太守看到宿松县的申报文书后,大吃一惊,急忙准备文书向各个上司汇报。同时,他发文给下属各县,召集民兵准备剿灭叛贼。江淮宣抚司的刘光祖把事情夸大其词,上奏朝廷。朝廷旨意下达枢密院,命令当地统帅联合各郡军队,合力围剿,防止事态扩大。刘光祖从各郡调集的军队,大约有四五千人。他们得知汪革烧毁房屋后,逃进了天荒湖,于是又调集各地的水军,水陆并进,还联络平江府的军队,在沿途设卡拦截,防止汪革逃走。 这些领兵的官员,大多是都监、提辖、县尉、巡检之类,早就听说汪革勇猛,手下党羽众多,心里都有些害怕。陆军只驻扎在望江城外,水军也只停在里湖港口,他们在当地抢夺百姓财物,浪费粮饷,却没人敢下湖抓捕贼寇。就这样,军队驻扎了二十多天,湖内一点动静都没有。有几个胆子大的士兵乘坐小船前去侦察,远远望见芦苇丛中烟火不断,还隐隐传来鼓声,但不敢靠近,便又掉头返回。 又过了几天,芦苇丛中的烟火没了,鼓声也听不见了。水军哨兵将情况禀告军官,军队这才乘船出港,敲锣打鼓,摇旗呐喊着向湖中进发。湖里打鱼的小船见状,纷纷四散躲避,湖面上一只船也看不到。军官们派人到之前有烟火的芦苇丛中搜查,却连个脚印都没发现。只看到几只破船上堆满木屑和草根,船板被烧得焦黑。浅滩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绑着羊,羊都饿得奄奄一息了。原来,之前的鼓声是羊蹄敲击所致,烟火是燃烧木屑产生的。而汪革已经从湖中进入长江,顺流向东逃走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军官们害怕担罪,只好乘船追赶。 追到江口时,他们看到五只渔船一字排开停泊在江边,船上站着一个汉子。有人认出这些船是天荒湖的渔船,便把船靠拢,抓住汉子询问情况。那汉子含泪说道:“小人姓樊名速,是四川人。来这里做点小生意,买卖做完后,和一个同乡乘坐一只大船。三天前到这个江口时,遇到这五只渔船。船上有许多好汉,自称是汪十二爷,要借我们的大船安置人口,用这五只小船交换。我不同意,他们就拔出雪亮的刀,要杀我们,我们只好把大船让给他们了。您看看这小船,怎么能渡过川江?害得我还得重新找船,真是太倒霉了!”船上的两个军官商量道:“看来换船的汪十二爷就是汪革。他的手下已经散了,现在只有两只大船,不难对付,继续放心追赶!” 汪革一行人乘船顺流而下,行至采石矶附近时,只见江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战舰。原来是太平郡派遣的军官,率领水军在此把守采石矶,盘查过往船只,以防反贼汪革逃脱。安庆的军官上前打听情况,双方军官会合后,安庆军官说道:“汪革从湖中逃入长江,劫走两只大客船,装载着家眷财物,我们一路追踪而来,怎么就不见了踪影?”采石矶的军官听后,大惊失色,跺脚说道:“我们被这奸贼骗了!前两天辰时左右,确实有两只大客船经过,船里满载着家眷。船上有人穿着官服前来拜见,自称姓王名中一,是蜀中的参军,任期满后前往行都升官补缺。现在想来,‘汪’字拆半边是‘王’字,‘革’字下半截是‘中一’二字,这人肯定就是汪革!如今他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处军官心知没抓住汪革这个主犯,事情肯定瞒不住,只好如实向上司汇报。上司见汪革行踪飘忽不定,越发怀疑,便请枢密院发布悬赏令,画出汪革的画像,在各地张贴。悬赏内容为:能成功擒捕汪革的,赏赐一万贯钱,官升三级;抓获其直系亲属一人的,赏赐三千贯钱,官升一级。 再说汪革乘坐两只客船,径直前往太湖。几天后,他得知官府追捕得十分紧急,料想无法躲藏,便将客船凿沉在湖底,把家眷托付给一户打鱼人家,赠送了许多金银财宝,并约定一年后再来接他们。随后,他让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从小路前往无为州漕司自首,说明父亲汪革原本没有造反的意图,是被县尉何能陷害,如今正在逃往行都,请求官府派人追捕,以免劳师动众、耗费粮饷。这是为了保全汪氏一门,事不宜迟,汪世雄无奈之下,只得照做。漕司看过汪世雄的自首文书,详细询问情况后,派官员将他押解到临安府,继续追查汪革的下落,同时将此事禀报枢密院等衙门。 汪革安顿好家小后,独自一人换上普通衣服,前往临安。在城外等了好几天,都没有儿子汪世雄的消息。他想起城北厢官白正曾与自己相识,于是在夜里进入北关,敲门求见。白正看到汪革,大吃一惊,转身就要躲避。汪革连忙拉住他说:“兄长别害怕,我这次是来投案自首的,不会连累你。”白正这才放下心来,开口问道:“官府正四处追捕你,你怎么还敢来这里?”汪革便将自己被冤枉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如今希望能借助兄长的力量,让我有机会向朝廷申诉,洗清冤屈,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 白正留汪革在家中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向枢密府报告,汪革随即被关进大理院的监狱。狱官审问他的家属去向,以及同党姓名。汪革说:“妻子儿女都死于火灾,只有一个儿子叫汪世雄,一直在外经商,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庄丁都是附近的村民,事发后各自逃命,我也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狱官严刑拷打,但汪革始终不肯多说。 白正不愿接受悬赏、记功升官,内心十分同情汪革,便在狱中事务上多方帮他周旋。临安府听说反贼汪革投案自首,将此事当作奇闻四处传播。董三、董四得知后,也暗中给他送钱。临安府的大小官员收了贿赂,对汪革的态度也逐渐缓和。汪革趁机在狱中上书,大致内容是:我汪革曾于某年某月向朝廷上书献策,希望能率领两淮忠义之士,作为国家的先锋抗击外敌,收复中原。我一心报国,怎么会有反叛之心?不知道是谁诬陷我造反,又不知道他们指控的是什么事情?希望能让诬陷我的人与我当面对质,让我的心迹大白于天下,这样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皇帝看到奏章后,下诏让九江府将程彪、程虎二人押送到行都,一同交由大理院审问。此时,无为州漕司的文书也送到了,汪世雄也被押解到临安。 会审那天,场面十分热闹。汪革父子相见,心中的悲伤难以言表。当汪革看到指控自己的人竟然是程彪、程虎兄弟时,大吃一惊,这才明白这场灾祸的根源。刑官审问时,二程拿不出其他证据,只以汪革写给洪恭的书信作为凭证。汪革辩解道:“信中约定秋凉时践约,原本是打算购买太湖县的湖荡,没有其他意思。”刑官说:“洪恭已经逃走了,拿什么来证明?”汪世雄说:“听说洪恭现在住在宣城,把他抓来审问,就能真相大白。”刑官一时无法决断,只好先将四人分别关押,同时发文到宁国府,要求协助抓捕洪恭。 没过多久,宁国府就将洪恭押解到临安。刘青在外面提前买通了解差,将程彪、程虎诬陷汪革的来龙去脉详细告知洪恭。洪恭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便大胆地进入大理院。他将自己写信推荐二程给汪革,邀请汪革来看湖荡,以及汪家给二程的送别礼太薄,二程因此不满,连赠送的绢布都不肯接受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明汪革的回信被程彪、程虎藏了起来,二程心怀怨恨,才策划了这场阴谋,诬陷好人,并没有其他缘由。 堂上的官员记录下洪恭的口供,又从狱中提出汪革父子和二程兄弟当面对质。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有理有据,哑口无言。汪革又将何县尉在中途故意停留,谎称自己拒捕,导致上司震怒等情况详细陈述了一遍。审问官员反复核实,没有发现矛盾之处,再加上收了贿赂,有意为汪革开脱。最终,审判结果如下:经查明,犯人汪革向来有侠义之名,原本没有造反的意图。最初是因为程彪、程虎二人的私人恩怨,故意曲解书信内容;后来又因何县尉的不实报告,引发了冲突。考察其本意,确实是被逼无奈。但他不通过正当途径申诉,却纠集众人,擅自杀死官员郭择及数名士兵,虽有隐情,但罪行难以饶恕。考虑到他主动投案自首,并非公然抗拒官府。然而,参与行凶的不止一人,虽然汪革自称其他人都已逃走,记不清姓名,但郡县的申报文书中提到了刘青的名字,应发文到当地,缉拿刘青治罪,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汪革之子汪世雄是否知情,难以确定。但从无为州的自首文书来看,他与真正的同谋有所不同,可按照自首的先例,从轻处罚。 最终判决:汪革依照律法应判处凌迟处死,并枭首示众,立即执行;汪世雄杖打脊背,发配到两千里外;程彪、程虎率先诬陷他人,杖打脊背,发配到一千里外;三人都等凶犯刘青到案后再行发落;洪恭因证词清楚,无罪释放;县尉何能追捕盗贼不力,罢官并取消官籍。 判决书拟好后,上奏皇帝,皇帝批准了这一判决。刘青得知消息后,提前将情况透露给狱中,劝汪革服毒自尽。汪革的死,正好应验了宿松城下小孩唱的童谣。童谣中说“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偷个船儿过江”,暗指他劫船之事;“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如今汪革喝热酒服毒而死,果然一一应验。自古以来,都说童谣是天上的荧惑星化作小孩,预言祸福。如此看来,汪革虽然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闹得官府兴师动众,惊动了多个州郡,声名传到京城,甚至让天子担忧,就连童谣都提前做出预兆,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偶然。 不再多说无关之事。汪革被处死后,大理院的官员查验完尸体,依照判决将他的首级砍下,悬挂在京城城门示众。刘青事先把汪革的尸身藏了起来,到了半夜,又偷偷将首级取下,在临安北门十里外找了个地方悄悄埋葬。第二天,刘青私下把埋葬的地点告诉了董三,随后主动前往大理院自首,将所有杀人的事情独自揽下,还坦白了自己偷葬主人的经过。大理院的官员对他严刑拷打,用尽各种手段,想要逼他说出葬尸的地方,但刘青始终闭口不言。当晚,他实在难以承受痛苦,死在了狱中。后人写诗称赞他:“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 大理院的官员见刘青已死,便将这件案子当作了结。他们从狱中提出汪世雄、程彪和程虎,按判决执行发配。董三、董四在外面早已打通关节,买通了行刑的人,因此汪世雄受刑时皮肤都没怎么受伤。程彪和程虎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再加上押送的差役也收了钱,一路上故意刁难他们。走到半路,程彪就因病去世了,只剩下程虎被继续押解,之后便不知了去向。负责押送汪世雄的差役收了许多银子,刚走了三四百里,就将他放走。汪世雄此后躲在江湖上,靠耍枪棒、卖药维持生计。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好钱财,前往姑苏找到了龚四八,接回了汪革的小孙子。又到太湖边的打鱼人家,接回了汪革的家眷。三个人扮成仆人模样,一路护送,将他们送到严州遂安县汪师中(汪孚)处。汪孚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后,十分伤感,安排好住所安顿众人。龚四八、董三等人也把家搬到附近居住。有汪孚出面照应,地方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过了半年,事情渐渐平息下来。汪师中派龚四八、董四二人,前往麻地坡查看以前的产业。到了那里,发现依旧有人在烧炭炼铁。一打听才知道,现在是钱四二领头,带着乡民继续经营,等于占了汪革原来的产业。只有天荒湖的渔户不肯听从钱四二的安排。董四见状大怒,骂道:“这个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家伙,这样享用别人的产业,良心能安吗?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汪信之哥哥报仇!”说着,他提起朴刀,就要去找钱四二拼命。龚四八连忙拦住他说:“不行,不行!他既然在这里做事,肯定有很多乡民帮他,我们人少,根本不是对手,去了只会白白让人笑话。不如先回去告诉师中,再想办法。” 二人转身前往宿松,没想到路过郭都监家门口时,被一个认识董四的人看到。那人随口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这个又矮又胖的汉子,就是汪革的心腹帮手,叫董学,排行第四。”郭兴一听,心想:“家主的仇,怎么能不报?”他悄悄走到董四身后,趁其不备,狠狠一拳打在董四背上,将他打倒在地,同时大声喊道:“抓住反贼汪革手下的杀人凶手了!”郭宅里立刻跑出四五条汉子,街上的人也纷纷围了过来。龚四八吓得不敢上前营救,转身就跑。郭兴招呼当地的人,将董四双手反绑起来,头发也被揪得精光,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打,把他押解到宿松县。 当时宿松县新县官还没到任,何县尉也已经被罢官,由典史暂时掌管大印。典史不敢擅自处理,又将董四转送到安庆李太守那里。李太守之前因为汪革造反的事情上报不实,把小事说成大事,被上司狠狠埋怨了一番,心里懊悔不已。如今又听到汪革相关的事情,头疼得厉害,反而责怪地方多事,骂道:“汪革杀人的案子,已经按照圣旨处理完毕。郭择的命也算是偿过了,怎么又生出这些事端来扰民!那个典史还把人解送过来,真是不懂事!”他吩咐将董四释放。郭兴和那些参与此事的地方人,只好灰溜溜地散去。董四被郭家打伤,忍着疼痛,逃回了遂安县。 龚四八先一步回到遂安,把钱四二霸占炭冶产业,以及董四被郭家抓走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汪孚。汪孚估计董四肯定会被押送到郡里,正准备派人去安庆用钱疏通关系,就看见董四光着头跑了回来,诉说了事情的经过,还说要不是李太守好心,自己性命难保。汪孚说:“从官府的态度来看,这件事已经翻篇了。虽然董四哥吃了点亏,但也算是有了个好结果。” 又过了几天,汪孚亲自带着二十多个家童,来到麻地坡,想找钱四二谈谈。钱四二听说汪孚亲自来了,哪里敢露面?他带着妻子儿女,连夜逃走,留下了房屋和家产。汪孚说:“这些不义之财,不能用。”他把财物赏赐给当地的炭户,任凭他们搬走,房屋也都让人拆了。汪孚又购置木料,烧制砖瓦,重新盖起一座楼房。他把汪革以前炭冶产业的账目一一清查清楚,重新让汪氏家族掌管。之后,他又到天荒湖召集渔户,给每人发放布匹和钱钞,以此收买人心。就这样,七十里天荒湖又成了汪氏的产业。汪孚还托人在郡里上下打点,以自己的名义批下了产业执照。 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把各项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留下两个家人掌管产业,自己则返回遂安。不久,哲宗皇帝去世,新天子即位,颁布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这才敢回家,他来到遂安拜见伯伯汪师中,两人抱头痛哭。得知一家人都平安无事,母子得以重逢,小侄子也已经长大,而且是汪孚给取的名字叫汪千一,汪世雄心中悲喜交加。 过了几天,汪世雄向伯伯禀明,想和董三前往临安,把父亲的骸骨带回安葬。汪孚说:“这是尽孝的大事,我怎么会阻拦?但一定要早去早回。这边武疆山有不少空地,风水很好,我先帮你准备好下葬的地方。”汪世雄和董三上路后一路顺利,没过多久,就背着父亲的骸骨回来了。他们重新准备棺木入殓,选了个吉日将汪革安葬。 安葬完毕后,汪孚对侄儿说:“麻地坡的产业虽然不错,但你父亲在那里失了威风,而且地方上有不少仇家。龚四八、董三、董四很多人都认识,你不适合再去那里居住。当年我因为一句闲话,惹得你父亲生气,他一气之下跑到麻地坡,才闹出这么多事。现在我把自己的产业全部让给你,一来这些都是现成的家业,二来你父亲的坟茔在这里,也方便照看,也算是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消气。麻地坡的产业,我自己搬过去住,看谁还敢来招惹我。”汪世雄听后,连忙拜谢伯伯。当天,汪孚就把遂安的房产、账目全部交给汪世雄,还分了一半的童仆给他。之后,他带着家小,前往麻地坡居住。 从此,遂安和宿松的汪氏分成了两支,彼此之间往来不断。汪世雄凭借着伯伯的财势,在地方上很有威望,大家都很信服他。因为妻子张氏为了保全家人投身火海而死,汪世雄终身没有再娶,一心教导儿子。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一路升迁,最后做到亲军指挥使的职位,汪家子孙也越来越兴旺。这个故事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写诗称赞道:“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喻世明言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暇时在书斋翻阅古今书籍,偶然读到奇事,总能触动人心。忠臣反而被奸臣压制,正直的英雄满心悲愤,泪湿衣襟。不要轻易辞官归隐,要知道,日月不会永远被阴霾遮蔽。善恶到头终有报应,天道自会分辨忠贞与奸邪。 明朝嘉靖年间,皇帝在位,风调雨顺,国家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然而,因误用了一个奸臣,朝政陷入混乱,险些失去太平。这个奸臣就是严嵩,他号介溪,江西分宜人。严嵩靠谄媚逢迎获得皇帝宠幸,与宦官勾结,总能事先揣摩皇帝心意,还精心准备道教斋醮仪式,撰写献给上天的青词,因此迅速显贵。他表面上装作恭谨,内心却猜忌刻薄。他陷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取代其成为首相,权势滔天,引得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 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从官生一路做到工部侍郎。他为人更为狠辣,虽有些小聪明,博闻强记,善于思考和算计。严嵩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凡有疑难大事,必定与他商议,因此朝中称他们为“大丞相”“小丞相” 。 严嵩父子狼狈为奸,揽权受贿,公然卖官鬻爵。想要谋求富贵的官员,用重金贿赂他们,拜入门下做干儿子,就能得到破格提拔。于是,众多不肖之徒纷纷奔走于严府,御史台等监察机构都成了他们的心腹爪牙。但凡有人与他们作对,立刻就会招来大祸,轻则被杖责贬谪,重则惨遭杀戮,手段极其狠辣!除非是不惜性命的人,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如关龙逢、比干那般,十二分忠君爱国的人,宁可辜负朝廷,也不敢得罪这对宰相父子。当时,有位无名氏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又改了四句:“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因为严嵩父子恃宠而骄、贪婪暴虐,罪恶滔天,终于引出一位忠臣,做出一番奇事,留下一段为人传颂的佳话。这位忠臣虽一时身死,却万古流芳。正所谓: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泰平。 这位忠臣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他文韬武略兼备,胸怀济世安民的志向,自幼仰慕诸葛亮的为人。诸葛亮文集中的《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喜爱诵读,还亲手抄录数百遍,在房间各处张贴。每次酒后,他都会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常常长叹数声,大哭一场才罢休。久而久之,人们都称他为狂生。嘉靖戊戌年,沈炼考中进士,被任命为知县,先后在溧阳、庄平、清丰三地任职。他在这三个地方为官时政绩卓着,真正做到了: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然而,由于他生性耿直,不愿奉承上级,被贬为锦衣卫经历。初到京城,沈炼看到严家贪赃枉法、秽迹斑斑,心中极为愤怒。 有一天,官员们举行公宴,沈炼见严世蕃傲慢无礼的样子,心中已有九分不满。酒过三巡,严世蕃开始狂呼乱叫,旁若无人,还拿来巨大的酒杯,要求众人一饮而尽,喝不完就罚酒。这巨杯大约能装一斗多酒,在座的官员畏惧严世蕃的权势,无人敢不喝。只有马给事天生滴酒不沾,严世蕃却故意把巨杯推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请求免去这杯酒,严世蕃却不答应。马给事勉强沾了沾嘴唇,立刻满脸通红,眉头紧皱,痛苦不堪。严世蕃见状,亲自离席,揪着马给事的耳朵,强行灌酒。马给事无奈,只得闷头几口喝完。这酒一下肚,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严世蕃则拍手大笑。 沈炼见状,心中的不平之气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挽起袖子站起来,夺过巨杯,斟满酒,走到严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蒙老先生赐酒,已醉得无法行礼。下官代他敬老先生一杯。”严世蕃一愣,刚想抬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地说:“这杯酒别人能喝,你也能喝。别人怕你,我沈炼可不怕!”说着,也揪起严世蕃的耳朵灌酒。严世蕃无奈,只得一饮而尽。沈炼将酒杯重重掷在桌上,同样拍手大笑。这一幕把在场官员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低头不敢作声。严世蕃假装喝醉,先行离去。 沈炼也不送客,坐在椅子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话出自《出师表》,他把严家比作曹操父子。众人担心严世蕃听见,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沈炼却毫不在意,又连饮几杯,直到大醉才散席。 睡到五更,沈炼醒来,心想:“严世蕃这小子,被我强行灌酒,肯定怀恨在心,定会暗中算计我。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深知严嵩父子罪恶滔天,连神和人都对他们怨声载道。只是因为朝廷对他们宠信有加,我官小言微,进谏也无济于事,本想等待合适时机再行动。如今等不及了,就像张子房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一样,即便不能成功,也能给天下人做个榜样。”他躺在床上构思奏章内容,天亮时已有了主意,便起身焚香洗手,写就表章。表章中详细列举了严嵩父子揽权受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的十大罪状,请求皇帝诛杀二人,以谢天下。 圣旨很快下达:“沈炼诽谤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大板,发配到边疆为民。”严世蕃还暗中派人嘱咐锦衣卫,一定要将沈炼打死。所幸堂上主事的官员陆炳是个有主见的人,他平日里十分敬重沈炼的气节,而且两人作为同僚,关系也不错。因此,陆炳暗中周全,让沈炼受刑时只是挨了些表面的板子,没有受到重伤。随后,户部登记备案,将沈炼贬到保安州为民。 沈炼带着棒疮,当天就收拾行李,带着妻子,雇了一辆车,离开京城,前往保安州。沈炼的夫人徐氏育有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是本府的廪膳秀才,一直留在家中;次子沈衮、沈褒跟随父亲在任上读书;幼子沈衺刚满周岁。一家五口就这样踏上了旅途。满朝文武都惧怕严家权势,没有一个人敢前来送行。正如诗中所写: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好在终于到达了保安州。保安州隶属宣府,地处边远,不像内地那样繁华。异乡的风景透着凄凉,再加上连日阴雨,天色昏暗,更添几分凄惨。沈炼想租间民房居住,却没有熟人指引,正不知该在何处安身。 就在彷徨之际,只见一个人打着小伞走来。那人看到路旁的行李,又见沈炼气宇不凡,便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问道:“官人贵姓?从何处来?”沈炼答道:“姓沈,从京师来。”那人又问:“小人听说京中有个沈经历,上书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沈炼点头道:“正是。”那人激动地说:“仰慕已久,今日有幸相见!此处不便详谈,寒舍离此不远,请您带着家眷到我那里暂时落脚,再做打算。”沈炼见他十分热情,只好应允。 没走多远就到了那人的家。这户人家虽不是大宅深院,却也精致整洁。那人将沈炼请到中堂,便跪地拜谒。沈炼慌忙回礼,问道:“足下是何人?为何对我如此厚待?”那人答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的一个舍人。哥哥曾是本卫千户,早年去世且无子嗣,按例该由小人承袭官职。但因严贼当权,想要袭职就得重金贿赂,小人不愿同流合污,便放弃了官职。托祖宗庇佑,我有几亩薄田,以务农为生。数日前听闻阁下弹劾严氏父子,就知您是天下少有的忠臣义士。又听说您被贬到此处,一直渴望一见,没想到今日竟有缘相遇,真是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了下去。沈炼再三将他扶起,随后让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则让妻子将沈夫人接到内宅安置。安置好行李,打发走车夫后,贾石吩咐庄客杀猪买酒,款待沈炼一家。贾石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料想阁下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在寒舍安心住下。请多饮几杯,也好缓解旅途疲劳。”沈炼感激地说:“我与您萍水相逢,您却如此热情款待,实在令我无以为报!”贾石连忙说:“农家粗茶淡饭,还望不要嫌弃简慢。” 当天,宾主二人举杯交谈,谈论的全是感慨当下时局的话题。两人越说越投机,只恨没有早点相识。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沈炼起身,对贾石说:“我想找间房子安顿家小,还请舍人帮忙指引。”贾石问:“您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沈炼回答:“就像您府上这样的,我就很满意了,租金多少全听您的。”贾石说:“这不是难事。”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说:“出租的房子倒是有不少,但大多又脏又潮,实在很难找到合您心意的。您不如就在我这草舍暂住一段时间,我带着家小去岳父家。等您日后回朝,我再回来,这样岂不方便?”沈炼连忙推辞:“承蒙您厚爱,但我怎能占您的宅子!这事万万不可。” 贾石诚恳地说:“我虽是个农民,好歹也分得清是非善恶。我仰慕您是忠义之士,就算想为您牵马坠蹬都求之不得。如今有幸与您相识,把这几间草房让给您住,也能表达我对贤人的敬意,您就别推辞了。”说完,他急忙吩咐庄客,推来推车、牵出马匹和驴子,一伙人将家中的贵重物品搬走,其余日常用的家具器物,都留给沈炼一家使用。沈炼见他如此豪爽,心里过意不去,便提议与他结为兄弟。贾石连忙说:“我只是个普通农民,怎敢高攀您这样的官员?”沈炼说:“大丈夫意气相投,哪分什么贵贱!”贾石比沈炼小五岁,便拜沈炼为兄长;沈炼也让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又叫出妻子与大家相见,两家人就此成了亲戚。 贾石陪沈炼吃完饭,就带着妻子前往岳父李家。从这以后,沈炼一家就住在贾石的宅子里。当时有人写诗感叹贾石借宅这件事:“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保安州的父老乡亲听说沈经历因为上书弹劾严嵩被贬到这里,个个心生敬仰,都前来拜访,渴望亲眼见一见这位勇士。有人送来柴米相助,有人带着酒菜请沈炼吃饭,还有人让自家子弟拜入沈炼门下求学。沈炼每天都和当地百姓讲论忠孝大义,以及自古以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讲到动情之处,他时而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时而悲歌长叹,泪流满面。无论男女老少,都听得入神,连连称好。有时沈炼痛骂严嵩,众人也跟着齐声附和,要是有人不吭声,就会被大家指责为不忠不义。 一开始只是一时兴起,后来却成了常态。大家又听说沈经历文武双全,纷纷来找他一起射箭。沈炼让人用稻草扎成三个草人,用布包裹起来,分别写上“唐奸相李林甫”“宋奸相秦桧”“明奸相严嵩”,把这三个草人当作箭靶。要是射李林甫的草人,沈炼就会大声骂道:“李贼,看箭!”射秦桧和严嵩的草人时也是如此。北方人性格直爽,被沈炼带动得热血沸腾,全然没想到这些举动会传到严家耳中。老话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尤其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通风报信的人多得很。很快,就有人把沈炼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严嵩父子。严嵩父子得知后,对沈炼恨之入骨,商量着要找个由头除掉他,以绝后患。 正巧宣大总督一职空缺,严嵩便吩咐吏部,把这个职位给了自己的干儿子杨顺。吏部照办,任命杨侍郎杨顺为宣大总督。杨顺前往严府辞行,严世蕃设宴送行,席间支开旁人,叮嘱杨顺留意沈炼的过失。杨顺领命,连连称是,离开了严府。正所谓:“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杨顺到任没多久,大同的鞑靼首领俺答就率领部众入侵应州,接连攻破四十多座堡垒,掳走无数男女百姓。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到鞑靼人离去,才调兵遣将,做出追击的样子。一路上敲锣打鼓、放炮扬旗,全是装模作样,连半个鞑靼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杨顺深知自己贻误战机,害怕获罪,便秘密指示将士,抓捕躲避战乱的平民,将他们剃光头发后斩首,冒充鞑靼人的首级,送到兵部邀功。一时间,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杀害。 沈炼得知此事后,怒火中烧,写了一封信,让中军官送给杨顺。中军官知道沈经历是个敢惹祸的人,担心信里的内容会惹麻烦,说什么也不肯送。沈炼没办法,只好换上便装,守在军门外。等杨顺出来时,他亲自把信递了上去。杨顺接过信一看,里面大致写着:“个人的功名利禄事小,百姓的性命事大。用杀害平民的方式来冒功请赏,良心何安?况且鞑贼来了只是抢掠,百姓遇到官兵反而被杀,将帅的恶行比鞑贼更可恶!”信的末尾还附了一首诗:“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杨顺看完,气得把信撕得粉碎。 沈炼并未就此罢休,他又写了一篇祭文,带着门下子弟,备好祭品,朝着天空祭奠那些冤死的百姓。他还作了《塞下吟》:“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着劳。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又写了一首诗:“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早知虎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顺手下有个心腹指挥叫罗铠,他抄下这些诗和祭文,秘密献给了杨顺。杨顺看后,对沈炼更加怨恨。他把第一首诗改动了几个字,变成:“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着劳。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然后写了封密信,连同改后的诗一起封好,派罗铠送给严世蕃。信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子,暗中结交死士剑客,图谋报仇。之前鞑靼入侵时,他写了四句诗,其中有‘借虏除佞’的话,意图不轨。”严世蕃看了信,大吃一惊,立刻找来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说:“要是派我去那里巡查,一定为相国办妥这件事。”严世蕃大喜,随即吩咐都察院派路楷去宣大巡按。临行前,严世蕃设宴饯行,说:“麻烦您转告杨公,希望你们同心协力。要是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一定以侯伯的爵位相酬谢,绝不会失信于二位。”路楷满口答应。 没过多久,路楷带着钦差的敕令来到宣府,到任后与杨顺见了面。路楷把严世蕃托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顺。杨顺说:“我为了这件事日夜盘算,茶饭不思,可惜一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能置他于死地。”路楷说:“咱们都上点心,一来不能辜负严公父子的嘱托,二来这也是咱们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可别错过了。”杨顺点头说:“说得对,要是有下手的机会,咱们互相通气。”两人当天便分别了。 杨顺回去后,把路楷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升堂办公时,中军官进来报告:“蔚州卫抓获两名妖贼,已押解到辕门外,听候您的指示。” 杨顺吩咐道:“把人带进来。”负责押解的官员磕过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一看,顿时呵呵大笑起来。原来这两名被称作“妖贼”的人,一个叫阎浩,一个叫杨胤夔,都是妖人萧芹的同党。萧芹是白莲教的头目,平日里常出入鞑靼地区,惯用烧香的方式蛊惑民众。他哄骗鞑靼首领俺答,声称自己身怀奇术,能念咒让人立刻死去,喝一声能使城墙瞬间倒塌。俺答生性愚钝,竟被他迷惑,还尊萧芹为国师。萧芹的党羽有数百人,自成一营。俺答几次带兵入侵中原,都是萧芹等人在前方打旗号,致使中原地区屡遭侵害。 此前史侍郎担任总督时,派翻译带着重金贿赂鞑靼的头目脱脱,对他说:“天朝愿意与你们通好,用我们的布帛粮食换你们的马匹,这就叫‘马市’。这样一来,双方停战,各自享受太平,这是好事。只是担心萧芹等人从中作梗,破坏和平。萧芹本就是中原的无赖,根本没有什么法术,不过是靠狡猾的手段哄骗你们,让你们去抢掠地方,他好从中获利。郎主如果不信,可以让萧芹试试他的法术。要是真能喝倒城墙、咒死人,那时再重用他不迟。要是咒不死人、喝不倒城墙,就说明他在骗人,为何不把他绑了送给天朝?天朝感念郎主的恩德,必定会重重赏赐。‘马市’一旦达成,以后每年都能享受无尽的利益,可比抢掠划算多了。”脱脱觉得有理,便向俺答转述。俺答听后大喜,约萧芹带着一千骑兵,从右卫进入中原,当众展示“喝城”的法术。萧芹心里清楚自己的把戏会露馅,连夜换上普通衣服逃走,结果在居庸关被守将拦下,连同他的党羽乔源、张攀隆等人一起押送到史侍郎那里。经审讯,他们供出还有众多同党,在山西、陕西、京城周边等地都有分布,官府一直在分头缉捕。如今阎浩、杨胤夔也正是这些在逃的妖犯。杨顺看到两人被押解过来,一来觉得这能算自己上任后的功绩,二来盘算着借这个机会陷害沈炼,心里怎能不高兴? 当晚,杨顺就把路御史请到后堂商议:“其他罪名扳不倒沈炼,唯有白莲教勾结外敌这事,最能触怒圣上。现在我们在阎浩、杨胤夔的供词里加上沈炼的名字,就说他们平日里拜沈炼为师,沈炼因为丢了官职心怀不满,教唆他们装神弄鬼,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好在今天他们落网了,恳请圣上诛杀沈炼以绝后患。咱们先秘密告知严家,让他们嘱咐刑部尽快批复奏本。这样一来,沈炼这次必死无疑。”路楷拍手叫好:“妙啊,妙啊!” 两人当即拟定奏本草稿,约定同时上奏。严嵩先看到奏本草稿和密信,立刻让严世蕃传话给刑部。刑部尚书许论是个软弱无能的老头,听到严府的吩咐,不敢怠慢,急忙回复朝廷,完全按照杨顺和路楷的提议办理。很快,圣旨下达:妖犯由当地巡按御史立即斩首处决;杨顺的一个儿子荫封为锦衣卫千户;路楷记功,连升三级,等京堂职位有空缺时优先任用。 另一边,杨顺上奏之后,马上派人秘密将沈炼抓进监狱。徐夫人和沈衮、沈褒得知消息后,慌了手脚,急忙找到义叔贾石商量对策。贾石说:“这肯定是杨顺和路楷为严家报仇。既然沈炼入狱,他们一定会给他安上重罪。两位公子现在赶紧逃往远方,等严家失势了再回来。要是留在这里,杨、路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沈衮说:“还没见到父亲的情况,怎么能走?”贾石劝道:“你父亲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肯定凶多吉少。公子应该以家族传承为重,不能因为一时的孝道,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们去劝劝老夫人,早点想办法远离灾祸。至于你父亲,我会托人照顾,你们不必担心。” 沈衮兄弟把贾石的话告诉徐夫人,徐夫人说:“你们父亲无罪入狱,我怎么忍心抛下他?贾叔叔虽然待我们好,但终究是外人。我猜杨、路二人只是针对你们父亲,应该不会牵连家人。你们要是畏罪逃走,万一你们父亲死了,尸骨无人收殓,以后世人都会骂你们不孝,你们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完,痛哭不止。沈衮、沈褒也跟着放声大哭。贾石听说徐夫人不同意,只好叹息着离开。 几天后,贾石打听清楚,沈炼果然被诬陷为白莲教同党,判处死刑。沈炼在狱中不停地大骂杨顺等人。杨顺心里发虚,担心处决时沈炼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场面不好收拾,便提前让狱官伪造沈炼病重的记录,暗中将他杀害。贾石把这个消息告诉徐夫人,母子三人悲痛欲绝,自是不必多说。幸好贾石人脉广,花钱买出沈炼的尸体,又叮嘱狱卒:“要是官府要砍头示众,就拿个假的应付。”他瞒着沈衮兄弟,偷偷准备棺材将沈炼入殓,埋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事情办妥后,贾石才对沈衮说:“你父亲的遗体已经妥善安置,等事情平息了,我再带你们去看,现在先不能说出去。”沈衮兄弟对贾石感激不尽。 贾石又苦口婆心地劝兄弟俩逃走。沈衮说:“我们也知道一直住在叔叔这里不合适,但母亲想等事情稍微平息,就把父亲的灵柩搬回去,所以一直没走成。”贾石有些生气地说:“我贾某向来尽心尽力帮人出主意。今天说这些,全是为了你们沈家着想,怎么会因为你们住得久了就赶你们走?既然老夫人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勉强。只是我有件事,得离开一段时间,一年半载回不来,你们母子自己小心过日子吧。”他看着墙上贴着的沈炼亲笔书写的前后《出师表》,说:“这两幅字送给我吧,路上也好留个念想。以后要是还能见面,就以这为凭证。”沈衮揭下字,双手叠好递给贾石。贾石收好字,流着泪离开了。原来贾石料到杨顺和路楷心狠手辣,杀了沈炼还不会罢休,自己和沈炼关系密切,肯定会被牵连,所以提前逃走,到河南的宗族家暂时居住。 路楷看到刑部回复的奏本和圣旨,便到狱中提出阎浩、杨胤夔斩首,还打算砍下沈炼的首级,一起示众。可他不知道,沈炼的尸体早已被贾石偷偷运走,官府自然也查验不出来。 杨顺只得到荫封儿子的赏赐,心里很不满意,对路楷说:“当初严世蕃答应事成之后,封我侯伯的爵位,现在却食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路楷沉思了一会儿,说:“沈炼是严家的死对头,现在只杀了他本人,没牵连他儿子。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相国可能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彻底,所以才没兑现承诺。”杨顺说:“这有何难?我们再上一道奏本,就说沈炼虽然死了,但他儿子肯定知情,也该治罪,顺便抄没他家财产,这样国法才能彰显,其他人也会心生畏惧。再把和他一起射草人的那些‘狂徒’,还有借房子给他住的人,全都抓来治罪,让严家父子消消气。到时候再拿之前的承诺去要赏赐,看他们还怎么推脱。”路楷说:“这主意太好了!事不宜迟,趁他家人还在这里,一网打尽,岂不快哉!就怕他儿子得到风声逃走,那就麻烦了。”杨顺说:“你说得对。”于是,他一边写奏章向朝廷弹劾,一边写信给严府表明忠心,还提前给保安州知州发公文,让他严加看守沈炼家属,防止他们逃跑,只等圣旨一到,就动手抓人。正如诗中所写:“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没过几天,圣旨下达。保安州接到公文,立刻派人去抓捕沈炼家属,还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捉拿与沈炼平日里有来往的人。只有贾石因为提前离开,官府只能登记他在逃。由此可见贾石眼光敏锐,能提前察觉危险。当时有人写诗称赞他:“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杨顺抓到沈衮、沈褒后,亲自审讯,逼迫他们承认勾结外敌的“罪行”。兄弟俩大声喊冤,坚决不肯屈从。杨顺恼羞成怒,动用严刑拷打,直把二人打得遍体鳞伤。沈衮、沈褒实在熬不住折磨,双双死在杖下。这两位风华正茂的公子,就这样含冤离世。与此同时被抓的其他人,也都被安上“同谋”的罪名,因此丧命的多达数十人。沈炼年幼的儿子沈衺还在襁褓之中,虽免了罪责,但要跟随母亲徐氏,被流放到云州极为偏远的地方,不许再留在保安州。 路楷又和杨顺商议:“沈炼的大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的秀才,日后要是有了出头之日,肯定会找我们报仇。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除掉,永绝后患,也好让严相国知道我们办事尽心。”杨顺觉得有理,马上发文到浙江,将沈襄列为钦犯,要求严加捉拿归案。他还嘱咐心腹下属金绍,挑选得力的差役去执行任务,并暗示对方在途中找机会谋害沈襄,随后伪造病亡证明回来交差。杨顺承诺,事成之后重赏差役,金绍也会得到举荐提拔。 金绍领命后,急忙返回,精心挑选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公差——张千和李万。他把二人叫到自己的私宅,好酒好饭招待,还拿出二十两银子相赠。张千、李万受宠若惊,说道:“小人无功,怎敢接受赏赐?”金绍解释道:“这银子不是我给的,是杨总督赏你们的。派你们去绍兴捉拿沈襄,一路上盯紧了,按我说的方法行事……回来还有重赏。要是办砸了,杨总督的衙门可不是好糊弄的,到时候你们自己去解释。”张千、李万连忙应道:“别说总督的命令,就是您的吩咐,小人也绝不敢违抗!”二人收下银子,谢过金绍,到官府领了公文,便匆匆踏上了南下的路。 再说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的廪膳秀才。他早就听说父亲因进谏获罪,被发配到边疆,心里一直十分牵挂,想去保安州探望,却因家中无人照料,一直犹豫不决。一天,官府突然派人上门,不由分说就把沈襄捆绑起来,带到知府大堂。知府把公文拿给沈襄看,随后将回文和犯人一并交给差役,叮嘱他们路上多加小心。直到这时,沈襄才得知父亲和两个弟弟都已含冤而死,母亲也被流放到遥远的边疆,顿时放声大哭。 他哭着走出府门,只见全家人都聚在一起痛哭流涕。原来公文上写着“奉旨抄没”,知府已经派县尉查封了沈家财产,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家门。沈小霞听闻,只觉痛苦万分,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很快,亲戚们都来与他道别,大家心里都明白,此去凶多吉少,只能说些安慰的话。沈小霞的岳父孟春元拿出一包银子,送给两位公差,恳请他们路上照顾女婿。公差嫌钱少,不肯收。孟氏娘子又加上一对金簪子,他们才勉强收下。 沈小霞含泪对孟氏说:“我这次去多半是回不来了,你别为我伤心,就当我已经死了,在娘家住下。你出身书香门第,想来不会改嫁,我也能放心。”他又指着小妾闻淑女说:“这姑娘年纪小,又没个依靠,本该让她改嫁。可我三十岁还没儿子,她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要是生下男孩,也能延续沈家香火。娘子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带她回娘家,等她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再做打算吧。” 话还没说完,闻淑女就说道:“官人说的什么话!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个亲人照应,我怎么能放心?大娘回娘家,我愿意蓬头垢面,一路照顾官人。一来能让官人不那么孤单,二来也能替大娘分担些忧虑。”沈小霞劝道:“有亲人相伴,我自然愿意。可这次去凶多吉少,连累你死在异乡,又有什么意义?”闻氏坚定地说:“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直在家,谁不知道?就算有人诬陷老爷,咱们远隔千里,怎么可能是同谋?我陪官人去官府申辩,肯定不会被判死刑。就算官人入狱,我在外面也能照应。”孟氏也舍不得丈夫,觉得闻氏说得有理,便在一旁极力劝说。沈小霞平日里本就欣赏闻氏的才学和胆识,又经孟氏劝说,只好答应下来。 当晚,众人都到孟春元家借宿。第二天一早,张千、李万就催促上路。闻氏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青布包头,告别孟氏,背着行李,紧跟在沈小霞身边。这分别的苦楚,自是难以言表。一路上,闻氏与沈小霞形影不离,端茶送饭都亲力亲为。起初,张千、李万还客客气气,过了扬子江,到徐州改走陆路后,见离沈家越来越远,便开始露出真面目,对夫妻二人呼来喝去,百般刁难。 闻氏看在眼里,私下对丈夫说:“那两个差役不怀好意。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认得路,要是走到荒郊野外,一定要多加小心。”沈小霞虽然点头,但心里还半信半疑。又走了几天,他见两个差役总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发现他们包裹里藏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倭刀,顿时心里一紧,不安地对闻氏说:“你说得没错,这两个差役确实居心不良。明天就到济宁府了,过了济宁,就是太行山、梁山泊一带,那里荒野遍布,常有强盗出没。要是他们在那里动手,你我都没法互相照应,这可怎么办?” 闻氏冷静地说:“既然这样,官人有什么脱身的办法,尽管去做,把我留下,量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沈小霞说:“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正在家中守孝。他为人仗义,和我父亲是同科进士,关系很好。我明天去投奔他,他肯定会收留我。只是担心你一个女子,应付不了这两个差役,让你受苦,我实在不忍心。你要是有办法拖住他们,我走得也安心;要是不行,咱们就生死与共,这也是命中注定,我死而无憾。”闻氏坚定地说:“官人尽管去,我自有办法,你别担心。” 夫妻二人在一旁低声商量,而张千、李万忙活了一天,喝得酩酊大醉,鼾声如雷,对他们的谈话浑然不觉。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沈小霞问张千:“还有多远到济宁?”张千回答:“就四十里,半天就能到。”沈小霞说:“济宁东门内的冯主事,是我的世伯。他以前在京城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借条为证。他曾掌管北新关,手头宽裕。我要是去讨债,他看我落难,肯定会痛快还钱。拿到这笔钱,我们一路上的盘缠也能宽松些,不用再吃苦。”张千有些犹豫,李万却一口答应,还在他耳边悄声说:“我看这沈公子老实巴交的,况且他老婆和行李都在这儿,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放他去一趟,要是真拿到钱,咱们俩也能跟着沾光,有什么不好?”张千想了想,说:“话虽如此,到了饭店先安顿好行李,我在店里看着他老婆,你跟着他去,这样万无一失。” 长话短说。接近上午十点左右,众人早早到了济宁城外,挑了一家干净的旅店安置行李。沈小霞随即说道:“二位和我一起去东门走一趟,回来吃饭也不迟。”李万应道:“我陪你去,说不定他家还会留我们吃饭。”闻氏故意劝阻丈夫:“常言说得好,‘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说欠着老爷银子,但如今老爷过世,你又落难,谁会痛快还钱?白白讨个没趣,不如吃完饭赶路要紧。”沈小霞坚持道:“从这儿进城到东门没多远,好歹去一趟,也不损失什么。”李万惦记着那二百两银子,在一旁极力撺掇沈小霞去。 沈小霞叮嘱闻氏:“你耐心等会儿,要是我很快回来,就说明没指望了。他要是真心留我,肯定会资助些钱财。明天雇顶轿子来接你,这几天骑马赶路,看你很不适应。”闻氏趁人不注意,给丈夫使了个眼色,又说:“官人早些回来,别让我等太久。”李万见状,笑着打趣:“不过去一会儿,哪来这么多话,太啰嗦了!”闻氏见丈夫动身,又特意把李万叫回来嘱咐:“要是冯家留饭,耽搁得久,千万麻烦你催一催。”李万随口应道:“放心,不用你说。”等李万走下台阶时,沈小霞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 李万仗着自己对济宁熟门熟路,又知道东门冯主事家的位置,丝毫没有起疑。没走多远,他突然内急,找到个茅厕解决完,才慢悠悠地朝东门走去。 再说沈小霞回头发现李万不见了,立刻拼尽全力,一路狂奔到冯主事家。也是他命不该绝,正巧冯主事独自在厅堂。两人之前在京城就已相识,此番相见,都吓了一跳。沈小霞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冯主事的衣袖:“借一步说话!”冯主事心领神会,将他带到书房。沈小霞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冯主事急忙说道:“贤侄有话直说,别光顾着伤心,误了大事!” 沈小霞哭着将事情和盘托出:“父亲被严嵩那奸贼诬陷,这事儿暂且不说。两个跟着父亲赴任的弟弟,都被杨顺、路楷害死;如今就剩我在家,也被官府发文提去治罪。沈家眼看就要断了香火。那两个差人不怀好意,我怕是他们受了杨、路二人的指使,要在去太行山、梁山泊的路上害我性命。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老伯。您要是能救我,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要是不能,我就撞死在这儿,死在老伯面前,也强过死在奸贼手里!”冯主事宽慰道:“贤侄别慌!我家卧室后面有个夹层密室,隐蔽得很,外人根本发现不了。你先在那儿躲几天,我再想办法。”沈小霞赶忙拜谢:“老伯就是我的重生父母!” 冯主事亲自拉着沈小霞的手,带到卧室后面,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一条地道。沈小霞顺着地道走了五六十步,眼前豁然一亮,出现三间小巧的廊屋,四周都被高墙环绕,确实是人迹罕至的藏身之所。此后每天的饮食,都是冯主事亲自送来。冯家规矩森严,没人敢透露半点风声,真可谓“深山里隐豹,柳密可藏鸦。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这边李万上完茅厕,朝着东门冯家走去。到了门口,他问看门的老头:“主事老爷在家吗?”老头答:“在呢。”李万又问:“有没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官人来见你家老爷,见着了吗?”老头说:“正在书房吃饭呢。”李万一听,彻底放下心来。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左右,果然有个穿白衣服的官人从厅里出来。李万急忙上前查看,却发现不是沈襄,那官人径直出门走了。 李万等得不耐烦,肚子又饿,便问老头:“你说老爷留饭的那个官人,怎么坐了会儿就走了,还不见出来?”老头疑惑道:“刚刚出去的不就是吗?”李万追问:“老爷书房里还有别的客人吗?”老头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李万又问:“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是谁?”老头答:“是老爷的小舅子,常来。”李万接着问:“老爷现在在哪儿?”老头说:“老爷每天饭后都要睡午觉,这会儿正在休息呢。” 李万感觉话不投机,心里渐渐慌了,便解释道:“不瞒您说,我是宣大总督府派来的。绍兴有个沈公子叫沈襄,号小霞,是钦点的犯人。我押着他到这儿,他说和你家老爷是世交,要来拜访。我陪他进了府,结果我等了这么久,他都没出来,估计还在书房。老伯,麻烦您去催催,让他快点出来,我们还得赶路呢!”老头故意装糊涂:“你说的什么话?我一点儿听不懂!”李万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老头直接啐了一口,骂道:“胡说八道!哪来的沈公子?老爷还在守丧,一概不见客!这门归我管,进出都得我通报,你别在这儿说瞎话!你该不会是白日行窃的小偷,假装公差来骗人吧?赶紧滚,别在这儿捣乱!” 李万听了这话,更着急了,大声嚷道:“沈襄是朝廷重犯,可不是闹着玩的!叫你家老爷出来,我有话要说!”老头冷哼一声:“老爷正睡觉呢,没大事谁敢去打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李万心想:“这看门的老头太不识好歹,让他传句话都这么难。沈襄肯定在里头,我拿着军门的公文,又不是办私事,闯进去又能怎样?” 李万一时冲动,直接闯进大厅,对着影壁拍了又拍,大声喊道:“沈公子,该走了!”没人回应,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才见一个年轻的家童从里面出来,问道:“看门的哪儿去了?怎么放闲杂人在厅里嚷嚷?”李万正要叫住他问话,家童在影壁后张望了一下,转身往西去了。李万寻思:“书房说不定在西边,我去看看!”他穿过大厅往后走,来到一条长廊。见四下无人,便一直往前走。谁知这府里屋宇重重,门户交错,还不时有女眷走动。李万不敢再乱走,只好又回到大厅,这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 他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张千没找到他,正和看门老头吵得不可开交。张千一见李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好你个混球!就知道贪图吃喝,正事不干!上午就进城了,这都快下午四点了,还在这儿闲逛!不赶紧押着犯人出城,想干什么?”李万委屈道:“哪有什么吃喝?连人都找不着!”张千质问:“不是你陪他进城的吗?”李万辩解:“我就上个茅厕的功夫,他就跑前面去了,我没跟上。一路追到这儿,看门的说有个穿白衣服的在书房吃饭,我猜肯定是沈襄。可等到现在都没见人出来,看门的又不肯通报,我连口水都没喝着。老哥,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回住处吃点东西就来。” 张千怒道:“哪有你这么办事的!这是什么犯人,能让他单独行动?就算在书房,你也该跟着进去!现在谁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亏你还有心思慢慢说!这是你的差事,别扯上我!”说完扭头就走。李万赶忙追上去拉住他:“人肯定在里头,跑不了。你帮我一起催催,把人叫出来。你刚吃过饭,着什么急?”张千说:“他小妾还在住处,虽说托付给店主照看了,但我还是不放心。那女人是拴住沈襄的关键,有她在,不愁沈襄不回来。”李万觉得有理,便让张千先回去了。 李万饿着肚子一直守到傍晚,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眼看太阳落山,天色渐暗,他饿得实在受不了,瞧见隔壁有家点心店,只好脱下布衫抵押,换了几个火烧充饥。可等他回来时,只听见一阵敲门声,急忙跑去查看,却发现冯家大门已经紧紧闭上。李万满心憋屈地抱怨:“我当了一辈子公差,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一个主事能有多大官,看门的居然如此狐假虎威?那沈公子也真是奇怪,老婆孩子和行李都在旅店,既然要在这儿留宿,好歹也该让人带个口信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在房檐下将就过一夜,等明天天亮,找个管事的问问清楚。” 此时正值十月,虽说不算特别寒冷,但半夜突然刮起一阵风,紧接着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李万的衣服很快被打湿,又冷又饿,处境十分凄凉。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雨也停了,张千又赶了过来——这是闻氏再三催促的结果。张千随身带着公文和押送犯人所需的解批,和李万商量后,决定等冯家大门一开,就直接闯进去。两人一进大厅便大吵大闹,声音一个比一个高。看门老头根本拦不住,不一会儿,冯家上下老小都围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现场乱成一团。街上的人听到宅院里的喧闹声,也纷纷聚拢过来,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这阵仗惊动了正在家中守孝的冯主事,他从内宅缓步走了出来。只见冯主事头戴栀子花点缀的孝头巾,身穿粗麻缝制的长衫,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家人们听到咳嗽声,齐声喊道:“老爷来了!”随即分立在两旁。冯主事走到大厅,沉着脸问道:“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张千、李万赶忙上前行礼,说道:“冯老爷,小的二人是奉宣大总督的公文,从绍兴押解钦犯沈襄路过此地。他说自己是您的世侄,想来拜望您。我们不敢阻拦,就让他进去了。可从昨天上午进府,到现在都没出来,这耽误了行程不说,府上的管家们也不肯帮忙通报。还请老爷开恩,赶紧让他出来,好让我们赶路。”说着,张千从怀里掏出解批和公文,恭敬地递了过去。 冯主事接过文书看了看,问道:“这个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李万连忙回答:“正是!”冯主事一听,连忙捂住耳朵,吐了吐舌头,装作惊恐地说道:“你们这两个糊涂东西,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沈襄是朝廷钦犯也就罢了,他还是严相国的仇人,谁敢把他留在家里?他昨天根本就没来过我家!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要是让官府知道,再传到严府耳朵里,我怎么担待得起?你们两个公差,自己办事不力,说不定收了什么好处,私自放跑了重要人犯,现在反倒来诬陷我!”随即喝令家童:“把这两个家伙赶出去!关上大门,别招惹这麻烦事儿,严府知道了可不得了!”冯主事一边骂,一边转身回了内宅。家人们得到主人命令,连推带搡,转眼间就把张千和李万赶出了大门,紧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叫骂声。 张千和李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目瞪口呆,两人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千埋怨道:“昨天就是你一个劲儿撺掇,说让他进城,现在你自己去找他吧!”李万也有些慌神,但还是强撑着说:“先别忙着埋怨,咱们去问问他老婆,说不定她知道沈襄的下落,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张千点头道:“有道理,他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昨晚沈襄没回去,他老婆肯定也着急。他要去哪儿,老婆不可能不知道。”两人说着,便一路小跑,急匆匆地返回了旅店。 此时,闻氏在房间里听到差人的声音,急忙迎了出来,焦急地问道:“我丈夫怎么没回来?”张千指了指李万,没好气地说:“你问他!”李万便把昨天去茅厕耽误了一步,到冯主事家后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千也在一旁补充:“今早我们饿着肚子进城,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你丈夫要是真不在他家,肯定还有别的去处,他难道没跟你说过?你趁早说出来,我们好去找人。” 话还没说完,只见闻氏眼含泪水,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两人,哭喊着:“好啊!把我丈夫还给我!”张千、李万赶忙挣脱,大声辩解:“你丈夫自己非要去拜什么世伯,我们好心让他去,谁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现在连累我们在这里干着急,你反倒问我们要人,难不成我们还把他藏起来了?真是莫名其妙!”两人气呼呼地甩开闻氏的手,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闻氏跑到屋子外面,拦住两人的去路,一边跺脚,一边放声大哭,不停地喊冤。旅店老板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劝解。闻氏哭诉道:“老伯,您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岁了还没有子嗣,才娶我做妾。我嫁给他两年了,好不容易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他放心不下我,才带着我千里迢迢赶路。一路上我们寸步不离,昨天因为盘缠不够,想去见那位世伯,是李牌头陪着去的。可昨晚一夜没回来,我心里早就起疑了。今早他们两个却空着手回来,肯定是把我丈夫害了!您可要替我做主,还我丈夫啊!” 老板劝慰道:“小娘子别太着急,你丈夫说不定没事,再等等看。”闻氏哭得更伤心了:“老伯,您不知道,我丈夫是严阁老的仇人,他们两个肯定是受了严府的指使!就算不是,也可能是想抓我丈夫去严府请功。您仔细想想,我们大老远来到这儿,他怎么可能一句话不说就突然走了?就算他真要走,同去的李牌头又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你们要是为了讨好严府,害了我丈夫,让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活啊!老伯,这两个凶手,求您带我去官府告状!” 张千、李万被闻氏这一番哭诉弄得哑口无言,刚想辩解几句,就被她的话堵了回去。老板听闻氏说得合情合理,心里也不免起了疑心,不禁对她生出几分同情,只好劝道:“小娘子,话虽这么说,但你丈夫也不一定就……要不就再等一天?”闻氏坚决地说:“等一天倒是没什么,但万一这两个凶手趁机跑了,这责任谁来负?”张千着急地说:“要是我们真害了你丈夫,还回来干什么?”闻氏冷笑道:“你们以为我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想蒙混过关?快说,我丈夫的尸首在哪儿?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老板见闻氏言辞犀利,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时,店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围了四五十人。大家听着闻氏悲切的哭诉,纷纷对两个差人投去不满的目光,有人喊道:“小娘子要去告状,我们带你去兵备道!”闻氏含着泪,向众人深深施礼,哭道:“多谢各位好心人!还请大家帮我拦住这两个凶手,别让他们跑了!”众人纷纷应道:“放心,有我们在!”张千、李万刚想解释,就被众人的声音淹没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你们不用辩解,真的假的,到官府自然清楚!要是问心无愧,就跟小娘子去官府走一趟,怕什么!” 闻氏一边哭,一边往门外走,众人簇拥着张千、李万,浩浩荡荡地朝着兵备道衙门走去。此时,兵备道衙门还没开门。这天正好是官府受理百姓申诉的日子,闻氏束着一条白布裙,瞅准机会,径直冲进了衙门的栅栏。她一眼瞧见大门上架着的大鼓,二话不说,抄起鼓架上的鼓槌,用力地敲打起来。鼓声震天响,把负责守卫的中军官吓得魂飞魄散,看门的差役也慌了手脚,众人一拥而上,用绳子将她捆住,大声呵斥道:“你这妇人,胆子也太大了!”闻氏瘫倒在地,哭喊着:“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就在这时,只听见衙门内传来一阵吆喝声,大门缓缓打开。王兵备升堂问案,喝问道:“击鼓之人是谁?”中军官便将闻氏带进了大堂。 闻氏一边哭泣,一边诉说着家中的不幸遭遇。她详细讲述了一家父子三口如何含冤而死,如今只剩下丈夫沈襄,却又在昨日被公差在途中谋害,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王兵备把张千、李万叫到跟前,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们刚说一句,闻氏就立刻反驳,闻氏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张千和李万根本无法辩驳。 王兵备心里寻思:“严家势力庞大,私下谋害人的事情常有发生,这件事难保不是真的。”于是,他派中军官押着这三个人,送到本州衙门进行审理。 知州姓贺,接到这个案子后,丝毫不敢懈怠,马上把旅店老板也传了过来,听这四个人各自陈述。闻氏一口咬定张千和李万谋害了她的丈夫;李万辩解说因为上厕所慢了一步,才跟沈襄走散;张千和店主人则如实讲述了事情经过。贺知州一时也难以判断谁是谁非。闻氏的神情极为哀切,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张千和李万又坚决不承认。贺知州思索了一会儿,先把这四个人关在一间空屋里,然后乘轿去拜访冯主事,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冯主事见知州来访,赶忙将他迎进大厅。喝过茶后,贺知州刚提到“沈襄”二字,冯主事就急忙捂住耳朵说:“这是严相公的仇家,我和他虽然有世交情谊,但平时实在没有往来。您就别再问了,要是让严府知道,会连累到我的。”说完,他站起身来,“您既然还有公事要忙,我就不留您了。”贺知州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告辞。 在回州衙的轿子里,贺知州心想:“看冯主事这么害怕严府,沈襄多半不在他家。或许真的是被公差害死了,也有可能他去找冯主事,却被拒绝,然后去投奔其他相识的人了。” 回到州里,贺知州又把这四个人提了出来,问闻氏:“除了冯主事,你丈夫在州里还认识其他人吗?”闻氏回答:“在这里没有其他熟人。”知州又问:“你丈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张千和李万什么时候回来跟你说的话?”闻氏说:“丈夫是昨天午饭前离开的,和李万一起出的店门。到了下午申时,张千借口催促上路,也进了城,天黑才回来。当时张千还对我说:‘我家李兄弟跟着你丈夫在冯主事家歇下了,明天我一早就去催他们出城。’今天早上张千去了一整个上午,然后两人一起回来,唯独不见我丈夫,不是他们谋害的还能是谁?要是我丈夫不在冯家,昨天李万就应该去找,张千也该着急,可他们却用好话稳住我,这其中的内情可想而知!一定是张千和李万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让李万趁夜动手。今早张千进城,两人一起早早把尸首藏好,才回来敷衍我。还望大人明察!” 贺知州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张千和李万刚想辩解,就被知州大声喝止:“你们当公差的,干的什么勾当?如果不是用计害死他,就是收了钱把人放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随即下令手下,将张千和李万重重打了三十大板。两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还是不肯招认。闻氏在一旁不停地痛哭,贺知州有些不忍心,又让人拿来夹棍,给两个公差上刑。可这两人确实没有谋害沈襄,虽然疼痛难忍,又怎么能胡乱招供呢?一连上了两次夹棍,他们还是不承认。贺知州还想再用刑,张千和李万实在受不了,再三哀求道:“沈襄确实没有死,求大人给我们一个期限,派人押着我们去找沈襄,把人还给闻氏就是了。”贺知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勉强同意。他先把闻氏安排到尼姑庵住下,又派了四名民壮,监督张千和李万去寻找沈襄,每五天回来汇报一次情况,同时把旅店老板释放回家。之后,贺知州把案件的详细情况写成文书,上报给兵备道,兵备道也批准了这个处理办法。 张千和李万被铁链锁着,由四名民壮轮流看守。他们带的一点盘缠,都被民壮拿去买酒买肉吃了;就连那把倭刀,也被拿去换酒喝了。临清是个大地方,人来人往,茫茫人海,上哪儿去找沈公子呢?这也不过是他们暂时脱身的借口罢了。 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后,每到第五天,就准时到州衙啼哭,寻死觅活。贺知州没办法,只能不断催促张千和李万。就这样,一连审了十几次,不知道打了他们多少板子,两人被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后来,张千因病死去,只剩下李万一个人。他没办法,只好跑到尼姑庵,向闻氏求情:“我实在没办法了,不得不说实话。其实我们奉命出发时,经历金绍传达了杨总督的命令,让我们在途中害死你丈夫,然后在当地弄个假的死亡证明回去交差。我们虽然嘴上答应了,但怎么忍心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也不知道你丈夫为什么突然逃走了,真的跟我们没关系。老天爷在上,如果我说半句假话,全家都不得好死!现在官府每五天就审问一次,我兄弟张千已经被打死了,我再这么下去,也得被累死,实在太冤枉了。你丈夫确实没死,以后你们夫妻肯定还有重逢的日子。只求你别再去州衙哭闹,宽限我些时间,留我一条命,这就是积德行善了。”闻氏说:“就凭你这几句话,说没谋害我丈夫,也很难让人相信。既然你这么说,我暂且不去官府告状,给你时间慢慢查找。但你们自己要用心,别敷衍了事。”李万连忙点头答应,然后离开了。 官府一直在限期捉拿沈襄,一来因为他是总督衙门重点关注的犯人,二来也是因为闻氏天天来求情,所以追查得很紧。不过,也是李万命不该绝,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原来,总督杨顺和御史路楷,两人整天想着如何讨好严府,盼望着早日封侯拜爵。没想到,朝中的兵科给事中吴时来听说了杨顺滥杀平民冒领军功的事,就向皇帝上奏,把他的恶行全部揭发出来,同时弹劾路楷与他狼狈为奸。当时嘉靖皇帝正在举行道教仪式祈福,听说有人杀害平民,觉得大伤和气,龙颜大怒,下令让锦衣卫把杨顺和路楷押解到京城问罪。严嵩见皇帝震怒,一时来不及营救,最后还是靠他从中周旋,才让两人免于重刑,只是削去爵位,贬为平民。可笑杨顺和路楷,为了讨好别人不惜杀人,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笑柄,又有什么好处呢? 再说贺知州听说杨总督被免职,对这个案子也不再那么上心了;又看到闻氏连续几次没来哭闹,两个差人还死了一个,只剩下李万不停地哀求,于是就下令打开李万的铁链,给他一份追捕文书,让他用心查找沈襄的下落,这明显是想把这件事慢慢放下。李万拿到追捕文书,就像拿到了赦免令一样,连忙磕了几个头,出了官府大门,一溜烟跑了。他身上没钱,最后只能一路乞讨回家,这里就不多说了。 而沈小霞自从躲在冯主事家的夹层密室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全都了如指掌,因为冯主事会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他听。当他得知闻氏住在尼姑庵时,心里暗暗高兴。过了一年多,他听说张千病死,李万逃走,这个案子也渐渐没人追查了。于是,冯主事特意收拾出三间内书房,让沈襄搬进去读书,但不许他外出,所以外人都不知道沈襄在这里。冯主事守孝三年期满后,因为沈小霞还住在家里,他也没有去申请恢复官职。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八年过去了。这时,严嵩的一品夫人欧阳氏去世,严世蕃却不肯护送灵柩回乡,还怂恿父亲上奏,把自己留在京城侍奉。在守丧期间,他竟然还带着一群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皇帝天性孝顺,得知此事后,心里非常不高兴。 当时,有个叫蓝道行的方士,擅长扶鸾之术。嘉靖皇帝召见他,让他请神仙下凡,询问朝中大臣是否贤能。蓝道行上奏说:“我请来的是上界的真仙,他们正直不阿,如果神仙的判断有冒犯陛下的地方,请陛下饶恕我的罪过。”嘉靖皇帝说:“我正想听听上天的公正评判,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怪罪你呢?”于是,蓝道行画符念咒,神箕开始自动书写,出现了十六个字:“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皇帝看着这十六个字,向蓝道行问道:“爱卿可知道这其中的含义?”蓝道行回奏道:“微臣愚钝,还不能理解。”嘉靖皇帝说:“朕明白其中的意思。‘高山’,‘山’字连上‘高’字,合起来就是‘嵩’字;‘番草’,‘番’字加上‘草’字头,便是‘蕃’字。这说的正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朕早就听说他们专权误国,如今神仙给朕启示,朕应当立即处置,爱卿切不可向他人泄露此事。”蓝道行赶忙叩头,连称不敢,领了赏赐后退出。 从这以后,嘉靖皇帝对严嵩逐渐疏远。御史邹应龙敏锐察觉到机会,便上奏弹劾:“严世蕃倚仗父亲的权势,卖官鬻爵,恶行累累,应当处以极刑。他的父亲严嵩溺爱恶子,结党营私,埋没贤才,应当尽快让他退休,以整顿朝政根本。”嘉靖皇帝看到奏章后十分高兴,立刻提拔邹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世蕃被交送司法部门,判处充军之刑,严嵩则被勒令回乡。没过多久,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又上奏,称严世蕃没有前往充军之地,在家中更加横行霸道,强占民间田产,豢养奸邪之人,还私通倭寇,图谋不轨。嘉靖皇帝下旨,让三法司进行审讯。审讯官员查明实情后上奏,严世蕃随即被处斩,家产也被抄没;严嵩则被发配到养济院,直至终老。此前被严嵩父子迫害的大臣们,也都得到了平反昭雪。 冯主事得知这个好消息,急忙跑去告诉沈襄,让他从藏身之处出来,并让他前往尼姑庵寻找闻淑女。夫妻二人相见,紧紧相拥,痛哭起来。闻氏离家时怀有三个月身孕,如今在尼姑庵生下的孩子已经十岁了。这些年,闻氏亲自教导孩子读书,如今孩子已经能背诵《五经》,沈襄见状,心中满是欢喜与欣慰。此时,冯主事准备前往京城补任官职,他让沈襄一同前往,为父亲申冤,建议闻氏暂时回到本家居住,沈襄听从了他的建议。 到了北京,冯主事首先拜访了通政司邹参议,详细讲述了沈炼父子的冤情,随后将沈襄写的申冤奏章草稿拿给邹应龙看。邹应龙表示会全力帮忙。第二天,沈襄将奏本送到通政司挂号投递。很快,圣旨下达,称沈襄忠心为国却蒙冤获罪,准其恢复原职,并晋升一级,以表彰他的正直。他的妻子和孩子可以返回原籍,被没收的财产,由当地府县官员如数归还。沈襄因为做廪膳生多年,被准许成为贡生,还被授予知县的职位。 沈襄再次上疏谢恩,在奏章中写道:“臣的父亲沈炼在保安时,亲眼目睹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领军功,吟诗感叹此事。当时御史路楷暗中接受严世蕃的嘱咐,到宣大巡按,与杨顺合谋,将臣的父亲陷害致死,还杀害了臣的两个弟弟,臣自己也险些丧命。父亲的冤尸尚未安葬,家族几乎断绝,没有比臣家遭受的灾祸更悲惨的了。如今严世蕃已被正法,但杨顺、路楷却安然无恙地在家乡,这让边疆众多含冤而死的百姓怨恨无处申诉,臣家三条人命的冤魂也无法平息悲愤。恐怕这样无法严肃刑典、抚慰人心。”嘉靖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请,再次将杨顺、路楷抓到京城,判处死刑,关进刑部大牢,等待处决。 沈襄前来向冯主事告别,打算亲自前往云州,迎接母亲和弟弟沈衺到北京,在靠近冯主事住所的地方居住,然后再前往保安州寻找父亲的骸骨,带回故乡安葬。冯主事说:“我刚刚打听到你母亲的消息,她在云州身体康健。你的弟弟沈衺,也已经在那里入读学校了。我会派人去接他们。寻找你父亲遗体的事情刻不容缓,贤侄你赶紧去寻访,等找到了,咱们再和你母亲相聚。” 沈襄领命后,直接前往保安州。连续寻找了两天,都没有任何线索。第三天,他因为疲惫,在一户人家门口坐下休息。一位老者从屋内走出,热情地邀请他到草堂喝茶。沈襄看到堂中挂着一幅字,是用楷书书写的诸葛亮两篇《出师表》,字幅后面只写了年月,没有署名。沈小霞盯着这幅字看了又看,目光久久无法移开。老者问道:“客官为何看得如此专注?”沈襄问:“请问老丈,这幅字是谁写的?”老者回答:“这是我已故好友沈青霞的笔迹。”沈小霞又问:“为什么会在您这里?”老者说:“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被贬到此地,就在我家住下。我和他结拜为兄弟,关系十分要好。没想到后来他遭遇大祸,我担心受到连累,就逃到了河南。我带着这两幅《出师表》,装裱成一幅,时常拿出来观看,就好像能见到我兄弟一样。杨总督离任后,我才敢回到家乡。沈青霞的夫人徐氏和幼子沈衺搬到了云州,我经常去看望他们。最近听说严家失势,我想吾兄一定会得到昭雪,已经派人去云州报信了。我担心沈小官人会来移取他父亲的灵柩,所以把这幅字挂在堂中,好让他认出父亲的遗笔。” 沈小霞听后,急忙跪倒在地,口中喊着“恩叔”。贾石连忙将他扶起,问道:“你究竟是谁?”沈小霞说:“小侄是沈襄,这幅字正是我亡父的笔迹。”贾石惊讶道:“我听说杨顺派人到你家,想要将你们一网打尽。我还以为你也遭了毒手,不知贤侄是如何保全性命的?”沈小霞便把在临清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贾石连连称奇,随即吩咐家童准备饭菜招待。沈小霞问道:“我父亲的灵柩,恩叔一定知道在哪里,还请您指引我去祭拜。”贾石说:“你父亲屈死在狱中,是我偷偷将尸体埋葬,一直没敢告诉别人。如今贤侄来此将他的灵柩搬回故土,也不辜负老夫的一番心意。” 贾石刚准备出门带路,就看见一位年轻公子骑着马过来。贾石指着来人说:“巧了,巧了!正好你弟弟来了。”这位年轻公子正是沈衺,他下马与沈襄相见。贾石介绍道:“这位就是你的大哥沈襄。”这一天,兄弟俩才真正见面,恍如在梦中相遇,抱在一起痛哭。随后,贾石领着路,三人一同来到沈青霞的墓地。只见这里荒草萋萋,坟土微微隆起。贾石带着两位沈公子上前祭拜,兄弟二人都哭倒在地。贾石劝慰了一番:“还有大事要商量,不要过于悲伤。”二沈这才止住眼泪。 贾石接着说:“二哥、三哥当时无辜遇害,多亏了狱卒毛公心存仁义,可怜他们,将他们的尸体埋葬在城西三里之外。毛公虽然已经去世,但我知道具体位置。如果你们要扶着令尊的灵柩回去,不妨把二哥、三哥的也一起带回,让他们父子魂魄相依,你们觉得如何?”二沈说:“恩叔所言,正合我们的心意。”当天,他们又跟着贾石到城西查看,心中满是悲痛伤感。 第二天,他们准备好新的棺木,选了个吉日破土,重新收殓三人的遗体。令人惊奇的是,三人面色就像生前一样,丝毫没有腐烂,这大概就是忠义之气的力量。二沈悲痛哭泣自不必说。之后,他们准备好车马,装载着三个灵柩,向贾石告别后出发。临别时,沈襄对贾石说:“这一幅《出师表》,小侄想向恩叔求取,供奉在祠堂,希望您不要拒绝。”贾石豪爽地答应了,取下字轴相赠。二沈在草堂拜谢贾石,含泪告别。 沈襄先将灵柩运到张家湾,寻找船只装载。之后,他又返回北京,见过母亲徐夫人,告知事情经过,拜谢冯主事之后再次启程。此时,京中的官员们无不追念沈青霞的忠义,怜惜沈小霞母子扶柩返乡的艰辛,有人赠送通行凭证,有人赠送钱财,还有人赠送路费。沈小霞只接受了一张通行凭证,其余的都没有收下。到了张家湾,他换乘官府提供的座船,驿站安排了一百名民夫拉纤,船只行进得十分顺畅。 没过几天,船抵达临清。沈襄让座船暂时停靠在河岸边,自己独自进城,先到冯主事家中投递了报平安的书信,随后去冯家宅园接上闻氏和十岁的儿子回到船上。上船后,他先是参拜了父亲和两位弟弟的灵柩,接着拜见了母亲徐夫人。徐夫人见到孙子已经长这么大,心中满是欢喜,高兴得合不拢嘴。曾经以为沈家会灭门绝户,如今却子孙俱在;过去的仇家也都得到恶报,死于非命。天理公道,由此可见,做坏事的人终究会自食恶果,而坚守正义的人最终会得到福报。 暂且不说这些感慨。船继续前行,到达浙江绍兴府时,孟春元带着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人终于团聚,重逢的喜悦与过往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人百感交集。丧船停靠在码头后,当地府县的官员纷纷前来吊唁。沈襄一家此前被抄没的家产,也早已清查完毕并归还。沈襄和沈衺兄弟二人将父亲和弟弟的灵柩安葬在家族祖坟,按照传统守孝三年,他们的孝行得到了众人的称赞。 后来,巡抚和巡按为纪念沈炼,特地建造了表忠祠堂,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活动。沈炼亲笔书写的《出师表》,也一直供奉在祠堂之中,成为沈家忠义精神的象征。 守孝期满后,沈襄前往京城接受官职,担任知县。他为官清廉公正,政绩出色,一路升迁,最终做到知府。闻氏所生的儿子也十分争气,年少时就科举中第,与叔叔沈衺同一年考中进士,沈家从此世代书香不断,人才辈出。 冯主事当年冒险搭救沈襄,他的义举在京城备受赞誉,此后仕途顺遂,一路做到吏部尚书。 有一天,冯主事突然梦到沈青霞前来拜访,沈青霞对他说:“上天怜悯我一生忠直,已经任命我为北京城隍。现邀请年兄担任南京城隍,明日午时便可上任。”冯主事醒来后,对这个梦感到十分疑惑。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忽然看到有轿马前来迎接,随后便毫无病痛地离世了。沈炼和冯主事二人,都化身成神,在民间传颂。 后人有感于此,写下一首诗:“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这首诗,正是对他们一生忠义的最好诠释,也表达了善恶终有报的朴素真理。 醒世恒言第一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俗话说“风水人间不可无,也须阴骘两相扶”,人的命运不仅受外在环境影响,更需要自身积累的阴德来扶持。可有些人不明白老天爷的这番安排,费尽心思算计,到头来也是白费力气。 在近代的浙江衢州府,有兄弟二人,哥哥叫王春,弟弟叫王奉。兄弟俩各自育有一女,王春的女儿叫琼英,王奉的女儿叫琼真。琼英自幼许配给本郡富家潘百万的儿子潘华,琼真则许配给本郡萧别驾的儿子萧雅,这些婚约都是小时候就定下的。琼英十岁那年,母亲离世,不久后父亲也因病去世。王春临终前,将女儿琼英托付给弟弟,郑重嘱咐道:“我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你要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等她长大,好好嫁到潘家。你嫂嫂留下的嫁妆、衣物首饰,都给她。还有用潘家当初的聘礼购置的田产,也一并给她做生活费用。千万不要辜负我的话!”说完便没了气息。王春下葬后,王奉把侄女琼英接到家中,和女儿琼真作伴生活。 有一年元旦,潘华和萧雅不约而同地到王奉家拜年。潘华生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容貌如同美女一般,大家都叫他“玉孩童”;而萧雅满脸麻子,五官长得有些怪异,看上去就像飞天夜叉。两人站在一起,一美一丑形成鲜明对比,潘华显得更加风度翩翩,萧雅则愈发其貌不扬。再加上潘华衣着华丽,有意炫耀财富,不停地更换衣服;萧雅出身老实人家,不注重穿着打扮。常言说“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上大多人目光短浅,只看外表,不看内在。王家上上下下,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羡慕潘华的美貌,觉得他就像古代美男子潘安再世;背地里对萧雅的长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连王奉自己看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没过多久,萧别驾在任上去世,萧雅赶去奔丧,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家乡。萧家虽然是世家,但几代人都是清官,家中没多少积蓄,自从萧别驾去世后,家境逐渐衰落。而潘百万家是暴发户,家业却越来越兴旺。王奉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坏主意,他想:“萧家这么穷,女婿又长得丑;潘家既有钱,女婿又英俊。不如暗中把琼英和琼真掉包嫁人,谁能知道?这样也不让亲生女儿在穷人家吃苦。”主意打定后,到了出嫁的时候,他把琼真当作侄女,嫁给潘家,还把哥哥留下的衣物首饰、田产都当作嫁妆陪送过去;却把琼英当作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萧雅,只准备了很少的嫁妆。琼英只能听从叔叔的安排,心中虽有怒火,却不敢反抗。 谁能想到,婚后潘华仗着家里有钱,既不读书学习,也不经营家业,整天沉迷赌博。父亲多次劝说,他都不听,最终父亲被气得去世。没了父亲管束,潘华更加肆无忌惮,每天和一群无赖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不到十年,百万家产就被他挥霍一空,连一寸土地都没剩下。岳父王奉多次接济他,可这些钱就像洒在炭火上的水,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后,潘华因饥寒交迫,瞒着岳父,想带着妻子去别人家当奴仆。王奉得知后,把女儿琼真接回家养老,不许潘华上门。潘华从此流落他乡,不知去向。而萧雅勤奋读书,后来科举中举,一路做到尚书的高位;琼英也被封为一品夫人。正如诗中所说:“目前贫富非为准,久后穷通未可知。颠倒任君瞒昧做,鬼神昭监定无私。” 各位看官,为什么要讲王奉嫁女这个故事呢?就是因为世上很多人只看眼前利益,不考虑长远后果,一心想着损人利己。可他们哪里知道,人就算有千般算计,老天只消一算就能定夺。你心里盘算得再好,老天也未必会如你所愿,还是平日里多行善事为好。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和王奉嫁女的事截然相反,叫做《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 这个故事发生在梁、唐、晋、汉、周五代时期。当时周太祖郭威在位,年号广顺。虽然他处于正统地位,但还没有完成统一大业。那时四方还有几处势力割据称雄,总共是五国三镇。五国分别是后周郭威、南汉刘晟、北汉刘崇、南唐李昪、后蜀孟知祥;三镇是吴越钱镠、湖南周行逢、荆南高季昌。 单说南唐李氏统治下的江州地区。江州德化县有个知县,名叫石璧,他原本是抚州临川县人,后来流寓到建康。四十多岁时,妻子去世,他又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八岁的亲生女儿月香,还有一个养娘跟随他一起赴任。石璧做官清正廉洁,在德化县任职期间,从不贪图百姓一分一毫。而且他断案公正,善于为百姓洗清冤屈,处理积压的案件,真的做到了政务简明、刑罚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盗贼也销声匿迹。退堂休息时,他就把月香抱在膝上,教她识字,或者让养娘陪月香下棋、踢球,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还在一旁耐心教导。因为月香没了母亲,石璧对她格外疼爱。 一天,养娘和月香在庭院里玩踢小球的游戏。养娘一脚踢得重了些,球落地后又弹起来,连跳几下,骨碌碌地滚进一个地穴里。这个地穴大概有二三尺深,原本是用来埋缸储水的。养娘手短,够不着球,正准备跳下地穴去捡,石璧连忙说:“先别下去!”他问女儿月香:“你有什么办法能让球自己滚出来吗?”月香想了一会儿,说:“有办法!”她让养娘提来一桶水,倒进地穴里。球立刻浮在了水面上,再倒一桶水,地穴灌满后,球就随着水漂了出来。其实石璧是想试试女儿的聪明才智,看到她能想到用水取球的办法,觉得女儿聪慧过人,心里十分高兴。 闲话不多说。石璧在任上还不到两年,谁能料到他官运不济,灾祸突然降临。一天夜里,粮仓突发大火,等人们赶到救火时,已经烧毁了一千多石官粮。当时米价很贵,一石米值一贯五百钱。在战乱年代,军粮至关重要。南唐的法律规定,凡是官府损耗军粮达到三百石的官员,就要被判处死刑。因为石璧是清官,而且火灾属于天灾,并非他管理不善导致,所以上级官员都为他求情担保。但唐主还是余怒未消,只是免去了石璧的官职,责令他赔偿损失。经估算,石璧总共要赔偿一千五百多两银子。他变卖了所有家产,也只凑够了不到一半的钱。石璧被本府软禁起来,不停地被催逼赔偿,最终忧愤成疾,没过几天就去世了。他死后,留下女儿和养娘两个人,按照规定,只能由牙婆将她们卖掉,用卖得的钱偿还官粮。石家的遭遇,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 本县有个百姓叫贾昌,曾经被人诬陷,背上了假人命官司,被判了死罪关在狱中。后来石璧到任,查明了冤情,将他释放。贾昌一直感念石璧救命之恩,苦于没有机会报答。他常年在外经商,最近才回到家乡。得知石璧去世的消息后,贾昌立刻赶去,抚着石璧的尸体痛哭。他置办了衣裳和棺木,为石璧料理后事,还让全家人都穿上孝服,花钱买地将石璧下葬。贾昌又听说石家还欠着很多官粮,本想帮忙偿还一部分,但担心钱粮的事情责任重大,不敢轻易插手。当他听说石家小姐和养娘都要被牙婆卖掉抵官债时,急忙带着银子来到李牙婆家里,询问身价。李牙婆拿出官府批过的文书,上面写着:养娘十六岁,作价三十两;月香十岁,却作价五十两。为什么月香年纪小反而更贵呢?原来是因为月香虽然年纪小,但容貌秀美可爱;养娘只是个普通的婢女,所以价钱不一样。贾昌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拿出银包,兑足八十两纹银交给牙婆,又另外给了五两银子作为谢礼,当场就把月香和养娘领回了家。李牙婆则把卖人的钱上交了官库。地方官员上报说石知县的家产和人口都已变卖抵偿债务,上级官员只好从其他款项中挪用填补,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月香没有一天不哭哭啼啼。她又不认识贾昌,以为被他买回去肯定会过上卑贱的生活,一路上哭得停不下来。养娘劝她:“小姐,你到了别人家,可不能像在老爷身边一样只管哭,不然肯定会挨打挨骂的。”月香听了,心里更难过,哭得更厉害了。可她不知道,贾昌心地仁义,把她们领回家后,先和妻子见了面,对妻子说:“这是恩人石相公的女儿,另一个是伺候小姐的养娘。我当初要是没有恩人,早就死在牢里了。今天看到他的女儿,就像见到恩人一样。你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让她们住下,每天准备好茶好饭,千万不能亏待了她们。以后要是有石家的亲戚来寻访,我们就把小姐送回去,也算是尽了我的报恩之心。如果没有亲戚来,等小姐长大,就在本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这样恩人在九泉之下,也能有人照看坟墓。那个养娘就继续伺候小姐,让她们相互作伴,做些针线活,不用让她们做其他杂事。” 月香生性聪慧伶俐,听到贾昌如此吩咐他的妻子,急忙上前施了个万福礼,说道:“我卖身到这里,无论是做奴还是做婢,都是理所当然的。承蒙恩人您抬举我,这简直是再生之恩。请您接受我的一拜,收我做义女吧。”说完,便急忙跪了下去。贾昌哪里肯接受她的拜礼?连忙转过头去,急忙让老婆把月香扶起来,说道:“小人我是老相公的子民,这条如同蝼蚁般的性命,都是老相公给的。就算是这位养娘,小人我也不敢怠慢,更何况是小姐呢!小人我怎敢妄自尊大。只是暂时委屈小姐在我这寒舍,我一定会把您当作宾客一样相待。希望小姐不要责怪我招待不周,那小人夫妻就很幸运了。”月香再三向贾昌表示感谢。贾昌又吩咐家中的男女仆人,都要称月香为石小姐。而月香称呼贾昌夫妇,就叫贾公、贾婆,这里就不多说了。 其实贾昌的老婆,向来不是很贤淑。只是因为看上了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又没有子女,心里便想着收月香做个养女。一开始她还挺高兴的,可听到贾昌说要把月香当作宾客相待,心里就先有了三分不耐烦;但又不能不顾及石知县的恩情,没办法,只能勉强按照丈夫的话去做,表面上对月香很奉承。后来贾昌外出经商,每次得到好的绸缎,总是先把最好的寄回来给石小姐做衣服。等他回到家,也是先问石小姐过得好不好。贾昌老婆心里渐渐就不平衡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真实态度就显露出来了。只要贾昌在家,一日三餐还能规规矩矩的,嘴里也会假意说些奉承的话。可一旦贾昌不在,月香和养娘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样了,茶饭都变得很随便;养娘还经常被喊出去做各种杂活,一刻都不得闲,而且每天还规定石小姐要做一定数量的针线活交给她;要是月香做得慢了,贾昌老婆就会指桑骂槐,说些很难听的话。这真是应了那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养娘实在受不了这种气,就告诉了月香,打算等贾公回来后,把这些事都告诉他。月香却坚决不同意,说道:“当初他花钱买下我们,原本也没指望他会特别抬举我们。如今贾婆虽然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这和贾公没关系。你要是告诉他,贾公对我们的这份美意可就没了。我们都是命苦的人,只能忍耐为好。” 有一天,贾公外出经商回来,正好撞见养娘在外面打水,发现她的脸色比以前黑瘦了很多。贾公说:“养娘,我只让你伺候小姐,谁让你打水了?先把水放下,另外叫人来挑吧!”养娘放下水桶,心中涌起一阵委屈,忍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贾公刚想问她怎么回事,她就用手擦了擦眼泪,匆匆忙忙地跑进去了。贾公心里很是疑惑,见到老婆后,便问道:“石小姐和养娘没出什么事吧?”老婆回答说:“没有。”贾公刚回来,事情比较多,也就把这件事搁在一边了。 又过了几天,贾公偶然去附近人家串门,回来后发现老婆不在房间,就自己去厨房找她说话。正好碰到养娘从厨房出来,她既没有端着托盘,右手拿着一大碗饭,左手拿着一只空碗,空碗上还放着一碟腌菜叶。贾公便有意躲在暗处观察,只见养娘走进了石小姐的房间。贾公不知道这饭是谁吃的,而且一点荤腥都没有。于是他没有去厨房,而是悄悄地走到石小姐的房门前,从门缝里往里看,只见石小姐正就着那碟腌菜叶吃饭。贾公顿时大怒,就和老婆吵了起来。老婆说:“荤菜有的是,我又不是舍不得给她吃!那丫头自己不来拿,难道还要我把饭送到她房里去不成?”贾公说:“我早就说过,石家的养娘,只让她在房里陪着小姐。我们家厨房做事的人又不少,谁让她出来打饭了!前几天那养娘含着眼泪在外面打水,我就已经起了疑心,肯定是家里为难她们了,只是当时太忙,没来得及仔细问。原来你如此无情无义,连石小姐都怠慢!明明有那么多荤菜,却让她吃白饭,这像什么话?我在家的时候都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恐怕连饭都吃不饱。我这次回来,看她们真的黑瘦了很多。”老婆说:“别人家的丫头,哪用得着你这么疼她,养得白白胖胖的,你是想收她做小老婆吗?”贾公说:“胡说!你说的什么话!你这么不讲道理,我不跟你吵。从明天开始,我让当值的每天另外买一份肉菜给她们,不要算在大家的伙食账里,省得你觉得她们抢了你的吃的,你又不高兴。”老婆自知理亏,嘴里嘟囔了几句,就不再说话了。从这以后,贾公吩咐当值的,每天给月香和养娘单独准备一份肉菜,还让厨房的丫头们各自给她们送饭。这段时间,一切都很整齐有序。这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贾昌因为心里一直牵挂着石小姐,有一年多都没有外出做生意。他老婆也装作对月香和养娘很好的样子,大家相安无事。月香在贾昌家一住就是五年,渐渐长大成人。贾昌想着要暗中找个好人家,把月香嫁出去,这样他才能放心,自己也可以出门做生意了。这是贾公的心事,他便私下里去安排这件事。他知道老婆不贤淑,也就不跟她商量。要是运气好,能赔些嫁妆把月香嫁出去,那家里就清净了。可谁知道,姻缘这件事总是不顺利。其中是有原因的:那些出身低微的人家,贾公担心会辱没了石知县的名声,不愿意把月香嫁过去;而那些稍微有点门第的人家,又不愿意娶一个百姓人家收养的养娘做媳妇,所以一直没能把月香的婚事定下来。贾公见月香的婚事没着落,老婆又变得和顺了,家里给月香和养娘的供给也有了固定的规矩,他舍不得一直耽误生意,只好又外出经商。在出发前的几天里,他反复叮嘱了老婆十几次,让她好好照顾石小姐和养娘。他还把石小姐叫出来,再三安慰她,对养娘也说了很多贴心的话。他又嘱咐老婆说:“她的身份和骨气比你贵重得多,你千万不要慢待她。要是你不听我的话,等我回来,就不认你这个老婆了。”他还把当值的和厨房的丫头都吩咐了一遍,这才放心出门。 贾昌在临出发前费尽口舌地叮嘱,都是因为当初石知县对他的恩德太深了。 再说贾昌的老婆,之前一直被老公在家时对石小姐和养娘的关照所压制,心里很不开心,但又没办法,只能忍着一肚子的闷气。等老公一出门,三天之后,她就开始摆起家主母的架子。她找了个茶水送晚了这样的小错,先拿厨房的丫头出气,连打了几个巴掌,骂道:“贱人,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怎么敢这么自大!你仗着那个小主母的势力,就不用心伺候我了?要吃饭的时候,让她自己来拿,不要你们献殷勤,免得耽误了老娘的事!”骂了一顿后,她趁着这个机会,把当值的叫过来,吩咐把贾公专门为月香和养娘安排的那份肉菜钱折算成现金收上来,不要再买肉菜了。当值的不敢不听她的话。好在月香能安于淡泊的生活,对这些并不在意。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养娘送洗脸水送迟了,水都凉了。养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贾昌老婆听到后,特意把她叫过来发作道:“这水又不是你该担的。别人烧好了汤,你就随便用点就行。当初在牙婆家里,哪有人烧汤给你洗脸?”养娘忍不住回了几句:“谁要她们担水烧汤了!我又不是没担过水,我两只手也会烧火。下次我自己担水自己烧,不麻烦厨房的姐姐们了。”贾昌老婆听她提到当初担水的事,就骂道:“小贱人!你以前担过几桶水,就在外面装模作样,还哭着告诉家长,连累老娘受了那么多气,今天老娘要跟你算算账。你既然说会担水、会烧火,那这两件事以后都交给你。每天要用的水,都由你去担,不许短缺。火也都由你烧。要是浪费了柴,老娘可不会放过你。等你那贴心的家长回来,你再哭哭啼啼地告诉他好了,我也不怕他把老娘赶出去!”月香在房间里听到贾婆在骂自己的丫头,急忙走出来,施了个万福礼赔罪,承认了很多错误,求贾婆不要生气。养娘也说:“确实是婢子的错!只求看在小姐的份上,别跟我计较了。”可贾昌老婆更加生气了,说道:“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是小姐就不会到我家来了。我就是个普通百姓人家,不知道小姐是什么品级,你动不动就拿小姐来压我。老娘虽然没什么身份,但也不受人欺负。今天我要说清楚,就是小姐也不行,她也是花了大钱买来的。好歹老娘是主母,‘贾婆’也不是你能叫的。”月香听她说话不讲道理,含着眼泪,只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贾昌的老婆吩咐厨房的人,不许再叫“石小姐”,只能叫月香的名字。还命令养娘只能在厨房专门负责担水烧火,不允许进入月香的房间。要是月香想吃饭,就让她自己到厨房来取。当天夜里,她又叫丫头把养娘的被窝搬到了自己的房间。月香一直坐到深夜,都没见养娘进来,没办法,只好自己关上门睡觉。 又过了几天,贾昌的老婆把月香叫出房间,然后让丫头把月香的房门锁上了。月香没了自己的房间,只能在外面徘徊。到了晚上,就和养娘睡在一张床上。睡醒后,贾昌的老婆就指使她拿这拿那,把她当仆人使唤。月香寄人篱下,哪敢反抗,只能无可奈何地忍气吞声,处处低声下气。贾昌的老婆见月香这么顺从,心里暗自高兴,突然打开了月香房间的锁,把房间里的东西搬得一干二净。凡是贾昌以前寄回来的好绸好缎,不管是已经做成衣服的还是没做的,都搬到了自己的箱子里,就连月香的被窝也收走不还她了。月香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出声。 有一天,贾昌寄来了书信,还附带了许多东西给石小姐。信中嘱咐老婆要好好照顾月香和养娘,还说自己不久就会回来。贾昌的老婆把东西收起来后,心里盘算着:“我已经把石家这两个丫头折磨得够惨了,等丈夫回来,肯定会和我大吵大闹。难道我还怕老公,要重新好好对待她们不成?那个老东西养着这两个丫头,不知道有什么打算!他临走的时候说,如果我不照他的话做,就不和我做夫妻了。他肯定是有什么坏心思。那月香长得那么好看,又已经长大成人了。说不定他有意留着月香,也不是没可能,到时候我再争风吃醋可就晚了。人要是没有长远的考虑,肯定会有眼前的忧患,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她们两个卖到别的地方去,等那老东西回来,最多也就怪我一下,大不了和他大闹一场!难道他还能把她们赎回来不成?好主意,好主意!”这真是“眼孔浅时无大量,心田偏处有奸谋”。 于是,贾昌的老婆吩咐当值的:“去把张牙婆给我叫来,我有事情要和她商量。”不一会儿,当值的就把张牙婆带了过来。贾昌的老婆让月香和养娘都和张牙婆见了面,然后让她们先出去,对张牙婆说:“我家六年前买了这两个丫头。现在大的年纪太大了,小的又娇弱,做不了什么活。我打算把她们都卖出去,你赶紧给我找个买家。”原来以前石家小姐和养娘被官府售卖的时候,是李牙婆经手的,现在李牙婆已经去世了,不管是官府的买卖还是私人的媒妁之事,张牙婆成了出头的人。张牙婆说:“那个年纪小的,正好有个好买家,只怕大娘你不愿意。”贾昌的老婆问:“有什么不愿意的?”张牙婆说:“就是本县的大尹老爷,复姓钟离,名义,是寿春人。他亲生的一位小姐,许配给了德安县高大尹的长公子,已经在任上行了聘礼,不久就要来娶亲了。本县给小姐准备的嫁妆都已经十分齐全了,就是还缺一个陪嫁的养娘。昨天大尹老爷把我叫到官府吩咐过了,我正愁没地方找呢。您府上的这位小娘子,正合适。只是她是外地人,大娘你可能舍不得把她卖过去。”贾昌的老婆心想:“我正想找个远地方的买家呢,这可真是来得正好!要是知县相公把人要走了,等丈夫回来,估计也不敢说什么。”于是就说:“能给官府家做陪嫁,比在我家强十倍,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只要不亏了我买她的原价就行。”张牙婆问:“原价是多少呢?”贾昌的老婆说:“她十来岁的时候,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到现在光饭钱又花了不少呢。”张牙婆说:“吃饭的钱可不能算在账里。这五十两银子包在我身上。”贾昌的老婆说:“那个年纪大的丫头,你也给我找个人家吧。她们两个是一起来的,走了一个,另一个也留不住了。她年纪二十出头,正是想找老公的时候,留着她有什么用!”张牙婆问:“那个丫头要多少身价?”贾昌的老婆说:“当初买她花了三十两银子。”张牙婆说:“她是个粗使丫头,不值那么多钱。要是能减一半,我有个外甥在身边,三十岁了。我原本就答应给他娶个媳妇,只是因为手头不宽裕,一直拖着。这倒正好,他们俩可以配成一对。”贾昌的老婆说:“既然是你的外甥,那就便宜你五两银子。”张牙婆说:“把这小娘子的媒礼也算在内,便宜我十两吧!”贾昌的老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说说看吧。”张牙婆说:“我现在先去回覆知县相公。要是谈得成,一手交钱,一手就要交货。”贾昌的老婆问:“你今晚还来吗?”张牙婆说:“今晚我还要和外甥商量,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来回话。多半这两桩买卖都能成。”说完就走了。 再说大尹钟离义到任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前任马公是接了石大尹的职位,马公升职走了以后,钟离义又接了马公的职位。钟离大尹和德安高大尹原本是同乡。高大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高登,十八岁;二儿子叫高升,十六岁。这高登就是钟离公的女婿。钟离公一直没有儿子,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小名叫瑞枝,今年十七岁,已经选定在本年十月十五日出嫁。当时是九月下旬,婚期马上就要到了。钟离公吩咐张牙婆,赶紧找一个陪嫁的人。张牙婆得到了贾家这个线索,就去回覆大尹。大尹说:“要是人长得好,就是五十两银子也不算多。明天到库上领钱,晚上就要把人送进门。”张牙婆说:“听相公的吩咐。”当天就回家,和外甥赵二商量,说有这么一门合适的亲事,要给他完婚。赵二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赵二就开始整理衣服,准备做新郎。张牙婆先凑足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养娘的身价,然后到县里拿了知县相公的钧帖,到库上兑了五十两银子,来到贾家,把这两笔银子交给贾昌的老婆,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贾昌的老婆把钱都收下了。 过了一会儿,县里派了两名皂隶和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来到贾家门口停下。一开始,月香完全不知道要把她卖到哪里去,直到要把她打发上轿了才知道。月香和养娘两个人,喊天喊地,放声大哭。贾昌的老婆不管不顾,和张牙婆一起,你推一下我拉一下,把月香推出了大门。张牙婆这才说明:“小娘子不要哭了!你家主母把你卖给了本县知县相公家,给小姐做陪嫁。这一去可享富贵了!官府衙门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月香只好擦干眼泪,上了轿。 轿夫把月香抬进了后堂。月香见到钟离公,只是行了个万福礼。张牙婆在旁边提醒道:“这就是老爷,得行个大礼!”月香只好磕头。站起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张牙婆让她擦干眼泪,把她带到了私衙,去见夫人和瑞枝小姐。夫人问她的小名,月香回答叫“月香”。夫人说:“‘月香’这两个字真好听!不用改了,就让她去伺候小姐吧。”钟离公给了张牙婆丰厚的赏赐,这里就不多说了。可怜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娇小姐,如今却成了闺房中伺候人的丫鬟。张婆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又来到贾家,只见养娘正在厨房痛哭,想念着月香。贾昌的老婆对养娘说:“我现在把你嫁给张妈妈的外甥,成了夫妻,比月香的情况还好一些呢,别再伤心了!”张牙婆也在一旁劝慰了一番。赵二在澡堂里洗了个澡,打扮得整整齐齐,头上的帽子光亮,身上的衣衫簇新,自己提着一盏灯笼来接亲。张牙婆就让养娘拜别了贾昌的老婆。养娘原本就是大脚,张牙婆扶着她步行到了赵二家,和赵二成了亲。 暂且按下其他不表。月香进了钟离义的县衙后,第二天,夫人便吩咐这位新来的婢女打扫中堂。月香领命后,拿着扫帚就去了。此时,钟离义洗漱完毕,正准备去早衙处理事务,当他步入中堂时,却看见新来的婢女手持扫帚,神情呆滞地站在庭院中。钟离公心中暗自奇怪,悄悄走近一看,原来庭院中有个土穴,月香正对着土穴,泪水簌簌落下。 钟离公不明缘由,回到中堂后,把月香唤到跟前询问。月香见状,哭得更伤心了,只说不敢讲。在钟离公的再三追问下,月香才止住泪水,开口说道:“我小时候,父亲曾在这里教我踢球。一次踢球时,球不小心掉进了这个土穴里。父亲问我:‘你有办法让球自己从穴里出来,不用伸手去捡吗?’我回答说有办法,就让养娘去打水灌进穴中。水灌满后,球就浮了上来,自己滚出了土穴。父亲夸我聪明,当时特别高兴。如今虽然过去很久,但我仍记忆犹新。今日睹物思人,不禁悲从中来,还望相公怜悯,不要责怪我!” 钟离公听后大为震惊,急切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你小时候怎么会来到此地?快详细说来!”月香答道:“我父亲姓石名璧,六年前在这里做县尹。因为仓库失火,朝廷革了他的职,还责令赔偿损失。父亲忧郁成疾,不久便去世了。官府将我和养娘卖了,贾公以前曾被冤枉,感念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对我一直很好,把我抚养到现在。后来贾公外出经商,他妻子容不下我,就把我卖到了这里。这都是实情,绝无隐瞒。” 这番倾诉,即便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为之动容。钟离公听完,心中涌起兔死狐悲之感,想到自己与石璧同样身为县尹,石璧只因遭遇天灾,亲生女儿就沦落下贱。他暗自思忖:“我若不帮她,同朝为官的体面何在?石公泉下有知,会把我当成什么人?” 于是,钟离公将夫人请到堂上,把月香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夫人听后也觉得为难:“这么说来,她也是县令之女,不能当普通婢女对待。可咱们女儿婚期将近,这可如何是好?”钟离公果断说道:“以后别让月香做粗活了,让她和女儿以姐妹相称,我自有安排。” 随后,钟离公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亲家高大尹那里。高大尹拆开信,见是请求推迟婚期,信中写道:“男婚女嫁,虽是父母心愿;但舍己成人,更是高尚之举。近来为小女准备出嫁,预先购置陪嫁婢女月香。见她容貌端庄,举止大方,心中颇为诧异。仔细打听后,才知道她是两任前石县令的女儿。石公为官清廉,因仓库失火丢官丧命,女儿也被官府变卖,辗转到了我家。同僚之女,就如同我的女儿。这姑娘已到出嫁年龄,不仅不能让她做陪嫁婢女,更不能让我女儿先于她出嫁。我现在急于为她择婿,打算用给小女的嫁妆为她置办婚事。令郎的婚期,希望能稍作推迟,特此恳请,还望体谅。” 高大尹看完信,感叹道:“原来如此!这等仗义之事,我怎能让钟离公独自去做?”随即回信:“婚姻佳期虽已定下,但同病相怜之情,大家都能体会。既然亲家把同僚之女当作自己女儿,我又怎能不与亲家想法一致?读了你的信,令人悲痛。这女子是清廉官吏的血脉,出身名门。希望亲家能将她许配给我儿子,如期完婚;令爱另选高门,这样两全其美。从前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我如今也愿与亲家共享这份情谊。” 使者将回信呈给钟离公,钟离公却认为:“高亲家愿意娶月香,虽是义举,但我女儿和他儿子早已订婚,怎能更改?还是等我先把石家小姐嫁出去,再另备嫁妆,为女儿完婚。”于是,他又修书一封,派人送给高公。信中写道:“娶无依无靠的女子,虽是高尚情操;但更改已定的婚约,终究不合正道。小女与令郎早已定下婚约,满心期待喜结连理。若令郎停妻再娶,有违古礼;让小女另找夫婿,也难免遭人非议。还请三思,按原计划行事。” 高公读罢,愧然道:“是我考虑不周。听了钟离公的话,实在惭愧。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钟离公如愿,又能让我们都留下美名,流传千古。”随即回信:“用女儿交换女儿,我虽仰慕这份情谊;但停妻娶妻确实不合礼数,您引用礼法十分正确。我次子高升,今年十七岁,尚未订婚。让令爱嫁给我长子,石家小姐嫁给我次子。两对佳偶,一段佳话;一为故人尽义,一为新人成全,皆是千秋美事。嫁妆无需过于丰厚,婚期也刚好相近。希望您能答应,不必再改。” 钟离公收到信后大喜:“如此安排,堪称完美。高公的义气,不愧古人,我自当佩服!”他立刻与夫人商议,将原本给女儿准备的一份嫁妆分成两份,又添置了些衣服首饰,让两个女儿的嫁妆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十月十四日,高公安排了两乘装饰华丽的花轿,一路笙箫鼓乐,前来迎接两位新娘。钟离公先把嫁妆送了过去,随后唤出瑞枝和月香,仔细叮嘱她们为人妇的道理。二女拜别父母,踏上行程。月香感念钟离公夫妇的恩德,不舍之情难以言表,哭着上了花轿。 到了高公府上,正好赶上良辰吉时,两对新人拜堂成亲,场面喜庆热闹。高公夫妇看着新人,满心欢喜。 钟离公嫁女三天后的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位头戴官帽、手持象牙笏板的官员立在面前,说道:“我是月香的父亲石璧。生前在此做县尹,因仓库失火赔偿不起,抑郁而终。上帝念我为官清廉,无罪受冤,封我为本县城隍。月香是我的爱女,承蒙您仗义相助,让她脱离困境,成就美满姻缘,这是积阴德的好事,我已上奏上帝。您命中本无子嗣,上帝因您行善,赐您一子,日后家族必定兴旺。还请您转告世人,多行善事,切莫欺凌弱小、损人利己。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说完,向钟离公拜了两拜。钟离公回拜,不料被衣服下摆绊倒,一下子惊醒过来。他赶忙将梦境告诉夫人,夫人听后也惊叹不已。 天亮后,钟离公乘轿前往城隍庙,焚香行礼,还捐出百两俸银,命道士重新修缮庙宇,并将此事刻在石碑上,告知众人。他又把这个梦详细写信告诉高公,高公将信拿给两个儿子看,大家都感到十分惊讶。 此后,年过四十的钟离夫人竟然怀孕生子,取名天赐。后来,钟离义在宋朝为官,官至龙图阁大学士,活到九十岁;儿子天赐高中大宋状元。高登、高升也都在宋朝为官,官至卿相。 再说贾昌外出经商归来,发现月香和养娘不见了,问明缘由后,和妻子大吵了几场。后来得知钟离公把月香当作女儿,和自家小姐一起嫁入高门。贾昌想表达心意,拿出二十两银子,想赎回养娘送给石小姐。但赵二和养娘夫妻恩爱,不愿分开,情愿一起投靠石小姐。张牙婆也劝阻不住。贾昌只好带着赵二夫妻,前往德安县,向高大尹禀明情况。高公问清详情后,又进衙询问儿媳月香,得到的说法一致,便将赵二夫妻收留,还拿出丰厚的财物酬谢贾昌。贾昌推辞不受,便回家去了。 经此一事,贾昌痛恨妻子无情无义,发誓不再与她同住,另外娶了一个婢女,后来生下两个儿子。这也算是他行善得到的回报。后人写诗感叹:“人家嫁娶择高门,谁肯周全孤女婚?试看两公阴德报,皇天不负好心人。” 醒世恒言第二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紫荆枝下还家日,花萼楼中合被时。同气从来兄与弟,千秋羞咏豆萁诗。” 这首诗是用来劝导人们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的,其中包含着两个故事,各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第一句“紫荆枝下还家日”,说的是从前有田氏三兄弟,一直共同居住、一起吃饭。大哥的妻子是田大嫂,二哥的妻子是田二嫂,妯娌之间相处和睦,从没有矛盾。只有三弟年纪最小,一直跟着哥嫂生活。后来三弟长大娶妻,娶的田三嫂为人不太贤良。她仗着自己带了些嫁妆,看到夫家一家人同吃同住,没有自己的私人钱财和秤具,连吃点私房东西都不方便,便日夜在丈夫耳边唠叨:“家里的钱财、田产,全是伯伯们掌管,进进出出的账目,你完全不清楚。他们心里明明白白,你却蒙在鼓里。他们说用了一文,可能实际用了十文;说用了十文,也许实际用了百文,你哪里能知道真相!现在虽说住在一起,但早晚会散伙。要是家道中落,受苦的只有你这个年幼的。依我看,不如早点分家,把财产分成三份,各自去经营,不好吗?” 田三一时被妻子的话迷惑,觉得有道理,便请亲戚去跟哥哥们说,想要分家。田大和田二一开始不同意,可被田三夫妇从内外不断催逼,最后只好答应。他们把所有的房产、钱粮等,公平地分成两份,不多不少。只有庭前那棵大紫荆树,是祖辈传下来的,长得极为茂盛,分家时这树该归谁呢?可惜当时正是开花的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田大为人公正无私,提议把树砍倒,将粗壮的树干分成三段,每人各得一段,其余的零枝碎叶,按重量分开。商量妥当后,只等第二天动手。 第二天一早,田大叫来两个弟弟,一起去砍树。可到树边一看,树枝干枯、叶子凋零,一点生气都没有。田大伸手一推,树就倒了,树根也完全露了出来。田大停下手,对着树大哭起来。两个弟弟说:“这树有什么可惜的!兄长何必这么伤心!”田大说:“我不是哭这棵树。想想我们兄弟三人,同一姓氏,同父同母,就像这树的枝叶,都是从同一根上生长出来,分不开的。根生树干,树干生树枝,树枝生叶子,所以才能茂盛。昨天我们商议把树分成三段,树不忍心被活活分开,一夜之间就自己枯死了。我们兄弟三人要是分开了,就像这棵树一样会枯死,哪里还有兴旺发达的日子?我因此才感到悲哀。” 田二和田三听了哥哥这番话,深受感动:“我们做人难道还不如一棵树吗?”于是兄弟三人抱在一起,痛哭不止。大家都不忍心再分家,情愿还像以前一样共同生活。三房妻子听到堂前的哭声,出来询问才知道缘由。大嫂和二嫂都很高兴,只有三嫂不愿意,还口出怨言。田三要把妻子赶走,两个哥哥再三劝阻才作罢。三嫂感到羞愧,回到房间后上吊自杀了,这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话说回来,田大觉得那棵紫荆树可惜,再去看时,发现树不用整理,自己就恢复了端正的模样,树枝重新焕发生机,花朵也再次开放,比之前更加绚烂。田大叫来两个弟弟观看,大家都惊叹不已。从此,田氏家族世代都住在一起。有诗为证:“紫荆花下说三田,人合人离花亦然。同气连枝原不解,家中莫听妇人言。” 第二句“花萼楼中合被时”,这花萼楼位于陕西长安城中,是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本是唐朝宗室,因为韦氏乱政,武三思专权,明皇起兵平定了叛乱,随后登上皇位。他有五个兄弟,都被封了王爵,当时被称为“五王” 。明皇和兄弟们感情深厚,建造了一座大楼,取《诗经》中“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含义,命名为花萼楼,时常邀请五个兄弟登楼欢聚宴饮。他还制作了一幅大幔帐,叫做“五王帐”。帐中有长枕和大被,明皇经常和五个兄弟一同在里面睡觉。有诗为证:“羯鼓频敲玉笛催,朱楼宴罢夕阳微。宫人秉烛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归。” 第四句“千秋羞咏豆萁诗”,说的是后汉时期,魏王曹操的长子曹丕,篡夺汉朝皇位称帝。他有个弟弟曹植,字子建,聪明绝顶。曹操在世时,最宠爱曹植,好几次想立他为继承人,最终却没能如愿。曹丕记恨从前的事,想找个理由杀掉曹植。有一天,曹丕把曹植叫来,说:“先帝总夸你作诗才思敏捷,我还没当面试过。现在限你在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如果作不出来,就治你欺君之罪。”曹植还没走完七步,诗就作好了,诗中暗含规劝讽谏之意:“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看到诗后深受感动,便消除了之前的怨恨。后人写诗感叹:“从来宠贵起猜疑,七步诗成亦可危。堪叹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尽诛夷。”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今天要讲这几个故事呢?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三孝廉让产立高名》这个故事,它既不像曹丕那样猜忌刻薄,也没有曹植的风流才情,却胜过紫荆花下的田氏三兄弟,也胜过花萼楼中的李氏兄弟。无论多么不和睦的兄弟,听了我讲的这个故事,都会想要变得和睦起来。正所谓:“要知天下事,须读古人书。” 这个故事发生在东汉光武帝年间,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人才济济,民间也没有怀才不遇的感叹。原来汉朝选拔人才的方法和现在不同,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而是依靠州郡举荐。虽然也有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目,但最看重的还是孝廉。孝,就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廉,就是廉洁奉公。孝顺的人会忠于君主,廉洁的人会爱护百姓。只要被举荐为孝廉,就有机会做官。要是放在现在,州县考个童生,都有几十封推荐信,如果是举荐孝廉,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通过各种关系去钻营,最后肯定还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被选上。那些出身贫寒的人,就算有曾参那样的孝行,伯夷那样的廉洁,也很难扬名显贵。 不过汉朝的制度很巧妙,只要举荐了某人成为孝廉,这个人如果真的有才有德,就会不受资格限制,迅速得到提拔,连举荐的人也会得到记录奖赏;但如果举荐的人不合适,日后这个人贪财枉法,轻的话举荐人会被降罪罢黜,重的话会被抄家,举荐人也要一同受罚。举荐人和被举荐人利益相关,所以不敢随意举荐。因此当时选拔人才十分公正,朝廷也清明廉洁。 且说会稽郡阳羡县,有个人叫许武,字长文,十五岁时父母双亡。虽然留下了一些田产和奴仆,但家里人丁单薄,没有可以帮忙的亲戚。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叫许晏,九岁;一个叫许普,七岁,都还年幼不懂事,整天跟在哥哥身后啼哭。许武白天亲自带领奴仆耕田种菜,晚上就挑灯读书。耕田的时候,两个弟弟虽然还没力气拿锄头,但他一定会让他们在旁边观看;读书的时候,就把两个弟弟安排在桌旁,亲自传授句读,仔细讲解书中的道理,教导他们懂得谦让的礼节和成人的道理。如果弟弟稍有不听话,他就会跪在家族祠堂前,深深自责,说自己德行不够,不能教导好弟弟,希望父母在天之灵能开导两个弟弟,说着说着就会泪流不止。直到弟弟们哭着认错,他才会起身,从来不会对弟弟们疾言厉色。房间里只放一套被褥,兄弟三人一同睡觉。 就这样过了几年,两个弟弟都长大了,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富裕起来。有人劝许武娶妻,许武说:“要是娶了妻子,就必然要和两个弟弟分开住。如果只专注于夫妻之间的感情,而忘了兄弟手足之情,我不忍心这么做。”于是兄弟三人依旧白天一起耕种,晚上一起读书,吃饭用同一个餐具,睡觉也在同一张床上。乡里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称许武为“孝弟许武”,还传出几句顺口溜:“阳羡许季长,耕读昼夜忙。教诲二弟俱成行,不是长兄是父娘。” 当时州牧和郡守都听说了许武的名声,纷纷上奏举荐他,朝廷任命他为议郎,并下诏书到会稽郡。太守接到旨意后,又传令给县令,让他限期劝说许武赴任。许武迫于君命,知道难以推辞,就嘱咐两个弟弟:“在家要亲自耕种、努力学习,就像我在家时一样,不能荒废了学业,辜负了先人的教诲。”又叮嘱奴仆们:“都要小心做事、安分守己,听从两位家主的使唤,早起晚睡,共同操持家业。”嘱咐完后,他收拾好行李,没有乘坐官府提供的车辆,自己雇了车马,只带了一个童仆,就往长安出发了。没过多久,他到了京城,入朝拜见皇帝后接受了官职。 有一天,许武想到两个弟弟在家苦读多年,却一直没得到州郡举荐,担心他们因此懈怠荒废学业,便萌生了回家探望的想法。于是,他向皇帝呈递奏疏,大致内容是:“臣才能微薄,有幸生在圣明时代,得以位居高官。但至今未能报答朝廷,怎敢贪图安逸?古人说:‘人生诸多品行中,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最为重要。’‘不孝的行为有多种,其中没有子嗣最为严重。’臣的父母早逝,他们的坟墓尚未修缮;两个弟弟的学业也未有所成;而臣三十岁了还未娶妻……” 皇帝看过奏疏后,批准他暂时休假返乡,还命他乘坐驿站的马车,风光地衣锦还乡,另外赏赐二十斤黄金作为他的婚礼费用。许武谢恩后辞别朝廷,众多官员都到郊外为他送行。真是“报道锦衣归故里,争夸白屋出公卿”,大家纷纷称赞寒门出了这样的公卿人才。 许武回到家乡,祭扫完父母的坟墓后,便将朝廷授予的官职文书交回,借口自己身患疾病,不愿再为官。过了一段时间,他将两个弟弟叫到跟前,询问他们学业进展。许晏和许普对答如流,说理清晰,言辞流畅,许武心中十分欣喜。他又查看家中田宅数量,发现比自己离家时扩大了好几倍,这些都是两个弟弟勤俭持家积累下来的。 于是,许武开始四处寻访乡里品行良好的女子,先为两个弟弟定下亲事,自己才娶妻,随后又帮二弟完成婚配。大约过了几个月,许武突然对两个弟弟说:“我听说兄弟之间有分家另过的道理。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田产也不少,理应各自独立门户。”两个弟弟恭敬地听从了他的安排。 许武选定日子置办酒席,邀请乡里的父老乡亲前来。酒过三巡,他向众人宣布了分家的事情。接着,他把家中所有奴仆召集到跟前,开始分割家产。他先挑选宽敞的大宅留给自己,说道:“我身为朝廷官员,门户应当宏大,门面不能不庄重。你们从事农耕劳作,有间简陋的茅屋就足够了。”然后查看田地登记簿,将肥沃的良田都划归自己,把贫瘠的土地分给两个弟弟,还说:“我往来宾客众多,交游广泛,没有强壮伶俐的奴仆跟随左右,无法满足使唤需求。你们合力耕种,正好需要这些老实憨厚的奴仆作伴,让老弱的奴仆负责送饭就行,不需要太多人,免得浪费衣食。” 乡里的父老们一直知道许武是个孝顺友爱、品德高尚的人,原以为他这次分财产肯定会多谦让、少索取。没想到他事事都为自己谋利,两个弟弟分得的财产还不到他的一半,他丝毫没有谦让之心,反而有欺凌之意。众人心中愤愤不平,有几位性格刚直的老人气不过,直接离席而去。有个心直口快的人想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两个弟弟主持正义,却被一位处事老练的人暗中阻拦,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位阻拦的老人颇有见识,他说:“富贵之人和贫贱之人想法不同。许武如今做了大官,和从前不一样了。俗话说‘疏不间亲’,我们终究是外人,何必管别人家的事。就算好心相劝,他也未必会听,白白浪费口舌,还可能挑拨兄弟间的关系。要是做弟弟的甘愿谦让哥哥,那自然皆大欢喜,我们何必自找没趣;要是弟弟心里不服气,肯定会发生争执。等他们争执的时候,我们再出面调解,不也挺好?”这正是“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 其实许晏和许普自从得到哥哥教导,变得知书达理,一直将孝顺友爱放在首位。看到哥哥这样分配家产,他们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丝毫不满。许武分完家产后,众人散去。许武住在正房,许晏和许普分别住在两侧的小房。兄弟俩每天带领家奴下地耕种,闲暇时就读书,还经常向哥哥请教疑难问题,日子过得十分平常。妯娌之间的关系,也如同他们兄弟三人一样和睦融洽。 从此,乡里的父老们都看不起许武的所作所为,反而都很同情他的两个弟弟。大家私下议论:“许武是个假孝廉,许晏和许普才是真孝廉。他们感念父母,兄弟和睦,听从哥哥教诲,从不违抗,这难道不是孝?他们又看重情义、轻视钱财,无论分得多少财产都不争论,这难道不是廉?”起初,乡里人称赞的是“孝弟许武”,如今去掉了“武”字,改成“孝弟许家”,许晏和许普因此声名远扬。 汉朝时期,社会舆论对个人品行极为看重,于是又传出几句顺口溜:“假孝廉,做官员;真孝廉,出口钱。假孝廉,据高轩;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廉,富田园;真孝廉,执锄镰。真为玉,假为瓦,瓦登厦,玉抛野。不宜真,只宜假。” 当时汉明帝即位,下诏求贤,命令有关部门寻访品行忠厚、学识渊博的人才,要亲自登门礼聘,用驿站的车马将他们送到京城。诏书下达会稽郡后,郡守又将命令传达给各个县。县令平日里就知道许晏和许普谦让家产、不争不抢的事迹,再加上乡里父老一致举荐他们是真正的孝廉,品行超过了他们的哥哥,便将二人的情况上报给了本郡。郡守和州牧早就听闻过他们的名声,便一同向朝廷举荐。 县令亲自来到许家,下车拜见,双手捧着黑色的布帛和束帛,诚恳地表达了天子求贤若渴的心意。许晏和许普连连推辞。许武则说:“年轻时学习,成年后为国家效力,这是君子应尽的本分,你们不可坚决推辞。”二人这才接受了诏令,告别哥嫂,乘坐驿站的马车前往长安,朝见天子。 参拜行礼结束后,天子问道:“你们是许武的弟弟吗?”许晏和许普赶忙叩头应答。天子又说:“我听说你们家以孝顺友爱闻名。你们的廉洁谦让超过了兄长,朕心中十分欣慰。”二人叩头说道:“陛下圣明,广开求贤之路,这是帝王的盛典。郡县官员不嫌弃我们才能微薄,让陛下听闻了我们的名字。我们幼年失去父母,全靠哥哥许武教导,一直谨慎自守,除了耕田种地、读书学习,并无其他长处。我们兄弟远远比不上哥哥许武的万分之一。” 天子听了他们的回答,赞赏他们的谦逊品德,当天就任命二人为内史。不到五年,二人都升任九卿之位。他们做官虽然没有哥哥许武那样声名显赫,但满朝上下都称赞他们廉洁谦让。 有一天,许武给两个弟弟写了一封信。二人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普通人能受到朝廷征召,做官做到九卿之位,这已经是人生极大的荣耀了。汉代的疏广、疏受曾说:‘懂得满足就不会遭受屈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我们并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应该急流勇退,把机会让给贤能之人。” 许晏和许普收到信后,当天就一同上奏请求辞官。天子没有批准。他们连续三次上奏,天子便问宰相宋均:“许晏和许普年轻时入朝为官,位居九卿。朕对他们不薄,可他们为何屡屡请求辞官呢?”宋均奏道:“许晏、许普兄弟二人,天性孝顺友爱。如今许武隐居乡里,而他们二人在朝廷为官,或许心中有所不安。”天子说:“朕把许武也召来,让他们兄弟三人一同在朝廷辅佐政务,怎么样?”宋均说:“依臣观察,许晏、许普辞官是出于真心。陛下不如暂且答应他们的请求,成全他们的高义。日后再下诏书征召他们,或者效仿前朝旧例,在离他们家乡较近的地方给他们一个大郡的官职,让他们施展尚未施展的才华,同时也能顺路回家探亲。这样一来,陛下求贤的诚意和许氏兄弟友爱的情义,就能两全其美了。” 天子批准了奏请,任命许晏为丹阳郡太守,许普为吴郡太守,各赏赐黄金二十斤,给予他们三个月的长假,让他们能尽情享受兄弟团聚的时光。许晏和许普谢恩后辞别朝廷,公卿大臣们都出城到十里长亭为他们饯行。 二人日夜兼程回到阳羡,拜见了哥哥,并将朝廷赏赐的黄金全部献给许武。许武说:“这是圣上的恩赐,我怎么能接受呢!”让两个弟弟各自收回。第二天,许武准备好三牲祭品,带着两个弟弟到父母坟前祭拜。之后,他又设宴邀请乡里的父老乡亲。 许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即便他们从不以富贵自居,也自然声势显赫。听闻他的邀请,大家不敢不来,更何况许武态度诚恳,言辞恭敬。此时乡风淳朴,乡里人按照年龄排辈分,许武做官已久,大家还尊称他一声“长文公”;而他的两个弟弟辈分更低,虽然身为九卿高官,乡里的长辈和故交依旧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哥”。 许武手捧酒杯,亲自向众人敬酒。大家纷纷说道:“长文公是要给二哥和三哥接风洗尘,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敢先喝呢!”许武说:“我摆下这桌酒席,专门请各位乡亲前来,有几句心里话想告诉大家。大家必须先饮下三杯酒,我才敢说。”众人盛情难却,便一饮而尽。许武让两个弟弟依次给大家敬酒,每人又喝了一杯。众人喝完后,齐声说道:“我们承蒙你们兄弟厚爱,也想回敬一杯。”许武兄弟三人也都喝下了回敬酒。众人说:“刚才长文公说有肺腑之言,我们早就想听了,还请赐教。” 许武竖起两根手指,缓缓说出一番话。话没说几句,就让在场的人听得毛骨悚然。这真是“斥鷃不知大鹏,河伯不知海若。圣贤一段苦心,庸夫岂能测度”,普通人又怎能理解圣贤的良苦用心呢? 许武还没开口说话,泪水就先流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在场众人吓得惊慌失措。两个弟弟慌忙跪倒在地,急切地问道:“哥哥,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悲伤?”许武哽咽着说:“我心里藏着一件事,已经好几年了,今天不得不说了。”他指着许晏和许普,继续说道:“当初,只是因为你们二人的名声还没树立起来,我才不得已做了违背本心的事,顶着骂名,既玷污了祖宗的声誉,又让乡里人笑话,所以忍不住流泪。” 说完,许武拿出一卷册子,递给众人观看。册子上详细记录着田地屋宅以及历年收获的粮食、布帛的数量。众人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许武又解释道:“我当初教导两个弟弟,本希望你们能修身养性、践行正道,将来扬名立万、光宗耀祖。没想到我早早有了虚名,先一步显达。你们在家辛勤耕种、刻苦学习,却得不到州郡的征召。我想效仿古人祁奚举荐人才不避亲的做法,又担心不了解你们学识品行的人,会说你们是因为哥哥的缘故才得到官职,从而耽误了一生的名节。所以我才提出分家的建议,把大宅、良田、强壮的奴仆和灵巧的婢女都据为己有。我知道你们向来敦厚友爱,一定不会和我争执。我甘愿暂时背负贪婪的骂名,只为让你们获得廉洁谦让的好名声。果然,凭借乡里的公正评价,你们光荣地受到征召。如今你们位列公卿,为官清廉,我也算如愿以偿了。这些田产、房屋和奴婢,本就是大家共有的,我怎能一人独享!这几年,我所收获的粮食布帛,丝毫没有乱用,都详细记录在这册子上。今天把它交给你们,一来表明我当初的心意,二来也让各位父老乡亲知道真相。” 众人这才明白,许武当年分家竟是出于这般苦心,不禁为自己见识浅薄、未能看透而惭愧,纷纷对他称赞不已。许晏和许普则痛哭着拜倒在地,自责道:“让兄长受委屈了!今天要不是兄长自己说明,我们还蒙在鼓里。兄长如此高尚的品德,从古至今都少有。只是我们实在罪无可恕,这些家业原本就是兄长辛苦挣来的,理应由兄长掌管。我们衣食无忧,兄长不必为我们操心。” 许武却说:“我耕田多年,懂得如何经营产业,而且我对官场已经没有留恋,只想在田间劳作,安享晚年。你们正年轻力壮,如今管理一方百姓,更需要这些田产来维持清廉的操守。”许晏和许普又说:“哥哥为我们苦心谋划,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只求哥哥收下这册子,稍稍减轻我们的愧疚。” 众父老见兄弟三人相互推让,谁都不肯接受这些田产,便一同上前劝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长文公如果独自收下这些田产,就无法体现当初成全两位的苦心;两位要是直接接受,又辜负了长文公的美意。依我们的想法,不如把这些田产分成三份,大家平均分配,这样才能体现兄友弟恭,各自尽到本分。” 即便如此,兄弟三人还是推来让去。之前那几位性格刚直的父老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们刚才的提议已经很公平合理了,要是再推辞,就是故意做作、博取名声了。把册子拿来,我们给你们分配!”许武兄弟三人不好再争辩,只好听从安排。最后,众人把田产搭配着分成三份,各自管理;中间的大宅依旧由许武居住,左右的房屋狭小,就用相应数量的粮食布帛补偿给许晏和许普,方便他们日后自行改建;奴仆也都平均分配。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分配十分公平。许武兄弟三人向众人施礼道谢,邀请大家入席饮酒,直到尽兴才散去。 许武心里始终对当年分家的事感到愧疚,打算把自己分得的良田拿出一半,设立义庄,用来接济乡里。许晏和许普得知后,也各自拿出自己的财产支持。乡里人无不赞叹佩服,又编了几句顺口溜:“真孝廉,惟许武;谁继之?晏与普。弟不争,兄不取。作义庄,赡乡里,呜呼孝廉谁可比!” 许晏和许普感激哥哥的情义,用朝廷赏赐的黄金,大量购买牛肉美酒,每天邀请乡里父老和哥哥一起饮酒欢聚。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假期即将结束,二人舍不得与哥哥分别,都想辞官不做。许武再三劝说,以大义相责,他们才无奈听从,各自带着妻儿赴任。 乡里的父老把许武一家兄弟和睦、孝顺友爱的事迹,详细地报告给郡县,郡县又上奏朝廷。皇帝下旨让有关部门表彰许家,将他们所在的乡里命名为“孝弟里”。后来,三公九卿纷纷上奏,称赞许武德行出众,不应让他在乡间隐居,多次下诏征召他入朝为官。许武却始终不肯奉诏。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两个弟弟在朝廷做官时,我曾劝他们懂得知足、适可而止。我现在如果应召出仕,岂不是自食其言?况且如今朝廷中,各方势力相互争斗,是非不断,恐怕做官并非是件好事,不如在家耕田,享受自然之乐。”大家都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许晏和许普到任后,牢记哥哥的教诲,各自以清廉的节操激励自己,政绩卓着,声名远扬。后来他们听说哥哥坚持不肯出仕,兄弟俩便约定一起辞官,回到家乡。此后,他们每天陪着哥哥游历山水,直至终老。许家子孙兴旺发达,世代都有人做官,直到现在,人们仍称赞他们为“孝弟许家” 。后人为此作歌感叹:“今人兄弟多分产,古人兄弟亦分产。古人分产成弟名,今人分产但嚣争。古人自污为义,今人自污争微利。孝义名高身并荣,微利相争家共倾。安得尽居孝弟里,却把阋墙人愧死。” 醒世恒言第三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西江月》这首词写道:“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须着意揣摩。知情识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它道出了风月场所中的关键道理。俗话说:“妓女爱俊俏郎君,老鸨爱钱财。”所以在风月圈子里,要是有潘安那样的美貌,又有邓通那般的财富,自然能在风月场中如鱼得水,成为众人追捧的焦点。 然而,即便具备这些条件,还有个关键秘诀叫“帮衬”。“帮”就像鞋子的帮,“衬”如同衣服的衬。凡是做妓女的,若有一分长处,得到他人的帮衬,便能放大成十分;若有短处,有人能巧妙遮掩,再加上体贴入微,知冷知热,迎合其所好,避开其所忌,以心换心,哪有不招人喜爱的道理?这就是“帮衬”的学问。在风月场中,懂得帮衬的人最容易占便宜,能让没貌的显得有貌,没钱的显得有钱。就像郑元和在卑田院沦为乞丐时,身无分文,容貌憔悴,李亚仙在雪天遇到他,因他懂得体贴人心、善于帮衬,李亚仙动了恻隐之心,不仅用绣襦包裹他,还以美食供养,最终与他结为夫妻。这并非因为爱他的钱、恋他的貌,而是被他的贴心所打动。比如李亚仙生病想吃马板肠汤,郑元和二话不说杀了五花马煮汤奉上,仅凭这一点,李亚仙又怎能不感念他的深情?后来郑元和高中状元,李亚仙也被封为国夫人,昔日的落魄经历反而成为一段佳话,这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话说大宋自太祖赵匡胤开国,太宗赵光义继位,历经真宗、仁宗、神宗、哲宗,共七位帝王,一直推行重文轻武的政策,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太平。到了徽宗赵佶即位,他信任蔡京、高俅、杨戬、朱勔等奸臣,大肆修建园林,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导致百姓怨声载道。金国趁机入侵,原本繁荣的国家变得支离破碎,直至徽宗、钦宗二帝被俘,高宗赵构南渡,在临安(今杭州)建立南宋,偏安江南,天下自此分为南北,局势才逐渐稳定,但此前数十年间,百姓受尽苦难,生活在“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杀戮如同戏耍,抢夺便是生涯”的动荡之中。 在汴梁城外安乐村,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叫莘善,妻子阮氏,夫妻二人开了一家六陈铺,除了卖米,麦、豆、茶、酒、油、盐等杂货也一应俱全,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两人年过四十,仅有一个女儿,小名叫瑶琴。瑶琴自幼生得清秀,天资聪慧,七岁时被送到村学读书,每天能诵读上千字;十岁就能吟诗作赋,她曾写过一首绝句,在当地广为流传:“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移枕怕惊鸳并宿,挑灯偏惜蕊双头。” 到了十二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工更是出色,飞针走线的手艺远超常人,这完全是天生的灵巧,并非后天教习能达到的水平。莘善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想招个上门女婿养老,但因女儿太过优秀,前来提亲的人虽多,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不幸的是,金兵大肆入侵,围困汴梁城。尽管各地赶来救援的军队众多,可宰相主张议和,不许与金兵交战,致使金兵气焰愈发嚣张,最终攻破京城,掳走徽宗、钦宗二帝。城外百姓吓得惊慌失措,纷纷扶老携幼,离家逃命。莘善带着妻子阮氏和十二岁的女儿,也加入了逃难的队伍,他们背着行囊,与众人结伴而行,一路上担惊受怕,只盼着不要遇到金兵,正如那句“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然而,他们没遇上金兵,却碰上了一群溃败的官兵。这些官兵看到逃难百姓背着行囊,便假意大喊:“鞑子来了!”还沿路放火。当时天色将晚,百姓们吓得四处逃窜,彼此失散。官兵们趁机抢夺财物,若有人不给,便痛下杀手,让百姓们的苦难雪上加霜。莘瑶琴在混乱中被冲散,摔了一跤,爬起来后就找不到父母了。她不敢大声呼喊,只好躲在路边古墓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出来一看,只见满目荒凉,尸横遍野,一同逃难的人也都不知去向。瑶琴思念父母,悲痛欲绝,想寻找父母,却又不认得路,只能朝南边走。她一边哭一边走,大约走了二里路,又饿又累,看到一座土房,想着里面或许有人,便想去讨些汤水解渴充饥。等走到跟前才发现,这是一座破败的空屋,屋里的人也都逃难走了。瑶琴坐在土墙下,伤心地大哭起来。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这时恰好有个人从墙下经过。此人姓卜名乔,是莘善的邻居,平日里游手好闲,喜欢吃白食、占便宜,大家都叫他卜大郎。他也是在混乱中与同伴走散,独自赶路。听到哭声,他赶忙过来查看。瑶琴从小就认识他,在这举目无亲的困境中,见到他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立刻止住眼泪,起身相见,问道:“卜大叔,您见到我爹妈了吗?”卜乔心中暗自盘算:“昨天我的行囊被官兵抢走,正愁没钱,这不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吗?这简直是奇货可居。”于是他撒了个谎:“你爹和妈找不到你,急得不行,现在往前面去了,还嘱咐我说:‘要是见到我女儿,一定要带她来还给我,到时候重重谢你。’”瑶琴虽然聪明,但在走投无路之际,也没有怀疑,就跟着卜乔走了,正所谓“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路上,卜乔把随身带的干粮分给瑶琴一些,还嘱咐道:“你爹妈连夜赶路了。要是路上没遇到,就得过江到建康府才能团聚。一路上,我就把你当女儿,你叫我爹,不然别人会以为我收留走失的孩子,不太妥当。”瑶琴答应了。此后,他们陆路同行,水路同船,以父女相称。 到了建康府,又听说金兀术的四太子带兵渡江,建康也不安宁了。他们还得知康王赵构已经即位,在杭州定都,改杭州为临安,于是又乘船前往,经过润州,路过苏州、常州、嘉兴、湖州,最终到达临安,暂时在一家饭店住下。从汴京到临安,三千多里路,卜乔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连外衣都拿去抵押了店钱,只剩下莘瑶琴这个“活货”,他打算把瑶琴卖掉。打听到西湖边的烟花女子王九妈家想买养女,就带着王九妈到店里看货谈价。王九妈见瑶琴长得标致,就谈好五十两银子的彩礼。卜乔收足银子,把瑶琴送到王家。 卜乔很狡猾,在王九妈面前,他说:“瑶琴是我亲生女儿,她不幸到了你们这里,你得慢慢教导,别太着急,她自然会听话。”在瑶琴面前,他又说:“九妈是我的亲戚,先把你寄放在这里,等我打听到你爹妈下落,就来接你。”就这样,瑶琴跟着王九妈走了,可怜这位聪慧绝世的女子,就此落入了烟花之地。 王九妈新得了瑶琴,给她换上崭新的衣服,把她安置在曲楼深处,每天用好茶好饭伺候,还说着各种好话哄她。瑶琴无奈,也只能随遇而安。过了几天,不见卜乔回来,她思念爹妈,流着泪问王九妈:“卜大叔怎么不来看我?”王九妈问:“哪个卜大叔?”瑶琴说:“就是带我来你家的卜大郎。”王九妈说:“他说你是他亲女儿啊。”瑶琴连忙解释:“他姓卜,我姓莘。”接着把汴梁逃难与父母失散、途中遇到卜乔以及被他欺骗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九妈这才说道:“原来是这样,你一个孤身女孩,无依无靠,我就跟你明说吧,那个姓卜的把你卖给我,拿了五十两银子走了。我们这行靠妓女谋生,家里虽然有三四个养女,但都不出色。我看你长得漂亮,才把你当亲女儿对待。等你长大后,保证你吃得好、穿得好,一辈子衣食无忧。” 瑶琴这才知道自己被卜乔骗了,忍不住放声大哭,王九妈好一番劝解,她才慢慢止住。从这以后,王九妈给瑶琴改名叫王美,大家都叫她美娘,还教她唱歌跳舞、吹拉弹奏,王美学得十分出色。等她长到十四岁,出落得娇艳动人,临安城里的富家公子们听闻她的美貌,纷纷带着厚礼前来求见。也有喜爱文雅的人,听说她擅长写作,便上门求诗求字,每天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她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们不再叫她美娘,而是尊称她为“花魁娘子”。西湖上的子弟们还编了一首《挂枝儿》,专门夸赞花魁娘子的美貌与才情:“小娘中,谁似得王美儿的标致,又会写,又会画,又会做诗,吹弹歌舞都余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还不如。哪个有福的汤着他身儿,也情愿一个死。” 因为王美声名远扬,十四岁时就有人来谈“梳弄”之事。但一来王美自己不愿意,二来王九妈把女儿当作宝贝,见她不答应,也不敢强求。又过了一年,王美十五岁了。在风月场所,“梳弄”是有讲究的:十三岁“梳弄”太早,叫做“试花”,有些老鸨贪财,不顾女孩痛苦;那些子弟也只是图个虚名,体验并不畅快。十四岁叫“开花”,此时女子已到青春期,男女之事也算正常。十五岁则称为“摘花”,在普通人家,这个年纪还小,但在风月场所,人们觉得再晚就过时了。王美此时还没经历“梳弄”,西湖上的子弟们又编了一首《挂枝儿》调侃:“王美儿,似木瓜,空好看,十五岁,还不曾与人汤一汤。有名无实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还有个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这些时痒。” 王九妈听到外面关于王美娘的风言风语,担心影响妓院的生意和名声,便来劝说女儿接待客人。但王美娘态度坚决,一口回绝道:“想要我会客,除非我见到亲生爹妈,只有他们同意,我才会答应。”王九妈心里既恼恨女儿的倔强,又舍不得对她太过强硬,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子。 正巧有个金二员外,家境极为富裕,愿意出三百两银子,只为求得为美娘“梳弄”。王九妈见这笔买卖利润丰厚,便与金二员外商量出一条计策。八月十五这天,金二员外派人来请王美娘去西湖观潮,将她邀至船上。船上几个帮闲的,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猜拳行令,又是软磨硬泡,把王美娘灌得酩酊大醉。众人将不省人事的美娘扶回王九妈家的楼上,安置在床上。 当时天气暖和,美娘穿得单薄。王九妈亲自上前,将她的衣物褪去。随后,金二员外趁美娘昏迷,做下了不该做的事。美娘在睡梦中被疼醒,才发现自己已遭侵犯。她想要挣扎,却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由对方轻薄。直到一切结束,美娘满心屈辱与悲愤。 五更时分,美娘酒醒,彻底明白是老鸨设下圈套,毁了自己的清白。她自怜命运坎坷,遭遇如此不公,起身简单整理后,便坐在床边的斑竹榻上,面朝里壁默默流泪。金二员外凑上前想与她亲近,却被美娘劈头盖脸一顿抓挠,脸上顿时添了几道血痕。金二员外讨了个没趣,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对王九妈说了声“我走了”,不等挽留,便匆匆离去。 在风月场中,通常为女子“梳弄”的男子,早上会有老鸨进房道贺,同行也会前来祝贺,还要摆上几日喜酒。那些男子少则住上半月二十天,多则会停留一二月。可金二员外天不亮就离开,这在风月场中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王九妈大为诧异,连忙披衣上楼查看,只见美娘躺在榻上,满脸泪痕。王九妈为了哄女儿继续接客,连连赔罪认错,说了许多好话,可美娘始终一言不发。无奈之下,王九妈只能下楼去。 此后,美娘整日哭泣,茶饭不思。她以生病为由,不肯下楼,也不愿见任何客人。王九妈又急又气,想对她施加手段,又怕激起美娘的反抗,彻底寒了她的心;可要是由着她,妓院本就是靠姑娘们赚钱,美娘不接客,即便养到一百岁也毫无用处。 思来想去好几天,王九妈始终无计可施。突然,她想起自己有个结拜妹妹刘四妈,此人能说会道,平日里和美娘也聊得来,不如请她来劝说一番。若能让美娘回心转意,一定要好好感谢。 王九妈当即叫仆人去请刘四妈。刘四妈来到前楼坐下,王九妈便将心中的烦恼和盘托出。刘四妈自信满满地说:“我这人最会说劝人,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王九妈大喜:“要是真能成,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多喝几杯茶,省得待会儿说话口干。”刘四妈笑道:“我这张嘴,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干的!” 刘四妈喝了几杯茶,来到后楼,见房门紧闭,便轻轻敲门唤道:“侄女!”美娘一听是刘四妈的声音,便来开门。两人相见后,刘四妈在桌边坐下,美娘在一旁相陪。刘四妈见桌上铺着一幅细绢,上面刚画了个美人的脸,还未上色,便称赞道:“画得真好!九阿姐不知修了几辈子福,才遇到你这么伶俐的姑娘,模样好、手艺也好,就算花几千两黄金,把临安城翻个遍,也找不出第二个!” 美娘客气道:“姨娘别笑话我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刘四妈说:“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只是家务缠身。听说你刚经历‘梳弄’,特意抽空来贺喜!”美娘一听“梳弄”二字,顿时满脸通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四妈见状,将椅子往前挪了挪,拉住美娘的手说:“孩子,做这行的,可不能这么脸皮薄。像你这么害羞,以后怎么赚大钱?”美娘反问:“我要银子做什么?”刘四妈语重心长道:“孩子,就算你不要钱,可你从小被养大,难道不用花钱?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手下好几个姑娘,没一个比得上你。她把你当宝贝,你也得懂事些。听说你自从梳弄后,一个客人都不愿见,这是为什么?要是都像你这样,一大家子人吃什么?九阿姐抬举你,你也得争口气,别让其他姑娘看笑话。” 美娘倔强道:“让她们说去,我不在乎!”刘四妈叹了口气:“被人议论还是小事,你得明白这行的规矩。我们这行,全靠姑娘们赚钱。好不容易有个出色的,就像大户人家买了良田。姑娘小时候,盼着快点长大;等能接客了,就指望她赚钱。只有客人来来往往,生意红火,才算是有名气的妓院。” 美娘坚决道:“这种事我做不来,太丢人!”刘四妈笑着说:“这由不得你!在这行,老鸨说了算。你要是不听话,少不了一顿打骂。九阿姐之前一直护着你,是爱惜你的名声。可你要是再不听话,惹她发火,到时候被打一顿,看你怎么办?要是真到那地步,早晚还得接客,到时候名声没了,还会被同行笑话。依我看,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乖乖听话,还能让自己好过些。” 美娘眼中含泪:“我本是好人家女儿,不幸落入风尘。要是姨娘能帮我从良,那真是天大的恩情。想让我接客,我宁可死也不答应!”刘四妈点点头:“从良是好事,可这从良也分好几种,我慢慢说给你听。” “什么是真从良?才子配佳人,两人情投意合,真心相爱,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谁也离不开谁,这叫真从良。那什么是假从良?有的男子喜欢姑娘,姑娘却看不上他。男子仗着有钱,买通老鸨,硬把姑娘娶回家。姑娘心里不情愿,进了门就故意捣乱,要么撒泼,要么偷人。时间长了,男方家容不下,过不了多久又把她送回妓院。这种从良,不过是用来赚钱的幌子,就是假从良。 “还有苦从良,同样是男子喜欢姑娘,姑娘不乐意,却被男方用权势逼迫,老鸨也不敢得罪人,只能答应。姑娘没得选,含着泪嫁过去。进了大户人家,规矩森严,日子过得像半妾半婢,忍气吞声,这就是苦从良。而乐从良呢,姑娘正好想找个依靠,遇到个脾气好、家境富裕的男子,家里大娘子也和善,没有子女,姑娘嫁过去,既能过上好日子,还有机会成为主母,这便是乐从良。” 刘四妈继续娓娓道来:“什么是趁好的从良?做妓女的,在风月场中享尽了荣华,趁着名声正盛,追求者众多,就能从中挑选出十分满意的人嫁了。在最风光的时候急流勇退,早早回归正途,也不至于日后被人冷落,这就叫趁好的从良。而没奈何的从良呢?做妓女的本来没有从良的打算,可要么被官司逼迫,要么被有权势的人欺瞒,又或者欠下太多债务无力偿还,只能无奈之下,不管对方好坏,只要能嫁就嫁,只求寻个安稳之处,这便是没奈何的从良。 “至于了从良,是指妓女到了半老的年纪,经历了无数风雨,恰好遇到一位稳重可靠的男子,两人情投意合,从此收心,相伴到老,这就叫了从良。不了的从良则是,一开始两人你侬我侬,爱得热烈,可那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有长远打算。要么遭到长辈反对,要么被正房妻子妒忌,闹了几次后,被送回妓院,退回彩礼;还有的是男方家道中落,养不起人,实在熬不下去,只能重新出来做这行,这就是不了的从良。” 美娘听后,问道:“如今我想从良,怎样做才好?”刘四妈说:“孩子,我教你一个万全之策。你要知道,从良这事,进了新的家门才算安定。再说,你的身子已经……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命中注定。老鸨养大你、培养你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不帮她赚上几年钱,攒够千八百两银子,她怎会轻易放你走?而且,就算要从良,也得挑个好人家。那些歪瓜裂枣的,难道你要跟着他们?可你现在一个客人都不接,又怎么知道哪个值得托付终身? “要是你执意不接客,老鸨没办法,就会找个肯出钱的人,把你卖去做妾,这也算是从良。但那人说不定又老又丑,大字不识一个,你难道要委屈自己一辈子?依我看,不如顺应大家的意思,接客赚钱。凭你的才貌,一般人根本配不上你,来找你的肯定都是王孙公子、豪门贵客,也不算辱没了你。一来可以趁着年轻享受生活,二来能帮老鸨撑起生意,三来自己也能攒些私房钱,日后也好有个依靠。等过个十年八载,遇到知心合意的人,到时候我给你做媒,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老鸨也能放心,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 美娘听了,只是微笑,没有说话。刘四妈一看就知道,美娘已经有些心动,便说:“我说的可都是好话,你要是听我的,以后肯定会感激我。”说完便起身告辞。其实,王九妈一直站在楼门外,两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美娘送刘四妈出门,迎面撞见王九妈,顿时满脸羞红,急忙缩身回房。王九妈跟着刘四妈到前楼坐下,刘四妈说:“侄女一开始很固执,被我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了。你赶紧找个愿意为她‘复帐’的客人,她肯定会答应。到时候我再来贺喜。”王九妈连忙道谢,当天备下丰盛的饭菜招待,两人喝得尽兴才分别。后来,西湖上的子弟们还编了一首《挂枝儿》,专门夸赞刘四妈的口才:“刘四妈,你的嘴舌儿好不利害!便是女随何,雌陆贾,不信有这大才。说着长,道着短,全没些破败。就是醉梦中,被你说得醒;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好个烈性的姑姑,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 从那以后,王美娘觉得刘四妈的话有道理,有客人求见,她便欣然接待。“复帐”之后,来找她的宾客络绎不绝,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每晚陪客,至少能挣十两白银,客人还争着抢着要见她。王九妈赚得盆满钵满,心里乐开了花。美娘心里也一直想着,要找个知心爱人,可惜始终没能遇到合适的人,真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另一边,临安城清波门外,有个开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小厮。这小厮也是从汴京逃难来的,名叫秦重,母亲早亡,父亲秦良在他十三岁时,把他卖了,自己去上天竺做香火僧。朱十老因为年老无子,又刚失去妻子,便把秦重当亲儿子看待,给他改名叫朱重,教他在店里学做卖油生意。一开始,父子俩经营店铺,生意还不错。后来,朱十老得了腰痛病,大部分时间只能坐着或躺着,干不了重活,便雇了个伙计,名叫邢权,来店里帮忙。 一晃四年多过去,朱重长到了十七岁,生得仪表堂堂。虽然已经成年,但还没有娶妻。朱十老家有个侍女叫兰花,二十多岁,看上了朱重,多次主动示好。可朱重为人老实,而且觉得兰花又脏又丑,根本看不上她,所以兰花的热情始终得不到回应。兰花见勾搭朱重不成,便把目标转向伙计邢权。邢权快四十岁了,还没老婆,两人一拍即合,暗中偷情。时间一长,他们反而觉得朱重碍眼,盘算着要把他赶走。 邢权和兰花里应外合,想尽办法算计朱重。兰花在朱十老面前假意告状:“小官人好几次对我动手动脚,一点都不老实!”朱十老平日里和兰花也有些不清不楚,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吃醋。邢权则把店里卖油的钱偷偷藏起来,然后对朱十老说:“朱小官在外面赌博,不务正业,店里的银子好几次少了,肯定是他偷的。”一开始,朱十老还不相信,可接连几次发生这样的事,他年纪大了,头脑糊涂,没了主意,就把朱重叫来,狠狠责骂了一顿。 朱重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是邢权和兰花在搞鬼。他本想辩解,但又担心闹起来事情会更大,万一朱十老不相信,反而惹一身麻烦。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对朱十老说:“店里生意不太好,不需要两个人守着。不如让邢主管留在店里,我挑着担子出去卖油。每天卖了多少钱,我都交给您,这样不就多了一份收入吗?”朱十老听了,有些心动。邢权却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可不是真想去卖油,这几年他偷了不少银子藏起来,现在钱攒够了,又怪您不给他定亲,心里有怨气,不想在这里干了,就想找个借口离开,自己去成家立业。” 朱十老听了,叹了口气说:“我把他当亲儿子,他却这么狠心!老天爷啊!罢了罢了,不是亲生的,到底不贴心,随他去吧!”说完,给了朱重三两银子,让他离开,还把他的冬夏衣服和被褥都让他带走,这也算是朱十老的一点情分。朱重知道自己留不住,拜了四拜,哭着离开了。 秦重的父亲秦良去上天竺做香火僧,并没有告诉儿子。朱重离开朱十老后,在众安桥下租了一间小房子,安置好东西,就开始在大街小巷寻找父亲。找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先放下这件事。在朱十老家的四年,他忠心耿耿,没攒下什么钱,只有临走时的三两银子,这点钱根本不够做别的生意。思来想去,卖油这行他比较熟悉,那些油坊他都认识,重操旧业挑担卖油,倒也稳妥。 于是,他置办了卖油的工具,剩下的钱都用来在油坊买油。油坊的人知道朱重老实本分,又见他年纪轻轻就被人排挤出来,心里很同情他,有意照顾他,每次都给他最好最纯的油,算账时还会多给他一些优惠。朱重得了这些好处,卖油时价格也定得实惠,所以他的油比别人的更好卖。他每天省吃俭用,把赚来的钱攒下来,添置生活用品和衣服,从不乱花。 不过,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那就是寻找父亲。他想:“我一直叫朱重,可我本姓秦。要是父亲来找我,都不知道怎么认我。”于是,他决定改回秦姓。一个卖油的改名换姓,没人会在意,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在盛油的桶上,一面大大地写个“秦”字,一面写上“汴梁”二字,把油桶当作标识。这样一来,临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他姓秦,都叫他“秦卖油”。 二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秦重听说昭庆寺的僧人要举办一场连续九天九夜的法事,肯定需要很多油,就挑着油担去寺里卖油。和尚们也听说过秦卖油的名声,知道他的油质量好、价格低,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所以接下来的九天,秦重一直在昭庆寺附近卖油,正所谓“刻薄不赚钱,忠厚不折本”,他凭借着老实本分,生意越做越顺 。 这天是昭庆寺法事的第九天,秦重在寺里卖完了油,挑着空担子走出寺庙。当日天气晴朗,西湖边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如同蚂蚁一般。秦重沿着河岸漫步,远远望去,十景塘畔桃红柳绿,湖面上画船穿梭,丝竹之声随风飘荡,游人往来游玩,美景令人目不暇接。他走走停停,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体困倦,便转到昭庆寺右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放下担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 附近有一户人家,房子临湖而建,金色漆就的篱笆门,里面朱红栏杆围着一丛细细的竹子。虽还看不到堂屋的模样,但单看这门庭就十分整洁雅致。只见里面走出三四个头戴方巾的男子,一位女子在后面相送。到了门口,双方拱手作揖,互道“请了”,随后女子便转身回屋。秦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见这女子容貌娇美艳丽,体态轻盈婀娜,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女子,一下子就看呆了,好半晌都回不过神,只觉得浑身酥麻。 秦重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不懂风月场所的事,心中满是疑惑,实在猜不出这是什么人家。正想着,门内又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一个梳着垂发的丫鬟,倚在门边悠闲地看着街景。那妇人一眼瞥见油担,说道:“哎呀!刚才正想去买油,正好有油担子在这儿,不如就向他买些。”丫鬟拿着油瓶也走过来,到油担子边喊道:“卖油的!”秦重这才回过神,连忙回应:“油已经卖完了!妈妈要是要用油,我明天送来。”丫鬟认得几个字,看到油桶上写的“秦”字,就对妇人说:“这卖油的姓秦。”妇人也曾听人说起,有个卖油的秦姓后生,做生意十分忠厚,于是吩咐秦重:“我家每天都要用油,你要是肯挑来,以后就照顾你的生意。”秦重赶忙说道:“承蒙妈妈关照,我一定按时送来,不敢耽误。”妇人带着丫鬟进屋去了。 秦重心里琢磨:“这妇人不知和刚才那女子是什么关系?我要是每天都来她家送油,别说赚点钱,就算能多看那女子几眼,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正准备挑起担子离开,只见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绢幔的轿子,后面跟着两个小厮,飞快地跑来,在这户人家门口停下轿子。小厮进了屋子,秦重暗自嘀咕:“这又是什么情况?看他们是要接什么人?”没过多久,只见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猩红的毡包,一个拿着湘妃竹攒花的拜匣,交给轿夫放在轿座下。那两个小厮,一个抱着琴囊,一个捧着几卷书画,手腕上还挂着一支碧玉箫,跟着刚才那位女子走了出来。女子上了轿,轿夫抬起轿子,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丫鬟小厮们也都跟在轿子后面步行。秦重又近距离看了女子一回,心里更加疑惑,只好挑起油担,满心惆怅地离开了。 没走几步,秦重看见临河有一家酒馆。他平日里从不喝酒,可今日见了那位女子,心里既欢喜又烦闷,便放下担子,走进酒馆,找了个小座位坐下。酒保问道:“客人是请客,还是自己喝?”秦重却问:“那边金漆篱门里是什么人家?”酒保回答:“那原是齐衙内的花园,现在王九妈租下来住了。”秦重又问:“刚才看见有个小娘子上轿,她是谁?”酒保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歌妓,叫王美娘,大家都称她花魁娘子。她本是汴京人,流落到这里。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找她的都是达官显贵,要花十两纹银,才能与她共度一晚,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以前住在涌金门外,因为房子窄小,齐舍人跟她交情好,半年前把这花园借给她住了。” 秦重听说她是汴京人,顿时涌起一股同乡之情,对她又多了几分关注。他喝了几杯酒,付了酒钱,挑起担子边走边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却沦落风尘,实在太可惜了!”又自嘲地笑道:“若不是沦落风尘,我这卖油的又哪有机会见到她!”接着又想:“人生短暂,若能和这样的美人共度一晚,死也甘心。”可转念一想:“呸!我每天挑着油担子,不过赚几分钱,怎么能妄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不可能!”又想:“她交往的都是公子王孙,我一个卖油的,就算有了钱,她也未必肯见我。”但随即又想到:“我听说老鸨只认钱,就算是乞丐,只要有银子,她们也会接待,何况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人?要是有了钱,还怕她不接客?可这十两银子从哪儿来呢?” 一路上,秦重思来想去,嘴里还喃喃自语。谁能想到,一个小商贩,本钱只有三两银子,却想着用十两银子去见那名妓,这不就像一场春梦吗?但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秦重左思右想,竟想出一个办法:“从明天起,每天把本钱扣出来,剩下的钱攒起来。一天攒一分,一年就能攒三两六钱,只要三年,就能攒够;要是一天攒两分,一年半就行;要是能多攒些,说不定一年就够了。”这么盘算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家,开门进屋。因为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女子,再看自己简陋的床铺,只觉得凄惨,连晚饭都不想吃,直接上了床。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心里全是美人的影子,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秦重爬起来装好油担,吃过早饭,匆匆挑着担子就往王妈妈家去。进了门,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直接进去,只伸着头往里面张望,正巧王九妈买菜回来。秦重听出她的声音,喊了声:“王妈妈。”王九妈往外一看,见是秦卖油,笑着说:“真是个实在人,果然守信。”便让他把担子挑进去,称了一瓶油,大概有五斤多重。王九妈按市价付钱,秦重也不讨价还价。王九妈很是满意,说:“这瓶油只够我家用两天,以后每隔一天,你就送一趟,我就不去别家买了。”秦重连忙答应,挑着担子出来,可惜没见到花魁娘子,心中有些失落。但他转念一想:“幸好有了这个主顾,一次见不到,还有下次,总有机会见到。不过,专门为了王九妈一家跑这么远,也不是长久的生意之道。昭庆寺就在顺路,寺里平常也得用油,我去问问。要是能和寺里各房都做成生意,以后只走钱塘门这一路,一担油就能全卖完了。” 秦重挑着担子到寺里一问,原来寺里的和尚们也正想着他。来得正是时候,和尚们你要一点,我要一点,各自买了他的油。秦重和各房约定,也是隔一天送一次油。这天是双日,从这天起,每逢单日,秦重就在其他街道做生意;每逢双日,就走钱塘门这条路。只要一出钱塘门,他就先到王九妈家,借着卖油的机会,看看花魁娘子。有时能见到,有时见不到。见不到时,他心里满是失落,反复想着;见到时,心中的思念反而更添几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年多过去了。秦重每天都把赚来的钱仔细盘算,只挑成色十足的细丝银子存起来,有时一天能攒三分,有时攒两分,再少也能攒下一分。攒够几钱,就去换成大块的银子。就这样日积月累,他攒下了一大包银子,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这天又是单日,还下着大雨,秦重没法出去做生意。看着攒下的这一大包银子,他心里十分欢喜:“今天有空,我去称称这些银子,看看有多少。”他打着油纸伞,来到对门的银铺,想借天平称银。银匠一看是卖油的,满脸轻视,心想:“一个卖油的能有多少银子,还用得上天平?”只拿了个五两的小秤给他,还觉得可能都用不上最大的秤纽。秦重解开银包,里面全是散碎银两。零散的银子看起来总是比整锭的多,银匠年轻,见识浅薄,一见这么多银子,立马换了副面孔,暗自思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赶紧架起天平,拿出大大小小一堆砝码。秦重把所有银子都称了,不多不少,整整一十六两,换算成秤就是一斤。 秦重心里盘算:“除去三两本钱,剩下的钱用来见花魁娘子,还有富余。”又一想:“这些散碎银子拿出去,太寒酸,让人看轻了。不如就在这银铺里铸成银锭,也体面些。”于是,他兑出十两银子,铸成一锭十足成色的大银锭,又拿出一两八钱,铸成一小锭水丝银。剩下四两二钱,拿出一小块付了铸造的费用,又用几钱银子,买了新的镶鞋净袜,还新做了一顶万字头巾。回到家后,他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又买了几根安息香,里里外外熏了一遍。 他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一大早便精心打扮起来。虽然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但收拾妥当后,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好后生。秦重穿戴整齐,把银子藏在袖子里,锁好房门,径直朝王九妈家走去,一路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可到了门口,突然又有些羞愧胆怯,心想:“平常都是挑着担子来卖油,今天突然以嫖客的身份来,该怎么开口?”正犹豫时,只听“呀”的一声,王九妈走了出来,看见秦重,便问道:“秦小官今天怎么没做生意,打扮得这么整齐,这是要去哪儿呀?” 事已至此,秦重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作揖行礼,王九妈也客气地回礼。秦重开口道:“我没别的事,专门来拜访妈妈。”王九妈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秦重精心打扮,又说是来拜访,心里暗自思忖:“他八成是看上我家哪个姑娘,想嫖一晚或是见个面。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主顾,但苍蝇腿也是肉,赚他几两银子买小菜也是好的。” 于是,她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说道:“秦小官特意来见我,肯定有好事。”秦重有些难为情:“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怕太冒昧。”王九妈连忙道:“但说无妨,咱们到里面客座慢慢聊。”秦重此前为卖油,来过王家上百次,却从未踏足这客座,今日算是头一遭。 两人在客座分宾主坐下,王九妈吩咐丫鬟上茶。不一会儿,丫鬟托着茶盘进来,一看是秦卖油,心里直犯嘀咕,不明白妈妈为何对他这般客气,忍不住低头偷笑。王九妈见状,板起脸呵斥:“有什么好笑的!见了客人一点规矩都没有!”丫鬟赶紧止住笑,放下茶杯退下。 王九妈这才开口问:“秦小官,到底有什么事想和我说?”秦重鼓起勇气:“没别的,就想在妈妈这儿请一位姑娘喝杯酒。”王九妈打趣道:“哪有只喝酒的?肯定是想嫖。你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动了这心思?”秦重认真道:“我这份心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九妈接着问:“我家姑娘你都认识,看上哪个了?”秦重语气坚定:“别的都不要,就想和花魁娘子共度一晚。”王九妈以为他在开玩笑,脸色瞬间沉下来:“你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是在耍我吧?”秦重急忙解释:“我这人老实,绝无虚言。” 王九妈没好气地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美儿什么身价!把你卖油的家当全赔上,都不够她半宿的钱。不如挑个别的姑娘,实惠又尽兴。”秦重吐了吐舌头,故意道:“这么金贵!敢问花魁娘子一晚要多少银子?”王九妈见他像是说玩笑话,脸色又缓和下来,笑着说:“哪要那么多!十两足色纹银就行,其他额外开销另算。” 秦重胸有成竹:“原来如此,不是难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锭亮闪闪的大银,递给王九妈:“这锭十两,成色重量都足,妈妈请收。”又拿出一小锭,“这二两银子,麻烦妈妈备些酒菜。希望妈妈成全,这份大恩我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王九妈见到大银两眼放光,爱不释手,但又担心秦重一时冲动,事后反悔,便假意劝道:“十两银子,对做生意的人来说不容易,你再好好想想。”秦重斩钉截铁:“我主意已定,不用妈妈操心。” 王九妈把两锭银子收进袖中,又道:“话虽如此,可这事难办着呢。我家美儿往来的都是王孙公子、豪门贵族,她哪看得上你这卖油的?怎么会愿意见你?”秦重恳切道:“全靠妈妈想办法周旋,若能成全,我永记大恩!” 王九妈见他态度坚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笑道:“我倒有个法子,但成不成得看你运气。成了别高兴太早,不成也别怨我。美儿昨天在李学士家陪酒没回,今天被黄衙内约去游湖,明天有文人雅士请她参加诗社,后天是韩尚书家公子早就预定了。你大后天再来。还有,这几天别来卖油,留些体面。再来时换身绸缎衣服,省得丫鬟们认出你,我也好帮你圆谎。”秦重一一应下,作别出门。 接下来三天,秦重没去卖油,到当铺买了件半新不旧的绸衣,穿上后在街头闲逛,学着文人雅士的举止神态。 到了第四日,秦重一大早便来到王九妈家。来得太早,门还没开,他本想先转转再来,又怕这身打扮引人注目,没敢去昭庆寺,只好在十景塘散步。过了许久再折回去,王家大门已经敞开,门前停着轿马,门内许多仆人闲坐着。秦重虽老实,却也机灵,没急着进门,悄悄拉住马夫打听:“这轿马是谁家的?”马夫回答:“韩府来接公子的。”秦重这才知道韩公子昨夜留宿,还没离开,便转身去饭店吃了点东西,又等了一阵,才回来打探消息。 此时门前轿马已经离去,王九妈迎上来,面露难色:“对不住了,今天又没空。韩公子拉着美儿去东庄赏早梅了,他是常客,我不好拒绝。听说明天还要去灵隐寺找棋师下棋。齐衙内也约了好几次,他是房主,更不好推辞。他一来,少则住三五天,我也说不准日子。秦小官,你真想嫖,就得耐心再等几天。要是等不了,前日的银子分毫不动,马上还你。”秦重坚定道:“只要妈妈肯帮忙,等多久我都愿意。”王九妈见状,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就尽力促成!” 秦重起身告辞时,王九妈又叮嘱:“下次来别太早,申时左右来,我好看看有没有客人,告诉你实情。晚些来更好,这是我的门道,你别误会。”秦重连声道谢。 此后,秦重每日做完生意,傍晚就精心打扮去王家探信,却总是扑空。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十二月十五这天,大雪初晴,寒风凛冽,地上结了冰,好在道路干爽。秦重忙了大半天生意,照旧打扮一番,又去王家。王九妈满脸笑意,迎上来道:“今天你运气来了,这事十有八九成了!”秦重忙问:“那剩下一厘差在哪?”王九妈解释:“美儿还没回来,她在俞太尉家赏雪,宴席设在湖船上。俞太尉年纪大了,没那些风月心思,说好了黄昏送她回来。你先到新房里,喝杯暖酒,慢慢等着。” 秦重请王九妈带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地方。这不是楼房,而是三间敞亮的平房。左边一间是丫鬟的空房,备有床榻桌椅;右边是花魁娘子的卧室,上着锁;两旁还有耳房。中间客座挂着一幅名人山水画,香几上的古铜炉飘着龙涎香,两侧书桌上摆满古玩,墙上贴着不少诗稿。秦重自觉不懂文墨,没敢细看,心里暗想:“外房都这么雅致,内室肯定更华丽,十两银子一夜,也算值了。” 王九妈请秦重坐在客位,自己相陪。不多时,丫鬟掌灯,摆上八仙桌,六盘新鲜果子,还有一大盘美味佳肴,香气四溢。王九妈举杯相劝:“今天姑娘们都有客人,我只好亲自作陪,多喝几杯!”秦重酒量一般,又惦记着正事,只喝了半杯便推辞不饮。王九妈见状,让丫鬟端来米饭,秦重吃了一碗便放下筷子。 这时,丫鬟来报:“洗澡水热好了,请客人沐浴。”秦重本已洗过澡,但不好拒绝,又去浴室用香皂热水冲洗一遍,重新换衣回到座位。王九妈撤下酒菜,换了暖锅下酒。此时天色已晚,昭庆寺的钟声早已敲响,可花魁娘子还不见踪影,秦重只能满心焦急地等待着。 俗话说:“等人最是心急。”秦重眼巴巴地盼着花魁娘子回来,心里又着急又烦闷。王九妈在一旁说些俏皮话劝酒,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更天。这时,外面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花魁娘子回来了,丫鬟提前跑来通报。王九妈急忙起身去迎接,秦重也连忙站起来。 只见美娘醉得厉害,由侍女搀扶着走进来。她醉眼朦胧,看到房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停下脚步问道:“谁在这儿喝酒?”王九妈赔笑道:“宝贝女儿,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秦小官人。他倾慕你许久,送了好几次礼。因为你一直没空,让人家等了一个多月。今天好不容易你有空,我就留他在这儿陪陪你。” 美娘皱着眉说:“临安城里从没听说过什么秦小官人,我不见他。”说完转身就要走。王九妈赶紧拦住,双手张开挡在门口:“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娘不会害你。”美娘没办法,只好转身进房。抬头一看秦重,觉得有些面熟,可醉意朦胧间又想不起来,便说:“娘,这人我认识,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贵客,接了他,别人会笑话我的。” 王九妈连哄带劝:“我的好女儿,他是涌金门内开绸缎铺的秦小官人。咱们以前住在涌金门时,你说不定见过,所以看着面善。你可别认错了。他来的时候心意诚恳,我当时就答应了,不好失信。看在娘的份上,就留他一晚。娘知道错了,明天给你赔不是。”说着,就推着美娘的肩膀往房里走。美娘拗不过妈妈,只好进去与秦重相见。 两人见面,秦重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却装作没听见。美娘敷衍地行了个礼,坐在旁边,上下打量着秦重,满心疑惑,心里很不痛快,一句话也不说。她唤来丫鬟倒了杯热酒,端起大钟一饮而尽。王九妈忙劝:“女儿醉了,少喝点!”美娘根本不听,回了句:“我没醉!”接连喝了十来杯。这酒后添酒,醉上加醉,她只觉得脚下发飘,便让丫鬟打开卧房,点上银灯,既不卸妆,也不解衣带,踢掉鞋子,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 王九妈见女儿这般态度,有些过意不去,对秦重说:“小女平时被惯坏了,爱耍性子。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不太高兴,可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秦重连忙说:“我怎会介意!”王九妈又劝了几杯酒,秦重再三推辞。最后,王九妈把秦重送进房,在他耳边叮嘱:“她醉了,你多担待些。”又朝美娘喊道:“女儿起来,脱了衣服好好睡。”可美娘睡得死死的,毫无回应,王九妈只好离开了。 丫鬟收拾完杯盘,擦净桌子,对秦重说:“秦小官人,您歇着吧。”秦重说:“麻烦倒壶热茶来。”丫鬟泡了壶浓茶送进房,关上门,到耳房休息去了。秦重看着美娘,见她面朝里床睡得正香,锦被压在身下。他心想喝醉的人容易着凉,又不敢叫醒她。这时,他看见栏杆上还放着一床大红丝锦被,便轻轻取下,盖在美娘身上,又把银灯挑得亮堂堂的。然后,他脱鞋上床,挨着美娘坐下,左手抱着茶壶,右手轻轻搭在美娘身上,一夜都没敢合眼。 到了半夜,美娘醒了过来,只觉得酒劲翻涌,胸口闷得难受。她坐起来,垂着头不停地干呕。秦重见状,急忙也坐起来,知道她要吐,赶紧放下茶壶,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美娘实在忍不住,张口就吐。秦重怕弄脏被窝,连忙张开自己的道袍袖子,挡在她嘴边。美娘迷迷糊糊的,尽情呕吐起来。吐完后,她还闭着眼睛要茶漱口。秦重赶忙下床,轻轻脱下沾满污秽的道袍放在地上,摸了摸茶壶,发现还是温的,便斟了一杯浓茶递给美娘。美娘连喝两碗,胸口稍微舒服了些,但身子依旧困乏,又倒头睡去。 秦重捡起道袍,把沾满呕吐物的袖子仔细裹好,放在床边,然后回到床上,像之前一样静静守着美娘。 一直到天亮,美娘才醒过来。她翻身看到旁边睡着的秦重,问道:“你是谁?”秦重轻声回答:“我姓秦。”美娘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只觉得恍恍惚惚记不太清,便说:“我昨晚喝得太醉了!”秦重说:“也不算太醉。”美娘又问:“我没做出什么失态的事吧?”秦重回答:“没有。”美娘松了口气:“那就好。”她又仔细想了想,“我记得吐过,还喝了茶,难道是做梦?” 秦重这才说道:“您确实吐了。我看您酒喝多了,怕您不舒服,就一直把茶壶暖在怀里。您吐完要茶,我就给您斟上了,您还喝了两碗。”美娘惊讶地问:“那我吐在哪里了?多脏啊!”秦重说:“我怕弄脏被褥,就用袖子接着了。”美娘又问:“那衣服呢?”秦重指了指床边:“连同衣服都裹好了放在这儿。”美娘有些过意不去:“可惜弄脏了你的衣服。”秦重笑着说:“这是我的荣幸,能帮上小娘子。” 美娘心里暗想:“竟然有这么体贴的人!”对秦重的好感顿时增加了几分。 这时天已大亮,美娘起身去小解,看着秦重,突然想起他是那个卖油郎,便问道:“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昨晚为什么会在这儿?”秦重诚恳地说:“既然花魁娘子问起,我怎敢隐瞒。我就是经常来府上卖油的秦重。”接着,他把第一次见到美娘送客、上轿,从此心生爱慕,以及如何攒钱来见她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能与小娘子共度一夜,已是三生有幸,我心愿已了。” 美娘听后,心中满是怜惜,说道:“我昨晚喝醉了,没能好好招待你。让你白白花了这么多银子,会不会后悔?”秦重认真地说:“小娘子如同天上的神仙,我只担心照顾不周。您不责怪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怎敢有其他想法!”美娘劝道:“你做点小生意攒点钱不容易,不如留着养家。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秦重回答:“我孤身一人,没有家室。” 美娘停顿了一下,又问:“你今天走了,以后还会来吗?”秦重苦笑道:“能有昨夜的相处,我已心满意足,怎敢再奢求?”美娘心想:“难得遇到这么好的人,又忠厚老实,又善解人意,懂得照顾人,千挑万选也难遇到一个。可惜他只是个市井小贩,要是出身书香门第,我情愿托付终身。” 正想着,丫鬟端来洗脸水和两碗姜汤。秦重简单洗了脸,因为昨晚没脱头巾,也不用梳头,喝了几口姜汤就准备告辞。美娘说:“再坐会儿吧,我还有话要说。”秦重却说:“我倾慕娘子,能多待一刻都是好的。但我有自知之明,昨晚留在这里已经很冒昧了,要是被人知道,恐怕会坏了您的名声,还是早些离开妥当。” 美娘点点头,等丫鬟出去后,急忙打开梳妆盒,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秦重:“昨晚辛苦你了,这些钱给你做本钱,别跟别人说。”秦重连忙推辞。美娘说:“我的钱来得容易,这点钱就当谢你一晚的照顾,别推辞了。要是以后本钱不够,我还能帮你。那件弄脏的衣服,我让丫鬟洗干净了还你。”秦重说:“粗衣服不劳娘子费心,我自己洗就行。这银子我实在不能收。”美娘却把银子塞进他袖中,推着他往外走。秦重实在推脱不掉,只好收下,深深作了一揖,卷起那件脏道袍,走出房门。路过王九妈房前时,王九妈正在屋里解手,大声喊道:“秦小官,怎么这么早就走?”秦重答道:“有点事要办,改日再来道谢!” 秦重走后,王美娘虽然与他并没有实质性的亲密关系,但见他一片赤诚之心,心里反而过意不去。这一天,她因为前一晚饮酒过量身体不适,推掉了所有客人在家休息。平日里,来来往往那么多追求她的人,她都没放在心上,偏偏这一天,满脑子都是秦重的影子。有诗为证:“俏冤家,须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个做经纪本分人儿,哪匡你会温存,能软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个使性的,料你不是个薄情的。几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觉思量起。” 另一边,邢权在朱十老家,与侍女兰花情投意合。见朱十老卧病在床,两人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朱十老为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可邢权和兰花竟商量出一条毒计。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们卷走了店里所有的钱财,双双逃之夭夭,不知所踪。第二天一早,朱十老才发现。他只好请邻居帮忙写了失物清单,四处寻访,但找了好几天都没有任何消息。朱十老懊悔不已,后悔当初听信邢权的谗言,赶走了朱重。如今时间久了,才真正看清人心。他听说朱重住在众安桥下,挑着担子卖油,心想不如把他请回来,自己老了也能有个依靠,只是担心朱重记恨自己。于是,他请邻居帮忙劝说朱重回家,还特意嘱咐,让朱重只记往日的好,别记仇。 秦重一听说此事,当天就收拾好东西,搬回了朱十老家里。两人一见面,想起过往种种,忍不住抱头痛哭。朱十老将自己剩下的积蓄,全部交给了秦重。秦重加上自己原有的二十多两本钱,重新整顿店面,开始坐店卖油。因为还在朱家,他依旧用朱重这个名字,没有改回秦姓。 不到一个月,朱十老病情加重,医治无效,与世长辞。朱重悲痛万分,如同失去亲生父亲一般,为他料理后事,披麻戴孝,还请人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朱家祖坟在清波门外,朱重按照礼数将朱十老安葬,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妥妥当当,邻居们纷纷称赞他品德高尚。 处理完丧事,朱重重新开店。这家油铺原本就是老字号,生意一直不错,只是之前被邢权克扣盘剥,私自牟利,得罪了不少老主顾。如今大家见朱小官重新坐镇店铺,都纷纷前来照顾生意,油铺的生意比以前更加红火。朱重一个人忙不过来,急需找一个可靠的帮手。 有个专门做中介的人叫金中,一天,他带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此人正是莘善,老家在汴梁城外安乐村。当年为躲避战乱南迁,女儿瑶琴在途中被官兵冲散,夫妻二人从此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如今听说临安繁荣兴旺,南渡的百姓大多在这里安顿下来,莘善担心女儿流落在这儿,便赶来寻找,可惜一直没有消息。他身上的钱花光了,还欠了饭钱,被饭店的人天天追着要债。偶然间,他听金中说朱家油铺要招卖油的帮手,自己以前开过六陈铺子,对卖油的行当很熟悉,而且朱小官也是汴京人,论起来还是老乡。于是,他请金中引荐自己来试试。 朱重详细询问了莘善的情况,老乡见老乡,两人不禁伤感起来。朱重说:“既然您二老无处可去,就住在我这儿,咱们就当是乡亲相互照应,慢慢打听令爱的消息,再做打算。”当下,朱重拿出两贯钱,让莘善去还了饭钱,还把他的妻子阮氏也接了过来。朱重收拾出一间空房,安顿老两口住下。莘善夫妻二人尽心尽力,里里外外帮忙,朱重心里十分高兴。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一年多过去了。很多人见朱小官年纪不小了还没成家,他家境不错,为人又老实可靠,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甚至不要彩礼。但朱重自从见过花魁娘子后,一般的女子再也看不上眼,一心想找个像美娘那样出众的女子成亲。就这样,婚事一直耽搁了下来,真是“曾观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再说王美娘在王九妈家,声名远扬,每日过着奢华的生活,山珍海味吃腻了,绫罗绸缎穿厌了。即便如此,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比如那些公子哥任性耍脾气、争风吃醋,或者自己生病、醉酒后,在半夜无人照顾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秦小官人的好,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一年之后,一件事情改变了她的生活。 临安城里,有个吴八公子,他的父亲吴岳当时是福州太守。吴八公子从父亲任上回来,身上带着大量钱财。他平日里喜欢赌博喝酒,经常出入风月场所。早就听说过花魁娘子的大名,却一直没见过面,多次派人来邀约,想要见她一面。王美娘听说吴八公子脾气不好,不愿与他相见,找各种理由推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吴八公子也曾带着一帮闲汉,亲自到王九妈家好几次,都没能见到美娘。 清明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去扫墓踏青。美娘因为连续几天外出游玩,身体疲惫不堪,而且还积攒了不少写诗作画的“债”没完成,就吩咐家里人:“不管谁来,都帮我把客人打发走。”她关上房门,点燃一炉好香,摆好笔墨纸砚,正准备动笔,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原来是吴八公子带着十几个凶狠的仆人,来接美娘去游湖。吴八公子见老鸨每次都拒绝他,在堂屋里大发脾气,一群人吵吵嚷嚷,一直闹到美娘的房门前。 美娘听到动静,连忙把房门反锁。在妓院中,这是常见的拒绝客人的方法,姑娘躲在房里,反锁房门,就说自己不在。一般老实的客人就被这样糊弄过去了。可吴八公子是风月场中的常客,这点小把戏怎么能骗得了他?他直接吩咐仆人扭断门锁,一脚踢开房门。美娘躲不及,被吴公子一眼看到,他不由分说,让两个仆人左右架住美娘的手,从房里直接拖到了外面,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王九妈本想上前赔礼道歉、劝解一番,一看这架势,吓得赶紧躲开了。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躲得无影无踪。 吴家的仆人架着美娘出了王家大门,也不管她的鞋子窄小,在大街上飞奔起来,吴八公子跟在后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到了西湖边,他们把美娘推上湖船,这才松开手。美娘从十二岁来到王家,一直被当作珍宝般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凌辱。她上了船,对着船头,捂着脸放声大哭。 吴八公子见状,板起脸,气势汹汹,像关云长单刀赴会一般,坐在一把交椅上,面朝外,一群仆人在旁边站着。他一边吩咐开船,一边不停地数落美娘:“小贱人,小娼根,给脸不要脸!再哭,就不客气了!”美娘根本不怕他,哭声反而更大了。船开到湖心亭,吴八公子吩咐把酒菜摆在亭子里,自己先上去了,又命令仆人:“把那个小贱人叫来陪酒。”美娘死死抱住栏杆,不肯过去,只是不停地哭。吴八公子觉得很扫兴,自己喝了几杯闷酒,就收拾东西下船,亲自来拉美娘。美娘又哭又闹,双脚乱蹬。吴八公子恼羞成怒,让仆人拔去她的发簪耳环。美娘头发散乱,跑到船头,想要投湖自尽,被仆人们拉住。 吴八公子恶狠狠地说:“你撒泼就能吓到我?就算你死了,也不过花我几两银子,小事一桩!只是白白送了你的命,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你要是不哭了,我就放你回去,不再为难你。”美娘一听能放自己回去,真的止住了哭声。吴八公子吩咐把船划到清波门外一个偏僻的地方,让人把美娘的外衣脱掉,又脱下她的鞋袜,露出一双小脚,如同美玉一般。他让仆人把美娘扶上岸,骂道:“小贱人!有本事你自己走回家,我可不会派人送你!”说完,撑着船向湖中驶去,只留下美娘一个人在岸边,真是“焚琴煮鹤从来有,惜玉怜香几个知!” 美娘赤着双脚,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她满心悲戚地想:“我自恃才貌双全,却因沦落风尘,遭受这般轻贱。平日里结交的王孙贵客那么多,关键时刻却一个都靠不住,如今受了这样的凌辱,就算回到妓院,以后还怎么见人?倒不如一死了之。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声名。到了这般境地,就是普通的乡村妇人,也比我强上许多。这一切都怪刘四妈那张嘴,哄得我落入这火坑,才有了今天的下场!都说红颜薄命,可谁又像我这般凄惨!”越想越伤心,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说来也巧,那天朱重去清波门外祭扫朱十老的坟墓,把祭品安置到船上后,独自步行回家,恰好路过此地。听到哭声,他上前查看,眼前的女子虽然蓬头垢面,但那举世无双的容貌,他又怎会认不出?朱重大吃一惊,问道:“花魁娘子,怎么会变成这样?”美娘正哭得伤心,听到熟悉的声音,止住眼泪一看,原来是体贴入微的秦小官。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美娘仿佛见到了亲人,便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朱重听完美娘的哭诉,心疼不已,也跟着流下泪来。他袖中随身带着一条五尺多长的白绫汗巾,取出来一撕两半,递给美娘裹脚,又亲手为她擦拭眼泪,还细心地帮她挽起凌乱的头发,不住地用好话安慰她。等美娘情绪稍稍平复,朱重赶忙去雇了一顶暖轿,请美娘坐上,自己则步行在一旁护送,一直把她送回王九妈家。 王九妈正四处打听女儿的下落,心急如焚。见秦小官把女儿送了回来,就像失而复得一颗夜明珠,哪有不高兴的道理!而且自从秦重不再来挑油卖,王九妈就常听人说,他接手了朱家的店铺,手头宽裕了,整个人的气质也和从前大不一样,自然对他另眼相看。又见女儿这般狼狈模样,问明缘由后,知道女儿吃了大苦头,全靠秦小官帮忙,便连忙向他深深拜谢,还摆下酒席招待。 天色渐晚,秦重喝了几杯酒,起身告辞。美娘哪里肯让他走,说道:“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好不容易见了面,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王九妈也在一旁极力挽留。秦重喜出望外,没有推辞。这一晚,美娘施展浑身才艺,弹琴唱歌、跳舞助兴,想尽办法招待秦重。秦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美妙的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夜深了,酒席散去,两人相携着休息。休息过后,美娘认真地说:“我有句心里话想对你说,你可别推辞!我想嫁给你。”秦重以为她在开玩笑,苦笑道:“小娘子要嫁的人,一万个里面也轮不到我,可别拿我打趣,我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美娘却郑重地说:“我是真心的,绝不是开玩笑!我从十四岁被妈妈设计,无奈接了客,那时就想从良。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怕看错了人,耽误终身大事。后来接触的人不少,可都是些贪图享乐的富家子弟,只知道寻欢作乐,哪有真心对我的。看来看去,只有你是个实实在在的君子,而且听说你还没成亲。如果你不嫌弃我出身风尘,我愿意和你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用这三尺白绫,死在你面前,证明我的真心,也好过昨天被那粗暴的吴八公子欺辱,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惹人耻笑。”说着,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秦重赶忙安慰道:“小娘子别难过。能得到你的青睐,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只是你声名远扬,身价不凡,我家境贫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筹备,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美娘说:“这你不用担心。不瞒你说,为了从良,我早就偷偷攒了些财物,寄放在别处,赎身的钱不用你操心。”秦重又担心地说:“就算你自己赎身,可你平日里住惯了大房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到我家过不惯苦日子可怎么办?”美娘坚定地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秦重还是有些顾虑:“话虽如此,只怕王九妈不会轻易答应。”美娘胸有成竹地说:“我自有办法。”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仔细商量着对策,一直说到天亮。 原来,美娘在黄翰林的儿子、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儿子这些相识的人家,都寄存了不少箱笼财物。美娘找借口陆续将它们取回,暗中约好秦重,让他帮忙收在家中。一切准备妥当后,美娘乘上一顶轿子,来到刘四妈家,向她诉说自己想要从良的想法。刘四妈说:“这事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只是你年纪还不大,不知道你想嫁给谁?”美娘说:“姨娘,您别管对方是谁,总之肯定是听您的话,实实在在地从良,以后能安稳过日子,绝不是那种假从良、半途而废的事。只要姨娘肯帮忙说情,不愁妈妈不答应。我也没别的能孝顺您,这里有十两金子,您拿去打几件钗子。还请您在妈妈面前多多美言,要是事情成了,还有额外的谢礼。” 刘四妈看到金子,笑得合不拢嘴,说道:“你就像我的亲闺女,这又是好事,怎么能要你的东西?这金子我先收下,就当替你保管。这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你娘把你当作摇钱树,轻易不会放你走,赎身恐怕得花上千把银子。对方愿意出这笔钱吗?我得见见他,和他商量商量才行。”美娘说:“姨娘不用管这些,就当是我自己赎身。”刘四妈又问:“你娘知道你到我这儿来了吗?”美娘说:“不知道。”刘四妈说:“你先在我家吃顿饭,我这就去你家,和你娘谈谈。谈妥了,我再来告诉你。” 刘四妈雇了一顶轿子,来到王九妈家,王九妈将她迎进屋里。刘四妈问起吴八公子那件事,王九妈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刘四妈趁机劝说道:“咱们这行,要是养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反而好赚钱又安稳,来什么客人都能接,天天都有生意。可侄女因为名声太大,就像一块肉掉在地上,谁都想分一口。虽然表面看着风光,实则不自在。虽说接一次客能得不少钱,可那也只是个虚名。那些王孙公子一来,身边跟着一堆帮闲的,通宵达旦地折腾,多麻烦。伺候的人少了都不行,稍有不周到,他们就恶语相向,还可能损坏东西,又不好跟他们的主子告状,平白受许多气。还有那些文人雅士组织的诗社、棋社活动,一个月里总有几天要去应酬。这些富贵子弟争来抢去,顾得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就说吴八公子这件事,多吓人,万一出点差错,岂不是全盘皆输?和官宦人家打官司又打不赢,只能忍气吞声。我听说吴八公子还不肯罢休,说不定还要来找麻烦。侄女脾气又倔,不肯委屈自己去讨好别人,这才是最容易惹祸的。” 王九妈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我一直为此担心。吴八公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又不是无名小卒。可这丫头说什么都不肯接他,才惹出这一场祸事。她小时候还好管教,现在有了名气,被那些富贵子弟捧得太高,脾气也越来越大,做事常常自作主张。遇到客人,她想接就接,不想接的时候,谁都劝不动。”刘四妈点头道:“有点名气的姑娘,大多都这样。” 王九妈皱着眉头,向刘四妈吐露心声:“我跟你商量个事,要是有肯出大价钱的主,干脆把美娘卖出去算了。这样一了百了,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再出什么乱子。”刘四妈眼睛一亮,连忙附和:“你这主意太妙了!卖掉一个美娘,换来五六个新姑娘绰绰有余。运气好的话,十来个都能置办回来。这么划算的买卖,怎么能不做?” 王九妈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盘算过,那些有势力的人,光想占便宜不肯掏钱;好不容易遇到愿意出钱的,美娘又嫌人家条件不好,挑三拣四,怎么劝都不听。要是有合适的买家,还得妹妹你帮忙做媒。万一美娘闹脾气不肯走,更要靠你去劝劝她。这丫头,连我的话都不听,也就你能说动她。” 刘四妈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次来,就是为美娘的婚事牵线搭桥的!你说,出多少钱你才肯放她走?”王九妈一本正经地说:“妹妹你是明白人,咱们这行规矩,向来都是低价买进,哪有贱卖的道理?更何况美娘在临安声名远扬,人人都知道她是花魁娘子,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才能让她离开。” 刘四妈点点头:“我去跟买家谈谈。要是肯出这个数,我再来找你;要是出不起,这事就算了。”临走时,她装作不经意地问:“美娘今天去哪儿了?”王九妈撇了撇嘴:“别提了!自从被吴八公子欺负后,她怕对方再来找麻烦,天天坐着轿子去各家解释。前天在齐太尉府上,昨天去了黄翰林家,今天也不知道又去了哪儿。”刘四妈叮嘱道:“有你拿主意,这事就好办。万一美娘不肯,我自然会劝。不过找到买家后,你可别临时变卦。”王九妈拍着胸脯保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完,将刘四妈送到门口。 刘四妈回到家,急忙告诉美娘:“我跟你妈妈说了咱们的想法,她已经松口了。只要银子到位,这事马上就能成!”美娘眼中闪过欣喜,赶忙说:“赎身钱我早就准备好了。明天姨娘一定要去我家,帮我把这事敲定,可别让它黄了。”刘四妈爽快地答应:“放心,说好了就一定到!”美娘告别刘四妈,满心期待地回家等待。 第二天中午,刘四妈准时来到王九妈家。王九妈迫不及待地问:“谈得怎么样了?”刘四妈胸有成竹地回答:“十有八九能成,不过还没跟美娘说呢。”她来到美娘房间,两人打过招呼后,刘四妈便问:“买家到了吗?赎身钱准备好了?”美娘指了指床头:“都在这几只皮箱里。”说着,她一口气打开五六个皮箱,取出十三四封五十两装的银子,又拿出一堆金珠宝玉。刘四妈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小小年纪,竟然这么会攒钱!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我见过那么多姑娘,没一个比得上她。别的姑娘赚点钱就吃光花光,就连买块脚布都要妈妈掏钱。九阿姐真是好福气,不仅这些年赚了不少,美娘临走还留下这么一大笔财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美娘见刘四妈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在等谢礼,又连忙拿出四匹潞绸、两股宝钗、一对凤头玉簪,放在桌上:“这些是给姨娘的谢礼,还请您多费心。”刘四妈喜笑颜开,转头对王九妈说:“美娘愿意自己赎身,钱一分不少。这可比那些恩客帮忙赎身强多了,省得中间人说三道四,又要请吃饭又要给谢礼。” 王九妈听说女儿皮箱里藏着这么多财物,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原来,在妓院这行,老鸨都恨不得把姑娘的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平时姑娘们攒点私房钱,老鸨一旦察觉,趁她们不在就会翻箱倒柜,全部搜刮干净。只是美娘名气太大,交往的都是达官显贵,给王九妈赚了不少钱,再加上她性格倔强,王九妈轻易不敢招惹,所以连她的卧室都很少进去,压根没想到女儿竟然藏了这么多钱。 刘四妈一眼看穿了王九妈的心思,赶忙打圆场:“九阿姐,你可别犯糊涂!这些钱都是美娘自己攒的,本来就不属于你。她要是想乱花,早就花完了;要是补贴给相好的,你又能知道什么?这说明她会过日子。再说了,姑娘从良,总不能一身精光地走吧?总得置办些体面衣裳。现在她自己出钱,不用你操一点心,这一千两银子实实在在落进你腰包。她就算嫁了人,还是你女儿,以后发达了,逢年过节能不孝顺你?就算她嫁人了,没爹没娘的,你这个‘外婆’的名分还在,好处多着呢!”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王九妈的心结,她终于点头同意。刘四妈立刻搬出银子,当着面一封封清点,交给王九妈,又把金珠宝玉一件件估价,还特意说:“这些我都故意往低了算,要是卖给别人,还能多卖几十两银子呢。”王九妈虽然也是老鸨,但为人老实,对刘四妈的话深信不疑。 见王九妈收下财物,刘四妈马上叫来龟奴写好婚书,交给美娘。美娘诚恳地说:“趁姨娘在这儿,我想现在就拜别爹妈,去您家住几天,选个好日子从良。不知道姨娘能不能收留?”刘四妈收了美娘不少谢礼,生怕王九妈反悔,连忙答应:“当然可以!这才是正理!” 美娘开始收拾行李,只带走自己的梳妆盒、拜匣、皮箱和铺盖,鸨儿家的东西一件没动。收拾妥当后,她跟着刘四妈走出房间,郑重地拜别了养父母和院里的姐妹们。王九妈假模假样地哭了几声,美娘让人挑着行李,坐上轿子,跟着刘四妈离开了妓院。 刘四妈腾出一间幽静整洁的屋子,安置美娘的行李。其他姑娘们听说后,纷纷前来道喜。当晚,朱重派莘善来打听消息,得知美娘已经成功赎身,便选了个黄道吉日,吹吹打打前来迎亲。刘四妈作为大媒,亲自送亲。朱重与美娘在洞房花烛夜,心中满是欢喜。 第二天,莘善老两口见到新娘,仔细辨认后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美娘竟然是失散多年的女儿,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朱重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岳父母就在身边,连忙请二老上座,夫妻二人重新行拜礼。邻居们听说这件奇事,无不感到惊讶。当天,朱家大摆筵席,庆祝这双喜临门,宾主尽欢而散。 婚后第三天,美娘让朱重准备好几份厚礼,分别送到从前帮忙保管箱笼的老相识家中,感谢他们的帮助,并告知自己从良的消息。美娘做事有始有终,让众人十分感动。她也没忘记给王九妈、刘四妈送去礼物,两人收到后,对她感激不已。 一个月后,美娘打开珍藏的箱笼,里面金银珠宝、名贵绸缎不计其数,总价值超过三千两银子。她把这些财物的钥匙交给朱重,让他购置房产、打理家业。油铺的生意,则交给父亲莘善管理。不到一年时间,朱家的家业就变得十分兴旺,开始雇佣奴仆,一派富足气象。 朱重感恩上天庇佑,决定去各寺庙供奉香火。他先到昭庆寺,随后又去了灵隐寺、法相寺、净慈寺、天竺寺等,每到一处都斋戒沐浴,虔诚上香,表达心中的谢意 。 在众多寺庙中,天竺寺因供奉观音大士香火极为旺盛,分为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处。只是去往天竺寺的路皆是山路,无法乘船直达。朱重吩咐随从挑着一担香烛、三担清油,自己则乘坐轿子前往。一行人首先来到上天竺寺。 寺里的僧人将朱重迎进大殿,负责香火的秦公上前帮忙点烛添香。此时的朱重,生活富足,气质容貌与幼时大不相同,秦公完全没认出他就是自己的儿子。只是看到油桶上大大的“秦”字,还有“汴梁”二字,心中十分诧异。也真是天意使然,偏偏到上天竺寺进香,就用到了这带有特殊标记的油桶。 朱重虔诚地拜完香后,秦公端出茶盘,主僧为他奉茶。秦公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下施主,这油桶上为什么写着这三个字?”朱重听他说话带着汴梁口音,急忙反问:“老香火,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也是汴梁人?”秦公点头:“正是。”朱重又追问:“你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出家?到现在多少年了?” 秦公便将自己的身世细细道来:“多年前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因为没有谋生的办法,就把十三岁的儿子秦重过继给了朱家。到如今已经八年了。我年纪大了,又常常生病,一直没能下山打听消息。” 朱重听闻,一把抱住秦公,痛哭出声:“孩儿就是秦重啊!我在朱家一直靠挑油做生意。为了打听父亲的下落,才在油桶上写下‘汴梁秦’三个字做标记。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寺里的僧人见他们父子失散八年,如今意外团聚,都纷纷称奇。 这一天,朱重就留在上天竺寺,与父亲同住,父子俩彻夜长谈,诉说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第二天,朱重拿出准备好的中天竺、下天竺两处的香烛,将供奉的文书换好,在文书中将“朱重”改回“秦重”,恢复了自己的本姓。在中天竺、下天竺两处寺庙完成烧香礼拜后,他又回到上天竺寺,想请父亲回家,好好赡养照顾。但秦公出家多年,早已习惯吃素持斋的生活,不愿跟儿子回家。秦重劝说道:“父亲,我们分别了八年,孩儿一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而且孩儿刚娶了媳妇,也该让她拜见公公才是。”在秦重的再三恳求下,秦公最终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秦重把轿子让给父亲乘坐,自己则步行跟随。到家后,秦重取出一套新衣服给父亲换上,在中堂摆好座位,和妻子莘氏一同恭敬地向父亲行参拜大礼。岳父莘公、岳母阮氏也赶来与秦公见礼。 当天,朱家大摆筵席庆祝。秦公坚持吃素,只饮素酒。第二天,邻居们凑钱前来祝贺。这一次的喜事有四重:一是新婚之喜;二是新娘子与家人团圆;三是秦重父子重逢;四则是秦小官归宗复姓。大家热热闹闹地连着吃了好几天喜酒。 然而秦公还是不习惯家中的生活,依旧向往上天竺寺清净的出家日子。秦重不愿违背父亲的意愿,拿出二百两银子,在上天竺寺旁另建了一座清净的屋子,送父亲过去居住。日常生活所需的物资,每月按时送去;秦重自己每十天就亲自去看望一次父亲,每季度还会和莘氏一同前往。秦公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最终安然离世,临终前留下遗言,希望葬在天竺山。这些都是后话了。 再说秦重和莘氏夫妻二人,相互陪伴,白头偕老,育有两个儿子,都通过读书考取功名。直到现在,在风月场所的行话里,凡是夸赞某人善于体贴照顾他人,就会称其为“秦小官”,也叫“卖油郎”。有诗为证:“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采春。堪爱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醒世恒言第四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连续几夜风雨交加,紧紧关闭的柴门前,深红的花瓣纷纷飘落,只剩下柳枝在风中摇曳。本想拿起扫帚清扫地上的苍苔,却又停住了手——原来台阶前那点点痕迹,正是花儿凋零留下的印记。这首诗,道尽了对落花的怜惜之情。 唐朝时期,有位名叫崔玄微的人,他一心向道,终生未娶,隐居在洛阳东边。他的庭院十分宽敞,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和竹木。他还在万花丛中建造了一间屋子,独自居住在里面,童仆们都住在花丛之外,没有特殊情况不得随意进入。就这样,崔玄微在这一方天地里度过了三十多个春秋,足迹从未踏出园门半步。 春日里,庭院中的花木竞相绽放,崔玄微整日在花丛中悠然漫步。一天夜里,风清月朗,他舍不得离开这美好的花景去睡觉,便趁着月色,独自在花丛中徘徊。忽然,他看见月光下,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崔玄微心中一惊:“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女子在这里走动?”虽然觉得奇怪,但又忍不住想:“且看看她要去哪里。”只见那青衣女子既不往东,也不往西,径直走到崔玄微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崔玄微赶忙回礼,问道:“姑娘是哪家的小姐?为何深夜来到这里?”青衣女子轻启红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我家与您住处相近。今晚我和姐妹们要去上东门拜访表姨,想借您的院子暂时休息一下,不知可否?”崔玄微见她们来得蹊跷,却也心生好奇,便欣然答应了。青衣女子道谢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没过多久,她领着一群女子,穿过花丛,踏着柳影走来,一一与崔玄微相见。崔玄微在月光下仔细打量,只见她们个个容貌艳丽,身姿轻盈,妆容或浓或淡,各不相同,就连随行的侍女也都十分娇艳,他实在猜不出这些人到底从哪里来。 相互见过礼后,崔玄微将她们请进屋内,分宾主坐下,开口问道:“请问各位姑娘尊姓大名?此番拜访哪位亲戚,竟能光临我的园子?”一位身穿绿裳的女子答道:“我姓杨。”她指着一位穿白衣的女子说:“这位姓李。”又指着穿绛红色衣服的女子说:“这位姓陶。”随后逐一介绍。最后,她指着一位穿绯红色衣服的年轻女子说:“这位姓石,名阿措。我们虽然姓氏不同,但都是好姐妹。因为封家十八姨说过几天要来看我们,一直没等到。今晚月色正好,我们就一同去看望她,顺便也来感谢您平日里对我们的喜爱。” 崔玄微正准备回应,青衣侍女来报:“封家姨到了!”众女子又惊又喜,连忙出去迎接。崔玄微则闪身躲在一旁观察。只见众女子与来人相见后,说道:“我们正想去看十八姨,因为主人留我们小坐,没想到您竟然来了,可见我们心意相通。”说罢,纷纷上前行礼。 十八姨说道:“那就劳烦取些酒菜来。”随即吩咐青衣侍女去准备。十八姨又问:“这里可以坐吗?”杨氏回答:“主人十分贤德,这地方也极为清雅。”十八姨又问:“主人在哪里?”崔玄微赶忙走出来相见。他抬眼一看,十八姨体态轻盈飘逸,说话声音清脆悦耳,颇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可靠近她身边时,崔玄微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禁浑身发冷。众人将十八姨请入堂中,侍女们早已把桌椅摆放整齐。大家请十八姨坐在上席,众女子依次坐下,崔玄微则坐在末位相陪。 不一会儿,侍女们端来酒菜,佳肴美馔、珍奇水果摆满了一桌。酒的味道醇厚无比,甘甜得如同饴糖,一看就不是人间寻常之物。此时,月光愈发明亮,把室内照得如同白昼,满座弥漫着阵阵芳香,沁人心脾。宾主之间相互敬酒,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一位穿红裳的女子斟满一大杯酒,递给十八姨,说道:“我有一首歌,想唱给大家听。”随即唱道:“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歌声清婉动人,听的人无不感到凄然。接着,一位白衣女子也端起酒说道:“我也有一首歌。”唱道:“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歌声更加悲切,令人动容。 那十八姨生性轻佻,又贪杯好酒,几杯下肚后,渐渐变得狂放起来。听了这两首歌,她不满地说:“在这美好的时光里,大家正开心,为何要说这些伤心话!歌里还暗讽我,太不把客人当回事了,每人都该罚一大杯,再重新唱一首。”说着,她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也许是酒醉手软,她拿酒杯时没拿稳,刚一举起,衣袖不小心勾到了筷子,“扑碌”一声,酒杯打翻在地。 这酒要是泼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偏偏全洒在了阿措身上。阿措年轻貌美,又爱整洁,她穿的可是一件大红簇花的绯衣。红色的衣服最忌讳沾酒,哪怕只是滴上一点,颜色就会变样,更何况是一大杯酒!此时阿措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见衣服被弄脏,顿时变了脸色,生气地说:“你们这些人有求于我,我可不怕你们!”说完,起身就往外走。十八姨也怒道:“你这小丫头,喝了点酒就敢跟我作对?”说罢,也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众女子见留不住她们,连忙劝道:“阿措年纪小,酒后不懂事,希望您别往心里去。明天我们一定带她来赔罪!”随后,她们将十八姨送到台阶下。十八姨气呼呼地向东走去,众女子与崔玄微告别后,便朝着花丛中四散而去。 崔玄微好奇地想看看她们的踪迹,便跟在后面相送。不料走得太急,脚下青苔湿滑,他一下子摔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时,众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心中暗想:“如果是梦,可我并没有睡着;如果是鬼,她们衣裳整齐,说话清晰;如果是人,怎么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胡思乱想着,又惊又疑,满心困惑。回到堂中,桌椅依然整齐摆放着,但杯盘酒菜却全都不见了,只留下满室淡淡的香气。崔玄微虽然觉得此事奇异,但料想不会带来灾祸,也就不再害怕。 到了第二天晚上,崔玄微又来到花丛中漫步,看见众女子已经在那里,她们正在劝说阿措去给十八姨赔罪。阿措生气地说:“何必还要去求那个老太婆?有事求这位先生就行了。”众女子听了都很高兴,说道:“说得太对了。”她们一齐对崔玄微说:“我们姐妹都住在您的园子里,每年都会被狂风骚扰,不得安宁,一直想请十八姨庇护。昨天阿措得罪了她,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了。先生如果肯保护我们,我们一定会报答您的。” 崔玄微说:“我哪有什么能力保护你们?”阿措说:“只求先生每年元旦那天,制作一面朱色的幡旗,上面画上日月五星的图案,插在园子东边,我们就能平安无事了。今年已经错过,就在这个月二十一日清晨,会有东风吹来,您到时候把幡旗立起来,就可以免去当天的灾难。”崔玄微说:“这是小事一桩,我一定照办!”众女子齐声感谢:“承蒙先生慷慨应允,我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说完便告辞离去,她们走得飞快,崔玄微想追也追不上。只觉一阵香风飘过,她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验证此事,崔玄微第二天就开始制作朱幡。等到二十一日清晨,果然有微风轻轻吹拂,他急忙将幡旗竖立在园子东边。不一会儿,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从洛南一带开始,狂风摧折林木;可园中的繁花却安然无恙。这时崔玄微才明白,那些女子原来是百花的精灵,穿绯衣的阿措就是石榴花,而封十八姨则是风神。 到了晚上,众女子各自带来几斗桃李花前来道谢,说:“承蒙先生帮我们躲过灾难,我们无以为报。您吃下这些花瓣,可以延年益寿。希望您能一直这样保护我们,您也能因此长生不老。”崔玄微听从她们的话,食用了花瓣,果然容颜变得年轻,看起来就像三十岁的人。后来,他修道成仙,离开了尘世。有诗为证:“洛中处士爱栽花,岁岁朱幡绘采茶。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各位不要觉得我讲的风神与花精往来的故事荒诞不经。这九州四海之大,有太多我们没见过、没听过,史书典籍里也没有记载的奇闻怪事。就算是张华的《博物志》,也只能记录其中一二;虞世南学识渊博,号称“行书厨”,也无法囊括所有。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平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孔子曾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奇事暂且放下。但那爱惜花朵能带来福气,损害花朵会折损寿命的说法,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并非无稽之谈。各位要是不信,我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说给大家听听。要是平日里就爱花的人,听了之后一定会更加珍惜花朵;要是有人原本不怎么爱惜花,听了我这番话,也希望能开始怜惜花朵。就算不能因此得道成仙,至少也能借此消遣解闷 。 话说这故事发生在北宋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东门外的长乐村。这村子离城不过三里路,村里住着一位老者,姓秋名先。他原本是农家出身,名下有几亩田地和一所草房。妻子水氏已经过世,膝下也没有儿女。秋先从小就痴迷于栽花种果,后来干脆撂下田产,一门心思扑在花木上。 对秋先来说,要是偶然寻得一株珍稀的花种,那欢喜劲儿,比拾到珍宝还要强烈。哪怕有再要紧的事要外出,路上只要瞧见别人家种着花,也顾不上人家欢不欢迎,满脸堆笑地凑进去观赏。要是只是常见的花草,或者自家也正在盛开,他看两眼便会离开;可一旦碰上名贵的品种,而家里又没有,即便家里的同种花已经开过,他也会把正事抛到脑后,流连忘返,常常整日都不回家。村里人都管他叫“花痴”。 要是碰到卖花人手里有好花,无论身上带没带钱,秋先一定要买下来。没钱的时候,甚至会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当铺换钱。有些卖花人摸透了他的脾气,故意抬高价格,他也只能忍痛买下。还有些破落子弟,知道他爱花如命,便四处搜寻好花折下来,用泥巴捏个假根哄他,他也照单全收。说来也神奇,这些被折下来的花,经他种下后,往往还能成活。就这样日积月累,秋先建成了一座大花园。 花园四周用竹子编成篱笆,篱笆上缠绕着蔷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等各种花卉,种类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每到花开时节,整个篱笆就像一幅绚烂的锦屏。离篱笆几步远的地方,种满了名贵的花卉,这边的花还没谢,那边的又开了,四季都有鲜花绽放。花园向阳的地方开了两扇柴门,进门是一条竹径,两侧用柏树枝编成屏风遮挡。转过柏屏,就是三间草堂。房子虽然是茅草盖顶,却高大宽敞,窗户明亮。堂中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小画,摆着一张白木卧榻,桌椅等家具都收拾得一尘不染。草堂后面有几间精舍,是秋先的卧室。这里花卉繁茂,真正称得上是四季不谢,八节长春,景致美不胜收:梅花清雅高洁,兰花散发着幽幽芬芳,茶花姿态雅致,李花褪去艳丽的妆容。杏花在细雨中娇美动人,菊花在寒霜里傲然挺立。水仙如同冰雕玉琢,牡丹尽显国色天香。玉树挺立在台阶旁,金莲在池塘中轻轻摇曳。芍药的风姿少有能比,石榴的艳丽举世无双。丹桂在月宫里散发香气,芙蓉在寒江上冷艳绽放。梨花在夜月中朦胧柔美,桃花在朝阳下灼灼生辉。山茶花以宝珠品种最为珍贵,蜡梅花以磬口形状最为芳香。海棠花中西府海棠最佳,瑞香花里金边瑞香最妙。玫瑰和杜鹃盛开时如云似锦,绣球和郁李点缀着美好风光,千般花卉、万种芬芳,说也说不尽。 篱笆门外正对着一个大湖,名叫朝天湖,当地人俗称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四季无论晴雨,都有独特的景致。秋先在湖岸边堆土筑堤,种满桃树和柳树。每到春天,红绿相间,宛如西湖美景。沿湖种满芙蓉,湖中则是五色莲花。莲花盛开时,湖面像铺满锦绣,香气四溢,小船在湖中穿梭采菱,传来阵阵清脆的歌声。遇到微风,小船竞相竞渡,在湖面纵横飞驰。柳树下,渔人停船晒网,有的在戏耍鱼儿,有的在编织渔网,有的醉卧船头,有的潜入水中比赛,欢声笑语不断。赏莲的游人乘着画船,箫管齐鸣,到了黄昏返回时,万点灯火与星星、萤火交相辉映,让人难以分辨。深秋时节,霜风初起,枫林染上金黄与碧绿,岸边的衰柳、芙蓉,夹杂着白苹和红蓼,倒映在水中;芦苇丛里,鸿雁聚集,叫声响彻云霄,声声哀婉动人。隆冬时分,阴云密布,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洁白。这四季美景,用再多的语言也描述不尽,正如诗中所写:“朝天湖畔水连天,天唱渔歌即采莲。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秋先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扫净花下的落叶,然后提水给每一株花逐一浇灌,晚上还要再浇一遍。要是发现有一朵花即将开放,他就会欣喜若狂。有时会温一壶酒,有时会泡一壶茶,对着花深深作揖,先将酒或茶浇在地上,口中连称三声“花万岁”,然后坐在花下,慢慢品尝。酒兴上来时,便随性唱歌吟诗。等身子乏了,就枕着石头,睡在花根旁。从花朵半开,到完全盛放,他几乎寸步不离。要是太阳太烈,他就用棕拂蘸水给花降温;碰上月夜,他能整夜不睡,守着花儿。遇到狂风暴雨,他立刻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在花丛中仔细查看。发现有歪斜的花枝,就用竹子撑起来固定,哪怕是半夜,也要起来巡查好几次。花儿凋谢时,他会接连几天唉声叹气,常常忍不住落泪。他舍不得落花,会用棕拂轻轻扫起来,放在盘子里,时常观赏,直到花朵干枯,再装入干净的瓮中,用茶酒祭奠,神情凄惨,仿佛不忍与花分离。最后,他会亲自捧着瓮,将落花深埋在长堤之下,称之为“葬花”。要是有花瓣被雨打落在泥里,他一定会用清水反复洗净,再放入湖中,叫做“浴花”。 秋先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攀折花枝。他对此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花儿一年只开一次,四季中只占一季,一季里又只有短短几天花期。它们熬过了三个季节的冷清,才换来这几天的风光。看着它们随风起舞、向人微笑,就像人正处在得意之时,却突然被摧残。等待开花如此艰难,可一旦被折损却轻而易举。花儿要是能说话,怎能不叹息!况且在这短短几天里,先是含苞待放,接着就会凋零。真正盛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其间还要遭受蜂采、鸟啄、虫钻,以及日晒、风吹、雾绕、雨打,全靠人去呵护。可有些人却随意折枝,怎么能忍心呢?再说这花从发芽生根,到长成枝干,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好不容易等到开花供人观赏,有人却非要把它折下来!枝条一离开枝干,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人死不能复生,受刑不能再赎。花儿要是能说话,怎能不悲伤哭泣!还有那些折花的人,不过是挑好看的枝干、繁茂的枝条,插在瓶里,摆在桌上,要么供宾客一时饮酒助兴,要么帮丫鬟一日梳妆打扮。他们不想想,宾客可以在花下尽情赏玩,女子梳妆也能借助人工之巧。手中折下一枝,鲜花就少了一枝;今年砍了这根枝干,明年就少了这根枝干。何不让花儿好好生长,年年都能欣赏呢?还有那些未开的花苞,跟着被折下的花枝一起丢弃,这些花苞就这么枯萎在枝头,和夭折的孩童又有什么分别?更有甚者,并不是真心喜欢花,只是一时兴起就随手折下,之后挑挑拣拣,见人就送,或者随手扔掉,一点也不珍惜。这就好比人遭遇横祸冤死,无处申冤。花儿要是能说话,怎能不痛恨!” 因为有了这番想法,秋先自己从不折一枝花、伤一瓣蕊。就算是别人家的花,他再喜欢,也只是整日观赏。要是花的主人主动要送他一枝一朵,他会连称“罪过”,坚决不收。要是看到有人想折花,只要他没瞧见也就罢了;一旦看见,就会好言相劝。要是别人不听,他甚至会低头下拜,替花求情。许多人被他的诚心打动,便住手不再折花,这时他又会深深作揖表示感谢。要是有小孩子们想折花卖钱,他就会掏钱买下,不让他们伤害花朵。有时他不在家,花被人折损,等他回来发现,一定会伤心不已,取来泥土封住伤口,称之为“医花”。也正因如此,他不轻易让人进自己的花园游玩。偶尔有亲戚朋友想看花,实在不好拒绝时,他也会先把自己的规矩讲清楚,才让人进去。他还担心污浊之气会玷污花朵,只允许人们远远观赏,不许靠近。要是有人不懂规矩,趁他不注意摘了一花一蕊,秋先立刻就会涨红了脸,急得大声斥责。下次就算对方想来,他打骂着也不让进了。时间久了,大家都摸清了他的脾气,再也不敢随意碰他的花儿了。 一般来说,茂密的树林深处,就是禽鸟筑巢栖息的地方,而有花果生长的所在,禽鸟更是成群结队聚集。要是它们只吃果实,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这些禽鸟专爱啄伤花蕊。只有秋先与众不同,他将米谷放在空旷之处喂养禽鸟,还会对着禽鸟虔诚祈祷。说来神奇,这些禽鸟似乎真的能听懂他的话,每天吃饱后,就在花间低飞轻舞,婉转啼鸣,既不损伤一朵花蕊,也不啄食一个果实。因此,秋先园中产出的果品不仅数量多,而且个个又大又香甜。每当果实成熟,秋先都会先朝着天空祭祀花神,之后才敢品尝,还会把新鲜的果实挨家挨户送给邻近的乡亲们尝鲜,剩下的才拿去售卖,一年下来也能有不少收入。 秋先从年少到年老,五十多年来,始终沉浸在养花的乐趣中,从未感到厌倦,反而筋骨越发强健。他粗茶淡饭,生活悠然自得,若有盈余,便拿去接济村里的贫苦人家。渐渐地,整个村子的人都对他敬重有加,尊称他为“秋公”,他自己则自称为“灌园叟”。有诗称赞道:“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说在城里,有个叫张委的人,他出身官宦世家,为人奸诈狡猾、残忍刻薄。仗着家族的势力,专门欺负邻里,残害善良百姓。谁要是招惹了他,立刻就会惹上麻烦,他非得把人家弄得倾家荡产才肯罢休。他手下养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奴仆,还有几个助纣为虐的无赖子弟,整日混在一起,四处惹是生非,不知道有多少人深受其害。 此前,张委遇到一个比他还厉害的角色,不仅被狠狠揍了一顿,告到官府后,还因为对方暗中使手段,反倒吃了官司。经此一遭,张委自觉颜面尽失,便带着四五个家仆,和那几个恶少一同到庄上散心解闷。这座庄子就在长乐村,离秋公的园子不远。 一天早饭后,张委等人喝得半醉,在村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秋公的园门前。只见篱笆上花枝娇艳明媚,四周树木郁郁葱葱,众人纷纷赞叹:“这地方倒挺幽静雅致,是谁家的?”家仆回答道:“这是种花的秋老儿的园子,大家都叫他‘花痴’。”张委一听,来了兴致:“我常听说庄边有个秋老儿,种的花特别好看,原来就住这儿。咱们进去瞧瞧!”家仆提醒道:“这老头脾气古怪,一般不让人进园看花。”张委满不在乎:“别人不让进,我还能进不去?快去敲门!” 此时,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秋公刚刚给花儿浇完水,正拿着一壶酒、两碟果品,在花下独自饮酒,自得其乐。才喝了不到三杯,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秋公放下酒杯,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五六个人,身上酒气熏天。秋公一看便知,这些人是来看花的,于是拦住门口,问道:“各位有什么事?”张委趾高气扬地说:“老头,你不认识我?我可是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的张家庄就是我家的。听说你园子里好花不少,我特意来玩玩。”秋公连忙推辞:“衙内,老汉没种什么好花,不过是些桃杏之类,都已经谢了,现在真没别的花可看。” 张委瞪大双眼,怒道:“你这老头太可恶了!看看花又怎么了,还骗我说没有。难道看了你的花,还能少块肉不成?”秋公坚持道:“我真没说谎,确实没有。”张委哪里肯信,上前一把推开秋公,秋公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旁。众人趁机一拥而入。秋公见他们来势汹汹,无奈之下只好放行,掩上篱门后,也跟了进去,默默地将花下的酒果拿起,站在一旁。 众人环顾四周,只见花草繁多,其中又以牡丹开得最为艳丽。这些牡丹可不是普通的品种,而是五种名贵的珍品——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红狮头。牡丹被誉为“花中之王”,以洛阳所产最为名贵,像“姚黄”“魏紫”等品种,一株就能价值五千钱。为什么洛阳的牡丹天下第一呢?原来唐朝时,武则天皇后荒淫无道,宠爱张易之、张昌宗二人。一个冬天,她突发奇想,想要游览后苑,便写下诏书:“来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没想到武则天是天命所归,百花不敢违抗旨意,一夜之间纷纷绽放。可唯独牡丹花有骨气,不愿讨好女皇和她的宠臣,一朵花、一片叶都没有开。武则天大怒,将牡丹贬到洛阳,从此洛阳牡丹名冠天下。有一首《上楼春》词,专门赞颂牡丹的妙处:“名花绰约东风里,占断韶华都在此。芳心一片可人怜,春色三分愁雨洗。玉人尽日恹恹地,猛被笙歌惊破睡。起临妆镜似娇羞,近日伤春输与你。” 这些名贵的牡丹就种在草堂对面,周围用湖石围着,四边立着木架子,上面覆盖着布幔,用来遮挡阳光。牡丹植株高大,高的有一丈多,矮的也有六七尺,花朵大如圆盘,五彩斑斓,光彩夺目。众人见状,齐声赞叹:“好花!”张委迫不及待地踏上湖石,想要凑近去闻花香。秋先最忌讳别人这样做,赶忙劝阻:“衙内,站远些看,别上去!” 张委本来就因为秋先一开始不让进园而恼火,正想找茬,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喝道:“老头,你住在我庄子旁边,难道没听过张衙内的名号?有这么好的花,还故意说没有。不跟你计较就算了,还敢多嘴,闻一闻能把花闻坏了?你越是这样说,我偏要闻!”说着,就把花朵逐朵攀下来,将鼻子凑上去使劲嗅。秋先站在一旁,气得不行,却又敢怒不敢言,心里还盼着他们看一会儿就离开。 谁知张委存心刁难,故意大声说道:“这么好的花,岂能就这么白看?得拿酒来边喝边赏!”随即吩咐家仆回去取酒。秋公一听,更加烦恼,上前劝阻:“这里地方狭小,没地方坐。衙内要看花,酒还是回府上喝吧。”张委指着地上说:“这地上就能坐。”秋公连忙说:“地上脏,衙内怎么能坐?”张委满不在乎:“没事,拿毡条铺上就行。” 不一会儿,家仆把酒菜取来,众人铺上毡条,围坐在一起,猜拳行令,喧闹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得意忘形。只有秋公皱着眉头,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张委看着园子里花木繁茂,顿时起了歹心,盘算着要霸占这座园子。他醉眼朦胧地看向秋公,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你这老东西,还挺会种花,赏你一杯。”秋公满心恼怒,没好气地说:“老汉天生不会喝酒,不敢从命!” 张委又问:“你这园子卖不卖?”秋公一听,心中大惊,连忙拒绝:“这园子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舍得卖!”张委威胁道:“什么命根子不命根子的,卖给我得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干脆连人也归到我家,不用做别的,专门给我种花,多好!”众人在一旁帮腔:“你这老头好福气,衙内这么照顾你,还不赶紧谢恩?”秋公见他们步步紧逼,气得手脚发软,干脆不再搭理。 张委恼羞成怒:“这老头太可恶了!到底卖不卖,怎么不回话?”秋公坚决道:“都说了不卖,还问什么?”张委暴跳如雷:“放屁!你要是再说不卖,我立刻写帖子送到县衙!”秋公心中气愤,本想回怼几句,但转念一想,对方有权有势,又喝得醉醺醺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只好强忍着怒气说:“衙内真要买,也得容我缓一天,哪有这么急的?”众人见他服软,便说:“这话还差不多,那就明天再说。” 此时众人都已酩酊大醉,纷纷起身,家仆收拾好东西先行一步。秋公生怕他们折花,提前守在花丛边。张委摇摇晃晃地走向牡丹,抬脚就要踩上湖石去摘花。秋先急忙拉住他:“衙内,这花虽然不值钱,但我一年到头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出这几朵。您要是折了,实在太可惜了。而且摘下来没两三天就谢了,何必做这种事呢?” 张委喝道:“胡说!有什么可惜的?等明天园子归了我,就是我的东西,全折了又关你什么事!”说着,用力推开秋先。秋先死死揪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衙内就是杀了我,这花也不能让你摘!”众人见状,纷纷起哄:“这老头太不识好歹了!衙内摘朵花,多大点事,还装模作样!难道还怕你不成?”说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乱摘。 秋公急得大喊大叫,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转眼间,许多花朵就被摘了下来。秋公看着满地残花,心疼得如同刀割,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无赖,平白无故上门欺负人,我这条老命还要它何用!”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张委,撞了个满怀。由于冲得太猛,加上张委喝得醉醺醺的,脚下不稳,一下子就摔倒在地。 众人见状,齐声喊道:“不好了,衙内被打伤了!”纷纷扔下花朵,围上来要打秋公。其中一个稍微稳重些的人,见秋公年纪大了,怕真打出人命,赶忙拦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摔了这一跤,心里越发恼怒,他冲到花丛中,将剩下的花朵打得一枝不留,花瓣散落满地。即便如此,他仍不解气,又在花丛中肆意践踏一番。好好的一片花海,瞬间变得一片狼藉,真是:“老拳毒手交加下,翠叶娇花一旦休。好似一番风雨恶,乱红零落没人收。” 当时,秋公被气得在地上呼天抢地,不停地打滚。邻居们听到秋公园子里传来喧闹声,纷纷跑了过来。一进园子,看到满地狼藉的花枝,还有张委等人正在肆意破坏,大家都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劝阻。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后,人群里有两三个是张委的租户,他们急忙替秋公赔不是,低声下气地把张委一行人送出了篱笆门。 张委临走时恶狠狠地说:“你们去告诉那个老东西,乖乖把园子送给我,我就饶了他;要是说半个不字,有他好看的!”说完,恨恨地离开了。 邻居们见张委醉醺醺的,只当他说的是醉话,没往心里去,便转身回到园子里,把秋公扶起来,让他坐在台阶上。秋公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邻居们好言劝慰了一番,这才告别离去,帮他带上了篱门。 回去的路上,大家议论纷纷。有的人怪秋公平时不让人进园看花,说:“这老头也太古怪了,所以才会摊上这种事,也好让他吃次亏,长点教训。”但也有正直的人反驳道:“可别这么说!老话说得好,‘种花一年,看花十日’。来看花的人只觉得花儿好看,随口称赞几句,哪里知道种花人背后的辛苦。就这几朵花,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得这般茂盛,怎么能怪他爱惜呢!” 暂且不说众人的议论。秋公舍不得这些被糟蹋的残花,走上前去,颤抖着双手把它们捡起来。看着花朵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污垢,他心里悲痛万分,又哭着说:“花儿啊!我一辈子精心呵护你们,从来没舍得损坏一瓣一叶,没想到今天遭此大难!” 正哭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问道:“秋公,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秋公回头一看,是一位二八年华的女子,容貌秀丽,妆容淡雅。他不认得这是谁家的姑娘,便擦干眼泪问道:“小娘子是哪家的?来这里做什么?”女子回答说:“我家就在附近,听说你园中的牡丹开得茂盛,特意来观赏,没想到都已经谢了。” 秋公一听到“牡丹”二字,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女子见状,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伤心事,哭得这么厉害?”秋公便把张委带人打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女子听后,微笑着说:“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想让这些落花重新回到枝头吗?”秋公以为她在开玩笑,说:“小娘子别打趣我了!哪有落花还能回到枝头的道理?”女子认真地说:“我祖上传下一门法术,能让落花返枝,而且屡试不爽。” 秋公一听,转悲为喜,急切地问:“小娘子真的有这种法术?”女子点头:“当然是真的。”秋公连忙跪倒在地,拜谢道:“要是小娘子肯施展这神奇的法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以后只要有花开,我一定请你来赏玩。”女子说:“你先别拜,去取一碗水来。” 秋公急忙起身去舀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法术?莫不是看我哭得可怜,故意逗我开心?”但转念一想:“这小娘子我从来没见过,没必要骗我,说不定是真的。”等他匆匆舀了一碗清水回来,抬头一看,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再看那些花朵,竟然都重新回到了枝头,地上一片花瓣也没有留下。而且原本每株花只有一种颜色,现在却变得红中带紫,淡里添浓,一株花上五彩斑斓,比之前更加娇艳夺目。有诗为证:“曾闻湘子将花染,又见仙姬会返枝。信是至诚能动物,愚夫犹自笑花痴。” 秋公又惊又喜,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这小娘子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他以为女子还在花丛中,放下水就去找她道谢。可在园子里找了个遍,也没见到女子的身影,不禁疑惑:“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他又想着:“她说不定在园门口,我得去求她把这法术教给我。”于是,他一路跑到园门口,却发现门又被关上了。 拉开门一看,门口坐着两位老者,是左右邻居,一位姓虞,一位姓单,正在那里看渔人晒网。见秋公出来,两人连忙起身拱手问道:“听说张衙内在这儿闹事,我们刚才去田里了,没来问情况。”秋公叹了口气说:“别提了,受了这群无赖的气。不过幸好有一位小娘子路过,用神奇的法术救了这些花儿。我还没来得及谢她,她就走了。二位看见她往哪边去了吗?” 两位老者听了,惊讶地说:“花被打坏了,还能救回来?这女子走多久了?”秋公说:“刚刚才走。”二老疑惑道:“我们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人经过啊,哪来的女子?”秋公一听,恍然大悟:“这么说,难道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凡?”二老好奇地问:“快说说,她是怎么救花的?”秋公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二老听后惊叹道:“竟有这等奇事!我们去看看。” 秋公把园门拴好,和二老一起来到花下。看到眼前的景象,二老连连称奇:“这肯定是神仙!普通人哪有这样的法力?”秋公赶紧燃起一炉好香,对着天空叩谢神仙相助。二老说:“这也是你平日里爱花心切,诚心感动了神仙。明天干脆让张衙内他们再来看看,好好羞羞他们。”秋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种人就像恶狗,远远看见就该躲开,怎么还能引他们来呢?”二老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多说。 秋公此时满心欢喜,把之前的酒热了热,留二老在花下赏玩,直到晚上才告别。二老回去后,把这件事传遍了全村,大家都想第二天来看个稀奇,又担心秋公不让进园。没想到秋公经过这番奇遇,整个人都变了。他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因为神仙下凡一事,萌生了出世的念头。这一夜,他没有睡觉,坐在花下思考人生。想到张委闹事的事,他突然醒悟:“这都是因为我平日里心胸狭隘,才会招来这样的祸事。要是能有神仙那样宽广的胸怀,包容万物,又怎会发生这种事呢!” 第二天一早,秋公便把园门大开,任由村里人进来看花。刚开始,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进来探情况,只见秋公静静地坐在花旁,只是叮嘱道:“大家随意观赏,但千万不要采摘花朵。”众人听了,便互相转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陆续赶来。 另一边,张委第二天早上对众人说:“昨天反被那个老东西撞了一下,岂能轻易放过他?今天再去要他的花园,如果他不肯,就多叫些人来,把花木全部打得稀烂,出出这口恶气!”有人劝道:“这园子就在衙内的庄边,他不怕他不答应。只是昨天不该把花都打坏了,留几朵下来,以后还能看看。”张委满不在乎地说:“这也没什么,反正来年还会再开。我们赶紧去,别让他想出什么对付我们的办法。” 众人正要出发,就有人传来消息:“秋公的园子里有神仙降临,被打落的花又重新回到了枝头,而且还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张委根本不信,冷笑道:“那老东西有什么德行,能感动神仙下凡?再说,怎么偏偏我们打完花,神仙就来了?难道这神仙是他家养的?肯定是他怕我们再去闹事,故意编出这话,让人四处传扬,好说他有神仙护着,想让我们不敢动他。”众人纷纷附和:“衙内说得对!”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园门口。只见园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家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众人惊讶道:“原来真有这种事!”张委却仍不死心,恶狠狠地说:“别管这些,就算神仙坐在这儿,这园子我要定了!”他们穿过曲折的小路,来到草堂前,亲眼看到花朵真如传言中那样神奇。更奇怪的是,这些花儿好像通人性一样,见有人来观赏,开得越发艳丽,光彩照人,仿佛在对着人微笑。 张委心里虽然十分震惊,但霸占园子的念头丝毫没有动摇。看了一会儿,他又生出一个恶毒的主意,对众人说:“我们先走吧。”众人不解地问:“衙内怎么不跟他要园子了?”张委得意地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用跟他废话,明天这园子就是我的了。”众人好奇地问:“衙内有什么妙计?” 张委阴险地说:“现在贝州的王则谋反,他擅长妖术。枢密府已经发下文书,要求各地严禁旁门左道,全力抓捕妖人。我们府衙还悬赏三千贯,招募举报人。我明天就让张霸去官府举报,就说秋公利用妖术迷惑众人,让落花返枝。那老头受不了严刑拷打,肯定会认罪入狱。到时候,园子肯定会被官府拍卖。这种有‘妖术’的园子,谁敢买?最后还不是只能便宜我,我还能拿到三千贯赏钱!”众人纷纷夸赞:“衙内好计策!事不宜迟,赶紧准备吧。” 当天,他们就进了城,写好了举报信。第二天一早,张委让张霸拿着状子去平江府举报。这张霸是张委手下最刁钻的人,和衙门里的人也很熟,所以张委才派他去办这件事。当时,平江府的大尹正在全力搜捕妖人,听说这件事,又得知全村男女都亲眼所见,不由得不信,立刻派缉捕使臣,带着衙役,让张霸带路,前往秋公的园子抓人。张委则提前用银子打点好了一切,让张霸和缉捕使臣先走,自己带着一群恶少随后也赶了过去。 缉捕使臣一行人径直来到秋公的花园,秋公还以为他们是来看花的,没放在心上。突然,众人一声大喊,冲上前去,用绳索将秋公捆绑起来。秋公吓得不轻,连忙问道:“老汉我犯了什么罪?请各位说个明白!”众人却一口一个“妖人反贼”地骂着,根本不容他分辩,就把他簇拥着往园外拖。 邻居们看到这一幕,无不大惊失色,纷纷上前询问。缉捕使臣板着脸说:“你们还要问?他犯的事可不小,只怕连村里人都脱不了干系!”这些普通百姓被这话一吓,心里害怕极了,都远远地躲开,生怕牵连到自己。只有虞公、单老,还有几个平日里和秋公交好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查看情况。 这边张委等秋公被带走后,立刻带着一群恶少来到花园,锁上园门。他担心里面还有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地锁好门,随后赶到官府。此时,缉捕使臣已经把秋公押解到大堂,秋公跪在月台之上,看到旁边还跪着一个人,却不认识是谁。那些狱卒早就收了张委的银子,各种刑具都准备好了。 大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在此地用妖术蛊惑百姓!你还有多少同党?从实招来!”秋公听了,就像在黑暗中突然听到一声炸雷,完全摸不着头脑,连忙禀道:“小人世代居住在长乐村,不是什么妖人,也不懂什么妖术。”大尹冷笑一声:“前日你用妖术让落花重新回到枝头,还敢抵赖!” 秋公一听提到落花的事,立刻明白是张委在背后搞鬼,于是把张委想霸占花园、打毁花朵,以及仙女下凡救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想到这大尹性格偏执,根本不相信,反而笑道:“多少人一心向仙,修行到老,都未必能遇到神仙。难道就因为你哭了,花仙就会来帮你?就算真有神仙,也肯定会留下名号让人知道,怎么会不声不响就走了?这种话骗得了谁!不用多说,你肯定是个妖人,给我上夹棍!” 狱卒们齐声应和,像狼虎一样扑上来,把秋公按倒在地,正要动刑。突然,大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公座上摔下来,只感到脑袋发昏,坐都坐不稳。他只好吩咐给秋公戴上枷锁,押入大牢监禁,等第二天再审。 狱卒押着秋公往外走,秋公一路哭着,看到张委,悲愤地喊道:“张衙内,我和你往日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张委理都不理他,带着张霸和一众恶少,转身就走。虞公、单老迎上来,问清楚事情的经过,安慰道:“竟然有这样冤枉的事!别担心,明天我们发动全村人,联名写保状,一定能还你清白。”秋公哭着说:“但愿如此吧。”狱卒不耐烦地喝道:“死囚,还不走!哭什么哭!”秋公只能含着眼泪,被押进了监狱。 邻里们心疼秋公,找来一些酒食送到狱门口。可那些狱卒哪会给他吃,全都自己拿去享用了。到了夜里,狱卒还把秋公锁在囚床上,他就像个活死人,手脚都动弹不得。秋公心里痛苦极了,暗自想:“也不知是哪位神仙救了这些花,却又让那恶人借此陷害我。神仙啊!你要是可怜我秋先,就来救救我的性命吧,我情愿抛弃家业,出家修道。” 正想着,只见前日那位仙女缓缓走来。秋公急忙喊道:“大仙救救我!”仙女微笑着问:“你想脱离苦海吗?”她上前伸手一指,秋公身上的枷锁便纷纷自动脱落。秋公连忙爬起来,上前磕头问道:“请问大仙尊姓大名?”仙女说:“我是西王母座下司掌百花的仙女,因为怜悯你爱花护花的一片赤诚,所以让百花重返枝头。没想到反而被奸人利用,诬陷你。不过这也是你命中该有此劫,明天就会脱险。张委损毁花朵、害人谋财,花神已经上奏天帝,削减了他的阳寿;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也都会遭受大祸。你要坚定信念,潜心修行,几年之后,我会来度你成仙。” 秋公又磕头问道:“请问大仙,修行的方法是什么?”仙女说:“修仙的途径有很多,但关键要找到本源。你原本因为爱惜花朵积累了功德,如今也应当借助百花成就大道。你只需食用百花,自然能身轻体健,飞升成仙。”接着,仙女详细地教给他服食百花的方法。秋公连连叩首拜谢,等他抬起头,仙女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抬头一看,仙女站在监狱的墙头上,向他招手说:“你也上来,随我出去!” 秋公连忙上前攀爬,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半墙,已经累得够呛。好不容易快到墙头,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锣声,有人大喊:“妖人跑了,快抓住他!”秋公心里一惊,手脚发软,一下子从墙上摔了下来,猛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囚床上。想起梦中仙女说的话,清清楚楚,他心里暗想,既然仙女说自己明天就能脱险,那应该不会有事,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正所谓:“但存方寸无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张。” 再说张委见大尹认定秋公是妖人,心里得意极了,说:“这老头古怪得很,今晚就让他在囚床上好好尝尝滋味,这园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大家尽情玩乐!”众人纷纷附和:“之前这园子还是那老头的,玩得不尽兴;如今是大爷的了,一定要玩个痛快!”张委点头道:“说得对!”于是,众人一起出城,让家人准备好酒菜,直奔秋公的花园。他们打开园门进去,邻居们虽然心里愤愤不平,但畏惧张委的势力,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张委带着一群恶少走到草堂前,只见牡丹枝头一朵花也没有,地上的落花就和前日被打落时一模一样,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众人都觉得十分奇怪。张委说:“这么看来,这老东西真的会妖法,不然,怎么半天时间又变成这样了?难不成还是神仙打的?”有个恶少猜测道:“他知道衙内您要来赏花,故意用这妖法吓唬我们。”张委不屑地说:“就算他弄这妖法,我们就赏这落花,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当下,他们像之前一样铺好毡条,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还拿了两瓶酒给张霸,让他到一边去喝。不知不觉,月亮已经西斜,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突然,一阵大风刮起,这风十分厉害,能卷起庭前的草,吹开水面的浮萍,风中仿佛还夹杂着群虎的呼啸,声响如同万松齐鸣。 这阵风把地上的落花吹得直立起来,眨眼间,这些花朵都变成了一尺来高的女子。众人见状,大惊失色,齐声喊道:“怪事!”话还没说完,这些女子迎风一晃,全都变成了身材高挑、容貌艳丽、衣着华贵的美人,她们团团围在一起。众人被眼前的美貌女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位红衣女子开口说道:“我们姐妹在此居住了几十年,一直承蒙秋公精心呵护。没想到突然来了一群狂徒,满身俗气,残忍地摧残我们,还诬陷秋公,妄图霸占这片园子。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姐妹们为何不一起动手,为秋公报仇,也洗刷我们被摧残的耻辱?”其他女子纷纷响应:“妹妹说得对!我们得赶紧动手,别让他们跑了!”说完,她们一齐挥舞着衣袖扑了过来。那衣袖足有数尺长,随风乱舞,散发着阵阵刺骨的寒意。 众人吓得大喊“有鬼”,扔下手中的酒食,拼命往外跑,谁也顾不上谁。有人被石块砸伤了脚,有人被树枝划破了脸,有人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停下来。清点人数时,发现人都在,唯独不见了张委和张霸。此时风已经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这群恶少一个个像捡回条命似的,慌慌张张地各自回家去了。 张委的家人们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赶紧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庄客,点上火把,重新返回花园寻找。众人赶到园子时,只听见大梅树下传来呻吟声。举起火把一照,原来是张霸被梅树根绊倒,脑袋摔破,瘫在地上爬不起来。庄客们派两个人先把张霸扶回去。其他人在园子里四处搜寻,只觉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牡丹棚下,花朵开得和先前一样艳丽,没有一朵掉落。草堂里杯盘狼藉,残羹剩饭洒了一地。众人见状,无不惊讶得直伸舌头。他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再次仔细查看。这园子并不大,众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却始终不见张委的踪影。大家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人被大风吹走了?还是被女鬼吃掉了?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躲在哪里。折腾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办法,众人只好先回家,打算明天再做打算。 刚要出门,只见门外又来了一群人,提着灯笼走进园子。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虞公、单老。他们听说众人在园子里撞见了鬼,又听说张委失踪了,大家正在园子里寻找,不知道是真是假,便约上周围的邻居,一起进园查看。二老向庄客们问清楚事情经过,确定此事不假,也感到十分惊讶。他们劝庄客们先别回去:“我们几个老家伙想把园门落锁,要是没人看守,出了事也是我们邻里的责任。”此时的庄客们没了领头的张委,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好连连答应:“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两拨人还没散去,就听见一个庄客在东边墙角大声喊道:“找到大爷了!”众人立刻围了过去。庄客指着说:“那槐树枝上挂着的,不就是大爷的软翅纱巾吗?”众人寻思:“既然找到了头巾,人肯定就在附近。”于是沿着墙根一路照过去,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惊呼:“糟了!”原来在东边角落的转弯处,有个粪窖,窖里倒插着一个人,两脚朝天,不偏不倚。庄客们认出那人的鞋袜衣服,正是张委。大家顾不上粪窖里的恶臭,上前把张委打捞了上来。虞公、单老暗暗念佛,和邻居们各自回家。庄客们则抬着张委到湖边清洗。早有人跑回庄上报信,张委家里顿时哭哭啼啼,开始置办棺材、寿衣,为他入殓,这些暂且按下不表。当晚,张霸因为头部伤势过重,在五更时分也死了。这两人的下场,正是作恶的报应,真可谓“两个凶人离世界,一双恶鬼赴阴司” 。 第二天,大尹病好后升堂审案,正准备提审秋公,就有公差来禀报:“原告张霸和他的主人张委,昨晚都死了。”接着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大尹听后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离奇的事。不一会儿,又有上百个乡里百姓联名递上状纸,诉说秋公平日里爱惜花木、行善积德,根本不是什么妖人;而张委为了霸占园子,设计陷害秋公,最终遭到神灵的报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大尹想起自己昨天突然头晕的事,也怀疑秋公可能是冤枉的,看到这些状纸,心里顿时明白了。他暗自庆幸还没对秋公用刑,立刻派人从狱中放出秋公,当场宣布无罪释放。还专门写了盖有官府印信的告示,让秋公张贴在园门口,禁止闲人破坏他园中的花木。众人叩谢后离开官府。 秋公向邻里们一一道谢,然后和大家一起往回走。虞公、单老打开园门,陪着秋公走进园子。秋公看到牡丹开得和以前一样茂盛,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伤感起来。众人置办酒席,为秋公压惊。接下来的几天,大家一直聚在一起喝酒庆祝,这些琐事暂且不提。 从那以后,秋公每天食用百花,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便不再吃烟火熟食。他把卖果实换来的钱,都用来布施给穷苦之人。没过几年,他的白发又变回黑色,面容也变得像孩童一样年轻。 一天,正值八月十五,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秋公正在房中盘腿打坐,忽然一阵祥瑞的微风轻轻拂过,彩云如同蒸腾的雾气般聚集,空中传来阵阵悦耳的音乐,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青鸶和白鹤在空中盘旋飞舞,渐渐飞到庭院前。云端之中,司花女亭亭玉立,她两边是幢幡宝盖,还有数位仙女,各自演奏着乐器。秋公一见,立刻翻身下拜。司花女说道:“秋先,你的修行功德圆满,我已经上奏天帝。天帝有旨,封你为护花使者,专门掌管人间百花,命你举家升天。今后,凡是有爱花惜花之人,你就赐福于他;那些残害花木之人,你便降灾惩戒。”秋公向着天空叩首谢恩,随后跟随众仙,瞬间带着满园的花木,缓缓升空,朝南而去。虞公、单老和邻里们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纷纷下拜。大家还看见秋公在云端回头望着众人,过了许久才消失不见。后来,这个地方改名为升仙里,也有人叫它惜花村。正如诗云:“园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临。草木同升随拔宅,淮南不用炼黄金。” 醒世恒言第五卷 大树坡义虎送亲 茫茫人世间,人们忙碌奔波没有尽头,可又有谁能真正明白,寄身于世就如同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泡沫一般虚幻。大家都在为生计谋划着千年的长久之计,然而公道二字,才应当万古流传。夕阳西下时,又有谁能留住它的脚步?东去的流水,也绝不会回头。世人若不懂得上天的深意,只怕夜半梦醒,身心都会被忧愁笼罩。 这八句诗,是为了劝诫世人,要秉持公道之心,依循天理行事,切莫贪图私利、谋害他人。俗话说:“使心用心,反害其身。”若心中没有天理,上天自然不会庇佑。从前,有个人叫韦德,是福建泉州人,自幼跟随父亲在绍兴府经营一家倾银铺。韦德的父亲为人公道,逐利之心很淡,因此主顾众多,生意十分红火。没几年,就积攒下不少家产。韦德长大后,娶了邻居单裁缝的女儿为妻。单氏容貌秀丽,当地大户人家曾愿出百十贯钱纳她为妾,单裁缝舍不得女儿受委屈,又觉得韦家父子本分老实,家境不错,而且还是邻居,又是一夫一妻的家庭,便同意了这门亲事。没想到,婚后单裁缝因病去世,没过两年,韦父也离开了人世。韦德和妻子单氏商量,如今在绍兴举目无亲,不如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家乡。单氏一开始不愿意,但拗不过丈夫,只好答应。韦德先将店铺里的笨重家什变卖,收拾好行李,雇了一艘长途船,选了个好日子,装上父亲的灵柩,夫妻二人乘船踏上归途。 撑船的船工名叫张稍,他不是个良善之人,常年在河道上做些偷摸的勾当。为了方便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他特意找来一个擅长撒泼耍赖的人当帮手。张稍知道韦德开倾银铺多年,料想他的行囊里必定装满钱财,又见单氏容貌出众,而自己尚未娶妻,钱财与美色两样都让他动了邪念。从韦德夫妻上船起,他就起了歹心,只是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一天,因为风大浪急,船停泊在江郎山下。张稍心生一计,借口说没柴烧,要上山砍些柴火。他知道山中常有老虎出没,时不时就会出来伤人,便坚持要韦德陪他一起去。韦德不知是计,跟着张稍上了山。张稍故意带着他在山里绕来绕去,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觉得时机已到。他先砍下一些灌木放在地上,让韦德捆扎。韦德低着头专心捡柴,没防备张稍突然从背后抡起斧头,狠狠劈向他的左肩,韦德应声倒地。张稍怕他不死,又补上一斧,砍向他的脑袋,顿时鲜血喷涌而出,韦德就这样丢了性命。张稍得意地自言自语:“干净,干净!来年今日,让你老婆给你做周年祭。”说完,把斧头别在腰间,柴火也顾不上拿,急匆匆地跑回船上。 单氏见张稍独自回来,赶忙询问丈夫的下落。张稍故作惊慌地说:“真倒霉!遇到老虎了,你丈夫被老虎吃了。亏得我跑得快,才虎口脱险,连砍下的柴都没敢收拾。”单氏一听,顿时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张稍假惺惺地劝道:“这是他命中注定要被老虎伤,哭也没用。”单氏一边哭,一边心生疑惑:“听说老虎都是夜里才出山,没听说大白天就出来伤人的。而且两个人一起去的,怎么偏偏吃了我丈夫,他自己却毫发无损,这也太奇怪了!”于是对张稍说:“我丈夫就算被老虎叼走,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张稍不耐烦地说:“猫嘴里都掏不出吃的,更何况是老虎!”单氏又说:“话虽如此,但我没亲眼见到。就算真被老虎吃了,也该留下几块骨头,麻烦你带我去,找到骨头,也算是尽了我夫妻一场的情分。”张稍推辞道:“我怕老虎,不敢去。”单氏听了,又伤心地痛哭起来。张稍心想:“不带她去一趟,她是不会死心的。”便说:“娘子,我带你去看看,别哭了。” 单氏随即上岸,跟着张稍走进山路。之前张稍带韦德砍柴走的是东路,这次他怕单氏看见韦德的尸体,故意带着她从西路走。单氏一心要找到丈夫的踪迹,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走了许久,也没见到老虎的痕迹。张稍一路上指东说西,就盼着单氏走累了能打道回府。可单氏非要见到丈夫的尸骨才肯罢休。张稍见她不肯回头,便撒了个谎,指着前方说:“小娘子,你非要往前走,看!老虎来了!”单氏抬头张望,刚问了一句:“老虎在哪里?”话音未落,就听见林中“唰”地一阵怪风,一只吊睛白额虎猛地窜了出来,不偏不倚,直朝着张稍扑去。张稍躲避不及,只喊了一声“哎呀”,就被老虎一口咬住后背,拖进了密林深处。 单氏吓得晕倒在地,过了好半天才苏醒过来。她睁眼一看,张稍不见了踪影,这才相信山中真有老虎,丈夫被老虎吃掉的事恐怕也是真的。她心里害怕极了,不敢再往前走,顺着原路哭着往回走。还没走出山林,突然一个浑身是血、模样怪异的人从东路冲了出来。单氏以为又是老虎,惊呼一声:“我命休矣!”向后便倒,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娘子,你怎么在这里?”一双大手将她扶起。单氏定睛一看,竟是丈夫韦德!只见他满脸是血,模样吓人,所以才不像人形。原来韦德命不该绝,虽然被斧头砍伤,当时昏死过去,但张稍离开后,他又醒了过来。他挣扎着起身,扯下脚上的绑带,简单包扎好伤口,一步一步挪出山林,打算找张稍理论,正巧碰上了单氏。单氏起初以为丈夫是被老虎咬伤才变成这样,听韦德讲述事情的经过,才明白是张稍心怀鬼胎,设计谋害丈夫,还编造出老虎伤人的谎言。如今张稍被老虎叼走,她觉得这定是神明派老虎来惩治这个恶人。夫妻二人对上天的庇佑感激不尽。 他们回到船上,船上的哑巴用手势询问船主去了哪里。韦德夫妻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哑巴听后双手合十,连称神奇。一路上,韦德帮着哑巴驾船,回到家乡后,他们把船卖了,还建造了一座佛堂给哑巴居住,让他日夜烧香祈福。此后,韦德夫妇一生都虔诚信佛。后人评论这件事,写下四句诗:“伪言有虎原无虎,虎自张稍心上生。假使张稍心地正,山中有虎亦藏形。” 前面说老虎是神明派来惩治恶人的,这也在情理之中。老虎作为百兽之王,是极为有灵性的动物。历史上曾有老虎被仁德的官吏感动,主动渡河离开;也有老虎拜服于高僧,为其护法,这些都在史书上有记载,真实可信。如今再讲一个关于义虎知恩图报,成就人间义夫节妇的故事,这个故事流传千古,令人赞叹。正所谓:“说时节妇生颜色,道破奸雄丧胆魂。” 唐朝天宝年间,福州漳浦县乡下,有个年轻人叫勤自励,父母健在,家境还算殷实。勤自励年幼时,父母就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同县林不将的女儿林潮音,双方已经交换了订婚的茶礼和红枣,只等两人长大就举办婚礼。勤自励十二岁那年,就不愿再读书,离开学堂后,一心痴迷于舞枪弄棒。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十分溺爱他,也不加管束。等到勤自励十六岁时,已经长得高大健壮,臂力惊人,射箭技艺高超,远超常人。俗话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然而然地,有一群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和他成了朋友,他们常常一起带着鹰犬,骑马打猎,以此为乐。勤自励曾在一天之内射死三只老虎。 有一天,他打猎时,突然遇到一位身穿黄衣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称赞道:“年轻人,你的勇猛,就算是昔日的卞庄、李存孝也比不上!但喜好杀生并非善事,世间万物皆有灵,都懂得痛惜生命。自古就说:‘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你为何非要猎杀它们呢?老虎是百兽之王,不可轻易伤害。当年黄公精通道术,能用赤刀降伏老虎,最终还是被老虎所害。你若仗着自己勇猛,一味嗜杀,日后必定会触犯天怒,招来灾祸!”勤自励听了这番话,顿时醒悟,当场折断箭矢,发誓不再猎杀老虎。 有一天,勤自励独自进山打猎,收获了不少野味,便启程回家。走到中途一个叫大树坡的地方,他看到一只黄斑老虎掉进了猎人设下的陷阱里。当时猎人还没赶来,那老虎见勤自励走近,竟然把前爪跪在地上,耷拉着耳朵,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副可怜巴巴、像是在乞求解救的样子。 勤自励见状,说道:“畜生,我已经发誓不再伤害你了。但你今天自己掉进陷阱,可跟我没关系。”老虎直直地盯着勤自励,嘴里不断发出哀鸣。勤自励心软了,又说:“我今天做主放了你,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再伤害人。”老虎听了,竟然点了点头。于是,勤自励动手破坏陷阱,把老虎放了出来。老虎重获自由,欢快地跳跃着跑远了。勤自励心想:“别人都把捕到老虎当作获利的机会,我却把放走老虎当作一种仁德之举。可我为了行仁,却让猎人失去了猎物,这不符合忠恕之道。”于是,他把自己猎到的野味都放进陷阱里,这才空手回家。正所谓:“得放手时须放手,可施恩处便施恩。” 可惜勤自励一直不务正业,家里的日子渐渐过得拮据起来。再加上他生性豪爽,喜欢结交朋友,经常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回家,吃喝作乐。勤公和勤婆爱子心切,一开始还勉强招待,可时间长了实在支撑不住。有一天,老两口把儿子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也长大了,不想着踏实做事、操持家业,整天游手好闲,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别人家的孩子像你这么大,要么务农,要么经商,多少能挣些钱孝敬父母。可你只知道花钱,不知道挣钱,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还成天和朋友胡吃海喝。我们老两口为了满足你,把能典卖的东西都卖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将来要是连饭都吃不上,我们老两口可怎么办?我把话撂这儿,以后你再带人回家,我连杯茶都不会招待,你可别埋怨!” 勤自励被父母数落了一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走了。接下来的几天,还真没人再来家里打扰。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勤自励又带着十几个猎户回家,想借锅煮饭。勤公想着:“就让他们煮吧。”可勤婆却不乐意了,说:“费柴费火还是小事,好不容易才让儿子收了心,清净了没几天,我可不想再折腾。今天他们来了,以后就没完没了,又得赔茶赔酒。我实在伺候怕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惯着!”勤公见老伴态度坚决,也不好说什么,悄悄躲到一边。勤婆直接把中门关上,从门里大声说道:“我们家不是客栈,柴火不方便,你们去别处吧!”那些猎户听了,只好无奈地离开了。 勤自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他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我从小靠父母养活,自己没本事挣一分钱,家里收入又少,也难怪父母抱怨。听说安南发生战乱,朝廷正在各地招募士兵,我们府里也接到节度使的文书,贴出了招募告示。好多兄弟都已经去报名参军了。凭我的本事,在战场上拼杀一番,说不定能建功立业,衣锦还乡。总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连累父母受气,算什么男子汉!不过,要是让爹娘知道我去参军,肯定不会同意。为了自己的前程,只能先瞒着他们了,我自有办法。” 于是,勤自励瞒着父母,直接去府里报名参军。太守见他武艺出众,便任命他为队长,把他的名字登记在军政司。没过多久,招募人数就满了。领兵的官员给士兵们点名编号,发放口粮,置办衣甲器械,选了个吉日,大军就出发了。勤自励从头到尾都没跟父母说一声,直到出发三天后,在路上遇到一个县里的差役,才托他给家里捎回一封信。勤公拆开信一看,上面写着:“儿子自励没本事,连累了爹娘。如今我已经报名参军,担任队长,前往安南。要是有幸立下战功,一定会衣锦还乡,爹娘不必挂念!” 勤公看完信,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勤婆着急地问:“儿子去哪儿了?信上写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勤公叹了口气说:“告诉你,只怕你承受不住!儿子报名参军,去安南打仗了。”勤婆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儿子走个十天半月,把他叫回来就是了。”勤公愁眉苦脸地说:“妇道人家,你不懂其中的凶险!安南离这儿万里之遥,音讯难通,而且他现在是军伍之人,战场上刀剑无眼,凶多吉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老两口以后可依靠谁?”勤婆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哭天喊地,勤公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过了几天,林潮音的父亲林公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上门询问详情。勤公和勤婆瞒不住,只好如实相告,两家人都为此伤心不已。林公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大家都忧心忡忡。真是“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他人分离犹自可,骨肉分离苦杀我”。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过去了,勤自励一去便没了音信。林公多次派人打听消息,可每次都像大海捞针,一点线索都没有。同县一起去参军的几个人,也都是如此。林公的妻子梁氏对丈夫说:“勤郎走了三年,生死未卜。女儿年纪越来越大,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你得跟勤家讨个说法。虽说两家是亲戚,但孩子都是各自父母的心头肉。咱们女儿到现在都没见过女婿长什么样,难道要让她守一辈子活寡?”林公觉得妻子说得有理,便来到勤家,对勤公说:“小女已经长大,可令郎一直没有消息。要是他一直不回来,这事儿该怎么解决?我妻子整日为此愁眉不展,我特意来和你商量商量。” 勤公明白林公的来意,无奈地说:“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耽误了令爱这么多年。事已至此,还请亲家多向亲家母解释,再耐心等三年。要是六年还不回来,任凭亲家给令爱另选良配,我绝无二话。”林公见勤公说得在理,只好点头答应,回家把情况告诉了妻子。梁氏本来就觉得女婿不务正业,不太满意这门婚事,如今三年没消息,正合她的心意。听说还要再等三年,她心里烦躁不已,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些,好给女儿另找个好人家。 又是三年过去了,林公说:“勤家约定的六年之期已满,我再去一趟,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说法。”梁氏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之前说好了,现在就怪不得我们了。我们自己拿主意就行,何必再去跟他说?等给女儿找好人家,再通知他们也不迟。”林公又说:“话虽如此,但也得跟女儿说一声。”梁氏说:“潮音这丫头脾气倔,要是直接跟她说勤郎六年没回,让她改嫁,她肯定不同意,说不定还会被勤家笑话。得想个办法……”林公听了,连连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第二天,梁氏正和女儿潮音坐在一起聊天,只见林公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孩儿他妈,你知道吗?怪不得勤郎一直没消息,原来三年前就战死沙场了!昨天有从安南回来的士兵,亲眼看见的。”潮音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强忍着泪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梁氏也假装惋惜,不停地叹气,说着“可怜”。 过了几天,梁氏对女儿说:“人死不能复生,他没这个福气。你还年轻,我已经让你爹去找媒人说亲,给你重新找个好人家。趁着年轻,夫妻恩恩爱爱,可别错过了好时候。”潮音坚决地说:“母亲这话不对!父亲从小就把我许配给勤家,我既然已经许了人家,就不能再嫁他人。勤郎活着,我是他家的妻子;勤郎死了,我也是他家的媳妇。怎么能因为他生死不明,就改变心意呢?我绝对做不到!”梁氏听了,生气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嫁得好,我们老两口以后也有个依靠。再说了,你还没正式过门,守节不过是个虚名。你放着活生生的父母不管,非要为了个死人守节,这不是又傻又不孝吗?”潮音被母亲责骂,委屈得不敢反驳。从那以后,媒人便开始频繁上门,给她介绍亲事。 潮音实在拗不过父母,便想出一个办法,对爹妈说道:“既然爹妈已经拿定主意,孩儿怎敢违抗?只是一听说勤郎去世,我就马上改嫁他人,实在于心不忍。请允许孩儿为他守孝三年,也算尽完夫妻情分,到那时任凭爹妈安排;否则,孩儿宁愿一死,也绝不从命。”林公和梁氏见女儿态度如此坚决,担心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只好答应了她。这正是“一人立志,万夫莫夺” 。 再说勤公夫妇,见儿子六年都没回来,心知林家女儿大概率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后来听说媳妇立志守孝三年,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暗想:“要是这三年内儿子能回家,她还是我的好媳妇。”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过去了三年。潮音认定丈夫已经去世,这三年里,她一直穿着素衣,吃着粗茶淡饭,就像真正在守孝一样。三年期满后,她更是彻底断绝了荤腥,始终不肯脱下素服换上彩色衣裳,只要一提起议婚的事,她就以死相逼。林公和梁氏商量道:“女儿如此固执,改嫁的事恐怕很难成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梁氏说:“咱们偷偷找好人家,在我哥哥家举行受聘仪式,别让女儿知道。到了出嫁那天,就说我内侄结婚,来接女儿去帮忙。哄她换上衣服上轿,到时候迎亲的鼓乐和随从都在半路等着,事到临头,不怕她不答应。”林公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林公果然和大舅子梁大伯商量好了,把女儿许配给了李承家的三公子。从说亲到下聘礼,全都在梁大伯家里进行。林公夫妇去参加受聘仪式时,骗女儿说这是梁大伯的大儿子定亲,潮音丝毫没有起疑。 婚期将近,梁大伯假称某天要给儿子完婚,特意来接林公一家去帮忙迎亲。梁氏早就答应了一定会去。到了那天,梁大伯派人抬来两顶轿子,来接梁氏和潮音。梁氏自己先换好了衣服,让女儿也换上喜庆的衣服一起去。潮音不明就里,只好跟着换了衣服上了轿。女孩儿家平日里不出家门,不认得路,走了一会儿,突然山坳里亮起灯笼火把,鼓乐声震天响,原来是迎亲的队伍在中途等候,他们排列在轿子前面,吹吹打打地走了过来。潮音这才察觉事情不对劲,可在轿子里除了哭,也没有别的办法。众人哪管她哭闹,一个劲儿地催促轿夫快走。 走到一处地方,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一场大雨。众人只好在树林里暂时躲避,等雨停了再走。没走几步,又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灯火全灭了。只见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从半空中猛地跳了下来。众人吓得大喊一声,四下逃散。一时间,也不知大家性命如何,只觉得亡魂都快被吓破了胆。 等风停了,老虎也走了,众人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重新点燃火把,准备继续赶路。这时,轿夫突然喊道:“不好了!”原来,一开始两顶轿子都是有人的,现在却有一顶空了。众人举着火把一照,发现新娘子不见了,轿门也被撞坏了。除了被老虎叼走,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呢?梁氏听说女儿被老虎叼走了,顿时放声大哭起来。迎亲的队伍没了新娘子,也都没了兴致,乐师们不再吹打,一半的灯火也熄灭了。众人商量道:“这可怎么办?”想要去寻找,可黑夜中行动不便,大家也没那个胆子;想要各自散去,又怕再遇到老虎。最后,众人决定一起前往林家,再做打算。这一趟迎亲,真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回。 且说林公正在家里关门收拾东西,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赶忙开门查看,只见两乘轿子又抬了回来,随行的众人个个垂头丧气,就像丧家之犬。林公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想:“难道是女儿不愿意,在轿子里又闹起来了?”他的心就像被几百个榔头不停地敲打。急忙询问缘由,梁氏在轿子里哭着说不出话来,众人便把途中遇到老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林公听后,捶胸顿足,悲痛大哭,懊悔不已:“早知道我女儿这么命苦,当初就该依着她不嫁的!现在可把她害惨了!”他一边派人去通知李承务和梁大伯两家,一边召集庄客,准备好打猎的工具,只等天亮,就去搜山打虎,寻找女儿的尸骨。真是满心悲切思念女儿,声声怨恨那吃人的老虎。 话说另一边,勤自励自从报名参军,征讨安南,因作战勇猛立下战功,被都督哥舒翰任命为帐下虞候,还把自己佩戴的宝剑赐给了他,对他十分信任重用。三年后,吐蕃侵犯边境,勤自励又跟随哥舒翰调兵遣将前去征讨。平定吐蕃之乱后,朝廷任命哥舒翰为元帅,率领十万大军镇守潼关。勤自励凭借两次立下的军功,已经做到了都指挥的职位。没想到安禄山发动叛乱,一路打到潼关。当时哥舒翰正身患重病,难以抵挡叛军,只好开关投降。勤自励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只好抛弃部下,独自一人仗剑逃命。一路上的辛苦,暂且不表。 说来也巧,就在林公嫁女儿的那个晚上,勤自励回到了家中。他见到父母,立刻拜倒在地,说道:“孩儿不孝,让爹娘受苦了!”勤公和勤婆仔细端详,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儿子。离家时虽然已经长大成人,但还没有现在这般魁梧,又添了一脸胡须,加上边塞的生活,整个人的容貌都变了。勤公、勤婆心中的委屈和担忧一下子涌了上来,忍不住流下泪来。勤公说道:“我儿怎么一去就是十年,音信全无?好多人都说你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可把我们老两口哭惨了。”勤婆接着说:“别说十年前,就是早回来一天也好啊,也不至于看着媳妇嫁给别人。”勤自励忙问:“我媳妇怎么了?”勤婆说:“你走了三年后,你丈人就想把媳妇改嫁,是你爹好说歹说才又留了三年。后来你媳妇听说你死了,就自己立志守孝三年。如今十年过去了,也不能怪她,她今晚刚刚出门嫁人了。” 勤自励一听,顿时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声吼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娶我勤自励的老婆!我定要让他见识见识我手中宝剑的厉害!”说完,提着剑气冲冲地出门去了。勤公夫妇从小就管不住他,如今更是拦不住,只能忧心忡忡地在草堂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再说勤自励从小就认得岳父林公的家,便朝着那个方向一路走去。走了很久,眼看就要到黄昏了,突然下起一阵大雨,把他的衣服都淋湿了。他记得附近有个地方叫大树坡,那里有一棵古树,大概有十来围粗,树干中间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励跑到树下,侧身钻进树洞,里面空间还挺宽敞。雨虽然下得大,但没下多久就停了。勤自励正准备出去,半空中又刮起一阵大风。他心想:“等这阵风过了再走吧。”又觉得:“这风透着一股邪气,有些古怪!”便探出头向外张望,只见两盏红灯若隐若现,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有个东西从空中掉了下来。勤自励吓得赶紧缩回树洞。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耳边传来阵阵呻吟声。这时,云开雨散,天边露出一丝月光。勤自励借着月光上前查看,发现呻吟的是一个女子。他把女子扶起来,详细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是林氏的女儿潮音。”勤自励记得妻子的小名,可又不敢确定,便问道:“你有丈夫吗?”潮音说:“我和勤自励虽然早已订婚,但还没成亲。只因为他十年前参军打仗,一直没有音信。爹妈想让我改嫁他人,我宁死不从。他们背着我把我许配给了别人,只说舅舅家来接我,骗我上了轿,走到半路我才知道真相。我正想寻死,突然一阵狂风,在火光中,看见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冲了过来,直接把我从轿子里叼了出来,扔在了这里。老虎已经走了,我还算幸运,没有受伤。不知官人尊姓大名?要是能送我回家,我家人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勤自励激动地说:“我就是勤自励!我先是征讨吐蕃,后来又跟随哥舒元帅镇守潼关,刚刚才回到家。听说你家里要把你嫁人,就在今晚,所以我提着剑赶来,本想教训教训那些不顾礼义廉耻的人。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这一定是上天派老虎把你送还给我,省得我动手,真是万幸!”潮音说:“官人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没嫁过去,从没见过丈夫的样子。仅凭你一句话,我不敢轻易相信。官人还是先送我回家,让我爹爹看看你这个女婿,也不辜负我多年苦守的心意。”勤自励说:“你家那老糊涂把女儿一女许配两家,如此不仁不义,还见他做什么!我现在背你回我家,先去拜见我的父母,然后再派人通知你家,也好让那老糊涂羞愧羞愧。”说完,也不管潮音愿不愿意,一把将她背在背上,左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双脚,右手提着剑,踩着泥泞的道路往家走去。 两人没走多远,突然听见一阵虎啸声。勤自励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山坡上,两盏红灯缓缓移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那两盏“红灯”,正是老虎炯炯发光的眼睛。勤自励猛地想起,十年前自己曾在这个地方,砸开陷阱,放走了一只黄斑吊睛白额虎。他心中惊叹:“今日这老虎怎么就知道我勤自励回家,还从迎亲队伍里把我媳妇叼来还给我,这虎难道不是有灵性的神物吗!”于是,他对着老虎高声喊道:“大虫,多谢你送我媳妇回来!”那老虎长啸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后来人们说起这老虎报恩的奇事,都觉得不可思议,许多人还为此题诗咏叹,其中以胡曾先生的一首诗最为精妙:“从来只道虎伤人,今日方知虎报恩。多少负心无义汉,不如禽兽有情亲。” 这边勤公和勤婆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赶忙点灯出来查看。只见儿子勤自励背着一个人走进院子,来到草堂后,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兴奋地喊道:“爹妈,今晚就让你们见见儿媳妇!”老两口凑近一看,是个容貌秀丽的女子。他们详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老虎报恩送亲,竟有这样一段神奇的故事。两人双手合十,举过额头,连连感叹这是上天眷顾。勤婆连忙将儿媳妇扶到房间,端来热粥,细心照料。第二天一早,勤家便派人前往林公家里报信。 再说林公,天还没亮就带着庄客们,漫山遍野地寻找女儿,可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发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回家。正郁闷时,突然接到勤公派人送来的喜讯,说昨晚儿子回来了,老虎把女儿叼去送还给了勤家。林公根本不信,冷哼一声:“我明白了,这肯定是勤亲家知道女儿被老虎叼走了,故意编出这话来挖苦我!”梁氏却劝说道:“这世上什么奇事没有!前些日子,咱家走失了一只花毛鸡,被邻居家收留了。第二天,一只野猫叼着一只鸡跑到咱家,赶走野猫一看,正是咱家走失的那只花毛鸡。这么巧的事都有!再说了,老虎这种猛兽最有灵性。我还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书生住在荒村里,夜里听到门外有动静,一看,窗棂外伸进来一只虎掌,上面扎着一根很大的竹刺。书生明白老虎的意思,帮它拔出了刺。第二天晚上,老虎就叼来一只羊作为答谢,可见老虎通人性。说不定是上天怜悯咱家女儿坚守贞节,特意派老虎把她送回勤家,也不是没可能。你不如去勤家看看女婿到底回来没有,这样就清楚了。”林公觉得妻子说得有理,便决定前往勤家一探究竟。 当天,林公来到勤家,勤公出门热情迎接,两人分宾主坐下。勤公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林公听后,满脸羞愧,不停地向勤公道歉,还提出想见见女婿和女儿。起初,勤自励因为岳父背着自己安排妻子改嫁的事,心中不满,不愿认他这个丈人。在父母的再三劝说下,又顾及妻子的面子,这才勉强出来见面。他气鼓鼓地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开了。勤公让勤婆帮儿媳妇梳妆打扮好,然后请林公进房。父女俩意外重逢,恍如梦中,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林公想接女儿回家,勤公和勤婆却舍不得,执意要留下儿媳妇。后来,两家商量着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在勤家为小两口举办了婚礼。李承务家得知勤自励回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作罢。 后来,郭子仪、李光弼两位元帅收复长安,肃宗皇帝登基,开始清查文武官员。肃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听说过勤自励征战立功的事迹。这次在叛贼的名册中,并没有勤自励的名字。肃宗皇帝嘉奖他没有投靠叛贼,重新起用他为亲军都指挥使。勤自励此后多次出征,讨伐安庆绪、史思明等叛军,屡立战功。直到年老后,他才辞官回乡。勤自励和妻子相互陪伴,安享晚年。正如诗中所写:“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亲。奉劝人行方便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醒世恒言第六卷 小水湾天狐诒书 世间万物,无论蠢笨灵动、有灵无灵,都共享生命的本质,卵生、胎生、湿生的生物,命运彼此相关。当得到他人帮助时,切不可忘却恩情,就连小小的麻雀,也懂得衔来玉环报答救命之恩。 这四句诗,说的是汉朝时有个秀才,名叫杨宝,华阴人,刚刚二十岁,天资聪慧,学问出众。一天,正值重阳佳节,他去郊外游玩,走累了,便在林中休息。只见树木郁郁葱葱,百鸟啼鸣,景色十分宜人。忽然,“扑棱”一声,一只鸟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杨宝面前。鸟儿嘴里不停地“吱吱”叫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胡乱扑腾。杨宝心想:“真是奇怪,这鸟怎么会这样?”他上前捡起鸟一看,原来是一只黄雀,不知被谁打伤了,叫声里满是哀痛。杨宝心中不忍,说道:“带回去养好后再放生吧!” 正看着,一个少年手持弹弓,从背后走过来,说:“秀才,这黄雀是我打下来的,希望你能还给我。”杨宝说:“还你不难,但禽鸟与人体质虽不同,生命却是一样的,你怎么忍心伤害它!况且杀一百只鸟也不够你吃一顿,卖一万只鸟也不能让你致富,为什么不换个营生呢?我现在愿意出钱买下这只黄雀的命。”说着,就从身上掏出钱钞。少年说:“我不是为了吃肉换钱,不过是游戏练手罢了。既然秀才想要这只雀,就送给你吧。”杨宝道:“你取乐了,可禽鸟有什么过错!”少年惭愧地说:“我知道错了!”说完,扔下弹弓走了。 杨宝把黄雀带回家,放在巾箱里,每天采来黄蕊喂养它,渐渐地,黄雀的羽毛也长全换好了。养了一百天,黄雀就能自由飞翔了。它有时飞走,有时飞回,杨宝对它十分珍爱。忽然有一天,黄雀飞走后再也没回来。杨宝正闷闷不乐时,只见一个童子,单眉细眼,身穿黄衣,走进他家,对着杨宝就拜。杨宝急忙将他扶起。童子拿出一双玉环,递给杨宝说:“承蒙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小礼物请您收下。您拥有这玉环,后代会世代官至三公。”杨宝惊讶地说:“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么会有救命之说?”童子笑着说:“您忘了吗?我就是林中被弹弓打伤,在您巾箱里吃黄花蕊的那只黄雀啊。”说完,化作黄雀飞走了。后来,杨宝生了儿子杨震,在汉明帝时官至太尉;杨震的儿子杨秉,在汉和帝时官至太尉;杨秉的儿子杨赐,在汉安帝时官至司徒;杨赐的儿子杨彪,在汉灵帝时官至司徒。杨家果然世代官居高位,德行功业代代相传,有诗为证:“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或许有人会说,黄雀衔环的故事人人皆知,何必多讲!但各位有所不知,我今天要说的这个少年,也是因为弹射了一只异类而起,却不能像弹射黄雀的少年那样悔悟,白白把一份偌大的家业,搅得七零八落,成了众人的谈资。所以先讲衔环之事作为引子,劝大家要学杨宝行善积德,不要学那不知悔改的少年招灾惹祸。正所谓:“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唐玄宗时期,有个少年姓王名臣,长安人,略通文墨,喜欢饮酒,擅长击剑,骑马射箭更是他的拿手本领。他自幼丧父,只有母亲健在,娶了于氏为妻。他还有个同胞兄弟叫王宰,力大无穷,武艺高强,在羽林亲卫任职,尚未娶妻。王家家境富裕,仆人众多,一家人原本安居乐业。不料安禄山发动叛乱,潼关失守,皇帝逃往西方。王宰随驾护行,王臣料想长安待不下去,便舍弃房产,收拾财物,带着母亲、妻子和仆人,前往江南避难。他们在杭州一个叫小水湾的地方安了家,购置田产,过起了日子。后来听说京城收复,道路安宁,王臣便想前往京城寻访亲友,打理旧业,为返乡做准备。他告知母亲后,当天就收拾行囊,只带了一个叫王福的仆人,告别母亲和妻子,从水路出发,一直到了扬州码头。 扬州在隋朝时叫江都,是江淮地区的交通要道,南北往来的枢纽,河面上船只密密麻麻,岸上居民密集,做买卖的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王臣下船上岸,雇了脚力,打扮成军官的样子,一路上游山玩水,晓行夜宿。没过多久,他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樊川,是汉朝樊哙受封的食邑。这里离都城已经不远了。但经历战乱后,村里的百姓都逃到了远方,一路上不见人烟,行人也十分稀少,只见: 山峦环绕,树木茂密,陡峭的山峰直插云霄,险峻的山岭横亘天际。瀑布飞泻而下,如万丈银涛;藤萝倒挂,似千条锦带。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中,狭窄的山间小道上行人稀少;烟雾弥漫的树林里,荒凉的村庄中居民寥寥。山花娇艳,仿佛在含笑迎客;野鸟无名,只是胡乱啼叫。 王臣贪恋山林美景,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忽然,他听见茂密的树林中似乎有人声。走近一看,才发现不是人,而是两只野狐,它们靠在一棵古树上,手里拿着一册文书,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讨论着,似乎有所收获,还不时相对谈笑。王臣心想:“这两个孽畜在作怪!不知道看的是什么书?让我用弹弓教训它们一下。”他勒住马缰绳,拿起水磨角靶弹弓,伸手从袋子里摸出弹子放上去,瞄准了,拉弓如满月,弹子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大喊一声:“着!”那两只狐狸正得意时,没防备林外有人偷看,听到弓弦响,才抬头张望,那弹子已经飞到,不偏不斜,正打在拿书的狐狸左眼上。这只狐狸丢下书,尖叫一声,忍痛逃走。另一只狐狸刚要去捡书,王臣又是一弹,打中它的左脸。这只狐狸也放下四脚,叫着逃命去了。 王臣催马向前,让王福捡起那本书查看,只见上面全是像蝌蚪一样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认识。王臣心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拿回去找博学的人问问。”于是把书藏在袖中,拨转马头,出了树林,沿着大路朝都城方向走去。 当时,安禄山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安庆绪势力仍然强大,叛将史思明降了又叛,各地藩镇拥兵自重,都有不臣之心。朝廷担心有奸细到京城刺探消息,所以门禁十分森严,进出都要仔细盘查,一到晚上,城门就关闭。王臣赶到城下时,已是黄昏。他见城门已关,便到旅店投宿。来到店门口,他下马走了进去。店主见他背着弓、佩着剑,一副军官打扮,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迎接:“长官请坐。”随即让小二端来一杯茶。王福把行李卸下,驮进店里。王臣说:“老板,有没有安静舒适的房间,开一间给我。”店主回答:“小店客房很多,长官随意挑选喜欢的住就行。”说着,点了个灯笼,带王臣看了各个房间。王臣选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把行李放下,又把马牵到后边喂草料。 一切收拾妥当,小二进来问:“请问长官,要喝酒吗?”王臣说:“打两壶好酒,切一盘牛肉,给我的仆人也照这个标准上。”小二答应着出去了。王臣把房门虚掩上,也走到外面。小二端着酒肉过来问:“长官,酒是送到房里喝,还是就在这里?”王臣说:“就在这儿吧。”小二把酒菜摆在一张桌子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边斟酒。喝了几杯后,店主上前问道:“长官从哪个军镇来?”王臣说:“我从江南来。”店主说:“听长官的口音,不像是江南人。”王臣说:“不瞒您说,我本是京城人,因为安禄山作乱,皇上逃往蜀地,我就带着家人到江南避难。如今听说叛贼已被平定,皇上回到京城,我就先来打理旧业,之后再把家人接回去。因为担心路上不好走,所以才打扮成军官的样子。”店主说:“原来是同乡!我之前也一直在乡下避难,到这里还不到一年。”两人因为是同乡,顿时倍感亲切,各自诉说着战乱中的颠沛流离之苦。真是:“江山风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询问:“老板,还有空房能住吗?”店主赶忙回应:“房间还有,不过请问客官您有几个人要住?”对方答道:“就我一个人。”店主见来人孤身一人,还没带行李包袱,便有些为难:“要是只有您一位,实在不敢留您住宿。”那人顿时发起火来:“难不成你怕我赖账?为什么不肯收留?”店主解释道:“客官,不是这个意思。郭令公留守京城时,向各地旅店颁布告示,严禁收留形迹可疑的陌生人。要是被查到私自藏匿,会受到严厉惩处。况且现在史思明又在作乱,形势更加严峻。您既没行李,我又不认识您,所以实在不便留您。” 那人一听,立刻回应:“原来你不认识我!我是郭令公府上的家丁胡二,去樊川办事刚回来,没赶上进城,想在你店里借住一晚,所以才没带行李。你要是不信,明早咱们一起去城门,问问守门的士兵,谁不认识我!”店主被他搬出郭令公这块大招牌,顿时信以为真,连忙赔笑:“是老汉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快请进房休息。”那人又道:“先等等,我饿坏了,先拿些酒饭来,吃完再进房不迟。对了,我吃素,只要素酒就行。”说完,径直走到王臣的桌子对面坐下。小二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 王臣抬头打量,发现这人一直用一只袖子遮住左眼,看起来像是疼痛难忍。那人开口对店主说:“老板,我今天真是倒霉透顶,碰上两个‘毛团’,把我眼睛弄伤了。”店主好奇地问:“您遇上什么了?”那人叹了口气:“从樊川回来时,看见树林里有两只野狐在打滚嚎叫,我追上去想抓它们,结果被绊倒,狐狸跑了不说,我还把眼睛磕伤了。”店主恍然大悟:“怪不得您一直用袖子遮着眼睛。” 这时,王臣忍不住接话:“我今天路过樊川,也碰到两只野狐。”那人立刻急切地追问:“那您抓到它们了吗?”王臣摇摇头:“它们在林子里看一本书,我用弹弓打了拿书的狐狸左眼,它丢下书就跑了。另一只狐狸想去捡书,我又一发弹子打在它脸上,也吓得逃走了。我只捡到这本书,没抓到狐狸。”店主和那人都惊叹:“野狐居然会看书,真是稀奇!”那人紧接着说:“那书上写的什么内容?能不能借我看看?”王臣回答:“全是些古怪的篆字,我一个字都看不懂。”说着,他放下酒杯,伸手往袖中去掏那本书。 说时迟那时快,手还没伸进袖子,店主五六岁的小孙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小孩子眼神清亮,一眼就看出这人不对劲,指着他大声喊:“爷爷!这个大野猫怎么坐在这里?快赶走它!”王臣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被自己打伤眼睛的野狐,他迅速拔出剑,朝着对方头顶砍去。那野狐往后一躲,就地一滚,现出原形,撒腿就往外跑。王臣举着剑紧追不舍,追了十几间店铺的距离,看着野狐跳进一堵墙里。夜里光线昏暗,王臣找不到入口,只好作罢。 店主提着灯笼,和王福一起迎上来劝道:“算了,饶它一命吧!”王臣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令孙眼尖,差点就被这畜生骗走了书。”店主也感慨:“这野狐太狡猾了,说不定还会想别的办法来偷书。”王臣咬牙道:“以后要是有人拿野狐的事来套我,肯定还是这畜生,我见一次砍一次!”几人说着回到店里。周围客房的客商听说这事,都当作奇闻,纷纷围过来打听,王臣解释得口干舌燥。 王臣吃过晚饭,回房休息。他越想越觉得野狐不顾伤痛来骗书,这书肯定大有玄机,于是把书藏得更加严实。到了三更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大喊:“快把书还给我!我会好好报答你!要是不还,以后有你后悔的!”王臣被吵醒,怒火中烧,披衣起身,握剑在手。但他怕惊动其他人,便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却发现店主已经把大门锁上了。他心想:“就算叫醒店主开门追出去,那野狐也早就跑了,白白惹人嫌,不如先忍这口气,明天再说。”于是,王臣又回到房里躺下。那野狐在外面喊了许久才离开,店里众人听着,也只能无奈叹息。其实王臣要是识趣些,听众人的劝把书还给野狐,或许就能避免祸事。可惜他生性倔强,偏不听劝,最终被这野狐搅得家业衰败。正所谓“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 第二天一早,王臣吃过早饭,结清房钱,收拾好行李,骑马进了城。一路上,他看到的是残垣断壁,街道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和往日的繁华景象大相径庭。走到以前的住处,眼前只剩一片废墟。王臣心中凄凉,无处落脚,只好先找了个地方安顿行李,随后去拜访亲友。然而,昔日的亲族也所剩无几。见面后,大家各自诉说这些年的遭遇,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泪流满面。 王臣叹气道:“我本想回来重振家业,再一起回乡,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如今房屋都没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亲戚们安慰他:“战乱以来,不知道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的被掳走,有的被杀害,遭受了数不清的苦难。我们能活到现在,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家还算幸运,只是没了房子,而且田产一直由我们帮忙照看,都还在。你要是想回乡,把田产整理好,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王臣谢过众人,买了一所房子,置办了生活用品,又把田地产业逐一打理妥当。大约过了两个月,王臣正走出门,忽见一个人从东边匆匆赶来。这人浑身裹着粗布衣衫,肩上背着个包袱,脚步飞快。等走近了,王臣定睛一看,大吃一惊——来人竟是家里的仆人王留儿。 王臣急忙喊道:“王留儿,你从哪儿来?怎么这身打扮?”王留儿听到呼唤,松了口气:“可算找到您了!我找得好苦!”王臣追问:“你先别急,为什么穿成这样?”王留儿说:“有封信,您看了就知道。”进了屋子,王留儿放下包袱,取出一封信递给王臣。王臣拆开一看,竟是母亲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自从你离开后,就听说史思明再次叛乱,我日夜忧心,结果一病不起。请医问药都不见效,恐怕时日不多了。我年逾六十,也算长寿,只是遗憾在这乱世之中客死他乡,又不能让你们兄弟送终,实在痛心。我本是秦地人,不愿葬在异乡。但如今贼势猖獗,我担心京城又守不住,这里也不能久留。思来想去,你不如卖掉京城的产业,用这些钱为我操办丧事。等把我的尸骨送回故土安葬后,就返回江东。那里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当初置办家业不易,千万不要轻易舍弃。等战乱平息,再慢慢谋划回乡的事。你若不听我的话,只怕会招来灾祸,毁了家族,到那时,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你一定要牢记! 王臣看完信,痛哭着瘫倒在地:“早知道会让母亲忧心而死,我就不该来!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问王留儿:“母亲临终前,还有别的话吗?”王留儿摇摇头:“没有别的,只是反复叮嘱,这里的产业已经荒废,就算恢复了,如今史思明作乱,京城肯定还会有变故,让您赶紧处理好一切,办好丧事,把她的灵柩送回去安葬,然后回杭州避乱。您要是不听,她死不瞑目。”王臣抹了把眼泪,长叹道:“母亲的遗命,我怎敢违背?江东确实适合居住,长安战乱不断,放弃这里的产业也是无奈之举啊。”于是,他赶忙置办丧服,设好灵堂,一边派人去坟地做准备,一边托人帮忙变卖田产房屋。 王留儿在王臣这里住了两天,向他提议:“官人修筑坟墓估计还得一个多月,家里人肯定盼着消息,不如让我先回去报平安。”王臣觉得这主意不错,当下写了家书,又拿出盘缠,打发王留儿先行。临出门时,王留儿还不忘叮嘱:“小人先走一步,官人也得抓紧把事情办妥,早点回家。”王臣心切,回应道:“我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还用你说!”王留儿这才放心离去。 得知王臣母亲去世的消息,亲戚们纷纷前来吊唁。不少人劝王臣,不该轻易卖掉田产,但王臣牢记母亲遗命,执意不听。心急之下,原本值钱的好田产,他都只以半价抛售。忙碌了二十多天,墓地修缮、墓穴开挖等事总算安排妥当。随后,他收拾行囊,带着仆人离开长安,日夜兼程赶往江东,准备迎回母亲灵柩下葬。真是应了那句:“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这边王臣往江东赶,另一边他的母亲和妻子还在杭州家中。自打听说史思明再次叛乱,婆媳俩整日为王臣担惊受怕,后悔当初让他出门。两三个月后的一天,家人突然来报,说王福从京城带回了书信。婆媳俩急忙让人把王福唤进来。王福进门磕头,递上书信,婆媳俩这才注意到他的左眼受了伤。但她们顾不上多问,急忙拆开信查看,只见上面写着: 自离开母亲身边,一路上承蒙庇佑,平安抵达。到京城查点旧业,所幸一切完好,现已恢复如初。更幸运的是,遇到故交胡八判官,他将我引荐到元丞相门下,颇受赏识,谋得幽蓟一官,委任文书已拿到手,赴任期限紧迫。特命王福前来迎接母亲,一同前往任所。收到信后,请立即变卖江东田产,火速来京,不要在意价钱,以免耽误任期。很快就能见面,不多说了。儿子王臣叩拜。 婆媳俩看完信,喜出望外,这才问王福:“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王福解释道:“别提了!骑在牲口上打瞌睡,不小心摔下来,磕伤了眼睛。”婆媳俩又打听:“京城现在什么样?和以前比怎么样?亲戚们都还在吗?”王福回答:“城里大半建筑都毁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亲戚们死的死、被掳走的被掳走、逃走的逃走,剩下的没几家。还有人家里遭抢,房子被烧,田产被占。只有咱们家的田园屋宅,一点没受影响。”婆媳俩听了,更觉欣喜,感慨道:“家业没毁,孩子还得了官职,这都是祖宗保佑!等出发前,一定要做场法事好好报答,再祈求孩子此去前程似锦,福禄长久。”她们又问:“这个胡八判官是谁?”王福说:“是官人的老朋友。”王妈妈疑惑:“从没听孩子说过有姓胡的官员来往。”媳妇猜测:“也许是最近新认识的。”王福连忙附和:“就是最近认识的。”问完话,王妈妈体恤道:“王福,你一路辛苦,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第二天,王福提议:“奶奶这边收拾东西还得好几天,官人在京城又没人照顾。我先回去准备,等奶奶一到,咱们就能直接出发去任所,您看行吗?”王妈妈觉得有理,写了回信,给了些盘缠,打发王福先走。 王福离开后,王妈妈开始变卖所有田地、房屋、家具等,只留下贵重细软。为了不耽误儿子的任期,她顾不上卖个好价钱,很多东西几乎是半卖半送。随后,她还请僧人做了一场法事。一切准备妥当,她雇了一艘官船,选了个吉日启程。平日里往来的邻家女眷都来送行,众人在船上告别,船离开杭州,沿着嘉禾、苏州、常州、润州一路前行,出了长江,继续朝着京城方向进发。家里的奴仆们,想着主人做了官,一个个兴高采烈,得意非凡。 再说王臣,自离开京城后,日夜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扬州码头。他把行李搬到客店,打发走牲口,吃过饭后,让王福去河边雇船,自己则坐在客店门口守着行李,看着往来船只。这时,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四五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十分得意。船渐渐靠近,王臣仔细一看,竟是自家的仆人!他心中一惊,暗想:“他们不在家里干活,怎么会在这艘官船上?”又猜测:“难道母亲去世后,他们都被转卖给别人了?”正疑惑间,舱门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张望。王臣再一看,竟是家中的婢女,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太奇怪了!”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船上的家人也认出了他,纷纷喊道:“官人怎么也在这里?怎么还穿着丧服?”连忙让船夫把船靠岸。这动静惊动了舱中的王妈妈和儿媳,她们也掀开帘子查看。王臣看到母亲还健在,急忙脱下丧服,打开包裹,换上平常的衣服头巾。船上的家人赶忙上岸迎接,王臣吩咐把行李都搬到船上,自己也上了船。一上船,他一眼瞥见王留儿站在船头,不问缘由,冲过去揪住就打。王妈妈闻声出来,赶忙制止:“他又没犯错,你打他做什么?” 王臣看到母亲,松开手上前跪拜,气愤地说:“都怪这个奴才,拿母亲的书信到京城,骗我说母亲去世,让我背上不孝的罪名!”婆媳俩惊讶地说:“他一直在家,根本没去京城送过信!”王臣愣住了:“一个月前,他送母亲的书信到京城,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还让他先回来报信,我处理完田产后,就日夜兼程赶来了,怎么会没去过?”全家人都震惊了:“怎么可能?难道还有另一个王留儿?”连王留儿都忍不住笑了:“别说去京城,我连这个梦都没做过!” 王妈妈冷静下来,说道:“你把信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我的字迹?”王臣自信地说:“要不是母亲的字迹,我怎么会信?”他打开行李,拿出信,却惊得目瞪口呆——那竟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王妈妈疑惑:“信呢?拿来我看。”王臣结巴着:“太奇怪了!明明写了很多话,怎么变成白纸了?”王妈妈不信:“哪有这种事!自从你走后,我们就没收到过你的信,直到前几天,你派王福送书来接我,才有了第一封信,还让他先来回复你。怎么会有假的王留儿拿假信骗你?现在又说信变成白纸,这不是胡编乱造吗?” 王臣听到王福曾回家送信这话,也大吃一惊:“王福一直和我从京城到这里,我什么时候让他回来接过母亲?”婆媳俩也急了:“啊?这话就更离谱了!一个月前王福送书到家,信上说京城的产业都在,还遇到胡八判官引荐,得了官职,让我们卖掉江东田产,火速进京。所以我们才卖了家业,雇船赶来,怎么会说王福没回来过?”王臣彻底懵了:“这太荒唐了!我根本没遇到什么胡八判官,也没被引荐给元丞相,更没写信让母亲来京城!”王妈妈着急道:“难道连王福也是假的?快把他叫来问问!”王臣说:“他去叫船了,一会儿就回来。” 家人们都跑到船头张望,远远看见王福跑过来,竟也穿着丧服。大家挥手招呼,王福走近一看,也十分惊讶:“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等他到了船边,众人更是吃惊——眼前的王福双眼明亮,和之前那个左眼受伤的王福完全不同!众人纷纷问道:“王福,你之前回家时眼睛都瞎了,怎么现在又好了?”王福啐了一口:“胡说!我什么时候回家了?还咒我眼瞎!”众人哭笑不得:“这事可真邪门。奶奶在舱里叫你,先把丧服脱了,进去见见。”王福听了,愣了一下:“奶奶还在?”众人笑道:“当然在,能去哪儿?”王福将信将疑,也没脱丧服,直接冲进舱里。王臣见状,喝道:“还不换了衣服来见奶奶!”王福这才慌忙退到船头,脱下丧服,进舱磕头。 王妈妈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连连惊叹:“怪了!怪了!之前回家的王福左眼是伤的,现在这个却完好无损,看来之前那个肯定不是他。”她急忙找出那封信查看,同样是一张白纸,没有半点字迹。一时间,全家人都陷入了惶恐和困惑,完全不知道这假王留儿、假王福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要两头欺骗,害得他们倾家荡产。大家忧心忡忡,生怕后面还会有变故,一个个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王臣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突然想起假王福瞎了的左眼,一下子恍然大悟,大声说道:“我明白了!原来是那孽畜在搞鬼!”王妈妈急忙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王臣便把在樊川用弹弓打伤野狐、得到神秘书卷,在客店里野狐化作人形骗书,还有夜里野狐上门讨要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懊恼道:“当时我只以为它就是想骗书,哪想到它这般狡猾,还有这么多诡计!” 众人听完,一个个惊得直摇头、咋舌头:“这妖狐也太奸诈厉害了!隔着这么远,竟然能模仿字迹和人的模样,把两边的人耍得团团转!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把书还给它。”王臣却不服气,咬牙切齿地说:“这孽畜太可恶!我偏偏不还!要是它再来纠缠,我就把这惹祸的书一把火烧了!”于氏见状,赶忙劝道:“事已至此,别再说这些了,先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咱们现在不上不下的,总要有个打算吧?”王臣叹了口气:“京城的产业都卖光了,回去也没个落脚的地方,而且路途遥远。不如先回江东。”王妈妈犯了难:“江东的田宅也没了,咱们住哪儿啊?”王臣想了想:“先租间房子住着,再从长计议。”于是,众人调转船头,再次朝着江东出发。那些原本兴高采烈的家人,此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个个垂头丧气,没了半点精神,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连话都懒得说了,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到了杭州,王臣带着家人先上岸,在以前住处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置办了日常用品。等一切安顿好,才把母亲和妻子接进屋。清点财物时,发现钱已经少了一大半,王臣又恼又气,整天闷在家里,连门都不出。邻居们见王妈妈去京城一趟又回来了,纷纷过来打听。王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消息很快就在大半个杭城传开了。 一天,王臣正在堂屋指挥家人收拾东西,只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仪表堂堂,穿着十分讲究。但见他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袭绿罗道袍,巾边缀着碧绿的玉环,袍上围着金丝镶边的紫丝带,脚上的袜子洁白如雪,鞋子红似云霞,相貌堂堂,气质超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王臣仔细一瞧,惊喜地发现来人竟是自己的同胞弟弟王宰。王宰上前拱手作揖:“大哥,别来无恙啊?”王臣赶忙回礼,又惊又喜:“贤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王宰解释道:“我回京城老家,发现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还以为是遭了战火,心里特别难过。后来向亲戚朋友打听,才知道全家都来江东避难了。又听说大哥回京城整理家业,还得知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刚离开京城。我一听,就日夜兼程赶来了。刚才去老房子那边,邻居说你们搬到这儿了,听说母亲也没事,我就回船上换了身衣服赶过来。母亲现在在哪儿?咱们怎么住到这种破房子里来了?”王臣叹了口气:“说来话长,等你见过母亲,我慢慢跟你说。”说着,就把王宰引进内室。早有家人跑去告诉王妈妈,王妈妈听说小儿子回来了,高兴得急忙迎了出来,正好和王宰碰上。王宰赶忙跪下磕头,拜完起身。王妈妈心疼地问:“儿啊,我天天惦记你,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王宰说:“多谢母亲挂念。等我见过嫂嫂,再慢慢跟您说。”于是,王臣的妻子和家里的奴仆都过来和王宰见礼。 王宰拉着王臣就往外走,王妈妈也跟了出来,三人在堂屋坐下。王宰迫不及待地问:“大哥,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王臣便把从樊川打伤野狐,到被野狐两头欺骗、变卖产业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王宰听完,皱着眉头说:“原来是这样,可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野狐。它在林子里看书,你在官道上走,互不干扰,你为什么要去打它,还抢它的书?后来在客店里,它忍着伤痛来骗书,肯定是没办法了。你不还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拔剑赶它?夜里它好言好语求你,你还是不肯给。再说了,你又不认识书上的字,留着有什么用?现在被它捉弄成这样,都是自讨苦吃。”王妈妈也在一旁埋怨:“我也这么说,留着那书有什么用,现在倒惹了一身麻烦!”王臣被弟弟这么一数落,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烦躁极了。 王宰又问:“那书有多大?上面是什么字?”王臣回答:“薄薄的一本,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体,一个字都看不懂。”王宰说:“拿来我看看。”王妈妈也在一旁附和:“对啊,拿给你弟弟看看,说不定他认识这些字。”王宰却摇摇头:“这字估计很难认,就当看个稀罕吧。”王臣便进屋把书拿了出来,递给王宰。 王宰接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说:“这字确实少见!”突然,他站起身,看着王臣,语气一变:“前日的王留儿就是我。现在天书已经拿回来了,不会再来烦你,放心吧!”说完,转身就往外跑。王臣又惊又怒,大喊一声:“孽畜,哪里跑!”冲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裳。王宰逃跑的劲儿大,王臣拉扯的力气也不小,只听“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块衣裳。那妖狐干脆把身子一抖,脱掉衣服,现出原形,飞快地朝门外跑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王臣带着家人追到街上,四下张望,却哪里还有野狐的影子。王臣一来因为野狐害得他家破人亡,二来又被它当众数落,三来还咽不下这口气,满心愤恨,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寻找野狐的踪迹。这时,他看见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瞎眼道士,便上前问道:“道长,有没有看见一只野狐往哪儿去了?”瞎道士抬手一指:“向东边跑了。”王臣带着家人急忙向东追去。没跑多远,就听见背后瞎道士喊道:“王臣,前日的王福也是我,你弟弟也在这儿!”众人回头一看,两只野狐正拿着书在前面又蹦又跳,戏弄他们。大家气坏了,拼了命地追上去,可两只野狐四蹄翻飞,跑得飞快,转眼间就不见了。 王臣刚跑回自家门口,就听见王妈妈喊:“那惹祸的东西走了,咱们也能安生了,还追它干什么!快回来!”王臣强忍着一肚子气,听了母亲的话,叫回家人。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查看,却发现这些衣物瞬间变回了原形——破芭蕉叶变成了绫罗衣服,烂荷叶化作了纱巾,碧玉环原来是柳枝编成的,紫丝带竟是蒲草搓成的,两只鞋子不过是两片木板…… 众人看了,全都目瞪口呆,惊叹道:“这妖狐的神通也太大了!二官人不知道被它弄到哪儿去了,竟然能变得这么像!”王臣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竟然气出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王妈妈只好请医生来为他诊治,其中的忙碌折腾,自然不必多说。 几天之后,王家的家人们正在堂屋里忙活,突然,一个人走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王宰,只见他头戴纱巾,身穿罗服,打扮和之前出现的妖狐一模一样。家人们还以为又是妖狐变的,立刻大声叫嚷起来:“妖狐又来了!”大家纷纷抄起木棍、扫帚,围上前去,对着王宰一通乱打。 王宰又惊又怒,大声呵斥道:“你们这些浑蛋,怎么如此无礼!还不去告诉老太太!”可家人们哪里肯听,只顾着乱打。王宰制止不住,一下子火冒三丈,夺过一根木棒,用力挥舞,把众人打得东倒西歪。家人们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里屋门口,指着王宰骂道:“你这孽畜!书都已经拿走了,还来干什么?”王宰被打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怒火更盛,举着棒子就往屋里冲,家人们吓得转身就往内室跑。 喧闹声惊动了王妈妈,她急忙走出来,撞见慌慌张张的众人,忙问:“出什么事了,这么慌乱?”众人气喘吁吁地说:“妖狐又变成二官人模样,打进来了!”王妈妈大惊失色:“竟然还有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王宰已经到了跟前。他看见母亲,立刻扔下棒子,上前磕头跪拜,委屈地说:“母亲,这些人为什么骂我是狐妖孽畜,还拿棍子打我?”王妈妈疑惑地问:“你真的是我的孩儿吗?”王宰着急地说:“我是母亲亲生的,怎么会有假!” 正说着,外面有七八个人扛着行李走了进来,家人们这才知道眼前的真是王宰,纷纷上前磕头谢罪。王宰询问事情的缘由,王妈妈便把妖狐之前如何欺骗、捣乱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还叹息道:“你哥哥就因为这事,气得生了病,到现在还没好。” 王宰听后,也大吃一惊,说道:“这么说起来,我在蜀中时,王福送来的信,恐怕也是这妖狐假冒的!”王妈妈忙问:“信上写了什么?”王宰解释道:“我跟随皇上到了蜀中,被分到剑南节度严正的部下,承蒙他赏识,提拔我做了裨将。太上皇返回京城时,我没有一同回去。两个月前,突然有个王福送来哥哥的信,说我们一家在江东避难,母亲不幸去世,让我赶紧回来商量扶柩归乡的事。王福还说要先去京城打扫墓地,第二天就先走了。我收到信后,立刻向长官辞官,扔下许多东西,轻装简从,日夜兼程赶回来。到了老家,邻居指引我到这里,得知母亲安然无恙,我就回船上换了衣服来拜见。我正想问哥哥为什么用这样的凶信骗我,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 王宰说完,从行李中找出那封信查看,果然也是一张白纸。全家人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恼火。王宰跟着母亲到内室见过嫂子,又去探望王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王臣听了,气得差点又晕过去。王妈妈无奈地劝道:“这妖狐虽然顽皮捣蛋,但也多亏它去蜀中把你骗回来,让我们母子得以团聚,就将功折罪,别再怨恨它了吧!” 王臣这场病足足折腾了两个月才痊愈。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决定在杭州落户定居。据说,从那以后,吴越一带的人把骗子叫做“野狐精”,就是从这件事传下来的。正所谓:“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醒世恒言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芦花深处吹。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这首诗是宋代杨备游览太湖时所作。太湖位于吴郡西南三十多里处,其规模宏大,东西宽达二百里,南北长一百二十里,周边环绕五百里,水域面积达三万六千顷,湖中有七十二座山峰,与苏州、湖州、常州三州相连,东南一带的众多水流都汇聚于此。它有多个别称,如震泽、具区、笠泽、五湖。之所以称为五湖,是因为它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湖,又东连嘉兴韭溪,共有五条水道,故而得名。五湖的水其实都是震泽的分流,所以人们习惯统称为太湖 。 在太湖之中,也有五个小湖,分别叫做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还有三个小湖:扶椒山以东的叫梅梁湖,杜圻西边、鱼查东边的叫金鼎湖,林屋东边的叫东皋里湖。不过吴地的人们一般都统一称它们为太湖。太湖中七十二峰,以洞庭两山最为宏大,东洞庭山称作东山,西洞庭山称作西山,两山对峙于湖中。其余的山峰,或远或近,在波涛之间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元代计谦曾写诗描述:“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三江归海表,一径界河间。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东西两山位于太湖中央,四面环水,车马无法通行。想要游览两山的人,必须乘船前往,途中常常会遇到风浪的危险。宋代宰相范成大曾在湖中遭遇大风,还为此作诗:“白雾漫空白浪,舟如竹叶信浮沉。科头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话说两山的居民擅长经商,他们四面八方奔走,从事各种买卖,因此江湖上流传着“钻天洞庭”的说法。这里单说西洞庭山有一户富裕人家,主人姓高名赞,年轻时经常前往湖广地区贩卖粮食。后来家境殷实,便开设了两家当铺,委托四位伙计掌管,自己则在家中安享生活。他的妻子金氏,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叫高标,女儿叫秋芳,秋芳比高标还大两岁。高赞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在家中授课,教导两个孩子读书。 秋芳天资聪慧,从七岁到二十岁,读书学习从未间断,对各种史书典籍都有涉猎,无论是写作还是读书都十分出色。十三岁后,她不再去学堂,而是在房间里学习女工,刺绣、裁缝样样精通。等她长到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绝美,用一首诗来形容就是:“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 高赞见女儿不仅容貌出众,还聪明伶俐,便不愿随便找个普通人家将她嫁出去,一心想为她挑选一个饱读诗书、才貌双全的女婿,至于聘礼多少倒不是很在意。要是遇到合适的对象,即便多陪送些嫁妆,他也心甘情愿。因此,许多豪门富户纷纷前来求亲,但高赞暗中打听后,发现那些人家的子弟才华不出众,相貌也平平,所以一直没有答应。 虽说洞庭山地处水中央,但与三州相通,加上高赞又是富家,做媒的人四处宣扬,说高家女儿美貌聪慧,还愿意倒贴嫁妆,只求嫁个风流佳婿。只要有点才貌的男子,哪个不千方百计托人说媒,还对媒人说:“以后不用拐弯抹角,要是真有才华出众、相貌不凡的人,直接带他来见我。要是我看着满意,当场就能定下来,多痛快!”自从高赞放出这话,那些媒人也不敢轻易上门了,正所谓“眼见方为是,传言未必真。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再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区,有一位秀才,姓钱名青,字万选。他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而且相貌堂堂。有诗称赞他:“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风流不在着衣新,俊俏行中首领。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钱青出身书香世家,但家境贫寒,父母又早早离世,日子过得愈发艰难。他到了二十岁,还没钱娶妻,只能和老仆钱兴相依为命。钱兴每天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可收入微薄,常常入不敷出,只能勉强糊口。好在钱青考中了秀才,同县北门之外有个表兄,家境富裕,便邀请他到家中读书。 这位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和钱青同岁,都是十八岁,只是颜俊比钱青大三个月,所以钱青称他为兄。颜俊父亲已经去世,家中只有老母亲,也还没有定亲。有人可能会问,钱青因家贫未娶可以理解,可颜俊是富家子弟,为何十八岁还没成家?原来颜俊有个毛病,一心想找个绝美女子成亲,所以一直没能如愿。而且颜俊自己长得十分丑陋,有诗为证:“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锋松两鬓。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 颜俊虽然长相丑陋,却最爱打扮,喜欢穿红戴绿,还总强装笑脸,自以为很美。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写文章也憋不出几句话,却偏偏喜欢引经据典,炫耀自己的才学。钱青虽然知道和他志趣不同,但为了有个读书的地方,平时也都顺着他,因此颜俊对钱青很是喜欢,凡事都和他商量,两人表面上相处得还不错。 有一天,正值十月上旬,颜俊有个远房亲戚,姓尤名辰,号少梅,此人在生意场上颇为机灵,还向颜俊借了些本钱,在家开了家果子店谋生。这天,他从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了一盘送到颜家。聊天时,尤辰无意间说起了高家选婿的事,本是无心之谈,没想到颜俊却上了心。颜俊心想:“我一直想找门好亲事,都没遇到合适的。没想到这桩姻缘就在那儿!凭我的才貌和家世,要是请媒人去说,再添些好话,还怕不成?” 这一夜,颜俊辗转反侧睡不着,天一亮就急忙起床梳洗,随后赶到尤辰家里。尤辰刚打开店门,看到颜俊,便问:“大官人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颜俊说:“有点正事想麻烦你,怕你出去了,所以特意早点来。”尤辰说:“不知大官人有什么事?进来说吧。”颜俊进了屋,作了个揖,宾主坐下后,尤辰又说:“大官人有事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就怕我帮不上忙。”颜俊说:“这次来,是想请少梅兄做媒。”尤辰笑道:“大官人让我赚这媒钱,我很感激,不知说的是哪门亲事?”颜俊说:“就是你昨天说的洞庭西山高家那桩亲事,我觉得和我家很般配,麻烦老兄成全。” 尤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大官人别怪我直说,如果是别家,我立马就去说;但高家这桩,大官人还是另找他人吧。”颜俊不解:“老兄为什么推脱?这亲事还是你提起的,怎么又叫我找别人?”尤辰解释道:“不是我推脱,实在是高老这人古怪,不好打交道,所以我才犹豫。”颜俊不以为然:“别的事或许麻烦些,可做媒是牵线搭桥的好事,除非他女儿不嫁人,不然少不了要靠媒人。再古怪,也不能怠慢媒人吧!你怕什么?莫不是故意为难我,不肯帮我促成这桩美事?这也简单,我找别人去说,要是说成了,你可别想吃我的喜酒!”说完,颜俊气冲冲地起身准备离开。 尤辰平日里靠着借颜俊家的本钱做生意,没少奉承他。见颜俊满脸不高兴,立刻换了副口气,说道:“肯去就去,不肯去拉倒,有什么好商量的!”嘴上这么说,人却又转身坐了下来。尤辰接着解释道:“不是我故意为难,那老头真的很古怪。别家相亲看的是姑娘,他偏偏要看女婿。非得当面见了满意,才肯把女儿许配人家。这事儿难处太多,我怕白费力气,所以才不敢揽下这桩差事。” 颜俊不以为然:“照你这么说,也没什么难的。他要当面看我,那就让他看个够。我又没缺胳膊少腿,还怕他不成?”尤辰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官人,恕我直言。就算大官人相貌不差,可比你强上几倍的人,那老头都看不上。大官人要是不和他见面,这事儿说不定还有点希望;要是当面见了,那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颜俊不死心:“常说‘无谎不成媒’,你就帮我撒个谎,说我是个十足的美男子。说不定我和他家女儿有缘分,一说就成,根本用不着当面相看。”尤辰反问:“要是人家坚持要看呢?”颜俊咬咬牙:“到时候再说,总之麻烦老兄尽快去一趟。”尤辰无奈点头:“既然大官人吩咐了,我就跑一趟吧。” 颜俊临走时,又再三叮嘱:“千万、千万!要是说成了,立马把你那张二十五两的借契还你,媒人的谢礼另算。”尤辰连连答应:“好说,好说!”颜俊这才离开。没过多久,他就派人送来五钱银子,说是给尤辰明天雇船的费用。 这一夜,颜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犯起了嘀咕:“万一他不尽心,随便敷衍我几句,那不是白跑一趟?不如派个机灵的家人跟着,听听他都怎么说。这主意好!”第二天一早,他就叫来家童小乙,让他跟着尤辰去西山说亲。 小乙走后,颜俊心里七上八下,匆忙梳洗一番,跑到附近的关圣庙求签,想问问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他在神像前焚香拜了又拜,摇了几下签筒,一支签“啪”地掉了出来。颜俊捡起来一看,是第七十三签,签上写着四句签诀:“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事不谐。” 颜俊虽然学问不怎么样,但这几句签诀浅显易懂,一看就明白意思。他顿时火冒三丈,连连叫嚷:“不准,不准!”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出了庙门。回到家后,他越想越不服气:“这事儿怎么会不成?难道真嫌我长得丑?男子汉又不是女人,只要能出门见人就行了,难不成非要找个陈平、潘安那样的美男子?” 想着想着,颜俊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左看右看,连自己都觉得看不下去了。他“啪”地把镜子摔在桌上,长叹一口气,呆呆地坐着,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再说尤辰和小乙,驾着一艘三橹快船,趁着风平浪静,一路“咿呀咿呀”地摇到了西山高家门口。这时刚好是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小乙递上名帖,高赞出门迎接,询问来意。尤辰说明是来给高家小姐做媒的。高赞问是哪家的公子,尤辰说:“是我们县里一位亲戚家的公子,家境殷实,和您家门当户对。公子今年刚满十八岁,饱读诗书。” 高赞摇摇头:“人品怎么样?我可说在前头,必须得当面看看,才能答应这门亲事。”尤辰瞟了一眼躲在椅子后面的小乙,硬着头皮撒了个大谎:“要说人品,那没的说!公子仪表堂堂,相貌出众,而且才高八斗。十四岁去考童生,就在县里得了第一名。这几年因为父亲去世守孝,没去参加院试,所以还没考上秀才。好几位老先生看了公子的文章,都说他将来能考中举人、进士。我也不是专门做媒的,只是常年在贵山买东西,偶然听说令爱才貌双全,您又对女婿要求高,觉得我这亲戚正合适,才冒昧上门。” 高赞听了,脸上露出喜色:“令亲要是真有才有貌,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我没亲眼见过,心里总不踏实。要是您能带令亲来寒舍一趟,那就再好不过了。”尤辰心里一惊,生怕露馅,连忙推辞:“我绝无半句虚言,您以后就知道了。只是舍亲是个书生,平日里很少出门,未必肯来。就算我劝他来了,要是亲事不成,他以后哪还有脸见人?到时候肯定得埋怨我。” 高赞却坚持道:“既然人品相貌都好,哪有不成的道理?我这人就是小心惯了,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看。要是令亲不愿意来,我去你们那儿也行。到时候您找个机会,让我见见令亲,这样不也行吗?”尤辰担心高赞到吴江打听出颜俊的真实模样,赶紧改口:“既然您一定要见面,那我就和舍亲一起来拜访,不敢劳您大驾。” 说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说什么也不让走,连忙吩咐准备酒菜。一直吃到深夜,高赞还想留他们过夜。尤辰推辞道:“船上带着被褥,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今晚就别麻烦了。等舍亲上门,再来打扰您。”高赞见留不住,便拿出一封船钱相赠,尤辰谢过之后,下船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正好顺风,船帆鼓得满满的,不到半天就回到了吴江。颜俊一直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尤辰回来,急忙迎上去问:“辛苦老兄跑一趟,事情怎么样了?”尤辰把和高赞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问:“他非要当面见面,大官人打算怎么办?”颜俊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尤辰见状,便说:“先告辞了,回头再商量。”说完就回家了。 颜俊心里不踏实,把小乙叫来,仔细询问事情经过,生怕尤辰有所隐瞒。小乙说的和尤辰一模一样。颜俊沉思了半天,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又跑到尤辰家商量。这主意是什么呢?正所谓:“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颜俊对尤辰说:“刚才老兄说的事儿,我有个办法,应该行得通。”尤辰好奇地问:“什么好办法?”颜俊得意地说:“我表弟钱万选,一直在我这儿和我一起读书。他的才貌比我强多了。明天我让他跟你去一趟,就说他是我,先把这关糊弄过去。只要下了聘礼,不怕高家反悔。” 尤辰有些犹豫:“要是让高家见了钱官人,这事儿肯定能成。可就怕钱官人不愿意帮忙。”颜俊拍拍胸脯:“我们是至亲,关系又好。不过是借他的脸用一下,又不吃亏,他肯定不会推辞。”说完,颜俊便告辞回家。 当晚,颜俊特意在书房摆下丰盛的酒菜,招待钱万选。钱万选觉得奇怪:“天天打扰表哥,今天怎么这么客气?”颜俊陪着笑:“先喝几杯,有件小事想麻烦贤弟,可别推辞啊。”钱万选问:“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忙,到底是什么事?” 颜俊便把事情全盘托出:“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给我做媒,说的是洞庭西山高家的女儿。当时我吹了点牛,说自己才貌双全。没想到说过头了,那高老头非要先见我一面,再谈婚事。昨天商量了一下,我要是亲自去,肯定露馅。一来尤少梅没面子,二来这婚事也黄了。所以想请贤弟冒充我,和尤少梅走一趟,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要是成了,我一定重重感谢!” 钱万选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别的事儿还好说,这事儿恐怕不行。就算暂时骗过去了,以后被发现,咱俩都难堪。”颜俊连忙说:“就骗这一次!只要下了聘礼,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们又不认识你,就算怪也只能怪媒人,和你没关系!再说了,他家在洞庭西山,离这儿百里远,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你就放心去吧,别犹豫了!” 钱万选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答应吧,怕得罪颜俊,以后没法在这儿读书;答应吧,又觉得这事不地道。颜俊见他犹豫不决,又劝道:“贤弟,常言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有我在前面挡着,你别担心。”钱万选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我衣衫破旧,扮不出表哥的富贵相啊。”颜俊胸有成竹:“这事儿我早就想到了,包在我身上!”这一夜,两人再没提起此事,但钱万选心里,却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大早,颜俊就来到书房,吩咐家童拿出一个皮箱。箱子里装满绫罗绸缎制成的时新衣裳,翠绿的颜色格外鲜亮,还常年用龙涎庆真饼熏得香气扑鼻。他把这些衣服交给钱青,让他出发时换上,还准备了配套的袜子和丝鞋。只是头巾不太合适,又现给他折了一顶崭新的。此外,颜俊还封了二两银子递给钱青,说道:“这点小意思权当是笔墨钱,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这套衣服就送给贤弟穿了,日后只求贤弟别跟人提起这事。今天我约好了尤少梅,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钱青推辞道:“一切听表哥安排。这衣服我先借穿,回来一定归还,这银子我实在不敢收。”颜俊摆出一副豪爽的样子:“古人说‘车马轻裘,与朋友共’,就算没有这事麻烦你,送你几件衣服又算什么?这点薄礼只是表达心意,你要是推辞,倒让我觉得惭愧了。”钱青还是坚持:“既然表哥盛情难却,衣服我就勉强收下,银子说什么也不能要。”颜俊装作不高兴:“贤弟要是执意推辞,那就是见外了。”钱青这才收下银子。 颜俊当天就去约了尤辰。尤辰本来不想揽下这桩麻烦事,但又不敢得罪颜俊,只好勉强答应下来。颜俊早早备好了船只,准备了船上的食物、铺盖,还派了两个年轻仆人服侍,加上之前跟着去的小乙,一共三人。众人穿着整齐的绢衫,带着华丽的毡包,前一天晚上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颜俊还特意叮嘱小乙和仆人,到了高家,要把钱青当作自家大官人称呼,绝不能露出“钱”字。 第二天凌晨,颜俊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换装。钱青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崭新华丽的衣服,走动时香风阵阵,比平时更显得风度翩翩,气质出众,真像是三国时身带异香的荀令君,又好似西晋时引得众人掷果盈车的美男子潘安。 颜俊请尤辰到家里,和钱青一起吃过早饭,小乙和仆人跟随他们下船。这天又遇上顺风,船帆鼓满,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洞庭西山。此时天色已晚,众人便在船上过夜。 第二天早饭后,估摸着高赞已经起床,钱青用全柬写了颜俊名字的拜帖,出于谦逊,在帖上加了个“晚”字。小乙捧着拜帖,来到高家门口投递,说道:“尤大舍带着颜家小官人特地前来拜见!”高家的仆人认得小乙,急忙进去通报。高赞立刻传话说快请。 钱青扮成的“假颜俊”走在前面,尤辰跟在后面,两人步入中堂。高赞一眼看见眼前的年轻后生,只见他风度翩翩,衣着得体,心里顿时有了三分欢喜。众人行过礼后,高赞请钱青上座。钱青以晚辈自居,再三推辞,最后按照长幼次序,东西两边分别坐下。高赞暗暗心想:“果然是个谦逊有礼的君子。” 刚一坐定,尤辰先开口,提起前日打扰之事。高赞客气回应,接着便问:“这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忘了请教表字。”钱青答道:“晚辈年幼,还没有表字。”尤辰连忙代为回答:“舍亲表字伯雅,是伯仲的伯,雅俗的雅。”高赞称赞道:“这名字和表字,倒与本人十分相称。”钱青连忙谦逊:“不敢当!” 高赞又询问起钱青的家世,钱青对答如流,言语温文尔雅。高赞心中暗想:“这后生外表出众,不知学问如何?不如请先生和儿子出来,考他一考,就知道有没有真才实学了。” 喝过两道茶后,高赞吩咐家人:“去书馆请先生和少爷出来见客。”不一会儿,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儒者,领着一个年幼的学生走了出来。众人纷纷起身作揖。高赞一一介绍:“这位是小儿的老师,姓陈,是府学的秀才;这就是小儿高标。”钱青看那学生,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里想:“弟弟如此,姐姐想必也很不错,颜兄真是好福气!” 众人又喝过一道茶,高赞便对陈先生说:“这位贵客是吴江的颜伯雅,年少有才。”陈先生早已明白主人的意思,开口问道:“吴江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想必见多识广。请问贵邑的三高祠,供奉的是哪三位高人?”钱青答:“范蠡、张翰、陆龟蒙。”陈先生又问:“这三人为何被称为高人?”钱青有条不紊地逐一解释。两人一来一往,互相问答。钱青见这位先生学问平常,便故意引经据典,谈天说地,把陈先生惊得哑口无言,连连称赞:“奇才,奇才!”一旁的高赞更是看得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急忙悄悄吩咐家人准备宴席,叮嘱一定要办得丰盛体面。 家人一听,立刻摆开桌子,端上五色果品。高赞拿来杯筷安排座次,钱青再三谦让后,还是按照之前的次序坐下。转眼间,三汤十菜,各种精致的小吃摆满一桌,这宴席竟是片刻间就置办妥当。 为何如此迅速?原来高赞的妻子金氏,十分疼爱女儿。听说媒人带着颜家小官人来了,她就躲在遮堂背后偷看。一见钱青相貌堂堂,谈吐不凡,自己先有了几分中意,料想丈夫肯定也会喜欢,因此早早准备好了筵席,只等丈夫一声吩咐,仆人们立刻就搬了出来。 宾主五人一同用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直吃到夕阳西下。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心中十分不舍,想留他们多住几日。钱青却执意要走,高赞挽留了几次,也只好作罢。钱青拜别陈先生,感谢教导,又向高赞道谢:“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就不再来告别了!”高赞说:“仓促间招待不周,还请不要见怪。”小学生高标也过来作揖道别。 金氏早已备好了几样礼物,有酒米鱼肉等,还包了一封船钱。高赞把尤辰拉到一旁,说道:“颜小官人才貌双全,没得说。要是少梅兄能促成这桩婚事,那真是万分感谢!”尤辰答道:“放心,包在我身上。”高赞一直把他们送到船上,才挥手告别。当晚,高赞夫妻二人聊了一夜关于颜小官人的话题,心中认定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再说钱青和尤辰,第二天开船返程时,风向不顺,直到深夜才到家。颜俊一直点着蜡烛,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消息。两人一敲门,颜俊就赶紧迎进来,听他们讲述昨天的经过。得知亲事已成,颜俊欣喜若狂,急忙在本月中挑选了一个吉日行聘。他果然兑现承诺,把那二十两的借契还给尤辰当作谢礼,又选定十二月初三日成亲。高赞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而且女儿的嫁妆早就准备好了,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没有丝毫推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到了十一月下旬,婚期越来越近。在江南一带,娶亲时不兴古时新郎亲自去迎亲的礼节,一般都是女方的母亲和兄弟把新娘送到男方家,女方母亲被称作“送娘”,兄弟则叫“抱嫁”。 高赞因为给女儿选中了如意郎君,逢人便夸,这次更是坚持要女婿亲自上门迎亲。他打算大摆筵席,宴请远近的亲朋好友来喝喜酒,还提前派人告知尤辰。尤辰听了大吃一惊,连忙跑去告诉颜俊。颜俊却满不在乎地说:“既然要亲迎,那我亲自走一趟便是。” 尤辰急得直跺脚:“前次女婿上门,高家上下都把人看了个遍,模样都快画下来了。这次换人,让我这媒人怎么解释?这桩好事肯定要黄,到时候我也要跟着丢脸!”颜俊听了,反而埋怨起尤辰来:“当初我就说,要是我姻缘到了,自然能成。要是第一次就让我自己去,哪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都怪你,故意说高老多么古怪,不让我去,非要让钱表弟替我。谁知道高老这么好说话,一说就成,根本没刁难。这分明是我命中注定要做他家女婿,哪是因为见了钱表弟才成的?再说,他家收了聘礼,他女儿就是我的人了,难道还敢反悔不成?” 尤辰无奈地摇头:“使不得!人还在他家,你再厉害又能怎样?要是高家不肯把人送上轿,你能拿他们怎么办?”颜俊咬牙道:“我多带些人去,肯给人就罢了,不肯就打进去抢回来。就算告到官府,我有生辰八字和吉帖为证,是他们赖婚,我占理!” 尤辰连忙劝阻:“大官人可别把话说满了!俗话说‘恶龙不斗地头蛇’,你带的人再多,也比不过高家在当地的势力,他们要是叫上人,人数只会更多。万一闹出事,闹到官府,那老头一诉说,求亲的是一个人,娶亲的又是另一个,官府肯定要盘问我这个媒人。到时候动了刑,我也只能说实话。到那时,钱大官人前程可就毁了,这可不是小事!” 颜俊皱着眉头沉思良久,开口道:“既然这样,干脆不去了。劳烦你明天去回个话,就说前日已经见过面了,我们县里没有新郎亲自迎亲的规矩,还是按习俗由女方送亲吧。”尤辰连忙摆手,神色焦急:“这更不行!高老因为看中了女婿,四处夸赞他的才貌,那些亲朋好友都等着亲迎那天来瞧瞧新郎。这亲迎是无论如何都得去的!” 颜俊急得直挠头:“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尤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依我看,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再麻烦令表弟钱大官人走一趟,索性把这场戏唱到底。只要把新娘哄进门,你就稳坐家中,不怕她被人抢走。等结了婚,就算事情败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颜俊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觉得这主意妙,又不甘心自己的亲事让别人出尽风头,嘴里嘟囔着:“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婚事却要靠别人来撑场面,到时候求他,指不定又要费多少口舌呢。”尤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风光不过一时,哪比得上大官人你一辈子的幸福要紧!”颜俊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颜俊告别尤辰,急匆匆回到书房,满脸堆笑地对钱青说:“贤弟,又得麻烦你一件事。”钱青放下手中书卷,疑惑道:“不知兄长还有何事?”颜俊搓着手,语气略带讨好:“下月初三是愚兄成亲的日子,初二要去亲迎新娘。思来想去,还得劳烦贤弟走一趟,这事才能稳妥。”钱青当即摇头拒绝:“前日帮忙,不过是小事一桩。可这亲迎是大礼,哪是我能代替的?这事绝对不行!” 颜俊见状,连忙握住钱青的手,言辞恳切:“贤弟说得在理,但上次见面,高家已经认准了你的模样。如今突然换成我去,他们肯定起疑,到时候婚事怕是要黄,说不定还得闹上公堂。到那时,贤弟你也会被牵连,岂不是因小失大?要是贤弟出面迎亲,等事成之后,任凭他们说什么都不怕。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还望贤弟念在兄弟情分上,帮我这一回!”钱青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又想到自己确实脱不了干系,只好无奈点头应允。 颜俊大喜过望,立刻叫来吹鼓手和一众迎亲随从,反复叮嘱他们守好秘密,还许下重赏:“只要把亲顺利迎回来,人人都有好处!谁敢走漏风声,仔细你们的皮!”众人哪敢不从,纷纷应诺。 到了初二清晨,尤辰早早来到颜家,帮忙打点亲迎礼物、准备赏赐红包,又把钱青要用的儒巾、圆领长衫、丝鞋等衣物一一备齐。接着,他指挥众人分配船只:两只大船,一只给新娘乘坐,一只供媒人和新郎使用;四只中船,载着随行众人;四只小船,负责护送和打杂。十余只船浩浩荡荡出发,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船队抵达西山时,已是下午。在离高家半里处停泊后,尤辰先上岸报信。随后,众人开始准备迎亲:精美的百花彩轿、数百盏灯笼火把依次排开。钱青身着华服,坐在装饰一新的青绢暖轿中,在箫鼓乐声的簇拥下,向着高家走去。山中百姓早就听说高家新女婿才貌出众,纷纷赶来围观,人群熙熙攘攘,比肩接踵,比庙会还要热闹。钱青端坐在轿中,面容俊朗如玉,众人见了,无不啧啧称赞。有见过高家女儿秋芳的妇女,更是感叹:“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高家挑了这么久女婿,这回可算是挑着了!” 此时的高家院内,早已张灯结彩,大排筵席。亲朋好友们围坐一堂,还未到天黑,堂中红烛已经点亮。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欢快的乐声,有人高声喊道:“新姑爷的轿子到啦!”傧相身穿红袍,头戴鲜花,赶忙迎到轿前,行礼作揖,念起吉祥的诗赋,恭请新郎下轿。众人簇拥着钱青来到中堂,举行奠雁之礼。仪式结束后,钱青又与各位亲友一一相见。众人见新郎风度翩翩,个个暗中赞叹不已。 献茶过后,众人品尝着茶果点心,随后便入席就座。这一天,新女婿的座位与寻常不同,钱青面南而坐,独占一席,众亲友环绕相陪,宴席上觥筹交错,鼓乐齐鸣。而随从们则在外面的厢房里,另有酒菜招待。 钱青坐在席上,听着众人不住地夸赞自己的才貌,祝贺高赞选婿得人,心中暗自苦笑:“他们就像见了鬼似的,把我错认成新郎;我却像在做梦,也不知这场闹剧何时才能收场。等梦一醒,一切都是空的,真不知到时候该如何是好。罢了,我且先享受这片刻的风光。”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空担了这虚名,不知何时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姻缘,这般富贵终究与自己无关。这么一想,他顿时兴致全无,连酒都懒得喝了。 高赞父子俩轮流上前敬酒,热情周到。钱青惦记着表兄的大事,生怕误了时辰,几次想告辞离开。高赞却执意挽留,无奈之下,钱青又勉强坐了一会儿。等用过汤饭,随从们也都吃饱喝足,已是深夜。 大约四更时分,小乙悄悄走到钱青身边,低声催促:“官人,咱们该走了。”钱青吩咐小乙给众人发了赏钱,起身向众人告辞。高赞估算着时间,此时已近五更,陪嫁的嫁妆也都清点完毕,装上了船,只等新娘上轿出发。 就在这时,船上的人匆匆跑来报告:“外面风太大,船根本没法走!不如先等等,等风小些再动身。”原来,半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那风势凶猛无比,只刮得山中树木连根拔起,尘土飞扬;湖面上波浪滔天,汹涌澎湃。只因堂内鼓乐喧天,众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高赞赶忙示意乐手停下,仔细一听,只听见呼啸的风声,众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尤辰急得直跺脚,高赞也眉头紧锁,心中满是不悦。无奈之下,众人只好重新入席,一面派人在外面盯着风势。 转眼间,天渐渐亮了,可风不但没停,反而越刮越猛,天空彤云密布,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望着窗外的风雪,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有人应和:“半夜起的风,得到半夜才能停。”还有人担忧:“这么大的雪,就算没风,船也不好走啊。”“只怕这雪还会越下越大!”“风这么急,就算风停了,湖面说不定都结冰了。”“太湖倒是不怕结冰,可这风雪实在太要命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高赞和尤辰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又挨了一会儿,吃过早饭,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众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肯定是过不了湖了。可错过了这吉日良辰,眼看残冬腊月,也不知何时才能再遇上好日子。而且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吧?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席间一位老者开了口。此人名叫周全,是高赞的老邻居,平日里最擅长调解邻里纠纷。他见高赞愁眉不展,便说道:“依我看,这事不难解决。”高赞连忙问道:“老哥哥有何高见?”周全胸有成竹地说:“婚期既然定好了,哪能轻易错过?如今女婿已经到了府上,不如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借着这现成的筵席,办了喜事。等风雪停了,小两口再从容回家,岂不是两全其美?”众人一听,纷纷拍手叫好:“好主意!”高赞原本就有此意,听周全这么一说,立刻吩咐家人:“赶紧准备洞房花烛!” 这边钱青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起初,风大风小他并不在意,可听到周全这番提议,顿时慌了神。他本想让尤辰帮忙说情,转头却发现尤辰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歪在一旁的椅子上,鼾声如雷。钱青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这可是终身大事,万万不可草率!不如另选个日子,再来迎亲。”高赞却连连摇头,态度坚决:“咱们如今已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况且贤婿父母不在,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说完,转身进了内屋。 钱青又向在场的亲友们再三恳求,希望他们能帮忙劝阻,可众人都想讨好高赞,一个个都随声附和,劝钱青答应。钱青急得团团转,借口上厕所,溜到外面,把小乙拉到一旁商量对策。小乙也觉得这事不妥,可思来想去,也只能劝钱青再去推辞。钱青长叹一声:“我已经拒绝多次,可高老根本不听。要是再执意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我一心只想帮你家主人办成这桩大事,绝无半点私心。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两人正说着,众人又围了上来,纷纷劝道:“这可是大喜事,你岳父主意已定,大官人就别再犹豫了!”钱青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在众人的簇拥下,重新回到堂中。 吃过午饭,高家重新布置喜筵。傧相高声唱礼,钱青和新娘身着婚服,缓缓登上堂来。在众人的见证下,两人按照礼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结成了夫妻。这正是:“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没心人。” 当晚,酒席散场,宾客们陆续离去。高赞夫妇亲自将“新郎”钱青送进洞房。伴娘帮新娘秋芳卸下头上的珠翠首饰,又几次催促钱青早些休息,但钱青始终默不作声,也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无奈之下,众人只好先服侍新娘睡下,随后各自离开房间。丫鬟掩上房门,又催了催钱青,钱青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小鹿,勉强应了句:“你们先睡吧。”丫鬟们折腾了一整夜,早已疲惫不堪,纷纷找地方歪着打瞌睡。 钱青本想整夜点灯熬到天亮,可一时没找到多余的蜡烛,蜡烛燃尽后,他也不好意思开口索要,只能憋闷着,和衣躺在床的外侧,连新娘睡在床的哪头都不敢去看。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匆匆起身,跑到小舅子的书房里梳洗。高赞夫妇只当他是年轻害羞,也没往心里去。 这一天,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呼啸。高赞索性又摆开庆贺的宴席,钱青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吃喝,结果酩酊大醉。直到深夜,他才晃晃悠悠地回到洞房。此时,新娘早已睡下。钱青困得实在撑不住,依旧和衣躺下,连新娘的被角都没敢碰一下。就这样又熬过一夜,第三天一早,钱青见风势稍有缓和,便急着要告辞。高赞却执意要留他住满三天,钱青拗不过,只好又多留了一日,陪着喝酒。 席间,钱青偷偷把这几夜和衣而睡的事告诉了尤辰。尤辰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半信半疑。事已至此,也只能由它去了。 再说新娘秋芳,自结婚那晚起,就偷偷打量过“新郎”,见他生得仪表堂堂,心里暗自欢喜。可连着两夜,“新郎”都和衣而睡,她满心疑惑,暗自思忖:“难道是怪我先睡了,没等他?”到了第三晚,秋芳提前吩咐丫鬟,等“新郎”一进房,就赶紧请他休息。丫鬟领命,等钱青一进屋,就上前要帮他宽衣解帽。钱青见状,慌忙摘下头巾,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床,紧紧贴着床里侧躺下,还是不肯脱衣服。秋芳满心委屈,却又不好跟父母诉说,也只能和衣睡下。 第四天,天气放晴,高赞早就备好了送亲的船只,亲自和妻子送女儿过湖。秋芳和母亲同坐一艘船,高赞则与钱青、尤辰另乘一船。船头挂满彩带,一路上鼓乐喧天,十分热闹。只有小乙,因为受了颜俊的嘱托,心里窝着火,独自驾着一艘快船,先行赶路去报信。 另一边,颜俊自从派人去迎亲后,就一直翘首以盼。初二半夜,听到外面狂风呼啸、大雪纷飞,他心急如焚,只担心船只在风雪中行驶缓慢,误了吉时,却没想到根本无法过湖。家中早已备好的蜡烛、酒席,全都白费了。他等了整整一夜,不见迎亲队伍的踪影,心里烦闷至极,暗自琢磨:“这么大的风雪,没下船倒还好;要是在湖里,可太危险了!”又一想:“要是没下船,岳父知道错过了吉日,肯定不会轻易把女儿送来,说不定得另选日子,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真是急死人!”转而又想:“要是尤辰能说动岳父,先把人送来,我才不管日子好不好,先把人娶进门再说!”就这样胡思乱想,他坐立不安,不停地在门口张望。 到了第四天,风渐渐停了,颜俊料想迎亲队伍肯定快到了。等到下午,小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新娘就快到了,还有不到十里路!”颜俊赶忙问:“吉日错过了,高家怎么肯让新娘下船?”小乙如实说:“高家怕再错过好日子,坚持要就地成亲。钱大官人替您当了三天新郎。”颜俊瞪大了眼睛,又问:“成了亲,这两夜钱大官人难道和新娘睡在一起?”小乙点头:“是同床睡的,不过啥也没发生,钱大官人守规矩得很。” 颜俊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啪”地一巴掌把小乙打倒在地,怒气冲冲地冲出门,专等钱青来算账。 恰巧这时,迎亲的船靠岸了。钱青心思细腻,提前嘱咐尤辰拖住高赞,自己率先跳上岸。他自问做事问心无愧,便挺直腰板,大步走到颜家门前。远远望见颜俊,他还笑着准备上前作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哪料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见钱青,就像仇人见面,眼睛瞪得通红,还没等钱青开口,就猛地扑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天杀的!你倒快活!”话音未落,他伸出五指,一把揪住钱青的头巾和头发,又踢又打,嘴里骂个不停:“天杀的!好狠心!我花了钱,便宜都让你占了!”钱青急忙分辩,可颜俊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 颜家的仆人也不敢上前劝架,钱青被打得慌了神,只能大喊救命。船上的人听到吵闹声,纷纷上岸查看,只见一个丑汉子正狠揍新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过来劝架,可根本拉不开颜俊。 高赞向颜家仆人一打听,得知真相后,顿时火冒三丈,大骂尤辰是个骗人的媒婆,竟敢设下圈套骗他女儿。说着,也揪住尤辰一通乱打。高家送亲的人见状,也觉得气不过,一起动手要教训颜俊。颜家仆人自然要护着主子,两家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一开始是颜俊和钱青单打独斗,接着高赞和尤辰加入混战,最后两家人的仆人也搅和进来,乱成一团。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场面混乱得像战场一般。 说来也巧,这时本县的大老爷送完上司,乘轿回府,走到北门,听见街上吵得震天响,发现是有人打架,立刻停下轿子,喝令手下把人都抓起来。众人见知县大人发了话,这才纷纷散开。只有颜俊还死死揪住钱青,高赞也揪着尤辰不放,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向大老爷告状,现场乱成一锅粥。 大老爷吩咐把人都带到公堂,要求一个一个审问,不许互相插嘴。见高赞年纪大,就先叫他上堂问话。高赞跪伏在地,说道:“小人是洞庭山的百姓,叫高赞。为女儿选女婿,看中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后生,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初三那天,女婿上门迎亲,遇上大风雪,走不了。小人就留女婿在家成了亲。今天送女儿过来,没想到碰上这个丑汉子,把我女婿打得这么惨。我一问才知道,是这丑汉子买通媒人,想骗我女儿,还让姓钱的后生冒名顶替!老爷只要问问媒人,就知道他们的诡计了!” 大老爷问:“媒人叫什么?在这儿吗?”高赞答:“叫尤辰,就在堂下。”大老爷把高赞喝退,又唤尤辰上堂,怒斥道:“弄虚作假,颠倒是非,全是你搞的鬼!快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尤辰一开始还支支吾吾地抵赖,大老爷见状,一拍惊堂木,喝令准备夹棍。尤辰不过是个市井小民,哪里经得起刑罚,只好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从颜俊如何求他去说亲,高赞如何挑剔女婿的才貌,到后来颜俊如何请钱青冒名顶替,再到成亲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楚。 大老爷听完,点点头道:“看来这就是实情了。颜俊费了这么多心思,却被别人抢了先,难怪发火。不过,一开始设下骗局,就是你的不对了。”接着,他又让颜俊上前,听他陈述事情经过。颜俊见尤辰已经如实招供,再看知县大人语气平和,也只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和尤辰的口供完全吻合。 大尹最后把钱青唤到堂前,见他年轻英俊,脸上还带着被打的伤痕,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喜爱和怜惜,开口问道:“你身为秀才,读着孔子的书,通晓周公的礼仪,怎么能帮人去冒名拜望、迎亲,合起伙来骗人,做出这等有失体统的事?”钱青连忙跪地解释:“大人,这件事原本并非我所愿。颜俊是我的表兄,我家境贫寒,又在他家读书借住,实在是经不住表兄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帮忙。我本以为只是暂时应付,帮他把婚事促成。” 大尹打断他的话:“且慢!你既然是为了亲戚情分去的,就不该和高家女儿拜堂成亲!”钱青无奈地说:“大人,我原本只是代他去迎亲。可连续三天刮大风,太湖阻隔,船根本无法通行。高赞老爷担心误了婚期,坚持要我就在他家举行婚礼。”大尹紧追不舍:“你明知自己是替身,当时就该推辞!”颜俊在一旁急忙磕头,大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您看他答应成亲,分明就是居心不良!”大尹厉声呵斥:“休得多嘴!左右,把他拉下去!” 接着,大尹又问钱青:“你当时答应成亲,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钱青神色诚恳:“大人不信,尽可询问高赞老爷。我当时再三推辞,可高老爷不答应。我要是再执意拒绝,只怕他起疑心,误了表兄的终身大事,所以才暂且应下这桩婚事。虽然和新娘同床三夜,但我始终和衣而睡,没有越矩之举。” 大尹听了,呵呵大笑:“从古到今,只有一个柳下惠能做到坐怀不乱。鲁男子自知不如,遇到风雪天气,都不肯让妇人进门避寒。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怎么可能同床三夜,却什么都没做?这话能骗得了谁!”钱青不慌不忙:“大人,我今日在此剖白心迹,您或许不信。但只要让高赞老爷去问问他女儿,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大尹心想:“那姑娘要是真有私情,怎会轻易说实话?”思索片刻,他想出一个主意,立刻吩咐衙役找来一位可靠的老稳婆,让她到船上查验高家小姐是否还是处子之身,查明后速速回报。 没过多久,稳婆回来禀报,高家小姐果然仍是处子,未曾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颜俊在堂下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叫嚷起来:“既然我妻子还是完璧之身,我愿意和她成亲!”大尹怒喝:“休得聒噪!”随后又问高赞:“你心里愿意把女儿许配给谁?”高赞毫不犹豫地说:“小人一开始就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和他拜过堂、成过亲。虽说钱秀才为人正直,与小女没有夫妻之实,但已经有了夫妻之名。要是让女儿改嫁给颜俊,不光我不愿意,女儿也绝不会答应。”大尹点头道:“这正合我意。” 钱青却连连推辞:“大人,我做这件事,纯粹是为了帮表兄,没有半点私心。如果把高家小姐许配给我,那我这三夜坚守本分的苦心,就全白费了。我宁愿让她另嫁他人,也绝不敢背负这个嫌疑,招人非议。”大尹语重心长地说:“要是把这姑娘许配给别人,你两次过湖帮人欺骗,这事传出去,你的品行就有了污点,以后的前程可就毁了。现在让你们成亲,既能遮掩过失,又能成就佳话。况且你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女家也心甘情愿,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不必再推辞,本官自有决断!” 说完,大尹提笔写下判词:“高赞为女儿挑选夫婿,本是常理;颜俊借他人掩饰自己,实在是闻所未闻。钱青已被招为东床快婿,就像秉烛达旦的关羽,光明磊落。这场姻缘,是风伯做媒,天公撮合。佳男配佳妇,两全其美;颜俊一心求妻,到头来竹篮打水,这都是他自作自受。高家小姐判归钱青,无需再举行婚礼。颜俊先是设下骗局,后来又动手打人,念在事情已经了结,暂且免去罪责。他之前下的聘礼,全部转给钱青,当作打伤钱青的赔偿。尤辰在中间煽风点火,挑起事端,必须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判词写完,大尹喝令衙役,将尤辰重打三十大板,也不让他画押,直接赶出公堂。这是为了不让钱青冒名顶替的事情传扬出去。高赞和钱青连忙跪地拜谢。众人走出县衙,颜俊满脸羞愧,心中虽有怒火,却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家,好几个月都不敢出门见人。尤辰也只能回家养伤,不再提此事。 高赞把钱青请到船上,感激地说:“若不是贤婿德才兼备,连官府都敬重你,小女险些就错嫁给了坏人。如今我想请贤婿和小女回我家小住些时日,不知贤婿家中还有什么亲人?”钱青回答:“岳父,我父母都已离世,家中再无其他亲人。”高赞大喜:“既然如此,那更应该住在我家。我供你读书,你意下如何?”钱青连忙道谢:“若能得到岳父扶持,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当晚,船离开吴江,一路走走停停。第二天一早,便到了西山。山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当作奇闻四处传播。大家又得知钱青为人正直、品行端正,无不钦佩敬仰。后来,钱青科举高中,和妻子恩爱和睦,白头偕老。有人写诗感叹这段奇妙的姻缘:“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醒世恒言第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自古以来,姻缘都由上天注定,不是人力强求就能得到的。就像那首《西江月》词里说的:有缘的人哪怕相隔千里也会走到一起,无缘的人即便面对面也难以成为伴侣。就像仙境中的桃花飘落水面,宫中的红叶顺沟漂流,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三生石上早已写好谁是风流佳偶,又何必非得靠媒人撮合呢?这首词,说的就是人的婚姻都是前世注定,不是随便就能靠人为勉强促成的。 今天,我就来讲一个意外成就姻缘的故事,名叫“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故事发生在哪个朝代、什么地方呢?事情发生在大宋景佑年间,杭州府有个叫刘秉义的人,他家世代行医。他的妻子谈氏,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叫刘璞,刚满二十岁,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早已和孙寡妇的女儿珠姨定下婚约。刘璞从小就专心读书,学业颇有成就。到了十六岁时,刘秉义想让他放弃书本,学习医术,可刘璞志向远大,一心想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坚决不肯改学从医,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刘秉义的女儿小名叫慧娘,年方十五岁,也已经接受了邻居、开生药铺的裴九老为儿子定下的婚约。慧娘长得十分美丽,姿态迷人,容貌出众。她到底有多漂亮呢?但见她蛾眉清秀,凤眼含情,纤细的腰肢如同弱柳迎风摆动,面容好似娇艳的花朵轻拂水面。体态轻盈得能与汉代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相媲美,性格风流,美貌可与春秋时期的西施比肩。就像是天上蕊宫的仙子被贬到人间,月宫里的嫦娥降临凡尘一般。 先不说慧娘的美貌。且说刘公见儿子渐渐长大,就和妻子商量,打算给儿子操办婚事。正准备让媒人去孙家说合,恰巧裴九老也派媒人前来,想迎娶慧娘过门。刘公对媒人说:“请多多转告裴亲家,小女年纪还小,嫁妆也还没准备齐全。得再过些日子,等我儿子成完亲,再考虑小女的婚事。眼下实在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媒人只好把这话转达给裴家。 裴九老因为老来得子,对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孩子一下子长大,早点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如今见刘公推辞,心里十分不高兴,又让媒人到刘家说:“令爱今年已经十五岁,也不算小了。嫁到我家后,我们一定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绝不会亏待她。至于嫁妆多少,全凭亲家做主,我们绝无二话。还望亲家能够答应这门婚事。”但刘公一心想先给儿子完婚,再嫁女儿,媒人来回跑了好几趟,他始终没有松口。裴九老没办法,只能暂时忍耐。要是当时刘公答应了,后面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可他偏偏执意不从,结果引出一段奇闻,一直流传到现在。真是“只因一着错,满盘俱是空”。 话说刘公拒绝了裴家,就请媒人张六嫂去孙家说儿子的婚事。这孙寡妇娘家姓胡,她的丈夫孙恒原本也是出身世家。孙寡妇十六岁成亲,十七岁就生下女儿珠姨,隔了一年又生下儿子孙润,小字玉郎。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时,孙恒就去世了。好在孙寡妇是个有气节的人,带着家里的养娘,独自抚养这一双儿女,坚决没有改嫁,所以大家都称她为孙寡妇。 时光飞逝,两个孩子渐渐长大。珠姨许配给了刘家的刘璞,玉郎则从小就和擅长绘画的徐雅的女儿文哥订了亲。珠姨和玉郎都生得容貌绝美,就像是用良玉雕琢、白粉捏成的一般。而且他们天资聪颖,玉郎善于读书,珠姨女工、针线活都十分出色。更难得的是,这兄妹俩不仅才貌双全,还非常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感情深厚。这些闲话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想选个好日子,迎娶珠姨过门的意思。孙寡妇和儿女相依为命,本想再等些日子,可转念一想,男婚女嫁是人生大事,便答应了下来。她对张六嫂说:“麻烦你转告刘公刘婆,我家孤儿寡母的,没什么丰厚的嫁妆,只能给女儿准备些普通的粗布衣裳,希望刘家不要见怪。”张六嫂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刘公,刘公准备了八盒羹汤果品等礼物,连同选定的婚期一起送到孙家。孙寡妇收下婚期后,就急忙开始置办女儿出嫁要用的东西。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母子三人想到即将分离,每天都哭得伤心不已。 谁能料到,刘璞因为受了风寒,出汗后身体虚弱,竟然转成了寒症,昏迷不醒,病情十分危急。吃下去的药就像泼在石头上,一点效果都没有。刘家人求神问卜,得到的结果都说没救了。这可把刘公夫妻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守在儿子床边,只能默默流泪。 刘公和妻子商量:“孩子病得这么重,看来这婚是结不成了。不如去孙家把婚期推掉,等孩子病好了,再另选日子吧。”刘妈妈却不同意:“老头子,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这点道理还不明白?一般来说,病人病情凶险的时候,要是有喜事冲冲喜,说不定就好了。就算没生病,有些人还特意去求个喜事来冲一冲呢。现在这现成的喜事,怎么能推掉?”刘公担心地说:“我看孩子这病,怕是凶多吉少。要是把媳妇娶回来,能冲好病,那是万幸;可要是冲不好,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落下个晚嫁的名声?” 刘妈妈说:“你就光想着别人,也不替自家想想。我们费了多少心思,才定下这门亲事。谁知道孩子命不好,临到成亲却病倒了。现在要是退了婚,孩子病好了倒也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人家能退还一半彩礼,就算是厚道的了,那咱们不就人财两空了?”刘公问:“那依你怎么办?”刘妈妈说:“依我说,叮嘱张六嫂,千万别提孩子生病的事,直接把人娶回来,就当是养媳妇。要是孩子病好了,再选个好日子正式成亲;要是孩子没挺过去,等媳妇改嫁的时候,咱们之前下的聘礼和各项花费,他们少不得要全部退还,这样不就是万全之策吗?”刘公向来耳根子软,听了老婆的话,立刻去嘱咐张六嫂,让她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公虽然想瞒着孙家,可他家隔壁住着个姓李名荣的人,以前在别人家里管过当铺,大家都叫他李都管。这人为人十分刁钻,就爱打听别人家的私事,还喜欢四处传播。他当主管的时候,靠不正当手段赚了些钱,手头宽裕。他家和刘家宅基地相连,他一直想强买刘公的房子,可刘公不肯,因此两家表面和气,心里却互相较劲,李都管就盼着刘家出点什么事,好幸灾乐祸。当他得知刘璞病重,心里高兴极了,连忙跑去告诉孙家。 孙寡妇听说女婿病得厉害,担心耽误了女儿,赶紧让家里的养娘去把张六嫂叫来询问情况。张六嫂左右为难,不说吧,怕刘璞真有个三长两短,以后孙寡妇埋怨她;说吧,又怕刘家怪罪。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她这副样子,追问得更急了。张六嫂实在瞒不住,只好说:“就是偶然得了伤风,原本也不是什么大病。等到成亲的时候,估计就好了。”孙寡妇不信:“我听说他病得很重,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千辛万苦把两个儿女养大,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要是敢骗我女儿,我跟你没完,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又说:“你去跟刘家说,如果真的病得厉害,为什么不等病好了再另选日子?反正孩子们年纪都还小,何必这么着急?问清楚了,赶紧回来告诉我。” 张六嫂刚要出门,孙寡妇又叫住她:“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跟我说实话,我让养娘跟你一起去,这样就知道真假了!”张六嫂一听要让养娘同去,心里着急:“不用了,我一定把事情办好,不会耽误大娘的事。”可孙寡妇哪里肯听,她叮嘱了养娘一些话,就让养娘跟着张六嫂一起去刘家探个究竟。 张六嫂推脱不掉,只好带着养娘来到刘家。正巧刘公从门里走出来,张六嫂想着养娘不认识刘公,就对养娘说:“小娘子稍等,我去问句话。”她急忙拉着刘公走到一边,把孙寡妇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又说:“她不放心,特意让养娘来问个明白,这可怎么回复?”刘公一听养娘来了,顿时慌了神,埋怨道:“你怎么不拦住她?还让她跟来了!”张六嫂无奈地说:“我再三阻拦,她就是不听,我也没办法。现在先把她请进去坐着,你们再慢慢商量怎么回复,可别连累我以后受气。” 话还没说完,养娘已经走了过来。张六嫂赶紧介绍:“这位就是刘老爹。”养娘连忙施了个万福,刘公也回了礼,说:“小娘子请里面坐。”三人一起进了大门,来到客堂。刘公说:“六嫂,你陪小娘子坐着,我去叫我老伴出来。”张六嫂说:“老爹您自便。”刘公急忙跑到里面,把外面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妻子,又着急地说:“现在养娘在外面,怎么回复她?要是她想进来看看孩子,又该怎么掩饰?要不还是改了婚期吧!”刘妈妈却镇定地说:“你真是死脑筋!她收了我们家的聘礼,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别慌,我自有办法。”她转头吩咐女儿慧娘:“你去把新房收拾整齐,一会儿留孙家的人吃点心。”慧娘答应一声,就去准备了。 刘妈妈快步走到外面,与养娘见过礼后,开口问道:“小娘子亲自过来,不知亲家母有什么话要说?”养娘答道:“我家娘子听说刘大官人生病了,放心不下,特意让我来问候。二来也想跟老爹大娘说一声,如果大官人病刚好,恐怕还不适合成亲,不如再等些日子,等大官人身体彻底康复了,另选个好日子。” 刘妈妈笑着回应:“多谢亲家母挂念,大官人只是偶然受了点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并不是什么大病。要说改日子,那可不行。我们小户人家操办婚事,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才准备妥当。要是错过了这个日子,又得重新折腾一番。再说,生病的人正需要喜事冲冲喜,病也好得快。我就见过有些人家,为了省事,还特意借着病人办喜事呢。何况我家婚期早就定好了,亲戚们的请帖也都发出去了,要是突然改日子,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家娶不起媳妇呢。这话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坏了我家的名声。麻烦小娘子回去转告亲家母,别担心,我们心里有数!” 养娘坚持道:“大娘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想问问,大官人睡在哪里?我去问候一声,回去也好跟我家娘子说,让她安心。”刘妈妈连忙阻拦:“他刚喝了发汗的药,正在熟睡呢,我替小娘子转达问候就行。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没别的可说了。”张六嫂也在一旁帮腔:“我就说只是偶然伤风,不是大病吧?你们家娘子偏不信,还非要派人来。这下相信我没说假话了吧?” 养娘见状,便起身告辞:“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了。”刘妈妈一把拉住她:“这怎么行!光顾着说话,茶都没喝,怎么能走呢!”说着就把养娘往屋里请,又说:“我那屋子太脏乱,咱们去新房坐吧。”进了新房,养娘四下打量,只见屋里布置得十分整齐讲究。刘妈妈还特意说:“你看我们家婚事都准备齐全了,怎么会改日子呢?就算成了亲,大官人也要在我房里歇着,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进新房!”养娘见刘家准备得这么周全,便信以为真。 这时,刘妈妈吩咐丫鬟端上点心茶水,还让女儿慧娘过来作陪。养娘看着慧娘,心里暗暗惊叹:“我家珠姨已经够标致了,没想到刘家这位姑娘也这么出色!”吃过茶点,养娘起身告辞。临走时,刘妈妈又再三叮嘱张六嫂:“一定要来告诉我孙家的回话!” 养娘跟着张六嫂回到孙家,把在刘家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寡妇。孙寡妇听后,也犯了难,心里盘算着:“答应他们吧,怕女婿真的病得很重,出什么意外,害了女儿;不答应吧,又担心女婿只是小病,已经痊愈了,耽误了婚期。”她犹豫不决,只好对张六嫂说:“六嫂,让我再考虑考虑,明天早上给你回话。”张六嫂点点头:“行,大娘您慢慢商量,我明早再来。”说完便离开了。 孙寡妇把儿子玉郎叫过来,商量道:“这事该怎么办才好?”玉郎分析说:“我看多半是病得很重,所以才不让养娘见人。现在咱们坚持要改日子,刘家也没办法。但这样一来,白白浪费了人家准备的东西,显得咱们家不懂人情。以后女婿病好了,见面也尴尬。可要是答应他们,又怕真的出意外,到时候进退两难,后悔都来不及。依我看,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怕母亲不同意。”孙寡妇连忙问:“什么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玉郎接着说:“明天让张六嫂去回复,婚期就按他们说的来,但我们不陪送嫁妆。等办完喜事,第三天就把姐姐接回来,等女婿病好了,再把嫁妆送过去。这样就算有变故,咱们也不会被他们牵制,岂不是两全其美?”孙寡妇摇头道:“你到底是小孩子家,想法太简单!他们要是假意答应,等过了三天,不肯放人,可怎么办?”玉郎也犯愁了:“那可怎么办?” 孙寡妇又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有了!明天让张六嫂按这个意思去说,到时候让你姐姐躲起来,你扮成新娘嫁过去。皮箱里带上一套道袍鞋袜,要是第三天能回来,那再好不过;要是他们不放人,你就先住在那里,见机行事。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换上道袍直接回来,谁还能拦得住你!”玉郎一听,连忙拒绝:“别的事都行,这件事可不行!要是被人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孙寡妇见儿子不肯,顿时火冒三丈:“就算被人知道,也就是当作笑谈,能有多大危害!”玉郎向来孝顺,见母亲生气,只好妥协:“那我去吧。可我不会梳头,这可怎么办?”孙寡妇说:“我让养娘陪着你,帮你打理!” 主意已定,第二天一早,张六嫂来讨回信,孙寡妇把商量好的办法告诉她:“就按我说的办,他们要是答应,就娶亲;不答应,就另选日子!”张六嫂回到刘家,把话转达给刘家人,刘家竟然全都答应了。你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痛快?原来刘璞的病情越来越重,刘家担心婚事黄了,只想先把媳妇娶回家,生米煮成熟饭,所以也不再计较这些细节。他们哪里知道,孙寡妇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送了个“冒牌货”过来,这下刘妈妈可要落得个“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了。 闲话少叙。到了婚期这天,孙寡妇亲自给玉郎梳妆打扮。这一装扮,玉郎竟然和女儿珠姨一模一样,连孙寡妇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她又教了玉郎一些女子的礼仪举止。一切准备就绪,但有两件事很难遮掩,孙寡妇生怕露馅。哪两件事呢? 第一件是脚。女子的脚小巧玲珑,穿着凤头鞋,藏在湘裙下,走起路来莲步轻移,摇曳生姿。可玉郎是个男子,一只脚比女子的大了三四倍。虽说有拖地长裙遮着,但即便让他放慢脚步,还是显得有些别扭。好在脚在下面,没人会特意掀起裙子查看,勉强还能藏得住。 第二件是耳朵上的耳环。女子平日里都会戴耳环,讲究些的戴金戴银,再穷的人家,也会买对铜锡耳环戴着。今天玉郎扮成新娘,满头珠翠,要是没有耳环,像什么样子?他左耳小时候为了好养活,穿过耳洞,可右耳没有。这该怎么办?孙寡妇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办法:她让养娘找了块小膏药,贴在玉郎右耳上。要是有人问起,就说耳洞生了疮,戴不了耳环,用左耳的耳洞糊弄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后,孙寡妇把珠姨藏到另一间屋里,等着迎亲队伍到来。 黄昏时分,只听见外面鼓乐喧天,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张六嫂先进来,看到“新娘”打扮得光彩照人,美得像天仙一样,心里乐开了花。可她左看右看,没瞧见玉郎,便问:“小官人怎么没见着?”孙寡妇装作发愁的样子说:“今天他突然身体不舒服,躺着起不来了!”张六嫂也没多想,没再追问。 孙寡妇摆下酒菜,招待迎亲的众人。司仪念起吉祥的诗赋,邀请“新娘”上轿。玉郎戴上头巾,向母亲告别。孙寡妇一路假装哭泣,把他送到门口。玉郎上了花轿,养娘在一旁跟着,随身只带了一只皮箱,没带任何嫁妆。孙寡妇还特意叮嘱张六嫂:“咱们可说好了,三天后一定要把人送回来,可别失信!”张六嫂连连点头:“放心吧,肯定送回来!” 且说迎亲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很快就到了刘家门口。司仪进来说:“新娘马上到了,可没有新郎迎接,难道让她一个人拜堂吗?”刘公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办?要不别拜堂了?”刘妈妈却有主意:“让女儿代替哥哥拜堂!”她立刻把慧娘叫出来迎接“新娘”。 司仪念起拦门诗赋,“新娘”下了花轿,由养娘和张六嫂搀扶着。慧娘迎上前,一行人走进中堂。先是拜天地,接着拜公婆和各位亲戚。只见拜堂的竟是两个女子,迎亲的随从们见状,一个个忍俊不禁,偷偷掩着嘴笑。拜完亲戚,“新娘”和慧娘又对拜。刘妈妈说:“现在送新人进房,给孩儿冲冲喜。” 乐师们吹吹打打,把“新娘”引进新房,来到刘璞的床前。刘妈妈掀开帐子,喊道:“我的儿,今天你媳妇娶回来了,给你冲喜,你可得打起精神啊!”连叫了三四声,刘璞都没回应。刘公举着灯凑近一看,只见儿子头歪向一边,已经昏迷过去了。原来刘璞本就身体虚弱,被外面的鼓乐声一震,这才晕了过去。 老两口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掐刘璞的人中,又让人端来热汤,喂了几口。过了一会儿,刘璞出了一身冷汗,总算醒了过来。刘妈妈让刘公照看儿子,自己带着“新娘”去新房。她掀开“新娘”的头巾,仔细一看,“新娘”容貌美丽如画,在场的亲戚们纷纷赞叹。可刘妈妈心里却充满苦涩,她想着:“媳妇这么漂亮,和儿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是能夫妻双双侍奉我们老两口,也不枉我辛苦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儿子临成亲却得了重病,十有八九是好不了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媳妇肯定要改嫁,现在再高兴又有什么用呢!”刘妈妈满心愁绪,暂且按下不表。 玉郎抬眼打量四周,在众多亲戚中,唯独慧娘生得格外动人,举止间尽显风流标致。他暗自感叹:“如此出众的女子,可惜我孙润早已定下婚约。若早知有这般佳人,说什么也要设法娶她为妻。”这边玉郎正暗自赞叹,却不知慧娘心中也在思量:“之前张六嫂总说嫂嫂容貌出众,我还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哥哥福薄,无法消受,今夜只能让嫂嫂独守空房。要是我丈夫也能有这般俊朗的模样,那便圆满了,只可惜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缘分!”暂且按下两人相互倾慕不提。 刘妈妈邀请众亲戚参加完花烛宴席,大家便各自回房休息。司仪和乐师都已打发走,张六嫂也回了家。玉郎留在新房中,养娘帮他卸下首饰后,两人守着蜡烛枯坐,谁也不敢轻易去睡。刘妈妈与刘公商议道:“媳妇刚进门,怎能让她独自过夜?让女儿去陪陪她吧。”刘公犹豫道:“只怕不太方便,还是让她自己睡吧。”刘妈妈却不赞同,转头对慧娘说:“你今晚去新房陪嫂嫂睡,省得她害怕冷清。”慧娘本就对这位嫂嫂心生好感,听母亲这么说,正中下怀。 刘妈妈带着慧娘来到新房,对玉郎说:“娘子,因为你官人身体不适,不能同房,我特意让小女来陪你一起睡。”玉郎担心露出破绽,连忙推辞:“我向来最怕和陌生人相处,还是不用了吧。”刘妈妈笑着劝道:“哎呀!你们姑嫂年纪差不多,就像亲姐妹一样,正好作伴,有什么好怕的?要是觉得不方便,各自盖一床被子,不就行了。”接着又吩咐慧娘:“你去把被子收拾过来。”慧娘应了一声便去了。 玉郎此时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正爱慕着慧娘,没想到天赐良机,刘妈妈竟让她来作伴,这事似乎有了转机;惊的是又怕慧娘不答应,一旦叫嚷起来,事情就全毁了。他转念一想:“这次机会错过了,以后恐怕再难遇到。看慧娘这个年纪,情窦想必已开。我得想个办法,慢慢试探,只要把她的情意勾起来,还怕她不答应?” 正想着,慧娘带着丫鬟抱来被子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带着丫鬟离开了。慧娘关好房门,走到玉郎身边,笑容满面地问:“嫂嫂,刚才见你什么东西都没吃,是不是饿了?”玉郎回答:“还不饿。”慧娘又关切地说:“嫂嫂,以后要是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给你拿来,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玉郎见她态度殷勤,心中暗喜,连忙道谢:“多谢姑娘关心。” 慧娘看着烛火结出一个大大的灯花,打趣道:“嫂嫂,好漂亮的灯花,正对着你,看来要有喜事了!”玉郎也笑着回应:“姑娘别打趣我了,这该是姑娘的喜兆才对。”慧娘娇嗔道:“嫂嫂就会拿我寻开心。”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 过了一会儿,慧娘说:“嫂嫂,夜深了,咱们睡吧。”玉郎谦让道:“姑娘先请。”慧娘说:“嫂嫂是客人,我是主人,哪能先睡呢!”玉郎笑道:“在这新房里,姑娘才是客人。”慧娘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脱衣先躺下了。养娘见两人言语间有些亲昵,察觉玉郎似乎有别的心思,小声提醒道:“官人,你可要想清楚,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被夫人知道了,连我也脱不了干系。”玉郎安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先去睡吧。”养娘便在旁边铺了个床铺,躺下休息。 玉郎起身拿起油灯,走到床边,掀开帐子查看。只见慧娘裹着被子,睡在里侧。见玉郎举着灯照,慧娘笑着说:“嫂嫂,快睡吧,还看什么?”玉郎也笑着回应:“我得看看姑娘睡哪头,我才好睡。”他把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对慧娘说:“姑娘,我们挨着睡,这样好聊天。”慧娘欣然同意:“这样最好!” 玉郎钻进被窝后,脱掉上身衣物,下身还穿着内衫,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慧娘答:“十五岁。”玉郎又问:“姑娘许配给哪家了?”慧娘害羞,不肯回答。玉郎把头凑到她枕边,轻声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女儿家,有什么好害羞的。”慧娘这才小声说:“是开生药铺的裴家。”玉郎接着问:“那可知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慧娘低声说:“最近媒人来催了好几次,爹爹说我年纪还小,让他们再等些日子。”玉郎开玩笑道:“回绝了他们,你心里不生气吗?”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开,嗔怪道:“你不是好人!套了我的话,就来打趣我。我要是生气,你今晚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懊恼呢!” 玉郎又凑到枕头上,追问:“你说说,我有什么好懊恼的?”慧娘说:“今晚成亲却没有伴,怎么能不恼?”玉郎说:“现在有姑娘你在,不就有伴了,还有什么好恼的?”慧娘笑道:“这么说,你成我的娘子了?”玉郎回应:“我年纪比你大,我才是丈夫。”慧娘不服气:“我今晚替哥哥拜堂,就和哥哥一样,我才该是丈夫。”玉郎笑道:“别争了,我们就做一对女夫妻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气氛愈发亲密。 玉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说:“既然做了夫妻,怎么能不盖同一床被子呢?”说着,双手就掀开慧娘的被子,将她拉到身边。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慌乱,玉郎趁机抚摸她的身体,触感细腻柔滑。慧娘也伸手抚摸玉郎,心想:“嫂嫂身材这么好,怎么胸部却比我小?” 玉郎和慧娘相互依偎,亲密互动。随着情感逐渐升温,玉郎提出更进一步的请求。慧娘一开始有些抗拒,但在玉郎的温柔劝说下,渐渐放下了防备。玉郎见慧娘不再强烈拒绝,便向她坦白了自己男扮女装的实情。 慧娘得知眼前人竟是男子,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两人之前的亲密互动,又羞又喜。在玉郎的深情倾诉下,慧娘放下了心中的顾虑,接受了这段意外的缘分。两人互诉衷肠,许下了相伴一生的承诺,在这一夜,两颗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 一夜过后,玉郎和慧娘紧紧依偎着沉沉睡去。养娘担心玉郎会惹出麻烦,躺在旁边的铺位上,整夜都没合眼。起初,她听到两人有说有笑地聊天,后来又听到床铺摇晃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气声,心中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暗暗叫苦。 第二天一早,慧娘起身去母亲房中梳洗。养娘一边帮玉郎梳妆,一边低声埋怨:“官人,你昨晚说好了不会胡来,怎么说话不算数?要是被人发现,可怎么办?”玉郎辩解道:“又不是我主动的,她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推得开?”养娘着急地说:“你总得有个主意啊!”玉郎叹气道:“你想想,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同床共枕,换作谁能忍得住?只要你不声张,又有谁会知道?” 梳妆完毕,玉郎跟着养娘去刘妈妈房里请安。刘妈妈看到玉郎没戴耳环,便问:“儿啊,怎么连耳环都忘了戴?”养娘连忙解释:“不是忘了,右耳的耳洞生了疮,戴不了,还贴着膏药呢。”刘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玉郎回到新房,亲戚女眷们纷纷前来见面,张六嫂也来了。慧娘梳妆好后也进了屋,两人四目相对,都害羞地笑了。 这天,刘公大摆庆喜宴席,邀请内外亲戚前来热闹。席间鼓乐喧天,众人一直吃喝到晚上才各自散去。到了夜里,慧娘又像前一晚一样,来新房陪伴玉郎。两人情意更甚,相互倾诉着绵绵爱意,感情愈发深厚。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玉郎和慧娘几乎形影不离。养娘却急得不行,她提心吊胆地催促玉郎:“已经过了三天,该跟刘大娘说要回去了吧!”玉郎正和慧娘爱得炽热,哪里舍得走,便找借口说:“我怎么好开口说要走?还是等我母亲叫张六嫂来说比较好。”养娘觉得有理,只好先回孙家去了。 再说孙寡妇这边,自从把儿子扮成新娘嫁出去,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左等右等不见张六嫂来报信,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养娘一回家,她就急忙询问情况。养娘把刘璞生病、慧娘陪拜,还有玉郎和慧娘夜间相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孙寡妇一听,急得直跺脚:“坏事了!你赶紧去把张六嫂找来!” 养娘很快带着张六嫂回来。孙寡妇赶忙说:“六嫂,之前说好三朝就把人送回来,现在时间到了,你快去刘家说说,让他们赶紧把我女儿送回来!”张六嫂带着话来到刘家,正巧碰上刘妈妈在玉郎房里聊天。她转达了孙家想接“新娘”回去的意思。 玉郎和慧娘心里正舍不得分开,暗暗盼着刘妈妈不答应。果然,刘妈妈一口回绝:“六嫂,你做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三朝媳妇就回娘家的道理?之前孙家不肯嫁,那是他们的事。现在人既然进了我刘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哪能由着他们的性子来?我千辛万苦才娶个媳妇,刚三天就想接走,这话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他们家也有儿子,以后娶媳妇,看他们愿不愿意三朝就放人回去?听说亲家母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真不知道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一番话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只好空着手回去,不敢向孙家交差。养娘担心两人的事被人撞破,就一直守在房门口,也不敢回家。 另一边,刘璞自从成亲那晚出了一身冷汗后,病情竟然慢慢好转了。他听说媳妇已经娶回家,而且模样十分标致,心里一高兴,病也好得更快了。过了几天,他勉强能起身,半躺半坐地调养着,身体也一天天硬朗起来。等能自己梳洗后,就想去新房看看妻子。 刘妈妈担心他刚痊愈,身体还虚弱,就让丫鬟搀扶着,自己也跟在后面,一行人慢慢走到新房门口。养娘正坐在门槛上守着,丫鬟喊道:“大官人来了!”养娘赶紧起身,大声通报:“大官人进来了!”玉郎正和慧娘亲昵地说笑,听到动静,慌忙分开。 刘璞掀开门帘走进屋,慧娘迎上去说:“哥哥,恭喜你能梳洗了,不过还是别太劳累。”刘璞笑着说:“没事!我就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休息。”说着便向玉郎作揖行礼。玉郎急忙转过身,道了个万福。刘妈妈见状,忙说:“我的儿,别急着行礼!”又看到玉郎背对着儿子,便说:“娘子,这就是你官人,病好了特意来见你,怎么还转过身去?”她走上前,把玉郎拉到儿子身边,感慨道:“你们俩可真是般配!” 刘璞看到妻子容貌美丽,心里欢喜得不得了,精神也更好了,病情又好了几分。刘妈妈怕儿子累着,便说:“回去歇着吧,别累坏了身子。”说着让丫鬟扶着刘璞,慧娘也跟着一起送他回房。玉郎看着刘璞,虽然还带着病容,但也算仪表堂堂,心想:“姐姐嫁给他,也不算委屈。”可又转念一想:“现在姐夫病好了,要是晚上来同房,我的事肯定就瞒不住了,得赶紧回去!” 到了晚上,玉郎对慧娘说:“你哥哥病好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去劝劝母亲,送我回家,把你姐姐换过来,这样我们的事或许还能瞒住。再不走,迟早要露馅!”慧娘着急地问:“你走了,我的终身可怎么办?”玉郎无奈地说:“我也想了又想,可你已经许配了人家,我也有婚约在身,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在一起,这可如何是好?”慧娘哭着说:“你要是没办法娶我,我发誓这辈子只跟你在一起,绝不会再嫁给别人!”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玉郎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安慰道:“别难过,让我再想想办法。” 从这以后,两人虽然心里都惦记着回家的事,但实在舍不得分开,就把这事暂时搁置在一边。一天午饭后,养娘去后面办事了。玉郎和慧娘关上房门,又开始商量两人的未来。可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好办法,想到以后可能要分开,两人心里痛苦不已,只能紧紧相拥,默默流泪。 说来也巧,这天刘妈妈刚好从新房前经过,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哭泣声。她好奇地凑到墙缝前一看,只见玉郎和慧娘相互搂抱着,哭得伤心。刘妈妈见状,心里顿时起了疑心,觉得这事绝不简单。她本想当场发作,可又担心儿子刚病好,知道了会气坏身子,只好强忍着怒火。她走到房门前,大声喊道:“快开门!” 玉郎和慧娘听到是刘妈妈的声音,慌忙擦干眼泪,起身开门。刘妈妈走进屋,质问道:“大白天的,关着门搂在一起哭,到底怎么回事?”两人被问得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刘妈妈见他们不说话,心里更加笃定有事,气得手脚都发麻,一把抓住慧娘说:“好啊,做的好事!跟我过来!”说着就把慧娘拉到后面一间空屋里。丫鬟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远地躲在一旁。 刘妈妈把慧娘拉进屋,闩上门。丫鬟悄悄趴在门上偷看,只见刘妈妈抄起一根木棒,大声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实交代,不然有你好看!”慧娘一开始还想隐瞒,刘妈妈怒道:“还嘴硬!我问你,他才来几天,你们有什么舍不得的,要关着门搂抱哭泣?”慧娘被问得哑口无言。刘妈妈举起木棒要打,可看着女儿又下不去手。 慧娘知道瞒不住了,心想:“事到如今,不如说个明白,求爹妈退了裴家的婚约,把我许配给玉郎。要是不答应,我就一死了之!”于是,她把孙家让玉郎男扮女装、自己和玉郎相处相爱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哭着说:“我们情深义重,发誓要白头偕老。现在哥哥病好了,玉郎怕事情败露想回去,我不想改嫁他人,求母亲成全我们!” 刘妈妈听完,顿时怒火冲天,把木棒一扔,气得直跺脚,大骂道:“好你个孙寡妇,竟敢这么欺负人,拿儿子当女儿骗我!难怪三朝就急着要接人回去。现在害了我女儿,我跟她没完!今天非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不可!”说完,她拉开门就往外冲。慧娘生怕母亲伤害玉郎,也顾不上羞耻,急忙追了出去。丫鬟见状,也赶紧跟在后面。 玉郎看到刘妈妈把慧娘拉走,立刻明白事情已经败露,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这时,养娘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官人,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我刚从后面过来,听见空屋里闹得厉害。偷偷一看,刘大娘正拿着大棒子打姑娘,逼问咱们的事情呢!” 玉郎一听慧娘挨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时没了主意。养娘着急地说:“再不走,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玉郎急忙摘下头上的簪钗,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从皮箱里翻出道袍和鞋袜穿上,快步走出房间,随手带上房门。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刘家,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真像是冲破笼子的彩凤,挣脱金锁的蛟龙。 孙寡妇看到儿子这副慌张的模样回来,又惊又喜,忙问:“这是怎么了?”养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孙寡妇听后,气得直埋怨:“我让你去,不过是权宜之计,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荒唐事!你要是成亲三天后就回来,把事情瞒住,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可恨那个张六嫂,自从那天去了刘家,就再也没回来告诉我一声。养娘,你也不回家一趟,让我日夜提心吊胆!现在闯出这么大的祸,害了人家姑娘,这可怎么办?我要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有什么用!” 玉郎被母亲责骂,又惊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养娘在一旁劝道:“小官人本来也想回来,可刘大娘硬是不让。我怕他们发现什么,每天守在房门口,根本不敢回家。今天只是暂时去了后面一趟,就被刘大娘撞破了。幸好小官人跑得快,没吃什么亏。现在让小官人先躲上两天,要是刘家不追究,那就是万幸了。”孙寡妇觉得有理,就让玉郎先躲起来,等着刘家的消息。 再说刘妈妈气冲冲地跑到新房门口,见门紧闭着,以为玉郎还在里面,就在外面大骂:“天杀的小畜生!你把我当什么人,竟敢耍这种手段,毁了我女儿的清白!今天我跟你拼了,让你看看我的厉害!快给我出来!再不开门,我就砸进去了!”正骂着,慧娘追了过来,想拉母亲进屋。刘妈妈怒气未消,骂道:“你还有脸来劝我?不知羞耻的东西!”她用力一甩,没想到用力过猛,门一下子被撞开了,母女俩一起跌进屋里,摔作一团。 刘妈妈爬起来后,四处找玉郎,边找边骂:“好你个狡猾的东西,跑得倒快!就算你跑到天边,我也把你抓回来!”她又转头对慧娘说:“现在做出这种丑事,要是让裴家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做人?”慧娘哭着说:“是女儿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只求母亲可怜我,劝父亲退了裴家的亲事,把我嫁给玉郎,这样或许还能挽回。要是不答应,女儿只有一死了之!”说完,痛哭着瘫倒在地上。 刘妈妈叹气道:“你说得倒轻巧!人家下了聘礼,定好了婚约,现在平白无故要退婚,谁能答应?要是人家问为什么退婚,你让你爹怎么说?难道要说女儿自己找了别的男人?”慧娘被母亲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地用袖子掩面痛哭。刘妈妈毕竟心疼女儿,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又担心哭坏了身体,只好缓和语气说:“这也不怪你,都是孙家那老太婆出的馊主意,让那小子男扮女装来骗我们。我一时没察觉,让你去陪伴,才中了他们的圈套。现在只要没人知道,把这事瞒过去,保住你的名声,才是要紧事。想退了裴家的婚嫁给那小子,绝对不行!” 慧娘见母亲不答应,哭得更厉害了。刘妈妈又心疼又着急,一时也没了主意。就在这时,刘公看病回来,路过新房,听到里面传来哭声和争吵声,听出是女儿和妻子的声音,心里十分疑惑,忍不住掀开门帘,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妈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公听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埋怨起刘妈妈:“都是你这个老太婆,害了女儿!儿子病重的时候,我就说另选婚期,你偏不同意,说了一堆理由,非要按原定的日子办。后来孙家让养娘来说明情况,我都打算算了,又是你在中间说三道四,把人家哄了过来。娶亲回来,我说让新娘自己睡,你又非要让女儿去陪伴,现在好了,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刘妈妈本来就因为玉郎跑了,又心疼女儿,满肚子的火没处发,听丈夫这么指责自己,顿时暴跳如雷,骂道:“老东西!照你这么说,女儿就该被那小子骗?”说着,便一头撞了过去。刘公也在气头上,一把抓住她就打。慧娘赶紧上前劝架,三个人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丫鬟见状,急忙跑到房间告诉刘璞:“大官人,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在新房里打起来了!” 刘璞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赶到新房,费力地把父母拉开。刘公刘婆见儿子病刚好,怕他劳累,这才停了手,但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对方。刘璞把父亲劝到外面,问道:“妹妹为什么在房里闹成这样?我娘子怎么不见了?”慧娘被这么一问,满脸羞愧,捂着脸哭个不停,不敢说话。刘璞着急地追问,刘妈妈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刘璞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过了好一会儿,刘璞才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事已至此,只能再想办法了。”刘妈妈这才住了口,走出房间。她一把拉住想留在房间的慧娘,把房门用大锁锁上。慧娘觉得无颜面对家人,坐在墙角默默地哭泣,心中的羞愧难以言说。 隔壁的李都管听到刘家吵吵闹闹,就趴在墙上偷听。虽然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第二天早上,刘家的丫鬟出门,李都管用四五十个铜钱诱惑她,丫鬟经不住诱惑,就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都管。 李都管暗自高兴:“我把这件丑事告诉裴家,煽动他们来闹一场,刘家肯定没脸在这里住下去,这房子不就归我了?”他急忙跑到裴家,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裴九老夫妻俩本来就因为之前娶亲的事对刘公不满,现在听说未来儿媳出了这种丑事,顿时火冒三丈。 裴九老怒气冲冲地赶到刘家,把刘公叫出来,大声指责:“当初我请媒人来说亲,你推三阻四,说女儿年纪小,不肯答应。原来是留在家里做出这种丑事!我家是清白人家,绝不要这种败坏门风的人。赶紧把当年的聘礼还我,我们另找亲家,别耽误了我儿子的终身大事!” 刘公被骂得满脸通红,心中疑惑:“我家昨晚的事,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但又不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辩解:“亲家,这从何说起,你怎么能编造这种话来侮辱我家?要是被外人听见,还以为真有这事,我们两家的脸面往哪搁?” 裴九老越听越气,骂道:“老东西!你女儿做了丑事,现在谁不知道!你还敢嘴硬!”说着,伸手朝刘公脸上推去:“老东西,你也不觉得羞耻!”刘公被羞辱得忍无可忍,骂道:“老东西,你今天凭什么上门来欺负我?”说完,一头撞过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两人扭打起来。 刘妈妈和刘璞听到外面的吵闹声,赶紧出来查看,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急忙上前拉开。裴九老指着刘公骂道:“打得好!我们去官府评理!”说完,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刘璞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刘公把裴九老的话重复了一遍。刘璞也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又担心地问:“现在事情闹大了,该怎么办?” 刘公越想越气,想起裴九老的羞辱,怒火中烧,跺脚道:“都是孙家那老太婆,害得我家丢尽脸面,受这种气!不告她,我这口气咽不下去!”刘璞怎么劝都没用。刘公找人写了状词,直奔官府而去。正好赶上乔太守升堂受理案件。这乔太守是关西人,为人正直聪明,爱护百姓,断案如神,大家都称他为“乔青天”。 刘公刚赶到官府门口,迎面就碰上了裴九老。裴九老见刘公手里拿着状纸,以为是要告自己,立刻破口大骂:“老东西,纵容女儿做出丑事,居然还敢告我?走,咱们一起去见太守!”说着,上前一把揪住刘公,两人又扭打起来。混乱中,两人手里的状纸都散落丢失了。他们就这样扭成一团,一直闹到了公堂之上。 乔太守见状,大声喝止,让两人分别跪在两边,问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扭打在一起?”两人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乔太守严肃道:“不许抢话!那位老人家先说。”裴九老跪上前,哭诉道:“小人叫裴九,儿子裴政从小就和刘秉义的女儿慧娘订了亲,如今两人都十五岁了。我年纪大了,格外疼爱儿子,就想早点给他们完婚。好几次请媒人去说亲,刘秉义却总以女儿年纪小为由,死活不答应。没想到他竟然纵容女儿做出丑事,和孙润私下往来,还想赖掉婚约。今早我去他家理论,反被他殴打羞辱。实在忍无可忍,才来求老爷主持公道,结果他又跟我打起来了!求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乔太守听完,说:“先下去吧。”接着唤刘秉义上前,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刘公说道:“小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刘璞和孙寡妇的女儿珠姨订了亲,女儿则许配给裴九的儿子。之前裴九来提亲,一是因为女儿年纪确实还小,嫁妆都没准备好;二是当时正忙着给儿子操办婚事,所以才没答应。谁能想到,儿子临到婚期突然生病,没办法和媳妇同房,我就让女儿去陪伴嫂子。哪知道孙寡妇居心不良,把女儿藏起来,让儿子孙润男扮女装嫁过来,还和我女儿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我正打算来官府告状,裴九知道后,跑到我家又打又骂。我实在气不过才和他争执,真不是想赖掉婚约啊!” 乔太守听到男扮女装的情节,觉得十分新奇,问道:“男扮女妆,肯定会有破绽,难道你们都没认出来?”刘公无奈道:“婚嫁本是平常事,谁能想到会有男子假扮新娘这种事?而且孙润长得比女子还漂亮,我们夫妻一看就满心欢喜,哪里会怀疑?”乔太守又问:“孙家既然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为什么又让儿子假扮新娘?这中间肯定有原因。孙润现在还在你家吗?”刘公回答:“已经逃回他家了。”乔太守立刻派人去传讯孙寡妇母子三人,又让人把刘璞、慧娘兄妹也带到公堂听审。 没过多久,相关人等都被带到公堂。乔太守仔细打量,只见孙玉郎姐弟果然容貌相似,如同双生。刘璞仪表堂堂,慧娘更是艳丽动人。乔太守心中暗自赞叹:“真是两对俊男靓女!”当下就有了成全他们的想法。 乔太守先问孙寡妇:“你为什么让儿子男扮女装,欺骗刘家,害了人家女儿?”孙寡妇解释道:“因为女婿病重,刘秉义又不肯更改婚期,我担心耽误女儿终身大事,才想出让儿子假扮新娘去冲喜的权宜之计,原本说好三天后就接回女儿。没想到刘秉义安排女儿去陪伴,才闹出了这些事。”乔太守点点头,又斥责刘公:“当初你儿子病重,就该另选婚期。你执意不肯,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当时答应了孙家,你女儿怎会出这种事?这一切都是你惹出的祸端,连累了女儿!”刘公懊悔道:“都怪我一时糊涂,听了妻子的话,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乔太守喝道:“胡说!你是一家之主,怎能事事听妇人的!” 接着,乔太守把孙玉郎和慧娘叫到跟前,严厉道:“孙润,你男扮女装本就不对,还和刘家女儿发生这样的事,该当何罪?”孙玉郎磕头道:“小人知道有罪,但并非蓄意谋划,是刘伯母执意让慧娘来陪伴我。”乔太守追问:“她不知道你是男子才让女儿陪伴,这是好意,你为什么不拒绝?”孙玉郎答道:“小人再三推辞,可她们不听劝。”乔太守说:“按律法本该打板子!念在你年纪小,又是两家大人的过错,这次暂且饶过你。”孙玉郎感激涕零,连连叩头谢恩。 乔太守又问慧娘:“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你现在是想嫁给裴家,还是孙润?如实说来。”慧娘哭着说:“我已和孙润有了感情,贞洁已失,怎能再嫁他人?我和孙润情深义重,发誓生死相随。如果老爷一定要判我们分开,我宁愿一死,也没脸再活下去,被人耻笑!”说完,放声大哭起来。乔太守见她言辞恳切,心中满是怜惜,让她先退到一边。 乔太守转而对裴九老说:“慧娘本应判给你家,但她已和孙润有了感情。你若娶回去,不仅伤了自家门风,还会遭人耻笑。而且她有了和两人关联的名声,两边都不会安宁。我现在判她嫁给孙润,保全她的名声。孙润退还你当年的聘礼,你儿子再另选佳偶吧!”裴九老不满道:“这媳妇出了这种丑事,我自然不会要。但孙润破坏我家婚约,现在反而成全了他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要聘礼,只求老爷判她另嫁他人,我这口气才能消一半!”刘公也禀道:“老爷,孙润已经有妻子了,我女儿怎能给他做妾?” 乔太守原本以为孙润还未娶妻才这样安排,听刘公一说,也犯了难:“这该如何是好?孙润,你既有妻子,更不该做出这种事!现在让刘家女儿怎么办?”孙润低头不敢回应。乔太守又问:“你妻子是哪家的女儿?过门了吗?”孙润回答:“我妻子是徐雅的女儿,还没过门。”乔太守一听,有了主意,对裴九老说:“孙润原有未婚妻,现在他娶了你的儿媳,我把他的未婚妻判给你儿子,这样总能消你心头之气了吧!”裴九老犹豫道:“老爷的判决小人不敢违抗,但就怕徐雅不同意。”乔太守自信道:“有我做主,谁敢不从!你赶紧回家带儿子过来,我派人去叫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定亲!” 裴九老急忙回家,带着儿子裴政来到官府。徐雅也带着女儿赶到。乔太守一看,裴政和徐雅的女儿容貌般配,很是合适,便对徐雅说:“孙润因为和刘秉义女儿的事,现在我判他们成婚。我做主,把你女儿许配给裴九的儿子裴政。三家今日就完成婚配,要是有人不服,必定严惩!”徐雅见太守亲自做主,不敢违抗,只好答应下来。 最后,乔太守提笔写下判词:“弟弟代替姐姐出嫁,小姑陪伴嫂子安睡。疼爱子女,本是人之常情。但一男一女的意外相遇,却生出别样故事。就像干柴靠近烈火,燃烧实属必然;美玉搭配明珠,才是绝佳良缘。孙家儿子因姐姐的婚事得遇爱人,不必翻墙越户就抱得美人归;刘家女儿因陪伴嫂子而觅得佳婿,并非刻意展示美貌来吸引君子。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妻,虽不合常规,却合乎情义。人情有轻重缓急,行事也可灵活变通。让徐雅的女儿改嫁给裴九的儿子,裴九也另为儿子择媳。你夺走我的儿媳,我也为儿子另娶他人,两家的恩怨就此平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三对夫妻都能和睦美满。人虽有所交换,但十六两终究是一斤;看似没有亲缘关系,实则是五百年前注定的佳配。父母疼爱子女,促成了这段姻缘;我这个官府之人,权且充当一回月老。判决已下,各自奔赴美好的婚期吧。” 乔太守写完判词,让押司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朗读。判词条理清晰,情理兼具,众人听后心服口服,纷纷跪地叩头,感谢太守的公正判决。乔太守命人从府库中取出六段喜庆的红绸,让三对新人披挂在身上,又叫来三队乐师,准备了三顶装饰华丽的花轿,分别抬着三位新娘。三位新郎和双方父母跟在花轿后面,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官府。 这场奇特的姻缘官司轰动了整个杭州府,人们纷纷称赞乔太守通情达理、善于变通。大家都说,这才是真正为民着想的好官,人人传颂他的德行,个个称赞他的贤明。 自三对新人各自完婚后,再也没有出现任何纠纷。李都管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煽动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闹得不可开交,好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乔太守巧妙地化解了矛盾,还促成了孙玉郎和慧娘的美好姻缘。街坊邻里把这件事当作一段佳话到处流传,不仅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反而都为新人感到高兴。李都管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心里说不出的懊恼。 第二年,乔太守又举荐刘璞和孙润,让他们成为秀才,并推荐他们参加科举考试。李都管自觉没脸见人,在城里待不下去,只好躲到乡下去了。 后来,刘璞和孙润在科举考试中一同考中,都到京城担任官职,在仕途上颇有声名。他们还帮助裴政也谋得了官职。这几家亲戚从此富贵显赫,风光无限。刘璞更是一路升迁,最后做到了龙图阁学士的高位。曾经一心算计的李都管,最后连自家的宅子都归了刘家。像他这样刁钻刻薄、总想算计别人的人,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后人写诗,专门批判李都管的不良品行,以警示世人:为人处世,忠厚才是根本,何苦耍尽心机去算计别人呢?难道没听说过古人花千金买邻的故事吗?善良厚道,才能与人和睦相处。 还有一首诗,专门夸赞乔太守这次的判决英明公正:鸳鸯错配本是前世缘分,全靠这位风流贤明的太守巧妙成全。就像一床锦被遮住了所有的混乱与尴尬,乔太守被称作“青天”,真是当之无愧! 醒世恒言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 世间的事情就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双方在输赢未定之时,激烈地争夺。但没过多久棋局结束,棋子收起,最终谁输谁赢,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这四句诗,将世事比作棋局。世道千变万化,转眼间一切都成空,就像下棋的人争强好胜,急红了眼,如同孙膑和庞涓斗智,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又好似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不到乌江誓不罢休。可等到棋局散了,棋子收起,也不过付之一笑。正因如此,那些超脱世俗的高人隐士,常常借下棋消遣,在棋局中消磨时光、玩味人生。古往今来,关于下棋的诗词数不胜数,其中本朝曾状元的应制诗写得极好,诗中写道:两位棋手如对阵的将军,各自安营扎寨,在棋盘上运用神机谋划胜负。棋子如同骏马在十里封疆上驰骋,又好似金兵在一川波浪中涌动。仿佛看到虞姬在垓下歌舞悲叹,汉将的旌旗逼近楚城。等到兴致消尽、计策用尽,征战结束,只剩下松阴花影洒满棋盘。 这首诗虽妙,却也有人提出批评,认为“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这一联是常见的套话,而“兴尽计穷征战罢”一句,让整首诗的意境变得萧索。毕竟应制诗是呈给皇帝看的,天子阅览,诗中应该展现出宏大的气象。同一时期,洪熙皇帝御笔所作的一首诗,词意宏伟,远超寻常,诗中写道:两国争强,各自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决定胜负。棋子如骏马在曲折的道路上争先前行,将领坚守深营,警戒着远征。趁着险要地势派出战车收拢散卒,隔着“河界”发射“火炮”攻打重城。只要看透这棋局中的军事谋略,一步妙棋便能奠定太平局面。 为何开篇说起下棋的事呢?因为有两户人家,一家主人叫陈青,另一家主人叫朱世远,两家住在东西街正对面。论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衣食无忧、生活富足。陈青和朱世远都四十多岁,几代人都是邻居,两人志趣相投,为人本分,从不惹是生非,也不插手别人家的闲事。每天吃过饭,两人出门相遇,就摆上一盘象棋,以此消磨时光。有时两人轮流做东,也只是准备清茶淡饭,并不设宴摆酒,这样的相处方式早已成了习惯。周围的邻居闲来无事,也会到他们两家看棋取乐。 邻居中有位王三老,六十多岁,年轻时也痴迷象棋,棋艺颇高。近年来他患上火症,担心下棋劳神动火,便不再与人对弈,平日里无事就以观棋为乐,从早看到晚也不觉得厌倦。说起来,下棋的人最讨厌旁边有人围观。俗话说:“傍观者清,当局者迷。”要是旁观的人嘴不严,在关键时刻忍不住说半句话,原本要赢的人可能反而输了,输的人却可能反败为胜。想发火吧,又觉得为这点小事不值;不抱怨吧,心里又实在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难得的是王三老偏偏有这个美德,棋局没开始时,他绝不乱说话;等分出胜负后,他才会分析哪一步是先手所以赢了,哪一步是后手所以输了。陈青和朱世远反倒喜欢听他讲解,从不觉得厌烦。 有一天,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也在一旁观看。吃过午饭,他们重新摆好棋盘,正要接着下,只见一个小学生从外面走进来。这学生模样十分清秀:面色白净如同敷了粉,嘴唇红润好似涂了朱,光亮的脑袋像靛青一样乌黑,露出的双手洁白如玉。他神态清雅,走路不急不缓、十分稳重,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天上的仙童,很难相信他只是凡间的普通少年。 这个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叫多寿。他抱着书包走进堂屋,不慌不忙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向王三老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公公”,然后深深地作了个揖。王三老刚要回礼,陈青在座位上一把按住他说:“您老人家不必多礼,别折了这孩子一世的福气!”王三老忙说:“这是什么话!”嘴上虽这么说,但被陈青按住,也只是微微抬了下屁股,稍稍弯了下腰,就算是受了半礼。接着,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了声“伯伯”,并作揖行礼。朱世远回礼时,陈青因为和他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一张棋桌,不方便过去阻拦,也只好起身作揖陪礼。 小学生见过两位客人后,才走到父亲跟前行礼,然后站直身子,禀告道:“爹,明天是重阳节,先生放假回去了,要过两天才来。他叮嘱我回家后不许贪玩,得专心读书。”说完,他从椅子上拿起书包,规规矩矩地走进内室。王三老和朱世远见这小学生举止从容,说话声音清亮,行礼也十分讲究礼数,忍不住连连夸奖。王三老便问陈青:“令郎今年几岁了?”陈青回答:“九岁。”王三老感慨道:“记得当年他满月办汤饼会时,仿佛就在昨天。一晃九年过去了,真是光阴似箭,我们怎能不老啊!”接着又问朱世远:“我记得你家令爱也是这一年生的吧?”朱世远答道:“没错,小女多福,今年也九岁了。” 王三老笑着说:“别怪我多嘴,你俩做了一辈子棋友,何不结为儿女亲家?古时候有个朱陈村,村里只有两姓人家,世代通婚。如今你二人的姓氏刚好和朱陈村一样,说不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况且两个孩子都这么出众,咱们都看在眼里,这多好的一桩婚事啊!”朱世远本就对陈多寿十分满意,没等陈青开口,就抢先说道:“这主意太好了!只怕陈兄看不上我家小女。要是陈兄愿意,我绝无二话。”陈青连忙说:“既然朱兄不嫌弃我家贫寒,我家是男方,还有什么可推脱的?就麻烦三老您做媒了。”王三老笑道:“明天是重阳节,阳九不利,后日是个大好日子,我就登门说亲。今天咱们说定了,这都是你们二位的真心话。我呀,就盼着喝几杯现成的喜酒,不用你们谢媒。”陈青打趣道:“我给您说个笑话:玉皇大帝想和人皇结亲,寻思着两亲家都是皇帝,得找个皇帝当媒人才行,于是请灐g皇帝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灐g,大吃一惊,说:‘这做媒的怎么这么黑?’灐g回说:‘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远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当天,陈青和朱世远又下了一会儿棋,直到傍晚才各自回家。真是只因一盘棋局的输赢,就定下了三个年轻人一生的姻缘。 第二天重阳节,相安无事。到了初十,王三老换上一件新裁剪的衣服,前往朱家说亲。其实朱世远早就和妻子柳氏提过这门亲事,还一个劲儿地夸赞未来女婿的种种优点。这天,柳氏没提任何条件就答应了,对于彩礼也不计较,只说日后女儿出嫁,会根据自家的经济情况准备嫁妆,双方都不要互相苛责。王三老便把这话转达给陈青,陈青十分高兴,选了个吉利的日子,下了聘礼,定下婚约。朱家也把女儿的庚帖送了过来,两家摆了一天喜酒庆祝。从那以后,两家人以亲家相称,还像以前一样时常一起下棋往来。 时光飞逝,转眼六年过去了。陈多寿已经十五岁,经书典籍全都通晓。陈青满心指望儿子能参加科举考试,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谁能想到,陈多寿时运不济,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叫癞病。一开始,大家以为只是普通的疥癣,没太在意。一年后,病情突然加重,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得十分吓人:皮肤干枯焦黑,皮毛皲裂。浑身长满奇形怪状的疮,散发着毒气,整天被虫子啃咬般的瘙痒折磨。这病比一般的疥癣严重得多,和大麻疯几乎没什么两样。原本粉雕玉琢的少年,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就像个小老头。他搔抓患处时,十指沾满脓血,浑身散发着恶臭。 陈青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视若掌上明珠,看到儿子变成这样,心急如焚,连平日里最爱的象棋也没心思下了。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烧香拜佛,许愿还愿,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整整一年,花了不少钱,可陈多寿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老两口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日唉声叹气。朱世远作为亲家,念及半子之情,也同样着急,每天早晚都来探望,几乎没有一天间断。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依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朱世远的妻子柳氏听说女婿得了这么严重的病,在家里整日哭哭啼啼,埋怨丈夫:“我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为什么急着在她九岁时就订下这门亲事?现在可怎么办!干脆那癞子死了,也算是解脱了我女儿。如今他不死不活的,咱们女儿眼看着一天天长大,嫁又不能嫁给他,悔婚又不行,难道要让女儿守一辈子活寡不成?都怪那个王三老,极力撺掇这门亲事,害了我女儿一辈子!”她一边哭,一边把王三老骂得狗血淋头。 朱世远向来怕老婆,任由柳氏骂个不停,一句话也不敢反驳。一天,柳氏收拾橱柜时,看到了象棋盘和棋子,顿时火冒三丈,又开始骂丈夫:“你们两个老糊涂,就因为下棋投缘,就订了这门亲事,害了咱们女儿!还留着这些惹祸的东西干什么!”说着,她走到门口,把棋子一股脑撒在街上,又把棋盘摔成了好几片。朱世远是个老实人,见妻子发脾气,拦也拦不住,只好默默地躲开了。女儿多福害羞,也不好意思上前劝说,只能任由母亲发泄,直到她骂累了,才停下来。 俗话说得好:“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柳氏整日在家中责骂媒人、数落丈夫,这些话渐渐传到了陈青的耳朵里。起初陈青还将信将疑,但看到柳氏当街摔棋子的举动,心中便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陈青回到家,与妻子张氏商量:“将心比心,我儿子得了这怪病,眼看难以痊愈,却让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我儿子受苦,实在是罪过。想来那姑娘心里也会埋怨。就算强行让她进门,日后也难以和睦,更别指望她孝顺。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本是出于好意,也没花费太多钱财。既然是好事,就该有个好结局,别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仔细想想,不如把媳妇的庚帖送还,让朱家另找好姻缘。要是老天有眼,我儿子病好了,还怕找不到媳妇?但现在因为这事害得人家夫妻争吵不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夫妻二人商量妥当后,陈青立刻前往王三老家。此时王三老正与几位老人在门口闲聊,看到陈青过来,赶忙起身作揖,关切地问道:“令郎这两天病情好些了吗?”陈青无奈地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不见好转。我正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劳驾您到我家一趟。”王三老二话不说,跟着陈青来到陈家堂屋,宾主落座后,仆人献上茶水。王三老便问:“陈老弟找我有什么事?” 陈青把自己的椅子往王三老身边挪了挪,凑近他,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先是详细说了儿子病情的严重程度,又说起朱世远夫妇的抱怨。其实这些情况王三老也略有耳闻,但嘴上还是赶忙说道:“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陈青叹气道:“我怎么会乱说?如今我也不怪亲家,只是自己心里不安,情愿把庚帖退还,让朱家另选女婿。这样对两家都好,绝无勉强之意。” 王三老有些为难:“这恐怕不行!我只负责牵线搭桥,哪有劝人退亲的道理?日后你要是反悔,我可担待不起。”陈青坚定地说:“这事我和妻子反复商量过了,绝不会反悔。之前下的那点薄礼,也不用退还了。”王三老说:“既然要退庚帖,原聘礼也该一并归还。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令郎的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你还是再考虑考虑。”陈青苦笑道:“就算我儿子侥幸康复,也是希望渺茫,怎能耽误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说完,从袖中取出庚帖,递给王三老,眼中忍不住流下泪来。 王三老也不禁黯然神伤,说道:“既然你主意已定,我就替你跑一趟。不过依我看,你亲家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多半不会答应。”陈青擦掉眼泪,恳切地说:“这是我自愿的,不是亲家逼迫。要是亲家犹豫不决,还得麻烦您多劝劝,就说我是真心实意的。”王三老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王三老起身来到朱家,朱世远热情迎接,两人行过礼后坐下。朱世远叫妻子上茶,却迟迟不见柳氏端茶出来。原来柳氏因为不满这门亲事,心里怨恨王三老做媒不力,所以故意不出来。朱世远见妻子不给面子,有些尴尬,但也不好发作。 王三老坐了一会儿,开口道:“有句不太中听的话,想和老弟商量,您可千万别见怪。”朱世远连忙说:“您老有话直说,您办事我还能怪您不成?”王三老这才把陈青想要退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这是你亲家的意思,我只是传话,一切还得看你的想法。” 朱世远被妻子整日唠叨得心烦意乱,正巴不得早点了结这门亲事,只是自己不好先开口。如今听王三老这么一说,心里大喜,嘴上却假意推辞:“虽说陈亲家一片好意,但我怕日后他反悔,到时候更麻烦。”王三老说:“我都问清楚了,他主意已定,不会反悔。这是他家退还的庚帖,你收好了。”朱世远说:“聘礼还没退还,怎么能收庚帖呢?”王三老说:“他说那点薄礼就不用提了,是我多嘴,说既然退庚帖,聘礼也该归还。”朱世远点头道:“这是自然。之前收了他十二两银子,我一分不少还给他,还有两股银钗在女儿那里,我去要出来一并归还。这庚帖您先拿回去。”王三老说:“没事,你先收着,我明天再来拿聘礼,然后去给你亲家回话。”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朱世远转身回到内室,把王三老说的退亲一事告诉了柳氏。柳氏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急忙翻出自己的私房钱,凑足十二两银子。随后她便去找女儿多福,索要那对银钗。 多福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生性要强。平日里听母亲整日抱怨这门亲事,心里早已不是滋味。今天母亲来要聘钗,她心里明白是要退亲,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进卧房,关上房门,在里面痛哭起来。 朱世远毕竟是男人,察言观色,看出女儿的心思,便对柳氏说:“多福不开心,肯定是因为退亲的事。你得慢慢开导她,别太着急。要是把她逼急了,做出什么傻事,后悔都来不及。”柳氏听了丈夫的话,真的去敲女儿的房门,轻声细语地说:“我的儿,钗子你愿不愿意给随你,别使小性子。开开门,有话好好和娘说,娘肯定听你的。” 起初多福不肯开门,柳氏叫了好几次,她才不情愿地拔开门闩,说了句:“开了。”然后气鼓鼓地坐在凳子上。柳氏搬了个凳子坐在女儿身边,劝说道:“我的儿,爹娘都是为你好,当初这门亲确实没选好,我们也一直发愁。现在男家愿意退亲,这是天大的好事。那小子病成那样,没个好,别耽误了你的终身。把钗子还回去,和陈家断了关系。凭你这模样,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别犯傻了,快把钗子拿出来吧!” 多福默不作声,只是不停地流泪。柳氏又劝了好一会儿,见女儿还是这样,便又耐心说道:“儿啊,爹娘都是为你打算,你要是愿意或者不愿意,就痛痛快快和娘说,你这样自己受苦,爹娘心里多难受。”多福哽咽着说:“为我好,为我好!想要那钗子,还早着呢!”柳氏说:“不就是两股钗子,加起来也没多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再找个好人家,金钗玉钗都有。”多福哭着说:“我才不稀罕金钗玉钗!从没听说好人家的姑娘收两家聘礼。是贫是富,都是命中注定。我生是陈家的媳妇,死是陈家的鬼,这银钗我要留着殉葬,别想让我还回去!”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 柳氏没办法,只好把女儿的态度告诉丈夫,说这亲怕是退不成了。朱世远原本就舍不得退亲,只是被妻子唠叨得没办法,现在见女儿如此坚决,心里反而高兴,说道:“既然这样,别把孩子逼坏了。你去和她说,就按原来的,还和陈家结亲。”柳氏把丈夫的话转达给女儿,多福这才止住了眼泪。 当晚相安无事。第二天,朱世远等不及王三老来,自己先到王家,把女儿坚决不肯退亲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庚帖又还了回去。王三老连连感叹:“难得,难得!”随后便去陈青家,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陈青本就不忍心退亲,听说儿媳坚守婚约,心里十分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谢:“辛苦您了!不过我还是担心儿子的病不好,耽误人家姑娘。以后这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王三老连忙摆手:“这一回我已经尽力了,以后这样的事,我可不敢再管了。” 朱世远见女儿坚决不肯退亲,便在为女婿治病这件事上更加用心,四处打听医术高明的医生,不仅承担他们的路费,还给予丰厚报酬,邀请他们来为陈多寿诊治。起初,医生们来看病时,都信誓旦旦地说能治好,陈多寿服药后也一度觉得病情有了起色。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病情不见好转,医生们渐渐不再上心,有的敷衍了事,有的甚至直接不来了。还有些拿着推荐信上门的医生,夸夸其谈,索要高额诊金,还承诺一定能治好,结果却都不了了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多,所有医生都认定这是难以治愈的顽疾。陈多寿满心无奈,将父母唤到跟前,含泪说道:“丈人不愿退亲,四处寻访名医为我治病,是盼着我能康复。可如今服药毫无效果,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不能再耽误人家姑娘,我决定退掉这门亲事。”陈青说:“之前说过一次退亲,你丈人丈母都同意了,只是你媳妇执意不肯,这才又把庚帖送了回来。”多寿说:“要是媳妇知道我想退亲,她肯定也会同意的。”妈妈张氏劝道:“孩子,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操心这些事!”多寿坚持道:“退了这门亲,我心里反而能踏实些。”陈青说:“等你丈人来了,你亲自和他说吧。” 话刚说完,丫鬟来报:“朱亲家来看女婿。”妈妈赶忙躲了起来。陈青将朱世远迎进内书房,多寿与丈人相见,连连道谢。朱世远见女婿如今形容枯槁,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里很不是滋味。喝过茶后,陈青找借口先行离开。多寿便向朱世远吐露心声,说自己病情难以痊愈,实在无法完婚,坚决要退亲。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柬帖,上面是他提前写好的四句诗。朱世远展开念道:“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其实朱世远第一次同意退亲,并非出于本心,只是被妻子逼迫。如今见女婿病成这样,又有亲笔诗句,语气坚决,也不禁动摇了。嘴上虽然说着:“这是什么话!还是先养好身体要紧。”却把诗叠好藏进袖中,随即起身告辞。 陈青在堂屋迎接,说道:“刚才小儿说的都是真心话,还望亲家好好劝劝令爱,成全此事。这庚帖还是请您收下。”朱世远说:“既然你们父子都这么说了,我先收下,容我再考虑考虑。”陈青将他送到门口。 朱世远回到家,把女婿的话告诉了柳氏。柳氏说:“既然女婿不要媳妇,咱女儿守着他也没意义。你把诗的意思说给女儿听,她肯定会回心转意。”朱世远便把柬帖递给女儿,说:“陈家小官人病治不好,亲自跟我说要退婚,这四句诗就算是休书了。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别再固执了!” 多福看了诗句,没说一句话,回到房中拿出笔砚,在诗后也写了四句:“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扬千里。”因为陈多寿亲自提出退婚,这话很快就传开了。张家嫂、李家婆这些靠做媒为生的人,纷纷拿着各家公子的信息,到朱家说亲。她们说的都是名门望族,还承诺丰厚的聘礼。虽说媒人的话不可全信,但柳氏听了心里也开始动摇,就像《荆钗记》里钱玉莲的母亲,一心想让女儿改嫁。 可多福却心意坚定,不为所动。她见母亲热情款待媒人,就知道是为了让她改嫁。想到丈夫病情不见好转,父母又不支持她守节,左思右想,觉得不如一死了之。 夜里,她在灯下拿出陈多寿写的诗,反复看了许久,痛哭了两个时辰。等父母睡熟后,她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尽。 此时已是三更。也许是多福命不该绝,朱世远在睡梦中,恍惚间好像有人把他推醒,耳边传来女儿的哭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摇醒妻子说:“我刚才听见女儿在哭,别是出什么事了,快去看看!”柳氏不耐烦地说:“女儿好好地在房里睡觉,你别胡说。要看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朱世远披上衣服起身,摸黑打开房门,走到女儿房门口,推门却推不开,连叫几声也没人应答,只听到里面传来异样的痰响。他心中大慌,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开房门,只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女儿吊在梁上,身体不停地打转。 朱世远吓得不轻,急忙把灯挑亮,大声喊道:“孩儿她妈快来,女儿上吊了!”柳氏梦中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来不及穿好衣服,裹着被子就哭着跑到女儿房里。朱世远毕竟是男人,还算冷静,赶紧把女儿放下抱在怀里,用膝盖抵住她的后背,慢慢解开颈上的绳结,轻轻按摩。柳氏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大声呼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多福渐渐恢复了呼吸。柳氏连说谢天谢地,又回房穿好衣服,烧了热水灌进女儿口中。多福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父母,放声大哭。父母心疼地说:“孩子,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多福哭着说:“我死了就能保全名节,你们救我回来干什么?就算这次不死,早晚也是一死,不如让我早点去,也省得你们操心,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说完,又不停地哭泣。朱世远夫妻二人怎么劝都没用,束手无策。 等到天亮,朱世远去城隍庙里抽签,签语是:“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仔细琢磨签意,前两句已经应验,第三句“云开终见日”似乎预示着否极泰来,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女婿的病还有好转的可能?两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心中犹豫不决,回到家中。 柳氏还在女儿房里守着,见丈夫回来,急忙摆手示意小声点:“别出声!女儿刚不哭,睡着了。”朱世远昨晚慌乱中没注意桌上的东西,这时拿起来一看,正是女婿写的诗,后面还有一首,认出是女儿的笔迹。读完后,他感叹道:“真是个烈女!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成全她的心愿,怎么能强行阻止呢!” 于是,他把在城隍庙抽签的事告诉柳氏:“‘福寿天成’,这是神明的旨意。如果我们强行改变,上天肯定不会保佑。况且女儿写诗明志,一心求死。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万一稍不注意,她真的死了,我们不仅背负不义之名,还会成为别人的笑柄。依我看,不如把女儿嫁给陈家,一来彰显我们的情谊,二来满足女儿的心愿,也省得我们操心。你觉得怎么样?”柳氏被女儿的事吓得不轻,心还在突突直跳,连忙说:“随你吧,我不管了!”朱世远说:“这事还得请王三老出面说一说。” 说来也巧,朱世远刚出门,就看见王三老从门口路过。朱世远赶忙迎上去,把他请进家里坐下,将女儿为退亲寻死、自己和妻子商量后的想法,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现在我想把女儿嫁过去,还得麻烦您老帮忙撮合。”王三老笑着说:“我之前就说过,只管牵线搭桥,不管拆伙散亲。不过您今天说的这事,是仗义之举,我自然愿意出力!”朱世远又道:“小女儿看了女婿写的诗,也和了一首,诗里满是她的心意。要是陈家那边推辞,您就把这首诗给他们看看。”王三老接过柬帖,立刻起身告辞。 因为朱、陈两家是对门邻居,王三老左脚刚迈出朱家大门,右脚就跨进了陈家,方便得很。陈青听说王三老来了,还以为是来谈退亲的事,急忙迎上去问道:“三老今天大驾光临,朱亲家那边一定有话要说吧?”王三老点头道:“正是。”陈青接着说:“这次退亲是我儿子自愿的,亲家那边想必不会有别的说法。”王三老却笑着说:“我今天来,不是谈退亲,而是来谈成亲的!”陈青一脸惊讶:“三老可别开玩笑!” 王三老便把朱世远女儿寻死、老两口担心女儿安危,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照顾陈多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琢磨着,这对两家都好。您亲家那边摆脱了麻烦,还能落个好名声;你们老两口多个人帮忙,令郎早晚也有人悉心照料,多好的事!”陈青犹豫道:“虽然亲家一番好意,但还得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王三老赶紧把朱多福和的诗拿给陈青看:“您儿媳和了令郎的诗,性子特别刚烈。要是令郎不答应,恐怕会害了她的性命,多可惜啊!”陈青想了想,说:“我和他商量后,尽快给您回话。” 陈青先和妻子张氏商量。张氏说:“媳妇这么刚烈,以后肯定孝顺。有她在身边照顾,比咱们做父母的还周到。要是能有个孩子,就算儿子真有个万一,咱们陈家也不至于断了后。咱们做父母的拿主意,不怕孩子不听。”两人拿定主意,便去书房把这事告诉了儿子多寿。多寿一开始还推辞,等看到朱多福和的诗后,沉默许久,不再说话。陈青看出儿子心里已经默许,便回复了王三老,还选了个好日子,又准备了些衣服首饰当作聘礼。朱多福得知是陈家来娶亲,满心欢喜,欣然应允。 成亲那天,陈家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朱多福娶进了门。街坊邻居听说陈家那个身患恶疾的儿子娶亲,都当作新鲜事传开了,有人调侃说:“癞蛤蟆也有吃上天鹅肉的一天。”还有些爱打趣的人,编了顺口溜:“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闲话不多说。朱多福嫁过来后,十分温顺懂事,把陈多寿照顾得无微不至。平日里,她尽心尽力,熬汤煎药时,必定先试温尝味;每天早起晚睡,照顾丈夫从不离身。陈多寿身上哪里不舒服,她就轻轻抚摸;丈夫的衣服沾满脓血,她也不嫌脏,勤勤恳恳地清洗。她照顾丈夫,就像保姆照顾娇弱的孩子,只差喂奶;又像孝顺的儿媳照顾生病的婆婆,甚至想着能割肉熬汤为丈夫治病。夫妻二人婚后,生活中只有相互扶持,没有丝毫享乐,朱多福也从不抱怨辛苦。在外人看来,他们虽为夫妻,却有名无实,朱多福满心忧虑,只盼着丈夫能好起来。 就这样过了两年,陈青夫妇对这个儿媳喜欢得不得了。只是有件事让张氏犯愁,这小两口白天孝顺无比,夜里却各自盖着被子、枕着枕头,分开睡觉,从来没有同床共枕。张氏想让他们亲近些,早点生孩子,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一天,张氏进儿子儿媳房间,见儿媳不在,就说:“儿子,你枕头太脏了,我拿去拆洗一下。”又说:“被子也该洗了。”说着,把枕头被子一股脑卷起来拿走,只在床上留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她这明摆着是想让小两口同床共枕,早点生孩子。 可陈多寿和朱多福心里都有自己的考量。陈多寿觉得自己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不想耽误妻子,更不愿连累她;朱多福则担心丈夫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所以往常他们一直分床睡。那晚留下的被子和枕头,都是朱多福的。平时,朱多福都是等丈夫先睡,自己在灯下做针线活,等公婆都睡下了,她才休息。这天夜里,多寿找母亲要枕头被子,张氏借口说:“还没洗好,你们凑合着睡一晚吧。”朱多福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丈夫,多寿怕弄脏妻子的被子,穿着衣服躺下,朱多福也没脱衣服,两人还是各自睡在一头。 第二天,张氏知道后,反而怪儿媳故意不和儿子亲近,把自己的一番好意当成了坏心,指桑骂槐地数落了一顿。朱多福心思细腻,一听就明白婆婆的意思,但她怕伤了丈夫的自尊心,只好装作听不懂,背地里偷偷掉眼泪。陈多寿也猜到了几分,心里十分愧疚。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陈多寿十五岁生病,十六岁病情加重,十九岁退亲不成,二十一岁成亲。从生病到现在,快十年了,一直半死不活,日子过得苦闷又煎熬。他听说江南来了个算命的瞎子,人称灵先生,说话直来直去,很是灵验,就想着让他给自己算算,看看还能活多久。 陈多寿生病后,自觉容貌丑陋,很少出门。这次为了算命,特意整理好衣冠,来到灵先生的铺子。灵先生排好八字,推算一番后,问道:“这八字是府上哪位的?我先说好,如果待会儿说得不好,您可别见怪。”陈多寿说:“您但说无妨,我不忌讳。”灵先生说:“这命格四岁起运,四岁到十一岁是童年运,暂且不说。十四岁到二十一岁这十年,是大凶之运,会患上恶疾,半死不活,是不是应验了?”陈多寿点点头:“应验了。”灵先生接着说:“前面这十年,虽然凶险,但还能勉强撑过去。可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这一运更糟糕,就像船在危险的波浪中没了船桨和舵,马在陡峭的山壁边断了缰绳,这是夭折的命数。要是还有别的八字,不妨再算一个,这个命实在不太好。” 陈多寿听了,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他默默付了算命钱,起身离开。一路上,他越想越难过,泪水止不住地流。想到灵先生算的前十年已经应验,后面的运数更差,怕是真的熬不过去了。他觉得自己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就算多活几年,也是拖累。自己死了倒没什么,可妻子悉心照顾自己三年,却没过一天好日子,以后还要跟着受苦。不如自己早点了结,让妻子趁着年轻美貌,重新寻找幸福。想到这里,他顺路去药店买了些砒霜,悄悄藏在身上,萌生了自尽的念头。 陈多寿回到家后,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算命的事。到了晚上上床休息时,他才对朱氏缓缓说道:“我们九岁就定了亲,原本盼着长大后能夫妻和睦,生儿育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谁能想到我得了这治不好的怪病,生怕耽误了你的一生,所以两次提出退亲。多亏你一片真心,执意不肯,我们才拜堂成亲。这三年多来,我们有名无实,我始终不敢亵渎你的清白,这也是我心里坚守的一点良知。日后我若不在了,你再另寻好姻缘,也能理直气壮,不用被人说是二婚。” 朱氏坚定地回应道:“官人,我们是结发夫妻,就该同甘共苦。你如今患病,是我命中该有的考验。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和你同生共死,再不要说什么另嫁他人的话。”陈多寿感慨道:“娘子如此重情重义。但我们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悉心照顾我这么多年,这份夫妻情分早已超出寻常。这份恩情,我今生怕是无法报答,只盼着来生还能与你相遇。”朱氏急忙打断:“官人,夫妻之间谈什么报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推心置腹地说了大半夜,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陈多寿又和父母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字字句句都透露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充满了对骨肉亲情的不舍。眼看天色渐晚,陈多寿对朱氏说:“我想喝酒。”朱氏有些诧异:“平日里你怕喝酒发痒,今天怎么突然想喝了?”陈多寿装作若无其事:“我今天心里不太舒服,就想喝点酒,你帮我烫一壶热的。”朱氏因为昨晚丈夫说的那些话不太吉利,心里本就有些疑惑,但也没往不好的方面想。她向婆婆要了一壶上好的烈酒,烫得滚烫,又拿了一个小酒杯,配上两碟小菜,放在桌上。 陈多寿却说:“小杯子喝着不痛快,拿个茶碗来,喝上一两碗才过瘾。”朱氏拿来茶碗,准备给他倒酒,陈多寿又说:“慢着,我自己来。我不爱吃小菜,去拿些果子来下酒。”他支开朱氏后,迅速揭开酒壶盖子,拿出藏在身上的砒霜,全部倒进壶里,然后急忙倒酒喝。朱氏走出去没多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回头一看,只见丈夫手忙脚乱,神色慌张,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连忙转身跑回来。此时陈多寿已经喝下一碗,正准备倒第二碗。 朱氏见酒的颜色不对,一把按住茶碗,不让丈夫再喝。陈多寿见瞒不住了,便坦白道:“实话说,这酒里下了砒霜。我不想再拖累你,打算自尽。现在我已经喝了一碗,肯定没救了,你就让我喝个痛快,早点解脱。”说完,又抢过茶碗喝了第二碗。朱氏含泪说道:“我早就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既然你喝了毒酒,我又怎能独自苟活!”说着,她夺过酒壶,一口气将剩下的毒酒全部喝光。 此时,陈多寿腹中开始翻江倒海,痛苦不堪,也无暇顾及朱氏的情况。没过多久,两人双双倒地。这时,张氏端着一盘麦芽糖,亲自来给儿子送酒。刚走到房门外,就听到“服毒”二字,顿时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看到儿子儿媳都倒在地上,她立刻明白出了大事,慌乱中大声呼救。陈青闻声赶来,看到酒壶里残留的砒霜,想起一个老偏方:凡是中了砒霜毒的,杀一只活羊,取生血灌下去,或许还有救。说来也巧,他们的左邻正好是个卖羊的屠户,陈青赶紧把人叫来杀羊取血。 很快,朱世远夫妇也闻讯赶来。陈青夫妇给儿子灌羊血,朱世远夫妇给女儿灌羊血。好在羊血起了作用,两人喝下后,立刻呕吐起来,这才渐渐苏醒。但余毒仍在体内,他们的皮肤不断裂开,鲜血直流。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两人才恢复正常饮食。 更令人称奇的是,朱多福平安无事自不必说,陈多寿患了十年的癞病,看了无数名医都不见效,这次误服毒酒,竟然阴差阳错地应了“以毒攻毒”的医理。他的皮肤里排出大量恶血,毒气散尽后,癞疮也慢慢好了。等他彻底康复,疮痂脱落,整个人焕然一新,头发乌黑浓密,面容光洁,肌肤细腻有光泽。走在大街上,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差点认不出来,就像脱胎换骨,重新活了一次。这大概就是这对义夫节妇的深情厚意感动了天地,所以毒药没有致命,死亡也没能将他们分开,反而因祸得福,苦尽甘来。城隍庙签诗里说的“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竟然真的应验了。 陈多寿夫妇康复后,一起到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还把当初陈家下聘的银钱、布料等物作为供奉。王三老听说这件事后,带着街坊邻居,提着酒壶、端着礼盒前来庆贺。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好几天喜酒。 这一年陈多寿二十四岁,他重新拾起书本,温习经史。后来,他三十二岁考中举人,三十四岁考中进士。灵先生说他十年内必死,可谁能想到,他人生中所有的好事,偏偏都在这几年接踵而至。命运的奥秘向来难以捉摸,普通人又怎能看透?那些所谓的祸福预言,实在不能全信。 后来,陈青和朱世远两家的情谊越发深厚,两位老人又一起下了几年象棋,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陈多寿官至佥宪,和朱氏夫妻恩爱,生下一双儿女,两人携手共度一生,白头偕老。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人丁兴旺,家族绵延不绝。这个故事就叫做《生死夫妻》,正如诗中所写:“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枰缔好姻。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醒世恒言第十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 世人常以衣冠判断性别,可穿着男子服饰的未必都是真正的男人;又总以头巾发饰区分男女,戴巾帼的又怎会一定是女子?古往今来,世间怪事层出不穷,就像高山能变为深谷,大海也能化作陆地,令人叹为观止。 明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个男子叫桑茂,出身普通人家。小时候,他生得皮肤白皙、面容清秀。一天,父母让他去村里亲戚家办事,途中突遇大雨,便躲进一座冷清的庙里避雨。庙里已有一位老妇人在躲雨,两人便挨着坐在一起。雨越下越大,一时无法离开。老妇人见桑茂模样标致,便用言语挑逗他。桑茂那时已略懂男女之事,误以为老妇人有不轨企图。然而当两人有亲密接触时,桑茂惊讶地发现,老妇人腰间竟有男性特征,对他做出了不适当的举动 。 事情结束后,雨还未停。桑茂毕竟还是孩子,好奇地问:“你明明是女人,怎么会有男人的东西?”老妇人低声说:“孩子,我跟你说实话,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其实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从小我就把脚缠成小脚,学着女人的样子梳妆打扮,说话也压低声音,练得一手好针线活。然后我前往他乡,装作寡妇,托人介绍进入大户人家教授女红。女眷们喜欢我的手艺,就把我留在家里。我能自由出入内宅,常和妇女们同睡,借此满足私欲。有些妇女和我相处得好,会留我住上整月,舍不得我离开。也有贞洁的姑娘,不肯轻易就范,我就有特制的药粉,等她们睡熟后,用水喷在脸上,她们就会昏迷,任我行事。等她们醒来,因怕丢脸,也不敢声张,还会送我很多钱财,求我不要说出去。我今年四十七岁了,走遍两京九省,到处和娇美的妇人同眠,吃喝不愁,从来没被人识破过!” 桑茂听得入神,问道:“这么快活的好事,我能学吗?”老妇人笑道:“像你这么标致,扮成女人肯定很像。你要是肯拜我为师,跟我一起走,我就教你缠脚、做针线,带你去大户人家,就说你是我外甥女,有机会就能遇到‘好事’。我再把药粉的配方教给你,保你一生受用不尽!”桑茂被说得心动不已,当即在冷庙里给老妇人磕了四个头,拜她为师。他既没去亲戚家,也没回家告知父母,等雨一停,就跟着老妇人离开了。一路上,老妇人与桑茂同吃同住。出了山东后,老妇人就给桑茂梳起女子的发型,从包裹里拿出女装让他换上,把他的脚紧紧缠上,又给他穿上一双窄窄的尖头女鞋。这么一打扮,桑茂看起来就像个女子,还改名叫郑二姐。 后来,桑茂长到二十二岁,想辞别师父独自行动。师父叮嘱他:“你做事稳重,以后肯定会遇到好机会。但有一点要记住,在一个地方得意后,不能久留。最多半个月,最少五天,就得换个地方,免得被人发现。还有,干这行要多接触女人,少和男人交往,千万不能和男人近距离交谈。要是去男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提前找地方躲开。要是被人看出破绽,性命难保,切记切记!”桑茂牢记师父的话,与师父分别。 此后,桑茂以郑二娘的身份四处游走行骗,走过一京四省,欺骗过的妇女不计其数。三十二岁那年,他来到江西一个村镇,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女眷留下传授针线活。这户人家女眷众多,桑茂贪恋这里的生活,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大户人家的女婿赵监生,是个花钱捐来的监生。一天,赵监生到岳母房里请安,偶然撞见了郑二娘,立刻被她的美貌吸引,便让妻子把郑二娘请到自己家。郑二娘不知是计,欣然前往。结果一到赵家,就被赵监生拉进书房,赵监生一把抱住她,欲行不轨。郑二娘拼死反抗,大声呼救。赵监生是个粗鲁之人,被激怒后,强行把郑二娘按在床上,伸手去解她的裤子。郑二娘挣扎不过,赵监生一摸,才发现她竟是男人假扮的。赵监生当即叫来仆人,将桑茂捆绑起来,送到官府。 官府严刑审讯,桑茂如实招供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身份,以及这么多年行骗的经过。府县将此事层层上报,大家都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奏章递到朝廷,刑部认为桑茂这种行为伤风败俗,虽律法没有明确规定,但罪大恶极,判处他凌迟处死,立即执行。可怜桑茂假扮了半辈子女人,占了不少便宜,最后却命丧赵监生之手,真是应了那句话:上天降福于善良之人,降祸于邪恶之徒,律法虽有轻重,但对违法之事的惩处绝无偏私。 刚刚说的是男人扮女人败坏风气的事,现在来讲一个女人扮男人,却能坚守节孝的故事,两者相比,就像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起,尧舜的贤明与他人的庸碌形成鲜明对比。细微的差别能导致巨大的错误,人们一定要认准正确的方向。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年间。河西务镇上有位老者叫刘德,这座小镇位于运河旁边,距离北京两百多里,是各省通往京都的必经之路。运河上船只密密麻麻,车马往来日夜不息。镇上有几百户人家,依河而建集市,十分繁华富庶。刘德夫妻二人六十多岁,没有兄弟姐妹和子女,自家有几间房子、几十亩田地,家门口还开了个小酒店。刘德平日里乐善好施,最喜欢帮助有困难的人。来店里喝酒的客人,要是一时钱不够,他也不斤斤计较;要是有人多给了钱,他只收取该得的部分,剩下的一定会退还,绝不贪占分毫。有人不解地问他:“别人多给的钱,你收下享用就是,为什么还要退还呢?”刘公说:“我没有子嗣,大概是前世没积善,所以今生受罚。怎么还能做这种昧良心的事?就算侥幸多得了一点钱,说不定会惹出麻烦,或者生病,到时候花出去的钱更多,岂不是更不划算?不如退还,心里也安稳。”因为他为人公正,镇上的人都很敬重他,称他为刘长者。 有一年隆冬,寒风刺骨,乌云密布,天空纷纷扬扬下起大雪。这场雪下得铺天盖地,雪花穿过窗帘,飘进屋内,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像柳絮般漫天飞舞,又好似梨花坠落。竹叶沙沙作响,送来雪落的声音,梅花暗香浮动,与雪色相映。塞外的士兵穿着冰冷的铠甲,山中的隐士裹着单薄的衣裳。贵族子弟围坐在席上,畅饮美酒,富家女子守着红炉,添加炭火。 刘公觉得天气寒冷,便温了一壶热酒,和妻子围着火炉对饮。喝了一会儿,他起身到门口看雪,只见远处有一人背着包裹,带着个小厮顶风冒雪走来。两人走近时,那人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怎么也爬不起来。小厮赶忙上前搀扶,可他年纪小力气不足,两人不仅没站起来,反而一起摔倒,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起身。刘公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脚上缠着绑腿,穿着八搭麻鞋,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旁边的小厮倒是生得眉清目秀,脚上穿着一双小布靴。 老人拍掉身上的雪,对小厮说:“孩子,风雪太大,身上冷得走不动了。这里有酒店,买壶酒暖暖身子再走吧。”说着便走进店里,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厮坐在他身边。刘公端来一壶热酒,切了一盘牛肉,配上两碟小菜,又拿来两副杯筷,整齐地摆在桌上。小厮拿起酒壶,斟满一杯,双手递给父亲,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刘公见这孩子年纪小却很懂礼数,便问道:“这是您儿子吗?”老人回答:“正是犬子。”刘公又问:“孩子今年几岁了?”老人说:“小名申儿,十二岁了。”刘公接着问:“您贵姓?要去哪里?这么大的风雪还赶路。”老人答道:“我叫方勇,是京师龙虎卫军士,老家在山东济宁,现在要回去取军庄的盘缠,没想到遇上大雪。”老人反问刘公姓名,刘公说:“我姓刘,店招牌上写着‘近河’二字,就是小店名号。”刘公又说:“济宁离这儿还很远,怎么不雇辆车,何必受这份罪?”老人叹气道:“我是个穷当兵的,哪里雇得起车,只能慢慢走回去了。” 刘公打量着他们,只见父子俩只吃小菜下酒,那盘牛肉却一口没动,便问:“你们父子都吃素吗?”老人说:“当兵的哪有吃素的!”刘公疑惑道:“既然不吃素,怎么不吃肉呢?”老人无奈地说:“不瞒您说,我们盘缠不多,吃小菜配饭,都怕撑不到家。要是吃了这肉,几天的口粮就没了,可怎么回去啊?”刘公听了,心中不忍,说道:“这么大的雪,吃点酒肉能挡寒,你们放心吃,这顿算我请了。”老人连忙说:“您别开玩笑,哪有吃东西不付钱的道理!”刘公认真地说:“不瞒您说,我这儿和别家不一样。过往客人要是钱不够,我都会帮忙。您既然没多少钱,这顿就当我请了。”老人见刘公说得诚恳,才拿起筷子。刘公又盛来两碗饭,说:“吃饱了好赶路。”老人感动地说:“您太客气了!”父子俩本就饥肠辘辘,见到饭菜,便大口吃起来,很快就吃得饱饱的。这真是:在别人急需时出手相助,在他人困境中给予帮助。口渴的人喝点水就觉得甘甜,饥饿的人有口吃的就很满足。 吃完饭,刘公又叫老伴端来两杯热茶。老军方勇解开腰间,掏出银子要结账。刘公急忙拦住他的手:“刚说好了我请客,怎么还提钱?您这样反倒像我拿肉强卖了。留着这些钱,路上还能派上用场。”方勇听了,便不再坚持,连声道谢后将银子收回包裹,起身告辞。可一跨出门,鹅毛大雪下得更急了,对面连人影都看不清,狂风卷着雪粒扑来,人被吹得直往后退。小厮申儿着急地说:“爹,雪这么大,怎么走啊?”方勇叹气道:“没办法,先往前走,找个旅店落脚吧。”申儿听了,眼眶瞬间红了。 刘公见这场景,心中不忍,赶忙说道:“长官,这么大的风雪,何必硬撑着遭罪!我家空房多,床铺齐全,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等天晴再走也不迟。”方勇犹豫道:“能这样再好不过,只是太麻烦您了。”刘公笑着摆摆手:“说的什么话!谁能顶着房子走路?快进来,别让雪打湿了衣裳。”方勇领着申儿重新进门,刘公带他们到一间屋子,等他们放下包裹,又特意检查床铺,见席子草垫都有,还担心不够暖和,特意抱来一大捆稻草铺在上面。 方勇打开包裹取出被褥铺好,此时天色还早,安顿妥当后,便和申儿来到堂屋。刘公已经关好店门,正和老伴围着火炉取暖,远远瞧见他们,便招呼道:“方长官,冷的话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方勇有些不好意思:“合适吗?奶奶也在,别不方便。”刘公爽朗地笑道:“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啥不方便的!”方勇这才带着申儿坐下。 几人渐渐熟络起来,方勇闲聊道:“老哥,怎么就你们老两口?孩子们没住一起?”刘公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老两口都六十四了,这辈子没生育过,哪来的儿子?”方勇劝道:“那不如过继一个,也好有人养老啊。”刘公摇摇头:“我看别人家过继的孩子,有的不仅不顶用,还净惹麻烦。要是真有个像你家申儿这样乖巧的,那可太好了,可惜上哪找去?”几人又聊了会儿家常,天色渐晚,方勇向刘公借了盏灯,道过晚安,便和申儿回房休息。睡前,方勇叮嘱儿子:“孩子,今天多亏了好心人。要是没有刘公,咱们非得冻死不可。明天不管天气咋样,早点动身,总麻烦人家,心里不安。”申儿懂事地点点头。 谁知到了下半夜,方勇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呼吸急促,不停地要水喝。申儿在这陌生的客店里,又是深夜,根本没处找水,只能焦急地盼着天亮。好不容易等到晨光微露,他轻轻打开房门,见刘公夫妻还没起床,又不敢打扰,只好重新掩上门,守在父亲床边。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刘公的咳嗽声,申儿赶忙开门迎出去。刘公见他这么早就起来,问道:“孩子,怎么起这么早?”申儿带着哭腔说:“公公,我爹昨夜突然发烧,喘得厉害,想喝水,我实在没办法……”刘公一听,忙道:“哎哟!肯定是昨天受寒了,这冷水可喝不得,我给你烧热水!”申儿连连推辞:“怎么能再麻烦您!”刘公却摆摆手,转身就吩咐老伴烧了一大壶滚烫的热水,亲自送到房里。申儿扶起父亲,喂他喝了两碗。方勇勉强睁开眼,看见刘公在旁,虚弱地说:“让您费心了,这辈子怕是报答不了……”刘公凑近床边安慰道:“快别这么说,你安心躺着,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申儿安顿父亲躺下,摸着单薄的被子,忍不住说:“难怪会着凉,这么薄的被子,怎么发汗?”刘公老伴在门外听见,立刻抱来一床厚棉被:“孩子,用这个,天冷可别硬扛!”申儿赶忙接过,和刘公一起给父亲盖好。过了一会儿,刘公梳洗完毕,又进屋查看:“出汗了吗?”申儿摸了摸父亲的额头,摇头道:“一点汗都没有。”刘公神色凝重起来:“不出汗的话,寒气入得太深了,得请个大夫开些发汗的药,不然这病难好。”申儿急得眼眶通红:“可我们身上没钱,拿什么请大夫啊?”刘公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呢!”申儿扑通一声跪下,含泪道:“您这样的大恩,我今生若不能报答,来世做牛做马也要还!”刘公赶紧扶起他:“快别这样,你们住到我这儿,就是一家人,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只管照顾好父亲,我去请大夫。” 这天雪终于停了,可街上的积雪被车马碾成了一尺多厚的烂泥。刘公穿上木屐出门查看,又折返回屋。申儿见他回来,以为不去请大夫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刘公从后院牵出一头驴,骑着匆匆出门,这才稍稍安心。好在大夫住得不远,没多久就到了。大夫也是骑着驴,身后跟着背药箱的仆人。刘公把大夫迎进堂屋,奉过茶水,便引着人到方勇的房间。 此时方勇已经神志不清,完全没了意识。大夫诊完脉,神色凝重地说:“这是双感伤寒,风邪已经侵入体内。医书上说‘两感伤寒不需治,阴阳毒过七朝期’,这病……怕是没救了。别的大夫或许会说有希望,但我不能骗你们。”申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哀求:“大夫,我们父子俩出门在外,您行行好,开点药救救我爹,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大夫无奈地扶起他:“不是我不救,实在是病入膏肓,我也无能为力。”刘公在一旁劝道:“大夫,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您就大胆试试,说不定他命不该绝,吃了药就好了呢?就算治不好,我们也绝不怪您!” 大夫思索片刻,说:“既然长者这么说,那就先开一帖药试试。要是吃了能发汗,还有生机;要是没汗……就真的没救了。”说罢,让仆人打开药箱,配了一帖药递给刘公:“用生姜做药引,赶紧煎了给他喝,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一回了。”刘公接过药,封了一百文钱作为诊金,大夫推辞再三,最终还是离开了。 刘公夫妻亲自煎好药,和申儿一起扶起方勇喂下,又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好。申儿守在床边一刻不敢离开。这一整天,刘公为了方勇的病忙得团团转,店里的生意都顾不上,连饭也没来得及做,直到中午才匆匆吃了口早饭。他惦记着申儿,便去喊他吃饭。申儿哪有心思吃,在刘公再三劝说下,才勉强喝了半碗粥。 到了傍晚,申儿忐忑地摸了摸父亲的身体,依然没有一丝汗意。刘公见状,也慌了神,再去请大夫时,大夫摇头不肯再来。就这样,整整过了七天,方勇还是没能挺过去,离开了人世。真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生命消逝只在一瞬间,空留生者悲痛。 可怜申儿见父亲离世,当即哭倒在地。刘公夫妇见他哭得肝肠寸断,也忍不住跟着落泪,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劝慰道:“孩子,人已经走了,再哭也回不来,别伤了身子。”申儿却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哭诉道:“我实在太不幸了,前年母亲去世,都没能好好安葬,所以才和父亲商量回原籍,想取些钱来料理丧事。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雪,一路上吃尽苦头。幸好遇到您这样的恩人,不仅给我们酒饭吃,还留我们住宿,本以为是天大的幸运。谁知道老天爷不肯保佑,父亲突然病重。又承蒙您请医抓药,日夜照看,这份恩情比亲人还重。我原本盼着父亲痊愈,好报答您的大恩,可如今……我在这儿举目无亲,身上又没钱,连置办棺木寿衣的钱都没有。只求您能借一块地,让我安葬父亲。我愿意一辈子给您做奴仆,来偿还这份恩情,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说完,便趴在地上不停磕头。 刘公连忙将他扶起,说道:“孩子别担心!丧葬的事全包在我身上,怎么能随便找个地方草草埋葬呢?”申儿又哭着拜谢:“能有块地安葬父亲,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哪敢再让您破费!您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刘公摆摆手:“我做这些都是自愿的,从来没图你的报答。”说完,刘公立刻拿上银子,去购买寿衣和棺木,又找来两个土工帮忙,将方勇入殓。之后,还准备了祭品,焚烧纸钱祭奠。申儿悲痛万分,不停地哭泣。一切安排妥当后,众人将方勇的灵柩抬到屋后的空地上埋葬,并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龙虎卫军士方勇之墓”。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申儿向刘公夫妇磕头致谢。过了两天,刘公对申儿说:“我想让你回去找找亲戚,把你父亲的灵柩运回乡安葬。可又担心你年纪小,不认得路。你要不先住在我家,等有熟悉你家乡的人路过,托他带你回去,再慢慢想办法运柩,你觉得怎么样?”申儿听了,又跪下哭着说:“您对我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还没报答,怎么能离开呢?而且您和妈妈没有子女,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您不嫌弃,收我做奴仆,我愿意日夜侍奉,尽一份孝心。等您百年之后,我也能在坟前为您扫墓。到那时,我再去京城取回母亲的遗骨,把她和父亲葬在您的墓旁,永远守在这里,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刘公夫妇听了大喜过望,说道:“要是你肯这样,那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儿子!怎么能让你做奴仆呢?今后咱们就以父子相称!”申儿激动地说:“既然您愿意收留我,那我今天就拜您二老为爹妈!”他搬来两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请刘公夫妇坐下,然后郑重地行了四双八拜的大礼,正式认他们为父母,并改姓刘。刘公为了不埋没他原本的姓氏,就用“方”字作为他的名字,从此他便叫刘方。从那以后,刘方每天辛勤劳作,帮着家里操持生意,侍奉刘公夫妇也十分孝顺恭敬。老两口也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正如诗中所说:刘方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刘德虽无亲生儿子却得孝子。刘方尽心尽力对待死者与生者,方勇虽已离世却因儿子的孝心仿若仍在。 时光飞逝,转眼间刘方已经在刘公家里生活了两年。这一年深秋,大风大雨接连下了半个多月。运河里的水位暴涨了十几丈,河水像烧开的沸水一样湍急,往来的船只被冲坏了无数。一天午后,刘方正在店里收拾东西,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吵吵嚷嚷。他还以为是哪里失火了,急忙跑出去查看,只见岸边挤满了人,都朝着河里张望。他挤到前面一看,原来是上游一只大客船被大风刮坏,顺着水流漂了下来。船上的人大多已经落水,剩下的人抱着桅杆、抓着船舵,哭喊着求救。岸上的人虽然都想救人,可风急浪大,谁也不敢冒险下水。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落水者,嘴里不住地感叹“可怜”。 突然一阵大风,把船吹得靠近岸边。岸上的人齐声欢呼:“好了!”瞬间,二十多根挽钩、钓竿一齐伸出去,勾住了船,救起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各自分散到附近的店里。其中有个少年,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身上被挽钩划出好几道伤口,疼得走不动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却还紧紧抱着一只竹箱不肯松手。刘方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和父亲落难的情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心想:“这人的遭遇和我太像了。当年要是没有刘公相救,我和父亲的尸骨都不知道会在哪里。可现在,又有谁来救他呢?我得回去告诉爹妈,救救他的性命。” 刘方急忙跑回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刘公夫妇,还说想把少年带回家调养。刘公听了,立刻说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做人就该这样!”刘妈妈也问:“那怎么不直接把人带回来?”刘方解释道:“没跟您二老说一声,我哪敢擅自做主啊!”刘公摆摆手:“说什么呢!我和你一起去!”父子俩赶到岸边时,只见众人正围着那少年议论纷纷。刘公分开人群挤进去,对少年说:“孩子,你撑着点,我扶你回家养伤。”少年微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刘公和刘方想搀扶他起来,可一个年老力衰,一个年幼体弱,试了几次都扶不动。这时,旁边一个壮实的后生走上前说:“老人家让开,我来!”他上前轻轻一抱,就把少年扶了起来。后生在右边,刘公在左边,两人架着少年往前走。少年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心里还明白,他用嘴示意着竹箱。刘方赶紧说:“这箱子我帮你背着!”便把箱子扛在肩上,在前面开路。众人纷纷让路,还有不少人跟在后面看热闹。 人群中,认识刘公的人感叹道:“还是刘长者有义气!这外乡人落难到这儿,一直没人肯帮忙,只有他一听说就去救人。这样的好人,真是世间少有!只可惜他没有亲生儿子,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也有人说:“他虽然没有亲儿子,可收养的刘方特别孝顺,比亲生的还贴心,这也算是老天有眼,报答他了。”那些不认识刘公的人,见他们老两口亲自搀扶,刘方又帮忙背箱子,还以为他们是少年的亲戚。后来听当地人说起,才知道真相,无不称赞他们的善举。还有些爱八卦的人,在那儿猜测竹箱里到底装着什么,值不值钱。真是人心各异,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刘公和后生把少年扶回家,安顿在一间客房里。刘公向那后生道谢后,后生便离开了。刘方把竹箱放在少年身边,刘妈妈赶紧找来干净衣服,帮少年换下湿衣,又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刘公知道落水的人不能喝太烫的酒,就让刘妈妈把烈酒稍微温了温,给少年喝了个痛快,还拿来刘方的被子给他盖上,晚上就让刘方陪着他一起睡。 第二天一早,刘公进屋探望,只见少年气色好了很多,正挣扎着要下床道谢。刘公连忙拦住他:“别乱动,先把身体养好!”少年就在枕头上给刘公磕头,感激地说:“我本是将死之人,多亏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还没请教您贵姓?”刘公说:“我姓刘。”少年惊讶道:“原来您和我同姓!”刘公又问:“你是哪里人?”少年回答:“我叫刘奇,是山东张秋人。两年前,我跟着父母到京城参加考核。没想到遇上瘟疫,短短几天,父母都去世了。我没钱把他们的灵柩运回家乡,只好火化了。”他指着竹箱说:“我一直带着他们的骨灰,想回去安葬,没想到又遭遇这场灾难。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幸亏遇到您,才捡回一条命。可我现在行李全没了,身无分文,该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啊!”刘公连忙说:“你这话说错了!谁都有同情心,救人一命是应该的。要是图回报,那救人还有什么意义?这绝不是我的本意!”刘奇听了,更加感动。 又过了两天,刘奇就能下床了,他找到刘公夫妇,流着泪磕头致谢。刘奇为人温和文雅,十分懂礼貌,刘公夫妇打心眼里喜欢他,每天都用好酒好菜招待。刘奇见他们如此热情,心里很过意不去,想告辞回家。可他伤口溃烂,走路都困难,又没有盘缠,实在没办法动身,只好暂时留在刘家。这正是:人们常说故乡好,可当受到他人深厚恩情时,这里也会成为温暖的家。 刘方和刘奇年龄相仿,经历相似,两人越聊越投机,便把各自的人生经历和苦难遭遇细细诉说。因为都觉得彼此命运相连,于是结拜为兄弟,感情好得就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天,刘奇对刘方说:“贤弟天资这么好,为什么不读些书,学点知识呢?”刘方叹了口气:“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可惜没人教我。”刘奇笑着说:“不瞒你说,我从小就读书,对古今学问都有研究,本来想着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可父母去世后,我也没了心思。你要是愿意读书,找些书来,我可以教你!”刘方一听,喜出望外:“要是能这样,那真是我的福气!”他马上把这事告诉了刘公。刘公听说刘奇是个有学问的人,愿意教刘方读书,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去买了许多书籍。从那以后,刘奇毫无保留地教导刘方,而刘方天资聪颖,一学就会。白天,他在店里帮忙照看生意;晚上,就挑灯苦读。短短几个月,无论是经书典籍,还是诗词文章,刘方都学得精通熟练。 刘奇在刘公家里一住就是半年,和刘家上下相处得极为融洽,彼此敬重关爱,感情甚至比亲生骨肉还要深厚。虽然在刘家衣食无忧,备受照顾,但刘奇总觉得自己整日白吃白住,心里十分不安。此时,他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便萌生了回到故乡的念头。 一天,刘奇找到刘公,诚恳地说:“多亏公公婆婆的大恩大德,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让我在这儿叨扰了半年。这份恩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如今,我想暂时告别公公,把先人的骸骨送回去安葬。等守孝期满,我一定回来报答您的恩情。”刘公理解地说:“这是尽孝心的大事,我怎么能阻拦呢?只是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刘奇回答:“今天跟您说一声,明天一早就走。”刘公连忙说:“既然这样,我去帮你找艘顺路的船。”刘奇却摇了摇头:“水路风浪大,而且我盘缠也不多,还是走陆路吧。”刘公劝道:“陆路雇车马的费用比水路贵好几倍,还特别辛苦。”刘奇坚定地说:“我不雇车马,打算步行回去。”刘公心疼地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但刘奇心意已决,刘公只好让老伴准备酒菜,为他送行。 席间,刘公眼含泪水,伤感地说:“我和你萍水相逢,却相聚了半年,感情就像一家人一样。现在要分别了,我实在舍不得。可送先人入土是大事,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这一分开,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说着,刘公已是泣不成声。刘妈妈和刘方也都跟着流下泪来。刘奇同样泪流满面,说道:“我也不想走,实在是没办法。等守孝期满,我一定日夜兼程赶回来。您别太伤心了。”刘公叹了口气:“我们老两口快七十岁了,就像风中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等你守孝完回来,说不定我们都不在了。要是你不嫌弃,送完先人后,就早点回来看看我们,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刘奇连忙答应:“您放心,我一定照做!” 第二天清晨,刘妈妈又准备了丰盛的早饭。刘公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又让刘方从后院牵出那头小毛驴,对刘奇说:“这头驴养了很久了,我也不常出远门,你就骑着它走吧,路上也不用花钱雇牲口了。包裹里有一床被子和几件粗布衣裳,路上冷了可以用。”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递给刘奇:“这三两银子,勉强够你路上用,应该能撑到家。事情办完后,一定要早点回来,可别食言。”刘奇看着这些厚礼,感动得跪地叩拜:“公公对我恩重如山,今生恐怕无法报答,只能等下辈子做牛做马了。”刘公连忙扶起他:“快别这么说!” 随后,刘奇把包裹和竹箱都绑在驴背上,与刘公一家道别。刘公夫妇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才含泪分别。刘方更是舍不得,又送了十里路,才依依不舍地与刘奇分手。 刘奇一路上晓行夜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山东老家。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去年的那场大风大雨,引发了黄河泛滥,整个张秋村镇都被洪水淹没,人畜和房屋几乎全部被冲毁,放眼望去,几十里内荒无人烟。刘奇无处可去,只能暂时住在旅店。他本想把父母的骸骨就地安葬,但在这里没有安身之处,也没办法谋生,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处理后事。 于是,刘奇四处打听亲友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一个多月过去,三两银子的盘缠也快花完了。他心里十分着急,暗想:“钱要是花光了,可就走投无路了。不如再回河西务,求刘公给块地安葬父母,然后留在那儿,这才是长久之计。” 刘奇结算了店钱,骑上毛驴,日夜兼程赶回河西务。到了刘公家门口,他下了驴,一眼就看见刘方正在店里看书。刘奇喊道:“贤弟,公公婆婆最近还好吗?”刘方抬头一看是刘奇,立刻扔下书,跑出来接过毛驴,牵进家里。卸下行李后,刘方拉着刘奇的手,高兴地说:“爹妈天天念叨你,你可算来了!” 两人一起走进堂屋,刘公夫妇见刘奇回来,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惊喜万分:“可把我们想坏了!”刘奇赶忙上前磕头行礼,刘公激动得连忙回礼。寒暄过后,刘公问:“你父母的事都办妥了吧?”刘奇便把老家遭遇洪水、自己无处可去的事,一边哭一边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恳求道:“我现在老家回不去了,又把父母的骸骨带了回来。想求您给块地安葬他们,以后就拜您为父亲,留在这儿照顾您,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刘公连忙说:“地有的是,你随便选。只是这父子的名分,我实在不敢当。”刘奇着急地说:“您要是不把我当儿子,就是不肯收留我了。”说着,就请刘公夫妇坐在上首,郑重地拜他们为父母,随后把父母的骸骨也葬在了屋后。 从那以后,刘奇和刘方兄弟俩齐心协力,勤劳经营,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越过越红火。他们侍奉刘公夫妇,无微不至,尽到了做子女的全部孝心。镇上的人都羡慕不已,纷纷称赞刘公虽然没有亲生儿子,却得到了比亲儿子还孝顺的义子,这都是他平时积德行善的福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过去了一年多。正当一家人安居乐业的时候,刘公夫妇却因为年事已高,身体越来越差,不久就病倒了。刘奇和刘方日夜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二老,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四处求医问药,可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看着父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兄弟俩心里悲痛万分,却又怕父母难过,只能强颜欢笑,在背地里偷偷流泪。 刘公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虚弱地说:“我们老两口无儿无女,本以为死后只能做孤魂野鬼。没想到老天爷可怜我们,让你们俩做了我们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份感情比亲生的还要亲。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我走了以后,你们一定要同心协力,好好经营家业,守住这份家产,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兄弟俩哭着答应下来。两天后,刘公夫妇相继离世。 刘奇和刘方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替父母去死。他们置办了最好的衣衾棺椁,又请来僧人做了九天九夜的法事,超度父母的亡魂。入殓之后,兄弟俩商量着要建一座大坟,把三家父母合葬在一起。刘方特意赶到京城,把自己母亲的灵柩迎了回来。选了个黄道吉日,将刘公夫妇葬在中间,刘奇父母的骸骨迁葬在左边,刘方父母葬在右边,三座坟排列整齐,就像连在一起的珍珠。镇上的人,一来敬佩刘公生前的忠厚善良,二来感动于兄弟俩的孝心,都纷纷前来送葬。 丧事办完后,刘奇和刘方关了酒店,开了一家布店。各地来进货的客商,见兄弟俩年轻老实,做生意童叟无欺,价格公道,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店里常常挤满了人。短短一两年间,他们就积攒下了丰厚的家业,比刘公在世时还要兴旺数倍。家里还雇了两房仆人、两个小厮,各种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日子过得十分富足。 镇上有几家富贵人家,见兄弟俩事业有成,又都还没成家,就纷纷托媒人来提亲。刘奇心里其实很想成家,但刘方却坚决不同意。刘奇劝他:“贤弟今年十九岁,我也二十二岁了,正是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时候,好延续三家的香火。你为什么不愿意呢?”刘方回答:“我们现在年轻力壮,正是打拼事业的时候,哪有时间考虑这些?而且我们兄弟俩感情这么好,生活得很自在。万一娶的媳妇不好,反而添乱,不如不娶。”刘奇摇摇头说:“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无妇不成家’,我们每天在店里忙生意,家里总得有人照应。而且我们交际越来越广,要是有客人来,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这还都是小事。当初义父收养我们,就是希望我们能延续香火,守住祖坟。要是我们不娶妻生子,刘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这怎么对得起义父的期望,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刘奇说了很多,可刘方总是找借口推脱,始终不肯答应。刘奇见弟弟不同意,自己也不好独自成家,这婚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一天,刘奇去交情深厚的朋友钦大郎家拜访。闲聊间,话题偶然转到婚姻之事上,刘奇便把刘方拒绝娶妻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钦大郎,还困惑地说:“真不知道我这弟弟到底是怎么想的?”钦大郎笑着打趣道:“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你们一起创业,他先来,你后来,他不甘心你先成家,所以才故意推脱。”刘奇连忙摇头:“我弟弟是个正直仁义的人,绝不会有这种想法。” 钦大郎却坚持道:“令弟年轻帅气,难道会不懂成家的好处?却这样推辞。你要是不信,找个人私下给他做媒,保证一说就成。”刘奇被这番话迷惑,心里将信将疑,告别钦大郎回家。路上正巧遇到两个媒婆,她们本就是要去刘奇家说亲的。刘奇便私下拜托其中一个媒婆:“我弟弟这人古怪,在人面前容易害羞。你悄悄去和他说亲。要是说成了,必有重谢。我先不回家,在巷口油店里等你消息。” 媒婆依言去找刘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被刘方坚决拒绝。刘奇从媒婆那里得知消息,这才相信刘方不肯娶妻是真心的,但实在不明白其中缘由。 有一天,刘奇看到梁上燕子筑巢,触景生情,便在墙上题了一首词,想借此试探刘方的心意。词是这样写的:“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刘方看到后,反复诵读,脸上露出笑意,也拿起笔,在旁边和了一首:“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己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刘奇看到这首和词,大吃一惊,心里暗想:“从词里的意思来看,我弟弟竟然是个女子!难怪他平时那么娇弱,说话声音纤细,晚上睡觉从不脱衣服,连袜子都不肯脱,大热天还穿两层衣服。原来他是学花木兰女扮男装!”虽然心中有了猜测,但刘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没敢轻易开口询问。 他又来到钦大郎家,把两首词念给对方听。钦大郎分析道:“这词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令弟肯定是女子。可你们同睡几年,你居然没看出来?”刘奇便说起刘方一直不脱衣服的种种细节。钦大郎一拍大腿:“这就更确定了!你现在应该直接问清楚,看他怎么说。”刘奇却有些犹豫:“我和他感情这么好,情同手足,实在不忍心开口问这种事。”钦大郎劝道:“要是他真是女子,你们结成夫妻,既全了感情,又合了礼数,有什么不好?”两人谈了很久,钦大郎还拿出酒菜招待。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刘奇喝得有些醉意,才告辞回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刘方见他醉醺醺的样子,连忙扶他进房,关切地问:“哥,你去哪儿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刘奇含糊地回答:“在钦兄家喝了几杯,聊天聊得忘了时间。”嘴上说着,眼睛却紧紧盯着刘方,仔细打量。以前没起疑心时,完全没觉得异样,现在带着疑问再看,越看越觉得刘方像个女子。 刘奇虽然没有其他想法,但一心想弄个明白,又不好直接问,便试探着说:“今天看了贤弟和的燕子词,写得太好了,我远远比不上。不知道贤弟能不能再和一首?”刘方笑而不语,拿起纸笔,片刻间就写好了。词是:“营巢燕,声声叫,莫使青人空岁月。何怜和氏璧无瑕,何事楚君终不纳?” 刘奇接过词一看,脱口而出:“原来贤弟竟是女子!”刘方听了,顿时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刘奇又追问:“我们情同骨肉,不必隐瞒。只是我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刘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初母亲去世,我跟着父亲还乡,担心路上不方便,才扮成男子。后来父亲也离世了,一直没能和母亲合葬,我不敢恢复女儿身,一心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安葬双亲。幸好义父留下这份家业,让父母的骸骨得以入土为安。那时我就想说明身份,但考虑到家里的事业还不稳定,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一直拖延。如今见你多次劝我娶妻,我不得不说出真相了。” 刘奇感慨道:“原来贤弟这么用心良苦,都是为了我们的家业和父母的后事。这些年我们同榻而眠,你却没露出一点破绽,真是既守节又尽孝,虽是女子,却有大丈夫的担当,实在让人敬佩!看你词里的意思,似乎也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绝不会另娶他人。我们萍水相逢,相互扶持这么多年,以前是兄弟,现在若能成为夫妻,这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一定是上天的缘分。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定下终身,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方认真地说:“这件事我也考虑很久了。三家的祖坟都在这里,如果我嫁给别人,以后想祭拜父母都不方便。而且义父义母把我们当亲生儿女一样,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你要是不嫌弃我,让我能在刘家操持家务,供奉三家祖先,那就是我的心愿。不过,我们要是不通过媒人说合就在一起,不合礼数。希望你能妥善安排,免得被人说闲话,这样就圆满了。”刘奇点头道:“贤弟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当晚,两人便分房而睡。第二天一早,刘奇找到钦大郎,请他的妻子出面做媒,向刘方正式提亲。刘方也换下男装,恢复了女儿装扮。刘奇准备好彩礼,选了个吉日,先到三座祖坟前祭拜,告知祖先,然后和刘方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婚礼当天,刘家大摆宴席,邀请了众多邻里。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河西务镇,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称赞刘家的人重情重义、坚贞刚烈。 婚后,刘奇和刘方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一起努力经营,把家业越做越大,还生下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刘家后代人丁兴旺,逐渐成为当地的大家族。人们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刘方三义村”,以此纪念这段传奇故事。正如诗中所写:“无情骨肉成吴越,有义天涯作至亲。三义村中传美誉,河西千载想奇人。” 醒世恒言第十一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世人常说,聪明的男子能够位极人臣,成为公卿将相,而女子即便聪慧过人,却因身份限制难以施展抱负。倘若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又怎见得她们会输给男子呢? 自开天辟地以来,天道造就男子,地道成就女子。虽然大自然的创造是公平无私的,但阴阳有别,各自有着不同的位置和使命。阳主动、阴主静,阳施予、阴承受,阳在外、阴在内。所以男子负责处理天下四方之事,女子则掌管家中事务。主持四方事务的男子,头戴冠冕、腰束衣带,被称作丈夫,他们可以成为将军、宰相,无所不能,需要博古通今,懂得权衡变通。而主持家中事务的女子,梳着发髻,穿着衣裳,一天的事情不过是做饭、打水、做家务;一生的责任不过是生育子女。因此,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读书识字,也只是认识些字、记些账目而已。反正她们不参加科举,不求功名,诗文这类事情,与她们并无太大关联。 然而,人的天资各不相同。有些女子生性愚笨,教她们认识几个字,就像登天一样困难;但也有聪慧的女子,过目不忘,无师自通。她们吟诗能与李白、杜甫比高低,作赋可和班固、司马迁争胜负。这都是因为山川的灵秀之气,偶然没有钟情于男子,反而赋予了女子。 比如汉代的曹大家(班昭),她是班固的妹妹,代替兄长续写完成了《汉书》;还有蔡琰,创作了《胡笳十八拍》,流传千古。晋代的谢道韫,与兄长们一起咏雪,一句“柳絮随风”,令兄长们都自愧不如。唐朝的上官婕妤,受中宗皇帝之命品评朝臣的诗作,褒贬得当,没有丝毫差错。到了大宋时期,出色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其中就有李清照和朱淑真。她们二人都是女子中的文学大家,有着不输男子的才华。按理说,她们这样的才女应该嫁给聪慧的才子。可惜月下老人错写了婚书,让她们都嫁给了无才无学之人,心中的怨恨常常通过笔墨抒发出来。就像诗中所写:“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李清照写过一篇《伤秋》,用《声声慢》的词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正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力!雁过也,总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忄欠]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朱淑真在秋天时,丈夫外出,她独自坐在灯下百无聊赖,听着窗外的雨声,吟成一首绝句:“哭损双眸断尽肠,怕黄昏到又昏黄。那堪细雨新秋夜,一点残灯伴夜长!”后来,她将自己的诗作编成一卷诗集,取名《断肠集》。 为什么要说这两位所嫁非人的女子呢?因为接下来要讲的是一位聪慧女子,嫁给了同样聪慧的丈夫,二人一唱一和,成就了一段佳话。 话说四川眉州,古时称为蜀郡,也叫嘉州、眉山。这里有蟆顺山、峨眉山,岷江、环湖,山川的灵秀之气孕育出许多杰出人物。其中有一位博学的大儒,姓苏,名洵,字允明,别号老泉,当时的人们称他为老苏。老苏育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大苏和小苏。大苏名叫苏轼,字子瞻,别号东坡;小苏名叫苏辙,字子由,别号颖滨。兄弟二人都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学识渊博,一同考中科举,在朝廷中声名显赫,都官拜翰林学士。天下人称呼他们兄弟为“二苏”,称呼他们父子为“三苏”。 更神奇的是,山川的灵秀之气似乎都集中在了苏家。两个儿子才华出众已属难得,老苏还生了个女儿,名叫小妹。小妹聪慧过人,世间无双,真正是一点就通,对答如流。因为父亲和兄长都是大才子,日常谈论的都是经史子集,耳濡目染之下,小妹对诗词歌赋也十分精通。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更何况小妹天资远超常人,什么知识一学就会。 小妹十岁那年,跟随父兄住在京师的寓所。院里有一棵绣球花树,春天花开得正盛。老苏观赏了一会儿,拿起纸笔准备题诗,刚写了四句,就有人通报:“门前有客人到!”老苏放下笔出去迎客。小妹闲来无事,走到父亲书房,看到桌上的四句诗:“天巧玲珑玉一邱,迎眸烂熳总清幽。白云疑向枝间出,明月应从此处留。”小妹读完,知道是咏绣球花的,认出是父亲的笔迹,稍加思索,便续写了后四句:“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写完后,小妹把诗放回桌上,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老苏送走客人,回到书房想继续写完这首诗,却发现已经成了完整的八句,读起来词句优美、意境深远。老苏怀疑是女儿小妹写的,叫来询问,果然如此。老苏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要是男儿,必定又是科举中的杰出人才!”从那以后,老苏更加疼爱女儿,任由她读书学习,不再强求她专注于女工。 转眼间,小妹十六岁了,老苏一心想为她挑选一位天下才子作为夫婿,可惜一直未能如愿。一天,宰相王荆公(王安石,字介甫)派堂候官请老苏到府上叙谈。王安石刚考中科举时,贤名远扬。但他平时不洗脸、不换衣服,身上虱子无数。老苏觉得他行事不合常理,认为他日后必成奸臣,还写了《辨奸论》来讥讽他,因此王安石怀恨在心。后来看到大苏、小苏接连考中制科,王安石才放下怨恨,与老苏交好。老苏也因为王安石身为宰相,担心影响儿子的仕途,不得不与他假意相交。正所谓:“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这天,老苏应王安石之邀前去,二人谈论古今、评议时事,然后饮酒对酌,不知不觉就喝醉了。席间,王安石偶然夸赞自己的儿子王雱:“小儿读书,只需一遍就能背诵。”老苏带着醉意回应:“谁家儿子还需要读两遍!”王安石笑道:“是我失言了,不该在行家面前卖弄。”老苏又说:“不只是我儿子读一遍就行,我女儿也是如此。”王安石十分惊讶:“只知道您儿子才华出众,没想到还有令爱。眉山的灵秀之气,都被您家占尽了!”老苏后悔自己说多了话,连忙告辞。 王安石让童子拿出一卷文章递给老苏:“这是小儿平时的习作,麻烦您帮忙指点。”老苏把文章揣在袖中,连连答应着离开了。回到家睡到半夜,老苏酒醒了,想起白天的事,暗自懊悔:“不该吹嘘女儿的才华。现在介甫让我点评他儿子的文章,恐怕是想求亲。这门亲事,我并不愿意,可又没办法推辞。”老苏辗转反侧思考到天亮,洗漱完后,拿出王雱的文章仔细阅读。只见文章篇篇精彩,字字精妙,老苏不禁心生爱才之意。“但不知道女儿有没有这份缘分?我把这文章给女儿看看,看她喜不喜欢。” 老苏隐去作者姓名,吩咐丫鬟:“这卷文章是一位少年名士拿来让我点评的。我没时间,你送给小姐,让她批阅完后,赶紧来告诉我。”丫鬟把文章交给小妹,并转达了老爷的话。小妹研磨朱砂,从头开始批注,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她感叹道:“文章写得好!肯定是聪明才子的作品。但文章锋芒太露,华而不实,恐怕作者不是长寿之人。”于是在卷面上批注:“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后来,王雱十九岁便高中头名状元,可没过多久就英年早逝,由此可见苏小妹看人眼光之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话说小妹写完批语,让丫鬟把文卷送还给父亲苏洵。老泉一看,心中大惊:“这样的批语怎么回复王安石!他看了肯定要怪罪。”可批语已经写在卷面上,一时之间也没办法补救。正发愁时,王安石的堂候官来了,说:“奉相公之命,来取昨日的文卷,相公还有话要问苏老爷。”老泉急得手足无措,只好把有批语的卷面割掉,重新换了一张,写上好话作为批注,亲手交给堂候官。 堂候官又说:“相公还吩咐我问一声,贵府小姐可曾许配人家?要是还没许人,相府希望能结为亲家。”老泉连忙说:“相府提亲,我哪敢不从?只是小女相貌平平,恐怕配不上令郎。麻烦您跟相公交代清楚,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绝不是故意推辞。”堂候官回去复命。王安石看到卷面被换,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又担心苏小姐真的容貌不佳,不合儿子心意,就悄悄派人去打听。 原来,苏东坡和小妹平日里常互相开玩笑。苏东坡胡子浓密,小妹就打趣他:“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小妹额头有些突出,东坡就回敬道:“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小妹又笑东坡下巴长:“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东坡因为小妹眼睛有些内陷,便回应:“几回拭脸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打听消息的人把这些话告诉王安石,说:“苏小姐才华确实出众,但要说容貌,也就普普通通。”王安石听了,就把这门亲事搁置下来。不过,因为相府求亲这件事,小妹的才名在京城传得更广了。得知相府亲事没成,慕名前来求亲的人络绎不绝。老泉就让这些人把文章呈上来,交给女儿自己看。这些文章,有的被小妹一笔否定,有的只得到寥寥几句批注。其中有一卷文章写得极好,卷面上署名秦观。小妹批了四句:“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这意思是说秦观的文才,仅次于苏家兄弟,要是没有二苏,他就是当世无双的才子。老泉一看,就知道女儿看上了这个人,便吩咐守门人:“只要是秦观秀才来,马上请进来,其他人一律谢绝。” 奇怪的是,那些送文章来的人都等着消息,唯独秦观没来。这是为什么呢?秦观字少游,是扬州府高邮人,他学识渊博,目空一切,生平只敬佩苏家兄弟,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这次他仰慕小妹的才华前来求亲,却又怕自己丢了面子,不愿和其他人一样眼巴巴地等消息。老泉见秦观不来,反倒派人去秦家寓所表达提亲的意思,秦观心中暗自高兴。但他又想:“小妹的才名都是听说的,没亲眼见识过,还听说她容貌不好,额头突出、眼睛凹陷,也不知道到底长成什么样?要是能见她一面,我才能放心。” 打听到三月初一,小妹要去岳庙烧香,秦观决定趁这个机会,乔装打扮一番去看看。俗话说得好:亲眼所见才是真,传闻不一定靠谱。要是只信传闻,可就容易看错人了。 三月初一五更天,秦观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扮成一个游方道士:头戴青布唐巾,耳后挂着两个石制假玉环,身穿黑色道袍,腰系黄色绦带,脚蹬白袜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佛珠,手里托着一个金漆钵盂,天不亮就守在东岳庙前。 天刚蒙蒙亮,苏小姐的轿子就到了。秦观闪身躲开,等轿子进庙停在左廊下,小妹下轿往殿里走去时,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小妹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气质清雅,毫无俗气。秦观心想:“不知道她的才学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等小妹烧完香,秦观沿着走廊迎上去,在大殿左侧和她相遇。秦观施了个礼,说道:“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小妹随口答道:“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秦观又行礼说:“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小妹一边走一边回应:“随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秦观一直跟到轿前,再次行礼说:“小娘子一天欢喜,如何撒手宝山?”小妹边走边答:“风道人恁地贪痴,那得随身金穴!” 小妹说完话就上了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跟着的老仆人听见了,觉得这道士太放肆,正要转身找他理论,只见廊下跑出来一个俊俏书童,朝着道士喊道:“相公,这里来换衣服。”道士在前走,书童在后面跟着。老仆人悄悄拧了书童一把,低声问:“前面那位是谁?”书童说:“是高邮的秦少游相公。”老仆人这才没再说什么。回去后,他把这事告诉了老伴,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内宅。小妹这才知道,那个化缘的道士是秦观假扮的,她笑了笑,叮嘱丫鬟们别到处乱说。 话说秦观那天亲眼见到小妹,发现她容貌不差,而且应对自如,才学肯定也没得说。他选了个好日子,亲自上门提亲,老泉答应了这门婚事,接下来少不了下聘礼等程序。这是二月上旬的事。秦观急着完婚,小妹却不同意。她认定秦观的才学,觉得他肯定能考中,而当时考试日期临近,小妹想让秦观先考取功名,到时候头戴官帽、身穿官服,再举办婚礼。秦观只好依她。 到了三月初三礼部大考的日子,秦观一举高中,考中制科。他到苏府拜见岳父,提出完婚的事。因为自己的住处没人操持,他想就在苏府举办婚礼。老泉笑着说:“今天放榜,你金榜题名,正是大喜的日子,何必另选日子?今晚就在我这儿成亲,岂不是美事一桩!”苏东坡也在一旁赞同。 当晚,秦观和小妹拜堂成亲,成就了美满姻缘,正所谓“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这天晚上,月光皎洁。秦观在前厅喝完喜酒,正要进洞房,却见房门紧闭。庭院里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纸、墨、笔、砚,还有三个密封的纸包、三个杯子——一个玉杯、一个银杯、一个瓦杯,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秦观说:“麻烦你告诉小姐,新郎到了,怎么不开门?”丫鬟说:“奉小姐之命,这里有三道题目,全部答对,才能进房。这三个纸包就是题目。”秦观指着三个杯子问:“这又是什么意思?”丫鬟解释道:“玉杯装酒,银杯装茶,瓦杯装白开水。三道题全答对,就用玉杯盛三杯美酒,请您进洞房;答对两道,答错一道,就用银杯端清茶解渴,今晚不能进房,明天晚上再考;答对一道,答错两道,就用瓦杯喝白开水,还要在外边读书三个月。” 秦观微微一笑,自信地说:“换作别的秀才,肯定得求题目出得简单些。我曾考过制科,才学出众,别说是三道题,就是三百道,我也不怕!”丫鬟说:“我家小姐可不像普通考官,出的题目可难着呢!第一题,是作一首绝句,要和出题的意思相符才算通过;第二题是四句诗,里面藏着四个古人,一个都不能猜错;第三题相对容易些,对个七字对联,对得好就能喝美酒进洞房了。”秦观说:“那就请出第一题吧。”丫鬟拆开第一个纸包,递给秦观。秦观一看,里面是一张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秦观心想:“这个题目,别人肯定猜不出来。我之前扮成游方道士去庙里看苏小姐,这四句诗分明藏着‘化缘道人’四个字,是在打趣我呢。”于是,他借着月光,在题诗后面写下一首绝句:“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见秦观写完诗,便将第一幅花笺折成三叠,从窗户缝隙里塞了进去,高声喊道:“新郎交卷,第一场考试结束!”苏小妹接过诗一看,发现每句诗的首字连起来,正是“化缘道人”四个字,不禁微微露出笑意。 秦观接着打开第二封纸包,里面还是一张花笺,上面写着四句诗:“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秦观看完,几乎没有思索,便逐一写下答案:第一句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把答案从窗缝递了进去。 秦观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两道题看来难不倒我,第三题是对对联,我五六岁就会对对子,更不在话下。”他拆开第三幅花笺,只见上面写着上联:“闭门推出窗前月。”初看觉得容易,可仔细琢磨,发现这上联出得十分巧妙,如果对得普通,根本显不出真本事。他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联。 此时谯楼的鼓声已经敲过三遍,眼看天就要亮了,秦观还没想出答案,心里越发着急。另一边,苏东坡还没睡,想来看看妹夫的情况。他远远望见秦观在院子里不停地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闭门推出窗前月”,右手还不停地做出推窗的动作。苏东坡心想:“肯定是小妹用这对联为难他,少游被难住了!我不帮他解围,谁来撮合这桩美事?”可他自己一时也想不出好的下联。 院子里有一个大花缸,装满了清水。秦观踱步时,偶然靠在缸边看水。苏东坡见状,突然灵感乍现:“有了!”但他又怕直接告诉秦观,会被小妹察觉,让妹夫没面子。于是,苏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悄悄捡起一块小砖片,朝花缸里扔去。砖片落入水中,激起几点水花,溅在秦观脸上,水中的天光月影也随之荡漾、散乱。秦观顿时恍然大悟,立刻提笔写下下联:“投石冲开水底天。” 丫鬟收了第三份答卷,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大开,又走出一个侍女,手捧银壶,将美酒倒入玉盏,递给秦观,说道:“才子请满饮三杯,就当是对您的奖赏。”秦观此时意气风发,一连喝了三杯,随后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这一夜,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好不快活。正所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从那以后,夫妻二人感情和睦,日子过得十分美满。后来,秦观到浙江一带做官,苏东坡留在京城。苏小妹思念哥哥,便到京城探望。苏东坡有个禅友叫佛印禅师,曾劝苏东坡尽早辞官归隐。一天,佛印寄来一篇长歌,苏东坡打开一看,内容十分奇特,每两个字连在一起,一共有一百三十对字。这些字到底写的是什么呢?原来是:“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氵爰][氵爰]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 苏东坡反复看了两三遍,一时念不出来,只能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苏小妹拿过来看了一眼,便了然于心,说道:“哥哥,这首诗有什么难的!我念给你听。”接着,她便朗声诵道: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 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 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 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 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 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氵爰]水。 浪促潺[氵爰]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 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 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 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 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 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 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 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 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 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 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 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 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苏东坡听了,惊叹道:“妹妹如此聪慧,我远远比不上!你要是男子,官位肯定比我高得多!”于是,他把佛印写的长歌和小妹标注的句读都抄下来,写成一封信寄给秦观,还在信中说了自己反复阅读却不理解,而小妹一看就懂的事。 秦观刚开始看佛印的诗,也摸不着头脑,读了小妹标注的句读后,才恍然大悟,心中满是敬佩与赞叹。他回信写了一首短歌:“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字字如联珠,行行如贯玉。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短歌后,他还写了一首叠字诗,同样写得十分奇特:“思伊久阻归期 静忆 转漏闻时离别” 秦观的书信送到时,苏东坡和苏小妹正在湖上观赏采莲。苏东坡先拆开信看了,递给小妹,问道:“你能读懂吗?”小妹说:“这首诗的风格和佛印禅师的很像。”随即念道:“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苏东坡感叹道:“妹妹真是举世无双的聪明人!今天这场采莲盛会,我们就以眼前景色各自作一首叠字诗,寄给少游,让他知道我们今日的游玩之乐。”苏东坡写完,小妹也很快完成了诗作。小妹的诗是:“莲人在绿杨津 采一 玉嗽声歌新阙”;苏东坡的诗是:“花归去马如飞 赏酒 暮已时醒微力” 。 按照秦观诗的格式来念,小妹的叠字诗是:“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阙新。一阙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苏东坡的叠字诗是:“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这两首诗寄给秦观后,他读完赞叹不已。秦观和苏小妹夫妻二人相互唱和的诗作还有很多,难以一一详述。后来,秦观凭借才华被征召为翰林学士,和苏东坡、苏辙兄弟一同为官。当时,郎舅三人都担任史官,这在历史上都是十分罕见的。 渐渐地,宣仁太后也听说了苏小妹的才华,经常派太监赏赐她绸缎、美食,让她写诗题咏。小妹的每一篇作品,都会在宫中流传,声名远播京城。可惜后来,苏小妹比秦观先离世,秦观对她思念不已,终身没有再娶。正如诗中所写:“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醒世恒言第十二卷 佛印师四调琴娘 “文章落处天须泣,此老已亡吾道穷。才业谩夸生仲达,功名犹继死姚崇。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安能见古风。平日万篇何所在?六丁收拾上瑶宫。”这八句诗出自宋理宗时期的一位官员之手,他姓刘名庄,道号后村先生。 且说在北宋神宗年间,有一位翰林学士,姓苏名轼,字子瞻,道号东坡居士,祖籍是西川眉州眉山县。这位学士平日里与一位道友往来密切,此人名叫佛印禅师。要说这佛印禅师的出身,他本是江西饶州府浮梁县人,俗家姓谢,名端卿,表字觉老。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对古今学问有着深刻的理解;同时对佛、道两家学说也颇为精通,在当时颇具才名。 一日,谢端卿进京参加科举考试。东坡学士听闻他的才名,与之交谈后,对他十分欣赏。两人常常一同饮酒赋诗,往来游乐,久而久之,便成了莫逆之交。 恰逢当时天气大旱,神宗皇帝批准了司天台的奏章,决定在大相国寺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一百八分大斋。这场法会旨在召集天下名僧,宣讲经典,祈求天降甘霖,解救万民于旱灾之中。皇帝还下令让翰林学士苏轼撰写吁天文疏,并任命苏轼为行礼官,主持斋事。按照规矩,苏轼需在法会开始前三日就前往寺中斋戒住宿。 在此之前,已有内官提前到寺中查看斋坛的布置情况,并传下旨意,称皇帝不日将亲临法会。寺中方丈特意安排布置了御座,要求一切规格务必整齐完备。整个大相国寺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装饰得繁花似锦。府尹也提前派官员在四周把守,严禁闲人入内,生怕有人不小心冲撞了圣驾。 谢端卿在与东坡学士闲谈时得知此事,便问道:“兄长,小弟想请你带我入寺,一睹皇上尊容,不知可否?”此时东坡学士若直接回绝,事情也就了结了。可他一心想让端卿作伴,便说道:“你想去有何难?只需扮成侍者的模样,在斋坛上帮忙,等圣驾来时,便能看个清楚。”谢端卿若当时拒绝扮成侍者,这事也就罢了。可他一时兴起,竟欣然应允。随后便去借来了侍者的衣物行头,精心装扮一番,跟着东坡学士进了相国寺。东坡学士早已和寺中主僧打过招呼,只等圣驾一到,谢端卿就能以侍者的身份上殿当差。闲暇时,谢端卿便陪着东坡在净室中谈天说地。 到了法会开始那天,天还未亮,主僧便敲响大钟,召集寺中众人。一时间,寺内香烟袅袅,灯烛明亮,五彩幡幢随风飘扬,各种乐器奏出悦耳的声音,法事的隆重程度自不必多说。东坡学士点燃香烛,拜过佛像后,便退到僧房休息。刚用完斋饭,就传来消息说皇帝驾到。东坡学士平日里常常面见圣上,倒还镇定自若,可谢端卿却紧张得满脸通红,心跳如鼓。他强自镇定了一会儿,才稳住心神,跟着众人来到大雄宝殿,混在侍者中间,做些添香剪烛、摆放供品、铺设灯盏的活儿。 不多时,神宗皇帝驾到。东坡学士率领众僧列队跪拜迎接,皇帝进入大殿后,内官捧出宫中的龙香,神宗亲自拈香,随后在铺设好的净褥上行了三拜大礼。主僧引导皇帝来到方丈室,神宗在御座上坐下。众人行过叩拜之礼后,神宗夸赞东坡学士撰写的文疏精妙。东坡学士连忙再次叩拜,口中连称不敢。主僧请示皇帝是否献茶,而负责捧茶盘的正是谢端卿。 原来,谢端卿在大殿行礼时,因人群拥挤,未能仔细瞻仰皇帝圣容,这才特意充当捧茶侍者,一直走到皇帝御座跟前。他偷偷抬头看时,只见皇帝果然生得仪表堂堂,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谢端卿只觉皇帝威严逼人,心中又惊又惧,不敢多看,便慌忙后退。没想到这一幕被神宗皇帝看在眼里。只因谢端卿生得方面大耳,眉清目秀,身材高大魁梧,与其他侍者截然不同,这才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神宗开口问道:“这个侍者是哪里人?在寺里多久了?”主僧事先并未详细询问,一时答不上来。关键时刻,谢端卿还算镇定,他叩头奏道:“臣姓谢名端卿,是江西饶州府人,刚到寺中出家。今日有幸瞻仰圣容,不胜欣喜。”神宗见他应答敏捷,心中十分高兴,又问:“你对佛教经典熟悉吗?”谢端卿奏道:“臣自幼读书,对佛教经典也略有了解。”神宗听后说道:“既然你通晓经典,朕赐你法名了元,号佛印,就在朕面前剃度为僧吧。” 谢端卿的学问与东坡学士不相上下,他进京参加科举,本是希望能一举成名,建功立业,又怎肯轻易做和尚?可俗话说“君无戏言”,违背圣旨可是死罪。如今皇帝下了旨意,他哪里敢说自己是假扮的侍者,不愿为僧?心中纵使万般不愿,却也无奈,只能叩头谢恩。 当下,主僧带着谢端卿重新来到正殿,参拜如来佛祖,随后又引至皇帝面前,按照规矩为他剃度。皇帝还钦赐紫罗袈裟一件,命礼部官员取来羊皮度牒,由中书房填写佛印的法名、籍贯、剃度日期等信息,交给谢端卿。谢端卿披上袈裟,整个人紫气萦绕,看上去宛如一尊肉身罗汉。他手捧度牒,再次叩头谢恩。神宗说道:“你既已出家为僧,就协助办理斋事。日后要严守戒律,将来便可担任本寺住持,切莫辱没了佛门,辜负朕的期望!” 说完,神宗起驾回宫。东坡学士与众僧在寺门外跪送皇帝离去后,又继续操持斋事。从这以后,谢端卿便不再使用原名,改称佛印,众人也都尊称他为印公。因为他是皇帝钦赐剃度,大家对他都十分敬重。在宋朝,剃度出家是件大事,一张度牒往往要花费上千贯钱财才能得到。如今佛印不费分文就得了度牒,若换作是真正的侍者,这简直是千古难逢的好事,定会欣喜若狂。可佛印却是弄假成真,出家并非他本意,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闷闷不乐。 后来,佛印在相国寺潜心研读佛经,对佛理的领悟日益精深,渐渐将对功名富贵的追求,化作了对清净无为境界的修行。其实他本就是明悟禅师转世,根骨与常人不同,所以从儒家转而信奉佛教,就如同冰雪落入洪炉,瞬间便能融会贯通。 东坡学士却是个积极入世之人,想法与佛印不同。他心想:“谢端卿本是进京赶考,我带他进相国寺,让他假扮侍者,结果却被皇帝下令剃度为僧,这不是我连累了他吗?他如今在佛门中过着清苦的日子,心里肯定埋怨我。虽说他戒律森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说不定早已动摇。”所以,东坡学士常常在言语间试探佛印。谁知佛印心如止水,意志坚定,无论东坡如何试探,他都不为所动,这让东坡很是疑惑。 后来,东坡学士因写诗得罪了当朝宰相,接连被贬谪。直到哲宗皇帝元佑年间,才重新被召回朝廷,担任翰林学士。此时,佛印云游归来,仍在大相国寺挂单居住,正值壮年。东坡学士见到他,便想起当年剃度之事,于是劝佛印:“你若肯还俗做官,我一定全力举荐你担任清贵的官职。”佛印却坚决不肯答应。东坡学士便调侃他说:“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佛印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有一天,正值仲春时节,东坡学士在府中闲坐,仆人前来禀报:“佛印禅师在门外求见。”学士听闻,吩咐将人请进来。不一会儿,佛印禅师来到堂上,与东坡学士行过礼后,学士让仆人端来茶水。喝完茶,学士便让仆人去后园打扫亭轩,邀请佛印一同前往。二人来到一座靠近后堂的亭子中坐下,仆人随后摆上了美酒佳肴。一切准备妥当,仆人开始斟酒,二人相对而坐,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东坡学士说道:“宴席上没有音乐助兴,总觉得少了些乐趣。我家中有位歌女,歌声美妙,让她唱上几曲,为这场宴席增添些欢乐吧。”说罢,便让仆人去内堂传话。没过多久,佛印便听到一阵歌声传来。这歌声着实美妙:声音清亮,韵味悠长,仿佛能让梁上的尘埃纷纷落下;咬字清晰,腔调纯正,好似清风拂过华丽的宴席。歌声如同上苑中黄莺婉转啼鸣,又似丹山上凤凰和谐和唱。所唱的词曲,既有《阳春》《白雪》般的高雅,又充满了清风明月般的意境。 佛印听完,赞叹道:“奇妙!这歌声堪比韩娥的吟唱、秦青的词曲,虽说不能让行云停止流动,却也能让梁上的尘埃纷纷飘落。”东坡学士趁机说道:“大师何不作一首佳作,留下墨宝?” 佛印说道:“请拿纸笔来。”东坡学士马上让仆人取来笔墨纸砚,摆在佛印面前。佛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琢磨:“这歌声确实唱得十分动人,也不知唱歌的人长得什么样?”于是他拿起笔,填了一首《西江月》:“窄地重重帘幕,临风小小亭轩。绿窗朱户映婵娟,忽听歌讴宛转。既是耳根有分,因何眼界无缘?分明咫尺遇神仙,隔个绣帘不见。” 佛印写完,东坡学士大笑着说:“大师这首词,遗憾的是没能亲眼见到人。”随即让仆人上前,将帘子卷起一半。佛印定睛一看,只见帘后露出半截身影,以及一双弯弯的小脚。佛印虽然没出声,但心里想着:“虽然帘子卷起了一半,可帘钩太低,还是看不到她的全貌。” 东坡学士见状说道:“大师既然已经见了,何不再作一首词?”佛印听了,又提笔写了一首《品字令》:“觑着脚,想腰肢如削。歌罢遏云声,怎得向掌中托。醉眼不如归去,强把身心虚霍。几回欲待去掀帘,犹恐主人恶。” 写完这首词,佛印仍觉得意犹未尽,又赋诗四句:“只闻檀板与歌讴,不见如花似玉眸。焉得好风从地起,倒垂帘卷上金钩。” 佛印吟完诗,东坡学士放声大笑,吩咐左右将绣帘完全卷起,把唱歌的女孩儿唤了出来。只见那女孩儿从里面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朝着佛印施了一个深深的万福礼。她身姿端正,整理好衣袖,静静地立在亭前。佛印仔细一看,这女孩儿不仅歌唱得好,容貌更是出众。但见她蛾眉淡扫,莲脸轻匀,体态轻盈如同下凡的仙子,气质淡雅透着天然的韵味。她身着鲛绡制成的衣裳,手中拿着象牙拍板,露出纤细修长的指尖;脚上穿着小巧的金莲凤鞋,走起路来步步生姿。她美得如同洛水边的仙女,又如对月而立的嫦娥。好!好!好!好似天上的仙女;强!强!强!胜过月中的仙子。 东坡学士让仆人斟酒,把女孩儿叫到跟前说:“来,给大师斟酒。”接着向佛印介绍道:“这女子小名叫琴娘,自幼就在我府中,精通音律,能弹奏七弦琴,对六艺也颇为通晓。大师今日既然见了,何不再留下一篇佳作?” 此时佛印已有几分醉意,便说要告辞。琴娘挽留道:“禅师请再坐一会儿,再饮几杯吧。”佛印拗不过,拿起笔又填了一首《蝶恋花》:“执板娇娘留客住,初整金钗,十指尖尖露。歌断一声天外去,清音已遏行云祝。耳有姻缘能听事,眼有姻缘,便得当前觑。眼耳姻缘都已是,姻缘别有知何处?” 佛印写完,东坡看了十分高兴,立刻让琴娘唱着这首词劝酒。几杯酒下肚,佛印酩酊大醉,全然没意识到词中的言语是否妥当。眼看天色渐晚,东坡学士便让仆人扶佛印到书院休息。 东坡学士心中暗自盘算:“我一直想劝这和尚还俗做官,可他始终不肯答应。趁他今日似乎对琴娘有了几分情意,如果能让他们成就好事,他就没法安心出家了。到时候抓住他的把柄,逼他还俗,不怕他不答应!好计策,好计策!”于是,他把琴娘唤到跟前,说道:“你明白和尚词里的意思吗?后两句‘眼耳姻缘都已是,姻缘别有知何处’,这和尚不是外人,分明是对你动了爱慕之心。你今夜就去书院,陪和尚过夜。要是办成了这事,我明天赏你三千贯钱作嫁妆,还会帮你找个好人家出嫁。要是办不成,明天就让管家婆打你二十竹篦,赶出府门!” 琴娘听了,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低声应道:“遵命。”她离开房间,迈着轻盈的步子,红着脸,忐忑不安地来到书院。此时佛印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凉床上,墙上的灯还亮着。琴娘没办法,只好坐在佛印身边,用纤细的手去摇晃他,可佛印睡得像死猪一样,任凭她怎么摇都不醒,就像蜻蜓摇石柱、蝼蚁撼泰山,一点反应都没有。 从初更摇到五更,琴娘一心盼着佛印醒来,可始终没能如愿。她心里慌了神,忍不住流下眼泪,暗自思忖:“要是今晚办不成这事,明天被打二十竹篦赶出府门,可怎么办才好!”正着急时,眼泪不小心滴在了佛印脸上。 佛印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借着灯光,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坐在身边,大吃一惊,问道:“你是哪家女子?深夜到这里来,所为何事?”琴娘又惊又喜,红着脸施了一礼,说道:“我就是白天唱歌的琴娘。听禅师词中似乎对我有意,所以趁夜里无人察觉,来与禅师共叙……还望禅师不要拒绝。” 佛印听了,大惊失色:“娘子这是何意!贫僧昨夜承蒙学士款待,酒后胡言乱语,那词绝无其他意思。娘子请速速回去,要是被外人看见,传出去对我的清誉有损!”琴娘哪里肯走。佛印见她纠缠不休,心中已然明白:“原来如此,这定是学士故意派你来试探我的!我修行多年,平日里不过以诗酒消遣,岂会有世俗杂念。你如实告诉我,我或许有办法救你。若是不肯说实话,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琴娘听了,眼泪簌簌落下:“确实是学士派我来的。如果禅师肯答应,明日学士会赏我三千贯钱,还会帮我找个好人家;要是不答应,明天就要被管家婆打二十竹篦,赶出府门。还望禅师救救我!”说完,连连磕头。 佛印听了,哈哈大笑:“你别担心,我有办法。”他从书袋里取出一张纸,桌上正好有现成的笔墨,随即提笔写了一首《浪淘沙》:“昨夜遇神仙,也是姻缘。分明醉里亦如然。睡觉来时浑是梦,却在身边。此事怎生言?岂敢相怜!不曾抚动一条弦。传与东坡苏学士,触处封全。”写完词,佛印仍觉意犹未尽,又赋诗四句:“传与巫山窈窕娘,休将魂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琴娘拿着词,回到房中交给东坡学士。学士看完,心中暗自佩服,亲自来到书院,只见佛印正盘膝坐在椅子上。东坡感叹道:“善哉,善哉!大师果然是真正的禅僧!”随后,他赏了琴娘三百贯钱,帮她挑选了一户好人家出嫁。 经此一事,东坡学士对佛印越发敬重,将他引为心腹。后来,即便妻妾在旁,也从不避讳佛印。佛印也时常向东坡讲解佛理,东坡渐渐对佛法生出信心。相传,后来东坡临终时神态安详,没有丝毫慌乱,人们都说他已证得正果。直到现在,人们还称他为“坡仙”,这其中多得佛印点化之力。正如诗中所写:“东坡不能化佛印,佛印反得化东坡。若非佛力无边大,那得慈航渡爱河!” 且说北宋太祖开国,皇位传至第八代,这位天子庙号徽宗,也就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相传,这位天子乃是南唐后主李煜转世。当年,神宗皇帝在内殿观赏历代帝王画像,看到李后主风度翩翩、超凡脱俗的神态,不禁连连赞叹。后来,神宗便梦见李后主投身入宫,不久后道君皇帝诞生。道君皇帝年少时被封为端王,他风流倜傥,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后来,哲宗皇帝驾崩,群臣拥立端王为帝。徽宗即位后,天下太平,朝廷也无重大事端。 宋徽宗对皇家园林颇为上心,宣和元年,他下令在京城东北角大规模动工,挖池建园,命名为寿山银岳,委派宦官梁师成负责工程。同时,他又命朱勔搜罗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等地的奇花异木、珍奇竹石进贡,这些运输队伍被称作“花石纲”。朝廷耗费了国库的大量积蓄,汇聚了天下的能工巧匠,历经数年,园林终于建成,后又改名为万岁山。园内奇花绽放,美木成林,珍禽异兽穿梭其间,飞檐楼阁雄伟壮丽,美景多得难以尽述。园内建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等,景致之妙,难以言说。当时,宋徽宗允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等人自由游览,这六人也因此被世人称为“宣和六贼”。有诗为证:“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单说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轩,这是宋徽宗最为宠爱的安妃娘娘的梳妆阁,建造得极为华丽:金色的门饰曲折精致,玉石的栏杆玲珑剔透,整座建筑光彩夺目,让人见了赞叹不已。有一次,侍臣蔡京等人在玉真轩赐宴,还在殿壁上留下了题诗:“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暂且按下备受宠爱的安妃娘娘不表,后宫之中还有一位韩玉翘夫人,她通过层层选拔入宫,正值青春妙龄。她行动时,玉佩叮咚作响;行走间,罗裙飘逸如云,身姿比白雪还要皎洁,容颜比芙蓉还要娇艳。可惜安妃独得宋徽宗专宠,韩夫人始终未能得到皇帝垂青。每到春光明媚之时,美景反而勾起她的愁绪,长夜漫漫,她独守空闺,辗转难眠。月光洒在台阶上,她无心聆听悦耳的音乐;秋虫在粉壁上低吟,她在锦被中愁思万千。她渐渐厌倦晨起梳妆,心中的春愁越来越浓,整日长吁短叹,最终忧思成疾。有词为证:“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断送佳人命。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随着时间推移,韩夫人身体愈发消瘦。一天,宋徽宗在便殿召见殿前太尉杨戬,下旨道:“这位夫人是你当初进献入宫的,如今命你将她领回府上,调养身体。等她病好后,再考虑是否回宫。另外,让光禄寺每日供应膳食,太医院随时准备用药。一旦病情有起色,立刻上奏。”杨戬领命后,安排人手搬运韩夫人在宫中的箱笼、嫁妆以及各种生活用品,又用暖轿将韩夫人抬出皇宫。韩夫人随身带了两名养娘、两名侍女,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杨太尉府中。 杨太尉提前告知了自己的夫人,两人一起出厅迎接。太尉将宅院一分为二,把西园收拾出来给韩夫人居住,还命人将院门加锁,只允许太医和府内的下人进出。太尉夫妻二人每天都会前去探望。平日里,院门紧闭,只在门旁留了一个转桶,用来传递饮食和消息。此时的韩夫人,就像那诗句中所写的“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独居一隅,无人相伴。 将近两个月过去,韩夫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容颜,饮食也增加了。太尉夫妻十分高兴,置办酒席,一来为韩夫人病愈庆贺,二来也有送行之意。酒过五巡,菜肴上了两轮,太尉夫妻开口问道:“幸好夫人身体康复,真是天大的喜事。过些日子我们奏明皇上,选个吉日送夫人回宫,不知夫人意下如何?”韩夫人行礼后说道:“我不幸染病,卧床两月才稍有好转。想在此再多住些时日,还望太尉和夫人通融,暂时不要奏明皇上。只是一直打扰,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定当重谢。”太尉夫妻不好勉强,只好答应。 又过了两个月,韩夫人设酒回请太尉夫妻,并请来一位说评话的先生说书助兴。先生讲到唐朝宣宗时期,后宫中有一位韩夫人,同样得不到皇帝宠爱,无奈之下,在红叶上题诗一首,让红叶顺着御沟流出宫外。诗中写道:“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宫外有个名叫于佑的应试书生捡到红叶,也和诗一首,又将红叶从御沟流入宫中。后来于佑科举中第,皇帝得知此事,便将韩夫人嫁给了他,二人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韩夫人听到这里,心中触动,不禁长叹一声。她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自思量:“要是我也能有这般幸运,这一生也算值了!”当晚宴席散去,韩夫人回到房中。睡到半夜,突然头痛发热,四肢无力,浑身难受,不明原因的病痛再次将她击倒,而且这次病情比之前更为严重,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 第二天一早,太尉夫人前来探望,对韩夫人说:“还好没奏请皇上宣你回宫。你既然住在这儿,就放宽心好好养病,先别想着回宫的事。”韩夫人感激地说:“多谢夫人关心,只是我这病入膏肓,恐怕是大限将至,无法报答夫人的恩情,只能等来生做牛做马回报了。”说完,气息微弱,让人十分心疼。 太尉夫人也觉得难过,便劝道:“可别这么说,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些日子病就好了。说起来,吃药也不见效,不如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了,或许是神明责怪,也未可知。”韩夫人说:“我入宫后整日忧愁,哪有心情许愿?但如今病情严重,吃药又没用,不知这里有没有特别灵验的神明?我想许下心愿,若能平安康复,一定还愿。”太尉夫人说:“跟您说,这里的北极佑圣真君和清源妙道二郎神特别灵验。您不如设个香案,亲自许下保平安的愿。等病好了,我陪您去庙里还愿。您看怎么样?”韩夫人点头同意。 侍儿拿来香案,韩夫人因身体虚弱无法起身,便在枕上双手合十,祈祷道:“我韩氏早年入宫,未得圣宠,身患疾病,暂居杨府。若蒙神灵庇佑,让我恢复健康,我愿绣两面长幡,再备上礼物,亲自到庙中拜谢。”太尉夫人见状,也点香为韩夫人祷告一番,随后告辞离去。 说来也怪,自从许下心愿后,韩夫人的病情竟渐渐好转。休养一个月后,她彻底恢复了健康。太尉夫人欣喜不已,又摆酒庆贺。席间,她对韩夫人说:“果然是神灵显灵,比吃药管用多了。咱们可不能失信,忘了许下的愿。”韩夫人说:“我怎么会忘呢!我已经在绣长幡了,到时候还得麻烦夫人陪我一起去还愿。” 太尉夫人爽快地应道:“当然要陪你一起去!”当天宴席结束后,韩夫人拿出不少钱财和物资,开始置办还愿的礼品,并绣制四首长幡。老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只要有了钱,世间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置办齐全。没过几天,长幡就绣好了,用竹竿高高挑起,色彩绚丽,远远望去光彩夺目。 韩夫人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备好信香和礼物。一群侍从簇拥着她和太尉夫人,先来到北极佑圣真君庙。庙官得知是杨府的贵客,急忙将她们迎至大殿。庙官宣读了祈愿的疏文,挂上长幡,韩夫人虔诚地叩拜行礼。拜完后,她在左右两廊四处游览。庙官献上茶水,夫人吩咐随从赏赐了一些银两,随后众人上轿返回。当晚无话,暂且不表。 第二天一早,众人又动身前往二郎神庙,却不料引出一段离奇诡异的事情。正所谓“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前钓出是非来”。 闲话少叙。一行人抵达二郎神庙,庙官迎接入内。宣读完疏文、拈香行礼后,太尉夫人走到一旁。韩夫人轻轻用手指挑起金黄色的罗帐幔,定睛朝神像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神像头戴金花幞头,身穿赭色绣袍,腰间系着蓝田玉带,脚上蹬着飞凤乌靴。虽然是用土木塑造的身形,但神态丰神俊雅,明眸皓齿,仿佛只差一口气,就能开口说话。 韩夫人一见,顿时心摇目眩,不自觉地轻声说出一句饱含倾慕的话:“如果我将来前程远大,只希望能嫁个丈夫,像尊神这般模样,那我这辈子也就满足了。”话刚说完,太尉夫人恰好走过来,问道:“夫人,你在这里祷告什么呢?”韩夫人慌忙改口:“我没说什么。”太尉夫人也没有再多追问。众人游玩到傍晚才回家,各自安歇。 回到房中,韩夫人卸下华丽的冠服,散开长发,换上便装,手托香腮,默默出神。她满脑子都是二郎神的模样,越想越痴迷。突然,她想到一个主意,便吩咐侍儿准备好香案,来到花园幽静处,对着天空祷告:“要是我前程远大,能嫁给一个像二郎尊神这样的丈夫,那可比在宫里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强多了!”说着说着,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拜了又祝,祝了又拜,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没想到,还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韩夫人再三祷告完,正要收拾回房,只听见万花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一尊神道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只见这人龙眉凤目,唇红齿白,气质超凡脱俗,容貌惊艳众人,一看就不是凡人,仿佛是从仙境中走出来的仙人。仔细一看,竟然和庙中所塑的二郎神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手中拿着一张弹弓,又有点像传说中送子的张仙。 韩夫人又惊又喜。惊的是天神突然降临,不知是祸是福;喜的是这位神道面带笑容,还能开口说话。她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万福礼,轻声说道:“承蒙尊神降临,请到房中,容我好好敬奉。” 二郎神面带笑意,与韩夫人一同走进房间,安稳坐下。韩夫人行完礼后,恭敬地侍立在旁。二郎神开口道:“早些时候承蒙夫人厚礼供奉。今日我偶然在天空中漫步,听到夫人祷告十分虔诚。我知道夫人仙风道骨,本是瑶池盛会中的仙人。只因凡心未净,玉帝才将你暂时贬下凡尘,让你在皇宫内苑体验人间的富贵荣华。等谪贬期限一满,你便会返回仙府,修成非凡正果。” 韩夫人听了,满心欢喜,又拜谢道:“尊神在上,我不愿再入宫。若我真有好前程,能嫁个如尊神这般的良人,与他白头偕老,那也不辜负这美好的时光,哪里还需要什么富贵荣华!”二郎神微笑着说:“这有何难?只担心夫人意志不坚定。若是有缘,哪怕相隔千里也会相逢。”说完,他起身跨上窗台,只听一声响亮,便消失不见了。 韩夫人见他离去,失魂落魄,如痴如醉,和衣躺在床上。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二郎神的身影,心中的思念怎么也按捺不住。她自言自语,一会儿觉得刚才天神降临,四目相对,情意深长;一会儿又懊恼自己怎么没好好留住对方,或许是神明心性高洁,不像凡人一样容易动情,是自己白费心思了。 可她又转念一想:“刚才尊神的风度姿态、言谈举止,和真人没什么两样。难道见了我这般模样,真的一点不动心?还是我当时没把握住机会,才让他走了?想来应该再好好挽留,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被打动。这次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越想越难以释怀,眼巴巴盼着天亮,希望能有新的转机。结果等到天亮,她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临近中午才起床。 这一整天,韩夫人都无精打采,好不容易盼到晚上,她又摆好香案,到花园中像之前一样祷告:“若能再见尊神一面,那真是三生有幸!”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响,昨晚的二郎神又出现在眼前。韩夫人喜出望外,心中的愁绪瞬间消散。她赶忙上前施礼,情难自禁地说:“烦请尊神到房中,我还有心里话想告诉您。”二郎神笑容满面,牵起她的手,一同走进内室。 韩夫人行完礼后,二郎神在正中间坐下,示意她也坐下:“夫人本有仙骨,不必拘礼。”韩夫人便在一旁侧身坐下,随后命侍儿准备酒菜。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渐渐敞开了心扉。正所谓“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在这样的氛围下,情感愈发浓烈。 韩夫人真诚地表达心意:“若尊神不嫌弃,希望您能暂时停下天上的行程,与我诉说人间情谊。”二郎神欣然应允。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到了五更时分,二郎神起身叮嘱夫人保重身体,说日后还会再来,随后穿好衣服,拿起弹弓,跨上窗台,一声响后便消失不见。 自那以后,韩夫人认定是神仙降临,死心塌地沉浸在这份幻想中,心中暗自欢喜。为了能继续留在杨府,她明明病情好转,却故意装病,平日里也不怎么展露笑容。可一到晚上,她就精神焕发,喜气洋洋。每当二郎神到来,两人饮酒交谈,相处融洽。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天,天气转凉,宋徽宗下令给宫中众人分发秋衣。他忽然想起韩夫人,便派内侍带着旨意,赐给韩夫人一袭罗衣、一围玉带,送到杨太尉府上。韩夫人摆好香案,谢过皇恩。内侍说道:“恭喜娘娘身体康复。圣上挂念娘娘,特意赐下罗衣玉带,还问娘娘病是否已经痊愈,让您尽早回宫。”韩夫人招待了使臣,恳求道:“麻烦您帮我向圣上回禀,我这病只好了五分,还得请您帮忙美言,宽限些时日入宫,真是感激不尽。”内侍答应道:“这有什么难的?圣上宫里也不缺娘娘一人。您入宫时就说病还没好全,需要好好调养便是。”韩夫人道谢后,内侍告辞离去。 到了晚上,二郎神前来,对韩夫人说:“可喜圣上对你的恩宠未减,赐下的罗衣玉带,快拿来让我看看。”韩夫人惊讶地问:“尊神怎么知道这件事?” 二郎神自信地说道:“我能坐观天下,洞察四方,这点小事,哪有不知道的道理?”韩夫人听后,立刻把皇帝赏赐的玉带拿出来展示。二郎神又说:“世间的宝物,不该一人独享。我正缺一条围腰玉带,夫人要是愿意相赠,也算是成就一桩善事。”韩夫人毫不犹豫地回应:“我如今与尊神缘分不浅,整个人都托付给您了,这玉带您只管拿去便是。”二郎神道谢后,与韩夫人交谈片刻。待到五更时分,他手持弹弓,拿上玉带,跨上窗台,随着一声响亮,消失得无影无踪。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番隐秘之事,终究还是瞒不住的。 虽说韩夫人与太尉一家住在同一府邸,只是分隔成两院,但毕竟她身份特殊,是宫中之人,所以府里平日里戒备森严,严防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可最近,府里的人常看到西园方向整夜亮着灯火,还隐隐约约传出些细碎的说话声。而且,韩夫人近来精神状态极佳,整日笑容满面,与之前判若两人。太尉心中疑虑渐生,忍不住对夫人说:“你有没有发现韩夫人最近有些不对劲?” 太尉夫人思索片刻后回答:“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只是府里门禁森严,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所以一直没往深处想。既然你也这么说,倒也好办。今晚就派几个机灵的下人,从屋顶翻过去查看一番,真相自然就清楚了,可别冤枉了人。”太尉点头称是,随即叫来两个细心的仆人,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特别强调:“千万别从正门进去,用摘花的梯子搭在院墙外,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到韩夫人的卧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有情况立刻来报。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没过两个时辰,两个仆人就回来了。他们确认韩夫人房内的情况后,让太尉屏退左右,这才详细禀报:“我们看到韩夫人房里坐着一个人,两人有说有笑。夫人还一口一个尊神地称呼对方。我们仔细想了想,府里院墙这么高,防范又严密,就算是坏人,也插翅难飞,说不定真的是神仙显灵呢。” 太尉听后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太奇怪了!居然真有这种事?你们可别撒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人连忙保证:“我们绝不敢说半句假话。”太尉严肃地叮嘱:“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要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两人领命离开。 等他们走后,太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又说:“虽然听着离奇,但毕竟是亲眼所见。明晚我得亲自去探个究竟,看看这‘神道’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二天晚上,太尉再次叫来昨晚打探消息的两人,吩咐道:“你们一个跟我去,一个留在这里待命,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安排妥当后,太尉带着一个仆人,蹑手蹑脚地来到韩夫人的窗前。他透过窗缝往里一瞧,果然看到房里坐着一个神似二郎神的人,和仆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太尉本想当场拆穿,可又担心自己难以脱身,只好强压怒火,悄悄返回,再次叮嘱两人不要声张。 回到房间,太尉对夫人说:“依我看,多半是韩夫人年轻心性不定,被什么邪神迷惑了,做出这等荒唐事,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为,得赶紧请个厉害的法师来降妖除魔。你明天先去和韩夫人透个底,我这就去请法师。” 第二天一早,太尉夫人来到西园,韩夫人热情迎接。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太尉夫人支开旁人,诚恳地说:“有件事必须和你说清楚。最近每到晚上,就有人听见你房里有说话声,这风声也传到我耳朵里了。这可不是小事,你一定要如实相告,千万别隐瞒。” 韩夫人一听,顿时满脸通红,慌乱地辩解:“我晚上房里根本没人,就是和丫鬟们闲聊解闷,哪有其他人!”太尉夫人见状,便把太尉亲眼所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韩夫人听完,吓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太尉夫人连忙安慰:“别害怕!太尉已经去请法师了,到时候就知道对方是人是鬼。今晚你尽量稳住,别露出马脚。”说完,太尉夫人便离开了,只留下韩夫人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到了晚上,二郎神果然又来了,而且每次来,那把弹弓都不离身。与此同时,太尉已经请来了灵济宫林真人的徒弟王法官,在前厅准备降妖。黄昏时分,有人来报:“神道来了!”王法官披好法衣,手持宝剑,大步流星地走到韩夫人房前,猛地推开门,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妖邪!竟敢冒犯宫中贵人!吃我一剑!” 二郎神却不慌不忙,淡定回应:“休得无礼!”只见他左手如托泰山般沉稳,右手似抱婴孩般轻巧,拉弓时如满月般圆满,发弹时似流星般迅速。“嗖”的一声,弹子正中王法官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王法官“咚”地一声向后倒下,宝剑也掉落在一旁。众人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送到前厅休息。而那二郎神则不紧不慢地跨上窗台,随着一声响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更加坚信他是真仙下凡,心中的担忧一扫而空,对二郎神也愈发信任。再说太尉,见王法官不仅没能降伏神道,自己还受了伤,只好赔了些医药费,将他送走。 不甘心的太尉又去请来了五岳观的潘道士。这潘道士擅长五雷天心正法,做事严谨,且足智多谋。一接到太尉的邀请,他立刻赶来。太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潘道士听后说道:“您先派人带我去西园看看,我得瞧瞧那神道的出没之处,才能判断对方到底是人是鬼。” 太尉觉得有理,便安排人带路。潘道士来到韩夫人的卧房,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请出韩夫人,观察她的气色。随后,他对太尉说:“依我看,韩夫人面相正常,没有被鬼祟缠身的迹象,多半是有人施展妖法作怪。您放心,我自有办法,既不用画符念咒,也无需敲锣打鼓,等那神道再来,我定能将他一举拿下。就怕他察觉到异样,不再露面,那就有些棘手了。” 太尉说:“他要是不再来,倒也省事。法师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咱们再商量商量。” 按理说,那扮作二郎神的人如果识趣些,见好就收,不再露面,既能保住之前的“风光”,也算全身而退,还能换个地方继续行骗。可惜,他被甜头迷了心窍,完全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到了晚上,他竟然又大摇大摆地来了。 韩夫人见他到来,赶忙说道:“昨晚我什么都不懂,冒犯了尊神,幸好您没受伤,可千万别怪罪我。”二郎神得意地说:“我乃上界真仙,只因与夫人有缘,才想度你白日飞升。那些凡夫俗子,就算千军万马,又怎能近我分毫!”韩夫人听后,对他更是崇拜有加,二人相处也愈发亲密。 很快,就有人把消息报告给了太尉。太尉连忙告知潘道士,潘道士低声吩咐一个丫鬟:“你找机会以伺候为名,接近那神道,偷偷把他的弹弓拿走,让他没了倚仗。”丫鬟领命而去。 潘道士则换上轻便的衣物,既不穿法衣,也不拿宝剑,只拿了一根齐眉短棍,让两个随从远远地举着火把照明,还特意叮嘱:“要是怕被他的弹子打中,就先躲起来,我自己去会会他,看看他的弹子能不能伤得了我!”两个随从心里直犯嘀咕,暗暗想着:“就吹牛吧,到时候还不是得挨上一弹。” 这边丫鬟按照吩咐,假装伺候,慢慢靠近二郎神。此时,二郎神正与韩夫人举杯交谈,丝毫没有防备。丫鬟眼疾手快,一把偷走弹弓,悄悄藏到了一边。而那边,随从带着潘道士来到房门前,说了声:“就是这儿!”便迅速躲到一旁,等着看好戏。 潘道士猛地掀开帘子,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那“神道”安然坐在上座。他大喝一声,舞动手中短棍,朝着对方劈头盖脸地打去。二郎神惊觉不妙,急忙去拿随身弹弓,却发现弹弓早已不翼而飞,心中暗叫“中计”!他慌忙后退,想要跨上窗台逃走。说时迟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扫过去,正打在二郎神的后腿上,同时打落了一件东西。伴随着一声响动,二郎神逃进了花园深处的花丛中消失不见。 潘道士捡起那件掉落的物品,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原来是一只四缝乌皮皂靴。他拿着靴子去禀报太尉:“依小道看来,这肯定是妖人假扮,和真正的二郎神无关。但现在该怎么抓到他呢?”太尉说道:“有劳法师,您先请回。我这边自有安排,会派人暗中查访。”当下,太尉酬谢了潘道士,将他送走。 这边事情暂且按下不表。太尉乘坐轿子来到蔡太师府中,径直走到书院,把韩夫人房中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师:“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非得被那家伙耻笑,传出去也不成体统!”太师宽慰道:“这有何难!马上让开封府的滕大尹拿着这只靴子作为线索,派些眼明手快的公差,务必查出真相,依法严惩。”太尉连忙道谢:“多谢太师指点。”太师让太尉坐下,随即命府上的张干办火速去请开封府滕大尹前来。 滕大尹赶到后,与太师、太尉行过礼,等旁人退下,太师和太尉严肃地说道:“在天子脚下,怎能容得这种人胡作非为!大尹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懈怠。这可不是小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让他跑了。”滕大尹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应道:“这事包在下官身上!”他领了皮靴,告辞回衙,立刻升堂,把当日负责缉捕的使臣王观察叫来。支开左右后,滕大尹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限你三天时间,把在杨府里作怪的人给我抓来。别声张,仔细调查,查到了重重有赏;要是办不好,定不轻饶!”说完,便退了堂。 王观察拿着靴子回到使臣房,召集了一众公差,无奈地叹了口气。此时,他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愁绪。在这群人中,有个三都捉事使臣名叫冉名贵,人称冉大,此人极为机灵,帮王观察解决过不少棘手的案子,深受王观察器重。 当天,冉贵见王观察眉头紧皱、满脸愁容,也不打扰,只是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王观察见众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怀中掏出皮靴,重重地往桌上一丢,抱怨道:“我们做公人的真是命苦!世上竟有这么糊涂的官府。这皮靴又不会说话,却限我三天之内,找出穿着这靴子在杨府捣乱的人。你们说,这不是荒唐吗?”众人轮流拿起皮靴看了一圈,轮到冉贵时,他只是随口说道:“难,难,难!官府真是糊涂。观察,也难怪你烦恼。” 王观察一听,忍不住说道:“冉大,你也只会说难,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我怎么去回复大尹?你们平日里都在这儿靠办案挣钱,现在却说难,难,难!”众人也纷纷附和:“一般的贼情案子还有些线索可循,既然知道对方是妖人,谁能靠近他?要是能轻易抓到,前日潘道士早就动手了。他也没办法,只打落了一只靴子。我们真是倒霉,碰上这种没头没脑的官司,根本无从下手。” 王观察原本只是有些烦恼,听了这番话,觉得句句在理,心中的烦闷更添了几分。这时,冉贵不慌不忙地说道:“观察别灰心。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只要找到他的破绽,就能查出真相。”说着,他拿起皮靴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众人见状,笑着调侃道:“冉大,又开始了。这靴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皮染了黑色,用线缝起来,里子是蓝布,再加上楦头撑形,喷点水让它更挺括罢了。” 冉贵也不反驳,借着灯光专注地研究靴子。这是一只四缝靴,针脚十分细密。看到靴尖时,他发现有一条缝的线有些松动,便用小拇指轻轻一拨,两股线断了,靴皮微微翘起。他对着灯光一照,里面是蓝布衬里。仔细一看,蓝布上似乎有一条白纸条,于是伸进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扯出纸条。这一扯不要紧,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冉贵顿时如获至宝。王观察凑上前一看,也顿时喜上眉梢,脸上愁云尽散。众人好奇地围过来,只见纸条上写着:“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 王观察兴奋地对冉贵说:“今年是宣和四年,看来这靴子做好还不到两年。只要抓住任一郎,这案子就有眉目了。”冉贵却很冷静:“现在先别惊动他。等天亮,派两个人去,就说大尹找他做活计,等他一来就抓住,不怕他不招供。”王观察称赞道:“还是你有办法!” 众人一夜没睡,喝酒守到天亮。天刚蒙蒙亮,就立刻派两人去捉拿任一郎。不到两个时辰,任一郎就被以做活计为由骗到了使臣房。公差们立刻翻了脸,将他五花大绑:“你好大的胆子,干的好事!”任一郎吓了一跳,急忙喊道:“有话好好说!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绑我?”王观察质问:“还装糊涂!这靴子是不是你店里做的?” 任一郎接过靴子,仔细端详后,回答道:“这靴子确实是我做的。不过这里面有个讲究:我家开店,无论是官员定制,还是客人带走的,都有一本登记册,上面清楚记着某年某月某府差人来定制。就连靴子里面也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号和登记册上是一样的。观察要是不信,割开靴子看看纸条就知道了。” 王观察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让人放开任一郎:“一郎别见怪,这是上司的命令,不得已才这样。”说着把纸条递给他看。任一郎看后说:“观察,这事儿好办。别说是一两年前做的,就是四五年前的,登记册我都还留着,派人跟我去取来核对,真假立现。” 王观察立刻又派两人跟着任一郎,一路小跑回家取来了登记册。回到使臣房后,王观察亲自逐条查看,翻到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那一页,上面的字号与纸条上的完全一致。看清内容后,王观察脸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靴子竟是蔡太师府中的张干办定制的。 王观察带着任一郎,拿着靴子和登记册,马不停蹄地赶到府衙向滕大尹汇报。这是滕大尹等着的要紧事,他立刻来到公堂。王观察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呈上登记册,又将纸条与大尹对照。滕大尹看后大吃一惊,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看来,任一郎与此事无关,先放他走吧。”任一郎赶忙磕头谢恩。滕大尹又把他叫住叮嘱:“放你可以,但不许对外人说这件事。有人问起,就找借口敷衍过去,千万记好了!”任一郎连连答应,这才满心欢喜地离开。 滕大尹带着王观察、冉贵二人,藏好靴子和登记册,乘轿直奔杨太尉府。正巧太尉退朝回来,门吏通报后,众人到大厅相见。 滕大尹一进太尉府,便觉得大厅不是说话的地方,说道:“这里不方便谈。”太尉心领神会,领着众人来到西边偏僻的小书院。太尉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王观察和冉贵二人在书房外等候。待四下无人,大尹便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从韩夫人遇“神道”到查出靴子出自蔡太师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无奈道:“如今该如何处置?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太尉盯着靴子和登记簿,愣了好一会儿,心中暗自思忖:“蔡太师身为朝廷重臣,位极人臣,按理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这靴子确实是从他府上流出,想必是太师身边亲近之人,干下了这等荒唐勾当。”两人商量许久,若拿着靴子去太师府当面质问,恐怕会伤及太师颜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将此事压下不管,可这案子闹得不小,不仅请了两次法师,还动用缉捕使臣审问了任一郎,消息早已传开。一旦敷衍了事,日后真相大白,谁也担不起欺君之罪。左思右想,太尉只好先让王观察和冉贵暂且退下,自己也吩咐备轿,将靴子和登记簿小心藏好,与滕大尹一同前往蔡太师府。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相似乎近在咫尺。 到了蔡太师府,太尉和大尹在门口等候通报了许久,才被传唤进书院相见。行礼奉茶后,太师率先开口:“那桩案子可有眉目了?”太尉神色凝重地答道:“贼人已经有了线索,但此事牵扯到太师府上,下官不敢擅自抓人。”太师严肃道:“这等大事,我怎会护短?”太尉却犹豫道:“即便太师不护短,只怕太师府上也要受些惊扰。”太师急切追问:“到底是谁?竟如此棘手!”太尉环顾四周,低声道:“请太师屏退旁人,下官才敢直言。” 太师立刻挥手赶走侍从。太尉打开公文匣,呈上登记簿。太师仔细翻阅后,眉头紧锁。太尉见状,补充道:“此事还望太师定夺,确实与外人无关。”太师连连惊呼:“奇怪!奇怪!”太尉忙赔罪:“这是公务在身,还望太师莫怪。”太师解释道:“不是怪你,只是这靴子的来历实在蹊跷。”太尉指着登记簿:“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府上张干办定制的。” 太师摇头解释:“靴子虽是张干办定制,但交货后就与他无关了。实不相瞒,我府中衣物靴履都由专人管理,出入都有详细记录,每月还要清点上报。待我查查底册,便知分晓。”随即,太师命人传唤负责管理靴子的养娘。 养娘匆匆赶来,手中拿着登记簿。太师拿起靴子质问:“府中的靴子怎会落到别人手里?立刻查清楚!”养娘逐页翻看,发现这双靴子是去年三月府中自制。没多久,太师的门生杨时,也就是龟山先生,升任附近知县,前来拜别。因杨时衣着朴素,太师便命人取了一袭圆领官服、一条银带、一双京靴和四柄折扇作为送行礼物。登记簿上清楚记录着,这双靴子正是送给杨知县的。太师将记录展示给太尉和大尹,两人见状,慌忙谢罪:“原来是我们误会了,还望太师恕罪!方才多有冒犯,实在是公务所迫。”太师笑道:“这是你们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不必自责。只是杨龟山为何会牵连其中?其中必有隐情。他任职的地方离此不远,我悄悄召他来问个明白。你们先回,切莫声张。”太尉和大尹领命,拜别太师回府。 太师立即派亲信火速传召杨知县。两天后,杨知县匆匆赶到太师府。行礼奉茶后,太师面色严肃:“你身为知县,竟做出这等事,这可是欺天大罪!”随即将事情经过一一质问。杨知县赶忙起身,恭敬禀道:“师相明鉴。去年承蒙师相厚赠,我还未离京,就在客栈中突发眼疾。听人说清源庙的二郎神灵验,便许下心愿,等眼疾痊愈,定去上香还愿。后来病好了,我去庙中烧香,见二郎神衣冠整齐,唯独靴子破旧,便将这双靴子留下供奉。句句属实,我一生光明磊落,既读圣贤书,怎会行不义之事,还望师相明察。” 太师素来知晓杨龟山是有名的大儒,为人正直。听了这番解释,便道:“我也信得过你的为人。此番召你来,只是为了查明真相,好让众人信服。”太师摆酒款待后,送杨知县离去,并再三叮嘱不可泄露此事。 待杨知县走后,太师又召来杨太尉和滕大尹,将事情原委说明白,最后说道:“看来此事与杨知县无关,还得劳烦开封府继续追查。”滕大尹尴尬不已,只好再次领回靴子,回府后唤来王观察,无奈道:“原以为有了线索,如今又成了泡影。你再拿着这靴子,宽限五日,务必抓到真凶!” 王观察领了差事,愁眉苦脸地回到使臣房,对冉贵诉苦:“你说我是不是倒霉透顶?好不容易靠你查出任一郎,结果又绕回原点。本以为官官相护能了结此事,谁知还要接着查!这靴子既然是杨知县供奉给二郎神的,说不定真是神道作祟,这可怎么向大尹交差?”冉贵摇头分析:“观察别灰心。我看既不是任一郎的错,也与蔡太师、杨知县无关。要说二郎神作案,神道怎会做这等事?多半是庙附近的妖人假扮。咱们去庙前庙后打听打听,查到了是功劳,查不到也别气馁。”王观察点头称是,将靴子交给冉贵。 冉贵乔装打扮,挑着一副杂货担,手持一个叫做“惊闺”的响器,一路摇着来到二郎神庙。他放下担子,虔诚地上香,低声祷告:“神明保佑,助我早日抓到真凶,也好还神道一个清白。”拜完后,连求三支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过神明,挑起担子在庙周围转悠,眼睛一刻不停地四处张望。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扇独门前,门旁有扇半开的窗户,门上挂着半新不旧的斑竹帘。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呼唤:“卖货的,过来!”冉贵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妇人。他赶忙应道:“小娘子,叫我有何事?”妇人说道:“你是收杂货的,我这儿有件东西,便宜卖了给孩子买零食。你看用得上不?”冉贵笑道:“小娘子,我这担子叫‘百纳仓’,没有不收的东西。您尽管拿出来瞧瞧。”妇人便唤来小厮,将东西拖了出来。这一拖,竟拖出一只四缝皮靴,与潘道士打落的那只一模一样!冉贵心中狂喜,却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单只靴子不值钱,小娘子想要多少?咱们痛快些。”妇人道:“随便给几文买零食就行,你看着给,别太离谱。”冉贵从腰间摸出一贯半钱,递过去道:“就这个价,您愿意就卖,不愿意也不勉强。”妇人犹豫道:“再添点吧。” 冉贵一口咬定:“不能再加了。”说完挑起担子就要走。小厮见状急得哭了起来,妇人只好又把冉贵叫住:“多少再添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冉贵又摸出二十文钱,说道:“罢了罢了,算我吃亏!”他拿过靴子丢进担子,挑起就走,心里却暗自窃喜:“这案子已经有了五分把握!先不能声张,还得仔细查查这妇人的来历,才能找到突破口。”当晚,他把担子寄放在天津桥一个相熟的人家,回到使臣房。王观察询问进展,他只推说还没有消息。 第二天一早,冉贵吃过早饭,到天津桥取回担子,又挑到那妇人门前。却见大门紧锁,妇人不知去向。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放下担子,凑到门边张望,只见一位老汉坐在矮凳上,正用稻草搓绳子。冉贵满脸堆笑,上前问道:“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左边住的那位小娘子,今天去哪儿了?” 老汉停下手中的活儿,上下打量了冉贵一番,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冉贵编了个借口:“我是卖杂货的。昨天用钱换了小娘子一只旧靴子,当时没看仔细,回去发现亏了本,想找她退钱。”老汉听了,劝道:“依我看,你就认倒霉吧!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是二郎庙庙官孙神通的相好。这孙神通会妖法,厉害得很!这旧靴子肯定是庙里的神道换下来,孙神通给她换钱买东西吃的。今天那女人回外婆家了。她和庙官好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中间有两三个月突然不怎么来往,最近又旧情复燃。你要是找她退钱,她肯定不肯,把她惹急了,跟她相好一说,孙神通用妖术整治你,你可就遭殃了!”冉贵连忙道谢:“原来如此,多谢老伯指点!” 告别老汉后,冉贵挑起担子,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快步回到使臣房。王观察迎上来,问道:“今天有收获了?”冉贵胸有成竹地说:“当然!你把前天那只靴子拿出来。”王观察取出靴子,冉贵将自己换来的靴子一比对,两只靴子一模一样。王观察急切地问:“这靴子从哪儿来的?”冉贵不紧不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我说这事和神道没关系吧,明摆着是孙神通干的好事,错不了!” 王观察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烧了利市纸钱,举杯向冉贵致谢:“现在该怎么抓人?就怕走漏风声,让那家伙跑了。”冉贵早有打算:“这有何难?明天准备好三牲祭品,就说去庙里还愿。到时候庙主肯定会出来迎接,咱们以掷杯为信号,一举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王观察点头称是:“这主意好!不过还是得先禀报大尹,再去抓人。” 王观察立刻去禀报滕大尹,大尹听了也很高兴:“这是你们分内的事,一定要小心行事。听说妖人会隐形遁法,你们带上猪血、狗血、大蒜、臭屎这些东西,到时候往他身上一泼,看他还怎么施展妖术。” 王观察领命,备好法物。第二天一早,众人来到二郎庙。王观察暗中派人带着四样法物在远处埋伏,约定等抓到人就前来接应。安排妥当后,王观察和冉贵换上便服,在众人簇拥下进庙,到殿上烧香。庙官孙神通出来迎接。当宣读祈愿疏文读到四五句时,冉贵在一旁斟酒,突然将酒杯往地上一掷,众人一拥而上,将孙神通死死按住。接着,早已准备好的人把猪血、狗血等法物劈头盖脸地泼向孙神通。孙神通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被这些东西一浇,也动弹不得。众人押着他,一路棍棒相加,将他带到开封府。 府尹听说抓到了妖人,立刻升堂问案,他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脚下兴妖作怪,犯下恶行,还有什么可说的!”起初,孙神通还想抵赖,但在严刑拷打下,知道无法脱身,只得如实招供:“我从小在江湖上学了些妖术,后来在二郎庙出家,花钱谋了个庙官的职位。那天在庙里听到韩夫人祷告,说想嫁个像二郎神一样的丈夫,我一时起了邪念,便假扮成二郎神,做下这些错事,还骗了一条玉带,句句属实。” 府尹命人给孙神通戴上大枷,关进大牢,吩咐狱卒严加看管,等待朝廷旨意发落。随后,府尹将案件整理成卷宗,先向杨太尉禀报。杨太尉与他一起到蔡太师府商议,最后奏明宋徽宗。皇帝下旨:“孙神通行为不轨,按律判处凌迟处死,妻子没收为官奴。追回被骗玉带,尚未流出,仍归内府。韩夫人因心生邪念,永不得再入宫,由杨太尉做主,改嫁平民。” 韩夫人得知判决,既惶恐又庆幸,虽然经历了一场风波,却也因此摆脱了宫中的束缚。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在京城开官店的外地商人,两人约定不离开京城,就此白头偕老,这都是后话了。 开封府将孙神通押到公堂,当众宣读判决,贴上写有罪行的芦席,判了一个“剐”字,押赴闹市行刑示众。行刑当日,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监斩官读完罪状,刽子手手起刀落,恶贯满盈的孙神通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这个故事在京城流传开来,被编入野史,警示后人:为人处世要守规矩、存礼教,莫要行奸作恶,否则必将受到严惩 。 醒世恒言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在太平盛世,日子总是显得格外悠长,处处都是笙歌阵阵,人们沉浸在欢乐之中。听说皇帝即将驾临,大家都满心期待,盼望着一睹君王风采。这四句诗,描绘的正是天子巡游时的热闹景象。自古以来,天子定都的地方,必定是人杰地灵,不仅有壮丽的名山、秀美的胜水,还时常举办各种赏心悦目的活动。比如唐朝的曲江池,宋朝的金明池,四季都有独特的美景,引得城中的公子王孙、才子佳人纷纷前往游玩。天子也会不时驾临这些地方,与百姓一同享受欢乐时光。 话说在大宋徽宗年间,东京的金明池边,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酒楼,名叫樊楼。酒楼老板是范大郎,他还有个弟弟范二郎,兄弟俩都还没成家。当时正值春末夏初,金明池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游人如织,大家都来这里赏景玩乐。范二郎也随着人流前来游玩,只见池边佳人才子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逛着逛着,范二郎走进了一家茶坊。就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位妙龄女子,年仅十八岁,生得花容月貌,一眼便令他挪不开目光。范二郎站在原地,久久地注视着女子,只见她容貌绝美,身姿婀娜,莲步轻移,嫩脸如桃花般娇艳,肌肤似美玉般温润。她的娇柔姿态,让人心生怜惜;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众人的目光。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那女子在茶坊里,与范二郎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流露出倾慕之情。女子心中暗自欢喜,想着:“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子,那该多好!今日若错过了,以后还能到哪里去找?”她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和他说上话呢?问问他有没有娶妻?”可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和奶娘,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思。 说来也巧,这时外面传来水盏碰撞的声音,女子灵机一动,喊道:“卖水的,来一盏甜蜜蜜的糖水!”卖水人连忙倒了一盏糖水,盛在铜盂里递给女子。女子接过糖水,刚喝了一口,就把铜盂朝空中一扔,大声喊道:“好啊!你居然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范二郎心中好奇,想听听女子要说什么。只听女子说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小名叫胜仙,今年十八岁,从未被人算计过。你今天竟敢暗算我!我可是还没出嫁的姑娘。”范二郎心里琢磨:“这话蹊跷,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卖水人连忙解释:“小娘子,我怎么敢暗算您呢!”女子不依不饶:“不是暗算是什么?盏子里有条草!”卖水人无奈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啊。”女子又说:“你是想噎着我吧,可惜我爹爹不在家。他要是在,一定和你打官司!”奶娘在一旁也帮腔:“这人也太过分了!”茶博士听到里面吵闹,赶忙进来,对卖水人说:“你把水挑出去,别在这里惹事。” 范二郎见状,心想:“她既然给我暗示,我怎能不回应?”于是也喊道:“卖水的,来一盏甜蜜蜜的糖水!”糖水送来后,范二郎喝了一口,也把盏子扔了出去,大声叫道:“好啊!你这人真的想暗算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范大郎,我叫范二郎,今年十九岁,从没被人算计过。我弩箭射得好,弹弓打得准,而且我还没娶媳妇呢。” 卖水人又委屈又生气:“你是不是疯了!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还指望我给你做媒?你就是告到官府,我只是个卖水的,怎么会暗算人!”范二郎坚持道:“怎么没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 躲在一旁的女子听到范二郎的话,心里乐开了花。茶博士再次进来,把卖水人推了出去。女子站起身,说道:“我们回去吧。”临走时,她看着卖水人,故意问道:“你敢跟我走吗?”范二郎一听,心中大喜,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女子走了一段距离,范二郎也走出茶坊,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女子不时回头张望,范二郎更是心花怒放,一直跟着她到了住处。女子进门后,又掀开帘子出来看,这让范二郎心中的喜欢更添几分。直到女子彻底进了屋,范二郎还像着了魔一样,在门前徘徊许久,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再说那女子,自从那天回家后,就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也没了精神。母亲周妈妈着急地问侍女迎儿:“小娘子是不是吃了什么生冷的东西?”迎儿回答:“妈妈,没有吃什么呀。” 见女儿一连几天躺在床上不起,周妈妈走到床边,关切地问:“孩子,你到底生了什么病?”女子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浑身疼,头疼,还时不时咳嗽两声。”周妈妈想请医生来给女儿看病,可丈夫外出未归,家里没有男子汉做主,她也不敢擅自去请。 迎儿提议道:“隔壁有个王婆,人称王百会,她会接生、做针线、说媒,还会把脉看病,知道病情轻重。邻里有点事都找她帮忙,不如把她请来?”周妈妈觉得有道理,连忙让迎儿去请王婆。 王婆来了之后,周妈妈先讲了女儿从金明池回来就病倒的经过。王婆说:“先不用说那么多,让我给小娘子把把脉就知道了。”周妈妈连忙应道:“好好!” 迎儿带着王婆进了女儿的房间。女子正躺着,勉强睁开眼,轻声说:“婆婆,失礼了。”王婆说:“不碍事,我给你把把脉。”女子伸出手臂,王婆仔细诊脉后说:“娘子是头疼浑身痛,还总觉得恶心。”女子点头:“是这样。”王婆又问:“还有别的症状吗?”女子说:“还有两声咳嗽。” 王婆一听,心中起疑:“这病不对劲!怎么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生了这样的病?”她转头对迎儿和奶娘说:“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小娘子聊聊。” 等人都出去后,王婆对女子说:“我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女子好奇地问:“婆婆,你怎么知道?”王婆微笑着说:“你的病啊,叫心病。”女子疑惑:“什么是心病?”王婆凑近说:“小娘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人,心里欢喜,才得了这病?跟我说实话,我有办法救你。” 女子见王婆说得真切,觉得找到了倾诉的人,便把在茶坊遇到范二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特意提到:“那男子叫范二郎。”王婆一听,惊讶道:“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女子红着脸点头:“就是他。” 王婆赶忙说:“小娘子别烦恼,别人我可能不了解,但范二郎我熟。我认识他的哥哥嫂嫂,都是极好的人。范二郎聪明伶俐,他哥哥还托我给他说亲呢。我帮你说合,把你嫁给范二郎,你愿意吗?”女子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当然愿意!就怕我妈妈不同意。”王婆拍着胸脯说:“放心,我有办法,包在我身上!”女子感激地说:“要是真能成,一定好好谢您!” 王婆从房间出来,周妈妈急忙问:“我女儿到底得了什么病?”王婆故意卖关子:“想让我说,先请我喝三杯酒。”周妈妈连忙让迎儿准备酒菜。喝酒时,周妈妈又问起女儿的病情。王婆便把女子和范二郎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周妈妈听后,发愁道:“那现在可怎么办?”王婆建议:“依我看,只能把小娘子嫁给范二郎。不然这病好不了。”周妈妈犹豫道:“我家大郎不在家,这事儿恐怕不好办。”王婆又说:“不如先定下亲事,等大郎回来再办婚礼,也好先救小娘子的命。”周妈妈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好吧,那这事该怎么操办?”王婆自信地说:“我现在就去说,很快就有消息!” 王婆离开周家后,径直前往樊楼。此时,范大郎正坐在柜台后面,王婆上前道了声“万福”。大郎回礼后说道:“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派人去请你呢。”王婆好奇地问:“不知大郎找老身有何事?”大郎解释道:“二郎前日外出回来,晚饭都没吃,只说身体不舒服。我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金明池游玩了。从那以后就卧床不起,连饭都吃不下,我正想请你去给他看看脉。”这时,范大娘子也出来与王婆见礼,说道:“婆婆,就请你帮忙看看叔叔的病吧。”王婆摆摆手说:“大郎、大娘子,你们先别进来,我单独问问二郎,这病究竟是怎么得的。”大郎点头道:“好,婆婆你自便,我就不陪了。” 王婆走进二郎的房间,见他躺在床上,便招呼道:“二郎,老媳妇来看你了。”范二郎勉强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王婆婆,好久不见,我怕是命不久矣。”王婆笑着问:“得了什么病就说这话?”二郎说:“头疼恶心,还时不时咳嗽几声。”王婆听后,突然笑了起来。二郎见状,有些生气:“我都生病了,你还笑我!”王婆连忙解释:“我笑别的,我知道你得的什么病了。不是别的病,你是害了相思病,心里想着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是不是?” 二郎被说中心事,猛地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王婆得意地说:“她家让我来给你们说亲事呢。”范二郎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正所谓“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趣投”,之前的病仿佛一下子都好了。他立刻起身,和王婆一起去见哥哥嫂嫂。 大郎见弟弟竟然能下床走动,惊讶地问:“你病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二郎开心地说:“哥哥,我没事了!”哥嫂二人又惊又喜。王婆这时对范大郎说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意让我来给二郎说亲。”大郎一听,也十分高兴。此后,两家顺利说定了亲事,下了定礼,一切进展顺利。自定亲后,范二郎一改往日不着家的习惯,天天守在店里,和哥哥一起照看生意;周家的女孩儿也不再整日闲着,开始认真做针线活。两人满心欢喜,只盼着周大郎回家,早日完婚。 三月定下婚约,一直等到十一月,周大郎终于回来了。亲朋好友自然免不了为他接风洗尘,这些暂且不表。第二天,周妈妈把女儿定亲的事告诉了周大郎。周大郎问:“定了亲了?”妈妈回答:“定了。”谁知周大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双眼圆睁,指着妈妈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听了谁的话,竟敢擅自做主说亲!他家再厉害,也不过是开酒店的。我女儿难道还愁嫁不到大户人家?你居然答应这门亲事,真是没志气,做出这种事也不怕别人笑话!” 周大郎正骂得起劲,迎儿突然跑来喊道:“妈妈,快来救救小娘子!”妈妈急忙问:“怎么了?”迎儿说:“小娘子在屏风后面,不知怎么就气倒在地了。”妈妈一听,慌得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只见女儿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四肢瘫软。 人身上的各种病症中,气病最为要命。原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到父亲骂母亲,坚决不同意她嫁给范二郎,一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就晕倒在地。妈妈赶忙想去救女儿,却被周大郎一把拉住。周大郎恶狠狠地说:“你这个不争气的贱婆娘!败坏门风的小贱人,死了就让她死,救她做什么!”迎儿见状,想上前帮忙,却被周大郎狠狠一巴掌打在一边,妈妈也因此被气得晕倒。迎儿又急忙去救妈妈,好不容易将妈妈唤醒,妈妈醒来后放声大哭。邻居们听到哭声,纷纷赶来查看情况,张嫂、鲍嫂、毛嫂、刁嫂等挤了一屋子。平日里,周大郎为人蛮横不讲道理,而周妈妈却十分和善,因此邻居们都很喜欢她。周大郎见来了这么多人,不耐烦地说:“家里的私事,不用你们管!”邻居们听他这么说,便都回去了。 妈妈顾不上与丈夫争吵,赶紧去看女儿,却发现女儿四肢冰冷。妈妈抱着女儿痛哭起来。其实女孩儿本来不至于丧命,可因为没人及时施救,就这样没了气息。周妈妈悲痛欲绝,大骂周大郎:“你怎么这么狠心!想必是舍不得那三五千贯的嫁妆,故意害死了我们的女儿!”周大郎听了,更加恼怒:“你居然说我舍不得钱,这样羞辱我!”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周妈妈看着女儿的尸体,悲痛万分。好好一个聪慧伶俐、针线活出众的女儿,就这么没了,怎能不让她伤心?无奈之下,周大郎只好花钱买了一口棺材,雇了八个人抬来。周妈妈看到棺材进门,哭得肝肠寸断。周大郎却冷冷地对妈妈说:“你不是说我舍不得那三五千贯嫁妆吗?把女儿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进棺材里!”当下,他就叫来仵作给女儿入殓,还立刻派人叫来管坟园的张一郎、张二郎兄弟,吩咐道:“你们两个赶紧去挖墓坑。”一切安排妥当,也不做法事超度,也不停灵守孝,第二天就要出殡。周妈妈想让女儿多留几日,可周大郎根本不听。很快,女儿就被下葬了,事情就这样草草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可怜那多情的年轻女子,就这样被无情的黄土掩埋。 却说在同一天,有个三十多岁的后生,名叫朱真,平日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经常给仵作当帮手,也会帮人挖墓坑。周家女孩儿入殓和挖墓坑的活儿,都由他负责。这天,朱真葬完女孩儿回到家,兴奋地对母亲说:“有件大好事落到我头上了,明天我就要发财了!”母亲疑惑地问:“儿子,什么好事?”朱真得意地说:“真可笑,今天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死了,夫妻俩吵架,都说女儿是被父亲气死的。他们在气头上,把大约三五千贯的嫁妆,全放进了棺材里。这么多钱财,我怎么能不去拿?”母亲一听,连忙劝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罪过,而且你父亲就有过教训。二十年前,你父亲去挖别人家的坟,揭开棺材盖时,里面的尸首对着他笑。你父亲受了惊吓,回家没几天就死了。孩子,千万不能去,这太危险了!”朱真却固执地说:“娘,你别劝我。”说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东西给母亲看。母亲一看,急忙说:“别拿出去!当年你父亲就拿过这东西,用了一次就惹出大祸。”朱真却不以为然:“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你别拦我。” 你道他拖出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装着挑刀、斧头,还有一个皮灯盏、装油的罐子,另外还有一件蓑衣。母亲看着这些东西,不解地问:“这蓑衣有什么用?”朱真神秘地说:“半夜用得着。”当时正值十一月中旬,大雪纷飞。朱真穿上蓑衣,还在后面系了一片由十多条竹皮编成的东西。原来,他是想用这竹皮在雪地里把脚印扫平,不留下痕迹。当晚大约二更时分,朱真叮嘱母亲:“我回来时敲门,你听到就开门。”虽然京城热闹非凡,但城外空旷之地依旧十分冷清。更何况是在二更天,又下着大雪,根本没人会在外面走动。 朱真离家后,回头看看身后,雪地上的脚印都被竹皮扫得干干净净。他一路悄悄来到周大郎家的坟地,在矮墙处翻墙而入。说来也巧,管坟的人养了一只狗。那狗见有陌生人翻墙进来,立刻从草丛里窜出来狂吠。朱真早有准备,拿出一个提前做好的油糕,里面掺了些药。他把油糕扔给狗,狗闻到香味,一口就吞了下去。刚叫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没了动静。朱真趁机靠近坟边。这时,管坟的张二郎听到动静,说道:“哥哥,狗子叫了一声就不叫了,太奇怪了!会不会有坏人在这里?我们去看看吧。”哥哥却不以为意:“能有什么坏人,来偷我们什么东西?”张二郎坚持道:“刚才狗子大叫一声就没声了,说不定有贼!你不去,我自己去看看。” 张二郎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抄起一杆长枪,推门而出查看情况。朱真听见有人声,动作利落地解开蓑衣,轻手轻脚地躲到一棵大柳树后面。这棵柳树枝繁叶茂,刚好将他的身形完全遮住。他戴着斗笠,蜷身蹲在地上,把蓑衣也放在一旁。只见屋内的门打开,张二郎走了出来,被刺骨的寒风一吹,忍不住抱怨道:“畜生,叫什么叫?”张二郎刚从睡梦中惊醒,又被风雪这么一激,打了个寒颤,赶忙关上房门,回到屋里,对哥哥说:“哥,外面真没人。”他匆匆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裹紧被子说:“哥,太冷了!”哥哥应道:“我就说没人吧!”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兄弟俩说了一会儿话,渐渐没了声响。 朱真心想:“不付出辛苦,哪能得到钱财。”他站起身,重新戴好斗笠,披上蓑衣,悄悄走到坟边,用刀拨开积雪。因为白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轻易地用刀撬开石板,下到墓室侧边。他摘下斗笠,把蓑衣放在一边,从皮袋里取出两根长针,插进砖缝,放上皮灯盏。接着,他从竹筒里取出火种点燃,往灯盏里倒油,点亮了灯。随后,朱真用刀挑开棺材上的钉子,把棺盖挪到一旁,说道:“小娘子莫怪,暂时借你些财物,之后我会为你做功德。”说完,他开始动手取下女孩儿头上的金珠首饰。 然而,女孩儿身上的衣服却不好脱。朱真从腰间解下手巾,围在女孩儿脖颈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脖子上,顺利地将女孩儿的衣服脱下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死去的女孩儿突然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抱住朱真。原来,这女孩儿一心念着范二郎,被父亲气死之后,因得了朱真带来的阳气,竟然苏醒过来。朱真吓了一跳,女孩儿迷迷糊糊地问:“哥哥,你是谁?”朱真反应极快,连忙说:“姐姐,我是来救你的。”女孩儿坐起身,看到散落在一旁的衣服,又瞥见旁边的斧头刀棍,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朱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杀了她又觉得可惜。女孩儿急切地说:“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的范二郎,我一定重重谢你。”朱真心中暗想,别人花钱都难娶到这么好的女子,若是将她救回去,也没人知道真相。于是他说:“别慌,我带你回家,让你见范二郎。”女孩儿说:“只要能见到范二郎,我就跟你走。” 朱真给女孩儿穿上衣服,将金银珠宝和衣物打包好,吹灭油灯,把剩余的油倒回油罐,收拾好工具。他先将女孩儿托出墓室,自己也爬了上来,把石板重新盖好,又捧来积雪掩盖痕迹。随后,他让女孩儿趴在自己背上,穿上蓑衣,一手挎着皮袋,一手拎着财物,戴着斗笠,抄小路回到自家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三下。母亲一听就知道是儿子回来了,赶忙开门。进门后,母亲看到儿子背着一个人,吓了一跳,低声惊问:“儿啊,你怎么把尸首背回来了?”朱真急忙说:“娘,别大声嚷嚷。”他把东西放下,带着女孩儿进了自己的卧房。 朱真突然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对着女孩儿威胁道:“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你要是依我,我就带你去见范二郎;要是不依,你看看这刀,我立刻把你砍成两段!”女孩儿吓得连忙问:“哥哥,你要我依什么?”朱真说:“第一,在房里不许出声;第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只要你答应,过两天我就带你见范二郎。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女孩儿连声说:“我依,我依!”朱真交代完,出去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 此后的日子里,女孩儿一直被关在房里。她时不时问朱真:“你见到范二郎了吗?”朱真总是骗她说:“见过了。范二郎为了你,病得起不了床,等他病好了就来接你。”从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一直到次年正月十五日。这天晚上,朱真对母亲说:“我每年都听说城里的鳌山灯会特别好看,却从没去看过,今晚我想去瞧瞧,五更天就回来。”交代完后,他便进城看灯去了。 巧合的是,大约一更过后,朱真的母亲在家中突然听到外面喊“着火了”!她急忙开门查看,发现是隔了四五家的酒店起火了。老太太慌了神,急忙跑回屋里收拾东西。女孩儿听到动静,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她跑到门口,假意喊老太太来收拾东西。老太太不知是计,转身进房整理,女孩儿趁机混进人群逃走了。 女孩儿不认得路,拉住路过的人就问:“曹门里怎么走?”路人指了指:“前面就是。”她一路小跑进了曹门,又问:“樊楼酒店在哪里?”路人回答:“就在前面。”女孩儿心急如焚,生怕在路上撞见朱真。她一路赶到樊楼酒店,只见酒博士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女孩儿连忙上前,福了一福:“万福。”酒博士回礼问道:“小娘子有什么事?”女孩儿问:“这里是樊楼吗?”酒博士答:“正是。”女孩儿又急切地问:“请问,范二郎在吗?”酒博士心想:“看看二郎,惹出的事找上门来了。”嘴上却说:“在店里呢。” 女孩儿快步走到柜台边,喊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一听,脸色骤变,慌忙从柜台里跑出来,定睛一看,吓得连连大叫:“鬼,鬼!”女孩儿急忙解释:“二哥,我是人,不是鬼!”范二郎哪里肯信,一边喊着“鬼”,一边伸手扶住旁边的凳子。谁知凳子上放着好几个汤桶,他慌乱中抄起一只汤桶,朝着女孩儿脸上砸去。偏生就是这么巧,汤桶重重地砸在女孩儿太阳穴上,女孩儿惨叫一声,当场倒地。酒博士吓得不轻,赶忙跑过来查看,只见女孩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范二郎还在一旁大喊:“鬼,鬼!”范大郎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急忙跑出来,只听见弟弟喊着“鬼”,便问:“你这是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范二郎才缓过神来。范大郎质问:“为什么打死她?”范二郎惊魂未定地说:“哥哥,她是鬼!是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范大郎说:“如果是鬼,就不会流血,现在这事该怎么了结?”酒店门口很快围了二三十人看热闹,当地的保甲也赶来要带走范二郎。范大郎连忙对众人说:“她确实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去年十一月就死了。我弟弟以为她是鬼,失手打死了她。我也搞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鬼,你们要带他走,容我先请她父亲来看看尸体再说。”众人商量后同意了:“既然这样,你快去请吧。”范大郎不敢耽搁,急忙跑到曹门里周大郎家…… 范大郎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周大郎,言辞恳切道:“劳烦您去辨认一下尸体,这份恩情我们定当铭记终生。”周大郎压根儿不信,可平日里范大郎为人老实,并非会编瞎话的人。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周大郎跟着范大郎来到酒店门前,眼前女儿的尸体让他呆立当场,喃喃自语道:“我女儿明明已经下葬,怎么会再次出现?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当地的保甲不由分说,当晚就将范大郎、范二郎等人拘禁起来,次日一早便押送到南衙开封府。开封府尹包拯接过案件文书,反复研读也理不出头绪,只好暂且将范二郎关进监狱等候审理。他一边安排仵作检验尸体,一边下令缉捕使臣彻查案件真相。衙役们奉命掘开坟墓,却发现棺材内空空如也。询问负责看守坟墓的张一、张二,二人回忆道:“去年十一月下雪那晚,我们听见狗子狂吠。第二天开门查看,只看到狗子死在雪地中,其他情况一概不知。”衙役将情况写成文书呈报给包拯。 包拯见案情毫无进展,心中焦急万分,限期三天务必抓获真凶。然而多次延长破案期限,依旧一无所获,就像金罐坠入深井再无音讯,铁杵磨成针遥遥无期。 身处狱中的范二郎满心困惑:“这事儿太蹊跷了!说她是人,明明已经下葬,有入殓记录和坟墓为证;说她是鬼,被打时会流血,死后也有尸体,可棺材却又是空的。”他思来想去,始终无法下结论,又惋惜道:“多好的姑娘,要是鬼也就罢了,若不是,我岂不是白白害了她性命!” 夜里,范二郎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觉得是这样,一会儿又怀疑是那样,怎么也睡不着。他不禁回想起在茶坊与周胜仙初次相遇的场景:“那天我真是着了魔,两人四目相对,满心欢喜却没能好好交谈。不管她是人是鬼,我当时都该冷静些,如今酿成大错,实在是追悔莫及!可我现在身陷囹圄,真相又查不清楚,这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范二郎在悔恨与纠结中熬过两个时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睡梦中,周胜仙盛装而来。范二郎又惊又喜:“小娘子原来还活着!”周胜仙轻声解释:“那一击偏了,我只是晕了过去。我两次陷入险境,都因心中念着你。得知你在此处,特来与你相见,了却心愿,这也是命中注定。” 醒来后,范二郎发现只是一场梦,心中的悔恨更添几分。接下来两晚,同样的梦境再次出现。到了第三晚,周胜仙临别时说道:“我阳寿未尽,被五道将军收录。我向他倾诉对你的思念,承蒙将军怜悯,给了我三日假期。如今期限已满,不得不与你永别。你的事我已恳求五道将军相助,只需耐心等待,一个月后定会平安无事。”范二郎从梦中哭醒,对这番话半信半疑。 刚好一个月过去,狱卒奉包拯之命,带范二郎到狱司受审。原来,开封府有个走街串巷的小贩董贵,这天挎着篮子出城,一位老妇人叫住他,递来一朵珠子串成的栀子花。这朵花正是朱真盗墓那晚遗落的,老妇人想换几文私房钱。董贵问价后,用两贯钱买下,随后将花送到缉捕使臣处说明情况。使臣拿着珠子花让周大郎夫妇辨认,两人一眼认出这是女儿下葬时佩戴的物件。 衙役们立刻去捉拿老妇人,老妇人慌张称儿子朱真不在家。一番搜寻后,在桑家瓦子的游乐场所找到朱真,将其押解到开封府。在包拯的审问下,朱真对盗墓一事供认不讳。主审官薛孔目初步判决朱真因盗墓斩首,范二郎免死但要刺配边疆。可当晚,薛孔目梦见形似五道将军的神灵怒斥:“范二郎何罪之有,为何要判他充军?速速为他洗脱罪名!”薛孔目惊醒后,重新拟定判决,认为范二郎打伤的情况特殊,应无罪释放。包拯审阅后批准了新判决。 范二郎重获自由,满心欢喜地回家。此后成家立业,却始终不忘周胜仙,每年都会前往五道将军庙烧香祭奠,以寄托思念之情。正如诗中所写: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 醒世恒言第十五卷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皮包着血肉,骨头支撑着身体,(有些人)刻意装作娇美艳丽来迷惑他人。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因沉迷于此而堕落,到头来百年之后也不过是化作一抔尘土。”这首诗是从前性如子所作,专门用来告诫那些因沉迷色欲而伤害自己的人。其实,好色与好淫有着本质区别。就像古诗中所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岂不顾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种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倾慕,叫做好色;而那种不挑对象美丑,只以数量为追求,就像俗语说的“石灰布袋,走到哪里都留下痕迹”,根本谈不上对美的欣赏,只能称之为好淫。 即便如此,色欲之事又分为多种情形:比如汉代张敞为妻子画眉,司马相如对妻子一往情深,虽被一些道学家非议,但这是夫妻间的真情,属于人伦根本,可称为“正色”;又如家中蓄养众多姬妾婢女,享受歌舞升平的生活,虽不是一夫一妻,却也有情感寄托,这叫做“傍色”;再如流连于烟花柳巷,与风尘女子交往,虽在一些豪客看来是消遣方式,但正派之人对此颇为不齿,这就是“邪色”;至于那些违背伦理道德,做出有悖人伦之事的行为,则被称为“乱色”,不仅会在阳间受到众人谴责,在阴间也会遭受鬼神责罚。 还有一种情形,它不属于“正色”“傍色”,虽不及“乱色”那般恶劣,却也比“邪色”好不到哪里去。这种行为会让人陷入虚幻的陷阱,玷污清净的家风,其恶劣程度,远则会在阴间遭受审判,近则会在阳间得到报应。所以奉劝世人,面对这类事情一定要谨慎对待,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杂道心”。 话说在明朝宣德年间,江西临江府新淦县有个监生,名叫赫应祥,字大卿。他生得风度翩翩、容貌俊美,性格洒脱不羁,平日里唯独痴迷于声色之事。只要碰到花街柳巷、歌舞场所,就会流连忘返,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家。久而久之,偌大的家业被他挥霍掉了十分之三四。妻子陆氏见他如此败家,多次苦口婆心地劝说。赫大卿不仅不听,反而责怪妻子不贤惠,夫妻俩为此经常争吵。无奈之下,陆氏发誓不再管他,带着三岁的儿子喜儿,独自在一间净室里吃斋念佛,任由赫大卿在外放纵。 有一年清明佳节,赫大卿穿着一身华丽的衣服,独自前往郊外踏青游玩。就像宋代张咏诗中所写“春游千万家,美人颜如花。三三两两映花立,飘飘似欲乘烟霞”,他满心期待能在人群中邂逅一位有缘佳人。一路上,他专往妇女聚集的地方凑,一会儿在前面晃悠,一会儿又走到后面徘徊,不停地展示自己的风流姿态,可转了一圈下来,却一无所获,满心失望。百无聊赖之际,他走进一家酒馆,点了几杯酒解闷。 赫大卿登上酒楼,选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酒保端上酒菜,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倚着窗户,看着街上往来的游人。几杯酒下肚,已有了几分醉意,他起身下楼,付了酒钱,便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此时已过午后,酒劲上来,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想着要是能喝上一杯茶解渴就好了。正四处寻觅,忽然抬头看见前方树林中,旗帜随风飘动,还隐隐传来阵阵悠扬的磬声。赫大卿心中一喜,料想那里必定是个僧道修行的地方,赶忙加快脚步朝着林子走去。穿过树林,一座规模不小的庵院出现在眼前。 赫大卿仔细打量,只见庵院四周被白粉墙环绕,门前种着十来棵倒垂的杨柳树。正中间是两扇向阳的八字墙门,上面高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非空庵”三个大字。赫大卿心中暗想:“常听人说,城外非空庵里有长相标致的尼姑,一直可惜没机会来见识见识,没想到今天正巧碰上了。”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庵里。 一进庵门,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小路两边榆柳成行,环境十分清幽雅致。没走多远,又看到一重墙门,里面是三间小巧的屋子,供奉着韦驮尊者。庭院中松柏高耸入云,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赫大卿从佛像背后绕过去,又是一条横街。他径直朝东边走去,看到一座雕花门楼,两扇门紧紧关闭着。他上前轻轻敲了三四下,门“呀”的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年幼的小尼姑。只见这小尼姑身穿黑色僧衣,腰间系着丝绦,打扮得十分整齐。她见了赫大卿,连忙双手合十行礼。赫大卿也回了礼,跨步走进庵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三间佛堂,虽然面积不算很大,但显得高大宽敞。佛堂正中间供奉着三尊大佛,佛像相貌庄严,周身金光闪闪。赫大卿对着佛像作揖行礼后,对小尼姑说道:“麻烦你去通报一下你师父,就说有客人来访。”小尼姑应道:“相公请先坐下,我这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的尼姑从里面走了出来,向赫大卿双手合十行礼。赫大卿急忙回礼,他那双多情的眼睛仔细一瞧,眼前的尼姑年纪不到二十岁,脸庞白皙如玉,气质天然艳丽,风度品格非同一般。赫大卿见她生得如此标致,顿时心花怒放,作揖时整个人就像刚出锅的糍粑,软趴趴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行礼完毕,两人分宾主坐下。赫大卿心里盘算着:“今天逛了一整天,都没遇到个合心意的人,没想到在这地方藏着如此妙人。我得花些心思好好与她相处,不怕她不落入我的‘情网’。”赫大卿正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怎么搭讪,殊不知这尼姑也对他动了心思。 原来尼姑庵里有个规矩,一般有客人来访,都是由老尼姑出面接待答话。年轻的尼姑就像未出阁的闺女,深居简出,不是关系特别好的熟客或者亲戚,根本见不到。要是老尼姑外出或者生病卧床,干脆就直接谢客。那这位年轻尼姑为何会亲自出来见客呢?其实是因为她表面上是个修行之人,实际上内心向往世俗热闹,怨恨出家的生活。刚才她偶然从门缝里看到赫大卿一表人才,一下子就有了好感,所以才主动出来相见。此时,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赫大卿,脸上带着笑意问道:“相公贵姓?表字如何称呼?府上在何处?到我们这小庵有什么事吗?”赫大卿回答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住在城里。今日到郊外踏青,偶然走到这里。早就仰慕仙姑的清高品质,所以顺便前来拜访。”尼姑道谢说:“小尼住在这偏僻荒野之处,无德无能,承蒙相公专程来访,真是让寒庵蓬荜生辉。这里往来人多嘴杂,咱们到里面的屋子喝茶吧。”赫大卿一听请他到里面喝茶,心想这事有戏,心里欢喜得不得了,立刻起身跟着尼姑往里走。 他们走过几处房屋,又转过一条回廊,来到三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布置得十分精致优雅。屋子外面是一圈护栏,庭院中种着两棵梧桐树,几竿修长的竹子,各种花卉竞相开放,相互映衬,阵阵花香扑鼻而来。屋子正中间挂着一幅白描观音大士像,古铜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香炉下面放着一个蒲团。左边一间屋子放着四个朱红色的橱柜,都上着锁,想来是用来收藏佛经的。右边一间屋子用围屏隔开,走进去一看,横着摆放一张桐木长书桌,左边放着一把花藤小椅子,右边靠墙摆着一张斑竹榻,墙上挂着一张断纹古琴。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尘不染。旁边还放着几卷经书,赫大卿随手拿起一卷翻看,只见上面是工整的小楷金字,字体模仿的是赵孟頫(赵松雪)的风格,后面标注着年月,落款写着“弟子空照熏沐写”。 赫大卿问道:“空照是谁?”尼姑回答:“正是小尼的法名。”赫大卿反复欣赏,不停地夸赞。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这时小尼姑端着茶过来了。空照双手捧着一盏茶递给赫大卿,自己也拿了一盏,陪着他一起喝茶。赫大卿注意到她的手十分纤细洁白,惹人喜爱。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只觉得茶香四溢,果然是好茶!就像吕洞宾在茶诗中所写:“玉蕊旗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工夫。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休。断送睡魔离几席,增添清气入肌肤。幽丛自落溪岩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赫大卿问道:“你们庵里一共有多少人?”空照回答:“师徒四人,我师父年纪大了,最近生病卧床,现在庵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我负责。”她指着旁边的小尼姑说:“这是我的徒弟,她还有个小师妹在房里诵经呢。”赫大卿又问:“仙姑出家多少年了?”空照说:“我七岁时父亲去世,就被送进庵里出家,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赫大卿感慨道:“你今年十九岁,正是青春美好的年纪,怎么能忍受得住这般寂静的生活?”空照回应道:“相公别打趣我了!出家的日子可比世俗生活强多了。”赫大卿追问:“这话怎么说?出家怎么就胜过世俗生活了?”空照解释道:“我们出家人,没有琐事缠身,也没有儿女拖累,每天诵经念佛,闻着香炉里的香气,品着茶壶里的清茶,疲倦了就躺在纸帐里休息,闲暇时还能抚琴弄弦,过得不知多自在。” 赫大卿笑着说:“闲暇时弹琴,要是有个知音在旁边欣赏叫好才有意思。这还罢了,只是这倦了睡在纸帐里,万一做噩梦,身边没人叫醒,多可怕啊!”空照听出赫大卿话语里暗藏的情愫,含笑回应:“就算梦魇死了,也不用相公偿命。”赫大卿也笑着说:“别人梦魇死了,我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但像仙姑这样的人,若是出了事,那可太可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话的氛围越来越暧昧。赫大卿说:“麻烦再泡一壶好茶来喝。”空照心领神会,立刻让女童去廊下煮茶。赫大卿又说:“仙姑的卧房在哪里?是什么样的纸帐?也让我见识见识。”空照此时内心的情感已难以抑制,嘴上虽然说着“看它做什么”,人却已经站起身来。赫大卿见状,上前靠近,两人自然而然地走进了空照的卧房。 就在两人相处之时,不料女童突然推门进来送茶,两人慌忙起身。女童放下茶,捂着嘴微笑着离开了。 天色渐晚,庵里点起了灯烛。空照亲自去准备酒菜,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就摆了出来。她与赫大卿面对面坐下,又担心两个女童走漏风声,便让她们也坐在旁边一起用餐。空照抱歉地说:“庵里平时都吃素,不知道贵客来,没准备荤菜,实在怠慢了。”赫大卿连忙说:“承蒙你们师徒错爱,已经感激不尽,这么说反倒让我不安了。” 四人边吃边聊,酒过三巡,赫大卿起身坐到空照身边,搂着她的脖子,自己喝了半杯酒,又将酒杯递到空照嘴边。空照也不推辞,张口一饮而尽。两个女童见他们如此亲昵,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想回避。空照一把拉住她们:“既然都在这里,就别躲开了。”两个女童挣脱不开,只好用袖子遮住脸。赫大卿上前,和她们也亲昵起来。四人说说笑笑,一直吃到大醉,最后同睡在一张床上,相互依偎,关系愈发亲密。 第二天一早,空照叫来庵里的杂役香公,给了他三钱银子,叮嘱他不要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又拿出钱让他去买鱼肉酒菜。这香公平日里在庵里只能吃到粗茶淡饭,很少有油水,此时拿了钱,又听说要买酒菜,顿时来了精神,手脚麻利,没过多久就把东西都买齐了。 话说这非空庵原本有两个院落,东院住着空照,西院住着静真。静真也是个性格洒脱的尼姑,手下有一个女童和一个香公。西院的香公看到东院接连几天买酒买肉,便把这事告诉了静真。静真猜到空照恐怕在做什么不寻常的事,于是让女童守好屋子,自己来到东院。刚到门口,就碰见东院的香公左手提着大酒壶,右手拎着菜篮准备出门。两人打了个照面,静真问:“你家院主在吗?”香公说:“我家院主在呢,我去通报一声。”静真一把拉住他:“不用了,我都知道了。”香公被说中心事,顿时涨红了脸,不敢多言,只好跟在后面。 香公关上院门,走到内室门口大声喊道:“西房院主来拜访啦!”空照一听,慌了神,赶紧让赫大卿躲到屏风后面,自己起身去迎接静真。静真上前一把扯住空照的衣袖,说道:“好啊!出家人竟然做出这种事,败坏佛门清净,我跟你去里正那里评评理!”说着就要拉她走。空照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慌得说不出话,也迈不开步子。静真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师弟别紧张,我逗你玩呢!既然有贵客,怎么能瞒着我独自招待?还不快请出来相见!” 空照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赫大卿叫出来与静真见面。赫大卿见静真容貌秀丽,气质出众,虽然比空照大几岁,但更有一番风情,便问道:“师兄住在哪个院子?”静真回答:“我就在西院,离这儿很近。”赫大卿说:“我之前不知道,真是失礼了。”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静真见赫大卿举止潇洒,谈吐不凡,眼神中满是欣赏与留恋,感叹道:“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男子,师弟好福气!”空照大方地说:“师兄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招待贵客。”静真高兴地说:“若能如此,真是太感谢了!今晚我备了酒菜,还请赏脸来坐坐。” 说完,静真便起身告辞,回到西院准备酒菜。没多久,空照就和赫大卿手挽手来到西院,女童早已在门口等候。赫大卿走进院子,只见这里房舍错落,花径曲折,三间净室布置得比东院更加精致优雅。 静真见赫大卿来了,十分欣喜,也不再多客套,直接请大家入座。喝过茶后,酒菜陆续上桌。空照特意把静真推到赫大卿身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又拉着女童在旁边作陪。四人边吃边喝,气氛融洽。赫大卿和静真、空照举止亲昵,旁边的女童看了也有些心动。 一直喝到黄昏,空照起身说:“好好享受今晚,明天我再来贺喜。”她拿了盏灯,把赫大卿和静真送到门口,自己先回去了。女童叫来香公关好门,收拾完餐具,又打来热水让大家洗漱。之后,赫大卿和静真便休息去了。 从这以后,空照和静真买通了两个院子的香公,让赫大卿在两院轮流做客。赫大卿沉浸在这种生活里,乐不思蜀。可将近两个月过去,他渐渐感到身体疲惫不堪,想要回家。但尼姑们正沉浸在与他相处的快乐中,哪里肯放他走。 赫大卿苦苦哀求:“我心里实在舍不得离开,但我已经出来两个多月,家里人不知道我去了哪里,肯定急坏了。我回去安顿好家人,马上就回来,最多四五天,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空照说:“既然这样,今晚我们设宴为你饯行,明天一早你就回去,但可不能失信。”赫大卿连忙发誓。空照随后去西院把这事告诉了静真。 静真想了想说:“他虽然发了誓,但走了肯定不会再来。”空照不解地问:“为什么?”静真分析道:“这样风流英俊的男子,谁见了不喜欢?而且他向来喜欢在风月场所流连忘返,外面的乐子那么多,就算想来,恐怕也身不由己。”空照着急地问:“那怎么办?”静真神秘地伸出两根手指,说出了一个计划。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计划会让赫大卿陷入一场意想不到的命运纠葛 。 静真当下说道:“今晚给他办饯行宴,多劝他几杯酒,把他灌醉,然后将他头发剃光。没了头发,他自然不好回家。而且他面容清秀,再穿上我们的衣服,就算是达摩祖师来了,也认不出他是男子。这样既能长久相伴,又不会担风险,岂不是一举两得!”空照赞叹道:“师兄好主意,我实在比不上。” 到了晚上,静真让女童守好院门,自己来到东院,见到赫大卿便说:“正相处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怎么如此薄情!”赫大卿解释道:“不是我寡情,只是离家太久,妻儿难免挂念,所以想回去几天,很快就回来,怎敢长时间抛下你们,忘记彼此的情谊!”静真说:“师弟已经答应放你走,我也不好勉强,但你一定要信守承诺。”赫大卿赶忙保证:“这点不必多言!” 没过多久,酒菜上桌,四个尼姑和赫大卿围坐在一起。静真说:“今晚这酒是为送别而备,大家一定要尽兴痛饮。”空照也应和道:“那是自然!”席间,众人轮番劝酒,一直喝到三更时分,赫大卿被灌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静真见状,上前取下他的头巾,空照拿出剃刀,将他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随后把他扶到房中休息,众人各自回去安睡。 赫大卿一觉睡到天亮才醒,发现身边躺着空照。他翻身时,感觉光溜溜的头皮蹭过枕头,连忙伸手一摸,竟是个光头,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坐起来,连声惊呼:“这是怎么回事?”空照也被惊醒,见他慌乱的样子,便解释道:“郎君别生气!因为你执意要走,我们实在舍不得,又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你,才出此下策,想把你扮成尼姑,这样就能长久在一起了。”说着,她依偎在赫大卿怀中,好言相劝。 赫大卿虽满心无奈,却也没了主意,只得说:“虽说你们是好意,但这做法也太过分了!现在让我怎么见人?”空照安慰道:“等头发长出来,再出去也不迟。”无奈之下,赫大卿只好依从,扮成尼姑模样,留在庵中。此后,他与空照、静真以及两个女童日夜相伴,生活在一起 。 长时间的劳累让赫大卿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开始生病。起初,他还能勉强支撑,尼姑们以为他是在偷懒;后来见他卧床不起,才真正着急起来。她们想送赫大卿回家,又担心他没了头发,家人追问起来,事情败露会惹上官司;可如果留他在庵里,又怕他病情恶化,到时候尸首无法处理,被邻居发现,性命难保。她们也不敢请医生来看病,只让香公去药店抓些药,可吃了药也不见好转。 空照和静真只能亲自照顾,煎汤喂药,盼着他能好起来。然而,赫大卿的病情却越来越重,眼看已无生机。空照焦急地与静真商量:“赫郎的病怕是好不了了,这可怎么办?”静真沉思片刻后说:“这不难!先让香公去买几担石灰。等他去世,不用找外人处理,我们亲自给他穿好衣服,打扮成尼姑模样。也不用买棺材,就用老尼姑的寿材装殓。然后我们和香公、女童一起,把他抬到后园挖个深坑,倒入石灰掩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发现!” 再说赫大卿躺在空照房中,这天突然想起家中的妻儿,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照料,不禁泪如雨下。空照为他擦泪,轻声安慰:“郎君别难过,一定会好起来的。”赫大卿哽咽着说:“我与你们相遇,本想长相厮守,没想到缘分如此短暂,实在遗憾。我有一件要紧事,想托付给你,希望你一定要答应。”空照说:“只要是郎君的吩咐,我一定照办。” 赫大卿从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这条绦子一半是鹦哥绿,一半是鹅儿黄,两种颜色交织,因此得名。他将绦子递给空照,含泪说道:“我来这里后,家里人一无所知。如今我恐怕命不久矣,你把这条绦子送回去,告诉我的妻子,让她来见我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空照拿着绦子,立刻叫女童请来静真,两人到厢房商议。静真说:“我们出家之人私留男子,已经触犯戒律,现在他又病得奄奄一息。要是他妻子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事情闹大了,我们怎么收场?”空照有些心软,犹豫不决。静真一把夺过绦子,扔向天花板,说:“你就告诉他,已经派香公把绦子送去了,他妻子不肯来,难道还能怪我们不成?”空照只好照此回复赫大卿。 赫大卿接连问了好几次,以为是妻子怨恨自己,不肯来见,心中愈发悲凉,整日默默哭泣。又过了几天,赫大卿终究没能挺过去,离开了人世。 两个尼姑见他气绝,不敢大声啼哭,只能默默流泪。她们烧好热水,为赫大卿擦洗身体,换上一套新衣服,然后叫来两个香公,让他们吃饱饭,点上灯烛,在后园的大柏树旁挖了个深坑,倒入石灰。接着,她们抬出老尼姑的寿材,放入坑中,布置妥当。随后,众人将赫大卿的遗体放在门板上,抬到后园入殓,盖上棺材盖,简单钉好,又倒入许多石灰,用土填平,将地面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时节与尼姑相遇,短短三个多月,便丢了性命,妻儿未能见他最后一面,还抛下众多家业,被埋在荒园之中,实在令人惋惜。 再说赫大卿的妻子陆氏,自清明那天丈夫出门后,四五天不见回家,她以为丈夫又在青楼流连忘返,并未放在心上。可十多天过去,仍不见人影,她派家人四处打听,都说清明之后没见过赫大卿,陆氏这才着急起来。一个多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丈夫的踪迹,陆氏在家日夜啼哭,还写了寻人启事四处张贴,但始终没有消息,一家人焦急万分。 这年秋天,连日大雨,赫家许多房屋都倒塌损坏。因丈夫失踪,陆氏无心修缮,直到十一月,才找来几个工匠施工。一天,陆氏出门查看工程进度,一眼瞥见一个匠人腰间系着一条鸳鸯绦,看着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像是丈夫的束腰之物,顿时大吃一惊。她连忙让丫鬟叫住匠人,让他解下绦子。 这个匠人叫蒯三,泥瓦、木工、油漆样样精通,是有名的能工巧匠。赫家是他的老主顾,所以家中上下都认识他。蒯三见主家娘子要看,便解下绦子交给丫鬟,丫鬟又递给陆氏。陆氏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确认这就是丈夫的东西。正是这条绦子,将引出一段新的故事,让贪欢的赫大卿声名狼藉,也让多情的尼姑们大祸临头。 原来当初赫大卿买这条鸳鸯绦时,一共买了两条,夫妻二人各系一条。此刻陆氏见物思人,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立刻叫住蒯三,问道:“这条绦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蒯三回答:“在城外的一个尼姑庵里拾到的。”陆氏紧接着追问:“那庵叫什么名字?尼姑都叫什么?”蒯三道:“那庵叫非空庵,分东西两院,东院的尼姑叫空照,西院的叫静真,庵里还有几个没剃度的小尼姑。”陆氏又问:“那些尼姑年纪多大了?”蒯三说:“都二十岁出头,长得颇为标致。” 听了这番话,陆氏心中暗自揣测:“丈夫一定是贪恋那两个尼姑,躲在庵里不回家。我多叫些人,拿着这条绦子,让蒯三一起去作证,把整个庵搜一遍,他肯定会现身。”刚要迈步行动,她又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丈夫不小心掉的,可不能冤枉了出家人,我得再问清楚些。”于是她又叫住蒯三:“你什么时候拾到这条绦子的?”蒯三答:“不到半个月前。” 陆氏寻思:“半个月前丈夫还在庵里,这事必有蹊跷!”她继续问:“你在庵里什么地方拾到的?”蒯三道:“在东院厢房的天花板上。当时下大雨,屋子漏了,让我去翻瓦,这才捡到的。冒昧问一句,娘子为何见了这条绦子,一直追问?”陆氏说:“这是我夫君的绦子。自从春天出门后,就没了踪影。如今见了绦子,他肯定就在庵里。现在就跟你去尼姑庵要人,若能找回夫君,我一定按寻人启事上承诺的,重重谢你。” 蒯三听了大吃一惊:“这怎么把找人的事扯到我身上了!”连忙辩解:“绦子确实是我拾的,但我真不知道你家夫君的事。”陆氏问:“你在庵里做了几天工?”蒯三说:“在西院做了十几天,到现在工钱还没结清呢。”陆氏又问:“那你在庵里见过我夫君吗?”蒯三认真地说:“我绝不敢说谎,虽然做了几天工,在庵里到处走动,但真没见过你家夫君。” 陆氏心想:“如果人不在庵里,就算有这条绦子,也不能作为确凿证据。”她思来想去,最后说:“绦子出现在庵里,肯定有原因,或许他藏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蒯三说庵里还欠他工钱,我先赏他一两银子,让他以讨工钱为名,时常去打探消息,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找尼姑问个清楚。”于是,她把蒯三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还拿出一两银子:“先给你这点银子,若打听到确切消息,还有重谢。”蒯三见有钱拿,又有重谢的承诺,便满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饭后,蒯三慢悠悠地来到非空庵门口,看见西院的老杂役正坐在门槛上,对着太阳脱了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打了声招呼,老杂役抬头认出是蒯三,说道:“好几天没见了,怎么有空来闲逛?院主正想找你做些活儿,来得正好。”蒯三一听,正合心意,便问:“院主想做什么活儿?”老杂役说:“我也不太清楚,进去问问就知道了。”他整理好衣服,带着蒯三一起进了庵。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里面的净室,只见静真正坐在那里抄写经文。老杂役喊道:“院主,蒯师傅来了。”静真放下笔说:“正准备让香公去叫你,来得正好。佛前的那张供桌是祖传的,年头久了,漆都掉了。一直想换张新的,可没遇到施主。前些天钱奶奶发善心,施舍了几根木料,现在想照着东院的样子,做个佛柜。选了明天是吉日,打算开工,这活儿非得你亲自做不可,那些普通帮手可做不来。工钱到时候一并结算。”蒯三应道:“好,明天一定来。”嘴上说着,眼睛却在四处打量,可净室里空荡荡的,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蒯三转身往外走,一路上东张西望,心想:“绦子是在东院拾的,还得去那边看看。”出了西院,告别老杂役,他径直来到东院。见院门半开半掩,往里张望,没看到人,便轻轻走了进去。他蹑手蹑脚地四处查看,看到上着锁的空房间,就从门缝往里瞧,没听到任何动静。走到厨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笑声,便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两个小尼姑正嬉笑打闹。不一会儿,年纪小的摔倒在地,年纪大的便扛起她的双脚,做出一些亲密举动 ,还互相亲昵。小的叫嚷起来,大的说:“都已经这样了,还叫什么!” 蒯三正看得入神,突然打了个喷嚏,惊得两个小尼姑赶紧跳起来,问道:“谁在那儿?”蒯三走上前说:“是我,院主在吗?”他嘴上问着,心里想着刚才看到的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小尼姑们察觉到被他看见,顿时满脸通红,没好气地问:“蒯师傅,有什么事?”蒯三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找院主借点工钱用。”小尼姑说:“师父不在家,改天再来吧。”蒯三见被打发出来,不好再进去,只好离开。小尼姑们关上门,在里面嘀咕:“这个外乡人鬼鬼祟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到厨房了,真讨厌!”蒯三虽然听见了,但没拿到实据,不好发作,心里琢磨:“刚才她们说的话有点奇怪,明天再来探探。” 第二天一早,蒯三带着工具来到西院,开始测量木料尺寸,动手裁剪。干活时,他还不忘留意赫大卿的消息。快到下午一点时,静真出来查看进度,两人闲聊了几句。突然,静真抬头发现佛前的香灯灭了,便让小尼姑去取火。小尼姑很快拿来一盏灯,放在桌上,接着去解绳子挂灯。没想到绳子放得太松,灯“啪”地往下掉,巧的是,静真正好站在下面,灯不偏不倚砸在她头上,“砰”的一声摔成两半,灯油顺着她的头往下流。 静真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上身上沾满油污,冲过去揪住小尼姑的头发又打又踢,嘴里骂道:“不知检点的东西,被人迷了心窍,一点都不上心,弄脏了我的衣服!”蒯三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上前把两人拉开。静真余怒未消,一边走一边骂,回屋换衣服去了。小尼姑被打得头发散乱,在一旁伤心哭泣,见静真走了,小声嘟囔:“打翻了灯油就这么打骂!你把人活生生害死,又该怎么说?” 蒯三听到这话,连忙追问。原来这小尼姑年纪相仿,当初看到赫大卿与静真等人相处 ,心里也有些想法。但静真性格强势,醋意十足,空照是事情的发起者,静真勉强容忍。一旦男人到了她的地盘,她便想独自占有,绝不允许别人染指。小尼姑忍了许久,心中满是怨恨,今天一时气愤,不小心说漏了嘴,没想到正好被蒯三听到。蒯三急忙问:“她怎么害死人了?”小尼姑说:“她和东院的那些人,日夜与一个赫监生在一起,结果把人给折腾没了。”蒯三又问:“那现在人在哪儿?”小尼姑说:“东院后园大柏树下埋的不就是吗?”蒯三还想问下去,老杂役走了过来,大家便都不再说话,小尼姑哭着回屋去了。 蒯三细细琢磨小尼姑的话,发现和昨天在东院听到的内容相互印证,心里断定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没等到天黑,他就借口有事,收拾好工具,一路狂奔到赫家。见到陆氏后,蒯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陆氏听闻丈夫已死,顿时放声大哭。她连夜召集家族亲友商量对策,还留蒯三在家中过夜。 第二天一早,陆氏召集了二十多个家仆,带上锄头、铁锹、斧头,把孩子托付给奶妈照顾,自己坐着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非空庵赶去。非空庵离城不过三里路,很快就到了。陆氏下了轿子,留下一半人守在庵门口,其余人拿着工具,跟着她往庵里走去。蒯三在前面带路,径直来到东院敲门。此时庵门虽然开着,但尼姑们才刚刚起床。杂役听到敲门声,出来一看是女客,以为是来烧香的,便进去通报空照。 蒯三熟悉庵里的路径,领着众人直接往里闯,迎面碰上了空照。空照见蒯三带着女客,还以为是他的家眷,上前热情相迎。谁知蒯三和陆氏理都不理她,直接把她挤到一边,众人快步朝着园子跑去。空照见这阵仗,察觉事情不妙,赶紧跟到园子里。只见众人直奔大柏树下,拿起锄头、铁耙就开始挖地。空照知道事情败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转身跑回屋里,对小尼姑说:“不好了!赫郎的事被发现了!快跟我逃命!”两个小尼姑吓得不知所措,连忙跟着空照往外跑。 她们刚跑到佛堂前,杂役来报:“庵门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守着,不让我出去!”空照急得直喊:“这下糟了!先去西院再想办法!”四人跑到西院,敲开院门,让杂役把门锁上,叮嘱道:“要是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她们跑到静真的房间,此时静真还没起床,房门紧闭。空照拼命敲门,静真听到空照的声音,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出来问道:“师妹,怎么这么慌乱?”空照气喘吁吁地说:“赫郎的事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那个该死的蒯木匠,带着好多人冲进后园,正在那里挖呢。我想逃走,可杂役说门口有人把守,出不去,特意来和你商量。” 静真听了,也是大惊失色,说道:“蒯匠昨天还在这里干活,怎么今天就带人来了?还知道得这么详细。肯定是庵里有人泄密,那家伙才去通风报信的。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旁边的小尼姑听了,懊悔昨天说错话,心里害怕极了。东院的小尼姑说:“蒯匠早就不对劲了,前天就偷偷跑到我们厨房来打听消息,被我们发现赶了出去。但不知道到底是谁把消息说出去的?”空照着急地问:“现在怎么办?”静真果断地说:“没别的办法,只能赶紧逃走。”空照无奈道:“可门前有人守着。”静真说:“走后门!”她先让杂役去查看,回来说后门没人。 空照大喜,让杂役把外面的门一路锁好,自己回房拿了些银两,其他东西都顾不上了。连同杂役在内,一共七人,从后门逃了出去,还把后门也锁上。空照慌慌张张地问:“我们现在能躲到哪里去?”静真说:“走大路肯定会被人撞见,得从小路走,先去极乐庵躲一躲。那里人少,不容易被发现。了缘和我们关系不错,应该会收留我们。等事情平息了,再做打算。”空照连连点头,一行人也顾不上脚下坑洼不平,沿着小路,慌不择路地朝极乐庵跑去。 再说陆氏、蒯三等人在大柏树下奋力挖掘,挖开表面的泥土后,露出了石灰,众人都觉得找对地方了。可石灰遇水后凝结成块,很难挖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看到了棺材盖。陆氏见状,忍不住放声大哭。众人用铁锹铲去棺材两边的石灰,却发现棺材盖打不开。守在庵门口的人等得着急,都跑进来帮忙,大家一起将棺材周围的土挖开,把棺材撬得松动后,拿起斧头劈开棺盖。 打开棺材一看,众人都惊呆了——里面躺着的不是男子,而是一个尼姑!大家顿时慌作一团,也没仔细辨认,面面相觑,赶紧把棺材盖重新盖好。有人可能会问,赫大卿去世还不到一年,就算没了头发,夫妻之间难道认不出来吗?其实,赫大卿刚出家时面容清秀,可在庵中得了重病,长期卧床,去世时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原来的模样,更何况陆氏突然看到一个光头,自然以为是尼姑。 陆氏当场埋怨起蒯三来:“特意让你去打听,怎么不核实清楚就来报信?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乌龙,该怎么办?”蒯三辩解道:“昨天小尼姑明明就是这么说的,怎么能算我虚报?”众人纷纷指责:“现在里面是个尼姑,你还狡辩什么!”蒯三不死心,说:“会不会挖错地方了?再到旁边挖挖看。”一位年长的亲戚连忙阻止:“不行!法律规定,开棺见尸要判斩首之罪,挖掘坟墓也是重罪。我们现在已经犯法了,要是再挖出一个尼姑,难道要顶两个死罪吗?不如赶紧去官府报案,把昨天说话的小尼姑抓来审问,这样或许还能挽回局面。要是被尼姑抢先告状,我们就麻烦大了!” 众人觉得有理,急忙带着陆氏离开,连锄头工具都顾不上拿。从庵里一直跑到庵门口,都没见到一个尼姑。那老者又说:“不好了!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官,就是先去告状了,快走!”众人一听,慌了神,赶紧扶着陆氏上了轿子,一路飞奔,朝着新淦县衙跑去,准备向官府报案。进城的时候,一半的亲戚都悄悄溜走了。 这边还有个小插曲。陆氏带来的人中有个叫毛泼皮的雇工,他心想棺材里说不定还有值钱的东西,就躲在一边。等众人离开后,他揭开棺材盖,掀开死者的衣服翻找,却没发现什么财物。也是命运使然,他无意中一扯,死者的裤子掉了下来,这才发现死者不是尼姑。毛泼皮看了,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尼姑,是个和尚。”他重新盖好棺材盖,出来四处张望,见没人注意,就溜进空照的房间,挑了几件值钱的细软揣在怀里,离开了非空庵。 毛泼皮急忙赶到县衙前,此时知县外出拜客,陆氏和众人正在那里等候。毛泼皮上前说:“别着急!我不放心,又回去看了一下。虽然不是赫大卿,但也不是尼姑,是个和尚。”众人听了,松了一口气:“这样还好!只是不知道这个和尚是哪个寺庙的,怎么会被尼姑害了?” 说来也巧,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和尚,问道:“你们说哪个和尚死在尼姑庵里了?长什么样子?”众人描述道:“是城外非空庵东院,一个瘦瘦高高的黄脸小和尚,看起来死了没多久。”老和尚一听,激动地说:“这么说,一定是我的徒弟!”众人好奇地问:“你的徒弟怎么会死在那里?”老和尚叹了口气:“我是万法寺住持觉圆,有个徒弟叫去非,今年二十六岁,一直不学好,我管教不了他。从今年八月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的父母还护短,不怪儿子,反倒告我谋杀。我今天就是来候审的。要是死的真的是他,也能还我清白了。”毛泼皮趁机说:“老师傅,你要是愿意请我吃饭,我就带你去看看。”老和尚连忙说:“那敢情好!” 众人正要动身前往县衙,突然一个老头拽着一个婆子,怒气冲冲地赶上来,对着老和尚狠狠扇了两巴掌,骂道:“你这个贼和尚!把我儿子害到哪里去了?”老和尚连忙解释:“别闹,你儿子现在有下落了。”老头追问:“在哪里?”老和尚指着毛泼皮说:“你儿子和非空庵的尼姑有牵连,不知怎么死了,埋在庵后的园子里。这位就是证人。”说着,便拉着毛泼皮要去看个究竟,老头和婆子也紧跟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非空庵走去。 消息很快传开,庵附近的男女老少都赶来围观。毛泼皮带着老和尚走进庵里,忽然听到一间房内传来微弱的呼喊声。推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尼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着:“饿坏了,怎么还不拿饭给我吃?”毛泼皮没理会她,重新关上门,径直带着众人来到后园柏树下,掀开棺材盖。老头和婆子凑近仔细辨认,虽然尸体模样大变,但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儿子的影子,顿时抱头痛哭起来。围观的人群挤作一团,纷纷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毛泼皮便手舞足蹈地讲述事情的经过。 老和尚见对方认了尸,一心只想摆脱自己的嫌疑,也不管真相如何,一把拉住老头说:“走,走,走!你儿子找到了,赶紧去官府报案,把尼姑抓来审问清楚,到时候再哭也不迟。”老头这才止住哭声,重新盖好棺材,匆匆离开非空庵,朝着县城跑去。赶到县衙时,知县刚好回府。 此前负责拘传老和尚的差役,发现原告和被告都不见了踪影,急得四处寻找,跑得满头大汗。赫家的人见毛泼皮和老和尚回来,连忙围上去问:“确定是你徒弟吗?”老和尚一口咬定:“千真万确!”众人商量道:“既然这样,咱们一起进去向知县禀明情况吧。” 差役带着众人来到公堂跪下。赫家人率先上前,将家主失踪的经过、蒯三捡到丝绦的情况,以及庵中小尼姑透露的信息,还有开棺后发现和尚尸首的前后细节,一一详细禀报。接着,老和尚也上前禀道:“死者是我的徒弟,三个月前突然离家,没想到死在尼姑庵里。他的父母还诬告是我谋害。如今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恳请大人还小僧清白。”知县问老头:“这真的是你儿子吗?可别认错了。”老头肯定地回答:“千真万确是小人的儿子,绝对不会错!” 于是,知县立即派四个公差前往非空庵,将尼姑带回审问。公差们领命后,火速赶到非空庵,只见庵外人头攒动,却不见尼姑的踪影。众人找遍庵内,只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尼姑躺在床上。有人猜测:“说不定躲在西院。”公差们赶到西院,发现院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焦急之下,他们翻墙进入,却见庵内所有门户都上了锁。一番搜寻后,依然不见尼姑的踪迹。几个公差顺手拿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最后只好带着当地的保长回去向知县复命。 知县在公堂等候,公差禀报道:“非空庵的尼姑都逃走了,不知去向,我们把地方保长带来回话。”知县质问保长:“你知道尼姑躲在哪里吗?”保长连忙摇头:“小人实在不知道啊!”知县大怒:“尼姑在你的辖区内做出偷养人、害人性命的不法之事,你却隐匿不报。现在事情败露,又纵容她们逃走,还假装不知情。要你们这些地方保长有什么用?”说罢,喝令将保长拉下去杖打。保长苦苦求饶,知县这才作罢,限他三日内必须将一干人犯全部抓获,暂时允许他交保在外,等候传讯。同时,知县还派人用封条将非空庵的大门牢牢封锁。 另一边,空照、静真带着小尼姑和杂役逃到了极乐庵。庵门紧闭,众人敲了许久,才见杂役出来开门。一行人顾不上寒暄,匆匆忙忙冲进庵内,连声催促杂役关门。庵主了缘早已在门边等候,见他们神色慌张、成群结队地涌来,料想必定出了大事。她将众人请到佛堂坐下,吩咐杂役去泡茶,随后开口询问缘由。静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恳请在庵中躲避一时。 了缘听完,脸色骤变,沉思片刻后为难地说:“二位师妹有难来投奔,按理说我该收留。但这事闹得太大了!最好还是逃往远处,或许能躲过一劫。我这庵院围墙低矮、房屋简陋,又地处热闹之处,要是被人察觉,只怕你们走不了,连我也要被牵连,实在不敢留啊!” 原来,了缘也是个行为不端之人,她私下与万法寺的小和尚去非关系密切 ,还将其扮成尼姑藏在庵中已有三个多月。她本就担心事情败露,如今见静真等人因同样的事前来避难,生怕自己的秘密也被牵连出来,所以一开始便想推辞。 空照师徒见了缘拒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静真机灵,她深知了缘贪财,便从袖中掏出几两银子,递过去说:“师兄所言在理,但我们事发突然,一时也找不到去处,还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收留我们两三日。等风头过了,我们立刻离开。这点银子,就当是给师兄的盘缠。”了缘见钱眼开,顿时把风险抛到脑后,假意推辞道:“就住两三天的事,怎么能要你们的钱!”静真坚持道:“已经够麻烦师兄了,哪能再让你破费。”了缘推辞一番后,便收下银子,将众人带到庵内躲藏起来。 这时,小和尚去非听说非空庵来了五个人,还都是容貌出众的女子,好奇地跑出来张望。双方正好打了个照面,各自行了礼。静真见此人面生,便问了缘:“这位师兄是哪个庵院的?怎么从未见过?”了缘慌忙编了个谎:“这是最近才出家的师弟,所以你们不认识。”小和尚见静真师徒比了缘更加美貌,心中暗喜,盘算着能与她们有更多交集 。 了缘准备了素斋招待众人,可静真和空照心中忐忑不安,如坐针毡,根本吃不下东西。到了下午申时,她们向了缘提议:“也不知庵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想麻烦你们的杂役去打听一下,我们也好商量接下来的打算。”了缘随即派杂役前往非空庵打探消息。 这个杂役老实巴交,不懂其中利害,径直跑到非空庵前,探头探脑地张望。此时,当地保长正带着衙役执行知县的命令,封锁庵门。他们不顾庵内老尼姑的死活,用两条封条交叉贴在门上。正要离开时,一眼瞧见这个探头探脑的老头,认定他是通风报信的眼线,齐声喝道:“官府正找你呢,来得正好!”一个衙役掏出绳索,直接套在他脖子上。杂役吓得浑身发软,连忙解释:“他们躲在我庵里,让我来打听消息的,真的不关我的事!”众人逼问:“在哪个庵?”杂役慌了神,脱口而出:“极乐庵!” 众人得知确切消息后,又叫来几个帮手,押着极乐庵的香公一同前往。他们将极乐庵前后门牢牢把守,随后开始敲门。庵里的人以为香公回来,了缘急忙出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迎面就将了缘抓住,接着在庵内展开搜查,一个人都没让逃脱。小和尚慌乱中躲到床底下,也被揪了出来。 了缘连忙向众人求情:“他们只是借我的庵暂时躲避,做的事情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愿意给各位一些酒钱,求你们行个方便,放过我们庵吧。”众人拒绝道:“这可不行!知县大人严厉得很!要是问起在哪里抓到的,我们怎么回答?有没有干系我们不知道,你自己去县里解释吧。”了缘又说:“这也好办。但我的徒弟刚出家不久,能不能放过他,求各位做个人情。”众人贪图钱财,本有些动摇,可其中一人反对:“不行!要是真没关系,干嘛这么慌张,还躲到床底下?肯定有问题。我们可不想担责任。”众人纷纷附和,用绳索将所有人一一捆住,连同男女在内一共十人,像端午的粽子一样串在一起,带出庵门。他们锁好庵门,押解着众人前往新淦县衙门。一路上,了缘不停地埋怨静真连累自己,静真则一句话都不敢反驳,真是应了那句“老龟蒸不烂,移祸于空桑”。 此时天色已晚,知县已经退堂,地方保长只好先把众人带回家中过夜。了缘悄悄对小和尚叮嘱:“明天上堂,你就说自己是新出家的徒弟,千万别多说。等我去解释,应该不会有事。” 第二天一早,知县升堂审案。地方保长押着众人进衙禀报道:“非空庵的尼姑都躲在极乐庵,现在已经全部抓获,连同极乐庵的尼姑也一并带来了。”知县命众人跪在月台东边,又派人传唤老和尚、赫大卿的家人、蒯三以及小和尚的父母到堂。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知县让他们跪在月台西边。小和尚偷偷抬头一看,十分惊讶:“怎么我师父也被牵扯到这场官司里了?连我爹妈都在,太奇怪了!”他心里虽然疑惑,但不敢出声,还怕被师父认出来,连忙转过头,趴在地上。 小和尚的父母可不管官府威严,指着尼姑又哭又骂:“不知廉耻的东西!为什么害了我儿子?把活的还给我们!”小和尚听到父母向静真要人,更加纳闷:“我这不活得好好的,怎么回事?还跟他们索命?”静真和空照还以为是赫大卿的父母,吓得不敢吱声。 知县见老两口吵闹,大声喝止,随后唤空照、静真上前问道:“你们既然出家,为什么不守戒律,私留他人,还害人性命?从实招来,免得受刑!”静真和空照本就自知罪孽深重,此时心慌意乱,脑子一团乱麻。听到知县不问赫大卿的事,反而问和尚的事,更是摸不着头脑。平时能说会道的静真,此刻像嘴被封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知县连问四五次,她才勉强挤出一句:“小尼没有害过什么和尚。”知县大怒:“现在万法寺的和尚去非被你们害了,埋在后园,还敢抵赖?上夹棍!”两边衙役应声上前。 了缘见知县把尸体错认成去非,追究此事,心里大惊失色,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那明明是赫监生的尸体,怎么不问,反而牵扯到我身上?太奇怪了!”她心里慌乱,偷偷看向小和尚,小和尚也知道父母认错了,同样看向了缘,两人面面相觑。 静真和空照娇弱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刑罚,夹棍刚套上就晕了过去,哭喊着:“大人别用刑了,我们愿意招!”知县示意停下,听她们供述。二人异口同声说道:“大人,后园埋的不是和尚,是赫监生的尸体。”赫家人一听,连忙和蒯三跪上前,听她们讲述详情。知县问:“既然是赫监生,为什么是光头?”二尼便将赫大卿到庵中游玩、彼此结识,以及设计剃发、扮成尼姑,最后生病去世埋葬的前后经过,详细招供出来。 知县见她们所说与赫家人昨日的陈述相符,认定是实情,又问:“赫监生的事清楚了,那和尚藏在哪里?赶紧招来!”二尼哭着说:“这个真不知道,打死我们也不敢乱说。”知县又逐一询问女童和香公,得到的说法一致,确认小和尚的事与他们无关。 接着,知县唤了缘和小和尚上前:“你们窝藏静真、空照等人,肯定是同谋,也上夹棍!”了缘见静真等人已经如实招供,小和尚的事也不再牵扯,心里松了口气,从容禀道:“大人不必用刑,听小尼细说。静真她们昨天到我庵里,说被人敲诈,想借住一两天,我一时心软才留了她们。其他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她指着小和尚说:“这徒弟刚出家,和静真她们根本不认识。这种事败坏佛门声誉,就算没被发现,我要是知道,也会去告发,怎么会等事情败露还藏匿她们?还望大人明察。” 知县觉得她说得有理,笑道:“话说得漂亮,但愿心口如一。”随后让她们跪到一边,喝令衙役将空照、静真各打五十大板,东房的两个女童各打三十大板,两个香公各打二十大板。众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打完后,知县提笔定罪:静真、空照设下不当之事,害人性命,依法判处斩首;东房两个女童从轻处罚,杖打八十,由官府发卖;两个香公知情不报,都判杖刑;非空庵成为藏污纳垢之所,拆毁后收归官府;了缘师徒虽不知情,但窝藏相关人等,判杖刑,可交钱赎罪;西房女童,判令还俗;赫大卿自食恶果,已死不再追究,尸体由家属领回安葬。 宣判完毕,众人签字画押。小和尚的父亲见尸体不是自己儿子,想起昨天的痛哭,尴尬又气愤,跪上去恳请知县,依旧向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则反咬一口,说徒弟偷了寺里东西,藏在家里,还来诬陷自己。双方争执不下,知县也难以决断。认为老和尚谋害徒弟吧,没有证据;觉得小和尚真藏在家里吧,这父亲又怎敢公然要人?思索片刻后,知县说:“你儿子是生是死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判决!先押下去,仔细寻访到确切证据再来回话。” 当下,空照、静真和两个女童被关进监狱;了缘、小和尚和两个香公,暂时押出衙门,等待找人作保;老和尚和小和尚的父母,由原来的差役押着,继续寻找去非的下落;其余人犯则释放回家。按照衙门“东进西出”的规矩,众人从西边的台阶下走出。了缘骗过了知县,没在堂上出丑,和小和尚暗自庆幸。小和尚生怕被人认出来,一直低着头,走在众人后面。 也许是命中注定事情要败露。众人刚走出衙门西脚门,小和尚的父亲又一把揪住老和尚,骂道:“老秃驴!害死我儿子,还拿别人的尸体来糊弄我?”说着,对着老和尚的脸又抓又打。老和尚被打得连连喊冤,正无处躲避时,十几个徒弟徒孙在一旁围观审案,见师父挨打,立刻冲上前推倒老头,挥拳就打。 小和尚见父亲吃亏,一着急,竟忘了自己还扮着尼姑的身份,赶忙上前劝阻:“各位师兄别动手!”众和尚抬头一看,发现这人竟是失踪的去非,连忙放开老头,一把拉住小和尚喊道:“师父!好了!去非在这儿!”押解的差人还没反应过来,说道:“这是极乐庵的尼姑,要押出去找保人的,你们别认错了。”众和尚这才明白:“原来他扮成尼姑在极乐庵,害师父受了这么多冤枉!”众人这才知晓真相,忍不住哄笑起来。一旁的了缘见状,叫苦不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老和尚拨开众人,一把揪过小和尚,接连扇了四五个耳光,骂道:“你这个该死的孽徒!自己快活,却害得我这么惨!走,跟我去见老爷!”拖着小和尚就往回走。老头见儿子还活着,却成了假尼姑,知道到官府肯定要受罚,连忙对着老和尚不停磕头:“老师父,是我不懂事冒犯了你!我给您赔礼道歉。看在师徒情分上,饶了我儿子,别去见官了!”老和尚被他折腾得够呛,哪里肯听,硬是拽着小和尚回到公堂,差人也押着了缘跟了进去。 知县见状,问道:“老和尚,你怎么又扭着尼姑进来了?”老和尚回禀:“大人,这不是真尼姑,是我的徒弟去非假扮的!”知县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竟有这种稀奇事!”随即喝令小和尚如实招来。去非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交代清楚。 知县记录下供词后,下令将小和尚和了缘各打四十大板。按照律法,判去非徒刑,将了缘交由官府发卖为奴,极乐庵也被下令拆毁。老和尚和小和尚的父亲则无罪释放。此外,知县还命人取来两副枷锁,给两人戴上,又在他们半边脸上涂满黑灰,拉着他们在城里游街示众。 小和尚的父母因为儿子做出这等荒唐事,羞愧得说不出话,只能满脸泪痕,扶着枷板,跟在后面。此事轰动了整个县城,男女老少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围观。有好事者还编了一首顺口溜:“可怜老和尚,不见了小和尚;原来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错认了雌和尚。为个假和尚,带累了真和尚。断过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满堂只叫打和尚,满街争看迎和尚。只为贪那一个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娇滴滴许多骚和尚。” 另一边,赫家的仆人赶紧和蒯三跑回家,把消息告诉主母陆氏。陆氏听后,差点哭晕过去,连夜准备好衣被、棺材,禀明知县后,打开非空庵的门,亲自到庵里重新为丈夫入殓,随后将灵柩迎回祖坟,选了个日子安葬。此时,庵中的老尼姑早已饿死在床上,地方上的人报告官府后,将其妥善安葬。 经历了这一切,陆氏吸取丈夫的教训,对儿子严加管教。后来,儿子学有所成,通过明经科考试步入仕途,官至别驾。正如诗中所写:“野草闲花恣意贪,化为蜂蝶死犹甘。名庵并入游仙梦,是色非空作笑谈。” 这个故事也告诫世人,行事当守本分,不可放纵贪欲,否则终将自食恶果 。 醒世恒言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人在占得便宜时满面笑容,遭遇不顺时便暗自伤怀。可谁能想到,命运常常会颠倒因果,看似得了便宜,实则失去更多。 当时有个人姓强,平日里就爱占便宜,还喜欢仗势欺人,乡里人都怕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强得利”。一天,他在集市上闲逛,看见前面一个独行的客人,从地上捡起一个兜肚。客人提起来感觉沉甸甸的,猜想里面肯定有东西。强得利急忙追上去拦住客人,说:“这兜肚是我从腰间掉下来的,快还给我。”客人反驳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追,怎么成了你掉的?太不讲理了!” 强得利见客人不肯给,直接伸手去抢,一把抓住兜肚上的带子。两人你拉我扯,互不相让,街上的人纷纷围拢过来询问缘由。双方都坚称兜肚是自己的,众人一时也分辨不清。这时,一位老者提议:“你们空口无凭,说说兜肚里有什么东西,说得对就是谁的。”强得利不耐烦地说:“谁跟你猜来猜去!我只认得自己的兜肚,快还我;不然,跟你没完!”这话一出口,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兜肚不是他的。 不少惧怕强得利的人,想帮他说话,便上前劝客人:“这位大哥你不认识吗?他可是本地有名的豪杰。这兜肚你从地上捡的,反正不是你的,不如送给这位大哥,也算交个朋友。”客人被众人劝得没办法,只好说:“这兜肚确实不是我的。但钱财应该通过正当途径获取,不能靠蛮力抢夺。既然各位好心相劝,我愿意打开兜肚看看。要是里面真有值钱的东西,就分成三份:我和强大哥各拿一份,剩下一份送给各位当彩头,咱们去店里喝三杯,就当是谢礼。” 老者点头道:“客官说得在理。强大哥先松手,把兜肚交给我。”老者接过兜肚打开,里面有个大布包,布包又用三四层纸包着,拆开后露出两锭白花花的大银,每锭足有十两重。强得利一见银子,满心欢喜,顿时起了贪心,说:“要是分成三份,这两锭银子就得破开,太可惜了。我身上有些零碎银子,本来打算买东西的,送给你,这两锭银子就归我吧。”说着,他从腰间掏出几个小包,凑在一起还不到四两银子,这其中还包括众人喝酒的钱。 客人当然不肯收,双方又争吵起来。有人小声提醒客人:“这位强大哥不好惹,你多少拿点就算了。”老者也劝道:“客官,这四两银子都给你,我们那份不要了。就当请你喝酒,省得再破费。”说话间,强得利已经从老者手中抢走了两锭银子。客人无奈,只好收下这四两银子。 强得利说:“我身上虽然没多少碎银,但前街有个酒店是我舅子开的。麻烦大家这么久,一起去喝几杯。”众人笑道:“这样的话,连客官也一起去,以后大家就当认识了。”一行十四五人,来到前街朱三郎的酒店,在楼上坐下。强得利白白得了两锭大银,心里高兴;又感激众人帮忙;再加上占了客人便宜,还省下给众人的彩头,心里虽有点不安,但想着是舅子的店,便大手大脚,好酒好菜只管上,众人吃得十分尽兴。这一顿饭吃了三两多银子,强得利让记在自己账上。饭后,众人道别散去,客人拿着四两银子也回家了。 过了两天,强得利想买牲口,舅子店里又来催酒钱,他家里没别的银子,就拿着那两锭大银去银铺熔铸,想着能多换点银子。银匠接过银子,反复查看,又在手里掂量几下,问:“这银子哪来的?”强得利说:“做生意得来的。”银匠说:“大哥你被骗了,这是铁胎假银,外面镀了一层银,里面全是铅和铁。”强得利不信,非要把银子凿开看看。银匠提醒:“凿坏了可别怪我。”银匠动手,“乒乒乓乓”凿开一个口子,银皮裂开,里面的假货露了出来。 强得利看着假银,简直不敢相信。他这辈子从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可这是自己贪心所致,怨不得别人,只能坐在柜台边,对着两锭假银发呆。这一幕引来不少人进店围观,大家都议论纷纷。强得利正窝着火,想找点事发泄,突然门外进来两个公差,大喊一声,不由分说用铁链锁住他的脖子,连同两锭假银,一起带到了官府。 原来,县里仓库收税时发现了几锭假银,知县暗中派公差四处查访。强得利这兜肚里的银子,和库中的假银样式一样,所以被公差抓住,带到了县衙。知县一看到这银子,认定强得利是制造假银的骗子,不容他辩解,当堂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让他赔偿库中损失的银子,每三天就审讯一次。强得利没办法,只好变卖田产赔给官府,又托人向知县说明这两锭银子的来历。知县看在说情的份上,饶了他的罪,放他回家。这一番折腾,强得利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原本不大的家业也变得七零八落。乡里人还编了几句顺口溜,当作笑话传开:“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酒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气。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失利。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这个故事就叫《强得利贪财失采》,印证了那句“得便宜处失便宜”。 接下来再讲一个故事,叫《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也是因为贪图别人的好处,最后惹出了大祸。正所谓“爽口食多应损胃,快心事过必为殃”。 明朝弘治年间,浙江杭州府城里,有个年轻子弟叫张荩,他家世代富有。他小时候也上过学,可父母早逝后,没人管束,就扔下书本,整天和一些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学会了吹拉弹唱、踢球玩乐,专爱在风月场所显摆。他长相英俊,风趣体贴,又有钱挥霍,不少女子都喜欢他,把他迷得连家都不想回。妻子多次劝阻,他也不听,妻子只好由着他。 有一年春天,西湖边桃花盛开。张荩提前约了两个有名的歌妓,一个叫娇娇,一个叫倩倩,又叫上几个朋友,让人雇好游船,准备去西湖游玩。这天,他精心打扮一番,头戴时尚的绉纱巾,身穿银红色的吴绫道袍,里面是绣花白绫袄,脚上穿着白绫袜和大红鞋,手中拿着一把书画扇子。他身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书童清琴,清琴左臂挂着披风,右手拿着弦子和紫箫,这些乐器都用蜀锦做成的袋子装着。张荩离开家,朝着钱塘门走去,路过十官子巷时,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临街的一座楼上,有个女子掀开帘子,泼洒梳妆后的残水。那女子容貌十分美丽,让人一见倾心。 张荩一见到楼上的女子,瞬间就像丢了魂,双脚像被钉住般挪不动,还故意咳嗽一声吸引注意。那女子泼完水正要放下帘子,听到声响往下一看,瞧见眼前站着个容貌俊美、气质出众且衣着讲究的少年,也不禁多看了几眼。两人四目相对,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这一笑,让张荩更是心乱如麻,可隔着楼上下,两人无法交谈。 正看得入神时,门里突然走出个中年人,张荩吓得急忙躲开。等那人走远,他又赶忙回来,却发现女子已经放下帘子进了屋。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女子身影,只好让清琴记住这家的样子,打算明天再来。临走时,还频频回头张望。往常去西湖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可这天心里装着那女子,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漫长,兴致全无。 出了钱塘门,张荩来到湖船上。此时,两个歌妓和一帮朋友都已早早等候,见他上船,纷纷到船头迎接。张荩上了船,清琴放下衣物和乐器,船夫便开船往湖心驶去。这天天气晴朗,堤上桃花盛开,柳叶摇曳,前来踏青的男女络绎不绝,个个携带着酒菜,热闹非凡,正如诗中所写:“出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错把杭州作汴州。” 船上的朋友们纷纷展示才艺,吹拉弹唱,热闹非凡。唯独张荩一心想着楼上的女子,满脸愁容,只是托着腮帮子发呆,完全没了游玩的兴致,倒像是伤春悲秋的模样。大家都觉得奇怪:“张大爷平时可不是这样,今天怎么闷闷不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张荩含糊地应付着,不肯说出实情。众人又劝道:“大爷别扫兴,开心喝酒,有什么事我们兄弟帮你解决。”还对娇娇、倩倩说:“肯定是大爷怪你们没好好招待,还不赶紧敬杯酒赔罪?”娇娇、倩倩便真的斟酒上前相劝。 在众人的哄闹下,张荩只能勉强应酬,心思却全然不在这。还没到晚上,他就起身告辞,众人也没有强留。上岸后,张荩又特意从十官子巷经过,在女子家门前咳嗽一声,可楼上毫无动静。他走出巷口又折回来,反复几次,始终没有回应。清琴见状劝道:“大爷,明天再来吧,总在这儿晃悠,容易让人起疑心。”张荩这才无奈地回家。 第二天,张荩到女子家附近打听情况,得知这家男主人叫潘用,外号“潘杀星”,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寿儿,刚满十六岁。这潘用跟一个官宦人家有点沾亲带故,便仗着这点关系,在当地敲诈勒索,骗吃骗喝,大家既怕他又恨他,都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主儿。 张荩把这些记在心里,装作不经意地在潘家门口徘徊。正巧,寿儿掀开帘子向远处张望,两人再次相遇,眼神中满是情意,比之前更加亲密。从那以后,张荩时不时就到潘家楼下,用咳嗽作为暗号,有时能见到寿儿,有时见不到。两人常常眉目传情,感情愈发深厚,可苦于没有机会能上楼相见。 一天夜里,正值二月十五,明月高悬,如同白昼。张荩在家里坐立不安,吃过晚饭后,借着月色,独自走到潘家门口。此时四下无人,他看到寿儿正卷起帘子,倚在窗边赏月。张荩在楼下轻轻咳嗽一声,寿儿马上领会,两人相视一笑。张荩从袖中掏出一条红绫汗巾,打成一个同心结,团成一团抛了上去。寿儿双手接住,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便收入袖中,接着脱下一只鞋子扔了下来。张荩赶忙双手接住,发现是一只绣工精美的合色鞋,大小刚好一握。他把鞋子系在汗巾上,放进袖中,对着楼上作了个揖,寿儿也回了个万福。正沉浸在这份喜悦中,寿儿突然被父母呼唤,只好关上窗户下楼去了。张荩也觉得尽兴,便回家休息。 回到家后,张荩在书房里,又拿出那只鞋子,在灯下细细端详。这鞋子小巧精致,就像一朵金莲,做工十分考究。他心想:“得找个人帮忙传信,想办法能上楼去才行。总这样隔空相望,解不了相思之苦,又有什么用呢?”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上午,张荩袖中揣着银子,来到潘家附近。见楼上没人,便在不远处找了户人家坐下,观察往来的人。说来也巧,没坐多久,就看见一个卖货的婆子,提着小竹箱进了潘家。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婆子又提着竹箱从原路出来。张荩赶忙追上去,一看,原来是经常在大户人家卖花粉的陆婆,就住在十官子巷口。这陆婆表面上卖花粉,实际上专门做媒、牵线搭桥,这种事正是她的专长,所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她儿子陆五汉在门前杀猪卖酒,平日里酗酒闹事,是个凶暴的人,陆婆没少挨他的打。因为害怕,陆婆凡事都顺着儿子,不敢有丝毫违抗。 张荩喊了声“陆妈妈”,陆婆回头认出是他,惊讶道:“呀,张大爷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了。”张荩说:“刚才去找个朋友没遇到,正好路过这儿。你怎么一直没来我家?家里的丫头们都盼着你的花呢。”陆婆解释道:“我天天都想来拜访大娘,可总有各种杂事缠身,一直没来成。”说话间,两人已到陆婆家门口,只见陆五汉在店里忙着卖肉卖酒,生意十分红火。陆婆客气道:“大爷要是喝茶就好了,只是家里太简陋,不敢招待贵人。”张荩连忙说:“茶就不用了,想找你说点事。”陆婆应了声“稍等”,进屋放下竹箱后出来问道:“大爷有什么事要关照我?”张荩说:“这儿不方便说话,跟我来。”说完,便把陆婆带到一家酒楼,选了个小包间坐下。 酒保拿来杯筷,问道:“还有其他客人吗?”张荩说:“就我们俩。来两瓶好酒,再上些新鲜果子当下酒菜,几道可口的菜肴就行。”酒保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张荩给两人斟上酒,喝了几杯后,他打发酒保离开,关上包间的门,对陆婆说:“有件事想麻烦您,就怕您办不成。”陆婆笑着说:“不是我吹牛,不管多大的难事,到我这儿都能解决。大爷有什么事尽管说,包在我身上。”张荩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接着,他把胳膊放在桌上,伸长脖子,压低声音对陆婆说:“有个女子,我想和她见上一面,可没人帮忙牵线搭桥。听说您和她家很熟,所以来求您传个话。要是能让我们见上一面,我一定不会忘您的恩情。今天先给您十两银子当谢礼,事成之后,还有十两。”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大银锭放在桌上。陆婆问:“银子是小事,你先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张荩答道:“十官子巷潘家的寿姐,您和她家很熟吧?”陆婆惊讶道:“原来是这个丫头。我看她平时规规矩矩的,像个本分姑娘,怎么会和你有牵扯?”张荩便把两人相遇的经过,还有那晚互赠物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婆。陆婆听后,皱着眉头说:“这事恐怕有点难办啊。”张荩连忙问:“有什么难处?” 陆婆皱着眉头说道:“她家男人不好惹,家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其他外人,三人几乎形影不离。而且他们家门户管得严,早早关门、晚晚开门,根本没法进她家。这事儿我实在不敢答应。”张荩急了,忙说:“妈妈,你刚才还说天大的难事到你手里都能成,这点小事怎么就推脱不肯帮忙?莫不是嫌谢礼少,故意刁难?我也不管,这事非得你帮忙办成不可!我再加十两银子,两匹绸缎,给您老人家做寿衣,总行了吧?” 陆婆盯着那两锭白花花的大银子,眼睛都亮了,又想着后面还有更多好处,实在舍不得拒绝。她寻思片刻,说:“既然大爷这么坚持,我要是再推脱,显得不识抬举。我就尽力试试,成不成看你们的缘分。要是成了,是你运气好;要是不成,可别怪我。这银子先放你这儿,等有眉目了我再来拿。她给你的这只鞋,得交给我,好当作由头。”张荩说:“你不收银子,我怎么能放心!”陆婆这才说:“那先收下,要是事儿没办成,一定原银奉还。”说着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张荩掏出汗巾,解下合色鞋递给陆婆。陆婆接过来,仔细端详,赞叹道:“这鞋做得可真精致!”随后小心收了起来。两人又吃喝了一阵,下楼结了酒钱,一同出门。分别时,陆婆叮嘱道:“大爷,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要是限定时间,我可不敢接这活儿。”张荩连忙说:“只要妈妈用心,晚几天没关系。有好消息,直接到我家找我。”说完,两人各自离去。 再说潘寿儿自从见了张荩,整天恍恍惚惚,茶不思饭不想,心里总琢磨:“要是能嫁给这个人,这辈子也算值了!可他住哪儿?叫什么名字?”那夜见到张荩后,她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下楼跟他一起走。得到那条红汗巾后,她像抱着宝贝一样,每晚都搂着入睡,直到第二天中午还沉浸在遐想中,被潘婆喊了才起床。 又过了两天,早饭后,潘用出门办事。寿儿在楼上正摆弄着红汗巾,突然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接着脚步声往楼上走来。她赶紧把汗巾藏好,走到楼梯口一看,原来是卖花粉的陆婆,提着竹箱,和潘婆一起上来了。陆婆一见面就热情地说:“寿姐,我昨天得了几种新样式的好花,特意给你送来!”说着打开竹箱,拿出一朵花,“寿姐,你瞧瞧,跟真花是不是一模一样?”寿儿接过花,称赞道:“确实做得逼真!”陆婆又拿出一朵递给潘婆:“大娘,你也看看,我年轻时都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花儿。”潘婆感叹:“可不是嘛,我小时候戴的都是粗花,哪像现在做得这么细致。”陆婆接着吹嘘:“这还算一般的,还有更好的。谁见了保管眼前一亮,连人都显得年轻,寿命都能增加几年呢!”寿儿好奇地说:“那快都拿出来让我看看。”陆婆故意逗她:“就怕你不识货,也出不起这价钱。”寿儿不服气:“买不起看看还不行吗?”陆婆连忙赔笑:“跟你开玩笑呢,寿姐怎么还当真了!就算把我这一箱子花都拿走,又值几个钱!我都拿出来,你随便挑。”说着又拿出几朵,比刚才的更加精美。 寿儿挑了几朵喜欢的,问:“这花怎么卖?”陆婆笑着说:“哎哟,我啥时候跟你计较过价钱,你看着给就行!”又对潘婆说:“大娘,方便的话,讨碗热茶喝。”潘婆说:“看花看得连茶都忘了,你要热的,我这就去烧。”说完下楼去了。 等潘婆一走,陆婆把竹箱里的花整理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绸布包放进去。寿儿好奇地问:“这里面包的是什么?”陆婆神秘兮兮地说:“是要紧东西,你可看不得。”寿儿更想知道了:“有什么看不得的?我偏要看!”伸手就去拿。陆婆嘴上喊着:“不能看!”却故意松手,让寿儿抢了过去。寿儿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那晚送给张荩的合色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陆婆赶紧抢回来:“别人的东西,你怎么乱抢!”寿儿装作不在意地说:“一只鞋而已,有什么宝贝似的,还包起来不让人看。”陆婆笑着说:“你觉得不值钱?可有个官人把这鞋当宝贝,托我到处找另一只呢!” 寿儿心里明白是张荩找陆婆来传话,又惊又喜,连忙拿出另一只鞋,笑着说:“妈妈,我这儿正好还有一只,能配成一对。”陆婆顺势问:“鞋配对了,你打算怎么回应人家?”寿儿小声问:“妈妈,实话跟我说吧,他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人怎么样?”陆婆说:“他叫张荩,家里很有钱,人也温柔体贴。自从见了你,整天茶饭不思,知道我跟你家熟,特意请我来问问,有没有办法见上一面?”寿儿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爹不好惹,家里防备得紧,晚上我吹灭灯睡下后,他还要拿着灯检查一遍才肯下楼休息,能有什么办法见面呢?妈妈要是能帮我们见上一面,我一定好好谢你!”陆婆眼珠一转,说:“这不难,我有个主意。”寿儿急切地问:“什么主意?”陆婆压低声音说:“你晚上早点睡,等爹妈检查完离开,你就起来,听到楼下咳嗽,就用几匹布接长垂下去,让他顺着布爬上来。五更天的时候,再照原样下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你们想什么时候见面都行。”寿儿听了,满心欢喜:“谢谢妈妈帮忙!那他什么时候来?”陆婆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去约他,晚上就能成。不过还得再拿件信物给他,好证明我办事靠谱。”寿儿爽快地说:“就把这双鞋都拿去当信物,他明晚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两人正说着,潘婆端着茶上来了。陆婆眼疾手快,赶紧把鞋藏进袖子里,喝了两杯茶。寿儿说:“陆妈妈,买花的钱今天不方便给,过几天补上。”陆婆大方地说:“不着急,我不是计较这点钱的人。”拿起竹箱起身告辞。潘婆和寿儿一直送到中门口,寿儿意味深长地说:“妈妈,明天有空过来聊聊。”陆婆心领神会:“知道啦!”这几句暗含玄机的对话,潘婆却全然不知其中深意。 陆婆离开潘家后,没有回家,直接前往张荩家。见到张荩的妻子,她只说是来卖花。询问张荩时,才得知他并不在家。张荩家的女眷们一拥而上,将她带来的花都抢购一空,有的付现钱,有的赊账,热闹好一阵。陆婆等不到张荩,只好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陆婆揣着那双合色鞋又来到张家。家人告知:“张荩昨晚没回家,不知去了哪里。”陆婆无奈,只好返回自家。刚到家,就碰上儿子陆五汉正准备杀猪。由于帮手外出,陆五汉正急得团团转,见母亲回来,忙说:“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捆猪。”陆婆平时就惧怕儿子,不敢不从,应道:“我脱了衣服就来。”说着便往屋里走去。 陆五汉跟着母亲进屋,见她脱衣服时,一个红绸布包掉落在地。陆五汉以为里面是银子,赶忙捡起来,走到外面打开一看,却是一双合色女鞋。他不禁赞叹:“哪家女子,竟有这么小巧的脚!”端详了一会儿,又暗自寻思:“能有这般小脚的女子,容貌想必也十分出众。若能与她见上一面,也不枉此生!”他又疑惑起来:“这鞋子怎么会在母亲身上?而且是穿过的旧鞋,却还用绸布包着,如此珍重,其中必定有蹊跷。等她来找时,我拿话吓唬吓唬,定能问出实情。”于是,他将鞋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陆婆脱完衣服,帮儿子把猪捆好宰杀,洗净手,穿好衣服,又打算出门去找张荩。临出门前,她伸手往袖中一摸,那双鞋子竟不翼而飞。她急忙转身寻找,却连个影子都没有,急得大喊大叫。陆五汉在一旁冷眼旁观母亲焦急的模样,等她找得气喘吁吁,才开口问道:“丢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陆婆支吾道:“是一件要紧的东西,说不得。”陆五汉撇撇嘴:“你要是说个大概,或许你眼神不好,我还能帮你找找。要是不肯说,你自己找,别扯上我。” 陆婆见儿子话里有话,只好说:“你要是捡到了,就还给我,事成之后有好多银子,够你做生意的本钱。”陆五汉一听有银子,顿时来了兴致,说道:“东西确实是我捡的,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就还你。”陆婆把他拉到屋里,将张荩委托自己牵线,以及和潘寿儿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陆五汉得知内情,心中暗自窃喜,却假意惊呼:“幸好你告诉我了,不然差点闯出大祸。”陆婆忙问:“怎么了?”陆五汉煞有介事地说:“古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人?再说了,潘用那老小子是好惹的吗?要是事情败露,他知道你收了银子帮人办事,到时候别说拿银子给我做本钱,只怕连我的店铺都得赔进去!” 陆婆被儿子这番话吓得惊慌失措,忙说:“儿啊,你说得有理!我这就把银子和鞋子还给他,就说事情办不成,不再管这闲事了。”陆五汉笑着问:“银子在哪儿?”陆婆取出银子,陆五汉一把夺过揣进袖中,说:“母亲,这银子和鞋子就留在这儿。万一哪天他们出了事连累到你,这就是个证据。要是没事,这银子咱们就留下花,他们敢来要吗?”陆婆担忧道:“要是张荩来问消息,可怎么办?”陆五汉满不在乎地说:“就说他家防备太严,一时没办法。要是有机会,再去通报。多回他几次,他自然就不来了。”陆婆的银子和鞋子都被儿子拿走,既不敢要回,又没了把柄,还担心事情闹大,只好不再去约张荩。 陆五汉拿着这十两银子,置办了几件华丽的衣服,还买了一顶绉纱巾。到了晚上,等陆婆睡下,约莫一更时分,他换上新行头,把鞋子藏在袖中,用锁反锁了大门,直奔潘家。当晚,微云遮月,光线昏暗,好在夜深人静。陆五汉在楼下轻轻咳嗽一声,楼上的寿儿听到暗号,连忙开窗。窗轴转动发出声响,寿儿怕惊醒父母,急忙拿过桌上的茶壶,往窗轴上洒了些茶水,再开窗时便没了声音。她将布的一头紧紧绑在柱子上,另一头垂下楼去。 陆五汉见布垂下来,心中大喜,撩起衣襟,快步上前,双手抓住布条,双脚蹬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很快就到了窗边,轻轻翻进屋内。寿儿收起布条,掩上窗户。两人相见,陆五汉激动地抱住寿儿,想要诉说思念之情。在昏暗的夜色中,寿儿误以为来人是张荩,满心欢喜地与他交谈起来。陆五汉拿出那双合色鞋,编造了一番话语,假意倾诉衷肠。寿儿也将自己的想念之情娓娓道来。两人越说越亲近,不知不觉聊到了四更天。 陆五汉起身准备离开,寿儿再次将布条垂下。陆五汉顺着布条爬下楼,匆匆赶回家中。寿儿收起布条藏好,轻轻关上窗户,重新睡下。从那以后,每逢下雨天或月亮太亮的夜晚,陆五汉就不来,其余时间几乎每晚都会前来。两人这般往来了大约半年,关系十分亲密。渐渐地,寿儿的神态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潘用夫妇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多次盘问,寿儿却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一天晚上,陆五汉又来赴约。寿儿忧心忡忡地对他说:“爹妈好像察觉到什么了,不停地追问我。虽然我每次都设法瞒过去了,但这两晚他们防备得更严了。要是被他们撞见,大家都不好收场。今后你先别来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见面。”陆五汉嘴上答应着“说得是”,心里却很不情愿。到了四更,他又像往常一样下楼离开了。 当晚,潘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侧耳细听,想要听个清楚,然后起身查看。可听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来。他对潘婆说:“阿寿这丫头,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嘴硬不承认。我昨晚明明听到楼上有人说话,刚想再听仔细些,起来捉个现行,却睡着了。”潘婆也疑惑道:“我也觉得不对劲。可这楼上没有通往外面的路,难不成是神仙鬼怪?来无影,去无踪?”潘用恨恨地说:“不管怎样,得打她一顿,拷问出实情。”潘婆连忙阻拦:“不行!家丑不可外扬。要是打了她,邻居们就都知道了,传出去谁还敢娶她?依我看,先别管有没有这事,把女儿的卧房搬到楼下,晚上睡觉前锁好门,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们老两口搬到楼上睡,看夜里有什么动静,自然就清楚了。”潘用觉得有理。 吃晚饭时,潘用对寿儿说:“今后你睡我房间,我和你娘要搬到楼上住。”寿儿心里明白父母的用意,不敢不从,只能暗暗叫苦。当晚,一家人互换了房间。潘用锁上女儿的房门,对妻子说:“今晚要是有人上楼,就当贼抓,狠狠教训一顿,出出我这口恶气。”他故意不扣上窗户,等着“人赃俱获” 。 暂且不说潘用夫妻在楼上商量如何防范。单说陆五汉,自从那晚寿儿叮嘱他暂时不要再来后,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强忍着,一连好几晚都没去潘家。然而,十多天后,他心中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实在按捺不住,又想和寿儿见面。为防潘用捉奸,他特意带上一把杀猪尖刀,锁好家门后,径直来到潘家楼下,像往常一样咳嗽发出暗号。 可等了许久,楼上毫无回应。陆五汉以为寿儿没听见,又咳嗽了两声,依旧没有动静,他怀疑寿儿已经睡熟。就这样反复试探了三四次,一直等到凌晨四更,见事情没有希望,只好失望地回家。路上他心里想:“她见我好几夜没来,也不知道我今晚来,这也不能怪她。” 第二天晚上,陆五汉又去了潘家楼下,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渐渐失去耐心,心中也生出几分恼怒。到了第三天晚上,陆五汉在家喝了不少酒,趁着夜色,扛着一张梯子来到潘家。这次他没有打暗号,直接将梯子靠在楼下,顺着梯子爬上楼窗,轻轻一推,窗户开了。他翻进屋内,抽回梯子,关好窗户,摸黑走到床边。 再说潘用夫妻,刚搬到楼上的前两晚,还特意留心听动静,不敢睡得太沉。可一连十多天,一点异常声响都没有,连老鼠叫都听不见,两人渐渐放松了警惕,怀疑之前是自己多心了。巧合的是,这天晚上寿儿房门的搭扣坏了,没法上锁。潘婆想着:“把前后门锁好,在房门上贴个封条,今晚应该不会有事。”潘用也觉得可行。 当晚,老两口喝了些酒,酒后有些疲惫,相拥着沉沉睡去。所以陆五汉上楼、开窗、关窗的一系列动作,他们完全没有察觉。陆五汉摸到床边,正准备躺下,却听到床上有两个人鼾声如雷。他心中顿时大怒,暗想:“难怪这两晚我咳嗽,她都装作睡着不理我!原来这女人又和别人有了往来,还骗我说父母盘问,让我别来,分明是想和我断绝关系!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怒火中烧的陆五汉,从怀中掏出尖刀,伸手摸到两人的脖子,用力一划,先将潘婆杀害。怕她没死透,又用刀来回划了几下。随后,他又转身将潘用也杀害了。杀完人后,陆五汉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藏好尖刀,推开窗户,把梯子顺下去,自己翻出楼窗,关好窗户,顺着梯子溜下来,扛起梯子,匆忙跑回家中。 寿儿自从搬到楼下睡,一直担心情人来打暗号会露出破绽,心里十分不安。第二天早上,见父母没提这事,她才稍微放心。十多天过去,都没发生什么异常,她渐渐放下心来。这天,寿儿睡醒后,一直等到上午九点多,还不见父母下楼,心里觉得奇怪。因为门上贴着封条,她不敢擅自打开,只好在房间里喊道:“爹妈,该起床了!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睡?”喊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回应。 寿儿没办法,只好打开房门,走上楼去。她揭开床帐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惊恐万分:床上满是鲜血,父母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寿儿吓得晕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抱着床大哭起来,完全不知道是谁下此毒手。哭了一阵后,她意识到事情严重,如果不告诉邻居,自己可能会被牵连。于是,她拿了钥匙打开门,但又觉得害羞,站在门内大声喊道:“各位邻居,不好了!我爹妈不知道被谁杀死了,求大家帮我做主!” 邻居们和路过的行人听到喊声,纷纷围了过来,把寿儿挤到后面,急切地问:“你爹妈睡在哪里?”寿儿哭着说:“昨晚他们好好地上楼睡觉,今早门都没开,不知道被谁杀死了。”众人听说人在楼上,都跑上楼查看。掀开床帐,看到老夫妻二人确实死在床上。大家打量着这间屋子,发现楼临街而建,虽然有楼窗,但楼下是高高的包檐墙,根本没有攀爬的地方。寿儿又说前后门都是锁好的,刚刚才打开,家里也没有其他人。 众人都觉得这事太蹊跷,不敢轻视,立刻叫来地方总甲查看。总甲带着邻居们,陪着寿儿前往杭州府衙报案。这消息很快传开,半个杭州城的人都在议论此事。陆五汉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心里懊悔不已,在家里失魂落魄,坐立不安。陆婆平时也多少知道儿子的一些行踪,猜测这次杀人事件和他脱不了干系,但她不敢询问,自己也提心吊胆,不敢出门。正所谓“理直千人必往,心亏寸步难移”。 众人来到杭州府衙时,太守正在升堂审案。大家一起上前禀道:“十官子巷潘用家,昨晚门户紧闭,夫妻二人却都被杀害了,他女儿寿儿特来报案。”太守把寿儿叫到跟前,问道:“你详细说说,你父母什么时候睡的?睡在哪个房间?”寿儿回答:“昨晚吃完晚饭,他们锁好门就上楼睡觉了。今天上午九点多,还不见他们下楼,我上楼查看,就发现他们被人杀在床上了。楼上的窗户关得好好的,楼下的门也没被动过,封条都还在。” 太守又问:“家里丢东西了吗?”寿儿说:“东西都在。”太守疑惑道:“门没开,人却被杀了,东西还一件没少,这事太可疑了。”他思索片刻,接着问:“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寿儿回答:“就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别人。”太守问:“你父亲平时有没有仇人?”寿儿摇头:“没有仇人。”太守皱着眉头说:“这事情真是奇怪。” 他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心中有了想法,让寿儿抬起头来。见寿儿用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太守吩咐左右揭开。看到寿儿容貌出众,太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寿儿低声说:“十七岁。”太守又问:“许配人家了吗?”寿儿摇摇头:“还没有。”太守追问:“你的卧室在哪里?”寿儿回答:“在楼下。”太守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住在楼下,父母却住在楼上?”寿儿回答不上来,支吾道:“我不知道爹妈为什么要换。” 太守突然大声喝道:“你父母是你杀的!”寿儿急得大哭:“大人,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太守说:“我知道不是你直接动手,但一定是你的心上人杀的,快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寿儿心中慌乱,连忙否认:“我平时连家门都很少出,哪有这种事!如果真有,邻居们肯定知道。大人可以问问邻居,就知道我的为人了。” 太守冷笑道:“人都被杀了,邻居都不知道,这种隐秘的事情邻居怎么会知道?很明显是你和情人往来,被父母发现了,所以半个月前把你换到楼下,断了你们见面的机会。他恼羞成怒,才下此毒手。不然,为什么要把你换到楼下?”俗话说“贼人心虚”,太守的话句句戳中寿儿的心事,她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紧张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太守见寿儿这副慌乱模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立即喝令衙役用拶刑。几个皂隶快步上前,抓住寿儿纤细的手。寿儿的手如同美玉一般娇嫩,哪里承受得住这般痛苦。拶子刚套上手指,她便疼得难以忍受,急忙招认:“大人,有,有奸夫!”太守追问:“叫什么名字?”寿儿答道:“叫张荩。”太守又问:“他怎么上楼与你见面的?”寿儿哭着说:“每天夜里等我爹妈睡着后,他就在楼下咳嗽作为暗号。我把布条接长,一头系在柱子上垂下去,他顺着布条爬上楼,天不亮就离开。这样来来往往,大约有半年时间。后来爹妈察觉到不对劲,好几次盘问我,都被我瞒过去了。我叮嘱张荩以后别再来,免得被发现。他答应后就走了。从那以后,爹妈把我换到楼下睡,还把所有门户都锁上。我本想大事化小,就乖乖住在楼下,和他断绝往来。这就是全部实情,至于爹妈被杀,我真的一无所知。” 太守听她招供完,下令松开拶子,立刻签发传票,派四个皂隶火速捉拿张荩到案审问。四个皂隶得令后,飞也似的去了。这可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再说张荩,自从在酒店与陆婆分别后,就在一个妓院里住了三晚。回家后听说陆婆来找过他两次,急忙去回复。陆婆因为儿子的恐吓,再加上没了鞋子作为凭证,便假意说道:“寿姐把鞋子收了,让我转告你,她父亲现在管得严,家里防备太密,根本进不去。过些时候,她父亲要出远门,大概半年才回来。等她父亲走了,那时就能放心见面了。”张荩信以为真,时不时就去打听消息。后来又见过寿儿几次,两人每次相遇都会相视微笑。然而,他们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寿儿以为夜里来与自己见面的就是张荩,所以见到他才会露出笑意;而张荩则以为寿儿是在向自己示好,想和他发展关系,因此总在她面前表现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确切的见面消息。张荩思念过度,渐渐忧郁成疾,只能在家服药调养。这天,他正在书房里烦闷,家人突然来报,说有四个公差在外面找他问话。张荩一听,心里猛地一惊,暗想:“难道是妓院里出了什么事?”他只好硬着头皮到大厅相见,询问公差来意。公差敷衍道:“估计是钱粮或徭役的事,到了官府自然知道。”张荩听了,稍微放下心来,换了身衣服,又给了公差一些钱,便跟着他们前往府衙,后面还跟着许多自家的仆人。 一路上,不断有人议论潘寿儿和奸夫杀了父母的事。张荩听了大为震惊,心里想:“这丫头竟然做出这种事!幸好我没和她有更深的发展,原来也是个不检点的人!差点把我也卷进这是非之中。” 不一会儿,张荩被带到公堂。太守抬眼一看,见张荩仪表堂堂,模样俊朗,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凶手,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但还是问道:“张荩,你为何奸骗潘用女儿,还杀害了他们夫妻?”张荩平日里只在风月场所周旋,擅长谈情说爱,哪里见过官府审案的威严场面。刚被带到公堂,就已经吓得胆战心惊,如今又听到自己被指控与潘寿儿杀人案有关,仿佛晴天霹雳,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和潘寿儿虽然互有好感,但从未有过越轨行为。别说杀她父母,我连她家的楼都没上去过。”太守喝道:“潘寿儿已经招认和你通奸半年,你还敢抵赖!”张荩转头对寿儿喊道:“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那种关系,你为什么要害我?” 一开始,寿儿还不确定是不是张荩杀了人,可现在见他不承认通奸的事,反而怀疑杀人也是他干的,于是一口咬定,哭闹着指责。张荩百口莫辩,急得满脸通红。太守见状,喝令用夹棍伺候。只听两旁皂隶齐声吆喝,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张荩,准备上刑。 张荩从小养尊处优,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平日里连一点小苦头都没吃过,哪里受得了这般酷刑。夹棍刚套上脚,他就疼得杀猪般嚎叫,连连磕头求饶:“大人,我招,我愿招!”太守让人松开夹棍,命他立刻写下供状。张荩只是不停地啼哭:“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写什么啊!”他又转头对寿儿说:“你不知道被谁骗了,却拉我来顶罪!现在也不用多说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按你的话招认就是了。”寿儿说:“你自作自受,还怕不招?难道你没在楼下调戏我?没丢汗巾给我?没收下我的合色鞋?”张荩无奈道:“这些事确实有,但我真没上楼和你见面。”太守怒道:“一件事是真的,其他事也都是真的!别再多说,快快招供!”张荩只好低下头,寿儿说一句,他就写一句,稀里糊涂地把死罪揽在了自己身上。 画完供状,呈给太守看过,太守判定张荩斩首。寿儿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但因通奸导致父母被害,同样被判斩首。两人各被打了三十大板,戴上枷锁。张荩被押进死囚牢,寿儿则被关进女监,暂且按下不表。 张荩还算幸运,那些皂隶知道他是富家子弟,审讯时手下留情,没让他伤得太重。进了牢房,他不停地喊冤,却无处申诉。狱卒们见他入狱,就像看到一担银子进了监牢,个个喜笑颜开,争相讨好,纷纷围上来问:“张大爷,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张荩苦笑着说:“各位大哥,不瞒你们说,当初我确实和潘寿儿见过一面,两人也互有好感,但从来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也不知道被谁算计了,把我当成替罪羊!你们看我这样子,像是会杀人的人吗?”众人问:“既然这样,你刚才为什么直接招认了?”张荩叹了口气:“我这瘦弱的身子,怎么经得起酷刑?而且我刚生了几天病,身体还没恢复,这不是雪上加霜嘛。招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不招的话,今晚这条命就没了。这大概就是前世的冤孽吧。不过寿儿刚才说的话,都有根有据,其中肯定有隐情。我愿意出十两银子,请各位买酒喝,带我去见潘寿儿一面,把事情问清楚,这样我死也瞑目了。”狱卒头儿说:“张大爷想见潘寿儿不难,但十两银子太少了。”张荩咬咬牙:“再加五两。”狱卒头儿摇头:“我们这么多人,根本分不了,至少得二十两。”张荩只好答应。 两个狱卒架着张荩,来到女监栅栏门外。此时,潘寿儿正在里面伤心哭泣。狱卒把张荩扶到栅栏边,寿儿一见他,便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一时糊涂,和你有了私情,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竟然下此毒手,杀了我爹妈,还害我丢了性命!”张荩连忙说:“你先别激动,听我把事情说清楚。刚开始见到你时,承蒙你多看了我几眼,我们彼此都有好感。后来在月夜,我送你汗巾,你回赠我合色鞋。因为没办法见面,我打听到卖花的陆婆常去你家,就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拿鞋去给你送信。陆婆回来说,鞋你收下了,但因为你父亲管得严,家里防备森严,你父亲还要出远门几个月,等他走了才能见面。从那以后,我等了一天又一天,足足等了半年,都没有确切消息。偶尔见到你,你对我微笑,这让我日夜思念,都愁出病来了,只能在家吃药调养。我根本就没上过你家的楼,你为什么要诬陷我到这种地步?”寿儿哭喊道:“你这个负心汉,还想抵赖!那天你让陆婆拿鞋来和我约定好,定下计划,让我等爹妈睡了,听到楼下咳嗽就把接长的布条垂下去当梯子。第二天晚上,你果然在楼下咳嗽,我照做让你上了楼,你还拿出鞋子作为信物。从那以后,你每晚都来。后来爹妈起了疑心,盘问过我几次。我跟你说暂时别来,怕事情败露,等爹妈放松警惕了再见面。谁知道你这个狠心的,竟然怀恨在心,把我爹妈杀了。现在还想抵赖,连之前的事都不承认!” 张荩思索片刻,说道:“如果我真和你相处了半年,我的身形声音,你肯定熟悉。你仔细看看,我是那个人吗?”周围的人也附和道:“张大爷说得在理。要是真的是你,那你简直就不是人了。别说判斩首,就是判凌迟都不过分。” 寿儿听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睁大眼睛,仔细端详张荩。张荩接连追问:“是不是我?快说,别犹豫!”寿儿说道:“声音很不一样,身材也比你高大。以前都是在黑暗中,没看清楚。只记得那人左腰间有个铜钱大小的疮疤,这是辨认他的记号。”众人说:“这就好办了。张大爷,你脱下衣服看看,如果没有,明天我们就禀告知府大人,为你作证,洗刷罪名。” 张荩满心欢喜,连忙脱去衣服。众人一看,他皮肤光洁如玉,腰间根本没有疮疤。寿儿见状,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张荩问道:“姑娘,现在知道不是我了吧?”众人也说:“不用多说,这明显是冤枉。明天就帮你向官府说明。”当晚,张荩被狱卒扶回牢房,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太守升堂审案。众狱卒跪下,把昨晚张荩和寿儿当面对质的事,详细禀报了一遍。太守听后大为震惊,立刻传二人复审。先叫张荩上前,让他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太守问:“你把鞋子交给陆婆后,她没还给你?”张荩回答:“是的。” 太守又唤寿儿上前。寿儿也把前后事情,再次细细陈述。太守问:“鞋子真的是你交给陆婆,约定那晚张荩来楼上见面时给你的吗?”寿儿答:“正是。”太守点头道:“这么看来,是陆婆背叛了张荩,把鞋子给了别人,让那人冒名顶替去骗你。” 太守随即派人去捉拿陆婆。没多久,陆婆被带到公堂。太守先打了她四十大板,然后喝道:“当初张荩托你给潘寿儿传信,约好了见面,你为什么又骗张荩不让他去,还把鞋子给别人冒名行骗?从实招来,饶你一命!敢说半句假话,立刻打死你!” 陆婆被打得皮开肉绽,哪里还敢隐瞒,把自己以卖花为由牵线搭桥,约定见面时间,途中找不到张荩,回家帮儿子杀猪时弄丢鞋子,儿子恐吓她,以及后来张荩来询问时,因没了鞋子只能含糊哄骗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对于奸骗杀人的事,她确实不知情。 太守见她的供词与张荩、寿儿所说相符,知道是陆五汉干的,马上派人捉拿陆五汉。陆五汉被带到后,太守质问:“陆五汉,你奸骗良家女子,还杀害她父母,还有什么可说的!”陆五汉狡辩道:“大人,我只是个小老百姓,哪干过这种事!这是张荩让我母亲牵线,和潘家女儿有私情,还杀了她父母,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寿儿没等他说完,就喊道:“骗我的人,声音就是他!大人只要查看他左腰有没有肿起的疮疤,就知道真假!”太守立刻让衙役扒下陆五汉的衣服,果然看到他左腰间有肿起的疮疤。陆五汉这才不再狡辩,承认愿意偿命,把自己如何冒名奸骗,误杀潘用夫妻的经过,全部招供出来。 太守下令打他六十大板,判为斩首,收缴了行凶的尖刀入库。寿儿依旧维持原判斩首。陆婆因诱骗良家女子,按律判为徒刑。张荩虽没有实际的奸骗行为,但起了不良念头,成为祸端根源,也被判徒刑,可以花钱赎罪。太守当堂一一判定罪名,准备文书上报上级官府。 潘寿儿心想:“自己被陆五汉奸骗,父母因自己而死,如今声名狼藉。”她懊悔不已,觉得无脸再活下去,突然站起身,朝着大堂前石阶的青石上一头撞去,顿时脑浆迸裂,当场死亡。 太守见寿儿惨死,心中不忍,又下令给陆五汉加打四十大板,总共打了一百大板,关进死囚牢,等候上级批复,秋后执行死刑。太守又命邻里将寿儿的尸体抬走,把潘用家的房产和财物全部变卖,购置棺材安葬三人,买地埋葬。剩余的钱充公入库。 张荩看到寿儿惨死,心中满是愧疚,心想:“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回到家后,他用钱酬谢了公差和狱卒,缴纳了赎罪的银子,调养好身体后,前往寺庙道观,请僧人道士做法事,超度潘寿儿父子三人。此后,他开始吃素,发誓再也不打别人家女子的主意,连风月场所也不再涉足。他在家中平静度日,一直活到七十岁才去世。当时有人写诗感叹:“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奸赌两般得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醒世恒言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 读书人钻研典籍,农民辛勤耕种,工匠和商人靠努力经营家业。世人千万不要整日游手好闲,这种浪荡的生活最容易耽误年轻人的前程。 曾听老一辈人讲过,从前有位贵人官至尚书,家财万贯,膝下有五个儿子。他只让长子读书,其余四个儿子分别从事农业、工业、商业等不同行业。这四个儿子心中不满,便托人去问老尚书:“为什么不让四位公子读书?而且农工商这些行业辛苦谋生,并非高尚人士所为。您家富贵有余,为何要让儿子们放弃安逸,去吃苦受累?只怕他们难以适应。”老尚书哈哈大笑,伸出两根手指,说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人人都说读书好,可又有多少人能通过读书实现理想?读书的人都盼着做大官,但真正能登上高位的又有几个?有些人读了书却没有真才实学,空有一身长衫装样子。他们怕冷怕热,害怕经历风雨,养成了娇弱的性格,吃不了一点苦。这样的人,事事不如人,却还心高气傲。他们不懂耕种的辛苦,只贪图享乐,却不知过度享乐会招来灾祸。农工商这些行业虽然被人轻视,但从业者都在努力营生,不辞辛劳。长期的辛苦劳作,让他们锻炼出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就像春天里,不管是桃花还是菜花,只要得到阳光雨露的滋养,都能绽放美丽。自古以来,要成就一番事业就不能贪图安逸,如果只想着享受,又怎能建立起一个兴旺的家庭?我虽然爱富贵,但也明白富贵如戏台上的纱帽,轮流更换。子孙一旦失势就会被人欺负,不如早早为他们安排好不同的出路。让长子继承书香门第,其余几个儿子分别从事不同行业,自食其力。要知道,衣食无忧的生活来之不易,只有勤劳才能对得起上天的恩赐。” 老尚书这番话流传至今,很多人都佩服他的见解。为什么呢?现实中,不少富贵人家的子弟,顶着读书人的虚名,不务正业。他们戴着头巾,穿着长衫,自认为高人一等,却养成了轻浮的习气,对农耕的艰辛一无所知。随着年龄增长,他们沉迷酒色,无所不为,甚至导致家破人亡,有了好的开头却没有好的结局。所以古人说:“五谷没有成熟,还不如稗草有用;贪图赊账,反而会失去现有的财物。”这就叫:享受的生活要通过勤劳获得,过度放纵和奢侈必定会招来灾祸。 话说在汉朝末年,许昌有个非常富有的人家,主人姓过名善。他家田地广阔,牛马成群,庄园房屋遍布各地,家中奴仆众多。虽然是大富翁,过善却一生节俭持家。他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美味佳肴;也不知道在美好的时节,约朋友去风景胜地游玩;逢年过节,也不会摆宴席宴请亲友、招待乡亲。他整天待在家里,皱着眉头,吃着粗茶淡饭。家里的钥匙总是紧紧挂在他身边,任何东西都要亲自管理。他的房间里,除了一个算盘和几本账簿,再没有其他物品。他仿佛铁打的身子,日夜盘算着如何积累财富,永远不满足,只想着钱生钱,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正所谓:人活不到百岁,却总做着千年的打算。 过善五十多岁时,全家都称他为太公。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家中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过迁,已经和方长者的女儿订了婚;女儿淑女,还没有许配人家。过善见儿子相貌出众、天资聪颖,一心想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但又舍不得花钱请老师,就把儿子送到亲戚家的私塾寄读。 谁能想到,过善是个守财奴,儿子过迁却是个败家子。过迁平日里有不少坏毛病:一见到书本就像见到仇人;遇到女子,就挪不开眼。他喜欢喝酒,沉迷赌博,还热衷于踢球、打弹弓,在人前炫耀自己的风流;又爱放鹰、遛狗,到处夸耀自己的豪爽。对他来说,耍拳、骑马、舞棒、弄枪,样样都充满诱惑。俗话说:“物以类聚。”过迁喜欢四处游荡,自然就有一群不务正业的子弟和他混在一起。那时候,过迁还害怕父亲,每天早出晚归。过善一门心思都在钱财上,每天见儿子按时出门回家,以为他都在私塾读书,从不去查证。而且过迁用钱收买了送饭的小厮,让小厮每天照旧送饭,却在半路上把饭吃掉,回家后把事情瞒得严严实实,过善根本无从知晓。过迁在先生面前,总说家里有事,没时间学习。隔几天才去私塾露个面,还经常拿些小礼物讨好先生。那先生一来看出过迁不是读书的料,二来觉得过善也不像真心让儿子读书,三来又贪图小利,即便发现了过迁的问题,也装作不知道,不去管教他。所以过迁才能肆意妄为,家里人却毫不知情。 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想到,方长者得知了过迁的行为,派人来告诉过善。过善不信,心想:“要是在外面这么游荡,得花不少钱,他哪来的钱?而且小厮每天都送饭到私塾,从没说过他不在,怎么会有这种事?”但他又想:“方亲家是个实在人,既然说了,肯定有原因,不能不信。”于是叫来送饭的小厮,问道:“小官人每天都不在私塾,你把饭都给谁吃了?”这小厮机灵得很,马上说道:“啊!小官人每天都在私塾,谁敢撒这么大的谎?”过善以为小厮说的是实话,也不再追问。晚上过迁回家,小厮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他。过善在房间里质问:“你为什么不在私塾读书,每天在外面闲逛?”过迁说:“这是谁说的?快叫他来,我要打他几个耳光,让他以后不敢再胡说!我哪天不在私塾了?竟然编出这种话来诽谤我!”过善一来疼爱儿子,二来觉得他没钱在外面挥霍,而且他的说法和小厮一样,就信以为真,不再追究。 过了几天,方长者又派人来说:“太公为什么不管教小官人去私塾读书,还任由他在外面胡闹?”过善说:“我不信有这种事!”立刻派人去私塾查看,家人到了私塾,发现过迁根本不在。问先生,先生说:“他说家里有事,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家人急忙回家告诉过善。过善大怒:“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马上把送饭的小厮抓来拷问。小厮挨打不过,只好招认:“小官人每天不知道在哪里玩耍,确实没去私塾,还再三叮嘱我瞒着太公。”过善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马上把儿子抓来,一棒打死以解心头之恨。多亏女儿淑女在一旁劝解。 等到晚上过迁回家,过善的气已经消了一半,刚骂了一句:“畜生!你在外面胡作非为,瞒得我好!”淑女就接过话:“哥哥,这几天你去哪里玩了?把爹爹气成这样!还不赶紧跪下认错?”过迁真的跪了下来,撒谎道:“孩儿一直都在私塾读书。这两三天,同学家里举行祭祀活动,邀请我去,我怕爹爹责怪,就叮嘱小厮别告诉您。希望爹爹能原谅孩儿!”淑女也在一旁说:“爹爹消消气,哥哥以后好好读书就是了。”过善又被这番谎话蒙骗,信以为真。当时只是骂了一顿,就把过迁关在家里看书,不让他出门。 两天后,有人来向过善卖几百亩田地,双方谈好价钱,写好文书。过善到后房的一只箱子里取银子,打开箱子一看,大吃一惊:箱子里原本约有两千多两银子,现在已经少了一大半。原来过迁知道箱子里有银子,偷偷配了一把钥匙,每天夜里等父亲和妹妹睡着后,就起来打开箱子,偷钱出去挥霍。也不知道他已经偷拿了多少。过善见状,顿时叫苦连天。 淑女听到动静,连忙过来询问。得知银子不翼而飞,她疑惑地说:“这也太奇怪了,一直放在这里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不见?爹会不会记错了,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过善肯定地说:“不会错!肯定是那个畜生偷了我的银子在外面挥霍!”他立刻找来一根棒子,把过迁叫到跟前。此时,在过善心中,银子的分量远超对儿子的疼爱,他二话不说,拽过儿子就是一顿棍棒,打得过迁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淑女赶忙上前劝阻,将过善拉到一旁,死死按住他手中的棒子。 过善大声喝道:“畜生!你是怎么偷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老老实实说出来,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要是敢说半句假话,今天就活活打死你!”过迁被打得实在受不了,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还把藏在裤腰带上的钥匙解了下来。过善气得双脚直跳,怒吼道:“留着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只会被人耻笑!还不如早点死了,省得丢人现眼!”说着又要动手打人。 这时,全家上下的男女老少都纷纷跪下求情。过善找来铁链,把过迁锁在一间空屋子里。原本谈好的田地买卖也不做了,他气呼呼地坐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虽然一时气不过狠狠打了儿子一顿,但过善心里其实疼得厉害,暗自思忖:“看他平时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败家的人,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怎样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呢?”他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办法。 淑女在一旁劝道:“爹爹,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生气也没用。哥哥年纪小,是被坏人引诱才学坏的。以后就让他在家好好读书,别再放他出门,远离那些狐朋狗友,他自然就不会再想那些歪心思了。”家里的仆人们也纷纷劝说:“太公,总把小官人关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不如给他把婚事办了。有了媳妇在身边管着,他应该就不会再出去瞎混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过善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两三天后,过善打开锁,还和颜悦色地教导了过迁一番。挨了这顿打,过迁暂时老实了,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半个月后,过善选了个好日子,让媒人去方家提亲,想把儿媳娶过门。方长者也是大户人家,早就准备好了丰厚的嫁妆,痛快地答应了婚事。到了成亲那天,过善一向节俭,婚礼办得十分简单。 刚结婚时,过迁见妻子方氏容貌秀丽,嫁妆又丰厚,确实每天都待在家里,和妻子形影不离,完全没有再出去闲逛的念头。过善看到儿子这样,心里十分欣慰。然而好景不长,过了一段时间,方氏回娘家省亲。过迁一个人在家觉得无聊,不知不觉又溜出去,找到了以前的那帮朋友,四处游玩。但他手里没钱,玩得不尽兴,便又动起了歪心思。他想起妻子的箱笼里肯定有财物,于是故技重施,把箱子一个个撬开,拿走里面的东西去挥霍。后来越拿越顺手,连妻子的衣服首饰也被他折腾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方氏回了家,发现箱笼里的东西全都没了,顿时叫苦不迭,质问过迁是怎么回事,过迁却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夫妻俩为此大吵了一架。过善得知后,气得手脚发凉,他一把揪住过迁的头发,将他按在地上又踢又打。这次连淑女也劝不住了。过善怒喝道:“我还以为你这畜生已经改过自新,还有救,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还不如早点死了,省得我看着心烦!”他看到旁边有个棒槌,抄起来就朝过迁头上打去。淑女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哭着说:“爹爹,打别的东西还可以,这个可千万不能用啊!”方氏也被眼前的阵势吓坏了,连忙说:“公公消消气,媳妇的东西没了是小事,您别气坏了身子。”过善这才停了手。 淑女把父亲扶到房里坐下,劝说道:“爹爹,您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万一失手打伤了他,以后您老了依靠谁呢?”过善恨恨地说:“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根本指望不上!打死他也省得被人笑话!”淑女接着劝道:“自古都说‘败子回头便作家’,哥哥还年轻,怎么能断定他一辈子就这样了?您可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啊!”在女儿的苦苦劝说下,过善的怒气渐渐消了些。他原本想找出和过迁一起鬼混的人,告到官府治他们的罪,可又怕还要花钱打点,只好忍了下来。 从那以后,过迁整天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甚至连父亲的面都不敢见。俗话说:“偷食猫儿性不改。”过迁在外面放荡惯了,觉得家里就像牢笼一样,根本待不住。一个多月后,他瞒着父亲,又偷偷溜了出去。妻子方氏再三苦劝,他根本听不进去。方氏想告诉过善,又想起之前过善打得那么凶,没敢开口,只能帮他隐瞒。 过迁身上没钱,闲逛了几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知道家里肯定不会再给他钱,便私下托人用家里的田产四处抵押借钱,整天泡在烟花柳巷、酒馆赌坊,再也不想回家。方氏得知实情后,担心他在外面惹出更大的麻烦,只好把事情告诉了过善。过善大吃一惊,埋怨道:“我还以为这畜生一直躲在房里,原来又跑出去了!娘子,他刚开始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非要等到现在?”方氏委屈地说:“我见公公打得那么凶,所以没敢说。”过善怒道:“这种不孝子,打死算了,留着还有什么用!”他立刻派人四处寻找过迁。淑女和方氏虽然生过气,但心里还是担心过迁,悄悄把家里的棍棒等东西都藏了起来。 很快就有人把过迁的行踪告诉了他。过迁料到这次回家肯定会被关起来,干脆不回去了,还和妓女躲在一个混混家里寻欢作乐。一旦觉得有人察觉,他就立刻换地方,就这样在外面晃荡了四五个月。家里的仆人们虽然知道一些风声,但谁也不想得罪这位小少爷,都推脱说找不到人。过善越发恼怒,一气之下写了一纸状子,告过迁忤逆,把他告到了县衙。不过,那些混混收了过迁的钱,在衙门上下打点,官府也没有认真抓人。 俗话说:“水平不波,人平不言。”这些混混帮过迁在衙门里疏通关系,自然是为了利益。要是大家都能平均分钱,倒也相安无事。可偏偏有人手脚慢,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心里不平衡,就跑到过善面前搬弄是非,说:“您儿子和某某人来往密切,成天赌博玩乐,用田产抵押了不少银子,算下来总共借了三千两。”过善听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想:“这畜生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能花钱,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两年,连我都要没家了!”他急忙问道:“那现在这畜生在哪里?”那人说:“在东门外三里桥北堍下的老王三家。他家前门从来不开,进了小巷,中间有个小竹园,那就是他家后门。里面有三间茅亭,您儿子就躲在那里。” 过善得知儿子的下落,立刻带着五六个仆人,直奔东门外三里桥。到了地方,他叮嘱众人在桥下等候,说:“千万别把那畜生吓跑了,等我叫你们,再一起上去。”也是过迁该着倒霉,这天他刚好送一个朋友出门,两人告别后,他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喝:“畜生,你往哪里跑?”过迁回头一看,竟是父亲,吓得双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说时迟那时快,过善几步赶上来,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咬牙切齿地朝着过迁的头顶砸去。只听“咵剌”一声,众人都以为这下过迁性命难保了。 没想到过迁年轻眼快,见父亲来势汹汹,石头砸下来的瞬间,他往旁边一闪。石头重重地砸在旁边的一堆乱砖上,打得砖头四处乱飞。过迁趁机朝着巷口拼命跑去。由于跑得太急,反而把过善撞倒在地。过善爬起来,一边追一边大喊:“打死爹的逆贼,别让他跑了!快抓住他!”仆人们听到主人的呼喊,纷纷围拢过来,可这时过迁已经跑出去老远。过善气得说不出话,只大喊着让大家快追,还说抓住的有赏。众人领命,分头去追。过善一个人坐在桥上,越想越气,就这样干坐了快两个时辰,也没等到有人回来报信。眼看天色渐晚,他只能强忍着怒气,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淑女见父亲回来时还满脸怒容,心里已经猜出了八九分,连忙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过善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淑女含泪劝道:“爹爹,您都五十多岁了,又没有其他儿女,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虽然现在不懂事,但慢慢教还是能改好的,您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呢?还好刚才他躲得快,没受伤。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家可就断了香火啊!爹爹,以后可千万别再这样了!”过善咬牙切齿地说:“就算我断子绝孙,也不能饶了这个畜生!” 暂且不提淑女如何苦苦劝说父亲,单说过迁侥幸逃过一劫,慌不择路,专挑小路拼命狂奔。正跑着,身后突然有两个人飞快追来,一把将他扯住,非要拉他回家。这两人是谁?原来是过善家中的义仆小三、小四兄弟。他俩领了老爷的命令,一路追赶小官人,正巧在这里撞见。 过迁挣脱不开,心中又气又急,挥起拳头就朝小四的心窝打去。小四挨了这一拳,只喊了声“阿呀”,便仰面倒下,没了动静。小三见弟弟倒在地上,以为他死了,顿时大声喊起冤来,死死揪住过迁不放手。事到如今,过迁也没了主意,心想“横竖都是个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干脆拼了”,于是捏紧双拳,没头没脑地朝小三乱打。过迁曾学过拳法,手脚颇为利落,小三哪里招架得住,只好松手,让他跑了。小三赶紧回身查看小四,幸好小四已经苏醒。小三将他扶起来,在附近讨了些汤水给他喝下,随后两人一同回家,向家主禀报情况。其他没追上的仆人也陆续回来,过善得知后,只能无奈叹气。 过迁一边跑一边盘算:“父亲这次是真的容不下我了。现在县里已经告我忤逆,刚才又打死了小四,罪上加罪,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幸好身上还剩三四两银子,够做盘缠,不如先往远处逃命,再想办法。”主意已定,他连夜赶路,就像丧家之犬、漏网之鱼般仓皇失措。 过迁离家半年,音信全无,乡里人都传言他已经死了。那些和过迁一起鬼混的帮闲为了撇清干系,怂恿债主上门讨债,声称如果不还钱,就要收回抵押的田产。这些债主都是有权有势的人,过善不敢得罪,只能好言相劝,请求宽限。送走一家,紧接着又来一家,家门口讨债的人络绎不绝。过善被闹得心烦,索性不再出来相见。债主们见他不答应还钱,一起告到了县衙。县令传来过善审问,看过借据后说:“这些都是你儿子借的,可不能抵赖!”过善解释道:“逆子不听管教,被那帮小人引诱学坏,把家业挥霍得差不多了。我之前已经告到官府,他却逃了,案子还没结。我剩下这点财产,只够养老送终,哪能再替逆子还债?况且哪有父亲替儿子还债的道理!”县令笑着说:“你都不肯替儿子还债,外人怎么会白白把钱借给他?再说,引诱你儿子的人,肯定不是这些放债的,这赖不掉。说到底,还是你儿子不争气。不过父亲在世,儿子不能擅自做主,这些人贪图重利,和你儿子私下立借据,居心也不端正。现在你按借据偿还本金,利息就免了。钱还完后,借据当堂销毁,中间牵线的人要从重责问治罪。”过善不敢违抗官府判决,只能一一照办,心中对过迁更是痛恨,甚至觉得儿子死在外面也是好事,丝毫没有思念之情。 闲话少叙。过善的女儿淑女,天性孝顺友善,容貌端庄秀丽,十八岁了还未许配人家。有人可能会问,这么富有的人家,女儿为何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原来过善十分疼爱这个女儿,一心想给她找个出色的女婿,挑来选去,高不成低不就,错过了许多好姻缘,这才耽误到现在。又因为儿子不争气,过善越发看重女儿,想招个有本事的女婿入赘,将来把家事托付给他,所以对女婿的要求更高,更难找到合适的人选。 再说过善的邻居张仁,他家世代耕读,家境殷实。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孝基。孝基长得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博古通今,饱读诗书,年仅二十,尚未婚配。张仁正托媒人说亲,正巧媒人提到了过家。过善之前见过孝基,见他风度翩翩,两家又门当户对,心中大喜,心想:“若能招此人为婿,女儿终身就有依靠了!”张仁就这么一个儿子,原本舍不得让他入赘,但经不住过善多次托媒人来说,又听说过家女儿贤良淑德,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之后,两家按规矩问名、纳彩、下聘,孝基正式入赘过家。 孝基虽然入赘,但每天早晚都会去看望亲生父母,从不间断。他和妻子相处得相敬如宾,对过善如同亲生父亲一般敬重。而且他为人谦和厚道,待人接物和蔼可亲,过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他十分满意。过善更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遇到疑难事情,都交给他处理,考察他的能力。孝基总能条理清晰地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过善因此对他越发喜爱。只有方氏,常常在房中思念丈夫过迁,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没有一点消息,也不知是死是活,整日悲伤不已。 时光飞逝,转眼间孝基在过家已经生活了两年多。一天,过善突然生病,求神拜佛、吃药治疗都不见效。方氏和淑女日夜守在床边照顾,孝基则住在外面,处理家中各项事务。过善的病情越来越重,他自知时日不多,便让女儿准备酒菜,把邻里亲戚都请到家中,嘱咐道:“各位亲朋好友,我承蒙天地祖宗保佑,辛苦攒下这点家业,本指望传给子孙,世代相守。可偏偏命不好,生了个不肖儿子,败了不少家产。他之前逃到外面,至今生死未卜。幸好还有个女儿,嫁了个好丈夫,多少能让我晚年有些安慰。如今我身患重病,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请大家来做个见证,我把所有财产都传给女婿,让他延续我家香火。遗嘱我早就写好了,麻烦各位签个名。要是逆子还活着,等我死后回家争财产,就拿这份遗嘱去官府,官府自会明断。”说完,他从枕边摸出遗嘱,让家人递给众人查看。 众人还以为这是张孝基的主意,正要开口,只见孝基说道:“多谢岳父厚爱,但岳父明明有儿子,财产哪有传给外人的道理?依我看,应该派人四处寻找大舅回来,把家业交给他,这样才能保全父子情分。到时候我和妻子就回自家去。就算大舅不幸去世,还有舅嫂守节,可以把家业交给她掌管,然后再从族里选个孩子立为后嗣。这才是正理。要是我接受了这份家业,外人肯定会说我赶走儿子、偏爱女婿,霸占别人的家业,我也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我绝不敢接受。”淑女也说:“哥哥只是害怕爹爹责罚才躲出去的,肯定不会有事。丈夫是外姓人,怎么能接受这份家业呢?” 众人见他们夫妻说得诚恳,纷纷说道:“女婿和令爱的话有道理。不如先找小官人,等个一年半载,有了确切消息,再做打算。”过善却道:“女婿这话不是为我好,而是要害我!”众人不解:“怎么是害太公您呢?”过善叹气道:“我辛苦一辈子挣下这些家业,逆子却不珍惜,不到半年就挥霍了四千多两银子。照他这样下去,就算是金山银山也会很快败光。等财产没了,他肯定会变卖祖坟。到那时,我不仅不能入土为安,祖宗的尸骨恐怕也要暴露荒野了!”孝基又劝道:“大舅以前年轻,被坏人带坏了。现在他长大了,再加上有人好好劝导,肯定会改过自新,不会做出这种事。”过善摇头:“未必!我活着的时候严加管教,他都不知悔改,我死了之后,谁还能管得住他!”众人纷纷提议:“依我们看,不如把财产分了,这样两全其美,等令郎回来也没话说。”过善坚决不同意。孝基夫妇再三推辞,过善突然大怒:“你们也要学逆子气死我吗?”众人见他发火,便对孝基说:“你岳父心意已决,就别再推辞了。”于是,大家在遗嘱上签字画押,交给过善。淑女又问:“爹爹把家财都给了我们夫妻,嫂嫂以后怎么办?”过善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随后,他把遗嘱交给孝基,孝基夫妇含泪拜谢接受。 过善又从袖中摸出两张纸攥在手里,把方长者请到跟前,诚恳地说道:“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害得令爱没了依靠,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她总在我家耽误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文书,交给令爱。等我去世后,麻烦亲家把她接回去,重新找个好人家。万一我那逆子回来闹事,就拿这份文书去官府说理。另外,我再拿出一百亩田地,补偿令爱当初出嫁时的嫁妆。”说完,便把两张纸递了过去。 方长者却没有伸手接,推辞道:“小女既然嫁进了你家,就是你家的人,这是亲家的家事,与我无关。况且我们家从没有让女儿改嫁的规矩,这话我不爱听,亲家就别再说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张孝基苦苦挽留,方长者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善把儿媳方氏叫出来,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方氏听后大哭起来,坚定地说:“我听说,女子的道义是从一而终。丈夫去世后改嫁,有志气的人都以此为耻。更何况我丈夫还活着,我怎么能做这种事!”过善劝道:“就算逆子还在,他那么不成器,你守着还有什么意义?”方氏哽咽着说:“我丈夫虽然不争气,但我的志向不会改变。您要是非要逼我改嫁,我只有一死!” 过善叹了口气:“你有这份志气,固然是好事。但等我死后,家产都交给女婿掌管了,你留在这儿也不方便。”淑女在一旁说道:“爹爹,嫂嫂既然愿意守节,家业自然应该由她继承。我和丈夫回到婆家,才是正理。”方氏连忙推辞:“姑娘,我又没有孩子,要这么多家财有什么用?公公既然给我一百亩田,我就回娘家,靠着这些田地生活。就算丈夫回来了,也够我们过日子。”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赞。过善见状,说道:“儿媳,你为咱们家争了气,这一百亩田太少了,我再给你增加二百亩田,二百两银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方氏感动得含泪拜谢。 财产分配的事情敲定后,过善让女婿留下亲戚邻里在堂中喝酒,一直热闹到晚上才散去。其实过善的病情本就已经十分严重,却还强撑着处理这些事。一番操劳下来,他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到了晚上,病情更是急剧恶化。女儿和媳妇守在床边,哭得伤心欲绝。张孝基早已提前准备好了后事所需的一切。又过了几天,过善终究还是离开了人世。 女儿、媳妇悲痛万分,几度哭晕过去,张孝基也十分哀伤。他们为过善准备了华丽的寿衣和棺椁,在过善七十岁这年,大张旗鼓地举办丧事,接受亲友吊唁,还请来僧道做法事,希望能为过善积累冥福。之后,他们挑选了吉日,将过善葬入祖坟,葬礼上的每一项安排都十分隆重。殡葬结束后,方氏收拾行囊,回到了娘家。姑嫂二人难舍难分,抱头痛哭后才分别。 再说张孝基,他把岳父留下的家产、钱财、粮食等一一登记入账,还派人四处打听寻找过迁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张孝基有了两个儿子,还在自家门口开了一家当铺,雇了专人负责打理,家中的事务也比过善在世时更加兴旺,家产又增加了好几倍。 有一天,张孝基因事来到陈留郡,找了一处住所安顿下来。闲暇时,他带着仆人四处游玩。最后走到集市上,看到一个生病的乞丐坐在一户人家屋檐下,那户人家正驱赶他离开。张孝基心生怜悯,让仆人朱信给乞丐几个钱。朱信本是过家的老仆人,十分机灵,擅长察言观色。他把钱递给乞丐时,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大吃一惊,急忙跑回来对张孝基说:“官人一直寻访小官人的下落,刚才那个乞丐,模样和小官人十分相像。” 张孝基立刻停下脚步,嘱咐道:“你再去仔细看看。如果真是他,他肯定认识你。先别告诉他我是他家女婿,也别说太公的产业都归我了。就说家里已经败落,我是你的新主人,看他怎么说,然后带他来见我,我自有安排。” 朱信领命返回,看到乞丐正低头把钱系在衣带上,藏进腰间。朱信凑近一瞧,这下确定无疑。刚才给钱时,乞丐满心都在钱上,根本没抬头看人。这次朱信再来,他已经藏好钱,也抬起头来,一眼认出了朱信,忍不住喊道:“朱信,你和谁在这里?”朱信问道:“小官人,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过迁泪流满面:“那天我逃出来后,本想找人劝劝爹爹,没想到路上遇到小三、小四兄弟俩,非要拉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气头上,回去肯定性命难保,慌乱中一拳打过去,没想到小四倒下就没了动静。我害怕极了,连夜逃命,走了好几天才到这里。在客店里住了一段时间,身上的钱花完后,就被赶了出来,没办法,只能靠乞讨为生。我日夜想家,却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今天真是幸运遇到你。你快告诉我,那天小四死了之后,爹爹说了什么?” 朱信回答:“小四当时就醒过来了,没死。不过太公已经去世五年了。”过迁一听父亲去世,大叫一声“苦也!”,便晕倒在地。朱信赶忙上前将他扶起,过迁喉咙哽咽,半晌哭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声大哭:“我一直盼着回家,找人求情,和爹爹重归于好,没想到他已经不在了!”哭声凄惨,朱信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哭过一阵,过迁问道:“爹爹去世后,这些家产是谁在掌管?”朱信说:“太公去世前,那些债主都来讨债,太公不肯认账,被人告到官府。打官司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把钱都还了,田产也卖了大半。小娘子出嫁,嫁妆又花掉不少。太公临终前,因为恨小官人不争气,把剩下的财产都分给了亲戚。太公去世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仆人们一哄而上,把剩下的东西抢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住宅,也卖给了我现在的主人张大官人,换来的钱用来操办丧事。现在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过迁听了,又痛哭起来:“我以为家业还在,想着回去后好好做人,没想到都败光了!”他又问:“家产没了,我妻子在哪里?妹妹嫁给了谁?”朱信犹豫了一下说:“小娘子嫁到了附近的人家,至于大嫂,就不太好说了。”过迁追问道:“为什么?”朱信解释道:“太公因为一直没小官人的消息,以为你已经死了,就把大嫂送回了娘家,让她改嫁。”过迁急切地问:“那你知道她改嫁了没有?”朱信摇摇头:“我自从投靠了新主人,经常被派到外地,在家的时间少,没仔细打听过,估计是已经改嫁了。” 过迁听后,悲痛地捶打着胸口:“都怪我不成器,才落得家破人亡,财产没了,妻子也没了,我真是天地间的罪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说完,就朝着石阶上撞去。朱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小官人,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过迁绝望地说:“以前我还盼着能回家,所以忍辱偷生。现在家没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不如早点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朱信耐心劝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千万别这样。我家新主人为人很好,我带你去见见他,求他带你回故乡。要是有能用到你的地方,就在他家安身,以后也能有个着落。你要是死在这里,谁来收尸?这不是白白送命吗?”过迁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我现在这样,没脸去见人。万一人家不收留我,岂不是更丢人。”朱信劝道:“都到这个地步了,就别顾着面子了!”过迁无奈地说:“那好吧,见到他别说出我的真实身份,就说我是你的亲戚。” 朱信说:“我刚才已经跟主人说过你是旧小主人了,这会儿改不了口啦。”过迁没办法,只能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跟着朱信走了过去。 张孝基远远站在别人家屋檐下,把过迁痛哭的模样看在眼里,觉得他似乎已经有了悔意,不禁连连叹息。过迁走到张孝基跟前,低着头站定。朱信抢先说道:“启禀官人,这正是老奴从前的小主人,因为逃难流落到这里。求官人收留他吧。”接着招呼过迁:“过来见过官人。” 过迁上前想作揖行礼,伸手去扯袖子,可袖子只剩半截,还破破烂烂的,左拉右扯都遮不住手和胳膊,只好双手抱拳,微微点头致意。张孝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怜悯。因为对方是妻舅,不好坦然受礼,便还了个半礼,说道:“唉!你出身好人家,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只是收留你回去,也不知能让你做什么,这可如何是好?”朱信在一旁求情:“官人,就随便留他在府上吧!”张孝基问过迁:“你会打理园子吗?”过迁回答:“小人虽然不会,但愿意用心学。”张孝基又说:“就怕你以前养尊处优惯了,吃不了这份苦。”过迁连忙说:“小人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哪敢怕苦!”张孝基说:“这倒罢了。只是你得依我三件事,我才带你回去,要是做不到,就不能留你。”过迁忙问:“不知是哪三件事?” 张孝基说:“第一件,你只能住在园子里,饭食会让人送去,不许随便外出。只要踏出园门一步,就别想再回来。”过迁说:“小人愧对祖宗,哪还有脸见人,根本不想出去!能住在园子里,正是求之不得,这件事我能做到。”张孝基见他言辞间有悔意,很是欣慰,接着说:“第二件,你要早起晚睡,不许偷懒懈怠、磨洋工。”过迁保证:“小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要是碰上有月亮的夜晚,夜里也接着干活,绝不敢偷懒!”张孝基摆摆手:“夜里就不用了,白天不偷懒就行。第三件,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责罚你时,不许抱怨。”过迁诚恳地说:“您肯收留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任凭您责罚,我绝无怨言!”张孝基见他都答应了,便说:“既然都愿意依从,那就跟我来吧。”当下也不再闲逛,转身带着过迁往住处走去。 到了寓所门口,客栈老板见过迁是个乞丐,大声呵斥,不让他进门。张孝基连忙说:“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老板疑惑道:“这个乞丐总在这儿讨饭,怎么成了你家的人?”朱信解释说:“他之前流落在这儿,今天刚碰上。”进了房间,张孝基坐下吩咐:“你跟着我,这副模样可不行。朱信,你去让老板烧些热水,给他洗个澡,再找两件干净衣服换上,拿些饭食给他吃。” 朱信马上去安排,不一会儿热水烧好,喊过迁去洗澡。过迁自从离家这几年,连热水的影子都没见过。这一次洗澡,简直像脱胎换骨,身上的污垢,足足洗下来半缸水。朱信拿来衣服给他换上,又帮他梳好头发,这么一收拾,整个人跟之前大不一样。朱信端来饭菜,过迁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 可过迁本就有些体弱,之前流浪吃了不少苦头,又在风口处洗澡,加上吃饭没节制,多种因素凑到一起,到了夜里就发起病来。张孝基赶忙请来医生给他诊治,足足调养了一个多月,过迁才恢复健康。 等事情都处理完,张孝基结清房钱,准备启程回家。他还特意雇了一头牲口,让过迁乘坐。一行四人踏上归途。路上,张孝基对过迁说:“过迁,你出身世家,我直接叫你名字不太合适,以后就改名叫过小乙吧。”又叮嘱朱信:“你们都叫他小乙哥,这样大家相处方便些。”朱信点头应下。 张孝基接着说:“小乙,这路上无聊,你把以前那些经历,详细说给我听听,解解闷儿。”过迁连忙推辞:“官人,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说起来,我都羞愧得无地自容。”张孝基劝道:“你以前也算潇洒快活,有什么好害羞的!多少说点儿。”过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把从前挥霍钱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张孝基问:“你当初那么快活,前些天在街头受那样的苦,心里有没有落差?”过迁懊悔地说:“小人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又被人哄骗,才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张孝基又试探:“我只怕你有了钱,还会像从前那样。”过迁急忙保证:“小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绝不敢再做那些事,就是杀了我也不敢!” 张孝基转头问朱信:“你是他的老家人,可知太公年轻时,也这么挥霍过吗?”朱信感慨道:“太公可怜啊,日夜操劳,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哪做过这种事!”张孝基追问:“那你说说,太公是怎么操持家业的?”朱信便掰着指头,从太公年轻时说起,详细讲述他如何辛勤劳作、艰苦打拼,才挣下这份家业。没想到过迁却把这些家产不当回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过迁听着,忍不住不停地哭泣。 张孝基见状,劝慰道:“现在哭也没用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总会有出头之日。”一路上,张孝基时而严肃,时而温和,说的话句句戳中过迁的心事。过迁也渐渐开始自责,满心懊悔,只可惜为时已晚。 走了几天,一行人终于到了许昌。张孝基先让朱信带着行李回家,向妻子报信,自己则带着过迁直接回了家。见过父母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让过迁与二老见礼。随后,张孝基把过迁带到后花园,收拾出一间屋子,拿来被褥等生活用品,让他安顿下来,还再三叮嘱:“不许到别处乱走。要是被我发现,一定严惩不贷!”过迁急忙答应:“不敢,不敢!” 张孝基告别父母,回到自己家中,把收留过迁的事悄悄告诉了妻子,妻子听了,对丈夫的善举连连称赞。当天晚上,过迁就在园子里住下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扛起农具去锄地。园子很大,四周用竹子编成篱笆。张太公也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园子里没种什么花草,全是蔬菜,平日里打理园子的也不止一人。 刚开始,过迁根本不熟悉农活,可他也不气馁,闷头苦干。没几天,渐渐上手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此后,他每天不是担水浇菜,就是除草翻地,也不跟人闲聊。从清晨忙到黄昏,一刻都不休息。遇到刮风下雨的日子,他就会想起父亲,忍不住偷偷落泪。虽然想去父亲坟前祭拜,可又不敢违反规矩私自出门。 他还想起妹妹,听说就嫁在附近,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心里盼着能见妹妹一面,可又一想:“我如今这般落魄,哪有脸面去见她。就算妹妹不嫌弃我,要是被妹夫一家人嘲笑,岂不是自讨没趣!”思来想去,还是把见妹妹的念头打消了。 这段时间,张孝基每天都派人暗中观察过迁的表现。见他如此勤劳本分,心里十分高兴。他还特意让人去试探过迁,那人对过迁说:“小乙哥,你何必这么拼命干活?抽空跟我去街上逛逛,我请你喝酒,不好吗?”过迁一听,当场就火了:“你自己偷懒就算了,怎么还想拉我一起!下次再这样,我一定告诉家主!” 有一天,张孝基亲自来园子里查看,故意挑刺,大声呵斥,装作要打他。过迁二话不说,直接趴在地上认错:“是小人做得不好,该罚!”张孝基又数落了几句,才说:“这次先饶了你,下不为例。要是再犯,绝不轻饶!”过迁连连磕头,保证不敢再犯。从这以后,他干活越发卖力,整整半年,始终勤勤恳恳,一步都没踏出园门半步。 张孝基见过迁悔改的心意十分坚定,有一天,派人拿了一套衣服,还有头巾、鞋袜等物,来到园子里,对过迁说:“我看你做事勤恳认真,很靠得住。现在当铺里缺个人帮忙,你正合适。戴上头巾,跟我一起去吧。”过迁连忙推辞:“小人能被收留在这里打理园子,已经喜出望外,哪还敢奢望在当铺做事?”张孝基劝道:“别推辞了,只要你用心做事,就是帮了大忙。” 过迁不再多说,赶紧裹上头巾,整理好衣裳。这一收拾,模样比之前在园子里干活时更精神了。他跟着张孝基来到堂屋,向张太公告辞后便出门。一路上,过迁觉得自己曾经的行为丢人现眼,始终低着头走路,不敢看旁人。 没过多久,远远望见自家门口,往事涌上心头,过迁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走到门前,只见从前家里的仆人都毕恭毕敬地站在两边,让张孝基先行。过迁暗自思忖:“我家的这些仆人,怎么都归了他?怕是连同房子一起卖掉了吧。”他心里满是疑问,却不敢开口询问,只是默默低着头往里走,众仆人也随后跟了进来。 到了堂屋,过迁停下脚步。看着屋里的桌椅、器具,全是曾经自家的东西,悲伤之情更甚。张孝基见状,说道:“跟我来,带你见个人。”过迁不知道要见谁,只能默默跟着。两人从堂后转向左边,过迁认出这条小路是以前去家庙的路。越走越近,张孝基指着前方的屋子说:“有人在里面,你进去看看是谁。” 过迁急忙走进去,抬头看见父亲的画像,一下子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不孝子流落在外,做尽荒唐事,玷污了家族名声。您在世时,我没能在床前尽孝;您去世后,我也没能送您最后一程。我忤逆不孝,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赎罪!”他不停地用头撞地,额头鲜血直流。 正哭着,只听见身后传来哭声,有人喊道:“哥哥,你一走了之,心里根本没有爹爹!”过迁抬头一看,竟是妹妹,赶忙伸手拉住她:“妹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重逢!”兄妹二人抱头痛哭,过往的辛酸与此刻重逢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肝肠寸断。 哭过一阵,过迁起身向张孝基拜谢:“若不是妹夫救我,我早就客死他乡了!这份大恩大德,我该怎么报答!”张孝基连忙扶起他:“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告慰岳父在天之灵,比报答我还让我高兴。”过迁流着泪保证:“我一定严守妹丈之前定下的规矩,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像以前一样责罚我。” 张孝基笑着说:“之前是因为情况特殊,才用那些办法。现在事情都清楚了,哪还会那样!你自己时刻警醒就好。”随后,张孝基把家里的仆人都叫来,让他们和过迁相见。之后,众人回到房中,淑女准备了丰盛的酒菜招待大家。 过迁突然想起,便问:“你嫂子嫁给谁了?”淑女一听,急忙说道:“哥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可别冤枉人!当初爹爹病重,想让嫂子改嫁,可嫂子坚决不肯。”接着,淑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又说:“嫂子现在还在家守着,怎么能说她嫁人了呢!”过迁得知妻子如此贞洁,又感动得落下泪来,说道:“我哪里知道这些!都是朱信说的。”张孝基解释道:“那是当时哄你的话。过些日子,我陪你去岳父家,把大嫂接回来。”过迁说:“接她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就想去爹爹坟前看看。”张孝基爽快地答应:“这有何难!” 第二天一早,张孝基准备好祭品,陪着过迁来到墓地。过迁哭着跪拜:“不孝子不听您的话,罪该万死!如今我决心改过自新,弥补以前的过错,希望您在天有灵,能看到我的决心。”说完,又忍不住痛哭起来。张孝基在一旁好言相劝,过迁才渐渐止住眼泪。 回到家后,张孝基把当铺里的银钱账目仔细清点清楚,交给过迁掌管。过迁虽然开始管理当铺,但依然保持在园子里干活时的习惯,每天早起晚睡,不怕辛苦。在处理银钱事务时,他公平公正、谨慎细致,来当铺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对张孝基夫妻也十分恭敬,就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遇到什么疑难问题,都会向他们请教。他整天守在店里,再也没有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此时,亲戚们都听说过迁回家了,纷纷前来探望。见面时,大家只是简单作揖问候,也不敢深入交谈。过了两三个月,张孝基担心过迁旧习复发,便派人去试探他。那人对过迁说:“小官人,你以前那么爱玩,没钱的时候还四处借钱花。现在看着这么多银子,却只守着店铺!最近有个特别出众的人,才貌双全,藏在一个地方。要是有兴致,一起去喝杯茶?”过迁一听,顿时大怒:“你这混蛋!我就是因为以前被人引诱,才弄得家破人亡,差点丢了性命。我正恨透了你们这种人,你居然还来哄我!”说着就要拉着那人去见张孝基。那人赶忙承认是试探,过迁这才作罢。张孝基得知此事,心中十分欣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过去了半年。张孝基仔细查算了当铺的账目,发现分毫不差,便对过迁说:“不孝的事情有很多种,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当初你刚回来,我就想跟你岳父说,把大嫂接回来团聚。但又怕他觉得你还是那个不成器的样子,不会答应,所以一直没提。如今你改过自新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现在去接大嫂,想必不会被拒绝。你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去。” 过迁欣然同意。淑女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让他换上,一行人来到方家。方长者出来迎接,过迁立刻跪倒在地:“小婿以前不懂事,辜负了岳父和妻子!如今我已经改过,想接您女儿回家团聚。”方长者连忙扶起他:“快起来,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小女既然是你的妻子,我自然会送她回去。”张孝基问道:“岳父打算哪天送她过去?”方长者说:“就明天吧。”张孝基又邀请:“还请岳父明天也到家里一趟,有些事想跟您商量。”方长者点头答应。两人告辞回家后,张孝基便邀请亲戚邻里,说明天一起来参加庆祝的宴席。 第二天中午,方氏准时到来。过迁和妹妹赶紧出去迎接,夫妻、兄妹相见,喜悦与感动交织在一起。方氏也向张孝基拜谢救命和成全之恩。不一会儿,亲戚们陆续到齐,大家纷纷称赞张孝基夫妻的善良、过迁的改过自新,以及方氏的坚贞守节。 很快,酒菜备齐。张孝基安排好座位,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就座。酒过三巡,菜上三道后,张孝基起身走进内室,让人捧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又倒满一大杯热酒,亲自递给过迁:“大舅,干了这杯酒。”过迁见妹丈如此郑重,不敢推辞,双手接过酒杯:“按道理该我敬妹丈,怎么反倒让您破费?”张孝基说:“大舅先干了这杯,我还有话要说。”过迁一饮而尽。 接着,张孝基用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十几本账本,递给过迁:“你把这些账目收下。”过迁接过账本,疑惑地问:“妹丈,这是什么账?”张孝基说:“你先拿着,听我慢慢说。”然后,他转向众人,说道:“各位长辈,我有几句话想说。”众人纷纷起身,说道:“不知贤侄有何见教?我们洗耳恭听。”都侧耳等待着张孝基的下文。只见张孝基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道来,没说几句话,就引得在场众人无不啧啧称赞。 这时,张孝基向众人说道:“当年岳父因为大舅挥霍家业,才把财产传给我。当时我再三推辞,岳父却执意不肯。我见他重病在身,担心违逆他会惹他生气,反而违背了敬爱长辈的心意,只好勉强接受。这些事各位长辈都亲眼所见,我就不再多说了。岳父去世后,我派人四处寻找大舅,四五年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在陈留偶然相遇,当时我本想立刻说明真相,把家产归还,但又担心他旧习未改,再次挥霍,那样岂不是辜负了岳父的一番苦心!所以我隐瞒了实情,让他先在园子里劳作,用规矩约束他,让他体验劳作的辛苦,磨炼意志,同时用好言相劝,旁敲侧击,希望他能悔过自新。幸好他也逐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越来越悔恨,彻底改正了从前的毛病。后来让他管理当铺,他做事公正,待人谨慎,这几个月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他意志不坚定,多次派人试探,可他心如坚石,不为所动,真的成了一个踏实本分的君子!所以今天特意请各位长辈前来,岳父当年交给我的财产,以及这些年积攒的粮食、布匹、银钱,我分毫未动,全都记在账上。今天就归还给大舅,明天一早,我和令妹就搬回自己家。” 说完,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过迁:“这是当年岳父的遗嘱,也一并归还。刚才敬你那杯酒,是希望大舅从今以后,做事兢兢业业,生活勤俭节约,不辜负岳父在天之灵的期望。千万不要稍有成就就得意忘形,再生出其他不好的念头。一定要引以为戒!” 众人这才明白,当年张孝基坚持不肯接受财产,原来是出于真心,纷纷赞叹不已。过迁听后,感动得跪地痛哭:“我从前违背天理,流落在外,本以为会死在街头,再也回不了家,这些家产怎么还敢奢望是我的!幸亏妹丈把我救回家,每天教导我,让我重新做人,让我们父子得以团聚,夫妻得以重逢,延续了家族香火。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妹丈!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就算我以死相报也不够!让我做最卑微的仆人都觉得受之有愧,怎么还敢接受这些财产!况且我一生违背父亲的意愿,罪孽深重,无法弥补。这些财产是父亲生前决定交给你的,我要是拿回来,岂不是又违背了父亲的遗愿,让我的罪孽更深重!” 张孝基连忙扶起他,说道:“大舅这话说错了!岳父一辈子辛苦攒下这些家业,本想传给子孙后代。只是因为大舅当时在外漂泊,又没有其他儿子可以继承,才不得已交给我,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如今大舅已经改过自新,守住这份家业,正是继承了岳父的心愿。岳父在天上看到,也会欣慰地笑,怎么会增加你的罪过呢?”过迁仍然坚持推辞。 两人你推我让,都不肯接受这些财产,在场的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方长者开口对张孝基说:“承蒙姑丈高义,小婿确实应该接受。但全部收下,他心里实在不安!依我看,你们各拿一半,这样才合情合理。”众人纷纷附和:“长者说得对!当年我们也提过这个建议,只是因为太公不同意,才作罢。没想到今天又说到一起了,可见大家的想法还是很一致的。” 张孝基却摇头道:“岳父,儿子继承父亲的家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安的?如果各分一半,跟不还又有什么区别?这可不行!”方长者又提议:“既然你不愿意分,不如两家住在一起,共同经营这份家业。等以后再传给子孙,怎么样?”张孝基拒绝道:“我家也有自己的房子和产业,子孙怎么能霸占过家的东西呢?”众人见张孝基态度坚决,便都劝过迁接受。过迁还是不肯,跑到内室,看到妹妹正和方氏喝酒,便把事情经过哭诉了一遍,让妹妹去劝张孝基接受一半财产。没想到淑女的想法和丈夫一样,也不同意。过迁夫妇跪地苦苦哀求,张孝基依然不答应。最后,过迁实在推辞不过,才拜谢着收下了财产。众人纷纷赞叹:“张先生的高尚品德,真是千古罕见!” 唐人罗隐先生曾写诗称赞:“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贫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呜呼孝基,真可为百世之师!” 当天,大家一直畅饮到晚上才散去。第二天,张孝基让妻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迁苦苦挽留:“妹丈既然不肯接受财产,那就再住些日子,大家相聚一场不容易,怎么能这么快就走?”张孝基说:“我家离这儿不远,早晚都能见面,和住在这里有什么区别?”过迁知道留不住,便说:“既然这样,明天我设酒为妹丈饯行,后天再走,行不行?”张孝基答应了。 第二天,过迁大摆宴席,邀请了众多男女亲友,还有张太公夫妇,张妈妈因为要守家没有来。宴席上,过迁请张太公坐在首席,其他宾客按顺序就座,内室里则是方氏和淑女等女眷。这一天的宴席,各种美味佳肴应有尽有,十分丰盛,宾客们都尽兴而归。 客人走后,张孝基对过迁说:“大舅,岳父在世时,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奢侈的宴席。以后还是节俭些好,可别把这种做法当成惯例。”过迁连连点头称是。第三天,张孝基夫妇只收拾了妻子嫁妆里的东西,其他财产分毫未动,带着两个儿子告辞。过迁、方氏带着仆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张家,还设宴款待,这才返回。 从那以后,过迁更加严于律己,成了乡里有名的好人。只是因为太过勤劳节俭,渐渐变得和父亲一样吝啬。后来他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师俭。过迁吸取自己年轻时的教训,对儿子严加管教。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乡里的父老们被张孝基的义举感动,把这件事上报给郡县,郡县又上奏朝廷。当时正是曹丕篡汉,为了收买人心,朝廷下诏书征召张孝基入朝为官。张孝基厌恶曹魏政权是篡权得来的,耻于接受他们的俸禄,以父母年迈需要照顾为由,拒绝了征召。后来父母去世,他悲伤过度,形销骨立,但办理丧事时严格遵循礼仪,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州郡官府多次举荐他为孝廉,朝廷先后五次下诏书征召,他都以生病为由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张孝基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此后,他隐居乡间,亲自耕种,享受田园生活,专心教育两个儿子。他的长子名叫继,次子名叫绍,都为人仁义孝顺,学识品行俱佳,乡里人都希望和他们结亲,张孝基也为儿子们挑选了品德良好的人家联姻。 张孝基五十多岁时,一天夜里突然梦到上帝召见,不久后,他和妻子都得了重病。两个儿子日夜守在床前照顾,衣不解带。过迁得知后,带着儿子过师俭赶来,也像张孝基的儿子一样悉心照料。张孝基感激地谢绝,过迁却说:“我感念您的恩德,恨不得能替您生病。现在只是尽一点心意,您不用谢我。” 几天后,张孝基夫妇相继离世。临终时,房间里弥漫着奇异的香气,邻居们都听到空中传来车马声和音乐声,朝着东方而去。两个儿子悲痛欲绝自不必说,过迁更是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甚至吐了血。办理丧事的费用,全由过迁承担,两个儿子多次哭着推辞,过迁坚决不肯。 一个月后,有亲友从洛阳回来,到张家吊唁,说起:“前些日子在嵩山游玩,忽然看到满山都是仪仗车马。我们躲在树林里观看,见车上坐着一个人,身穿红袍,腰佩玉带,气度威严如同帝王,两边还有许多穿着华丽、头戴花帽的侍卫。仔细一看,竟然是令尊大人。我们又惊又喜,走出树林向他行礼。令尊下车安抚我们,我们问:‘您什么时候被朝廷征召,做了这么大的官?’令尊回答说:‘我做的不是阳间的官,而是阴间的职务。上帝因为我归还财产这件事,命我掌管这座山。麻烦你们转告我的儿子,不要太过悲伤。’说完,就突然不见了。我们这才知道令尊已经成神了。” 两个儿子听后,悲痛与感动交织。这件事很快在乡里传开,人人都感到惊异。大家纷纷效仿张孝基的善举,这个地方也被命名为“义感乡”。到了晋武帝时期,州郡举荐张孝基的两个儿子为孝廉,后来二人都做了大官。过迁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此后,两家子孙兴旺,世代结为姻亲。 人们都说,归还财产的阴德带来了绵长的福泽,张孝基的故事千古流传,让义感乡闻名遐迩。再看那些为了钱财疏远骨肉亲情的人,真该好好反思,将来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嵩山之下的英灵。 醒世恒言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 “还带曾消纵理纹,返金种得桂枝芬。从来阴骘能回福,举念须知有鬼神。”这首诗讲述了两个古人积德行善的故事。 第一句“还带曾消纵理纹”,说的是唐朝晋国公裴度的事迹。裴度还未发迹的时候,生活穷困潦倒,仕途也十分不顺。有一天,他找到一位看相先生,想请对方为自己指点前程。相士说:“您的功名之事暂且不说,我还有句话,若您不见怪,我才敢直言。”裴度说:“我如今正迷茫,就是来求您指点的,怎么会怪您!”相士接着说:“您脸上的螣蛇纵理纹一直延伸到嘴边,照此面相,几年之内,您恐怕会饿死在沟渠之中。”说完,连看相的钱都不肯收就走了。裴度是个豁达、相信命运的人,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一天,裴度偶然到香山寺游玩。他看到佛殿的供桌上光芒闪烁,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条珍贵的宝带。裴度拿起宝带,心中疑惑:“这寺庙偏僻冷清,怎么会有这样贵重的宝带?”他反复查看,又想:“肯定是有贵人来这里拜佛,换衣服时,随从不小心遗失在此,一会儿肯定会回来寻找。”于是,他便坐在走廊下耐心等候。 没过多久,一位女子神色慌张地走进寺庙,径直朝佛殿跑去。她看了看供桌,顿时叫苦不迭,痛哭着瘫倒在地。裴度上前问道:“姑娘,您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女子抽泣着说:“我父亲被人陷害,判了死罪,无处申冤。我每天来这里祈求佛祖保佑,最近好不容易争取到可以用钱赎罪。但我家境贫寒,四处向人求助。昨天,终于有位贵人可怜我,送了这条宝带。我以为是佛祖显灵,就把宝带供在佛前,磕头致谢。因为救父心切,走的时候竟忘了拿走,等走到半路才发现。我急忙回来寻找,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现在宝带丢了,我父亲恐怕再也没有出狱的希望了!”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 裴度安慰道:“姑娘别太伤心,宝带是我捡到的,一直在这儿等您。”说着,就把宝带递了回去。女子停止哭泣,连连拜谢:“请问恩公姓名,日后我父亲也好前来叩谢。”裴度说:“姑娘遭遇这样的冤屈,我家境贫寒,没能帮上忙,心里很惭愧。归还别人遗失的东西,不过是平常小事,哪里值得感谢!”说完,没留下姓名就离开了。 几天后,裴度又遇到了那位看相先生。相士见到他,惊讶地说:“您最近做了什么好事?”裴度回答:“没做什么呀。”相士感慨道:“您现在的面相和之前大不相同,阴德纹十分明显,日后必定能位极人臣,长寿安康,享尽荣华富贵。”裴度当时以为这只是玩笑话。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出将入相,历经四朝,被封为晋国公,还高寿善终。 第二句“返金种得桂枝芬”,讲的是五代时期窦禹钧的故事。窦禹钧是蓟州人,官至谏议大夫,可他三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一天夜里,他梦到祖父对他说:“你命中注定没有子嗣,寿命也只能到明年。现在赶紧多行善事,或许还能延长寿命。”窦禹钧恭敬地应下。他本就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做了这个梦后,更是一心向善。 一天傍晚,窦禹钧在延庆寺旁边,捡到三十两黄金和二百两白银。第二天一早,他就守在寺庙前。不一会儿,看到一个年轻人哭着走来。窦禹钧迎上去询问,年轻人说:“我父亲犯了重罪,被关在狱中。我四处向亲友借钱,好不容易凑到二百两白银和三十两黄金。昨天拿去赎人,因为管库房的人不在,我就去亲戚家稍作停留,多喝了几杯酒,结果把钱弄丢了。现在没了这些钱,父亲就没办法赎出来了!”窦禹钧听他说的钱数和自己捡到的一样,便从袖中拿出钱财归还,说:“别着急,我偶然捡到,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年轻人接过钱,打开一看,分文未少,当即跪地叩头,哭着感谢。窦禹钧将他扶起,还额外赠送了一些银两。窦禹钧做过的善事还有很多,数不胜数。 一天夜里,窦禹钧又梦到祖先对他说:“你本来命中无子且寿命不长。但因为你归还钱财等诸多善举,功德已被上天记录,特为你延长三十年寿命,还会赐你五个优秀的儿子,让他们显达荣耀。”从那以后,窦禹钧更加积极地积德行善。后来,他果然接连生下五个儿子: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五个儿子在宋朝都做了大官。窦禹钧活到八十二岁,临终前,他沐浴更衣,与亲友从容告别,最后谈笑而逝。安乐老冯道写诗称赞他:“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为什么要讲这两个故事呢?因为还有一个人,也曾归还捡到的钱财。他后来虽然没有像裴度、窦禹钧那样大富大贵、位极人臣,但也因此免去一场大难,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这正应了那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都是自己的行为决定的。 话说在苏州府吴江县,离县城七十里的地方,有个乡镇叫盛泽。镇上人口众多,民风淳朴,大家都以养蚕种桑、缫丝织绸为生。不论男女,都勤劳肯干,织布机发出的声音,整夜不停。集市上,两岸的绸丝牙行大约有上千家,附近村庄织好的绸匹,都会拿到这里交易。各地前来收购的商人,像蜜蜂、蚂蚁一样聚集,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这里是出产锦绣、积聚绫罗的富饶之地,江南养蚕的地方虽然很多,但要数盛泽镇最为兴盛。有几句顺口溜形容这里的繁荣:“东风二月暖洋洋,江南处处蚕桑忙。蚕欲温和桑欲干,明如良玉发奇光。缲成万缕千丝长,大筐小筐随络床。美人抽绎沾唾香,一经一纬机杼张。咿咿轧轧谐宫商,花开锦簇成匹量。莫忧八口无餐粮,朝来镇上添远商。” 明朝嘉靖年间,盛泽镇上有个叫施复的人,妻子喻氏,夫妻二人没有子女。他们在家开了一张绸机,每年养几筐蚕,妻子负责缫丝,丈夫负责织布,日子过得还算宽裕。镇上的人家大多生活富足,织好的绸匹,一般会积攒到十来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才会拿到集市上去卖。大户人家积攒得多,就不拿到集市上,而是由牙行介绍客商到家里来收购。施复是小户人家,本钱少,织上三四匹就拿到集市上去卖。 一天,施复攒够了四匹绸,把每一匹都仔细折叠整齐,用布包袱包好,就去集市了。到了集市,只见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十分热闹。施复来到一个相熟的牙行家,看到门口挤满了卖绸的人,屋里坐着三四个客商。牙行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翻看大家拿来的绸匹,评估价格。施复分开人群,把绸子递给老板。老板接过,打开包袱,一匹一匹仔细查看,用秤称了重量,喊出价格,递给一个客商说:“这位施一官是老实人,不喜欢讨价还价,你给些好银子。”那客商真的挑了成色好的细丝银,称好后付给施复。施复自己也拿出秤来称了称,觉得分量还是轻了些,又和客商争着添了一二分,这才作罢。他拿张纸把银子包好,放进衣兜,收好秤和包袱,向老板拱手道谢,说了声“有劳”,就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施复一眼看见街边有个小小的青布包。他快步上前,捡起来塞进袖子里,走到没人的地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锭大银子,还有三四块小银块,另外还有一枚太平钱。他用手掂了掂,大约有六两多重,心里一阵欢喜:“今天运气真好!捡到这些银子,正好可以拿去当本钱。”他连忙把银子包好,揣进兜里,往家走去。 一边走,施复一边盘算:“现在家里有这张织机,日常开销足够了。有了这些银子,再添一张织机,一个月能织出多少绸,又能赚多少利息。这些银子就当没捡到,先不动用。积攒一年,能有多少钱,到来年再添一张织机,又能多赚多少利息。这样算下来,十年之后,我就能有千金之富,到时候盖房子、买田产……”正算得高兴,眼看就要到家了,他突然转念一想:“这银子要是富人丢的,对他们来说,就像从牛身上拔根毛,没什么大不了,我拿来用也无妨;可要是客商丢的,他们抛家舍业,风餐露宿,辛苦挣来的钱丢了,得多烦恼!要是有本钱的客商,就算这笔生意没做成,可能也不太在意;但要是小商贩,这些钱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本钱,说不定和我一样,是辛苦攒下来过日子的。也许是卖了绸、脱了丝换来的钱,这两锭银子就是他们的救命钱。丢了这些钱,一家人没了活路,肯定会互相埋怨,说不定还得卖儿卖女。要是遇到性子倔的,一气之下想不开,丢了性命也有可能。我虽然是捡到的,罪过不算大,但以后心里肯定也不安稳。就算有了这些银子,也不一定就能发财。以前没有这些钱,不也照样过日子吗?不如回到原地,等失主来寻,还给他,这样心里才能踏实。”于是,施复转身又往回走。正所谓:多少恶念转善,多少善念转恶。劝君诸善奉行,但是诸恶莫作。 施复回到捡到银子的地方,靠在牙行的柜台边,等了大半天,始终不见失主前来寻找。他出门时没带吃的,肚子渐渐饿得咕咕叫。本想回家吃完饭再来,但又担心失主万一在这段时间找来,两人错过,只好强忍着饥饿继续等待。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后生,急匆匆冲进牙行,大声喊道:“老板,我刚才把银子忘在柜台上了,你有没有看到?”牙行老板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早上就把银子交给你了,这会儿才来问我。要是真忘在柜台上,别说一包银子,就是有好几包,也早被人拿走了!”后生急得直跺脚:“那可是我种田的本钱,现在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施复见状,上前问道:“你丢的银子大概有多少?”后生回答:“我刚才在这里卖丝的钱,一共六两二钱。”施复又问:“用什么包的?都有些什么?”后生说:“两锭整银,还有三四块小银块,包在一个青布银包里。”施复一听,连忙说:“别着急,银子我捡到了,已经等你很久了。”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银子递给对方。 后生接过银子,打开一看,分文不少,激动得连声道谢。周围往来的人听说这事,都觉得稀奇,一下子围拢过来,纷纷问道:“你在哪里捡到的?”施复指了指脚下的台阶:“就在这儿捡到的。”后生感慨道:“多亏大哥好心,一直在这儿等着还我。要是换了别人,怎么会这样!现在倒像是我捡到大哥的银子了,我愿意跟大哥平分。”施复摆摆手:“我要是想分钱,干嘛不把银子全留下?”后生又说:“既然这样,我送你一两银子当谢礼,给您买点吃的。”施复笑着说:“你这人真是个实心眼!六两银子我都不要,要你这一两银子做什么?” 后生有些不知所措:“大哥,您不要银子,我该怎么报答您呢?”旁边的人纷纷说:“这位大哥一看就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肯定不图你报答。不如请大哥去酒馆喝几杯,表表心意。”后生觉得有理,便邀请施复同去。施复推辞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家里还有事,不能耽搁时间。”说完,转身就走。后生挽留不住,周围的人都羡慕地对后生说:“你运气真好!丢了银子,一分钱没花,又找回来了。”后生也感叹:“是啊,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人。”他把银包收好,向牙行老板说了声打扰,便离开了。众人也一边赞叹,一边散去。有人说施复太傻,捡到银子不知道自己留着用;也有人说施复积了阴德,以后肯定会有好报。 施复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施复说:“别提了,都快到家了,因为一件事又折返回去,所以耽搁了。”妻子好奇地问:“什么事耽搁了?”施复便把归还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妻子听了,点头道:“这件事做得对。老话说‘横财不富命穷人’,要是命中不该得这笔钱,拿了说不定还会招来灾祸,谁知道呢。”施复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把银子还了。”夫妻俩不仅没因为没留下银子而感到可惜,反而因为做了件好事,心里格外踏实。有些穿着体面的读书人,常常见利忘义,没想到这对普通的夫妻,却有这样的见识和觉悟。 从那以后,施复每年养蚕都收获颇丰,日子也越过越红火。养蚕有“十体”“二光”“八宜”等讲究,还有“三息”“五广”等禁忌。首先要选好蚕种,好的蚕种结出的茧小而厚实,蚕丝细密光亮,适合缫丝;要是蚕种不好,蚕茧只能用来做丝绵,没法缫丝,收益就会差很多。其次,养蚕也讲究运气,运气好的人家,就算蚕种一般,也能结出好茧;运气不好的,即便蚕种优良,最后也可能只能收获做丝绵的茧。北方的蚕三眠,南方的蚕大多四眠,每次蚕眠起后喂食桑叶,都要把握好时机。而且蚕怕冷又怕热,最喜欢温和的环境。一天之中,不同时段的温度就像四季变换,早晨和傍晚像春秋,正午像夏天,深夜像冬天,所以养蚕时调节温度、精心照料是最难的。江南地区有民谣唱道:“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秧要日时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施复一来蚕种选得好,二来运气不错,养的蚕没有一个结绵茧的。缫出的蚕丝,又细又圆,均匀紧实,洁净光亮,找不到一根粗细不匀的瑕疵。每筐蚕产出的丝,都比别家多出不少。他织好的绸拿到集市上,色泽光彩润泽,大家都愿意出高价购买,每匹绸比往常能多卖好几钱银子。因为事事顺遂,几年下来,施复家里又添置了三四张绸机,家境变得十分殷实,乡亲们还给他起了个“施润泽”的名号。后来,施复夫妇还生了个儿子,在观音大士那里寄名,取名观保。孩子才两岁,就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爱。 转眼间,又到了养蚕的时节。蚕才过了三眠,整个镇子就缺起了桑叶。施复家里的桑叶,也只够维持两天,他心里十分着急,四处打听也买不到桑叶。通常情况下,如果蚕市期间阴雨连绵,蚕受了寒湿,再吃了带冷露的桑叶,就容易僵死,十只蚕里大概只能存活一半,这样桑叶就会有剩余。但那年天气温暖,各家的蚕都平安无事,桑叶自然就不够用了。 施复正为买不到桑叶发愁,突然听邻居说,洞庭山还有不少剩余的桑叶,十几户人家约好一起过湖去买。施复听了,赶忙带了些银子,把被褥打成包裹,也赶来乘船。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船开了,船工摇着橹,离开了盛泽镇。过了平望,来到一个叫滩阙的村子。这里靠近太湖,离盛泽有四十里路。天色渐晚,来不及过湖了,大家便把船划进一个小港湾停泊,系好缆绳,准备做晚饭,这才发现忘记带打火的刀石了。众人纷纷说:“谁上岸去借个火种回来?”施复鬼使神差般地应道:“我去!”他拿了一把麻骨,跳上岸。 只见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这大白天的,怎么都关着门呢?原来养蚕人家最怕生人打扰,从蚕孵出到结茧,大约四十天时间里,家家户户都会关门谢客,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让人进门。施复走过几家,心里直犯嘀咕:“这些人是不是怕鬼,天还没黑就把门关上了?”突然,他一拍脑袋:“哎呀!我也是养蚕的老手,怎么忘了取火这件事是养蚕人家的大忌!真是多管闲事!现在上哪儿借火种去?”他想转身回船上,但又一想:“刚才我主动答应了,要是空手回去,让别人去借到了,多没面子。说不定这里有不养蚕的人家呢?”于是,他又继续往前走。 终于,施复看到有一家的门半开半掩着,他顾不上多想,几步跨到屋檐下,但又不敢贸然进去,站在门外伸长脖子朝里张望,喊道:“有人吗?”屋里走出一位妇人,问道:“你有什么事?”施复恭恭敬敬地作揖,说道:“大嫂,我想借个火。”妇人说:“这个时候,别人家是不会借的,只有我家没养蚕,给你个火也无妨。”施复连忙说:“那就多谢大嫂了!”妇人进屋里拿出火种,施复接过,连声道谢,转身就走。 可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背后有人喊道:“借火的,回来!你掉东西了!”施复一愣,心里纳闷:“不知道掉了什么?”又转身回去。妇人迎上来,说:“你的兜肚落在这儿了。”说着,把兜肚递给施复。施复感激地说:“多亏大嫂好心!” 妇人笑着摆摆手:“这点小事,哪值得谢!几年前我丈夫在盛泽卖丝,不小心丢了六两多银子,幸好遇到个好心人捡到,守在原地等着。我丈夫找过去,那人分文不少全还了,连一口酒都不肯喝。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大善人!”施复听了,心里猛地一惊——这事竟和自己六年前还银子的经历一模一样!他赶紧问道:“这事过去多久了?”妇人掰着手指算了算:“整整六年了。” 施复忍不住说道:“不瞒大嫂,我也是盛泽人,六年前也捡到过一个卖丝客人六两多银子,一直等着失主来认领,完璧归赵后,对方要请我吃饭,我也没去。不知道那位失主,会不会就是大嫂的丈夫?”妇人又惊又喜:“还有这种巧事!我叫我丈夫出来,你们当面认一认!”施复惦记着船上的同伴还等着生火做饭,有些犹豫。可手里引火的麻骨马上就要烧完了,只好说:“认人的事不急,能不能先给我些引火的纸?那就太感谢了!” 妇人没搭话,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她和一个年轻男子急匆匆跑出来。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时隔六年,模样却没大变——原来这人正是当年施复归还银子的失主!正所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年轻男子赶忙躬身作揖:“这些年一直想当面感谢老哥,却不知道上哪儿找,没想到今天老天爷让您来了!”施复也慌忙回礼。两人行完礼,妇人也过来见礼。男子感慨道:“当年多亏老哥仗义,只是当时太着急,忘了问您的姓名住处。后来我去盛泽卖丝,问了好多人,都打听不到您的消息。找了这么多年,居然在我家门口碰上了!快进屋坐!” 施复连忙推辞:“多谢老弟挂念,可船上还有几个朋友等着生火做饭,实在没法久留。”男子热情地说:“那把你朋友都请过来!”施复连连摆手:“那怎么行!”男子又说:“那您送完火,一定回来坐坐!”说着,就叫妻子拿火来。他转头问施复:“老哥贵姓?这是要去哪儿?”施复答:“我叫施复,号润泽,家里缺桑叶,想去洞庭山买点。”男子眼睛一亮:“巧了!我家桑叶多得是!老哥今晚就住我家,让你朋友先去。明天我用船把桑叶给您送到家,怎么样?” 施复一听,喜出望外:“要是老弟家有桑叶,我就不用大老远过湖了!我这就去跟朋友们说!”这时,妇人把火取来了,男子接过火说:“我陪老哥一起去!”又转头叮嘱妻子:“赶紧准备晚饭!” 两人拿着火回到船边,船上的同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埋怨道:“不就是借个火吗?怎么去这么久!”施复解释道:“别提了,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养蚕,根本借不到火。后来碰上一位老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实在对不住!”他又接着说:“不过这位朋友家正好有多余的桑叶,我就不去洞庭山了。我的包袱在舱里,麻烦递给我。” 同伴把包袱拿出来,男子伸手要接:“我帮您拿!”施复向船上众人拱手道别:“各位兄弟,咱们回家再见!”转身跟着男子往回走,路上施复问:“刚才太急,还没问老弟贵姓?”男子答:“我叫朱恩,表字子义。”施复又问了年龄、家庭情况,得知朱恩今年二十八岁,父亲已经去世,家中只有六十八岁吃长素的老母亲。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朱恩家门口。朱恩推开门,把施复请进屋里。桌上的油灯早已点亮,朱恩放下包袱就喊:“娘子,快上茶!”话音刚落,朱恩妻子就从门帘后递出两杯茶。朱恩把一杯递给施复,自己端起一杯陪着。他又大声问妻子:“鸡杀好了没?”妻子答道:“等你回来帮忙呢!”朱恩听了,放下茶杯就要去杀鸡。 施复赶忙拦住他:“老弟这么热情,就算是粗茶淡饭,我也领情!何必杀生呢?再说鸡都睡了,因为我又害它丢了性命,我实在不忍心。”朱恩知道施复是个实在人,便依了他,重新坐下说:“那明天再杀了请大哥!”他又转头对妻子说:“别杀鸡了,有什么现成的,赶紧端上来,别饿着客人!把酒也烫热些!” 施复有些不好意思:“正是农忙时候,还来打扰。幸好老弟家不忌讳这些。”朱恩笑道:“不瞒大哥说,以前这一片数我家最忌讳外人上门,现在反倒只有我家不讲究这些了。”施复好奇地问:“这是为啥?”朱恩感慨道:“自从那年大哥还我银子,我就想明白了,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所以我家不再忌讳这些,没想到反而年年养蚕都有好收成。说到底,很多忌讳都是自己吓自己,‘妖由人兴’,这话真不假!” 施复连连点头:“老弟看得通透!”朱恩又说:“还有件奇事!往年我家养十筐蚕,桑叶都不够吃,还得去买。今年养了十五筐,园子里的桑树没多一棵,桑叶却不仅够自家吃,还多出不少,正好能帮上大哥!这桑叶就像是专门为大哥长的,可不是天意?”施复也感叹:“是啊!就像咱俩重逢,也是命中注定。当年你丢银子,我们结识;今天我丢东西,又多亏弟妹归还,还说起旧事,这不就是缘分吗?” 朱恩一拍大腿:“既然如此,我想和大哥结拜为兄弟,不知大哥意下如何?”施复高兴地说:“我正愁没兄弟,老弟不嫌弃,那可太好了!”当下,两人就在堂屋中郑重地八拜为交,结为兄弟。施复又拜见了朱恩的母亲,朱恩也叫妻子出来,认了这位义兄。一家人其乐融融。 很快,一桌酒菜就摆了上来,都是些鱼肉荤腥。两人边喝边聊,朱恩问起施复的孩子,得知施复有个两岁的儿子,而朱恩自己有个同样两岁的女儿。朱恩突然提议:“大哥,咱们亲上加亲,给孩子们定个娃娃亲怎么样?”施复有些犹豫:“我家条件一般,就怕高攀不上。”朱恩连忙说:“大哥说的什么话!”就这样,两家定下了儿女婚约,关系更亲近了。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喝到深夜才歇。 朱恩在堂屋右边支了个临时床铺,铺上草席。施复打开包袱,取出被褥铺好。朱恩道了声“晚安”,关上中门进了里屋。施复吹灭油灯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鸡笼里的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施复正纳闷,没过多久,所有的鸡突然疯狂惊叫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施复以为是黄鼠狼偷鸡,急忙披上衣服起身查看。 说时迟那时快,他刚下铺走了几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山崩地裂!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他刚睡过的床上。施复吓得呆立在原地,半步也动弹不得。 另一边,朱恩正和母亲、妻子在蚕房忙碌,听到鸡叫,也以为是黄鼠狼。他们急忙点上火把往外跑,刚迈出脚,就听见那声巨响。朱恩顿足惊呼:“坏了!是我害了大哥!这可怎么办?”他拼命往堂屋跑,母亲和妻子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朱恩推开中门,一眼看见施复站在屋子中间,又惊又喜:“大哥!你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可把我吓死了!”施复心有余悸:“要不是鸡叫得急,我起来查看,这会儿怕是要被砸成肉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朱恩举着火把一照,苦笑道:“是一根车轴,原本架在房梁上,也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满地狼藉:刚才搭床铺的门板被砸得粉碎,凳子东倒西歪,那根巴斗粗细的车轴滚在墙角。施复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舌头都伸不回来了。 朱恩的母亲和妻子见施复平安无事,便回屋去了,鸡群也安静了下来。朱恩感慨道:“大哥先前执意不让杀鸡,没想到最后竟是这鸡救了您的命。”两人当即立下誓言,从此不再杀生。有诗为证:“昔闻杨宝酬恩雀,今见施君报德鸡。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杀复何为?” 当晚,朱恩点上灯烛,收起铺盖,找来稻草在地上重新铺了个临时床铺,让施复休息。第二天一早,施复醒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吃过早饭,他便急着要回家。朱恩挽留道:“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住一天,明天我再送您回去。”施复却推辞说:“眼下正是养蚕的大忙时节,即便留我多住一天,咱们心里都惦记着活儿,反倒不安稳。不如我早点回去,等闲下来,咱们再好好相聚几天。”朱恩还是不肯放弃:“这有什么!就当您今天是去洞庭山了,在我这儿歇一天也一样。”朱恩的母亲也出来苦苦相劝,施复只好留了下来。 到了上午九点多,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木都被连根拔起,紧接着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朱恩说:“大哥,这是老天爷让您遇见我,没去成反而躲过一劫。那些过湖的人,恐怕要担惊受怕了。”施复心有余悸地回应:“谁说不是呢!真没想到会刮这么大的风,太吓人了!”这场大风一直呼啸到傍晚才渐渐平息,雨也停了。施复又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朱恩已经把桑叶采摘、装船准备妥当。他家有自己的船只,一切收拾停当后,两人吃了早饭,准备启程。 施复想给桑叶钱,可料定朱恩不会收,便说:“贤弟,我知道你肯定不肯要叶钱,我也就不客套了。但你家里也离不开人,送我回去又得耽搁两天,不如雇个人摇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朱恩却坚持道:“我正想认认大哥家,以后好常来常往,怎么能不去?家里的事也不打紧。”施复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阻拦,于是向朱恩的母亲和妻子道别,上了船。朱恩摇起船桨,刚过中午,就到了盛泽。 船一靠岸,施复和朱恩便开始搬运桑叶。邻居们因为昨天的大风,心里一直悬着,都守在门口张望。看到施复回来,纷纷围上来:“可算回来了!其他人呢?买了多少桑叶?”施复解释道:“我在滩阙碰上亲戚,他家有多余的桑叶送给我,就没和大家一起过湖。”众人感叹:“你这运气太好了!也不知道过湖的人怎么样了?”施复安慰道:“应该没事。”众人说:“但愿如此吧!” 施复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帮忙把桑叶搬回家,连声道谢后,邻居们各自散去。施复的妻子喻氏迎上来,焦急地说:“我正担心你呢,昨天那么大的风,也不知道你怎么过的湖?”施复说:“先别着急,过来见见朱叔叔,我慢慢跟你说。”朱恩上前恭敬地作揖,喻氏还礼。施复接着说:“贤弟请坐,娘子快沏茶,再把孩子叫来见见丈人。”喻氏从没见过朱恩,听到丈夫叫他贤弟,还说他是孩子的丈人,满心疑惑,赶忙泡了两杯茶,又把儿子领了出来。施复接过茶递给朱恩,自己顾不上喝,就把儿子抱过来给朱恩看。朱恩见孩子长得清秀可爱,十分欢喜,放下茶杯将孩子抱在怀里。说来也怪,孩子一点儿也不认生,对着朱恩笑嘻嘻的。 施复这才向妻子解释:“这位朱叔叔就是当年丢银子的人,他家住在滩阙。”喻氏惊讶地问:“原来是他!你们怎么遇上的?”施复便把前一晚借火丢了兜肚,因此重逢,朱恩热情挽留,两人结拜为兄弟,还定下儿女婚约,以及因为不杀鸡而被鸡叫声救了一命,所以没去成洞庭山,今天朱恩送桑叶过来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喻氏听后又惊又喜,对朱恩感激不已,连忙去准备酒菜招待。 正吃着酒,忽然听到邻家传来一片哭声。施复心中纳闷,出去打听才知道,昨天过湖买桑叶的人遭遇翻船事故,十几个人都淹死了,只有一个人抱着一块船板漂浮在水面,被渔船救起回来报信。施复听了大吃一惊,回到屋里把消息告诉朱恩和妻子。三人双手合十,感激地望向天空。施复感叹道:“要不是贤弟留我,我这会儿也在劫难逃了!”朱恩谦虚地说:“这都是大哥平日行善积德的福报,和我有什么关系!”施复留朱恩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施复说:“本想留贤弟多玩几天,可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不敢耽误。等蚕事忙完,我再请你过来。”朱恩说:“咱们以后常来常往就行,不用特意邀请。”施复又买了两盒礼物相赠,朱恩也没推辞,向喻氏道别后,解开缆绳开船离去。施复一直送到镇上,两人才依依惜别。真是“只为还金恩义重,今朝难舍弟兄情” 。 这一年,施复养蚕缫丝的收入比往年多出好几倍,他想再添置一台织机,可家里地方狭小,实在摆不下。说来也巧,人要是运气来了,事事都顺遂。施复正发愁没地方放织机,隔壁邻居家有两间小房子,因为连年养蚕不顺,觉得住在这里风水不好,急着要卖掉,正好解了施复的燃眉之急。起初没人买的时候,邻居愿意降价出售,等施复想买了,对方却又说“货卖识家”,不但不降价,反而比原价还要高,故意刁难,直到价钱谈得自己十分满意,才肯搬走。等邻居搬走后,房子破旧得像马棚一样。 施复一边请工匠修缮房屋,一边选了个好日子安置织机。他亲自拿着锄头挖机坑,大约挖了一尺多深时,挖到一块大方砖。揭开砖一看,下面是一个圆圆的坛口,坛子里满满都是腐烂的米。施复自言自语道:“可惜了这一坛米,怎么埋在地下?”又想着:“上面虽然烂了,中间说不定还能吃。”于是扔下锄头,伸手去捧烂米,刚捧了不到一寸,就露出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头翘起、中间细长的细丝银锭。施复想把银子搬出来,又怕被工匠们撞见,消息传开,只好急忙用泥土重新掩好,跑去告诉妻子。直到晚上工匠们离开,夫妻二人才把银子全部搬出来,粗略估算,竟有上千两之多,两人欣喜若狂。 施复因为接连躲过两次大难,又意外得到这笔钱财,从此更加热心行善。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善事,就竭尽全力去做;做不到的,也不勉强。因此,他在乡里渐渐有了德高望重的长者名声。夫妻二人依旧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经营家业。不到十年,家产就积累到了数千两银子,还买下附近一所大房子,家里开了三四十张绸机,又雇了不少仆人,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观保请了先生在家读书,改名为德胤,还下了聘礼,正式定下朱恩的女儿为儿媳。俗话说“六亲合一运”,朱恩家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两家时常往来,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厚。 闲话少叙。施复的新家别的屋子都还好,唯独厅堂的屋顶塌坏,眼看就要倒塌,只好动工改建。施复出身贫寒,过惯了辛苦劳作的日子,即便成了财主,也不摆架子,每天跟着工匠们一起搬瓦运砖、提水和泥。众人不明白他是勤俭惯了,还以为他故意监工,没有一个人敢偷懒耍滑。半个多月后,选了个吉日立柱上梁。工匠们都去喝开工酒了,只剩下施复一人在现场检查。他仔细查看每个柱脚,发现不平的就用砖垫稳。当检查到左边中间的柱脚时,发现怎么垫都不稳,干脆把砖拿开查看,原来是下面有一块三角沙石,尖尖的一头朝上,所以垫不平。施复嘟囔道:“这些工匠真粗心!这么大一块石头怎么不拿走,留在下面!”说着伸手去搬,石头竟然轻松就被拿起来了。可拿开石头后,他顿时大吃一惊——下面是白花花的一大堆银子,银锭大小不一,其中有几个一样大的,腰间都系着红绒,颜色鲜艳如新。施复又惊又喜,喜的是得到这么一大笔财物,惊的是这几锭系着红绒的银子,也不知道埋在这里多少年了,颜色竟然还这么鲜亮。 他也顾不上多想,随手扯起衣服做成兜子,抓了许多银子,又把那块石头按原样盖好,飞快跑回房间,把银子倒在床上。喻氏见状,急忙问:“这些是从哪儿来的?”施复来不及回答,看到儿子也在屋里,喊道:“观保,快跟我来!”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跑。喻氏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父子俩来到外面,施复让儿子在一旁看守,自己分几次把所有银子都搬回了家。此时,那些工匠的酒还没喝完呢。 施复把所有银子都搬回屋里,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妻子。一家三口又惊又喜,赶紧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银子,仔细清点后发现,总共有两千多两。其中用红绒捆扎的银锭只有八枚,每枚刚好三两。收拾妥当后,施复想着要拜谢天地庇佑,便换上正式的头巾、帽子和长袍,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工匠们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立柱上梁,看到原本垫好的柱脚变得乱七八糟,纷纷抱怨:“这是谁弄的?又得重新收拾一遍!”施复解释道:“是你们之前垫得不稳,得重新调整。”工匠们知道这是主人家的安排,也不敢多问,只能赶紧动手收拾,全然不知其中的秘密。 施复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现在正是卯时,赶紧把柱子立起来!”众人听到吩咐,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很快就立好了柱子,将房梁抬了上去。屋内的人端出一大盘抛梁馒头,分发给在场的众人。邻居们也纷纷带着果酒前来祝贺,向施复举杯道喜。施复因为意外挖到宝藏,心情格外畅快,兴致高昂地与大家喝酒聊天,不一会儿就有了几分醉意,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送走客人后,施复脱下正式的衣帽,换上平日里干活的短衣,继续帮着工匠们做事。巳牌时分,他偶然走到外面,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眉毛斑白,年纪六十开外的老人来到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道:“这里是施家吗?”施复回答:“正是,您找哪位?”老人说:“我想找你们家主人,问点事情。”施复说:“我就是,老人家有什么事?请到屋里坐。”老人听说眼前的人就是家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问:“你真的是这家主人?”施复笑着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何必冒充?”老人拱了拱手,说:“老汉失礼了,借一步说话。” 老人把施复拉到一旁,问道:“府上今天是卯时立柱上梁吗?”施复心中一惊,回答:“没错。”老人又问:“你在左边中间的柱脚下面,是不是挖到了一些财物?”施复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震,暗自思忖:“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仙人?”因为被说中心事,他不敢隐瞒,如实答道:“确实挖到了。”老人接着问:“里面是不是有八枚用红绒捆扎的银锭?”施复更加惊讶,说道:“有是有,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八锭银子是我的,所以我才知道。我叫薄有寿,住在黄江南镇,和老伴儿两人相依为命,没有子女。我们在门口开了一家糕饼馒头铺,平日里除了开销还有些结余,每攒够三两银子,就铸成一锭。我老伴儿孩子气,用红绒把银锭捆在中间,觉得这样更郑重。因为家里房子简陋,怕被人看见,就把银锭缝在一个暖枕里,自以为万无一失。这几年下来,一共攒了八锭,本打算留着作为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没想到……” “今天凌晨五鼓时分,我梦见枕边走出八个穿白衣的小厮,腰间都系着红绦,在床前商量说:‘今天卯时,盛泽施家立柱安梁,亲戚朋友都到齐了,我们也该去了。’一个小厮问:‘我们去了住在哪里?’另一个说:‘在左边中间的柱下。’说完就要往外走。又有一个小厮说:‘我们住在这里这么久,不辞而别太薄情了。’于是他们又转身对我说:‘承蒙您照顾,现在要离开了,希望您别见怪!’我在梦里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就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见过?’小厮们回答:‘我们到你家后,只和你见过一面,你就把我们忘了,所以我们认得你,你却不认得我们。’还指着腰间的红绦说:‘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时,您送给我们的,您还记得吗?’我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送过,心里只想着没儿子,见他们清秀,就想认作干儿子,便说:‘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帮我操持家业?为什么还要去别处?’八个小厮笑着说:‘您想让我们做儿子,不过是想让我们养老送终。但我们该去兴旺的地方,您消受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我追上去,被草根绊倒,一下子惊醒了。我把这事告诉老伴儿,越想越觉得和那八锭银子有关。早上拆开枕头一看,银子果然都不见了。为了验证这个梦,我才特地来问问,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施复听完,惊讶地说:“竟然有这样的奇事!老人家别烦恼,到屋里坐会儿吧。”薄有寿说:“事情已经应验了,不用坐了。”施复又说:“您大老远跑来,肯定饿了,吃点现成的点心再走吧。”薄有寿见施复诚心挽留,也就没推辞,跟着进了屋。 一进屋,薄有寿就看到新竖起的三间堂屋高大宽敞,所用木材粗壮结实,工匠们正拿着工具乒乒乓乓地干活,比平时更加卖力。原来,新屋上梁这天,主人家通常会准备丰盛的酒席和赏钱,工匠们为了能多吃点酒、多拿些赏钱,看到主人进来,便故意表现得格外殷勤。薄有寿看着这热闹的场景,不禁感叹:“怪不得这些银子说我消受不起,要去兴旺的地方,原来他家这么发达!唉,这银子也太势利了!”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间小客厅,施复请老人坐下,自己急忙跑到内屋,把事情告诉妻子喻氏。喻氏听后也觉得十分神奇,说道:“这银子既然是他养老用的,不如还给他,也算是做件好事。”施复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所以来和你商量。”喻氏取出那八锭银子,用布包好。施复把布包藏在袖子里,吩咐准备些酒食招待老人,然后回到客厅,掏出布包说:“您看看,是不是这八锭银子?” 薄有寿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分毫不差,感慨道:“就是这八个‘怪物’!”他把银锭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道:“我寻思着,你们缝在枕头里,怎么就跑出来了?黄江泾到这里有十里路,人走着都累,还得乘船,你们又没长脚,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儿?”说着说着,想到自己辛苦攒钱的不易,和银子莫名其妙消失的无奈,老人不禁落下两行泪水。 施复见状,连忙安慰:“老人家别伤心!我愿意把银子还给您,留着养老用。”薄有寿却摆摆手:“多谢您的好意,但我没福气享用,所以银子才会跑掉。现在就算拿回去,肯定还是会丢,何必自寻烦恼!”施复坚持道:“现在是我送给您的,肯定不会有事。”薄有寿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也是个认命的人,勉强不来,拿了肯定没好事。” 施复见老人坚决不要,只好又回到内屋和喻氏商量。喻氏说:“他不要,我们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或许他是消受不起八锭这么多,一两锭应该没问题吧?”施复苦笑道:“他一锭都不肯要。”喻氏灵机一动,说:“我有个办法。把两锭银子裹在馒头里,等会儿送给他当点心。他回家发现了,自然就收下了,总不会再送回来吧?”施复拍手称赞:“这主意好!” 喻氏先将准备好的酒菜端到客厅,薄有寿坐在客位,施复在对面相陪。薄有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道:“平白无故打扰官人,实在过意不去!”施复笑着摆摆手:“都是现成的酒菜,不值一提!”两人你来我往,喝了几杯酒。薄有寿酒量一般,没喝多久就有了几分醉意。施复让人端来米饭,等薄有寿吃完饭,正要起身道谢时,仆人托着两个馒头走了进来。 施复说道:“两个普通点心,您路上饿了可以吃。”薄有寿连忙推辞:“我已经酒足饭饱,连晚饭都吃不下了,路上哪还吃得下点心?”施复坚持道:“就算现在不吃,带回家去也行。”薄有寿还是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家里就是做点心生意的,每天都有,官人还是留给其他人吧。”施复直接把馒头塞进他袖中,说道:“我这馒头馅料特别,和你店里的味道不一样,带回去尝尝就知道了。”薄有寿见施复如此热情,不好再拒绝,只好说道:“没来由地又吃又拿,真是罪过!”他拱手道谢后,便往外走去。 施复把薄有寿送到门口,只听老人喃喃自语:“来是来了,现在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顺路的船?”施复看他喝得醉醺醺的,担心他把藏着银子的馒头弄丢,便说道:“老人家,别担心,我家有船,让人送您回去。”薄有寿点头称赞:“官人,您这份好心真是难得!怪不得您能有这般好运气!”施复叫来一个仆人,叮嘱道:“你驾船送这位老伯回家,一定要送到他家,记住地址,以后方便拜访。”仆人领命后,便陪着薄有寿下船出发。 一路上,薄有寿因为喝了酒,话匣子打开,不停地和仆人聊天,从家长里短到奇闻轶事,聊得十分起劲。没过多久,船就到了黄江泾。仆人扶着薄有寿上岸,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薄有寿的老伴儿迎上来,急切地问道:“老头子,事情是真的吗?”薄有寿连忙回答:“千真万确!”说着,他从袖中摸出那两个馒头,递给施家仆人:“你们家主人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喝茶了,这两个馒头送给你当茶点吧。”仆人连忙推辞:“这是我家主人特意送给您的,我怎么能收下?”薄有寿坚持道:“你家主人送我的情,我已经领了。现在我送你,是我的心意,你就别再拒绝了。”仆人再三推辞,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下,然后告辞回船,摇着船返回盛泽。 仆人回到家,把船停好,拿着馒头往岸上走。正巧施复出门,一眼就看到了,问道:“这馒头我是送给薄老先生的,你怎么拿回来了?”仆人解释道:“是他非要送给我当茶点,我推辞了好几次,实在推不掉。”施复听了,暗自好笑:“看来这两锭银子,薄老先生还是没福气享用,转手又送给别人了。”他心想:“说不定这是这个仆人的福气,也未可知。”于是叮嘱道:“这两个馒头和别的不一样,你可别再送给别人!”仆人点头答应:“小人明白。” 仆人回到家中,见到妻子,把馒头递给她,还没来得及说馒头的来历,就被同伴叫出去喝酒了。原来这个仆人的两个孩子,正患着疳膨食积的病症,吃不下东西。仆人妻子接过馒头,心里盘算着:“要是被孩子们看见偷吃了,病情加重可怎么办?不如拿去找主母换些别的点心哄他们。”于是,她拿着馒头来到主母喻氏面前,说道:“大娘,我丈夫不知从哪儿拿回来这两个馒头,我想着孩子们正闹肚子,要是被他们看见偷吃了,病情肯定更严重。所以想求大娘换些不伤脾胃的点心,哄骗一下两个孩子。”说完,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喻氏不清楚其中缘由,便挑了几样点心交给她,把馒头收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施复回到家,把薄有寿将馒头转送给仆人的事情告诉喻氏,还感叹道:“没想到这是他的福气!”喻氏听后,才知道刚刚来换点心的就是那个仆人妻子,说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奇怪了!”她拿起那两个馒头,递给施复:“你掰开这馒头看看。”施复不明所以,随手掰开馒头,只听“当”的一声,有东西掉在桌上。他定睛一看,竟是一锭用红绒捆扎的银子,惊讶地问道:“这馒头怎么又回到你手里了?”喻氏便把仆人妻子来换点心的事情说了一遍。 夫妻二人听后,不禁感叹命运的奇妙,这才明白:有些钱财是主动追随有福之人,怎么推都推不掉;而命中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再怎么强求也得不到。此后,施复因为怜悯薄有寿,经常送些钱粮给他,两家渐渐有了往来,如同亲戚一般。薄有寿去世后,施复还出钱买地为他安葬。后来,施复的儿子施德胤长大成人,娶了朱恩的女儿为妻,夫妻二人十分孝顺。施复的家业越来越兴旺,成为镇上的首富。施复夫妻二人都活到八十多岁,最后无病而终。他们的子孙后代繁衍昌盛,和滩阙的朱氏家族世代结为姻亲。 正所谓:“六金还取事虽微,感德天心早鉴知。滩阙巧逢恩义报,好人到底得便宜。”施复当年归还六两银子的善举,看似微不足道,却早已被上天铭记,最终以奇妙的方式得到回报,也印证了好人终有好报的道理 。 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两眼乾坤旧恨,一腔今古闲愁。隋宫吴苑旧风流,寂寞斜阳渡口。兴到豪吟百首,醉余凭吊千秋。神仙迂怪总虚浮,只有纲常不朽。”这首《西江月》词,意在劝诫人们大力践行仁义之道,维护社会的道德伦常。自古以来,富贵如同虚幻的花朵,荣华好似转瞬即逝的泡影,唯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事迹能够名垂千古,即便身份低微的普通百姓听闻他们的故事,也会肃然起敬。 历史上的义夫节妇比比皆是,比如东汉的宋弘,富贵后没有抛弃共患难的糟糠之妻;汉代的罗敷,面对太守的威逼利诱坚贞不屈,他们都是维护纲常的典范。相反,像王允发迹后想攀附高门,便将妻子驱逐;朱买臣大器晚成,却遭到妻子的嫌弃,这类人则是败坏纲常的典型。人心的善恶、行为的正邪,就像泾水和渭水一样界限分明。正如诗中所写:“王允弃妻名遂损,买臣离妇志堪悲。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时一对飞。” 话说在南宋末年,有一位男子名叫程万里,表字鹏举,祖籍彭城。他的父亲程文业官至尚书。程万里十六岁时,父母双亡;十九岁凭借父亲的荫庇,补为国子生员。他身材魁梧,志向远大,不仅喜爱读书,还擅长骑马射箭。当时,元军势力日益壮大,程万里深感忧虑,曾向朝廷献上关于作战、防守、议和的三条策略。然而,他的直言进谏触怒了当权的宰相,为躲避治罪,程万里抛下仆人,独自一人悄悄逃离京城。他不敢回乡,打算前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 当他还没走到汉口时,就听到传言,说元将兀良哈歹率领精锐部队,长驱直入,攻势迅猛,如同破竹一般。程万里听闻这个消息,惊恐万分,便不敢再继续前行。正犹豫间,天色渐晚,只见晚霞映照着落日,疲倦的鸟儿成群结队地归巢。程万里心想:“先找个旅店住下,打听清楚确切消息,再做打算。” 当晚,他只听到屋外行人络绎不绝,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们哭哭啼啼,声音让人听了十分揪心。程万里由此知道元兵已经逼近,半夜便起身,跟着众人一同赶路。天亮时,他才发现把包裹忘在了客店里。此时已经走出很远,回去取也不方便,身上又没有盘缠,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无奈之下,他只好到附近的村落里讨口饭吃,好有力气继续赶路。 大约走了半里路,突然从斜刺里冲出一队士兵。程万里见状,急忙躲进旁边的树林里。这队士兵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巡逻兵。前锋哨兵看到一个男子,相貌堂堂,还没有行李包裹,躲进了树林,料想他必定是敌军的探子,便追进树林,不由分说,用绳索将他捆了起来,押解到张万户的军营中。程万里辩解自己只是躲避战乱的百姓,并非探子。张万户见他相貌堂堂,便把他留下做了家仆。程万里走投无路,只能听从安排。此后,他每天看着元兵所到之处,百姓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惨遭屠戮,心中暗自悲痛,真切体会到了“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的无奈。 张万户是兴元府人,力大无穷,武艺精湛。早年在乡里横行霸道,当地守将听闻他的名号,将他收为部下,担任偏裨之职。后来元兵进犯,他杀死守将,投降元朝。元主因他献城有功,封他为万户,拨到兀良哈歹部下担任前部向导,他屡立战功。此次出征日久,张万户思念家乡,便写了一封家书,把一路上掳掠来的金银财宝装了一车,又将掳来的男女分开,派两名帐前将校,护送回家。可怜程万里远离家乡,只能跟着众人,一路哭哭啼啼,来到兴元府张万户的家中。将校把家书和金银交割清楚,又让那些掳来的男女叩见夫人。 张万户的夫人为人贤淑,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住处,让他们每天帮忙做事。将校拿到回信后,便返回军营复命。程万里在兴元府一待就是一年多。这时,宋元两朝讲和,双方各自罢兵,士兵们得以回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家中的奴仆们都来磕头请安,程万里也只能随大流行礼。 又过了几天,张万户从掳来的男女中挑选了几个身材强壮的留下,其余的都转卖给了别人。张万户把家人们召集起来,说道:“你们不幸生在这战乱年代,遭受如此磨难,或许父母妻儿,都已死于战乱之中。你们能遇到我,还能活下来,要是碰上别人,早就没命了。如今在这里,虽然是异乡,但既然做了主仆,就如同亲人一般。今晚给你们每人配个妻子,希望你们安心居住,不要有二心。日后我带你们到军营,若能立下战功,谋个好前程,一样可以享受富贵。要是有其他想法,犯了错,我绝不轻饶。”家人们都流着泪叩头说:“若能如此,便是老爷您的再生之恩,我们怎敢有其他想法。” 当晚,张万户从掳来的妇女中挑选了几人,夫人又给每人赏赐了几件衣服。张万户和夫人一同来到堂前,众妇女跟在后面。堂中灯火辉煌,众人都恭敬地站在两旁。张万户依次将男女配对,众人一起叩首谢恩,各自领回自己的妻子,回到房间。 程万里分到了一个女子,两人来到房中,关上门,行了夫妻之礼。程万里仔细打量这个女子,见她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十分美丽,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到底有多美呢?有一首《西江月》词为证:“两道眉弯新月,一双眼注微波。青丝七尺挽盘螺,粉脸吹弹得破。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个美貌的妻子,心中十分欢喜,便问道:“娘子尊姓大名?是从小就在府上长大的吗?”那女子听了,沉默片刻,泪水夺眶而出。程万里用袖子帮她擦拭,问道:“娘子为何哭泣?”女子说道:“我本是重庆人,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曾官任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父亲镇守嘉定府。不料余制置使去世后,元将兀良哈歹趁机进攻。城中粮食耗尽,士兵疲惫不堪,难以抵挡。城破那天,父亲被擒,宁死不屈,最终遇害。兀良元帅因父亲守城抵抗而发怒,将我全家抄斩。多亏张万户怜悯我年幼,才免我一死,带我回家做婢女,侍奉夫人。没想到今日能与君子结为夫妻。不知夫君是哪里人,又是如何被掳来的?” 程万里听了,得知她同样是被掳之人,感同身受,不禁也流下泪来。他将自己的家乡、姓名,以及被掳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玉娘。两人悲伤地倾诉一番,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更天。于是,夫妻二人解衣就寝。一夜过后,两人感情愈发深厚。 第二天早上,夫妻二人起床梳洗完毕,一起向张万户叩谢。之后,玉娘又回到内宅做事。程万里感激张万户的恩德,处理各种事务都格外用心,很得张万户的欢心。 到了第三天夜里,程万里独自坐在房中,突然想起自己功名未就,流落在异国他乡,身为奴仆,有辱祖宗,忠孝两方面都未能实现!他想找机会逃走,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不禁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正在他独自悲伤时,玉娘从内宅走了出来。程万里慌忙擦干眼泪起身迎接,脸上还带着悲伤的神色,眼角残留着泪痕。玉娘心思细腻,见状便挑亮油灯,与他一同坐下,询问他不开心的原因。程万里为人谨慎,仓促间怎会轻易吐露心声。自古就有“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说法,当下他强作笑容,只回答了一句:“没什么事!”玉娘知道他有所隐瞒,也不再追问。直到关门熄灯,上床睡觉后,玉娘才轻声说道:“程郎,我有句话,早就想劝你,只是一直没敢说。刚才见你神色不乐,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你又何必瞒我呢!”程万里说:“我真的没什么别的想法,娘子不必多疑。”玉娘说:“我看郎君的才华和品行,日后必定不凡,为何不找机会逃走,也好光宗耀祖,怎能甘心在此做一辈子奴仆,难道就不想有出头之日吗?” 程万里听到妻子说出这番话,心中大为震惊,暗自思忖:“她一介妇人,怎么会有这般大丈夫的见识,还恰好说中了我的心事?寻常夫妻分别,尚且恋恋不舍,如今我们成亲才三天,恩爱刚刚开始,她怎么反倒劝我还乡?只怕是张万户派她来试探我的。”于是,他板起脸说道:“简直胡言乱语!我被乱兵俘获,本以为必死无疑,幸而主人开恩,不仅留我做家丁,还赐我妻子,这份恩情天高地厚。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怎么能做这背信弃义的事?你别再说了!”玉娘听了,默默不语,不再争辩。这让程万里更加坚信,这就是张万户设下的试探。 第二天一早,程万里盘算着:“既然张万户派她来试探我,我今天偏要当面戳破,打消他的疑虑,让他不再防备,我也好找机会逃走。”他洗漱完毕,将张万户请到厅上坐下,恭敬说道:“老爷,昨晚妻子竟劝小人逃走。我寻思,当初被巡逻兵抓住,是老爷救了我的命,还留我在家,又赐我妻子。这般大恩,我还未报答分毫。况且我父母双亡,亲戚全无,这里就是我的家,能逃到哪里去?昨晚我已经狠狠埋怨了她一顿。我担心她心虚,反而造谣陷害我,所以特地向老爷禀明。” 张万户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立即命人唤出玉娘,破口大骂:“你这个贱婢!当初你父亲抵抗元军,兀良元帅要将你全家斩尽杀绝,我念你年幼,饶你性命,又怕你被乱军杀害,才把你带回来抚养长大,还给你许配丈夫。你不知感恩,竟教唆丈夫背叛我,留你何用!”他喝令左右取来家法,要将玉娘吊起来打一百皮鞭。玉娘眼眶含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急忙取来绳索和家法,将玉娘捆翻在地。真是好心被当作恶意,一片忠言反遭误解。 程万里站在一旁,见张万户发怒要打妻子,心中懊悔不已:“原来她是真心为我,是我害了她!”但话已出口,又不好上前求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夫人听闻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忙赶来解救。原来玉娘自来到张家,性情温柔,举止优雅,女工更是出类拔萃,夫人平日里对她极为喜爱,名义上虽是婢女,实则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心想为她寻个好归宿。见程万里一表人才,料定他日后必有出息,才在前一晚将玉娘许配给他。 夫人见家人正要动手,连忙制止,上前问道:“相公,为何要打玉娘?”张万户便将程万里所说之事告知。夫人叫来玉娘,责备道:“我一向疼你聪明伶俐,特意为你选了个好丈夫,你怎么反倒教唆丈夫背主逃走?本不该救你,但念你初犯,就向老爷讨个饶,下次绝不可再犯!”玉娘只是默默流泪,并不辩解。夫人又对张万户说:“相公,玉娘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说错话,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她这一回吧。”张万户这才说道:“既然夫人求情,就暂且饶了这贱婢,若再犯,定不轻饶!”玉娘含泪叩谢,转身离去。张万户又唤过程万里,夸赞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自然会另眼相看。” 程万里谢过张万户,退到外面,心中仍在犯嘀咕:“这恐怕还是圈套!若不是试探,为何刚才要发那么大火,说要打一百鞭子,夫人一开口求情,就一下都不打了?况且夫人在内宅,怎么这么快就得知消息赶来救她?幸好昨晚没说别的,不然就麻烦了。” 到了晚上,玉娘从内宅出来,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反复几次,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真心实意劝你,你却向主人告发我,害我险些被打!幸亏夫人相救。但我看你一表人才,日后必成大器,为何还不趁早谋划逃走?若一直留在这里做奴仆,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越发怀疑:“前日她刚被责骂,难道不怕吗?还敢再说,肯定是张万户又让她来试探我心意是否坚决。”他一言不发,自顾自收拾床铺睡觉。 第二天一早,程万里又去禀报张万户。张万户听后,暴跳如雷,怒吼道:“这贱婢太可恨了,快把她抓来打死!”左右不敢耽搁,立即去内宅传唤玉娘。夫人见要找玉娘,料想又出了事,说什么也不肯放人。张万户见夫人护着玉娘,更加恼怒,但又碍着夫人的面子,不好过分逼迫。他暗自思量:“这贱婢已有异心,不如早点打发走。万一两人感情加深,连程万里这忠心的人也要被她带坏了。”于是,他对程万里说:“这贱婢三番两次怂恿你逃走,肯定有别的心思,不会是为了你好,留着迟早是个祸患。等她今晚出来,明天就找人把她卖了,再给你找个好妻子。” 程万里这才明白,妻子确实是一片真心,后悔自己多嘴,连忙求情:“老爷已经警告她两次,她下次肯定不敢了。就算她再说,我也绝不会听。要是把她卖了,别人肯定会说我薄情,成亲才六天就卖妻子。”张万户却霸道地说:“我做决定,谁敢说闲话!”说完,气冲冲地往内宅走去。夫人见丈夫余怒未消,生怕他再责罚玉娘,赶紧让玉娘躲到一边,自己迎上去,也不敢问起此事。张万户怕夫人舍不得玉娘离开,也只字不提。 程万里见张万户铁了心要卖妻子,心中万分不舍,坐在房中暗自垂泪。直到晚上,玉娘出来,哭着对丈夫说:“我把你当作丈夫,才诚心相劝,没想到你却怀疑我,多次向主人告发。主人脾气暴躁,肯定怀恨在心,我怕是活不成了。我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你仪表堂堂,却甘心做奴仆,不谋划归乡之计!”程万里听了,泪如雨下,懊悔道:“贤妻良言相劝,都怪我一时糊涂,以为是主人派你来试探,才说了那些话,连累了你!”玉娘说:“你若肯听我的话,我死也瞑目了。” 程万里见妻子如此情深意重,想到明日就要分离,哭得更加伤心。但他又不敢把实情告诉妻子,只能含泪上床,一直哭到四更天。玉娘见丈夫哭得停不下来,料想一定有事,问道:“你这么伤心,肯定是主人要对我不利,为什么不告诉我?”程万里知道瞒不住了,才说道:“都怪我没用,辜负了贤妻。明天主人就要把你卖掉,我实在无力挽回,所以才这么难过!” 玉娘听了,悲痛欲绝。两人紧紧相拥,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天还没亮,他们就起身梳洗。玉娘脱下一只绣鞋,与丈夫换了一只旧鞋,哽咽着说:“日后若还有相见的机会,就以这鞋子为凭证。万一我们就此永别,我抱着这只鞋死去,就当我们死后同穴。”说完,两人再次相拥而泣,各自将鞋子小心收藏。 天亮后,张万户坐在中堂,派人传唤程万里和玉娘。程万里强忍着泪水,与玉娘一同前去。张万户冷冷说道:“你这贱婢!我把你从小养大,有哪点不好?你却三番五次教唆丈夫背叛我!本该一剑杀了你,看在夫人的份上,饶你一命。你就去别处‘享福’吧!”他叫来两个家人,吩咐道:“把她带到牙婆那里,不管价钱多少,找户下等人家,把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卖了,让她吃吃苦头!”玉娘请求见夫人一面,拜别恩人,张万户却一口回绝。 玉娘朝着张万户拜了两拜,随后起身看向丈夫,声音哽咽地说了声“保重”,便含着泪,跟着两个家人离去。程万里心中如同刀割一般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撑着将他们送到大门外,随后失魂落魄地返回。这世间万般令人哀伤痛苦的事情,最莫过于生离与死别。 等夫人得知消息时,玉娘早已出门远去。夫人深知张万户的脾气,担心他一怒之下害了玉娘性命,如今玉娘脱离了虎口,倒也算一种解脱,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且说那两个家人带着玉娘来到牙婆家中,正巧碰上集市上有一户经商人家,想要买个婢女。对方见玉娘容貌端正,而且价钱便宜,立刻拿出银子交给张万户的家人,将玉娘领回了家。 自从妻子离开后,程万里越想越后悔,每到夜晚,走进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悲伤。他拿出那两只鞋子,在灯光下反复摩挲,一边看一边默默流泪,常常哭上好一阵子,才疲惫地睡去。后来他打听到,玉娘被卖给了集市上的一户人家,好几次想偷偷去见她一面,可又担心被人发现,报告给张万户,反而坏了自己日后逃走的大事,因此只能强忍着思念,不敢前往。 张万户见程万里不听妻子的话,信以为真,便对他越发信任,许多事情都放心交给他去办,不再有丝毫防备。程万里表面上更加殷勤,做事也愈发小心谨慎。张万户见状十分满意,又想给他重新说一门亲事。程万里推辞道:“还是先缓缓吧,等我跟随老爷到边疆立下些功劳回来,到时候再找个出身名门的好姑娘,也能给老爷长脸。”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多。当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恰逢他五十岁生日,张万户以前是他手下的副将,便准备了许多金银珠宝,想找个能干的人前去贺寿,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程万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想这或许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于是去见张万户,说道:“听说老爷要给兀良元帅送寿礼,还没派人去。我看大家都有各自的差事,走不开。我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事,愿意担下这个差事。”张万户说:“你去自然最好,就怕你路上不习惯,吃不了那份苦。”程万里连忙说:“正因为在家过得太安逸,我怕以后跟着老爷出征吃不了苦,所以想先经历些磨炼,以后好跟着老爷上阵杀敌。”张万户觉得他说得在理,丝毫没有怀疑,便答应了,随即写好问候信和礼单,又拿出一张路引,以防路上被盘查。一切准备妥当后,选定了出发的日子。程万里收拾行李时,把玉娘的绣鞋小心翼翼地藏好。 到了出发那天,张万户把要送的东西交给程万里,又派家人张进与他同行,还拿出十两银子作为盘缠。程万里见又有人一同前往,心中暗暗发愁,本想再去请求张万户让自己单独去,但又怕引起怀疑,只好先应下,打算到时候再想办法。临行前,程万里拜别张万户,把礼物装上牲口,离开兴元,朝着鄂州出发。一路上有官府的驿站提供口粮,行程十分顺利。 没过多久,两人便到了鄂州,在一家饭店住下。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书信和礼物,到帅府衙门登记等候。兀良元帅身为镇守一方的重臣,各地前来祝寿的人不计其数,衙门前热闹非凡。 三声号角响起,兀良元帅升帐。众多将领和下属一一参拜完毕后,中军官带着各地来的使者进见,众人呈上书信和礼物。兀良元帅逐一查看后,收下礼物,吩咐众人在外等候回信。 程万里送完礼,一心想着逃走,可张进与他同行同睡,实在难以脱身,急得他束手无策。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好运终于降临。张进因为一路上鞍马劳顿,又受了风寒,在饭店里发起病来。程万里心中暗自高兴:“这可真是天助我也!”他本想立刻就走,但又一想:“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有始有终。”于是,他先到帅府等来了回信,回到住处一看,张进已经昏迷不醒,没有了知觉。程万里当即写下一封信,连同回信一起放入张进的包裹中藏好。之前那十两盘缠,张进曾想分着用,程万里为了稳住他,一直把钱放在他的包裹里,打算到鄂州后一起买礼物送人。如今张进病倒,程万里便取出银子,把路引和行李打成一个包裹,收拾妥当后,叫来店老板,说道:“我们二人是兴元张万户老爷特地派来给兀良元帅祝寿的,之后还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事。没想到同伴一路上太辛苦,身体不适,现在走不了了。要是等他病好再出发,恐怕会耽误正事,我只能先去办事,回来后再和他一起走。”说着,他拿出五钱银子递给老板,“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麻烦您费心照顾他,等他病好了,我回来还有重谢。”店老板不知是计,收下银子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不过您可要尽快回来。”程万里应道:“那是自然。”他又吃了些饭填饱肚子,背上包裹,向店老板道别后,大步离去,彻底摆脱了束缚。 离开鄂州后,程万里朝着建康方向前进。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被人盘查,行程十分顺利。然而,当他看到淮东地区已经全部被元朝占领时,心中满是伤感。 终于,他进入宋朝境内,一路辗转来到临安。此时朝廷中的官员早已换了一批,他打听到现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学生,便投宿在周翰家中。正好赶上度宗皇帝要录用前朝旧臣的子孙,在周翰的举荐下,程万里被任命为福建福清县尉。他找了个仆人,取名程惠,选了个好日子,前往赴任。 再说张进在饭店里病了几天,才渐渐清醒过来,却发现程万里不见了踪影,急忙问店老板:“程长官去哪儿了?”店老板说:“程长官十天前说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事,因为您生病了,他就先独自去了,说办完事回来和您一起走。”张进大惊失色:“根本没有什么山东的差事!肯定是这小子趁我生病逃走了!”店老板惊讶地问:“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他怎么能逃走呢?”张进便把当初掳掠程万里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店老板听后懊悔不已。 张进担心自己的衣服也被拿走,急忙让店老板打开包裹查看,发现里面有程万里留下的一封信、兀良元帅的回信,路引和盘缠都被拿走了,其他衣服倒是一件不少。张进气愤地说:“这小子真是狼子野心!老爷对他那么好,他却一心想着回南边,怪不得连妻子都不要了!” 张进又调养了几天,等身体能走动了,便去禀报兀良元帅。元帅另外给他发了盘缠和路引,同时下令追捕程万里。张进结算了饭钱,告别店老板,日夜兼程赶回家中。他拜见张万户,呈上兀良元帅的回信,又把程万里逃走的事情如实禀报。张万户拆开程万里留下的信,只见上面写着: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曾经承蒙您不杀之恩,收留在府中做仆人,还将重要事务托付给我,我虽然不是草木,又怎能不心怀感激?只是常听说越鸟南飞会栖息在南方的树枝上,狐狸死的时候头会朝着自己的洞穴,我的亲戚和祖坟都在南朝,我日夜思念,吃饭都觉得没有滋味。本想向您请示,请假回乡探望,又怕您不答应,所以才斗胆自行离去。在您的府上,随从众多,少我一个不过像放走一只鸽子罢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时刻铭记在心,就算是做牛做马,我也定会报答,至死不渝。 张万户看完信,跺着脚怒道:“我竟然被这小子算计了,让他给逃了!要是有一天抓到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后来,张万户因为太过贪婪,被人弹劾,全家被抄没,他和妻子双双气死,这都是后话了。 而程万里自从上任以来,日夜思念着玉娘的情义,发誓不再娶妻。只是当时南北分裂,战争不断,他根本没有办法打听玉娘的下落。时光匆匆流逝,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程万里因为为官清廉,能力出众,已经升任闽中安抚使。此时的宋朝气数已尽,元世祖率领大军直捣江南,一路势如破竹。 宋末帝被逼无奈,逃到广东崖山海岛建立行朝。当时,只有福建全省尚未遭受战火侵袭。然而,福建地域狭小,难以抵御元军的进攻。行省官员不忍心百姓遭受战乱之苦,经过商议,决定将福建的地图、户籍等资料整理成册,呈献给元主,表示归顺。元主大喜,将行省所有官员都连升三级,程万里也因此升任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 程万里到任后,想到兴元府在自己管辖范围内,便派仆人程惠带着当年玉娘留下的绣鞋,以及自己一直珍藏的另一只鞋,前往兴元寻访妻子的下落。 再说买下玉娘的人,是集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他家家境还算殷实。顾大郎夫妻二人年近四十,却一直没有孩子。妻子和氏经常劝丈夫买个丫鬟,希望能生下一儿半女。顾大郎起初担心丫鬟不好管教,心里不太愿意。后来和氏瞒着丈夫,叮嘱牙婆留意合适的人选。当听说张万户家要卖掉一个女子时,和氏极力劝说丈夫将人买下。 和氏见玉娘容貌美丽,性格温柔,心里十分喜欢,特意在自己房间侧边给她安排了床铺。到了晚上,还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摆在房中。玉娘心里明白和氏的用意,却假装不知道,一直坐在厨房不肯过去。和氏亲自过来,说道:“晚饭已经摆在房里了,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玉娘回答:“大娘请先用,婢子在这里吃就行。”和氏说:“我们小户人家,不像大户人家规矩多。平日里大家姊妹相称就好。”玉娘连忙推辞:“婢子身份低微,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能不被责怪就万幸了,怎敢与大娘平起平坐!”和氏解释道:“别多想!我不是那种善妒的人,当初要买你,也是我的主意。你大爷中年还没孩子,我劝他纳个偏房。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就跟我亲生的一样。你别害羞,快来一起吃杯合欢酒。”玉娘坚定地说:“大娘抬举,婢子感激不尽。只是我命薄,被丈夫抛弃,发誓不再嫁人。若一定要逼我,我只有一死!” 和氏听了,脸色一沉,说道:“你既然自愿做婢女,只怕吃不了这份苦。”玉娘回道:“一切听从大娘吩咐,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任凭责罚。”和氏便说:“那你就到房中伺候吧。”玉娘跟着和氏进了房间,只见顾大郎夫妻相对而坐饮酒,她便在一旁斟酒。和氏故意刁难她,一直喝到半夜,顾大郎喝得酩酊大醉,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玉娘收拾好碗筷,到厨房吃了点饭,回到自己床上和衣而睡。 第二天一早,和氏给玉娘定下一天的纺线任务。玉娘低头干活,不到晚上就全部完成,交给了和氏。和氏暗自惊讶,又给她安排了更多的夜间任务。玉娘也不推辞,一直纺到天亮。这样一连几天,她毫无怨言,也不喊累。顾大郎见玉娘总是躲着自己,只顾着纺线,以为是妻子在吃醋,心里很不高兴,又不好明说。好几次背着妻子去调戏玉娘,都被玉娘严词拒绝。顾大郎害怕妻子知道后笑话自己,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过了几天,顾大郎实在忍不住了,对妻子说:“既然是你的一番好意,给我买了这个婢女,为什么让她日夜纺线,却不让她亲近我?”和氏解释道:“这可不是我的问题。第一晚她就又哭又闹,百般推辞,我这是故意给她个下马威,想让她服软。你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顾大郎不信,说:“今晚别让她纺线,让她早点睡,看看会怎样?”和氏说:“这有何难!” 到了晚上,玉娘交上完成的活儿。和氏说:“你连续做了这么多天,今晚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做。”玉娘已经十多个晚上没睡好觉,确实感到十分疲倦,正合她意。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后,她便回到房间躺下。玉娘连日劳累,一躺下就睡着了。顾大郎悄悄走到她的床边,轻轻掀开被子,钻进被窝,伸手去摸,发现她竟然和衣而卧。顾大郎想解开她的衣服,可衣带都是死结,怎么也扯不开。他急得不行,用力乱扯,好不容易扯断了一条带子。玉娘从睡梦中惊醒,慌忙坐起,顾大郎却一把将她抱住,不肯松手。玉娘大声呼救,顾大郎威胁道:“你现在在我家,喊破喉咙也没用,乖乖从了我吧!”和氏躺在床上,假装熟睡,一声不吭。玉娘挣脱不开,灵机一动,说道:“官人,你要是今晚强迫我,我明天就去死。张万户夫人一向疼爱我,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恐怕会家破人亡,连性命都难保,后悔可就晚了!”顾大郎听了,心里害怕,只好松开手,回到自己床上睡觉。玉娘一晚上没合眼,直直地坐到天亮。 和氏见玉娘意志如此坚定,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将她认作义女。玉娘这才稍稍安心,但晚上依旧和衣而卧,白天则日夜不停地辛勤纺织。大约过了一年,玉娘估算自己织的布匹,价值已经是当初卖身钱的两倍。她将这些布匹交给顾大郎夫妇,请求出家为尼。和氏见她心意已决,不再挽留,把这些布匹都作为她出家的费用,还准备了一些素食礼物,夫妻二人一同将她送到城南的昙花庵。 玉娘生性聪慧,不到三个月,就把庵里的佛经背诵得滚瓜烂熟。只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丈夫,不知道程万里是否已经成功逃脱。她把那两只鞋子用布袋装好,贴身收藏,老尼姑外出时,她就拿出来反复观看,看着鞋子默默流泪。后来,她请老尼姑帮忙打听,得知程万里抓住机会逃走了,心里十分高兴,每天早晚虔诚诵经,祈祷丈夫平安。她感念顾大郎夫妇的恩情,也在佛前为他们祈福。再后来,听说张万户全家被抄没,夫妇二人都去世了,玉娘想起夫人幼年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大哭一场,还举行法事为夫人超度。正如诗中所写:“数载难忘养育恩,看经礼忏荐夫人。为人若肯存忠厚,虽不关亲也是亲。” 且说程惠奉主人之命,日夜兼程赶到兴元城,在一家客店住下。第二天,他到集市上打听到顾大郎家。此时的顾大郎夫妇年近七旬,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酒店也早已关门,老两口在家吃斋念佛,人们都称他们为顾道人。程惠走到顾大郎家门前,见老人正在扫地,便上前作揖问道:“老人家,想问您件事。”顾大郎还礼后,听出程惠不是本地人,便问:“客官,是想问路吗?”程惠说:“不是,我想问一下,以前从张万户家出来的程娘子,是不是在您这儿?”顾大郎警惕地问:“客官,你从哪儿来?打听她做什么?”程惠回答:“我是她的亲戚,小时候因为战乱失散了,现在特意来寻访。”顾大郎感慨道:“唉!当初我因为没有孩子,想纳她为妾。没想到她自从进了我家,就没脱过衣服睡觉。我好几次想亲近她,她都坚决不从。见她如此贞烈,我也不敢再冒犯,反而认她做了义女。她跟我老伴儿就像亲生母女一样,特别勤俭,整天纺织,有时能做到天亮。不到一年,她织的布抵得上卖身钱了,就提出要出家。我们老两口不好强留,就把那些布给了她做出家的费用,还准备了些礼物,送她到南城的昙花庵当了尼姑。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她几乎没出过庵门。我们老两口经常去看她,就像走亲戚一样。听老尼姑说,她到现在睡觉都不脱衣服,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阵子我身体不好,没去看她。客官既然是她亲戚,直接去庵里找她就行,路也不远。见到她,替我问个好。” 程惠得到确切消息后,告别顾大郎,按照指引前往昙花庵。没走多久就到了,只见这座庵堂不大。程惠走进庵门,转到左边,是三间佛堂。他看见堂中坐着一位尼姑正在诵经,虽然已到中年,但依然气质出众。程惠心想:“应该就是她了。”他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坐在门槛上,从袖中拿出两只鞋子,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这么好的鞋子,可惜不成双!” 正在诵经的尼姑正是玉娘,她一心专注在经文上,突然听到有人说话,这才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两只鞋子,看起来和自己珍藏的那两只一模一样,可这人又不是丈夫,心中顿时充满疑惑。她连忙收起经卷,起身走上前施礼询问。程惠把鞋子放在门槛上,急忙回礼。尼姑说:“施主,能否借鞋子一看?”程惠拿起鞋子递给她,尼姑仔细端详后,问道:“施主,这鞋子从何而来?”程惠回答:“是我家主人派我来寻访一位娘子。”尼姑又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是哪里人?”程惠答道:“我家主人姓程名万里,本贯彭城人氏,如今在陕西任参政。”尼姑听了,急忙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自己珍藏的两只鞋子,正好与程惠带来的配成两对。一时间,她泪如雨下。 程惠见状,立刻下跪行礼,恭敬说道:“我家相公特意派小人来寻访主母。刚刚向顾太公打听,他指引我来到这里,幸好能见到您。”尼姑问道:“你家相公怎么当上这么大的官了?”程惠便将程万里在福建任职,后归降元朝并一路升迁至此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接着又说:“相公吩咐,如果找到主母,就立刻迎接到任所相聚。还望主母收拾行李,小人好去雇车。” 尼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这辈子本已不指望能与这鞋子再成双。如今心愿已了,别无所求。你把这鞋子带回去交给相公,替我转告他,希望他做个好官,不负朝廷重托,也别虐待百姓。我出家二十多年,早已无心尘世。今后,就不用再挂念我了。”程惠连忙劝道:“相公念着夫人的情义,发誓不再娶妻。夫人就别推辞了。”但尼姑心意已决,转身向庵内走去。程惠请老尼姑帮忙再三劝说,玉娘始终不肯出来相见。 程惠不好强行相逼,只好带着两双鞋子回到客店,收拾好行李,连夜赶回陕西。他见到程万里后,呈上鞋子,详细讲述了顾大郎所说的情况,以及玉娘认出鞋子却不愿同行的事。程万里听后,心中悲痛万分,默默收起鞋子,随即写公文给当地官府。由于程万里与当地官员曾在福建一同为官,有同僚情谊,对方见到公文后,觉得此事十分奇特,立即下令兴元府的官吏,以隆重的礼节去迎请玉娘。 兴元府的官员不敢懈怠,精心准备了衣物礼品、华丽的马车,还安排了吹拉弹唱的乐队,挑选了两个丫鬟伺候,然后带着一众下属,亲自前往昙花庵迎接。消息传开后,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扶老携幼,争相前来围观,把它当作一件奇闻轶事。 太守和下属们来到庵前下马,让随从退下,径直走进庵中。老尼姑出来迎接,太守向她说明来意,希望能请程夫人上车。老尼姑进去通报,玉娘见太守和众多官员前来,知道难以推辞,只好出来相见。太守恭敬地说:“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派我们前来以礼迎请夫人,前往陕西与程参政相聚。车马已经备好,还望夫人换上衣服,即刻启程。”随即让丫鬟呈上准备好的礼物和服饰。 玉娘不好再拒绝,便让老尼姑收下礼物,向众人道谢。她将一半礼物送给老尼姑,作为其养老之用;另一半则委托地方官员,以礼改葬张万户夫妻,报答他们曾经的养育之恩。此外,玉娘还举办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超度白家的已故亲人。等这些事情办完,丫鬟呈上衣服,玉娘换上后,到佛像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姑告别,走出庵门登上马车。府县官员们跟在后面护送。 途中,玉娘又提出要到集市上拜别顾大郎夫妇。一路上鼓乐齐鸣,热闹非凡,马车直到顾大郎家门口才停下。顾大郎夫妇出门迎接,又惊又喜。玉娘走进屋里拜别,还送上礼物,感谢他们昔日的恩情。老两口含泪收下,一直送到门口,依依不舍。玉娘也感到十分伤感,含泪登上马车。官员们一直将她送到十里长亭才分别。太守还派下属李克复,率领三百步兵,一路护送马车。沿途经过的地方,官员们得知消息后,都纷纷前来迎接,并送上礼物。 当马车抵达陕西省城时,文武官员们早已准备好锣鼓彩旗,在离城十里的地方迎接。程万里也亲自出城,远远相迎。一路上锣鼓喧天,笙箫齐鸣,百姓们在街道上挂满彩带,点燃香烛,夹道欢迎,一直将玉娘送到衙门后的私人宅邸门口。程万里让下属们次日再来相见,随后关上大门,回到内宅。 夫妻二人见面后,郑重地拜了四拜,起身相拥而泣,将分别后的经历细细诉说。说完,又忍不住落泪。之后,家中的奴仆们也都前来拜见。程万里安排了丰盛的宴席庆祝,众人一直畅饮到二更时分,才各自休息。这对夫妻成亲仅仅六天就分离,如今时隔二十多年才再次团聚,恍如隔世。 第二天,程万里升堂办公,下属们纷纷前来送礼祝贺。他大摆宴席款待众人,连续三天都热闹非凡。各地的下属得知消息后,也都派人前来道贺,热闹程度自不必说。 此后,玉娘治家有方,府中上下都对她十分钦佩。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难以生育,她主动为程万里纳了许多姬妾。程万里后来生了两个儿子,自己也一路升迁,加衔平章,被封为唐国公,玉娘则被封为一品夫人,两个儿子也都做了大官。后人写诗感叹:“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这段曲折离奇又感人至深的故事,也成为了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佳话。 醒世恒言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万事皆由天定,不必苦苦强求,何必费尽心机算计?能吃饱三餐就该知足,人生如行船,顺风时就该懂得收手。生事只会不断滋生事端,害人终将害己,何时才是尽头?冤家之间的仇怨最好化解,每个人都应回头看看,给自己留条后路。” 话说明朝自洪武皇帝开创基业,传到万历皇帝时,已是第十三代天子。这位皇帝英明神武、仁爱孝顺,朝堂之上没有尸位素餐之人,民间的贤才也都得到任用。单说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个人叫张权,他家祖上本是富裕人家,曾被指定担任粮长。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个粮长的差事,好好的家业逐渐败落,到了张权父亲这一代,已经家徒四壁,可这个役务却还摆脱不掉。 张权家隔壁是一家徽州人开的小木匠店。他小时候整天在店门口闲逛,拿着匠人的斧头、凿子学着摆弄,起初只是玩耍。没想到父母见家境贫寒,儿子又没有其他营生,就送他去学做木匠。后来父母离世,那位徽州木匠也年老还乡,张权便接手了这家店。他为人老实,生意主顾不少,辛苦打拼几年后,娶了妻子陈氏,夫妻俩勉强维持生活。只是里役的事务时不时来纠缠,让他们不得安宁。 张权和妻子商量后,决定离开家乡,搬到苏州阊门外皇华亭旁边开了家店。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在白粉墙上用大字写道:“江西张仰亭精造坚固小木家火,不误主顾。” 到了苏州后,张权的生意还算顺利,日子过得下去。不久后,妻子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俗话说:“只愁不养,不愁不长。”转眼两个孩子就七八岁了,张权把他们送到邻家的义学读书。大儿子取名廷秀,小儿子叫文秀。义学里十几个孩子中,只有他们俩一教就会。没几年,兄弟俩就把经书读得滚瓜烂熟。 等廷秀长到十三岁,文秀十二岁时,都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不凡。这时先生开始教他们写文章,他们很快就掌握了文章布局、修辞技巧。张权虽然是手艺人,但看到两个儿子勤奋读书,心中也有了让他们向上发展的念头。 谁料这一年秋天大旱,寸草不生,闹起了饥荒。大户人家屯着米,却关起粮仓不卖。受苦的只有小百姓,老老少少饿死无数。官府看不下去,打开义仓赈济灾民,可真正能领到救济粮的人十之三四都不到,大部分粮食都进了官吏的口袋。官府又在各处寺院煮粥救济,结果有人把米克扣下来,一碗粥里没几颗米,甚至还掺上糠秕、木屑。百姓吃了呕吐不止,很多人反而因此加速死亡。上头以为百姓都得到了实惠,却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弊端,真是有名无实。正所谓:“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因为闹饥荒,张权只好让儿子们停学,跟着学做木匠。两个孩子天资聪颖,没几天就学会了,而且做工精细,比那些干了多年的老木匠还要出色,这让张权喜出望外。可惜木匠活是学会了,做出来的家具摆在门口,却根本没人买。没过多久,家里原本攒下的一点本钱就快花光了,连衣服都拿去典当换粮食吃。 张权心里着急,和妻子陈氏商量,想找个地方打工,熬过荒年再做打算。他在外奔波几天,都没找到安身之处,只能回到家继续在门口做木工活,眼巴巴盼着有主顾上门。 一天午后,一位五十多岁、穿着细绢衣服的人,后面跟着小厮,从街上路过。那人抬头看见张权门口摆放的家具做工精致,就停下脚步观看。张权见状,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招呼:“员外想要什么家具?里面请。”那人走上台阶问道:“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张权回答:“都是小人亲手制作。木料又干又厚,做工精细,和别家不一样。要是您照顾生意,我情愿给您便宜一成。”那人说:“买我倒不买,我问你,愿不愿意到我家做些家具?”张权一听,忙问:“这当然可以。不知您府上在哪里?要做些什么家具?”那人说:“我家住在专诸巷内天库前,就是有名开玉器铺的王家。我要做一副嫁妆,木料有的是,只要做得坚固、精巧。嫁妆做完,还要做些桌椅、书橱之类的。你要是肯做,再找两个得力的帮手一起来。” 张权正愁没活干,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赶忙答道:“多谢员外照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人说:“你要是有空,明天就可以开工。”张权说:“既然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到府上等候。”说完,那人告辞离开。 这位究竟是什么人呢?原来他姓王名宪,祖辈就十分富有,家里有几十万的家产。到他这一代,又开了一家玉器铺,越发富裕,人们都叫他王员外。王员外虽然是有钱人,但为人谦逊忠厚,喜欢帮助别人。只是有一件憾事,他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妻子徐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瑞姐,两年前招了女婿赵昂进门;小女儿玉姐,十四岁了,还没许配人家,她聪明伶俐,容貌端庄,王员外夫妇对她比大女儿还要疼爱。 赵昂本是旧家子弟,王员外和他父亲是世交好友。赵昂父母双亡后,王员外念及故人之情,就招他做了女婿,还出钱让他捐了个监生,希望他能读书成才。没想到赵昂一当上监生,就开始摆架子,把书本丢到一边,穿着华丽的衣服,整天在街上闲逛。而且他为人奸猾阴险,见王员外没有儿子,觉得王家的家产肯定是自己的,早晚都是他的。他的妻子也是个不贤惠的人,一心向着丈夫。看到父母疼爱妹妹,生怕再招个女婿分家产,心里十分妒忌。有一首《赘婿诗》写得好:“入家赘婿一何痴!异种如何接本枝?两口未曾沾孝顺,一心只想霸家私。愁深只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半子虚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没孩儿。” 话说回来,张权正愁没饭吃,突然揽下这桩大生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第二天一早,他准备好家里的柴米,嘱咐妻子照看好家,就带着两个儿子,拿着斧凿锯子,进了阊门,来到天库前。看到一家大玉器铺子,张权猜这大概就是王家,正站在那儿想问人,只见王员外从里面走了出来。 张权赶忙上前打招呼,王员外问:“有几个帮手?”张权回答:“只有两个。”随即叫儿子过来拜见王员外。兄弟俩把工具交给父亲,上前深深作揖。王员外回了个半礼,见是两个小孩子,便说:“我想做些好家具,才找你,怎么带小孩子来做工?”张权正要解释,廷秀上前说道:“自古道:‘后生可畏。’我们年纪虽小,手艺可不差。您先让我们试试,可别小看人。”王员外见两个孩子模样清秀,又能说会道,便问:“这两个孩子是你什么人?”张权回答:“是我的儿子。”王员外感叹:“你倒生了两个好儿子!”张权苦笑道:“可惜就是没饭吃。”王员外说:“有这样的儿子,还愁没饭吃?跟我到里面来。” 父子三人跟着王员外走进大厅。王员外叫来家人王进,打开一间屋子,搬出木料交给张权,又交代了家具的样式。父子三人量好尺寸,画好图样,就拿起工具忙活起来,一直干到晚上。吃过晚饭,他们又要点灯熬夜干活,直到半夜才休息。 就这样一连做了五天,几件家具做好了,张权请王员外过来看。王员外一件件仔细查看,连连称赞:“果然做得精巧!”他看了一会儿家具,又看了看张权的两个儿子。只见兄弟俩只顾低头干活,头都不抬,这景象突然触动了他没有儿子的遗憾,心中一阵伤感,默默走进里屋,坐在墙角,皱着眉头,撅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妻子徐氏见他这副模样,连问几声,他都不搭理。徐氏急忙走到外面,问员外刚才和谁闹了别扭,大家都说他看完新做的家具就进来了,没和任何人发生争执。 徐氏问清楚情况后,又回到房里,见丈夫还是闷闷不乐地坐着,便上前劝道:“员外,咱们家里吃穿不愁,虽说没有万贯家财,但也算得上是财主了。何况你都五十多岁了,就算天天开开心心的,到八十岁也不过还有三十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烦恼?” 王员外叹了口气说:“老伴啊,正因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才发愁。你想,我辛苦半辈子,挣下这点家业,却没个儿子继承,延续香火。就算有两个女儿,养她们活到一百岁,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说瑞姐,自从成了亲,心里只有丈夫,把咱们抛在脑后,什么时候关心过父母?反倒是张木匠,他一个手艺人,年纪比我小十来岁,却生了两个好儿子,个个眉清目秀,聪明懂事,父子之间和和睦睦,都不用怎么教就很乖巧。刚才他们做完的几件家具,做工十分精细,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木匠,也未必比得上。只可惜这么好的孩子,生在他家做木匠。要是我能有这样一个儿子,请个先生教他读书,说不定能科举高中,光耀祖宗。” 徐氏见丈夫烦恼,连忙安慰道:“员外,这有什么难的!俗话说‘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既然张木匠的儿子这么聪明优秀,你何不跟他商量,过继一个过来,这样不就等于有儿子了?”王员外一听,眼睛一亮,高兴地说:“老伴,你说得太对了!但不知道他肯不肯答应?”两人当晚没再聊这个话题。 第二天饭后,王员外走到大厅。张权上前说道:“员外,我今晚想回家看看,想跟您借些工钱,买点柴米,安顿好家里,明天一早就回来。”王员外说:“这好办!我正好有件事想问你。”张权问:“不知员外有什么吩咐?”王员外说:“你两个儿子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张权回答:“大儿子叫廷秀,十四岁;小儿子叫文秀,十二岁。”王员外又问:“他们识字吗?”张权说:“读过几年书,后来读不起就停了,字还是认识一些的。”王员外突然说:“我想过继你的大儿子做儿子,咱们结为亲家,你看怎么样?” 张权吃了一惊,连忙说:“员外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手艺人,哪敢高攀您家!小儿也没那个福分。”王员外认真地说:“这是什么话!贫富又不是天生注定的。你要是答应,就选个好日子让他过来。我请先生教他读书,我这些家业以后都归他。”张权见王员外是认真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说:“既然员外抬举小儿,我怎么敢推辞。今晚我带他回去,和我妻子商量一下,等员外选好日子,就让他过来。”王员外说:“好!”他进去跟徐氏说了一声,拿出一两银子工钱给张权。 晚上,张权带着两个儿子告辞回家。陈氏迎上来,张权把王员外想过继儿子的事说了一遍,夫妻二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连廷秀听说要请先生教他读书,也满心期待。 没过多久,王员外选好了吉日,做了一身新衣服送来。张权给廷秀打扮一番,人靠衣装,廷秀穿上华丽的衣服后,更显得风度翩翩,完全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廷秀拜别母亲,和弟弟道别,陈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要孝顺、懂礼貌。虽然不是生离死别,但母子俩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张权亲自把廷秀送到王家。 只见王家大厅上大摆筵席,亲朋好友坐满了屋子。听说人到了,大家都出来迎接。廷秀到大厅和各位亲戚作揖行礼,先被带去拜祭家庙,然后请王员外夫妇坐在厅上,廷秀上前郑重地行了四双八拜的大礼,又和赵昂夫妇对拜,接着到内室和玉姐见面。之后,他又一一拜见了其他内外亲戚。行礼完毕,众人入席饮酒。从这天起,廷秀改名叫王廷秀。他和玉姐同岁,只小两个月,排行三官。 宴席上,廷秀举止谦恭,礼数周全,赢得了亲友们的一致称赞。只有赵昂夫妇心里很不痛快。当天,王家吹吹打打,鼓乐喧天,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第二天,张权带着小儿子来感谢王员外,之后又像往常一样到大厅做木工活。 几天后,王员外请了一位先生到家里教书,他又对张权说:“二公子这么年轻有才华,可不能埋没了,让他和廷秀一起读书吧,就在我这儿吃饭,也省得来回奔波。”张权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太麻烦您了,我心里过意不去。”王员外摆摆手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从这以后,文秀也在王家读书,张权另外找了帮手干活。 文秀兄弟俩之前没读多久书,很多知识还记得。先生见两个孩子聪明,便尽心教导。一年下来,他们对科举考试的经义、策论、诗赋都有了很好的掌握。这时,王员外家的家具也都做完了,张权挣了不少工钱,王员外还额外资助了一些银两。张权回到家继续开店,日子虽然比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比以前宽裕许多。 王员外的小女儿玉姐十五岁了,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王员外疼爱女儿,一心想给她找个有才又有貌的女婿,看了许多人家,却都不满意。他见廷秀读书勤奋,心里便有了把女儿许配给他的想法。但又担心廷秀将来没出息,便私下询问先生。先生对兄弟俩的文章赞不绝口,说他们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王员外觉得先生夸得太夸张,怕是当面讨好,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要了几篇廷秀写的文章,拿给相识的老学究看,没想到老学究的评价和先生一样。王员外这下放心了,回去和妻子商量。徐氏也觉得廷秀一表人才,又肯读书,极力支持这门婚事。王员外拿定主意,让族弟王三叔去张家说媒。 王三叔来到张家,把王员外想招廷秀做女婿的事告诉了张权。张权觉得自家门第不配,推辞不肯答应。王三叔劝道:“这是我家兄长看中令郎的才貌,觉得他将来有出息,才这么做。又不是你去求他,何必推辞呢?”张权这才点头同意。 王三叔回去向王员外复命,接着就去挑选吉日行聘。 这边赵昂夫妻一开始见王员外过继廷秀为子,还请先生教他读书,心里就不痛快,只是不好阻拦。如今听说要把玉姐许配给廷秀,更是嫉妒得不行。夫妻俩商量一番,决定要阻止这门亲事。 赵昂先找到王员外,说:“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但既然我也是王家的一份子,不得不说,又怕说了惹您不高兴,一直不敢开口。”王员外说:“我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能指出来,那是好事,怎么会怪你!你直说吧。”赵昂说:“就是小姨的婚事。之前那么多名门望族来提亲,岳父都没答应,为什么要把她许配给三官?我觉得他出身小门小户,您把他过继过来,也就是个养子,大家还不怎么在意。可要是招他做女婿,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王员外笑着说:“贤婿,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俗话说‘会嫁嫁对头,不会嫁嫁门楼’。为了这门亲事,我不知看了多少年轻人,没一个合心意的。廷秀虽然出身普通,但相貌堂堂,人又聪明,还肯读书,他写的文章人人称赞,都说他将来能在科举上取得功名。放着这么优秀的人不嫁,难道要在那些没本事的人里挑?要是挑错了,嫁个没出息的,岂不误了女儿终身!现在就算有人笑话,也是一时的。要是廷秀将来有出息,就知道我眼光好了。” 赵昂听了,冷笑着说:“要说他相貌,确实还不错。但要说他文章写得好,人人称赞,那就不对了。别的不说,单是苏州城里,就有多少饱学之士,日夜苦读,都不一定能考中。他才读了一年书,就想中举人、进士?岳父您想想,每次科举全国才录取三百个进士,比从筛子眼里筛东西还难,哪有这么容易!那些称赞他文章的人,不过是看您这么看重他,不好扫您的兴,说些好听的话哄您,您可别当真了!” 王员外刚要开口反驳,旁边的瑞姐走了过来,说道:“爹爹,凭我们这样的家境,妹子这样的容貌,还怕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怎么能嫁给一个木匠的儿子?这不是玷污门风,让人笑话吗!依我看,那斧头锯子才是他该摆弄的东西,他能懂什么文章!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能有什么好日子?以后我们又怎么和他们来往?” 王员外听了这番话,顿时怒火中烧,大声说道:“他既然成了我的女婿,以后我这些家产都会传给他。就算读书不成,就这么坐着吃,到老也花不完。谁说他就一定得继续做木匠,以后不好和你们来往?我看呐,他现在虽然穷,只怕日后你们追都追不上他!谁让你们管这些闲事,简直胡说八道!”说完,他气冲冲地往屋里走去。 赵昂夫妻二人被说得满脸通红,连忙辩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只是怕您面子上不好看,才好心相劝,何必发这么大火!只怕您日后后悔,到时候再想起我们今天说的话,可就晚了!”王员外根本不理会他们,回到房中后,仍然怒气难消。 徐氏见状,问道:“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王员外便把刚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徐氏听了,心里也很不痛快。王员外因为赵昂贬低廷秀,心里很不服气,一心要争这口气,反而把行聘的事情暂时放下。他拿出五百两银子,装在拜匣里,让一个心腹家人拿着,自己悄悄去送给张权,让他买一所房子,放弃木匠行当,另外开个店铺,然后再择日行聘。 张权夫妻没想到王员外如此慷慨,千恩万谢,感激不已。俗话说:“无巧不成话。”张权正想找个大房子,没想到左边隔壁有一家大布店,店主情愿连店铺带房子一起转让。这对张权来说,简直是一举两得。他贪图现成,便咬牙盘下了这家店,重新开张。又雇了一个伙计、一个仆人、一个保姆,家里置办得十分齐全。 之后,王员外选定日子行聘,大摆宴席,广邀亲朋好友。虽然是廷秀的聘礼,但他并没有回自己家。只有赵昂自觉没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里不肯出来。因为是招赘女婿,所以是王员外送聘礼,张权回礼。各种礼品十分丰盛,邻居们看了都纷纷称赞。 从那以后,张权的布店生意越来越好,店里挤满了人,他又雇了一个伙计帮忙。人都是势利的,看到张权如此风光,大家便不再叫他“张木匠”,都改称他“张仰亭”。真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增光”。 另一边,赵昂自从那天被王员外训斥后,把怒气都撒在了张家父子身上。又见张权买房开店,猜到是丈人暗中资助的银子,心里更加愤怒,从此与张家结下了仇怨。他盘算着要谋害张家父子的性命,独吞王员外的家产,只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便和妻子商量。 妻子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有个好办法,能让他有口难辩,死在监狱里。”赵昂一听,满心欢喜,连忙询问计策。妻子接着说:“谁不知道张权以前是个穷木匠。现在突然买了房子,开了大店,只有我们知道是老头子给他的银子,那些邻居哪里晓得?他们心里肯定会起疑。现在老头子要亲自押送白粮到京城。等他走了以后,我们花几十两银子买通捕快,让强盗诬陷张权是同伙,说他窝藏赃物。到时候官府拘来邻居审问,他们肯定会说张权以前很穷,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富了,这不就和强盗说的对上了吗?这样一来,他的死罪就逃不掉了!他家的房产和家产,肯定会被官府没收变卖。老头子不在家,张权又是外地人,没有亲戚帮忙,这条命肯定保不住!等张权死了,我们再慢慢在老头子面前说坏话,把张廷秀赶出去。然后再想个办法,设个圈套,诬陷玉姐与人有奸情。老头子是个直性子,听了这种话,肯定会逼她离开。除掉了这几个祸根,还有谁能来分我们家的东西?” 赵昂听了,连连称妙,只等王员外出发押送白粮,就开始行动。 再说王员外因为田产众多,被指定为白粮解户。他原本想包给别人去办,又担心事情办不好,只好亲自前往。顺便带些玉器到京城售卖,也能赚些钱,可谓一举两得。他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便准备出发。临走前,他叮嘱廷秀要用心读书,又让妻子好好照顾家人。 一般人要是和富家打交道,自然有很多讲究。像王员外这样远行,亲戚们少不得都要设宴饯行,一连好几天都有酒席。张权一方面是王员外的大恩人,另一方面又是新亲家,为他饯行更是理所当然。到了王员外出发那天,张权父子三人一直把他送到船上才告别。 赵昂眼巴巴地等着丈人走后,就想找捕快来陷害张权,可他没有认识的捕快,不知道该找谁。突然,他想到:“小时候有个同窗叫杨洪,听说现在当了捕快,不如去找他。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寻思着:“先到府衙门口问问,应该有人知道。”于是,他向妻子要了五十两银子,包成一包,又拿了些零碎银子,匆匆赶到府衙门口。 只见衙役们东一堆、西一簇,十分热闹。赵昂心里有事,也没心思看,向一个年纪大的公差拱手问道:“大哥,您知道巡捕杨洪住在哪里吗?”那公差回答:“你说的是杨黑心吧?他住在乌鹊桥巷内,刚刚进总捕厅去了。”赵昂谢过公差,急忙跑到总捕厅衙前,正好看见杨洪从里面走出来。 赵昂赶忙迎上去,拱手说道:“杨兄,有件事想麻烦你,能否借一步说话?”杨洪说:“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也行。”赵昂说:“这里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两人便挽着胳膊走出府门,来到一家酒店,选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 他们先聊了些分别后的情况,寒暄了一番。酒保端上酒菜,两人喝了一会儿,赵昂压低声音说:“这次来找你,不是别的事。我有个仇家,想请你帮忙,让强盗诬陷他,把他除掉,出出我这口恶气。”说着,他把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包裹说:“这五十两银子先给你,事情办成了,再给五十两,凑成一百两。千万不要推辞。” 俗话说:“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杨洪看到一大包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还能不动心!他连忙说:“先把银子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了,不太妥当。”赵昂又把银子包好,放在一边。杨洪接着问:“说说看,你那仇家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家里什么情况?抓了他以后,会不会有亲人出来打官司?” 赵昂说:“他叫张权,是江西来的小木匠,住在阊门皇华亭旁边。以前是个穷光蛋,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笔不明不白的钱,买了大房子,开了布店。家里只有两个儿子,都还是小孩子。没有别的亲人,不用担心。”杨洪说:“这事儿好办!前几天刚抓了五个强盗,他们打劫了庞县丞。因为总捕侯爷外出公干,还没审案。我去安排一下,让他们在堂上招认张权是同伙,保证能定他个死罪。到时候在监狱里结果他的性命,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 赵昂听了,连忙深深作揖:“全靠老兄出力!除了说好的钱,另有酬谢。”杨洪说:“咱们从小就认识,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说完,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两人又喝了不少酒,然后起身结账。临出店门,赵昂还再三叮嘱。杨洪不耐烦地说:“别啰嗦了,包在我身上!”他拱了拱手,又回府衙去了。赵昂回到家,把事情告诉妻子,两人在家里暗自得意,等着阴谋得逞。 杨洪拿到银子后,也没告诉其他伙计,在衙前办完一些公事,就回到家里,把银子交给妻子藏好,然后出门买了些鱼肉,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杨洪又买了一大壶酒,烫得滚烫,还煮了一大锅饭。等一切准备妥当,他把中门关上,走到屋子后边,用钥匙打开关押强盗的阱房。五个强盗见他进来,以为又要遭受拷打,吓得惊慌失措,嘴里不停地哀求。杨洪却笑着说:“我哪是来打你们的!只是我们那帮伙计,见我不动手,怀疑我有私心,我没办法,只能做做样子。这两天看你们受这么多苦,我心里实在不忍。今天趁伙计们都不在,特意买了些酒肉,让你们吃顿好的,养养精神,明天好去见官。” 强盗们一听不仅不挨打,还有酒肉吃,顿时喜出望外,一个个对杨洪千恩万谢。不一会儿,酒菜饭食都搬了进来,摆成一桌。每人一碗肉、一碗鱼、一大碗酒,还有两大碗饭。杨洪先解开一个强盗的铁链,让他吃喝。这强盗已经好几天没沾酒肉,还受尽折磨,一见到食物,就像饿虎扑食一样,狼吞虎咽,转眼间就吃得一干二净。吃完后,杨洪又把他锁好,接着放第二个。没吃到的强盗们馋得直咽口水。很快,五个强盗都轮流吃过了。 杨洪收拾好餐具,又走进来问道:“你们偷过阊门外开布店的张木匠张权的东西吗?”强盗们齐声回答:“没有。”杨洪故作神秘地说:“既然没有,为什么我听说你们事情败露后,这几天总有人来叮嘱,要赶紧结果你们的性命?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和谁有冤仇?” 强盗们听了,纷纷开始胡思乱想。其中一个突然喊道:“是了,是了!三个月前,我在阊门外一个布店买布,因为秤上的事儿起了争执,我狠狠骂了那人一顿。想来是他怀恨在心,所以要置我们于死地。”杨洪趁机说道:“这样看来,肯定是他了。不过就这么点小事,竟然想害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人的心肠也太狠了!”强盗们听了,个个咬牙切齿,满脸愤恨。 杨洪接着煽风点火:“你们想报仇还不简单?明天审问的时候,当堂就招认他是同伙,说一直以来打劫的赃物都藏在他家。况且他最近突然暴富,咬定了,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到时候让他陪你们一起吃苦。他家有钱,正好让他出钱打点。”他又叮嘱道:“可别一开始就招,等被拷打得受不了了,大家再异口同声地招出来,这样才显得真实。”强盗们听了,都觉得这主意妙极了,纷纷夸赞:“还是杨阿叔有见识!”杨洪又详细说了张权的情况,还再三叮嘱他们不要告诉其他伙计,说:“他们收了钱,和我可不是一条心。”强盗们把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见事情已经办妥,杨洪满心欢喜,像之前一样锁好门,又跑到府衙前打听消息,得知侯同知晚上就会回府,便和其他捕快商量好,准备第二天把强盗们解送到官府。有诗叹道:只因强盗设捕人,谁知捕人赛强盗!买放真盗扳平民,官法纵免幽亦报。 第二天一早,捕快们都来到杨洪家,写好解送强盗的呈文,带上赃物,押着五个强盗来到总捕厅前等候。没过多久,侯爷升堂问案。杨洪和众捕快把强盗们押进大堂,跪在厅前,递上解呈,禀报道:“前些日子在平望地方,我们抓获了一伙强盗,一共五人,正是打劫庞县丞的真凶,现在押解到大人这里。” 侯爷看了解呈,五个强盗分别叫计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点过名,又仔细查验了赃物,发现东西并不多,便问捕快:“听说庞县丞十分贪污,家财无数,都被强盗劫走了,怎么这里只有这几件不值钱的东西?其他的赃物在哪里?”捕快们回禀道:“我们就搜到这些,别的也没有了。或许他们还有赃物藏在别处,老爷审问一下就知道了。” 侯爷把强盗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你们这伙人一共有几个?干这行多久了?打劫过多少人家?赃物都藏在哪里?从实招来,饶你们一顿打!”强盗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只承认有五个人,没有同伙,抢来的东西都已经花光了,就剩下这些,再没有其他窝赃的地方。 侯爷听了大怒,命人取来夹棍,将五个强盗一起夹上。夹棍刚套上,强盗们就齐声喊道:“还有几个人,都已经逃散了,只有一个江西木匠张权,住在阊门外,我们打劫来的银两一直都藏在他家。他现在开了一家布店。” 侯爷见他们异口同声,深信不疑,立刻签发签票,派原捕快杨洪等人,押着两名强盗带路,去捉拿张权,起获赃物,并将人犯一起解回。另外三名强盗则锁在庭柱上,等张权解到后一起审问。随后,侯爷继续审理其他案子。 这边杨洪带着众人,押着强盗,直奔阊门而去。赵昂一直在府衙前打听消息,看到杨洪行动,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便躲到一旁,派手下远远跟着,查看情况。 杨洪一行人来到张权的布店门口,停下脚步说:“就是这儿了。”只见张权正在店里忙着做生意,店里挤满了顾客,他忙得不可开交。杨洪分开人群,猛地跳进店里,拿出铁链就往张权脖子上套。张权惊叫一声:“哎呀!这是为什么?”杨洪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强盗!还问什么?你打劫了那么多东西,在家逍遥快活,却害得我们天天被上头催促着抓人!” 张权连声喊冤:“这从何说起!”正要辩解,其他捕快已经押着强盗,冲进店里搜查赃物。杨洪担心众人趁机私藏好东西,急忙把张权锁好,又给他戴上铁扭,也押着他进店搜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张权一家吓得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门口买布的顾客,赶紧从伙计那里拿了找零的钱,去别处买布了。看热闹的人把店里挤得水泄不通。捕快们把店里所有值钱的细软都搜了出来,大家纷纷把银两、首饰等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东西打成几个大包,连同店里的布匹,一股脑儿全部搜刮干净。 张权夫妻抱头痛哭:“这飞来横祸是从哪儿来的啊!”两人舍不得分开,却被捕快强行拉开,推着张权就走。不明真相的邻居们,都以为张权真的是强盗,议论纷纷:“我说他以前家境一般,怎么突然就买了房子,开了这么大的布店?还给他儿子定亲。还以为他挖到了宝藏,原来是干这种勾当才发的财。”有几个和张权相识、知道内情的人,替他辩解:“他是个好人!这些东西都是他亲家王员外资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诬陷!”可众人根本不信,一路上,说什么的都有,不少人还跟着去看热闹。 杨洪等人押着张权回到府衙,侯爷正在堂上等着回话。众人把张权押进大堂跪下,将搜来的东西摆在一旁。杨洪禀道:“张权抓到了。”侯爷命人把锁在庭柱上的三个强盗也带过来,一起审问,又仔细查验了搜来的东西。 张权上前哭诉道:“大人,小人是本分良民,从来没见过这几个人,更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做盗贼,这完全是凭空陷害,求大人明察!”侯爷喝道:“既然没一起偷盗,这些赃物是从哪儿来的?”张权解释道:“这些东西都是小人自己辛苦挣来的,不是赃物。”他又质问强盗们:“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害我?” 强盗们却说道:“我们本来不想供出你,实在是被打得受不了了,才招出来的。你就认了吧,省得再受苦!”张权高声喊冤:“你们这些千刀万剐的强盗,收了谁的钱,要来害我!”强盗们一口咬定:“张权,做事要讲良心!打劫庞县丞,就是你惹的祸。虽然你没和我们一起去,但抢来的东西都放在你家,你怎么能赖掉?” 张权又向侯爷禀道:“大人,小人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和人吵过架红过脸,怎么敢做这种犯法的事?要是真干了这勾当,早就搬到偏僻地方躲起来了,怎么还敢在闹市开店?大人不信,可以传四邻和地方上的人来问问,就知道小人平时的为人了。” 侯爷见他一直辩解不认罪,便对强盗们说:“你们这伙人,是不是把真强盗藏起来了,故意陷害好人?”说完,下令把强盗们再夹起来审问。众衙役一拥而上,五个强盗被夹得杀猪般惨叫,却还是一口咬定张权是同伙,死不松口,还说:“大人,他就是个小木匠,谁不知道他以前穷得叮当响,怎么突然就有钱买房子、开这么大的布店?光这一点就很可疑!” 侯爷听了,觉得有理:“没错!你一个穷木匠,怎么突然就暴富了?这可没法解释!”随即下令也把张权夹起来。张权上前再三解释,说这些钱是亲家王员外资助的,可侯爷根本不听。可怜张权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上了夹棍,又挨了一百杠子,几次昏死过去,实在熬不住,只能含冤招认。 侯爷见他招了,命人取下夹棍,又各打四十大板,把口供当作事实,依照法律判他们斩刑,搜来的赃物收归官府库房。张权的房屋和家产,全部变卖充公。画押签字后,张权被戴上脚镣手铐,押送到司狱司监禁。官府连夜写好文书,上报给上级。真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张权无端遭此横祸,命运从此急转直下 。 这边张权被抓走后,事情分成了两头。陈氏看到丈夫被带走,当场哭晕过去,好在养娘眼疾手快将她救醒。她急忙让家里的伙计跟着去看情况,顺便把消息告诉两个儿子。此时,廷秀和文秀兄弟俩正在书院里专心读书,听到父亲被强盗诬陷的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书本一扔,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先生也跟着赶来看究竟。王家这边,徐氏得知消息,赶忙派几个家人去打听。 廷秀兄弟跟着家人赶到府衙时,张权已经被带进衙门审问。他们站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只听见父亲在里面辩解了好一会儿,接着就传来上夹棍的声音。兄弟俩急得不行,抬脚就要往衙门里冲,却被先生一把拉住:“你们要是进去,也会被牵连,到时候谁来替你们父亲申冤?”二人觉得先生说得在理,只好停住脚步。听着父亲在里面被夹得惨叫连连,他们忍不住大声喊冤,却被守门的衙役赶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两个人架着张权从衙门里出来。张权双眼紧闭,半死不活的样子。兄弟俩又得知父亲被定罪斩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抱住父亲放声大哭,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权听到儿子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刚想叮嘱几句,就被杨洪一把推开廷秀,半拖半拽地带着张权往司狱司走去,一路疾行,片刻不停。 到了司狱司,杨洪把张权交给禁子,禁子打开监门,将张权推进去。廷秀兄弟想要跟进去,禁子却死活不让,“砰”地一声关上了监门。可怜兄弟俩一下子瘫倒在地,哭得死去活来。先生和伙计、家人们随后赶到,把廷秀扶起来劝道:“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先回家,再想办法。” 无奈之下,廷秀擦干眼泪,对禁子求情道:“各位大叔,我父亲实在是含冤受屈,还请你们多多关照,日后必有重谢。”禁子却冷笑道:“小官人,我们当差的,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千钱赊账不如八百现金。我们不管冤不冤,也不图什么重谢。现在有银子,就好商量;没有,那就算了,没人会催你。那些空话就别说了,我们可等不及。”廷秀只好说:“今天没带钱,明早一定送来。”禁子这才不耐烦地说:“行,走吧,我们心里有数。” 廷秀兄弟和众人没去王员外家,径直往阊门赶去看母亲。到了家门口,只见侯同知已经派人把房子锁了,两条封皮交叉贴着。陈氏和养娘正在门口痛哭,一见到儿子,三人抱头痛哭,悲伤之情又添几分,看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落泪,纷纷为他们鸣不平。伙计和家人们见这情形,也各自散去,另寻出路。 母子三人商量后,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先到王员外家借住。廷秀先进去通报,徐氏和女儿玉姐出来迎接,把他们请进房里。这时赵昂去杨洪家打探消息了,瑞姐得知后,也过来见礼。廷秀母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哭诉了一遍,徐氏听了也觉得凄惨,玉姐在一旁偷偷抹泪,只有瑞姐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假意安慰。 当晚,徐氏准备了酒菜招待他们,陈氏却一口都吃不下,只是不停地哭泣,徐氏怎么劝都没用。第二天,廷秀和母亲商量着去牢里探望父亲,可昨天答应了给禁子钱,现在却身无分文,正犯愁时,徐氏走了过来,知道情况后,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廷秀:“你先拿去用,要是不够,再跟我说。等你父亲回来,就好办了。”陈氏感激涕零:“亲家一直关照我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今又让你破费,我今生无法报答,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徐氏连忙说:“说什么呢!亲家正遭难,员外又不在家,我们也帮不上大忙,这点钱算什么!” 廷秀兄弟留下八两银子,把二两封好,央请先生一起到司狱司,将银子送给禁子。禁子嫌少,他们又加了一两,这才被允许进去,先生则在外面等候。禁子带着兄弟俩来到后监,只见张权倒在墙角的乱草堆上,双腿皮开肉绽,手脚被镣铐紧紧锁住,奄奄一息。 兄弟俩见状,只觉万箭穿心,哭喊着扑过去:“爹爹,孩儿在这儿!”他们想把父亲扶起来,张权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儿啊,我是不是在做梦?”廷秀哭着说:“爹爹,这飞来横祸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怎么办?”张权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儿子们:“爹这辈子行善积德,没想到遭此恶报,要死在牢里。我死不足惜,只是王员外的大恩还没报答,死不瞑目啊!你们以后要是有出息,千万别忘了他。”廷秀坚定地说:“爹爹别担心,我们一定去上司衙门告状,救您出去!”张权却无力地摇头:“不行啊!强盗当堂指认,又不知道是谁陷害,告谁去?而且侯同知就在任上,就算告赢了,他们官官相护,也不会翻案,反而让你们白白受苦。你们年纪还小,能有什么办法?我受刑太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好照顾你们母亲,就当是孝顺我了。用心读书,将来有出息,给爹争口气……”说着说着,父子三人又抱头痛哭。 旁边有个叫种义的犯人,以前因为路见不平打死人,被判绞刑关在监里。他见这父子三人哭得伤心,心中不忍,便说道:“别哭了!我种义向来仗义,才惹上这官司。昨天见你们进来,以为真是强盗,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是冤枉的!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你们放心回去读书,以后你父亲的饮食,我来照应,不用送东西。他这棒疮虽然严重,但死不了人。监里的杂事开销,有我在,他们不敢找你们要钱。等新的按院大人来巡查,再去伸冤,说不定还有活路。” 廷秀兄弟听了,连忙跪地叩拜:“多亏您仗义相助,父亲要是能出来,一定报答您!”种义把他们扶起来:“别客气!先扶你父亲到我屋里休息。”说着,他卷起袖子,上前扶起张权,一步一步挪到自己的房间,让张权躺在自己床上,还拿出棒疮膏给他敷上。 廷秀见父亲有了依靠,稍微安心了些,拿出二两银子感谢种义,种义一开始不肯收,兄弟俩再三恳求,他才收下。父子三人依依不舍,无奈天色渐晚,禁子开始催促,他们只能含泪分别。出了监门,找到先生,一起回家。 路上,廷秀兄弟商量:“母亲住在王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在司狱司附近租间房子,方便照顾父亲。”他们回家跟母亲说了想法,第二天就用剩下的银子租了两间房,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廷秀跟徐氏说母亲要搬走,徐氏和玉姐苦苦挽留,可陈氏心意已决,她们只好派人相送,还送了些银米礼物。陈氏带着两个儿子和养娘搬进新房后,就去牢里看望丈夫,见面时,又是一番悲痛。兄弟俩住了几天,还是回到王家继续读书,但心里始终惦记着父亲,经常跑去探望,学业也渐渐荒废了。 暂且按下廷秀这边不表,单说赵昂在成功陷害张权之后,又和妻子盘算着如何把廷秀赶出王家。他妻子胸有成竹地说:“要让他走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得多花些银子。”赵昂迫不及待追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只要能办成,花多少钱我都乐意。” 他妻子凑近低声谋划:“想让他离开,得把家里上上下下的男女仆人都用银子收买好。等父亲从京城回来,大家众口一词,都说廷秀在外面偷东西、嫖赌。父亲听得多了,自然会半信半疑。到时候咱俩再添油加醋,肯定能把他赶走。等廷秀走了,再慢慢对付玉姐。”赵昂觉得这计策妙极,当即拿出银子,逐个收买家中的婢仆。这些仆人们哪懂礼义廉耻,见钱眼开,纷纷点头答应。 没过多久,王宪从京城押送白粮回来,全家老小都赶来迎接。唯独廷秀因为母亲生病,回家探望,不在跟前。此时文秀已经长期在家照顾母亲,暂且不细表。王员外一进门就问:“三官怎么没见着?”众人都装作不知情地摇头。这时徐氏才接过话头,把张权被人诬陷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又补充道:“估计他是去看望父亲了。”王员外听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不一会儿,廷秀匆匆赶回来与王员外相见。王员外又仔细询问张权的事情,廷秀哭着把遭遇说了一遍,跪地哀求王员外帮忙搭救。王员外安抚道:“你先安心读书,等我把家里的事理顺,再和你商量救你父亲的事。”廷秀拜谢后,回到书房。 第二天一早,廷秀心里记挂着母亲,也没跟先生打招呼,就又回家看望。可巧王员外起床后,就来书房拜访先生,却发现廷秀不在。先生告知廷秀一大早就出门了,王员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他和先生寒暄了几句分别后的情况,查看廷秀的功课,发现完成得很少。先生怕被责怪,连忙解释:“自从令亲家出事,令郎经常回去探望,学业确实有些荒废了。”王员外一听功课落下这么多,心里越发不满。 离开书房后,王员外碰到书童,便问:“知道三官去哪儿了吗?”这书童早已收了赵昂的银子,见主人询问,立刻说道:“三官最近经常在外面嫖赌,有时候整夜都不回来。”王员外将信将疑,把书童喝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又去问其他童仆,得到的竟然都是同样的说法。 老话说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王员外平日里最疼惜廷秀,可听了这么多人的谗言,也渐渐信以为真,暗自懊悔:“当初指望他读书成才,才收养他,还把女儿许配给他。没想到张权被问罪入狱,不知是真是假。廷秀又不争气,竟然嫖赌样样沾,以后岂不误了女儿终身?以前赵昂和瑞姐劝我,我还怪他们多管闲事,现在看来,倒是他们说对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边仆人们把王员外询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赵昂。赵昂得知计谋快得逞了,心中窃喜,跑到外面打探消息,正巧碰见丈人。不等王员外开口,他就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岳父,我还有句话想说,但又怕您怪罪,不知该不该讲。”王员外叹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直说,现在又出什么事了?” 赵昂添油加醋地说:“自从您走后,张木匠成了强盗,被判了死罪关在牢里。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被冤枉的,可听他邻居说,这事千真万确。而且三官趁着您不在家,打着看望父亲的幌子,整天在外面嫖赌。街坊邻居知道了,都在议论您,说您攀了个强盗亲家,招了个不成器的女婿,连我都没脸见人了。早知道当初听我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王员外本来就有几分不满,被赵昂这番话一激,顿时火冒三丈,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当初是我一时糊涂,错怪你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赵昂见状,赶紧趁热打铁:“依我看,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王员外急忙追问:“你快说,怎么挽回?” 赵昂装出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样子:“要是已经成亲,那确实没办法了。好在现在还没办婚事,岳父不如等廷秀回来,狠狠骂他一顿,赶出家门。然后赶紧请媒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玉姐嫁过去。廷秀年纪小,又没什么亲戚,就算去告状,官府见婚事没成,也不会管。再说他是强盗的儿子,官府更不会偏袒。这样一来,咱们家也不至于被人笑话。要是不听我的,以后玉姐没了依靠,出了丑,坏了咱家名声,到时候可就晚了!” 王员外要是个有主见的人,本该再去别处打听实情,也不至于做个有始无终的薄情之人。可他生性直爽,没往这方面想,竟然听信了赵昂的鬼话,连连点头称是。他知道妻子向来喜欢廷秀,怕她阻拦,也没去后面跟她商量,就和赵昂坐在大厅里,专等廷秀回来。 再说廷秀在家照顾完母亲,担心丈人询问,急忙往王家赶。到了厅前,见王员外和赵昂正坐着说话,便上前恭敬作揖。可王员外不仅没回礼,还黑着脸质问:“你不在书房读书,跑哪儿鬼混去了?”廷秀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母亲生病了,我回去探望。” 王员外不依不饶:“这倒罢了。我问你,我走之后,你做了多少功课?拿来给我看看。”廷秀如实说:“因为父亲被陷害,我整天四处奔走,书读得少,功课也不多。”王员外一听,怒不可遏:“当初收养你,还把女儿许配给你,指望你读书有出息。没想到你家是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做下这种丑事,丢尽了我家的脸!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趁我不在家,整天在外面鬼混,让人笑话!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嫁给你这种没出息的人,还有什么盼头?这里容不下你,赶紧滚,不然小心我揍你!”那些仆人们见家主盘问这事,生怕被叫去对质,都偷偷溜走了。 廷秀没想到丈人突然翻脸,心里又委屈又痛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爹爹,我们父子承蒙您大恩,一直想着报答。父亲不幸被人诬陷,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您回来救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坏话,离间我们父子。孩儿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任凭您责罚,死也无怨。但要赶我走,我坚决不走!”说着,哭得肝肠寸断。 赵昂生怕王员外心软,在一旁煽风点火:“三官,事已至此,哭也没用,谁让你做那些不正经的事。”廷秀急得大喊:“我根本没做过这些事,这是凭空捏造!”赵昂冷笑一声:“这话就不对了,谁会无缘无故冤枉你?岳父又不是偏听偏信的人,肯定是你干了一两次,被人撞见了。现在岳父都查清楚了,你还想抵赖?”廷秀红着眼睛喊道:“谁看见的,叫他来当面对质!” 王员外抄起一根棒子,劈头就打:“畜生,还不滚!”廷秀不但没躲,反而扑过去抱住王员外痛哭:“爹爹,打死我也不走!”赵昂赶紧上前拉扯,假惺惺地劝道:“三官,岳父脾气倔,你先听他的暂时离开,等他气消了,肯定还会想你,到时候不还是一家人?现在他正在气头上,你就是哭死,他也听不进去。” 廷秀看着王员外凶狠的样子,再听赵昂在旁边冷言冷语,心里明白这都是他在捣鬼,知道自己在王家待不下去了,便说:“既然这样,让我拜别母亲再走。”王员外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连先生也不让他见。赵昂在后面连推带搡,把廷秀往门外赶:“三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见什么岳母!”就这样,廷秀被赶出了王家大门。真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曾经亲密的翁婿关系,在谗言和阴谋下,瞬间支离破碎 。 徐氏在里屋听到堂中传来喧闹和哭泣声,起初还以为王员外又在教训小厮,没往心里去。家中的童仆们也都守口如瓶,没有一个人透露半点风声。直到午后,她听说连先生都被打发走了,心里这才犯起了嘀咕,询问家中的仆人,大家都推说不知情。 到了晚上,王员外回到房中,徐氏赶忙询问缘由,这才知道廷秀被人搬弄是非,已经被赶出了家门。徐氏急忙为廷秀辩解,劝说丈夫把人再请回来。可王员外早已被谗言蒙蔽了心智,铁了心不肯,还指责徐氏护短。 玉姐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如同刀割一般,却又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出来,只能躲在背地里偷偷哭泣。徐氏放心不下,好几次偷偷派人去请廷秀回来见面。可那些仆人们早就和赵昂串通一气,每次都推脱说找不到人。 暂且不说徐氏母女这边,再看廷秀离开王家后,心里又痛苦又懊恼,失魂落魄地一路乱走。走到家门口时,正好碰见文秀站在门首,文秀见哥哥神色不对,忙问:“哥哥怎么又回来了?”廷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文秀又追问:“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气成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廷秀才把在王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弟弟。文秀听后叹道:“人情冷暖,向来如此,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王员外平日里对我们父子恩重如山,怎么刚回来就突然变了脸。再加上赵昂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事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现在先别告诉母亲,免得她知道了更伤心。”廷秀觉得弟弟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第二天,廷秀来到牢中看望父亲。此时张权多亏了种义的照顾,棒疮已经痊愈,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廷秀又把自己被赶出王家的事哭诉了一番。张权听了,不禁感叹王员外有始无终。种义在一旁分析道:“这么说来,你父亲被陷害的事,搞不好也是赵昂在背后捣的鬼!”张权有些疑惑:“我和他往日无冤无仇,应该不至于吧!”廷秀回忆道:“只有定亲的时候,听说他夫妻二人嫌弃我家是木匠,劝岳父不要招我做女婿。岳父没听他们的,还把他们数落了一顿。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 种义一拍大腿:“这么说,肯定是他了!现在先别管到底是不是他干的,新按院马上就要到镇江了,小官人可以请人写张状子去告状。就说赵昂花钱买通捕快和强盗,故意陷害你们。让他们自己去辩解。要是真的是他干的,到时候动了刑,肯定有人会招出实情。就算不是,也没什么大损失。”张权父子觉得这主意不错,连连称是。廷秀告别父亲出了监牢,和弟弟商量好后,请人写好了状词,准备前往镇江告状。 俗话说:“机不密,祸先行。”这种事本该悄悄谋划,可张权为人老实,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种义又是个直性子,说话口无遮拦,这番对话不小心被一个禁子听到了。这个禁子和杨洪是姑舅兄弟,他一听这消息,立刻跑去给杨洪通风报信。 杨洪得知后吓了一跳,急忙来找赵昂商量对策。他走到王员外家门口,没敢直接进去,看见一个小厮从里面出来,便请他帮忙通报:“我是府前姓杨的,找赵相公有点事。”赵昂猜到是杨洪,赶紧出来相见,问道:“杨兄找我有什么事?”杨洪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焦急地说:“张廷秀已经知道是你我害了他,马上要去按院告状。要是状子被受理了,一审问,用了刑,万一有人扛不住,把实情招出来,咱们可就完了!幸亏我表弟听到消息来报信,我这才赶紧来和你商量。” 赵昂听了,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杨洪狠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你出点银子,我出点力,把这两个小子也除掉,才能斩草除根!”赵昂说:“银子不是问题,可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他们?” 杨洪胸有成竹地说:“这好办!他们家里穷,肯定舍不得雇船,多半会去搭顺路的船。我把船伪装成捕盗船,让我弟弟和两个帮手把船停在阊门。再让我表弟去打听他们出发的日子,悄悄跟着出城,把他们骗上船。我先去镇江等着。两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等船开到江中间,直接把他们推进水里,不就一了百了了?”赵昂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进屋取出三十两银子递给杨洪:“麻烦杨兄多费心,一定要办成!事情成了,我还有重谢!”杨洪收了银子,匆匆告辞离去。 再说廷秀打听到按院已经到了,拿了写好的状词,准备前往镇江告状。这时陈氏的病已经好了,知道王员外把廷秀赶走的事,也只能无奈叹息。听说儿子要去告状,她担心地对廷秀说:“你从来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去,我怎么能放心?还是兄弟俩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廷秀有些犹豫:“要是弟弟去了,母亲您在家没人照顾啊。”陈氏安慰道:“来回也就几天时间,还有养娘在家陪着我,你不用担心。” 廷秀听了母亲的话,便收拾好盘缠,又到牢中告别了父亲,背上行李,前往阊门找船。刚走到渡僧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二位小官人要去哪儿?”廷秀回答:“去镇江。”那人热情地说:“去镇江的便船就在这儿,又快又稳当!”廷秀一听,停下脚步和文秀商量:“要是有便船,可比挤在普通航船上舒服多了。”文秀点头说:“听哥哥的。” 廷秀问船家:“船在哪儿?现在能开吗?”船家解释道:“我们这船是本府理刑厅征用去办公事的,顺道捎上一两个人,赚点钱买酒喝。要是没人搭,也就算了,反正也不耽误事儿。”廷秀说:“那行,带我们一起去吧。”船家领着他们上了船,安排在船尾住下。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背着行李走了过来,船夫赶忙迎上去扶他上船。这人一上船就问:“这两个孩子是什么人?”船夫赔笑道:“这两位小官人也要去镇江,您行行好,让我们捎带一程,赚点酒钱。”这人装模作样地说:“就这两个还行,再多可不行。”船夫连忙保证:“就他们俩,偶然碰上的,绝不多带人。”说完,立刻开船出发。 原来这人正是杨洪的弟弟杨江,船夫和另外一人则是他的帮手。杨江假惺惺地问:“二位小官人贵姓?家住哪里?去镇江有什么事?”廷秀便把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父亲被陷害,要去按院告状的事都说了一遍。杨江故作同情地说:“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太可怜了!船尾地方小,住着不方便,到舱里来坐吧。”廷秀感激地说:“那就多谢您了!”兄弟俩搬到舱中住下。 一路上,杨江表现得十分热情,又是买酒买肉招待,还说要在衙门里帮他们打点。廷秀兄弟俩涉世未深,只当遇到了好人,对杨江感激不已。这船本就是捕盗的快船,又赶上顺风,连夜赶路,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镇江。船家向廷秀要了船钱,假装催他们上岸。 廷秀拿起行李准备下船,杨江却拦住他,假装生气地对船家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这两位小官人从没出过远门,天都黑了,让他们上哪儿找住的地方?”又转头对廷秀说:“别听他的!今晚就在船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找客栈,顺便去察院打听按院什么时候开始审案,还能省下今晚的房钱,多好!” 廷秀兄弟俩信以为真,连声道谢,又把行李放了下来。杨江拿出钱让船夫去买酒肉,还特意交代把船开到僻静的地方停泊。船夫答应着,把船一直撑到西门闸外,找了个宽阔的江面停下,然后把做好的酒菜送进舱里。 杨江不停地劝酒,把廷秀兄弟俩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瘫倒在舱中。此时,杨洪早已按照约定在此等候。船夫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杨洪立刻跳上船,几人迅速解开缆绳,悄悄把船摇出江口,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过了焦山,到了一片开阔的江面,杨洪和杨江拿出绳子,把廷秀兄弟俩紧紧捆住。兄弟俩被绳子勒得生疼,从醉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刚要呼喊,就被杨洪、杨江两人高高扛起,“扑通”一声,扔进了滚滚江水中。可怜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化作了江中的一缕冤魂 。 长江水流何等湍急!江水从四川、湖广、江西一路奔涌而下,如同沸腾的开水般汹涌,到了镇江后,更是直直地流向大海。哪怕是一块砂石落入江中,也会顺着水流被冲走。可偏偏廷秀兄弟俩被扔进水里后,竟然逆流而上。杨洪、杨江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惊讶不已,连忙调转船头追上去,各自抄起篙子,朝着兄弟俩的头上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篙子离他们身子不到一尺时,突然三四个大浪袭来,一下子把廷秀兄弟冲得远远的,连杨洪他们的船都险些被掀翻,篙子自然也没能伤到兄弟俩。杨江心想,在这样的江水中,他们肯定活不成了,便把船又驶回江边停泊。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船回到苏州,向赵昂复命。赵昂得知事情办妥,心中大喜,又拿出三十两银子给杨洪。杨洪却嫌钱少,两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且说河南府有个叫褚卫的人,六十多岁,平日里乐善好施,夫妻二人一直吃长斋。可惜他们没有儿女,常年在江南做布匹生意。有一天,他装满一船布匹,从镇江出发,准备运往河南。船刚走了三十多里,天色渐晚,逆风加上大浪,只好跟着其他船只在江中停泊。 半夜时分,褚卫听到船边好像有东西撞击的声音,迷迷糊糊中也没在意。刚要睡着,又感觉有人把他推醒,船边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还隐隐约约有人声。他觉得十分奇怪,爬起来打开篷窗一看,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褚卫急忙叫醒水手,把人捞上船。点起火把仔细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浑身被绳子捆着,只剩下微弱的气息。众人解开绳索,烧了热汤喂他喝下。过了一会儿,少年渐渐苏醒过来,吐出许多清水。 褚卫拿干衣服给他换上,询问缘由。少年哭着说:“我叫张文秀,父亲被人陷害关在牢里,我和哥哥廷秀来镇江按院告状,搭乘了一艘便船。船家说是苏州理刑厅出差的人,一路上假装热情照顾我们。昨晚到了镇江,他们留我们在船上,用酒把我兄弟俩灌醉,然后双双绑起来丢进水里。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幸亏遇到恩人相救,不知恩人名姓?这里是哪里?离镇江还有多远?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一定报答大恩!” 褚卫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听文秀说得可怜,心里十分同情。一开始他确实想送文秀回家,可转念一想:“镇江到这里是逆水,他怎么反而漂到这里来了?难道这孩子以后有大出息,暗中有鬼神庇佑?我到现在还没有子嗣,不如把他留下来,收作养子,岂不是好?” 于是,褚卫哄骗文秀说:“我是河南的褚卫,贩布回家。这里离镇江很远,有一千多里,没办法送你回去。况且昨晚害你的肯定是你对头的心腹,你现在回去,他们必定还会想别的办法害你。我没有儿子,如果你不嫌弃,就认我做父亲,跟我回家。明年我再带你下来,查出昨晚害你的人,然后去官府告他们,救你父亲,好不好?” 文秀虽然惦记着父母,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好答应下来,当即拜褚卫为父,改名叫褚嗣茂,跟着他前往河南。 再说廷秀被杨洪捆着丢进水里后,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在水中半沉半浮,竟被大浪冲到一个沙洲边的芦苇丛旁。天亮后,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可他大声呼救,却没人听见。直到午后,有一艘船靠近沙洲,廷秀连忙拼命喊救命。船靠岸后,他被拉上船,绳索也被割断。幸运的是,他身上没有受伤。 廷秀抬头一看,船上有两个中年男子和十几个小厮,年纪大概都在十六七岁。原来,这是浙江绍兴府孙尚书府中的戏班子。两个中年人,一个是戏班师父潘忠,一个是管戏箱的家人,他们带着戏服道具准备去南京演出,正好路过救了廷秀。 他们拿干衣服给廷秀换上,询问事情经过。廷秀把父亲被害,自己来按院伸冤,却在船上被人谋害的事哭诉了一遍,又说:“多谢各位救命之恩,如果能送我回家,定当厚报。” 潘忠的戏班里演生角的人嗓子哑了,正想找个顶替的。他见廷秀容貌出众,声音洪亮,年龄也合适,心中暗自高兴:“要是让他来演生角,肯定不错。”他心里打着这个算盘,就算顺路去苏州,恐怕也不会放廷秀走,更何况现在是逆水而行。 于是,潘忠说道:“我们是绍兴孙尚书府的戏子,要去南京演出,哪有时间绕路送你回家?现在离南京很近了,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先住下,再慢慢找人带你回家。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管了,把你送回沙洲,等别的船来带你走。” 廷秀听他这么说,连忙说:“既然不顺路,我愿意跟你们去南京。”潘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廷秀虽然自己保住了性命,但想到弟弟,认定他肯定已经死了,忍不住泪流不止。 那天顺风,晚上船就到了南京。第二天一早,他们进了城,找地方住下。孙府的戏班本来就很有名,一到南京,就有人请他们去表演,廷秀也跟着一起去。 过了几天,潘忠对廷秀说:“大家出来演戏都是为了赚钱养家,谁会白白养着你?就算有机会带你回家,路费从哪里来?你不如先学些本事,也好有口饭吃,到时候回家也容易些。” 廷秀心想,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白吃白住确实过意不去,又听了潘忠这番话,更是羞愧。他心里纠结:“我本想通过读书谋个好前程,光宗耀祖,没想到天降大祸,家破人亡,父子分离,流落至此。要是学了这戏子行当,哪还有出头之日?可如果不答应,在这里根本待不下去。” 他又想到:“当年箕子沦为奴隶,伍子胥乞讨为生,他们都是豪杰,在患难时也只能委曲求全。我如今到了这地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暂且这样,以后再做打算。”于是,廷秀答应了潘忠,开始学习演生角。 他天资聪慧,学起曲子来,没几遍就学会了。没过几天,就能登台表演。他演的戏十分精彩,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每天都有演出。 在南京待了半年多,廷秀攒了些银子,心想:“现在路费够了,可以回家了。”没想到潘忠早就猜到他的想法,偷偷把他的银子拿走了。廷秀又变得身无分文,无法回家。潘忠还担心他私自离开,对他寸步不离。廷秀没办法,只能继续留在戏班,正所谓“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另一边,陈氏自从打发儿子们去镇江告状后,只担心他们年纪小,不懂衙门里的规矩,怕说错话,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暗中谋害。十天过去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她就以为是儿子们回来了,急忙出门查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二十天转眼就过,她更是整天坐在门口张望。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按院没到任,儿子们在那里等着。后来听说按院在镇江的事务已经处理完,又去了别的地方巡查。 陈氏得知这个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她赶忙跑到狱中告诉丈夫,还请人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可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儿子们的踪影,完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夫妻二人痛哭流涕,懊悔不已:“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他们去!现在冤屈没申成,反而先丢了两个孩子,以后可依靠谁啊?”他们越想越伤心,起初还盼着儿子们能回家,可过了一年多,依旧没有音讯,他们料想儿子们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招魂设祭,每天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偏偏这时,家里的养娘又生病去世,只留下陈氏孤孤单单一个人,日子过得越发凄惨。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厄运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更加雪上加霜。 自从王员外听信赵昂的谗言,将廷秀赶出家门后,就盘算着给玉姐重新找个婆家。但一来担心廷秀会找上门理论,二来也怕遭人非议,所以一直没敢贸然行动。后来听说廷秀兄弟去镇江按院告状,王员外还以为他们是要告自己悔婚,心里十分慌张。嘴上虽然不说,却偷偷派人去打听消息。慢慢地,他得知两个孩子走后,生死未卜。听到这个消息,王员外不禁暗自窃喜,立刻找来媒人,托他们帮忙物色新的女婿。 媒人得到这个消息后,四处传播。许多人家贪图王员外是个没有儿子的富翁,根本不在乎他家曾经招过养婿,短短几天,就有几十户人家前来提亲。玉姐刚开始看到父亲把廷秀赶走,心里已经充满了烦恼,还盼着父亲能回心转意,把廷秀再叫回来。就算不让廷秀回家,至少也能如期把自己嫁过去成亲。后来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她还将信将疑。可如今看到父亲着急忙慌地给她挑选新的夫婿,玉姐心里明白,廷秀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羞耻,放声大哭着跑上楼去。 王员外家的房子是栋两层小楼,楼下是老两口的卧室,楼上则是玉姐的闺房。玉姐在楼上不停地哭泣,送来的茶饭也一口不吃。她心里想:“我虽然还没和廷秀正式成亲,但从小就认定他是我的丈夫。如今他就算是没福气早早离世,我又怎能偷生改嫁!别说活着时会被人唾弃,就算死了,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与其这样忍辱偷生,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去。一来可以为丈夫争口气,二来也能证明我对他的真心。只是母亲让我放心不下,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越想越伤心,一边想一边哭,渐渐地哭得气息都接不上了。 徐氏把玉姐当作掌上明珠,看到女儿哭得如此伤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不停地劝着:“孩子,别再哭了,快告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自己也跟着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玉姐没办法,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如实说了出来。徐氏安慰道:“女儿啊,别理你爹那个没主见的!有娘在,什么事都给你做主。明天娘就派人去打听三官的下落。就算他真有个什么不测,娘也把家业分一半给你,让你守节。要是你爹执意要把你改嫁,娘就跟他拼命!”她又对丫鬟说:“快去把老爷叫来,把话说清楚。”还特意叮嘱:“要是有人在旁边,可别乱说别的话。”丫鬟急忙跑去请王员外。 谁知王员外正和一个媒人聊得火热。媒人说有个刚考中秀才的年轻人来提亲,不仅才貌出众,还是名门之后,王员外听了十分中意,热情地留媒人吃饭喝酒。正聊得高兴时,丫鬟来传徐氏的话,王员外根本没当回事,坐在那里动都不动。丫鬟站得腿都麻了,只好回去回复徐氏。 徐氏想尽办法劝说玉姐,好不容易让她稍微平静了些,这时赵昂的老婆瑞姐又跑上楼来,玉姐见状,再次痛哭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赵昂害了张权,赶走了廷秀后,还盘算着要除掉玉姐,独吞王家的家业,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看到王员外要给玉姐另选夫婿,心里很不高兴,又想不出办法阻拦,就在房里和老婆商量。听到玉姐在楼上哭着不愿意改嫁,正好合了她的心意,于是故意说道:“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初爹一时糊涂,把你许配给木匠的儿子,多丢人啊!现在那个人走了,爹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是多大的福气,你怎么还哭哭啼啼的?难道做强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还比嫁入有头有脸的人家好不成?” 玉姐被这番话羞得满脸通红,哭得更厉害了。徐氏听了,心里也十分恼火。瑞姐还不知趣,又把母亲拉到一边,小声说:“娘,妹妹这么伤心,莫不是和那个小子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这么牵挂?”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徐氏,她气得太阳穴直冒火星,对着瑞姐就是一口唾沫。又担心气坏了玉姐,不好当面发作,只能骂道:“你们是亲姐妹,怎么就不能盼着妹妹好?我刚把她劝住,你一来又把她惹哭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她就算是做强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又关你什么事?在这儿胡说八道!” 瑞姐被母亲这么一顿骂,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下楼,一边走一边嘟囔:“就知道护着她!我看这世上也找不出这么不知羞耻的闺女了。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护着男人。要是以后生儿育女,不得跟人家同生共死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脸皮有多厚,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她一路骂骂咧咧,摆明了就是想刺激玉姐。徐氏怕和她吵架气坏了玉姐,就当作没听见,由着她去了。玉姐正哭得昏天黑地,也没听到这些话。 一直到了晚上,王员外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搀扶着回来,倒头就睡,完全不知道女儿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徐氏陪着玉姐坐到深夜,渐渐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实在撑不住了,就对玉姐说:“孩子,别再烦恼了,明天娘一定给你个说法。夜深了,快睡吧。”她把玉姐推到床上,帮她取下头上的簪钗,让她和衣躺在被子里,放下帐幔,又叮嘱丫鬟们要照看好火烛。 一般来说,家里的丫鬟大多贪睡偷懒,十个里面难得有一个勤快的。徐氏房里一共有七八个丫鬟,其中有三个专门贴身伺候玉姐的,就睡在楼上。这天晚上守到这个时候,丫鬟们个个困得东倒西歪,就盼着赶紧睡觉。看到徐氏劝玉姐睡下了,她们就各自去收拾餐具,只等徐氏下楼关了楼门,好去睡觉。徐氏下楼后,看到王员外睡得正香,也没去打扰他,拿着灯把家里四处检查了一遍,这才回房休息。 再说玉姐躺在床上,越想越痛苦,心里又想:“虽然母亲这么说,但父亲的想法肯定不会变。就算母亲能护着我,到最后也不会有好结果。”她又想起母亲突然责骂姐姐,肯定是姐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伤害自己,所以才发这么大火。“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何苦要被人这样耻笑!不如死了干净!”她又哭了一个多时辰,听到丫鬟们都睡得鼾声如雷,楼下也没了动静,就悄悄起身,一边哭一边拿起一条汗巾,走到屋子中间,搬来一个小凳子垫脚,把汗巾挂在房梁上打了个结,然后把头伸了进去,两脚一蹬,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许是玉姐命不该绝。她刚上吊,就有一个丫鬟因为白天玉姐没吃饭,她瞒着其他两个丫鬟,把玉姐的饭偷偷拿去吃了,晚上的夜饭也是如此。睡到半夜,她突然觉得肚子胀得难受,疼得实在忍不住,就起身想上厕所,结果在床边怎么也找不到马桶。她急得直叫苦,原来她晚上困得着急睡觉,忘记把马桶拿进来了。她顾不上穿衣服,光着身子就跑去找马桶。因为睡得迷迷糊糊,屋里的灯又忽明忽暗,她一抬头,突然看见玉姐吊在房梁上,吓得惊慌失措,慌乱中一下子撞翻了凳子,只听“砰”的一声,凳子重重地摔在楼板上。 这一声巨响,把楼下的徐氏和丫鬟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了。王员外虽然醉得厉害,也被吓醒了,连忙问:“楼上怎么回事?”那个丫鬟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凳子磕到了小腹,大小便失禁,弄得浑身都是。她抬头一看,惊恐地大喊:“不好了!玉姐上吊了!” 王员外一听,酒一下子全醒了,猛地跳起身,一边找衣服一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氏则哭天喊地:“都是你这个老东西害了她!还有什么好问的?”王员外也没心思再问,慌慌张张地找衣服,可越着急越找不到,随手抓到徐氏的一件袄子,不管不顾地披在身上。鞋子也没找到,光着脚就往楼上跑。徐氏只摸到一条裙子,没找到上衣,只好裹着一条单被,趿拉着王员外的鞋子,跟在后面,一步一跌地哭着往楼上赶。 王员外心急如焚,跑到楼梯中间时,一脚踩空,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正好撞到徐氏,两人一起摔倒在楼梯底下,纠缠在一起。但他们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又继续往楼上跑。可楼门还关着,两人急得像擂鼓一样拼命敲门。楼上楼下的丫鬟们也都纷纷起身,有的找到了裙子却没找到上衣,有的摸到了上衣却找不到裤子,有的两只脚塞进了同一个裤管,有的衣服穿反了却摸不到袖子,大家手忙脚乱,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那个弄了一身粪便的丫鬟正忙着擦拭身体、找衣服,压根没顾得上开门。王员外敲门敲得急了,三个丫鬟这才拎着衣服跑来把门打开。老两口推门进去,徐氏一眼看见女儿吊在房梁上的模样,只觉心肝俱裂,顿时放声大哭起来。关键时刻,到底是王员外有些主见,强忍住悲痛,快步上前伸手一摸玉姐的身子,发现浑身还热乎乎的,喉间也发出“厮摪摪”的痰响,赶忙喊道:“孩子她娘,别哭!还有救!” 他双手抱住玉姐,吩咐丫鬟搬来凳子,站上去解开吊绳,又让人赶紧扇些滚烫的热水来。徐氏一听女儿还有救,果真止住眼泪,点了盏灯过来照明。丫鬟扶起凳子时,手上沾满黏腻脏污,凑近一闻,臭气熏天,急忙喊道:“凳子上怎么这么多脏东西?”正巧徐氏举着灯照过来,这才发现地上满是尿粪。王员外刚才慌乱中踩在其中,自己都没察觉。徐氏误以为是女儿大小便失禁,气得把灯一扔:“都这样了,还救什么!”说着又痛哭起来。原来缢死的人一旦大小便失禁,通常就难以救活了。 王员外却说道:“先别管这些!放下来看看再说!”丫鬟手上沾着脏污,心里又慌,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绳结。王员外等得不耐烦,让丫鬟找来一把刀,割断汗巾,将玉姐抱到床上,轻轻解开她喉间的死结,又让徐氏嘴对嘴给女儿吹气。徐氏接连吹了十几口气,终于见女儿咽喉有了气息,手脚也开始动弹。又喂了几口热水后,玉姐渐渐苏醒过来,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徐氏又心疼又生气:“我先前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还干这种傻事?”玉姐哭着说:“女儿命这么苦,活着也是白活,不如死了干净!”王员外这才问徐氏:“你刚才说我害了她,到底怎么回事?”徐氏便把女儿不愿改嫁、坚守贞节的事说了一遍。王员外气道:“你怎么这么固执!当初是我一时糊涂,耽误了你。现在那小子下落不明,给你另找个好人家,是为你好,怎么反倒做出这种事,差点把我吓死!”玉姐默不作声,只是不停地哭。 徐氏也火了:“老糊涂!当初是你一个劲夸廷秀的好,才把他过继来当儿子,又招为女婿,全是你自己的主意,没人逼你!后来他好好在家待着,也没见有什么不学好的地方,不知道听了哪个挨千刀的撺掇,你一回家就把人赶走,弄得生死未卜。就算他真死了,也该等个一年半载,看看女儿的心意,再做打算。何况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就瞒着我急吼吼地找媒人说亲,她能不气吗?幸好救回来了,要是真出了事,你怎么收场?现在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派人四处寻访。要是他平安无事,那再好不过;要是真有不幸,就分一半家业给女儿,让她守节。你要是不听,把女儿逼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王员外见女儿如此执拗,只好含糊应下,下楼去了。 徐氏又劝玉姐:“我已经把话跟你爹说清楚了,他不敢不听。别哭了,把脏衣服脱了睡一觉,好好歇着。”也不管玉姐愿不愿意,就动手扯她的衣带。玉姐被母亲逼得没办法,只好脱了衣服躺下。这一通折腾到天亮,大家发现玉姐的衣服上根本没有污秽。那丫鬟瞒不住了,这才说出实情,惹得其他丫鬟笑得东倒西歪。 从那以后,玉姐就像修行的人一样,整日待在楼上,一步都不下来。王员外虽然没派人去找廷秀,但婚事也只能暂且搁置。徐氏生怕女儿再做傻事,干脆搬来和她一起睡,时时刻刻守在身边。见丈夫不着急找人,徐氏就偷偷赏了些银子给家里的仆人,让他们去打听消息,还派人去询问陈氏那边的情况。正所谓“但愿应时还得见,须知胜似岳阳金”,只盼着能有廷秀兄弟的消息。 另一边,赵昂的老婆被母亲一顿骂后,气冲冲地下楼,一路上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房里,向赵昂告状,还恶狠狠地说:“现在撕破脸了,我天天在她耳边念叨,非要把这丫头逼死不可!”第二天听说玉姐上吊的事,她心里暗自高兴,表面上却假意过来安慰,背地里还在王员外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故意挑拨离间。她又偷偷拿钱收买玉姐身边的丫鬟,嘱咐她们下次玉姐要是再上吊,别声张,由她去。还打听到徐氏派人找廷秀,就花大价钱买通那些人,让他们回来说没找到。赵昂在丈人面前则极尽谄媚之能事,见风使舵、阿谀奉承,哄得王员外满心欢喜。王员外被玉姐坚持守节的事惹恼了,反倒觉得赵昂夫妇贴心懂事,对他们言听计从。 赵昂事事顺心,唯有一件事让他头疼不已——杨洪的纠缠。杨洪帮他做了两件“大事”后,三天两头来要钱。刚开始赵昂还应付了几次,后来实在厌烦,可又不好直接拒绝。给少了,杨洪就嫌不够;不给吧,又怕他闹事。拒绝了几回后,杨洪怀恨在心,开始口出怨言。赵昂担心事情败露,被丈人知道,只能忍着气继续给钱。杨洪见他害怕,来得更勤了。赵昂实在受不了,就想出去躲躲。正巧这时王员外被指派为白粮解户,赵昂趁机跟丈人商量,说自己想去京城选官,愿意替他去押送粮食,这样既能躲躲杨洪,又能谋个前程,一举两得。王员外一听女婿要去选官,是件大好事,还能替自己免去这份苦差,自然一口答应,又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作为活动经费。亲朋好友摆酒送行后,赵昂临走前特意安抚了杨洪一番,这才踏上行程。 再说张廷秀在南京唱戏,一晃快一年了,都没能回家。一天,礼部有位官员请戏班子去演出。这位官员名叫邵承恩,是进士出身,官任礼部主事,老家在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他夫人朱氏生了好几个孩子,只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十五岁,容貌秀丽、知书达理。那天正好是邵老爷六十岁寿辰,同僚们都来庆贺,邵家摆下宴席款待。 廷秀登台表演,扮什么像什么,把角色演得栩栩如生,满堂宾客都赞不绝口。邵老爷精通相面之术,见廷秀相貌堂堂,觉得他日后必有大出息;又怕自己看走眼,演到一半时,特意把廷秀叫到跟前仔细端详,越看越确定这是个尚未发迹的贵人,只可惜沦落到唱戏的行当。邵老爷问了廷秀的姓名,默默记在心里。 酒席散后,邵老爷打发其他戏子都回去,只留下演正生的廷秀,让他留下来给夫人表演,还说第二天会派人送他回去。潘忠生怕廷秀趁机跑了,心里老大不乐意,可官府的命令又不敢违抗,只能连连答应,带着其他徒弟离开了。 廷秀跟着邵老爷来到后堂,只见堂中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宴席已经摆好,夫人和小姐上前迎接,仆人们都远远地站在一旁,廷秀也拘谨地站在角落。堂中伺候的全是丫鬟。先是小姐给父亲拜寿,接着夫人举杯为丈夫庆贺。邵老爷回敬过后,众人方才入席,又让廷秀拜见夫人,在旁边唱曲助兴。 廷秀唱完一套曲子,邵老爷开口问道:“张廷秀,我看你仪表堂堂,不像是久居人下的人。你老实告诉我,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要干这被人看不起的行当?仔细说来,我自有安排。”廷秀听了,便把父亲被陷害、自己和弟弟告状途中遭人暗算,以及后来流落南京学戏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还说:“小人今年十八岁,做戏实在是迫不得已,并非心甘情愿。” 邵老爷听后,长叹许久:“原来你背负着这么大的冤屈。要是一直当个戏子,何时才能出头?既然你读过书,肯定会作诗填词,随意作一首,让我看看你的才学。”随即吩咐下人拿来笔墨纸砚,摆在旁边的桌子上。廷秀拿起笔,略一思索,片刻间便写成一首词,呈了上去。 邵老爷一看,是首祝寿词,词牌名为《千秋岁》 ,词中写道:“琼台琪草,玄鹤翔云表,华筵上笙歌绕。玉京瑶岛,客笑傲、乾坤校齐拍手唱道:长春人不老。北阙龙章耀,南极祥光照,海屋内、筹添了。青鸟衔笺至,传报群仙到,同嵩祝万年称寿考。”邵老爷读完,大喜过望,连连叫好,转头对夫人说:“夫人,这孩子才貌双全,将来必能官至公卿。我想收他为义子,你觉得如何?” 夫人笑着点头:“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可以!”邵老爷转头对廷秀说:“我今年六十了,还没有子嗣。你要是愿意,我就请个先生教你读书,总比在戏台上抛头露面强。”廷秀连忙推辞:“能得到老爷提拔,已是再生之恩。但我出身低微,只怕做了您的儿子,会玷污您的名声。”邵老爷摆摆手:“说的什么话!”当下,廷秀便向邵老爷夫妇郑重行四双八拜之礼,正式认了父母,又与小姐互拜,以兄妹相称。邵老爷让他坐在旁边,给他改名为邵翼明,还叮嘱家中仆人都要称他“大相公”,并警告说若有怠慢,必定重罚。 潘忠那晚担心廷秀跑掉,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来等候。一直等到中午,还不见廷秀出来,只好托守门人进去通报。邵老爷把他叫进去,说道:“张廷秀本是好人家的孩子,遭人陷害,多亏你们救了他,暂时做了戏子。如今我把他收留下来了,你们另找其他人搭班子吧。”说完,让家人拿了五两银子赏给他。潘忠听说邵老爷留下了廷秀,惊得嘴巴张了半天都合不拢,可也无可奈何,只能叩头道谢后离开。 邵老爷当天就请来一位先生,收拾出书房让廷秀读书。廷秀虽然荒废了不少时日,但他日夜勤学,埋头苦读两个多月后,写出来的文章文采斐然,如同锦绣一般。邵老爷见状,高兴得合不拢嘴。那年正逢乡试,廷秀便依照惯例入了国子监。到了秋天参加考试,一举中了第五名正魁。这可把邵老爷乐坏了,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 廷秀拜谢完主考官,就来向邵老爷禀报,说想去苏州救父亲。邵老爷劝阻道:“你先别急!不如先去参加会试。要是能连中科举,谋个苏州一带的官职,到时候查访仇人,将他们绳之以法,岂不是更痛快?就算没考中,也可以先派人查出仇家,然后我陪你去,跟当地官员说明情况,把人抓来治罪。现在就去,等于打草惊蛇,仇人肯定会躲起来,到时候不但白费力气,还会错过会试!”廷秀觉得有理,只好听从安排。 那时邵老爷一心想把女儿许配给廷秀,但因为先收他为义子,怕别人说闲话,自己不好开口,便请媒人委婉透露心意。廷秀一来想着父亲的冤屈还没昭雪,二来不知道玉姐的想法,不愿做负心之人,便向邵老爷说明情况,暂时搁置了这门亲事,收拾行装准备上京参加会试。 再说张文秀到了河南后,改名叫褚嗣茂。褚卫老两口把他当作宝贝,请来老师教他读书。可文秀日夜思念父母兄长,人虽然在河南,心却一直牵挂着苏州,根本没心思读书,只盼着褚卫去江南贩布时能带他回家。没想到褚卫年纪大了,家里也富裕起来,褚妈妈劝他别再做这行生意,就在家里经营产业。文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更加忧郁,竟一病不起。褚卫请医问药,不断开导他。 大约过了一年,正好赶上宗师选拔童生。文秀带病参加考试,竟然考中,成了秀才。俗话说“福至心灵”,进学之后,文秀暂时放下了回家的念头,心想:“我现在有了进身之路,不如再争取考个遗才,进入乡试。要是能侥幸连中科举,到那时为父亲报仇,还不是易如反掌!”有了这样的志向,果然事事顺遂。他顺利通过科举考试,三场结束后,榜上有名。参加完鹿鸣宴,文秀回到家中拜见褚卫夫妇,老两口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间,亲朋好友纷纷前来庆贺,家里宾客盈门,人人都对文秀奉承有加。许多豪门富户争相送上千金厚礼,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但文秀一心想着为父亲申冤,全都婉言拒绝。他急忙约了两位同科进士,收拾行李,带着仆人进京参加会试。褚卫老两口一直把他送到十里之外,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一路上晓行夜宿,不知走了多少天,文秀到了京城,找了个住所安顿下来。说来也巧,廷秀和文秀兄弟俩竟然住在相邻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两人生活条件好了,早已没了往日的憔悴模样,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只是一个是浙江邵翼明,贵公子打扮;一个是河南褚嗣茂,富家子弟派头,谁也没想到对方竟是自己的亲兄弟。 不久,会试三场结束,同住在一个客栈的举人等着放榜,有人拉着大家去妓院游玩作乐,只有廷秀和文秀坚持不去。褚嗣茂便在客栈里邀请邵翼明闲聊解闷。两人越聊越投机,嗣茂忍不住问:“邵兄为何不去那种地方?难道是家中管教太严?”翼明听了,泪水夺眶而出:“小弟心中有伤心事,这次参加会试也是无奈之举,哪有心情去闲逛?只是尊兄为何也不去?如此少年老成,实在难得。” 嗣茂听了,也长叹一声:“要说我的心事,比仁兄还要凄惨十倍。只能盼着仁兄高中,替我报仇雪恨了。”翼明见话头投机,便说:“你我虽来自不同省份,但今日在天涯相聚,就如同骨肉兄弟。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何不明明白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嗣茂犹豫了半天,在翼明的再三追问下,终于说出了实情。才说了几句,翼明就激动地打断他:“原来你就是文秀兄弟!我就是你哥哥张廷秀啊!”两人顿时抱头痛哭,各自诉说改名换姓的经历。 兄弟俩都中了乡试,又在京城重逢,真是悲喜交加。这种心情,简直比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要激动,也顾不上想洞房花烛的喜悦,只盼着早日金榜题名。 春榜公布,邵翼明和褚嗣茂都在百名之内。到了殿试,兄弟俩都考中二甲。在京实习期满后,翼明被选为南直隶常州府推官,嗣茂则考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两人救父心切,便申请休假,一同回苏州。翼明还写了封信,派家人回河南,接褚卫夫妇到苏州相聚,之后再一同进京。 兄弟二人离开京城,走陆路返乡。到了南京,廷秀先去拜见邵老爷,老两口喜出望外。廷秀禀告说:“弟弟文秀被河南的褚长者救起,改名叫褚嗣茂,也中了同榜进士,考选为庶吉士,和我一起回来,想拜见爹爹。”邵老爷大吃一惊:“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快请他进来!” 家人急忙把文秀请进大厅。文秀在厅中放了把椅子,恭请邵老爷上座,要行拜见大礼。邵老爷连忙推辞:“这可使不得!你是贵客,我怎么敢受此大礼?”文秀却说:“家兄蒙老伯收为义子,我就如同您的子侄,理应拜见。”两人推让了一番,邵老爷最后只受了半礼。文秀又请出老夫人,向她行拜见之礼。邵老爷摆下庆功喜宴,众人一直喝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邵老爷衙门里的同僚听说此事,都来拜访。兄弟二人按礼节逐一回拜。当天中午小酌时,邵老爷问文秀:“贤侄的夫人是之前在苏州订的亲,还是在河南娶的?”文秀回答:“小侄遭遇家难,至今尚未订婚。”邵老爷一听,说道:“原来贤侄还没成家。老夫冒昧,我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虽说没什么倾国容貌,但女红做得不错。贤侄要是不嫌弃,我想把她许配给你。”文秀连忙说:“多谢老伯厚爱,我岂敢推辞!但婚姻大事,需得父母做主,我不敢擅自答应。”廷秀也在一旁说:“爹爹既然有这份美意,等我们到了苏州,禀明父母,再行聘礼也不迟。”邵老爷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正说着,只听见外面喧闹起来,派人去问,原来是来报喜,说邵老爷升任福建提学佥事。邵老爷顿时喜上眉梢,立刻吩咐家人赏了报喜的人。廷秀兄弟起身举杯祝贺。邵老爷说:“反正咱们顺路,过几天一起走吧?”廷秀却说:“还是我们先走一步,在苏州等您。”邵老爷便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廷秀和文秀雇好船只,向邵老爷告辞后,带着仆从离开了南京。船顺流而下,仅一天时间就抵达了镇江。兄弟俩嘱咐船家,一路上不许透露他们常州理刑官的身份,船家哪敢不听,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过了镇江、丹阳,一路风顺水流,两天后便到了苏州,他们把船停泊在胥门码头。 兄弟二人换上普通人的衣着,身上揣了些银子,没让仆从跟随,悄无声息地来到司狱司前。远远望见自家门口,心中一阵酸楚,泪水夺眶而出。走进家门,只见母亲陈氏正坐在矮凳上,一边绩麻,一边默默流泪。两人赶忙上前,喊道:“母亲,孩儿回来了!”随即跪地痛哭。 陈氏泪眼模糊地仔细打量,又惊又喜:“我的亲儿啊,你们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可把我想死了!”母子三人相拥而泣。随后,廷秀和文秀将自己被害又获救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接着压低声音道:“孩儿如今都中了进士,我被选为常州府推官,弟弟考选了庶吉士。因为惦记爹妈,还没去赴任,就先回来看看您。不知道爹爹身体怎么样?” 陈氏听闻儿子们都做了官,只觉得喜从天降,先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说道:“多亏了种义照顾,你爹在牢里倒也平安。现在恤刑官在常熟审案,你爹被带去当差了,估计明后天就回来。你们既然做了官,能不能把你爹救出来?”廷秀答道:“让爹爹出狱不难,只是不知道害我们父子的仇人是谁,这口气实在难咽。”文秀也说:“先把爹爹救出来,再从长计议。” 廷秀又问:“王员外家后来有没有人来问过消息?您知道玉姐是还在守节,还是已经改嫁了?”陈氏说:“自从你们走后,王家连个下人都没来过。我整日以泪洗面,也没心思去打听。还是王三叔路过时说起,我才知道王员外想让玉姐改嫁,她不肯,还上吊自尽,幸好被救了回来。现在又过了一年多,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守节。我好几次想去看看,一来家里的养娘去世了,没人陪我;二来想着他们既然已经和咱们断了往来,去了也是自讨没趣,所以一直没去。你们可别记恨,只念着他们以前的好。就算玉姐改嫁了,明天也该去登门道谢。”廷秀听了,心中更添几分凄凉,兄弟俩齐声应道:“母亲说得对!” 廷秀对文秀说:“爹爹不在家,咱们先去雇顶轿子,把母亲接到船上去吧。”文秀立刻去雇了轿子。陈氏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那些笨重的家具就都不要了。她坐上轿子,一路来到河口,上了船。 曾经生死相隔的母子,如今历经磨难,终得团聚,还都有了功名。这真是“兄弟同榜,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换上官服,各自乘坐四人抬的轿子,来到苏州府衙。知府还没升堂,他们便先去拜访理刑官朱推官。这朱推官是山东人,他父亲朱布政和邵老爷是同科进士,因此几人相见后,态度十分亲切。朱推官问道:“二位贤侄来了,怎么馆驿那边没通报消息?”廷秀解释道:“学生是乘船来的,没经过驿站,所以没人知道。”朱推官又问:“船停在哪个城门?”廷秀答:“船已经打发走了,我们现在住在专诸巷王玉器家。” 朱推官接着问:“打算什么时候去上任?”廷秀说:“学生在苏州还有冤情未了,想请老先生帮忙昭雪,所以还没定日子。”朱推官好奇:“贤侄有什么冤情?”廷秀示意朱推官屏退左右,将当年父亲被陷害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朱推官听后十分震惊:“原来二位贤侄是亲兄弟,还遭了这样的奇冤!等太守从常熟审案回来,我立刻派人把令尊送到你们的住处,再彻查仇家,治他们的罪。”兄弟俩赶忙起身称谢。 离开朱推官处,他们又去拜见太守,同样把冤情详细诉说了一遍。俗话说“官官相护”,见是两位进士兄弟有求,就算真有什么过错,也得设法周全,更何况确实是冤案。太守的表态和朱推官如出一辙,承诺定会帮忙。廷秀兄弟再次拜谢,返回船上。 廷秀对文秀说:“我先扮成穷人模样,去专诸巷探探情况,看看王员外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随后再穿戴整齐前来。”商量妥当,廷秀换上一件破旧的青衣,戴了顶帽子,径直朝王员外家走去。 再说赵昂,两年前押送粮食到京城,谋得了山西平阳府洪同县县丞的职位。这县丞可是个肥差,竞争十分激烈,赵昂花了不少银子才到手。他在家等了一年多,前任任期已满,这才选了个吉日准备赴任。这天,他在家中摆下酒席,邀请亲友告别,还请了戏班子助兴。 廷秀来到王员外家附近,听见里面锣鼓喧天,心里犯起嘀咕:“这么热闹,莫不是玉姐招了新女婿?”好奇心作祟,他想:“进去看看究竟!”于是径直往里闯,迎面碰上了王进。廷秀喊道:“王进,你这是要去哪?”王进认出是廷秀,吓了一跳:“呀,三官,你这些年去哪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廷秀说:“在外面四处游历,昨天才回来。我问你,今天这么热闹,是不是玉姐招了新夫婿?”王进一时慌乱,脱口而出:“阿弥陀佛!玉姐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可别乱说!” 廷秀心里有了底,便说:“你有事忙你的去吧。”王进走后,廷秀继续往里面走。到了大厅,只见宾客满堂,仆人来回穿梭。他分开人群,一眼就看到赵昂在席上得意洋洋的样子,戏班子正在演王十朋的《荆钗记》。廷秀心想:“当初丈人赶我走,赵昂在旁边添油加醋,今天他正得意,我得好好羞羞他。” 他挤进大厅,对着众人团团一拱手,大声说道:“各位高亲,有礼了!”廷秀当年离开时还没成年,如今身材长高,又戴着帽子,众亲戚一时没认出来他是谁。廷秀转身向王员外行礼:“爹爹,孩儿给您请安!”王员外仔细一看,认出是廷秀,也大吃一惊,心想:“听说他早就死了,怎么还活着?”又见他衣衫褴褛,十分狼狈,没好气地问:“你这些年在哪?今天来干什么?”廷秀答道:“孩儿这些年在各地唱戏,听说赵姨丈要去赴任,特意来演一出戏贺喜。” 王员外原本因为女儿坚持守节,对廷秀还有些愧疚,所以一开始还客客气气询问。可一听他在外面唱戏,顿时气得脸色发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吼道:“畜生!谁是你父亲?赶紧给我滚!”廷秀不慌不忙:“既然不让叫父亲,叫声岳丈总可以吧?”王员外更怒了:“谁是你岳丈!”廷秀笑道:“父亲是假的,岳丈可是真的,怎么叫不得?” 赵昂一见廷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里惊恐万分:“这小子明明被扔进江里了,怎么还活得好好的?难道是杨洪收了他的钱,故意放了他,来讹我?”又听廷秀喊他姨丈,也恼羞成怒:“张廷秀,谁是你姨丈?在这胡说八道!再不走,让人打断你这叫花子的腿!”廷秀毫不畏惧:“赵昂,富贵也不能忘了乡亲。你不过做了个小官,就这么看不起人?我好心来贺喜,你却如此无礼!” 赵昂听他直呼自己名字,更是暴跳如雷,连声叫仆人把廷秀捆起来。这时,王三叔也在座,连忙劝道:“都别吵了!是不是亲戚,以后再说。人家好心来贺喜,就当是戏子,演一出乐呵乐呵,有什么不行,何必发这么大火?”说着,他推着廷秀后背:“你快去扮上,别理他们。”众亲戚也纷纷附和:“三叔说得对!” 廷秀被推进戏房,换上纱帽官服,出演《荆钗记》中王十朋《祭江》这一折。想到玉姐曾因被逼改嫁而寻死,和戏中钱玉莲的遭遇相似,廷秀将心中的感慨融入表演,演得惟妙惟肖,仿佛王十朋亲临。在场的亲戚们看得入神,不少人感动得落下眼泪,叫好声不断。只有王员外和赵昂又羞又气,如坐针毡。 戏正演到精彩处,突然有人来报,说本府太守来拜访常州府理刑邵爷和翰林褚爷。这一下,宾客们和戏子们都坐不住了,戏也演不下去了,场面顿时一片慌乱 。 王员外和赵昂急忙跑到外面,对前来送拜帖的人说:“我们家根本没有什么邵爷、褚爷借住。”送帖的人疑惑道:“邵爷今早亲口说住在你们这儿,怎么会没有?”说完把帖子往桌上一放,“你们自己去回复吧!”转身就走了。王员外和赵昂急得手足无措,慌乱中嘟囔着:“这可怎么跟官府交代啊?得找个会说话的去回复才行!” 这时廷秀走上前来,说道:“爹爹,我去回吧。”王员外正愁没人能应付,一听廷秀肯去,之前的怒气瞬间抛到了脑后,忙说:“你要是能说清楚,那再好不过了。”可看到廷秀还戴着纱帽,穿着官服,又叮嘱道:“既然要去,赶紧换身衣服,别这么不伦不类的。”廷秀满不在乎地说:“这样就行了,换衣服多麻烦!”赵昂在一旁严肃地提醒:“跟官府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廷秀却笑着说:“放心,有我在,保证不会连累你们。”王员外急得直跺脚:“你莫不是疯了?”廷秀依旧嬉皮笑脸:“就算疯了,也让我去,跟你们没关系!” 正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铺兵敲锣的声音,太守已经到了。王员外和赵昂慌了神,把廷秀晾在一边,转身就躲进了屋里。廷秀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正巧太守下轿。两人一路相互作揖,客气寒暄着,一直走到茶厅坐下聊天。喝了两杯茶,聊了好一会儿,太守才起身告辞。 另一边,玉姐平日里只和母亲作伴,一步也不出楼门。赵昂的妻子因为丈夫选了官,总想在她面前炫耀,可玉姐根本不理会。这天,家里开席唱戏,瑞姐跑上楼来,叫玉姐去看戏,玉姐拒绝了。徐氏见女儿不想去,自己也没下楼。 没过多久,瑞姐看到廷秀在厅前闹出这么大动静,心里也觉得奇怪。又见他上台演戏,故意跑进来说:“好了,好了!你天天念叨的妹夫回来了,正在外面演戏呢!”玉姐以为她是故意打趣,脸一下子红了,没搭理她。徐氏也觉得她在说瞎话,没当回事。瑞姐碰了一鼻子灰,又笑着说:“快去看妹夫演戏呀!”说完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丫鬟们都跑进来报告,徐氏还是不信,亲自走到遮堂后一看,果然是廷秀,心里又惊又喜,暗自叹息:“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瑞姐在一旁得意地说:“母亲,我没说谎吧?”徐氏没理她,急忙回到楼上告诉女儿。玉姐一句话也不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徐氏安慰道:“女儿别难过了,以后定让你们夫妻团圆。” 徐氏担心王员外又要把廷秀赶走,不放心,又下楼查看。只见赵昂和瑞姐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紧接着王员外也跑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太守到的时候,王员外、赵昂和宾客们都躲到了里面。突然有家人来报:“三官正陪着太守坐着说话呢!”大家都不信,一起到遮堂后偷看,果然看到廷秀和太守有说有笑。 王员外心里暗道:“原来这孩子已经做官了,却扮成穷酸样来试探我?都怪我当初听信谗言,把他赶走。幸亏女儿有志气,不肯改嫁,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然可怎么办?只是刚才还说了些难听的话,实在没脸见他,还是叫孩子他妈去打个圆场吧。”所以急急忙忙地跑去找徐氏。 赵昂心里有鬼,比王员外更慌张,吓得魂不附体。他跑回去告诉妻子,开始收拾行李,打算明天一早就走,躲开廷秀这个冤家,连酒席也没心思继续办下去了,真是“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王员外撞见徐氏,大声喊道:“孩子他妈,小女婿回来了!”徐氏没好气地说:“回来就回来,咋咋呼呼的干什么?”王员外连忙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我没脸见他,你去帮我化解一下矛盾。”徐氏一听,喜出望外,立刻让丫鬟上楼告诉玉姐,然后和王员外一起走到厅前。 廷秀刚送走太守回来,一众亲眷都围上来迎接。徐氏激动地说:“三官,可把我想死了!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找都没处找!”廷秀上前请老两口坐下,跪地就拜。王员外赶忙扶住:“贤婿,是老夫对不住你,怎么还能受你这拜!”廷秀恭敬地说:“是我没本事,辜负了您的期望,谈何怪罪?”拜完起身,又和各位亲眷一一见礼。 廷秀接着问:“赵姨丈怎么不见了?快请出来相见。”仆人赶忙去请。赵昂本不想出来,又怕不露面反而引起怀疑,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尴尬地说:“刚才言语冒犯,还望不要记恨。”廷秀淡淡说道:“是我不知深浅,自讨没趣,怎敢怪姨丈?”赵昂听了,羞愧得满脸通红。 王员外见廷秀话里带刺,连忙打圆场:“贤婿,当初是我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你就别计较了。”徐氏也好奇地问:“你这几年到底去哪儿了?怎么就当上了官?”廷秀便把自己被人谋害,直到做官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但没提兄弟也做官的事。 亲眷们听了,无不感慨叹息:“到底是什么仇人下此毒手,你知道吗?”廷秀摇摇头:“要是知道就好了。”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赵昂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紧张得要命。直到听到廷秀说不知道,才稍微松了口气。王三叔见状,赶忙说:“别光聊天了,大家都坐下。我借花献佛,敬一杯酒,恭喜恭喜!”众人都想让廷秀坐首位,廷秀推辞不过,只好穿着戏服,戴着冠带,面朝外坐下。戏子们重新开演,此时的廷秀成了众人奉承的焦点,徐氏则回楼上休息去了。 再说张权被押去解审,负责押送的还是杨洪这伙人。原来捕快抓到强盗后,每次审讯都需要原捕快押解,以防有冤情需要对质,所以杨洪他们脱不了干系。临出发前,杨洪还来找赵昂要了不少盘缠,和弟弟杨江一起去了。回来后,把张权送回狱中,兄弟俩又想找赵昂讹些钱财。 走到专诸巷,一路上听人说太守刚刚去王家拜访,杨洪兄弟俩十分疑惑:“赵昂不过是个监生出身的小官,太守怎么会去拜他?而且他也不是太守的下属啊?”到了王员外家门口,只听见里面热热闹闹地唱戏,门口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他们不敢进去,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着有人出来问问情况。 刚坐下,就看见一乘四人抬的轿子停在门前,一位年轻官员从轿子里走出来。杨洪兄弟俩连忙起身。这位官员正是庶吉士张文秀。他一进门,抬头看见杨洪和那个曾想谋害自己的公差,吓了一跳,心想:“原来是他们一伙的,怎么坐在这儿?”但他不动声色,径直往里面走去。 杨洪已经认不出文秀了,对弟弟说:“赵昂这官也不大,怎么会有大官来拜访?”杨洪为什么认不出来呢?文秀当初差点被他们害死时,还是个小厮,如今头戴官帽,身穿官服,气质大变,杨洪自然认不出来。可文秀对他们的仇恨刻骨铭心,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仇人。 文秀走进屋里,立刻有人跑去通报:“又有一位官员来拜访了!”话还没说完,文秀已经到了厅前。众亲眷和戏子们见来了个大官,吓得四处散开,只剩下廷秀一人。王员外原本在遮堂后偷看,这个官员看起来比太守还要威严。廷秀也没跟他行礼,站起身说:“你来了。”文秀问:“怎么我一来,大家都跑了?”廷秀忍不住笑了起来。文秀严肃地说:“别笑!有要紧事。”接着附在廷秀耳边低声说:“想害我们的公差和杨洪,就在外面坐着呢。”廷秀大惊:“竟有这种事!他们怎么会在这儿?太可疑了!赶紧抓住,别让他们跑了!”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拿来官服,换下身上的戏服。文秀立刻派家人们出去抓人。 众人冲出门,一下子把杨洪兄弟俩按倒在地,拖进了屋里。杨洪还以为是赵昂要对付他,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帮你干了那么多大事,今天竟然敢打我?” 正乱作一团时,有人高声通报:“理刑朱大人到了!”王家的仆人们慌忙把杨洪等人推到一旁。廷秀兄弟整衣出门迎接,将朱四府请到茶厅坐下。廷秀心急难耐,率先开口:“朱大人,天下竟有这般巧事!当年谋害我们兄弟的强盗,今日自己送上门来,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朱四府闻言神色一凛:“人现在何处?”廷秀示意众人将杨洪兄弟押到跟前,逼他们跪下。廷秀盯着二人冷声道:“你们可认得我是谁?”杨洪眼神躲闪:“小人实在不认得二位老爷。”文秀上前一步,字字如刀:“难道当年在船上,把我们兄弟灌醉后绑进江里的事,你们都忘了?” 杨洪二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立刻明白眼前正是张廷秀兄弟。朱四府拍案而起:“我且问你们,与他们一家到底有何冤仇,竟下此毒手?”杨洪二人还想抵赖:“没……没什么冤仇。”朱四府怒喝道:“既无冤仇,为何起意害人?” 两人自知性命难保,又想起赵昂平日给银子时的吝啬模样,顿时恶向胆边生,咬牙道:“这事与小人无关!都是赵昂与他们有仇,花钱雇我们来谋害二位老爷父子!”廷秀兄弟大惊失色:“竟然是这贼子!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全家?”朱四府追问:“赵昂是什么人?住在哪里?”廷秀答:“他是个监生,就住在这府里。” 朱四府猛地一拍桌子:“立刻去拿人!”衙役们得令后,如狼似虎地冲进内宅,不一会儿就将赵昂揪了出来。赵家顿时乱作一团,女眷们哭喊声震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家的亲戚们见状,纷纷从后门溜走,戏班子也吓得作鸟兽散。赵昂看到杨洪兄弟,知道事情败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四府不再停留,当即返回府衙。他先派人到狱中释放张权,还贴心地准备了轿子,将张权送到王家。随后,朱四府对赵昂展开审讯。起初赵昂还百般抵赖,可上了刑具后,终于将阴谋和盘托出。杨洪也供出了另外两名划船帮凶,很快,这两人也被抓捕归案。 最终,赵昂、杨洪、杨江各被打六十大板,按律判处斩首;两名帮凶各打四十大板,定为绞刑,众人都被关进了司狱司。朱四府将廷秀父子蒙冤的来龙去脉写成文书,上报给巡抚和巡按,请求联合奏请朝廷定夺。 廷秀兄弟送走朱四府后,回房换上正式官服。这时王员外才知道,先前到访的那位官员就是张文秀。老两口连忙出来相见,询问朱四府为何抓捕赵昂。廷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王员外气得咬牙切齿:“原来全是这贼子的奸计!” 正说着,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禀报:“瑞姐上吊自尽了!”原来瑞姐得知丈夫被抓,料想他必死无疑,自觉无脸见人,便选择了自尽。王员外和徐氏对这夫妻二人的恶行本就痛恨,此时也没有半分难过,只是吩咐下人买棺入殓,不再多提。 王员外当即吩咐重新置办酒席,款待众人,又派人去船上接陈氏。正忙乱时,家人又来报:“朱大人派人送张老爷来了!”廷秀兄弟和王员外急忙出门迎接,恰巧陈氏的轿子也到了。夫妻、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张权哽咽道:“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没想到还能父子重逢!”一家人哭着走进堂屋,张权先向王员外、徐氏道谢,王员外则连连请罪。随后,廷秀兄弟向父母行叩拜大礼,将赵昂如何设下阴谋陷害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父子几人又是一番痛哭,竟忘了打发朱四府派来的差人。差人只好托王家仆人提醒,廷秀这才送上谢帖,又给了三钱银子作为赏钱。 这边,徐氏拉着陈氏的手,将她迎到后房叙旧。玉姐也下楼拜见婆婆,婆媳二人又是一阵伤感。不多时,酒席备齐,内外两桌,众人一直畅饮到半夜才散。 第二天,廷秀兄弟到府衙拜谢朱四府。随后,他们将家眷安置在王员外家中,等待邵老爷到来后,再举行婚礼、赴任就职。廷秀还将邵老爷想招文秀为婿的事告知父母,并准备好聘礼,只等吉日。 半个月后,邵老爷抵达苏州,河南的褚长者夫妻也一同前来,常州府迎接新官的吏员们也纷纷到齐。王家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按照廷秀的安排,由王三叔做媒,先向邵家下了聘礼,随后选定良辰吉日,兄弟二人同时举行婚礼。 大婚当日,王员外为了向亲戚们炫耀,大摆筵席,广邀宾客。府中笙箫齐鸣,鼓乐喧天,两对新人在花烛之下,身着官服凤冠,尽显华贵气象。更巧的是,两对新人的父母都在现场,见证这团圆时刻。 当地的府县官员听闻此事,纷纷前来祝贺。婚后第三天,各家人才陆续启程:张权夫妻跟随廷秀前往常州赴任;褚长者与文秀一同进京;邵老爷则前往福建任职。王员外因家业庞大,无法远行,便与妻子留在家中安享生活。 不久,圣旨下达,批准将赵昂、杨洪、杨江斩首。按察使委派廷秀监斩。行刑那日,法场周围人山人海,百姓们都在议论赵昂罪有应得,就连他的岳父王员外都没有到场。 廷秀感念种义当年的恩情,托朱四府为他开脱罪名。此后为官,他始终牢记父亲蒙冤的教训,每次审案都仔细询问,务必查明真相后才定罪,因此声名远扬。后来,廷秀被调往京城,升任给事中;文秀则在翰林院散馆后,被任命为山西巡按。 张权思念江西老家的祖坟,便带着家人回乡,重建祖宅,恢复张家旧业。邵老爷和褚长者去世后,廷秀兄弟分别告假,为他们操办丧事、修建坟墓。守孝三年期满,兄弟俩上奏朝廷,恢复了本姓。 廷秀育有三个儿子,将次子过继给王员外延续香火,三子过继给邵老爷报恩;文秀也有两个儿子,将次子过继给褚长者。张权夫妻活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王员外夫妻也福寿绵长。廷秀兄弟后来都官至高位,张家子孙更是科举不断,显赫一时。正如诗云:“繇来白屋出公卿,到底穷通未可凭。凡事但将天理念,安心自有福来迎。” 醒世恒言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古往今来,钱财往往是伤人的利刃,而智慧才是护身的法宝。奸恶之徒设下毒手算计读书人,而贤淑女子却能慧眼识珠。幸运的是,有人从密网中死里逃生,谁能想到,绝境之中竟藏着好事?一旦有机会上奏朝廷,便能洗雪冤仇、报答恩情,尽显大丈夫本色。 话说在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叫杨延和,表字元礼,祖籍是四川成都府。他的祖辈流落到南直隶扬州府经商,便在扬州江都县定居下来。杨元礼生得肌肤如雪,唇色朱红,面容好似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当世的美男子裴楷、王衍与之相比,也逊色三分。他不仅容貌出众,更是天赋异禀,文才超群,自幼饱读诗书。翻开古籍,他双手翻飞,书页簌簌作响,不过喝杯茶的工夫,便能将全书内容烂熟于心。每逢写作,他铺开纸张,蘸满笔墨,运笔如飞,转眼间一篇锦绣文章便跃然纸上,真可谓“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这样的人才,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能成为朝廷栋梁。 杨元礼七岁便能书写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科举应试文章,十岁考进府学,第二年便以第一名的成绩补为廪生。可惜父母相继离世,他守孝六年。因为年少丧亲,他的婚事也一直耽搁着。好在他一心向学,十九岁时考中乡试第二名。没能摘得解元头衔,杨元礼心中郁郁寡欢,感叹道:“世上真正懂我的人太少,实在没兴致进京参加会试。”然而,叔伯亲友们纷纷劝他趁早启程,还有六位同年好友也时常催促他一同前往。其实,杨元礼说不愿会试,不过是因未中解元而发的气话,他内心对功名的渴望十分急切。 一天,在几位同年的再三催促下,杨元礼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收拾行李。父母虽然去世,但父亲生前踏实经营,留下了一些田产房屋。杨元礼变卖了一两处产业,作为进京的盘缠,与六位同年一同踏上了进京之路。 这六位同年分别是:焦士济,字子舟;王元晖,字景照;张显,字弢伯;韩蕃锡,字康侯;蒋义,字礼生;刘善,字取之。六人中,刘善和蒋义家境稍显贫寒,其余四位则颇为富足。尤其是姓王的王元晖,家财百万,当地人称他为“小王恺”,据说他能中举人也另有缘由。新科得中,几个年轻人满心欢喜,带着五六个仆人一同上路。他们个个仪表堂堂,气势不凡,行装十分齐整。但见:眉眼清秀俊朗,衣着考究得体,风笠随风摇曳,雨衣鲜亮夺目。骑着佩戴玉勒的骏马,一声嘶鸣划破柳堤烟雾;乘坐碧色帷幔的马车,车轮碾过松岭残雪。腰间悬挂雕弓箭矢,更添几分英武;左臂插着鲛鱼皮制成的箭袋,威风凛凛。扬鞭催马,路人不敢争先;结队前行,引得村镇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正所谓“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不过,这班随从之人虽然看起来悬弓佩剑,颇为威风,实际上却没几个能真正派上用场。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便是老成持重,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可他们偏偏犯了大忌,贪图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的码头,各家的管家打开银包,兑换了许多铜钱,放进皮箱里。箱子压得马背摇摇晃晃,挑夫也累得疲惫不堪。一路上,旁人远远望见,都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银子,却不知里面全是铜钱。 一行人走到河南府荣县附近,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路。这里地处荒凉,远远地传来一阵清亮的钟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宏伟的大寺映入眼帘:寺外苍松古柏,虬枝盘绕;寺旁峭壁千寻,如芙蓉直插云霄;百道清泉奔涌,似珠玉洒落空中。寺门上方螭头高拱,仿佛直触云霄;鸱吻分张,好似俯瞰大地。整座寺庙巍峨壮观,恍若云中双阙,又如海外仙城。寺门上挂着金字牌匾,上书“宝华禅寺”四个大字。 连日来鞍马劳顿,众人见了如此气派的寺庙,心中大喜,纷纷下马停车,入寺游玩。但见寺内浓荫夹道,曲径通幽,路旁散落着许多旧石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是唐朝开元年间的建造痕迹。 正观赏间,小和尚急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油头滑脸的中年和尚走了出来。他见几位衣着光鲜的客人走进来,连忙鞠躬行礼,将众人迎进寺内,一一见礼让座。询问了众人的姓氏籍贯后,小和尚端出一盘茶来。众人喝过茶,便问道:“师父法号如何称呼?”和尚答道:“小僧贱号悟石。不知各位相公因何事路过荒寺?”众人说:“我们都是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路过此地,见寺宇壮观,便进来游览一番。”和尚连忙说:“失敬,失敬!家师外出未归,没能亲自迎接,真是失礼了!” 说了几句话后,和尚走到寺门前张望,只见众人的行李十分华丽,随从仆人也个个衣着光鲜。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中暗自欢喜:“这些行李要是能弄到手,足够好好享用一番了。我们这荒僻之地,他们在此停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财物。正所谓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如先把他们留下来,再做打算。” 和尚转身回到寺内,对众举人说:“各位相公,小僧有句话想说,还请不要怪罪小僧冒昧。”众举人说:“但说无妨。”和尚接着道:“说来也奇怪,小僧昨夜做了个奇特的梦,梦见天上一颗大星,直直地落在荒寺后园,化作一块青石。小僧心中暗想: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然迎来各位相公。小僧斗胆猜测,今科状元必定出自你们七位之中。小僧这里地处荒村,本不敢强留各位,但因得了这个好梦,实在希望各位能在此留宿一晚,应应这吉兆。只是寺中只有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相公海涵。” 众举人一听,都说星落寺院,状元之位必在他们之中,心里十分高兴,便想答应留宿。只有杨元礼心中起疑,他悄悄对众同年说:“这荒僻寺院,和尚表面虽然热情,但人心难测。他苦苦挽留,恐怕别有企图。”众同年却不以为然:“杨年兄又想得太多了。我们连主带仆有四十多人,还怕这几个乡村和尚不成?要是杨年兄的行李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众人一同赔偿。”杨元礼又说:“前面不过三四十里就有歇脚的地方,还是赶路为好。” 张弢伯和刘取之兴致正高,一心想在此留宿,便对杨元礼说:“且不说天色已晚,赶不到村镇。这一路上也不太平,危险重重。这里现成的好僧房,住上一晚,明早再走,也不耽误事。要是年兄一定要赶到市镇,你就先行,我们就不奉陪了。” 和尚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执意要走,便对他说:“相公,离此十来里有个黄泥坝,那里强盗出没,十分凶险。如今天色渐晚,路上难保安全。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在小寺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发,不过晚走几个时辰,却安稳许多。” 杨元礼被朋友们再三劝说,又见和尚言辞恳切,加上随从们也贪图寺中的热茶热水,不愿再赶路,纷纷劝他:“师父说黄泥坝晚上不好走,不如就住一晚吧。”杨元礼觉得有理,只好点头答应。众人吩咐仆人抬进行李,打算明早再继续赶路。 和尚见众人中计,心中暗自窃喜,立刻着手准备酒席。他吩咐手下道人杀鸡宰鹅、烹鱼炖鳖,转眼间一桌丰盛的宴席便摆了出来。在这荒郊野外,食材本不易置办,原来这些和尚平日里十分讲究享受,鸡鹅等食材都在寺中饲养,因此随手就能捉来宰杀,不费什么功夫。 穿过佛殿旁的曲廊,是三间布置精致的客堂。堂中整齐地摆下七个筵席,下方还设了一个陪席,总共八席,看上去十分气派。悟石和尚举杯示意众人就座,众举人按照年龄顺序依次坐下。几杯酒下肚后,张弢伯提议道:“各位年兄,咱们行个酒令,才更有兴致。”刘取之问和尚:“师父,这儿有色子吗?”和尚连忙应道:“有,有!”随即唤道人取来色子,又斟满大杯酒,请第一位焦举人先行酒令。 焦子舟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掷起色子,约定以么点为“文星”,掷到的人按规则传递酒杯。众人一尝这酒,只觉味道甘美,不知不觉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原来这酒并非寻常之物,是用酒浸泡大米酿成,曲中还添加了香料和热药,色泽浓艳如琥珀,入口香甜,却极易让人神志昏迷、四肢发软。这几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平日里在路上喝的都是寡淡如水、苦涩如药,甚至气味难闻的劣酒,今晚喝到如此醇厚的佳酿,兴致愈发高涨,纷纷猜拳行令,一杯接着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悟石和尚还安排小和尚在外厢招待随行的家人,让道人照顾轿夫、马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灌得酩酊大醉。 只有杨元礼喝到中途,察觉这酒香气异常浓郁,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心中暗忖:“这荒郊野寺,怎么会有如此好酒?而且喝了还让人昏昏沉沉,其中必定有诈!” 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假装腹痛,不再喝酒。其他人却不明白他的用意,纷纷劝道:“出门在外,或许受了寒气,多喝点热酒正好驱寒,怎么能不喝呢?”和尚也在一旁劝道:“杨相公,这酒可是陈酿三年的好酒,小僧们一直珍藏在床头,平日里都舍不得喝。今日特地拿出来招待相公。您肚子痛,想必是受了寒,连喝上十几大杯,寒气一散就好了。” 杨元礼见他们极力劝酒,心中更加怀疑,坚决不肯再喝。众人见状,埋怨道:“杨年兄怎么这么扫兴?咱们难得痛快一回,可别辜负了师父的美意。”和尚更是挨个劝酒,唯独不放过杨元礼,心里盘算着:“就算你不喝酒,我也有办法,谅你一个清醒的人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说着又举起大杯向他递来。 杨元礼推辞道:“实在是喝不下了,多谢师父厚意。”和尚无奈,只好转而拼命劝其他几位举人喝酒。 再说那些帮忙的和尚,接过众人的行李后,管家们各自挑选干净的房间,铺好被褥。这些喝醉的举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吹捧,叫嚷着谁是状元、谁是会元,东倒西歪地回到房间,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倒头便睡,鼾声如雷。那些随从的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用大碗劝酒,一个个喝得眼神呆滞、手脚发软,瘫倒在地。 和尚们在席上陪酒,却不会像众人一样被酒迷倒。原来他们事先吩咐小和尚准备了另一把酒壶,里面的酒虽然看起来和给客人喝的一样,但酒劲却大不相同。偶尔客人回敬,他们只是稍微抿一口,随后便回房喝下解酒汤,因此不会昏迷。 酒席散后,众人都沉沉睡去。和尚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悟石和尚低声说道:“此事必须抓住时机,不可拖延。万一他们酒劲过了,就不好办了。”于是,和尚们各自拿起利刃,悄悄走到众人的房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正准备进屋。 这时,有个四川来的和尚,法号觉空,他悄声对悟石说:“这些书呆子不难对付,咱们得先把他们的随从解决了,再进内房,这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悟石点头称是,便转身朝随从们休息的地方走去。他们撬开房门,见人就砍。这些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就像切菜一样,被轻易地杀害,一时间血流满地,惨不忍睹。 杨元礼因为心中起疑,一直和衣而卧。也许是命不该绝,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只觉得酒席散后,四周寂静无声。他心想:“这些和尚都是粗人,收拾完残羹剩饭,肯定会聚在一起吃喝,再不济也要收拾餐具,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走动,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劲。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外厢传来阵阵呻吟声,还有含糊不清的说话声,紧接着是“扑通”的倒地声。杨元礼慌忙跳起身来,惊叫道:“不好了!中了贼和尚的奸计!” 他隐约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忙去推那些醉倒的同伴,可怎么也推不醒。有的人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有的人则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正推搡间,只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元礼顾不上其他人,情急之下,纵身跳出后窗。 窗外有一棵大树,他奋力爬上树,偷偷往下张望,只见一群和尚和俗人冲进房间,举着利刃,朝着熟睡的人脖子上刺去。杨元礼看到众人惨遭杀害,吓得心胆俱裂。也顾不得墙外是水是泥,咬牙纵身一跳,落入一片荆棘丛中。他刚想蹲下身子躲起来,又想到后窗没关,贼和尚肯定会从天井追来,这里并不安全。于是,他强忍着疼痛,用力拨开荆棘,脸上被划得鲜血淋漓。好不容易钻出棘丛,他拔腿就跑,脚下是坚硬的泥地。 他连跑带跳,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此时乌云密布,四周一片漆黑,阴风阵阵,也不知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只见周围都是废弃的坟墓和荒草丛生的土丘。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户人家,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从木板缝隙中还透出一丝光亮。 杨元礼心想:“我已经筋疲力尽,实在跑不动了。这家还亮着灯,只能求求人家,借宿一晚,再做打算。”于是,他上前低声敲门。 不一会儿,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点着灯开了门。看到杨元礼,老妇人问道:“夜深人静的,你敲门干什么?”杨元礼连忙说道:“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我失礼。只是我眼下遇到了大难,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借住半宿。”老妇人犹豫道:“我一个孤寡老婆子,实在不方便留你。况且你没有行李,也没有随从,说话口音也不一样,我实在不知道你的来历,这事儿……实在难办!” 杨元礼心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如实相告了。于是说道:“老人家,实不相瞒,我姓杨,是扬州府人,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宝华寺的和尚苦苦留我们住宿,没想到他们竟起了歹心,把我们六七位同行的举人都灌醉后杀害了。只有我没喝醉,侥幸逃了出来。”老妇人惊道:“哎哟!阿弥陀佛!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杨元礼说:“您若不信,看看我脸上的血痕。我是从后庭的大树上爬出来,又跳进荆棘丛中,脸都被划破了。” 老妇人凑近一看,果然见他满脸伤痕,便说道:“相公你真是遭了大难,那我就留你住下吧。希望你日后要是考中了,能照应照应我,就当是报答我了。”杨元礼感激地说:“太感谢您了!自古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帮您把门关好,您去休息吧。我就在这桌子上稍微休息一会儿,天一亮,我立马就走。”老妇人说:“门没事,不用你费心。我这穷家,难得有赶考的相公来。俗话说‘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我有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去打壶酒来,给你压压惊,省得你没有铺盖,夜里冷得睡不着。” 杨元礼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心中又惊又喜,连忙道谢:“您不仅留我住宿,还准备酒给我,这份恩情我该如何报答?我要是能考取功名,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老妇人说:“相公你先坐着,我女儿在这儿陪你。我去去就回。丫头,出来见见相公,把门关好,我打了酒就回来。”老妇人叮嘱完女儿,提着酒壶出门去了。 屋内,少女将杨元礼上下打量,神情中似有惋惜之意。杨元礼率先打破沉默:“敢问姑娘芳龄几何?”少女轻声答道:“今年十三岁了。”杨元礼疑惑地问:“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少女叹道:“我见你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却遭此大难,所以多看了几眼。只是可惜你满腹经纶,却看不破这人心险恶。” 这番话让杨元礼心头一惊,忙追问:“姑娘此话怎讲?着实令我困惑。”少女反问:“你可知我母亲起初为何不肯留你借宿?”杨元礼答道:“孤寡人家,自然不愿深夜收留陌生人。”少女又问:“那在你说明遭遇后,她为何又改变主意?”杨元礼说:“这是你母亲心善,不忍见我落难。”少女却摇头道:“你这是如燕雀居于堂中,全然不知大祸将至。” 杨元礼愈发震惊:“难道你母亲也想害我?我如今身无长物,她又图我什么?姑娘莫不是见我惊弓之鸟,故意用言语吓唬我?”少女正色道:“你可知这房子是谁的?我家做生意的本钱又是从何而来?”杨元礼一头雾水:“这是你家私事,我如何知晓?” 少女解释道:“我姓张,有个哥哥叫张小乙,是母亲的继子,在外做点小生意。他的本钱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给的,就连这草房也是寺里帮忙搭建的。哥哥昨晚回家,今早去寺里交利息了,幸好他不在。要是撞见你,定不会饶你。”杨元礼心中一凛,暗想:“方才和尚行凶时,那些俗人里必有张小乙。”他又问:“既然你母亲与和尚一伙,为何还要买酒招待我?” 少女急道:“她哪是真去买酒!不过是找个借口,去给和尚通风报信罢了。他们很快就会赶来,你难逃一死!我见你气宇轩昂,绝非寻常之人,这才冒险告知,助你逃脱。” 杨元礼听罢,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就要逃走。少女连忙拉住他:“你走了倒是没事,可我母亲生性严厉,发现你不见了,定会怀疑我泄露秘密。到时候我该如何承受她的责罚?”杨元礼恳求道:“你若真心救我,只能委屈你受些责罚,我日后定当报答。” 少女灵机一动:“有办法了!你用绳子把我绑在柱子上,然后趁机逃走。我大声呼喊母亲,等她回来,就说你想对我不轨,把我绑在这里。我拼命反抗,你怕她回来,只好逃走。这样或许能躲过责罚。”说着,她又急忙从箱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杨元礼,“这是和尚借给我家的本钱。母亲问起,我自有话应付。” 杨元礼起初不肯接受,可想到前路漫漫,盘缠全无,最终还是收下了。他心中感动,暗道:“此女智勇双全,救我性命,这份恩情不能忘。不如与她定下婚约,日后娶她为妻。”于是,他郑重说道:“我叫杨延和,表字元礼,今年十九岁,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父母早亡,至今未婚。蒙你救命之恩,我想与你结为夫妇,日后定来娶你,绝不食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少女红着脸答道:“我小名淑儿,今年十三岁。若你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愿意与我永结连理,我死而无憾。只是我母亲向和尚通风报信,也是因为平日受了他们的恩惠,还望你日后不要记恨。如今情况危急,你快些走吧!” 杨元礼听罢,不再犹豫,拔腿就往外跑。刚跨出门,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赶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如惊弓之鸟般拼命往前跑,头也不敢回。 再说那老妇人走在最前面,带着和尚觉空持棍开路,悟石紧随其后,张小乙也在其中,一行二十多人怒气冲冲地直奔老妇人家。屋内,淑儿听见脚步声渐近,立刻大声哭喊起来。 老妇人一进门,见杨元礼不见了,女儿还被绑着,顿时大惊失色:“女儿,你怎么被绑在这里?”淑儿哭喊道:“那人见您出去,竟想对我无礼!我拼死反抗,他就用绳子把我绑起来。我大声呼救,他怕您回来,这才逃走。临走还想抢盘缠,我告诉他没有,他就打开箱子乱翻,也不知拿了什么,匆匆跑了。” 老妇人慌忙查看箱子,发现一锭银子不翼而飞,惊慌失措地叫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倒被他偷走了!”和尚们没找到杨元礼,也无心多留,急忙追了出去。可夜色茫茫,他们根本不知杨元礼往哪个方向逃了。找了一阵无果,众人只能无奈返回寺庙,懊恼地叹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事已至此,他们只好将死者尸体埋在后园空地。打开众人的箱笼行囊,发现里面大多是铜钱,不过也有八九百两银子。悟石把一部分分给觉空,又给其他和尚、道人分了些,张小乙也得了一份。众人各有所得,纷纷欢喜感激。悟石又拿出一些银子送给老妇人,一来堵住她的嘴,二来赔偿她损失的本钱,依旧算作借款。 另一边,杨元礼逃脱后,在黑暗中四处乱走,却始终在原地打转。直到筋疲力尽,他只好躲进一座破庙。天蒙蒙亮时,他强撑着继续赶路,终于到了荣县。刚要进城,迎面碰上一位老者,对方一见他便喊道:“老侄!听说你新中举人,恭喜恭喜!如今进京会试,怎么独自一人,连个随从都没有?” 这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杨元礼的叔父杨小峰。他常年在京城做生意,此次南下贩货,途经河间府前往山东。叔侄俩在异乡意外相逢,杨元礼大喜过望,赶忙将宝华寺遇险、从老妇人家脱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叔父。杨小峰听后震惊不已,拉着侄子来到饭店,不仅把随从阿三留给元礼使唤,还借给他一百二三十两白银,又雇了骡轿送他进京。正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杨元礼告别叔父,抵达京城参加会试,一举考中第二名会魁。他感慨道:“我杨延和终究还是比人差了一步。不过此次中举,一来可以兑现对淑儿的承诺,二来也能为死去的同年们伸冤。”随后的殿试,他又高中第一甲第三名,进入翰林院任职。 杨元礼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年叫舒有庆,他的父亲舒珽正在山东担任巡按。杨元礼将六位同年及随从遇害的详细经过告诉了舒有庆。舒有庆又告知父亲,舒珽立刻下令府县捉拿宝华寺全体僧人。为首的悟石、觉空二人被严刑审讯,最终招认了杀害举人的罪行。众人前往后园挖尸验明,随后将其他僧人一并拘禁。此时,张小乙已经病故。舒珽随即上书朝廷,请求彻底铲除宝华寺、严惩众僧,并在路旁立碑警示,当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后来,杨元礼告假返乡,特意来到宝华寺遗址,作诗悼念六位同年。而另一边,那老妇人本是和尚的眼线,得知寺庙被查、僧人被惩,吓得打算逃走。淑儿心中却另有打算:“我若随母亲离开,日后杨举人该去哪里寻我?” 老妪正为寺庙被查的事忧心忡忡、惶恐不安时,一位老人家推门走了进来,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张妈妈家吗?”老妪答道:“我丈夫去世了,我确实姓张。”老叟接着问:“你女儿可是叫淑儿?”老妪十分惊讶:“小女的名字,老人家怎么会知道?” 老叟解释道:“我是扬州的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途经此地去京城参加会试。没想到宝华禅寺的和尚突然起了歹心,谋害了同行的六位举人,还杀了不少随从。幸亏我侄儿死里逃生。如今他高中探花,为了感谢你家淑儿的救命之恩,也为了答谢她赠送的一锭盘缠银,特意托我来提亲。” 老妪听完,顿时惊得呆立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淑儿在一旁看到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把她拉到房间里,说道:“其实那天晚上,我见他风度不凡、气质出众,料定他日后必有大贵。我不忍心见他被害,就送了盘缠帮他逃走。当时他非常感激,便与我定下了终身之约。我还跟他说,您平日受了寺僧的恩惠,就算去通风报信,也是情理之中,让他不要怀恨。他当时就答应了,所以您今天不必害怕。” 杨小峰随后将淑儿母女接到扬州,租了房子安顿下来。等杨元礼荣耀返乡后,立刻举行了婚礼。婚礼前,老妪因为过去的事心中有愧,不敢去见杨元礼,还是淑儿再三替母亲求情,两人才得以相见。见面时,老妪羞愧地匍匐在地,杨元礼连忙将她扶起,以礼相待,绝口不提往事。 后来,淑儿为杨元礼生下儿子,这个儿子又在辛未科考试中高中状元,杨家子孙从此繁荣昌盛。如果不是当年杨元礼在黑夜中死里逃生,又怎么会与淑儿成就这段姻缘呢?这真是“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 。 正如诗中所写:“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凡事必须留后着,他年方不悔当初。”杨元礼进京赶考途中遭遇恶徒,最终能脱离险境,全靠淑儿这位有勇有谋的奇女子相助。这也告诉人们,做事一定要给自己留有余地,这样日后才不会后悔。 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风狂半是颠。随身用、提篮背剑,货卖云烟。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百,行满三千。” 这首名为《沁园春》的词,出自一位陆地大罗神仙之手。这位神仙是谁呢?他姓吕名岩,表字洞宾,道号纯阳子。自黄粱一梦悟透人生真谛后,便追随师父钟离先生,在终南山潜心学道。 有一天,洞宾问道:“承蒙师父点化,我得以超脱生死。但在我们道门之中,轮回可有尽头?”师父回答:“自然有尽头!自混沌初开,一小劫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届时世间万物归一,圣贤消逝;一大数为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年,儒教消亡;阿修劫为三十八万八千八百年,道门终结;襄劫为七十七万七千七百年,释教湮灭,此即劫数。” 洞宾又问:“师父,阎浮世上,地域广阔,东西南北可有边界?”师父说:“当然有!就说中原之地,东至日出之处,西至日落之地,南到南蛮,北达幽燕。日月轮转,天地相合,其间有四百座军州、三千座县分、七百座巡检司。” 洞宾接着问:“弟子若想游历中原,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结束?”师父答道:“九九之数属阳,你可先从山前九州、山后九州,再到两淮三九二十七军州、河北四九三十六军州、关西五九四十五军州、西川六九五十四军州、荆湖七九六十三军州、江南九九八十一军州,加上海外潮阳四州,共计四百座军州。”洞宾又问:“这四百座军州,有多少人口?”师父说:“世上三分陆地、六分水域,一分有人烟。” 洞宾再问:“师父成道至今,已有多少岁?”师父掰着指头算:“汉朝四百零七年、晋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下来已有一千一百多岁。”洞宾追问:“师父活了这么久,度化了多少人?”师父答:“只度化了你一人。” 洞宾不解:“为何只度我一人?难道我们道门不愿慈悲为怀,度化众生?若师父给我三年期限,我定能在中原度化三千余人,振兴道家。”师父大笑:“吾弟莫说大话!世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众多,如何能成神仙?我让你去三年,若能寻得一个有缘人,便是大功一件。” 洞宾当即表示:“今日便拜别师父,云游四方。”师父忙道:“且慢!你去不得。我还有法宝未传与你。道童,取降魔太阿神光宝剑来!”道童取剑后,师父郑重道:“此剑由我师父东华帝君传给我,如今传与你。”洞宾跪地领旨。 师父详细讲解:“此剑能取人首级,只要念出对方住址姓名和咒语,剑便化作青龙飞去,取回首级后衔回,极为灵验。这里有两道咒语,一道是驱使飞剑的,一道是收回飞剑的。”洞宾认真记下,背上剑又要告辞。 师父再次阻拦:“且住!你若下山,需依我三件事。第一,到中原后,不可与和尚起冲突;第二,这宝剑务必完好带回,不可遗失;第三,三年之期一到,必须归来,若违期,定斩不饶。你可答应?”洞宾一一应允。 临行前,洞宾作诗一首:“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云烟笼地轴,星月遍空明。玉子何须种,金丹岂用耕?个中玄妙诀,谁道不长生!”师父笑着叮嘱:“三年之期,度得人要回,度不得人也要回,切莫违期,宝剑不可遗失,也别招惹和尚,速去速回!”洞宾拜别师父,下山而去。 洞宾一脚踏入尘世,按落云头,开始寻找有缘的修道之人。然而,整整一年过去,却毫无收获。他突然想起师父曾说,太虚顶上能观世间之气——紫气出现之处有五霸诸侯,黑气之处藏山妖水怪,青气之处必有得道神仙。 于是,洞宾施展法术,腾云直上太虚顶。极目远眺,忽见远处有青气冲天而起。他心中一喜:“此处必有神仙!”随即驾云疾驰而去。快到青气所在之处时,他唤道:“土地安在?” 一阵风过,土地现身。只见他身材矮小,头戴三山帽,手持梨杖形如老龙,腰间皂绦好似黑虎尾。土地行礼问道:“上仙唤小圣,有何吩咐?”洞宾问:“下界何处有青气显现,是何人?”土地答:“西京河南府铜驼巷口,有个殷氏女子,年约三十多岁,尚未出嫁。她家世代奉道,积累了不少阴德。此女是唐朝殷开山的后代,历经七世女身,因此有青气显现。”洞宾道了声“退下”,土地便消失不见。 洞宾落下云端,化作一个邋遢之人,走进城中。来到铜驼巷口,看到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殷家浇造细心耐点清油蜡烛”。店铺里站着一位女子,头戴鱼魫冠,身着道装,眉间隐隐有青气。洞宾见状,忍不住叫好。 他走上前,双手合十道:“稽首。”此时女子正与浇蜡烛的师傅交谈,回头说了句:“先生请便。”洞宾仔细打量,却发现她怒气太重,不禁叹道:“可惜!”随后从袖中拂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四句诗:“出山罚愿度三千,寻遍阎浮未结缘。特地来时真有意,可怜殷氏骨难仙。”诗后署名“口口仙作”。 女子见道人袖中飘出纸张,让人拾起一看,猜出“口口”合为“吕”字,知晓是吕洞宾祖师化身。她急忙派人去追,可洞宾早已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殷氏懊悔不已,只叹无缘。而这四句诗,让她痴痴念念了十二年,最终坐化而去 。 话说吕洞宾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年,依旧没能找到有缘人。他只好再次登上太虚顶,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正观望间,只见一匹马飞驰而来,到跟前时,马上之人下马,从背上的宣筒里取出请书,恭敬地说道:“禀上仙,东京开封府马行街有位奉道信官王惟善,将于本月十四日设一坛道场,在家中举办奉真清醮,供奉三百六十分位的斋位。同时邀请两千名道士,恭贺纯阳真人诞辰。特命我送来请帖,诚邀您大驾光临。” 洞宾一听,恍然惊觉:“我竟忘了,明日便是我的生日。辛苦你不远千里前来!”符官回道:“小圣一路寻到终南山,听老师父说上仙在中原,这才找到此处。”洞宾从荆筐篮里拿出一个仙果,递给符官。符官谢过,上马离去。 洞宾驾着云头,来到东京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落下云头。他心想,若以真面目示人,定会被人识破,于是把头一摆,喝声“变”,瞬间化作一个满身疥癞的邋遢道士,走进城中。 走到马行街,只见这里张幡挂榜,正在举办盛大的法事,众人忙着迎请各路神仙。洞宾来得正巧,真是“人若有愿,天必从之”,且看这位斋主是否有缘得到度化。 洞宾来到法坛,见到此次斋主是一位显贵的太尉。这位太尉乐善好施,虔诚奉道,眉间隐隐有一丝青气。洞宾心中思量:“此人机缘尚未成熟,我且显露些神通来点化他。若他初心不改,日后必能修成正果。” 斋事结束后,太尉给了洞宾五百文钱和五斗白米作为斋衬。洞宾说道:“贫道擅长水墨画,只需一碗水,不用笔,再取一匹绢,我画一幅山水相谢。”众人禀报太尉后,取来一匹绢交给洞宾。谁知,洞宾将墨水往绢上一泼,好好的一匹绢瞬间被毁坏。 太尉见状大怒:“你这狂徒,竟敢戏弄本官,给我拿下!”洞宾见太尉发火,转身就走。众人追来,只见他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白纸飘落。众人拾起白纸呈给太尉,太尉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四句诗:“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来不识。要知贫道姓名,但看绢画端的。” 太尉命人取来被泼坏的绢,再次展开观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立刻纳头便拜。原来,那被墨水泼过的绢上,竟显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吕洞宾全身像。太尉这才确信刚才的道士就是神仙,心中懊悔不已。他将这幅仙画送入后宫,太后娘娘让人精心裱褙后,供奉在内府。后来,王太尉上奏朝廷,归还了自己的房屋宅子,遣散了仆人,前往武当山出家。在山中采药时,他再次遇到纯阳真人,最终得度成仙,这便是后话了。 再说吕洞宾,三年期限即将届满,却一人未度,心中满是愁闷。无奈之下,他又一次登上太虚顶,寻找青气显现之处。只见正南方向有一股青气升起,他急忙驾云而去。大约飞行了两个时辰,接近青气所在之处,他喝声“住”,唤道:“此间山神何在?” 一阵风过,山神现身。只见他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锦袍,手持开山斧,躬身行礼:“上仙有何吩咐?”洞宾问道:“下方青气显现之处,是何人家?”山神答道:“下界江西黄州黄龙山下,有位傅太公,法名永善,此人广积阴德,世代行善,因此有青气显现。”洞宾道了声“退下”,随即化作一道清气,落向黄龙山下。 吕洞宾来到傅太公家门前,正赶上傅太公在家中斋僧。他走进草堂,见到傅太公,开口说道:“与贫道结缘,可增添福分,开启道心。”傅太公却说道:“先生莫怪,老汉家只斋僧,不斋道。”洞宾解释道:“斋官,儒、释、道三教,本就同源一家。”傅太公却不以为然:“我偏偏不敬你们道家,你们道家说谎太多!” 洞宾疑惑道:“太公何出此言?”傅太公说:“秦皇汉武都被你们道家戏弄,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洞宾追问:“您说说,我们道家如何戏弄秦皇汉武了?”傅太公吟诵起白居易的讽谏诗:“海漫漫,直下无底傍无边。云涛雪浪最深处,人传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药,服之羽化为神仙。秦皇汉武信此语,方士年年采药去。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 傅太公念完诗,又说道:“你们道家吹嘘长生不老、神仙妙药,却害得秦皇汉武求而不得。再看你们道家始祖老子所着的《道德经》,里面根本没提什么仙药、白日飞升,可见你们道家言行不一。” 洞宾反问:“那你们佛门又有何奇德之处?”傅太公自豪地说:“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黄龙山黄龙寺的慧南禅师,他讲经说法,广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每天来听他讲经的人多达数千,大家都受益匪浅。何曾见过你们道家如此弘扬道法、普度众人?不过是自顾自修行,所以我不敬道家。” 吕洞宾听了这番话,顿时怒气填胸,问道:“那和尚今日还在说法吗?”傅太公说:“他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吕洞宾不再与太公多说,提剑直奔黄龙山,要与慧南长老一较高下,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此时,黄龙禅师正在擂动法鼓,鸣钟击磬,召集众人上堂说法。刚要开口,突然一阵风裹挟着青气冲了进来,直扑法座。禅师心中暗叫不妙:“魔障来了!”他用界尺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说道:“老僧今日不说法、不讲经,有一‘转语’问问大家,谁能答上来?” 话刚说完,人群中走出吕洞宾,说道:“和尚,你快说!”黄龙禅师念道:“老僧今年胆大,黄龙山下扎寨。袖中扬起金锤,打破三千世界。”洞宾听后大笑:“和尚,前年不胆大,去年不胆大,明年也不胆大,偏今年胆大!你再说说看。”黄龙禅师又重复了一遍:“老僧今年胆大。” 洞宾接口道:“住!贫道从来胆大,专会偷营劫寨。夺了袖中金锤,留下三千世界。”众人听罢,齐声喝彩,声音如狂风撼动千竿翠竹,又如百万大军在半夜掀起的怒潮。众人纷纷赞叹:“好一个精彩的回答!”黄龙禅师用界尺稳住场面,让众人安静下来。 洞宾又说道:“和尚,刚才那四句只是引子,不算输赢。我还有一‘转语’,与你赌赛,我们不赌金银财宝。”说着,他从背上拔出宝剑,插在砖缝里,双手一拍,朗声道:“大家听好了,如果和尚赢了,就斩了我;要是我赢了,就要斩了黄龙!”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惊恐不已。 黄龙禅师镇定地说:“你且说来!”洞宾念道:“铁牛耕地种金钱,石刻儿童把线穿。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白头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休道此玄玄未尽,此玄玄内更无玄。”念完,他问道:“和尚,你能答上来吗?”黄龙禅师说:“你再念一遍。” 洞宾说:“铁牛耕地种金钱。”黄龙立刻打断:“且住!”随即念道:“自有红炉种玉钱,比先毫发不曾穿。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须还纳百川。六月炉头喷猛火,三冬水底纳凉天。谁知此禅真妙用,此禅禅内又生禅。” 洞宾立刻反驳:“和尚输了!你说一粒能化三千界,根本不合常理!”黄龙却招招手:“你说什么?近前来,老僧耳聋听不清!”洞宾没料到这是计策,刚靠近法座,就被黄龙一把揪住:“我问你,你说一粒不能化三千界,那你自己说的‘一粒粟中藏世界’又如何解释?还有,你说‘半升铛内煮山川’,那另外半升在哪里?” 这番质问让洞宾哑口无言。黄龙接着说:“我的禅意可大可小,圆融无碍;你的禅意却只知小中见大,太过局限。本应惩戒你,但佛门戒杀生,这次就饶过你!”说着,举起界尺在洞宾头上敲出个疙瘩,直打得他满脸通红。周围众人见状,纷纷出声庆贺黄龙禅师的胜利。 洞宾狼狈不堪,却强作镇定,对着黄龙长老大笑三声,又连摇三次头、拍三次手,默默将宝剑入鞘,转身离去。众人见状,议论纷纷:“这道士输得彻底!”黄龙禅师却神色凝重,敲了敲界尺对众人说:“大家听好!老僧今日虽胜,却已大祸临头。且听我这一转语:五五二十五,会打贺山鼓。黄龙山下看相扑,却来这里吃一赌。大地甜瓜彻底甜,生擦瓜儿连蒂苦。” 众人不解,为何洞宾最后又笑又摇头拍手?这背后暗藏玄机——本是悟道机缘,却因意气之争化作仇怨。今夜三更过后,洞宾定会飞剑来取老僧性命! 禅师说完,遣散众人。他回到方丈室,召集僧众严肃说道:“今夜三更,那道士定会用飞剑取我性命。老僧虽有神通,但难保万无一失。你们各自小心。”众僧吓得纷纷下跪:“长老慈悲,快救救我们!”黄龙长老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吩咐一番,就此定下救全寺僧众的计策。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以怨报怨,只会陷入无尽的痛苦。 黄龙长老叮嘱:“大家回房后紧锁门窗,熄灭灯火。每人裹好头巾、戴好帽子,安静躲上一夜,明日再见。”僧人们离开后,私下里议论纷纷:“平日里天天讲经说法,今天却惹出这等大祸!三百多僧人,怕是要像切西瓜一样被斩头了!”胆大的留在寺里,胆小的连夜逃走。 随后,长老唤来守门人,附在耳边悄悄交代一番,守门人领命而去。夜幕降临,黄龙寺里人心惶惶,整个夜晚都不得安宁。 再说洞宾,独自坐在山岩上越想越气:“三年期限快到了,我却一人未度。师父叮嘱不要招惹和尚,可我被他打了一界尺,难道就这么算了?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斩了黄龙,才能显出我的气度,不然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抬头看天时,已是三更。他取出宝剑,郑重说道:“我奉师父法旨,持你护身,切莫误事!速去黄龙山黄龙寺,找到慧南禅师,无论他在做什么,取他首级回来!”念动咒语,大喝一声“疾!”宝剑化作一道青光,如青龙般飞向黄龙寺。洞宾满心期待,可一直等到四更,却毫无动静。他焦急地念起收剑咒语,足足念了三千多遍,宝剑依旧无影无踪。 洞宾慌了神:“要是丢了宝剑,师父定会取我性命!”他急忙驾云赶到黄龙寺,只见山门、佛殿大门全都敞开——原来这是黄龙长老故意吩咐守门人所为。洞宾见状暗自懊恼:“早知和尚毫无防备,我直接冲进方丈室,一剑就能将他斩成两段!” 他径直来到方丈室,屋内红烛高照,香烟袅袅,黄龙长老端坐在禅床上,高声喊道:“吕洞宾!你要的剑在这里,进来拿吧!”洞宾掀开帘子,强压怒火:“和尚,快还我剑!”长老抬手一指,那把宝剑正半截插在地上。洞宾心中犯嘀咕:“我若去拔剑,定会中他暗算,如何是好?”嘴上却说:“和尚,罢了罢了!你还我剑,咱们两清。” 黄龙冷笑道:“吕洞宾,老僧本不想与你计较,念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也不惩戒你。可你却还想拔剑伤我!这剑我不能还你,有本事就自己拔!”洞宾怒从心头起,大步上前双手握剑,却感觉宝剑如同被万斤生铁铸在地上,使出浑身力气也纹丝不动。黄龙见状大笑:“自古道‘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我本想还剑让你回去交差,你却暗藏杀心!剑就在这里,你尽管拔!” 洞宾尝试念动解法咒语,可宝剑反而卡得更紧。无奈之下,他只得服软:“和尚,求你还我剑吧!”黄龙说:“我有一首颂子,你若能参透,就还你剑。”说着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个圆圈,中间有个点,下面写着:“丹在剑尖头,剑在丹心里。若人晓此因,必脱轮回死。” 洞宾盯着纸看了许久,却全然不解其中深意。黄龙追问:“你可明白?”洞宾沉默不语。黄龙突然高声喊道:“护法神何在!”一阵风过,护法神现身。只见他头戴金盔,红缨飘扬,身披金甲,手持降魔宝杵,面容庄严。 护法神行礼问道:“师父唤我,有何吩咐?”黄龙说:“将这吕洞宾押入困魔岩,等他参透禅机,再带他来见我。每日赐他一个馒头充饥。”护法神领命,转头对洞宾说:“先生,请吧!”洞宾一愣:“去哪里?”护法神厉声道:“快走!若不走,试试我手中一万四千斤的宝杵!定将你压入泥土!” 洞宾心中懊悔,想起师父的叮嘱,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护法神前往困魔岩参禅。 次日五更,僧人们齐聚方丈室拜见长老。长老安抚道:“昨夜让大家受惊了。”众人纷纷说:“多亏长老佛法高深,我们才安然无恙。”长老却摇头:“你们倒是安稳睡觉,寺里可闹了整整一夜。”众人疑惑:“没有任何动静,您何出此言?” 长老抬手一指,众人定睛一看,正是洞宾那把宝剑——半截插在地上,寒光闪闪。这一幕惊得众人浑身发冷,立刻跪地礼拜,无不惊叹长老神通广大、法力高强。消息传开后,山前山后、城里城外,无数男女老少、僧尼道俗都赶来方丈室围观宝剑,将黄龙山挤得水泄不通,整个黄州府都热闹非凡。 而被困在困魔岩的洞宾,听到外面喧闹不止,便唤来山神,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吕洞宾唤出山神,山神现身行礼,洞宾问:“寺里为何这般喧闹?”山神回禀:“启禀上仙,城里城外的人都来围观那口宝剑,可谁都拔不起来,因此热闹非凡。”洞宾听后,说了声“退下”,山神随即消失。 洞宾心中暗自思忖:“这事在黄州闹得这么大,要是师父知道了,我该如何解释?不如主动回去请罪,或许还能免去责罚。”此时护法神韦驮不在,他便趁机走出困魔岩,驾着祥云离去。 这边韦驮回到困魔岩,发现吕洞宾不见了踪影,急忙赶到方丈室向黄龙禅师禀报:“吕洞宾逃走了,不知师父是否要派人追赶?”黄龙禅师摆摆手说:“护法神,有劳你了,不必追赶,且回天宫吧。”韦驮化作一阵清风,返回天界。 吕洞宾驾着云头,一路直奔终南山,在洞门口落下。见到道童,他上前拱手行礼,道童也回礼致意。洞宾问:“道童,师父在吗?”道童回答:“老师父上山采药去了,不在洞中。”吕洞宾又寻到山上,见到师父后,双膝跪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钟离师父见状,呵呵大笑,似乎早已洞悉一切,说道:“弟子带着‘成果’回来了?这三年度化了几人?先把宝剑还我。”吕洞宾连忙请罪:“弟子知错,还望师父慈悲,救救弟子!”师父沉声道:“我千叮万嘱,让你别招惹和尚,你头上的疙瘩还没消,还有何脸面来见我?你神通有限,法力不精,竟敢与人争斗?不仅一个人没度化,还做出这等丢脸的事!念你是初犯,暂且饶过,快去把剑取回来。” 吕洞宾面露难色:“师父,弟子有罪。那宝剑被和尚用法术禁住,实在取不回来。”师父叹了口气,从荆筐篮里取出一封信:“我写了封信,你拿去给我师兄辟支佛,他自会还你剑。路上千万小心,别损坏了封皮。”吕洞宾接过信,磕头不止:“师父神机妙算,过去未来之事都了然于胸。” 他拿着信,再次驾云来到黄龙寺,按下云头。伽蓝神进去通报:“吕先生在方丈外等候法旨。”黄龙禅师说:“让他进来。”伽蓝神出来传话:“师父有请!”洞宾进了方丈室,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弟子奉师父之命,送来一封信。” 黄龙禅师似乎早已料到,让人取过信。洞宾双手呈上。长老拆开信封,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圆圈,圈外有个点,旁边还有四句偈语:“丹只是剑,剑只是丹。得剑知丹,得丹知剑。” 黄龙禅师说:“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把剑取走吧。”洞宾上前,轻轻一拔,就将宝剑从地上抽了出来。他又问:“师父,您之前说的‘圈子里一点’,和我师父信里‘圈子上一点’,分别是什么意思?”黄龙禅师道:“你若肯拜我为师,我便传道于你。” 吕洞宾当即说道:“弟子情愿皈依佛门!”说罢,上前拜了三拜,又后退拜了三拜,接着向佛祖行礼三拜,总共行了九拜之礼,随后双手合十,跪坐聆听。 黄龙禅师解释道:“你之前说‘一粒粟中藏世界’,这是以小见大,如同‘圈子上一点’;我答‘一粒能化三千界’,是以大容小,如同‘圈子内一点’。这其中蕴含的,便是大道至理,我今日就传给你。” 吕洞宾听罢,顿时豁然开朗,仿佛蒙在心头的黑布被一下子揭开。他起身拜谢:“多谢师父教诲,弟子这就回终南山,向师父复命。”黄龙禅师叮嘱:“我传了你大道,日后休要说自己早已领悟。你且留下一首诗词作为纪念。”说完,让人取来笔墨纸砚。 吕洞宾研磨提笔,写下一首诗:“捽碎葫芦踏折琴,生来只念道门深。今朝得悟黄龙术,方信从前枉用心。”写完后,他再次拜谢黄龙禅师,返回终南山。见到钟离师父后,将宝剑归还,从此静下心来,专心修道,数百年未曾下山。最终功成名就,修成陆地神仙,过上了“朝骑白鹿升三岛,暮跨青鸾上九霄”的逍遥生活。 后来,有人在凤翔府天庆观的墙壁上,看到一首诗,字迹龙飞凤舞,诗后署名“回道人”。仔细推敲才知道,这正是纯阳祖师吕洞宾留下的真迹,诗中写道:“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醒世恒言第二十三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东园之中,蝴蝶上下翻飞,忙忙碌碌,恍惚间又似闻到罗浮山上花儿的香气。梦境或短或长,究竟是为了何事?莫要贪恋虚幻,误了人生前程。 从前有一对夫妻,正值青春年华,新婚燕尔,恩爱非常,整日如胶似漆,感情如同鱼儿离不开水一般。可新婚才三天,丈夫就被官府传唤。原来是为了紧急押送军粮,文书上写了他的名字,要求他必须前往军前交纳。一旦延误时间,就要按军法处置。 丈夫立刻就得出发,连回家和妻子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托人捎个口信。这是皇命在身,由不得自己,他一路匆忙赶路,心里却心心念念想着家中的妻子。这份思念又不好向旁人诉说,只能独自黯然伤神。一天下来,满脑子都是妻子的身影。当晚,他住在旅店,竟然梦到和妻子像往常一样相聚。从那以后,他夜夜都能在梦中与妻子相见。一个月后,他在梦中见到妻子怀有身孕,醒来后也只是一笑置之。 好在他按时完成了钱粮交纳,平安无事,便星夜兼程赶回家乡。交完文书,一进家门见到妻子,心中满是欢喜。这一来一回,大约过去了三个月。俗话说:“新娶不如远归。”夫妻二人夜里互诉衷肠,恩爱自不必说。妻子向他说起分别后的相思之苦,还提到自己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描述的梦境和丈夫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真的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若这梦是丈夫先说的,或许还有些可疑;可偏偏是妻子先提起,可见梦中魂魄相遇,真的能交感成胎,这都是夫妻二人彼此思念、心意至诚的缘故。 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因为夫妻过度思念而引发的奇妙梦境故事。正所谓:梦中的念想并非全是虚假,而白日里为生活奔波也不必太过较真。 唐朝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在洛阳城东的崇贤里。他自幼聪慧过人,十岁就能写文章。到了十五岁,已经精通经史,下笔千言,文思泉涌。他的父亲独孤及曾担任司封之职,在世时,为遐叔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同年为官的司农白行简的女儿娟娟小姐。娟娟小姐不仅生得花容月貌,刺绣描花也是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她饱读诗书,擅长作赋吟诗,若去参加文科考试,妥妥能中个状元。她和遐叔郎才女貌,彼此情投意合,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可没想到,遐叔的父母相继离世,岳父岳母也跟着去世。他还没来得及考取功名,家中就日渐衰落,仆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屋子。白行简的儿子白长吉,是个嫌贫爱富、凶狠势利的人。见遐叔家道中落,就想毁弃婚约,打算把妹妹嫁给安陵的富家子弟。幸好娟娟小姐是个贞烈女子,她剪下头发发誓,绝不改嫁。白长吉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照旧嫁给遐叔。不过,白氏出嫁时,除了自幼服侍她的丫鬟翠翘,没有任何嫁妆。 白氏嫁过来后,心甘情愿守着清贫的日子,没有一丝怨言。她每日早起做饭,夜里纺织,全力支持遐叔读书。遐叔一来敬重她为守婚约截发的气节,二来欣赏她出众的才华,三来又爱慕她娇美的容颜,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如鱼得水。白氏家族里的其他人,也怜惜遐叔是个尚未得志的才子,对他十分尊敬。唯独白长吉,一心攀附权贵,总说妹妹是穷骨头,非要跟着遐叔这样的穷光蛋,丢了他的脸面,见到遐叔就像看到眼中钉、肉中刺。遐叔虽然贫穷,但生性清高,不愿讨好奉承他人,因此和白长吉渐渐断了往来。 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发布了黄榜,规定三月间各地进士都要前往京师参加殿试。遐叔告别白氏,前往长安,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文才,一定能高中榜首。谁知这次主持贡举的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来已经将遐叔的卷子定为第一名。然而,遐叔的策论中提到:奉天之难,都是因为奸臣卢杞独揽朝权,才使得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泚发动兵变,抢夺府库。可见众多君子齐心协力治理天下尚有不足,一个小人却能轻易搅乱天下,所以君主用人一定要谨慎。 德宗皇帝生性猜忌多疑,认为遐叔这是在指责朝廷、讥讽时政,于是将他的头卷废弃,不予录取。白氏的两个族叔,白居易和白敏中,文才本不如遐叔,却都高中了。只有遐叔一人落第,他满心沮丧,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和白敏中得知后,一起来为他饯行,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依依惜别。遐叔在途中愁绪满怀,赋诗一首:“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一路上晓行夜宿,过了些日子,遐叔回到东都洛阳,见到妻子,心中满是惭愧,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愤读书。每当想起落第的事,就忍不住黯然泪下。白氏常常安慰他:“大丈夫总会有飞黄腾达的时候,何必如此灰心丧气。”遐叔感激地说:“多谢娘子好意,多次宽慰我。只是如今家中一贫如洗,衣食无着。就算日后能有出头之日,也解不了眼前的困境,这可如何是好?” 白氏说:“俗话说‘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做官三十年,难道没有几个在重要职位上的门生故旧吗?你何不在这段空闲时间去拜访求助?说不定能得到他们的资助,这样读书的费用就有着落了。”这番话点醒了遐叔,他说:“娘子说得有理。但我从小读书,没怎么与人交往,父亲的门生故旧我也不认识。只知道一个叫韦皋的,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他被丈人张延赏赶出家门,来投奔先父,父亲举荐他做了官,对他有大恩。如今他担任西川节度使。我若去拜访他,或许能得到帮助。只是东都到西川,相隔万里,往返一趟就要一年时间。我走之后,你在家中的生活费用怎么办?我实在放心不下。” 白氏说:“既然有这样的熟人,就该收拾行李,送你前去,家中的事我能应付。就算有短缺,还能向姑姊妹家借,你不必担心。”遐叔高兴地说:“若能如此,我就放心了。”白氏又问:“只是路途遥远,无人跟随,这可怎么办?”遐叔无奈道:“就算有人,也没有足够的盘缠,只能作罢。” 于是,他们选了个好日子,白氏帮遐叔收拾好冬夏的衣物,带着丫鬟翠翘,亲自到开阳门外为他饯行。夫妻二人正难舍难分的时候,突然下起一阵大雨,他们急忙跑到路边一座废弃的寺庙里躲避。这座寺庙名叫龙华寺,是北魏时广陵王所建,殿宇宏伟壮观。台阶下种满了各种奇花异果,还有一座钟楼,楼上的铜钟,声音能传到五十里外。后来,铜钟被胡太后移入宫中。唐太宗时,有位胡僧又重新铸了一口钟,声音也能传出二十多里。唐玄宗时期,寺里还有五百僧众,香火旺盛。但后来安禄山的党羽史思明攻陷东都,屠杀僧众,把钟磬熔铸成兵器,花果树木也被砍伐当柴烧,这座寺庙就此衰败。 遐叔和白氏看到这破败景象,感叹道:“这么好的一座寺庙,难道就没有好心人愿意出资重新修建吗?”于是,他们在佛前虔诚祈祷:“恳请神灵保佑,如果将来能够功成名就,定当捐出俸禄,重新修整这座寺庙。”雨停之后,二人踏上各自的路途,就此分别。正所谓:蝇头微利驱使着人四处奔波,而前方等待着的,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旅程。 暂且不说白氏回家后的事。单说遐叔在旅途中,日夜赶路,整整一个月后,来到了荆州。他登上前往西川的船,从这里开始都是逆流而上。除非遇到大风,才能升起布帆借助风力前行。风稍微小一点,就只能靠纤夫拉纤。你知道什么是“百丈”吗?其实就是纤绳。不过川船上的纤绳有些特别:是用一寸多宽的竹片,裹着生漆和麻丝连接而成,大约有一百多丈长,所以川中人把它叫做“百丈”。船头立着辘轳,用来缠绕“百丈”。岸上拉纤的人,就听船中打鼓的号令行动。 遐叔看到这情景,才想起杜甫的诗中写过“百丈内江船”,还有“打鼓发船何处郎”,说的正是这东西。又走了十多天,来到黄牛峡。这里的山形状像一头黄牛,在三四十里外就能远远望见。峡中的水流格外湍急,船很难行进,所以当地有句俗语说:“朝见黄牛,暮见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 又经过十余日的行程,遐叔来到了瞿塘峡。这里的水流愈发湍急汹涌。峡中有座石山,名为滟滪堆。每年四五月江水上涨时,这滟滪堆仅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顺流而下的船只,一旦避让不及撞上它,瞬间就会船毁人亡,十分危险。遐叔望着这险峻的水道,叹息道:“我不远万里投奔他人,还不知结果如何,就先经历这般惊恐,我娘子哪里知道我此刻的处境?” 实际上,巴东峡江共有三段:第一段是瞿塘峡,第二段是广阳峡,第三段是巫峡。这三峡之中,数巫峡最为绵长。两岸高山耸立,古木郁郁葱葱,枝叶遮蔽江面,只留下中间窄窄一线青天。除非是正午时分,阳光才能穿透枝叶洒下。数百里内,岸上荒无人烟,唯有猿猴的啼叫声日夜不停。因此,当地流传着这样的俗语:“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断客肠。” 巫峡之上便是巫山,山上有十二座山峰。其中一座山峰上建有高唐观,相传楚襄王曾在此观中夜宿,梦中有位美人愿与其相伴。临别时,美人自称是伏羲皇帝的爱女,小字瑶姬,尚未出嫁便已离世,如今是巫山之神,“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襄王醒来后,对神女念念不忘,命大夫宋玉作《高唐赋》,描绘神女的绝美姿容。后世之人便在山上建庙,名为巫山神女庙。 遐叔在江中远远望着神女庙,捧起江水当作祭品,默默祈祷:“神女若真有灵,能托梦给世人。恳请您为我给家中的妻子白氏托梦,告诉她我旅途平安,让她不必担忧。我定会赋诗表达谢意,绝不像宋玉那般写下亵渎之语,污了神女的清名,还望神女明鉴。”自古道“有其人,则有其神”,既然遐叔诚心祷告,还许下赋诗的承诺,那神女又怎会只有行云布雨的本领,而没有其他灵感回应呢?日后自然会有应验,正所谓:祷祈仙梦通闺阁,寄报平安信一缄。 出了巫峡,再经过巴中、巴西等地,眼前仍是滔滔大江。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多月,遐叔终于抵达成都。城外临江之处,便是濯锦江。为何叫濯锦江呢?原来成都所产的锦品质上乘,被朝廷称为“蜀锦”。织好的蜀锦,需用这江水漂洗,方能使颜色更加鲜亮夺目,因此得名。当年唐明皇为躲避安禄山之乱,曾在此驻跸,并将成都改为南京。这里是西川节度使开府治事的地方,沃野千里,人口密集,繁华似锦。 遐叔无心欣赏沿途美景,径直入城,来到帅府门前打听韦皋的消息。没想到数月前,因云南蛮夷叛乱,韦皋已率领兵马前去征剿,需等叛乱平定后才能回府。征战之事,本就难以预料归期,遐叔得知这个消息,顿时惊慌失措,无奈叹道:“常说‘鸟来投林,人来投主’,怎么偏偏我独孤遐叔命运如此坎坷?不远万里而来,却扑了个空。况且一路盘缠早已用尽,此地又无亲友,如今只有来的路,却没了回去的盘缠,这不是活生生要把我困死在这里吗!”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正当遐叔在帅府门前叹气时,旁边忽然走来一位道士,问道:“君子为何叹息?”遐叔答道:“我是东都人士,复姓独孤,双名遐叔。因科举落第、家境贫寒,特来投奔故人韦仲翔,希望能得到他的资助。不料时运不济,他早已出征。若在此等候,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他凯旋;若想回去,又没有盘缠。进退两难,故而长叹。”道士说:“我身为道家之人,以济世助人为宗旨,我的道观离此不远。君子如今身处困境,若不嫌弃粗茶淡饭,可在我观中暂且住下,等节度使回府,也不枉你这一趟远行了。”遐叔再三道谢:“若能如此,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多有打搅了。”说罢,便跟着道士前往道观。 这道士与遐叔素不相识,为何肯收留他呢?倘若当日无人相助,遐叔恐怕就要流落异乡,不知何时才能归家。这难道不是他在困境中意外的幸运吗? 当下,遐叔与道士离开节度府,走了不到一二里路,只见道路两旁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中间一条宽阔平整的大路,尽头处一座山门映入眼帘,上面题写着“碧落观”三个巨大的金字。这座道观是三国时期汉昭烈帝刘备为道士李寂所建。到了唐明皇时期,有位得道高人徐佐卿又对其进行了重新修缮,观内清幽静谧,宛如仙境。 遐叔进入观中,先瞻仰参拜了神像,随后道士将他引入房间,重新行礼,宾主分座而谈。遐叔抬眼打量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忽见墙上挂着一幅诗轴,你猜这是谁的作品?竟是遐叔父亲司封独孤及送徐佐卿回蜀时所作的诗,内容为:“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争劝别离杯。苍龙阙下长相忆,白鹤山头更不回。”原来,当年唐明皇听闻徐佐卿是有道之士,曾以隆重的礼仪征聘他入朝为官。但徐佐卿不愿为官,获赐驿站车马返乡,满朝公卿大夫纷纷赋诗相赠,唯有独孤及这首诗最为出众,被道观当作珍宝代代相传。 遐叔看到父亲的手迹,不禁潸然泪下。道士见状问道:“君子见了此诗,为何落泪?”遐叔如实相告:“不瞒道长,因见到先父的笔墨,心中感伤。”道士得知遐叔竟是独孤及之子,此后对他的招待更加周到、敬重有加。 时光飞逝,转眼间半年过去。此时,韦皋成功降服云南诸蛮,班师回到帅府。遐叔赶忙备好礼物前去拜见,一来庆贺他得胜归来,二来诉说自己穷困潦倒、远道而来求助的缘由。然而,世事难料,“故人长望贵人厚,几个贵人怜故人”,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韦皋见到遐叔,热情设宴款待。正想多留他些时日,以表关怀,却突然传来消息:吐蕃赞普因云南诸蛮被韦皋收服,失去了侵扰蜀地的帮手,竟调集三十余万大军,大举进犯,妄图与韦皋一决高下。军情紧急,韦皋一边上表向朝廷奏报,一边紧急调兵遣将,准备迎敌。 遐叔无奈叹息:“我在此苦苦守候半年,才得以相见,却又遇此战事,真是命途多舛。”于是向节度府告辞。韦皋劝道:“如今吐蕃入侵,战火纷飞,哪里还有安全的归乡之路?我已嘱咐道士好生照料你。待击退番兵,道路安宁,再为仁兄设宴饯行。”遐叔别无他法,只得应允,继续留在碧落观中,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韦皋率领大军离开成都,抵达葭萌关外,与吐蕃军队相遇。他先派使者前去交涉:“我朝与贵国和亲后,嫁公主为赞婆,两国约定永不兴兵。如今为何背盟,屡屡侵犯我蜀地?”吐蕃赞普回应:“云南各部本就臣服于我国,你为何擅自用兵,侵占我国疆界?速速归还云南,我便撤兵;若有半句不从,定叫你西川难保!”韦皋义正言辞道:“圣朝统御四方,天下何处不归大唐?要战便战,云南绝无归还之理!” 吐蕃军队没了云南夷人做向导,对当地地形不熟。韦皋提前在深山密林中遍插旗帜,伪装成伏兵;又命步兵手持藤牌,伏地前进,用大刀砍向吐蕃骑兵的马腿。一声炮响,战鼓齐鸣,唐军发起猛烈冲锋。吐蕃军队猝不及防,顿时大乱,被韦皋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逃。韦皋乘胜追击,一路将吐蕃军队逐出边境,直捣赞普新筑的末波城,将其攻破。这场战役,杀得吐蕃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韦皋大获全胜,战功赫赫。 韦皋见吐蕃军队远遁,随即下令班师回朝,同时派快马向朝廷奏捷。一路上,将士们喜气洋洋,马鞭敲击金镫,奏响胜利的凯歌,齐唱着欢快的战歌,踏上归程。 且说独孤遐叔在碧落观中长住,心情愈发郁闷。一日,他信步外出游览,试图排解心中的愁绪。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一处名为升仙桥的地方。相传,汉朝时司马相如在临邛县与卓文君私奔回到成都,因家境贫寒遭人轻视,便在这桥柱上题下两行大字:“大丈夫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后来,司马相如官拜中郎,奉诏开通云南道,持节而归,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向。 遐叔站在桥上,向东眺望,感慨道:“我自认为有不亚于司马相如的才华,妻子也有卓文君那般的美貌。可何时才能有乘坐驷马高车的风光日子呢?”走下桥后,他正准备返回道观。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林中传来子规鸟一声声“不如归去”的啼叫。这叫声让遐叔心中的愁闷更添几分,他长叹道:“当初与娘子分别时,本以为一年半载就能归来,谁知拖延至今,还无法回家。老天爷啊!我不敢奢望韦皋能给予丰厚的馈赠,只盼他早日击退蕃兵,送我返乡,这样也能让娘子在家少些日夜牵挂。” 春去夏来,又过了一年多,终于等来了韦皋凯旋回师的消息。捷报传到朝廷,唐德宗得知韦皋成功击退吐蕃,立下大功,龙颜大悦,亲自下旨加授他为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同时继续兼任西川节度使。韦皋回府那天,辖区内大小文武官员纷纷带着牛酒前来拜贺。等军中事务稍作安顿,遐叔也前往帅府庆贺。他考虑到自己客居他乡,没有合适的礼物,便作了一篇《蜀道易》。为何取这个名字呢?当年唐玄宗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郑国公严武任西川节度使。拾遗杜甫为避难来到西川,丞相房绾也被贬为节度府属官。因严武生性多疑狠辣,翰林供奉李白便作《蜀道难》,结尾特意写道:“锦城虽云乐,不如早归家”,以此表达对房绾、杜甫二人处境的担忧。遐叔故意将“难”字改为“易”字,写成乐府诗,一来赞颂韦皋的功德远超严武;二来表明自己寓居成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与房绾、杜甫二人的境遇不同,希望借此暗暗打动韦皋。诗中写道: “吁嗟蜀道,古以为难。蚕丛开国,山川郁盘。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栈,勾接危峦。仰薄青霄,俯挂飞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干。使人对此,宁不悲叹。自我韦公,建节当关。荡平西寇,降服南蛮。风烟宁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贾,争出其间。匪无跋涉,岂乏跻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鸱疗饥,筒布御寒。是称天府,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开颜。锦城甚乐,何必思还。” 韦皋读完《蜀道易》,赞叹不已,对遐叔说:“从前李白所作的《蜀道难》,太子宾客贺知章称他是天上谪仙人。如今看来,仁兄的才华不逊色于李白。我幕府正缺一名书记,打算上奏朝廷,请仁兄以礼部员外的身份,暂任西川节度府记室参军,这样我也能朝夕向您请教。不知仁兄能否应允?”遐叔回答道:“我朝最重科举功名。凡是读书人,若不是通过科举及第出身,即便做到三公九卿的高位,终究会被人轻视。我虽三次科举落第,但壮志未减,怎能轻易放弃先世的科名?如今客居贵地已一年多,妻子白氏在家音信全无,我日夜牵挂,难以释怀。好不容易等到您回府,正想告辞返乡。还望您体谅我的心情,不要怪我拒绝您的好意。”韦皋说道:“既然仁兄不愿,我也不敢勉强。只是眼下岁末,冰雪满地,路途难行。不如等开春后,我为您置办行装送行,也不算晚。”遐叔一来见韦皋态度诚恳,二来考虑到天气确实恶劣,便又留了下来。 就这样,熬过了腊月,迎来新年,很快又到了上元佳节。成都府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本就是西南地区的繁华都会。自唐玄宗在此驻跸后,四方朝贡都汇聚于此,颇具京都的繁华气象。此前严郑公镇守巴蜀,为政平和,使得这里市井繁荣、府库充盈。如今韦皋继任,降服云南诸夷,大破吐蕃五十万大军,威名远扬。韦皋性格豪爽,见地方安定、民心归附,便提前传令,让成都城内城外都张灯结彩,与民同乐。这道命令一下,无人敢不遵从。从正月十三到十七,连续五个夜晚,家家户户门前都扎起灯栅,悬挂着造型新奇的花灯和精巧的烟火,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舞狮、耍蛮等社火表演不断,鼓乐笙箫声响彻通宵。韦皋每夜都在散花楼上大摆筵席,专门邀请遐叔一同观赏元宵盛景。 刚到灯会结束,遐叔便去告辞。韦皋再三挽留,他却归心似箭,执意要走。韦皋无奈,只好说:“仁兄归心已决,我也不好强留。但我还备有一杯薄酒和些许盘缠,想在万里桥东再与仁兄话别,还请不要推辞。”随即传令安排一艘船只,次日在万里桥等候,护送遐叔东归;又指派一名长行军士随行护送。 第二天,韦皋在万里桥设宴为遐叔饯行。他亲自举起酒杯说:“这座桥历史悠久,当年诸葛孔明送费祎出使东吴,说‘万里之行,实始于此’,这座桥因此得名。如今仁兄前程似锦,也将从这里起步,希望您多加保重。我虽已年迈,也盼望着能听到仁兄科举高中的好消息,到时定会为您庆贺。”韦皋一连敬了三杯酒,随后捧出一个锦囊,说道:“我深受令尊推荐之恩,才有今日。只是因公务繁忙,未能报答大恩,让您远道而来,实在惭愧。如今盗贼横行,不便让您携带太多财物。这里备有三百金,权当路费。另外还有黄金万两、蜀锦千匹,等道路安宁后,我会派人专程送到您府上。请不要嫌我微薄,辜负了您父亲的恩情。”他又唤过军士嘱咐道:“一路上要小心照顾,不可怠慢。”军士连连叩头答应。遐叔再三拜谢:“能得到这些,已是喜出望外,怎敢再劳烦您日后相送。”他接过锦囊,在军士的跟随下登上船只。韦皋站在桥上,一直目送船只消失在视野中,才返回府中。 遐叔告别韦皋后,乘船东行。顺水行舟,速度极快,不到两三天,便到了巫峡之下。远远望见巫山神女庙,他想起:“当初经过这里时,曾暗自祈求神女托梦给妻子白氏,还许诺赋诗致谢。也不知这梦到底托成了没有?我可不能失信。”于是,他随口吟诵一首诗以了却心愿:“古木阴森一线天,巫峰十二锁寒烟。襄王自作风流梦,不是阳台云雨仙。”题诗完毕,他又对着山上行礼称谢。 过了三峡,又到荆州。没想到随行的军士突然生病,遐叔反倒要照顾他。又走了几天,到了汉口。从这里到洛阳,都是旱路。军士病虽痊愈,但难以承受骑马奔波的辛劳。遐叔写了一封信,留下一些盘缠,让军士乘船返回,自己则收拾行李上岸。他很会打算,买了一头牲口,向洛阳进发。大约走了一个月,终于到了洛阳地界,离着开阳门只剩三十多里。此时天色渐晚,他一心想着尽快回家,便策马前行。又走了十多里,月亮已经升起。借着月光,他又赶了十来里路,隐隐听到钟鼓之声,心想:“城门想必已经关闭,就算赶到也进不去了。这里正是龙华古寺,我人困马乏,不如先在此歇息一晚。”于是,他解下钱囊,下马走进山门。却不知这一晚,将会发生一段奇妙的故事——“蝴蝶梦中逢佚女,鹭鸶杓底听娇歌”。 再说另一边,白氏自龙华寺前与遐叔分别后,虽然家中依旧贫寒,生活拮据,但幸好她女工技艺精湛,又精通诗文。而且白氏家族在东京也是大族,族中姑姊妹们有的来向她学习针线活,有的来请教诗词,总会送上一些礼物作为酬谢,因此她的生活勉强能够维持。只是她时常想起丈夫临别时说的话,原本约定一年归来,可为何三年过去,还不见他的踪影? 白氏心中满是担忧,她知道西川路上尽是一线天、人鲊瓮、蛇倒退、鬼见愁这般险恶之地。古往今来,人人都说路途艰难,没有比得上蜀道的。一想到丈夫要途经那些地方,她就揪心不已,生怕他遭遇危险。自分别后,丈夫音信全无,也不知他是否平安。“这叫我如何能安心?”她心中暗想。 白氏也曾想亲自前往西川打听消息,可转念又想:“我一个女流之辈,平日里足不出户,如何去得?除非能在梦中与他相见,才能知晓实情。”于是,她整日思念丈夫,茶不思饭不想。深闺寂寞,百无聊赖之际,她提笔写下一首诗:“西蜀东京万里分,雁来鱼去两难闻。深闺只是空相忆,不见关山愁杀人。” 白氏一心盼着能在梦中与丈夫相见,可三年多过去,始终未能如愿。清明佳节这天,家中的姑姊妹们邀她一同去踏青游玩,白氏哪有这般闲情逸致,便推辞不去。到了晚上,她对着孤灯,呆呆地想着丈夫。坐了一整晚,回头看见丫鬟翠翘早已酣睡。白氏自觉无趣,只好上床休息,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心里想着:“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连做个梦见他一面都不行?”又想:“就算在梦里见到他,终究是虚幻的,作不得准。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定要亲自去蜀中找他,才能放下心来。”可她又担心家里的姊妹们知道了不会答应,“不如瞒着她们,明早就悄悄出发。” 正想着,外面传来鸡鸣声,天渐渐亮了。白氏赶忙起身梳妆,换上一身村姑打扮,收拾好盘缠银两和几件衣服,打成包裹。她看翠翘睡得正香,也没叫醒她,就悄悄出门了。白氏离开崇贤里,很快出了开阳门,路过龙华寺,不知不觉就到了襄阳。 襄阳有一座寄锦亭。相传苻秦时,安南将军窦滔镇守襄阳,带着宠妾赵阳台赴任,抛下了妻子苏氏。苏氏名蕙,字若兰,才貌双全。她用一幅长广八寸的素锦,织成回文诗句,分五色成章,共八百四十一字,能组成三千七百五十二首诗,寄给窦滔。窦滔看后,立刻送回赵阳台,将苏氏接到襄阳,夫妻二人恩爱更胜从前。后人便在此建亭纪念。 白氏在寄锦亭上眺望许久,感叹道:“我虽然比不上若兰的才貌,但也略通文墨。就算我也能织出回文锦,可又有谁能帮我寄给丈夫,让他早日归来,与我团聚呢?”于是,她随口作了一首回文词,题在亭柱上:“阳春艳曲,丽锦夸文。伤情织怨,长路怀君。惜别同心,膺填思悄。碧凤香残,青鸾梦晓。”倒过来读又是一首好词:“晓梦鸾青,残香凤碧。悄思填膺,心同别惜。君怀路长,怨织情伤。文夸锦丽,曲艳春阳。” 离开寄锦亭后,白氏又经过荆州,来到夔府。天色已晚,她看见前面有座庙宇,便进去投宿。抬头一看,庙门上方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高唐观”三个大字,原来是巫山神女庙。白氏在神座前捧起一撮土当作香,虔诚祷告:“我白氏小字娟娟,家住东京。只因丈夫独孤遐叔去西川拜访节度使韦皋,一别三年,至今未归,也无音信。我不辞辛苦,万里寻夫,今晚寄宿在此,恳请神女娘娘显灵。我听说神女曾托梦给楚王,我也是女子,恳请您也托梦给我,让我知道丈夫的消息,指引我与他相见,我将不胜感激。”祷告完,白氏便睡下了。 当晚,白氏果然梦见神女,神女详细地告诉她:“遐叔在西川一直平安,如今已经启程东归。你再往前走也遇不到他了,还是早点回家吧。路上要小心,还会有一些意外,一定要保重。”白氏猛然惊醒,天已经亮了。她想起神女的话,清晰无比,料想这绝非普通的梦。于是,她起身拜谢神女,出了庙门,踏上归途,向东都洛阳走去。 一路上,白氏晓行夜宿。此时正值暮春,路边红桃绿柳,燕舞莺啼。她被美景吸引,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离洛阳开阳门还有二十多里。白氏借着月光赶路,突然遇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迎面走来。这些人都是洛阳城里的浪荡公子,平日里专爱三五成群,带着乐器美酒,在花前月下游玩,看到年轻女子就上前搭讪。 白氏见这群人不怀好意,想要躲开。可月光下,她的美貌格外引人注目,很快就被这群人发现了。他们围拢过来,对白氏说:“我们出城春游,赏月到此,有月无酒,有酒无人,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前面不远就是龙华古寺,那里桃花盛开。小娘子不如和我们一起去赏玩一番?” 白氏听了,顿时怒从心头起,脸涨得通红,骂道:“你们又不是史思明的贼党,这清平世界,竟敢调戏良家女子!我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我是白司农的女儿,独孤司封的儿媳,前进士独孤遐叔的妻子,谁敢放肆!”然而,这些恶少根本不管她是谁,推推搡搡地把她往龙华寺里带。 另一边,遐叔因进城太晚,暂时在龙华寺借宿。他想起三年前在此与妻子分别,心中满是感慨:“也不知我的白氏娘子如今是否安好?”他吟诵着襄阳孟浩然的诗“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不禁潸然泪下。直到深夜,他仍无法入睡。 突然,他听到墙外传来喧闹声,声音越来越近,进了寺里。遐叔心想:“这明明是人说话的声音,不是鬼。这么晚了,难道有官府的人来?”正疑惑间,只见十几个人拿着扫帚、簸箕,把殿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一会儿,又有上百人陆续进来,有的铺席子,有的摆酒菜,有的提灯烛,有的抱乐器,很快就把一切布置得整整齐齐。 遐叔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今天是清明,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出城春游。他们见月色明亮,寺里桃花盛开,就来这里游玩。要是被他们发现,肯定会把我赶走。我还是先躲在后面佛桌底下,等他们散了再睡吧。我怎么这么倒霉,想在这破庙里睡个安稳觉都不行。”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躲到后墙,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六七个穿着各异的少年,簇拥着一位女子走进殿堂,在酒席旁坐下。他们让女子坐在西边的首位,其他人则围坐在她身边,目光都集中在女子身上。遐叔心想:“我就猜是富家子弟来游玩,果然没错。可这女子要么是官妓,要么是名妓,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奉承她?难道是良家女子被他们抢来或骗来的?” 他仔细一看,那女子侧身而坐,眉头紧锁,满脸怨恨。遐叔定睛一瞧,这女子竟和自己的妻子白氏长得一模一样,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可他又自我安慰:“呸!我真是糊涂,娘子一向贞洁,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和这群人混在一起?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我怎么能把这女子认成娘子?”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放心不下,慢慢地从黑影里靠近,仔细端详。这女子的声音、举止,无一不像白氏,这下他更加疑惑了。他又想:“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模一样。他又怀疑:“难道我睡着了,在做梦?”他眨了眨眼,跺了跺脚,确定自己是清醒的,可眼前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难道她做闺女时能截发自誓,现在却变了心?是不是以为我在西川不回来了,就改变了节操?我记得苏秦落第时,责怪妻子不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都不愿认她。不知道我明天回家,她还有什么脸面见我?”遐叔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出去质问,但看对方人多势众,只好先忍住,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一个长胡子的男子举起酒杯,对那女子说:“古人说:‘一人向隅,满坐不乐。’我们和小娘子虽然初次见面,但也是缘分。这么美好的夜晚,实在难得,小娘子何必这么愁眉苦脸?不如开怀畅饮一杯,再请小娘子唱首歌,助助酒兴。”那女子本是被强迫来的,心里十分痛恨这些人,本不想唱歌,可又担心惹怒他们,反而吃亏。她只好擦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打着拍子,唱起歌来:“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 俗话说:“词出佳人口。”白氏将心中的思念与愁绪化作歌曲,用她娇柔婉转的嗓音,带着呜咽之声唱了出来。歌声清婉动人,音韵悠扬流转,竟使得空中高飞的鸟儿停住翅膀,水中游动的鱼儿跃出水面,满座之人无不赞叹。那个长须男子连连说道:“有劳,有劳。”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躲在黑暗中的遐叔,看见妻子不仅没有推辞,还拔下宝钗打着节拍唱歌,而那宝钗分明就是当年订婚时的聘物,心中顿时怒火中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根本没心思听歌曲里唱的是什么,就想冲出去大闹一场。可又担心自己势单力薄,非但讨不到便宜,反而会吃亏,只好强压怒火,继续暗中观察。 这时,酒过三巡,轮到一个黄衫壮士。他举杯对白氏说道:“听了你的歌声,让人宿醉全消,俗念皆无。恳请再唱一曲,还望不要推辞。”白氏心中不悦,脸色通红,说道:“真没意思,唱一曲就够了,怎么还要唱两曲?”那长须男子见状,拿起一个大酒杯说道:“我来当监酒令官。有拒绝唱歌的,罚一大杯酒;喝酒不干、脸色不悦,以及唱旧曲的,都按这个规矩罚。”白氏见那长须男子模样凶恶,心中害怕,只能又唱了一曲:“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 唱完,众人齐声叫好。黄衫男子把酒喝干,说了声:“有劳了。”遐叔见妻子又唱了一曲,心中的愤恨更添几分,恨不得眼中喷出火来,把这龙华寺烧个精光。 接着,酒传到一个白面少年手中。他说道:“刚才的歌虽然曲调美妙,但大家正兴致勃勃,唱这么凄清的曲子,实在扫兴。现在求你唱一曲有趣味的。”众人纷纷附和:“说得有理,唱个新鲜有趣的,也劝我们一杯酒。”白氏无奈,只好又唱道:“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 白氏歌声未落,白面少年就叫嚷起来:“刚才说好了要唱有趣味的,你却故意唱这么冷淡的调子。请监酒令官罚她一大杯!”长须男子正要罚酒,一个紫衣少年站起身来说:“这罚酒先等一等。”白面少年问:“为什么?”紫衣少年解释道:“在这风月场合,大家互相帮衬才有意思。要是过分苛责,反倒显得我们俗气了。不如先把这杯酒记着,让她换一首曲子,怎么样?”长须男子觉得有理,便放下了大酒杯。 酒又轮到紫衣少年,白氏知道无法推脱,强忍着泪水又唱了一曲:“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唱完,白衣少年笑着说:“到底都是些凄凄惨惨的调子,一点艳意都没有。”紫衣少年说:“可能她擅长的就是这类曲子,不必过分责怪。”说完,便把酒喝了。 酒接着传到一个皂帽胡人手中。他端着酒杯说:“曲子的道理我不太懂,随便唱一首助助兴就行,可别扫了我的兴。”白氏已经连唱好几曲,气喘吁吁,心里厌烦极了,听到又要唱歌,扭头就不再理会。长须男子见她不肯唱,喊道:“不能拒绝唱歌!”说着就扔过来一大杯罚酒。白氏被逼无奈,只能含泪饮下这杯罚酒,又唱道:“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皂帽胡人喝完酒,酒又传到一个绿衣少年手中。绿衣少年举杯邀请道:“夜色虽深,但兴致正浓。还请再唱一曲,让我们尽兴到天亮。”白氏这一曲唱得断断续续,十分吃力。见绿衣少年又来请求,她眼眶里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众人见状,齐声笑道:“对着这好花明月,喝着美酒听着清歌,本是赏心乐事,有什么不开心的?这么凄凄惨惨的,太煞风景了,该罚,该罚!”白氏怕被罚酒,只能含着泪又唱:“萤火穿白杨,悲风入芦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白氏这一曲唱得气息奄奄,就像啼血的杜鹃、哀鸣的猿猴。满座之人听了,都觉得心中凄然。绿衣少年喝完酒,长须男子笑着说:“我虽然不懂音律,但礼尚往来。我随口编一曲,回敬一杯,你们可别笑话。”众人起哄:“你什么时候学过唱歌了?快唱来听听!”长须男子扯开嗓子唱道:“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 他那声音如同蛤蟆叫、病猫嚎,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嘴都快笑歪了,纷纷说道:“就知道你不会唱什么好曲子,净出洋相。”长须男子却厚着脸皮,任凭大家笑话,面不改色。唱完后,他才说:“别笑话我,这也是我花了大价钱学来的。你们要是能学会这几句,也够用了。”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长须男子也不恼,只是拿起酒杯,满满斟上一杯,起身亲自递给白氏。直到白氏把酒喝完,他才坐下。 起初,遐叔见妻子跟着这群少年饮酒,气得火冒三丈,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怒火撑破了。此刻,见众人轮番逼着她唱歌,妻子满脸忧愁愤恨,泪水涟涟,他才明白妻子是被逼无奈。心中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了些,但又疑惑:“我娘子好好在家,怎么会被这群恶徒劫到这荒郊野外?”他决定继续观察下去。 这时,白面少年又端起金杯,对白氏说:“刚才辛苦你唱了那么多歌,可都是忧愁怨恨的调子,害得我们都跟着掉眼泪,太扫兴了。一定要再唱一首风月艳丽的曲子,我们洗耳恭听,千万别推辞。”遐叔在心里暗骂:“这些恶徒,强抢良家妇女在此唱歌,还挑三拣四。” 白氏心中正烦恼,又连唱了这么多曲,口干舌燥,实在没力气再唱,低着头一声不吭。长须男子喊道:“违抗命令!”又扔过来一大杯罚酒。 这下,遐叔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偷偷在地上摸起两块大砖头,先扔出一块,正好砸中长须男子的头;再扔出一块,打中了白氏的额头。只听见殿上一片叫嚷:“有贼,有贼!”众人四下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遐叔跑到殿上,四下查看,别说人了,就连刚才摆放的酒筵器具也都不见了踪影,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他吓得心惊肉跳,舌头伸出来半天都收不回去。 遐叔愣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我明白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经死了,她的魂灵游荡到这里,却被我一砖头惊散了。”这一夜,他哪里还睡得着?好不容易等到天快亮,就收拾行李上路了。 天还没完全亮,他就到了洛阳城外。走进开阳门,直奔崇贤里,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远远望见家门,却没看到任何办丧事的迹象,他的心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正好撞见丫鬟翠翘。他连忙问道:“娘子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嘴上虽然问着,身上却冒出一层冷汗,生怕翠翘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只见翠翘不慌不忙地回答:“娘子在房里睡觉呢,说今早有点头痛,还没起来梳洗。” 听到翠翘说娘子安然无恙,遐叔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终于顺利分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可昨夜在龙华寺的离奇遭遇,仍让他满心疑惑。他急忙走进卧房,关切地问:“昨晚怎么没睡好?今早都起不来了?” 白氏答道:“我昨夜梦魇了。自从你离开三年,一直没有音信,我心里整日担忧挂念。昨晚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要亲自去西川打听你的消息。一路走到巫山,在神女庙里投宿。神女还托梦给我,说你已经离开巴蜀,很快就能到家,让我别在途中错过,白白辛苦奔波。我就顺着原路返回,快到开阳门二十多里的地方,趁着月色赶路,却突然遇到一群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去赏月赏花。喝酒的时候,他们又让我唱歌。我整整唱了六首曲子,还被一个长胡子的人好几次罚酒。没想到,突然从空中飞下来两块砖头,一块砸中长胡子的头,一块砸在我的额角上,我一下子就惊醒了,之后就觉得头痛,所以没起来,还在床上躺着。” 遐叔听完,连连惊叹:“怪哉,怪哉!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白氏见他反应异常,便问发生了什么。遐叔把自己昨夜在龙华寺借宿,亲眼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白氏听后,也觉得不可思议,说道:“原来我昨晚做的梦是真的?但不知道那群恶少到底是什么人?”遐叔安慰道:“这都是梦中发生的事,不用深究了。” 或许有人会质疑,世上说谎的人不少,但就算编造故事也得有个依据,哪有像这样荒诞离奇的说法?白氏在家做梦,又没真的到龙华寺,独孤遐叔怎么可能看到她?这听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其实,梦境源于人的思念与因缘。白氏日夜思念丈夫,这份深切的情感在梦中化作真实的场景,让她的“真灵”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而遐叔同样对妻子思念至极,他的神魂在不经意间也进入了白氏的梦境。这是两人精神相通、魂魄感应的结果,并非无稽之谈。正所谓: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白氏说:“既然我们梦中经历的事情一模一样,这事儿就先不说了。我问你,你这一去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我在梦中的巫山庙得到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平安,所求顺利,但蜀道艰难,你到底是怎么到成都的?到了成都,见到韦皋了吗?他有没有资助你?资助了多少?” 遐叔惊讶地说:“我当初路过巫峡,听说神女很灵验,就暗自祈祷她能托梦给你,报个平安。没想到真的应验了,这神女果然灵验!我到成都的时候,正好赶上韦皋两次出征,所以在碧落观整整住了两年半,路上又花了半年时间,才耽误了回家的行程,辜负了我们当初的约定。幸好韦皋念及旧情,对我非常照顾。要不是我执意告辞,恐怕到现在还被他留在那里。”接着,他把一路上的艰难跋涉、旅店里的凄凉光景,以及韦皋热情款待、赠送金银、派人护送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夫妻二人感慨不已。 此后,他们用韦皋赠送的三百金维持日常开销,遐叔则专心读书。大约过了半年多,韦皋派了两名将领,送来一万两黄金和一千匹蜀锦。遐叔赶忙写了谢书,招待完使者后,对白氏说:“我父亲做官三十多年,都没积攒下这么多钱财。我们家世代清白,又是书香门第,之前那些赠金足够维持生活,何必再要这么多呢?先把这些财物封好收起来,等我日后功成名就,再派上用场。”白氏听从丈夫的话,将财物妥善收藏起来。 唐朝的科举考试,通常三年举行一次。遐叔在贞元十五年科举落第后,西游巴蜀,错过了贞元十八年的考试,直到贞元二十一年,又到了殿试的时候。他收拾好行囊,告别白氏,前往京城参加考试。这次的主考官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他早就听闻遐叔的才名,特意选中他的试卷作为头卷,呈给德宗皇帝。德宗皇帝御笔钦点,遐叔高中状元。遐叔本就声名远扬,放榜之日,众人都认为这是实至名归。按照旧例,新科状元要游街三日,参加曲江赐宴,在雁塔题名。随后,遐叔被任命为翰林修撰,专门负责起草诏令。谢恩之后,他立刻写了家书,派人回家迎接白氏进京,共享荣华富贵。 白氏在家中,掐着日子算着考试结束,眼巴巴地盼着好消息。一天,她正在闺房里,突然听到堂前热闹非凡,赶忙让翠翘出去查看。原来是京城来报喜的人到了。白氏详细询问后,得知丈夫中了头名状元,激动得双手合十,朝天拜谢。她准备好酒饭招待报喜的人,这个喜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白氏的亲戚们纷纷前来祝贺,就连当初百般奚落遐叔的白长吉,此时也厚着脸皮,带着厚礼来道贺。白氏是个重情义、不记仇的贤德妇人,念在同胞兄妹的情分上,既往不咎,与白长吉相见时和和气气,十分欢喜。自那以后,白长吉天天来讨好献殷勤,就连平日里从不往来的远房亲戚,也都纷纷前来巴结,让白氏应接不暇。 这时,送家书的差人日夜兼程赶到洛阳,拜见白氏并呈上书信。白氏拆开一看,信后附有一首诗:“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白氏看完,微笑着说:“原来相公是要接我去京城。”她留下差人,选了个吉日启程。当地府县安排船夫护送,亲戚们也都来饯行,白长吉更是亲自送妹妹到京城。遐叔把白氏接入衙门,夫妻二人久别重逢,喜悦之情难以言表。白长吉上前请罪,遐叔心胸宽广,毫不介意,当即摆下家宴,热情款待众人。 没想到,这一年德宗皇帝驾崩,百官拥立顺宗登基。可顺宗在位不到半年也去世了,随后宪宗即位,改元元和元年。到了四月,遐叔很快升任翰林院学士,依旧负责起草诏令。他为何晋升得如此之快?原来,德宗皇帝的遗诏和宪宗皇帝的登基诏书,前后四篇重要文书都出自遐叔之手。这些都是关乎朝廷的重要文告,遐叔因此屡立大功,得到破格提拔。 恰逢五月,朝廷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书,遐叔趁机争取到了宣赦的差事。他和白氏一同衣锦还乡,亲戚们到十里外迎接,府县官员也出城相迎。回到家中,遐叔先是祭祀祖先,又杀猪宰羊,大摆庆功宴席,宴请所有亲朋好友。酒席间,他说起在龙华寺许下的心愿,决定用韦皋送来的黄金万两和蜀锦千匹,捐赠给寺庙,重修宝殿,翻新山门。他当即选定吉日,动工修建。 此时,白敏中以中书侍郎的身份请假回乡,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也回来赴任。两人都到遐叔家中贺喜,见到他重修寺庙的善举,纷纷解囊相助。当地州县官员为了讨好遐叔,也都踊跃资助。在众人的支持下,龙华寺很快就重建完成,比从前更加宏伟壮观,只见:宝殿嵯峨侵碧落,山门弘敞压阎浮。 再说韦皋在蜀地镇守多年,随着年纪渐长,他担心一旦西番、南夷发生变故,自己的威名受损,于是上表请求告老还乡,并推荐遐叔接替自己的职位。朝廷下旨:“韦皋镇守蜀地多年,功绩卓着,晋升为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可乘驿站车马回朝。独孤遐叔长期负责起草诏令,恪尽职守,声望颇高,众人皆称其为贤才,升任兵部侍郎,兼任西川节度使。即刻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遐叔接到诏书,生怕耽误了期限,便和白氏夫人乘坐驿站车马出发。还没到半路,韦皋就派官员前来迎接,并约定在夔府交接事务。巧合的是,巫山神女庙就在夔府。遐叔和白氏借此机会,先到庙里上香,感谢神女托梦的灵验,然后才与韦皋见面。两人寒暄过后,交接了敕印,将大小军政事务一一清点交接完毕,才举办交接宴席。当天,遐叔就回请了韦皋。第二天一早,他集结好车马队伍,护送韦皋回朝。 自上任之后,遐叔治理地方以稳定为主,当地军民生活安定,他的威望也越来越高,朝廷多次对他进行褒奖。后来,他一路升迁,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被封为魏国公,白氏也被诰封为魏国夫人。夫妻二人白头偕老,子孙后代繁荣昌盛。正所谓: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 醒世恒言第二十四卷 隋炀帝逸游召谴 “玉树歌残舞袖斜,景阳宫里剑如麻。曙星自合临天下,千里空教怨丽华。”这首诗讲述的是隋文帝杨坚篡夺北周政权、攻灭陈国,统一全国,开创太平盛世的故事。当时隋朝治理有方,社会安定,达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良好局面。起初,隋文帝已立太子杨勇为东宫储君,但杨勇却不得母后独孤氏的欢心。 原来,独孤皇后生性善妒,隋文帝对她既畏惧又宠爱。独孤皇后常说:“前代帝王之家,骨肉相残,纷争不断,皆因嫡庶之间相互猜忌,埋下祸根。如今我家五个儿子同出一母,没有庶出之子,日后必定能安享太平,永无后患。”然而,太子杨勇的嫡妃元氏不受宠爱,抑郁而终,杨勇转而专宠云定兴之女。云氏所生子女皆为庶出,这让独孤皇后心中极为不满,常常在隋文帝面前说太子杨勇的坏话。隋文帝本就惧内,听信了皇后的言辞,对太子杨勇也日渐疏远。 隋文帝的次子晋王杨广,担任扬州都总管,他天生聪慧,容貌英俊,举止优雅。年仅十岁便喜好研读古今书籍,对于医药、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技艺术数等知识,无一不通。但杨广内心阴险,城府极深,善于揣摩人心,还擅长伪装自己。当他得知太子杨勇失去母后欢心后,便日夜谋划离间之计。他只与萧妃独处,从不宠幸其他后宫女子。每逢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派使者前来,他必定与萧妃到门口迎接,热情款待,如同接待重要宾客。使者离开时,他还会偷偷塞钱到使者袖中。因此,这些人回到独孤皇后面前,都对晋王赞不绝口,称他仁爱孝顺、聪明过人,不像太子寡恩无礼,只宠爱阿云,还生下诸多庶出子女。独孤皇后信以为真,日夜在隋文帝耳边说太子杨勇不堪继承皇位。后来,晋王杨广又用大量金银珠宝结交越公杨素,让他在隋文帝面前进谗言,图谋废除太子。杨素是隋文帝最为倚重的功臣,他说的话隋文帝几乎言听计从。 在独孤皇后于内宫不断诋毁,杨素在朝堂上推波助澜下,隋文帝对太子杨勇的不满日积月累。最终,隋文帝下令废除太子杨勇,贬为庶人,幽禁在别处,改立晋王杨广为太子。杨广被立为太子那天,大地震动,有识之士都明白这是他阴谋夺嫡的结果。只有杨素自鸣得意,认为太子之位是靠自己才得以确立,一时间权倾朝野,百官都对他敬畏有加。 后来独孤皇后去世,隋文帝的后宫才得以有更多亲近皇帝的机会。后宫中有一位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隋朝灭陈后,她被充入掖庭。陈氏聪慧过人,容貌绝美,在独孤皇后去世后,被晋封为贵人,深受隋文帝宠爱,后宫无人能及。隋文帝在仁寿宫病重时,陈氏与太子杨广一同侍疾。一天清晨,陈氏出去更衣,遭到太子杨广的骚扰。陈氏奋力抗拒,慌乱中头发散乱,神色惊恐地回到文帝身边。隋文帝见她神色异常,询问缘由,陈氏含泪说道:“太子无礼。”隋文帝大怒,骂道:“这个畜生,怎么能托付大事!独孤氏误我!”随即召来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司空越公杨素等人,说:“召我儿子来。”柳述等人准备去召太子杨广,隋文帝却说:“是杨勇。”杨素进言道:“国本不能随意变动,臣不敢奉诏。”隋文帝气得说不出话,转头面向内室不再言语。 杨素出来后对太子杨广说:“事情紧急了!”太子杨广向杨素下拜道:“我的终身大事就拜托您了。”不久,左右侍从报告杨素:“皇上呼唤不应,喉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杨素急忙进去,发现隋文帝已经驾崩。陈夫人和后宫众人面面相觑,悲痛不已。傍晚时分,太子杨广派使者送来一个金盒,盒口密封,上面还有杨广亲笔书写的封字。陈夫人见了十分惶恐,以为是毒药,不敢打开。使者一再催促,她才打开,只见盒中有几枚同心结。宫女们都松了口气,相互庆贺道:“不用死了!”但陈夫人却愤怒地不肯谢恩,在宫女们的一再催促下,才向使者拜谢。当晚,太子杨广进入后宫。第二天早晨,宫中发丧,杨广派人杀死了前太子杨勇,随后即位。左右侍从扶着杨广上殿,他双脚无力,好几次差点摔倒,无法走上台阶。杨素呵斥左右,亲自上前搀扶,杨广这才得以登殿。百官见状,无不叹息。杨素回家后对家人说:“我把这小子扶持成了皇帝,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 杨素自恃有功,在隋炀帝面前常称呼他为“郎君”。有一次在宫中设宴,宫女不小心把酒洒在杨素衣服上,杨素竟呵斥左右将宫女拉下去鞭打。隋炀帝心中十分不满,但隐忍未发。一天,隋炀帝和杨素在后苑池边钓鱼,两人并排而坐,左右侍从撑伞遮阳。隋炀帝起身去如厕,回来时看见杨素坐在赭色伞下,身姿挺拔,神态威严。隋炀帝心中大为忌惮。此后,隋炀帝每次想要有所作为,杨素总是加以阻拦,这让隋炀帝对他越发不满。恰逢杨素去世,隋炀帝说:“如果杨素不死,我一定诛灭他九族。”此前,杨素有一天准备入朝,恍惚间看见隋文帝手持金钺追赶他,喊道:“你这个逆贼,我想立杨勇为太子,你竟敢不听我的话,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杨素惊恐万分,回到家中,叫来两个儿子说:“我必死无疑了,刚才出去看到文帝这般模样……”没过多久,杨素便去世了。 自从杨素死后,隋炀帝再无顾忌,开始沉迷于享乐。一天,他对近侍说:“君主享有天下的财富,就应该尽情享受当下的快乐,让自己舒心如意。如今天下富足安定,内外无事,正是我享受生活的时候。现在的宫殿虽然壮丽宽敞,但缺少幽静的小房间、雅致的轩榭和低矮的栏杆。要是有这样的地方,我就能在这里安度晚年了。”近侍高昌上奏道:“我有个朋友叫项昇,是浙江人,他自称能建造精妙的宫室。”第二天,隋炀帝下诏召见项昇,项昇说:“臣请求先呈上设计图稿。”几天后,项昇进献图稿,隋炀帝看后十分高兴,当即下诏让有关部门准备材料木材,征调数万名民夫,历时一年,宫殿终于建成。这座宫殿楼阁高低错落,轩窗相互掩映,幽房曲室相连,玉栏朱楯交辉,千门万户金碧辉煌,耀眼夺目。金虬雕塑伏在栋梁之下,玉兽雕像蹲在门户旁边;墙壁熠熠生辉,雕花窗户映着日光,工艺精巧绝伦,堪称古今第一。建造这座宫殿耗费了大量金银珠宝,国库几乎被掏空。人一旦误入其中,即便走上一整天也难以找到出口。 隋炀帝亲临宫殿,大喜过望,对左右说:“就算是真仙在里面游览,也会迷路吧,就叫它迷楼好了。”随后下诏赐项昇五品官职,还从内库取出千匹金帛赏赐给他。又下诏挑选数千名良家女子住进迷楼。隋炀帝每次一进入迷楼,往往一个月都不出来。 当月,大夫何稠进献了一种特制的车。这种车构造精巧,体积很小,仅能容纳一人,车内还设有机关。若用它来对待女子,机关便能限制其手脚活动。隋炀帝用它进行尝试,非常满意,召见何稠说:“你的巧思,竟如此神妙!”赏赐他千金。何稠又进献了一种转关车,这种车能够在楼阁间行驶,如同在平地上一样平稳,而且车中如有特殊活动,还会自行摇晃。隋炀帝更加高兴,问何稠:“这车叫什么名字?”何稠说:“这是我随意制造的,还没有名字,希望陛下赐名。”隋炀帝说:“你凭借巧思制成这车,我得到它后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就叫它任意车吧。”隋炀帝又让画工绘制了数十幅人物生活场景的图画,悬挂在楼阁之中。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任职期满返回,铸造了数十面乌铜鉴,每面高五尺、宽三尺,打磨成镜子后做成屏风,环绕在卧室周围,并进献给隋炀帝。隋炀帝将这些屏风放置在迷楼中,在旁边活动时,一举一动都能映照在镜中。隋炀帝大喜道:“绘画只能描绘出形象,这镜子却能照出人的真实容貌,比绘画强上万倍!” 隋炀帝整日沉迷于迷楼之中,即便精力充沛,也逐渐感到倦怠。于是,他下令开辟方圆二百里的土地建造西苑,役使民力常常多达百万,西苑内建有十六座院落。派人采集奇巧的石头堆砌成山,开凿水池模拟五湖四海,还下诏让全国各地将鸟兽草木通过驿站送往京城。他亲自拟定了西苑十六院的名字:景明、迎晖、栖鸾、晨光、明霞、翠华、文安、积珍、影纹、仪凤、仁智、清修、宝林、和明、绮阴、绛阳。每座院落都挑选宫中端庄秀丽、容貌出众的美人居住,又从隋炀帝常亲近的人中选出首领进行管理,还分派宦官负责出入采购物品。 接着,隋炀帝又下令开凿五湖,每湖方圆十里。东边的叫翠光湖,南边的叫迎阳湖,西边的叫金光湖,北边的叫洁水湖,中间的叫广明湖。湖中堆积土石成山,修建亭台楼阁,蜿蜒环绕着清澈的湖水,每一处都极尽人间奢华。随后又开凿北海,周长四十里,海中建造三座仙山,模仿蓬莱、方丈、瀛洲,山上遍布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山下湖水深达数丈。还开通了连接五湖与北海的水道,以便通行龙凤大船。隋炀帝偏爱东湖,为此创作了八首《望江南》: 第一首写湖上月色,月光洒在仙家般的湖景中,水波晃动,银光闪烁,适合泛舟游览;第二首描绘湖上柳树,烟雾缭绕中柳枝婀娜,与烟雨相得益彰;第三首咏湖上冬雪,雪花纷飞,落在湖面、竹户,让人沉醉;第四首赞湖上青草,碧绿的草如茵,充满生机;第五首颂湖上花朵,花朵在天水间绽放,绚烂夺目;第六首歌湖上女子,她们身姿轻盈,歌声清亮;第七首述湖上饮酒之乐,檀板轻响,美酒飘香;第八首绘湖上水景,水波荡漾,清风拂面。 隋炀帝时常游览湖上,还经常让宫中美人演唱这些曲子。大业六年,西苑内草木繁茂,鸟兽众多,桃树柳树绿荫交错,金猿青鹿成群出没。从皇宫开辟出一条御道直通西苑,道路两旁种满高大的松树和柳树。隋炀帝常常住在西苑,往来不定,侍从们大多在道路两旁留宿,隋炀帝有时半夜就会前往。 道州进贡的矮民王义,眉目清秀,应对敏捷,深受隋炀帝喜爱。王义虽常跟随隋炀帝游玩,却一直不能进入内宫,隋炀帝说:“你不适合在宫中。”王义便自行阉割以求进宫,从此隋炀帝对他更加怜爱,允许他出入内寝,王义还时常睡在隋炀帝的御榻之下。隋炀帝游湖海归来,大多住在十六院。 一天半夜,隋炀帝悄悄来到栖鸾院。当时夏日炎热,院妃庆儿在帘下睡觉。初月照进轩内,十分明亮。庆儿在睡梦中突然惊厥,像是难以苏醒。隋炀帝让王义唤醒庆儿,又亲自将她扶起,庆儿许久才清醒过来。隋炀帝问:“你梦中发生了什么?”庆儿说:“妾在梦中像往常一样,陛下拉着我的手臂,游览十六院。到第十院时,陛下坐在殿上,突然起火,我赶紧奔走,回头看见陛下坐在烈焰中,我大声呼喊救人,这才醒来。”隋炀帝自我安慰道:“梦死得生,火有威严之势,我在火中,说明会得威严。”后来隋炀帝在江都被弑杀,进入第十院、身处火中的梦境,竟成了谶语。 一天晚上,隋炀帝看着殿壁上的广陵图,久久凝视,挪不开脚步。萧皇后在一旁问:“这是什么图画,让陛下如此挂心?”隋炀帝说:“我并非爱这画,只是思念以前在广陵的游历罢了。”说着,他左手搭在萧皇后肩上,右手指着图上的山水、村落、寺庙,仿佛历历在目,感慨道:“我昔日征讨陈后主时曾游历此地,没想到如今拥有天下,日理万机,再也无法像那时一样自在了。”说完,神色黯然。萧皇后说:“陛下既然想念广陵,何不去游览一番?”隋炀帝听后,当即召集群臣,表示想去广陵游玩。群臣商议后认为,从洛阳到广陵,需经洛水入黄河,再由黄河入大海,最后经淮河抵达,路途遥远,况且孟津水急、沧海波深,乘坐大船恐怕有危险。 这时,谏议大夫萧怀静,也是萧皇后的弟弟,上奏道:“我听说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秦始皇派人凿断砥柱,王气才消失。如今睢阳有王气,陛下又喜爱东南之地,担心孟津水路危险。大梁西北有旧河道,是秦将王离引水灌大梁的地方。陛下可征集民夫,从大梁开始挖掘,西起河阴,引孟津水,东至淮阴,让水流出。这段路程不过千里,还能经过睢阳,既能通达广陵,又能凿断王气。”隋炀帝听后大喜,立即下诏,敢谏阻开凿运河的人斩首。他任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荡寇将军李渊为开河副使。李渊称病不赴任,便改派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替。又下诏征发天下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如有隐匿,斩三族,共征调役夫五百四十三万余人,日夜赶工,工程急迫。还诏令江淮各州建造五百只大船,催促甚急。民间百姓为了造船,耗尽家产,仍不够费用,甚至被枷锁鞭打,最后只能卖儿卖女来缴纳官费。 当开河工程即将完成,龙舟也建造好了,隋炀帝十分高兴,准备前往江都,命越王侗留守东都。许多宫女不愿随驾,争相挽留,还说辽东是小国,不值得陛下亲自征讨,派将领前往即可。但隋炀帝心意已决,作诗留别宫人:“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隋炀帝启程时,随行队伍百万之众。离开都城十天后,长安进贡了御车女袁宝儿,她年仅十五岁,身姿婀娜,天真憨态,深受隋炀帝宠爱。当时洛阳进贡了合蒂迎辇花,据说在嵩山坞中发现,没人知道它的名字,采花人觉得奇异便进贡了。恰逢隋炀帝车驾到来,就命名为“迎辇花”,还让袁宝儿手持此花,封她为“司花女”。当时隋炀帝诏令虞世南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袁宝儿手持花朵在一旁注视着虞世南。隋炀帝对虞世南说:“以前传说赵飞燕能在掌上起舞,我曾以为是儒生夸大其词,如今见到宝儿,才相信确有其事。她憨态可掬,一直盯着你看。你是才子,作首诗调侃她吧。”虞世南应诏,作绝句道:“学画莺黄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宠,长把花枝傍辇行。” 隋炀帝抵达汴京后,登上龙舟,萧后乘坐凤舸。吴越地区选取了民间十五六岁的女子五百人,称为“殿脚女”,让她们到龙舟、凤舸旁服役。每艘船配备十条彩缆,每条彩缆由十名殿脚女和十只嫩羊交替牵引前行。当时正值盛夏,翰林学士虞世基献策,建议在汴渠两岸栽种垂柳。这样一来,树根能加固河堤,牵船的人可以在树荫下乘凉,牵船的羊也能食用柳叶。隋炀帝听后大为赞赏,下诏百姓每献一株柳树,就赏赐一匹绢。百姓纷纷踊跃献柳,之后还下令众人亲自栽种。隋炀帝率先种下一株,群臣依次种植,最后才轮到百姓。当时有谣言流传:“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与“灾”同音,这似乎成了不祥的预言。栽种完毕,隋炀帝御笔一挥,赐垂柳姓杨,从此垂柳便被称为“杨柳”。 一时间,运河上船只首尾相连,绵延千里,从大梁到淮口,浩浩荡荡。华丽的锦帆驶过,数里之外都能闻到香气。一天,隋炀帝准备登上龙舟,扶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膀,被她出众的美貌吸引,驻足许久。吴绛仙擅长画长蛾眉,隋炀帝看得移不开目光。回到宫中,他便想册封吴绛仙为婕妤,却因萧后生性妒忌而未能如愿。不过隋炀帝仍对她宠爱有加,提拔她为龙舟的首席楫手,还赐号“崆峒夫人”。此后,殿脚女们纷纷效仿吴绛仙画长蛾眉。宫中专门负责的官吏每天供给她们五斛螺子黛,这种螺子黛产自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螺子黛供不应求,只能掺杂铜黛供给众人,唯有吴绛仙能持续得到赏赐。隋炀帝常常倚着帘子看吴绛仙,一看就是许久,还对身旁的宦官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吴绛仙这样的美貌,真的能让人忘却饥饿。”他还创作了《持楫篇》赐给吴绛仙:“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并让千余名殿脚女传唱。 这时,越溪进贡了耀光绫,这种绫的纹路凸起,闪烁着光彩。隋炀帝只将耀光绫赐给了司花女袁宝儿和吴绛仙,其他人都没有这份殊荣。萧后因此心生不满,十分恼怒。渐渐地,袁宝儿和吴绛仙不再像从前那样得宠,隋炀帝常常登上高楼思念她们,还在东南方的柱子上题了两首诗:“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槛立,相望几含情。”殿脚女们到达广陵后,都被安排到月观行宫,吴绛仙等人也无法再近身侍奉隋炀帝。 有位郎将从瓜州办事回来,进献了一盘合欢果。隋炀帝让小宦官骑马送了一双给吴绛仙。途中因马匹颠簸,合欢果的蒂分开了。吴绛仙拜谢赏赐后,附上一张红笺小简回呈:“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隋炀帝看后不高兴,问小宦官:“吴绛仙为何有这么深的怨意?”小宦官回禀:“刚才骑马颠簸,到月观时,果子已经分开,不再相连。”隋炀帝感叹道:“吴绛仙不仅容貌出众,诗中情意也如此深切,真是女中相如,不比左贵嫔差。” 隋炀帝曾在醉酒后游览后宫,偶然见到宫婢罗罗,心生喜爱。但罗罗畏惧萧后,不敢接待隋炀帝,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隋炀帝调侃她道:“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峨。幸好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隋炀帝到达广陵后,越发沉迷享乐,常常被怪异之事迷惑。他曾游览吴公宅鸡台,恍惚间感觉与陈后主相遇。隋炀帝幼年时与陈后主关系很好,便起身迎接,完全忘记对方已经去世。陈后主还像从前一样称他为殿下,只见陈后主头戴青纱皂帻,身穿青绰袖、长裾的衣服,脚蹬绿锦镶边、紫纹方平履,数十名舞女在旁侍奉。其中有一位女子容貌绝美,隋炀帝多次看向她。陈后主说:“殿下不认识此人吗?这就是张丽华贵妃。我常常想起在桃叶山前,乘坐战舰与她一同北渡的情景。那时张丽华最懊恼的是,正倚着临春阁,用东郭的紫毫笔在小砑红绡上写回复江令的‘璧月’诗句,还没写完,就看见韩擒虎骑着青骢马,率领万余甲士直冲过来,毫无礼仪,才有了后来的结局。”说完,陈后主用绿文测海酒蠡,斟上红梁新酿的美酒请隋炀帝饮用。隋炀帝喝得很开心,便请张丽华表演《玉树后庭花》舞蹈。张丽华向陈后主推辞,说自己从井中出来后,腰肢变粗,早已没了往日的姿态。经隋炀帝再三请求,她才缓缓起舞,跳完一曲。陈后主问隋炀帝:“萧妃与张丽华相比如何?”隋炀帝回答:“就像春兰秋菊,各有各的美。”之后,陈后主又吟诵了十几首诗,隋炀帝大多不记得,唯独喜爱《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写道:“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碧玉》写道:“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张丽华请求隋炀帝也赐诗一首,隋炀帝推辞说不会。张丽华笑着说:“我曾听说‘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怎么会说不能呢?”隋炀帝只好勉强提笔,很快写成:“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张丽华捧着诗,面露羞涩,似乎不太高兴。陈后主又问隋炀帝:“龙舟之游快乐吗?我原本以为殿下治国能超越尧舜,如今看来却如此贪图享乐。人生不过是各自追求快乐,当初你为何要那样严厉地指责我呢?那三十六封指责的书信,至今仍让我心中不快。”这时,隋炀帝忽然想起陈后主已经去世,怒斥道:“为何如今还叫我殿下,还用往事来质问我?”恍惚间,陈后主等人消失不见,隋炀帝呆立当场,过了许久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隋炀帝再次乘坐龙舟巡游,行至途中,忽然听到有人唱起悲切的歌谣:“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歌声字字泣血,诉说着百姓因征战、劳役陷入绝境的惨状。 隋炀帝听闻后,立刻派人寻找唱歌之人,然而直到天亮也一无所获。这悲戚的歌声萦绕心头,令他整夜辗转难眠。此时的隋炀帝已隐隐察觉国运将尽,打算前往永嘉避难,但群臣都不愿随行。在扬州举行朝会时,天下朝贡的使臣竟无一人抵达,偶尔有来的,也在途中被乱兵抢夺了贡物。即便如此,隋炀帝仍与群臣商议,下诏令十三道起兵,讨伐那些不朝贡的势力。 隋炀帝通晓天象,常于深夜起身观星。一日,他召来太史令袁充询问:“天象如何?”袁充伏地痛哭道:“星象极为凶险,贼星紧逼帝座,恐怕灾祸就在旦夕之间,望陛下赶紧修德行善,消弭劫难。”隋炀帝心情沉重,起身来到便殿,借酒消愁,独自吟唱道:“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歌声中满是对往昔繁华的追忆与对未来的迷茫。近侍进言:“陛下无故唱得如此悲伤,我们都不明白为何。”隋炀帝只是说:“不必多问,日后自会知晓。” 随后,他低头沉思良久,召来矮民王义问道:“你觉得天下将要大乱吗?”王义含泪答道:“我本是远方被人轻视的百姓,有幸被进贡入宫,长久蒙受陛下恩泽,甚至自宫以亲近陛下。天下大乱并非一日之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臣预料大祸已无法挽救。”隋炀帝责问:“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王义叹息道:“臣若早说,恐怕早已性命不保。”隋炀帝闻言落泪,哽咽道:“你为我详细说说国家衰败混乱的缘由,我想知道根源所在。” 次日,王义上书陈述:“我出身于南楚偏远之地,恰逢陛下圣明治理天下,不惜牺牲自身,甘愿入宫侍奉。我本是侏儒,生性愚钝,却能长期在陛下身边侍奉,蒙受的恩宠远超期望。跟随陛下巡游各地、出入宫禁,我虽见识浅薄,却酷爱钻研经史,略知国家兴衰的根源。在民间往来时,也深知百姓疾苦。承蒙陛下垂询,才敢如实陈奏。自陛下继承皇位以来,独断专行,听不进谋臣谏言。大肆修建西苑,两次征讨辽东。龙舟数以万计,宫殿遍布天下。常年征调百万士兵民夫,致使百姓被困于山谷之中。远征辽东的士兵,十人难回一人,埋葬他乡者更是十不存一。国库空虚,粮价飞涨,陛下却依旧频繁巡游,毫无节制。士兵侍从常常留守空宫,致使四方百姓失望,天下近乎荒废。如今,有百姓居住的村落寥寥无几,年轻子弟死于兵役,老弱病残困于荒野。战场上尸骨堆积如山,郊外饿殍遍地。猪狗吃厌了人肉,鸢鱼啄食着尸体的残余,腐臭之气弥漫千里,白骨堆积在高原之上。阴风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中呼啸,鬼魂在寒草丛下哭泣。放眼望去,千里平原不见人烟,百姓朝不保夕。父亲抛下幼子,妻子哭喊亡夫,孤苦之人无数,饥荒愈发严重。战乱刚刚开始,生死难料。陛下身为君主,爱民为何如此?陛下生性刚毅,谁敢进谏?稍有直言,便会被赐死。群臣相互观望,为求自保都选择沉默。即便龙逢复生,又怎敢进谏?陛下身边的近臣,都阿谀奉承、迎合旨意,靠着这种手段获取富贵。陛下厌恶过错,又怎能听到真话?如今征讨辽东再次失败,陛下却还想再次东巡,国家社稷危如春雪,战火在四方蔓延,百姓深陷苦难,官吏却依旧不敢直言。陛下自己想想,该如何是好?陛下若想兴兵平乱,士兵官吏不愿服从;若想出行巡游,护卫将士无人跟随。在这种情况下,陛下该如何自处?即便陛下想要发愤图强、修德行善、爱护百姓,即便陛下有深切的救时之心,天下也难以恢复如初了。大势已去,时机不再,就像大厦崩塌,一根木头无法支撑;黄河决堤,一捧泥土无法挽救。我本是远方之人,不知忌讳,事到如今,怎敢不言?我今日不死,日后也必定死于战乱。斗胆献上此书,甘愿赴死。” 隋炀帝看完奏章,叹道:“自古哪有不灭亡的国家、不死的君主?”王义直言:“陛下还在掩饰自己的过错!陛下曾说要超越三皇五帝,让商周都不及,可如今的局势呢?陛下还能回到都城吗?”隋炀帝连连叹息。王义又道:“我以前不说,是因为贪生怕死;如今既然上奏,就愿以死谢罪。天下即将大乱,陛下多多保重。”没过多久,左右侍从禀报:“王义自刎了。”隋炀帝悲痛不已,下令厚葬。 此时,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人密谋叛乱,他们请求释放宫中的官奴,让其轮流值班。隋炀帝不知有诈,竟批准了这一奏请,还下诏说:“寒暑交替,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日月更迭,才能均衡劳逸。所以学子有休息游玩的时间,农夫也有休养的时节。你们这些将士,服役辛苦,勤劳不懈,尘土沾满指甲头发,虮虱爬满头盔,朕深感怜悯。特准你们轮番休息,尽情娱乐,无需像东方朔那样滑稽请命,就按卫士轮流值班的制度执行。朕对侍从的恩宠,可谓深厚,望你们依令行事。” 没过几天,深夜里宫外突然传来喧闹声。隋炀帝急忙起身,穿戴整齐来到内殿。刚坐下不久,埋伏在左右的士兵便一拥而上。司马德戡手持利刃逼近,隋炀帝怒斥:“我常年以丰厚的俸禄供养你们,我不曾负你,你为何负我?”隋炀帝宠爱的朱贵儿在旁大声斥责司马德戡:“三日前,陛下担心侍卫受冻,下诏让宫人缝制棉袍棉裤,还亲自监督,两天就赶制了数千件并赏赐给你们,你们怎敢胁迫陛下!”司马德戡恼羞成怒,当场斩杀朱贵儿,鲜血溅染了隋炀帝的衣裳。 司马德戡上前历数隋炀帝的罪状,说道:“臣本不想如此,但如今天下皆反,长安、洛阳已被叛军占据,陛下无路可归,臣也走投无路。臣已失臣子气节,即便想回头也不可能了,只求陛下以死谢天下!”说着便持剑相逼。隋炀帝强作镇定,喝道:“你难道不知诸侯之血洒地,会大旱三年,何况天子?要死也得有个死法!”他命人取来药酒,却遍寻不得。最后,左右侍从递上白绫,将隋炀帝逼入内室,自缢而亡。萧后率领宫女们,用床头的小木板简单做了一副棺材收敛尸体,草草准备了仪仗,将隋炀帝葬在吴公台下——正是此前隋炀帝与陈后主“相遇”的地方。 当初,隋炀帝不喜欢第三子齐王杨暕,每次见到他都咬牙切齿,却又在巡游时将他带在身边。叛乱发生时,隋炀帝惊慌地对萧后说:“难道是阿孩(杨暕小字)造反?”司马德戡等人弑杀隋炀帝后,立刻派骑兵到齐王府逮捕杨暕。杨暕被光着脚拖到街上,还以为是隋炀帝派人来杀他,哭求道:“陛下要杀我,希望能让我穿戴整齐再死。”直到父子俩被杀,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实在令人痛心。 后来,唐文皇太宗皇帝李世民带兵进入京城,见到迷楼后感叹:“这都是百姓的血汗建成的啊!”他下令放出宫中宫女,焚烧迷楼,大火燃烧了一个多月才熄灭。此前的民谣、诗句,全都一一应验,由此可见,隋朝的灭亡并非天意,而是隋炀帝自己种下的恶果。后人有诗叹道:“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醒世恒言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仙 先问那白龙究竟为何事,甘愿化身鱼形,如此辛苦奔波?即便在河渠中自由自在,可没了行云布雨的能力,岂不就像被困住的“余且”(古时善于捕鱼之人,此处借指被困境束缚 )。要明白生灵能变化的奥秘,关键在于内心保持空灵无执。这并非是欢喜时突然变得愚笨,就像庄周曾梦见自己化为蝴蝶,薛伟也有变成鱼的奇妙经历。 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位官员名叫薛伟,是吴县人,天宝末年考中进士。起初担任扶风县尉,政绩显着,名声远扬。后来调任蜀地,做了青城县主簿。他的夫人顾氏,出身吴门第一大族,不仅容貌端庄秀丽,性格也十分温柔婉约。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相敬如宾。不知不觉,薛伟在青城任职已满三年,原来的大尹升迁离任,上司了解他廉洁能干,便委派他暂代县令之职。 青城县地处穷山深谷,土地贫瘠,连年收成不好,百姓贫困,盗贼频繁出没。自从薛少府代理县令后,推行保甲制度,一旦有盗贼出现,众人齐心协力缉拿。他还设立义学,培养人才;开设义仓,赈济孤寡。每到春天,他都会亲自前往各个乡村,督促百姓耕种,并用温和的话语劝导他们本分做人。在他的治理下,各处农田大丰收,盗贼也都改邪归正。县中治安良好,真正实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百姓们感恩戴德,编成歌谣赞颂他的功绩:“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薛少府不仅廉洁仁慈、爱民如子,对待同僚也十分谦逊,凡事都宽厚相待。县中设有一位县丞、一位主簿和两位县尉。县丞名叫邹滂,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是同年好友。两位县尉,一位叫雷济,一位叫裴宽。这三位官员为官清正,与薛少府志趣相投。每当公事之余,他们或是谈诗论赋,或是下棋消遣,又或是在花前竹下,小酌几杯,你来我往,相处得十分融洽。 有一年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一起举行乞巧饮宴。七夕这天,无论大户人家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准备酒果,举办乞巧穿针的宴席。所谓乞巧穿针,源于一个传说:天帝的女儿织女星,日夜辛勤纺织,天帝因其勤勉,将她许配给牵牛星为妻。可织女出嫁后,贪恋欢爱,又沉迷梳妆打扮,每天只顾着梳头,不再专心纺织。天帝大怒,罚她住在天河东边,牵牛星住在天河西边,一年只允许他们相会一次,就在七月七日这天,让喜鹊在天河上搭成桥,助他们渡河相见。因此,世人会在这天晚上,于星月之下,用彩线穿针,能穿过针眼的,就被认为是“得巧”,穿不过的,便意味着这一年不够灵巧,人们借此来占卜一年的运势。但牛郎织女一年才盼来一次相聚,只有短短三四个时辰,忙着倾诉思念之情都来不及,哪有空闲到人间送巧,这传说其实荒诞不经。 薛少府与夫人当晚在庭院中相互敬酒,不知不觉就坐到了深夜,这才回房休息。不料,他受了风寒,竟一病不起,浑身滚烫如火烧,汗流不止。渐渐地,他吃不下饭,精神也越来越差,口中总是念叨:“我现在一刻都熬不下去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让我走吧。”病人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不是好兆头,把顾夫人吓得心惊胆战。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去?于是,赶紧请医问药,求神许愿。 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供奉着老君,十分灵验,无论祈晴、祈雨,还是求子,都十分灵验,香火旺盛。夫人写好疏文,派人到老君庙祈祷,又听说庙里的灵签特别灵验,一来祈求保佑少府消灾增福,二来求一签,问问吉凶。三位同僚得知后,都穿着素服,系着角带,步行上山进香,甚至情愿减少自己的阳寿,来换取少府平安。同僚们刚走,全县父老又带着百姓们,一同前来拜祷。由此可见,薛少府平日里为官深得民心。 这次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签诀写道:“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派去求签的人抄回签诀,夫人看了却不明白其中含义,心想:“以前别人求签,签诀都灵验得如同亲眼所见,怎么我们求的签却提到一条鱼,和相公的病毫无关联?这到底是吉是凶,实在难以理解。”她心中七上八下,更加忧虑,又想:“签诀看不明白,还是找个医生来治病要紧。” 于是,夫人派人四处寻访名医,听说成都府有位道人叫李八百,据说是孙真人的首席徒弟,掌握着八百个龙宫秘方,因此人们都称他为李八百。凡是请他看病的,往往药到病除,十分灵验。他医馆门上贴着一副春联:“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不过,请他看病并非易事。有时还没开药,他就先索要几百两银子;有时医好病人,分文不收,只要求喝醉一场;有时一请就到,有时怎么请都不来,捉摸不定。但只要心诚,他大多会来。 夫人得知有这样一位医家,立刻派可靠的人带着礼物,连夜赶去请李八百。好在他正好在州里,一请便到,夫人心中稍感宽慰。没想到,李八百一进门,还没给薛少府诊脉,就说:“这病看似严重,但死不了,何必请我来?”夫人赶忙将薛少府发病的缘由,以及在老君庙求的签诀,全都告诉了他,求他开方抓药。李八百却冷笑道:“这病从来没在医书上记载过,我也无药可治。只能等他死后,时常摸摸他的胸口,如果胸口一天不冷,就一天不能入棺。等到半个月或二十天后,他要是想吃东西,自然就会慢慢苏醒。老君庙的签诀虽然灵验,但要等事情发生后才能应验,现在根本猜不透。”说完,他坚决不肯下药,转身离去。 也不知薛少府这病是真的不用吃药就能自愈,还是病情太过棘手,无法下药,所以他找借口离开。正所谓:“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见李八百走了,叹息道:“这么有名的医生都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人敢治?看来相公的病是没救了,只能等着死去。”薛少府高热持续了七天七夜,病情愈发严重。突然,他一阵昏迷,闭上眼再也叫不醒。夫人一边痛哭,一边派人通知三位同僚,准备料理后事。同僚们得知噩耗,悲痛落泪,急忙赶到衙中,对着薛少府的尸体痛哭一番,然后与夫人相见,好言安慰。 当时正值初秋,天气炎热,众人分头去置办寿衣、棺椁。到了第三天,所有丧葬用品都已备齐,本该入殓。夫人扶着尸体痛哭时,感觉薛少府胸口还有一丝热气,想起李八百的话,便决定将尸体留在床上。家人们却纷纷劝说:“死人胸口有热气,能持续三四天很正常,不能以此为据。现在七月天气炎热,要是突然打雷,尸体很快就会发胀,怎么能入棺呢?”夫人坚持道:“李道人说胸口一天不冷,就不能入棺。现在还有热气,就算不信他,守个半月二十天又何妨?怎么能在三天内就把还有热气的人入殓?况且棺木已经准备好,我亲自日夜守着,等胸口一冷就入棺,也不算迟。老天啊,但愿李道人的话灵验,让我相公醒过来,这不仅救了他一命,也等于救了我啊。”众人再三劝说,夫人始终不听,无奈之下,只好依她,将薛少府的尸体留在床上,小心看守。 再说薛少府,病到第七天,身上热得难以忍受,一心想找个清凉的地方避暑,觉得或许这样病情还有好转的希望。于是,他偷偷背着夫人,瞒着同僚,拄着一根竹杖,独自离开县衙,也不让任何人跟随。转眼间,他就到了城外,感觉自己如同飞鸟出笼、游鱼脱网般自由,心中十分欢喜,连病痛都抛到了脑后。有人可能会疑惑,薛少府身为官员,出城怎么会没人知道?其实,这只是他病中思绪混乱,在梦境中觉得自己出了城,而他的身体还躺在床上,根本没离开。可怜守在床边的人,日夜啼哭,盼着他能起死回生,却不知他在梦境中自由自在,反倒在苦难中寻得一丝乐趣。 薛少府出了南门,朝着山中漫步而去。行至一座名为龙安山的地方,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为蜀王时所建,命名为避暑亭。亭子四周,茂林修竹环绕,清风从四面八方徐徐吹来,阳光被枝叶完全遮挡,不见半点日影。每逢炎热夏日,蜀王都会率领宾客来此避暑,着实是个清凉宜人的好去处。 薛少府一见到这座亭子,顿感心旷神怡,心中暗想:“若不是出城来,怎会知道山中竟有这般美妙的境界?我在青城县任职许久,都未曾来过此地,想来那三位同僚也未必知晓。真该叫上他们,一同携酒前来,在此举办一场避暑宴。可惜空有这等胜地,却少了志同道合的友人相伴,终究是件憾事。”眼前美景如画,他诗兴大发,当即赋诗一首:“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在亭中稍作歇息后,薛少府又继续向山中走去。山路上没有树木遮荫,与亭中凉爽的环境截然不同,越走越闷热。大约走了十余里,他远远望见一条大江。这条江便是沱江,当年大禹治水,从岷山引出岷江,流经茂州、盛州等地后,又疏导形成了沱江。直至今日,江岸上还垂着一条巨大的铁链,其长度难以估量,沉入江底,据说那是大禹用来锁住应龙的地方。 传说大禹治水时,每逢水路不通,便派应龙前去。无论多么高大险峻的山峰巨石,应龙只需摆动尾巴,瞬间就能将其分开,因此大禹被尊称为“神禹”。若没有这般驱使神兽的本领,又怎能在八年时间内平定洪水?如今泗江之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形似猕猴的水母,而沱江中的则是应龙,治水大功告成后,将其锁住以镇住水患,这无疑是千古流传的神圣遗迹。 此时的薛少府在山中走得烦闷不已,加之身患热病,忽见浩浩荡荡的沱江,江面与天空相接,水天一色,一股清凉之感瞬间透入骨髓。他迫不及待地想快点走到江边,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一路飞奔而去。然而,从山上望去看似近在咫尺,等下了山,才发现还未到达沱江,中间竟隔着一个东潭。 这东潭极为广阔,水面清澈如镜,无论水深处还是水浅处,都能一眼见底。潭水倒映着两岸的竹树,秋色宛如可随手采摘般鲜明。薛少府随即脱下衣裳,跳入潭中洗澡。他本是吴地人,自幼生长在水乡泽国,从小就学会了游泳,只是成年后许久未曾施展这一技能。没想到今日在此嬉戏,竟让他重温了儿时的乐趣,心中畅快至极。 薛少府不禁感叹道:“人在水中游玩,终究比不上鱼儿自在。要是能把鱼鳞长在我身上,到处畅游,那该多好啊!”话音刚落,旁边一条小鱼盯着他说道:“你想变成鱼并不难,无需借助外物。我去河伯那里,为你谋划此事。”还没等薛少府反应过来,小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暗自思忖:“我怎知这水里竟有精怪?怎能独自一人在此洗澡?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可薛少府一旦动了这个念头,便难以摆脱命运的安排。正所谓“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就在他犹豫着准备穿衣服回去时,小鱼突然回来报告:“恭喜!河伯已经下旨了。”只见一个鱼头人身的使者,骑着大鱼,身后跟着无数小鱼作为随从,前来宣读河伯的诏书:“居于城中与畅游水中,是截然不同的道路,若不是真心喜爱,怎能轻易兼得?你青城县主簿薛伟,本是吴地人士,官职清闲。喜爱清江的浩渺广阔,随心所欲地游玩;厌恶尘世的喧嚣纷扰,毅然决然地离开。暂时化身鱼形,并非终身如此。可暂且充当东潭的赤鲤。唉!若因纵情远游而乐不思归,必将受到神明的惩罚;若贪图鱼饵而不慎咬钩,难逃被宰杀烹饪的灾祸。切勿丧失自身本性,以免让我们水族蒙羞。望你好自为之。” 薛少府听完诏书,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全身已经长满鳞片,变成了一条金色鲤鱼。虽然心中惊骇不已,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不如先尽情游玩一番,也好领略水中的乐趣。”从那以后,三江五湖,只要他想去,无不畅游其中。 正如河伯诏书上所说,薛少府被指定为东潭赤鲤,东潭就如同他的固定居所,无论游到何处,最终都得回到东潭歇息,这一点让他稍感束缚。过了几日,小鱼又来对薛少府说:“你难道没听说山西平阳府有座龙门山吗?那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山下便是黄河。由于山顶的水与天河相连,倾泻而下,成为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地方被称为河津。如今八月将至,秋雨即将降临,雷声先行,普天下的鲤鱼都会前往那里跳龙门。你为何不向河伯禀明,也去试试?若能跳过龙门,便可化为真龙,不比做鲤鱼强多了?” 薛少府本就在东潭待得有些厌烦,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喜,当即告别小鱼,前往河伯的宫殿。只见河伯的宫殿以珊瑚为柱,玳瑁为梁,龙宫海藏的景象,与人间截然不同。当时,河伯管辖范围内,岷江、沱江、巴江等众多江河中的鲤鱼,纷纷前来禀明河伯,想要去跳龙门,而薛少府因是金色鲤鱼,被各地鲤鱼推举为首,一同拜见河伯。按照惯例,河伯会举办一场公宴,就像为科举考生举办的送行酒席一样。薛少府与各地鲤鱼一同赴宴,谢过河伯的恩典后,便朝着龙门游去。然而,他们最终未能跳过龙门,只能垂头丧气地返回。 为何说“点额而回”呢?因为鲤鱼跳龙门时,需逆水而上,会将全身的精血都汇聚在头顶,就像是被朱笔在额头上点了一点。所以,世人将科举落第称为“点额”,便是源于这个典故。正所谓:“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 再说青城县有个渔户叫赵干,平日里和妻子以在沱江撒网捕鱼为生。有一次,他们好不容易网到一只癞头鼋,却被它拖着渔网跑了,赵干差点被拽入江中。妻子埋怨道:“我们就靠这张网谋生,如今连本钱都没了,哪还有钱再买新网?而且县里的官府时常来要鱼,你拿什么应付?”两人为此争吵了一整夜。赵干被妻子唠叨得心烦意乱,无奈之下,只好装上钓竿,打算去东潭钓鱼。 或许有人会问,赵干为何舍弃大江,选择到东潭钓鱼呢?原来沱江水流湍急,只适合撒网,不适合垂钓,所以他才想到去东潭另寻生计。赵干在钓钩上挂了一大块香气四溢的油面,抛入水中。 薛少府从龙门铩羽而归,心中十分郁闷,便躲在东潭,许久未曾出去觅食,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这时,赵干的渔船缓缓驶来,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船游动。一股诱人的饵香飘来,薛少府忍不住想吃。可当食物到了嘴边,他又犹豫了:“我明知饵上有钩子,要是吞了下去,岂不是会被钓走?我虽暂时变成鱼游玩,但也不至于没处找吃的,何必非要吃这钓钩上的食物?”他围着渔船游了一圈,然而饵香实在太过浓烈,直往鼻孔里钻,腹中饥饿难耐,实在难以抗拒。 他心想:“我原本是人身,体重不轻,这小小的钓钩怎么可能钓得动我?就算被钓上去,我是县里的主簿,他是渔户赵干,肯定认得我,自然会把我送回县衙,这样不就白吃了他的鱼饵?”于是,他张口咬住饵食,还没来得及吞下,赵干猛地一拉,便将他钓了上去。这正是人们常说的“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赵干钓上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兴奋地双手合十举过额头,大声喊道:“运气太好了!再钓上几条这样的大鱼,我就有钱重新结网了。”变成鲤鱼的薛少府连忙大声呼喊:“赵干!你是我县里的渔户,快送我回县衙去!”但赵干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把鱼扔在了船舱里。 赵干的妻子说道:“县里经常派人来要鱼。这么大一条鱼,要是被县里的公差看见拿走,能领到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丛里,等鱼贩子来,私下卖掉,还能多赚些钱。”赵干觉得有理,便把鱼藏进芦苇丛,用一件破蓑衣盖住,回来对妻子说:“要是能多卖点钱,就买酒回来和你痛饮一场。今晚要是再走好运,说不定明天还能钓上两条!” 赵干藏好鱼回到船上没多久,县里的公差张弼就来找他,喊道:“裴五爷要一条特别大的鱼做鱼干。今早他特意跑到沱江边找你,你却又搬到这里,害得我到处找,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紧挑一条大鱼,跟我送去。”赵干说:“麻烦您多跑了冤枉路。我不是故意搬到这里,前些天渔网弄没了,没钱买新的,没办法,只能先来这里钓几条鱼做本钱。可一直没大鱼上钩,只有几条三四斤的小鱼,您要是不嫌弃就拿走。” 张弼说:“裴五爷吩咐要大鱼,小鱼我怎么回去交差?”说完,他跳上船,掀开舱板一看,果然全是小鱼。他想拿小鱼去勉强应付,又转念一想:“这么大一片水域,怎么会没有大鱼?这家伙肯定藏起来了。”于是,他上岸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最后在芦苇丛里,看到一件破蓑衣不停地晃动。张弼料定鱼就在下面,急忙上前掀开蓑衣,发现了那条三尺多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见状,叫苦不迭。 张弼不管不顾,提起鱼就走,还回头对赵干说:“你竟敢骗我!等我禀报裴五爷,狠狠收拾你!”薛少府大声喊道:“张弼,张弼!你也该认得我啊!我只是偶然游到东潭,变成鱼玩玩。你怎么见了我不叩头,还提着我走?”但张弼根本不理会,提着鱼径直往县衙走去,赵干也跟在后面。一路上,薛少府不停地骂,张弼却充耳不闻。 走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士兵胡健对张弼说:“好大的鱼!裴五爷正请各位老爷饮宴,专门等鱼来做菜,见你去了这么久还没到,又派人拿着签子来催,你得走快点。”薛少府抬头一看,正是自己之前出城的南门——迎薰门,便对胡健喊道:“胡健!我前日出城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你,说我是私自出去,不要告诉各位老爷,也不用派人迎接。难道我出城还不到一个月,你就忘了?现在应该去禀报各位老爷,派人来迎接我才对,怎么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然而,胡健就像没听见一样,和张弼的反应一模一样。 张弼提着鱼径直进了县衙,薛少府还在不停地叫骂。只见司户吏和刑曹吏两个人面对面在大门内下棋。司户吏说:“这鱼太吓人了,得有十多斤重吧?”刑曹吏说:“多鲜活的金色鲤鱼啊,应该养在后堂绿漪池里观赏,怎么舍得做成鱼干吃呢?”薛少府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小吏,整天在堂上伺候我,就算我变成鱼,你们也该认得我!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禀报各位老爷?”但那两个小吏依旧自顾自下棋,完全听不见他说话。 薛少府心想:“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难道我管不了你们,你们一点都不怕我?难道我出城这几天,官职被撤了?就算官职被撤,我还没离任,总归还能管得着你们。等我见到同僚,把这些奴才的行为一五一十说出来,定要打得他们皮开肉绽!” 再说顾夫人一直精心守护着薛少府的尸体,不知不觉过去了二十多天,只见尸体肌肉完好,没有丝毫损坏。她伸手摸薛少府的胸口,感觉比之前更暖和了,从喉咙到肚脐,也都不怎么冷了。她想起道士李八百说的话,果然有些灵验。于是,她在自己指尖刺出鲜血,写成一篇祷文,请来几位有名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里设坛做法事,祈求神灵保佑薛少府起死回生,并许下重修庙宇、重塑金身的心愿。 宣疏那天,三位同僚和全县的官吏百姓,都纷纷焚香祈祷,就像之前薛少府病重时一样。都说“吉人天相”,薛少府这样的好官,加上全县官民都为他祈福,难道还得不到一点神灵的庇佑?只是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多天的人,想要重新活过来,即便老君庙里许愿向来灵验,但那些已经在阎王殿前报到过的人,又有几个能起死回生呢?正所谓:须知作善还酬善,莫道无神定有神。 当晚,道士在醮坛上摆下七盏明灯,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北斗七星中,第七颗星叫斗杓,随着季节变换,春季指向东方,夏季指向南方,秋季指向西方,冬季指向北方;只有第四颗星天枢是固定不动的。因此,天枢星对应的那盏灯被称为本命星灯。灯光明亮,代表本人平安无事;灯光昏暗,预示着病势缠绵;要是灯灭了,那这人多半就没救了。 道士手持法器,高声朗诵经文,诚心诚意地为薛少府祈祷,祈求星官保佑他魂魄归位,重返人间。祈祷完毕,道士起身查看,只见七盏灯都明亮如初,尤其是本命星灯,更是光彩夺目,这明显是薛少府不会死去的征兆。道士连忙向夫人贺喜:“少府的本命星灯格外明亮,不出意外很快就能醒来。您千万不要过度悲伤哭泣,以免惊扰他的魂魄,影响他回魂。”夫人含泪道谢:“要是真能如此,这场法事和我日夜守护的辛苦就都值得了。” 得到这个好消息,夫人心里稍微宽慰了些。谁知她迷迷糊糊睡去后,做了一个梦。梦中,薛少府慌慌张张、赤身裸体地跑进门,浑身是血,双手捂着脖子大喊:“倒霉,倒霉!我在江上划船,正开心的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船翻了,我掉进水里。幸好江神可怜我阳寿未尽,送我一件黄金锁子甲,帮我出了水面。我正打算进城,却遇到一伙强盗,他们想抢我的金甲,一刀把我杀了。你要是念着夫妻情分,就好好守着我的魂魄,送我回去。”夫人一听,放声大哭,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心想:“刚才道士还说他不会死,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我记得梦书上说‘梦死得生’,说不定他眼下的灾祸已经消尽,所以梦里才会一丝不挂。不管怎样,我只要守好他的尸体就行了。” 第二天,顾夫人把醮坛上祭祀用过的供品,分别送给三位同僚,这在当地叫做“散福”。当天,由裴县尉做东,邀请县衙各部门官员聚会,这称为“饮福”。为此,裴县尉派张弼去渔户家取一条大鱼来做鱼干,以便下酒。 邹县丞念及与薛少府同科进士的情谊,在宴席上感慨道:“这酒与平常宴会不同,是为薛公祈祷回生而设,半数是醮坛上的供品。如今薛公生死未卜,叫我们如何吃得下?”裴县尉却说道:“古人说临食不叹,难道只有你顾念同年之情,我们就不顾同僚之义了?听道士说,他回生不是昨晚,就是今日。我们且等鱼来做成鱼干下酒,痛快喝一场,就在席上等候消息,这不正是公私两顾?” 直到下午未时,张弼才提着鱼来到县衙阶下。原来,裴县尉作为宴席主家,因等鱼不至,只好停下酒局,看邹县丞和雷县尉下双陆棋,自己则在一旁吃桃子。他一转头看见张弼,顿时大怒:“我派你去取鱼,为何去了这么久?若不是我派人拿着签子催你,你怕是不打算来了?”张弼连忙叩头,把渔户赵干藏鱼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裴县尉听后,立刻吩咐衙役将赵干拉过来,狠狠打了五十皮鞭。赵干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有人可能会问,赵干为何不逃走,偏要跟着张弼到县衙讨打?只因他惦记着那几文官价,想等着领钱,结果钱没拿到,反遭一顿毒打,这不就和那条贪图香饵、咬钩被捉的金色鲤鱼一样吗?真是“世上死生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休”。 裴县尉把赵干赶出去后,取过鱼一看,竟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金色鲤鱼,不禁喜道:“这鱼不错,正好送到厨房做成鱼干。”此时,变成鲤鱼的薛少府大声喊道:“我哪里是鱼!我是你们的同僚,怎么能认错?我受了这么多人的轻慢,正想告诉你们,让你们为我出这口恶气,怎么连你们也把我当鱼,还要拿去做鱼干?要是真把我做成鱼干,岂不是冤枉死我了?枉我与你们做了这么久同僚,一点情分都没有吗?”然而,同僚们就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会他。 薛少府急得不行,又叫道:“邹年兄,我们同是天宝末年的进士,在京城时往来最为密切,如今又在这里一同为官,与其他人不同,你怎么不帮我说句话,眼睁睁看我送命?”邹县丞便对裴县尉说:“依下官之见,这鱼不该做成鱼干。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个很大的放生池,常有做道场的人买鱼鳖螺蛤等物放进去。今日这宴席既是薛少府家送来的散福,不如把这鱼也投到放生池里,也算我们念及同僚情分,种个善因。”雷县尉也在一旁附和:“放生是好事,因果报应之说,不可不信。况且酒席上的菜肴已经够多了,何必非要吃鱼干?” 薛少府在阶下听了,心中暗喜又埋怨:“邹年兄怎么这么糊涂。既然有心救我,何不直接送我回衙,怎么还要送我上山,这路上岂不渴死我?不过这样也好,总比死在厨师手里强。等我到了放生池,变回人形,重新穿戴官服,再坐回衙门。到时候,且看赵干那伙人,还有这些同僚,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可裴县尉却不同意:“老长官想放生,这是慈悲为怀,我岂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的事,和佛门因果不同。再说,天生万物就是供人食用的。就说这鱼,如果不被人吃,满天下都是鱼,连河道都没法通行了。修善重在内心,不在嘴上。俗话说‘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难道吃了这条鱼,就坏了我们同僚的情分?眼看着这么好的鱼不做成鱼干,平白放了。谁知道我们不吃,它会不会被水獭吃掉?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我们自己吃了。” 薛少府听了,大声叫道:“你看两位同僚都想放我,怎么你作为主人偏要吃我?这么固执!别说同僚情分淡薄,连基本的宾主之礼都没有了。”雷县尉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人,见裴县尉执意要吃鱼干,便又对邹县丞说:“裴长官不信因果,这鱼怕是放生不成了。但今日他是主人,要用这鱼招待客人,我们也不好太拒绝。我想这鱼命该如此,救不得了。” 薛少府一听,急得大喊:“雷长官,你怎么这么没主意,两边都不帮着说话。既然劝他救我,他不听,你也该再劝劝啊,怎么反而劝邹年兄别救我?难道是你衙门里伙食太差,好久没吃鱼,就等着这顿鱼干大饱口福?”他又转向邹县丞:“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假意做人情?随便劝几句就敷衍了事,再也不肯多说一句。古人说‘一死一生,乃见交情’,若不是我现在生死关头,又怎会知道你这同年之情如此淡薄?等我变回人形,一定要学学翟廷尉,把该说的话写在衙门之上,让你好好看看。年兄,年兄,只怕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无论薛少府如何哭喊叫嚷,宴席上的宾主都充耳不闻。裴县尉叫来厨役王士良——此人厨艺精湛,最擅长做鱼干,便把鱼交给他,说道:“既要做得好吃,又要快。不然,就照赵干的样子,也赏你五十皮鞭。”王士良一边答应,一边伸手来提鱼。 薛少府见状,只觉头顶三魂飞散,脚底七魄飘荡,忍不住痛哭起来:“我平日里和同僚们情同手足,关系那么好,怎么今天我苦苦哀求,你们却非要杀我?我明白了,一定是嫉妒我掌管县印,才起了这歹心。要知道这官印是上司委派给我的,又不是我谋来的。只要肯放我回衙,我立刻交印,这有何难!”他边说边哭,可同僚们依旧无动于衷。王士良一把将他提到厨房,拿出砧头,准备宰杀。薛少府抬头一看,认出这是自己一向使唤的厨役,便大声喊道:“王士良,你难道不认得我是薛三爷?若不是我把吴地食谱传授给你,你能做出什么好菜,让各位老爷这么看重你?” 薛少府急切地恳求:“你今天也该想想我平日里对你的提拔之恩,快去告诉各位老爷,把我好好送回衙门!把我放在砧板上,到底想干什么?”然而王士良根本不理会,右手握着刀,狠狠按住鱼头。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薛少府,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奴才!就知道讨好裴县尉,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难道我就没办法收拾你了?” 说着,薛少府奋力一跃,用鱼尾朝着王士良的脸狠狠甩去,就像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王士良被打得耳鸣目眩,连忙抬手捂脸,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一边捡起刀,一边冷笑着威胁:“你这条鱼,这么厉害是吧?等会儿我就送你到滚锅里,让你再好好游一游!”原来做鱼干最讲究刀快,要把鱼切成薄如雪花的片状,在滚水里稍微一烫就捞起来,再加上调料、淋上香油,吃起来才松脆鲜美。于是,王士良又去磨刀。 薛少府见自己的话毫无作用,长叹一声:“等他把刀磨快,就是我的死期了。想我在衙门里虽然生病,好歹还能忍耐,为什么要私自跑出来,受这种罪?要是我没看到东潭,或者看到了也没下去洗澡;就算洗了澡,不萌生变鱼的念头;哪怕想变鱼,不接受河伯的诏书,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幕。说到底,变鱼前是被那条小鱼极力怂恿,变鱼后又被赵干的香饵诱惑,一切都是命运使然,自作自受,又能埋怨谁呢?只是可怜我的顾夫人,在衙门里无儿无女,以后能依靠谁?要是能给她捎个信,我死也能瞑目了。” 薛少府正哭得撕心裂肺,王士良已经将磨好的快刀落下,一刀斩下鱼头。正所谓“三寸气在,谁肯输半点便宜;七尺躯亡,都付与一场春梦”,薛少府的“鱼生”就此终结。 可就在王士良斩下鱼头的那一刻,衙门里躺在灵床上的薛少府突然一跃而起,坐了起来。顾夫人本就是女子,差点被吓得昏死过去;守在一旁的家人也个个目瞪口呆,惊呼:“太古怪了!太古怪了!我们一直守在这里,连猫都没在他身上跳过,怎么尸体突然自己动了?” 薛少府叹了口气,问道:“我昏迷多久了?”夫人惊魂未定:“你别吓我!你已经死了二十五天,我都以为你活不过来了。”薛少府却摇头:“我根本没死,只是做了个梦,没想到一梦就是这么多天。”他立刻吩咐家人:“快去看看三位同僚,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堂上吃鱼干。让他们先放下筷子,别吃了,马上到我这里来。” 此时,三位同僚确实正在堂上饮酒,鱼干刚端上桌,正要动筷,薛少府的家人就来传话:“少府醒过来了,请三位老爷别吃鱼干,去衙里说话!”三人惊得跳了起来,感叹道:“李八百的医术、老君庙的法事,怎么这么灵验!”他们急匆匆赶到薛少府的衙门,连声道贺:“恭喜,恭喜!” 薛少府却郑重说道:“各位知道吗?刚才做成鱼干的那条金色鲤鱼,就是我。如果不是王士良那一刀,我这梦还醒不过来!”三人一头雾水:“天下哪有这种事?请老长官详细说说!”薛少府便问:“刚才张弼取鱼时,邹年兄和雷长官在下双陆棋,裴长官在旁边吃桃子;张弼禀报赵干藏鱼,裴长官怒打赵干五十鞭,有这事吧?”三人惊讶点头:“确实如此,但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薛少府又说:“把赵干、张弼、守门军士胡健,还有户曹、刑曹两位小吏,以及厨役王士良都叫来。”等人到齐后,薛少府一一询问:“赵干,你在东潭钓到金色鲤鱼,妻子让你藏在芦苇里;张弼搜出鱼后,门军胡健说裴县尉催得急;进了县门,两个小吏还在讨论鱼该怎么做;王士良被鱼甩了一脸,又去磨刀……这些事是不是都有?”众人惊恐不已:“都有!但三爷怎么知道?” 薛少府沉重地说:“那条鱼就是我!被钓之后,我一直在大喊大叫,让你们送我回衙,为什么没人听?”赵干等人急忙叩头:“我们真的没听见!要是听见了,怎敢不送您回去?”薛少府又质问裴县尉:“我哭着求你,邹年兄和雷长官也劝你放生,你为什么执意要杀我?”三位同僚面面相觑:“我们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啊!” 三人纷纷起身请罪,薛少府却苦笑着摆摆手:“鱼不死,我也醒不过来。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他打发走赵干等人,同僚们也告辞回去。他们将鱼干扔进水里,从此发誓再也不吃鱼。原来,薛少府变成鱼后的哭喊,根本没有声音,旁人只看到鱼嘴开合,这才导致大家都“听不见”他的求救。 顾夫人这时想起老君庙的签诀,每一句都精准应验,便将求签、做法事的经过详细告知。薛少府惊叹:“我在这里这么久,只知道青城山的老君庙香火旺盛,没想到如此灵验!”他当即斋戒七日,带着香烛,亲自去庙里还愿。同时,他派人估算修缮庙宇、重塑金像所需的费用,准备用自己的积蓄开工。 第七天清晨,薛少府屏退随从,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书童,一路走一路拜,前往青城山。刚走到半山腰,突然听到有人喊道:“薛少府,你可知道真相?”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牧童头戴斗笠,横坐在青牛背上,手里拿着短笛,从山坡后转了出来。 薛少府疑惑地问:“你要我知道什么?”牧童神秘一笑:“你可知神仙里有个琴高,他本骑着赤鲤升仙。但因为在王母宴会上,多看了弹云璈的田四妃一眼,动了凡心,所以两人一同被贬下凡尘。如今,你的前世就是琴高,而你的顾夫人,正是田四妃……” 牧童语气郑重地说道:“自从你做官以来,一直迷恋尘世的功名利禄,无法自拔。所以才让你暂时变成东潭的赤鲤,受尽各种苦难,就是想让你迷途知返。可你怎么还不醒悟?难道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吗?”薛少府听后,诚恳地说:“照你这么说,我的前世是神仙,如今迷失了本性,看来得有个师父来指点迷津才行。” 牧童微微一笑,指了指周围:“你要找能点醒你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成都府的道人李八百,就是个神仙。他在汉朝时名叫韩康,一直在长安集市上卖药,坚持一口价。后来被一位女子识破身份,才改名叫李八百。世人只知道他传承了孙真人的八百个秘方,却不知道他的道术比孙真人还要高深,实实在在活了八百多岁。如今你和夫人的谪贬期限快到了,本该重返仙籍,为何不去问问李八百,让他帮你破除尘世的障蔽?” 此前,顾夫人只跟薛少府说了去老君庙还愿的事,没提李八百把脉的经过,所以牧童提起李八百,薛少府完全不知情。他心里暗自嘀咕:“山野里的牧童懂什么,不过是信口开河,这些荒诞的话,哪能轻信?我还是一心一意向神明拜谢,完成还愿的事吧。”然而,等他再回头时,牧童和青牛突然化作一道紫气,直冲云霄,转瞬消失不见。这一幕让薛少府不禁感叹:当面的神仙都认不出来,前世的事情又怎么能知晓呢? 薛少府经历了自己变成鱼的奇异事件,如今又目睹牧童化气而去,心中越发疑惑不安,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他一时难以决断,只能继续前行。不久后,他拜到山顶老君神像前,虔诚叩谢神明保佑自己死而复生,并打算尽快选定吉日,完成还愿的承诺。拜完起身,他仔细端详老君神像,赫然发现神像的面貌竟与刚才的牧童一模一样,旁边塑着的青牛,也和牧童骑的那头别无二致。 这一刻,薛少府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的牧童,就是太上老君特意化身前来,指引我重返仙籍,我怎么有眼无珠,当面错过了!”他满心懊悔,连忙再次下拜请罪。回到衙门后,薛少府把牧童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夫人。顾夫人这才说起:“你病危的时候,我请成都府的道人李八百来看过脉。他说你这病看似凶险,实则死不了,要等死后半个月到二十天,自然会慢慢苏醒,根本不用下药。临走时,他还说老君庙的签诀非常灵验,等看到鱼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我看他能预知过去未来,说不定真是个仙人。况且老君都已经显灵指引你了,就算他不是仙人,单凭他给你看病如此灵验,也该去谢谢他。” 薛少府听完,感慨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当然得去感谢他。”于是,他再次斋戒七日,徒步前往成都,寻访李八百。巧的是,当天李八百正好坐在医铺里,一见到薛少府,便开口问道:“你从梦里醒过来了吗?”薛少府立刻跪地拜倒,恭敬地回答:“弟子如今已经醒悟,只求师父指点,让我摆脱尘世的束缚,早日领悟大道。” 李八百笑着说:“你本就有仙缘根基,不需要辛苦地烧丹炼火。你的前世本就是被贬下凡的神仙,太上老君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连自己的身世都没弄清楚,还来问别人?难道你只记得自己青城县主簿的身份?”这番话让薛少府豁然开朗,他拜谢道:“弟子现在真的清醒了。只是老君庙里的还愿之事还没完成,等我了却这个心愿,就辞去官职,带着妻子,跟随师父出家修行,重回仙籍,应该还来得及。” 告别李八百后,薛少府急忙回到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告诉夫人。顾夫人听后也有所顿悟,想起自己前世本是西王母跟前弹奏云璈的田四妃,因动了凡心才坠入尘世。当晚,夫妻二人各自回到房间,焚香静坐,开始修行,希望能找回前世的仙缘。 第二天,薛少府把官印交给邹县丞暂代,准备好文书上报上司。同时,他督促工匠加快进度,建造庙宇殿堂,重塑老君神像,工程完成得十分精美。工程刚结束,邹县丞因为之前许愿要为修缮庙宇出份力,便约上两位县尉,来到薛少府的衙门,想跟他商量此事。 家人以为薛少府还在房里静坐修行,进去通报,却发现桌上只留下一首诗,薛少府和夫人早已不见踪影。家人把诗拿给邹县丞,只见上面写着留别同僚和百姓的话语:“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邹县丞读完诗,不禁叹息:“年兄就算要出家修行,也该跟我们打声招呼,这样不辞而别,实在让人遗憾。估计他们走得还不远。”他立刻派人四处寻找,但毫无踪迹。这时,裴县尉开玩笑说:“二位别瞎找了。依我看,他说不定还忘不了当鱼的滋味,又跑去东潭变鲤鱼玩了,直接去东潭抓他就行!” 暂且不说同僚们的猜测,再说薛少府和夫人离开后,径直前往成都见李八百。李八百见到薛少府,笑着说:“你的前世是琴高,因为你距离升仙不远了,所以特意让赤鲤在东潭等候。现在把赤鲤还给你,骑着它飞升成仙,如何?”接着,他又对顾夫人说:“自从你被贬下凡,西王母跟前弹奏云璈的位置暂时由董双成顶替,如今也该你回去重操旧业了。” 神仙之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默契,无需复杂的口诀和心法,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心领神会。这时,薛少府和夫人也对李八百说:“你这些年卖药行医,救了无数人,积累的功德不可估量,何必还一直留在尘世呢?”李八百回答:“我的缘分到了,该和你们一同升仙,所以一直在等这一刻。” 刹那间,天空中祥云涌动,瑞气环绕,仙乐悠扬,鸾鸟仙鹤在空中翱翔。仙童仙女们手持彩旗宝盖,前来迎接。薛少府骑着赤鲤,顾夫人乘着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鹤,三人一同冉冉升天。成都的男女老少,亲眼目睹了这神奇的一幕,纷纷望着天空跪拜,惊叹不已。直到现在,成都升仙桥的古迹依然留存,见证着这段传奇故事,正如诗中所写:“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醒世恒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狱中讼冤 人们都希望夫妻能够白头偕老,子女健康成长,平安顺遂。儿子能娶妻,女儿可嫁人,看着孙辈渐渐长大、蹒跚学步。若这些心愿都能实现,即便百年之后离开人世,也能安心瞑目。但就怕婚姻中途出现变故,丈夫另娶,前妻与后妇关系疏离。 有些后母心肠狠毒,堪比蛇蝎,在丈夫枕边不断说前妻子女的坏话,无休无止。她们对亲生子女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对前妻的孩子却百般凌虐,将其看得比粪土还不如。如果孩子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算太受苦,即便遭受折磨,随着年龄增长,日子也能熬出头。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才是最可怜的。不过,这种情况也分为三等。 第一等是富贵人家。孩子小时候有乳母、保姆悉心照料,五六岁就会被送去学堂读书。而且家族亲戚众多,家中婢仆成群,众人耳目众多。出于对家族名声和体面的考虑,一般不会让孩子遭受饥寒交迫和打骂之苦。但也有一些人,为了独吞家业,不惜对前妻子女痛下狠手,妄图斩草除根,正如诗中所写:“焚廪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等是中等人家。这类家庭虽然也注重体面,但孩子小时候大多没有专人照顾,衣食住行、日常起居都由继母操持,饥寒和打骂自然难以避免。要是父亲是个强硬的人,肯定会保护子女,与妻子大吵大闹,不许她虐待孩子;也有妻子惧怕丈夫威严,只敢背着丈夫刁难孩子。可要是碰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毫无羞耻心,把撒泼耍横当家常便饭的泼辣妇人,情况就糟糕了。她们动不动就以死相逼,要么拿刀威胁,要么上吊、跳井、投河,用极端手段恐吓丈夫。这种情况下,丈夫即便心疼孩子,也无计可施。久而久之,吵过几次无果后,只能装聋作哑,默默忍受。有的家庭会把孩子过继给别人,或者送去寺庙道观,又或者托付给父兄、外戚抚养,这还算有些担当的做法。 还有一种心肠狠毒、无情无义的丈夫,前妻在世时,夫妻恩爱,对孩子也疼爱有加。可前妻去世后,娶了新妻,或是贪图对方丰厚的嫁妆,或是痴迷其美丽容貌,又或是中年迎娶年轻娇妻,被这些因素迷了心智,将前妻的恩情抛诸脑后。在他们眼里,前妻的孩子逐渐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孩子被打骂时,不仅不劝阻,反而为了讨新妻欢心,跟着一起打骂。有些家庭,后生的儿女都已结婚成家,前妻的儿子却还未娶妻。迫于舆论压力,才草草为其娶亲。此后,后母还会想尽办法破坏他们的婚姻,让夫妻关系不和。如果计谋不成,就打骂儿子、儿媳,怂恿丈夫以忤逆罪名将孩子赶出家门。 在这些不幸中,女儿的处境更为艰难。男孩被打骂后,还能去学堂读书,或是和邻家孩子玩耍散心;可女孩整日被困在家中,与刻薄的后母朝夕相处,不仅要时刻听从差遣,还被要求每天完成大量针线活。做得少了,少不了一顿打骂;即便完成任务,后母也会挑三拣四,横竖都不满意。后母生下孩子后,女儿就像签了照顾协议,日夜帮忙照看。孩子一啼哭,就会被指责故意刁难;孩子生病,也会被怀疑是故意惊吓所致;甚至孩子身上有个小疤,都会被诬陷是故意弄伤的。更过分的是,即便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女儿也得在冰冷的水边清洗污秽衣物,洗得不干净,又会招来一顿咒骂。等女孩长到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后母的打骂就开始夹杂着污言秽语,不是骂女儿想男人,就是说女儿不知检点。可怜的女孩有苦难言,只能偷偷哭泣。一旦被发现,又会被骂装模作样。许多女孩不堪忍受这般羞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正如诗中所叹:“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呵。” 第三等是家境贫寒、靠打零工为生的家庭。这类家庭的孩子,即便生母在世,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很难过上富足的生活。孩子长到十来岁,就要出去学做生意,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要是再摊上一个凶狠的继母,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吃饭常常有一顿没一顿,忍饥挨饿是家常便饭;想喝口热水,都得先请示继母,不敢擅自做主。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不是前面破洞,就是后面撕裂,即便受冻挨寒,也不敢喊冷。头发常年乱糟糟的,很少能梳理整齐,随意挽个发髻,还经常被扯得披头散发。双脚总是赤裸着,难得有双草鞋穿,就像穿上了名贵的靴子。平日里,他们要负责砍柴生火、挑水做饭,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拳脚相加,棍棒伺候,而咒骂更是如同耳边风。等孩子稍微长大点,能挑担干活了,继母就会规定每天必须挣够一定数额的钱,少一文都要被打得半死。要是继母肯把孩子卖给别人当奴仆,都算是她积了点阴德。所以,小户人家的孩子遇到狠毒的后母,十个里有九个会被折磨致死,正如诗中所写:“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为何要一直念叨后母的种种不是?只因接下来要讲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子女,最终天理昭彰,受到国法惩处的故事,希望能给天下的后母们敲响警钟。这个故事要是讲出来,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心酸,就算是石头人也会落泪。 你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哪里吗?就在明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凭借祖上功勋世袭百户之职的人,名叫李雄。他虽是武官出身,却自幼聪慧好学,熟读经典。成年后,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刀法精湛,箭术高超,是个文武双全的将官。他曾跟随太监张永征讨陕西安化王,立下战功,被升任为锦衣卫千户。李雄娶了夫人何氏,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育有三女一男,儿子叫承祖,长女玉英,次女桃英,三女月英。有趣的是,他家是先有女儿,后有儿子,玉英虽为女子,却是家中老大,承祖排行第二。 可惜的是,何氏生下月英后,就染上了虚痨病症,不到半年便与世长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个孩子就像失去母鸡保护的小鸡,家中乱作一团,孩子们啼哭不止。李雄看着儿女们如此可怜,满心烦恼,只能整日在家陪伴。但他身为官员,兼顾家庭就会耽误公事;忙于公事,又无暇照顾孩子,公私难以两全。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李雄意识到这不是长久之计,便打算续弦,于是托媒人帮忙寻找合适的对象。 媒人在各家各户之间穿梭,得知李雄三十来岁,又是锦衣卫千户,一进门就能当奶奶,许多人家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短短三天,媒人就送来了许多女子的生辰八字,任由李雄挑选。俗话说:“姻缘本是前生定,不许今人作主张。”李雄千挑万选,最终选中了焦家的女儿。这女子年仅十六岁,父母双亡,婚事由哥嫂做主。她的哥哥焦榕,专门在各个衙门里钻营办事,是个油腔滑调、狡猾世故的人。李雄一时看走了眼,定下了这门亲事,随后按照习俗下聘礼,没过多久,就把焦家女儿娶进了门,举行了婚礼。 焦氏容貌还算秀丽,女工针线活也十分伶俐,但心肠却极为狠毒。自从见到李雄与前妻的四个儿女,心中便生出嫉妒之意。又见丈夫对这些孩子十分疼爱,还时常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这更让她心怀恶意。她盘算着:“要是没有这几个小崽子,日后官职家业肯定都是我亲生子女的。可现在留下这些‘短命鬼’,就算挣下再多家业,也得先落到他们手里。就算将来还是这些家产,分到我孩子名下能有多少?岂不是白白为他们辛苦一辈子?得先把丈夫哄开心,再慢慢用言语离间他们父子,设法弄死两三个,只剩一两个,就好对付了。” 谁能想到,天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焦氏自己才十五六岁,连自己寿命长短、能否生育都不知道,就已经谋划起几十年后的事情,还生出这般残忍的念头,想要加害前妻的儿女,实在令人叹息。正如诗中所写:“娶妻原为生儿女,见成儿女反为仇。不是妇人心最毒,还因男子没长筹。” 从那以后,焦氏便想尽办法讨好丈夫。她正值青春妙龄,精心打扮得如花似玉,在夫妻相处时更是百般献媚。果然,她成功哄得李雄满心欢喜,对她百依百顺。但有一件事,李雄始终不肯听她的——只要涉及儿女,李雄就会说:“他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好好教导就行,别过分责罚。”焦氏多次撺掇,见李雄不听,再也按捺不住。 一天,趁李雄不在家,焦氏故意挑李承祖的错处,揪过来就是一顿打骂。那孩子皮肤娇嫩,焦氏下手又狠,一阵乱打过后,李承祖头上立刻肿起好几个大包,像发酵的馒头一样。可怜孩子被打得无处躲藏,只能放声大哭,家中的奶娘和婢女怎么劝都没用。 玉英虽然年纪小,但生性聪慧,看到弟弟无辜被打,立刻明白这个继母不是善茬,心里又痛又急,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求情:“母亲,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求您饶了他吧。”焦氏却恶狠狠地喝道:“小贱人,谁让你多管闲事?难不成我还打不得了?等哪天也轮到打你头上,看你还帮不帮别人求情!”玉英听了,心里越发难过。 正打得不可开交时,李雄回来了。孩子立刻扑到父亲怀里,放声大哭。李雄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顿时火冒三丈,与焦氏大吵起来。焦氏索性撕破脸,又哭又闹,毫不示弱。很快,有人把这事告诉了焦榕,他赶来假意劝慰。 李雄气愤地说:“我娶你妹妹,就是想让她照顾这几个孩子,又不是家里没人打骂,特意娶来虐待他们的。我还叮嘱过好几次,说孩子们没了娘,要好好对待,她却故意打成这样!”焦榕假意责备了妹妹几句,赔着不是道:“舍妹年纪小,不懂事,从小又被惯坏了,妹丈别生气。”他又提议:“在这儿惹您不高兴,不如我接她回去住几天,好好劝劝,保证她以后不再这样。”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没多久,焦榕雇了一顶轿子,派丫鬟把焦氏接回娘家。焦氏一进门就埋怨道:“哥哥,就算我有什么不好,你也该看在爹娘的份上,给我找个好人家,怎么随便把我嫁到这种地方,误我终身?”焦榕笑着说:“嫁给锦衣卫千户,已经不算差了。是你自己没见识,怎么还怪别人?”焦氏不服气:“我怎么没见识了?”焦榕解释道:“妹夫既然疼爱孩子,你就顺着他,对孩子们好点。”焦氏叫嚷起来:“又不是我亲生的,凭什么对他们好?我还得想办法除掉他们呢!” 焦榕笑道:“就因为不是亲生的,才说你没见识。自古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越不喜欢他们,越要装作爱护。”焦氏不解:“我恨不得马上除掉这几个冤孽,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好?”焦榕耐心劝道:“小孩子家能有什么大错?况且家里的婢仆都是原来的人,跟你交情不深,你稍微责罚,他们就会向妹夫添油加醋,说你虐待孩子。妹夫肯定会防备你,你还怎么除掉他们?他要是起了疑心,以后孩子哪怕生病死了,都会怀疑到你头上。你要是暂时容忍,既能落个好名声,等孩子养大了,说不定还会孝顺你。” 焦氏连连摇头:“这绝对不行!”焦榕又说:“实在容不下,就听我的。以后把他们当亲生的对待,给婢仆些小恩小惠,让他们成为你的心腹。暗中观察,要是发现有人不听你的话,或者爱说闲话,就找机会赶走。过上一年半载,妹夫信任你了,婢仆也都听你的,你再生下自己的孩子,分散他对前妻儿女的爱。到时候找个机会,先除掉那个男孩,妹夫肯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等那几个丫头长大了,让仆人们编造谣言,说她们行为不检点。妹夫是当官的,怕被人耻笑,自然会逼她们自尽。这样明里暗里谋划,既能少受眼前的气,又能落个好名声,多好的办法!” 焦氏听了这番话,大喜过望:“哥哥说得太对了,是我错怪你了。这次回去,我就照做。遇到关键的地方,再来找哥哥商量。” 暂且不提焦榕兄妹的阴谋。再说李雄,自从妻子虐待儿女后,心里又多了一份愁绪,他心想:“本指望娶个老婆照顾孩子,没想到却多了个‘魔头’。以后日子还长,孩子们可怎么过?”思来想去,他想出一个办法——收拾出一间书房,请了一位老先生,把玉英和承祖送进学堂读书。每天让人把茶饭送到书房,直到晚上才放学,这样就能让孩子们远离继母,免受打骂。桃英和月英有奶娘照顾,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俗话说:“夫妻是打骂不开的。”过了几天,李雄只好派人去接焦氏回家。焦榕准备了些礼物,把妹妹送了回来。 焦氏知道丈夫请了先生,也明白他的用意,但没有说破。这次回来,她的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对几个孩子又亲又热,比亲生的还要好。别说打骂,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对待婢仆也宽厚了许多,时不时赏赐些小物件。 仆人们向来心胸狭隘,得了一点好处,就开始对她歌功颂德,赞美的话不绝于耳。李雄一开始觉得奇怪,以为她只是怕自己闹,才在表面上装样子,背地里肯定还是老样子。于是,他多次暗中打听、悄悄观察,却发现焦氏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过了一年多,焦氏对孩子们越发疼爱,李雄万分欣喜,心想:“也不知道大舅是怎么劝的,她竟然真的改过自新了。看来想做个好人并不难,关键就在一念之间。”从此,他放下心来,夫妻二人的感情也越发深厚。 焦氏一直盼着能生下儿子,可惜成亲两年都没怀孕。她心急如焚,四处到寺庙道观烧香许愿。或许是菩萨显灵,许愿后不久,她果然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乳名叫亚奴。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原来民间有个习俗,担心孩子不好养活,常给孩子取些贱名,寓意容易长大,所以常有孩子叫牛儿、狗儿之类的名字。焦氏也怕儿子难养,但又不想取太粗俗的名字,就叫他亚奴,意思是比奴仆还低一等,和牛儿、狗儿差不多。 李雄以为焦氏真心疼爱所有孩子,对这个新生的儿子也十分重视。孩子出生三天和满月时,都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好友。俗话说:“只愁不养,不愁不长。”转眼间,亚奴就满周岁了。这时,玉英已经十岁,出落得美丽动人,宛如画中仙子。她不仅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还擅长吟诗作赋,描花刺绣之类的女红,更是无师自通。弟弟李承祖虽然也聪明,但比起姐姐还是差了些。他曾写过一首咏绿萼梅的诗:“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夸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 因为玉英有这样出众的才华,李雄对她越发喜爱,还把桃英和月英也送进学堂读书。他曾对焦氏说:“玉英这孩子如此有才华,日后舍不得把她嫁出去,不如找个有才学的书生入赘,让他们夫妻吟诗唱和,岂不是美事一桩?”焦氏嘴上夸赞,心里却更加嫉妒,正盘算着如何下手,没想到这一年正是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占据皋兰山作乱,多次打败官军,地方形势危急。朝廷派都指挥赵忠担任总兵官,率领军队前去征讨。赵忠深知李雄智勇双全,特意举荐他为前部先锋。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短短半个月内,出征日期就确定下来。李雄赶忙收拾行装、准备器械,带着家丁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再三叮嘱焦氏,一定要好好照顾孩子们。焦氏满口答应:“这事你放心,但愿你在战场上有神灵保佑,马到成功,日后能封妻荫子。” 就在夫妻、父子依依惜别时,外面传来消息:“赵爷请您到教场相会。”李雄含泪出门,匆匆上马,赶到教场的演武厅。与各位将领参拜完毕,朝廷又派兵部官员前来犒劳。三军齐向北方皇宫方向谢恩,连呼三声“万岁”。赵忠命令李雄率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命后,三声轰天大炮响起,士兵们齐声呐喊,锣鼓声震天,队伍浩浩荡荡离开教场,向陕西进发。一路上,军队军容整齐,武器装备锃亮,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不久,军队抵达陕西,安营扎寨,等待大军会合后一同进发。李雄率部与贼兵接连交战几次,互有胜负。七月十四日,贼兵前来挑战,赵忠派李雄出阵迎敌。李雄带领精锐士兵,勇猛冲入敌阵,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李雄乘胜追击数里,却不料贼人埋伏四起,将他团团围住。李雄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外面的救兵也被截断。虽然他的部下英勇善战,但寡不敌众,从白天激战到夜晚,最终全军覆没。一代英雄李雄,就这样如一场春梦般陨落,真是“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 暂且按下赵忠出征的事情不表。再说焦氏原本就想对前妻的儿女下手,丈夫出征恰好给了她机会。李雄走后没几天,焦氏坐着轿子来到焦榕家商量。焦榕说:“依我看,再等一段时间。”焦氏不解:“为什么?”焦榕解释道:“妹夫不在家,孩子要是出事,肯定会惹人怀疑。现在不如对他们更好些,等妹夫回来,见你这么照顾孩子,会更信任你。到时候出其不意,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这才是妙计。” 焦氏听从了哥哥的建议,真的比之前更“疼爱”玉英姊妹,每天盼着李雄得胜归来。可没想到,八月初,陕西的战报传到京城,说七月十四日交战时,前部千户李雄因勇猛深入,先胜后败,最终全军覆没。焦榕在各衙门走动,消息灵通,第一时间把噩耗告诉了妹妹。焦氏得知丈夫战死,放声大哭,玉英姊妹更是悲痛欲绝,哭到昏死过去又醒来。 焦氏和焦榕商量后,辞退了教书先生,全家披麻戴孝,招魂设祭,摆上灵座,亲友们纷纷前来吊唁。从那以后,焦氏彻底撕下伪装,动不动就对孩子们打骂。又过了一个多月,焦氏对焦榕说:“现在丈夫死了,没什么好顾虑的,该动手了。”焦榕却胸有成竹:“我有个好办法,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让他们死在外地,还不会有人怪到你头上。” 焦氏急忙询问是什么办法。焦榕说:“妹夫战死,尸首下落不明。再等两个月,到了严寒天气,派个心腹家人,带着承祖去陕西寻找妹夫的骸骨。承祖还是个孩子,从没吃过旅途的苦,受不了风霜,也不服水土,肯定半路就病死了。就算他能撑到陕西,让家人把他丢下,自己偷偷回来。到时候他身上没钱,进退两难,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至于那几个丫头,留她们一条命,卖给别人做妾当丫鬟,还能换不少银子,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焦氏连连称妙。到了腊月初,焦氏把李承祖叫到跟前说:“你父亲辛苦半辈子,不幸战死沙场,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他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安心?昨天你舅舅说,赵总兵最近打了好几场胜仗,敌兵退了上千里,路上已经安全了。我本想亲自去陕西找你父亲的骸骨回来安葬,尽一尽夫妻之情,可我一个年轻寡妇,抛头露面的,肯定会被人说闲话。所以只能让家人苗全陪你走一趟。要是能把你父亲的骸骨寻回来,也算是你尽了孝心。行李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李承祖听了,眼泪汪汪地说:“母亲说得对,孩儿明天就走。”玉英猜到这不是什么好事,大吃一惊,连忙劝阻:“母亲,爹爹战死沙场,弟弟确实应该去寻找骸骨。但他年纪太小,从没走过远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送命?不如再派个人和苗全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 焦氏勃然大怒:“你这个没良心的!以前你父亲在世时,把你们姐妹当宝贝一样疼。现在他死了,你就忘恩负义,连父亲的骸骨都不管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木兰代父从军、缇萦上书救父的故事?她们两个也是年轻女子,都有这样的孝心。你没她们的志气,不能去寻找父亲骸骨,反而还阻拦弟弟。承祖是个男子汉,一路上还有人照顾,又不像木兰上战场出生入死,能有什么危险?要你这样不孝的女儿有什么用!” 这一顿责骂,说得玉英满脸通红,她哭着说:“孩儿怎么会不想念爹爹的养育之恩,不想去寻找骸骨?只是弟弟年纪小,怕他吃不了苦。孩儿情愿替弟弟走这一趟。”焦氏冷笑道:“你就是想去外面游山玩水、贪图快活,我还不同意呢!” 当晚,玉英姊妹聚在一起告别,哭了大半夜。李承祖安慰姐姐:“姐姐,就算拼了命,我也要把爹爹的骸骨找回来,让母亲放心,你别担心。”第二天一早,焦氏就催促他们出发。姊妹们洒泪分别,焦氏还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找不到你父亲的骸骨,就别来见我!”李承祖哭着回答:“孩儿找不到爹爹的尸骨,也没脸再见母亲!” 苗全扶着李承祖骑上牲口,离开了京城。这个苗全是焦氏陪嫁过来的心腹,早已领会了主母的意思。主仆二人踏上了前往陕西的路。此时正值隆冬,北风像利箭一样刺骨,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四尺厚,路上行走的牲口,就像在棉花堆里艰难跋涉。李承祖还不到十岁,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他在牲口背上冻得直打哆嗦,好几次差点从雪窝里摔下来。 一路上,他们晓行夜宿,走了十几天,李承祖渐渐吃不下饭,生病了。他对苗全说:“我身体不舒服,休息两天再走吧。”苗全却催促道:“小官人,奶奶给的盘缠有限,得赶紧赶到那边,不然回去的路费都不够。路上再耽搁,就更麻烦了。先咬牙撑到省城,到那儿再休息吧。”李承祖又问:“到省城还有多远?”苗全笑着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二十天。”李承祖没办法,只能忍着病痛,含泪继续前行。正如诗中所写:“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第二天,李承祖的病情愈发严重,连骑在牲口上都十分困难。苗全不仅不肯停下来休息,也不雇人抬轿,故意扶着他步行,分明是想让他自生自灭。又艰难地走了半天,他们来到一个叫保安村的地方。李承祖虚弱地说:“苗全,我一步都走不动了,快找个旅店歇歇吧。” 苗全心里盘算着:“看他这副模样,肯定活不成了。要是住到旅店,想脱身就难了,不如把他扔在这儿,我回家算了。”于是说道:“小官人,旅店离这儿还远着呢。你既然走不动,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先去放包裹,然后回来背你,行吗?”李承祖觉得有道理,便让苗全扶他到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苗全快步向前,找了条小路绕远,买了些饭吃,又雇了头牲口,顺着原路回家去了。 李承祖坐在台阶上,等了许久,不见苗全回来。他只觉得浑身难受,便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这户人家住着一位孤寡老妇人,她正坐在门口纺纱。一开始,她看见一个男人扶着个小孩坐在门口,也没在意。直到傍晚,老妇人拿桶准备去打水,发现小孩正躺在门口熟睡,便喊道:“那位官人快醒醒,让我们打点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苗全回来了,睁眼一看,却是屋里的老妇人,赶忙挣扎着坐起来问:“老婆婆,您有什么事?”老妇人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便问:“你从哪儿来的,怎么睡在这儿?”李承祖说:“我从京城来,因为生病了走不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家人回来就走。”老妇人又问:“你家人呢?”李承祖回答:“他说先去旅店放包裹,然后回来背我。”老妇人惊呼:“哎哟!我看你家人走的时候还是上午,现在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到?怕是包裹里有银子,把你扔下跑了!” 李承祖睡得迷迷糊糊,没注意时间,听老妇人这么一说,急忙抬头看天,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顿时慌了神,心想:“肯定是这奴才看我病得厉害,不想伺候,逃走了。现在我进退两难,该怎么办?”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起来,几个邻居听到哭声,都过来看热闹。 老妇人见他哭得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放下水桶问:“小官人,你父母是做什么的?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只跟着一个家人出门?还要去哪儿?”李承祖哭着说:“不瞒您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跟着赵总兵去陕西征讨反贼,不幸战死了。母亲让我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找父亲的骸骨回去安葬。没想到路上我生病了,这奴才就把我扔下跑了,我恐怕也要客死他乡了。”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老妇人说:“可怜啊,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有这份孝心,难得!只是你病着,睡在这冰冷的石板上,病情会更重的。勉强撑起来,到我床上睡会儿,说不定你家人还会回来。”李承祖推辞道:“多谢婆婆好意,怕给您添麻烦。”老妇人连忙说:“这说的什么话,谁还没个难处!”说着便上前扶他进了屋,邻居们也各自散去。 李承祖进屋一看,屋子侧边有个火炕,床铺就在炕上。老妇人扶他躺下,急忙去打水烧汤给他喝。到了半夜,老妇人摸他的身子,烫得像火炭一样。天亮时,李承祖已经神志不清,不省人事。老妇人赶紧请医生来把脉,自己掏钱买药,日夜照顾他。周围的邻居见李承祖病得这么重,背后都笑话老妇人:“没事找事,招惹这么个麻烦。”老妇人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依旧悉心照料,没有一丝厌烦。或许是李承祖命不该绝,才遇到这么好心的人,正如诗中所写:“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着疼。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一直熬到新年过后,二月的时候才稍有好转。他躺在铺上,感激地对老妇人说:“多亏婆婆您慈悲,救了我的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能走了,一定好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老妇人说:“小官人别这么说,我只是看你路上孤苦无依,才收留你,哪有什么大恩大德,还说什么报答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月底,四月即将来临。这时李承祖病全好了,身体也有力气了,便想告别老妇人,去寻找父亲的骸骨。老妇人劝道:“小官人,你病刚好,恐怕还不能太劳累。再说前面也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你一个人,又没盘缠,怎么去?不如先住在这儿,我打听一下,要是有去京城的人,托他给你家里带个信,让个可靠的亲人来陪你一起去,这样才好。” 李承祖说:“谢谢您的关心,可家里也没什么亲人能来;而且在这儿打扰您这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现在天气暖和,正好赶路。要是再等些日子,天气热了,又要多受一份罪。我感觉病全好了,应该没问题。再说一路上都是大路,肯定有人来往,我慢慢乞讨着往前走,找到父亲的骸骨,再来见您。”老妇人又说:“就算你找到骸骨,没钱运回去,也是白费力气。”李承祖坚定地说:“那边肯定有官府,我去求求他们,说不定看在我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会想办法把骸骨送回家。” 老妇人再三挽留不住,又四处凑了几钱银子送给他。两人分别时,都难舍难分,就像亲生母子一样。临别时,老妇人含泪叮嘱:“小官人要是回来,一定要再来看看我,别直接就走了。”李承祖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流泪,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老妇人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哭着回到屋里。 邻居们见了,都笑话老妇人:“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浪小孩,白白花钱费力照顾,病好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处,还哭得这么伤心,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眼泪!”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四处传播。 您想想,老妇人只是个贫穷的寡妇,却如此重情重义,收留一个素不相识、身患重病的小孩,照顾到病好,临走还送钱,依依不舍。而这些邻居,一个个都是男子汉,自己不愿行善,看到别人做好事,反而说风凉话。真是人长得都差不多,可这人心却大不相同。 闲话不多说。李承祖没有代步的牲口,也不认识路,就顺着大路走,边走边打听,累了就找庵堂寺院、村镇人家借宿。靠着老妇人给的几钱银子,勉强维持着半饥半饱的生活,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临洮府。这地方经历战乱后,道路荒芜,人烟稀少。李承祖打听到之前交战的地方,一路来到皋兰山附近,想着要先祭奠父亲一番。可他身上只剩十几文铜钱,只能买了一叠纸钱,借了个火,朝着战场方向跑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原野,一个人影都没有,李承祖心里先害怕起来,停下脚步不敢往前走。但转念一想:“我千辛万苦才走到这儿,要是害怕,怎么能找到父亲的骸骨?必须得鼓起勇气往前走!”于是他壮着胆子,飞快地跑到战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凄惨:荒原无边无际,野草长得密密麻麻;四周荆棘丛生,黄沙漫天;骷髅散落在地上,曾经的英雄如今只剩这般模样;白骨随意丢弃,当年的壮士让人惋惜。阴风吹过,仿佛能听到鬼哭神号;寒雾弥漫,只能看见狐狸、野兔匆匆跑过。夜晚猿猴啼叫,让人肝肠寸断;秋天大雁哀鸣,叫人黯然销魂。 李承祖打着火,将纸钱点燃,朝着天空哭着跪拜了一番。起身之后,他开始仔细地在四周寻找,来来回回走了个遍,可眼前只有杂乱交错的白骨,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原来赵总兵击退贼兵后,看到战场上尸横遍野,心中不忍,便在战场上设祭坛祭奠阵亡将士,并将尸骸集中焚化,所以这里才没有完整的尸体留存下来。 李承祖找了大半天,累得不行,便坐在乱草丛中休息。突然他想到:“打仗的时候,只要遇上敌人就厮杀,处处都是战场,肯定不止这一处。我怎么就没想到,根本不知道爹爹当初是在哪个地方牺牲的,却只在这儿傻找,真是太糊涂了!”可转念又一想:“我李承祖也太天真了,爹爹去世这么久,血肉肯定都腐烂了,就算骸骨就在眼前,也根本认不出来。要是找不到,岂不是白白辛苦了一场?” 想到这些,他心里痛苦万分,又对着天空祷告:“爹爹,您的英灵就在附近吧!孩儿李承祖千里迢迢来这儿找您的骸骨,可实在认不出来。您生前尽忠报国,死后一定成了神明,求您显灵,让孩儿知道骸骨在哪里,好带您回去安葬,别让您的尸骨一直暴露在荒郊野外,做个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祷告完,他又放声大哭起来,接着在白骨堆里东寻西找。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知道再找不到地方落脚就麻烦了,只好顺着路走,想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没走多远,斜刺里的林子里走出一个和尚。和尚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承祖,说道:“你这孩子胆子可真大,这是什么地方,竟敢一个人走?”李承祖哭着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我从京城来,父亲跟着赵总兵出征,不幸阵亡,我特地来这儿找他的骸骨回去安葬。可到现在也没找到,天又快黑了,想找个地方借住一晚。师父,您要是有庵院,行行好,让我住一晚,真是感激不尽。”和尚说:“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真是难得。不过这儿的尸骸都被焚化了,你上哪儿找去?” 李承祖一听,当场哭倒在地。和尚把他扶起来,说道:“别哭了,跟我走吧,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家。”李承祖没办法,只好跟着和尚走。又走了两里多路,来到一个小村落,看上去只有五六户人家。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进了门,和尚点起火,准备了些饭菜给李承祖吃。吃完后,和尚问道:“你父亲是哪个卫军的?在哪个将领手下?叫什么名字?”李承祖回答:“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叫李雄。”和尚听了大吃一惊:“原来是李爷的公子!”李承祖疑惑地问:“师父,您怎么认识我父亲?” 和尚这才说道:“不瞒你说,我原本是羽林卫的军人,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时,被分到你父亲部下。因为我力气大、作战勇猛,你父亲就让我在他帐前当亲随,对我另眼相看,还说等打了胜仗,要给我谋个一官半职。谁知道七月十四那天,跟着你父亲上阵,我们先斩杀了几百个敌人,贼兵败逃。你父亲一时勇猛,追出去十几里,结果深入敌境,中了埋伏。贼人的伏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外面的救兵也被拦住,最后全军覆没。只剩下我和你父亲两个人,都受了重伤,没办法,只好躲在乱尸堆里。到了深夜,我们想逃走,可你父亲已经没了气息。我看到旁边有一堵土墙,就把他背到墙下,推倒土墙把他掩埋了。当时敌兵在前面堵着,我回不了军营,逃到一个山湾里,遇到一位老和尚,他把我收留到庵里。多亏他照顾,我的伤才慢慢养好,他还天天劝我出家。我一想,自己死里逃生,不如就图个清闲自在,就答应了,削发做了和尚。今年春天,老和尚去世了,他的两个徒弟嫌我是后来的,不让我住在庵里。我想既然出家了,也不争这些,就离开了,打算去远方云游。路过这儿,看到这座茅庵空着,就住了下来,平时在附近的村子里化缘度日。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你,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李承祖听说父亲的尸骨还在,赶忙跪下拜谢,和尚连忙把他扶起来。和尚又问:“你年纪这么小,身体也单薄,怎么不带个家人,自己一个人就来了?”李承祖便把路上生病,苗全抛下他逃走,多亏一位老妇人救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说:“要是找不到父亲的骸骨,我就死在这儿。幸好遇到您,让我们父子都能有个着落。”和尚说:“这都是你父亲的英灵保佑,加上你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不过你一个人,又没盘缠,怎么把骸骨运回去呢?”李承祖说:“我想求求当地官府,看能不能帮忙。”和尚笑着摇头:“你想错了,俗话说‘官情如纸薄’,就算是交情很深的人,去世之后,关系也不一定靠得住,何况你和那些官员素不相识,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了。” 李承祖着急地问:“那可怎么办?”和尚沉思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有个办法。明天找个东西把骸骨装起来,我背着,咱们一路化缘回京城,你看怎么样?”李承祖感激地说:“师父您肯这么帮忙,我就是死了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和尚说:“我受你父亲的知遇之恩,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第二天,和尚向邻居要了一个破竹笼、两条绳子,又借了把锄头,买了些纸钱,锁上庵门,带着李承祖出发了。走了几里路,到了另一个村落,这里更是荒无人烟。到了土墙边,和尚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了起来。和尚把纸钱点着,拜祭一番后,拿起锄头挖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他从脚开始,一节一节地把骨头放进竹笼,盖上笼盖,用绳子牢牢捆好,然后背在背上。李承祖扛起锄头,和和尚一起回到庵中。和尚收拾好衣钵、被褥,打成一个包裹,又找了根竹子,把包裹挑在肩上,走出庵门。他把锄头还了回去,又和邻居们一一告别,拜托他们帮忙照看庵子。 两人离开后,一路上靠化缘,不仅够花,还有些结余。不知不觉,就到了保安村。李承祖惦记着老妇人的恩情,特意去道谢告别。没想到一打听,老妇人自从他走后,天天挂念,结果得了病,已经去世了。老妇人的几个亲戚帮她操办了后事,把她送到郊外火化,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李承祖从邻居那儿得知这个消息,朝着老妇人埋葬的方向,遥拜了一番,痛哭一场后,才又重新上路。 他们走了三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城。离城还有十里地时,看到路边有个酒店,和尚说:“公子,咱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下。”两人进了酒店,把竹笼放在桌上。和尚对李承祖说:“本来应该送你回家,到你父亲灵前磕个头。可我以前是军人,虽然出家了,但说不定还有人认得我。要是被当成逃兵抓起来,就麻烦了,所以只能在这儿跟你告别,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吧。”李承祖流着泪说:“师父您说的有道理,可您这么帮我,要是能到我家,还能稍微报答一下。现在在这儿分别,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尚说:“别这么说,我这么做,一是为了报答你父亲当年的恩情,二是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太不容易了。我可不是贪图你的什么财物。” 正说着,酒保端上酒菜。和尚先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后又和李承祖拜别,两人都忍不住流下眼泪。喝了几杯酒,算清酒钱,和尚又花钱雇了一头牲口让李承祖骑,找了个脚夫背着竹笼,自己背上包裹,一起出了店门,挥泪告别。这正是: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且说两头事。苗全当初抛下李承祖后,雇了牲口匆忙赶回家中。他对家里人说,已经到了战场,但根本找不到李雄的骸骨,小官人李承祖又因病身亡。因为缺少盘缠,没办法把遗体带回来,只好就地埋葬了。苗全还偷偷把实情告诉了焦氏。 玉英姐妹本来就日夜思念去世的父亲,平日里又不断遭受焦氏的打骂,生活苦不堪言。听到弟弟的噩耗,更是悲痛万分。焦氏也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家里的仆人们见男主人战死,小主人又去世,纷纷另寻出路,离开了李家。一时间,偌大的李府只剩下苗全夫妻、两个奶娘,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焦氏一心盼着儿子亚奴快点长大,继承官职,让家里重新热闹起来。她又听说兵科给事中向皇帝上奏,请求优厚抚恤阵亡将士。皇帝下令让兵部核查回复。焦氏赶忙拿出大量金银,让哥哥焦榕在兵部上下打点,想为儿子谋个指挥的职位。焦榕平时就靠替人办事捞好处,就算是亲妹妹,他也不会放过从中获利的机会 。 这天,焦榕来给妹妹通报事情进展,焦氏准备了酒菜招待他。这兄妹俩都是酒量大得惊人的人,从午后一直喝到下午申时,酒都快喝光了,还不肯停杯,又叫苗全去买酒。苗全提着酒瓶刚走出大门,准备下台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骑着牲口过来,仔细一看,骑在上面的小厮竟然是小主人李承祖。苗全大吃一惊,心里暗道:“原来这小子还活着!”他赶紧转身跑回府中,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焦氏。焦氏和焦榕紧急商量了一番,让苗全从后门出去买砒霜,两人则继续坐在那里喝酒,等着李承祖进门。 再说李承祖,终于到了自家门口,他跳下牲口,赶脚的背着装有父亲骸骨的竹笼跟在后面。走进府中,堂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李承祖心里一阵难过,暗自感慨:“爹爹去世后,家里竟变得如此冷清。”他让赶脚的把竹笼放在灵座上,付了钱打发人离开。李承祖走到灵前跪拜,想起一路上的艰辛,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哭倒在拜台上。焦氏听到哭声,故意让丫头出去看看情况。 丫头跑到堂屋,看到李承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惊慌失措地喊道:“奶奶,公子的魂灵回家了!”焦氏对着丫头的脸啐了一口,骂道:“呸!大白天的胡说八道!”丫头着急地说:“他就在灵前哭呢,奶奶要是不信,一起去看看!”焦榕也假装惊讶地说:“我才不信有这种怪事!”于是,两人一起走到堂屋。 李承祖看到他们,含着眼泪上前拜见。焦榕连忙扶住他,说道:“一路上风餐露宿,别拜了。”焦氏挤出几滴眼泪,说道:“苗全回来,说你出了事,我日夜担心,后悔当初让你去。现在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那你找到你爹的骸骨了吗?”李承祖指着竹笼说:“这里面就是。”焦氏抱着竹笼,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玉英姐妹得知李承祖平安归来,又惊又喜,急忙跑到堂前,四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玉英问道:“苗全说你死了,怎么又活了?”李承祖便把路上生病,苗全不顾他死活,直到遇到和尚帮忙护送回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焦榕假装生气地骂道:“苗全这个奴才太可恶了!等我把他送到官府,活活打死他,给外甥出气!”李承祖感激地说:“要是舅舅能帮忙做主,那就太好了。”焦氏也在一旁说道:“你路上辛苦了,先去吃点酒饭,休息休息。”于是,众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焦榕拉着李承祖坐下,玉英姐妹则自觉地避开。焦氏一边让丫头去热酒,一边自己悄悄走到后门。这时,苗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焦氏接过砒霜,嘱咐他过一会儿再进屋。焦氏回到厨房,支开丫头,把砒霜倒进酒壶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不一会儿,丫头把滚烫的酒端了过来。焦榕拿起一个茶碗,满满斟了一杯,递给李承祖,假惺惺地说:“外甥,舅舅借花献佛,这杯酒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李承祖连忙道谢,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也想斟一杯回敬舅舅。焦榕却又拿起酒杯,直接递到他嘴边,说道:“我们喝得差不多了,壶里酒不多了,你趁热赶紧喝一杯。”李承祖不知有诈,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焦榕又斟了一杯,说道:“小孩子家,得喝个双杯才吉利。”说着又把酒杯推到他嘴边。李承祖因为是长辈相劝,不好拒绝,又把酒喝了下去。焦榕再去斟酒时,壶里只剩下小半杯,他还是劝李承祖把这点酒也喝了。 这酒一喝下去,李承祖立刻觉得腹中难受,大声喊着肚子痛。焦氏装作关心地说:“怕是路上闻了什么脏东西吧?”李承祖痛苦地说:“没闻到什么脏东西啊。”焦氏又说:“说不定不经意间闻到了,自己没察觉。”很快,药性发作,李承祖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钢枪刺穿,又像被烈火焚烧,疼痛难忍,他大喊一声:“痛死我也!”随后便跌倒在地。焦榕假装惊慌地叫道:“好端端的,怎么疼成这样?”焦氏则说:“肯定是犯了绞肠沙。”她急忙让丫头把李承祖扶到玉英的床上躺下。李承祖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嘴里直喊难受。玉英姐妹惊慌失措,根本按不住他。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祖五脏六腑仿佛迸裂开来,七窍流血,大叫一声后,便没了气息。一旁的玉英姐妹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心里暗自高兴,却也假模假样地哭了几声。焦榕说道:“看这情形,肯定是冲撞了神灵,被丧煞盯上了。好在已经到家了,这还算幸运。不过他占了外甥女的床,不太合适,今晚就把他入殓了吧,省得大家害怕。”焦氏马上拿出一些银钱。这时,苗全已经从前门转了进来,他听到府里哭声震天,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焦氏看到他,把银钱递给他,让他赶紧去买一口棺材,又买了两壶酒给苗全喝,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苗全先把棺材放在一间厢房里,然后撸起袖子,大步走进玉英的房间,让玉英姐妹出去。他走到床边,也不擦拭李承祖身上的血污,也不给他换件干净衣服,双手一伸,就把尸体抱了起来。一来苗全有些力气,二来借着酒劲,三来李承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算太重,苗全很轻松地就把尸体抱到厢房准备入殓。玉英姐妹跟在后面,不停地哭泣。 谁知苗全拿了钱,却买了口小棺材,李承祖的尸体放进去后,两条腿还露在外面五六寸。苗全只好把他的腿竖起来,可这样又把棺盖顶得翘了起来。苗全折腾来折腾去,怎么都弄不好。玉英姐妹看到这凄惨的景象,哭得更伤心了。焦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出个办法。她把玉英姐妹和丫头都赶到外面,关上房门,让苗全把尸体拖到地上,拿起斧头,残忍地砍下李承祖的两条小腿,横放在他头下,这样倒像是个枕头。收拾妥当后,他们钉上棺盖,开门走了出来。焦榕随后回家去了。 玉英看到棺材已经钉好,心里暗自疑惑:“刚才尸体放不下,怎么把我们支开后,就能钉上棺盖了?难道他们会法术,把棺材变大了,把尸体缩小了?”她心里充满了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过了两天,焦氏准备好衣衾棺椁,重新装殓了丈夫李雄的骸骨,选了个日子,准备安葬在家族的坟地里。这时,朝廷对李雄抚恤的回复也下来了:只追赠李雄为忠勇将军,不允许子孙承袭指挥的职位。焦氏之前花了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全都打了水漂。 到了安葬那天,亲戚邻居都来送行。李承祖的棺材也被埋在了父亲坟旁。偶尔有人问起李承祖的死因,焦氏就说他是路上得了病,到家就去世了。这些亲戚们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事,也没人去深究其中的真相。可怜李承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在家中惨遭毒手,丢了性命。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亲人却装作亲人,本该亲近的人却毫无亲情。万般皆是命中注定,半点由不得人啊。 俗话说“痛定思痛”,李承祖去世时,玉英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等到弟弟下葬后,她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她心想:“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一回到家就死了?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而且他口鼻都在流血,也不选个吉利时辰入殓,身上血污也不清理干净。棺材小了也不换,把我们支开后,不知道怎么随便就把弟弟装了进去。苗全之前说要送他去官府治罪,现在却再也不提这事,反而比以前更亲近,明显是母亲在背后指使。看他们这一系列举动,弟弟的死肯定有蹊跷。”虽然心里明白弟弟死得不明不白,但玉英却毫无办法,只能默默流泪。 焦氏成功谋害李承祖后,又盘算起来:“这个小崽子除掉了,剩下那几个小丫头,平日里受的那点折磨,不过是给她们点小教训。得让她们狠狠吃些苦头,才不敢轻视我。”从那以后,焦氏每天都找茬,动不动就拿皮鞭抽打玉英姐妹,把她们打得浑身是伤,还不许哭出声。要是她们敢哼一声,就会招来更凶狠的毒打。每天只给她们两碗稀汤薄粥,如果活没干好,打骂不说,连这点稀粥都没得吃。玉英姐妹身上的好衣服全被扒走,换上丫鬟们的旧衣裳。寒冬腊月,也只能穿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破旧的棉絮。晚上睡觉只有一张草席和一条破被单,冷得受不了,姐妹俩只能像蛆虫一样蜷缩在一起,其中的苦楚难以言说。玉英姐妹实在忍受不了,好几次都想寻死,可又盼着有朝一日能熬出头,舍不得放弃生命,只能互相安慰,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转眼残冬过去,新的一年到来,玉英已经十二岁了。这年二月,正德皇帝驾崩,嘉靖皇帝即位,下令在民间广泛挑选嫔妃。官府要求每家每户如实上报适龄女子,若有隐瞒,邻里都要连坐治罪。焦氏的邻居早就知道玉英才貌出众,就把她的名字报给了官府。很快,一张写着玉英名字的上选黄纸就贴在了李家门口。焦氏一看,立刻做起了皇亲国戚的美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百般讨好玉英。她给玉英换上绫罗绸缎,顿顿准备美味佳肴,让她好好调养身体,还拿出银子让焦榕去礼部上下打点。 玉英虽然历经磨难,但天生丽质难自弃,调养了几天,气色就好了许多,再穿上华丽的衣服,宛如画中走出的美人。在官府选拔的众多女子中,玉英脱颖而出,被评为第一,官府准备好文书,将她送到礼部进行最终挑选。礼部官员见到玉英,觉得她容貌气质都无可挑剔,但考虑到她年纪太小,恐怕不懂得侍奉皇帝,就把她送回了家。焦氏花了不少银子,却没能让玉英入选,又气又恼,立马变回了从前的凶恶嘴脸,不仅收回了玉英的好衣服,断了她的好伙食,打骂也变得更加频繁。 常言说“坐吃山空,立吃地陷”,李雄在世时,家里的产业原本就不算丰厚。他去世后,焦氏一门心思都在算计几个孩子身上,根本没想过要经营家业。一家人只出不进,能撑多久?再加上为了争取封荫和送玉英选妃,又花掉了不少钱。日子一长,家里的积蓄渐渐见底,连两个丫鬟都卖掉换钱花了。到后来实在没办法,焦氏只能变卖祖屋。 苗全见李家败落,亚奴年纪还小,离承袭官职还早,觉得在这儿没什么盼头。趁着焦氏卖掉房子拿到钱的当晚,他偷偷溜进卧房,偷走银两,带着老婆逃到远方享福去了。第二天早上,焦氏才发现钱不见了。她无处发泄怒火,又把气撒在玉英姐妹身上,骂道:“你们怎么睡得像死猪,让他把东西偷走了?”说完又是一顿皮鞭。她一边让焦榕去官府报案抓人,可两个月过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时,买主又来催着腾房,焦氏走投无路,只好和焦榕商量卖掉玉英。焦榕说:“玉英长得这么标致,慢慢找个好买家,肯定能卖不少钱。现在急着出手,能值几个钱?不如先把小的随便卖了换钱用。”焦氏听了觉得有理,就把桃英卖给了一户富贵人家做丫鬟。姐妹分别时,抱头痛哭,难舍难分,场面十分凄惨。 焦氏租了一间小房子,准备搬家。玉英看着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如今要拱手让给别人,心中满是伤感。她走到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的燕子,正在修补旧巢,旁边还新筑了一个巢穴。玉英暗自叹息:“燕子不过是小小的禽鸟,秋天飞走,春天还能回来筑巢。我李玉英今天离开这里,恐怕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了。”触景生情,她提笔写下一首《别燕诗》:“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焦氏为了依靠焦榕,搬到了他旁边的小巷子里,两家相距不过半箭之遥。隔壁是一户富贵人家的花园,新租的房子只有两间,生活十分不便,连打桶水都得去邻居家。焦氏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自然不愿亲自去打水,这些活儿全落在了玉英和月英姐妹俩身上。姐妹俩为了生活,也顾不上什么羞耻,只能抛头露面去做这些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卖桃英的钱也快花完了。一天傍晚,焦氏带着亚奴在门口闲站,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小乞丐在街上乞讨,声音凄惨无比。一位邻家老妇人劝她:“天都黑了,谁还会施舍,赶紧回家吧。”小乞丐哭着说:“奶奶,您不知道我的苦。我爹规定我每天必须讨到五十文钱,少一文就要被打死,晚上还不给饭吃,差的钱第二天还得补上。现在还差六七文,我怎么敢回去?”老妇人听了觉得可怜,就给了她两文钱。旁边的人见状,也纷纷掏钱,不一会儿就凑了十几文。小乞丐千恩万谢,转身走了。 焦氏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动起了歪心思,心想:“这个小乞丐一天能讨这么多钱,我家月英长得也不怎么样,卖给别人也卖不了多少钱,不如让她也去乞讨,还能有个长久的进项。”正想着,月英打水回来了。焦氏说:“小贱人,看到那个讨饭的丫头了吗?她年纪比你还小,每天能讨五十文钱,你就不能想办法弄个三文五文回来?”月英委屈地说:“她是乞丐,靠别人施舍,我怎么能和她比?”焦氏厉声喝道:“你和她有什么不一样!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也得出去讨五十文钱,少一文就打死你!” 玉英姐妹一听要去乞讨,吓得面面相觑,眼泪夺眶而出,连忙跪下求情:“母亲,我们家世代为官,认识的人多,得讲究体面。要是出去乞讨,会被人笑话,辱没家门的。”焦氏冷冷地说:“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体面?怕什么被人笑话!”月英苦苦哀求:“母亲,您打死我吧,我死也不去!”焦氏大怒:“你这不听话的贱丫头,先让你尝尝苦头!”说完,抄起一根木柴,对着月英没头没脑地乱打。月英疼得受不了,只好哭喊着:“母亲饶了我,我明天去就是了。”焦氏这才放下月英,又冲着玉英骂道:“不让你去,是我好心,还敢在这儿多嘴!”说着,又把玉英拖倒在地,一顿毒打。 第二天一早,焦氏就把月英赶出门去乞讨。月英没办法,只能忍辱负重,每天沿街乞讨。要是讨够了五十文钱,还能相安无事;一旦少了,就会被打得半死。 时光飞逝,转眼间玉英已经十六岁了。这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岁生日,焦氏带着亚奴去给他祝寿。月英照常出去乞讨,只留下玉英看家。玉英等焦氏走后,关好门,回到屋里,手里拿着针线,思绪万千:“小时候,爹爹把我们姐妹当作掌上明珠,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生怕吓着我们。没想到遇到这个继母,我们受尽折磨。弟弟被她害死,妹妹不是为奴就是乞讨,好好的家被她弄得支离破碎,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我们的命比草还贱。真不知道以后还会遭遇什么?”她又想:“活着看不到一点希望,不如死了干净。趁她今天不在家,我不如一死了之,也能摆脱这无尽的打骂。”可转念又一想:“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再忍忍,说不定就能嫁人,也许还有出头之日,怎么能轻易放弃生命?”想到这些年的种种苦难,玉英哭了又想,想了又哭,满心都是绝望和无奈。 玉英一直哭到精疲力竭,整个人没了精神。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到院子里,望向隔壁的园子。只见园内花朵稀疏,绿叶繁茂,燕子呢喃,黄莺啼叫,游丝在空中袅袅飘荡,榆钱纷纷坠落。眼前这暮春景色,让她触景生情,忍不住吟出一首《送春诗》:“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吟完诗,玉英又感慨道:“自从爹爹去世,我每天都被继母折磨,曾经喜爱吟诗作词的兴致,早就被生活磨得消失殆尽。刚搬来这里时,我写了《别燕诗》,转眼间又过去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她叹息了一阵,担心耽误了针线活,急忙回到屋里赶工。这时,她看到桌上有张请帖,是焦榕邀请焦氏去吃寿酒的。 玉英从请帖后面裁下两折,找出笔和砚台,把刚才作的两首诗认认真真地抄录下来,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又叹了口气说:“古往今来,有多少聪慧女子,或是和姐妹互相写诗唱和,或是与丈夫吟诗作对,成就了许多流传千古的佳话。偏偏我李玉英命这么苦,空有才华却被埋没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惜又可悲。”她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许久,越发觉得生活无趣,随手把抄诗的纸折成一个方胜形状,藏在了枕头底下,却忘了收拾笔砚,就匆忙赶起了针线活。 傍晚时分,月英乞讨回家,紧接着焦氏也回来了。焦氏见玉英脸上泪痕未干,立刻恶声恶气地说:“谁又惹你了,在家装模作样给谁看?”玉英不敢回话,把做好的针线活拿给她检查。月英也把讨来的钱交上去,三人随便喝了点粥汤,又做了半夜的活计,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焦氏看到桌上摆着笔砚,拿起请帖一看,后面少了几折,怀疑玉英在上面写了她的坏话,质问道:“你昨天写了什么?快拿给我看!”玉英解释道:“只是随便写了首诗,没别的事。”焦氏立刻叫嚷起来:“是不是写情书约男人,故意毁我的帖子?”这两句话,说得玉英从耳根红到了脸。焦氏见她脸红,以为她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逼着她交出那张纸。又看到纸被折成方胜的形状,更加认定自己的猜测,抄起一根棒子,指着玉英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胆子这么大!我刚一不在家,你就写情书约汉子。老实说,对方是谁?你们勾搭上多久了?”玉英哭着辩解:“您这是从何说起,用这种没影的事来污蔑我,这不是冤枉人吗!”焦氏怒道:“证据都在这儿,还敢嘴硬!”说着就举起棒子,没头没脑地朝玉英打去。 玉英被打得无处可躲,好不容易挣脱,朝门口跑去。焦氏在后面喊道:“想去叫野汉子来帮你打我?”说着就追了上去,没想到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在一块砖头上,脑袋磕破了,鲜血满脸都是,她一边叫嚷:“打得我好啊!你给我等着!”月英赶紧上前把她扶起,焦氏还想接着追打玉英,好在亚奴死死拉住她:“娘,饶了姐姐吧。”焦氏怕拽着儿子一起摔倒,这才停下,站在原地对着玉英破口大骂。玉英躲在门旁边,委屈地哭泣。 邻居们平日里就经常听到焦氏虐待这两个女儿,今天又听见打得这么凶,都聚在门口议论纷纷。这时,焦榕恰好来了,推门走进院子。焦氏一见他,就大声嚷道:“来得正好!玉英这贱人偷汉子,还把我打成这样!”焦榕看到焦氏满脸是血,信以为真,也不问事情经过,抢过焦氏手中的棒子,冲过去揪住玉英就打。邻居们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说道:“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刚被打了一顿,本指望你来劝劝,你倒好,还跟着打。就算是做舅舅的,也没有打外甥女的道理吧!”焦榕听了,觉得没面子,扔下棒子,灰溜溜地走了。 邻居们还在议论:“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家,没有一天不打骂这两个女儿,现在连舅舅都来凑热闹。照这样下去,这两个姑娘怕是活不成了。”另一个人说:“要是真出了人命,我们就联名写状子,不信姓焦的不用偿命!”焦氏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怕邻居们真的闹起来,这才住了口,喝令月英关上大门,自己去擦洗脸上的血污,随后又打发月英出去乞讨。 玉英哭了一阵,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回到屋里继续做针线活,焦氏还在一旁不停地咒骂。到了晚上,玉英默默流泪,心想:“人活一辈子,终究难逃一死,何必再忍受这样的耻辱和打骂?”等焦氏睡熟后,她悄悄起身,扯下脚上的带子,挂在房梁上想要上吊自尽。或许是命不该绝,多亏焦氏从不关心她,玉英脚上的带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布缕虽然还连着,但已经没有韧性。她刚一用力,带子就断了,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动静惊醒了月英,月英发现身边不见了姐姐,立刻明白她想寻短见,大喊一声:“不好了!”急忙跳下床,把玉英救醒。玉英醒来后,依旧不停地哭泣。焦氏被吵醒,不仅没有关心,反而骂道:“你这贱人,拿死来吓唬我?等明天再跟你算账!” 第二天一早,焦氏让月英在家看门,带着亚奴来到焦榕家,把昨天邻居们说的话,还有玉英上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还说:“万一她真死了,还得连累你,不如先把她送到官府,除掉这个祸根。”焦榕说:“想收拾她不难。锦衣卫堂上有个人,以前我帮他办过事,关系很铁。你家又是卫籍,直接把她送到锦衣卫衙门,看谁敢多管闲事。” 焦氏听了大喜,马上让焦榕找人写状词,诬告玉英奸淫忤逆,还把她写的两首诗当作证据。两人一起到了锦衣卫衙门前。焦榕和衙门里的人很熟,先托人进去说明来意。不久,官员升堂,受理了焦氏的状词,派了四个校尉去捉拿玉英。那问案的官员只听了焦氏的一面之词,根本不查明是非曲直,就动用刑具逼供。玉英再三辩解,官员根本不听。可怜她受不住刑罚,只能被迫认罪,被判处剐刑,关进了监狱。 两个禁子把玉英扶出衙门时,正好碰上了月英。原来月英看到校尉抓走姐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一路跟来打听消息。她望见禁子扶着玉英出来,立刻冲上前紧紧抱住姐姐,放声大哭。这时,焦氏从旁边转出来,一把拉开月英,恶狠狠地说:“你这小贱人,家里都不管了,跑来这儿干什么?”月英见到焦氏,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心惊胆战,只能乖乖跟着她回家。一到家,又被焦氏打得半死,焦氏还恶狠狠地威胁:“下次你要是再敢偷偷去看这贱人,被我查出来,一定把你也送到这鬼地方!” 月英嘴上虽然答应着,但毕竟是亲姐妹,心里始终放不下玉英。过了两三天,她多讨了几十文钱,就悄悄跑到监狱门口,想要探望姐姐…… 再说玉英被关进监狱后,有个禁子见她长得漂亮,心怀不轨,表面上假装好心照顾她,给她安排在条件较好的牢房,还送些饮食给她调养身体。 玉英误以为这个禁子是真心帮助自己的好人,满心感激,再三叮嘱他:“我有个妹妹叫月英,肯定会来探望我,到时候您一定要放她进来,让我们见一面。”禁子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却暗暗记下。 到了第四天下午,月英来到监狱门口,报上自己的名字。禁子立刻打开门,让她进去和玉英相见。姐妹俩一见面,抱头痛哭,其中的悲痛自不必说。不知不觉天色渐晚,两人不得不含泪分别。从那以后,月英一有机会就来监狱看望姐姐。 再说那个禁子,自从见了玉英,就被她的容貌迷住,整日心心念念,盘算着如何占有她。但一来监狱里人多眼杂,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二来又担心玉英反抗,一旦喊叫起来,事情败露,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时不时就找机会跑到玉英牢房,没话找话,说些暧昧不清的言语试探。 玉英何等聪明,一听这些话不对劲,立刻明白禁子心怀不轨,从此处处提防,不再轻易回应他。一天,玉英正坐在牢房门槛上发呆,那禁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说道:“小娘子,你知道我一直照顾你的心思吗?”玉英心里清楚他的企图,立刻站起身,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禁子厚着脸皮又凑上前,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这么机灵,怎么会不明白?”说着就伸手想要搂抱。 玉英又惊又急,大声呼喊:“救命啊,有人行凶!”禁子见事情要闹大,慌忙松手,一边往后退一边威胁道:“你敢不从我?今晚就让你好看!”玉英又气又怕,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监狱里的所有人。玉英将禁子调戏自己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人群中几个正义之士把禁子叫到一边,严肃地警告他:“你胆敢强奸犯妇,这可是大罪!以后好好照顾她,这事就算了;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我们联名去告发你,到时候有你好看!”禁子做贼心虚,连忙点头哈腰,赔礼道歉:“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敢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得个狼狈下场。 玉英在监狱里又熬过了两个多月,转眼到了六月初。原来每年夏天,朝廷都会颁布宽赦的诏令,派太监到各个衙门审查尚未判决的案件,允许百姓申诉冤屈。玉英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燃起希望——一家人都被焦氏陷害,这次若不伸冤,恐怕再无昭雪之日! 她立刻提笔写了一封申诉奏章,把全家遭受的冤屈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了一遍,让月英送到朝廷。奏章大致写道:我听说先贤曾说,在五种刑罚中,不孝之罪最为严重;在女子的四种德行里,无义是最可耻的行为。所以历史上有窦氏投崖、云华坠井的事迹,她们都为维护纲常而舍弃生命,流芳千古。我的父亲李雄,生前是锦衣卫千户,先娶了我的生母,生下我们姐妹三人,还有弟弟李承祖。不幸的是,母亲去世时,我们都还年幼。父亲出于怜爱,娶了继母焦氏抚养我们。父亲在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讨陕西反贼时不幸阵亡,从此我们家厄运不断,生活愈发艰难。 如今我十六岁,还未出嫁;姐妹几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早已过了适婚年龄,却至今没有姻缘。我曾写过《送春诗》和《别燕诗》,这些都是有感而发,实在是情非得已。可继母不理解我的心情,怀疑我有外遇,还逼着舅舅焦榕把我送到锦衣卫,诬陷我犯了奸淫不孝之罪。审问的官员不明真相,就判了我重刑。我一个弱女子辩白无用,只能无奈认罪,这是因为我不敢违抗继母,不想再背上不孝的罪名啊! 近来承蒙圣上恩典,进行热审,允许百姓申诉冤屈。我因此鼓起勇气,希望能洗清冤屈。我的父亲虽是武人,却也懂得诗书典籍;我虽为女子,也有幸接受过父亲的教诲。继母二十多岁,弟弟亚奴才一岁。她为了让亲儿子承袭官职,在父亲刚去世时,就故意让年仅十岁的弟弟李承祖去战场寻找父亲的遗骨,想借此害死他,满足一己私欲。 幸好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弟弟带着父亲的骸骨回来了。继母一计不成,又用毒药害死弟弟,还残忍地肢解尸体、弃埋荒野。她还把妹妹李桃英卖给别人做婢女,对李月英不管不顾,让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能沿街乞讨。如今又诬陷我,可如果我真的品行不端,为什么四邻都没有检举?又没有实际证据,仅凭几句诗就捕风捉影,给我定罪。我死不足惜,但十岁的弟弟有什么错?年幼的妹妹又犯了什么罪?继母的过错,我不敢多言,《凯风》这首诗让我懂得反省自己。我只怕自己含冤而死,会让天下后世的继母更加肆意地施展奸妒,毫无顾忌。恳请陛下明察,先将我斩首,让继母称心;再仔细审查我的诗,判断其中是否真有其事。只要陛下详查,继母的险恶用心便一目了然。这样,我的冤屈才能得以昭雪,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这篇奏章呈上去后,皇帝亲自审阅,怜悯玉英的冤屈,当即下旨,命令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重新彻查此案。三法司官员不敢懈怠,立即将涉案人员全部传唤到堂,连已经被卖为婢的桃英也被找来,逐一仔细审问。 一开始,焦氏和焦榕还百般抵赖,但在严刑拷打下,终于如实招供,他们的供词和玉英奏章里说的一模一样。经过审理,三法司判定:焦氏背叛丈夫、杀害继子,违背人伦常理,与普通无故杀害子孙的罪行不同,应当从重处罚,以儆效尤;焦榕参与合谋,也应抵偿罪责。玉英、月英和亚奴则被释放回家。此外,朝廷还下令变卖焦榕的家产,赎回桃英。审理结果奏报给皇帝后,皇帝对焦氏、焦榕的恶行十分震怒,甚至下令将亚奴也一并斩首。 玉英得知后,再次上奏求情:“亚奴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而且他是李家唯一的血脉,恳请陛下开恩饶恕。”皇帝采纳了她的建议,下诏刑部,只将焦榕、焦氏二人押赴刑场,当天执行死刑,并禁止亚奴承袭官职。同时,朝廷另选李氏宗族中的合适人选继承李雄的官职,延续李家香火。而玉英、月英和桃英,也都被许配给了品行端正的读书人。 如今,《列女传》中记载着李玉英申诉冤屈的奏章,还专门为她写了赞语:李氏玉英,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因《送春》《别燕》两首诗,被继母怀疑有私情。她被关进监狱,险些遭受极刑。但一篇陈情奏章,终于让冤屈得以昭雪。后人也写诗感叹道:“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醒世恒言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 世人若贪花恋色、放纵情欲,不仅会损害身体健康、消耗精神,更会折损德行、种下恶果。佛门诸多戒律中,首要便是警戒世人戒除邪淫之念。 话说南宋时期,江州有位秀才名叫潘遇。他的父亲潘朗曾担任长沙太守,此时已辞官在家,安享闲适。潘遇在乡试中已考中省元,辞别父亲后,便乘船前往临安参加会试。临行前一晚,父亲潘朗做了个梦,梦中只见鼓乐喧天,彩旗飘扬,有人送来一块状元匾额,匾额上赫然写着“潘遇”二字。 第二天一早,潘朗将梦境告知儿子,潘遇听后大喜过望,觉得此次京城科举高中状元必定十拿九稳。一路上,他心情大好,饮酒高歌,兴致高昂。不久,潘遇抵达临安,开始寻找住处。他来到一户普通人家,主人见他前来,迎上前问道:“相公可是姓潘?”潘遇十分惊讶:“正是,您怎么知道?”主人解释道:“昨晚我梦见土地公公说:‘今科状元姓潘,明日中午就会到这里,你要小心迎接。’看来说的就是相公,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在这里住下如何?” 潘遇一听,心中暗喜:“若真有这等好事,房钱必定加倍奉还。”随即让仆人将行李搬进屋内。主人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容貌秀丽。她得知父亲的梦境,听说潘遇可能是未来的状元,便在窗下偷偷打量。只见潘遇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禁心生爱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表达心意。 一天,潘遇需要砚水,恰巧童子不在,便自己前往厨房,正巧与主人女儿相遇。女子羞涩一笑,转身避开。这一眼,让潘遇失了魂魄,他拿出两枚金戒指、一支玉簪,让童子找机会转交给女子,表达希望私下见面的心意。女子欣然接受,解下腰间绣囊作为回应,并约定等父亲外出时,就到书房相见。此后一连数日,潘遇望眼欲穿,却一直没等到合适时机。直到科举考试结束,主人设宴为他庆祝。酒过三巡,主人喝得酩酊大醉。潘遇正要休息,忽听轻轻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那女子。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女子随他进入书房…… 潘遇与女子约定,等自己功成名就,一定娶她为妾。 当晚,远在家中的潘朗又做了个梦。梦中,依旧是鼓乐彩旗,有人抬着状元匾额经过家门,可当他细看匾额时,发现上面的名字并非儿子潘遇。潘朗急忙追问,送匾人答道:“今科状元本该是你儿子潘遇,但因他做了违背良心之事,天帝下令削去他的前程,另换他人。”潘朗从梦中惊醒,心中半信半疑。不久,科举放榜,状元果然是梦中匾额上的姓名,潘遇则名落孙山。等儿子回家后,潘朗再三追问,潘遇无奈,只得如实相告。父子俩听后,只能叹息不已。 过了一年多,潘遇心中仍惦记着那女子,派人带着金银财帛前去提亲,却得知女子早已嫁给他人,心中懊悔不已。此后,他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始终未能中第,最终郁郁而终。真是因贪图一时欢娱,错失了一生的富贵前程。 或许有人会说,古往今来,才子佳人私下相好,最后夫荣妻贵,成就佳话的也不少,为何命运的安排如此不同?其实,大凡通过不正当手段、违背道德行男女之事,损害自身名节的,过错都不小。但若是前世注定的姻缘,受月下老人赤绳系足,无论是私下幽会还是光明正大地结合,都是命中注定,自然不会有损品行。 且听我再说一个发生在宋朝的故事。那是神宗皇帝年间,有位官人姓吴名度,汴京人士,进士出身,被任命为长沙府通判。吴度夫人林氏,育有一子,单名彦字。吴彦年仅十六岁,却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他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吟诗作文更是不在话下。更特别的是,他食量惊人,每日要吃三升米饭、两斤多肉,还要喝十余斤酒,其他菜肴还不算在内。这其实还是吴府尹担心他饮食过量,特意定下的“标准”,若依着吴彦自己的胃口,这点食物只能算半饥半饱。 这年三月,吴通判任期满后,被升任扬州府尹。当地的吏书差役带着马船,专程到长沙迎接。吴度立即收拾行装,告别同僚,踏上行程。众人登上马船,一路顺风顺水。然而,行至将近江州时,江面突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船只剧烈摇晃,险些被掀翻。吴府尹、夫人以及船上众人惊慌失措,就连经验丰富的船工们也脸色大变,急忙收帆靠岸。仅仅四五里的江面,船只竟艰难地行进了两个时辰。再看江面上其他往来船只,无一不是手忙脚乱,船主们纷纷求神许愿,能平安靠岸便对天感恩不尽。 吴府尹的马船好不容易靠岸,抛锚系缆。此时,岸边早已停泊着一只官船,两船相隔约十几丈远。吴府尹的船中,吴彦透过舱门帘子向外张望,只见那官船舱门半卷,下面站着一位中年妇人、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身后还侍立着三四个丫鬟。吴彦一眼就被那女子的美貌吸引,只见她:秋水般的眼神透着灵动,肌肤胜雪如玉,面容似芙蓉般娇艳,眉如柳叶般柔美,仿佛是月宫中的仙女下凡,难以相信人间竟有如此绝色。 吴彦看得心醉神迷,恨不得立刻飞到女子身边,却因距离较远,看不太真切。他心生一计,对父亲吴府尹说:“爹爹,不如让水手把船移过去,靠着那只船,这样也更安稳些。”吴府尹听从儿子建议,吩咐水手移船。水手们不敢耽搁,起锚解缆,将船缓缓靠近。吴彦满心期待,以为船靠过去就能好好看看那位女子,可谁知船一靠近,对方就迅速掩上舱门,他的满心欢喜瞬间消散。 那么,这船上究竟是哪位官员?姓甚名谁?原来船中官人姓贺名章,祖籍建康,同样是进士出身。他之前担任钱塘县尉,如今被新任命为荆州司户,正带着家眷前往赴任,因遭遇大风,暂时停驻江州。荆州三府官员与他是同科进士,他便顺路进城拜访,所以家眷们才开着舱门在船上闲玩。那位中年妇人是贺司户夫人金氏,美貌女子则是女儿秀娥。贺司户膝下无子,只有秀娥这一个女儿。秀娥年仅十五岁,容貌绝美,女工针黹样样精通,且自幼读书识字,文采斐然。贺司户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宠爱有加,一心想为她招个如意郎君,只是一直未能找到合适人选,所以秀娥尚未许配人家。 当时,贺夫人和秀娥正在舱门口观看江面船只在风浪中挣扎的情景,见吴府尹的马船靠过来,贺夫人便让丫鬟放下帘子,掩门进舱。吴府尹是官场中人,见状便派人询问对方是何处官员。不一会儿,手下回报:“是荆州司户,姓贺名章,如今正要去赴任。”吴府尹对夫人说:“此人当年进京赶考时,与我有交情。以前是钱塘县尉,没想到也升迁了。既然在此相遇,按礼数应该去拜访一下。”于是让随从拿了名帖前去通报。随从又禀报:“那船上说,贺爷进城拜客还没回来。”正说着,船头有人喊道:“贺爷回来了!” 吴府尹连忙穿上公服,从舱中望去,只见贺司户坐着四人抬的轿子,身后跟着众多随从。原来贺司户去拜访三府官员,却得知对方数日前因家中有人去世,回乡守丧去了,所以很快就回来了。轿子抬到船边,贺司户下轿,看到旁边又停着一艘船,心中暗自疑惑:“不知是哪位官员?”他走进自己船舱,正准备询问手下,吴府尹的名帖已经递了进来。贺司户看完,立即让人请吴府尹过来相见。两船舱门相对,吴府尹几步就走了过来。两人见面行礼,互诉离别之情,寒暄一番。喝过两杯茶后,吴府尹起身告辞。 不久,贺司户前来回拜。吴府尹热情挽留,设下酒宴招待,并把儿子吴彦唤出与贺司户相见,让他在一旁坐下。贺司户因自己没有儿子,见到吴彦气质出众、温文尔雅,心中先有了几分喜欢。等到与吴彦谈论古今书史,见他对答如流,贺司户更是敬佩不已,赞不绝口,心中暗想:“这孩子无论才学还是人品,都十分出众。若能成为我的女婿,与女儿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他家在汴京,我家在建康,两地相隔甚远,往来不便,想要成就这段姻缘实在困难,真是太可惜了。”这些想法,都藏在贺司户心里,无法言说。这时,吴府尹开口问道:“老先生有几位公子?” 贺司户坦诚相告:“不瞒您说,我只有一个女儿,至今还没有儿子。”吴彦在一旁暗自思忖:“刚刚看到的那位美貌女子,想必就是贺家小姐了。看样子她的年纪与我相仿,要是能娶她为妻,此生便再无遗憾。可贺家只有这一个女儿,想来肯定不愿意远嫁,说出来也是徒劳。”他又转念一想:“别说是娶她为妻,如今想要再见她一面都难,我何苦做这般不切实际的痴想。” 吴府尹得知贺司户还没有儿子,便劝说道:“原来老先生还没有公子,这也确实是件大事。您应该多纳几房姬妾,为家族开枝散叶才好。”贺司户回应道:“多谢您的指点,我日后也正有这个打算。”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临别时,吴府尹说道:“要是今晚风停了,我们明早就启程,恐怕来不及当面告辞了。”贺司户连忙挽留:“我们分别已久,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何时,恳请您再停留一日,咱们好好叙叙旧。”说罢,贺司户回到自己船上。此时,夫人和小姐都还没休息,点着蜡烛在等他。 贺司户已有了几分醉意,向夫人说起吴府尹的热情好客,又对吴彦的年轻英俊、学识渊博赞不绝口,称他将来必成大器,还说第二天要设宴请他们父子。因为女儿在旁边,他不好意思说出想招吴彦为婿的想法。可没想到,秀娥听了父亲的话,心中暗暗生出爱慕之情。 第二天,江面的风浪反而更大了。放眼望去,江水烟雾弥漫,浪头足有两三丈高,只听见汹涌澎湃的浪涛声。江面上连一只船只的影子都看不到。吴府尹无奈,只能继续停留。一大早,贺司户就派人送来请帖,邀请他们父子赴宴。吴彦心里惦记着贺小姐,一夜都没睡安稳。接到贺司户的邀请,他求之不得,巴不得立刻到贺家船上,盼着能再见贺小姐一面。 可吴府尹却不懂得儿子的心思,觉得父子俩不好一起去打扰贺司户,于是午后独自前往,还替儿子写了帖子辞谢。吴彦不好明说,心里懊恼极了。幸好贺司户坚持邀请,再三派人来请。吴彦不敢擅自做主,又去征得父亲同意,这才换上得体的衣服,来到贺司户的船上赴宴。 吴彦的到来,立刻惊动了后舱的贺秀娥。她悄悄走到遮堂后面,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只见吴彦衣着整齐,比平日里更加风度翩翩。他模样俊俏,面容白皙,举止间尽显风流气质。贺秀娥看着吴彦出众的仪表,心中暗暗欢喜:“这吴衙内果然风度不凡,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就满足了。可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在父母面前开口呢?除非他家来提亲才行。但我在这里满心期待,吴衙内又怎么会知道呢?想约他见面,可父母都在身边,两艘船上人来人往,根本找不到机会。看起来这件事很难成,只能算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她的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从吴彦身上移开。人一旦动了爱慕之心,就算对方有缺点,也会觉得可爱,更何况吴彦本就风度翩翩,在她眼中更是处处迷人。秀娥又想:“要是错过了这个人,以后就算嫁给富贵人家,恐怕也找不到才貌双全如他这般的人了。”她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任何能和吴彦见面的办法,心中烦闷不已,只好先坐下。可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忍不住起身,跑到屏门后张望。 就这样,她看一会儿又坐下,还没喝完一碗茶的功夫,就又跑去看,来来回回,像走马灯一样。她恨不得立刻走到吴彦身边,把心中的爱慕之情一股脑儿倾诉出来。或许有人会问,后舱又不止贺小姐一个人,还有夫人和丫鬟,她这样痴迷的样子,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吗?其实是因为夫人有个习惯,每天午饭后都要睡一觉,此时正睡得沉,没注意到女儿的举动。而丫鬟们也巴不得夫人小姐不来使唤,都偷偷去玩耍了,没人留意这些事,所以暂时没有人发现秀娥的异常。 过了一会儿,夫人睡醒了,秀娥只好强忍着,坐在那里发呆,心中满是无奈和惆怅。 再说吴彦,虽然坐在席间,心思却全在舱后的贺小姐身上,时不时偷偷朝后舱张望。可屏门紧紧关着,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暗自叹息:“贺小姐,我特意为你而来,却连见你一面都难,我们的缘分怎么这么浅薄。”他兴致全无,连酒都不想喝了。傍晚宴席结束,他回到自己船上,无精打采,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 这边,贺司户送走吴府尹父子后,请夫人和女儿到中舱吃晚饭。秀娥满脑子都是吴彦,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失魂落魄,既不喝酒,也不动筷子。夫人见女儿这副模样,连忙问道:“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吃,一直发呆?”问了好几遍,秀娥才回过神来,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吃不下。”贺司户说:“既然不舒服,就先去睡吧。”夫人起身,让丫鬟点上灯,送秀娥回房休息,随后自己也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夫人又来查看,催促丫鬟们吃完晚饭,到秀娥房中陪着她。秀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她听到舱外有吟诗的声音,仔细一听,竟是吴彦的声音。只听他念道:“天涯犹有梦,对面岂无缘?莫道欢娱暂,还期盟誓坚。” 秀娥听了,心中大喜:“我想了一整天,都找不到和他见面的办法。没想到他在外面吟诗,这难道不是天赐的良缘吗?现在夜深人静,没人会发现,正好可以和他见面。”她担心丫鬟们还没睡,连叫了几声,却没人回应,料想她们已经熟睡。于是,秀娥披上衣服起身,把昏暗的油灯挑亮,轻轻推开舱门。吴彦仿佛一直在门外等候,门一打开,他便闪身进来,一把将秀娥抱住。秀娥又惊又喜,白天积攒的万千思念,此刻都来不及诉说。两人甚至连舱门都没来得及关上,便相拥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起来上厕所,突然喊道:“不好了,舱门开着,肯定进贼了!”这一喊,惊动了全船的人,大家都跑到舱门口查看。贺司户和夫人也推门进来,让丫鬟点上灯四处寻找。吴彦惊慌失措,慌乱中问道:“小姐,这可怎么办?”秀娥还算镇定,说道:“别慌,你先躲在床上,他们应该不会搜到这里。我去把他们打发走,然后送你回船。”她刚起身下床,没想到丫鬟眼尖,看到了吴彦的鞋子,说道:“贼的鞋子在这儿,肯定躲在床上!”贺司户夫妇一听,立刻要去搜床。秀娥连忙阻拦,大声喊着“没有”,可父母根本不听,还是从床上搜出了吴彦。秀娥见状,只觉得眼前一黑,绝望地喊了声“苦也”。 贺司户怒不可遏:“好你个小子,竟敢来玷污我家!”夫人也跟着说道:“把他吊起来拷打!”贺司户却道:“不用打了,直接扔到江里去!”随即叫来两个水手,扛起吴彦就往外走。吴彦吓得大声求饶。秀娥冲过去拉住父母,哭喊着:“爹妈,都是女儿的错,跟他没关系!”贺司户根本不理会,一把将秀娥推倒在地,然后“扑通”一声,把吴彦扔进了江里。 秀娥此时顾不上羞耻,一边跺脚捶胸,一边哭喊:“吴衙内,是我害了你啊!”她又想:“他因为我丢了性命,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于是,她不顾一切地抢出舱门,朝着江心纵身一跃…… 好好一位年轻娇美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化作了江中的一缕冤魂。 秀娥纵身跃入江水的瞬间,突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原来一切都是噩梦。身旁的丫鬟正焦急地呼喊:“小姐快醒醒!”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丫鬟们都已起身。窗外的风浪依旧猛烈,呼啸声不断。丫鬟好奇地问:“小姐梦见什么了?哭得这么厉害,怎么都叫不醒。”秀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心中却暗自思忖:“难道我和吴衙内真的没有缘分,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梦兆?”可转念又想:“要是能像梦里那样与他恩爱相守,即便死了也心甘情愿。” 梦中的情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绪不宁,再也无法入眠。她索性起身,见丫鬟们都不在,便轻轻掩上门,望着舱门喃喃自语:“昨晚吴衙内明明从这里进来,与我相拥而坐,怎么会是做梦呢?”她满心疑惑,又想:“难道梦里能如此幸运,现实中却真的无缘?”正想着,她下意识地推开舱门向外张望,只见吴府尹的船上舱门大开,吴衙内正朝着这边呆呆地坐着。 原来,两人的卧房都在后舱,位置恰好相邻,中间只隔了五六尺的距离,若拆掉两层窗棂,就如同在同一屋檐下。吴衙内也是因为昨夜辗转反侧、魂牵梦萦,一大早就起身,打开窗户,不住地朝贺司户的船上张望。这本是近乎妄想的举动,却不想缘分天定,恰逢贺小姐开窗,两人四目相对,又惊又喜,仿佛早已相识,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秀娥想与吴衙内说说话,约定见面,又怕被人听见。她灵机一动,取出一张桃花笺纸,磨好墨,蘸饱笔,在纸上题诗一首,随后将纸折成方胜,又从袖中拿出一方绣帕包裹起来,揉成一团,轻轻掷向对面的船。吴衙内双手接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秀娥也回了一礼。吴衙内赶忙打开查看,只见纸上写道:“花笺裁锦字,绣帕裹柔肠。不负襄王梦,行云在此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晚妾当挑灯相候,以剪刀声响为号,幸勿爽约。” 吴衙内看完,欣喜若狂,暗道:“没想到小姐不仅容貌出众,还有这般才华,真是世间罕见。”他一边赞叹,一边急忙取出一幅金笺,同样题诗一首,又解下腰间的锦带,将诗卷成一团,掷了回去。秀娥接过展开一看,发现这首诗竟与自己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心中大为震惊,暗想:“为何他刚写的诗,我昨夜在梦中就先见到了?看来我们二人注定有姻缘,所以才会先做这样的梦。”只见诗后也有一行小字:“承芳卿雅爱,敢不如命。”她看完后,将诗小心地收进袖中。 两人正沉浸在喜悦之中,丫鬟端着洗脸水来敲门。秀娥轻轻关上窗,放丫鬟进来。随后,夫人也来探望,见女儿已经起身,这才放下心来。这天,是吴府尹回请贺司户,上午贺司户就前去赴宴了,夫人也照例午睡。秀娥拿出吴衙内的诗,不时拿出来翻看,满心欢喜,只盼着夜晚快点到来。 奇怪的是,往常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可今天却仿佛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时间走得格外缓慢,秀娥心中焦急万分。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她突然想到身边的丫鬟碍手碍脚,必须想个办法支开她们。到了晚饭时,她偷偷赏给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一大壶酒和两碗菜。这两个丫鬟见到酒,如同渴极的人见到水,转眼间就喝得点滴不剩。 不久,贺司户宴席结束回到船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秀娥担心吴衙内也喝醉了,无法赴约,心中又添了几分忧虑。她回到后舱,关上门,让丫鬟用熏香熏好被褥,说道:“我还要做些针线活,你们先去睡吧。”两个丫鬟酒劲上来,脸红耳热,头晕脚软,本就想睡觉,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连忙收拾床铺躺下,头刚挨着枕头,就鼾声如雷。 秀娥又坐了一个多时辰,仔细听着两船的动静,四周寂静无声,确定不会被人发现后,她拿起剪刀,在桌子上“厮琅”敲了一声。这边的吴衙内早就等着,一听声响,心中大喜。原来,他一直惦记着与秀娥的约定,在宴席上都不敢多喝酒。贺司户离开后,他回到舱中,侧耳倾听。等了许久,正有些疑惑时,突然听到剪刀声,立刻轻手轻脚起身,打开窗户跨出去,又轻轻把窗户推上,纵身跳到对面船上,在窗门上轻轻弹了三下。秀娥连忙开窗,将吴衙内迎入舱中,随后再次关好窗户。两人见面,又相互行礼。 吴衙内在灯下细细打量贺小姐,只觉她比白日里更加千娇百媚。此刻,两人情意正浓,无需多言,紧紧相拥。 一番相处后,两人诉说着对彼此的思念。秀娥将梦中听到的诗句与吴衙内所赠相同的事说了出来。吴衙内惊讶地说:“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我昨晚做的梦,和你说的分毫不差。因为觉得太奇异,我还一直坐着发呆。没想到上天让小姐开窗,我们才能成就这段好事。看来,我们多半是前世的姻缘,所以魂魄才会提前相通。明天我就恳请父亲去提亲,希望能与你白头偕老。”秀娥点头道:“这话正合我意。”两人情到深处,难舍难分,不知不觉相拥着睡去。 谁知到了半夜,江面风浪渐渐平息。五更时分,停泊的船只纷纷准备启程。贺司户和吴府尹的船上,水手们也开始收拾船帆,解开缆绳。随着水手们齐声喊着号子升起船帆,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吴衙内和贺小姐。又听到水手们说:“这么好的顺风,肯定能赶到蕲州。”吴衙内心中叫苦不迭,慌乱地说:“现在该怎么办?”贺小姐急忙低声说:“小点声,要是被丫鬟听见,事情就更麻烦了。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你先安稳躲好,我们再想办法。” 吴衙内忧心忡忡地说:“可别真应验了昨晚的噩梦。”这句话提醒了贺小姐,她想起梦中因为丫鬟发现鞋子而导致事情败露,急忙伸手摸过吴衙内的丝鞋藏了起来。她反复思量,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说道:“我有主意了。白天你就躲在床底下,我推说生病,不出去陪母亲吃饭,把饭菜直接叫到舱里。等船到了荆州,我多给你些银两,趁下船时人多混乱,你找机会脱身,再寻艘便船回扬州,然后写信来提亲。如果我父母答应,那自然最好;要是不答应,就把实情告诉他们。平日里他们最疼爱我,事到如今,想必也只能同意,到那时我们就能重新相聚了。”吴衙内听了,连连称好:“要是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天亮后,等丫鬟起身离开舱房,两人赶紧下床。吴衙内急忙钻到床底下,蜷缩在一堆杂物后面,床的两旁有箱笼遮挡,床前又垂着厚厚的帐幔。贺小姐则紧紧坐在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洗漱过后,她连头也不梳,假装靠在桌上。夫人走进来,见状惊讶地问:“哎呀,怎么不梳头,还靠在这儿?”秀娥有气无力地说:“身上不舒服,不想梳头。”夫人关切地说:“怕是早起着了风,要不回床上躺着?”秀娥摇摇头:“躺着也睡不安稳,还不如坐会儿。”夫人又说:“既然坐着,得再添件衣服,别冻着了,病情加重。”说着,让丫鬟找来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又过了一会儿,丫鬟来请吃早饭,夫人心疼地说:“孩子,你不舒服就别吃饭了,让丫鬟煮点粥调养一下吧。”秀娥却坚持道:“我不想喝粥,还是吃饭吧。” 秀娥语气不耐地说:“我懒得走动,把饭拿进来吃吧。”夫人心疼地说:“那我在这儿陪你一起吃。”秀娥连忙推辞:“这些丫头,趁您不注意就会偷懒耍滑,母亲还是去外面吃吧。”夫人觉得有理,便转身出去,吩咐丫鬟把饭菜送进舱内摆在桌上。秀娥又说:“你们先出去,等我叫你们再来。”支走丫鬟后,她迅速把门插上,朝床底下招手,唤出吴衙内一起吃饭。 吴衙内从床底爬出来,直起腰,抬眼一看桌上,只有两碗荤菜、一碗素菜,饭也只有一吃一添的量。原来贺小姐平时饭量不大,每餐固定两碗,所以饭菜就这么多。想想吴衙内有着能吃下三升米的大胃口,这两碗饭哪够填肚子?他微微一笑,拿起筷子,没几口就把饭菜一扫而空。可他又不好意思说不够吃,只能饿着肚子,默默钻回床底。秀娥打开门,叫来丫鬟又添了两碗饭,这才吃完。丫鬟们私下嘀咕:“小姐平时只吃两碗饭,今天说生病了,怎么反而多吃了一半,真是怪事!”这话不巧被夫人听见,她走进来问:“孩子,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还吃这么多?”秀娥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事,我还没吃饱呢。”这一天三餐,都是如此。贺司户夫妇还以为女儿长大了,饭量增加,完全不知道舱里还有个人在挨饿,饿得有气无力。正所谓:精心编造瞒天过海的谎言,成就暗中相会的情意。 当晚吃过晚饭,贺小姐让吴衙内先上床休息,自己随后也解衣就寝。夫人过来看望,见女儿已经睡下,叮嘱几句便离开了,丫鬟们也关门休息。吴衙内饿得实在难受,对贺小姐说:“虽然眼下情况暂时稳住了,但有件事让我犯愁。”秀娥问:“什么事?”吴衙内苦笑着说:“不瞒小姐,我饭量一向很大。今天这三餐,还抵不上我平时一顿的量。要是天天这么挨饿,怎么熬得到荆州?”秀娥说:“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早说?明天多要些饭菜就是。”吴衙内担心地说:“要得太多,只怕会引起别人怀疑。”秀娥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我有办法。你一顿要吃多少才够?”吴衙内无奈道:“要是能吃得尽兴,每顿十来碗勉强能凑合。” 第二天一早,吴衙内照旧躲在床底。贺小姐假装生病,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司户和夫人忧心忡忡,想请医生来诊治,可船在大江上,一时也找不到医生。秀娥却坚持不要请医,只说肚子饿得慌。夫人急忙让人送饭,秀娥又嫌少,一顿要了十几碗饭,把夫人吓了一跳。夫人劝她少吃点,她就故意耍性子,大声嚷着:“快拿走!不吃了,饿死算了!”夫人向来疼爱女儿,见她发脾气,反而赔着笑脸哄道:“乖孩子,我是为你好,怎么就生气了?要是吃得下,就尽情吃,别勉强自己。”还亲自拿起碗筷,递到她手里。秀娥不耐烦地说:“母亲在这儿看着,我吃不下。您先出去,让我慢慢吃,说不定还吃不完呢。”夫人只好依她,带着丫鬟都出去了。 秀娥赶紧披衣下床,关好门,吴衙内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因为昨晚饿坏了,他看到饭菜,也顾不上客气,头也不抬,一口气吃了十几碗,速度快得像流星赶月。吃到还剩一碗多的时候,他才停下来。贺小姐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还不够吗?”吴衙内抹了抹嘴说:“差不多了,再吃就撑着了。”他喝了杯茶漱漱口,又“飕”地一下钻回床底。贺小姐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打开门,又躺回床上。丫鬟们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开门,立刻冲进房间,看到饭菜吃得精光,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打趣道:“原来小姐得的是‘吃饭病’!”随后跑去告诉夫人。 夫人听了,直摇头,困惑地说:“真不知道她怎么吃得下这么多,这病也怪得很。”她急忙叫来贺司户,商量着请医问卜。贺司户一开始也不信女儿会突然饭量大增,还叮嘱中午别由着她吃,怕伤了肠胃。可还没到中午,秀娥又喊着肚子饿。夫人好言相劝,她就哭闹起来。无奈之下,夫人只好又依着她。晚上也是如此。司户夫妇急得团团转,以为女儿得了怪病。 当晚,船停泊在蕲州。贺司户吩咐水手明天不要开船,一大早派人进城请名医,同时求神占卦。没多久,请来了一位太医。这位太医衣着整洁,气度不凡。贺司户把他迎进舱中,行礼让座。太医知道对方是官员,态度十分恭敬。喝过两杯茶,询问了病情后,太医到后舱为秀娥诊脉。诊完脉,他回到中舱坐下。贺司户急切地问:“先生,小女得的是什么病?”太医先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令爱这是疳膨食积。”贺司户疑惑地说:“先生说错了吧,疳膨食积一般是小孩子得的病,我女儿今年十五岁了,怎么会得这种病?”太医笑着解释:“老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爱虽说十五岁,但现在还是春天,实际只有十四岁。要是她冬天出生,才十三岁多。您想想,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不算孩子吗?这种病大多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水土不服,食物积在小腹里,无法消化,就会生热,热气上升到胸中,就容易感到饥饿。吃下的食物反而助长了热气,所以病情会越来越严重。要是再过一个多月不医治,就不好治了。”贺司户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又问:“那该怎么治疗呢?”太医胸有成竹地说:“我先帮她消除积滞,散去风热,等热气退了,饮食自然就会减少,慢慢就恢复正常了。”贺司户连忙说:“要是真有这么好的疗效,一定重重酬谢!”说完,太医起身告辞。 贺司户封了诊金,派人去抓药,很快煎好端给秀娥。可秀娥一心只想快点到荆州,根本不想喝什么汤药。一开始父母请医生,她再三阻拦也没用,又不能说出实情,只能任由他们忙乱。听了医生的诊断,秀娥在心里暗暗好笑。她让丫鬟把药拿去,直接倒进了马桶。求神占卦的结果也五花八门,有的说她是星辰运势不好,又冲撞了鹤神,得请僧道做法事化解;有的说她在野外遇到了孤魂饿鬼,要是设坛超度就能痊愈。贺司户夫妇病急乱投医,一一照做。可秀娥吃了几剂药,一点效果都没有,饭量还是老样子。于是,他们又请了一位医生。 这位医生派头更大,坐着轿子,后面跟着三四个仆从。见面后,他侃侃而谈,先了解了病情,才开始诊脉,还问贺司户:“之前有人来看过吗?”贺司户回答:“前些天请过一位医生。”医生又问:“他诊断是什么病?”贺司户说:“说是疳膨食积。”医生哈哈大笑:“这明明是痨瘵之症,怎么能说是疳膨食积呢?”贺司户不解地问:“小女年纪还小,怎么会得痨瘵?”医生解释道:“令爱这不是因为七情六欲导致的痨怯,而是本身体质虚弱,也就是所谓的孩儿痨。”贺司户又问:“那她为什么食量这么大?”医生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因为寒热交加,虚火上升,所以容易饥饿。”夫人在屏风后面听着,让人传话,说小姐并没有发热的症状。 医生解释道:“这是内热外寒的骨蒸之症,所以表面上不觉得发热。”他又拿过前一位医生开的药方查看,摇头说道:“这样猛药克伐,会大大削弱元气。再吃几剂,恐怕就难救了。我先用煎药调理她的虚热,调和脏腑,控制饮食。等情况稳定,再用滋阴降火、养血补元的丸药慢慢调养,自然会痊愈。” 贺司户连忙道谢:“一切就仰仗先生了!”医生这才告辞离开。 没过多久,家人又请来一位太医。这位太医是个老者,鬓发皆白,走路颤颤巍巍。刚一坐下,他就开始吹嘘自己擅长诊治疑难杂症:“某某官员是亏了我才捡回一条命,某某夫人也是用了我的药才药到病除。”一套自吹自擂的场面话说了一大通,这才详细询问病人的饮食起居,随后开始诊脉。贺司户被他这番大话哄住,心想“常说老医少卜,或许这位老先生真有两下子”。 医生诊完脉,对贺司户说:“还是老先生您有福气,遇上了我。令爱这病,除了我别人根本治不了。”贺司户忙问:“到底是什么病?”医生煞有介事地说:“这病有名堂,叫做膈病。”贺司户疑惑道:“吃不下饭才叫膈病,可小女现在比平常多吃几倍,怎么会是这个病?”医生摇头晃脑解释:“膈病分好几种,令爱的病俗称‘老鼠膈’,背地里能吃很多,一见到人就吃不下。时间长了食积发胀,就会变成蛊胀。两种病加起来,可不好治。好在发现得早,包在我身上,一定能除根!”说完,他起身告辞,贺司户一直送到船头。 此后,贺家上下都以为秀娥得了“老鼠膈”,整天忙着请医问卜。他们哪里知道,秀娥把所有药都倒进了马桶,背地里暗自好笑。贺司户在蕲州耽搁了几天,觉得总这样不是办法,便和夫人商量,向医生讨了个药方,多买了些药材,打算路上吃,等船到荆州再另请高明。那个老医生借着开药方的机会,狠狠敲了贺家一笔,发了一笔意外之财。真是应了那句诗:行医之人未必真懂医术,不过是借机谋利;明明没病却胡乱诊断,害得贺司户白白花了冤枉钱。 俗话说:“少女少郎,情色相当。”刚开始时,贺小姐还是未经世事的姑娘,与吴衙内相处时难免羞涩拘谨。加上吴衙内本就心中慌乱,行事也放不开手脚,两人相处还算规矩。可过了两三天,彼此渐渐熟悉,相处时便没了顾忌,常常沉浸其中,忘了周遭一切。 一天半夜,丫鬟起夜醒来,听到秀娥房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床板也时不时发出吱呀响动。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急促的喘息声。丫鬟觉得奇怪,第二天一早便告诉了夫人。夫人本就纳闷,女儿看着面色红润,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听丫鬟这么一说,心里顿时起了疑心。她没告诉贺司户,悄悄来到秀娥房间查看,却没发现异常。可再仔细端详女儿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她容光焕发得有些反常。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先离开了。 吃过早饭,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又回到女儿房中,拐弯抹角地试探。秀娥听出母亲话里有话,故意不接茬。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鼾声。原来吴衙内前一晚没休息好,加上吃饱了饭,在床底下睡得正香。秀娥一时慌了神,来不及遮掩,鼾声被夫人听得真切。夫人支开丫鬟,锁上房门,往床底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蜷着身子,睡得十分香甜。 夫人又惊又气,压低声音骂道:“你做出这等丑事,还装病骗人,把我们夫妻吓得够呛!现在可怎么做人?这该死的小子,到底从哪儿来的?”秀娥满脸通红,羞愧难当,嗫嚅着说:“是女儿不对,一时糊涂。求母亲帮我遮掩。他不是别人,正是吴府尹的公子吴衙内。”夫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吴衙内和你从没见过面,而且那天你爹在他船上赴宴,他一直在席间陪着,直到深夜才散席,凌晨就开船走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秀娥只好把父亲夸赞吴衙内后自己心生留意,第二天躲在屏风后偷看,夜里做梦,早上开窗传诗约定,以及熟睡时船开走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哭着求道:“女儿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丢脸的事,实在对不起父母。但两地相隔千里,我们因一场大风意外相遇,这一定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我和吴衙内发誓生死相随,绝不会变心。求母亲劝劝父亲,成全我们,还能挽回局面;要是父亲不答应,女儿宁愿一死,也绝不苟活。如今女儿把实情告诉母亲,一切就听您的了。”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母女俩正说着话,床底下吴衙内的鼾声越来越响。夫人又气又恼,本想狠狠教训他一顿,可一来平日里娇惯女儿,不忍心让她伤心;二来又怕这事传出去,被仆人说闲话,只好强压怒火,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母亲走后,秀娥急忙下床锁上门,叫醒床底下的吴衙内,埋怨道:“你打鼾也不知道小点声,这下惊动了母亲,事情全暴露了!”吴衙内一听事情败露,吓得冷汗直冒,牙齿也止不住地打颤,半天说不出话来。秀娥安慰道:“别慌,我刚刚和母亲说了我们的事。要是父亲答应,那就万事大吉;要是不答应,大不了像梦里那样,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说到这儿,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另一边,夫人急忙把贺司户拉进房间,支走丫鬟后,还没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贺司户还以为她是担心女儿病情,连忙安慰:“医生说了,过几天就能见效,别太担心。”夫人哭着说:“别信那个老骗子胡说什么‘老鼠膈’!就他那水平,别说几天,就是一千天也看不出病因!”贺司户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夫人便把女儿和吴衙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贺司户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喊道:“完了完了!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做出这等丑事,败坏家风,留着她还有什么用?今晚就把他们都打发了,省得丢人现眼!”这番话把夫人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劝道:“我们都到中年了,就这么一个孩子,真要没了她,以后可怎么办?再说吴衙内出身不错,才貌双全,要是招他做女婿,也算门当户对。只是气他不先来提亲,却偷偷做出这种事。事已至此,再闹也没用。不如将错就错,悄悄派人把他送回去,再给吴府尹写封信,让他们来下聘礼,明媒正娶,这样还能保住面子。要是声张出去,只会更丢人。” 贺司户沉思了许久,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听从夫人的建议。他走到船头问水手:“这里是什么地方?”水手回答:“前面就是武昌府了。”贺司户当即吩咐在武昌停靠,准备派人送信回去。他转身回舱,写了一封书信,叫来一个心腹仆人,仔细叮嘱一番,让他立刻出发。 没过多久,船抵达武昌。贺家仆人立刻上岸雇好船只,停靠在贺司户的大船旁。贺司户和夫人一同来到后舱。秀娥见到父亲,羞得满脸通红,急忙用被子蒙住头。贺司户看着女儿,冷冷地说了句:“做得好事!”便朝床底下喊吴衙内。 吴衙内看到贺司户夫妇,心里直发怵,浑身哆嗦着爬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说着“死罪死罪”。贺司户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斥责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有学问、有前途的年轻人,没想到如此不知检点,丢尽了我贺家的脸面!按说该把你扔到江里,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但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饶你一命,派人送你回去。若你能考取功名,我就把这不争气的女儿许配给你;要是没这志气,就别痴心妄想了!”吴衙内赶忙磕头,连连应下。 贺司户让吴衙内继续躲起来,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悄悄让仆人带他到雇好的船上,甚至没让一个丫鬟与他见面。分别时,两人满心担忧,生怕对方会改变心意,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却又不敢哭出声来。秀娥还把夫人拉到一旁,恳求道:“这次不知道爹爹到底怎么想的,等家人回来,一定要把吴衙内的书信带回来给我,我才能放心。”夫人心疼女儿,真的把这话记在心里,又再三叮嘱了送信的仆人。 第二天一早,贺司户的船朝着荆州出发,吴衙内乘坐的船只也踏上归程。贺小姐心里一直担心吴衙内路上会出意外,整日忧心忡忡,结果真的愁出病来。这正是:刚刚分别时心冷如冰,思念起来又心急似火。世间三百六十种病症,最折磨人的莫过于相思之苦。 再说另一边,吴府尹的船从江州出发后,航行了几十里,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还不见儿子吴衙内起床。吴府尹以为他昨晚喝酒喝多了,没太在意。可一直等到中午,舱里还是没动静,这下夫妻俩慌了神。夫人亲自去叫儿子,却没人应答。吴府尹赶紧让仆人打开舱门查看,结果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吴衙内的踪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吴府尹夫妇魂飞魄散,他们抱头痛哭,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究竟去了哪里。船上的人纷纷猜测:“这也太奇怪了!两艘船一直挨着,能去哪儿呢?除非是掉到江里了。”吴府尹听了众人的话,立刻下令停船,派人在江里打捞。从江州到停船的地方,方圆百里的江面都找遍了,却连个尸首的影子都没发现。无奈之下,吴府尹只好招魂设祭,夫人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因为没了儿子,吴府尹心灰意冷,甚至想辞官不干了。好在手下人苦苦相劝,他才强打精神,继续前往扬州赴任。 没过多久,贺司户派来送吴衙内的仆人到了。吴府尹父子相见,惊喜交加。吴府尹看完贺司户的书信,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把吴衙内狠狠责备了一番。随后,他热情款待贺家的仆人,留他们住了几天,又精心准备了聘礼,写好回信,派人与贺家仆人一同前往荆州提亲。吴衙内也趁机写了一封私信,托人带给贺小姐。 两家的仆人带着礼物,告别吴府尹,一路赶到荆州,拜见贺司户。贺司户收下聘礼,也写了回信,打发吴府尹的仆人回去。此时的贺小姐正卧病在床,收到吴衙内的书信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病情也渐渐好转。 吴衙内回到家后,日夜苦读,准备科举考试。到了开考的日子,他前往京城应试,一举考中进士。巧合的是,他被任命为荆州府湘潭县县尹。吴府尹见儿子功成名就,便申请退休,陪着儿子一同前往荆州赴任。到了荆州后,他们选了个吉日,将贺小姐迎娶过门。 婚礼当天,同僚们纷纷前来祝贺。花烛之下,这对新人终于修成正果,曾经偷偷相恋的有情人,如今在婚床上终成眷属。 贺小姐嫁入吴家后,对公婆十分孝顺,和丈夫感情和睦,在当地很有贤名。后来,贺司户因为思念女儿,也举家搬到汴京定居,在那里安享晚年。吴彦的仕途也十分顺利,一路升迁至龙图阁学士,他的两个儿子也先后考中科举。这个故事就叫做《吴衙内邻舟赴约》,有诗为证:佳人才子容貌般配,几句新诗传递心意。一段姻缘在困境中成就,美好的爱情故事流传千古。 醒世恒言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卫河东岸,浮丘山高高耸立。山上竹舍如云间居所,隐藏着非凡的人才。这位才子文章惊人,可与汉代的董仲舒、贾谊媲美;声名远扬,胜过三国时的刘桢、曹植。秋天,他漫步在青山环绕的城郭;春日,挥毫写下绝妙诗篇。醉后倚着湛卢宝剑长啸,那气势仿佛能让长风冲破万里洪涛。 这首诗,是明朝嘉靖年间一位才子的作品。这位才子是谁呢?他姓卢名柟,字少梗,又字子赤,是大名府濬县人。卢柟生得风度翩翩,气质不凡,周身透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他八岁就能写文章,十岁便通晓诗律,下笔千言,片刻即成,人们都说他是李白转世、曹植再生。他生性好酒,行侠仗义,为人洒脱不羁,有着轻视世俗、傲岸不群的志向,真可谓名满天下,才华冠绝当世。与他交往的,都是朝中有名的公卿大臣。 卢柟出身官宦世家,世代显贵,家中资财雄厚。他平日里的生活排场,堪比王侯。他家住在城外浮丘山下,宅邸宏伟壮丽,高耸入云。家中姬妾众多,个个容貌秀丽、气质出众。他还挑选了几个清秀伶俐的小书童,教他们演奏乐曲,每日以此为乐。家中的童仆更是数不胜数。宅邸后方,他还建造了一座园林,占地两三顷,园中凿池引水,堆叠假山,布局精巧,取名为“啸圃”。 一般来说,花卉喜暖,所以名贵花卉大多产自南方。北方天气严寒,花卉移植至此,大半都会冻死,因此北方的名贵花卉十分稀少。即便有一两株,也大多被达官显贵收入囊中,普通人很难见到。濬县更是如此,比京城还要难寻奇花异草,所以当地官员的园林虽有,但景致都很平常。 偏偏卢柟一心要胜过他人,不惜花费重金,派人四处搜寻名花异草、怪石奇峰,建成这座园林,使其成为全县最美的景致。园内楼台高耸,庭院清幽,假山堆叠如岷峨之山,花卉栽种似阆苑奇葩。水阁与船坞相通,风轩与松寮相连。池塘曲折,层层碧浪如琉璃荡漾;山峦重叠,点点苍苔似翡翠铺就。牡丹亭畔,孔雀双双栖息;芍药栏边,仙鸟对对起舞。蜿蜒的松林间小径,绿荫深处横跨着小桥;曲折的花丛间小路,红艳花朵中耸立着乔木。烟雾笼罩着青山,若隐若现;雨水洗过的山峦,颜色浓艳如染。木兰舟在芙蓉水上轻轻荡漾,秋千架在垂杨影中悠悠摇曳。朱红的栏杆与彩绘的楼阁相互映衬,美景如画。 卢柟每日在园中吟诗赏花、逗鸟观景,悠然自得,即使是做帝王的快乐,也不过如此。凡是有朋友前来拜访,他必定热情挽留,直到客人尽兴大醉才让其离开。倘若遇到志同道合的知己,他更是会将对方留下,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舍不得让对方离开。要是有身处患难的人前来投奔,他也会慷慨相助,不让来人空手而归。因此,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他家常常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 卢柟自恃才高学广,以为考取功名如同拾取草芥般容易,却不料文运不佳,任凭他文章写得锦绣灿烂,偏偏不合考官心意,连续参加多次科举考试,都未能飞黄腾达。他觉得世上没有真正赏识自己的人,于是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不再追求仕途,只与文人墨客、道士高僧交往,谈禅论道,谈论剑术,饮酒作乐,纵情山水,自号“浮丘山人”,还曾写过一首五言古诗抒发自己的志向。 再说濬县知县汪岑,他年少时就连连考中科举,为人极其贪婪,性格猜忌刻薄,又酷爱饮酒,一旦端起酒杯,就能喝到天明。自从到濬县任职,他还没遇到过酒量相当的对手。平日里,他也听说卢柟是个才子,备受世人推崇,交友广泛,又得知县里的园林数卢家最为精美,卢柟的酒量在当地也是首屈一指。出于这三个原因,汪岑有心结识卢柟,与他成为知己,便派人去请卢柟前来相见。 一般来说,别的秀才想要结交知县,都得想尽办法,托人引荐,拜入知县门下,尊称其为老师,每逢节日还要送上礼物,希望以此获得好处。要是知县亲自相请,那简直就像被朝廷征聘一样荣耀,有些人还会把知县的名帖贴在墙上,向亲友炫耀。虽然这是些没气节的人所为,有骨气的人未必如此,但通常情况下,知县相请,很少有人会拒绝。 可卢柟偏偏与众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他都当作耳边风,完全不理会,只推说自己从不踏入官府之门。为什么卢柟会这样呢?他才华冠绝天下,眼中没有常人,天生一副侠义心肠和高傲的品格,把功名利禄看作破草鞋,视荣华富贵如浮云。就算是王侯卿相,若不曾亲自拜访,想要请他见面,他也断然不会主动前往,又怎么会轻易去见一个小小的县官呢?他 truly 是那种连天子都不能让他称臣,诸侯都难以与他为友的超凡之人。 卢柟已经是个奇特古怪的人,而这位知县又是个执着难缠的主儿。一般人请人四五次不来,也就算了,可这位知县偏偏不放弃。见卢柟坚决不肯来,他竟然愿意亲自前往拜访。为了防止扑空,他还先派人拿着帖子去约定时间。 差人领命后,径直来到卢家,把帖子递给守门人说:“本县老爷有重要的事,派我来告知你家相公,麻烦帮忙引荐一下。”守门人不敢怠慢,立即带着差人来到园中拜见卢柟。差人一进园门,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只见园内水光碧绿,山色青翠,竹木茂盛,相互掩映,林中鸟儿鸣叫,如同奏响美妙的音乐。差人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仿佛进入了仙境,心中十分欢喜,暗想:“难怪老爷想来游玩,原来有这么好的景致。我也算有些缘分,才能到此观赏,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于是他四处走动,尽情欣赏。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花径,走过几处亭台,差人来到一个地方。这里四周都是梅花,一眼望去如同白雪覆盖,阵阵清香沁人心脾。中间有一座八角亭子,红瓦青瓦,雕梁画栋,亭子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玉照亭”三个大字。亭中坐着三四个宾客,正在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容貌清秀的仆人,正在演奏乐器,唱歌助兴。 守门人带着差人站在门外,等歌唱完,先把帖子递给卢柟,然后差人上前说道:“老爷让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然相公不愿到县衙,老爷就亲自来拜访;但又担心相公外出,见不着面,所以先派小人来约定个日子,以便前来请教。二来听说府上园林景色优美,顺便也想游览一番。”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卢柟一开始对知县的邀请置之不理,毫不以为意,如今见知县情愿屈尊来拜访,心里不免有些动摇。他想:“这知县虽然贪婪庸俗,但毕竟是本地父母官,肯放下身段礼贤下士,这点还算可取。要是再坚决拒绝,外人恐怕会说我心胸狭隘,容不得人。”可他又转念一想:“知县不过是个庸俗的官吏,肯定不懂文章。诗律深奥,估计他也一窍不通。说到典籍学问,他又是个年轻晚辈,不过是侥幸考中进士,想必连典籍都没认真读过。至于理学和禅宗,他更是做梦都想不到。除了这些,跟他还有什么可聊的,还是别招惹他了。”但又念及知县来意诚恳,若直接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正犹豫间,小童斟上酒来。卢柟触景生情,想到了酒,心想:“要是他会喝酒,倒也能稍减俗气。” 于是他问差人:“你们本官会喝酒吗?”差人回答:“酒就是老爷的命,怎么不会喝!”卢柟又问:“能喝多少?”差人说:“只要端起酒杯,就能整夜喝下去,不喝得大醉不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酒量。”卢柟心中一喜:“原来这个庸俗之人还会喝酒,就冲这一点,见他一面吧。”随即让童子取来一张帖子,交给差人说:“你家本官既然想来游玩,趁现在梅花盛开,就定在明天吧。我这里准备好酒菜,恭候他大驾。” 差人得了卢柟的话,和门公一起离开卢家,回到县衙,把帖子交给知县复命。汪知县满心欢喜,正盼着第二天去卢柟家赏梅,没想到晚上有人来报,新按院到任了。他只好连夜动身前往府城,赏梅的计划泡了汤。差人拿着帖子去卢家说明情况,向卢柟致歉。 汪知县到府城迎接按院,陪着按院完成行香仪式,再回到县里时,已经过去好几天。此时梅花凋零,只见玉色花瓣纷纷落在台阶上,琼白的花片环绕着画栏。汪知县因为没能赴梅花之约,心里闷闷不乐,盼着卢柟能再次邀请他。可卢柟本就是勉强答应,见知县爽约,便把这事抛到脑后,哪里还会再主动邀请。 转眼间到了仲春时节,汪知县又惦记起卢柟家的园子,想趁着春日去游玩,便先派差人去传达心意。差人来到卢柟的园中,眼前景色美不胜收:园林里繁花似锦,如同织就的锦绣;堤岸上绿草如茵,仿佛铺上柔软的地毯。黄莺啼鸣,燕子呢喃,蝴蝶飞舞,蜜蜂奔忙,处处充满生机。不一会儿,差人转到桃树林间,只见桃花盛开,宛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绚烂夺目。 卢柟正和宾客们在花下玩击鼓催花的游戏,大家一边豪饮美酒,一边高声放歌。差人拿着帖子上前说明来意,卢柟酒兴正浓,对差人说:“你回去告诉你们本官,要是有兴致,马上就来,不用另约时间。”宾客们纷纷劝阻:“使不得!我们正玩得尽兴,他要是来了,少不了一堆官场套话,哪里还能尽情玩乐?还是改日吧。”卢柟觉得有理,便说:“那就定在明天。”随后写了个帖子,让差人带给知县回复。 可谁能想到,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第二天,汪知县正要出发去游春,夫人却突然出事——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却意外小产,当场晕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衣裳。这变故把汪知县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心思去赴宴,只好又派差人向卢柟辞行。夫人的病一直拖到三月下旬才稍有好转。 此时,卢柟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堪称全县第一。牡丹花开,富贵艳丽,令人赞叹。汪知县因为夫人这场病,忙乱了半个多月,心情低落,整日借酒消愁,连政务都懒得处理。后来听说卢家牡丹正艳,他想去观赏,可因为之前两次失约,不好意思再主动约时间,便派差人给卢柟送去三两银子作为书仪,顺便表达自己想看花的心意。卢柟定下了日期,却不肯接受这笔钱,多次退还都推辞不掉,最后只好收下。 那天天气晴朗,汪知县打算早衙处理完公事就去卢柟家。可刚走出私衙,手下就来禀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假回家赡养父母,路过此地。”这位给事中是个重要人物,汪知县哪敢怠慢,急忙出城迎接,又是送礼物,又是设宴款待。他本以为对方住个一两天就会离开,自己还能赶上赏牡丹,没想到这位给事中生性好胜,非要让知县陪着游览县里的名胜古迹,一行人足足游玩了七八天才走。等给事中离开,汪知县再派人去约卢柟时,园中牡丹早已凋谢。 不知不觉春去夏来,转眼到了六月中旬。汪知县听说卢柟在家中,正在园里避暑,便又派人去传达,说想去观赏莲花。差人来到卢家,把帖子交给门公,让他传进去。没过多久,门公出来说:“相公有事,叫你当面去说。”差人跟着门公,来到一个荷花池边。 只见荷花池方圆约有十亩,堤岸上绿槐垂柳,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池中荷花盛开,粉红的花朵与碧绿的荷叶相映成趣,色彩明艳动人。这个池塘名叫滟碧池,池中央有座锦云亭。亭子四面环水,没有桥梁相通,需要乘坐采莲舟才能到达,是卢柟夏日乘凉的地方。 门公和差人上了采莲舟,划动船桨,不一会儿就到了亭边。他们系好船,登上岸。差人抬头望去,只见亭子周围是朱红的栏杆、彩绘的门槛,窗户上挂着翠绿的幔帐。荷花的香气阵阵袭来,清风徐徐吹拂。水中金鱼在水草间嬉戏,梁上紫燕忙着筑巢,鸥鹭在荷叶间翻飞,鸳鸯在岸边依偎。走进亭内,只见藤编的床、湘竹的席,石制的榻、竹制的几,瓶中插着千叶碧莲,炉里焚着名贵的合香。 卢柟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斜靠在石榻上,面前放着一本古书,手里端着酒杯。旁边的冰盘里,摆着金黄的桃子、雪白的莲藕、沉在水中的李子和浮在水上的甜瓜,还有几样下酒菜。一个小厮在旁边捧着酒壶,另一个小厮拿着扇子为他扇风。他时而看几行书,时而喝一口酒,悠然自得。 差人没敢贸然上前,在一旁暗自感叹:“同样是父母所生,他怎么就能过得这般自在?我家本官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平日里忙忙碌碌,哪比得上他逍遥。”卢柟抬头看见差人,问道:“你就是县里派来的?”差人连忙答应。卢柟接着说:“订好的日期却不来,现在又说要看荷花。这么做事不靠谱,真不知道他这官是怎么当的。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他周旋,他要有兴致就来,别再来约日子了。”差人赔着笑说:“老爷让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他早就仰慕相公的才华,盼着能来请教,前几次实在是被事情绊住,不得已才失约。还请相公再定个日子,小人好回去复命。”卢柟见差人说话得体,便答应下来:“那就后日吧。” 差人得到答复,拿了回帖,和门公又乘船回到柳荫笼罩的堤岸,上岸后回县衙向知县复命。 到了后日,汪知县在早衙处理完公事,中午时分便动身去拜访卢柟。当时正值三伏天,连续多日酷热难耐,汪知县早已受了些暑气。此时又是正午,烈日当空,像一团烈火炙烤着大地,热得他两眼冒火,口中燥热。走到半路,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从桥上一头栽下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随从们赶忙将他救起,抬回县衙,送进私宅。汪知县渐渐苏醒过来,只好让差人去卢柟家辞行,同时请来太医诊治。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等他康复能处理政务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再说卢柟,有一天在书房整理往来礼物,看到汪知县送的那三两书仪,心想:“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平白无故收他的钱算怎么回事?得找个机会把这份人情还了,心里才踏实。”到了八月,他派人去邀请汪知县中秋夜到家中赏月。汪知县原本就有这个想法,接到邀请,十分高兴,拿了回帖打发来人,说:“替我多谢相公,到时候一定赴约。” 汪知县身为一县之长,中秋期间自然不止卢柟一家邀请他。从初十左右开始,就有乡绅和同僚陆续请他赴宴。他本就好酒,这种场合哪有不去的道理?自然是挨家挨户地应酬。到了十四日,他推掉了外面的酒席,在县衙中准备家宴,和夫人一起在庭院中赏月。 这一晚,月色格外皎洁,与平常大不相同。天空清朗,月光如水般流淌,洒在大地上,让人不禁生出古今同愁的感慨。 不知是谁,在夜色中吹起了铁笛,声音悠扬。汪知县夫妇相对饮酒,直到大醉才回房休息。汪知县一来刚病愈,元气还未恢复;二来连日饮酒过量,借着酒劲,身体有些吃不消;三来那晚在露天坐得太久,受了风寒,几方面因素凑在一起,他又生病了。如此一来,卢柟邀请他赏月的约定,又落了空。经过几天调养,汪知县才渐渐痊愈。 病好后,汪知县在县衙里闲得无聊,想着卢柟园中的桂花想必开得正盛,想去赏桂解闷。恰巧有个江南人来打秋风,送了他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便派差人将其中一坛转送给卢柟。卢柟一听是美酒,十分高兴,心想:“他的政事和文章我都不评价,但从这送酒来看,他应该也是懂酒之人。”随即写了帖子,邀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汪知县身为父母官,肯放下身段去见一个士人,本就是件稀奇事。可两人的缘分似乎未到,每次约定见面,总会生出意外,无法成行。这次邀请赏桂花,汪知县满心期待能尽情游玩一天,好好表达自己长久以来的仰慕之情。没想到当天他还在床上睡觉,外面就传来消息:“山西理刑赵爷被调往京城任职,已经到了河下。”这位赵爷正是汪知县乡试时的房师,汪知县哪敢怠慢?连忙起身梳洗,乘轿前往河下迎接,并设宴款待。师生二人许久未见,自然要叙旧畅谈,免不了盘桓几日才分别。等汪知县忙完,卢柟园中的桂花早已凋零,只见金黄的花瓣随风飘落,满地皆是桂花的香气。 卢柟生性刚直豪爽,是个不畏权贵、体恤下情的人。见汪知县多次以谦卑之态表达敬意,他觉得汪知县礼贤下士,渐渐有了结交之意。九月底,卢柟园中的菊花盛开,品种繁多,其中鹤翎、剪绒、西施三种最为名贵,每种又有好几种颜色,花朵硕大艳丽,十分珍贵。卢柟想到汪知县几次想看园景都未能如愿,如今菊花正盛,便写了帖子,派家人去邀请汪知县次日赏菊。 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衙,此时汪知县正在大堂上处理政务。家人径直走到堂前跪下,呈上帖子禀道:“我家相公恭请老爷,园中菊花盛开,想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本就想去看菊花,只是之前多次失约,不好意思开口。如今见卢柟主动邀请,正合心意,看了帖子后说道:“替我回覆你家相公,明日一早我就去。”家人得到答复,赶忙回家向卢柟回禀:“汪大爷说,明日绝早就来。”其实汪知县说的“明日早来”只是随口一说,家人却误传成“绝早就来”,这句误传的话,竟为后来的事埋下祸根,让卢柟原本富足的家业几乎败尽,甚至差点丢了性命。正所谓“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卢柟听了家人的回覆,心想:“这知县也真是好笑,哪有赴宴绝早就到的道理?”又转念一想:“或许他是仰慕我家园林,想在这儿玩上一整天。”于是,他吩咐厨夫:“汪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一定要早早准备好。”厨夫担心临时来不及,头天晚上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食材。第二天一早,卢柟又叮嘱守门人:“今天若有客人来,一概谢绝,不用通报。”还派专人拿着名帖去邀请汪知县。不到早饭时间,酒席就已准备妥当,摆在园中的燕喜堂里。堂上只设了上下两席,没有其他客人作陪,酒席布置得十分精美奢华,尽显富贵之气。 再说汪知县这边,当天早衙处理完公文后,不打算退堂,准备直接去赴宴。但一看时间还早,担心酒席没准备好,就临时提审了一起案件。这是一起新抓捕的强盗案,这群强盗专门在卫河上打劫来往客商,因在娼家住宿时露出马脚,被捕快抓获送到县衙。一经审讯,强盗们纷纷招供。其中有个叫石雪哥的强盗,还供出本县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汪知县立刻派人将王屠抓捕到案。 在公堂上,汪知县问王屠:“石雪哥招认你是同伙,赃物都藏在你家,从实招来,免得受刑。”王屠急忙申辩:“老爷,小人是守法百姓,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开肉铺谋生,平日里很少在街上游荡,哪会干这种事?别说和他是同伙,就连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老爷要是不信,可以传邻里来问问,我平时的为人一看便知。”知县又问石雪哥:“你别诬陷好人,要是查出来是你故意攀咬,立刻打死你这奴才。”石雪哥却坚持说:“小人没有诬陷,他真的是同伙。”王屠急得大喊:“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是同伙?”石雪哥一口咬定:“王屠,我们一直都是同伙,你怎么能假装不认识?今天我本想替你隐瞒,但实在受刑不过,才说了实话,你别怪我。”王屠连连喊冤:“这从何说起!” 汪知县见两人各执一词,下令用夹棍严刑逼供。可怜王屠被夹得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仍不肯承认。石雪哥却始终咬定王屠是同伙,哪怕被折磨得够呛也不改口供。从上午九、十点钟开始用刑,一直到太阳西斜,两人还是争执不下,无法定案。此时,汪知县一心想着去赴宴,没了耐心,便按照强盗的口供,草草将王屠判为斩刑,还将他的家产全部充公作为赃物。画押完毕后,将两人一同关进死囚牢,随后上轿前往卢柟家赴宴。 那么,石雪哥为什么死咬王屠是同伙呢?原来,石雪哥以前是做小生意的,后来染上时疫,不仅花光了本钱,连几件家什都变卖了维持生计。病好后,他没了本钱做生意,只剩下一口锅,想卖几十文钱重新做小买卖。可这锅有些破损,他便想出个主意,用锅灰拌着泥把破损处涂好,插上草标拿到街上卖。转了半天,大家都嫌锅是破的,没人肯买。最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口,田大郎叫住他说要买。田大郎眼神不好,没看出锅的破损处,开口就给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同意了。田大郎把钱递给石雪哥,石雪哥正低头数钱,王屠在对面看见了,喊道:“大郎,你仔细看看,别买了破的。”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调侃田大郎眼力不好。谁知田大郎真的又仔细查看,发现了破损处,对王屠说:“多亏你提醒,差点被他骗了,果然是破的。”说完,把钱要回来,退还了锅子。 石雪哥一开始以为锅卖出去了,心里正高兴,结果田大郎把钱要回去,他瞬间对王屠恨之入骨,恨不得和对方拼命。可毕竟是自己的锅有问题,找不到由头发作,只能强忍着一肚子怨气,提着锅转身离开。临走时,他还恶狠狠地瞪着王屠,满心希望对方能搭句话,好借机大闹一场。但王屠本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在意他的反应。石雪哥见对方不理会自己,只能悻悻离去。 满心的气闷让他失了神,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的锅摔得粉碎。这下,石雪哥对王屠的恨意更是深入骨髓。没了生计的他,一度想寻死,甚至想讹诈王屠,可又舍不得性命。思来想去,他走上了做盗贼的路。没想到这一行他干得还挺顺手,渐渐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堂。后来,他加入了一伙在卫河上打劫的强盗,每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这时,石雪哥反倒感激起王屠来。他觉得,如果不是当年王屠那一句话,自己把锅卖了做小生意,哪能有现在这般“潇洒”的生活。然而,恶有恶报,他最终被官府抓获,面对确凿的罪行,自知必死无疑。此时,他又想起往事,认定如果不是王屠当年说破,自己拿着卖锅的钱做生意,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所以在受审时,他故意诬陷王屠,一口咬定对方是同伙,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这也就导致了石雪哥认识王屠,可王屠却根本不认识他。直到秋后问斩,两人被绑在法场上,王屠质问:“今天横竖都是死,你总得告诉我,我们到底有什么冤仇,要这样害我?说清楚了,我死也甘心。”石雪哥这才把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王屠大喊冤枉,想要辩解,可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谁会听他的呢?最终,王屠只能含冤而死。真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再回到卢柟这边。他一大早就在家里等着汪知县,可等到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还不见人来,便派人去打听,回报说知县正在审案子。卢柟心里有些不高兴,想着:“明明约好了一大早就来,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审案子?” 又过了一会儿,知县还是没到,再派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案子还没审完。这下,卢柟的不悦又多了几分,心想:“是我主动请他的,这次就忍一忍吧。”俗话说“等人性急”,没过多久,他又接连派了五六个人去打听。很快,派出去的人都回来报告:“知县正在堂上用刑审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卢柟听了这话,满心的不高兴瞬间化作怒火,怒道:“原来这个庸俗的家伙,真是一无是处,还一直来纠缠!差点就看错人了,还好现在看清了。”他立刻吩咐家人撤掉给汪知县准备的酒席,自己走到上座,面向外坐下,大声喊道:“快拿大杯子,斟上热酒,我要洗洗这满肚子的俗气!”家人劝道:“万一老爷一会儿就来了……”卢柟瞪着眼喝道:“住口!还提什么老爷?我这酒岂是给庸俗之人喝的?”家人见主人发怒,不敢再多说,赶紧倒上大杯的酒,厨下也端出菜肴,小仆人在堂中奏响音乐。 卢柟几杯酒下肚,又换了大碗,一连喝了十几碗。酒劲上来,他索性脱掉外衣,光着脚、散着头发,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让人撤去菜肴,只留下水果和下酒菜,接着又喝了十来大碗,最后连水果都赏给了小仆人,只喝起了寡酒。几碗酒下肚,卢柟虽然酒量不错,但这么急着喝酒也扛不住,很快就醉倒在桌子上,鼾声大作。家人谁也不敢去叫醒他,只能整整齐齐地站在两旁等候。 卢柟在屋里醉得不省人事,外面管园子的却不知道。远远看见知县的仪仗队来了,他急忙跑进园子通报。到了堂中,看到卢柟醉成这样,大吃一惊,说:“老爷都到了,相公怎么醉成这样?”家人们得知知县来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纷纷说:“酒席还在,可相公醒不过来,这可如何是好?”管园子的提议:“先叫醒他,哪怕扶着他陪着老爷,也比冷落人家强吧?”家人们只好上前呼喊,喊破了喉咙,卢柟还是没醒。 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大家知道知县已经进来了,慌乱之下四处躲藏,只剩下卢柟一个人躺在那里。这一闹,原本可能结交的佳宾贤主,成了世代冤家;精心布置的好景名花,也化作一场春梦。真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汪知县离开县衙,来到卢家园门口,既没看到卢柟出来迎接,也没见到一个仆人伺候。随从们大声叫嚷:“有人在吗?快去通报,老爷到了!”可没人回应。知县以为看门的已经进去通报了,便说:“不用喊了。”径自走进园子。只见门上挂着一块匾额,白底绿字写着“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是一排柏树林立如屏风,转过弯,又有一座门楼,上面写着“隔凡”二字。穿过门楼,是一条松树林立的小路。 走出松林,眼前的景色让知县眼前一亮:山岭高低错落,楼台若隐若现,草木错落有致,花竹环绕四周。知县见园子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高人,品味果然与众不同。”但奇怪的是,一路上没听到一点人声,也没见到卢柟来迎接,他不禁心生疑惑,还想着是不是园中路途复杂,卢柟从别的路出去迎他了,所以才没碰上。 一行人在园子里四处寻找,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大堂前。只见数百株菊花绽放,白如霜雪,灿烂夺目;千树枫叶红似丹霞,层层叠叠;橙树和橘树果实累累,金光闪闪。池塘边,千百株芙蓉花争奇斗艳,颜色深浅不一,绿水红花相互映衬,鸳鸯、野鸭在水中嬉戏。汪知县心想:“他请我赏菊,应该就在这个堂里了。”于是,他在堂前下轿,走进堂中。 可堂内哪有什么酒席,只有一个人蓬头赤脚,坐在上座,靠着桌子呼呼大睡,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随从们赶忙上前大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见这人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仆人,又看到旁边放着文人雅士的头巾和便服,便吩咐先别喊,看看是什么人。之前常来送帖子的差人凑近一看,认出是卢柟,回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这里。” 汪知县一听,顿时脸色发紫,怒火中烧:“这个家伙太无理了!故意把我骗来羞辱!”他气得想让随从把园中的花木砸个稀烂,可又觉得有失官体,只能强忍着一肚子怒气,匆匆上轿,吩咐回县衙。 轿夫抬着轿子,沿着原路返回。到了园门口,还是没见到一个人。那些衙役们纷纷摇头咂舌:“他不过是个监生,怎么敢这样轻视官府?真是怪事!”坐在轿子里的汪知县听到这话,更觉得颜面尽失,怒火越烧越旺。他心想:“就算他才华出众,也是我治下的子民。我多次请他,他不来;我屈尊去见他,还送银送酒,已经算是礼贤下士到极点了。他却如此无礼,公然侮辱我。别说我是他的父母官,就算是平辈相交,也不该这样!”回到县衙后,他余怒未消,直接回到了私人住所。 再说卢柟的家人奴仆们,等知县走了才敢出来。他们来到堂中,见卢柟还在熟睡,一直到深夜才醒来。众人告诉他:“您睡着的时候,老爷来了,见您睡着,就走了。”卢柟问:“他说什么了?”众人回答:“我们怕不好应付,都躲起来了,没听见。”卢柟说:“这样做对!”又懊悔道:“都怪我一时性急,没吩咐关上园门,让这个庸俗的家伙闯到这里,弄脏了地面。” 他吩咐管园子的,第二天一早用清水把知县走过的路打扫干净,又派人找到之前常来送帖子的差人,把汪知县之前送的银子和那坛酒都退了回去。差人不敢隐瞒,立刻回县衙交差去了。 汪知县回到县衙内宅,夫人见他满脸怒气,便问道:“你去赴宴,怎么气成这样?”汪知县把在卢柟家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夫人听完,数落道:“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你身为父母官,平日里行事威风,自然有人奉承,何苦三番五次放低姿态,去结交一个普通读书人?就算他有才,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今天受了这般怠慢,知道后果了吧。” 汪知县本就窝火,又被夫人一顿抢白,更是怒不可遏,坐在椅子上,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夫人见状,又补了一句:“何必生气,自古道‘破家县令’。”就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浇灭了汪知县那点怜才敬士的心,转而勾起了他报复害人的念头。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盘算:一定要想个办法,置卢柟于死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这一晚,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如何算计卢柟。 第二天早衙公事处理完,汪知县把心腹令史谭遵唤进衙内商议。这谭遵是个精明能干的人,长期帮知县处理见不得光的勾当,是个经验老到的猾吏。汪知县先把卢柟如何得罪自己的事说了一遍,接着表示要搜集卢柟的过错,参他一本,以报羞辱之仇。 谭遵听完,谨慎地说:“老爷,要和卢柟作对,可不能轻举妄动。得找一件铁板钉钉的大事扣在他头上,才能彻底扳倒他。光靠参访恐怕不行,弄不好还会给老爷您惹麻烦。”汪知县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谭遵解释道:“卢柟在本地人脉广,和不少大官都有往来,家里又有钱。平时虽说恃才傲物,但没犯过什么大错。就算把他抓了,那些大官出面求情,上司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到时候他怀恨在心,老爷您反而会吃不了兜着走。” 汪知县不甘心,说:“话虽如此,但他如此放肆,肯定做过不少坏事,你仔细去打听,我自有办法。”谭遵领命出来,正巧碰上差人把之前送给卢柟的银子和酒退了回来。汪知县见状,更觉得颜面扫地,无处发泄怒火,便迁怒于差人,斥责他们不该把东西收回来,还打了差人二十板子,最后把银子和酒都赏给了差人。真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另一边,浮丘山脚下有个农户叫钮成,妻子金氏。夫妻俩家境贫寒,品行也有些问题,所以没人愿意把田地租给他们耕种,多年来一直在卢柟家做长工。两年前,金氏生下一个儿子,其他做工的和卢家几个仆人凑钱为他们贺喜。以钮成的家境,本应该婉言谢绝这份好意,就算盛情难却,也该根据自家经济情况,简单请大家吃顿饭就行了。 可他偏要打肿脸充胖子,向卢柟的家人卢才借了二两银子,大摆筵席招待众人。邻居们也都来送贺礼,热热闹闹的,看上去倒像个富裕人家办喜事。大家正吃得高兴,却不知道孩子前一天被猫惊吓,此时已经夭折,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卢才肯借钱给钮成,本就没安好心。原来他见钮成的老婆有几分姿色,想以此为借口勾搭她。可这金氏偏偏不为所动,不仅没让卢才得逞,还把他的行为告诉了丈夫。钮成以为老婆是贞洁之人,对卢才恨之入骨,打定主意要赖掉这笔银子。 卢才等了一年多,见金氏软硬不吃,知道没机会了,便一门心思催钮成还钱。两人为此大吵了好几次,钮成却一直赖着不还。有人给卢才出主意:“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等发工钱的时候,把银子一并扣下?”卢才觉得有理,便不再催促,只等十二月发工钱时算账。 卢柟田多地广,除了自家仆人,雇的长工也有上百人。每年十二月,他都会提前发放来年的工钱。到了发钱那天,众长工一起进府领银。卢柟担心家人克扣工钱,便亲自唱名发放,还准备了酒饭款待众人。大家吃饱喝足,叩谢离去。 刚走到宅门口,卢才就一把拉住钮成,找他要钱。钮成一来心疼还钱,二来记恨卢才调戏妻子,借着酒劲耍起无赖,把银子塞进衣兜,骂道:“狗奴才!就欠这么点银子,就敢来欺负人。今天跟你拼了!”说完,一头撞向卢才。卢才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十几步,险些摔倒,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就打。 钮成那句“狗奴才”也激怒了其他仆人,大家纷纷指责:“这家伙太嚣张了!就算你有理,也是我家的长工,也该给我们几分面子。欠了钱还敢动手,揍这个无赖!”众人一拥而上,对着钮成拳打脚踢。钮成势单力薄,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得不轻。卢才趁机扯断钮成的衣带,把银子抢了回去。在其他长工的再三劝阻下,众人才停手,推着钮成回了家。 此时,卢柟在书房隐约听到门口喧闹,便叫看门的去查看。卢柟家法严格,看门的怕受牵连,如实禀报。卢柟立刻把卢才叫进去,斥责道:“我早就说过,家人不许私自放债盘剥百姓,如有违反,不但要追回借条,还要重罚赶出家门。你明知故犯,还抢工钱打人,简直放肆!”当即追回银子和借条,打了卢才二十板子,赶出家门,还吩咐看门的:“要是钮成来了,带他来见我,把银子和借条还给他。”看门的连忙答应,退了出去。 再说钮成刚吃饱喝足,就遭了一顿毒打,银子也被抢走,越想越气。到了半夜,他发起高烧,感觉胸口闷得难受,第二天根本爬不起来。早上,他对妻子金氏说:“我身体很不舒服,怕是快不行了。你赶紧去叫我哥来商量一下。” 说来也巧,钮成有个亲哥哥钮文,卖给令史谭遵家做奴仆。金氏以前去过谭家几次,认得路,所以钮成让她去找哥哥。金氏一听丈夫说这种话,心里慌了,急忙锁上门,顶着寒风,直奔县衙找钮文。 此时,谭遵正为找不到卢柟的把柄而发愁,知县又催得紧,正左右为难。这天,他坐在官署里,忽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定睛一看,正是自家奴仆钮文的弟媳金氏。 金氏上前行了个礼,问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在吗?”谭遵说:“他去县衙门口买菜了,马上就回来。你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金氏说:“不瞒令史,我丈夫前天和卢监生家的仆人卢才起了冲突,当晚就病了,现在病情很重,我来叫伯伯商量一下。” 谭遵听了,心中暗喜,连忙追问:“快说说,怎么和他家起冲突的?”金氏便把借钱、赖账到被打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谭遵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原来如此。你丈夫要是没事就算了,要是有个好歹,赶紧来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还能让你发一笔财,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金氏一听,忙说:“要是能得您帮忙做主,那可太好了!”正说着,钮文买菜回来了。金氏赶紧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两人准备一同回家。临出门时,谭遵又特意叮嘱:“要是有什么变故,立刻来告诉我。”钮文点头应下,便和金氏匆匆往家赶。从县衙到家,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推门进屋,却没听到一点动静。走到床边一看,两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钮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也不知已经去世多久了。 金氏见状,立刻放声大哭起来。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这突然的变故,让她悲痛欲绝。周围的邻居听到哭声,纷纷赶来查看情况,大家看着钮成的尸体,都感叹道:“这么壮实的小伙子,竟然活活被打死了,真是可怜啊!” 钮文对金氏说:“先别哭了,我们去告诉主人,再商量该怎么办。”金氏听从了他的建议,锁好大门,拜托邻居帮忙照看,便跟着钮文前往谭遵处。邻居们也在私下商议:“他们肯定要去告状,人命关天,我们作为地方上的人,也得去县里呈报,免得惹上麻烦。”于是,众人也随后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此时,附近村庄都知道钮成死了,消息很快传到了卢柟耳中。卢柟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这两天钮成没来领银子和借条,他都快把这事忘了。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立刻派人去寻找卢才,打算把他送官治罪。可卢才听说钮成死了,料到事情不会善了,早就逃之夭夭了。 再说钮文和金氏,一路跑到谭遵家,把钮成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谭遵心中暗喜,悄悄先赶到县衙,向汪知县禀报了此事。出来后,他向钮文和金氏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并教他们如何在公堂上说话,然后迅速写好状词。状词内容直指卢柟强占金氏不成,将钮成抓回去打死,还让两人去击鼓喊冤。 钮文听了主人的安排,带着金氏,也不管合不合理,拿起一块木柴就拼命敲鼓,嘴里大声喊道:“救命啊!”衙门里的差役早已被谭遵打过招呼,因此没人阻拦他们。汪知县听到鼓声,立刻升堂,把钮文、金氏传唤到案前。刚看了状词,那些前来呈报的邻居也到了。 汪知县一心只想整治卢柟,连邻居们的呈子都没仔细看,只是假意问了几句,也不按正常流程把案子交给相关部门处理,立刻签发传票,派人去捉拿卢柟,要求把人马上带到县衙。公差们又受到谭遵的嘱咐:“大人恨透了卢柟,你们去了,除了妇女和孩子,只要是男的,统统抓回来。” 这些衙役们早就知道知县和卢柟有仇,而且卢家是大户人家,如果人少了,根本进不了大门。于是,他们召集了四五十人,个个如狼似虎。此时正值隆冬,白天短夜晚长,天已经快黑了,天空乌云密布,寒风刺骨。谭遵为了讨好知县,拿出酒来给众人喝,让大家先提提士气。众人每人点了一根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卢柟家跑去。 到了卢柟家门口,众人齐声呐喊,一拥而入,见人就抓。卢家的仆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四处逃窜,家中顿时乱作一团,孩子啼哭,女人尖叫。卢柟的妻子正和丫鬟们在房里围着火炉取暖,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嘈杂,还以为是失火了,急忙让丫鬟出去查看。丫鬟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有家人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夫人,不好了!外面好多人举着火把打进来了!” 卢柟的妻子还以为是强盗来抢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慌忙让丫鬟赶紧关上房门。话还没说完,一群人就举着火把冲进了房间。丫鬟们吓得四处乱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大王爷饶命!”众人喊道:“胡说!我们是县里老爷派来抓卢柟的,什么大王爷!” 卢柟的妻子这才明白,原来是丈夫之前得罪了知县,现在对方故意找事来刁难。她壮着胆子说道:“既然你们是公差,难道不懂法度吗?就算我家有事犯了法,最多也就是些婚姻、田产之类的小事,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重罪。为什么白天不来,偏要在夜里带着这么多人,明火执仗地闯进内室,还趁机抢劫财物?明天我们到公堂上评理,看你们该当何罪!” 公差们却不耐烦地说:“我们只要卢柟,有什么话到公堂上再说。”说完,就在房间里四处搜查,看到值钱的器皿、珍贵的玩物,能拿的都拿了,这才满意地离开,又朝着其他房间走去。吓得卢家的姬妾们纷纷躲到床底下。 公差们搜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找到卢柟,料想他应该在园子里,于是又一起朝着园子跑去。此时,卢柟正和四五个宾客在暖阁里饮酒作乐,旁边还有乐师吹奏弹唱。恰好之前被派去找卢才的家人回来汇报情况,又有两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楼喊道:“相公,大祸临头了!” 卢柟带着醉意问道:“能有什么祸事?”家人焦急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冲进大宅抢劫,见人就抓,现在已经打到您的房间里去了!”宾客们一听,酒意瞬间全无,纷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 卢柟却满不在乎,拦住他们说:“随他们抢去,我们继续喝酒,别扫了兴致。快给我斟上热酒!”家人急得直跺脚:“相公,外面乱成这样,怎么还能喝酒!”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楼前火光闪烁,一群公差举着火把冲上了楼。乐师们吓得在楼上四处乱窜,不知道该躲到哪里。 卢柟见状,勃然大怒,喝道:“什么人?竟敢在这里放肆!”他吩咐仆人去抓人。公差们却冷笑道:“是本县老爷请你去问话,只怕你想跑也跑不了!”说着,拿出一条绳索,套在卢柟的脖子上,催促道:“快走!快走!” 卢柟质问道:“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如此无礼,我偏不去!”公差们恶狠狠地说:“实话告诉你,之前请你你不来,现在想不去也得去!”说完,拽着绳子,连推带拉,把卢柟拥下了楼。连同卢柟在内,一共抓走了十四五个家人。公差们还想把在场的宾客也一并抓走,其中有人认出这些宾客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或是有名气的秀才,这才没敢动手。 一行人离开园子,吵吵嚷嚷地朝着县衙走去。那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跟在后面查看情况。卢家那些躲过一劫的家人,也奉了主母之命,带着银两,赶来托人帮忙打探消息。 再说汪知县一直在公堂上等着,堂前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四周却寂静无声。众公差押着卢柟等人来到堂下,卢柟抬头一看,只见知县满脸怒气,仿佛是阎罗天子坐在堂上,两旁站立的衙役,就像牛头马面一般凶狠。卢家的仆人们见此阵势,个个吓得胆战心惊。 公差们跑上堂禀道:“卢柟等人都抓到了。”随后,他们把众人带到月台前,让大家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单独跪在一边,只有卢柟挺直了身子,站在中间。汪知县见他不跪,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果然是个横行乡里的土豪,见到官府还如此无礼,在外面肯定更加肆无忌惮。我先不跟你计较,你先到监牢里去待着。” 卢柟向前走了几步,挺直腰板说道:“去监牢也没关系,但你得说清楚,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在半夜派人来抄家?”知县厉声说道:“你强占良家妇女不成,打死了钮成,这罪名还不够大吗?” 卢柟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因为钮成的事。照你这么说,不过是要我偿命罢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况且钮成原本就是我家的奴仆,他是和我家仆人卢才发生口角才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我打死的,按律也不至于判死罪。你要是一定要牵强附会,强加罪名来泄私愤,我卢柟也可以屈从,但只怕天下人的公论不会答应!” 汪知县听了,怒火中烧,吼道:“你打死了人,人证物证俱在,却硬要说他是奴仆,污蔑本官,还拒不跪下。在公堂之上都如此狂妄,平日里的横行霸道可想而知!现在先不管人命是真是假,就凭你抗拒不从父母官,该当何罪?”他喝令衙役把卢柟拉下去打板子。 众公差齐声应和,冲上前一把将卢柟推倒在地。卢柟大声喊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卢柟堂堂男子汉,不怕一死!要我认什么罪我都认,但别想侮辱我!”公差们哪里会听他的,强行将他按在地上,打了三十大板。 打完后,知县下令将卢柟和他的家人一起关进监狱。同时,让当地负责的人买棺材装殓钮成的尸体,送到官设的祭坛等候检验。钮文、金氏以及其他相关证人,暂时取保候审,等候进一步审理。 卢柟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两个家人搀扶着他。他却一路大笑,走出了县衙的仪门。 卢柟被带出衙门后,几个朋友急忙上前迎接。卢家的仆人们担心公差还会抓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朋友们关切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被打板子?”卢柟语气平静地说:“没别的事,就是汪知县公报私仇。他拿我家仆人卢才惹出的假人命案,硬栽到我头上,想给我安个死罪。” 朋友们听后十分震惊,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奇冤!”其中一位朋友安慰道:“别担心,我回去告诉我父亲,明天召集全县的乡绅、举人,一起去找知县说情。他总不能不顾公论,肯定会放了你。”卢柟摆了摆手:“不用麻烦各位了,随他怎么折腾吧。只有一件事,劳烦去我家说一声,多送几坛酒到监狱里来。”朋友们劝道:“现在还是少喝点酒为好。”卢柟却笑着说:“人生在世,重要的是活得自在。贫富荣辱都是身外之事,与我何干?难道因为他想害我,我就不喝酒了?酒可一刻都不能少。” 几人正说着话,一个狱卒从后面推了卢柟一把:“快进监狱,有话以后再说!”这个狱卒名叫蔡贤,是汪知县的心腹。卢柟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喝道:“哼!太过分了!我说话关你什么事?”蔡贤也不耐烦起来:“哎呀,你现在可是犯了罪的人,别再摆出那副公子哥的架子了,这里可不管用!”卢柟怒火中烧:“什么犯了罪的人?我就不进去,你能把我怎么样!”蔡贤还想回嘴,几个年长的狱卒赶紧把他拉开,好说歹说才把卢柟推进了监狱大门,朋友们也各自回去了。卢家的仆人则回家向主母汇报情况。 其实卢柟走出衙门时,谭遵一直悄悄跟在后面,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立刻回到县衙,将听到的内容禀报给汪知县。第二天一早,汪知县就借口生病,没有升堂处理公务。当乡绅们前来求情时,守门人连名帖都不收。到了下午,汪知县突然升堂,召集金氏等相关人犯、仵作,又从监狱里提出卢柟和他的仆人,直接去检验钮成的尸体。 仵作早已摸清知县的意图,把轻伤全部报成重伤。地邻们也知道知县要针对卢柟,便一口咬定是卢柟打死了钮成。汪知县还哄骗卢柟拿出钮成的佣工契约,却故意说是假的,当场全部撕碎。接着,他对卢柟严刑拷打,最终判了死罪,又额外打了二十大板,给卢柟戴上沉重的枷锁、手铐,关进死囚牢。卢柟的家人们也都被打了三十大板,判了三年徒刑,取保候审等候发落。金氏、钮文等证人则被遣返回家。钮成的尸棺等待上级批复决定如何处理。汪知县将供词整理成案卷,详细记载了卢柟“抗拒不跪”等情况,上报给上级部门。尽管众多乡绅极力为卢柟申冤,但汪知县固执己见,不为所动。 卢柟出身富贵,平日里生个小疮都要请医生仔细医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罚?被关进监狱后,他当场昏迷不醒。好在同监的犯人知道他是有钱人,争相讨好,急忙送来膏药和草药。家里的娘子也请来太医诊治,经过内外调养,不到一个月,卢柟的伤势才恢复如初。 此后,亲朋好友纷纷到监狱探望他。狱卒们收了卢家的银子,也都欢欢喜喜,任由他们自由进出。只有蔡贤是汪知县的心腹,他赶紧将此事禀报给知县。汪知县随即突然到监狱检查,查出五六个人,而这些人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才。汪知县不好为难他们,只好让人把他们送出监狱,又把卢柟打了二十大板,四五个狱卒也都被重重责罚。狱卒们心里都明白是蔡贤捣的鬼,却因为他是知县的红人,敢怒不敢言。 卢柟以前住的是高楼大厦,吃的是精美食物,眼里看到的是优雅的竹木花卉,耳中听到的是悦耳的笙箫音乐。晚上还有妻妾相伴,生活如同神仙般逍遥自在。如今被关在监狱里,住的是狭小破旧的牢房,眼前只有穷凶极恶的死囚犯,他们说话嘈杂,面目狰狞,仿佛一群妖魔鬼怪;耳边听到的只有脚镣、手铐和铁链碰撞的声音。到了晚上,狱卒们摇铃、敲梆子、敲锣,唱着凄凉的歌,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尽管卢柟性格豪迈,但面对这样的景象,也难免触景生情。他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出监狱,又恨不得拿把斧头劈开狱门,把所有犯人都放走。一想到自己受辱的情景,他就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恨恨地想:“我卢柟一世英雄,竟然栽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被困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就算能出去,又有什么脸面见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了之。” 可转念又想:“不行,不行。从前成汤、文王曾被囚禁在夏台、羑里,孙膑受了刖足之刑,司马迁遭受腐刑,他们都是圣贤之人,尚且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我卢柟怎能如此短视?”他又想到:“我卢柟朋友遍天下,当官的也不少,难道在我落难时,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不管?或许是他们还不知道我蒙冤受屈,我得写信通知他们,让他们向上司求情。” 于是,卢柟写了许多书信,派家人分别送给那些相识的朋友。这些朋友有的还在做官,有的已经退隐,看到书信后,都大为震惊。有的直接找到汪知县,要求他从轻发落;有的则拜托上司重新审理此案。上司们也知道卢柟是才子,有意为他开脱,便把案卷驳回县里。回信中还暗示卢柟的家属去告状,这样就可以转批到其他衙门重新审理,为卢柟脱罪。 卢柟得知消息后,心中暗喜,立刻让家人向上司申诉冤情。果然,案件都被批转到本府的理刑官那里审理。理刑官之前已经收到过说情的暗示。 汪知县几天内接连收到几十封求情信,正犹豫不决时,又看到上司把案卷都驳了回来。过了几天,理刑厅又发公文到县里,要求调卷提人。汪知县这下明白上司有意释放卢柟,心里十分害怕,暗想:“这家伙果然手段了得,人在监狱里,居然把各处关系都打通了。如果这次让他逃脱,我哪还有活路?一不做二不休,不斩草除根,必有后患。” 当晚,汪知县派谭遵到监狱,让狱卒蔡贤把卢柟带到偏僻的地方,对他一顿毒打。卢柟被打得半死,随后被推倒在地,手脚被绑住,还用土袋压住口鼻。不到一个时辰,卢柟就没了气息。可怜他满腹才华,就这样含冤死在监狱里。 另一边,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叫董绅,他是贡士出身,做事能干,执法公正。看到汪知县冤枉卢柟,将他判了死罪,董绅心中十分不平。只是因为自己官职低微,不便公然反对。每次到监狱巡查,他都会和卢柟聊天,两人渐渐成了知己。 那天晚上,董绅正好进监狱巡视,却发现卢柟不见了。他问狱卒,大家都不肯说。董绅顿时大怒,厉声喝问,狱卒们这才低声说:“知县大人派谭令史来要卢柟的性命,已经把人带到后面去了。”董绅大惊失色:“知县是一县的父母官,怎么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们这些奴才敲诈勒索不成,所以想谋害他的性命!快带我去找人!”狱卒们不敢违抗,带着董绅来到监狱后面的一条夹道,正好撞见谭遵和蔡贤。董绅喝令将他们抓住,上前一看,只见卢柟仰面躺在地上,手脚被绑,脸上压着土袋。 董绅急忙让手下移开土袋,大声呼喊卢柟。也许是卢柟命不该绝,渐渐苏醒过来。董绅让人解开他的绳索,把他扶到房间里,找来热汤给他喝。等卢柟缓过劲来,才将谭遵指使蔡贤谋害自己的经过说了出来。 董县丞好言安慰了卢柟一番,安排人照顾他躺下休息。随后,他把谭遵和蔡贤带到厅堂,心中暗自思忖:“这件事虽然是知县主使,但如今事情败露,他肯定不会承认。要是拷问谭遵,可他是知县的心腹,这么做只会让知县觉得我不给面子,反而不妙。”于是,他单独把蔡贤叫到跟前,要他招认是和谭遵索要钱财不成,才合谋杀害卢柟。 一开始,蔡贤坚持说是知县下的命令,不肯认罪。董县丞勃然大怒,喝令衙役上夹棍。那些狱卒因为之前蔡贤向知县通风报信,害得他们被打板子,心里早就恨透了他。这次特意找来一副又短又紧的夹棍,刚套到蔡贤腿上,他就疼得大声惨叫,连连喊着愿意招供。董县丞连忙让人住手,可狱卒们正憋着之前的怨气,就当没听见,反而拼命收紧夹棍。蔡贤被夹得死去活来,又是叫爹喊娘,把祖宗十八代都搬了出来。董县丞再三喝止,他们才松开夹棍,拿来纸笔让蔡贤写下供词。蔡贤无奈,只能按照董县丞的意思招认。 董县丞把供词收好,叮嘱狱卒:“这两个人不许私自放了,等我见过知县大人,再来带人。”说完,他离开监狱回到县衙,连夜写好文书。第二天一早,汪知县升堂,董县丞亲自上前递上文书。 汪知县因为一直没等到谭遵回来复命,正满心疑惑,又看到董县丞呈上这件事,心里暗自一惊。他虽然痛恨董县丞坏了自己的好事,却也拿他没办法。看完文书,汪知县只是摇头:“恐怕没这回事。”董县丞说道:“昨晚我亲眼所见,怎么会没有?大人要是不信,把他们叫来对质便知。谭遵还情有可原,可这蔡贤最是过分,竟然还污蔑大人。要是不惩治他,以后怎么约束其他人?”汪知县被说中了心事,顿时满脸通红,生怕事情传扬出去坏了自己名声,只好把蔡贤判了徒刑,打发他离开。从这以后,汪知县对董县丞怀恨在心,后来找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事,向上司参奏,导致董县丞被罢官。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汪知县这次谋害卢柟的计划失败,就写了揭发文书,送给各个上司,又派人送到京城,交给那些有势力的官员。文书里大致说:卢柟仗着有钱,在乡里横行霸道,结交权贵,打死平民,抗拒官府,还四处疏通关系想逃脱罪责。他把事情描述得十分严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别人不敢轻易为卢柟求情。他还让谭遵以金氏的名义,连夜刻印冤单,到处张贴。等这些都安排妥当,才准备好文书,把卢柟押送到府里。 府里的推官本就是个胆小怕事、没有担当的人,看到知县的揭发文书和金氏的冤单,果然担心惹上麻烦,不敢重新审理,就按照原来的判决上报给上司。一般来说,案件经过理刑官审理结案后,其他官员就不敢轻易改动了。 卢柟满心指望这次能脱离牢狱,没想到反而坐实了死罪,又被送回濬县监狱关押。他还盼着汪知县卸任,再找机会洗刷冤屈。可谁能想到,汪知县因为扳倒了卢柟这个有名的富豪,在京城里被不少人称赞有魄力,反而得了个好名声,还被调到京城,升任给事一职。他既然已经身处高位,卢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人敢翻他的案子了。 后来有一位巡按御史樊某,同情卢柟的冤屈,重新审理后释放了他。汪给事得知消息,暗中指使同僚弹劾樊巡按,说他收受贿赂,私自释放重刑犯。樊巡按因此被罢官,卢柟又被府县官员抓回监狱。从这以后,上司们虽然知道卢柟冤枉,可谁也不愿意为了他丢了自己的官职,给他洗刷罪名。 时间过得飞快,卢柟在监狱里一晃就是十多年,经历了两任知县。这时,当初告状的金氏、钮文都已经去世,而汪给事却升任京堂之职,权势正盛,卢柟也不再指望能出狱。没想到,厄运即将过去,这一年,濬县新来了一位知县。 这位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是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他才华横溢,胸中藏有治国安邦的大才。出京赴任前,汪公特意叮嘱他卢柟的事,这让陆光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虽然是他以前任上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和他还有什么关系,还反复叮嘱?其中肯定有隐情。” 到任之后,陆光祖向县里的乡绅打听这件事,大家都为卢柟喊冤,详细讲述了他被冤枉的经过。陆光祖担心这是卢柟家有钱,花钱请人说的好话,不敢完全相信。他又暗中四处查访,结果听到的说法都一样,于是感慨道:“既然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就罗织罪名,把人判成死罪呢?” 他本想写文书向上司汇报,为卢柟洗刷冤屈,可又一想:“要是先上报上司,肯定会被要求重新调查审核,这样就不能迅速解决问题,不如先把人放了,再向上申报。”于是,他调出卢柟的案卷,仔细查看,发现前后的供词和判决,表面上没有丝毫漏洞。反复看了好几遍后,他心想:“这件案子,不找到卢才,怎么能结案?” 于是,他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悬赏,限期让捕役捉拿卢才。不到一个月,卢才就被抓获。陆光祖对他严刑审讯,终于审出了事情的真相。他提笔写下判词:经查,钮成在卢柟家领取工钱,是卢才向他讨债,才引发争斗,那么钮成是卢家的雇工人,这一点很清楚。雇工人死了,没有主人偿命的道理。况且放债的是卢才,讨债的是卢才,动手打人的还是卢才,却放了卢才,判卢柟有罪,这符合哪条法律?卢才逃跑不到案,却连累主人,他死有余辜,判他抵罪一点也不冤枉。卢柟长期被关在监狱,也是一时的厄运。应当立即释放。 当天,卢柟被从监狱里带出来,当堂打开枷锁,恢复自由。整个衙门的人都惊讶不已,就连卢柟自己也觉得意外,感到十分诧异。陆光祖准备好申文,把卢才引发事端的根源,以及卢柟蒙冤的经过,一一写清楚,亲自到府里,拜见按院大人并递上申文。 按院大人看了申文,认为他擅自释放犯人,肯定有私心,便问道:“听说卢柟家里很有钱,你就不怕避嫌吗?”陆光祖回答:“我只知道依法办事,不知道什么叫避嫌。我只关心他是不是被冤枉,不关心他家是穷是富。如果不冤枉,就算是伯夷、叔齐这样的贤人也该伏法;如果冤枉,就算是陶朱公那样的富豪也不该被判死刑。”按院大人见他说得理直气壮,就不再追问,称赞道:“以前张释之做廷尉,监狱里没有冤枉的百姓,你和他差不多了,我真是受益匪浅。”陆光祖道谢后,告辞离开。 再说卢柟回到家,全家人都庆幸不已,亲朋好友也纷纷前来祝贺。过了几天,卢柟派人打听,得知陆公已经回到县衙,就想去当面道谢。他行事一向遵循本心,换上了普通的青衣小帽。妻子说:“陆公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恩德,应该准备些礼物去感谢他才好。”卢柟说:“依我看,陆公的所作所为,是个有胆识的豪杰,和那些贪财势利的小人不一样。要是送礼物,反而会轻看了他。” 妻子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卢柟解释道:“我含冤十多年,那些上司都怕惹麻烦,不肯为我申冤。陆公刚到这里,就查明我是冤枉的,果断把我释放。如果不是有非凡的智慧和胆识,怎么能做到这样?现在要是用钱报答他,那就是‘他了解我,我却不了解他’,这怎么行呢?”于是,他独自一人前往县衙。 陆公因为知道他是有才学的人,不敢怠慢,把他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到陆公,只是作了个长揖,并没有下拜。陆公心里暗暗称奇,也回了一礼,然后吩咐手下人看座。 门子见状,随手拉来一把椅子,放在旁边。各位读者,你们说这事儿奇不奇?卢柟本是蒙冤已久的犯人,全靠陆公将他从狱中解救出来,陆公对他有再生之恩,就算磕头磕破脑袋,也不为过,可他却只是作揖而不跪拜。换作其他官员,见到如此无礼的举动,心里肯定会不高兴。但陆公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再次请他就座。由此可见,陆公度量宽广,爱才惜才到了极点。 谁能想到,卢柟见陆公让他坐在旁边,反而不高兴了,说道:“大人,只有犯了死罪的卢柟,没有坐在一旁陪坐的卢柟。”陆公听了这话,立刻走下台阶,重新郑重地向卢柟行礼,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随即请卢柟坐上首。两人坐下后,谈古论今,相谈甚欢,只恨相识太晚,从此结为至交好友。 再说另一边,汪公得知陆公释放了卢柟,心中十分恼怒,又托心腹之人联合按院,向朝廷弹劾陆公。而按院也将汪公任县令时,挟私报复、诬陷他人的经过,详细地写成奏章进行辩解。最终,皇帝下旨,将汪公罢官,按院留任,陆公平安无事。 那时,谭遵已卸任在家,专门靠替人写状词谋生。陆公访查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后,向上司参奏,将他逮捕入狱,判处到边远地区充军。卢柟经历这场劫难后,觉得自己能重获新生已是万幸,从此断绝了入仕为官的念头,更加纵情于诗酒之中。即便家中逐渐贫困,他也毫不在意。 陆公在任期间,清正廉洁,分文不取,爱民如子。他还善于揭露奸邪、消除弊病,让不法之徒心生畏惧,盗贼也销声匿迹,全县百姓都称他为“神明”,他的声名也传到了京城。然而,因为他不愿攀附权贵,只升任为南京礼部主事。离任那天,当地百姓拉着马车,躺在道路上,哭泣着挽留,哭声传遍了整条道路,一直将他送到百里之外。卢柟更是一路相送五百多里,两人难舍难分,最后含泪告别。 后来,陆公一路升迁,官至南京吏部尚书。此时,卢柟家中已经一贫如洗,于是他前往南京,投奔陆公。陆公将他奉为上宾,每天供给他一千钱作为酒资,任由他游历山水。卢柟每到一处,都会留下题咏之作,在京城广为流传。 有一天,卢柟游览采石矶的李学士祠时,遇到一位赤脚道人,此人风度潇洒飘逸。卢柟邀请他一同饮酒,道人也从葫芦中倒出自酿的美酒请卢柟品尝。卢柟喝后,只觉这酒甘美无比,便问道:“这酒是从哪里来的?”道人回答:“这是贫道自己酿造的。贫道在庐山五老峰下结庵修行,居士若愿意同游,定让你尽情畅饮。”卢柟说:“既然有如此美酒,我又怎会害怕相随!” 他当即在李学士祠中写了一封信,向陆公告辞道谢,然后不带行李,跟着赤脚道人离开了。陆公看到信后,感叹道:“潇洒而来,潇洒而去,把天地当作旅店,把身躯视为渺小的蜉蝣,真是个狂放不羁的读书人啊!”此后,陆公多次派人到庐山五老峰下寻访卢柟,却始终没有找到。 十年后,陆公退休还乡,朝廷派官员前去慰问。陆公让二儿子前往京城谢恩,随从在京城偶然遇见了卢柟,向他询问陆公的近况。有人说,卢柟已经遇仙得道了。后人写诗称赞道:命运坎坷的英雄身不由己,却能用诗酒傲视权贵;无牵无挂,潇洒离去,留下千古美名。 后人还有一首诗,用来告诫文人,不要学卢公因傲慢招来灾祸:饮酒成癖,诗兴癫狂,又有一身傲骨,这样的文人常常会被世俗之人嫌弃;劝大家不要重蹈卢公的覆辙,为人处世还是应该谨慎谦逊。 醒世恒言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这世间的事就像下棋一样,输赢变幻莫测,难以捉摸。但只要心里秉持公平正义,就能把恩怨是非分得清清楚楚。 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个读书人叫房德,他长着方正的脸庞、大大的耳朵,身材高大魁梧。三十多岁的他,生活贫困潦倒,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全靠妻子贝氏织布维持生计。 这一年深秋,房德头上还裹着破旧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的布料已经一缕缕地裂开,看起来就像蓑衣。他心里想着:“天气越来越冷,我这副模样怎么出去见人?”他知道妻子还剩下两匹布,就想讨过来做件衣服。 谁料房德的妻子贝氏出身普通人家,心胸狭窄,还心肠狠毒。她口才极好,能言善辩,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是个特别能搬弄是非的人。贝氏见房德没什么谋生的本事,只能靠自己养活,经常欺负他。房德因为时运不济,说话也没底气,每次都只能忍让,渐渐地有些怕老婆了。 这天,贝氏正发愁,觉得老公如此狼狈,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她埋怨父母,觉得自己嫁错了人,毁了一辈子,心里正烦恼着。房德来要布,正好撞在她气头上。贝氏说道:“你这么大一个男人,不能出去挣钱,靠着女人过日子。现在连衣服都要我来操办,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房德被这一顿数落,满脸羞愧。可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说:“娘子,一直以来多亏你辛苦操持,我心里特别感激。虽然现在日子不好过,但以后肯定会有好日子的。你就把这布借给我,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贝氏摆摆手说:“你的甜言蜜语哄了我这么多年,我才不信呢。这两匹布我还要留着给自己做衣服过冬,你别想了。”房德不仅没拿到布,还受了一肚子气。他本想和妻子大吵一架,但又怕她伶牙俐齿,嗓门又大,被邻居听见笑话,只好忍气吞声,气冲冲地出了门,想着找个相识的人借点东西。 房德在街上走了大半天,一个能借到东西的人都没遇到。偏偏天公也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风雨。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葛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冻得浑身发抖,只能冒着风雨,跑到前面一座古寺里躲避。这座古寺名叫云华禅寺。 房德走进寺庙,看见左廊的门槛上已经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殿里有个老僧正在诵经。他便在右廊的门槛上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不一会儿,雨渐渐停了,房德心想:“得赶紧走,不然一会儿雨又下大了。” 他刚要起身离开,一转头,看见墙上画着一只鸟,羽毛、翅膀、脚、尾巴都画全了,唯独没有画鸟头。要说房德也是心大,自己饥寒交迫都顾不上,却还有心思品评这幅画。他心里琢磨:“常听人说画鸟要先画头,这画法怎么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还没画完,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想一边看,越看越觉得这鸟画得有趣,就自言自语道:“我虽然不懂画画,但想来画个鸟头也不难,不如我把它画完。”于是,他到殿里跟和尚借了一支笔,蘸满墨汁,回来把鸟头画上了。画完一看,倒也不算太难看,他心里还有些得意:“我要是学画画,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成就。” 房德刚画完,左廊那个汉子就凑过来观看。他把房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脸上堆满笑容,走上前说:“秀才,借一步说话。”房德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那汉子说:“秀才别多问,跟我走,有好事。” 房德正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听到有好事,喜出望外。他把笔还给和尚,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葛衣,就跟着那汉子走了。 当时风雨虽然停了,但地上满是泥泞,房德也顾不上这些。他们离开云华寺,一直走到升平门外的乐游原旁边。这地方十分偏僻冷清。那汉子在一扇小角门上连敲三声,过了一会儿,有个同样高大的汉子开门出来,看见房德,也显得很高兴,上前打招呼。 房德心里犯嘀咕:“这两个汉子是什么人?不知道带我来有什么好事?”他问道:“这是谁家?”两个汉子回答:“秀才进去就知道了。”房德走进门,两个汉子又把门关上,带着他往里走。 房德一看,眼前杂草丛生,衰草遍布,原来是一座破败的花园。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半塌的亭子里,里面又走出来十四五个汉子,个个身材魁梧,面目凶狠。这些人看见房德,脸上都露出笑容,说道:“秀才请进。” 房德心里暗暗吃惊:“这些人行为诡异,且看他们要说什么。”众人把房德迎进亭子,相互见过礼后,请他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贵姓?”房德说:“小生姓房,不知各位找我有什么事?” 一开始带他来的那个汉子说:“不瞒你说,我们兄弟几个是江湖上的豪杰,专门干一些不需要本钱的买卖。但我们都是有勇无谋的人,前几天差点出大事。所以我们对天祷告,想找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当大哥,指挥我们。之前云华寺墙上那只没画完的鸟,就是我们对天祷告时设下的誓愿,意思是找个能让我们‘羽翼俱全’的领头人。如果我们该兴旺,上天就会派个英雄好汉来把鸟画完,我们就把他请来当头领。等了好几天,都没遇到合适的人。今天可算天随人愿,遇到秀才你相貌堂堂,一定智勇双全,就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寨主。以后兄弟们都听你指挥,保准能一辈子安稳快活,多好啊!”说完,他对其他人喊道:“快去杀牲口,祭拜天地。”有三四个人听了,一溜烟跑向后面。 房德一听,心想:“原来这些人是一伙强盗。我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种事?”他连忙说:“各位壮士,让我做别的事还可以,这件事我实在不能答应。”众人问:“为什么?”房德说:“我是读书人,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个好前程,怎么能做犯法的勾当?” 众人劝道:“秀才你这话就不对了。现在杨国忠当宰相,卖官鬻爵,只要有钱就能做大官。没钱的话,就算像李太白那样有才华,也受他的气,连科举都中不了。要不是他能辨识番书,恐怕现在还是个普通读书人。不冒犯地说,看你现在这模样,也不像是有钱的,还指望做什么官?不如跟我们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穿好衣服,分大把的银子,还让你当首领,多潇洒自在。要是以后有机会,占个山寨,称王称霸都可以。” 房德听了,犹豫不决。那个汉子又说:“秀才要是实在不肯,我们也不勉强。但你只能进不能出,不答应,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要了你的性命。”说着,众人都从靴子里“飕”地拔出刀来。 房德吓得魂飞魄散,往后退了十几步,说道:“各位别冲动,容我再考虑考虑。”众人说:“答不答应,一句话的事,有什么好商量的?” 房德心里盘算:“这地方荒郊野外的,要是不答应,肯定白白送命,还没人知道。不如先答应他们,等明天找机会脱身,再去报官。”主意打定,他就说:“承蒙各位壮士看重,只是我平时胆子小,恐怕做不好这事。”众人说:“没关系,刚开始胆子小,做几次就习惯了。”房德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听各位的。” 众人一听大喜,把刀又插回靴子里,说道:“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都以兄弟相称。快拿衣服来给大哥换上,好去拜天地。”说完,有人进去捧出一套华丽的衣服、一顶新唐巾和一双新靴子。房德换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和之前大不一样。众人齐声称赞:“大哥这气度,别说当首领,就是当皇帝也绰绰有余。” 古人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是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这样华丽的衣服,从来没穿过。如今突然换上一身崭新的华服,心里不由得开始动摇。他把众人之前说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反而觉得很有道理,心想:“现在杨国忠当宰相,公然收受贿赂,不知道埋没了多少有真才实学的人。像我这样普普通通的学问,怎么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做官?如果做不了官,一辈子穷困潦倒,确实还不如跟着这些人逍遥自在。” 他又想到:“现在都深秋了,我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葛衣。找妻子要匹布做件衣服,都没能如愿。去求亲戚朋友帮忙,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慷慨相助。相比之下,还是这些人讲义气,和我素不相识,就给我穿这么好的衣服,还推举我当首领。就算跟着他们冒险干一场,也能享受半辈子快活日子。”可转念又一想:“不行不行,万一被官府抓住,这条命就没了。” 房德心里七上八下,各种念头不断冒出来,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只见众人忙着摆设香案,抬出一头猪、一只羊,在天地牌位前排列整齐。连房德在内一共十八个人,一齐跪下,拈香起誓,歃血为盟。祭拜完天地后,众人又和房德结拜为兄弟,各自通报了姓名。 没过多久,酒菜就摆上了桌。众人请房德坐在首席,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和醇香的美酒,大家尽情吃喝。房德平日里只能吃些粗茶淡饭,还经常吃不饱,偶尔有点酒肉,也不能痛痛快快地享用。今天这样的盛宴,对他来说简直是喜出望外。而且众人还轮流给他敬酒,一口一个“大哥”,把他哄得眉开眼笑。 起初房德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这行,现在已经彻底动心,打算死心塌地跟着这些人干了。他心里盘算:“说不定我命中注定有一番造化,遇到这班兄弟相助,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就算运气不好,只干个两三次,搞到些财物就收手,应该也没人会发现。然后再想办法打通杨国忠的关系,谋个一官半职,那该多好。就算不幸事情败露,我也已经享受过了,到时候就算被砍头,也心甘情愿,总比一辈子忍饥受冻、饿死强。”就像诗中说的那样:“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你一杯我一盏,一直喝到黄昏时分。有个人提议:“今天是大哥入伙的好日子,不如马上干一票,讨个吉利?”众人纷纷附和:“说得对!不过去哪家动手好呢?”房德说:“要说京都的富家,就数延平门外的王元宝最有钱。而且他家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的路我都很熟悉。去他家一趟,抵得上抢十几家了。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 众人听了高兴地说:“不瞒大哥,我们早就盯上这老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和大哥想到一块儿去了,真是心有灵犀。”于是大家收起酒席,取出硫磺、焰硝、火把、武器等物,一一收拾妥当。只见他们白布包头,靴子裹脚,脸上涂着黑红颜料,手里拿着刀斧,衣裤刚刚过膝,腰间紧紧系着裹肚和搭膊,看上去就像一群妖魔冲进人间,又似一群虎豹闯入山林。 众人准备就绪,等到深夜一更过后,出了花园,把园门反锁好,便朝着王元宝家疾驰而去。延平门离乐游原大约六七里路,没过多久就到了。 话说这王元宝是京兆尹王鉷的族兄,他家富可敌国,天下闻名,连唐玄宗都曾召见过他。三天前,他家遭了小偷,丢了不少财物。王元宝向王鉷告状后,王鉷责令捕快捉拿盗贼,还派了三十名士兵到王家保护。没想到房德这群强盗运气太差,正好撞进了这个圈套。 当时,众强盗取出火种点燃火把,四周亮如白昼,他们挥舞着刀斧,一路砍开王家大门冲了进去。王家负责防护的士兵和家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敲锣呐喊,各自拿着棍棒上前捉拿强盗。附近的邻居听到动静,也赶来帮忙。 这群强盗见人越聚越多,心里慌了,便放起火来,想趁乱逃跑。王家人分成两拨,一半人救火,一半人追赶。众人将强盗们团团围住,强盗们拼死抵抗,还打伤了几个庄客。但终究寡不敌众,好几个人被打倒在地,剩下的人拼尽全力才逃脱,房德也在被打翻的人当中。 众人用绳索将房德等人捆了起来,等到天亮,押送到京兆尹衙门。王鉷将案子交给畿尉审理。 这位畿尉名叫李勉,字玄卿,是皇室宗亲。他生性忠诚正直,崇尚正义,胸中怀有安邦定国的才能和济世救民的志向。可惜李林甫、杨国忠先后担任宰相,他们嫉贤妒能,祸国殃民,导致李勉一直被埋没在低级官职上,无法施展才华。 畿尉这个官职虽然品级不高,但掌管刑狱,凡是抓到的盗贼都由其审讯,上司交付的案件也都委托其调查。因此,历任畿尉大多是酷吏,惯用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人发明的那些残忍刑罚。这些刑罚都有什么名目呢?有一首《西江月》词描述得很形象:“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方面靠严刑峻法树立威严,另一方面为了迎合权贵的嘱托,不管案情是真是假,一味用残酷的刑罚逼迫犯人认罪,编造罪名。哪怕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到了他们手里,也会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有多少忠臣义士因此含冤而死。 只有李勉和其他畿尉不一样,他办案主张宽厚公正,从来不使用那些残酷的刑罚,审理案件注重查明真相,因此在他手上没有出现过冤假错案。 那天,李勉正在衙门处理公务,京兆尹把这个案子交了下来。十几个强盗和五六个受伤的庄客,一起跪在公堂上,行凶的刀斧都堆放在台阶下面。李勉抬眼一看,发现这些人当中,只有房德身材魁梧,气质出众,心里暗想:“这样一条好汉,怎么会沦为强盗呢?”心中顿时生出怜悯之情。 李勉先传唤负责巡逻的士兵和王家庄客,询问了被抢劫的经过,然后又问众强盗的姓名,逐一详细审问。这些人都是当场被抓的,还没等用刑,就全都认罪了,并且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处。李勉立刻派捕快去缉拿其余党羽。 轮到审问房德时,房德爬到案前,含泪说道:“小人从小读书,本来不是盗贼。只是因为家境贫寒,昨天去亲戚家借钱,途中被大雨困在云华寺,被这群人用计诱骗,还遭到威逼,实在是出于无奈才加入他们。”接着,他把画鸟以及入伙前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勉本就爱惜房德的相貌才能,又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可怜,就想放了他。但转念一想:“大家都是同案犯,单独放了一个人,难以服众。况且这是上司交代的案子,该怎么向上司交代呢?除非这样……”于是,他故意大声呵斥房德退下,吩咐给所有人戴上枷锁,关进监狱,等抓到其余党羽后再一并审问。受伤的庄客则让他们回家调养,负责巡逻的人记功给予赏赐。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李勉把狱卒王太叫进衙门。原来王太当年误触了本官,被诬陷判了死罪,也是多亏李勉查明真相,才得以留在衙门当差。王太对李勉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只要是李勉交代的事情,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办。因此,李勉推荐他当了狱卒的头儿。 李勉对王太嘱咐道:“刚才那群强盗里,有个叫房德的。我看他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是个还没遇到机会的豪杰。我想放了他,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直接释放,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找个机会,放他逃走。”说着,李勉拿出三两银子,让王太转交给房德,当作路费,让房德尽快逃往远处,不要在附近逗留,以免再次被抓。王太担心地说:“大人的吩咐,我怎敢不照办?但我怕这样会连累其他狱卒,这可怎么办?”李勉说:“你放走他之后,立刻带着妻子儿女躲到我衙门里,所有的文书都记在你名下,这样其他人就不会有事了。” 李勉接着说:“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亲随,不比干这狱卒的差事强多了?”王太听了,满心欢喜地说:“要是能得到相公收留,在衙门里伺候您,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急匆匆地跑出衙门,来到监狱,对小牢子们交代说:“新抓进来的囚犯,还没受过刑,别让他们聚在一起,免得闹出什么乱子。”小牢子们听从吩咐,把囚犯们分散开来。 王太单独带着房德,走到一个偏僻角落,把李勉的好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将银子交给他。房德感动得不行,说道:“麻烦禁长哥替我谢谢相公,小人今生要是不能报答这份恩情,来世做牛做马也要酬谢!”王太叮嘱道:“相公一片好心救你,哪是图你的报答?只盼你出去后,改邪归正,别辜负了相公救你一命的大恩。”房德连连点头:“多谢禁长哥指点,我一定牢记在心。” 等到傍晚,王太跟其他牢子一起,给囚犯们上囚床。他第一个就从房德开始,然后按顺序来。趁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王太瞅准机会,悄悄走到房德身边,把他扶起来,打开枷锁,又把自己的旧衣帽给他穿上,领着他来到监狱门口。幸好里里外外都没人走动,王太急忙打开狱门,一把将房德推了出去。 房德撒开腿就跑,也顾不上路面高低,也不敢回家,一路奔出城门,连夜逃走。他心里盘算着:“多亏畿尉相公救了我的命,现在我该投奔谁好呢?听说当今安禄山最受皇上宠信,还喜欢招揽豪杰,不如去投奔他!”于是,他朝着范阳的方向赶路。 也该他运气好,在路上正巧遇到老朋友严庄,严庄当时是范阳长史。通过严庄的引荐,房德见到了安禄山。那时安禄山早就心怀不轨,一心招纳各路逃亡和反叛的人。他见房德相貌出众,说话也合心意,就把房德留在了自己部下。房德在范阳待了一段时间后,偷偷派人把妻子接到了这里。这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当天晚上,王太跟其他牢子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还把钥匙都交代清楚,出了监狱门,回到家中,收拾好行李,带着妻子,连夜躲进了李勉的衙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其他牢子,第二天早上放囚犯们去方便,一看房德,枷锁扔在一边,人早就没影了。众人吓得脸色煞白,叫苦连天:“这么严实的刑具,这死囚犯到底是怎么挣脱逃走的?这下可要连累我们吃官司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跑的!”大家围着监狱四处查看,墙壁上砖瓦一块没掉,连泥屑都找不到,纷纷惊叹:“这死囚犯昨天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没想到是个老手。” 其中一个牢子说:“我去告诉王狱长,让他赶紧去禀报官府,派人捉拿。”这人跑到王太家,见门紧紧关着,使劲敲门也没人答应。隔壁邻居走过来,说:“他家昨晚闹腾了两个更次,估计是搬走了。”牢子不信:“王狱长没说要搬家啊,怎么会这样?”邻居说:“这就一间屋子,敲门没反应,难不成睡死过去了?”牢子觉得有理,用力推开门,发现门是用木棍反撑着的,屋里只剩下几件笨重的家具,一个人都没有。 牢子心想:“真奇怪,他怎么也走了?这死囚犯该不会是他放走的吧?不管是不是,先把这事推到他身上再说。”他重新关上门,也没回监狱,直接跑到畿尉衙门。 正好李勉在处理早上的公务,牢子上前把事情禀报了一遍。李勉装作惊讶地说:“一直以为王太做事小心,没想到这么大胆,竟敢放走重犯。估计他也跑不远,你们四处去打听,抓到人的有重赏。”牢子磕头退下。李勉写好文书上报给府里。王鉷以李勉疏忽职守为由,上奏朝廷,李勉因此被罢官,成了平民。朝廷还贴出告示,悬赏捉拿房德和王太。 李勉当天就交回官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他把王太混在女眷当中,一起带回了家。这正是: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而且他做官清廉,一分钱都不敢乱拿,等到被罢官,还是和以前一样穷困。回到家乡后,他亲自带着仆人,种地维持生计。在家过了两年多,日子越发艰难,于是告别夫人,带着王太还有两个家奴,去寻访老朋友。 他们从东都出发,一路走到河北。听说老朋友颜杲卿刚当上常山太守,李勉就打算去拜访他。路过柏乡县时,这里离常山还有两百多里。李勉正走着,突然看到一队开道的人马,手里拿着白棒,大声吆喝:“县令大人来了,还不下马!”李勉赶紧把马牵到一边避让。 王太远远望去,只见县令头上撑着黑色的伞盖,身下骑着白马,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李勉释放的房德,连忙说:“相公不用躲,这县令就是房德。”李勉听了,心中一喜,说:“我就说他是个没遇到机会的豪杰,果然没错。但不知道他怎么就当上了官?” 他本想上前问问,又一想:“我要是问了,他肯定以为我知道他在这里做官,是来找他报恩的,还是别问了。”于是叮嘱王太别出声,把头转过去,等房德过去。 房德渐渐走近,一眼就看到李勉背对着他站着,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叫随从停下,自己跳下马,走上前作揖道:“恩相见了房德,怎么不叫我一声,还把头转过去?差点就错过了!”李勉还礼说:“怕耽误您办公,所以没敢打扰。”房德热情地说:“这说的什么话!难得恩相来到这里,请到我的衙门里坐坐,咱们叙叙旧。” 李勉赶路赶得又累又乏,又见房德一片真诚,就答应道:“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聊一会儿。”于是两人上马并肩而行,王太跟在后面。没多久就到了县衙,一直走到厅前才下马。房德请李勉到后堂,又转到左边一个书院里,吩咐随从不用跟进来,只留一个心腹陈颜在门口等候,同时派人去准备丰盛的宴席。他让人把李勉的四匹马牵到马棚喂养,行李也让王太他们搬进书院,还让人到衙里叫两个家人来伺候。这两个家人,一个叫路信,一个叫支成,都是房德当县尉的时候买的。 房德为什么不让随从进来呢?原来他平日里总冒充是宰相房玄龄的后人,在别人面前炫耀家世。同僚们不知道他的底细,还真信了,对他十分敬重。今天李勉来了,他担心一见面,李勉提起自己以前当强盗的事,要是被人听到传开,自己就会被人笑话,官也做不下去了,所以才不让随从进来,这也是他的小心思。 李勉走进书院,只见这里是三间向阳的屋子,旁边还有两间厢房。书室门窗宽敞,光线明亮,正中间挂着一幅名人山水画,摆着一个古铜香炉,炉里飘着阵阵香气。左边放着一张湘妃竹榻,右边书架上堆满了书。窗边的桌子上,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院子里种着各种花木,布置得十分雅致。这地方是县令休息的地方,所以才这么整洁。 房德请李勉进了书房,急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请李勉坐下,自己就要磕头行礼。李勉赶紧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行这么大礼?”房德诚恳地说:“我本来是个等死的囚犯,多亏恩相救我出来,还送我盘缠,我才能逃到这里,有了今天的日子。恩相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怎么能不拜?”李勉为人正直,觉得房德说得在理,就受了他两拜。 房德拜完起身,又向王太行礼致谢,随后带着李勉、王太以及另一个家奴到厢房坐下。他再三叮嘱:“要是有衙役来问,千万别说以前的事。”王太点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房德回到书房,拉过一把椅子,在侧面陪着李勉坐下,感慨道:“多亏相公救命,我日夜感激,一直没机会报答,没想到今天竟能重逢。”李勉摆摆手:“你当时只是一时落难,我不过顺手帮忙,算不得什么恩德,你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喝过茶,房德又问:“不知恩相如今在何处任职,怎么会路过这里?”李勉叹了口气:“就因为放了你,京兆尹说我失职,把我罢官了。我在家闲着没事,就四处游历,放松心情。这次想去常山拜访老朋友颜太守,路过此地,没想到竟遇到你,还看到你当了官,我心里真高兴。” 房德面露愧色:“原来是因为我连累恩相丢了官职,我却在这里做官,实在惭愧。”李勉豁达地说:“古人重义气,为朋友连性命都不顾,丢掉小小官职又算什么?我更想知道,你离开后去了哪里,怎么当上县令的?” 房德解释道:“我逃出监狱后,跑到范阳,幸好遇到老朋友,把我引荐给安禄山。他很赏识我,半年后就让我做了县尉。后来县令去世,他就推荐我当了县令。我才疏学浅,实在怕辜负了这份重任,还望恩相多指点。” 李勉虽已不是官员,但早听说安禄山有谋反之心。见房德是安禄山举荐的,担心他日后误入歧途,便借着教导的机会劝诫道:“做官不难,关键是上要对得起朝廷,下不伤害百姓。遇到危险,哪怕有刀山火海,也不能动摇原则。千万不要被坏人迷惑、被小利诱惑,否则一时侥幸,却会遗臭万年。你要是能坚守这个原则,别说当个县令,就是宰相也能胜任。”房德恭敬地说:“恩相这番话,我一定铭记终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 不一会儿,路信来禀报:“酒席已经准备好了,请老爷入席。”房德起身,邀请李勉到后堂。只见摆着上下两席,房德让随从把下席移到旁边。李勉见他要侧坐相陪,连忙说:“你这样太见外了,还是面对面坐吧。”房德推辞:“恩相是长辈,我陪坐已经不合规矩,怎敢平起平坐?”李勉坚持:“我们现在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在李勉的坚持下,随从又把席面移回对面。 酒菜上桌,乐师们开始演奏。宴席十分丰盛,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也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宾主二人边吃边聊,十分尽兴,一直喝到深夜才散。王太等人也在另一处得到了款待。 此时两人关系越发亲密,手挽手一起回到书院。房德让路信拿来一套招待上司的被褥,亲自铺床、摆放夜壶。李勉连忙阻拦:“这些事让仆人做就好,怎能劳你动手?”房德诚恳地说:“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就算一辈子给您当仆人,也报答不了万一,这些小事算什么?”床铺好后,房德又让人在旁边加了一张床,打算陪李勉过夜。李勉见他如此真诚,越发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他更加敬重。 两人挑灯夜谈,敞开心扉,分享各自的志向,越聊越投缘,只恨相识太晚。直到深夜,才各自休息。第二天,同僚们听说房德来了贵客,纷纷前来拜访。房德只说李勉是当年对自己有恩的人,同僚们为了讨好房德,也都摆下宴席招待李勉。 此后,房德整日陪着李勉喝酒聊天,既不处理公务,也不进县衙,照顾李勉比侍奉父母还要尽心。李勉见他为了陪自己耽误工作,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住了十几天,李勉执意要走。房德极力挽留:“恩相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这么快就走?至少再住几个月,我派人送您去常山。”李勉推辞:“你这份情谊我心领了,但你是一县之长,因为我耽误工作,要是被上司知道,影响不好。我去意已决,勉强留下也不自在。” 房德见留不住,只好说:“既然恩相一定要走,我也不强留。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明天我设一场宴席,咱们好好聚一天,后天再走,行吗?”李勉只好答应:“既然你这么热情,那我就多留一天。” 房德留住李勉后,让路信跟着自己回县衙,准备收拾礼物送别。正是这个举动,差点让李勉丢了性命。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所以说,淡泊名利的人,没有过多欲望,内心反而充实满足。 另一边,房德的妻子贝氏,以前房德落魄时,家里大小事都由她做主。现在房德当了官,她还是喜欢事事插手。这几天见丈夫带着两个人出去,十几天都没进县衙,还以为他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十分恼火。 这天见房德回衙,她本想发火,但为了先探探口风,脸上反而堆起笑容,问道:“在外面忙什么,这么久不回来?”房德兴奋地说:“说出来你都不敢信,我的大恩人来了!差点就错过了,幸好我眼尖,把他请到县里,所以多留了几天。我正想和你商量,准备些礼物送他。”贝氏疑惑地问:“什么大恩人?”房德说:“就是当年救我命的畿尉李相公啊!因为我逃跑,连累他丢了官。他现在要去常山拜访颜太守,路过这儿,那个狱卒王太也跟着来了。” 贝氏又问:“原来是他啊,你打算送他多少东西?”房德说:“这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当然要重重报答!”贝氏试探着说:“送十匹绢够不够?”房德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太轻巧了,这么大的恩人,十匹绢连送给他的仆人都不够。”贝氏不高兴了:“瞎说!你当县官,家里人都未必能一下子赚到十匹绢,一个来打秋风的,凭什么仆人都要这么多?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她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再添十匹,赶紧把人打发走。” 房德连忙摇头:“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救了我的命,还给我盘缠,又丢了官职,二十匹绢哪够?”贝氏向来小气,这二十匹绢她本就舍不得,只是看在对方是丈夫救命恩人的份上才勉强答应,已经觉得自己很大方了。没想到房德还嫌少,心里顿时烦躁起来,没好气地说:“那送一百匹怎么样?”房德却说:“一百匹只够送给王太。” 贝氏一听,一百匹还只够送仆人,更不知道要送李勉多少,一下子火了:“王太送一百匹,那李勉至少得五百匹吧?”房德还是摇头:“五百匹也不够。”贝氏彻底怒了:“那干脆凑足一千匹好了!”房德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贝氏气得直接朝房德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当了几天官,往家里拿回过多少东西? 贝氏气得大声嚷道:“出手倒是大方得很!恐怕把我卖了,都凑不出一半的钱来!上哪儿弄那么多绢送人?”房德见妻子发火,赶忙安抚:“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贝氏不依不饶:“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要有本事,自己去送,别来跟我说!”房德无奈道:“实在不够的话,只能从官库里拿些了。” 贝氏一听,提高声调斥责:“嗬!你胆子可真大!官库里的钱粮那是朝廷的,你竟敢私自挪用?万一哪天上司来核查,你拿什么交代?”房德被说得心烦意乱,苦恼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恩人急着要走,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办法,这可怎么办?”他坐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贝氏见丈夫铁了心要送厚礼,心疼得像被剜肉,心中顿时生出恶念,语气一转,故作神秘道:“瞧你这没主见的样子,这点事都拿不定主意,以后还怎么做大官?我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房德以为她有什么好主意,急忙追问:“什么办法?”贝氏冷冷地说:“自古就说‘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一了百了。”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房德气得耳根通红,怒喝道:“你这个糊涂婆娘!当初就因为跟你要匹布做衣服,你不肯给,我才出去求朋友,结果被坏人诱骗入伙,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这位恩人舍弃自己的官职救我,咱们夫妻哪有今天团聚的日子?你不劝我行善,反倒教唆我伤害恩人,你的良心何在?” 贝氏见丈夫发火,立刻换了副笑脸,假惺惺地说:“我这是为你好,怎么就成了恶语?我说得在理,你就听;没道理,不听便是,何必发这么大脾气?”房德强压怒火:“那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贝氏振振有词:“你还在为当年不肯给你布的事记恨我?你好好想想,我从十七岁就跟着你,家里日常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操持?难道真的舍不得那两匹布?我是听说从前苏秦没发迹时,家人故意对他冷淡,以此激励他,后来他做了六国丞相。我也是想效仿这个办法,激励你上进。谁知道你时运不济,碰上了强盗,又没有苏秦的志气,跟着他们胡来,惹出大祸。这是你自己的过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那李勉当年真的是出于义气放了你?”房德反驳:“难道还是假的?” 贝氏冷笑一声:“你也算聪明,怎么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些掌管刑狱的官员,大多贪婪残酷,就算是至亲犯了事,都未必肯留情。你和他素不相识,又确实犯了罪,他怎么会为了你,轻易舍弃官职?无非是听说你是强盗头目,觉得你肯定藏有赃物,想放了你,让你私下里送钱给他,好上下打点。这样一来,他的官职保住了,又能捞一笔。不然,那一伙强盗,为什么只放了你一个?他哪知道你是个穷光蛋,直接跑了,他也只能认栽。如今打听到你在这里做官,这不就来了?” 房德连连摇头:“不会的,他当初放我,是一片好意,哪有这么多算计?这次他去常山,只是偶然路过,还怕耽误我办公,故意转过头不相见,根本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别把人想得这么坏。”贝氏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他说去常山,那是骗你的,你怎么就信了?别的不说,就看他带着王太一起,就能看出他的来意不简单。”房德不解:“带着王太又怎么了?” 贝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也太糊涂了!李勉去拜访颜太守,或许是真的。可王太是京兆府的狱卒,难道也和颜太守有交情?他跟着一起去干什么?要是真不想打扰你,把头转过去就行了,何必停留这么久?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哪是什么好意?如果真急着去常山,怎么会在这儿一住好几天?”房德辩解:“是我再三挽留,他才留下的。”贝氏撇撇嘴:“这也是他试探你的手段,看看你对他的心意诚不诚。” 房德本就没什么主见,被妻子这番话一忽悠,心中渐渐起了疑心,沉默不语。贝氏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火:“说到底,这恩情是没法报答的。”房德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贝氏掰着手指分析:“报得少了,他一旦翻脸,把你以前的事全抖出来,到时候别说官职不保,恐怕还会被当成越狱强盗抓起来,性命都难保;报得多了,他就会把这当成惯例,时不时来索要。要是每次都满足他还好,稍有不满,旧事重提,你还是脱不了干系。这不还是个定时炸弹?俗话说‘先下手为强’,你要是不听我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房德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他又犹豫了一下,说:“可我主动要报恩,他却从来没提过,说不定他没这个意思。”贝氏轻蔑地笑了:“他还没看到你的诚意,自然不会开口,等你要送的时候,就有得说了。还有,他这次来,就算没别的想法,你的前程也保不住了。”房德一惊:“为什么?” 贝氏继续说道:“李勉来了,你对他热情相待,衙门里的人肯定会问他的身份。他的家人难道会替你隐瞒?肯定如实相告。衙门里的人嘴巴最是厉害,要是知道你以前是强盗,肯定当成大新闻传开。同僚们就算不当面笑话你,背后的闲言碎语也够你受的,到时候你还怎么在这里做官?这还算小事。李勉和颜太守是好友,到了那儿能不说你的事?听说颜太守脾气古怪,又是你的上司,这事要是在河北传开,你连夜逃走都算晚的。到时候又要回到从前穷困潦倒的日子,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现在趁早动手,还能避免在颜太守那儿出丑。” 房德原本就担心李勉的家人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听妻子这么一说,正好戳中了他的心病。之前报恩的念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连称赞:“还是夫人考虑得周全,不然差点害了自己。但他来的时候,整个衙门的人都知道,明天人不见了,不会被怀疑吗?而且尸首也不好处理。” 贝氏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等会儿出衙,只留下几个心腹,其他人都打发走。把他们主仆灌醉,夜深人静的时候,派人把他们解决了。然后放一把火烧了书院,明天找出些残骸,假装痛哭一场,装棺入殓。到时候大家只会以为是失火遇难,谁会怀疑?”房德大喜过望:“好计!好计!”说着就要起身去衙门。 贝氏深知丈夫心思不定,怕他和李勉见面后,又改变主意,连忙拉住他:“时间还早,再坐一会儿。”房德听了妻子的话,又留了下来。古人说得好:“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俗话说“隔墙有耳,窗外有人”。房德夫妻在屋内密谋时,贝氏一门心思撺掇丈夫害人,完全没留意周围是否有人偷听。她只觉得这是自己的私宅,不会有外人,便肆无忌惮地说着恶毒的话。 没想到房德家的仆人路信,一开始听到贝氏发火吵闹,就贴在隔壁墙上偷听。从夫妻二人争吵送多少礼,到谋划放火烧屋杀人,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后背发凉。路信心想:“原来我家主人以前做过强盗,全靠这位李官人救命,如今却要恩将仇报,还有天理吗?连这么大的恩人都这样对待,我们做奴仆的,要是稍有差错,岂不是性命难保?跟着这种冷酷无情的人,还有什么前途?” 他又转念一想:“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我救了这四个人,也算积点阴德。”可随即又担心:“要是放他们走了,房德肯定不会饶过我,不如我也一起逃走。”于是,路信偷偷拿了些银两藏在身上,瞅准一个机会,悄悄溜出了私衙,直奔书院而去。 到了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里煮茶,坐在门槛上,拿着扇子打瞌睡,路信也没叫醒他,直接轻手轻脚走进书房。一看,王太等人都不在,只有李勉正端正地坐在桌前,翻看书籍。 路信急忙走到桌旁,压低声音说:“相公,大祸临头了!再不逃走,就来不及了!”李勉大吃一惊,连忙问:“祸从何来?”路信把他拉到一旁,将刚才听到的阴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着急地说:“我念您无辜受害,特来报信。再不走,一会儿就性命难保了!” 李勉听后,只觉得浑身像掉进冰窖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扑通”一声给路信跪下,感激地说:“要不是你仗义相救,我今天必死无疑!这份大恩大德,我一定厚报,绝不像房德那样忘恩负义!”路信慌忙回拜,小声说:“相公别大声说话,万一被支成听见,走漏了消息,我们都活不成!” 李勉担忧道:“我走了,会连累你,这可怎么办?”路信说:“我孤身一人,等您走后,我也远走高飞,您不用担心。”李勉连忙说:“既然这样,不如跟我一起往常山吧!”路信说:“您愿意收留我,我愿一辈子追随您!”李勉感动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能这么说!” 李勉赶忙叫王太,连喊十几声,却没人应答,急得直跺脚:“他们都去哪儿了?”路信说:“我去找他们!”李勉又说:“马匹都在马棚,这可怎么弄?”路信说:“我去想办法牵来!” 路信匆匆跑出书房,回头一看,支成已经不在门槛上打盹了。他跑进厢房查看,也没见人影。原来支成刚才去上厕所了。路信以为支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跑去给房德报信了,心里慌乱不已,急忙跑回去对李勉说:“相公,不好了!支成肯定听见了,去报信了,赶紧走,等不及其他人了!” 李勉又惊出一身冷汗,吓得说不出话,顾不上拿行李,拉着路信跌跌撞撞地跑出书院。衙门里的衙役们看到李勉慌张的样子,原本坐着的都站了起来。李勉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县衙仪门外。 刚到门口,就看到三匹马拴在那里,这是给县令、主簿、县尉准备的坐骑。路信灵机一动,对马夫说:“李相公要去西门拜客,快把马牵来!”马夫知道李勉是县令的贵客,又听说是县令管家吩咐的,哪敢不从?急忙牵来两匹马。 李勉刚上马,王太手里提着一双麻鞋,气喘吁吁地跑到马前,问:“相公要去哪里?”路信赶忙接口说:“相公去西门拜客,你们刚才都跑哪儿去了?”王太解释:“我的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要拜哪位客人?”路信催促道:“别问了,跟上来就是!”又让马夫把第三匹马牵给王太。 三人骑马出了县衙,马夫在后面跟着。路信对马夫说:“一会儿就回来,你不用跟着了。”马夫便停了下来。 离开县衙后,李勉猛抽一鞭,马儿飞奔而去。王太见主人如此匆忙,不知道到底要去拜什么客人。没跑出多远,另外两个仆人也各自提着麻鞋追了上来,远远看见主人,就闪到路边问:“相公要去哪里?”李勉头也不回地说:“别问了,赶紧跟上!”话刚说完,马已经跑远了,两个仆人拼命追赶,哪里追得上。 眼看快到西门,突然有两个人骑着马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路信定睛一看,原来是房德的心腹陈颜和一个令史。两人见到李勉,急忙下马行礼。路信见机行事,大声说:“李相公的随从还缺马,不如把陈干办的马借给他用用!”李勉心领神会,勒住马说:“如此甚好!” 路信对陈颜说:“李相公去拜客,借你的马给随从骑一下,很快就还回来。”陈颜和令史正想讨好李勉,好让他在房德面前美言几句,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说:“相公请用!” 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连跑带跌地赶了过来,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陈颜二人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他们,看着李勉一行人快马加鞭出了城门,二十个马蹄声如擂鼓一般,沿着大道,朝着常山方向飞驰而去,真像是冲破牢笼的凤凰,挣脱金锁的蛟龙。 再说另一边,支成上完厕所回来,煮好茶端进书房,却发现李勉不见了。他以为李勉在花园里散步,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心想:“肯定是这两天坐久了闷得慌,出去闲逛了。”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还不见李勉回来,支成便走出书院查看。刚到门口,迎面撞见房德。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了许久,才起身准备去县衙,正好碰上支成,便问:“看见路信了吗?”支成说:“没看见,估计是陪李相公出去闲逛了。” 房德心里犯起了嘀咕,正打算让支成去寻找,陈颜匆匆赶来。房德忙问:“见到李相公了吗?”陈颜说:“刚才在西门碰见了。路信说要去拜客,还借了我的马给随从骑。一行五个人,骑马跑得飞快,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房德一听,料定是路信泄露了消息,心里暗暗叫苦,也不再多问,转身回到私衙,把情况告诉了贝氏。贝氏听说人跑了,也慌了神:“糟了糟了,这祸事来得更快了!” 房德见老婆也急得不行,顿时慌了手脚,埋怨道:“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贝氏却镇定下来,恶狠狠地说:“别慌!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肯定没跑远,赶紧叫几个心腹,连夜追上去,扮成强盗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 房德把陈颜叫进衙,商量对策。陈颜摇头说:“这办法不行。一来我们平时只会伺候人,从没杀过人;二来万一被人撞见抓住,小命就没了。我倒有个主意,不用大动干戈,能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房德眼睛一亮:“快说说什么好计策?”陈颜说:“我家隔壁,一个月前搬来一个神秘人,不知道叫什么,也不做正经营生,每天喝得烂醉才回家。我觉得他来历不明,就留心观察。有一天,一个穿着青布锦袍的豪杰,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来到他家,一住就是三天。我偷偷问随从他们是谁,没人肯说。有个人悄悄告诉我,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首级,还能日行百里。他特别讲义气,曾经在长安闹市替人报仇,白天杀人后,就躲到这里来了。相公不如备些礼物去求他,就说被李勉陷害,让他帮忙报仇。要是他答应了,事情就解决了,多好!” 房德有些犹豫:“这办法虽好,只怕他不肯帮忙。”陈颜胸有成竹地说:“他看您是一县之主,屈尊求他,肯定不会推辞,说不定连礼物都不收!” 躲在屏风后的贝氏听得清清楚楚,连忙说:“这主意好!赶紧去求他!”房德问:“送多少礼物合适?”陈颜说:“他是个重情义的义士,不看重钱财,送三百两金子就行。”在贝氏的再三催促下,房德准备好三百两金子的礼物,打算去求剑侠帮忙杀人。 傍晚时分,房德换上便服,在陈颜和支成的陪同下,没有骑马,悄悄地步行前往陈颜家。陈颜家坐落在一条冷清的小巷里,周围只有四五户邻居,环境十分寂静。陈颜请房德到屋内坐下,点上灯火,透过墙壁缝隙张望,发现那位神秘人还没回家。他又走到门口等待,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又是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撞进屋里。 陈颜急忙跑回来报告,房德立刻起身准备前往。陈颜提醒道:“相公得提前想好说辞,见了他还得放低姿态,这事才有希望办成。”房德点头应下,三人一同来到神秘人家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屋内传来声音:“谁啊?”陈颜压低声音回答:“本县知县相公,特来拜访义士。”那人醉醺醺地说:“这儿没有什么义士。”说着就要关门。陈颜赶忙阻拦:“先别关,还有话要说。”那人不耐烦道:“我赶着睡觉,没功夫听,有话明天再说。”房德连忙说道:“耽误不了多久,说几句话就走。”那人这才松口:“那进来吧。” 三人进了门,随手掩上。穿过一间屋子,来到一间小小的客堂,屋内灯烛明亮。房德一进门就扑通跪下,说道:“不知义士来到本县,没能及时迎接,今日有幸相见,真是了却我一桩心愿!”那人伸手将他扶起:“您身为一县之主,何必行此大礼,传出去多失体面。况且我也不是什么义士,您认错人了。”房德坚持道:“下官就是专程来拜访义士的,怎会认错?”随即示意陈颜、支成献上礼物,说道:“这点薄礼,权当请义士喝酒,还望您收下。” 那人笑着推辞:“我不过是个市井无赖,四海为家,没什么本事,哪敢当‘义士’之称?这些礼物我也用不上,快拿回去吧。”房德又躬身恳求:“礼物虽轻,却是我的一片诚意,还请您不要拒绝。”那人疑惑道:“您突然屈尊来找我,还送这么厚的礼,到底所为何事?”房德说:“等您收了礼物,我再详细相告。”那人正色道:“我虽贫穷,但绝不收无名之财。您要是不说清楚,这礼我坚决不收。” 房德见状,假意哭着拜倒在地:“我蒙受天大的冤屈已久,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早就听说义士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有聂政、荆轲那样的本事,所以才斗胆前来,求您可怜我含冤受屈,出手相助,替我杀了仇人,我此生不忘您的大恩!”那人连连摆手:“我说您认错人了,我连自己的生计都成问题,哪有能力帮您办大事?况且杀人可不是小事,要是被人听见,还得连累我,您快请回吧。”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房德急忙上前一把拉住,说道:“我听说义士一向忠义,专门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有古代侠士的风范。如今我身负大冤,您却不肯相助,看来这仇是报不成了!”说罢,又装模作样地哭起来。那人冷眼旁观,见他这般模样,以为是真情流露,便问:“您真的有冤屈?”房德连忙道:“若不是天大的冤屈,怎敢来求您?”那人这才说:“既然这样,先坐下,把冤屈的经过、仇人的姓名和下落,详细说来。我能办就办,办不了也别勉强。”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下,陈颜和支成站在一旁。房德编造了一套谎言,颠倒黑白地说:“李勉当年诬陷我为强盗,对我严刑拷打,把我关进大牢,还几次派狱卒王太来谋害我,多亏被人发现才保住性命。后来多亏其他官员查明真相,我才得以释放,还当上了这个县令。如今他又和王太一起来要挟我,勒索千金,贪得无厌,甚至还串通我家的奴仆,暗中行刺。事情败露后,刚刚带着那个奴仆逃往常山,准备唆使颜太守来对付我。”一番话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人听完,勃然大怒:“原来您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我怎能坐视不管!您先回县衙,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夜我就往常山方向去,找到这个仇人,替您报仇,半夜就回县衙向您复命。”房德连忙说:“多亏义士仗义相助,我一定点灯等候。事情办成后,必有重谢!”那人脸色一沉:“我平生最见不得不平事,向来是拔刀相助,岂会贪图你的回报?这礼物我也绝不能收!”话音未落,人已飘然出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房德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感叹:“真是奇人啊!”无奈之下,只好先把礼物收起来,打算等他复命时再送。正所谓: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另一边,王太带着两个仆人,见主人出了城门,既不拜访客人,还一路狂奔,心里满是疑惑。他们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天色渐晚,却还不找地方投宿。这天是农历十三,一轮明月早早挂在天空。借着月光,他们顾不上道路崎岖,拼命赶路,生怕后面有人追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大约到了二更时分,他们一共走了六十多里,来到一个村镇,这里已经属于井陉县管辖。此时众人又渴又饿,马匹也渐渐走不动了。路信提议:“已经跑出这么远,估计安全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赶路吧。”李勉觉得有理,便去找旅店。可此时夜深,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住处。 直到镇子边缘,才看见一家店门半开半掩,店里的人还在收拾东西。他们赶紧下马进店,把马匹卸下鞍辔,拴在马槽边喂草料。路信对店主说:“老板,给我们找个干净的房间住下。”店主回答:“不瞒您说,我这儿的房间都很干净。现在就剩一间空房了。”说完让小二掌灯,带他们进了房间。 李勉坐在一条板凳上,累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相公,房县主诚心诚意地挽留您,还说后天派车马送您,舒舒服服地走不好吗?您为什么反而丢下行李,像逃难似的连夜赶路,受这份罪?路管家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勉长叹一声:“你们哪里知道内情?要不是路管家,我们早就性命不保了。如今能虎口脱险,已是万幸,还顾得上什么行李和辛苦?”王太忙问究竟。李勉正要开口,店主见他们五个人骑着五匹马,深夜投宿还没带行李,心里起了疑心,走进来询问:“几位客官是做什么生意的?从哪儿来?这么晚才到这儿?” 李勉满心的愤怒正无处发泄,见店主询问,便说:“说来话长,您坐下,我慢慢给您讲。”于是,他把房德当年为盗入狱,自己因爱惜其才貌,暗中让王太将他释放,结果自己因此罢官,以及这次途中相遇,房德起初热情款待,后来听信老婆谗言,设计谋害自己,多亏路信通风报信才得以逃脱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太听完,气得破口大骂:“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店主也不禁连连感叹。 路信见李勉惊魂未定,连忙对店主说道:“老板,我家相公赶路累坏了,赶紧准备酒菜,吃完好休息,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店主应了一声便出去准备。就在这时,床底下突然钻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全身装束利落,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浑身散发着威严与杀气。李勉主仆几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大汉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李勉,语气沉稳地说道:“不必惊慌,听我把话说清楚。我是个行侠仗义的人,平生最恨负心之徒,专爱替天行道。刚才房德编造谎言,反咬一口,说你诬陷他、想谋害他,求我来取你性命。没想到这贼子竟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幸好你说出实情,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误杀了好人。” 李勉听后,感动得再次跪地磕头:“多谢义士救命之恩!”大汉伸手拦住:“不用谢,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话音刚落,他便快步走到庭院中,轻轻一跃,身形矫健地跃上屋顶,动作快如飞鸟,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李勉等人吓得目瞪口呆,舌头都伸在外面收不回去,满心忐忑,既不敢睡觉,也没心思吃饭,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道这位义士再次回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再说房德这边,他带着老婆满心欢喜地回到县衙。看到礼物原封未动,大事似乎已成定局,贝氏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让人在堂上摆下丰盛的酒席,夫妻俩点着蜡烛,满心期待地等着义士前来复命,陈颜也留在衙中一同等候。 到了三更时分,只听见庭院里栖息的鸟儿突然受惊鸣叫,树叶纷纷飘落,一道黑影闪过,义士跨入堂中。房德抬头一看,只见义士一身装扮如同天神下凡,比之前更显威风,他又惊又喜,急忙上前迎接。谁知义士毫不客气,满脸怒气,大步走到堂中,在主位上坐下。房德夫妻慌忙跪地拜谢,刚想开口询问事情进展,义士突然怒容满面,“唰”地一下抽出匕首,指着房德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李畿尉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仅不知报答,反而听信妇人之言,恩将仇报。事情败露后,他都已经逃走了,你不但不知悔改,还编造谎言,哄骗我去行刺。若不是他说出真相,连我都要背上不义的骂名!今天不剐你一万刀,难消我心头之恨!” 房德还没来得及辩解,寒光一闪,人头已经落地。贝氏吓得瘫作一团,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她,此刻心胆俱裂,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义士转头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妇人!不但不劝丈夫行善,还唆使他伤害恩人,我倒要看看你的心肝到底长什么样!”说着,义士猛地跳起身,一脚将贝氏踢翻在地,用左脚踩住她的头发,右膝压住她的双腿。贝氏连连求饶:“义士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义士怒喝道:“你这毒妇!我想饶你,可你之前怎不饶人?”说罢,手中匕首狠狠刺下,从她胸膛一直剖到肚脐下方。 义士将匕首叼在嘴里,双手用力撕开伤口,把五脏六腑掏了出来,血淋淋地提在手中,拿到灯下仔细查看:“我还以为你这毒妇的心肝和别人不一样,原来也没什么特别,怎么就这么狠毒!”说完,随手将脏器扔到一边,又割下她的首级,把两颗头颅放在一起,装进随身的皮囊里。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藏好匕首,提起皮囊,大步走到庭院中,翻墙离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另一边,李勉主仆在旅店里提心吊胆地守到五更天。突然,一道金光从庭院中飞射而入,众人吓得急忙起身,定睛一看,正是那位义士。义士放下皮囊,说道:“那两个负心贼已经被我惩处,首级在此。”说着,从皮囊中取出两颗头颅。李勉又惊又喜,赶忙跪地拜谢:“义士如此高义,古今罕见!恳请告知姓名,日后定当报答!”义士笑着摆摆手:“我向来不留姓名,也不求回报。刚才我从床下现身,日后若再相见,就叫我‘床下义士’吧。” 说完,义士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弹在首级的断口处,然后对着李勉一拱手,转眼间便跃上屋檐,众人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勉看着地上的两颗人头,正发愁如何处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两颗人头渐渐缩小,不一会儿就化作一滩清水,李勉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天亮,路信拿出钱钞结清房钱,众人收拾好马匹,继续赶路。有人可能会疑惑,李勉骑马跑了六十多里才到旅店,义士没有坐骑,怎么能一夜之间往返自如呢?其实这正是前面提到的,义士身怀绝技,能瞬间飞行百里,对剑侠来说,这不过是平常之事。义士受房德所托时,天还没黑,等他去追赶时,李勉还在赶路,他便提前埋伏在旅店。凭借神出鬼没的剑术,他悄悄潜入旅店,躲在床下,店里的人竟毫无察觉。 李勉一路上平安无事,两天后终于到达常山,走进太守府拜见颜太守。老友相见,格外高兴,颜太守热情地将他留在衙署中休息。颜太守见李勉没带行李,心中疑惑,便询问缘由。李勉将一路上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颜太守听后惊讶不已。 又过了两天,柏乡县上报县令夫妻被杀的公文送到府里。原来那天晚上,陈颜、支成和几个奴仆看到义士行凶,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直到天亮才敢露面。众人只见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五脏六腑散落一旁,首级不知去向,桌上的财物却完好无损。众人叫苦不迭,赶紧报知主簿、县尉。两人赶来查验后,仔细询问事情经过,陈颜无奈之下,只好将房德想害李勉、求人行刺的前因后果如实说出。 主簿和县尉商量后,觉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如实上报怕会牵连到颜太守,也有损县令的名声。于是他们隐瞒了真相,只说半夜有盗贼潜入县衙,杀死县令夫妇后,盗走首级,凶手无从查找。就这样,他们把这件事圆了过去,一面安排人买棺入殓。颜太守按照这个说法,将公文上报给上司。当时河北一带由安禄山掌控,他得知房德被杀,心里暗自高兴,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便批复下来,要求当地严加缉拿凶手。 李勉听说这个消息后,担心事情会牵连到自己,便向颜太守告辞,返回长安老家。恰逢王鉷因事入狱,之前被弹劾罢官的官员都得以重新起用,李勉也官复原职,担任畿尉。不到半年,他又升任监察御史。 一天,李勉在长安街头出行,忽见一个身穿黄衫的人骑着白马,后面跟着两个胡人奴仆,在他的仪仗队中横冲直撞,随从们怎么吆喝都没用。李勉定睛一看,竟是昔日的“床下义士”,他连忙下马行礼:“义士别来无恙?”义士笑着说:“难得大人还记得我。”李勉说:“我日夜感念您的恩情,怎会忘记!请您到我府上一叙。”义士推辞道:“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今天实在不便。如果大人不嫌弃,能否到我的住处聊聊?”李勉欣然应允,两人并马而行。 他们来到庆元坊,走进一个小角门,穿过几重院落,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宏伟的大宅院,厅堂楼阁高耸入云,家中奴仆就有数百人。李勉心中暗暗惊叹:“果然是奇人!”两人进入堂中,重新见礼后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程度堪比王侯的酒席便摆了上来,义士还唤出家乐在庭院中演奏,乐工们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义士谦虚地说:“家常便饭,招待不周,还请大人不要见怪。”李勉连连称谢。 席间,两人谈论古今英雄事迹,相谈甚欢,直到傍晚才散去。第二天,李勉准备了礼物再次登门拜访,却发现那里只剩下一座空宅,义士早已不知搬到何处。李勉只能感叹一番,遗憾而归。后来,李勉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中书门下平章事,还被封为汧国公,王太和路信也在他的帮助下谋得小官职。正如诗中所说: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醒世恒言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有诗写道:“颠狂弥勒到明州,布袋横拖拄杖头。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在东京汴梁城开封府,住着一位家财万贯的员外,姓张,排行老大,名俊卿。这位张员外生活极为奢华,冬天睡在红锦帐中,夏天躺在碧纱帐内,身边有两排珠翠环绕,还有两位美人悉心伺候。家中金银堆积如山,更有斑点玳瑁、晶莹剔透的鹘轮珍珠,以及犀牛头上的角、大象口中的牙等珍贵之物。他家门口一侧开着金银铺,另一侧则是当铺。张员外的父亲大张员外刚去世不久,家中只剩老母亲健在。张员外乐善好施,因此人们都称他为“张佛子”。 一天,张员外正在门口闲看,忽见一个和尚走来,其打扮十分特别:双眉像垂落的白雪,双眼如同碧绿的水波。身上披着绣着烈火图案的七幅鲛绡袈裟,手中拄着九环锡杖,仿佛是从佛国圆寂光中走出的圣客,又像是楞严峰上的修行者。和尚走到张员外面前,作揖道:“员外,有礼了。”张员外还礼后,只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份化缘文书,上面写着:“竹林寺特来抄化五百香罗木。” 张员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我从小就只听说过竹林寺,可从来没见过,再说这香罗木,是我父亲生前许愿,要用它到东峰岱岳去盖嘉宁大殿的,至今还没还愿呢。”于是张员外对和尚说:“这香罗木是我先父许愿用的,实在不敢动用。大师若要别的东西,尽管开口。”和尚却道:“要是员外不肯施舍,贫僧晚上自会派人来取。”说完转身就走。张员外看着和尚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天色渐晚,张员外喝了几杯酒,正准备睡觉,这时仆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员外,不好了!家中后园失火了!”张员外大惊失色,急忙赶到后园,只见园内火光冲天。在熊熊火光中,他看到白天来的那个和尚,带着一百多个身高七八尺、模样怪异的人,正在搬运香罗木板。张员外赶忙追过去,可火光突然熄灭,和尚和那些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到园中查看,五百片香罗木早已不见踪影,连一点木炭残渣都没留下。张员外满心疑惑:“这可真是怪事!爹爹许下的愿,这下该怎么办?”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玉漏声停,太阳升起。邻鸡报晓,催促着佳人梳妆打扮;宝马嘶鸣,催促着行人踏上争名逐利之路。几片朝霞在海峤上空飞舞,一轮红日从扶桑升起。张员外起身洗漱完毕,先在家中神堂前上香,然后到堂前拜见母亲,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愁眉苦脸地问:“三月二十八日,我该怎么去东峰岱岳,替爹爹还愿呢?”母亲安慰他说:“孩子,别烦恼,到时候再说。” 张员外辞别母亲,来到金银铺中。此时正值二月半,街道上繁花似锦,一片春日美景,真可谓“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忽然,街上响起锣声,一个小节级和一个茶酒提着团书来请张员外参加社团活动。原来,大张员外在世时,曾组织过一个十人社团,如今其中一两人去世,社团也散了。现在这几位年轻的小员外效仿前辈,邀约十个朋友重新组建社团,便在二月半来邀请张员外。 张员外推辞道:“我去不了,要给爹爹还愿,可香罗木又不见了,实在走不开。”来人却说:“要是少了员外您,这社团可就办不成了。”张员外拿不定主意,又去堂前请示母亲:“其他员外请我参加社团活动,可香罗木没了,没法给爹爹还愿,我不敢去。”母亲从手中拿出一个锦袋,对儿子说:“我这儿有一件宝物,是你爹爹从海外带回来的无价之宝,你就用它替爹爹还愿吧。”张员外接过锦袋,打开红纸包一看,里面是一个玉结连绦环。他谢过母亲,收下请书,加入了社团,开始准备去庙里还愿。其他九个员外也各自收拾行李,带上随从,一同出发。 张员外精心打扮了一番,看上去宛如一位军官:头戴四方大万字头巾,佩戴一双扑兽匾金环,身穿西川锦紵丝袍,系着一条干红大匾绦,腰间别着一把玉靶压衣刀,脚上穿着一双靴子。张员外和几个社友离开家,一路前行,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住宿,白天赶路。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东岳,在客店住下。到了上香还愿的日子,十个员外一同来到庙中,各自虔诚地烧香,完成自己的心愿。张员外则将玉结连绦环供奉在炳灵公殿内。 还愿结束后,大家无事,便在庙廊下观看社火表演和祭祀仪式。这几个社友都是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去游山,张员外走在后面,慢悠悠地闲逛。山间景色秀丽,山明水秀,风轻云淡,一处处风景如画,轻烟袅袅中,鸟儿啼鸣,落花纷飞;阳光明媚下,绿杨成荫,芳草萋萋。 张员外走得有些疲惫,便让其他员外先行,自己来到一个亭子中休息。这时,他听到一阵斧凿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作坊被竹篱笆围着。他往里面张望,看到许多七八尺高的大汉正在干活。突然,一片木屑被凿了出来,张员外拾起一看,竟然是家中后园的香罗木,上面还认得父亲的花押。他正满心疑惑,一个行者打开篱笆门,上前作揖道:“长老有请员外到山门喝茶。” 张员外走进篱笆门,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只见寺庙的三门高大雄伟,梵宇清幽宁静。山门上的敕额字迹清晰,门前的两个金刚神像威风凛凛。观音像与水陆台相连,宝盖下是鬼子母神像。张员外走进寺中,一位和尚出来相迎:“前些日子多谢员外帮忙化缘,今日有幸员外前来,请至方丈室喝茶。”张员外仔细一看,正是之前来化香罗木的和尚,只好说道:“前些日子有失远迎,还望大师海涵。” 和尚将张员外带到方丈室,宾主落座后,刚喝完茶,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黄巾力士突然出现,大声禀报道:“启禀师父,炳灵公前来相见。”这一声把张员外吓得魂不附体,他心中暗想:“炳灵公是东岳的神道,怎么会到这里来相见?”和尚便请张员外:“请员外到屏风后稍等,贫僧处理完此事,再与员外叙谈。”张员外领命,躲到屏风后面。 只见十几个黄巾力士簇拥着一位神道走了进来,这位神道眉单眼细,容貌俊美,神态清逸,身披红锦衮龙袍,腰系蓝田白玉带,头戴簇金帽子,脚穿侧面丝鞋,仔细一看,与岳庙中塑造的炳灵公一模一样。和尚走下台阶相揖行礼,礼毕后问道:“昨晚的事情办得如何?”炳灵公说:“此人坚决不肯认做诸侯,一心只想做三年天子。”和尚道:“如此固执,把他押过来。”几个力士便押着一个身高八尺、满身花绣的大汉走了进来。和尚斥责道:“让你做诸侯有何不好?却偏要图王争帝,该打!”话刚说完,黄巾力士便将大汉按倒在地,一顿杖打。那大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肯给我三年天子,那就勉强认做诸侯吧。”黄巾力士立刻拿来文书,让他签字画押,然后放他离去。炳灵公起身道谢:“有劳大师费心。”说罢便告辞离开。 和尚请张员外出来重新落座,说道:“山门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略备薄酒三杯,还望员外赏脸,咱们好好聊聊。”张员外连忙称谢:“多谢大师厚爱。”几杯酒下肚后,和尚让人撤下酒席,说道:“员外可愿同我到山后走走?”张员外答道:“谨遵大师吩咐。”二人一同到山中漫步,只见奇峰耸立,绿树成荫,千层怪石上云雾缭绕,一道飞泉如白色的绸缎般垂落,群山连绵,直插云霄。 张员外正欣赏着美景,赞叹不已,忽然听和尚说:“此处峭壁虽然险峻,但更奇的还在后面,员外请看这路水。”张员外低头去看,冷不防被和尚推了下去。他大吃一惊,却突然发现自己在亭子中醒来,心中疑惑:“真是奇怪!要说这是梦,可嘴里还留着酒香;要说不是梦,却又不见一点痕迹。” 正疑惑间,其他员外走了过来,问道:“员外,你怎么没来?一个人在这儿打瞌睡。”张员外推脱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没能陪大家,实在抱歉。”他并没有说出梦中的奇遇。众人游山结束后,买了些纪念品,整理好行装,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张员外结束旅程回到家中,亲朋好友都远远赶来迎接,为他接风洗尘。见到母亲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正如《鹧鸪天》词中所写:“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朔风凛,瑞雪霏,满空飘飘扑人衣。若还下到三更后,直要填平玉帝城。” 张员外见雪下得如此之大,心中怜悯穷苦之人,便吩咐下人打开仓库,将钱米分发给那些贫困的百姓。 在一家客店里,一个大汉正被店小二埋怨:“你这么大个汉子,怎么一点打算都没有,都这么晚了还不起床。今天又到两个月的期限了,房钱还没给。你赶紧起来吧!”那大汉长叹一声,无奈地说:“小二哥,别怪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店小二道:“今天前巷的张员外正在施舍财物,你去打些热水洗个头脸,好歹能讨到些钱,做个盘缠。我也不指望你还房钱了。” 大汉感激地说:“真是麻烦你了。”他戴上破旧的头巾,披上褴褛的衣裳,露着双腿,光着脚,顶着风雪,来到张员外家门前。可惜他来得有些迟,施舍活动已经结束了。 大汉走到宅前,向守门的门公作揖说道:“听说府上在施舍财物。”门公回道:“你怎么不早点来,东西都已经发完了。”大汉一听,大叫一声“苦啊”,当场晕倒在地。 张员外在窗户里看到这一幕,立刻让人将大汉扶起。没过多久,大汉悠悠转醒。张员外仔细一看,大吃一惊,这大汉竟然和自己在亭子中梦里见到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衣衫褴褛,模样狼狈。张员外忙问:“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里?” 大汉拱手回答:“小人是郑州泰宁军大户人家的孩子,父母早亡,流落到这里,现在住在宅后王婆的店里,姓郑名信。” 张员外马上找来几件旧衣服给他,又准备了饭菜请他吃。吃完后,张员外问:“你会什么手艺?”郑信答道:“略微懂些记账算账的本事。”张员外听了,拿出一些钱帮他还清了客店的房钱,将他收留在自己家中。因为郑信会记账算账,又和梦中之人相似,张员外便让他在宅中担任主管。郑信十分机灵,在府中做事小心谨慎,对张员外也忠心耿耿,渐渐得到张员外的敬重,成为了张员外的心腹。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二月半。其他几位员外商量着邀请张员外一起出城郊游,一来是为了延续社团活动,二来也是为了欣赏春日美景。这几个员外提前一晚就约好了歌妓,每人都带着一位平日里关系要好的歌女。他们知道张员外还在守孝,担心他不愿意带歌妓,便提前在郊游的地方安排好了一位他喜欢的歌女。 张员外不知情,来到花园中,看到几个歌女,正准备打招呼。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位歌女,她是两京地区颇有名气的歌妓,名叫王倩,也是张员外平日里颇为赏识的。张员外一见,转身就想走,却被王倩一把拉住:“员外,好久不见,一直都没机会和您相聚。”张员外说道:“多谢姐姐挂念,只是先父刚刚亡故,我还在守孝期间,要是被外人看到我和歌妓在一起,实在是不孝之举。” 张员外转身向其他员外告辞:“承蒙各位兄弟厚爱,只是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陪大家一起了,先告辞了。”众员外和王倩再三挽留,张员外没办法,只好入席,和王倩并排而坐。其他员外身边也各自带着歌女,大家吩咐摆上酒菜,开始畅饮。 酒正喝到一半,突然有个人走了进来。此人裹着一顶蓝青色头巾,戴着一对扑匾金环,身穿两件白绫子衫,腰间系着一条干红绒线绦,脚上穿着多耳麻鞋,手中提着一个篮子。这人走到众人面前,放下篮子,拱手连作三个揖。众员外问道:“你有什么事?”只见这人从篮子里拿出砧板和菜刀,借了个盘子,将一块牛肉切成几片放在盘中,然后走到众员外面前说:“听说各位员外在这里喝酒,特地来敬大家一杯。”说完,把盘子放在桌上,又作了个揖,准备离开。 张员外看到这人,暗暗叫苦:“我又被这家伙讹诈过几次了。”原来这人是东京的一个破落户,名叫夏德,外号“扯驴”。早年他有个妹妹,嫁给了老张员外,后来因为几句口角,上吊自尽了。夏德就以这件人命官司为由,多次上门敲诈勒索,在小张员外这里也得逞过一两次。 众员外安慰张员外:“别担心,他就是想要些赏赐,我们给他点钱就是了,咱们继续喝酒。”话还没说完,夏德就站在面前说道:“今天我夏德运气好,碰到这么多位员外。”众人说:“每人给他二两银子。”轮到张员外时,夏德却道:“员外您可不能按例给。别的员外给二两,您得给二百两。” 张员外惊讶道:“我就算比别人加倍,也才四两,怎么要二百两?”夏德威胁道:“别的员外和我没什么瓜葛,可您不一样,有些事情说出来可就不好看了。”在夏德的要挟下,张员外被迫加到二十两。众员外说:“这差不多了吧。”夏德说:“看在各位员外的面子上,就这样吧,赶紧把钱给我。”张员外说:“我现在没带钱,你拿着这张批条,去我家当铺里取。” 夏德拿着批条,作了个揖,出了园门,径直来到张员外家的当铺。他掀起青布帘子走进去,向众人作揖行礼。当铺里的人还礼后,郑信问道:“你是来赎当,还是来借钱?”夏德说:“既不赎当也不借钱,员外有批条在这里,让你们支二十两银子给我。” 郑信疑惑地问:“员外买你什么东西,要给这么多银子?”夏德不耐烦地说:“你别管,照着批条把钱给我就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郑信坚决不肯给钱,拿着二十两银子说:“夏扯驴,我跟你说,银子在这儿,我陪你一起去花园见员外,如果员外当面吩咐要给你,我马上把钱给你。” 夏德破口大骂:“你个不知死活的下人,员外给我银子,关你什么事,非要刁难我。就算和你去见员外,这张批条难道还能有假?”郑信和夏德一路来到花园,看到众员外在亭子中喝酒,上前作揖。张员外看到郑信,问道:“主管,有什么事吗?”郑信说:“回禀员外,您批条让支二十两银子,现在他亲自来取,我来问问您的意思。”张员外说:“这家伙是个无赖,把钱给他吧。” 夏德立刻伸手去抢郑信手中的银子,郑信死死握住不给,对夏德说:“银子在这儿,员外说给你,可我偏不给。你仗着自己是东京破落户,就想平白无故骗人钱财,别人怕你,我郑信可不怕。今天就在各位员外面前,和你比试比试。你要是打得过我,这银子就给你;打不过我,你以后就别想再靠讹诈过日子了。” 夏德一听,怒道:“我今天真是倒霉,被你这个下人欺负。”郑信说:“别废话,这里地方宽敞,咱们就赌个输赢。”说着,郑信脱掉上衣,众人一看,纷纷叫好。只见他相貌出众,身上满是精美的刺青,左臂上刺着三位仙人仗剑的图案,右臂上是五鬼擒龙的形象,胸前刺着一幅御屏风,脊背上则是巴山龙出水的图案。 夏德也脱掉上衣,众人仔细一看,他身上刺的是木拐梯子和写着“忍”字的黄胖儿图案。两人在花园中摆开架势,大打出手,誓要分出个胜负。郑信眼疾手快,一拳重重地打在夏德太阳穴上,夏德“扑”的一声倒在地上,当场没了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众员外和歌女们都吓得四散而逃。很快,衙役们就围了上来。郑信拍了拍手,大声说道:“我是郑州泰宁军人,现在张员外府上做主管。” 郑信大声喊道:“夏扯驴来讹诈我家主人,我一时气愤,下手重了些,打死了他,这事与其他人无关!拿绳子绑了我去官府吧!”周围的人纷纷称赞:“好汉子!为东京除掉了一害,应该不至于判死刑。”很快,郑信就被押送到开封府,与夏德的尸体当面对质。在公堂上,郑信将事情经过如实招认,随后被投入大牢等候定罪。张员外得知消息后,在官府上下打点,嘱咐狱卒多加关照,希望能拖延时日,盼着朝廷大赦天下,救郑信出狱。 一天,开封府的大尹出城去庙里参拜。轿子正走着,忽然路边一口古井中,冲天的黑气滚滚而出。大尹赶忙下令停轿,盯着古井说道:“真是奇怪!”在庙里烧完香后,大尹没有回衙门,而是派人召集众官员前来议事。没多久,官员们都到齐了,大家喝过茶后,大尹开口道:“今天出城参拜庙宇,看到路边一口古井,里面黑气冲天,也不知藏着什么妖怪?”众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只有通判站起身说道:“依下官愚见,想要知道井中到底有什么怪物,不如上奏朝廷,让牢里那些死囚下井查看,这样一定能弄清楚情况。”大尹觉得有理,立即写好奏章上报朝廷,同时下令从狱中挑选死囚下井探查。 大尹带着众人来到井边,将死囚装进篮子,用辘轳缓缓放下井去。只听见井中传来铃铛响动,拉上来一看,篮子里只剩下骨头。一个下去死一个,两个下去死一双,就这样,接连死了几十人。狱卒们受了张员外的嘱托,一直想办法保护郑信,可大尹下令,要把所有死囚都押来,实在没办法再藏住郑信,只好将他也带到井边。大尹让郑信下井,郑信说:“下井可以,但我要五样东西。”大尹问:“要哪五样?”郑信答道:“我要头盔、衣甲、靴子,再要一口宝剑,一斗酒、两斤肉,还有炊饼。”大尹马上让人按他的要求,一一准备齐全。郑信拜谢后,大口吃完酒肉和炊饼,披上盔甲,手持宝剑。众人见状,齐声喝彩,只见他头戴雪白头盔,身披银亮铠甲,脚蹬一双墨绿皂靴,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七星宝剑,威风凛凛。 郑信坐进篮子,随着辘轳缓缓下降。铃铛响过后,众人将篮子拉上来,却发现郑信不见了踪影,井中的黑气也随之消散。大尹又让人放下篮子去查看,依旧没有任何线索,就像石头沉入大海,风筝线突然断裂,再无踪迹。大尹和众官员等了许久,只好各自回衙。 再说郑信,下到井底后,从篮子里出来,手握宝剑,在井壁旁站定。刚下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井壁有个洞口,大小刚好能容身,便侧身钻了进去。走了没几步,抬头望去,只见山岭相连,烟雾缭绕,嫩绿的芳草铺满大地,岩间的花朵散发着阵阵清香,苍翠的山崖上,青松郁郁葱葱,曲折的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 郑信一路走着,心中满是疑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见一个人影?临近中午,他透过稀疏的松树和竹林望去,只见飞檐碧瓦、雕梁画栋,看起来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于是,他翻山越岭,沿着小路走去。一路上,只听见流水声和松涛声,随着脚步前行,树林渐渐分开,山峰四面合围。眼前出现一处景致:溪水蜿蜒,风静云闲,青松环绕着碧瓦红墙,翠竹掩映着雕梁玉砌,楼台高耸入云,庭院幽深静谧,若非帝王的宫殿,必定是神仙的居所。 郑信来到宫殿前,在门口站了许久,却不见有人进出。抬头一看,门上挂着一块朱红牌匾,上面用金字写着“日霞之殿”。殿内一片寂静,不见人影。他手握宝剑,径直走进宫门,来到大殿中,只见一位女子枕着一件东西,静静地躺着。这位女子身姿柔美,面容娇俏,宛如杨贵妃出浴般慵懒,又似西施捧心般惹人怜惜,柳眉微蹙,桃腮泛红,好似西园中倚着朱栏的芍药,又如同刚刚入定的南海观音。 郑信心想,这女子或许就是井中的妖怪,便轻手轻脚走到女子身旁,悄悄抽出她头下的东西,又轻轻放下女子的头,走到外面一看,原来是一个暗红色的皮袋。郑信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便在花树下用剑挖了个坑,将皮袋埋了进去。随后,他再次手握宝剑回到殿中,对着女子大声喝道:“起来!”只见女子缓缓睁开娇柔的双眼,慌乱间将一身的柔美姿态收敛起来,回头说道:“郑郎,你终于来了。我独守空房,等你好久了。我与你五百年前就有姻缘,今日终于得以相见。”原来,这女子本想现出原形,可神通之物被郑信偷走,只好将错就错。若这女子容貌丑陋,郑信或许一剑便会将她斩杀,可眼前女子如花似玉,郑信不禁动了心,便问道:“姑娘尊姓大名?”女子柔声说道:“郎君,你先放下手中宝剑,脱下盔甲,让我们好好叙叙。”此时,暮色笼罩着楼阁,薄雾轻笼着池塘,粉蝶双双在花丛中栖息,黄鹂对对在柳树上安歇,画梁安静,珠帘低垂,燕子归巢,小院寂静,绣被飘香,让人不禁心生困意,清风停歇,子规在玉树间啼鸣,月光移动,花影爬上纱窗。 女子随即唤来婢女准备酒菜,片刻间,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在眼前,各种珍馐美味应有尽有。两人举杯共饮,几杯酒下肚,已有几分醉意。女子说道:“今日得与郎君相见,实乃天赐机缘,一定要一醉方休。”郑信连忙推辞,女子却说道:“我与郎君五百年前就有缘分,今日怎能推脱?”两人又饮了许久,女子让婢女撤下杯盘,随后两人携手走进内室。这一夜,两人互诉衷肠,情意绵绵。 天亮后,女子起身说道:“郎君,昨夜承蒙你垂怜。”郑信说道:“多谢姑娘厚爱,只是不知姑娘芳名?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这份恩情。”女子答道:“我乃日霞仙子,愿与郎君白头偕老,你就别想着离开了。”从此,两人形影不离,每日相伴,生活得十分甜蜜。 一天,日霞仙子对郑信说:“郎君,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郑信连忙问:“你要去哪里?”仙子答道:“我今日要去参加上界的蟠桃宴,留下婢女陪你。若想吃酒吃饭,尽管吩咐她们。不过有件事得叮嘱你,千万不要去后宫游玩,若是去了,定会有大祸临头。”说完这番话,仙子便与郑信暂别,留下两名婢女侍奉左右。 郑信独自一人,百无聊赖,便让婢女准备了几杯酒,边喝边想:“我来到这里,就像做了一场春梦。刚才妻子特意叮嘱我别去后宫,想必那里另有一番景致,所以才不让我去。我不如去试探一番。”于是,他起身出门,朝着后宫走去。 后宫之中别有洞天,一座宫门矗立眼前。郑信走进宫门,只见一座大殿巍峨耸立,金色的牌匾上写着“月华之殿”四个大字。正看得入神时,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笑声。只见一群婢女簇拥着一位仙女走了出来,这位仙女容貌出众,气质不凡:面容如玉般温润,妆容似梅花般清雅,樱桃小嘴不点而朱,柳叶眉梢不描自黛,乌发如云般柔顺,肌肤胜雪般洁白,身姿比出水芙蓉更添几分灵秀,气质赛过凌波仙子,浑身透着一尘不染的仙气,举手投足间尽显万种风情。 郑信见了,心中又惊又喜。却听那仙女说道:“可算找到你了!找了你这么久,原来我夫君就在这里。”她不容郑信分说,便让婢女们将郑信簇拥着带进殿中,说道:“夫君,你可算来了,我独守空房,等你好久了!”郑信连忙解释:“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妻子在前殿呢。”可那仙女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硬是将他拉到殿上,吩咐婢女摆上酒菜。 两人饮了几杯酒,随后,那仙女拉着郑信进了内室。 没过多久,一名婢女匆匆跑来禀报:“前殿的日霞娘娘来了!”月华仙子惊慌失措,想要藏起郑信却已经来不及。日霞仙子快步走进殿中,质问道:“郎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说着,便拉住郑信的胳膊,要带他回前殿。月华仙子见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你把他据为己有,那我怎么办?”说罢,她带着数十名婢女冲到殿上,喊道:“姐姐,他是我的丈夫,你为何要抢走他?”日霞仙子反驳道:“妹妹,他是我的丈夫,你胡说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声越来越大。郑信被日霞仙子藏了起来,月华仙子一时也没有办法,两人扭打在一起,争斗了许久。月华仙子渐渐不敌,她大喝一声,纵身跳到空中,现出了原形。日霞仙子也想变身,可她的神通之物被郑信埋了起来,根本无法变化,最终落了下风。她满脸泪水地跑到郑信面前,哭诉道:“郎君,都怪你不听我的话,才惹出今日的祸事。现在我的神通之物被你埋了,变不了身。若想打败她,你快把东西还给我!” 郑信见她苦苦哀求,只好走到殿外花树下,挖出那个皮袋。日霞仙子拿到东西后,再次与月华仙子斗法。可这一次,日霞仙子还是输了,她失落地回到郑信身边。郑信问:“娘子,你怎么还是打不过她?”日霞仙子解释道:“我已有身孕,实在敌不过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郑信忙说:“娘子但说无妨。”日霞仙子让婢女取来一张弓和一支箭,说道:“郎君,这张弓可不是凡间之物,名叫神臂弓,能够百发百中。我在空中与她斗法时,你在下面看着白色的身影,找准时机射上一箭,助我一臂之力。”郑信点头道:“好,你放心!” 话音刚落,月华仙子又气势汹汹地来了,两人飞到云中,现出原形,激烈地争斗起来。郑信在下面一看,哪里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见一只白蜘蛛和一只红蜘蛛在空中缠斗。郑信这才明白:“原来如此!”只见红蜘蛛渐渐不敌,转身想逃,白蜘蛛紧追不舍。郑信弯弓搭箭,瞄准目标,大喝一声:“着!”一箭射向白蜘蛛,将其射落。月华仙子吃痛,大声咒骂:“郑信,你这个负心汉!竟然暗算我!”说罢,气呼呼地往后殿去了。 这边日霞仙子收回原形,又变回了那个如花似玉的佳人,她感激地看着郑信,说道:“郎君,多亏有你相助,帮我解了围,让我们能够长相厮守。”从那以后,两人感情愈发深厚,走路时并肩而行,休息时相依而坐,片刻也不愿分离。春天,他们携手漫步在繁花盛开的花园中;夏天,一同在清凉的树荫下乘凉;秋天,共赏皎洁的明月与飘香的桂花;冬天,相互依偎着抵御严寒。他们享受着超凡脱俗的快乐,过着人间少有的幸福生活。 时光飞逝,转眼间三年过去了,日霞仙子生下了一儿一女。郑信心中思量:“虽然在这里每日欢乐,但总不能一直这样,我该如何才能出人头地呢?”于是,他对仙子说:“承蒙娘子收留,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还生下了一双儿女。若我能在外面谋得一官半职,定会回来报答你,这也是我的心愿。”日霞仙子听了,泪水夺眶而出:“郎君,你若走了,我可怎么办?两个孩子又该如何是好?”郑信安慰道:“我若能谋得一官半职,一定会回来接你们。”仙子问:“那你打算去哪里?”郑信答道:“我想去太原参军。”仙子听后,说道:“郎君,我送你一件东西,凭它去参军,定能有所作为。”她让婢女取来那张神臂克敌弓,也就是如今的踏凳弩,叮嘱道:“你带着这张弓去军中,立下战功,日后必定能封官拜爵。这一儿一女,我先留在身边抚养。等十二年后,我自会派人将他们送还给你。” 郑信说:“我此去若有出头之日,一定会尽快来接你们母子。”仙子伤感地说:“我们能相遇,也是前世的缘分。如今三年期限已满,仙凡有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了。”说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郑信原本一心想走,可听到相见无期,心中也满是不舍,忍不住流下眼泪,甚至想再多住些时日。仙子却说道:“夫妻缘分已尽,该分别了。我不敢强留你,怕耽误了你的前程,招来天谴。”她随即让婢女准备酒菜,为郑信饯行。 几杯酒下肚,仙子说:“郎君,你之前带来的剑和盔甲,就先留在这里吧。日后把孩子还给你时,这些也能当作信物。”郑信点点头:“一切都听娘子的。”仙子又亲自给郑信斟了三杯酒,拿出一大包金珠相赠,然后一直将他送到宫门外。走了几里路,远远望见路口,仙子停下脚步,说道:“郎君,从这里出去就是大路了。前路漫漫,你一定要保重!”郑信还想再与仙子多待一会儿,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起,等风停了,仙子早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只剩下:青云笼罩着藏宝殿,薄雾隐隐遮住回廊,四周寂静无声,回首望去,连山峦的影子都消失不见,仿佛日霞宫回到了海上,神仙女返回了蓬莱,好似看完了画家僧繇的画作,最后画卷被缓缓收起。 郑信抱着神臂弓,愣愣地站了许久,无奈之下,只好继续前行。走到路口一看,这里竟是通往汾州的大路,离河东太原府已经不远了。当时,太原府的守将是种师道相公,正在张榜招募士兵。郑信来到军营辕门,献上神臂弓。种相公大喜过望,立刻吩咐工匠按照此弓的样式,制造了数千张,还任命郑信为帐前管军指挥。在后来的征战中,郑信靠着这张神臂弓屡立战功,十多年间,一路升迁,最终做到了两川节度使的高位。此后,郑信始终思念着日霞仙子的恩情,再也没有娶妻。 话说自从郑信下井之后,张俊卿员外心中一直牵挂不已。每年到了郑信下井的那一天,他都会派主管备好三牲祭品,亲自到井边祭奠,以此表达对故旧的怀念之情。这样的祭奠,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一天,张员外祭奠归来,感到十分疲倦,便在厅屋中稍作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只见天空中五色云霞绚丽夺目,忽然出现一位红衣仙子,她左手抱着一个男孩,右手抱着一个女孩,高声喊道:“张俊卿,这一双儿女是郑信所生,今日托付给你,你要好好抚养。等郑信功成名就后,将他们送到剑门,千万不要辜负我的嘱托!”说完,便把手中的孩子从半空抛下。张员外慌忙去接,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从梦中醒来,口中直称奇怪。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门公就匆匆来报:“刚才有个白胡子公公,领着一男一女来见员外,说是‘员外在古井边曾受他所托’。还带来一个包裹和一口剑,说里面是两川节度使的信物,要员外亲手打开查看。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不明,特来禀报。”张员外听闻,发现此事竟与梦中的情景完全相符。他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一副盔甲和一口剑,便将东西收好。随后亲自走到门前查看,那白胡子公公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双如花似玉的儿女,看上去大约三四岁的模样。张员外询问他们的来历,两个孩子只说:“母亲是日霞公主,让我们来找郑家爹爹。”再追问详情,他们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员外心中疑惑:“郑信早已坠入井中,生死未卜,哪来的儿女?难道是同名同姓的人?”又想起之前在岳庙的梦境,梦中暗示郑信有封王拜侯的命运,心中更加难以决断。于是,他决定先收留这两个孩子,悉心抚养,同时派人四处打探郑信的消息。 时光飞逝,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张员外将他们视如己出,男孩取名郑武,女孩取名彩娘。张员外本有一个儿子叫张文,年纪与郑武相仿,两个孩子一文一武,感情如同亲兄弟一般,一同在学堂读书。彩娘则在闺房中学习针线女红。就这样又过了几年,郑信的下落依然毫无音讯。 突然有一天,张员外正在家中,门公前来禀报:“两川节度使派来进表的官员,打听到员外的姓名和住址,特地前来求见。”张员外心中满是疑惑,连忙让人将官员请进府中。只见那差官头戴缠棕大帽,脚蹬粉底乌靴,身穿蜀锦窄袖袄子,腰间系着银纯铁挺带,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旅途的风尘,身后还跟着一名牵着大马的随从。 张员外赶忙下阶迎接,两人行过礼后,差官取出一包礼物和一封书信,说道:“我们节度使郑爷向您问好。”张员外拆开书信一看,认出是郑信的笔迹。信中写道:“郑信从前承蒙恩人关照,在狱中又多得您的照顾,这份恩情实在太大了。当初我进入古井,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遇到了日霞仙子。我们夫妻相伴三年,后来她赠我盘缠,送我到汾州参军,我在军中屡立战功。如今托您的福,我在蜀中任职。此前一直没有机会与您联系,心中十分愧疚。这次借着进表的机会,送上黄金三十两、蜀锦十匹,略表心意。如果您不嫌弃蜀道难行,愿意到我这里做客,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在此翘首以盼。” 张员外看完信,不禁双手合十,感慨道:“郑家果然飞黄腾达,而且不忘旧恩,还特地送来礼物,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于是,他将这些年来梦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差官,差官听后也惊讶不已。当天,张员外设下宴席款待差官。这差官虽然是个有品级的武官,但因为受了节度使的嘱托来迎接张员外,态度十分谦逊有礼。张员外便留他在家中住下,每日都设宴招待。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差官的公事办完,便开始催促张员外启程。张员外与夫人商量后,决定带着郑武、郑彩娘去见郑信。但又考虑到女儿出行不便,只好将彩娘留在家中,只带着郑武上路。他们带上随身行李,还带了四个童仆,加上差官,一行七人骑马从汴京出发,朝着剑门方向行进。 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节度使衙门。差官先进去禀报,郑信听说后,急忙让人将张员外请到私衙,以家人的礼仪相见。张员外带着郑武拜见郑信,向他讲述了白胡子公公送孩子来托付的经过,还献上了盔甲、腰刀等信物,并说起了两次神奇的梦境。郑信听后,想起与日霞仙子的情谊,不禁黯然神伤。他掐指一算,从分别到现在正好十二年,两个孩子也都是十二岁,仙子临走时说的话,竟然丝毫不差。 当天,郑信大摆筵席,将张员外奉为上宾热情款待。席间,郑信还将女儿彩娘许配给张员外的儿子张文,两家结为亲家,这正是以德报德的佳话。 此后,郑信常常思念日霞仙子。他在锦江边上建造了一座日霞行宫,宫殿修建得极其宏伟壮丽。每年特定时节,他都会亲自前往行宫上香祭拜。 张员外在郑信这里住了三个多月,思乡心切,郑信不好强留,便安排车马送行,一直将他送到十里长亭之外,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此外,郑信还拿出黄金百两,托付张员外帮忙在岳庙施舍,用于修建炳灵公大殿。 后来,金兀术入侵,皇帝四处征兵。郑信带着儿子郑武前去勤王,多次击败金兵。在汴京,郑信再次与张俊卿相见,这才见到女婿张文和女儿彩娘。郑信活到五十多岁时,一天白天,他看见日霞仙子的车驾前来迎接,随后无病而终。他的儿子郑武凭借父亲的荫庇,一路升迁,最终官至宣抚使。 在那之后,金兵不断入侵,各郡县纷纷仿照神臂弓的样式制造兵器,多次击退贼兵。到了徽、钦二帝被掳往北地,康王赵构渡江时,遭到金兵追击。危急时刻,只见空中出现金甲神人,率领神兵,用神臂弓射击金兵,金兵这才退去。康王看到旗帜上有“郑”字,便询问随行大臣。有人上奏说:“之前两川节度使郑信曾献上克敌神臂弓,想必是他的神灵前来护驾!”康王即位后,敕封郑信为明灵昭惠王,并在江边立庙祭祀,这座庙宇至今依然存在。正如诗中所写:“郑信当年未遇时,俊卿梦里已先知。运来自有因缘到,到手休嫌早共迟。” 醒世恒言第三十二卷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整洁的书桌、明亮的窗户一尘不染,书籍整日相伴,沉浸其中自有一番乐趣。偶尔谈论起男女情事,才惊觉多少人因风流之事耽误了一生。 唐乾符年间,扬州有一位秀士,姓黄名损,字益之,年仅二十一岁。他容貌俊美,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在同辈中堪称才子。黄损出身名门世家,可惜父母早亡,家道逐渐衰落。父亲留下一件宝贝,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马坠,色泽温润,雕刻精美绝伦。这小小的物件,世间罕有能与之媲美的。黄损自幼对其爱不释手,时刻佩戴在身。 一日,黄损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老叟。这老叟头戴箬叶冠,身穿百衲袄,腰系黄丝绦,手持逍遥扇,童颜鹤发,碧眼方瞳,看起来不是蓬莱仙长,也必定是学道高人。老叟看着黄损,微微一笑。黄损见他气质不凡,顿时心生敬意,便邀请他到茶坊喝茶聊天。交谈中,老叟谈论的都是理学名言、道家精妙之理,黄损听后十分叹服。 正聊得兴起时,黄损不经意间挥动手臂,老叟看到了他佩戴的玉马坠,说道:“能否借我观赏一番?”黄损立刻解下,双手奉上。老叟反复端详,连连赞叹,接着问道:“这玉坠价值多少?我想花钱买下,不知你是否愿意?”黄损回答:“这是祖传之物,您若喜欢,直接送给您便是,谈什么价钱。”老叟说:“既然你如此慷慨,我也不再推辞。日后我定会有所报答。”说完,将玉坠挂在黄丝绦上,挥手离去,速度极快。黄损惊愕不已,心想:“这老者必定是奇人,可惜忘了问他姓名。”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荆襄节度使刘守道早就听闻黄损的才名,派官员带着亲笔书信、白银和彩币,聘请他担任幕宾。所谓幕宾,就是在幕府中,因军政事务繁杂,需要有人出谋划策,而且所有奏章和书信也需要人代笔,必须是才智双全的人才能胜任。主人以丰厚的礼遇相待,奉为上宾,所以称为幕宾,也叫书记。如果是有官职的人担任,就称为记室参军。 黄损正处于穷困潦倒、无所依靠之时,得知刘节使的邀请,欣然应允。他先写了回信打发来人,约定好日期,准备亲自前往荆州拜见。差官离开后,黄损收拾行李,告别亲友,乘船出发。 船行至江州,黄损看到一艘大船停泊岸边,船上篷窗雅致洁净,朱红色的栏杆搭配油布帷幕,十分整齐。他心想:“要是能搭乘这艘船,就不用担心江面上的风浪了。”恰巧有个水手上岸买酒,黄损跟在后面询问:“这艘船从哪里来?要开往何处?”水手回答:“船主是徽州人,姓韩,要去蜀中做生意。”黄损又问:“去蜀中必然经过荆江,我正要前往那里,不知能否搭船?”水手说:“船很宽敞,多你一个人无妨。只是主人家眷在船上,不知道他是否同意。” 黄损拿出三百枚铜钱,当作酒钱,请求水手帮忙说情。水手说:“你先在这里稍等,我去禀报主人,若同意再请你。”一会儿,水手买酒回来,黄损再次叮嘱他多多美言。不久,船上有人招手示意,黄损登船询问。水手说:“主人敬重读书人,听说你是单身秀才,没有拒绝。只是前舱堆满货物,你只能在船头坐着,晚上在后火舱休息。主人家眷在中舱,你务必小心,不要惹出麻烦。”随后,水手带黄损拜见了船主韩翁。交谈中,韩翁对黄损颇为赏识。 当晚,黄损在后火舱坐了一会儿,正要脱衣睡觉,忽然听到一阵凄婉的筝声,从船舱中部传来。他披上衣服起身,侧耳倾听。那筝声忽强忽弱,若隐若现,时而像大雁在长空鸣叫,时而像仙鹤在旷野哀啼,时而如清泉奔流入壑,时而似乱雨敲打窗户,仿佛汉宫初奏《明妃曲》,又如唐家新谱《雨淋铃》。 唐朝时,第一琵琶手是康昆仑,第一筝手是郝善素。扬州妓女薛琼琼深得郝善素的指法精髓,曾与黄损交情深厚。后来僖宗皇帝挑选天下精通音律的女子入宫侍奉,扬州刺史将薛琼琼举荐上去,黄损思念不已,此后便不忍再听人弹筝。今日听到的筝声,竟与薛琼琼所弹极为相似,黄损心中暗暗称奇。 此时夜深人静,船上众人都已熟睡。黄损推开船篷起身,悄悄从窗缝往里窥探,只见舱中有个少女,年纪还不到十五岁,身穿杏红色轻纱,发髻半垂,容貌娇艳动人。她点燃兰膏,焚起凤脑香,如玉般的纤手拨动筝弦。不一会儿,曲子弹完,香尽烛灭,四周又恢复寂静。 黄损看得心醉神迷,仿佛遇见了神女仙妃,觉得薛琼琼与之相比也黯然失色。他在舱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吟成一首小词:“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 这一夜,黄损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起身取出一张花笺,工整地写下这首词,后面题上“维扬黄损”四个字,折成方胜形状,藏在袖中。梳洗完毕后,他不时望向中舱,却毫无动静。 过了一会儿,韩翁到后艄回拜,拉着黄损到前舱喝茶。黄损面对韩翁,心里却想着舱中的少女,不自觉地应答慌乱,心中满是惭愧,而韩翁却丝毫没有察觉。忽然,中舱传来金盆的声响,黄损猜测少女应该在洗漱,急忙起身,从船舷经过,偷偷朝窗内张望。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早已心醉神迷,急忙从袖中取出写好的花笺小词,从窗缝投了进去。为防止被船上其他人看见,他快步走到远处站着,双眼紧盯着窗棂,目不转睛。 再说中舱的女子梳妆洗漱刚结束,忽然听到窗边有轻微响动,拿起一看,是折成方胜的小词。读完后,她赞叹不已,又将词折好,放进裙带上的锦囊里。她心里明白,这是搭船的秀才昨夜听筝后所作,词中情意真挚,才华尽显,心中十分倾慕。但这秀才内有才华,不知外表如何?于是她打开半扇窗户,探出头向外张望,看到黄损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只见他身姿不凡,气质出众,即使是古代美男子潘安、卫玠,也比不上他。女子心想:“我虽生于商贾之家,但耻于与普通商贩为伴。若能与这位才子结为夫妻,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本想再多看一会儿,无奈船上人多眼杂,只好关上窗户。黄损也退到舱后,但心中的爱慕之情愈发强烈。此时船还未启航,黄损借口上岸,多次在窗边来回走动。女子听到窗外脚步声,也总会开窗露面,两人四目相对,心中情意暗生,只是无法交谈。正所谓:彼此满怀心腹事,大家都在不言中。 到了午后,韩翁有邻船的朋友,邀请他上岸到酒家相聚。船上的水手们开始整理船篷船桨,准备第二天一早开船。黄损一直盯着窗棂,正巧女子推开窗户向外张望,看到黄损后突然后退,像是害羞想要躲避。过了一会儿,她又招手示意黄损过去。黄损喜出望外,快步走到窗边。女子倚着窗户轻声说:“晚上别早睡,我有话和你说。”黄损还想再问,女子已经关上窗户离开了。 黄损欣喜若狂,恨不得一拳把太阳打落,让全船人都像被孙行者的瞌睡虫迷倒一样呼呼大睡,只留下他们二人,好好诉说心中情意。真是:无情不恨良宵短,有约偏嫌此日长。 到了晚上,韩翁喝醉归来,一上船就睡了。黄损好不容易等到夜深,水手们也都睡下了,这时,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三声弹指声。黄损急忙整理衣冠起身查看。此时,星月微光闪烁,微风轻轻吹拂,女子已经打开半扇窗户,站在窗边。黄损在船舷上作揖行礼,女子在舱中还礼。黄损想要下到舱里,女子拦住他说:“我仰慕你的才华,本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希望你不要太急切。”黄损也不敢贸然行动,便蹲坐在窗口。女子问他:“你是哪里人?可有妻室?”黄损回答:“我是扬州秀才,家境贫寒,尚未娶妻。”女子说:“我母亲姓裴,也是扬州人。” 玉娥轻声说道:“我父亲虽是安徽人,但常年在蜀中游历经商。以前到扬州时,娶了我母亲做侧室,只生下我一个女儿。十二岁那年母亲离世,如今三年丧期已满,父亲便带我回蜀地。”黄损感慨道:“这么说来,我与小娘子算是同乡故旧,怎能不心生亲近?恳请告知芳名,我定铭记于心。”玉娥回应:“我小字玉娥,小时候母亲教我读书识字,略通文墨。昨日承蒙你赠送佳词,文思新颖优美,你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我愿像孟光仰慕梁鸿那样,与你结为夫妻,举案齐眉,此生便无憾了。” 黄损激动地说:“小娘子既有这番心意,我又怎会像木石般无情?我发誓一定竭尽全力,若不能如愿,我终身不娶,以报你这番深情。”玉娥担忧道:“我倾慕你的才华,才大胆表明心意。日后你若富贵,可别让我空留白头之叹。”黄损郑重承诺:“你的情意,连水神阳侯、河伯都听在耳里。我若负心,天地都不会饶恕我。只是小娘子是令尊的掌上明珠,我不过是个漂泊的穷书生,就算请媒人提亲,令尊未必会答应。日后船走了,人也散了,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不知小娘子可有良策,能让我们的盟言成真?” 玉娥警惕地说:“夜谈已久,父亲的酒快醒了,来不及细说了。此后三个月,船必定会到涪州。十月初三是水神生日,父亲每次路过,都会去祭祀,届时船上的人都会随行。你若能在那天到船边相见,我自有决定终身的办法。千万不要失约,让我望眼欲穿。”黄损连忙应道:“既然有此约定,我定准时赴约。”话刚说完,他伸手想握住玉娥的手臂,突然听到韩翁酒醒要茶的声音,玉娥急忙关上窗户。黄损怅然若失,回到床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从那以后,黄损一闭眼就浮现出玉娥的身影,时时刻刻都难以忘怀。而玉娥也不再开窗与他相见。船行驶了一个多月,终于抵达荆江。恰逢上水顺风,船夫想赶行程,便催促黄损下船。黄损虽满心不舍,却也无法推辞。他给了船夫酒钱,告别韩翁,拿着包裹上岸,还站在岸边,痴痴地望着中舱,眼中含泪。玉娥也微微打开窗棂,与他深情对视。片刻间,船扬帆而去,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视野中。黄损望着船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泪水夺眶而出。旁人询问缘由,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心中满是无奈与失落。 黄损在江岸呆立到天黑,才到旅店歇息。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守帅府,递上名帖。刘守道热情地接待了他,表达了对他的敬慕之情,还设宴款待。可黄损席间满脑子都是玉娥,食不知味。刘守道见他精神恍惚,多次询问,黄损含泪不语,只推说途中生病还未痊愈。刘守道好言安慰,晚上还亲自送他到书馆,房间布置得十分华丽。但黄损依旧心不在焉,整日郁郁寡欢。 过了几天,黄损担心错过与玉娥的约定,便借口要去邻郡拜访故友,想请假外出一个多月。刘守道说:“军务繁忙,正想请教你,等稍有空暇,一定答应你的请求。”又过了几日,黄损再次提出,刘守道还是不答应。黄损深知无法强求,而且公馆守卫森严,夜间落锁,根本无法私自外出。他为此焦虑了三天三夜,苦无良策。 一天,黄损问书馆的小童:“这里哪里可以解闷?”小童回答:“一墙之隔就是府中的后花园,亭台树木,风景不错,可以去逛逛。”黄损让小童打开门,走进后花园游玩。他问小童:“花园外面是什么地方?”小童说:“墙外是街坊,周围有专人巡逻,白天敲梆,夜里打更,老爷定下的规矩十分严格。”黄损听后,心中暗自盘算。 当晚,他和衣而卧,辗转难眠。挨到五更,鼓声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他心想此时打更的人辛苦了一夜,肯定十分困倦,正是离开的好时机。靠近墙边有一棵石榴树,黄损攀着树枝爬上去,纵身一跃,跳出了书房的粉墙。眼前是一个寂静的大花园,园墙上布满荆棘。他搬来石块垫脚,扒开荆棘,翻墙而出,竟然无人察觉。就这样,他顺利离开了帅府。趁着天还没亮,他快步疾走,心中既紧张又急切。 第二天一早,书馆的小童来侍奉,惊讶地发现门没开,窗也没开,黄损却不见了踪影。小童连忙禀报刘守道。刘守道大吃一惊,亲自到书房查看,又一步步走到后花园,看到荆棘被扒动,墙上有缺口,猜到这个不懂规矩的秀才翻墙逃走了,只是不知他有什么急事。刘守道立刻升堂,拘来巡逻的差役询问,可大家都说不知情,刘守道只好处罚了众人。因为黄损之前说去邻邦访友,刘守道便派人到襄邓各府县逐一查找,却毫无音讯,只能无奈叹息作罢。 再说黄秀才离开帅府后,匆忙出城,生怕被人追赶,一路狂奔。他逢人便问路,日夜兼程,直奔涪州而去。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他赶到涪州时,正好是十月初三日。也许有人会问,黄秀才在帅府耽搁了这么久,怎么还能赶上?原来商船体积大、重量沉,又是逆水行舟,顺风时才能行驶,没风就只能停泊。而黄秀才走陆路,风雨无阻,这才及时赶到。 他沿着江岸一路寻找,只见高大的帆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一起,像鱼鳞一样。他逐艘查看,却始终不见韩翁的船,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漏了,正准备折返再找,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几棵枯柳下,孤零零地停泊着一艘船。他上前仔细一看,船上空无一人,只有中舱有个女子,独自倚着篷窗,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那女子正是玉娥。原来为了方便与黄损相见,又避免引人注目,玉娥便在父亲面前说喜欢在柳树下泊船,觉得这里僻静有趣。韩翁疼爱女儿,对她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黄损看到玉娥,欣喜若狂,顾不上船离岸还有些距离,就想跳上去。玉娥连忙喊道:“水流太急,得把缆绳拉到近处才行。”黄损依言伸手去拉缆绳,谁知命运弄人,缆绳原本系在柳树根上,被风浪冲击,早已松动。黄损一拉,绳结瞬间脱落。在汹涌的江涛中,巨船的力量何其巨大,而黄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拉得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他大喊一声“阿呀”,就见船顺着水流飞速向下游漂去,像闪电一样,时隐时现,眨眼间就消失在远处。 黄损沿着江岸边跑边喊,可此时众船都去水神庙祭祀了,即便有来往船只,涪江的水势与下游不同,靠近川江,瞿塘三峡的水流倾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悬,船只经过这里都手忙脚乱,自顾不暇,根本没人理会黄损的呼救。黄损狂奔了一二十里,到了空旷处,船早已没了踪影。他又跑了二十多里,知道再追也没用。想回去告诉韩翁,又怕惹来麻烦。他望着江面,痛哭一场,想到自己漂泊天涯,孤身一人,想见刘守道又没脸回去,况且盘缠也快用完了,真是有家难回,无处可去。绝望之下,他心想:“不如跳入江中,或许还能与玉娥的魂魄相见,也能证明我黄损不是负心之人。” 就在黄损准备投江自尽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喊:“不可,不可!”他回头一看,竟是之前在扬州集市上讨要玉马坠的老叟。黄损又羞又苦,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老叟关切地问:“郎君为何如此痛苦?说与老汉听听,或许能为你分忧一二。” 黄损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便将当初偶遇玉娥,两人相约涪江,以及缆绳断裂、船只漂走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老叟听后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点小事,怎么就值得赔上性命?”黄损苦笑着摇头:“老伯是局外人,自然觉得事小。在我看来,这件事比天还高,比海还深,实在是天大的事!” 老叟伸出十指掐算一番,语气笃定道:“老汉略通命理之术,方才推算过,你命不该绝,日后定有与那位姑娘重逢的机会。往前一里开外,有座茅庵,是我一位僧人好友的住处。你去那里借宿,慢慢把事情说与他听,他必定能帮你,老汉就不奉陪了。”黄损急忙拉住老叟:“您若不一同前去,只怕禅师不信我的话,不肯收留。”老叟从腰间黄丝绦上解下玉马坠,递到黄损手中:“你先前送我的玉马坠,我一直带在身上,我那禅兄也常见此物,拿这个做信物便可。”说完,老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黄损满心懊恼,又一次忘了问老叟的姓名。此时天色渐暗,他只能先按照指引前行。大约走了一里路,果然在荒野中看到一座孤零零的茅庵,庵门半开半掩。他轻轻走进去,佛堂里一盏琉璃灯忽明忽暗,正中间放着个蒲团,一位白发苍苍的胡僧盘腿而坐,双眼紧闭,模样和寺庙里塑的西番罗汉别无二致,像是正在入定。 黄损不敢打扰,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前。就这样等了一个时辰,胡僧缓缓睁开眼睛,厉声喝道:“哪里来的俗子,敢来扰人清修!”黄损连忙叩拜,献上玉马坠,转达老叟的问候:“恳请大师收留,让我借宿一晚。”胡僧打量着他:“借宿不难,但这尘世之路漫漫,你此番前行,究竟要去往何处?”黄损长叹一声:“小生黄损,正有一桩心愿,想请圣僧指点迷津。”接着便将与玉娥在涪州相约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又重重叩首,求胡僧相助。 胡僧面色平静:“我出家人早已心如死灰,哪管得了人间儿女情长。”黄损再三拜求,胡僧终于开口:“看你一片至诚,或许能感动神明。不过观你面相,日后必是为官之人。大丈夫应以青云直上、光宗扬名为志,儿女私情的事,不妨等功成名就后再做打算。”黄损摇头道:“小生如今举目无亲,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敢妄想功名?若不是先前那位老翁相救,我早已葬身江底了。” 胡僧微微颔首:“佛座下有十两白银,你拿去做路费,先往长安去吧。等机缘到了,自会有重逢之日。”说完,又闭目入定。黄损奔波许久,早已疲惫不堪,便在蒲团旁躺下,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等他醒来时,天已大亮,眼前哪里还有茅庵的影子,只剩断壁残垣。佛像破败不堪,佛座下却赫然放着一锭白晃晃的大银锭,上面还刻着“黄损”二字。黄损又惊又喜,对着空荡荡的佛堂拜了又拜,这才明白昨夜遇到的是真圣僧,于是收起银子,朝着长安出发。 再说另一边,韩翁和船上众人祭祀完水神回来,发现船不见了,顿时慌了神,急忙四处打听。其他守船人都说:“缆绳断了,船被江水冲走好久了,我们根本追不上。”韩翁心急如焚,顺着江岸一路寻找,听到岸上的人也这么说,整整找了两三天,连船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只能痛哭着折返。 扬州有个老鸨叫薛媪,她的女儿薛琼琼因弹得一手好筝,被选入宫中侍奉天子,至今已有两年。薛媪没了女儿帮衬,生意日渐冷清,便打算乘船去长安探望女儿,希望能得到天子的恩泽。船行至汉水时,突然有艘翻了的船顺流而下,避让不及,“砰”的一声撞上了船头。那艘覆舟卡在船头,动弹不得。船夫们以为里面有财物,便将船拖到岸边,用斧头劈开,发现里面竟有个女子。 薛媪听说后,赶忙让人把女子救出来。此时女子已奄奄一息,全靠着冬日江水寒冷,中舱又遮挡住寒气,才勉强保住一口气。船上的货物早已随水漂走,即便有剩下的,也被船夫们瓜分了。薛媪正愁没个能顶替女儿的人,见这女子容貌秀丽,顿时喜出望外。她急忙帮女子换下湿衣,裹进棉被里,还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取暖。 在薛媪的悉心照料下,女子渐渐苏醒过来,一睁眼就索要湿衣里的锦囊。薛媪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虚弱地说:“我姓韩,小字玉娥,跟着父亲去蜀地。船到涪州时,父亲和其他人去祭祀水神,我独自留在船上,谁知缆绳突然断开,船就漂到了这里。”薛媪又问:“可曾许配人家?”玉娥脸颊微红:“我与扬州的黄损秀才,有白头之约。锦囊中还藏着他送我的花笺小词。” 薛媪惊讶道:“黄秀才曾是我女儿琼琼的旧相识,他才貌双全,与你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别担心,随我一同去长安。明年就是大比之年,黄秀才必定会来应考,到时候我帮你找到他,促成你们的婚事,可好?”玉娥大喜过望,当即拜薛媪为义母。薛媪也将她视如己出,两人一路相伴,很快到了长安,租下一所小房子安顿下来。 当时薛琼琼在宫中深受皇帝宠爱,得知义母来了,却因宫禁森严无法相见,只能不时派人送些东西问候。玉娥深居简出,每日靠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因此薛媪的生活倒也宽裕。转眼间,除夕已至,玉娥想起母亲离世、父亲失散,与黄损又音信全无,忍不住偷偷落泪。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天门大开,一位罗汉从空中现身。玉娥连忙跪拜,哭诉自己的遭遇。罗汉从空中抛下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维扬黄损佳音”六个字。玉娥正要细看,突然一声霹雳,她猛地惊醒,这才发现是新年第一天,邻居家开门放鞭炮的声响。 新年这天,玉娥强打精神梳妆打扮。薛媪出门去邻家拜年,她独自垂下竹帘,站在门内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心中默默期盼:“今年是大考之年,也不知黄郎有没有来长安?要是能在这里重逢,应了昨夜的梦,我这死里逃生也算值得了。”正想着,忽见一位胡僧立在帘前,高声喊道:“化缘有缘人。” 玉娥透过竹帘仔细一看,顿时浑身一震——这胡僧的面容,竟与昨夜梦中的罗汉一模一样!她又惊又敬,可身为孤身女子,不知如何招待,正犹豫间,胡僧竟自行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玉娥慌忙后退几步,躲在一旁。胡僧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盘膝而坐,头顶突然显现出几道毫光,直冲天际。 玉娥见状,立刻跪地叩拜,哭求道:“弟子深陷困境,还有夙愿未了,求罗汉指点迷津!”胡僧声音低沉:“你诚心向佛,但尘缘未尽。老僧送你一物,贴身藏好,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日后与意中人重逢时,自有用处。”说完,他掏出一件东西——正是那枚玉马坠。 玉娥刚接过玉马坠,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胡僧瞬间消失不见。她这才明白是圣僧显灵,赶忙对着天空拜谢,将玉马坠牢牢系在衣襟上。等薛媪回来,她也没提起这件事,只是将满腹心事和这枚承载着希望的玉马坠,一同藏进心底。 黄损秀才得了胡僧资助的盘缠,一路直奔长安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然而,他满心满眼都是玉娥的身影,既没心思温习经史典籍,也不懂得调养精神,整日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徘徊,盼着能再次遇见那位神秘的胡僧,希望能得到一些与玉娥有关的线索。每天早出晚归,神情郁郁寡欢。 很快,考试的日期到了,黄损只能随大流走进考场。拿起笔时,他几乎不加思索,一挥而就,只当是走个过场,完全没有心思去仔细雕琢文章。可谁能想到,有时候这种随意写下的文章反而更容易入考官的眼。正所谓“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放榜之日,黄损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被授予部郎之职。 当时,吕用之独揽大权、扰乱朝政,他招揽了许多无赖小人,用旁门左道迷惑众人,朝廷内外的官员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但因为畏惧他的权势,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唯独黄损挺身而出,向皇帝详细陈述了吕用之从前到现在的种种奸恶行径,每一条都有真凭实据。皇帝看后信以为真,下令免去吕用之的官职,让他回家闲居。 黄损年纪轻轻就高中科举,又上了这样一篇直言敢谏的奏疏,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朝中上下无一不钦佩他,他的名声瞬间传遍朝野。长安的达官显贵们听说黄损还未娶妻,纷纷派媒人前去说亲,希望能招他为婿。可黄损心里始终惦记着玉娥,记着两人的约定,一次次婉言拒绝了这些提亲。 此时,薛媪也听说了黄损高中的消息,正打算去拜访他,玉娥却拦住她说:“先别着急。人一富贵,就容易忘记旧交、另娶新妻,这是人之常情。我们还不知道黄郎的真心到底如何。”这也是玉娥心思细腻、做事谨慎的地方。 另一边,吕用之闲居在家,每天沉迷于炼丹修道之事,还派人四处搜寻美貌女子,想纳为婢妾。有人向他夸赞薛媪的养女玉娥,说她容貌绝美,是天下少有的绝色佳人,只是轻易不肯见人。吕用之狂妄地说:“只怕找不到美人,还怕美人请不来?”随即派了数十个亲信仆人,带着五百两黄金当作聘礼,也不通报姓名,直接闯进薛媪家中,冲进玉娥的卧房,将她强行抢出,不由分说塞进华丽的暖轿,抬着就往吕府飞奔。薛媪被吓得瘫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得知是吕府抢人,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想去找黄损帮忙,又怕不仅没用,反而惹来麻烦,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玉娥被带到吕府后,吕用之亲自掀开轿帘,看到她的绝世容颜,顿时喜出望外,立刻让丫鬟侍女把她扶到香闺,又拿出好几箱华丽的衣裳、精美的首饰,让她梳妆打扮。玉娥却只是哭泣,把首饰都扔在地上,一件衣服也不肯穿。丫鬟们将情况回禀给吕用之,吕用之吩咐道:“别为难她,好好劝劝。”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玉娥顺从,可玉娥始终不为所动。 吕用之的门生和下属听说他新纳了宠妾,纷纷前来祝贺,吕府大摆筵席。酒席一直吃到初更时分,后槽的马夫气喘吁吁地跑上堂禀报:“刚刚有一匹白马,身长一丈多,不知从哪里跑来,突然冲进马厩,咬伤了好几匹马。小人拿棍子驱赶,那马竟然直接冲进内宅去了!”吕用之大吃一惊:“岂有此理!”马上派仆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和马夫一起在各个房间搜查。结果一无所获,众人只能回来如实禀报。吕用之心里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又不愿相信,只怪马夫胡说八道,狠狠打了他四十棍子,还革去了他的差事。宾客们也都兴致全无,纷纷散去。 吕用之借着酒劲,径直走进新房。玉娥还在不停地哭泣,吕用之假惺惺地哄劝:“我富贵无比,你要是顺从了,明天就立你为夫人,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玉娥义正言辞地说:“我虽是个弱女子,也懂得廉耻。我早已许配他人,绝不能再嫁。况且相公家中姬妾众多,也不缺我一人。还望您大发慈悲,让我保全名节。”吕用之哪里肯听,强行要霸王硬上弓。就在玉娥奋力反抗、情况万分危急之时,一匹一丈多长的白马突然从床中冲出,朝着吕用之乱扑乱咬。吕用之吓得连忙松手,大喊让侍女们上前阻拦。可那白马在房中横冲直撞,见人就咬,把侍女们咬得伤痕累累。吕用之惊慌失措,狼狈逃窜。等他跑出房门,白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用之心里明白这是妖孽作祟,暗中派人四处寻访高人,希望能破解这场灾祸。第二天,一位胡僧来到吕府门前,自称能通过望气预知吉凶,还说看到吕府妖气深重,特来化解。门人向吕用之通报后,吕用之赶紧将胡僧请进府,恭敬有加。胡僧严肃地说:“府上妖气极重,恐怕会有大祸临头。”吕用之忙问:“妖气在哪里?”胡僧答道:“似乎在内宅之中,待我仔细查看。” 吕用之亲自带着胡僧在各个房间查看,走到玉娥的房前时,胡僧突然大惊失色:“妖气就在这里!不知这房中的女子是相公什么人?”吕用之回答:“是新纳的小妾,还未成婚。”胡僧故作惊讶:“恭喜相公洪福齐天,遇到老僧!要是成了亲,相公必定大祸临头。此女乃是上帝座下玉马之精,下凡来制造灾祸的。如今她已进了相公府,若不尽快打发走,灾难难逃!”吕用之听胡僧提到“玉马”二字,认定他是神人,急忙询问该如何解决。胡僧说:“把这女子速速送给别人,让他人替你承受灾祸,相公就能平安无事。”吕用之虽然贪恋女色,但更看重性命,听胡僧说得有板有眼,心里害怕极了,又问:“送给什么人合适?”胡僧说:“就挑相公心里最讨厌的那个人,把这女子送给他。不出一个月,那人必定遭殃,相公便可高枕无忧。” 吕用之因为被黄损弹劾罢官,心里对黄损恨得咬牙切齿,当下就拿定了主意,连忙行礼道:“多谢大师指点!”他吩咐仆人准备斋饭款待胡僧,还拿出大量金银绸缎相赠。胡僧推辞道:“相公是天下有福之人,老僧特来相救,岂敢收受财物。”连斋饭也没吃,转身就走了。 吕用之随即派人把薛媪叫到府中,薛媪不敢不来。吕用之板着脸说:“你女儿年纪小,不懂礼数,我府里留着也不合适。听说新科进士黄损还没娶妻,这人跟我有些过节,我打算把你女儿送给他,缓和一下矛盾。你亲自送去,好好说说,务必让他收下。”薛媪赶忙磕头:“相公的吩咐,我怎敢不从?”吕用之又说:“房中的衣服首饰、箱笼财物,都当作嫁妆,你自己去收拾,直接抬过去,也不用让你女儿跟我道别了。”薛媪一听,心中暗喜,这正合她意。有人带着她来到玉娥的香闺,玉娥见薛媪来了,还以为是吕用之派她来劝自己顺从,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薛媪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现在有救了!相公不要你了,让我把你送给一个懂你的人。”玉娥着急地说:“我忍辱偷生跟到这里,就是为了见黄郎一面。要是再被送给别人,跟留在这里有什么区别?我宁死也不愿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随风飘荡的柳絮!”薛媪笑着说:“我说的懂你的人,就是黄郎!房里的东西都送给你当嫁妆,咱们赶紧走,就怕吕用之反悔!”玉娥这才转忧为喜。 当下,母女俩匆匆收拾好东西,托丫鬟向吕用之道谢,叫来车马,一溜烟地离开了吕府,就像鳌鱼挣脱了金钩,头也不回地奔向新的生活。 黄损在衙署书房闲坐时,突然有下人前来禀报:“扬州的薛妈妈求见。”黄损赶忙让人将其请进。薛媪一见到黄损,就连连道贺:“恭喜官人!”黄损一脸疑惑:“我有何喜事值得道贺?”薛媪解释道:“我到长安已有半年多,平日里不敢打扰,今日是奉一位贵官之命,送一位小娘子来与官人成亲。” 黄损追问:“是哪位贵官?”薛媪答:“是刚刚被罢职的吕相公。”黄损顿时大怒:“这个奸恶之徒,竟敢设美人计来戏弄我!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定要狠狠斥责你一番!”薛媪急忙说道:“官人莫恼,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身的女儿,与官人还有一段渊源。” 黄损闻言,怒意消了几分,语气缓和下来问道:“你家琼琼早已入宫侍奉,除她之外还有谁?又与我有何关系?”薛媪说:“是我新认的养女,姓韩名玉娥。”黄损大惊失色:“你在哪里遇见她的?”薛媪便将在汉江救起玉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近日她被吕相公强行抢走,却宁死不从。不知为何,吕相公突然吩咐我将她送来给官人,说是权当修复关系。” 黄损摇头质疑:“既然被吕用之抢走,想必已遭玷污,怎会轻易放她出来?又为何偏偏送给我?”薛媪说:“问问我女儿便知详情。”黄损仍不相信:“莫不是弄错了,她真的是扬州的韩玉娥?”薛媪肯定道:“有官人送给她的花笺小词为证,虽然被水浸湿发皱,但仍可辨认。” 黄损看到那封花笺,想起在涪江与玉娥相遇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当即安排车马随从,与薛媪一同去迎接玉娥。两人见面后,相拥而泣。哭罢,才开始互诉别后衷肠。玉娥拿出玉马坠,对黄损说:“若不是这个东西,我恐怕已遭吕贼玷污,定会以死相拼,也就无法再与你相见了。” 黄损看到玉马坠,十分震惊:“这玉马坠本是我家祖传之宝,去年在涪州送给了胡僧,你怎么会得到?”玉娥解释道:“除夕夜我做了一个梦,第二天大年初一就遇到一位胡僧,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他将这个玉马坠送给我,还说我们夫妻重逢的关键就在此坠。我一直贴身珍藏。那晚吕贼要强逼我,突然有一匹白马从床头冲出,要去咬他,吓得他慌忙逃走。后来听说有个胡僧告诉吕贼,说白马是妖物,对主人不利,所以吕贼才把我送给你,想借此嫁祸。” 黄损感慨道:“这么说来,我们夫妻能够重逢,全靠胡僧相助。胡僧真是神人,玉马坠也是神物!今日一定要好好感谢。”于是,他命人设下香案,将玉马坠供奉在上面,摆上酒肉等祭品,夫妻二人双双下拜,薛媪也在一旁磕头。 突然,一匹一丈多长的白马从香案上跃出,腾空而起。众人急忙出门查看,只见云端站着一个人,容貌清晰可辨。这人正是当初在扬州集市上向黄损讨要玉马坠的老翁。老翁跨上白马,转眼间烟云缭绕,消失不见。黄损想起老翁在江边救自己性命的恩情,望着天空再次拜谢。再看香案上,玉马坠也已不见踪影。 当晚,黄损与玉娥正式结为夫妻。此后,黄损为薛媪养老送终,还派人前往蜀中寻访韩玉娥的父亲韩翁,将他接到身边奉养。每年特定时节,黄损都会设立老翁和胡僧的神位,焚香礼拜。后来,黄损官至御史中丞,玉娥为他生下三个儿子,均在仕途有所成就。夫妻二人携手走过一生,白头偕老。正如诗中所赞:“一曲筝声江上听,知音遂缔百年盟。死生离合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争。” 醒世恒言第三十三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聪慧机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看似糊涂愚笨的人,内心未必真的混沌。人们常常因为目光短浅而心生嫉妒,一句无心的玩笑话,也可能引发激烈的矛盾冲突。人心比九曲黄河还要险恶,表里不一的人,即便披着坚不可摧的铠甲,也让人厌恶。古往今来,多少人因沉迷酒色而家破国亡,又何曾见过有人因饱读诗书而堕落沉沦? 这首诗,说的正是为人处世的艰难。只因世道艰难,人心难测,正道遥远,人情更是复杂多变。世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茫茫众生,往往因贪图利益而招来灾祸。想要保全自身和家庭,更是需要小心谨慎,反复权衡。所以古人说:“皱眉有皱眉的缘由,微笑有微笑的道理。一颦一笑之间,都要格外谨慎。”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官员,只因酒后一句玩笑话,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还牵连了好几条性命。在此之前,先讲一个类似的故事作为引子。 话说宋朝时期,有一位年轻的举子,姓魏名鹏举,字冲霄,年仅十八岁。他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婚后不到一个月,恰逢科举考试拉开帷幕。魏生告别妻子,收拾行囊,前往京城应试。临别时,妻子叮嘱道:“无论能否考中,都要早点回来,别抛下我这恩爱夫妻。”魏生自信地回答:“求取功名是我的志向和前程,贤妻不必担忧。” 离别后,魏生踏上进京之路,凭借出色的才华,果然一举成名,考中一甲第二名,获榜眼及第。在京城,他风光无限,免不了写了一封家书,派人接妻子进京团聚。信中先是问候了家中情况,讲述了自己高中的喜讯,随后又写下一行字:“我在京中早晚无人照料,已经纳了一个小妾,专门等候夫人到来,一同享受荣华富贵。” 家人接过书信,一路回到家中,向夫人道贺,并呈上家书。夫人拆开一看,得知信中内容,便对家人说:“官人真是负心!刚一得官,就娶了二房。”家人赶忙解释:“小人在京中,从未听说有这回事,想来是官人开玩笑的话。夫人到了京城,自然就清楚了,不必为此忧虑。”夫人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暂且信你。” 因一时没有合适的船只,夫人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寻找可靠的人,先寄一封平安家书到京城。寄信人到了京城,找到新科魏榜眼的住所,递上家书,吃过酒饭便回去了。 再说魏生接到家书,拆开一看,信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写道:“你在京中娶了一个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个小老公,早晚一同前往京师。”魏生看了,也只当是夫人的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还没来得及收好,外面就通报有一位同年来访。 京城的住所不比家中宽敞,来人又是关系亲密的同年,而且知道魏生家中没有家眷。那人径直走进内室坐下,与魏生叙了些近况。魏生起身去厕所,同年偶然翻看桌上的书信,看到这封家书,觉得十分有趣,便故意大声朗读起来。魏生来不及阻拦,顿时满脸通红,解释道:“这是没道理的话,是我先和她开玩笑,她才这般取笑我的。”同年哈哈大笑:“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说罢便告辞离去。 这位同年也是个年轻人,喜欢谈论趣事,他将这封家书的内容,很快传遍了京城。一些嫉妒魏生年少高中的人,把这件事当作小道消息,上奏朝廷,参了魏生一本,说他年少不检点,不适合担任重要官职。于是,魏生被贬到外地任职。他懊悔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此后,他的仕途坎坷不顺,原本一片光明的前程,就这样白白断送了。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毁掉了一个大好官职的故事。如今再讲一位官员,同样因为酒后一句玩笑话,不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还连累了两三个人,让他们无辜蒙冤丧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有诗为证:“世路崎岖实可哀,傍人笑口等闲开。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狂风引出来。” 话说南宋时期,都城临安繁华富庶,丝毫不亚于从前的汴京。在城中箭桥左侧,住着一位官员,姓刘名贵,字君荐。他家祖上原本家境殷实,但到了刘君荐这一代,却时运不济。他早年读书求学,后来发觉难以考取功名,便改行做生意。这就像半路出家,他在生意场上本就不擅长,又接连亏本,家底渐渐败落。 后来,他家从宽敞的大房子搬到了狭小的租赁房,只租了两三间屋子,与妻子王氏一同居住。王氏年轻貌美,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因膝下无子,刘君荐又娶了一个小妾陈氏,是卖糕人陈老汉的女儿,家中人都称她为二姐。这也是在他家还不算太穷困的时候,才有的安排。家中至亲三人,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刘君荐为人十分和善,深受乡里乡亲的喜爱,大家都尊称他为刘官人。邻里们常安慰他:“你只是一时运气不好,才如此落魄,再过些时日,肯定会有转运的时候。”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好转,只能在家中烦闷,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天,刘君荐正闲坐在家中,岳父家的老王——年近七十岁——前来对他说:“我家老员外过生日,特地让我来接官人娘子回去一趟。”刘君荐这才恍然:“我整日愁闷度日,连岳父的寿诞都忘了。”于是,他和妻子王氏收拾好随身衣物,打成包裹,交给老王背着,又叮嘱二姐:“你在家看守,今天太晚了,我们回不来,明天晚上顺路回家。”说完,便和妻子跟着老王走了。 他们离城二十多里,来到岳父王员外家,相互问候寒暄。当天家中宾客众多,岳父和女婿也不好过多诉说家中的穷困。等到宾客散去,他们便在客房中休息。 第二天一早,岳父前来与女婿交谈,语重心长地说:“女婿啊,你不能总是这样,坐吃山空可不行。人的花销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时间过得又快如飞梭。你得想个长久之计。我女儿嫁给你,一辈子就指望能衣食无忧,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刘君荐叹了口气:“岳父说得对,可俗话说‘上山擒老虎易,开口告人难’。如今这世道,又有谁能像您这样体恤我呢?我也只能守着这份穷困,要是去求人帮忙,也是白费力气。” 岳父说:“这也难怪你这么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资助你一些本钱,你去开个柴米店,赚些利息维持生活,怎么样?”刘君荐连忙说:“承蒙岳父关照,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天吃过午饭,岳父拿出十五贯钱,交给刘君荐:“女婿,你先拿这些钱去,把店面收拾好。等店铺开张那天,我再给你十贯钱。你妻子先留在我这儿住几天,等店铺开起来,我亲自把女儿送回去,再给你庆贺开张,你觉得如何?” 刘君荐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后,背着钱往家走。回到城中时,天色已晚,正巧遇见一位相识之人,两人顺路经过对方家门口。这人也有做生意的打算,刘君荐便与他商量开店之事,两人一拍即合。 刘君荐敲门,屋内有人应声,出来作揖问道:“老兄来访,有何指教?”刘君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人说:“我在家闲着无事,老兄若用得着我,尽管开口。”刘君荐说:“那太好了。” 两人便开始商议生意上的事情,那人还留刘君荐在家中,拿出现成的酒菜,两人喝了几杯。刘君荐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便有些头晕目眩,起身告辞:“今日打扰了,明天一早还请老兄到我家,咱们再详细商议生意的事。”那人将刘君荐送到路口,才转身回家。 可惜,没有人能预知未来,若是有人能拦住刘君荐,或许他就不会遭遇后来的灾祸。只可惜,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刘君荐最终的结局,比《五代史》中的李存孝、《汉书》中的彭越还要悲惨。 刘君荐背着钱,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家。等他敲门时,天色已晚,早已点灯。小妾二姐独自在家,百无聊赖,守到天黑,便关上房门,在灯下打瞌睡。刘君荐敲门,她起初并未听见。敲了好一会儿,二姐才迷迷糊糊回过神,应了一声“来了”,急忙起身开门。 刘君荐进了屋,来到房中。二姐接过他手中的钱放在桌上,好奇地问:“官人,这钱是从哪儿弄来的?打算做什么用?”刘君荐一来酒意上头,二来怪她开门太慢,便想开玩笑吓唬吓唬她,说道:“说出来,怕你责怪;不说吧,又得让你知道。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没办法,只好把你典卖给一个客人。因为舍不得你,只典了十五贯钱。要是以后我有了出息,就多加点钱把你赎回来。要是还像现在这样倒霉,那也就只能算了。” 二姐听了,心里直犯嘀咕。要说不信吧,十五贯钱就实实在在堆在眼前;要说信吧,平日里两人没闹过矛盾,大娘子对自己也不错,丈夫怎么会突然这么狠心?她满心疑惑,又问道:“就算是这样,也该通知我爹娘一声吧。”刘君荐说:“要是告诉了你爹娘,这事肯定成不了。你明天先到那户人家去,我慢慢找人跟你爹娘说清楚,他们也不会怪我。” 二姐又问:“官人今天在哪儿喝的酒?”刘君荐继续编瞎话:“就是把你典出去,签了文书,吃了人家的酒,这才回来的。”二姐再问:“大姐姐怎么没一起回来?”刘君荐道:“她不忍心看你离开,等你明天走了才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就这么说定了。”说完,他暗自偷笑,连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二姐却被这事弄得坐立不安:“也不知道他把我卖给了什么人家?我得先去爹娘家里说清楚。就算明天有人来接我,找到我家,也能知道我的下落。”她犹豫了一会儿,把十五贯钱原封不动地堆在刘君荐脚边,趁他醉得不省人事,轻轻收拾好随身衣物,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出门后又轻轻把门带上。 二姐来到左边相熟的邻居朱三老儿家,在朱三妈那里借宿了一晚,并说道:“我丈夫今天无缘无故要把我卖了,我得先去跟爹娘说一声。麻烦您明天跟他说,既然有了买主,就和我丈夫一起到我爹娘家里,把事情说清楚,也好有个着落。”邻居朱三老儿说:“小娘子说得在理,你放心去吧,我会跟刘官人说的。”就这样,二姐在邻居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告辞离开了。 再看这边,刘君荐一觉睡到三更才醒,见桌上的灯还亮着,却不见二姐的身影。他以为二姐在厨房收拾餐具,便喊她倒茶。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想挣扎着起身,无奈酒劲未消,刚坐起来又躺回去睡着了。 谁能想到,偏偏在这时,来了个心怀不轨的人。这人白天赌博输了钱,正愁没地方弄钱,便想着晚上出来偷点东西。他正好走到刘君荐家门口,发现门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走到床前,借着灯光一看,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摸到床上,看见一个人朝里睡着,脚后有一堆铜钱,便拿了几贯。 这一下,惊醒了刘君荐。刘君荐起身喝道:“你也太不讲道理了!这是我从岳父家借来谋生的钱,你偷了去,让我怎么活?”那人也不搭话,迎面就是一拳。刘君荐侧身躲开,起身和那人扭打起来。那人见刘君荐身手灵活,挣脱后转身就往房外跑。刘君荐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厨房,准备喊邻居起来抓贼。 那人被逼急了,正没辙时,一眼瞥见手边明晃晃的劈柴斧头。情急之下,他抄起斧头,猛地朝刘君荐脸上砍去。刘君荐应声倒地,那人又补了一斧,刘君荐彻底没了气息。那人恶狠狠地说:“一不做,二不休,是你自己追上来的,可别怪我!”说完,他又返回房间,拿走剩下的十五贯钱,用床单仔细包裹好,收拾利落,出门后把门带上,匆匆逃离现场。 第二天一早,邻居们起来,见刘君荐家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便喊道:“刘官人,天亮了!”喊了几声,里面没人回应。大家推门进去,发现门都没锁,一直走到屋内,才看见刘君荐倒在地上,已经被人劈死了。邻居们纳闷:“他家大娘子前两天回娘家了,小娘子怎么也不见了?”众人顿时慌乱起来,纷纷议论。 这时,昨晚二姐借宿的邻居朱三老儿说道:“小娘子昨晚黄昏时来我家借宿,说刘官人无缘无故要把她卖了,她先去爹娘家里了,还让我跟刘官人说,要是有了买主,就一起到她爹娘家把事情说清楚。现在,一方面派人去把她追回来,问个明白;另一方面派人去通知大娘子,再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好。 于是,有人先去王老员外家报丧。老员外和女儿得知消息后,悲痛大哭。老员外对报信的人说:“昨天还好好地出门,我给他十五贯钱做生意,怎么就被人杀了呢?”报信的人说:“老员外、大娘子,是这样的。昨天刘官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还喝得醉醺醺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钱,什么时候回的家。今早大家发现刘官人家门半开着,进去一看,刘官人被人杀了,十五贯钱不见了,小娘子也没了踪影。正闹起来的时候,左邻朱三老儿说,小娘子昨晚黄昏去他家借宿,说刘官人要把她典给别人,她想先跟爹娘说一声,在他家住了一晚,今天一早走了。现在大家商量着,一边来报信,一边派人去追小娘子。要是半路上没追上,就到她爹娘家,一定要把她带回来问清楚。老员外和大娘子,也得去一趟,为刘官人讨个公道。” 老员外和大娘子急忙收拾,招待完报信的人,便心急火燎地往城里赶。 再说二姐,清早离开邻居家后,匆匆赶路。没走多远,才一两里路,就脚疼得走不动了,只好坐在路边休息。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头戴万字头巾,身穿宽松长衫,背上背着一个搭膊,里面装着铜钱,脚上穿着干净的丝鞋和袜子。 年轻人走到二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二姐虽说不是倾国倾城,但也眉清目秀,面容娇俏,眼神灵动,十分惹人注目。年轻人放下搭膊,上前恭敬地作揖:“小娘子一个人赶路,这是要去哪儿?”二姐还了个礼,说:“奴家要去爹娘家里,实在走不动了,在这儿歇歇脚。”她又问:“哥哥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年轻人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回答:“小人是村里人,进城卖了丝帐,换了些钱,正要去褚家堂那边。”二姐听了,连忙说道:“小哥哥,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附近,要是能麻烦你带我一程,那就太好了!”年轻人爽快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既然如此,小人愿意陪着小娘子一起走。” 二姐和后生崔宁并肩走着,还没走出两三里路,就见后面两个人拼命狂奔,脚步快得几乎不沾地,一边跑一边喊:“前面的小娘子慢些走,有话要跟你说!”二姐和崔宁见这阵仗蹊跷,立刻停下脚步。 两个追赶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跟前,见到二姐和崔宁,二话不说,一人拽住一个,大声喝道:“你们干的好事!这是要往哪儿逃?”二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两位邻居,其中一个就是昨晚借宿的朱三老儿。 二姐连忙解释:“昨晚我就跟公公您说过,丈夫无缘无故要把我卖了,我只是想去跟爹娘说清楚。您今天追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朱三老儿板着脸说:“我不管你那些闲事,你家里出了人命案,必须回去说清楚。” 二姐急得直摇头:“丈夫卖我的钱昨晚就拿回家了,能有什么杀人的事?我就是不回去!”朱三老儿不耐烦道:“你别耍性子!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喊人了,就说这里有杀人凶手,到时候连累的可不只是你,我们这片儿都不得安宁!” 崔宁见势头不对,赶忙对二姐说:“既然这样,小娘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两个追赶的邻居却齐声喊道:“你要是不在这儿也就罢了,现在你和小娘子同行同路,说什么也不能放你走!” 崔宁委屈地辩解:“这太莫名其妙了!我半路上偶遇小娘子,不过是顺路结伴走一程,跟你们说的事能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非要拉我回去?”朱三老儿冷哼一声:“他家出了人命案,要是放你走了,这无头官司谁来打?”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纷纷附和:“后生,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去一趟又何妨?”追赶的邻居也步步紧逼:“你要是不敢去,肯定心里有鬼,今天这事没完!” 无奈之下,四个人只能相互拉扯着往回走。 回到刘君荐家门口,现场乱成一团。二姐挤进去一看,只见刘君荐倒在地上,被斧头劈死,床上那十五贯钱也不翼而飞。她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崔宁也慌了神,叫苦不迭:“我怎么这么倒霉!好端端跟小娘子走了一段路,就成了牵连犯。”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正闹得不可开交时,王老员外和女儿跌跌撞撞地赶了回来。看到女婿的尸体,两人痛哭一场。王老员外立刻质问二姐:“你为什么杀了丈夫,还抢了十五贯钱逃走?现在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二姐哭着解释:“十五贯钱确实有,但丈夫昨晚回来,说走投无路,把我典给了别人,这钱就是典身钱。他还说不让我告诉爹娘,今天就要我去对方家里。我心里害怕,又不知道要被卖到什么人家,就趁他睡着,把钱放在他脚边,然后去朱三老家借宿,今早打算去跟爹娘说清楚。临走前,我还拜托朱三老转告丈夫,让他带着买主去我爹娘家交割,可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啊!” 大娘子却冷笑着反驳:“别狡辩了!我爹昨天明明把十五贯钱给了我丈夫做生意,他怎么可能骗你说是典身钱?肯定是你独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嫌弃家里穷,看到这么多钱,就起了歹心,杀了人还劫了钱。你故意去邻居家借宿,就是和奸夫商量好一起逃跑!现在你跟这个男人一起走,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众人纷纷点头:“大娘子说得在理!”又转头质问崔宁:“后生,你为什么和小娘子合谋杀死她丈夫?是不是提前约好在偏僻处碰头,一起私奔?快从实招来!” 崔宁急得满脸通红:“我姓崔名宁,和这位娘子之前根本不认识!昨晚我进城卖丝赚了几贯钱,路上碰到小娘子,只是随口问了句她要去哪儿。她说顺路,我们才结伴同行,真的不知道前后发生了什么事!” 可众人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翻查他的搭膊,结果里面正好是十五贯钱,不多不少。众人顿时哗然:“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杀了人,抢了钱财,还拐带妇女,想逃去别处,却连累我们这些邻居跟着吃官司!” 大娘子一把揪住二姐,王老员外也拽住崔宁,四邻们都自愿当证人,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临安府衙门。 府尹听说出了人命案,立刻升堂审案,让所有人按顺序陈述事情经过。王老员外第一个上前,哭诉道:“大人明鉴,小人是本地村民,年近六十,只有一个女儿。前些年,女儿嫁给城中的刘贵为妻,后来因为没孩子,又纳了陈氏为妾,就是二姐。一家三口平时相处和睦,从没红过脸。前天是我生日,接女儿女婿回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看女婿没个正经营生,就给了他十五贯钱做生意。当时二姐留在家里看守。没想到昨晚女婿回家后,不知怎么就被人用斧头砍死了。二姐还和一个叫崔宁的后生一起逃跑,被我们追了回来。求大人为我女婿做主,查明真相!” 府尹听完,又把二姐叫上前:“你为什么和奸夫合谋杀死亲夫,抢了钱还一起逃跑?快从实招来!”二姐哭着喊冤:“大人,我虽然是妾室,但丈夫和大娘子一直对我很好,我怎么会起这样的歹心?昨晚丈夫喝醉了酒,带着十五贯钱回家,说因为养不起我,把我典给别人了。我又气又怕,也没敢告诉爹娘,就想着先去报信,所以连夜出门借宿。今早刚走半路,就被邻居抓了回来,我真的不知道丈夫为什么会被杀啊!” 府尹一拍惊堂木,怒斥道:“一派胡言!这十五贯钱分明是你公公给女婿的本钱,你却说是典身钱,根本是胡编乱造!而且你一个妇道人家,深夜独自出门,肯定是早就计划好的脱身之计!这事儿绝不是你一个人能干成的,快老实交代,你的奸夫是谁!” 二姐还想辩解,几位邻居却一齐跪下,齐声说道:“大人英明!小娘子昨晚确实在左邻家借宿,今早独自离开。我们发现她丈夫被杀后,立刻去追赶,在半路看到她和这个后生一起走,怎么劝都不回来。我们把人带回来后,又派人通知了大娘子和王老员外。王老员外说给了女婿十五贯钱做生意,现在钱不见了,而这个后生身上正好有十五贯钱。这不是他们合谋作案,又是什么?证据确凿,他们根本抵赖不了!” 府尹听众人说得头头是道,便把崔宁唤到跟前,厉声斥责:“在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胡作非为!你是如何勾引别人家小妾,劫走十五贯钱,还杀害她亲夫的?今日又打算逃往何处?速速从实招来!” 崔宁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辩解:“小人姓崔名宁,是乡下人。昨天进城卖丝,才得了这十五贯钱。今早只是在路上偶然遇见这位小娘子,根本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更不清楚她家发生了人命案!” 府尹勃然大怒,拍案喝道:“一派胡言!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家刚丢了十五贯钱,你卖丝所得正巧也是十五贯,这分明是狡辩!再说了,‘他妻莫爱,他马莫骑’,你若和这妇人毫无瓜葛,为何要与她同行?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不打你如何肯招!” 话音未落,衙役们一拥而上,对崔宁和二姐严刑拷打,直打得二人死去活来。王老员外、大娘子和一众邻居在旁,一口咬定二人就是凶手。府尹也急于了结此案,草草审讯一番。可怜崔宁和二姐受刑不过,只能含冤屈招,被迫承认是见财起意,杀死刘君荐,劫走十五贯钱,与奸夫一同逃跑。左邻右舍纷纷画押作证,二人被戴上沉重的枷锁,投入死囚牢。那十五贯钱虽名义上归还王家,实则都成了衙门上下的“打点费”,还远远不够。 府尹将案件整理成文书上奏朝廷,经刑部复核后,圣旨下达:“崔宁勾引他人妻子,谋财害命,按律斩首;陈氏勾结奸夫,杀害亲夫,罪大恶极,处以凌迟。”宣判当日,两人被带出大牢,当堂被判斩刑和剐刑,押赴刑场示众。他们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洗刷冤屈,只能默默承受这飞来横祸,正所谓“哑子谩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明眼人不难看出,若真是二姐与崔宁谋财害命,他们定会连夜出逃,又怎会先去邻居家借宿,第二天还光明正大地去娘家?这桩冤案本可细细推敲,无奈问官糊涂,只求草草结案。要知道,严刑逼供之下,什么样的“供词”都能得到。为官者若草率断案、滥用刑罚,不仅会制造冤假错案,冥冥之中也会为自己和子孙种下恶果。那崔宁和二姐的冤魂,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些草菅人命的人?所以说,做官一定要公正严明,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断案也无法重来,实在令人叹息! 且说刘大娘子回到家中,设了灵位,守孝度日。父亲王老员外劝她改嫁,大娘子坚持道:“别说守孝三年,至少也要等小祥(守孝满一周年)之后。”父亲只好应允。时光飞逝,大娘子在家省吃俭用,转眼间将近一年。父亲见她实在辛苦,便派老王去接她回家,说:“让大娘子收拾一下,回来给刘官人做完周年祭,就改嫁吧。”大娘子无奈之下,觉得父亲说得在理,便收拾好行李,让老王背着,与邻居们道别后踏上归途。 出城时正值秋天,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大娘子和老王只好躲进路边的一片树林,却不慎迷了路。刚走进林子深处,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大喝:“我乃静山大王在此!行人止步,留下买路钱!”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个头戴干红凹面巾、身穿旧战袍、腰间系着红绢搭膊的男子,手持朴刀跳了出来。 老王不知深浅,喊道:“你这拦路抢劫的毛贼,我可认得你!今天拼了这条老命,跟你拼了!”说罢一头撞过去,却被对方轻松躲开。老王用力过猛,摔倒在地。那男子恼羞成怒:“你这老家伙,敢这么无礼!”抬手就是几刀,老王顿时血流满地,没了气息。 大娘子见对方凶猛,自知难以脱身,急中生智,拍手喊道:“杀得好!”男子一愣,瞪大眼睛喝道:“这是你什么人?”大娘子强装镇定,假意说道:“奴家不幸丧夫,却被媒人哄骗,嫁给了这个只会吃饭的老儿。今日多亏大王除了这一害!”男子见大娘子不仅不反抗,还如此顺从,又生得颇有姿色,便问道:“你愿意跟我做压寨夫人吗?”大娘子心中盘算,眼下别无他法,只好应道:“情愿服侍大王。” 男子转怒为喜,收起刀杖,将老王的尸体抛入山涧,带着大娘子来到一处庄院。他捡起几块土块抛向屋顶,屋内立刻有人出来开门。进了草堂,男子吩咐杀羊备酒,当晚便与大娘子成了亲。二人相处倒也融洽,正所谓“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没想到自娶了大娘子后,不到半年时间,男子接连做成几笔大买卖,家境日益富足。大娘子颇有见识,时常劝他:“自古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如今我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何必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如改邪归正,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 在大娘子的日夜劝说下,男子终于回心转意,金盆洗手,在城里租了间屋子,开起杂货店。闲暇时,他还会去寺院烧香拜佛、吃斋念经。 一天,男子在家中闲聊时,突然对大娘子说:“我虽然出身绿林,但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以前靠吓唬人、抢东西过日子,自从有了你,生意顺风顺水,如今也改了行。闲下来回想往事,我曾枉杀两人,还冤枉了两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着做些功德超度他们。这事一直没跟你说过。” 大娘子好奇问道:“怎么叫枉杀两人?”男子叹了口气:“一个是你前夫。那天在林子里,他冲过来撞我,我一时失手杀了他。他本是个老人,与我无冤无仇,如今我还娶了他妻子,他死得实在不甘心。”大娘子淡淡道:“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会与你相守?往事就别提了。”她又问:“那另一个人是谁?” 男子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说起这个人,更是天理难容,还连累了两条无辜的性命。一年前,我赌博输光了钱,夜里去偷东西。走到一户人家,发现门没闩,进去后屋里没人。摸到床边,见一人喝醉睡着,脚后有一堆铜钱,我就拿了几贯。正要离开时,那人醒了,喊道:‘这是我岳父给的本钱,你偷了去,一家人都得饿死!’他起身追出门要喊人。我怕事情败露,刚好脚边有把斧头,一时冲动,两斧就把他劈倒了,还拿走了屋里十五贯钱。后来听说,他的小妾和一个叫崔宁的后生,被当成凶手判了死刑。我做了一辈子强盗,唯独这两桩人命,让我良心不安。早晚得做场法事超度他们,也算是赎罪了。” 大娘子听完这番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思忖:“原来我的丈夫是被这个强盗所杀,还连累二姐和崔宁这两个无辜之人惨遭冤杀。仔细想来,都怪我当初咬定他们是凶手,让他们偿命,估计他们在阴间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虽然内心惊惶悔恨,但她表面上依然强颜欢笑,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第二天,她瞅准机会,径直跑到临安府衙门前,大声喊起冤来。 此时,临安府刚换了一位新府尹,到任才半个月。这天他正在升堂问案,衙役们便将这个喊冤的妇人带了进来。刘大娘子走到台阶下,放声痛哭。哭罢,她将静山大王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如何杀害了我的丈夫刘贵,当时的问官又如何不肯仔细查明真相,只是含糊结案,致使二姐和崔宁蒙冤受死。后来,他又怎样杀了老王,强逼我嫁给他。如今苍天有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承认的。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为死者昭雪冤屈!”说完,她又忍不住悲泣起来。 新任府尹见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顿生怜悯之心,立刻派人去捉拿静山大王。人犯到案后,经过一番审讯拷打,他的供词与大娘子所说分毫不差。府尹当即判定静山大王死罪,并将案件奏报朝廷。六十日限期一到,圣旨下达:“经查,静山大王谋财害命,连累无辜。依照律法,杀害一家并非死罪的三人,罪加一等,立即处斩。原问案官员断案失当,革职为民。崔宁和陈氏枉死,令人痛惜,官府需寻访其家人,酌情予以抚恤。王氏被强徒威逼成亲,又能为夫伸冤,将罪犯家产充公一半,另一半赐予王氏,供其终身生活所用。” 判决下达后,刘大娘子来到法场,亲眼看着静山大王被处决。随后,她带着凶手的首级,来到亡夫刘贵、二姐和崔宁的灵前祭奠,痛哭失声。此后,她将所得的一半家产捐给尼姑庵,自己则每日诵经念佛,为逝者超度亡魂,就这样度过余生,直至终老。 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只因一句戏言,最终酿下大祸。这个故事告诫世人,说话一定要诚实可信,要知道,祸从口出,言语不当往往会招来灾祸。 醒世恒言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会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等闲倒尽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他时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入洞天。”这八句诗,出自回道人之手。这位道人是谁呢?他姓吕名岩,号洞宾,是岳州河东人。大唐咸通年间,他去长安参加进士考试,在酒肆中遇见了正阳子钟离先生。钟离先生以黄粱一梦点醒他,让他明白仕途并非人生终极追求,于是吕洞宾便向其求教学道之法。 钟离先生担心吕洞宾意志不坚定,先后用十种不同的方式考验他,确认他心性可塑后,打算传授给他点石成金的黄白秘方,让他用此术济世助人,待积累够三千功德、八百善行,便可修成正果。吕洞宾却问:“用这方法点化的金子,日后会变回原样吗?”钟离先生答:“要等三千年后,才会恢复本质。”吕洞宾面露忧虑:“虽然这能满足一时之需,可三千年后的人拿到变回石头的金子,不是误了人家吗?弟子不愿学这个方子。”钟离先生听后哈哈大笑:“你有这份善心,三千八百功德都在其中了。苦竹真君曾嘱咐我:‘你游历人间,若遇到名字含两口的人,便是你的弟子。’我走遍天下,一直没遇到,如今看来,你姓吕,正是此人。”于是,钟离先生将阴阳变化的玄妙道法传授给了吕洞宾。 吕洞宾修炼有成后,发誓要度尽天下众生才肯飞升,从此便隐入尘世,自称回道人。“回”字恰好含两个“口”,暗合“吕”字。有一次他游历长沙,手持小陶罐向人乞讨,还在集市上大声宣称:“我有长生不老的秘方,谁能把这罐子装满钱,我就把秘方给他。”百姓们都不信,纷纷往罐子里投钱,可罐子始终装不满。众人正惊讶时,一位僧人推着装满千贯铜钱的车子从东边过来,开玩笑地对吕洞宾说:“我这一车钱有千贯,你这罐子装得下吗?”吕洞宾笑道:“连车子都能装进去,何况钱呢?” 僧人不信,心想:“这罐子口能有多大,怎么可能装得下车子?分明是胡说。”吕洞宾见他犹豫,便说:“只怕你舍不得布施,若你说个肯字,不愁车子进不了罐子。”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没人相信。众人纷纷怂恿僧人试试。僧人也觉得不可能,便说:“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有何不肯?” 吕洞宾将罐子侧放,罐口对着车子,相距三步远,对僧人说:“你敢连说三声‘肯’吗?”僧人连喊三声:“肯,肯,肯。”每喊一声,车子就靠近一步,第三声刚落,车子像被罐子里面的力量拉扯一样,一下子滚进了罐子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车子就不见了,忍不住齐声惊呼:“奇怪!奇怪!”大家围过去看罐口,里面漆黑一片。 僧人有些不高兴,问道:“你到底是神仙,还是会幻术?”吕洞宾随口念出八句诗:“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天地有终穷,桑田经几变。此身非吾有,财又何足恋。苟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僧人怀疑他是妖术,想和众人一起把他扭送官府。吕洞宾说:“你莫不是后悔舍不得这车子钱?我现在就还你。”说着要来纸笔,写了一道符投进罐子里,大喊:“出,出!”众人盯着罐口,却毫无动静。 吕洞宾又说:“这罐子贪财,不肯还出来,我亲自进去取。”话刚说完,纵身跳进罐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僧人急得大喊:“道人出来!快出来!”罐子里毫无回应。僧人大怒,将罐子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可既不见道人,也不见车子,连众人先前投的钱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张写着字的纸。纸上有四句诗:“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众人正传阅着,字迹却慢慢消退,不一会儿,连纸都不见了。这时大家才相信遇到了神仙,纷纷散去。 僧人丢了一车钱,垂头丧气,忽然想起诗中“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的句子,急忙往回走。走到东平路上,果然看到自己的车子,车上钱物完好无损。吕洞宾站在车旁,微笑着拱手说:“我等你很久了,把车子和钱收回去吧。”他又感叹道:“出家之人都这么惜财,更何况其他人呢?普天下竟没有一个可度化之人,实在可悲可叹!”说完便腾云而去。僧人呆立许久,查看车轮,发现两边各有一个“口”字,合起来正是“吕”字,这才知道那人是吕洞宾,心中懊悔不已。正所谓“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间难得舍财人”。 前面说了吕洞宾的故事,就因为僧人舍不得一车钱,错过了与神仙结缘的机会。有人说,一车钱不是小数目,也不能全怪僧人。但在我看来,舍得一车钱的善念,和舍得一文钱的善念本质相通;舍不得一文钱的吝啬,与舍不得一车钱的吝啬也是同理。钱财不论多少,在贪欲面前并无差别。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一文钱的小故事。各位看官,希望这个故事能让大家有所警醒,克制忿怒、节制欲望,即便不求修炼成仙,这也是修身持家的正道。正如诗中所说:“不争闲气不贪钱,舍得钱时结得缘。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话说在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个叫景德镇的地方,是个交通要道。镇上百姓大多以烧制瓷器为生,各地商贾都会来这里采购,运往苏杭等地售卖,利润颇为可观。其中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叫丘乙大,是窑厂里的工匠,妻子杨氏擅长绘画。丘乙大做好瓷胚,杨氏就在上面描绘花草、人物,夫妻二人配合默契,日子过得还算富足。他们住在一条偏僻小巷里,生活衣食无忧。 杨氏三十六岁,容貌清秀,为人也活络。只是丈夫管得严,她只能偶尔背着丈夫与人往来,不敢明目张胆行事。夫妻俩育有一子,名叫丘长儿,今年十四岁,生性愚笨,还不会干活,整天在家瞎转悠。 有一天,杨氏肚子疼,想喝花椒汤,便给了长儿一文钱,让他去集市买花椒。长儿刚出门,就碰见了东隔壁同样做瓷胚的刘三旺家的儿子再旺。再旺十三岁,比长儿机灵,平日里就喜欢玩掷钱游戏。这掷钱游戏怎么玩呢?有时用八个或六个铜钱,掷出全是正面或全是反面,这叫“浑成”;有时用七个或五个铜钱,掷出一正一反间隔排列,这叫“背间”。平常长儿和再旺有钱时,常在巷口的空台阶上玩这个游戏。 这天两人在巷子里相遇,再旺又想拉着长儿玩,长儿说:“我今天身上没钱。”再旺问:“那你去哪儿?”长儿答:“娘肚子疼,让我买花椒煮汤。”再旺说:“你去买椒,肯定有钱。”长儿说:“就只有一文钱。”再旺提议:“一文钱也能玩,我也出一文,咱们赌正反,两个都是反面,你就把两文钱都赢走,两个都是正面我赢,一正一反不算。” 长儿犹豫道:“这文钱是买花椒的,要是输了,拿什么去买?”再旺劝道:“没关系,你要是赢了是运气好,输了我借给你,下次还我就行。” 长儿年纪小,做事欠考虑,当下就把那一文钱扔在地上。再旺也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钱丢了下来。按照掷钱的规矩,先掷出背面的人先掷,长儿的钱是背面,再旺的是正面,所以该长儿先掷。长儿捡起两枚铜钱,摊在第二根手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微微弯下腰,喊了声:“背!”随即把钱掷出,果然两枚都是背面。长儿赢了,他收起一文钱,把另一文留在地上。 再旺又从兜里摸出一文钱,连同地上的那枚一起捡起,像长儿刚才那样,摊在手指上,大拇指掐住,弯腰喊了声:“背!”可这次掷下去,两枚都是正面,又输了。长儿把两枚钱都收走,加上自己原本的那一文,手里共有三文钱。 长儿一路赢钱,赌兴大增,便问再旺:“还有钱吗?”再旺不甘示弱:“钱有的是,就怕你没本事赢走。”说着,他伸手从兜里摸出十来枚崭新的铜钱,在手里捻着,嘴里啧啧称赞:“好钱!好钱!”然后问长儿:“还敢接着玩吗?”又丢下一文钱。 长儿这次一掷,又是两个背面。第四次轮到再旺掷,还是两个正面。就这样一连玩了十几次,每次都是长儿赢,他总共赢了十二文钱,感觉就像突然挖到宝藏一样高兴。长儿笑得合不拢嘴,拿起钱转身就要走。 再旺哪肯放他,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你赢了我这么多钱,想往哪儿跑?”长儿解释道:“我娘肚子疼,等着用花椒煮汤,我去去就回,等有空再来玩。”再旺却不依不饶:“我腰里还有钱,你要是能赢,这些钱全归你。” 长儿一心想走,再旺急得不行,大声嚷道:“你要是不敢玩了,就把钱还我!想用一文钱骗走我这么多钱,没那么容易!”长儿委屈地说:“我是凭运气赢的,又不是白拿你的。”再旺干脆把兜里的钱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地上的铜钱堆得高高的,约莫有二三十文,他喊道:“等我把这些钱都输光,就放你走!” 长儿毕竟是小孩子,见识短浅,看到这么多钱,贪心又冒了出来。再加上再旺死死缠住不放,只好继续玩。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这回好运转到了再旺这边。接下来的一二十次投掷,虽然两人互有输赢,但总体上再旺赢的次数更多。到最后,长儿赢的十二文钱又全输了回去,手里只剩下最初买花椒的那一文钱。 赌博场上,气势很重要。一开始长儿赢了一两文钱,胆子就壮了,运气也不错,所以连续获胜。可到了第二轮,他心里不情愿玩,又起了贪心,动作变得小心翼翼。等连续输了几文钱后,他开始舍不得,越发吝啬,气势也就泄了。而再旺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因为钱袋充实、胆子大,自然就赢了。 人这一辈子,一直富裕的日子好过,一直贫穷的日子也能过,但从富裕突然变贫穷,才是最难受的。长儿从一文钱开始玩,能赢到一两文就该知足了,可他一下子赢了十二文钱,手里攥都攥不住,感觉像是白手起家发了财,满心欢喜。他不把这些钱当作意外之财,而是当成自己的东西,结果又全输了回去,心里别提多郁闷了。他还幻想着能像第一次那样把钱赢回来,心想:“就算输了,他之前也说过会借钱给我,怕什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长儿忍不住又掷了一次,可这次掷出的又是两个正面。他心里一急,伸手去抢钱,可惜慢了一步,钱被再旺抢先抓在手里,全塞进了衣兜。长儿着急地说:“我就这一文钱,还要买花椒呢!你之前说过赢了就借我,怎么全拿走了?” 再旺因为之前长儿赢了钱想走,正憋着火,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口气。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只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把钱借给长儿?他一把推开长儿的手,故意又跳又蹦地跑回巷子里。 长儿急得又哭又叫,也追进巷子,拉住再旺要钱,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场面乱作一团。 这边杨氏一直等着花椒煮汤,等了好久也不见长儿回来。她感觉肚子没那么疼了,就出门张望,一眼看见长儿和再旺扭打在一起,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小畜生!让你去买花椒不买,在这儿闹事,还不赶紧松开!”两个孩子听到骂声,这才松了手,再旺退到一边。 杨氏问长儿:“买的花椒呢?”长儿哭哭啼啼地说:“买花椒的一文钱,被再旺抢走了。”再旺连忙辩解:“他跟我玩掷钱游戏,输给我的!”按理说,杨氏这时应该责骂自己儿子不该赌博,而不是责怪别人。况且一文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既然输了,就算了。可杨氏一时糊涂,不仅没这么做,还引发了一场大祸,最终连累了许多人。这真是“做事不三思,必有后悔时;人若能百忍,自然少烦恼”。 杨氏因为等长儿等得恼火,一肚子气没处撒,听说儿子的钱是玩游戏输掉的,顿时破口大骂:“你个没教养的小混蛋!缺钱花,怎么不让你娘去……非要骗我家孩子玩钱!”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抓再旺,一把揪住他的衣兜,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两下。 再旺被打得生疼,拼命挣扎,只听“啪”的一声,衣兜的带子挣断了,兜里的钱撒了一地。杨氏说:“把我那一文钱还来就行。”长儿得了母亲的暗示,趁机抓了一把钱,跑回自家屋里。 再旺见状,立刻大声喊起冤来。杨氏追进屋里,喝令长儿把钱还回去。长儿被母亲逼得没办法,把钱往街上一扔。再旺一边哭,一边骂,蹲在地上捡钱。等他捡完一数,发现少了六七文,料定是长儿藏了起来,就堵在门口不停地骂。 杨氏见状,也火了:“没见过你这么撒泼的小混蛋!”说完,“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回屋去了。再旺在门外又敲门又骂,一直闹到自己屋里。 再旺的母亲孙大娘正在厨房烧火,见儿子哭着回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再旺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特别提到杨氏骂他“要钱时何不教你娘……”孙大娘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孙大娘平日里最疼这个儿子,又特别护短,她性格暴躁,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是这一片有名的“厉害角色”。要是和人吵架,她能连着骂上十来天不歇气,大家都叫她“绰板婆”。她和丘家只隔了几户人家,也知道杨氏平时有些行为不检点,只是之前没发生冲突,所以一直没说破。这会儿一听儿子的哭诉,顿时怒火冲天,冲到街头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自己背着老公……我没管你,你反倒来污蔑别人。我虽然看着普通,但一心为老公着想。我家前门不进尼姑,后门不进和尚,做事光明磊落,不像你……还好意思在街上骂人。就算你……也不该这么欺负小孩子。我家孩子年纪小,你别来招惹他。你要是……就去找你的老相好,多……也好去当贼!” 孙大娘一句句骂得难听至极,街上的人都被惊动了。杨氏本来就怕老公,不敢出去理论,又憋了一肚子气,只好把火撒在长儿身上:“都怪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惹出这么多事!”说着,拿起一根木柴,劈头盖脸地朝长儿打去,打得长儿头上鲜血直流,哇哇大哭。 这时,丘乙大刚从窑厂回来,远远就听见孙大娘的叫骂声,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他心里纳闷:“这是哪家女人这么不检点,给老公丢脸,还惹得‘绰板婆’破口大骂?”等他回到家,见长儿哭哭啼啼,问清缘由后,才知道原来是自家惹出的麻烦。丘乙大是个要面子的硬汉子,担心被人笑话,一声不吭,只是满脸怒气地坐在那儿。而孙大娘的叫骂声一直没停,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平息下来。 丘乙大喝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把老婆杨氏叫到跟前,质问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背着我干的好事!跟了多少男人,都姓甚名谁?赶紧老老实实说出来,我自会去找他们算账!”杨氏本就害怕丈夫,听到这话,仿佛头顶炸响一个晴天霹雳,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开口辩解? 丘乙大见她不说话,愈发恼怒:“你这个泼妇,有胆子偷人,没胆子承认?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能瞒得过我,瞒不过街坊邻居!今天这事,让我以后怎么做人?你最好赶紧说清楚,也好让我心里明白!”杨氏颤抖着声音说:“根本没有的事,让我说谁去?”丘乙大紧追不舍:“真的没有?”杨氏硬着头皮回答:“没有。” 丘乙大火冒三丈:“既然没有,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你?你为什么任由他们编排,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明显是做贼心虚,理亏说不出话!要是真的清白,他们冤枉你,你今晚就吊死在他们家门口,既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帮我洗脱了耻辱,明天我也好找他们理论!” 杨氏哪里肯去,急得眼泪直流。丘乙大一连几个巴掌,把她推出大门,又扔给她一根麻绳,恶狠狠地说:“要死赶紧死!不死就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些男人!”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长儿想来开门,也被丘乙大一顿打骂,哭着睡着了。丘乙大酒意上头,也倒头睡去。 可怜杨氏被独自撇在门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满心懊悔,千错万错,都怪自己一时冲动,如今除了一死,再无别的办法。她自怨自艾了许久,担心天亮被人发现,慌慌张张拿起麻绳,摸黑去找刘三旺家。人在绝望时往往失了神志,刘家明明在东边第三家,她却迷迷糊糊往西走,走过了五六户人家,到了第七家。她见这家门面和刘家相似,也没仔细辨认,匆忙搬来几块砖头垫脚,把麻绳系在屋檐下,上吊自尽了。就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只因一文钱斗气,丢了性命。 再说西邻第七家,住着个打铁的匠人,外号“白铁”。他每天凌晨四更就起来打铁。这天夜里,他偶然打开大门小解,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冻得他浑身发颤。定睛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屋檐下挂着个东西,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说不出的诡异恐怖。他怀疑自己看花了眼,赶紧回屋点了盏灯,凑近一照,才发现是个刚上吊的妇人,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救不活了。 白铁心想,要是不管,等天亮被官府的人发现,自己肯定要惹上一场说不清的官司。他盘算着:“把她挪到别处,这事就和我没关系了。”于是强忍着恐惧,上前解开麻绳。白铁力气大,轻松把尸体取下,背到正街。他心慌意乱,也没仔细查看,随手把尸体丢进一户人家门口,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这一夜,他吓得连铁都不敢打了,重新躺回床上,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丘乙大起床出门,想看看老婆的情况。他先跑到刘三旺家门前,没发现异常;又走到巷口张望,依旧不见踪影。他回到家,坐在那里暗自琢磨:“难道这贱妇逃到别处去了?”可又一想:“她平时很少出门,又是大晚上,能跑到哪里去?”他突然想到:“如果她没死,麻绳肯定还在。”于是又到门口查看,地上果然没了麻绳,心中顿时起疑:“肯定是死在刘家门首,被他们发现,藏起了尸体,想抵赖不认!”但转念又想:“刘三旺昨晚没回家,只有他老婆和儿子在家,他们哪有力气搬运尸体?”他越想越糊涂:“就算是小虫子也得有帮手,人做事能没有帮忙的?等他们开门,看他们什么反应,察言观色,总能知道真相。” 过了一会儿,刘家开了门,再旺出来准备去集市买馍馍点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丘乙大心里越发没底,又在街头巷尾来回转悠,四处打听,却毫无头绪。他回到家,见长儿还在床上呼呼大睡,顿时火冒三丈,掀开被子,对着儿子的腿狠狠打了几下。长儿从睡梦中惊醒,吓得直跳起来。丘乙大怒气冲冲地说:“你娘被刘家逼死了,你还不去讨个说法,还在这里睡大觉!”这话看似责骂,实则是怂恿长儿去闹事,好借机观察情况。 长儿一听母亲死了,立刻放声大哭,急忙穿上衣服,一边哭一边跑到刘三旺家门口,大声骂道:“你们这对坏东西!还我娘命来!”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哪里忍得住,快步冲出来,骂道:“你这个没教养的野孩子,竟敢欺负到我头上?”说着就揪住长儿的头发,正要动手打,见丘乙大走过来,才松了手。长儿在大街上又跳又叫,哭着喊着要母亲。丘乙大也按捺不住,跟着骂起来。孙大娘自然不甘示弱,再旺也跑出来帮母亲,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邻居们赶来劝开了。 丘乙大让长儿在家守着,自己去街上请人写了状纸,跑到浮梁县衙门,状告刘三旺和他妻子孙氏害死了杨氏。县令受理了案件,派人传唤原被告和相关邻里到衙门审问。孙大娘平时说话尖酸刻薄,经常得罪人,邻里们大多不喜欢她。所以在作证时,大家难免偏向丘乙大,把吵架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隐隐把杨氏的死归咎到孙大娘身上。 县令见众人说法一致,信以为真,认定是刘三旺把尸体藏了起来,想逃避罪责。他派人到刘家搜查,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因此无法定罪。县令暂时没有用刑,只是把孙大娘关了起来,又派人押着刘三旺去寻找杨氏的下落,让丘乙大先取保候审回家。这场官司变得十分棘手,谁也没想到,它会牵扯出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再说白铁把杨氏的尸体扔到了一家酒店门口。这家酒店的老板王公六十多岁,和老伴靠着卖酒为生。这天夜里,睡到五更时分,王公听见一阵敲门声,醒了之后却又没了动静。刚合上眼,又听到“砰砰”的敲门声。他觉得奇怪,披衣起床,叫醒店小二,一起开门查看。只见街道上横躺着一个东西,也看不清是什么。 王公以为是个醉汉,对小二说:“你仔细看看,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要是附近的邻居,就去敲他家门,把人扶回去。”小二弯腰凑近查看,因为背着光,看不太清楚,见尸体脖子边垂着麻绳,还以为是马鞭,就说:“不是附近的人,估计是个马夫。”王公问:“你怎么知道?”小二说:“你看他身边有根‘马鞭’,所以猜是马夫。”王公说:“既然不是本地人,那就别管了。” 小二起了贪念,想拿走“马鞭”,伸手去捡,却怎么也拿不动。他以为压在尸体下面,使劲一扯,尸体突然直直地竖了起来。小二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哎呀!”慌忙松手,尸体“扑通”一声又倒在地上。王公也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小二惊魂未定地说:“我以为是根鞭子,想去拿,没想到是个吊死的人,那是脖子上的绳子!” 王公一听,顿时慌了神。他想报官,又怕惹上官司;不报官,这事又没法说清楚。他和小二商量该怎么办,小二说:“这好办,只要让尸体离开这里,就没事了。”王公问:“那扔到哪里去?”小二说:“扔到河里吧。”两人说干就干,抬着尸体往河边走去。远远看见岸上有人打着灯笼走来,他们生怕被撞见,也顾不上其他,随手把尸体扔在河边,慌慌张张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提着灯笼走在河岸上的,是镇上有名的大户朱常。此人诡计多端,心眼儿比蜂窝还复杂,最喜欢打官司,只要能占到便宜,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几日,他正为了和邻县赵家争田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这天一大早,他带着十几个家丁,扛着扁担、绳索和镰刀,准备到田里割稻子,打算给赵家一个下马威。 走在最前面提灯笼的家丁,刚走到岸边,就看见一个人影横在地上,还以为是个醉汉,嘟囔着说:“这倒霉鬼,喝成这样。要是再翻个身,不就滚进河里送命了?”家丁卜才是朱常手下最能出坏主意的人,他一听,眼睛发亮,心想醉汉身上说不定藏着钱,立刻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人腰间。手刚碰到,就像摸到冰块一样,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喊道:“原来是个死人!” 朱常一听是死人,眼珠子一转,顿时起了坏心思,赶忙压低声音说:“别吵嚷!把灯拿近点,看看是老人还是年轻人?”众人举着灯笼一照,发现是个上吊自尽的妇人。朱常眼睛放光,急忙吩咐:“快把她脖子上的绳子解开,搬到船尾藏好!”家丁们都傻了眼,有人忍不住问:“老爷,这妇人也不知道是谁杀的,咱们掺和进去,不是自找麻烦吗?”朱常摆摆手,阴笑着说:“你们别管,我自有妙用。” 家丁们虽然满心疑惑,但不敢违抗,七手八脚解开麻绳,叫醒看船的伙计,把尸体抬上船,藏在船尾,还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朱常又对卜才说:“你赶紧回去,叫五六个女眷过来。”卜才一头雾水,问道:“就割那二三十亩稻子,用得着这么多人吗?”朱常神秘兮兮地说:“叫你去就去,我自有打算。”卜才摸不着头脑,只好提着灯笼跑回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一群女眷上了船。 船刚离开码头,众人就忍不住好奇,纷纷追问:“老爷,带这东西到底有啥用?”朱常得意地嘿嘿一笑,说:“咱们去割稻子,赵家肯定会来阻拦,少不了一场争斗,最后还得闹到官府。现在老天爷把这东西送来,正好让我省了打官司的麻烦,还有大把好处!”众人更迷糊了,忙问:“老爷,这怎么就能省官司,还有啥好处?”朱常凑过来,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毒计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还不忘拍胸脯:“要是闹到官府,咱们准能占上风!” 众人一听,个个两眼放光,乐坏了,心想这钱简直是手到擒来,恨不得赵家的人立刻出现,好让他们大捞一笔。他们憋足了劲儿划船,小船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眼间就到了稻田边。 天刚蒙蒙亮,朱常让船停在一片荒僻没人的地方,离稻田还有一段距离。众人上了岸,找来一根又破又烂的草绳,把船拴在一根草根上,留一个人在船尾看守,其他人都下田割稻子。朱常则站在岸边,像只老狐狸似的,警惕地观察四周动静。 原来,这片地方叫鲤鱼桥,离景德镇十多里路,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太白村,属于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管辖。这里是两省交界,住户交错,情况复杂。和朱常争田的人叫赵完,也是个家财万贯的主儿。他虽然是浮梁县人,却住在婺源县,两边都有田产。眼下争的这三十多亩田,原本是赵完堂兄赵宁的。赵宁之前找朱常借了钱,用田做抵押,后来又偷偷把田卖给了赵完。为了遮丑,赵宁还继续租种这块田,两边糊弄了三四年。没想到赵宁最近去世,这田的归属就成了两家争斗的焦点,而田里的稻子还是赵宁在世时种下的。 有人可能要问,这田就在赵完家附近,他怎么不先把稻子割了,反倒便宜了朱常?其实赵完也是个霸道惯了的主儿,觉得这田是自己花钱买的,手续齐全,又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朱常一个外乡人,肯定不敢来割稻,所以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他哪里知道,朱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偏要硬碰硬,这会儿正带着人在田里割稻子呢。 很快,就有人把消息报告给了赵完。赵完一听,暴跳如雷:“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我地盘上撒野,简直是来送死!”他儿子赵寿还算冷静,劝道:“爹,老话说‘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可别小瞧了他。”赵完问报信的人:“他们来了多少人?”报信人说:“十来个男人,六七个女人。”赵完一听,恶狠狠地说:“既然这样,咱们也叫女眷上!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全给我抓回来,打断他们的腿!再把船拖上岸,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说完,立刻召集了二十多个壮汉,十来个妇女,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像一阵狂风似的朝稻田扑去,赵完父子则在后面跟着压阵。 远远地,赵家的人就大喊:“偷稻子的贼,别想跑!”朱常的家丁和女眷们看到赵家来人,立刻扔下镰刀,往河边跑去。到了岸边,朱常大声吆喝:“快脱衣服!”众人赶紧把外衣脱下来,堆成一堆,让一个妇人守着,然后又转身朝赵家的人喊道:“来啊!有本事就来,谁输谁是孬种!” 赵家有个叫田牛儿的雇工,仗着自己力气大,第一个冲了出来。朱常这边的人见他来势汹汹,往两边一闪,等田牛儿冲进来,男男女女立刻围了上去。田牛儿大喊一声:“来得好!”抡起砂锅大的拳头,朝着一个壮实的村夫脸上砸去,本以为能一拳打倒一个,后面就能轻松取胜。没想到那村夫反应极快,头一偏,拳头打空了。还没等田牛儿收回手,就被对方一把抓住,动弹不得。田牛儿急忙抬起左拳,可还没等打出去,又被另一个人抓住,两边使劲一扯,他彻底没了反抗的余地。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拉的拉,轻轻松松就把他抬上了船。 那根破草绳本来就系在不牢的草根上,哪经得起折腾,田牛儿刚被抬上船,绳子就断了。船尾看守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用船篙拦住,众人把田牛儿扔进船舱,就是一顿乱打。赵家后面的人看到田牛儿被抓走,一窝蜂地冲上船救人。朱常这边的妇女们很有默契,纷纷散开,故意让他们上船。 说时迟那时快,等赵家的男女老少都上了船,撑船篙的人猛地把船篙往岸上一点,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河中央漂去。船上人多船轻,晃了几下,“扑通”一声就翻了,两家四十多个人全掉进了水里。妇女们水性差,连滚带爬地往岸上逃;男人们还在水里扭打,水花四溅,岸上看热闹的人眼睛都看花了,大声喊着别打了,有话上岸说。 混乱中,卜才瞅准机会,把藏在船里的女尸推进水里,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赵家打死人了!”朱常带着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也跟着一起喊,声音震天响。赵家的妇女们刚爬上岸,正忙着拧湿衣服,一听打死人了,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水里的男人们也慌了神,也顾不上打架了,拼命往岸上游。朱家人趁机追着打,赵家的人吃了大亏,好不容易爬上岸,撒腿就跑,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朱常的家丁们还想追上去教训赵家的人,朱常伸手拦住,沉声道:“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先把尸首收拾好,抬到他家屋里,再从长计议。”众人七手八脚把女尸拖上岸,卜才立刻扑过去,假模假样地哭喊着“娘子”,演得像模像样。朱常又吩咐把船上的船篙、船桨捞起来,寄放在佃户家里,随后转身对围观的乡亲们说:“各位街坊邻居,刚刚的事大家都亲眼所见,人是活生生被打死的,我们可没冤枉赵完。要是闹到官府,还得麻烦各位做个证,照实说就行。”这番话看似在求大家作证,实则是想拉人帮忙调解,把事情往“私了”的方向引。 这时,要是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拦住朱常不让他把尸首抬去赵家,这场风波或许就此平息,也不至于后来闹出那么多条人命。可赵完父子平日里蛮横惯了,大家都怕惹麻烦,再说也摸不透朱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竟无一人出头。朱常见没人阻拦,便让众人穿好衣服,用芦席把尸首裹起来,捆扎结实,派四个人抬着,浩浩荡荡地朝赵完家走去。看热闹的人也都跟在后面,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另一边,赵完父子远远跟着,见自家的人追着朱家跑,心里正暗自得意。等走近了,却见自家的妇女、家丁们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似的四处奔逃。赵完大吃一惊,喊道:“我们人多势众,怎么反倒被他们打下水了?”他快步上前询问,众人惊慌失措地叫嚷:“老爷,大事不好,快回去吧!”赵寿也怒声质问:“你们怎么这么没用,被打成这样?”众人哭丧着脸说:“挨打是小事,可他家死了人,这可怎么办?” 赵完一听“死人”二字,顿时像被抽了骨头,半边身子都软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半步也挪不动。赵寿和田牛儿赶忙左右架着他,连拖带拽地回到家里。赵完瘫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缓过神,颤声问:“怎么就打死人了?”众人七嘴八舌,把翻船打架的经过说了一遍,又疑惑地说:“我们没打女人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死了,难不成是淹死的?”赵完急得六神无主,只是不停地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全家老小都聚在一起,个个惊慌失措。 正乱作一团时,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朱家把尸首抬来了!”赵完本就惊魂未定,这下又被吓得呆若木鸡。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计生”,赵寿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压低声音说:“爹,别慌,我有办法!”他转头对众人吩咐:“你们都躲到外面去,等他们进来,听到我敲锣,留几个人守住门口,其他人立刻冲进来抓人,一个都别放走!到了官府,就说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人命的事自然能从轻发落。”众人领命,迅速散开。赵完怕又闹出人命,叮嘱道:“只许抓人,不许动手打人!” 等众人走后,赵寿只留下心腹赵一郎,低声交代几句,又把女眷们都打发到内屋,再三叮嘱不许出来。赵完还是忧心忡忡:“就算告他们抢劫,可人命关天,只怕咱们抵赖不过啊!”赵寿凑到父亲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赵完听完,脸上顿时有了血色,喜形于色:“此计甚妙,事不宜迟,赶紧准备!” 赵寿先把家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又找来一把斧头、一个棒槌和两扇门板。准备妥当后,他把在后厨烧火的丁文叫了出来。这丁文六十多岁,是赵完的表兄,因为得了懒黄病,干不了重活,又无儿无女,只能在赵家混口饭吃。丁文不明就里,刚走近就问:“兄弟找我啥事?”话还没说完,赵寿突然冲出来,举起棒槌,对着丁文的太阳穴狠狠砸下。丁文惨叫一声“阿呀”,栽倒在地。赵寿怕他不死,又补了一棒,丁文当场没了气息。 赵寿行凶时,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田牛儿的母亲田婆就住在赵家后院。田婆听到打死人的动静,担心是儿子出事,急忙跑出来查看,正好撞见赵寿行凶。她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不停念叨:“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么能干这种事!”赵完回头一看,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赵寿心领神会,几步冲过去,一棒槌敲在田婆头顶。田婆脑袋开花,鲜血脑浆溅了一地。赵寿还不放心,又朝着田婆的肋下猛踢几脚,确定她没了气息才罢休。就因为一文钱引发的争端,又白白送了两条人命。 赵一郎起初被叫出来时,并不知道赵寿要杀人,突然目睹这血腥一幕,吓得躲到墙角,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想跑却挪不动步子。丁文和田婆刚断气,赵完就喊道:“一郎,快来帮忙!”赵一郎这才缓过神,哆哆嗦嗦地过去,和赵寿一起把两具尸体拖到遮堂后面,用门板压住,又把遮堂的门板松动,做好伪装。赵完拍着赵一郎的肩膀说:“这事你千万不能说出去,等事情平息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赵一郎忙不迭点头:“我全靠老爷照应,哪敢乱说!” 这边刚收拾妥当,外面就传来嘈杂的人声,朱常带人抬着尸首闯进赵家。他们一路打砸,冲到堂屋,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朱常恶狠狠地喊道:“把尸首放在中间,去里面把赵完那老东西揪出来,锁在死尸脚上!”众人抄起家伙,对着遮堂一阵乱砸。那遮堂本就被做了手脚,没几下就轰然倒塌,两具尸体又被掩埋在木板之下。众人急于抓人,谁也没留意脚下。 赵寿见遮堂倒下,立刻敲响铜锣。外面的人听到信号,大喊着冲进堂屋。朱常以为有人来抢尸首,慌忙转身,却迎面撞上冲进来的赵家众人。双方顿时扭打在一起,推搡撕扯间,屋内乱成一锅粥。这时,赵完三人在旁边的屋子里大声喊道:“田牛儿,你母亲被他们打死了,别让他们跑了!”田牛儿一听,疯了似的冲过来,哭喊道:“我娘怎么在这里?”赵完假惺惺地说:“她和丁老头来问我事情,遮堂倒下来,活活被压死了。我跑得快,才捡回一条命,再慢一步……” 田牛儿和赵一郎搬开遮堂的木板,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露了出来。田牛儿看着母亲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号啕大哭。朱常听到哭声,还以为是赵家在演戏,探头一看,真的有两具尸体,顿时慌了神,转身就往外跑。他的家丁、女眷们见状,也纷纷跟着逃窜。可门口早已被赵家人堵死,一个都没能跑掉,全被生擒。赵完假意喊着:“别打伤人!”所以朱常等人没吃太大的亏。赵寿拿出铁链绳索,把朱家男女老少捆成一团。 田牛儿哭着哭着,突然红着眼站起来,抄起家伙怒吼:“我要给娘报仇,打死朱常这狗东西!”赵完赶忙拦住:“不可!现在有官府主持公道,何必动手?”说着让人把田牛儿拉开。此时,这件事已经传遍了附近的村庄,街坊邻居都赶来赵家看热闹。赵完把大家请到后院,摆上酒菜,让众人联名写一份“白昼劫杀”的状纸。这些人要么是赵家的亲戚,要么是佃户、雇工,谁敢不听赵完的话,只能乖乖照办。 赵完连夜安排了四五艘农船,载上当地的邻居、证人,又把朱常一家老小锁在两艘船的船舱里,趁着夜色出发。船行了整整一夜,终于抵达婺源县。天一亮,众人就在县衙外等候县官升堂。地方上的人先把状纸递了上去。 县令接过状纸仔细阅读,又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后立刻派人,押着地方证人、死者亲属赵完、田牛儿,以及朱常这边的卜才,一同前往停放尸体的地方。县令下令将三具尸体妥善入殓,准备进行验尸,同时把朱常一家暂时安置在客栈看管。 朱常家里很快就有佃户得到消息,他的儿子朱太连夜赶来探望,自是一番忙碌。俗话说“官无三日急”,虽然尸体很快就送到了,可县令哪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立刻验尸?就这样,半个多月过去了,县令才终于发出通告,让地方上准备好验尸所需的工具。朱常等人也被从客栈带到了验尸场。 仵作仔细检查后报告:“丁文太阳穴有伤口,直径超过两寸,骨头粉碎;田婆头顶被打破,脑髓流尽,右侧三根肋骨骨折。这两人确实是被殴打致死。卜才的妻子,脖子上有明显的缢痕,身上其他地方没有伤痕,应该是上吊身亡。” 县令看了报告,十分惊讶:“状纸上明明说人是翻船落水死的,怎么会是上吊死的?”朱常赶紧禀道:“大人,当时那么多人亲眼看着,怎么可能是上吊死的?肯定是仵作收了赵完的钱,故意谎报!”县令担心赵完用别的尸体调包,便叫来卜才:“你去看看,这是不是你妻子?”卜才上前辨认后,确定地说:“正是小人的妻子。” 县令又问:“是昨天当场死亡的?”卜才回答:“是的。”县令详细询问了情况,还亲自检查了三具尸体,发现仵作的报告准确无误,心里觉得十分蹊跷。他吩咐将棺木封好,带回县衙审理。 回县衙的路上,县令仔细思索,渐渐有了头绪。回到县衙后,他让所有人犯跪在衙门外,单独把朱常叫上前,严肃地说:“朱常,你不仅打死了赵家两条人命,这个妇人也是你谋害的,从实招来!”朱常连忙喊冤:“大人,这是我家仆人卜才的妻子余氏,明明是赵完把她打下水淹死的,在场的人都能作证,怎么成了我谋害的?您不信的话,问问卜才就知道了!” 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胡说!卜才是你的人,我还能不清楚?竟敢在我面前狡辩,来人,上夹棍!”衙役们立刻上前,脱掉朱常的鞋袜,套上夹棍。朱常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般折磨,很快就撑不住,把实情说了出来:“这具尸体是在浮梁江口发现的,也不知道是谁丢弃在那里的。” 县令记录下口供,让朱常跪在台阶下,又把卜才叫进来,质问:“死的妇人真的是你妻子?”卜才还是坚持:“确实是小人的妻子。”县令又问:“既然是你妻子,为什么要谋害她,栽赃赵完?”卜才急忙分辨:“大人,昨天她明明是被赵完打下水淹死的,大家都看见了!” 县令听了,连拍七八下惊堂木,大声呵斥:“你这个大胆的奴才!这到底是谁家的妇人,你竟敢冒认成妻子,诬陷他人?你家主人已经招供,是你谋害了她,还敢狡辩,上夹棍!”卜才被县令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说主人已经招认,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从在船上发现尸体,到设计陷害赵完的经过,和朱常说的一模一样。 县令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仍追问:“妇人虽然不是你谋害的,但冒认妻子、诬陷他人也是大罪。丁文和田婆总该是你和你家主人打死的吧?”卜才坚决否认:“大人,我们真的没打人,就是打死小人,也不能冤枉我们!” 县令又把赵完和地方证人叫来询问,他们都坚称是朱常扛着尸体到赵家,趁机打死了人。县令本就怀疑朱常设局陷害,这下连人命案也觉得是他所为,又对朱常用刑。朱常实在熬不住,只能屈打成招。 最终,县令判处朱常、卜才各打四十大板,定为斩刑,关进死囚牢;其余十人各打二十大板,其中三人充军,七人判徒刑,也都关进监牢;六个妇人判杖刑,遣返回原籍。涉案的田地判给赵完,赵完需代替赵宁归还向朱常借的银两。县令还发公文到浮梁县,要求查清妇人尸体的来历。 朱常被关进牢里,懊悔不已。他原本打算用尸体做筹码,逼赵完私下和解,这样三十多亩田地就能归自己,还能敲诈一笔钱,没想到反而中了赵寿的计。他心中暗自悔恨:“早知道还有更厉害的人,真不该耍这种心眼。” 朱常觉得在本地很难翻案,便叫来儿子朱太,嘱咐道:“那三具尸体肯定用的是薄木板,等开春天气暖和,尸体就会腐烂。你先去疏通负责文书的官吏,拖延公文的发送。回家告诉女眷们,千万不能透露妇人是上吊死的消息。再去向上级官府告状,拖到明年四五月,等尸体腐烂,看不出缢痕,我们就有机会翻供。只要一件事能推翻,其他的也就站不住脚了,到时候这死罪说不定就能脱了。”朱太听从父亲的安排,着手去办这些事。 再说景德镇卖酒的王公家,小二之前帮忙处理了尸体,本指望能得到王公的赏赐。可过了两三天,王公提都没提这茬。小二时不时哼几句小曲暗示,王公却装作听不懂。又过了几天,小二实在等不下去,忍不住直接说:“老爷子,前几天那事儿,多亏我帮忙处理妥当。要是没我,天亮了被人报官,差人来验尸,就算您再硬气,免不了要花钱打点。现在帮您省了这么多麻烦,怎么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小人物往往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偶尔帮人办件事有了点成效,就觉得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想着索要丰厚报酬。要是对方不如他的意,就会翻脸使坏。就像这小二,不过出了点力气,就想让王公掏钱。要是王公懂事些,多少给点钱打发了也就罢了。可偏偏王公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一提到花钱,就急得面红耳赤。 听小二开口要钱,王公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吃我的饭,拿我的工钱,做点小事就想要钱?”小二也来了脾气,嚷嚷道:“嘿!不给就不给,犯得着这么着急?我出力干活,才配吃你的饭、拿你的钱,又不是白干的!再说了,拿工钱是干活,可没说还要帮你处理尸体!”王婆赶紧过来劝架:“你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尊老爱幼不懂吗?怎么能和老人家这么吵!” 小二理直气壮地嚷道:“阿婆,我出了力,他不给银子也就罢了,还冲我发火,我能不吵吗?”王公气得满脸通红:“什么?难不成是我谋害人命?想讹我钱?”小二冷笑一声:“虽然不是你杀的人,但私自移动尸体,也得担个罪名!”王公正声道:“有本事你就去官府告发我!”小二毫不示弱:“告你有什么难的,就怕你担不起这官司!” 王公怒不可遏,冲上前一把揪住小二的衣领,用力往外推搡。小二猝不及防,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门外,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他疼得破口大骂:“老东西!好心帮你,居然还动手打人!”说着从地上抄起一块砖头,朝王公狠狠砸去。谁能料到,命运的巧合来得如此突然,这块砖头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王公的太阳穴。王公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王婆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却发现丈夫已经没了呼吸,顿时跌坐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就这样,因为区区一文钱的纠葛,又断送了一条人命。 小二见闯下大祸,爬起来拔腿就跑。王婆哭喊着招呼邻居帮忙,众人追上去将小二抓住,用铁链把他锁在王公的尸体旁。邻居们纷纷询问事情缘由,王婆边哭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哭求道:“求各位乡亲给我做主啊!”众人听后义愤填膺:“这小子竟然如此可恶!先让他吃点苦头,再送官法办!”几个年轻力壮的邻居冲上前,对小二拳打脚踢,直打得他奄奄一息才住手。随后,众人让王婆锁好门,一起前往县衙告状。消息很快传开,附近的百姓都赶来围观。 这边丘乙大还在四处打听妻子尸首的下落,官司悬而未决,正心烦意乱。听到小二打死王公的消息后,他心中一动:“那具女尸,会不会就是我妻子?”他急忙赶来询问,正撞见王婆锁门准备去告状。丘乙大详细了解事情经过后,掐指一算,出事的日子正好是妻子离家那晚,不由得又惊又怒:“难怪我妻子的尸首当天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你们偷偷处理掉了!现在证据确凿,看那孙大娘还怎么抵赖!我跟你们一起去见官!” 于是,众人押着小二来到县衙。第二天一早,县令升堂审案。地方邻里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报,县令又单独询问王婆,把事情问得清清楚楚。小二知道自己罪责难逃,不等用刑,就如实招供了。县令判他打三十大板,定为死罪,关进大牢。丘乙大趁机禀明,自己妻子就是在那天被刘三旺谋害死的,那具无名女尸肯定就是妻子的遗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恳请县令结案。但由于婺源县的协查文书还没送到,县令认为没有尸体作为直接证据,无法定案,便让他们先回去继续寻找。 再说小二,本就被邻居打伤,又挨了三十大板,伤势严重。入狱后,因为没钱打点,又遭到狱卒的殴打虐待。三天后,他伤重不治,死在狱中。又是因为那一文钱引发的连锁反应,断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丘乙大从县衙回家,路过铁匠白铁家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白铁那晚因为处理尸体担惊受怕,又受了风寒,回家后就一病不起,没撑过十来天,也去世了。他的妻子悲痛欲绝,正在家中痛哭。就这样,因为这一文钱,又一条生命消逝了。 丘乙大得知白铁的死讯,不禁长叹一声:“这么壮实的一个汉子,说没就没了。人这一辈子,真是世事难料啊!”回到家中,冷冷清清,只有儿子丘长儿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想喝口热水都没有。看着眼前的凄凉景象,丘乙大满心懊悔,后悔当初不该逼迫妻子,以至于酿成大祸,如今落得这般尴尬境地。他心烦意乱,连生意也无心去做,整日四处打听妻子尸首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转眼间,残冬过去,到了第二年五月中旬。朱常的儿子朱太已经在按察使衙门告准了状,案子被批到浮梁县审理。朱太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料想尸体应该已经腐烂,便给婺源县的官吏送去厚礼,催促他们发公文移交人犯和尸棺。赵完父子以为婺源县的案子已经了结,自己平安无事,便毫无惧色地带着案卷前往浮梁县应诉。两县的差役押着涉案人员,运送着三具棺木,来到浮梁县县衙。县令将人犯收监,把棺木安置在官设的检验场,打发婺源县的差役回去复命。 没过几天,县令召集人犯,前往检验场验尸。朱太上下打点,买通了衙门上下,一心要打赢这场官司。县令在验尸场坐下后,赵完呈上婺源县的案卷。县令看了案卷,质问朱常:“你借尸体敲诈勒索,还打死两条人命,案子在婺源县已经审结,为什么又要上诉?”朱常连忙喊冤:“大人明察!赵完把余氏打入水中淹死,在场众人都亲眼所见;他却买通了地邻和仵作,谎报是上吊自尽。至于丁文和田婆,分明是他们自己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反倒诬陷我。别的暂且不说,当时我和仆人都被他们抓住,赵完权势滔天,怎么可能容我打死两个人?况且死者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我又不是不懂事,何苦去招惹他们?大人只要仔细推敲,就能查明真相。” 赵完也不甘示弱,禀道:“朱常当时仗着假尸体,见人就打,我们全家四处躲避。丁文、田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才不幸遭了毒手。那女尸脖子上的缢痕,是婺源县太爷亲自检验过的,怎么可能是仵作谎报?如今尸体放久了腐烂,他就想用花言巧语欺骗大人,企图逃脱罪责,反倒诬陷我们。请大人仔细查看案卷,是非曲直一目了然。”县令沉吟道:“你们各执一词,难以轻信。”随即下令开棺验尸。 谁也没想到,竟然发生了一件怪事。大家都以为尸体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腐烂不堪,可打开棺木一看,三具尸体竟然保存完好,栩栩如生。尤其是杨氏脖子上的缢痕,反而更加清晰,这让仵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原来,这个仵作收了朱常的钱财,本打算如果尸体腐烂,就借机帮朱常脱罪,反诬赵完。可现在缢痕清晰可见,如实禀报就拿不到朱常的好处,虚报又怕县令亲自查验,左右为难。 县令早已看穿仵作的心思,亲自上前查验。仵作被县令紧紧盯着,不敢隐瞒,只好如实报告。朱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暗叫苦。县令对照案卷,发现仵作所报的伤痕与之前记录完全一致,厉声质问朱常:“你罪行确凿,为什么还要向上级衙门诬告?”朱常还想辩解,县令大怒:“还敢狡辩!来人,上夹棍!快说,这个上吊的妇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朱常熬不过酷刑,只得招认:“那天早上,我在某处河岸边发现的,不知道是谁丢弃在那里的。” 县令记性极好,突然想起:“去年丘乙大报案说妻子失踪,后来卖酒的王婆状告小二打死王公时,也提到当天在河沿边丢弃过一具尸体。从案件发生到现在,那具尸体一直下落不明,会不会就是同一具?”他将此事默默记在心里。最后,县令判处朱常、卜才各打三十大板,依旧关入死牢;其余涉案家人减轻徒刑,准许取保;赵完等人无罪释放,各自回家。这桩因一文钱引发的错综复杂的案件,暂时告一段落。 县令回到县衙后,取出丘乙大的状纸和王小二案件的卷宗仔细核对,发现案件发生的日期、丢弃尸体的地点都完全吻合,心中再无疑问。随即命差役传唤丘乙大、刘三旺及相关证人到案,并从狱中提出“绰板婆”孙氏,一同前往尸场辨认尸体。 此时正值五月,天气炎热,监狱里瘟疫肆虐。孙氏刚刚病愈,身体十分虚弱,连走路都不稳,只能由刘三旺和再旺搀扶着前往尸场。到了尸场,仵作打开棺盖,丘乙大一见棺中尸体,立刻认出是自己的妻子,顿时放声大哭,边哭边喊:“这就是我的妻子啊!”在场的证人、邻居也纷纷证实:“这确实是杨氏。” 县令开始详细审问杨氏的死因。丘乙大一口咬定:“是刘三旺夫妻上门打骂,我妻子不堪受辱,才上吊自尽的!”刘三旺和孙氏则拼命辩解,坚称与自己无关。邻居们都说是孙氏挑起事端,但也证明刘三旺并未直接动手打人。县令见双方各执一词,便下令对孙氏用拶刑。孙氏本就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又长途跋涉来到尸场,加上一路上不停地争辩,早已疲惫不堪。这拶刑一上,剧痛难忍,她顿时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倒地身亡。就这样,因为一文钱引发的纠纷,又一条生命消逝了。 县令见状,急忙下令停止用刑。刘三旺扑到孙氏身边,大声呼喊,可孙氏再也没能醒来。再旺在一旁痛哭不止,场面十分凄惨。县令心中不忍,对丘乙大说:“你妻子是与孙氏争吵后自尽的,刘三旺并未直接动手。如今孙氏也已去世,也算抵偿了。今后两家要和睦相处,各自领回尸体安葬,不许再为此事告状。若有违者,必定从重惩处!”众人听后,纷纷磕头表示遵命,各自领回尸体安葬。 另一边,朱常和卜才被关在狱中,想到自己花了大笔钱财行贿,不仅没打赢官司,还挨了一顿板子,越想越气,心中郁结之下竟染上了疾病。偏偏又赶上狱中瘟疫横行,两种病痛一起发作,没过几天,两人就先后死去。又是因为那一文钱,白白断送了两条性命,真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或许有人会问:朱常蓄意害人,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是罪有应得;可赵完父子活生生打死两人,还诬陷他人,为什么却能逃脱法律制裁,继续逍遥自在?难道天理真的有照不到的地方吗?其实,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老天爷心里跟明镜似的,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赵完父子这次侥幸逃脱,一是因为他们的“福气”还没享尽,二是报应的时机还没到,三是因为这故事太长,我一时也讲不完,不过大家放心,他们做的坏事,迟早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且说赵完父子打赢了官司,回到家中,亲戚邻居纷纷前来祝贺,一连热闹了好几天。过了些日子,又听说朱常和卜才都死了,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田牛儿则将母亲的尸体领回,妥善安葬。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去了一年多。赵完虽然年事已高,但仍喜好风月。他身边有个小妾叫爱大儿,生得有些姿色,打扮得花枝招展。赵完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难以满足爱大儿的需求。而赵完的义孙赵一郎年轻力壮,为人机灵,还没成家。爱大儿见了,渐渐动了心思,时常找机会与赵一郎在厨房等地方接触,言语间满是暗示。 赵一郎正值年轻,面对爱大儿的主动,自然难以抗拒。两人眉来眼去,没过多久就在一起了。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旦有了感情,便如胶似漆,常常找机会幽会。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过了半年多。 一天,爱大儿对赵一郎说:“我们虽然在一起这么久了,但总是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不能尽情享受。不如我们远走高飞,找个地方做长久夫妻。”赵一郎却道:“小娘子若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在这里也能做夫妻,何必跑那么远?”爱大儿疑惑地问:“在这里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赵一郎压低声音说:“当年丁老头和田婆,是老爷和大少爷亲手打死,用来诬陷朱家的。当时让我帮忙搬运尸体,还说事情了结后,会分给我一份家产,那作案用的棒槌,现在还在我手里藏着。一直以来承蒙小娘子厚爱,所以没提起这事。你若真有和我在一起的心思,我就去跟老爷说,先把那份家产要过来,找个地方安顿好,然后再找人提亲,不怕他不答应。他要是舍不得,你就偷偷跑出来,他也不敢说什么。要是他不识好歹,我就和田牛儿一起去官府告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爱大儿听了,欣喜万分,说道:“事不宜迟,赶紧去办!”说完,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赵一郎见赵完独自在堂屋闲坐,便上前说道:“老爷,之前您说等事情平息,会分给我一份家产。现在朱家的事都了结很久了,您看是不是……”赵完随口应道:“我知道了。”又过了一天,赵一郎在府中遇到爱大儿,悄悄告诉她:“我已经跟老爷说了,你留意观察一下,看他是什么态度。”爱大儿心领神会,各自散开。 这边赵完把儿子赵寿叫到厢房,关上门,低声把赵一郎的话复述了一遍,忧虑地说:“我当时随口答应了他,现在该怎么办?”赵寿不屑地说:“我本来就是哄他的,难道真要分家产给他?”赵完叹了口气:“可当初话已经说出口了,要是不给,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赵寿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要是总这么惯着他,以后他肯定没完没了地来要钱。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他,免得夜长梦多。”赵完如果是个有良心的人,此时应该劝儿子打消这个念头,随便给赵一郎一些财物,或许还能避免后面的灾祸。可他不仅没劝阻,反而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赵寿阴森一笑:“这有何难?明天去买点砒霜,下在酒里,晚上把他灌醉,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外人都知道我们平日里对他不错,肯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赵完听了,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连连点头。 父子俩自以为谋划得十分隐秘,却不知他们的对话被爱大儿撞见。爱大儿猜到他们在商量大事,便悄悄躲在墙边偷听。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不太明白具体内容,但她担心被发现,只好先悄悄离开。她本想立刻告诉赵一郎,可又怕听错了,贸然报信反而坏事。 于是,爱大儿心生一计。到了晚上,她故意多劝赵完喝了几杯酒,把他灌得醉醺醺的。等赵完上床后,爱大儿装作撒娇的样子,依偎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又怕您听了生气,不说吧,我又实在憋不住。”赵完正酒兴上头,被她这么一说,立刻来了精神,问道:“是谁惹你生气了?快说!”爱大儿装作气愤地说:“赵一郎那家伙太过分了!今天早上居然用言语轻薄我,我要拉他来见您,他还嚣张地说:‘老爷和大少爷的性命都在我手里,料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些什么,说话这么狂妄。要是他在外面也这么说,别人肯定会怀疑我们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不是坏我们名声吗?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如想个办法除掉,省得留下后患。” 赵完听爱大儿这么说,立刻气冲冲地骂道:“原来这小子这么不知好歹!别担心,明晚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爱大儿装作好奇地追问:“明晚怎么就能让他得到教训?”赵完也是命该如此,竟把要用毒药害死赵一郎的计划,从头到尾全说了出来。 爱大儿得知实情,第二天一早便找机会告诉了赵一郎。赵一郎听后,惊出一身冷汗,又气又恨:“这爷俩真是翻脸不认人,居然想害我性命,我岂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他转身摸出藏好的作案棒槌,锁上房门,急忙找到田牛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田牛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就要去找赵完父子拼命。 赵一郎赶忙拦住他:“现在去闹,打草惊蛇,他们有了防备就不好办了。不如直接去官府告状,让他们接受法律制裁。”田牛儿冷静下来,问道:“那我们去哪个县衙?”赵一郎回答:“当初这案子是在婺源县开始审理的,那位县令还在任上,就去那儿!” 太白村距离婺源县城不过四十多里路,两人心急如焚,一路狂奔。赶到县衙时,县令正好还在审理早间的案子。他们俩冲进大堂,大声喊冤。县令命人将他们带上堂,二人跪倒在地,虽然没有书面状纸,但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详细道来。 田牛儿先哭着讲述了母亲无辜遇害的经过,接着赵一郎将赵寿打死丁文和田婆,又诬陷朱常、卜才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并把作为凶器的棒槌呈了上去。县令仔细查看,棒槌上的血迹虽然已经干涸,但依然清晰可见,便问道:“既然有这样的事,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赵一郎解释道:“当时念及主仆情分,不忍心告发。现在他们怕我泄露秘密,父子俩商量着要在今晚用毒药害我,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来寻求老爷庇护。” 县令又问:“他们父子商量的事,你怎么会知道?”赵一郎一时慌乱,脱口而出:“多亏老爷的小妾爱大儿通风报信,我才得知消息。”县令目光如炬,立刻追问:“你家主人的小妾,为什么要给你报信?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不正当关系?”赵一郎被说中心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还强撑着辩解。县令冷哼一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不用再狡辩!”随即派人跟着赵一郎和田牛儿,前往太白村捉拿赵完父子和爱大儿到案受审。 一行人赶到太白村时,天色已晚。田牛儿便留公差在家中休息,准备第二天再行动。 再说赵寿,一大早出门买好了砒霜,回家却发现赵一郎不见了踪影,问遍家中上下,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父子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压根没想到是爱大儿走漏了风声。 第二天清晨,公差们来到赵家,不由分说,用绳索将赵完父子和爱大儿捆了个结实,押往县衙。赵完见爱大儿也被抓了,还误以为是赵一郎调戏她未遂,所以才牵连到她。直到赵一郎在公堂上说出爱大儿报信的缘由,赵完才明白两人早有私情,心中懊悔不已,知道自己失言闯了大祸。 在公堂上,赵完父子百般抵赖,拒不认罪。但县令一声令下,各种刑罚轮番上阵。赵完父子被折磨得疼痛难忍,最终不得不低头,将所有罪行如实招供。县令认为他们害了四条人命,手段残忍,天理难容,当即判处赵完父子各打六十大板,依照律法,处以斩首之刑;赵一郎与主家小妾私通,还恩将仇报;爱大儿伙同情夫,企图谋害亲夫,二人各责四十大板,定为死罪,关进大牢;田牛儿则无罪释放,回家安顿。 县令随后整理好案件文书,上报给上级官府,详细陈述案情,请求核准判决。没过多久,刑部下达命令,批准了判决结果,赵完父子、赵一郎和爱大儿四人,都将在秋后执行死刑。 又是因为那一文钱,四条鲜活的生命即将消逝。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文钱引发争吵,杨氏也不会自尽;没有杨氏的尸体,朱常的诈害之计也无法实施。细细算来,就因为这一文钱,前后共牵扯出十三条人命。这个故事就叫《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它时刻提醒着世人,遇到事情,不要过于计较钱财,学会忍让,才能平安度日。正如诗中所写:“相争只为一文钱,小隙谁知奇祸连!劝汝舍财兼忍气,一生无事得安然。” 醒世恒言第三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俗话说,犬马尚且知道眷恋主人,更何况是堂堂正正的人。作为奴仆,一旦侍奉了主人,情分就如同父子,名分则堪比君臣。主人如果虐待奴仆,这是不合正道的;而奴仆要是欺瞒主人,同样违背伦理纲常。能够成为忠义的奴仆,也算得上是良善之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都能坚守气节,这样的人,值得被载入史册,让后世传颂。 在唐玄宗时期,有一位官员名叫萧颖士,字茂挺,是兰陵人。他自幼聪慧,热爱学习,对儒、释、道三教,以及九流学说都有深入了解,诸子百家的着作也能融会贯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知识极为渊博。真正称得上是胸中有五车书,笔下文章能流传千古。萧颖士年仅十九岁时,就高中科举,声名远扬,是当时极负盛名的才子。 萧颖士家中有个仆人叫杜亮,从萧颖士幼年开始,杜亮就在书房中照顾他。只要萧颖士有所吩咐,杜亮必定勇往直前,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在萧颖士身边多年,却没有积攒下半点私财。平日里,杜亮陪伴萧颖士读书,不等主人开口,就会想尽办法提前准备好果品、饮食等供奉。有时泡上一杯热茶,帮助萧颖士提神醒脑;有时温上一杯酒,缓解他读书的辛苦。杜亮常常整夜侍奉,直到天亮,从未打过瞌睡。每当看到萧颖士读书读到兴致高昂之处,他在一旁也会跟着满心欢喜。 萧颖士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却有两个明显的缺点。第一,他恃才傲物,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刚进入仕途,就敢顶撞当朝宰相。如果宰相是个有度量的人,或许还能原谅他,但他偏偏冲撞了最忌妒有才之人的李林甫。李林甫外号“李猫儿”,平日里不知陷害了多少大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萧颖士去招惹他,哪能轻易脱身?李林甫略施手段,萧颖士就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幸亏主考官出手相救,才只是削去官职,赋闲在家。 第二,萧颖士性情急躁,就像一团烈火,别人一句话说得不合心意,他立刻暴跳如雷,太阳穴青筋直冒。奴仆们稍有差错,就会遭到他的打骂。他打人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一般人责罚奴仆,会根据过错大小,找来板子,让人执行杖刑,打十下或者二十下,区分轻重。而萧颖士不管事情大小,只要触犯了他的脾气,就会连声喝骂。他既不用板子,也不叫人动手,而是亲自跳起来,一把将人揪倒,随手抄起一件家伙,没头没脑地乱打。不管谁来劝,他都不听,非要打到对方没了力气才肯罢休。要是还不解气,甚至还要咬上几口。因为他如此厉害,家里的奴仆们都十分惧怕,纷纷逃走,最后只剩下杜亮一个人。 按理说,萧颖士身边只剩下杜亮这一个仆人,每件事都应该宽容些才对。可他天生就是这个性子,打骂成了习惯,一点也没改变,还是像以前一样随意责罚。以前奴仆多,他还能打完这个,放过那个;如今只剩下杜亮,反而打得更频繁了。换作别人,遇到萧颖士这样不讲道理的主人,早就像其他奴仆一样逃走了,可杜亮却寸步不离,甘心承受他的责罚。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杜亮也从未有过离开的念头,更没有一句怨言。每次被打完,他都会站起来,整理好衣裳,强忍着疼痛,照旧在一旁听候吩咐。 或许有人会说,杜亮这样的奴仆,别说千里挑一,就算走遍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萧颖士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他科举中第,入朝为官,读了万卷书,是个明理的才子,难道真的如此不知好歹,只知道一味毒打,没有一点仁慈和悔改之心吗?其实,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萧颖士平日里本就喜欢杜亮小心谨慎、温顺恭谨的样子,每次打完杜亮,他内心也会十分懊悔:“这个奴仆跟随我多年,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毒打他?今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可一旦脾气上来,他又会不自觉地对杜亮拳脚相向。这也不能全怪萧颖士性子急躁,只怪杜亮只要听到萧颖士一声呵斥,就像小鬼见到钟馗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萧颖士本就爱打人,看到杜亮摆出这样一副“求打”的架势,自然忍不住要动手。 杜亮有个远房兄弟叫杜明,就住在萧家左边。杜明见杜亮总是被打成这副模样,心里很是气愤,便劝杜亮说:“大凡做奴仆的,都是因为家境贫寒,难以维持生计,才会投靠别人。一来是为了有口现成的饭吃、有件现成的衣穿,二来是指望主人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能跟着沾点光,得到些财物,置办个小家业,后半辈子也能过得快活。像阿哥你如今跟着这个穷书生,早晚辛苦侍奉,尽心尽力,却没得到一点好处,还总是遭受他的打骂。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他家那么多奴仆都待不下去,各自离开了,你为什么不也离开他,另寻出路呢?有很多不如你的人,投靠了大官显贵之家,吃得好、穿得好,还能赚些钱。走在衙门前,谁不奉承他们?这边刚有人喊‘某大叔,有点小事麻烦你’,还没等回应,那边又有人叫‘某大叔,我也有件事想劳烦你’。忙都忙不过来,多风光啊。以阿哥你的本事,心里明白事理,又能写会算,为人还温和谨慎,要是去了有权有势的人家,肯定会被重用。你那个主人,虽然中了进士,可刚踏入仕途就和李丞相作对,被人家整治得只能在家待着,看样子也没有重新做官的希望了,有什么舍不得的,非要和他纠缠呢?” 杜亮说:“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要是有离开的念头,早就走了,何必等到贤弟今天来劝说。古语说:‘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奴仆虽然身份低微,可也要选个好主人。我家主人,只是性子急躁了些,除此之外,我觉得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杜明说:“普天下那么多官员、宰相、皇亲国戚和豪门贵族,难道还比不上你这个穷主人?”杜亮回答:“他们拥有的,不过是爵位和金银罢了。” 杜明说:“光是这两样就足够了,还想要什么?”杜亮说:“爵位不过是虚幻无用的东西,金银也是污浊之物,有什么值得稀罕的?怎么比得上我家主人这样的高才绝学,他提起笔来,片刻就能写下万言,都不用打草稿。文章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文采斐然。我之所以舍不得离开,就是爱慕他这一身才学。” 杜明听杜亮说因为才学而不愿离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倒要问问阿哥,你既然爱他的才学,饿的时候,这才学能当饭吃吗?冷的时候,能当衣服穿吗?” 杜亮说:“你又说笑话了,他的才学在肚子里,怎么能解决我的饥寒问题?” 杜明说:“这么说,这才学既不能填饱你的肚子,也不能为你御寒,爱它有什么用?如今那些有爵位的人,都只喜欢趋炎附势,没有一个人懂得爱惜人才、重视学问。我们做下人的,只要能吃饱穿暖,攒些钱置办家业,这才是正事儿。你却这么不切实际,爱慕什么才学,还甘愿被他打骂,难道不是个呆子吗?” 杜亮笑着说:“金银这东西,我命中注定没有,不做这个指望,我还是守着老本行吧。”杜明说:“我看你是被打得还不够狠,所以还愿意挨他的打。” 杜亮认真地说:“多谢贤弟关心我这个做兄长的,可我家主人有如此渊博的才学,就算他把我打死,我也心甘情愿侍奉他。”最终,杜亮没有听从杜明的劝告,依旧留在萧颖士身边。 然而,日复一日,萧颖士的拳头与棍棒不断落在杜亮身上。没过几年,杜亮被打得浑身疼痛,口吐鲜血,患上了严重的痨病。起初,他还强撑着继续侍奉萧颖士,后来实在难以支撑,只能半躺半起。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只能长期卧病在床了。 萧颖士见杜亮吐血,心里明白这是被自己打伤所致,懊悔不已,满心期盼杜亮能好起来。他四处请医问药,还亲自为杜亮煎药喂药。可惜,杜亮没能挺过去,两个月后,离开了人世。萧颖士回想起杜亮平日的悉心照料,悲痛不已,泪水止不住地流,赶忙置办衣棺将他安葬。 萧颖士早已习惯了杜亮的贴心侍奉,杜亮离世后,他的生活变得十分不便。他四处托人寻找新的仆从,可因为他爱打人的名声在外,根本没人愿意来。偶尔有愿意跟随他的,也不合他心意。有时读书读到入神之处,他还会下意识以为杜亮就在身旁,抬头不见人影,便黯然合上书,默默落泪。 后来,萧颖士得知杜亮当初没有听从杜明的劝告离开自己,顿时心中愧疚难平,泪水如泉涌般落下,大声哭喊:“杜亮!我读了一辈子书,都没遇到一个赏识我才华的人,一生不得志;没想到你才是我的知己,可我却有眼无珠,白白害了你的性命,这都是我的罪过啊!”话还没说完,口中鲜血喷涌而出,从此也患上了呕血的病症。他心灰意冷,将所有书籍付之一炬,嘴里不停地呼喊着杜亮的名字。几个月后,萧颖士也因病离世,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求将自己与杜亮葬在一起。正如诗中所写:“纳贿趋权步步先,高才曾见几人怜。当路若能如杜亮,草莱安得有遗贤?” 杜亮爱慕才华、忠诚主人,确实是千古罕见的奇人。但仔细想来,他的行为多少有些迂腐,并非十全十美。若想听其他稀奇故事,且听我慢慢道来。刚才讲的这个小故事,不过是个引子,接下来要说的正传,主角同样是个仆人。他可比杜亮还要传奇,曾凭借一己之力,帮孤苦的主母撑起庞大的家业,还替主母嫁了三个女儿,为小主人娶了两房媳妇,直到去世时,自己没留下半点积蓄,至今仍被载入史册。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嘉靖年间,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离县城几里地,有个叫锦沙村的地方。村里有一户姓徐的农家,兄弟三人。老大叫徐言,老二叫徐召,各自育有一子;老三叫徐哲,妻子颜氏,生了两儿三女。三兄弟遵照父亲的遗嘱,同吃同住,一起耕田种地,共同挣下一头牛、一匹马。家中还有个老仆叫阿寄,五十多岁,夫妻二人育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阿寄也是本村人,早年父母去世,没钱安葬,无奈之下卖身到徐家。他为人忠诚谨慎,每天早起晚睡,辛勤劳作,深受徐言父亲的器重,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等到徐言兄弟当家后,见阿寄上了年纪,便有些嫌弃他。而阿寄又不懂察言观色,每当徐言兄弟做事不妥,就会苦口婆心地劝说。徐哲还好,偶尔能听进一两句,可徐言和徐召生性固执,反而嫌阿寄多管闲事,常常大声呵斥,有时甚至拳脚相向。阿寄的妻子劝他:“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都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事事都在变,随他们去吧,何必非要多嘴,总讨这样的羞辱!”阿寄却道:“我受老主人的大恩,不能不说。”妻子叹了口气:“说了他们也不听,这也怪不得你了!” 从那以后,阿寄听了妻子的话,不再多管闲事,也因此少受了许多屈辱,正应了古人那句话:“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没过多久,徐哲突然患上伤寒,短短七天就离世了。颜氏和孩子们悲痛欲绝,免不了为他置办衣棺,做法事超度。两个月后,徐言和徐召商量:“我和你都只有一个儿子,三弟却有两儿三女,将来分家,他们一股就抵我们两股。三弟在的时候,一起种地都不好盘算,现在他走了更是麻烦。我们日夜辛苦挣来的家业,却要养他们一家吃闲饭的。这还只是小事,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儿子成了家,难道能不管他们儿女的婚事?到时候我们不是要多出四份开支?我想现在就把家产分成三股,甩掉这个包袱,他们能不能过活,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只是当初老父亲遗嘱说不要分开,现在违背他的话,被人议论,该怎么办?” 要是徐召有点良心,就该劝徐言打消这个念头。可他早就有了分家的想法,一听哥哥这么说,立刻附和道:“老父亲虽然有遗嘱,但人都不在了,他的话又不是圣旨,难道还违背不得?再说,我们自家的事,外人谁敢多嘴!”徐言觉得有理,便暗中把田产、家私都分配好了,只把不好的留给侄子。徐言又问:“那牛和马怎么分?”徐召想了想,说:“这好办。阿寄夫妻年纪大了,活也干不动了,活着要多三个人吃饭,死了还要花两副棺材钱,把他们也算作一股,分给三房,不就没这麻烦了?” 商量妥当后,第二天,徐言备了酒菜,请了几位亲邻,又把颜氏和两个侄子叫了出来。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叫福儿,小的五岁叫寿儿,跟着母亲来到堂前,颜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徐言兄弟起身说道:“各位长辈,有件事想和大家说。当年父亲没留下什么家业,多亏我们兄弟努力,才挣下这点产业,原本想着兄弟一起到老,再传给子孙。可三弟突然离世,弟妹又是女流之辈,也不清楚家里有多少产业。再说,家业有盛有衰,以后要是挣得多,分给侄子还好;万一败落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孤儿寡母,反而伤了亲情。所以我们兄弟商量,不如趁现在把家产分成三股,各自经营,省得以后起争执,特意请各位来做个见证。”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三张分书,说:“都是平均分配,绝对公平,麻烦各位签个字。” 颜氏听说要分家,顿时泪流满面,哭着说:“两位伯伯,我一个寡妇,孩子又小,就像没脚的螃蟹,怎么撑得起这个家?当初公公叮嘱不要分开,还是请两位伯伯继续操持,等孩子们长大了,随便分点给我们就行,我绝不敢争。”徐召却说:“弟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在一起一千年,也有分开的一天。公公已经不在了,他的话当不得真。大哥昨天想把牛马分给你,我寻思侄子还小,没人照料,就把阿寄分给你帮忙。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还在,干活不比年轻人差。他老婆会纺线织布,也不是吃闲饭的。这孩子再过两年就能下地干活了,你不用担心。” 颜氏见他们主意已定,知道拗不过,只能不停地哭泣。那些亲邻看了分书,虽然知道分得不公平,但都不想得罪人,纷纷签字画押,还劝颜氏收下分书,入席吃饭。 就像诗中写的那样:“分书三纸语从容,人畜均分禀至公。老仆不如牛马用,拥孤孀妇泣西风。” 那天一早,阿寄就被支使着东奔西走,又是买东西,又是去请人,完全不知道家里又要搞什么名堂。他去南村请一位亲戚,等回来时,家里的分家事宜已经全部敲定。刚走到家门口,正好碰见自己的妻子。 阿寄的妻子生怕他知道这事又要多管闲事,惹来麻烦,赶忙把他拉到一旁,叮嘱道:“今天大官人们在分配家产,你可别去瞎掺和,省得又遭他们嫌弃!”阿寄一听,大吃一惊,说道:“当初老主人留下遗嘱,不让分家,现在三官人刚去世,他们就抛下孤儿寡母,让他们以后怎么生活?我要是不说句话,还有谁肯站出来?”说完转身就要往里走。 妻子又一把拽住他:“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刚才那么多亲戚邻居都没吭声,你不过是徐家的下人,又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辈,何苦要出头?”阿寄坚定地说:“话是这么说,但要是分得公平,我自然不会开口;可要是他们存心欺负人,就算拼了命我也要说个清楚!”他又问:“你知道把我分到哪一房了吗?”妻子摇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 阿寄来到堂前,看到众人正喝酒喝得热闹,不好贸然询问,便站在一旁。隔壁一位邻居抬头瞧见他,说道:“老徐啊,你现在被分到三房了。三娘子孤儿寡母的,你可得尽心尽力帮忙啊!”阿寄随口应道:“我年纪大了,干不动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思忖:“原来是把我分到三房,他们肯定觉得我老了没用,想借此把我打发走。我偏要争口气,做出一番事业来,省得被人笑话!” 于是,阿寄也不再问分家的事,径直走到颜氏的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哭泣声。他停下脚步,只听颜氏哭着说:“老天爷啊!本以为能和你白头偕老,谁能想到半道上你就走了,留下这么多孩子无依无靠。还指望靠着伯伯们把孩子养大,没想到你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分家。现在让我走投无路,可怎么过啊!” 颜氏又哭道:“就算分家产,他们都是明着来,我却蒙在鼓里,任由他们分配,哪里知道好坏。单说这一件事,就看出他们心肠有多狠了。牛可以耕田,马能租出去赚钱,他们把这两样能生利的挑走,却把我们老两口推给我,反而要我供养。” 阿寄听到这话,猛地掀开帘子,说道:“三娘,你觉得我只会白吃你的饭,比不上牛马有用?”颜氏冷不丁被他闯进来这么一问,吓了一跳,止住眼泪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寄说:“那牛马每年耕田、出租,满打满算也就几两银子的收入,还得专门派人喂养照料。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身子骨还硬朗,能跑路、能吃苦。经商的门道,我虽然没亲自做过,但也心里有数。三娘赶紧凑些本钱,让我出去做点生意,一年跑上几趟,赚的钱肯定比牛马多好几倍!我家老婆子平日里就爱纺织,也能贴补些家用。田产不管好坏,都租给别人,收些谷子,这就是咱们的根基。三娘带着姑娘们再做些针线活,凑合着过日子,先别动做生意的本钱。这样经营几年,还怕干不出一番事业?您就别愁了!” 颜氏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说:“要是你真能这么出力,那可太好了。只是担心你年纪大了,吃不了做生意的苦。”阿寄拍着胸脯说:“不瞒三娘,我虽然老了,但身子骨还健朗,睡得晚、起得早,说不定年轻小伙都比不上我!这您就别操心了。”颜氏又问:“那你打算做什么生意?”阿寄回答:“做生意这事儿,本钱多就做大买卖,本钱少就从小生意做起。得去外面闯荡,到时候随机应变,看见能赚钱的机会就上,这可不是在家能提前定好的。”颜氏点点头:“说得在理,我好好筹划一下。” 阿寄又要来分书,对照单子把分给颜氏的家什一一清点,集中放在一处,这才回到堂前应酬。亲戚邻居们一直吃喝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徐言就找来工匠,把房子从中隔开,让颜氏单独开门进出。颜氏一边打理家中事务,一边悄悄让阿寄把自己的簪子、钗子、衣服首饰拿去变卖,一共凑了十二两银子。她把银子交给阿寄,说道:“这些东西,是我全家的救命钱。今天交给你,也不敢指望能赚大钱,只要能有点微薄的利润就够了。做事一定要谨慎,路上也要小心,千万别有始无终,到时候被大伯们笑话。”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阿寄安慰道:“三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辜负您的托付。”颜氏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阿寄说:“本钱已经有了,明天一早就走。”颜氏问:“要不要选个好日子?”阿寄笑道:“我出门做生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何必再挑!”他把银子揣进贴身的兜肚,回到自己房间,对妻子说:“我明天一早要出门做生意,你把旧衣服收拾一下。” 其实,阿寄只和主母商量了这事,连妻子都没告诉。妻子突然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忙问:“你要去哪儿?做什么生意?”阿寄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妻子一听,急得直跺脚:“哎呀!这从何说起!你一把年纪了,从来没做过生意,就敢说大话、揽这事。三娘的银子来得不容易,要是你把钱弄没了,连累得她没了依靠,她不得恨你一辈子?听我的,赶紧把银子还给三娘,咱们还是早起晚睡,多干点农活,照旧帮衬着,大家都安稳些不好吗?” 阿寄不耐烦地说:“妇道人家懂什么!别在这儿瞎操心!谁说我不会做生意?你别在这儿泼冷水!”他不听妻子的劝阻,自顾自地收拾起衣服和被褥。没有合适的袋子,就简单打了个包,又做了个缠袋,装了些干粮。还去集市上买了一把雨伞、一双麻鞋,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一早,阿寄先到徐言、徐召兄弟家,说道:“我今天要出远门做生意,家里没人照料,虽然已经分家,但还得麻烦二位官人平时多照应。”徐言和徐召听了,暗暗发笑,调侃道:“这还用你说?等你赚了钱,回来可得给我们带点礼物!”阿寄应道:“那是自然。” 回到家吃过饭,阿寄向颜氏告辞,穿上麻鞋,背着包裹、雨伞,又叮嘱妻子在家小心。临出门时,颜氏又千叮咛万嘱咐,阿寄连连点头,大步流星地出发了。 等阿寄走后,徐言兄弟俩忍不住笑起来:“这三娘子也太没见识了,有钱做生意,也不跟我们商量,反倒听阿寄这个老奴才的。就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生意?肯定是骗三娘子的钱,自己出去享福。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咯!”徐召也跟着说:“就是!当初没分家的时候,也没见拿出来做生意,刚一分家就急着让阿寄去经商。我看三娘子也没多少嫁妆,这银子肯定是老三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现在可算找到机会花出去了。反正三娘子背着我们做事,要是说她不对,反倒显得我们小心眼、嫉妒。等着瞧吧,等阿寄赔了本回来,有得笑话呢!”正所谓:云端看厮杀,毕竟孰输赢?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阿寄离开家后,一路上都在盘算:“做什么生意才好呢?”突然,他想到:“听说贩卖生漆这门生意利润不错,而且产地离这儿不远,不如去试试看?”主意已定,他便径直前往庆云山中。原来,采漆的地方有专门的牙行,阿寄便在牙行住了下来。当时来贩漆的客商很多,大家都得按顺序排队等候发货。 阿寄心想:“要是这样慢慢排队,不仅浪费时间,盘缠也得花不少。”于是,他心生一计。瞅准机会,阿寄把牙行老板拉到村里的小酒馆,买了三杯酒请他,说道:“我是个小本经营的贩子,本钱少,耽搁不起时间。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您能不能想办法先给我发货?等下次再来,我一定好好请您吃顿大餐!”也是机缘巧合,这牙行老板偏偏是个好酒之人,喝了阿寄的酒,抹不开面子,当场就答应了。当天晚上,老板就去各个漆户那里收齐了货物,打包妥当。为了避免其他客商知道了不满,还特意把货物寄存在邻居家。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老板就安排阿寄启程了。 阿寄第一笔生意就这么顺利做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雇了脚夫,把漆挑到新安江口,又琢磨起来:“杭州离这儿太近,肯定卖不上好价钱。”于是,他又雇船,直接前往苏州。正巧赶上苏州缺漆,看到阿寄的货,买家们就像看到宝贝一样。不到三天,阿寄的漆就卖得一干二净,而且收的全是现银,没有一笔赊账。除去一路上的吃喝、运输等费用,阿寄足足赚了一倍多的利润。他在心里暗暗感谢老天爷眷顾,赶忙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可阿寄又想:“我现在空着手回去,得乘船,这么多银子带在身上,太不安全。不如再买点别的货物,多少再赚点钱?”他打听到枫桥的籼米大量到货,价格比平时低了不少,心想:“贩米这生意,应该不会亏本。”于是,他买下六十多担籼米,运到杭州售卖。当时正是七月中旬,杭州已经一个月没下雨了,稻田里的禾苗都快干死,米价一路飞涨。阿寄这一船米来得正是时候,每一担米就涨了二钱银子,又赚了十多两。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这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多亏三娘福泽深厚!” 不过,阿寄并没有急着回家,他又想:“既然到了杭州,不如问问这边的漆价。要是和苏州差不多,还能省下不少路费。”一番打听下来,他惊喜地发现,杭州的漆价比苏州还要高。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大多数贩漆的商人都觉得杭州离产地近,价格肯定便宜,都跑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了,反而导致杭州的漆经常缺货。俗话说得好:“货无大小,缺者便贵。”所以杭州的漆价反而比别处更高。 阿寄得知这个消息,兴奋不已,连夜又赶回庆云山。这次,他提前准备了些小礼物送给牙行老板,还像上次一样,请老板喝酒。老板收了好处,满脸堆笑,又像上次那样,偷偷先帮阿寄发货。阿寄的漆运到杭州,没几天就卖光了。算一算本钱和利润,果然比上一次赚得更多,只是少了回程带货的利润。阿寄心想:“下次还是去远点的地方做生意。”他和牙行老板结清账目,准备启程回家。这时他又琢磨:“出来这么久了,三娘肯定惦记我,先回去报个信,也让她放心。”但转念一想:“反正收漆也得等上几天,不如先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让他先收漆,我再回家,这样两边都不耽误。”于是,阿寄把银子交给牙行老板,自己则匆匆往家赶。这正是:先收漆货两番利,初出茅庐第一功。 再说颜氏,自从阿寄走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把本钱赔光了。徐言兄弟俩还在背后说风凉话,这更让她心烦意乱。一天,颜氏正坐在屋里发愁,两个儿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道:“阿寄回来了!”颜氏一听,急忙跑出房间,只见阿寄已经站在面前,他的妻子也跟在后面。阿寄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颜氏看到阿寄,心里反而像被人打了一拳,突突直跳,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赶忙问道:“你做的什么生意?赚到钱了吗?”阿寄双手抱拳,不慌不忙地说:“一来感谢老天爷保佑,二来托三娘的福,我做的是贩漆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是这样的……(详细讲述做生意的经过)我担心三娘挂念,所以先回来报个信。” 颜氏听后,喜出望外,又问:“那银子现在在哪儿?”阿寄说:“我留在牙行老板那儿收漆了,没带回来,我明天一早就得再去一趟。”一时间,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阿寄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告别颜氏,又赶往庆云山。 徐言兄弟俩前一晚在邻居家喝社酒,喝得酩酊大醉,所以阿寄回家的事,他们完全不知道。第二天,两人一起找上门,问道:“阿寄做生意回来了,赚了多少钱?”颜氏高兴地说:“二位伯伯,他一直做贩漆生意,赚了五六倍的利润呢!”徐言阴阳怪气地说:“好运气啊!这么赚钱,用不了几年就能当财主了。”颜氏谦虚道:“伯伯别笑话我,能不挨饿受冻就知足了。” 徐召则板着脸说:“他现在人呢?出去这么久,怎么也不来见我们?太不懂规矩了!”颜氏解释:“今早已经走了。”徐召皱着眉头问:“怎么这么着急就走?”徐言又问:“那银子你见到了吗?”颜氏说:“他说留在牙行买货了,没带回来。” 徐言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本钱和利润都到手了,原来是空口说白话,光听着好听。做买卖的人,哪有自己回家,银子却留在外面的?依我看,八成是把本钱赔光了,编瞎话哄你呢!”徐召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三娘子,按理说你家的事,我们不该多嘴。可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的事。要是真有银子,也该和我们商量商量,买几亩地才是长远打算。阿寄哪懂什么生意经?你却瞒着我们,把钱交给他瞎折腾。我寻思这些银子,不是你的嫁妆,就是三弟生前攒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能这么随便!”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颜氏哑口无言,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原本的喜悦一下子变成了满心的忧虑。 另一边,阿寄急急忙忙赶回庆云山,牙行老板已经帮他收好了漆,双方清点无误后交接。这次,阿寄没去苏州、杭州,而是直接前往兴化。在那里,漆的利润比苏杭两地还要高。卖完漆后,他又打听到当地米价便宜,一两银子能买三担米,而且斗斛比别处大。他想起杭州正闹饥荒,上次贩米都赚了钱,这次从产地运米过去,肯定能赚大钱。于是,他装满一船米运往杭州。到了杭州,米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加上斗斛上的盈余,刚好抵消了运费。 经过这几趟生意,阿寄已经算得上是大客商了,牙行老板对他格外殷勤。一方面是颜氏命中有福,另一方面也多亏阿寄头脑灵活、善于经营。他做的每一笔生意都赚了不少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攒了两千多两银子。眼看快到年底了,阿寄心想:“我一个老头子,带着这么多钱在外面,太不安全。万一出点岔子,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快过年了,家里人肯定盼着我回去。不如先回家,商量着买些田产,置下家业,剩下的钱以后再拿出来做生意。” 此时的阿寄,出门做生意的行头一应俱全。他把银两一封封紧紧包裹好,藏在贴身的顺袋里。走水路就乘船,走陆路便雇马,每日早早歇息、傍晚才启程,一路上小心翼翼。就这样,经过多日奔波,阿寄终于回到家中,将行李驮进屋子。他妻子见丈夫回来,赶忙去告知颜氏。 颜氏得知消息,既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阿寄平安归来,担忧的是不知生意究竟是赚是赔。因为之前被徐言兄弟嘲讽过一番,这次她心里比上次更加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外屋。远远望见那一堆行李,料想不像是赔本的样子,心里顿时安定了一半,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段时间生意怎么样?银子带回来了吗?”阿寄上前恭敬行礼:“三娘莫急,待我慢慢说与您听。”他让妻子关上中门,把行李全部搬到颜氏房中打开,将一封封银子交到颜氏手中。 颜氏看着这么多银子,惊喜万分,赶忙打开箱子柜子妥善收藏。这时,阿寄才详细讲述起这趟生意往来的经过。颜氏担心惹来麻烦,徐言之前说的那些风凉话,一句也没告诉阿寄,只是连连说道:“全靠您老人家辛苦出力了,快去歇息吧。”又叮嘱道:“要是大伯们来问,别跟他们说实话。”阿寄点头应道:“老奴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原来是徐言兄弟听说阿寄回来了,特意来打探消息。阿寄上前拱手作揖,徐言问道:“前些日子听说你生意做得红火,这次又赚了多少?”阿寄回道:“老奴托二位官人洪福,除去本钱和路费,净赚了四五十两。”徐召惊讶道:“哎呀!上次还说有五六倍的利润,怎么去了这么久,赚的反而少了?”徐言又问:“先别管赚多赚少,银子这次带回来了吗?”阿寄答:“已经交给三娘了。”二人听后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阿寄与颜氏商议,打算购置田产,便悄悄托人四处打听。俗话说,有富家子就有败家子。锦沙村有个晏大户,家中十分富有,田产地业众多,膝下只有一子叫晏世保,寓意世代守住家业。可谁能想到,这晏世保整日沉迷于嫖赌,活生生把老父亲气死了。村里人都骂他是败家子,还把“晏世保”的名字顺口改成了“献世保”。献世保和一群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日夜玩乐,很快就把家中财物挥霍一空,开始变卖产业。他觉得零星卖田不够花销,干脆打算卖掉一千亩田,要价三千多两,还要求一次性付清银两。村里虽然有富人,但一时之间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没人愿意接手。拖到年底,献世保手头越发拮据,情愿连带着一所庄房,半价出售。 阿寄偶然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找来中间人,要了田产的相关账目。他生怕被别人抢先成交,就和献世保约定第二天就交易。献世保听说有了买主,高兴得不得了。平日里整日不着家的他,唯独这天一步也不敢出门,眼巴巴地等着中间人带买主来。 阿寄知道献世保爱吃美食,一大早就去买了好酒好菜,请来厨师烹饪。他又对颜氏说:“今天这笔交易非同寻常。三娘您是女眷,两位小公子年纪又小,老奴只是个下人,只能在旁边帮忙说话,不好和对方平等谈判。得请隔壁的大官人兄弟来做个见证,才合乎规矩。”颜氏说:“那你就过去请一下吧。”阿寄来到徐言家门口,兄弟俩正在那儿聊天。阿寄说:“今天三娘想买几亩田地,特地请二位官人帮忙参谋。”二人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却怪颜氏不找他们帮忙打听田产,心里很不痛快。徐言说:“既然要买田,为什么不找我们,却让阿寄去办?等到成交了才来说?而且这村里也没什么零散的田在卖啊。”徐召说:“先别瞎猜,一会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两人坐在门口等待,快到中午的时候,只见献世保和几个中间人,带着两个小厮,手里拿着拜匣,一路说说笑笑地走来,径直朝着颜氏家走去。徐言兄弟见状,大吃一惊,心想:“奇怪!听说献世保要卖一千亩田,实价三千多两,不信他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难道献世保又打算零卖个一二十亩?”他们满心疑惑,随后也跟了进去。众人相互见礼后,分宾主坐下。 阿寄上前说道:“晏官人,田价昨天已经说定,我们一定照您说的办,不会少给。也请晏官人别再节外生枝。”献世保大声嚷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是我再提别的条件,就不是人!”阿寄说:“既然如此,先立文契,然后再兑银子。”早就准备好的纸墨笔砚立刻拿了上来。献世保拿起笔,痛快地写了一份绝卖契约,还说:“省得你不放心,我先画押,怎么样?”阿寄说:“这样更好。” 徐言兄弟俩一看契约,上面果然写着一千亩田、一所庄房,实价一千五百两。两人惊得面面相觑,舌头都伸了出来,半天收不回去。他们心里暗想:“阿寄做生意就算赚钱,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难道是做强盗打劫,或者挖到宝藏了?实在太让人费解。”中间人也在契约上画了押,阿寄收好契约交给颜氏。他提前借好了一副秤和砝码,摆在桌上,和颜氏一起取出银子来称量。只见银子都是成色十足的银锭和细丝银。徐言、徐召看得眼睛发红,喉咙里仿佛要冒出火来,恨不得冲过去把银子都抢走。不一会儿,银子兑完,阿寄摆出酒菜,众人一直吃到深夜才散去。 第二天,阿寄又对颜氏说:“那庄房宽敞得很,不如搬到那边去住,收下的稻谷也方便照看。”颜氏早就知道徐言兄弟妒忌,正巴不得离他们远些,于是听从了阿寄的建议,选在正月初六搬进了新房。阿寄还请来一位先生,教导两位小公子读书。大公子取名徐宽,二公子取名徐宏,家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村里的人听说颜氏买了一千亩田,都传言说她挖到了宝藏,银子多得数不清,甚至连家里的厕所都被传成是用银子砌的,一时间,谁不来讨好巴结? 阿寄把家里安顿妥当后,又出门做生意。这次他不再只做贩漆的生意,只要听说有赚钱的机会就去尝试。家里收来的稻谷,他也会看准时机进行买卖。十年过去,徐家已经家财万贯。当初献世保卖出的田宅,全都归了徐家。徐家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家中牛马成群,雇佣的婢女仆人加起来足有上百人,一派兴旺发达的景象。正如老话所说:富贵本无根,尽从勤里得。看看那些懒惰的人,脸上总是带着饥寒交迫的神色。 随着时光流逝,颜氏的三个女儿陆续出嫁,都嫁给了家境殷实的人家。徐宽、徐宏兄弟俩也各自完婚,所有婚嫁所需的礼物、开销,全由阿寄一手操持,没让颜氏费一点心思。阿寄见徐家田产众多,相应的差役赋税繁重,便为徐宽兄弟俩都捐纳了监生身份,这样就能免除不少田赋徭役。颜氏也为阿寄的儿子操办了婚事,考虑到阿寄年事已高,便将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再外出奔波,还专门给他配备了马匹代步。 自做生意以来,阿寄从不私自享用一顿好饭食,也不私自添置一件好衣裳,哪怕是一丝布帛,都必定先向颜氏禀报,得到允许后才敢使用。而且他极懂礼数,无论族中长辈还是晚辈,见面时他必定起身行礼;若是骑马途中遇到他人,也会立刻下马,闪到路旁避让,等对方过去后才继续前行。因此,远近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就连颜氏母子,也将他当作长辈一般看待。反观徐言、徐召,虽然也积攒了一些田产,但和颜氏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他们整日为此眼红不已。阿寄察觉到二人的心思,便劝说颜氏送给他们兄弟俩各一百两银子的财物。此外,阿寄还主持修筑了一座新坟,将徐哲及其父母一同安葬。 阿寄活到八十岁时,不幸染病。颜氏要请医生为他诊治,阿寄却说:“人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必再浪费钱财。”坚持不肯服药。颜氏母子整日守在床前悉心照料,同时提前准备好寿衣、棺椁。病情恶化后,阿寄将颜氏母子叫到房中,说道:“老奴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死而无憾,只是有件事擅自做主,希望你们不要怪罪。” 颜氏含泪说道:“我们母子能有今天,全靠您的辛苦付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照办。”阿寄从枕边摸出两张文书,递给颜氏:“两位小公子如今都已长大成人,日后免不了要分家。到那时,万一因为财产分配不均起争执,伤了兄弟感情就不好了。所以老奴早已将田产、房屋、财物等一一分配妥当,今日交给两位小公子,让他们各自管理。”他还再三叮嘱:“奴仆中可靠的人少,以后凡事一定要亲自过问,切不可轻易托付他人。”颜氏母子含泪点头应允。阿寄的妻子和儿子守在床边痛哭不止,阿寄也对他们嘱咐了一番,突然又说:“还没和大官人、二官人当面道别,终究是件憾事,快去把他们请来。” 颜氏赶忙派仆人去请徐言、徐召。二人却冷言道:“他身体好的时候,不懂得帮衬我们,临死了才想起我们,简直荒谬!不去!”仆人无奈返回,徐宏只好亲自前去相请。徐言、徐召碍于侄儿的情面,勉强来到阿寄床前。此时阿寄已说不出话,只是看了二人两眼,微微点头,便溘然长逝。阿寄的妻子、儿媳痛哭不已自不必说,颜氏母子更是放声大哭,就连家中的男女老少,念及阿寄平日的为人,也都纷纷落泪。唯有徐言、徐召面露喜色。可怜阿寄一生辛劳,就像春蚕吐丝,丝成茧就,生命也走到尽头;又如同蜜蜂采花酿蜜,最后甜头都被他人享用。 颜氏母子哭过之后,便着手操办阿寄的丧事。徐言、徐召看到棺木结实、寿衣整齐,便把徐宽兄弟拉到一旁,说道:“他不过是我家的仆人,差不多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当初你家公公和你父亲下葬,都没这么讲究!”徐宽反驳道:“我们家能有今天,全靠他一手打拼,若丧事办得寒酸,我们良心上也过不去。”徐召冷笑道:“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天真!这是你们母子命中注定有此福分,哪里真是他的本事?再说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私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说不定都有了好归宿,你们却拿自己的钱给他办后事,图什么?”徐宏气愤地说:“别冤枉人!我看他平日,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交给母亲,从没见他有什么私房钱。”徐召又说:“私房钱肯定藏起来了,难道还会主动拿给你们看?不信的话,去他房里搜一搜,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徐宽说:“就算有,那也是他自己挣的,难道还要拿过来?”徐言说:“不拿过来,看个明白也行。” 徐宽兄弟俩被二人说得心里犯起嘀咕,也没告知颜氏,就一起走进阿寄的房间,支开屋里的仆人,关上房门,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结果只找到几件旧衣旧裳,根本没有分文钱财。徐召不死心:“肯定藏在他儿子房里,再去搜搜。”果然在他儿子房里找到一包银子,但加起来不到二两。包里还有个账本,徐宽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儿子娶妻时,颜氏拿出三两银子,剩下的结余。徐宏说道:“我说他没有私房钱,非要来看!赶紧收拾好,要是被人撞见,还以为我们心胸狭隘。”徐言、徐召自觉无趣,也没和颜氏打招呼,便自行离开了。 徐宽将此事告知母亲,颜氏听后更加伤心。她下令全家披麻戴孝,举办丧礼,接受亲友吊唁,还做了许多法事来超度阿寄的亡魂。七七祭期满后,将阿寄安葬在新坟旁边,祭祀和安葬的礼节,事事从厚。颜氏还主张从家产中分出一股,交给阿寄的儿子,让他自立门户,赡养母亲,并且教导自己的儿子们要将阿寄的儿子当作叔侄看待,这也体现了颜氏不忘阿寄恩情的善良品性。 村里的人被阿寄一生的忠义之举所感动,便联名向府县衙门递交文书,请求表彰阿寄,以此激励后人。府县官员经过调查核实,将此事上报,最后奏章呈到朝廷。朝廷听闻后,下诏表彰阿寄,并在其家乡立牌坊、赐匾额。直到现在,徐氏家族子孙兴旺,依旧是淳安县的富贵望族。正如诗中所写:“年老筋衰逊马牛,千金致产出人头。托孤寄命真无愧,羞杀苍头不义侯。” 醒世恒言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 酒能陶冶性情,让人心情舒畅,也能排解烦闷忧愁。浅酌几杯,悠然自得,但若是过度贪杯,反而会损害健康、缩短寿命。原本谨慎忠厚的人,可能因酒变得凶狠危险;精明能干的人,也会因酒变得糊涂昏聩。当年大禹疏远酿酒的仪狄,难道没有原因吗?这酒就像狂药,让人惹上诸多灾祸。 这首《西江月》,正是劝人饮酒要节制的词句。今天要讲一位官员,就因为贪杯,遭遇了大祸。话说在明朝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江安卫,有个指挥名叫蔡武,家中富裕,奴仆众多。他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唯独嗜酒如命,一见到酒,连性命都不顾,大家都叫他“蔡酒鬼”。也因为这酒,他丢了官职,只能赋闲在家。不仅蔡指挥爱喝酒,他的夫人田氏也酒量颇佳,两人不像是夫妻,倒像是酒友。说来也奇怪,蔡指挥夫妻二人都好酒,可三个儿女却滴酒不沾。大儿子叫蔡韬,二儿子叫蔡略,年纪都还小。女儿十五岁,出生时,天上有一条五彩斑斓的虹霓环绕在蔡家屋顶,蔡武觉得是祥瑞之兆,便给女儿取名瑞虹。这姑娘生得十分美丽,擅长描龙画凤、刺绣拈花,不仅女工精巧,还聪慧有见识,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掌管。见父母整日沉迷酒中,瑞虹时常劝谏,可蔡指挥根本听不进去。 话说当时有个兵部尚书赵贵,早年没发迹时,住在淮安卫隔壁,家境贫寒,却刻苦读书,每晚都读到鸡鸣才睡。蔡武的父亲老蔡指挥,欣赏他勤奋好学,时常送柴送米,资助赵贵。后来赵贵接连科举中第,一路做到兵部尚书。他感念老蔡指挥当年的恩情,特意将蔡武提拔为湖广荆襄等处游击将军,这可是个难得的好职位。赵贵还专门派人把委任文书送到蔡武手中。 蔡武满心欢喜,和夫人商量着择日赴任。瑞虹却劝道:“爹爹,依女儿看,这官还是别去做了!”蔡武问:“为什么?”瑞虹说:“做官的,一是为了名声,二是为了利益,所以才不远万里去赴任。如今爹爹在家,每天只知道喝酒,其他事一概不管。要是到了任上还是这样,谁会送银子来?岂不是白白浪费路费,路上还要担惊受怕?就算赚不到钱是小事,还有更要紧的!”蔡武问:“除了赚不到钱,还有什么?”瑞虹说:“爹爹以前做官,见过那么多事,难道不明白?这游击将军,在武官里算是好职位,但在文官上司眼中,不过是个地方官,要经常在衙门听候差遣,迎来送往,得早起晚睡。我想您平日在家只管喝酒,自由自在惯了,到了那里还这样,肯定会受上司责罚。这还不算最可怕的。要是辖区内盗贼作乱,被派去抓捕,或者别处有战事,要调遣出征。到时候不是在马上,就是在船上,身披盔甲,手持兵器,身处生死关头,要是还整天喝酒,岂不是把性命都送了?不如在家安闲自在,何必去自讨苦吃!” 蔡武说:“常言说‘酒在心头,事在肚里’,我难道真的只喝酒不办事?因为家里有你操持,我才落得轻松。到了任上,你帮不了我,我自然会操心,你别瞎担心。再说这么好的职位,别人花钱都谋不到,现在赵尚书一片好意,派人送上门,我要是不去,反而辜负了他的心意。我心里有数,你别阻拦。”瑞虹见父亲执意要去,就说:“爹爹一定要去的话,把酒戒了,女儿才放心。”蔡武说:“酒就是我的命,怎么能全戒掉,少喝几杯就是了。”还随口编了几句顺口溜:“老夫性与命,全靠水边酒。宁可不吃饭,岂可不饮酒。今听汝忠言,节饮知谨守。每常十遍饮,今番一加九。每常饮十升,今番只一斗。每常一气吞,今番分两口。每常床上饮,今番地下走。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后。再要裁减时,性命不直狗。” 第二天,蔡武就让家人蔡勇在淮关雇了一艘民座船,把衣物首饰、贵重细软都打包带上,笨重的家具则封锁好,留了一户家人看守,其余奴仆都跟着去任所。他还买了许多好酒,准备路上喝。选了个好日子,蔡武备下猪羊祭祀河神,告别亲戚后,就带着家人下船出发了。撑船的艄公叫陈小四,也是淮安府人,三十多岁,雇了七个水手,分别叫白满、李癞子、沈铁甏、秦小元、何蛮二、余蛤蚆、凌歪嘴。这伙人都是凶狠的歹徒,专门在河上抢劫过往客商。偏偏蔡武倒霉,上了他们的船。陈小四一开始看到蔡武搬下那么多行李,就已经眼冒贪婪之火,等蔡武家小上船,他一眼瞧见瑞虹容貌出众,更是心痒难耐,暗自盘算:“先别着急动手,等走远些,省得在近处容易被人发现。” 没过几天,船快到黄州,陈小四心想:“是时候动手了,得跟兄弟们说一声。”他走到船头,对水手们说:“船舱里有一大笔财物,别错过,今晚就动手。”众人笑着说:“我们早就盯上了,看你没提,还以为你念及同乡情分,不打算要了。”陈小四说:“一路上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宜他们多活了几天!”众人说:“他是武官出身,随从又多,跟别的客商不一样,得小心行事。”陈小四说:“他可是出了名的酒鬼,能有什么本事?等会儿他喝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动手砍了他!不过这小姐得留着。” 商量妥当后,他们在黄州江口停下船,买了酒肉,大吃大喝起来。吃饱喝足后,众人扬起满帆,船行如箭。这天正好是十五,黄昏刚至,明月高悬,亮如白昼。船行到一处空旷之地,陈小四说:“兄弟们,就这儿吧,别往前走了。”转眼间,船停下,众人拿起武器,先向前舱冲去。迎面碰上一个家人,那家人见来势汹汹,大喊:“老爷,不好了!”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斧,倒地身亡。其他家人吓得浑身发抖,动弹不得,被强盗们刀砍斧劈,一个个倒下。 再说蔡武自从上船后,起初几天还少喝点酒,后来觉得无聊,又和夫人像以前一样开怀畅饮,瑞虹怎么劝都没用。那晚,蔡武夫妻正喝得尽兴,酒意已有九分,突然听到前舱传来喊叫声。瑞虹赶紧让丫鬟去查看,丫鬟吓得迈不开腿,尖叫道:“老爷,前舱有人杀人啦!”蔡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刚站起身,强盗们就冲进了船舱。蔡武醉眼朦胧,喝道:“我老爷在此,谁敢放肆?”沈铁甏抬手一斧,就把蔡武砍倒在地。剩下的男女老少全都跪下求饶:“金银财宝任你们拿,只求留我们性命!”强盗们说:“财物和性命,我们都要!”陈小四说:“算了,看在同乡的份上,不砍头,留个全尸吧。”随即让人拿绳子来,两个强盗跑到船尾,取来绳子,把蔡武夫妻和两个儿子全都绑了起来,唯独没动瑞虹。蔡武哭着对瑞虹说:“没听你的话,才有今天这下场!”话音未落,一家四口就被推进了江中。其他丫鬟仆人,也都被强盗们一刀一个,全部杀害。 瑞虹见全家人都被杀了,唯独自己没遭毒手,料想强盗接下来定会对自己不利,她转身冲出舱门,就要往江里跳。陈小四扔下斧头,一把将她抱住:“小姐别怕!” 瑞虹愤怒地大骂:“你们这群强盗,害了我全家,还敢侮辱我!快让我去死!”陈小四说:“你生得这样美貌,我怎么舍得?”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抱进后舱。瑞虹口中不停地怒骂,把“强盗”二字翻来覆去地喊。其他强盗听了大怒:“大哥,哪里找不到老婆,何必受这贱人的气!”说着就要冲进后舱杀了瑞虹。陈小四连忙拦住:“兄弟们,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明天我给你们赔罪。”他又转头对瑞虹说:“快住口,你再骂,我也救不了你。”瑞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盘算:“我要是死了,全家的仇谁来报?不如先忍辱偷生,等报了仇,再死也不迟。”这才停止叫骂,跺着脚痛哭起来,陈小四在一旁假意安慰。 这时,其他强盗已经把蔡武一家的尸首全都抛入江中,将船擦拭干净,升起船帆,把船划到一个沙洲边。他们取出蔡武家的箱笼,准备分赃。陈小四说:“兄弟们先别急,今天是十五团圆夜,等我成了亲,大家吃了喜酒,再痛痛快快地分东西,岂不是更好?”众人都说:“有道理。”于是,他们连忙打开蔡武带来的好酒,摆上食物,围坐在船舱中。船舱里点起明亮的灯烛,众人拿出蔡武的银质酒器,开始大口喝酒。 陈小四又把瑞虹抱到身边,说道:“小姐,你我郎才女貌,做夫妻也不委屈你。今晚就成亲,日后白头偕老。”瑞虹只是捂着脸哭泣。众强盗起哄:“我们每人敬嫂子一杯酒!”说着就倒了一杯酒,送到瑞虹面前。陈小四接过酒杯,递到瑞虹嘴边:“多谢兄弟们,你多少喝一点。”瑞虹理都不理,伸手将酒杯推开。陈小四笑着说:“感谢各位兄弟的好意,我替娘子喝了。”说罢一饮而尽。秦小元又递上一杯:“哥,别只喝单杯,喝个‘双双到老’。”陈小四又接过喝下,随后也给众人一一回敬。 众人轮番劝酒,陈小四很快就有了八九分醉意。这时众人说:“我们接着喝,别打扰新人了。哥,你先去休息吧。”陈小四说:“那行,各位再慢慢喝,我不陪了。”他抱起瑞虹,拿着灯火,走进后舱。关上舱门后,便要对瑞虹动手动脚。瑞虹无力反抗,只能任其摆布 。 这边陈小四与瑞虹在后舱,前舱的强盗们还在喝酒。白满说:“陈四哥这会儿正快活呢。”沈铁甏却道:“他是快活了,我们可有些不乐意。”秦小元问:“有什么不乐意的?”沈铁甏说:“大家一起做事,他却独吞了最‘好’的,明天分东西,他肯让着咱们?”李癞子说:“你们以为这是好事,我倒觉得是个麻烦。常说‘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咱们杀了她全家,她恨我们入骨,怎么可能安心和陈四哥过日子?要是到了人多的地方,她大喊大叫,我们的性命不都得搭进去?”众人纷纷点头:“说得对,明天和陈四哥说,干脆把她杀了,一了百了。”有人担心:“陈四哥今晚得了便宜,怎么肯杀她?”白满提议:“别告诉他,悄悄动手。”李癞子摇头:“瞒着他杀了,兄弟间不好交代。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等陈四哥睡着了,我们打开箱笼分东西,然后各自离开。陈四哥已经得了这美人,给他留几件东西。以后要是出了事,让他自己担着,和我们无关;要是没事,也算他运气好。这样既不伤兄弟情分,又不会连累我们,多好?”众人都觉得这主意妙,立刻起身打开箱笼,将金银财宝、衣物器皿平均分配,只留下几件没用的东西,各自收拾成包裹。他们关闭舱门,把船划到一条官道旁停泊,随后一起上岸,四散而去。 此时,陈小四一门心思都在瑞虹身上,完全没察觉其他强盗的算计。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才起床。走出舱门一看,一个人都不见,还以为大家昨夜喝多了在睡觉。他走到船头、前舱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心中大惊:“他们都去哪儿了?”疑惑间,他回到舱内,发现所有箱笼都被打开,里面的财物不翼而飞,只有一只箱子里剩下些零碎物品和书籍。陈小四这才明白,众人已经分赃逃走,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他心想:“肯定是他们见我留着这小姐,怕事情败露,所以悄悄走了。”又想到:“现在我一个人驾不了船,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真是进退两难。要是上岸找个人帮忙行船,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万一这小姐大喊求救,我这条命就没了。事到如今,留着她是个大患,不如斩草除根!” 陈小四提起板斧,冲进后舱。瑞虹还在床上哭泣,脸上挂满泪痕,却更显得楚楚动人。陈小四看到这一幕,瞬间没了杀心,手一软,板斧“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他再次扑向瑞虹 。事后,陈小四说:“娘子,你累了,我去弄点吃的给你补补。”便起身到船头生火做饭。 做饭时,陈小四又犹豫起来:“我要是一直迷恋这女子,迟早性命不保;可杀了她,又实在不忍心。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丢了这船,去别处重新开始。要是运气好,再挣些钱,买条船,照样能快活。把这女子留在船上,她要是命大,能被人救走,也算我积了点德。”但转念一想:“不行!不除掉她,始终是个祸根,干脆给她个痛快,留个全尸吧。” 陈小四吃完饭,把自己平时积攒的钱财和剩下的东西,打成一个大包放在一旁。又找来一根绳子,打了个圈套,随后走进后舱。此时瑞虹怕他又来侵犯,已经穿好衣服,背对着床默默流泪,思索着报仇的办法,完全没防备陈小四会来害她。说时迟那时快,陈小四冲上前,左手托起她的头,右手迅速将绳子套上。瑞虹刚要喊叫,陈小四已经死死扣紧绳子,用力一勒。瑞虹剧痛难忍,手脚乱蹬,挣扎了几下,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没了动静。 陈小四以为她死了,便松开手,回到前舱,拿起包裹,提着短棍,跳上岸,大步离去。 好在瑞虹命不该绝。陈小四打的是单结,勒紧时她虽然气绝昏迷,但对方一松手,绳结就松开了。她的咽喉有了空隙,渐渐缓过气来,悠悠转醒。只是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她喘着气,伸手扯开绳子,心中悲苦,哭道:“爹啊,你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哪会有今天!我们家和这群强盗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遭此灭门惨祸!”又哭道:“我本想忍辱偷生,日后报仇,没想到这贼还是不放过我。我死不足惜,可这血海深仇,如何能瞑目!”她越想越伤心,哭得肝肠寸断。 正哭着,突然船头传来“扑通”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摇晃,连床铺都差点翻了。瑞虹被这一吓,反倒止住了哭声。她侧耳细听,只听见隔壁船人声嘈杂,有人喊着号子撑篙,而自己所在的船却没有一点动静。她心中疑惑:“这群强盗被人撞了船,怎么不吱声?难道撞船的也是他们一伙?”又一想:“或许是捕盗的官船,他们不敢声张?” 瑞虹刚想大声呼救,又担心贸然出声反而坏事。正惶恐不安时,船舱里突然传来一阵大惊小怪的喧哗声,接着一群人拥进后舱。瑞虹以为又是那群强盗折返,心灰意冷暗道:“这下性命真的保不住了!”却听见众人议论:“也不知是哪路强盗,抢得这么干净,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瑞虹一听这话,便知来者不是强盗,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大声哭喊:“救命啊!”众人闻声上前,看到眼前竟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赶忙将她扶下床,询问她遭遇抢劫的经过。瑞虹还未开口,泪水已先夺眶而出。她将父亲的官爵、籍贯,以及全家如何惨遭毒手的详细经过,一一诉说,最后哽咽着请求:“各位大哥,可怜我冤屈无处申诉,求你们带我去官府告状,抓住这些强盗绳之以法,也算是积了大德。” 众人纷纷表示:“原来是位小姐,真是受苦了!但我们做不了主,得请老爹来和你商量。”其中一人随即跑去通报。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魁梧、衣着整齐的男子走进船舱,众人齐声喊道:“老爹来了!”瑞虹见状,料想此人定有身份地位,立刻哭着拜倒在地。那人急忙将她扶起:“小姐不必行此大礼,有话慢慢说。” 瑞虹再次详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恳求道:“求老爹大发慈悲,救救我这个落难之人,我此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那人安慰道:“小姐别担心,我想那帮强盗应该没跑远。现在就陪你去官府报案,派人四处追捕,他们肯定逃不掉。”瑞虹含泪道谢。 那人转头吩咐手下:“事不宜迟,快扶蔡小姐到我们船上。”众人上前搀扶。瑞虹穿上鞋子,出舱后看到这是一艘双开篷顶的大型货船。她被带到对方船上,安置在舱内休息。这边众水手毫不客气,将贼船上的财物家什,一股脑儿搬了个精光,随后便扬帆启程。 这位出手相助的人究竟是谁?原来他名叫卞福,是汉阳府人,常年在江湖上经商,攒下了丰厚的家业,这艘大船便是他购置的,船上的水手也都是他家的仆人。此次他在下游卖完粮食,正装载着货物准备返乡,途中突遭大风,船被吹向岸边。船工拼命掌舵,却无法控制方向,径直撞上了贼船。众人见是官船模样,生怕惹上麻烦,心中焦急万分。船又搁浅在浅滩,进退两难,众人只得喊着号子,用力试图将船撑开。 卞福见那船上毫无动静,觉得十分蹊跷,便让水手前去查看。得知船上只剩一位美丽女子,以及她的悲惨遭遇和求救请求后,卞福心中顿时生出不良念头。他表面上装出一副热心助人的模样,用花言巧语将瑞虹哄骗到自己船上,实则另有盘算,哪里是真心要帮她伸冤! 瑞虹刚刚经历灭门惨祸,正愁无处申冤,见到卞福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满心依赖地求他帮忙。又听他说得诚恳,便放下防备,深信不疑。可等上船安定下来,她冷静一想,心中顿生疑虑:“我和这位卞老板非亲非故,怎能指望他全力相助?虽说他一口答应帮忙,但不知是真是假。万一他有其他歹意,我该如何是好?” 正忐忑不安时,只见卞福亲自准备了丰盛酒菜,殷勤地招待瑞虹:“小姐想必饿坏了,快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瑞虹满心都是惨死的父母,哪里吃得下。卞福坐在一旁,软语相劝,哄着她喝了两小杯酒,随后开口道:“我有个想法,想和小姐商量,不知你愿不愿意听?”瑞虹问:“不知老客有何见教?” 卞福道:“方才我一时义愤,答应陪小姐去官府告状,却没考虑到船上的货物。打官司耗时耗力,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货物积压卖不出去,岂不是两头耽误?不如小姐先随我回家,等货物脱手,再换小船陪你回来处理此事,就算多耽搁些时日也无妨。还有,你我孤男寡女同行,难免遭人非议,即便我们清清白白,旁人也未必相信。再者,小姐如今无依无靠,无处安身。我虽只是个商人,但家境还算宽裕,若小姐不嫌弃,不如嫁给我。日后报仇之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定将那些强盗一一捉拿,为你出气,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瑞虹听了这番话,心中悲痛万分,泪水止不住地流。她暗自思忖:“我命怎么这么苦!又碰上居心不良的人。如今落入圈套,恐怕难以脱身。”无奈之下,她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父母的冤仇比什么都重要,受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我已被贼人玷污,即便现在死了,也算不得贞洁。不如先答应他,等报了仇,再自尽洗刷污名。” 主意已定,瑞虹含泪说道:“官人若真心肯替我报仇雪恨,我情愿跟随。但你得立下誓愿,我才敢相信。”卞福欣喜若狂,立刻跪地发誓:“我卞福若不替小姐报仇雪耻,就葬身江底!”发誓完毕,他起身吩咐水手:“前方找个村镇停泊,买点酒菜,全船人喝杯喜酒庆祝!”当晚,瑞虹无奈之下,只得顺从。 没过多久,船抵达汉阳。谁知卞福的妻子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平日里卞福对她十分惧怕。这次他不敢将瑞虹带回家,只好另找地方安置,还再三叮嘱手下不许走漏风声。偏偏有个爱讨好卖乖的手下,偷偷跑去告诉了卞福的妻子。 那婆娘得知消息后,怒火中烧,本想找丈夫大闹一场,但又觉得吵闹太费精力。她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联系上了人贩子,谈好价钱和日期,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到了约定那天,婆娘将卞福灌得酩酊大醉,锁在房中,自己坐着轿子来到瑞虹的住处。 人贩子早已在那里等候,婆娘一进屋,便让人通知瑞虹:“大娘来了。”瑞虹无奈,只能出来迎接。人贩子仔细打量瑞虹,见她容貌出众,心中大喜。婆娘满脸堆笑,假意说道:“真是好笑,官人做事糊涂,既然娶了你,为何又把你丢在这里,成何体统?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容不下你。我刚把他骂了一顿,特意来接你回家,有什么衣物首饰,赶紧收拾一下。” 瑞虹不见卞福,心中起疑,推辞不肯走。婆娘又哄骗道:“不愿一起住也没关系,先去家里玩几天,也算我亲自来接你的一片心意。”瑞虹觉得这话有理,不好再拒绝,便进房收拾东西。婆娘趁她转身的功夫,迅速与人贩子谈妥价钱,让家人在外面收了银子,叫来轿子,哄骗瑞虹坐上。轿夫抬起轿子,飞奔而去,一直来到江边一处偏僻之地。 人贩子将瑞虹带到船上,瑞虹这才惊觉中计,顿时放声大哭,想要投江自尽。人贩子左右死死架住她,将她推进船舱,打发走中间人、轿夫后,立刻开船,扬起满帆,迅速离去。 这边婆娘卖掉瑞虹后,将屋内财物收拾一空,锁好房门回家。此时卞福还在酣睡,婆娘连打带骂,将他弄醒,接着又是一顿数落,足足闹了好几天,吓得卞福不敢出门。 一天,卞福瞅准机会,偷偷跑到安置瑞虹的地方,却发现房门紧锁,大吃一惊。询问家人后,才知道早已被老婆卖掉多时,顿时气得晕头转向。后来,卞福因为没能兑现替瑞虹报仇的誓言,真的在一次行船时落水而死,应验了当初的誓言。而那婆娘本就品行不端,丈夫死后,她越发肆意挥霍家财,最后被情夫拐走,沦落风尘。这正是善恶终有报,一切都丝毫不差。正如诗中所写:“忍耻偷生为父仇,谁知奸计觅风流。劝君莫设虚言誓,湛湛青天在上头。” 瑞虹被人贩子关在船中,一路上悲痛欲绝,不停地哭泣。人贩子不耐烦地劝慰:“别哭哭啼啼的了,保证你到了那边吃得好、穿得暖,自由自在,比在卞家受大老婆的气强多了!”瑞虹根本不理会他,心中痛苦地挣扎:“想一死了之,可父母大仇未报;若苟且偷生,又和那些失去尊严的人有何区别?”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报仇的念头占了上风,决定暂且忍耐,先看看被卖到何处,再谋划下一步。 当晚,船停靠岸边。人贩子见天色已晚,竟想强迫瑞虹与自己同睡,瑞虹拼命反抗,和衣蜷缩在角落。人贩子强行搂抱,瑞虹大声呼救,喊着“杀人了”。人贩子生怕叫声惊动邻船,惹出麻烦,慌忙松手,再也不敢对她动手。随后,船直接开到武昌府,将她转卖给了一家乐户。 乐户家中原本就有三四个歌女,个个浓妆艳抹,靠着倚门卖笑为生。瑞虹到了这里,目睹眼前的场景,心中的痛苦愈发强烈,暗想:“如今我沦落到这烟花之地,报仇的希望彻底破灭,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她一心求死,坚决不肯接客。奇怪的是,每当她想要寻短见,总会有人出手相救,始终没能如愿。 乐户和老鸨商量道:“她既然不肯接客,留着也没用。万一哪天想不开做出傻事,咱们可就麻烦大了。不如把她转卖出去,另找新人。”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正好有个绍兴人叫胡悦,因为武昌太守是他的亲戚,特意来攀关系谋财,还真让他捞到了一大笔钱。胡悦本就是个贪恋美色、沉迷酒色的人,他住的地方离妓院很近,平日里没事就爱四处闲逛,早就见过瑞虹,对她的美貌念念不忘,多次想接近她,却因瑞虹寻死觅活而未能得逞。这次听说乐户要转卖瑞虹,他立刻表示愿意出高价娶她做小妾。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双方一拍即合。 胡悦把瑞虹娶回住所,当晚准备了酒菜,想和她亲近。可瑞虹只是不停地哭泣,根本不让他靠近。胡悦再三劝慰,却毫无效果,无奈地说:“小娘子,你在妓院不肯接客,或许是觉得那是下贱的营生。如今你我已成夫妇,这是天大的好事,还有什么苦处,为何还如此悲伤?你说出来,要是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就帮。要是事情棘手,这府里的太守是我的亲戚,我托他帮忙处理,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瑞虹见他说话似乎有几分可信度,便将自己的悲惨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恳求道:“官人若能帮我找到仇人,报了这血海深仇,别说是做夫妻,就算让我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说完,又伤心地哭了起来。胡悦听后,假意承诺:“原来你是良家女子,遭此大难,实在可怜!不过这事儿急不来,我先让亲戚发布通缉令,四处捉拿凶手;再陪你回淮安官府报案,抓那些强盗的家属逼问线索,肯定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瑞虹听后,感动得跪地拜谢:“若官人真能如此费心,我生生世世都要报答你的恩情。”胡悦连忙将她扶起:“既然做了夫妻,就该同甘共苦,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当晚,两人便一同休息。 然而,胡悦的承诺不过是骗人的鬼话。过了几天,他就说已经托太守发布通缉令了,瑞虹信以为真,对他千恩万谢。又过了些日子,胡悦雇好船只,准备启程回家。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到十天就到了镇江,随后换乘小船。在此期间,他对帮瑞虹报仇的事只字不提,瑞虹满心失望,却也无可奈何。此后,她开始吃长斋,日夜默默祈祷,希望能有机会报仇雪恨。 不久,他们回到胡悦家中。胡悦的妻子见丈夫娶回个美人,嫉妒得不行,经常和他大吵大闹。瑞虹不愿与她争执,也不让胡悦进自己的房间,这才让胡悦妻子的怒火稍稍平息。 绍兴当地有一种特殊的“生意”:有钱有手段的人,会到京城花钱买个三考吏的名分,然后想办法谋个地方佐贰官的职位,当地人俗称“飞过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按照正常流程,吏员考满后选官,要等上好几年;但如果花了钱,就能跳过其他人,直接得到官职。还有些人自己钱不够,就几个人合伙,一人出面做官,其他人坐地分赃。这些人到了任上,先是用厚礼巴结上司,然后包揽各种事务,只要是经过他们手里的小事,至少也要敲诈个一两五钱银子。等到风声不对,觉得待不下去了,就偷偷溜走。十个这样的官员里,难得有一两个能清清白白、善始善终的。也正因如此,天下的衙官,大半都出自绍兴。 胡悦在家待了一年多,也琢磨着去京城走这条路。正巧有个相识在官场,还写信邀他,说愿意帮忙,胡悦顿时欣喜若狂。他立刻筹备银两,准备出发。但又担心妻妾在家闹矛盾,就和瑞虹商量,想带她一起去,还许诺到了那边选个合适的地方,帮她寻找强盗的下落。瑞虹之前已经被骗过一次,虽然不太相信,但想着出去走走或许还有机会报仇,便答应了。胡悦的妻子得知后,和丈夫大吵大闹,但胡悦根本不理会,选了个吉日,带着瑞虹乘船出发了。 一路无话,他们顺利抵达京城,找好住所安置下瑞虹。第二天,胡悦备好礼物,去拜访那位相识的官员。没想到,这人一个月前突然暴病身亡,全家乱作一团,正准备扶灵回乡。胡悦没了靠山,顿时慌了神。他带来的银子不多,如今指望的人又死了,这官职怕是没指望了。想原路返回,又怕被人耻笑,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好找个同乡商量。 这个同乡也是干这行的,正愁没钱运作,于是心生一计,哄骗胡悦,说能帮他谋个小官职,还说要是钱不够,可以帮忙借。胡悦倒霉透顶,被对方花言巧语迷惑,把随身带的银两全交了出去。谁知那人拿了钱,完成了自己的官职,悄无声息地赴任去了,只留下胡悦两手空空。 此后,胡悦的生活越发艰难,日常开销都成了问题。他写信回家要盘缠,妻子正生着气,一分钱都不给他。就这样,胡悦流落在京城,和一群地痞无赖混在一起,靠骗人钱财为生。 一天,他们商量着干一票大的,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这时,他们想到了瑞虹,打算把她认作胡悦的妹妹,设个美人局来骗人。计划定好后,胡悦担心瑞虹不答应,便编了一套说辞哄她:“我之前想着到京城谋个官职,帮你报仇,没想到时运不济,朋友死了,还被人骗走银子,如今困在这里,进退两难。昨天和朋友们商量出一个办法,说不定行得通。” 瑞虹问:“什么办法?”胡悦接着说:“就说你是我妹妹,要给人做妾。要是有人来看,你就露个面,等骗到钱,咱们连夜就走,他们上哪儿找去?到时候顺路送你回淮安老家,帮你打听强盗的消息,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瑞虹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听说能顺路回家,才勉强答应。胡悦得到她的同意,高兴坏了,马上让同伙们四处寻找目标。 与此同时,浙江温州府有个秀才叫朱源,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妻子多次劝他纳个小妾。朱源说:“我仕途不顺,暂时没心思做这事。”这一年,他秋试中举,来到京城参加会试。可惜运气不佳,没能考中。他没脸回老家,就和几个同年相约留在京城读书,准备下次考试。这些同年知道他没儿子,也都劝他纳妾。朱源经不住众人劝说,便托人帮忙寻找合适的女子。 消息一传出,媒人们纷纷行动起来,没几天就找来了许多人选,让朱源挨个相看,可他一个都没看上。胡悦等人打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找上门,把瑞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容貌绝世无双,世间罕见。这一番吹嘘,成功勾起了朱源的兴趣,他定下日子,准备亲自去看看瑞虹。此时的瑞虹衣着已经破旧,胡悦便让同伙借来了漂亮衣服,把她打扮得光鲜亮丽。 一群光棍带着朱源来到胡悦住处,胡悦赶忙上前迎接。双方行过礼坐下,仆人献上茶后,胡悦这才请出瑞虹。瑞虹站在遮堂门边,身姿怯生生的。朱源迫不及待地走上前,瑞虹侧身行了个万福礼。朱源急忙回礼,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一番后,心中暗自惊叹:“真是个绝美佳人!”瑞虹抬眼望去,也觉得朱源风度翩翩、举止文雅,心里不禁感慨:“这位官人仪表堂堂,确实是个儒雅之士,不知他倒了什么霉,落入这陷阱之中。”一股懊悔之情涌上心头。 瑞虹稍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进了内室。旁边的光棍们立刻起哄:“相公,怎么样?我们可没说假话吧!”朱源点头微笑:“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去我住处商议财礼,选个日子行聘吧。”说完起身离开,众人紧跟其后。一番讨价还价后,商定财礼为一百两银子。朱源也听说京城骗子多,担心自己上当,坚持要早上行聘,晚上就把人娶过门。光棍们只好又去找胡悦商量对策。 胡悦沉思许久,想出一条计策,但又怕瑞虹不答应。他让众人先坐下,自己则单独找到瑞虹商议:“刚才那举人已经上钩了,可他非要当天就娶人,这不好办。现在只能将计就计,先把你送过去。他肯定会准备酒菜,你就慢慢喝,拖到五更天,我带着兄弟们冲进去,大声嚷嚷,说他强占有夫之妇,再把你带回来,还扬言要去衙门告状。他一个举人,怕影响前程,肯定会来求我们。到时候咱们就能顺顺利利地把你带回去,这计划多好!” 瑞虹听后,满脸不悦,说道:“我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遭受这么多磨难!怎么还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去害人?我坚决不干!”胡悦急忙劝道:“娘子,我也不想这样,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你千万不要推辞!”见瑞虹态度坚决,胡悦干脆双膝跪地:“娘子,就这一次,求求你了,以后再也不会麻烦你。”瑞虹被逼无奈,只能勉强答应。 胡悦急忙跑出去,把计划告诉众人。大家都称赞这是妙计,随后回去告知朱源,选定吉日,将一百两银子交给他。光棍们迫不及待地想分钱,胡悦却说:“先别急,等事情办妥了再分也不迟。” 到了晚上,朱源让家人雇了顶轿子去接瑞虹,同时吩咐准备好酒菜。不一会儿,瑞虹被娶到家中。两人行过礼后,朱源将她迎进房间,又安排家人招待媒人。 单说朱源和瑞虹进了房间,瑞虹看到屋内灯火通明,酒席已经摆好。朱源在灯下仔细端详她,觉得比白天更加美丽,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娘子请坐。”瑞虹满脸羞涩,低着头不敢回应,侧身轻轻坐下。朱源让小厮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说道:“小娘子,请用酒。”瑞虹既不说话,也不回敬。朱源以为她害羞,微微一笑,自己也斟了一杯,在对面陪着。 他又劝道:“小娘子,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不用害羞,多少喝一点,我先干为敬。”瑞虹依旧低头不语。朱源心想她可能是因为有小厮在场才放不开,便把小厮打发出去,关上门,走到她身边说:“酒可能凉了,换杯热的吧,别扫了我的兴。”说着又重新斟了一杯酒递给她。 瑞虹看着眼前的情景,越发觉得羞愧,心中一阵酸楚。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对自己的疼爱,再看看如今流落至此,不仅身子被玷污,大仇未报,还要被逼着做这种骗人的丑事,越想越伤心,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朱源见她流泪,轻声问道:“小娘子,我们千里相逢,是天赐的缘分,有什么不开心的?是不是家里还有什么烦心事让你挂念?”问了好几次,瑞虹都不回答,反而哭得更伤心了。朱源又说:“看小娘子的样子,一定有苦衷,说出来吧,如果我能帮忙,一定不会推辞。”瑞虹还是沉默不语。朱源无奈,只好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谯楼传来二更鼓声。朱源说:“夜深了,休息吧。”瑞虹根本不理他。朱源不好催促,便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看,默默地陪着她。瑞虹见朱源一直耐心安慰自己,即使被冷落也没有丝毫生气,心中一动:“这位举人倒是个品德高尚的君子,要是我当初能遇到他,冤仇说不定早就报了。”她又想到:“胡悦这人只会花言巧语,靠他报仇根本没希望。如今他收了这举人的聘礼把我送来,我何不将计就计,跟着这位举人,说不定还有报仇的机会。”她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朱源再次催促她休息,瑞虹故意不回应。朱源也不恼,继续看书等着。快到三更天时,瑞虹终于拿定了主意。朱源又催她休息,这时瑞虹才缓缓说道:“我现在才真正算是你家的人了。”朱源笑着说:“难道之前不是吗?”瑞虹叹了口气,说道:“相公有所不知,我本是胡悦的小妾,流落京城后,和那些光棍设下骗局,就是为了骗你的银子。等会儿他们就会冲进来,把我抢走,还会告你强占良家妇女。你怕影响前程,只能花钱消灾。” 朱源听后大惊失色:“竟然有这种事!要不是小娘子告诉我,我可就上当了。可你既然是胡悦的妾,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瑞虹哭着说:“我有血海深仇未报,看你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能为我主持公道,所以才把终身托付给你。”朱源说:“小娘子有什么冤屈,详细说给我听,我一定全力帮你。”于是,瑞虹将自己的悲惨遭遇从头到尾哭诉了一遍,朱源听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两人正说着,四更鼓响了。瑞虹着急地说:“那帮光棍马上就到,相公要是不赶紧躲避,肯定会遭殃。”朱源镇定地说:“别慌!我有个同年的住处离这儿不远,他家房子宽敞,我们先去那里躲一晚,明天再找地方搬远些,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当下,朱源轻轻打开门,叫来家人点上灯笼,一行人匆匆赶到同年住处。那同年半夜见他带着个女子来,还以为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十分惊讶。朱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同年二话不说,自己搬到外面去睡,把内厢让给朱源。还让家人帮忙,把朱源的行李都搬了过来,只留下两间空屋子。 再说那帮光棍,等瑞虹一上轿,就逼着胡悦把银子拿出来分了。他们买了酒肉,一直吃到五更天,然后气势汹汹地赶到朱源住处,大喊着冲了进去。结果只看到两间空屋子,一个人影都没有。胡悦顿时傻了眼:“他怎么知道的?竟然提前跑了!”他转头指责众光棍:“肯定是你们和他勾结起来耍我,赶紧把银子还我!”众光棍一听,也火冒三丈,翻脸不认人:“你把老婆卖了,还想抢钱,反倒说我们搞鬼,这事没完!”说着就把胡悦按在地上一顿暴打。 正巧这时五城兵马司的人路过,众人被扭送到官府。经过审问,骗局真相大白,所有人都被打了三十大板,银两充公,胡悦则被押解回原籍。正如诗中所写:“牢笼巧设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赔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旧光陆秃。” 自从朱源娶了瑞虹,夫妻俩相敬如宾,感情甜蜜,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半年后,瑞虹怀孕了,十月怀胎,顺利生下一个孩子。朱源欣喜若狂,连忙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中的妻子。时光飞逝,转眼间孩子已满周岁。这一年又逢会试,瑞虹日夜虔诚地向天祈祷,希望丈夫能金榜题名,早日为蔡家报仇雪恨。 考试结束后放榜,朱源果然考中了六十五名进士,殿试位列三甲,按照惯例将被选为知县。恰好武昌县知县空缺,朱源便争取到了这个职位。他兴奋地对瑞虹说:“咱们离仇人更近了,就怕他们提前死了,那你的仇可就报不成了。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抓来,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你的父母,就算他们躲到天涯海角,也别想逃脱!”瑞虹感动地说:“若相公真能如此上心,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朱源先是派人回家,让妻子带着家眷到扬州等候,准备一同前往武昌赴任,自己则留在京城等待吏部发放任职凭证。没过多久,凭证到手,朱源辞别朝廷,踏上了赴任之路。在当时,但凡在吴、楚地区做官的人,大多会在临清张家湾雇船,走水路前往。这样既可以直接到任所,也能先回家乡再转赴任地,十分方便。而且走水路是顺流而下,速度快又平稳,尤其还带着家眷,如果没有官府的通行文书和交通工具,走陆路就更加不便了。常有从南方运粮到京城的空船,在交完粮食后,就会揽下载客的生意。这些船会假装是官员的座船,一旦有官员乘坐,船头就会去包揽其他人的货物,以此谋取免税的利益,这在当时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朱源带着瑞虹来到临清雇船,看了好几艘,都不太满意。最后看到一艘船整洁宽敞,朱源一眼就相中了。船头递上写有自己姓名的手本,磕头行礼。管家将行李搬进舱内,邀请朱源和瑞虹下船。随后举行了祭祀仪式,船头指挥众人开船出发。 瑞虹在船舱里,听到船头说话带着淮安口音,和当年杀害她全家的贼头陈小四一模一样。她问丈夫船头叫什么名字,朱源查看手本,上面写着“船头吴金叩首”,名字对不上,便觉得可能只是巧合。但瑞虹越听越觉得声音像,心里十分疑惑,放心不下,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朱源。于是,朱源以吩咐事情为由,把船头叫到舱边。瑞虹躲在后面偷偷观察,发现船头的面貌也和陈小四极为相似,只是名字不同,这让她感到十分奇怪。她想盘问一番,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偶然有一天,朱源的老师乘船路过,朱源便过去拜访。这时,船头的妻子进舱拜见瑞虹,还端来茶水。瑞虹打量着这个妇人,虽不算特别漂亮,但也有几分风情。瑞虹有意询问:“你多大年纪了?”妇人回答:“二十九岁。”瑞虹又问:“你是哪里人?”妇人答:“池阳人。”瑞虹说:“你丈夫听口音不像是池阳人。”妇人解释道:“这是我的后夫。之前我和前夫运粮到这里,他不幸生病去世。现在的丈夫是武昌人,原本在船上做帮手,多亏他帮忙料理丧事。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嫁给了他,现在还顶着前夫的名字完成这次运粮的差事。” 瑞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点头示意,还拿出香帕赏给妇人。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等朱源回到船上,瑞虹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他。两人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吴金就是陈小四,是当年的贼头。朱源说:“在路途中不能轻举妄动,先忍一忍,等到达地方再处置他,还能通过他查出其他同伙。”瑞虹说:“相公说得对,只是仇人就在眼前,这几天可怎么熬啊!”她恨不得能像滕王阁的风一样,一下子就吹到武昌。 朱源的船行驶到扬州,前来接大夫人的人还没到,只能在码头停泊等候。瑞虹心里越发烦闷。到了第三天,忽然听到岸上吵嚷声一片。朱源派人去打听,原来是船头和岸上的两个汉子扭打在一起,只听他们大喊:“你干的好事!”朱源见瑞虹心情不佳,正想找个机会出出气,于是下令水手:“把他们都给我抓过来!” 其实这些水手和船头表面和气,内里却矛盾重重,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当年陈小四以为勒死了瑞虹,弃船逃走后,流落到池阳。正巧吴金的粮船要出发,缺个帮手,陈小四就上了船。他发现吴金的妻子水性杨花,于是两人勾搭成奸。时间一长,吴金反而成了碍事的人。船过黄河时,吴金得了寒症,陈小四下毒将他害死。妇人拿出私房钱给陈小四,说是借他的钱安葬丈夫。没过多久,又以无力偿还债务为由,嫁给了陈小四。虽然妇人摆了酒席想堵住众人的嘴,但水手们心里都不服气,所以一直面和心不和。 听到舱里下令抓人,水手们立刻蜂拥上岸,把三个人一起押到船上,跪在桅杆旁边。朱源问道:“为什么打架?”船头告状说:“这两个人原本是和我合伙撑船的伙计,他们偷了本钱后逃走,两三年都不见踪影。今天偶然相遇,我找他们讨要,他们却倒打一耙,两人打我一个,求老爷做主!”朱源又问那两个汉子,他们辩解道:“我们根本没做这种事,他完全是胡说八道!”朱源说:“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打起来吧?”两个汉子解释:“是这样的,当初我们确实和他合伙撑船,但他迷恋上一个女人,我们担心耽误生意,就收回本钱各自谋生了,并没有欠他一分钱。” 朱源问:“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两人还没开口,陈小四就抢先说:“一个叫沈铁甏,一个叫秦小元。”朱源正准备继续追问,身后的丫鬟悄悄拉住他,低声说:“小奶奶请老爷去说话。”朱源走进后舱,只见瑞虹泪流满面,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说:“那两个汉子的名字,正是当年参与打劫的贼党,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朱源说:“原来如此,事不宜迟,不能等到武昌了。” 他急忙写好名帖,让人准备轿子,同时吩咐当地官府,将三个人捆绑起来。随后,朱源亲自去拜见扬州太守,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太守听完后,先下令把三个贼徒关进监狱,准备第二天再审。朱源回到船上,水手们把陈小四谋害吴金的事情也详细地告诉了他。朱源又写了一封信,连同事情的缘由一并交给太守,请求追究其他同伙。太守收到信后,立刻派人去捉拿那妇人,一同受审。 扬州城里很快就传开了这件事,又是强盗,又是奸情,还牵扯到妇人,大家都好奇地前来围观。到了审讯那天,府衙前热闹非凡,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太守升堂,把三个贼徒和妇人带到堂下,让他们跪在台阶前。陈小四看到妇人也被带来,十分惊讶,心想:“不过是点小事,怎么还连累家属?”却听太守不叫他吴金,而是直呼陈小四。这一下,陈小四惊恐万分,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抵赖,叫了几声都不敢答应,最后不得不应了。 太守冷笑道:“你还记得三年前蔡指挥家的事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像被鱼胶粘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守又问:“当时一起作案的还有李癞子、白满、胡蛮二、凌歪嘴、余蛤癞,他们现在在哪里?”陈小四狡辩道:“我虽然参与了,但一分钱都没分到,财物都被他们几个抢走了,问他们两个就知道。”沈铁甏和秦小元却说:“我们虽然分了些财物,但可不像陈小四那样,还对蔡家小姐……”太守怕说出实情会损害朱源的名誉,连忙喝止:“别废话!我只问你那几个同伙现在在哪里?”秦小元回答:“当年分了财物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听说李癞子、白满跟着山西商人贩卖绒货;胡蛮二、凌歪嘴、余蛤蚆三人在黄州撑船谋生,我们也没再见过面。” 太守随后将妇人唤到跟前,厉声道:“你与陈小四暗中勾结,毒杀亲夫,之后结为夫妻,这些事铁证如山,容不得你抵赖!”妇人刚想辩解,阶下的一众水手纷纷上前,将陈小四如何谋害吴金、两人怎样勾搭成奸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番陈述让妇人哑口无言,再也无法狡辩。 太守见状,怒不可遏,喝道:“取上等毛板来!不论男女,每人先打四十大板!”板子落下,众人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打完后,衙役记录下他们的口供。最终,三个强盗被判处斩首之刑,那妇人则被判凌迟。他们被戴上刑具,关进死囚牢。太守同时发出通缉令,全力追捕白满、李癞子等其他同伙。 处理完这桩案件后,太守亲自来到船上回访朱源,并将审讯记录交给他查看。朱源连连道谢,心中感激不已。瑞虹得知这个消息,多日来紧绷的愁绪也消散了七分。 又过了几天,朱源的原配夫人也被接到了扬州。瑞虹与大奶奶相见,两人相处和睦,亲如姐妹。大奶奶见瑞虹的儿子长得眉清目秀,更是满心欢喜。不久,朱源前往武昌赴任。到任三天后,他就派遣得力的捕快,四处缉拿贼党胡蛮二等人。 很快,胡蛮二和凌歪嘴就在黄州江口撑船时被抓获。他们招供称:“余蛤蚆一年前就病死了,白满和李癞子跟着陕西客商,在省城开了店铺。”朱源先将他们收押在监,打算等抓获其余党羽后,再一并治罪。省城与武昌县距离不远,捕快没费多少时日,就将白满、李癞子二人捆绑起来,押解到武昌县。朱源取了他们的口供,每人也打了四十大板,随后备好文书,派可靠的公差将他们押送到扬州府,以了结之前的案件。 朱源在武昌做了三年知县,把当地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绩斐然。后来,他被举荐升任御史,并被派往淮扬地区巡查。临行前,瑞虹含泪嘱咐道:“那几个强盗关在扬州狱中,连续几年都因各种原因未能行刑。相公此去,一定要将这件事彻底了结,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一来告慰我家人的在天之灵,二来也全了相公当初的承诺。还有一事,我父亲生前曾纳过一个丫鬟叫碧莲,当时她已有六个月身孕。因母亲不容,她被嫁与本地一个叫朱裁的人。后来听说碧莲生下一个男孩。相公一定要帮我仔细寻访,如果这个孩子还在,让他恢复蔡姓,延续蔡家的香火,这可是相公积下的万世功德啊!” 说完,瑞虹悲痛大哭,拜倒在地。朱源赶忙将她扶起,郑重地说:“你说的这两件事,也正是我心中所想。我到了那里,一定不负所托,到时候会写信告诉你消息。”瑞虹再次拜谢。 朱源前往淮扬赴任,作为代天子巡查的官员,他的威仪与普通知县大不相同。所到之处,号令严明,威风凛凛。当时正值七月中旬,还未到处决犯人的时节。朱源先到淮安巡查,同时委托当地府县帮忙寻访朱裁和碧莲的下落。很快,就有了消息。碧莲的儿子已经八岁,长得仪表堂堂。府县官员接到御史的命令,丝毫不敢怠慢,当天就安排孩子沐浴更衣,换上新衣服和鞋子,送到军卫处妥善照料,并将情况写成文书上报给朱源。朱源为孩子取名蔡续,还专门写了奏章,将蔡武一家被害的详细经过上奏朝廷:“蔡氏家族先前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不能让其家族断绝后嗣。如今蔡家幼子蔡续尚在,理应归宗,等他成年后承袭家族的荣耀。而凶徒陈小四等人,应在秋后处决。”这份奏章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这年冬天,朱源亲自来到扬州,从监狱中提出陈小四、吴金的老婆等八名罪犯,将他们一同押赴法场。按照判决,该剐的剐,该斩的斩,作恶多端的他们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正应了那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 朱源吩咐刽子手,将几个贼人的首级放在漆盘里,在城隍庙里设立蔡指挥一家的灵位,摆上香花灯烛和三牲祭品,把几颗人头一字排开。朱源亲自撰写祭文,虔诚地拜祭。他还在当地挑选高僧,为蔡家亡灵做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法事。之后,朱源又为蔡续安排好生活,叮嘱府县官员多加关照。蔡续的母亲碧莲也一同居住,负责照料蔡家每年的祭祀事务。朱源另外给了朱裁一些银两,让他重新娶妻。 一切安排妥当后,朱源详细地写了一封家书,派得力的随从送回家中,告知瑞虹事情的结果。瑞虹看到信中所述,得知蔡家有了后嗣,仇人也都已伏法,还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她满心感激,双手合十,感谢上天的眷顾。当晚,瑞虹沐浴更衣,写了一封书信,表达对丈夫的谢意。她又去拜谢了大奶奶,回到房间后,将房门反锁,拿起剪刀自刎而亡。她在信中写道: 贱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我出身武官之家,自幼接受闺中礼教。男子的德行在于坚守道义,女子的德行在于保持贞节。女子若失去贞节,与禽兽又有何分别!我的父亲空有才华,却因沉迷酒中,招来灾祸,导致全家身亡,母亲和弟弟也因此丧命,我悲痛欲绝,多年来以泪洗面。然而我之所以隐忍苟活,是因为个人的廉耻事小,全家的仇怨事大。昔日李将军忍辱投降匈奴,是为了寻找机会报效汉朝,我虽为女子,心中的志向与之相似。可惜我多次遭遇不幸,未能报仇雪恨。幸运的是,我遇到了相公,您将我从苦难中拯救出来,与我结为夫妻。我们相识之时,您就许诺为我报仇。上天垂怜,您仕途顺遂。如今那些奸恶之人恶贯满盈,相继落网,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蔡家本已断绝的宗族,也因您的帮助得以延续,家族的荣耀得以传承。相公对蔡家的恩德,如同天高地厚,无法用言语形容。如今我的大仇已报,心愿已了。我失节苟活,只会给家族蒙羞,因此我决定以死谢罪,在九泉之下面对蔡氏祖先。我们的儿子今年六岁了,有嫡母的疼爱,日后必定能有所成就。我虽已离世,但儿子安好,我也能安心了。只可惜我们缘分有限,无法当面道别,只能写下这封信,表达我的心意。 大奶奶得知瑞虹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她将瑞虹的遗书封存好,交给随从,寄往朱源的任所。朱源看到信后,痛哭失声,一度昏迷。此后,他卧床不起多日,当地的府县官员都前来探望。朱源哭诉了事情的缘由,众人听后无不为之落泪,纷纷夸赞瑞虹的节孝之举,堪称古今罕见。 后来,朱源任期满后回京,一路升迁,最终官至三边总制。瑞虹所生的儿子朱懋,年少时就科举中第。他向朝廷上疏,陈述生母蔡瑞虹一生的苦难,请求朝廷给予表彰。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特地建造了节孝坊,这座牌坊至今仍矗立在那里,见证着瑞虹的传奇故事。有诗称赞道:报仇雪耻本是男儿事,谁能想到女子也有这般坚韧。那些拘泥于小节的人实在可笑,一事无成却空自叹息。 醒世恒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 人们常说,欲望太多而感情寡淡的人适合追求大道,感情丰富却欲望难填的人容易陷入迷途。七情六欲本就难以断除,在这充满爱恨情仇的尘世中挣扎,更令人感到悲哀。 隋文帝开皇年间,长安城里有个叫杜子春的年轻人,娶了韦氏为妻。他家住在城南,家族世代在扬州经营盐商生意,积累了万贯家财和大片田地。杜子春靠着祖辈积攒的家业,根本不懂得耕种劳作的艰辛。他生性豪爽侠义,一心想要效仿西晋石崇的奢华生活,以及战国孟尝君广纳门客的豪迈气概。 在宅院后方,杜子春耗费重金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园林。园中种满了珍稀名贵的花卉,堆砌着造型奇特的假山怪石,景致精巧绝伦。曲折幽深的房屋院落里,他购置了众多歌女舞姬、美貌侍妾,让她们居住其中。每天,杜子春都会在园林中大摆宴席,广泛邀请宾客前来作乐。 扬州本就是繁华热闹、纸醉金迷的地方,那些游手好闲、轻浮浪荡的年轻人多得数不清。有杜子春这样出手阔绰的大财主,谁不想来结交?虽然他的门客比不上孟尝君的三千食客,但帮闲凑趣的也有几百人。结交了这群不务正业的人,杜子春哪还能安心在家?很快就被引诱到外面四处游荡。杜子春本就心性不定,自然一拍即合。只见他驾着装饰华丽的马车,骑着高头大马,春日在乡间小路肆意游玩;带着猎犬、架着猎鹰,秋日在田野间尽情狩猎。在青楼妓馆里一掷千金,博取美人欢心;在赌桌上豪赌,常常一次就输掉上万钱财。乘坐画舫,听着箫管演奏,逍遥自在;寻访名胜古迹,尽情享受闲散生活。他成了风月场所的总管,烟花之地的领袖人物。 杜子春把银子当作没有根的东西,像土块一样随意挥霍。他的妻子韦氏也是个只知享受的女子,一门心思追求吃穿用度,对家中事务不闻不问。渐渐地,家里的金银财宝花光了,囤积的食盐卖完了,手头变得拮据起来。无奈之下,杜子春只能四处找人借钱。扬州城里谁不知道杜子春是大财主?刚一提借钱,大家纷纷主动送钱上门,他又得以享受了一段时日。可等到再也借不到钱时,他只能开始变卖田园房产。那些债主们,见他的产业开始动摇,纷纷上门讨债。就这样,江中用来晒盐的芦洲没了,海边的盐场也转手他人。只有那座花园住宅,杜子春实在舍不得,便先变卖了家中的衣物首饰、器皿家具。但他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这些变卖得来的钱,对他来说就像喝一碗茶一样,转眼间就花光了。 杜子春从小在金银堆里长大,花钱如流水,一旦没了银子,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用完了这些钱,他自然不甘心就此罢手,只好把花园住宅也卖了。东西多的时候,总觉得用不完;等到所剩无几,才发现消耗得飞快。房子刚卖出去,还没来得及搬走,钱又花得精光。那些所谓的朋友,见他没钱了,纷纷转而去巴结其他富贵之人,谁还会再来讨好他?就连家中的奴仆,见主人落魄到这般田地,有的赎身离开,有的直接逃走,一个都没留下。家中的姬妾婢女,容貌标致的被债主带走抵债,粗笨些的则被卖掉换钱,也都各自散去。最后,只剩下杜子春夫妻二人,住在几间破旧狭小的屋子里,衣服越来越破旧,粮食也常常短缺。不仅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再来看望,就连杜子春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只能躲在家里。正所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曾经风光无限的杜子春,如今狼狈不堪。 在扬州做了许久豪杰的杜子春,一朝落魄,再也没有脸面继续待下去,只好悄悄回到长安的祖居之地,打算投奔亲戚。杜陵、韦曲两姓,本就是长安的名门望族,家族分支众多,既有在朝为官的,也有经商做生意的,彼此间都是至亲。杜子春想着,就算不指望他们资助,能借些钱度日也好。可亲戚们都觉得杜子春把偌大的家业都败光了,是个十足的败家子,把钱借给他肯定有去无回。因此,大家都借口没有钱,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就算是关系极为亲近、实在推脱不掉的亲戚,勉强接济一点,对花钱大手大脚的杜子春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杜子春一连几天都没吃饱饭,四处奔波求助,却毫无头绪。 一天,杜子春偶然路过西门。当时正值十二月,大雪初晴,天气格外寒冷。一阵西风从城门洞里呼啸而来,他身上没有棉衣御寒,肚子又饿,被风一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止不住地颤抖。他长叹一声:“我杜子春真是白活了!平日里结交那么多亲朋好友,如今我落魄了,他们就对我爱答不理,怎么那些受过我恩惠的人也这样?结交亲戚有什么用?行仁义又有什么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日子?” 杜子春正自言自语时,一位老者恰好从旁边经过。老者见他叹气,便停下脚步问道:“年轻人,你为什么这么唉声叹气?”杜子春打量着老者,只见他鹤发童颜,碧眼白眉,声音洪亮如铜钟,胡须像银丝般细长。头戴一顶青色绢制唐巾,身披一件茶褐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脚上穿着麻鞋。看起来若非得道的仙翁,也必定是修行高深的长者。 杜子春满心的委屈和愤懑正无处发泄,见老者询问,便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者听后说道:“俗话说‘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有钱的时候是财主,人们自然追捧你;如今没钱成了穷鬼,别人不理你也是常事,何必为此生气?不过,上天不会让没有福禄的人出生,大地也不会生长没有根的草。像你这样的汉子,难道世上就没有慷慨仗义的人愿意接济你?你现在需要多少钱才能维持生活?”杜子春回答:“三百两银子就够了。”老者笑着说:“以你的花钱手段,三百两能干什么?再说多点。”杜子春说:“那三千两。”老者摇摇头:“还得再加些。”杜子春说:“要是有三万两,我就能回扬州重新做财主了,只是很难遇到这么好的施主。”老者说:“我虽然不算特别富有,但一生专门行善事,就资助你三万两吧。”说着,从袖中拿出三百文钱递给杜子春,说:“这些钱你先拿去买顿饭吃。明天中午,你到西市的波斯馆找我,可别迟到!”说完,老者径直离开了。 杜子春心中暗自高兴:“我整天向人求助,没一个人愿意帮忙,还以为自己肯定要饿死了。没想到遇到这位好心的老者,一出手就是三万两,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现在我先用这些钱买些酒饭填饱肚子,早点睡觉,明天中午去波斯馆拿银子。”他走进一家酒店,把三百文钱全交给店主,敞开肚皮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回家睡觉。 可躺在床上,杜子春又开始犯嘀咕:“我杜子春也算是聪明一世,怎么这时候犯起糊涂来?我那么多亲朋好友都不理我,这个老者跟我素不相识,怎么会轻易送我银子?况且三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石头也沉甸甸的。这老者能有多少家产,敢说送就送?他要么是看我叹气,故意来安慰我的,要么就是在耍我,这怎么能信?明天还是别去了。”但转念一想:“我看这老者,倒像是个诚恳的人。我又没主动向他乞讨,他要是不想给我银子,不答应就是了,何必说谎?难道他会拿真钱说假话,先给我三百文,就为了编这么个谎话?明天还是应该去一趟。可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思来想去,他笑着安慰自己:“算了,估计也不是三万两银子,说不定是三万文钱。三万文钱也相当于三十多两银子,够我用好些日子了,怎么能不去?” 这三万两银子在杜子春心里搅得他一整晚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盼到天快亮,他却因为精神疲惫,一不小心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快到中天。他急忙起身洗漱。如果他稍微有点见识,昨天老者给的钱就该留几文,早上买点吃的再去。可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三百文钱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一想到有三万两银子等着拿,他早就满心欢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这两天他饿习惯了,肚子饿也没当回事。洗漱完毕,临出门时他还暗自思忖:“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波斯馆离得又不远,就当走几步路活动活动。见到老者,先别提银子的事,就说感谢他昨天给的铜钱,大家心照不宣,这样多好!” 波斯馆是专门供四方外国使者和商人交易珍宝货物的地方,馆内尽是明珠美玉、文犀瑶石这类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要价上千上百两银子,堪称金银汇聚的宝地。杜子春一心惦记着老者承诺的银子,又担心对方只是随口一说,一路上脚步虚浮却又走得急切,好不容易挪到波斯馆,两只眼睛死死地在人群中搜寻老者的身影。 刚走到馆前准备进去,就见老者从里面出来,两人迎面撞上。老者满脸不悦地责备道:“你怎么能爽约呢?我辰时就到了,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还不见你的踪影,等得我好不耐烦!你难道不知道,秦末时张子房在圯桥遇见黄石公,黄石公约他五日后五更来此传授兵书。就因为张子房迟到,又接连改约了两次。直到第三次,张子房半夜就去等候,才得到《三略》之法,后来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被封为留侯。我就算比不上黄石公,可你这态度,又怎么能做张子房那样的人物?是不是你怀疑我根本没有银子给你?我何苦要惹你起疑心,你还是回去吧,我现在没银子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惊得杜子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满心都是懊悔,整个人像只折了翅膀的老鹤,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心中暗想:“三万两银子明明就要到手了,怎么这么没福气,偏偏睡过了头,弄到现在这个地步!如今他肯定不肯给了。”可又忍不住琢磨:“要是他也像黄石公那样,愿意再约个时间,我情愿前一天晚上就铺个草席睡在这儿等着。”但随即又想:“这老人家既然有心送我银子,早晚给不都一样,何必拿古人的故事来教训我?”转念又疑惑:“说不定他根本没有银子,只是用这话来搪塞我?” 就在杜子春胡思乱想之际,老者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我本来想再约个日子,也让你多跑几趟长长记性,可看你这样子,是认定我没有银子,故意拿腔作势。罢了罢了!我既然有心做好事,何苦还要为难你,跟我进馆里来吧。”杜子春一听老者还是愿意给银子,顿时像被拨动机关的跳虎,精神一振,急忙跟着老者来到西廊下第一间屋子。 老者打开墙上的暗柜,取出的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整整六百个,正好三万两,在杜子春面前堆成了一座银山,银光耀眼。老者说道:“你把这些银子拿去吧,重新做些生意,可别辜负了我这番心意。”杜子春此时满心满眼只有银子,也不问老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只是匆匆拱手说了句“多谢”,就赶忙雇了三十多个脚夫,将银子一股脑儿挑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杜子春就去买了一匹骏马和全套鞍具,又置办了几件时髦新衣裳,然后得意洋洋地跑到亲戚们面前炫耀:“就凭你们之前对我的态度,我早就饿死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有位好心人送了我好几万银子。我现在要回扬州继续做盐商,特来向你们道别。我写了一首《感怀诗》,还请各位指教。”诗中写道:“九叩高门十不应,耐他凌辱耐他憎。如今骑鹤扬州去,莫问腰缠有几星。” 那些亲戚之前还在嘲笑杜子春是个败家子,万万没想到他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看到这首诗,个个脸上都挂不住,尴尬不已。可他们又觉得奇怪:“长安城里哪有这么豪爽,说送就送三万两银子的大财主?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肯定有蹊跷。”有人猜测是他挖到了祖上埋下的银子,还有人怀疑他结交了强盗,这些银子不是抢来的就是偷来的,大家半信半疑,议论纷纷。 话说杜子春把银子装满好几车,出了东都门,直奔扬州而去。一路奔波,终于回到扬州家中。妻子韦氏见他容光焕发,行李又沉甸甸的,便问道:“看你这气色,行李又这么重,多半是借到钱了吧?是哪个亲戚帮的忙?”杜子春笑着说:“银子确实有几万两,但没一分是亲戚给的。”接着,他把在西门遇到老者,以及在波斯馆获赠银子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韦氏感慨道:“世上难得有这么好的人,你当时怎么没问问他的名字?等我下辈子也好报答他的恩情。”杜子春这才反应过来,愣了半晌,说道:“当时我眼里只有银子,连老者的模样都没仔细看,更别说问名字了。我记住你的话了,要是以后他还送我银子,一定先问清楚他的来历。” 杜子春从前的那些宾客,听说他从长安回来,还带回几万两银子,又成了财主,立刻像苍蝇围着蜜糖、蚂蚁聚集食物一样,纷纷前来讨好奉承,还怂恿他重新享受奢华生活。可杜子春大手大脚惯了,以前花过上百万两银子,这三万两又能撑多久?不到两年,银子就挥霍一空。慢慢地,他只能卖掉马换成驴,卖掉驴改为步行,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清苦。但坐吃山空,没有收入来源,日子久了,实在难以维持。 杜子春懊悔不已:“千错万错,当初离开长安和亲戚告别的时候,写什么《感怀诗》,这不就等于和他们断绝往来了吗?现在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他们帮忙?就算去求,他们也肯定不会理我。如今弄得我走投无路,该怎么办才好?”韦氏劝道:“说不定之前送你银子的老人家还在,要是他再帮你一次呢?”杜子春苦笑着说:“你别痴心妄想了!谁知道那老人家是死是活,现在是贫是富?还指望他送银子?我那些亲戚好歹是骨肉至亲,还是去长安求求他们吧,毕竟‘傍生不如傍熟’。” 杜子春再次回到长安,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去求亲戚们帮忙。可亲戚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都说:“你还是去找那些真正的大财主吧,我们哪有能力帮你东山再起?”那冷漠的言辞、讥讽的语气,让杜子春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差点被气得昏死过去。 一天,杜子春又从西门经过,迎面碰上了那位老者。他又感激又羞愧,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老者打量着他,问道:“看你这气色,像是该发笔横财的样子,可怎么衣服还这么破旧?难道又把钱花光了?”杜子春连忙道谢:“多亏老翁送我三万两银子,我还以为一辈子都花不完,谁知道稍微挥霍了一下,就没了。可能是我运气太差,没福气消受这些钱,才落得这般田地。”老者又问:“你在长安亲戚这么多,就没有一个愿意帮你的?” 杜子春一听到“亲戚周济”这几个字,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叹气道:“亲戚倒是不少,可一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哪能跟老翁您的慷慨相比!”老者摇摇头说:“按理说,我应该再帮帮你,可你三万两银子不到两年就花完了,要是你能活一百岁,我上哪儿弄一百多万两银子给你?别怪我,没办法了!”说完,一拱手准备离开。 老者走后,杜子春唉声叹气:“亲戚们嘲笑我也就罢了,怎么连最关心我的老翁也说这样的话?难道他当初硬撑面子送我三万两,现在自己也没钱了?除了他,我还能指望谁来救我?”正自怨自艾时,没想到老者没走多远,又折返回来,说道:“败家子我见得多了,可从没见过你这么能败的!三万两银子在你手里,就跟三个铜钱似的,眨眼间就没了。按说你这么能败家,我不该再帮你,可除了我,谁还会管你?要是看你饿死,我之前的一番好心不就白费了?俗话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我就再破费些银子,救你这条穷命吧。”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三百文铜钱递给杜子春,“你拿去买点吃的,明天中午还是到波斯馆西廊下找我。既然三万两不够花,这次就送你十万两!但你可得早点来,别再让我等你!” 且不说这老者为何如此慈悲,送了三万两还要再送十万两,单说杜子春,脸皮也是真够厚的,明知道自己挥霍无度,第二天居然还真打算去接受这份馈赠。 杜子春没想到老者不仅愿意再次接济自己,还将金额增加到十万两,顿时喜出望外。他双手接过三百铜钱,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随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朝着一家酒店走去。一进酒店,他就把三百铜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然后登上酒楼,挑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坐下。 酒保很快就端上了酒菜。杜子春一来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二来想到马上又要有十万两银子到手,心情大好,便抛开所有烦恼,大快朵颐起来。酒店老板见他出手阔绰,以为他身上还有不少钱,于是各种美味佳肴、下酒小菜源源不断地端上桌。杜子春也没多想,以为这些都包含在那三百文钱里,来者不拒,尽情吃喝,最后还把吃剩下的酒菜一股脑儿赏给了酒保。 酒保们见他如此豪爽,私下里议论道:“这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却是个出手大方的好主顾!”杜子春吃饱喝足,起身就往外走。酒店老板急忙喊道:“客官,算清酒钱再走!”杜子春还以为三百文钱绰绰有余,随口说道:“剩下的钱就赏给你了,不用算了。”老板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吃了这么多东西,还说这种大话!”杜子春也不甘示弱:“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拿东西给我吃的。”说完转身就想走。老板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想得倒美!难不成吃再多都是白送你的?”两人就这样在酒店门口争执起来。 这时,旁边围过来几个邻居,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老板算了算帐,说:“他还欠二百文钱。”杜子春听后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吃了几万钱,看把你急成这样!原来才二百文,小意思,不值一提!”老板没好气地说:“既然是小事,那就赶紧把钱付了走人。”杜子春无奈地说:“可惜今天带的钱不够,我明天一定送来还你。”老板冷笑道:“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赊给你?”杜子春拍着胸脯说:“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我城南杜子春是个大财主?别说二百文,就算再多些,我也不会少你的。要是你不放心,我写个欠条给你,明天来取。” 众人听他自称大财主,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脸上满是嘲讽。其中有个知道他底细的人,在背后笑着说:“原来是那个败家子,只怕现在的财主轮不到你当了。”这话被杜子春听见了,他大声说道:“老丈别笑话我。今天我是这副落魄模样,可明天中午就有个朋友要送我十万两银子,到时候我不又成财主了?”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纷纷说道:“这人怕不是疯了,天下哪有白送十万两银子的好事?你说的那个朋友在哪呢?”老板不耐烦地说:“我不管你有没有十万二十万,今天必须把这二百文钱还了才能走。”杜子春耍赖道:“想要钱,明天我多赏你一些,今天确实一文都没有。”老板气得不行,一把揪住他的胸口,眼看就要动手打人。 就在杜子春挣脱不开的时候,只听有人喊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人群自动分开,一个人挤了进来。杜子春定睛一看,正是西门那位老者,连忙喊道:“老翁来得正好!快帮我评评理。”老者问老板:“你们为什么揪住这位郎君不放?”老板气呼呼地说:“他吃了二百文钱的酒菜,却想赖账,所以我才找他要钱。”杜子春辩解道:“老翁给我的三百文钱,我一进店就交给了他,然后才开始喝酒。是他自己不断拿东西给我吃,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愿意明天多还他一些,他却不肯,还要动手打人。老翁,你说说,到底谁有理?” 老者对老板说:“既然是先交钱后喝酒,你为什么还给他上那么多酒菜?这是你的不对。”又转头对子春说:“你现在手头不宽裕,也不该吃这么多。这样吧,我这里有二百文钱,给你们和解了此事。”说着,从袖中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连忙道谢。杜子春感激地说:“又蒙老翁帮忙解围,无以为报。要是您不嫌弃,就留下来喝三杯,让我略尽心意?”老者微笑着说:“不用了,改日再找你。”说完,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了。杜子春也只好回家。 这一夜,杜子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怜我,多亏这位老翁先是送我三万两银子,现在又答应给我十万两。要是今天没有他帮忙,我肯定要被酒店老板纠缠不清。明天不管能不能拿到银子,都一定要去波斯馆赴约。况且他上次没有食言,这次应该也不会说谎吧?” 好不容易盼到天亮,杜子春迫不及待地赶到波斯馆。只见老者早已在那里等候,像上次一样,把他带进西廊下的房间。这次,老者搬出两千个元宝,整整十万两银子,郑重地交给杜子春,还叮嘱道:“这些银子你可以用,但千万别一下子就花光了,再来找我。”杜子春信誓旦旦地说:“我杜子春要是再把钱败光,老翁就不用再管我了!”随后,他雇好车马,将银子装车,向老者道了声谢,便押着银子离开了。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杜子春刚把银子运回家,就又买了好鞍马,置办新衣服,跑去和亲戚们告别,他说:“多亏各位指点,让我去求那位大财主。人家果然豪爽,二话不说就送了我十万两银子。我现在有了本钱,就算住在长安,也能挺直腰板了。不过我杜子春天生就是个败家子,留在这儿只会给各位亲戚丢脸。我打算还是回扬州,和盐商们合伙做生意,这样也安稳些。”这番话明里暗里带着讽刺,那些亲戚们被他呛得哑口无言,虽然心里窝火,却也不敢发作。 杜子春很快就收拾好车马,将十万两银子或装车,或驮运,浩浩荡荡地向扬州出发。妻子韦氏看到这么多车马,就知道他又弄到钱了,问道:“这些银子不会又是西门那位老人家给的吧?”杜子春回答:“不是他,还能是谁?”韦氏又问:“那你这次问了他的名字没有?”杜子春一拍脑袋,懊恼地说:“哎呀!他在波斯馆搬出十万两银子的时候,我明明记得你叮嘱过我要问名字。可当时他不停地叮嘱我要好好做生意,别乱花钱,我就想着先回应他几句。而且满地都是元宝,我既要雇车雇马,看着装车,又要留意地上的情况,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去问他姓什么。说起来,我真是后悔。万一我又像以前一样把钱花光了,可怎么好意思再去求他?难道我真是天生注定要饿死的命?”韦氏安慰道:“你现在有了十万两银子,还怕过穷日子吗?” 刚开始,杜子春确实有好好过日子、经营生意的打算。可一到扬州,他那颗贪图享乐的心又开始作祟,之前穷困潦倒的日子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仅以前那些只在他富贵时才来凑热闹的朋友又围了过来,就连出身大户、向来不把钱当回事的妻子韦氏,也只图表面风光,由着他肆意挥霍。 就这样,银子越多,杜子春花得越厉害。不到三年,十万两银子就被他挥霍得一干二净,这次比前两次更穷。韦氏埋怨道:“我早就让你问那老人家的名字,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杜子春无奈地说:“埋怨也没用。人家已经送了我三万两,又送十万两,就算知道名字,我也不好意思再去求他了。老人家不能求,亲戚也靠不住,难道我杜子春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我想长安城南的祖宅,怎么也能值一万多两银子,那些亲戚早就觊觎已久。我现在穷成这样,也没脸在长安待下去了,留着这宅子还有什么用?俗话说‘有千年产,没千年主’,不如把它卖了换钱,先解决眼前的温饱,总比守着祖产饿死强。” 这就是杜子春三入长安的故事,他就像个天生的糊涂虫。正如诗中所写:“莫恃黄金积满阶,等闲费尽几时来?十年为侠成何济,万里投人谁见哀!”杜子春回到长安后,再也不敢去求亲戚,甚至连那位老者也怕见。他住在城南的老宅里,请来几个有名的经纪人,打算把祖传的几所厅房、仓库连同地基一起卖掉。这些房产当时估价一万两银子,双方谈好价钱后,杜子春亲自写下文契,委托经纪人帮忙卖掉,满心以为这一万两银子就像瓮中捉鳖,马上就能到手。 杜子春满心指望卖掉祖宅换钱,可那些亲戚们认定他穷困潦倒、急于脱手,故意压价刁难,说什么也不肯买。负责牵线的经纪们跑来回复,交易失败。杜子春长叹一声:“我杜子春怎么就这么命苦?这么值钱的产业,竟然只有卖家,没有买家。难道是这些经纪办事不力?看来还得我亲自出去找找门路。” 他刚走到大街上,远远望见那位老者迎面走来。杜子春心里一慌,慌忙混进人群里,想躲开对方。可还没等他藏好,老者已经从背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高声喊道:“郎君,你好狠心!”这一嗓子,让杜子春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者语气带着失望:“你难道忘了在西门外叹气求助的日子?我虽说不上多么慷慨,但也两次资助你几万两银子。别的不说,你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见了我就躲,我还不如把银子扔水里,好歹还能听个响!”杜子春连忙谢罪:“我只是不懂得持家过日子,但良心还在,怎会不感激您的大恩?只是两次拿到银子,都很快挥霍一空。每次见到您,我都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死掉,这才躲着您,绝不是忘恩负义!” 老者听了,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你有悔改之心,愿意好好过日子,我还可以帮你。”杜子春急忙说:“这次要是再把钱败光,我就对天发誓……”老者摆摆手笑道:“发誓倒不必,你说说打算怎么操持家业?” 杜子春认真说道:“我祖上留下不少产业,海边有盐场,城里城外热闹地段有店房,长江两岸有大片芦洲,还有许多良田,都是能生利的好买卖。以前缺钱,我都低价典卖给别人了。要是有了银子,我就全部赎回来,不出两年,肯定能重新富起来。到时候,我还要建义庄、修义冢,赡养孤寡老人,抚育孤儿,救济流离失所的人,收埋无人认领的尸骸,也算在做人的道理上圆满了。” 老者点头:“你有这个想法,我就再帮你一次。”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三百文钱,递给杜子春,叮嘱道:“明天中午还在波斯馆见,早点来。”有了上次在酒馆的教训,杜子春这次没去喝酒,和老者道别后,直接回家。 路上,他心里暗自盘算:“我杜子春一向莽撞,幸好遇到这位老者两次相助,可我连人家姓名都没问,妻子没少埋怨我。这次说什么也得问清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守在波斯馆门口。辰时刚过,老者来了,见他早早等候,十分高兴:“今天来得正好!你说的那些产业,银子少了根本不够。这次我给你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得六千个元宝,光是数都得数一天,所以让你早点来。” 老者带着杜子春来到西廊下的房间,搬出六千个元宝,郑重地交到他手上,严肃地说:“我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儿了。你要是再败光,就别来见我了。”杜子春连忙下拜:“还没请教老翁尊姓大名?家住何处?”老者反问:“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报答我?”杜子春诚恳地说:“您前后送我四十三万两银子,这份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您开口,就算要这宅子,我这房契就在袖中,立刻奉上。” 老者笑着摇头:“我要是想要房子,守着自己的银子不好吗?”杜子春接着说:“我穷困时,亲戚朋友没一个肯帮忙,只有您三次相助。您肯拿出这么多银子,肯定是觉得我还有可用之处。以后只要您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但还不是时候。等你家业稳固,三年后,到华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的双桧树下找我。” 杜子春扛着三十万两银子回家,这次他彻底变了性子。既没买新马配好鞍,也没置办华丽衣裳,更没和亲戚们打招呼,悄悄雇好车马,装好银子就直奔扬州。俗话说“财帛动人心”,这么一大笔银子的动静,很快传遍京城。亲戚们有的说:“他现在又是大财主了,沾亲带故的,理应去送行。”也有人嘀咕:“他没钱时我们没帮衬,现在有钱了就去凑热乎,这不是前倨后恭吗?别反被他看不起。”但愿意去送行的人终究占了多数,少数人拗不过,只好一起备好酒菜,到东都门外为杜子春饯行。 酒过三巡,杜子春起身道谢:“多谢各位亲戚相送,我随口编了首曲子,回敬大家一杯,还请别笑话。”他唱的曲子句句都是昔日穷苦求助无门的辛酸,听得在场亲戚坐立不安,进退两难,心里直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何必自讨没趣? 唱完曲,杜子春大笑一声,向众人拱手告别,潇洒离去。路上他感慨万分:“以前没钱时,去求亲戚,别说请酒,连杯茶都没得喝。现在见我有了钱,都摆酒送行。原来银子这么重要,我以前怎么就轻易挥霍掉了呢?” 到了扬州,妻子韦氏见他衣着朴素、车马普通,还以为他只卖了点房款,不够大手大脚花。她哪里知道,杜子春在老者面前发过誓,又被亲戚们这次送行的态度触动,彻底改变了想法。他断绝了和那些只会锦上添花的朋友往来,不许他们登门,然后按原价赎回了典卖的盐场、客店、芦洲和田地。有了雄厚的本钱,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两年,又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财主。 他还在两淮南北到瓜州一带,建起多所义庄,庄内配备义田、义学和义冢。不管是孤寡老人、孤儿,还是流离失所的人,需要衣食的就提供衣食,想读书的就请老师教导,去世的就备办棺椁埋葬。一时间,千里内外的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人人称赞:“杜子春败了两次还能东山再起,刚把家业做起来,又做了这么多善事,真是天生的豪杰!” 而杜子春始终牢记着和老者的约定。三年期满,他把家中事务全部交给妻子韦氏,说:“我三次去长安,要不是那位老者相助,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他约我家业有成三年后,到华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的双桧树下相见,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现在时间到了,我必须去一趟。” 韦氏善解人意地说:“您受他这么大的恩情,就像重生父母。别说用你,就算用我也没二话。你穷困时留我在家,我都能操持;现在家业兴旺,你只管放心去。”当天,她准备好酒菜,亲自到城西为杜子春送行。杜子春举杯饮下离别的酒,踏上了前往华山寻访恩人的路,正是“竹叶杯中辞少妇,莲花峰上访真人”。 杜子春告别妻子韦氏,没有带随从,独自骑上牲口,踏上前往华山的道路。天下名山之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五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霍山和西岳华山,每一座都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而五岳之中,又以华山最为高耸险峻。从各个方向望去,山体都像被刀斧削切过一般,呈现出规整的方形,因此民间也把它叫做“削成山”。 登上华山山顶后,还有一条极为艰险的小路,需要手脚并用,攀着藤蔓、拽着葛藤才能前行。大约走了五十多里,终于到达云台峰。杜子春抬头望去,只见两棵高大的桧树,枝叶茂密如同巨伞,树影掩映间,露出一座朱红色的山门,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太上老君之祠”六个金色大字苍劲醒目。 这天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天气还很炎热,再加上一路翻山越岭,杜子春早已满头大汗。他连忙擦净汗水,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对着老君神像行礼。这时,那位老者从祠内走了出来,与之前相比,模样大不相同,一身装扮宛如神仙:头戴一顶晶莹剔透的碧玉星冠,身披一件织锦制成的绛红色绡羽衣,黄色的丝绶在腰间随风轻摆,脚下踏着一双红云履,步履稳健又透着几分飘逸。他的银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鬓角的白发增添了几分仙风道骨,双袖间似有阵阵香风萦绕,眼中闪烁着如晨星般明亮的光芒。 老者远远问道:“郎君果然信守约定,不辞辛劳前来赴约?”杜子春赶忙上前,拜了两拜,恭敬地说道:“我的这条命都是老翁您给的,既然您有约定,我怎敢不来?只是不知您需要我杜子春做些什么?”老者微笑道:“若没事情需要你帮忙,何苦让你顶着烈日赶来?”说完,便带着杜子春走进老君祠后方——这里是老者炼制丹药的地方。 杜子春抬眼望去,只见中间是一座宽敞的大堂,堂中矗立着一座药灶,九位身姿轻盈的玉女环绕在药灶周围,青龙、白虎的神像分立左右,仿佛在守护着这里。堂下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陶瓮,足有七尺多高,瓮口直径也有五尺多宽,里面盛满了清水。西墙下铺着一张豹皮,老者示意杜子春在豹皮上靠着墙壁,面朝东方盘腿坐下,随后拿来一壶酒和一盘食物。杜子春定睛一看,盘中竟是三颗白色的石子,心中暗自疑惑:“这么硬的石子,怎么吃?”但尝过才发现,石子已经被煮得如同芋头般软糯,味道格外香甜。走了这么久山路,杜子春本就饥渴难耐,很快便将酒食一扫而空。 此时,红日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老者郑重地叮嘱道:“你不远千里赶来,我需要你做的事情就在这里。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心神安定,一直坐到天亮。那些景象都不是真实的,无论遇到多么凶险、多么可怕的事情,都要忍住,千万不能开口说话。”说完,老者转身走向药灶,又回头再三强调:“一定要牢记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杜子春点头应允。 他刚刚调整好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就看见一个身高一丈五六的将军,头戴凤翅金盔,身披黄金铠甲,率领着四五千士兵,敲锣打鼓、高声呐喊着冲进堂来。将军怒喝道:“西墙下坐着的是什么人?见到本将军为何不回避?速速报上姓名!”杜子春牢记老者的叮嘱,默不作声。将军见他不理会,顿时大怒,下令士兵放箭,有的士兵还拿着刀劈向他的后背,用枪刺向他的胸口,场面十分吓人。但杜子春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将军拿他没办法,只好带着人马离开了。 金甲将军刚走,一条十余丈长的大蟒蛇突然出现,蛇尾紧紧缠住杜子春,蛇头凑到他面前,吐出两个鲜红的信子,直抵他的鼻孔。紧接着,一群狼虎从头顶扑下,它们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锋利的獠牙如同刀锯,将杜子春咬得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地面。随后,许多面目狰狞的凶神恶鬼也张牙舞爪地扑来,他们长着铜铸的头、铁打的角,模样恐怖至极。然而,无论遭受怎样的折磨,杜子春都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顿时天昏地暗,大雨倾盆而下,堂内的积水不断上涨,很快就漫到了杜子春的胸前。震耳欲聋的霹雳在头顶炸响,闪电划过,几乎将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烧焦了。但杜子春始终牢记老者的话,紧紧闭着嘴巴。 渐渐地,雷声停歇,雨水退去。杜子春暗自庆幸:“现在天快亮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没想到,之前的金甲将军又带着人马冲了进来,指着他怒吼道:“你这个云台山的妖民,到底不肯说出姓名,我还治不了你?”随即命令士兵,立刻前往扬州,把杜子春的妻子韦氏抓来。话音刚落,韦氏就被带到堂前,按在地上,先挨了三百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韦氏哭喊着:“我虽然没有出众的容貌和德行,但也侍奉你多年,难道夫妻之间就没有一点情分吗?求你说句话,救救我的性命!”杜子春心想,老者说过“所见皆非实境”,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假的。况且自己受了老者的大恩,就算是真的妻子,也不能违背叮嘱。于是,他依然紧闭双唇。将军见状,更加愤怒,下令将韦氏千刀万剐。韦氏一边哭一边骂:“枉我与你做了半辈子夫妻,你竟然如此狠心!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一定要找你报仇!”杜子春却像没听见一样,不为所动。将军恶狠狠地说:“这贼子妖术已成,留他无用,一并杀了!”一名士兵手起刀落,杜子春的脑袋瞬间被砍了下来。 杜子春只觉得一阵恍惚,魂魄离体,被夜叉带到了十殿阎君面前。阎君们都说:“杜子春是云台峰上的妖民,应当押赴酆都地狱,让他受尽各种苦楚,直到身躯溃烂。”在业风的吹动下,杜子春的魂魄又有了新的际遇——他投胎到宋州原任单父县丞王劝家中,成为一个女婴。 这个女婴从小体弱多病,汤药、针灸几乎从未间断。随着年龄增长,她出落得容貌秀丽,但却天生不能说话,是个哑巴。同乡有个名叫卢珪的进士,被她的美貌吸引,上门求亲。王家觉得女儿是哑巴,不太合适,便想推辞。卢珪却说:“娶妻娶德,只要她品性好,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哑巴总比多嘴多舌的强。”于是下了彩礼,将她娶回了家。婚后,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不久便生下一个儿子。孩子两岁时,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十分可爱。 一天,卢珪抱着孩子逗弄,问王氏:“你看咱们儿子长得可爱吗?”王氏只是微笑,没有回答。卢珪顿时大怒:“我与你成婚三年,你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话,这分明是看不起我!既然如此,要这儿子又有何用?”说着,竟倒提着孩子的双脚,狠狠摔在石块上。可怜这个幼小的生命,瞬间没了气息。 看到儿子惨死,杜子春一时忘了自己现在是王家哑女的身份,忍不住喊出一声“噫”。就在这时,药灶中突然窜出一道火光,差点将整座大堂点燃。天色即将破晓,老者急忙跑过来,一把揪住杜子春的头发,将他浸入水瓮中。过了好一会儿,火势才渐渐熄灭。 老者跺着脚叹息道:“人有七情,分别是喜怒忧惧爱恶欲。我看你其他六种情感都已消失,唯独‘爱’这一情未能斩断。如果你再能坚持一刻,我的丹药就能炼成,咱们都可以飞升成仙了。如今丹药还能重新炼制,但你的凡胎却不知何时才能超脱。偌大的世间,想寻一个有仙缘的人,实在太难了!” 杜子春满心懊悔,走到堂中查看药灶,只见灶中一根手臂粗的铁柱,却不见丹药的踪影。老者脱去外衣,跳进灶中,用刀刮下一些铁柱上的药末,让杜子春服下,随后便打发他下山。杜子春跪在地上谢罪,恳求道:“我杜子春不成器,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如今我情愿跟着您出家,求老师可怜我,收留我在山上吧。”老者摆了摆手:“这里留不下你,速速回去,不必多说。”杜子春又说:“既然老师不答应,那请允许我回去改过自新,三年之后,我再来为您效力。”老者语重心长地说:“若你能修得心境澄明,即便在家中也能得道成仙;若心不净,即便留在我身边,又有什么用呢?你好自为之吧!” 杜子春领了老者的话,拜别后下山。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扬州。韦氏迎上来急切问道:“那位老先生叫你去,到底是做什么?”杜子春满脸懊恼:“别提了,都怪我没本事,辜负了老先生的一番好意。”韦氏追问缘由,杜子春长叹一声:“他是位得道高人,让我看守炼丹的炉灶,再三叮嘱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能开口。谁知道我一时意志不坚定,失口喊了声‘噫’,把他几十年辛苦炼制的丹药全毁了。他说我要是能再忍一刻,丹药炼成,连我都能跟着成仙。这下可好,不仅坏了他的事,也断了我的仙缘,所以我只能回来继续修行。” 韦氏又问:“你为什么偏偏喊出那个字?”杜子春便把在云台峰上看到的金甲将军、巨蟒猛兽、妻子受刑等种种幻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夫妻俩听罢,唯有连连叹息。 从那以后,杜子春彻底放下了万贯家财,每天早晚焚香打坐,清除杂念,一门心思追求修仙之道。但凡遇到孤寡贫困的人,他动辄就拿出成百上千两银子周济。虽说不像从前那样肆意挥霍到倾家荡产,但家底也渐渐消耗,十不存一。 转眼间,三年时间过去。一天,杜子春对韦氏说:“我打算再去云台峰拜见老先生,寻求超脱尘世的机缘。剩下的家产足够你生活,就当我已经死了,别再挂念。”韦氏也是个有慧根的人,听丈夫说要走,没有丝毫挽留,只是平静地说:“那位老先生为什么肯送你这么多银子?分明是看你有仙缘,才来点化你,你怎么还不明白?”她本想第二天为丈夫饯行,却发现杜子春当晚就留下一首诗,独自前往云台峰了。诗中写道:“骤兴骤败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惊。从今撒手离尘网,长啸一声归白云。” 杜子春之所以不与韦氏当面告别,是因为这三年来他斋戒修行,怀着一片赤诚之心,打算从扬州徒步走到云台峰。他担心韦氏派人车马相送,坏了自己的修行决心,于是悄悄出了门。一路上风餐露宿,双脚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终于抵达华州,登上华山,直奔老君祠。 只见那两株桧树比以前更加郁郁葱葱,但祠堂里空无一人,连曾经的药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杜子春满心失落:“看来我杜子春命中注定成不了神仙,师父都不来点化我了。可我既发了这个愿,哪能不见到师父就走?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于是,他留在祠内,以草为衣,以野果为食,就这样过了整整三年。 始终没等到老者现身,杜子春跪在老君神像前,虔诚祈祷:“弟子杜子春,不过是尘世中愚昧的凡人,深陷名利场与声色诱惑。承蒙师父慈悲,指引我走上求道之路,无奈弟子未能斩断情执,难以修成正果。师父让我回去修行,这三年我初心不改。如今再次来到这里,诚心不二。我已洗净心中杂念,六根清净;修养心性、修真悟道,抛开了世间一切牵挂。恳请师父开启我的道缘,早日降临。助我脱离凡胎,指引我走上觉悟之路……” 正祷告着,突然祠后传来声音:“郎君,你真是至诚啊!”杜子春抬头一看,竟是心心念念的老者,又惊又喜,连忙磕头:“师父,弟子想死您了!我在这里等了三年,怎么一直见不到您?”老者笑着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怎么能说三年不见?”杜子春疑惑:“师父明明在这里,我怎么一直没看见?”老者说:“你看看座上的神像,和我有什么不同?” 杜子春急忙走到老君神像前仔细端详,这才惊觉神像与老者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原来一直遇到的就是太上老君,慌忙伏地请罪:“弟子有眼无珠,还望师父慈悲,传授我大道。” 老君微笑道:“我担心你在尘世待得太久,凡心难断,所以幻化出七种情境来考验你。如今见你心境已清净,无需多言。当年汉朝淮西王刘安痴迷神仙之道,感动八位仙人下凡,为他炼制丹药。丹药炼成时,全家一同飞升,连鸡犬舔了鼎中的药末,都跟着升了天,至今还有‘鸡鸣天上,犬吠云间’的传说。你既已成仙,妻子又怎能不得道?我有三枚神丹,特意给你,留一枚给韦氏服用,助她超脱尘世,早登仙境。” 杜子春拜谢后,又禀道:“弟子贫穷时投奔长安的亲戚,他们都骂我是败家子,没一个肯帮我。如今我想和妻子韦氏回长安,把城南的祖宅改建成太上仙祠,铸造一丈六尺高的金身神像供奉。等亲戚们都来,我要给他们讲讲道理,破除他们对钱财的执念,不知师父能否应允?”老君赞许道:“善哉!等金像铸成,我自会显现神通,带你升天。” 再说韦氏,自丈夫走后,也一心修道,告别了奢华生活,将剩余家产全部布施,每日在女道观中吃斋修行。扬州百姓见这夫妻二人,一个云游求道,一个散尽家财,都觉得莫名其妙。 某天,杜子春突然归来,与韦氏相遇。两人已成得道之人,无需多言,心意相通。杜子春把老君给的神丹交给韦氏服下,随后两人扮成化缘的样子,前往长安。他们找到亲戚,递上一本募捐簿,说要把城南祖宅捐出来修建太上老君神庙,还打算募集十万两黄金铸造神像,希望亲戚们能结下善缘。 亲戚们见状,纷纷嘲笑:“他两次发了横财都败光了,这也就罢了。后来又得了一大笔钱置起家业,怎么三年后又全送出去了?不仅他这样,韦氏也不阻拦,连给自己用的钱都散出去了,这夫妻俩怕不是天生薄命,无福消受!现在又要把值万两银子的祖宅捐了,还要募黄金铸像,真是痴人说梦。就算真募到钱,怕也是便宜了骗子,我们何必理他!”说罢,都关上大门,不肯理会。 杜子春夫妻只是笑笑,转身离开。亲戚们都认定他们绝不可能铸成金像,所以才如此推脱。没想到半个月后,杜子春又上门送请柬,上面写着:“子春不自量力,谨舍黄金六千斤,铸造老君仙像。仰仗众缘,法相完成。拟于明日奉像升座。特备小斋,启请大德,同观胜事,幸勿他辞!” 亲戚们见了又惊又疑:“他哪来这么多金子?怎么这么快就铸成了?”连忙派人去打听,却发现所有亲戚和满城百姓,都在同一天收到了杜子春的请柬,仿佛杜子春有分身之术,众人都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第二天,所有人都来了。城南一带人山人海,只见原来的祖宅已改建成宏伟的道观,门楼上“太上行宫”四个大字金光闪闪。走进道观,殿宇辉煌,堪比天宫。再看殿中,一尊一丈六尺高的黄金老君像庄严矗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猜测这些金子的来历。又见神座前只有一盘蔬菜、一盅酒,大家暗自嘀咕:“就这点斋饭,一个人都不够吃,怎么请这么多人?” 可奇怪的是,每当有人到金像前参拜,杜子春夫妇就捧上斋饭请对方品尝。每个人吃了都赞不绝口,明明食物不见少,却能让所有人都吃饱。 正当众人惊叹时,忽见金像顶上光芒大盛,化作三朵白云。太上老君端坐中间,杜子春和韦氏分别坐在左右,缓缓从殿中升起,悬浮在十余丈高的空中。杜子春向众人拱手作别:“凡夫俗子只知道爱惜钱财,却不明白大道真谛。一旦灾祸降临,生命消逝,攒下的财富又能带到哪里?你们可要好好想想啊!”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阵阵笙箫仙乐,只见旌旗仪仗开道,幡盖簇拥,三人渐渐消失在云端。满城百姓见状,纷纷望空合掌,虔诚行礼。正所谓:“千金散尽贫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慷慨丈夫终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 醒世恒言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独步云门 都说神仙之事虚无缥缈,可又有谁能真正挣脱名利的束缚? 在隋文帝开皇初年,青州城里有一位富翁名叫李清,他家世代经营染坊生意。作为商人之家,李氏宗族颇为兴旺,合族上下足有五六千人口,个个都有谋生的本事,仅凭双手就能赚钱,因此家家户户生活富足,李清一家更是远近闻名,被称作“李半州”。在李氏一族中,李清年纪最长,被推举为族长。他天性仁厚,对待族中众人,无论亲疏远近,都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也正因如此,族中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敬重他。每年李清生日,大家都会置办礼物为他祝寿。宗族庞大,众人又好胜心强,各自搜罗奇异的古物、精美的器玩、华丽的绫罗绸缎作为贺礼。 李清平日里生活节俭,珍惜福分,从不铺张浪费,收到的礼物都藏在土库里,随着岁月流逝,礼物越积越多,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不过,有一件事他从不吝啬。是什么事呢?原来,他自幼乐善好施,热衷于帮助他人,同时又仰慕仙道,常常拿出上千贯钱财做布施。要是遇到云游的道士、修行的全真,他必定热情邀请对方到家中供养,希望能学到炼丹之术,讨教内养之道。可惜,这些人大多是四处行骗的江湖骗子,只会花言巧语骗取钱财,根本没有真才实学。李清为此白白耗费了许多财物,却连一个真正的戏法都没学到。即便如此,他求道的诚心始终未改,每天坚持焚香打坐,涵养心性,一心向往着超凡脱俗的出世生活。 这一年,李清刚好满七十岁。两个月前,子孙们就开始商议:“七十岁可是古稀之年,人生难得,和普通生日不同,这次得找些稀奇的礼物为爷爷祝寿,祝他长生不老。”李清也料到子孙们会这么做,便提前设下酒席,分批邀请大家前来赴宴。席间,他对众人说:“多亏你们勤劳能干,各自营生,每年送我的礼物价值近万,衣装器具更是奢华至极!但我平生喜好修道,五十年来一直粗茶淡饭、身着布衣,这些奢华的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处。我不愿拂了你们的好意,所以照单全收。可这些礼物一直放在土库,我从未查看过,恐怕大多都腐朽损坏了。你们花费钱财,却让这些东西变成我的无用之物,多可惜啊!如今幸好我还活着,生日快到了,我猜你们肯定又要准备庆生礼物,这实在违背我的本意。所以提前跟你们说,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子孙们纷纷表示:“庆生送礼,自古就是为长辈续寿。何况七十岁,人生能有几回?如果不庆贺,如何表达我们的孝心?这礼可不能省!”李清说:“既然你们执意要送,那就按我的要求来,怎么样?”子孙们连忙答应:“您尽管说!”李清接着道:“我希望生日前十天,你们每人送我百尺手指粗的大麻绳。合起来大概有五六万丈,用这个为我续寿,不是更长远吗?”众人听了,心中暗暗称奇,齐声问道:“您吩咐的事,我们怎敢不从!只是不知道要这么多麻绳做什么?”李清神秘一笑:“等你们都送齐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还不便说。” 子孙们领命后,消息迅速传开,大家都在生日前送来了百尺麻绳。地上麻绳堆得高高的,简直成了一座绳山。可谁也不知道李清要这么多麻绳干什么。 原来,离青州城南十里有座云门山,山顶一分为二,就像被斧头劈开一样。青州城里朝南的人家,都能看见这座山,连山上飞云掠过、鸟儿栖息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地人也叫它劈山。山顶中间有个巨大的洞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曾有好事之人往洞里扔大石块,却始终听不到一点回声,所以当地人都说这是个无底洞。 李清收齐麻绳后,派人到山上,在洞口旁竖起两根大木桩,架上辘轳。又找来制作竹器的匠人,打造了一个结实的大竹篮,还去铜铺买了几百个大小不一的铜铃。他这一番操作,让人摸不着头脑,子孙们纷纷前来询问。李清这才解释道:“我之前就说过,最终会让你们知道,怎么会瞒着不说呢?我自幼喜好修道,至今五十多年,却一无所获。我常看《图经》,上面记载云门山是神仙的第七个洞府。我如今七十岁了,就算活着,也没几年光景。趁现在手脚还算利索,想在生日这天,用你们送的麻绳,取四根系住大竹篮的四角,中间再用一根麻绳系上铜铃。我坐在篮内,慢慢放下去。要是遇到危险,我就摇动中间的绳子,或者让铜铃作响,你们就把我拉上来。万一有幸能遇到神仙,我也会回来告诉你们。” 话还没说完,子孙们纷纷磕头劝阻:“不行,不行!这洞穴里面,且不说藏着多少山精木怪、毒蛇猛兽,单是那股乌黑的臭气,就能把人熏死。您这么大年纪,怎么受得了?”李清坚定地说:“我心意已决,就算死也不后悔!你们要是不答应,我肯定会偷偷跑去,直接跳进洞里。没有麻绳和竹篮,我就再也出不来了。”族中有些稳重的人,知道李清生性固执,便说:“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这么大的事,怎能悄悄就去?应该告知所有亲戚,一起到云门山送行。这样一来,四海流传,也能成为一段佳话,不是很好吗?”李清点头同意:“这个主意不错。” 李家子孙本就有五六千人,再加上通知的亲戚,前来拜送的人就更多了。算下来,足有上万人。李清生日那天,众人敲锣打鼓,带着酒菜,簇拥着李清前往云门山,沿途跟着去看热闹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几乎把青州城的人都吸引走了。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云门山顶。举目四望,眼前景色美不胜收:群峰环绕,层层山峦拱卫;泉水叮咚,流淌在幽静之处,茂密的乱草肆意生长;崖边怪树高耸入云,岩上奇花在阳光下绽放;山间小径烟雾缭绕,远处山冈连绵,松涛声与白云相伴;只听得林中露珠滴落,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竹篮、绳索等物件早已准备妥当,亲戚们轮流上前敬酒。其中一位年长的人劝道:“老亲家,您求道之心如此坚决,想必是有仙缘之人,这次去应该不会有危险。但我们做事还是稳妥些好,以免后悔。这黑洞洞的深穴,从来没人下去过,怎能拿您千金之躯去冒险?既然有竹篮和绳索,不如先放一只狗下去试试。要是狗平安无事,再派个机灵的家人下去,看看有没有仙迹。等他回来讲清楚,您再下去,这样岂不是万无一失?” 李清笑着说:“多谢指教!可要求道,就得做好舍弃生命的准备,这样或许才能得到神仙垂怜,收我为徒。这洞穴相传是神仙的第七洞府,又不是砒霜毒药,何必试探它的危险?要是这般疑虑重重,就是动摇了求道之心,又怎能超凡脱俗?我主意已定,无论如何都要下去走一趟,各位不必为我担忧。我随口作了四句诗,留作纪念,还望大家不要见笑!”众人连忙说:“愿闻高见。”李清念道:“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众人听了,无不点头叹息,强作安慰:“老亲家道心如此坚定,但愿您一下去就能遇到神仙。”李清说:“多谢大家祝愿,且看我有没有这个缘分吧。”说完,他起身对着天空拜了两拜,然后坐进竹篮,向亲戚子孙们挥手告别,不再多说一句话,众人便开始缓缓放下麻绳。 看着李清渐渐下降,不仅亲戚子孙们吓得脸色苍白,就连看热闹的人也目瞪口呆,摇头咂舌道:“这老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痴心妄想,跑到这么深的洞穴里求仙,这不是找死吗?”唉!李清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人间。正所谓: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 李清顺着麻绳往洞穴深处下降,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终于到了洞底。他爬出竹篮,满心期待地想要探寻这里的仙迹。可洞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像是泡在水里的烂泥,又滑又软。他刚迈出一步,就重重地摔了一跤。七十岁的老人,哪里还有多少力气,好不容易挣扎着起身,又再次跌倒。接连两跤,直接把李清摔得昏死过去。 洞外的亲戚子孙们守在洞口,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却始终不见中间的麻绳晃动,也没听到铜铃的响声。大家心里一沉,纷纷猜测:“老爷子怕是被洞里阴湿的臭气熏倒,凶多吉少了。”众人连忙摇动辘轳,把竹篮绞上来,结果只看到一个空篮子,李清早已不见踪影。 这下大家顿时慌了神,又将竹篮放下,等了许久再拉上来,依旧空空如也。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惋惜长叹,有人忍不住嘲笑,随后便一哄而散。 子孙们望着黑洞洞的穴口,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当初苦苦劝阻,您偏不听,非要下去。七十岁虽说不算短寿,但就算要死,也该留个全尸,好让我们置办棺椁下葬。现在连尸首也找不到,这可如何是好?”亲戚们也都悲痛不已,纷纷落泪。这时,人群中一位通情达理的人说道:“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今天正好是他生日,或许就是他命数已尽,就算留在家里,也未必能逃过这一劫。况且他一心求道,如今即便身死,也算遂了心愿,应当没有遗憾。虽然找不到尸首,但他的衣冠还在。不如今晚先回去,明天请几位有道行的道士,再来这里招魂。用衣冠下葬,也是古已有之的丧葬之法。听说轩辕皇帝修成大道,在鼎湖升仙后,还留下一把剑、两只鞋,装在棺中葬于桥山。说不定老爷子已经成了神仙,故意让我们给他建个空坟呢。咱们总守在穴口哭哭啼啼,又有什么用?”子孙们无奈,只好擦干眼泪,先回家去。第二天,他们再次来到山顶招魂,像模像样地设灵堂、停棺椁,亲戚们也都前来祭奠。此后七七四十九天,造坟下葬,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清,摔晕之后过了许久才悠悠转醒。他在黑暗中摸索,发现洞底并不大,只有一丈来宽,四周都是石壁,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脚下的烂泥又滑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他只好摸索着回到竹篮旁坐下,打算拉动绳索、摇响铜铃,让上面的人把自己拉上去。可伸手一摸,竹篮竟然不见了踪影。他大声呼救,却无人回应,既飞不出去,也找不到来时的路,真正陷入了“来时有路,去日无门”的绝境,一时之间,李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盘腿坐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李清只觉得饥渴难耐,实在难以忍受。他想起古人“啮雪吞毡”求生的故事,心想这里没有雪和毡,只有烂泥,便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却没想到,这洞穴是神仙的居所,每三千年才开启一次,洞底涌出的烂泥名为“青泥”,专门供仙人食用,不仅能充饥,还能解渴。李清吃了几口,顿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他又仔细摸索,发现石壁下方有个小洞穴,高度不足两尺。李清心想:“总不能一直坐在泥里等死!反正已经是九死一生,就算里面有毒蛇猛兽,也顾不得了,不如爬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这一决定,让他在看似绝路的境地中,发现了全新的世界,也让这个拼命求生的老人,迎来了命运的转折。正所谓: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 李清不顾一切地钻进小洞穴,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大约爬了六七里路,感觉洞穴渐渐变高,有两尺多的空间,但依旧无法站直身体,只能弓着腰匍匐前行。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他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累了就睡上一觉,饿了就抓几口青泥充饥。又艰难地爬了二十多里,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李清心中大喜:“终于有出路了!”他又吃了些青泥,打起精神,奋力向前爬去。 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青山巍峨,绿树成荫,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全新世界。李清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身,整理好衣衫,望着天空感慨道:“谢天谢地,今天终于逃出这鬼门关了!”他顺着一条大路往前走,走了十四五里后,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路上连一户人家都没有,更别说买饭吃了。就算有钱,他身上也没带分文,洞里的青泥又没带出来,脚步渐渐变得沉重起来。这时,他看到路边有一条碧绿色的溪流,两岸开满了菊花,便俯身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溪水,实则是仙家的“菊泉”,具有延年益寿、治病强身的功效。李清刚喝了几口,就感觉神清气爽,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又走了十多里路,李清突然望见树梢间露出琉璃瓦覆盖的屋脊,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他满心好奇,加快脚步飞奔过去。走近一看,竟是一座朱红色的道观大门,道观的台基由洁白的玉石砌成,足足有九层之高,每层都有一丈多,而且没有台阶。李清只好攀着藤蔓,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去。大门紧闭,他不敢贸然敲门,只能屏住呼吸,在门外静静等待。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一个身着青衣的童子打开门,厉声问道:“李清,你来这里干什么?”李清赶忙跪地叩头,恳切地说道:“青州染匠李清,不自量力,冒昧前来仙府,恳请仙童收留我做弟子,此恩此德,我永生难忘!”童子笑着说:“我可做不了主,我带你进去,你自己去求见我家主人吧。” 不多时,青衣童子出来,领着李清走进道观。来到一处玉石铺就的台阶下,李清抬头望去,只见四周的墙壁华丽无比,宛如天宫一般,当真是一处人间仙境。只见:朱红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碧绿色的瓦片与云霞相映。百尺高的琉璃宝殿拔地而起,九层白玉瑶台晶莹剔透。雕梁画栋上雕刻着精美的玳瑁花纹,一排排绣柱镶嵌着璀璨的珊瑚。琳宫贝阙的飞檐仿佛要接住漂浮的彩云,玉宇琼楼的画栋时常笼罩在苍茫的雾气之中。曲折的栏杆由玛瑙围成,层层帘幕上悬挂着珍珠。青鸾玄鹤在空中翩翩起舞,白鹿丹麟在林间悠然漫步。野外百花盛开,绚烂夺目,林间百鸟争鸣,清脆悦耳。 李清走进大殿,只见正中间端坐着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金丝羽衣,腰间系着黄色丝绦,脚上穿着朱红色的鞋子,手中握着一柄如意,神态悠然,仿佛神游于天地之间。东西两侧,各坐着四位仙人,个个仙风道骨,服饰各异。整个大殿祥云缭绕,香气弥漫,静谧无声,一尘不染,气氛庄严肃穆。 李清上前,挨个向诸位仙人磕头行礼,随后将自己冒死前来求道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听中间的仙长说道:“李清,你本不该来此,为何擅自闯入?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速速回去吧!”李清听了,涕泪横流,苦苦哀求道:“我一生痴迷求道,却始终没有收获。今日有幸来到仙宫,见到仙长,说什么也不愿空手而归。我已经七十岁了,就算回去,也活不了多久,难道还有机会再来?我宁愿死在这台阶之下,也绝不离开!”仙长却只是摇头,并不答应。 这时,旁边的仙人替李清求情道:“虽说李清不该贸然来此,但他一片赤诚之心,实在值得同情。我们若不收留他,恐怕世人会以为神仙之道根本无法修成。况且在我们修道之人看来,度化众生是第一等功德,不如暂且将他收留在门下。倘若他实在不堪造就,再将他遣返也不迟。”中间的仙长这才点头道:“好吧,好吧!那就容他在西边耳房暂时住下。”李清赶忙磕头谢恩,往耳房走去时,心里暗自思量:“若不是有些仙缘道气,怎能被收为仙家弟子?只是当初和子孙们约定过,若遇到神仙,一定要请假回去报信。如今我再三哀求,又靠诸位仙长说情才被留下,怎么好开口提回去的事?万一惹恼了他们,说我尘缘未断,可就麻烦了。不如先安心住下,过些时日再做打算。” 李清刚到西边耳房,还没坐稳,就见一位老者从门外进来禀告:“蓬莱山露明观的丁尊师刚到,西王母特开瑶池盛宴,邀请诸位仙人同去赴会。”话音刚落,还没见有人布置,几辆鹤驾鸾车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殿下。只见中间的仙长走在前面,两侧的八位仙人紧随其后,依次步出大殿。李清也只好跟着一群青衣童子,在殿前的空地上等候送行。仙长临行前看向李清,叮嘱道:“你在此处,若想观山玩水,尽可随意;唯有北窗,万万开不得,切记,切记!”说完,众仙人各自跨上鸾鹤,腾空而起,一时间云霞簇拥,仙乐飘飘,场面壮观至极。 李清在耳房靠窗眺望,只见道观三面景色如画:四季都有幽禽怪鸟婉转啼鸣,八节皆有异草奇花争奇斗艳,看得他目不暇接,沉醉其中。不知不觉间,他转过身来,发现北窗半掩着,心中暗想:“既然三面景色都如此美妙,为何唯独北窗看不得?这里面必定藏着什么特别之处。如今仙长们去赴宴,不知要走多远,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悄悄打开看看,他们应该不会知道吧?”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推,“呀”的一声,窗户开了。 这一看,竟让他大吃一惊!只见青州城赫然出现在北窗之下,城中人家的生活场景清晰可见。再定睛一看,自家那高大的宅院已残破不堪,族中近亲远支也已衰败零落。李清不禁感慨道:“怎么我才出来几日,家里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俗话说‘家无主,屋倒柱’,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这里!何苦让子孙如此不成器,败坏了家族的名声。”一股强烈的归家念头涌上心头。 可叹他这声长叹未落,众仙长竟已归来,只听大殿上传来厉声呼喊:“李清!李清!”李清慌忙关上北窗,跑到阶下。中间的仙长怒不可遏:“我再三叮嘱你不许打开北窗,你为何违抗命令?还在此哀叹后悔,想着回去!我一开始不愿收留你,就是因为你尘缘未断,如今岂能再留你!速速回去,别再玷污我的洞府!”李清无言以对,只能不停磕头请罪,苦苦哀求:“我来的时候历经千辛万苦,这条命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如今回去,且不说竹篮绳索已被家人绞了上去,单是那三十多里的小穴道,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爬得过去?”仙长冷笑道:“这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派人指引你走别的路出去。”李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起身拜谢后准备离开。 这时,东边的一位仙人走到仙长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仙长随即唤住李清:“你且回来。”李清心中一喜,暗想:“一定又是有人替我求情,要把我留下了!”他满心欢喜地跑回去跪下,等待仙长发话。 没想到仙长开口说道:“我虽要送你回去,但你回去后没有营生手段,如何度日?我书架上有许多书籍,你随意取一本。日后若想谋生,只需翻看此书,自然会有办法。”李清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仙长只知道这里的事,却不了解青州的情况。我原本就有家产万贯,单是子孙这些年送的生日礼物就价值几千两,怎么才出来几天,回去就会没饭吃?”不过,他不忍辜负仙长的好意,便走到书架前,挑了一本最薄的书,上前拜谢。仙长问道:“书拿好了?”李清答道:“拿好了。”仙长说:“既然拿好了,那就走吧!” 李清正要出门,西边的一位仙人又和仙长耳语了几句。仙长点点头,再次叫住李清:“你回去的路不近,到家后也未必马上有饭吃,先吃饱了再走。”话音刚落,童子就拿来两个大芋头。李清一尝,发现这芋头竟是煮熟的鹅卵石,口感软糯香甜,比云门穴底的青泥还要美味。他再次上前拜谢。 仙长郑重说道:“李清,此番回去,约莫七十多年后,你还会回到这里。只是青州众多孩童的性命,都系于你一身!你要多行善事,切莫堕落。我有四句偈语,你要好生记住,可保你一生平安。”偈语是这样说的:“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李清再次拜谢,将偈语铭记于心。随后,仙长让当初领他进来的童子送他回去。 李清跟着童子走的路,和来时截然不同。他们绕着仙院,朝着背后的山坡走去。不一会儿,来到一处地方,只见许多人正在开采一种洁白的石头。李清好奇问道:“仙家要这些石头做什么?”童子解释道:“这是白玉,因为不久后有一位尊师要来,所以派人采回去,打造第十把交椅。”李清又问:“这位尊师是谁?”童子连忙摆手:“我们也只是听说,并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敢说,万一泄露天机,主人会怪罪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沿途都是宽阔平坦的龟背大路,两旁古树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景色美不胜收,即便再多走几里路,也不觉得疲惫。又翻过一座高山后,道路渐渐变得狭窄。童子指着前方说:“再走不到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李清惊讶道:“我来的时候是从南门出去的,怎么回去却进北门?我在青州生活了七十年,竟然不知道云门山是环绕着州城的。怪不得打开北窗,能直接看到青州城。不知道哪条是来的路,哪条是回去的路,你能告诉我吗?这样我日后再来拜见仙长,就可以直接从这条路走,也不用再费那么大劲用麻绳吊进云门穴里了。”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一只斑斓大虫猛地窜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向李清扑来。李清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完了!”随后便向后倒去,晕死在地。 有人可能会问:传说中青泥白石是仙家的食物,凡人若有幸品尝,便能百病不侵、百邪莫近、虎狼不伤。李清不仅吃了青泥,还吃了白石,又在仙府住过,虽说道心不坚被送回,但仙长明明说七十年后他还能重返洞府,这样看来他分明已有仙缘,为何会命丧虎口?各位看官莫急,听我慢慢道来。原来这大虫并非寻常吃人的老虎,而是守护仙山的神虎,是童子故意放出来吓唬李清的,只为让他迷失来路,并非要取他性命。 过了许久,李清才悠悠转醒,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救命!”他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大虫早已不见踪影,连青衣童子也不知去了哪里。李清跺着脚叹道:“完了,完了!这童子一定是被大虫叼去吃了……” 李清满心怜悯地感叹:“可怜,可怜!”可转念又一想:“那童子是仙长的侍从,想必也有些仙术,老虎怎么敢伤他?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可他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家,半路上就不见了踪影?”心中满是疑惑,他挣扎着爬起来,整理好衣衫,猛地回头一看,又被吓得不轻——来时的路全变成了陡峭的高山绝壁,根本找不到任何路径。他连连惊呼:“奇怪!奇怪!”嘴上念叨着,心里却害怕再跳出一只老虎,那样自己这条老命可就真没了。于是,他拼了命地往前跑。 大约跑了四五里路,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想打听方向都找不到人。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要是走错了路可怎么办?正焦急无措时,他突然看到一条路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突兀地立在那里,瞬间想起仙长传授的偈语中有一句“见石而行”,这不就是在指引他走这条路吗? 李清顺着这条路又走了四五里,果然看到了青州北门。走进城门,街道还隐约有些熟悉的感觉,但两边的房屋却和从前大不一样,他满心疑惑,想找人问问,却偏偏碰不到一个熟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清只好先找地方落脚。他来到自家门前,却发现房子完全变了样,新修了气派的大门楼,两边是高大的八字墙,看上去十分威严。李清心里犯嘀咕:“难道我走到州府衙门来了?”他仔细辨认,房子的位置确实是自家的地方,可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暗自寻思:“我离家不过是在云门穴里耽搁了几天,就算后来钻出小穴,也不过是今天这一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难不成是州里看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占了改成衙门?做事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只可惜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就写状纸去官府理论,就算是官府,也得按价赔偿我。” 没办法,李清只好先找了家客店住下。可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好脱下一件衣服,换了一贯钱。因为之前吃了仙童给的东西,肚子还不饿,他只买了一角酒喝,便准备睡觉。但心中满是困惑和不安,这一夜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地自责:“我怎么能抱怨仙长呢?他早就说过我回去没生计,让我拿本书另谋生路;还说我回去没饭吃,给我两个煮熟的石子,这不就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吗?”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书,还好书还在,只是现在没心思去看。 第二天一早,李清付了房钱,在青州的大街小巷四处打听,可不仅没找到任何一个亲戚子孙,就连自家开的染坊铺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好低声下气地逢人便问,可每个人都摇头摆手,说从没听说过李清这个人,也没听说云门山穴有人下去过。这让李清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到了傍晚,李清无奈地再次回到客店。第三天,他又钻进小巷里四处寻找,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问谁都是一样的回答。李清彻底傻了眼,心想:“我就觉得出来时的路不对劲,难道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原来的青州?所以才一个熟人都碰不到。可天下云门山只有一座,不会有第二个。我何不去云门山看看,如果山还是原来的样子,那这就是我原来的青州,再慢慢打听,总能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清急忙奔出南门,朝云门山赶去。快到山顶时,他看到一座亭子,心中疑惑:“这条路明明是云门山的路,什么时候建了个亭子?我去看看是什么亭。”走近一看,亭子上题着“烂绳亭。开皇四年立”。李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以前听说樵夫遇见仙人下棋,等一局棋下完,斧柄都烂了,后来就有了‘烂柯’的传说。说不定是我的子孙们以为我用麻绳下到云门穴底,也遇到了神仙,绳子烂在了山上,所以建了这座亭子,想让这件事流传下去,成为一段佳话。看这上面写着开皇四年立,这不就是今年的年份吗?可城里的景象怎么变化这么大?我再去上面看看。” 他继续往上走,只见在穴口立着一块碑石,上面写着“李清招魂处”。李清吓了一跳:“我明明好好地在这儿,又没死,招我的魂干什么?”他想了想,又觉得:“对了!肯定是我下到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们把竹篮拉上去后没找到我,以为我死了,所以在这里招魂。”可他又突然疑惑起来:“难道我真的死了,现在是魂灵回到这里?”他越想越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清转念一想:“既然是招魂,肯定有埋葬的地方;如果埋葬了,应该就在祖坟附近。房子可能会变,但祖宗的坟墓千年都不会变,我去祖坟看看,说不定能弄明白。”他下了云门山,绕到东门,远远望见祖坟所在的山,山势蜿蜒,像一条从天上飞下来的青龙。他想起《葬经》里说:“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看着祖坟这么好的风水,李清心想:“怎么只出了我一个有点仙缘的人?刚遇到仙人,就被赶了回来,什么时候才能升天?也不知道这风水到底会应在谁身上。” 到了祖坟前,李清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只见原来合抱粗的青松白杨都被砍伐了,坟上的碑石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断成几截,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他心中满是凄凉,感叹道:“我家的子孙们难道都死光了吗?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照管祖坟。”只有一块碑还竖立着,上面的字迹模糊可辨,写着“故道士李清之墓”七个字。李清心想:“既然是招魂葬,不过是把衣冠埋在里面,肯定是个空坟。只是这碑石已经被苔藓侵蚀得差不多了,看来我死了很久了。今天回来的,肯定是我的魂灵,所以阴阳两隔,亲戚子孙们都见不到我。不然,上千上万人,怎么可能一个都不在了?” 李清满心都是疑惑,感觉就像大白天做了一场梦,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是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问个明白。就在他迷茫无措的时候,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渔鼓和简板声。他循声走去,看到东岳庙前有个瞎老头正在唱道情,周围围着一群人在施舍钱。李清突然想起仙长偈语的第二句“听简而问”,这不就是渔鼓简板吗?他心想:“我应该问问他。先在旁边等着,等众人散了,我再过去问。” 只听那瞎老头说:“不行不行!我是个瞎子,要是唱完了,你们都走了,我找谁要钱去?”众人忙说:“怎么会呢!你是残疾人,骗你也太不人道了。”瞎老头这才相信,敲动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瞎老头念完这四句诗,开始讲述故事正文,正是“庄子叹骷髅”的典故,这是道家经典故事,正合李清的心意。李清凑近几步,侧耳倾听,只见瞎老头说一段、唱一段,讲到骷髅重新长出皮肉、复活跳起来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笑,有人感叹。故事刚讲到一半,瞎老头停下手中的渔鼓和简板,等着众人给钱,准备收够钱再继续,这也是说平话的惯例。 谁知众人听故事时兴致勃勃,到掏钱时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出手。还有人身上没带钱,故意说些风凉话,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最后只凑到五文钱。负责收钱的人急得不行,忍不住对着众人破口大骂。人群中有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看不惯收钱人的态度,当场和他争吵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手打架,先前凑的十五文钱也撒了一地。众人见状,哄地一声全散了,剩下几个没走的,忙着去劝架,独留瞎老头一个人在原地。 李清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十五文钱递给瞎老头,一边感慨道:“这世道人心如此冷漠,大家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瞎老头接过钱,听到李清的感叹,开口问道:“你是谁?”李清回答:“老汉是来打听消息的,你要是知道些情况,我还能多给你几十文酒钱。”瞎老头问:“你打听什么?”李清说:“这青州城里,有个开染坊的李家,你知道吗?”瞎老头一听,说道:“我也姓李,敢问老人家贵姓大名?”李清说:“我叫李清,今年七十岁了。”瞎老头笑着说:“你别欺负我是瞎子,想占我便宜。我也不是小伙子,年纪比你还大些,今年七十六岁了。我嫡堂的叔曾祖,也叫李清,你怎么和他同名?” 李清听出对方话里有线索,连忙换了语气:“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哪敢占你便宜?我想问你,你那位叔曾祖,现在怎么样了?”瞎老头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隋文帝开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七十岁,非要去云门山的洞穴里找什么神仙洞府,准备了好多麻绳,就这么吊下去了。那洞穴哪是能随便去的地方?他自然是死在了里面。我们整个家族以前全靠他庇佑,他一死,家道很快就中落了。后来又遭遇战乱,全族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偏偏我还无儿无女,只能靠唱道情勉强糊口。” 李清心里暗暗想:“原来他们以为我死在云门穴里了。”又接着问:“他进云门穴才一年,家族怎么就败落得这么快?全族人怎么都死绝了?”瞎老头惊讶地说:“老人家,你是不是在说梦话?现在可不是开皇四年,而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在位二十四年,传给炀帝,炀帝又在位十四年,被宇文化及杀了,天下大乱。后来唐太宗打下江山,又让皇位给父亲高祖,高祖在位九年。太宗自己做了二十三年皇帝,现在的皇帝是太宗的太子,登基也五年了。从开皇四年到现在,整整七十二年了!我叔曾祖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现在我都七十六岁了,你还觉得快?” 李清又疑惑地说:“听说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人,就算过了七十三年,也不至于死得只剩你一个吧?”瞎老头苦笑着解释:“老人家,你哪里知道!我们族里的人都有些本事,能靠双手挣钱。隋炀帝死后,王世充造反,打到青州,看见我们族人身体强壮,全抓去当兵了。那王世充打仗不行,屡战屡败,手下的士兵几乎死光了。我要不是因为残疾,也活不到今天。” 李清听完这一番话,感觉像从梦里醒来,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他身上只剩三四十文钱,全部送给了瞎老头,也没解释缘由,就告辞离开了。重新走进青州城时,李清一路上思绪万千:“古诗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真有这样的奇事!我开皇四年进云门穴,来回才几天,外面竟已到了唐高宗永徽五年,整整过去了七十二年!人生的光阴,竟如此短暂!要是我在洞穴里多待些日子,说不定连青州城都不存在了。现在我的子孙都已不在人世,曾经的家也成了别人的,这些都不说了。可我身上没钱,又没有熟人可以借钱,以后怎么生活?左右都是一死,仙长为什么非要把我赶回来呢?” 他唉声叹气,边走边想,突然一拍脑袋:“我真是糊涂!还想着成仙?仙长临走时,明明说怕我回家没饭吃,让我从书架上拿本书,书还在我袖口里,怎么不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谋生的办法?” 李清掏出书一看,发现是本医书,专门治疗小儿病症,上面记载的药方并不多。他这才恍然大悟:“仙长说过,用不了七十多年,还会让我回到那里。这七十年在人世间,可不好过。我这辈子从没接触过药材生意,哪能贸然行医?而且也没本钱买药。不如找个药铺里的行家商量商量。” 刚走了三百多步,李清就看见一个白粉招牌,上面写着“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他心中大喜:“仙长传授的第三句偈语‘傍金而居’,这不就是姓金的吗?都说神仙能未卜先知,果然不假!” 药铺里坐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名叫金大郎。李清赶忙上前作揖,问道:“你这药材是现卖,还是可以赊账?”金大郎说:“别人买药得付现钱,只有行医开铺的是老主顾,可以记账拿走药料,一季或一个月结算一次,算是半赊半现。”李清编了个谎:“我原本是给小孩看病的游医,现在年纪大了,想开个铺面坐诊,不知道哪里有空房子能租?还请你指点,以后也好做你的生意。”金大郎说:“我家隔壁就有间空房,没看见门上贴着‘招赁’吗?就是地方有点窄,不知道你够不够住。”李清说:“我孤身一人,一间房足够了。不过铺前得挂招牌,铺里得有药箱、药刀这些工具,才像个医馆。这些东西去哪里买?能赊账吗?”金大郎爽快地说:“我铺里正好有多余的,都可以借给你。等你生意好了,连药钱一起还我,这样不是两全其美?” 多亏金大郎帮忙,李清顺利在药铺隔壁住下。他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与亲族告别的时候,曾作诗“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没想到如今回来又要行医,正好应了这两句诗。于是,他在门前横挂起一面小牌,上面写着“县壶处”三个字;又竖起一面大牌,写着“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铺内各种行医器具准备齐全,俨然成了一位专业的儿科医生。 这一年,青州城里大小人家的孩子,都染上了一种叫小儿瘟的流行病。只要被传染上,病情就十分凶险。一时间,专门看儿科的医生忙得不可开交,就连看成人病的大夫也被请去给孩子看病。然而,这病实在太厉害,不管多有名的医生开的药,吃下去都像石沉大海,家长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受苦,甚至离世。 李清却显得十分特别。他不用亲自到病人家里把脉诊断,只需要病人家属描述一下孩子的症状,他就能随手开出一服药。而且,他开药不论药材贵贱,一服药就要一百个铜钱。要是有人想多买一帖,他就说:“我的药,哪能吃两帖?”宁可把钱退回去,也不再多给。来买药的人将信将疑,但孩子病情危急,也只能先买一帖回去试试。 谁能想到,这药竟有奇效!药一喂进孩子嘴里,病情就好了一半;等药咽进肚子里,孩子就完全康复了。还有些孩子,拿药回去时已经没了气息,但只要药煎出的香气飘进孩子鼻孔里,孩子就能苏醒过来。李清“李一帖”的名号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从那以后,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被他治好,也不知道他赚了多少钱。李清孤身一人,日常开销有限,还清了房租、药钱和工具钱后,剩下的钱并没有像以前攒生日礼物那样存起来。原来,这次回来的李清和从前大不一样,他不再只进不出,而是把多余的钱都用来救济穷苦人,从不吝啬。这种广行善事的做法,为他赢得了更多的赞誉。李清的名声越来越大,不仅在青州,整个齐鲁地区,想学医的人听说“李一帖”的名号,都来拜他为师,希望学到他的医术。 奇怪的是,李清从不翻看医书,也不亲自去病人家里把脉。有人来买药,他收了钱就开一服药,而且药味也不多。有时病人描述的症状相同,他开的药却不一样;有时症状不同,他开的药反而一样。但只要按他的药方服药,病都能治好。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找机会向他请教。李清解释道:“你们疑惑我不把脉就开药,却不知道在医道中,望、闻、问、切被称为‘神圣工巧’,把脉只是医家的第四等功夫,算不上最高明的。而且儿科和成人科不同,小孩子气血还没发育完全,能看出什么脉象?总之,行医靠的是医者的判断和思考,要心中有数、手下有准,根据病情灵活判断。怎么能只靠固定的药方治病呢?你们看我开药,应该思考我这么开的原因。《大观本草》这部书出自山东,你们要熟读它,了解药性,才能用好药。第一,要看当年的气候特点,判断用药的温凉;第二,要看病人是哪里人,住在山里还是水边,判断环境的燥湿;第三,要看病人的家境,富贵人家的孩子体质娇弱,贫苦人家的孩子身体结实,用药也要有所不同。仔细问清楚症状后,确定该用什么药,再巧妙搭配,按照君臣佐使的原则组成药方,这样药才能对症,病才能治好。古人把用药比作用兵,关键在于用药恰当,而不是药多。赵括只会死读兵书,最终导致失败,这就是教训!”众人听后,纷纷拜谢离去。其实,李清身边有一本神奇的仙书,只是他从不轻易示人。 从唐高宗永徽五年李清行医开铺开始,时光飞逝,转眼间二十七年过去了,这一年已经是永淳元年。突然传来诏书,说皇帝要亲自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效仿汉武帝的做法。什么是封禅呢?天下有五座名山,称为五岳,其中泰山最为灵秀,直通天际,云雨都从这里产生。所以,有道的皇帝在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的时候,会亲自到泰山顶祭祀山神,刻下歌颂功德的碑文昭告天地。碑上的字用赤金填充,叫金书;碑外还有白玉石的套子,叫玉检,这是朝廷的盛大典礼。天帝是不能欺骗的,如果碑文中有不实之处,就会立刻刮起狂风、下起暴雨,让封禅无法进行。封禅并不是汉武帝首创,从大禹之前就有七十九代皇帝举行过。不过,秦始皇和汉武帝称不上有道之君,他们封禅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炫耀功绩。结果秦始皇封禅时遇到大雨,只能躲在松树下;汉武帝下山时还伤了左脚。从那以后,就再没有皇帝敢去封禅了。唐高宗这次下诏书,已经是第三次计划封禅。青州是皇帝去泰山的必经之地,刺史接到诏书后,立刻安排百姓修路,迎接圣驾,李清也被编入了劳役名单。 自从李清在青州行医,那些儿科医生都自愧不如,纷纷关门歇业。如果让李清去修路,万一孩子突发疾病,一时之间去哪里请他看病抓药?于是,全郡的人都去州府为李清求情。几个能说会道的人带头说:“李清已经九十七岁,年近百岁,哪还有力气干活?我们愿意出钱,雇年轻力壮的人替他服役,让他留在铺里,这样也能保住全州孩子的性命。”其实,李清开铺时说自己七十岁,所以大家都以为他九十七岁,却不知道他已经一百六十八岁了。按照律法,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免除劳役,所以大家想用这个理由为他雇人服役,让他继续行医。 可惜,这位知州是岭南人,他家乡的人向来只信巫术不信医术。知州说:“李清虽然九十七岁,但看他身体硬朗,完全能干活,怎么能拿得动药却修不了路?姜太公八十二岁还能辅佐周武王带兵打仗呢!既然是朝廷的百姓,就必须服役,能躲到哪里去?就算他会治小儿病,难道偌大的青州,就只有他一个儿科医生?他开铺才二十七年,难道以前青州的孩子都死光了?只免除他一个人的劳役,如何服众?”无论大家怎么苦苦求情,知州都不答应。 众人急得没办法,跑到李清铺里商量,想找个有分量的人再去和知州说说。李清却淡定地说:“多谢大家的好意,依我看,不用再去说了。这点小事,知州为何如此固执?不过是因为圣驾亲临,和普通上司不一样,稍有差错就是杀头的罪。所以他坚持要本人服役,怕雇来的人出了事不好追查。做官的心思大多如此,肯定不会再听劝。但我估计,这次封禅诏书多半会取消。麟德二年、调露元年都下过诏书,最后都没来成,这次难道就能成?我保证,五天之内必有变化,大家放宽心,随他怎么安排吧!” 众人听完李清这番话,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抱怨道:“州里眼看就要发下传票,分配路段,催促民夫服役,事情十万火急,这老头却说得如此冷淡。要是诏书不取消,他就得一天不落地去当差!我们好心要找关系替他求情,找人顶替,他却偏要自己去。难不成是在铺子里收钱收腻了,想到州里去领那每天二分银子的工钱?”众人冷笑一声,各自散去。 谁能想到,高宗皇帝这次本已下定决心要去泰山封禅,还让礼部官员拟定好了所有仪式流程,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就启程。可突然之间,皇帝患上了痿痹之症,双脚无法站立,根本无法完成封禅大礼。于是,青州官府不到三天就接到公文,宣布取消之前的诏书。这下,全城百姓才相信李清果然有先见之明,对他越发敬佩。 山东地区向来方术之士众多。秦始皇痴迷求道,派徐福带领五百童男童女前往蓬莱山寻找不死之药,徐福就是齐国人;后来汉武帝也喜好仙道,封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整日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等地祈求神仙降临,李少君和栾大同样是齐人。正因如此,这一带世代都有修行之人。大家看着李清从七十岁开医铺,过了二十七年,年近百岁却不见衰老,反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都猜测他精通内养之术。如今又见他能预知未来,断定他必定是如董奉、韩康那样隐姓埋名、悬壶济世的得道高人。 于是,众多方士纷纷前来拜入李清门下,想要参透玄理、探寻道学,希望能窥探到他的修行奥秘,还屡屡询问李清,求他传授大道。李清总是推脱说自己只是个普通老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只是从三十岁起就断绝了欲望,对世间琐事不再挂心,一心静养,所以才一直没病没痛,或许长寿的原因就在于此。 方士们怀疑他有所隐瞒,不肯轻易透露真相,又追问道:“长寿或许能通过静养获得,但预知未来之事,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老师究竟有什么法术,能提前知道诏书五天内会取消?”李清解释道:“我哪是什么活神仙,能未卜先知?你们难道没听过孔子识别萍实、辨认商羊的故事吗?我只是平日里留意童谣,加以推测,没想到偶然间就应验了。童谣往往是无心之言,却蕴含着天地间的灵机,所以仔细揣摩,大多能得到验证。我从永徽五年在这里开医铺,龙朔年间就听到一首童谣,你们应该也有印象。那童谣唱道:‘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征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前两次封禅未能成行,已经应验了童谣,所以我推测这次也肯定无法成功。说到底,不过是我年纪大了,见多识广,通过已知的事去推断未知,哪有什么神奇的法术!”方士们见他不肯透露更多,又看他总是忙着收钱抓药,没有闲暇,还有许多来求他救济的人不时打扰,渐渐地便都散去了。 第二年,高宗皇帝驾崩,武则天皇后临朝称制,执政二十一年后,中宗皇帝即位,在位六年,又遭遇韦皇后谋乱。之后睿宗皇帝平定韦后之乱,也做了六年皇帝,随后传位给玄宗皇帝。玄宗皇帝即位初年,改年号为开元,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九年,算起来总共四十三年。此时,整个青州城的人都知道李清已经一百四十岁了。大家一来见识过他神奇的医术始终未变,二来看到他容颜不老,和从前一样。即便他不是真正的得道神仙,也算得上是高寿祥瑞之人。因此,那些学医的、求道的,还有真心相信他的人,始终追随在他门下,不肯离开。 再说玄宗皇帝同样痴迷神仙之道,尊崇道教,拜叶法善、邢和璞两位天师为师,这二人都是得道高人,专门为皇帝寻访世间奇人,传授养生炼丹、返老还童的秘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上奏说:“如今世上有三位真仙,一位是恒州条山的张果,一位是鄂州的罗公远,还有一位是北海的李清。他们虽然隐居世外,无意于荣华富贵,但如果朝廷诚心派人去聘请,说不定他们会赏脸出山。”于是,玄宗皇帝派中书舍人徐峤去聘请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请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去聘请李清。三位使臣拜别皇帝,捧着诏书,各自踏上了征聘之路。 此时的李清,尘世缘分已尽,修行圆满,自然灵性通达,早已预知裴舍人即将到来。他想起当年仙长所赠偈语的第四句“先裴而遁”,“遁”字意为逃遁,难道是要自己逃走?仔细思索后,他明白自己应该以尸解之法离开尘世。所谓尸解,是仙家成道时脱离人世的一种方式,有的仙人白日飞升,称作羽化;有的则像普通人一样离世,但棺中最终不会留下尸骸,这便是尸解。尸解之法最为特殊,无论借助五行中的哪一种力量,都能实现,因此常常让人察觉不出此人是神仙。 一天清晨,李清让门生们不要挂出诊牌,说道:“我今日不看病卖药了,午时便要与你们告别。”众门生大吃一惊,说道:“师父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我们追随师父门下已久,您还没传授我们半点医术精髓,怎么能说走就走?您还是多留些时日,把玄妙的医术详细讲给我们听。就算日后师父仙去,道统得以流传,也能让后世知道您是有道之人。”李清笑着说:“我没什么深奥的秘诀可传,也不在乎后人是否知晓。如今大限已至,不能强留。只是隔壁的金大郎不在,麻烦你们帮我买副现成的棺木。等我气绝后,立刻入殓,用钉子封棺,切不可等到明日。我铺里的所有器具杂物,都送给金大郎,也算是我与他做了七十年老街坊、老主顾的心意。” 众门生一一领命,急忙去置办棺木等物,很快就准备齐全。金大郎此时也已八十九岁,身体依然硬朗,行动敏捷,积攒下丰厚的家业,儿孙满堂,大家都尊称他为金阿公。只有李清是从年轻时看着他慢慢变老的,所以一直叫他大郎。那天金大郎五更天就去了乡下,所以不在家。 午时一到,李清用香汤沐浴,换上新衣,走进房间。门生们都紧紧跟在后面。李清说:“你们先到门口去,让我静坐片刻,清净一下心境,免得临终时慌乱。等金大郎回来,请来与我当面告别,也不枉我们多年的交情。”门生们依言走到门口,打听金大郎的消息,得知他还没回来。过了一会儿,众人进房查看,发现李清已经离世。门生中,有的跟随他多年,痛哭流涕;也有的心思不纯,只顾四处翻找财物。一番混乱后,众人按照李清的嘱咐,准备将他入殓。 奇怪的是,李清的尸体双手双脚都交叉抱在胸前,如同盘龙一般,怎么都放不下来。众人想将他的四肢拉直,却发现他的身体硬如铁块,根本无法动弹,只好将就着将他抬入棺中,钉上棺盖,停放在铺里。李清在当地久负盛名,消息很快传遍了大半个青州城,曾经的主顾纷纷前来吊唁。众门生忙着迎来送往,累得口干舌燥、腰酸背痛。 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坐驿站的车马,风尘仆仆地来到青州境内。青州刺史早已得知消息,率领着全郡父老乡亲,手持香烛前来迎接。众人来到州府大堂,裴晤当众宣读诏书,原来是要征聘仙人李清入朝。刺史听后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李清是谁,于是向在场的父老乡亲询问。 父老们禀告道:“青州地界,只有一个给小儿看病的李清,今年一百四十岁,昨天午时无病而终。除此之外,再没听说过有什么仙人李清。”裴晤听了大吃一惊,感叹道:“我一路奔波,带着诏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聘请行医的仙人李清,本指望能成功请他入朝,也算不辱使命。偏偏这么不凑巧,不早不晚,他昨天刚去世,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这般无缘,实在可惜!我记得汉武帝时,听说有人炼成了神仙不死之药,特地派中大夫去求取药方。结果中大夫还没到,那人就死了。汉武帝责怪他去得太迟,没拿到药方,要杀他。多亏东方朔进谏说:‘那人要是真有不死之药,肯定自己先吃了,不该会死;既然死了,说明药也不灵,要这药方也没用。’汉武帝这才醒悟。幸好当今圣上英明,胜过汉武帝,就算没有东方朔那样的人进谏,我也不至于像那个中大夫一样有性命之忧。但邢、叶二天师既然说他是仙人,仙人本该长生不老,怎么会死呢?如果真的死了,那他就不是仙人了。话虽如此,一百四十岁无病而终,就算不是仙人,也实在难得。” 裴晤随即吩咐州官,去取李清左右邻居的证明文书,查明李清平日的品行事迹、修行方式,以及确切的死亡时间,以便自己回朝复命。刺史不敢耽搁,立刻传唤李清的左邻右舍,要求他们出具证明材料,好送裴晤返程。 邻舍们领命后,其中一人说道:“我们都是年轻人,不清楚他早年的详细经历,怎么写证明?听说只有金阿公从一开始就和他来往,肯定知道他的底细。金阿公昨天去乡下了,估计今天或明天早上就会回来,等他回来商量着写一份证明,一起交上去,也能把事情说清楚。”众人都觉得有理,便各自回家等待。 恰巧这时,金老儿背着一大包草药从乡下回来,迎面碰上了众人。大家赶忙迎上去说:“好了,金阿公回来了!你昨天要是没去乡下,还能和老友李太医道别。”金老儿疑惑地问:“他去哪儿了,要道别?”众人回答:“他昨天午时已经去世了。”金老儿惊讶道:“可别乱说!我昨天在南门还碰见他了,怎么能咒他?”众人也吓了一跳,说:“他确实死了,你怎么还看见了?难道是他的魂灵?”金老儿也觉得不可思议:“真有这种怪事?” 他顾不上回家,径直跑到李清的医铺,只见灵柩停放在那里,众门生都戴着孝,不少人正在吊唁。金老儿连连摇头:“奇怪!奇怪!”众门生上前说道:“师父昨天午时离世了,因为您不在,灵柩就先停在这里。”还递给他一张清单,说:“铺里所有的东西,师父遗命都送给您留作纪念。” 金老儿接过清单,看都没看,只是喃喃道:“难道真死了?我不信。”邻舍们忙问:“金阿公,你快说说昨天怎么遇见他的?”金老儿回忆道:“昨天我出门虽早,但还没出南门,就碰见一个亲戚,硬拉我回去吃饭,一直折腾到傍晚才分开。走到云门山下时,已经是中午了。我看到几种好草药,正在采摘,就撞见一个青衣童子,捧着香炉在前面走,我也没在意。走了不到六七十步,就看见你师父了,奇怪的是,他左脚穿着鞋子,右脚却是光着的。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我要去云门山上烂绳亭,有九位师父师兄在等我,估计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他还从袖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锦囊,锦囊里像是个如意,交给我,让我带到州里,转交给什么裴舍人,千万别误了事。现在信和锦囊都在我这儿,他怎么就死了?”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东西查看。 一开始,众门生还怀疑金老儿在说瞎话,等看到这些东西,才相信此事另有蹊跷,纷纷说道:“先不说是不是午时死的,师父平日里从不出医铺,怎么会有东西让人转交?太奇怪了!”邻舍们也惊叹:“真是稀奇!他都死了,怎么还能寄东西?还提前知道裴舍人来聘他。就算是魂灵显身,也没这么清楚明白的!他肯定是真仙!”金老儿好奇地问:“什么裴舍人聘他?”众人便把朝廷派裴舍人征聘李清,州官得知李清已死,要求出具证明的事说了一遍。金老儿说:“原来如此。现在他有信物在此,何必还要证明?我带你们去见州官,转告裴舍人。” 众人跟着金老儿来到州府。金老儿拿着书信和锦囊,向州官详细禀报了李清昨天托他转交东西的事。州官也觉得十分奇异,立刻带着众人去见裴晤。 裴晤正觉得这次白跑一趟,心里郁闷,不停地催促州官尽快办好证明,准备启程。这时,州官带着众人捧着书信和锦囊上前,禀告说是李清昨天午时,托邻居金老儿转交给裴舍人的,请他过目。裴晤让人拆开书信,发现是一封谢表。表中写道:陛下的圣德已被天界知晓。真人降临人间,是为了保佑百姓、安定天下。陛下只需效法唐尧、虞舜无为而治,坚守汉文帝、汉景帝的节俭之风。等到天命轮转,自然能登上仙境。何必像那些隐居山林之人,节衣缩食、摒弃智慧地修习方术呢?何况我刚刚接触大道,还未真正位列仙班;就连张果仙长、罗公远道友,也将回归世外,都无法长久留在朝廷辅佐陛下。昔日秦始皇派人到东海聘请安期生,安期生没有赴约,而是托使者回赠一双赤玉鞋。我虽没什么才能,也不敢忘记回报陛下,谨献上绿玉如意一枚,聊表心意,希望陛下收下。 裴晤看完谢表,惊叹不已,说道:“我听说神仙不会真正死去,就算离世也是尸解。不如打开他的棺材看看,如果里面是空的,那他肯定是神仙。这样我回朝复命,也能给圣上一个交代,大家的疑惑也能解开了。”州官和百姓们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众人一同来到医铺,打开棺盖一看,里面只有一根青竹杖和一只鞋子,昨天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 更奇异的是,棺盖打开后,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棺材也飞向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五种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青州,方圆三百里内,都能闻到这股香味。裴晤和州官、百姓们见状,纷纷望着天空虔诚礼拜。 众人将谢表和锦囊仔细封好,送裴晤回朝复命。到了第二年,天下瘟疫肆虐,只有青州百姓,凡是闻到过那股香气的,都没有被传染。人们这才明白,李清死后,依然造福故乡,留下了这份功德。直到现在,云门山上还建有李清的祠堂,每年春秋两季,人们都会前去祭祀,从未间断。正如诗中所写: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醒世恒言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宝莲寺 有人选择削发为僧,披上黑色僧袍,一心修道,虔诚地烧香礼佛。按理说,他们应当恪守清规戒律,然而,总有些人违背本心,暗中做出不当之事,致使自己的清誉受损。还有些僧人,坚持念佛吃素,整日研读经书、静坐参禅,逍遥自在的生活堪比神仙,即便面对万贯家财也不动心。 曾经,杭州金山寺有一位名叫至慧的僧人。他自幼出家,多年来积攒下不少钱财。一天,他在街头漫步时,偶然遇见一位容貌极为美丽的女子。刹那间,他只觉神魂颠倒,浑身酥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恨不得将女子拥入怀中。走过十几家店铺后,他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内心暗自思忖:“这女子究竟出身于怎样的人家?怎么生得如此动人?要是能与她共度一晚,即便死去也心甘情愿!” 随后,他又心生不满:“我们和尚同样是父母所生,为何剃掉头发,就不能亲近女子了?当初佛祖实在荒谬,自己想要成佛,约束自己便罢,为何还要立下这般规矩,让后世之人也受此限制?我们本就是凡夫俗子,如何能忍受得了?更可恨那些制定律法的官员,你们做官的,出门有骏马代步,身边有美人相伴,享尽荣华富贵,也该体谅体谅他人,积些阴德。为何偏偏与和尚作对,定下如此不通情理的律令?和尚犯了过错,为何就要受责打?难道和尚就不是人吗?再说修行本是个人的选择,怎能靠强制手段来约束!”他越想越气,甚至埋怨起父母:“当初若是觉得养育艰难,索性让我死了,倒也干净!何苦把我送来做和尚,如今让我这般痛苦,寸步难行。”他心中满是怨气,甚至想还俗娶妻,过上夫妻团圆、生儿育女的生活。可转念又想到,做和尚不用耕地织布,就能衣食无忧,住着宽敞的精舍,平日里烧香品茶,这般自在的生活又难以割舍。 一路上,他胡思乱想着,脚步拖沓,慢吞吞地走回寺庙。回到寺中后,他昏昏沉沉地闷坐着,天色未晚便躺下休息。可那女子的身影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因难以得偿所愿,他不停地唉声叹气,怎么也无法入眠。过了一会儿,他自嘲道:“我连这女子的姓名和住处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痴心妄想,岂不是个呆子!”随即又想到:“没关系,女子脚小,想必走不远,应该就住在附近。我花上几天时间,到周边寻访,说不定缘分到了,还能再次相遇。到时候悄悄跟着她,记下她的住处,再找个合适的人帮忙,一定要把她追到手。”主意打定后,他满心盼着天亮。 第二天天一亮,至慧便起身洗漱,换上一件崭新的绸绢褊衫,搭配干净的鞋袜,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后走出房门。路过观音殿时,他心中一动:“我不如问问菩萨,此番前去能否遇到她。”于是,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从桌上拿起签筒,摇晃几下后,一根签掉了出来。他捡起一看,是第十八签,上面标注着“上上”二字,还有四句签诀:“天生与汝有姻缘,今日相逢岂偶然?莫惜勤劳问贪懒,管教目下胜从前。” 看到这签诀,至慧欣喜若狂,心想:“照这签上所说,我很快就能与她相遇,可千万不能错过机会。”他又拜了两拜,放下签筒,急忙赶到昨天遇见女子的地方。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位女子缓缓走来。他仔细一看,正是昨日心心念念的女子,而且她身边没有其他人。至慧又惊又喜,暗自感叹菩萨的签果然灵验,认定这次肯定会有好结果,便紧紧跟在女子身后。只见女子走到街边一户人家,掀开竹帘走了进去,随后又转过头,对着他微微一笑,还招手示意。这一下,至慧只觉魂不守舍,满心欢喜。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便急忙掀开竹帘跟了进去,向女子行礼问候。女子却没有回礼,而是挥起袖子朝他头上一扑,将他的僧帽打落在地,接着又上前一步,抬起小脚一踢,僧帽骨碌碌地滚到一旁,同时还发出阵阵冷笑。至慧只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连忙说道:“娘子莫要取笑!”随后捡起帽子戴好。 女子质问他:“你这和尚,大白天跑到我家来做什么?”至慧满脸讨好地说:“多亏娘子垂青,我才来到这里,您怎能这么说呢!”此时的他色胆包天,也不管女子愿不愿意,上前就想搂抱,还胡乱拉扯女子的衣服。女子见状,笑着说:“你这和尚,没见过女人似的,怎么如此粗鲁!跟我进来吧。”说着,便带着他七拐八弯地走进了内室。两人刚要有所举动,突然一个大汉手提钢斧冲了进来,怒喝道:“你这秃驴从哪里来的?竟敢在此奸骗良家妇女!”至慧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是我有罪!看在佛祖的份上,饶我一命吧!我回寺后一定诵读十部《法华经》,保佑施主福寿安康。”然而,大汉根本不听他的求饶,照着他的头顶就是一斧,将他砍倒在地。 那么,至慧被这一斧砍中后,究竟是死是活呢?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境。至慧猛然惊醒,回想起梦中被杀的可怕场景,心中惊恐万分,暗自思忖:“偷情这条路实在太危险,还是别去招惹了,不如老老实实还俗,这样才能安稳度日。”从那以后,他蓄起头发,娶了妻子。可没想到,还不到三年,他就因痨病去世了。 离开寺庙那天,至慧曾写下一首诗:“少年不肯戴儒冠,强把身心赴戒坛。雪夜孤眠双足冷,霜天剃发髑髅寒。朱楼美女应无分,红粉佳人不许看。死后定为惆怅鬼,西天依旧黑漫漫。” 刚才说到的至慧和尚,虽然破戒还俗,但好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同样发生在佛门弟子身上。只因他们不遵守清规戒律,最终引发了一场大祸,让佛门颜面尽失,寺庙也蒙羞。 这个故事发生在广西南宁府永淳县。县城里有一座宝莲寺,这座寺庙始建于元朝,历经数代传承。寺内房舍众多,足有数百间,还有上千亩田地,钱粮富足,衣食无忧,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古寺。寺庙的住持法名佛显,寺中共有一百多名僧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 凡是到寺中游玩的人,都会有僧人前来迎接。僧人会先将客人请到干净的房间里献上茶水,然后陪同客人游览全寺。游览结束后,还会准备茶点果品,招待得十分周到。虽然寺里对所有来客都会热情挽留,但接待规格其实有所不同。如果遇到达官显贵或富商,会有更为隆重的招待方式,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通常来说,僧人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享用的,就像吕太后设的筵席,背后往往另有目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和尚们虽然出家,但追求利益的心比普通人更强烈。那几杯清茶、几碟果品,就像是钓鱼用的诱饵。无论来客贫富,僧人都会递上一本募捐簿,请求捐赠钱粮。不是借口要为佛像贴金,就是说要重修庙宇,实在没理由了,就以佛前香灯油费用为由。要是遇到愿意施舍的人,僧人就认定对方好说话,在对方面前百般讨好,时常上门游说;要是遇到不肯施舍的人,僧人就会将其视为吝啬之人,在背后恶语相向,甚至路过时还要吐几口唾沫。所以,僧人的贪欲永远无法满足。 还有这样一类人,对自己贫困的亲友,连一分钱都舍不得接济,可面对僧人募捐,却愿意慷慨解囊,一捐就是几两银子。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的糊涂行为吗?正如诗中所写:“人面不看看佛面,平人不施施僧人。若念慈悲分缓急,不如济苦与怜贫。” 宝莲寺与其他寺庙大不相同,寺里时常进行殿宇楼阁的建造工程,却从不主动开口向人募集钱财。正因如此,附近的乡绅百姓都称赞寺里的和尚善良,对宝莲寺格外敬重,反而更愿意主动施舍,捐赠的财物比那些四处募捐的寺庙多出数倍。此外,宝莲寺相传有个子孙堂,灵验异常,凡是前去烧香祈求子嗣的人,真的是求男得男,求女得女。 这子孙堂为何如此灵验?原来子孙堂两侧,各设有十几间净室,室内备有床帐。前来祈嗣的必须是年轻且身体健康的妇女,需先斋戒七天,然后亲自到寺中虔诚拜祷,并向佛祖求签。如果求得圣签,便可在净室中留宿一晚,每间净室只住一人。若未求得圣签,就说明心意不够诚恳,和尚会为其进行忏悔仪式,妇女需再次斋戒七天后,重新前来祈祷。这些净室四周封闭得十分严实,毫无缝隙。在妇女入住前,会先让其家中的男性亲属和仆从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到了晚上再送妇女进房休息,亲属和仆从则睡在门外看守,因此大家都对此毫无怀疑。 神奇的是,这些妇女回家后往往都能怀孕,生下的孩子不仅健壮高大,还很少生病。由于有这样灵验的效果,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普通百姓的眷属,都纷纷到子孙堂求嗣,就连邻邦隔县的人听说后,也慕名前来祈祷。一时间,宝莲寺每日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收到的布施财物更是不计其数。 有人询问这些妇女,当夜菩萨有什么显灵的征兆。有的说梦到佛祖送子,有的说梦到罗汉降临,也有的推说没有做梦,还有的因羞涩不愿开口,更有祈嗣后不再前往的,也有经常去的。仔细想想,佛菩萨当年修行时,连亲情爱情都能割舍,怎么会管民间生育之事,还夜夜到寺里托梦送子?这显然不合常理!只是当地百姓向来迷信巫术而不信医术,因此才会被误导,把假的当成真的,执迷不悟,白白将妻女送到寺中。 实际上,宝莲寺的僧人表面上装得谦恭有礼,内心却极其贪淫奸恶。净室虽然看似严密,实则都设有暗道。每当钟声停止,妇女熟睡后,僧人便通过暗道进入净室。妇女醒来发觉时,已遭侵犯,她们担心声张出去会坏了名声,只能忍气吞声。一方面,祈嗣妇女身体健康,且经过斋戒,身心清净;另一方面,僧人年轻力壮,还花大价钱配制了助孕的丸药给妇女服用,所以很多妇女都能怀孕,成功率极高。那些有廉耻之心的妇女,只能将痛苦埋在心里,不敢告诉丈夫;而有些行为不检点的妇女,甚至借此寻求刺激。这种乱象持续了不知多少年。 或许是这些僧人恶事做尽,终于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上天派来了一位清官。这位官员就是新到任的县令汪旦,他祖籍福建泉州晋江县,年少时便科举及第,为人极为聪慧明察。他知道此地汉人和少数民族杂居,民风剽悍,十分难治。上任后,他明察秋毫,惩恶扬善,不惧豪强,不到半年时间,就使得县里的不法之徒收敛了行径,盗贼也没了踪影,百姓对他心悦诚服。 汪旦听说宝莲寺祈嗣灵验一事,心中并不相信,暗想:“如果菩萨真有灵验,只需诚心祈祷就行,为何非要让妇女在寺中留宿?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在没有掌握实际证据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我得亲自去寺里查验一番,再做打算。”于是,他选定九月初一这天,前往宝莲寺进香。 一行人簇拥着来到寺前,汪旦看到宝莲寺四周被白墙环绕,墙边种着高大的槐树和柳树。一座血红的朱漆门楼格外醒目,门上悬挂着金色匾额,上面写着“宝莲禅寺”四个大字。山门对面是一堵照墙,墙旁停放着许多空轿子。山门内外,烧香的人来来往往,十分拥挤,看到汪大尹到来,人们纷纷散开,轿夫们也手忙脚乱地把轿子抬开。汪大尹吩咐手下不要惊动众人。 住持佛显得知知县大人亲自来进香,急忙敲响钟鼓,召集寺内僧众,到山门口跪地迎接。汪大尹一直走到大雄宝殿才下轿。他打量着寺院,只见这里建筑整齐,层层楼阁,叠叠廊房。大雄殿外,彩云缭绕;接众堂前,瑞气氤氲。老桧修篁掩映着画梁雕栋,苍松古柏遮蔽着曲槛回栏,好一处清净庄严之地。 汪大尹在佛前拈香礼拜,心中暗暗祷告,希望能查明祈嗣背后的真相。拜完后,佛显带领众僧上前叩见,并请汪大尹到方丈室就座。献茶完毕,汪大尹对佛显说:“听说你们全寺僧人修行勤恳,戒律精严,这都多亏了你主持有方。你把僧人们的姓名、籍贯整理成册交给我,我向上司申报,为你们申请度牒,让你担任本县僧官,长久掌管这座寺庙。”佛显听后,喜出望外,连忙叩头称谢。 汪大尹接着问道:“还听说你们寺里祈嗣特别灵验,真有这回事吗?”佛显禀告道:“本寺的子孙堂确实非常灵验!”汪大尹又问:“祈嗣需要做什么法事吗?”佛显说:“不需要设斋诵经,只要求嗣的妇女身体健康,诚心诚意,斋戒七天,在佛前祈祷,求得圣签后,到旁边的净室中休息。如果夜里做梦,就能如愿生子。”汪大尹说:“让妇女在僧寺里留宿,恐怕不太方便吧?”佛显解释道:“这些净室四周封闭得很严实,一个女子住一间,门外还有家人看守,不会有闲杂人往来,十分安全。”汪大尹说:“原来如此。我也还没有子嗣,只是夫人不方便来。”佛显说:“老爷若要求嗣,只需亲自拈香祈祷,夫人在衙门里斋戒,同样能灵验。”汪大尹疑惑道:“百姓都说要在寺里留宿才有效,为什么夫人不来也可以?”佛显讨好地说:“老爷是万民之主,又护持佛法,您一念虔诚,便能与天地相通,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佛显之所以不想让夫人来,其实是做贼心虚。他深知寺里的勾当见不得人,担心夫人来的时候随从众多,会看出破绽。却不知汪大尹这番话也是故意试探。汪大尹说:“你说得也有道理。等我找个时间再来诚心参拜,现在先四处游览一番吧。”说完便起身,让佛显在前引导。 他们从大殿旁穿过,来到子孙堂。正在烧香的男女听说知县来了,慌忙四处躲藏。汪大尹看到子孙堂也是三间大殿,雕梁绣柱,金碧辉煌。正中间有神厨,里面供奉着一尊子孙娘娘像,她头戴珠冠,身披绣袍,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四五个男女。神厨上挂着黄罗绣幔,两侧银钩挂起,供台下摆放着数百双颜色各异的神鞋,绣幡宝盖层层叠叠。佛前架上的画烛明亮,炉中香烟缭绕。左边供奉的是送子张仙,右边是延寿星官。汪大尹在佛前作揖行礼,又四处查看了一番,随后让佛显带他去看妇女留宿的净室。 只见这些房间相互隔断,天花板平整,地面铺得严实,屋内床帐桌椅摆放整齐。汪大尹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缝隙,就连老鼠、蚂蚁都无处藏身。他没有找到破绽,只好回到大殿上轿离开,佛显又率领众僧到山门外跪送。 在回县衙的轿子里,汪大尹一路上都在思考:“看这些净室,确实封闭得很严密,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但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怎么会如此灵验?难道是有邪神借着菩萨的名义迷惑众人?”左思右想,他终于想出一个计策。 回到县衙后,汪大尹叫来一名令史,吩咐道:“你悄悄去叫两名妓女,让她们假扮成家眷,今晚送到宝莲寺留宿。再准备两碗朱墨汁,要是夜里有人来侵犯她们,就偷偷在那人头上涂抹,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寺里查验。千万不能走漏消息!”令史领命后,立刻找来两个相熟的妓女,名叫张媚姐和李婉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她们。两个妓女得知是县令吩咐的任务,不敢不从。 等到傍晚,妓女们装扮成良家妇女的样子,雇了两乘轿子,让仆从扛着铺盖,把朱墨汁藏在盒子里跟在后面,一同前往宝莲寺。令史选了两间净室安置好她们,留下家人看守,便回去向汪大尹复命。不一会儿,和尚派小沙弥来点灯送茶。当晚前来祈嗣的妇女有十多人,没人去查这两个妓女是否烧过香、求过签。很快,钟鼓敲响,到了起更时分,妇女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她们的亲戚在门外看守,和尚也关闭寺门,一夜无话。 张媚姐关上房门,把盛着银朱汁的碗放在枕边,将油灯挑得明亮。她心中揣着县令交代的任务,不敢入睡,时不时就朝帐外张望。大约一更天,四周一片寂静,突然,她听到床前的地板下传来“格格”的响声。张媚姐还以为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在闹腾,抬头一看,只见一块地板慢慢被推开,一个人的脑袋从地下钻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和尚直立起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张媚姐吓了一跳,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和尚设下这般奸计,欺骗良家妇女,难怪县主要费这番心思。” 张媚姐默不作声,只见那和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吹灭灯火,随后走到床前,脱下衣服,掀开帐幔钻进被窝。张媚姐假装熟睡,和尚一进被窝便有所动作。张媚姐装作梦中惊醒,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半夜来此!”说着便伸手推他。和尚却双手紧紧抱住她,谎称:“我是金身罗汉,特来给你送子。”一边说着,一边肆意妄为 。 这和尚颇为有力,一番折腾后,张媚姐也累得气喘吁吁。趁和尚兴致正浓时,她悄悄伸手蘸了银朱汁,往和尚头上一通涂抹。和尚只当这是对方示好的举动,丝毫没有察觉。结束后,和尚起身下床,递过来一个包裹说:“这是调经种子丸,每次服用三钱,清晨用开水送服,连续吃上几天,保准能顺利怀孕。”说完便离开了。 张媚姐本就疲惫,刚朦胧睡去,就感觉身边又有人靠了过来。这个和尚更加粗鲁,一进被窝就动手动脚。张媚姐还以为是刚才的和尚,连忙推拒:“我已经累得不行了,你怎么又来?怎么这么不知节制!”和尚却说:“娘子认错人了,我才刚来,还没好好感受,怎么就说我不知足?”张媚姐见和尚轮番前来,心里害怕极了,说道:“我身体弱,受不了这么折腾,别再纠缠了。”和尚却掏出一个纸包,说:“这是绝妙的春意丸,你吃了,通宵都没问题。” 张媚姐担心药里有毒,没敢吃,但还是用银朱汁涂在了和尚头上。这个和尚比之前的更加放肆,一直折腾到鸡鸣时分才离开,走时还像之前一样,把地板重新盖好。 另一边,李婉儿刚上床,灯就被飞蛾扑灭了。她也不敢睡觉,一更过后,床后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拉开帐子钻上床,一把抱住她,还把嘴凑了过来。李婉儿伸手一摸,对方是个光头,心中一惊,立刻蘸了墨汁抹在对方头上,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和尚并不回答,直接有所行动。 李婉儿年纪小,性格也活泼,又惊又喜。一番接触后,她暗暗称奇。结束后,床后又钻出来一个和尚,说也要试试。先前的和尚冷笑一声,起身离开。后来的和尚进了被窝,对李婉儿一阵抚摸。李婉儿假意推辞,和尚便掏出药来,嘴对嘴喂给她。李婉儿吃下后,只觉香气扑鼻,接下来的过程中,她只觉得浑身酥软。尽管沉浸在欢愉中,李婉儿也没忘记县令交代的事,还是用墨汁在和尚头上涂了一圈。和尚以为她在打趣,还嬉皮笑脸地说:“娘子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玩。”李婉儿随口应付了几句。同样,这个和尚离开时也给了她一包种子丸药,直到鸡鸣时分才走。 再说汪大尹当晚听了令史的汇报,第二天凌晨就出了衙门,召集了一百多名快手和民壮,让他们带上绳索器械,埋伏在宝莲寺周围。他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人,来到宝莲寺。此时天刚亮,寺门还没开,汪大尹让人敲门。住持佛显得知知县来了,衣服都没穿整齐,又赶紧叫起十几个小和尚,匆匆忙忙出门迎接。 汪大尹到了殿前下轿,也不拜佛,径直走进方丈室坐下。佛显带着众僧上前叩见。汪大尹要过众僧的名册,开始点名。佛显让人敲响钟鼓,召集所有僧人。和尚们都从睡梦中惊醒,听说知县在方丈室点名,一个个慌慌张张地跑来。 人到齐后,汪大尹让众僧把帽子都摘下来。和尚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抗。这一摘帽子,立刻露出了破绽:其中有两个和尚头顶被染成红色,还有两个头顶漆黑一片。汪大尹大喝一声,让手下把这四个和尚捆起来,带到面前质问:“你们四个头上为什么涂着红朱和黑墨?”四个和尚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其他和尚也都惊愕不已。 汪大尹接连追问,四个和尚无奈,只好推说是同伴之间开玩笑。汪大尹冷笑一声:“那我把开玩笑的人叫来对质!”随即让令史去传唤两个妓女。此时,两个妓女被和尚折腾了一整夜,睡得正香。令史和随从费了好大劲,又是敲门又是喊叫,才把她们叫醒,带到方丈室。 汪大尹问:“你们昨晚看到了什么?从实招来。”两个妓女便把和尚轮流前来、赠送药丸,以及自己用朱墨涂他们头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从袖中掏出药丸呈上。众僧见事情败露,吓得心惊胆战,暗暗叫苦。那四个和尚更是不停地磕头求饶。 汪大尹怒喝道:“你们这群恶僧!竟敢借着神佛的名义,欺骗百姓,做出这等丑事!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佛显眼珠一转,想出一条计策,示意众僧一起跪下,说道:“我们寺里的僧人一向严守清规,只有这四个败类,屡教不改。我们正打算联名举报,如今幸得老爷明察,他们罪该万死,其他人确实与此事无关,还望老爷开恩!” 汪大尹冷笑道:“听说昨晚来求嗣的人很多,想必每个房间都有暗道。这四个奸恶之徒,怎么就偏偏聚在那两间房里,正好落入我的圈套,哪有这么巧的事?”佛显又辩解说:“只有那两间净室有暗道,其他房间都没有。”汪大尹说:“这好办,我把来求嗣的妇女都叫来问问,如果她们说没这回事,就跟其他僧人无关。” 于是,汪大尹派人把所有求嗣的妇女都叫来盘问。妇女们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和尚前来。汪大尹知道她们害羞,不肯说实话,便让人搜查她们身上,结果发现每人都带着一包种子丸。汪大尹冷笑道:“既然没有和尚来过,这种子丸是哪来的?”妇女们一个个羞得满脸通红。汪大尹又问:“我看这是春意丸,你们都吃过了吧?”妇女们更是不敢回答。汪大尹也不再追问,让她们回去了。这些妇女的丈夫和亲属在一旁听了,又气又羞,只能带着人默默离开。 佛显还在狡辩,说种子丸是妇女进寺时就送的,两个妓女则坚持说是事后给的。汪大尹怒斥道:“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汪大尹一声令下,埋伏在寺外的民壮和快手冲进宝莲寺,将寺中所有僧人捆绑起来,只留下负责杂务的香公、道人,以及两个年幼的小沙弥。住持佛显起初还想反抗,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且手持器械,只好作罢。汪大尹吩咐令史将两名妓女安全送回,自己则上轿返程,一行人押着众僧走在前面。消息传开,沿途百姓纷纷跟在后面,好奇地围观这场风波。 回到县衙后,汪大尹立即升堂,对众僧进行详细审问。他命人拿出刑具,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和尚哪里经得起拷打?夹棍刚一上,他们便招架不住,纷纷如实招供。汪大尹记录下口供,将众僧关进监狱,同时着手准备文书,向朝廷上级部门呈报此事。 在狱中,佛显为求脱身,与众和尚密谋,找到狱卒凌志说:“我们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身陷囹圄,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只是今早被抓时匆忙,身上没带钱财,这狱中打点关系都没个依仗。我们寺里这么多年积攒了不少财物,要是你能悄悄放三四个人回寺取些钱财,狱中上下的规矩钱自然少不了,另外再单独送你一百两纹银。” 凌志一听有这么多好处,顿时心动,但又顾虑道:“我们狱卒这么多人,这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就算拿到一百两,大家一分,我能落多少?这不是有名无实嘛!要是能拿出二百两给众人分,再单独给我一百两,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佛显急于脱身,一口答应:“就按你说的办,绝不含糊!” 凌志与其他狱卒商量后,偷偷带着四个和尚返回宝莲寺。他们在寺里各个房间大肆搜刮,果然找到大量金银财宝。佛显先拿出三百两银子交给凌志。众人拿到银子,喜笑颜开。佛显又说:“各位再稍等片刻,我收拾几床铺盖带回去,晚上在狱中也能睡得舒服些。”狱卒们觉得有理,便放松警惕,任由他们去准备。 这四个和尚趁机将寺中的短刀、斧头裹进铺盖,还找来几个脚夫帮忙搬运。他们又买了许多酒肉,在狱中摆开宴席,将所有狱卒灌得酩酊大醉。佛显等人盘算着,只等天黑就越狱逃生。 另一边,汪大尹处理完白天的事务,心中正为揭穿宝莲寺的丑事感到得意。他在县衙中挑灯夜战,忙着撰写上报文书。突然,他心中一惊:“狱中关着这么多穷凶极恶的和尚,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发动暴乱,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他立刻写下紧急命令,派人召集所有快手,让他们携带兵器火速赶到县衙,通宵值班守卫。 大约一更时分,狱中突然传来一阵呐喊声。佛显等人拿出藏在铺盖中的刀斧,砍倒看守的狱卒,强行打开牢门,放出所有囚犯,随后高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只杀知县,不伤百姓!让开的人活命,阻拦的人死路一条!”喊声震天动地。 此时,刚刚赶到的快手们立刻在监狱门口与和尚们展开搏斗。汪大尹在衙中听到动静,急忙升堂指挥。附近的百姓得知有囚犯越狱,也纷纷拿起枪刀赶来帮忙。和尚们虽然拼死反抗,但他们手持短兵器,而快手们用的是长枪,一番交战下来,和尚们伤亡惨重,始终无法冲出包围。 佛显见势不妙,连忙让众人停止战斗,退回到监牢内。他们将刀斧藏好,大声喊道:“谋反的只有十几个人,都已经被当场杀死,我们其他人并不想造反,希望能到公堂上当面禀明!” 汪大尹见局势暂时稳定,派刑房官吏带领快手进入监牢检查,将所有兵器搜出,呈到堂前。看着这些凶器,汪大尹怒火中烧:“这些恶僧,犯下的奸恶之事已是罪大恶极,事到临头居然还敢谋反!若不是我早有防备,不仅我性命难保,满城百姓都要遭殃!今天若不将他们斩尽杀绝,如何能以儆效尤?” 他叫来快手,将搜出的刀斧分发给他们,下令道:“这些恶僧这次谋反虽然没有成功,但难保日后不会再生事端,实在难以防范。趁着他们今夜越狱,除了重要人犯留到明日审问,其余和尚,全部斩首,提首级来报!” 众人领命后,点起火把,冲进监牢。佛显见状,慌忙喊道:“谋反的事与我们无关!”话还没说完,便身首异处。片刻之间,一百多名和尚全部被斩杀,场面触目惊心。 第二天,汪大尹提审剩余囚犯,询问狱中为何会藏有大量兵器。囚犯们如实供出狱卒凌志等人收受钱财,私自放僧人回寺取兵器的事。汪大尹了解详情后,将相关人犯重新收监。可惜凌志等涉事狱卒在昨晚的混乱中已被杀死。汪大尹连夜准备文书,将整个事件详细上报,并下令将宝莲寺彻底烧毁。 他撰写的审判文书中写道:“经查,僧人佛显等人,深陷欲望泥潭,犯下滔天恶行。他们精心设计骗局,哄骗良家妇女到寺中祈求子嗣;暗中挖地道、设机关,强迫信女就范。妇女们被和尚抱住,还以为是菩萨显灵;难以抗拒时,只能无奈接受,幻想是罗汉入梦。这些无辜女子,遭受伤害却难以启齿。多亏李婉儿、张媚姐两位女子,用朱砂、墨汁标记下作恶和尚。如今,和尚们恶行败露,还藏刀剑于铺盖,在狱中发动暴乱,将慈悲之地变成了贼窝。他们奸淫妇女,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杀死狱卒、打伤民壮,更是罪无可赦。此次反狱事件,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佛显作为主犯,应碎尸万段;宝莲寺作为藏污纳垢之所,应焚烧殆尽。只有这样,才能肃清佛门乱象,还世间一个清净。” 这份审判文书一经传出,全城百姓争相传诵,无不拍手称快。那些曾经在宝莲寺求子并生下孩子的妇女,她们的丈夫得知真相后,纷纷拒绝承认孩子。大一点的孩子被赶出家门,小一点的则惨遭溺亡。许多妇女因羞愧难当,选择上吊自尽。经此一事,当地风气逐渐端正。 各省、州、府听闻此事后,纷纷发布告示,严禁妇女入寺烧香。这一禁令此后被多次强调,一直延续下来。汪大尹也因成功处理这起事件声名远扬,被朝廷提拔为监察御史。正如诗中所写:“子嗣原非可强求,况于入寺起淫偷。从今勘破鸳鸯梦,泾渭分源莫混流。” 醒世恒言第四十卷 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山峦藏着奇异珍宝因而秀丽,沙砾含着黄金所以闪光。那些好事如果藏在人的内心深处,从言谈话语中也能显露出不寻常之处。这四句诗说的是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些心怀才学、品德高尚,却又隐藏锋芒的文人秀才,他们就如同奇珍异宝、良金美玉,即便暂时被埋在泥土之中,一旦有朝一日得见天日,遇到良工巧匠精心雕琢打磨,便能成为珍贵的器物。所以“秀才”二字可不是能随意称呼的,“秀”是江山之秀,“才”是天下之才。大凡人胸中饱含灵秀之气,腹内蕴藏渊博学识,说起话来自然与常人不同,这就叫做“不寻常”。 或许有人要问,说这些才学做什么?只因今天要讲一段“风送滕王阁”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大唐高宗年间,有位秀士姓王名勃,字子安,祖籍晋州龙门。王勃自幼才华出众,熟读儒家九部经典,诗书学问烂熟于心。当时年仅十三岁的他,常常跟随母舅在江湖间游历。 有一天,王勃从金陵前往九江,途经马当山下。马当山所在之处,是九江最为险要的地方,险峻程度从陆鲁望所写的《马当山铭》中就能知晓:“山之险莫过于太行,水之险莫过于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 王勃乘坐的船行至马当山时,江面突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碧绿的江水仿佛与天际相连,阴云笼罩四野,水流翻涌之声震天动地。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满船的人惊恐万分,纷纷虔诚地向江神祷告,许愿祈求保护。唯有王勃端坐在船上,神色镇定,还在朗朗读书。船夫感到十分奇怪,问道:“满船的人都命悬一线,马上就要丧命了,公子却一点都不害怕,这是为什么?”王勃笑着回答:“我的命运由上天决定,哪里是龙神能左右的!”船夫大惊失色,急忙说道:“公子可别乱说这样的话!”王勃却从容道:“我定能救这船上众人的性命。”说完,他取出纸笔,写下一首诗,投入水中。不一会儿,乌云散去,雾气消散,风浪也平息下来。那首诗是这样写的:“唐圣非狂楚,江渊异汨罗。平生仗忠节,今日任风波。” 此时,满船的人纷纷庆贺:“公子才华卓绝,竟能感动江神,我们才得以平安,不然大家都要遭遇水难了。”王勃却只是淡淡道:“生死有命,又有什么好躲避的!”众人听了,对他的话深感佩服。 没过多久,船靠了岸,船夫一看,原来已经到了马当山。大家纷纷上岸,王勃独自在岸边闲逛。正走着,只见道路边,青松的树影里,绿桧的浓荫中,有一座古庙。王勃走上前去,看到庙前立着一块朱红漆牌,上面用金色篆书写着“敕赐中源水府行宫”。王勃见状,立刻拿出笔,在庙壁上题了一首诗:“马当山下泊孤舟,岸侧芦花簇翠流。忽睹朱门斜半掩,层层瑞气锁清幽。” 题完诗,王勃走进庙中,四处打量。这座庙宇当真是气势不凡,有诗为证:“碧瓦连云起,朱门映日开。一团金作栋,千片玉为街。帝子亲书额,名人手篆碑。庇民兼护国,风雨应时来。”王勃走到神像前,焚香祷告完毕,又在庙中赏玩江景许久。 正当他准备返回船上时,忽然看见江水边,一位老叟坐在石块上。这老叟长着碧绿的眼睛、长长的眉毛,胡须斑白,面色如同晶莹的美玉,神情清爽,看上去宛如神仙一般。王勃见此奇人,心中惊异,连忙整理衣衫,上前恭敬地作揖行礼。老叟开口问道:“你可是王勃?”王勃大吃一惊,说道:“我与老丈素不相识,也不是亲戚故旧,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老叟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王勃察觉到眼前的老叟绝非凡人,便拱手站在石块旁。老叟邀请王勃一同坐下,王勃起初不敢,在老叟再三劝说下才落座。 老叟说道:“我刚才听到你在船中所作的诗,很有见地。你有这样出众的才华,为何不去追求功名,登上青云之路,反而被困家中,忍受这旅途的凄凉呢?”王勃回答道:“我家境贫寒,缺乏进京赶考的盘缠,无法前往京城施展抱负,所以才流落至此,恐怕难以实现青云之志了。” 老叟又说:“明日就是重阳佳节,洪都的阎都督准备举办宴会,让人作一篇《滕王阁记》。你有绝世的才华,何不去那里献上一篇赋?如此一来,不仅能获得数千资财,还能名垂后世。”王勃问道:“这里到洪都有多远的路程?”老叟回答:“水路一共七百多里。”王勃面露难色:“现在已经晚了,只有一晚的时间,怎么能赶到呢?”老叟笑着说:“你只管上船,我会助你一阵清风,让你明日一早就能抵达洪都。”王勃听后,再次拜谢,问道:“敢问老丈,您是仙人还是神灵?”老叟答道:“我就是中源水君,刚才山上的那座庙,就是供奉我的地方。”王勃闻言大惊,又拜道:“我不过是个年幼无知的书生,肉眼凡胎,冒犯了尊神,还请您不要怪罪!”老叟和蔼地说:“这说的是什么话!等你到了洪都,如果得到润笔的酬金,不妨分我一些。”王勃连忙说道:“如果真的有赏赐,我怎敢独自占有!”老叟笑着说:“我不过是玩笑罢了!” 不一会儿,来了一艘船,老叟让王勃乘船出发。王勃再次拜别老叟,登上船。船刚解开缆绳、扬起船帆,只见祥瑞的风轻柔缥缈,吉祥的云气环绕盘旋,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江岸,紫色的雾气弥漫在河堤之上。王勃惊讶地回头看向岸边,老叟早已不见了踪影,就连刚才所在的地方也消失不见。只看到江面上风声呼啸,浪涛奔涌,船帆展开如同鸟儿展翅,船行速度快如流星飞驰。回头望去,千山已消失不见,眨眼间就行驶了百里之遥。还没等晨鸡报晓,船就已经驶过鄱阳湖;更鼓还在敲响,仿佛就已经到了江右之地。这正是“运去雷轰荐福碑,时来风送滕王阁”。 转眼间,天就亮了,船头望去,果然已经到了洪都。王勃心中既惊讶又欣喜,他吩咐船夫:“就在这里等我。”然后整理好衣服,上岸向城中走去。洪都的景色果然壮美,有诗为证:“洪都风景最繁华,仿佛参差十万家。水绿山蓝花似锦,连城带阁锁烟霞。” 这天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王勃径直前往都督府,只见阎都督正在大摆宴席,邀请了江左各地的名儒、才子,大家都齐聚堂上。阎都督请众人入席,美酒佳肴摆满宴席,他请到来的各位名儒,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就座。当天,与阎都督对面而坐的,是新任澧州牧学士宇文钧,席间还有其他赴任的官员,以及进士刘祥道、张禹锡等人。此外,还有一百多位文才出众、满腹经纶的名士,个个都是当时的知名学者。王勃年纪最小,被安排坐在末席。 过了一会儿,阎都督站起身来,对在座的诸位儒士说道:“滕王阁是当年滕王所建,是洪都的绝美风景。今天邀请诸位前来,就是希望能有大才之人,作一篇《滕王阁记》,刻在石碑上,流传后世,留下千古佳话,也让这胜景永远为人所知。还望各位名士不要推辞!”说完,他让身边穿着朱衣的官吏,捧着笔、砚和纸张,走到诸位儒士面前。众人都不敢轻易接受,你推我让,按照座次从上往下传递。 很快,纸笔就传到了王勃面前,王勃没有丝毫推辞,大方地接过了纸笔。满座的人见王勃年纪轻轻,又从未见过,心里都很不满,相互低声议论:“这小子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如此无礼!”此时,阎都督看到王勃接过纸笔,心中也很不高兴,于是起身离开宴席,到旁边的小厅休息。阎都督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暗自想着:“我女婿是长沙人,名叫吴子章,此人有举世无双的才华。今天邀请诸位作记,本想着如果大家相互谦让,就让我女婿来写,也好光耀门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在满堂名儒面前如此放肆,一点礼让之心都没有!”他吩咐官吏,盯着王勃写的文章,一有情况就来禀报。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官吏跑来禀报:“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阎都督听了,不屑地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谁不会说!”又一名官吏接着禀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都督仍是不以为然:“这都是前人说过的典故。”当官吏再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时,阎都督沉默不语,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随着官吏不断传来新的文句,从“物华天表,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到“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邦,宾主接东南之美”,阎都督的态度逐渐转变,心中暗自思忖:“这年轻人的才华,确实不容小觑!” 突然,官吏高声念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都督听罢,激动得拍案而起,赞叹道:“此子落笔如有神助,当真是天才!”他连忙整理衣冠,重新回到宴席前。此时,宴席上的宾客和诸位儒士,看到阎都督的反应,都惊讶得变了脸色。 阎都督走到王勃面前,诚恳地说:“看你所作之文,当真是天下奇才!”说着便想邀请王勃上座。王勃谦逊地推辞道:“等我把文章全部写完,再向您请教。”没过多久,王勃就完成了全文,恭敬地呈给阎都督。阎都督读完大喜过望,立刻让手下将文章从上到下传阅给在座的诸位儒士。 众人看完,一个个脸色煞白,震惊之余满心叹服,谁也不敢对文章提出一丝修改意见。这篇文章后来被收录在古文中,一直为后人所称颂。阎都督亲自拉着王勃的手,邀他坐在自己左侧的席位,感慨道:“滕王阁本就是风流千古的名胜,如今有了你的文章,让我们今日这场雅集也能流传后世。从此洪都的风光景致,更添无价魅力,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我定当厚谢。” 就在众人赞叹之际,突然有一人离席而起,大声喊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拿先儒的文章冒充自己新作,欺骗众人!这等行径当以盗窃论处,居然还在这里洋洋得意!”王勃闻言,心中大惊。阎都督抬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女婿吴子章。 吴子章言之凿凿:“这篇文章是旧作,我已经收藏很久了。”阎都督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吴子章自信满满:“要是诸位不信,我可以背诵一遍。”说罢,他便在众人面前大声诵读起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念完之后,在座的儒士们都露出惊愕之色,阎都督也心生怀疑,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勃却神色镇定,从容说道:“看您的博闻强记,堪比杨修的才学、曹植的能力,以及王平过目不忘、张松一览成诵的本领。”吴子章仍坚持:“这就是先儒旧文,我向来熟读成诵罢了。”王勃又问:“您说这是先儒旧文,那可有相关的诗?”吴子章回答:“没有。” 话音刚落,王勃起身离席,向在座的儒士们问道:“这文章到底是新文还是旧文?后面还有八句诗,诸位可有人记得?”他连问几遍,众人都摇头表示不知。王勃随即挥毫泼墨,文思泉涌,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写下一首诗:“滕王高阁临江渚,珇玉鸣銮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写完后,王勃将诗呈给阎都督、诸位儒士以及吴子章。他问道:“现在再看,这是新文还是旧文?”吴子章见状,满脸羞愧,狼狈退下。众宾客纷纷起身,对阎都督说:“王先生的才华,令婿的记性,都是天下罕有,真可谓双璧生辉!”阎都督也点头称是:“诸位所言极是!” 经此一事,吴子章与王勃彼此惺惺相惜,相互钦敬。宴席上气氛融洽,众人欢饮直到傍晚才散去。宾客走后,阎都督还单独留下王勃继续饮酒畅谈。 第二天,王勃向阎都督告辞。阎都督赏赐给他五百匹细绢和黄白酒器,总价值千金。王勃拜谢后踏上归途,阎都督派手下一直将他送到船上。船解缆启航,江水潺潺,船行如飞,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推动。 第二天清晨,船又回到了马当山下。王勃将阎都督所赠的金帛带到中源水君庙中,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神像前,磕头致谢。起身时,他看到自己之前在庙壁上题的诗,依旧清晰如新,便依照原韵,又作了一首诗:“好风一夜送轻舟,倏忽征帆达上流。深感神功知夙契,来生愿得伴清幽。” 王勃题完诗,走出庙门,打算买些祭品来供奉神灵。可当他回头看时,岸边的船不见了踪影,船夫也不知去向。正疑惑间,突然祥云缭绕,香风阵阵,只见一位老人坐在石矶之上,正是之前遇到的中源水君。 王勃赶忙上前再次拜谢:“前日承蒙您相助,借一帆风让我顺利抵达洪都,还获得丰厚馈赠。我本想备上祭品前来拜谢,以表心意。”老人微笑着说:“你刚才说要备祭品,是什么祭品呢?我知道少牢是指羊,太牢是指牛。按照礼制,诸侯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牛,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羊。我怎能因为一阵风,就接受你如此厚重的祭品呢?我们水府以爱护生命为德,杀生祭祀的东西,我也不敢享用,你不必费心准备了。刚才看到你在庙中题诗,有与我相伴清幽之意,我很是欢喜。只是你尘缘未尽,阳寿未满,再过几年,我们自会相见。” 王勃恭敬地叩拜问道:“那我的寿命和前程,能否请您告知一二?”老人摇摇头:“寿命由阴府掌管,我不敢轻易泄露天机,以免招来灾祸。但说说你人生的顺逆,并无妨碍。我看你的面相,精神充沛但骨骼纤弱,气质清雅却体质单薄,而且你脑骨有凹陷,眼睛也不够圆满。你虽有曹植般的才华、名士般的俊逸,却终究难以显贵。富贵由神明主宰,人的一粥一饭,都有定数,更何况是卿相之位呢?当年孔子身为至圣先师,还遭遇陈蔡之厄,这就是所谓的‘秀而不实’。你只要多行善事,自有上天庇佑,人生的顺逆、寿命的长短,都不必过于在意,切记!”说完,老人便要与王勃告别。 刚走几步,老人又转身回来,叮嘱道:“我还有一事相托:你路过长芦祠时,记得买些纸钱为我焚烧。”王勃不解:“这是为何?”老人解释道:“我曾欠长芦之神一笔小债,至今未还,你帮我偿还吧。”王勃疑惑:“庙中金钱堆积如山,为何不用那些钱来还?”老人正色道:“你有所不知,殿上的钱都是那些贪财逐利、损人利己之徒所献。他们为求非分之福,心怀不安才来进献,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就像我的赃物一样,我怎敢用!”王勃再次拜谢,谨记教诲。转眼间,老人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王勃满心惊叹,带着金帛继续前行。乘船前往长芦的路上,他心中一直想着江神所说“脑骨亏陷,目睛不全,终不能贵”,不免有些郁郁寡欢。 船到长芦时,王勃一时忘记了江神嘱托的化财还债之事。刹那间,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一群乌鸦绕着船不停地鸣叫,有的落在桅杆上,有的停在船头,船根本无法前行。满船的人惊恐不已,王勃也大为骇然,忙问船夫:“这是什么地方?”船夫回答:“这里是长芦。”王勃这才想起江神的嘱咐,赶忙焚香默默祷告,表示等风停后就上岸买纸钱偿还债务。刚祝祷完,香烟还未消散,群鸦便纷纷散去,江面也恢复了平静,一船人无不欣喜万分。 第二天,船靠岸后,王勃买了十万钱的纸钱,来到昨夜风起的地方焚烧。做完这一切,船才顺利启航。后来,罗隐先生来到此处,曾作诗赞叹这段奇妙的经历:“江神有意怜才子,倏忽威灵助去程。一夕清风雷电疾,满碑佳句雪冰清。直教丽藻传千古,不但雄名动两京。不是明灵佑祠客,洪都佳景绝无声。” 王勃前往偏远的海滨任职,一路骑马赶路,疲惫不堪,想在驿站稍作歇息。他正向驿吏打听,突然听到驿堂内有人高声喊道:“王君,许久不见,今日怎么会到这里?”王勃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对方看着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那人笑着提醒:“王君难道忘了?昔日在洪都的宴会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我是宇文钧。” 王勃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整理衣衫,恭敬地向宇文钧作揖行礼。宇文钧热情地邀请王勃一同坐下,还吩咐驿吏端来茶水。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叙旧。宇文钧感慨道:“回想起当年在洪都宴会的欢乐时光,谁能想到如今我却要面对流放海岛的忧虑,实在令人唏嘘!”王勃好奇地问:“学士怎么会来到这里?” 宇文钧长叹一声,缓缓说道:“我历任教授之职,后来入朝担任右司谏官。唐天子打算征讨高丽,我直言进谏,不慎触怒龙颜,就被贬谪到这海岛之上。我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正感到寂寞悲伤,没想到在这旅店里能遇见故人。我写了一首《迁客诗》,念给你听听。”随即吟诵道:“万里为迁客,孤舟泛渺茫。湖田多种藕,海岛半收粮。愿遂归秦计,劳收辟瘴方。每思缄口者,帝德在君旁。” 王勃听罢,赞叹道:“敢于直言进谏,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这才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应有之道。学士虽然被贬,但您的正直之名必将流芳千古!”说完,他也赋诗一首回应:“食禄只忧贫,何名是直臣!能言真为国,获罪岂惭人。海驿程程远,霜髯日日新。史官如下笔,应也泪沾巾。” 当夜,两人吟诗唱和,兴致勃勃地交流到半夜,随后同宿在驿站。第二天,宇文钧设宴款待王勃。到了第三天,宇文钧邀请王勃一同赶路,不料突然天降大雨,他们只好继续留在驿站。两人朝夕相处,整日谈论诗文、人生,丝毫不觉疲倦。直到第五天,天气终于放晴,两人才一同登上海船,一路上饮食起居都在一起。 船在海上航行了几天,驶入大洋深处。突然,狂风呼啸,巨浪滔天,船只在波涛中剧烈摇晃,仿佛一片轻飘飘的树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船上的人惊恐万分,宇文钧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哀叹道:“我被贬谪到这偏远海岛,没想到又遭遇如此大风浪,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王勃却神色镇定,面不改色。他向众人讲述起当年在马当山遇风,以及两次与中源水君相遇的奇特经历,感慨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风浪虽然可怕,但不必过于担忧!”他的话音刚落,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波涛渐渐平息,海面恢复了平静,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仙乐从水面上飘来,五彩祥云自天空缓缓降下,漂浮在海面,朝着王勃乘坐的船只靠近。船上众人又惊又奇,只见祥云之中,幢幡宝盖随风飘动,绛节旌旗整齐排列,众多身着锦衣绣袄、头戴花帽朱衣的仙人,分成两排徐徐而来。前方数十位仙娥玉女,身着灼灼发光的仙衣,身上的玉饰叮当作响。最前面的青衣女童,手持碧绿符节,高声呼唤王勃:“我奉娘娘之命,特来召你前往。” 王勃惊讶不已,忙问:“娘娘是何人?”女童解释道:“娘娘乃是掌管天下水籍文簿的上仙,高贵玉女吴彩鸾。她如今居住在蓬莱方丈的翠华居,马当山水君向她举荐了你,称赞你的文章冠绝古今,特请你前往蓬莱方丈,撰写文记,展现蓬莱的美景。请速速随我前去,不可违抗娘娘的命令!” 王勃有些犹豫,说道:“我与神仙属于不同的世界,为何会召我?我听说生死由天注定,寿命由阴府掌管,玉女召我去写文章,这是为何?我实在不能从命。”女童劝说道:“你若不去,中源水君必定会亲自前来。” 女童的话刚说完,一朵乌云从东南角快速飘来,转眼间就到了船边,接着一位神人从空中落下。只见他头戴黄罗包巾,身穿百花绣袍,手持除妖七星剑,大声喊道:“王勃!我奉蓬莱仙女之命,召你前去撰写文词,为何还不出发?况且中源水君也在蓬莱赴会,众仙已经等你许久。你本就有仙骨,昔日在庙中题诗,曾表达愿伴清幽之意,难道忘了吗?” 王勃听后,心中暗想:“马当山中源水君曾说日后会在海岛相遇,难道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于是欣然应允:“我愿意从命!”神人见状,召唤鬼卒牵来一匹马,停在船边。王勃满心欢喜,此刻他仿佛忘记了脚下是深渊,只当是平地,回身与宇文钧及船上众人告别。他牵起衣角走出船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向着水面攀鞍上马。刹那间,乌云密布,黑雾弥漫,云霄隐隐。宇文钧和船上众人惊恐地看着王勃,转眼间,王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雾散云收,风平浪静,船上众人安然无恙,而王勃已追随仙踪,成为神仙离去。正所谓:从来才子是神仙,风送南昌岂偶然。赋就滕王高阁句,便随仙仗伴中源。 初刻拍案惊奇卷一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这首名为《西江月》的词,出自宋代朱希真之手,说的是人生在世,功名富贵皆有定数,不如珍惜当下,活得自在洒脱。 纵观从古至今的十六史,无数英雄豪杰,有的空有才华却无法施展,有的身怀绝技却无处用武。那些能文之人,即便才思敏捷、倚马千言,时运不济时,写的文章连盖酱缸都用不上;能武之人,就算箭术高超、百步穿杨,运气不佳时,手中的箭也煮不熟一锅饭。反倒是有些生性愚钝却福泽深厚之人,即便文学功底浅薄,也能科举中第;武艺平平,也能高官厚禄。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时也,运也,命也”。俗语道:“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命运的走向,似乎早由冥冥之中的力量掌控。吴彦高在词中感叹:“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也说:“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同样写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些名人的话语,都在传达同一个道理——一切早已注定,人们不必徒劳算计。正如古语所言:“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或许有人会问,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岂不是不用努力,坐等天上掉馅饼,懒惰之人也能前程似锦,败家子也能家财万贯?这不是让人们失去上进之心吗?其实不然,一个人懒惰,或许是命中注定贫贱;一个人败家,或许是命中注定穷困,这是常理。但世间也有许多贫富瞬间转换、出人意料的事,现实的变化往往难以预料。 且说宋朝汴京有个名叫金维厚的商人,他整日起早贪黑,精打细算,只做有利可图的生意。日子渐渐宽裕后,他琢磨出一个攒钱的法子:平日里用的都是散碎银子,一旦有了两块成色好的银锭,便存起来不动。等攒够一百两,就熔铸成一大锭,用红丝线系在锭腰,放在枕边。每晚睡前,他都要拿出来摩挲一番,才心满意足地睡去。就这样,金老辛苦了一辈子,一共熔铸了八大锭银子。此后,他的积蓄再难凑够百两,也就不再强求。 金老育有四个儿子。在他七十岁寿宴那天,儿子们摆酒为他祝寿。看着儿子们恭敬孝顺的模样,金老满心欢喜,对他们说:“托老天庇佑,我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家境还算殷实。我平日里特意攒下八大锭银子,一直放在枕边,用绒线成对系着。等选个好日子,就分给你们,每人一对,当作镇家之宝。”儿子们欣喜道谢,一家人其乐融融地散去。 当晚,金老带着几分酒意上床,醉眼朦胧中,看见八个银锭白晃晃地排在枕边。他伸手摸了又摸,笑着躺下。可刚入睡不久,就听见床前有脚步声,他疑心有贼,仔细一听,又像是有人在相互礼让。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掀开帐子,只见八个身穿白衣、腰系红带的大汉躬身说道:“我们兄弟几人,命中注定该在您家听候差遣。承蒙您多年爱护,将我们‘养育’成人,从不随意使用,还珍重对待。如今我们的‘期限’将满,等您百年之后,我们便另寻去处。听说您打算把我们分给几位公子,可我们与他们并无缘分,所以特来告别,我们将前往某县某村王姓人家。若日后有缘,还能再见。”说完,转身便走。 金老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吃一惊,急忙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追了出去。远远看见八人出了房门,他心急如焚,却被门槛绊倒,猛然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他急忙点灯查看枕边,八大锭银子早已不见踪影。回想起梦中的情景,金老长叹一声,哽咽着说:“我辛苦积攒一辈子,到头来却不能留给儿子们,反而成了别人家的东西。梦里连地方姓名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倒要去寻个究竟。”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金老把梦告诉儿子们。有的儿子惊骇不已,觉得这银子不该属于他们,所以才会发生怪事;有的儿子则心存疑虑,认为是父亲一时反悔,不想分银子,才编造出这样的鬼话。金老见儿子们半信半疑,急于验证真假,便按照梦中的线索,来到某县某村,果然找到了王姓人家。 金老敲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火通明,摆着三牲祭品,正在举行祭祀仪式。他开口询问缘由,王家主人王老得知后,请他入座,问他为何而来。金老说:“我心中有个疑惑,特来府上打听。见您正在祭神,想必有缘故,还望您告知。”王老说:“我妻子近日生病,找先生占卜,先生说挪动床铺就能痊愈。昨天妻子在病中,恍惚看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带,对她说:‘我们本在金家,如今缘分已尽,特来投奔您家。’说完,就钻进了床下。妻子惊出一身冷汗,病竟然好了。我们挪动床铺时,在灰尘中发现八大锭银子,每锭都用红绒系着,也不知从何而来。这定是神明庇佑,所以我置办祭品答谢。您来询问,莫非知道这些银子的来历?” 金老跺着脚说:“这些银子是我一辈子的积蓄,前日我做了个梦,醒来后就不见了。梦里还说出了您的姓名住址,所以我才寻到这里。看来一切都是天意,我也无话可说,只求您让我看一眼,了却我的心愿。”王老答应下来,笑着让人托出四个盘子,每个盘子上放着两锭银子,果然都是用红绒系着,正是金老的财物。 金老看着银子,无奈又心酸,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抚摸着银子说:“我怎么这般命苦,无福消受这些钱财!”王老见金老如此,心中不忍,另外封了三两碎银送给他。金老推辞道:“我自己的东西都没福气拥有,怎敢要您的财物!”两人推让许久,金老拗不过,只好收下。可等他回到家,想把银子拿出来给儿子们看时,却发现银子不见了,还以为是在路上弄丢了。原来,金老推辞时,王老往他袖中乱塞,银子掉进了外层的袖管。袖管有个断线的地方,金老在王家摸找时,银子就从断线处掉在了门槛边。等王家打扫时,又被王老捡了回去。由此可见,人生的一饮一食、得失际遇,皆有定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丝一毫都留不住;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推也推不掉。原本拥有的会失去,原本没有的反而会得到,一切都由不得人去算计。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人,一生坎坷,穷困潦倒,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得到一笔意外之财,摇身一变成为巨富。这样的奇事,实在是世间少有,堪称千古奇闻。正如诗中所写:“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在明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个名叫文实、字若虚的人。他天生聪慧灵巧,学东西一学就会,做事情一做就成。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等技艺,他都略通一二。年少时,曾有人给他相面,说他日后会拥有万贯家财。文若虚因此自恃才华,不屑于踏实经营家业,只是坐吃山空,渐渐地,祖上留下的千两家产越来越少。后来他意识到家业有限,看到别人经商获利丰厚,也想尝试做生意,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做什么都不成功。 有一天,文若虚听说北京的扇子很好卖,便和一个伙计合伙做起了扇子生意。他们准备了各种扇子:上等的金面扇子十分精巧,先备好礼物,请名人在上面题诗作画,有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等人的笔墨加持,一把就能值二两银子;中等的扇子,由一些擅长模仿的人,仿照名家的字画,以假乱真,也能卖出去,而且这些人自己就能制作;下等的扇子,既没有金面也没有字画,随便卖几十文钱,也有一倍的利润。选好良辰吉日,他们把扇子装箱,前往北京。 没想到,北京那年从入夏开始,连日阴雨,天气一点都不热,扇子根本卖不出去。到了秋天,天气早早转凉,虽然开始有人买扇子,但为时已晚。幸运的是,天气转晴后,有些爱打扮的公子哥想买把苏州产的扇子,拿在袖中显摆。可当他们打开箱子一看,全都叫苦不迭。原来北京的七八月间本就潮湿,再加上之前的雨水,使得扇子上的胶和墨相互粘连,根本揭不开。强行揭开后,扇子东粘一块,西缺一片,那些有字画、值钱的扇子全毁了。剩下的没字白扇虽然没坏,但又能值多少钱呢?文若虚只好低价卖掉扇子,勉强凑够回家的路费,这次生意不仅血本无归,还连累了和他一起的伙计。此后,文若虚做的生意大多如此,不仅自己亏本,凡是和他合伙的人也跟着倒霉。于是,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倒运汉”。 没过几年,文若虚就把家底败光了,连妻子都没娶上。他平日里靠着给人写写画画、四处打零工为生,但收入微薄,根本无法维持生计。不过,他口才很好,能说会道,朋友聚会时少不了他,大家都觉得他有趣。可他这种生活方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以前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在帮闲的圈子里也格格不入。有人可怜他,想推荐他去做私塾先生,可有些本分人家嫌弃他做事不踏实,不够稳重。高不成低不就的文若虚,在帮闲和教书这两条路上都走不通,别人见了他,总会做鬼脸,拿“倒运”二字取笑他。 一天,文若虚得知几个做海外贸易的邻居,以张大、李二、赵甲、钱乙等人为首,一行四十多人准备出海做生意。他心想:“我如今落魄至此,没有生计,不如跟着他们出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此生。而且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这样还能省去在家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倒也快活。”正盘算着,张大恰好走了过来。 张大名叫张乘运,专门做海外生意,他眼光独到,能识别奇珍异宝,而且为人豪爽,喜欢帮助别人,所以乡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识货”。文若虚见到张大,便把自己想出海的想法说了出来。张大说:“好啊!我们在海船上寂寞得很,要是有你一起,一路上说说笑笑,日子就好打发了。我想兄弟们也都会欢迎你的。不过有一点,我们都带了货物出海,你却什么都没有,这样空跑一趟太可惜了。我们商量商量,大家凑点钱给你,你也置办些东西带去。”文若虚连忙道谢:“多谢您的厚情,只怕没几个人像您这样肯帮我。”张大说:“我去试试看。”说完就走了。 这时,正好有个盲人算命先生敲着“报君知”走过来,文若虚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钱,让他给自己算一卦,看看财运如何。先生算了算说:“这卦可不一般,有十足的财气,是个大吉之兆。”文若虚心里想:“我不过是想搭船去海外玩玩,混日子罢了,哪有什么生意可做?就算大家帮忙凑钱,又能有多少?哪有这么容易就财运亨通的?这先生肯定是乱说。” 正想着,只见张大气冲冲地走来,说道:“一提到钱,就没人愿意帮忙了。这些人真可笑,说你一起去,大家都很高兴,可一说凑钱,个个都不吭声。现在我和两个好兄弟,凑了一两银子给你,这点钱也买不了什么好货,你就买点果子,在船上吃吧。路上的吃喝,我们包了。”文若虚感激不尽,接过银子。张大催促道:“赶紧收拾一下,马上就要开船了。”文若虚说:“我没什么好收拾的,随后就来。” 文若虚拿着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自言自语道:“这点钱能买什么货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只见街上的筐篮里摆满了一种水果:红彤彤的像火焰,个头大得像星星。果皮还没裂开,带着一丝酸味;霜降之前,数量稀少。它和苏州、并州的橘树不同,也不像李氏千头橘树。和广州橘子相比略逊一筹,和福建橘子相比也各有千秋。 这是太湖中的洞庭山特产的橘子,那里气候温暖、土地肥沃,和福建、广东差不多,所以当地的橘子和闻名天下的广橘、福橘很相似。洞庭山有一种橘树,结出的橘子和广橘、福橘颜色、香气都一样,只是刚摘下来时有点酸,熟透后就很甜了。这种橘子价格只有福橘的十分之一,名叫“洞庭红”。 文若虚看到后心想:“我这一两银子能买一百多斤,在船上既能解渴,还能分给大家一些,当作答谢他们的心意。”于是,他买了一篓洞庭红,雇了个人帮忙挑着,和行李一起送上船。众人看到后,都拍手笑道:“文先生的宝货来了!”文若虚羞愧难当,只好默默上船,再也不敢提买橘子的事。 船启航后,渐渐驶入大海,只见银色的波涛卷起如雪般的浪花,雪白的浪花又翻涌成银色的浪涛。水流湍急时,仿佛日月都为之震惊;海浪翻动时,好似星河都要倾覆。三五天的时间,船顺着风向漂去,也不知航行了多远的路程。 忽然,前方出现一个地方,从船上望去,那里人烟稠密,城郭高大雄伟,大家知道是到了某个国家。船夫把船驶进一个避风的小港,钉好木桩,抛下铁锚,系好缆绳。船上的人纷纷上岸查看,原来这是他们曾经来过的地方,名叫吉零国。在这里,中国的货物运过来,价格能翻三倍;把这里的货物带回中国,同样能赚三倍的利润。一来一回,就能获得八九倍的利润,所以大家都冒着风险走这条商路。 众人都做过这里的生意,各自有熟悉的经纪人、旅店老板和翻译,上岸后便各自去找合作的人发货去了,只留下文若虚在船上看船。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没地方可去。正无聊地坐着,他突然想起:“我那篓红橘自从上船后,还没打开看过,别被热气闷烂了。趁着大家都不在,我看看去。”他让水手从舱板底下把篓子翻出来,打开一看,上面的橘子都还好好的。他还是不放心,干脆把橘子都搬到甲板上。 说来也巧,文若虚这一举动,竟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满船红彤彤的橘子,远远望去,就像万点火光、满天星辰。岸上的人纷纷围拢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文若虚默不作声。看到有几个橘子表皮有点破损,他便挑出来剥开吃了。这一下,岸上围观的人更多了,大家惊讶地笑道:“原来这东西能吃!”其中有个好事的人,上前问道:“多少钱一个?”文若虚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船上的人却明白,便撒了个谎,伸出一根手指说:“一钱银子一颗。”那人解开长衣,露出里面的兜罗锦红裹肚,摸出一枚银钱,说:“买一个尝尝。” 文若虚接过银钱,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感觉有二两多重。他心想:“也不知道这些银子能买多少,也没个秤称一称,先拿一个给他看看吧。”于是,他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橘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橘子,颠了颠,赞叹道:“好东西!”“啪”地一声掰开,顿时香气四溢,旁边围观的人都齐声喝彩。那人也不管好坏,学着船上的吃法,剥开皮就整个塞进嘴里,橘子甘甜的汁水充满喉咙,连核都没吐就咽下去了。他哈哈大笑道:“妙啊!妙啊!”又伸手从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说:“我要买十个带回去进献。”文若虚喜出望外,挑了十个橘子给他。其他围观的人见这人买得这么痛快,也纷纷掏钱购买,有的买一个,有的买两三个,付的都是同样的银钱。买了橘子的人,都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原来这个国家用银钱作为货币,上面铸有不同的花纹图案。其中铸有龙凤图案的最为贵重,其次是人物图案,再次是禽兽图案,然后是树木图案,最普通常见的是水草图案。但不管哪种图案,这些银钱的重量都是一样的。刚才买橘子的人,用的都是铸有水草纹的普通银钱,他们觉得用低等的钱买到了好东西,所以格外高兴。这也说明他们爱贪小便宜的心理,和中国人没什么两样。 没过多久,篓子里的橘子就卖掉了三分之二。有些没带钱在身上的人,懊恼不已,赶忙回去取钱再来购买。这时文若虚篓中的橘子已经所剩不多,他故意拿腔拿调地说:“现在要留着自己吃,不卖了。”有人实在想要,情愿多加一个银钱,用四个银钱买了两颗橘子,嘴里还嘟囔着:“真倒霉!来晚了!”旁边的人见他加了价,埋怨道:“我们还想买呢,你怎么把价格抬高了?”那个买橘子的人说:“你们没听见他刚才说不卖了吗?”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只见先前买了十个橘子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青骢马,风驰电掣般奔到船边。他下了马,分开人群,对着船上大声喊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有多少我全要了。我家头目要买去进献给克汗呢!”围观的人听到这话,纷纷远远躲开,站在一旁观看。 文若虚心思活络,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了个大客户。他连忙把篓里剩下的橘子全倒了出来,一数,只剩下五十多颗。他又故意装作不想卖的样子,说:“刚才说过要留着自己吃,不能卖了。要是肯多出点钱,就再让几颗给你。之前已经卖两个钱一颗了。”那人从马背上拽下一个大口袋,摸出银钱。这次的银钱铸有树木图案,他说:“用这样的钱,一个换一颗怎么样?”文若虚摇摇头:“不行,我只收之前那种。”那人笑了笑,又摸出一枚铸有龙凤图案的银钱,说:“这个怎么样?一个能抵一百个呢!”文若虚还是坚持:“不要,只要之前那种。”那人又笑道:“你这是个傻子!这枚钱一个能抵百个,我也不会真给你,跟你开玩笑呢。你要是把这些橘子全卖给我,我再多给你一枚那种普通银钱,也不是不可以。” 文若虚数了数,橘子一共五十二颗,坚持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铸有水草纹的普通银钱。那人连装橘子的竹篓都要了,又多给了一个银钱,把竹篓拴在马上,笑呵呵地扬鞭而去。围观的人见橘子卖完了,也都一哄而散。 文若虚等人都走了,便到船舱里拿出一枚银钱称了称,足有八钱七分多重。他又连续称了好几枚,重量都差不多。把所有银钱总数一数,差不多有一千个。他拿出两个赏给船家,其余的都仔细收进包袱里,笑着自言自语道:“那个盲人算命先生的卦可真准啊!”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等着同船的人回来,好和他们分享这份喜悦。 或许有人会说:“你这说法不对吧!这个国家的银子这么不值钱,那些经常出海的人为什么不多带些绫罗绸缎来卖,多换些银钱回去,这样利润不就更高了吗?”其实是因为在这个国家,人们看到绫罗绸缎等物品,都是以物易物进行交换。我们这边的商人也更愿意换取当地的货物,这样才有利润可图。如果直接卖货物换银钱,他们会拿出铸有龙凤、人物图案的银钱来交易,虽然看似价格高,但实际重量和普通银钱一样,反而不划算。而这次文若虚卖的是吃的橘子,当地人只当是用低等银钱做交易,文若虚这边只看重银钱的重量,所以才赚了钱。 又或许有人会问:“照你这么说,那出海的人为什么不都只买吃的东西,专换他们的低等银钱,那不就稳赚了吗?何必还花大本钱置办货物呢?”其实这只是文若虚偶然走了大运,才靠卖橘子发了财。要是存心第二次再带橘子去卖,很可能等上好几天都碰不到好机会,橘子放久了就会腐烂变质。文若虚之前运不好的时候卖扇子就是个例子,扇子还算耐放的,结果都亏得一塌糊涂,更何况是容易腐烂的水果呢?所以做生意的事,不能一概而论。 闲话不多说。且说众人带着当地的经纪人到船上取货,文若虚便把刚才卖橘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听后又惊又喜,纷纷说道:“运气太好了!运气太好了!我们一起出来,反而是你这个没出本钱的人先赚了大钱!”张大更是拍手笑道:“大家都说他运气差,现在看来转运了!”他又对文若虚说:“你这些银钱在当地买东西,值不了多少。不如把钱分给大家,让大家帮你买几百两中国货物带回去,再用这些货物换些当地的土产珍奇,带回去能赚大钱,总比把这些银钱空放在身边强。” 文若虚却摇头说:“我一直运气不好,以前做生意,有本钱都总是血本无归。这次承蒙各位带我出来,做了这桩没本钱的生意,侥幸赚了一笔,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怎么还能贪心再想着赚钱呢?万一又像以前一样亏本,哪还能再碰到像卖洞庭红这样的好事?”众人劝道:“我们做生意需要银子,手里又有货物。大家互通有无,都能获利,有什么不好呢?”文若虚还是坚持:“真是一年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一说到做货物生意,我就没胆量了。我还是守着这些银钱回去吧。”众人听了,连连拍手,惋惜道:“放着几倍的利润不要,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随后,文若虚跟着众人一起上岸,到店铺里交货,完成彼此的货物兑换。大概过了半个月,文若虚在这期间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不再把这些放在心上。 等众人把生意上的事都处理完,大家一起回到船上。先是祭祀神明,祈求一路平安,然后摆酒庆祝,接着便扬帆启航。船航行了几天,天气突然大变。但见天空乌云密布,遮住了太阳,海面上黑浪滔天,汹涌澎湃。蛇龙在长空之中翻滚舞动,鱼鳖惊慌失措地潜入水底。巨大的船只在风浪中起伏摇晃,就像几只找不到栖身之所的寒鸦;远处的岛屿在波涛中时隐时现,仿佛是几双急于靠岸却又难以抵达的水鸟。船在风浪中颠簸,就像筛米的簸箕,船舷外的海水翻涌,好似沸腾的饭锅。这狂风肆虐,让经验丰富的船工们都大惊失色。 船上的人见风势越来越大,连忙扯起半帆,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能任由船顺着风势漂去。远远地,他们望见一座岛屿,便赶紧调整船帆,朝着岛边驶去。等船渐渐靠近,才发现这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岛上树木高耸入云,杂草遍布满地。荒僻的小路上,只有野兔和狐狸留下的踪迹;平坦的土地上,看起来不像是有龙潭虎穴的危险之地。茫茫大海中,不知道这座岛属于哪个国家管辖;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登上过这座岛。 船上的人在船尾抛下铁锚,又把木桩深深地钉入岸边的泥土中固定好,然后对船舱里的人说:“大家先安心坐一会儿,等风势小点再说。”文若虚现在身上有了钱,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如今却因为大风不得不停下来,心里焦急万分。他对众人说:“我上岸去岛上看看。”众人劝道:“一个荒岛,有什么好看的?”文若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又何妨?”众人被风浪颠簸得头晕目眩,一个个哈欠连天,都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文若虚便独自振作精神,跳上岸去。他这一去,竟引出一段奇遇,正所谓: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要是有人能未卜先知,就算走不动路,拄着拐杖也要跟着他一同上岸,那才不会错过这场奇妙际遇。 文若虚见大家都不愿上岸,偏要一探究竟。他手脚并用,攀着藤蔓、拽着葛草,一路艰难地往岛上最高处攀登。这座岛其实不算太高,倒没费多大气力,只是荒草密密麻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等他终于爬到山顶,极目远眺,四周茫茫一片,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片飘零的树叶,不禁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下。他心中暗自感慨:“我自恃聪明伶俐,却一生坎坷。祖上家业败得精光,如今只剩孤身一人跑到海外。虽说侥幸得了千把个银钱,但谁知道这钱到底是不是命中该我所得?现在身处这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双脚都没踏上坚实的陆地,性命还悬在海龙王手里呢!” 正伤感着,文若虚忽然望见远处草丛中有个东西高高凸起。他迈步走近一看,竟是个床那么大的破旧龟壳,忍不住惊呼:“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大的乌龟!世人谁见过这般稀罕物?说出去都没人信。我这次出海,一样海外特产都没置办,把这龟壳带回去,好歹也算件稀罕玩意儿,给人瞧瞧,省得总有人说苏州人爱吹牛。再说,把这龟壳锯开,上盖下板,再装上四条腿,不就成两张床了?多新奇!” 他当下脱下两只裹脚布接在一起,穿过龟壳中间,打了个结,拖着就往回走。 等他回到船边,船上的人见他这副模样,纷纷打趣道:“文先生这是又去哪儿拉纤了?”文若虚兴奋地说:“告诉大伙儿,这就是我在海外淘的宝贝!”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龟壳活像一张没立柱、有底座的大硬床,都吃惊地问:“这么大的龟壳!拖它回来干啥?”文若虚答道:“这么稀罕的东西,当然得带回去。”众人哄笑:“好货不买,要这玩意儿有啥用?”有人调侃:“用处倒是有,要是有天大的烦心事,拿它来占卜一卦,只可惜没这么大的龟甲入药。”还有人说:“大夫熬龟膏,把这龟壳打碎了,抵得上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坚持道:“别管有用没用,关键是稀罕,又不花钱,带回去准没错!”他叫来船上的水手,一起把龟壳抬进船舱。在山下看着还没觉得多大,一进船舱,更显庞大。要不是这海船够宽敞,还真装不下这么个庞然大物。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等回家有人问,就说文先生做了笔大乌龟买卖!”文若虚却胸有成竹:“别笑,这玩意儿肯定有用,绝不是废物。”任凭大家怎么打趣,他心里美滋滋的。他打来水,里里外外把龟壳洗刷干净、擦干,然后把自己的钱包、行李一股脑塞进龟壳,两头用绳子一绑,俨然成了个超大号皮箱。他得意地笑道:“这不,马上就派上用场了!”众人见状,也忍不住笑起来:“好算计!文先生到底脑子灵光!” 一夜无话。第二天,风停了,船继续航行。没几天,就到了福建地界。船刚停稳,一群专门招揽海客生意的小经纪、牙人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推荐自家合作的店铺,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船上众人挑了个平日里熟悉的经纪人跟着走,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众人跟着经纪人来到一家波斯商人开的大店铺。店里主人听说海客到了,立刻拿出银子,吩咐厨师准备几十桌酒席。安排妥当后,才缓步走出来迎接。这位主人是波斯人,姓个奇特的姓——玛瑙的“玛”字,名叫玛宝哈,专门做海客珍宝货物的兑换生意,身家雄厚,本钱足有数万之多。船上这些人常出海做生意,和玛宝哈都是老相识,只有文若虚是头一回见面。文若虚抬眼打量,只见这波斯商人在中原待久了,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和中国人没太大差别,只是眉毛剃得细细的,胡须修剪整齐,眼眶深陷、鼻梁高挺,透着股异域风情。 玛宝哈出来和众人行过宾主之礼,分宾主坐定,喝过两杯茶后,便起身邀请大家到一个大厅里。只见酒席已经布置得妥妥当当,十分齐整。原来按照惯例,海船一到,店铺主人都会先设宴款待,之后再谈发货、讲价的事。玛宝哈手捧着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手说道:“请各位把货单拿出来看看,好安排座次。” 您可能要问,这是为何?原来这波斯商人重利,只要货单上列有价值上万的奇珍异宝,就会奉为上宾,安排在首席。其余人则按照货物的贵重程度,依次落座,不论年纪大小、身份尊卑,这是多年来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对彼此货物的贵贱、多少都心知肚明,各自领了酒杯,纷纷就座。最后,只剩下文若虚一个人,尴尬地呆站在那里。玛宝哈说道:“这位客人从未谋面,想来是初次出海,置办的货物不多吧?”众人赶忙解释:“这是我们的好朋友,就是出海游玩的。他虽然带了银子,但没买货物。没办法,只能委屈他坐末席了。”文若虚满脸通红,羞愧地坐到了末席,玛宝哈则坐在旁边作陪。 席间,众人纷纷炫耀,这个说自己有多少猫儿眼宝石,那个讲自己有多少祖母绿,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攀比。文若虚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心里暗暗懊悔:“早该听他们的劝,置办些货物。现在虽说揣着几百两银子,却连句话都不敢说。”但转念又一想:“我本就没出本钱,能有这番奇遇已是万幸,不该贪心。”他越想越没兴致,只是独自出神。而其他人却猜拳行令,喝得不亦乐乎。玛宝哈做生意多年,一眼就看出文若虚情绪低落,也不好明说,只是假意劝了他几杯酒。 酒足饭饱后,众人起身告辞:“酒喝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了,我们回船上,明天再来发货。”众人与玛宝哈道别后离去。玛宝哈撤了酒席,收拾一番便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玛宝哈就赶到海岸边的船上拜访众人。他一上船,目光立刻被船舱里那个庞大的龟壳吸引,大吃一惊,问道:“这是哪位客人的宝贝?昨天席间怎么没听提起,难道是不卖的?”众人纷纷笑着指向文若虚:“这是我们文兄的宝贝。”有人还补了一句:“就是个没用的东西。”玛宝哈看了文若虚一眼,脸涨得通红,满脸怒意,转头埋怨众人:“我和各位相识多年,怎么能这么捉弄我?让我得罪新客人,把人家安排在末席,这像什么话!”说着,一把拉住文若虚,对众人说道:“先别急着发货,大伙儿跟我上岸,我得给这位客人赔罪!”众人一头雾水,几个和文若虚相熟的,还有些爱看热闹的,觉得事情蹊跷,便跟着一起回到店里,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只见玛宝哈拉着文若虚,把交椅摆正,也不管其他人,硬是请文若虚坐在首席,说道:“刚才多有得罪,还请您海涵,请上座!”文若虚也懵了,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龟壳真是宝贝?我真有这么好的运气?” 玛宝哈转身进了内室,没过多久又出来,再次恭敬地邀请众人回到先前饮酒的地方。只见那里已重新摆下几桌酒席,最前面为首的一桌,比刚才更加丰盛齐整。玛宝哈端起酒杯,向文若虚深深一揖,接着对众人说道:“这位先生才真正该坐首席!你们满船的货物,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他这件东西。先前实在是失礼了!” 众人见状,既觉得好笑,又满心疑惑,半信半疑地依次坐下。三杯酒下肚,玛宝哈开口问道:“敢问先生,刚才那件宝物愿意出售吗?”文若虚心思活络,马上回应:“只要价钱合适,为什么不卖?”玛宝哈一听肯卖,顿时喜形于色,笑容满面地站起身说:“您果真愿意卖,价钱任凭您开,我绝不含糊!” 文若虚其实根本不知道这龟壳值多少钱,要价低了,怕自己不懂行情吃亏;要价高了,又怕被人笑话。他心里反复掂量,急得面红耳赤,一时竟说不出个价钱来。张大见状,偷偷给文若虚使了个眼色,把手放在椅背上,竖起三根指头,又用第二根手指在空中一撇,示意:“干脆要他三万两。”文若虚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这一幕被玛宝哈看在眼里,追问道:“到底想要多少价钱?”张大灵机一动,故意说道:“照文先生的手势,怕是想要一万两吧!”玛宝哈哈哈大笑:“这哪里是真心卖,分明是哄我!这样的宝物,怎么可能只值这点钱!”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目瞪口呆,纷纷起身,拉着文若虚商议:“好运气!好运气!看来这东西很值钱!我们实在不懂行情,文先生不如大胆开个价,让他来还价!”文若虚还是羞于开口,欲言又止。众人催促道:“别扭扭捏捏的!”在玛宝哈的再三追问下,文若虚咬咬牙,报出了五万两的价格。 玛宝哈却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这么说。”他拉过张大,私下问道:“老客长经常出海,不是头一回了,大家都叫你张识货,难道会不清楚这东西的底细?这位先生想必不是真心想卖,故意说个低价罢了。”张大如实相告:“不瞒你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纯粹是跟着出来游玩,所以没置办货物。这龟壳是在避风的海岛上偶然捡到的,并非花钱买的,因此确实不知道值多少钱。要是真能卖到五万两,够他这辈子富贵无忧,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玛宝哈一听,忙说:“既然这样,就请您做个保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可千万不能反悔!”随即叫来店小二,拿来笔墨纸砚。他将一张绵料纸折了折,把笔递给张大:“麻烦老客长帮忙写个合同文书,好促成这笔交易。”张大指着同行的褚中颖说:“这位褚先生字写得好。”于是把纸笔交给了他。 褚中颖磨好浓墨,铺展好纸,提笔写道:“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一式两份,后面写上年月日,最前面由张乘运领头,依次把在座的十几个客人名字都写了上去。褚中颖因为自己执笔,便把名字写在最后。在年月前面的空白处,将两张纸对齐,写了“合同议约”四个骑缝字,下面分别写上“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两人各自画押。 写完后,张乘运开玩笑说:“我们做保人押字,可得多要点钱,这买卖才能成。”玛宝哈笑着应道:“一定!一定!” 合同写好,玛宝哈先从内室抬出一箱银子,说:“我先把定金交清楚,还有些事要商量。”众人立刻围拢过来。只见箱子打开,里面是五十两一包的银子,总共二十包,整整一千两。玛宝哈双手递给张乘运:“请老客长清点收好,再分给大家。” 一开始喝酒、写合同的时候,众人还乱哄哄的,心里多少有些怀疑。如今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这才相信是真的。文若虚恍如做梦一般,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张大推了他一把:“这定金怎么分,还得文先生拿主意。”文若虚这才回过神,说了句:“等正事办完再说。” 这时,玛宝哈笑着对文若虚说:“有件事想和先生商量。价银都在里面阁楼上,早就清点好了,一两不少。您只需派一两位同伴进去,随便打开一包查验核对,其余的就不用一一清点了。不过还有个问题,这笔银子数量庞大,搬运起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再说先生孤身一人,这么多银子如何运上船?日后还要漂洋过海,实在多有不便。” 文若虚想了想,问道:“您说得在理,那您有什么好办法?”玛宝哈接着说:“依我看,先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我在这里有一家绸缎布匹店,本钱有三千两。店铺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加起来有一百多间,地段也不错,估值两千两,离这儿不过半里路。我打算把店铺里的货物、房屋房契,折算成五千两,全部交给先生。先生就留在这儿,接手这门生意。剩下的银子分几次慢慢搬过去,悄无声息。日后先生想回家,这边可以托付心腹伙计照看,往来也方便。否则这么多银子,小店支出容易,先生保管起来可就难了。这是我的一点想法。” 一番话说得文若虚和张大连连点头:“不愧是做生意的行家,句句在理!”文若虚也说:“我家中本就没有家小,家业也早已败光,就算带着银子回去,也无处安置。依您说的办,我就在这儿安家立业,有何不可?这次的机缘巧合,都是上天的安排,我就顺其自然。就算货物房产不值五千两,白捡的总是赚了。”于是对玛宝哈说:“您这个主意周全妥当,我全都听您的。” 玛宝哈便领着文若虚,又叫上张大、褚中颖一同进内室阁楼查看,让其他人先在外面稍等。没进去的人个个伸长脖子,小声议论:“居然有这种奇事!这般好运气!早知道,当初在岛边就该多转转,说不定还能捡到宝贝。”也有人说:“这是人家天大的福气,强求不来的!” 正说着,文若虚三人从里面出来了。众人忙问:“里面怎么样?”张大说:“里面的高阁是存放银两的库房,银子都装在木桶里。刚才进去看了,十个大木桶,每桶四千两;还有五个小匣子,每个装一千两,总共四万五千两。已经用文兄的封皮做好记号,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 玛宝哈随后出来说:“房屋文书、绸缎账目都在这儿,刚好凑够五万两。咱们这就去船上取货吧!”众人簇拥着一同来到海船边。 路上,文若虚小声叮嘱众人:“船上人多嘴杂,千万别声张!日后我必有重谢。”众人也怕船上的人知道后要分定金,纷纷点头示意明白。 到了船上,文若虚先从龟壳里取出自己的包裹行囊,伸手摸了摸龟壳,在心里默念:“运气真好!运气真好!”玛宝哈叫来店里的两个伙计,吩咐道:“小心抬进去,别放在外面。”船上的人见龟壳被抬走,议论道:“这个没用的东西可算脱手了,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文若虚默不作声,提着包裹就往岸上走。先前一同上岸的几个人,又凑到龟壳跟前,从头到尾仔细端详,还朝壳里张望、摸索,面面相觑,疑惑地说:“这东西到底好在哪儿?” 玛宝哈依旧拉着这十几个人一同返回店铺,说道:“现在咱们陪文先生去看看房屋和铺面。”众人跟着玛宝哈来到一处地方,只见这里地处闹市中央,有一所十分气派的大房子。房子门前正中间是个店铺,旁边有条小巷,走进巷子转个弯,便是两扇巨大的石板门。推门而入,里面是个宽敞的天井,天井上方是一所大厅,厅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来琛堂”三个大字。大厅两旁是两间侧屋,屋内三面都摆放着橱柜,橱柜里满满当当都是各色绫罗绸缎。再往后,内房和楼房更是多得很。 文若虚心中暗自惊叹:“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算是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了。何况还有绸缎铺子可以营生,往后的收益无穷无尽,干脆就在这儿扎根,还想老家做什么?”于是他对玛宝哈说:“房子确实好,只是我孤身一人,还得找几个使唤的仆人,住着才方便。”玛宝哈爽快地答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好解决!” 文若虚满心欢喜,和众人一起回到店铺。玛宝哈让人端来茶水,说道:“文先生今晚就别回船上了,直接在铺子里住下。铺子里现成有使唤的人,往后要是不够,再慢慢添置。”众客人纷纷说道:“买卖已经成交,这事儿就不多说了。但我们心里实在疑惑,这龟壳究竟有啥特别之处,竟值这么多钱?还请主人家给我们说个明白。”文若虚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我们都想知道。” 玛宝哈笑着解释道:“各位在海上闯荡了这么多回,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没听说过龙生九子吗?其中有一种叫鼍龙,它的皮可以蒙鼓,鼓声能传到百里之外,所以叫鼍鼓。鼍龙活上一万岁,最终会蜕下这层壳变成真正的龙。这龟壳上有二十四根肋骨,对应着天上的二十四节气,每根肋骨中间的骨节里都有一颗大珠子。要是肋骨还没长全,它就变不成龙,也蜕不了壳。有时候人们活捉到鼍龙,只能用它的皮蒙鼓,因为那时候它肋骨里还没有珠子。只有等二十四根肋骨完全长齐,每个骨节里的珠子也长圆满了,它才会蜕下龟壳,化身成龙飞走。所以说,这种天然蜕下的、节气和肋节都齐全的龟壳,跟那些被生擒活捉、寿数还没到的鼍龙的壳可不一样,这才会这么巨大。这龟壳本身不值钱,但里面的珠子能在夜里发光,那可都是无价之宝!今天全靠运气好,文先生才能无意间得到。” 众人听了这番话,将信将疑。只见玛宝哈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又笑嘻嘻地走出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用西洋布包裹的东西,说道:“请各位过目。”他解开包裹,只见一团棉絮里裹着一颗一寸左右大小的夜明珠,光彩照人。玛宝哈拿来一个黑漆盘子,把夜明珠放在暗处,那颗珠子在盘子里骨碌碌地滚动,闪烁着光芒,周围一尺多的地方都被照亮了。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舌头伸出来都忘了缩回去。 玛宝哈转身向各位客人逐个致谢:“多亏了各位促成这笔买卖。就这么一颗珠子,拿到我们国家,就能值刚才谈好的价钱,剩下的可都是额外的好处了。”众人听了,心里既震惊又有些后悔,但话已说出口,也不好反悔。玛宝哈见众人脸色有些异样,赶紧收起珠子,快步走进内室,又让人抬出一个绸缎箱子。除了文若虚,他给每人送了两匹绸缎,说道:“麻烦各位跑前跑后,拿这绸缎做两件道袍穿,略表我的一点心意。”接着,他又从袖中摸出十几串细珠,给每人送了一串,说:“小小心意,路上买茶喝。”给文若虚的则是四串粗些的珠子和八匹绸缎,说:“先拿这些做几件衣服穿。”文若虚和众人连忙道谢。 玛宝哈随后带着众人把文若虚送到绸缎铺,叫来铺里的伙计和年轻后生,让他们都来拜见,说道:“从今天起,这位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了。”玛宝哈告别时说:“我回店里再安排一下,马上就来。”没过多久,几十个脚夫拉着许多抬杠来了,把先前文若虚封好的十桶五匣银子都送了过来。文若虚把这些银子搬到一间隐秘又安全的卧房里,出来对众人说:“多亏各位带我出来,让我有了这意外的富贵,真是感激不尽。”他走进房间,把之前卖洞庭红赚的银钱拿出来,每人送了十个,只有张大和之前出钱资助他的两三个人,额外多拿了十个,说道:“一点小意思,聊表谢意。” 此时的文若虚,已经不把这些银钱放在眼里了,可众人却开心得不得了,不停地道谢。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银钱,对张大说:“劳烦老兄把这些分给船上的同行,每人一个,就当请大家喝茶。我在这儿已经安顿下来,以后再慢慢回故乡。这次不能和大家一起走了,就在这儿告别吧。”张大提醒道:“还有一千两定金没分呢,这可怎么办?得由文兄来分配,才不会有闲话。”文若虚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于是,文若虚和众人商量后,拿出一百两分给船上的人,剩下的九百两按照现在的人数,另外多分出两股,确定了各自的股数,大家各得一股。带头的张大和执笔写合同的褚中颖,多分得一股。众人拿到钱,个个欢天喜地,没一个有意见。这时,有人愤愤不平地说:“便宜了这个波斯商人,文先生应该再跟他要点钱,补上差价才对。”文若虚却摆摆手说:“别不知足了。想我以前一直倒霉,做生意就亏本,如今好运来了,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可见人的命运早已注定,不必强求。要不是这位主人识货,这龟壳在我们眼里也就是个废物。多亏他指点,我们才知道这其中的价值,怎么还能昧着良心去争论呢?”众人纷纷点头:“文先生说得对,您心地忠厚,所以才该有这样的富贵。” 大家千恩万谢之后,各自拿着分到的东西,回到船上收拾货物准备出发。从那以后,文若虚在福建成了富商,他在当地娶妻生子,置办家业。几年后,他才回苏州一趟,见见昔日的老朋友,随后又返回福建。他的家族从此子孙兴旺,家境殷实,一直延续了下去。正所谓: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初刻拍案惊奇卷二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 自古以来,人们常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意思是每个人的内心想法都不一样,就像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面容。即便有人外貌极为相似,可内心本质也有着天壤之别。 人的面容之所以各不相同,是因为每个人都由不同的父母所生,家族血脉千差万别,怎么可能出现完全一模一样的长相呢?就算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或者一母同胞的双胞胎,看似极为相像,但仔细端详,也能发现细微的差异。然而,世间却总有一些奇妙的巧合,有些毫无关联、生活轨迹完全不同的人,偏偏长得极为相似,甚至能以假乱真。 从正史记载来看,孔子的相貌与阳虎相似,结果导致孔子在匡地被人围困,这是恶人长得像圣人而引发的误会;在传奇故事里,周坚与赵朔容貌相似,他以死替赵朔,化解了下宫之难,这是身份低微之人与贵人容貌相同而产生的善举。这些奇特的现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据《西湖志余》记载,宋朝曾发生过一件因容貌相似引发的事件。当事人凭借相似的面容,骗取了富贵,享受了十余年的荣华,最终事情败露。那是在靖康年间,金人围困汴梁城,宋徽宗、钦宗二帝被俘,被迫前往北方,众多后妃公主也一同被掳走,其中就有钦宗的女儿柔福公主。后来,宋高宗南渡称帝,改年号为建炎。建炎四年,突然有一位女子来到皇宫,自称是柔福公主,从金国逃了回来,要面见皇帝。 高宗心中十分怀疑:“那么多随驾的大臣都没能逃脱,公主平日里都是小脚,怎么可能独自逃回来?”于是,他下令让从前的宫人前去辨认。宫人们仔细查看后,都说:“就是真的公主,一点都不差。”再询问她宫中的旧事,女子对答如流,甚至能叫出好几个旧人的名字。只是众人发现,她的一双脚大得离谱,与印象中公主的小脚完全不同,纷纷回禀:“公主以前是小脚,现在这双脚差别太大,只有这一点不太对劲。” 高宗亲自召见女子,当面质问:“你的脚怎么变得这么大?”女子听后,痛哭流涕地说:“那些金人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牛马一样。我好不容易找机会逃脱,一路上赤脚奔走,从金国到这里将近万里之遥,怎么可能还保持着从前的小脚模样呢?”高宗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不忍,于是下诏书,封她为福国长公主,并将她许配给高世綮,高世綮也因此成为了驸马都尉。当时,江龙溪负责起草诏书,其中写道:“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这里用鲁元公主在彭城失散后又重逢,以及晋朝元帝公主下嫁谢混(小名益寿)的典故,来比喻柔福公主的经历,十分恰当。从那以后,公主夫荣妻贵,朝廷对她的赏赐源源不断。 当时,高宗的母亲韦贤妃被掳到金国,高宗每年都花费大量钱财,希望能将母亲赎回,并遥尊她为显仁太后。后来,宋金和议达成,绍兴十二年,韦贤妃终于从金国返回。她听说“柔福公主进宫面见皇帝”,大吃一惊,说道:“怎么可能?柔福在金国受尽折磨,早就死了,还是我亲眼所见。怎么会又冒出一个柔福?这到底是谁假冒的?”于是,太后下旨,让司法部门严加审讯。 司法官员接到旨意后,提审女子。一番严刑拷打之下,女子再也撑不住,只得如实招供:“我本是汴梁的一个女巫。靖康之乱时,有个宫中婢女逃到民间,看到我后,误以为我是柔福娘娘,还直呼我娘娘。我很惊讶,问她原因,她就说我和柔福公主长得一模一样。从那时起,我便有了冒充的心思,每天向她打听宫中旧事,时间久了,便对这些事十分熟悉。所以才敢大胆冒名,贪图这一时的富贵,以为永远不会被识破。没想到太后回来了,我的好运也到头了,如今只有一死。”最终,女子被定罪。高宗看到供词后,大骂:“这个欺君的贱婢!”立刻下令将她押往闹市处决,并抄没其全部家产充公。算下来,女子前后得到的赏赐,总共有四十六万缗钱。虽然最后没有好下场,但她也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生活。就因为长得与柔福公主相似,连昔日的骨肉、旧人都无法辨认。若不是太后归来,她恐怕永远都不会被识破。就算她在太后回来之前死去,也算是占了大便宜。只是天理昭昭,作恶必然会败露。 现在,再来讲一个因容貌相似而引发的离奇官司。正所谓:“自古唯传伯仲偕,谁知异地巧安排。试看一样滴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谐。” 明朝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荪田乡有一户姚姓人家,家中有个女儿叫姚滴珠,年方十六岁,生得花容月貌,在当地是出了名的美人。滴珠父母健在,家境富裕,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从小娇生惯养。后来,通过媒人的说合,滴珠嫁给了屯溪的潘甲为妻。俗话说,这世上最不能轻信的就是媒人的话。媒人要是想说一个人穷,就算是富可敌国的石崇,在他们嘴里也会变得无立锥之地;要是想说一个人富,就算是家徒四壁的范丹,也能被说成拥有万顷良田。他们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富贵美丑全凭一张嘴随意编造。 屯溪的潘家虽然是个老牌家族,但早已没落,家境贫寒。家中男人要外出谋生,女人也得亲自操持家务,不能有丝毫懈怠。潘甲虽然相貌还算过得去,但早已放弃读书,转而经商。更糟糕的是,他的父母十分凶狠,动不动就破口大骂,丝毫没有长辈的样子。滴珠的父母误信了媒人的话,以为潘家是好人家,就这样把宝贝女儿嫁了过去。 新婚的小夫妻感情还算恩爱,但滴珠看到潘家的实际情况后,心里十分难过,常常偷偷流泪。潘甲明白妻子的心思,总是用好话安慰她。然而,成亲才两个月,潘甲的父亲就对儿子发火:“你们整天你侬我侬,难道就这样虚度日子?怎么不想着出去做生意?”潘甲无奈,只好和滴珠商量。两人抱头痛哭,说了一晚上的知心话。第二天,潘父就逼着儿子外出经商了。 滴珠独自一人留在潘家,心里更加凄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她从小娇生惯养,作为新媳妇,一时之间也不适应潘家的生活,常常感到不知所措,只能整日闷闷不乐。潘父潘母见媳妇这副模样,经常数落她,骂道:“这婆娘是不是在想情人,得了相思病!”滴珠从小在父母身边备受宠爱,哪里听过这样的恶语?她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忍受,背地里偷偷哭泣。 有一天,滴珠起床晚了些,没能及时准备好公婆的早饭。潘父顿时破口大骂:“你这个好吃懒做的女人,睡到这么晚才起来!看你这逍遥自在的样子,除非去当娼妓,倚门卖俏,勾引男人,才能这样快活!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可不能这样!”滴珠听了,十分委屈:“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不该这样羞辱我!”她大哭一场,却无处诉说心中的委屈。 到了晚上,滴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生气:“这老糊涂,说的什么话!一点道理都不讲。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不如先回娘家,把这些事告诉爹娘,和他们理论理论,看这些话该不该说。而且借着这个机会,在娘家住上一段时间,也能少受些气。”主意打定后,天还没亮,她来不及梳洗,随手用一块罗帕包住头,一口气跑到了渡口。如果当时有人知道她这一去会惹出诸多事端,能拦住她,或许后面的那些麻烦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姚滴珠这一去,天色尚早,虽然路上已有行人走动,但人还不多,渡口显得十分寂静。当地有个专门干坏事的光棍,名叫汪锡,绰号“雪里蛆”,意思是他像不怕冻饿的蛆虫,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也该姚滴珠倒霉,偏偏碰上他独自划着竹筏在溪中。汪锡还没到渡口,远远望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独自站在岸边,而且头发未梳,满脸泪痕,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汪锡在竹筏上喊道:“娘子,要渡溪吗?”滴珠回答:“正想过去。”汪锡说:“那快上我的筏子。”嘴上喊着“小心点”,手却伸过去接她。滴珠上了筏子,汪锡一篙撑开,划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问道:“娘子,你是哪家的?一个人要去哪里?”滴珠不耐烦地说:“我要回苏田的娘家。你把我送到溪对岸,我自己认得路,你别多管闲事!”汪锡却不依不饶:“我看娘子头发不梳,脸也没洗,还哭哭啼啼独自赶路,肯定有古怪。你把事情说清楚,我才送你。” 滴珠被困在溪中,又急着回家,只好把丈夫出门、自己在家受公婆气的事,一边哭一边全说了出来。汪锡听后,心里立刻打起了坏主意,故意说道:“这么说,我可不能送你过去。你这神色不对,放你上岸,你要是逃走、寻死,或者被别人拐走,日后查起来是我渡的你,我岂不是要吃官司?”滴珠气愤地说:“胡说!我回自己娘家怎么算逃?要是寻死,我干嘛不直接投水,还渡河去自尽?我又认得路,不怕人拐!”汪锡继续哄骗:“我还是不放心。你既然要回娘家,我家离这儿很近,你先去我家坐坐。我去你家报信,叫你家人来接,这样两边都安心。”滴珠无奈,心想这样也行,便答应了。她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子,没什么见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还以为汪锡是好心,就跟着他去了。 上岸后,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地方。进了几道门,里面的房屋幽静又雅致,只见:明亮的窗户,干净的茶几,锦缎的帐子,柔软的垫子。庭院里种着几种花卉,厅堂内摆着几张素雅的椅子。墙上挂着周之冕的字画,桌上放着时大彬的砂壶。这小小的屋子,虽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宅邸,却也比寻常百姓家清净许多。 原来,这地方是汪锡用来拐骗良家妇女的窝点。他专门把骗来的女子带到这里,谎称是亲戚,再勾引那些浪荡子弟、好色之徒来此。要是对方上钩,要么让女子陪这些人短暂玩乐,要么让女子成为外室,借此骗取大量钱财。要是遇到无依无靠的女子,碰上贩卖人口的贩子肯出高价,他就把人卖去当娼妓,早已干了不少这种勾当。如今见滴珠孤身一人,行为异常,立刻起了歹心,把她骗到此处。 滴珠出身好人家,平日里就喜欢清净。在婆家时,公婆凶悍,她不仅要天天做烧火、煮饭、打水这些粗活,就连准备油盐酱醋这些小事,都让她头疼不已。如今见到这干净精致的地方,也没多想,心里反而有了几分喜欢。汪锡见滴珠不但不害怕,还露出欢喜的样子,顿时起了邪念,走到跟前,双膝跪地,想要对滴珠无礼。 滴珠立刻变了脸色,怒斥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你刚才说留我在这里等家人,如今青天白日,怎么把人骗来行骗?你要是逼我,我现在就自尽!”说着,她看到桌上的点灯铁签,抄起来就往喉咙里刺。汪锡吓得手忙脚乱,连忙说:“有话好说,我不敢了!”其实汪锡主要是图财,对女色倒不是特别在意,生怕真闹出人命,坏了自己的“生意”。这一吓,他那点邪念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汪锡跑到后面,过了好一会儿,带出一个老婆子,说:“王奶奶,你陪这位娘子坐坐,我去她家报信,马上就回来。”滴珠叫住他,说了自家的地址和父母姓名,叮嘱道:“一定要早点叫我家人来,我必有重谢。”汪锡走后,王婆子端来洗脸水,拿来梳头用具,让滴珠梳洗,自己则站在一旁,假装关心地问:“娘子是哪家的?怎么会到这里?”滴珠又把自己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婆子故意跺脚说:“你公婆真是老糊涂!有这么漂亮的媳妇,是他们的福气,还不知足,竟然恶语相向,真是没良心!怎么能和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滴珠听着,想起自己的委屈,忍不住又流下眼泪。婆子接着问:“那娘子现在打算怎么办?”滴珠说:“我想回家告诉爹娘,在娘家躲一阵子,等丈夫回来再说。”婆子又问:“你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滴珠叹口气,难过地说:“成亲才两个月,就被公婆骂着逼出去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婆子趁机劝道:“这也太没天理了!你这么年轻漂亮,却让你独守空房,还骂你。娘子,别怪我多嘴,你就算现在回去,以后还不是得回婆家?难道能在娘家躲一辈子?这天天受气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滴珠无奈地说:“命不好,也没办法。”婆子接着说:“依我看,有个法子能让娘子一辈子享福。”滴珠好奇地问:“什么办法?”婆子说:“我认识不少富家公子、王孙少爷,个个斯文俊俏。娘子要是看得上,我帮你说合。对方肯定把你当珍宝一样疼惜,到时候你衣食无忧,使唤奴仆,再也不用受苦,可比在婆家强上万倍。” 滴珠在婆家吃尽了苦头,又年纪轻轻,心思动摇,犹豫着说:“这样不好吧,被人知道了怎么办?”婆子连忙说:“这里很隐秘,外人进不来,神不知鬼不觉。你住几天就知道,以后都不想走了。”滴珠说:“我刚才已经让撑筏的去报信了。”婆子不屑地说:“他就是我干儿子,不懂事,报什么信。” 正说着,一个人冲了进来,一把揪住王婆,喊道:“好啊!青天白日,居然教人养汉,我去告发你们!”滴珠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撑筏的汪锡。滴珠急忙问:“你去我家报信了吗?”汪锡嬉皮笑脸地说:“报什么信!我都听半天了。王奶奶说的都是为你好,听她的准没错,就看娘子你怎么想了。”滴珠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现在落难,进了你们的圈套,也没办法了,只希望别耽误我的事。”婆子连忙说:“放心,只要你愿意,两相情愿,怎么会耽误你?” 滴珠一时没了主意,听了这些哄骗的话,又看到这里环境舒适,心想:“就像在竹林中与僧人交谈,偷得半日清闲。”便放松了警惕,悄悄住了下来。汪锡和王婆子对她殷勤伺候,要茶有茶,要水有水,生怕照顾不周。滴珠也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些乐不思蜀。 过了一天,汪锡出门时,遇到本县商山的大财主吴大郎。这吴大郎家财万贯,又极好女色。他平日里喜欢豢养一些闲汉,和汪锡早就认识。吴大郎见到汪锡,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汪锡眼珠一转,说:“跟您说个好事,我家有个表侄女刚守寡,长得特别漂亮,还没找婆家。这可是您喜欢的,就是价格有点高。”吴大郎一听,来了兴趣:“能让我见见吗?”汪锡说:“没问题。不过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害羞。我先回去和她在堂屋说话,您到时候突然进来,不就能看个清楚了?”吴大郎心领神会。 汪锡先回到住处,见滴珠坐在房里发呆,便说:“小娘子别总闷在房里,到堂屋走走。”王婆子在后面听到,也出来附和:“就是,到外面坐坐。”滴珠听从劝告,走到外面。汪锡趁机把房门带上。滴珠坐下后,又有些后悔,说:“奶奶,我还是回家吧。”王婆子劝道:“娘子别着急,我们是心疼你,不想让你吃苦。再等等,肯定会有好姻缘。”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打扮得十分花哨:头上戴着一顶前后分开的竹简书生帽,旁边别着一对左右不对称的蜜蜡金饰;身上穿着一件细领大袖的青绒道袍;脚上蹬着一双低跟浅面的红绫僧鞋。看上去风度翩翩,好似宋玉从墙边经过,又像潘安乘车而来。 吴大郎大大方方走进堂屋,高声问道:“小汪在家吗?”滴珠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想躲,却已经和吴大郎打了个照面。她急忙往房门跑去,这才发现门早在她出来时就被汪锡偷偷拴上了,一时间竟无处可躲。王婆见状,笑着打圆场:“原来是吴朝奉,怎么也不提前通个声气!”又转头对滴珠说:“这是我家的老主顾,不必惊慌。”接着向吴大郎介绍:“来,认识一下这位娘子。” 吴大郎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滴珠也只好回礼。她偷偷打量吴大郎,只见对方生得俊俏,心中不由得暗生好感。吴大郎也将滴珠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未施粉黛,妆容淡雅,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与那些风尘女子截然不同。作为风月场中的老手,他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看出滴珠的特别之处,心里也顿时有了几分倾慕,说道:“娘子请坐。”滴珠到底出身良家,脸皮薄,害羞得很,忙对王婆说:“我们进去吧。”王婆却不慌不忙:“急什么?”说着就和滴珠一起进了内屋。 等再出来时,王婆问吴大郎:“朝奉觉得怎么样,可还中意?”吴大郎连忙说:“奶奶多费心,若能促成,绝不敢忘您的恩情。”王婆狮子大开口:“朝奉有的是银子,拿出一千两来,娶回去便是。”吴大郎皱眉:“又不是风月场所的女子,何须这么多钱?”王婆不以为然:“不多不多。您看这姑娘的模样,娶回去做个小妾,难道不值千金?”吴大郎说:“真要千金也不是拿不出。只是我家大娘子厉害,专爱刁难人。我虽不怕她,但怕委屈了这小娘子,到时候多有不便,怕是不能娶回家。” 王婆胸有成竹:“这有何难?另外租个房子安置,两边都不耽误,岂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个花园空着,正要典出去,我替您问问?”吴大郎仍有顾虑:“这办法是好,可另住就需要使唤仆人、丫鬟伺候,日常开销也不少。更麻烦的是,这事瞒不住家里,到时候大娘子闹起来,非要同住,可就麻烦了。”王婆又出主意:“我还有个法子。朝奉拿出聘礼娶下娘子,就在这儿成亲。每月出几两银子,我负责照顾,保准把人给您看好了。朝奉您在家时,找个借口外出,抽空过来住,神不知鬼不觉,多好!”吴大郎一听,喜出望外:“妙!妙!就这么办!”两人当场议定,财礼银八百两,衣服首饰另算,每月再付十两银子作为生活费和房钱,吴大郎全都应下,急忙回去拿银子了。 王婆转身进了内屋,问滴珠:“刚才那位官人,看着如何?”其实滴珠先前虽害羞躲了进去,心里却舍不得,一直在暗处偷偷张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吴大郎和王婆说话时,也不时往门里瞧,两人虽隔着人,又从未谋面,眼神里却都有了几分情意。滴珠被王婆一问,便反问:“他是哪户人家?”王婆说:“这可是徽州府鼎鼎有名的商山吴家,他更是吴家首富,人称‘吴百万’的吴大朝奉。他对你喜欢得很呢!只是娶你回家有些不便,想把你安置在这儿,你意下如何?” 滴珠本就喜欢这清净雅致的屋子,又看上了吴大郎的相貌,听说能在此长住,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心里十分满意,说:“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一切听妈妈安排,只要行事方便,不泄露风声就好。”王婆叮嘱:“放心,保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只是日后相处,千万别把实情告诉他,不然就掉价了。就说你是我表亲,偷偷享受好日子便是。” 不多时,只见吴大郎坐着一乘轿子,后面跟着两个俊俏的小厮,手里捧着两个拜匣,径直来到汪锡家。他当场付清银子,急不可耐地问:“何时成亲?”王婆说:“全凭朝奉做主,您要是想挑个好日子也行,要不着急的话,今晚就办也成。”吴大郎满心只想早日抱得美人归,等不及选日子,说:“今天家里没准备,仓促间不好住下。明天我就借口去杭州进香收账,过来住下。选什么日子,不必讲究!”他一心只图快点成事,却没想到婚姻大事如此草率,日后埋下了隐患,这都是后话了。 吴大郎付完钱便回去了,满心期待着明日的好事。王婆和汪锡商量好后,来告诉滴珠:“恭喜娘子,事情成了!”说着拿出吴家给的四百两银子,满脸堆笑:“一共八百两,你拿一半,我们俩分另一半当媒钱。”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摆,滴珠见了也满心欢喜。 或许有人会问,这光棍和媒婆见钱眼开,怎么会真的分一半给滴珠?其实他们自有盘算。一来想在滴珠面前炫耀富贵,好让她安心留下;二来反正滴珠住在这儿,不怕银子飞了,日后慢慢哄骗,总能把钱弄回来。要是现在一点不给,日后吴大郎和滴珠相处久了,怕滴珠说出实情,到时候钱还得吐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这正是老媒婆的算计。 第二天,吴大郎精心打扮一番,前来汪锡家成亲。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既没请司仪,也没雇乐师,只让汪锡置办了两桌酒席。他请滴珠出来一同用餐,滴珠起初害羞,死活不肯露面,后来实在拗不过,才勉强出来坐了一会儿,找个借口就回房了,还随手吹灭了灯,躺在床上装睡,只是没关门。王婆见状,笑道:“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我们得顺着她些。”说着便掌灯,引吴大郎进房,又重新点上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吴大郎心思细腻,进门后先把门拴好,这才端着灯走到床边,掀开帐子,见滴珠蒙头睡着,也不敢打扰,轻手轻脚脱了衣服,吹灭灯,慢慢钻进被窝。接下来两人一番相处,滴珠只觉得浑身舒畅,心中暗想,虽说自己已嫁为人妇两个月,可丈夫不懂风情,从未有过这般感受。而吴大郎在风月场上经验丰富,温柔体贴,滴珠只恨没能早点遇见他。两人你侬我侬,恩爱非常,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王婆和汪锡前来道喜,吴大郎给每人都发了赏钱。从这以后,吴大郎隔三岔五就来和滴珠相聚,过上了逍遥日子,暂且按下不表。 这边吴大郎和滴珠过得甜蜜,可潘家那边呢?自从那天早上,潘家没见着滴珠做早饭,潘婆还以为她又睡懒觉,走到房前大声叫她,却没人回应。推开门一看,床上空空如也,滴珠早已没了踪影。潘婆大骂:“这不知廉耻的贱人跑哪儿去了?”急忙出来告诉潘公。潘公也觉得蹊跷,心想或许是回娘家了,赶忙跑到渡口打听。有人说:“大清早确实有个妇人渡河,认识的人说是潘家媳妇上了竹筏。”潘公气不打一处来:“这丫头!昨天说了她几句,就跑去娘家告状。脾气这么倔!且让她在娘家住着,不去接她,看她能怎么样!”气呼呼地跑回去,把这事告诉了潘婆。 大约过了十来天,姚家父母惦记女儿,准备了几个食盒,做了些点心,派了一男一女到潘家询问情况。潘公却反问:“她回你家都十来天了,怎么还来我这儿问消息?”送礼的人一听,大吃一惊:“这说的什么话?我家小姐自从嫁到你家,才两个多月,我们家也没来接人,她怎么会自己回去?因为放心不下,才让我们来看看。怎么反倒这样说?” 潘公怒道:“前几天因为拌了几句嘴,她使性子跑回家了。有人在渡口亲眼看见她的。她不回你家,还能去哪儿?”那两人急忙解释:“真的没回家,您可别认错了。”潘公顿时火冒三丈:“怕是她回家说了谎,你们家想赖婚另嫁,故意装模作样来问消息吧?”两人争辩道:“人在你家不见了,反倒这么说,这事肯定有蹊跷。”潘公听到“蹊跷”二字,破口大骂:“狗男女!我非得告到官府,看你们怎么抵赖!”那两人见势头不对,连食盒都没拿出来,又挑着原路返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姚公夫妇。 姚公姚妈听后大惊失色,哭着说道:“这么说,我们女儿怕是被这两个老东西逼死了!得赶紧告状,找他们要人!”于是,他们请来讼师商量着写状子。与此同时,潘公、潘婆咬定是姚家藏起了女儿,还派人把儿子潘甲叫回了家。两家先后向官府递了状子,都被受理了。 休宁县的李知县将双方人犯提审到公堂。当堂审问时,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推诿。知县大怒,先命人给潘公上夹棍。潘公喊道:“有人亲眼看见她渡河的。要是投河死了,总得有尸首,明明是你们家藏了人想抵赖!”知县觉得有理:“人不见了十多天,要是死了,怎么会没尸首?肯定是藏起来了。”于是放了潘公,又命人夹姚公。 姚公辩解说:“女儿嫁到你家两个多月,一直没回过家。要是真的当时跑回了家,这十来天里,潘家为什么不派人来问一声、看一眼?一个大活人,哪能藏得住?我要是藏了她,后来就算让她另嫁,也肯定有人知道,怎么可能瞒得住?请老爷明察!”知县沉思片刻,说:“也有道理。藏人哪有这么容易?就算藏了,又有什么用?多半是与人有私情,约好了一起跑了。”潘公急忙说:“我儿媳虽然有些懒惰任性,但我家一向家教严谨,绝没有什么外情。”知县又说:“这样的话,说不定是被人拐走了,或者躲在亲戚家,也不好说。”随后对姚公说:“你女儿做出这等事,你这个当爹的也脱不了干系。限你跟差役一起寻找,每五天来衙门受审一次。”接着让潘公父子取保回家,却把姚公暂时关押了起来。 姚公丢了女儿,本就痛心不已,又遭此冤枉,呼天抢地,却无处申冤。无奈之下,他只能张贴寻人启事,许下赏钱,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女儿的下落。而潘甲丢了妻子,无处发泄,每逢五、十就去官府催促审问差役,姚公也免不了跟着挨了不少板子。这件事在休宁县闹得沸沸扬扬,城里乡下,人人都把它当作奇谈。姚家的亲戚们也都为姚公鸣不平,可谁也没办法解决。 话说姚家有个关系极为亲密的内亲,名叫周少溪。一次,他偶然到浙江衢州做生意,闲暇时在街上闲逛。突然,他看到一个站在妓院门口招揽客人的娼妇,模样十分眼熟。仔细一想,竟和姚滴珠长得一模一样。他心里暗想:“家里打了两年没结果的官司,原来她在这儿!”本想上前问个清楚,又转念一想:“不行,直接问她,她未必说实话。万一打草惊蛇,以娼妓的习性,连夜逃走,上哪儿找去?不如回去告诉她家里人,让他们自己来寻。” 衢州和徽州虽然分属浙江和南直隶,但两府接壤,相隔不远。没过几天,周少溪就回到了休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姚公。姚公说:“不用想,肯定是遇到坏人,被拐卖去做娼妓了。”于是,他让儿子姚乙悄悄准备了一百多两银子,前往衢州赎人。又考虑到私下赎人可能办不成,便在休宁县官府说明情况,花了些银子,拿到一张通缉文书带在身上,以防万一,可以到官府说理。 姚乙领命后,姚公请周少溪作伴,两人一同前往衢州。到了衢州,周少溪自有相熟的地方落脚,又帮姚乙另外找了一家客栈安顿行李。随后,周少溪带着姚乙来到那家妓院门口,正巧那娼妓站在门外。姚乙一眼认出对方很像自己的妹妹,连着喊了几声她的小名,可那娼妓只是微笑,并不应答。 姚乙对周少溪说:“果然是我妹妹。可我叫她,她却不答应,好像不认识我一样。难道在这儿过得快活,连亲兄弟都不认了?”周少溪解释道:“你不懂,妓院的老鸨、龟奴都凶狠得很。你妹妹来历不明,他们肯定事先警告过她,不许透露实情,所以她不敢当面认你。”姚乙着急地问:“那怎么才能和她通个信?”周少溪出主意:“这不难。你就装作要嫖她,备好酒菜,送一两银子过去,再给一包轿钱,把她接到咱们住的地方,到时候就能问个清楚。要是真的是你妹妹,悄悄相认,再做打算;要不是,就当花钱睡一晚,放她走。”姚乙觉得有理。 周少溪在衢州做生意多年,轻车熟路,找来一个小喽啰,拿着银子去办事。不一会儿,一顶轿子就把人抬到了姚乙住的客栈。周少溪心想:“要是真的是他妹妹,我在这儿也不方便。”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姚乙也觉得妹妹在场,有些不便,也没挽留。只见轿帘一掀,一位娼妓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姚乙上前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的妹妹。那娼妓则笑容满面,优雅地行了个万福礼。姚乙坐下后,没敢直接相认,先问道:“姐姐,您尊姓大名,是哪里人?”娼妓回答:“我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地人。”姚乙一听她满口衢州方言,声音也不像是妹妹,心里顿时起了疑心。 郑月娥反问姚乙:“客官从哪儿来?”姚乙便把自己的籍贯、父母姓名,像报户口一样说了出来,还想着如果真是妹妹,她肯定会承认。可郑月娥见他答非所问,笑着说:“又没人问你出身,何必把三代信息都报出来?”姚乙顿时满脸通红,这才确定眼前人不是妹妹。 酒菜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喝了几杯酒。郑月娥见姚乙不停地盯着自己的脸看,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心里十分疑惑,开口问道:“我从未与客官见过面,只是前日见客官在门口走来走去,还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和妹妹在背地里偷偷笑你。今天承蒙召唤,你又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这是为什么?”姚乙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郑月娥常年接客,十分机灵,看这情形,知道事情不简单,便不停地追问。姚乙只好说:“说来话长,等会儿到床上再说吧。”随后,两人收拾一番,各自上床休息。 郑月娥又提起之前的话题,姚乙只好将家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家里因为妹妹失踪,闹了这么大的官司,前因后果就是这样。因为看你长得太像我妹妹,所以才假装请你来,想确认一下,没想到认错了人。”月娥好奇地问:“真有那么像吗?”姚乙认真说道:“从举止外貌上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神色间有一点点细微差别。也只有整天待在一起的至亲骨肉,用心观察才能发现,但整体已经算是十分相似了。要不是说话口音不同,我刚才真的就认错了。” 月娥突然说:“既然这么像,那我就当你妹妹好了。”姚乙以为她在开玩笑:“别打趣了。”月娥却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开玩笑,咱们仔细商量商量。你家妹妹失踪,这官司一直没个结果,只有找到妹妹,官府才能结案。我本是良家女子,给姜秀才做妾,结果大娘子容不下我,后来姜秀才贪图钱财,忘恩负义,把我卖给了郑妈妈。这妓院的老鸨、龟奴心狠手辣,动不动就严刑拷打。我被他们折磨得受不了,正想办法脱身。你现在就认定我是你失踪的妹妹,我也认你这个哥哥,咱们一起去官府告状,肯定能判我归宗。这样我既能摆脱苦海,还能报仇雪恨。到了你家,我就当你妹妹,官司也能了结,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姚乙有些犹豫:“办法是好,可你的口音和我妹妹差别太大。而且回到我家,要让亲戚族人都相信,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才像真的,这太难了。”月娥耐心解释:“人们最在意的是相貌,口音是可以改变的。你妹妹失踪两年,如果真的在衢州,说不定也会说这里的方言了。亲戚族人的情况,你可以慢慢教我。而且打官司需要不少时间,我们相处久了,我也能学会你们那边的口音。家里的事情,你每天教我,有什么难的?” 姚乙心里只想着尽快了结官司,仔细琢磨月娥的话,觉得确实可行,便说:“我随身带着通缉文书,到官府一告,要把你判回来不难。但你得始终坚持这个说法,不能出半点差错。”月娥坚定地说:“我也想摆脱这里,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怎么会改口?不过有件事得问清楚,你妹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跟他好好过日子吗?”姚乙说:“我妹夫是个做生意的,人年轻又老实,你跟着他不会吃亏。”月娥点头:“不管怎样,总比做娼妓强。而且一夫一妻,也不像之前做妾那样受气,不会耽误我的后半生。” 姚乙和月娥还郑重其事地立下誓言:“两人同心做这件事,绝不背叛对方。如果有谁泄露秘密,就遭神明惩罚!”两人越聊越投机,当晚又依偎在一起,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姚乙顾不上梳头,就急着去找周少溪。他没透露实情,故意说:“真的是我妹妹,现在该怎么办?”周少溪出主意:“妓院的人贪心,私下赎人肯定不行。我去召集十几个在这儿的同乡,一起写份状子呈给太守。人多力量大,而且你有县里的通缉文书作为证据,不怕太守不立刻判人归还。你再送几两银子给妓院,就说妹妹还要在我这儿住几天,免得他们起疑心,这样我们才好办事。”姚乙一一照做。 周少溪带着一群徽州同乡和姚乙来到太守府,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里的通缉文书呈给太守查验。太守当即下令,派人将郑家妓院的老鸨、龟奴都传唤到堂。郑月娥也来到公堂,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姚乙,姚乙则认她为妹妹。在场的徽州人中,除了周少溪,还有一两个认识姚滴珠的,也纷纷附和:“是她!”那龟奴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晕头转向,不明就里地大喊大叫,太守怒斥一声:“住嘴!”接着审问他是从哪里拐来的人。龟奴不敢隐瞒,如实招供:“是姜秀才家的妾,我花了八十两银子买下的,真不是拐的。”太守又派人去传姜秀才,姜秀才自知理亏,躲起来不敢露面。 最终,太守判决姚乙拿出四十两银子给龟奴,当作赎金,领妹妹回家。龟奴因买良为娼,被判了相应的罪名,姜秀才也被革去了功名。郑月娥积压在心中的怨气总算得以宣泄。姚乙满心欢喜地把月娥带回住处,等衙门的文书手续都办妥,赎金交清,各种琐碎事务都处理完毕后,才启程回家。 一路上,姚乙和月娥对外称兄妹,私下里却如同夫妻一般相处。姚乙每天耐心地教月娥家里的各种情况、亲戚关系,还有家乡的方言习俗,月娥聪明伶俐,学得很快。 没过多久,他们就快到荪田老家了。有人看到姚乙带着“妹妹”回来,兴奋地奔走相告:“好了好了,这场官司终于要有结果了!”还有人提前跑到姚家报信,姚公姚妈满心欢喜地出门迎接。月娥按照姚乙教的,装作久别重逢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走进家门,一口一个“爹”“娘”地叫着。姚公心疼地说:“我的儿!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可把你爹急死了!”月娥假作哽咽,痛哭着问:“爹妈,这两年你们过得还好吗?”姚公听她说话的口音变了,有些疑惑。姚妈则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这指甲养得这么长了,走的时候可没有。”一家人抱头痛哭,只有姚乙和月娥心里清楚这背后的秘密。 姚公被两年的官司折腾怕了,看到女儿“回来”,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也没心思仔细分辨。而且月娥和滴珠长得实在太像,他没有丝毫怀疑。至于女儿这两年的经历,既然知道是从妓院赎回来的,也不便多问。第二天一早,姚公就让儿子姚乙带着“妹妹”去县里拜见知县。 知县升堂后,众人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知县折腾了两年,心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问假滴珠:“拐走你的是什么人?”假滴珠按照事先编好的话说:“是个不知名的男子,不由分说就把我卖给了衢州的姜秀才,后来姜秀才又把我转卖了,之前那个人也不知去向。”知县知道事情发生在衢州,跨省追查难度太大,只想尽快了结此案,也就不再深究。他随即派人传唤潘甲和他的父母来领人。 潘公、潘婆到了公堂,见到假滴珠,激动地说:“好媳妇!你可算回来了!”潘甲也感慨道:“谢天谢地,还能有重逢的日子。”大家各自确认无误后,就把人领回了家。出了县衙,两家人互相赔礼道歉,自认倒霉,都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然而,第二天,李知县正准备将潘甲这起案子归档结案时,潘甲又来告状:“昨天领回去的,不是我的真妻子。”知县勃然大怒:“你这刁民!把你岳父一家害得还不够吗?怎么还不肯罢休?”当即下令打了潘甲十大板。潘甲不停地喊冤,知县斥责道:“衢州那边的判决清清楚楚,你舅子亲自把人领回,你岳父、岳母认了,你父母和你也在公堂上当面认了领走,还有什么可说的?”潘甲急切地说:“我争的是我的妻子,不是别人的妻子。现在这人明明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要,老爷也不能强迫我要。如果非要我把假的当成真的,那我宁可不要妻子了。”知县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潘甲涨红了脸,犹豫片刻后说:“虽然相貌很像,但我和妻子相处的细节,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知县不耐烦地说:“别犯傻了!可能是做了娼妓之后,举止神态和良家女子不同罢了。”潘甲连忙解释:“老爷,不是这样的。且不说平日里夫妻间的私密话语对不上,就连……就连身体上的一些特征,也有很多不同。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好跟老爷明说。如果真是我妻子,我们才做了两个月夫妻就分开,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故意找茬说不是呢?请老爷明察!” 知县听潘甲说得有理有据,心中十分震惊。他不愿承认自己断错了案,便悄悄叮嘱潘甲:“你先别声张,不要着急。在父母亲戚面前,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说破,我自有办法处理。” 李知县吩咐下属写好告示,张贴到各处,告示上写明:“姚滴珠已于某月某日被找到并带到官府,两家应停止诉讼,不得再行告状滋扰!”表面上做出结案的样子,暗地里却悬下丰厚的赏金,安排十几名捕快,分散到各处秘密侦查。只要有人看了告示后有异常举动,就立刻调查清楚,回来禀报。 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吴大郎家中渐渐有所察觉,便不再轻易让他外出,吴大郎来找滴珠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滴珠想找个丫鬟伺候自己,曾跟吴大郎提过,吴大郎便托汪锡帮忙。汪锡向来干的是拐骗的勾当,哪肯花钱去买丫鬟?他一直在盘算着找个机会弄一个来。之前,他看到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经常到溪边洗东西,便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一天,汪锡在外面闲逛,听说县衙前贴了告示,说姚滴珠已经找到。他急忙跑去告诉王婆:“也不知哪个替死鬼顶了包,咱们手里这个,稳稳是咱们的摇钱树了。”王婆不太相信,非要去看个究竟。两人一起来到县衙前,看了告示。汪锡得意忘形,一边用手指指点点,一边把告示内容念给王婆听。这一幕正好被旁边暗中巡查的捕快看在眼里,便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偏僻处,捕快听到两人小声嘀咕:“好了,好了,这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捕快突然跳出来,大声喝道:“你们干的好事!如今事情败露,还想往哪里跑?”汪锡吓得惊慌失措,强作镇定道:“别吓唬我!咱们到店里坐下来慢慢说。”他拉着王婆,把捕快也一起邀到酒楼上,说是要边吃酒边谈。汪锡借口去拿下酒菜,一溜烟跑了。王婆和捕快等了许久,酒菜都不见踪影,下楼一问,才知道汪锡早就没影了。捕快二话不说,就把王婆绑了起来:“走,跟我去见官!”王婆吓得连忙跪下求饶:“官爷饶命,您随我回家取钱,就当孝敬您了。” 其实,这捕快只是觉得他们行为鬼鬼祟祟,故意吓唬他们,根本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做贼心虚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捕快料定此事必有蹊跷,押着王婆不放,跟着她来到汪锡家。敲门后,一个妇人出来开门,捕快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前几天从衢州押解过来的妇人吗!”他突然想到:“这个说不定就是真的姚滴珠!”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喝了杯茶,收下王婆给的酒钱就离开了。王婆以为没事了,这才放下心来。没想到,捕快第二天就到县衙告发了此事。 知县立刻又增派十几名捕快,火速前去抓人。公差们如狼似虎地冲到汪锡家门口,大喊着冲进屋里。王婆吓得惊慌失措,竟然上吊自尽了。姚滴珠则被当场抓到公堂。知县一看,说:“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女子吗?”他又派人火速传唤潘甲和他的“妻子”(假滴珠)到堂。假滴珠也来了,站在公堂上,和真滴珠简直一模一样,知县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只好让潘甲自己来认。 潘甲自然心里清楚,他和真滴珠低声说了些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私密话。随后,知县分别审问,真相大白。真滴珠将被汪锡骗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知县又问:“有没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滴珠心里惦记着吴大郎,便隐瞒了实情,只说:“不知道对方姓名。”知县又传假滴珠上来审问,假滴珠(郑月娥)如实供述:“我叫郑月娥,为了报自己的私仇,姚乙为了了结家中的官司,因为我和他妹妹长得像,所以商量出了这个办法。” 知县下令捉拿汪锡,却发现他早已逃跑了,只好发出通缉令。知县将案件整理成卷宗,连同人犯一起押解到府里。 再说汪锡从酒店逃走后,遇到了同伙程金,两人结伴而行,来到歙县。正巧看到汪汝鸾家的丫头在溪边洗裹脚布,汪锡冲上前一把拉住她:“你是我家的丫鬟,竟敢逃出来,原来在这儿!”说着就抢过她的裹脚布,把她捆起来要带走。丫头吓得大声呼救,汪锡急忙用袖子捂住她的嘴,可丫头还是呜呜啦啦地挣扎喊叫。程金见状,竟一把掐住丫头的喉咙,由于下手太重,丫头无法呼吸,很快就没了气息。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赶来,将两人当场抓住,送到了县衙。 歙县的方知县审理后,判处程金绞刑,汪锡充军,两人被押解到府里。这时,姚滴珠等人的案子也正好解到。两拨人一同过堂时,真滴珠一眼认出汪锡,大声喊道:“就是他!这个就是汪锡!” 太守姓梁,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看到两桩案子都和汪锡有关,勃然大怒:“汪锡是罪魁祸首,怎么能只判充军?”他喝令衙役重责汪锡六十大板。汪锡承受不住,当场气绝身亡。真滴珠被判归还给丈夫潘甲,让他们回家团聚;假滴珠则被官府卖掉。姚乙冒充他人、倚仗官府拐骗人口,被判了“太上老”的刑罚。只有吴大郎人脉广泛,得知事情败露后,上下打点,最终没有被牵连,侥幸逃过一劫。 潘甲领回了真的姚滴珠,夫妻二人终于得以重新团聚。姚乙被发配到卫所充军,按照规定,需要妻子随行。姚乙还没娶妻,郑月娥得知后,大哭道:“这主意是我出的,为的是脱身报仇,没想到反而害了姚乙。如今我生死都要跟着他,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姚公舍不得儿子,听到这话后,花钱买通关系,用假名交了赎金,把月娥赎了出来,并改了姓氏,让她以军妻的身份陪着儿子去充军。后来遇到朝廷大赦,两人得以还乡,最终结为夫妻。这也是郑月娥良心未泯的体现。姚滴珠和郑月娥姑嫂俩长得十分相像,这件事在徽州一直被当作奇闻轶事流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为此写诗感叹: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转良家。面庞怪道能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世间万物,向来都是一物降一物,谁也不能盲目自大、仗势逞强。就像有一首诗里写的:“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卿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这里说的“卿蛆”,其实就是赤足蜈蚣,俗称“百脚”,也叫百足之虫;而“带”指的是大蛇,因其身形细长如带子而得名。 岭南地区常有数十丈长的大蛇出没,这些大蛇专门伤人,十分可怕。但当地百姓自有应对之法,家家户户都会蓄养蜈蚣,其中有些蜈蚣长达一尺多,人们常把它们放在枕边或枕头里。一旦有蛇靠近,蜈蚣就会发出“嘶嘶”的声响。这时把蜈蚣放出来,它会弓起身子,首尾发力,一跃能有一丈多高,直接跳到蛇的七寸之处,用它那铁钩般的钳子死死钳住蛇身,吸食蛇的精血,直到大蛇死去才罢休。这数十丈长、水桶般粗的大蛇,竟被一尺多长、指头粗细的蜈蚣缠死,所以古语说“卿蛆甘带”,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向朝廷进献了一头猛兽。这头猛兽看起来就像一只五六十天大的小狗,体型比狸猫大不了多少,身后拖着一条黄色的尾巴。月支国的使者抱着它走进宫殿,将其献给汉武帝。汉武帝见这猛兽长得矮小猥琐,不禁笑道:“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叫猛兽?”使者恭敬地回答:“陛下,能威慑百禽的,不在于体型大小。就像麒麟是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关键都不在体型。”汉武帝不信,便对使者说:“让它叫一声,朕听听。”使者用手一指,这头猛兽舔了舔嘴唇,摇了摇头,突然发出一声吼叫,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震耳欲聋。它的双眼闪烁,射出两道电光。汉武帝吓得从龙椅上跳起来,急忙捂住耳朵,浑身颤抖不止。旁边站立的侍从,以及羽林军中持械守卫的士兵,手中的东西都被震落在地。 汉武帝很不高兴,当即下旨,命人把这头猛兽送到上林苑,让群虎吃掉它。上林苑令领命照办。当人们把猛兽放到虎圈旁时,只见一群老虎一见到它,立刻缩成一团,双双跪下。上林苑令将此事奏报给汉武帝,汉武帝更加恼怒,想要杀掉这头猛兽。可到了第二天,使者和猛兽都不见了踪影。凶猛的虎豹,竟然会惧怕这么个小不点儿,由此可见,人的体力强弱、智谋高低,从来都没有固定的界限。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朝时期,有一位举子,具体姓名和籍贯已无从考证。他天生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为人豪爽仗义,最爱打抱不平,只要见到不公平的事,定会拔刀相助。这一年,他进京参加会试,没带仆从,只骑着一匹好马,腰间挂着弓箭短剑,独自一人踏上旅途。一路上,他射杀野鸡野兔当作野味,到了客栈就用这些来下酒。 有一天,他在山东境内赶路,马跑得太快,错过了原本预定的住宿地点。等他来到一个村庄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知道不能再往前走,必须找地方投宿。这时,他看到一户人家开着门,屋内透出明亮的灯光。举子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近一看,进门后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叠着三四块太湖石。正中间是三间正房,旁边还有两间厢房,一位老妇人坐在正房中间纺麻。 听到院子里的马蹄声,老妇人起身询问。举子大声说道:“老人家,我是赶路错过宿头的,想借住一晚。”老妇人面露难色:“官人,实在不方便,我做不了主。”她说话时语气凄凉,举子心中起疑,便问道:“您家的男人们都去哪儿了?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在这儿?”老妇人叹了口气:“我是个寡妇,丈夫去世多年,只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经商。”举子又问:“那您这儿有儿媳妇吗?”老妇人皱起眉头,一脸忧愁:“有个儿媳妇,她比男人还能干,家里的生计全靠她撑着。可她力气大得惊人,性格又十分凶悍急躁,一句话说不对,她抬手就打人,碰一下就能把人打倒。我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可她还是处处看我不顺眼,经常欺负我。所以您要借宿,我实在不敢答应。”说完,老妇人泪流满面。 举子听后,顿时怒发冲冠,双眼圆睁:“天底下竟有这种不讲理的事!那个恶妇在哪里?我来替您教训她!”说着,他把马拴在院子里的太湖石上,拔出了腰间的剑。老妇人慌忙阻拦:“官人,可别去招惹她,我这儿媳妇不好惹!她不会做针线活,每天午饭后,就空着手进山,能抓回几只獐鹿野兔,腌制成腊肉,卖给客人换钱。常常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家里的开销全靠她。所以我一直不敢得罪她。”举子这才把剑插回剑鞘,说道:“我这辈子就爱打抱不平,专挑硬骨头啃。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大能耐?既然您还要靠她生活,我就不杀她,只狠狠打她一顿,让她改改性子!”老妇人忧心忡忡:“她快回来了,您可千万别惹事啊。”举子却怒气冲冲地等着。 这时,门外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一个人走了进来,将肩上扛着的叉口状东西“咚”地一声扔在院子里,喊道:“老太婆,快拿灯来,收拾东西!”老妇人哆哆嗦嗦地问:“这是什么好东西?”等她拿灯一照,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竟是一只死去的斑斓猛虎!说时迟那时快,举子的马在火光中看到死虎,顿时惊恐地跳个不停。那人注意到马,问道:“这马哪来的?”举子在暗处打量,发现来人是个高大黝黑的妇人。看她的模样,又能背着死虎回来,心想:“这妇人看来也有两下子。”心中不禁有些忌惮。他连忙走过去拉住马,重新拴好,然后上前说道:“我是赶路错过宿头的举子,看到您家还没关门,斗胆想借住一晚。” 那妇人笑着说:“您看您说的,既然是贵客,怎么能让您大晚上站在外面?”她指了指死虎,接着说:“我今天在山里遇到这畜生,和它周旋了好久才把它解决掉。回来晚了,招待不周,还请您别见怪。”举子见她说话爽朗,礼数周到,心里暗想:“或许她也不是不能教化。”连忙回应:“不敢当,不敢当。”妇人走进堂屋,搬来一把椅子,对举子说:“本应请您到堂屋坐,可我和婆婆都是女流之辈,男女有别,您就在廊下坐吧。”又拿来一张桌子放在举子面前,点上一盏灯,然后走下庭院,双手提起死虎,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她烫了一壶热酒,端出一个大盘子,里面有热腾腾的虎肉、鹿脯,还有五六碟腌腊的野鸡野兔,说道:“招待不周,还请贵客不要嫌弃。”举子见她如此殷勤,便接过酒菜,自斟自饮起来。很快,酒足饭饱,举子拱手道谢:“多谢您的盛情款待。”妇人客气地回应:“您太客气了。”说完,便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举子趁她放盘的间隙,委婉说道:“看娘子如此英姿飒爽,行事又这般周到明理,为何在对待长辈的礼数上,却似乎有些欠缺呢?”那妇人猛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也不收拾,怒目圆睁:“方才那老东西,是不是在贵客面前说了什么谎话?”举子连忙解释:“倒也没有。只是我见娘子对婆婆的称呼和态度,显得有些轻慢,不像是儿媳该有的样子。可再看娘子待客周到,又身怀绝技,又不像是不明事理之人,所以才冒昧问一句。” 妇人听了,一把揪住举子的衣袖,另一只手端着灯,拉着他走到太湖石旁:“正好跟你说个明白!”举子一时挣脱不开,心里暗想:“等她要是说得没道理,就狠狠教训她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在石面上重重拍了几下,便开始讲述:“前些日子有件事,是这么这么回事,你说说,到底是我错了,还是她错了?”说完,她伸出一根食指,在石面上用力一划。只听“咔嚓”一声,石屑四溅,竟在石面上抠出一寸多深的痕迹。她连着说了三件事,划了三次,那太湖石上便出现一个形似“川”字的凹槽,侧着看又像个“三”字,每道痕迹都有一寸多深,就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 举子见状,惊得冷汗直冒,脸色涨得通红,连连说道:“是娘子有理,都是娘子对!”原本想要与她争辩是非的勇气,此刻就像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大气都不敢喘。妇人说完,搬出一张小床让举子休息,还贴心地帮他喂好了马,随后便进屋与老妇人关上门,熄灯休息了。 这一夜,举子辗转难眠,暗自感叹:“世上竟有如此神力之人!幸好刚才没和她动手,不然性命难保。”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备好马匹,简单道谢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那以后,他收敛了许多锋芒,再也不敢轻易管闲事,生怕再遇到像这妇人一样厉害的角色,吃了大亏。 正所谓“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下面要说的,便是一个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爱说大话的人,结果被吓得不轻,还闹出了一场笑话。 明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有个人叫刘嵚,人称刘东山,在京城巡捕衙门担任缉捕军校的头目。他本领高强,骑术精湛,箭法更是一绝,射出的箭百发百中,人送外号“连珠箭”。不管多厉害的强盗,只要被他盯上,就如同瓮中之鳖,手到擒来。靠着这份差事,他也积攒了不少家业。三十多岁时,他厌倦了这份工作,便辞去职务,回到老家打算另谋生计。 一年冬末,刘东山赶着十几头驴马到京城贩卖,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成后,他来到顺城门(即宣武门)准备雇骡车回家。在骡马店主的店里,他遇见了同村的张二郎也进京办事,两人便一起吃饭。张二郎问道:“东山,你这是要去哪儿?”刘东山便把卖驴马的事说了一遍,又道:“现在雇好骡车,今天住一晚,明天就启程回家。”张二郎提醒道:“最近路上可不太平,良乡、涿州一带,盗贼横行,大白天就敢抢劫。你带了这么多银子,又没个伴,独自赶路,可得小心,别遭了贼人的道!” 刘东山听了,顿时来了精神,眉毛上扬,滔滔不绝起来。他握紧双拳,做出拉弓的姿势,哈哈大笑道:“这二十年来,我张弓射箭,就没失过手,从未遇到过对手。这次算是我最后一趟买卖,肯定不会亏本!”店里的人听到他大声喧哗,纷纷转头看过来,还有人打听他的姓名,不住地说:“久仰,久仰。”张二郎自觉多嘴,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五更天,刘东山就起床洗漱,将银子紧紧裹好,扎在腰间,肩上背着弓,腰间挂着刀,膝盖下还藏了二十簇箭矢。他挑选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骡子,翻身骑上,扬鞭出发。走了三四十里,到了良乡,忽见身后一人骑马疾驰而来,追上东山的骡子后,便放慢速度。东山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俊美少年,衣着打扮十分讲究:身穿黄衫,头戴毡笠,腰间别着短剑,背上背着长弓,箭筒里插着二十多支新箭,马头上还系着一大簇红缨。腰间的配饰华丽耀眼,衬得他面容清秀;胯下的骏马昂首嘶鸣,一看就是匹好马。 东山正打量着,少年远远喊道:“一起走吧!”随即拱手问道:“冒昧相问,阁下尊姓大名?”东山答道:“我姓刘名嵚,别号东山,大家都叫我刘东山。”少年道:“早就听闻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遇。不知前辈这是要去哪儿?”东山说:“我要回交河县老家。”少年喜道:“太巧了!我家在临淄,也是世家子弟。早年读过些书,后来因为喜欢骑马射箭,就把书本放下了。三年前我带了些本钱来京城做生意,赚了些钱,如今正要回家娶妻,正好能与前辈作伴同行,路上也能壮壮胆。到了河间府城,我们再分道扬镳。真是太幸运了!” 东山见他腰间鼓鼓囊囊,说话温和有礼,模样俊俏,身材瘦小,心想应该不是坏人,而且路上有个伴也不寂寞,便欣然答应:“乐意奉陪!”当晚,两人一同住进旅店,一起吃饭休息,相处得十分融洽,就像兄弟一般。 第二天,两人并肩而行。路上,少年问道:“早就听说前辈最擅长抓贼,这一生一共抓了多少人?可曾遇到过厉害的对手?”刘东山正想炫耀自己的本事,这一问正好戳中他的得意之处,又见少年年轻,觉得好欺负,便夸口道:“我这辈子,靠着双手和一张弓,抓过的绿林大盗数都数不清,还从没遇到过对手。这些小毛贼,根本不值一提!如今我上了年纪,不想干这行了。要是路上真遇到贼人,我当场抓一个给你看看我的手段!”少年听了,只是轻轻冷笑:“原来如此。”说着便伸手道:“借前辈的宝弓一观。” 东山在骡背上把弓递过去,少年左手握住弓,右手轻轻一拉,弓弦便拉满了。他连续拉放,那弓在他手中就像一条柔软的绢带。东山见状大惊失色,也借来少年的弓查看。这张弓大约有二十斤重,东山使出浑身力气,涨得面红耳赤,却连弓都拉不满,最多只能拉开个月牙形状。东山尴尬得无地自容,惊讶地吐了吐舌头:“好硬的弓!”又对少年说:“老弟这神力,真是惊人!我远远比不上!”少年谦虚道:“我这点力气算什么?只是前辈的弓太软罢了。”东山连连赞叹,少年则十分谦逊。当晚,两人又一同投宿。 第三天继续赶路,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雄县。少年突然一拍马,那马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东山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缉捕行当里混了这么久,一看这情形,顿时慌了神:“难道今天要栽跟头?要是对方是坏人,凭他这神力,我哪里是对手?怕是要命丧于此了!”他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远远看见少年在百步之外,正张弓搭箭,拉成满月状,冲他喊道:“早就听说你身手不凡,今天先让你听听我的箭风!”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东山只觉得左右耳根一阵风过,就像有小鸟从耳边飞过,却并未伤到他。少年又拉满一箭,直指东山,大笑道:“刘东山,你也是聪明人,把腰间的钱乖乖交出来,省得动手!” 东山自知不敌,早已慌了手脚,急忙跳下骡子,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捧着,跪着爬到少年马前,磕头求饶:“银子都给好汉,请饶我一命!”少年伸手从他手中拿走钱袋,大声喝道:“要你命做什么?快走!我还有事,不能再跟你同行了!”说完,他拨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扬起一路黄尘,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东山呆立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捶胸顿足,懊悔不已:“银钱丢了也就罢了,可叫我以后怎么做人?我一辈子的好汉名声,今天全毁了,真是像张天师被鬼迷了心窍!可恨!可恨!”他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地空手回到交河老家。到家后,他把路上的遭遇告诉妻子,夫妻俩懊恼了许久。商量之后,他们决定拿出些本钱,在村郊开了一家酒铺,卖酒谋生,从此不再舞刀弄箭。他又怕别人知道这件事,坏了自己的名声,所以也不敢向人提起,只能默默将此事埋在心底。 三年后的一个寒冬,天气格外寒冷,正如词中所写:“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 这天,东山夫妻正在酒铺里忙活,只见门外来了一群骑马的客人,总共十一个人。每个人骑的都是高大健壮的骏马,马鞍缰绳光鲜亮丽。他们身着紧身短衣,腰间系着弓箭刀剑。众人依次下马,走进店里,解下马鞍。刘东山迎上去,帮他们把马牵到马槽边。店里的伙计则忙着给马喂草料、煮豆子。 这群人中有个尚未成年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高八尺,唯独他没有下马,对其他人说:“我到对面去住。”众人纷纷回应:“我们在这儿稍作停留,一会儿就过去伺候你。”说完,那少年独自骑马到对面去了。 剩下的十个人走进店里喝酒,刘东山赶紧安排了鸡肉、猪肉、牛肉、羊肉等下酒菜。不一会儿,众人狼吞虎咽,算下来竟吃掉了六七十斤肉,喝光了六七坛酒。他们还让刘东山把酒菜送到对面楼上,给那个没下马的少年吃。 众人吃完店里的酒菜,仍觉得不够尽兴,便打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野味,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下酒好菜,叫老板一起来喝几杯。”刘东山推辞一番,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他挨个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到北面左手边的一个人时,那人的毡帽檐低垂,遮住了脸,看不太清楚模样。突然,那人抬起头来,刘东山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叫苦不迭。原来,此人正是三年前在雄县抢走他骡马钱的那个同行少年。 东山心里慌乱极了,暗想:“这次算是死定了!我这点微薄的家业,哪经得起他索要?况且当年我一个人都敌不过他,如今他们人这么多,想必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我该怎么办?”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小鹿,低着头对着酒杯,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纷纷起身向刘东山敬酒。刚坐下没多久,只见北面左手边的那个少年一把掀掉头上的毡帽,招呼道:“东山,别来无恙啊?当年承蒙你一路相伴,我至今都感念于心。”刘东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求好汉恕罪!”少年连忙离席,也跪了下来,扶起他,拉着他的手说:“快别这样!快别这样!让人见了笑话。当年我们兄弟几个在顺城门的店里,听到你自夸武艺天下无敌,大家心里不服气,就派我在路上跟你开个玩笑,逗你取乐。只是很抱歉,没能陪你走到河间。这些年,我常常在梦里想起和你并辔而行在任丘路上的情景。为了感谢你的一路照顾,今天我要还你十倍的钱财。” 说完,少年从口袋里取出千两银子,放在桌上,对东山说:“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刘东山恍如做梦一般,呆立了许久,他心里犯嘀咕,怕这又是对方的戏弄,一时不敢接受。少年见他犹豫不决,拍手笑道:“大丈夫说话算数,岂会骗人?东山你也是条好汉,怎么这般胆小怕事?难道我们真会抢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下吧。”刘东山见他说得诚恳,料想不会有假,这才回过神来,不再推辞。他跑进去和妻子说了这事,两人一起把银子收了起来。 安顿好银子后,夫妻俩商量道:“如此豪爽的豪杰,又对我们有这般恩情,不能怠慢了。我们再杀些牲口,多备些酒菜,留他们住下,好好招待几天。”刘东山出来向少年表达了这个想法,少年又转告了其他人。众人都说:“既然是这位兄弟的故人,有何不可?不过我们还得去问问十八兄的意思。”于是,众人一起走到对面,去和那个没下马的少年商量。刘东山也跟着去了。 他看到,这些人对那个少年十分恭敬,而那少年对待众人也很庄重。众人把刘东山想留他们住宿游玩的话说了,少年说:“好,好,没问题。不过大家喝醉吃饱后,可别贪睡,别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好意。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腰间的双刀可不认人。”众人齐声回应:“兄弟们明白!”刘东山听了,心里更加疑惑不解。 众人回到酒铺,再次开怀畅饮,还把酒菜送到对面楼上。但众人不敢与那少年同席,只由他独自饮酒。算起来,少年一个人吃喝的量,抵得上店里五个人。少年吃饱喝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纯银的笊篱,生起炭火,自己烤煎饼吃。他一连吃了一百多个,吃完收拾好,便大步出门,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天色将晚,他才回来,又回到对面住处,始终没来刘东山的店里。众人则在东山店里吃喝玩乐。偶尔有人去对面和少年见面,那少年也不太爱说话,态度十分傲慢。 刘东山满心疑惑,找了个机会,偷偷拉过当年同行的那个少年,问道:“你们这位十八兄,究竟是什么人?”少年没有回答,反而把这话告诉了其他人,众人听后哈哈大笑。他们不肯透露少年的来历,只是高声吟诗道:“杨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完又大笑起来。 这群人在店里住了三天,随后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那个未冠的少年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刘东山始终没弄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他突然得到千两银子,手头宽裕起来。他担心再生事端,便搬到城里,另做其他生意去了。后来听人说起这件事,有见识的人分析道:“仔细琢磨那两句诗的意思,暗藏一个‘李’字;而且他们称他为十八兄,想必这个少年姓李,还是这群人的首领。看他对众人说的话,他是怕有人暗中算计,所以住在对面,这样两处可以相互照应。他不和其他十人一起吃饭,也体现出一种尊卑之分。他夜里独自外出,想必是去办什么事情了,只是也没办法查证。” 刘东山一生自诩英雄,经历了这件事后,再也不敢提及武艺相关的话题。他收起弓箭,老老实实守着本分过日子,最后得以善终。由此可见,人活一世,千万不可自负逞强。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只不过是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罢了。有人写诗感叹刘东山的经历:“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也有人写诗称赞那个神秘少年:“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初刻拍案惊奇卷四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有一段赞语这样写道:“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这段赞语,讲述的全是从前剑侠女子的传奇故事。自古以来,世间便存在这样一门特殊的技艺,无论男女,都有人修习。这些人虽不属真正的仙家道统,却一心行侠仗义,专做除恶扬善之事。若修行功德足够,也能借此修成仙道。因此,一些热心之人将相关事迹收集起来,编成了《剑侠传》,还有人专门将女子的故事集结成册,写成《侠女传》 。前面赞语中提及的,便都是女子剑侠的事迹。 其中的红线,本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府上的一名婢女。当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豢养了三千精锐士兵,妄图吞并潞州,薛嵩为此日夜忧心忡忡。红线得知此事后,施展奇妙的剑术,在深夜三更时分,往返七百里,飞身潜入魏博节度使府,取走了田承嗣床头的金盒。次日,魏博府上下因金盒失窃而人心惶惶,四处搜查。薛嵩却派人将金盒送还田承嗣。田承嗣见到金盒后惊恐万分,深知对方是剑侠,担心自己性命不保,便打消了吞并潞州的念头。后来,红线透露自己前世本是男子,因误用药物致人死亡,所以今生被罚为女子。如今功德圆满,便前往修仙去了,这便是红线的传奇经历。 隐娘姓聂,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幼年时,她偶遇一位乞讨的老尼,被老尼带走,传授了奇异的法术。长大后,隐娘嫁了人,夫妻二人各骑一头蹇驴,一黑一白。这种蹇驴产自卫地,所以又被称为“卫”。需要时,骑上它便能出行;不需要时,驴子便会消失不见,原来这驴子竟是用纸制作而成。起初,隐娘在魏帅身边效力,魏帅与许州节度使刘昌裔不和,便派隐娘去取刘昌裔的首级。没想到刘昌裔精通占卜之术,算出隐娘夫妻二人即将入境,提前派将领到城北等候,并嘱咐:“只要见到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两头驴的,便是目标人物,可立即传达我的命令,前去迎接。”隐娘抵达许州,见到这般情形,佩服刘昌裔的神机妙算,于是离开魏帅,转投许州。魏帅得知后,先派精精儿前去刺杀隐娘,结果反被隐娘所杀。魏帅又派出妙手空空儿,隐娘化作一只蠛蠓,飞入刘昌裔口中,让刘昌裔将一块于阗美玉围在颈间。空空儿在三更时赶到,用匕首向刘昌裔颈部划去,却被美玉挡住,只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未能得逞。空空儿自觉羞愧,远走千里,再也没有出现,刘昌裔和隐娘也因此逃过一劫,这便是隐娘的故事。 还有香丸女子,她与一名侍女居住在观音里。一日,一位书生闲逛时,见到她美貌动人,心生爱慕。旁边几个恶少年却在一旁诋毁女子,编造许多不实的淫邪之事,书生信以为真,便轻视女子。回家后,书生与妻子谈及此事,才得知女子与妻子家有亲戚关系,是一位品行高洁、性格古怪的女子,亲戚们都对她敬畏有加。书生心中不平,想要替女子教训那些恶少年,还未行动,女子便派侍女前来致谢:“郎君如此好心,虽然还未行动,但主母已感激不尽。”并邀请书生前往家中,设宴款待。饮酒至半,侍女背着一个皮袋前来,对书生说:“这是主母送给您的。”书生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三四颗人头,面色还未改变,正是平日欺侮他的仇人。书生大吃一惊,担心受到牵连,急忙想要逃走。侍女连忙安慰:“莫怕,莫怕!”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包闪着白光的药粉,用小指甲挑出一点,弹在断颈处,只见头颅渐渐缩小,变成李子大小。侍女将人头一个个放入口中吃掉,吐出的果核也是李子状。吃完后,侍女又对书生说:“主母也希望郎君能帮她报仇,除掉那些恶少年。”书生推辞道:“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侍女拿出一颗香丸:“无需郎君动手,只需打扫干净书房,将这香丸放在炉中焚烧,跟着香烟飘去的方向,必然能成事。”又将之前的皮袋交给他:“若有人头,就放入袋中,然后跟着香烟回来,不要害怕。”书生按照吩咐行事,只见香烟袅袅升起,所过之处有光芒闪现,且能穿透墙壁。每到一处,遇到恶少年,香烟便绕颈三圈,对方头颅随即落地,而其家人毫无察觉,书生便将头颅放入皮袋中。如此辗转数处,香烟袅袅返回,书生也跟着回来。此时还不到三更,一切就像做梦一般。事情结束后,香丸自行飞走,侍女前来取走头颅,用药处理后,像之前一样吃掉,然后对书生说:“主母传话,这是您需要度过的难关。闯过此关,便可准备一同修炼成仙了。”此后,女子和书生便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本《香丸志》记载此事。 崔妾的故事发生在唐贞元年间。博陵的崔慎思进京参加进士考试,租房子居住。房东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寡妇,容貌秀丽。崔慎思请媒人前去说亲,想娶她为妻,女子却拒绝道:“我并非官宦人家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日后必定后悔,只愿做妾。”于是跟随了崔慎思。两年后,她生下一个儿子。崔慎思询问她的姓氏,她始终不肯说。一天夜里,崔慎思与她同床而眠,睡到半夜,女子忽然不见踪影。崔慎思怀疑她有奸情,心中愤怒不已,起身走到堂前,正徘徊不定时,忽见女子从屋顶下来,身上缠着白练,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提着一颗人头,对崔慎思说:“我父亲当年被郡守冤杀,我寻求报仇多年,如今终于成功,不能在此久留了。”她将宅子赠送给崔慎思,翻墙离去。崔慎思惊魂未定,不久女子又回来,说要再给孩子喂一次奶。片刻后出来,说了句“从此永别”,便彻底消失不见。崔慎思回到房中,发现儿子已被杀死,原来女子为了了却心中牵挂,才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便是“崔妾白练”的故事。 侠妪的故事,由元雍的小妾修容亲口所述。修容说,小时候家乡遭遇盗贼,一位老妇人找到她母亲说:“你家向来积德行善,虽有盗贼作乱,不必惊慌,我会保护你们。”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二尺黑绫,撕成细条,让每人在手臂上系一条,说:“跟我来!”修容母子跟随老妇人来到一座道观,老妇人指着一尊神像说:“你们躲在它的耳朵里。”接着让修容母子闭上眼睛,背着他们进入神像耳中。看似小小的神像耳朵,进去后却像一间宽敞的屋子。老妇人早晚都会来看望他们,饮食也由她送来。神像的耳孔原本只有指头大小,但每当饮食送来时,耳孔就会变大。后来盗贼被平定,老妇人又像来时一样,将他们背回了家。修容想要拜老妇人为师,发誓修行,报答恩德,老妇人却说她仙骨未具,不肯收留,此后便不知去向,这便是“侠妪神耳”的由来。 贾人妻的故事与崔慎思的妾有些相似。余干县尉王立在调选官职时流落他乡,遇到一位美貌妇人。妇人自称是商人之妻,丈夫已去世十年,家中颇有资产,愿意招王立为婿,后来还生下一个儿子。有一天,妇人同样提着人头回来,说仇已报,要立刻离开京城。离开后又返回,说要再喂一次孩子,以解离别之恨。喂完后便离去,等王立回房,发现孩子已身首异处,这便是“贾妻断婴”的故事,与崔妾的经历如出一辙。 解洵是宋代的武官,靖康之乱时,他沦陷在北方,孤苦无依。亲戚怜悯他,便为他另娶了一位妻子。妻子带来丰厚的嫁妆,解洵因此得以维持生计。重阳节那天,解洵想起失散的前妻,不禁落泪。妻子得知他想回到宋朝,便为他筹备好水陆两路的路费,与他一同踏上归程。一路上,无论是水路住宿还是山路行进,妻子都精心照料、防备周全,解洵深受其助。回到家后,解洵的兄长解潜因累积军功,已成为大帅,兄弟相见十分欢喜,解潜还赠送了四名婢女给解洵。解洵宠爱婢女,渐渐疏远了妻子。一日饮酒时,妻子责备解洵:“你难道忘了当年在赵魏之地乞讨的日子吗?若不是我,你早已饿死。如今刚有起色,便忘恩负义,这岂是大丈夫所为?”解洵已有醉意,听后大怒,挥拳相向,妻子默默忍受,冷笑不语。解洵仍辱骂不止,突然,妻子站起身来,屋内灯烛瞬间熄灭,一股冷气袭来,四名婢女惊恐地仆倒在地。片刻后,灯烛重新亮起,婢女们起身一看,解洵已被杀死,连头颅都不见了踪影,妻子和屋内的财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解潜得知后,派三千精兵四处追捕,却始终没有下落,这便是“解洵娶妇”的故事。 再来说说三鬟女子的故事。潘将军的玉念珠丢失,四处寻访都毫无头绪,原来是她和朋友嬉戏玩耍时,将念珠取走,挂在了慈恩寺塔院的相轮之上。后来潘家悬赏重金寻找,她的舅舅王超询问此事,她承诺能取回。当时寺门刚刚打开,塔门还上着锁,众人只见她身姿轻盈如飞鸟,眨眼间便到了相轮之上,还向王超举手示意,随后顺利取下念珠交给他,王超便去领赏。可到了第二天,这女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中女子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吴郡有一位举子进京赶考,路上被两个少年带到家中。刚坐下,就见门口迎进一辆车,车中走出一位女子,邀请举子展示技艺。举子只能穿着靴子在墙壁上走上几步。女子又让在座的少年各自展示拿手绝活,有的能在墙壁上行走,有的能用手抓着椽子移动,动作轻盈得如同飞鸟。举子见状大为惊叹,佩服不已,随后便告辞离去。 过了几天,之前的两个少年又来找举子借马,举子不好拒绝,便将马借给了他们。没想到第二天,内苑发生失窃案,只找回了驮东西的马。官府追问马主,就把举子抓到内侍省审问。举子被推进一扇小门,官吏从后面一推,他便掉进了一个几丈深的深坑。举子抬头望去,坑顶距他七八丈高,只有一个一尺多宽的小孔透着光亮。就在他痛苦无助之时,突然有个东西像鸟一样飞落下来,仔细一看,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女子。女子用绢带系住举子的胳膊,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然后纵身一跃,竟带着举子飞出了宫城。飞出城门数十里后,女子才将举子放下,对他说:“你赶紧回家,此地不宜久留!”举子一路乞讨、借宿,最终才得以回到吴地。 这两位女子的行为,多少带有些盗贼的意味,和前面那些报仇雪耻、救难解危的剑侠不同,后者才是修仙的正道。但世间确实存在这样的人,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可考的,并非凭空捏造。 接下来,再讲一个身怀侠术的女子,她救助了一位落难之人,还发表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剑侠言论,精彩绝妙。有诗为证:“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徽州府有个商人,名叫程德瑜,表字元玉。他性格沉稳,为人庄重,不苟言笑,待人忠厚老实。程元玉常年往来川、陕两地做生意,贩卖货物,赚了不少钱。 有一天,他收齐货款,准备回家。和仆人将行李收拾妥当,只见行囊鼓鼓囊囊,装满了财物。程元玉自己骑着一匹马,仆人骑着牲口,二人踏上了归途。 路过文、阶道中时,程元玉和一群同样赶路的客商,一同住进了一家饭店,准备买些酒饭充饥。正吃着饭,只见一个妇人骑着驴来到店前,下了驴走进店里。程元玉抬头一看,这妇人三十岁左右,容貌颇为标致,只是一身装束和气质透着一股英武之气,显得十分干练。 饭店里的其他客人,见到这妇人,个个伸长脖子、摇头晃脑地打量她,还窃窃私语,胡乱猜测她的来历。只有程元玉端坐不动,目不斜视。这些细节都被妇人看在了眼里。 妇人吃完饭,突然举起双袖抖了抖,说道:“哎呀,我刚才出门忘了带钱,现在饭都吃完了,这可怎么办?”店里那些先前盯着她看的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有人说:“原来是个骗饭吃的。”也有人说:“说不定真的是忘了。”还有人说:“看她这模样,像是在江湖上闯荡的,不像是本分人,骗饭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饭店的年轻伙计一听妇人说没钱,立马一把拉住她,不让她走。店主也在一旁大声叫嚷:“青天白日的,吃了饭哪能不还钱!”妇人只能不停地解释:“我确实没带钱,下次一定补上。”店主却不依不饶:“谁认识你!”双方僵持不下,场面十分尴尬。 这时,程元玉走上前来,说道:“看这位娘子的样子,不像是会赖这顿饭钱的人,想必是真的忘带了。大家何必这样为难她呢?”说着,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串钱,说道:“这顿饭钱,我替她付了。”店主这才松了手,算了算帐,拿了钱离开。 妇人走到程元玉面前,深深地拜了两拜,说道:“您真是个仗义的长者,请问您高姓大名,日后我一定加倍奉还。”程元玉摆摆手,说道:“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钱也不用还了,姓名也不必问了。” 妇人却认真地说:“您可别这么说!您继续往前走,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到时候我会在此处出力报答您,所以一定要知道您的姓名,还请您不要隐瞒。至于我的姓名,您记住我叫韦十一娘就行。” 程元玉听她说话神神秘秘,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她。妇人又说:“我要去城西探望一个亲戚,一会儿就会回到东边来。”说完,她跨上驴背,猛地一甩鞭子,驴儿撒开四蹄,飞快地跑远了。 程元玉和仆人出了店门,骑上牲口继续赶路,一边走,一边心里犯嘀咕,细细回味刚才那妇人说的话,只觉得十分蹊跷。但他又转念一想:“一个妇人说的话,哪里能信?再说了,她连一顿饭钱都没带,就算我真遇到麻烦,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就这样,他一路自言自语,走了好几里路。 途中,程元玉看到一个人,头戴毡笠,背着皮袋,浑身沾满灰尘,一看就是经常走长途的人。这个人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落在后面,时不时和程元玉他们撞见。 程元玉在马上向他打听:“前面哪里有可以歇脚的地方?”那人回答:“再往前走六十里,有个杨松镇,是个专门供客商歇脚的地方,这附近暂时没有合适的住处。”程元玉知道杨松镇这个地方,又问道:“今天天色有点晚了,还能赶到那里吗?” 那人抬头看了看日影,说道:“我能到,你到不了。”程元玉觉得奇怪,说道:“这就奇怪了,我骑马都到不了,你走路反倒能到,这是什么道理?”那人笑着解释:“这儿有条小路,抄近道走二十里,就能到河水湾,再走二十里就到镇上了。你们要是走大路,绕来绕去,得多走二十多里,所以肯定赶不上。” 程元玉一听有近路可走,又见这人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路人,便信以为真,把刚才韦十一娘说他会遇到危险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和仆人骑着马,跟着那人往前走去。 一开始,小路还算平坦好走,可走了一里多路,地上渐渐全是山根处的顽石,驴马走在上面十分费劲。再往前走,一座陡峭的高山挡住了去路。绕着山走,四周全是茂密幽深的林子,抬头都看不见天空。程元玉和仆人心里直发慌,埋怨那人道:“你怎么带我们走这种路?”那人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前面就好走了。” 程元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翻过一个山冈后,路变得比之前更加崎岖难行。程元玉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心中暗叫:“不好!不好!”他急忙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只见山前一下子涌出一群人来。这些人长相凶恶,身形魁梧,一看就不是善茬,仿佛是专门在月黑风高之时杀人放火的强盗。 程元玉一看这阵仗,知道自己今天怕是难以脱身,慌忙下马,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我身上所有的财物,任凭各位拿去,只求留下鞍马和衣物,让我能有盘缠回家。” 那伙强盗听了他的话,果然只拿走了包裹,搜走了银两。等程元玉急忙转身去找马时,马早就挣脱缰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仆人也吓得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程元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满心凄凉。他找了个高冈站上去,四处张望,可不要说那群强盗的踪迹,就连仆人和马的影子也看不到。周围荒无人烟,天色还渐渐暗了下来,他绝望地长叹一声:“看来我今天要命丧于此了!” 程元玉正急得六神无主、走投无路时,忽听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攀着藤蔓、抓着葛藤,动作十分轻盈地走来。等那人走近,原来是个女子。程元玉见来了人,心里的惊恐顿时消去了几分。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女子已快步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说道:“我是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我师父算到您会遇到危险,特意让我在此等候。我师父就在前面,您随我去见她吧。” 程元玉听到“韦十一娘”三个字,又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会有危险的话,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盼着她能救自己,胆子也稍稍大了些,便跟着青霞往前走。没走半里路,就在饭店遇到的那位妇人迎面走来。她笑着说道:“让您受这么大惊吓,没能早点来接应,实在是我的不是!您的货物已经取回来了,仆人跟马匹也都安好,不必担心。” 程元玉惊魂未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韦十一娘接着说:“今晚您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住的小庵就在附近,先到庵里吃顿饭,就在那儿歇一晚吧。前面的路也不安全,去不得。”程元玉不敢拒绝,只好跟着她走。 翻过两个山冈,前方出现一座陡峭的山峰,四周没有其他山脉相连,高耸的山峰直插云霄。韦十一娘指着山峰说:“这就是云冈,我的小庵就在山顶。”说着便带着程元玉,拽着藤萝、扶着树木,往山上攀爬。遇到特别陡峭的地方,韦十一娘和青霞就一起搀扶着他,走几步便歇一歇。程元玉爬得气喘吁吁,累得不行,可她俩却像走平地一样轻松。 程元玉抬头看山顶,感觉山顶仿佛在云雾之中;等好不容易爬到高处,云雾却又在脚下了。大约走了十几里路,才看到石阶。石阶有一百多级,走完石阶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所茅屋,环境十分清幽雅致。韦十一娘请程元玉坐下,又唤出一个名叫缥云的女童,让她准备茶点、山珍和松酒招待客人,随后又吩咐准备饭菜,态度十分殷勤。 程元玉这才渐渐安定下来,欠身说道:“我一时疏忽,中了小人的圈套。若不是夫人相救,恐怕性命难保!只是夫人用了什么办法制住他们,还把我的货物取回来了呢?”韦十一娘微微一笑:“我是剑侠,并非普通人。之前在饭店里,见您举止文雅,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浮,所以对您心生敬意。又看您气色不佳,料想会有灾祸,便故意说没带钱付饭钱,试探您的为人。见您很讲义气,这才决定在此等候,报答您的恩情。那些小毛贼无礼,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程元玉听了,又惊又喜,满心敬佩。他从小读过不少史书,知道世间有剑侠这一门道,便问道:“听说剑术起源于唐朝,到宋朝就失传了。所以从元朝到本朝,一直没听说过还有人会这门技艺。夫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韦十一娘耐心解释道:“剑术并非起源于唐朝,也没有在宋朝失传。自黄帝从九天玄女那里得到兵符,就有了这门技艺。黄帝的大臣风后习得此术,这才打败了蚩尤。因为这门技艺太过神奇,黄帝担心有人乱用,加上上天戒律森严,所以一直没有大肆宣扬,只挑选少数诚实可靠的人,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因此,这门技艺从未断绝,只是没有广泛流传。后来张良招募人去刺杀秦始皇,梁王派人刺杀袁盎,公孙述派人暗杀来歙、岑彭,李师道派人刺杀武元衡,用的都是这门剑术。 这门技艺不容易学到,唐朝的藩镇势力羡慕不已,极力招揽奇人异士。一些贪图利益的人,不管是非对错,都去为他们效力,所以才让人觉得只有唐朝才有剑侠。殊不知这些人违反了上天戒律,后来都没有好下场。因此,当时的先师重申了戒律,大致内容是:不得随意传人、不得随意杀人;不得帮恶人伤害好人;不得杀人后贪图名声。这几条戒律最为重要。所以赵元昊派去的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派去的刺客,不敢杀张德远,就是因为害怕违反戒律。” 程元玉疑惑道:“史书上记载黄帝与蚩尤交战,没说用到了剑术;张良招募的大力士,也没说会剑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派去的人,都说是盗贼,怎么能说是剑侠呢?” 韦十一娘摇头道:“您说得不对,这正是我们这一行‘不居其名’的原则。蚩尤生得奇特,又身怀异术,岂是普通战斗就能战胜的?秦始皇贵为天子,身边护卫森严,威风凛凛,而且秦朝法律严苛,谁敢去刺杀他?就算有人刺杀,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再看袁盎身为近臣,来歙、岑彭身为大帅,武元衡位居宰相,有人能在万众之中取其性命,在京城重地将其刺杀,若没有神奇的剑术,怎么可能做到?况且武元衡死后,连颅骨都被取走了,事发仓促间,普通人哪有这个闲工夫?史书上其实写得很明白,只是您没有仔细琢磨罢了。” 程元玉又问:“史书上记载的刺客,应该都是会剑术的吧?像荆轲刺秦王,说他剑术不精,那其他刺客大多都有剑术?”韦十一娘解释道:“司马迁的说法不准确。秦朝虽然无道,但秦始皇是天命所归,就算有剑术,又怎能随意使用?至于专诸、聂政这些人,只是出于义气,是有血性的好汉,原本不会剑术。如果这样都算会剑术,那世间那些拼命杀人、最后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岂不都是剑侠了?” 程元玉接着问:“那昆仑摩勒呢?”韦十一娘说:“他的本事比较粗浅。聂隐娘、红线才是剑术高手中的高手。摩勒靠的是身形矫健,只能在艰难险阻中展示敏捷的身手。而隐娘她们靠的是神奇的功法,其中的玄妙之处,连鬼神都无法看透,她们能穿过针眼,藏身在皮囊之中,瞬间跨越千里,来去无踪,这才是真正的剑术。” 程元玉又想起《虬髯客传》,说道:“我看《虬髯客传》里说,他把仇人的首级拿来吃了,剑术可以用来报私仇吗?”韦十一娘正色道:“不是这样的。虬髯客的故事是寓言,并非真实。就算是报仇,也要分是非对错。如果错在自己,我们是不敢用剑术报仇的。” 程元玉又问:“那剑侠所说的仇人,一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韦十一娘严肃地说:“仇分好几种,但都不是私人恩怨。世上有地方官虐待百姓,收受贿赂还害人性命的;有上司作威作福,喜欢谄媚之人,打压正直之士的;有将帅克扣军饷,不操练军队,致使边疆失守的;有宰相安插亲信,迫害异己,导致贤能与奸邪颠倒的;有考官私通关系,收受贿赂,混淆是非,让无才之人侥幸中举,有才之士却被埋没的。这些人,都是我们剑术必杀的对象!至于那些舞文弄墨的狡猾官吏、蛮横霸道的地方豪强,自有法律制裁;忤逆不孝的儿子、忘恩负义的小人,自有雷神掌管,与我们无关。” 程元玉说:“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人被刺客或剑仙杀死啊。”韦十一娘笑道:“这种事怎么能让人知道呢?对付这些人,方法有很多:罪大恶极的,直接取他们和家人的性命;罪行稍轻的,有的让剑入喉,有的伤其心腹,他们的家人只以为是暴病而亡,不知其中缘由;还有的用术法迷惑他们的魂魄,让他们疯癫发狂,失魂落魄而死;或者迷惑他们的家人,让家中丑事不断,使其抑郁而死;对于那些时机未到的,就托梦制造灵异现象,让他们心生恐惧。” 程元玉好奇地问:“我能看看剑吗?”韦十一娘说:“厉害的剑术不能随意使用,怕吓着您。小试一下倒是可以。”她唤来青霞、缥云二女童,吩咐道:“程公想看剑术,你们演示一下,就在这悬崖边炼制吧。”二女童点头答应。 韦十一娘从袖中取出两个丸子,往空中一抛,丸子直冲数丈高,落下时,二女童轻巧地跃上树梢,伸手稳稳接住,分毫不差。她们各拿一丸,轻轻一拂,丸子就变成了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向周围,只见树枝弯曲倒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汗毛倒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而韦十一娘谈笑自若,二女童手持利刃,你来我往地演练起来。一开始还能看清人影招式,到后来,只见两条白练在半空飞舞缠绕,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就这样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二女童才停下来,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程元玉赞叹道:“真是神人啊!” 此时夜已深了,韦十一娘在竹榻上铺好被褥,让程元玉在此休息,还贴心地盖上鹿裘。随后,她带着二女童行礼告退,到石室中休息去了。此时正值八月,程元玉裹着鹿裘、盖着被子,仍觉得寒气逼人,毕竟这山上地势太高。 天还没亮,韦十一娘就起身梳洗完毕。程元玉也跟着起来洗漱,出来向她道谢。韦十一娘说:“山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接着又准备了早饭。饭后,她让青霞拿上弓箭下山去打些野味,准备午餐。 青霞去了一会儿,空手而归,说:“天还早,没打到。”韦十一娘又让缥云去。没过多久,缥云提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回来了。韦十一娘很高兴,让青霞赶紧去烹饪,招待客人。 程元玉有些疑惑:“山里的野鸡野兔应该不少,怎么这么难打?”韦十一娘说:“山里确实不少,只是它们藏得严实,不好找。”程元玉笑道:“以夫人的神术,还有什么得不到的,怎么会难抓这野鸡野兔?”韦十一娘认真地说:“您说得不对。我的剑术怎么能用来伤害生灵、满足口腹之欲呢?这不仅违背天理,也不能这么大材小用。像野鸡野兔这类猎物,就应该用弓箭,靠人力去获取。”程元玉听了,心中对她更加敬佩。 没过多久,几巡酒下肚,程元玉开口问道:“夫人的身世经历,可否说与我听听?”韦十一娘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来,我的经历有许多不堪回首之处。但您是个忠厚之人,说与您听也无妨。我本是长安人,父母家境贫寒,带着我寄居在平凉,靠手艺谋生。父亲去世后,就只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又过了两年,母亲把我嫁给了同乡郑氏的儿子,而后她自己也改嫁他人。 我那丈夫生性轻佻,行为放纵,喜好结交江湖侠士,四处游荡。我多次劝诫他,两人为此常常争吵,关系越来越差。后来,他抛下我,和一群不务正业的人去边疆立功,从此音信全无。我丈夫的哥哥品行不端,竟对我言语轻薄,我严词拒绝。有一天,他趁我不备,偷偷爬上我的床,我抓起床头的剑刺向他,他受伤逃走了。 我寻思着,自己一个妇人,和丈夫感情不和,留在这里,又与大伯哥同住一个屋檐下,多有不便,况且如今伤了他,更是不能再待下去。曾有个赵道姑从小就喜欢我,她身怀神奇的法术,说我有资质可以传承。只是因为父母在,我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她。 第二天,我去见赵道姑,她欣然收留了我。她还说:‘这里不能再住了,我在山中的庵里可以居住。’于是她带我登上一座山峰,那里比这里还要险峻,山顶有个小小的茅棚,我就住在里面,她开始教我法术。到了晚上,她径直下山,只留我独自在茅棚里,还告诫我:‘千万不要饮酒,也不能有男女之事。’我心想,这荒山野岭的,哪会有这两件事?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我躺在茅棚的床上,到了深夜,有个男子翻墙进来,相貌极为俊美。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询问,他却不回答,我呵斥他离开,他也不听。那人径直上前想要抱住我,我奋力反抗,他却更加执意。我抽出剑要攻击他,他也拔剑相迎。他的剑术十分精湛,我刚刚开始学习,自知不敌,只好扔掉剑,苦苦哀求:‘我命不好,早已心灰意冷,您何苦来扰乱我?况且师父有明确的戒律,我发誓不敢违背。’那人不听,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顺从。我伸长脖子,说道:‘要杀便杀,我的志向绝不能改变!’那人收起剑,笑着说:‘看来你的心志确实坚定!’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不是男子,竟然是赵道姑,她故意这样试探我。因为这次试探,她认定我心志坚定,便将全部法术都传授给了我。等我学成之后,她就远游四方,我便一直住在这山中了。” 程元玉听完这番话,对韦十一娘越发敬重。 眼看太阳快到中天,程元玉起身告辞,准备继续赶路。他问起昨天被抢走的行李和仆马,韦十一娘说:“前面自然有人送还给你,放心走吧。”说着,她拿出一个装着药的袋子递给程元玉,说道:“每年服用一丸,可保一年不生病。”韦十一娘一直送程元玉下山,直到大路旁才与他告别。 刚分别没走几步,昨天那帮强盗就带着行李和仆马,在路边等候归还。程元玉想拿出一半银钱给他们,他们死活不肯接受,减少到一两银子当作酒钱,他们也坚决推辞。程元玉问为什么,强盗们说:“韦家娘子有命令,哪怕是千里之外的事,我们也不敢违抗。要是违了她的命令,她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性命要紧,不敢拿这些钱。”程元玉感慨不已,重新整理好行装,和仆人继续上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韦十一娘的消息,一晃就是十多年。 有一天,程元玉再次前往四川。在栈道上行走时,他看到一个年轻妇人陪着一位书生赶路,那妇人不停地打量他。程元玉仔细端详,觉得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妇人突然开口:“程丈别来无恙?还记得青霞吗?”程元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于是和青霞、书生相互见礼。 青霞对书生说:“这位先生就是我师父敬重的程丈,我之前常和你提起的。”书生又与程元玉重新行礼。程元玉问青霞:“你师父如今在哪里?这位又是何人?”青霞回答:“师父还和以前一样。程丈与我们分别几年后,我奉师父之命嫁给了这位书生。”程元玉又问:“那缥云呢?”青霞说:“缥云也嫁人了。师父又收了两个新弟子。我和缥云,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去探望师父。”程元玉接着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青霞说:“有些公事要办,不能多做停留。”说完便匆匆作别。看她神色匆匆,似乎有急事在身,转眼间就走远了。 过了几天,突然传来消息,说蜀中某位官员突然去世。这位官员为人狡诈,贪图虚名,经常在暗地里算计别人、抢夺财物。那年他担任科举考试的房考官,暗中勾结考生,收受贿赂,让真正有才华的人落榜,所作所为完全符合韦十一娘所说的“必诛之人”的标准。程元玉心里暗自怀疑:“这恐怕就是青霞说的要办的公事吧。”但他不敢声张,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关于她们的消息了。 这是明朝成化年间发生的事。秣陵的胡太史汝嘉曾写过《韦十一娘传》,还赋诗一首:“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刬尽负心儿!” 初刻拍案惊奇卷五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有诗写道:“每说婚姻是宿缘,定经月老把绳牵。非徒配偶难差错,时日犹然不后先。”人们常说,婚姻之事皆由前世注定,自古以来就有月下老人用红绳系住有缘人双脚的传说,即便相隔千里,最终也会走到一起。若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即便近在眼前也强求不来;而若是有缘,时辰一到,早一日也无法相聚,迟一日也必然会相遇。这一切大多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并非人力所能随意掌控。 唐朝时期,弘农县有一位姓李的县尹,他育有一女,年方及笄,已许配给卢生。卢生仪表堂堂,留着长须,风度翩翩,李氏全家都觉得他是个绝佳的女婿。一日,李家选定良辰吉日,准备招卢生入赘。当时,有一位女巫,擅长预言未来之事,且多有应验,与李家往来密切。那日,她因李家举办婚礼,也前来凑热闹。李夫人平日里对她深信不疑,便问道:“你看看我家女婿卢郎,日后官运如何?”女巫问:“卢郎是那个长须的年轻人吗?”李夫人答:“正是。”女巫却说:“如果是他,那他不该是您家的女婿。您家真正的女婿,可不是这副模样。”李夫人惊讶地问:“那我家女婿该是什么样子?”女巫说:“是个中等身材,面色白净,脸上没有一丝胡须的人。”李夫人吃惊道:“照你这么说,我女儿今晚还嫁不成人了?”女巫肯定地说:“怎么会嫁不成?今夜必定能成婚。”李夫人不信:“好胡说!既然今夜能嫁,怎么会不是卢郎?”女巫也不多解释,只说:“我也不清楚缘由。”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鼓乐喧天,卢生前来行纳采之礼,正在堂前跪拜。李夫人拉着女巫的手,走到后堂门缝处,指着卢生说:“你看这个行礼的,今晚就要成亲了,怎么不是我女婿?真是好笑!”旁边的丫鬟仆妇们听了夫人的话,都笑道:“这老妈妈就爱说大话,这次说不准了吧。”女巫却只是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众多亲朋好友都来观礼。唐朝时,官宦人家十分重视婚礼,成婚当晚,凡是两姓的亲朋好友,没有不来的。婚礼中负责引导和赞礼的人,称为“傧相”,这并非普通下人能担任的,通常是从至亲好友中,挑选那些熟悉礼仪、仪表出众、声音洪亮的人来担当,是一件备受尊重的事。 当时,卢生带着两位傧相,在堂上举行拜堂仪式。礼成之后,新人进入洞房。卢生在灯下掀开李小姐的头巾,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打了个寒颤,惊呼一声“呵呵!”转身就往外跑。亲友们纷纷询问缘由,他却一言不发,径直出门,跨上马匹,连抽两鞭,飞快地离去了。宾客中,有几位与他关系要好的,想要问个究竟;还有与李氏沾亲带故的,担心是哪里出了差错,想要帮忙促成婚事,都纷纷追了上去。有些没追上,追上的人询问、劝说,卢生却只是摆手说:“成不得!成不得!”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原因,也坚决不肯回头。众人无奈,只好返回,将卢生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李县令气得目瞪口呆,大声喊道:“这成什么事!这成什么事!”他暗自思忖,女儿貌美如花,哪里有问题?为了在众多亲友面前说个明白,也好让大家看清楚,他便请众亲戚都来到房门前,让女儿出来拜见众人。李县令指着女儿说:“这就是许配给卢郎的小女,哪里有什么吓人的丑貌?如今卢郎一见就跑,若不让大家看看,他还以为是怪物呢!”众人抬头一看,李小姐果然风姿绰约,美貌绝伦。亲友们议论纷纷,有的说卢郎没福气,有的说卢郎没缘分,还有的说日子没选好,犯了凶煞。 李县令气愤地说:“料那小子也成不了事,我也不跟他计较了!我女儿已经见过宾客,今晚的婚礼不能作废。宾客中若有愿意娶她的,就趁着今晚完成佳期。有各位亲友在此作证,都可做媒。”这时,只见傧相中有一人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说:“在下不才,愿娶小姐为妻。”众人仔细一看,此人姓郑,也曾做过官,面色白净如敷粉,嘴唇红润似涂朱,下巴上当真一根胡须都没有,模样十分标致。众人齐声喝彩:“如此美貌的小姐,正该配这样的才郎!况且两人年龄相仿,门第相当。”于是,众人推举两位德高望重的人做媒,另选一位年轻的人担任傧相,请出李小姐,与郑生拜堂成亲,完成了婚礼,该准备而未备齐的礼仪,待婚后再补。当晚,李小姐便与郑生成了亲。郑生的容貌果然与女巫所说相符,众人这才相信女巫的预言。 婚后,郑生遇到卢生,两人原本交情深厚。郑生问起卢生当日为何那般反应,卢生说:“我掀开头巾一看,只见新娘两眼通红,大如茶盏,牙齿长有数寸,露在嘴外两边,哪里是人样?和寺庙墙壁上画的夜叉一模一样,我吓得魂飞魄散,怎能不逃走?”郑生笑道:“如今她已是我的妻子了。”卢生惊讶道:“你怎么受得了?”郑生说:“你且到我家,我让她出来与你相见。” 卢生随郑生来到家中,李小姐梳妆打扮后出来拜见。只见她姿态优雅,容貌秀丽,与卢生在洞房中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卢生懊悔不已,后来听说女巫此前已有预言,才明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只能叹息作罢。这正应了那句古话:“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接下来,再讲一个唐朝的故事。乾元年间,有一位吏部尚书,姓张名镐,他的二女儿名叫德容。张尚书在京城任职时,与仆射裴冕交情甚好。裴仆射的三儿子裴越客,曾担任蓝田县尉。两家门当户对,张尚书便将德容小姐许配给了裴越客,并已选定日子准备成亲。 在长安西市,有一位算命的老人,名叫李知微,是李淳风的族人,他精通星象命理,无论看命还是起卦,预测吉凶祸福时,都能准确说出具体日期和时辰。一日,有个姓刘的世袭子弟,到京城谋求官职,折腾数年都未能如愿。这一年,他好不容易打通了关键关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吏部考试结束后,他自以为必定能成功,听闻西市李老算命很准,便特意前来询问。李老卜了一卦,笑着说:“你今年求官不成,明年不用刻意求,自然会得到。”刘生不信,等到吏部发榜,果然因为判词中落了字,榜上无名。 到了第二年,刘生再次参加吏部考试。这次他没托关系,而且自己觉得书判水平一般,未必能合格,便又来西市询问李老。李老说:“我去年就说过,你必定能得官,不必担忧。”刘生问:“如果得官,会在何处任职?”李老答:“你的官禄在大梁一带。得官后,你再来找我,我还有话要说。”吏部发榜后,刘生果然被授予开封县尉一职。他又惊又喜,对李老的话深信不疑,再次去见李老。李老叮嘱道:“你去做官,不必过于清廉节俭,尽可以放手求取财物,不会有问题。任满时,设法讨个差事,再回到京城,我再为你推算。” 刘生牢记李老的话,到任后,州里的刺史见他出身世家,对他十分器重。刘生想着李老的嘱咐,大肆收取财物,毫无顾忌。上下官吏都对他很满意,也无人非议。任满时,他已积攒了千万家财。随后,他拜见刺史,请求安排差事。刺史应允,让他押送本州的租税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刘生又去见李老。李老说:“你三日内就会升官。”刘生疑惑道:“我此番进京,就是想找机会谋求升迁,但三日内怎么可能?而且还不知道升迁的具体时间,您说的恐怕不准吧。”李老肯定地说:“绝对没错,升迁之地也在你任职的州郡。得了官职后,再来找我,我还有话讲。” 刘生离开后,第二天便前往左藏库交纳州里的租税。刚到库前,只见东南方向飞来一只巨大的五色鸟,停在库房屋顶上。这只鸟羽毛绚丽多彩,光彩夺目,瞬间吸引了无数鸟儿,漫天飞鸟喧闹着聚集而来。刘生见状,大声惊呼:“奇怪!奇怪!”一时间,惊动了内官宫监,众人纷纷前来观看。有认识的人说:“这是凤凰啊!”那只大鸟停留片刻后,听到喧闹声,便展翅飞走,群鸟也渐渐散去。 此事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悦,下旨道:“最先看到凤凰的人,在原官职基础上升一级,并改换任职。”内官查明后,得知最先看到的是刘生,于是将此事交由吏部办理。刘生被升任为浚仪县丞,果然在三日内得到升迁,且依旧在本州任职。 刘生对李老更加敬重信服,再次询问今后为官之道。李老说:“你只需像之前那样做就行。”刘生依言,再次肆意敛财,又积攒了千万家财。任满后,他进京听候调遣,又去拜见李老。李老告诫道:“这次你会得到一个县令的职位,切记分毫不可贪取,一定要谨慎!谨慎!” 刘生果然被授予寿春县宰之职。但他前两任贪取钱财已经习惯了,哪里忍得住?到任不久,便旧习复发,将李老的告诫抛诸脑后。他觉得之前李老让多取财的话顺耳,便严格照做;如今让他不取财的话,却觉得迂腐,认为不可全信。没过多久,上级官员弹劾他,追查赃款,他的官职也被削除。 刘生满心疑惑,又去问李老:“前两任您让我多取财,如今却让我分文不取,结果都应验了,这是为什么?”李老解释道:“现在我给你说明白,你前世是个大商人,有二千万资财,死后钱财散落在汴州各地。你去做官,实际上是收回自己前世的财物,所以不算妄取,因此平安无事。而寿春县的百姓,并不欠你的,你怎么能过度索取呢?如今强行贪取,自然就出问题了。”刘生听后,十分佩服,惭愧地离去。李老类似这样准确的预言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接下来言归正传。 裴仆射家选定了成亲日期,派媒人到张尚书家通报。张尚书听闻李知微算命极为灵验,便派人将他请来,把女儿的生辰八字和婚期交给他,让他推算是否有什么冲犯不宜的地方。李知微接过八字,仔细端详一番后,说道:“这桩婚事,今年成不了,而且也不在此地举行。” 尚书疑惑道:“只怕是日子不吉利,换个日子或许就行,怎么会不在今年?况且男女两家都在京城,不在此地,还能在哪里?”李知微解释道:“从命数来看,这婚期早已注定,今年肯定成不了亲。吉日在明年三月初三,届时会先经历一场大惊吓,之后才能圆满会合,而且地点在南方。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日子也不用另选,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成。” 尚书将信将疑,说:“哪有这种事?”随即让管事的封了个赏封,把李知微送走。李知微刚出门,裴家就派人来接他,也是因为婚事将近,想请他看看吉凶。李知微到了裴家,占了一卦,惊讶道:“奇怪!这卦象竟与张尚书家的命数完全相符。”他取出笔墨纸砚,写下一张柬帖:“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裴越客看了柬帖,一头雾水,问道:“我正想问今年尚书府的亲事眼看就要成了,这其中吉凶如何,您这‘三月三日’之说是什么意思?”李知微回答:“这就是您的婚期。”裴越客摇头道:“婚期早就定好了,肯定等不到那时,您这说得不准!”李知微坚持道:“郎君莫要心急,老汉说的话,绝不会错。”裴越客又指着柬帖说:“‘水浅舟胶,虎来人得’,听起来不像是吉利的话。”李知微神秘一笑:“也不一定不吉利,等应验了自然就明白了。”说完便告辞离去。 裴、张两家原本满心欢喜,只等择日成亲,谁知补阙拾遗等官员,以选举不公为由,上书弹劾吏部尚书。皇帝下旨,将张镐贬为定州司户,命他即刻启程赴任。张尚书长叹一声:“李知微的话,果然应验了!”他连忙让媒人告知裴家,商定明年三月初三,到定州举行婚礼,随后便带着家眷,连夜赶往贬谪之地。 在唐朝,大官被贬谪后,处境往往十分凄凉,亲戚朋友也会因避嫌而疏远,生怕受到牵连,整日忧心忡忡。张尚书此时也无暇顾及裴家的婚事了。裴越客得知张家的消息,大吃一惊,暗自感叹:“李知微算得真准,看来真得按他说的日子来了。”到手的婚期就这样落空,他整日闷闷不乐,好不容易熬过了年节。新年一开,他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定州成亲。 裴越客出身豪富之家,出行的排场很大。他乘坐一艘大座船,船上满载着行李辎重,随行的家人有二十多房,养娘、安童各有七八个。择定日子后,船只启航。裴越客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飞到定州,可船行多日,已是二月底。由于船只装载过重,行动迟缓,一天走不了百里路,有时还会搁浅,折腾好几天才能重新启航,此时距离定州还有三百里左右。 裴越客心急如焚,担心张家不知道他在路上,没有做好准备,误了约定的日子。他一边让船继续前行,一边派一个家人骑着快马,沿着岸边的驿道,先到定州报信。家人日夜兼程,赶到定州,将消息告知张尚书。张尚书身处异地,本就忧心忡忡,又不知裴家是否还愿意远来赴约,正满心焦虑。此时得到消息,得知裴郎已在途中,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回到衙中,将此事告诉家眷,一家人都欣喜万分。 此时已是三月初二,张尚书说:“明天就是吉日,但裴郎肯定赶不到,不如等他到了再定日子也不迟。”当晚,因为德容小姐的婚期将近,家人们先为她梳妆打扮,在衙中的后花园摆下宴席,邀请衙中的女眷们前来,为德容小姐添妆敬酒。 这后花园离衙斋将近半里路,定州地处深山,衙斋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和竹林,与山林无异,景色幽静秀丽。德容小姐和姑姨姊妹们在园中尽情游玩。酒席散后,天色渐晚,众人准备回衙。女眷们或前或后,一路说说笑笑。 正热闹间,一阵风掠过,竹林中突然窜出一只猛虎,一口叼起德容小姐就跑。女眷们吓得四散奔逃,那老虎转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之中。众人惊魂稍定,连忙跑去告诉张尚书,一家人顿时哭声一片。 此时夜色已深,虽然召集了不少人,但大家面面相觑,毫无办法。众人只能打着火把,四处搜寻,可茫茫夜色中,哪里知道该往哪条路去救?就这样喧闹了一夜,却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张尚书含泪召集人手,漫山遍野地寻找女儿的下落,可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依旧没有任何线索。张尚书又懊恼又悲痛,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 再说裴越客的船队,此时已行至定州界内的石阡江。江中布满山根石底,大船行进时频频受阻,寸步难行。这天已是三月初二,离定州还有几十里路。裴越客焦急地说:“照这样走下去,明天怎么能赶到?”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和船上的人抱怨。 船上的人无奈地说:“急也没用!我们也盼着早点到,好喝上喜酒,谁愿意在这儿耽搁?”裴越客跺脚道:“可明天就是婚期,这么耽误下去怎么办?”船上的人建议:“船太重才总搁浅,要是能卸些货上岸,船轻了就能走得快些。” 裴越客觉得有理,不等船停稳,便纵身跳上岸,招呼家人们都下来。家人们见主人已上岸,也纷纷跟着下船,一下子就下去了二十多人。船身顿时变轻,行进得也比之前顺畅许多。 裴越客走在前面,家人们跟在后面,沿着江岸前行,船只则在江中缓缓相随。走了四五里路,天色渐暗。裴越客看见岸边有一间木板屋,屋内有一张竹床,便走进去,让仆童把竹床清扫干净,打算歇口气再走。众多僮仆有的站在屋内,有的守在门外。 众人刚歇下,就听见树林中传来“飕飕”的风声。此时,一弯淡淡的月光伴着点点星光,虽然光线昏暗,但隐约能看见,在风声响起的地方,有个东西正快速移动。等那东西靠近些,仔细一看,竟是一只猛虎,背上驮着一个东西。 众人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躲进板屋里。那老虎渐渐走近,众人一起敲打板屋,大声呐喊,有人还用马鞭使劲抽打板屋,发出“砰砰”的响声。老虎走到板屋旁边,放下背上的东西,抖了抖身子。听到众人的叫喊,它似乎也有些害怕,大吼一声,转身飞奔进山里。 众人从板屋的缝隙中张望,只见老虎放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个人,而且好像还有些动静。等了一会儿,估计老虎走远了,大家才小心翼翼地出来查看。果然是一个人,此人还在微微喘气。仆人们赶紧将此事禀报裴越客,裴越客吩咐众人救人,又急忙让人把船靠岸。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抬上船,催促船夫赶紧解缆开船,生怕老虎又折返回来。船行了好一会儿,裴越客让人点起火把照明。养娘们纷纷拿出蜡烛点亮,船舱内亮堂起来。众人仔细一看,只见此人:眉毛如弯弯的杨柳,脸庞似绽放的芙蓉。她气喘吁吁,气息不匀,浑身颤抖,惊魂未定。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如同醉酒后被扶上马的杨贵妃;双眼紧闭,嘴唇微张,好似死而复生的杜丽娘。她的面容不过十六八岁的模样,这般美艳,世间少有。 裴越客将女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惊讶地说:“瞧她的容貌和衣着,肯定不是普通乡村人家的女子。”随即吩咐众养娘悉心照料。养娘们铺好柔软的褥子,把女子轻轻抱到床上,解开她的衣服查看,发现衣物都被树林里的荆棘划破了,所幸身体并无伤痕。 一位养娘帮她梳理好凌乱的头发,挽成发髻,又用手帖扎好,接着端来姜汤慢慢喂她。女子微微张口,把姜汤咽了下去,养娘又调了些粥汤喂她。就这样折腾到三四更天,女子终于渐渐苏醒,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她突然抬起头,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哇”地哭了一声,又躺了下去。 养娘们围着她,询问来历、遭遇老虎的经过,可女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肯回应。 天色渐渐亮了,岸上有人来来往往,船上的水夫也开始拉纤前行。此时,离州城只剩三十里路。只听见迎面走来的人纷纷议论:“张尚书家的二小姐,昨晚在后花园游玩时,被老虎叼走了,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找到。”还有人疑惑:“难不成连衣服都被老虎吃光了?” 水夫听到这些话,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觉得十分蹊跷,便商量道:“船上那位女子,莫不是张尚书家的小姐?”于是派一人下船,把岸上听到的消息禀报给裴越客。 裴越客大吃一惊,心想:“照这么说,被老虎叼走的就是我那定下的未婚妻了。那船上救起的女子,会不会就是她?”他赶忙叫来一个机灵的养娘,嘱咐道:“你去问问刚才救醒的小娘子,是不是张家的德容小姐。” 养娘依言询问,只见女子听到自己的小名,顿时放声大哭:“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养娘连忙解释:“我们是裴官人家的船,专程来赴小姐的佳期。因为船行得慢,怕赶不上日子,官人就上岸赶路,没想到竟在途中救了小姐上船,这大概就是天意注定的缘分。” 女子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我在花园里遇到老虎,一路上就像腾云驾雾一样,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本以为必死无疑。老虎把我放下地时,我都吓得魂飞魄散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船上。”养娘把救她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回去禀报裴越客:“没错,就是这位小姐。” 裴越客欣喜若狂,立刻写了一封信,派专人快马加鞭送到州里张尚书家。 此时的张尚书,正为找不到女儿的尸骨而悲痛,又担心女婿即将到来,却见不到女儿,满心无奈。突然看到裴家仆人送来书信,心中更是感慨万千。他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赶赴婚礼途中,江水行船艰难。于是改走陆路,日夜兼程,忽然遇见老虎驮着您的爱女而来。在驱赶老虎的过程中,老虎离去,人却安然无恙。如今小姐完好地在船上,等待您的指示!子婿裴越客百拜。” 张尚书看完信,又惊又喜,赶忙走进内衙,把消息告诉家人,全家上下无不惊叹。尚书夫人说:“这样的奇事真是闻所未闻,想必是因为吉日将近,神明有意促成。如今小姐既然在裴郎船上,还能赶上今天成亲。”尚书点头道:“说得有理!” 他立刻吩咐牵来一匹快马,带上仪仗随从,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裴越客的船上。翁婿相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张尚书看到女儿,既心疼又高兴,好一番安慰。 随后,他对裴越客说:“贤婿有所不知,今日这事,早在几年前李知微就已经算定了,说成亲必定要在今天。昨晚我见贤婿不能按时赶到,以为肯定赶不上吉期了,没想到竟有如此神奇的事,把小女送到了你的船上。如今若等船到州城,水路难行,肯定来不及。不如就在船上举行婚礼,结成亲事,明日再慢慢回衙,这样就不会错过吉期了。” 裴越客听了,恍然大悟:“若不是岳父提醒,我差点都忘了。李知微当年题的六句话,头两句‘三月三日,不迟不疾’,我在船上赶路时,还担心会迟到,没想到老虎把小姐送来,正好应了今日;中间两句‘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我起初以为是不祥之语,却不想应了这奇遇;最后两句‘惊则大惊,吉则大吉’,果然这惊吓不小,却反而促成了吉期。李知微真是半仙啊!” 张尚书当即在船边安排人手,找来傧相,置办酒席。裴越客和德容小姐就在船上举行了婚礼,拜堂成亲,饮下合卺酒。礼成之后,张尚书骑马先行回衙,等着明日迎接女儿女婿。 当晚,裴越客和德容小姐在船上的新房中,夫妻二人沉浸在幸福之中。 第二天,船抵达岸边,二人一同上岸,拜见岳母及各位亲友。尚书夫人、姑姨姊妹,还有衙门里的众人,看到德容小姐安然无恙,恍如梦中,又惊又喜,甚至有人激动得落下泪来。大家纷纷感叹:“就因为吉日差点赶不上,神明便派老虎来做媒,把百里的路程转眼间就送到了。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这么神奇的事!”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人们无不感到惊奇,将它当作奇闻轶事。各地百姓还专门建起“虎媒之祠”,凡是有婚姻嫁娶需求的人,都会虔诚地前往祈祷,据说十分灵验。直到现在,在黔峡一带,“虎媒之祠”的香火依然旺盛。当时有人为此写了六句顺口溜:“仙翁知微,判成定数。虎是神差,佳期不挫。如此媒人,东道难做。” 初刻拍案惊奇卷六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有诗写道:“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繇来不较差。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人们常说,三姑六婆这类人,最不该与她们往来。因为她们清闲无事,心思巧妙,又走过千家万户,见识广、门路熟。且不说那些作风不正的妇女,十个里有九个会受她们影响,即便再规矩的人,她们也能千方百计设下圈套。她们智谋堪比张良、陈平,口才如同何晏、贾谊,能把没事变成有事。所以,正经的官宦人家,常常会张贴告示,禁止这类人出入。其中,最厉害的当属尼姑。她们以礼佛为名,以庵院为据点,既能吸引女眷来烧香,又能引得子弟来游玩。面对男子,她们行问讯礼,礼数与和尚无异,交流起来毫无障碍;在内室与女眷念佛看经,同为女性,相处更为方便。自古以来,那些不正当的男女私情,十有八九是尼姑促成,在尼庵中私会的也不在少数。 唐朝时期,有一位狄氏妇人,出身显赫官宦世家,丈夫也是位大官,人们尊称她为夫人。狄夫人容貌绝美,名动京师。京城里那些争宠斗嘴的贵族妇女,动不动就说:“你就算再漂亮,也比不上狄夫人,竟敢欺负我!”狄夫人美名远扬,而且性情贞洁贤淑,举止端庄,是个十分正派的女子。 当时,西池举办春游活动,京城的男男女女纷纷前往,王侯贵族的华丽马车、遮阳帘幕,络绎不绝。狄夫人也随大流前去游玩。有个在京城等候官职任命的年轻男子,名叫滕生,也在西池游玩。他一眼看到狄夫人的绝世容颜,顿时惊得魂不守舍,目光紧紧追随,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狄夫人偶然抬头,看到滕生举止风流,不过她并未多想,只当是无心之遇。可滕生却看得痴迷,恨不得把狄夫人连同她的美貌,一股脑儿装进心里。他向旁人打听,得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狄夫人。 车马散去后,滕生满心惆怅地回到家中,整整一夜都在想着狄夫人。从此,他茶不思、饭不想,就像丢了魂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狄夫人。相思之苦实在难以忍受,他便在狄夫人家附近四处打听消息,却得知狄夫人平日端庄守礼,根本没有接近她的机会。滕生心想:“她平日里肯定有往来密切的女眷,如果能打听到,或许还有机会。” 经过一番仔细探访,一天,他看到狄夫人家中走出一个尼姑。滕生悄悄跟在后面,向路人打听,得知这个尼姑是静乐院的住持慧澄,经常出入狄夫人家。滕生大喜:“这下有办法了!”他急忙回到住处,封了十两银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静乐院,问道:“院主在吗?” 慧澄出来后,见是一位年轻男子,便请他进屋奉茶。滕生行过礼后,慧澄问道:“请问您贵姓大名?为何光临寒舍?”滕生报上姓名,说:“没别的事,久仰宝庵清净有德,特意备了些香火钱,前来参拜。”说着,从袖中取出银子递过去。慧澄是个世故之人,一眼就看出这银子分量不轻,猜到滕生肯定有事相求,嘴上推辞着“使不得”,手中却已经接了过来,谢道:“承蒙厚赐,您若有什么事,尽管说。”滕生只说没别的事,不过是表达敬意,随后便告辞回了住处。 慧澄心想:“真是奇怪!这么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找我一个老尼姑做什么?送这么厚的礼,又没说别的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此后,滕生每天都会来静乐院转转,态度越发殷勤,与慧澄也渐渐熟络起来。一天,慧澄直接问道:“官人一直吞吞吐吐,肯定有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尽力。”滕生说:“说出来怕不合适,估计也办不成。但这事关系到我的性命,只能指望师父您尽力相助,要是办不成,我恐怕只能抑郁成病,一死了之了。” 慧澄见他说得严重,便说:“成不成的,先说来听听!”滕生便把在西池遇见狄夫人,被她的美貌吸引,如何相思成疾,要是能与狄夫人结缘,花多少钱都愿意,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慧澄笑道:“这事可难办了。我和她往来这么久,知道她虽然容貌出众,但为人十分正派,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滕生想了想,问道:“师父既然和她常有往来,知道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吗?”慧澄说:“也没见她特别喜好什么。”滕生又问:“她曾托师父办过什么事吗?”慧澄说:“几天前,她让我帮忙找些上好的珠子,提了两三次,就这件事。” 滕生大喜:“太好了!这真是天意!我有个亲戚是做珠宝生意的,好珠子有的是。我现在就去找他,不管您要多少都有。”说完,他立刻出门雇了匹马,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滕生带着两袋大珠子回到静乐院,拿给慧澄看,说:“这些珠子值两万贯,看在狄夫人美貌的份上,我半价卖给她,一万贯就行。”慧澄说:“她丈夫出使北边,她一个女人在家,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滕生笑道:“四五千贯也行,再不济,一千贯、几百贯也成。要是能促成好事,分文不收都行!”慧澄也笑着说:“你这话说得傻!既然有这些珠子,我就凭我的口才,想办法让她来院里一趟。到时候看情况,让你们见上一面,之后就看你的本事了,成不成看运气,可就不关我的事了。”滕生连忙说:“全靠师父救命!” 慧澄满脸笑意地提着两袋珠子,前往狄夫人家。见过礼后,狄夫人问:“袋子里是什么?”慧澄说:“这是夫人之前托我找的珠子,现在有两袋上好的,拿来给夫人过目。”她解开袋子,狄夫人随手拿起珠子观看,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好珠子!”她爱不释手,又问:“多少钱?”慧澄说:“要价一万贯。”狄夫人惊讶道:“这价格只有原价的一半,太便宜了。但我丈夫不在家,一时凑不出这么多钱,这可怎么办?” 慧澄拉了拉狄夫人,说:“夫人,借一步说话。”两人来到内室,慧澄说:“夫人喜欢这珠子,其实不用花钱,这是一位官人想请夫人帮忙办事。”这在良家女眷面前,自然不好直说送珠子是为了求私情。不过这尼姑巧舌如簧,自有办法委婉表达。狄夫人问:“这位官人想办什么事?” 慧澄说:“是个年轻官人,被仇家诬陷,丢了官职,他想请夫人帮忙找关系,在吏部澄清事实,恢复官职,所以愿意送上这些珠子。我想着夫人的兄弟、丈夫的叔伯们,大多都是显贵,夫人要是能指点条门路,这珠子就相当于白送了。”狄夫人说:“这样啊,那你先把珠子拿回去,我慢慢想想办法,有了门路再说。”慧澄说:“他这事挺急的,要是拿回去,他再找别人帮忙,咱们可就拿不到这珠子了。不如先把珠子留在夫人这儿,就跟他说有门路,让他明天来听消息。”狄夫人答应了。 慧澄告辞后,立刻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滕生。滕生问:“接下来怎么办?”慧澄说:“她既然看上了珠子,收下了,不管怎样,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来,到时候看机会!”滕生又给了慧澄十两银子,让她明天早点去狄夫人家。 送走慧澄后,狄氏又拿起珠子反复端详,越看越爱不释手,心里盘算着:“我找兄弟们帮忙说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这珠子看来非我莫属了。”人心一旦起了贪欲,被别人看穿,就容易陷入圈套。倘若狄氏没有托尼姑找珠子,就不会生出事端;就算见了珠子,有钱就买,没钱就作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谁也算计不了她。可她偏偏因为喜欢珠子,又凑不出钱,就这样落入了别人的陷阱,让原本冰清玉洁的自己陷入了困境。 第二天,狄氏还在琢磨这件事,慧澄就来了,问道:“夫人考虑得怎么样了,事情能办成吗?”狄氏说:“我昨晚仔细想了想,门路倒是有,肯定能办妥。”慧澄却皱着眉头说:“不过有个难处,这上万贯的事可不是小事。就凭我一个穷尼姑,人微言轻。说来说去,您和那位官人互不相识,就算事情能办成,他又怎么会相信呢?” 狄氏也有些犯难:“你说得也对,那该怎么办呢?”慧澄眼珠一转,说道:“依我看,夫人不如到我们庵里设斋,让那位官人假装偶然撞见,你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您觉得怎么样?”狄氏生性良善,一听要和陌生男子当面相见,顿时耳根通红,连连摆手:“这怎么行!” 慧澄见状,脸色一沉:“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让他说说事情的缘由,夫人答应帮忙,让他打消疑虑。要是夫人觉得见面不行,这事儿就办不成,那就算了,我也不敢勉强。”狄氏犹豫了一会儿,心想:“既然师父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后两天是我亡兄的忌日,我就去庵里做斋。不过只能让他说几句话就走,免得惹人非议。”慧澄赶紧说:“本来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正事,留他干嘛?夫人放心。” 慧澄和狄氏约定好后,回到庵里。滕生早已在等候,慧澄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滕生感激地拜谢道:“就算是张仪、苏秦那样的辩才,也不过如此了!” 好不容易盼到约定的日子,慧澄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斋饭。她先把滕生藏在一间偏僻无人的静室里,桌上摆好精致的酒菜,然后把门关上。自己则到外面张罗,专心等着狄氏到来。这正是:“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到了那天傍晚,狄氏果然盛装前来。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她把童仆都打发走了,只带了一个小丫鬟进庵。见到慧澄,她就问:“人来了吗?”慧澄回答:“还没有。”狄氏松了口气:“还好,先把斋事做完。”慧澄替她传达心愿、祝祷完毕后,让一个小尼姑带着丫鬟去别处玩耍,然后对狄氏说:“夫人,到我房里坐会儿吧。” 慧澄带着狄氏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来到一间小室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狄氏只见一个英俊的少年独自在屋里,桌上摆满了酒菜,顿时吓了一跳,转身就要离开。慧澄赶忙说:“官人正想当面向夫人道谢,还不赶快拜见!”滕生为了展现自己的风度,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狄氏没办法,只好微微行礼回应。 慧澄接着说:“官人感谢夫人的恩情,特意备了薄酒,还请夫人赏脸,不要推辞!”狄氏想要起身离开,抬头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少年竟是在西池见过的。只见他年轻英俊,十分讨喜,狄氏心里顿时软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欣喜,轻声说:“有什么事,直说吧。” 慧澄拉着狄氏的衣袖说:“夫人坐下慢慢说,站着多不方便。”滕生连忙斟满一杯酒,笑嘻嘻地作了个揖,双手捧着酒杯递过去。狄氏不好拒绝,只好接过一饮而尽。慧澄又倒了一杯酒,狄氏明白她的意思,也回敬了一杯。两人你来我往,狄氏渐渐忘记了先前的矜持。 狄氏又问:“官人到底想补个什么官职?”滕生看了慧澄一眼,说:“师父在这儿,有些话不好说。”慧澄心领神会:“那我先回避一下。”说完,起身离开,“啪”的一声关上了小门。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立刻挪了挪座位,坐到狄氏身边,一把抱住她:“我自从在西池见到夫人,就日思夜想,如今快要相思成疾。只要夫人肯救我,我的身家性命都是夫人的,什么官职不官职的,我根本不在乎!”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狄氏见他模样俊俏,言辞恳切,一声声“夫人”叫得人心软,心里既惊讶又有些心动。她想大声呼救,又觉得无济于事;想要推开他,却被滕生紧紧抱住。滕生顺势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放倒在床上。狄氏虽然有些抗拒,但最终没能坚决拒绝,任事情发展下去。 滕生年轻又有经验,一番举动让狄氏内心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结束之后,狄氏拉着他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若不是今天,我这辈子都白活了。以后每晚你都要来见我。”滕生赶忙说了自己的名字,千恩万谢。这时,慧澄推门进来,狄氏满脸羞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慧澄连忙打圆场:“夫人别见怪!这官人为了您都快没命了,我一心慈悲,才想办法让夫人救他,也算是积德行善。”狄氏嗔怪道:“你骗得我好!以后你每晚都要把他送到我家。”慧澄连忙答应:“一定一定。”当晚,众人各自散去。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慧澄都会打开小门放滕生出去,送他到狄氏家中,一晚也没落下。狄氏对滕生十分痴迷,生怕他不满意,总是想尽办法讨好。滕生也尽心尽力陪伴,两人打得火热。 几个月后,狄氏的丈夫回来了,他们见面的机会稍微少了些。但只要丈夫出门,狄氏就会派人把滕生请来相会。又过了一年多,狄氏的丈夫察觉到了风声,对她看得很紧,两人无法再见面。狄氏相思过度,最终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好好一个端庄的妇人,被尼姑引诱,不仅失了清白,还丢了性命。不过狄氏也是自己意志不坚定,动了情,才着了道。 还有一个正经妇人,中了尼姑的毒计后,没有屈服,而是和丈夫同心协力,让尼姑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实在是大快人心,这样的事世间少有。这正应了《普门品》里的话:“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若于本人。” 在婆州,有个姓贾的秀才,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才智出众。他的妻子巫氏,容貌绝美,生性贞洁贤淑。夫妻俩感情深厚,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秀才在大户人家教书,常常半年才回家一次。巫娘子就在家里做针线活,和一个叫春花的丫鬟一起生活。 巫娘子针线活十分出色,曾绣了一幅观音大士像,绣得栩栩如生,庄严慈悲。她自己非常满意,让秀才拿到裱糊店装裱。见过的人无不称赞,装裱成画轴拿回来后,她把画挂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每天早晚焚香供奉。因为这份对观音的敬意,同一条街的观音庵里,有个赵尼姑经常来她家走动。秀才不在家时,巫娘子就留她在家作伴;赵尼姑也偶尔请巫娘子到庵里坐坐。巫娘子为人本分,平时轻易不出门,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庵里一两次。 春日的一天,贾秀才外出未归,赵尼姑前来拜访巫娘子,两人闲聊了一阵。赵尼姑起身告辞时,对巫娘子说:“今儿天气不错,娘子不妨一同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景色。”或许是命运使然,巫娘子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人信步走到家门口,巫娘子刚探出头朝门外张望,就迎面撞见一个穿着浮夸的男子。巫娘子吓得连忙躲回屋内,站在门后,而赵尼姑却站在原地没动。 原来,那男子认识赵尼姑,开口说道:“赵师父,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没想到你在这儿!我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赵尼姑回应道:“我跟这家娘子告个别,待会儿出来跟你说。”说完,她进屋与巫娘子道别,这边巫娘子关上了门,独自回到屋内。 且说这个穿着浮夸、唤赵尼姑出来的男子,姓卜名良,是婆州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子,行为不检点。但凡看到有些姿色的妇人,他就想尽办法勾搭,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而且他生性淫乱,不论美丑,只要能得手就不放过,因此和不少尼姑都有往来。这些尼姑有的为他牵线搭桥,有的则趁机凑趣。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叫本空,二十多岁,容貌姣好。她名义上是出家为尼,实际上却如同老尼姑养着的风尘女子,靠陪人过夜赚取钱财,只是行事隐秘,不让外人知晓。这个卜良就是赵尼姑的常客之一。 当日,赵尼姑与巫娘子告别后,追上卜良,问道:“卜官人,找我有什么事?”卜良问道:“你刚才去的那家,可是贾秀才家?”赵尼姑回答:“正是。”卜良又说:“早就听说他家娘子长得十分标致,刚才和你一起出来,又躲进门里的那位,想必就是她吧。”赵尼姑夸赞道:“你还真聪明,他家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别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找不出比她更标致的了。”卜良听了,两眼放光:“果然名不虚传!要是能再找机会见一见,仔细瞧瞧就好了。”赵尼姑笑道:“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辰,街上会举办迎神大会,到时候人山人海。你去他家对面的楼上租间房子住下,贾秀才不在家,他娘子独自在家。我去约她出来,在门口看迎会,她肯定会多站一会儿。到时候你从窗子里看,保准能看个够。”卜良拍手叫好:“妙极了!” 到了观音菩萨生辰那天,卜良按照赵尼姑的计策,在贾家对面的楼上租了间房,眼睛死死盯着贾家的门。不一会儿,赵尼姑果然走进贾家,随后将巫娘子约了出来。巫娘子一来没有防备,二来觉得是在自家门口,只担心街上的人瞧见,哪里想得到对面楼上有人在暗中偷看?卜良将巫娘子的模样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清楚楚,直到她回屋,才从楼上走下来。巧的是,赵尼姑也从贾家出来了,两人正好碰上。 赵尼姑打趣道:“看得仔细不?”卜良苦着脸说:“看是看仔细了,可光看有什么用,越看心里越痒痒,要是能和她亲近亲近就好了。”赵尼姑撇了撇嘴:“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她可是秀才娘子,平日里轻易不出门。你们又非亲非故,一点关系都没有,从哪儿入手?还是死了这条心,看看就算了。”说着,两人一同往尼姑庵走去。 进了庵里,卜良“扑通”一声跪在赵尼姑面前:“你常去她家走动,一定要想个办法,帮我成事!”赵尼姑连连摇头:“难,太难了!”卜良急切地说:“只要能和她亲近一回,死了我都甘心!”赵尼姑沉思片刻道:“这娘子和别人不一样,不好轻易劝说。想让她心甘情愿和你交往,简直比登天还难!不过,要是只想和她……咳咳,倒也有办法,只是不能太着急。”卜良忙问:“难道要硬来?”赵尼姑神秘一笑:“说是硬来,又不完全是,到时候她不得不从。”卜良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是什么妙计?我一定好好感谢你!”赵尼姑说:“俗话说‘慢橹摇船捉醉鱼’,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灌醉,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你觉得怎么样?”卜良点头称好:“办法是好,可怎么才能把她灌醉呢?”赵尼姑摆摆手:“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卜良不依,非要问清楚,赵尼姑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卜良听完,高兴得直跺脚大笑:“好计,好计!我还从没听过这么妙的法子!”赵尼姑却有些担忧:“不过有件事,我用这法子骗了她,等她醒过神来,肯定会怪我,以后再也不和我来往了,这可怎么办?”卜良连忙安慰:“你就别担心了,只要事情办成,她还能翻了天?我到时候用甜言蜜语哄着她,说不定以后还能长期往来。就算她真怪你,我也会重重谢你!说不定到时候我得了好处,还能帮你谋些福利呢。”赵尼姑白了他一眼:“看你那德行!”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这才各自离开。 从那以后,卜良每天都到尼姑庵打听消息,赵尼姑也绞尽脑汁谋划着如何算计巫娘子。过了几天,赵尼姑准备了两盒茶点,来到贾家看望巫娘子。巫娘子热情地留她吃饭,席间,赵尼姑有意闲聊:“娘子和秀才郎正是青春好年华,成亲也有段日子了,也该添个小娃娃了。”巫娘子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一直没动静。”赵尼姑趁机说:“那何不求求菩萨保佑?”巫娘子说:“我每天都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像前焚香祈祷,可也没见灵验。” 赵尼姑故作神秘:“娘子年轻,还不晓得求子的门道。要求子嗣,得求白衣观音,有一卷专门的《白衣经》,和平时拜的观音、《普门品观音经》都不一样。这《白衣经》灵验得很,我们庵里请的那卷,后面还记载了好多应验的故事,可惜今天没带来给娘子看。就说咱婆州城里城外,凡是印经诵读的人家,没有不生儿育女的,真是有求必应。”巫娘子听了,连忙说:“既然这么灵验,就麻烦师父帮我请一卷回家念。” 赵尼姑摇摇头:“娘子有所不知,这经不是随便就能念的。娘子最好到庵里,在白衣观音菩萨面前亲口许下要念的卷数。等我替娘子通诚祈福,先起个头念上几卷,再到娘子家里,把念法教熟,这样娘子日后就能自己念了。”巫娘子觉得有理:“这主意不错,我先吃两天素,到庵里许愿起经。”赵尼姑叮嘱道:“先吃素,可见娘子诚心。开始念经之后,每天早上念经前吃些素食,念完再吃荤也无妨。”巫娘子点头答应:“原来如此,这不难。”她当即和赵尼姑约定了去庵里的日子,还拿出五钱银子作为请经和斋供的费用。赵尼姑拿了钱,前脚刚走,后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卜良。 到了约定的日子,巫娘子果真吃了两天素,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她就梳妆打扮好,带着丫鬟春花,趁着街上人少,朝观音庵走去。各位看官,要知道尼姑庵、和尚庙这类地方,清白人家的女子轻易去不得。要是当时有人知道赵尼姑的阴谋,拦住巫娘子,不仅能让巫娘子保全名节,说不定还能让赵尼姑免受恶果。只可惜,巫娘子这一去,就如同羊入虎口,不仅自己的清白被毁,还引发了一连串的悲剧。这都是后话,且听我慢慢道来。 赵尼姑满脸堆笑地迎接巫娘子,将她请进庵内坐下。奉过茶后,领着她参拜白衣观音菩萨。巫娘子在心里默默祈祷,赵尼姑则高声诵念祷词:“贾门信女巫氏,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吉祥如意!”诵念完毕,赵尼姑敲响木鱼,开始念经。她先念《净口业真言》,再念《安土地真言》,随后虔诚地启请佛号,拜了许久,才开始正式诵读经文,一口气念了二十多遍。 这赵尼姑十分狡猾,她知道巫娘子来得早,而且前日送了斋供,家里多半没准备早饭。于是故意装作忘记,既不拿出食物,也不问巫娘子是否吃过饭,只是一味拖延,想让巫娘子饿着肚子应对。巫娘子娇弱纤细,清晨空腹前来,跟着拜佛许久,本就又累又饿,却不好意思开口。她悄悄对丫鬟春花耳语:“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汤水,倒一碗来。” 赵尼姑见状,假意惊讶道:“只顾着念经,竟忘了问大娘吃饭没有?”巫娘子如实说:“来得太早,确实没吃。”赵尼姑一拍脑袋:“瞧我这老糊涂!没准备早饭,现在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要不提前吃午饭吧。”巫娘子实在饿得难受,说道:“不瞒师父,我肚子饿得不行了,随便来点点心垫垫也好。” 赵尼姑假意推辞一番,在房里和灶间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让徒弟本空端出一盘食物和一壶茶。巫娘子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桌上摆的虽然是时新果品,但根本解不了饿,好在有一大盘热腾腾的糕点。她拿起一块,又软又甜,饥饿之下,不知不觉连吃了好几块。小师父端来热茶,她喝了两口,又吃了几块糕点,再续上茶。可还没喝几口,就见巫娘子脸色通红,天旋地转,打了个哈欠,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 赵尼姑故作惊慌:“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起得太早,头晕了?快扶到床上歇一歇。”她和本空一起,连人带椅抬到床边,将巫娘子放到床上躺好。 你道这糕点为何如此厉害?原来赵尼姑知道巫娘子滴酒不沾,特意准备了这个“特制”糕点。她将糯米磨成细粉,用酒浆反复搅拌,烘干后再研磨,如此反复两三次,还掺入了几味特殊药材,制成糕点。这种糕点一遇热水,药力和酒力就会迅速发作,就像酿酒的酵母一样。普通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巫娘子平时沾点酒糟都会醉,又是清早空腹,又吃了不少,再喝下热茶,自然无法抵挡。真是“任你精明如鬼,也逃不过这精心算计”。 赵尼姑用计迷倒巫娘子后,春花见主母睡着,正好偷闲。小师父带着她去吃东西玩耍,哪里还顾得上这边。赵尼姑急忙把躲在暗处的卜良叫出来:“人已经睡在床上了,随你处置!事后可得好好谢我!” 卜良走进房间,关上门,掀开帐子。只见巫娘子酒气扑面,双颊绯红,如同娇艳的醉海棠,更显得楚楚动人。卜良一时情难自禁……(此处省略不适当内容) 过了许久,巫娘子药力渐渐消散,慢慢醒来。睁眼看到身边躺着个陌生男子,吓得浑身冷汗,惊叫道:“不好了!”她急忙坐起身,酒意也被惊得无影无踪,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竟敢玷污良家妇女!”卜良慌了神,连忙跪下求饶。 巫娘子看到自己衣裤凌乱,立刻明白遭了暗算,她没有回应,迅速穿好衣裤,一边喊春花,一边跳下床往外走。卜良怕被人发现,不敢追出来,只能躲在房里。 巫娘子开门出房,又叫春花。春花因为起得早,正在小师父房里打盹,听到主母呼喊,才打着哈欠赶来。巫娘子又气又恼:“好个没用的奴才!我在房里睡觉,你怎么不陪着?”她无处发泄怒火,狠狠要打春花。这时赵尼姑赶来相劝,巫娘子见了她,更是怒不可遏,又打了春花两巴掌,说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春花怯生生地说:“还没念完经呢。”巫娘子怒斥:“多嘴!谁要你管!”她气得脸色发紫,既不理会赵尼姑,也不揭穿真相,径直出了尼姑庵,带着春花匆匆回家。 一进家门,巫娘子关上门,独自坐在那里,满心愁绪。平静下来后,她问春花:“我记得饿了吃糕,怎么就睡在床上了?”春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巫娘子又问:“那你当时在哪里?”春花如实回答。巫娘子接着问:“你看见有人进房吗?”春花说只看到师父们。 巫娘子沉默不语,努力回想睡梦中的情形,隐约有一些模糊记忆。她伸手一摸,心中悲叹:“罢了,罢了!没想到这恶尼姑如此狠毒,竟让我清白之躯遭此玷污,以后可怎么做人?”她含泪暗自痛恨,本想一死了之,却又割舍不下丈夫,只想再见他一面。于是走到自己绣的观音像前哭诉:“弟子心中有恨,望菩萨显灵,为我主持公道!”祷告完,她满心悲戚,思念着丈夫,痛哭一场,失魂落魄地睡去,留下春花在一旁不知所措。 这边巫娘子满心悲苦,那边赵尼姑见她怒气冲冲、不辞而别,就知道卜良得手了。她走进房间,见卜良还躺在床上,正呆呆地出神。赵尼姑见状,心中也起了波澜……(此处省略不适当内容)卜良说:“我感恩不尽,今晚一定好好陪你,而且咱们还得商量后续的办法。”赵尼姑疑惑:“你不是只想尝个新鲜,还商量什么?”卜良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既然已经有了开头,自然想能和她长期往来,让她心甘情愿,那才有意思。”赵尼姑摇头:“你也太贪心了!刚强迫了她,她一肚子火气走了,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哪有那么容易再见面?得等机会,看她还愿不愿意和我往来,再做打算。”卜良点头:“也对,全靠你想办法了。”当夜,卜良为了讨好赵尼姑,留在庵中。 再说贾秀才在书馆中,当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家中,一个白衣妇人走进门来。正要上前询问,却见她径直走进房间。秀才大步追过去,只见那妇人竟融入墙上挂着的绣观音轴中。秀才抬头细看,上面有几行字,他仔细辨认,念道:“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 贾秀才念完梦中文字,一转身,竟看见妻子跪在地上。他急忙伸手去拉,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暗自琢磨:“这个梦实在难解,难道娘子身体出了状况,还是观音菩萨显灵示警?”第二天,他向主人家告辞,离开书馆,一路上都在反复思索梦境,满心忧虑。 到家后,贾秀才敲门,丫鬟春花前来开门。他急切问道:“娘子在哪里?”春花回答:“大娘还没起床,还在床上睡着。”秀才疑惑:“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床?”春花低声说:“大娘不太舒服,一直哭着喊官人呢!” 秀才一听,赶忙冲进房间。只见巫娘子看见丈夫来了,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秀才定睛一看,妻子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双眼通红。她一边哭,一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秀才大吃一惊,连忙将她扶起,问道:“这是怎么了?”巫娘子哭诉道:“官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秀才追问:“是谁欺负你了?” 巫娘子打发春花去厨房烧茶做饭,随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赵尼姑如何骗她去庵里念经,怎样哄她吃下糕点导致昏睡,又是谁趁她昏迷做出不轨之事,说完便痛哭着瘫倒在地。 秀才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竟有这等荒唐事!”他接着问:“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巫娘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秀才拔出床头的剑,重重地拍在桌上:“不把这些人都收拾了,我誓不为人!但现在不知道那人是谁,若不谨慎行事,肯定会有漏网之鱼,必须好好谋划一番。” 巫娘子悲伤地说:“我已经把事情告诉官人了,我的事也说完了。请官人把剑借给我,我立刻就死,再无其他牵挂。”秀才连忙劝阻:“别做傻事!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若就此轻生,会带来很多麻烦。你死了,娘家人和外人肯定会追问原因,一旦事情传开,你不仅白白送命,还会背负骂名,而且我的前程也毁了。要是不说,你家族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也无法为你讨回公道,这仇何时才能报?” 巫娘子咬牙道:“除非那恶尼姑和奸贼都死在我眼前,否则我宁愿一死,也不愿苟且偷生!”秀才沉思片刻,问道:“你当时被骗后,见到赵尼姑是怎么说的?”巫娘子回答:“我当时气得不行,直接就回来了,没跟她说话。”秀才眼睛一亮:“既然这样,这仇不能明着报。明报就得打官司,事情肯定瞒不住,一旦传开,你的名声就毁了。我想到一个办法,既能报仇,又不留痕迹,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低头思索一会儿,突然兴奋地说:“有了!这个办法正合观音梦中说的话,妙极了!”巫娘子急切地问:“什么办法?”秀才说:“娘子,你想洗清冤屈、报仇雪恨,就得听我的。如果不照我说的做,仇报不了,你的冤屈也无法昭雪。”巫娘子坚定地说:“官人怎么安排,我都听你的,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秀才接着说:“赵尼姑不知道你已经识破她的阴谋,她肯定以为你只是害羞离开。女人心海底针,她或许还觉得你会动心。你现在要把赵尼姑骗到家里来,我自有妙计。”他凑近巫娘子耳边,低声说出计划,“这可是万无一失的好办法。”巫娘子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但为了报仇,还是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秀才藏在后门隐蔽处。巫娘子让春花去庵里请赵尼姑来家里说话。赵尼姑见春花来请,心里暗自得意:“这女人怕是尝到甜头,熬不住,回心转意了。”她得意洋洋地跟着春花来到贾家。 一见到巫娘子,赵尼姑就假惺惺地说:“前些日子冒犯了大娘,招待也不周,您可别见怪!”巫娘子支开春花,拉着赵尼姑的手轻声问:“那天那个人是谁?”赵尼姑见巫娘子似乎有意,便压低声音说:“那是本地有名的风流公子卜大郎,叫卜良。他风趣又多情,年轻姑娘见了没有不喜欢的。他早就对你的美貌倾慕已久,日夜求我帮忙。我看他一片诚心,不好拒绝,又想着大娘独自在家,难免寂寞。趁着年轻,偶尔有个伴儿,也不算虚度青春,所以才促成这事。这世上哪有猫儿不偷腥的?大娘别太较真,就当图个快活。那卜良对你宝贝得很,把你当菩萨一样敬着,跟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巫娘子装作无奈地说:“你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不该瞒着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尼姑赶紧说:“你又不认识他,要是明说,你肯定不同意。现在既然已经有了第一次,不如就长期往来,多好。”巫娘子装作好奇地说:“白白出了一次丑,我都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性格如何。既然他喜欢我,你让他来我家见见,要是真不错,以后偷偷往来也不是不行。” 赵尼姑信以为真,心中暗喜,毫无怀疑,连忙说:“大娘果然开通!我今晚就叫他来。这卜良,模样、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巫娘子接着说:“晚上点灯后,我在门里等他,他咳嗽一声,我就领他进房。” 赵尼姑满心欢喜地回到庵里,把消息告诉卜良。卜良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太阳立刻落山,月亮赶紧升起。傍晚时分,他就迫不及待地在贾家门口探头探脑,焦急地等待着。 天色渐暗,只听“啪”的一声,门关上了。卜良心里犯嘀咕,怀疑是赵尼姑耍诈,但又不甘心离开。正犹豫时,门里传来一声咳嗽,他连忙也咳嗽一声回应。不一会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卜良又咳嗽一声,里面再次回应。他赶紧闪身进门,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院子里巫娘子的身影。 卜良迫不及待地冲上前,一把抱住巫娘子:“娘子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巫娘子强压心中怒火,假意没有反抗,双手也紧紧抱住对方。卜良兴奋地凑上前来,想要亲吻,还把舌头伸进巫娘子口中。巫娘子见状,突然用力一口咬住他的舌头,死死不放。卜良痛得惨叫,拼命挣扎,等他挣脱时,已经被巫娘子咬下了一大截舌头。他惊恐万分,顾不上疼痛,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巫娘子将咬下的舌头吐在手中,迅速关上大门,随后跑到后门找到贾秀才,激动地说:“仇人的舌头被我咬下来了!”贾秀才大喜过望,接过舌头用汗巾仔细包好,又带上宝剑,趁着星月微光,直奔观音庵而去。 此时的赵尼姑满心以为卜良必定得手,正留宿在贾家,便早早关门睡下。小尼姑年纪尚小,倒头就睡,任凭外面把门擂得震天响,也浑然不觉。赵尼姑心里惦记着卜良和巫娘子的事,满心期待,辗转难眠。听到敲门声,她满心以为是卜良事成归来,急忙呼喊小尼姑,却无人应答,只好自己起身开门。 门刚一打开,贾秀才迎面就是一刀,赵尼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向后倒去,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没了气息。贾秀才关上门,提剑在庵内搜寻,心里还想着:“要是卜良也在庵里,正好一并解决!”他见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便借着灯光四处查看,却没发现其他人影。只见小尼姑睡在房里,贾秀才又是一刀,小尼姑也没了气息。 贾秀才连忙把灯挑亮,在灯下解开汗巾,取出舌头,用刀撬开小尼姑的嘴,将舌头放了进去。随后,他吹灭灯火,掩上门,匆匆赶回家中,对妻子说:“师徒二人都已杀掉,大仇得报!”巫娘子说:“那恶贼只丢了舌头,还没死呢。”贾秀才胸有成竹地说:“无妨,自有人收拾他。从现在起,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再说观音庵的左邻右舍,见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庵门却还紧闭,不见有人动静,顿生疑心。他们上前推门,发现门没拴,一推就开了。进门便看见老尼姑倒在血泊中,众人吓了一跳。再往里搜寻,又发现小尼姑也死在房内,一个被劈开了头,一个被砍断了喉咙。 众人惊慌失措,连忙叫来地方上的里长、保正等人,一同查看,准备上报官府。地方上的人仔细检查时,发现小尼姑牙关紧闭,嘴里含着一个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人的舌头。大家纷纷议论:“不用想,肯定是和奸情有关!只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先报给县里再说。”于是,他们写下报单,趁着知县升堂时递了上去。 知县看了报单,说道:“要查出凶手不难,只要看看城内城外有谁舌头断了,那人必定是凶手。马上通知各乡各村,让保甲挨家挨户排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命令下达不久,果然有地方上的人押着一个人前来。 原来,卜良舌头被咬断后,知道自己中了计,心慌意乱之下,漫无目的地狂奔,完全迷失了方向。他害怕被人追捕,便找了条偏僻小巷躲了起来,在人家屋檐下蹲了一夜。天亮后,他想寻路回家,却怎么也找不到大路,又不敢开口问路。街上的人见他神色慌张、行迹可疑,本就起了疑心。不一会儿,尼庵命案和县官的告示传开,立刻有好事之人上前盘问。卜良说话含混不清,嘴里满是血迹。众人见状,顿时骚动起来,一下子围了上去,喊道:“杀人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不容分说,就用绳子将他捆了,拉到县衙。 县衙前有不少人认得卜良,纷纷说道:“这人向来品行不端,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知县升堂后,众人将卜良带到堂前。知县问话,卜良只能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一个字也听不清楚。知县命人掌嘴几下,又让他伸出舌头查看,只见舌头前端已断,伤口处血迹还未干涸。 知县问地方上的人:“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平日里恨透卜良的人,将他的姓名以及以往奸盗欺诈等恶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知县怒道:“不用多说了!这家伙肯定是图谋奸污小尼姑。老尼开门时,他先将其劈倒,然后去强奸小尼姑。小尼姑愤恨之下,咬断了他的舌头。他一时恼怒,就杀了小尼姑。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卜良听了,急得指手画脚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知县大怒:“如此奸恶之徒,何必浪费笔墨!况且他口齿不清,凶器也没找到,难以定案。拿大板子来,活活打死!”随即喝令:“打一百大板!”卜良平日里只知寻欢作乐,哪里经得起这般严刑拷打?打到五十多板时,就已经断了气。 知县吩咐地方上的人,让卜良的亲属前来认领尸体,尼姑的尸首则由地方负责收殓埋葬。最后,知县在卷宗上批示道:“卜良,你的舌头在哪里?这是断舌的报应;尼姑,谁斩断了你们的脖颈?这成了致命的因果。将凶犯处死,案情已明,不再有疑。” 知县处理完这件公案,暂且按下不表。 贾秀才和巫娘子看到街上众人议论纷纷,夫妻二人暗自庆幸。从之前被骗到如今报仇,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知晓真相。这既得益于贾秀才的足智多谋,也多亏观世音菩萨念他虔诚,显灵指引,才让他们既能报仇雪恨,又能保全声名。经此一事,巫娘子见识到贾秀才的果敢决断,贾秀才也更加敬重巫娘子的坚贞不屈,夫妻二人感情愈发深厚。 后人评论此事,虽然贾秀才夫妇报仇雪恨却未露风声,堪称圆满,但巫娘子清白之躯终究受辱,即便外人不知,她自己内心也难免痛苦。这一切,皆因当初轻易与尼姑往来所致。所以有志气的女子,一定要以此为戒。正如诗中所言:“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初刻拍案惊奇卷七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有一首诗写道:“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首诗出自唐朝玄宗皇帝时期的一位道人李遐周之手。李遐周精通道术,开元年间被玄宗召入宫中,后来又出宫住在玄都观内。天宝末年,安禄山势力日益嚣张,各地百姓都对此深感忧虑,然而玄宗却未能察觉,反而愈发宠信安禄山。有一天,李遐周悄然离去,无人知晓他的去向,只在他居住的墙壁上留下了这首题诗。当时的人们都不明白诗中的含义,直到安禄山发动叛乱,玄宗逃往蜀地,六军哗变,杨贵妃被迫自缢,诗句中的预言才一一应验。后来人们解读说:“燕市人皆去”,指的是安禄山发动叛乱,率领燕蓟地区的士兵起兵;“函关马不归”,说的是大将哥舒翰在潼关战败,全军覆没,没有一匹马能活着回来;“若逢山下鬼”,“山下鬼”合起来是“嵬”字,暗指蜀地的马嵬驿;“环上系罗衣”,则是因为杨贵妃小字玉环,正是在马嵬驿,高力士用罗巾将她缢死。道家之人竟能预知未来之事到如此程度。这是因为玄宗本是孔升真人转世,所以一心崇道,当时许多有道术的人,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等众多仙人异人都纷纷前来相聚,他们在皇宫内往来,各自施展神奇的法术,种种奇妙之事数不胜数,相比之下,李遐周的那点算术小技,也就不值一提了。 再说张果,他本是帝尧时期的侍中,习得胎息之术,能够连续多日不进食,也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岁。一直到唐玄宗时期,他隐居在恒州中条山中。张果出行时常骑着一头白驴,这头驴一天能走数万里。到达目的地后,他便把驴像纸一样折叠起来,厚度仅和一张纸差不多,然后放进巾箱里。要是想再骑,对着折叠的纸驴喷一口水,它立刻又变回驴的模样。如今人们所说的八仙中有张果老骑驴,说的就是他。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听闻张果的大名,派了一位名叫裴晤的通事舍人,骑着驿马前往恒州迎接。裴晤来到中条山,看到张果牙齿脱落、头发斑白,一副干瘦衰老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嫌弃,态度也变得傲慢起来。其实张果早已洞悉裴晤的心思,两人刚行完礼,张果突然倒地,气息微弱,看上去已经断气。裴晤见状,着急地说:“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向皇上复命啊?”但他又转念一想:“听说神仙喜欢试探人,说不定这不是真死,我有办法。”于是,裴晤点燃一炉香,对着张果的“尸体”跪下,一边虔诚地念诵,一边将天子派他前来求道的心意详细诉说了一遍。不一会儿,张果竟渐渐苏醒过来。裴晤经此一惊,深知此人不简单,不敢再强行催促,连夜骑马赶回京城,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奏报给玄宗。玄宗听后更加好奇,认为裴晤办事不力,又命中书舍人徐峤带着皇帝的玺书,乘坐舒适的安车再次前往迎接。徐峤为人小心谨慎,这次张果便跟随他来到东都洛阳,在集贤院安置好行李后,乘坐轿子进入皇宫拜见玄宗。 玄宗见张果是个老者,便问道:“先生既然已经得道,为何牙齿头发还如此衰老?”张果回答:“我年事已高,学道尚未圆满,所以才是这副模样,实在惭愧!如今陛下问起,不如我把这些齿发都去除了更好。”说完,他就在皇上面前将胡须头发一股脑儿拔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握紧拳头,在口中用力敲打,把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也逐个敲落,顿时满口鲜血。玄宗大惊失色:“先生何必这样做?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吧。”张果退下后,玄宗心想:“这老头儿太古怪了。”随即传命再次召见。只见张果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虽然面容还是先前的样子,但头发已经变得乌黑发亮,胡须也漆黑如墨,一口牙齿洁白如雪,比年轻人的牙齿还要好看。玄宗大喜,将他留在内殿赐酒。 喝了几杯后,张果推辞道:“老臣酒量浅,最多只能喝两升。我有个弟子,能喝一斗酒。”玄宗命他把弟子召来。张果嘴里不知念叨了些什么,只见一个小道士从殿檐上飞落下来,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十分清秀。小道士上前叩头行礼,然后走到张果面前施了一礼,说话清晰有条理,礼节也十分周到。玄宗让他坐下,张果却说:“使不得,弟子应当侍立一旁。”小道士听从师命,恭敬地站在旁边。玄宗越看越喜欢,便让人斟酒赐给他,小道士杯杯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一斗酒,也没有推辞。张果见状,起身替弟子推辞道:“不能再赐酒了,他承受不住。要是喝过量了,恐怕会出意外,惹得陛下笑话。”玄宗说:“喝醉了又何妨?我恕你无罪。”说着,玄宗亲自起身,拿着一个玉杯,斟满酒后,送到小道士嘴边,强迫他喝。小道士刚喝了一口,只见酒水突然从头顶喷涌而出,把他的帽子冲得歪到一边,掉落在地。小道士去捡帽子时,脚步踉跄,身子也跟着摔倒在地。玄宗和旁边的嫔妃们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仔细一看,小道士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金酒壶,里面满满装着酒。仔细查验,发现这个酒壶竟是集贤院的物品,而且它刚好能装一斗酒。玄宗对此感到十分惊奇。 第二天,玄宗打算去咸阳打猎,便邀请张果一同前往。围猎结束后,前军捕获了一只长着大角的鹿,准备送到厨房宰杀。张果看到后连忙阻止:“不能杀!这是一只仙鹿,已经活了一千多岁。当年汉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苑打猎时,我曾跟随侍奉,活捉了这只鹿。后来汉武帝不忍心杀它,便将它放生了。”玄宗笑着说:“鹿有那么多,怎么知道这就是那只鹿?而且时代变迁,以前的鹿怎么能保证不被其他猎人捕获,一直活到现在呢?”张果说:“汉武帝放生这只鹿的时候,曾将一片铜牌扎在它的左角下作为标记,不妨查看一下是否有。”玄宗命人查验,果然在鹿的左角下发现了一块约两寸长的铜牌,上面有两行小字,只是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玄宗这才相信。他又问道:“元狩五年是哪一年?到现在过了多少年了?”张果回答:“元狩五年是癸亥年,那年汉武帝开始开凿昆明池,到今年甲戌年,已经过去八百五十二年了。”玄宗命太史官推算历法,结果与张果说的丝毫不差。从此,大家都知道张果已经活了一千多岁,朝中群臣无不钦佩。 一天,秘书监王回质和太常少卿萧华两人一同前往集贤院拜访张果。张果迎接他们坐下后,突然笑着对二人说:“人要是娶了公主,可真是让人害怕!”两人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疑惑间,外面传来传呼声:“有诏书到!”张果赶忙命人安排香案接旨。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玉真公主,从小就喜欢修道,一直未婚。在婚姻之事上,民间称为“嫁”和“娶”,而皇家则称为“降”和“尚”。玄宗见张果是真仙下凡,又知道女儿喜好道术,便想把女儿嫁给张果,促成这桩仙姻仙眷,也好让女儿跟着张果学习道术,日后能够双修成仙。主意已定,玄宗便颁布了诏书。宫中使者带着诏书来到集贤院张果处,宣读完毕后,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使者看到王、萧二人在旁边,便向他们说明天子想把公主下嫁的意思,让他们帮忙劝说。二人这才明白张果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说道:“仙翁早就知道这件事,刚刚还提起过。”使者和二人一起劝说了一番,可张果还是笑个不停。使者见劝说无果,只好回去向玄宗复命。 玄宗见张果拒绝这门亲事,心中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我听说堇汁毒性极强,喝了立刻就会死亡。如果不是真仙,肯定不敢喝。无论如何,要拿这老头儿试一试。”当时正值大雪纷飞,天气极为寒冷。玄宗召张果进宫,将堇汁倒入酒中,让宫人斟满热酒,说是给仙翁御寒。张果拿起酒杯便一饮而尽,一连喝了三杯,脸上渐渐有了醉意。他环顾四周,咂了咂嘴说:“这酒味道不太好!”接着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玄宗在一旁默默观察,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张果醒了过来,说道:“奇怪!奇怪!”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变得焦黑。张果看到御案上有一把铁如意,便让左右拿来,将黑牙一颗颗敲下,收进了衣带里。随后,他取出一包药,将少许药粉擦在口中的齿穴上,又倒头睡去。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醒来,此时他满口牙齿竟然都重新长了出来,而且比先前更加坚固洁白。玄宗对他越发敬重,赐号通玄先生,但心里还是对他的来历有所怀疑。 当时,有个叫归夜光的人,擅长辨识鬼魅。唐玄宗把他召来,让他观察张果,归夜光却没看出任何异常。还有一位邢和璞,精通占卜之术。有人找他算命,他只要摆弄几下算子,就能说出对方的姓名,以及其命运的顺逆、寿命的长短,从未有过差错。唐玄宗一直对他的本事感到惊奇,于是吩咐道:“你给张果算上一算。”邢和璞拿起算子,反复拨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急得耳根通红,可不仅算不出张果其他方面的事,就连他的寿数也毫无头绪。 这时,还有个道士叫法善,也身怀诸多奇妙法术。唐玄宗便私下向他询问张果的来历。法善说:“张果的出身,只有我知晓,但却不能说。”玄宗追问原因,法善回答:“我说了必定会死,所以不敢说。”玄宗执意要他讲,法善无奈道:“除非陛下脱去帽子、光着脚救我,我才能保住性命。”玄宗答应了他的条件。法善这才说道:“他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白蝙蝠精。”话音刚落,他便七窍流血,四肢僵直,不知生死如何。玄宗急忙跑到张果面前,脱去帽子、光着双脚,连连称自己有罪。张果见皇帝这般模样,倒也没有太在意,慢悠悠地说:“这小子多嘴,若不惩治他,恐怕会坏了天地间的大事。”玄宗苦苦哀求:“这是朕的意思,并非法善的过错,还望仙翁饶恕他。”张果这才回心转意,让人取来水,朝着法善一喷,法善立刻苏醒过来。 再来说说叶法善,他表字道元,祖籍处州松阳县,家中四代人都致力于修道。叶法善二十岁左右时,曾游历括苍、白马山,在石室内遇见三位神人,他们身着锦衣、头戴宝冠,传授给他太上密旨。从那以后,叶法善便四处诛杀精怪、扫荡凶妖,救人于危难之中。他初入京城时,武三思独揽大权,叶法善常常暗中观察吉凶征兆,保护中宗、相王以及玄宗,因此遭到武三思的忌恨,被流放到南海。唐玄宗即位后,叶法善骑着白鹿,仅用一夜时间就从海上回到了京城。在玄宗执政期间,但凡有吉凶之事发生,叶法善总是能提前上奏告知。 有一天,吐蕃派遣使者进献宝物,宝函封得十分严实。使者上奏说:“函内藏有机密,请陛下亲自开启,不要让其他人知晓。”朝中大臣们不知道这宝物是真是假,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开口。只有叶法善暗中上奏:“这是个凶险的信函,应该让吐蕃使者自己打开。”唐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降旨让使者开函。吐蕃使者领旨后,不知其中有诈,刚揭开函盖,函中暗藏的弩箭突然发射,使者当场中箭身亡。原来这是吐蕃设下的阴谋,企图谋害唐朝天子,他们在函中设置机关,连使者本人都不知情,却被叶法善识破,不仅让唐朝天子免于暗算,还让吐蕃使者自食恶果。 开元初年,正月十五元宵夜,唐玄宗在上阳宫观赏花灯。尚方匠人毛顺心匠心独运,施展高超技艺,搭建了三十多间彩楼,每座彩楼高达一百五十尺,楼身镶嵌着无数金翠珠玉。人们在楼下仰望,只见楼上满是龙凤螭豹等各种鸟兽造型的花灯。花灯一点燃,那些龙凤螭豹等鸟兽造型,有的盘旋飞舞,有的摇头摆尾,形态各异、千奇百怪,仿佛是神工之作,完全不像是人力所为。唐玄宗观赏完毕,大为高兴,立即传旨:“速速将叶尊师召来一同欣赏!”过了一会儿,叶法善来到楼下朝见。唐玄宗赞叹道:“好漂亮的花灯!”叶法善却说:“这花灯固然精美绝伦,但依臣看,西凉府今夜的花灯也不遑多让。”唐玄宗疑惑地问:“尊师何时见过西凉府的花灯?”叶法善回答:“刚刚臣就在那里,因为陛下紧急召见,所以才赶了回来。”唐玄宗觉得他的话十分离奇,便故意问道:“朕如今想去西凉府看灯,能去吗?”叶法善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他让唐玄宗闭上眼睛,叮嘱道:“千万不可擅自睁开,否则会有危险。”唐玄宗照做后,叶法善大喝一声:“疾!”瞬间,唐玄宗只觉脚下祥云升起,已与叶法善一同置身于云霄之中。片刻之间,他们便降落到地面。叶法善说:“陛下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唐玄宗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灯影连绵数十里,车马喧闹,男女往来如织,热闹景象与京城不相上下。唐玄宗连连称奇,突然感慨道:“如此良宵美景,可惜没有酒喝。”叶法善问:“陛下随身带了什么物品?”唐玄宗说:“只有镂铁如意在手中。”叶法善便拿着镂铁如意前往酒家,换来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与唐玄宗对饮起来。喝完酒后,他们归还了酒家的酒具。唐玄宗说:“我们回去吧。”叶法善再次让唐玄宗闭上眼睛,二人腾空而起,不一会儿就回到了上阳宫楼下。此时,出发前宫中演奏的歌曲还未结束,而他们却已往返千里有余。唐玄宗怀疑这是道家的幻术障眼法,并不相信真的到了西凉。但他突然想到:“刚才用镂铁如意换酒,这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第二天,他派了一名宦官,以其他名义前往凉州秘密查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那家酒家中找到了这把如意,酒家说:“正月十五夜里,有个道士拿它换酒喝了。”至此,唐玄宗才相信自己真的去西凉看过花灯。 这一年八月中秋夜,月光皎洁如银,天空万里无云。唐玄宗在宫中赏月,听着笙歌,饮着美酒。他倚着白玉栏杆,仰头望着明月,思绪万千,心中感慨不已。有词为证:“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唐玄宗不禁感叹道:“这明月普照天下,光芒如此璀璨,月中必定有非同寻常之处。听说嫦娥偷吃仙药后,奔月住在月宫,既然月中有宫殿,应该可以游览一番。只是怎样才能上去呢?”他急忙传旨宣召叶法善。叶法善应召而来,唐玄宗问道:“尊师的道术,能否带我到月宫一游?”叶法善回答:“这有何难!请陛下即刻启程。”说罢,他将手中的板笏往空中一掷,瞬间出现一条如银链般的桥,一直延伸到月亮里。叶法善扶着唐玄宗踏上银桥,桥面平稳好走,他们每走过一段,身后的桥便随之消失。没走多远,他们来到一个地方,露水打湿衣裳,寒气刺骨。前方有一座玲珑的四柱牌楼,抬头望去,上面挂着一块大匾额,写着六个金字。唐玄宗认出是“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字。于是,他和叶法善从大门走了进去。只见庭前有一棵巨大的桂树,枝叶繁茂,树荫不知覆盖了多少里。桂树之下,无数身着白衣的仙女,骑着白鸾翩翩起舞。庭阶上,还有一群同样打扮的仙女,各自手持一件乐器,正在演奏,与跳舞的仙女相互呼应。这些仙女看到唐玄宗和叶法善走进来,既不惊讶,也不招呼,依旧自顾自地吹奏、起舞。唐玄宗看得入神,叶法善指着她们介绍道:“这些仙女名为‘素娥’,身上穿的白衣叫做‘霓裳羽衣’,她们所奏的曲子,名叫《紫云曲》。”唐玄宗向来通晓音律,他跟着节奏,默默地将乐曲记了下来。后来回到宫中,他把这首曲子传授给杨贵妃,并将其命名为《霓裳羽衣曲》,这首曲子流传于乐府之中,成为唐朝难得一见的美妙乐章,这都是后话了。 唐玄宗听完仙曲,感觉寒冷,想要返回人间。叶法善驾起两片彩云,彩云平稳如地,无需迈步,二人便回到了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空时,他们仔细倾听,谯楼的更鼓正敲三下。此时月色更加明朗,把潞州城照得如同白昼,城中景象清晰可见。夜深人静,四周一片寂静。叶法善说:“臣侍奉陛下在深夜来到此地,城中百姓并不知道。陛下刚刚学习了仙乐,何不在此演奏一曲?”唐玄宗欣然道:“甚好,甚好。只是方才没有带玉笛来。”叶法善问:“玉笛在哪里?”唐玄宗说:“在寝殿中。”叶法善说:“这有何难!”他伸手一指,玉笛便从云中飘落下来。唐玄宗大喜,接过玉笛,回忆着在月中学到的节奏,吹奏了一曲。他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金钱,洒向城中,随后乘着月色返回皇宫。直到现在,民间还流传着唐明皇游月宫的故事。那天夜里,潞州城中有些睡不着的人,听到嘹亮的笛声,觉得不同寻常。有人起身倾听,却发现笛声是从半空中传来,不知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有人在街上捡到金钱,便向官府报告。官府官员认为这是祥瑞之兆,于是上表奏闻朝廷。十几天后,奏表送到唐玄宗手中。玄宗看了奏表,心想:“八月十五夜里,有天乐降临潞州城,还捡到金钱,这是国家的祥瑞,值得万分庆贺。”玄宗心中明白其中缘由,不禁开怀大笑。从那以后,他对叶法善更加敬重,就像对待张果一样,时常将他们二人留在宫中,有时一起下棋,有时比试小法术,以胜负为乐 。 一天,张果和叶法善在宫中下棋,唐玄宗收到鄂州刺史的表文。表文称,本州有个仙童叫罗公远,精通道术。原来,刺史迎春那天,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白衣、身高丈余、模样怪异的人,众人见了纷纷惊逃。旁边一个小童喝道:“孽畜!怎敢擅自离开,惊动官府?还不速速离去!”那人一声不吭,拎起衣角,匆匆跑了。府吏觉得小童行为异常,一把将他抓住,带到官府,向刺史禀明情况。 刺史询问小童姓名,小童回答说姓罗,名公远,还称刚才是守江龙上岸看春,自己喝令它回去。刺史不信:“你怎么知道是龙?得让我亲眼见到真形才行。”小童说:“请等到后天。”到了约定日子,小童在水边挖了个一尺深的小坑,距离江岸一丈多,引来江水。刺史和郡人都来围观,只见一条五六寸长的白鱼随流游进坑中,跳跃两下后渐渐变大。一道青烟从坑中升起,霎时间,黑云遮空,天色昏暗。小童喊道:“大家快到津亭上去!”众人正跑着,电光闪烁,大雨倾盆而下。过了一会儿,雨势稍歇,只见一条大白龙从江心腾起,龙头直插云霄,许久才消失不见。刺史看得真切,立刻上表奏明,还让罗公远随表进京面见皇帝。 唐玄宗把这事告诉张果和叶法善,让罗公远与他们相见。张、叶二人见了罗公远,大笑道:“这村童能懂什么?”二人各自拿起一把棋子,握在拳中问:“我手里有什么?”罗公远笑道:“都是空的。”等二人摊开手,果然没有棋子,而棋子都在罗公远手中。张、叶二人才知道这小童有些本事。唐玄宗让罗公远坐在叶法善下首,当时天气寒冷,几人围炉而坐。 剑南有一种果子叫“日熟子”,一天一熟,但送到京城就不新鲜了。张果和叶法善每天用仙法派人去取,过午必定送到,所以唐玄宗总能吃到新鲜的果子。这天到了晚上还没送来,二人心中疑惑,商量道:“难道是罗公远捣鬼?”便一直盯着罗公远。原来罗公远刚到炉边,就把火箸插在灰里,见他们起疑,才笑嘻嘻地把火箸拔起来。没多久,使者就到了。叶法善质问:“今天为何来迟?”使者说:“刚要到京城,就看见火焰连天,根本过不去,刚才火灭了才赶来。”众人都惊叹佩服罗公远的法术。 当时杨贵妃还没入宫,武惠妃深受唐玄宗宠爱。玄宗崇奉道教,惠妃却笃信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任的僧人叫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法善、罗公远不相上下。有一次,唐玄宗驾临功德院,突然背痒,罗公远折下竹枝,化作七宝如意,给玄宗挠背,玄宗十分高兴,转身问金刚三藏:“大师也能这样吗?”三藏说:“罗公远用的是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来真的如意。”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六宝如意献上。玄宗刚接过三藏的如意,手中罗公远的如意立刻变回竹枝。玄宗回宫后告诉武惠妃,惠妃十分开心。 唐玄宗想去东洛,对惠妃说:“我和你一起去,让叶法善、罗公远和金刚三藏也随行,看他们斗法,一决胜负,如何?”武惠妃欣然同意:“臣妾愿一同前往观看。”于是传旨安排车驾,不久便到了东洛。当时正在修建麟趾殿,庭中有一根大方梁,长四五丈,直径六七尺。唐玄宗对叶法善说:“尊师试试把这梁举起来。”叶法善领命施法,只见方木一头抬起几尺,另一头却纹丝不动。玄宗问:“尊师神力非凡,为何只抬起一头?”叶法善奏道:“三藏让金刚神众压住了一头,所以抬不起来。”其实叶法善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武惠妃有面子,好让三藏展露本事,然后再胜过他。武惠妃听了,暗喜佛法高深。三藏也以为是实话,颇为得意。只有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 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说:“法师既然神力非凡,叶尊师比不上你。这里有个铜瓶,法师能念咒把叶尊师收入瓶中吗?”三藏领命放好铜瓶,让叶法善按佛门之法盘腿而坐,念动咒语。咒语还没念完,叶法善的身体就慢慢缩小,靠近瓶口。念到第二遍,叶法善已到瓶口,“嗖”地一声钻了进去。玄宗心中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叶法善还没出来,玄宗又问三藏:“法师既然能让他进去,能让他出来吗?”三藏说:“进去难,出来是我的拿手本领。”于是又念起咒来,可念完咒语,叶法善还是没出来。三藏着急了,接连念了好几遍,依然没有动静。玄宗惊道:“难道尊师出事了?”脸色都变了。武惠妃也大惊失色,三藏慌了神,只有罗公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玄宗问他:“现在怎么办?”罗公远笑道:“陛下不必担心,法善就在附近。”三藏又念了一会儿咒,叶法善还是没出来。正没辙时,高力士来报:“叶尊师求见。”玄宗大惊:“铜瓶还在这儿,他从哪儿来的?”急忙召见询问。叶法善答道:“宁王邀臣吃饭,刚才正在施法,要是当面奏请陛下,肯定不让去,正好借着入瓶的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才回来。要不是法师的咒语,还去不成呢。”玄宗大笑,武惠妃和三藏这才放下心来。 叶法善说:“法师已经施过法了,现在该我回礼了。”他拿来三藏的紫铜钵盂,放在炉中烧得通红,然后拿在手里随意摆弄,就像拿着普通物件。突然,他双手捧起钵盂,朝着三藏的光头猛地扣下去,三藏吓得大叫一声,慌忙逃走,玄宗大笑起来。罗公远说:“陛下觉得有趣,其实这只是道家的小把戏,叶师何必展示!”玄宗说:“尊师何不也施展一法,让朕开心开心?”罗公远问:“请问三藏法师,想让我施展什么法术?”三藏说:“贫僧请求护住袈裟,试试罗公能否取走。取不走,是罗公输;取得走,是贫僧输。”玄宗大喜,众人一同来到道场院,观看他们比试。 金刚三藏搭建了一座法坛,点燃香火。他把袈裟放进银盒,再套上好几层木函,仔细锁好,放置在法坛之上。随后,三藏自己在坛上打坐。唐玄宗、武惠妃和叶法善都看到,坛中出现一层菩萨,外面环绕着一层金甲神人,最外层还有一层金刚,圣贤们一个挨着一个,防护十分严密。三藏目不转睛地守护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罗公远坐在绳床上,谈笑自如,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众人都紧紧盯着他,可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唐玄宗忍不住说:“怎么这么慢?难道很难取到吗?”罗公远回答:“臣不敢自夸有本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到,让三藏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唐玄宗便让三藏开函取袈裟。三藏见层层封锁完好无损,心中暗喜,可打开银盒一看,不禁叫出声:“糟了!”里面空空如也,袈裟早已不翼而飞。三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玄宗拍手大笑,罗公远上奏道:“请派人到臣的院内,打开柜子就能拿到。”宫中使者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袈裟就取来了。唐玄宗看着袈裟,问罗公远:“朕见菩萨尊神防护森严,你是用什么办法取出来的?”罗公远解释道:“菩萨力士,是圣中的佼佼者;甲兵诸神,只是道术中的小角色。至于太上至真的玄妙之处,不是一般术士所能理解的。刚才是玉清神女去取的,就算有菩萨金刚守护,他们连神女的身形都看不见,取起来就像走在平坦大道上,有什么阻碍呢?”唐玄宗听了十分高兴,赏赐给罗公远大量财物。叶法善和金刚三藏也都对罗公远的神通佩服不已。 唐玄宗想跟罗公远学习隐形术,罗公远却拒绝了,他说:“陛下是真人转世,肩负着保国安民的重任,身为万乘之尊,学这种小法术有什么用呢?”唐玄宗听了大怒,厉声责骂他。罗公远见状,直接钻进殿柱里,还大声数落唐玄宗的过失。唐玄宗更加愤怒,下令劈开柱子抓他。柱子劈开后,罗公远又躲进了玉碣中。唐玄宗命人把玉碣砸成几十片,每一片上都有罗公远的影像,却拿他毫无办法。最后,唐玄宗只好向他道歉,罗公远这才突然出现在面前。 唐玄宗再三恳切地请求,罗公远只好答应传授,但没有倾囊相授。唐玄宗和罗公远一起施展隐形术时,确实没人能察觉。可一旦罗公远不在,唐玄宗自己尝试,总会露出一些破绽,不是衣带现形,就是幞头脚露出来,宫中的人一下子就能发现。唐玄宗知道罗公远没有教全,便赏赐了许多金银绸缎,想讨他欢心。有时甚至用威严恐吓道:“不全部传授,立刻处死!”但罗公远根本不把这话当回事。 唐玄宗怒不可遏,喝令:“拖出去斩首!”刀斧手领命,将罗公远押到刑场,斩杀示众。 大约过了十个月,有个叫辅仙玉的内官,从蜀道回京途中,迎面遇见罗公远骑着驴走来。罗公远笑着对内官说:“皇上太爱开玩笑,做事太不讲道理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说:“把这个呈给皇上!”又拿出一包药让内官转寄,说:“皇上问起,就说是‘蜀当归’。”说完,瞬间消失不见了。 辅仙玉回京后向唐玄宗奏明此事,玄宗取过信一看,上面写着“姓维名厶这”,一时摸不着头脑。辅仙玉刚退下,罗公远就到了。唐玄宗这才恍然大悟,问道:“先生为什么改了姓名?”罗公远回答:“陛下曾经‘取’了臣的头,所以臣就改了。”唐玄宗连忙行礼谢罪,罗公远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说完,他走出朝门,从此不知所踪。 直到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唐玄宗逃往蜀地,罗公远又在剑门迎接圣驾,一路护送他到成都,然后拂袖离去。后来肃宗在灵武即位,唐玄宗担心自己回不了长安,肃宗以太上皇之礼迎接,他才从蜀地返回京城。这时,玄宗才明白“蜀当归”的含义,原来早有预示。这和李遐周的诗一样,都展现了道家预知未来的奇妙之处。有诗为证:“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 初刻拍案惊奇卷八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 有诗写道:“每讶衣冠多资贼,谁知资贼有英豪?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人们往往谈“强盗”色变,将其作为骂人的恶语,可这其实只是片面之见。细细想来,天下何处没有“强盗”?有的官员祸国殃民、鱼肉百姓,即便身居高位、俸禄优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些公子哥倚仗父兄权势,欺压乡里、巧取豪夺,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也不敢过问,难道不算强盗?还有些举人秀才,拉帮结派、操纵官府、兴风作浪,把良善人家弄得家破人亡,又何尝不是强盗?单说这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如此,更何况经商的、当差的,三百六十行里,心狠手辣堪比强盗的大有人在。所以李涉博士曾作诗感叹:“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这都是在感慨世事。世上有些人,哪怕是至亲好友,都可能翻脸无情,更别提那些萍水相逢的情谊。反倒不如《水浒传》里的人物,虽身处绿林,却重情重义,专做常人不敢做的事。绿林之中,有人因贫困无奈栖身,有人为躲避仇杀藏身,也有人因不被朝廷重用而落草。虽说坏人居多,但仗义疏财之人也不少,像赵礼让肥得赠栗米、张齐贤遇盗反获金帛,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 且说最近苏州有个王生,出身普通百姓家庭。父亲王三郎经商谋生,母亲是李氏,还有个寡居无子的婶母杨氏,几人一同生活。王生从小聪明机灵,很受婶母疼爱。可惜七八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多亏杨氏妥善料理后事,还将王生收养为子。日子过得很快,王生转眼就十八岁了,对于经商之事十分在行。 一天,杨氏对他说:“你现在长大了,不能坐吃山空。我手头的积蓄,加上你父亲留下的,足够做生意了。我凑出千把两银子,你去外面闯荡一番,也算干正事。”王生欣然同意:“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于是,杨氏准备好千两银子交给他。王生和几个经商的伙伴商量后,觉得南京生意好做,便先用几百两银子在苏州置办了货物。选好黄道吉日,雇了一艘长途航船,收拾好行李包裹,告别杨氏出发了。上船后,众人祭拜神灵祈求顺利,随后便开船,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没过多久,船到京口,借着东风顺利过江。进入黄天荡后,突然狂风大作,江面上白浪滔天,不知把船吹到了哪里。天色渐暗,船上的人抬头一看,四周全是芦苇,前后看不到其他船只。王生和同船的人正惊慌失措时,芦苇丛中突然响起一声锣响,驶出三四只小船,每船上有七八个人,纷纷跳上王生的船。王生等人吓得抱作一团,不停磕头求饶。那帮人既不搭话,也没伤人,只是把船上的金银货物搜刮一空,说了声“打扰”,便划着船快速离去。满船人惊魂未定,王生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他和同行的人商量:“现在钱和行李都没了,去南京也没用,不如各自回家再想办法。”大家低声商议了一阵,天渐渐亮了,此时风平浪静,船掉头向镇江驶去。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向亲戚借了几钱银子当路费,回到家中。 杨氏见他这么快就回来,衣着不整、满脸愁容,心里大概猜到了缘由。王生走到跟前,作了个揖,就哭倒在地。杨氏询问详情,他便把路上遇盗的事说了一遍。杨氏安慰道:“孩子,这都是命。又不是你挥霍掉的,别太伤心。在家休息几天,再凑些本钱,一定能把损失赚回来。”王生说:“以后就在近处做点小生意,不去远处冒险了。”杨氏却道:“男子汉就该外出闯荡,怎能说这种话!”在家待了一个多月,王生又和人商量:“扬州的布好卖,去松江买布,再到扬州卖,顺便带些银子买米豆回来,能赚不少钱。”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给他。王生到松江买了百来筒布,单独雇了一艘船,还带了几百两买米豆的银子,找了个伙计,选好日子出发了。 船到常州,迎面而来的船只上的人都唉声叹气:“挤坏了!挤坏了!”王生忙问原因,对方说:“大量粮船把丹阳路堵得严严实实,从青年铺到灵口,水泄不通,商船根本过不去。”王生发愁:“这可怎么办?”船家提议:“难道去前面跟着挤?不如走孟河。”王生担心:“孟河路不好走,容易出岔子。”船家说:“白天走没事,不然等到路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王生只好听从船家的建议。好在白天天气晴朗,船顺利出了孟河,王生松了口气:“太好了!要是在运河里,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正高兴时,船后传来水声,一艘三橹八桨的船快速追了上来。等靠近后,一挠钩勾住船,十几个强盗手持快刀、铁尺、金刚圈跳上船。原来孟河往东就是大海,白天也有强盗出没,只有空船能安全通过。他们见王生的船是商船,又碰巧遇上,怎会放过?把船上的东西洗劫一空。一个强盗见船家还握着船橹,一铁尺打过去。王生慌乱中定睛一看,认出这些强盗就是之前在黄天荡打劫的那伙人,他大喊:“大王!之前已经被你们抢过一次了,怎么又在这里碰上?我前世是欠了你们多少!”强盗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说:“既然这样,给他点路费。”便扔过来一个小包裹,然后划船离去。王生满心悲苦,捡起包裹打开,里面有十来两零碎银子,他含泪冷笑道:“还好这次不用借路费,算是侥幸!”随后对船家说:“都怪你走这条路,害成这样,回去吧。”船家也无奈:“世道变了,大白天都有人抢劫,谁能想到!”于是船原路返回,王生到家后,杨氏见他这么快又回来,心中一惊。王生哭着把遭遇说了一遍,幸好杨氏深明大义,又很有眼光,坚信侄儿日后必有出息,不仅没有半句埋怨,还耐心安慰他,让他耐心等待,再做打算。 过了一段时间,杨氏又凑了些银子,催促王生再出去做生意,说:“两次遇盗,都是命中注定。就算待在家里,也可能遇到抢劫。不能因为这两次挫折,就放弃祖传的生意。”王生还是害怕,杨氏说:“要是不放心,找个算命先生算算,看看吉凶。”于是真找了个先生到家里,占卜了几处做生意的地方,结果都是下卦,只有去南京是上上卦。先生还说:“不用非得去南京,只要往南京方向走,财运就会很旺。”杨氏劝道:“孩子,‘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苏州到南京不过六七站路,往来的客商那么多,你父亲和叔叔以前都常走,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两次强盗,难道他们就盯着你一个人抢?占卜结果这么好,放心去吧。”王生听从了婶母的话,再次准备出发。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他注定要经历这些,正所谓:“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乘船前行两日,来到扬子江。这天顺风,船行极快,两岸山峦飞速后退,转眼便到龙江关口。此时天色已晚,来不及上岸,便打算停船过夜。经历过多次抢劫,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特意将船拴在一只巡哨号船旁,心想这样万无一失,便安心睡下。 不料三更时分,锣声骤然响起,火把通明,众人从睡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又是一伙强盗跳上船来,像之前一样,将船上财物洗劫一空。再看自己的船,已不知何时被移到了大江中央。火光中,王生认出这些强盗就是前两次打劫他的人。他壮着胆子,拉住之前还给他包裹的那个高大强盗,跪下哭求:“大王!小人只求一死!”那大王说道:“我们向来不害人性命,你走吧,何必纠缠?”王生哭道:“大王有所不知,小人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婶娘托付才出来经商。可刚出门三次,就三次撞上大王,被夺了财物。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婶娘?又哪里去筹这么多银子还她?就算大王不杀我,我也只有跳江自尽,实在没脸回去见恩婶!”说着,王生悲痛难抑,哭声不止。 那大王是个重义气的人,听了王生的话,心生怜悯,说道:“我不杀你,银子也没法还你,但我有个办法。昨晚我劫了一艘客船,里面全是成捆的苎麻,数量不少,我留着也没用。我拿了你的银子,就把这些苎麻给你当本钱,应该也差不多能抵上了。”王生喜出望外,连忙称谢。强盗们把苎麻纷纷抛到王生的船上,王生和船家手忙脚乱地整理,来不及细看,估计有二三百捆。强盗抛完苎麻,吹了一声口哨,便划船离去。船家驾着船,找到江边的小港,重新停泊休息。 天亮后,王生寻思:“这些强盗还算有人情味,这些苎麻估计也值千金了。他们抢来不好处理,才给了我。我要是直接拿去卖,万一有人认出,反而不妙。不如先运回家,重新打包,换个样子,再去别处售卖。”于是,船再次启航,顺流而下,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京口闸,接着一路回到家中。 王生见到婶婶,把这次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杨氏安慰道:“虽然没了银子,但换了这么多苎麻,也不算太亏。”说着,她打开一捆苎麻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开后,中间有个硬物,捆得很紧。仔细拆开,里面是几层绵纸,包裹着成锭的白银。再打开第二捆,里面同样如此。整船苎麻里,竟然藏着五千多两白银。原来这是经验丰富的大客商,为了在江上防盗,故意把银子藏在苎麻捆里掩人耳目,没想到被强盗劫走,如今却让王生发了财。 杨氏和王生惊叹:“真是侥幸!”虽然经历了几次惊吓,却意外获得这笔横财,比本钱多出好几倍,两人欣喜若狂。从那以后,王生出去做生意,次次顺利,没过几年,就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这固然是王生的福气,但更难得的是那位强盗大王的慈悲之心,可见强盗之中,也不乏好人。 再说另一个故事,也是发生在苏州。有个人因为一次偶然的机缘,结识了一位好汉,不仅因此发家,还与妻子重逢团聚。有诗赞道:“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明代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妻子是崇明县的曾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六岁,尚未成婚;女儿二十岁,虽然出身普通人家,但容貌秀丽,招了本村的陈大郎为婿。陈家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日常买卖由翁婿、夫妻和儿子共同打理。一家人相互敬重,靠着生意过日子,倒也安稳。 一天,正值寒冬,陈大郎前往苏州采购货物。街上飘着鹅毛大雪,正如古人所写:“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陈大郎冒雪前行,想找个酒店暖暖身子。这时,远远走来一个人,只见他身穿青服,腰间隐约挂着一把钢刀,身形魁梧,脸上满是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长胡须的地方也长着寸许长的毛,只露出眼睛,整张脸几乎被毛发遮得严严实实。 陈大郎见状,心中一惊,暗自思忖:“这人好生奇怪,吃饭的时候可怎么露出嘴来?”随即又想:“有了!我请他到酒店坐坐,就能看出他的举动了。”他纯粹是觉得这人奇特,想一探究竟,于是赶忙上前拱手行礼,那人也连忙回礼。陈大郎说道:“在下想请老丈到酒楼小酌一杯。”那人本就是远道而来,又赶上大雪天,又冷又饿,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说道:“素不相识,怎好劳烦您破费!”陈大郎客气道:“我看老丈仪表不凡,定是豪杰,想与您交个朋友。”那人推辞道:“不敢当。”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拒绝。两人便一同进了酒楼。 陈大郎让酒保打了几角酒,要了一腿羊肉,又点了些鸡鱼肉菜。他一心想看这人如何吃饭,便举杯相邀。只见那人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从衣袖里取出一对小巧的银扎钩,挂在耳朵上,将胡须分开扎起,拔出刀来切肉,大口吃喝起来。他还嫌酒杯太小,向酒保要了个大碗,一连喝了好几壶酒,之后又要了饭,一口气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目瞪口呆。 吃完后,那人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兄长款待,还未请教您的姓名籍贯。”陈大郎答道:“在下姓陈,是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下。陈大郎也询问他的姓名,那人却不肯明说,只道:“我姓乌,是浙江人。日后兄长若到敝省,或许还有机会相见。承蒙您的恩情,我定当报答,绝不敢忘。”陈大郎连称不敢。最后,陈大郎付了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离去。 陈大郎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谈,并未放在心上。回家后,他把这事说给家人听,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他在说谎,大家一笑了之,没把这事当回事。 两年多后,陈大郎和妻子成婚数年,一直没有孩子。夫妻二人决定前往南海普陀洛伽山的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正商量着行程。一天,欧阳公外出办事,忽然有个人走进来喊道:“老欧在家吗?”陈大郎赶忙出来迎接,来人是崇明县的褚敬桥。两人施礼后,褚敬桥问道:“你岳父在家吗?”陈大郎回答:“出去了。”褚敬桥说:“你家的远亲陆氏身体不适,特地让我来送信,想请你岳母过去陪伴一段时间。” 陈大郎进屋把这事告诉了曾氏。曾氏说:“我是想去,但你岳父不在,我走不开。”于是叫来女儿和儿子,吩咐道:“外婆生病了,你们姐弟俩去崇明照顾几天。等你们父亲回来,我就去换你们。”当下商议妥当,曾氏留褚敬桥吃了午饭,并请他先回去回复。过了两天,姐弟二人收拾好行李,雇了一艘船出发。曾氏又再三叮嘱:“替我问候外婆,让她放宽心养病。就说我很快就到。虽然路途不远,但你们年纪小,路上一定要小心。”姐弟俩点头答应,朝着崇明县出发。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引出了一段惊险的故事。 陈大郎的妻子和小舅子离开十来天后,欧阳公从外面回来。这时,崇明县又派人送信过来,信中写道:“之前褚敬桥回复说让外甥们马上来,可到现在怎么还不见人影?”欧阳公夫妻和陈大郎一听,都大吃一惊,说道:“他们都走了十天了,怎么会说没到?”送信的人也很疑惑:“我确实没见着人啊。你家老太太倒是没什么事,可你家小姐和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郎急忙去找当初载他们去的船家询问情况。船家解释道:“船到海滩边,进不去了。你家小公子和小娘子说:‘上岸后没多远,路我们认识,你先回去吧。’当时天色将晚,他们俩急急忙忙就走了,我随后就把船摇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没到啊。”欧阳公急得六神无主,对妻子曾氏说:“我留在家里看家,你和女婿去崇明探望一下丈母娘,顺便打听打听孩子们的消息。” 曾氏和陈大郎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忙收拾好行李,雇了船只。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到了崇明。见到陆氏后,询问缘由,才知道陆氏的病已经渐渐好了,但两个孩子却毫无踪迹。曾氏一听,顿时“心肝肉”地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和前来询问情况的邻居妇女们,也都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急性子,气得敲台拍凳,怒喊道:“我就知道!都怪那个褚敬桥,寄的什么破信!肯定是他趁机搞鬼,用计把人拐走了!”他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跑到褚敬桥家。褚敬桥还一头雾水,刚一照面,正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就被陈大郎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来!还我人来!”说着就要拉他去官府。 这一闹,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褚敬桥吓得脸色煞白,叫嚷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总得说清楚吧!”陈大郎说:“你还想抵赖!我好好地在家,你寄什么信,把我妻子和小舅子拐到哪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脯喊道:“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好心好意帮你寄信,你妻子他们根本就没来,这祸事简直是从天而降!”陈大郎说:“我妻子和小舅子已经出发十天了,怎么会没到?”褚敬桥说:“这不就对了!我去你家送信到现在,算起来都十二天了。我第二天傍晚就到了这里,之后根本没出过门。你妻子和小舅子那时候说不定还没从家里出发呢!我什么时候拐骗他们了?现在四邻八舍都是证人,如果我这十天内出过门,去了别的地方,那这事就都算我的!”周围的人也纷纷说:“哪有这种事!这要不是碰上拐子,就是遇上强盗了,可不能冤枉好人!” 陈大郎这才知道错怪了人,只好松开手,忍气吞声地跑回曾氏家。他在崇明县递交了状纸,又到苏州府递交状纸,官府下令让本县的捕快衙门负责侦查寻访。他还在各处的粉墙上张贴寻人启事,悬赏二十两银子。他又找到原来载妻子和小舅子去崇明的船家,拉着船家到巡捕衙门,让船家找人作保,督促船家帮忙查找。 陈大郎和曾氏在崇明又住了二十多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不知不觉,残冬将尽,新年又至,两人只好失望地回到家中。欧阳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三人抱头痛哭,心里的悲痛不言而喻。别人家过年都是欢欢喜喜的,只有他们家愁云惨淡。 正月匆匆过去,到了二月初,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陈大郎突然想到:“去年就想去普陀山进香,为的是求儿求女。如今儿女没求到,连孩子他妈都不见了,我怎么这么命苦!这个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我何不到那里进香还愿?一来祈求观音菩萨显灵,保佑我们夫妻团聚;二来看看浙江的风景,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顺便做点买卖。” 他盘算好后,和岳父说了自己的想法,把店铺托付给岳父照看,便收拾行李,前往杭州。过了杭州的钱塘江,坐上海船,到普陀山登陆。他三步一拜,一直拜到大士殿前,焚香行礼,然后把与妻子分离的事情诚心诚意地诉说了一遍,又重重地叩头道:“弟子虔诚拜祷,希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显显灵,让我们夫妻能够再次相见!” 拜完后,他回到船上,把船停泊在岩边过夜。睡梦中,他见到观音菩萨口授了四句诗:“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陈大郎猛然惊醒,这四句诗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他虽然不太懂文辞,但这几句诗的意思还是能明白。他叹着气说:“菩萨果然灵验!照这诗里说的,我们夫妻重逢好像还有希望。可就眼下这情况,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啊?”他心里既高兴又发愁,而诗中提到的“一饭”之事,他一时却没回想起来。 第二天清早,陈大郎开船回家。船没走多远,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阵飓风,顿时天昏地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船夫紧紧握住船舵,只能任凭风浪把船吹走。不一会儿,船被吹到一个岛屿边,这时风停了,天也亮了。 岛上有一群小喽啰,正在那里舞枪弄棒、比箭打拳。他们一见有海船飘过来,就像老鼠送到了猫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于是,一伙人蜂拥着冲上船,把船上所有人身上的银两和行李都搜刮了出来。这些人都是来烧香的客人,身上带的钱并不多,喽啰们觉得不够满意,就提起刀来吓唬他们,说要杀人。 陈大郎吓得要命,急忙大叫:“好汉饶命!”喽啰们听他说话是东路口音,便问:“你是哪里人?”陈大郎战战兢兢地回答:“小人是苏州人。”喽啰们说:“既然这样,先绑到大王面前发落,先别杀他。”就这样,船上所有人都被饶了性命,一起被绑到了聚义厅。 陈大郎此时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这条命多半是保不住了,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这时,只见厅上一个大王慢悠悠地走下厅来,仔细打量了陈大郎一番,突然大惊道:“原来是我的老朋友来了,快把绑绳解开!” 陈大郎听到这话,才敢偷偷抬头看那大王,这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大王正是两年前在酒楼上,自己请他吃饭的那个满脸胡须的人。喽啰们连忙解开绳索,大王搬来一把交椅,推着陈大郎坐下,然后跪地便拜,说道:“小的们不懂事,冒犯了仁兄,还请多多恕罪!”陈大郎赶忙回礼,说:“小人误闯山寨,按道理就该被处死,哪敢说别的!”大王说:“仁兄这是哪里的话!我一直感念仁兄雪中送炭,请我吃饭的恩情,从未忘记。好几次想来拜访仁兄,只是山寨里事情太多,不方便。之前我就吩咐手下,凡是遇到苏州的客商,都不许轻易杀害。今天能遇到仁兄,真是上天赐予的缘分!” 陈大郎说:“既然壮士不嫌弃小人,恳请把同行众人的包裹行李归还,让大家早点回家,日后我一定重重报答。”大王说:“还没好好款待仁兄,怎么能让你就走呢?而且还有件事要和仁兄慢慢说。”他回头吩咐小喽啰,解开众人的绑绳,归还行李货物,先让大家回家。众人喜出望外,感觉就像是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不停地磕头,先是拜谢大王,又拜谢陈大郎,恨不得爹娘多给自己生两只脚,赶紧开船离开了。 乌将军吩咐摆酒,为陈大郎压惊。没过多久,酒菜便备齐,摆满了聚义厅。桌上既有山珍海味,也有一些常人少见的食物。乌将军安排好座次后,几人饮了几杯酒。陈大郎开口问道:“之前仓促间招待不周,还没来得及请教壮士大名,恳请详细告知。” 乌将军答道:“我生长在海边,姓乌名友。从小力气就大,众人推举我为首领,暂且掌管这座岛屿。因为我胡须毛发浓密,大家都叫我乌将军。前些日子从海道到崇明县,有幸游历贵府,与仁兄相遇。我并非贪图吃喝之人,之所以感念仁兄请我吃饭的情谊,是因为我们这类人把义气看得比钱财更重。仁兄与我素不相识,却能如此热情款待,若不是在尘世之中慧眼识我,又怎会这样?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当真是我的知己!” 陈大郎听了,又惊又喜,暗自思忖:“真是太侥幸了!若不是当初请他吃了那顿饭,今天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又喝了几杯酒后,乌将军问道:“请问仁兄,家中有几口人?”陈大郎回答:“只有岳父岳母、妻子和小舅子,没有其他人。”乌将军又问:“如今他们都平安吗?”陈大郎忍不住流下眼泪,说道:“不瞒您说,去年我妻子和小舅子一起去崇明探亲,途中失踪,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乌将军说:“既然这样,尊嫂恐怕是找不到了。不过我这里有个女子,也是贵乡人,年龄相貌与仁兄般配,我想把她许配给仁兄,不知意下如何?”陈大郎担心惹恼乌将军,不敢推辞。乌将军随即大声喊道:“请出来!请出来!” 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陈大郎定睛一看,惊喜交加——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和小舅子!他再也忍不住,与二人抱头痛哭。乌将军见状,吩咐增添筵席,安排三人坐在客位,自己坐在主位,说道:“仁兄可知尊嫂为何会在这里?去年冬天,我的手下在崇明海岸人少的地方做点小生意,看到一男一女傍晚时分同行,便把他们带了回来。我问明缘由,得知是仁兄的家眷,急忙安排他们住在不同的房间,丝毫不敢怠慢。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仁兄相见,好送他们回家。没想到今日不期而遇,这真是天意啊!” 陈大郎三人听了,对乌将军感激不尽。妻子和小舅子私下对陈大郎说:“那天在海滩上,已经能望见外婆家了,我们打发走船。正走着,突然遇到一伙人,把我们捆绑起来,当时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见到大王后,他询问来历,我们如实相告,他便对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一直不知道原因。今天听他一说,才想起你前些年说在苏州遇到的事,原来都是真的。”陈大郎再次感慨:“太侥幸了!若不是当初那顿饭,今天连妻子都保不住。” 酒宴结束,陈大郎起身说道:“岳父岳母望眼欲穿。承蒙壮士大恩,让我们夫妻团聚,希望能早点回家。”乌将军说:“既然如此,明天为你们送行。”当晚,乌将军安排陈大郎夫妇住在一处,小舅子住在另一处,各自休息。 第二天,乌将军又备酒饯行。陈大郎一家三口拜谢后准备启程,乌将军让喽啰搬出三百两黄金、一千两白银,还有数不清的彩缎货物。陈大郎多次推辞:“承蒙厚赐,但我只身一人,难以携带这么多财物回去。”乌将军说:“我自会派人护送。”陈大郎只好拜谢接受。乌将军说:“今后我每年都会来拜访一次。”陈大郎答应下来。 乌将军将他们送到岛边,喽啰们早已驾船等候。陈大郎三人欢欢喜喜,拜别乌将军后登船。虽然这海域是强盗出没的地方,但有乌将军照应,他们不惧风涛险阻。仅仅两天,船就从海道抵达崇明。上岸后,海船自行离去。 三人径直来到外婆家,见到外婆后,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老人家又惊又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陈大郎又雇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回到家中。欧公和欧妈见儿女、女婿平安归来,还以为在做梦!陈大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讲述了一遍,一家人听了,又是悲伤又是欢喜。欧公感叹道:“这确实是乌将军重义气,但如果不是遇到飓风,又怎么能到岛上与他们团聚呢?普陀大士真是灵验啊!”陈大郎又说起观音菩萨在梦中所授的四句诗,全家人都惊叹不已。 从那以后,陈大郎夫妻每年都去普陀山进香,每次都是乌将军派人从海道迎接护送。每次进香归来,他们都会收到乌将军赠送的财物,多则千金,少则数百两。陈大郎也每年前往其他州县,寻觅奇珍异物送给乌将军,乌将军必定加倍回赠。就这样,陈大郎成了吴中地区的巨富之家,这一切都源于当初一顿饭的恩情。后人写诗称赞道:“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初刻拍案惊奇卷九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有诗写道:“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人们常说,世间的婚姻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即便用尽各种计谋、耍尽手段,最终也难有好结果;而命中注定的姻缘,即便遭遇他人阻挠、离间,最终也会破镜重圆,甚至能让看似无望的关系出现转机。从古至今的传奇小说中,类似的故事数不胜数。比如《倩女离魂》里,女子的魂魄离体,与心上人成就夫妻;《崔护渴浆》里,女子死后魂魄回转,也与意中人终成眷属,种种奇事,难以一一诉说。 在《太平广记》中记载,有个姓刘的年轻人,性格豪爽,行侠仗义,胆识过人。他平日里喜欢拉弓射箭、骑马击剑、饮酒作乐、踢球玩耍。结交的朋友,也多是些剑客、赌徒,以及行事不羁、不惧惹事的无赖子弟。 有一次,他游历楚地。楚地的风俗,正好与他的喜好相投。很快,他就结识了一群意气相投的人,大家成群结队,称兄道弟,往来密切。有人告诉他:“邻居王家有个女儿,美貌出众,无人能及。”刘氏子便请在座的人做媒,前去求娶。王家却认为:“这人虽然年轻英武,但听说行事作风古怪,不够踏实,恐怕日后会惹出麻烦,耽误女儿终身。”因此,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王家女儿早就听闻刘氏子的英勇事迹,心中颇为倾慕,只是父母不同意,她也无可奈何。 媒人将王家的态度告知刘氏子,他是个洒脱的汉子,说:“不肯就算了,大丈夫还怕娶不到好妻子?何必为此发愁!”此事便被他抛诸脑后。此后几年,他又到别处游历,期间也有人说过几门亲事,但都高不成低不就,最终一门亲事也没成,他又回到了楚地。此时,王家女儿虽然还未出嫁,但已经许配给了他人。刘氏子得知后,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以前的朋友们听说刘氏子回来了,纷纷前来拜访。大家又像从前一样,白天一起打猎,猎到獐鹿、野鸡、野兔后,晚上就烹煮成美食,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往往要到深夜才肯散去。 一天,他们打猎归来,在城外十多里的一个村子下马休息。只见这里树木阴森,环境荒凉,有六七个坟堆,大多因雨水冲刷,泥土剥落,棺木露出一半;有的棺木甚至已经破损,尸骨完全暴露在外。众人见状,纷纷说道:“这种地方,幸亏是白天,如果晚上独自路过,岂不吓人!”刘氏子却道:“大丈夫连鬼神都敬服,就算是黑夜,又有什么可怕的?我今晚偏要到这里走一趟。”众人不信:“刘兄虽然有胆量,但恐怕也做不到。”刘氏子说:“你们就看我今晚的行动!”众人问:“用什么作为凭证?”刘氏子便在古墓上取下一块墓砖,拿起笔,将同行众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说道:“我把这块砖带走,今晚独自送回来,放在这个棺木上。明天你们来看,如果我没送来,我请客;如果送来了,你们请客。砖上写着名字,一个都不会少。”众人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正说着,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众人上马回到刘氏子的住处,又将猎到的猎物烹煮,饮酒作乐。不一会儿,雷雨交加,几个霹雳响起,震得房屋都在晃动。众人打趣刘氏子:“刘兄,你白天说的话,现在恐怕连铁打的好汉都不敢去做吧。”刘氏子道:“说什么呢!等雨稍微小点,我就出发。”果然,雨势稍减,刘氏子拿着白天的墓砖就出门了。众人笑道:“看他在那里装模作样,回来肯定是在糊弄我们,我们只管喝酒。” 刘氏子借着酒劲,一口气走到白天休息的墓地,笑道:“你们这群胆小鬼!不知道在怕什么,说这里来不得。”此时,雷雨已经停歇,星光微微发亮。他正要将墓砖放在棺木上,却看见棺木上蹲着一个东西。刘氏子伸手摸了摸,心想:“奇怪,这是什么东西?”黑暗中,他用手捏了捏,感觉像是衣物包裹着什么,双手合抱起来,大约有七八十斤重。他笑道:“不管是什么,我先背回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省得非要等到明天才相信。”他自恃力气大,想吓唬众人,便放下墓砖,一把拖过来,背在背上,大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已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划拳喝酒,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知道刘氏子回来了,听起来像是背着重物。正疑惑间,门开了,刘氏子走到灯前,把背上的东西放在地上。众人在灯下一看,竟然是一具穿着簇新衣服的女尸。更奇怪的是,女尸直直地立在那里,没有倒下。在座的人猛地抬头看到这一幕,个个吓得惊慌失措,有的人想躲都来不及。 刘氏子又拿着灯仔细照着女尸的脸,只见她脸上刚化过妆,容貌美丽,只是双眼紧闭,没有气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众人害怕地说:“刘兄别开玩笑,太过分了!怎么把死人背回家来吓人?赶紧背出去!”刘氏子大笑道:“这是我妻子!今晚我还要和她同床共枕,怎么舍得背出去?”说完,他挽起袖子,一把将女尸抱到床上,与她头靠头,嘴对嘴,真的盖着同一床被子躺下了。他这么做,只是想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胆大,故意做出这副模样。众人又怕又笑,说道:“你这个无赖,胆子也太大了!我们认输请你喝酒就是,何必做出这么吓人的事?”刘氏子不理会众人的议论,自顾自地睡了,众人也纷纷散去。 刘氏子和女尸睡到四更时分,女尸吸收了活人的气息,口鼻间渐渐有了呼吸。刘氏子又惊又喜,急忙伸手摸她的胸口,感觉还有些温热。他心想:“幸好!难道她还能活过来?”正疑惑间,那女子的四肢已经开始动弹。刘氏子不断对着她呵气,女子果然翻身坐起,说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刘氏子询问她的姓名,女子却含羞不肯说。 很快,天就亮了。昨晚一起喝酒的几个人过来,问道:“昨晚的死尸在哪里?原来真有这么奇怪的事。”刘氏子用被子遮着女子,问道:“有什么奇怪的事?”那些人说:“昨晚邻居王家的女儿出嫁,梳妆完毕,正要上轿,突然急心痛死了。还没来得及入殓,只听到一声雷响,尸体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找到。昨晚你背回来的死尸,说不定就是她!”刘氏子大笑道:“我背回来的是活人,哪里是什么死尸!”众人不信:“又在吹牛!”刘氏子掀开被子给众人看,果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众人惊讶道:“太奇怪了!”便问女子:“姑娘是哪家的?”女子见人多了,便说道:“我是王家的女儿。昨晚突然头晕,摔倒在地,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刘氏子又大笑道:“我昨晚就说这是我妻子,现在看来,她就是我以前求娶的人,我可没说谎!”众人都笑着说:“看来是前世的姻缘,我们来帮你们促成这段婚事吧。” 这件事传开后,没多久,王氏父母也赶来了。看到女儿还活着,又惊又喜。女儿得知眼前的人就是之前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女儿已经死过一回,现在还魂醒来,又遇到刘生。昨晚虽然我像个死尸,但已经和他同睡了半夜,也不能再嫁给别人了,还请爹妈做主。”众人也纷纷劝说:“这是天意,不能违背!”于是,王氏父母便将女儿许配给了刘氏子。后来,两人白头偕老。由此可见,姻缘天定,自有巧妙的安排。如果那晚王家女儿没有突然暴毙,又遇上打雷,她早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如果不是刘氏子为了逞能做出这番举动,即便因为打雷丢了尸体,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只因为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才会发生如此离奇曲折的故事。 这是父母不同意的姻缘最终圆满的故事,还有一个父母先答应又反悔,最终也让有情人历经波折后终成眷属,还留下一段佳话,名叫《秋千会记》。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当时有位宣徽院使孛罗,是色目人,也是已故齐国公的儿子。他出身宰相门第,富贵至极,府第宏伟壮丽,无人能及。孛罗不仅饱读诗书、擅长文墨,还礼贤下士,在公卿之间,备受称赞。他家位于海子桥西,与院判奄都刺、经历东平王荣甫两家相邻,三家往来密切,亲如一家。孛罗家的私宅后面有一座花园,名为杏园,取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诗意。杏园内,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亭台楼阁精巧雅致,其他富贵人家的园林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每年春天,孛罗的妹妹和女儿们,都会邀请院判、经历两家的女眷,在杏园里举办秋千活动。园中摆下丰盛的宴席,众人欢笑终日。之后,各家也会隔一天设宴回请,活动从二月末一直持续到清明,这便是当地有名的“秋千会”。 那时,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拜住,骑马经过花园墙外。忽听得墙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在马上欠身望去,只见园内秋千飞荡,热闹非凡。远远看去,荡秋千的女子们个个容貌绝美。拜住勒住马,悄悄躲在柳荫下,目不转睛地偷看,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园中的老管门公听到墙外有马铃响,便出来查看,只见一位骑马的公子正呆呆地望着墙内。园公认出是同佥公子,赶紧跑去禀报宣徽。宣徽得知后,急忙派人去追赶。拜住刚被园公发现时,就知道自己的行为被人察觉,担心影响不好,早已策马扬鞭,跑得没了踪影。 拜住回到家,向母亲说起此事,对宣徽家女子的美貌赞不绝口。母亲听出了儿子的心意,说道:“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只要请个媒人去提亲,对方肯定会答应,何必只是远远地羡慕呢?”于是,母亲请来媒婆,到宣徽家说亲。宣徽笑着说:“是不是前些天骑马看秋千的那位公子?我正想为女儿挑选夫婿,让他到我家来,我亲眼看看。如果才貌出众,我就答应这门亲事。” 媒婆回去向同佥禀报,同佥非常高兴,立刻让拜住盛装打扮,前往宣徽家。宣徽与拜住见面后,见他风度翩翩、容貌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但他还想试试拜住的才学,便对拜住说:“公子喜欢看秋千,何不以秋千为题,作一首《菩萨蛮》?老夫想见识一下公子的才华。”拜住请人拿来笔砚,稍加思索,便一挥而就:“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词句优美,心中大喜,吩咐准备丰盛的宴席款待。宴席准备好后,宣徽以子侄之礼对待拜住,让他坐在侧边,自己则坐在主位。饮酒时,宣徽心想:“刚才的秋千词虽然写得好,但也许是那天看过秋千后就已经写好,今天只是碰巧合了题目。不然怎么会写得这么快?就算是真正的才子,也不过如此。我得再试试他。”这时,恰好听到树上黄莺啼鸣,宣徽便对拜住说:“老夫还想再请公子作一首《满江红》,以莺为题。希望公子不吝赐教,不知可否?”拜住领命,当场挥毫泼墨,写成一词,呈给宣徽:“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见这首词不仅文采斐然,书法也十分精美,心中欢喜不已。读到最后一句时,他明白拜住是触景生情,暗藏了求婚之意,不禁拍案叫绝:“好作品!真是我的好女婿!老夫的三夫人有个小女儿,名叫速哥失里,与公子十分般配。我这就叫她出来与公子相见。”随即,他命人传云板,请三夫人和小姐上堂。 拜住见到了岳母,又与速哥失里相见。速哥失里正是秋千会上最出众的女子。拜住不敢过多抬头,但也看得真切,与之前在墙外模糊的印象大不相同,心中喜悦难以言表。相见完毕,三夫人带着小姐回房。内宅的女眷们得知堂上请夫人和小姐,猜到是看中了女婿。其他小姐们都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张望,见拜住仪表堂堂,纷纷称赞。速哥失里回来后,她们私下向她道喜:“真是门庭多喜气,女婿如乘龙啊!”一家人都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 拜住告辞宣徽,回到家中,将事情告诉父母,随后选定吉日行聘。聘礼之丰厚,诗词之优雅,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称赞这是一件盛事。 然而,世事难料,风云突变。台谏官员见同佥生活奢华,便上书弹劾他贪污受贿。圣旨下达,交由西台御史审问,同佥不得不被关进监牢。同佥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没过几天就生病了。在元朝,大臣在狱中生病,按例可以申请释放。同佥幸运地被放出狱,回家调养,可病情却愈发严重,吃什么药都不见效,不到十天便离世了,全家人悲痛欲绝。 谁能想到,这场病如同瘟疫,同佥死后,全家人都染上了,没几天就相继去世,一个月内,全家几乎死绝,只剩下拜住一人。而且,西台还追讨赃款,拜住家的财产不够赔偿,转眼间,曾经的富贵之家便家破人亡。 宣徽心中不忍,想把拜住接到家中成亲,供他读书,希望他能考取功名。他与三夫人商量此事,可三夫人是个世俗之人,只看重现实,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她心里很不高兴。其实,宣徽妻妾众多,但最宠爱的就是三夫人,家中事务也都由她掌管。之前看中拜住,把女儿许配给他,也是出于好胜之心。如今,看到别人家的女儿都嫁给了富贵人家,而自己的女婿家却破败了,她心里很不服气,一心想要悔婚,便把想法告诉了女儿速哥失里。 速哥失里坚决不同意,哭着劝谏母亲:“结亲就是结义,一旦定下盟约,就不能更改。女儿看到姐妹们家境富裕,心里难道不羡慕吗?但只要定下婚约,连鬼神都不能欺骗。怎么能因为他贫穷,就违背誓言呢?这不是人该做的事。女儿宁死也不从!”宣徽虽然觉得女儿说得有理,可三夫人又哭又闹,硬是把宣徽说动了。不管女儿愿不愿意,三夫人还是把速哥失里许配给了平章阔阔出的儿子僧家奴。拜住得知此事,心中懊恼不已,但他深知自己失势,也不敢相争。 平章家选定吉日下聘,聘礼比之前同佥家还要隆重。三夫人得意地说:“争了这口气,心里才痛快!”很快,平章家定下婚期,花轿来到门前。速哥失里坚决不肯上轿,各位夫人、姐妹们都来劝说。她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了轿。 到了平章家,傧相念完诗赋,请新娘出轿。伴娘掀开轿帘,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众人探头往轿内一看,惊呼:“不好了!”原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偷解开缠脚的纱带,上吊自尽了。大家慌忙禀报平章,平章也不知所措,派人去通知宣徽。三夫人听到消息,顿时痛哭失声,急忙让人把花轿追回来,解开脚缠,用姜汤灌救。可速哥失里牙关紧闭,显然已经没了气息。三夫人几次哭到昏厥,无奈之下,只好买了一副昂贵的棺木,将女儿平日的衣物首饰、珠玉以及两家的聘礼,全部放入棺中入殓,把棺木暂时寄放在清安寺中。 拜住在家中听闻速哥失里自尽的噩耗,心里明白小姐是为自己而死。他得知速哥失里的棺木寄放在清安寺,便决定在夜里前往,想要哭祭一番。来到寺中,拜住见到棺椁,悲痛之情再也抑制不住,他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那哭声悲切至极,仿佛连三世诸佛都会为之垂泪,满寺的僧侣也都为之叹息。 哭罢,拜住双手扶着棺木说道:“小姐,你的阴灵若在,拜住就在这里。”这时,只听见棺内传来微弱的声音:“快打开棺材,我已经活过来了。”拜住听得真切,想要开棺,却发现棺木四周被漆钉封得严严实实,难以动手。于是,他对寺庙的住持僧人说道:“棺中的小姐,原本是我的妻子,含冤而死。现在棺中说她已经活了,我想打开棺材,可一个人实在没有力气,希望师父们能帮忙。” 僧人犹豫道:“这是宣徽院小姐的棺木,谁敢私自打开?开棺可是有罪的。”拜住连忙说:“开棺的罪责,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你们。而且现在是深夜,没人会知道。如果小姐真的活了,放她出来后,棺中的财物,我愿意和师父们一同分享。要是人没活,也让我再见她一面,然后重新盖上,又有谁能知晓?” 僧人们一听能分财物,又知道棺中陪葬的东西价值不菲,便起了贪念。况且拜住得势时,也曾是他们的施主,不好拒绝,于是取来斧头,将棺盖撬开。只听“哗啦”一声,棺盖打开,速哥失里竟真的在棺内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惊喜交加。 拜住感慨道:“小姐能够重生,真是天定的缘分,也多亏了寺僧帮忙开棺。”速哥失里随即脱下手上的一对金镯子,又取下头上一半的首饰,答谢僧人,剩下的财物依旧价值数万两。拜住和速哥失里商议:“本应该告知你父亲宣徽,但又怕再生变故。如今我们身上有财物,不如瞒着所有人远走高飞。只请寺僧买点漆,把棺木重新漆好,不声张此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才是上策。” 寺僧收了重礼,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将棺木重新漆得光亮如新,牢固如初,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拜住带着速哥失里,来到上都,寻了房子居住。当时他们财物充裕,拜住又谋得一个教蒙古学生的差事,每月有俸禄,日子过得安稳从容,夫妻二人恩恩爱爱,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期间,无人知晓他们的事情,也没人认出这就是宣徽的女儿和同佥的儿子。 再说宣徽自从女儿去世后,心情一直低落,也不再打听拜住的下落。时间久了,他以为拜住颠沛流离,生死未卜。一天,朝廷下旨,任命宣徽为开平尹,他便带着家眷前去赴任。府中事务繁杂,宣徽想聘请一位馆客担任记室,帮忙处理文书。但上都地处偏远的北方,很难找到有学问的儒生。多方寻访后,有人对宣徽说:“最近有个士人,从大都带着家眷住在这里,也是色目人,在民间开馆教学,学问很高。大人若想找西宾,此人最为合适。” 宣徽大喜,立刻派人拿着名帖去请。拜住看到名帖,知道来者正是宣徽,急忙告知速哥失里,然后穿戴整齐,前往相见。宣徽见到拜住,大吃一惊,心想:“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以为他流落他乡或已经死了,怎么现在衣着整齐,气色这么好?”想到女儿,他不禁伤感起来,便问拜住:“当年有负于你,还连累爱女身亡,我惭愧悔恨至极!如今你为何在此?可曾另娶?” 拜住恭敬地回答:“承蒙您挂念,这份情谊让我感动。小婿不敢隐瞒,您的女儿并没有死,她现在就在这里。”宣徽惊愕不已:“这怎么可能!小女当日自尽,她的棺木现在还寄放在清安寺,怎么会在这里活着?”拜住解释道:“令爱与小婿确实是夙缘未尽,才得以重生。她现在就在住处,可以马上带来相见,绝不敢欺骗您!” 宣徽急忙走进内室,将此事告诉三夫人,两人都不敢相信。拜住派人通知速哥失里,她乘坐一乘轿子,直接来到府衙。这一幕惊得府中众人都围上前来观看,果然是速哥失里。宣徽和三夫人顾不上她是人是鬼,抱头痛哭起来。哭完后,他们仔细打量,只见速哥失里身上穿的还是入殓时的衣服,但行动有影子,衣衫有接缝,说话有声响,看来确实是个活人。三夫人激动地说:“我的儿,就算你是鬼,我也舍不得你走!” 宣徽毕竟是读书人,心中仍有疑虑,暗自思忖:“这或许是屈死的鬼魂,化作人形来迷惑年轻人。”虽然嘴上没说,但他暗中派人前往大都清安寺,询问僧人事情的真相。僧人起初还想隐瞒,后来见来人说双方已经相认,才将实情一一道出。来人还是不信,僧人便撬开棺木给他看,只见里面空空如也。来人回去向宣徽禀报:“这事是真的。” 宣徽感叹道:“这真是前世的缘分!难得小姐始终不渝,才有这般奇异之事。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我的,收留了女婿,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三夫人听了,自觉惭愧,懊悔不已,此后对女婿越发亲近,干脆将他招赘在家中。 后来,速哥失里和拜住育有三个儿子。长子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都担任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和忙古歹先于父母离世,黑厮一路升迁,做到枢密院使。元朝天兵攻打燕京时,元顺帝在清宁殿召集三宫皇后、太子商议躲避战乱之事。黑厮和丞相失列门哭着劝谏:“天下是世祖打下来的天下,应当死守。”但顺帝不听,半夜打开建德门逃走,黑厮追随他进入沙漠,此后下落不明。 这段故事,正如人们所说:平章府的轿子抬走死去的女儿,清安寺重新漆好空棺。若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哪能有死后重逢的欢喜!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 韩秀才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有诗写道:“嫁女须求女婿贤,贫穷富贵总由天。姻缘本是前生定,莫为炎凉轻变迁!”人生在世,世事变幻无常,眼前的贫贱富贵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世人满心都是势利的念头,看到有人新中举人、进士,若是生了女儿,就有人争着来定下婚约;若是生了儿子,也有人主动来许配女儿。可万一这人官职低微、俸禄微薄,又不幸早早离世,那他家的孩子就还是穷公子、穷小姐。到那时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常有贫苦的书生向富贵人家求婚,就会被嘲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一旦这些书生金榜题名,那些人又开始懊悔,要么埋怨自己有眼无珠,要么叹息女儿没福气。所以,那些懂得挑选女婿的人,偏偏不肯答应富贵人家的求婚,反而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家境贫寒的秀才。旁人见状,无不笑他们痴傻,说什么“好一块羊肉,可惜落在狗口里了”。然而,一旦这些秀才得到朝廷重用,平步青云,他们的女儿就能享受荣华富贵,这时人们才佩服当初家长的先见之明。这就像俗话说的“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挑选女婿,关键要看他是否贤能,而不是看他家的贫富。历史上的韦皋、吕蒙正,就是很好的例子。 春秋时期,郑国大夫徐吾犯,父母早亡,只和妹妹相依为命。徐小姐年方十六,肌肤胜雪,面容娇美,秀发乌黑浓密,眉如丹凤。她不仅能吟诗赋词,琴棋书画、女红针线也样样精通。更厉害的是,她有一双会“识人”的眼睛。凡是和哥哥往来的官员,她常在帘后偷看,就能看出此人一生的贵贱穷通,从未出过差错,因此声名远扬。当时,大夫公孙楚已经下聘,二人尚未成婚。 公孙楚有个堂兄公孙黑,官居上大夫。他听说徐小姐美貌,便派人到徐家求婚。徐吾犯告知对方女儿已许配他人。公孙黑本就品行不端,仗着权势,不管徐家愿不愿意,备齐彩礼,带着乐队就把婚送到了徐家。徐吾犯无可奈何,第二天摆下酒席,请公孙黑、公孙楚兄弟二人前来,让妹妹自己决定。 公孙黑知道要展示自己,特意盛装打扮,还在厅上摆满金银绸缎,炫耀富贵;公孙楚则穿着常服,也没有刻意表现。旁观的人都夸赞公孙黑,暗自猜测徐小姐一定会选中他。酒席结束,二人告辞离开。徐小姐在房中观察后,对哥哥说:“公孙黑官职高、容貌好,但身上带着杀气,日后不得善终。不如嫁给公孙楚,虽然会经历一些挫折,但长远来看能保富贵。”徐吾犯听从妹妹的意见,拒绝了公孙黑,正式答应了公孙楚的婚约。二人选定日子,顺利成婚。 公孙黑怀恨在心,又想出奸计。一天,他身穿铠甲,外面套着便服,来到公孙楚家,想杀掉堂弟,抢走弟媳。有人提前给公孙楚通风报信,公孙楚迅速拿起长戈冲出来。公孙黑猝不及防,被戈刺伤,忍痛逃走,随后跑到宰相公孙侨处告状。当时众大夫都在商议此事,公孙楚也赶来辩解。争论许久后,公孙侨判定:“公孙黑要杀堂弟,真假难辨。但论官职、论长幼,都该让着他。公孙楚身为晚辈,擅自动武,按律应当流放。”于是,公孙楚被定罪,贬到吴国。他回家后,与徐小姐抱头痛哭,启程前往吴国。公孙黑得意洋洋,更加嚣张跋扈。外人看到这一幕,都为徐小姐没嫁给他而惋惜,就连徐吾犯也不免有世俗的想法。但徐小姐却毫不在意,安心等待。 后来,郑国上卿游吉本应接替公孙侨成为宰相。公孙黑觊觎权位,日夜谋划造反。公孙侨得知后,趁他还没行动,派人列举其罪状,逼他自尽。这正应了徐小姐所说的“不善终”。 公孙楚在吴国待了三年,获赦回到郑国,接替了上大夫的职位,从此富贵显赫,与徐小姐白头偕老。如果当初徐小姐贪图公孙黑的权势嫁给他,日后成为叛臣之妻,免不了守几十年寡。由此可见,眼前的贵贱根本算不得什么。 有人可能会说,天下也有一辈子贫穷的好人,难道他们都能做官吗?俗话说“赊得不如现得”,把女儿嫁给富翁,享受当下的快活,不是更好吗?但要知道,就算是会挑选女婿的人,也得顺应命运。人的一饮一食,都是命中注定。不过,嫁给读书人,到底还是有盼头的。 再说一个故事。明朝正德年间,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个秀才,名叫韩名师愈,字子文。他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孤身一人。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满腹学问,真可谓才华堪比曹植,容貌赛过潘安,胸中装满了知识,对古今之事了如指掌。虽然眼下还只是个秀才,但日后必定能金榜题名。 韩子文虽然才学出众,可家境贫寒,只能靠给人教书勉强维持生计。因此,他已经十八岁了,还没有成亲。临近端午节时,他告别教书的人家,回家住了几天。突然心想:“我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凭我的学问,就算娶富贵人家的女儿,也不算委屈对方。可如今的世人,谁又肯把女儿嫁给我呢?”又转念一想:“话虽如此,难道和我一样的读书人家庭,我还配不上吗?” 于是,他打开拜匣,取出五钱教书所得的束修,封成一个红包,放在匣子里,让书童拿着,来到王媒婆家里。王媒婆见他是个穷秀才,并不怎么热情。喝过一杯茶后,王媒婆开口问道:“秀才官人,什么时候回家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韩子文说:“回家五天了。今天来,是有事想麻烦您。”说着从书童手中接过红包,双手递给王媒婆:“一点小意思,请您收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王媒婆推辞一番后收下,问道:“秀才官人,是想让我帮忙说亲吧?” 韩子文回答:“正是。我家境贫寒,不敢高攀富贵人家,只要能娶个同样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操持家务、延续香火就够了。我攒了几年的束修,四五十金的聘礼也还能勉强拿得出。请您帮忙留意合适的人家。”王媒婆知道穷秀才说亲,往往高不成低不就,但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说:“既然承蒙官人厚意,您先回家,我慢慢帮您打听。有了消息,马上来告诉您。”韩子文便回家等待。 过了几天,王媒婆找上门来,喊道:“官人在家吗?”韩子文迎出来,急切地问:“亲事有消息了吗?”王媒婆说:“为了您这桩亲事,我鞋子都跑破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是县前许秀才的女儿,今年十六岁。许秀才前年去世,夫人独自操持家务,家境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说起您,对方还有些意向。不过他们说:‘我女儿嫁给读书人可以,但我们妇道人家不懂学问。现在提学要来台州主持岁考,等官人考个优等,就定亲。’” 韩子文自信才学出众,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便对王媒婆说:“既然这样,那就等我考完试再议亲也不迟。”说完,他买了些酒,请王媒婆喝,随后与她告别。 韩子文回到教书的馆舍,又安静地学习了一个多月,提学宗师的起马牌就到了。这位宗师名叫梁士范,是江西人。没过几天,他就抵达了台州。 考试当天,韩子文头戴用紫菜般颜色装饰的头巾,身穿如同腐皮质地的长衫,腰间系着芋艿茎般的绦带,脚上蹬着木耳色泽的靴子,和其他生员一起迎接宗师入城。完成行香、讲书等仪式后,宗师张贴告示,宣布先考府学以及天台、临海两县的学生。考试时,韩子文文思泉涌,一气呵成,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交卷出场后,他将考卷誊写下来,拿给几位学界前辈和朋友请教,众人看后无不赞叹。韩子文自己又反复品读了几遍,兴奋地拍着桌子说:“好文章!好文章!就算拿个案元、获得补廪的资格也不为过,更别说拿个优等了!”他还把文章拿到鼻子边闻了闻,打趣道:“果然有股‘中举’的香气!” 然而,这梁宗师其实并不懂文章好坏,而且极为贪婪,还一门心思奉承乡官和上司。此前他在杭州、嘉兴、湖州主持考试,遭到众人责骂,差点被秀才们群起围攻。有人编了几句顺口溜讽刺他:“道前梁铺,中人姓富,出卖生儒,不误主顾。”还有一副对联写道:“公子笑欣欣,喜弟喜兄都入学;童生愁惨惨,恨祖恨父不登科。”甚至有人用《四书》里的语句改编成段子调侃:“君子学道公则悦,小人学道尽信书。不学诗,不学礼,有父兄在,如之何其废之!诵其诗,读其书,虽善不尊,如之何其可也!” 韩子文只是个穷书生,哪里有钱去疏通关系?十天后,考试结果公布,只见富家子弟和权贵公子都名列前茅。而韩子文的名字在哪里呢?他的名次糟糕透顶,就像“王”字少了那一竖,又如“川”字躺倒了一般。有一首《黄莺儿》词,专门描述考三等的窘况:“无辱又无荣,论文章是弟兄,鼓声到此如春梦。高才命穷,庸才运通,廪生到此便宜贡。且从容,一边站立,看别个赏花红。” 韩子文看到自己考了三等,气得目瞪口呆,把梁宗师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下他再也没脸提婚事,王媒婆也不再上门说亲。他只能勉强自我宽慰,叹息着念起诗句:“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发榜之事尘埃落定,韩子文只能灰溜溜地回到馆中继续教书。每次见到主人家和学生,他都觉得脸上发烫,满心不自在。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正巧正德皇帝驾崩,遗诏册立兴王登基,也就是嘉靖皇帝。新皇年仅十五岁,要在民间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消息传到浙江,谣言四起,人们纷纷传言“朝廷要到浙江各地挑选绣女”。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信以为真,一时间,嫁女儿、娶媳妇的人家忙得不可开交,婚礼流程也顾不上讲究礼数。这可让卖杂货的商家、吹拉弹唱的乐人、操办喜事的喜娘、抬轿子的脚夫、主持婚礼的傧相赚了个盆满钵满。 更离谱的是,还有传言说“十个绣女需要一个寡妇押送”,吓得许多七老八十的寡妇都忙着找夫家嫁人。于是,出现了各种荒诞的婚配场景:十三四岁的男孩娶了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十二三岁的女孩嫁给三四十岁的男人。长相粗糙黝黑的女子,家人生怕被人嫌弃,拼命遮掩;身形臃肿的姑娘,也被当作娇花嫩叶一般急于嫁出。有些寡妇嘴上说着自己节操如霜,不愿改嫁,可眼看年纪大了,也想着再寻一段姻缘。当时有位无名作者写了一首诗,生动描绘了这番乱象:“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此时,韩子文正好回家,看到民间这番慌乱景象,便出门闲逛。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背后有人猛地拉了他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开典当行的徽州人金朝奉。金朝奉对着韩子文行礼,急切地说:“我家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了,要是秀才官人不嫌弃,愿意许配给您为妻。”说完,也不管韩子文愿不愿意,掏出一份吉帖,硬塞进他袖子里。 韩子文连忙推辞:“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一贫如洗的秀才,哪能娶得起您家千金?”金朝奉皱着眉头,焦急地说:“现在情况紧急,官人怎么还说这种话?要是晚了,恐怕女儿就被朝廷选走了。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要是她被选去北京,恐怕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我们怎么舍得?官人要是答应,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啊!”说着,就要给韩子文下跪。 韩子文心里清楚这是谣言,但他本就想娶妻,便没有拆穿,急忙搀起金朝奉说:“小生口袋里只有四五十两银子,就算您不嫌弃我寒酸,聘娶令爱之后,也没办法马上完婚。”金朝奉赶忙说:“没关系!只要有人家定下婚约,朝廷就不会来选人了。您先下聘,等风波过去,再慢慢筹备婚礼。”韩子文说:“这倒也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日后可不能反悔!” 金朝奉心急促成婚事,立刻对天发誓:“要是我反悔,就在台州府公堂上受刑!”韩子文说:“发誓倒不必,只是空口无凭。请朝奉先回去,我马上约两位朋友,一起到您铺子里。先见见令爱,再请您写一份婚约,让我这两位朋友签字作证。下聘之后,不管是令爱的衣裳、头发还是指甲,求您给我一件,我留作凭证,这样才不怕日后变卦。”金朝奉一心只想把女儿嫁出去,满口答应:“何必这么多疑!都依您,都依您!一切照办,只求快点!”一边说一边往回走,还不停地念叨:“等您!等您!” 韩子文随即前往学校,找到张四维、李俊卿两位朋友,说明情况后,写好拜帖,三人一同前往金朝奉的典当行。金朝奉热情迎接,奉茶寒暄过后,便把女儿朝霞唤到客厅。只见朝霞眉如春日柳叶般秀美,眼若秋水般清澈,粉嫩的脸蛋好似桃花绽放,灵动的笑容从裙摆间自然流露。她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也是出众超群的佳人。 韩子文见了朝霞的模样,心中十分欢喜。众人相互行礼后,朝霞便回房去了。韩子文又找来一位算命先生合婚,先生说:“两人八字很合,只是成婚前可能会有些小波折。”金朝奉一门心思要促成婚事,连忙说:“大吉就已经很好了,小波折不算什么。”说着,取出一张全帖,写道:“立婚约金声,系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台州府天台县儒生韩子文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张、李二公,与闻斯言。嘉靖元年 月 日。立婚约金声。同议友人张安国、李文才。” 写好后,三人都签字画押,交给韩子文收着。韩子文这么做,也是因为自己家境贫寒,担心日后有变,提前做个防备,没想到这一举动后来真派上了用场。 当下,他们就选了个吉日,商定行聘之事。到了日子,韩子文拿出积攒的五十多两束修,简单置办了些衣服首饰,剩下的都用现银,写了拜帖:“奉申纳币之敬,子婿韩师愈顿首百拜。”他还给张、李二人各一两银子,请他们做媒,一同前往金家行聘。 金朝奉家境富裕,他和妻子程氏见韩子文的聘礼不丰厚,心里有些不满。但因为还在“点绣女”的传言风波中,只好收下聘礼,回赠的礼物倒是颇为丰厚。他们果然按照韩子文的要求,剪下一缕朝霞的青丝送来。韩子文小心收好,心中暗想:“要不是这场传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定下亲事,这下还得了些妻家的财物。”他满心欢喜,暂时忘却了此前的种种不顺。 时光飞逝,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到了嘉靖二年,挑选绣女的谣言渐渐平息。金朝奉夫妻见一切恢复平静,又舍不得把女儿嫁给穷书生韩子文,慢慢就有了悔婚的念头。而韩子文行过聘礼后,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没再提马上成亲的事 。 一天,金朝奉正在当铺柜台前算账,只见一位客人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进铺子,大声问道:“妹夫、姊姊在家吗?”来人是徽州的程朝奉,正是金朝奉的小舅子,这次带着亲生儿子阿寿从徽州赶来,打算和金朝奉合伙经营当铺。金朝奉赶忙起身迎接,随后带着妻子程氏、女儿朝霞与他们一一相见。众人寒暄过后,金朝奉吩咐准备酒菜招待。 席间,程朝奉看似随意地问道:“外甥女出落得如此标致,不知许配人家了没?说句不该说的,我儿子也还没成亲,要是姊夫不嫌弃,让孩子们结为中表夫妻倒也不错。”金朝奉闻言,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要是把女儿嫁给内侄,我哪有不愿意的?可去年传朝廷要选绣女,一时慌乱,就草草把女儿许给了一个姓韩的秀才。那家伙就是个穷书生,你看他满脸穷酸相,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前年梁学道来考试,他只考了个三等,估计连科举都中不了。我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他?只能说我女儿命不好,如今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程朝奉沉思片刻,问道:“妹夫、姊姊,你们真的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金朝奉斩钉截铁地说:“我还能骗你不成?”程朝奉接着说:“要是真心不愿,办法有的是。只要用个计策,让官府判决婚约无效,这事儿不就解决了?”金朝奉忙问:“有什么办法?”程朝奉胸有成竹地说:“明天我去台州府递状子告你,就说咱们早就约定好了儿女亲事,只是因为我在徽州耽搁了,你就趁机赖婚,把女儿许给别人,让官府把外甥女判给我儿子。我儿子虽说不算出众,但总比那个穷酸秀才强。” 金朝奉犹豫道:“这办法听起来不错,可之前我亲手写了婚书,还把女儿的头发给了韩子文当凭证,官府怎么会轻易判你儿子胜诉?而且,本来就是我理亏在先。”程朝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妹夫还是不懂官场门道!咱俩都是徽州人,又是亲戚,说从小就定下婚约,官府很容易相信。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有的是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再找个乡官去太守那儿说情,一纸婚约不过是一笔勾销的事儿。那缕头发,谁能证明是我外甥女的?只要银子到位,事儿准成,你也不会吃亏。”金朝奉听后,兴奋地拍手叫好:“妙!就这么办,明天就行动!”当晚酒足饭饱,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程朝奉匆匆梳洗完毕,吃过早饭,便请来一位讼师,商量着写好了状词。又找来一个姓赵的人,充当证人。随后,他拉着金朝奉,一同前往台州府衙门。这一去,注定要掀起一场风波——佳人能否归良人,阴谋者又将面临何种下场,一切都将在公堂之上见分晓。 到了府衙前,正赶上新任太守呈公弼升堂问案。没过多久,衙役抬出放告牌,程朝奉跟着众人进入衙门。太守让义民官接过状词,仔细阅读起来: 告状人程元,为赖婚事:万恶金声,先年曾将亲女金氏许配给程元之子程寿为妻,六礼已备。不料此恶徒远迁台州后,竟背弃婚约。于去年 月间,擅自将女儿改许给天台县儒生韩师愈,有赵孝等人作证。此等行为关乎人伦纲常、社会风气,恳请大人明断,让婚约得以延续。 原告:程元,徽州府歙县人。 被犯:金声,徽州府歙县人;韩师愈,台州府天台县人。 干证:赵孝,台州府天台县人。 本府大爷施行! 太守看完,唤程元上前,问道:“金声是你什么人?”程元跪地叩头道:“青天大老爷,他是小人的嫡亲姊夫。因为是近亲,孩子们年纪又相仿,所以早早定下了婚约。”太守又问:“他为何敢赖婚?”程元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金声搬到台州后,小人还在徽州,路途遥远,联系不便。去年传朝廷选绣女,金声担心女儿被选走,情急之下就把女儿许给了韩生。小人最近来台州探亲,打算操办婚事,才知道被他骗了。他也是一时糊涂,但小人怎能白白把儿媳让给别人?要是不告到官府,那韩秀才怎么肯让步?还望老爷为小人做主!”太守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当场批准了状子,吩咐道:“十天后开堂审理。”程元连连叩头,满意地退了出去。 金朝奉得知状子被官府受理,第二天就找到张四维、李俊卿两位秀才,故意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说道:“这可怎么办?当年我在徽州时,就把女儿许配给妻弟的儿子了。后来搬到台州,赶上选绣女的事儿,情况紧急,想着远水解不了近渴,才临时把女儿许给韩秀才,这事儿还是二位做的媒。没想到妻弟来了,竟然把我的名字告到官府,这可如何是好?” 张、李二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你当初议亲时,发的誓还少吗?婚书是谁写的?现在居然说出这种话!我们都知道,你就是嫌韩生穷,才想出这种下作的主意。韩生是才子,可不是一辈子受穷的命!我们这就召集府学的朋友们去见上司,非要打断你这老东西的腿不可,让你女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金朝奉刚想辩解,两人根本不给他机会,怒气冲冲地直奔韩子文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韩子文听完,气得说不出话,呆立半晌。过了好一会儿,张、李二人还在气头上,拉着他要联合府学的朋友去官府理论。韩子文反倒冷静下来,劝阻道:“二位兄台先别急!我仔细想了想,那老头儿既然不愿意这门亲事,就算把他女儿娶过来,以后也不会和睦。我们读书人要是有了出息,还怕没有名门望族来联姻?一个富商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况且他家财大气粗,官府多半会偏袒他。我家境贫寒,哪有闲钱跟他打官司?等日后有了出头之日,还怕报不了这仇?麻烦二位去跟他说,之前的五十两聘金,要是他愿意加倍赔偿,我就同意退婚。” 张、李二人依言而行。韩子文打开拜匣,取出婚书、吉帖和那缕头发,一行人来到金朝奉的当铺。张、李二人转达了韩子文的意思,金朝奉喜出望外:“只要能退婚,省得我麻烦,几十两银子算什么!”当即拿出天平,称了两个元宝,共一百两银子,交给张、李二人,同时要求韩子文写退婚书,并归还之前的婚约和头发。韩子文却道:“等官府的事儿了结了,再写退婚书、归还婚约也不迟。现在官司还没打完,不能轻易这么做。反正银子我也不急着拿走。” 程朝奉见状,又拿出二两银子送给张、李二人,恳请他们出面调解。二人找来笔砚,写好息讼文书,然后带着原告、被告、证人一行人,再次来到府衙。 此时,吴太守正在审理晚堂案件,众人呈上息讼文书。太守接过,逐字逐句念道: 劝息人张四维、李俊卿,系天台县学生。卑微小人金声,其女本已许配程氏之子,后因迁居天台,路途遥远,与程氏失去联系。女儿已到适婚年龄,迟迟等不到程氏消息,无奈之下才将女儿另许韩生,致使程氏与金声产生纠纷。如今金声愿退还聘礼,韩生也同意解除婚约,如此一来,程氏婚约之盟便不算落空。我等作为双方亲友,意在平息争端,特此禀明。 这位吴太守出身于福建的名门世家,为人公正不阿,不爱金银财宝,唯独赏识有才学之人。自从前些天批准了程元的状子,就有乡绅写信说情,他心里已经猜到这案子背后另有隐情。此时看完息讼文书,抬头望见韩子文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好感。 太守随即吩咐:“把那秀才叫上堂来。”韩子文跪到跟前,太守开口问道:“我看你仪表堂堂,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就算我招你为女婿,也不算委屈了你。可你为什么轻易就定下金家女儿的婚约,如今又为何这么爽快地同意退婚?”韩子文心思敏锐,原本已不抱希望,察觉到太守似乎有意帮自己,便改变了说法:“小生怎么舍得退婚!当初下聘时,金声对天发誓,还觉得不够,又亲笔写下婚约,张、李二位先生都在场见证。婚书上‘不曾许聘他人’的字句现在都能查证。下聘之后,金家还回赠一缕青丝,小生一直贴身收藏,每天拿出来看,就像见到妻子一样。如今要把我当作陌生人,我怎么能甘心?至于程家结亲的说法,从来没听说过。不过是因为我家境贫寒,斗不过富贵人家,所以才无端生出这些是非。”说着,眼眶就红了。好在吉帖、婚书和头发都带在袖中,他立刻一并呈上。 太守仔细查看一番,吩咐衙役把程元、赵孝押到一旁。随后问金朝奉:“你女儿是不是许配给程家了?”金朝奉回答:“大人,确实许过。”太守又问:“既然许了,为什么又许给韩生?”金朝奉说:“当时传说选绣女,情况紧急,一时顾不上那么多,也是无奈之举。”太守追问:“婚约是你亲笔写的?”金朝奉点头承认。太守指着婚书质问:“上面写着‘自幼不曾许聘何人’,这怎么解释?”金朝奉支吾道:“当时只想把婚事定下来,所以就顺着写了,其实不是实话。”太守见他言辞前后矛盾,不禁怒火中烧,又问:“你和程元定亲,是哪年哪月哪日?”金朝奉一时答不上来,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了个日期。 太守斥退金朝奉,又叫程元上堂,问道:“你说聘了金家女儿,有什么凭证?”程元回答:“彩礼都送了,这不就是凭证?”太守再问:“媒人在哪?”程元说:“媒人在徽州,没来这儿。”太守又要他拿出女方的吉帖,程元借口没带在身上。太守冷笑一声,追问定亲日期,程元随口编了个日子,和金朝奉说的完全对不上。 太守接着传赵孝上堂,问:“你作为证人,是哪里人?”赵孝答:“本地人。”太守疑惑道:“既然是台州人,怎么会清楚徽州的事?”赵孝解释:“因为和两家沾亲带故。”太守再问定亲日期,赵孝也胡乱说了一个,和另外两人的说法又不一样。原来这三人以为递交了息讼文书,事情就妥了,连串供都没做。谁料太守逐一盘问,衙门里的人虽然收了贿赂,但忌惮太守的威严,没人敢帮腔,自然漏洞百出。 太守勃然大怒:“你们这伙无赖,竟敢目无法纪!先不说选绣女是谣言,就算百姓真的害怕,要是金家女儿早有程家的聘礼,何必再许配韩生?现在韩生的吉帖、婚书清清楚楚,程元却拿不出真凭实据。而且说要来成亲,哪有不带上媒人的道理?你们三人说的定亲日期都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赵孝是本地人,分明是你们临时找的证人,一时找不到其他徽州人,才花钱雇他来的!不过是嫌韩生贫穷,想把女儿改嫁给内侄,合伙设下这奸计,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罢,抽出刑签,下令将三人各打三十大板。 三人连声喊冤,韩子文赶忙跪下求情:“大人为小生做主,成全婚事,金声以后就是我的岳父了,还请大人饶恕他。”太守说:“看在韩生的面子上,金声的板子减半,原告和证人,绝不轻饶。”这三人没料到会受罚,也没提前打点,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一旁的韩子文、张四维和李俊卿暗暗高兴,这报应正应了金朝奉当初发的毒誓。 太守直接把息讼文书作废,提笔写下判词:“韩子文家境贫寒,一直渴望娶得贤妻却未能如愿;金朝奉富甲一方,遇到有才学的女婿却不懂珍惜。只因金朝奉择婿时没有眼光,才让程元等人有机可乘,挑起这场诉讼。程家所谓的婚约毫无根据,韩家的婚约却真实可信。那一百两银子就当作韩生的聘礼,金家女儿许配给韩生为妻。金朝奉、程元、赵孝无端生事,各自受杖刑以示惩戒!” 判完,太守把吉帖、婚书和头发都交给韩子文。众人拜别太守走出衙门,程朝奉偷鸡不成蚀把米,满脸羞愧,一路上被韩子文指着鼻子骂“老驴”,还嘲讽他:“这事儿干得漂亮!我还以为挨打不痛呢!”程朝奉只能憋着火,不敢还嘴。赵孝白白挨了打,金朝奉只好和程朝奉凑了些钱给他,两人还不住地埋怨,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子文经历这场风波,生怕再生变故,赶紧用那一百两银子置办了结婚用品,选了个好日子,准备迎娶新娘。依旧请张、李二人帮忙操办婚事。金朝奉见太守为韩子文撑腰,不敢再耍花样,想找上司告状,又怕再经过府县衙门,只能乖乖照办。 新婚之夜,朝霞见韩子文气宇不凡,和自己才貌相当,根本不在意他家穷。小夫妻恩恩爱爱,朝霞反倒埋怨父亲当初多事。正所谓“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要是早知道韩子文如此优秀,何必折腾这一番? 第二年,宗师田洪主持岁考,韩子文得到吴太守大力举荐,成绩名列前茅。随后在春秋两季的科举考试中,他接连中举、考中进士,朝霞也成了官太太。金朝奉回想往事,后悔不已,要是早知道韩子文有这般出息,就算让女儿给他做妾,他也心甘情愿。有诗为证:“蒙正当年也困穷,休将肉眼看英雄!堪夸仗义人难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一 恶船家计赚假尸银 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有诗写道:“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杀人偿命,这是人世间最为重大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真相就是真相,虚假就是虚假,很难混淆。当事情是真的时候,即便有人凭借金钱买通关系,暂时逃脱法律制裁,可天理昭昭,最终也会在不经意间败露;而当事情是假的时候,哪怕遭受严刑拷打被迫认罪,也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倘若出现误判,有罪之人得以老死家中,无罪之人却冤死在监狱或刑场,难道冥冥之中的上天是没有眼睛的吗?因此古人说得好:“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或许有人会说:“照这么说,死囚牢里就不会有含冤受屈的人了?那阴间地府也没必要设枉死城了!”其实不然,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以及侥幸逃脱的凶手,大多是前世的因果。若不是前世的缘故,杀人的人不偿命,没杀人的人却蒙冤受死,死者和生者的怨气直冲云霄,即便官府未能查明真相,上天也会暗中监察,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了结这些公案。所以说“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 自古以来,清正廉洁的官吏不在少数,他们深知人命关天,也明白世事复杂难测。常常有看似难以置信的事情,偏偏就是真的;而那些看似确凿无疑的事,却可能是假的。因此,即便案件看似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他们仍会反复调查核实,力求做到狱中没有冤魂。然而如今的官吏,贪图钱财,奉承权贵,将“正直公平”抛诸脑后。明明知道有些案件不可姑息,却轻易放过;明知有些事情存在疑点,却草草结案。完全不顾“杀人可恕,情理难容”的道理。对于那些真正的凶手,如果不依法严惩,被害者的冤魂何时才能安息?而对于那些被冤枉的人,官吏们却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导致他们家破人亡。害了一个人,就是害了一个家庭。这些官吏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全然不顾百姓的疾苦,难道他们就不想着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吗?正因如此,才写下这篇故事,专门奉劝那些廉洁清明的官吏:一草一木皆是上天赋予的生命,更何况百姓是国家的根基!为官者应以慈悲为怀,恩威并施,保护良善、惩治邪恶,真正尽到父母官的职责。如此一来,不仅百姓感恩戴德,上天也会庇佑他们。 明朝时期,苏州府有个富人王甲,与同府的李乙是世仇。王甲一直盘算着如何加害李乙,却始终没找到机会。一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三更时分,李乙和妻子蒋氏吃过晚饭,早已进入梦乡。突然,十几个强盗脸上涂着红朱黑墨,一拥而入。蒋氏吓得惊慌失措,急忙躲到床下。只见一个长着长胡须、大脸庞的人,揪住李乙的头发,一刀将其砍死。奇怪的是,这些强盗并未抢夺财物,杀完人后便迅速离开了。 蒋氏在床下看得真切,浑身颤抖着爬出来,穿好衣服,对着丈夫的尸体放声大哭。此时,邻居们纷纷赶来查看,看到这悲惨的场景,都深感悲痛,纷纷出言劝慰。蒋氏哭着说道:“杀我丈夫的,是仇人王甲!”众人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蒋氏解释道:“我躲在床下,看得清清楚楚。王甲本就是我们的仇人,而且他长须大面,虽然脸上涂了墨,我还是能认得出来。如果是别的强盗,为什么只杀我丈夫,却不抢任何东西?除了他,还能有谁?还请各位帮我做主。”众人说:“我们都知道他和你丈夫有仇。既然发生了盗窃杀人案,我们理应报官。明天一早,你写好状词,我们陪你去官府告状,今天先各自回去吧。” 众人散去后,蒋氏关好房门,又伤心地抽泣了一会儿。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便请邻居帮忙买了状纸,写好后前往长洲县衙门。此时,知县正在升堂受理案件,蒋氏径直走到台阶前,大声喊冤。知县看过状子,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是人命盗窃的重大案件,当即批准受理。当地百姓也递交了失窃的报告。知县委派捕官前去验尸,并立即派遣捕快捉拿凶手。 再说王甲,自从杀了李乙,他自以为脸上涂了墨,无人能识破,整天得意洋洋,毫无防备。没想到,一群捕快突然闯入家中,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当场就被逮捕,押送到县衙门。知县问道:“你为什么杀了李乙?”王甲狡辩道:“李乙是被强盗所杀,与我无关!”知县又问蒋氏:“你为何指控是他?”蒋氏回答:“我躲在床底亲眼看见的,就是他!”知县质疑道:“夜里怎么能看得如此清楚?”蒋氏说:“不仅认得他的模样,还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如果是强盗,为什么杀完人就走,不抢东西?若不是平日有仇,还会是谁?” 知县又询问当地的邻居:“王甲和李乙真的有仇吗?”邻居们都说:“确实有仇!而且强盗不抢东西,只杀人,这也是事实。”于是,知县下令对王甲施以夹刑。王甲出身富家,受不了这般痛苦,只好招认:“因为与李乙有仇,所以假扮强盗将他杀死,情况属实。”知县拿到王甲的亲笔供词后,将他关进死囚牢。 王甲虽然一时招供,但心里仍想着如何为自己辩解脱罪。他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心想:“这里有个讼师叫邹老人,非常狡猾,和我关系不错。不管多大的罪名,只要和他商量,就有办法。不如等儿子送饭时,让他去找邹老人帮忙?” 没过多久,儿子王小二来送饭,王甲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了他,并叮嘱道:“如果需要花钱疏通关系,千万别舍不得,这可是关乎我的性命!”王小二一一答应,随即前往邹老人家,说明父亲的情况,恳请他出谋划策。邹老人说:“你父亲的案子是亲口招供的,而且知县刚到任,亲自审理定案。无论你去哪里申诉,都很难推翻县里的初审判决,知县也不会轻易认错改判。你给我二三百两银子,我去南京一趟,找个机会,一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王小二问:“您打算怎么救?”邹老人说:“你别管,把银子给我,以后自然见分晓,现在先不方便说。” 王小二回家后,凑了三百两银子送到邹老人家。邹老人收好银子,说道:“有了这些钱,无论如何也要想出办法。你先放宽心,耐心等待。”王小二道谢后回家。邹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前往南京。 到了南京,邹老人在刑部衙门四处打听,听说浙江司郎中徐公为人比较通融,而且喜欢结交朋友。于是,他立刻请人写了一封推荐信,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前去拜访徐公。徐公接见了他,见他能说会道,对他颇有好感。此后,两人频繁往来,关系渐渐熟络起来。正当邹老人苦于找不到机会时,一天,捕盗衙门押送二十多名海盗到刑部定罪。邹老人上前打听,得知其中有两个是苏州人。他心中暗喜,自言自语道:“办法有了。” 第二天,邹老人准备好宴席,写了请帖邀请徐公饮酒。不久,酒菜备齐,徐公乘轿前来,邹老人满脸笑容地迎接。入席后,两人闲聊起来。酒过三巡,到了深夜,邹老人支开旁人,拿出一百两银子献给徐公。徐公吓了一跳,询问缘由。邹老人说:“我有个亲戚王某,被冤枉关在本县监狱,还请您帮忙周旋。”徐公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只是案子在当地,恐怕不好办。”邹老人说:“不难。王某因为和李乙有仇,现在李乙被杀,凶手还没抓到,所以他被诬陷下狱。昨天听说押解到贵部的二十多名海盗中,有两个是苏州人。只要逼这两个海盗承认是他们杀了李乙,反正他们本来也是死罪,并没有加重刑罚,而我的亲戚王某就能重获新生了。”徐公答应下来,不动声色地收起银子,放进扶手匣里,然后唤来随从,谢过酒,乘轿离开了。 邹老人暗中找到了那两个海盗的家属,承诺给予丰厚报酬,并先送去一百两银子。两个海盗也答应按计划行事。到了会审那天,徐公把两个海盗叫到跟前,问道:“你们一共杀过多少人?”两个海盗立刻招认,某某时间在某处杀了某人,还特别提到某月某日夜里,到李家杀死了李乙。徐公记录下他们的口供,将所有海盗收监,随后整理成案卷文书。 邹老人买通刑部书房的人,将案卷文书抄录下来,送往长洲县知会。他亲自带着文书,告别徐公,返回苏州,直接到长洲县衙门递交。知县拆开文书,看到杀害李乙的凶手已经有了“定论”,心想王甲果然是屈打成招。正要下令从监狱中提出王甲释放,却见王小二急匆匆跑进大堂,大声喊冤,坚称王甲无罪。知县对文书内容深信不疑,当即命人从监牢里带出王甲,当场释放。 蒋氏得知这个消息,顿时不知所措,也怀疑自己那天夜里是不是真的认错了人,无奈之下,只好不再追究。王甲被释放后,满心欢喜,得意洋洋地往家走。刚走到家门口,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大叫一声:“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随后猛然倒地,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很快就气绝身亡。这真是善恶终有报,正如诗中所写:“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前面说的是把真相掩盖成假案的故事,现在再讲一个把假事弄成真罪的事情。只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人被人算计,结果惹出天大的祸事。若不是天理昭彰,差点就冤死。这正是:“福善祸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明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叫王杰,字文豪。他娶了刘氏为妻,家中只有夫妻二人,育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还雇了几个仆人和丫鬟,家庭条件不算十分富裕。王生虽然是读书人,但还没有考中秀才,平时就在家里读书学习,有时也外出和朋友探讨文章。刘氏勤俭持家,十分贤惠,夫妻二人生活和睦。 一天,正值暮春时节,两三个朋友拉着王生去郊外踏青游玩。只见春日里,阳光明媚,微风拂面。紫燕黄莺在绿柳丛中成双成对地飞翔,蜜蜂蝴蝶在桃花间穿梭寻觅。公子王孙兴致高涨,天天来酒馆饮酒作乐;年轻女子春心萌动,偶尔也会在这美好的景色中展露容颜。只愿这春日的美景能让人沉醉,还好地上的落花还未清扫干净。 王生欣赏着春日美景,心情舒畅,喝了些酒,带着几分醉意回家。走到家门口,看见两个家童正和一个人争吵不休。原来那人是湖州来的吕姓客人,挑着竹篮卖姜。家童想压低姜价,双方因此争执不下。王生问明缘由,对吕姓客人说:“这个价钱也可以卖了,何必一直在我家门口吵吵闹闹,太不懂事了!” 这位吕姓客人性格憨厚耿直,回嘴道:“我们小本生意,怎能随意压价?您作为读书人,应该宽宏大量,不该如此小家子气!”王生酒劲上来,顿时大怒,骂道:“哪里来的老东西!竟敢如此放肆,用言语顶撞我!”说着走上前,连打了几拳,又一把将对方推倒。没想到吕姓客人年事已高,还有痰火病,这一推,他直接摔倒在地,当场昏迷过去。正所谓“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生命危在旦夕。 人生在世,最不该任性使气,更何况这只是为了争一两个小钱的小买卖,能有什么大事?大户人家的骄横奴仆,常常仗势欺人,欺负普通百姓,一旦闯祸,最终损害的还是主人家的名誉。所以明智的主人,一定会严厉约束奴仆。只怪王生不该亲自出手打人,最终才因此惹上大麻烦,这都是后话。 当时王生见客人昏迷,大吃一惊,酒意也全消了。他连忙让人把客人扶进厅堂躺下,喂了些茶汤,没过多久,客人苏醒过来。王生向客人赔礼道歉,还准备了酒饭招待他,又拿出一匹白绢,当作给他调养身体的费用。吕姓客人转怒为喜,连声道谢,随后朝着渡口方向离开了。 要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定会上前拦住客人,把他留在家里养伤,哪怕养上半年两个月也心甘情愿,这样就不会惹来后面的大祸。可客人这一去,就像撒开了一张无形的网,引出了无尽的是非。 客人走后,王生心里还在砰砰直跳。他走进房间,把事情告诉妻子,心有余悸地说:“差点就闯下大祸,真是侥幸!侥幸!”此时天色已晚,刘氏吩咐丫鬟摆上几样菜,烫了酒给王生压惊。刚喝了几杯,就听见外面有人急切地敲门。王生心里一惊,拿着灯出去查看,原来是渡口的船家周四,只见他手里拿着白绢和竹篮,神色慌张地对王生说:“相公,你大祸临头了!怎么闹出人命来了?” 王生吓得脸色惨白,强作镇定地问是怎么回事。周四问:“相公认得这白绢和竹篮吗?”王生一看,说:“今天有个湖州卖姜的客人来过我家,这白绢是我送给他的,这竹篮就是他装姜用的,怎么会在你这里?”周四说:“下午的时候,确实有个湖州姓吕的客人雇我的船过河。上船后,他痰火病突然发作,眼看不行了,他告诉我是被相公打伤的。还把白绢和竹篮交给我作为证据,让我替他报官,还让我去湖州通知他的家人,来这里伸冤讨命。说完就断气了。现在尸体还在船上,船已经停在你家门前的河岸边,您亲自去看看吧,看这事该怎么解决!” 王生听后,惊得目瞪口呆,手脚发麻,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慌乱不已,但嘴上还硬撑着说:“哪有这种事?”他偷偷派人到船上查看,果然看到一具尸体。王生本就心虚,这下更是慌了手脚,跑回房间把情况告诉刘氏。刘氏焦急地问:“这可怎么办?”王生说:“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花钱收买船家,让他趁着夜里把尸体处理掉,才能平安无事。” 王生拿了一包碎银,大约二十多两,藏在袖子里,出来对船家说:“大哥,先别声张,我们好好商量。确实是我做事不对,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咱们都是温州老乡,总要念点乡情,何必帮外人报仇呢?再说,就算报了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不如别声张,我给你些谢礼,你把尸体运到别处扔掉,夜里没人知道。” 船家说:“扔到哪里?要是明天有人认出来,追查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王生说:“离这儿不远,有我先父的坟地,非常偏僻,你也知道。趁夜里没人,麻烦你把船开到那里,悄悄埋了,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周四问:“那你怎么谢我?”王生拿出手里的银子,船家嫌少,说:“一条人命,就值这么点银子?今天他刚好死在我船上,也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发财机会,少了一百两银子可不行。” 王生一心只想赶紧把事情了结,不敢讨价还价,点点头,又进屋拿了些现银、衣裳、首饰出来,递给周四,说:“这些东西,差不多有六十两银子了。我家里穷,您就将就一下吧。”周四见有这么多财物,态度缓和下来,说:“算了算了。您是读书人,以后多关照我就行,不跟您计较了。” 王生此时心急如焚,见船家松口,心里稍安,就像遇到了贵人相助。他又摆上酒饭招待船家,随后叫来两个家人,让他们找来了锄头、铁耙等工具。其中一个家人姓胡,因为性格凶狠、力气大,大家都叫他胡阿虎。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一起上船,来到坟地。他们选了一块空地,挖开泥土,把尸体埋好,然后又乘船回家。整整忙活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结束。王生又请船家吃了早饭,周四这才离开。王生让家人关紧大门,各自休息,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王生独自回到房间,满脸悲戚地对刘氏说:“我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仪表堂堂,却不料遭此横祸,反被那小人要挟勒索。”说着,泪水如雨点般落下。刘氏轻声劝慰:“官人,这或许是命中注定,咱们受些惊吓、破些钱财,也算消灾了。别再烦恼!如今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忙了一整夜,你也累坏了,先好好休息吧。”随后,她又端来茶饭让王生吃下,夫妻俩这才各自歇息。 此后的日子里,王生见事情渐渐平息,便买了些祭品,虔诚地拜祭神明和祖宗,祈求平安。船家周四时不时上门,假惺惺地探望,王生不敢怠慢,总是热情款待,即便周四提出一些小要求,他也尽力满足。有了这些好处,周四日子过得顺遂,卖掉渡船后,开了一家店铺,双方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王生到底是一介书生,缺乏远见。当日既然花钱收买船家处理尸体,就该用干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可他一时没了主意,选择将尸体埋入土中,就像割草没除根,留下了无穷后患。 一年后,厄运再次降临。王生三岁的女儿突然出了严重的痘疹,夫妻俩遍求神佛、延请名医,却都无济于事。王生夫妇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守在床边日夜啼哭。一天,有个亲戚带着礼物来看望患病的孩子。王生接待了亲戚,喝过茶后,便诉说女儿病情危重,恐怕凶多吉少。亲戚说:“本县有个姓冯的小儿科医生,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离这儿三十里,不如请他来看看?”王生觉得有理,当下天色已晚,便留亲戚吃了晚饭,送其离开。随后,他与刘氏商量,写好请帖,连夜叫来仆人胡阿虎,吩咐道:“你五更就出发,拿着请帖去请冯先生,务必请他早点来。家里这边会准备好午饭,等着他。”胡阿虎答应后,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王生早早备好午饭,可一直等到下午申时,也不见冯先生的踪影。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他去看女儿,病情却愈发严重。到了三更,女儿没了气息,离开了人世。王生夫妇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哭得昏天黑地。他们为女儿料理完后事,将遗体火化。 第二天中午,胡阿虎才回来复命,说:“冯先生不在家,我等了大半日,所以今天才回。”王生泪流满面,无奈地说:“看来是女儿命该如此,多说无益了。”直到几天后,同去的人才说出实情,原来胡阿虎一路上喝酒喝醉,弄丢了请帖,这才拖延到第二天才回。王生得知真相,本就因女儿离世悲痛万分,这下更是怒火中烧,立刻叫来胡阿虎,抄起竹片就要打。胡阿虎不服气地喊道:“我又没杀人,何必这么狠?”这话让王生更是怒不可遏,喝令家仆将胡阿虎按倒,狠狠打了五十多板子才住手。 胡阿虎被打得皮开肉绽,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房间,心中满是怨恨:“凭什么受这种气?你女儿的痘症本来就没救,难道是我没请到医生才死的?至于把我打成这样?可恨!”他越想越气,又暗自盘算:“不过没关系,把柄在我手里。等我养好伤,定要让你好看,倒要看看是谁能笑到最后。现在先不能露馅,等我准备周全。” 且说胡阿虎暗中谋划报复,这边王生在女儿去世一个多月后,在亲友的安慰下,心情渐渐平复。一天,他正在厅前散步,突然一群捕快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用麻绳铁索套住他的脖子。王生大惊失色,喊道:“我是读书人,为何如此对待我?到底犯了什么事?”捕快啐了一口:“好个杀人凶手!我们是奉命行事,有话到太爷面前说去!”刘氏和家仆们听到动静,吓得不知所措,只能远远观望。 王生被一路拖到永嘉县衙门,跪在堂下右侧,抬头一看,原告竟是仆人胡阿虎,瞬间明白这是对方怀恨在心,故意陷害。知县明时佐问道:“胡虎状告你打死湖州吕姓客人,可有此事?”王生急忙辩解:“大人明察!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打死人?胡虎是我家仆人,之前犯了错,我教训了他一顿,他便怀恨在心,捏造罪名诬陷我!”胡阿虎却磕头道:“大人别听他狡辩!主人打仆人是常事,怎会因此记恨?现在尸体就在坟地旁边,恳请大人派人查验,有尸便是真,无尸便是假。若查无实据,小人甘愿承担诬告之罪。” 知县派人跟着胡阿虎去掘尸,果然挖出一具尸体。知县亲自查验后,认定证据确凿,正要对王生用刑。王生急忙分辩:“大人,这尸体早已腐烂,绝不是近期打死的。如果真是我打死的,他为何当时不告发,非要等到现在?分明是胡虎找来尸体,故意诬陷!”胡阿虎却道:“这尸体确实是一年前被打死的。念及主仆情分,我不忍告发,况且以下告上,我也有罪。可如今主人不知悔改,我怕再出事连累自己,才不得不说出真相。大人若不信,可传四邻问话,问问去年那天,他是不是真的打过人!” 知县传讯了邻居,众人都说去年确实有个卖姜的客人被王家打伤,当时救醒了,但后来不知如何。王生被众人指证,顿时慌了神,言语支吾。知县喝道:“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不打你,怎肯招认!”随即下令用刑,王生挨了二十板子,实在受不住,只能被迫认罪。知县记录口供后说:“虽然人是他打死的,但没有死者亲属来追究,暂时不能结案。先关进大牢,等有人来认尸,再定罪。”于是,王生被投入监狱,尸体重新掩埋,等候复查。 胡阿虎见报复成功,得意洋洋,不敢回王家见刘氏,搬去别处居住。王家的仆人到县衙打听消息,得知主人入狱,吓得急忙跑回家告诉刘氏。刘氏听闻噩耗,顿时昏厥过去。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她唤醒,刘氏醒来后,哭喊着“官人”,放声痛哭了许久。随后,她匆忙收拾了些碎银,换上素衣,带着丫鬟,在家仆的引领下,赶到永嘉县监狱。 夫妻二人在狱中相见,抱头痛哭。王生哭道:“都是阿虎那奴才害了我!”刘氏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番,然后掏出碎银交给王生:“你把这些钱分给牢头狱卒,让他们多关照你,别再吃苦。”天色渐晚,刘氏不得不含泪离开。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草草吃了晚饭,躺在床上,想着昨夜还与丈夫同床共枕,今日却天人永隔,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在悲痛中渐渐睡去。 自入狱后,尽管王生给牢头禁子塞了钱财,免受皮肉之苦,但身边尽是蓬头垢面的囚犯,日子过得毫无滋味。加之命案未结,生死未卜,即便有人按时送饭送衣,他仍免不了忍饥受冻,身体也愈发消瘦衰弱。刘氏四处托关系、送钱财,想尽办法救他出狱,可人命关天,谈何容易,王生只能在狱中苦苦煎熬。 时光飞逝,半年过去,王生在狱中饱受折磨,忧愁成疾,卧床不起。刘氏四处寻医问药,却不见半点成效,王生的病情愈发严重,眼看就要不行了。一天,家仆来送早饭,王生撑着虚弱的身体,望着监门嘱咐道:“回去告诉你主母,我病得实在太重,恐怕熬不了多久了。让她赶紧来见我一面,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家仆匆忙赶回家,将王生的话告诉刘氏。刘氏心急如焚,一刻不敢耽搁,立即雇了一顶轿子,火急火燎地赶到县衙。她下了轿子,快步走到狱门前,见到王生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王生哽咽着说:“是我没用,误伤了人命,连累你跟着受苦。如今我病情加重,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也算是没了遗憾。只是胡阿虎那个逆奴,就算我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会放过他!” 刘氏含泪安慰道:“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人命是误伤,又没有苦主追究,我就是卖光所有田产,也要把你救出去,咱们一家团聚。胡阿虎做尽坏事,天理难容,迟早会有报应,你别太往心里去。”王生叹气道:“若真能如你所愿,我就是病得再重,也能好起来。只是我这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刘氏又劝慰了一番,才哭着回家。 回到家,刘氏坐在房中愁眉不展,而僮仆们却在厅前悠闲地打牌。这时,一个半老的男子挑着两个盒子走进王家,放下扁担,问家僮:“你家相公在家吗?”家僮抬头一看,脸色骤变,惊恐地大叫:“有鬼!有鬼!”吓得四处逃窜。原来,这人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客人。 吕客人一把拉住一个家僮,疑惑地问:“我来拜访你家主人,怎么说我是鬼?”刘氏听到厅前的喧闹声,走了出来。吕客人上前作揖,说道:“大娘,我是湖州卖姜的吕大。之前承蒙相公款待,还送我白绢,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一年半,我去别处做生意,如今又回到这里,特意带了些土特产来拜访。不知你家这些人为什么说我是鬼?” 一个家僮大声喊道:“大娘,别信他!肯定是知道您要救老爷,故意来索命的!”刘氏喝退家僮,对吕客人说:“这么说,你真不是鬼?你可把我家相公害惨了!”吕客人一头雾水,忙问:“你家相公怎么了?怎么说是我害了他?”刘氏便将周四如何抬尸上门,说有绢篮为证;王生如何花钱请船家埋尸;胡阿虎又如何诬告,导致王生入狱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完,捶胸顿足地说:“太可怜了!天下竟有这样的冤屈!去年我离开后,上了渡船,船家看到我的白绢,问起缘由,我就把相公打我、留我吃饭、送我白绢的事全说了。他想买我的白绢,我看价钱合适就卖了,他又要我的竹篮,我就当渡钱给了他。没想到他拿了这两样东西,竟设下如此毒计!都怪我没早点来温州,才让相公受这么大的罪,是我的错啊!” 刘氏不解地问:“今天要不是您来,我都不知道丈夫是被冤枉的。绢和篮被他骗走了,可那具尸体又是从哪来的?”吕客人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天在船上说这事时,我看到岸边漂着一具尸体。当时见他一直盯着看,我还以为他是无意的,没想到他竟借此起了坏心思。这人太狠了!事不宜迟,大娘快收下这些礼物,和我一起去永嘉县衙门申冤,救相公出狱!” 刘氏依言收下礼物,摆了饭菜招待吕客人。她出身书香门第,精通文墨,无需请讼师,亲自写了一纸诉状。随后,她雇了一顶女轿,带着吕客人和僮仆,前往永嘉县衙门。 等到傍晚,知县升堂审案。刘氏和吕大大声喊冤,递上状纸。知县接过诉状,仔细阅读后,先叫刘氏上前询问。刘氏便将王生因姜价争执失手伤人、船家借机讹诈、胡阿虎挟私报复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强调:“直到今天吕客人来,我们才知道相公是被冤枉的。” 知县又问吕大,吕大也将被打的过程、卖绢的缘由如实陈述。知县怀疑道:“你该不会是刘氏花钱雇来作伪证的吧?”吕大急忙叩头辩解:“老爷明察!小人虽是湖州人,但在这做生意多年,认识不少人,这事根本瞒不住您。要是当时我真快死了,为什么不请船家找个熟人来报信、报仇,反而把事情托付给一个船家?而且我死后,湖州老家难道没有亲人朋友,见我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打听消息。要是查出我是被人打死的,肯定会来官府告状。怎么会等一年后,反而是王家的仆人来告发?小人今天刚到这里,得知有这样的冤情,王杰虽然不是我害的,但这祸事因我而起,实在不忍心看他蒙冤,这才来替他申冤,求老爷为他做主!” 知县说:“你既然在这里有相识的人,把名字报上来。”吕大一口气说出十几个名字,知县一一记录下来,从中挑出四人,叫来两名捕快,吩咐道:“你们悄悄把这几个人,还有之前作证的邻居都带来。”捕快领命而去。 没多久,两拨人都到齐了。那四个相识的人远远看见吕大,齐声喊道:“这不是湖州的吕大哥吗?怎么在这儿?看来之前他根本就没死!”知县又让邻居们上前仔细辨认,众人都惊讶地说:“我们是不是眼花了?这明明就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难道当时救过来了?还是长得太像了?”其中一人肯定地说:“哪有这么像的人!我这眼睛看过就不会忘,绝对是他,错不了!” 此时,知县心里已经有了底,批准了诉状,对众人说:“你们先回去,这件事千万别声张。要是敢传出去,严惩不贷!”众人连忙答应着退下。知县又叫来几个捕快,嘱咐道:“你们去找到船家周四,用好话把他哄到这儿来,别透露风声。那个胡阿虎自然有保人,让他们明天午后,都到衙门候审。”捕快领命,分头行事。知县让刘氏和吕大先回去,明天傍晚再来。 刘氏和吕大叩头谢恩,一同离开县衙。刘氏带着吕大来到监狱门前,见到王生,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王生听后,欣喜若狂,感觉就像醍醐灌顶,身上的病痛瞬间好了大半,激动地说:“我一直以为是胡阿虎害我,没想到船家才是幕后黑手。今天要不是吕老客人来,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冤枉的!” 刘氏告别王生,出了县衙,坐着轿子,带着吕大等人回到家中。她让家僮们招待吕大吃过晚饭,安排他在厅上休息,自己则回房歇息,满心期待着明天的审判。 第二天下午,刘氏、吕大等人再次来到县衙,此时知县已经升堂。没过多久,两名捕快将周四带到公堂。原来,周四拿了王生的银子后,在本县开了一家布店。捕快奉了知县的命令,骗他说:“本县老爷要买布。”就这么把他哄到了县堂之上。或许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周四一抬头,猛然看见吕大,顿时面红耳赤,两耳发烫。吕大大声喊道:“周老板,自从你买了我的白绢和竹篮,咱们就没见过面。这段时间生意可好?”周四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像枯木一样难看。 不一会儿,胡阿虎也被带到了。胡阿虎此前搬到了别的地方,最近刚好回县里探亲,没想到路上正碰上捕快。捕快上前骗他说:“你家主人那桩人命案子,已经有苦主出面了,就等你这个原告到案,马上就能审结。我们到处找你,可算找着了!”胡阿虎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跟着捕快来到县堂,跪下听审。知县指着吕大问胡阿虎:“你可认得这个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心里七上八下,犹豫再三,半天答不上话来。 知县把两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猛地一拍惊堂木,指着胡阿虎破口大骂:“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奴才!家主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非要和船家合谋,弄个假尸体来诬陷他?”胡阿虎还在狡辩:“家主真的打死了人,小人绝没有说谎!”知县怒喝道:“还敢嘴硬!吕大要是死了,现在堂下跪着的人是谁?”随即喝令衙役用夹棍伺候,“赶紧把你们的阴谋招出来!” 胡阿虎被夹得惨叫连连,大声喊道:“老爷!要说小人不该怀恨家主,去告发他,小人甘愿认罪。但要说我和别人合谋,小人宁死也不承认!当时家主失手打倒吕大,马上用热汤把他救醒,还请他吃饭喝酒,送了白绢,吕大自己就往渡口去了。到了夜里二更,周四突然撑着尸体到家门口,还有白绢、竹篮作为证据,我们全家人都信以为真。家主这才花钱收买船家,带着我一起把尸体埋到坟地。后来因为家主打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来老爷这里告状。我真的不知道这尸体是真是假。今天要不是吕大来了,我都不知道家主是冤枉的。这尸体到底怎么回事,全在船家身上!” 知县记录下胡阿虎的口供,把他轰到一边,接着审问周四。一开始,周四还想狡辩,但吕大就在旁边对质,知县又让人对他用刑。周四熬不住,只能全部招认:“去年的某一天,吕大带着白绢上了我的船。我随口问起缘由,这才知道他被打的事。正好渡口旁边漂着一具尸体,我就动了歪心思,想敲诈王家。我买下他的白绢,又骗走竹篮,把水里的尸体捞到船上,撑到王家去。没想到他们一下子就信了。后来我拿了王生的银子,把尸体埋在坟地。我说的全是实话,绝无半句假话。” 知县皱着眉头说:“话虽如此,可事情还是有些蹊跷。怎么就那么巧,水面上正好漂着一具尸体,还和吕大长得那么像?说不定是从别处谋害了人,专门用来诈骗王生的!”周四急得大喊冤枉:“老爷!我要是想害别人,干嘛不直接害吕大?那天看见流尸,我才想出这个主意。我心里也清楚,这尸体长相和吕大不一样,未必能骗过他们。但我琢磨着,第一,王生做贼心虚;第二,他和吕大就见过一面,而且那天天色昏暗,灯光下的尸体,谁能仔细分辨?第三,白绢、竹篮都是王生和吕大的东西,他们肯定不会怀疑,这才壮着胆子试了一试。没想到真就把他们骗过去了,没一个人看出破绽。这尸体到底怎么来的,我猜是失足落水死的,真的不知道具体情况。”吕大也跪上前说:“老爷,我那天过渡的时候,确实看见有具流尸,他这话是真的!”知县又记录下两人的口供。 周四还想求情:“小人只是想骗点钱,没想害人性命,求老爷从轻发落!”知县怒喝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恶贼!就为了贪图银子,差点害得人家破人亡。用这种阴谋诡计,不知道害过多少人!我今天就替永嘉县除掉你这个祸害!胡阿虎身为家奴,凭着毫无根据的事情,忘恩负义,陷害主人,实在可恨,必须重重处罚!”随即下令,把两人拉下去受刑。胡阿虎被重打四十大板,周四更是被打得不计其数,直到气绝才停手。 说来也巧,胡阿虎最近伤寒病还没好利索,根本经不住刑罚,还没打完四十大板,就死在了公堂之上。周四挨了七十板后,才昏死过去。这两个作恶多端的人,最终都伏法毙命。 知县见两人已死,吩咐他们的亲属前来认领尸体。又让人从监牢里放出王生,当堂宣布无罪释放。还查封了周四布店里的布匹,估价一百两银子。这些原本是王生被敲诈的财物,按例应该充公,但知县念及王生是个书生,无辜蒙冤许久,特意把这些“赃物”改为“发还给原主”,也算是格外开恩。 至于坟地旁边的那具尸体,挖出来检验时,发现死者手爪里有泥沙,确实是溺水身亡。由于找不到死者亲属,知县便命仵作将其埋葬在义冢之中。 王生、刘氏和吕大三人谢过知县,离开县衙。回到家中,王生和刘氏相拥痛哭,既为过去的磨难感到悲伤,也为如今的清白感到庆幸。随后,他们又来到厅前,郑重地向吕大道谢。吕大觉得王生为自己受了冤屈,心里过意不去;王生则感激吕大为自己洗刷冤屈,两人彼此致谢,感慨万千。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经此一事,两人成了好朋友,此后往来不断。 经历了这场风波,王生彻底改掉了急躁的脾气,即便遇到乞丐,也总是和颜悦色。他想起过去的种种遭遇,立志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为自己洗刷耻辱。从此,他闭门苦读,不再结交应酬,十年寒窗后,终于考中进士。 这个故事也给为官者敲响了警钟:切不可草菅人命,把刑狱之事当作儿戏。就像王生这桩案子,如果不是吕大重返温州,家人、妻子都不知道他蒙受冤屈,连王生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公堂之上,又有多少沉冤能被昭雪?为官者应当以史为鉴,公正断案,切莫让无辜之人含冤受屈。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二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 有诗写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时戏语,终身话柄。”人生在世,万事万物仿佛都早已被命运注定。有时候,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偶然为之的举动,却在日后一一应验,就像是提前写下的预言,分毫不差。这让人不得不相信,在那些看似随意的时刻,冥冥之中早有鬼神暗中主宰,绝非偶然。 宋朝崇宁年间,浙西有一位王姓公子,年少时就考中科举,此次前往京城参加会试。一天傍晚,他去延秋坊赴宴,路过一处小院,看见一位女子容貌绝美,独自站在门内,眼神中满是期待,似乎在等候什么人。王生正看得入神,只见前方一群骑马的人簇拥而来,女子赶忙躲了进去。王生匆匆赶路,也没来得及打听这家人姓甚名谁。 赴完宴,王生带着几分醉意往回走,此时已是初更时分。再次路过那户人家时,他朝门内望去,只见大门紧闭,寂静无声。王生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心里想着能不能找到后门。走了几十步,看见一块空地,旁边有一扇小小的便门,同样关得严严实实。王生暗自思忖:“白天的美人就在这里,怎样才能再见一面呢?”正对着后门恋恋不舍时,突然有个东西从墙里扔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中他。捡起来一看,是块瓦片,上面写着六个字:“夜间在此相侯!” 王生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加上酒劲上头,笑着想:“也不知是谁在约人办事,我且捉弄他们一番。”他从墙上刮下些石灰粉,在瓦片背面写道:“三更后可出来。”然后又把瓦片扔回墙内,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在暗处观察动静。 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走到墙边,低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来来回回找了许久,一无所获,对着墙里叹了口气,失落地离开了。王生在黑影中看得真切,心想:“这人应该就是被约的对象了,只是不知道墙里等着的是谁。不管怎样,总得等个人出来瞧瞧。” 等到三更,月光皎洁,夜色渐浓,王生酒意消散,困意却涌了上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自嘲道:“不睡觉在这儿瞎操心!”刚准备回住处,只听墙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女子闪身而出。月光下,女子身姿婀娜。后面跟着一位老妇人,背着一只大竹箱,两人急匆匆往外走。 王生迎上前去,仔细一看,正是白天在门口看到的女子。女子见有人出现,起初并未躲避,等走近一看,脸色骤变:“不对,不是你!”转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眯着眼打量王生,也说:“不是,不是,快回去!”王生却快步上前,挡住后门,一把拉住女子:“还想回去?你一个闺阁女子,约人夜里相会,这成何体统?我要是声张出去,带你见官,你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我偶然路过,这也是你我有缘,你不如就跟我走吧。我是来京会试的举人,也不算委屈了你。” 女子听了,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老妇人见状,忙说:“要是闹大了,确实麻烦!这位官人既是举人,小娘子就先跟他去住处,再从长计议。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天一亮被人瞧见,更不得了!”女子哭哭啼啼,在王生的拉扯下,只好跟着他来到住处,被安置在一座小楼上,老妇人也留下来照顾她。 等女子情绪稳定,王生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子说:“我姓曹,父亲早逝,母亲只生我一人,十分疼爱,想给我找个好婆家。我有个表哥,从小一起长大,他聪明英俊,我心里想嫁给他。这个奶妈,是从小照顾我的。我让她去跟母亲说这事,可母亲嫌弃他家没有官职,不同意。所以我让奶妈传信给他,约好今晚以扔瓦片为信号,开门私奔。他也扔回瓦片,让我三更后出去。没想到出门见到的是官人,却不见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王生笑着把自己刚才恶作剧写瓦片,以及看到男子寻找东西无果后离去的事说了一遍。女子长叹一声:“走的那个人,就是他。”王生笑道:“这么看来,是我幸运,撞上了这等好事,这岂不是五百年前就定下的缘分?”女子无可奈何,见王生仪表堂堂,也只好顺从了他。两人 newly together,感情日渐深厚。 转眼间会试结束,放榜时王生并未中第。但他正沉浸在与女子的甜蜜之中,并未把落榜之事放在心上,每日只顾着与女子谈情说爱。女子带来的竹箱里装满金银财宝,王生缺钱时,就拿出来贴补花销。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王生竟然忘记了回家。 王生的父亲在家中苦苦等待,见儿子迟迟不归,向从京城回来的人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他在住处有个女子,两人相处得很是恩爱,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父亲听后勃然大怒,写了一封言辞严厉的家书,派两个管家前往京城,催促王生回家。同时又给京城中关系要好的同年写信,请他们帮忙催促,务必让王生尽快离京,不得拖延! 王生无奈,只好与女子告别:“事出有因,我不得不走,一有机会就回来。说不定我回去禀明父亲,就能来接你,你和奶妈就先在这儿等着我。”两人含泪分别。王生回到家才得知,父亲已升任福建,正要赴任,便带着他一同前往。匆忙之间,王生没机会提及女子的事,只能满心惆怅地跟着父亲去了任所,心中却日夜思念着京城的女子。 再说京城这边,女子和奶妈守在寓所,王生在时,箱中的财物已用去将近一半,如今两人日常开销,只出不进,眼看着所剩无几,却始终等不到王生的消息。女子心中焦急,让奶妈去打听母亲的情况,本想回家与母亲团聚,却得知母亲因为思念她,整日啼哭,早已去世多时。而她心心念念的表哥,第二天听说她家丢了女儿,担心惹上麻烦,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女子听闻噩耗,痛哭一场,与奶妈商量:“如今我无依无靠,从汴京到浙西也不算太远,趁着身上还有些财物当作盘缠,去他家找他。不然可怎么办?”于是,她请奶妈雇了一艘船,从汴京出发,一路前往浙西。 船行至广陵(今扬州),盘缠已经花光。奶妈年事已高,在船上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最终离世。女子孤立无援,只能整日啼哭。广陵向来繁华,古人有诗描绘:“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名句。此地向来是达官显贵、富家子弟挑选美妾的好去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媒婆穿梭往来。 媒婆们看到船上有个美貌女子啼哭,纷纷围拢过来询问缘由。女子哭着说:“我从汴京来,想去浙西找丈夫,没想到奶妈在这儿去世了,盘缠也没了,实在没办法,才哭成这样。”其中一个婆子说:“你怎么不去找苏大商量?”女子问:“苏大是谁?”婆子回答:“苏大在这儿是个能人,专门帮人解决麻烦。”女子慌乱之中也没多想,连忙说:“那就麻烦您带我去见见他。” 婆子去了没多久,领来一个人。这人到船边问明情况后,立刻找来一群人,将奶妈尸首抬上岸埋葬,又结清船钱打发走船家。然后对女子说:“你收拾一下行李,先到我家住几天,再做打算。”随即叫来一顶轿子抬女子。女子见他办事利落,以为遇到了好人,加上自己无依无靠,便跟着去了。却不知这人竟是扬州有名的光棍,平日里勾结兵卒、豢养娼妓、招揽子弟,是风月场中的头目。 轿子抬到苏大家中,立刻有几个女子出来迎接作伴。女子这才察觉情况不妙,自己落入了圈套,却无处申诉。从那以后,她被迫改名苏媛,沦落为娼妓 。 王生在福建跟随父亲任官两年后,才返回浙中。恰逢会试之期,他收拾行装北上,途经扬州。扬州司理是王生乡试时的同门,设下酒宴款待他,王生欣然赴宴。酒过三巡,一众官妓上前叩首斟酒,王生不经意间发现,其中有个女子频频偷偷打量自己。他也仔细端详对方,心中暗自疑惑:“怎么这么像京城那位曹氏女子?”可询问姓名时,对方说的名字却全然不同。但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瞧越觉得相似。 酒至半酣,王生起身准备离席,只见那女子捧着酒杯上前劝酒,两人近距离相对,王生这下看得真切,确定无疑。女子强忍着情绪,嘴上不敢言语,可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悲痛难抑,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滴入酒杯之中。王生也红了眼眶,哽咽道:“我就觉得是你,果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含泪将分别后的遭遇,从前往汴京寻他,到盘缠用尽、被迫沦为娼妓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说到伤心处,不禁放声大哭。王生满心愧疚,感伤不已,实在无心饮酒,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离席。 当晚,王生将女子秘密召至自己的寓所,二人互诉衷肠,互道思念。第二天,王生暗中请托扬州司理,彻查苏大欺骗良家女子为娼的恶行。最终,苏大被依法治罪,女子得以脱离乐籍,跟随王生一同踏上旅途。后来,女子为他生下儿子,儿子长大后入朝为官,官至尚书郎。回想起当初,不过是随手拾起瓦片,开了个玩笑,却没想到牵扯出这样一段姻缘,还险些毁了女子的一生,好在最终修成正果。 而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同样因为一句戏言,引发了一连串误会,却意外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比之前的故事更加曲折动人。有诗为证:“戏言偶尔作该奇,谁道从中遇美妻?假女婿为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 故事发生在明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个名叫蒋霆、表字震卿的人。他出身书香门第,生性洒脱不羁,喜欢玩闹嬉戏,不拘小节,尤其热爱游历山水,常常一出门就是数月,不愿在家中闲坐。 一日,他突发奇想:“都说山阴道上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是个绝佳的游览胜地。此地距离绍兴府也不算远,何不去游玩一番?”正巧有两位同乡客商要去江南做生意,他便与二人结伴同行。一行人渡过钱塘江,搭乘西兴夜船,一夜之间抵达绍兴府城。两位客商各自忙碌生意,蒋震卿则独自前往兰亭、禹穴、蕺山、鉴湖等地,尽情游览,玩得不亦乐乎。待两位客商做完生意,三人便一同踏上归程。 途中,他们偶然走进诸暨的一个村庄,此时天色渐晚,四周皆是青青的农田,却不见一户人家。没过多久,天空飘起雨点,且越下越大。三人都没带雨具,只能匆忙向前奔跑,累得气喘吁吁。好在这时,他们远远望见村子里有一座庄院,不禁大喜:“好了,好了,先去那里躲躲雨吧!”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庄院门前,只见这是一座气派的双檐建筑,两扇大门,一扇紧闭,一扇半掩着。蒋震卿生性莽撞,又爱开玩笑,上前就去推门。两位客商赶忙阻拦:“蒋兄,你总是这么莽撞!咱们不过是借这里躲躲雨,也不知这是谁家,怎么能随便敲门?”蒋震卿却嬉皮笑脸地大声说道:“怕什么!这就是我老丈人家!”两位客商连忙呵斥:“别胡说,小心惹祸!” 不一会儿,雨下得愈发猛烈。只见两扇大门突然敞开,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这老者头戴斜角方巾,手持盘头拄拐,方巾下露出几缕银丝般的头发,拄拐上粗糙的节疤如同老姜,手背上布满皱纹。他身着宽袖长衣,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好似仙鹤踱步;脚蹬高底深鞋,一步一步,宛如乌龟爬行。看上去颇有几分仙人的气质,仿佛是从圯上下来传书的黄石公,又像是商山之中被请出的隐士。 原来,这位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的大户人家,为人正直忠厚,向来热情好客、仗义执言。傍晚时分,他本打算出门查看大门是否关好,却听见门外的对话,将蒋震卿那句玩笑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回到屋内,把这事告诉了老伴和家人,大家都气愤地说:“这人怎么如此放肆无礼!别理他。”但看着雨势渐大,想到躲雨的人无处可去,老者又有些于心不忍,想要请他们进来避雨,可又对先前说讨便宜话的蒋震卿耿耿于怀。犹豫再三后,他还是走了出来,见门外有三个人,便问道:“刚才说我是他老丈人的,是哪一个?” 蒋震卿被这么一问,顿时满脸通红,意识到自己先前失言。两位客商也赶忙埋怨道:“早就说不该乱讲!”老者一看这情形,便知道是谁说的了,于是对两位客商说:“二位若是不嫌弃,就请到寒舍稍作歇息。至于这位郎君,按照他方才所说,他算是我的子侄辈,与宾客不同,就不必进来了,让他在外面等着吧。”两位客商刚想推辞,就被老者一把拉住袖子,拽进了大门。他们刚一跨过门槛,大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两位客商只得跟随老者来到厅堂,相互行礼落座,各自通报姓名,并说明因路过避雨的缘由。老者仍愤愤不平地说:“方才那位朋友,在路途之中如此轻薄无礼,哪里像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君子?二位还是少与他交往为好。”两位客商连忙替蒋震卿道歉:“这位蒋兄年轻气盛,一时口无遮拦,冒犯了老丈,还请您多多包涵!”但老者依旧余怒未消。 很快,老者摆下酒菜招待二人,却只字不提门外还站着一个蒋震卿。两位客商本就是意外打扰,能受到款待已喜出望外,又见老者如此生气,也不好开口为蒋震卿求情,让老者把他也请进来,只能由着他在外面,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蒋震卿被关在大门外,回想着刚才的失言,尴尬得无地自容。他独自站在雨檐下,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倍感冷落。他想一气之下转身离开,可一来天色漆黑又下着雨,二来单身一人不敢贸然前行,只好强忍着性子,默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云层中透出些许月光。蒋震卿侧耳倾听,门内一片寂静,心想:“他们想必已经休息了,我何苦还在这里傻等?不如趁着月色,看清道路,赶紧走吧!”可又一转念:“那老头固然生我的气,可他们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撇下我不管?说不定会有安排,再等等看吧。”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忽然听到门内有人低声说道:“先别离开!”蒋震卿心中一喜:“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忘了我。”赶忙回应:“知道了,不走。”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再次传来低语:“有些东西拿出来,你收好。”蒋震卿心里犯起了嘀咕:“你看他们两个,白吃了人家一顿,居然还拿东西,也太贪心了吧!”但嘴上还是应道:“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只见墙上“扑搭”两声,落下两个包裹。他急忙上前查看,发现是两个沉甸甸的布袋。提起来一掂量,又伸手捏了捏,感觉里面像是金银器物。蒋震卿担心有人开门追出来,急忙将包裹背在背上,撒腿就跑。跑出一百多步后,他回头望去,见大门已经离得远了,便停下脚步观察动静。远远地,他看见墙上跳下两个人影,心想:“他们两个也出来了。万一有人追,我还是先走为妙,不必等他们。”于是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跑了一段路,蒋震卿心想:“要是他们追上我,这些东西肯定要平分。不如趁他们还没到,我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反正这些都是不义之财,我先藏起些值钱的也好。”他停下脚步,打开包裹,将里面的黄金等贵重物品另外包成一囊,把钱财布匹之类的仍旧放回原来的袋子里,提着继续赶路。他不时往后张望,那两个人还没追上来,只见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蒋震卿走,他们也走,蒋震卿停,他们也停,始终隔着一箭之地的距离。 天渐渐亮了,那两个跟在后面的人脚步突然加快,追了上来。蒋震卿心想:“可算赶上了,一起走吧。”等来人走近一看,他大吃一惊,眼前的两人并不是昨日同行的客商,而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头戴临清头巾,身穿青绸衣衫,容貌十分秀丽;另一个头发随意挽起,穿着青布短袄,看起来是丫鬟的打扮。 两个女子也仔细打量蒋震卿,同样惊愕不已,急忙闪身避让。蒋震卿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拦住那位美貌女子,说道:“你想去哪里?乖乖跟我走,咱们还好商量。要是不答应,我就去你家告发你!”女子低头不语,无奈之下,只能顺从地跟着他。 蒋震卿带着她们走进一家酒馆,选了个僻静的楼房让她们住下。他向店家谎称自己和女子是夫妻,来此烧香,需要买点早饭。店家见一男一女,还有丫鬟随行,没起疑心,便去准备早饭。 等店家离开,蒋震卿压低声音,询问女子的来历。女子轻声说道:“我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那位老先生的女儿,母亲姓王。我小时候被许配给同郡的褚家,没想到他后来双目失明,我实在不愿嫁给他。我有个表亲的儿子王郎,年轻英俊,我心仪已久,和他约定好了,今晚私奔远走。白天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傍晚时,突然听见父亲进来说:‘门前有个人,说这里是他老丈人家,胡言乱语,太可恶了!’我心里琢磨,这肯定是我约好的王郎到了。于是急忙收拾财物,带着丫鬟拾翠翻墙出来。看见你背着包裹在前面走,我就以为是他。一路上怕被人发现,所以不敢靠近。谁知道跟到这里,竟然认错人了。现在既没找到他,也不好回家,只能跟着官人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蒋震卿听后大喜过望,说道:“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看来我当初那句玩笑话应验了!幸好我还没娶妻,你别担心,我带你回家!” 随后,蒋震卿和女子、丫鬟一起吃了早饭,付完店钱,单独雇了一艘船。他也不等那两位同行的客商,带着她们一路换乘船只,径直回到了余杭老家。家里人问起,他只说是在路上娶的媳妇。 陶幼芳进门后,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和蒋震卿相处得十分融洽。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儿子。但每当提起父母,她就会黯然落泪。一天,她对蒋震卿说:“我当初不肯嫁给那个盲人,才做出这等冲动的事。如今我已嫁与你,从未后悔。只是父母年纪大了,身边无人照料,自从我走后,他们肯定日日忧愁。这一年多来,我没有一点他们的消息,心里一刻也放不下。再这样思念下去,我怕是要生病。我知道父母从小把我当作掌上明珠,就算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只要能见到我,一定不会过分责怪。你快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给他们捎个信?” 蒋震卿思索片刻,说:“这里有个教书先生叫阮太始,和我关系很好,他经常往来诸暨,我找他商量商量。”蒋震卿找到阮太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阮太始说:“这位老先生是诸暨有名的忠厚长者,我和他见过几次面。我找个机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他,尽力把事情办好,肯定不会误事!”蒋震卿连声道谢,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 再说陶老先生当晚热情地留两位客商在家住宿,第二天又准备了早饭。两位客商千恩万谢,告辞离去。陶老先生送他们出门,还笑着说:“昨天那个狂妄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去哪里过夜了,让他吃点苦头,也算给他个教训。”两位客商说:“说不定他等不及先走了,我们要是找到他,一定好好埋怨他一番。老丈您就别往心里去了!”陶老先生说:“我昨天也是一时气不过,现在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说完,双方拱手道别。 陶老先生回到家中,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老爷,不好了!小姐不知道去哪儿了!”陶老先生心头一紧,忙问:“怎么回事?”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女儿房间,只见王妈妈正号啕大哭,瘫坐在地上。 陶老先生连忙询问详情,王妈妈哭着说:“昨晚她还好好在房里睡觉。今早因为外面有客人,我去厨房准备早饭,没注意她起床。等客人走了,我叫人去喊她来吃早饭,却发现她房里的箱笼都打开了,连伺候她的丫鬟拾翠也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陶老先生大惊失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仆猜测道:“会不会是昨天来投宿的人是坏人,夜里把小姐拐走了?”陶老先生摇头说:“胡说!那两个人在这儿住了一晚,今早好好地离开了,怎么会拐人?另一个年轻人,我因为生气,根本没让他进门,就更不可能和这事有关了!肯定是她之前和人约好了,趁着家里有客人,偷偷跑了。你们平时有没有发现小姐有什么异常?” 一个女仆说:“老爷,您这么猜,十有八九是对的。小姐因为被许配给那个盲人,心里一直不开心,常常偷偷流泪。只有王家的那个公子和小姐很聊得来,小姐还经常让拾翠给他传信,说不定是约好一起走了。” 陶老先生觉得这话有道理,悄悄派人去王家打听,却发现王公子好好地在家中,没有任何动静。陶老先生没了主意,心想:“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千万别传出去!褚家那个盲人,如果能退婚就算了,要是不能,大不了赔他一个丫鬟。只是身边没了这个亲生女儿,家里实在冷清。”他和王妈妈说着,忍不住又痛哭起来。后来褚家的盲人去世,老两口想起女儿,又是几场痛哭,直叹:“要是他早死一年,女儿也不至于这样!”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一天,仆人递进来一张名帖,原来是余杭的阮太始来访。陶老先生出门迎接,笑着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阮太始说:“好久没来拜访各位朋友,刚好有空,就过江来看看。”陶老先生连忙吩咐摆酒招待。 酒席上,大家闲聊着江湖上的奇闻轶事,有真有假。阮太始说:“我家乡去年发生了一件真事,特别有意思。”陶老先生好奇地问:“什么事?”阮太始说:“有个年轻朋友外出游玩回家,因为一句玩笑话,意外得了个媳妇,现在两人夫妻和睦。听说这媳妇还是贵乡的人,老丈您听说过这事吗?” 陶老先生急忙问:“那妇人姓什么?”阮太始说:“姓陶。”陶老先生脸色大变:“难道是我的女儿?”阮太始接着说:“小名叫幼芳,今年十八岁,身边还有个丫鬟叫拾翠。”陶老先生瞪大了眼睛:“真的是我女儿!她怎么会在那个人那里?” 阮太始把蒋震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说:“一个随口胡说,一个生气驱赶,一个误认身份,结果成就了这段姻缘,真是太离奇了!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您想见见她吗?”陶老先生激动地说:“当然想!” 这时,躲在屏风后的王妈妈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也不管阮太始是生是熟,“扑通”一声跪下,大哭着说:“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自从她走后,我们哭晕过去好几次,到现在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要是您真能让我们见到女儿,一定会重重报答您!” 阮太始说:“老丈和夫人肯定想见女儿,但只怕你们会责怪女婿,这样的话,他就不敢来见你们了。”陶老先生连忙说:“要是真能见到女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他!”阮太始说:“您女婿也是出身名门,不会委屈了您女儿。既然老丈不怪罪,不如您就和我一起去女婿家见见他们吧。” 陶老先生一听,满心欢喜,赶忙收拾行装,跟着阮太始一同前往余杭。到了蒋震卿家门口,阮太始先进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随后,蒋震卿出来迎接陶老先生。陶幼芳得知父亲来了,迫不及待地赶到中堂。阮太始识趣地暂时回避。 父女俩久别重逢,陶幼芳一下子扑进父亲怀里,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止不住地流。陶老先生当即就想让蒋震卿和女儿一起回诸暨老家,陶幼芳也急切地想去见母亲,于是一行人一同前往诸暨村。 母女相见,又是一场抱头痛哭。陶幼芳哽咽着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一旁的丫鬟仆人们见此情景,也都跟着落泪。 哭过之后,蒋震卿恭恭敬敬地拜见岳父岳母,磕头请罪道:“岳父岳母,小婿当初和同伴在门外随口说了句玩笑话,没想到岳父当真了,还惹您生气;更没想到令爱会认错人,成就了我们这段姻缘。现在想来,我说那话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一切都是机缘巧合,还望岳父岳母不要怪罪!” 陶老先生哈哈大笑,说:“这是老天爷借着贤婿的口说出那句话,才有了这样的巧合。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何罪之有!” 正说着,阮太始也带着贺礼前来道喜。陶老先生拿出彩帛和银两,请阮太始做媒,大摆宴席,邀请亲朋好友,让蒋震卿和陶幼芳再次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之后,陶老先生又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送他们回家。从此,蒋震卿和陶幼芳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试想,如果当初蒋震卿没有开那个玩笑,没有被关在门外,而是和两个客商一起进门吃酒,又怎么会遇到陶幼芳呢?陶幼芳又不知会嫁给谁。由此可见,一切都是缘分早已注定,是上天的安排。 这个故事出自祝枝山的《西樵野记》,情节十分有趣。只是曾经有个不懂行的人,据此创作了一本《鸳衾记》,把元代《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的情节,和嘉定蓖工徐达拐逃新娘等三四件事混杂在一起,东拼西凑,弄得故事逻辑混乱,情节支离破碎。所以今天,按照原本的记载,重新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让大家能更清晰、流畅地欣赏这个有趣的故事。正如诗中所说:“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三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有诗写道:“从来父子是天伦,凶暴何当逆自亲?为说慈鸟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人生在世,“孝”字最为重要。父母从孩子出生后哺乳三年,一直盼到孩子长大成人,期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担心孩子生病,日夜焦虑;期望孩子聪明成才,时刻关注,养育过程中无微不至。《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即便做到卧冰求鲤、哭竹生笋、扇枕温衾这些孝行,也难以报答父母恩情的万分之一。可有的人,自己享受锦衣玉食,却让父母忍饥受冻,把父母当作路人,甚至视为仇敌,这种行为违背伦理道德,连猪狗都不如! 下面讲一个不孝的故事,这样的事从前少见,如今也不多闻。明朝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个姓严的富民,夫妻二人过日子。三十岁了还没孩子,他们四处求神拜佛,心心念念都是想要个孩子。一天夜里,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听到空中有人说:“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严娘子听得真切,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严公,只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从那以后,严娘子就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经辛苦,生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儿子。夫妻二人欣喜若狂,只盼着孩子能平安长大。时光飞逝,转眼孩子三岁了,长得聪明伶俐,做父母的对他百依百顺,从不违逆他的意愿。不管世上有什么东西,孩子想要,他们就想尽办法弄来,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河里的月亮,恨不得上天入地去摘取。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俗话说:“棒头出孝子,箸头出忤逆。”严家夫妻把孩子娇惯坏了,等孩子长大后,变得目中无人,谁都不放在眼里。又因为他有钱挥霍,还结交了一群狡猾、不讲天理的衙门中人,这些人都奉承他,没人敢和他计较。 严家儿子还特别喜欢赌博,和一群赌术高超的赌徒混在一起。这些赌徒贪图他的钱财,表面上对他甜言蜜语、谄媚讨好,哄他参与赌博。他却以为大家真心对他好,放心大胆地赌博,大量钱财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输光了。严公常常苦苦相劝,但因为疼爱儿子,劝几句不听也就算了。可家里的钱财有限,经不起十赌九输,三年下来,家底渐渐败落。 严公本是靠积攒家业发家的,看到这般情景,难免心疼。一天,他外出办事,路过一个赌场,只见几十个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严公走近一看,原来是众人围着他儿子讨要赌债。儿子被众人拉扯,分辩不清,十分狼狈。严公心疼儿子,怕他受伤,挤进人群护住儿子,对众人说:“欠的钱我来还,各位兄弟先回去,明天我亲自登门拜谢。”说完,拉着儿子气冲冲地回家。一进门,严公揪住儿子头发,狠心要打,却被儿子挣脱。严公追上去拉扯,儿子转身一拳打在严公脸上,严公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儿子这才慌了,上前搀扶时,发现父亲两颗门牙被打掉,鲜血染红了胸口。儿子知道闯了大祸,撒腿就跑。 严公半天才苏醒过来,愤怒至极,心想:“我一辈子操持家业,却生了这样的逆子,败光家产,还差点要了我的命,简直禽兽不如!留着他还有什么用?”他直接跑到府衙,正赶上知府升堂,便写了一张状子,以被打落牙齿为证据,状告儿子忤逆不孝。知府受理了状子,当天退堂,严公先回了家。 严公儿子平日里有个最要好的相识,是衙门里的外郎,名叫丘三,为人十分狡猾奸诈。丘三得知状子被知府受理,急忙出了衙门,找到严公儿子,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严公儿子慌了神,求丘三帮忙想办法。丘三故意为难,严公儿子只好拿出三两赌钱,说:“这点钱先给您用,求您一定要救我性命。”丘三又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在府衙前见面,我再告诉你办法。”严公儿子只好答应,各自回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府衙前见面。严公儿子急忙问:“有什么好办法?快救救我!”丘三把他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严公儿子把耳朵凑过去听,只听“咔嚓”一声,他大叫一声,急忙捂住耳朵,埋怨道:“我苦苦求你救我,你怎么反倒咬掉我的耳朵?这事没完!”丘三冷笑道:“你的耳朵这么值钱?你父亲的牙齿就不值钱?别慌!我现在告诉你真办法,你就这么说……保你没事。”严公儿子说:“好计策!虽然受点苦,但能摆脱麻烦。” 随后,知府升堂审案,严公儿子被带到堂上。知府问:“你为何这般不孝,只知道赌博,还不听父亲教诲,甚至打掉他的门牙,有什么可说的?”严公儿子哭着说:“大人明察!我怎么敢违背人伦?我偶然外出,看到赌场里有人争吵,就站在一旁观看。没想到父亲也来了,以为我在赌博,拉我回家就打。我被打得受不了,一抬头,父亲就狠狠咬了我一口,把耳朵咬掉了。老人家牙齿不牢固,一时用力过猛,牙齿也掉了,怎么会是我打掉的呢?求大人明察!” 知府让人上前查验,果然看到他缺了一只耳朵,齿痕还很新鲜,上面有血迹。知府相信了他的话,微微一笑说:“情况属实,不用再问了。但赌博之事可疑,又导致父亲牙齿损坏,打十板子,赶出衙门,不再追究。” 严公儿子庆幸没被重罚,回家后向父母求情:“孩儿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好好侍奉父母。官府已经惩罚过我了,任凭父亲处置。”严公昨天一气之下告到官府,过了一夜,又见儿子受了刑罚,听儿子这么一说,心就软了。老两口本来就十分溺爱儿子,想起当初怀孕时梦中的四句话“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如今自己掉了牙齿,儿子被咬掉耳朵,正好应验,便觉得这是天意,不再追究。从那以后,儿子真的安分守己,孝顺父母,最后得以善终。这就是所谓的改过自新,上天也会眷顾。 接下来,再讲一个一直不孝、不知悔改,最终得到报应的故事。在某朝某府某县,有个人姓赵,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赵六老。他家世清白,家境富裕。夫妻二人有个儿子,自孩子断奶后,就是他们的心头肉。孩子还没出生时,两人就许下了许多愿。光在这件事上,就为孩子花了不少钱。没想到孩子三岁时出痘,夫妻俩整夜睡不着,四处寻访名医,不惜钱财买药,只求孩子平安,哪怕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他们忧心忡忡,好不容易等到痘疹消退,那种喜悦比在黑夜里得到明珠还要强烈。此后调养孩子身体,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花了多少钱。 孩子长到六七岁,夫妻俩送他去上学,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选了个吉日让孩子拜了先生,取名赵聪。先让他学习《神童诗》《千家诗》,后来又学《大学》。夫妻俩既怕儿子学习辛苦,又怕先生管得太严让孩子生病,每天孩子读不了几句书就休息。赵聪也很会揣摩父母的心思,经常装病,不去上学,父母也不敢强迫他。先生看在眼里,心里想:“这就是过度溺爱,反而害了孩子!现在养成这样的习惯,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但他也只能冷眼旁观,由着赵家人自己处理 。 过了半年多,又有人来给赵聪说亲,对方是官宦人家,姓殷。殷家老爷子曾做过太守,已经过世。赵六老一心想攀高门,便请媒人去求了女方的庚帖,选了个吉日,备下极为丰厚的谢允礼。从这以后,赵聪就与殷家女子定下了婚约。逢年过节,两家往来送礼,不知花费了多少财物。 时光飞逝,赵聪因为从小被娇生惯养,直到十四岁才读完经书。赵六老却觉得儿子终于有了出息,满心欢喜。到了十五六岁,免不了要教他练习写文章。为了儿子的学业,赵六老此时已将家中大半积蓄花了出去。但为了儿子能有个好前程,他无奈之下只好四处借贷聘请老师,又花重金请来一位学识渊博的秀才教导赵聪。每年光是给先生的束修就有五十两银子,此外逢年过节的礼物,以及日常的供给,更是十分丰厚。 赵聪本就贪图安逸享乐,十天里有九天不在书房。这样一来,先生反倒乐得清闲,拿了丰厚的报酬,还不用费太多心思教学。因此,有那么一些不成器、没廉耻的秀才,就想谋这份差事;而那些有志向、为人诚实的秀才,往往都推辞不就。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贤愚有别。 闲话不多说,转眼间又过了一年。恰逢提学官主持童生考试,赵六老便让赵聪稀里糊涂地去参加。为了儿子能考出好成绩,他又是托关系走后门,又是花银子打点,前前后后又花了不少钱。考试结束后,赵六老又开始盘算着给儿子完婚。可这时他手头实在拮据,没办法,只好请中间人写借据,找别人借了四百两银子。这个中间人叫王三,平日里赵六老就常托他办事,之前的好几张借据也都是他从中牵线搭桥。这次从刘上户家借到四百两银子后,赵六老便用这些钱置办礼物,选了个好日子行纳采之礼,定下了婚期。 两个月后,婚期将近,可接亲的费用还没着落。赵六老只好东拼西凑,找了几件衣服首饰,拿到当铺里当了四十两银子。但这些钱还是不够,他只好又找到王三,写了一张借据,从褚员外家借了六十两银子,这才顺利把新娘迎进家门。殷家公子送妹妹出嫁,赵六老对他十分殷勤,盛情款待,一连摆了好几天宴席,才把客人送走。 赵聪和新婚妻子十分恩爱,在赵六老隔壁的小院子里过日子,小两口生活得很是快活。殷家女子各方面都不错,就是有些毛病:她仗着自己出身富贵,根本不把公婆放在眼里;而且为人十分吝啬,为了一点小钱,就经常怂恿丈夫做些刻薄的事。要是殷家女子贤淑一些,能劝丈夫向善,后来也不会惹出那么大的事了! 俗话说:“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这都是后话了。 殷家陪嫁的财物十分丰厚,大约有三千两银子,全都由殷氏掌管,一点也不肯往外拿。赵六老供养儿子儿媳,唯恐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小两口还总是嫌这嫌那,觉得不满意。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三年。赵老娘得了痰火病,卧床不起,便把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儿媳殷氏打理。刚开始,殷氏照顾公婆还算尽心,可渐渐的,半年三个月过去,公婆要茶没茶,要饭没饭。 老两口实在受不了这种清淡的饮食,有时不得不开口向儿媳讨要。殷氏却抱怨道:“家里有什么财产交给我了?还总是要这要那,要是有本事,自己去弄来啊!我也不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整天被你们烦得不得清净!”赵六老听了,只能忍气吞声。他确实没什么家产留给儿媳,又怎么能反驳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些事告诉了老伴。 赵妈妈本就久病在身,听了儿媳这番话,又看到她如此怠慢,再加上家里经济十分困难,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光景,而且讨债的人不断上门。家里箱笼中剩下的一些衣服首饰,拿去抵债还利息,也已经抵得差不多了。仅有的几亩田产,也只能抵押给别人用来还利息。赵妈妈以前也是享受过好日子的人,如今落魄了,别说外人,就连亲生儿媳都对她如此冷淡。她越想越气,只觉得头晕眼花,吃不下任何东西。 儿媳两人既不到床前看望,也不拿汤水给她调养身体,每天就只给老两口送几碗咸菜,日子过得十分凄苦。就这样挨了半个月,赵妈妈痰喘病发作,离开了人世。儿媳两人只是干嚎了几声,就转身离开了。 赵六老悲痛欲绝,跌脚捶胸地哭了一场。他走到隔壁,对儿子说:“你娘今天去世了,我实在没钱置办送终的东西,什么都没准备。你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买口好棺材把她装殓了,过几天选块坟地安葬,也算是尽了你的孝心。”赵聪说:“我哪有钱买棺材?别说好棺材价格贵买不起,就是普通杂木做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口,我拿什么去买?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普通的棺材,你怎么不去赊回来?明天再说还钱的事。”赵六老含着眼泪,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出门去李作头家。 赵聪走进屋,对殷氏说:“我爹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居然让我买好棺材装殓我娘。我跟他说:‘好棺材买不起,普通的也要两三两银子。’我让他先去李作头那赊一口,明天再还钱。”殷氏立刻接口道:“还什么钱?”赵聪说:“要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咬咬牙,随便还点。”殷氏生气地说:“你哪来的钱替别人买棺材?留着钱给自己用不好吗?要买你自己还!我可没钱。我又没受过你爹娘半点好处,没事就来麻烦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就说没有,看他们能怎么样!”赵聪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说:“娘子说得对,不还就不还。” 没过多久,六老雇了两个人,把棺材抬了回来,装殓了赵妈妈。大家一起痛哭哀悼,用一杯水酒祭奠后,把灵柩停放在家中。儿媳两人既不守灵,也不准备丰盛的饭菜,每天依旧只给赵六老送几碗咸菜。到了晚上,就留赵六老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灵前守夜。赵六老心里又气又难过,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哭泣。 过了十四天,李作头来讨要棺材钱。赵六老说:“你去找我家小官人要。”李作头便去对赵聪说:“官人家赊了我的棺材,麻烦把钱结一下。”赵聪瞪着眼,啐了一口说:“你是不是见鬼了?你眼睛又没瞎,那天是谁去你家赊的棺材,你就找谁要,干嘛来问我?”李作头说:“是你父亲来赊的,刚才也是他让我来找你要钱。”赵聪说:“别听他胡说!真是不要脸!他自己有钱买棺材,凭什么赖账?你赶紧走,别惹我发火!”说完,背着手就进屋去了。 李作头回来,把赵聪的话告诉了赵六老。赵六老听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李作头连忙劝道:“赵老官,别这样!要是实在没钱,随便拿点东西抵给我也行。”赵六老没办法,只好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三件冬天的衣服和一根银簪子,拿去抵给了李作头。 不知不觉,七七四十九天过去了。赵六老也是有些不知深浅,经历了买棺材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该再去求儿子了。可过了断七,他又忘了之前的遭遇,再次对儿子说:“我想给你娘找块坟地安葬,你看怎么办?”赵聪说:“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又不是风水先生,哪懂怎么找坟地?就算要找,难道有人会白白送给我们?依我看,选个日子把她送到东村火化了,这样还省事。”赵六老听了,默默不语,眼中含泪。赵聪也不再多说,直接走了。 赵六老心想:“你娘做了一辈子富家太太,没想到死后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罢了!罢了!这样的逆子,求他又有什么用?我再去翻翻箱子,看看还有没有东西能当些钱出来,买块地安葬你娘。”他又打开箱子,翻来翻去,找出两套衣服和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他用四两银子买了三分地,剩下二两银子请了四个和尚做法事,又雇了几个扛夫,把老伴安葬了。赵六老好不容易把丧事办完,只能回家,勉强维持着日子 。 转眼间,寒冬来临,赵六老身上寒冷难耐,赊了一斤丝绵来御寒,却没钱偿还。无奈之下,他拿着一件夏衣对儿子赵聪说:“这儿有件衣服,你要是想要就买下,不想要的话,就当几文钱给我。”赵聪不耐烦地说:“大冬天的买夏衣,这不就是拿闲钱打水漂吗?这衣服早晚都是我的,干嘛要买?我既不买,也不当。”六老无奈地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便把衣服收了回去。 赵聪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妻子殷氏,殷氏埋怨道:“你真是糊涂!他见你不当,肯定会拿去当铺抵押,到时候可就真没了。你随便给点钱当下来,怎么都不会吃亏。”赵聪觉得有理,便又来找六老,说:“刚才那件衣服,媳妇想看看,说不定就当了。”六老连忙说:“拿去看吧,要是能当,给七钱银子就行。”赵聪把衣服拿给殷氏,殷氏吩咐道:“你拿四钱去,就说这个价足够了,要是他要得多,就直接回来。”赵聪拿着四钱银子给六老,六老哪敢嫌少,只能苦笑着接下。赵聪随手写了张借条,上面写着“限五月还”,递给六老后便离开了。六老看着借条,气得脸色发紫,将纸撕得粉碎,长叹道:“我生前不知造了什么孽,才让亲生儿子这样报应我。老天爷啊!老天爷!”满心怨恨地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六老刚梳洗完毕,就见平日里帮忙做中间人的王三突然闯了进来。六老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正所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王三一进门,施了个礼就开口道:“六老别见怪,打扰了!就是褚家那六十两银子的债,虽说每年都有还利息,但都是拿些货物抵的,还得也不痛快。今年他们家想连本带利一次性结清。我实在没办法跟他们交代,六老您无论如何想个办法,把这笔债了结了,也省得大家麻烦,免得天天有人上门讨债。” 六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当初为了给逆子办婚事,欠下了这几笔重债,利滚利,如今我已是身无分文。本想找逆子借点钱还上,可他们夫妻俩一毛不拔。就连我自己的衣食住行,日常都难以维持,哪还有钱还这笔债?王兄弟,你行行好,帮忙求求情,宽限些时日,我感激不尽!”王三脸色一沉,不耐烦地说:“六老,这话说的!为了你这笔债,我的口水都快说干了。你不知道,褚家天天上门找我这个中间人。我又没拿多少好处费,何苦受这份罪?当初这事本就办得不妥,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他们动不动就派人来催债,你还说这些没用的话!就算你一时拿不出钱,这债本就是为你儿子结婚借的,找他借点来还,有什么不可以?我现在没法回去交差,就坐这儿等你答复了。” 六老听了这番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时语塞,只能低声下气地说:“王兄弟说得对,我去跟逆子商量商量。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我一定给你回话。”王三撇着嘴说:“行吧,但我走了之后,你可别不当回事!我又不图你一口茶、一杯酒,何必在这儿瞎耽误工夫?”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六老满心无奈,心想:“要是跟赵聪说,只怕又要受他冷脸;可要是不说,实在是走投无路。老王说得也有道理,这债既然是为他借的,说不定他肯帮忙。”他一步一步,犹豫着走到赵聪家,只见院子里热闹非凡,炊烟袅袅。六老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忙?”有人回答:“殷家大公子来了,留他在家吃饭,所以忙着呢。”六老顿时垂头丧气,转身往回走,心里暗自思忖:“殷家公子来了就留饭,我这个当爹的,连一顿饭都不配有?看看等会儿给我吃什么。”没过多久,果然又端来平时那两碗糙米饭,六老看着难以下咽,心里堵得慌。 那天,赵聪陪着殷家公子喝酒,六老不好去打扰,只能先回去。第二天一早,六老又来到赵聪家,仆人却说赵聪还没起床。六老等了一个多时辰,赵聪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没好气地问:“大早上的,有什么事?”六老赔着笑脸说:“这时候也不早了。有件要紧事,就怕你不肯答应。”赵聪不耐烦地说:“能答应就说,不能答应就别说,哪有那么多依不依的?”六老吞吞吐吐地说:“以前你成亲时,借了褚家六十两银子,每年都还利息。今年他们要连本带利一起还,我实在拿不出钱。本钱暂时还不上,只能先还利息。我现在身无分文,本不该跟你说这事,但这债是为你借的,所以想跟你借点钱还利息。” 赵聪听了,顿时变了脸色,摊开手说:“这不是开玩笑吗?照你这么说,娶媳妇都得儿子自己掏钱?我去问问,要是都这样,我就还!”六老赶忙解释:“不是让你全还,只是先借点应急。”赵聪冷哼一声:“借什么借?要是以后能还上,他们也不会催得这么紧。昨天殷家阿勇送了五钱礼银,我去问问媳妇,要是她同意,就拿去请请中间人,再拖一拖。”说完,转身进了屋。六老心想:“五钱银子能顶什么用?还得去问媳妇,多半是没指望了。” 等了许久,赵聪也没出来,六老只好失望地回去。刚到家,就看到王三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六老想躲,却被王三一眼瞧见。王三迎上来问:“昨天说的事怎么样了?褚家又派人来我那儿好几趟了。”六老红着脸说:“我那逆子,一分钱都不肯借。本钱实在拿不出,我再找点东西抵押,今年的利息先还上,剩下的慢慢想办法。求你再通融通融。”说着,竟忍不住双膝跪地。王三撇了撇嘴,伸手扶起六老,说:“这是干什么!要是有东西能抵押,就先拿去。我再去说说,让他们再等些日子。”六老无奈地进屋,打开箱子,把老伴留下的首饰、衣服,还有自己仅有的几件长衫,一股脑全拿出来,交给了王三。王三胡乱估算了一下,算足了二分利息共十六两银子,连箱子一起拿走了。从这以后,赵六老除了身上穿的,再也没有任何财物。 没等六老缓过神,两天后,王三又来催讨刘家那四百两银子的利息,这笔钱更是数额巨大。六老急得手足无措,只好撒谎说:“我已经跟儿子借了两个元宝,准备去熔铸成银锭,你先回去,明天一早一定还。”王三见六老一向老实,而且也不怕他跑了,便先回家等着。六老心里清楚:“虽然暂时把他哄走了,但这债早晚得还,怎么躲得过?”他又硬着头皮去找赵聪,哭着说:“今天王三又来催刘家的利息,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就看在我是你亲生父母的份上,救救我吧!”赵聪不耐烦地说:“没事就拿这些话吓唬人,就算还了又怎么样?要死就死,活着在这儿也没用!”六老听了,一把抓住赵聪,号啕大哭起来,赵聪用力挣脱,转身进了屋。旁人见状,赶忙劝住六老,让他先回家。 六老回到家,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可王三再来时,该怎么应付?人在绝境中往往会想出办法,六老苦思冥想了许久,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有了。只能这么办了,不然真的是死路一条。”眼看天色渐晚,六老随便吃了点晚饭,便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 当天晚上,赵聪和殷氏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后就吹灭灯火上床睡觉。赵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清醒着,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惊,怀疑是有贼,便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因为家里有些财产,赵聪平日里就经常防备小偷,做足了准备。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又听见房门隐隐被推开,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越来越近,朝着床边来了。赵聪依旧不动声色,等感觉来人快到跟前时,他悄悄地从床底下摸出平时藏着的斧头,猛地一挥,只听“噗”的一声,一个身影倒在了床前。赵聪急忙爬起来,一脚踩住对方身子,又接连砍了两斧,见没了动静,确定对方已经死了,这才慌忙叫醒殷氏,说:“房里有贼,我已经砍死了!” 他赶紧点起火把,担心外面还有同伙,便大声呼喊,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不少人闻声赶来帮忙,只见墙门左边有个大洞,又听见赵聪喊:“房里砍死了一个贼!”众人涌进房间,果然看到一具尸体,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大家仔细一看,眼尖的人惊叫起来:“这不是赵六老吗!”众人围拢过去,反复辨认,纷纷说道:“没错,就是他!可他怎么会做贼,偷自家东西,还被儿子杀了?真是太奇怪了!”有人猜测:“也许不是偷东西,说不定是老不检点,儿子气不过,借着抓贼的名义把他杀了。”但也有稳重的人说:“别乱说!六老平时不是这种人。” 赵聪和殷氏也被眼前的状况弄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平日里再狡猾,此时也慌了神,只能一边假哭,一边辩解:“我们真不知道是我爹,还以为是贼,所以才一时冲动下了手。你们看这墙洞,就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众人说:“既然是当贼来防,夜里看不清人,这也怪不得你。但这事闹得太大,必须得报官。” 就这样,众人闹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大家押着赵聪前往县衙。这边殷氏也慌了手脚,急忙收拾了些财物,偷偷跑到县里上下打点。 当时的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正廉洁,而且聪慧善断。升堂后,他见众人押着赵聪进来,询问事情缘由,又派人去查验了尸体。张晋当即说道:“儿子杀父亲,按律当判十恶重罪。”这时,旁边一个叫孔目的文书上前禀道:“赵聪杀父,罪行严重;但他是夜里防贼,不知道是父亲,从这一点看,又不该判死刑。”在场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 张晋听了众人的话,提笔写下判词:“赵聪杀贼的行为尚可原谅,但他的不孝之举必须严惩!儿子拥有财富,却让父亲贫困到去做贼,不孝之心昭然若揭!死有余辜!”判完后,张晋下令重打赵聪四十大板,给他戴上死囚枷锁,押入大牢。众人见此判决,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而且赵聪平日里不孝的行为,大家早有耳闻,如今见张晋判得公正,都心服口服。 张晋又责令没收赵聪的家产,用来买棺材安葬赵六老。殷氏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再多的钱财,此时也无济于事。她只能多花些银子,时常去狱中探望赵聪。没想到,她多次进出监狱,染上了牢里的瘟疫,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赵聪从小过惯了好日子,哪里受得了牢狱之苦?殷氏一死,没人给他送饭,三天后,他也饿死在了牢中。尸体被拖出牢房,扔在了乱葬岗。这就是不孝父母的下场。 张晋还下令将赵聪的全部家产充公。这时,刘上户、褚员外,还有赵六老生前的债主们,纷纷拿着借条,向张晋禀报。张晋一一核实,将欠款按比例偿还给债主,剩下的财产全部收归官府。赵聪夫妻二人,一辈子刻薄贪婪,连自己的父母都舍不得给一文钱,一心想着积攒家业传给子孙,却没想到最后家财散尽,自己也落得个悲惨下场。这正应了那句话: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所谓:“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四 酒谋对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 有诗写道:“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这句话意在说明,人死后魂魄不会消散,尤其是那些生前含冤而死的人,其冤魂更难平息。接下来讲述的故事,便能印证这一点。 在山东,有一位不知名的农夫,因耕地时不小心侵犯了邻人的墓道,与邻人发生争执。争吵中,农夫言辞激烈,惹怒了邻人,结果遭到邻人毒打,当场身亡。农夫的家人悲愤不已,将邻人告到官府。经过验尸,发现农夫身上有致命重伤,官府因此判邻人死刑。一年后的一天,农夫右邻家中刚出生的孩子,刚学会说话,就开始讲述前世之事。孩子说:“我是那个被打死的耕者。死后到了阴司,阴司怜悯我无罪却被误杀,便让我重生。但我的尸首已经毁坏,于是让我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还命两个鬼差送我到右邻屋外。我看到一个妇人躺在床上即将生产,鬼差说:‘这就是你的母亲,从囟门进去!’说完他们就离开了。鬼差在外面没听到孩子哭声,又返回查看,说我‘走了,走了’。当时我躲在衣架下,被鬼差找到,再次送入囟门,随后就出生了。”孩子清晰地讲述着前世的种种经历,无一遗漏,还能准确辨认出自己生前耕地的地界。围观的人和孩子的父母,都清楚这是耕者转世重生,纷纷感叹此事奇异。消息传到狱中,那位因打死耕者而抵罪的邻人,立即向官府申诉:“我杀了耕者,所以被判死罪。如今耕者已经重生,我也应该获得生路。不然,死者能重生,生者却要死,我这一死是为了抵谁的命呢?”官府看到这份奇特的诉状,将之前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原告、被告、证人、邻居等都传唤来询问,众人异口同声地证实孩子确实是耕者重生,又询问孩子,孩子的回答也准确无误。虽然官府最终判决:“一命抵一命,岂能因死者重生而赦免凶手?”没有批准邻人的申诉,但内心也深感震惊。由此可见,人的身体由“四大”(地、水、火、风)假合而成,肉身终有消亡之时,而灵魂却长存不灭,更何况那些含冤而死的魂魄,又怎会轻易消散呢? 在明朝嘉靖年间,还有一桩离奇之事。山东有个叫丁戍的人,前往北京游历,途中结识了一位壮士,名叫卢疆。两人意气相投,性格契合,遂结拜为兄弟。不久后,卢疆因盗窃被捕入狱。丁戍前往狱中探望,卢疆对他说:“我不幸犯罪,无人搭救。承蒙兄弟平日关照,有几句心里话想对你说。”丁戍回应:“承蒙不弃,若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心尽力。”卢疆说:“有兄弟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我藏有一千多两白银在某处,兄弟可去取出,想办法救我出狱。若实在无法出狱,只求兄弟照顾我在狱中的衣食,别让我缺吃少穿。我死后,其余财物任凭兄弟处置,我就托付这些,再无他言。”说罢,泪如雨下。丁戍安慰道:“兄弟放心,我一定尽力相救。”随后两人珍重道别。 俗话说:“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人心本善,但面对钱财诱惑时,往往会改变。丁戍起初答应卢疆时,确实是真心实意,可当他按照卢疆所说的地方,取到千金后,想法就变了:“没想到他真的是盗贼,积攒了这么多财物。这笔财富落在我手里,足够我下半世享用,也算是一场小富贵。反正都是不义之财,他能拿,我也能拿,不算罪过。既然到手了,何必再救他?”又转念一想:“如果不救他,他要是让人来问我,我无法推脱。惹急了,他万一供出我,我这钱也拿不安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他,省得麻烦。”一念之差,让丁戍走上了歪路。他与狱吏串通,给了狱吏三十两银子,设计害死了卢疆。从此,丁戍白白得到千金,又无人知晓钱财来历,便在北京逍遥自在地生活了三年,花掉了七八百两。后来,他乘船沿潞河返乡。 在船上,丁戍与同船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突然跌倒在地。片刻后,他爬起来,双目圆睁,大声喝道:“我乃北京大盗卢疆!丁戍你这丧尽天良的东西!拿了我的千金,还害我性命,今天你必须偿还!”同船的人见他说话的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还说出这番话,立刻明白丁戍做了负心之事,是卢疆的冤魂前来索命。众人惊恐万分,纷纷跪拜,求情道:“丁戍做了错事,害了好汉,可与我们无关。如果好汉在这船上索命,杀了丁戍,我们同船的人也脱不了干系,要吃官司的。还望好汉息怒!等我们上岸后,任凭好汉处置他。”只见丁戍口中发出卢疆的声音,说道:“罢了,罢了。我先去他家等他!”说完,再次倒地。过了一会儿,丁戍苏醒过来,众人询问刚才发生的事,他却一无所知。众人也不戳破,各自在沿途上岸离开了。 丁戍到家三天后,突然大叫起来,又说起在船上的那些话。家人正感到惊讶,他突然拿起铁锤,拼命敲打自己的牙齿。家人急忙上前抱住他,夺下铁锤。他又跑去拿菜刀,对着自己胸口乱砍,家人再次夺下凶器。手中没了工具,他就用手指抠挖自己的双眼,眼珠都被抠了出来,满脸是血。家人惊慌失措,大声呼喊,街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进来看热闹,消息很快传开,前来围观的人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之前和丁戍同船回来的人,也有好事者跑来打听消息,正好看到这一幕。只见丁戍一边自残,一边用卢疆的口吻大声叫骂。有胆大的人上前问道:“这事过去几年了?”借丁戍之口的卢疆魂魄答道:“三年了。”那人又问:“你既然有冤要报,又如此有灵,为何等了三年才动手?”卢疆的魂魄回答:“我之前被关在狱中,无法报仇;近来遇到大赦,才得以出来。”说完继续殴打丁戍,直到丁戍气绝身亡,卢疆的魂魄才消失不见。当时正值隆庆改元大赦天下,由此可知,狱中的鬼魂也和阳间一样,遇赦才能出来,从而报仇雪恨,可见阴阳之间的道理是相通的。 以上讲述的这两段故事,都在说明一个道理:世上有些人做了亏心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又觉得死无对证,事情就能了结。殊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善恶终有报应。不管是转世说出前生事,还是附身索命,都表明人死后魂魄未散,那些生前的冤屈,终会得到昭雪。这些事虽然看似离奇,但在古往今来的记载中并不少见。而接下来要讲的这个故事,更加奇特,被人害命的冤魂附在尸体上诉说冤情,成为活生生的证据,历经多个衙门,经过漫长的审理,才最终结案,实在是世间罕见。 故事发生在山东即墨县干家庄,有个叫于大郊的人,出身军籍。干家本户有一个兴州右屯卫的祖军名额,当时在那里当兵的叫于守宗。这个军籍是祖上洪武年间传下来的,虽然由嫡亲一脉承担入伍,但全族的人都要帮他筹集银两,作为“军装盘缠”,并约定几年收取一次,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万历二十一年,于守宗在卫所,需要派人回祖籍讨要这笔钱粮。他有个家丁叫杨化,是蓟镇人,为人性格耿直,还曾去过即墨县几次,于是于守宗就派他前往。杨化告别妻子,骑着自己养的一头跛脚驴,一路奔波,来到即墨,直接住在于大郊家中。他开始到各家去收取钱粮,按照家族支系分派,有的给几分,有的给几钱,零零散散地收了起来,先凑了二两八钱,放在身边。正月二十六日这天,于大郊找到杨化,说:“今天鳌山卫有集市,特别热闹,我想去逛逛,你也一起去吧。”杨化觉得在家里也闲着,便答应下来,把装钱的缠袋系在腰间,骑着驴和于大郊一同前往鳌山卫。谁能想到,这一去,竟让一位边关壮士含冤而死,也让一个普通村姑卷入离奇事件。正所谓:“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杨化和于大郊来到鳌山集上,逛了一会儿后,杨化觉得肚子饿了,便对大郊说:“咱们去酒店喝碗烧刀子吧。”于大郊一听,就拉着他来到卫城内一家名叫尹三家的酒家。山东的酒店没什么精致菜肴下酒,不过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北边穷苦出身的军汉,就好烧刀子这一口。尹三家的黄烧酒在当地出了名的烈,正对他的胃口,他便大碗大碗地筛酒喝。于大郊在一旁不停相劝,杨化很快就被灌得酩酊大醉。 天色渐晚,杨化浑身发软,连路都走不了。于大郊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上驴背,又伸手搀着他赶路。杨化骑在驴上,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下来。走到卫北石桥子沟时,杨化一阵迷糊,喊了声“呵呀!”就从驴背上翻了下来。于大郊见状说道:“这驴骑不得了,先在这儿睡会儿再走吧。”杨化一头栽倒在草坡上,不省人事,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原来,于大郊看到杨化零零散散收了不少银子,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心里已经起了贪念,盘算着如何把这笔钱据为己有。他仗着杨化是个孤身一人的穷军汉,人生地不熟,料定没人知道他的行踪。而且族里的人都怕被杨化纠缠,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就算杨化不见了,大家也都省事,肯定没人会追问。这样一来,这笔银子不就白白落入自己口袋了?所以才故意用烈酒把杨化灌醉。 杨化睡了一个更次,于大郊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要是换作心软的人,就算想谋夺银子,趁杨化酒醉,从他腰里摸了钱悄悄溜走,等杨化醒来,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喝醉弄丢了。就算怀疑于大郊,没凭没据的,于大郊也能抵赖,事情也好解决。可北方人性格强硬,做事讲究一不做二不休,向来是先动手再做打算。哪怕是抢夺银钱不多、只图路人衣帽的小毛贼,也必定要先取人性命,再动手搜刮财物。当地的风俗如此,人们的心性也是这般,在他们眼里,害人性命就像掐死一只虱子,根本不当回事。 当晚,于大郊见杨化昏睡不醒,四周又没有旁人,便解下杨化驴子上的缰绳,打了个绳结,套在杨化的脖子上。他摘下杨化的帽子,塞进杨化嘴里,一只脚踩住杨化的脸,双手用力一扯缰绳。可怜杨化一个穷苦军汉,能有多少银子,就这样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于大郊伸手探了探杨化的鼻息,确认他没了气,便从他腰间搜出之前收的银子,连同装钱的缠袋一起缠在自己腰上。他又寻思:“尸首放在这儿,天亮被人发现就麻烦了。”于是抱起杨化的尸体,驮在驴背上,赶到海边。在离于家庄三里远的地方,“扑通”一声,把尸体扔进了海里。 牵驴往回走的路上,于大郊又想:“这是杨化的驴,要是被人认出来,我把驴留在家里,肯定有人问起,不好遮掩,还是扔了吧。”他便把驴赶到黄铺舍的漫坡上,松开缰绳,任由它自己跑了。那驴没了束缚,自在地在坡上打滚,第二天也不知被谁牵走了。当夜,于大郊悄悄回了家,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二月初八,杨化已经死了十二天。于大郊做梦都以为杨化的尸体早被海浪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可谁能想到,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具尸体随着潮水涨落,漂了好些日子,竟在一夜之间顺着潮水逆流而上,正好停在了于家庄本社的海边,不再移动。本社的保正于良等人发现后,立刻将此事上报给即墨县。 即墨县的李知县得知有具海潮冲来的尸体,既不知道死者是什么人,也不清楚他为何落水,个中缘由难以查明。而且死者颈上还有绳痕,显然是含冤而死。李知县除了责令地方妥善收存尸体,同时派人四处访查凶手。此外,他还斋戒沐浴,前往城隍庙虔诚祈祷,希望神明显灵,早日查明真相。 二月十三日这天,于大郊本户居民于得水的妻子李氏,正和丈夫一起碾米,突然毫无征兆地跌倒在地。于得水慌忙扶住她,不停地叫唤。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李氏猛地站起身来,双眼紧闭,大声喊道:“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于得水又惊又诧,问道:“你是哪里的神鬼,为何在此作怪?”李氏开口说道:“我是来讨要军装钱粮的杨化,在鳌山集上被于大郊用黄烧酒灌醉,他把我扶到石桥子沟,用缰绳勒死了我,还把尸体抛进了海里。我担心于大郊逃脱,官府错怪无辜之人,所以前来申冤。我家里还有亲哥哥杨大,妻子张氏,以及两儿两女,他们都远在蓟州,来不及赶来为我伸冤。可怜啊!可怜!因此我只能借你妻子的身体,和于大郊当面对质,一定要到官府讨回公道。” 于得水说:“这冤仇和我没关系,为什么纠缠我家?”李氏接着说:“暂时借你妻子的身体作为依托,好和于大郊对质。等事情解决了,我自然会离开,不会再打扰你们。麻烦你帮我通知地方上的人。你要是不肯,我就不走了。”于得水无奈之下,只好去通知保正于良。于良起初不信,到于得水家一看究竟,只见李氏又把杨化的遭遇说了一遍,和之前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于良赶忙去告知老人邵强和地方牌头小甲等,大家都赶来看。李氏前后说的话,始终一致。 于良、邵强带着地方上的人,一起来到于大郊家里,把大郊叫出来说:“你干的好事!现在有冤魂附在于得水妻子身上,你赶紧去对质!”于大郊心里有鬼,听到这话,顿时心惊肉跳。但他还是强装镇定:“什么冤魂在得水家里?真是怪事,我去看看,有什么好怕的!”他拗不过众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到了于得水家,李氏大声喝道:“于大郊,你终于来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谋我的钱财,下此毒手?害得我好惨!”于大郊还想狡辩:“呸!谁谋你的东西了?别见鬼说胡话!”李氏怒斥道:“还敢抵赖?你用驴缰绳勒死我,又用驴把我的尸体驮到海边,扔进海里。你藏着我二两八钱银子,就想自己逍遥快活。快把我的银子交出来,不然我打死你,咬你的肉,解我心头之恨!”于大郊见她连银子数目都说得丝毫不差,知道肯定是杨化的冤魂附了身,再也不敢隐瞒,只好向众人坦白:“之前的事都是真的。没想到阴魂附人,竟如此清清楚楚,我是在劫难逃,只能等死了!” 于良等人听完,立刻押着于大郊回家,从他家灶锅的烟笼里搜出了那个装着军装银二两八钱的缠袋,正是当初杨化的东西。于良等人说:“这下好了,有了这赃物,就可以报官定罪,了结这桩海上浮尸的案子。要是光凭阴魂附人说的话,万一后面李氏清醒过来,阴魂离开了,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他们急忙押着于大郊,带着赃物前往县衙。 于大郊心想:“这罪名我是逃不掉了。要是关在监牢里,没人给我送饭可怎么办?不如多拉本户两个人下水,大家都别想好过。等他们来送饭时,说不定还能分我一口。”他就对于良说:“这事还有本户的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跟我一起谋划的,怎么能只抓我一个?”于良等人把这三人也一起拘来。三人都喊着自己与此事无关,但于良等人根本不听,将他们一同送到县衙自首。 知县受理了自首的状词,批示道:“案情看似真实,却又牵扯鬼神之事。必须让李氏到官府当堂对质!”随即下令传李氏到案。李氏和于大郊当面对质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杨化本人在诉说,一口咬定是于大郊谋财害命。知县看着状词上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便问:“于大豹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李氏回答:“只有于大郊一人作案,其他人都与此事无关。我正是担心连累无辜,所以才不管阴阳相隔,亲自前来申诉。”知县厉声质问于大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此时的于大郊,被李氏口中杨化活灵活现的陈述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连连叩头:“大人明鉴,我今天才知道鬼神难欺,确实是我勒死杨化、图谋钱财,和其他人无关。我罪该万死!” 知县深知这是谋杀人命的重大案件,在没有经过检验的情况下,当天便亲自押解着于大郊等人,来到海边杨化尸体所在之处进行查验。他召集了一众仵作,经过检验发现,杨化尸体的脖子上有绳子缠绕留下的伤痕,显然是生前被人勒死的。知县取了验伤单据,回到县衙,将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一一记录在案,最终判定于大郊犯了死罪。众人在官府画押认罪,就连被附身的李氏也画了押。知县特意叮嘱李氏:“这件事要上报给上级官府,你可不能改口!”李氏坚定地回答:“小的绝不变卦,始终都是这番话。”其实知县担心杨化的魂灵消散,所以才这样嘱咐李氏,却没想到杨化的真魂一直借李氏之口,如实诉说着冤情。 随后,知县将案件文书整理完毕,连同犯人一起押解到知府衙门。知府查看案卷后,觉得此事十分离奇,心中有些怀疑,便当堂亲自审讯,结果得到的口供与之前无异。知府提笔写下判词:“杨化本是边塞穷苦军汉,跋涉千里,所携银钱不过三两。于大郊却起了歹毒之心,先是灌他烈酒,接着用绳子勒颈,又用驴驮尸,抛入海中。他以为尸体葬身鱼腹,就无迹可寻、无证可查,自己便能独吞钱财,安然无事。却不知天道昭彰,鬼神明察!杨化的尸体入海不沉,冤魂附身诉说冤情。‘咬肉泄恨’的话语,威严如刑罚;‘恐连累无干’的言语,公正无私。杨化可谓死后显灵,正直不阿,虽死却未被埋没。谁说杀人可以得逞,还能逃脱法网?即墨县知县祈祷神灵得到应验,如此奇异政绩值得记录。判处斩首之刑,并不冤枉。鉴于此案是当面审讯,且存在杀人劫财、魂灵附身的真实情况,理应移交上级复审定夺。” 知府下达解送公文,将人犯和案卷一同押送到督抚孙军门处。孙军门看过案件经过,心中很是怀疑,暗想:“李氏只是个妇人,借她之口说出的鬼话,怎能作为定案依据?说不定其中有诈。”于是当堂逐一审问众人。点到李氏时,他停下笔问道:“你是哪里人?”李氏回答:“是蓟州人。”孙军门又唤来当地的人询问:“李氏是哪里人?”地方答道:“李氏是即墨人。”孙军门疑惑道:“那她为何说是蓟州人?”地方解释:“李氏是即墨人,附身的杨化才是蓟州人。”孙军门再次问李氏:“你叫什么名字?”李氏答:“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接着,她将讨要军装钱粮却被谋杀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声音俨然是个北方男子,既不似女子的嗓音,也不是山东口音。孙军门问明情况,点头笑道:“世上竟有这般奇异之事!”随即在案卷上批示:“杨化魂灵附身诉冤,当面审讯时说话皆为蓟镇口音,确实极为怪异。现命按察司重新审理,详细呈报!” 按察司将案件转发给本府兼管刑狱事务的刘同知复审。解差将一干人犯又带回府衙,当堂销了解送公文。这时,李氏的丈夫于得水哭着向知府禀道:“小人的妻子李氏被杨化冤魂附身已久,神志不清。而且她一直被拘留在官府,反复审讯,动辄就是几十天,家中幼子无人哺乳,母子二人都备受煎熬。恳请大人做主,救救我们!”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这本来就不合常理,哪能一直附身不离开?但鬼神之事,我也难以处理。”他唤来李氏问道:“你是李氏,还是杨化?”李氏答:“小的是杨化。”知府说:“你的冤屈已经昭雪了。”李氏连忙道谢:“多谢老爷恩典!”知府又说:“你虽是杨化,但这身子是李氏的,你明白吗?”李氏道:“小的明白。只是小的冤仇虽报,却无家可归,就留在这里吧。”知府大怒:“胡说!冤屈已申,你就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为何霸占别人妻子的身体?速速离开,不然就狠狠打你一顿。”李氏一听要挨打,似乎有些害怕,连忙磕头:“小的走就是。”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知府让人把她拉回来:“我叫杨化走,李氏你要去哪里?”李氏依旧用杨化的声音磕头:“小人这就走。”又要离开。知府拍桌大喝,命她回来:“如此糊涂可恶!杨化自己走,把李氏的身子留下!为何三番五次不听我的话?皂隶,给我狠狠打!”皂隶齐声大喝,将满堂竹板摔在地上,响声震天。只见李氏突然跌倒在地,皂隶呼喊她,没有回应;再叫她杨化,还是不应,双眼紧闭,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神,贴着她耳朵不停地呼唤,却毫无反应。他顾不上这是公堂,放声痛哭起来。知府也束手无策。于得水抱着李氏,只见她四肢不停地颤抖,冷汗直冒。过了一个多时辰,李氏忽然睁开眼睛,看到宽敞的公堂和满屋子陌生、穿着怪异的人,大惊失色:“我是李氏,怎么会在这里?”急忙用双袖遮住脸。知府知道她的神志已经恢复,问她之前的事,李氏说:“在家碾米,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甚至连过去了多少天也浑然不知。知府便用朱笔写下“李氏元身”四个大字压在她面前,又在她背上盖了官印,让于得水扶她回家调养。 第二天,刘同知提审时,李氏的名字还未从案卷中注销。于得水见妻子之前经常出入官府,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李氏却十分羞怯,不愿再去衙门。于得水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李氏,李氏哭道:“就像在睡梦里一样,竟然做出这等丢脸的事,一直都没机会后悔。如今既然清醒了,我是个女人,怎么还能再去公堂?”于得水劝道:“罪案已经定了,太爷昨天也已经放过你了。今天只是复审一次,完了就没事了。”李氏说:“复不复审和我有什么关系?”于得水无奈道:“你要是不去,会连累我的。”李氏没办法,只好跟着丈夫来到衙门。等到刘同知问话时,她只是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同知叫来于得水询问,得水把杨化附身作证、知府昨天让杨化离去、如今是李氏本人且与之前不同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还拿出知府的朱笔手书和李氏背上的官印验证。刘同知感叹此事奇异,向上级呈报:“杨化的冤魂已经消散,理应释放李氏回家,不必再提审。于大郊有确凿的赃物为证,无需其他证据。秋后执行处决。” 一天晚上,于得水梦见杨化前来道谢:“劳烦你妻子许久,无以为报。我有一头叫驴,之前走散被人收留,如今我引它到你家门口,你可收下使用,略表谢意。”第二天,于得水开门,果然看到一头驴在门口,他将驴拴好骑用,这才知道杨化的魂灵依然存在。都说鬼神不可欺,再没有比这个故事更真实、更令人震惊的了。 人杀人后化为冤鬼,鬼借他人之身证明真相。人鬼之间的恩怨分明,冤冤相报,也警示着世人要行正道,莫结恶果 。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五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有诗写道:“人生碌碌饮贪泉,不畏官司不顾天。何必广斋多忏悔?让人一着最为先。”这首诗专门用来形容世上那些贪心之人,一旦贪欲上头,即便十万个金刚也无法将其降伏,哪怕法律刑罚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们也全然不顾。列子曾说:“不见人,徒见金。”说的就是当贪念萌生,人的全部心神都被金钱利益占据,哪里还管行为是否可行? 在杭州府,有一位贾秀才,名叫贾实,家中家财万贯。他心思聪慧、机敏灵巧,为人豪侠仗义,尤其喜欢结交重义气的朋友。要是朋友中有人尚未娶妻,因家境贫寒没钱下聘,他就会慷慨解囊,资助朋友完成婚事;要是有人负债累累无力偿还,他也会帮忙清偿债务。不仅如此,他路见不平,专爱与那些欺心瞒昧的人作对,遇到有人仗势欺人,他总能想出奇计战胜对方。像这样的义举好事,多得难以一一列举。这里且说他帮助朋友赎回房产的一段故事。 钱塘有个姓李的书生,虽然钻研儒学,却还没有考中秀才。他家境极其贫寒,但侍奉父母十分孝顺。李生与贾秀才志趣相投,平日里没少得到贾秀才的接济。一天,贾秀才邀请李生饮酒,李生赴约时满脸愁容,兴致不高。贾秀才心中疑惑,几杯酒下肚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兄有什么心事,为何对着美酒也不开心?不妨说与小弟听听,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也未可知。” 李生叹了口气说:“小弟有些心事,在别人面前也不好说,既然兄长问起,我就如实相告。小弟从前有一所小房子,在西湖口昭庆寺左侧,大概能值三百多两银子。因为欠了寺里慧空和尚五十两银子,三年下来,连本带利一共该还一百两。那和尚是个贪财好利、趋炎附势的人,整天追着我讨债。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提出把房子抵押给他,让他补足三百两的差价。可那和尚知道我走投无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逼着我还银子。我没办法,只能低价把房子抵了出去,经过众人调解,和尚只补了我三十两银子。钱一交,和尚就搬进去住了。我只好和老母亲搬到城里,租房子住。如今因为拖欠房东的租金,他家天天催我搬走,老母亲为此忧愁成病,所以我才这么烦恼。” 贾秀才说:“原来如此。李兄怎么不早点说?请问你欠房东多少租金?”李生回答:“每年四两银子,如今一共欠了三年的租金。”贾秀才说:“这事儿不难办。今晚咱们先尽情喝酒,明天一早我自有办法。”当天酒局结束,两人便分别了。 第二天,贾秀才早早起床,到库房里用天平称了一百四十二两银子,让一个仆人跟着,直接前往李生家。李生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洗,赶忙叫老母亲煮茶。可家里没柴没火,忙活了一早上,也煮不出一杯茶。贾秀才明白他们的为难,连忙让仆人把李生叫出来,说有话讲完就走。 李生出来后问:“贾兄有什么见教,还劳驾亲自前来?”贾秀才让仆人拿来一个小手盒,取出两包银子,对李生说:“这包里的十二两银子,你可以拿去偿还房东的租金;这包里的一百三十两银子,你拿去交给慧空长老,赎回原来的房子居住。这样一来,既能免去房东的催促,也能让老夫人不再忧心,你也有了安稳的住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生连忙推辞:“贾兄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弟无能,连老母亲都赡养不好,贫困的日子也早已习惯。之前多次承蒙您接济,已经是意外之喜,如今又因为我无家可归,让您花费这么多钱赎回房子。就算我住进去,心里也不安稳。您这份高情厚谊,我斗胆收下这十二两租金;但赎房子的钱,我绝对不敢接受。” 贾秀才说:“李兄这话就见外了!我们相交,看重的是义气,怎么能把钱财利益放在心上?你只管收下,赎回祖业,不必再推辞。”说完,把银子放在桌上,径直出门走了。李生慌忙追出来喊道:“贾兄请留步,容我当面致谢!”可贾秀才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李生心想:“天下难得有这样的义友,如果我不接受,他心里肯定不高兴。我先把银子拿去赎回房子,等日后有了出息,一定要重重报答他!”当下拿了银子,和母亲商量后,就去赎房子。 李生来到昭庆寺左侧自家旧房子门前,进门问道:“慧空长老在吗?”慧空听到声音,还以为是什么施主来了,急忙出来迎接。一看是李生,原本热情的态度瞬间变得冷淡,不冷不热地施了礼,请他坐下,也不吩咐人上茶。 李生说明来意,要赎回房子。慧空脸色立马变了,说:“当初卖房子的时候,可没说过以后要赎回。就算要赎,原价虽然是一百三十两,但如今我们又加盖了许多厢房,装修也用了不少材料,房子比原来值钱多了。你得把这些钱补上,才能赎回去。”这分明是慧空知道李生拿不出钱,故意刁难他,实际上根本没加盖什么房子。 正所谓“人穷志短”,李生听了这话,信以为真,心里想:“难道还要再去找贾兄补足银子赎房?我原本就不想接受他的钱赎房,现在正好借着和尚要价太高的借口,说房子赎不成,把银子还给他,心里也能安稳些。”于是,他立刻告辞和尚,来到贾秀才家里,把和尚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贾秀才听后大怒:“这个可恶的秃驴!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他却昧着良心贪图钱财。当初怎么卖的,现在就该怎么赎,凭什么平白无故涨价?钱财虽小,但这事儿在情理上说不过去!既然撞到我手里,我定要想个办法治治他,不怕他不让我赎房!”当天,贾秀才留李生在家吃饭,饭后李生便离开了。 贾秀才带着两个家仆,径直来到昭庆寺左侧。见慧空家的门开着,便走了进去。他问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师父陪客人喝了几杯早酒,正在楼上打盹。”贾秀才让两个家仆留在楼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到楼梯边,悄悄上了楼。只听见楼上传来鼾声,抬眼一看,慧空脱了衣帽,睡得正香。楼上四面都有窗户,此时都关着。 贾秀才走到后窗,透过窗缝一看,对面楼上有个年轻妇人正在做针线活,看情形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贾秀才低头一想,计上心来。他走到前面,穿上慧空的僧衣僧帽,悄悄打开后窗,嬉皮笑脸地对着对面的妇人百般言语挑逗,直把那妇人惹得十分恼怒,跑下楼去。贾秀才随即脱下衣帽,放回原处,悄悄下楼,回家去了。 再说慧空正在熟睡,只听见楼下一阵嘈杂,一群人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十几个汉子一边骂道:“你这贼秃驴,竟敢如此无礼!你家楼窗正对着我们家内楼,不知道回避也就罢了,今天还敢公然调戏我们家主母!送到官府,非打得你服服帖帖不可,反正我们就是不许你住在这里!”慧空被吓得手足无措。不一会儿,众人冲上楼来,把屋里的家具杂物砸得稀烂,又将慧空的衣服扯得粉碎。 慧空辩解道:“小僧从来没往您家看过一眼啊!”众人根本不听他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道:“贼秃!你赶紧搬走,不然见你一次打一次,别想在这儿待下去!”说着,连推带搡把慧空赶出门外。慧空知道这家人是郝姓大户,不敢争辩,一溜烟跑回寺里去了。 贾秀才得知消息,知道计谋得逞,暗暗好笑。过了两天,他找到李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生也笑得合不拢嘴。贾秀才随即拿上一百三十两银子,和李生一起去找慧空,说要赎房。 慧空抬头一看,李生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再看贾秀才,衣着华贵,还带着家仆,又想起自己刚被郝家狠狠教训了一顿,心里盘算:“这地方我肯定住不安稳了,房子正对着郝家内楼,以后少不了麻烦。不如让他们赎回去,也省得天天惹是非。”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双方当场兑了一百三十两银子,慧空归还了房契,房子重新归李生管理。慧空本想占别人便宜,没想到反被别人算计,这就是贪心过重的报应。 后来,贾秀才考中科举,一路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也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两人的情谊始终不变,直到去世。这真是:“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慧空空昧己,贾实实仁心!” 不过,前面这些还不算正题。且说有一段故事,发生在金陵——这座曾为都城、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金陵城依傍着石山而建,因此又名石头城。从水门进城,能领略到秦淮十里楼台的繁华盛景。秦淮湖是当年秦始皇下令开凿的,江水连通扬子江,早晚两次涨潮,江中的各种物件常常随着潮水漂流进来。湖面上画舫穿梭,歌妓们演奏着悦耳的乐曲,往来的文人仕女欢声笑语不断。 湖两岸柳树成荫,道路蜿蜒;隔着湖水,两岸的画阁交相辉映。花栏竹架间,常能见到文人墨客在此联诗吟咏;绣户珠帘内,不时露出娇美女子的面容。这里有十三四处酒馆,十六八家茶馆,当真是一处繁华富庶、声名远扬的地方。 或许有人会说,只讲秦淮的风景,没什么意思。但各位有所不知,我接下来要讲的,是近代一位有名的富家子弟——陈秀才。陈秀才名叫陈珩,就住在秦淮湖口。他的妻子马氏,十分贤德,操持家务勤俭持家。陈秀才名下有两处产业:一处是庄房,一处是住宅,都在秦淮湖口,庄房在湖对岸。 陈秀才特别喜欢结交朋友,又沉迷于风花雪月之事。他每天呼朋唤友,要么去青楼玩乐,要么登上游船饮酒作乐。身边总少不了帮闲的人,宴席上也必定有女子作陪。有清唱艺人随时演唱新曲,也有人想尽办法逗趣取乐。有人每日送来新鲜的花卉,厨师们也不断献上新奇的菜肴。俗话说“利之所在,无所不趋”,因为陈秀才出手阔绰,大家都把他当作难得的“好主顾”,争着来讨好他。要是碰上没钱又吝啬的人,根本见不到他们的踪影。当时,南京城里无人不知陈秀才的名号。 陈秀才不仅能吟诗赋词,为人也温和体贴,秦淮河畔各个妓院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他的生活过得十分潇洒自在,每天都像在过节一样。然而,时光飞逝,七八年的时间里,陈秀才沉迷于玩乐,几乎将家产挥霍殆尽。妻子马氏多次苦苦相劝,但他始终本性难改。虽然如今不如往日阔绰,但勉强还能维持花销。又过了半年多,陈秀才的经济状况变得十分窘迫。 马氏看得明白,心想:“索性等他把钱败光了,或许他就能收心了。”于是不再劝他。陈秀才享受惯了奢靡的生活,一时之间哪能轻易改变?可没钱可用,实在难以维持,在众人的怂恿下,他写了一纸文契,向三山街开当铺的徽州卫朝奉借了三百两银子。这卫朝奉是个极其贪财刻薄的人,刚到南京时,他的当铺规模很小,但他有各种不正当的获利手段。比如别人拿东西来典当,他用成色不足的九六七银子当作纹银,还用小秤称重,甚至克扣几分。等赎当的时候,他却用大秤称量,要求补足差额,还挑剔成色,少一点都不归还物品。要是有人拿金银珠宝首饰来典当,他只要觉得金子成色好,就会偷偷打造一模一样的赝品进行调换,把粗劣的珠子换成优质的,好的宝石换成次品。他做过的这类事情,数不胜数。 陈秀才借的这三百两银子,卫朝奉早就盯上了他那所庄房,所以一直不着急派人催债。就这样过了三年,本利刚好翻了一倍,卫朝奉这才派人到陈家讨债。此时的陈秀才已经把钱挥霍得一干二净,只能收心在家读书。听到卫家来讨债,他心里十分慌乱,毫无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脱:“人不在家,等回来再说。”但俗话说得好,“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这样推脱了几次,卫家自然不再相信。卫朝奉每天都派人来催债,陈秀才干脆躲着不见。卫朝奉就让人守在陈家门口,甚至用难听的话辱骂,陈秀才也只能忍气吞声。 陈秀才被纠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到当初借钱的中间人说:“卫家那笔银子,本利加起来一共六百两,我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来还。湖对岸那所庄房,大概能值一千多两,我想把它抵押给卫家,让卫朝奉补够我一千两。各位帮我说说这件事,事后我一定感谢。”众人看他确实拿不出钱,只好答应下来,去跟卫朝奉说。 卫朝奉听后说:“我去他家庄里看过,这庄子怎么可能值一千两?他可真敢开口。就算只抵六百两,我都觉得多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中间人解释道:“朝奉,这座庄房,六百两可买不到。趁着他现在手头紧,随便补他一百两,把庄子抵过来,可太划算了。要是被别人买走,您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产业了。”卫朝奉听了,气得脸色发紫,说:“当初是你们介绍我认识这个主顾,借出去的债,本利一直没见着,现在反而要我再拿出银子?我又不缺房子住,要这破房子干什么?要是只抵六百两,我就认亏收下;不然,就把银子还我!”说完,就让手下跟着中间人去回复。 众人回到陈家,把卫朝奉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陈秀才气得目瞪口呆。他刚想发火,又想到确实是自己理亏,而且拿不出钱来还债,怎么能和对方争执呢?只能赔着笑脸说:“要是不值一千两,补够八百两也行。当初建造这庄子,花了一千二三百两,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还得麻烦各位再去说说我的意思。”众人说:“难啊!刚才我们只提补一百两,卫朝奉就变了脸色,说‘我又不缺房子住!要补钱就还我银子’。他这种态度,您说补八百两,根本不可能!”陈秀才不死心,又说:“财产买卖这么重要的事,哪能一说就定?卫朝奉见我第一次要价高,故意刁难,现在我已经少要二百两了,难道他还不愿意?”众人被他央求不过,只好又去跟卫朝奉说。 这次卫朝奉根本不回应,黑着脸直接走了进去,还叫出四五个手下,对众人说:“朝奉让我们到陈家讨银子,抵押房子的事就别提了。”众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带着卫家的手下又回到陈家。这些人也不说话,只是齐声说:“朝奉让我们在这儿等着,等还了银子再走。”陈秀才听了,满脸羞愧,心中愤怒却不敢发作,只能对众人说:“麻烦各位帮忙劝劝他们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众人好说歹说,才把卫家的人劝走,各自也散了。 陈秀才满心的憋屈无处发泄,回到家中后,又是捶打桌子,又是拍击板凳,不停地唉声叹气。马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却故意调侃道:“官人怎么不去花街柳巷、秦楼楚馆,痛痛快快地喝酒玩乐,通宵消遣?在这儿唉声叹气,可少了几分风月雅兴呢。” 陈秀才苦着脸说:“娘子就别挖苦我了。当初都怪我不听你的劝,把钱财看得太轻,才落到今天被那徽州佬这般欺辱的地步。我想把湖对岸的庄房抵押给他,让他补我二百两银子,可他死活不肯,就知道催债。还派了好几个人守在咱们家,多亏众人帮忙劝走了,估计明天一早又得来。难道我这庄房就只值六百两银子?现在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马氏说道:“你当初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只当家里的钱财是取之不尽的宝库、流之不竭的泉水,成千上万地往外花。哪能想到,今天想让别人补这一二百两银子,竟这么困难。他既然不肯,就只能抵押给他了,发愁又有什么用?要是放在三年前,再有几个庄子也都抵押出去了,还在乎这一个?”陈秀才被妻子这番话数落得哑口无言,默默不语。 当天夜里,陈秀才心里烦闷,草草吃了晚饭,洗漱后就躺下了。正所谓“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他心里惦记着庄房的事,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盼到天亮。到了五更天,他刚有些困意,迷迷糊糊想睡一会儿,就听见家仆好几次进来说:“卫家一大早又来讨银子了。” 陈秀才再也忍耐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把当初借钱的中间人都请来,写了一纸卖契,写明将某处庄房以六百两银子卖给对方,然后把卖契交给众人。众人这次和昨天的态度截然不同,高高兴兴地接过去,去回复卫朝奉。陈秀才虽然满心气愤,但为了不再被追债骚扰,也只能无奈接受。而卫朝奉本就觊觎那座庄房,之前逼债也不过是想低价入手,现在目的达成,自然称心如意,没了二话。 自庄房被抵押后,陈秀才心里懊悔不已,整天愁眉苦脸,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时常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有出头之日,一定要好好报复他!”马氏见状,说道:“不怪自己,反倒怨恨别人!别人有了钱,自然想着如何获利,哪像你,拿了别人的钱随意挥霍,也没干出一件正经事,就把这么好的产业白白贱卖了!难道是别人强迫你的?” 陈秀才说:“事到如今,我哪能不后悔?只是当初做错了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马氏说:“说得轻巧,就怕你嘴上说后悔,心里却不这么想。‘自悔’两个字,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俗话说‘败子若收心,犹如鬼变人’,现在你手头没钱,只能缩在家里怨天尤人;要是有了一百二百两银子,保不准又去寻欢作乐了。” 陈秀才叹了口气说:“娘子哪里知道我的心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当初确实不懂生活艰辛,被人撺掇着吃喝玩乐,败光了家产。如今尝尽了世态炎凉,受尽了别人的冷眼,要是还想着风花雪月,那真就是没心没肺了!”马氏说:“这么说来,你还有点志气。我还以为你不到最后关头不知悔改,现在看来,也该收收心了。我问你,要是有了银子,你打算做什么?” 陈秀才说:“要是有了银子,我一定要先赎回庄房,好好羞辱那徽州佬一番,出出这口恶气。除此之外,或者开个店铺,或者置办些田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等待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这就是我的心愿。要是能有一千两银子,也就足够了。可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呢?也只能是空想罢了。”说完,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又叹了口气。 马氏微微一笑,说:“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这一千两银子又有什么难的?”陈秀才听出话里有话,急忙问道:“银子在哪里?是去跟人借,还是找朋友们凑?不然这银子从哪儿来?”马氏又笑道:“要是去借,不又得碰上像卫朝奉那样的人?这世道,人情冷暖全看你有没有钱,你现在这落魄样子,哪个朋友肯出钱帮你?不如在自家找找办法,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陈秀才追问道:“自家能找谁?难道娘子有办法帮我?求娘子给我指条明路,这可真是大恩大德!”马氏说:“你以前那些吃喝玩乐的朋友,现在有谁来看望过你?现在也就只能跟我说这些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不过可以跟你商量商量。”陈秀才说:“娘子有什么话尽管说,我都听你的。”马氏问:“你现在真的打算收心,踏实过日子了?”陈秀才郑重地说:“娘子,怎么还不信我?我陈珩要是再去寻花问柳,就永远别想有好前程,不得好死!”马氏这才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庄子赎回来还你。” 说完,马氏拿了钥匙,径直走到厢房里一条昏暗的小巷中,指着一个皮匣子对陈秀才说:“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去赎庄房,剩下的再还给我。”陈秀才惊喜万分,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打开匣子一看,只见白花花的银子整齐摆放着,大约有一千多两。陈秀才看着这些银子,忍不住流下泪来。马氏问:“官人为什么哭?”陈秀才哽咽着说:“我陈珩没本事,败光了家产,全靠贤妻省吃俭用,积攒下这么多钱,让我能恢复家业。我真是枉为男子,羞愧得无地自容!”马氏安慰道:“官人能改过自新,就是我们家的福气。明天就去赎庄房,别再耽搁了。” 陈秀才当天高兴得不得了,好不容易熬过一夜。第二天,他就托人找来了之前的中间人,去跟卫朝奉说,要赎回庄房。卫朝奉好不容易得了便宜,哪肯轻易答应?他推脱道:“当初他把庄子抵给我的时候,全是些破房子、荒地。我现在又盖了新房子,把里里外外修缮得漂漂亮亮,周围的花木也种得整整齐齐。就用原来那六百两银子赎回去,他倒轻松!要是想赎,必须补够一千两银子才行。” 众人把卫朝奉的话转告给陈秀才,陈秀才说:“既然这样,我得亲自去看看,要是真的添造修缮了,估算一下价值,再商量补多少钱。”于是,他和众人一起来到庄房,问:“朝奉在吗?”一个女仆回答:“朝奉刚去当铺了。家里女眷在里面,你们要是没事就别进去了。”众人说:“我们就在外面看看。”女仆便放他们进去。 众人在庄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是原来那些旧房子,不过是修补了几块地板,堵住了一两处漏水的地方,修好了三四根折断的栏杆,都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小修小补,根本没添什么新东西。陈秀才回去后,对众人说:“庄房根本没添东西,凭什么让我补钱?当初我拿庄子抵债,想让他补二百两,他趁着我困难,想方设法占了庄子,现在又想让我补钱!这不是拿我的钱来算计我吗?还有天理吗?我陈珩当初软弱,现在可不会再任他摆布。你们把这六百两银子交给他,让他搬出去,把庄子还给我。就这么办,他已经白白赚了三百两利息了。” 众人原本不敢去跟卫朝奉说,但看到陈秀才拿出这么多银子,态度立马变了,又恢复了以前讨好的样子,纷纷说:“相公说得对,我们这就去说。”众人拿着银子去交给卫朝奉,卫朝奉嫌少,不肯收。但架不住众人劝说,只好先收下,却始终不说什么时候搬出去。众人觉得他收了钱,事情就算定下来了,拿了一张收据回来,回复陈秀才后,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秀才不断派人去催促卫朝奉搬离庄房。但卫朝奉态度强硬,坚持说:“必须把我修缮改造房子的钱补够,我才搬走,否则绝不出屋。”无论陈秀才这边催了多少次,卫朝奉始终拿这套说辞推脱。 陈秀才心中愤恨难平,暗自思忖:“这家伙太嚣张了!要是和他对簿公堂,虽说道理在我这边,但打官司耗时耗力,未必能痛快解决。得想个周全的办法整治他,就不信赶不走他!当初受他的气还没发泄,如今他又来欺负人,这笔账必须清算!” 十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月光皎洁,如同白昼。陈秀才心烦意乱,独自来到湖边的屋子散步赏月。说来也巧,他突然看见秦淮河上游漂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竟是一具死尸,从扬子江顺流而下,恰好漂到湖房附近。陈秀才正为卫朝奉的事绞尽脑汁,见状心中一动,暗自盘算:“有办法了!”随即唤来家仆陈禄。 陈禄是陈秀才的心腹,为人忠诚正直,陈秀才遇事总爱和他商量。陈秀才对他说:“我被卫家那家伙欺负得实在憋屈,他霸占着房子不还,你说该怎么收拾他?”陈禄义愤填膺地说:“官人好歹也是富贵出身,怎能受这种人的气!我们看着都来气,恨不得和他拼了,为您出口恶气!”陈秀才压低声音说:“我有个主意,你按我说的做,保管能办成,事后必有重赏。”陈禄大喜,连声道:“好计!好计!”当即领命,依计行事,当晚各自散去。 第二天,陈禄换上一身体面衣裳,请来平日里和陈家往来密切的陆三官做中间人,前往湖对岸投靠卫朝奉。卫朝奉见陈禄仪表堂堂,说话伶俐,便欣然收下,还安排了一间屋子给他住,让他在府里帮忙做事。陈禄干活勤快又得力,很快就得到了信任。 一个多月后的清晨,卫朝奉想让陈禄去买柴,却发现他房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卫朝奉派人四处寻找,都没发现陈禄的踪影。他本就没在陈禄身上花多少本钱,倒也没太在意,正打算找介绍人陆三官问问情况,就见陈秀才家五六个仆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说:“我家一个月前走失了个仆人叫陈禄,听说被陆三官领来投靠你家了。赶紧把人交出来,我们家主人已经准备告状了!” 卫朝奉一头雾水,解释道:“一个月前确实有个人来投靠,但我不知道是你家的人。谁知道他前天夜里突然就不见了,真的不在我这儿。”仆人们不信,质问道:“哪有这么巧又逃走的?肯定是你把人藏起来了!既然不在,那就让我们搜一搜!”卫朝奉仗着自己理直气壮,一拍胸脯说:“搜就搜!要是搜不出来,看我不教训你们!” 仆人们一拥而入,把卫家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没放过。就在卫朝奉准备发火时,众人突然大喊:“找到了!”卫朝奉凑近一看,只见松软的泥土里挖出一条死人腿,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仆人们齐声喊道:“肯定是卫朝奉杀了我家陈禄,把腿埋在这儿了!赶紧请我家相公来,报官去!” 很快,陈秀才赶到现场,怒不可遏地吼道:“人命关天!你竟敢杀了我家仆人?不去官府报案,还等什么!”说着就要让人抬着人腿去衙门。卫朝奉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阻拦:“陈爷,我真没杀人!”陈秀才怒斥道:“胡说!这人腿哪来的?到官府去辩白吧!” 有钱人最怕惹上官司,更何况是人命案。卫朝奉慌了神,苦苦哀求:“陈相公,咱们有话好商量!您说怎么办,只要别让我吃官司就行!”陈秀才冷笑道:“当初强占我的产业,不肯补钱的是你!现在霸占房子,还让我补差价的也是你!如此蛮横,现在又收留我家仆人,还杀了他!今天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绝不轻饶!”卫朝奉连连求饶:“是我不对,我这就把房子还给您!” 陈秀才不依不饶:“你还敢谎称修缮房屋?这样吧,你把三百两利息还给我,再写一份认错书。我们就不再追究,把这只人腿烧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的话,今天在你家搜出人腿,人证物证俱在,一旦传出去,你吃不了兜着走!” 卫朝奉有苦难言,只求息事宁人,只好乖乖写了伏辨书,交给陈秀才,又被迫交出三百两银子,连夜搬回三山街的当铺。陈秀才这边则悄悄把人腿藏了起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原来,十月中旬那个月夜,陈秀才看到漂来的死尸后,就让陈禄砍下一条腿。第二天,陈禄假意去投靠卫朝奉,偷偷把人腿带进卫家,趁人不注意埋在院子里,随后又悄悄溜走。这边陈秀才再派人来“寻人”,故意搜出人腿,以报官相逼,逼得卫朝奉不得不就范,不仅搬出庄房,还白白吐出三百两银子。这便是陈秀才的妙计。 经此一事,陈秀才夺回了庄房,用剩余的钱财用心经营家业,渐渐又成了富户。后来,他还被举荐为孝廉,虽然没有入朝为官,但也一生富足安稳。陈禄在外漂泊许久,才回到陈家。卫朝奉偶尔撞见陈禄,心里明白自己中了计,可房契已经归还,事发时又匆忙慌乱,没有任何证据,根本无从辩解。而且他始终不知道人腿的来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也只能默默忍下这口气。这就是“陈秀才巧计赚原房”的故事。有诗为证:“撒漫虽然会破家,欺贪克剥也难夸!试看横事无端至,只为生平种毒赊。”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六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有诗写道:“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这诗说的是,那些机关算尽的阴谋诡计,最终不过是徒劳无功,落得一场空。在世间诸多恶行里,最令人厌恶的当属拐骗之人。人们往往对盗贼严加防范,却不知拐子更为可怕。这些人擅长伪装,哪怕与你同行,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施展阴谋,令人防不胜防。许多人甚至将他们视为可信之人,直到大祸临头,才追悔莫及。这些拐子,简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加阴险狡诈。 明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住着一户扈姓人家。扈老头年近六十,妻子刚刚离世,家中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家人相依度日。两个儿媳不仅容貌秀丽,对公公也十分孝顺。 一日,扈老头和两个儿子外出办事,家中只留下两个儿媳。她们关好门,安心在家做活。这天大雨倾盆,路上不见行人。中午时分,门外突然传来阵阵低低的哭泣声,声音凄惨悲切,一听便知是妇人在哭。这哭声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落,未曾间断。 两个儿媳听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门出去查看。正所谓“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倘若当时有人能拦住她们,或许就能避免这场灾祸。通常来说,妇人居家应当谨慎行事,少管闲事。丈夫在家时还好,一旦丈夫外出,就该深居简出,这样才能保得平安。若是轻易卷入是非,往往会惹来麻烦。 两个儿媳开门后,见到一位中年妇人。这妇人衣着整洁,看上去颇为干净利落。见对方也是女性,她们便放下心来,上前问道:“这位妈妈从哪里来?为何哭得这般伤心?不妨说与我们听听。”那妇人擦着眼泪说道:“两位娘子有所不知,我住在城外乡下,丈夫去世后,只剩下儿子和媳妇。媳妇体弱多病,儿子又十分不孝,动辄对我恶语相向,也不尽赡养义务,经常让我饿一顿饱一顿。今日我实在气不过,便与兄弟相约去县里状告儿子忤逆。他让我先走,随后就到,可我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他的踪影。雨下得这么大,我既不能回家被儿子媳妇嘲笑,又不知如何是好。想起自己命苦,一时忍不住悲伤,没想到惊动了两位娘子。既然你们问起,我也不敢隐瞒,只能将家中丑事如实相告。” 两个儿媳听她讲得可怜,又见她言辞恳切,便说:“既然如此,就先在我们家里坐一坐,等你兄弟来了再说。”说着,便将妇人拉进屋里,又劝道:“妈妈,亲人之间偶尔有些矛盾很正常,好好沟通便能化解,何必闹到官府,伤了和气,还丢了脸面。”那妇人感激道:“多谢两位娘子相劝,我再忍耐些时日便是。”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妇人又发愁道:“天都黑了,我兄弟还没来,我一个人也不敢回去,这可如何是好?”两个儿媳忙说:“妈妈就在我家歇一晚,没什么大不了的。粗茶淡饭而已,也费不了多少。”妇人推辞道:“这多有打搅。”嘴上虽这么说,她却挽起袖子,主动到灶下烧火,还帮着量米煮晚饭。擦桌子、抹凳子、端汤送水,所有杂活她都抢着做。两个儿媳过意不去,说道:“该是我们伺候您,怎么能让妈妈受累?”妇人笑道:“我在家做惯了,干活反而自在,闲着才觉得累。娘子们有事尽管吩咐,我做便是。” 当夜,众人洗漱后各自休息。次日清晨,又是妇人早早起身,烧好热水,用剩下的米煮了早饭,还将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一早上忙忙碌碌,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两个儿媳起床后,发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十分满意,私下商议道:“这妈妈不仅随和,还勤快能干。她在家过得不如意,我们这里正好缺人手帮忙。公公总说想再娶个老伴,不如就把她留下来,岂不是两全其美?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不如先留着她,等公公回来再做定夺。” 没过几天,扈老头和两个儿子回家,看到家中突然多了个妇人,便询问缘由。两个儿媳将妇人所说的遭遇如实相告,又夸赞道:“这妈妈脾气好,做事又勤快。她没了丈夫,儿子又不孝,无依无靠,实在可怜!”随后,她们将妯娌俩的想法告诉了丈夫,让他们转达给公公。扈老头听后,犹豫道:“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怎能如此草率?先让她住些日子再说。”嘴上虽没答应,但见这妇人干净利落,心里也有些心动。 又过了两天,在相处中,扈老头与那妇人渐渐生了情意。儿媳们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便对丈夫说:“公公一直想再娶,不如就成全了他和这位妈妈,省得再去别处物色,还能省下一笔银子。”儿子们也觉得有理,纷纷去劝说父亲。与此同时,儿媳们早已私下与妇人商量妥当,双方一拍即合。于是,扈家摆了一桌酒席,众人欢欢喜喜吃了几杯,扈老头与那妇人就此结为夫妻。 婚后没几天,有两人找上门来。一个自称是妇人的兄弟,一个说是妇人的儿子。他们说:“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在这里。”妇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儿子赶忙下跪认错,兄弟也在一旁赔罪。妇人余怒未消,对着儿子破口大骂。扈老头在中间好言相劝,兄弟和儿子又劝妇人回家。妇人怒斥儿子:“我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回去难道要在你手里等死?你看看这家媳妇,对我多孝顺!”儿子这才明白母亲已经改嫁。扈老头随即置办酒菜招待两人,儿子还拜谢扈老头:“您如今就是我的继父了,母亲能有个好归宿,真是万幸。”拜别后便离开了。此后两三个月,双方又往来了几次。 一日,妇人的儿子前来告知:“明日我儿子行聘,想请二老和哥哥嫂子一同去吃喜酒。”妇人推辞道:“两位儿媳怎能轻易去你家?我和你继父、两位哥哥去便是。”第二天,妇人带着扈老头父子三人赴宴,众人吃喝尽兴,醉饱而归。 又过了一个多月,妇人的孙子登门邀请:“明日我成亲,想请全家老少一同来观礼,还望两位婶婶务必赏光,为婚礼添些光彩。”两个儿媳本就想见识一下妇人的娘家,之前没去成还觉得遗憾,此时便笑着答应下来。 次日,一家人精心打扮后,一同前往赴宴。妇人的儿媳出来迎接,只见她面黄肌瘦,看上去病恹恹的。下午时分,妇人的儿子邀请母亲和儿媳去迎亲,同时也请两位嫂子同去,解释道:“我们乡下的风俗,女眷都要去迎亲,不然会被人说不尊重新亲。”妇人对儿子说:“你媳妇虽病着,但如今也是婆婆了,她自己去就行,何必麻烦两位嫂子?”儿子却说:“妻子病中模样不佳,礼数也可能不周,恐怕会被亲家看轻。两位嫂子既然来了,就辛苦走一趟,也能让婚礼更体面些。”妇人觉得有理,两个儿媳本就想去凑热闹,便欣然应允。于是,妇人带着自己的儿媳和两个儿媳,四人一同乘船前往迎亲。 然而,众人离开许久都未归来。妇人的儿子见状,说道:“真是奇怪,我去看看。”过了许久,孙子穿着新郎的衣服也说:“爷爷先坐着,孙儿也出去看看。”说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此时,堂前只剩下扈老头爷孙三人,在灯下苦苦等候。 等了许久,仍不见一人回来。三人饥肠辘辘,心中满是疑惑。两个儿子跑到厨房查看,只见灶里冷火清灰,全然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他们出来告知父亲,又拿着灯到里屋查看,却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箱笼衣物,只有几张桌椅摆在那里。三人顿时大惊失色,想询问邻居,可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关门。 三人焦急地等到天明,才向邻居打听:“他们一家去了哪里?”邻居们都说不知道。又问这房子是否是他们家的,邻居答道:“这房子是城中杨衙的,五六月前,这家人来租下,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的。你们是亲戚,还常来常往,怎么反倒来问我们?”问了好几家,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有个见识广的人猜测道:“这肯定是一伙拐子,你们中了他们的圈套,媳妇怕是被拐走了。” 父子三人听后,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跑回家,分头寻找,却始终不见踪影。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官府告状,官府发出通缉令,但人海茫茫,想要找回谈何容易。扈老头本想娶个老伴,以为不花一分钱就能得个帮手,却没想到因为这个妇人,白白搭进去两个好儿媳。这便是“贪小失大”的教训,所以说,做人切不可贪图小便宜,行那苟且之事。正所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先暂且放下前面的故事。且说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有这样一段奇事。当地有个秀才名叫沈灿若,年约二十,在嘉兴是颇有名气的才子。他身材魁梧,气度不凡,为人豁达洒脱。沈灿若娶了妻子王氏,王氏容貌出众,与他十分般配。家中家境殷实,这多亏了王氏善于操持。夫妻二人都觉得自己是佳人才子,天生一对,平日里恩爱非常,感情如同鱼儿离不开水,胶漆般密不可分。只是王氏生来体弱多病,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沈灿若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十五岁又通过考试增补为廪生。年少得志的他,自恃才华出众,认为考取功名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平日里,他常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相聚,有时以诗会友,饮酒作乐;有时游历山水,饱览风光,生活过得无拘无束。在这些朋友中,有四个秀才与他情谊尤为深厚。正所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这四人分别是嘉善的黄平之、秀水的何澄、海盐的乐尔嘉,以及同县的方昌,他们彼此欣赏,关系十分要好。 当时,本县的知县姓稽,单名一个清字,是常州江阴县人。稽知县平日里敬重文人,喜爱有才之士,他也认为沈灿若是个日后必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人,便与沈灿若结下了师生之谊,二人往来密切。这一年恰逢科举大考,沈灿若准备好行装,前往杭州参加考试。临行前,他与王氏告别。王氏拖着病弱的身体,为他整理好行李,眼中含泪说道:“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只是不知我有没有福气,能与你一同享受日后的富贵。”沈灿若安慰道:“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身体不好,我走之后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说着,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二人紧握双手,依依惜别。王氏一直将沈灿若送到门外,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掩面哭泣着回到家中。 沈灿若踏上旅途,一路上心情始终有些低落。没过多久,他抵达杭州,寻了一家客店住下。很快,三场考试结束,沈灿若自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一天,他与好友们游了一整天西湖,尽兴而归,大醉后沉沉睡去。半夜时分,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便披衣起身查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头戴高冠,衣袖宽大,看起来像是道士的装扮。沈灿若问道:“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那人回答:“贫道略懂望气之术,也能推断人的阴阳祸福。我偶然从东南方向来到此地,夜里无处投宿,只好冒昧打扰,还请见谅!”沈灿若说:“既然先生无处投宿,与我同榻而眠又有何妨。先生既然精通命理推算,如今科举放榜在即,还请您为我推算一下,不知我此次功名是否有望,还望先生直言。”那人说:“不必推算生辰八字,只需望气即可。以我观之,您命中自有功名,只是必须等您夫人寿数尽了之后,方能如愿。我有两句诗,是您一生的际遇,您一定要牢记:鹏翼抟时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沈灿若不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正想再问,只听外面传来猫儿捕鼠的声响,他猛地一惊,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沈灿若心想:“这个梦真是奇怪!那道人分明说,要等我妻子去世,我才能在功名上称心如意。我宁愿一辈子只是个秀才,也不愿割舍夫妻恩爱去换取功名,这并非我的心愿。”那两句诗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又自我安慰道:“梦中的话,哪能当真!明天要是榜上无名,我就赶紧回家。”正想着,只听见外面喧闹声、锣声不断,有人高声叫嚷着讨赏,原来是来报喜,说沈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沈灿若写了赏钱,打发众人离去,随后急忙梳洗打扮,乘上轿子,去拜见座主、会见同年。而他的座主,竟然就是本县的稽清知县。此次考试,解元何澄也是他极为要好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也都高中,大家都欣喜万分。 沈灿若忙完这些事,天色已晚,便乘轿返回客店。刚到店门口,店主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喊道:“沈相公,您府上有人来了,说有紧急家信要告知,已经等您好半天了。”沈灿若听到“紧急家信”四个字,心中猛地一沉,又想起梦中的情景,顿时感觉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沈灿若下了轿,在店中见到了家中的仆人沈文,只见沈文一身素净衣服,他连忙问道:“娘子在家还好吗?是谁让你来送信的?”沈文神色凝重地说:“这事不好开口,是管家李公让我来送信的,官人看看信就知道了。”沈灿若接过信,看到信封倒着封的,心中顿时如刀割一般。拆开信一看,才得知王氏在二十六日已经去世。沈灿若一下子惊呆了,只觉得仿佛头顶的天灵盖被劈开,一桶雪水浇了下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他半晌说不出话,突然一下子晕倒在地。众人急忙将他唤醒、扶起。沈灿若哽咽着,不停地呼唤着“娘子”,哭得悲痛欲绝,店里的人见了无不落泪。他悔恨地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参加考试了,谁能想到竟然与娘子就此永别了!”他质问沈文:“娘子病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沈文解释道:“官人走后,娘子一直是老毛病,病情也不算太重。没想到二十六日那天,她突然晕倒,再也没有醒来,所以我才星夜赶来报信。”沈灿若又伤心地痛哭了一场,急忙让沈文雇船,准备立刻回家,其他事情也顾不得了。他暗自寻思,这个梦实在太奇特了,二十七日放榜,而王氏在二十六日离世,正好应了那句“鹏翼抟时歌六忆”。 沈灿若急忙往家赶,路上没走多远,就遇到了黄平之坐着轿子迎面而来。二人不仅是好友,还是同门。相见后,黄平之见沈灿若神情悲伤,便问道:“看兄台这模样,如此悲痛,不知发生了何事?”沈灿若含泪将自己做梦的经过,以及放榜、得知噩耗准备回家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黄平之听后,连连叹息,安慰道:“兄台暂且节哀,不要过于悲伤。我去拜见座主,再和其他同年说说你的情况,你先回家处理后事吧。”两人就此别过。 沈灿若心急火燎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来到王氏的灵前,拜了两拜,放声痛哭,好几次哭得昏死过去。之后,他择了个良辰吉日,将王氏入殓,灵柩停放在堂中。夜晚,沈灿若就守在灵前,陪伴着亡妻。没过多久,就过了三七、四七。众多朋友都前来吊唁,席间有人提到会试的事情,沈灿若却毫不在意,说:“我就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虚名,才害得夫妻分离,如今就算把会元的头衔放在我面前,我也无心去争取了。”这是王氏刚去世时,沈灿若的想法。 转眼间,断七也过去了。亲友们又纷纷劝说:“您夫人已经离世,想来也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您这样消沉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您在家中,难免会感到孤单寂寞。不如和我们一同前往京城,一来可以游览美景,舒缓心情;二来和同年们整日畅谈,也能排解忧愁。何必一直沉浸在悲伤中,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和终身大事呢?”沈灿若拗不过众人的好意,只好说:“既然各位如此盛情,我就一同走这一趟吧。”于是,他告别了王氏的灵位,嘱咐李主管照看好家中的饮食、香火,便与黄平之、何澄、方昌、乐尔嘉四人一同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程,此时正值十一月中旬。 五人日夜兼程,一路晓行夜住,没过多久就抵达了京城。到了京城后,他们整日结伴而行,吟诗欢笑,有时也会去热闹的街市闲逛消遣。然而,沈灿若对周围的一切都兴致缺缺,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他看在眼里。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到来了,元宵节也过去了,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桃花盛开,暖意渐浓。很快,科举考试的黄榜公布,选官的考场也开启了。五人参加了三场考试,每个人都自我感觉良好,纷纷夸赞自己发挥出色。只有沈灿若始终心情不佳,只是草草完成考试。没过多久,考试结果揭晓,偏偏只有沈灿若落榜了,但他对此并不在意。黄平之、何澄、方昌、乐尔嘉四人则顺利进入下一阶段,何澄考中二甲,被选为兵部主事,还带着家眷留在了京城;黄平之成为庶吉士;乐尔嘉被选为太常博士;方昌被选为行人;稽清知县也被举荐进京,担任刑科给事中,大家各自奔赴新的岗位,暂且按下不表。 沈灿若又在京城游玩了一段时间后,便启程回家。回到桐乡后,他一进门就先到王氏的灵前拜祭,哭了一场,还准备了羹饭进行祭奠。又过了两个月,他请来一位风水先生,挑选了一块墓地,将王氏安葬。从那以后,渐渐有人来给他说亲。沈灿若自认为自己才华出众,容貌不凡,是第一流的人物。像王氏那样美貌贤淑的妻子,自己都无缘相伴到老,又到哪里去找一个能与之相配的人呢?他觉得一定要亲眼见到对方,真正满意了,才可以考虑婚事。因此,对于说亲的事,他并不着急。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年。沈灿若又到了进京参加会试的时候,只是想到家中无人照料,心中不免发愁。俗话说“家无主,屋倒竖”,自从王氏去世后,沈灿若的日常生活变得杂乱无章,饮食起居都不如意。他常常寻思:“得再娶个能操持家务的妻子才好,只可惜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心中满是愁闷,却也无奈,只好将家中事务托付给李主管,自己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当时正值八月,秋风初起,天气凉爽,正是赶路的好时节。夜晚,明月高悬,清辉洒在大地上,水面波光粼粼,天地间一片澄澈。沈灿若独自在船上饮酒,百无聊赖,眼前的景色勾起了他对亡妻的思念,心中伤感,便随口吟诵了一曲: “露摘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搓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一词寄《黄莺儿》 吟诵完,他痛饮一番,酩酊大醉后便在舟中睡去。 长话短说,沈灿若走了二十多天,终于抵达京城。他在举厂东边租了一处住所,安置好行李。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途中看见一位身穿素色衣服的妇人,骑着一头小毛驴,旁边跟着一个挑着食盒的仆人,看起来像是刚上坟回来。沈灿若定睛一看,这妇人容貌出众: 她脸上若施粉则太白,涂胭脂又太红,身材高挑匀称,多一分则嫌高,少一分则嫌矮。相貌十分周正,尽显风流韵味;性情温柔婉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她巧笑嫣然,让人神魂颠倒;美目流转,令人心醉神迷。即使是善妒的妇人见了,恐怕也会感叹“我见犹怜”。 沈灿若一见这妇人,顿时失了魂魄,连同行的朋友也顾不上了,赶忙雇了一头驴,紧紧跟在妇人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而那妇人坐在驴背上,也不时回头,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向沈灿若。走了一里多路,妇人走进一户人家。沈灿若也下了驴,站在门口舍不得离开,呆呆地望着。等了许久,仍不见妇人出来。正不知所措时,屋内走出一个人问道:“相公一直盯着门里看,是有什么事吗?”沈灿若说:“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位穿白衣的娘子走进这里,不知这是何人家?那娘子又是谁?想找人问问。”那人回答:“这妇人不是别人,是我表妹陆蕙娘,她新近守寡住在这里,刚去给亡夫扫墓回来,正打算再嫁。我来给她做媒。”沈灿若问:“您贵姓大名?”那人说:“我姓张,因为做事利落,大家都叫我张溜儿。”沈灿若又问:“令表妹想嫁什么样的人?愿意嫁到外地去吗?”张溜儿说:“只要是年轻的读书人就行,地方远近无所谓。”沈灿若说:“不瞒您说,我是前科举人,来京参加会试。刚才见令表妹风姿绰约,我十分倾慕,您要是能帮忙做媒,必有重谢。”张溜儿说:“这有何难,我看表妹见了您这样一表人才,肯定不会推辞,这事包在我身上。”沈灿若大喜,说:“那就麻烦您去说一说。”随即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张溜儿,说:“一点小意思,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张溜儿假意推辞一番,便收下了。他见沈灿若出手大方,料想他钱财充裕,便说:“相公,明天等我回话。”沈灿若满心欢喜地回到住处。 第二天,沈灿若早早来到郊外那户人家门前打听消息,只见张溜儿笑嘻嘻地走来,说:“相公这么早就来等喜讯啦!昨天您吩咐的事,我已经跟表妹说了。我表妹看上您了,不用多费周折,一说就成。相公准备好彩礼,选个日子成亲吧。表妹自己当家,彩礼多少无所谓,全凭相公心意。”沈灿若依言,拿出三十两银子,又置办了些衣饰送过去。对方也没讨价还价,就定下来第二天成亲。 沈灿若见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心里反而有些疑虑。他又想,或许北方再婚有不同习俗,甚至传闻有“鬼妻”一说,所以才这么容易答应。到了成亲那天,吹吹打打,花轿来到门前迎接陆蕙娘。蕙娘上了花轿,来到沈灿若的住处。沈灿若在灯下一看,果然是那天路上遇见的妇人,心中大喜,这才放下心来。两人拜了天地,喝完喜酒,宾客们纷纷散去。 进入洞房后,蕙娘只是坐在椅子上。大约一更时分,夜深人静,沈灿若久未娶妻,心中急切,便说:“娘子,咱们休息吧。”蕙娘轻声说:“你先睡。”沈灿若以为蕙娘害羞,也不勉强,自己先上了床,可怎么也睡不着。又过了一会儿,蕙娘还是坐着不动。沈灿若只好又央求道:“娘子奔波一天,想必累了,为何不休息呢?一直坐着,是为何事?”蕙娘依旧说:“你先睡。”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沈灿若。沈灿若担心刚成亲就惹她不高兴,便又躺了一会儿,起身轻声问道:“娘子到底为何不睡?” 蕙娘上下打量了沈灿若一番,开口问道:“你在京中有有权有势的熟人吗?”沈灿若回答:“我交友广泛,同年、同考的朋友在京中数不胜数,更不用说其他相识的人了。”蕙娘说:“既然如此,我现在就真心实意地嫁给你。”沈灿若疑惑道:“娘子这话说得奇怪,我千里迢迢与你相遇,托人说媒下聘,好不容易成了亲,怎么到现在还说真假的话?” 蕙娘解释道:“官人有所不知,这张溜儿是出了名的骗子。我根本不是他表妹,而是他的妻子。因为我有些姿色,他就故意让我引诱人上门,对外谎称我是表妹守寡想嫁人,由他做媒。许多贪恋美色的人,愿意娶我,他也不要太多彩礼,只要促成婚事就行。他让我假装害羞,不和人同睡,装作清白之身。到了第二天,他就纠集一群无赖,诬陷你奸骗良家女子,把人和行李都抢走。那些被骗的人,在外地怕惹上官司,只能忍气吞声,白白吃亏,这样的受害者不止一个。前日我是假装上坟回来,其实并非新寡。那天遇见你,他又使出这一招。我常常想,这哪是长久之计?一旦出事,我也会跟着遭殃。况且我虽没真的做什么,但这样偷偷摸摸,心里也不好受。我多次劝丈夫别再干这种勾当,他却不听。所以我打算将计就计,如果遇到知心人,就以身相许,跟他私奔。今天见官人仪表不凡,而且诚恳温柔,我心中十分倾慕。但我担心跟你走后,被他找到,没有依靠,反而受累。既然官人在京城交友广泛,我愿意将终身托付给你。官人得连夜搬到别处,找个可靠的朋友家躲起来,这样才能保我周全。这是我自愿嫁给你,希望官人日后不要忘了今日之情!” 沈灿若听完,愣了半晌,说:“多亏娘子坦诚相告,不然我就要大祸临头了。”他连忙开门叫醒仆人,收拾行李,让蕙娘骑上自己的小毛驴,仆人挑着箱笼,自己步行。临走时,他对房东喊道:“我们有急事,得先走了。”他知道何澄带着家眷在京城,就连夜敲开何家大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将蕙娘和行李都安置在何澄的住所。何澄的房子宽敞,沈灿若便在那里安顿下来,暂且不提。 到了第二天,张溜儿果然按照惯常的诈骗套路,纠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无赖,气势汹汹地来到沈灿若的住处,准备上演诬陷抢人的戏码。然而推开门一看,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张溜儿慌了神,急忙拉住房屋主人追问:“昨天在这里成亲的举人到哪里去了?”主人回答说:“那位相公连夜就离开了。” 这伙人顿时都傻了眼,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叫嚷着:“我们沿着路追上去!”于是众人一窝蜂地朝着张家湾方向狂奔而去。但北京本就是幅员辽阔的大都市,他们又哪里找得到人呢?原来在北京,出租房屋的惯例是房东一般不过问租客的来去行踪和物品去向,所以一旦租客搬走,便很难再寻到踪迹。 沈灿若在何澄的住所安心住了下来,这两个月里,他一心埋头读书,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很快,春试的日子到了,考场大门敞开,迎接各地考生。沈灿若在三场考试中发挥出色,对自己的答卷充满信心。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放榜时刻,就像农夫期盼着春天的第一声春雷。 皇天不负有心人,放榜之日,沈灿若如愿以偿,金榜题名,在殿试中被钦点为三甲进士。随后,他被朝廷任命为江阴知县,而巧合的是,江阴正是自己昔日座主稽清的故乡。没过多久,沈灿若领到了赴任文书,带着陆蕙娘一同踏上了前往江阴的路途。 说来也巧,此时方昌正好要到苏州公干,沈灿若便搭乘他的官船,顺利抵达江阴赴任。就这样,陆蕙娘从一个险些被用来行骗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为了知县夫人,这也正应了当初梦中“鸾胶续处舞双凫”的预言。 此后,沈灿若在官场上顺风顺水,一路升迁,最后做到了开府的高位。陆蕙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长大后也考中了科举,入朝为官。沈氏家族从此人丁兴旺,繁荣昌盛。后人为此事作诗一首: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这首诗,正是对陆蕙娘智慧和果敢的赞美,也是对这段传奇故事的生动写照。 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七到卷十九 卷十七 西山观设辇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迫活命 有诗写道:“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道教作为中国传统宗教之一,起源于李老君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时,关尹文始真人恳请他留下《道德真经》五千言,自此传承至今。 道教修行境界大致分为三类。最高境界的修行者追求冲虚清净,能够超脱尘世,领悟有无之道,达到与天地同寿、超凡脱俗的境界;次一等的修行者注重修真炼性,通过吐故纳新的方法,调和体内阴阳,修炼内丹外药,以达到延年益寿、济世救人的目的;最下一等则是专注于行持符箓之术的道士,他们能够役使鬼神,通过设坛建醮与上界沟通,或进行考召仪式来通达幽冥。 这种符箓之术的学问,起源于后汉时期的张角,他能制造五里雾。想要学习他法术的人,需要先交纳五斗米作为见面礼,因此这一教派被称为“五斗米道”,后来该教派广泛流传。学了这种法术用来为民间祛除妖邪、消除灾害的,就是正道之术;若是用来为非作歹,那就成了妖术。虽然正邪有别,但这些法术都极为灵验,非常难得。流传到现在,前两种境界的高人,世间已很难见到,只有研习符箓之术的人仍大有人在,其中也不乏技艺高妙的人。 不过这里面有个奇怪的现象:一旦学习了这种术法,就不能随意胡乱做事。很多人因为奉持不够严谨,反而给自己招来灾祸。 在宋朝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他的长子任道元,年少时就向往道教。他拜欧阳文彬为师,学习五雷天心正法,还在家中设坛,为人们行法,效果十分灵验。任道元有个妻侄叫梁鲲,也热衷于学习这种法术。 一天,永福县柯家的儿子因病诚心向道,前往任家求问。他还没到的时候,任道元与梁鲲当晚一同住在斋舍。两人都看到有神将前来传讯:“如果有人来求报应,就写‘香’字给他,让他速速回家。”任道元醒来后,立刻起身点上灯烛,把字写好封好,然后继续睡觉。第二天早上,柯家儿子到了,任道元就把昨晚封好的纸条交给他,让他赶紧回家。柯家儿子到家后,第十八天就去世了。原来“香”字拆开正是“一十八”,这个预言应验了。此事传开后,任道元远近闻名,大家都称他为法师。 后来任少卿去世,任道元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外出做官。由于官府事务繁多,他对供奉神灵的事情渐渐疏忽。每天清晨从神堂边经过,只是在门外简单行礼,让小童进去上香,自己不再亲自入内。家里人常说:“老爷以前奉道十分虔诚,现在有些懈怠,恐怕会惹神灵怪罪!”但任道元身居高位,内心骄纵,根本不在意这些话,任凭家人议论,每天依旧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晚上,北城的居民相约,在张道者庵内举办一场黄箓大醮,邀请任道元担任高功,主持坛事。当天来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两个女子,梳着高高的双鬟发髻,并肩而立,姿态优雅,容貌出众,宛如并蒂盛开的芙蓉。任道元抬头看到她们,顿时惊得目眩神迷,魂不守舍,完全顾不上自己正在主持醮坛,也忘了此时还在斋戒期间。他开口招呼道:“两位小娘子请随意,到里面来看看。”两女回应:“多谢法师。”刚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门,任道元就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们,嘴里还调侃道:“小娘子提起了谰裙。”在福建方言中,“谰裙”指的是女子的抹胸,任道元说这句话,带有轻薄之意。其中一个女子脸色一沉,严肃地说:“法师正在做法事,怎么能说这种话?”说完拉着同伴转身就走。任道元还嬉皮笑脸地说:“既然来看法事,和高功法师结个缘又何妨?”两女气得耳根通红,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了。 做完醮事后,任道元就感觉左耳后边又痒又痛。他让家人查看,发现有个粟粒大小的红蓓蕾,用手一碰,疼得难以忍受。第二天回到家,他一直闷闷不乐。过了几天,任道元对妻侄梁鲲说:“昨晚神将斥责我,我还做了个噩梦。我大限将至,已经把相关事情写在纸上,等商日宣法师来查看。”商日宣法师来了之后,看了一眼说:“这问题我解决不了,得等圣童来才能决断。”不一会儿,门外来了一个村童,突然跳到梁上,用神灵的口吻说:“任道元,诸神保护你这么久,你却不敬重香火,还言行贪淫,罪不可赦!”任道元这才深深懊悔,赶紧磕头谢罪。神灵又说:“你十五晚上说的话可真好。”任道元不停地磕头求饶,表示愿意从今以后改过自新。神灵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也不欠你供奉。就拿你这件事,给信奉道法的弟子们做个警示!看在你之前的情分上,宽限你二十天时间。”说完,村童掉在地上醒来,一脸茫然,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梁鲲拆开任道元封好的纸给商日宣看,里面写的也是“二十日”三个字。 当晚,任道元梦见神将手持铁鞭来追赶他。他惊慌失措地逃跑,神将追着他绕着九仙山跑了一圈,最后一鞭子打在他脑后,任道元猛地惊醒。从这以后,他的疮口越来越大,脑袋肿得像斗笠一样。每天夜里二更时分,他就会像被鞭子抽打一样惨叫。眼看二十天期限快到了,梁鲲在家中梦见神将对他说:“你五更天刚亮,赶紧去任家,看我处置任道元。”梁鲲惊醒后,急忙赶到任家。任道元一见到他就哭着说:“我们相见只剩这一次了。”他挣扎着要下床,突然跌倒在地。七八个家人一起扶他,却感觉暗中像是有一只大手把他拽倒,等仔细一看,任道元已经没了气息。梁鲲为他料理完后事,见识到了这种因果报应的厉害,从此再也不敢行法。 任道元修习的是正统道法,行持法术半辈子,仅仅因为一时的懈怠和言语亵渎,还没实际做出什么污秽之事,就遭到如此明显的报应。更何况现在有些道士专门做邪淫不法的勾当,又怎么能得到神天的宽恕呢?所以,冥冥之中有神明的惩罚,在现实中也有王法的制裁,做坏事不可能永远瞒天过海。 而且邪淫不法的事情,道士做起来相对更容易。和尚因为穿着打扮与常人差异明显,光着头就很容易被识别,做起这类事情多有不便。道士就不同了,他们打扮起来戴着簪冠、穿着道袍,才能看出是道士;要是换下道袍,穿上普通的巾帽长衣,和俗人几乎没有区别,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破绽。再加上还有火居道士,本身就有妻室儿女,和普通人更是没什么两样,所以做奸淫之事比和尚方便得多。 接下来再讲一个道士的故事,他借着设符箓、建醮坛的名义,拐骗妇人,最终害得人家死于非命。这个故事给信奉道教的人敲响警钟。有诗为证:“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故事发生在宋朝河南开封府。有个女子吴氏,十五岁时嫁给了本地人刘家,生下儿子刘达生。刘达生十二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留下未满三十岁的吴氏守寡。她上无公婆,下无族人依靠,独自一人撑起门户,抚养儿子。吴氏念及亡夫的恩情,想着通过做些斋醮法事,超度丈夫的亡魂。 当地有座西山观,是道士们修真的地方。观中有个道士叫黄妙修,他画符念咒的本领高超,而且仪表堂堂,被众人推举为知观。有一天,黄妙修正在观中为别人书写文疏,突然看见一个年轻妇人,穿着一身素服,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话说“若要俏,带三分孝”,吴氏本就容貌出众,再配上这身白衣白髻,更显得风姿绰约。如果是在僧寺,她这模样都能被认作是白衣送子观音显灵了。 吴氏走到黄知观面前,郑重地拜了两拜。黄知观一眼看去,瞬间心猿意马,连忙回拜问道:“您是哪家的夫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吴氏说:“我是刘家的吴氏,丈夫刚刚去世,想请法师超度他的亡魂,所以带着儿子刘达生,母子二人诚心诚意,恳请法师施展妙法,救助亡夫的在天之灵。”黄知观听完,心中顿时生出不良企图,说道:“既然是为新亡的夫君求荐,家中肯定设了孝堂。这种法事最好在孝堂里进行,才能有更好的效果。要是只在观中附带着做,效果恐怕不太理想。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吴氏说:“如果法师能到家中做法事,那真是万分幸运!我们母子感激不尽。我回去收拾好孝堂,专门等法师前来。”黄知观问:“什么时候可以去府上?”吴氏说:“再过八天就是亡夫的百日之期,我想举办一场七天的道场,最好明天就开始准备,到百日那天正好结束。希望法师一大早就能来。”黄知观一口答应:“说定了,一定按时到。明天准时去府上。”吴氏从袖中拿出一两银子,作为购买纸札的费用,然后告辞回家,开始打扫布置,准备迎接法师前来做法事。 其实吴氏请人做法事超度丈夫,本是一片诚心,没有任何邪念。可黄知观却是个好色之徒,在观中见到吴氏的容貌,和她说话时,心里就盘算着如何与她亲近。吴氏虽然没想过邪念,但看到黄知观仪表堂堂,说话爽朗,也不禁在心里赞叹:“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人!怎么就出家了呢?还好他不摆架子,一说做法事就肯离开道观到我家来,也是个热心人。”心里不知不觉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一早,黄知观带着两个年轻道童和一个火工道人,挑着经箱卷轴等物,径直来到吴氏家中。吴氏因儿子刘达生年纪还小,家中大小事务都由自己操持。她与知观见过礼后,一同走进孝堂。 知观指挥着两个道童和火工道人,将三清神像和各路神灵的画像悬挂起来,把法事所需物品一一布置妥当,随后敲响法器,开始做法事。诵经、启请神灵、摄召亡魂、宣读赦文、招魂等一系列流程依次展开。吴氏前来上香拜祭,黄知观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更是卖力地施展法术,与两个道童齐声朗诵经文。念完经,知观拿起写有法事旨意的文书,跪在圣像前的毯子上宣读,还让吴氏也一同跪地诚心祷告。两人跪的地方相距不过半尺,吴氏闻到知观身上传来阵阵熏香,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知观察觉到吴氏的目光,一边念着文疏,一边也转头回看,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中都泛起波澜。 念完文疏,两人起身。吴氏又到各路神将的神像前上香行礼,同时偷偷观察着道场。她看到两个道童黑发披肩,头戴小冠,唇红齿白,模样清秀可爱,心中暗想:“这些出家人的日子过得倒也自在,等这两个孩子长大后,不知该有多标致。”这一念之间,心中的欲火悄然燃起,她再也按捺不住,躲在孝堂的帘子后面,频频向外张望。 人一旦动了爱慕之心,无论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吴氏越看黄知观,越觉得他风度翩翩、惹人喜爱。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春心萌动,心中念头一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在孝帘前走来走去,时而露出半张脸,时而整个人现身,仿佛在向知观传递某种心意。黄知观本就对她有意,自然心领神会。但因为这是第一天到吴家,他不敢过于莽撞,只能通过眉眼间的神态传递情意,暂时还不敢有进一步的举动。而刘达生年纪小,不谙世事,只顾着好奇地看神佛、摆弄钟鼓,完全没察觉到母亲的异样。 夜幕降临,点上灯烛,吃过晚饭,吴氏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廊房,安排知观师徒休息。知观打发火工道人回道观,自己则与两个道童同睡一床,准备第二天早起继续做法事。 再说吴氏与儿子达生回房休息。躺在床上,她心里想着:“这会儿那道士说不定正和两个标致的小道童在一起。而我却独自一人。”越想越难以入眠,心中烦躁不安,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朦胧睡去。 忽然,她听到床前有脚步声,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掀开帐子钻进被窝。仔细一听声音,竟是白天的黄知观。知观轻声说:“承蒙娘子青睐,小道岂敢辜负?趁这夜深人静,还望娘子成全。”吴氏还没来得及回应,突然一个小道童也掀开帐子找师父,见状喊道:“好你个妇人!竟然和出家人做这种事!带我一起,我就不声张。” 天亮后,外面传来钟鼓之声,吴氏叫丫鬟端水送汤,去照料道士们。两个道童仗着年纪小,也大大方方地走进孝堂,向吴氏要这要那,渐渐熟络起来。 吴氏正坐在孝堂中,一个道童进来讨茶喝。她叫住道童问:“你叫什么名字?”道童回答:“小道叫太清。”吴氏又问:“那个大一点的呢?”道童说:“叫太素。”吴氏接着问:“你俩昨晚谁和师父睡在一起?”道童反问:“睡在一起又怎样?”吴氏说:“就怕你们师父行为不端。”道童嬉笑着说:“大娘真会开玩笑。”说完跑出去,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知观。 黄知观听后心中一动,暗自思忖:“她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对我有意。只是孝堂虽然近在咫尺,却隔着内外之分,如何才能进一步表达心意呢?”他苦思冥想,突然有了主意。 不一会儿,吴氏出来上香,黄知观手持铃杵和笏板,快步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口中吟唱着《浪淘沙》:“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在自熬煎。为此建斋筵,迫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这词分明是在向吴氏表露心迹。 吴氏听出了弦外之音,微笑着说:“师父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知观解释道:“这都是正统的道法,前辈神仙留下的佳话,可供我们效仿。”吴氏心中了然,知道知观对自己有意。她回到内室,剥了半碗精致的果脯,泡了一壶好茶,让丫鬟端给知观,并嘱咐丫鬟说:“这是大娘送给师父解渴的。”这话与知观词中的意思暗暗呼应,就像是回应了一个“愿意”。 黄知观大喜过望,兴奋得手舞足蹈,早已把道教经文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与吴氏成就好事上。他悄悄让道童打听吴氏的卧房情况,得知她与儿子同房,还有丫鬟相伴,一时想不出如何才能单独与她见面。 晚上,知观与两个道童上床休息。他满脑子都是白天吴氏的模样,为了排解心中的躁动,便与道童太清亲昵一番。事后,他搂着太清的背说:“我的好徒弟,我有件事和你们商量。我看主人家娘子对我很有意思,如果事情能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只是她房里有儿子和丫鬟,我们这边又有你俩,行动多有不便,这可怎么办?”太清接口道:“我们不碍事。”知观说:“刚开始还是要避人耳目。”太素提议:“我看到孝堂里有张魂床,帐褥齐全。那地方既不算内室,也不算外厅,正适合幽会。”知观拍手称赞:“好主意!我明天就有办法了。”他凑到两个道童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太清和太素连连拍手叫好:“妙,妙!”三人越说越兴奋,折腾了一番后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知观与吴氏见面,对她说:“今天是斋坛的第三天,小道有法术能招来尊夫的亡魂,让你们见上一面,娘子意下如何?”吴氏惊喜地说:“若能如此,再好不过!只是法师要如何施法?”知观解释道:“需要用白绢在孝堂中搭一座桥,小道通过法术召亡魂过桥与娘子相见。不过只能留一位亲人守着,人多阳气重,亡魂就无法前来。而且要关好孝堂,不能让人偷看,以免泄露天机。” 吴氏说:“亲人只有我和儿子,儿子小,见了父亲也不懂什么,我是一定要见丈夫一面的。就让我在孝堂守着,看法师施法吧。”知观心中暗喜,说:“如此再好不过。”吴氏回房从箱子里取出两匹白绢交给知观。知观接过白绢,拉着吴氏的手一起量尺寸,折来折去,不时与她眉目传情。两人手相触时,知观轻轻弹了弹她的手腕,吴氏也没有躲开。 知观指挥着将台桌搭成一座桥,巧妙地挡住了从外面看向孝堂内的视线。布置好后,知观出来叮嘱两个道童:“我在孝堂里召请亡魂,你俩守好门,不能让外人偷看,坏了法术。”两个道童心领神会,点头答应。吴氏也嘱咐儿子和丫鬟:“法师要召亡魂和我相见,需要安静隐秘,你们就在房里待着,别出来捣乱!” 刘达生听说能见到父亲,嚷着也要去。吴氏哄他说:“乖孩子,法师说生人多了阳气重,亡魂就召不来了,所以只能娘一个人守在这里。你想看不难,要是因为人多召不来,岂不是空欢喜一场?等这次真的把爹爹召来了,以后再让你们见面。”吴氏心里也明白,知观多半是找借口,但为了稳住儿子,她好言相劝,还拿了不少果子给他,把他和丫鬟反锁在房里,自己则走进孝堂,等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黄知观“啪”地一声拴上孝堂的两扇门,装模作样地将令牌在桌上敲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随后满脸笑意地对吴氏说:“请娘子在魂床上坐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亡魂虽然能招来,但也就模模糊糊、恍恍惚惚的,像在梦里一样,恐怕对你没什么实际用处。” 吴氏急切地说:“只要能和亡魂见上一面,诉说相思之苦,哪还管有没有用!”知观故意凑近说:“顶多也就见个面,可没办法让你重温往日夫妻相处的温情,所以说用处不大。”吴氏有些生气:“法师又开始胡说了,能见到亡魂就心满意足了,怎么还说这种话?”知观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有办法,能让你和亡魂欢好相聚。” 吴氏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知观煞有介事地解释:“亡魂无形无体,我可以把它招来附在我身上,这样就能和娘子亲近了。”吴氏满脸疑惑:“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这怎么能混为一谈?”知观振振有词:“我们这行法术,向来就有让亡魂附体与人相会的先例。”吴氏追问:“可具体要怎么做?”知观凑上前一步:“要是我做得不像你丈夫,往后你尽管不再信我。”吴氏嗔骂道:“好个花言巧语的臭道士,就会骗人!” 知观突然上前一把抱住吴氏,将她扶到魂床上,笑着说:“我就暂且充当一回你丈夫。”此时的吴氏,内心的情感早已被知观挑起…… 一番相处结束,两人都感到十分满足。知观得意地问吴氏:“我和你丈夫比,功夫如何?”吴氏啐了一口:“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提这事干什么!”知观连忙赔笑:“多谢娘子垂青,小道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吴氏轻声说:“事已至此,只希望我们能长久相处。”知观盘算着说:“我们得认作姑舅兄妹,这样以后往来才方便,也能瞒过众人。”吴氏觉得有理,点头同意。知观又问:“娘子今年贵庚?”吴氏答:“二十六岁。”知观笑道:“我比你大一岁,那我就认你做妹妹,自有办法圆谎。”说完,他又拿起令牌敲了两下,打开房门,对两个道童说:“刚才召亡魂时,才知道主人家娘子竟是我的表妹,之前一直不知道,还是亡魂亲口说的。仔细问过,果然如此,以后咱们就是至亲了。”道童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应和:“那自然是至亲。” 吴氏把儿子叫出来,将刚才知观编的瞎话重复了一遍,说:“这是你父亲在亡魂状态下说的,你过来认了舅舅。”孩子年纪小,不懂其中蹊跷,从此便听从吩咐,管知观叫舅舅。 从那以后,知观每天都借口召魂,行不轨之事。晚上,吴氏出门,知观进门,孝堂里的魂床成了他们幽会的场所,两人的关系也愈发亲密。每当儿子听说“召魂”,就嚷着要见父亲,都被哄骗说:“你是活人,阳气太重,见不得亡魂。”儿子虽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何唯独不让自己见,却也无可奈何。 七天法事结束,百日孝期已满。吴氏谢过知观师徒三人,撤掉道场,私下约定好日后见面的时间。知观一行人暂时回道观,吴氏则把儿子送到义学堂读书,让他早出晚归。白天,两个道童常来传递消息,有时知观也亲自前来,等晚上儿子入睡后,吴氏便开门让知观进来,两人偷偷相聚。丫鬟得知内情后,也被吴氏收买,帮忙遮掩。就这样,三年时间里,两人的私情从未间断。 随着时间推移,刘达生渐渐长大,情窦初开,母亲和知观的事也逐渐被他察觉。达生自幼聪慧,知书达理,明白母亲的行为不妥,心中满是忧虑,却不敢声张。一天在书房,有同伴开玩笑叫他“小道士”,他顿时满脸通红。回到家,达生鼓起勇气对母亲说:“娘,有句话我得说,以后别让那个舅舅上门了,有人叫我小道士,实在太丢人。” 吴氏一听,脸“唰”地红透,抬手就给了儿子两个栗暴:“小孩子懂什么!舅舅是为娘的哥哥,我们往来,旁人管得着吗?哪个天杀的跟你说这些话?等娘找到他,非骂得他狗血淋头不可!”达生委屈地辩解:“前年没做法事的时候,从没听你说过有这个舅舅。就算真是舅舅,娘也该守着兄妹本分,不然外人怎么会说闲话?” 吴氏被说中痛处,恼羞成怒:“好你个逆子!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竟听外人挑唆来指责母亲,养你这不孝子有何用!”说着,她拍桌打凳,大声哭闹起来。达生慌了神,赶忙跪下求饶:“是儿子错了,娘别生气,饶了我吧!”吴氏见儿子服软,这才收住哭声,警告道:“以后不许再听别人乱说。”达生虽满心委屈,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心中暗想:“娘嘴硬得很,看来只有抓个现行,才能让她彻底断绝这事,我得找机会盯着她。” 一天深夜,达生在母亲房里睡醒,忽然听到房门响动,像是有人出门。他心中起疑,轻手轻脚披上衣服查看,发现房门开着,料定母亲又去和知观私会了。他没有追出去,而是心生一计,悄悄把房门闩好,又搬来一张桌子抵住,这才回到床上躺下。 原来当晚吴氏早和知观约好黄昏见面。此时孝堂里的灵座已撤,为了方便行事,那张魂床依旧铺着,周围还多加了围屏,遮得严严实实。知观先在里面等候,吴氏开门出去与他相会,两人一夜厮混。往常他们行事放肆惯了,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这天清晨,吴氏回到房门前,却发现门被关得死死的,怎么推都推不开。她立刻明白是儿子察觉了异样,一时间尴尬又懊恼,只能坐在门外干等,心中暗自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直到天大亮,达生起床打开门,看到母亲,故意装作惊讶:“娘,你怎么坐在房门外?”吴氏只好编谎:“昨晚听见外面有动静,怕是有贼,就出来看看。你怎么把门关上了?”达生反问:“我也看到门开着,怕有贼,才关紧还顶牢了。我以为娘在屋里睡觉,怎么会在外面?既然在外面,为什么不叫我开门,在这儿坐一整晚,到底是为什么?” 吴氏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就此作罢。她心中暗暗思量:“这孩子留在家中太碍事了,得想个办法把他支开。” 突然有一天,吴氏对儿子刘达生说:“你已经长大了,还和娘同房睡,实在不太合适。堂中的床铺得好好的,你今晚就去堂屋睡吧。”吴氏打的主意是把儿子支开,这样以后黄知观来的时候,她就能在房里安安稳稳、随心所欲地和他见面了。 没想到儿子十分机灵,一听就明白了母亲的意图,表面上点头答应,白天照旧去书房,晚上就乖乖在堂屋睡下,而且还留了个心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当天,道童前来传话,吴氏让他回去告诉知观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还叮嘱说:“我已经打发儿子另睡了,今晚来直接从小门进,到我房里就行。” 到了晚上,知观如约而至。达生虽然在堂屋,却没有睡觉,而是轻手轻脚地在各处查看。只听小门“吱呀”一声响,他躲在黑影里看得清清楚楚,确定是知观进了门。随后丫鬟关好门,两人径直进了吴氏的房间,关上房门。达生心想:“娘做的这些事,我作为儿子不好直接捉奸,那就搅得他们不得安宁吧。” 过了一会儿,听见房里没了动静,达生赶忙找来一条粗绳子,把房门结结实实地扣住。他琢磨着:“这门肯定拽不开,那贼道士出不去,多半得从窗户跳出来,我得好好治治他。”于是他跑到院子里,搬来一个尿桶和一个半破的屎缸,估摸着人跳下的位置摆好,这才回堂屋躺下。 知观和吴氏在房里待了一夜,听到两声鸡叫,知观担心天亮被人发现,急忙披衣起身,去拉房门,可怎么拉都拉不开,只好叫醒吴氏。两人一起用力,也只听到门“哐哐”作响,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吴氏气道:“真是奇怪,莫不是那个小崽子又来捣乱?既然门打不开,那就开窗出去,明早再算账,眼看天就要亮了,不能再拖了。” 知观睡眼惺忪,走到窗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只听一声闷响,他的右脚一下子踩进了尿桶里,左脚没站稳,头重脚轻,又踩进了屎缸。他慌忙想抽出右脚,可尿桶太深,一着急,连尿桶都被绊倒了,整个人摔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尿屎,嘴唇也磕破了。他不敢声张,强忍着痛,捂着鼻子,匆匆打开小门,一溜烟跑了。 吴氏见门打不开,心里本就窝火,听到窗外传来的声响,更觉得可疑。她走到窗前查看,此时天还没全亮,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满心闷气,又躺回床上。 达生一直等到天大亮,才起来到房门前解开绳索。他走到窗前一看,满地都是尿屎,尿桶也倒了,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趁着母亲还没醒,他不嫌脏,把屎缸、尿桶都悄悄搬走了。 过了一会儿,吴氏起床开门,门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反而纳闷昨晚为什么打不开,还以为是自己太心急。等走到窗前,看到满地的尿屎和一直延伸到门口的湿鞋印,她叫来达生质问:“窗前的尿屎是怎么回事?”达生装作不知情地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这一路的湿印,都是男人的鞋印,估计是有人着急,才弄出这些尿屎吧。”吴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心里对儿子更是愤恨不已,从此把达生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马上把他除掉。 再说黄知观,那天晚上吃了大亏,一身香喷喷的衣服变得污秽不堪。他在道观里闷闷不乐地清洗整理,又因为嘴唇受伤,好几天都没敢去刘家。吴氏满心恼怒,正想找他诉苦商量,却一直等不到人,心里又着急又生气。 一天,知观派道童太素来打听消息。吴氏问:“你师父是不是生气了,所以不来?”太素说:“师父是怕你家小官人厉害,所以先躲几天。”吴氏说:“他白天在学堂,不如白天请你师父过来商量点事。”太素十八九岁,早就知道吴氏和知观的事,此时对着吴氏挤眉弄眼地调侃:“要是师父没空,小道童我来代替一下也成。”吴氏嗔怪道:“小没规矩的!你也来调戏我,我告诉师父,打烂你的屁股。”太素嬉皮笑脸地说:“我的屁股和大娘的也差不多,师父要用的,肯定舍不得打。” 吴氏早就觉得太素模样标致,有些心动,只是之前嫌他年纪小。现在见他说这些俏皮话,心里的火苗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伸手把他拉过来亲了一下,还想有进一步举动。就在两人要成事的时候,黄知观见太素迟迟不回,又派太清来找他,太清在堂屋大声呼喊。太素一听声音,怕被师父发现责怪,慌忙停手,一场好事就这么被打断了。两人一起回道观向知观复命。 第二天,知观果然在白天来到刘家。吴氏关上大门,把他迎进堂屋坐下,质问道:“那天晚上你一走就没了消息,直到昨天才让道童来,到底怎么回事?”知观皱着眉头说:“你家儿子太刁钻了,以后他再长大些,更不好对付!我们这样往来太不方便,这事怕是做不成了。” 吴氏正贪恋和道士以及两个小道童的往来,听到这话,心里很不高兴,气冲冲地说:“我没长辈管着,就碍着这个小畜生!不管怎样,得把他解决掉,我才能自由自在。这几次我实在忍不了他的气了!”知观劝道:“那可是你亲生儿子,怎么舍得下这个手?”吴氏咬牙切齿地说:“亲生的就该知冷知热,他却这么爱捣乱,还不如没有他清净!”知观说:“这得你自己拿定主意,我们不好撺掇,就怕你以后后悔。”吴氏狠下心说:“我再忍他一两天,你今晚照常来。就算他发现了,我也不管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天,知观才离开,等着晚上再来赴约。 这天,达生的先生有事要回家,所以放学很早。达生在路上撞见知观迎面走来,猜到他刚从自己家里出来,心里立刻警惕起来。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勉强叫了声“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被吓了一跳,慌忙回了个礼,一句话没说就匆匆走了。 达生心想:“前几天闹了一场,这两晚没动静,今天他又来,今晚肯定有事。我总不能老是当场捉破,还是提前防备吧。”回到家,吴氏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达生说:“先生回家了,我接下来好几天都不用去学堂。”吴氏听了,心里暗暗不爽,却还是假意问:“你要不要吃点心?”达生说:“我正想吃点东西,吃完就睡觉,这几天先生要走,读书累得很,今晚想早点休息。” 吴氏一听这话,觉得儿子今晚应该不会捣乱,便放下心来,自己吃了晚饭,收拾妥当后,坐在房里等知观。她让丫鬟把大门半掩着,专门等知观来。 可达生只是假装睡觉,等周围安静下来,就轻轻起身。他先查看前后门,发现前门是锁着的,腰门从里面关着,便悄悄撬开。走到后面的小门时,看到门半掩着没关,他轻轻把门栓插上,搬来一张凳子,坐在旁边守着。 过了一更天,只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推门,不敢太用力,偶尔还用手指弹两下门。达生默不作声,想看看对方怎么办。不一会儿,只听有人对着门缝低声说:“我来了,怎么关着门?快开开。”达生故意粗着嗓子说:“今晚来不了了,回去吧,别惹麻烦!”外面顿时没了声音。 吴氏在房里满心期待地等着知观,心里急得像着了火。见过了一更还没动静,只好让丫鬟去小门边看看。丫鬟摸黑走到门边,冷不丁摸到坐在那里的达生,吓得大叫一声。达生厉声喝道:“好你个丫头!这时候跑到门边来,想干什么?”丫鬟吓得跑回去,对吴氏说:“法师没来,小官人坐在那里,差点把我吓死!”吴氏又气又恼:“这个小畜生太可恨了!他怎么又使坏来坏我的事?”她气得直咬牙,可又自知理亏,只能强忍着。她又担心错过和知观的约定,让他白跑一趟,心里烦躁不安,根本睡不着觉。 达生等了许久,见外面没了动静,料想知观已经离开,这才上床睡觉。吴氏又让丫鬟去查看,丫鬟回来说:“小官人不在门口了。”吴氏索性亲自走到街上,东张西望,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丫鬟回来如实禀报,吴氏满心失望,又气又恼,一夜没合眼,熬到天亮。 一见到达生,吴氏就忍不住质问:“小孩子家,大晚上不睡觉,坐在后门口干什么?”达生不慌不忙地回答:“又没做什么坏事,坐坐怎么了?”吴氏气得满脸通红,骂道:“小畜生!难不成我还做了坏事?”达生平静地说:“我没说娘做坏事。只是夜里闲着没事,我关上门坐着看看,也不算错吧。”吴氏心里窝火,却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硬撑着说:“娘又不会跑,要你这样盯着?”说完,含着眼泪回房,满心盼着道童来打听昨夜的情况。 可这一天,达生没去学堂,一直在堂前看书,还不时在屋里屋外走动。看到道童太清进来,他立刻拦住问:“你来干什么?”太清说:“想见大娘子。”达生说:“有话我替你转达。”吴氏在屋里听到声音,知道是道童来了,急忙让丫鬟把人叫进去。没想到达生也跟了进来,一步都不离开。太清没办法说悄悄话,只能简单说了句:“师父问大娘子和小官人的安。”达生马上接话:“都安好,不用惦记,回去吧。”太清无奈,和吴氏对视一眼,只好怏怏地走了。这一来,吴氏对达生更是恨之入骨。 接下来的十来天,吴氏和知观都没联系上。又有一天,同学传来消息说先生回学堂了。达生跟母亲打了招呼,就去书堂上课。对吴氏来说,这简直像接到了赦免令一样开心。 原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只为师父传递消息,自己也盼着能得到些好处,平日里经常像穿梭一样在门口打探消息。前几天被达生搅了局,只要听说他在家,就不敢来。这天达生一出门,吴氏正想找人传信,太清就来了。 经历了儿子几次阻拦,吴氏本应该谨慎些,可她被情迷了心窍,又觉得儿子年纪小好糊弄,完全没吸取教训,又和太清约定:“让知观今晚来,从大门进,这样儿子不会防备。但要等夜深了再来。” 达生晚上回家,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饭。吴氏带着丫鬟,故意点着火把,把前后门都关好锁上,让达生去睡觉,自己回了房。达生心里犯嘀咕:“今天我不在家,今晚肯定有事,怎么反而主动把门关了?这肯定是想让我不疑心。我先别睡,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等到夜深,达生悄悄起身查看,发现腰门虚掩着没栓,后门还是锁着的。他心想:“今晚他们肯定从前门进来。”于是躲在堂前的黑影里等着。夜色中,星光微弱,只见母亲带着丫鬟走了出来,母亲站在中堂门口张望,像是在防备自己。丫鬟走到门边听了听,只听见弹指声,就轻轻打开锁,拉开半边门。一个人迅速闪了进来,丫鬟随即关上门。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去。 达生见状,立刻打开大门,抄起门内用来警戒的锣,使劲敲了起来,一边大声喊:“有贼!”开封是京都,人口众多,小偷也多,官府规定每家都要备锣,一家敲锣,十家都要起来帮忙抓贼,要是出了事,邻居们都要连坐赔偿,所以这套规矩执行得很严格。 知观正准备进房,听到锣声,知道事情不妙,吓得魂飞魄散,话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外跑。去开小门,发现门是锁着的,又急忙往大门跑。幸好大门开着,他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拼命往外逃。达生只是在后面追,想着给母亲留些面子,并不真想抓住知观。见他跑得慌张,达生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正好砸在知观腿上。知观腿一缩,一只鞋子掉了,哪里还敢回头捡,拖着袜子就跑了。 等邻居们赶来问,达生只说:“贼已经跑了。”他捡起那只鞋,关上门回到屋里。吴氏正等着和知观相会,这一吓也不轻,和丫鬟两人吓得直哆嗦。听到锣声停了,大门也关了,料想知观已经逃走,才稍稍安心。 达生故意走进来问:“刚才赶贼,娘受惊了吗?”吴氏强装镇定:“哪有贼?你大惊小怪的!”达生举起鞋子说:“贼没抓住,捡了只鞋,明天说不定能认出人。”吴氏知道儿子是故意捣乱,心里又气又恨,却拿他没办法。从这以后,知观不敢再来了,吴氏觉得让他受了惊吓,心里过意不去,对儿子更是恨得牙痒痒,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收拾他,但又怕儿子发现,也不敢再约知观来。 过了两天,是亡夫的忌辰。吴氏想出一个主意,对达生说:“你先带纸钱去你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准备好饭菜,坐轿子过去。”达生心里琢磨:“忌辰为什么非要去坟上?还急着把我支走?肯定是想等我走了,自己偷偷去道观。我先答应,不拆穿她。” 达生嘴上应着:“好,儿子先去,在那儿等娘。”可一出家门,他没去坟地,而是直接往西山观走去。进了道观,黄知观见了他,吓了一跳。为什么呢?还是因为之前几次被吓得不轻。定了定神,知观问:“贤甥怎么来了?”达生说:“我娘马上就到。”知观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串通好了?要是她真要来,怎么会让儿子先到?这事太奇怪了。”正将信将疑,就见道观外一顶轿子来了,停在跟前,吴氏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一抬头,猛然看见儿子站在面前,达生说:“娘也来了。”吴氏大吃一惊,没想到儿子会在这儿,只能强装镇定地说:“我想着今天是你父亲忌日,得请符箓超度他,所以来道观找你舅舅。”达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上坟也没什么用,不如来请舅舅帮忙,所以先来了。”吴氏心里恨透了达生,却拿他没办法。 知观也只能陪着泡茶,假装写了两道符箓,烧化了走个形式,不敢再有其他举动。折腾了一阵,吴氏想打发儿子先走,达生不肯,说:“我就跟着娘的轿子走。”吴氏没办法,只好上轿离开。这一趟白跑了,什么事都没办成,坐在轿子里,她越想越气,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儿子。 轿子走得快,达生年纪小,跟不上,又想上厕所。他心想:“前面都是回家的路,估计也没别的事,不用一直跟着了。”就落在了后面。也是事情该有个了结,道童太素正好从前面走来,吴氏在轿子里看见了,问轿夫:“我家小官人在后面吗?”轿夫说:“没跟上,还在后面,已经看不见人了。” 吴氏心中暗喜,把太素叫到轿边,低声说:“今晚我想办法支开那个小畜生,你师父一定要来,我有大事商量。”太素说:“师父被吓了好几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说:“要是这样,今晚先别进门,在门外等着,扔块砖当信号,我出来和你师父见面说话,再看情况决定进不进门,这样万无一失。”说完,还向太素使了个眼色。太素听了,心里激动不已,要不是有轿夫在,恨不得马上和吴氏有进一步接触。吴氏又在他耳边叮嘱:“晚上你也来,不会让你白跑。”太素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离开了。 吴氏先回到家中,打发走轿夫后,达生也跟着回来了。眼看天色渐暗,吴氏当晚准备了些酒和水果,在自己房里叫儿子一起吃晚饭。她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对达生说:“我的儿啊,你爹走了,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你何必事事都跟我对着干呢?” 达生认真地回应:“正因为爹不在了,娘更该拿定主意,撑起这个家,儿子哪敢不依从?只是外面人总说些风言风语,儿子听着气不过。”吴氏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懊悔的表情,说道:“不瞒你说,娘年轻不懂事,做过些糊涂事,才让外面传出那些闲话。如今娘都三十岁了,后悔也来不及。往后娘一定收心,就守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达生见母亲这番悔过的话,也跟着笑了,说道:“娘能这样想,是儿子的福气。”吴氏随即倒满一杯酒递给达生:“你不怪娘,就把这杯酒喝了。”达生心里一惊,暗自寻思:“娘该不会在酒里下毒吧?”他接过酒杯,迟迟不敢喝。 吴氏看出儿子的疑虑,佯装生气:“难道娘还会害你不成?”说着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达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母亲,心里愧疚不已,连忙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是儿子该罚。”连着喝了两三杯。 吴氏继续劝道:“娘已经知错了,才跟你说这些。你要是体谅娘,就别再记恨以前的事,陪娘喝个痛快。”达生听母亲这么说,心里一软,便不再推辞,端起酒杯就喝。其实吴氏酒量好,达生年纪小喝不了多少,吴氏就是故意把他灌醉。不一会儿,达生就哈欠连天,困得只想睡觉。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撑不住。吴氏让丫鬟把他扶到自己床上,等达生睡熟后,她走出门,把门锁上,嘴里喃喃道:“总算有一天让我逮到机会了!” 处理完儿子,吴氏满心期待地等着外面的消息。不一会儿,只听见屋顶瓦片响动,她知道是外面抛砖传信号来了,赶忙让丫鬟打开后门。太素闪身进来,说道:“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快去。”吴氏吩咐丫鬟守好房门,便和太素悄悄往前门走去。 两人一见面,太素就激动地抱住吴氏,吴氏也顺势回抱,说道:“小机灵鬼!我早就盼着了。前几天没成,今天可不能再错过。”说完,两人就到达生平时睡的堂前空床上,做了些亲密的举动 。 结束后,两人整理好衣服,一起打开前门。果然,知观正站在门外,一脸焦急地等着。吴氏上前招呼他进去,知观却犹豫不决。吴氏赶忙说:“那小崽子已经在我房里醉得不省人事了。我正想和你商量,趁现在解决了他,快进来!” 知观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摇头:“使不得!那可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吴氏咬牙道:“还不是为了你!再说我实在受不了他的气了!”知观还是担心:“就算真做了,万一被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吴氏固执道:“我是他亲娘,就算真杀了他,也没多大罪。”知观着急道:“可咱俩的事,要是被人察觉,一旦追究起来,说我是同谋,我可是要偿命的!” 吴氏烦躁地说:“那要是不解决他,我们哪有安生日子过?”知观想了想,提议道:“不如给他娶房媳妇?到时候把他卷进家事里,他就没精力管我们了。” 吴氏立刻否决:“更不行!娶来的媳妇万一和我不一心,反而多了个监视的人,更麻烦。只有除掉他才是一了百了。没了他,我虽说不能光明正大地嫁给你,但以兄妹名义往来,谁也管不着,这样才能长久。” 知观沉思片刻,说:“那我有个办法,走官府这条路。”吴氏忙问:“怎么操作?”知观解释:“开封的官府最恨不孝之子,只要告上去,不是被打死,就是判重罪坐牢。你写张状纸,告他不孝,他根本没处辩解。你是亲娘,又不是继母,官府肯定信你的话。就算不打死他,关他进监狱,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省得碍眼。要是你狠得下心,坚持要他死,官府也会听你的。” 吴氏担心:“万一那小崽子急了,把咱俩的事说出去怎么办?”知观胸有成竹:“哪有儿子告娘通奸的?他要是敢说,你就反咬一口,说他胡编乱造污蔑母亲。官府只会觉得他更不孝,不会信他的。再说又没捉奸在床,没有证据,官府不会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追究你的。” 吴氏点点头:“今天我让他去给父亲上坟,他却跑去道观。单是这不肯拜父坟,就是不孝的实据,足够治他的罪了。只是得瞒着他办。”知观说:“他在你身边不好动手。我和衙门的人熟,悄悄递状子,设法让官府受理,派人直接来抓人,到时候你再出面,神不知鬼不觉。” 吴氏又叮嘱:“等我儿子没了,你可得真心待我,事事顺着我。要是敢骗我,岂不是白白牺牲了亲生儿子?”知观问:“你想让我怎么做?”吴氏说:“我每晚都要有人陪着,不想一个人睡。”知观面露难色:“道观里还有事,哪能天天来?”吴氏说:“你没空,就让徒弟来陪我,我受不了孤单。”知观笑道:“这好办!我两个徒弟都很机灵,你要是喜欢,不仅能让他们来陪你,我来的时候,咱们一起热闹,岂不快活?” 吴氏听了,心里一阵悸动,拉着知观到堂中床上,又亲密了一番。她娇声说:“我为了你连儿子都舍得,你可别负了我。”知观赶忙发誓:“我要是负心,死了都没人收尸!” 知观一番折腾后,已有些疲惫,可吴氏兴致还没消退,说道:“不如叫太素来试试?”知观笑道:“正合我意。”他起身拉住太素的手:“吴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边,知观催促:“快上去陪大娘。”太素年轻力壮,立刻应命,又和吴氏亲密起来。知观坐在床边调侃:“让你享这等好事。”却不知太素已经是第二次了。 吴氏应付两人后,终于心满意足,说道:“等没了那小崽子,往后这样的日子就能常过,再没人管了。” 结束后,吴氏担心儿子酒醒,赶忙打发两人离开:“明后天就等消息了,千万别误事!”千叮咛万嘱咐后,将他们送出门。知观先走,吴氏又和太素偷偷拥抱、亲昵了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随后关上门回到房里。丫鬟还在房门口打瞌睡,打开门一看,儿子还在熟睡,她便到堂中的床上休息了。 第二天,达生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母亲床上,吓了一跳:“我昨晚怎么醉成这样!仔细想想娘昨晚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该不会趁我喝醉又做了什么事吧?”吴氏一见达生,故意找茬,骂道:“你喝得烂醉,不知轻重,倒在我床上,害得我一夜没地方睡!”达生满心愧疚,也不敢反驳。 又过了一天,大清早,外面突然传来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达生心里犯起了嘀咕,打开门一看,两个公差不由分说冲了进来,拿起绳子就往他脖子上套。达生惊恐万分,喊道:“官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公差没好气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家伙,你娘告你不孝,见了官就要被打死,还问什么事!” 达生慌了神,急得大哭起来:“求求你们,让我见我娘一面!”公差说:“你娘待会儿也得去官府,少不了见面。”说着就押着他往里走。 吴氏听到敲门声,又听见堂前的吵闹声和儿子的哭声,心里明白,事情成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达生赶忙扑过去抱住她,哭着说:“娘,儿子就算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也是您亲生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吴氏冷冷地说:“谁让你事事都和我对着干,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达生委屈地问:“儿子哪里忤逆您了?”吴氏说:“就说前几天让你去给你爹上坟,你为什么不去?”达生辩解道:“娘您也没去,怎么能怪我?”公差不明就里,在一旁插话:“给爹上坟,本来就是你该做的,怎么能推给你娘?我们还以为你是后娘养的,现在既然说是亲生的,那肯定是你不孝。别废话了,赶紧去见官!” 就这样,公差带着达生和吴氏一起到了开封府。此时,府尹李杰正在升堂问案。 这位府尹是个极其廉洁公正、明察秋毫的官员,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不孝之人。看到是状告不孝的案子,人犯带到后,他一脸怒容。可等达生走到跟前,他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犯起了疑惑:“这么小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让亲娘告他不孝?”他用力拍着惊堂木,厉声问道:“你娘告你不孝,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生不慌不忙地说:“小人虽然年纪小,但也读了几年书,怎敢做不孝父母的事?只是我生来命苦,父亲去世后,又没能讨得母亲欢心,才让母亲告到官府。这都是我的罪过,任凭老爷打死我,只要能让母亲消气,我绝无怨言。”说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府尹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禁有些怜悯,暗想:“这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像是个不孝的人,背后肯定有隐情。”但转念又想:“或许这孩子只是嘴巧会说,也不一定。”于是他又把吴氏唤到跟前。只见吴氏头上裹着手帕,姿态袅娜地走了上来,揭开手帕。府尹让她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妇人,还有几分姿色,心里的怀疑又多了几分,便问道:“你儿子怎么不孝了?” 吴氏哭哭啼啼地说:“我丈夫去世后,这孩子就不听我管教,什么事都自己做主。我一说他,他就恶语相向。我想着孩子小,不跟他计较,可他却越来越过分,我实在管不了,只能请官府来治他。” 府尹又问达生:“你娘这么说,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达生回答:“小人不敢和母亲争辩,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府尹追问道:“是不是你母亲有什么偏心的地方?”达生连忙说:“母亲对我非常慈爱,而且就我这么一个孩子,哪有什么偏心?” 府尹把达生叫到案桌前,压低声音说:“中间肯定有别的原因,你如实说,我给你做主。”达生跪下叩头说:“真的没有别的原因,都是小人的错。”府尹无奈道:“既然这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母亲告你,我就得责罚你。”达生说:“小人甘愿受罚。” 府尹看着这情形,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但又不能不顾及情面,便喝令衙役行刑。达生被按倒在地,挨了十竹蓖。府尹暗中观察吴氏的反应,却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不忍,反而跪上前说:“求老爷干脆打死他算了!” 府尹大怒:“你这泼妇!这孩子莫不是你丈夫前妻或小妾生的?你心肠这么狠,竟然做出这种忍心害理的事!”吴氏连忙说:“老爷,他真是我亲生的,您问他就是。”府尹转头问达生:“这真的是你亲娘?”达生大哭道:“是我亲娘,怎么不是?”府尹疑惑地问:“那她为什么这么恨你?”达生哽咽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按母亲说的,打死我吧!” 府尹心里清楚此事必有蹊跷,却故意大声呵斥达生:“你要是真不孝,就别想活命!”吴氏见府尹语气严厉,连连磕头:“求老爷快点做个决断,让我也能清净清净。”府尹问:“你还有别的儿子,或者是过继的孩子吗?”吴氏说:“没有别的孩子了。”府尹劝道:“就这一个儿子,我教训他一顿,留他条命,以后也好给你养老。”吴氏却坚决地说:“我宁愿自己过,也不想要这个儿子了。”府尹又问:“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后悔。”吴氏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后悔!”府尹见状道:“既然不后悔,明天买口棺材来,当堂领尸。今天先把这孩子收监。”于是,达生被关进了牢房,吴氏则被打发回家。 吴氏满脸得意,转身就走。府尹一直盯着她出了府门,心里琢磨:“这妇人看着就不像好人,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孩子不肯说,倒是个孝顺的。我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立刻叫来一个机灵的公差,吩咐道:“那妇人出去后,不管走多远,肯定会有人和她说话。你看清楚是什么人,说了什么,不管什么事,有一点报一点。要是说得准确,重重有赏;要是敢隐瞒撒谎,我饶不了你!”这府尹平日里威严十足,公差哪敢违抗,悄悄跟在吴氏后面。 只见吴氏刚出门没走几步,一个道士迎了上来,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吴氏满脸笑意:“办妥了。你帮我买口棺材,明天去领尸。”道士一听,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棺材不是问题,明天我派人抬到府前。”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公差认出这人是西山观的道士,赶紧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府尹。府尹听后气愤地说:“果然有猫腻!怪不得她一心要杀亲生儿子,一点也不心疼,真是可恨!”他随即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公差:“明天那妇人进衙门,我喊‘抬棺木来!’的时候,你就拆开纸条,照上面的吩咐做!” 第二天升堂,吴氏第一个走进来,禀报道:“昨天承蒙老爷吩咐,棺材已经准备好了,来领不孝子的尸首。”府尹说:“你儿子昨晚已经被打死了。”吴氏脸上没有一丝悲伤,连忙磕头:“多谢老爷做主!”府尹高声喊道:“快把棺木抬进来!”公差听到这话,赶忙拆开昨天封好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朱笔字:“立刻捉拿吴氏的奸夫,就是那个指挥抬棺的道士,不许放跑!”公差昨天就记住了道士的模样,哪里会错过?此时知观正在那里指挥人抬棺材,指手画脚的,公差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他擒住,还把纸条拿给他看。知观挣脱不得,只好被带到府尹面前。 府尹质问:“你是道士,为什么帮人买棺材,还雇人扛抬?”知观一时无法抵赖,只好说:“那妇人是我的姑舅兄妹,求我帮忙,我才出力的。”府尹冷笑道:“亏你还是舅舅,居然帮着杀外甥。”知观狡辩:“这是他们家的事,和我没关系。”府尹怒道:“既然是亲戚,她告状的时候你怎么不从中调解?买棺材的时候倒是热心帮忙,这不是你和她有私情、参与谋划是什么?你这恶徒,死有余辜!”随即喝令衙役取来夹棍,对知观严刑拷打,逼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住疼痛,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府尹拿到他亲笔写下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情唆使杀人属实”。 吴氏在堂下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叫苦不迭。府尹随后下令:“把监犯带上来!”刘达生终于被放了出来。 达生被关进监狱时,觉得府尹说话通情达理,料想自己性命无忧。然而当他被带到公堂,看到庭下摆放着一口崭新的棺材,心里顿时慌乱起来:“难道今天真的要打死我?”他双腿打颤,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这时,府尹开口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达生一听,猜到事情有了转机,但故意装作不知情:“不认得。”府尹紧追不舍:“他是你的仇人,怎么会不认得?”达生转头一看,只见黄知观被夹棍折磨得不成样子,瘫在地上呻吟,大吃一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磕头说道:“老爷明察秋毫,小人不敢再隐瞒了。”府尹感慨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都不肯说,这也是你尽孝的表现。没想到,所有真相都被我查得清清楚楚!”接着,府尹又让吴氏上前,说道:“还你一口装尸首的棺材。” 吴氏还以为是要处置儿子,却见府尹大喝:“把黄妙修拖下去,重重杖责!”衙役们立刻行动,黄妙修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府尹又命几个狱卒将还有一口气的黄妙修抬进棺材,用钉子钉死。这一幕吓得吴氏脸色惨白,牙齿不停地打战。 府尹看着钉好的棺材,怒喝吴氏:“你这淫妇!护着奸夫,狠心杀亲儿子,留着你还有何用?拉下去,狠狠打!”皂隶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吴氏摔倒在台阶下。正要行刑时,刘达生见母亲要挨打,急忙冲过去,横躺在母亲背上,大声喊道:“要打就打我!我替母亲受罚!”皂隶们没办法下手,又叫来几个人想把他拉开。达生却死死抱住母亲,大哭着不松手。 府尹见状,让皂隶暂停,把达生叫到跟前:“你母亲要杀你,我打她几下,你正好出气,为什么还要护着她?”达生含泪说道:“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怎么能记仇?况且老爷不责罚我不孝,反而要责罚母亲,我就是死了也心里不安,求老爷体谅!”说着,不停地磕头。 府尹又把吴氏叫起来,说:“本该打死你,但看在你儿子的份上,饶你一命。以后一定要改过自新,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吴氏起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看到儿子如此拼命护着自己、为自己求情,心中十分感动。听到府尹的这番话,想着儿子的好,不禁流下眼泪,对府尹说:“我罪该万死,辜负了儿子。今后我一定好好守着儿子,绝不再做荒唐事。”府尹赞许地看了看达生:“你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我正想表彰他的孝心。”达生连忙磕头:“如果这样做,是宣扬母亲的过错来彰显我的名声,我宁死也不愿如此。”吴氏听了儿子的话,母子俩在公堂上相拥而泣,随后,府尹便让他们回家了。 之后,府尹派人传西山观黄妙修的同门道士来领尸棺。观里的人早已得知此事,推出太素、太清两个道童出面。公人带着他们来到府堂,府尹打量着这两个容貌俊美的少年,心想:“这些出家人常引诱他人误入歧途,这两个相貌出众的,日后恐怕还会连累更多妇女。”于是,他命令公人押着两个道童领走棺木埋葬,并让他们还俗回家,永远不许再回道观,还要求他们的家人签字画押。至于道观里其他道士,府尹也另外发文进行惩戒。 吴氏和儿子回到家后,对儿子感激不尽,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格外慈爱。达生也孝顺体贴,对母亲言听计从,一家人再没有矛盾。如今道士已死,道童也散了,吴氏没了念想,只能安心过日子。但她一想起过去的事,就郁郁寡欢,再加上受到惊吓,不久便因病去世。刘达生将父母合葬,守孝期满后,娶了一房媳妇。夫妻俩相敬如宾,家风严谨。后来,达生外出求取功名,得到府尹李杰的大力举荐,最终在仕途上有所成就。 再说太素和太清,被押解出府后,一路上谈论着这件事。太清说:“我昨晚梦见老君对我说:‘你师父道行高深,我给他一个官职,你们去替他领来。’我当时就想,师父行为不端,哪有什么道行?而且哪里来的官职?没想到今天府里叫我们去领棺木,原来‘领官’说的是这个棺材。”太素感慨道:“师父生前享尽了福,死了也不算亏。只可惜师父没了,我们也断了那门子事。”太清说:“就算师父还在,我们也只能干瞪眼。”太素神秘兮兮地说:“我可没干瞪眼,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于是,他把之前和吴氏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清。太清听后说:“咱们一起跟着师父,就你偷偷得了好处。现在好了,还了俗,各自找个媳妇过日子吧。”两人商量着把师父的尸棺安葬在道观的祖坟后,便各自回家还俗了。 过了一段时间,太素想起和吴氏的过往,旧情难忘,便又到刘家打听消息,得知吴氏已经去世,心中十分伤感。从那以后,他常常恍恍惚惚,一合眼就梦见吴氏,有时还会梦见师父来争风吃醋。久而久之,他染上了遗精、梦泄的病症,身体越来越差,不久便去世了。太清此时已经娶妻,听说太素的死讯,感叹道:“现在才明白,出家人不该破戒。师父胡作非为,招来杀身之祸;太素稍微沾染,也因病送命。幸亏我当时没出什么事,不然早就成了枉死鬼。”此后,太清安分守己,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度过了一生。由此可见,善恶终有报应。这个故事,所有道士都应该引以为戒! 后人写诗评价黄妙修:西山符箓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崇在禅裆。 评价吴氏:腰间仗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 称赞刘达生: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 感慨太素、太清: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闰房作媚姿。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 赞颂李杰府尹:黄堂太尹最神明,忤逆加诛法不轻。偏为鞠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卷十八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 有一首诗这样写道:“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这四句诗是明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么一群人,号称会烧丹炼汞,专门设下各种圈套,行事神出鬼没,哄骗那些贪婪的人。他们声称能用草药炼成丹药,把铅铁变成黄金,将汞转化为白银,这种手段被称为“黄白之术”,也叫“炉火之事” 。他们通常先让受害者拿出银子作为“母银”,然后瞅准时机偷走银子,这种骗术被叫做“提罐”。 曾经有个道士找到唐解元,说:“解元您仙风道骨,适合修炼这门法术。”唐解元反驳道:“我看你衣衫褴褛,如果真有这仙术,为什么不自己炼制些金银使用,却要让给别人?”道士解释:“贫道虽然掌握术法,但这是造化所忌,需要找到有大福气的人,能承受得住才行,贫道自己没这福气,所以难以施展。我看解元正是有大福气之人,想和您合伙,我们这行叫做‘访外护’。”唐解元说:“那说好了,你的法术怎么施展我一概不管,我只出这份福气帮你,等丹药炼成,咱们平分。”道士听出唐解元是在奚落自己,知道他不是目标客户,便飘然而去。所以唐解元写了这首诗,就是为了点醒世人。 然而这群骗子花言巧语,普通的说辞根本无法揭穿他们。为什么呢?他们会说:“神仙一定要普度世人,奇妙的法术不能自私独享。必须是有仙骨、结了仙缘的人,才能一起修炼,这样内丹炼成,外丹也能成功。”这些话听起来头头是道,炼丹之术表面上也像是仙法。但其实当初仙人留下丹砂化黄金的方法,是为了广泛救济世人。就连纯阳吕祖都担心五百年后这些变化的物质会恢复原样,误了后人,更没说过这法术是用来置办田产、娶妻生子、操持家业的。就像杜子春遇到仙人,在云台观炼药即将成功时,仙人找他做“外护”,就因为他一点凡心未断,导致丹鼎被毁。 如今这些贪婪的人,拥有娇妻美妾,四处购置田产,损人利己,斤斤计较,怀着这样的心思,找来一群贪图酒肉的道士,指望炼成丹药后,一辈子享受荣华,还能传给子孙,这不是痴心妄想吗?只要让他们想想“内丹成,外丹亦成”这句话,难道抛开内在的修炼功夫,只靠法术就能炼出银子吗?光是有这种念头,就绝对不可能炼成丹药。 各位看官,说到这里,再愚笨的人也该明白,这件事虚无缥缈,根本做不得。可奇怪的是,偏偏天下最聪明的人,反而容易落入这个圈套,不知是何缘故! 现在我来讲一个故事。松江有个富翁姓潘,是国子监监生。他学识渊博,口才极好,也算是个有想法的人。但他有个癖好,就是痴迷炼丹术。俗话说:“物聚于所好。”因为有了这个爱好,各路方士纷纷找上门来。潘富翁零零散散地花掉不少银子,也被很多炼丹的骗子骗过。可他始终不后悔,总说:“只是没缘分遇到真正有本事的人,自古以来就有这门法术,哪有做不成的道理?总有一天我能炼成,之前损失的那些小钱,根本不值一提。”从此他对炼丹术越发痴迷。 这些炼丹的骗子们相互串联,潘富翁的名声在他们中间传开了。反正都是一伙人,个个都想骗他一笔。 有一年秋天,潘富翁到杭州西湖游玩,租了个住处。他发现隔壁园亭里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那人行李很多,随从整齐。他的女眷容貌十分美丽,一打听,原来是这客人的爱妻。这人每天都雇一条最好的大湖船,船上摆满美酒,还有人吹拉弹唱。他带着小妾下湖,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吟唱,酒杯交错。桌上摆放的酒器,全是造型精巧的金银制品,层出不穷。晚上回到住所,灯火辉煌,打赏随从毫不吝啬。 潘富翁在隔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我家也算是富裕的了,怎么能比得上他这样肆意挥霍享受?这人一定是像陶朱公、猗顿那样的顶级富豪。”他心里十分羡慕,渐渐派人去互通问候,与那客人往来拜访。双方互通姓名后,都表达了倾慕之意。 潘富翁趁机问道:“您如此富有,实在让人望尘莫及。”那客人谦虚地说:“不值一提!”富翁又说:“每天这样的花费,除非家里金银堆积如山,不然迟早会花光。”客人说:“就算金银堆积如山,只用不生,也很快会花完。得有个用不尽的法子才行。”富翁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什么是用不尽的法子?”客人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富翁不依:“一定要请您指教。”客人说:“说出来您未必理解,也未必相信。”富翁见对方说得神秘,更加殷勤恳求,一定要听个明白。 客人示意随从退下,凑到富翁耳边说:“我有‘九还丹’,可以把铅汞变成黄金。只要炼成丹药,黄金就像瓦砾一样普通,不值钱。”富翁一听是炼丹术,正合他的喜好,兴奋地说:“原来您精通炼丹之道,我对这门道特别感兴趣,求之不得。如果您真有这本事,我愿意倾家荡产向您请教。”客人说:“这法术哪能轻易传授?先小小展示一下,博您一笑吧。” 于是,客人让小童升起炉火,熔化了几两铅汞。他从腰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药末,用小指甲挑起一点,弹进罐子里。再倒出来时,铅汞不见了,全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各位看官,您可能觉得药末能把铜铅变成银子,这难道不是真法术?其实这叫“缩银之法”。骗子事先用药物提炼银子,取出精华,每一两银子能缩成一分多一点。把这些银精和铅汞放在火里一烧,铅汞化为青烟散去,剩下的杂质遇到银精,就都变成了银。实际上,这些银子的总量和最初的银精一样,并没有增多。炼丹的骗子就用这种手段哄人,让人死心塌地相信他们的法术是真的。 潘富翁见了,欣喜若狂,心想:“难怪他如此富贵!原来银子来得这么容易。我炼了这么久,总是亏本,如今有幸遇到真有本事的人,一定要请他帮我炼丹。”于是他问客人:“这药是怎么炼成的?”客人说:“这叫母银生子。先用银子作母银,不管多少,用药炼制,放在丹鼎中养护。需要经过九次提炼,火候到了,先长出黄芽,再结成白雪。开炉时,扫下这些丹头,只要有一粒小米那么大,就能把普通金属变成黄金白银,而且母银一点都不会少。” 富翁又问:“需要多少母银?”客人说:“母银越多,丹头越纯。要是能炼出半合左右的丹头,就能富可敌国。”富翁说:“我家虽然不算特别有钱,但几千两银子还是拿得出。如果您肯不吝赐教,请到我家去炼丹,我就此生无憾了。”客人说:“我的法术不轻易传人,也不随便帮人炼丹。如今看您如此诚心,而且您骨相也有道气,又难得在这儿做邻居,也是缘分,不妨帮您炼一炼。不过您先告诉我家住哪里,日后我好去拜访。” 富翁说:“我家在松江,离这儿只有两三天路程。您要是肯赏光,我马上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回去。要是在这儿分别,万一以后没机会见面,岂不错过了?”客人说:“我是中州人,家中老母亲还在,因为仰慕杭州山水,才带着小妾来游玩。我出来时没带太多财物,游玩的花费都靠炼丹,所以流连忘返。如今遇到您这样的知音,不敢藏私。但我得先送小妾回家安顿好,再去探望老母,之后再来赴约,也不算晚。” 富翁连忙说:“我家有别院和园林,可以安置您的家眷。何不同我们一起回去,一边炼丹一边生活,岂不两全其美?我家虽然招待不周,但绝对不会慢待您和您的家眷。只求您能答应,我感激不尽。”客人这才点头说:“既然您如此诚恳,我和小妾商量一下,收拾收拾就出发。” 潘富翁欣喜若狂,当天就写了请帖,邀请丹客第二天一起下湖饮酒。第二天,他热情周到地把丹客接到船上。两人在船上畅谈,各自展示胸中才学,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兴致勃勃,只恨相识太晚,直到尽兴才散。潘富翁还特意准备了一桌精致酒菜,送到隔壁园亭,请丹客的小娘子享用。 次日,丹客回请,宴席格外丰盛,酒器餐具都是金银制成,奢华至极。两人越聊越投机,游兴过后,便约定一同前往松江。在关前,他们雇了两艘大船,将行李全部搬上船,两艘船并排而行。丹客的小娘子在对面船舱,不时隔着帘子露出半张脸。潘富翁偷偷看去,只见她容貌绝美,身姿轻盈,令人心动。这情形,正如同古诗中所描绘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又好似裴航遇见同舟的樊夫人,只能暗自倾慕,“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潘富翁此时望着美人,心中满是渴望,只可惜无人能帮忙传递心意。 不多时,两艘船便抵达松江。潘富翁到家后,立即邀请丹客上岸。到了家中,宾主落座,献茶完毕,潘富翁说道:“这里人来人往,较为杂乱,不太方便。离这儿不远处有我的庄舍,不如请您和家眷到那里安顿,我也到庄上的外厢书房住宿。一来环境清净,少些烦扰;二来便于保密,适合炼丹。您觉得如何?” 丹客点头赞同:“炼丹之事,最忌讳嘈杂,也怕外人打扰。况且我带着小妾,确实需要远离人群。若能住在贵庄,那是再好不过了。”潘富翁便指引船只驶向庄边,两人并肩步行来到庄门口。只见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涉趣园”三个字。走进园子,只见古树高耸入云,新竹夹道而立。屋檐宽敞明亮,处处是赏月观风的亭榭;房屋幽深静谧,不乏曲折的回廊和深邃的密室。几座假山巍峨耸立,仿佛能藏下太史的藏书;层层岩洞深邃神秘,让人怀疑里面藏有仙人的秘籍。这里清幽雅致,宛如仙境。 丹客欣赏着园中的景致,高兴地说:“好一处幽静雅致的地方,正适合炼丹,也便于安顿小妾。这下我可以安心和您一起做事了,看来您果然是有福有缘之人。”潘富翁随即让人去接小娘子。小娘子精心装扮一番,带着两个丫鬟——春云和秋月,袅袅婷婷地走进园亭。潘富翁连忙侧身回避,丹客却说:“如今咱们已是通家之好,就让小妾拜见一下也无妨。”于是,小娘子与潘富翁见了面。潘富翁定睛一看,只觉眼前之人美得惊人,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潘富翁本就是个贪财好色之人,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炼丹之事瞬间被抛到了脑后。他对丹客说:“园中的内室宽敞舒适,让尊嫂随意挑选喜欢的房子住下。人手不够的话,我再去唤几个妇女来伺候。”丹客便带着小娘子去查看内室。 潘富翁急忙回到家中,取出一对金钗和一双金手镯,返回园中送给丹客,说道:“一点薄礼,权当给尊嫂的见面礼,还望不要嫌弃。”丹客一眼看出是金器,假意推辞:“您太客气了,黄金对我来说不算难得,让您破费,我实在过意不去,不敢接受。”潘富翁见他推辞,更加诚恳地说:“我知道这点东西您看不上,但这是给尊嫂的心意,还请您体谅我的诚意,收下吧。”丹客这才笑道:“既然您如此盛情,我再推辞就显得见外了。我一定竭尽全力炼成丹药,报答您的厚意。”说完,他笑嘻嘻地走进内室,让丫鬟将礼物捧进去,又请小娘子出来再三道谢。潘富翁见美人多瞧了自己几眼,觉得就算破费些钱财也是值得的。他心里盘算着:“这人既有神奇的炼丹术,又有如此美貌的姬妾,人生如此,真是太圆满了。幸好他愿意帮我炼丹,丹药炼成指日可待。只是这等绝色佳人就在自家庄子上,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亲近?要是能与她有所发展,那才叫心满意足。如今我先多献献殷勤,慢慢接近,不能着急。同时,也要抓紧筹备炼丹的事。” 想到这里,潘富翁便问丹客:“您既然不嫌弃,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炼丹?”丹客回答:“只要有银子作为母银,随时可以开始。”潘富翁又问:“一开始需要多少母银?”丹客说:“越多越好,母银多,炼成的丹药也多,省得反复折腾。”潘富翁当即决定:“那就准备两千两银子入炉。今天我先回去准备,明天搬过来,咱们一起动手。”当晚,他在园亭设宴款待丹客,宾主尽欢。之后,又特意送酒菜到内房,对丹客和小娘子的殷勤,自是不必多说。 第二天,潘富翁如数兑了两千两银子,带到园子里。炼丹所需的炉具等物品,家里本就一应俱全,直接搬来即可。潘富翁常年痴迷炼丹,也算半个行家,铅汞药物之类的材料都准备得十分齐全。见到丹客后,丹客说:“看得出您对炼丹很上心,但我还有独特的秘诀,和别人不一样,炼的时候您就知道了。”潘富翁连忙说:“正是想向您请教这些秘诀。”丹客解释道:“我炼的这种丹叫九转还丹,每九天为一个火候周期,经过九九八十一天开炉,丹药就能炼成,到时候您就等着享福吧。”潘富翁连连称谢:“全靠您提携了。” 丹客随即叫来一个随从,按照炼丹步骤,升起炉火,将银子慢慢放入炉中,又拿出丹方给潘富翁看,放入几味珍贵的药料。顿时,炉中升起五色烟雾,丹客便和潘富翁一起封住了炉口。之后,丹客把带来的随从叫到跟前吩咐:“我要在这里耽搁大概三个月,你们先回去告诉老奶奶一声,之后再来。”最后只留下一两个熟悉炼丹的人,其余随从都按照吩咐离开了。 从那以后,留下的家人日夜守着炉火炼丹,丹客也时常到炉边查看火候,但始终不开炉。闲暇时,丹客就与潘富翁谈天说地、饮酒下棋,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潘富翁还不时给小娘子送去各种礼物讨好她,小娘子也偶尔回赠一些贴心的物件,双方你来我往,互表心意。 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天,突然有一个人穿着麻衣,满头大汗地闯进园子。众人一看,原来是之前被派回家的随从。这人见到丹客,立刻跪地大哭:“家里老奶奶去世了,您赶紧回去料理丧事吧!”丹客一听,顿时大惊失色,痛哭着瘫倒在地。潘富翁也吓了一跳,连忙在一旁劝慰:“令堂寿数已尽,过度悲伤也无济于事,还请节哀。”随从焦急地催促:“家中无人主事,您得赶紧动身!” 丹客止住哭声,对潘富翁说:“本想帮您炼成丹药,略尽心意,没想到遭遇如此变故,实在遗憾!如今我必须回去,但炼丹之事不能中断,实在两难。我小妾虽为女流,但跟随我已久,对炼丹火候也略知一二,让她留在这里看守丹炉再好不过。只是她年纪小,无人照料,恐怕多有不便。” 潘富翁赶忙说:“咱们已是至交,这有什么妨碍?就让尊嫂留在这里,这园子平时也没什么闲杂人来。我再叫几个稳重的妇女来陪伴她,晚上可以接到我夫人那里一起休息。我就在园中住宿看守,等您回来。您放心,饮食起居方面,我一定安排妥当。” 丹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今母亲去世,我已方寸大乱。古人常有托妻寄子的做法,既然您如此仗义,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让她留在这里照看火候,我回去处理完家事,很快就回来开炉,这样才能两全其美。” 富翁听说丹客肯把小妾留下,心中大喜,脸上堆满笑容,忙不迭地应承道:“若能这样,真是有始有终,您尽管放心!”丹客随后走进内室,将家中变故和需要留她守炉的事,细细叮嘱一番,又让小娘子出来,再次与潘富翁见面,并郑重托付:“只可安心守炉,千万不能私自开炉,一旦出错,追悔莫及!” 富翁担忧地问:“要是您回来晚了,误了八十一日的炼丹期限,可怎么办?”丹客宽慰道:“九还火候足够后,在炉中多养几日,丹头会更多,晚些开炉也无妨。”说完,丹客又与小娘子低声说了些贴心话,便匆匆离去。 富翁见丹客留下美妾,心想他不久定会回来,炼丹之事稳操胜券,便不再挂怀。眼下佳人独居园中,正是亲近的好机会,岂能错过?他整日魂不守舍,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接近小娘子。 正胡思乱想间,小娘子派丫鬟春云前来传话:“我家娘子请主翁到丹房看炉。”富翁一听,赶忙整理衣冠,快步来到房外,恭敬说道:“刚才听闻尊婶相召,我在此等候,陪您一同前往。”小娘子声音轻柔地回应:“主翁先行,我随后就来。”只见她身姿婀娜地走出房门,盈盈万福。富翁谦让道:“娘子是客,我怎敢先走?”小娘子也推辞:“我一介女流,怎好僭越?”两人一番推让,虽未肢体接触,却已言语相触,气氛微妙。最终,富翁还是让小娘子走在前面,两个丫鬟跟随左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富翁只觉步步生姿,心中愈发难以自持。 到了丹房门口,小娘子转身对丫鬟说:“丹房忌讳生人,你们在外等着,只请主翁进来。”富翁迫不及待地跟了进去,两人围着丹炉查看一番。此时的富翁,满心满眼都是小娘子,哪里还顾得上炉火状况?可惜丹房内有烧火的家僮在旁,他只能偷偷递个眼神,连句俏皮话都不敢说。直到走到门口,富翁才鼓起勇气道:“有劳娘子亲自相请。尊夫不在,娘子独守空房,定是寂寞。”小娘子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一笑,这次也不再推辞,转身款款离去。 这一笑,让富翁更加心痒难耐,暗自思忖:“今日若不是家僮在,定能与她亲近。明日得想个法子支开他,再约小娘子一同看炉,那时便可有所行动。”当晚,他便吩咐随从:“明早准备一桌酒菜,请那烧火的家僮,就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主翁特地设宴慰劳,务必要把他灌醉。”安排妥当后,富翁独自饮酒,满脑子都是小娘子的身影,回想着白天的种种,心中烦躁难安,于是赋诗一首:“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他故意在堂中大声吟诵,希望内室的人能够听见。 果然,内房丫头秋月捧着一盏茶走了出来,说道:“我家娘子听到主翁吟诗,怕您口渴,特命我送来清茶。”富翁见状,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秋月返回内室后,里面传来吟诵声:“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富翁一听,心中暗喜,知道对方有意,却也不敢贸然闯入,只听见里面传来关门声,只好怏怏回到书房,盼着天明。 第二天一早,随从依言将烧火的家僮请去喝酒。家僮平日守着炉灶本就无聊,见到美酒,开怀畅饮,不一会儿便醉倒在外。富翁得知丹房无人,立刻前往内房,邀请小娘子查看丹炉。小娘子听闻,如昨日一般,在前领路。到了丹房门口,丫鬟依旧留在外面,富翁紧随其后进了门。 两人走到炉边,发现家僮不在,小娘子故作惊讶:“怎么没人在,火都灭了?”富翁笑着说:“因为我想亲自照看,所以让他先歇了。”小娘子疑惑道:“这火可断不得。”富翁言语间带着试探:“不如我与娘子一同,用‘真火’续上。”小娘子脸色一正:“我们炼丹修道之人,怎能有这般念头,说出如此话语?”富翁仍不放弃:“尊夫在此,与娘子朝夕相处,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就只是做名义夫妻?”小娘子一时语塞,斥道:“正事不做,尽说些没用的!”富翁趁机道:“我与娘子前世有缘,这也是正事。”说着,竟双膝跪地,一把抱住小娘子。 小娘子连忙将他扶起:“我夫君家教甚严,本不该如此。但见主翁一片真心,我也不好拒绝,不如今晚再相聚详谈?”富翁急切道:“现在就成全我,才能见娘子真情,何必等到晚上?”小娘子拒绝:“这里随时有人来,使不得。”富翁忙解释:“我已让人拖住烧火的,其他人也进不来,况且丹房隐秘,不会有人知晓。”小娘子仍坚持:“此处是丹炉所在,万一触犯忌讳,后悔都来不及,绝不可行!” 然而,富翁此时已情难自禁,哪里还顾得上丹炉,死死抱住小娘子:“就算要了我的命,也顾不得了,只求娘子成全!”他不由分说,将小娘子拉到一旁的椅子上……事后,富翁连连道谢:“多谢娘子垂青,刚才只是片刻欢愉,希望今晚能与娘子共度良宵。”说着又要下跪。小娘子急忙拦住:“我既已答应你,何必着急?哪有在丹炉旁就做这种事的?” 富翁追问:“今晚是我去您卧房,还是您来我书房?”小娘子思索道:“我房中有两个丫头同睡,你过来不方便,今晚我悄悄出来找你。等明日我嘱咐好丫头,再请你过来。”当晚,夜深人静后,小娘子果然走出房间,富翁早已在书房等候,两人自此之后,或在书房,或在内室,往来亲密无间,再无顾忌。 富翁觉得自己遇上了天下少有的美事,满心希望丹客永远别回来,即便丹炼不成也无所谓。就这样,他与小娘子亲密相处了十多天。一天,仆人突然来报:“丹客回来了!”富翁心里猛地一紧,惊得慌了神。 他强作镇定地把丹客迎进来,寒暄过后,丹客径直走进内室与小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随后,丹客出来对富翁说:“小妾说丹炉没被动过。如今九还之期已过,丹药应该炼成了,正好开炉查看。今天时间仓促,明天拜过神后再开炉吧。” 富翁当晚虽然没能再与小娘子相聚,但想着丹客回来就能开炉,丹药有望炼成,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第二天,他准备了纸马、供品,祭献完毕后,和丹客一同走进丹房。丹客脸色突变,皱着眉头沉吟道:“怎么丹房里的气息如此怪异?”说着便亲手打开鼎炉查看,一看之下,顿足惊呼:“完了,完了!真丹没了,连母银都成了废料!肯定是有人做了不净之事,触犯了忌讳!” 富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说中了真相,他更是慌乱不已。丹客气得咬牙切齿,质问烧火的家僮:“这房里还有别人进来过?”家僮回答:“只有主翁和小娘子每天来看一次,其他人不敢进来。”丹客怒道:“那丹药怎么会坏?快去叫小娘子来!” 家僮把小娘子请了过来,丹客厉声质问:“你守着炉子,做了什么?丹药全毁了!”小娘子辩解:“每天和主翁来看,炉子一直原封未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丹客冷笑道:“谁说炉子动了?是你动了不该动的!”他又问家僮:“主翁和娘子来的时候,你有时不在这儿吧?”家僮如实说:“只有一天,主翁看我辛苦,请我吃饭,我喝多了,在外面睡着了。就那天,是主翁和小娘子自己来的。”丹客冷笑着说:“果然如此!” 他快步走到行囊前,抽出一根皮鞭,朝着小娘子喊道:“肯定是你这贱婢坏事!”挥鞭就打。小娘子急忙躲开,哭喊道:“我早就说不行,是主人翁害了我!”富翁站在一旁,呆若木鸡,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丹客怒目圆睁,盯着富翁骂道:“当初托付你时,你怎么说的?我才走没多久,就干出这种昧良心的事,简直猪狗不如!你这种品行的人,还妄想炼丹?是我瞎了眼!我今天非打死这贱婢不可,省得她丢人现眼,留着你又有什么用!”他举着鞭子追打小娘子,小娘子慌忙躲进内室,幸亏两个丫鬟上前阻拦,每人挨了一鞭,还把皮鞭都扯断了。 富翁见丹客怒不可遏,怕事情闹大,连忙跪下求饶:“是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愿意不要之前投入的银子,求您原谅!”丹客怒道:“你自作自受,把丹药弄没了,是你活该。但我的爱妾,岂是你能随意冒犯的?她被你玷污,这事怎么算?我今天非杀了她不可,看你怎么抵命!” 富翁急忙叫家人回家取来两个元宝,仍跪着求情。丹客看都不看,不屑道:“我要银子还不容易?岂会稀罕这点!”富翁不停磕头,又加了二百两,苦苦哀求:“这些钱,再娶个妾室也够了。确实是我不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尊嫂吧。”丹客说:“我本不稀罕你的银子,但像你这种人,不让你吃点亏,你不会长记性。我偏要拿走,拿去接济别人也好。”说完,他把三百两银子收进箱子,招呼小娘子、家僮和丫头,迅速收拾好行李,搬到来时的船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受这种奇耻大辱,可恨!可恨!” 富翁被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再惹出更大的麻烦。虽然损失了银子,但见丹客肯走,还暗自庆幸。对于炉中的银子没了,他真以为是触犯了忌讳,导致炼丹失败,满心懊悔:“都怪我太心急!要是等丹药炼成,多留他些日子,再考虑其他事,不就两全其美了?再不济,不在丹房里做那些事,说不定也没事。全是我自己莽撞,白白损失钱财。更可惜的是,明明遇到了真本事的人,却没炼成丹药!”不过,他又自我安慰:“好歹和绝色佳人相处了些日子,也算是一段风流佳话,就别后悔了。” 可他哪里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丹客设下的圈套。当初在西湖,丹客就打听到潘富翁会来杭州,特意装成富豪的样子,用奢华的排场迷惑他。到了富翁家后,故意拖延时间,让他放松警惕。后来派人假装报丧匆匆离开,其实早已把那两千两银子偷偷拿走,留下家眷就是为了打消富翁的疑虑。包括后来小娘子与富翁亲近,也都是丹客事先安排好的。这一番操作,让富翁有苦说不出,只能自认倒霉,根本没时间去细究真相。那些金银器皿,不过是铜铅做的,表面裹了层金银汁,在酒后灯下,谁也没怀疑,全都信以为真,就这样中了丹客的奸计。 即便遭此欺骗,富翁仍执迷不悟,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做法不对,对炼丹术更加痴迷。一天,又有个炼丹术士找上门来。两人聊起炼丹,十分投机,富翁便把人请到家里,还告诉他:“之前有位客人,真能点铁成金,当场试过,都开始帮我烧炼了。后来因为我得罪了他,他才走了,真是太可惜。” 这位丹士自信满满地说:“我的本事不比他差!”说着就展示起炼丹术,果然和之前的丹客一样,只需一点药末投入铅汞中,就能变成银子。富翁大喜过望:“好了好了,上次没成功,这次肯定行!”他又拿出一千两银子,交给丹士炼制。 丹士又叫来两三个帮手。富翁见他变银子如此轻松,彻底放下防备。谁知,一个晚上的工夫,这些人带着银子全跑了。第二天,富翁又落得一场空。 此时的富翁,接连被骗,钱财所剩无几,又羞又怒:“为了炼丹,我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时间。上次怪我自己失误,以为这次肯定没问题,没想到又被骗!我不管,一定要找到他们。他们说不定又去别人家炼丹了,没准能撞上。就算找不到,也许还能遇到真正有本事的人,炼成丹药也不一定。”于是,他收拾行囊,踏上了四处寻找炼丹术士的路。 忽然有一天,富翁在苏州阊门的人群中迎面撞上了之前骗他的那一伙人。他正准备开口斥责,那伙人却不慌不忙,脸上堆满笑容,就像在他乡遇到了老朋友一样,一把拉住富翁,将他邀请到一家大酒肆里。他们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座位上坐下,叫酒保烫酒并拿来菜肴,然后十分殷勤地向富翁道歉说:“前些日子辜负了您的厚意,我们心里实在不安。但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还请您不要见怪!如今有个办法可以和您商量,能偿还您之前损失的钱财,您就别再提其他的了。” 富翁疑惑地问:“什么办法?”丹士解释道:“您之前的银子,我们到手后很快就花光了,实在没有办法直接偿还。现在山东有个大户人家,也请我们去炼丹,已经谈好了约定。只等我们的师父到来,就可以收到银子开始炼丹的事了。无奈我们的师父远游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要是能暂时装作我们的师父,等那大户人家把银子交出来,我们就取来先还给您之前的损失,这简直易如反掌!不然的话,您就算找到我们也没什么用。您觉得怎么样?” 富翁又问:“你们的尊师是什么样的人呢?”丹士回答:“是个和尚。现在请您稍微剪去一些头发,我们就以对待师父的礼节侍奉您,直接到那大户人家去就行了。”富翁一心想着能拿回银子,便听从了他们的话,剪了头发,和他们扮作师徒。 那伙人一路上对富翁殷勤侍奉,一直把他送到了山东。他们带着富翁去见了那大户人家,介绍说这就是他们的师父。大户人家对富翁十分敬重,把他迎接到堂中,大家略微聊了一些关于炼丹的事情。富翁本就对炼丹的事很熟悉,而且他本来就学识渊博,于是高谈阔论起来,所说的话都很符合炼丹的要点和大户人家的心意。大户人家对他越发敬重佩服,当晚就兑出了二千两银子,约定在第二天开始炼丹。之后大户人家只管不停地用酒来招待富翁,把他灌得酩酊大醉,然后扶他到另一间内书房去休息。 等到天亮,大家商量着安置炼丹的炉子。富翁见那伙人安排各项事务,自己也懂一些,便在一旁指点。当天就把银子放进炉子里开始烧炼,那伙人装作徒弟守着炉子。大户人家总是来找师父请教问题、聊天喝酒,富翁不好拒绝。趁着这个机会,那伙人瞅准空子,又一次卷走了银子,各自跑掉了,只留下了“师父”富翁一个人。 大户人家还以为师父在家没什么问题,没想到早上起来发现那伙人都不见了,于是抓住了富翁,要把他送到官府,让官府去捉拿其余的同党。富翁无奈,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的潘某,原本就不是他们的同党。只是因为我生性喜好炼丹,前些日子被这伙人骗了。路上遇到他们,他们说在这里炼丹,炼出的东西可以赔偿我的损失。还替我剪了头发,让我装作他们的师父来这里。我本指望能拿回之前的银子,哪知道他们连您府上的银子也骗了,还把我留在这里?”说完便大哭起来。 大户人家询问他的来历详情,富翁说得头头是道,确实是松江的富家子弟,而且和大户人家还有好些年的交情。大户人家知道他确实是被骗了,也不好为难他,只好把他放了。富翁一路上没了盘缠,只能顶着和尚的模样,沿途乞讨回家。 当富翁走到临清码头时,看到一只大船里,帘子下有个美人,正掀开帘子,露出脸看着街上。富翁觉得她很面熟,仔细一辨认,竟然是之前丹客带来的那个和他有过接触的女子。他心里疑惑:“这个人怎么会在这船上?”于是走到船边,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河南的举人某公子,包了一个有名的娼妓,准备到京城去参加会试的。 富翁心里想着:“难道当初那丹客家的妾最终被卖掉了?”又怀疑道:“会不会只是长得相像呢?”他在船边走来走去,一直盯着看。忽然,船舱里叫了个人出来,问他:“官舱里的大娘问你是不是松江人?”富翁回答:“我正是松江人。”那人又问:“你可姓潘吗?”富翁吃了一惊,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就听见舱里的人说:“叫他到船边来。” 富翁走上前去,帘子里面的人说道:“我不是别人,就是之前丹客认作是他妾室的那个人,其实我是河南的妓家女子。前些日子受人之托,不得不按照他们嘱咐的话去做,帮他们设局欺骗您,实在有愧于您。您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步呢?” 富翁悲痛大哭,把自己接连几次被拐,如今从山东回来的缘由,详细地诉说了一遍。帘子里面的人说:“我和您也算是有过一段情谊,我会送您一些盘缠,您赶紧回家吧。以后要是再遇到那些丹客,千万不要再相信他们了。我也是参与骗局的人,深知他们的狡诈。您要是能听我的话,这就算是我报答您之前的情谊了。”说完,让人拿出三两银子封好递给他,富翁感激不尽,只好收下了。 从这时起,富翁才明白之前丹客设的美人局,原来是包了娼妓来做的,而今天却多亏了她给的盘缠。等富翁回到家后,感念她的话,终身都不再相信炼丹的事情了。只是他头发凌乱披散,那些知道他这件事的亲友,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笑谈的。 在这里奉劝那些喜好炼丹术的世人,一定要以富翁的经历为鉴:想要学习丹术必须先断绝情欲,尘世的缘分又怎么能随意追逐呢?如果因为贪婪和淫欲就期望炼丹成功,那就如同想吃阴沟洞里的天鹅肉一样,根本不可能实现。 卷十九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有一段赞语这样说道:“士或巾帼,女或弁冕。行不逾阈,谨能致远。睹彼英英,惭斯翦翦。”这几句赞语,是用来称赞那些聪慧有智谋的女子,她们的才能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在历史上,有擅长文学的女子,像班婕妤、班昭(曹大家)、鱼玄机、薛涛(薛校书)、李季兰、李清照、朱淑真等人,她们文采斐然,往高了说能与班固、扬雄这样的文学大家并驾齐驱,往低了说也能和卢照邻、骆宾王相提并论;也有精通武艺的女子,比如坚守夫人城的韩夫人、组建娘子军的平阳公主、高凉冼氏、东海吕母等,她们的智谋可比韩信、白起,威名能赛过关羽、张飞;还有善于识人的女子,诸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的妻子钟氏、韦皋妻子的母亲苗氏等,她们都独具慧眼,能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人才;更有报仇雪耻的女子,像孙翊的妻子徐氏、董昌的妻子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等,她们心中充满胆识与智慧,能够凭借自身力量消灭强横之徒。此外,还有一些奇特的女子,她们女扮男装,如花木兰、南齐的东阳娄逞、唐朝贞元年间的孟妪、五代临邛的黄崇嘏,她们懂得随机应变,巧妙隐藏真实身份,跻身仕途,既不被人识破,又能保全自己,许多男子汉都未必能做到,堪称极为巧妙且艰难的事情。 如今,要讲述一个更加传奇的女子。她遭遇巨大劫难,女扮男装,用尽心思,吃尽苦头,不仅成功报仇雪恨,还坚守志向,堪称千古罕见。有诗为证:“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故事发生在唐朝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姓谢的富人,家中资产雄厚,平日里隐姓埋名,在商贾中往来。他育有一女,名叫小娥,八岁时母亲便早早离世。小娥虽年纪尚小,体格却壮硕得如同男子。父亲将她许配给历阳一位名叫段居贞的侠士。段居贞为人仗义,结交众多豪杰,同样在江湖上从事商贾生意。谢翁仰慕他的声名,尽管女儿年幼,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两家人合为一家,一同乘船载货,在吴楚之间往来贸易。两家的弟兄、子侄、仆人等,加起来约有数十人,都在船上。他们做生意顺风顺水,船上货物财宝堆积如山。如此过了几年,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有谢家的船,声名远扬。 此时小娥十四岁,刚刚与段居贞成婚。然而,婚后不到一个月,有一天,船行驶到鄱阳湖口时,突然遭遇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只。盗贼们手持器械,将谢家的船团团围住。为首的两人率先跳上谢家的船,手起刀落,瞬间结果了谢翁和段居贞的性命。随后,其他盗贼一拥而上,见人就杀。船上空间有限,众人无处躲藏,即便有人慌忙逃到舱外,也被盗贼抓去杀害。还有人跳入水中,可湖水湍急,最终也难以活命。谢小娥还算机灵,趁着盗贼们杀人之际,急忙跑到船舵上,却不小心失足跌入水中。盗贼们将船上的财宝金帛洗劫一空,把尸体全部抛入湖中,随后弃船离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间仿佛有神明庇佑,最后漂到一艘渔船旁。渔翁夫妇将她打捞起来,发现是个女子,摸了摸胸口,发现还有暖意,知道她并未死去。于是,渔翁夫妇找来几件破旧的衣服,帮她换下湿衣,让她躺在船舱里休息。过了一会儿,小娥吐出许多清水,渐渐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身处渔船,想起父亲和丈夫被杀的惨状,忍不住放声大哭。渔翁夫妇询问缘由,小娥便将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全部被害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谢翁和段侠士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渔翁也曾受过他们的恩惠,听了小娥的遭遇,不禁大为惊异,便暂时将她留在船上。 经过几天的调养,小娥身体逐渐好转。她是个懂事的人,深知渔船上生活不易,心想:“我怎能一直打扰他们?不如向他们辞行,上岸后一路乞讨,再寻找安身立命的地方。”于是,小娥告别渔翁夫妇,开始沿途乞讨。她来到建业上元县,那里有座妙果寺,寺里都是尼姑。住持净悟见小娥说话伶俐,听她讲述了悲惨遭遇后,心生怜悯,便将她留在寺中,还想收她为徒。小娥也愿意出家,说道:“我如今无依无靠,皈依佛门或许能了却此生。只是父夫被杀之仇未报,我不敢轻易落发,暂且随缘分度日,日后再做打算。” 从那以后,小娥白天外出乞讨,晚上回到寺中休息。每天早晚,她都跟着净悟做佛事,在佛前虔诚叩拜,默默祈祷,希望能得到神明庇佑,为父夫报仇。 一天夜里,小娥梦见父亲谢翁对她说:“你想知道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谜语,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车中猴,门东草’。”小娥正想问个明白,父亲却转身离去。她大哭一声,从梦中惊醒,梦中的谜语记得清清楚楚,可就是不明白其中含义。没过几天,她又梦见丈夫段居贞,段居贞也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 接连做了这两个梦,小娥心想:“这一定是父夫的亡灵显灵,只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仇人的姓名,却要用谜语呢?想来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易泄露。既然有这十二字谜语,肯定有办法解开。虽然我自己想不明白,但天下聪明人众多,我不妨向他们请教。” 于是,小娥来到净悟的房间,讲述了梦中的情景,并将十二字谜语写在纸上,藏在身边,对净悟说:“我出去乞讨时,见到人就请求他们帮忙解谜。”净悟说:“附近瓦官寺有位高僧,法名齐物,学问渊博,常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拿这十二字去请教他,他或许能参透其中奥秘。” 小娥听从建议,前往瓦官寺拜见齐公。行过稽首之礼后,她说:“弟子身负冤仇,梦中得到十二字谜语,暗藏仇人名姓,我愚笨不解,恳请老师父帮忙解答。”说着,便从袖中拿出写有谜语的纸张,双手递给齐公。齐公看了之后,思索许久,摇摇头说:“解不出来,解不出来。不过我这里往来的人多,我把谜语记下来,遇到人就问问。要是有高明的人能解开,一定告诉你。”小娥再次拜谢:“若蒙老师父费心,我感激不尽!” 从那以后,谢小娥沿街乞讨,逢人便请教这十二字谜语。齐公只要有客人来访,也会拿出谜语与他们商量;小娥也时常到寺中询问齐公是否有线索。然而,如此过了许多年,始终没有人能解开谜底。或许有人会想,如果一直解不开,那这两个梦岂不是白做了?其实,不必着急,凡事都讲究机缘。当时谢小娥的机缘未到,所以才一直未能解开,等到机缘成熟,自然会遇到能破解的人。 元和八年春天,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任期满后,乘船东下,停泊在建业,前往瓦官寺游玩。僧齐公与他一向交情深厚,便出来迎接陪同。两人登上阁楼眺望远方,谈论古今之事。交谈间,齐公说:“檀越见多识广,如今有一则谜语,想请檀越猜一猜!”李公佐笑道:“大师如此好学,怎么也玩起小孩子的猜谜游戏了?”齐公说:“并非游戏,其中另有缘由。这里有个孀妇名叫谢小娥,给我出了十二字谜语,每次来寺里都请求解答,说谜语中藏着仇人的姓名。老僧我解不出来,给往来游客看,大家也都茫然不解,至今已经多年了。所以想请您帮忙斟酌斟酌。” 李公佐说:“是哪十二字?写出来,我试试看。”齐公取笔写下十二字谜语,李公佐看了一遍,说:“这肯定能解开,怎么会没人能识破呢?”他将十二字反复念了几遍,不住地点头,又靠在窗台上,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拍手道:“明白了,明白了!绝对不会错!”齐公急忙请教答案,李公佐却说:“先别着急,快去把那个孀妇叫来,我当面解给她听。”齐公立刻让小和尚到妙果寺找来谢小娥,对齐公说:“快来拜见这位官人,他能解开谜语。” 小娥依言上前拜见。李公佐开口问道:“你先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娥顿时呜咽着哭了起来,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说:“小妇人的父亲和丈夫,都被江洋大盗杀害。后来我梦见父亲说:‘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说:‘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我实在愚昧,怎么也想不明白,问了许多人,也没人能懂。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仇人的姓名,报仇无门,心中的怨恨难以消解!”说完,又痛哭起来。 李公佐微笑着说:“不必难过,依你所说,我已经完全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小娥止住哭泣,恳请李公佐明示。李公佐解释道:“杀你父亲的人叫申兰,杀你丈夫的人叫申春。”小娥疑惑地问:“大人是如何解开的呢?”李公佐说:“‘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各一画,就是‘申’字;而申在十二生肖中属猴,所以叫‘车中猴’。‘草’字头下面一个‘门’,‘门’里面一个‘东’,合起来就是‘兰’(兰的繁体字)字。‘禾中走’,意思是从‘田’中穿过,‘田’字两头出头,同样是‘申’字。‘一日夫’,‘夫’字上面加一横,下面加一个‘日’,就是‘春’字。所以,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这下清楚明白了,不必再怀疑!” 齐公在一旁听完李公佐的解释,忍不住拍手叫好:“几年的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若不是李公才智超群,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谢小娥更是痛哭流涕:“若不是大人,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仇人的姓名,在九泉之下也对不起父夫。”说着,她连连叩拜致谢。随后,小娥向齐公借了笔,将“申兰、申春”四个字写在内衣的一条带子上,又把带子翻到里面,重新缝好。 李公佐好奇地问:“写这个做什么?”小娥眼神坚定地说:“既然知道了仇人的名字,我虽身为女子,但无论天涯海角,发誓一定要找到并杀死这两个贼人,为父夫报仇!”李公佐对齐公感叹道:“真是壮烈!不过,这事儿可不容易。”齐公却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女子性子坚韧,这几年我也了解她,她从不说空话。” 小娥问齐公:“这位大人的姓名和家世,请您告诉我,我一定铭记不忘。”齐公答道:“这位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小娥再三拜谢,将这个名字默念了无数遍,才流着泪离去。李公佐在阁上饮完酒,与齐公告别,回到船上,解开缆绳,往家的方向驶去。 再说谢小娥,自从得知李判官解开了仇人的姓名,便下定决心寻访。她想到自己是女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于是心生一计。她用多年乞讨积攒的钱,买了男子的衣服,乔装打扮,改名为谢保,还买了一把锋利的刀,藏在衣襟下。她寻思:“当初在湖里遇到的强盗,一定还在江湖上活动,只有到那里才能打听到消息。” 从那以后,小娥每天都在码头等候,只要看到船上雇人,她就跟着去,靠做佣工维持生计。在船上,她干活勤快,从不偷懒,大家都喜欢雇她。她不固定在某一艘船上,只要有雇佣的机会就去。渐渐地,她和商船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混熟了。她做事小心谨慎,从未露出半点破绽。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上岸仔细打听消息。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一天,小娥跟着一艘商船来到浔阳郡。上岸后,她看到一户人家的竹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向邻居家的孩子打听:“这是谁家要雇人?”邻居回答:“这是申家,家主叫申兰,是申大官人。他经常到江湖上做生意,家里只有女眷,缺个得力的男人看守,所以雇人帮忙。” 小娥听到“申兰”二字,心中一震,暗自思忖:“竟然真有这个名字!难道他就是那个贼人?”她连忙对邻居说:“我愿意来做工,麻烦您引荐一下。”邻居说:“申家正缺人手,一说准成!不过,你得请我吃顿饭表示感谢。”小娥爽快地答应:“这是自然。” 邻居问了小娥的姓名和籍贯,便带她走进申家。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人,模样十分凶狠:脸盘怪异扭曲,尖下巴上长着几根黄胡子;高高的颧骨突兀突出,浓眉下一双赤红的眼睛透着凶光。他一开口,声音如同虎啸,震得人耳膜生疼;走起路来像恶狼狂奔,身影晃动间带着一股煞气。远远看去,就像丧船上的凶神,走近了瞧,又似山门外的金刚。 小娥见状,心中一惊:“这人不就是杀人强盗吗?”她立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只听邻居介绍:“大官人要雇人,这个叫谢保,是江西人,他愿意在您这儿做事。”申兰问:“你平时靠什么谋生?”小娥回答:“我一直在船上做工,码头上很多人都认识我,您去问问就知道了。”申兰家离码头不远,三人一同前往。码头上的人都说谢保干活勤快、为人老实,申兰听后十分满意。 小娥在码头找了一家熟识的店铺,借了纸墨笔砚,亲自写了佣工契约,让邻居做媒人,交给申兰。申兰带着她回到家中,拿出酒来招待媒人,还让小娥作陪。小娥主动跑到厨房,帮忙端茶送菜,十分殷勤。申兰拿出二两银子作为工钱交给她,又拿出二钱银子给邻居作媒钱。小娥也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二钱,送给邻居。邻居满心欢喜,道谢后离开了。申兰又带着小娥去拜见妻子商氏。从此,小娥就在申兰家做起了佣工。 在申兰家,小娥观察着申兰的一举一动,心里明白他绝非善类。想到梦中的名字,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仇人。但她知道,要想报仇,得先取得申兰的信任。于是,她对申兰的吩咐百依百顺,做事尽心尽力。也许是申兰命中该有此劫,自从见了小娥,他就格外喜欢,又见她做事得力,对她愈发亲近,几乎时刻都带在身边。家里大小事都要和小娥商量,让她操办,财物也放心交给她保管,小娥俨然成了申兰最信任的人。 小娥在打理财物时,看到了当年船上被抢走的锦绣衣服、珍贵器具,睹物思人,每次都偷偷落泪。这更让她坚信梦中的提示没错,报仇的念头一刻也不曾动摇。同时,她也更加小心谨慎,生怕露出破绽。 后来,小娥听申兰说,他有个堂弟住在隔江的独树浦,人称二官人。小娥心想:“这人会不会就是申春?父亲的梦应验了,丈夫的梦想必也不会错。只是不能直接问名字,免得引起怀疑。要是能让他来这里,就好打听了。” 自从小娥来到申兰家,只见申兰经常说要去二官人家,一去就是一个月,回来时总会带回许多财物,然后交给小娥收拾,但她始终没见过二官人到申兰家来。有时申兰说要带小娥一起去,小娥知道他们是去做不正当的生意,便借口家里离不开人推辞。申兰也放心不下家里,需要留小娥看家,此事便不再提起。每次申兰外出,就留小娥和妻子蔺氏,以及一两个丫鬟看守家宅,小娥则在外屋休息照管。只要蔺氏有事吩咐,小娥都能办得妥妥当当,全家人都很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可靠的帮手。 或许有人会疑惑,小娥女扮男装,申兰怎么会放心留她和妻子独处?难道不怕出事吗?其实,申兰本就是强盗出身,看重钱财胜过礼法。而且小娥做事小心谨慎,申兰早已试过她的品性,认定她老实可靠,所以才毫无顾虑地外出。 小娥在家中闲暇时,就主动结交附近的邻居,经常花钱买酒买肉请他们吃饭。大家见小娥为人豪爽,都愿意和她亲近。遇到豪爽能干的人,小娥更是倾心结交,有时还会资助他们。反正花的都是申兰的不义之财,申兰钱财来得容易,又信任小娥,从不查账,小娥正好借此机会拉拢人脉。她一心想着报仇,深知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胜算。 虽然有好几次,申兰在家时,小娥都有机会下手,但她强忍住冲动。因为她还没打探到申春的消息,担心打草惊蛇,放跑了仇人。她决定等待最佳时机,一击即中。 就这样,谢小娥在申兰家做佣工过了两年多。一天,突然有人来报:“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人走进院子,大声问道:“大哥在哪里?”小娥连忙应道:“大官人在里面,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小娥快步进去告知申兰,申兰随即来到堂前,笑着说:“二弟好久没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兄弟,有什么事吗?”被称作二官人的男子说:“小弟申春,今日在江上捕到两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鲤鱼,不敢独自享用,特意买了一坛酒,来和大哥一起尝尝鲜。” 申兰听了很高兴:“多谢二弟的美意!这么大的鱼,真是少见!这些年我们能顺风顺水,全靠神明保佑。我想着用这鱼、酒,再添些鸡肉果品,祭祀一下神明,感谢庇佑,然后大家再一起享用,这样才合适。不然光吃鱼也没什么意思,何况兄弟们都在,哪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二弟觉得如何?”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说得对,说得对!” 申兰叫来小娥,向申春介绍:“这是我家的雇工,做事老实勤快,非常可靠。”接着吩咐小娥去采买食物。小娥领命后,没过多久就把所需物品置办齐全,一一摆放妥当。申春见状,称赞道:“这人确实能干,难怪大哥出门都放心,原来是有这么得力的帮手。”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夸赞。 申兰让小娥把祭祀用品摆在供奉的家神前。申春说:“祭祀得写上众人的名字,诚心祷告才行。可我们几个大字不识,这事干不了。”申兰马上说:“谢保字写得好。”申春惊讶道:“又能干又会写字,难得,难得!”小娥取来纸笔,从申兰、申春开始,按照众人报的名字,一一写下。她一边写,一边暗暗记下,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申春。 祭祀完毕,小娥把供品收拾整理好,重新摆上桌。众人围坐在一起,热闹地吃喝起来。谁也没察觉到,小娥早有打算,她不停地给申兰、申春斟满大碗酒。这两人本就是酒鬼,见小娥如此殷勤,喝得更起劲了,丝毫没怀疑她有别的心思。 天色渐晚,其他盗贼都已醉醺醺地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小娥又倒满一碗热酒,递给申春说:“我谢保来这儿两年了,还没好好敬过二官人,今天借花献佛,您多喝一杯。”又给申兰斟上一杯:“大官人和二官人一起尽兴。”申春笑着说:“好个谢保,真会说话!”申兰也说:“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咱们得多喝几杯。”两人一边喝,申兰还一边向申春夸赞小娥的种种好处。小娥每说一句客气话,就敬上一杯酒,不喝干不罢休。 江边的酒向来浓烈,这坛酒更是他们特意买的高度烧酒。申兰和申春喝了这么多,很快就酩酊大醉。申兰醉得浑身燥热,连路都走不动,直接在庭院里敞开衣服躺下了。申春也昏昏欲睡,但还能勉强走动,小娥便扶着他到房间,安顿在床上。 小娥回到屋内查看,发现申兰的妻子蔺氏在厨房准备酒菜时,闻到酒香也喝了几碗。两个丫鬟负责端酒,也偷偷尝了不少。她们本就不胜酒力,此时一个个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小娥见此情景,心想:“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但她又担心:“女眷们好对付,就怕申春还没睡熟,要是反抗起来可不好办。”于是,她拿了一把锁,将申春睡觉的房门锁上,随后回到庭院,从衣襟内抽出藏着的佩刀,手起刀落,砍下了申兰的头颅。 解决了申兰后,小娥本想接着对付申春,但她毕竟是女子,见申春之前还能自己走到房间,担心他醉得不够深,贸然动手可能会有危险。她急忙跑到邻居家求助:“麻烦各位帮个忙,一起抓贼!” 平日里和小娥交好的邻居们,听到她的呼喊,纷纷赶来,问道:“贼在哪里?我们帮你!”小娥严肃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贼,是江洋大盗,他们的赃物都在家里。我把他们灌醉了,申春被我锁在房间里,得靠大家帮忙抓住他!” 人群中一些好事的人摩拳擦掌:“到底是什么人?”小娥咬牙说道:“就是我的主人申兰和他的兄弟申春,他们长期做强盗,家里千万财物都是赃物!”有人犹豫道:“你在他家做工,肯定知道详情,但没有被害失主,不好轻易动手吧?”小娥激动地说:“我就是被害失主!我父亲和夫家两家人,几十口人都被他们杀害了。他们家里的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的名字记号,一看便知!” 一位年长的邻居点头道:“这话可信。申家平时行踪诡异,常年不在家,又不做正经生意,却突然暴富。我们一直没掌握实据,又怕他们凶残,所以没敢声张。如今有谢小哥作证,我们帮他一把,抓住兄弟俩送官,让官府追究!”小娥坚定地说:“我已经杀了申兰,只需各位帮忙抓住申春!” 众人听说已经杀了一人,知道这事肯定要惊动官府。而且他们和小娥关系不错,早就对申兰兄弟的行径不满,于是纷纷点起火把,冲进申家。只见申兰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众人打开申春的房门,他正鼾声如雷,睡得不省人事。大家一拥而上,用绳子将他捆住。申春迷迷糊糊地挣扎:“大哥别闹了……”众人怒骂:“强盗!”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捕。 接着,众人又冲进内房。蔺氏酒劲稍退,被吵闹声惊醒,看到众人举着火把,以为是强盗来了,惊慌喊道:“平日里都是你们打劫别人,今天倒被人抢了!”众人一听,更确信小娥说的是实话,大声喝道:“胡说!谁来抢你家?是你家强盗行径败露了!”随即也把蔺氏和两个丫鬟绑了起来。蔺氏连忙分辨:“都是我丈夫和小叔子干的事,和我无关!”众人喝道:“到官府再说!” 小娥担心人多手杂,赃物被抢散,早就把平日里申兰藏赃物的地方妥善安置好,上了锁,并请来当地管事的人加封,准备报官处理。 众人闹了一整夜,第二天将一干人犯押送到浔阳郡官府。浔阳太守张公升堂审案,小娥手持状纸,控告申兰、申春杀人抢劫的重大罪行。此时申春酒已醒,明白事情败露,看到原告是谢保,猜到哥哥平日的勾当被谢保知晓,但不知其中缘由,急忙狡辩:“这是雇工诬陷主人,全是胡编乱造!” 小娥面对太守,指着申春大声说:“他们兄弟俩为首,十年前杀害了豫章谢家、段家几十口人,如今还想抵赖!”太守疑惑道:“你在他家做工,说不定也参与其中,现在见情况不妙,先来告发?”小娥连忙解释:“我在他家做工只有两年,这是他们十年前犯下的罪行。”太守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证据?”小娥说:“他们家中的很多物件,都是谢家、段家的东西,这就是证据!” 太守追问:“你是谢家什么人,怎么认得出来?”小娥哽咽道:“谢是我父家,段是我夫家。”太守惊讶道:“你明明是男子,怎么又说有夫家?”小娥跪地禀道:“大人容禀,我其实是女子,并非男子。当年两家被这两个强盗杀害,我跳入水中,侥幸获救。后来父亲和丈夫托梦,用十二个字谜告诉我凶手姓名,但我一直解不出来。问了很多人,都无人能懂。幸好洪州李判官解开谜底,得知是申兰、申春。为了报仇,我女扮男装,四处寻访,终于在这儿找到他们。发现申兰的行迹和家中的旧物后,我确定他就是仇人,但没见到申春,不敢贸然动手。直到昨天他们一起饮酒,我才杀了申兰,并请邻居帮忙擒住申春,句句属实!” 太守听后大为惊奇,问道:“那十二个字谜是什么?”小娥念了一遍。太守又问:“怎么就能解出是申兰、申春?”小娥便将李公佐的解释复述了一遍。太守连连点头:“有理,有理!李君真是聪慧过人!我和他也有交情,看来此事确凿无疑。但你女扮男装这么久,怎么没被人识破?”小娥坚定地说:“我身负血海深仇,日夜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疏忽。要是露出破绽,这仇还怎么报?”太守心中暗自感叹:“真是有志气的女子!” 太守又把当地居民传唤上来,询问事情经过。地方上的人便将申家一直以来形迹可疑,谢保两年前到申家做雇工,昨夜杀死申兰,联合众人擒获申春及其家属,今日押解到官府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太守问:“赃物在哪里?”小娥回答:“赃物一直由我掌管,昨夜我和当地居民一起,已经封存在原处。”太守立即派衙役押着小娥,协同当地居民前往申兰家起获赃物。只见申家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价值何止千万!小娥早已将所有财物登记造册,数目分毫不差,很快便将赃物送到了府衙大堂。 太守看着满庭的金银,确定了强盗罪行属实,便对申春严刑拷打,对蔺氏也施以拶刑。在酷刑之下,二人无法抵赖,只能如实招供。太守又追问其余同伙,申春却不肯吐露。这时,小娥从袖中取出之前抄录的名单,呈给太守说:“这些就是其他盗贼的名字。”太守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小娥解释道:“昨日他们让我写众人联名祭祀神明的名单,我便偷偷抄了下来,一个人都没遗漏。”太守对她的办事能力更是赞叹不已。 随后,太守命申春供出这些人的住址,一一记录下来。先将申春关进牢房,蔺氏和丫鬟则暂时交由保人看管,等待官府发落。接着,太守调集衙役,立刻前往各处捉拿其余盗贼。这些盗贼如同瓮中之鳖,一个都没能逃脱,全部被擒拿到案,面对证据,他们都无从抵赖。太守将他们全部判为重罪,与申春一同关进死牢。 处理完这些,太守对小娥说:“盗窃杀人的案情已经查明,但你未经官府许可就擅自杀人,按律法也应判处死刑。”小娥平静地说:“大仇已报,即便立刻死去,我也没有遗憾。”太守见状道:“虽然律法如此,但你为父夫报仇的孝行值得肯定,坚守志向的气节也令人敬佩,不能用普通律法来约束你。我会向朝廷奏明情况,请求特别裁决,免除你的死罪。”小娥跪地叩首,连连称谢。 太守命人将小娥暂时押出牢房,寻找保人。小娥禀报道:“如今我的身份和事迹已经公开,不能再与男子混杂相处,恳请将我安置在尼姑庵中,等候朝廷发落。”太守觉得有理,便让人将她押送到附近的尼姑庵,由庵中住持收留看管,同时等待朝廷的旨意。 太守随后将整个事件的详细情况写成奏章,呈给朝廷。奏章中写道:谢小娥立志报仇,通过梦境获得线索,历经多年终于成功。杀人者确系其仇人,且为真正的强盗。她擅自杀人虽触犯律法,但情有可原;其坚守志向的行为,更值得表彰!元和十二年四月。 不久,朝廷旨意下达:谢小娥气节品行异于常人,准奏免除死罪,当地官府应表彰其家门。申春即刻斩首。旨意送到浔阳郡府堂,太守命人从牢中提出申春等死囚,宣读了处决文书,将他们押往刑场斩首。 此时,小娥已换回女装,身着素服,在法场上亲眼看着申春被斩首,随后又到府衙拜谢张太守。张太守命人准备了花红彩礼、鼓乐仪仗,要送她回故乡。小娥推辞道:“父亲去世,丈夫身亡,虽然蒙大人奏请朝廷得到恩典,但花红鼓乐这些,绝非我这寡妇所能接受。”太守越发敬重她知书达理,便安排一名官媒婆陪伴她回家,另外派人前往她的家乡进行表彰。 此事轰动了整个豫章郡,小娥父夫两家的亲属,但凡还有人在家乡的,都纷纷前来与她相见,询问事情经过。听小娥讲述完,众人无不感叹、惊讶。当地的豪门大族听闻小娥的事迹,纷纷派媒人前来求亲,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小娥坚决发誓不再嫁人,她说:“我女扮男装混迹多年,实属无奈;如今若再嫁人,谈何贞洁?宁死也不答应!”然而,前来纠缠的人越来越多,小娥不胜其烦,心想:“当年在妙果寺时,我就曾许愿出家为尼,只是因为冤仇未报,才一直没有落发。如今大仇已报,我也该皈依佛门,了却此生。不如趁现在剃度,断绝众人的念想。” 于是,小娥先用剪刀剪下头发,又用剃刀将头发剃净,穿上粗布僧衣,打扮成云游僧人模样。她辞别亲属,出家访道,就此飘然离开家乡。家乡的人对她的行为更加赞叹不已。 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中接到朝廷征召,准备前往长安。途中经过泗傧,他想起善义寺有一位尼师大德,戒律精严,自己曾与她有过交往,便信步前去拜访。尼师大德将他迎入客座,只见数十位新来受戒的女弟子,个个头发剃得干净,身披崭新的僧袍,神态庄重,整齐地侍立在师父左右。 其中一位尼姑,仔细端详了李公佐许久,问师父道:“这位官人莫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父点头道:“正是。你怎么认识他?”这位尼姑立即上前几步,说道:“让我能够报家仇、雪冤耻的人,正是这位判官大人!”说着,她含泪上前,跪地叩首拜谢。 李公佐却不认得她,惊讶地起身回拜,问道:“我们素不相识,我有什么恩德值得你感谢?”尼姑说:“我叫小娥,就是当年在瓦官寺中乞讨的寡妇。大人当时凭借十二个字谜,辨认出申兰、申春两个贼人的姓名,您难道忘了吗?”李公佐思索了一会儿,才隐隐约约想起此事,但细节已记不太清。他又问是哪十二个字,小娥重新念了一遍,李公佐这才恍然大悟:“我早就记不得了,今日听你说来,才想起往事。后来你真的找到这两个人了吗?” 小娥便将自己女扮男装,投靠申兰,擒获申春及其余党,以及这几年经历的种种艰辛,从头到尾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最后说:“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从今以后,只能每天诵经为您祈福。”李公佐问:“如今你怎么会在这里与我相遇?”小娥答道:“复仇之后,我就剪去长发,穿上僧衣,前往牛头山寻访名师,拜大士庵的尼将律师为师。刻苦修行一年,今年四月才在泗州开元寺受戒,所以来到这里。没想到能遇到恩人,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李公佐问:“你既然已经受戒,法号是什么?”小娥说:“我不敢忘本,仍然用原来的名字。”李公佐感慨道:“天下竟有如此心志坚定的女子!我不过偶然解开两个盗贼的姓名,却没想到你能坚持不懈,最终找到仇人,报了冤仇。而且你在男人们中间做雇工,却没人识破你是女子,这真是天下少有的难事!我应当为你写传,表彰你的美德。” 小娥感动落泪,与李公佐告别后,返回牛头山。此后,她驾着小船,云游南方各地,最终不知所踪。李公佐为她撰写了《谢小娥传》,流传后世,被收录在《太平广记》中。后人写诗赞叹: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又云:梦寐能通造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 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到卷二十二 卷二十 李克让竟达空函 刘元普双生贵子 有一首诗写道:“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这首诗,专门感叹世间愿意在他人急需时伸出援手的人少,而攀附富贵的人多。因此,通达事理的人常说:“只有锦上添花的,哪有雪中送炭的?”这两句话,将世人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比如,当有人既有钱又有势时,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便纷纷投靠过去。这就是俗语所说的“一帆风”,也叫“鹁鸽子旺边飞”。涉及到钱财利益的交往,自然不必多说。即便在婚姻大事、儿女亲情这样的事情上,也存在这种现象:有人贪图富贵,哪怕对方是地位低微的“团头” (旧时指专门处理丧葬等事务的人),只要对方有钱有势,王公贵戚也甘愿与之结亲;有人嫌弃贫穷,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愿与普通的甲长(旧时乡村基层小吏)家联姻。这些人自以为有了权势和钱财,便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然而,能在自己身处高位时,将他人从困境中拉出来,不惜重金成全他人婚姻的人,实在是前所未闻、极为罕见。不过,冥冥之中,上天自会明察一切。 “夫妻”二字,意义重大,对待婚姻应当慎重考虑、仔细斟酌,因为善恶终有报应,世人绝不可随意对待,胡作非为。有时候,一句话能成就一对夫妻;有时候,一纸文书又能拆散一段姻缘。即便当事人并不知晓其中的因果,但最终的报应却丝毫不差。 且说南直隶长洲县,有个姓孙的农民,年届五十,娶了一个年轻的继室。前妻留下一个儿子和一房媳妇,这小两口极为孝顺,无论父母说什么,不管是对是错、是真是假,他们都深信不疑,坚决照做。老孙头和儿子每天在田间辛勤劳作,以此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婆媳俩则在家绩麻纺线,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 不过,孙家却有件怪事:这位孙老婆子虽然三十多岁了,却不安分守己。正所谓“妇人家入土方休”,她见丈夫一心忙着挣钱养家,不太关注家里的琐事,便在外面做了些不光彩的事。这些事,多次被儿媳撞见。儿媳生性老实勤快,一心孝顺公婆,本无意去揭发婆婆的丑事。可无奈婆婆做了亏心事,每次被儿媳撞见,心里发虚,又担心事情传到丈夫和儿子耳中,反而在老孙头面前搬弄是非,说儿媳的坏话。 俗话说“枕边告状,一说便准”,老孙头听信了老婆的话,多次不明缘由地指责辱骂儿子。儿子是个孝顺的人,听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责骂,心里委屈,弄得夫妻二人整日争吵,关系十分紧张。 在这里要给各位看官说明:世上夫妻,唯有那些从一而终、始终坚守正道的,才值得敬重,他们不屑于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做法。而最狠毒、狡猾又短视的,往往是那些做后妈的。这类人,大多不是头婚,有的是出身低微,有的是被前夫抛弃,她们深谙人情世故,既能哄人开心,也能让人发怒,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让人不得不听从。 世上的女子,除了那些极为贞烈的,对于男女之事大多在意。男子到了中年,体力逐渐衰退,而娶后妈的,大多是中年人。这种婚姻,往往男大女小。一个年老的男子娶了年轻的妻子,即便家中财富无数,在夫妻生活方面也常常力不从心,内心自觉愧疚。所以,即便妻子有再多不对的地方,也只能顺着她。正因如此,这类家庭常常被搅得鸡犬不宁。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吴江有个秀才叫萧王宾,他才华横溢,文采出众,只因家境贫寒,在附近人家做教书先生,每天早出晚归。他教书的主家隔壁是一家酒馆,店主名叫熊敬溪,酒馆前有一个小神堂,供奉着五显灵官。萧王宾经常出入主家,一来二去,便和熊店主熟识了。 一天夜里,熊店主做了一个梦,梦中五位尊神对他说:“萧状元整天在这里来来往往,我们见了他坐立不安,你给我们砌一堵短墙,把神堂前面遮挡一下。”熊店主醒来后,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梦真是奇怪,什么萧状元?难道是隔壁教书的萧秀才?就他这样一个穷酸书生,怎么可能当状元?”他满心疑惑,可又想:“除了这个姓萧的,我也不认识其他姓萧的人。常言说‘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且这是神明说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二天一早,熊店主真的在神堂前砌了一堵短墙,把神像遮挡起来,不过他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过了几天,萧秀才去长洲探亲。路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挤进人群一看,只听众人指着他说:“这不是一位官人吗?来得正好,一定要请这位官人帮忙,省得我们村里人再去寻找教书先生。”众人连忙请萧秀才坐下,拿来纸笔说:“麻烦官人写点东西,事后一定感谢。” 萧秀才问:“写什么?先说说缘由。”这时,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官人,我们是本村人,姓孙,爷俩儿,加上一个老婆子和一房媳妇。可恨我家媳妇太不懂事,整天和婆婆吵架。我们爷俩儿忙着挣钱养家,一年到头没多少时间在家。留着这样的媳妇,迟早是个麻烦。所以,今天我们要把她送回娘家,任由她另嫁。这里的各位都是见证人,我们想写一封休书,可村里没人识字。见官人路过,想必是有学问的人,所以请您帮忙写一下。” 萧秀才说:“原来如此,这有何难?”他一时兴起,拿起笔,很快就写好了休书,交给了老孙头和他儿子。父子俩拿出五钱银子,作为酬谢。萧秀才笑着说:“写这几行字算什么?我怎么能收你们的钱!”他再三推辞,甩了甩袖子,离开了人群,继续赶路。 这边,孙家父子把休书交给了媳妇。这媳妇勤勤恳恳做了三四年儿媳,无缘无故被休,满心委屈,拉着丈夫,哭得死去活来,怎么也不肯放手,嘴里说道:“我实在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听信一面之词就休了我。我活着没法辩解,做鬼也要把这事弄清楚!今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会忘记你。”她这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落泪,就连她丈夫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可那孙老婆子生怕儿子反悔,连忙和老孙头一起拉开两人,把媳妇推出了门外。那妇人只能含泪离去。 再说熊店主,又一次梦到五显灵官对他说:“快把我们面前的短墙拆了,挡着太憋闷了。”熊店主在梦中问:“神圣前些日子让小人砌墙,怎么现在又要拆?”灵官说:“前些日子因为萧秀才经常在这里走动,他日后本应中状元,我们见了他不自在,所以让你砌墙。可他在某月某日,帮人写了一封休书,拆散了一对夫妻。上天得知此事,削减了他的福禄。如今他的官职在我们之下,相见无妨,所以可以把墙拆了。”熊店主还想问个清楚,却一下子惊醒了。 他心想:“这也太奇怪了!难道真有这种事?明天我得问问萧秀才,看他是不是真写过休书,就知道真假了。” 第二天,熊店主果真先拆掉了那堵短墙。恰巧萧秀才踱步过来,店主赶忙拦住他说:“官人,有句话想跟您说,请到店里坐坐。”两人进店坐下,喝过茶后,店主开口问道:“官人,您是不是在某月某日帮别人代写过休书?”萧秀才回忆了一会儿,答道:“确实写过,你怎么知道的?” 于是,店主将前后两次梦中五显灵官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秀才。秀才听完,惊得目瞪口呆,懊悔不已。后来,萧秀才虽然考中了孝廉,但最终只做到知州的职位。他因为一时无心的举动,白白错失了状元之位。由此可见,世人做事,一定要谨慎检点!有一首诗写得好:“人生常好事,作着不自知。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动止虽微渺,千连已弥滋。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那些拆散别人夫妻的人,往往会遭受灾祸;而成就别人夫妻的人,也会获得福报。接下来要说的这位前代公卿,他把几个来自外乡的陌生人当作至亲,促成了才子佳人的姻缘,保全了孤儿寡妇,还妥善安葬了无人认领的尸骨。这样的善举,远远超出了成就姻缘的范畴,所以他后来得到的福报也非同寻常。 故事发生在宋真宗时期,西京洛阳县有一位官员,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担任青州刺史,六十岁时告老还乡。他续娶的夫人王氏,还不到四十岁。刘家家境富裕,但膝下无子,家中所有的田园、当铺,都托付给内侄王文用打理。刘元普平日里在家广行善事,仗义疏财,花钱如流水,前前后后不知道帮助过多少人,四方百姓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只是没有子嗣,这让他日夜忧心。 清明节到了,刘元普吩咐王文用准备好祭祀用品,前往祖坟祭扫。他和夫人各自乘坐小轿,仆人跟在后面。没过多久,众人就到了坟前,完成祭奠仪式后,刘元普跪在坟前,口中说道:“可怜我弘敬年近花甲,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残生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今日我和夫人来拜祭祖先,日后谁又会来拜祭我们呢?膝下没有子女还不算最悲伤的,可家族香火断绝,无人祭祀,这该如何是好?上天虽高,但应该能听到我的祈求,希望祖宗能怜悯我,赐我子嗣。”说到这里,刘元普放声大哭,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悲伤起来。 王夫人十分贤德,她擦着眼泪上前劝慰道:“相公别再愁闷了,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硬朗。我就算不能生育,您可以再娶个年轻女子,说不定还能有孩子,光悲伤也没用。”刘元普听了,只好强忍着泪水,吩咐家人先送夫人乘轿回家,自己留了一个仆人,打算四处走走,散散心,再慢慢回去。 快到家的时候,刘元普遇到一位道士,道士手中举着招牌,上面写着“风鉴通神”(意为擅长相面)。刘元普正想找人算算子嗣,便邀请道士到家中。两人喝过茶后,刘元普端正地坐着,请道士给自己相面。道士仔细端详了一番,直言不讳地说:“看您的气色,不但没有子嗣,寿命也所剩不多了。” 刘元普说:“我年近七十,就算死去也不算夭折。子嗣的事,到了这个年纪,就像水中捞月,没什么希望了。只是我回想自己这一生,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德行,但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帮助弱者、扶持困境中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孽,竟然让祖宗断了香火?” 道士微笑着说:“您想错了!自古道‘富者怨之丛’,您家中产业众多,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些管事的人只顾着中饱私囊,做事不讲公道,大斗进、小斗出,想尽办法盘剥百姓,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您就算做了不少善事,也只能功过相抵,恐怕难以获得福报。您只有杜绝这些弊端,更加广施仁慈,多福、多寿、多子,这些才会轻而易举地实现。” 刘元普听后,默默接受了道士的话。道士起身告辞,不收谢礼,潇洒地离开了。刘元普知道此人不凡,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随后,他拿出田园、当铺的账目,逐一仔细核查,又悄悄到街市、乡间各处打听,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他把所有管事的人都训斥了一番,就连妻侄王文用也没能幸免。从那以后,刘元普更加积极地做善事。 再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三十六岁,妻子张氏,儿子李彦青,小名春郎,十六岁。他们本是西粤人,因为家乡离京城太远,家中又十分贫困,不便赴京赶考。几年前,李逊带着妻儿来到京城,幸运地考中了新科进士,被任命为钱塘县尹。选了个好日子,一家三口前往任所。 李克让看到钱塘湖光山色秀丽,宛如仙境,心中十分畅快。谁能想到,穷苦书生命运多舛,他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就得了重病,而且无药可医。正所谓“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张氏和春郎四处请医问药,却毫无效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克让病情加重。 一天,李克让把妻子叫到床前,说:“我苦读一生,终于考中进士,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我们无家可归,也没有族人可以依靠,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实在是可怜!”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张氏和春郎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他。 李克让心想:“早就听说洛阳的刘元普仗义疏财,闻名天下,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有人求助,他都会帮忙。也只有这个人,可以托付妻儿。”于是,他说:“娘子,扶我起来坐着。”又让儿子春郎拿来笔墨纸砚,正要提笔写信,却又停了下来,心中犹豫道:“我和他从来没有交情,连寒暄的话都没说过,这封信该怎么写呢?” 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吩咐妻儿去取汤和水,把两人支开了。等张氏和春郎取来汤水,他已经把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了十五个字:“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然后把信交给妻儿,说:“我有个结拜兄弟,是青州刺史刘元普,洛阳本地人。这个人义薄云天,一定会照顾你们。拿着我的信去找他,想必不会被拒绝。替我多多拜谢刘伯父,就说我生前没机会和他相见了。” 接着,他又对张氏说:“二十年的夫妻恩情,今日就要永别了。如果刘伯父收留你们,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好好相处。一定要教育儿子成才,完成我未竟的心愿。你已有两个月身孕,如果生下儿子,就让他继续读书;如果是女儿,将来要许配给品行端正的人。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 他又叮嘱春郎:“你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刘伯父,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刘伯母。还要孝顺你的母亲,努力学习,争取功名,让家族荣耀,这样我就算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如果违背我的话,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张氏和春郎含泪点头,记下了他的话。 李克让最后嘱咐道:“我死后,先把棺木寄放在浮丘寺,等见过刘伯父,再想办法安葬。只要能入土为安,就不用再回西粤了。”说完,他哽咽着,大喊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道连做满一个县令的机会都没有吗?”说完,突然倒在床上,再也没有了气息。 张氏和春郎哭得死去活来。张氏哭着说:“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日子可怎么过啊?要是刘先生不肯收留我们,该怎么办?”春郎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父亲的话。爹爹看人一向很准,说不定刘先生真的是个好人。” 张氏收拾行李时才发现,家里已经没有分文。原来李克让本就十分清贫,为人又清正廉洁,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微薄的俸禄都花在了医药上。多亏了同僚帮忙,才有钱买棺木将他入殓,停放在县衙中。母子二人每天早晚都在灵前哭奠,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按照李克让的遗言,把棺木寄放在浮丘寺。他们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带上遗书,一路上风餐露宿,朝着洛阳县出发。 有一天,刘元普正在书斋里悠闲地翻阅古籍,守门人前来禀报:“外面有一对母子,自称是西粤人,说是老爷的至交亲戚,带着书信求见。”刘元普心中疑惑,暗自思忖:“我哪里有这么远的亲戚?”但还是吩咐将人请进来。 张氏和李春郎母子二人走进书斋,施过礼后,刘元普问道:“老夫实在想不起来,与贤母子在何处相识,还望详细告知。”李春郎微笑着说:“家母和我,确实从未与您见过面。不过先父与伯父是至交好友。”刘元普便询问对方姓名,春郎回答:“先父名叫李逊,字克让,家母张氏,我名彦青,字春郎,本是西粤人。先父当年赴京赶考,流落京城,后来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钱塘县尹。但到任仅一个月就去世了。临终前,他担心我们母子无依无靠,说洛阳的刘伯父是他幼年时结拜的好友,特意嘱咐我们在他去世后,带着他的亲笔书信,从任所前来拜求您的帮助。因此,我们母子冒昧登门,多有打扰。” 刘元普听后,还是一头雾水。春郎便将书信呈上,元普看到信封上写的十五个字,感到十分诧异。等拆开信封,里面竟是一张白纸。他大吃一惊,一时沉默不语,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心中恍然大悟:“肯定是这么回事!我先不要说破,安顿好他们母子才是要紧事。” 张氏母子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不肯收留,却不知刘元普心中正盘算着天大的善举。刘元普收起书信,对二人说道:“李兄确实是我结拜至交,本盼着能再次相见,没想到他已离世,实在令人痛心!如今,你们母子就是我的亲人,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随后,他命人请出王夫人,说明事情原委,让王夫人将张氏认作妯娌,春郎也以子侄之礼自居。当天,刘元普便设宴款待二人。 席间,春郎说起父亲的灵柩还寄放在任所的寺庙中,刘元普当即一口答应会安排殡葬之事。王夫人与张氏闲聊时,得知她已有两个月身孕。酒席结束后,元普安排母子二人到南楼安歇,一应生活用品准备齐全,还指派了几对仆人专门伺候,每日三餐也十分丰盛。张氏母子本以为能被收留就已万幸,没想到刘元普如此周到,心中感激不尽。 此后的日子里,刘元普见张氏性情温柔,春郎才华出众、为人谦逊稳重,对他们越发敬重,同时派人前往钱塘运回李克让的灵柩。 一日,刘元普与王夫人闲聊时,突然落下泪来。夫人忙问缘由,元普感慨道:“我看李家这孩子,仪表堂堂、志向远大,将来必定有大出息。我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死也无憾了。可我如今年事已高,却依然没有子嗣,想到这些,不禁伤感。”夫人劝道:“我多次劝您纳妾,您总是不答应。这次我一定为您找个合适的侧室,说不定就能生下儿子。”元普却说道:“夫人不必再说了。我虽已年老,可你还正值中年。如果上天不绝我刘家香火,难道你就不能生育?要是命中注定没有子嗣,即便姬妾成群,也是无用。”说完,便独自出去了。 但王夫人这次下定决心要给丈夫纳妾,她知道和刘元普商量肯定会被拒绝,于是私下叫来做媒的薛婆,说明自己的想法,并叮嘱道:“这事一定要等办成了,才能让老爷知道。你务必用心,找个德行、容貌都出众的女子,这样老爷才会喜欢。”薛婆连连答应着离去。 此后,薛婆陆续介绍了几个人选,可王夫人都不满意。薛婆说:“本地的女子也就这样了,除非去汴梁,那里五湖四海的人都有,或许能找到出色的女子。”正巧,王文用有事要进京,王夫人便悄悄托他带上百金,让薛婆与他一同前往寻找合适的女子。薛婆也正有一桩媒事要去京城,两人一拍即合,就此踏上行程。 再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位进士,名叫裴习,字安卿,年届五十,夫人郑氏早已去世,膝下仅有一女,名唤兰孙,年方十六,容貌绝美。裴安卿做了几年郎官后,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您以前日子清苦,如今得了这么好的官职,往后就不用愁没钱花了。”安卿笑着说:“富贵从何而来?我常见那些贪婪残酷的小人,只想着谋取私利,逼得治下百姓卖儿卖女,填满自己的腰包,这些人简直狼心狗肺!天子让我做百姓的父母官,可不是让我去残害百姓。我此去襄阳,只愿做个清廉的官,喝襄阳的淡水就够了。贫穷本是人生常态,我受朝廷俸禄,只要不挨饿受冻就知足了,何必追求财富!” 裴安卿一心想做个好官,选了个吉日,带着女儿前往襄阳赴任。没过多久,就到了襄阳。他到任半年,将襄阳治理得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民间诉讼也很少。百姓们编了几句歌谣称赞他:“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酷暑时节。一天,裴安卿和兰孙吃过午饭,酷热难耐。安卿让人打井水解暑,不一会儿,井水打了上来。安卿喝了两杯,接着让女儿也喝。兰孙喝了几口,说道:“爹爹,这么淡的水,您怎么能喝得下这么多!”安卿说:“别再说这种折福的话!你我能有这水喝,就已经跟神仙一样了,怎么还能嫌弃水淡?” 兰孙说:“爹爹,怎么就折福了?这大热天,那些王孙公子吃着冰镇的莲藕、瓜果,也不算过分。您身为一郡之长,喝杯淡水还觉得是享受,也太迂腐了!”安卿耐心解释道:“我儿不懂事,听爹爹给你说。那些王孙公子,靠着祖宗的权势,花着先人积攒的钱财,既不懂得耕种的辛苦,又没有正经事业,只图享乐。可他们不知道,乐极生悲,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就算一直富贵,那也是他们生来有福气。你爹爹出身贫寒,又肩负着朝廷治理百姓的重任,自然不能和他们相比。 “还有那些戍守边疆的将士,身披厚重铠甲,手持兵器,日夜不得安宁,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再看那些种田的农夫、经商的商贩,在田间辛苦劳作,在道路上奔波,顶着烈日,汗流浃背。比起他们,你爹爹难道不是像神仙一样?更有那些犯了错被关进监狱的人,受尽鞭笞,手脚戴着镣铐,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别说冷水,连泥水都喝不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也是父母的心头肉,难道就该受这样的苦?相比之下,你爹爹难道不是像神仙一样?如今司狱司里关着一百多名犯人,我打算先把他们在狱中分散关押,每天给一次冷水喝,等秋天再做处置。” 兰孙劝道:“爹爹,这事可不能太草率。狱中的犯人,大多不是良善之辈,如果管得太松,万一出了事,您会受连累的。”安卿却说:“我以好心待人,别人怎么会辜负我?我只要吩咐牢头们严守监门就行了。”然而,世事难料,就因为这个决定,引发了一场变故:本应被囚禁的犯人趁机逃脱,心怀仁慈的裴郡守也因此遭遇灾祸。 第二天,裴安卿升堂,吩咐狱吏将犯人分散关押,每天供应凉水,还叮嘱要小心看守。狱卒们答应下来,当天就去牢里释放了犯人,分发凉水。起初,牢头们还严加看守,可过了十几天,就渐渐懈怠了。 七月初一这天,按照狱中旧例,每月初一都要举行祭祀仪式,祈求好运。当天烧完纸钱,牢头们便聚在一起喝酒庆祝。从下午一直喝到黄昏,一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那些囚犯,一开始见狱中管理松懈,就起了越狱的念头,其中几个机灵的,还偷偷准备了一些利器藏在身上。此时见牢头们都醉倒了,便趁机动手。 大约二更时分,狱中突然喊声四起,一二百个犯人一起行动。他们先杀了看守的禁子,冲出牢门,将狱吏、牢头们一一砍倒,但凡撞见的,无一幸免。黑暗中,只听见有人喊道:“太爷平时仁慈,我们别杀他!”众人一路杀到各个衙门,又杀了几个副官。当时正值太平时期,城门还未关闭,众人呐喊着,一起逃出城去,正所谓“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 当晚,裴安卿在睡梦中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慌忙起身,很快就有人前来禀报越狱之事。听闻消息的裴安卿,只觉得头顶三魂尽散,脚下七魄不存,连连叫苦不迭,悔恨道:“早该听兰孙的劝告,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原以为以仁慈之心待人,却不料反被人辜负!”他急忙召集民壮,分成几路追捕逃犯。可这无异于海底捞针,哪里能找到一丝踪迹? 第二天,这桩大事就上报到了上司那里,紧接着奏疏呈递朝廷。不出半月,奏章便送到了皇帝面前,真宗召集群臣商议处置办法。若是裴安卿平日里是个贪赃枉法、阿谀奉承之辈,朝中或许还有人愿意为他说好话。但他生性刚直,从不趋炎附势,为官清廉如水,除了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又哪里有钱财去攀附权贵?因此,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申冤辩解。大家都说:“纵容囚犯越狱,主管官员难辞其咎。况且副官被杀,唯独刺史安然无恙,此事疑点重重,应当将其捉拿审问。”天子批准了奏议,即刻下旨,命司法部门派遣官员,将裴安卿押解进京。 即便裴安卿素有“召父杜母” (汉代两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吏,喻指地方官政绩卓着)般的贤名,此刻也只能低头受缚。不过,他还心存一丝希望,想着自己向来政绩斐然,或许还有辩白的机会。于是,他让兰孙收拾行李,父女俩跟随押解官踏上了进京之路。 没过多久,一行人抵达东京。裴安卿昔日的住宅,早已奉圣旨查抄,家中奴仆四散奔逃,父女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幸好郑夫人在世时,与清真观的女道士交情颇深,兰孙这才得以借住观中一间屋子。次日,裴安卿换上青衣小帽,与押解官一同入朝等候圣旨,随后便被送入大理狱接受审讯。 兰孙心急如焚,只能拿出仅有的钱钞,上下打点,在狱中传递消息、送饭送水。裴安卿本就年事已高,经此一番惊吓与折磨,日夜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兰孙费尽心力送饭,却也无济于事。 一天,兰孙刚到狱门口,裴安卿便唤住她,声音虚弱地说道:“我胸口憋闷难受,今日怕是撑不过去了。我一生行善,却招来如此灾祸,还连累了你。虽说罪责不及家人,但我死后,你无依无靠,恐怕难免要沦为奴婢!”说到这里,裴安卿心如刀绞,长号几声后,便没了气息。好在尚未等到会审,免去了遭受酷刑的痛苦。 兰孙见状,跌足捶胸,哭得昏天黑地。她想收敛父亲的尸首,却被告知“朝廷罪犯,不得擅自处理”。兰孙顾不上自身安危,冲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经过,她的悲惨遭遇令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怜悯。幸好大理寺卿是个明辨是非的人,见状心生不忍,随即向皇帝呈递奏章,写道:“大理寺卿臣某,经查襄阳刺史裴习,为官勤勉,却因防范疏漏,触犯天条。虽律法疏失,但谋反之情无据,其心可表。如今已死于狱中,恳请朝廷从宽处理。望速速降下恩典,允许将其尸首归乡安葬,以彰显朝廷优待臣下之意。臣某惶恐上奏。” 真宗本就是位仁君,见裴习已死,也不再追究,当即批准了奏章。兰孙得知消息,心中虽悲苦,却也算是在绝境中寻得一丝慰藉。她用剩下的钱买了口棺木,雇人将父亲尸首抬出,妥善入殓后,停放在清真观中,摆上羹饭祭奠,又痛哭一场。裴安卿为官清廉,所带盘缠本就不多,到此时早已花得一干二净。 兰孙虽有了棺木,却拿不出下葬的费用。思来想去,她只想到远在西川任节度使的舅舅郑公,但路途遥远,根本无法指望他搭救。走投无路之下,兰孙只好手持草标,纸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来到父亲灵柩前,拜了四拜,含泪祷告:“爹爹在天有灵,保佑女儿能遇到好心人。”拜完起身,她强忍着泪水与屈辱,沿街叫卖。 裴兰孙本是娇弱的千金小姐,平日里见了陌生人都会脸红,如今却不得不抛头露面。想到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她只觉肝肠寸断。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运弄人,她只能含羞忍辱,为葬父想尽办法。 就在兰孙绝望之际,一位老妈妈走上前来,欠身行礼问道:“小娘子为何卖身?又为何这般愁容满面?”老妈妈仔细端详,突然惊呼:“这不是裴小姐吗?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原来,这位老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世时,薛婆常来裴家走动,因此认得兰孙。 兰孙抬头见是薛婆,便随她走到一旁,含泪将家中遭遇一一诉说。薛婆本就心软,听到伤心处,也跟着哭了起来:“没想到裴老爷竟遭此大难!你出身官宦之家,怎能做下人?就算要卖身,以你的容貌,也不至于为奴为婢,顶多是做个偏房。”兰孙坚定地说:“为了父亲,就是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做偏房。” 薛婆劝慰道:“既然如此,小姐不必忧心。洛阳的刘刺史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夫人王氏想为他纳个偏房。前些日子,夫人托我在本地寻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次,洛阳一户大户人家请我到京中相府说亲,夫人便让亲侄王文用带着钱,与我一同前来寻访。没想到竟遇上小姐,这真是天大的缘分!王夫人早就说要找个德才兼备的女子,小姐容貌出众,又有卖身葬父的孝心,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贤良淑德,小姐嫁过去,虽说眼下委屈些,但后半辈子必定衣食无忧。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兰孙点头道:“一切都听妈妈安排。只是卖身为妾,有辱家门,千万别说我出身官宦,只当我是普通民家女子。”薛婆连连称是,带着兰孙来到王文用的住处,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王文用远远望去,见兰孙容貌倾城,心中暗喜:“有这般绝色佳人,姑姑定会满意!” 一边是走投无路的落难女子,一边是家境殷实的富贵人家,双方没费多少口舌,便达成了协议。王文用当场兑足一百两雪花银,交给兰孙,准备接她启程。兰孙却说:“我卖身是为葬父,须等安葬完父亲,才能跟你们走。”薛婆劝道:“小娘子孤身一人,如何操办葬礼?不如先到洛阳成亲,到时候请刘老爷派人安葬,岂不方便?”兰孙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王文用办事老练,深知这是给姑父纳妾,丝毫不敢怠慢。他让薛婆与兰孙作伴同行,自己则前后照应。东京到洛阳不过四百里路程,没几天便到了刘家。王文用去处理生意上的事,薛婆则悄悄带着兰孙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抬眼望去,只见兰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天然风姿;略作梳妆,更无半点俗气。她举止从容优雅,说话声音凄婉动人。双眉微蹙时,宛如西施入吴时的哀愁;两颊含愁的模样,恰似王昭君辞别汉朝时的忧伤。好一个可怜又妩媚的大家闺秀,如今却要暂入宦室为妾!王夫人满心欢喜,问过姓名后,便收拾出一间屋子安顿兰孙,还指派了一个丫鬟专门伺候。 第二天,王夫人将刘元普请来,语气委婉地说道:“我有句话想说,希望相公不要责怪!”刘元普回道:“夫人有话直说,无需顾忌。”王夫人接着说:“相公,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你年近七十,时日无多,却还没有子嗣。又道是‘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早就想为你纳个侧室。一来考虑到你的为人正派,不好随意开口;二来没遇到合适的人选,便一直搁置。如今寻得一位汴京裴家的女子,正值青春妙龄,且才貌双全。我希望相公能纳她为偏房,说不定能生下一儿半女,延续刘家门楣。” 刘元普回应道:“我只怕自己命中无子,不想耽误人家年轻姑娘。没想到夫人如此费心,那就唤她出来让我见见吧。”这时,兰孙缓步走出房间,向刘元普行拜礼。刘元普仔细打量,心中暗想:“看这女子的举止仪态,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便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出自怎样的家庭?为何要卖身?” 兰孙答道:“我是汴京普通人家的女儿,姓裴,小名兰孙。父亲去世后,家中没钱安葬,所以才卖身筹钱。”嘴上说着,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刘元普反复端详,说道:“你肯定不是普通民女,别瞒我!看你满脸愁容,定有隐情。如实告诉我,我为你主持公道。” 兰孙起初还想隐瞒,可经不住刘元普再三追问,终于将父亲因释放囚犯获罪,直至含冤而死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便泪如雨下。刘元普大惊失色,也跟着落泪:“我说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夫人险些误事!可惜一位好官,竟遭此冤屈!”他连忙向兰孙道歉,又说道:“小姐如今无依无靠,就安心住在我这儿,我会选块好地,安葬令尊。”兰孙感激地说:“若能如此,这份恩情只有老天爷能见证!请先受我一拜。”刘元普赶忙扶起,吩咐丫鬟:“好好照顾裴家小姐,不得有丝毫怠慢!”随后,他立即派人前往汴京迎接裴安卿的灵柩。 没过多久,裴安卿的灵柩运到,正巧钱塘李县令(李克让)的灵柩也一同抵达。刘元普将两具灵柩停放在庄厅,准备了两份祭品拜祭。张氏带着儿子祭拜亡夫,刘元普也领着兰孙拜祭亡父。之后,他请来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挑选了两块风水宝地,打算等腊月吉日下葬。 一天,王夫人又对刘元普说:“裴家姑娘虽出身官宦,但如今落难,幸得相公救助。若流落他乡,还不知会遭遇什么。相公不仅救了她,还帮她安葬父亲,这份恩情太大,她肯定愿意做你的妾室。她出身名门,说不定还能为你生下孩子。这样一来,你既有了后代,她也有了依靠,岂不是两全其美,希望相公考虑考虑。” 王夫人话音刚落,刘元普便脸色一沉,严肃地说:“夫人这是什么话!天下美貌女子众多,我若想纳妾,大可另寻他人,怎能玷污裴使君的女儿!我刘弘敬若有这种念头,必遭天谴!”王夫人自知失言,赶紧闭嘴不再说话。 刘元普心中烦闷,思索片刻后想:“我也太固执了,既然没有子嗣,不如认她做女儿,断了夫人的念头。”于是,他让丫鬟请出兰孙,说道:“我比你父亲年长几岁,又都做过刺史。如今我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如果你不嫌弃,我想收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兰孙推辞道:“我蒙相公、夫人收留,做奴婢伺候你们已是荣幸,如此厚待,我实在不敢当!”刘元普坚持道:“这是什么话!你出身官宦,只是一时落魄,怎能屈居人下?我主意已定,不必再推辞。”兰孙感动地说:“相公、夫人对我恩同再造,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既然你们不嫌弃,肯认我为女,我怎敢不从?”说完,便郑重地拜认了刘元普夫妇为父母。 刘元普满心欢喜,对夫人说:“今日兰孙正式成为我们的女儿,行全礼吧。”兰孙恭恭敬敬地行了八拜大礼。从此,她称呼刘元普夫妇为“爹爹”“母亲”,侍奉得十分尽心,一家人相处得格外融洽。 王夫人又向刘元普提议:“既然认了兰孙为女儿,就该为她择婿。侄儿王文用年纪轻轻,虽已丧偶,但管理家业多年,精明能干,与兰孙也算般配,何不促成这桩婚事?”刘元普微笑着说:“内侄续娶的事,我自然会操心。但今天我已有打算,你只管准备嫁妆便是。”王夫人依言照办。 刘元普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当天宰杀牲畜,大摆宴席,邀请了众多乡绅亲友,还有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前来。大家都以为是刘元普纳娶小妾,王夫人也以为是给侄儿办婚事。 临近吉时,刘元普让人拿出一套新郎的衣饰摆在堂中,随后向众人拱手说道:“各位亲朋好友,听我一言!古人云‘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义’。襄阳裴使君因公务蒙冤入狱,不幸身亡,留下女儿兰孙,正值青春年华。我夫人曾提议纳她为妾,但我即便没有子嗣,也绝不能做这等有违德行之事。内侄王文用虽有才干,但并非官宦出身,与兰孙门第也不相当。而我故交李县令之子李彦青(春郎),出身名门,年轻有为,容貌出众,才华横溢,与兰孙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佳配。今日我特意为他们举办婚礼,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称赞刘元普品德高尚。李春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想要推辞,刘元普却执意促成,亲手为他穿上新郎的衣饰。紧接着,笙歌齐鸣,灯火通明,只见薛婆作为喜娘,带着几个丫鬟簇拥着兰孙缓缓走来。两位新人在花毡上拜堂行礼,婚礼现场奢华隆重。 张氏和李春郎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只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兰孙在烛光下看到新郎一表人才,心中也暗自欣喜,本以为会嫁给一个年迈之人,没想到竟许配给了一位青年才俊。 行礼结束后,众人护送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将他们送到南楼,安排新人完成合卺之礼,还送上丰厚的嫁妆。之后,他返回宴席继续招待宾客,宴会上鼓乐喧天,众人一直畅饮到五更才散去。洞房之中,这对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彼此感激刘元普的恩情,将这份感激之情深深记在心底。 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妻去拜见张氏。张氏又带着他们一起向刘元普致谢,言辞间满是感激。随后,张氏准备了祭品,让儿媳祭拜公公,儿子祭拜岳父。张氏抚摸着丈夫的灵柩哭诉道:“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灵。刘伯父帮助我们孤儿寡母,还将名门闺秀许配给儿子,这份恩情比天高!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长命百岁!”李春郎夫妻也默默祈祷,祝愿刘元普福寿安康。从此,刘家上下和睦,小夫妻恩爱有加,每日焚香,为刘元普祈福 。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中旬,安葬裴安卿和李克让的吉期到了。刘元普召集工匠和人手,在庄厅上将两具灵柩抬出,送往坟地。张氏、李春郎夫妻都身穿重孝,一路护送。 到达坟地后,众人将棺木下葬,堆土成坟,又分别立了两块神道碑,一块刻着“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另一块刻着“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墓地周围松柏苍翠,山水环绕,两座坟墓并肩而立,显得庄严肃穆。刘元普备下三牲祭品,亲自哀伤祭拜。张氏三人悲痛不已,放声大哭。哭罢,他们一同跪在荒草地上,向刘元普叩拜致谢,久久不肯起身。刘元普急忙回拜,态度谦逊,没有一丝自满骄傲的神色。祭拜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刘元普正在熟睡,突然看到两个人头戴幞头,手持象简,身着金带紫袍,“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口中连称“大恩人”。刘元普大吃一惊,慌忙起身将二人扶起,说道:“二位尊神为何降临?真是折煞老夫了!”左边的人说道:“我是襄阳刺史裴习,这位是钱塘县令李克让。上帝怜悯我们生前清廉忠诚,封我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我含冤入狱死后,幼女无依无靠,承蒙您大恩,不仅为她许配佳婿,还赐下风水宝地安葬,让我们在阴间也成就了儿女亲家。这份恩情如同天地般广阔,我们难以报答万分之一。我们已经联名上奏天庭,上帝感念您的高尚品德,特地为您官升一品,增寿三十年,还会让您生下两个贵子。虽然阴阳相隔,但我们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知您!” 右边的李克让接着说:“我当初因为与您素无交情,只能通过一封空信寄托心意,没想到您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慷慨相助,不仅照顾我们的家人,还为我们料理后事,甚至将名门闺秀许配给我儿子,这更是意外之喜。即使您增寿添子,也远远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我妻子腹中的女儿明日就会出生,我想将她许配给您的儿子,与您结为亲家,以此略表我们的感激之情。”说完,二人拱手作别。刘元普急忙起身相送,却被二人轻轻一推,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正和王夫人躺在床上。 他连忙将梦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说:“妾身也觉得相公德行高尚,古今罕见,自然会得到丰厚的福报,神明说的话,想来不会有假。”刘元普却道:“裴、李二位生前正直,死后成神,他们感激我为他们的儿女操办婚事,所以托梦,这在情理之中。但说我‘寿增三十’,世上哪有活到百岁的人?还说赐我两个儿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虽说精力不比年轻时差,但七十岁生子,实在太难,恐怕未必能成真。” 第二天一早,刘元普想着梦中的情形,穿戴整齐后,来到南楼,正想把梦境告诉张氏、李春郎和兰孙,只见李春郎夫妻迎了出来。春郎兴奋地说:“母亲刚刚生下小妹,还在产房。昨夜我们母子三人都做了奇怪的梦,正打算去伯父那里报喜,没想到伯父您先来了。” 刘元普听说张氏生了女儿,想起梦中李克让的话,觉得十分灵验,只是自己还没有儿子,便没有多说。他先询问了张氏的身体状况,然后问道:“你们都梦到了什么?”李春郎说:“梦见父亲和岳父都已成神,说伯父您的大德感动了天庭,已经为您增寿添子。”三人的梦境竟然一模一样。刘元普暗暗称奇,也将自己的梦境告诉了他们。春郎感叹道:“这都是伯父积德行善的结果,天理昭昭,并非虚幻。” 刘元普回到家中,又将此事告诉了王夫人,两人都惊叹不已,还派人到李家道贺。不久,孩子满月,张氏抱着幼女来拜见刘元普夫妇。刘元普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张氏说:“小名叫凤鸣,是亡夫在梦中叮嘱的。”刘元普发现这与自己梦中的情形相符,越发觉得惊奇。 暂且按下这些琐事不表。再说王夫人当时已经四十岁了,突然变得喜欢吃酸咸的食物,还时常恶心呕吐。刘元普以为是中年人身体不适,请来医生把脉,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有一两个医术高明的医生暗自怀疑:“这脉象像是有孕了。”但想到刘元普已经七十岁,王夫人四十岁且从未生育过,因此都不敢轻易下药,只是说:“夫人这病不用服药,过段时间自然会好。”刘元普也觉得这只是小毛病,没什么大碍,便不再请医,渐渐放下心来。 此后,王夫人的症状果然消失了,但她的腰肢越来越沉重,裙带显得越来越短,眼神慵懒,乳房胀痛,腹部也高高隆起。刘元普半信半疑:“难道梦中的话真的会应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预产期。这下由不得刘元普不信,他赶忙做好分娩的准备,请来接生婆,又雇了一个奶妈。 一天夜里,王夫人刚刚睡下,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还伴随着悦耳的仙乐声。紧接着,她便感到腹痛难忍,众人连忙上前伺候分娩。不到半个时辰,王夫人就生下一个男婴。孩子用香汤沐浴后,大家仔细一看,只见他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巴方正,模样十分英武。夫妻二人欣喜若狂。刘元普对夫人说:“没想到梦中的话如此灵验,这都是上天的恩赐啊!”他们给孩子取名刘天佑,字梦祯。这件事很快就在洛阳城传开了,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新闻。百姓们还编了四句顺口溜:“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孩子满月,刘元普自然要大摆宴席庆祝。众多乡绅亲友纷纷前来道贺,家中宾客盈门,一连热闹了好几天。李春郎和兰孙也另外设宴,向伯父伯母贺喜。 再说李春郎自从成婚、安葬父亲后,更加潜心钻研经史,希望能考取功名,报答刘元普的大恩。在刘元普的帮助下,他进入国子学读书。正当他与伯父、伯母和妻子商量着进京求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时,汴京来了一位公差,说是郑枢密府派来接裴兰孙一家的。 原来,兰孙的舅舅郑公在几个月内,已从西川节度使任上被召回京城,担任枢密院副使。他回到京城后,得知姐夫裴安卿蒙冤去世,便到清真观打听外甥女的下落,得知她被卖到洛阳。郑公又派人到洛阳了解情况,听说刘元普仗义相助,促成了兰孙的婚事,不禁赞叹不已。因为思念外甥女,所以他派人来接兰孙夫妇,以及张氏和凤鸣,一同进京团聚。 李春郎得知这个消息,觉得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进京求学,兰孙听说舅舅回京,也十分高兴。他们向刘元普夫妇禀报后,便选了个吉日,准备带着张氏和凤鸣一同启程。临行前,刘元普设酒饯行,席间说起梦中的事情,他对张氏说:“去年我在梦中见到令先君,他说令爱与小儿有姻缘。之前小儿还未出生,我没敢提起。如今如果您不嫌弃,希望能结下这门亲事。” 张氏连忙起身回应:“先夫在梦中也提到过此事,又蒙伯伯您不嫌弃,我们一家深受您的大恩还未报答,怎会舍不得女儿?只是我们母子依旧孤寒,不敢高攀。等我儿子日后功成名就,一定将小女许配给您儿子。” 酒宴结束后,刘元普又叮嘱兰孙:“你丈夫此去前程远大,我们两人在家平安顺遂,你不必挂念。”众人听了,都流下不舍的泪水。临行时,他们又多次下拜,感谢刘元普夫妇的恩情,这才含泪踏上行程。洛阳离京城并不远,此后双方时常有书信往来,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且说公子刘天佑自出生后,时光匆匆流逝,转眼间已过了周岁。一天,奶妈抱着小公子,带着十八岁的丫鬟朝云一同到外面玩耍。朝云容貌清秀,和奶妈带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后,奶妈说:“朝云妹子,你先帮我抱一下孩子,风有点大,我回去拿件衣服给他穿上。”朝云接过孩子,奶妈便进了屋。 没过多久,奶妈听到孩子的哭声,心里一紧,急忙跑出来,只见朝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孩子头上轻轻揉着。奶妈凑近一看,小公子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我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把孩子摔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孩子是老爷、夫人的心头肉?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肯定得跟着遭殃!我现在就去告诉老爷、夫人,看你这小丫头怎么逃过这顿责罚!”说完,奶妈抱起公子,气冲冲地往屋里走去。 朝云见奶妈这副凶巴巴的模样,一时气不过,也回嘴道:“你这老太婆!仗着照顾公子就欺负人,还开口骂人!别太过分了!别说你只是个奶妈,就算是公子,我也没听说过七十岁还能头一回当爹的。谁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就因为摔了一跤,你就这么羞辱我!”虽然嘴上强硬,但朝云心里也有些害怕,没敢马上进屋。 没想到奶妈将朝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元普。刘元普听后,却很平静地说:“这也不能全怪她。七十岁生子确实少见,她一时口不择言,不必计较。”原本奶妈以为搬弄是非能让朝云吃大亏,至少也得被狠狠责罚一顿,没想到刘元普如此宽容,她的一腔怒火瞬间消散,抱着公子回房去了。 当天夜里,刘元普和夫人吃过晚饭,独自到书房休息。他吩咐婢女:“把朝云叫到我书房来!”众婢女都以为是白天的事要发作,替朝云捏了一把汗,急忙将她带到书房。朝云心里七上八下,战战兢兢地站在刘元普面前,准备挨骂受罚。刘元普却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朝云一人。等众人离开后,他还让朝云把门关上。 朝云满心疑惑,不知道刘元普到底要做什么。只见刘元普让她走近,说道:“人不能生育,大多是因为在关键时候精力不足。要是精力旺盛,即便上了年纪也和年轻人一样。你说老年人不能生孩子,还怀疑孩子来历不明。我今晚留你在这里,就是要证明给你看。”原来,刘元普之前一直担心自己年纪大不能生育,所以不愿轻易纳妾。如今有了大儿子,胆子也大了起来,又想到梦中说还有一子,一时便改变了想法。 朝云本是一时失言,没想到会落到这般境地,但也不敢违抗,只能听从安排。当晚,刘元普便和朝云同睡,第二天一早,朝云才回到自己房间。刘元普起床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只是笑笑。其他婢女和奶妈却私下议论:“老爷一向正经,没想到老了却做出这种事。”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晚,朝云竟然怀孕了。刘元普起初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夫人见状,便收拾出一间屋子,劝丈夫将朝云纳为妾室。刘元普同意后,为朝云举行了成人礼,正式将她纳为妾室,还时常到朝云房中歇息。 朝云回想起当初的失言,没想到因此有了这样的结果。刘元普还打趣她:“现在你相信公子不是你说的那样了吧?”朝云听了,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眼十个月过去,一天,朝云突然腹痛难忍。和王夫人生子一样,屋子里也弥漫着奇异的香味。她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刚刚落地,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刘元普出去查看,原来是来报喜的,说李春郎考中了状元。 刘元普得知侄儿高中,觉得自己当初收养他们母子、尽心培养没有白费,又恰逢新生儿诞生,双喜临门,心里喜悦万分。报喜的人随即呈上李春郎的家书,刘元普拆开一看,上面写道:“侄儿和母亲本是孤苦无依,能平安活下去已是万幸。全靠伯父一路关照,我才能取得功名,这份恩情铭记于心。近来伯父、伯母身体想必安好。我本想请假回家探望,但因要在东宫侍奉讲学,一时无法如愿。特寄来两瓶御酒,给伯父补养身体;两朵宫花,预祝堂弟将来高中状元。遥望故乡,心中思念无限。” 刘元普看完李春郎的家书,收好御酒和宫花,正要进房跟夫人分享这个喜讯,只见儿子刘天佑跑了过来。刘元普叫住他,把宫花递过去说:“你哥哥在京城考中了状元,特意寄来宫花给你,希望我儿将来也能像哥哥一样,在琼林宴上接受皇帝的赏赐。”小天佑高高兴兴地接过宫花,往头上胡乱一插,对着父母深深作揖,逗得老两口乐开了花。 刘元普立刻写了封贺信,顺便告知李春郎自己喜得次子的消息,打发报信人回京城。之后,他用皇帝赏赐的御酒祭祀裴安卿和李克让,接着与夫人一同饮酒庆祝,并给次子取名天赐,表字梦符。兄弟俩渐渐长大,聪明伶俐,刘元普特意请来老师教导他们,盼着他们日后成才。他感激上天庇佑,更加积极地修桥铺路,广做善事。每年春秋两季,刘家都会郑重祭扫裴、李二人的坟墓。 再说李春郎在京城的经历。郑枢密院夫人魏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叫素娟,还在襁褓之中。因为姐姐、姐夫早逝,她格外疼爱外甥女兰孙,所以李氏一家人在郑府备受关照,相处得十分融洽。李春郎自考中状元后,担任东宫侍讲,很受皇太子赏识。十多年后,真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即位。仁宗敬重老师,将李春郎破格提升为礼部尚书,官阶一品。 早在仁宗做太子时,李春郎就多次向他讲述刘元普仗义助人的事迹。此时,他向仁宗上奏,恳请批准自己回乡祭扫,并请求褒奖恩人。仁宗很快下旨:“追赠钱塘县尹李逊为礼部尚书;恢复襄阳刺史裴习原职,各赐御祭一场。青州刺史刘弘敬在原官职上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李春郎)给假半年,期满后回京复职。” 接到圣旨,李春郎便陪着张老夫人、裴兰孙夫人,带着凤鸣小姐,向郑枢密一家道谢后,乘坐驿站车马,浩浩荡荡地返回洛阳。一路上,车马连绵,旌旗飘扬,所到之处,府县官员都出城迎接。当年离开时,李春郎还是个年轻书生,如今归来已身为朝廷大臣,且年仅三十。洛阳百姓纷纷前来围观,赞叹刘元普不仅品德高尚,还慧眼识珠。 李氏一家先到刘家。刘元普夫妇得知消息,急忙摆好香案迎接圣旨。行完三呼万岁的大礼后,张老夫人、李春郎、裴兰孙穿着华丽的官服,带着凤鸣小姐,一齐拜倒在地,感谢皇恩。刘元普扶起李春郎,王夫人扶起夫人和小姐,又把两个儿子叫出来,拜见婶婶和兄嫂。众人见刘家兄弟相貌堂堂,跟刘元普十分相像,都满心欢喜,纷纷感叹:“刘大恩人有这样一对优秀的儿子,都是积德行善的福报。” 随后,众人带着御赐祭品,来到裴、李二人的坟前,焚香烧纸,奠酒祭拜。张氏等四人想到故人,悲痛不已,痛哭一场后才返回刘家。刘元普设宴庆贺,酒席上菜肴丰盛,宾主频频举杯。酒过几巡,刘元普起身对李春郎母子说:“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十多年了,今天必须得说。你父亲和我,生前从未见过面。当初你们来投奔时,我一头雾水。打开书信一看,里面竟是空白。一开始我不明白,后来仔细琢磨,才猜到他是听闻我的名声,想托付妻儿,却因从未谋面,不知如何开口,才用空信暗含深意。我当时将错就错,连妻子面前都没说破。其实所谓的八拜之交,都是假话。如今看到贤侄功成名就,我若再不说,就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苦心。”说完,他拿出当年的空信,递给李春郎母子。母子俩看完,痛哭流涕,对刘元普感激不尽。众人直到这时,才知道空信认亲的故事,无不赞叹。 接着,刘元普提起大儿子刘天佑的婚事,张老夫人爽快地答应了。裴兰孙也站起身说:“我受刘爹爹大恩,无以为报。我舅舅郑枢密的女儿素娟,和天赐年龄相仿,我愿意做媒,促成这桩婚事。”刘元普连忙道谢。 不久,刘元普为刘天佑定下了李凤鸣的婚事。李春郎一方面上表朝廷,禀明空信认亲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写信给郑公,商议天赐的婚事。仁宗看了奏章,大为赞叹刘元普的高尚品德,随即下旨,除了建造牌坊表彰外,还将李春郎的官职封给刘元普,以显特殊恩典。郑公向来仰慕刘元普的义举,欣然同意了婚事。这样一来,李春郎既是刘天佑的舅舅,又成了刘天赐的姻亲,亲上加亲,皆大欢喜。 后来,刘天佑考中状元,刘天赐也高中进士,兄弟俩年纪轻轻就同榜登科。刘元普看着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各自生子。一天夜里,他突然梦见裴安卿前来拜访,说:“我担任都城隍的任期已满,请您快来接替,上帝已经下旨了。”第二天,刘元普毫无病痛地离世,享年一百岁。王夫人也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 李春郎夫妇悲痛万分,将刘元普夫妇当作亲生父母,守孝六年。虽然刘家自有子孙祭祀,但李春郎每年都会前往祭奠,以表感恩之情。裴安卿没有后代,也由李氏子孙世代祭扫。从此,李氏家族定居洛阳,守护着祖先的坟墓,不再返回西粤。裴兰孙的儿子长大后也入朝为官,地位显赫。刘天佑官至同平章事,刘天赐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多次受到朝廷褒奖,刘家子孙后代繁衍昌盛。这一切,都是他广积阴德的回报。 这个故事出自《空缄记》,如今改编成演义,就是为了劝大家多行善事。正如诗中所说:“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它告诉我们,善恶终有报,只要真心行善,就会收获福报。 卷二十一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唐代德宗年间,南剑州有一位名叫林积、字善甫的秀才。他天资聪慧,饱读诗书,对九经三史等各类典籍都有深入了解。林善甫为人正直,恪守本心。当时他在京师的太学读书,因母亲生病请假回家照料。母亲病愈后,他准备返回太学继续学业。临行前,他与母亲告别,又和亲戚邻里一一辞行,随后让仆人王吉挑着行李,踏上了旅途。 一路上,林善甫和王吉穿过山林时,能听到樵夫在云雾缭绕的山岭间歌唱;路过水滨,又能听见渔夫在烟波浩渺的江面上吟唱。有时抵达乡村,有时经过市井。沿途可见绿柳垂杨,枝叶掩映着远处的楼台;耳畔传来鸟鸣,眼前飘落花瓣,不知是哪家院落的景致。所见之处,景致无穷;前行路上,步履不停。二人饿了就吃饭,渴了便饮水,夜晚投宿,清晨赶路,一路奔波。 这一日,他们来到蔡州。天色渐晚,只见十里雾霭突然弥漫,天空中星星闪烁。许多商旅卸下行李准备歇息,佛塔上亮起了夜间照明的灯火。飞鸟纷纷归巢,栖息在树梢;装饰华丽的游船也都返回洲边。装满货物的牛车驶入客栈,江上的渔船也都收网归家。街道两旁的店家招揽客人,都说此处可以留宿;远处传来一声画角,仿佛在提醒行人前路难行。 林善甫和王吉走进一家旅店,店小二热情接待,为他们挑选了一间宽敞整洁的房间。王吉安置好行李,林善甫稍作休息,打了热水洗脚,简单吃了些晚饭,便无所事事地闲坐。不知不觉间,店家点上了灯。林善甫吩咐王吉安排床铺,准备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赶路。王吉在床前打地铺入睡,林善甫脱了衣服躺下后,却感觉有东西硌着后背,怎么也睡不着。此时墙上的灯还亮着,他起身掀开草席查看,发现一个布囊,布囊里有个锦囊,打开锦囊,里面竟是上百颗大珍珠。林善甫将布囊收好,放进箱子,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色渐亮,只见晨雾笼罩着田野,残余的霞光染红了郊外。田间的耕夫还在劳作,天边的月亮即将隐去;织布机旁,太阳即将升起。放牛的孩子还在熟睡,养蚕的女子尚未起床。樵夫家门外传来犬吠声,寺庙里的僧人还在安睡。 林善甫起床洗漱穿戴整齐,让王吉收拾好行李,自己走出房间,询问店主人:“昨晚在这间房住宿的是什么人?”店主人回答:“是一位富商。”林善甫说道:“那是我的老朋友,他等我却没等到。”又对店主人叮嘱道:“如果他回来寻找东西,让他到京师太学的贯道斋找我,我叫林积,字善甫,千万不要误事!”说完,林善甫付了房钱,与店主人作别。 王吉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林善甫跟在后面继续赶路。林善甫担心店主人忘记,便让王吉在沿途的墙壁上张贴告示,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剑浦林积在太学借住,有故人丢失‘元珠’,可到贯道斋找我。”二人一路前行,不久后抵达太学。林善甫销假,回到学舍继续读书。 再说那袋珠子,是富商张客遗落的。他到集市准备卖珠时,才发现珠子不见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下完了!我辛苦数年,才攒下这包珠子。如今丢了,回家怎么跟妻儿交代?”他反复思索,却想不起珠子丢在哪里,只好沿路返回,在住过的旅店寻找。 张客一直寻到林善甫住过的旅店,询问店小二,店小二表示不知情。张客又问:“我走之后,还有谁在这间房住过?”店主人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你走之后,有个官人住了一晚,一大早就离开了。临走时交代,如果有人来找,一定要让对方到京师太学的贯道斋,找一个叫林积的人。”张客听了,觉得事情蹊跷,嘴上没说,心里却寻思:“难道是这个人拿走了我的东西?” 当天,张客离开旅店,继续往京师方向寻找。一路上,他看到张贴的告示,其中“元珠”的字样让他稍稍安心。经过多日跋涉,张客终于抵达太学。他顾不上找地方休息,立刻四处打听。太学对门有一家茶坊,只见木质匾额高悬,纸屏横向挂在墙上。墙壁上挂着名画,皆是唐朝吴道子的真迹;茶碗里泡着新茶,都是山中玉川子的上等茗茶。 张客走进茶坊喝茶,喝完后问茶博士:“这里有个林上舍吗?”茶博士说:“姓林的上舍很多,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位?”张客说:“在贯道斋,名叫林积,字善甫。”茶博士一听,称赞道:“这位可是个好人。”张客听说林善甫人品好,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说道:“林上舍是我多年未见的远亲,怕认不出来,要是他来了,还请您帮忙指引。” 两人正说着,茶博士指着门外说:“出来的那位官人就是。他还在我这儿寄存了衫帽呢。”张客远远望见,没敢贸然上前。林善甫走进茶坊,脱下衫帽。这时,张客才走上前,对着林善甫作揖下拜。林善甫连忙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何行此大礼?” 林善甫并不清楚张客为何如此,只见张客泪水簌簌落下,哽咽着说不出话。等情绪平复,张客才将丢珠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林善甫听完,安抚道:“别慌,东西在我这儿。我问你,袋子里都有什么?”张客回答:“布囊里有个锦囊,里面装着百颗大珠子。”林善甫点头:“说得没错。”随后带着张客回到住处,取出珠子交还。 张客看到珠子,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东西!不敢奢望全部拿回,只要一半,我带回家养活妻儿,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林善甫连忙拒绝:“这是什么话!我要是想要一半,就不会沿路张贴告示,让你来寻了。”张客再三推辞,坚持只拿一半,林善甫坚决不收。两人推让多次,张客见林善甫态度坚决,只好作罢,对他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张客拜谢离开后,将一半珠子拿到集市上卖掉,用所得的钱在有名的佛寺供斋饭,请僧人诵经,还为林善甫修建生祠,以报答他归还珠子的恩情。后来,林善甫参加科举考试,一举中第。有诗赞道:“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林善甫后来官至三公,两个儿子也都在朝廷担任重要官职。古人说:“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黑白善恶,上天都有评判。 这个故事名为《积善阴骘》,由京师的老艺人代代相传至今。为什么要重新讲述这个故事呢?因为世上许多人贪财好利,看到别人的钱财,就起了贪念,更何况是别人遗失的财物,更觉得是自己“应得”的,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归还失主。却不知在冥冥之中,归还财物、行善积德会带来极大的福报。就像裴令公原本注定饿死,只因归还了玉带,后来得以出将入相;窦谏议本应没有子嗣,因为归还了捡到的钱财,后来五个儿子都科举登第。类似的小报应,更是数不胜数。接下来,再讲一个因为一念之善,改变命运,从贫穷走向富贵的故事,让大家知道劝人做好事并非没有根据。 要问接下来这个故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明朝永乐皇帝尚未登基称帝,还是燕王的时候,有一位名叫袁柳庄,名珙的相士。一日,他在长安的酒馆里,看见一群身着军官服饰的人正在饮酒。柳庄仔细端详其中一人后,大为震惊,急忙下拜道:“您就是真命天子啊!”那人连忙摆手:“别乱说!”随后询问了柳庄的姓名便离开了。 第二天,燕王府传出懿旨,宣召这位相士。柳庄入朝拜见时,抬头一看,眼前之人正是昨日在酒馆遇见的人。原来,燕王乔装成军官,带着几名护卫微服出行。燕王让柳庄再次仔细相面,柳庄相完后连连称贺,从这时起,燕王下定决心,谋划大事。后来,燕王平定内乱,登上皇位,为酬谢柳庄,赐予他三品京官的职位。柳庄的儿子袁忠彻也因此得以荫封为尚宝司丞。 世人大多知晓袁柳庄相术神奇,却不知他的儿子袁忠彻继承了父亲的相术,同样看人极准,百无一失。京城中的达官显贵,没有一个不与他交往,纷纷请他看相。 当时,有一位姓王的部郎,家中妻儿老小时常生病。一天,袁忠彻前来拜访,见他满脸忧愁,便问道:“老先生面容带着滞气,看来家中眷属身体不安。不过这并非天生的面相,倒像是有外来的妨碍,其实是可以设法躲避的。”部郎急切地问:“该如何躲避?还请您指点。” 正说着话,一个小厮端着茶盘进来奉茶。袁忠彻看了小厮一眼,突然大惊失色:“原来是这样!”不一会儿,茶喝完了,小厮接过茶盏退下。袁忠彻悄声对部郎说:“刚刚送茶的小童,叫什么名字?”部郎很是疑惑:“问他做什么?”袁忠彻郑重说道:“让府上眷属不得安宁的,正是这个孩子。” 部郎并不相信:“这小厮姓郑,叫兴儿,是我去年收留的。他为人老实,做事勤快,很是得力。他怎么会让家里不安宁呢?”袁忠彻解释道:“这小厮的面相会妨害主人,如果留他超过一年,恐怕会伤及人命,可不只是不安宁这么简单!”部郎还是有些怀疑:“怎么会这么严重?”袁忠彻便说:“老先生难道没听说过的卢马妨主、手版忤逆君主的故事吗?”部郎这才醒悟:“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他送走了。” 部郎送走袁忠彻后,回房将这番话告诉了夫人。女眷们本就容易轻信这类说法,再加上袁忠彻相术名声在外,无人不知。部郎虽是读书人,还存着几分怀疑,但夫人一旦起了疑心,便再也难以消除。部郎叫来兴儿,要打发他离开。兴儿大吃一惊:“小的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为什么要赶小的走?”部郎解释道:“不是因为你做错事,只是家里人总生病,袁尚宝先生说都是因为你。没办法,只能先让你在外待一段时间,之后再看情况。” 兴儿也知道袁忠彻相术灵验,听部郎这么说,明白自己肯定留不下了。他舍不得家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心中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狠下心将他赶走了。说来也怪,兴儿离开后,王家果然不再有人患病。部郎全家愈发相信袁忠彻的话,认为他所言不虚。 且说兴儿满心悲伤地离开了王家,一时没找到新的投靠之处,只好暂住在一座古庙里。一天,他去茅厕解手,看见墙上挂着一个包裹,取下来一摸,包裹用布线紧紧扎着,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二十多包银子。兴儿惊讶得舌头都伸了出来:“运气太好了!有了这些银子,我就不用愁没钱了,就算家主把我赶出来,也没关系。” 可他转念一想:“我生来命苦,投靠人家还被说是面相妨害主人,平白无故被赶走,哪有福气享用这些钱财?这肯定是别人有要紧事,带着银子办事,上厕所时挂在墙上忘记拿走了,说不定这银子还关系着几条人命。我要是拿了,虽然没人知道,但这不就做了缺德事吗?还是等失主来寻,把银子还给他吧。” 兴儿左思右想,抱着包裹不敢离开茅厕,一直等到傍晚,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不放心,找来一张草席铺在茅厕的板子上,把包裹塞在头底下,就这样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人神色慌张、双眼红肿地走进茅厕,看见里面有人,又看了看墙壁,脸色大变,惊叫道:“东西不见了,这可怎么回去?”说着就用头往墙上撞。兴儿赶忙拦住他:“别着急!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清楚。” 那人哭着说:“我家主人让我带银子到京城办事,昨天上厕所时,找了个竹钉把包裹挂在墙上。上完厕所,我竟然直接走了,把包裹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主人交代的事办不成,银子也没了,我怎么能空手回去见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兴儿安慰道:“老兄别慌,银子是我捡到了,这就还你。”那人一听,顿时转忧为喜:“小兄弟要是肯归还,我愿意分一半给你当谢礼。”兴儿摇头拒绝:“要是图谢礼,我昨晚就把包裹拿走了,何苦在这臭气熏天的茅厕板子上睡一夜?我不能昧了良心。”说完,他把包裹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人。 那人见兴儿只是个小厮,说话诚恳,行事磊落,便问:“小兄弟贵姓?”兴儿回答:“我姓郑。”那人说道:“我家主人也姓郑,是河间府人,世袭指挥。这次进京是为了谋个官职,让我带银子来打点。没想到昨天弄丢了银子,今天幸好遇到小兄弟归还。等我把事情办妥,就带你去见我家主人,跟他说说你的好意,他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两人相谈甚欢,一同来到一家饭店,那人热情地置办酒菜,又询问兴儿的身世。兴儿便把自己投靠王家,因相面被赶走,如今无处可去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那人感叹道:“小兄弟在患难中还能不贪钱财,实在难得。你也别再找其他出路了,就住在我那儿,等我把事情办完,带你回河间府。”兴儿正愁无处可去,听他这么说,心中十分欢喜。 从那以后,兴儿就在饭店住下,和张都管一起看守行李,张都管则去兵部办事。有了银子打通关系,事情自然顺利,最终帮郑指挥谋得了巡抚标下旗鼓官的职位。 张都管满心欢喜地回到住处,对兴儿说:“多亏小兄弟的大德,我家主人谋到了官职,这全是你的功劳。我们这就一起回家报喜吧,不用再待在这里了。”两人赶忙收拾行李,雇了两头牲口,踏上了归途。 到了郑指挥家门口,张都管让兴儿在外面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郑指挥得知谋到了官职,欣喜若狂,对张都管赞道:“这事全靠你能干!”张都管却认真说道:“这可不是小人的功劳,一来是主人您有福,二来我们遇到了贵人,才有今天。要是没有这位贵人,别说主人的官职,小人我恐怕都没命回来见您了。” 郑指挥好奇地问:“这位贵人是谁?”张都管便把自己上厕所丢失银子,兴儿在茅厕守了一夜,原封归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郑指挥惊讶不已:“天下竟有如此仗义之人!他现在在哪里?”张都管回答:“小人不敢忘了他的恩情,把他一起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拜见主人。”郑指挥连忙说:“应该的,快请他进来!” 张都管走到门外,将兴儿唤进来一同拜见郑指挥。兴儿从前做过小厮,见了当官的,习惯性地跪下去磕头。郑指挥见状,也赶忙跪下,伸手扶住他,说道:“你是我的大恩人,怎么能受你这一拜!”兴儿起身,郑指挥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你这面相绝非久居人下之相,而且气量大度,心地忠厚,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说着让人搬来椅子,邀请兴儿坐下。兴儿哪里肯坐,推辞许久,才在郑指挥的坚持下就座。 郑指挥问道:“你姓什么?”兴儿答:“小人姓郑。”指挥一听,大喜道:“咱们同姓,这缘分更是妙不可言。老夫年近六十,还没有子嗣,今日承蒙你大恩,却不知如何报答。不是我想占便宜,实在是希望能认你做养子,以礼相待,略表感激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兴儿连忙推辞:“小人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怎敢当此厚恩?” 郑指挥恳切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的高尚品德,远胜古人。若用金银财宝酬谢你,以你轻财重义的性子,必定不会接受。如果就此与你断了联系,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咱们同姓,这是天赐的缘分,我只怕委屈了你,心中不安。你又何必如此见外?”在郑指挥的执意请求和张都管的极力劝说下,兴儿只好答应。当下,兴儿拜了四拜,正式认郑指挥为义父。 此后,府里府外的人都称兴儿为郑大舍人,还给他取了学名郑兴邦,就连张都管也把他当作小主人看待。郑兴邦本是北方人,自幼熟悉骑马射箭。到了郑指挥家后,跟着一同前往蓟州任所。当地有许多优秀的武师,在他们的教导下,郑兴邦的武艺日益精湛,郑指挥对他愈发喜爱。而且兴邦为人随和,做事稳重谨慎,全家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郑指挥还将他的名字上报,让他做了应袭舍人。 郑指挥在巡抚麾下,深受巡抚赏识。每年年底,都会得到举荐,后来被调入京营,担任游击将军,全家也一同迁往京城,郑兴邦也随之前往。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骑在高头大马上,郑兴邦看着熟悉的街景,想起昔日在这里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感慨万千。 郑游击又为郑兴邦花了些银子,帮他获得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候任用。在京城中,郑兴邦往来拜访宾客,意气风发,十分气派。从离开京城到如今的地位,还不到三年时间。 此时,王部郎还在京城任职。郑兴邦心想:“人不能忘本。当初虽然被王家赶走,但主人原本对我不错,只是因为袁尚宝说我面相妨害主人,他才听信了这番话,并非本意。如今我到义父家后,也没见妨害了谁,可见是袁尚宝信口胡言,与旧主无关。如今我有了这番成就,应该去拜见他,才显得忠厚。只是担心义父会觉得旧事重提不好听,不同意我去。” 于是,郑兴邦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养父郑游击。游击将军称赞道:“富贵不忘贫贱之交,发达不忘旧时恩情,这都是做人的宝贵品质,有什么好顾虑的?古往今来,多少王公大臣、天子宰相,都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大丈夫不应该为此耿耿于怀。” 得到养父的支持后,郑兴邦换上素色衣服,系上金镶角带,前往王部郎的住所。他递上的名帖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过名帖,思索良久:“这是谁来见我?还自称‘门下走卒’,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心中满是疑惑。京城的部官俸禄不高,见是武官来访,想着或许能有些好处,便吩咐“请进”。 郑兴邦一见到王部郎,立刻磕头行礼。王部郎虽然曾是他的主人,但如今见他穿着官服,一时竟没认出来,慌忙扶住他:“我们并非上下级关系,何必行此大礼?”郑兴邦说道:“主人难道不记得当年的兴儿了吗?”王部郎仔细端详,虽然容貌有所变化,但身形举止还能辨认,惊讶地问:“你怎么有了如今的成就?” 郑兴邦便将自己认义父、获得应袭指挥职位,以及义父现任京营游击将军的事,一一讲述,最后说:“我不忘您昔日的照顾之恩,特来拜见。”王部郎听后,让人给郑兴邦安排座位。郑兴邦推辞道:“我理应站着侍奉。”王部郎说:“如今你已是朝廷官员,不必拘泥于过去的规矩。”郑兴邦这才在旁边坐下。 王部郎有些愧疚地说:“你有这样的前程,当初确实不是我家能留得住的。只可惜袁尚宝的胡言,让我误怪了你,实在惭愧。”郑兴邦宽慰道:“凡事都是命中注定,如果当时没离开,我也不会认义父,更不会有今天。”王部郎说:“话虽如此,但袁尚宝的相术实在可笑,看来他以前只是徒有虚名。” 两人正说着,仆人递上一张拜帖,说:“袁尚宝前来拜访。”王部郎忍不住大笑:“这个看走眼的又来了,正好借机取笑他一番。”他对郑兴邦说:“你先到里面,换回以前的装扮,等我和他坐下后,你照旧出来送茶,看看他还认不认得你。” 郑兴邦依言照做,脱下官服,换上一件青色长衫。听到外面袁尚宝坐下要茶,他双手捧着茶盘,恭敬地走出去。袁尚宝定睛一看,猛地站起来问:“这位是谁?怎么在这里送茶?”王部郎故意说:“这就是之前被赶走的兴儿,如今无处可去,又回来当差了。”袁尚宝连忙说:“你别骗我!此人从面相看,如今已是佩戴金带的武官,怎么会是府上的仆人?” 王部郎笑道:“老先生难道不记得当初说他面相妨害主人,害得我家不安宁的话了?”袁尚宝这才想起之前的断言,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恍然大悟:“奇怪!奇怪!当初的话没错,如今的判断也没错。”王部郎疑惑地问:“这是什么道理?”袁尚宝解释道:“此人满面阴德纹浮现,若非救人性命,就是归还他人财物,骨相已经改变。看来他有德于人,别人也会回报他。他今日的显贵,正是因此而来,并非我看错了。” 郑兴邦忍不住惊叹:“袁爷真是神人!”随即把在厕所拾金不昧,以及到河间认义父、获得官职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说明自己是念及旧主恩情才来拜访。 王部郎此前只知道郑兴邦认义父的事,并不知晓还金的义举,听完后肃然起敬:“郑君的品德、袁公的相术,都值得铭记!”他让人拿来郑兴邦的官服,让他换上,重新与袁尚宝行礼。王部郎留袁尚宝和郑兴邦一同用餐,三人相谈甚欢,尽兴而散。 第二天,王部郎回访郑游击,顺便答谢郑兴邦。此后,两家结为世交,往来不断。后来,郑兴邦也做到游击将军,子孙得以世袭官爵。他只因当初一念之善,命运便发生了巨大转变,享受荣华富贵。这也告诉世人,多行善事,上天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卷二十二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有诗这样写道:“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人生在世,荣华富贵常常如同眼前虚幻的空花,不能将其当作真实不变的东西。现在的人一旦有了权势和地位,就自以为拥有了万年稳固、不可动摇的根基,就连在一旁观看的人也有着同样的看法。可谁能想到,转眼间,一切就可能灰飞烟灭,原本看似稳固如泰山的财富和地位,瞬间就会化作难以持久的冰山,这其实是很容易发生的事。 有两句俗语说得很有道理:“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这说的是对于贫贱的人来说,一旦时来运转,获得了富贵,那种苦尽甜来的滋味格外深长。而对于原本富贵的人,如果一朝失势,陷入落魄的境地,就如同“树倒猢狲散”,那光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然而,那些富贵之人往往只看眼前的形势,大胆放肆、昧着良心,任意行事,根本不去考虑以后是否有好的结局。 曾经有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一位老翁,有三个儿子。老翁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们:“你们如果有什么心愿,就如实告诉我。等我死后,我会向上帝祈求实现你们的愿望。”一个儿子说:“我希望能官升一品。”另一个儿子说:“我希望能拥有连绵万顷的田地。”最小的儿子说:“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换一对大眼睛。”老翁十分惊讶,问道:“要大眼睛做什么呢?”小儿子回答说:“这样我就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有的富,有的贵。”这虽然只是一个笑话,但正应了古人所说的“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虽然是这样,但那些曾经权势熏天、显赫一时的富贵之人,除非是遇到朝廷的诛杀,或者生下的子孙不成器,才会败落收场,很少有一个人,之前是贵人,后来却沦为下贱之人,遭受现世现报,成为人们的笑柄。 各位看官,现在且听我先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作为“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后,改年号为乾符。当时,宦官骄横跋扈。有一个少马坊使的宦官田令孜,在皇上还是晋王的时候就深受宠爱。等到皇上即位,他被任命掌管枢密院,随后又被提升为中尉。皇上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心只想着玩乐,将政事全部委托给田令孜,还称呼他为“阿父”。官员的升迁任免,皇上都不再过问。 当时,京城有一个流氓无赖,名叫李光,专门擅长阿谀逢迎,讨好侍奉田令孜。田令孜对他十分喜爱和信任,推荐他担任左军使。忽然有一天,田令孜上奏皇上,授予李光朔方节度使的官职。谁知道李光命薄,没有福气享受这一官职,在皇帝的敕令下达的那天,他突然暴病而死。 李光留下一个儿子,名叫李德权,年仅二十多岁。田令孜心里十分不忍,想要提拔他,于是不管他能力如何,就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的职位。当时,黄巢攻破了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派遣军队迎接僖宗皇帝。田令孜就劝说僖宗皇帝前往蜀地,他自己也随驾护送,并且带着李德权一同前往。 僖宗皇帝在成都暂时居住下来,田令孜与陈敬暄相互勾结,独揽国家大权,人们都畏惧他们的权势。李德权在他们两人身边,受到远近之人的奉承。凡是那些奸邪豪奢、追求名利的人,大多贿赂李德权,让他在田令孜和陈敬暄两人之间打通关节。几年的时间里,李德权聚敛了千万的财富,连续升官,做到了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之间权势熏天,无人能及。 后来,僖宗皇帝去世,昭宗皇帝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多次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和陈敬暄。朝廷因为惧怕这两人,不敢轻易答应。王建派人告发陈敬暄作乱,田令孜与凤翔方面通信勾结。王建不等朝廷的旨意,就擅自逮捕并杀死了他们两人,还起草奏章说:“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 当时,朝廷追捕田令孜和陈敬暄的余党十分紧急。李德权侥幸脱身,逃到了复州。他平日里拥有万万千千的金银财货,可此时却一点都带不走,只能孤身一人逃亡。没过多长时间,盘缠就花光了,衣服也大多拿去典当换钱买吃的了,身上的单衣破旧不堪,满是补丁,他只能在道路上乞讨为生。想想昔日的荣华富贵,如今却如同一场春梦,转瞬即逝,实在是令人感慨。 不过,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一个在马棚做事的士兵,名叫李安。当年李光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与他关系很好。有一天,李安偶然在路上行走,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乞讨。他仔细一看,认出这个人是李光的儿子李德权。李安心中顿时生出怜悯之情,邀请他到自己家里,问道:“我听说你和你父亲在长安时十分富贵,后来却家道破败,如今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呢?” 李德权便把朝廷官府追捕田令孜和陈敬暄余党,自己逃亡到此,陷入穷困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李安说:“我和你父亲有交情,你就暂且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吧。不过,我怕有人认得你,你可以改个名字,就说你是我的侄儿,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李德权听从了李安的建议,改名为彦思,认这个看马的李安为叔叔,不再到街上乞讨了。然而,还不到半年,李安就生病快要死了。彦思看到马棚里有官府发放的工钱,于是让李安写了一份状子,说:“我自己已经生病残废,请求让我的侄儿彦思接替我担任后槽的职位。”没过几天,李安果然去世了,彦思于是得以补充为士兵,成为了一个负责放牧和养马的人。从此,他不用再为衣食发愁,心里觉得自己十分侥幸。 谁知道,渐渐地有人知道了他曾经做过仆射。当时,朝政混乱,法纪松弛,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过往。只是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看马李仆射”。每当他走出来的时候,众人就会指指点点,把他当作一个笑话来看。 各位看官,你们说“仆射”是何等尊贵的大官,“后槽”又是何等低贱的差役?如今一个人,先做了仆射这样的大官,最后却成了一个看马的,这难道不可笑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依附宦官的人,原本就如同依靠冰山,一旦冰山消融,失去权势,破败死亡也是常理。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做个看马的,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也不值得太过奇怪。 现在,我再来讲一个故事。在当时,还有一个官员,虽然他获得官职的途径不正当,是侥幸得来的,但官职毕竟是他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谁知道上天不帮忙,他虽然有了官职,却没有相应的俸禄。他既没有得罪任何对头,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最后落得个没有出路的下场,比前面所说的故事更加可笑。有诗写道:“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个故事说的是在唐僖宗时期,江陵有一个人,名叫郭七郎。他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江湘一带的大商人,郭七郎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船上往来做生意。父亲去世后,就由他当家作主。他家真可谓是家资巨万,田宅广阔,多得连乌鸦都飞不过去,金银堆积如山,连盗贼都扛不动,是楚城的首富。江、淮、河朔等地的商人,大多领取他的大笔本钱,进行贸易往来。 然而,这些富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贪心不足,这似乎成了他们的本性:用大秤买进货物,用小秤卖出货物。对待自己的东西,把不好的硬说成好的;对待别人的东西,把好的故意说成不好的。那些领取他本钱的商人,没有一个不被他剥削得很苦,却都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忍受。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只因为本钱是他的,那些在江湖上做生意的人,宁愿多付出一些辛苦,即使他再怎么昧着良心算计,他们也只能依靠他的资本来经营,毕竟这样多少还能有些好处。但如果一旦得罪了他,他把本钱收回去,这些商人就没有生意可做了。所以,即使他再怎么剥削,生意还是能继续下去。他的本钱也因此越来越大,富人也就越来越富了。 当时,有一个非常大的商客,之前领取了郭七郎几万银子,到京都去做生意,去了好几年,一直没有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里想着这笔本钱没有着落,他认为这个商客是个大商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可惜没有人能去京都讨要。 他又想:“听说京都可是个繁华的地方,是花柳繁华之地,不如借着讨要本钱这个机会,到那里去游玩一番。一来可以去讨债,二来可以寻欢作乐,三来还能找个机会,谋个好前程,这也算是终身受用的事情。”主意打定之后,郭七郎开始做准备。 郭七郎有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家,家里奴婢下人众多。只是他还没有娶妻子。当时,他嘱咐弟妹好好侍奉母亲,让一个总管看家,其他人各自坚守自己的职业,继续做生意。而他自己则带上几个经常走长路、办事机灵的家人,前往京都。 郭七郎自幼在江湖边长大,常年在商船上来往,自己也练就了撑篙摇橹的本事,手脚麻利。一路上风餐露宿,对旅途的辛苦不以为意,没过多久就抵达了京都。 原来那个大商人名叫张全,外号“张多宝”,在京都开了几家当铺,还有几间绸缎铺子。他专门给官吏放债,做的都是大生意。无论是从中牵线搭桥办事,还是买卖官职,只要他出面担保,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也有人叫他“张多保”,因为凡事经他担保,都能顺利办成。京都上下,无人不认识他。 郭七郎一到京都,四处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张多宝。张多宝见到郭七郎来了,深知他是自己在江湘地区的债主,当初进京做生意,多亏了郭七郎那几万两本钱做基础,才能把生意做大,有了如今的气派。所以一见到郭七郎,张多宝满脸笑意,热情地迎了上去,寒暄过后,就立刻摆下宴席。他还派人乘轿去教坊请来几位京城有名的歌妓前来作陪,宾主众人一同畅饮,十分尽兴。 酒宴结束后,张多宝特意留下一位名叫王赛儿的绝色歌妓,让她陪伴郭七郎,在一间精致的书房中歇息。富人招待富人,那居住的房舍布置得极为精美,床帐被服奢华无比,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一早,郭七郎还没来得及开口讨债,张多宝就主动将从前的本金和利息一并算清,总共大约有十来万两银子,当场如数交付。张多宝解释道:“这几年京都事务繁杂,我实在脱不开身。而且携带大量钱财,在江湖上行走太过危险,又不能轻易托付他人,所以才拖延了几年。如今七郎亲自前来,当面结清这笔账,对我们双方都方便。” 郭七郎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心中十分欢喜,说道:“我初到京师,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虽然承蒙兄长还清本利,但还没有合适的住处,麻烦兄长帮忙找个寓所吧?”张多宝连忙说:“我家空房多得是,平日里还招揽客人呢,何况兄长与我是通家之好,怎么能住到别处去?就住在我这里,等你想启程回家的时候,我帮你安排一切,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 郭七郎大喜过望,便在张家隔壁的一间客房住了下来。当天,他拿出十两银子送给王赛儿,作为昨日的赏钱。到了晚上,郭七郎摆酒回请,还邀请王赛儿陪酒。张多宝不愿让郭七郎破费,自己也拿出十两银子,要还给郭七郎。郭七郎坚决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都没把银子收回去,倒是便宜了王赛儿,她两头都收了钱,心里乐开了花,两人这才满意。 这天夜里,宾主二人与王赛儿一起行酒令、玩乐饮酒,关系愈发亲密融洽,众人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散去。 王赛儿本就是京城有名的歌妓,又看出郭七郎出手阔绰,有的是银子,便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郭七郎接连两晚与王赛儿相处,就像喝下了迷魂汤,彻底被她迷住了。从那以后,两人整日形影不离,郭七郎甚至不让王赛儿回家。王赛儿还经常把家中的姐妹叫来,轮流陪郭七郎饮酒作乐。郭七郎对她们的赏赐毫不吝啬,而老鸨又常常以过生日、添置物品、偿还债务等各种理由向郭七郎要钱。郭七郎花钱如流水,从不心疼。 郭七郎如此挥霍,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专门帮闲凑趣的人,他们引诱郭七郎去其他歌妓处玩乐。富家子弟大多心性不定,容易见异思迁,郭七郎也不例外,除了王赛儿,他又与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等歌妓来往,在各处都大把花钱。那些闲汉还拉来许多喜好赌博的王孙贵戚,设下赌局圈套。郭七郎在赌局中赢少输多,不知不觉间被骗走了大量银子。 郭七郎虽然沉迷于风流享乐,但他毕竟是个掌管家业、看重利益的人。起初,他觉得讨债得来的钱足够挥霍,所以出手大方。可过了三四年,他一算账,发现钱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他心里猛地想起家乡,便想回家,于是找张多宝商量。 张多宝劝说道:“现在濮人王仙芝正在作乱,到处劫掠郡县,道路都被阻断了。你带着这么多银两,能往哪里去?恐怕还没到家,就会遇到危险。不如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路上太平了再走也不迟。”郭七郎无奈,只好又留了下来。 有一天,一个名叫包走空、人称包大的闲汉,跟郭七郎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只要缴纳银子,就能买到官职,官职大小,全看银子的多少。这番话一下子勾起了郭七郎的兴趣,他问道:“要是缴纳数百万钱,可以当个什么官?”包大说:“现在朝廷昏暗混乱,要是按正常途径纳钱买官,得到的官职有限,很难做大官。但要是拿这数百万钱去私下贿赂掌管官员任命的人,好歹能谋个刺史当当。” 郭七郎大吃一惊:“刺史也能花钱买到?”包大说:“如今这世道,还有什么是正经的?有了钱,什么事做不成?没听说过崔烈花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的事吗?现在空名大将军的委任状,只够换一顿酒喝,买个刺史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打通关节,我保证你能当上。” 正说着,张多宝恰好走了过来,郭七郎兴致勃勃地把刚才的话告诉了他。张多宝说:“这事确实能办成,我以前也帮人运作过几次。但我不建议兄长去做。”郭七郎问:“为什么?” 张多宝解释道:“现在的官可不好做。那些官运亨通的人,大多有深厚的背景和强大的靠山,亲戚遍布朝廷,党羽众多,根基稳固。他们有钱可赚,官职越做越高。就算他们剥削百姓、贪污腐败,只要肯花钱打点、疏通关系,就能平安无事。兄长你孤身一人,就算谋得一个显要官职,没有强大的依靠,到了任上,也很难施展拳脚。就算勉强能开展工作,朝廷现在就喜欢占人便宜,等你到任一两个月,做出些成绩,他们就会找借口把你撤掉,那这些钱不就白白浪费了?要是当官容易又有好处,我早就去做了。” 郭七郎却不以为然:“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里有的是钱,缺的就是官职。而且我现在身边带着这么多钱,也不方便带回家,不如在这里花掉,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算赚不到钱,我家里也不在乎这些钱;就算官运不顺,好歹也做过一回官,体验过当官的荣耀,这就足够了。我主意已定,兄长就别扫我的兴了。”张多宝见他心意已决,便说:“既然兄长执意如此,我一定尽力帮忙。” 于是,张多宝和包大立刻开始商量如何打通关节。包大路子熟,人脉广,张多宝又有钱有势,擅长办大事,两人联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在唐朝,交易使用的是铜钱,千钱为一“缗”,即便用银子结算,也是以铜钱来计算价值,当时一缗钱就相当于现在的一两银子,到了宋朝则称为一贯。 张多宝和包大带着五千缗钱,悄悄来到掌管官员任命的官吏家中。这位官吏是宦官田令孜的亲信,专门负责收纳钱财办事,只要钱到位,事情一定能办成。说来也巧,当时有个刚被任命为粤西横州刺史的郭翰,不幸患病去世,他的委任状还留在吏部。这位掌管官员任命的官吏收了郭七郎的五千缗钱后,就把籍贯改成郭七郎的,将郭翰的委任状转交给了郭七郎。从这以后,郭七郎改名郭翰。 张多宝和包大拿到横州刺史的委任状,欣喜若狂,连忙来向郭七郎道贺。郭七郎此时激动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包大又去请来一个戏班,张多宝则大摆筵席。当天,郭七郎就换上了刺史的官服。 那些平日里围着郭七郎转的闲汉们,得知他当上了刺史,纷纷前来贺喜、阿谀奉承。现场大吹大擂,众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天酒。正所谓“苍蝇聚集在污秽之处,蝼蚁聚集在有膻味的地方,鹁鸽子总往热闹兴旺的地方飞”。郭七郎在京都一向以出手阔绰闻名,如今得了刺史之职,立刻有许多人跑来投靠他,做他的手下。这些人仗着郭七郎的权势,狐假虎威,有的做总管,有的当差役,他们在驿站作威作福,欺负客商,敲诈百姓,把坏事做了个遍 。 郭七郎仿佛置身云雾之中,满心想着衣锦还乡,风光一回。他选定日子准备启程,张多宝又设宴为他饯行。起初,那些平日里往来的闲汉、歌妓们,纷纷前来送行。此时的郭七郎,因有了官职,眼界变得极高,给众人发放赏赐时,神色骄傲,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众人见他是现任刺史,即便受到怠慢,也都赔着笑脸,只要他稍稍看一眼、说句话,就觉得是莫大的恩宠。在这样的奉承声中,又过了几日,郭七郎的行装准备妥当,整整齐齐地踏上归途,那派头好不风光! 一路上,郭七郎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我家里本就资产丰厚,如今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富贵日子,真不知道能享受到什么地步!”越想越得意,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份骄傲显露出来。那些原本跟着他去京都的家人,也在新投靠的家人面前,大肆吹嘘家里如何富有。新投靠的人听了,更是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跟对了好主子。一路上,众人耀武扬威,自不必多说。他们走水路乘船,走陆路骑马,眼看着就到了江陵境内。 郭七郎抬眼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眼前人烟稀少,村落荒凉,到处都是破败的房屋、坍塌的围墙,断了的桥梁旁,枯树孤零零地立着。烧焦的木头,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刷着白灰的墙壁,仿佛被鲜血染红一般。无人认领的尸骸,被乌鸦和蝼蚁争抢啃食;无家可归的鸡犬,成了鹰隼和豺狼的腹中之物。这般凄惨景象,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落泪。 原来,江陵诸宫一带,遭到王仙芝匪寇的劫掠破坏,几乎被洗劫一空,村里的人十不存一。若不是水路还能辨认,郭七郎险些都找不到回家的路。看到这番情景,郭七郎的心开始砰砰直跳。等船到了自家岸边,他抬头望去,不禁叫苦不迭。曾经的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偌大的房屋,一间都不剩。母亲、弟妹和家人,也都不知去向。 他慌慌张张地派人四处寻找,找了三四天,终于遇到一位旧时的邻居。一问才知道,原来地方上被盗贼洗劫,弟弟被盗贼杀害,妹妹被抢走,生死未卜。只剩下老母亲和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的两间茅草屋里。家里的仆人都逃散了,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老母亲没有生计,只能带着两个丫头,靠替人缝补衣物换些钱度日。 郭七郎听了,悲痛万分,急忙带着随从,赶到母亲住的地方。母子俩一见面,抱头痛哭。老母亲哭着说:“谁能想到你走后,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劫难!弟妹都没了,日子也过不下去了!”郭七郎哭完,擦干眼泪说:“事已至此,再伤心也没用。幸好儿子得了官职,以后还有富贵荣华的日子,母亲就放宽心吧。” 母亲问:“你得了什么官?”郭七郎说:“官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又问:“怎么能谋到这么高的官职?”郭七郎解释道:“现在朝中的太监掌权,私下里有门路可以买官。我向张多宝讨债,他把本利都还了,我身边有不少钱,就花了几百万,才谋到这个官职。如今我衣锦还乡,看望家里后,就连夜去赴任。” 说着,郭七郎让随从拿来官服穿上,恭恭敬敬地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让身边原来的随从和新投靠的人,都给母亲磕头,称呼她“太夫人”。母亲看到儿子如今的模样,虽然有些欣慰,但还是叹了口气说:“你在外面风光,却不知道家里的人都散了,钱也没了。要是不花钱买这个官,多带些钱回来过日子多好。” 郭七郎安慰道:“母亲到底是女人家见识,做了官还怕没钱?现在哪个做官的,家里不是有千万百万的家财,恨不得把地皮都卷回家?如今家业没了,我们就撇下这里,去赴任。做上一年两年,重新撑起门户,有什么难的?我行李中还剩下二三千缗钱,足够路上用了,母亲不用担心。” 听了这番话,母亲这才转忧为喜,笑着说:“幸亏我儿有出息,真是谢天谢地!要不是你回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郭七郎说:“我原本想着这次回来,娶个好媳妇,一起享受荣华。但看现在这情况,这事只能往后放一放了。先去上任,到时候再做打算。今天先请母亲上船休息,这里没什么牵挂了,明天换艘大船,选个好日子就出发。早点到任,也能早点安定下来。” 当夜,郭七郎把母亲扶到船上休息,茅屋里那些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全都没要。他又吩咐仆人雇了一艘前往西粤的官船。第二天,把行李搬到船上,安置妥当后,烧了利市神福,吹吹打打地开船了。 此时,老母和郭七郎都精神焕发,志气高昂。郭七郎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在母亲面前得意一些,倒也不奇怪。而老母亲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如今仿佛从地下一下子升到了天上,满心都是喜悦。 船一路前行,过了长沙,进入湘江,到了永州。永州北边的江面上,有一座佛寺,名叫兜率禅院。船夫打算在这里泊船过夜,看到岸边有一棵大树,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便把船缆牢牢地系在树上,又钉好了木桩。 郭七郎陪着老母进寺游览,随从们撑着伞盖跟在后面。寺里的僧人见来了官员,连忙出来迎接,端茶倒水。私下里询问他们的来历,随从答道:“这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僧人一听是现任官员,态度越发恭敬,陪着他们四处参观。老母亲每看到佛菩萨像,就赶紧磕头礼拜,感谢菩萨保佑。 天色渐晚,众人都回到船上休息。黄昏时分,只听见树梢传来呼呼的风声。不一会儿,天昏地暗,风雨大作。狂风呼啸,仿佛万马奔腾;树枝摇晃,好似千军涌动。江浪翻滚,如同战鼓齐鸣;江岸崩塌,恍若惊雷震天。山中的猛虎被吓得喘不过气,水底的老龙也惊恐万分。谁能想到,原本以为可以系船的大树,竟敌不过狂风的威力! 众人听到风声越来越大,心里十分惊慌。船夫却想着,江风虽猛,但船系在这么大的树上,树根扎得牢,肯定没事。谁知,睡梦中突然传来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原来这棵树年代久远,树根生长的地方,把岸边的泥土都拱松了。再加上长江巨浪日夜冲刷,岸边哪里还稳固?树本就容易招风,又拴着这么一艘沉重的船,风一吹,船使劲拉扯,树在松动的泥土中,再也撑不住,“豁喇”一声,倒向船上,把船砸得粉碎。船本就吃水重,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冲击,水一下子涌了进来,船很快就沉了。船板碎片漂浮在水面上,船上的奴仆们,全都被江水淹没。 说时迟那时快,船夫慌了手脚,大声呼救。郭七郎从梦中惊醒,他从小在船上长大,懂些水上的事,连忙和船夫一起死死拉住船缆,这才把船头靠上了岸。他又急忙跳进舱里的水中,把母亲搀扶到岸上,这才保住了性命。而其他船夫和仆人,还有舱里的行李物品,被几个大浪打来,船底散开,全都被江水冲走了。 当时,夜深天黑,寺庙的山门紧闭,他们无处求助,只能披着湿衣服,三个人捶胸顿足,痛苦不已。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山门开了,他们急忙跑进寺中,找到昨天接待他们的主僧。主僧出来,见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莫非遇到强盗了?”郭七郎把树倒船沉的事说了一遍。 主僧忙跑出去查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一棵大树倒在上面,大吃一惊。他急忙叫寺里的杂役和船夫一起,到破船的板舱里寻找东西,可全都被大浪冲走了,什么都没找到,就连那张横州刺史的委任状也不见了。 主僧只好先把他们请进一间静室,安顿好郭七郎的母亲。大家商量着,要到零陵州州牧那里去申诉情况,让官府出具一份在江中遭遇风浪、船只沉没的文书,这样或许还能去赴任。计划好后,便麻烦寺僧跑一趟。寺僧和州里的官员交情不错,果然派人去报信了。可谁能料到,这竟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 郭七郎的老母亲本就因战乱目睹儿女遭难,受过大惊,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哪里经得起昨夜这般折腾。况且奴仆丧命,财物尽失,心中悲痛交加,脸色蜡黄,茶饭不思,只是不停地啼哭,卧床不起,再也无法起身。郭七郎见状焦急万分,连忙劝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遭遇大祸,但儿子的官职还在,只要到了任所,一切都会好起来。” 老母亲哭着说:“儿啊,娘的心胆都碎了,眼看是活不成了,你还说这些宽慰的话有什么用?就算你做了官,娘也看不到了!”郭七郎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母亲病情好转,到时候在当地开具文书,前往横州赴任,坚信好日子还在后头。然而,老母亲受惊过重,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便与世长辞。郭七郎悲痛欲绝,却也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他只好与寺里僧人商量,随后亲自前往零陵州,向州牧求助。州牧几天前就看到过船只失事的报告,知道事情属实。毕竟官官相护,州牧念他是外省的上司,不好推脱责任,便派人帮忙安葬了郭七郎的母亲,还赠送了丰厚的盘缠,以礼相待,送他离开。郭七郎虽然得到州牧的帮助,顺利安葬了母亲,可他此时处于守丧期,按规矩不能去赴任。 寺里僧人见郭七郎没了依靠,态度渐渐变得冷漠,不再愿意留他住宿。郭七郎想回故乡,可老家早已没了亲人,无家可归。没办法,他只能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家里,这人是他父亲生前做生意时认识的。郭七郎身上除了州牧赠送的盘缠,再无分文,而且这些钱越用越少,没过多久就快花完了。 经纪人本就重利轻情,见郭七郎没钱,便开始抱怨,不仅供应的饭菜常常不准时,还时常给脸色看。郭七郎察觉后,不满地说:“我好歹也是一郡之主,相当于一路诸侯。如今虽在守丧,日后还有出头之日,你们怎能如此轻慢?”店主人毫不客气地反驳:“别说是一郡两郡的官,就是皇帝失势了,也得挨饿吃粗粮,更何况你还没正式上任。就算你做了官,我们又不是横州百姓,凭什么供养你?我们也要养家糊口,养不起吃白食的人。”郭七郎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含泪忍受。 又过了两天,店主人故意找茬吵架,态度愈发恶劣。郭七郎无奈地说:“老板,我在异乡无亲无故,实在没地方可去,一直打扰府上,我知道不合适,但也是没办法。你有没有什么谋生的门路,给我指条明路?”店主人说:“像你这种人,高不成低不就的,想要谋生,就得放下‘官’架子,像普通人一样打工干活,不然怎么活下去?” 郭七郎一听要去打工,生气地说:“我好歹也是一方官员,怎能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转念一想,“零陵州州牧之前对我不错,不如再去求他帮忙,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在他的地盘上吧?”于是,郭七郎写了封信,身边没仆人跟随,只能自己揣在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来到州衙递信。 衙门里的人见他这副落魄模样,以为他是来打秋风、讨钱的,连信都不愿收。郭七郎再三恳求,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还提到州牧之前帮忙安葬母亲、赠送盘缠的事。衙门里的人对这些事有所耳闻,这才收下信,呈给州牧。 州牧看完信,心里很不高兴,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之前看他在本州出事,又顾及上司面子,尽力帮他了,他怎么还来纠缠?说不定之前的事都是假的,他就是个装神弄鬼骗钱的骗子。就算是真的,也肯定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我好心帮忙,反倒引来了麻烦,干脆不理他。”于是,州牧吩咐门卫不要收信,就说不见客,把信退了回去。 郭七郎吃了闭门羹,又不敢回住处。他守在衙门口,等州牧出来时,当街大声叫喊。州牧坐在轿子里问:“是谁在叫喊?”郭七郎高声答道:“我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问:“有什么凭证?”郭七郎说:“原本有委任状,但船被大风掀翻,掉进江里了。”州牧不耐烦地说:“没有凭证,谁知道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我之前已经帮过你,你怎么还来纠缠?肯定是个无赖,这次饶了你,赶紧走!”衙役们见州牧发怒,拿起棍棒驱赶,郭七郎只好狼狈地回到住处,满心郁闷地坐着。 店主人早已打听到他在州衙碰壁的事,故意问:“刚才州里大人对你怎么样?”郭七郎满脸羞愧,只是叹气,说不出话。店主人说:“我早就叫你别把‘官’当回事,你偏不听,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如今这世道,就是个空名宰相也不值钱,只有靠自己劳动才能挣饭吃,你可别再犯傻了!”郭七郎问:“那你说我能干什么?”店主人问:“你自己想想,有什么本事?”郭七郎说:“我别的不会,从小跟着父亲在江湖上闯荡,懂得一些船上的风水,也会掌舵驾船。”店主人一听,高兴地说:“这就好办了!我这里码头往来船只多,正缺掌舵的人。我推荐你去,多少能挣些钱,不至于饿死。”郭七郎走投无路,只能答应。 从此,郭七郎就在往来船只上帮人掌舵谋生。干了一段时间,也挣了几贯工钱。永州当地人渐渐认识了他,知道他的经历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当艄郭使君”。只要有船需要找掌舵的人,就会打听“郭使君”。永州百姓还编了一首歌谣:“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郭七郎在船上一干就是两年,守丧期满后,他因为没了委任状,无法补官。要是想再去京城打通关系,还得像之前那样花几千缗钱,可他上哪儿去弄这笔钱?没办法,他只能彻底断了当官的念头,安心靠在船上打工维持生计。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曾经做刺史时,郭七郎一身官气;如今在船上待了多年,他的模样气质和普通船夫别无二致。堂堂一郡刺史,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由此可见,人生的荣华富贵,真的难以预料。希望世人不要太过势利,记住这几句话:富不必骄,贫不必怨。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三到卷二十五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有诗写道:“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在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一位侍御史李十一郎,名行修。他的妻子王氏夫人,是江西廉使王仲舒的女儿,为人贞洁贤淑,行修对她敬重有加,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王夫人有个年幼的妹妹,容貌端庄秀丽,聪慧过人,夫人对她疼爱至极,常常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抚养。行修也十分喜爱这个小妹,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一天,行修到族人家中参加婚礼喜宴,当晚便留宿在那里。夜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再次娶妻。在灯下仔细辨认新娘的面容,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行修猛地从梦中惊醒,心里十分不痛快。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急忙赶回家中。进门后,只见王夫人早已起身,闷闷不乐地坐着,不停地用手擦拭眼泪。行修询问缘由,夫人却不回答。他便问家中仆人:“夫人为什么这样?”仆人们都说:“今早厨房的老奴在厨下说:‘五更天做了个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后,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测,所以一早就伤心哭泣。” 行修听完,不禁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怎么和我做的梦一模一样?”他和夫人夫妻恩爱,遇到这种事,心里非常不安。只能勉强安慰夫人说:“这个老奴颠三倒四,是个糊涂人,他做的梦哪里值得相信!”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因为两人的梦不谋而合,他心里始终有些疑虑。 没过多久,夫人就生病了,找了许多医生诊治,都不见效,两个月后便去世了。行修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写信告知岳父王公,王家上下都悲痛万分。王公不忍心断绝与行修的亲戚关系,回信中流露出将小女儿嫁给行修续弦的意思。行修正处于极度悲伤之中,不忍心考虑这件事,坚决回绝了岳父。 当时,有一位卫秘书名叫卫随,他见多识广,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看到李行修如此思念亡妻,便突然问他:“侍御如此深切地怀念亡夫人,难道不想再见她一面吗?”行修说:“人一旦死去,就永远分别了,怎么还能再见?”卫秘书说:“侍御若想见亡夫人,何不去问问‘稠桑王老’?”行修问:“王老是什么人?”卫秘书说:“先不必说破,侍御只要牢牢记住‘稠桑王老’这四个字,总会有相见的机会。”行修觉得此事蹊跷,便将这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过了两三年,王公的小女儿渐渐长大,王公思念死去的女儿,想把小女儿嫁给行修续亲,多次派人来说媒。行修不忍心辜负亡妻,始终没有答应。 后来,行修被任命为东台御史,奉皇帝诏令出关。途中走到稠桑驿,发现驿馆已经被传达赦令的使者住下了,他只好另找一间官房歇息。这家驿馆名叫稠桑店,行修一听到“稠桑”二字,立刻想起之前的事,心想:“难道那个王老就在这里?”正打算去寻找,只听见街上人声嘈杂。他走到店门口一看,只见一群人将一个老者团团围住,你拉我扯,你问我答,把老者弄得晕头转向。 行修问店主人:“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店主人说:“这个老人姓王,是个奇人,擅长谈论人的命运。乡里人把他当作神一样敬重,所以看到他路过,就围上去问自己的祸福。”行修想起卫秘书说的话,心想:“原来真有这个人。”于是让店主人赶紧请老人到店里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出差的御史,不敢耽搁,拨开人群,进去拉住老人说:“店里有位李御史李十一郎请您去相见。”众人听说官府有请,便散开了。 老人来到店里与行修相见,行修见他是位老者,不让他行礼,就把自己思念亡妻,以及卫秘书指引来求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不知老先生是否真有奇术,能让我与亡妻相见?”老人说:“十一郎想见亡夫人,那就今晚吧。” 老人在前引路,让行修打发走身边的随从,带着他走进一座土山。又登上一个几丈高的山坡,坡边隐约可见一片树林。老人在路边停下,对行修说:“十一郎可以走到林下,大声呼喊‘妙子’,一定会有人回应。等有人回应了,就说:‘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按照老人说的,走到林间呼喊,果然有人回应,他又照着老人教的话说了一遍。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说:“九娘子派我随十一郎去。”说完,她折下两根竹子,自己跨上一根,将另一根递给行修。两人跨上竹子,速度快得如同骑马一般。 大约走了三四十里路,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只见城郭宫殿宏伟壮丽。前方有一座大宫殿,宫殿前有门。女子说:“沿着西廊一直向北走,从南边数第二座宫殿,就是您夫人居住的地方。”行修依照指示,快步走到那里,果然看见一个十几年前死去的丫鬟出来拜迎,并请他坐下。接着,王夫人走了出来,两人相见,泪流满面。 行修向夫人诉说离别后的相思之苦,一把将她抱住不肯放手。正要倾诉更多重逢的喜悦,王夫人却拒绝了,她说:“如今你我阴阳两隔,我实在不愿因为这样的举动给你带来灾祸。如果你不忘往日的情谊,只要娶小妹为妻,延续这段姻缘,我的心愿就满足了。此次让你我相见,就是为了托付这件事。”话音刚落,门外的女子就大声催促道:“李十一郎,快出来!”行修不敢多留,含泪离开了。女子依旧和他一起跨上竹枝往回走。 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老人头枕着一块石头,正在熟睡。听到脚步声,知道是行修回来了,便起身问道:“见到夫人,可还满意?”行修说:“有幸得以相见。”老人说:“你应该感谢九娘子派人护送!”行修依言,将妙子送到林间,高声致谢。回来后,他问老人:“九娘子是什么人?”老人说:“这里的原上有座灵应九子母祠,九娘子就是祠中的神灵。” 老人又把行修带回店里,只见墙上的灯盏还亮着,马槽里的马还在吃草,仆人们都在熟睡。行修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老人就在眼前,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老人随即向行修告辞离去,行修对这奇妙的经历感叹不已。 他想起亡妻言辞恳切,便将这段经历详细地写信告知岳父王公。从那以后,行修续娶了王氏小妹,正好应了当初的梦境。这真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 自古以来,只有娥皇、女英姐妹二人一同嫁给舜帝。其他因妹妹亡故,不忍心断绝亲戚关系,续娶小姨的情况,虽是世间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死去的姐姐心怀这样的心愿,在阴间促成这等好事的。如今我先讲这段奇异的故事,可见人生在世,唯有“情”字至死不渝。王夫人虽然身死,但心中还念着与丈夫的恩爱,又疼爱小妹,这份情谊难以忘怀,所以在阴间做出这样的安排,了却自己的心愿。这毕竟是做了多年夫妻才会有的深厚感情,倒也不足为奇。 我现在再讲一个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还未曾成亲,却因为不忘从前的盟约,在阴间促成了自己的姻缘,还为妹妹成就了婚事。故事奇奇怪怪,真真假假,十分有趣。有诗为证:“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担任防御使之职,人们都称他为吴防御。他家住在春风楼旁,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兴娘,小女儿叫庆娘,庆娘比兴娘小两岁,当时都还在襁褓之中。吴家的邻居崔使君,与吴防御交往密切。崔家有个儿子叫兴哥,与兴娘同年出生。崔公便向吴家求娶兴娘为儿媳,吴防御欣然应允,崔公以一只金凤钗作为聘礼。定下婚约后,崔公带着全家前往远方赴任。 崔家这一走就是十五年,期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此时兴娘已经十九岁了,母亲见女儿年纪渐长,便对吴防御说:“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音信全无。如今兴娘已经长大成人,怎能死守着之前的婚约,耽误她的青春呢?”防御却坚持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了老朋友,怎能因为他没有消息,就食言背信?” 母亲到底是妇道人家,见女儿迟迟未嫁,心里着急,每天都在防御耳边唠叨,想给女儿另寻婆家。兴娘却一心盼着崔生归来,从未有过二心。虽然感激父亲的坚持,但听到母亲不停劝说,她只能暗自伤心落泪。又担心父亲经不住母亲的纠缠,改变主意,心中整日忧虑,只盼着崔家郎君能早日到来。她望眼欲穿,却始终等不到崔家的消息。渐渐地,兴娘茶饭不思,一病不起,卧床半年后,便离世了。父母、妹妹以及家中众人,都悲痛欲绝。 入殓时,母亲拿着崔家当初下聘的金凤钗,抚摸着女儿的尸体哭道:“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走了,我留着它又有何用?看见只会徒增悲伤,你就戴着它去吧!”说完,将金凤钗插在兴娘的发髻上,盖上了棺盖。三天后,兴娘被安葬在郊外,家里设了灵位,家人每日早晚都在此哭奠。 兴娘下葬两个月后,崔生突然来到吴家。防御将他迎进家门,问道:“郎君这些年去了哪里?令尊令堂身体可好?”崔生回答道:“家父在宣德府任理官,在任上去世,家母也在几年前离世。我在那里守丧,如今守丧期满,料理完殡葬之事,便不远千里前来完成婚约。” 防御听后,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小女兴娘命薄,因思念郎君成疾,两个月前抱憾而亡,已葬在郊外。郎君若能早来半年,或许她还不至于去世,如今再来,已经来不及了。”说完,又痛哭起来。崔生虽然未曾与兴娘谋面,但听了这番话,也不免伤感。防御接着说:“小女虽然已经下葬,但灵位还在。郎君可到她灵前看一看,也让她的阴魂知道你来了。”说着,含泪拉着崔生走进内房。 崔生抬头望去,只见灵堂内纸幡随风飘动,纸扎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飘动的纸带上,写满了梵字金言;栩栩如生的纸童,手中捧着银盆绣帕。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两盏烛火微微闪烁。墙上挂着兴娘的画像,画中女子容貌绝美;白色的木牌上,写着新亡长女的名字。 崔生走到灵座前,拜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说道:“兴娘我的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的灵魂若在,可知道吗?”说完,放声大哭。全家人见防御如此伤心,也都跟着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动地,崔生也不知陪着流了多少眼泪。哭罢,众人焚烧了些纸钱,防御便带着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兴娘的母亲。母亲哽咽着,勉强还了个半礼。 防御和崔生回到堂前,对他说:“郎君父母已逝,路途遥远,如今既然来了,就住在我家吧。不要说看在亲戚情分上,单是故人之子这一点,你就如同我的儿子一般。不要因为兴娘不在了,就把自己当外人。”随即让人把崔生的行李搬进来,收拾了门旁的一间小书房给他住下,每日对他十分亲热。 将近半月,正值清明节。防御念着新亡的兴娘,带着全家去她坟上祭扫。此时兴娘的妹妹庆娘已经十七岁,也跟着母亲坐轿前往。家里只留下崔生一人看守。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日里很少出门,遇到节日,看到春光明媚,都盼着能找个机会出去散心。虽然这次是去兴娘的新坟,心情悲戚,但荒郊野外,桃红柳绿,倒也是个游玩的好去处。一家人在坟上盘桓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家。 崔生走到门外等候,远远望见两辆女轿归来,便站在门左边迎接。前轿先进了门,后轿经过崔生身边时,只听“铿”的一声,有件东西从轿中掉落在地上。等轿子过去,崔生急忙捡起一看,是一只金凤钗。他知道这是女子的饰物,想进去归还,却发现中门已经关上。原来防御一家在坟上劳累了一天,又都带了些酒意,进门后便关上大门,准备休息了。崔生明白其中缘由,不好叫门,打算等第二天再说。 回到书房,崔生把钗子放进书箱,在明亮的烛光下独坐。想到婚事不成,自己孤身一人,寄人篱下,虽然吴家待他如子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心中满是迷茫,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不禁叹了几声。上床正要睡觉,忽听到有人敲门。崔生问道:“是谁?”却无人应答。他以为听错了,刚要睡下,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崔生再次高声询问,敲门声却又戛然而止。他心中疑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去门边查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是没有人说话。 崔生再也忍不住,起身将快要熄灭的灯重新挑亮,拿着灯开门查看。灯光下,他看得真切,门外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女子见门开了,撩起门帘便走了进来。崔生大吃一惊,吓得后退两步。只见女子笑容满面,低声说道:“郎君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进门时,钗子掉了,所以连夜来寻,郎君可曾捡到?” 崔生见是小姨,恭恭敬敬地回答:“刚才娘子的轿子在后,确实有钗子掉在地上。小生当时捡到,本想立即奉还,见中门已关,不便打扰,打算明天归还。如今娘子亲自来寻,正好物归原主。”说着从书箱里取出金凤钗,放在桌上,“娘子请拿好。”女子伸出纤细的手拿起钗子,插在头上,笑着说:“早知道是郎君捡到,我也不必连夜来寻了。如今已经夜深,我出来了就不好再回去。今夜想借郎君的床铺休息一晚。” 崔生大惊失色:“娘子这是什么话!令尊令堂待我如同亲人,我怎敢做出无礼之事,玷污娘子的清誉?娘子请回,我绝不敢从命。”女子劝说道:“现在全家人都睡熟了,没有人会知道。何不趁此良宵,成就好事?我们悄悄来往,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可以?”崔生坚决拒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感谢娘子美意,但万一事情败露,不仅无颜见令尊,传出去我也无法做人,一生的名声就毁了!” 女子继续劝说:“如此良宵,夜深人静,我孤身寂寥,你也形单影只。难得有此机会共处一室,也是缘分。先顾眼前,何必担心以后?何况我会替郎君遮掩,不会败露,郎君不必忧虑,不要错过良机。”崔生见她言辞温柔,容貌艳丽,心中也不禁动摇,但想到防御的厚待,又不敢贸然行事,内心十分纠结。他再次拒绝:“做不得!做不得!”然后哀求道:“娘子,看在令姊兴娘的份上,保全小生的品行吧!” 女子见他再三拒绝,顿时羞恼,脸色一变,怒道:“我父亲以子侄之礼待你,留你在书房,你竟敢深夜诱我至此!想干什么?我要是声张出去,告诉父亲,报官治你,看你如何辩解!绝不会轻易饶你!”她声色俱厉,崔生见状十分害怕。心想:“这下麻烦了!她如今在我房中,一旦声张,我百口莫辩。不如先答应她,再慢慢想办法脱身。”无奈之下,他只好赔着笑说:“娘子莫要声张!既然娘子执意如此,小生听凭娘子安排便是。”女子见他答应,立刻转怒为喜:“原来郎君这么胆小!”崔生关上房门,两人共度了一夜。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女子突然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之中,你住在外面的书房。如今的事,幸好还没人发觉。但我担心好事多磨难,美好的姻缘再生变故。一旦事情败露,被父母知道,他们一定会把我关在家里,把你赶出家门。对我来说,这或许还能忍受,但却会损害你的名誉,那我的罪过可就太大了。我们得好好商量个长远的办法才行。” 崔生回应道:“之前我不敢轻易答应你,就是担心这些。人非草木,我又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可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女子提议说:“依我看,不如趁着还没人发现,我们双双逃走,到他乡外县找个地方住下来,低调生活,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地白头偕老,不至于被迫分离。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崔生有些犹豫:“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我现在孤苦伶仃,没什么亲戚朋友,就算想逃亡,又该往哪里去呢?” 他思索再三,突然想起:“我记得父亲在世时,常提起有个叫金荣的老仆人,为人忠诚守信。他现在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生,家境还算不错。我们去投奔他,看在往日主仆情分上,他应该不会拒绝。而且从这里走水路,能直接到他家,十分方便。”女子听后,立刻说:“既然这样,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 两人商量妥当,五更天就起床,收拾好行装。那间书房就在门边,出门十分便捷。出了门就是水边,崔生到船帮上叫了一艘小划子,回到门口接上女子,随即开船,直奔瓜洲。到了瓜洲,他们又换了一艘长途船,渡过长江,进入润州,再到丹阳,走了四十里路,终于抵达吕城。 船靠岸后,崔生上岸向一位村民打听:“请问这里有个叫金荣的人吗?”村民回答:“金荣是这里的保正,家境富裕,为人又忠厚,谁不认识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崔生说:“他和我有些亲戚关系,特地来拜访,麻烦您给指个路。”村民伸手一指:“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酒坊隔壁的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清了地址,心中暗喜,回到船上安抚好女子,自己先来到金荣家门口,径直走了进去。金保正听到动静,从里面走出来问道:“是哪位贵客到访?”崔生上前施礼,保正又问:“秀才官人从哪里来?”崔生回答:“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听到“扬州崔”三个字,顿时吃了一惊:“请问令尊担任何种官位?”崔生说:“是宣德府理官,如今已经过世了。”保正又问:“那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崔生答:“正是我的父亲。”保正惊呼:“这么说,你是我家小主人啊!”说着便请崔生坐下,自己磕头便拜,接着问道:“老主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崔生回答:“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保正转身搬来桌椅,设了一个虚位,写好神主牌放在桌上,对着牌位磕头痛哭。 哭过之后,保正问:“小主人,你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崔生便把父亲在世时,与吴防御家定下婚约,聘了兴娘;后来兴娘因病去世,吴防御留他在家,他与小姨庆娘私下结为夫妇,担心事情败露,想找个安身之处,因此来投奔金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金保正听完,连忙说:“这有何难!老仆一定为小主人排忧解难。”说完,他进屋叫出嬷嬷,让她拜见小主人,又让嬷嬷带着丫头到船边,把崔生的娘子接进家里。老夫妻二人亲自打扫正堂,铺好床帐,对待他们如同主人一般,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十分周到,崔生和女子便安心住了下来。 将近一年过去,女子对崔生说:“我们虽然在这里住得安稳,但就此与父母断绝联系,实在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崔生无奈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回去见他们吗?”女子说:“当初我们仓促行事,万一事情败露,父母肯定会责怪我们,到时候我们能不能在一起都不好说。想要长久地在一起,除了逃走别无他法。如今时光飞逝,已经过去一年了。我想天下父母都疼爱自己的孩子,当初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心里一定十分舍不得。现在如果我们一起回去,他们重新见到我,肯定会很高兴,之前的事也不会再追究。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我们何不大胆一些,一起回去见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崔生想了想,说:“男子汉本就应该四海为家,总这样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娘子有这样的想法,我就算挨岳父一顿责骂,为了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我们已经做了一年夫妻,你家也是有名望的人家,料想不会把我们强行拆散,再把你嫁给别人。而且之前还有你姐姐的婚约没有完成,我们重新续上这段姻缘,也是理所应当。只要我们态度诚恳地去拜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两人商量好后,便请金荣帮忙找了一艘船,告别金荣,踏上归途。他们渡过长江,经过瓜洲,来到扬州,眼看就要到吴防御家了,女子对崔生说:“先把船停在这里,先别直接到家门口,我还有些话要和你商量。”崔生让船家停好船,问女子:“还有什么事?”女子说:“我们私奔在外一年,如今突然一起回去见父母。如果他们能原谅我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万一他们发火,场面就不好收拾了。不如你先去见他们,看看他们的态度,把事情说清楚。等确定他们不会生气,再让他们来接我,这样岂不是更稳妥?我也能更有面子。我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崔生点头:“娘子考虑得很周到,我这就去。”他正要上岸,女子又把他叫回来:“还有一件事。女子随人私奔,终究不是光彩的事。万一他们为了名声,故意不认账,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得防备着。”说着,她从头上拔下那只金凤钗,交给崔生,“要是他们不肯承认,你就把这只钗拿给他们看,他们就无法抵赖了。”崔生感叹:“娘子想得真是周全!”他接过金凤钗,放进袖中,朝着吴防御家走去。 崔生来到堂中,家人进去通报。吴防御听说崔生来了,十分高兴,连忙出来迎接。还没等崔生开口,吴防御就说道:“之前招待不周,让郎君住得不安稳,都是老夫的过错。希望你看在先父的份上,不要责怪我!”崔生拜倒在地,不敢抬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不停地说:“小婿罪该万死!”不停地磕头。吴防御见状,十分惊讶:“郎君这是犯了什么错?快把话说明白,免得老夫心里犯嘀咕。”崔生说:“还望岳父大人高抬贵手,饶恕小婿,小婿才敢说。”吴防御说:“有话直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遮遮掩掩的。”崔生见他态度和善,这才说道:“令爱庆娘不嫌弃我,与我私下结下婚约。因为事情隐秘,我们又情深意重,无奈之下,只好背负着不义的名声,违反了私通的律例。我们实在害怕会受到严厉惩罚,只好连夜逃走,躲在乡村。到如今已经一年了,一直没能与您联系。虽然我们夫妻感情深厚,但也不敢忘记父母的养育之恩。今天我和令爱一起来拜见您,希望您能体谅我们的深情,饶恕我们的过错,成全我们白头偕老的心愿!岳父大人要是能成全我们,小婿能有个美满的家庭,实在是万分幸运!还请岳父大人怜悯我们!” 吴防御听后,大吃一惊:“郎君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已经一年了,茶饭不思,连行动都需要人搀扶,一步都没下过床。你说的这些,从何说起?莫不是见了鬼不成?”崔生心中暗想:“庆娘果然有先见之明!看来他们是怕家丑外扬,所以推说庆娘生病卧床。”于是他对防御说:“小婿怎敢说谎?现在庆娘就在船上,岳父您派人去接她过来,一看便知。”吴防御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转头吩咐一个家僮:“你去崔家郎君的船上看看,和他一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家庆娘子?简直荒唐!” 家仆快步走到船边,往船舱内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询问船家,船家正低头在船尾吃饭。家仆问:“你船舱里的人去哪儿了?”船家答道:“有个秀才模样的官人上岸了,留下一位娘子在舱中,刚才我看见她也上岸去了。”家仆回去向吴防御禀报:“船上没见到人,问船家,说有个娘子上岸了,但我没看见。” 吴防御见事情毫无头绪,不禁面露怒色:“年轻人,做人要诚实,为何编造这种荒诞的话,污蔑我家女儿,这成何体统?”崔生见对方发火,也慌了神,急忙从袖中掏出金凤钗,递给吴防御:“这是令爱庆娘的东西,足以证明我说的都是实情,绝不是凭空捏造!” 吴防御接过钗子一看,大惊失色:“这是我死去的女儿兴娘入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子,已经陪葬很久了,怎么会在你手里?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崔生便将去年清明扫墓时,庆娘坐的轿子掉下金凤钗,后来庆娘为寻钗深夜相见,两人结为夫妻,因害怕事情败露,一同逃到旧仆人金荣处,住了一年,如今又一同回来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吴防御听得目瞪口呆:“庆娘现在还在房中的床上生病,郎君若不信,可以去看看。你怎么能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这钗子怎么会出现在世上?真是太蹊跷了。”说着,他拉着崔生的手,要带他去房中看病人,验证事情的真假。 再说庆娘确实一直卧病在床,无法下地。就在外面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庆娘突然从床上起身,径直朝堂前跑去。家人见状十分惊讶,和吴防御的嬷嬷一起跟了出来,纷纷喊道:“平时都动不了,怎么突然能走了?” 只见庆娘跑到堂前,见到吴防御便拜倒在地。吴防御看到是庆娘,更是吃惊:“你什么时候能起床的?”崔生心里还想着:“肯定是从船上走进来的,且听她怎么说。”却见庆娘开口道:“父亲,我是兴娘。我早早离开父母,被远葬在荒郊。但我与崔郎缘分未尽,今日前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为崔郎着想,希望能把妹妹庆娘许配给他,延续这段姻缘。如果您肯答应,妹妹的病马上就会好。要是不答应,我走了,妹妹也活不成。” 全家人听了,个个惊愕不已。眼前的人,身体面容是庆娘的,可说话的声音和举止,却是兴娘的。大家都明白,这是兴娘的亡魂归来,附在庆娘身上说话。吴防御严肃地斥责道:“你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人间胡作非为,迷惑活人?” 庆娘依旧用兴娘的语气说道:“我死后见到冥司,冥司说我无罪,没有拘禁我,而是让我归属后土夫人帐下,掌管传递文书。我因尘缘未了,特向夫人请了一年的假,来和崔郎了结这段姻缘。妹妹之前生病,是我借用她的身体,与崔郎相处。如今期限已满,我该走了。怎能让崔郎从此孤单一人,和我们家成为陌生人?所以特意来恳求父母,一定要把妹妹许配给他,续上之前的婚约。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吴防御夫妇见她言辞恳切,便答应道:“孩子你放心,我们就按你说的,把庆娘嫁给他。”兴娘见父母答应,脸上露出喜色,拜谢道:“多谢父母成全,我可以安心走了。”她走到崔生面前,握住崔生的手,哽咽着哭起来:“我和你恩爱相处一年,如今就要分别了。庆娘的婚事,父母已经答应,你以后好好做新郎,和新人恩爱时,可别忘了我这个旧人!”说完,放声大哭。 崔生听了这番话,才明白过去一年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竟是兴娘的魂魄。虽然心中悲痛,但他知道眼前是小姨的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过于亲近。只见兴娘的魂魄交代完事情,大哭几声后,庆娘的身体突然倒地。众人惊慌失措,上前查看,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但心口还是温热的。大家急忙灌下生姜汤,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庆娘才苏醒过来。此时她病体痊愈,行动自如,问起之前的事,却一无所知。 庆娘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崔生,急忙遮住脸,朝内室跑去。崔生如大梦初醒,惊讶疑惑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吴防御选了个黄道吉日,为庆娘和崔生举办了婚礼。花烛之夜,崔生和庆娘相处过一年,自然十分熟络;而庆娘对崔生却没什么记忆,显得十分羞涩。 婚礼之后,崔生和庆娘成亲当晚,崔生发现庆娘仍是处女之身。他小声问庆娘:“你姐姐借你的身体,和我相处了一年,为什么你还是完璧之身?”庆娘有些不悦:“那是你撞见我姐姐的鬼魂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崔生说:“若不是你姐姐多情,我们今天怎能成亲?这份恩情不能忘。”庆娘说:“这倒也是。要是她不明不白,不来促成这事,借我的名义,让我出那么多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幸好她有灵,成全了你我,也算是她的一片深情了。” 第二天,崔生对兴娘的恩情念念不忘,想为她做场法事超度。他身上没别的值钱东西,就把金凤钗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了二十锭钞票,全部用来买香烛纸钱,到琼花观请道士设坛做法,连续三天三夜,以报答兴娘的恩德。 法事结束后,崔生在梦中见到一个女子。他并不认识对方,女子说:“我是兴娘,之前借妹妹的模样和你相见,所以郎君不认得我。但我的魂魄与郎君相处了一年。如今你和妹妹成亲了,我才以真面目与你相见。”她拜谢道:“承蒙郎君为我做法事超度,我十分感激。虽然阴阳两隔,但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妹妹庆娘性格温柔,你要好好照顾她。我这就走了。”崔生从梦中惊醒,忍不住哭了起来。 庆娘在枕边看到崔生哭醒,询问缘由。崔生把兴娘在梦中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庆娘。庆娘问:“她长什么样子?”崔生详细描述了梦中女子的容貌。庆娘听后说:“真的是我姐姐!”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又仔细询问崔生过去一年相处的细节,崔生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这些经历和兴娘生前的性情、习惯一模一样。两人感叹事情的奇异,感情也更加深厚,从此和睦地生活在一起。 从那以后,兴娘的魂魄再也没有出现。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情”字。兴娘不忘与崔生的缘分,才做出这许多事。心愿完成后,她便安心离去。此后,崔生和庆娘每年都会去兴娘坟前祭扫。后来崔生做官,还为前妻申请了封号,并留下遗嘱,希望三人死后合葬。有人为此写了四句话总结这个故事:“大姊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 唐朝诗人刘禹锡写过这样几句诗:“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这是他在金陵燕子矶怀古所作。燕子矶位于金陵西北,屹立在大江之滨,远远望去,它从江边延伸而出,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形态栩栩如生,有头有翅。从前有好事之人,担心这只“燕子”真的飞走,便在整座山上用铁锁牢牢锁住,还在“燕子”的颈项处修建了一座亭子,以此镇压。登上这座亭子,壮丽的江山尽收眼底,江面上的风帆仿佛就在脚下,是金陵一处绝佳的胜景。 燕子矶旁边,距离不过一里多路,有座弘济寺。从寺左转过去,能看到一片峭壁直插半空,宛如一面巨大的石屏。峭壁尽头,山崖环绕。当时寺里的僧人在空旷处建了一座阁楼,一半镶嵌在石崖之中,一半悬在江水之上。阁中供奉着观音像,观音像倒映在水中,细节清晰可见,宛如水月幻境,因此得名观音阁。这里吸引了无数携酒游玩的客人,几乎每天都热闹非凡。然而,随着游客增多,观音阁虽然声名远扬,但也面临一些问题。这里渐渐成了人们饮酒作乐的场所,佛门清净之地受到侵扰;而且游客中随意游玩的多,真正布施捐赠的少。由于年久失修,又缺乏修缮资金,观音阁逐渐变得破败不堪。 一天,一位徽商乘船停泊在燕子矶下,随后信步来到弘济寺游玩。寺里的僧人热情迎接,问过徽商姓名后,邀请他喝茶。茶毕,僧人问道:“客官从哪里来?此番要往何处去?”徽商答道:“我从扬州过江而来,带着些本钱,打算进京在小商铺做点生意。眼看天色将晚,便在此停泊,上岸来转转。”僧人说:“从这里往前走,就是外罗城的观音门了。进城只有二十里路,客官不如把行李搬到寺里的客房歇息?明日一早,挑着行李,踏踏实实赶路,能早早到达京城。要是留在船上,还要经过龙江关的盘查检验,多有耽搁。况且到了晚上,这矶边风浪极大,实在不适合停船过夜。”徽商觉得僧人说得在理,便回到船边,打发走船只,搬着行李来到僧房。安置好后,僧人陪着他登上观音阁游览。 徽商看到阁楼破败的模样,问道:“如此美景胜地,为何这阁楼会衰败成这样?”僧人叹气道:“来这里的人虽多,但大多是游玩的,没有一个愿意施舍财物的施主。寺里本就清贫,实在无力修缮,所以才成了这般光景。”徽商疑惑道:“游玩的人中,肯定有不少阔绰的,难道他们都不布施一些吗?”僧人无奈地说:“许多富家子弟,只是带着歌妓来这里饮酒作乐。这些人在玩乐上舍得花钱,可在供奉佛事上却毫不上心。还有那些豪横的奴仆,家主离开后,他们就把剩下的酒肴据为己有,甚至毁门拆窗,用来烫酒煮饭,肆意破坏,阁楼又怎能不颓败?”徽商听后,连连叹息。僧人见状,趁机说道:“若施主愿意施舍,小僧修缮阁楼就容易多了。”徽商爽快地说:“昨日我和伙计算账,多出三十两银子。我就把这笔钱捐在这里,修好阁楼。一来是为了积德行善,二来也能在此留个好名声。”僧人听了,大喜过望,连忙称谢,随后带着徽商下阁回到寺中。 徽州人向来节俭,但又好胜喜名,且信奉佛教。这位徽商见观音阁是众人往来的热闹之地,想着若能传出观音阁是自己独自出资修缮的,心里便觉得十分得意,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捐赠三十两银子。他回到房间,解开行囊,取出用布包好的三十两银子,交给僧人。没想到僧人接过银子的瞬间,瞥见徽商行囊里还有大量银两,顿时起了贪念。他一面吩咐小和尚准备丰盛的晚饭招待徽商,极力奉承,殷勤劝酒,将徽商灌得酩酊大醉;一面盘算着如何谋财害命。夜深人静时,僧人狠下毒手,杀害了徽商。他打开徽商的行囊,发现里面的搭包装满了白银,足足有五百多两,不禁喜出望外。他与徒弟商量如何处理尸体,徒弟说:“现在山门已经上锁,若要把尸体抛入江中,得去住持师父那里拿钥匙。到时候被盘问起来,根本遮掩不住,不仅事情败露,财物还得与人分。”僧人焦急地问:“那该如何是好?”徒弟出主意道:“酒房里有个大瓮,不如把尸体剁碎,放进瓮中。明日找个机会,连瓮一起抛进江里,这样就不会有人察觉了。”僧人觉得此计甚妙,便依言而行。可怜这位好心布施的徽商,就这样惨遭杀害,被碎尸分尸。 僧徒二人将现场收拾干净,把财物妥善藏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安心睡去。殊不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当晚,有位巡江捕盗指挥也将船停泊在燕子矶下,等候执行公务。天刚蒙蒙亮,他看见一个妇人来到船边,拿着扁担和水桶打水。这妇人容貌秀丽,指挥不禁多看了几眼,还特意留意她的去向。只见妇人并未走向民宅,而是径直走进了弘济寺。指挥心中起疑:“寺里怎么会有美貌妇人打水?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说不定僧徒们做了什么不法之事。”于是,他带领手下的哨兵,一路跟了过去。见那妇人走进一间僧房,众人也紧随其后,却发现她进了酒房。 寺里的僧人一大早看到官府的人带着哨兵前来,顿时慌了神。他们做贼心虚,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躲避。指挥先命人将僧人控制住,自己坐在堂中,派两名士兵去酒房搜查。士兵进去后,看到那妇人进了房门,隐约还在里面,可等人一靠近,她竟钻进了大瓮里。士兵出来向指挥禀报,指挥当即判断:“瓮中必有冤情!”他下令将大瓮抬出,打开一看,里面血肉模糊,一个人的头颅被劈开,显然是被残忍碎尸。指挥立刻将两名僧徒捆绑起来,押送到巡江察院。经过审讯,僧徒受不住刑罚,只好如实招供。官府派人到寺里起获赃物作为证据,最终判处两人死刑,立即执行。 众人得知僧人是因为贪图徽商布施的钱财,起意谋杀,这才明白先前出现的妇人,原来是观音菩萨显灵。大家无不感叹,纷纷念诵:“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深刻认识到神灵近在咫尺,做不得半点亏心事。 观音菩萨向来灵验,在各地都有显圣事迹,相比之下,燕子矶的这件事还不算最为神奇。要说香火最旺盛的地方,当属杭州的三天竺,即上天竺、中天竺和下天竺,其中又以上天竺最为兴盛。天竺峰位于杭州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上此峰,西湖宛如精致的盆景,长江好似一条玉带,此地不仅风景绝佳,更是神灵庇佑之所,每年前来朝拜游玩的人络绎不绝,常常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接下来,我要给大家讲述一件发生在上天竺的观音显灵之事。在讲故事之前,先请大家听听我写的《风》《花》《雪》《月》四首词,之后再讲正题。 “风袅袅,风袅袅,各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模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诸位看官,你们知道这四首词是谁所作吗?话说在洪武年间,浙江盐官的会骸山中,有一位老者。他身着黑衣,面容苍老,头戴幅巾,脚穿草鞋,一副道人的打扮。没人见他从事什么营生,平日里他常在集市上醉酒高歌,唱完便起身起舞,时而跳跃于树木之间,时而攀援树枝,动作轻盈敏捷,宛如惊鱼跃水、飞燕穿空。他不仅识字知书,擅长作诗,还十分诙谐幽默,说起话来妙语连珠,文采斐然。每当有文人雅士登山游玩,他便与他们一起唱和谈笑。 有一天,老者大醉,向酒家索要笔砚,在石壁上题下了这四首词,引得众人纷纷称赞。自从他题字之后,字迹渐渐变得黝黑,而且越磨越亮。山中与他相识的人,见他行为举止如此奇异,都怀疑他是仙人,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他每天在山中往来,可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虽然大家都觉得他十分古怪,但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平日里只称呼他为“老道” 。 在离会骸山一里之外,住着一户姓仇的大户人家。仇氏夫妻二人年届四十,为人极为善良,喜好做善事,可惜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出钱雕刻了一尊慈悲的观音大士像,供奉在家中,每天早晚都会摆上香烛、鲜花和果品,虔诚地跪拜祈祷,希望能如愿拥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好延续家族香火。每年的二月十九日是观音大士的生辰,这对夫妻都会斋戒沐浴,怀着无比虔诚的心,亲自前往天竺寺。他们三步一拜,一路拜到寺中,烧香祈祷,只为求得一子或一女。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妻子终于怀孕了。 十月怀胎期满,一天晚上,妻子生下一个女孩。老两口欣喜若狂,给女儿取名为夜珠。因为孩子是在夜里出生的,所以取“掌上明珠”之意,寓意她像夜明珠一样珍贵。随着时间的推移,夜珠渐渐长大,她端庄聪慧,多才多艺,不仅女工出色,容貌也十分秀丽,举止优雅。父母对她宠爱有加,真把她当作珠玉一般呵护。转眼间,夜珠已经十九岁了,可父母却还没有为她许配人家。 按理说,老来得子的父母,都盼着孩子早日成家,以便在晚年有人侍奉。可夜珠都过了二八年华,为何还未出嫁呢?原来,夜珠是仇氏夫妇的掌上明珠,生得美貌聪慧,夫妻二人对她的婚事抱有很大期望,一心想为她挑选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婿,希望女婿将来能功成名就,让老两口老有所依。而且,他们坚持要招婿入门,不愿将女儿嫁出去。附近有几户人家前来提亲,老两口总是嫌这嫌那;有几家比较满意的,对方却要求娶走夜珠,不肯入赘;有些女婿人品好、学问高的,家庭条件又差些;而家庭富裕、门第高的,女婿又可能比较愚笨。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老两口如此挑剔,渐渐没了耐心,夜珠的婚事也就一拖再拖。久而久之,仇氏女儿美貌却难择佳婿的事,在远近都传开了,没想到,这竟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您猜猜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像石崇那样富可敌国,想要买下绿珠的富豪?还是如司马相如般才华横溢,想要追求卓文君的才子?亦或是有着潘安般美貌,能引得女子纷纷掷果的美男子?说出来让人忍俊不禁,其实这个人是——想要找个同钓鱼对手的周时吕望,渴望娶个共讲书伴侣的汉时伏生。 这人究竟是谁呢?原来就是那位在石壁上题《风》《花》《雪》《月》四首词的老道。这个老头儿,整天缠着媒婆,让她们去仇氏家说亲。媒人问:“是哪家要娶亲?”他竟说就是自己。媒婆们只当这是个笑话,谁也不肯去说。大家说起这事,都笑着说:“就算这仇家女儿再没人要,也轮不到他,真是老没志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道见没人愿意帮他做媒,竟然厚着脸皮亲自来到仇大户家。 当时,仇氏夫妻二人正在堂上,为女儿的婚事还没着落而唉声叹气、商量对策,突然看见老道走了进来。仇大姓平日里知道这人有些古怪,便起身相迎。仇妈妈见是个老人家,也没有回避。三人相互行礼后,各自坐下。仇大姓问道:“老道,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老道说:“我特意为令爱婚事而来。”两人一听是来说亲的,连忙吩咐:“看茶。”接着便问:“是哪一家?”老道回答:“就是我家。”仇大姓一听说是老道自己,心里顿时有些不悦,因为根本不知道这老道住在哪里,但还是勉强问道:“我们相识已久,却不知老道有几个令郎?”老道说:“不是我儿子,我知道令爱非一般人能配得上,所以我想自己娶她。” 仇大姓虽然觉得他这话离谱,但还没太当真,说道:“老道平日就爱说笑。”老道却认真地说:“并非玩笑,我真心想做您家的上门女婿,这事一定要成,您就别推辞了!”仇氏夫妻听他这么说,气得火冒三丈:“我女儿如闺中珍宝,寻常人都不敢来求娶。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说着,仇大姓站起身来就要赶他走。老道却不慌不忙,拱手而立道:“老丈您错了。您挑选女婿,不就是为了养老吗?要是把令爱嫁给我,我能在您生前尽心孝顺,在您身后以礼祭祀,这样的安排,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样的女婿,难道还不够好吗?”仇大姓大声呵斥道:“人有贵贱之分,年龄有老有少,你我身份悬殊,年龄差距又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竟敢来冒犯、戏弄我家!你这不是疯了,就是丧了良心,简直不可理喻!”随即叫家人拿了棍棒,要把老道赶走。仇妈妈也在一旁不停地咒骂。老道却笑嘻嘻地一边走一边说:“不用赶我,我这就走。只是日后你们后悔了,想见我,可就没机会了。”仇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骨头!我想见你干什么?早晚有一天,你会倒在路边,被狗拖走、被乌鸦啄食!”老道手捋胡须,大笑着离开了。 仇大姓吩咐关上大门,夫妻二人又气又恼,相互埋怨道:“都怪女儿的婚事一直定不下来,才受此大辱。”他们立刻吩咐仆人,分头去请媒婆来说亲。媒婆们来了之后,听说老道亲自上门求亲的事,笑得合不拢嘴:“天下竟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之前他也找过我们好几次,我们谁都没答应,他只好自己来了。”仇大姓说:“这老头有点文才,就爱调侃人。他知道我们择婿要求高,还没定下婚事,故意来羞辱我们。你们现在多留点心,赶紧帮我找个差不多的人家,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媒婆们答应下来,各自去办事了。 过了两天,夜珠靠在窗边绣鞋,突然看到一双大蝴蝶飞了过来。这蝴蝶红翅黄身,黑须紫足,模样十分好看。它们在夜珠身边盘旋,久久不肯离去,仿佛是被她身上的香气吸引。夜珠又惊喜又好奇,轻轻用罗帕去扑,却怎么也扑不到,蝴蝶只是稍稍飞远了些。夜珠忍不住,笑着叫丫鬟一起来扑蝴蝶。她们跟着蝴蝶,一路追到后花园的牡丹花丛旁。只见那两只蝴蝶越变越大,如同老鹰一般。说时迟那时快,蝴蝶飞到夜珠身边,各自用翅膀夹住她的两腋,就像两个大斗笠,带着夜珠腾空而起。夜珠吓得大声呼救,丫鬟赶紧跑去禀报。仇氏夫妻急忙赶到园中,却只看见夜珠和两只蝴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老两口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却毫无办法。他们放声大哭:“也不知道是什么妖术,把女儿给抓走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也猜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从那以后,他们四处打听女儿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 再说夜珠被两只蝴蝶夹着飞在空中,只觉得周围云雾缭绕。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中了妖术,双脚离地,身不由己。虽然身处空中,但她低头还能看清地面。只见飞过了许多荆棘丛生的小路、几座险峻的山头,最后来到一个崎岖的山窟中,蝴蝶才慢慢将她放下。夜珠看到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洞口,只够一个人进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这时,两只蝴蝶已经不见了踪影,洞口站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人家,正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夜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人拉住了手。老人对着洞口大喝一声,只听见一声巨响,如同打雷一般,洞口的石壁竟然裂开了。夜珠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和老道一起进了洞内。她急忙回头看时,洞口已经合拢如初,再也出不去了。 夜珠惊魂未定,偷偷打量洞内,发现里面宽敞得如同厅堂。二十多个长着人脸、身形似猴的家伙,纷纷前来迎接老道,口中齐称“洞主”。老道吩咐道:“新娘子到了,快去准备宴席。”猴形人应声领命。夜珠又瞥见旁边有一间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看起来很像僧人居住的禅房。屋内的几案窗台上摆放着笔砚和书籍,两排竹床石凳整齐排列。屋里还有四五位妇人,六七个丫鬟,妇人们坐着,丫鬟们则站立在一旁侍奉。床前专门设置了一席酒菜,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只有香花、美酒和水果。 老道对众人说道:“今日我便与新娘子行成亲之礼。”说着就来拉夜珠,要和她一同就坐。夜珠又气又怕,只是僵立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动。老道顿时恼羞成怒,喝令四五个猴形人上前,强行将夜珠拉扯着按在座位上。夜珠无奈之下,只得坐下。老道见状大喜,不停地向她劝酒,夜珠却始终推脱不喝。老道自己端起大碗,一饮而尽,没多久便喝得酩酊大醉。随后,一位妇人带着一个丫鬟,搀扶着老道到床上休息。夜珠则蜷缩在石凳下,满心悲苦,想着家中的父母,忍不住哭泣起来,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老道醒来,看到夜珠满脸泪痕,双眼哭得红肿,便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劝慰道:“你家离这里并不远,如今新婚燕尔,正是欢乐之时,为何要自寻苦恼,如此折磨自己?只要你肯依从于我,我马上就带你回家拜见父母,一家团圆,这并非难事。但你要是执迷不悟,那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别想从这洞里出去了。你仔细想想,到底要走哪条路?” 夜珠听了这番话,心中暗想:“我绝对不会顺从他!看来是没有出去的希望了,留着这条性命又有何用?不如一死了之!”她猛地起身,朝着石壁撞去,想要自尽。老道眼疾手快,连忙让众妇人拦住她,好言相劝道:“娘子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暂且安心住下吧,可别再做这种傻事!”夜珠却只是不停地啼哭,从那以后便不再进食,打算绝食自尽。可没想到,十多天过去了,她竟然安然无恙。 夜珠求死不能,又无计可施,满心担忧自己会遭受侮辱,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观世音菩萨前来救她。老道每日与其他妇人嬉戏玩乐,试图以此勾起夜珠的心思,可夜珠却心如铁石,不为所动。老道见她始终不开心,也不再勉强,只是在她面前不断施展各种法术,想逗她开心,让她心甘情愿地顺从自己。一来希望她能心情愉悦,二来也想炫耀自己本领高强,让她彻底断了离开的念头,死心塌地地留下来。 你道他都施展了些什么法术?秋天的时候,他到田间采集稻花,放在石柜里储存起来。每天只需用手将花合拢成拳状,再打开锅时,满锅便都是香喷喷的米饭。他还拿出一瓮水,放入一小撮米,用纸封住瓮口,藏在松树间。两三天后打开,里面的水就变成了香气扑鼻的美酒。因此,洞里所有人的饮食,无需费力寻找,便能自给自足。要是赶上雨天不便出门,他就剪纸成戏,剪出蝴蝶、凤凰、狗、燕子,还有狐狸、猿猴、蛇、老鼠等各种动物。他对着纸人纸兽吩咐一声,让它们去某家取某物,这些纸物立刻就能飞到目的地,将东西取来。之前抓走夜珠的那两只蝴蝶,便是用这种法术变的。取来的家具器物,用完之后,他再让纸物送回去。至于桃梅等果品,则每天由两个猴形人负责采摘,这些水果都是带着枝叶,从山中树上现摘的,并非靠法术摄取而来。 夜珠每天看着老道施展这些神奇的法术,虽然心里也觉得十分惊奇,但依旧没有丝毫顺从他的意思。只要老道稍微纠缠,她就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老道被折腾得没了耐心,便搂着其他妇人寻欢作乐去了。好在老道性格如此,喜欢开心的事,不愿自寻烦恼,所以夜珠虽然被囚禁在洞里许久,倒也保住了清白之身。 一天,老道外出办事,夜珠便对其他妇人说道:“我们都是父母所生,并非山间的精怪,为何要顺从这个妖人,白白受他侮辱?”众妇人听了,纷纷叹息。其中一人对夜珠说道:“我们也都是普通女子,何尝甘愿做这妖人的妻妾?只是今生不幸,被他用妖术骗到这里,被迫抛弃父母、离开丈夫。即便整日忧愁思念,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只能忍辱偷生,就当自己这一世做了猪羊犬马吧。如今这局面,我们又怎能拗得过他?倒不如放宽心过日子,听天由命。或许有一天,他恶贯满盈,我们还能重见天日。”说罢,众人都泪如雨下。有人作了一首《商调·醋葫芦》,来形容这些妇人的遭遇:“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还有一首词,专门写夜珠的境遇:“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于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各自倾诉着心中的悲苦,伤感不已,忽然有猴形人跑来传话:“洞主回来了!”众人担心被老道察觉,赶忙擦干眼泪,各自散去,只有夜珠还没来得及止住泪水。老道看到她,又说道:“都这么久了,还哭什么?我一直想着等你慢慢熟悉这里,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大家也好开开心心的。不想逼你做不愿意的事,可你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如今日子久了,你要是还不回心转意,可别怪我恼了,叫几个人按住你……到时候,可由不得你了。”夜珠听了,心中慌乱,不敢再哭,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观音菩萨能救她脱离苦海。 再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从女儿失踪后,整日思念不已。他们在热闹的街道上张贴了一张榜文,写道:“若有人能打听到我女儿的消息并告知,我愿拿出全部家产作为酬谢,还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妻。”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依旧没有任何线索。他们亲眼看见女儿是被妖怪摄走的,深知人力无法与之抗衡,只能无可奈何地每天在慈悲观音大士像前痛哭祷告:“灵感菩萨,女儿夜珠本是在您面前求得的,如今被妖术掳走。若您不救她回来,当初又何必把她赐给我们?求菩萨显灵,救救我的女儿吧!”他们日复一日地如此哭喊祈祷,这份诚心,就算是泥塑的神像,恐怕也该被感动得活过来了。 有一天,会骸山岭上突然竖起一根幡竿,笔直地立在那里,竿上还挂着一件东西。这岭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幡竿,一时间,引来无数人围观,大家纷纷猜测,议论纷纷。人群中有一位秀才,名叫刘德远,他出身名门,年少有才,是个充满正义感、爱管闲事的人。他看到这奇怪的景象,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心想要探个究竟。于是,他叫来几个仆人,准备了粗布绳索,做成软梯,又带上挠钩、钢叉、木板等工具,大声说道:“有想一探究竟的,都跟我来!” 只见他十分机灵,在山高无路的地方,用钢叉将软梯固定在大树上;遇到地面不平,就用木板垫上;碰到险峻难行的路段,便用挠钩牵引。他一马当先,许多人受他感染,纷纷跟了上去,加上仆人,一共有二十多人。众人就这样一路攀爬,终于登上了岭顶。岭上地势平坦开阔,大家站稳脚跟后,向下望去,只见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十几个妇人或躺或坐,神情恍惚,如同喝醉了一般。还有几十只老猴,全都身首异处,鲜血满地。站在高处俯瞰,下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再看那幡竿和上面挂着的东西,原来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见状,大为惊讶。他早就知道仇大姓悬赏寻找女儿的事,此时心中暗想:“这些妇人里面,会不会有仇家的女儿?”他急忙下岭,派人去县里报告,自己则跑去告诉仇大姓。仇大姓喜出望外,跟着他来到县衙,等待官府派人前去探查。县令立刻派了一队捕快前往山岭查看。捕快们跟着刘德远再次登上岭顶,仇大姓年事已高,走不了山路,便在县衙前焦急地等待。刘德远为捕快们指明路径,众人一路披荆斩棘,来到山洞附近。这山洞地势隐蔽,从山下根本发现不了入口,所以妖道才能将这么多人藏在里面。如今站在岭上,一切都清晰可见。捕快们看到洞内的妇人后,攀着藤蔓、顺着葛藤,开辟出一条路,将她们一个个带了出来。 众人回到县衙,仇大姓还不知道女儿是否在其中。他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发凌乱,夹杂在妇人群中。仇大姓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夜珠,父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 到了县衙大堂,县令命一众妇人上前,详细询问她们的来历和事情的经过。妇人们将从被掳到洞内后的所见所闻,以及每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县令这才明白,她们大多是良家妇女,被妖术迷惑掳掠至此。县令又问:“今日是谁斩杀了这些妖怪?”妇人们答道:“今日那老妖正要强迫仇夜珠,突然天昏地暗,我们在昏迷中只听到一片喧闹啼哭之声,还有刀剑相击的声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捕快们前来营救,我们才苏醒过来,只见群猴都被杀倒在地,那老妖却不见了踪影。” 刘德远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说道:“那骷髅挂在幡竿顶端,想必这老妖是被神明诛杀的。”县令问:“这幡竿以前一直在岭上吗?”众人回答:“岭上原本没有这幡竿。”县令疑惑道:“奇怪!那它究竟从何而来?”他让刘德远仔细查验幡竿,只见上面有几行小字,原来是上天竺观音大士殿前的物品,上面还标有年月。县令这才明白是观音显灵,不禁大为惊骇。他随即吩咐下属张贴告示,将妇女们的姓名逐一登记,通知她们的家人前来认领。 仇大姓一直在外面等候,他先递交了认领文书,将夜珠接了出来。此刻的他,就像在黑夜里寻回了一颗珍贵的明珠,嘴里不停地唤着女儿,心肝肉般地疼惜。回到家中见到妻子,一家三口又抱头痛哭。待情绪稍缓,仇大姓问夜珠:“你当时被妖法摄到半空,我们老两口追出来,你已经飞过墙头了。后来你被带到了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珠含泪说道:“我被两只大蝴蝶托在空中,头脑一直清醒,能听见爸妈的叫喊声,却无法挣脱。到了那里,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迎上来,把我带进了山洞。那些妖怪都叫他‘洞主’,还逼我和他成亲。洞里原本就有这几位妇人,她们和我一样,也是被掳来的,还劝我顺从。但我始终坚决不肯。”妈妈心疼地说:“孩子,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们还能团聚就好。即便遭遇了不好的事,也是迫不得已,娘不会怪你。” 夜珠连忙摇头:“娘,不是这样!多亏我一直以死相抗,那老妖才去和别人……没怎么纠缠我,这才保住清白。今日他见我始终不从,便要强行施暴,叫了几个猴形人按住我的手脚,还有两三个妇人来脱我的衣服。我知道这次怕是难逃厄运,心里绝望至极,便大声呼叫‘灵感观世音’。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瞬间天昏地暗,鬼哭狼嚎,眼前一片漆黑,我当时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就看到猴形人都被杀了,老妖也不见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仇大姓感慨道:“自从你失踪后,我和你娘日夜不停地在观音像前祈祷。很多人见我们虔诚,都很同情,帮着打听消息,却始终没有音信。没想到今日真的是观音显灵,除掉了妖邪!之前那老道厚着脸皮来求亲,我们只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哪里想到他竟是个妖魔!如今也算是现世报了。不过,若不是刘秀才带头,坚持要探看幡竿上的东西,我们怎么会知道洞里有人?又得他报官营救,还先来通知我们,这份恩情一定要报答。” 正说着,只见外面来了几个妇女,带着各自的亲友,前来拜访夜珠和她的父母。三人赶忙迎了出来,原来是和夜珠一同从洞里获救的妇人。她们各自与家人团聚后,听说仇家父母祈祷虔诚,夜珠又拼死抵抗妖邪,呼喊菩萨,最终感动神明,让大家都得以重见天日,便一起来登门拜谢。夜珠的父母这才确定女儿所言句句属实。众人道谢之后,便商量着让受害的几家人一起出资,在山顶修建一座庙宇,供奉观世音菩萨,大家都对此十分赞同,情绪高涨。 就在这时,刘秀才也来到仇家拜访。他本就对奇闻异事感兴趣,此次前来是想详细了解洞中发生的事情,好记录下来。他本没有其他目的,却正好撞见屋内聚集了许多人。一问才知,这些人都是从洞里出来的和他们的亲友,大家都知道是刘秀才带头到岭上查看,报官后才救出了众人,将他视为大恩人,纷纷下拜称谢。 秀才问:“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仇府,所为何事?”众人便将仇父虔诚祈祷、夜珠拒奸呼佛,最终感动观音,带领大家脱险的事说了一遍,还表示一来是为了登门道谢,二来是要商量集资建庙。“难得秀才官人在此,您也是亲历此事的人,能否帮我们写一篇募捐的疏文,说明事情的缘由?明日我们一起禀告县令,筹备建庙之事。”刘秀才爽快地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去县衙向县令说明,一来是建庙的事,二来仇小姐坚守贞洁,感动神明,这份事迹也应该得到表彰。” 仇大姓连忙称谢,见刘秀才言辞恳切,意气风发,心中一动,便问:“秀才官人,不知您可曾婚配?令岳是哪家?”刘秀才答道:“小生虚度光阴,至今尚未娶妻。”仇大姓郑重地说:“老夫曾立下誓言:若有人能找到我女儿的消息并告知,我愿拿出全部家产作为酬谢,还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妻。这话众人皆知。今日多亏秀才亲自登上山岭,找回小女,又率先告知于我,老夫不敢违背前言。趁着大家都在这里做个见证,成就这桩姻缘,不知秀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妙!妙!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刘秀才却连忙推辞:“老丈万万不可!小生只是出于好奇,才不顾危险探查怪事。偶然发现了线索,又想起府上寻女的榜文,这才赶来报信,本就没图回报。若因此就答应婚事,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有所贪图,这反倒让我无地自容。况且方才在县令面前,我称赞仇小姐守贞的事迹,若是娶了她,这话听起来就像是私心作祟。小生读了些书,一向把义气和廉耻看得很重,实在不敢答应。” 众人见状,纷纷劝说,刘秀才反而觉得尴尬,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告辞离去。众人约他明日在县衙前会合。刘秀才走后,众人都称赞他是个正直的读书君子,如此重义气的好人实在难得。仇大姓说:“明日我请人做媒,一定要促成小女的婚事。”人群中有个稳重的人提议:“我们反正要去县里递交联名呈文,何不把这桩婚事也告知县令,让他来做主,岂不是更好?”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随后便各自散去。仇大姓将此事告知妻子和女儿,又说起刘秀才的诸多好处,一家人都赞叹不已。 第二天,县令升堂问案。刘秀才率先进见,将观音显灵、众人愿出资建庙,以及仇夜珠守贞感动神明、妖邪被诛等事,详细禀报了一遍。紧接着,众人递上了联名呈文。县令批准了建庙一事,还从府库中取出十两公费银,写了一篇疏文,盖上官印,交给一位稳重的老者保管。众人拜谢后,又向县令禀明仇大姓想招刘秀才为婿以报恩情的事。 县令问仇大姓:“你意下如何?”仇大姓回答:“女儿被妖掳走,虽然是观音显灵诛杀了妖邪,但如果没有刘秀才奋力攀爬至山岭,即便妖邪已死,我女儿恐怕也早已命丧洞中。如今我们一家团圆,实在是万幸。我真心希望能将女儿嫁给他,以表感激之情。只是刘秀才推辞不肯,所以才请大人做主。” 县令便把刘秀才叫到跟前,问道:“方才仇大姓所说的婚事,众人都一致赞同,这是一桩美事,你为何推辞?”刘秀才答道:“小生当初探查此事,纯属好奇,并无他意。若因此就答应这门亲事,外人定会误以为我有所图,这让我难以接受。而且我刚刚在大人面前夸赞仇小姐守贞的美德,若娶了她,这些话难免让人觉得是出于私心。小生饱读诗书,向来把义气和廉耻放在首位,所以不敢应承。” 县令听后,不禁跺脚赞叹:“难得!难得!仇小姐坚守贞洁,刘秀才看重义气,仇大姓不忘报恩,这都是值得称赞的美事!本县有幸亲眼见证,怎能不促成这段姻缘?本县就权且做个主婚人,贤友万不可再推辞!”他当即命人从府库中取出十两银子,作为刘秀才的聘礼,还安排鼓乐仪仗,将刘秀才送出县衙,直接前往仇家行聘礼。随后又选了个吉日,让刘秀才入赘仇家,二人喜结连理。 一个月后,夫妻俩一同前往上天竺寺烧香,拜谢观音大士,并归还了之前在岭上发现的那根幡竿。没过多久,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山岭上的庙宇也顺利建成。此后,前来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后来,刘秀才科举中第,仕途顺遂,夫妻二人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也都长寿安康,最终在同一天念佛离世。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会骸山的石壁,自从妖邪被诛后,上面原本题写的《风》《花》《雪》《月》四首词,就像被人仔细刷洗过一样,字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求亲的老道就是那个老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至此,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彻底清楚。有人为此作诗一首:“崎岖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卷二十五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 有这样一首诗:“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这四句诗里的头一句“掌书仙”,您知道它的出处是什么吗?各位且听我慢慢道来。 在唐朝时期的长安,有一位名叫曹文姬的倡女。她四五岁的时候,就对文字游戏十分喜爱。等到了及笄之年,她出落得风姿绰约,艳丽动人,宛如神仙下凡的美人。家里人教她学习丝竹音律,她却笑着说:“这些都是低贱的事情,哪里是我该做的?只有在墨池边、笔架旁,让我终老于此,我才心满意足。”她出口成章,落笔成诗,所作的诗词清新俊雅,就连那些才华横溢的文人,见了她的作品也都钦佩不已。 至于她的书法,水平高超,往上能逼近钟繇、王羲之,往下能胜过颜真卿、柳公权,简直就像是卫夫人重生一般。能得到她片纸只字的人,都把这些字看得比美玉还珍贵。一时间,人们都称她为“书仙”。她平时轻易不肯给人写字。长安城中的富贵人家、豪杰之士,纷纷带着金银财帛,想要聘她为妻,人数多得数不清。 曹文姬对众人说:“这些人哪里配得上我?如果想要娶我为妻,必须先给我投诗,我会亲自挑选。”这话一传出去,不要说那些文坛才子们纷纷争奇斗艳,各展所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赢得美人芳心,就连那些水平一般的,如张打油、胡钉铰之类的人,也都来写上一首,想碰碰运气。甚至还有那些勉强装作斯文、厚着脸皮,虽然写不成诗,只是勉强押韵的人,也毫不羞耻地胡诌几句,出出洋相。 可谁知,投上去的诗,不管好坏,都没有被选中。这些人还盼望着能有复试的机会,再参加一次“考试”,把整个长安的子弟们都弄得如痴如狂。曹文姬却只是冷笑。 最后,有一个来自岷江的任生,客居在长安,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地说:“我有机会能娶到她了。”旁人问他原因,他说:“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鱼儿跳跃在深渊里,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宿,我又怎会是痴心妄想呢?”于是,他投了一首诗:“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曹文姬看了这首诗后,大喜道:“这人才是我的真命天子啊!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来历呢?我愿意嫁给他为妻。”她就把这首诗当作聘礼,与任生成了夫妇。 从那以后,春天的早晨,秋天的傍晚,夫妻二人携手相伴,小酌美酒,低声吟诗,你唱我和,就像比翼双飞的鸟儿、并蒂开放的花朵,恩爱无比,欢乐无穷。 就这样过了五年。在三月的最后十天,九十天的春光即将过去,夫妻二人摆酒送别春天。在对饮的时候,曹文姬忽然拿起笔砚,题了一首诗:“仙家无复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完后,她把诗拿给任生看。任生不明白诗中的意思,还在沉思。曹文姬笑着说:“你以前投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今天怎么反而疑惑了呢?我本是天上掌管文书的仙人,偶然因为一念情爱,被贬谪到人间二十四年。如今期限已满,我想要回去,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天上的快乐,可比人间多得多了。” 说完,只听见仙乐在空中飘荡,奇异的香气弥漫满室。家人们正感到惊讶的时候,只见一个身穿朱衣的官吏,拿着一块玉版,上面用朱笔写着篆文,向曹文姬面前行礼道:“李长吉新撰写的《白玉楼记》已经完成,天帝召你去写碑。”曹文姬拜谢了命令,拉着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起。只见云霞闪烁,鸾鹤环绕,当时观看的人有上万人。人们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书仙里”。这就是“掌书仙”的故事,也是倡家的一段佳话。 各位看官,您知道倡家这一派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吗?原来,它起源于春秋时期。齐国的大夫管仲设立了七百个女闾,征收她们夜晚所得的钱,用来作为军需。传到后来,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行。不过,起初倡家的女子也只是侍酒陪歌,供人追欢取乐,帮助人们派遣兴致、陶冶情操、解闷破寂,在当时也算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哪里会想到后来竟会成为人的祸害呢? 无奈“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只要有了欢爱之事,就会有迷恋的人;有了迷恋的人,就会有坑陷的骗局。做妓女的,就像飞絮飘花一样,原本就没有固定的主人;做子弟的,一旦陷入其中,就会失魂落魄,不惜付出余生。可那些做鸨儿、龟子的人,却如同吮血磨牙一般,不顾天理,而且转眼之间就会变得无情,随时都在算计着别人。所以,常常弄得人倾家荡产,声名狼藉,甚至丧失性命。大家都说娼妓这一行,就像是让人陷入无底的深坑,填不满的雪井。 这主要是因为子弟们年少轻狂,没有主意的人多,有主意的人少;而娼家习惯了风尘生活,设下圈套的人多,没有圈套的人少。至于那些年轻的雏妓们,更是随波逐流,哪里懂得叶落归根的道理呢?所以,在百十个妓女当中,很难找到几个想要树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即使从了良,不是男方辜负女方,就是女方辜负男方,有好结果的也很少。 然而,人毕竟不是木石,那些鸨儿只把钱财当作最重要的事,愚弄子弟,这是他们的本性,自不必多说。但那些做妓女的,同样是父母所生,有情有义,每天陪着客人欢笑,夜晚陪伴在枕席旁边,难道她们一点心动都没有?一点感情都没有?难道就只能跟着鸨儿,设局骗人过日子吗?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其中原本就有真心对待感情的人,一心一意地与情人缠绵,生死不变;也有想要从良的人,急切地想要摆脱风尘生活,时刻都没有忘记这个念头。从古至今,这样的人不止一个。现在,我要给大家讲一个妓女的故事,她为了一个情人相思而死,还周全了自己所爱的妹妹,让妹妹也能够从良。这个故事希望能让大家看到,妓女当中也有很多好的。有诗为证:“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在宋朝的钱塘,有一位名叫苏盼奴的名妓,她和妹妹苏小娟,两人都容貌俊美,擅长写诗,在当时齐名。那些来到临安的富豪子弟,没有一个不想结识她们的。每天她们家都是车马盈门,络绎不绝。她们没有嬷嬷,主要是苏盼奴在前面应酬接待,但姐妹两个大多是自己做主。 她们自认为品格胜过他人,不耐烦随波逐流。虽然身处繁华艳丽的环境中,心里却常常感到不满足。只希望能遇到一个知音之人,跟随他度过一生,这才是她们想要的结局。姐妹两人的想法一致,相处得非常融洽。 苏盼奴心里有一个人,是皇家的宗室子弟,名叫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原来在宋朝,宗室子弟本来就有自己的禄食和职衔;如果他们愿意读书参加科举考试,就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了。所以赵不敏有个同宗兄弟赵不器,就去做了个院判;只有赵不敏自恃才华高超,一定要考中科举,于是进入太学读书。 赵不敏才思敏捷,风度翩翩,在风流之中又带着一些忠诚和真实,所以苏盼奴与他情投意合。苏盼奴要是见不到他,连饭都吃不下。赵太学是个书生,不擅长经营家务,家境逐渐变得萧条。苏盼奴不仅不嫌他贫穷,凡是他读书所需的灯火、酒食等费用,大多是苏盼奴资助他。苏盼奴还常常担心他因为贫穷而荒废学业,总是对他说:“我看你绝不是平庸之人,我也不甘心长久地待在风尘之中。只要你能一举成名,把我从这里带出去,让我能跟随你终身,即使过着朴素的生活,我也心甘情愿。你一定要专心读书,不可懈怠,也不要分心去做其他事情。衣食方面的需求,有我在,保证你不会缺少。” 小娟见姐姐真心实意地对待赵太学,自己心里也常常想着能像姐姐一样,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盼奴深知妹妹的心思,平日里也时常留意,她对太学说:“我这妹妹性格温柔,品性纯良,日后定能寻得良配。等你日后功成名就,安顿好我的事,也帮她找个好归宿,别让我们姐妹俩一直漂泊。”太学本就对小娟颇为照顾,自然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太学在盼奴家进进出出,两人感情深厚,不仅没花过一分钱,反而一直受盼奴资助读书。他对盼奴的情意感激不已,学习也更加勤奋努力。参加科举考试后,他果然高中,盼奴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满是欢喜。 然而,太学虽然金榜题名,还未被授予具体官职,只能暂住在盼奴家,两人感情愈发浓烈,一心谋划着能长相厮守。但摆在他们面前有个难题:名妓想要脱离乐籍,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官府担心少了能应酬接待的人,万一上司路过问责,会有诸多不便,因此十个里面有九个不愿意批准。所以有的从良文书上会批道:“仰慕《周南》所倡导的教化,这份心意值得同情;但放走如此出色的人才,所请不应允。”官府常常这样回复。若没有极大的情面,或是遇到特别肯帮忙的人,根本无法办成。 苏盼奴是有名的才女,能诗善文,官府正想借她撑场面,怎会轻易放她离开?此前太学与盼奴交往密切,可那时太学既没钱财打点,也没权势疏通,没能帮盼奴脱离乐籍。如今太学虽已中举,但盼奴仍是官身,按规矩不能直接娶她。 两人正为此事发愁时,太学的官职任命下来了,被授予襄阳司户之职。新上任的官员,碍于脸面,不好直接为妓女求情脱籍;更何况是自己想娶的人,贸然行事更会招来非议。他们想另寻办法,可任命文书上规定的赴任时间紧迫,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无奈之下,两人只好约定,等太学到了襄阳,再派人进京办理此事。分别时,司户与盼奴抱头痛哭,小娟在一旁也跟着落泪,三人就此作别。盼奴泪眼婆娑地回到房间,心中满是不舍。 司户前往襄阳赴任,一路上,鸟儿啼叫,花儿飘落,处处景色都勾起他对盼奴的思念。他本打算一到任就找可靠的人进京办理盼奴脱籍之事,可到了襄阳后,事务繁杂,一时间竟找不到得力的心腹帮忙。虽然寄了几封信,也派了几个人进京,但都办事不力。他也曾写信拜托京城的朋友,希望对方能帮忙办理盼奴脱籍,然后将人接到襄阳。可路途遥远,寄信办事本就不便,受托之人大多觉得娼妓的事无关紧要,不肯尽心尽力,不过是来回传几封信,一来二去就是半年多。司户每次收到信,都只能徒增悲伤,问题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就这样过了三年,司户心愿未了,相思成疾。俗话说:“心病还须心上医。”眼看盼奴不能来,吃什么药都没用,病情越来越重。一天,下人通报:“外面有位赵院判,说是司户的兄弟,前来求见。”司户连忙让人请进。见面后,司户说道:“兄弟,你要是早点来,你哥哥也不至于病成这样!”院判问:“哥哥,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你说我早点来会怎样?”司户叹了口气:“我在京城时,结识了教坊妓女苏盼奴,她对我情深义重,资助我读书成名。可当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帮她脱籍,无法带她一同前来。原本约定到任后派人进京办理,谁知托的人都靠不住。这三年,我望眼欲穿,每次收到信都是失望,心灰意冷,如今怕是撑不住了。兄弟,你若早些来,把这事托付给你,盼奴说不定已经来了,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一切都晚了!”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院判安慰道:“哥哥别灰心,你要保重身体,说不定还有转机,别为了这点事伤了身体。”司户激动地说:“兄弟,你也是懂感情的人,怎么也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和盼奴之间的感情,关乎性命,岂是小事!”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没过几天,司户恍惚中仿佛看到盼奴就在眼前,病情愈发严重,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把院判叫到床前,嘱咐道:“我和盼奴感情深厚,不是普通的男女之情,是生死之交。如今我为她而死,死后也不会忘记她。这三年来,我积攒了一些俸禄,你把这些钱平均分成两份,一份你自己收下,另一份替我交给盼奴。我死后,盼奴一定会为我守节。她有个妹妹叫小娟,容貌出众,能诗善文,盼奴曾托我帮她找个好归宿。我看兄弟你风流倜傥,才华出众,定能与小娟相配。你到京城后,把我的话转告给苏家,他们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你若能娶了小娟,一来了却我的心愿,二来也延续了这段缘分,这是我临终的嘱托,你千万要记住!”院判含泪答应,司户说完便与世长辞。院判料理完哥哥的后事,将灵柩运回临安安葬,随后按照哥哥的遗言,收拾行囊,前往钱塘。 再说苏盼奴自赵司户离开后,整日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客人,一心盼着襄阳传来好消息。可等来的两封信,都没带来实质性的进展。她一个弱女子,急得团团转也无济于事,只能整日在家默默盼望、满心忧愁。 一天,有个于潜的商人,带着几箱官绢来到钱塘。他早就听闻盼奴的名声,一心求见,多次上门纠缠,盼奴总是称病拒绝。后来盼奴真的病重了,商人却以为她在推脱,心中满是怨恨。小娟虽接待了商人两次,但看出他是个不懂风月的粗俗之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商人几次想在小娟处留宿,小娟都借口说:“姐姐病重,晚上我得在身边照顾,伺候她喝药,没法留客。”商人无奈,只好去别家寻欢作乐。 盼奴相思过度,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变得恍惚。一天,她突然对小娟说:“妹妹好好保重,我要去见赵郎了。”小娟以为姐姐说的是出门,便说:“路途这么远,你病成这样,怎么去?别胡说了!”盼奴却摇摇头:“不是胡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话音刚落,她气息微弱,连声呼唤着赵郎,随后离开了人世。小娟痛哭一场,购置棺木将姐姐入殓,设了灵位,想着找机会给赵家送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闯进两个公差,态度傲慢地说:“府判衙里传你们姐妹去,要对官绢的案子。”小娟一头雾水,对公差解释道:“姐姐已经去世了,棺柩和灵位都在这儿,我跟你们去说明情况吧。”她不得不好酒好饭招待公差,又塞了些钱当作打点费,嘱咐丫头看好家,锁好房门,跟着公差来到官府。这时她才知道,那个于潜商人被同伙告发,用官绢的钱嫖娼,商人怀恨在心,把盼奴和小娟也牵连了进来。小娟满心委屈,只等见到府判后分辩清楚。可到了官府,府判正在参加宴会,没时间审理,见是钱粮方面的案子,便下令:“先关进监牢!”可怜小娟,就这样无辜入狱,吉凶未卜。 另一边,赵院判护送哥哥的灵柩来到钱塘,妥善安葬后,便想着完成哥哥的遗言,去寻找苏家姐妹。可他转念一想:“我从没见过她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怎么能了解实情?虽说哥哥为盼奴而死,但谁知道盼奴现在心里怎么想,又过着怎样的生活?贸然前去,万一弄错了怎么办?”他突然想到:“临安府判和我是同宗,不如请他帮忙,把苏家姐妹传到官府,当堂问个清楚,这样就能知道真相了。”于是,他径直来到临安府,见到府判后,寒暄一番,便把哥哥去世的消息,以及哥哥所托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希望府判能派人传唤苏家姐妹。府判说:“这姐妹俩确实是有名的才女,我马上派人去叫她们,宗丈到时候亲自和她们说吧。”随即派了个差役,拿着传票去传唤苏家姐妹。 差役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小人到苏家查看,苏盼奴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苏小娟如今被关在府里的监狱中。”院判和府判听后都十分惊讶,忙问:“因为什么事入狱?”差役回答:“苏家的人说,是被于潜的商人诬告,牵扯到官绢的案子里了。”府判点点头,说:“这案子正在我手上处理。”院判赶忙说道:“看在亡兄的情分上,还请宗丈多多关照她。”府判回应:“宗丈先到我衙里稍坐片刻,我把人叫来问清楚情况,自有办法处理。”院判又说:“亡兄曾有书信给盼奴,没想到盼奴已经不在了。亡兄还把小娟托付给我,希望我能为她安排终身大事。可我还没和她见过面,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我先写一首诗试探她的心意,就当是做个媒,还得麻烦宗丈从中帮忙周旋。”府判笑着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过日后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两人说笑一阵后,府判邀请院判到衙中休息,自己则升堂审案。 府判命人从狱中提出苏小娟,问道:“于潜的商人短缺了百匹官绢,他供认说‘在你家花费掉了’,你打算拿什么来赔偿?”小娟急忙解释:“我姐姐盼奴在世的时候,那个于潜商人确实来过两次,但姐姐当时因病没能留他,我们根本就没拿过他的官绢!如今姐姐已经去世,死无对证,所以那商人才敢随意诬陷。府判大人如果能为我主持公道,帮我摆脱罪名,不只是我感激不尽,我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您的恩德。”府判见她言辞温婉,态度诚恳,心中对她颇有好感,便又问道:“你认识襄阳的赵司户吗?”小娟回答:“赵司户还没考中科举的时候,就和我姐姐盼奴感情很好,两人还有过结婚的约定,所以我也认识他。后来他考中科举去做官,我们之间多次通信,但一直没能完成当初的心愿。姐姐因为思念成疾,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府判感叹道:“可悲!可悲!你还不知道吧,赵司户也已经去世了。”小娟一听,想到姐姐和赵司户的感情,不禁伤心落泪,问道:“冒昧问一下,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府判说:“司户临死之前,还惦记着你家盼奴,派人寄了一封信和一些礼物给她。除此之外,司户的兄弟赵院判,也有一封信要交给你,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小娟疑惑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赵院判,他怎么会给我写信呢?”府判说:“你只管拆开看,看完信里写的内容就明白了。” 小娟接过信,当场拆开,发现并不是普通的书信,而是一首七言绝句,诗中写道:“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小娟读完诗,心想:“这首诗情意绵绵,看来对方对我很有好感。要是能得到他的帮助,这官司就好办了。但不知道赵院判是怎样的人?看他的诗句清新俊逸,又是赵司户的兄弟,想必也是个风流多情的人物。”她心里犹豫不决,一时没有说话。府判见她沉思,便说:“你为什么不依照他的韵脚和一首诗呢?”小娟推辞道:“我从来没学过写诗。”府判说:“这话说的!苏家姐妹以能诗闻名,你怎么能推辞呢?要是不和诗,这官绢的案子可就要按原判处理了。”小娟这才谦虚地说:“那我就勉强押个韵,献丑了,请大人给我纸笔。”府判让人拿来文房四宝,小娟心想:“正好可以借着这首诗,求他帮忙解决官绢的事。”她提起笔来,稍加思索,便一挥而就,双手将诗呈给府判。府判接过诗,只见上面写道:“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完后,赞叹道:“既有韵味,又带着诙谐调侃的意味,这样的女子,怎么能继续留在风尘之中!”于是,他把赵司户寄给盼奴的东西,全部交给了小娟,还批准她脱离了乐籍,官绢的事就让商人自己偿还。小娟与案件无关,当堂释放回家。小娟不仅洗清了官绢案的冤屈,还得到了不少财物,更重要的是摆脱了乐籍。她想到姐姐当初脱籍那么艰难,而自己却如此顺利,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流着泪向府判拜谢后离去。 府判回到衙中,见到院判,把刚才和小娟的对话以及她和的诗,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世间少有!我体谅宗丈的心意,不仅免去了她赔偿官绢的责任,还帮她脱了籍。”院判听后大喜过望,再三称谢,随后告辞离开府衙,直奔小娟家而去。 小娟刚刚到家,看到姐姐的灵位,想起过往种种,心中伤感。她把赵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灵位前,仔细看过之后,痛哭了一场,才收拾起来。这时,只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她让丫头去问清楚是谁。丫头问:“你是谁?”外面答道:“我是刚才寄书的赵院判。”小娟听到“赵院判”三个字,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让丫头赶紧开门迎接。院判走进门,抬头看向小娟,只见她面容秀丽,眉眼如画,气质出众。 院判一见小娟,顿时心动不已,暗自感叹:“哥哥说她是佳配,果然没错!”小娟将院判迎进堂中,两人见过礼后,院判笑着说:“你刚才和的诗写得真好。”小娟感激地说:“要不是院判您大力相助,我的官司怎么能这么顺利解决?而且还借此机会脱离了乐籍,这真是天大的恩情,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也难以报答。”院判连忙说:“这都是你的佳作打动了府判,他才对你另眼相看。况且还有亡兄的嘱托,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小娟垂泪说道:“可惜令兄那么好的人,和我姐姐曾经恩爱无比,却生生被分开,如今都已离世。”院判问:“令姊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小娟回答:“就在一个月前的某天。”院判惊讶地说:“家兄也是在同一天去世的,可见他们二人感情深厚,生死相随,真是奇事!”小娟说:“难怪姐姐临死前,一直说要去见赵郎,他们现在一定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院判又问:“家兄也曾多次派人进京,当初为什么没帮盼奴脱籍,以至于造成这样的遗憾?”小娟叹息道:“起初令兄还没考中科举时,他和姐姐恩爱,就像夫妻一样,没来得及考虑脱籍的事,日子一晃就过去了。等他考中科举,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虽然派人来过几次,但因为姐姐名声太大,官府不肯轻易放人。那些人一看事情棘手,就扔下不管了,白白耽误了两个人的性命。谁能想到今天我能依靠院判,这么容易就脱了籍!要是令兄还在世,院判您能早来一年半载,说不定连姐姐也能脱离苦海。”院判感慨道:“前日家兄也这么说,只可惜我在外漂泊为官,到哥哥衙里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才没来得及。这也许都是他们二人的命运,不提也罢。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你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他,让他帮忙找人,真有这回事吗?”小娟认真地说:“我和姐姐都不愿再过这迎新送旧的生活,我们姐妹俩心意相通。所以姐姐确实把我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令兄,这话千真万确。”院判说:“亡兄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还说了许多你的优点,让我来见你们姐妹,帮忙解决你的终身大事,所以我才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没想到盼娘已经过世,你又被牵连入狱,如今幸好你平安无事,还脱离了乐籍,也算是没有辜负亡兄和令姊的期望。只是亡兄所说的你的终身大事,不知道我是否能担当得起?全凭你自己决定。”小娟羞涩地说:“院判您是贵人,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只怕自己出身风尘,身份低微,配不上您。但靠着令兄和亡姊的这层关系,再加上前日您赐的诗篇,我已明白您的心意。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侍奉您左右。”院判见小娟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当天就把行李搬到小娟家。当晚,两人便住在一起。赵院判本就是重情之人,再加上一个怀念亡兄,一个思念亡姊,两人都觉得相见恨晚,感情愈发深厚。 此时小娟已经脱籍,恢复了自由身。她见院判风度翩翩,才华出众,一心想要嫁给他。但姐姐的灵柩还未下葬,这让她有些顾虑,便和院判商量。院判说:“我也是为了护送亡兄的灵柩才来到这里,葬礼还没办完。我们选个好日子,把令姊的灵柩和亡兄合葬在祖坟旁边,也算了却他们生前的心愿,你觉得如何?”小娟感动地说:“要是能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院判随即挑选了一个吉日,按照约定将两人下葬。之后,他又请府判出面做主婚人,正式将小娟娶回家,结为夫妻。 新婚之夜,小娟梦见司户和盼奴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对她说:“你的终身有了依靠,我们两人死也能瞑目了。还要谢谢你夫妻二人将我们合葬,如今能同葬一处,我们感激不尽。我们在阴间会保佑你们夫妻二人,回报你们的成全之德。”说完,小娟从梦中惊醒,她把梦中的情景告诉了院判。第二天,院判准备了祭品,到司户的坟前祭奠。两人想到司户生前的托付和指引,都悲痛地大哭了一场才回家。 此后,院判和小娟在美好的日子里,常常写诗唱和,他们的诗作集成了厚厚的诗集。后来,小娟为院判生下两个儿子,一家人书香传家。小娟一直陪伴着院判,两人白头偕老。 各位看官,您看这件事,苏盼奴资助赵司户考取功名,又为他相思而死,这是她重情重义,自不必说。她还惦记着妹妹的终身大事,最终托付对了人,让妹妹得以从良。小娟见赵院判全力救助自己,便一心相随,从一而终。她们难道不是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吗?如今有些人自己没有主见,不会识人,误入歧途,就一概认为风尘女子都心狠手辣,这实在是冤枉。所以有人编写了《青泥莲花记》,专门讲述那些重情重义的风尘女子的故事,希望有情之人可以去读一读。有诗为证:“血躯总属有情伦,字有章台独异人?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六到卷二十八 卷二十六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 有诗写道:“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话说在临安,有一位姓郑的举人,在当地的庆福寺读书。寺里有个西北方向的屋子,叫净云房。寺里的僧人广明,为人潇洒爽朗,喜欢和官员、读书人往来。而且他寺里财物充足,生活富足,所以文人士子们都乐意和他交朋友。郑举人在庆福寺住的时间最久,和广明特别聊得来,两人情谊深厚。凡是寺里精致的禅房、幽静曲折的角落,广明都会带他游览。但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小房间,一直由广明亲自锁着,平时很少打开,总是关得严严实实,也从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即便郑举人跟广明关系如此亲密,能去到寺里各个地方,广明也从不带他进这间屋子。郑举人猜想这大概是僧人存放财物的地方,大家心照不宣,也就不去窥探。 一天,寺里钟声大作,不知是哪位大官前来。广明当时正在那间小屋里,赶忙跑出去迎接。郑举人独自闲逛,不知不觉走到那间房前,竟发现门是开着的。他心里疑惑:“这屋子一直锁着,从没见过里面什么样,今天怎么没锁?”于是他一步步走进房内,只见房间铺着木地板,四处打量一番,屋内陈设精致,但也没什么特别珍贵、见不得人的东西。郑举人暗想:“这些出家人真是古怪,这屋子有什么秘密,非得一直锁着?”正想着,他瞥见小床帐钩上挂着一个紫檀木的小鱼,连着木鱼槌,做工十分精巧光滑。郑举人一时好奇,伸手取下木鱼,随意拿着小槌敲了两下。 突然,床后地板传来“铛”的一声铜铃响,一块小地板被推开,钻出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那妇人看见郑举人,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郑举人也惊得目瞪口呆,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远房表妹某氏。原来这块地板设计巧妙,推开就是门,关上又和普通地板无异,从里面可以顶开,外面却打不开,以木鱼声为信号,里面听到铃声就会出来。这下面是个地窖,另外开了窗户,还有暗道通到厨房送饮食,隐蔽得连神仙都发现不了。 郑举人心中大惊:“难怪这秃驴把门关得死死的,原来是藏着这种勾当。我意外撞破,恐怕要遭祸事。”他慌忙把木鱼挂回原处,快步往外走,迎面正好撞见广明回来。广明看到房门没锁,心里顿时一惊;又瞧见郑举人神色慌张,脸色发红,再往帐钩上一看,木鱼还在轻轻晃动,立刻明白事情败露了。广明质问郑举人:“你刚才看到什么了?”郑举人强装镇定:“没看到什么。”广明假笑道:“既然来了,在房里坐坐又何妨!”说着便拉着郑生的手进房,反手闩上房门,从床头抽出一把刀,恶狠狠地说:“我虽与你交情不错,但今天这事,咱们势不两立。我不能让事情败露,死在别人手里。只是你运气不好,误进这房,赶紧自行了断,别怪我无情!” 郑举人吓得大哭:“我倒霉落入这境地,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也逃不过一死。只求你让我喝个烂醉,再取我性命,这样我醉后无知,也少些痛苦。咱们相识一场,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广明念及往日交情,见他说得凄惨,便答应了,将郑生反锁在房内,自己拿着刀去厨房提来一大壶酒,用大碗灌郑生。郑生又说:“光喝酒没滋味,给我拿点咸菜下酒。”广明便又去厨房取菜。 郑举人被困在房中,深知无路可逃,一心想找东西反抗。可房里都是轻巧物件,没有砖石棍棒。他瞧见酒壶又大又沉,顿时心生一计,扯下一块衫布,紧紧塞住壶口,这酒壶连酒带壶足有五六斤重。他提着酒壶,躲在门后。不一会儿,广明推门进来,郑举人瞅准他的光头,使出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广明被打得头晕眼花,伸手摸头时,郑举人又接连砸了两三下,广明脑袋受击,“扑”地一声晕倒在地。郑举人红了眼,像用捣衣杵捶衣服一样,拿着酒壶在广明头上猛砸数十下,直打得他脑浆迸裂,当场没了气息。 郑举人将广明的尸体反锁在房内,匆匆跑出去,此时外面还没人察觉。他立刻赶到县衙报案,县官派了差役,又增派了兵勇,迅速包围了净云房。众人冲进房内,只见一个僧人脑袋破裂,血流满地,却没找到妇女的踪迹。郑举人却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有办法,保证能找到人。”他伸手取下帐钩上的木鱼,敲了两下,果然铃声响起,地板被顶开,一个妇人钻了出来。差役们见状齐声大喊,冲过去按住地板,那妇人想缩回去也来不及了。众人顺着地道下去查看,原来下面是一间用磨砖砌成的地窖,四周还设有栅栏,有一扇窗户对着石壁天井,是个极其隐秘、人迹罕至的地方。里面关着五六个妇人,都被一一带了出来。经过询问才知道,这些妇人都是从乡下被拐骗来的。郑举人的表妹,是在来寺里烧香求子时,被广明灌醉了轿夫,趁机掳走的。表妹家早已报官,那两个轿夫还在狱中关着。广明平日里善于交际,行事又隐秘,之前一直没被怀疑,没想到人就在他这里!县官大怒,将净云房的僧众全部法办。 各位看官,这些僧人享用着十方施主供奉的财物,不愁吃穿,住着干净的屋子,盖着精致的被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满脑子想的却是不正当的勾当。虽说有些小和尚能解一时之欲,但就像俗话说的“吃再多馒头也抵不了一顿饭”。而且偏偏有许多妇女喜欢到寺里烧香拜佛,在僧人面前晃来晃去。僧人见了美貌女子,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怎能不胡思乱想?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做出奸淫之事。仅仅是奸淫,就已经罪大恶极,更何况还有些僧人,心肠恶毒,为了满足私欲,不惜性命相搏,杀人放火。就像刚才说的这个临安僧人,既然和郑举人交情不错,即便被发现了秘密,只要好好求情,花钱收买,让他保守秘密就行了,何至于起了杀心,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这种行为实在是天理难容,可见有些和尚心狠手辣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个更加离奇狠辣的故事。有诗为证:“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在四川成都府汉川县,有一户庄户人家,男主人姓井名庆,妻子杜氏生得颇有姿色,生性风流,嫌弃丈夫粗笨,两人志趣不投,平日里总是争吵不断。有一天,两人又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杜氏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十来天。在家人的劝解下,她气消了,这才准备回夫家。两家相隔不过三里路,杜氏独自一人来回走动惯了。也许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她正走着,突然大雨倾盆而下。她没带雨具,又身处荒野,一时找不到地方躲避。正焦急时,远远听到一阵铃声,顺着小路望去,发现不远处有座寺院。杜氏无奈,只好冒着雨绕道走去避雨,打算等雨停了再赶路。 那座寺院名为太平禅寺,地处荒僻。寺内共有十来个僧人,山门附近的一处院落里,住着师徒三人。年长的老和尚名叫大觉,掌管着寺院事务;他年轻的徒弟叫智圆,生得眉清目秀,举止风流,深受老和尚宠爱;还有一个小沙弥慧观,年仅十一二岁。这大觉虽年近六旬,心性却极为好色,丝毫不输年轻人,每晚都要和智圆同榻而眠。二人谈论起女子,兴致盎然,行为举止十分不当。 这天,师徒二人正在寺门口闲站,忽见一位美貌妇人走进寺内避雨。这情形,就像老鼠跑到了猫嘴边,怎能不勾起他们的邪念?大觉给智圆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观音菩萨上门了,好好招待。”智圆满脸堆笑,迎上前问道:“小娘子,是来避雨的吧?”杜氏回答:“正是,路上突然下雨,借贵寺躲躲雨。”智圆殷勤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外面没个好坐的地方,站着也不雅观。请到小屋里坐坐,喝杯清茶,等雨停了再走,您看可好?” 换作正派女子,听到这番话,定会坚守在外,等雨停后便离开,毕竟僧房可不是能随意踏入的地方。可杜氏本就生性风流,见小和尚容貌清秀、言语机灵,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暗自思忖:“反正雨大走不了,进去坐坐也无妨。”于是,她便跟着智圆进了寺院。 老和尚见杜氏挪动脚步,赶忙先行一步,打开卧房等候。智圆陪着杜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同进了门。进屋坐下后,小沙弥端来茶盘。智圆特意挑了个精致的瓷碗,用袖子仔细擦拭一番,亲手递给杜氏。杜氏接过茶碗,打量着智圆俊朗的模样,愈发心动,一时看得入神,竟将茶水泼在了衣袖上。智圆见状,说道:“小娘子,茶泼湿了衣袖,到房里的薰笼上烘一烘吧。” 杜氏一听要去房里,心中已猜出七八分,但她本就有意,并未推辞,反而询问是哪间房。智圆将她领到师父的房前,因知道师父在里面等着,便不敢贸然进去。等杜氏进了门,他指着薰笼说:“在这儿烘就行,里面生着火呢。”说完,便退了出来。 杜氏见智圆没跟进来,心中疑惑,暗想:“难道他还不敢轻举妄动?”正准备将袖子伸向薰笼,突然,床背后跳出一个老和尚,一把将她抱住。杜氏吓得大声尖叫起来。老和尚威胁道:“这里没人,叫也没用!谁让你走进我房里的?”杜氏拼命挣扎,可这时,门外的小和尚很“配合”地把门关上了。 老和尚死死抱住杜氏,做出不当举动。杜氏虽奋力反抗,但渐渐也有了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问道:“刚才的小师父去哪儿了?怎么换成你了?”老和尚淫笑道:“你看上我徒弟了?他是我最疼爱的人。你好好配合我,完事后让他来陪你。”杜氏心想:“我本看上的是小和尚,却被这老东西缠住。事已至此,怕是难以脱身,不如先顺从他,之后再找小和尚。”无奈之下,只得勉强依从。 老和尚年纪大了,尽管欲望强烈,但体力不支。在起初搂抱推搡时,就已有异常情况,等到行事,没过多久便结束了。杜氏本就不情愿,见他如此,满心失望。她起身系好裙带,抱怨道:“这么没用的老东西,还出来丢人现眼,缠着人做什么?”老和尚自知扫了兴致,尴尬不已,赶忙叫徒弟开门。 门一打开,智圆凑上前问道:“师父,感觉如何?”老和尚懊恼道:“是个懂得风情的人,可惜我今天力不从心,出了丑。”智圆迫不及待地说:“让我来补上!”他急忙跑进房,关上门,抱住杜氏说:“我的心肝,让那老头儿委屈你了。”杜氏埋怨道:“都怪你哄我进房,却叫这老东西来欺负我!”智圆赔笑道:“他是我师父,没办法。现在让我来赔罪吧。”说着,便要拉杜氏到床上。 杜氏刚被老和尚纠缠过,兴致缺缺,故意推辞道:“哪有这么不知羞耻的?师徒俩轮番纠缠人!”智圆跪地哀求:“师父只是先探探路,我和娘子年龄相仿,这是天赐的缘分,可不能错过!”杜氏心软,将他扶起:“我只是怪你让那老东西先捣乱,才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你的。”智圆顺势抱住她,两人亲密起来,随后一起到床上,发生了不当关系。 智圆年轻力壮,杜氏又对他心生爱慕,两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歇。杜氏心满意足,说道:“早听说和尚有本事,要是都像刚才那老东西,真是丢人。原来你这么厉害,我今晚就留在这儿陪你吧。”智圆有些顾虑:“多谢娘子垂青,但不知娘子是哪家的?住在此处会不会有麻烦?”杜氏如实相告:“我姓杜,是井家的媳妇,家离这儿不远。前些天和丈夫吵了架,回了娘家,今天独自回家,遇上雨才进寺躲雨,没想到碰上了你。家里人不知道我回来,娘家也没打招呼,在这儿住两天,不会有人发现。” 智圆大喜:“这样就太好了,今晚就能和娘子尽情享乐。只是师父习惯和我睡一床。”杜氏连忙拒绝:“我不要那老东西在。”智圆劝慰道:“寺院里他说了算,躲不过他,只能将就一下。”杜氏难为情地说:“三个人在一起,多丢人啊!”智圆安抚道:“老和尚没什么本事,我们随意些,不用管他,我保证能让娘子开心。” 两人越聊越投机,沉浸在交谈中。然而,老和尚一直站在门外,听着房内动静。他满心懊恼,后悔自己先前仓促了事,没能尽情享受,反而让智圆和杜氏肆意亲密,心中满是嫉妒。他等得烦躁不堪,见两人迟迟不出来,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而入。只见杜氏与智圆紧紧相拥,举止亲昵,老和尚顿时怒火中烧,暗想:“她方才对我,何曾有这般亲热?”一股酸意涌上心头,忍不住叫嚷道:“尝了点甜头,也该商量个长远之计。大白天的,不知羞耻,关着门在里面干什么?” 智圆见师父发火,却不以为意,嬉皮笑脸地说:“师父,这其中的妙处可多着呢!”老和尚没好气地问:“怎么说?”智圆得意地答道:“娘子今晚不走了。”老和尚脸色稍缓,说道:“我们本来也不想放她走。”智圆解释道:“要是强行挽留,恐怕会惹麻烦。现在是娘子自己愿意留下,还说‘住在这里没问题’,这样咱们也能安心。”老和尚追问:“这娘子是哪家的?”智圆便将杜氏先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和尚听罢,喜出望外,赶忙吩咐准备晚饭。 晚饭摆在房内,三人围桌而坐。杜氏不太想喝酒,老和尚劝她,她总是找借口推辞;但智圆斟的酒,她却欣然接受。席间,杜氏与智圆眉眼传情,举止十分亲昵。老和尚也想凑趣,说些暧昧的话,却显得格格不入,气氛尴尬至极。老和尚虽然看出杜氏对自己冷淡,却仍像狗舔热煎盘,不愿放弃。 天亮后,杜氏起身梳洗,对智圆说:“我今天得走了。”智圆连忙挽留:“娘子昨日还说多住几天无妨,这儿偏僻,没人会发现。咱们正相处得好,怎么舍得让你走?”杜氏小声说:“不是我舍得离开你,只是那老头子实在难缠。你要是想让我留下,就得和我单独睡,离他远远的。”智圆面露难色:“师父恐怕不会答应。”杜氏坚决地说:“他不答应,我就不住了。”智圆无奈,只好去找师父商量:“杜娘子要走,这可怎么办?”老和尚疑惑道:“我看她和你很投缘,怎么突然要走?”智圆解释:“她出身良家,拉不下脸三人同睡,所以才想走。依我看,不如我在对面房里另铺一张床,和她一起睡,先稳住她。师父找机会再和她接触,等她习惯了,咱们再一起也不迟。不然逼急了,她一走,大家都没机会了。” 老和尚回想起昨夜的尴尬,又担心杜氏真的离开,权衡之下,只好同意:“就按你说的办,只要能留住她,大家都有机会。你是我的爱徒,让你开心,我也乐意。”嘴上虽这么说,老和尚心里却满是醋意,只能暂时妥协,打算日后再做打算。智圆将另睡一床的事告诉杜氏,杜氏满心欢喜,安心住下,只盼着夜晚的到来。 到了晚上,老和尚叮嘱智圆:“今晚我养养精神,你俩好好快活,但得用好话哄住她,明天可就得让给我了。”智圆连忙应道:“那是自然。今晚要是我不陪着她,又像昨晚一样混乱,她肯定留不住。等我和她处好了,再把她交给师父,保准您满意。”老和尚满意地说:“这才是贴心的好徒弟。”随后,智圆便与杜氏关起房门,享受二人世界,自由自在,好不惬意。 老和尚答应让智圆和杜氏单独相处,可自己独守空房,既没了杜氏,又没了徒弟,心里十分失落。一想到两人此刻正甜蜜相伴,更是辗转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对智圆抱怨:“你们倒是快活了,却把我晾在一边。”智圆解释道:“这不是为了把她安心留下来嘛。”老和尚迫不及待地说:“今晚必须让我好好和她相处!” 到了晚上,智圆不敢违背师父,便劝杜氏去老和尚房里。杜氏坚决不肯,怒道:“我是因为和你说好了才留下的,怎么又要我去陪那个老东西?”智圆劝道:“他毕竟是师父,是这儿的主事人。”杜氏反驳:“又不是他把我找来的,我凭什么怕他!要是逼得太紧,我连夜就回家。”智圆见劝不动,只好对师父说:“她实在害羞,不肯来,师父您去她房里吧。” 智圆见师父出来,这才走进杜氏房间。杜氏正兴致未尽,见智圆来了,两人立刻亲密起来。老和尚回到房间,越想越气,心中暗想:“我走了,他们又开始快活,我倒要去听听!”他走到杜氏房前,只听见房内动静不小。老和尚咬牙切齿地说:“这婆娘太偏心了!也不分点情意给我,只顾自己和智圆享乐。明天非让你们好看!”怀着一肚子怨气,老和尚闷闷不乐地回去睡觉了。 老和尚一觉睡到天亮,起床后感觉下身有些发痒、刺痛,去小便时,发现排尿不畅。原来是昨夜被杜氏推下床,身体出了问题,落下了病症。他心中越发愤恨:“都怪那个恶婆娘,害我受这样的罪!”等杜氏起床,老和尚还厚着脸皮想和她搭话,杜氏却对他不理不睬,老和尚讨了个没趣。又见杜氏和智圆亲密交谈、有说有笑,心中更是充满怨恨。 到了晚上,智圆对杜氏说:“为了不让老和尚再来捣乱,我先去稳住他。”杜氏说:“你快去,我等你。”智圆来到老和尚的房间,装出亲昵的样子说:“这两晚没陪师父,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和您一起睡吧。”老和尚没好气地说:“家里现成有女人,你却放着不吃,偏要吃家常饭!快去把她叫来陪我。”智圆说:“我叫她,她不肯来,师父您亲自去请吧。”老和尚恼羞成怒:“我今晚倒要看看她敢不来!”他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厨刀,气势汹汹地走进杜氏的房间,恶狠狠地说:“看她还敢不知好歹,我非收拾了她不可!” 杜氏见智圆去了许久,以为他已经把老和尚安顿好。听到床前有脚步声,还以为是智圆回来了,便喊道:“我的哥,快来关门!我怕那个老东西又来纠缠。”老和尚听了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喝道:“老东西今晚偏要你陪我!”说着就伸手去拉杜氏下床。杜氏见他来势汹汹,大声反抗:“你怎么能这样强迫人?我就是不去!”她死死抓住床沿,拼命挣扎。老和尚不依不饶,用力拖拽,杜氏大喊:“杀了我,我也不去!”老和尚彻底被激怒,吼道:“真的不去?那我一刀了结你,大家都别想好过!”他一把按住杜氏的脖子,因情绪激动、用力过猛,竟然将杜氏的咽喉勒断。杜氏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智圆等老和尚出门后,躺在床上等消息。突然听到对面房间传来叫喊声,接着是一阵响动,心中顿生疑惑,赶紧跑出去查看,正好撞见老和尚拿着刀从房里出来。智圆大吃一惊:“师父,您真动手了?”老和尚满不在乎地说:“当然是真的!总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快活!”智圆举着灯走进房间一看,叫苦不迭:“师父,您怎么下得去手!”老和尚却不以为然:“那婆娘嫌弃我,我一时气不过。你别怪我,事已至此,别犹豫了,先把尸体处理了,明天再找个好的给你。”智圆心中痛苦,却无话可说,只好跟着老和尚拿着工具,把杜氏的尸体背到后花园埋了。智圆暗自垂泪:“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回去,何苦害了她的性命!”老和尚怕智圆难过,又不停地哄他开心,这件事被他们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小沙弥觉得奇怪,那个妇人怎么突然不见了,但小孩子也没深究,所以一直无人知晓。 再说杜氏的家人,见女儿回去好几天了,不知道她和丈夫和好了没有,便派人去探望。而井家也正派人到杜家打听消息,两边都扑了个空。井家怀疑杜家因为女儿和女婿不和,把女儿藏起来另嫁他人;杜家则认为是井家把女儿害死了。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最后都写了状子告到县衙。 当时县里的大尹空缺,由一个都司断事林大合暂代县令之职。林大合是福建人,虽然出身太学,但办事干练,断案精明。他传讯了两家人,井庆说:“我妻子之前和我吵架,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岳父存心不良,把她藏起来,不肯还给我,希望大人主持公道。”杜老哭着说:“就因为他们夫妻不和,女儿回家待了几天。三天前我们老两口把她劝好了,送她回夫家。也不知道他们又发生了什么,肯定是井家把她害了,反倒来诬陷我们,求大人明察。” 林断事看井庆一副朴实憨厚的样子,不像是坏人,便问:“你们夫妻为什么不和?”井庆说:“也没别的原因,就是她嫌我粗鲁,看不上我,所以经常吵架。”林断事又问:“你妻子长得怎么样?”井庆回答:“有几分姿色。”林断事点点头,转而问杜老:“你女儿嫌弃丈夫,你们做父母的难免护着她,是不是想把她藏起来另嫁?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杜老急忙分辨:“我家和女婿家离得不远,女儿婚嫁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住人?我们怎么会把女儿藏起来,偷偷嫁到外地,从此不再往来呢?要是真有这回事,肯定会有人知道,我们藏她又有什么好处?肯定是井家把她害了,所以才没了踪影。” 林断事思索片刻后说:“依我看,都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说不定是杜氏在回家途中,没和两边家人说清楚,又遇到了坏人,这才出了事。现在你们先各自找保人,回家听候消息,我会派人四处寻访。”于是,他命人发出一张缉捕告示,让差役们四处打听。然而,过了很久,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县里有个年轻的门子姓俞,二十岁左右,容貌清秀,头脑机灵。福建人大多喜好男风,林断事也不例外,对这个门子十分宠爱。但这门子仗着这份宠爱,做了些违法的事,有一次在公堂上被发现。林断事虽然护着他,但也不能无视律法,于是想出一个办法来保全他,让他将功赎罪。林断事把他叫到衙门里,私下对他说:“按你的罪行,本该革除你的职务。但如果我轻易饶了你,肯定会被其他人议论。我现在只能先把你的名字从名册上除去,贴出告示,堵住众人的嘴。” 门子一听要革职,吓得连忙磕头,宁愿接受责罚。林断事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别的打算。井、杜两家妇人失踪的案子,背后肯定有隐情。你就装作得罪了我,逃出去暗中查访。重点在两家之间的路上,不管是乡村、集市,还是道观、寺庙,都要仔细查找,肯定能找到线索。你要是能查出真相,我不仅让你官复原职,还有重赏,到时候别人就没话说了。” 门子无奈,只好领命而去。他四处奔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挨家挨户打听消息。因为他年纪小,去别人家打探消息时,和人闲聊、四处打量,也不容易引起怀疑。但找了很久,都没有什么收获。一天,一群闲汉聚在一起聊天,门子凑过去听。其中一个人抬头看到门子,随口说了句:“好俊俏的小伙子!”另一个人接着说:“太平寺里有个小和尚,比他还标致。可惜那个老和尚,又好色又爱吃醋,实在不怎么样。” 门子听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心里却想:“到底是个怎样的小和尚,能得到这样的称赞?我去看看也无妨。”门子本就喜好男风,听人这么说,心里顿时来了兴致,打听着太平寺的方向就去了。进了寺庙,他看到一个小和尚坐在僧房门口,容貌确实十分清秀,心中暗想:“应该就是他了。”小和尚见来了个帅气的小伙子,也动了心思,起身迎接:“小哥从哪儿来?”门子说:“闲着没事,进寺来逛逛。”小和尚热情地请他进房喝茶,门子也被小和尚的容貌吸引,高高兴兴地跟着进去了。 老和尚在屋里看到徒弟带了个小伙子进来,心中暗喜:“来了个称心的人。”他满脸堆笑地询问门子的姓名和住址。门子说:“我本来是衙门里的门官,因为犯了点事被赶了出来,现在没地方住,只能四处游荡。”老和尚听了非常高兴,说:“我这儿房间多,你就安心住下,多待几天也没关系。”于是,他和徒弟一起热情地招待门子,准备了茶水酒菜。老和尚借着酒劲,把他拉进房间,发生了不当行为。门子对此早已习惯,老和尚也十分满意。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本事不行的人大多喜好男风?因为在这种不当关系中,被动的一方不会有太多反应,一切都由主动方掌控,只要事情结束就好,比较容易应付。不像和女性相处,如果不能让对方满意,事情就很难收场。所以,对老和尚来说,这种方式更能满足他的需求。事后,智圆对师父说:“这个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刚才让您先占了先机,晚上可得让我和他一起睡。”老和尚笑着说:“当然,当然。”门子也想留下来,到了晚上,果然和智圆住在一起。 智圆和门子都是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二人各自有了一番亲密接触后,相拥而眠。第二天,老和尚又来找门子,想和他亲近。智圆有了之前的经历,这次竟生出几分醋意,说道:“论天理人心,这个小哥该归我,你不该再来抢。”老和尚不解:“为什么这么说?”智圆抱怨道:“平日里你总是找我满足私欲,我却没个伴能倾诉,日子过得难受。前几天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人,又被你搅黄了。现在这个小哥是我带来的,理当让我和他相处,这不过分吧。”老和尚见他态度强硬,心里十分恼火,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嘟嘟囔囔,师徒俩为此闹得很不愉快。 门子本就有意打听事情,当晚两人相谈甚欢时,他问智圆:“你白天说前几天什么事搅断绝了?”智圆正沉浸在愉悦中,没多想就说:“前几天有个附近的妇人,我们留她在这儿一起玩。本来相处得挺好,没想到老糊涂吃醋,瞎搅和,最后不欢而散,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门子又问:“那现在这妇人去哪儿了?怎么不再找她来?”智圆叹口气:“还能上哪儿找去?”门子察觉此事另有隐情,还想追问细节,但智圆却不再透露后续的事,门子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门子见小沙弥独自一人,便轻声问道:“你们这儿之前是不是来过一个妇人?”小沙弥回答:“来过。”门子接着问:“她在这儿待了几天?”小沙弥说:“没几天。”门子又问:“那她现在去哪儿了?”小沙弥一脸茫然:“不知道,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见了。”门子继续追问:“她在这儿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小沙弥摇头:“不清楚,就看见老师父和小师父跟她来往了两夜,后来人就没了。之后他俩还经常吵架,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门子虽然没问出全部真相,但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师徒二人面前,说:“我在这儿待了两天,今天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老和尚叮嘱道:“一定要回来,别一去不返。”智圆则意味深长地看了门子一眼,笑着说:“他不会走的,舍得下你,也舍不得我。”门子也回以一个眼神:“我很快就回来。” 门子离开寺庙后,直接去见了林断事,把从智圆和小沙弥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林断事点头道:“明白了,看来那妇人是死在恶僧手里了。不然,三天后既然不在寺里,为什么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家为此争吵半年,却一直找不到人。”他叮嘱门子先不要声张此事。 第二天一早,林断事带着随从,坐着轿子来到太平寺。他让前头的人先去通报:“林老爷做了个梦,要来寺里烧香。”寺里的僧人赶忙全体出动,出来迎接。林断事下轿后,拜神焚香,住持献上茶水,众僧整齐地分立两旁。 突然,林断事走下殿阶,仰头望着天空,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空中作揖道:“我知道这件事了。”接着又仰头,再作揖:“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随后,他快步走进殿内,大声喝道:“皂隶在哪里?快给我拿下杀人凶手!”皂隶们齐声应和。林断事偷偷观察,只见众僧虽露出惊讶之色,但大多恭敬站立,并未慌乱。唯有一个年过半百的僧人,脸色惨白,牙关打颤。 林断事立刻指着他,让皂隶将其捆绑起来,然后对其他僧人说:“你们看见了吗?上天告诉我,杀害井家妇人杜氏的,就是这个大觉!快如实招来!”众僧都不明就里,心中暗想:“老爷没来过寺庙,怎么知道他叫大觉?看来真是上天显灵了。”却不知这一切都是门子提前打听清楚并告知林断事的。 老和尚大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毫无心理准备,又以为真是上天显灵,顿时慌了神,根本无从辩解,只能不停磕头,说不出话来。林断事下令用夹棍严刑审讯,大觉熬不住,终于招认了实情:因与智圆争抢与杜氏的关系,醋意大发之下痛下杀手。 林断事又命人审讯智圆,小和尚年纪轻、体质弱,夹棍还没收紧,就全招了:“是师父杀的人,尸体埋在后花园里。”林断事派皂隶押着二人到后花园挖掘,果然挖出一具妇人尸体,脖子上有勒痕,满身血迹。 林断事将二人带回县衙,记录口供。大觉因奸情杀人,被判处死刑;智圆参与不当行为且知情不报,被判三年徒刑,期满后削去僧籍,服劳役。林断事随后叫来井、杜两家辨认尸体、安排下葬,这场持续许久的疑案终于真相大白。 林断事重重奖赏了门子俞某,恢复了他的职务。全县百姓都称赞林断事断案如神,痛骂和尚淫恶。后来上级批准了判决,到了秋天,大觉被处决,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大家都传颂林断事精明能干,仿佛能与上天相通,破解了这桩无头公案。此事在蜀中地区传为美谈,还有诗为证:“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卷二十七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有诗写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话说宋朝时期,汴梁有一位王从事,带着夫人到临安等待官职调动,暂时租了一间民房居住。住了几天,觉得房子又小又不方便。于是,王公亲自到繁华的大街上寻找,终于找到一所宅子。这宅子宽敞明亮、干净整洁,他十分满意,当场就付了房钱租了下来。 回到家后,王公告诉夫人:“新房子非常舒适,我明天先把东西搬过去,等收拾好了,雇顶轿子来接你。”第二天,他把箱笼等物品整理妥当,押着行李先去布置新居。临走前,又对夫人叮嘱道:“你就在这儿等着,轿子一到就来。”王公分付完,到新居安置好东西,马上叫了一乘轿子去旧住处接夫人。可轿子走了很久,夫人却迟迟未到。王公等得心急如焚,又回到旧住处询问。旧房东说:“您走没多久,就有一乘轿子来接夫人,夫人已经上轿走了。后来又有一乘轿子来,我跟他们说‘夫人已经坐轿走了’,那两人就抬着空轿回去了,怎么还没到呢?” 王公大惊失色,急忙回到新住处查看。这时,两个轿夫前来讨钱,说:“我们去接夫人,结果夫人已经先走了。虽然没抬到人,但您得给我们轿钱和脚力钱。”王公道:“我雇的是你们的轿,怎么会有别的轿子先把人接走了?现在都不知道夫人被抬到哪里去了!”轿夫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王公无奈,只好拿出几十文钱打发他们走,心里却慌乱无主,急得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 第二天,王公到临安府报案。官府把旧房东传来审问,得到的说法和之前一样,没有其他线索。询问邻居,大家也都只看到夫人上了轿子离开。又把后来的两个轿夫抓来审问,他们说:“我们只是抬着空轿来回走了一趟,街上很多人都看见了,其他情况一概不知。”临安府也束手无策,只能发了一张缉捕文书,寻找先前接走夫人的两个轿夫。可既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不清楚住址,简直是大海捞针。就这样,王夫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王公悲痛欲绝,从此再也没有娶妻。 五年后,王公被选为衢州教授。衢州首县是西安县,县宰与王教授时常往来。一次,县宰邀请王教授到县衙饮酒。酒席上,一道鳖肉菜肴端了上来。王教授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眼泪夺眶而出,哽咽不止。县宰惊讶地询问原因,王教授说:“这味道很像亡妻做的,所以忍不住伤感。”县宰问:“尊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王教授回答:“要是真的去世,也算天命。只是当年在临安搬家时,我们约好派轿子去接她,不知是什么人,先派轿子把她骗走了。当时我报了案,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县宰脸色骤变,说:“我的小妾,是在临安花三十万钱娶的外地人。刚才让她下厨做菜,这道鳖肉就是她烹制的,这里面恐怕有蹊跷。”县宰立刻起身,走进内室问小妾:“你是外地人,怎么会在临安嫁给我?”小妾流泪道:“我原本有丈夫,被坏人骗来卖了。为了不丢丈夫的脸,所以一直没敢说。”县宰又问:“你丈夫姓什么?”小妾回答:“姓王名某,是在临安等待调职的从事官。”县宰大惊失色,出来对王教授说:“请先生移步到里面,有个人想与您相见。” 王教授跟着县宰进去,县宰一声呼唤,只见一个妇人走了出来。教授仔细一看,正是失散多年的夫人。两人抱头痛哭。王教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夫人说:“那天晚上你说话时,民房隔音不好,估计当晚就有人听到了派轿接我的事。你走后没多久,就有轿子来接我。我以为是你派来的,就收拾东西上了轿。没想到被抬到一个空房子里,里面还有三两个妇女,我们一起被锁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被卖到官船上了。我知道自己被骗,但考虑到你是调职的官员,说出真相怕给你丢脸,只能忍辱负重,直到今天。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 县官觉得十分愧疚,马上传令,让轿夫把夫人送到王教授的住所。王教授想偿还三十万钱的身价,县宰说:“把同僚的妻子纳为小妾,是我没有查清楚情况。您不怪罪我就已经万幸了,怎么还能要这钱呢?”王教授再三称谢,带着夫人回去,夫妻二人团聚,对县宰感激不尽。 原来,临安的不法之徒,欺负王公是外地人,当晚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就起了歹心,把王夫人拐走卖到官船上。而且官船是去外地赴任的,那些人以为这样就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谁能想到,王教授恰好被选到衢州任职,使得夫妻二人失散五年后,在他乡意外重逢。这大概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巧合。 不过,破镜重圆虽然是好事,但其中也有遗憾:王夫人遭遇不幸,被迫成为他人小妾,失了清白,而且也没能查出坏人的下落,报不了仇。相比之下,《崔俊臣芙蓉屏》的故事,既保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还让夫妻重新团聚,更加圆满。接下来,就听我慢慢讲述这个故事。先听一首《芙蓉屏歌》,大概了解一下其中的情节。歌中唱道:“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嫌遗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翎,岂期甲帐遇文萧?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首《芙蓉屏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子陆仲旸所作。你知道他为什么写这首歌吗?因为当时真州有一位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境富裕。他从小聪慧过人,书法和绘画技艺高超,在当地首屈一指。他娶的妻子王氏,年轻貌美,知书达理,书画也十分精通。夫妻二人郎才女貌,无比般配,恩爱非常。辛卯年,崔俊臣凭借父亲的庇荫获得官职,补任浙江温州永嘉县尉,他带着妻子一同赴任。在真州闸边,他们租了一艘专门往返杭州的苏州大船,船主姓顾。一家人带着行李,还有家奴和婢女,从长江出发,约定由船主直接送到杭州。 船行到苏州时,船家说:“禀告官人,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乡了。请官人赏赐些钱,我去买些祭品和纸钱,祭拜一下掌管江河湖海的神灵。”崔俊臣答应下来,拿出一些钱钞,让船家按规矩去置办。祭祀结束后,船家送了一桌酒菜到船舱。崔俊臣让人接过酒菜,和王氏一起小酌。崔俊臣出身官宦世家,不了解江湖上的禁忌。喝酒喝到高兴处,他把箱子里带来的金银酒杯等贵重物品拿出来,和王氏一同享用。没想到,这一幕被在船尾的船家看到了,船家顿时起了谋财害命的坏心思。 当时正值七月,天气炎热。船家对着官舱里说道:“官人、娘子,在这热闹的地方停船,恐怕会闷热难受。我们把船移到凉快些的地方停泊,您看怎么样?”崔俊臣对王氏说:“我们在船里闷得难受,这样正好。”王氏担心地问:“晚上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崔俊臣安慰道:“这里是内地,不像在大江上。而且船家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哪里安全,不用担心。”于是便听从船家的建议,由着他移动船只。 苏州附近就是太湖,有着众多的大河大洋。即便在官道上航行都可能遭遇不测,要是往偏僻的港湾里去,那里大多是强盗的老巢。崔俊臣是江北人,只知道扬子江有强盗出没,以为内地港湾狭窄,环境不同,就不会有危险,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 当晚,船家将船径直驶入芦苇荡中停了下来。黄昏时分,他提着刀,直奔舱内。先是杀了一个家人,崔俊臣夫妻见势不妙,连忙磕头求饶:“船上所有东西都给你,只求饶我们一命!”船家恶狠狠地说:“东西我要,命我也要。”两人不停地磕头,船家指着王氏说:“你别慌,我不杀你,其他人都活不成。”崔俊臣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再三哀求:“我只是个书生,求你让我留个全尸。”船家说:“那就饶你一刀,快跳到水里去!”不等崔俊臣反应,一把将他拦腰提起,“扑通”一声丢进了水里。随后,船家将其余的家僮、使女全部杀害,只留下了王氏一人。 船家对王氏说:“你知道为什么不杀你吗?我二儿子还没娶媳妇,现在替人撑船去杭州了,一两个月后才回来,到时候就娶你。你以后就是我家人,安心住着,不会亏待你,别害怕。”说着,就把船上的财物全部搜刮收拾起来。 王氏起初担心船家会对她不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听了这番话,心里稍微放松了些,想着:“先熬到以后再说。”从那以后,船家真的把王氏当作儿媳妇看待,王氏也假意顺从。船家吩咐她做任何事,她都百般依顺,帮忙收拾杂物、料理事务,就像一个尽心侍奉公公的媳妇,事事都做得妥妥当当。船家感叹:“真是找了个好媳妇。”对她放下防备,真诚相待,渐渐地,也不担心她会有别的心思。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船家召集了船上所有的亲属和水手,让王氏准备酒菜,在舱中摆开宴席,一同饮酒赏月。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在船上睡下了。王氏独自待在船尾,只听见舱内鼾声如雷。此时月光皎洁,亮如白昼,她仔细查看,舱里的人都睡得不省人事。 王氏心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幸好船尾紧挨着岸边,稍微挪动就能上岸。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月色,一口气跑了二三里路。跑到一处地方,发现与来时的路完全不同。四周都是水乡,放眼望去,只有成片的芦苇和菰蒲。仔细辨认,芦苇丛中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草丛茂密,泥土湿滑,加上她一双小脚,穿着窄小的鞋子,一路上跌跌撞撞,吃尽了苦头。她又担心后面有人追来,不敢停歇,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渐渐的,东方泛起鱼肚白,王氏胆子也大了些。远远望见树林中露出屋宇的轮廓,她心中一喜:“有人家了!”赶忙跑过去,到了近前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座庵院,门还关着。王氏正想敲门,转念一想:“这里面不知道是男僧还是女僧,万一敲开门是男僧,遇到品行不端的,遭受非礼,岂不是才脱离危险,又陷入困境?不能莽撞。现在天已经亮了,就算船上的人追来,在这里也能呼救,不用怕他们。先在门口等等,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只听见里面传来“托”的一声门栓响动,门开了,出来一个小女童,是来挑水的。王氏心中暗喜:“原来是个尼姑庵。”便径直走了进去。庵院的住持出来见到她,问道:“女娘从哪里来的?一大早到我们小院有什么事?”王氏面对陌生人,不知对方是好是坏,没敢说出实情,撒谎道:“我是真州人,是永嘉县崔县尉的次妻,大娘子非常凶悍,经常对我打骂。最近家主卸任回家,船停在这里。昨晚中秋赏月,让我拿金杯斟酒,不小心失手把杯子掉进河里了。大娘子大发雷霆,发誓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料想自己活不成了,趁她熟睡,逃到了这里。” 住持说:“这么说,娘子不敢回船上了。家乡又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依靠。孤身一人,能去哪里安身呢?”王氏只是不停地哭泣。住持见她举止端庄,神情凄惨,心生怜悯,有意收留她,便说:“老尼有句话想劝劝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王氏说:“我正处于患难之中,师父有什么办法,我一定听从。”住持说:“我们这个小院,地处荒郊,人迹罕至,四周只有茭白和芦苇相伴,与鸥鹭为友,是个十分幽静的地方。幸好有几个同伴,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还有几个侍者也都淳朴谨慎。我在这里修行,觉得清静自在,很有滋味。娘子虽然年轻貌美,但命运坎坷,何不放下尘世的牵挂,削发为尼,在此出家?每日伴着禅床佛灯,粗茶淡饭,随缘度日,不比做人家的婢妾,在今生受苦,还结下来世的恩怨强得多吗?” 王氏听后,拜谢道:“师父若肯收留我做弟子,那就是我最好的归宿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请师父为我剃度,不用再犹豫了。”于是,住持点起香,敲起磬,拜过佛祖,就为她剃去了头发。落发后,住持给她取了法名慧圆,她参拜了佛、法、僧三宝,又与庵里的同伴们一一见面。从此,王氏便在尼姑庵住了下来。 王氏出身大户人家,生性聪慧。一个月内,就将各类经典通读一遍,全都领会贯通。住持对她十分敬重,又见她聪明能干,善于处事,庵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她做主。没有她的同意,谁也不敢轻易行事。而且她性情温和善良,庵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和她相处融洽的。 每天早晨,她都要在白衣大士像前虔诚地礼拜上百次,默默诉说心中的心事。无论严寒酷暑,从未间断。拜完后,就独自在静室中静坐。她深知自己容貌出众,担心惹来麻烦,从不轻易抛头露面,外人也很难见到她。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一天,有两个人来到庵中游览,他们是住持认识的附近施主,住持留他们吃了斋饭。这两人是偶然散步到此,身上没带什么东西答谢,第二天便送来一幅画着芙蓉的纸,捐赠给庵院张挂,以感谢昨日的斋饭。住持收下后,让人把画裱在一扇素屏上。 王氏看到这幅画,仔细端详了一番,问住持:“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住持说:“是刚才施主捐赠的。”王氏又问:“这施主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住持回答:“是同县的顾阿秀兄弟俩。”王氏接着问:“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住持说:“他们原本是船户,在江湖上靠出租船只载人载货谋生。近几年突然变得富裕起来,有人说他们抢劫了客商,才会如此,但不知是真是假。”王氏又问:“他们常来这里吗?”住持说:“偶尔来,不常来。” 王氏问清楚后,记住了顾阿秀的名字,拿起笔在屏风上写下一首词:“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庵院里的尼姑,虽然认得经典上的字,但对文义理解并不十分透彻。她们看到王氏写的词,只以为是她在卖弄才情、随意题咏,完全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却不知这幅芙蓉图,正是崔俊臣亲手所画,也是船上被劫走的物品之一。王氏看着眼前的画,想到物在人亡,内心暗自悲痛。她又知道了强盗的一些线索,只可惜自己身为女子,又已经出家,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去申冤说理,只能将这一切忍在心中,等待合适的机会。 然而,冤仇注定要被昭雪,姻缘也还未断绝,事情自然会有转机。 姑苏城里有个叫郭庆春的人,家境富裕,最喜欢结交官员和文人雅士,平日里热衷于收集文房清玩。有一天,他来到尼姑庵游览,看到这幅芙蓉图画得十分精美,又留意到上面的题咏,书法俊逸洒脱,顿时爱不释手。他向庵主提出想买下这幅画,庵主便与王氏商量。王氏心想:“这是丈夫的遗作,我本不忍心舍弃;但上面有我的题词,其中暗含冤仇之意,要是遇到有心人仔细品读词句,追问根源,说不定能查出强盗的踪迹。如果只是留在庵里,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便对庵主说:“师父,卖给他吧。”郭庆春如愿购得这幅画,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当时,有一位御史大夫高纳麟,退居在姑苏,他平生最爱书画。郭庆春为了讨好他,便将这幅芙蓉图屏当作礼物献了上去。高公看到画作精美,便收下了,匆忙之间也没细看题词和落款,随手交给管家,吩咐挂在内书房中,随后就送郭庆春出门告别。 刚送走郭庆春,高公看见外面有个人,手里拿着四幅草书,插着标要售卖。高公本就痴迷书画,一看到就不想错过,便让人拿过来欣赏。那人双手将字幅呈上,高公接过一看,只见字迹风格类似怀素,清劲脱俗。高公不禁赞叹:“字写得不错,是谁写的?”那人回答:“是小人自己练习所写。”高公抬头打量他,见此人仪表不凡,不禁惊讶,问道:“你姓甚名谁?是哪里人?”那人听后,泪如雨下:“小人姓崔名英,字俊臣,世代居住在真州。凭借父亲的荫庇,补任永嘉县尉,带着家眷赴任,因一时疏忽,被船夫算计,将我沉入水中。家财和妻儿,都不知去向。幸好我自幼生长在江边,学会了游泳,在水下潜伏许久,等他们走远后,才爬上岸,投奔到一户人家。当时浑身湿透,身无分文,多亏这家主人善良,给我换了干衣,还招待了酒饭。第二天又送了些盘缠,对我说:‘既然遭了强盗抢劫,理应报官。但我怕连累,不敢留你。’我便问路进城,在平江路官府报案。可因为没有钱疏通,缉捕人员也不上心。如今等了一年,毫无消息。实在没办法,只能靠卖字维持生计,这也是不得已之举,没想到粗劣的字,竟被您看到了。” 高公听他说完,得知他是官宦子弟,遭劫流落至此,心中十分怜悯。又见他书法精湛,举止优雅,便有意帮助他,说道:“你如今这般境遇,眼下也只能无奈等待。不如留在我家西塾,教我孙儿们写字,再做打算,你意下如何?”崔俊臣大喜,连忙道谢:“在这患难之时,无处可去,能得到您的提携,真是万分幸运!”高公也很高兴,将他请入内书房,设宴款待。 正喝得高兴时,崔俊臣偶然抬头,一眼瞥见墙上挂着的芙蓉屏,顿时泪流满面。高公惊讶地问:“你看到这幅芙蓉图,为何如此伤心?”崔俊臣哽咽道:“不敢瞒您,这幅画也是我船上丢失的物品之一,是我亲手所画,不知为何会在这里。”他起身走近细看,又发现上面有一首词,读完后,叹息道:“更奇怪了!这首词竟是我妻子王氏所写。”高公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崔俊臣解释道:“她的笔迹我一向认得,而且词中的意思也符合当时的情景,肯定是我妻子所作。从词中可知,这是遭变故后所写,我妻子应该还活着,只是可能还在强盗手中。您若能查明这幅画的来历,或许就能找到线索。”高公笑道:“这画的来历我知道,我一定为你追查强盗,但你先不要声张!”当天酒宴结束后,高公让两个孙子出来拜崔俊臣为师,将他留在书房住下。 第二天,高公悄悄派人请来郭庆春,问道:“前日你送我的芙蓉屏,是从哪里得来的?”郭庆春回答:“从城外的尼姑庵买的。”高公问清地址后,打发走郭庆春,立刻派管家到尼姑庵,仔细询问:“这幅芙蓉屏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题的词?”王氏见来人问得奇怪,便让庵主转问:“来问的是什么人?为什么打听这些?”管家回答:“这幅画现在在高府,老爷派我来问来历。”王氏心想既然是官府来人询问,或许有机会申冤,便让庵主如实相告:“这幅画是同县顾阿秀捐赠的,词是庵中小尼慧圆所题。”管家将这话回复给高公,高公心中盘算:“只要把慧圆请来,事情就有眉目了。”于是进去和夫人商量了一个计策。 过了两天,高公又派管家带着两个轿夫,抬着一乘轿子来到尼姑庵。管家对庵主说:“我是高府的管家,我家夫人喜欢诵读佛经,却无人陪伴。听说贵庵的慧圆师父悟性高,想请她到府中,拜她为师,供养起来,还请不要推辞!”庵主有些犹豫:“庵里大小事务都要她做主,她走了可怎么办?”王氏听说高府来请自己,本就怀着复仇的心思,正想找机会进入官府,再加上之前来问芙蓉屏的也是高府的人,心中更是起疑,便对庵主说:“高府诚心礼请,怎能不去?要是推辞了,惹出麻烦,我们怎么承担得起?”庵主见王氏说得在理,不好违抗,只是担心:“去是可以去,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庵里有事怎么办?”王氏安慰道:“等见过夫人,住上几天,找个机会就能回来。况且庵里也没什么大事,要是有疑难,高府离城不远,也能来问讯商量。”庵主无奈,只好同意。管家让轿夫抬着轿子进院,王氏上轿后,直接被抬到了高府。 高公并没有马上见她,而是让她先去见夫人,还吩咐夫人留她在卧室同住,自己则到别的房间休息。夫人和她谈论佛经、因果,王氏对答如流,说得夫人十分欢喜敬重。闲聊时,夫人问道:“听你谈吐,不像是本地人,是自幼出家,还是成婚后半路出家的?”王氏听后,泪如雨下:“回夫人的话,小尼确实不是本地人,是真州人。我的丈夫是永嘉县尉崔英,之前一直不敢对人说实话,如今在夫人面前,只能如实相告。”接着,她便将和丈夫赴任途中,遭遇船夫抢劫,丈夫被害,自己侥幸逃脱,后被尼姑收留出家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说到伤心处,痛哭不止。 夫人听了也十分气愤:“这些强盗如此害人!天理昭彰,怎么还不报应?”王氏接着说:“小尼在庵里躲了一年,没有一点消息。前些天,有人拿了一幅芙蓉画到庵里捐赠。我一看,竟是丈夫船上的东西,便问庵主捐赠人的姓名,说是同县的顾阿秀兄弟。我想起丈夫租的船,船主正好姓顾,如今真赃已经出现,这强盗不是顾阿秀还能是谁?当时我就把在船上失散的心情写成一首词,题在画上。后来画被人买走了。之前贵府有人到庵里查问题词的来历,那词其实就是我写的,里面藏着我的冤情。”说完,她向夫人拜了一拜,恳求道:“强盗就在附近,希望夫人能转告相公,帮我追查。要是能抓到罪犯,报了冤仇,也能告慰亡夫,相公和夫人的大恩,我永世难忘!”夫人安慰道:“既然有了线索,事情就不难查,你先放宽心,我这就和相公说。” 夫人将王氏所述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高公,还称赞道:“这女子知书达理,性情贞洁贤淑,绝非普通人家出身。”高公点头道:“她所说的经历与崔县尉的陈述完全吻合,而且芙蓉屏上的题词是她所写,崔县尉又能认出那是妻子的笔迹,由此可见,她就是崔县尉的妻子,不会有错。夫人只需好好招待她,暂时不要透露真相。”此后,高公与崔俊臣见面时,崔俊臣多次恳请高公帮忙追查芙蓉屏的来历,高公总是以尚未查明为由敷衍,对慧圆的事情只字不提。 高公暗中派人打听顾阿秀兄弟的居住地址和日常活动情况,确认他们就是强盗。但考虑到对方在当地有一定势力,高公不敢轻易采取行动。他私下对夫人说:“崔县尉的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让他们夫妻团聚。不过,慧圆现在是出家尼姑,日后与崔县尉相见,总不能以尼姑的身份去做县尉夫人吧?你得慢慢劝她蓄发还俗。”夫人担忧道:“这确实是正理,可她还不知道丈夫还活着,怎么肯轻易改变装扮呢?”高公安慰道:“你先去劝劝,她若肯听从自然最好;如果不肯,我自有办法。” 夫人依言找到王氏,说道:“我已将你的事全部告诉相公,相公说:‘抓捕强盗的事包在他身上,一定为你报仇雪恨。’”王氏感激地叩首致谢。夫人接着说:“不过,相公还有个想法。你出身名门,是官宦之妻,怎能一直留在佛门,没有个正式的归宿?他让我劝你蓄发还俗。只要你答应,他就全力帮你捉拿强盗。”王氏摇摇头:“我已是个寡妇,蓄发还俗又有何用?我只求相公主持公道,替我伸冤。若能除掉强盗,我就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度过余生,别无他求。”夫人耐心劝说:“你现在的尼姑装扮,住在我府中也多有不便。不如留起头发,认我们夫妇为义父义母,以孀居女子的身份,在府中相伴,这不是很好吗?”王氏坚决拒绝:“承蒙相公、夫人抬爱,我岂能不知感恩?但丈夫已逝,我哪有心思梳妆打扮?而且庵中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若就此离去,实在有违道义,所以难以从命。” 夫人将王氏的态度如实转告高公,高公赞叹道:“如此坚贞重义的女子,实在难得!”他让夫人再次传话:“相公并非执意要你留发,而是另有原因。之前查案时,平江路的官吏提到,去年有人报案,也是永幕县尉遭遇不测,但崔县尉很可能还活着。如果你不蓄发,日后抓到强盗,万一找到崔县尉,那时僧俗身份不同,夫妻难以团圆,后悔都来不及。你何不适时留发?等事情了结,若还是找不到崔县尉,你再出家为尼,也不迟啊。”王氏听闻有人曾为丈夫报案,心中暗想:“丈夫自幼熟悉水性,那晚被扔进水里,说不定真的侥幸活了下来。”于是,她虽没有立刻改变装扮,却从此不再剃发,暂且扮成道姑的模样。 半年后,朝廷派进士薛蘅担任监察御史,到平江路巡查。薛御史曾是高公的下属,他办事干练,能力出众。到任后,薛御史第一时间前来拜访高公。高公将崔县尉的案子详细托付给他,包括顾阿秀兄弟的姓名、住址和相关线索。薛御史牢记在心,随即着手办理此案。 再说顾阿秀兄弟,自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醒来,发现王氏失踪,心中虽知她逃走了,但担心事情败露,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他们在附近悄悄打听了几次,毫无消息。这种丑事又不便声张,只能默默忍受。此后一年,他们又干了十多起不法勾当,虽然没有像抢劫崔县尉那次获利丰厚,但侥幸都没被发现,愈发得意忘形。 一天,顾阿秀兄弟正在家中饮酒作乐,突然,平江路的捕盗官率领一队官兵包围了他们的宅院。官兵出示监察御史下发的缉捕文书,顾阿秀名列强盗之首,其余同伙也都在名单之上,一个都没漏掉。官兵又拿出崔县尉的被盗物品清单,对顾家进行了全面搜查,家中的箱笼财物全部被查抄,就连作案的船只,也被从门外港内扣押,一并押往官府,解送到御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审讯,一开始,顾阿秀等人还百般抵赖。但当搜查出来的物品中,崔县尉的委任文书赫然在列,被盗物品也与清单一一对应。薛御史又念出崔县尉当初的报案状,顾阿秀等人这才哑口无言。薛御史厉声问道:“当日的王氏夫人,现在何处?”顾阿秀等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御史大怒,下令严刑拷打。顾阿秀只得招认:“起初本想留她给我二儿子做媳妇,所以没杀她。见她一口答应,我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那年中秋夜,她趁我们熟睡逃走,之后就不知去向,所言句句属实。” 御史记录下口供,整理好案卷,将船上所有涉案人员,无论主犯从犯,全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并将追回的赃物按清单归还给失主。随后,御史派人向高公汇报,并将赃物送到高府,交给崔俊臣。崔俊臣一一清点接收,看到委任文书还在,家中财物也大多追回,唯独妻子下落不明,连强盗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让他感到无比迷茫。想到这些,崔俊臣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失声。 原来,高公有意隐瞒了实情,只告诉崔俊臣画是顾阿秀捐赠给尼姑庵的,却没提及题画之人就在庵中为尼。因此,崔俊臣只知道通过这幅画找到了强盗,却始终无法找到妻子,全然不知答案其实就在这幅画上。 崔俊臣哭罢,心想:“如今敕牒还在,我还能去赴任。若再拖延,恐怕职位就会被他人顶替,无法到任了。妻子下落不明,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拜见高公,表达了自己准备赴任的想法。高公劝道:“赴任是好事,但你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前往怎么行?老夫帮你做媒,娶一房妻子,夫妻一同赴任,也不迟啊。”崔俊臣含泪答道:“我与妻子同甘共苦多年,如今她遭遇大难,流落他乡,生死未卜。但芙蓉屏上有她的题词,想必她还在附近。我本想留在此地寻访,又担心希望渺茫,耽误赴任。我打算先独自前往,到任后派人张贴告示,四处寻找。我妻子识字,消息传开后,她若得知,或许会主动现身。除非她遭遇不测,否则我坚信夫妻终有重逢之日。我感激您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但再婚之事,还请恕我不能从命。” 高公听他言辞恳切,深受感动,也不再勉强:“你如此重情重义,上天定会保佑,你们夫妻必有团圆的一天。我怎敢强求?只是相处了这么久,容老夫略备薄酒,为你饯行,再启程吧。” 第二天,高公大摆宴席为崔俊臣饯行,邀请了郡中门生、往日下属、各级官员以及当地知名人士齐聚一堂,共同陪伴崔县尉。酒过几巡,高公举起酒杯,向众人说道:“老夫今日要为崔县尉了结今生的一段缘分。”众人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连崔俊臣也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高公吩咐传唤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崔俊臣大吃一惊,还以为高公要强行给他介绍女子成婚,特意设下这场宴席说这番话,心里不免着急起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竟然化名慧圆。 此时,夫人早已明白高公的用意,便将崔俊臣在府中书房任教已久,昨日已抓获强盗、定罪追还敕牒,今日为他饯行赴任,特请王氏出来与他相认团圆等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王氏这才如梦初醒,心中满是感激。她先谢过夫人,随后走出堂来。此时王氏的头发已长出大半,恢复了往日的装扮。崔俊臣一眼望去,竟看到了自己的妻子,惊得如同置身梦中。高公见状笑道:“老夫先前说要为你做媒,这下可成真了吧?”崔俊臣与王氏相拥痛哭,说道:“我本以为今生就此永别,没想到竟在此处重逢!” 在座的宾客中,许多人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向高公询问缘由。高公便让书僮去书房取出芙蓉屏,对众人说道:“诸位若想知道此事,需看这幅屏风。”众人纷纷围上前,只见屏风上有画有词。大家或看或念,却依旧不明就里。高公解释道:“不妨告诉诸位,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的一段大姻缘。此画为崔县尉所绘,题词出自崔夫人之手。他们夫妻赴任途中,遭船上歹徒抢劫。崔夫人逃脱后在尼姑庵出家,有人捐赠此画时,她认出是船上之物,故而题下这首词。后来此画落入老夫手中。崔县尉来到府上,又认出笔迹是妻子所写。老夫暗中派人详细打听,得知崔夫人在尼姑庵,便让老妻将她接到家中。接着秘密寻访,掌握了强盗的踪迹,托付薛御史查办此案,如今强盗已伏法。崔县尉和夫人在我家中各自待了半年多,彼此都以为失散,却不知早已身处同一处多时。老夫一直隐瞒此事,没有告知他们,是因为崔夫人头发未长全,崔县尉的敕牒也未找回,不知事情最终走向如何,两人心意又如何,所以不敢贸然透露。如今罪犯已抓获,也考验出他们夫妻二人坚贞不渝,今日特地让他们团圆,因此才说为他们了却今生缘,这正是崔夫人词中的句子;方才喊‘请慧圆’,慧圆是崔夫人在尼姑庵的法名,特意让崔君和诸位摸不着头脑,权当今日酒席间的一桩趣事罢了。” 崔俊臣与王氏听完,双双哭着跪拜高公,在座众人无不为之动容落泪,纷纷称赞高公德行高尚,古今罕见。王氏随后到内室拜谢夫人。高公重新入席,与宾客们尽情欢饮,直至宴席散场。当晚,高公特意安排别院,派两名侍女侍奉王氏与崔俊臣在那里安歇。 次日,高公考虑到崔俊臣无人照料,便赠送他一男一女两名仆人,又给了许多盘缠,崔俊臣夫妇当日便启程上路。夫妻二人感念高公的深厚恩情,不忍分离,哭着踏上旅途。王氏还与丈夫一同前往尼姑庵,庵主及庵中众人,见她许久未归,如今又改换妆容,个个惊讶不已。王氏将自己的奇遇经历详细讲述,并感谢庵主的悉心照顾。庵主这才明白,顾阿秀抢劫之事属实,先前王氏所说因妻妾不和出逃,不过是当时的掩饰之词。庵中与王氏交好的人,都舍不得她离开,但事已至此,只能含泪道别。 崔俊臣夫妇一同前往永嘉赴任。任期满后返回,再次路过苏州时,派人问候高公,想要登门拜谒,却得知高公与夫人都已离世,且葬礼已经结束。崔俊臣和王氏悲痛大哭,就像失去了亲生父母一般。他们来到高公墓前拜祭,还请来昔日尼姑庵中的众人,在墓前举办了一场为期三昼夜的水陆道场,以报答高公的大恩。王氏依旧不忘诵读经典,亲自参与其中。法事结束后,她又与众人一同回到尼姑庵。崔俊臣拿出做官的积蓄,重重酬谢了庵主。王氏想到往日日夜祈祷观世音菩萨暗中保佑,如今如愿夫妻重逢,便拿出十两白银留给庵主,作为日后烧香点烛的费用。她心中难忘在庵中的时光,自此决定终身吃素,每日诵读观音经从不间断。随后,夫妇二人告别庵中众人,回到真州老家,之后再进京等待补官,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个故事中,高公的德行、崔县尉的情义、王氏的气节,都是世间难得之事。正因为每个人都心存善念,所以上天眷顾,让好人得以相逢。最终冤仇得报,夫妻团圆,值得世人借鉴。有诗为证: “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有诗道: “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还有一首诗赞叹御史大夫高公: “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卷二十八 金光洞主谈旧变 玉虚尊者悟前身 有两首诗,一首写道:“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另一首则是:“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这两首绝句出自唐朝侍郎白香山,也就是白乐天之手,是他用来答复浙东观察使李公的。 白乐天一生深入钻研佛教经典,勤奋修习佛教的高深法门,一心渴望超脱轮回,往生西方净土。当时,李师稷任浙东观察使,辖区内明州有个商客,和众人一同出海,途中遭遇大风,船只随风飘荡,不知去向。一个月后,幸运地漂到一座大山旁。这里祥云缭绕、奇花绽放,白鹤飞翔、异树成林,一切都与人间所见截然不同。山边有人出来迎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商客如实说明是随风飘来。岸上的人说:“既然到了这里,先把船系好,上岸去见天师。”同船的人胆小,不知道上岸会遇到什么,纷纷退缩,只有这个商客跟着上了岸。 上岸后,商客被带到一个地方,看起来就像宏大的寺观。他跟着领路人沿路前行,见到一个道士,眉毛和胡须全白,身旁有数十个侍卫。道士坐在大殿上,对商客说:“你是中国人,能来到这里,说明有缘。这里就是世人传说的蓬莱山。既然来了,想不想四处看看?”商客表示想看,道士便让左右侍从带他在宫内游览。只见这里玉砌的楼台、翠绿的树木,光彩夺目。还有数十处院落,都有各自的名号。其中有一处院落,门关得严严实实。商客从门缝往里窥探,只见满院都是奇花,堂中设有一个空座,座上铺着褥子,台阶下香烟缭绕。商客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锁得这么紧?”那人回答:“这是白乐天前世居住的院落。如今白乐天还在中国,尚未到来,所以暂时关闭。” 商客原本就知道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于是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告别这些人后,他回到船上。凭借风力扬帆,不到十天,就抵达越中海岸。商客将在蓬莱山的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给李观察使。李观察使把这些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写信告知白公。白公看完信后,笑着说:“我修习佛教净业多年,西方极乐世界才是我的归宿,怎么还会去海外山中做神仙呢?”因此,他用这两首绝句回复李公,借此表明自己修习的是佛门高深法门,目标是往生兜率天宫,并不向往蓬莱仙岛。 后人评论道:“都说白公看淡尘世,抛弃官位,行事非凡,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被贬下凡间的仙人吗?海上蓬莱山的说法,并非毫无根据。只是他今生更加勤奋修行,力求超脱,证得大彻大悟之境,来世的果位应当胜过前世,这才是正理。要知道,古往今来的名人、贤士、大臣,没有一个不是带着前世的根基转世而来。他们要么是仙官被贬下凡,要么是有德高僧转世。正因如此,他们聪明正直,在世间做下许多善事。比如东方朔是岁星转世,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转世,王方平是琅琊寺僧转世,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转世,苏东坡是五戒禅师转世。他们死后,有的回到原来的仙位,有的被补任新的仙职。像卜子夏成为修文郎,郭璞成为水仙伯,陶弘景成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被召去撰写《白玉楼记》,这些都有详细记载,难以一一列举。至于奸臣叛贼,必定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的恶物转世,绝不是有善根之人。然而,小说中却说李林甫遇到道士,卢杞遇到仙女,称他们本是仙种,特意来度化他们。但他们都不愿做仙人,只想做宰相,最终堕落。这大多是他们的门生、下属等人编造出来,用来掩盖他们生平恶行的。如果按照这种说法,他们不过是晚几百年做仙人罢了,那为什么阴间会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的说法?就算说道业报结束后,会回到原本的仙位,可五六百年后会怎样还不好说。为什么在明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有个娼妇被雷劈死,背上还刻有‘唐朝李林甫’五个字?这时间可远远超过六百年了。由此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这种说法荒诞不经,根本不可信。” 我讲白乐天的故事以及这番评论,是想告诉那些有慧根的人,不要在尘世的欲望中迷失自我,忘记自己的本性。接下来,我要给大家讲一个宋朝大臣在今生看到自己前世的故事。先有诗为证:“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话说在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其中有两个洞,一个叫金光洞,一个叫玉虚洞。每个洞都有一位尊者作为洞主,他们居住在极乐之地,共同修习至高无上的佛法。有一天,玉虚洞尊者对金光洞尊者说:“我们以救度众生为根本,在洞中静心修行,固然能修成正果。但仅仅独善其身,只能算是辟支小乘。我打算前往中原地区,经历一次轮回,在尘世生活七八十年,做一些济人利物的善事,然后再回来,继续在此修行,你觉得怎么样?”金光洞尊者说:“尘世喧嚣繁杂,有什么好的?虽然可以做些善事,但只怕你被欲望迷惑。如果没有人指引你回头,一旦忘却本性,就会陷入轮回,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劫难才能重新修成圆满,怎么能说‘再回到这里’这么容易呢?”玉虚洞尊者听他这么一说,后悔自己起了这个念头。 金光洞尊者又说:“你这个念头一起,佛祖就已经知晓。伽蓝和韦驮也会有密报,既然已经起念,就不能再反悔。你必须到人世间走一遭,享受荣华富贵,同时做些好事,千万不可迷失本性。如果你担心在尘世中迷失,一时想不起自己的本来面目,等五十年后,我会给你一个提示,让你豁然开朗。”玉虚洞尊者于是告别金光洞尊者,回到自己洞中,吩咐道童:“好好看守洞府,依旧早晚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趟。”随后,他的一缕真性,前往寻找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投胎转世。 再说宋朝鄂州江夏有个官员,官拜左侍禁,姓冯名式,是个乐善好施、积累德行的人。一天,夫人梦见一位金身罗汉降临,随后产下一个儿子。孩子出生时,奇异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再看这个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垂珠,相貌不凡。两三岁时,就聪慧过人,看到经卷上的字,就好像原本就认识一样,过目不忘。到了入学年龄,这个孩子名叫冯京,表字当世,读书更是过目成诵,能很快写出洋洋洒洒的文章。他虽然攻读儒家经典,却也十分喜爱佛教典籍,敬重佛门,还时常闭目打坐,模仿僧人的样子修行。不到二十岁,他就接连在科举考试中获得解元、会元、状元,成为三元及第的才子。 这里要说一下,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按照《三元记》戏本的说法,冯京的父亲叫冯商,是个商人,怎么这里说是做官的,连名字都不一样。各位看官,戏文大多是编造的,不能当真。就像南北戏文中最出名的《琵琶记》和《西厢记》。蔡伯喈是汉朝人,还没做官时父母就去世了,他为父母守墓,感动上天降下祥瑞,被举荐为孝廉,哪里有因为做官不回家,导致父母饿死的事?而且汉朝时还没有状元这个称呼,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不存在牛丞相这个人。郑恒是唐朝的大官,夫人崔氏也有封号,哪里有夫人和张生的故事?后人虽然知道这是元稹没能如愿,借故事来诋毁他人,但戏文中却让崔莺莺和张生最终结为夫妻,还把郑恒写成花脸衙内,最后撞阶而死,这不是颠倒事实,毫无道理吗?连这两部出色的戏文都有这么多谬误,其他的戏文就更不可信了。所以我讲冯当世的故事,先依据正史说明他父亲的名字,免得大家被戏文误导,产生误解。闲话不多说,咱们接着讲。 冯京高中三元后,仕途顺遂,先后在多个重要地区任职。每到一处,他都积极兴利除弊,推行惠民政策,政绩斐然。同时,他还大力护持佛教,所做之事难以尽数。后来,他进入朝廷中枢,官至丞相。 一日,冯相身体不适,便向朝廷请了假,在府邸静心调养。当时,英宗皇帝对他恩宠正盛,不断派宦官前来问候,还诏令翰林院的几位名医到府上为他诊治,特意嘱咐要用心用药,务必让他痊愈。服药十来天后,冯相的病虽然好了,但身体却消瘦了许多,需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久病初愈,他气虚体弱,容易受惊,对华丽的服饰兴致缺缺,也厌烦了丝竹管弦之声,只想静坐养神。于是,他拄着拐杖,缓步来到后花园。 后花园花木繁茂的深处,有一座茅庵,名为“容膝庵”,取自陶渊明《归去来辞》中“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形容庵小,仅能容下双膝。冯相来到这里,心情愉悦,便让侍妾们都退下,自己取来龙涎香,在博山炉中点燃,盘起双腿,闭目坐在禅床的蒲团上。 静坐了一会儿,冯相只觉神清气爽,身体舒畅。他缓缓睁开眼睛,忽见一个青衣小童,容貌清秀,气质超凡,正恭敬地站在禅床右侧。冯相问道:“其他人都走了,你是谁,为何独自留在这里?”小童答道:“相公久病初愈,心情愉悦,或许想要四处走走,小童愿为您随行侍奉,不敢擅自离开。”冯相卧床许久,如今病愈,正想外出游玩,听小童这么一说,十分高兴。他兴致勃勃地起身离榻,竟感觉体力恢复,与平日健康时无异。 走到庵外,小童禀报道:“前方道路不平,担心累着您,不如乘坐羊车,悠闲地游览园圃。”冯相见小童如此贴心,笑道:“好,好。”说话间,小童便牵引着一辆羊车来到面前。只见这辆羊车竹帘低垂,车轮由檀木制成,车帘用同心结系着轻薄的鲛绡,弯曲的栏杆雕刻着美玉,车内铺着锦缎褥子,车顶覆盖着青色毡布。冯相也没多问羊车的来历,欣然上车坐下。小童在前挥鞭驾车,车子行驶得极快,如疾风般飞驰。 冯相惊讶道:“不过是羊拉车,为何跑得如此之快?”他低头一看,驾车的根本不像是羊,也不是牛马之类的牲畜。他扶着车前的横木仔细端详,只见这牲畜的背和尾难以分辨,身上的毛有五种颜色,光彩夺目。它拉着车奔跑,平稳得如同磐石。冯相大惊,正要询问小童,车子已驶出京都北门,渐渐升入云霄,在层层翠云间穿行。向下俯瞰,尘世如同在脚下一般渺小。 车子驶过许多城郭,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停在地面。小童上前禀道:“此处景色绝美,请相公下车观赏。”冯相下车后,小童和羊车却都不见了踪影。他举目四望,发现自己置身于群山之中。但见这里山川秀丽,山林清幽,烟霞在万壑间出没,花木于千峰上高低错落。静谧中自有韵律,细流从石缝中涓涓流出;白云自在飘荡,随意从岭头飘出。溪边长满茂密的绿草,石头上布满点点苍苔。 冯相久居朝堂,平日被世俗事务所累,此刻忽见这般山光水色,只觉心胸如同被洗涤一般。就像在酷暑中行走,突然遇到无数清泉,长久以来的疲惫与病意,瞬间消散。他心中欢喜,不禁拍着肚子感叹道:“若能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锄头,赶着牛犊,在几亩田地上躬耕,在此地养老,那该多好。每当秋粮成熟,庄稼收获,就煮上一只黄鸡,酿上几坛新酒,邀请邻里老翁一同畅饮。用瓦盆陶碗盛酒,一起谈论晴雨农事。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在我看来,即便拥有如霜似雪的玉印、大如斗的金印,也比不上这般自在!只可惜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一定要实现这个心愿!” 正想迈步游览,忽听一声清脆的磬响,从林中传来。冯相抬眼望去,在松阴竹影稀疏之处,隐隐可见山林间飞檐碧瓦,楼宇轩窗。他心想:“刚才的磬声,必定是从那里传来的,想必有隐士居住,何不去寻访一番?”于是,他穿过云雾,踏着山石,历经险阻,顺着小路前行。一路上,只听见流水潺潺、松风阵阵,声音伴随着脚步回响。渐渐的,林木向两侧分开,峰峦从四面合拢。 走到一处地方,但见溪水深深,水面广阔,微风轻柔,白云闲适。溪流下游,有一片建筑,千门万户。只见那宫殿巍峨,虬曲的松树镇守着碧瓦红门;回廊寂静,凤尾竹映照着雕栏玉砌。玲珑的楼阁高耸入云,精巧的工艺绝非人间所有。溪畔的洞门处,挂着一块白玉牌,上面用金字写着“金光第一洞”。 冯相见了洞门,知道这不是人间之地,心中忐忑,不敢贸然进洞。因走了不少路,他感到身体疲倦,便在门槛的石头上坐下休息。还没坐稳,忽听洞中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天塌地陷、山崩岳撼。巨响刚停,狂风又起,松竹被吹得低垂,瓦砾四处飞扬,气势雄浑,片刻后才平息。冯相惊恐万分,急忙回头,只见一只巨兽从洞门狂奔而出。这巨兽目光闪烁,皮毛斑斓,甩动尾巴时山谷生风,迈步前行时草地倒伏。它在山前一吼,百兽纷纷藏匿身形;在林下独行,群兽皆为之胆寒。它满口利牙如同剑戟,四只爪子好似钢刀,锋利无比,奔跑起来快如闪电,直朝冯相坐的地方冲来。 冯相惊慌失措,想要躲避却无处可逃。就在这时,忽闻一阵金锡撞击之声震动大地,那巨兽像是被人驱赶一般,慌忙窜到亭下,收拢四肢,闭上眼睛,如同在等待惩罚。冯相惊魂未定,只见一个胡僧从洞内走了出来。这胡僧长眉如雪,碧眼如波,身披的袈裟如同烈火,由七幅鲛绡制成;手中拄着的降魔锡杖,有九环装饰。若不是寂静光明中的修行者,必定是楞伽峰上的高人。 胡僧走到洞门口,横起锡杖,向冯相行礼道:“小兽无知,惊吓了丞相。”冯相回礼道:“大师从何处来,救我一命?”胡僧道:“贫僧就是此间金光洞主,相公别来无恙?请随我到丈室,喝杯粗茶,闲话片刻。”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仔细端详胡僧的面貌,确实似曾相识,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于是便跟随他而去。 到了方丈室,喝过茶后,冯相正想问个究竟,金光洞主起身说道:“敝洞简陋,没什么可赏玩的。若想游览美景,遍观山水,还要邀请相公再去其他洞穴游玩。”说罢,便带着冯相从洞后出发。一路上,天空清澈,景色秀丽,风和日暖,与尘世的山水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只见千丈飞泉注入清溪,白石搭成桥梁,斑竹在风中摇曳。在山峰之下,有一个洞门,门用玻璃制成牌匾,上面写着“玉虚尊者之洞”几个金字。冯相对金光洞主说:“洞中景色,想必非同一般。若能进去观赏一番,我就心满意足了。”金光洞主道:“我特意邀请相公远道而来,就是想让您游览此地。”于是,他们推开洞门走了进去。 冯相本以为洞中会有奇景可赏,可进去之后,却见满地尘埃,门户冷落,一片寂寥,仿佛无人居住。但见金炉中香灰已冷,玉磬寂静无声,红烛早已熄灭,仙门在白昼也紧紧关闭。虚室中蛛网遍布,宝钩下压着重重帘幕,墙上的纹幕空垂,架上的经书已生虫发霉。庭院寂静,碧绿的青草蔓延上台阶;栏杆幽深,青苔随意地生长在石阶上。松阴满院,唯有仙鹤相对而立;山色依旧,却不见主人归来。 冯相犹豫着,一步步走到后院,忽见一个道童正伏在案前诵经。冯相问道:“为何这个洞中不见僧人?”道童听到声音,合起经书离开座位,拱手行礼答道:“玉虚尊者在人间游历,至今已有五十六年,再过三十年才会回到此洞。因为洞主未归,所以无人迎接。”金光洞主说:“相公不必多问,日后自会知晓。此洞有一座空寂楼台,高耸于群峰之上,站在上面可俯瞰千里,我们登上楼台休息片刻,再回去吧。”于是,他们一同登上楼台。 只见楼上碧瓦铺地,金兽守着门环,屋檐上装饰着奇异珍宝,巨大的梁柱上缠绕着玉雕的虬龙,书架上堆积着用犀牛角做轴的仙书。冯相正想拿一卷书来看看,金光洞主却指着楼外的云山说:“此处景色绝佳,何不到栏杆边观赏一番?”冯相便放下看书的念头,走到栏杆旁眺望。远远望见一个地方,翠烟缭绕,绛雾弥漫,树木枝叶交错,绿荫相连。琼楼碧瓦玲珑剔透,玉树翠枝随风摇曳,波光拍打着岸边,银色的浪涛与天空相接,满眼翠色,冷光耀眼。 此时,阳光洒落,眼前的景色如同万顷琉璃般澄澈明亮。冯相凝神注视许久,转头问金光洞主:“这是什么地方,竟美得如此动人?”金光洞主露出惊讶的神色,说道:“这里就是双摩词池啊!此地的山水,相公从前多有游览,怎么会不记得了?”冯相听了这话,低头沉思,从童年到现在的经历,一一在脑海中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曾来过此地,可又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他满心疑惑,对金光洞主说:“我被俗事缠身,年轻时的游历,全都记不清了。也不知何时曾到过这里,如今回想起来,恍如梦境。人生被劳碌所困,竟到了这般地步!对着眼前的景色回想这些,实在令人伤感!” 金光洞主劝慰道:“相公身为儒者,应当通晓大道,何必徒自伤感?人生如寄,短暂地栖身于天地之间,其间的荣耀与屈辱、悲伤与欢乐、获得与失去、相聚与分离,以及生死轮回、转世投胎,都不过像一场梦。人在梦中时,这些本就不值得追问;梦醒之后,又何必为此悲伤?您难道没读过《金刚经》里说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吗?自古以来,人们都把人生比作梦境,相公只要能在梦中觉醒,及时回头,又何须伤感?这都是正理,还望相公不要轻视老僧这番话!” 冯相听后,心悦诚服。正想坐下与金光洞主畅谈,忽见屋檐外的日影移动,天色渐晚。冯相便打算告辞,他对金光洞主说:“承蒙您带我游览,如今尽兴而归。这一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金光洞主却道:“相公何出此言?不久之后,我们就会成为道友,一同在山林间相伴,来日方长,又怎会没有相见的机会!”冯相疑惑道:“我病好之后,早晚都要入朝参拜,公务繁忙,哪还有空闲时间,又怎能再来此地与您一同游乐?”金光洞主笑着说:“尘世光阴飞逝,三十年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老僧在此等候相公,转眼间就能等到您再来此洞。” 冯相说:“我虽没什么才能,但位居一品。他日若承蒙皇上恩典,能告老还乡,即便不担任宫观的闲职领取微薄俸禄,也会做个乡间老翁,亲自耕种,自得其乐,安享晚年。更何况再过三十年,我都年近九十了,难道还会削发为僧,到这洞中修行吗?”金光洞主只是微笑,并不作答。冯相追问:“您笑我,难道我说错了?”金光洞主答道:“相公长久被困在尘世,只认眼前这个肉身,却不知身外还有‘身’啊。”冯相不解:“难道除了这个肉身,还有别的‘身’?”金光洞主解释道:“肉身之外,还有前世之身。今日相公来到此地,现在的肉身又成了‘前身’。若不是身外有‘身’,您前日怎么会离开这里?今日又怎么会再次来到这里?”冯相急切地问:“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见到身外之身?”金光洞主答:“想见到有何难?”说着,他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对着圆圈吹了口气,对冯相说:“请相公看看这境界。” 冯相凑近墙壁,只见圆圈内明亮洁净,如同悬挂着一面明镜。他仔细看去,里面有轩敞的临水楼阁,月下的花坞,池塘上架着小桥,垂柳环绕着绿窗朱户。他看遍所有亭台楼阁,都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知这是何处的园林,竟出现在这墙壁之中。冯相怀疑这是障眼法,严肃地指责金光洞主:“佛门以正道度人,您为何用幻术迷惑人心?”金光洞主大笑起来,手指着园圃的东南角说:“这样的景色,岂是虚幻?请相公仔细看看,真假自见分晓。” 冯相走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雕栏曲槛。在花木深处,有一座茅庵:竹窗半开,疏帘低垂。台阶上洒满三竿日影,古鼎中升起一缕香烟。茅庵内,有一人盘着双腿,闭目坐在禅床上的蒲团上。冯相见此情景,心中满是疑惑。这时,金光洞主伸手拍着冯相的后背,问道:“容膝庵中的那个人,是谁?”接着大声念出一偈:“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随后在冯相耳畔大喝一声:“咄!” 这一声喝,让冯相顿时醒悟:原来游览玉虚洞的,是自己的前世之身;而坐在容膝庵中的,是现在的肉身。他忍不住长叹:“过去不知身外有‘身’,今日才明白人生不过是梦中之梦。”这一刻,他顿悟了至高无上的佛法,心中欢喜无比。 冯相正想向金光洞主参问佛法真谛,印证自己的禅悟,可一回头,金光洞主已不见踪影。他环顾四周,只见云雾缭绕着藏宝殿,雾气掩映着回廊。仔细聆听,听不到钟磬的清音;抬头仰望,也不见了峰峦的险峻。玉虚洞府,仿佛远在海上仙山;空寂楼台,好似回归了极乐净土。这一切,就像看完画家僧繇的画作,收起了十二幅丹青图卷,瞬间消失不见。 转眼间,廊殿、洞府、溪山全都没了踪迹,只剩下冯相一人,端坐在后园容膝庵的禅床之上。他感觉口中茶味还带着甘甜,松风仍在耳边回响,鼎中的香烟袅袅升起,座前的花影都还未移动。不过是在禅定的片刻之间,他的“身”却游历了万里之外。冯相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境界清晰,对话分明,完全不像是梦境。他明白,这是在禅静之中,显现出了自己的前世本源。再一算自己的年龄,正好五十六岁,与道童所说玉虚尊者游历人间的年数相符,这才清楚,自己正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从那以后,冯相每次与客人交谈,常常自称“老僧”。三十年后的一天,他毫无病痛地离世,自然又回到了玉虚洞中。有诗为证:“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九到卷三十一 卷二十九 通闺闼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 有诗写道:“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在汉朝以前,选拔人才主要靠推荐和征召,因此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这些名号;对于那些品德高尚、不愿出仕的人,还设有“不求闻达”的科目。这样一来,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人才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才能,天下的人才都能为国家所用。 从唐宋时期开始,科举功名变得尤为重要。虽然有人通过其他途径进入仕途,也能身居高位,但人们普遍认为只有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才是最荣耀的。常常有人因为没有考中科举,宁愿在京城一直考到终老。到了本朝初期,选拔人才采用多种途径并行的方式,很多有名望的大臣并非科举出身,却同样为朝廷建功立业,在青史上留下不朽的名声。谁说只有进士才能成就一番事业呢?然而到了后来,科举功名的地位越发重要。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很难掌握权力;当权者在用人时,如果不是科举出身,就不会给他们好的职位和地方,整体都是这样的用人倾向。遇到非科举出身的人,即便不是通过不正当途径入仕,也往往会被安排到条件艰苦的地方。没过多久,这些人的仕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总之,这类人很难得到重视。所以,即便在其他途径出身的人当中,有不少英雄豪杰,却也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们明白没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就算想做个好官也难以实现,于是志气逐渐消磨,又怎么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呢?相反,那些科举出身的人,就算贪婪如柳下跖,残酷如周兴、来俊臣,一旦被认为不合公道,被考察或参奏而丢官,也总会有人为他们留余地。正所谓“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他们没过多久就能再次获得高官厚禄,重新显贵起来;哪里像科举贡生出身的人,一旦失势就彻底没了机会。 只因为世道如此看重科举,所以一旦考中科举,就仿佛平步青云。但这里又有一件好笑的事:科举出身的人,原本都是穷酸秀才,没有其他出身的人能通过科举入仕。可在他们考中之前,那些普通人根本不会正眼瞧他们。甚至有些富有的亲戚,还会仗着财富欺压他们,对他们态度恶劣。然而一旦这些穷酸秀才金榜题名,这些人又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阿谀奉承,尤其是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反而最积极地讨好。 真的是世间只有科举这件事,能让卑贱的人立刻显贵,贫穷的人瞬间富有;难以化解的冤仇,可以立刻消除;极为艰险的处境,可以马上变得平坦。哪怕做了没有尊严、令人羞耻的事,也能因为科举功名这“一床棉被”遮掩过去。有人可能会问,怎么会这样呢?各位看官,要是不信,就先听我讲一件因权势而发生的好笑之事。 唐朝有个举子叫赵琮,多次跟随考生前往京城参加春季的科举考试,却屡屡落第。他的岳父是钟陵的大将,赵琮家境贫寒,只能依靠岳父生活。岳父家是武将家族,宗族庞大,大家见赵琮是个多年考不中的穷秀才,没有一个不轻视他的。岳父岳母看到别人不把赵琮当回事,自己也觉得没面子,认为女婿不争气、没出息。虽然是自家亲戚,却也越来越嫌弃他,把他当成一个讨人厌的家伙。而且一旦心里有了嫌弃的想法,就越看赵琮越觉得寒酸,不再尊重他。只是不好直接把他赶走,心里却十分不耐烦。赵琮夫妻二人,不仅要看别人的脸色,在父母面前也没少受各种不同的怠慢。可他们没能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忍受,怨自己命不好。 有一天,赵琮又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了。此时家里正值迎春时节,军队里举办盛大宴会,各种表演轮番上阵。唐朝有“春设”的习俗,城里的仕女都会出来观看。大户人家会搭建棚子,在里面摆上酒席,邀请亲戚一同观赏。大将全家都到棚子上去,女眷们各自盛装打扮,相互攀比财富。只有赵娘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她心里也知道自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但大家都去,她也不好独自推脱,只能含羞忍辱,跟在众人后面上了棚子。其他女眷嫌弃她穿着寒酸,担心和她坐在一起会影响整体形象,就用帷屏把她隔开,让她独自坐在一旁,不与大家同席。赵娘子早已习惯被人嫌弃,也有自知之明,只能听任别人安排,默默坐下。 宴会正热闹时,突然一个官吏走到大将面前说:“观察相公特意请将军,马上过去说话。”大将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与民同乐的时候,按说没有政务相关的事,观察相公召见我,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他心里十分害怕,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了观察相公的厅前,只见观察相公手里拿着一卷书,满脸笑容,在厅中问道:“有个叫赵琮的,是您的女婿吗?”大将回答:“正是。”观察说:“恭喜,恭喜!刚刚京城的探子来报,您女婿考中了!”大将还谦虚地说:“恐怕未必有这么好的事。”观察便把手中的书递给大将,说:“这是京城送来的完整榜单,您女婿的名字在上面,您自己看看吧。”大将双手接过,一眼看去,赵琮的名字清晰地写在上面,顿时又惊又喜。他谢别观察,急忙往回跑。远远望见棚子里的家人都在往外面看,大将举起榜单,大声喊道:“赵郎考中了!赵郎考中了!”众人听到,都大吃一惊。转头看向赵娘子时,她还在帷屏外,孤零零地坐着,没什么表情。但她耳朵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暗自庆幸:“总算有这一天!”众亲戚急忙撤掉帷屏,到她面前祝贺:“如今您就是夫人县君了。”大家一起拉她去同席。赵娘子推辞说:“我衣衫破旧,会辱没各位亲戚,不敢去打扰,自己坐着看看就好。”众人听她说出赌气的话,更加不安,一个个赔着笑脸说:“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立刻有人献殷勤,拿出带来备用的衣服给她换上。一人带头后,其他人纷纷效仿,有人摘下簪子,有人取下钗子,还有人拿出花钿、耳坠。转眼间,赵娘子就被打扮得光彩照人,大家还生怕她不满意。这一天,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看春会表演,都围着赵娘子,关注她的反应。赵娘子原本是被冷落的人,只因为丈夫考中科举,一下子就变了待遇。人还是那个人,亲戚也还是那些亲戚,世态炎凉竟到了这种地步! 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作为引子呢?因为有一个人,因感情方面的事陷入困境,就在事情难以解决的时候,突然考中科举。这不仅让他免去了可能面临的麻烦,还让夫妻得以团圆。这正应了我之前说的,做了不光彩的事,却能因为科举功名而掩盖过去。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道来,有诗为证:“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私情败露,官非难了。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出身官宦世家,但家境并不富裕,靠受别人聘请,跟随官员赴任做文书工作,赚取酬金维持生计。他的邻居罗仁卿,原本是普通人家,后来家境逐渐富裕起来。两家在同一天生孩子,张家生了个男孩,取名幼谦;罗家生了个女孩,取名惜惜。孩子们渐渐长大,因为张家办有书馆,罗家就把女儿送到张家的学堂读书。旁人见两个孩子年龄、相貌相当,就开玩笑说:“同一天出生的,应该结成夫妻。”两个孩子心性单纯,听别人这么说,就真的相信了,还私下相互认定对方是自己未来的伴侣,各自写了一张契约,发誓要携手到老。两家父母对此一无所知。 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堂学习了四五年,都十四岁了,开始对男女之情有了懵懂的认知。听到别人说夫妻之间要做的事,他们就商量:“我们既然是夫妻,也学着他们做一做。”两人相互喜欢,又不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没有拒绝。书房前有一棵石榴树,树边有一张石凳,罗惜惜就坐在石凳上,背靠大树,张幼谦便做出亲昵的举动。两个孩子年纪小,并不懂得其中真正的意义,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发现这样做能带来一些特别的感受,就天天如此,乐此不疲。 冬天,私塾先生结束了授课,罗惜惜便回家过年。次年,惜惜已经十五岁,父母觉得她年纪渐长,再去别人家读书多有不便,便不再让她前往张家学堂。张幼谦多次到罗家门口徘徊张望,满心期待能偶遇惜惜。可罗家是富贵人家,深宅大院,惜惜哪能轻易出门?惜惜身边有个丫鬟叫蜚英,以往常伴惜惜往返学堂,负责伏侍。如今惜惜不来读书,蜚英也不再露面,只有早晨出门采花,给惜惜梳妆时,才会踏出家门。 整个冬天,张幼谦对惜惜思念不已,满怀深情写下两首新词,打算等蜚英来时,托她转交给惜惜。这两首词牌名为《一剪梅》 ,词中写道:“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早成双!”写完词后,左等右等,蜚英都没来,他又作了一首诗,诗云:“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刚写完,恰好蜚英到书房来采梅花,张幼谦赶忙折下一枝梅花,连同两首词、一首诗,一并交给蜚英,还悄悄叮嘱道:“这梅花正开得盛,你就借着折花的由头,帮我带个回信。”蜚英点头答应,将东西带给惜惜。惜惜看完,只是默默流泪,本想依照词韵回复,可临近年底,事务繁杂,一直没能写成,最终也没给幼谦回信。 到了第二年,越州太守聘请幼谦的父亲张忠父去做记室,忠父便带着幼谦一同前往,亲自教导他。这一去就是两年,才得以回家。惜惜得知消息后,想起两年前没给幼谦回信,心中愧疚,便悄悄派蜚英送来一个小箱子。幼谦接过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十枚金钱和一粒相思子。他立刻明白这是惜惜暗藏的心意:金钱象征团圆,相思子更是不言而喻。幼谦满心欢喜,对蜚英说:“多谢妹妹费心记挂,不知何时能与惜惜见上一面?”蜚英无奈道:“姐姐出不来,官人也进不去,哪有见面的机会?只能传传消息罢了。”幼谦又作了一首诗,让蜚英带回去当作回函,诗中写道:“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走后,幼谦把金钱系在贴身的汗衫带子上,每当思念惜惜时,就取下来当作卦象占卜,或是当作把玩的物件。一次,被母亲撞见,母亲问道:“这金钱从哪来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见你有过。”幼谦如实相告:“娘,我不敢瞒您,这是之前和我一同在学堂读书的罗氏女送的。”张妈妈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暗自思忖:“儿子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他和罗氏女自幼同窗,至今还互通物件,想必是两情相悦。况且罗氏女在我家时,我看她品德、容貌俱佳,不如请人去提亲,促成这桩美事。” 隔壁有位卖花的杨老妈,常年做媒,和张、罗两家都熟络。张妈妈便把她请到家中,说道:“我家家境贫寒,本不敢高攀富贵人家。但罗氏小娘子自幼和我家小儿同窗,又恰好同日出生,说不定有这份缘分,对方不嫌贫,这婚事或许能成。”杨老妈连忙说:“您这话说的!您家虽说眼下清苦些,到底是官宦世家。罗家虽然现在富足,可也是新近发家。两相比较,反而是您家更有底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说说看!”张妈妈感激道:“那就有劳妈妈多费心了。”幼谦也在一旁偷偷叮嘱杨老妈许多话,托她见到惜惜时,一定要带到。杨老妈一一应下,转身就去了罗家。 罗仁卿夫妇问起杨老妈来意,她笑着说:“我是来给小娘子说媒的。”罗仁卿问:“是哪家的公子?”杨老妈神秘兮兮道:“说起来都不用看生辰八字,那公子和小娘子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罗仁卿恍然:“这么说,是张忠父家的公子?”杨老妈连连点头:“正是!那小公子可是一表人才。”罗仁卿却皱起眉头:“他家世代书香,门第倒是不错,可家境贫寒,全靠常年外出教书维持生计,能有什么大出息?”杨老妈赶忙劝道:“小公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有出头之日。”罗仁卿摇摇头:“如今世道,大家只看眼前,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小公子看着是不错,但功名这事,得看命。要是他家来提亲,除非小公子能科举及第、做官,否则这婚事免谈。”罗妈妈也在一旁附和。杨老妈见状,说道:“依我看,这小公子说不定真有飞黄腾达的那天。”罗仁卿坚定道:“他若真有那本事,我家绝不食言。” 杨老妈又道:“那我先回去给张家回个话,让小公子专心读书,争取早日出人头地。”罗妈妈连连称是。杨老妈又说:“我也去小娘子房里坐坐。”罗妈妈热情道:“正好,去陪小女说说话,喝杯茶。” 杨老妈在罗家轻车熟路,不用人引路,径直来到惜惜房中。惜惜请她坐下,让蜚英端来茶水,问道:“妈妈今日怎么有空来?”杨老妈笑着说:“还不是为了隔壁张家小公子的婚事!小公子托我给你带话,说自小同窗,许久不见,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你。特意请我来向老爷、夫人提亲,让你务必帮忙,促成这桩婚事。”惜惜有些羞涩:“这等大事,自然要听父母的,我一个女儿家,哪好开口?不知方才爹娘是怎么说的?”杨老妈如实相告:“老爷和夫人觉得张家家境差了些,说除非张小公子能考中科举,否则不同意这门亲事。”惜惜认真道:“张家哥哥早晚会有那一天,就怕爹娘等不及,失了这约定。劳烦妈妈转告他,让他好好努力,我定会一心一意等他。” 说完,惜惜偷偷将两个金指环塞给杨老妈,小声说:“以后若有什么话,还请妈妈悄悄告诉我,必有重谢。这事可千万别在我爹娘面前提起。”杨老妈常年做媒拉线,哪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一看双方都有情意,就算媒做不成,日后私下牵线搭桥,也能赚不少好处。再加上收了金指环,立刻满脸堆笑:“小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保准误不了事!” 从罗家出来,杨老妈又回到张家,把罗家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张妈妈。张幼谦听了,冷笑道:“科举及第本就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有何难?这媳妇我娶定了!”杨老妈又说:“罗家小娘子也说,相信官人肯定能有那一天,就怕老爷、夫人等不及,临时变卦。她让我转告,你只管安心努力。”张妈妈也叮嘱儿子:“这姑娘重情重义,你可别辜负了她。”杨老妈还偷偷对幼谦说:“罗家小娘子对你一片痴心,临走前还特意让我给你传信,还送了我两个金指环,真是个贤淑的好姑娘。”幼谦感激道:“以后若有劳烦妈妈的地方,还请不要推辞。”杨老妈满口答应,这才告辞离去。 第二年,张忠父在越州派人回家传话,说要和越州太守一同进京等候新的任命,担心幼谦在家荒废学业,要接他一同前往。无奈之下,幼谦只得再次离家,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 罗仁卿打心底里嫌弃张家贫穷,原本就没打算答应这门亲事。那句“等张家儿子做了官才许婚”,不过是随口一说,做官哪是能说成就成的事?女儿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万一像姜太公那样八十岁才遇上周文王,那女儿岂不要等到成了老婆婆?再加上张家父子总是在外奔波,罗仁卿觉得这桩婚事根本没指望。他哪会在意女儿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时,同村有个姓辛的巨富之家,儿子也十几岁了。听说罗家女儿才貌双全,便托媒人来提亲。罗仁卿见辛家家大业大,心里十分满意。而且张家只是口头提了下亲,自己又没接受过对方任何聘礼,不算失约,自然就把张家的事抛到脑后,一口答应了辛家的婚事。 惜惜得知这个消息,心里苦不堪言。她既不好跟父母吐露自己的心事,只能独自暗暗发愁。她私下对丫鬟蜚英说:“我和张官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又一起读书,谁不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们俩从小感情就好,如今却要我嫁给别人,这怎么能行?还不如早点寻死,倒也干净。只是没来得及见张官人一面,实在放心不下。”蜚英说:“之前张官人也问过我,想和姐姐见一面,可我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作罢。现在张官人不在家,就算他在,你们也不方便见面。”惜惜说:“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和他见上一面,只等他回来就行,你平时多去外面打听打听他的消息。”蜚英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再说张幼谦从京城回来,又是一年过去了。他听说罗惜惜已经接受了辛家的聘礼,而且没见惜惜有任何拒绝的表示,心里愤恨不已:“她父母不同意也就罢了,难道惜惜也这么顺从,连句话都不说?”越想越气,拿起笔写了一首词,词牌名为《长相思》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写完后,他把词揣在袖子里,急忙跑到杨老妈家。 杨老妈把他迎进屋,问道:“官人找我有什么事?”幼谦说:“妈妈知道罗家小娘子已经许配人家了吗?”杨老妈说:“听说了,不过这媒不是我做的。那小娘子对你可上心了,可惜错过了。”幼谦说:“我不怪她父母,只怪那小娘子,为什么听凭父母做主许配他人,也不跟我说一声?”杨老妈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说什么?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你可别错怪了人!”幼谦说:“所以想麻烦妈妈去给她通个信,我写了首词,想问问她的意思,劳烦妈妈帮忙带过去。”说着从袖中拿出词,又把越州太守送的一两银子当作跑腿费,一起递给杨老妈。杨老妈见了银子,就像苍蝇见了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她欣然答应下来。 杨老妈借口卖花,来到罗家,径直走进惜惜的房间。惜惜迎上来,说:“好久没见妈妈来了。”杨老妈说:“平时没啥事,也不好打扰。如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让我转达,所以就来了。”惜惜听说幼谦回来了,忙说:“我正让蜚英打听他的消息,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杨老妈说:“他听说小娘子许了辛家,心里特别难过,托我给你送封信。”说着从袖中拿出信递给惜惜。 惜惜叹了口气,接过信拆开一看,是一首词,忍不住落下泪来:“他错怪我了!”杨老妈说:“我不识字,信上写了些啥?”惜惜说:“他以为我忘了他,可这婚事都是我爹娘做主,我哪能说了算?”杨老妈问:“那小娘子,你打算怎么回应他?”惜惜说:“妈妈,你既然肯帮张郎传信,肯定是受了他的托付,我有句真心话想跟你说,可以吗?”杨老妈说:“去年承蒙小娘子赏赐,到现在都没帮上什么忙,再加上张官人也托付了我,你尽管吩咐,水里来火里去,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照办,保证不会泄露半个字!” 惜惜说:“太感谢妈妈了!我想先请你跟张郎说明我的心意,我之所以一直忍着没反抗,就是因为还没和张郎见上一面。要是能和张郎当面见一次,我就算和他一起死,也不愿嫁给别人,苟且偷生。”杨老妈说:“你的心事我一定带到,可要说见面,实在太难了。你家院子深宅大院的,张官人又不会飞,我也没法把他装在袖子里带进来,怎么才能让你们见面呢?” 惜惜说:“我有个办法,肯定能让张郎进来,只要妈妈帮忙促成,万无一失。我住的卧房在阁楼上,是家里最靠后的地方,和前面隔开了。阁楼下面有扇门,通向后面的小园子。园子周围有矮墙,墙外就是荒地,能通到外面。墙内有四五棵大山茶花树,踩着树枝就能翻墙。麻烦妈妈约张郎在墙外等着,晚上我让丫头从树枝上爬墙出去,把竹梯挂在墙外,张郎顺着梯子翻墙进来,再从山茶花树这边下来,就能到我房间的阁楼上了。妈妈,看在我们俩情深意重的份上,一定要把我的话原原本本传给张郎。”说完,她走到房里,拿出一锭大约四五两重的银子,塞进杨老妈袖中,“给妈妈买点点心吃。”杨老妈假意推辞:“还没帮上什么忙,怎么敢收这么重的礼?但要是不收,又怕小娘子怀疑我不尽心,那我就斗胆收下了。” 杨老妈告别惜惜,回去把惜惜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张幼谦。幼谦得知这个消息,恨不得天马上黑下来。张、罗两家离得不远,幼谦白天先去墙外查看路线,朝墙里望去,果然看到四五棵山茶花树枝伸出墙外,他默默记住位置,只等晚上来赴约。 可等了好久,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竹梯了。一直等到后半夜,打更声响起,他才满心失望地回去。第二晚、第三晚,依旧如此。白白守了三个通宵,都没等到。幼谦心想:“难道是故意耍我?还是中间传话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者是她贪睡,把这事忘了?她哪里知道我在外面守得有多辛苦。”于是,他又写了一首诗:“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写完后,他又来到杨老妈家,托她把诗送给惜惜,并问问失约的原因。原来,罗家因为惜惜能干,家里大小事务都交给她管。那天杨老妈帮着约了幼谦,不巧有个叫捷娘的亲戚来借住,惜惜得陪着她,自然无暇顾及其他;晚上还要留捷娘在房里同住,根本没机会行动。等捷娘离开,杨老妈刚好来送诗。 惜惜看了诗,说:“张郎又错怪我了!”她对杨老妈说:“这三天捷娘在我房里住着,我整夜都没合眼,实在没机会,不是我故意失约。现在捷娘走了,今晚点灯后,让他来吧,肯定不会再误事。”杨老妈把消息带给张幼谦:“前三天没找到机会传话,今晚点灯后准行。” 幼谦等到约定的时间,来到墙外,果然看到有一条竹梯靠在墙边。他满心欢喜,顺着梯子爬上墙头,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蜚英在那里等着。蜚英轻轻咳嗽一声,两人心领神会。幼谦攀着树枝,慢慢下到墙里。蜚英领着他来到阁楼底下,惜惜也在那里等着,两人一见面,便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起登上阁楼。在灯光下,两人看着彼此,都发现对方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这一刻,两人欣喜若狂,异口同声地说:“终于等到今天能见面了!”也顾不上蜚英还在旁边,就紧紧拥抱在一起。蜚英很懂事,拿着灯到阁楼外去了。此时,月光洒进房间,两人依偎在一起,互诉着多年来的思念之情 。 一番相聚后,两人依偎在一起,倾诉着彼此的心事。张幼谦感慨道:“我们现在的欢乐,不过是短暂的时光,将来你终究还是要嫁给别人。”罗惜惜坚定地说:“哥哥还不明白我的心意。自从我被家里许配他人后,早已下定决心,必要寻个解脱之法。只是婚期未到,我只想珍惜与哥哥相处的每一刻。倘若日后真的被迫嫁给别人,我绝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等到那一天,你自会明白我的决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情话绵绵,就这样说了整整一夜。眼看着天快要亮了,惜惜催促幼谦起身,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幼谦急切地问:“那今晚还能见面吗?”惜惜无奈地说:“我家里琐事不断,没办法保证每晚都方便。我想了个办法,给你个暗号。我住的阁楼西边,从墙外远远就能望见。以后要是楼上点起三盏灯,你就把竹梯架好,翻墙进来;要是只看到一盏灯,就说明今晚不行,千万别在外面白等,别再像之前那样空辛苦一场。”两人就此约定好,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幼谦像之前一样,顺着山茶树,收起竹梯翻墙离开。紧接着,蜚英也登上墙头,把竹梯抽了回去,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从那以后,幼谦时常远远眺望惜惜的阁楼。只要看到楼西亮起三盏灯,他就赶忙来到墙下,竹梯早已稳稳地架在那里。两人就这样一次次相聚,享受着难得的时光。有时四五夜连续相聚,即便遇到不方便的时候,最多也就间隔一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正当两人沉浸在幸福之中时,意外发生了。 有位湖北大帅听闻张忠父的才名,诚挚地聘请他担任书记。张忠父辞去了越州太守的幕僚之职,回家收拾行装准备赴任,还打算带着幼谦一起去湖北参加乡试。幼谦得知这个消息,满心都是对惜惜的不舍,烦恼不已,可又无法违抗父亲的安排。他只好将实情告诉惜惜,两人相对痛哭,难舍难分。 惜惜拿出许多金银绸缎,让幼谦当作路费,哭着说:“要是幸运的话,在我嫁人之前你能回来,我们还能再相见。可要是在你回来之前,婚期到了,他们逼我嫁人,我就跳进阁前的井里,与你来世再续姻缘。今生若不能相守,就当是永别了。”两人哭了大半夜,虽然相拥在一起,可心中满是凄凉,再也没有往日的欢愉。临别时,惜惜紧紧拉着幼谦的手,再三叮嘱:“你千万别忘了我们的情意,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早点回来,早一天相见也是好的。”幼谦坚定地说:“不用你说,若不是为了乡试,我肯定找个借口不去了。可现在没办法,这又岂是我的本意?我一有机会就回来,早一天见到你,我心里才能踏实。”两人相拥许久,才含着泪分别。 幼谦跟着父亲前往湖北的路上,一路上触景生情,心中满是对惜惜的思念,自是不必多说。到了湖北,正好赶上考试。幼谦心里暗自想着:“要是能考中功名,说不定我的亲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倾尽毕生所学,完成了文赋。考完后,他找到父亲说:“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想回家看看。”父亲疑惑地说:“为什么不等放榜呢?”幼谦黯然道:“要是没考中,我哪有脸回家?而且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路途又远,不像在越州时,还能经常互通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功名是身外之事,能不能中早就注定了,看榜又有什么用?”在幼谦的再三恳求下,父亲终于答应了他,让他回家。 没过多久,幼谦就回到了家中。原来,辛家已经选好了当年冬天迎娶罗惜惜的日子。惜惜得知后心急如焚,每天都盼着幼谦能回来,眼睛都快望穿了。她不时让蜚英找借口,去幼谦家里打听消息。这天,蜚英打听到幼谦回来了,急忙跑来告诉惜惜。惜惜赶忙说:“你快去约他,今晚一定要见面,还像之前那样让他翻墙进来。我再写首词,你一并带给他。” 蜚英领命而去,刚走到张家门口,就碰上了张幼谦。幼谦惊喜地说:“太好了!我正打算去找杨老妈传话,你就来了。”蜚英说:“我家小姐盼你盼得天天哭,天天让我打听你的消息。今天听说你回来了,立刻让我来约你,今晚照旧从竹梯上进来见面,还有一封信给你。”幼谦拆开一看,是一首《卜算子》词:“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幼谦读完,对蜚英说:“我知道了。”蜚英便回去复命,幼谦则把词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到了晚上,幼谦远远望去,楼西的三盏灯已经亮了起来,他急忙赶到墙下,竹梯果然已经架好。他翻墙进入阁楼,惜惜见到他,仿佛失而复得珍宝一般,紧紧抱住他,嗔怪道:“你可算回来了!现在婚期都定了,就算我们夜夜相见,也只剩两个多月时间了。我只想和你尽情享受剩下的日子,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你年轻有才,前程远大,我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非要拉着你一起赴死。但以后你有了新的伴侣,千万别忘了我!”说着,惜惜忍不住大哭起来。 幼谦也红了眼眶,说:“要死我们一起死,别这么说!自从分别后,我哪一天不想你?所以考完试,我等不及放榜就回来了,只是父亲的安排不好违抗,才晚了几天。是我不好,你别怨我!你送我的新词,我也依韵和一首,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他拿过惜惜的纸笔,写道:“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知道幼谦也是身不由己,便不再埋怨。两人相拥着走进内室,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时光。俗话说“新婚不如远归”,更何况他们知道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每一刻都无比珍贵。两人相互依偎,尽情享受着在一起的时光。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幼谦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他对惜惜说:“我天天晚上来,你又总是早睡晚起,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可怎么办?”惜惜却坚决地说:“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想珍惜当下。就算事情败露,大不了一死,我什么都不怕!” 然而,惜惜的反常还是引起了罗妈妈的注意。她发现女儿白天做事有气无力,总是打哈欠,有时早上起来眼睛还红肿着。罗妈妈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丫头最近不对劲,不会是做了什么事吧?”于是,她决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到女儿房前一探究竟。 夜里,罗妈妈听到女儿阁楼上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心想:“这都这么晚了,难道还在和蜚英说话?就算说话,怎么声音这么小,听不清说什么?”她又仔细听了一会儿,还听到阁楼下有打鼾的声音,心里越发惊讶:“楼上有人说话,楼下有人睡觉,这不就是三个人吗?要是楼下睡的是蜚英,那女儿在和谁说话?这事肯定有蹊跷。”她急忙跑去把这事告诉了丈夫罗仁卿。罗仁卿大吃一惊:“婚期都快到了,可别出什么乱子!”他对妻子说:“别犹豫了,直接上阁楼看看,真相自然就清楚了,阁楼上也没地方躲。” 罗妈妈叫醒两个丫鬟,各自拿着一盏灯,她走在前面,罗仁卿拿着棍棒跟在后面,一行人直奔女儿的房间。到了门口,发现房门紧紧关着。罗妈妈喊道:“蜚英!”蜚英还在熟睡,没有回应。阁楼上的惜惜先听到了动静,她对幼谦说:“娘叫我,肯定是有什么事。”幼谦有些慌张,惜惜安慰道:“别慌,你先躲好,我下去看看。晚上他们一般不会上楼来。”她急忙穿好衣服,下楼去迎接。 幼谦心里忐忑不安,担心事情暴露,也赶紧穿好衣服。可这阁楼里根本没地方可躲,他只好悄悄闪到暗处,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惜惜以为只是母亲一个人来问事情,想着只要把母亲稳住就行。没想到门一开,两盏灯照得屋内亮如白昼,父亲竟然也在,她顿时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母亲抢过丫鬟手中的灯,父亲拿着棍棒,径直朝阁楼上冲来。 惜惜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万念俱灰,转身就朝阁楼外的井边跑去,想要跳井自尽。一个丫鬟见她跑得匆忙,举着灯追过来;另一个没拿灯的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大声喊道:“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蜚英也被惊醒,跑过来看见惜惜正在挣扎,两个丫鬟拼命抱住她。蜚英急忙跑到井栏边,哭喊道:“姐姐,使不得啊!” 暂且按下楼下的混乱不提,且说罗仁卿夫妻登上阁楼,在昏暗的角落里,揪出了躲在那里的张幼谦。罗仁卿怒不可遏,抄起手中的棍棒就要打,罗妈妈急忙举灯上前一照,罗仁卿这才看清,此人竟是世交张忠父的儿子。他暂且停下手,厉声骂道:“你这个小畜生!不知廉耻的东西!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你怎敢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让我家蒙羞!” 张幼谦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着说道:“伯伯,请恕小侄的罪,容我把事情说清楚。我和令爱自幼同日出生,又在同一间学堂读书,彼此心意相通。前年,我家曾托人前来提亲,伯伯当时亲口答应,说‘等我考取功名就许婚’。为了这句承诺,我日夜苦读,满心盼着能成就这段姻缘。谁知府上突然将令爱许配他人,令爱不愿违背初心,才偷偷与我相见。我们早已立下誓言,同生共死。如今事情败露,若令爱因此丧命,我也绝不独活,伯伯要打要罚,小侄绝无二话!” 罗仁卿冷哼一声:“前日确实说过这话,可你何时考中功名了?反倒责怪我家另许他人?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一看就不是能考取功名的料。你犯下的过错不轻,自有王法处置,我也不私下动手。”说罢,一把揪住幼谦的衣领。罗妈妈在阁前听到吵闹声,生怕女儿想不开寻短见,赶忙催促众人下楼。 罗仁卿将张幼谦拖到外面的书房,用绳子捆住,命人严加看守,打算等天亮后送官。他自己则返回内室查看女儿的情况,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女儿披头散发,罗妈妈和丫鬟们正手忙脚乱地围着她。罗仁卿怒喝道:“不争气的东西!随她去罢,拦着做什么!”说着又举起棍棒要打,好在罗妈妈和丫鬟们连拉带拽,将女儿簇拥着上了阁楼,只留下罗仁卿一人在原地。 罗仁卿抬头,看见蜚英还呆呆地站在井栏边,心中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他一把揪住蜚英的头发,将她拽到面前,厉声质问:“肯定是你从中牵线,才闹出这档子事!还不快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开始的?”起初,蜚英还谎称一直在楼下睡觉,对事情一无所知。但在罗仁卿的打骂下,她终于撑不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哽咽着说:“姐姐和张官人常常抱头痛哭,只求能生死相随……”罗仁卿听完,挥手赶走蜚英,心中也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前日就该答应这门婚事。可如今辛家那边已经下了聘,事情变得棘手,看来只能交给官府处理了。” 这一夜,罗家上下闹得鸡犬不宁,不知不觉,天已破晓。人在遇事时,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天也亮得格外早。罗妈妈和丫鬟们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她寻短见。罗仁卿则押着张幼谦,一路来到县衙。 县令升堂,接过罗仁卿的状纸,见是奸情案,又是当场抓获,心知证据确凿。再看状词中提到张幼谦是秀才,便唤他上前问道:“你饱读诗书,应知礼数,为何做出这等败坏风化的事?”张幼谦挺直脊背,朗声道:“大人容禀,此事另有隐情,并非我二人不知检点。”县令眉头一挑:“有何隐情?细细道来。” 张幼谦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小生与罗氏女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幼罗氏女便在我家读书,同窗数载,情投意合,还私下立了婚约,誓要白头偕老。后来,我家托媒提亲,罗家却回复‘需等小生考取功名才肯许婚’。小生随父亲外出求学,两年后归来,却得知罗家背弃承诺,将罗氏女另许他人。罗氏女不愿辜负誓言,打算在出嫁前与我见最后一面,以死明志。只是我们行事不够谨慎,才被抓了现行。如今罗氏女若被逼嫁人,必死无疑;小生既已许下生死之约,也绝不独活。事已至此,小生甘愿伏法。” 县令见张幼谦仪表堂堂,言语恳切,心中暗暗起了恻隐之心,转头问罗仁卿:“他所言属实吗?”罗仁卿哼了一声:“话倒是真的,但做的事终究是错的。”县令想试试张幼谦的才学,命人拿来纸笔:“你既说有情有义,空口无凭,且将事情经过写成供状,呈上来与我看。” 张幼谦接过纸笔,略一思索,便奋笔疾书,片刻间写成一篇供状:“臣闻情之所钟,本是人之常情;坚守道义,又何必畏惧他人闲言!罗氏女与我同年同月而生,同窗共读时,情谊早已超越普通书生之交。我们的相知,并非如司马相如以琴挑卓文君那般轻浮,也不像宋玉因好色而与女子私会。罗家当初承诺,待我科举及第便许婚,如今却食言而肥,另择佳婿,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罗氏女在出嫁前与我相见,只为坚守誓言,这份贞烈不输古代守节女子;我赴约相见,也是为了不负相思之情。如今东窗事发,我甘愿接受惩罚,只求大人怜悯我们的深情,成全这段姻缘。若能如愿,他日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大人恩情。” 县令读完供状,连连赞叹,转头劝罗仁卿:“如此有才情的青年,做你家女婿再好不过。你女儿的事已然发生,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们。”罗仁卿面露难色:“可我家已经收了辛家的聘礼,如今身不由己啊。”县令刚要再劝,却听闻辛家得知此事,也赶来县衙告状,坚持要追究奸情。辛家是县里的大户,与县令平日多有往来,再加上此事辛家占理,县令不好强行干预。他又担心张幼谦被两家私下报复,只好暂且将张幼谦收押入狱,打算传罗氏女到堂,再审个清楚。 另一边,张妈妈早上没见儿子来吃早饭,去书房找也不见人影,正满心疑惑时,杨老妈慌慌张张地跑来:“夫人,大事不好!小官人被罗家以捉奸为由,送进大牢了!”张妈妈脸色瞬间煞白:“难怪他这几天魂不守舍,原来真的闯了祸!”杨老妈急得直搓手:“罗、辛两家财大势大,只怕官府会为难小官人,这可如何是好?”张妈妈定了定神:“我这妇道人家,也做不了什么主,只能让人去湖北告知他父亲,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我就负责给牢里送饭吧。”当下,她叫来一个仆人,写了一封详细的家书,让仆人快马加鞭赶往湖北,向张忠父报信。 此时的张幼谦,被关在阴暗的牢房里,心中满是牵挂:“县令大人看起来有意保全我,但不知那晚惜惜怎么样了,只怕今生再难相见……”正想着,牢头来索要“规矩钱”和“油灯钱”。幸好县令提前打过招呼,牢头们虽不敢动手,但嘴里不干不净,言语间满是刁难。张幼谦本就心事重重,哪受得了这般聒噪?就在他满心烦躁时,突然听到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一群人高声叫嚷着,从牢门直冲进来,整个牢房的人都吓了一跳。 在牢里满心愁绪的张幼谦,突然看到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来。为首的那人肩上插着一面红旗,旗子上挂着铜铃,上面赫然写着“帅府捷报”几个大字。这群人大声叫嚷着:“这里哪一位是张幼谦秀才?”牢里的其他人纷纷指着幼谦说:“这个就是,你们来干什么?” 这些人不由分说,一下子就把幼谦团团围住,喊道:“我们是湖北帅府的,特来报喜,恭喜秀才高中!赶紧写赏钱!”立刻有人掏出纸笔,按住幼谦的手,七嘴八舌地嚷着让他写“五百贯”“三百贯”。幼谦赶忙说道:“先别着急,把榜单拿出来看看,我考中了第几名,再写赏钱也不迟。”报喜的人忙说:“高着呢,高着呢!”随后拿出一张红底的榜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幼谦中了第三名。 幼谦有些无奈地说:“我现在是犯了罪被关在牢里的人,你们为什么不到我家里去报喜,却在这牢里吵吵闹闹?要是知县相公知道了,恐怕不太好吧。”报喜的人解释道:“我们是帅府派来的,听说秀才您在这儿,之前也派人向知县相公禀报过了。这是大喜事,知县相公想必不会怪罪。”幼谦却还是犹豫:“我的性命还不知道会怎样,得等知县相公做主,我现在白白写赏钱又有什么用?” 报喜的人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嚷,牢里其他人也在一旁跟着起哄,整个牢房乱成了一锅粥。突然,只听见一声严厉的喝止声,牢里的人吓得四处乱窜,大声喊道:“知县相公来了!”不一会儿,知县满脸笑容地走进牢房,看到众人还围着幼谦,便大声喝道:“这是在干什么?”报喜的人赶紧说:“正等相公您来呢,张秀才说自己在牢里,不肯写赏钱,要请相公您做主。” 知县笑着说:“别吵了,张秀才高中,本县有专门的公费,赏钱五十贯,到我库房来领。”说完拿过笔写了个字条给他们。众人嫌少,知县又添了十贯,这些人才渐渐散去。 知县把张幼谦请过来,让他换上新的衣巾,施过礼后,又把他请到公厅上,恭喜道:“恭喜高中啊!”幼谦连忙道谢:“小生能侥幸高中,多亏大人庇护,但我犯下的过错更大,还望大人继续保全!”知县摆摆手说:“这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我自会想办法妥善处理。” 当时,县衙正要派人去传罗惜惜到官府对质,还没出发。知县当即写了一张传票,上面写道:“张子新捷,鼓乐送归,罗女免提,侯申州定夺。”写完后,就叫来吏典,让他们准备好花红、鼓乐和马匹。知县敬了幼谦三杯酒,给他披上花红,扶他上马,鼓乐在前开道,一直把他送出了县门。 这边张幼谦在回家的半路上,远远看见前面有两个公差,押着一乘女轿正往县里走,轿子里隐隐传出哭声。这边拿着传票的公差认出来,知道轿子里是罗惜惜,便大声喊道:“不用去了,张秀才高中,不用传她了!”还拿出传票给那边的公差看。 惜惜在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掀开轿帘偷偷一看,只见张幼谦意气风发、满脸笑容地骑在马上迎面而来,心里暗暗欢喜。幼谦也一眼望见了轿中的惜惜,知道她那晚没有寻短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悲伤与喜悦交织在一起。抬着惜惜的轿子转了个方向,正好走到幼谦的马旁边,两人一先一后,一路同行,看起来就像是新郎迎接新娘的花轿一样,只是少了轿上的红绸装饰。一直走到分路的地方,两人才互递眼色,依依不舍地分别。 幼谦回到家,拜见了母亲,赏赐了一路迎送的人,大家这才各自散去。张妈妈拉着儿子的手说:“你这孩子,做了这么不懂事的事,差点把我急死。要不是这次有老天爷庇佑,这事儿可怎么了结?今天报喜的人闯进来,我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找麻烦,吓得我都不知道躲哪儿好。直到后来听清楚是报喜,这才放下心来。我听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来一往的,县太爷怎么就肯放了你呢?” 幼谦便把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孩儿不孝,因为儿女私情闯了祸,还连累母亲受惊。幸亏县里大人有意成全我和惜惜的婚事,只是之前被辛家阻拦。如今我侥幸高中,县里大人特别高兴,这才把我送回来,连罗氏女也不用去官府对质了。孩儿心里想着,说不定不仅能免罪,这婚事还有希望呢。” 张妈妈却有些担忧:“虽然知县相公愿意帮忙,可听说辛家仗着有钱,不肯善罢甘休,还要到上司那里告状,我怕咱们斗不过他们。我一开始就派人去你父亲那里商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幼谦安慰道:“这事儿先看县里把文书报到州里,州里怎么定夺,再做打算,娘您先别太担心。” 不一会儿,邻居们都来道喜,杨老妈也来了,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再说本州的太守升堂办公,收到了湖北帅使的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为张幼谦、罗氏的事情,托他帮忙周全。这封信是张忠父收到家里的信后,央求帅府主人写的,而且就是请张忠父代笔,言辞自然十分恳切。当时帅府权势很大,太守不敢不尽心办事。只是他还不太清楚这件事的详细情况,正等着县宰来询问。 恰巧这一天,本县的申文也送到了。太守看过申文,这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得知张幼谦刚刚高中,就更想帮他一把了。这时,辛家来告状,说:“张幼谦犯了奸情被关在牢里,本县却因为私情擅自放人,不追究他的罪行,这是徇私枉法。” 太守把辛某叫到跟前,耐心劝导:“按你所说,那罗氏已经有了不好的名声,你争她有什么用?就算把她判给你家,你娶了这样的媳妇,也会坏了自家名声。不如让罗家退还你原来的聘礼,你再另娶一个好姑娘,干干净净的,多好?你家又不像罗家已经有了这档子事,何苦为这事儿争得这么厉害?” 辛某听太守说得在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叩头说:“一切听凭相公做主。”太守立刻叫吏典拿来纸笔,让他写了一份情愿退掉罗家亲事的状词,然后发文到本县,让罗仁卿退还辛家的聘礼。辛家见太守这样处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叩头离开了。 太守随后秘密写了一封信,封在公文里,交给县宰,信中说:“张、罗二人是天生的一对,希望你能促成这段姻缘,这是帅府的意思,切勿有误!”县宰收到州里的公文和信后,写了两张名帖,先派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到公厅相见,又派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两人分别出发。 罗仁卿是当地的大富翁,见县官下了名帖相请,哪敢怠慢?急忙换上小帽,穿上大摆褶子,赶到公厅。县宰一心想促成这桩好事,对他十分客气,说:“张幼谦是个难得的好女婿,我之前就劝过你答应这门亲事。如今他已经功成名就,要是你答应了,那可真是一桩美事。” 罗仁卿面露难色:“相公分付,我怎敢不遵从?只是我已经答应了辛家,辛家肯定要娶我女儿,我拿什么理由拒绝他们呢?这事儿实在两难,还请相公体谅。”县宰笑着从州里的公文里拿出辛家退亲的状纸,递给罗仁卿看,说:“辛家已经写了退亲状,现在你可以放心地把女儿嫁给张幼谦了。” 罗仁卿有些疑惑:“辛家怎么就肯写这退亲状呢?”县宰笑道:“你有所不知,这都是州守大人的主意,让辛家写了状纸,好促成你女婿的婚事。”说着,又从袖中拿出太守的信给罗仁卿看。罗仁卿见州、县两级官员都为这事费心,哪敢推辞,只好连连道谢:“儿女的小事,劳烦各位大人费心,我怎敢不从命?” 这时,张幼谦也被请到了。县宰见到他,笑着说:“刚才你岳父已经亲口答应这门亲事了。”接着把太守的信和辛家的退亲状拿给幼谦看,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幼谦喜出望外,不停地道谢。县宰就让幼谦当场拜认了岳父,罗仁卿心里也十分欢喜。 县宰把两人邀请到后堂,摆下酒席款待翁婿二人。罗仁卿一开始还谦让着不敢入席,县宰说:“看在你女婿的面子上,坐一起有何妨!”于是,三人尽兴而散。 幼谦回家后,把父亲如何求湖北帅府帮忙,帅府又如何托太守,太守再安排县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母亲听,张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罗仁卿因为喝了知县的酒,心里也畅快了许多,知道这都是沾了女婿的光,对女婿越发敬重。罗妈妈一向护着女儿,现在又见丈夫说州、县官员都出面做主,女婿又高中了,心里的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第二天,正好是黄道吉日,罗家用杨老妈做媒,说舍不得女儿远嫁,就把张幼谦招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这对新人本就是旧相识,又都经历了那么多惊吓波折,如今终于得以团圆,那份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成亲之后,夫妻俩一起到张家拜见张妈妈。张妈妈看着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心里满是欢喜,还叮嘱道:“州、县相公的大恩大德,你们可不能忘了!既然成了亲,就该去拜谢。”幼谦连忙说:“孩儿正有此意。”于是,他留下惜惜在家陪伴婆婆聊天,张妈妈早就认识这个媳妇,如今更是格外亲热。 幼谦则去拜谢了州、县官员。他回来的时候,州、县官员又派人送来礼物表示祝贺。等这些事情都忙完了,小两口又一起回到了岳父家里。 第二年,张幼谦进京参加会试,一举考中,后来官做到别驾,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有诗为证:“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卷三十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 有诗写道:“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自古以来,人们都相信因果报应,认为做下的冤孽总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地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尤其是杀人这样的重罪,在律法中,杀人偿命是最严格的条款。汉高祖废除秦朝严苛的律法,只留下三条,其中第一条就是“杀人者死”,足见杀人罪行的严重性。 然而在现实中,总有一些人侥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难道就白白送命了吗?于是,就有了阴报的说法。阴报的故事有很多,大多发生在幽冥地府之中,虽然报应丝毫不差,但因为无人亲眼所见,即便有人死而复生讲述经历,那些心狠固执的人也只当作梦话,不肯相信。但还有一类报应,就发生在阳间,是活生生的现世报,这些事迹在史书典籍中都有明确记载,难道还不足以让人相信吗? 接下来,我就先讲几个明明白白的现世报故事。第一个故事出自《唐逸史》:在长安城南,有一位僧人,正午时分出门化斋。他偶然看见桑树上有个女子正在采桑,便双手合十问道:“女菩萨,这附近哪里有虔诚信佛、愿意施舍斋饭的人家?”女子伸手一指说:“往这边走三四里,有个王家,正在设斋,和尚你去了,他们一定会乐意施舍,赶快去吧!” 僧人按照女子指引的方向前去,果然看到一群僧人正准备吃斋,他来得正是时候,众人都很高兴。斋饭结束后,王家老两口见他从远处而来,便问:“师父像是远道而来,是谁指引您到这里的?”僧人说:“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采桑,是她告诉我的。”老两口大惊失色:“我们设斋的事,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三四里外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她一定是个未卜先知的奇人!”于是,他们对僧人说:“麻烦师父带我们去见见这位小娘子。” 老两口跟着僧人来到女子采桑的地方,女子还在树上,一看见王家老两口,立刻跳下树,连桑篮都顾不上拿,撒腿就往前跑。僧人自行离开了,老两口在后面紧追不舍。女子跑回家里,躲进房间,搬来一张床抵住门,怎么都不肯开门。卢母看到老两口追着女儿,很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翁、王母说:“我们今天在家设斋,最后来了个远方的僧人,说是你家小娘子指引他来的。我们做这件事,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不知道小娘子怎么知道的,所以来问问,没别的意思。” 卢母听了,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叫她出来。”她走到门口敲门叫女儿,女儿却坚决不肯出来。卢母大怒:“你这丫头,发什么疯?”女子在房内喊道:“我就是不想见这两个老家伙,又没犯什么错!”卢母说:“邻居家的老人家来看你,你躲着不见,像什么话?”王翁、王母见她躲得这么坚决,越发觉得可疑,在门外苦苦恳求,一定要见她一面。 女子在房内突然大声喝道:“某年某月某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现在在哪里?”王翁、王母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转身离开,头都不敢回,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拼命地逃走了。女子这才打开房门,卢母问:“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母亲,您听我说:我前世曾贩卖胡羊,从夏州来到这老两口家投宿。我们父子三人,都被他们谋财害命,抢走了财物。我前世冤魂不散,就投胎到他们家做儿子,从小聪明过人,他们把我当作珍宝。我十五岁生病,二十岁就死了。他们为我看病买药花的钱,比抢走的财物多出好几倍。每年我的忌日,他们都会设斋供奉,夫妻二人痛哭流涕,流的眼泪都有三石多了。我虽然今生投胎到这里,但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偶然看到僧人化斋,就指了路。这两人是我前世的冤家,我见他们做什么?刚才提起他们心头的旧事,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回去肯定活不了,这冤债也算还完了。” 卢母听了十分惊讶,后来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回到家后,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因为心中有鬼,惊悸成病,没多久就双双去世了。你看这女子,三生经历,一世被害,一世索债,一世证明讨命,是不是很是离奇?我且胡诌一首诗:“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再讲一个两世的故事,出自《夷坚志》:在吴江县二十里外的因渎村,有个富人叫吴泽,曾做过将仕郎,人称吴将仕。他有个儿子,小名叫云郎,从小聪明好学,立志考取进士,还进入了候补名单,父母盼着他早日出人头地。绍兴五年八月,云郎突然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父母悲痛欲绝,不惜花费大量钱财,为他做法事超度。虽然花了很多钱,可他们心里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对儿子的思念与日俱增。 第二年冬天,吴将仕有个弟弟叫吴兹,担任助教,要去洞庭东山的妻子家。船行驶到离目的地还有几里的地方时,突然狂风大作,船无法前行,只好停靠在福善王庙下避风。吴兹上岸散步,看到庙门半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缓步走了出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云郎。吴兹大吃一惊,虽然明知眼前是鬼魂,还是忍不住问:“你父母日夜思念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想见你一面都难,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郎说:“我因为一件事被拘留在这儿,一直在这边作证对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叔叔您帮我给父母带个话,如果他们想见我,必须亲自到这里来,我是没办法回去的。”说完,云郎叹息着离开了。 吴兹得知这个消息,也不去妻子家了,急忙赶回家,把事情告诉了哥哥嫂子。三个人抱头痛哭一场,然后坐上吴兹来时的船,一起来到福善王庙。只见云郎早已站在水边,看到父母,立刻跑过来哭着下拜,详细诉说了自己在阴间受苦的情形。父母正要问他详细情况,倾诉自己的思念之苦,云郎却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竖起,一把抓住父亲的衣服,大喊道:“你害了我的性命,抢走我的钱财,让我含冤受屈四五十年,虽然你花了不少钱超度我,但我的命你必须还!今天我绝不饶你!”说完,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入水中。 吴兹惊慌失措,赶紧叫仆从和船上的人下水营救。太湖边的人大多会游泳,把他们救上岸后,还看到吴将仕不停地指手画脚,像是还在和人争斗,一直到夜里才平静下来。吴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之前云郎说的话,猜到一定有什么隐秘的往事,便去询问哥哥。吴将仕皱着眉头说:“当年壬午年,金兵破城,有个年轻子弟来我家借宿,他带的钱财很多,我见财起意。几个月后,我趁着酒醉把他杀了,抢走了所有财物。我心里一直明白自己背负着冤债,从年轻到老,始终寝食难安。云郎出生在壬午年,一定是那个冤魂转世,今天的报应,已经很明显了。” 从那以后,吴将仕忧心忡忡,吃不下饭,十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儿子,两世轮回,一世被害,一世讨债,化作鬼魂直接讨命,比起前面的故事少了一世,却更加直接。我再胡诌一首诗:“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前面讲的这两件因果报应的奇事,已经足够令人称奇。但世间那些亲身受害,当场化为鬼魂索命的故事,要是挨个讲起来,从大年初一说到除夕之夜,恐怕也说不完。现在,我要开始讲今天的正题了。 可能有人会问,前面讲的不算正题吗?诸位有所不知,先前说的两个故事,主人公或是一世、或是两世轮回,心里清楚记得前世恩怨,所以能够报仇雪恨,这虽然奇特,但还算有迹可循。而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件事,主人公转世之后,全然不记得前世之事,却莫名其妙地认定一个毫无交集的人,非要置其于死地。谁能想到,这两人竟是前世冤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其中的因果报应,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情节之离奇曲折,更是远超想象。且听我慢慢道来。 故事发生在唐朝贞元年间。河朔有一位姓李的书生,年少时就力大过人,仗着一身胆气,喜好行侠仗义。但他不拘小节,常与一群轻薄少年混在一起,成群结队地骑着快马、舞弄刀剑,在深夜的太行山道上来去匆匆,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后来,李家的家境突然好转,李生也彻底改掉了从前的毛病,开始专心读书。他在诗歌创作上颇有天赋,渐渐在当地有了名气,成了人人称赞的才子。凭借着自己的才学,李生在河朔地区一路做官,最后当上了深州录事参军。 李生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又擅长言辞,谈笑间风趣幽默。他对官场事务了如指掌,为人廉洁谨慎,办事精明能干,深受深州太守的赏识与重用。不仅如此,他在击鞠、弹棋、博弈等娱乐活动上也技艺高超,无人能及。而且他酒量惊人,酒品极佳,无论什么宴席,要是少了他,满座宾客都会觉得兴致缺缺。太守对他喜爱有加,几乎到了时刻都离不开他的地步。 当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与李抱真一同击败朱滔,居功自傲。他手握重兵,麾下兵强马壮,行事强横,完全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他管辖下的各州郡太守,个个对他的威严与命令畏惧不已,整日提心吊胆。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受父亲荫庇,被朝廷授予副大使之职。这位年轻的副大使骄横放纵,倚仗父亲的权势,行事狠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有一天,王武俊派儿子王士真到各个属郡巡视。王士真出行的阵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所到之处,声势浩大,仿佛能让天地为之震动。雷霆般的气势,能让流水瞬间结冰,能让山峦为之让路。山林中的虎豹都吓得藏起身形,村庄里的鸡犬也不得安宁。 王士真一路巡视,眼看就要到深州了。深州太守对王武俊本就畏惧万分,如今得知王士真要来,更是一心想着如何讨好这位副大使,好表一番殷勤。太守提前派人仔细打听王士真之前在其他郡县的喜好与忌讳,听说不少太守都因为宴席上的言语、举动不合王士真心意,触怒了他,惹得他很不高兴。 于是,太守精心准备了大量美酒佳肴,还安排了精彩的歌舞表演。太守的妻子、儿女亲自下厨烹饪,太守自己则亲自布置宴席,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等副大使大驾光临。 很快,前方探马来报:“副大使的仪仗队就要到了!”远远望去,但见旌旗遮天蔽日,鼓乐声响彻云霄。士兵们手中的开山斧寒光闪烁,仿佛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流星锤色彩鲜艳,却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铁链哗啦作响,仿佛在等待着倒霉的人撞上来;铜铃叮叮当当,让人听了不寒而栗。所过之处,地上的草都被踏得寸草不生,即便是在睡梦中的人,听了这阵仗也要被吓得心惊胆战。 王士真到达后,太守亲自到郊外迎接,将他安排在当地最大、最豪华的公馆里休息。转眼间,丰盛的酒宴、精美的礼物就送了进来。太守生怕宴会上有人说错话、做错事,惹恼了王士真,便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陪着,没有召集任何一位下属官员或宾客前来赴宴。 王士真见太守准备的酒菜丰盛美味,礼物贵重,又如此谦恭谨慎,宴席上除了太守没有其他人敢随意出现,心里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巡视过的郡县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深州准备得这般周到、严谨。两人饮酒一直到了晚上。 王士真虽然威风八面,但毕竟年纪不大,兴致正高。喝了半天酒,身边只有太守一个人唯唯诺诺地陪着,虽然心里高兴,却总觉得少了些趣味。他对太守说:“多亏您如此热情款待,我今晚本想尽情畅饮一番。可就我们两人对饮,实在有些扫兴。要是能再找一两个人一起喝酒,助助酒兴就好了。” 太守连忙解释道:“我们这偏远小郡,实在没什么有名望的人物。而且大家都惧怕副大使的威严,担心说错话、办错事,冒犯了您,所以我也不敢随便请人来陪您喝酒。” 王士真不以为然地说:“喝酒作乐而已,能有什么妨碍?况且深州这样的大郡,难道会没有擅长饮酒作乐的宾客?你尽管召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不然,光我们两个喝酒,就算宴席再丰盛,也总觉得不尽兴。” 太守听王士真这么说,心想:“一般人做事莽撞,万一惹得副大使不高兴,可就麻烦了。难得副大使有兴致,要是请个不投缘的人,弄出什么乱子来可怎么办?要说这深州城内,只有李参军风流潇洒、举止文雅,而且为人谨慎,又擅长言谈,多才多艺,酒量也很好。除了他,恐怕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请他来我也能放心些,换作别人肯定不行。” 思索再三,太守才对王士真说道:“我们这里确实没什么风雅之人能陪副大使饮酒。不过,录事参军李某酒量不错,性格也很开朗。而且他擅长说笑,各种技艺也十分精通。或许可以让他来陪您坐坐,多少能增添一些雅兴。但不知副大使意下如何,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定夺。” 王士真说:“既然是您推荐的,想必是个不错的人,那就叫他来看看吧。”太守立刻吩咐随从:“快去请李参军来!” 诸位试想,如果当时有人也在深州,正好和李参军住在一起,又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一定会冲上去拦住他,劝他别去赴这场如同“吕太后筵席”般危险的酒宴,叫他千万不要去。可李参军接到召唤后,虽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这毕竟是副大使的命令,又是太守亲自相邀,摆明了是抬举他,他又怎么敢不来呢? 殊不知,这一去,就如同猪羊走进屠户家,一步一步迈向了死路。或许有人会说,不就是叫他去陪酒吗?李参军是个擅长应酬的人,难道会因为说错话得罪了王士真,才惹来杀身之祸? 诸位有所不知,如果真是因为言语冲撞而惹祸,那还算平常,没什么稀奇的。可这件事奇怪就奇怪在,李参军一句话都没说,就白白丢了性命,这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且听我继续讲下去,大家就明白了。 不一会儿,李参军应命前来。他走进厅堂,见到王士真便恭敬地行拜礼。拜完抬起头来,王士真只看了他一眼,突然勃然大怒。既然已经把人召来了,王士真还是让他坐下了。李参军满心恐惧,勉强坐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恭谨,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王士真越看李参军,心里越发不快。只见他挽起袖子,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不说话,一副怒气冲冲、随时要找事发作的样子,和刚入座时简直判若两人。 太守见状,惊慌失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偷偷看向李参军。只见李参军脸色苍白如土,冷汗不停地往下流,身体抖得坐都坐不稳,连手中的杯盘都跟着颤抖,差点掉在地上。 太守恨不得自己能替下李参军,说上几句话,让王士真消消气,可眼前的两人,一个像被鬼迷了心窍,一个像丢了魂魄。平日里风流潇洒、谈笑风生的李参军,此刻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僵在那里,抖个不停,比泥塑木雕的人偶还不如。 满堂伺候的仆人也都慌了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张地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没过多久,王士真似乎忍耐到了极限,突然大喝一声:“左右何在?”左右侍从如同听到惊雷一般,齐声应道:“在!”王士真下令:“把李参军给我拿下!”侍从们立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李参军从座位上揪了下来。王士真又说:“先关进郡里的大牢!”侍从们拉着李参军的衣袖,将他押进了监狱,随后回来复命。 王士真冷笑了两声,转眼间又恢复了之前高兴的样子,继续喝酒作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解释为什么要抓李参军。太守吓得也不敢多问,只能战战兢兢地陪着他,直到酒宴结束,天已经大亮了。 这一场变故,可把太守吓得不轻。他既担心因此触怒王士真,连累自己官位不保,又实在想不明白李参军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副大使。毕竟,李参军从始至终都规规矩矩,没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太守把身边伺候的人都叫来,挨个询问:“你们当时都在旁边,仔细想想,看出什么破绽没有?”侍从们纷纷摇头:“李参军一句话都没说,能有什么地方冒犯副大使?我们也都觉得奇怪,而且李参军不知怎么回事,从一露面就惊恐万分,浑身抖个不停。” 太守寻思着:“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去问李参军,说不定他自己知道哪里冲撞了副大使,所以才先慌了神。”于是,太守悄悄派了个心腹侍从,到狱中去传话。侍从对李参军说:“昨天的事,参军表现得很恭敬,也没说什么话,按理说不该触怒副大使。您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火,还把您关起来吗?” 李参军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都不肯说。侍从无奈,回去向太守禀报:“李参军不肯开口,只是哭。”太守更加疑惑了:“他平日里那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像丢了魂似的?实在让人想不通。”没办法,太守只好亲自到狱中询问。 李参军见到太守,想到往日的知遇之恩,哭得更伤心了。太守赶忙问他缘由。李参军沉默许久,长叹一声,擦着眼泪说道:“多谢大人关心,我有件事,不敢隐瞒。以前总觉得佛家说的现世报是骗人的,今天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假。” 太守忙问:“怎么回事?”李参军接着说:“大人别吃惊,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年轻时家里穷,为了生计,仗着自己有点力气,总和一些所谓的侠士、剑客混在一起,常常抢夺乡亲们的财物。那时我经常骑马挎弓,在太行山上往来,专挑落单的行人下手。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少年,他手里拿着皮鞭,赶着一头健壮的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口袋。我看那口袋沉甸甸的,就一路跟着他。走到一个山坳,四周都是万丈悬崖,眼看天色渐晚,路上又没有其他人,我一狠心,把他推下了悬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赶忙拉着骡子跑回家,打开口袋一看,里面有一百多匹绸缎。从那以后,我家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后来我心里愧疚,觉得自己做的事不对,就折断弓箭,不再做坏事,专心读书,才有了今天的官职。从那件事到现在,整整二十六年了。昨天大人召我去陪王副大使喝酒,刚开始接到通知,我心里就莫名地心慌,可又觉得应该没什么事,就没敢推辞。 等我到了宴席上,在灯光下一看王副大使的样子,一下子就惊呆了——他分明就是当年我推下悬崖的那个少年,相貌一模一样!我一拜下去,整个人就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冤孽找上门来了,今天肯定是活不成了,只能等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幸亏大人您一向看重我,我不敢隐瞒,如今大难临头,只求大人能在我死后,帮忙安葬,别让我的尸体曝露荒野,我就感激不尽了。”说完,李参军又痛哭起来。 太守听了,也觉得十分凄惨。可他想救李参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心里暗想:“既然有这样的冤孽,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他将信将疑,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守派人悄悄盯着王士真的动静,只要他一起身,就马上来报。太守心里七上八下,还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等副大使酒醒了,就把这事忘了。”没过多久,有人来报:“副大使睡醒了,把左右叫进去,不知道在吩咐什么。”太守赶忙让人再去打听。 只见王士真刚一起床就问:“昨晚那个李某关在哪里?”左右回答:“在郡里的大牢。”王士真立刻大怒:“这贼还活着?快去把他的头砍来!”左右不敢耽搁,赶忙来禀报太守,早有打探消息的人飞奔着把消息传了过来。 太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哀叹道:“虽然这是他的冤孽,但也是我昨天不该举荐他,害了他的性命啊!”他满心不忍,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右去狱中砍下了李参军的头颅。可怜李参军一世声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左右把李参军的头颅献给王士真查验。王士真反复端详,看了又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喝了一声:“拿走!” 王士真梳洗完毕,太守强作镇定地进来拜见。虽然心里还想着李参军的事,但脸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请王士真到郡斋赴宴,奉承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王士真心情大好,对太守比昨天还要亲切。 太守几次想开口问李参军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看王士真心情特别好,太守才上前请罪:“有句话,我斗胆想问副大使。希望您大人大量,别怪罪我唐突,我才敢说。”王士真说:“你对我这么周到,我们相处得也很愉快,有话直说,不用忌讳。” 太守说:“我没什么本事,侥幸做了这个太守。副大使您来到这里,视察政务,还宽宏大量不怪罪我们,这份恩情如同天地一般。昨天您让我找个人陪酒,我们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宾客。我想着李某酒量不错,就把他叫来了。没想到他不知轻重,不懂礼数,冒犯了您,这都是我的过错。如今您已经处置了他,他罪有应得。但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希望您能说清楚,好让我以后也能吸取教训,告诉其他人该怎么侍奉上级,避免再犯错。” 王士真笑着说:“李某也没什么罪过,只是我一看见他,心里就莫名地火大,非杀了他不可。现在杀了他,我心里才舒坦,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别多想了,只管喝酒吧,别再提他了。” 宴席结束,王士真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又到其他郡县去了。他这一趟,别的没干,单单要了李参军的命。 太守见他走了,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可一想到平白无故害了李参军,他就觉得愧疚,有苦说不出。太守想起李参军在狱中的话,暗中打听王士真的年纪,巧得很,正好二十六岁,这不就是当年太行山那个少年被杀的年头吗?真是冤家路窄,时隔二十六年,一命抵了一命。而且这其中的缘由,只有李参军自己清楚,就连来讨命的王士真,都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想杀了他,更别说旁人了。 太守越想越觉得离奇,好几天都坐立不安。念及往日和李参军的情分,又觉得是自己举荐才害了他,太守便拿出自己的钱,厚葬了李参军。此后,他常拿这件事劝诫别人,告诉大家千万不要做不义之事。有诗为证:“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卷三十一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 有诗写道:“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可见,天命向来自有其定数,绝不容许奸邪之术肆意横行。历史上,像黄巾起义的张角等人,妄图凭借邪术扰乱天下,最终也未能真正夺得天下。 故事发生在唐朝乾符年间,上党铜鞮县山村中有个樵夫,名叫侯元。他家境贫寒,平日里靠着砍柴卖钱维持生计。己亥年的一天,侯元在县西北的山中砍柴归来,走到一处谷口时,感到十分疲惫,便停下来休息。谷口旁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高耸巍峨,足有几间屋子那么大。 侯元望着大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叹息声刚落,只见那大石突然“砉然”一声,像门一样豁然洞开,里面走出一位老叟。老叟身着羽衣,头戴乌帽,胡须头发白如霜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侯元又惊又怕,急忙起身,上前恭敬地行拜礼。 老叟开口说道:“我乃神君。你为何如此辛苦劳作?若肯学习我的法术,自能获得财富,可随我来!”说完,老叟转身又走进洞中,侯元连忙跟了上去。走了几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朗之境。一路上,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修长的竹子、高大的松树挺拔而立;远处还有碧色栏杆环绕的朱门,层层叠叠的高楼亭榭。 老叟带着侯元来到别院的小亭子,让他坐下。两个童子端来食物请他食用,吃完后,又引他到侧室,备好热水让他沐浴,并拿来一套崭新的衣服。侯元穿戴整齐后,再次被引到亭上。老叟命童子在地上设下席位,让侯元跪下,随后传授给他数万言的秘诀,这些秘诀大多是变化身形、隐藏踪迹的隐秘法术。 侯元生性憨厚愚钝,但此时听了老叟传授的法术,竟然过耳不忘。老叟告诫他说:“你有些许福分,本该在我的法术中有所成就,但你面上还带有败落之气,日后行事务必谨慎。若妄图谋划不轨之事,必将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你先回去练习法术,若想见我,只要诚心叩击这块大石,自会有人开门与你相见。”侯元拜谢后离去,老叟让一个童子将他送出洞门。 等侯元出来后,却发现刚刚的洞穴不见了,眼前依旧只是一块大石,就连他砍柴的工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家中,父母兄弟见了他又惊又喜,说道:“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我们还以为你被虎狼吃了,幸好你还活着!”其实,侯元在洞中仅仅待了一天。家人见他穿着华丽整洁,整个人神采飞扬,便不停地追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侯元知道瞒不住,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随后,他进入静堂,将老叟所传授的法术认真练习。不到一个月,他就将法术修炼成功,不仅能够变化各种事物,还能召唤鬼魁。只要对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这些东西便能化作步兵、骑兵、铠甲、兵器。 侯元神通广大的消息传开后,许多人慕名前来追随他。他招收了不少乡里勇猛剽悍的少年作为将卒,每次出行时,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看上去宛如一个小国的诸侯。他自称“贤圣”,还设立了各种官爵,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将军”等名号。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盛装打扮,前往拜见神君。神君每次见到他,都会告诫道:“切勿轻易起兵,若真想有所行动,必须等待天时。”侯元总是恭敬地应承下来。 到了庚子年,侯元聚集的兵力已经有数千人。县里担心他凭借妖术生出事端,便向上党节度使高公禀报了他的所作所为。高公下令潞州郡将带兵前去讨伐。侯元得知消息后,立即前往神君处询问应对之策。神君说:“我之前就告诫过你,此时应当偃旗息鼓,按兵不动。他们见我们不与他们交战,必定不会贸然进攻。切记,千万不可与他们交战!” 侯元嘴上虽然答应着,但心里却并不服气。他暗自思忖:“凭借我的奇术,制服他们绰绰有余。况且这是第一次面对敌人,如果连这点小敌都无法抵挡,日后若有大敌来犯,又该如何是好?而且众人见我如此怯懦,必定不会再信服我,我又该如何树立威信?” 回到营地后,侯元没有听从神君的劝告,而是命令手下整顿兵马,严阵以待。当晚,潞州的军队在距离侯元营地三十里的地方,占据险要地势扎下营寨。侯元施展法术,潞州的士兵远远望去,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步兵、骑兵、兵器和铠甲,心中不禁有些胆怯。 第二天,潞州的军队列成方阵前来进攻。侯元率领一千多人,直接冲入敌阵,攻势锐不可当,潞州的军队稍稍后退。侯元自恃法术高强,觉得无人能敌,便让人拿酒来,想借此壮大军威。然而,他的手下大多是未经正规训练、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毫无纪律可言。侯元一个人喝酒,其他人也跟着乱作一团。 潞州的军队见状,趁着混乱发动大队人马进攻。侯元的手下四下逃散,最后只剩下侯元一个人。此时他酒意上头,急切之间竟然念不出咒语,当场被擒获。他被押解到上党,关进潞州府的监狱,戴上沉重的枷锁,周围有重兵严密看守。 第二天早上,看守的人查看枷锁时,发现里面只剩下一个灯台,侯元早已不见踪影。原来,他连夜施展法术逃脱,逃回铜鞮,径直来到大石旁,向神君谢罪。神君见状,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蠢材!不听我的话,今日虽然侥幸逃脱,但终究难逃刑罚,你不再是我的徒弟!”说完,神君拂袖转身进入洞中,洞门随即关闭,又变回了一块大石。 侯元后悔莫及,他虚心地再次叩击大石,洞门却再也没有打开。从这以后,侯元心中所记的符咒渐渐开始遗忘,即便记得的,施展起来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灵验。然而,之前追随他的那些党羽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依旧聚集在一起,还推举他为首领。 侯元自恃人多势众,这年秋天,他率领众人在并州大谷一带进行劫掠。或许是他的劫数已到,恰好并州的将校偶然率领兵马路过此地,得知情况后,迅速将他们重重包围。侯元陷入绝境,拼命施展符咒,却毫无效果,最终在阵前被斩杀,他的党羽也随之作鸟兽散。由此可见,违背神君的告诫,果然没有好下场。 自古以来,叛逆谋反之事为天道所不容。倘若习得道术之人能够辅佐朝廷,如汉代的张良、唐代的陆贽那样,必定能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但若是心生私念,企图起兵谋反,从古至今,还没有凭借妖术成功的先例。像张角、徵侧、徵贰、孙恩、卢循等人,虽然也得到了天赐的兵法和法术,最终还是落得个失败身亡的下场。所以《平妖传》中也警示人们,在白猿洞天书的后面,着重告诫不可谋反。就如同侯元,如果当初听从神君的嘱咐,日后必定会有好的结局,可惜他一意孤行,最终害了自己。 这些道理原本十分明白,可偏偏有些愚昧之人,身处太平盛世,却要追随白莲教,到处聚众叛乱,即便身死也毫无怨言,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接下来,我再给大家讲一个因得到妖书而聚众叛乱,最终被杀的故事。有诗为证:“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故事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名叫唐赛儿。她的母亲年轻时,曾梦见神人捧着一个金盒,盒中有一颗灵药,神人让她吞下。不久后,她便怀孕生下了唐赛儿。唐赛儿自幼聪慧伶俐,识得一些字,容貌秀丽。小时候,她常常剪纸做成人马,玩打仗的游戏。 长大后,唐赛儿嫁给了本镇石城街的王元椿。王元椿精通骑马射箭,武艺高强,家境也颇为富裕。自从娶了唐赛儿后,他整日贪恋女色,饮酒作乐,还时常与唐赛儿谈论弓箭刀法,唐赛儿也乐于学习并练习这些武艺。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几年过去,家中的钱财被消耗殆尽,家境逐渐衰落,连衣食都难以维持。一天,唐赛儿对丈夫说:“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不如把后面的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做些正当的营生赚钱,这样不好吗?”王元椿听了,说道:“贤妻怎么不早说?今天天色晚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元椿写好卖梨园的契约,请来李媒婆做中间人,将梨园卖给了本地财主贾包,换得二十多两银子。随后,他前往青州镇上,买了一匹跑得又快又好的马回来,家中原有的弓箭腰刀也还在。 选了个好日子,王元椿打扮成马快手的模样,与唐赛儿告别,说:“我去去就回。”唐赛儿叮嘱道:“路上保重。”王元椿说了声“但愿一切顺利”,飞身上马,扬鞭一挥,那马便像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他来到酸枣林,这里位于琅琊后山,只有中间一条路,一旦被人堵住,插翅也难飞。王元椿只知道这条路上容易打劫过往行人,却没料到,走这条路的人也都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又怎会轻易让他抢走财物 。 王元椿此番出门,仿佛是命中注定要遭厄运。他远远望见前方一群行人,看他们携带的褡裢鼓鼓囊囊,料想其中必定有不少财物,心中暗自窃喜:“这回可算交上好运了!”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在这群人前后左右来回奔窜,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拉开弓箭,“嗖”的一箭朝着人群射去。 这群客人中有个叫孟德的,眼尖得很,早在王元椿纵马靠近时就做好了防备。他眼疾手快,举起弓梢一拨,箭矢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王元椿见第一箭没射中,赶忙勒住马,紧接着又射出第二箭。孟德依旧轻松地将箭拨开,大声喊道:“朋友,我也回敬你一箭!”说罢,他将弓虚拉一下,却并未真的放箭。 王元椿只听见弓弦声响,却不见箭矢飞来,心中暗想:“这家伙看来不怎么会骑马射箭,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顿时放松了警惕,只留了五分防备,慢悠悠地驱马靠近。孟德见状,又虚拉弓弦,大声喊道:“看箭!”依旧没有射出箭。王元椿见始终没有箭来,笃定对方根本不会射箭,便放心大胆地追了上去。 殊不知,孟德每次虚拉弓弦时,早已暗中搭上箭矢。就在王元椿靠近的瞬间,孟德瞅准时机,一箭射出,箭矢直直地朝着王元椿面门飞去。说时迟那时快,王元椿刚抬头,箭矢便“噗”地一声射中他的面门,从脑后穿了出来。他顿时翻身跌下马来。孟德快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王元椿的喉咙狠狠刺了几刀,转眼间,王元椿便没了气息。有诗叹道:“剑光动处悲流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 孟德对同行的五六个伙伴说:“这家伙看来也是刚出来干这行,还没捞到好处呢。咱们别耽搁,赶紧赶路吧。”众人商议一番后,便离开了现场。 另一边,唐赛儿从白天等到天色渐晚,始终不见王元椿归来,心中满是担忧,暗自思忖:“夫君也太不会办事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莫不是生意不顺,真叫人放心不下。”等到夜里一二更,依旧不见丈夫踪影,她无奈之下,只好关上门,和衣躺在床上,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王元椿还是没有回来。 唐赛儿正心急如焚、六神无主时,忽听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酸枣林那边杀了个兵快手!”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慌,赶忙跑到隔壁卖豆腐的沈印时老两口那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沈印时听罢,连忙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能把实情告诉别人!大郎生前本是正经人家出身,又不常干这种勾当,如今也没有确凿的赃物证据。你就说因为没了生计,前些天卖了梨园换钱,买了马想去青州镇上做点买卖,身上就带了五六钱盘缠,再无其他财物。咱们先去酸枣林看个真切,然后再去见知县大人。” 唐赛儿觉得有理,便和沈印时一同赶到酸枣林。看到王元椿的尸首,唐赛儿顿时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惊动了当地的里甲等人,众人了解情况后,便陪着唐赛儿一行人来到莱阳县衙,面见史知县。唐赛儿按照沈印时教的话,向知县陈述了一遍。史知县听罢说道:“想必是遇到强盗,劫了银子和马跑了。你先回去安葬丈夫,我自会派人去追捕强盗,要是抓到了,马和银子都会还给你。” 唐赛儿和里甲等人拜谢过史知县,回到家中,愁眉苦脸地对沈印时老两口说:“多亏干爷干娘出主意,好歹把事情瞒过去了。可现在没钱置办棺椁衣衾,这可怎么办才好?”沈印时想了想说:“大娘子,后面的园子既然卖给贾家了,不如把前面的房子抵押给他,换些银子来安葬大郎,他应该不会推辞。” 唐赛儿听后,便请沈公沈婆陪着,来到贾家。她一边哭,一边把眼下的难处说给贾包听。贾包见她可怜,也同情王元椿命薄,便说道:“房子你先住着,我给你两担饭米、五两银子,等你卖了房子再还我。”唐赛儿拿到银米后,急忙买了口棺木,又置办了些衣物,赶到酸枣林将王元椿入殓,随后送到祖坟安葬。她准备好羹饭,等匠人将坟墓修缮好后,才匆匆往家赶,此时天色又已昏暗。 唐赛儿与沈公沈婆三人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片树林中的古墓旁时,突然有一道白光从地下射出。正值黄昏,这道白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沈婆更是直接瘫倒在地,不停地哆嗦,唐赛儿和沈公强忍着恐惧,壮着胆子走到古墓前查看。 唐赛儿发现白光正是从地下射出,她拿起一根竹杖,朝着发光处用力一戳,只听“咔嚓”一声,原本坚硬的土地竟像虚空一般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借着白光,唐赛儿看到石匣里有一口宝剑、一副盔甲,她让沈公将这些东西拿出来,随后扶着沈婆回到家中。 到家后,他们点上灯火,打开石匣仔细查看,发现里面除了宝剑、盔甲,还有一本抄写的天书。沈公沈婆不识字,疑惑地说:“这东西有啥用?”唐赛儿定睛一看,天书卷面上写着《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边还有一首诗:“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儿戏九坏丹,收拾朝天阙。” 唐赛儿虽然识字,但一时之间也不明白诗中含义。沈公老两口奔波劳累了一天,实在撑不住,便与唐赛儿道别,回家休息了。唐赛儿关好门躺下,刚一合眼,就梦见一位道士对她说:“上帝特派我来教你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你我宿缘未了,我将辅佐你成为女主。”醒来后,她还能闻到阵阵馥郁的香气,梦中的情景也记得十分清晰。 第二天,唐赛儿找到沈公夫妻,将夜里的梦境详细说了一遍,还说道:“前日刚得了天书,紧接着就做了这样的梦,真是太奇怪了!”沈公也惊叹道:“这事儿也太蹊跷了!” 说来也巧,唐赛儿和沈公说话时,隔壁玄武庙的道士何正寅正在邻居家诵经,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何正寅顿时起了坏心思,平日里他路过时,就曾见过唐赛儿,见她容貌出众,早就动了心思。如今听到这番话,他盘算着要借此机会骗唐赛儿。 何正寅知道唐赛儿与沈家公婆往来密切,为了不引起怀疑,故意绕了个大圈子,从另一条路回到玄武庙。他独自坐在庙中,心中暗想:“若能成为帝王,那可非同小可。只要能把这妇人哄到手,就算付出性命也值了。” 当晚,何正寅置办了一桌好酒好菜,将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叫来一同饮酒。何正寅家境殷实,平日里总是故作高深,今晚却如此热情相待,四人心中不免起疑,齐声说道:“师傅若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正寅见四人表态,便将唐赛儿的事情悄悄说了出来:“我需要你们帮我办成这件事,只要事情成了,我必定不会亏待你们。”四人听后,纷纷点头应允,当晚众人尽兴而散。 第二天,何正寅早早起身,梳洗打扮一番,将自己捯饬得和唐赛儿梦中见到的道士一模一样,衣冠楚楚,风度翩翩。有诗形容他此时的装扮:“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唐赛儿家门口,轻轻咳嗽一声,喊道:“有人在家吗?”只见布帘内走出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妇人,正是唐赛儿。何正寅见到她,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说道:“贫道乃玄武殿道士何正寅。昨夜,玄帝托梦给我,说此地有位唐姓女子,命中注定要成为女主,命我前来辅佐,还让我为你讲解天书,共成大事。” 唐赛儿听了这番话,心中大为震动。一来何正寅所说与自己的梦境相符;二来他的装扮也和梦中道士别无二致;三来何正寅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唐赛儿心中也颇有好感,当下说道:“师傅真乃神人!前日我送丧回来,确实挖到一个石匣,里面有盔甲、宝剑和天书,只是我看不懂,还望师傅指点。师傅快请进!”说着,唐赛儿将何正寅引到草堂坐下,又亲自去请沈婆前来作陪。 随后,唐赛儿急忙来到厨房,泡了三盏香茗,用托盘端了出来。何正寅见唐赛儿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不禁心头一动,说道:“怎能劳烦女主亲自端茶!”唐赛儿叹了口气说:“家中落魄,丫鬟仆人都走光了,实在无人可用。”何正寅赶忙说:“若需要人手,我派两个小厮来伺候,再帮你找几个得力的女子。”他瞥见一旁的沈婆,心中暗想:“世上的老婆子没有不爱钱财的,给她些好处,不愁她不帮我。” 想到这儿,何正寅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给唐赛儿,说道:“麻烦干爷干娘尽快帮忙找个女子,要是钱不够,我明天再送些来。只要人好,别在意银子。”唐赛儿推辞道:“不用这么麻烦。”沈婆却在一旁说道:“赛娘,你先收下,我这就去办。”唐赛儿见推辞不过,便收下银子,转身到里屋点了炷香,取出天书,递给何正寅查看。只见那书上皆是金书玉篆,记载着各种兵法谋略 。 何正寅自幼研习科举课业,对文辞义理颇为精通。他看了天书卷首的那首诗,心中突然有了想法,便问唐赛儿:“女主可解得这首诗的含义?”唐赛儿摇摇头:“不晓得。”何正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唐唐女帝州’,这头一个字便是‘唐’;下边两句诗,开头两字合起来正是女主的名字;最后一句开头是‘收’字,意思是一旦有所行动,就能成就大事。” 唐赛儿被何正寅这么一解读,顿时心痒难耐,急切地说道:“还望师傅多多扶持,若真能成事,我定当铭记大恩!”何正寅连忙回应:“该是我仰仗女主提携,怎能这么说!”他接着又道:“这天书里的法术非同寻常,能飞沙走石、驱赶虎豹、变化人马。若是白日里演练,难免会被人察觉,而且我身为出家人,频繁往来也多有不便。不如我夜间扮作寻常人前来,等天亮再回庙里。等咱们把法术练得炉火纯青,还怕什么?”唐赛儿转头看向沈婆,说道:“师傅所言极是。”她本就对此事满怀期待,此刻更是迫不及待,说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吧!”何正寅应道:“小道回庙里准备一下,晚上准时来。”唐赛儿和沈婆将他送到门口,唐赛儿还再三叮嘱:“晚上就等您了,可别误事!” 何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们说:“事情有六七分把握了,今晚就能有个结果。董天然、王小玉,你俩一会儿扮成家仆的样子过去,务必小心谨慎,随机应变。”说着,他掏出十来两碎银子分给两人。二人满心欢喜,赶忙回去收拾衣物行李,先行前往唐赛儿家。 到了王家门口,二人喊道:“有人在吗?”唐赛儿一听就知道是何正寅派来的,便说:“快进来。”两人进到堂屋,放下担子,就给唐赛儿跪下,说道:“董天然、王小玉给奶奶磕头。”唐赛儿见二人做事机灵,模样也清秀,心里很是喜欢,连忙说道:“哎哟,不用这样!你们既是何师傅派来的,以后就是自家人。”她领着二人到厨房旁的小屋,帮忙打扫床铺。 董天然拿了个篮子,用自己的碎银子去集市上采购,不多时便带回鸡鹅鱼肉、新鲜果子和点心。唐赛儿见他买了这么多东西,说道:“在我这儿,怎么能让你们破费?这多不好意思!”天然连忙说:“小事一桩,是师傅吩咐的。”他又去打了酒回来,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要油酱、找柴火,嘴里“奶奶”长“奶奶”短,没让唐赛儿操一点心。 天色渐晚,何正寅换上儒生头巾和便服,扮成普通人模样,先到沈婆家里,邀请老两口吃晚饭。席间,他掏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沈公,说道:“往后还请老爹老娘多照应,日后必有重谢。”沈公沈婆心里明白:“这道士行为古怪,多半是看上赛儿了,想让我们帮忙牵线搭桥。这妇人平日里也爱招摇,说不定早就有意。我们要是不答应,他俩夜里单独相处,也会生出事来。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赚些银子。” 于是,夫妻二人回道:“师傅放心!赛娘没了丈夫,又没个亲人,我们跟她最是亲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可别忘了我们老两口就行。”何正寅当即对天发誓。三人一同来到唐赛儿家,此时已是黄昏。他们关上门,在堂屋坐下。唐赛儿亲自作陪,董天然、王小玉忙着摆放酒菜、烫酒。何正寅请沈公坐主客位,沈婆和唐赛儿坐主位,自己则在一旁相陪。沈公推辞,何正寅执意相邀,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酒桌上,沈公沈婆你一言我一语,尽说何正寅的好话,还时不时夹杂些调侃打趣的话,想借此撺掇唐赛儿。唐赛儿只是默不作声。何正寅心里盘算:“光这样可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事情有个突破。” 这天正是十五六,月色皎洁,明亮得如同白昼。何正寅见状,说道:“月色正好,出去走走再回来。”沈公等人都跟着到屋外赏月。何正寅趁机走到女墙边月光下,假装解手,有意显露自己的身体特征。唐赛儿在暗处看得真切,看到何正寅的身体特征颇为突出,心中泛起波澜。自从丈夫死后,她独居许久,此刻不禁有些意乱情迷。何正寅无奈之下,只得整理好衣物,回来继续邀众人入席。 席间,何正寅和唐赛儿不时交换眼神,时而对视一眼,又慌忙转头偷笑。何正寅假装不舒服,捂着肚子说:“不行,难受得很!”沈公夫妻心领神会,说道:“师傅既然身体不适,今天就散了吧。师傅就在堂屋将就歇一晚,我们明天再来看您。”说罢,便与众人告别离去。 唐赛儿送走沈公,急忙关上门,简单问候了何正寅几句,就说:“我回房去去就来。”她径直走进房间,连门都没关,脱了衣服便躺到床上,显然是在暗示何正寅。何正寅心领神会,紧紧跟了进去,双膝跪地说道:“小道冒犯了女主,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唐赛儿笑着说:“别装模作样了,先去把门拴上。”何正寅赶忙拴好房门,脱了衣服便上了床,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女主”。 二人亲密相处,说了许多知心话,沉浸其中,全然不顾天色渐亮。董天然和王小玉早早起来,准备好洗脸水和早饭等着。何正寅先起身穿好衣服,又贴心地给唐赛儿掖好被角,说道:“再睡会儿吧。”他打开房门,只见天然端着托盘,送来两盏早汤。何正寅将一盏放在桌上,另一盏拿在手里,走到床边,轻声说:“女主,喝点早汤。”唐赛儿撒娇地抬起头,喝了两口便推给何正寅。何正寅也喝了几口,天然过来接过碗,又轻轻关上房门。唐赛儿夸赞道:“这两个伴当真机灵。”何正寅说:“灶下那个是我家人,这俩是我心腹徒弟,特意派来伺候你的。”唐赛儿感慨:“真是辛苦他们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唐赛儿也起身了。天然立刻端来洗脸水,说道:“奶奶,洗脸水来了。”唐赛儿洗漱完毕,何正寅也整理好自己。天然便请唐赛儿吃早饭,何正寅又说:“去请隔壁沈老爹老娘一起来吃。”沈公夫妻二人赶来一同用餐。沈公劝道:“师傅今天就别回去了,这儿人多眼杂,只见你出去不见你进来,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再住一晚,明早早些走。”唐赛儿也觉得有理,何正寅本就有此意,便欣然应允。沈公随后告辞,回了自己家。 此后的日子里,唐赛儿和何正寅每日夜里都聚在一起研习法术符咒,天不亮何正寅便离开,如此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两人终于将法术练得娴熟。唐赛儿先用纸剪出一些纸人纸马进行试验,念动咒语后,这些纸人纸马竟真的变得和真实的人马一般无二。两人见状,欣喜不已,连忙跪拜天地,开始谋划起事的相关事宜。 然而,他们的私情早已被街坊邻里知晓,其中还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妄图借此敲诈一笔钱财。有诗专门形容这些人:“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为首的叫马绶,还有福兴、牛小春等人,他们整日在街上晃荡,专靠找些闲事来谋生。 这天,马绶最先得知此事,遇见福兴和牛小春后,说道:“你们最近知道沈豆腐隔壁的好事吗?”福兴回应:“我们早就知道了。”马绶接着说:“我们去揭穿他们,捞点好处如何?”牛小春连忙说:“正想找大哥,求你带着我们一起干。”马绶却皱着眉头说:“想法是好,但何道那家伙也不是好惹的,他有钱,还有四个徒弟。沈公沈婆收了他的好处,肯定会帮他打掩护。咱们要是行事不当,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可能遭他毒手,被人笑话。”牛小春不以为然:“这有何难,多叫些人一起去,不就不怕了。” 马绶沉思片刻又道:“人多不是问题,关键得找个合适的藏身之处。我觉得陈林住的地方离唐赛儿家不过十来间门面,在那里落脚再好不过。小牛你现在就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简他们,明天在陈林家集合。陈林我亲自去约。”众人商议妥当,便各自散去。 马绶来到石麟街找陈林,远远看见陈林站在门口,赶忙上前深施一礼。陈林急忙回礼,将他请到屋内客位坐下。陈林问道:“最近忙着赶庙会,大哥突然来访,有什么吩咐?”马绶便把众人打算捉唐赛儿和何正寅的私情,想借他家里作为行动据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林听后,思索一番道:“这事儿我都能配合。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还有沈公沈婆帮忙,我们只能在外围行动,怎么才能抓住何道呢?我有个主意:王元椿生前和我是结拜兄弟,两家来往密切。他死的时候,我还去送过殡。明天我让妻子去看望赛儿,如果何道不在,那就算了,再另想办法;要是他在,就给我们发个暗号,我们一起冲进去,先把大门关上,别闹出太大动静。抓住他们后,如果能顺利拿到好处,那自然最好;要是不行,就送两个人去县衙,就算没证据,也能诈出些东西来。你们觉得怎么样?”马绶一听,连连称赞:“好计!好计!”两人商议完毕,马绶起身告辞,陈林将他送到门口,随后急忙回家和妻子钱氏商量此事。 钱氏听后,说道:“你在外面说的话,我在屏风后面都听见了,不用多说,明天我去便是。” 第二天一早,陈林买了两个荤素礼盒,钱氏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没过多打扮,心中暗自做好准备。到了约定时间,马绶等人陆续来到陈林家躲着。陈林便打发钱氏出发。 说来也巧,这天沈公下乡收账,沈婆也不在家。钱氏带着挑礼盒的小厮,径直来到唐赛儿家门口。见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门口,正巧撞见唐赛儿和何正寅坐在房里说话。唐赛儿先看到钱氏,脸色骤变,急忙跑出来迎接。钱氏装作不知情,也向何道行了万福礼,何道赶忙回礼。唐赛儿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指着何道解释道:“这是我嫡亲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特地来看我,没想到还劳烦您跑一趟。” 话还没说完,小厮就挑着礼盒进来了。钱氏对唐赛儿说:“带了些枣子给娘子泡茶。”接着让唐赛儿去整理礼盒,想趁机先把小厮打发走。唐赛儿忙着收拾礼盒,一时顾不上钱氏。钱氏瞅准机会,快步走到门口,朝陈林努了努嘴,又迅速返回房内。 陈林看到暗号,立刻招呼众人冲进唐赛儿家,关上大门,准备捉拿何正寅和唐赛儿。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两人的妖术已经练成,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顿时慌了神,一阵手忙脚乱,竟误把钱氏抓住,大喊:“快拿绳子来!先捆了这个淫妇!”钱氏被按倒在地,大声喊道:“我是陈林的妻子!”陈林赶忙挤开众人,喊道:“抓错人了!”等把钱氏扶起来,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说道:“这不是撞鬼了吗?明明看见赛儿和何道在这里,怎么突然就没了?”原来,唐赛儿和何正寅会化身之术,他们能清楚看到众人慌乱的样子,躲在暗处暗自偷笑。牛小春喊道:“大家分开,四处搜查!”众人找遍各处,在厨房抓住了董天然,又在柴房擒住了王小玉,用绳子将两人捆起来,吊在房门前的柱子上,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董天然回答:“我们是何师傅的家人。”众人又逼问:“快说,何道和赛儿藏哪儿去了?老实交代,就饶了你们;不然送你们去官府,有你们好受的!”董天然只是说:“我们一直在厨房做事,前面的事真不知道。” 众人不死心,说道:“他们肯定没走远,多半就躲在家里。”牛小春说:“我看见房侧边有个黑咕隆咚的阁楼,说不定他俩藏在上面!我搬梯子上去看看。”何正寅躲在阁楼暗处,听到牛小春要上来,握紧短棍等着。牛小春搬来梯子,刚爬上两格,何正寅猛地一棍打在他头上。牛小春顿时昏了过去,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等他醒来,惊恐地喊道:“不好!有鬼!”众人扶起他,见他满脸是血,疑惑道:“梯子又不高,才爬两格,怎么摔得这么严重?”牛小春心有余悸地说:“我刚爬上去,也没见人,不知从哪儿来一棍子打在头上,这不是撞鬼是什么?”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钱氏说道:“我看见房里床旁边有两扇纸风窗,说不定里面还有藏身的地方,我带你们去搜搜看。”何正寅听到这话,又拿着棍子在暗处等着。钱氏在前,陈林等人在后,刚走进房间,何正寅担心打伤钱氏,便伸出手,对着钱氏的脸用力推了一掌。钱氏挨了这一下,惨叫一声:“哎呀!不好了!”鼻子顿时鲜血直流,眼前直冒金星,多亏陈林在后面扶住,才没摔倒。陈林喊道:“太邪门了!我明明看见有人出手,却不见人影,这贼道肯定会妖法!别在这儿耗着了,带上这两个小厮,直接去县衙!”众人纷纷响应:“折腾了一天,肚子也饿了,做些饭吃了再去见官。”陈林点头道:“也行。” 钱氏忍着疼痛,在房里舀米准备去厨房做饭。石丢儿见状说:“小牛受伤了,我来做吧。”他走进厨房,看到风炉边放着两坛好酒,又瞧见灶前有几只鸡,说道:“正好杀了下酒。”这边众人正准备淘米做饭,另一边唐赛儿对何正寅说:“你刚才用武力吓退他们两次,我也来试试,不过我用文的。”何正寅好奇地问:“文的怎么个做法?”唐赛儿神秘一笑:“你等着瞧。”石丢儿忙着烧火,钱氏淘米做饭,两人杀了鸡洗净放进锅里煮。眼看饭快熟了,唐赛儿悄悄抓了些灰和鸡粪,迅速放进饭锅里搅拌均匀,又把锅盖好。锅里的鸡正煮得翻滚,她又舀了几瓢水浇灭灶里的火。石丢儿忙着其他事,完全没察觉灶下发生的一切。 这时,众人有的在堂前坐着,有的在房里翻找东西。石丢儿提起那两坛好酒,打开泥封,舀了一碗,先敬给陈林。陈林推辞道:“大家都还没喝,我怎么能先喝?”石丢儿说:“老兄先尝尝,马上就给大家倒。”陈林喝了一口,石丢儿又舀一碗递给马绶。陈林招呼道:“你也来一碗。”石丢儿刚要端起碗,唐赛儿突然冲过来,抬手将碗打翻在地,随后闪身退到一旁。 陈林、马绶和石丢儿三人面面相觑:“真是怪事,肯定又是那贼道的妖法!”三人商量道:“别喝了,等大伙儿一起来再吃。”众人没瞧见唐赛儿的举动,而她又悄悄溜进房里,拿出一个夜壶,往每坛酒里都倒了半壶尿,然后照旧盖好坛口,众人对此浑然不觉。 众人又说:“鸡应该煮好了,捞出来切一切,就着酒吃。”石丢儿揭开锅盖一看,鸡还是半生不熟,锅里的汤也不翻滚。大家纷纷埋怨他:“你也不看着灶火,所以鸡都煮不熟。”石丢儿委屈地说:“我烧了好一会儿,还添了不少柴,看着差不多才离开的,怎么就没煮熟呢?”他低头往灶里一看,里面黑洞洞全是水,半点火星都没有,惊叫道:“谁把灶里的火浇灭了?”众人猜测:“总不会是我们自己人干的,肯定又是那贼道在施展神通。我们先切些现成的菜,将就着吃吧。” 众人依次坐下,石丢儿拿出酒壶准备倒酒。酒坛一打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陈林疑惑道:“我们三个刚才喝的时候,明明是喷香的好酒,怎么现在变成这样?肯定是有人偷吃,发现酒少了,慌乱之中错把尿当水倒进坛里了。” 众人在屋里乱作一团,唐赛儿和何正寅躲在暗处看得直笑。唐赛儿对何正寅说:“董天然和王小玉被绑在柱子上一整天了,肯定饿坏了。趁大家都在堂前,我拿些点心、饭菜给他们吃,再给点碎银子。”她走到柱子旁,在董天然耳边轻声说:“别慌!到了官府就如实说,别硬扛着挨打,我会来救你,吃的和银子都在这儿。”董天然连忙说:“全靠奶奶救命!”唐赛儿安排妥当后便离开了。 众人见酒没法喝了,兴致全无,只好说:“酒喝不成,随便吃点饭吧。”石丢儿去厨房盛饭,却发现饭都是乌黑发臭的,闻一下都让人作呕,根本没法吃。他气愤地说:“又中了这贼道的计!太可恨了,被他们俩耍了一整天。我们把这两个小子送到县里,让官府多派人来抓人!” 众人打开门往外走,由于屋里闹了许久,外面的人早就知道是在捉奸。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围满了街道,看到人丛中绑着两个年轻后生,又瞧见陈林的妻子跟在后面,以为捉奸成功,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捡起砖头土块,朝着钱氏和两个道童砸去。现场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钱氏被打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挣脱,慌乱地逃走了。 这一行人离开石麟街,直奔县衙。此时知县正在晚堂点名,众人等点完名,一齐跪倒在地,向知县禀明:沈公暗中帮忙,唐赛儿与何正寅通奸,还凭借妖法蛊惑众人、扰乱地方。现在两个主犯逃脱,只抓到从犯董天然和王小玉。 知县问董天然二人:“你们从实招来,我就不拷打你们。”董天然回答:“不用拷打,小人愿意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知县对众人说:“这奸夫淫妇肯定还躲在家里。”随即派捕快头目吕山、夏盛,带领一千多人,押着众人去捉拿主犯,两个小厮则暂时关进监狱。 吕山领了知县的命令,走出县衙时已是一更天。他与众人商议:“虽然是知县急着要办的案子,但这么黑灯瞎火的,上门抓人容易打草惊蛇,他们要是再用妖法逃走,我们怎么向知县交代?不如先在他们家门外埋伏,等天亮了再动手。”众人都觉得有理。他们又到熟悉的饭铺赊了些酒饭充饥,随后悄悄来到唐赛儿家门外埋伏,连沈公也没惊动,生怕走漏了消息。 另一边,姚虚玉和孟清在庙里听说师傅出事,急忙赶来打探情况。唐赛儿见众人离去,又得知这两个小厮是何正寅的人,便放他们进屋,关上大门,开始收拾屋子。一人去厨房做饭,吃完饭后,唐赛儿对何正寅说:“那些人去县衙告状了,肯定会派人来抓我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我们得提前准备好,让那些倒霉蛋有来无回!” 她迅速把符咒、纸人马、旗仗等物品准备齐全,两人这才去休息。第二天一早,他们梳洗完毕,吃过早饭,唐赛儿让孟清去开门。孟清刚打开门,吕山等人就一拥而入。孟清见状,转身往屋里跑,大声呼喊。 唐赛儿看到官兵来抓人,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拿出二三十个纸人纸马往空中一撒,大喊一声:“变!”转眼间,纸人全都变成了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枪刀,从屋里杀了出来。她又让姚虚玉挥动小皂旗,只见一股黑气从屋里卷出。 吕山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催促众人往里冲,很快就被黑气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唐赛儿跟着王元椿学过武艺,身手不凡,她手起剑落,接连砍倒好几人。何正寅也挥舞着棍棒,打死了几个官兵。众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前面跑得快的逃脱了几个,后面的却被前面的人拉住,一时无法脱身。唐赛儿狠下心,喊道:“一不做,二不休!”她追上去一顿厮杀,何正寅也在一旁助战,又有不少官兵丢了性命。两人一直追杀到石麟桥才罢休。 唐赛儿见众人跑远,便在桥边收兵,对何正寅说:“虽然杀了一些人,但逃走的肯定会回去禀报知县,他一定会派兵来攻打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先下手为强!” 她立刻穿上盔甲,又变出二三百个纸人纸马,竖起六星旗号开始招兵,还派人四处宣传:“愿意来投靠的,一起去打开官府库藏,分钱粮财宝!”附近的百姓亲眼见识过唐赛儿的妖法,又看到她变出这么多人马,觉得她气势不凡,城里城外那些穷困潦倒的人纷纷前来投靠。 地方豪杰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人带头响应,很快就聚集了两三千人,他们还抢来两匹好马,送给唐赛儿和何正寅。众人敲锣打鼓,朝着县衙杀去。 再说史知县听逃走的人报告唐赛儿杀死官兵的消息,急忙找来典史商议对策。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唐赛儿的人马已经冲进县衙。他们抓住知县和典史,打开库藏,将金银财宝分给众人,又把董天然、王小玉从监狱里放出来,其他囚犯也全部释放,其中愿意追随唐赛儿的有七八十人。 到了下午申时,有四个原本是响马的人,听说唐赛儿有妖法,也前来归顺。这四人分别是郑贯、王宪、张天禄和祝洪,他们各自带着手下喽啰,共有两千多人,还有四五十匹好马。 唐赛儿见他们来投,十分高兴。郑贯不仅武艺高强,还很有谋略,他向唐赛儿进言:“莱阳县只是个小地方,地处偏僻。要是我们一直守在这里,等朝廷派大军把青州的路口一堵,断了钱粮供应,不用打仗,我们就得被困死。青州府人口众多,钱粮充足,东边有南徐的险要地势,北边控制着渤海的交通便利,进可攻、退可守。兵贵神速,莱阳县刚被我们攻破,消息传到青州还需要时间。我们应该趁此机会,连夜去偷袭青州,先在那儿安身立足,养精蓄锐,等实力壮大了,就能四处征战。” 唐赛儿点头称赞:“好主意!”她赏给四人每人两锭元宝、四套礼品,暂时任命他们为都指挥,并承诺:“等拿下青州,一定给你们加官进爵,委以重任。”四人领命而去。 唐赛儿来到县衙后堂,命人将史知县和徐典史请出,说道:“青州知府是你的至亲,你给我写封信。就说莱阳县太小,我在此难以安身,打算东进攻打汶上县,途中必经青州府。为防意外,特命徐典史率领三百兵丁,协同青州府防守。你若照办,我不仅赠送丰厚盘缠,还会护送你和家眷平安返乡。” 起初,史知县死活不肯,可在唐赛儿的威逼下,最终还是写了信。唐赛儿随即命兵房吏撰写官方文书,将这封私信夹在其中,封筒上加盖印信,随后又把史知县和徐典史软禁在县衙内。 紧接着,唐赛儿开始调兵遣将。她命令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位猛将,各自率领三千人马,连夜秘密赶往青州曼草坡,等候炮响,届时在青州府东门策应。她还找来一个身形酷似徐典史的小兵,给他换上徐典史的官服,做好乔装准备。同时,她留下一班归顺的好汉,协同何正寅驻守莱阳县,自己则挑选三百名精壮兵丁,带上董天然、王小玉,以及郑贯等四位将领,为他们备好酒饭。唐赛儿全身披挂,骑上战马,率领人马连夜出发。 经过一夜急行军,队伍抵达青州府东门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尚未开启。唐赛儿派人拿着文书,朝城上喊道:“我们是莱阳县差遣,给捕衙送文书的!”守门士兵放下吊篮,将文书吊了上去。得知是徐典史派来的人,士兵赶忙拿着文书前往府衙。此时,知府温章正在升堂理事,士兵跪地呈上文书。温知府拆开一看,见印信、图章都是真的,丝毫没有起疑,便对士兵说:“先放徐典史进城,其他兵丁暂且在城外等候。” 守门士兵领命后,前来开门传话说:“大人只让徐典史进城,其他人先别进。”唐赛儿的人回应道:“我们赶了一夜路,肚子都饿瘪了,怎能不进城找点吃的?”话音刚落,三百人一拥而上,五六名守门士兵根本拦不住。众人冲进城门后,立刻派人控制住城门。紧接着,一声炮响,埋伏在曼草坡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入府城,大街小巷瞬间挤满了人。 唐赛儿带领这三百人,行动迅猛,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府衙。温知府还蒙在鼓里,坐在堂上等着徐典史。等他察觉情况不妙,刚想起身逃走,方大已经赶到,手起刀落,一刀砍在温知府肩上,知府重重地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起身。方大又补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提在手中高声喊道:“都别动!”两廊的衙役们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跪地求饶。 康昭等人则带人冲进知府内衙,只抓获了两个美妾,以及家人、媳妇共八人。同知、通判见势不妙,翻墙逃走了。唐赛儿随即发布安民告示,严禁任何人抢夺人口财物,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还四处招兵买马,并承诺会根据战功对官兵进行升赏。至于莱阳知县和典史,唐赛儿信守承诺,放他们带着家眷返乡,众人狼狈逃窜而去。 这时,指挥王宪押着两个美貌女子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前来,将他们献给唐赛儿。这后生容貌出众,甚至比两个女子还要标致。唐赛儿问王宪:“这些人从哪儿来的?”王宪禀告道:“在孝顺街的萧家绒线铺找到的。这两个女子,大的叫春芳,小的叫惜惜,这后生叫萧韶,他们是兄弟姐妹。”唐赛儿把春芳赏给王宪做妻子,又看上了萧韶,想将他留在身边。她对萧韶说:“你们兄妹二人就留在我身边侍奉,我不会亏待你们。”随后,唐赛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许配给董天然和王小玉。到了晚上,唐赛儿便让萧韶来陪伴自己。 萧韶正值青春年少,虽然有些害怕,但夜里还是尽力讨好唐赛儿,只为博她欢心。唐赛儿对萧韶十分满意,两人关系愈发亲密,唐赛儿甚至片刻都离不开他,早就把何正寅抛到了脑后。 再说青州府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名叫周雄。府衙被攻破时,他侥幸逃出,但家眷都被唐赛儿软禁在府中。周经历东躲西藏了几日,实在想不出办法,为了保全家人,只好假意归顺唐赛儿。他见到唐赛儿后,行了一礼,说道:“小人本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拿下莱阳县、青州府,爱护军民,人心归附,日后必成大事。小人愿弃暗投明,家眷承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定当竭尽全力,为奶奶效犬马之劳。” 唐赛儿听说他的家眷在府中,心中的怀疑也打消了五六分,便与他商议起守卫青州府和攻打周边县城的事。周经历说:“青州府,上靠滕县,下通临海卫,这两处是青州的门户。如果不拿下滕县和临海卫,青州府就如同没了屏障,根本守不住。实不相瞒,滕县的许知县是我的姑表兄弟,我前去劝说,他必定归降。只要滕县拿下,临海卫就如同断了一臂,很难再支撑下去。”唐赛儿听后大喜:“若真能如此,事成之后,我与你共享富贵。你放心,家眷我会好生照顾,你不必挂念。”周经历说:“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唐赛儿立刻安排几个随从,备好一匹快马,送周经历出发。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到许知县。许知县大吃一惊,问道:“老兄你怎么逃出来的?还跑到这儿来了?”周经历便将假意投降唐赛儿,以及唐赛儿派他来劝降的事说了一遍。许知县犹豫道:“我们假意投降,要是被朝廷知道,可不是小事。”周经历说:“我们可以一面约临海卫的戴指挥一同假意投降,一面上报抚按上司,谋划铲除唐赛儿。日后收复失地,就没事了。” 许知县连忙派人请来戴指挥与周经历相见,三人一番商议,定下了伪降计策。许知县又说:“我们先准备些金花、礼品、羊酒去祝贺,就说地方离不开我们,怕有闪失。”周经历带着一行人,拿着礼物去见唐赛儿,并递上降书。唐赛儿接过降书查看后,收下礼物,还假意将许知县升任为知府,戴指挥提拔为都指挥,命他们继续镇守原地。 戴指挥拿到这伪升文书后,来见许知县,说道:“唐赛儿肯定对我们起疑了,这是阳奉阴违的计策。”许知县说:“贵卫有一班女乐,不如送去给唐赛儿当谢礼,让她们做我们里应外合的眼线。”戴指挥称赞道:“好主意!”他回到衙中,叫来女使王娇莲和歌女领班陈鹦儿,说:“你二人是我的心腹,我打算派你们去唐赛儿那里,做反间细作。若能成功,升赏我都不要,全归你们享用。”二人欣然应允。戴指挥又准备了一些华丽的衣服和乐器,与滕县一同各派两人,将这两班人送到唐赛儿处。 唐赛儿见这些人容貌出众,衣着光鲜,十分欢喜,便将他们留在衙中,每日听曲观舞,饮酒作乐。 另一边,唐赛儿与何正寅已分别半年多。时值年末,何正寅打算给唐赛儿送些年礼,于是购置了许多珍奇美食、蜀锦绸缎、金银珠宝,装了一二十车,派孟清带着车夫等人送往青州府。说来也巧,这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两个月前,何正寅要强占一名女子,女子宁死不从,最终上吊自尽。孟清曾劝他:“这是唐奶奶带头起事的,不能忘本,万一被她知道,肯定怪罪。”何正寅听了十分恼怒,将孟清打得半死,这让孟清怀恨在心。 孟清带着车队来到青州府,见到唐赛儿。唐赛儿一见是孟清,就像见到自家人,将他请进衙内休息。孟清看到董天然等人不仅有了好妻子,还拥有钱财,心中暗想:“我们都是一起起事的,他们两个运气好,留在这儿享福,我怎么才能也留在这里呢?”他转念一想:“不如把何正寅在县里的所作所为告诉唐赛儿,说不定她一高兴,就把我留下了。” 到了晚上,唐赛儿退堂回到衙内,趁机把孟清叫到身边,询问何正寅的情况。孟清却闭口不答。唐赛儿心中起疑,追问得更紧,孟清还是一声不吭。唐赛儿问不出来,急得哭了起来。孟清见状,假意赌咒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何正寅在县里,每晚都派人挨家挨户挑选两个年轻女子,送到衙里。长得好看的,就多留几天;不合心意的,第二天就打发走。他还娶了个卖唱的女子李文云。他时常喝醉酒打人,每天还向商户索要一百两银子作为坐堂费。百姓们怨声载道,只是畏惧奶奶,不敢声张。两个月前,蒋监生家有个女子,生得十分美貌,何正寅想强占她,女子宁死不从,最终被逼得上吊自尽。我劝他:‘奶奶这么看重我们,分别才半年,就做出这种事,这地方还怎么守?’他却恼羞成怒,把我吊起来毒打,差点没把我打死,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起身。” 唐赛儿听完孟清的讲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地跺着脚骂道:“这个忘恩负义的禽兽!我一定要杀了他,才能出这口恶气!”董天然和其他随从赶忙上前劝阻:“奶奶消消气,把老爷叫回来问清楚就行了。”唐赛儿怒道:“你们不懂!历来做事的人,一旦有了嫌隙,不知引发过多少自相残杀的事!怎么能轻易把他叫回来?”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第二天,唐赛儿来到大堂,屏退众人,对周经历说:“何正寅如此荒淫残暴、目无仁义,我要亲自带兵去杀了他!”周经历劝道:“这话不知从何而来,虚实难辨,说不定是敌人的反间计。青州府刚刚拿下,人心还未稳固,怎能轻易内部争斗?不如我带您的心腹去查探实情,到时候再做定夺也不迟。”唐赛儿觉得有理,点头道:“说得对,就辛苦你走一趟。若情况属实,直接杀了那个禽兽!”周经历又说:“我一个人去恐怕不够,得多带几个人。”于是,唐赛儿派王宪、董天然带领一二十人同去,还交给王宪一把刀,严肃道:“如果情况属实,立刻取他首级!违令者军法处置!”她又给郑贯一道文书:“若杀了何正寅,你暂时代理莱阳县事务。” 一行人告别唐赛儿,前往莱阳县。路上,周经历担心董天然与何正寅一伙,便试探道:“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要是消息有误,那是万幸。但如果是真的,我们不动手,奶奶肯定会按军法处置,这可怎么办?”董天然说:“老爷生性多疑,脾气又不好,要是知道我们去调查他,肯定怀恨在心。迟早会报复我们,不如按奶奶的命令行事,反而没有后患。”郑贯早就想取代何正寅,在一旁附和,巴不得赶紧杀了他。周经历见众人都站在唐赛儿这边,便不再怀疑,又叮嘱:“我们先在外面摸清情况,确定要动手时,我捻胡须为信号,大家再行动。” 众人进了莱阳城,只听见满城百姓都在咒骂何正寅。董天然说:“看来消息是真的。”他们径直来到县衙,何正寅大模大样地坐着,态度傲慢,见到董天然就问:“带了什么东西来看我?”董天然说:“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稍后派人送来。”何正寅又问周经历:“你们来我这县里干什么?”周经历小心翼翼地说:“县里有人向奶奶告状,说大人不许女子出嫁,钱粮征收又太严苛,所以奶奶派我来禀报。” 何正寅一听,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这个贱婆娘!全靠我帮她打下这么多地方,让她享尽荣华,肯定又勾搭上别人了,竟敢如此无礼!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王宪见势头不对,连忙站到周经历身边,劝道:“大人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我们好回去复命。”何正寅怒道:“没什么好说的,赶紧回去回话!”话音刚落,周经历捻动胡须,王宪立刻从人群中抽出刀,手起刀落,砍下何正寅的头颅,举起来喊道:“奶奶只让我们杀何正寅一人,其他人一概不追究!”郑贯随即拿出代理文书,告知众人,又把何正寅强留在县衙的女子送回家,废除了轮坊银子,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众人从县衙取了些金银,又装了几车绫罗绸缎,送往青州府。周经历等人回府复命后,各自散去。 再说山东巡按金御史,因青州府失守、温知府被杀,向朝廷上奏。兵部尚书认为此事事关重大,迅速转奏。朝廷派忠勇武官傅奇任兵马副元帅,黎晓、来道明两位游骑将军任先锋,率领一万京军,协同山东巡抚杨汝待,限期剿灭唐赛儿,所需钱粮兵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两省也可调用。 傅奇率领大军抵达总督府,与杨巡抚商议:“朝廷下令务必捉拿唐赛儿。”杨巡抚说:“唐赛儿妖法厉害,难以取胜。最近周经历、许知县、戴指挥假意投降,我们可攻打莱阳县,让戴指挥、许知县从青州府后方出击,使她首尾不能相顾,定能获胜。”傅奇点头:“此计甚妙!”他命黎晓率五千人马为先锋,进攻莱阳县;又调杜忠、吴秀等六位都指挥,各领两万新兵,在离莱阳县二十里处扎营,准备次日开战。 郑贯得知消息,关闭城门,连夜派人向唐赛儿报信。唐赛儿接到消息,召集众将说:“傅奇率大军来攻,我必须亲自迎战。”她命王宪、董天然留守青州府,调马效良、戴德如各领一万人马,在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布防,阻止敌军偷袭,同时也不许两地敌军支援。周经历暗自叫苦:“这妇人实在厉害!”唐赛儿又命方大率五千人马先行,自己随后亲率两万人马赶往莱阳县,在离县城十里处扎下大营,设下前后左右中五个营寨,还安排两支援兵,营寨四周布满鹿角、蒺藜,拉起铃索,紧闭辕门。众人吃饱休息后,即便敌军来攻,也按兵不动。 黎晓率领五千人马叫阵半日,唐赛儿营中却毫无动静。黎晓派人向傅总兵禀报情况。傅总兵和杨巡抚带着众将来到阵前,登上云梯查看,只见唐赛儿营中布置严密,兵将勇猛,旗帜鲜明,兵器闪亮。褐色罗伞下,唐赛儿英姿飒爽地端坐着,左右站着两位年轻将领,萧韶和陈鹦儿各持一面小七星皂旗;还有两位英姿勃勃的女子,萧惜惜捧着宝剑,王娇莲抱着弓箭。营前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迎风飘扬。傅总兵看得暗暗心惊,下了云梯后,命令黎晓率领高雄、赵贵等将领全力进攻。 唐赛儿打开辕门,命方大率军迎敌。双方刚一交手,不到三个回合,唐赛儿不慌不忙念起咒语,挥动小皂旗,顿时一股黑气从营中涌出,将黎晓的人马笼罩得漆黑一片,彼此都看不见对方。黎晓顿时慌了神,被方大一戟打下马,当场身亡。高雄、赵天汉也被活捉。傅总兵见先锋失利,只好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大营,愁眉不展。方大押着俘虏来见唐赛儿,唐赛儿说:“先关在县里,等我回军再处置。”她对方大说:“今天虽胜一局,但敌军主力未损。明日他们必定再来,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今晚发动突袭,定能大胜!”她留下方大守营,命康昭为先锋,亲自率领一万人马,悄悄逼近傅总兵大营,一声令下,众人奋勇杀去。傅总兵只防着唐赛儿夜袭,没想到她白天就来,顿时乱了阵脚,无法抵抗。傅总兵、杨巡抚骑马逃命。唐赛儿的两万五千大军,击溃敌军两千余人,其余敌军纷纷投降。此役缴获千余匹战马,钱粮器械无数,唐赛儿大获全胜,率军返回青州府。 一些侥幸逃生的军官,跟着傅总兵来到都堂府商议对策。众人想着再次上奏朝廷,请求增派兵马。杨巡抚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折损了三四万人马,还折了许多军官,要是朝廷知道了,肯定会降罪于我们。我了解滕县的许知县,他清正廉洁、能力出众又忠心耿耿,之前和周经历、戴指挥一起委曲求全,假意投降,就是为了保地方平安。如今周经历被困在贼营里出不来,许知县和戴指挥就在本地,不如秘密把他们找来,他们一定有破敌的良策。”傅总兵觉得有理,急忙派人去请许知县和戴指挥来府中,一起商议如何打败唐赛儿。 许知县来到府中,靠近傅总兵和杨巡抚,轻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计策,说道:“按照这个办法,不出十天,就能打败唐赛儿。”傅总兵大喜:“要是真能成功,我一定向朝廷保奏,为你们请功升赏。”许知县告辞总制,回到县里,和戴指挥各自准备了礼物,派了心腹之人去给唐赛儿道贺,同时也趁机给周经历传递消息,却不知道周经历早已有了自己的计划。 原来,周经历见萧韶很受唐赛儿的宠爱,而且聪明机灵,便时常与他结交,把他当作心腹,对他十分奉承。萧韶有些过意不去,说道:“我原本是您治下的百姓,如今您为何对我如此关照?”周经历笑着说:“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我怎敢怠慢?”萧韶叹了口气:“我们一家被害,无奈才苟且偷生,哪有什么心爱不心爱?”周经历劝道:“别这么说,你的姐妹都在身边,这也很难得。”萧韶说:“姐姐嫁给了一个响马贼,我虽然在她身边,却如同伴虎而眠,哪有什么好心情?妹妹就像个丫头,我们一家的怨恨,又能向谁诉说?” 周经历见他这样说,便进一步劝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机弃暗投明?朝廷一定会有丰厚的酬报。不然,等到将来他们失败,玉石俱焚,你作为与她同衾共枕的人,更是有口难辩。不仅被害的冤仇无处可报,自己也会陷入绝境。”萧韶说:“我也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好的办法脱身。”周经历说:“你在她身边,只需如此这般行事,外面的接应都由我来负责。”随后,周经历把许知县和戴指挥的消息告诉了他。萧韶听后十分高兴:“我去告诉妹妹,我们一起行动。”两人把计划商量得十分周密,只等中秋之夜动手,后半夜以点天灯为信号。周经历又把这个消息通知了许知县和戴指挥,此时是八月十二日。 到了十三日,许知县和戴指挥各自派遣能干的兵快和应捕,每人带领三四十名士兵和军官,提前潜入青州府,在各处埋伏好,只等听到炮声,就配合周经历捉拿贼人。许知县还秘密派自己的儿子许德去和周经历约定,十五日夜放炮夺门的事情,大家都已知晓。 且说萧韶和妹妹,把外面的消息告知了王娇莲和陈鹦儿,她俩本就是戴指挥派来的细作,自然十分留意。到了十五晚上,唐赛儿摆下筵席赏月,众人饮了一会儿酒,王娇莲上前禀报道:“今夜八月十五,天气晴朗,又逢我们破了傅总兵,得了许多钱粮人马。我们蒙奶奶抬举,无以为报,每人都想给奶奶上寿。”说着,王娇莲手执檀板,唱起歌来:“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竟长空。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唐赛儿听了,十分欢喜,连饮三大杯。其他女人依次奉酒,她们大多不会唱歌,便由王娇莲代唱。众人都想把唐赛儿灌醉,好趁机行事。陈鹦儿也来上寿,唐赛儿说:“我已经喝得够多了,你们心意我领了,每人就喝一杯吧。”又喝了二十多杯后,唐赛儿已经醉了。众人又歌舞起来,轮番敬酒,把唐赛儿灌得酩酊大醉,她便倒在座位上。 萧韶说:“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休息吧。”说着抱住唐赛儿,众人一起帮忙,把她抬进房里的床上。萧韶打发众人出去,替唐赛儿脱了衣服,盖上被子,拴上房门。众人也各自去睡了,只有参与谋划的人没睡,都在等萧韶的消息。萧韶担心唐赛儿是装醉,便把灯剔得明亮,又上床搂住唐赛儿,故意做出亲昵的举动,唐赛儿醉得厉害,毫无察觉。萧韶折腾了许久,估计外面的人都已睡熟,心想:“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便起身穿上衣服,从床头拔出宝刀,轻轻掀开被子,用力朝唐赛儿的脖子砍去,一刀下去,唐赛儿连肩被砍成两段。唐赛儿醉得太厉害,丝毫动弹不得。 萧韶急忙走出房间,悄悄对妹妹、王娇莲和陈鹦儿说:“赛儿被我杀了。”王娇莲说:“别惊动董天然和王小玉,我们偷偷去解决他们。”陈鹦儿点头:“说得对。”她拿着刀去敲董天然的房门,喊道:“奶奶身体不舒服,你快起来!”董天然在睡梦中听到这话,慌忙披着衣服来开门,毫无防备,被陈鹦儿一刀砍倒在门边,挣扎了几下,又补一刀,便没了性命。王小玉也喝醉了,不省人事,众人也将他杀了。众人说:“事情办得倒是顺利,可我们怎么出去呢?”萧韶说:“别慌,按约定来。”于是把天灯点起来,挂在灯竿上。 没过多久,周经历领着十来个火夫,以及平日收留的好汉,敲开门冲进衙里。萧韶对周经历说:“赛儿、董天然和王小玉都已经被杀了,衙里的人都是被迫害的,还望老爷做主。”周经历说:“不必多说,衙里的金银财宝,大家尽力拿一些。其余堆积如山的财物,都封锁起来充公。”周经历又割下三个人的头颅,领着萧韶等人打开府门,放了一枪。这时,七八十名兵快和应捕赶来见周经历,说:“我们是县、卫两处派来策应捉拿强盗的。”周经历说:“强盗大多已被拿下,被杀之人的头颅在此。都跟我来。”众人来到东门城边,放了三炮,打开城门,许知县和戴指挥各领五百人马杀进城来。周经历说:“这事与百姓无关,赛儿已死,还有余党未剿灭,大家分头去杀。” 王宪和方大听到炮声,都起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不知所措时,周经历率领的人马已经杀进方大家里。方大刚要问个究竟,就被旁边的人一枪刺倒,割下了头颅。戴指挥抓住了马效良和戴德如,许知县在阵上杀死了康昭和王宪等十四人。沈印时两个月前因瘟疫去世,没被杀死。为防止军中发生变故,许知县急忙传令:“只杀有官职的人,小卒和良民一概不追究。”这些人大多由周经历招抚。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离莱阳县有四五十里,那边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兵贵神速,我和戴大人连夜去袭击莱阳县,留周大人守着青州府。”于是二人率领五千人马杀向莱阳县,假称是府里调来的军队去攻打旁县。城上的人信以为真,放他们进了城。郑贯正坐在堂上,许知县领兵一拥而入,将郑贯杀死。张天禄和祝洪等人惊慌失措,纷纷投降。众人把一干人犯押解到青州府监禁,等候发落。安顿好百姓后,许知县回到青州府,同周经历、萧韶等人带着唐赛儿等人的首级去见傅总兵和杨巡抚,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傅总兵称赞道:“各位官员神机妙算,令人钦佩。”随即上奏捷报,同时准备班师回京。 朝廷论功行赏,升周经历为知州,戴指挥升为都指挥,萧韶和陈鹦儿各授巡检之职,许知县升为兵备副使,根据各自官职大小,赏赐金花、银子和表礼。王娇莲、萧惜惜等人都被安排嫁给良人。其余在唐赛儿失败后投降的人,不被允许投诚,另行定罪。这正是妖术害人、自食恶果的教训。有诗为证:“四海纵横杀气冲,无端女寇犯山东。吹萧一夕妖氛尽,月缺花残送落风。”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二到卷三十五 卷三十三 张员外义抚螟蛉子 包尤图智赚合同文 有诗写道:“得失枯荣忠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无药可自延卿寿,有钱难买子孙贤。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这首诗道尽了人生在世,诸多强求皆是徒劳,唯有顺应本分才能得享安宁。 在大梁,有一位姓张的富翁,妻子早已离世,膝下没有儿子,仅育有一女,还招了个女婿。张老年过六十,便将家中田产家业尽数交给女婿,两家合为一体,指望靠女婿养老送终。女儿女婿表面上假意奉承,对张老百依百顺,张老见状,也不再奢望能有儿子传宗接代。 然而好景不长,渐渐地,女儿女婿对张老越发疏懒,态度十分恶劣。一天,张老正站在门口闲晃,外孙跑出来找爷爷吃饭。张老问:“你是找我吃饭吗?”外孙竟答:“我找自己的爷爷,不找你。”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张老的心,他满心不悦。暗自思忖:“都说‘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这话果然不假。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还算充沛,不如娶个偏房,要是能生个儿子,也好为张家延续香火。” 于是,张老拿出自己剩下的钱财,托媒人娶了鲁氏之女。婚后不久,鲁氏便怀有身孕,一年后,生下一个儿子。张老欣喜若狂,亲戚们纷纷前来祝贺。可女儿女婿得知消息后,心里却暗暗烦恼。张老将儿子取名为一飞,大家都称他为张一郎。 又过了一两年,张老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在弥留之际,他写下两封遗书,将其中一封交给鲁氏,说道:“我之所以娶你为偏房,实在是因为女婿和外孙靠不住。幸好上天眷顾,让我们有了这个儿子。本想把所有家产都交给他,可他年纪太小,你又是个女人,难以支撑家业,只能先让女婿代为管理。我若明说日后家产要归儿子,又怕他们暗中使坏。所以我在这遗书中暗藏了哑谜,你一定要好好收藏。等儿子长大成人,再去官府说理。要是能遇到清廉公正的官员,自然会有公正的判决。”鲁氏听从张老的话,将遗书妥善保管。 随后,张老派人请来女儿女婿,叮嘱了几句后,把另一封遗书交给女婿。女婿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女婿看完大喜,连忙交给妻子收好。张老又私下将自己的余钱留给鲁氏母子,作为日常开销,并为他们租了一间房子居住。没过几天,张老便因病重去世。女婿安葬完丈人后,认为家产都归自己所有,夫妻二人得意洋洋,自不必多说。 鲁氏独自抚养儿子,看着他渐渐长大。想起张老临终遗言,便带着遗书,领着儿子来到官府申诉。可官府的人都认为这是张老的亲笔遗书,既然写着家产给女婿,那就应该归女婿所有。而且女婿花钱打点,也没人愿意为鲁氏母子主持公道。亲戚们都为张一飞打抱不平,纷纷说道:“张老病中糊涂,留下这样的遗言,真是荒唐!可也没办法。” 过了一段时间,大梁来了一位新知县,名声极好,断案如神。鲁氏再次带着儿子到官府申诉,说:“我丈夫临死时说,遗书中暗藏哑谜。”知县反复查看遗书,突然恍然大悟,随即派人将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戚以及地方父老都召集到公堂。 知县对张老的女婿说:“你岳父真是个聪明人,要不是这封遗书暗藏玄机,家产险些被你霸占了。我念给你听:‘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你知道为什么把‘飞’字写成‘非’字吗?就是怕你见舅子年幼,起了歹心谋害他,所以才设下这个机关。如今被我识破,家产自然该归你舅子所有,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说罢,知县拿起笔圈断了遗书,将所有家产都判给了张一飞。众人听了,无不佩服,纷纷散去。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张老给儿子取名的时候,就已经暗藏了心思。这正是:“异姓如何拥厚资?应归亲子不须疑。书中哑谜谁能识?大尹神明果足奇。”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亲疏关系早有定数,即便一时被蒙蔽,日后也会有公正的官员查明真相,用不着耍心机、昧良心。 接下来,再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叫做《包龙图智赚合同文》。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东京西关外义定坊有一户人家,兄长刘天祥,娶妻杨氏;弟弟刘天瑞,娶妻张氏,一家几口人,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并未分家。刘天祥膝下没有儿女,杨氏是二婚,初嫁时带来一个女儿,俗称“拖油瓶”。刘天瑞则育有一子,名叫刘安住。 当地有位李社长,生了个女儿叫定奴,与刘安住同岁。因为李社长和刘家交情深厚,在两家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定下了娃娃亲。刘安住两岁时,刘天瑞便正式为他定下了这门亲事。 杨氏为人不贤惠,心里盘算着等女儿长大后,招个女婿上门,好把更多的家产分给女儿。因此,妯娌之间时常有些矛盾。好在刘天祥兄弟感情深厚,张氏性格温顺,才没有闹出大的纷争。 不料,当地遭遇灾荒,庄稼连续六年颗粒无收。上司下发公文,要求居民分房减口,前往他乡谋生。刘天祥与弟弟商量着外出的事,刘天瑞说:“哥哥年纪大了,不宜远行,就让我带着妻儿去吧。”刘天祥觉得有理,便请来李社长,对他说:“亲家,如今年景不好,难以维持生计。上司要求我们外出谋生。我兄弟一家三口打算近日启程。我们家一直没分过家,我想写两份合同文书,把家里的庄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写在上面。我们兄弟各留一份。要是我兄弟一两年就回来,那自然最好;要是十年五年不回,万一有个意外,这文书就是重要的凭证。特意请亲家来做个见证,帮我们签个字。” 李社长一口答应:“应该的,应该的。”刘天祥取出两张白纸,提笔写道:“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料不收,奉上司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弟天瑞挈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房产,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瑞。见人李社长。” 写完后,大家各自画了押,兄弟二人分别收好文书。刘天瑞设宴款待了李社长,随后各自散去。刘天瑞选了个好日子,收拾好行李,与兄嫂告别。兄弟俩分别时,都忍不住流下眼泪。只有杨氏,心里暗自高兴,巴不得他们一家三口赶紧离开。有一首《仙吕赏花时》,专门描述这件事:“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难留。” 刘天瑞带着妻子,一路上风餐露宿,翻山渡河,历经艰辛。不久后,他们来到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这里年景丰收,各种买卖都很好做。他们便租了当地一户富户人家的房子住下。这家的主人张员外,名叫秉彝,妻子郭氏。夫妻二人乐善好施,广有田产,但遗憾的是没有子女。 张员外见刘天瑞夫妻为人和善,十分投缘。又看刘安住年仅三岁,却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打心眼里喜欢。他与妻子商量,想把刘安住过继为养子,两家结为通家之好。郭氏也正有此意。于是,张员外便请人去跟刘天瑞和张氏说:“张员外特别喜欢你们家小官人,想收他做养子,以后两家常来常往。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刘天瑞和张氏一听,富户愿意收养儿子,哪有不愿意的?便回道:“我们家境贫寒,只怕高攀不上。要是员外不嫌弃,我们夫妻住在这里,脸上也有光彩。”那人将这话回复给张员外,张员外夫妻十分高兴,选了个吉日,正式过继刘安住,并给他取名张安住。张氏与张员外同姓,便拜他为兄长。从此,两家以郎舅相称,往来密切,刘天瑞一家的房钱衣食,都由张员外承担。 然而,好景不长,还没过半年,灾祸便降临了。刘天瑞夫妻二人不幸染上疫病,卧床不起。真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厄运专挑苦命人,幸福还未来临,苦难却先到了。 张员外见刘天瑞夫妻染病,将他们视作亲人,四处延请名医诊治,可惜病情却越来越重。没过几天,张氏先离世了,刘天瑞悲痛大哭,好在张员外帮忙购置棺木,妥善安葬。又过了几日,刘天瑞病情愈发沉重,自知命不久矣,便请人将张员外找来,诚恳地说:“大恩人,我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员外答道:“姐夫,你我情同骨肉,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不负所托。” 刘天瑞说:“我和嫡亲的兄长一家,当年离家时,兄长立了两份合同文书,我们兄弟各拿一份,以防不测,作为凭证。如今承蒙大恩人厚爱,可我命途坎坷,就要客死他乡了。安住这孩子还小,既然您愿意过继他,就希望您积德行善,将他抚养成人。等他长大,把这合同文书交给他,再将我夫妻二人的尸骨送回祖坟安葬。我今生无法报答您的大恩,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千万不要让孩子忘了自己的本姓。”说完,刘天瑞泪如雨下。张员外也跟着落泪,满口答应,还不断用好言安慰他。刘天瑞取出合同文书交给张员外,到了晚上,便闭上双眼,离开了人世。张员外又置办棺木衣被,将他盛殓,把夫妻二人的棺木暂时安葬在自家祖坟旁边。 此后,张员外夫妻抚养安住,视如己出。安住慢慢长大,张员外也没跟他说起身世,而是送他去学堂读书。安住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十多岁时,五经子史等各类书籍,无不通晓。他性格温和,对养父母十分孝顺,张员外夫妻把他当作珍宝一般疼爱。每年春秋祭祀,张员外都会带他去上坟,让他拜祭亲生父母,但始终没跟他说明缘由。 时光飞逝,转眼间十五年过去了,安住已经十八岁。张员外正和郭氏商量,打算把他的身世告诉他,让他归宗葬父。恰逢清明节,夫妻二人又带安住去上坟。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问张员外:“爹爹,您年年让我拜这个坟,我一直没问,这是我哪位亲人?您能告诉我吗?”张员外说:“孩子,我正想跟你说,让你回乡认亲。可又怕你知道了亲生父母的事,就淡薄了我们抚养你的恩情。你本不姓张,也不是本地人,你姓刘,是东京西关义定坊刘天瑞的儿子,你的伯父是刘天祥。当年因为家乡连年灾荒,你父母才带你到这里谋生。没想到他们双双离世,就葬在这里。你父亲临终前,留下这张合同文书,上面写着家里的田产家业。他让我等你长大,把身世告诉你,再让你带着文书去认伯父伯母,把父母的尸骨带回祖坟安葬。孩子,今天不得不把这些事告诉你了。虽然我没有三年哺乳的辛苦,但也有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夫妻啊。” 安住听后,痛哭着倒在地上。张员外和郭氏将他唤醒,安住又对着父母的坟茔哭拜,说:“今天我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接着对张员外夫妻说:“爹爹妈妈,孩儿既然知道了这事,一刻也不能等了。请把文书交给我,我要带着父母的尸骨回东京,安葬好后,马上回来侍奉二老,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张员外说:“这是尽孝的事,我怎么会阻拦你呢?只盼你早去早回,免得我们牵挂。” 回到家后,安住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他拜别养父母,张员外拿出合同文书交给他,又让人挖出刘天瑞夫妻的尸骨,让他带走。临行前,张员外叮嘱道:“别在家乡久留,忘了我们这对义父义母。”安住说:“孩儿怎会忘恩负义?大事办完,马上回来照顾你们。”三人含泪分别。 安住一路上马不停蹄,很快就到了东京西关义定坊。他一路打听,来到刘家门前,看见一位老婆婆站在门口,便上前行礼说:“麻烦您帮我通报一声,我叫刘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听说这里是我伯父伯母家,特来认亲归宗。” 那老婆婆听了,脸色顿时变了,问道:“现在你父母在哪里?你说你是刘安住,得有合同文书为证。不然,一个陌生人,怎么能相信你是真的?”安住说:“我父母十五年前在潞州去世了,我是被义父抚养长大的,文书就在我的行李里。”老婆婆说:“我就是你伯伯的妻子,有文书就是真的。你把文书给我,你先站在门外,我拿进去给你伯伯看,再出来接你。”安住说:“原来您就是伯娘,多有得罪。”他打开行李,双手将文书递给杨氏。杨氏接过文书,转身进了屋。 安住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经招了女婿,她一心想把全部家产都给女儿女婿,日夜担心小叔子一家回来分家产。如今听说小叔子夫妻都死了,眼前这个侄子又从未见过,觉得可以蒙混过去。她骗到文书后,就把它藏在暗处,打算等安住再来纠缠时,直接抵赖。只能说刘安住运气不好,偏偏先撞见了杨氏。要是先见到刘天祥,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刘安住等得又累又渴,却不见人出来,正满心疑惑时,只见一位老人走过来,问道:“小伙子,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在我家门口站着?”安住说:“您莫非就是我伯伯?我就是十五年前,父母带去潞州谋生的刘安住。”那人说:“这么说,你真是我的侄儿!你的合同文书在哪里?”安住说:“刚才伯娘已经拿进去了。” 刘天祥满脸笑容,拉着他的手,来到前厅。安住立刻跪下磕头,刘天祥说:“孩子,赶路辛苦了,不用这样。我们老两口年纪大了,就像风中的蜡烛。自从你们一家三口走后,十五年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兄弟俩,就盼着你一个人。这么大家业,没人继承,愁得我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聋了。如今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你父母怎么样,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看我们?” 安住听了,泪水不停地流,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天祥也跟着哭了一场,然后把杨氏叫出来,说:“大嫂,侄儿来见你了。”杨氏问:“哪个侄儿?”刘天祥说:“就是十五年前去他乡谋生的刘安住。”杨氏说:“谁是刘安住?这一带骗子多得很,多半是看我们有点家产,冒充刘安住来认亲的。他父母走的时候有合同文书,有文书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这有什么难分辨的?”刘天祥说:“孩子刚才说文书已经交给你了。”杨氏一口咬定:“我没见过。”安住着急地说:“是我亲手交给伯娘的,怎么能这么说?”刘天祥也说:“大嫂,别开玩笑,孩子说给你了。”但杨氏只是摇头,坚决不承认。 刘天祥又问安住:“这文书到底在哪里?你说实话。”安住说:“我怎么敢撒谎?确实是伯娘拿了,天理昭昭,怎么能赖掉呢?”杨氏破口大骂:“你这个说谎的小混蛋,我什么时候见过什么文书?”刘天祥劝道:“大嫂,别生气,你要是真拿了,给我看看又何妨?”杨氏却大怒道:“你这老头子也太糊涂了!夫妻这么多年,你不信我,反而相信一个陌生人?我要那文书有什么用?要是真的是侄儿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扣留他的东西?这小子就是来胡说八道,骗我们家产的!” 安住无奈地说:“伯伯,我不要家产,只求能把我父母的尸骨葬在祖坟旁边,然后我就回潞州,我自己能找到安身的地方。”杨氏根本不听,抄起一根棍棒,朝着安住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一下就打破了他的头,鲜血直流。刘天祥在旁边想劝架,喊着“问清楚再说”,可他自己也不认识侄儿,见妻子死活不认,也不知道真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由着杨氏。最后,杨氏把安住推出前门,关上了大门。真是应了那句话:“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刘安住被打得气倒在地,过了许久才渐渐苏醒。他望着父母的遗骸,悲痛欲绝,放声大哭:“伯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正哭着,又有一个人路过,问道:“小伙子,你是哪里人?为什么在这里哭得这么伤心?”刘安住回答:“我就是十五年前跟着父母外出谋生的刘安住。”那人听了,大吃一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问:“谁把你的头打成这样?”刘安住委屈地说:“这不怪我伯父,是伯娘不肯认我,骗走了我的合同文书,还死不承认,动手打了我。” 那人说:“我不是别人,正是李社长。这么说,你是我的女婿啊!你把这十五年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详细说说,我一定帮你主持公道。”刘安住一听是自己的岳父,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岳父您听我说,当年我和父母外出谋生,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住在张秉彝员外家的店里。没想到父母染上重病,双双离世。张员外可怜我,把我收为义子,将我抚养长大。如今我十八岁了,义父才把我的身世告诉我,所以我带着父母的尸骨回来认亲。谁知道杨伯娘骗走了合同文书,还把我的头打破了,我这冤枉该向谁诉说啊!”说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 李社长听了,气得脸色发紫,又问:“合同文书被她骗走了,你还记得上面的内容吗?”刘安住说:“记得。”李社长说:“那你背给我听听。”刘安住便一字不差地把合同内容背了出来。李社长肯定地说:“果然是我的女婿!那恶婆子太不讲理了!我现在就去刘家理论,要是能说动她还好,说不动的话,开封府的包龙图相公断案如神,我就和你一起去告状,不怕他不把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刘安住感激地说:“一切都听岳父安排。” 李社长气冲冲地敲开刘天祥家的门,质问刘天祥夫妇:“亲家,这是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认亲,你们为什么不认,还把他的头打破了?”杨氏狡辩道:“社长,你不知道,他是来骗钱的,在这里胡闹。他要是真的是我家侄儿,当初就有合同文书,还有你画的押。有文书才是刘安住,没有就不是!”李社长反驳道:“他说是你把文书骗去藏起来了,你怎么能耍赖呢?”杨氏蛮横地说:“你这社长真奇怪,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文书,你却像指认小偷一样冤枉我!别人家的事,要你多管闲事!”说着,又举起棍棒要打刘安住。李社长生怕女婿再受伤,连忙拦住,带着刘安住离开,说:“这恶婆子心肠太毒了!不认人就想了事?没那么容易!贤婿别难过,先带着你父母的尸骨和行李到我家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就去开封府告状。”刘安住听从岳父的安排,跟着他来到了李家。李社长又带着他拜见了岳母,安排酒饭招待,还帮他包扎伤口、敷药治疗。 第二天一大早,李社长写好状词,和刘安住一起来到开封府。等了一会儿,包拯升堂审案。只见衙门里衙鼓咚咚作响,公吏们整齐地排列在两边,气氛庄严肃穆,就像阎王的生死殿、东岳的吓魂台一般。 李社长和刘安住跪在堂前喊冤,包拯接过状词,仔细看完后,先让李社长上前,询问事情的缘由。李社长把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包拯问道:“是不是你为了打官司谋利,教唆他来告状的?”李社长急忙分辨:“他是我的女婿,文书上还有我的签名画押。我是可怜他年纪小,受了冤枉,才帮他申诉,怎么敢欺骗青天大老爷呢!”包拯又问:“你之前见过女婿吗?”李社长说:“他三岁就离开了家乡,今天才回来,我之前没见过他。”包拯质疑道:“既然没见过,又丢了合同文书,你凭什么相信他是真的?”李社长解释说:“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我,没有其他人见过。他能把文书内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包拯又把刘安住叫到跟前,询问情况。刘安住也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拯还查看了他头上的伤口,问道:“会不会是你根本不是刘家的人,想借此来行骗?”刘安住着急地说:“老爷,假的真不了,我怎么会做这种没影的事呢?而且我义父张秉彝家产丰厚,足够我一辈子生活了。我本来就说过不要伯父家的财产,只是想把父母的尸骨葬在祖坟,然后回潞州义父那里生活。还望老爷明察!”包拯觉得两人说得在理,就批准了状词,派人把刘天祥夫妇传唤到堂。 包拯让刘天祥上前,质问他:“你是一家之主,为什么自己没主意,全听妻子的?你说说,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你的侄儿?”刘天祥无奈地说:“老爷,我从来没见过侄儿,全靠合同文书来证明。现在这小伙子一口咬定有文书,我妻子又说没有,我也没办法判断,实在是左右为难。”包拯又让杨氏上前,再三盘问,可杨氏始终坚称没见过文书。 包拯故意对刘安住说:“你伯父伯母这么无情,我现在允许你狠狠打他们一顿,出出这口恶气!”刘安住却伤心地流下眼泪,说道:“这使不得!我父亲和伯父是亲兄弟,哪有侄儿打伯父的道理?我回来是为了认亲、安葬父母,又不是为了争财产。要是让我做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我宁死也不会做!”包拯听了这番话,心里对事情的真相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包拯又问了杨氏几句,然后假意说道:“这年轻人看来真是个骗子,实在是天理难容。你们夫妻和李社长先回家,把这小子关进牢里,改日再严刑审问!”刘天祥、杨氏和李社长叩拜后离开,刘安住则被关进了监狱。杨氏暗自窃喜,李社长和刘安住却满心疑惑,心想:“包大人一向断案神明,为什么今天反而把原告关起来了?” 包拯秘密吩咐牢头,不许为难刘安住;又让衙门里的人故意散布消息,说刘安住得了破伤风,命不久矣。同时,他派人前往潞州,把张秉彝请来。没过多久,张秉彝到了开封府。包拯详细询问了他事情的经过,心里彻底明白了真相。他让张秉彝到牢门口见刘安住,好好安慰了他一番。 第二天,包拯签发了听审的牌,又悄悄嘱咐牢头们审案时如此这般行事。随后,他把相关人等都传唤到堂。包拯让张秉彝和杨氏当面对质,杨氏却依然强词夺理,不肯承认。包拯让人把刘安住从监狱里带出来,牢头回禀说:“刘安住病重,已经无法行动了。”李社长见到张秉彝,确认了事情的经过,又气愤地和杨氏争辩起来。这时,牢头又来报告:“刘安住病重去世了!”杨氏不知是计,听说刘安住死了,竟然说:“死了也好,省得给我们家添麻烦!” 包拯严肃地吩咐:“刘安住是得什么病死的?马上让仵作验尸,回来报告!”仵作验尸后回禀:“死者约十八岁,太阳穴被物体打伤,导致死亡,四周有青紫的伤痕可以验证。”包拯板着脸对杨氏说:“现在怎么办?这成了人命案,事情更严重了!杨氏,这年轻人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和你沾亲带故吗?”杨氏说:“老爷,跟我没什么关系。”包拯说:“要是有关系,你是长辈,他是晚辈,就算失手打死了,也不过是误杀子孙,不用偿命,交点钱就能赎罪。既然没关系,你难道没听说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是外人,你不认他就算了,为什么要用东西打破他的头,让他得了破伤风死了?法律规定:‘殴打普通人导致死亡的,要抵命。’左右,拿枷来,把这婆子枷起来,关进死囚牢,秋后问斩,为这年轻人偿命!”只见两旁的衙役大声应和,立刻抬来枷锁。杨氏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喊道:“老爷,他是我的侄儿!”包拯追问:“既然是侄儿,有什么凭证?”杨氏只好从身边拿出合同文书,交给包拯。就这样,包拯略施小计,终于让杨氏拿出了关键的合同文书。 包拯仔细查看完合同文书,又转头对杨氏说道:“既然刘安住是你的侄儿,我现在派人把他的尸首抬出来,你必须领回去妥善埋葬,不许推脱。”杨氏生怕再惹麻烦,连忙应道:“小妇人愿意安葬侄儿。” 这时,包拯吩咐从监牢里带出刘安住,笑着对他说:“刘安住,我已经用计让你伯娘交出合同文书了!”刘安住又惊又喜,赶忙跪地叩头致谢:“若不是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小人真是有冤难申!”杨氏抬头一看,只见刘安住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不仅容颜未改,连之前被打破的头都完好无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包拯随即拿起笔,写下判决:“刘安住不远千里归乡葬父,践行孝道;张秉彝收养孤儿,施以仁德,二人之举皆属世间少有,应在各自家门立牌表彰,宣扬善行。李社长可让女婿刘安住挑选吉日,与女儿完婚。刘天瑞夫妻的尸骨,准许安葬在刘家祖坟旁。刘天祥因不了解实情,且年事已高,免去罪责。杨氏行为恶劣,本应重罚,现罚铜赎罪。杨氏招的女婿,与刘家并无血缘关系,即刻逐出刘家,不得侵占刘家财产!” 宣判完毕,包拯命人遣散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家。众人纷纷跪地叩头,退出公堂。 张员外以通家之谊,写下名帖拜访刘天祥,李社长则先行返回潞州筹备婚事。刘天祥回到家中,忍不住埋怨了杨氏一番,随后便和侄儿刘安住一起,将弟弟刘天瑞夫妻的尸骨郑重地安葬在祖坟。按照李社长选定的良辰吉日,刘安住入赘李家,与妻子成婚。一个月后,小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潞州,拜谢张员外和郭氏的养育之恩。 后来,刘安住踏入仕途,一路显贵。而刘天祥、张员外二人都没有子嗣,最终,两家的全部家产都由刘安住继承。由此可见,人生的兴衰荣辱早已注定,不必刻意强求。更何况,在血缘至亲之间,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违背良心,最是损耗阴德。讲述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告诫世人,千万不要因为一点财产,就伤害了血脉相连的亲情。正如诗中所写:“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意在提醒人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义父尚能施恩行善,而亲生骨肉却为私利耍弄奸计,可命运早有安排,机关算尽终究徒劳,不如顺应本心,莫要为一时之利而违背天理人情。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六到卷三十八 卷三十六 东廊僧怠招魔 黑衣盗奸生杀 有诗写道:“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天下之事,天意最为深邃,天机最为玄妙。人活在世间,往往被命运摆弄,颠沛流离。有时,那些看似空幻不实的景象,不过是一时眼花错认,本以为是无端发生,可到后来才发现,一切都自有因果,令人难以预料。 唐朝时,牛僧孺担任伊阙县尉。有一位来自东洛的张生,准备参加进士考试,他带着自己的文章,打算去拜访牛僧孺。途中,突然遭遇暴雨和雷雹,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此时离旅店还很远,张生只好在一棵大树下暂时躲避。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月色微微显露。张生解开马鞍,放开马匹,和僮仆一起在路边休息。由于旅途疲惫不堪,他们很快就沉沉睡去。 过了许久,张生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见一个身长数丈、模样像夜叉的怪物,正在啃食他的马。张生吓得魂飞魄散,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趴在草丛中。不一会儿,怪物把马吃完了,又抓起那头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完驴后,怪物伸手抓住张生的一个随从,双手一扯,就将随从撕裂。 张生见怪物开始吃人,惊恐万分,挣扎着爬起来,拼命逃跑。怪物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声叫骂。张生头也不回,只顾着往前跑。大约跑了一里多路,身后的声响渐渐消失。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户人家,旁边站着一个女子。慌乱之中,张生顾不上对方是谁,连声呼喊:“救命!” 女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张生将刚才遇到怪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女子说:“这里是一座古墓,里面空无一物,后面有个洞,你可以躲在里面,不然性命难保。”说完,女子就不见了踪影。张生赶忙找到墓洞,钻了进去。墓洞很深,他静静地听着外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心想躲在这里应该安全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月色越来越明亮,张生忽然听到墓顶上有人说话。他又害怕起来,一动不动地伏在墓洞里。只见从外面推进来一个东西,张生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借着月光,他看清那是一个死人,头已经断了。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一个死人被推进来,连续推了三四个才停止。 过了一会儿,听不到有东西推进来了,张生就听见墓上面的人吵吵嚷嚷地说:“金银多少,钱物多少,衣服多少。”这时,张生才明白,原来这是一群强盗。他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听着。只听强盗首领开始分配赃物:“某件给某人,某件给某人。”接着,又有人因为分得不均而争吵起来。过了好一会儿,这群强盗才离开。 张生确定外面没有人了,但面对这么多死尸,心里害怕极了。他想出去,却被死尸堵住洞口,根本动弹不得。没办法,他只好蹲在里面,等着天亮。他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强盗姓名,有些已经忘记了,但还记得五六个,于是反复默念,直到记熟。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 再说那个被盗的乡村,一群人拿着器械出来寻找盗贼的踪迹。他们来到古墓旁,看到满地是血,立刻围住古墓,开始挖掘。挖开后,发现被杀的人都在墓里。最后看到张生是个活人,众人喊道:“还有一个强盗在里面!”于是用绳子把张生捆了起来。 张生连忙解释:“我是个举子,不是盗贼。”众人不信,质问道:“既然不是贼,为什么会在古墓里?”张生把昨晚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可众人根本不相信,说:“肯定是强盗杀人后把尸体送到这里,你偶然掉进去了。别听他胡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对张生又踢又打,张生只能叫苦不迭。 这时,人群中有个老成持重的人说:“别在这里乱打,先送到县里去。”于是,众人押着张生往县里走去。正走着,张生的随从牵着驴、驮着马鞍找来了。张生看到后,惊讶地说:“我昨晚见到的是什么?怎么马、驴和随从都在?”随从看到张生被绑在人群中,也吃惊地问:“昨晚我们在路边太累睡着了,天亮后发现您不见了,所以才四处寻找。您怎么会被这些人这样对待?” 张生把昨晚的事情又说了一遍。随从却说:“我们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都没看到,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乡村的那些人说:“看吧,果然是胡说八道,他肯定就是强盗,说不定这些人都是一伙的!”他们丝毫没有放松,一直把张生送到了县里。 县里的牛公和张生是旧相识,看到张生被乡人绑着送来,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张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牛公让人赶紧解开绑绳,请张生起身,详细询问他昨晚的所见所闻。张生说:“盗贼的姓名我还记得几个,在墓顶上他们分配的衣物数量,我也听得很清楚。”牛公拿来笔,让张生一一写下来,然后按照名单去抓捕盗贼。结果人赃俱获,没有一个盗贼逃脱。 原来,张生那晚看到夜叉吃人和追赶的景象,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化出的怪异场景。目的就是让张生躲在古墓中,记住盗贼的姓名,以便将他们绳之以法。这正是上天借助张生之手来擒获盗贼,这不正应了前面所说的“眼花错认,也自有缘故”吗?然而,还有更离奇的,有人因为眼花错认,引发了一连串的冤孽因果,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解脱,既可怕又可笑。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也是唐朝时候的事。在山东沂州西边,有一座宫山。这座山孤峰耸立,山势陡峭,远远高出周围的山峰,方圆三十里内都没有人居住。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来到这座山中,他们喜欢这里幽静偏僻的环境,觉得非常适合清修。于是,他们不辞辛劳,在山上四处拾取枯树枝,在大树之间搭建了一间柴棚。 两个僧人住在里面,日夜虔诚地诵经礼佛,从不间断。周围村落的人听说后,纷纷施舍钱财物资,帮助他们建造房屋。不到一个月,一座寺院就建成了。两位僧人更加勤奋修行,他们的事迹远近闻名,受到众人的敬仰,每天都有人前来供奉斋食。 两位僧人各自住在寺院的一条长廊里,他们在佛前共同立下誓愿:终身不下山,只在院中修行诵经,一定要修成无上菩提正果。这里的景色宁静优美,正如诗中所写:“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又有诗说:“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尘世无心有利,山中有分烟霞。” 就这样,他们苦修了二十多年。元和年间的一个冬夜,月光皎洁,两位僧人各自在长廊中大声诵经。此时,空山寂静,他们听到山下隐隐传来恸哭之声,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到了寺院门口。 东廊的僧人在静修中听到哭声,心中突然一动,暗想:“在这深山之中,寂寞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山下是什么光景。这哭声听起来如此凄惨,让人感伤。”就在哭声停止的瞬间,一个人从院门边的墙上跳了下来,朝着西廊跑去。东廊僧人远远看去,只见此人身材高大,模样怪异,不禁大吃一惊,但他不敢出声,心中忐忑不安,默默观察着动静。 自从这个人进入西廊后,西廊僧人的诵经声戛然而止。接着,就听到劈劈扑扑的声音,像是两人在激烈争斗。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撕咬咀嚼的声音,十分刺耳。东廊僧人惊慌失措,心想:“院中没有其他人,他吃完西廊的僧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不如赶紧逃走!”他急忙打开院门,惊慌失措地往外跑。由于太久没有下山,他连路都认不得了,一路上跌跌撞撞,累得精疲力尽。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人踉踉跄跄地大步追了上来。东廊僧人更加慌乱,拼命地跑。忽然,他遇到一条小溪,撩起衣服渡了过去。追他的人追到溪边,却没有过河,只在对岸大声叫嚷:“要不是这条溪水阻拦,我连你也一并吃掉!”东廊僧人又害怕又疲惫,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能盲目地向前跑。 没过多久,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四周很快变得一片模糊。东廊僧正走投无路时,忽然发现一处人家的牛棚,便急忙躲了进去,藏在角落里。此时已是半夜,雪势渐渐减弱。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手持刀枪,缓缓走到牛棚下。 东廊僧大气都不敢出,躲在暗处,借着微弱的光线偷偷观察。只见那黑衣人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院墙内突然抛出一些东西,全是包裹、衣被之类。黑衣人见状,赶忙将这些东西扎缚起来,捆成一担。紧接着,墙里有个女子翻墙而出,在雪光月色的映照下,东廊僧看得清清楚楚。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二话不说,用枪挑起包裹就往前走,女子则在后面紧紧跟随。 东廊僧心里暗想:“这事儿太蹊跷,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那男子和女子,肯定是相约私奔的。明天院里发现人不见了,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来,看到我这个和尚,说不定会把通奸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可他对这里的路完全不熟,只能慌慌张张地乱走,晕头转向,没有个明确的方向。脚步也慌乱得不成样子,没走多远,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口废井里。幸好井里干枯没水,但井又深又宽。月光照进井里,他低头一看,旁边竟有一具尸体,身首分离,血迹还带着暖意,显然是刚刚被杀的。东廊僧吓得魂飞魄散,可这废井又深又陡,他根本没办法爬上去,一时间不知所措。 天亮后,东廊僧仔细一看,才认出这具尸体就是昨夜翻墙的女子。他心里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没辙的时候,只听见井口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往下一看,喊道:“强盗在这里!”随即放下绳索,下到井里。东廊僧此时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根本无力反抗,被来人在井中就绑了起来,紧接着,光头上就挨了重重几下,打得他眼冒金星。东廊僧不停地喊冤,却无人理会,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人将他绑好后,连同尸体一起吊了上去。 只见一位老者看到尸体后,悲痛欲绝,大哭起来。哭完后,他怒视着东廊僧,质问道:“你这个哪里来的秃驴!为什么拐带我的女儿,还把她杀死在这井里?”东廊僧连忙解释:“我是宫山东廊的僧人,二十年都没下过山。昨晚有怪物闯进院里,吃了我的同伴,我才逃命到这里。昨夜在牛棚避雪时,看到一个黑衣人进来,墙上跳下一个女子跟他走了。我怕惹上麻烦,才匆忙离开,没想到掉进井里,井里早就有这具尸体了。我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从来不下山,和贵家女眷也不认识,怎么会拐带她?又有什么冤仇要杀她呢?还请各位明察!” 听了这话,人群中有几个人曾去过山中,认识东廊僧,知道他是个严守戒律的高僧。但眼下他和死去的女子一同在井里,实在解释不清,也不好为他辩解。众人无奈,只好将他一起送到县衙。 县令看到一群人绑着一个和尚,还抬着一具尸体,便详细询问事情的缘由。那位老者哭着说道:“小人姓马,是本地人,这死去的就是我的女儿,今年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这两天才有两家来说亲。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女儿不见了。顺着脚印寻找,看到后院雪地上有鞋印,才知道她翻墙跑了。循着踪迹找到井边,就看不到女儿的鞋印了,只看到地上有一滩血迹。往井里一看,女儿已经被杀,这个和尚却在井里,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 县令又问东廊僧:“你有什么可说的?”东廊僧说:“我是宫山中苦修的僧人,二十多年都没下过山。昨夜突然有怪物闯进院子,把我同住的僧人吃了。我不得已才破戒下山逃命,没想到被命运捉弄,陷入这桩麻烦事里。”接着,他把昨夜在牛棚的所见,以及后来怕惹祸再次逃跑、不慎坠井发现尸体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还说:“大人只要派人到宫山查一查,看看西廊僧人的踪迹,以及他是否被怪物所害,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县令听后,立即派一名公差前往宫山调查,要求速去速回。公差来到山中寺院,走进院子,只见西廊僧正好好地坐在那里看经。西廊僧见有人来,起身行礼询问。公差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他说有怪物进院吃人,所以逃下山来,大人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既然师父安然无恙,那昨晚到底有没有怪物?” 西廊僧回答:“根本没有什么怪物。只是二更时分,我们俩正在各自诵经,东廊的僧人突然打开院门跑了出去。我们俩早就立誓,二十多年不出院门,看到他独自离开,我也很惊讶,大声呼喊,他却头也不回。我坚守不出院的戒律,就没有追赶。至于山下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 公差将这番话回报给县令,县令怒道:“果然是这个秃驴在胡说八道!”他命人带过东廊僧,再次严加审讯。东廊僧始终坚持之前的说法。县令呵斥道:“西廊僧人好端端的,哪来的怪物?偏偏你这天下山,这里就有女子逃脱被杀,还和你同在井中,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你分明就是杀人凶手,还敢抵赖!”说着,便对东廊僧用起刑来,喝道:“快如实招来!” 东廊僧坚定地说:“如果这是我前世欠下的债,我甘愿一死,但我确实没做过,实在无从招起。”县令恼羞成怒,对他严刑拷打,各种酷刑轮番上阵。东廊僧最终无奈地说:“不用再用刑了,就当是我杀的吧。” 此时,就连原告马员外见和尚被折磨得如此凄惨,却始终招不出实情,也不禁暗自思忖:“我家从未和这个和尚有过往来,他怎么会拐走我的女儿?就算拐走了,为什么不一起逃走,反而要杀她?再说,他要是杀了人,自己也能逃走,何必和尸体一起待在井里?这里面恐怕有冤情。”于是,他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疑虑一一说了出来。 县令听后,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这个和尚半夜三更掉进井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还满口胡言,显然有隐情。只是现在行凶的凶器没找到,他身上也没有赃物,这案子不好定。我先把他关进大牢,你们回去继续在外查访。你家女儿平日肯定有可疑的行踪,或者私下往来的人,家里也可能丢了东西,你们仔细留意,总会查个明白。”众人领命后,纷纷散去。东廊僧则被关进狱中,饱受折磨。 原来,这马家在沂州是赫赫有名的富户,人们都称马员外。他的女儿生得花容月貌,从小就和姑表兄杜生相互爱慕,私下约定要结为夫妇。杜生家境贫寒,曾多次托人来提亲,马员外嫌弃他家穷,一次次拒绝了。可他不知道,女儿一心只想嫁给杜生。平日里,两人互通消息、传递书信,全靠一个奶娘帮忙。这个奶娘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专门哄骗小姐,诱导她做些不合规矩的事,以便趁机偷骗财物。她深知小姐的心思,便从中牵线搭桥,使得两人感情愈发深厚,只是一直没能修成正果。 如今小姐渐渐长大,有两家前来提亲,马员外心中也有了中意的人家,眼看婚事就要定下。小姐着急了,便和奶娘商量:“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现在却要把我许配给别人,这可怎么办?”奶娘心怀不轨,哄骗她说:“之前杜家求了好几次亲,员外都不同意,想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他,肯定不行。不如先嫁给别人,再和他暗中幽会。”小姐说:“我既然嫁了人,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我一心只想嫁给杜郎,不嫁人算了。”奶娘又说:“哪能由着你不嫁?我有个办法,趁着还没许配人家,和他私奔。多带些盘缠,到别的州县生活一段时间,也能过得快活。等家里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好人家的儿女,也不好再强行拆散另嫁,这事儿说不定就成了。”小姐听了,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说:“这办法好,关键是要和杜郎约定好。”奶娘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其实,马员外家十分富有,女儿房中的金银珠宝、首饰衣物,装满了一箱又一箱,这些早就被奶娘看在眼里,起了贪念。她怎么舍得让这些财物便宜了别人?奶娘有个儿子叫牛黑子,是个不务正业的人,整天在赌场、摔跤场混日子,结交了一群无赖,还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奶娘心怀鬼胎,在小姐面前答应去约杜生,私下里却和儿子商量,让他冒名顶替,把小姐骗走卖掉,好从中谋取钱财。 计划商量妥当后,奶娘回来哄骗小姐:“已经约好了,就在今晚月光下,先把东西搬到院墙外的牛棚里,然后翻墙出去就行。”一开始,小姐想让奶娘一起去,奶娘却说:“这可不行。你自己去,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要是我也去了,他们就知道是我在从中作梗,找到我家,事情不就败露了?”小姐没和杜生当面约定,只听了奶娘的一面之词,也是命中该有此劫,竟信以为真,满心以为从此就能和杜郎相聚,实现多年的心愿了。正所谓:“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当天夜里,马员外家的小姐与奶娘将包裹捆扎妥当,先把包裹扔到院墙外,随后小姐翻墙而出。这一幕,恰好被躲在暗处的东廊僧看在眼里。当时,小姐见有个黑衣人挑着包裹走在前面,还以为是杜生换上黑衣,为了掩人耳目,便毫不犹豫地跟在后面,并未起疑。 两人走到野外的井边,在月光的照耀下,小姐这才看清,眼前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大汉,根本不是杜生。涉世未深的小姐惊慌失措,忍不住尖叫起来。牛黑子让她别出声,可哪里制止得住?牛黑子心中暗想:“她的财物都在我担子里,要是带着她一起走,路上被她大声呼救,岂不是人财两空?不如杀了她!”一念至此,他拔出刀,朝着小姐的脖子狠狠砍去。娇弱的小姐哪里经得起这般毒手,片刻之间,香消玉殒。这朵娇艳的鲜花,就这样凋零在荒草之中。究其根源,也是她行事念头不正,才落得如此下场。正所谓:“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好赌两般都不染,大平无事做人家。” 牛黑子杀死小姐后,随手将尸体抛进废弃的井中,带着抢来的财物,慌慌张张地逃走了。他万万没想到,此时竟有个倒霉的和尚,稀里糊涂地替他顶了罪,在牢狱中受苦。或许有人会说,这世上岂不是没了公道?但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善恶终有报,只是时候未到。 再说马员外,一开始发现女儿失踪,匆忙带人四处寻找,没想到意外撞见了东廊僧,一番折腾后将和尚送进了监狱。回到家中,马员外冷静下来,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事儿恐怕真和和尚无关。”他走进女儿房间查看,只见箱笼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女儿肯定是与人相约私奔了,只是平日里没看出任何端倪。如果真有奸夫一同逃走,那女儿又为何被杀?”这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困惑不已,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他只好写了一份失物清单,四处张贴告示,悬赏寻找线索,一心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奶娘得知小姐被杀的消息后,心中惶恐不安,她心里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暗自埋怨儿子:“我只是让你把人带走,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私下见到儿子时,她忍不住狠狠数落了一番,还再三叮嘱:“你做事一定要小心,人命关天,要是事情闹大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过了一段时间,牛黑子见风头渐渐过去,胆子也大了起来。他揣着钱来到赌坊,本想大赚一笔,可手气极差,一赌就输,很快就把钱输了个精光。他还想回家拿钱继续赌,可赌兴正浓,等不及了。站在一旁看着别人赌,他心里直痒痒,忍不住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对金镶宝簪子,当作赌注,满心指望能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可运气实在太差,这一赌又是血本无归。那对簪子作为抵押,落在了赌场的负责人黄胖哥手中。 黄胖哥把簪子带回家,被妻子看见了。妻子警惕地问道:“你从哪儿弄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可别来路不明,到时候惹上麻烦。”黄胖哥满不在乎地说:“我这是有来历的,有什么不明?这是牛黑子拿来当钱的。”黄嫂子一听,皱起眉头说:“这就奇怪了,小牛是个光棍,又没老婆孩子,他哪儿来的这些贵重东西?”黄胖哥一听,猛地想起:“对呀!马家小姐被杀,悬赏告示上列的失物,多半是头上的首饰。牛黑子是奶娘的儿子,说不定这些东西就是他偷来的!”黄嫂子眼睛一亮,说道:“明天咱们去他家要钱,肯定能问出些名堂。要是真能对上,咱们先去领赏钱,岂不是美事一桩?”夫妻俩商量妥当,决定第二天就去探个究竟。 第二天,黄胖哥拿着簪子来到马员外家的当铺。正巧马员外走了出来,黄胖哥赶忙说道:“员外,我这儿有件东西,您给瞧瞧。要是您认得,我想要点赏钱;要是认不得,我就抵押点钱走。”说着,他把簪子递给了马员外。马员外一眼就认出,这簪子正是女儿的物品,立刻厉声问道:“这簪子你从哪儿得来的?”黄胖哥便把牛黑子赌钱抵押簪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马员外听后,心中已然明了,点点头道:“不用多说了,肯定是他们母子俩合谋干的好事!”他稳住黄胖哥,让他写了一份证明,上面写道:“金宝簪一对,确实是牛黑子抵押之物,所言属实。”马员外对黄胖哥说:“这事暂时别声张!”先给了他一半赏钱,承诺事情了结后再补齐。黄胖哥满心欢喜,拿着钱离开了。 马员外把簪子揣进袖子里,走进屋找到奶娘,沉着脸问道:“你说说,那天小姐是怎么逃出去的?”奶娘故作镇定,强装糊涂:“员外这话说的,当时您也在家,我也在,大家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晓得?反倒来问我?”马员外冷笑着拿出簪子:“既然不知道,那这件东西怎么会从你家流出来?”奶娘看到簪子,顿时脸色煞白,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嘴里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说不定是丢在路边,被别人捡去了……” 马员外见她神色慌张,心中更加确定其中必有隐情,但并未当场拆穿,而是派人把牛黑子找来,让人将他捆了,直接押往县衙。牛黑子一路上又喊又闹:“我犯了什么罪?凭什么绑我!”马员外冷冷地说:“有人告发你杀人,你别在这里乱叫,有本事到公堂上辩解去!” 很快,县令升堂审案。马员外将黄胖哥的证明和簪子呈上,说道:“大人,赃物和证据都在这儿了,还望您查明真相。”县令看了看,问道:“这牛黑子是什么人,和你家有什么关系?”马员外回答:“他是我女儿奶娘的儿子。”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儿看来没那么简单。” 县令把牛黑子叫到跟前,喝问道:“这簪子是从哪儿来的?”牛黑子一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说:“是我母亲给我的。”县令随即命人将奶娘也拘来,厉声说道:“这起奸杀案,关键就在你身上,快从实招来!”在严刑拷打之下,奶娘终于撑不住,含糊其辞地招认:“小姐平日里和杜郎来往密切。那天晚上,她约了杜郎私奔,翻墙出去的事,我是知道的。可出了墙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无所知。” 县令转头问马员外:“你知道有个姓杜的人吗?”马员外答道:“有个表亲杜某,曾来提过几次亲,因为他家家境贫寒,我没答应。没想到他们背地里还有这等事?”县令又命人将杜郎传来审问。杜郎得知小姐私逃被杀,心中暗自惋惜,但对于这件事,他确实毫不知情。 县令质问他:“你为何与马小姐相约私奔,又在途中将她杀害?”杜郎连忙辩解:“我和表妹平日里通过书信往来,感情深厚,这是事实,但从未有过私奔的约定。是谁说的?有什么证据?”县令又让奶娘与杜郎当面对质,奶娘也只能证明两人平日有往来,至于私奔一事,根本没有确凿证据。 杜郎又想到丢失的财物,辩解道:“大人,您只要查查赃物在哪里,就知道这事和我无关了。”县令沉思片刻,心想:“杜某文弱,不像是会行凶杀人的人;牛某粗鲁凶狠,但也不像是会偷情私奔的人。这中间肯定有冒名顶替的事情。”于是,他下令对牛黑子和老奶娘严刑逼供。 在酷刑之下,老奶娘终于吐露实情,承认自己贪图财物,暗中让儿子冒名赴约,但后面发生的事,她确实不清楚。牛黑子却还在嘴硬,一口咬定:“既然约的是他,就和我没关系!”县令突然想起:“之前那和尚说,晚上看到一个黑衣人带着女子离开。把他叫来辨认一下,说不定就能真相大白!”随即下令,从狱中提出东廊僧。 东廊僧被带到公堂,县令开口问道:“你之前说当夜在牛棚里,看见一个黑衣人进去,偷走东西还带走了女子。如果现在这个人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来吗?”东廊僧恭敬地回答:“那天夜里虽然是晚上,但有雪光和月光,亮得如同白昼。小僧潜心静修多年,视力很好,要是见到那人,肯定能认得。” 县令先让杜郎站出来,问东廊僧:“是不是这个人?”东廊僧摇头道:“不是,那天看到的人身材魁梧健壮,这个书生文质彬彬,一看就不是。”县令又命牛黑子上前,指着他问:“那这个人是吗?”东廊僧定睛一看,肯定地说:“就是他!” 县令冷笑一声,转头对牛黑子说:“这下你母亲招认的话得到证实了,不是你杀人,还能是谁?况且赃物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只可惜这位和尚,平白无故替你挨打受牢狱之苦这么久。”东廊僧平静地说:“这是小僧命中注定要经历的,没什么可抱怨的。幸好佛祖有灵,遇上大人您明察秋毫,替我洗刷冤屈。” 县令又命人给牛黑子上夹棍,厉声质问:“就算一起私奔,为什么非要杀她?”牛黑子熬不过刑罚,只得招认:“一开始她把我认成杜郎,到井边看清我的样子,就大喊大叫。我怕事情败露,一时冲动就下了狠手。”县令接着问:“大晚上的,你哪来的刀?”牛黑子解释道:“我平时在摔跤行混,身上一直带着防身的利器。况且晚上做事,以防万一,所以就带在身边了。”县令点点头说:“我就知道不是杜郎干的。” 随后,牛黑子将作案经过一一招供清楚。县令判罚奶娘受杖刑而死,牛黑子犯了强奸杀人罪,等追回赃物后,依法处以死刑。杜郎和东廊僧则无罪释放。这桩案子的相关人等各自散去,暂且不表。 东廊僧莫名其妙地遭受了一顿毒打,又在监狱里关了一段时间,才重获自由。他回到山上,见到西廊僧,便把这一路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西廊僧疑惑地问:“我们一起静心修行,那晚我这儿什么异常都没有,为什么只有你看到那些东西,还因此惹出这么多麻烦?”东廊僧也只能摇头,坦言自己也不明白。 回到房间后,东廊僧反复思索,觉得自己无端遭受这些惊恐和苦楚,一定是自己修行还有不到位的地方。于是他来到佛前虔诚忏悔,祈求能得到一些启示。他在蒲团上静坐了整整三天三夜,当心境达到空明寂静的境界时,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马家的女子是他前世的小妾。前世,他曾因为毫无根据的猜忌,对小妾严刑拷打、囚禁起来,从而结下了这段冤仇。今生他出家为僧,严守戒律、刻苦修行,本可以消解这段因果。但那晚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心中生出怜悯之情,动了凡念,心魔便趁虚而入,幻化出各种恐怖的景象,一步步将他引向与冤家对头相遇的境地,让他偿还前世拷打囚禁的债,直到还清了这份孽债,才得以解脱。 在静修中悟透了这段因果后,东廊僧更加坚定了修行的决心。此后,他和西廊僧恪守誓言,再也没有下过山。最终,两人双手合十,安详坐化。有诗为这件事做总结:“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杀众生 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有诗写道:“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世间所有生命,皆由天地孕育而生,都有气息、知觉,只是与人类分属不同类别。它们贪恋生存、畏惧死亡的心理,和人类并无二致;懂得感恩图报、铭记仇恨的道理,也和人类相通。只是人类更为聪慧灵巧,能够凭借各种手段掌控其他生物,于是就出现了驾驭耕牛、套马骑行、牵着猎犬打猎的情景。即便如此,人类仍不满足,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不知残害了多少生命。这些生灵,只因力量弱小无法反抗,才只能任人宰割。然而,到了临死之际,它们也会四处奔逃、发出哀鸣,又怎么会是愚昧无知、甘愿被人类食用的呢? 但世上那些贪吃嗜杀之人,以及迂腐书生却常说:“天生万物就是为了养育人类,食用它们不算过错。”这话也不知是天帝亲口所言,还是他们自己编造的。如果说“人能吃万物,就是天意要养人”,那虎豹能吃人,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喂养虎豹的?蚊虻能吸食人血,难道是天生人类来喂养蚊虻的?要是虎豹蚊虻也会说话写字,恐怕也会这样为自己辩解,不知人类听了是否服气?从古至今,品德高尚的长者劝导人们戒杀放生的言论数不胜数,我无法一一讲述,只随口说这几句直白痛快的话,与各位看官分享,且看说得在理不在理?至于佛家所说的果报,六道众生互为眷属,冤冤相报、杀戮不断,即便说上几年也说不完。如今我要讲一个怕死的生灵,其心性与人类无异,任你铁石心肠,听了也会生出慈悲之心。 宋朝时期,太平府有个黄池镇,方圆十里内聚集着许多无赖、不守规矩的皇族子弟,这里也是宰杀耕牛、虐杀家狗的地方。淳熙十年,王叔端和表兄盛子东一同前往宁国府,路过黄池镇时稍作休息,四处闲逛。他们看见田野里拴着五头水牛,盛子东指着第二头牛对王叔端说:“这头牛明天就要死了。”王叔端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盛子东解释道:“其他四头牛都在吃草,只有这头牛不吃,还一直在流泪,肯定有原因。” 两人走进茶铺喝茶,盛子东便向茶铺老板打听:“第二头牛是谁家的?”老板回答:“是赵三使买的,明天一早就要宰杀。”盛子东对王叔端说:“怎么样,我说对了吧?”第二天,两人又来到这里,果然只剩下四头牛。仔细一看,第四头牛也和昨天那头一样,不吃草,眼中流泪。看见他们两人走来,这头牛竟把双蹄跪在地上,仿佛在祈求救命。他们再次询问茶铺里的人,得知有个客人今早买走了三头牛,剩下这头,早晚也要被杀。盛子东叹息道:“牲畜竟有如此灵性!”他劝说王叔端找到牛的主人,出高价买下这头牛,安置在附近的村庄,让它得以善终。 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畜生一样有灵性,能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会感到悲哀,向施主祈求活命。可如今有些人,心肠如此狠辣,只想着残害生灵,满足口腹之欲,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觉得阴间没有报应?殊不知阴间最痛恨杀生,因果报应清清楚楚。只是人死后,一旦遭遇到冤仇,就会自行去一一偿还,能死而复生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活着的人大多不知道这些事,即便有人说了,也没人相信。现在我就讲一个死而复生、真实可信的故事。正所谓:“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他的父亲曾做过郡守,只生下仲任这一个儿子,因怜惜他是独子,便任由他肆意妄为。仲任生性不爱读书,整天只知道赌博、打猎。父亲去世时,家中有数十名家仆,数百万家产,还有不少庄园田宅。仲任却纵情享乐,沉迷女色,整日饮酒赌博,花钱如流水。没过几年,就把家产挥霍殆尽;家中的奴仆、侍妾也因生活无以为继,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温县的一处庄园,可他又渐渐把庄园周围的田地都变卖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连庄园里的零散房屋和楼房内室都拆了卖掉,只剩下中间一座正堂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整个庄园也变得破败不堪。仲任家境贫寒,找不到谋生的办法。他力大无穷,家中有个叫莫贺咄的家仆,是少数民族出身,也有以一敌百的力气。主仆二人十分投缘,仗着自己力气大,就商量着做些违法的勾当。但他们既不愿打家劫舍,也不想杀人放火,偏偏爱吃牛马肉。因为没钱购买,就打算去外面偷。 每天黄昏过后,两人就结伴而行,一直走到五十里外的地方。遇到牛,就抓住牛角,把牛背在背上扛回家;遇到马骡,就用绳子套住它们的脖子,同样背回来。到家后,把牲口往地上一扔,这些牲畜往往都已经被折腾死了。他们还在堂屋里挖了几个大瓮,用来储存牛马肉,剥下来的皮和骨头则扔到堂后的大坑里,有时还会点火焚烧。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后来偷得越来越多,就让莫贺咄拿到城里换米换钱,渐渐习以为常,把偷猎当成了营生。而且他们偷猎的地方离住处很远,得手后迅速离开,从来没人怀疑,也一直没被发现。 仲任生性残忍,平日里无事可做,堂屋里摆满了弓箭、罗网、弹弓等打猎工具,整日琢磨着如何杀生。每次出门,他都不会空手而归,无论是獐鹿兔兽,还是飞鸟雀鸟,只要被他看见,必定想尽办法弄来吃。每次回来,他的肩膀上、背上、手里、脚上,都挂满了各种飞禽走兽,在堂屋的角落里堆成小山。主仆二人还会变着花样烹饪这些猎物,就算是活的,也不肯一刀打死,非要想出各种残忍的方法:有时生割肝脏,有时活抽筋骨,有时活生生地割断舌头,有时直接放血。他们认为,动物活着时处理,肉质才鲜嫩。 比如抓到活鳖,就用绳子绑住它的四只脚,在烈日下暴晒。鳖口渴难耐时,就把盐酒放在它嘴边,鳖只能喝下,然后再把它烹饪,这样做出来的鳖肉格外美味。抓到驴后,就把它绑在堂屋里,在它面前放一缸灰水,四周用火烘烤。驴口干就会喝灰水,很快就会把肠胃里的污秽排泄干净。然后再把酒和椒盐等调料调好给它喝,驴被火烤得受不了,看见就喝。等驴还没断气,外面的皮肉就已经熟了,里面也调好了味道。 有一天,他们抓到一只刺猬,因刺猬浑身是刺,不好宰杀。仲任和莫贺咄商量:“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们想出一个办法,用掺了盐的泥巴揉成泥团,把刺猬整个裹起来,放在火里煨烤。等烧熟后,剥去外面的泥壳,刺猬的皮和刺都随着泥壳脱落,只剩下一团熟肉,加上盐酱,十分可口。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如此。有诗为证:“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且是烹疱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仲任有个姑父,曾担任郓州司马,姓张名安。一开始,他见仲任家道中落,本想等仲任吃些苦头后,将他收留,劝他回头好好过日子。可后来看到仲任的种种行为,越来越没有人性,时常规劝,仲任却根本不听。张司马念在他是妻子兄长的独子,一直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无奈仲任性情乖张,不是几句好话就能劝得动的,也只能作罢。后来张司马去世,再也没人能劝得了仲任,他便更加肆意妄为,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某一天,家中奴仆莫贺咄突然病逝。屈突仲任少了得力帮手,无奈之下,只好请来一位曾在他幼年时哺乳过他的老妇人,帮忙照看堂屋,自己则继续独自操持生计。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仲任正在堂屋里吃牛肉,突然,两个身着青衣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用绳子将他套住,拉着就要走。 仲任平日里自恃力气大,本想挣扎反抗,可不知为何,此刻浑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们拖拽着前行。正所谓:“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若无入地升天术,自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一边被拉着走,一边焦急地询问青衣人:“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青衣人冷冷回应:“你家的奴仆将你告了,必须去对质。”仲任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青衣人,仲任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院。大院里有十几间厅堂,六个判官各自掌管两间。仲任要对质的地方在最西边的两间,此时判官还未到,青衣人便让他在堂下等候。过了一会儿,判官来了。仲任定睛一看,不禁惊呼:“阿呀!怎么在这里遇见你?” 原来,这位判官竟是他的姑夫——郓州司马张安。张安见到仲任也十分吃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随后将他引上台阶,严肃地说道:“你这次来情况不妙,虽然你的阳寿未尽,但此番前来是为了对质。你在阳间作恶多端,杀害的生命不计其数,结下了无数冤仇。如今突然到了这里,可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仲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阴府,回想起平日的所作所为,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赶忙跪地叩头:“小侄生前不听劝告,不信有阴间地府,肆意妄为。如今到了这里,还望姑夫看在亲戚情分上,救救我!”张判官说:“先别慌,我和其他判官商量商量。” 张判官转身对其他判官说道:“我有个妻侄屈突仲任,犯下无数罪行,如今被召来与奴仆莫贺咄对质。他阳寿未尽,若放他回去,等寿终正寝再来,可好?只是他既然已经来了,只怕那些被他杀害的冤魂不肯轻易放过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否想个办法,放他生还?” 众判官思索片刻后说:“除非找来明法者一同商议。”张判官随即命鬼卒传唤明法者。只见一位身着碧衣的人前来拜见,张判官问道:“有没有办法能让一个阳寿未尽的罪人离开这里?”明法者询问具体情况,张判官便将仲任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明法者听罢摇头道:“仲任此番是为了与莫贺咄对质而来,虽然阳寿未尽,但他结下的冤仇太多。一旦那些冤魂见到他,定会蜂拥而至,不由分说将他吞噬。这些都是他应该偿还的命债,冥府也无法阻拦,恐怕很难有生还的可能。” 张判官急切地说:“仲任是我的亲戚,而且命不该绝,所以才想救他。如果他寿数已尽,自作自受,我自然不会管。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解这场劫难?”明法者沉思良久,缓缓说道:“只有一个办法,但也得看那些被杀的冤家肯不肯答应。若不肯,那就没办法了。” 张判官连忙追问:“什么办法?”明法者解释道:“这些被仲任杀害的生灵,他必须偿还性命,它们才能去投胎转世。如今将它们召来,要哄骗它们说:‘屈突仲任为了与莫贺咄对质,已经来到这里。你们将他吞噬后,便可去投胎。但你们的业报未尽,还会托生为畜生,做牛的还是牛,做马的还是马。即便仲任转世为人,依然会吃你们,这样你们的业报就永无止境。现在查明仲任阳寿未尽,必须让他先回去,为你们积累福报,助你们摆脱畜生道,转世为人,不再被人杀害,这不是很好吗?’这些畜生听到能转世为人,肯定会欣然答应,然后让仲任偿还一些小的夙债,就可以放他走了。要是它们不答应,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张判官觉得此计可行,便让明法者依计行事。明法者先将仲任锁在厅事前的房间里,然后把仲任所杀害的生灵召唤到判官庭中。庭院足有上百亩大,那些被杀害的牛马、鸡鹅、怪兽、奇禽等生灵,听到召唤纷纷赶来,瞬间将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只见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张牙舞爪,或鼓翼鸣叫,整个庭院充满了愤怒与怨恨,完全不是人间的祥和景象。 这些被害的众生,包括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甚至刺猬、飞鸟等,数不胜数,足有数万头。它们齐声化作人声问道:“召我们来做什么?”判官大声说道:“屈突仲任已经到了。”话音刚落,这些生灵顿时咆哮起来,怒喊道:“逆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它们愤怒之下,身体竟比平时大了一倍,猪羊变得和马牛一般大,马牛则如同犀象般巨大,只等仲任出现,便要将他吞噬。 判官赶忙让明法者按照之前商量的话,向这些生灵晓谕一番。这些生灵听说仲任能为它们追福,助它们转世为人,情绪渐渐平复,身形也恢复了原样。判官让它们先退下,它们便依言退出了庭院。 明法者这才从房间里放出仲任,对判官说:“现在得让他偿还一些小债。”话音刚落,两名狱卒便拿着一个皮袋和两根秘木走了过来。明法者将仲任装进皮袋,狱卒用秘木挤压皮袋。仲任在袋中痛苦不堪,鲜血不断从身上流出,顺着袋孔滴落,如同浇花的喷筒一般。 狱卒拿走秘木,提着皮袋在庭院中来回走动,鲜血洒了一地。不一会儿,庭院里的血就有三尺深。随后,他们将仲任连袋扔回房间,又牢牢锁住。接着,判官再次召来那些生灵,说道:“已经取出仲任的生血,你们可以来吃了。” 那些生灵又愤怒起来,身形再次长大数倍,骂道:“逆贼,你杀我身,如今吃你血!”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飞的飞,跑的跑,一边吃一边骂,只听得庭院里一片嘈杂声。短短时间,三尺深的血便被吃得一干二净,可它们似乎还不满足,继续舔舐着地上的血迹,直到地面重新露出来,才停止进食。 明法者等它们吃完,说道:“你们已经偿还了一些债。莫贺咄阳寿已尽,任由你们处置。现在放屈突仲任回家,为你们追福,助你们转世为人。”这些生灵听后十分欢喜,各自恢复原形散去。 判官这才将仲任从皮袋中放出,仲任站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张判官对他说:“冤报暂时化解,你可以回阳间了。既然已经见识了报应,回去后一定要尽力修福积德。”仲任感激地说:“多亏姑夫全力相助,才让我摆脱劫难。如果能回阳间,我一定痛改前非,不再造恶业。但我之前的罪孽太重,不知怎样修福才能消除?” 判官严肃地说:“你的罪业太深重,普通的善举无法抵消,除非刺血抄写所有佛经,这样或许能消尽罪孽。否则,下次再来,就没人能救你了。”仲任连连称谢,铭记在心。张判官又叮嘱道:“你回去后,还要告诉世间之人,让他们知晓报应之事。若有人因此悔悟,也算是你的功德。”说完,便让两个青衣人送仲任回去,还再三叮嘱:“路上若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心生贪念,不然定会吃亏。”又对青衣人说:“一定要好好护送他到家,他还有很多业障,怕路上再生变故。”青衣人恭敬答道:“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小心。” 仲任便跟着青衣人踏上归途。走了几里路,前方出现一处热闹的地方,看起来就像阳间的酒店。只见那里茅舍竹篱环绕,酒香四溢,酒帘随风飘动。屋内人们吹拉弹唱,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桌上摆满了肥肉鲜鱼、壮鸡大鸭。 仲任本就又饥又渴,看到这番景象,顿时馋得口水直流。他完全忘记了姑夫的告诫,竟想进去大吃一顿,还拉着两个青衣人一同前往。青衣人连忙阻拦:“不能进去,一旦进去,定会后悔。”可仲任哪里肯听,青衣人无奈,只好说:“你要进去就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仲任大踏步走进所谓的“酒店”,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店小二很快摆上酒菜,仲任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见一碗装着死人的眼睛,另一碗盛着粪坑里的大蛆。他这才明白此处绝非善地,急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店小二端来一碗酒,说道:“吃了酒再走。”仲任没多想,伸手接过,拿到鼻前一闻,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原来这是一碗腐尸肉。他正想放下不吃,突然,灶下冲出一个牛头鬼,手持钢叉,恶狠狠地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趁机强行灌酒,仲任无奈,只能忍着恶臭将腐肉咽下,随后拼命往外跑。 牛头鬼又领着一群奇形怪状的鬼怪追了上来,叫嚷着:“别让他跑了!”仲任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两个青衣人出现在原处,迅速上前护住他,大声喝道:“这是判院放回去的人,不得无礼!”说罢,搀扶着仲任快步离开。后面的鬼怪听了青衣人的话,这才渐渐散去。 青衣人埋怨道:“叫你别进去,你偏不听,这下遭罪了吧。当初判院是怎么嘱咐的?差点以为我们办事不力。”仲任疑惑地问:“我看那就是普通酒店,怎么里面是那种可怕的样子?”青衣人解释道:“这都是你身上的业障,才会看到这样的幻象。”仲任追问:“怎么说是我的业障?”青衣人说:“你吃下这一碗腐肉,还抵不上你生前吃醉鳖、醉驴所欠下的债呢。” 仲任听后懊悔不已,跟着青衣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四周雾气弥漫,他辨不清方向,只觉身子飘飘忽忽,如同在云雾中穿行。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明亮起来,他仿佛回到了阳间,仔细一看,竟然真的是温县。 仲任跟着青衣人走进自家庄上的草堂,只见自己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幼年时的乳婆坐在一旁守着。青衣人将仲任的魂魄往他身体上一推,仲任顿时苏醒过来,再看时,青衣人已不见踪影。乳婆惊喜地叫道:“官人醒了!可把我急坏了!”仲任问:“我死了多久?”乳婆说:“官人刚才正吃着东西,突然就没了气息,到现在已经一昼夜了。因为你心口还有点温热,所以我没敢挪动,谢天谢地,你终于活过来了!” 仲任感慨道:“这一昼夜,我经历了太多,见到了阴间地府的种种景象。”乳婆好奇心大起,忙问:“官人都见到了什么?”仲任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自己被勾魂,到阴间遇到姑夫张判官,再到如何化解冤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乳婆。乳婆听后,不停地合掌念诵“阿弥陀佛”。 乳婆又问:“那莫贺咄现在怎么样了?”仲任说:“他阳寿已尽,欠下的冤债又多。我到了阴间后,他肯定要一一偿还,不知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乳婆接着问:“官人见到他了吗?”仲任摇头道:“多亏判官帮忙,没让我们对质,所以我没见到他,只是听到一些消息。” 乳婆说:“一昼夜没吃东西,官人肯定饿了,还有剩下的牛肉,拿来吃点吧。”仲任坚定地说:“我得听从姑夫的嘱咐,正打算刺血写经、立誓戒杀,以后再也不吃这些东西了。”乳婆欣慰地说:“这可太好了。”随后,乳婆为仲任煮了些粥汤。 仲任起身梳洗,拿起镜子一照,忍不住叫苦——由于在阴间被秘木取血给畜生吃了,他的脸色变得蜡黄,毫无血色。 从那以后,仲任雇人将堂屋打扫干净,先请来几部佛经,焚香诵读。调养了两个月后,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有了血色。接着,他开始刺破手臂,用鲜血逐部逐卷抄写佛经。 有人路过,问起他写经的缘由,仲任便将自己的经历详细讲述一遍。听闻者无不毛骨悚然,许多人主动资助他纸笔费用,因此他抄写的经书越来越多。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就是这段经历最直观的证明。他还常常指着堂中的大瓮和堂后的坑穴,对人说:“这些都是我过去造孽的证据,留在这里警示自己和他人。” 人们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少人因此萌发了放生戒杀的念头。开元二十三年春天,同官县令虞咸路过温县,看到路旁草堂中,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正专注地刺血写经,便请他拿出写好的经卷查看,发现已有五六百卷之多。虞县令十分诧异,问他为何如此虔诚。仲任便将自己的奇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虞县令听后惊叹不已,留下俸钱资助他写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此后,虞县令将仲任的故事四处传播,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最终,仲任得以善终,真正应了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偈语写道:“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一点喧狠心,岂能尽消灭!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卷三十八 占家财狠婿妒侄 廷亲脉孝女藏儿 有诗写道:“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在元朝时期,京城有一位李总管,官至三品,家境极为富裕。然而,年过五十的他,却一直没有子嗣。听闻枢密院东边有个算命先生,开着店铺为人测算祸福,十分灵验,李总管便前往一试。 当时,算命先生的店铺里坐满了前来算命的人,大家都在等候他依次推算讲解。李总管对算命先生说:“我的官禄和寿命暂且不必说,最关键的,是看看我有没有儿子。”算命先生推算一番后,笑着说:“您已经有儿子了,为何要哄我?”李总管连忙解释:“我确实没有儿子,所以才来求算,怎么会骗你呢?”算命先生掐指算了算,说道:“您四十岁时就已有儿子,如今五十六岁,还说没有,这不是骗我吗?”两人一个坚称“确实没有”,一个咬定“必定有过”,争论不休,在座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纷纷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算命先生自信地说:“我不会算错,您自己再仔细想想。”李总管沉思良久,突然拍手说道:“明白了,明白了!我四十岁那年,有个婢女怀了孕。当时我因公务前往上都,等我回家时,妻子已经把婢女卖掉了,至今不知她的下落。若说‘四十岁该有子’,恐怕就是这个缘故。”算命先生肯定道:“我说没错吧,您命中注定不会无后,这个儿子日后还会回到您身边。”李总管付了钱,道谢后便离开了。 这时,刚才同在店里算命的一位李姓千户,邀请李总管到茶坊坐下,说道:“刚刚听您和算命先生的对话,我心中有个疑惑,想向您请教明白。”李总管问:“您有什么问题?”千户说:“我是南阳人,十五年前,我也没有儿子,于是到京城买了个婢女,发现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带回家后,我妻子恰好也怀孕了,前后一两个月内,我们各自生下一个儿子,如今都十五六岁了。刚才听您所说,莫非您儿子就是我家的这个孩子?” 李总管便将婢女的容貌、年龄等细节与千户一一核对,结果完全相符。于是,两人互通姓名和住址,约定日后拜访,便各自散去。李总管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当年因嫉妒卖掉婢女,如今见丈夫没有子嗣,也有些后悔,心中盼着这是真的。 第二天,李总管邀请千户到家中,因同姓便认作同宗,设宴热情款待,并约定好日期,前往千户家中认亲。千户先回南阳,李总管请假前往,还带了许多礼物送给千户及其妻子、仆妾。众人坐定后,千户说道:“我回家问清楚了,这个婢女确实是从您府上出去的。”随后,他命两个儿子出来拜见。只见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同走出来,穿着打扮一样,气质也颇为相似。李总管看了,一时间无法分辨哪个是自己的儿子,便向千户询问。千户笑着说:“您自己仔细看看,何必我说?” 李总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仿佛受到天性感召,自然认出其中一个,上前抱住说道:“这是我的儿子!”千户点头笑道:“果然没错!”父子俩相拥而泣,旁观的人也都感动得落下眼泪。千户设宴为李总管贺喜,众人尽兴而散。 第二天,李总管回请千户,宴席就设在千户家中。席间,千户对李总管说:“我既然把您儿子归还了,怎能让他们母子分离?不如让孩子的母亲也随您一同回去,您看如何?”李总管喜出望外,连连称谢,随后便带着母子俩一同回到京城。后来,儿子凭借家族的庇荫,也官至三品,两家从此往来不断。由此可见,一个人有没有子嗣,大多是命中注定的。李总管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儿子,却被算命先生算出有子,最终得以团圆,这说明命运是无法逃避的。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呢?是因为还有一个富翁,同样面临没有儿子的困扰,殊不知他其实是有儿子的,只是被人藏了起来。后来终于相认,喜悦之情难以言表,这其中还牵扯出许多关于骨肉亲疏的故事,且听我慢慢道来。正所谓:“越亲越热,不亲不热。咐葛攀藤,总非枝叶。奠酒浇浆,终须骨血。如何妒妇,忍将嗣绝?必是前非,非常冤业。” 一般来说,妇人的天性大多善妒,宁愿看着丈夫无后,也坚决不肯让丈夫纳妾。即便有少数人被劝服,勉强同意,心里也还是充满嫌隙,不情愿。就算生下儿子,明明是丈夫的亲生骨肉,自己又是正室,可还是觉得“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将孩子视为亲生孩子。更有一些心肠狠毒的妇人,非要想方设法断绝丈夫的子嗣才甘心。 然而,等到女儿出嫁,女婿明明是外姓人,与家族宗支毫无关系,她们却偏偏将女婿当作亲人,事事偏袒,甚至比对丈夫的亲侄子、亲儿子还要好。她们不知道,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虽然是自己亲生,可嫁出去就成了别人家的人。至于女婿,从一开始就怀有二心,一转身就可能另谋打算。实际上,自然是亲人之间更亲近,女婿比不上侄儿,侄儿又比不上儿子。即便有前妻所生、小妾所生的区别,但归根到底,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始终是一家人,比外人亲近得多。可这些妇人,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元朝时期,东平府有个富人,名叫刘从善,六十岁了,大家都尊称他为刘员外。他的妻子李氏,五十八岁。刘家拥有巨额家产,却一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引姐,招了个女婿姓张,人称张郎。此时张郎三十岁,引姐二十六岁。 这个张郎是个极其贪财、爱占便宜且刻薄的人。他得知刘员外家富有却没有儿子,便托人说媒,入赘刘家做女婿,想着日后刘家的家产都会归他所有,十分得意。但刘员外牢牢掌控着家产,没有轻易让张郎染指。而且,刘员外心中另有打算。 一方面,他的弟弟刘从道和妻子宁氏早已去世,留下一个侄儿叫引孙,今年二十五岁,饱读诗书、明事理。引孙自幼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只能依靠伯父生活。刘员外念及他是自家骨肉,对他另眼相看。可李氏却一心护着女儿女婿,又因为以前妯娌不和,对引孙心怀怨恨,一见到他就觉得碍眼。多亏刘员外暗中照顾,可碍于妻子和女婿,也无法给予引孙太多帮助,刘员外心中一直愧疚不已。 另一方面,刘员外有个丫头叫小梅,李氏见她做事精细,便让她近身伺候。后来,刘员外将小梅收为偏房,如今她已有身孕,刘员外满心期待她能生下儿子。因为这两件事,刘员外更不愿轻易把家产交给女婿。 可张郎十分无赖,总是在背后耍心眼、挑拨离间,导致岳母和引孙经常发生争吵。引孙不堪其扰,刘员外也怕家中不宁,便私下给引孙一些钱,让他另找住处谋生。引孙是读书人,虽找到一间破旧房子居住,却不懂其他营生,只能靠伯父给的钱勉强度日。就这样,引孙被张郎排挤走了。 张郎心中一直担心小梅生下孩子。如果生个女儿,他还能分得一半家产;要是生个儿子,那他就一分家产也得不到了。于是,他想和妻子引姐商量,算计小梅。 引姐却是个孝顺的人,但毕竟是女子见识。若把家产分给堂弟引孙,她作为亲生女儿,心里有些不情愿;可要是父亲生下小弟弟,她是真心高兴的。而且她知道父亲十分渴望有个儿子,也想安慰父亲。她明白张郎不怀好意,母亲又不明事理,只护着女婿,担心无法保全小梅顺利生产。 恰巧张郎在引姐面前透露了算计小梅的想法。引姐心想:“要是他们几个人联合起来对付小梅,那可怎么办?如果任由他们嫉妒使坏,岂不是断了父亲的后代?这可不行!我要是不出面保护小梅,就成了父亲的罪人,还会遭人万世唾骂。但要是让丈夫知道我不与他同谋,又怕他们背着我私下动手,不如将计就计,暗中保护小梅吧。” 那么引姐究竟打算如何暗中施计呢?原来,引姐有个堂姑嫁到东庄,两人关系极为亲密,向来无话不谈,凡事都彼此托付。引姐想把小梅送到堂姑家待产,就像将孩子托付给她照顾一样。 于是,引姐找到小梅商议:“自从家里把引孙赶走后,张郎一心想独占家产。姨姨你有了身孕,他更是嫉妒得厉害!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可得多加小心!”小梅感激地说:“姑娘肯这么说,可见是看在员外的面子上,对我恩重如山。可我孤身一人,又怎么能防得住这么多算计呢?只能指望姑娘多多照顾了。” 引姐叹了口气:“我当然想周全你,可一旦涉及钱财利益,就算是夫妻之间,也难免各怀心思。他要是偷偷动手脚,我也未必能察觉。”小梅急得落泪:“那这可怎么办?不如跟员外说清楚,看他怎么拿主意?”引姐连忙摇头:“员外年纪大了,就算想护着你,能做的也有限。再说,把话说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怨,你哪里受得了?我倒有个办法,得和姨姨仔细商量商量。” 小梅赶忙问:“姑娘有什么好主意?”引姐解释道:“东庄的堂姑和我最要好。我打算把你送到她那里,在那儿生产,让她全程照顾。生下孩子后,也托付给她抚养。衣食费用这些,都由我来负责。这边就骗母亲和丈夫,说姨姨你待得不舒心,走了。他们正巴不得你离开,肯定不会深究。等他们对你的算计之心放松了,找个机会,等母亲态度有所转变,你生下的孩子也长大了,再把实情一一告诉员外,接你回来,到那时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万无一失。” 小梅感动不已:“姑娘这份厚情,我就算是死也难报答!”引姐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不忍心看员外无后,怕你遭人毒手。没办法,才瞒着母亲和丈夫,和你商量这件事。你日后要是生了儿子,有了好日子,可别忘了今天。”小梅郑重地点头:“姑娘的大恩,我就像刻在经板上一样,永远也不会忘!”两人就此商量妥当,只等合适的时机行动。 一天,员外要去庄上收割庄稼。他担心自己离开后,女婿嫉妒小梅,女儿又不能真心保护她,干脆把家中事务都托付给女儿和女婿打理。又怕妻子为难小梅,特意把她叫过来,问道:“老伴,你知道借瓮酿酒的说法吗?”妻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员外解释道:“就好比借别人家的瓮来家里酿酒,等酒酿成了,再把瓮还给人家。这不过是借用了一下人家的器具。现在小梅这丫头怀了孕,不管将来生儿生女,就当是我们家的。到时候,这丫头是留是卖,全由你说了算。我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不就是‘借瓮酿酒’吗?”妻子听了,点头应道:“我懂了,你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你就安心去庄上。” 员外叫来张郎,把这些年别人欠他的借条、文书都搬了出来,让小梅点上灯,一把火全烧了。张郎慌忙伸手去抢,被火苗一燎,烫得手指生疼,直叫痛。员外笑着说:“钱就这么金贵?”妻子心疼地说:“这些借出去的钱,都是你从年轻时积攒到现在的家业,怎么能把文书都烧了?” 员外感慨道:“要是没有这些钱财,说不定我早就有儿子了。就算现在有了点盼头,要是没有这些家业,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别人也不会算计我。钱财这东西,有什么好执着的?何苦总想着算计别人?不如多积点阴德,烧掉一些,家里也够用。说不定老天可怜我,能让我有个儿子呢。”说完,便去了庄上。 张郎听了岳父这番话,觉得话里话外都在怀疑自己要害小梅,心里越发不痛快,暗想:“他既然疑心我,我白费心思做好人也没用。不如趁他在庄上,干脆动手,也好绝了后患!”于是,他又来找妻子商量。 引姐见事情紧急,之前她已经把计划告诉了东庄的堂姑。此时,她赶紧安排小梅前往东庄躲藏,然后回来骗丈夫说:“小梅这丫头看出我们对她不怀好意,今早让她去买绒线,到现在都没回来,怕是偷偷跑了。这可怎么办?”张郎满不在乎地说:“丫头逃跑是常有的事,走了倒清净,省得我们费神。”引姐担忧道:“可父亲知道了,肯定会伤心。”张郎不以为然:“我们又没打她、骂她,是她自己走的,父亲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去告诉母亲,一起商量。” 夫妻二人找到母亲说了此事。母亲责备道:“你们说的没头没尾,员外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在庄上眼巴巴等着报喜呢。怎么会出这种事?莫不是你们俩做了什么坏事?”引姐连忙辩解:“是她天一亮就自己走了,真的与我们无关。”母亲心里虽然也觉得蹊跷,但她护着女儿女婿,也巴不得事情就这样了结,就当小梅走了也好,哪里还会去深究?只是担心员外难过,又怕他起疑心,便带着女儿女婿一起赶到庄上,把这事告诉了员外。 员外见他们一起来,还以为是来报喜,心里一阵期待。听到小梅逃走的消息,顿时呆若木鸡。他心里琢磨:“八成是家里容不下她,把她逼走了,这也有可能。只可惜她还怀着孩子。”又叹息道:“照家里这情形,就算生下儿子,恐怕也保不住。就让小梅自己去寻个活路吧,何苦连累他们母子!”他强忍着悲愤,转念又想:“他们这么算计我,还不就是为了这些钱财?我何苦做个守财奴,便宜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后代,不如趁我还在,把钱施舍出去,也算积德。” 于是,员外气冲冲地贴出告示,约定第二天去开元寺,给穷苦人施舍钱财。张郎心疼钱,可看岳父心情不好,也不敢反对。第二天,一家人带着钱来到开元寺。 寺里,前来领钱的穷苦人络绎不绝。只见他们肩挨着肩,有的用布包头,有的互相搀扶。腿脚不便的人裹着毡子艰难挪动,不能说话的人摇着铃铛示意。大家挤在一起,有的拿错拐杖吵吵嚷嚷,有的踩进阴沟怨声载道。人群中,有拖儿带女的,也有孤身一人的,个个都念叨着“明中舍去暗中来”,只顾着眼前,哪管明天会怎样! 刘员外吩咐:成年乞丐每人一贯钱,小孩每人五百文。乞丐中有个叫刘九儿的,带着个孩子,他和大都子商量:“我带孩子去领钱,只能拿到一贯。我让孩子单独报一户,就能多拿五百文。你在旁边帮腔作证,骗到钱我们俩平分,买酒喝。” 两人说定后,刘九儿果然去报名,把孩子说成另一户。张郎见状问:“这小孩是单独一户?”大都子赶紧在一旁应和:“是另一户。”于是,孩子也分到了五百文钱,刘九儿把钱全拿了。大都子来要钱,刘九儿却耍赖:“这孩子是我的,凭什么分我的钱?你又没儿子,学不了我!”大都子怒道:“我们说好了的,你怎么能独吞?有儿子就这么不讲理?”两人随即扭打起来。 刘员外问清缘由,让张郎去劝架。谁知刘九儿不识好歹,指着大都子骂道:“你个绝户,我有儿子领钱,关你什么事!”张郎脸涨得通红,却拦不住他的嘴。刘员外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没儿子,就这么没活路啊!”悲痛难抑,一旁的妻子和女儿也跟着伤心落泪。张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施舍完毕,众人纷纷散去,只见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对着员外和妈妈行礼。这人是谁呢?原来是刘引孙。员外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引孙回答说:“伯伯、伯娘,之前给侄儿的钱,日常开销都用光了。今天听说您在这里散钱,特意来借一些救急。” 员外看了看身旁的妈妈,见她不说话,便故意板起脸说:“我前些日子给你的钱,你怎么不去做点营生?这么快就花完了。”引孙无奈地说:“侄儿只会读些书,不懂怎么做生意。每天只出不进,钱自然就没了。”员外佯怒道:“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哪有那么多钱供你挥霍!”说着,做出一副要狠狠打的样子。妈妈假意上前劝阻,引姐和张郎也在一旁劝道:“父亲正生气呢,舅舅快走吧。” 可引孙就是不肯离开,苦苦哀求要钱。员外抄起一根拐杖,一路追着他往外赶。引姐、张郎和妈妈都以为员外是真的生气,也没人再上前劝阻。 引孙在前面跑,员外紧追在后。走了半里多路,引孙心里直犯嘀咕:“伯伯今天怎么这么反常?”等周围没了其他人,员外突然喊了声:“引孙!”引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员外一把将他扶起,抚摸着他的肩膀,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伯父没了儿子,受尽外人的气。在这世上,你可是我最亲的骨肉。你伯娘虽然有时糊涂,但心地还是善良的。只是妇人见识短,一时转不过弯,不明白不是自家的骨肉,终究不贴心。那张郎不是个可靠的人,早晚要生出事端。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劝你伯娘回心转意。往后,逢年过节你勤来坟上看看。不出一两年,我保你成为大财主。今天我靴子里藏了两锭钞票,瞒着他们,故意装作赶打你,就是为了把钱给你。你先拿去用,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别忘了!”引孙含泪点头,拜别而去。员外这才转身,带着家人回家。 张郎见岳父一下子散出去这么多钱,虽然心疼,但转念一想,从今往后,刘家的家产都归自己掌管,再不会有旁落的风险,心里不禁志得意满。他开始自作主张,谋划着按照张家的规矩行事,渐渐把岳父、岳母抛在脑后,仿佛这刘家的产业与刘家二老毫无关系。刘员外看在眼里,满心不满;就连一向偏袒他的妈妈,也渐渐心生不满。尽管女儿引姐尽力从中调和,但张郎固执己见,只顾自己痛快,全然不顾后果。而且引姐长期顺着丈夫,不知不觉间也受其影响,慢慢站到了丈夫那边,只是自己尚未察觉,可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很是不忿。 转眼间,清明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去上坟祭祖。如今张郎掌管着刘家的家业,自然该由他操持刘家祖坟的祭扫之事。张郎备好祭祀用的春盛担子,准备先和妻子去上坟。往年都是先扫完刘家祖坟,张郎再去自家祖坟。可今年,张郎却执意要先去张家祖坟。引姐劝道:“怎么不按老规矩,先在我家坟上祭扫,等爹妈来了一起,再去你家的坟?”张郎不耐烦地说:“你嫁进了张家,以后百年归老也要葬在张家坟地,先去张家祖坟才是正理。”引姐拗不过丈夫,只好随他先去。 妈妈和刘员外随后出发前往坟地。路上,员外问妈妈:“他们应该早就到了吧?”妈妈说:“这会儿张郎肯定把祭品都摆好了,正和女儿在那儿等着呢。”可等二老到了坟前,却发现冷冷清清,不见人影。再看坟头,已经有人添了新土,还散落着一些纸钱灰和洒过酒的湿土。刘员外心里明白,这定是侄儿引孙来过了,却故意问道:“谁先来上过坟了?”又对妈妈说:“真是奇怪,女儿女婿没来,还能有谁?难不成是外人?” 两人等了许久,仍不见张郎和引姐的踪影。员外等得不耐烦,说:“咱们先拜祭吧,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来。”拜祭完,员外问妈妈:“等我们老两口百年之后,葬在哪里好呢?”妈妈指着一处山冈说:“那儿树木茂盛,像伞盖一样,葬在那里挺好。”员外却叹了口气:“那地方没咱俩的份儿。”又指着一块低洼积水的荒地说:“咱们恐怕只能葬在这儿了。” 妈妈不解地问:“咱们又不缺钱,随便选个好地方,还不是想葬哪儿就葬哪儿?干嘛要选那水淹的荒地?”员外苦笑道:“那风水好的地方,得留给有儿子的人家,图个子孙兴旺。咱们没儿子,谁肯把好地方让给我们?也就只剩这荒地容得下我们的骨头了。反正没后代,葬哪儿都一样。”妈妈急忙说:“咱们怎么会没后代?不是还有女儿、女婿吗?” 员外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他们还没来,咱俩说会儿闲话。我问你,我姓什么?”妈妈没好气地说:“谁不知道你姓刘?还用问?”员外又问:“我姓刘,那你姓什么?”妈妈答:“我姓李。”员外接着问:“你姓李,怎么会在我刘家门里?”妈妈说:“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嫁给你刘家,自然就在刘家门里了。”员外又问:“街上的人是叫你‘刘妈妈’,还是‘李妈妈’?”妈妈说:“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整个人都归了刘家,当然叫我‘刘妈妈’。” 员外继续追问:“这么说,你的身家性命都属刘家了。那女儿姓什么?”妈妈答:“女儿也姓刘。”员外再问:“女婿姓什么?”妈妈说:“女婿姓张。”员外最后问:“那等女儿百年之后,是葬在刘家坟地,还是张家坟地?”妈妈迟疑了一下,低声说:“女儿以后自然是葬在张家坟地。”说到这儿,妈妈不禁鼻子一酸。 员外见妈妈有所触动,接着说:“这就对了!这样怎么能算刘门的后代?咱们可不就是绝后了吗?”妈妈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员外,你怎么想到这些?咱们没儿子,可真命苦啊!”员外语重心长地说:“老伴,你终于想通了。就算没有儿子,只要是刘家门里的亲人,那也是血脉相连。活着的时候,能来坟前祭拜;死后,能同葬一处。可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跟刘家又有多少关系呢?” 妈妈被员外这番话说得心头大震,再加上平日里看女婿的种种做作,今天又不见他和女儿早早来上坟,心里越发不满。 正说着,引孙拿着铁锹来坟头收拾。看见伯父、伯娘,赶忙上前跪拜。妈妈此时看引孙,不再像往日那般冷漠,反而亲切了许多,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引孙回答:“侄儿来给祖坟添土。”妈妈转头对员外说:“还是亲的亲,引孙都来上过坟、添过土了,他们还不见人影。” 员外故意装作生气,斥责引孙:“你怎么不挑着祭祀的担子,好好地来上坟?这么敷衍了事!”引孙委屈地说:“侄儿没钱,只能讨来三杯酒、一张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意。”员外又对妈妈说:“你听见了吧?那些有排场的,反倒不是真子孙,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妈妈听了,也觉得愧疚。 员外又故意问引孙:“你看那边气派的庄宅、石羊石虎守护的坟地,怎么不去?跑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妈妈抢着说:“那边的坟,谁知是哪家的?引孙是刘家子孙,当然要来刘家坟上。”员外趁机说:“老伴,你现在知道引孙才是刘家子孙了?先前你还说女儿、女婿是子孙呢。”妈妈满脸懊悔:“我以前糊涂,看错了。从今往后,侄儿就住在咱们家。你是咱自家人,可别记恨以前的事。”引孙连忙说:“侄儿怎敢!”妈妈慈爱地说:“以后吃喝用度,我都会照管你。”员外让引孙拜谢妈妈,引孙拜倒在地,哽咽着说:“全靠伯娘念及刘家血脉,照顾孩儿!”妈妈听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正当众人沉浸在伤感之中时,张郎和引姐姗姗来迟。刘员外和妈妈质问他们为何来晚,张郎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先去张家祖坟祭扫完毕,才到这里,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妈妈不满地责问:“为什么不先来扫刘家的坟?让我们老两口等了这么久?”张郎振振有词:“我是张家子孙,按礼数自然要先料理张家的事。”妈妈又问:“那女儿呢?”张郎答:“姐姐如今也是张家媳妇。” 这几句话,恰好戳中了妈妈刚刚与员外讨论的痛处。她顿时气得脸色大变,目瞪口呆,质问道:“你既然是张家的儿子媳妇,凭什么掌管刘家的家产?”说着,劈手从女儿手中夺过装钥匙的匣子,重重地说道:“今后张归张,刘归刘!”随后,她径直将匣子交给引孙,宣布:“往后刘家就由自家人当家!”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员外都始料未及。平日里受引姐和张郎维护的妈妈,此刻的举动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两人尴尬得满脸通红,心中暗自诧异:“怎么连妈妈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张郎还试图指挥摆放祭祀用品,却遭到员外和妈妈的怒斥:“我们刘家祖宗,不吃你们张家的残羹冷炙,改日再另行祭拜!”最终,众人不欢而散。 回到家后,张郎满心懊恼,不停地埋怨:“谁能想到先去扫自家祖坟,竟惹出这么大麻烦!不仅讨了顿骂,连家产都被引孙夺走掌管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偏偏还是妈妈做的主,真是莫名其妙!”引姐也叹气道:“爹妈认定只有引孙是刘家的亲人,才会这样。当初你想算计小梅,她察觉到危险,提前逃走了。要是她还在,生下个弟弟,家产也轮不到引孙独吞。况且自己的亲弟弟,我们心里还能接受;让引孙当家,实在不甘心。” 张郎愁眉苦脸地说:“平日里我们和他就是冤家,现在他掌了权,我们以后可要仰人鼻息了,这可怎么办?不如再去求求妈妈?”引姐神秘一笑:“这是妈妈自己的主意,哪能轻易劝得回来?我有个办法,保管让引孙也当不成这个家。”张郎急切追问:“什么办法?”引姐却卖起了关子:“到时候自然知道,先别问!” 第二天,刘员外大摆宴席,请来邻里见证,正式将家产交给引孙掌管。妈妈这次也心甘情愿,没有丝毫异议。引姐得知消息后,知道张郎心里憋屈,便找借口把他打发出去。随后,她偷偷派人到东庄,告知堂姑,将小梅母子接回了家。 原来,当年小梅在东庄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孩子已经三岁了。这三年来,引姐一直瞒着家里,私下给他们送衣送食,悉心照料。她担心张郎得知消息后会再次下毒手,打算等孩子再长大些,再向父母坦白。如今,实在气不过引孙独揽家产,才决定接回小梅母子。 第二天,引姐找到刘员外,说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就算了,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员外疑惑道:“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只是觉得你不如引孙亲罢了。”引姐不服气:“我可是您亲生女儿,怎么会不如他亲?”员外解释:“你现在是张家人,引孙却是刘家血脉至亲。”引姐反驳:“就算他是亲人,也不见得就该掌管刘家的家产!”员外摇头:“除非有比他更亲的人,否则这家产他拿定了,上哪儿找去?”引姐意味深长地笑道:“说不定还真有呢。” 刘员外和妈妈只当女儿在赌气说狠话,并未放在心上。只见引姐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带着小梅和孩子来到堂前,对父母说:“您看,这是不是比引孙更亲的人?”员外和妈妈看到小梅,大吃一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不是说逃走了吗?”小梅平静地说:“我没走,一直在照顾孩子。”员外追问:“哪个孩子?”小梅指着身旁的儿子:“就是他。” 员外又惊又喜,声音都颤抖了:“这就是你生的孩子?之前怎么没听说?难道是做梦?”小梅看向引姐:“您问姑娘就知道了。”员外和妈妈急忙催促:“女儿,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引姐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当初小梅姨姨有了身孕,张郎心生嫉妒,想加害于她。女儿心想,父亲年事已高,要是小梅出事,刘家就绝后了。于是我和小梅商量,把她送到东庄姑姑家待产,这才有了这个孩子。这三年,孩子一直在姑姑家抚养,吃穿用度都是我暗中照应。本想等孩子再大些,再告诉您二老。如今见父亲只把引孙当亲人,只好把他们接回来了。这孩子是刘家血脉,难道不比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比引孙更亲吗?”小梅也感激地说:“多亏了姑娘,要不是她周全,哪有我们娘俩的今天!” 刘员外听完,只觉如梦初醒,心中满是对女儿的感激。小梅让儿子不停地喊“爹爹”,刘员外每听一声,心里都暖烘烘的,全身发麻。他激动地对妈妈说:“果然还是亲的亲!女儿虽然嫁了人,到底还是护着刘家,没顺着张郎害了亲弟弟。如今有了小儿子,刘家不至于绝后,以后也不用葬在那晦气的荒地上了。这一切都是孝顺女儿的功劳,我怎能不报答!我有个主意:把家产分成三份,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份。大家各自打理家业,和和睦睦过日子。” 当天,刘员外派人把张郎叫回家,带着引孙和小儿子,一同拜见了邻里亲友。随后,摆开分家宴席,众人尽欢而散。 从那以后,刘妈妈对小孙子疼爱有加,视若珍宝。刘员外和小梅自不必说,更是呵护备至。引姐和引孙也都尽心照顾这个小弟弟。张郎虽然心里嫉妒,却也无可奈何。在全家人的关爱下,孩子健康成长。这一切,都得益于刘员外平日里广积阴德,最终得以延续香火;又因为他善待骨肉至亲,才收获了亲人们的真心回报。正所谓“亲一支热一支”,亲情的温暖,终究会在关键时刻显现。有诗为证:“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九到卷四十 卷三十九 乔势天师禳旱魃 秉诚县令召甘霖 有诗这样写道: 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 淫祀无虚日,在杀供牲醴。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男巫女觋这种职业,自古以来就存在。在汉代,人们把他们叫做“下神”;到了唐代,又称呼他们为“见鬼人” 。真正有本事的巫者,能够驱使鬼神,精准预知人家的祸福吉凶,帮助人们趋吉避凶,常常灵验非常。因此,公卿大夫们对他们多有信任,就连朝廷宫闱之中,有时也会把他们召去询问吉凶。这些巫者都有真实的传承,他们的法术并非虚妄,是切实可行的。 然而世间的事情,有真就有假。一些无知之人,冒充神鬼,胡乱谈论阴阳之事,明明毫无根据,却也能在乡间引起轰动,装模作样地行骗,这种现象古已有之。发展到现在,真正有法术的巫觋已经失传,如今只剩下乡里的村夫和巧舌如簧的老妇,男的自称太保,女的号称师娘,假称可以降神召鬼,以此来哄骗愚昧的人。他们嘴里说着大白话,就宣称神道已经降临。可他们始终摆脱不了乡土气息,信口开河,说的大多是不伦不类的“官话”,还有许多自己编造出来的奇怪词汇。 正经人听了他们的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俊不禁;可乡里人却把这些话当作活灵活现的神道真言,深信不疑。他们也不想想,天下哪有不会说标准官话的神道呢?更可恨的是,当有人带着病人来求助,这些假巫师一开始总会说“救不得”。直到对方苦苦哀求,他们才说出需要供奉牛羊猪狗等祭品的“心愿”,逼着人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吓说如果不这样做,神道就不肯救人。等到病人病情加重,祭祀也毫无效果时,这些愚昧的人既不怨恨也不怀疑巫师,只觉得是自己心意不够诚,惹得神道不高兴。于是,他们反而烧献得更加频繁。却不知自己花了多少钱财,害了多少性命,最终不过是听这些巫师说些毫无根据的胡话,白白供养他们骗吃骗喝罢了。 法律上明令禁止师巫邪术,处罚十分严厉,即便如此,还称他们为“邪术”,说明这些骗术好歹还能勉强算作一种“术”。可如今,有些人既没有邪术,也没有真本事,只会一味胡编乱造,却让愚昧的百姓深信不疑,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就像顽固的毒瘤难以根除,只能成为有识之士的笑柄。 苏州有个姓夏的百姓,看到这些巫师风光无限,便也去拜了师父,希望能学到真正的法术。没想到交了拜师钱后,什么有用的法术都没学到,只学了些花言巧语的话术,而这些话术,竟是师父家里代代相传的“秘诀”。他把这些话熟练掌握后,就准备开张行骗。 他的邻居范春元,名汝舆,最爱开玩笑。范春元知道夏巫是初次行骗,根本没有真本事,就想捉弄他一番,开个玩笑。于是,范春元找到夏巫,哄骗他说:“你第一次降神,必须显露出一些灵异的本事,别人才会信服。我作为你的邻居,和你商量个办法,帮衬着你,让其他人都感到惊讶,这样才行。”夏巫连忙问道:“相公可有什么好计策?”范春元说:“明天你开始表演的时候,我手里拿着糖糕让你猜,你一下子就猜对,我再大肆赞叹,其他人自然就信了。”夏巫大喜过望:“相公肯这样帮我,真是小人的万幸!” 到了第二天,远近都传开了,说有新太保降神,来看热闹的人非常多。夏巫登上场子,正装模作样地装神弄鬼,范春元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走过来,问道:“你要是能猜出我手里是什么,那才是真神道。”夏巫自信地笑道:“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倒:“猜得准,果然是神明!”说完,就把手中的东西塞进夏巫嘴里。 夏巫以为是糖糕,一口接过来,可刚一入口,就尝到一股又臭又硬的怪味,难吃极了。他本想吐出来,但又怕猜错露馅,只好皱着眉头,强忍着咽了下去。范春元见他吃完,突然大声喊道:“好个神明,吃了干狗屎了!”众人一开始看到夏巫吃得艰难,就有些怀疑,等范春元说破,才知道这是一场闹剧,顿时哄堂大笑,纷纷散去。 夏巫经此一遭,丢尽了脸面。这件事传开后,他再也无人问津,再也干不下去了。像这样虚妄的骗子,就该这样狠狠整治。幸好范春元是个读书人,才能戳穿他的把戏,不然,还不知道他要继续欺骗多少人。 范春元的事不算稀奇,宋朝时还有个普通人,同样不信巫师,也让巫师当众出丑,闹了一场笑话。华亭的金山庙靠近海边,庙里供奉的是汉代的霍将军。当地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五代十国时期,钱王称霸吴越时,霍将军曾率领阴兵相助,所以人们修建了这座灵宫来供奉他。 淳熙末年,庙里有个巫师,趁着节日,把县里的人聚集起来,装神弄鬼,说霍将军附体,宣称只要虔诚祈祷,就会有诸多福利。县里的人信以为真,纷纷前来。唯独钱寺正家有个名叫沈晖的仆人,性格倔强,偏不信这一套,还出言嘲讽。有和他关系好的人,担心他触怒神明,好言相劝,让他别这么做。 庙中的巫师却扬言:“将军非常恼怒,要降下灾祸。”沈晖毫不畏惧,和他争辩道:“人生的祸福是上天注定的,哪里是一个将军能随意摆布的?就算将军真有灵验,也绝不会附在你这样愚蠢的人身上,说什么祸福!”两人正争得不可开交时,沈晖突然一跤跌倒,口流涎沫,当场晕了过去。 同行的人见状,急忙跑去他家报信。沈晖的妻子赶来,看到这副模样,认定是丈夫得罪了神道,慌忙向庙巫磕头求饶。庙巫见状,越发装腔作势:“悔悟得太晚了,将军盛怒之下,已经拘走了你丈夫的魂魄,押到酆都去了,眼看就要没命,救不了啦!” 庙巫见沈晖晕过去不醒,心中暗自得意,正好借此机会大肆恐吓众人。沈晖的妻子惊慌失措,对着神像不停地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庙巫见此,把话说得更加严重。妻子无奈,只能抱着沈晖的尸体痛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相互告诫:“神明如此厉害,可不能随便戏弄啊!”庙巫也越发得意,觉得自己把戏演得十分成功。 就在这时,沈晖突然在地上跳了起来。众人都以为是他的魂魄被神灵驱使,吓得纷纷后退。只见沈晖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扭住庙巫,连打了几巴掌,大声喝道:“我打你这个胡说八道的东西!别慌,我什么时候去酆都了?”妻子惊讶地问:“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晖大笑着说:“我看这些人都信他的鬼话,故意装成那样逗他玩,哪有什么神道!” 庙巫这下尴尬至极,灰溜溜地走出庙门躲了起来。庙里的人见状,也都纷纷散去。从那以后,这个巫师再也骗不下去了。 看看这两件事,你说巫师的话到底该不该信?所以说,聪明正直的人,从来不会被这些骗子迷惑,只有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才会轻信他们的鬼话。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极其会装腔作势的巫师,碰上了一个毫不示弱的官员,结果闹出了一场大快人心的事,比起西门豹惩治巫婆的故事,还要精彩离奇。正所谓: 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唐朝武宗会昌年间,晋阳县有个县令姓狄,名维谦,他是当初力主恢复李唐江山、反周复唐的名臣狄仁杰的后代。狄维谦为官清廉,心性刚正,做事向来秉持正道。不管多么强横的人,他都毫不畏惧;就连上级官员,也大多会让他三分。在他的治理下,晋阳治安良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无不称赞。 然而,天灾降临,晋阳也未能幸免。尽管有这样的好官坐镇,却依然遭遇了严重的旱灾。从春天到夏天,四五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下过一滴雨。放眼望去,只见: 田地里裂纹纵横,井底积满灰尘。滚滚热浪升腾,处处都是刺眼的晴光;微风轻轻吹拂,带来的却是阵阵暑气。辘轳不停地转动,却只能打上来半桶泥浆;水车日夜不停地戽水,却不见一丝活水。人们虔诚地供养着掌管五湖四海降雨的龙王,可老百姓们却只能忍饥受渴,为生计发愁。天空中只有一轮炽热的红日高悬,却始终不见四野升起阴云。 这场旱灾让晋阳数百里之地土地干涸、山峦焦枯,河港干涸、泉水枯竭,草木无法生长,禾苗全部枯萎。狄县令心急如焚,他摒弃了侍从仪卫,光着脚在城隍庙中虔诚祈祷,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他一方面减少膳食,禁止屠宰,每天焚香,夜夜露天祈祷;另一方面,凡是能想到的抗旱办法,他全都尝试了一遍。 事情分两头来讲。当时,本州有个无赖之人,名叫郭赛璞,从小就喜欢研习符咒之术。后来,他结识了一位从并州来的女巫,二人结为伙伴。表面上,他们以师兄师妹相称,实际上,私下里却如同夫妻一般。两人一唱一和,花言巧语,哄骗乡民不在话下。郭赛璞在外四处招摇,女巫则在暗中蛊惑人心。不仅普通百姓被他们迷惑,就连官宦大户人家也有人找上门来。有的希望他们祷除灾祸,有的想祛除疾病,还有夫妻关系不和睦的,想让他们施展法术使夫妻和好,妻妾相互嫉妒的,也想借助他们的魇魅之术解决矛盾,各种各样的请求都有。这两人把太原州地界搅得七颠八倒,混乱不堪。 本州的监军使是太监出身,这类人对这些旁门左道的迷信程度更是超乎寻常。当时,监军使正要前往京城,由于朝廷也看重这些邪门歪道的法术,郭赛璞和女巫便盘算着跟随监军使一同进京,希望能碰碰运气,谋些好处。监军使也有意扶持他们,便同意带他们一起前往。 京城乃是五方杂处之地,鱼龙混杂,奸邪之人容易藏身,荒诞言论也极易传播。郭赛璞和女巫在京城施展符咒,号称能治病除妖。偶尔有那么几次,他们的把戏碰巧有了些效果,消息便迅速传开,一传十,十传百。人们纷纷传言,说京城来了两位异人,身怀异术,简直就是一对活神仙。 前来求见他们的人络绎不绝,而他们早已熟练掌握了一套大言不惭的话术,说起话来神神叨叨,仿佛真的能见到鬼神,描述得活灵活现。两人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吹嘘。除非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为鬼神之说所迷惑,否则,哪怕是再聪明伶俐的人,只要对鬼神之事稍有相信,就没有不落入他们圈套的。 他们的名声在外传开后,又经监军使在宫中太监们之间的赞扬,与他们往来的太监越来越多。女巫甚至得以出入宫廷,不时还能得到赏赐。在太监们的帮助下,他们还攀附上了圣旨,男女二人都被赐号“天师”。在唐朝,崇尚道术,被赐予“天师”道号,和尚被赐予紫衣,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也没有实际的职掌衙门,算不上正经的官职,不过是得了个好听的名声,用来在乡里炫耀罢了。 郭赛璞得了“天师”称号后,便想着荣耀归乡,于是和女巫一起回到了太原州。此时,无论男女老少、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尊称他们为“天师”。他们也装模作样,比起进京之前,那派头和气势大不相同。 恰逢晋阳遭遇大旱,狄县令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只好贴出告示:“不论官吏、军民,只要有人能兴云致雨,本县必定以重礼酬谢。”告示一出,县里的一群父老带着众多百姓前来拜见县令,说道:“本州的郭天师符咒法术高超,名满京都,连天子都对他礼遇有加。要是能请他到本县的祠堂来,祈求降雨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他身份尊贵,恐怕不好请动。还得相公您亲自诚恳相邀,务必请他前来救救百姓,这样大家才有活路啊!” 狄县令回应道:“如果他真有灵验的本事,我怎么会舍不得为百姓放下身段去求他?只是我担心这些人是大奸大恶之徒,靠吹嘘骗得虚名,未必有真才实学。而且他们假冒名号,妄自尊大,要是请来了,只怕只会给你们增添麻烦,对解决旱灾没有好处。不如在附近寻访那些真正潜心修道、有真本事的人,说不定能找到愿意应募的,肯定比这些徒有虚名的人强。所以我才不敢轻易因他们的名声就贸然行事。” 父老们说:“相公您说得有道理。但天下往往是有其名必有其实,眼前就有这朝野闻名的天师,不去求他,还能去哪里找别的有道之人呢?这不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吗?要是相公担心招待他们费用太高,百姓们愿意按照乡里的人口摊派费用,只要相公能做主把天师请来,就是我们百姓的大恩人了。”狄县令见大家心意已决,便说:“既然你们都这么坚持,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狄县令准备了花红绸缎等礼物,写好恳请的书信,派了一位精明能干的吏员,代替自己亲自前往行礼。吏员见到天师后,详细说明了来意。天师态度十分傲慢,听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道:“要祈雨?”众人赶忙叩头:“正是。”天师笑着说:“干旱是上天的旨意,肯定是这地方的百姓罪孽深重,再加上本县官吏贪污腐败,所以上天降下惩罚。我们替天行道,怎么能违背天意帮你们祈雨呢?” 众人又连忙叩头:“要说本县的县官,那是清正廉洁得很。这干旱是因为百姓们造孽,上天降灾。县官不忍心看着百姓受苦,久仰天师大名,才特意派人来礼聘。恳请天师屈尊到县里,求一坛甘霖,还请不要推辞,百姓们一定会感恩戴德。”天师又笑着说:“我们哪能轻易就去你们小县?”无论众人如何请求,他再三拒绝。 吏员回去后,把情况禀报给狄县令。父老和百姓们听了,都哭着说:“天师不肯来,我们看来是活不成了。还是请县太爷再去诚心邀请,一定要把他请来才行啊!”狄县令没办法,只好增加礼物,又多派了人,重新写了言辞恳切的书信,还向州里递交文书,请求州将帮忙说情,恳请天师务必前来。 州将见县里如此诚恳,只好亲自去拜访天师,请求他走一趟。天师见州将亲自出面,这才勉强答应。众人得知天师肯来,欢呼声响彻天地,恨不得把自己都奉献出去。天师让人准备男女轿子各一乘,和女巫一同前往。这边的吏员、父老们对他们的要求唯命是从,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两乘轿子装饰得格外华丽,一路上众人手持香火,点燃蜡烛,高举幢幡宝盖,就像迎接活佛一样。 到了晋阳地界,狄县令早早地迎了上来。天师和女巫下轿,与县令行过礼后,县令亲自捧着酒杯,为他们献上花红彩缎,又备好马匹替换轿子。狄县令还亲自为他们牵马,在鼓乐的引导下,将二人迎至祠堂。先是摆下丰盛的接风酒筵,又把他们的行李安置在祠堂后面干净整洁的房间里。狄县令安顿好一切后,才告辞离开,只等第二天看他们施展法术祈雨。 当天,天师回到房间后,对女巫说:“县里诚心诚意请我们祈雨,礼数也很丰厚,我们得想个办法应付。全县的官吏百姓都盼着下雨,要是我们装腔作势,运气好碰巧下雨了还好说;要是没赶上,可怎么打发这些人?” 女巫说:“你摆弄了这么多年的把戏,这点小事还犯愁?明天我们把下雨的日期说得远一些。这天气干旱久了,早晚多少会下点雨,只要有那么一两滴,就算是我们的功劳。万一到时候真没下雨,就找他们的毛病,左挑右挑,都是他们的不是。等把他们弄得不耐烦了,我们就装作生气要走,他们留也留不住。到时候他们自己手忙脚乱,谁还有心思议论我们?”天师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他们既然这么敬重我们,料想也不敢挑我们的错,我们厚着脸皮干就是了。”两人商量妥当。 第二天,狄县令来到祠堂请天师祈雨。天师下令在祠前设立小坛,准备就绪后,他和女巫在城隍神前,口中念念有词,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一同登上祭坛。天师站在主位,敲响令牌;女巫则敲打着九环单皮鼓,鼓声琅琅作响。接着,他们又焚烧了好几道符咒。 天师站在高处,向四周张望,看到东北方向微微有些云气,心里暗想:“夏雨北风生,说不定过几天就有雨。我先把话说出去,卖个人情。”于是,他走下祭坛对狄县令说:“我已经为你飞符上界请求降雨,上帝已经下令。只要你们诚心诚意,三天后必定会普降甘霖。”这话一传开,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四郊的百姓纷纷聚集起来,满心期待着下雨。 然而,好不容易盼到三天期满,天气却更加晴朗:烈日当空,万里无云。蝗虫在热浪中得意地飞舞,鱼鳖躲在滚烫的池塘里不敢露头。微风难得一见,连五方的旗帜都直直地垂着不动;雨点更是不见踪影,只听到一路百姓的哀哭声。 狄县令带着众多百姓前来询问天师:“三天时间到了,怎么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天师说:“灾祸的发生绝非偶然,实在是因为县令无德,所以上天不应。我现在再为你诚心祷告。”狄县令听说是自己无德导致,连忙认错:“下官不称职,就算灾祸降在我身上也是应该的,可怎么忍心连累百姓!还望天师多多庇护,哪怕折损我所有的福分,只要能换来一场雨,救下万民,我将感激不尽。” 天师说:“干旱必定是有旱魃作怪,我现在一边为你祈求降雨,一边搜寻旱魃,保证七天之内一定有雨。”狄县令问:“旱魃的说法,在《诗经》《尚书》中都有记载,但具体怎么搜寻呢?”天师说:“这旱魃就在民间,你就别管了。”狄县令说:“要是真能找出旱魃,求来雨水,一切都听天师安排。” 于是,天师让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找旱魃。女巫只要看到怀胎将近十个月的妇女,就说旱魃在她肚子里,要用药物把胎儿打掉。这一下,民间可就乱了套。女巫仗着自己是女人,每家每户的内室都敢进去,只要是怀孕的都被她查了个遍。有钱人家怕出丑,只好用钱贿赂她,她因此得到的财物不计其数。最后,她只把一两家贫穷的妇女带到官府,说是旱魃的母亲,还用水浇她们。狄县令明知这是冤枉人,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尽力讨好他们。 七天过去了,天气依旧晴朗,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有人为此作诗感叹:“旱魃如何在妇胎?好徒设计诈人财。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郭赛璞和女巫这般装模作样地祈雨,一晃十多天过去。老天爷偏偏不配合,如果能轻轻松松下几滴雨,他们也能算有功劳,就能在众人面前大肆炫耀本事,心安理得地接受酬谢后离开。可现实是,一滴雨都没下,连个响雷都没有。 两人自觉颜面尽失,便推脱说:“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下雨,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随即开始收拾行李,急着要回太原州。那些愚昧的百姓这下慌了神,叫嚷道:“天师在这里都不能下雨,要是天师走了,这雨就更没指望了,我们这一方百姓岂不是必死无疑?”众人纷纷跑去苦苦哀求狄县令,一定要把天师留下来。 狄县令一心为民,见百姓们如此恳切,只好亲自去拜见天师,苦苦挽留:“天师既然为了百姓特地前来,还请您诚心祈祷,一定要让降雨应验,救救这一方百姓,怎么能就这样无功而返呢?” 天师被县令的诚意请求和百姓的苦苦哀求弄得无言以对,心里暗想:“不拿出点威风,这事儿可没法收场。”于是,他突然变了脸色,大声骂道:“你这个平庸无能的官吏,根本不懂天道!你为官无方,这地方本就该遭殃。老天爷不肯下雨,留我在这里干什么?” 狄县令不敢与他争辩,只是赔着笑脸说:“是我们这地方有罪,才遭到上天惩罚,不敢再麻烦天师。只是您特地远道而来,明天我一定要备酒为您饯行,所以想请您多留一晚。”天师这才缓和了脸色,说道:“明天可不能再拖延了。” 县令回到衙门,把下属们召集起来,说道:“这两个家伙就是狡猾的骗子,我早就知道他们的把戏没用。但百姓愚昧,认定是我不肯诚心求雨才没结果。如今我对他们的礼遇、祈祷的诚意,已经做到极致了。他们不仅不承认自己无能,反而恶语相向。我身为父母官,却被巫者羞辱,以后还怎么为官?明天我要是有所行动,你们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不管会有什么后果,我一人承担,你们不许犹豫退缩。”狄县令平日里就很有威严,又施政有德,大家都很信服他,纷纷领命散去。 第二天一早,县门还没开,就有人来报,说天师已经准备好车马,正催促着启程。负责置办事务的官吏问道:“相公今天要为天师饯行,酒席是摆在县衙,还是设在祠堂,得提前准备,不然怕来不及。”县令冷笑着说:“有什么来不及的?”随即带着人马前往祠堂为天师送行。随从们都很疑惑:“酒席都没准备,怎么送行?” 祠堂里的天师也在纳闷,不知道饯行的酒席设在哪里,左等右等不见动静,不禁发起火来:“这么怠慢的县官,老天爷怎么会下雨?”不一会儿,狄县令到了。天师带着怒气,和女巫一起叫嚷道:“我们要走了,为什么还故意拖延?这是什么道理?既然要饯行,怎么还不快点?” 只见狄县令脸色一沉,大声喝道:“大胆奸徒!你们这些旁门左道,装神弄鬼迷惑百姓已久,今天落在我手里,必死无疑!还想就这样离开?”接着大喝一声:“左右,拿下!”衙役们听到命令,如雷鸣般齐声应和,迅速拿出铁链,像老鹰抓燕雀一样,将两人锁了起来。 狄县令先对着城隍神祷告:“这两个卑鄙的骗子,哄骗百姓,亵渎神灵,今天我要为神明除掉他们。”随后喝令将两人按倒在城隍神面前,说道:“我今天就为你们饯行!”说完,命人各打他们二十鞭。鞭子落下,两人皮开肉绽,鲜血溅满了庭院。打完后,又将他们捆绑起来,扔进了祠堂前的水渠里。郭赛璞和并州女巫做了一辈子装神弄鬼的勾当,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狄县令如此果断地除掉两个“天师”,周围的人都惊得脸色大变。有稳重的下属提醒道:“相公除掉这两个骗子,确实大快人心。但‘天师’的称号是朝廷赐予的,万一上司怪罪、朝廷降罪,可怎么办?” 狄县令坚定地说:“这种人诡计多端,留下他们必定后患无穷。他们一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哪还有人会来袒护?就算朝廷怪我擅自杀人,我大不了丢了这顶乌纱帽,没什么大不了的。”众人听了,都佩服他的胆量。 狄县令又心想:“我杀了天师,如果还不下雨,那些愚昧的百姓肯定会怪我得罪了神明。我相信神明在上,只要诚心诚意,一定会有回应。那些骗子根本不可能感动神明,而我身为堂堂县令,为百姓请命,神明怎会不体察我的一片赤诚?”于是,他再次来到神前,虔诚地祈祷:“这些奸诈的骗子,行为污秽,言语荒谬,玷污了神明的威严,我已经将他们处决。上天降雨,既然不会轻易顺从奸邪之人,就一定会明察正直之士。如果还不降雨,那就是神明不灵验,善恶不分了。如果是我为官无德,甘愿一人承担罪责,只求不要连累百姓。我在此发誓,从现在起,在祠堂后的高冈上,顶着烈日暴晒自己,不等到下雨,就算晒死也不罢休!”说完,他拜了又拜,才离开祠堂。 祠堂后面有座山,高约十丈。狄县令让人在山顶设下香案,自己穿戴整齐,手持笏板,独自站在烈日之下,还让随从们都先散去,等候消息。 全城百姓听说县令这样做,都震惊不已:“天师怎么能说杀就杀?天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县令惹了他,肯定要遭大祸,这可怎么办?”又听说县令在山顶暴晒祈祷,纷纷奔走相告,赶来观看,人山人海将山顶围得水泄不通。 说来也怪!或许真是狄县令的诚意感动了上天。他刚登上山顶时,烈日炎炎,地面热得仿佛能把砂石都烤化。可等他站稳后,突然一片黑云涌来,大如车盖,正好将他站立的地方遮住,四周的阳光一点都照不到他。接着,四面八方的黑云渐渐聚拢,与头顶的黑云连成一片。紧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只见:千山被云雾笼罩,万物陷入昏暗之中。雨水飞溅,宛如群龙在空中飞舞;狂风呼啸,好似万马在原野奔腾。闪电划破天空,雷声接连不断。这场雨让农民们满心欢喜,却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胆战心惊。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沟渠、河流都被雨水灌满,田野间水流潺潺。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跑上山顶,簇拥着狄县令下山,有人甚至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一路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不停地磕头,称赞狄县令为民请命的善举。狄县令连连推辞:“快别这样,这是上天怜悯百姓,我有什么功劳?”但百姓们大多愚昧,不明白这是诚心感动了上天,只觉得县官敢杀天师,又能祈来大雨,一定是神通广大,比天师还要厉害,于是把之前对天师的虔诚,全都转移到了狄县令身上。 狄县令回到县衙,吩咐百姓各自回家,随后整理好各乡各堡的降雨数据,向上司汇报。 州将在州府得知县官打死巫师的消息,一开始还责怪他行事鲁莽,觉得既然是礼请而来,就算没求到雨,也不该将人打死。要是最终没下雨,岂不是枉杀无辜?可看到文书上报说四郊降雨充足,又收到百姓们大量称赞县令暴晒求雨的状子,这才知道狄县令是正人君子,政绩非凡,心中大为赞叹。他有心要表彰狄县令,但又怕朝廷怪罪他打死巫师,只好写了一道奏章,详细陈述此事。奏章大意是:郭赛璞等巫师不过是卑鄙小人,用妖术迷惑众人。他们的名号虽来自朝廷,但不过是靠不正当手段谋取。在乡里,他们亵渎神灵、祸害百姓,还敢冒犯县令。县令为百姓除害,并无过错。狄县令有能力铲除奸邪,又能用诚心感动上天,暴晒求雨,政绩卓着,这样的能臣,理应受到嘉奖。 当时藩镇势力强大,州将的奏章呈上后,朝廷也不敢反驳。况且郭赛璞等人本就是无赖之徒,当初在京城靠不正当手段获得宠幸,离开京城这么久,在朝中早已没有靠山。如今被打死,也没人会为他们出头,所谓的“天师”,说白了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事情的发展,果然如狄县令所料。 晋阳当时是北京,狄县令的政绩很快在朝野传开,大家都对他的人品钦佩不已。不久,朝廷下了褒奖的诏书,诏书上说:狄维谦是治理大县的优秀人才,出身于忠臣世家。看到天灾降临,百姓受苦,他在晋祠虔诚祈祷,果断处置巫师,就像当年西门豹在邺县投巫一样。他在山顶暴晒,不顾烈日炙烤,这份诚心如同当年汤王剪发祈雨。最终,旱情消除,大雨降临。上天看到了他的真诚,我又怎能不褒奖善行?特赐他相应的官职和荣誉,希望他不要辜负美名,继续创造卓越政绩。 同时,朝廷赏赐狄县令五十万钱以表彰他的功绩。从此,狄县令成为唐朝名臣。他升任离开后,晋阳百姓为感激他,建造了生祠,香火不断。人们在这里祈晴求雨,往往都能应验。狄县令仅凭一颗刚正之心,就成就了这样的传奇。由此可见,邪不压正,那些装模作样的巫师,落得个淹死的下场,不知何时才能得到解脱。那些迷信巫师的人,真该好好看看这段故事。有诗为证:都说天师法术灵验,为何最终不能保命?看看那伴随清官而来的及时雨,才知道唯有至诚之心,才真正如同神明。 卷四十 华阴道独逢异客 江陵郡三拆仙书 有诗写道: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要说人生在世,科举考试一事最为神秘莫测,没有什么固定准则。老话说“文齐福不齐”,哪怕你才高八斗,文章写得如锦绣般华美、似龙蛇般灵动,可要是运气不好,还不如那些乳臭未干的孩童、街头卖菜的小贩,早早地就金榜题名了。就拿唐朝以诗取士来说,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哪一个不是被后世尊为诗坛泰斗?然而,李白和杜甫都没能考中进士,孟浩然更是连个官职都没捞到,只有王维一人科举及第。即便如此,王维还多亏了岐王从中帮忙,靠演奏《郁轮袍》打动了九公主,才夺得解元。要是不懂如何钻营攀附,科举之路也不会顺遂。这四位大诗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还有那些诗作平平,如今一首都没流传下来的人,在当时考中科举的可不在少数。大家想想,这科举考试还有什么公平可言?所以说: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有人可能会说,照这么讲,大家都不用读书学习了,只等着命中注定的福分降临就行了。其实不然,俗话说“尽其在我,听其在天”,虽说福分这东西讲究机缘巧合,但勤奋努力的人往往更容易抓住机会,这也是常理。所以才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坚持努力,终究会有收获。只不过,科举考场上的事情实在离奇,鬼神仿佛在暗中操控,有的人运气爆棚,该得的功名手到擒来;有的人却倒霉透顶,事事不顺,这两种情况都让人惊叹不已!先给大家讲几个发生在科举考场上的奇事。 有一种人,该中举的时候,会碰上贵人相助。湖广有个姓何的举人,到京城参加会试。有一天,他走进一家酒馆,看见一群穿着青衣、戴着大帽的人在喝酒。听他们说话,半文半白,再看他们的气质,装模作样地冒充文人,又带着几分市井无赖的腔调。何举人独自坐在一旁,自斟自饮。这些人见他形单影只,就邀请他一起坐。何举人也不推辞,和他们聊得十分愉快。这些人觉得他不摆架子,好相处,都很高兴。喝完酒后,大家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何举人走在长安街上,看见一个人醉倒在路边,衣帽沾满了尘土。仔细一看,原来是之前在酒馆一起喝酒的其中一人。何举人为人忠厚,见他醉成这样,上前把他扶了起来。那人稍微清醒了些,抬头一看是何举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大笑着说:“相公的好运气来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条汗巾,汗巾里裹着一个两指宽的小纸包,对何举人说:“拿回去自己看吧。” 何举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把纸包揣进袖子,回到住处。当时,他的住处还有好几位一起参加会试的举人。何举人没觉得这是什么机密之事,就在众人面前打开了纸包,里面竟是六个《四书》题目、八个经题目,一共十四个。同屋的人见状,问他:“这是从哪儿来的?”何举人便把之前在酒馆喝酒,以及今天在街上扶起醉汉的事说了一遍,还说:“是这个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同屋的人都说:“这肯定是那些骗子故意用来骗人的,别信他。”只有一个姓安的举人心里想:“就算是假的又何妨?我们就当提前练习,熟悉一下题目也好。”于是,他和何举人约定,每人各做一篇,又到书店找来优秀的范文,仔细斟酌修改。 后来进了考场,何举人发现六个题目竟然都在纸包里,他和姓安的举人因为提前做好了文章,都顺利考中了进士。原来,那个醉倒的人是主考官的书办,他从书房里抄出了这张题目纸,一正一副都在里面。醉意朦胧中,他见何举人扶了自己,一高兴就把纸给了他。这真是机缘巧合,何举人不仅自己中了举,还顺带帮了姓安的举人。而那些不相信的同屋举人,只能说是命中不该中举,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 醉卧者人,吐露者神。信与不信,命从此分。 还有一种人,该中举的时候,会有鬼神相助。扬州兴化县有个举子,去应天府参加乡试。头场考试那天,他呼呼大睡,一整天都没醒。号军把他叫醒时,天色已晚,他心里慌乱极了,就到号舍后面的厕所去。刚进厕所,就看见里面已经有个举子。那人问兴化举子:“你的文章写完了吗?”兴化举子回答:“我睡过头了,一个字都没写,正着急呢!”厕所里的举子说:“我的文章都写完了,写在王讳纸上,现在我突然犯病,没法誊写了。你既然还没写,我就把文章送给你吧。等你中举了,记得谢我一百两银子。” 兴化举子喜出望外。厕所里的举子递过来一张王讳纸,上面果然整整齐齐地写好了六篇文章。他还说:“我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的学生。我家在乡下,城里有个卖柴的牙人是我的侄子,你去打听他,就能找到我家。”兴化举子答应下来,拿着纸回到号房,照着上面的内容誊写,这才完成了考卷。三场考试结束后,放榜时他果然中举了。 兴化举子急忙拿着一百两银子,去寻找那个卖柴的牙人,打听他叔叔的家。牙人却说:“我确实有个叔叔,上一科考试时,他正患痢疾,进了考场就死在里面了。这一科哪还有另一个叔叔?”兴化举子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是鬼在帮他中举。他跟着牙人来到鬼举子的家,把一百两银子作为答谢。鬼举子家里很穷,做梦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一百两银子,全家人都欣喜若狂。这个兴化举子,就像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个举人功名。 一点文心,至死不磨。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还有一种人,该中举的时候,会有神灵借他人之手帮忙。宁波有两个书生,一起在鉴湖育王寺读书。一个机灵狡黠,一个憨厚老实。那个老实的书生信佛,每天早晚都会在观音大士像前焚香祷告,希望大士能明示科举考试的七道题目。机灵的书生见他天天虔诚跪拜,心里暗笑他太傻。为了捉弄他,机灵书生用一张大纸,自己编造了六个题目,又用佛香烧成字,放在香案下面。 第二天一早,老实书生来拜神,发现了这张纸,信以为真,觉得是大士显灵,特意传授给他考题。于是,他按照这些题目,广泛搜集书店里的优秀范文、名家的窗课,模仿着写成七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机灵书生见他当真了,还照着题目准备文章,在背地里偷笑,觉得他被自己耍得团团转。 没想到,进了考场,七道题目和纸上的一模一样。老实书生文思泉涌,一挥而就,最终竟然考中了。这难道不是观音大士借着机灵书生的手,把题目透露给他的吗? 拙以诚求,巧者为用。鬼神机权,妙于簸弄。 还有一种人,该中举的时候,自己的执念会化作精灵前来相助。湖广乡试时,有位考官在考场阅卷,累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只听见耳边有人叹息:“穷死穷死!救穷救穷!”考官惊醒过来,心想:“这肯定是有考生想中举,在暗中作怪。”他仔细听,声音是从一个箱子里传出来的。于是,他伸手去拿卷子,每拿起一卷,耳边就轻轻响起:“不是。”就这样试了很多次,最后拿起一卷时,耳边说道:“正是。”考官一看,文章确实写得很好,就录取了这名考生,那个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发榜后,这名考生来拜见考官。考官问他:“考试结束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考生说:“没有。”考官又问:“那考试的时候,你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平时喜欢说什么话?”考生回答:“学生家里很穷,每次写完一篇文章,都会喊‘穷死救穷’,这已经成了习惯,没说过别的。”考官这才把阅卷时听到声音的事说了出来,两人都感到十分惊异,就连考生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心渴望改变命运,执念太深,以至于精灵活现,前来相助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勇猛,自有神来。 还有一种情况,是人和鬼神机缘巧合,共同促成中举。浙江考场上有个读书人,年少时就学识渊博,接连参加了好几科考试,却都没能中举。到了最后一科,他年纪渐长,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只是侥幸获得了考试资格,打算进考场走个过场罢了。 考试前一晚,他忽然梦见有人对他说:“你今年肯定能中举,但千万不能在试卷上写一个字。要是写了,就中不了了,交白卷反而能行。”读书人醒来后心想:“这梦做得真奇怪,天底下哪有这种事?”没把它当回事。 进了考场拿到试卷,他正要构思动笔,耳边又响起同样的声音:“绝对不能写!”他心里犯嘀咕:“这也太奇怪了吧?”对着题目想了半天,急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烦躁地说:“看来又是不该中,才会这样。”随后便闷闷不乐地睡去。睡梦中,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来叮嘱:“你千万不能写一个字,包你能中!” 醒来后,他长叹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梦魂一直纠缠不休,看样子也写不出好文章,何必白费力气?干脆不写,交白卷算了!”出了考场,他心想自己肯定是第一个被贴出考场,无缘第二场考试的人。 谁知试院大门打开,贴出了许多不合格的试卷名单,有没写完文章的,有漏写草稿的,有写错题目的,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可偏偏他这张一字未写的白卷,不在名单之内。他不禁哈哈大笑:“这些负责弥封和校对的人,都昏了头吧!” 过了两天,依旧没有动静,他便跟着众人进了第二场考试。他想着反正没被淘汰,就当是进去凑个热闹。刚拿起笔,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他自嘲道:“不用你提醒,头场都交了白卷,二场还写什么?世上哪有我这么傻的人?”于是,他在考场里闲逛了半天,就交卷出来了,心想:“这次肯定逃不掉被淘汰的命运了!” 没想到第二场考试后,又贴出了许多不合格的名单,还是没有他的名字,他自己也感到十分诧异。就这样,他又随众人进了第三场考试,同样交了白卷。朋友们见他参加了三场考试,都来询问他写的文章如何,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发笑,却不敢说出实情。 等到放榜那天,他的名字竟然赫然在列,高中了!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领出试卷一看,三场试卷都完好无缺,而且文采斐然,满纸锦绣,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弥封所的两个进士出身的知县,都是年少就科举及第,心里有些傲气,觉得没机会进入内帘阅卷,心有不甘。看到题目后,技痒难耐,想写篇文章试试自己的水平,看看还能不能中。可苦于没有空白试卷,虽然有几份没写完的试卷交上来,但上面已经写了一些内容,不能用。后来看到这份白卷,两人大喜过望。他们记住了考生的姓名,便你写一篇我写一篇,共同斟酌修改,凑成了一篇好文章,封好后送去誊录。三场考试都是如此,结果这个考生竟然真的中举了。 两个进士暗自得意,觉得这人有天生的好造化,还派人找到他,询问交白卷的原因。这个考生便把梦中的叮嘱、考场上耳边的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两个进士感叹道:“我们一时兴起,没想到是上天让我们代你执笔啊。”这个考生感激不尽,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恩师。正所谓“张公吃酒,李公却醉。命若该时,一字不费”。 上面说的都是该中举的奇事,要是不该中举,也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情。 万历癸未年,有个举人叫管九皋,去参加会试。考试前,他梦见神人告诉他七个题目,醒来后每个题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他找到书店里的文章,挑选了几篇好的,背得滚瓜烂熟。进入考场后,发现七个题目和梦中一模一样,他欣喜若狂,提笔就把背熟的文章写了上去,没费一点心思,还以为是得到了神的帮助,心中毫无疑虑。 谁知道这一年的主考官厌恶当时流行的八股文,把书店里相同题目的文章都搜集起来,带进考场比对。一旦发现有试卷和这些文章雷同,就直接作废。管九皋因此没能中举,只能去选官任职。如果不是先梦见题目,自己动笔去写,说不定还能考得不错。这难道不是鬼神故意捉弄他吗?真是“梦是先机,番成悔气。鬼善椰榆,直同儿戏”。 还有一个不该中举却强行中了的人,最后被鬼神算计。浙江山阴有个读书人叫诸葛一鸣,在山里刻苦读书,连过年都不回家。隆庆庚午年元旦,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梳洗,准备去神祠祈祷。路上,他遇到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来。他心里纳闷:“山里怎么会有这种阵仗?”便站在一旁细看。只见前面有鼓乐开道,马上簇拥着一个东西。等后面的贵人走近,才发现是一位身穿金甲的神灵。 诸葛一鸣知道这是阴间的神道,便迎上去拜问道:“尊神前面迎接的是什么东西?”神道回答:“是今年科举的榜单。”一鸣又问:“我叫某某,是个秀才,榜上有我的名字吗?”神道说:“没有,你的名字在下一科的榜上。”一鸣说:“我家境贫寒,等不及了,尊神能不能让我提前一科中举?”神道说:“这事很难办。不过既然与你相遇,也是有缘,我可以试试。如果能中举,你得多烧些纸钱,我要用它打点关系,这样才稳妥。不然,我也会受到惩罚。”一鸣连忙答应。 后来放榜,一鸣的名字果然在榜单末尾,上面还有红色印章。原来当时名额已满,一位教官极力推荐一鸣的试卷,甚至声色俱厉。主考官没办法,只好去掉榜单最后一名,把一鸣补上。这显然是鬼神在暗中运作。一鸣中举后非常高兴,却忘了烧纸钱。 参加完庆功宴回到住处,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在马前哭泣,仔细一看,正是之前的金甲神,心中十分愧疚,问道:“现在烧纸钱还能补救吗?”鬼说:“已经来不及了,但我还能帮你。”一鸣赶紧买了些纸钱烧掉。 等到参加会试时,鬼又出现了,说:“我能帮你考中,先告诉你七个题目。”一鸣记住题目进了考场,果然全中。到了第二场考试,马上要进场了,鬼才来报题目。一鸣说:“来不及了!”鬼说:“把文章放在头巾里带进去,我会护着你。”一鸣照做了。可刚走到监试面前,头巾里的文章就掉了出来,被认定为夹带作弊,当场被戴上枷锁示众,前程也被削夺。这显然是鬼为了报之前的仇,故意捉弄他。由此可见,命里不该中举,就算提前一科也是强求不来的,真是“躁于求售,并丧厥有。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 大家看看我讲的这些故事,就知道科举成败早已命中注定,丝毫不能强求。所以说“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世上的人,都在这命运的定数里,被折腾得晕头转向。接下来,我要讲一段能参透命运定数的故事,来结束这一回的内容。 唐朝时期,江陵有位副使李君。在他年轻时还未考取功名,从洛阳前往长安参加进士考试,途经华阴道时,在一家旅店歇脚。进店后,他看到已有一位身穿白衣的人在店内。这人虽然一身素布衣裳,却气质出众,骨骼清秀、神态清朗,远超常人。店内人来人往,大家并未把白衣人放在心上,但李君聪慧且富有才思,一眼就察觉到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李君主动将座位挪近,用几句话试探着与他攀谈。交谈中,白衣人谈吐流畅,无论李君问什么问题,都能对答如流。这让李君愈发敬重,于是邀他围坐在火炉旁一同饮酒,两人相谈甚欢,相处得格外融洽。 第二天,两人结伴同行。抵达昭应后,李君诚恳地说:“小弟仰慕兄长超凡脱俗的风采,希望能与您结拜为兄弟。倘若您不嫌弃,还请告知姓名与年龄,方便我称呼。”白衣人回应道:“我没有姓名,也没有确切年龄,你称我为兄,以兄长之礼相待便可。”李君依言与他结拜为兄弟。 当晚,白衣人对李君说:“我隐居在西岳,此次偶然外出游历。承蒙郎君厚待,不过我有要事在身,明日一早得先前往城里,无法继续与你同行,还请谅解。”李君急忙问道:“有幸与贤兄结识,如今却要分别,不知兄长可有什么话能指点小弟?”白衣人反问:“郎君想不想知道日后之事?”李君连忙拜谢,恳切请求:“若能预知未来,我便能提前趋利避害,不至于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白衣人却道:“天机不可泄露,我给你三封书信,日后自会应验。”李君有些着急:“我恳请兄长,就是希望能提前知晓后事,要是等事情发生后才应验,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白衣人耐心解释:“并非如此。凡人的功名富贵虽有定数,但我能提前知晓,便可以为郎君指引方向。等到关键时刻打开书信,里面的内容能助你周全,实现富贵。”李君听后,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白衣人取出纸笔,在月下奋笔疾书,不知写了些什么。随后将纸张折叠成三个信柬,又用三个信封分别封好,交给李君,郑重叮嘱道:“这三封信,关乎你一生的要紧事。信封上有顺序,里面藏着秘语,一定要到万分紧急之时,再按顺序拆开。拆开后自会有应验,照着去做,必定对你有益。若没有急事就随意拆开,那将毫无用处,切记,切记!”李君再次拜谢,小心翼翼地将书信珍藏在箱子里。次日,两人就此分别。 李君抵达长安后,参加了进士考试,可惜未能中第。李君的父亲在世时,曾担任松滋县令,家中颇为富裕。后来父亲带着积攒的宦囊来到京城,谋求升迁,却不幸病死在客栈,宦囊里的钱财也消耗一空。李君悲痛于父亲离世,又眼见家族日渐衰落,决心一定要考中功名后再返乡,重振家族门楣。他从家中带来不少盘缠,打算留在京城,不考中誓不罢休。李君自恃才学出众,觉得考中进士不过是举手之劳,如同捡起地上的草芥般容易。 然而,命运弄人,他接连参加了五六次科举考试,却次次落第。带来的盘缠几乎花光,想回家,没有路费;想继续留在京城等待下一次考试,又没钱租赁房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就在焦急万分之际,李君突然想起:“仙兄给我的书信中说‘有急方开’,如今我已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若这都不算急,还有什么事算急呢?不如拆开第一封信,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但他深知这是仙书,不敢随意对待。当天夜里,他沐浴更衣,吃斋素食,到了第二天清晨,又焚香一炉,虔诚地拜祷:“弟子因为穷困潦倒,不得已打开仙兄的第一封书信,只希望能得到指引,摆脱困境。” 祷告完毕,他拆开外面的信封,里面还有一个小信封,上面写着:“某年月日,因窘迫无钱使用,开第一封。”李君大惊失色:“真的是神仙啊!怎么连我今日的光景都能预知?就连开封的日期都分毫不差,看来确实到了该打开的时候,里面肯定有奇妙之处。”他赶紧拆开小信封,只见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不多几个字:“可青龙寺门前坐。” 看完后,李君虽然觉得奇怪,但不敢不照做,只是心中疑惑:“去那里做什么呢?”他打听了一下青龙寺的位置,发现离自己的住处有五十多里路。李君只好骑着一头瘦弱的驴子,匆匆赶到寺前,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依照书信中的指示,在寺庙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李君心里开始着急,又想起仙书的内容,自嘲道:“我真是个呆子,坐在这里难道就能有钱吗?要是没指望得到钱,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可怎么办?” 正犹豫间,只听见寺内传来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原来是寺中的主僧和一个小行者前来关前门。他们看到李君,便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坐在此处?”李君回答:“我的驴子体弱,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又远,天色已晚,走不了了,想在寺中借宿一晚。”主僧热情地说:“门外风寒,岂是住宿的地方?快请到院里来。”李君推辞道:“贸然打扰,实在不敢。”但主僧再三邀请,他只好牵着驴子跟着进了寺院。 主僧见李君是个读书人,便准备了饭菜,烹煮香茶,不敢有丝毫怠慢。吃饭时,主僧一直盯着李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和小行者说了些话,还不时地笑。李君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过了一会儿,主僧突然问道:“郎君姓什么?”李君回答:“姓李。”主僧惊讶地说:“果然姓李!”李君疑惑地问:“老师听到我的姓氏,为何如此惊讶?” 主僧感慨地说:“老僧与令尊松滋李长官是多年的故交,平日里往来密切。刚才见郎君的容貌酷似长官,所以感到惊讶,没想到真的是他的儿子。老僧已经找你很久了,今日能相遇,实在是万幸。”李君听主僧提到父亲,心中感伤,泪水不禁流满面,说道:“我不知道老师与先父是旧相识,刚才多有失礼。但您说找我已久,不知是为何事?” 主僧叹了口气,说道:“长官当年带着钱物来此求官,不幸患病,处境艰难。他有两千贯钱寄存在老僧寺院的常住库中,后来因病去世,这钱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来领取。从那以后,老僧心中就像背负着重担,一直无法释怀。如今见到郎君,终于可以了结这件事,老僧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李君感动地说:“以前只知道先父客死他乡,宦囊空空,没想到钱寄存在老师这里。若不是老师品德高尚,远超古人,怎么会不贪图这笔钱财,反而费心寻找我呢?这份恩情,我永远难忘。”主僧摆摆手说:“老僧是世外之人,要钱有什么用?何况这是他人的财物,怎能据为己有,给自己增添罪业?老僧只怕辜负所托,留下夙债,连累来生。如今了却心事,我连做梦都安稳了。老僧看郎君生活窘迫,明日你只需留下一张文书作为凭证,就可以把钱全部拿走,当作旅途中的资费,足够维持生计,令尊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君听后悲喜交集,悲的是想起父亲的遗愿,喜的是突然得到这么一大笔钱,他不停地向主僧道谢。同时,他也感叹仙书竟然如此灵验,真是世间少有的奇事。当晚,主僧留李君在寺中住宿,对他十分殷勤。第二天,主僧将原本寄存的两千贯钱全部取出,交给李君。李君写了一张收领的文书,随后雇来骡子驮载钱财,与主僧珍重道别。 从此,李君在长安购置宅院,很快成为富户。李君家族原本门第清高显贵,只是因为生计不稳定,他一直没有娶妻。如今在长安,大家见他变得富有,又出身名门,便有媒人上门说亲。他娶了妻子,打算在长安长久定居。此后,他又参加了两次科举考试,依旧未能中第,年纪也渐渐大了。 亲戚朋友和仆从都劝他:“先谋个一官半职,作为终身之计,何必被科举功名耽误一生呢?”李君自恃才高,又家境富裕,不愁吃穿,心想:“我就差这一步就能实现抱负,怎能甘心放弃,让那些才学不如我的人得意?再坚持考几次试试。”这一年,他又参加了一次科举,还是没中,算上之前的,已经考了十次了。 李君心中虽不服气,但多年来屡屡落第,也感到十分厌烦。这里要解释一下,唐朝时,科举发榜后,没考中的举子会一起喝酒解闷,这种酒席被戏称为“打毷氉”。像这样的酒席,连着吃上十来次,任谁都会感到无奈。李君想放弃科举,又舍不得;想继续等待,不仅身边的人都劝他放弃,连他自己也觉得没了底气。而且妻子也盼着他能谋得一官半职,时常在耳边说些催促的话,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李君含泪感慨:“一旦放弃,这辈子就只能是个落第的举子了,就算日后侥幸做了高官,说起科举经历也不光彩。”他犹豫不决了许久,突然又想起:“仙兄的书信说‘急时可开’,如今虽然没有什么非常紧急的事,但继续科举还是放弃,关乎我一生的走向,这是个重要的关头,何不开第二封信看看,再做决定?” 主意已定,他再次斋戒沐浴。第二天清晨,他打开外面的信封,只见里面写道:“某年月日,以将罢举,开第二封。”李君大喜:“原来确实该在今日打开,既然开封的时机没错,里面肯定有能让我做决断的内容,我的终身大事或许就能定下了。”他急忙打开小信封,里面同样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可西市靴辔行头坐。” 李君看后十分困惑:“这又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会明确告诉我该不该继续应举,结果又是个哑谜。当初在青龙寺,是因为寺僧欠钱;可这西市靴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科举及第的债不成?不过仙兄的话从未出过错,我还是按照他说的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想想还真是好笑。”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着西市靴辔行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里,李君心里犯嘀咕:“该坐在哪里才好呢?”他四处张望,看到一处地方:高高的幌子挑在上面,宽敞的店铺门前摆着架子。门前的对联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的酸秀才胡乱题写的;墙壁上的诗篇,一看就是匆忙路过的粗俗客人随手写下的。一进门,一股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桌子上没有什么美味佳肴;坐下后,只听到几声吆喝,却不见有人送上饭菜。虽说“闻香下马,知味停车”,但这里不过是供路人充饥,或是人们商议事情的地方罢了。 原来这里是一家大酒店。李君独自坐在店外,觉得十分无聊,心想:“我不如买一壶酒,边喝边等,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他走进店里。店主人见他是个读书人,便恭敬地说:“楼上有干净整洁的座位,请官人上楼就座。” 李君上了楼,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看到楼上东边尽头,有一间洁净的小阁子,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李君坐的位置下面,正好是店主人的房间,楼板上有个小孔,从孔里往下看,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李君一个人坐在楼上,酒菜还没送来,闲着没事,突然听到脚下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好奇地透过楼板的小孔往下张望,只见一个人似乎准备起身离开,另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叮嘱着什么,李君只听到最后两句:“让他家公子明天天一亮就一定要来这里见面。如果实在凑不出钱,就说本来也不是马上要钱,千万不要错过机会,晚一天就来不及了。”要走的那个人说:“他还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不肯轻易来,这可怎么办?” 李君听到这番对话,觉得十分蹊跷,心想:“仙兄让我来这里,莫非就应在这两人的事情上?”他急忙跑下楼,正好和那两个人迎面撞上,原来是店主人和一个陌生人。李君一把拉住店主人,问道:“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店主人有些不耐烦:“侍郎家的公子有件急事,需要一千贯钱,托我们帮忙找个出资人,就这么点事。” 李君追问:“一千贯可不是小数目,上哪找这么有钱的人来借?”店主人撇了撇嘴:“不是借,事情办成了,这一千贯钱就归我们,对方买个前程,这买卖划算着呢。”李君再三追问详情,店主人不耐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时,那个准备离开的人停下脚步,看李君问得急切,便说:“跟他说说实话又何妨?反正那边也不一定能成,说不定能再找个主儿,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这才凑到李君耳边,小声说:“是帮人运作来年科举中第的事。” 李君心里正琢磨着自己的事,又听到这话,和仙兄的指示不谋而合,大吃一惊,忙问:“这事靠谱吗?是真是假?”店主人指了指楼上:“侍郎公子就在楼上房间里,还能有假?”李君又问:“刚才听你们说,还要去约什么人?”店主人解释道:“有个举人想做这事,约好昨天来,结果等到晚上都没来,也不知道是凑不出钱,还是信不过。公子说了,钱可以等中举后再交,就怕那举人因为没钱不敢来,所以派这位朋友再去约他。要是明天还不来,公子就走了,这么好的机会就浪费了。” 李君眼睛一亮,说:“不瞒两位,我也是举人。钱我有,如果让我见见公子,做成这事,行不行?”店主人上下打量着他:“官人说的是真话?”李君斩钉截铁:“当然!”店主人笑了:“这事本来也不挑人,你真要做,有什么不行的!”另一个人也说:“俗话说‘有奶便是娘’,现成的生意不做,还去别处折腾什么?官人真想做,我也不用跑冤枉路了。”店主人提议:“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上楼和公子见个面,商量商量?” 两人拉着李君上了楼。那人走进东边的阁子,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只见他面庞白白胖胖,身体痴肥臃肿,行动迟缓,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待人接物既不谦逊,也不热情。看人时眼神呆滞,说话含糊不清。一看就是靠着祖辈积攒的家业,享受着现成福分的公子哥。 这人出来后,店主人急忙把李君拉上前,介绍道:“这就是侍郎公子,快拜见。”李君恭恭敬敬地施了礼,然后坐下。公子懒洋洋地问:“你是举人?”李君报了姓名,急切地说:“刚才店主人说的来年科举的事,还望公子多多关照。”公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店主人和另一个人,用眼神示意,好像在询问“这人靠谱吗”。店主人赶紧说:“钱数已经谈好了,昨天约的人没来,说没钱。这位李官人有钱,愿意做这笔交易,所以带他来见公子。” 公子皱着眉头说:“我要的钱也不算多,怎么到现在才找到人?”店主人解释:“举人大多没钱,一时半会儿凑不出来。”公子不满地说:“找个有钱的不就行了?”店主人无奈道:“有钱的倒是想找,可哪有这么容易碰上。”公子又转头问李君,还看向店主人,意思是问“这人怎么样”。李君不等店主人开口,就急忙说:“我在长安安家,家产都在这里,只要事情能成,一千贯钱不是问题,一定不会食言。” 公子满意地点点头:“好,好!明年的主考官侍郎是我亲叔父,包你没问题。今天也不用交钱,先立个契约,等你中举后,让这边的店主人去取,谅你也不敢赖账。”李君见事情说得有根有据,又和仙书的指示相符,认定此事必定能成,便不再犹豫,当即从袖中掏出两贯钱,让店主人准备酒菜。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拟定契约,约定等来年科举事成后交付银两。之后,李君又拿出两贯钱,答谢店主人和另一个中间人,众人皆大欢喜,各自散去。到了第二年科举,李君果然借助公子的关系,榜上有名。中举后,他按照约定,将一千贯钱交给对方,这都是后话了。很明显,仙兄的第二封书信,帮他成就了一生的大事。 李君考中后被授予官职,他心里清楚,自己能获得如今的富贵功名,全靠仙兄神秘的指引。他渴望再次见到仙兄,当面致谢,同时也想问问自己的终身之事。于是,他派人前往华阴西岳一带,四处打听白衣人的下落,可惜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人知道白衣人的踪迹,李君只好作罢。 此后,李君在官场上顺风顺水,一直没有遇到什么急需解决的大事,第三封书信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打开。后来,他升任江陵副使。有一天,他突然患上心痛病,短短时间内,多次昏迷,情况十分危急。这时,他才想起第三封书信,对妻子说:“我现在命悬一线,这可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仙兄的第三封书信可以打开了,里面肯定有救命的办法。” 由于身体虚弱,他无法起身,便让妻子洗净双手,怀着虔诚的心情代他开封。打开外封,和前两次一样,里面写着:“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开第三封。”妻子又惊又喜:“不仅日期完全吻合,连病情都早就料到了,肯定有解救的办法!”她急忙打开里面的小信封,看清内容后,不禁痛哭出声。原来,这封信上的字比前两封更少,只有五个字:“可处置家事。” 妻子绝望地看着李君,李君却苦笑着安慰道:“仙兄早已算定了一切,哭也没用。我贫穷时,仙兄指引我变得富有;我地位低下时,仙兄指引我获得显贵;如今我大限将至,仙兄若能救我,又怎会不救?这都是命中注定,躲不过去的。当初我获得财富和地位,其实也是我命中该有的,仙兄只是提前知晓,为我指引了方向。” 他感慨地回忆起自己的科举之路:“我多年参加科举,凭借真才实学却始终无法中第,直到机缘巧合,借助他人之力才得以成名,这难道不是命运早已注定?世间之事,大多强求不来。如今我官至江陵副使,仙兄已经给出了最后的答案,我又怎会不知满足,心怀遗憾呢?” 于是,李君强撑着身体,将家中事务一一安排妥当。两天后,他坦然面对死亡,含笑离世。 这个故事名为《三拆仙书》,希望大家通过这个故事明白:人的命运早已注定,不必心存过多不切实际的妄想。那些有才却不得志的人,也应该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要整日郁郁寡欢。正如诗云: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 富贵只缘承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二刻拍案惊奇 卷一到卷三 卷一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有诗写道: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 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传说上古时期,仓颉创造文字时,有鬼在夜里哭泣。这是因为造化的秘密,从此被尽情泄露。这一哭,背后有着诸多缘由。就像孔子编写《春秋》,将二百四十二年间乱臣贼子的心思剖析得淋漓尽致,其威严如同斧钺,成为万古纲常的明镜,那些心怀奸邪的鬼,怎能不哭?再如子产铸造刑书,本意是禁止人们犯法,可到了后来,奸猾的官吏玩弄法律条文,残酷的酷吏随意给人定罪,就因为笔尖上的几个字,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那些含冤受屈的鬼,又怎能不哭?到了后世以诗文选拔人才,全凭暗中的朱衣神决定,不论文章好坏,只看他愿不愿意点头。只要他肯点头,即便文章差一些,也能高中科举,做大官;要是他不肯点头,哪怕你才华横溢,也无处申诉这天大的冤枉。那些为了文章呕心沥血却不得志的鬼,更不知道要哭到何时才能罢休。由此可见,文字的意义非同小可。 况且,圣贤传播经典、讲述道理,用以齐家治国平天下,都离不开文字;就连道家老子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佛家白马驮着经书来到东土,也都是靠着文字,才使得儒、释、道三教得以流传,如同日月星辰般光辉普照。文字如此重要,又怎能不珍惜敬重它呢? 常常看到世间之人,不把字纸当回事。见到残书废页,就用来包裹东西,甚至拿它擦桌子,随意丢弃在地上,扫进灰尘污秽之中。这样的行为,实在是罪孽深重。其实,偶然见到字纸,轻轻拾起来,要么烧掉,要么投入水中,这并非难事,可为什么人们不愿意去做呢?一来是因为人们不明白这其中关乎祸福,二来是觉得这不是要紧事,匆匆忽略过去了。只要是有心之人,见到字纸就加以爱惜,遇到被遗弃的,及时收拾,这样积累的阴德可不少呢! 宋朝的时候,王沂公的父亲十分爱惜字纸。看到地上有被丢弃的,就捡起来焚烧;即使是掉在粪秽中的,也一定会想办法取出来,用水洗净,要么投入长流的水中,要么等烘干后用火焚烧。就这样坚持了多年,收拾干净的字纸不计其数。 有一天,他的妻子即将分娩,忽然梦见孔圣人前来叮嘱:“你家爱惜字纸,积累的阴德极大。我已经奏明上帝,派弟子曾参降生到你家,让你家享受无比的富贵。”梦醒之后,果然生下一个儿子。因为感激梦中的话语,就给孩子取名为王曾。后来,王曾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在宋朝一代,连中三元的只有三个人,分别是宋庠、冯京和王曾,这可是极为罕见的科举功名!谁能想到,其中一人的功名,不过是靠爱惜字纸积累的福分,这难道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吗?如今世上的人,看到别人获得科举功名,哪个不羡慕称赞,觉得难得?可像爱惜字纸这样容易的事,却错过了不去做,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且听我再说几句: 仓颉制字,爰有妙理。三教圣人,无不用此。 眼观秽弃,颡当有泚。三元科名,恰字而已。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我因为想要奉劝世人爱惜字纸,偶然想起一件事。有个人只因爱惜字纸,捡到一张旧纸,竟然成就了一段佛门中的奇妙因缘,其中还有不少灵异之处。有诗为证: 捡墨因缘法宝流,山门珍秘永传留。 从来神物多呵护,堪笑愚人欲强谋! 唐朝有位侍郎名叫白居易,号香山居士,他是佛门中转世而来的人,一心钻研佛教经典,勤修佛法。虽然他头戴官帽、身着官服,是朝廷的官员,却一心念佛诵经,颇具居士风范。当时,因为母亲生病,他发愿亲手抄写一百卷《金刚般若经》,祈求神灵保佑,抄写完成后,便将这些经书分散施舍到各地寺庙中。 后来,历经五代、宋、元等朝代,战乱频繁,数百年来,古今的名迹在战火中大多散失殆尽。更何况白居易一家留下的墨宝,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只有吴中太湖内洞庭山的一座寺庙中,还流传着一卷,一直到明朝嘉靖年间,依然完好无损,从头到尾没有缺失。凡是吴中的贤士大夫、文人墨客鉴赏过的,都在上面留下了题跋;四方的名人游客,也有许多曾赞叹顶礼,请求拜观,并留下姓名和日期,数不胜数。这卷经书堪称千年来稀有的古迹,是极为难得的宝物,被寺里的僧人当作珍宝代代相传,精心收藏。 话说嘉靖四十三年,吴中遭遇大水灾,农田庄稼被洪水淹没,寸草不生。米价飞涨,各地纷纷禁止粮食买卖,官府虽然严厉规定了平价,可粮食反而更难进入境内了。其实,一般遇到灾荒米贵的时候,官府最好顺应民情,不要过多干预。这样一来,自然会有一些有本钱、追求利润的商人,贪图高价,从外地米价低的地方把米运过来;也会有一些家里囤粮的财主,为了高价,把家里仓库中的米拿出来售卖。等粮食渐渐多起来,价格自然就会慢慢降下去,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 可偏偏有些不识时务、固执迂腐的读书人当了官,一遇到灾荒,就实行禁止卖粮、限制买粮、规定平价等措施。他们以为这样可以防止外地买走本地的粮食,却不知道一旦禁止,就会有恶棍趁机敲诈勒索。只要看到本地有人交易粮食,就宣扬对方违反禁令,抓到公堂上,立刻处以枷刑。那些有身家的人怕惹麻烦,即使家里有米,也只能关着粮仓,不再出售;而且官府规定了价格,不许高价卖出,没有多少利润,何必冒险卖米呢?那些贩米的商人,看到官价不高,也没了兴趣。就算有百姓私下愿意加价偷偷买米,也都害怕事情败露,遭受责罚。有本钱的人,都不愿意担这样的风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市场上的米越来越少,米价反而越来越高。愚昧的百姓不明白,官府也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只能埋怨说:“禁得这么严,米却不见多;规定了价格,米价却降不下来。”无法解释,只能笼统地说一句“救荒没有好办法”。谁能想到,本想施行救荒政策,反而让灾情更加严重了。 闲话不多说。因为这一年米价昂贵,寺庙里僧侣众多,吃饭成了大问题。平日里的施主,也因为年成不好、粮食短缺,不再来布施。再加上百姓穷困潦倒,饿死的人遍地都是,盗贼四处横行,僧人们根本无处化缘。洞庭山位于太湖中间,没有船只根本无法往来。寺里的僧人平时依靠四方施舍,可这个时候,指望有人冒险渡湖送米上门,根本不可能。真可谓是:香积厨中无宿食,净明钵里少余粮。寺里的僧人无可奈何。 其中有一个僧人,法名叫辨悟,他对大家说:“寺里僧徒众多,没有四五十石米,根本无法度过这个荒年。如今看来,很难遇到这么大方的施主,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等着饿死吗?我想,白侍郎的《金刚经》真迹,是历代相传的宝贝,何不用它到城里找个懂古董的人家,抵押一些米粮,先度过这一年?等到来年丰收,再想办法赎回来,也不算晚。” 住持说:“这卷经书据说价值不菲,可光守着它,也解决不了饥饿问题,真像是守着米囤饿死。把它拿去换米,确实是个办法。但如今这种年景,到哪里去找人愿意出闲钱,抵押这样的‘冷货’呢?只怕白费口舌。”辨悟说:“这个时候,要遇到真正识宝的行家,确实很难。不过,山塘上王相国府当铺的严都管,他是本地人,也是我们寺庙的施主,平时和我交情不错。这卷白侍郎的经书,他虽然不一定懂得其中的价值,但也听说过。凭着我的面子,找他抵押几十挑米,应该没问题。” 众僧齐声说:“既然这样,事不宜迟,赶紧过湖去试试。”住持走进房间,从箱子里捧出经书。外面用宋锦包袱包裹着,打开一看,是册页样式装订的。因为多年没有重新裱褙,糨糊的黏性早已消失,周围镶的纸也都松散了。住持说:“这是有名的古物,如今却如此破旧,也不知道它到底好在哪里。现在拿去抵押,希望对方能好好保存,别损坏丢失了才好。”众人说:“先别管能不能抵押成功,不用先担心这个。”辨悟说:“依我看,抵押或许能成。只是为了救眼前之急,可赎取的时候,这笔钱粮还不知道从哪里来呢?”众人说:“等赎的时候再想办法,眼下粮食最要紧,别再多想了。” 于是,众人雇了船只,辨悟叫上一个道人,带着经包,渡过太湖,前往山塘。 辨悟一行来到相国府门前,远远望见严都管端坐在那儿。辨悟快步上前,双手合十行礼。一番寒暄后,严都管率先发问:“师父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辨悟诚恳地说道:“有件急事想与都管商量,还望都管能够帮忙成全。”严都管爽快回应:“但说无妨,只要能办到,我一定尽力。” 辨悟于是说道:“我们寺里僧人众多,如今斋粮短缺。今年又逢灾荒,米价飞涨,实在走投无路。寺中世代相传一卷《金刚经》,乃是唐朝白侍郎白居易的真迹,据说价值千金,想来都管平日也听闻过此事。我们想把这卷经书抵押在府上的当铺,换得百来石米,好让全寺僧人度过荒年,这实在是无量功德。” 严都管有些疑惑:“能值千金?是什么稀世珍宝,难道是金银打造的?虽说老爷和宾客常提起,但终究是耳闻不如一见。师父先拿出来让我瞧瞧,咱们再商议。”辨悟从道人手中接过包裹打开,展现在眼前的是零散破旧的纸张。严都管面露失望:“我还以为是何等金碧辉煌的物件,原来是这般陈旧模样,看着还不如外面的包袱花哨,哪能值那么多钱?” 嘴上虽这么说,严都管仍装出一副懂行的样子,逐页翻看。翻到后面,看到上面有本府许多大官的名字、印章,甚至连自家老爷都有题跋和手书印章,脸色才好看起来:“这么看来,确实有些价值。想必是因为我家老爷的名字在上面,就能多值百来两银子。我与师父交情不错,又事关救济,虽说百石米难办,先给你五十石吧。” 辨悟连忙应道:“当多当少都好,日后赎回也轻松些。五十石足够了!”严都管小心包好经书,拿进府内。毕竟是相国府办事,很快便拿出一张当票,写明当米五十石,交给辨悟:“这可是看在交情上,别不当回事。”随即命人开仓量米。辨悟和道人雇来脚夫,一斛一斛将米盘好装上船,谢过严都管后,满心欢喜地返回寺庙。 再说相国夫人一向乐善好施,对佛门弟子礼遇有加,对佛经更是敬重。那年年底,严都管将一年的账簿呈给夫人查验。因过年事务繁杂,夫人一直无暇细看。到了二月中旬,她偶然翻开账簿,一行字映入眼帘:“姜字五十九号,当洞庭山某寺《金刚经》一卷,本米五十石”。 夫人心中诧异:“什么经卷能当这么多米?”突然想起相公曾提及洞庭山寺中有卷《金刚经》是镇寺之宝,难道就是这件?她连忙让丫鬟去取来查看。经书送到后,夫人净手焚香,小心翼翼解开包裹。虽不太懂其中门道,但也看出这是年代久远的古经。她不禁感叹:“这想必是寺中祖传之宝,为了度荒才拿来抵押。寺庙穷苦,哪有能力赎回?留在这里,反倒有些亵渎,不如做件善事。就当我供养寺中僧人一年,把经还回去吧,免得在佛祖面前贪图利益,不好看。” 夫人随即吩咐严都管:“这五十石米就当作夫人斋僧的费用,尽快通知寺里僧人,把原经取回去供奉。”严都管领命,正打算找人给辨悟捎信,巧的是,十九日观音菩萨生日,辨悟过湖到观音山进香,完事后来拜会严都管。 严都管一见辨悟,喜出望外:“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给你捎信呢。”辨悟问:“都管有何吩咐?”严都管便把夫人的决定说了一遍:“夫人得知经书的事,发心将五十石米布施给你们寺里,不用赎了,直接把经还你,拿回去替夫人供奉。” 辨悟大喜过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难得夫人如此善心,让经书重回寺中,真是佛缘深厚!这不仅是夫人的功德,都管您从中促成,也是积福不浅啊!”严都管谦逊回应:“好说,好说!”随后禀明夫人,取出经书交还给辨悟。夫人还特意嘱咐设斋款待,严都管依言照办。 辨悟笑容满面,捧着经包千恩万谢,告辞离开。到了码头,正巧赶上一艘载满香客的船准备出发,辨悟便搭船同行。船上众人闲聊家长里短,好不热闹。 船行至太湖中央,辨悟忍不住开口:“各位说了这么多,都比不上我今日遇到的施主,真是善心无量、福泽深厚!”众人好奇追问:“是哪一家?”辨悟答:“王相国夫人。”有人道:“早听说夫人乐善好施,这次又是如何布施的?”辨悟指了指经包:“就是这个。”众人不解:“难道是你在募缘簿上写得多,夫人慷慨解囊?” 辨悟连忙摇头:“若是有心施舍,多些倒也寻常。可这件事实在意外,所以才难得。”众人更感兴趣:“怎么意外了?”辨悟便把去年抵押经书换米,今年夫人无偿归还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感叹道:“全寺僧人的性命都是夫人救的,寺里的传世之宝也得以赎回,真是天大的幸运!” 众人一听一本经书能当五十石米,纷纷表示怀疑。有人撇嘴:“出家人就爱说大话,哪有这种事?”也有人寻思:“他又不跟我们化缘,没必要说谎,说不定是真的。”还有人起哄:“既然是值钱的佛经,我们也开开眼,有缘相遇,难得一见!”说着便要辨悟拿出经书看看。 辨悟见大多是乡村百姓,推辞道:“这是唐朝白侍郎真迹,各位未必能看懂,万一亵渎了,何苦呢?”人群中有个教私塾、爱充斯文的,名叫黄丹山,绰号“黄撮空”,当即反驳:“师父莫要小瞧人!白侍郎不就是白居易,《千家诗》里多有他的诗,我们怎会不知?今日同船也是缘分,就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古迹。”众人纷纷附和:“黄先生说得对!”不由分说围上来,要辨悟展示经书。 辨悟架不住众人纠缠,无奈解开包袱,将经书摊在舱板上。经页早已松散,刚翻开第一页,湖面突然刮起大风。一阵旋风掠过,辨悟慌忙用手按住,可还是有一页被吹到船头。他腾不出手去捡,急得大喊:“快帮忙抓住!”众人手忙脚乱,你推我挤,吆喝声响成一片,却始终够不着。 说时迟那时快,经页被风一卷,直冲天空。早春二月,正是放风筝的时节,风从地底而起,经页乘风而上,越飞越高,哪有落回的道理?太湖广阔无垠,众人站在船上,只能眼睁睁望着经页远去,无计可施。但见那经页: 天际飞冲,似炊烟一道直上;云中荡漾,如游丝几个翻身。纸鸢到处好为邻,俊鹘飞来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叶舟;上边往一往,来一来,直通海外三千国。恨不得有补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没处借系白日的长绳缚转来。 辨悟一手紧攥着剩下的经卷,一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天际,眼睁睁看着那页经文越飞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放下手。这一页经文,怕是要飘到爪哇国去了,他满心悲苦,只能连连叹气。船上众人也都傻了眼,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埋怨起来。 有人懊恼道:“刚才那页纸就在我手边,就差那么一点儿,没抓住!”另一个人也跟着抱怨:“它从我身边飞过去,我还以为你会伸手拿,就没去抓。”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时,一个年纪稍长、处事稳重的人开口劝慰:“师父,您再仔细看看,说不定吹走的是张没字的白纸,那就万幸了。”辨悟苦着脸回应:“怎么会是白纸!我刚揭开第一页,看得清清楚楚的。” 众人将信将疑,辨悟无奈地松开双手,仔细查看,果然发现第一页已经不翼而飞。他痛心疾首地说:“这可是流传千年的古物,谁能想到今天竟然残缺不全了!”说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经卷叠好,重新包起来,脸色涨得发紫,满心都是悔恨与懊恼。众人也都懊悔不已,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吭声。那个爱充斯文的黄撮空,搜肠刮肚地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安慰话,见辨悟依旧愁眉不展,其他人更不敢再提看经的事了。 船靠岸后,众人各自下船离去。辨悟回到寺里,只跟大家说了相国夫人无偿归还经卷的事,全寺上下无不欢喜赞叹,可他却把在湖中丢失一页经文的事,瞒得严严实实。寺里的僧人大多不懂文物,也没人想到要翻开经卷仔细查看,辨悟便将经卷交给住持,草草收拾过去了事。 再说河南卫辉府,有个姓柳的官员,补任常州府太守,择定日子准备赴任。家中亲友设宴为他送行,席间有个博学多识、喜好古玩的读书人,此人曾游历苏、杭等地,访友赏景。他对柳太守说道:“常州府与苏州府相邻,苏州府所属的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件稀世珍宝——白香山(白居易)亲手书写的《金刚经》。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古迹,您到任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设法去观赏一番。” 这位读书人平日里很受柳太守敬重,柳太守虽然对古董没什么研究,却是个极度贪婪的人,一听这经价值千金,顿时来了兴致,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到常州上任后,他也曾向当地的乡绅、士大夫打听此事,很多人都有所耳闻。但常州和苏州毕竟分属不同的州府,柳太守一直没机会亲眼目睹。 其实,他也并非真心热爱古董,只是惦记着那“千金”之说,想着要是能时常跟人吹嘘一番,说不定有会奉承的人,想办法弄来送给他。可那些知道这事的人,都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放在心上,也没当回事。 此后一年多,柳太守在任上渐渐胆大妄为起来。有几个富翁为了办事打通关节,向他行贿。他趁机暗示对方,想要得到苏州那卷《金刚经》。这些富翁平日里花钱打点毫不手软,可一听说要买这卷经,却都犯了难。他们派人去找寺里的僧人求购,僧人却说这是寺里的传家之宝,根本不打算卖。当被问及价格时,僧人开口便是千金。 这些买家大多不懂行,一听这价格,一个个咋舌摇头,担心做了亏本买卖,便纷纷打了退堂鼓。宁可拿出百八十两银子送给太守,回复说:“《金刚经》是本寺的镇库之宝,实在不肯卖,情愿用银子抵数。”柳太守见钱眼开,收了银子,也就不再追问经书的事了。就这样,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这卷《金刚经》反倒成了柳太守借机敛财的由头,越是难以得到,他就越是心心念念,一心想把它弄到手。 有一天,江阴县押解来一伙强盗,其中有个云游四方的头陀僧。柳太守见状,心中暗自窃喜:“得到《金刚经》的机会,就在这个僧人身上了!”他一面将强盗们关进死囚牢,一面把一个狱卒叫到衙门,悄声嘱咐道:“你去监牢里,悄悄告诉那个行脚僧,等我当堂再审时,让他供出苏州洞庭山某寺是他们窝藏赃物的地方。只要他照做,我就不给他用刑。这事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有你好看!”狱卒赶忙应道:“太爷放心,小的这条命不值钱,这事包在我身上!” 狱卒领命而去,依计行事。果然,第二天升堂审讯时,这伙强盗在刑具逼供下,各自交代了赃物藏匿地点和窝主,唯有这个行脚僧,还没等用刑,就一口咬定赃物藏在洞庭山某寺,甚至连寺里住持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原来,这些行脚僧人四处流窜作案,荒庙野寺、投斋投宿之处无所不去,平日里就暗中打听情况、踩点,恰好知道这家寺里住持的名字,这一下,正好中了太守的下怀。柳太守大喜过望,拿到供状后,迅速整理成案卷,马上行文到苏州府捕盗厅,要求提审寺里的住持。 他派专人带着公文,守在捕盗厅催促。捕盗厅接到公文后,立刻签发传票,另外指派两名捕快,驾着快船,风风火火地朝着太湖中的洞庭山疾驰而去。那架势,真是: 人似饥鹰,船同蜚虎。鹰在空中息攫仓,虎逢到处立吞生。静悄村墟,地神号鬼哭:安闲舍字,登时犬走鸡飞。即此便是活无常,阴间不数真罗刹。 两名捕快气势汹汹地来到寺门前,大踏步闯了进去,高声喝问:“哪个是住持?”住持赶忙上前,双手合十行礼:“小僧便是。”捕快二话不说,掏出麻绳就往住持身上套。住持惊慌失措,忙问:“我犯了什么事,至于这样吗?”捕快恶狠狠地说:“盗情事发,还问什么!” 寺里的僧人们见住持被抓,纷纷围拢过来,说道:“官爷,别这么粗鲁!我们寺是山塘王相府的门徒,平日里也不是好欺负的!再说寺里从没有歹人,也没接待过什么游客住宿,怎么会跟盗情有牵连?”捕快一听说是相府的门徒,态度稍微缓和了些,说道:“官差不由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捕盗厅因为常州府的盗情案子,牵连到你们寺,发公文来提人。有没有干系,到官府去分辨,我们只负责把人带走!” 其中一个捕快装出一副好心的样子,说道:“先松开绳子,让他去准备准备,反正这里也跑不了人。”住持挣脱绳索,拿过传票一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边安排人准备盘缠,打算去常州辩解,一边给捕快塞钱打点。捕快却嫌少,百般刁难,直到敲诈到满意的数目,才肯罢休。 捕快带着住持上了船,辨悟不放心,叫了个道人一同跟着,以便随时照应。一行人到了捕盗厅,登记完信息,办好文书,就被押解着前往常州。一路上,为了打点这些公差,住持、辨悟和道人没少花钱。 或许有人会问,这隔府传讯,完全可以找理由推脱,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去了?其实,这是盗情大案,跟普通的民事纠纷不同,住持必须亲自去辩解,否则光是各种打点的费用就难以承受,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在面见太守之前,辨悟先去府里四处打听,把强盗和行脚僧的名字、作案经过,仔仔细细问了个遍,发现这些事跟自己寺庙没有半点儿关系,寺里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实在想不明白这祸事究竟从何而来,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完全找不到头绪。 正琢磨着,太守升堂审案。公差递上公文,将住持带到堂前。太守根本不给住持开口辩解的机会,立刻签发监票,把他关进了大牢。住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稀里糊涂地成了阶下囚。 太守关了住持后,把原来的公差叫到跟前,低声问道:“那个和尚有没有人一起跟着来?”公差回答:“有个徒弟,还有个道人。”太守又问:“那徒弟机灵懂事吗?”公差说:“还算明白事理。”太守叮嘱道:“你悄悄告诉那徒弟,让他赶紧回寺里取那本《金刚经》来,救他师父,这样还能平安无事;要是晚几天,可就性命难保了。”公差领命:“小的这就去说。” 太守退堂后,那个公差跺着脚直叹气:“我还以为真是盗案,原来是为了那本《金刚经》!” 因为之前太守就借着这经书的由头,讹诈过好几家,衙门里的人早就心知肚明。公差赶忙找到辨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 辨悟又气又急:“这经书是我们寺里世代相传的宝贝,怪不得前些日子好几个常州人跑到寺里,说是府里要买,我们没卖。没想到今天他们使出这种阴招,诬陷我师父,硬要抢走经书,现在可怎么办?”公差劝道:“太守刚才说得明白,晚几天就会判死刑。我们老爷一心就想要这经书,为了它,已经折腾好几家了。这经书你们寺里又有,要是不给他,他怎会善罢甘休?难道真要为了经书,搭上你师父的性命?赶紧回去和住持商量!” 辨悟赶忙请公差带他去监狱。见到住持后,辨悟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住持着急地说:“既然这样,赶紧回去取来给他,救我出去!总不能为了这镇寺之宝,把我的命搭进去吧?”辨悟点头:“不用多说,我这就去取。”他又对公差说:“麻烦您帮忙向太守通融一下,宽限几天,好让我来回赶路。我师父在牢里,还请您多关照。”公差拍着胸脯保证:“你都去取经书了,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放心去吧!” 辨悟留下些盘缠,让道人给住持送饭,自己独自一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寺里,取了经卷后,又立刻返回常州。不到五天,他就找到公差:“经卷取来了,怎么送进去?”公差说:“这又不是金银财物,等我到转桶边敲下梆子,禀报一声,直接递进去就行。” 公差将经卷送进太守私宅。太守一听《金刚经》送到,以为稀世珍宝到手,全家老小都围过来看热闹。打开包裹,太守是个不懂行的粗人,本以为价值千金的宝物,必定精美华贵,可眼前的经卷破破烂烂,纸张发黑,顿时就没了兴致。他翻开经卷,想看看字迹,却发现没有开头,没头没尾。仔细查看,发现上面有小字编号,再一琢磨,原来这是从第二页开始的。 太守忍不住大笑:“做事不能只图虚名,就算是古迹,也得完整才行。现在这经书残缺不全,头一页都没了,还有什么用?还说什么价值千金,都被那些文人瞎传,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心思。可怜那个和尚,平白无故坐了几天牢,真是冤枉!”府里的女眷们见这经卷没什么稀奇,又听说和尚被冤枉坐牢,纷纷在一旁劝说,让太守归还经卷,释放和尚。太守也觉得留着没用,便把经卷重新交给公差,让他还给原主。 衙里传出话来:“经书缺了头一张,派不上用场,所以退回来了。”辨悟还以为太守会逼着他们补上头一张,心里七上八下,暗自叫苦:“这下可完了!”正提心吊胆时,没想到连住持都被放了出来。公差来讨赏钱,说道:“没事了!”住持一头雾水,公差解释道:“老爷就是想要这经书,才故意搞出这场风波。现在见经书不完整,没了头一张,不合心意,有些后悔了。他本来也没想难为你们,经卷还了,事情就结了。恭喜恭喜!” 住持谢过公差,回到住处,疑惑地对辨悟说:“好端端的,怎么就遭了这场大祸?现在没事真是万幸。不过刚才听说经书缺了头一张,所以才肯还回来。我就纳闷了,这经书怎么会不完整?”辨悟这才把之前在太湖上,众人要看经卷,结果第一页被风卷走的事说了一遍。住持感慨道:“这都是天意!要是风没吹走第一页,今天这经书肯定就被抢走了,再也不属于我们寺了。现在虽然缺了一张,但后面的名家题跋还在,仍然是我们寺里的宝贝,这都是佛祖保佑啊!” 师徒俩高高兴兴地结清了房钱饭钱,和道人一起雇了条船,返回苏州。船过了浒墅关几里,快到枫桥时,天色渐暗,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根本看不清路。远远望去,只见一处火光冲天,他们赶忙让船家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划去。 说来也巧,等船靠近时,风雨竟然停了。到了近处,才看清是间茅草屋,屋里亮着一盏油灯,还能听见木鱼声。船靠岸后,辨悟跳上岸,敲门借火。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位老者正靠着桌子诵经。见是个僧人,老者赶忙起身行礼。辨悟向老者借火,老者拿起一张纸条,蘸了蘸油,点着后递给辨悟。 辨悟接过纸条,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他不经意间抬头,瞥见墙上贴着一张纸,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忍不住喊道:“怪了!太神奇了!”老者好奇地问:“师父为何见了这张纸,如此大惊小怪?”辨悟说:“说来话长!我船上还有师父,等我拿火去接他过来,再慢慢告诉您,还有事想请教您。”老者笑道:“我也是信佛之人,不如我让孩子和你一起去把尊师接来!”说着,老者叫来小孙子祖寿,跟着辨悟来到船上,迎接住持。 辨悟一上船,就兴奋地对住持说:“师父快起来!不仅没事了,还有天大的奇事!”住持一头雾水:“什么奇事?”辨悟说:“师父先跟我进去见见主人,看一样东西。”住持跟着辨悟进了屋,和老者打过招呼。辨悟举着灯,拉着住持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纸说:“师父您仔细瞧瞧!”住持抬眼一看,只见第一行写着“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第二行是“法会由由分第一”,这不正是白香山书写的,在太湖上丢失的那页经卷首页吗?他激动地拍手喊道:“这好像是我们寺里经书上的,怎么会在这里?”老者见状,问道:“你们师徒这么惊讶,其中必有缘由。”辨悟说:“老丈要是愿意讲讲这张纸的来历,我们也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您。”老者摆好椅子,热情地说:“快请坐,喝杯茶,听我慢慢道来。” 师徒俩应了一声,依次坐下。喝过茶后,老者开口说道:“我姓姚,是这一带的渔民。小时候没读过书,一个字也不认识,一直靠打鱼捞虾为生。到了中年,家里日子渐渐宽裕起来,听老人们讲因果报应的故事,才后悔自己年轻时做了太多错事,就想着修行积德。可我不识字,连经都念不了,心里特别懊恼。从那以后,凡是见到有字的纸,我都格外爱惜,不敢随意糟蹋,这样坚持了好多年。 “前年的一天晚上,突然有个东西被风刮到我家门口。我远远看去,只见一道火光落了下来,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字纸。我心里觉得奇怪,心想自己这么多年爱惜字纸,今天又见到这般奇异的景象,这纸肯定不一般,就没敢轻视,把它贴在墙上,还时常对着它行礼。后来有个道人路过,看到这张纸,对我说:‘这是《金刚经》的第一页,你要是想念完整的经文,我可以教你。’他随即拿出一卷经书,教我诵读了一遍。我跟着念完,一下子就开了窍,经书上的字竟然都认得出来了。从那以后,我的识字量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能通读很多经书了。记得道人临走时,指着这张纸说:‘好好守护这张纸,日后必有福报。’我更是不敢懈怠,每次念经前,都要先对着它行礼。刚才看你们二位见到这张纸这么惊讶,想必知道它的来历吧。” 住持和辨悟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刚才在湖上迷路,远远看见火光冲天,就朝着光亮划过来,结果到了近前,却只有这一点微弱的灯火,正觉得奇怪。听老丈一说,您得到这张纸时也见到火光,才明白是这纸显灵了,一切都是缘分注定。老丈要是愿意把它还给我们,那真是积了大德了!” 老者疑惑地问:“如果不是你们的东西,怎么能说还呢?”辨悟连忙解释:“老丈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而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的真迹!我们寺里珍藏着一整卷《金刚经》,在天下都很有名。最近,我师父因为这卷经书,被一个蛮横的太守抓走,他逼着我们把经书献给他,我师父差点丢了性命。没办法,我们只好把经书交出去。幸亏前年在湖上遇到大风,第一页被吹走了,那太守嫌弃经书不完整,才把它还回来。今天我们正要把经书送回寺里供奉,没想到丢失的第一页竟然在老丈这里!要是当初第一页没丢,经书早就落入他人之手;要是今天没在这里重逢,经书就永远残缺不全了。这一失一得,时间刚刚好,还两次出现火光,这难道不是韦驮尊天显灵,在暗中护佑经书吗?” 老者听了,将信将疑。辨悟赶忙跑到船上,取来经包,打开给老者看,里面的经文是从第二页开始的。他把经文和墙上的字纸对比,无论是字迹还是纸张颜色,竟然完全一样。老者惊叹不已,不停地念佛,然后伸手从墙上揭下那张纸,和经卷放在一起,大小长短分毫不差,一整卷经书完整无缺。三个人见状,都满心欢喜。 老者吩咐准备斋饭招待师徒俩,还留他们在自己家过夜。晚上,住持私下对辨悟说:“一开始我们都恨那个柳太守,现在想想,这一切都是天意。你丢失第一页的时候,寺里谁都不知道,一直到现在。要不是经历这一趟波折,我们也没机会找回这张纸,让经书恢复完整。” 辨悟点头道:“上天知道柳太守心怀不轨,怕他抢走完整的经卷,所以先把第一页吹走。现在全卷归还,又让我们找回这一页,这真是老天爷的巧妙安排,也是经卷有灵!我看这位姚老丈也不是普通人,他说的那个道人,说不定就是白侍郎化身来帮忙的!”住持连连称是:“有道理,有道理!” 当天夜里,姚老者梦见韦驮尊天对他说:“你年轻时造下不少罪孽,幸亏中年时开始悔改,爱惜字纸。我已让香山居士开启你的智慧,又让你守护经文,使其完整,你积累的功德很大,过去的罪孽也都消除了。来生你将在文字中得到福报,享受非凡的福禄。今生再赐你延寿十二年,最终修成正果。” 第二天一早,老者醒来,清楚地记得梦中的情景。他对师徒二人说:“我珍藏这张纸这么久,今天见到完整的经书,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虽然把纸还给你们,但我实在舍不得。我想跟着师父们一起走,出些钱请个裱糊匠,到寺里把经书重新装裱好。这样我还能多诵读几遍,也就没有遗憾了。” 师徒二人高兴地说:“难得施主如此诚心,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您就和我们同船前往,到寺里参观一番吧!” 姚老者回家安排好事情,带上盘缠,让孙子祖寿跟着,又在城里请了一位手艺高超的裱糊匠,买好材料,一起跟着师徒二人来到寺庙。他们在寺里住了几天,等裱糊匠完工后,经书果然焕然一新。姚老者又出钱请来几位僧人,大家一起诵读《金刚经》,整整念了一天一夜。之后,他才与师徒二人郑重道别。 从那以后,每年姚老者生日或是佛祖诞辰,他都会到寺里瞻仰白香山的手迹,还会诵读经文一整天,年年如此,从未间断。姚老者八十多岁时,在寺里沐浴更衣后,安详离世。而寺里一直珍藏着这卷《金刚经》,听说直到现在还保存完好。有诗为证: 一纸飞空大有缘,反因失去得周全。 拾来宝惜生多福,故纸何当浪弃捐! 我不敢明说这座寺庙的名字,就怕再有像柳太守那样的人,循着线索找来,又惹出麻烦。最后再用一首诗来嘲笑那个太守: 伧父何知风雅缘?贪看古迹只因钱。 若教一卷都将去,宁不冤他白乐天! 卷二 小道人一着饶天下 女棋童两局注终身 《眼儿媚》词中写道:“百年伉俪是前缘,天意巧周全。试看人世,禽鱼草术,吝有蝉联。从来材艺称奇绝,必自种女连。文君琴思,仲姬画手,匹美双传。”自古以来就有说法,世间万物皆有其配偶。才子与佳人天生一对,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佳话。各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在山东兖州府巨野县,有一座秾芳亭,这里是当地百姓在秋收时节,祭祀田祖、先农,共同举办社日聚会饮酒的场所。过去,亭上曾有一块匾额,上面用大字写着“秾芳亭”三个字,相传是唐朝颜鲁公的手笔,但这块匾额早已遗失,多年来一直没有人敢重新题写。 有一天,正值社日,乡里的父老们聚在一起商量:“这座亭子空有其名,却没了匾额。之前的木匾容易损坏,如今要是立一块石碑在亭中,请当代有名的书法家重新题写这三个字,就能长久保存了。”当时,有一位秀才名叫王维翰,他是晋代王羲之的后裔,擅长书写颜体字,在当地颇有名气。父老们带着礼物前去请求,说明来意后,王维翰欣然答应,约定在社日当天前来赴会,当场挥毫题写,父老们则提前将石碑打磨平整,做好准备。 社日这天,整个乡村的男女老少都赶来参加,一同观赏社火表演。您可能要问,什么是社火?社火表演包含了吹箫打鼓、踢球放弹、勾栏傀儡、五花爨弄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表面上看,这些表演像是献给神灵观赏的,实际上大家只是借此机会欢聚一堂,嬉笑玩乐罢了。正因如此,不少王孙公子也会带着美酒和歌伎,专程前来观看。 直到所有的表演结束,祭祀仪式完成,大家才纷纷散去,只留下主持社日活动的几位父老,在亭中分享祭祀神灵后的供品,享用剩余的酒菜,尽情畅饮,一醉方休,这是多年来的传统习俗。 这天,为了邀请王维翰秀才来书写石碑,还特意请来了当地有名的歌妓谢天香在席间作陪。没想到,王秀才被朋友留住,迟迟未到。父老们虽然摆好了酒席,却不敢先喝,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谢天香见状,问道:“祭祀仪式都结束了,为什么还不开始喝酒呢?”父老们回答:“我们在等王秀才来。”谢天香又问:“哪个王秀才?”父老们解释道:“就是那位有名的、擅长写字的王维翰秀才。”谢天香说:“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可惜一直没见过面。不过今天的社酒,为什么非要等他来才喝呢?”父老们说:“他答应在石碑上题写‘秾芳亭’三个字,现在墨已经磨好放在这里了,就等他来动笔,写完之后大家再喝酒。” 谢天香兴致勃勃地说:“既然他还没来,我来试着写几个字玩玩怎么样?”父老们惊讶地问:“大姐也会书法?”谢天香谦虚地说:“不敢说精通,只是粗略学过一些,随便写写罢了。拿过大笔来让我试试,就当是取个乐子。等王秀才来了,把我写的字擦掉,他再重新写也无妨。”父老们无奈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大笔,只能等王秀才自带笔来用。” 谢天香看到瓦盒里的墨汁浓黑发亮,不禁涌起一股创作的冲动,可惜没有合适的大笔。她灵机一动,从袖中取出一条软纱汗巾,巧妙地将巾角团成笔的形状,走到瓦盒边蘸满浓墨,在石碑上一挥,“秾芳”两个大字便跃然石上。她正准备写“亭”字时,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鸾铃声,有人喊道:“看,王秀才来了!” 谢天香立刻停笔,抬头望去,只见王秀才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转眼间就来到了亭前。他从容下马,走进亭中。父老们纷纷上前,依次与他相见。谢天香最后上前见礼。王秀才看到谢天香的容貌,谢天香看到王秀才的仪表,两人心中都暗自倾慕,这自不必多说。 王秀才看到石碑上已经写好了“秾芳”两个大字,墨迹还未干透,赞叹道:“这两个字笔力非凡,有这样的高手在此,何必还要我来动笔?可为什么不写完呢?”父老们解释道:“等了您好久都没来,谢大姐就先试着写了写。刚写完两个字,您就来了,所以就停下了。”谢天香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自量力,在这里随意写着玩,让秀才见笑了。” 王秀才认真地说:“这字写得既有颜真卿的风骨,又有柳公权的筋力,每一笔都合乎书法规范,不用再改了,就请您写完吧。”父老们却不同意:“我们一直仰慕秀才的大名,一定要请您来写!”谢天香也连忙推辞:“我只是一时兴起,随便写写,怎么能当真呢!” 王秀才坚持道:“如果把这两个字抹去,实在太可惜了!要是我来写,未必能有这么绝妙,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为了不辜负父老们的盛情,就让我接着写完吧。我想问一下,刚才大姐用的是什么笔?请借给我一用,如果换一支笔,笔尖的触感不同,写出来的字风格就不一样了。”谢天香回答:“刚才没有笔,我是用汗巾角蘸墨写的。”王秀才高兴地说:“也好,也好!就借来让我试试。” 谢天香把汗巾递给王秀才,王秀才接过汗巾,在瓦盒中蘸满墨汁,写下一个“亭”字,续在“秾芳”二字之后。仔细一看,他写的“亭”字与谢天香先前写的“秾芳”二字,笔法浑然一体,就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没有丝毫差别。 父老中也有懂书法的行家,见状不禁大声赞叹:“怎么两人写出来的字就像出自同一人之手?真是才子佳人,堪称双绝!”王秀才和谢天香听了,心里都美滋滋的,对彼此也更加留意。 父老们立刻叫来刻石匠,将这三个字刻在石碑上。同时,他们请王秀才坐在首席,谢天香作陪,大家开怀畅饮。酒席间,王秀才和谢天香兴致勃勃地讨论书法,两人都青春年少、容貌出众,自然越聊越投机。 父老们大多上了年纪,经历丰富,哪能看不明白两人的心思?见他们情投意合,便顺水推舟,撺掇二人结为夫妇。后来,两人果然携手相伴,白头偕老。这就是两位擅长书法的人成为一对夫妻的故事。 由此可见,天下但凡有一种高超的技艺,必定会有与之志趣相投的人相互呼应,而这种情况发生在夫妻之间,就更为难得。自古以来,书画琴棋被称为文房四艺。刚才说到的王秀才和谢天香,就是书法领域的一对夫妻。 若论绘画,元代的魏国公赵子昂和夫人管氏仲姬都擅长画画。至今,湖州天圣禅寺的东西两壁,还保留着他们的画作,一人画了一壁,一边是山水,一边是竹石,都成为了不朽的作品。 若论琴艺,当属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他们因琴音相通,卓文君深夜从临邛私奔,这段故事广为人知,我就不再赘述了。 现在,我要给大家讲一个下棋高手在棋盘上赢得一位妻子的故事。这段千里姻缘,天生一对,也是一段离奇有趣的佳话,说与各位看官听听。有诗为证: 世上输赢一局棋,谁知局内有夫妻? 坡翁当日曾遗语,胜固欣然败亦宜! 说起围棋,它蕴含着先天河图的奥秘:棋盘上共有三百六十一着,对应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黑白两色棋子分别象征阴阳两仪,棋盘四角对应着四象。围棋的变化千变万化,其中的玄妙连神鬼都难以捉摸,所以仙家常常喜爱下围棋,这才有了王质观棋烂柯的传说。 相传,围棋是帝尧发明的,用来教导他的儿子丹朱。但这不过是荒诞的说法,难道在唐虞以前,连神仙都不下棋吗?而且,围棋这门技艺并非寻常人能轻易学会。如果一个人天性适合下棋,一上手就懂得基本规则,往往能走出精妙的棋着,棋艺也会一天比一天高超,直到达到巅峰。 不过,也有些人受限于自身的天赋,棋艺与顶尖高手相比,只差一子两子的差距,却再也难以提升。至于那些天赋较差的人,即便有顶尖的国手师父,花费多年时间传授秘诀,他们最终也只能达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水平,很难再有大的突破。 可以说,棋艺的高低就如同酒量一般,仿佛是前世就注定的,很难通过人力去改变。 宋朝时期,蔡州大吕村有个叫周国能的村童,自幼痴迷下棋。父母送他到村学堂读书,他一有空就和同伴们在地上画棋盘,捡来两种颜色的砖瓦块当作棋子,赌个胜负。放学之后,只要看到村里的老人们在下棋,他就会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有时看到激烈处,他忍不住技痒,嘴里不自觉地说出妙着,还指手画脚地教别人,那些往往都是旁人想不到的绝妙走法。 随着时间推移,周国能的棋艺日益精湛,成了村里赫赫有名的下棋高手。曾经能让他几子的人,后来反而要他让子,还难以和他下成平局。整个村子找遍,都没人能成为他的对手。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棋名却已传遍乡里。 乡里人见周国能小小年纪,棋艺却高得惊人,纷纷传言他在田边捡枣时,遇到两个道士打扮的人在草地上对坐下棋。他在一旁观看,道士笑着说:“这孩子也喜欢下棋?可以教他一些世间常见的棋局之势。”于是在棋盘上指点他攻守、杀夺、救应、防拒的方法。或许是他天生命中该有此机缘,道士所授他一听就懂,牢记于心。道士说:“从此你可在天下无敌了!”笑着离去。从那以后,周国能的棋艺远超常人。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小伙子吹嘘,不过是他天性适合下棋,又全身心投入,所以棋艺才越来越高,摸索到了其中的精妙之处,故意编出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来哄骗众人。这也是那些固执己见的人不肯信服的常见态度。但不管传言是真是假,周国能棋艺高超、无人能敌却是事实。 因为棋名远扬,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十分罕见,所以不少官员士大夫、王孙公子都来与他结交。还有那些不服输、甘愿赌钱的年轻人找他比赛,十两五两输给了他。周国能手头渐渐宽裕起来,待人接物也变得娴熟,性格也变得高傲,完全褪去了村童的气质,一副斯文模样。 父母见他渐渐长大,想为他娶妻。周国能却心高气傲,对父母说:“我们家出身低微,现在娶的妻子不过是农家女子,乡村打扮、质朴容颜,和我并不般配。儿子既然有这高超的棋艺,就该凭借它游历江湖,想来也不需要带太多盘缠。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会有天赐的缘分,等我遇到一个合心意、棋艺能与我匹敌的好女子为妻,才算实现了平生心愿!”父母见他口气不小,便不再提娶妻之事。 没过几天,周国能换上一身新行头,来向父母告别,准备外出游历。父母一看,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儿子。只见他头戴包巾,脚蹬方履,身穿浅色衣料、深色镶边的蓝袍,腰间系着一条坠着双股的黄绦,模样就像葛洪身边炼制丹药的仙童,又似董双成一同下凡的仙侣。 父母惊讶地问:“儿啊,你这样打扮,是要做什么?”周国能笑着说:“儿子想从此云游四方,找一个好妻子,成就美满姻缘!”父母说:“这是你的志向,我们也不好阻拦。只是一旦有了着落,就早点回来,别贪恋外面的繁华,忘了故乡!”周国能答道:“孩儿怎敢!”当天恰逢黄道吉日,他拜别父母,踏上行程,从此自称小道人。 一路上,他听说汴梁是帝王之都,必定有不少下棋高手,便先前往汴京。到了京城,凡是和他对弈的人,没有不输给小道人的,他的棋名也因此大震。与他往来的多是朝中权贵,东家请、西家迎,不是请他传授棋艺,就是找他赌棋,日子过得十分热闹。然而,他始终没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没碰上心仪的女子。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小道人觉得自己的姻缘或许不在此地,于是离开汴京,又先后游历了太原、真定等地。一路行棋,所到之处无人能胜过他。他心中豪情顿生,暗想:“我听说燕山是辽国君主称帝的地方,繁华壮丽不输汴京,那里必定藏有顶尖的围棋高手。如今我在中原已堪称绝技,到了那里想必也不会输给别人。何不去一趟,找个天下无敌的高手一较高下,为中原争一口气,也能在异国他乡留下我的大名,流传千古?况且自古就说燕赵多美人,说不定我能凭借这棋艺,在王公贵族家中出入,找到一个理想的伴侣。” 打定主意后,小道人踏上北行之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抵达了燕山。 燕山地势险要,左临沧海,右拥太行,北靠居庸关,南据黄河与济水,向来被称为天府之国,当时是辽国耶律部落的都城。宋朝时期,称辽国为北朝,两国以兄弟相称。自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以来,辽国受中原文化熏陶已有百余年。所以辽国的名号,不再只是单于、可汗、赞普、郎主之类,辽人也和中原一样称帝称宗,官员职名大多与中原相似,衣冠文物、各种技艺,几乎与中原毫无二致。 辽国上下尤其喜爱围棋。如果有国内最顶尖的棋手,会被称为国手,还要被派到南朝,与中原棋手切磋较量。曾经有一位辽国王子棋艺高超,来到南朝挑战。南朝棋院的待诏顾思让是国内第一高手,却假称自己是第三手,与王子对弈。顾思让凭借一着解两征的妙棋,留下了着名的“镇神头势”,记录在棋谱之中。王子输给了顾思让,通过翻译询问,得知对方是第三手,便希望能与第一手对弈。南朝方面回复他:“赢了第三手,才能见第二手;赢了第二手,才能见第一手。如今你连第三手都赢不了,还见不到第二手,又怎能见到第一手呢?”王子信以为真,叹气道:“我北朝第一高手,竟然赢不了南朝第三手,再下棋还有什么意思!”于是摔碎棋盘,认输回国。却不知自己被中原人瞒过了。 当时,辽国围棋第一高手是一位女子,名叫妙观。她经亲王举荐,受朝廷册封为女棋童,开设了一家棋馆,教授弟子。围棋有三十二种基本走法,各有名称,如“冲”“干”“绰”“约”“飞”“关”等。妙观就用这些方法教导学生。许多王侯府中会送子女来学棋,还有大户人家、普通百姓家喜欢下棋的少年,也都来拜她为师,学生数不胜数,大家都尊称她为“师父”。 妙观也以师者自居,举止端庄,矜持自重,不苟言笑。她一心等待旗鼓相当的对手,轻易不肯嫁人。她棋名远扬,许多人倾慕她的才华与美貌,却因棋艺不如她,不敢开口求亲。她空有美名,收下众多弟子,每晚却只能独守空房。有一首《西江月》词,专门描写妙观的出众之处: 丽质本来无偶,神机早已通玄。枰中举国莫争先,女将驰名善战。玉手无惭国手,秋波合唤秋仙。高居师席把棋传,石作门生也眩。 话说小道人来到燕山,在一家饭店住下后,就听说了妙观是辽国国手的事,心中十分留意。他来到妙观的棋馆前,果然看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在教学生下棋。小道人一见倾心,顿时失了魂魄,恨不得立刻与她亲近。但他心中暗想:“先不能露出意图,且看看她的棋艺如何。”于是,他默默站在一旁,袖着手,冷眼观察。 他发现妙观的棋艺还有不足之处,却没有立刻说破。一连几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不经意间说出了几着妙棋。妙观没想到一个小伙子竟能指点出如此精妙的走法,抬头一看,见是个身着道装的年轻人,心中十分诧异,暗自思忖:“这奇怪的人从哪里来?”她强忍着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大大方方地指导徒弟们下棋。 妙观偶尔指点一着,小道人突然伸手争论道:“这一着不是制胜之法,走到第几路必然吃亏。”果然,棋局发展到那里,正如小道人所说。妙观心中大惊:“这少年真是奇才!不知从何处而来。若再让他在这里观看,我的不足之处就会暴露,以后还怎么为人师表,岂不让人笑话?”她大声喝道:“这里是教棋的地方,哪来的闲人在此捣乱?”随即叫来两个徒弟,把小道人赶了出去,不许他再观看。 小道人冷笑道:“自己棋艺不精,反倒怪别人指点,看你能躲得过我?”他背着手走出来,心中暗想:“好一个美貌女子!虽然棋艺不如我,但女子中有这样的水平也实属难得。我一定要在这棋盘上赢得她,若不能如愿,誓不还乡!” 他走到棋馆对门,向一位老者打听:“这里的店房能租给别人吗?”老者问:“租来做什么?”小道人说:“我来看棋,想租个房子住下,早晚偷偷学两招。”老者笑道:“好啊!对门的女棋师是我国第一高手,号称天下无敌。小师父年纪轻轻,要在江湖上闯荡,确实该跟她学些本事。我没有儿女,只有老妻靠缝纫为生,和女棋师关系很好。这间门面房空着,专门供远来看棋的人休息,赚些茶水钱。小师父要是想租,长期租下也行。” 小道人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包裹,挑出一块较大的银子,当作定金交给老者,随后返回饭店,取来行李,安置在对门的店中。一切收拾妥当后,他见店里有现成刷白的木牌,便向店主人借来,准备写个招牌。老者疑惑地问:“要招牌做什么?难道还有别的拿手本事?”小道人回答:“我打算在这儿教下棋,和对门的棋师比试比试。”老者惊讶道:“可别开玩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对手去!”小道人胸有成竹地说:“您别管,把牌子借给我就行。”老者叮嘱道:“牌子闲着也是闲着,尽管用,但可别惹出麻烦,成为大家的谈资。”小道人连连应道:“放心,放心。” 他取出笔墨纸砚,将墨汁研得浓黑,把笔蘸得饱满,挥毫写下一张招牌,竖立在店面门口。这块招牌一立起,引出一段奇妙缘分——有棋艺精湛的佳人,为棋盘胜负倾心;有远道而来的游客,借棋局成就美满姻缘。那么,招牌上究竟写了什么呢?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汝南小道人手谈,奉饶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瞧见招牌,忍不住说道:“人家是天下最高手,你还要让人家一先?这大话可说得够大!只怕你连我家女棋师这关都过不了。”小道人自信满满:“正因为要让着你家女棋师,才敢称高手。”老者将信将疑,转身进里屋,把这番对话讲给老妇人听。老妇人说:“从远方来的人敢说大话,说不定真有两下子。”老者却不以为然:“年纪轻轻的,能有多大本事?”老妇人反驳道:“人不可貌相,有智慧不在年龄大小,咱们女棋师不也是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老者嘟囔着:“让这么个年轻人和对门较量,简直是笑话,且看他接下来怎么表现吧。” 这边招牌刚立起,消息就立刻传到了妙观耳中。妙观见招牌上写着“饶天下最高手”,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暗想:“我在这儿声名远扬已久,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家伙,专门来找茬?”她恨不得立刻与小道人一决胜负,但转念又一想:“他昨天观棋时,随意指点的几招都出乎我意料。要是贸然和他对局,侥幸赢了,砸了他的招牌、赶他走倒不难;可万一输了,这名声一旦传开,我还怎么立足?此事不能冲动,得先派人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妙观有个弟子张生,是她门下棋艺最出色的,除了妙观,几乎无人能敌。妙观把张生叫来,说道:“对门那个汝南小道人说大话,不知他真实水平如何。我想和他一决胜负,但不能太莽撞。以你的实力,和我相差无几,你先去试试,看看你们谁更厉害,也能借此判断他的棋艺究竟如何。” 张生领命,来到小道人店里,请求对弈。按照待客之道,张生让小道人先行,小道人却坚持道:“我招牌上早已写明,就算是棋艺相当,也要让对方一先,断不会自己先下。如果输给你,再让子也不迟。”无奈之下,张生只好先落子。每下一步棋,张生都绞尽脑汁,而小道人却轻松应对,还没下完一局,张生便败下阵来。张生拱手认输:“您的棋艺确实高超,我不是对手。要是让一子,咱们可以再切磋。” 于是,两人摆好棋局,张生让小道人一子再战,结果又输了一盘。张生心服口服,说道:“还是不行,再让一子试试。”等到让三子时,张生才感觉轻松些,最终勉强下成平局。要知道,在围棋中,能让三子还能与对手战平,棋艺已属中上等,虽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也足见智慧。能让国手三子还不落下风,更是了不起。不过,张生作为妙观门下的顶尖弟子,棋艺本就不俗,这才勉强支撑下来,换作旁人,恐怕根本不是小道人的对手,可见小道人棋艺之高超。 三局过后,小道人对张生说:“你的棋艺也算不错,可见贵国棋坛的水准。不知还有没有能与我匹敌的人,我很愿意讨教。”张生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在激自己的师父出马,没敢接话,匆匆作别。回到妙观处,他悄悄禀告:“这个小道人棋艺太高,恐怕师父您也要让他一步。”妙观赶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生怕被人耻笑。从那以后,妙观便不再大张旗鼓地教棋了。 路人看到小道人的招牌,本就惊讶不已,又见妙观收敛锋芒,张生被让三子还落败的消息也渐渐传开。大家纷纷猜测,这小道人和妙观究竟谁更厉害。好事之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我们棋师不与他较量,想必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有人反驳:“他招牌上明晃晃写着饶天下高手,棋师难道能忍下这口气?想必这小道人真有些本事,棋师才不敢轻易出手。”还有人说:“我们棋师可是本国第一,国内没有男人能赢她,难道一个外地来的小道人还能比她强?一定要让他们俩比一场,咱们也开开眼。”又有人提议:“光比还不够,得大家出些彩头,搞个赌局,这样才有看头。” 众人纷纷响应,其中胡大郎率先说道:“好!我愿意出五十千钱。”支公子也不甘示弱:“你出五十千,我难道会少?我也出五十千!”其他人有的出十千,有的出五千,很快就凑了二百千钱。大家推选胡大郎负责掌管这些钱,等两人对局时,根据输赢分发彩头,这在赌局中被称为“保局”,也是由来已久的规矩。 一切商议妥当,胡大郎拿着钱,去两边约定比赛日期。双方都爽快答应,约定第三天午时,在大相国寺方丈内一决高下。众人散去,满心期待着比赛之日的到来。 妙观得知消息后,虽然答应了比赛,心里却有些发虚,暗想:“彩头是小事,但要是真和他比试,万一输了,之前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这小子远道而来,肯定贪图钱财,不如私下贿赂他,求他让我一让。我明面上收了彩头,暗地里再给他添些钱,他应该不会拒绝。可找谁去传个话呢?”她担心弟子们笑话,不好直接商量,突然想起对门店主老妇人常来这儿缝补衣裳,小道人又住在她家,不如请她帮忙牵线搭桥。 主意打定,妙观悄悄派了个侍女去请老妇人。老妇人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见到妙观便问:“棋师娘子,找我有什么事?”妙观将她径直引到自己卧房,坐下后说道:“有件事想和嬷嬷商量。”老妇人问:“什么事?”妙观接着说:“那个汝南小道人住在嬷嬷家里,我想请嬷嬷帮我传句话给他,您看方便吗?”老妇人疑惑道:“他仗着棋艺高,正想和娘子您较量呢。我听老头子说,大家出了彩头,约好后日对局。娘子怎么这个时候要和他传话?” 妙观叹了口气:“正是为了对局的事。我在这儿教棋多年,哪个王侯府不请我去当棋师?国内根本找不到我的对手,门下弟子也数不胜数。可这个远道而来的小道人,竟然口出狂言。我让最得意的弟子张生去试探,他回来说小道人棋艺确实不低。大家想看我们俩一较高下,约定了后日比赛。万一我输了,一来丢了本朝的脸面,二来毁了之前的名声,这可不是小事。所以想请嬷嬷私下和他说说,通融通融,让着我点儿。” 老妇人劝道:“娘子不如拿出真本事赢他,怎么反倒求他让你?再说还有彩头呢,他怎么会答应?”妙观解释道:“彩头是小事,只要他肯让我赢,彩头我一分不要,私下再还给他。”老妇人摇摇头:“他赢了比赛,彩头自然归他,还能赢得满堂喝彩,多风光。何苦故意输给你,私下拿这些不明不白的钱,他肯定不愿意。” 妙观咬咬牙:“我在彩头之外,再私下给他五十千。他和我无冤无仇,又不是本国人,名声对他也没什么影响。拿了彩头,再加上我的私下馈赠,也够他赚的了。就麻烦嬷嬷替我跟他说说,就说我已经认输,只求他别在众人面前让我难堪。”老妇人无奈道:“我去说可以,但他肯不肯,我可不敢保证。”妙观急忙说:“全靠嬷嬷好好劝劝,要是办成了,我一定重谢。”老妇人笑道:“咱们对门对户住着,平日里也有交情,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谢!”说完,便笑着出去了。 老妇人回到店里,见到小道人,将妙观邀请她传话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小道人听罢,心里一阵激动,暗自狂喜:“好!好!老天爷这是要送个老婆给我!”他面上带着笑意回应道:“小子虽然年纪轻轻,远游在外,但靠着这点下棋的技艺,也不愁吃穿,钱财对我来说并不稀罕。只是独自住在旅店里,实在孤单寂寞。如果小娘子想让我相让,只要依我一件事,我一定言听计从。” 老妇人好奇地问:“你要她怎样?”小道人一脸得意地笑道:“嬷嬷您这么明白事理,还非得让我说出来?”老妇人坚持道:“你说明白了,我才好去传话。”小道人这才说道:“白天在众人面前对局,我可以让着她;但晚上嘛,我想和她一起探讨棋艺,那时她也得让让我。”老妇人一听,急忙斥责:“你这后生,莫要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小道人解释道:“我可不是贪图便宜。我本就不是为了钱财而来,在这儿逗留这么久,就是倾慕女棋师的才貌双全!嬷嬷您帮我多求求情,要是她肯与我共同钻研棋艺,我甘愿假装输掉,彩头分文不取;要是不答应,那我可就要拿出真本事,不再留情了。”老妇人连连摆手:“这话太重了,我可不好开口去说!”小道人劝道:“您也是妇道人家,和女人说话有什么害羞的?这对她来说也是紧要事,您就按我说的传达,料想她也不会怪您。”说完,他深深作揖:“要是事情成了,一定另外感谢您这位媒人。”老妇人笑道:“小小年纪,脸皮倒厚。我去说就是,但要是挨了骂,你可得负责赔礼。”小道人拍着胸脯保证:“包您不会挨骂!”老妇人无奈,只得再次前往对门。 此时的妙观正满心焦虑,急切地盼着回音。见到老妇人,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急忙问道:“有劳嬷嬷跑一趟,我说的事他肯答应吗?”老妇人回道:“我费了不少口舌,他倒是答应了,但也得让娘子依他一件事。”妙观连忙说:“不管什么事,您直说,我答应便是。”老妇人说:“要是娘子肯应下,倒也不费什么钱财。” 妙观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老妇人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娘子您别嫌我冒昧,我才好开口。”妙观着急道:“我有事相求,嬷嬷但说无妨,怎会怪您?”老妇人又假意推辞了一番,这才笑着说:“那小道人孤身一人在此,仰慕娘子才色俱佳,心里盼着能与娘子有更深的交集呢!” 妙观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许久说不出话。老妇人见状,忙道:“娘子别见怪,这都是他的想法,可不是我编造的。娘子您看怎么回复他?”妙观有些恼怒:“我一开始就说除了彩头,再额外给他五十千钱,这份心意也不算轻了,就该以此求他。他怎么说出这种话,实在羞人!”老妇人解释道:“我把娘子的话都传达到了,可他说不稀罕钱财,只要娘子答应这件事,就甘心相让,彩头分文不要。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如实相告。” 妙观皱眉道:“他这分明是拿话要挟我,我都不知怎么回复。”老妇人劝道:“要是不回复,他对局时肯定不会留情。娘子您还得仔细斟酌。”妙观一想到对局,心里又犯起怯来,可听到小道人提的条件,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她暗自思忖:“这不知羞耻的小子!我且将计就计,先哄住他再说。”于是对老妇人说:“这话实在羞人,不好明说。嬷嬷见了他,就含糊说若肯相让,我自然感激不尽,日后必定重谢。” 老妇人得了这话,心中暗想:“这般回应,差不多就是默认了。我要是能促成这两人,日后必有好处。”她满心欢喜,转身回到店里,把妙观的话转告给小道人。小道人年轻气盛,听出话里有几分意思,顿时兴奋起来,说道:“话虽如此,但传言无凭,得当面听她亲口答应,才不会反悔。”老妇人没办法,只好又去和妙观商量。妙观一心想让小道人相让,实在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好约他黄昏时分,在灯前见面定夺。 当晚,老妇人领着小道人来到妙观的棋馆客座。妙观出来相见,行过礼后,小道人率先开口:“我云游至此,能见到小娘子,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妙观回应道:“我不过凭借一点棋艺在国内有些虚名,没想到遇上高手。本不敢与您较量,但众人想看我们一决高下,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献丑。之前拜托店主嬷嬷传达的心意,还望您能体谅。” 小道人趁机说道:“小娘子的吩咐,我怎敢不从?只是我仰慕您已久,所以才在对面住下,舍不得离开。如今独住客馆,实在寂寞。若蒙小娘子垂怜,对局时我自然会成全您的美名。”妙观道:“若能得到您的相让,我必定感恩图报,绝不食言。”小道人满脸笑意,作揖道谢:“多谢娘子美意,我一定铭记于心。”妙观说:“多谢您的应允,一言为定。夜色已深,不便相送,劳烦店主嬷嬷送您回去吧。”说罢,叫丫鬟点了盏灯,转身回房去了。 小道人跟着老妇人回到店里,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刚才她亲口应承,这事多半成了,只等对局结束,就能好事成真。 到了第三天,胡大郎早早来邀请两人对局,小道人和妙观都痛快地答应了。两人各自收拾妥当,来到相国寺方丈。胡大郎和支公子早已把彩头摆在一张桌上,中间放着一个白铜镶边的湘妃竹棋盘,两个紫檀棋盒里装着黑白两色的云南窑棋子。两张椅子东西相对摆放,邀请两位棋师就座对弈,观棋的人则坐在两边的长凳上。 妙观礼让小道人是客,让他坐在东边,执白棋。妙观请小道人先落子,小道人却坚持:“我之前就说过,要让天下最高手,绝不会先下。等赢了这局,我再先手。”妙观无奈,只得拱手道:“那就冒犯了,我先下。”说罢,落下一子,小道人随即应对。两人落子,如在棋盘上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小道人下棋时,不时偷瞄妙观的容貌,心里直犯嘀咕,想着她之前的承诺,便有意相让,不全力进攻,最终两人下成平局。数子后,白子一百八十着,小道人输了半子。接下来第二局,轮到小道人先下,没过多久,棋局结束,显然是妙观输了。旁边观棋的人喊道:“果然是棋逢对手,你先下她赢,她先下你赢,各胜一局。就看这最后一局定胜负了!” 妙观在第二局就感觉有些吃力,到了第三局,心里愈发紧张。她不时用眼神向小道人示意,小道人心领神会,依旧东支西吾,让着她。最终收官,小道人又输了半子。众人齐声欢呼:“还是本国棋师厉害,赢了两局!”小道人默不作声,只是痴痴地望着妙观。 胡大郎对小道人说:“就差半子,小师父承让了。您别往心里去!”说罢,急忙收起彩头,众人簇拥着妙观回到棋馆,分发彩头后各自散去。小道人则和几个相识的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闲聊。有人问他:“你明明有实力赢,为什么要让半子,白白丢了彩头?”小道人只是冷笑,并不回答。众人怕他尴尬,纷纷出言安慰,小道人却毫不在意。 回到店里,看客和送行的人都已散去。老妇人出来问道:“今天赌棋的结果如何?”小道人笑道:“答应过人家的事,怎能食言?让她一局,帮她在众人面前挣足面子,这样才有趣嘛。”老妇人也笑着说:“这样好,她念着你的情分,日后必有回报,说不定还能让我也跟着沾光。”小道人嘴上和老妇人聊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对门,满心期待着妙观的消息。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道人恨不得时间能瞬间跳到夜晚。好不容易熬到点灯时分,却见对面棋馆“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小道人一下子慌了神,赶忙对老妇人说:“该不会这小娘子要失信?麻烦嬷嬷去那边打探下消息。”老妇人安慰道:“别慌,她这是怕被外人瞧见!再等等,等人都散了没动静,我去敲门问问就知道了。”小道人连连拜托:“全靠嬷嬷成全好事了。” 正说着,只听对面门环“当啷”一响,一个丫鬟走了出来,径直往店里走来。小道人见状,就像接到了天大的好消息,满心期待她能带来好消息。丫鬟向老妇人行了个礼,说道:“我家娘子请嬷嬷过去说话。”老妇人便跟着丫鬟起身,小道人急忙凑到耳边叮嘱:“嬷嬷多留点心。”老妇人应道:“放心,包在我身上。”笑着和丫鬟一同去了。 小道人留在店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心里不停地念叨着,盼着老妇人能带回好消息。 老妇人跟着丫鬟来到对面棋馆,走进屋里,只见妙观早已在灯下笑脸相迎,还热情地把她请到卧室坐下。妙观开口道谢:“多亏嬷嬷从中帮忙,今天下棋才能保住面子。为了答谢小道人相让,之前说好要酬谢的,所以请嬷嬷来,把彩头和谢礼带给他。” 老妇人一愣,说道:“娘子这么年轻,怎么就忘了?小道人早就说过不稀罕钱财,怎么还提彩头谢礼?”妙观装作惊讶:“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老妇人提醒道:“前日不是说好了,他一心倾慕娘子,别的都不要,只求……娘子当面也答应了。他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呢!” 妙观脸色一沉,严肃地说:“别胡说!我清清白白,受朝廷册封,被王亲贵戚敬重,那么多弟子尊崇。哪来的人敢说这种话!让他赶紧打消念头,收了这些彩头谢礼,已经算便宜他了。”说完,示意丫鬟端出白天收的二百贯彩头,还有一个小匣子装着五十贯谢礼,交给老妇人:“麻烦嬷嬷送去,清点清楚。”另外还有三两银子的小信封,当作老妇人的辛苦费,“嬷嬷跑前跑后,这点小意思,别嫌弃。” 老妇人见了这么多钱,心里顿时软了,想着自己还有额外收入,寻思道:“这么多彩头,又加谢礼,确实不少了。那小伙子总不能只想着那件事吧?我先回去看看他反应。”便对妙观说:“多谢娘子赏赐,我拿给他试试。但他肯定要说娘子失信,我怎么回他?”妙观理直气壮:“我哪失信了?我说过重谢,现在给的难道不算重?”随后让两个丫鬟捧着钱物,跟着老妇人送到对面,还叮嘱:“放下就回来,别耽搁!” 丫鬟们领命,和老妇人一起拿着东西来到小道人店里,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小道人正眼巴巴盼着,见老妇人和丫鬟进来,还以为好事成了,没想到对方放下东西就走,一下子懵了,忙问老妇人:“怎么说的?”老妇人指着桌上的钱物:“谢礼都在这儿了,收好吧,别问了。”小道人着急道:“我稀罕这些?之前说的话才重要!”老妇人无奈:“你觉得重要,人家可不这么想,我能怎么办?” 小道人急道:“说好了的话怎么能赖?”老妇人叹口气:“她只认谢礼,不承认别的。我也没办法。”小道人又气又恼:“这么耍赖,合着白白哄我让她赢?”老妇人劝道:“这么多东西也不算白给。那件事,先缓缓,别太着急。”小道人不甘心:“嬷嬷再去说说,我今晚就想见她,看她怎么当面反悔!”老妇人摇头:“刚才磨破嘴皮子,她只提谢礼。现在去说也没用,她不会见你的。”小道人不解:“之前怎么一说就见?”老妇人解释:“之前她有求于你,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一样。” 小道人失望地叹口气:“人情冷暖不过如此!我竟被这小娘子骗了。我非得在这儿等着,抓住她的把柄,出这口气!”老妇人劝他:“先把钱物收起来,再找机会吧。”小道人只好闷闷不乐地收起钱,熬过了这难熬的一夜。 接下来几天,一直没动静。一天,小道人在店里闲坐,突然街上一个番邦汉子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旁边跟着个侍从,停在店门口。侍从下马行礼:“罕察王府请师父去下棋,马都备好了,请您上马。”小道人答应一声,骑上马,侍从在旁边步行跟随,很快就到了王府。 进了王府,只见一群王公贵族正在堂上宴饮。看到小道人,众人纷纷起身:“我们酒喝得正高兴,正想下几局棋,特意请您来,来得正好!”立刻让人搬来棋桌。先是两位王公下了两局,赌了几大杯酒,接着就请高手和小道人对弈,之后大家轮流上场。有的让小道人六七子,有的让四五子,最少的也让两三子,却没有一个能和他平手下棋的。 王公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想展示自己的棋艺,可不管怎么出招,小道人都轻松应对,每一步都暗藏玄机。众人看了,纷纷赞叹,举杯庆祝。有人好奇问道:“小师父的棋艺和我国棋师妙观相比,谁更厉害?”小道人想起妙观失信的事,心里憋着气,毫不掩饰地说:“她棋艺一般,徒有虚名,不值一提!” 众人惊讶:“前几天听说你们比试,是妙观赢了,怎么你这么说?”小道人解释:“那天她让人私下求我,我一个外地人,不好不给本国面子,才故意输给她,哪是真的技不如人?要是认真下,肯定能赢她!”众人来了兴致:“光说没用,叫来妙观,当场比试就知道了。”罕察立刻派人骑马去请,不一会儿,女棋童妙观就被带到了王府。 妙观向各位王公贵族行过礼后,看到小道人,心里满是尴尬,不好意思正眼看他,只是勉强行了一礼。诸王请两人坐下,说道:“你们二位都是顶尖的棋手,一直没分出高下。今天就在我们面前比试一番,我们出一百千钱作为彩头,怎么样?” 妙观还没来得及回应,小道人就站起身说道:“不敢让殿下们破费,我自己有彩头与小姐赌一局。”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包黄金,“这黄金重五两,就拿这个作赌注。”妙观有些为难,回道:“我没带什么东西,没办法和你对赌。” 小道人向诸王拱手,说道:“小娘子没有财物作赌注,我有个提议,想请殿下们看看是否可行。”诸王好奇地问:“什么提议?”小道人接着说:“小娘子身边没带金子,不如就以终身大事为赌注。如果小娘子赢了,就拿走我的黄金;要是我赢了,就请小娘子嫁给我。殿下们觉得如何?” 诸王一听,纷纷拍手叫好,笑道:“妙极,妙极!我们来做保亲,这可真是一段风流佳话!”妙观此时陷入两难,答应吧,深知小道人棋艺高超,自己输了不好收场;拒绝吧,又显得害怕赌输,还没开始就先认怂了。 可在众多王公贵族的极力撺掇下,她根本无法推脱。再加上小道人兴致勃勃,不停地催促开始对局,妙观窘迫得满脸通红,心里慌乱不已。勉强坐下对弈,每下一步棋都不顺手,总觉得处处受限。正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何况她心思大乱,平日的棋艺更是大打折扣,接连输了两局。 小道人起身离座,对着诸王行礼道:“小子侥幸赢了,多谢各位殿下赐婚。”诸王纷纷鼓掌,笑道:“两位国手,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妙观虽然输了棋,但能嫁给这样的才俊,也是良配!等选个好日子,我们都来助你们的花烛之费。” 妙观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罕察给了两人赏赐,又吩咐随从将他们送回家。 小道人得意洋洋地回到店里,对店主和老妇人说:“我在棋盘上赢了个老婆,这次她可没法躲了!”店主和老妇人问明缘由,小道人便把在王府与妙观对局赌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老妇人笑道:“这次她可赖不掉了。”店主提醒道:“不过,还是得请个媒人,按礼数走一遍才稳妥。” 小道人笑着说:“我的媒人可厉害着呢,各位殿下都是保亲的!”店主说:“话虽如此,也得有人去传话沟通。”小道人看向老妇人,“前日她请嬷嬷来求我,来回跑了两趟,这媒人自然非嬷嬷莫属。”老妇人爽快地答应:“这可是好事,能让我吃上喜酒,我一定尽力!” 小道人说:“我就把昨日赌赢的五两黄金,再加上五十两白银当作聘礼。麻烦嬷嬷选个吉日送去,定下成亲的事。”店主回房拿出一本择日的星书,翻了翻说:“明天就是黄道吉日,师父可以去行聘了。” 第二天,小道人备好礼物,托老妇人送到对面妙观的棋馆。老妇人也精心打扮了一番,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头上戴着鲜艳的绒花,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捧着放满礼物的盒盘,来到妙观的店里。 妙观看到老妇人这副打扮,还捧着东西,心里大概猜到了来意,赶忙询问。老妇人满脸堆笑:“小店里的小师父让我给棋师小娘子带话,说昨日在王府席间,娘子亲口答应了亲事。今天是黄道吉日,特意让我来提亲送聘礼。这盒子里的,就是他下的聘礼,请娘子收下。” 妙观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虽然有这么个由头,但这婚事怎么能这么定下来呢?”老妇人不解:“既然有缘由,为什么不能成?”妙观解释道:“那天在王府下棋,我确实输给他了。但那不过是一时戏言,我的终身大事,怎么能只凭两局棋就决定呢?” 老妇人劝道:“别的话能当戏言,这话他可不会这么想。娘子之前求他的时候,他就满心期待。如今又有了这场赌局,他哪能轻易让你反悔?不瞒娘子说,这小道人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你们又都是下棋的高手,正好是一对。娘子不如答应这门亲事,既成就了终身大事,又不失信于人,还能让我也沾沾喜气,您觉得呢?” 妙观叹了口气:“我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妙果庵,多亏老道姑把我养大,教我下棋。我一直没有对手,还得到朝廷册封,在王宫贵府出入,人人敬重。如今虽然我自己能做主,但这婚姻大事,上没有长辈之命,下没有媒妁之言,就因为两局棋输了,就要草草决定终身,实在太丢人了,这事坚决不行!” 老妇人问:“可他说您失了信用,这怎么回复?”妙观说:“他原本就拿五两黄金作赌注,我当时没带东西,输了比赛。今天我就赔还他这五两,天大的事也该了结了。”老妇人无奈道:“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俗话说‘事无三不成’,这都两次了,我再去帮你说说,看他怎么说!” 妙观回到房中,从箱子里秤了五两金子,封好后放在盒盘上,说:“有劳嬷嬷把这个还给他,辛苦您跑一趟,改日再谢。”老妇人接过东西,说:“谢倒不必,就怕劝不下来,还得再来麻烦。” 老妇人拿着原礼和这封金子,回到店里,对小道人苦笑道:“原礼没收下,倒有了回礼。”小道人询问缘由,老妇人把妙观的话转述了一遍。小道人听罢,大怒道:“这小妮子太不讲理了!既然她自己能做主,还要什么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各位大王难道不算长辈吗?嬷嬷您带着礼物去提亲,这不就是媒人吗?说到底,她就是不甘心,找这些借口耍赖,想用金子搪塞我。我可不稀罕她的金子,我要拿这个当证据,告她去,不怕她不嫁给我!” 老妇人赶忙劝道:“别着急!这次她说话比之前软和多了,我再去劝劝。”小道人却坚持:“私下说,倒显得我求她,她肯定还会拿捏架子。不如直接告到官府,看她还怎么赖!”说完,立刻写了一纸状词,直奔幽州路总管府而去。 幽州路总管泰不华正在堂上处理政务,小道人拿着状纸,随着传唤的牌子进入府衙,将状子恭敬递上。泰不华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告状人周国能,为赖婚事:能本藉蔡州,流寓马足。因与本国棋手女子妙观赌赛,将金五两聘定,诸王殿下尽为证见。讵料事过心变,悔悼前盟。夫妻一世伦常被赖,死不甘伏!恳究原情,追断完聚,异乡沾化。上告。 总管看完,开口说道:“原来是为了婚姻的事。一般户婚田土的案子,应该去析津、宛平两县办理,怎么跑到我这儿告状来了?”周国能赶忙解释:“这女子是朝廷册封的棋童,而且这事还牵扯到诸王殿下,只有您这里才能主持公道,判定婚事。”总管听他说得在理,便收下状子,随即派人去传妙观来对质。 差役来到妙观的棋馆,把官府传票递给她。妙观一看,又惊又气:“这小子怎么能这样胡搅蛮缠!”她一边吩咐弟子张生好酒好菜招待公差,拿出赏钱打点,一边开始准备去官府应诉。公差知道她是有朝廷册封的棋师,不敢怠慢,只约好在衙门前碰面,便先行离开。 妙观乘上轿子来到府衙,见到总管。总管开门见山问道:“周国能告你赖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妙观辩解道:“不过是比赛时一时输了,并非我真心愿意。”总管严肃道:“既然输了,就别管情愿不情愿。”妙观又说:“那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又没有文书契约,怎么能当真?” 周国能立刻反驳:“当时诸王殿下都在场作证,还认了保亲,还要什么文书契约?”总管转头问妙观:“这话属实吗?”妙观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总管接着说:“常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婚姻大事,向来劝和不劝离。你们二人都是顶尖棋手,实在是般配。我来做主,成全你们的好事!” 妙观面露难色:“大人做主,我怎敢不从?只是此人是外地人,四处漂泊,嫁给他就得跟着他走。我身为有朝廷册封的人,多有不便。”周国能急忙表态:“小人虽然漂泊四方,但凭借这一身棋艺,不愿随便娶妻。妙观是女中顶尖棋手,我也并非凡夫俗子。若蒙大人成全,我愿意落户在此,我们夫妻二人一起传授棋艺,不再回乡。” 总管点头称赞:“这个办法好。”妙观见无法再推辞,只好听从总管的判决,同意这门婚事。 周国能和妙观一同回到住处。周国能再次请店家老妇人帮忙,重新备下聘礼,与妙观约定好成亲日期。他还特意到鲁王府告知此事,鲁王府慷慨地准备了婚礼所需的花灯烛火等物品。胡大郎、支公子这些爱凑热闹的人,这时才明白之前两人私下约定的“佳期”,纷纷前来祝贺,凑趣添喜。 到了成亲那天,场面热闹非凡。婚后,两人感情和睦,日子过得十分甜蜜。周国能还将自己更精妙的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妙观,两人棋艺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真正成为了棋逢对手的夫妻。 诸王和贵族们把他们的故事传为佳话,还联名向朝廷举荐周国能。后来,周国能被封为棋学博士,成为御前供奉。他悄悄派人回到蔡州,将父母接到燕山,一家人共享荣华富贵。周老夫妻看到儿媳才貌双全,心中满是欢喜,这才相信儿子当初坚持不随意娶妻,果然等到了好姻缘,真是“有志者事竟成”!有诗为证: 国手惟争一着先,个中藏着好烟缘。 绿窗相对无余事,演谱推敲思入玄。 卷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桃源忆故人》词中说:“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好。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袅。”此词讲述世间美好的事物,即便一时离散,最终也会因机缘巧合而重聚。其中提到的“丰城剑气”,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 晋代大臣张华,字茂先,擅长观测天文,能辨识古物。一日,他见天上斗牛星之间宝气冲霄,料想豫章丰城县必有奇物现世。他的朋友雷焕也是个通晓博物的人,于是张华推荐雷焕担任丰城县令,嘱托他到任后,专门寻找那发光冲霄的宝物,并告知:“宝光中带有杀气,此物必定是宝剑。” 雷焕领命赴任,到县后发现宝气来自县中监狱。他带着随从在监狱角落挖掘,果然挖出一对宝剑,雄剑名为“纯钩”,雌剑名为“湛卢”。雷焕自己留下一把,将另一把献给张华,二人各自珍藏。后来,张华带着宝剑行至延平津,剑忽然从匣中跃出,飞到水边化作一条龙。同时,津水中也钻出一条龙,与宝剑所化之龙成对,一同飞升上天。张华十分惊异,深知宝剑通神,只是不知水中出现的龙是何物,便派人询问雷焕另一把剑的下落。雷焕回复说:“先前渡延平津时,不慎将剑掉入水中。”至此,大家才明白两把剑分而复合,由此变化升天。此后,人们形容因缘凑巧,常用“延津剑合”的典故,词中所写正是这个道理。 接下来要讲的这段姻缘,相隔万里,却因一件物品而促成,过程奇妙精巧,令人称奇。有诗为证:“温峤曾输玉镜台,圆成钿合更奇哉!可中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 话说本朝有一位官员,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是南直隶宁国府人。他年少时便科举及第,官拜翰林编修。权翰林仪表堂堂,气质优雅,为人风趣,做事在行,对各种事物都有浓厚的兴趣,犹如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人间挺拔的玉树。他自中举为官,在京城任职已有一年多。 京城有个风俗,每逢初一、十五、二十五日,便是庙市。届时,各类货物都会集中摆放在城隍庙前,一直延伸到刑部街,街道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那些清闲又喜好游玩的官员,会换上便服,带着一两个管家或跟班,出来逛街,挑选心仪的好东西或旧物件。翰林衙门在朝中最为清闲,日常事务不过是读书、下棋、饮酒、拜访客人。权翰林正值年少,在住处闲坐不住,每逢庙市热闹时,就会出来闲逛。 有一天,权翰林在集市上看到一位老人家,桌上摆满了各种零碎物件,大多是些灯台、铜勺、壶瓶、碗碟等日常用品,在文人眼中并无特别之处。权翰林随意一瞥,却发现其中有个样式奇异的盒子,便伸手拿起来查看。那是一个旧紫金钿盒的盒盖,翰林一眼就认出这是件古物,可惜只有盒盖,不完整。他问老人:“这东西应该还有个盒底,在哪里?”老人回答:“只有这个盖,没见过底儿。”翰林又问:“哪有只有盖没有底的道理?你说说这盒盖是从哪里来的,或许还能找到盒底。” 老人解释道:“我在东直门有几间空房,租给别人住。有一家租客,四五口人都染上了瘟疫,先是一两个年轻人死去,这家人慌了神,拖着病体搬走了,还欠了些房钱,就留下这些东西抵债。我收拾后拿来售卖度日,这盒盖也是他们留下的。外边还有个纸篓装着,用几张旧字纸包着。我也不知道这半扇盒儿有什么用,就摆在桌上,说不定能遇到买主。”翰林说:“我倒想买下它,可惜不完整。你把那个纸篓拿来我看看!”老人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纸糊篓子。翰林说:“这些大多是没用的东西,便宜卖给我吧。”老人说:“小物件,随您给赏钱吧。”翰林让随从管家权忠给了老人一百个钱,双方成交。老人又从篓中拿出旧纸将盒盖包好,放回篓中,双手递给翰林。 翰林让权忠拿着纸篓,又在集市上买了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住处,将东西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一细看,越看越觉得买得称心。最后他看到纸篓,打开盖子,取出纸包,再打开纸包,仔细端详那钿盒,只见盒盖金色灿烂,确实是件好东西。他翻来覆去查看,可终究只有一个盒盖。他心想:“另一半盒底究竟在哪里?先把它收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巧遇到了。”于是他拿起原来包盒盖的纸准备重新包好,却发现纸的破损处露出一点红色。翰林揭开外面的纸,里面衬着一张红字纸。他取出一看,惊讶道:“原来如此!” 只见纸上写道:“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藉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后面写着日期,下面还有个押字。翰林看后心想:“原来是人家作为婚姻凭证的物件,如此重要,怎么会被遗落还拿来售卖?真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又疑惑:“写文书的妇人有丈夫,为何不是丈夫出面?”他用手比划着计算时间,笑着说:“立约到现在已经十八年,这女子如今十九岁,正是青春妙龄,不知是否已经成亲。”他自嘲道:“瞎想这些做什么!先收着吧。”随后,他将几件东西一起收拾好。 到了下次庙市,权翰林又上街闲逛,看到那位老人依旧在那里卖东西。他上前问道:“你上次卖的盒盖,说是那家人落下的,他们搬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老人回答:“我哪知道!那家人从小辈开始病死,慌乱中连夜逃走,现在说不定都死绝了。”翰林又问:“他们家有什么亲戚往来吗?”老人说:“他有个妹妹,嫁给了外地人,住在前门,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多年没往来了。”权翰林心想:“要是能找到相关线索,把这物件还回去,也是一件好事。可现在毫无头绪,只能作罢。” 回到住所,权翰林收到家中来信,得知夫人在家中去世。他悲痛大哭一场,顿时没了兴致,打算回家,于是上了一道告病的奏本。皇帝下旨:“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权翰林就此离开京城,返回家乡。 故事还得从那个紫金钿盒的来历说起。苏州有个出身世家的读书人,名叫徐方,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的监生。为了谋求仕途发展,他在京城寓居多年。独居客舍的日子寂寞冷清,于是他请媒人说亲,娶了京城白家的女儿为妻。后来,白氏生下一个女儿,因孩子在八月出生,便取名丹桂。巧合的是,白氏兄长白大郎家也在同一时间添了个儿子,名叫留哥。 白氏作为传统的女性,内心更偏向自家亲人,再加上京城人对外地亲戚常有些疏远,不太愿意攀附,所以一心想把女儿丹桂许配给侄儿留哥。而徐方作为寄居京城的外地人,心里始终惦记着回老家,希望能在当地结交一些可靠的亲眷,因此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后来,徐方被选任为闽中县丞,准备回乡赴任,便带着白氏一同离开京城。白氏没能如愿促成婚事,心中满是对骨肉亲情的不舍。临行前,她瞒着丈夫,偷偷写下一份文书。由于不敢直接写明婚约,只是将一个紫金钿盒分成两半,分别留存,作为日后相认的凭证,盼望着将来无论天涯海角,都能以此为证。 白氏跟随徐方来到吴地,因为徐方此前一直没有正室,白氏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孺人,两人一同赴任。不久后,他们又生下一个儿子,九月出生,取名糕儿。徐方任满两任官职后,回到家乡,此时已将丹桂许配给同府的陈家。白氏当初的心愿,因距离遥远、时机错过,只能暂时放下。尽管如此,她心中始终有些愧疚,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默祈祷,希望有机会能回到京城,寻找钿盒的下落。 后来,徐方去世,白氏独自抚养儿女,成了寡妇,回京城的念头也渐渐淡去。算起来,从出京到那时,已经过去十五六年,丹桂出落得美貌动人。原本与陈家约定的婚期将至,陈家儿子却不幸患上痨病,一病不起离世。显然,丹桂命运坎坷,成了望门寡妇,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许配他人,只能陪着母亲和弟弟,穿着素净的衣服,平淡度日。正所谓: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归。 再来说权翰林,自从夫人去世后,他告病回乡,已有一年多,还未续弦。这段时间,他心情烦闷,便来到吴地游玩,顺便想寻访一位合适的女子为妾。他担心被上司和当地官府知晓,免不了车马接送、酒礼应酬,各种拘束让人厌烦。他考虑到自己年纪不大,面容清秀,身材瘦小,旁人不容易看出他的官员身份,便谎称自己是游学的秀才,借住在城外月波庵隔壁的静室中。 月波庵是一座尼姑庵,庵中有位老尼姑,人称妙通师父,年过六十,经常出入富贵人家,待人接物十分熟稔,对人情世故也看得透彻。她见权翰林仪表堂堂,虽然不知道他是隐姓埋名的官员,只当他是年轻有为的读书人,也不敢怠慢,时常让庵里的杂役送茶过来,有时还邀请他到庵中闲谈。权翰林曾委婉地向妙通师父透露寻访妾室的想法,妙通师父以出家人不过问俗事为由推辞,权翰林便不再多说。 这一年的七月七日,权翰林独自客居他乡,形单影只,想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心中倍感孤寂。他吟诵起宋人汪彦章的《秋闱》词,并将最后一句稍作改动:“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 权翰林高声吟唱着,不知不觉走出静室。 此时,新月初升,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走进庵中。权翰林连忙悄悄跟在后面,躲在暗处观察。只见妙通师父出来迎接,女子顾不上寒暄,先在佛前点燃一炷香。这女子容貌如何?且看:“间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 女子手持香火,跪在佛前,对着佛像,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又低又轻,一句也听不清。这时,妙通老尼上前打圆场道:“小娘子,你心里的话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如我替你说句简单明了的吧?”女子起身问道:“师父,怎么个简便法?”妙通笑道:“愿佛天保佑,你早日嫁个如意郎君,可好?”女子嗔怪道:“师父别打趣我了!我只是因为命苦,父亲去世,母亲年迈,自己无依无靠,所以才来拜祷,求佛祖庇佑。”妙通笑着说:“意思也差不多嘛。”两人相视而笑。 随后,妙通摆上茶点,女子喝了两杯茶,便起身告辞。权翰林在暗处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惊叹不已,目送女子离去后,心中更是百爪挠心。正满心怅惘时,妙通送完女子返回,见到他惊讶道:“相公还没睡?什么时候来这儿的?”翰林掩饰道:“小生看见白衣大士显灵,特来拜谒!”妙通介绍道:“这是邻人徐氏家的丹桂小娘子,生得倾国倾城,世间罕见。”翰林忙问:“她许配人家了吗?”妙通叹息道:“说来可惜,她父亲在世时,曾许配给城里陈家公子。眼看婚期将近,那公子却没福气,因病去世,耽搁得小娘子成了望门寡,至今还未有人来提亲。” 翰林又问:“难怪她穿得如此素净,怎么晚上来庵里?”妙通解释:“今晚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她遭遇这般不如意的事,心愿未了,所以跟母亲说了来烧夜香。”翰林接着打听:“她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妙通道:“她母亲姓白,是京城人,当年徐家老爷在京为官时娶回家的。为人直爽,很好相处。她还跟我说,在京城有个兄长,当年出京时,兄长家的侄儿才两岁,和她女儿同岁。自那以后,音信全无,差不多快二十年了,也不知是生是死,她时常托我在佛前为他们祈福。” 翰林听后,愣在原地,心中暗自思量:“我前些日子买的半扇钿盒,包盒的纸上明明写着徐门白氏,女儿丹桂,兄长白大,儿子留哥。眼前这个女子叫徐丹桂,母亲姓白,看来就是这家人无疑。卖盒的老人说那家死了两个年轻人,匆忙逃走时落下了信物,想必死去的就是她侄儿留哥。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美貌,在家乡另许人家却又成了寡妇。信物偏偏落在我手中,如今又在此相遇,怎会有这样的巧合?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姻缘。” 他心中反复盘算,猛地跺脚道:“一二十年的光阴,三四千里的距离,到哪里去查证?只能如此这般行事。”主意打定,他问妙通:“您方才说的白老孺人,年纪多大了?”妙通答:“四十多岁。”翰林又问:“她在京中的兄长可是白大?侄儿可是叫留哥?”妙通惊讶道:“正是,正是,相公怎么知道?”翰林编造道:“那孺人正是我的姑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姑姑的侄儿。”妙通疑惑道:“相公莫开玩笑,您明明姓权,怎么会姓白?” 翰林解释:“小生幼年离开京城,在江湖上游学。一来仰慕南方的风景,二来专程寻找这门亲眷,所以才改了姓名,来到此地。如今偶然听师父说起详情,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她家的姓名?”妙通感叹:“竟有这等巧事!相公明日就去认亲,小尼随后再来道贺。”翰林当晚告别老尼,回到静室,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第二天一早,权翰林起床后,将事先编好的话仔细叮嘱给管家权忠。他穿戴整齐,径直前往徐家。到了徐家门口,看到一位老人正悠闲地坐着,翰林让权忠上前传话:“麻烦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官从京城远道而来。”老人疑惑道:“我们家老主人已经过世,小主人年纪还小,你想见谁?”翰林问道:“府上的老夫人可是京城人,姓白?”老人点头:“没错,正是姓白。”权忠赶忙说:“我家主人就是白大官,是老夫人的侄儿。”老人这才说:“这样啊,那你随我进去通报吧。” 老人领着权忠,直接来到白老夫人面前。权忠是个办事老练的人,上前恭敬地磕了个头,说道:“主人白大官从京城赶来,已经在门外等候了。”白老夫人急忙问:“是留哥吗?”权忠答:“这正是主人的乳名。”老夫人顿时喜上眉梢:“真是天大的喜事!”她赶忙叫来自己的儿子,说道:“糕儿,你哥哥来了,快去把他接进来。”小男孩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将翰林迎进家中。 翰林装作有些腼腆局促的样子,跟着进了屋。见到白老夫人起身,他喊了声“姑娘”,作了个揖,正要行大礼,老夫人一把拉住他:“一路奔波辛苦,不必多礼。”老夫人眼含热泪,上下打量着翰林,只见他眉清目秀,气质出众,心中满是欢喜,说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才两岁,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现在还好吗?”翰林假意擦泪,说道:“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侄儿在世上没了亲人,听父亲说有个姑姑嫁到了南方,所以我特地到南方游学,就是为了寻访姑姑。昨天偶然听月波庵的妙通师父说起,才知道姑姑在这里,赶紧来拜见。” 老夫人疑惑道:“你的口音怎么不像北方人?”翰林解释:“侄儿在江湖上漂泊多年,喜欢学南方口音,所以乡音都变了。”说着,翰林让权忠送上礼物。老夫人开心地收下,道谢说:“都是至亲骨肉,来见个面就好,何必这么客气?”翰林接着问:“路途遥远,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姑姑。不过能看到姑姑身体康健就好。昨天听妙通师父说,姑父已经不在了。刚刚那位是表弟,我还有个和我同岁的表妹,她在吗?”老夫人叹道:“你姑父在世时,就把她许配给人家了,可惜姻缘不顺,还没成亲男方就去世了,现在还是待字闺中。”翰林马上说:“我也想见见表妹。”老夫人说:“她昨天去烧香,受了风寒,今天还没起床梳洗。反正你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兄妹之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你先到西堂安置行李吧。” 老夫人一边吩咐准备饭菜,一边拉着翰林往西堂走。路过一个小院门口时,老夫人指着说:“这里面就是你表妹的卧房。”翰林从旁边经过,隐隐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老夫人陪着翰林吃过饭,帮他把行李在书房安顿好,才转身离开。权翰林坐在书房里,心想:“我特意冒认侄儿,就是为了见这个女子,没想到还没见到。幸好他们相信了我的身份,让我留在这里,以后肯定会有机会,不能着急,等明天见过面再说。” 再说徐丹桂,正是青春好年华,却错过了美好的姻缘,心中常常感到遗憾。七夕那天去烧香,想到牛郎织女的故事,心里本就伤感,又受了风寒,这两天一直懒洋洋的不想起床。听说有个表哥从京城远道而来,她之前听母亲说过小时候有过婚约的事,又听说表哥相貌堂堂,心里也不免有些好奇和期待,想着能见他一面。虽然身体有些不舒服,她还是强撑着起身梳妆,对着镜子长叹道:“这般容貌,最终会属于谁呢?”她心中的愁绪,正像《绵搭絮》中所写:“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夜间砧。慵拈绣纽,懒抚瑶琴。终宵里有梦难成,待晓起翻嫌晓思沉。” 梳妆完毕,她正准备出去见表哥,弟弟糕儿急匆匆跑来说:“母亲突然心口疼得厉害,晕过去了。我得去街上买药,姐姐快去看看母亲!”丹桂一听,急忙往母亲房间跑去,连妆奁都没来得及收拾,房门也没锁。 权翰林在书房梳洗过后,正满心期待着今天能见到表妹。突然听到有人说老夫人犯了心口疼,晕过去了。他心想:“这病只有前门棋盘街的定神丹能立刻见效,幸好我随身带着。我就以子侄的身份去探望,把药给她,治好了病,也能给我创造个好机会。”于是他打开拜匣,把药揣在袖子里,往内室走去。路过东边小院时,他想起昨天老夫人说过这是丹桂的卧房,见房门开着,心里一动:“桂娘肯定在里面,我就装作不知情闯进去,到时候随机应变。” 翰林紧张地走进卧房,只见梳妆台上妆奁开着,铜镜还放着。水盆里残留着脂粉,桌上还摆着各种头饰。他想象着桂娘梳妆时的模样,心中满是向往。又闻到阵阵香气,转头看到绣帐牙床、锦被角枕整齐洁净。他忍不住想:“我在她床上躺一下,也能沾染些香气,就当离她近一些。”于是躺到枕头上,发了会儿呆,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只好慢慢起身离开。快走到老夫人房前时,他摸了摸袖子,才发现药不见了,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他定了定神,只好沿着原路返回书房寻找。 桂娘在母亲身边守着,等母亲疼痛稍有缓解,突然想起房门没锁,妆台也没收拾,赶忙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妥当后,她感到有些疲惫,掀开罗帐准备休息,忽然发现床上有个纸包。她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丸药,纸包上写着“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桂娘疑惑:“这药哪来的?要是弟弟拿的,怎么不送到母亲那里,却放在我床上?除了弟弟,还有谁会来这里?而且还正好是治心口疼的药,真是奇怪!我得拿去问母亲是怎么回事。” 她拿着药,关好房门,回到母亲房间问道:“母亲,弟弟买药回来了吗?”老夫人说:“我眼睛都望穿了,也不见这孩子回来,也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桂娘说:“母亲,刚刚我回房,发现床上有颗丸药,纸上写着能治心口疼。我还以为是弟弟拿的,怎么没送来,却放在我房里。弟弟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这药是哪来的。”老夫人惊喜道:“孩子,这定神丹只有京城前门街上才有卖,这里哪能买到?这肯定是你的孝心感动了神仙,特意赐药给我们!快拿来我吃!”桂娘端来热水,老夫人把药咽了下去。不一会儿,心口疼果然止住了,母子俩都十分高兴。 老夫人疼痛缓解后,感到十分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桂娘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这时,权翰林因为没找到药,空手来探望。正好撞见桂娘在屋里,桂娘躲避不及。她以为这就是白家表哥,想着反正是表兄妹,迟早要见面,也就没有躲闪。 权翰林早就想和桂娘亲近,见状满脸堆笑地凑上去,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妹子,好久不见。”桂娘也连忙回礼:“哥哥好。”翰林问:“姑姑的病情怎么样了?”桂娘答:“感觉好一些了,刚刚睡着了。”翰林说:“昨天到府上,就一直盼着能见到妹子,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没敢打扰。”桂娘说:“我听说哥哥来了,也一直想出来迎接,只是没来得及梳洗,不敢唐突。今天正打算来见哥哥,没想到母亲突然生病,走不开。幸好哥哥过来看望,得以见到哥哥风采。” 翰林感慨道:“我不远千里赶来,能见到妹子,这一路奔波也算值了。”桂娘叹道:“哥哥和母亲是至亲,血缘关系自然断不了。我不过是个薄命之人,不值一提。”翰林忙说:“妹子年轻貌美,以后福气还长,好姻缘总会来的,怎么能这么说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桂娘年纪渐长,对男女之情也有了懵懂的认知,看到翰林风度翩翩,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她认定这是自家表哥,说起话来也不觉得害羞,对翰林说:“哥哥刚来家里,书房里要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说,我来帮你置办。”翰林故意问:“能有什么缺的?”桂娘说:“怎么会没有?肯定有需要的东西!”翰林说:“就算有缺的,也不好跟妹子说。”桂娘追问:“有什么不好说的,尽管讲!”翰林笑着说:“晚上缺个人作伴罢了。”桂娘听了,顿时满脸通红,没有回应,转身就走。翰林赶忙追上去,拉住她:“带我去你的绣房看看,行不行?”桂娘正挣脱不开,只听到帐子里老夫人开口问:“谁在外面说话这么大声?”翰林只好松开手,转身回答:“是侄儿来问安。”这时,桂娘趁机脱身,快步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老夫人掀开帐子,看到翰林,说道:“原来是侄儿来了。你弟弟上街还没回来,你妹妹怎么没来招待?方才你在和谁说话?”翰林心里有鬼,连忙撒谎:“只有侄儿一人,没和别人说话。”老夫人疑惑道:“这样啊,怕是我老眼昏花听错了。”翰林神情慌张,应付两句后,匆忙告退。 老夫人见他神色不自然,行事慌乱,心中起了疑心。她暗自思忖:“我吃的定神丹只有京城才有,想必是侄儿带来的,怎么会出现在女儿房里?刚才迷迷糊糊中,明明听见他和女儿说话,他却不承认。他们孤男寡女,该不会背着我私下往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本就有意撮合他们,只是侄儿刚来,还不了解他的情况,也不知他是否已成婚,不好贸然开口。不如再观察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促成这段姻缘。” 正想着,儿子糕儿拿着一帖药回来,说道:“医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等了好久才拿到药。”老夫人责怪他回来得太晚:“等你药来,娘都要病死了。幸好现在不疼了,这药也不用吃了。你去陪陪你哥哥吧。”糕儿又说:“那哥哥也不是个老实人。刚才我进来,撞见他在姐姐卧房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才离开。”老夫人连忙喝止:“小孩子别乱说话!”糕儿却嘟囔道:“我看哥哥一表人才,姐姐又没了未婚夫,不如把姐姐许配给他,也省得他总是做出那副急切的样子。”老夫人虽然呵斥了儿子,心里却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暗自盘算着如何促成此事,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权翰林和桂娘那次交谈后,两人时常碰面,每次相遇都眉眼传情,互有好感。翰林整日魂不守舍,拿着笔写写画画,茶不思饭不想;桂娘也变得无精打采,整日懒洋洋的,连针线活都懒得做。这些变化都被老夫人看在眼里。不过,两人碍于旁人眼光,始终没有越矩的举动。 一天,翰林去看望老夫人,正巧碰上桂娘梳妆完毕准备出门。翰林拦住她,行了一礼后说道:“早就听说妹子的闺房精致,一直没机会参观,今日有幸相遇,一定要进去看看。”说完,不等桂娘回应,就径直走进房间。桂娘无奈,也只好跟了进去。 见房内无人,翰林突然一把抱住桂娘,急切地说:“妹子救我!我孤身在外,实在煎熬。”桂娘吓得不敢声张,低声说道:“哥哥请自重!若哥哥真的喜欢小妹,为何不请人向母亲提亲?只要你开口,母亲定会答应,何必如此?”翰林道:“多谢妹子提醒,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实在等不及了。”桂娘严肃地说:“若想行苟且之事,小妹断然不从!若将来能结为夫妻,岂不因今日之举留下污点?”她用力挣脱,匆忙向门外跑去,慌乱中云鬓歪斜,头发也散了。 桂娘气喘吁吁地跑到老夫人房里,老夫人见她神色异常,问道:“怎么跑成这样?”桂娘解释:“刚出门,撞见哥哥从后面走来,我着急躲开,就跑快了些。”老夫人疑惑道:“都是自家兄妹,何必躲成这样?”她以为翰林随后就到,等了许久却不见人影。原来翰林自觉尴尬,已经离开了。 这一来,老夫人更加怀疑,迫切想要促成两人的婚事,只是缺个中间人。她突然想起:“侄儿刚来的时候,说是听妙通师父说起才找到我家,不如请妙通来帮忙说和,这不是再好不过?”当下便吩咐儿子糕儿,去庵中请妙通师父。 再说权翰林回到书房,想起刚才的事,心中懊恼不已。他想着:“桂娘对我有意,虽然不肯轻易答应,说的话却也在理。可我这冒牌身份,该让谁去提亲呢?”转念又想:“他们母子都认我是白大,看来和钿盒上的记载能对上。我以钿盒为证,这门亲事说不定能成!”但他又担心:“万一只是姓名巧合,钿盒不是她家的,那不就露馅了?还是先不着急,慢慢培养感情,再从长计议。” 正胡思乱想着,他走到堂前散步,正巧妙通师父进门。妙通见到翰林,合掌行礼道:“相公,你在亲戚家安顿这么久,都不来庵里坐坐?”翰林回礼,笑道:“不瞒师父,一来姑姑留我多住些日子,二来我孤身一人,在这里有亲人相伴,就懒得往外跑了。”妙通打趣道:“相公既然觉得孤单,老身为你做个媒如何?”翰林大喜:“我一直想纳个妾,之前听师父说不管闲事,就没敢开口。若师父肯帮忙,那就太好了!”妙通说:“我心里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刚才白老夫人请我去说话,我见过她后,再来和相公细说。”翰林赶忙说:“我心里也有个人选,正愁没人说合,师父来得太及时了。等您见过姑姑,一定要来书房一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妙通点头:“知道了。”说完,便往内室走去。 见到老夫人后,妙通笑道:“好久没来看您了。”老夫人说:“听说你忙,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正想找你聊聊。如今小病已好,不劳挂念。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妙通问:“什么事?”老夫人叹道:“我整日为女儿的婚事发愁,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妙通安慰:“合适的姻缘急不得。”老夫人神秘地说:“其实有个人选,想和你商量商量。”妙通好奇:“是谁?还需我这出家人帮忙?”老夫人没急着回答,反而问道:“我那从京城来的侄儿,说是早就认识你,这事你知道吗?”妙通点头:“他在我庵里住过一段时间,听我说起您,才来认亲的。是个风度翩翩的俊公子!” 老夫人接着说:“我这侄儿和我女儿同年出生,之前也和你提过。当年在京城,我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只是孩子他爹不同意。我离开京城时,偷偷把一个钿盒分成两半,各留一半作为日后相认的凭证,还写了文书。如今多年过去,也不知这钿盒和文书是否还在,但人肯定是对的。看来女儿和别人无缘,这或许是天意。我想完成当年的约定,只是不好自己开口,也不知他在京城是否已成婚。想麻烦你去和我侄儿说说这事,如果他尚未婚配,就帮忙促成这桩婚事,你看如何?”妙通爽快地答应:“包在我身上!这事保准能成。把那半扇钿盒给我,也好有个由头。”老夫人点头:“说得有理。”随后进房取出钿盒,交给妙通。妙通将钿盒揣进袖中,转身往西堂书房走去。 权翰林见到妙通师父,急忙问道:“师父见过我姑姑了?”妙通点点头:“见过了。”翰林又追问:“她说了些什么?”妙通故意卖关子:“不过是许久未见,闲聊家常罢了。”翰林接着打听:“那您见到我表妹了吗?”妙通回答:“刚刚没碰上,等会儿再去她房里。”翰林感慨道:“表妹的房间雅致得很,只可惜她独自一人守着。”妙通顺势说道:“眼下也正打算给她寻门好亲事呢。” 翰林想起之前的话题,忙问:“师父先前说要为我做媒,是哪家的姑娘?”妙通解释:“有户人家,是我的施主。他家小姐模样出众,和相公十分般配。不过相公说要纳妾,但那家人不肯让女儿做妾。”翰林连忙说明:“我原配夫人已过世一年多。只是一时难遇门当户对的佳偶,才说纳妾。要是真有合心意的好人家,自然会明媒正娶为正妻。” 妙通追问:“那怎样的姑娘才合您心意?”翰林指着内室,坦诚道:“不瞒师父,像我表妹这样的才好。”妙通笑着说:“论容貌,倒是有几分相似。”翰林急切询问:“娶她需要多少聘礼?”妙通从袖中摸出钿盒,神秘道:“别的聘礼倒不需要,不过有个难题——他家有半扇金盒,若能配上,便同意婚事。” 翰林接过钿盒,心中大喜,明知这就是那半扇盒底,却仍装作好奇:“用盒子做聘礼,想必有缘由,师父可知道详情?”妙通解释:“这家人本住京城,表亲间曾定婚约,各执半扇钿盒为证,若能凑成一对,便是天定良缘。”翰林装作惊喜:“巧了!我也有半扇钿盒,不知能否配上?”他急忙从拜匣中取出自己的半扇,一拼,严丝合缝。 妙通笑道:“果然是一对!没想到你还留着。”翰林追问:“这半扇盒底是哪家的?”妙通打趣:“还能是哪家?明知故问!就是你表妹桂娘子的,你会不知道?”翰林这才坦言:“见师父不肯直说,我也故意装傻打趣。不过,姑姑自幼就把表妹许配给我,何必劳烦师父这般周折?” 妙通解释:“令姑也说,年深日久,怕你已另娶,所以托我探问。如今你妻子已逝,钿盒又成双配对,我这就去回复老夫人,筹备成亲之事。”翰林连声道谢:“多谢师父成全!不知何时能成亲?早一日也好。”妙通笑道:“瞧你这心急的新郎!明日就是中秋佳节,我劝老夫人就定在这天,还等什么?”翰林喜出望外,再三致谢。 妙通将完整的钿盒揣进袖中,满心欢喜地回去向老夫人复命。老夫人见信物重逢,以为骨肉团圆,喜不自胜,立刻着手筹备明日的喜宴。此刻,她满心认定眼前人就是亲侄儿,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正所谓“只认盒为真,岂知人是假?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 。 权翰林兴奋得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他便让管家权忠去当铺租来儒巾、儒衣,准备婚礼。老夫人也早早起身,安排酒席,催促女儿梳妆。当日,一对新人拜堂行礼,权翰林身着儒衣,强掩笑意,连权忠也忍俊不禁。旁人只道他是新婚喜悦,却不知背后故事。只见婚礼现场花烛辉煌,宛如一场美梦,正如词中所写:“银烛灿芙渠,瑞鸭微喷麝烟浮。喜红丝初绾,宝合曾输。何郎俊才调凌云,谢女艳容华濯露。月轮正值团圆暮,雅称锦堂欢聚。” 婚宴结束后,新人入洞房。此处正是桂娘的卧房,也是权翰林先前偷入遐想之地,如今终成眷属,心中快意自不必说。 进入新房后,两人互诉衷肠,情意绵绵。一番交谈后,桂娘担忧道:“我们虽成眷属,但你并非本地人,如今入赘我家,日后漂泊何处?又以何为业?我既嫁与你,总得商量个长远之计。”翰林安慰道:“你不必忧心。只要你嫁了我,包你有好日子过。”桂娘嗔怪:“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能封个诰命夫人?”翰林笑道:“别的不敢说,诰命夫人这事,保管能成。”桂娘只当他说笑,并未当真,两人依偎相伴,度过甜蜜的一夜。 次日清晨,两人梳洗完毕,身着新衣,前来拜见老夫人,并感谢妙通师父做媒。行礼时,堂前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人敲锣打鼓,吓得小舅糕儿不知所措。权翰林赶忙出堂查看,只见老家奴权孝带着一群报喜人,一见他便磕头道:“恭喜老爷!京中传来喜讯,您高升翰林学士了!我们四处寻访,方才遇见权忠,才知您在此处。您怎么这身打扮?快换衣服!” 权翰林慌忙摆手示意噤声,可报喜人兴奋不已,一口一个“权爷”,还拿出报单,赫然写着他升任翰林学士的消息,嚷嚷着求赏。权翰林无奈,管家权忠递上冠带:“瞒不住了,不如坦诚相告。”权翰林笑着换下儒衣,穿戴官服,设香案谢恩,又吩咐报喜人在外等候赏赐。 随后,他转身重新拜见岳母。老夫人惊愕万分,慌了手脚,只觉如遭晴天霹雳。权翰林行礼道:“岳母折煞小婿了!小婿姓权,乃朝廷官员,先前隐瞒身份,还望岳母恕罪。”老夫人疑惑:“贤婿既不姓白,为何冒充我侄儿?” 权翰林如实相告:“小婿暂居寺庙,月夜闲逛时,见到令爱芳容,心生爱慕。从妙通师父处得知府上详情,才托名认亲。承蒙岳母错爱,也是缘分使然。”妙通补充:“学士初到庵中便说姓权,谈及孺人家事才改姓白。我曾询问,他说是为访亲才改名,不想竟是贵人的玩笑,我们都被瞒住了。” 老夫人又问:“那半扇钿盒从何而来?难道贤婿能未卜先知?”权翰林笑道:“侄儿是假,钿盒却是真。说来也是天缘巧合,我在长安集市偶然购得半扇钿盒,包盒的纸上竟写着岳母给侄儿留哥的信,还有令爱名字。正因如此,我才敢冒昧认亲。” 老夫人追问:“那为何舍侄家会卖掉钿盒?卖主是谁?”权翰林答道:“是个老者,称是令兄的前房东。他说令兄一家遭瘟疫,晚辈先亡,老人匆忙逃走,才将遗物变卖。”老夫人听后,悲叹道:“这么说,兄长和侄儿怕是凶多吉少,真是物在人亡了!”言罢落泪。 妙通赶忙劝慰:“老孺人,姻缘天定。如今招了翰林学士做女婿,也是天大的喜事!”老夫人这才转悲为喜。一旁的桂娘子听完全程,这才明白昨夜丈夫说的诰命夫人并非空话,又见钿盒姻缘如此奇妙,心中满是欢喜。 权学士既钟情桂娘美貌,又感叹钿盒奇缘,夫妻二人恩爱非常。他重谢妙通师父,带着岳母、小舅一同赴任。后来任期满时,桂娘被封为宜人,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正如诗云:“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里配蝉娟?” 二刻拍案惊奇 卷七到卷九 卷七 吕使者情媾宦家妻 吴大守义配儒门女 有一首《念奴娇》词写道: 疏眉秀盼,向春风,还是宣和装束。贵气盈盈姿态巧,举止况非凡俗。宋宝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横荡,事随天地翻覆。一笑邂遁相逢,劝人满饮,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旧日荣华,如今憔悴,付与杯中醁。兴亡休问,为伊且尽船玉。 这首词是宋朝使臣张孝纯在金将粘罕的宴席上,因所见所感而作。当年靖康之变,宋徽宗、钦宗被金兵掳走,不知有多少皇室宗亲、贵族子弟,被金兵如驱赶牛羊般掳往北方。那时真可谓是“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到了金国,哪还管你是不是金枝玉叶,许多人都受尽磨难,处境凄惨。有些容貌出众、身怀技艺的,被豪门大户收为奴婢,这还算有了个安身之处,其余人被金兵驱来赶去,如同猪狗一般。 张孝纯奉命出使云中府,在大将粘罕的宴席上,见到一个吹笛劝酒的女子,听她说话是南方口音。张孝纯私下打听,才知道她竟是秦王的公主,被粘罕收作婢女。女子说完,忍不住痛哭流涕,张孝纯心中也满是伤感,于是写下了这首词。 后来,金人将宋钦宗迁往大都燕京。途中行至平顺州,在馆驿休息。当时正值七夕佳节,按照金国的习俗,官府会在驿馆中开设酒肆,任人买酒聚会。钦宗独自坐在内室,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只见一个金国老妇带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饮酒的客人席间,或唱歌、或跳舞、或吹笛,为客人斟酒劝饮。客人喝完酒后,会赏给她们一些银钱、食物,女子们拿到后,都交给老妇。老妇还常常嫌这个拿得少、那个拿得不够,对得到赏赐少的女子打骂。这老妇的行径,就和中原地区的老鸨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驿官派一个穿黑衣的小吏送来酒食,招待钦宗。当时钦宗穿着一身普通长衫,打扮得像个秀才,那老妇也不知道他就是从前宋朝的皇帝,只当他是普通客人,便派了一个吹横笛的女子到内室伺候。女子看到钦宗是南方人,心中顿时悲戚,吹笛时呜呜咽咽,不成曲调。钦宗问她:“我是你的同乡,你是东京哪家的女子?”女子向外面看了又看,不敢马上回答,直到老妇走远了,才低声说道:“我是百王宫魏王的孙女,先前嫁给钦慈太后的侄孙。京城被攻破后,我被金兵掳到这里,卖给粘罕府中做婢女。后来主母嫉妒,整天打骂我,又把我转卖给这个老妇。她带着我们这些女子,日夜在这里讨酒钱、食物,还规定了数量,要是讨不够,就要挨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官人也是东京人,想来也是被掳来的吧。”钦宗听了,心中悲痛,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暗自落泪,不忍再看,给了女子一些赏赐后,让她出去了。这个女子,就是张孝纯在宴席上遇到的那个。词中所说的“秦王幼女”,秦王是赵廷美之后,宋徽宗时改封为魏王,所以说秦王幼女,其实就是魏王的孙女。这样的凤子龙孙,遭此不幸,沦落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同情! 不过,这都是天下大乱时的事情,连皇帝都自身难保,这样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还有些在太平盛世、世代为官的人家,遭遇不幸后,也会家道中落。若不是遇到几个好人相助,恐怕很难摆脱困境。正所谓: 红颜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怜!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会长青莲。 话说宋朝时,饶州德兴县有个官员叫董宾卿,字仲臣,夫人是同县的祝氏。绍兴初年,董仲臣被任命为四川汉州太守,全家一同赴任。没想到董仲臣到任没多久,就死在了任上。他一家老小人口众多,路途遥远,为官积攒的钱财又不多,一时之间无法回乡,只好在当地租了房子暂时居住。 董仲臣的长子董元广,也是祝家的女婿,他凭借祖上的荫庇,还未正式调任官职,此时就在汉州为父亲守孝。三年孝期满后,董元广打算告别母亲和兄弟,带着妻子儿女前往京城,听候调遣。等补了官职,看地方情况如何,再考虑接全家团聚。可还没出发,他的妻子祝氏又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董元广就在汉州娶了一个富家女子为继室,随后带着妻女一同前往临安补官,被任命为房州竹山县令。竹山县地方狭小,而且路途遥远,他没办法去四川接家人,只能和妻女在县衙中生活。 过了三年,董元广任期满了,又要进京。这次他带着家眷东下。路上,有一艘船和他们的船停靠在一起,船上也有一位官员,是四川人,姓吕,大家都称他为吕使君,他也是去临安办事的。这位吕使君年轻潇洒,相貌英俊,虽然身为官员,却有着文人雅士的气质。两艘船靠在一起后,双方相互问候。吕使君得知董家船上是往日汉州太守的儿子,他曾是董太守治下的百姓,便前来拜访。董元广说起自己的亲属还在汉州居住,又提到继室也是汉州人,两人越聊越亲近,都觉得彼此有通家之谊。大家都觉得在旅途中能这样相遇,实在是有缘,心中都很高兴。 大凡出门在外的人,长途寂寞,巴不得能结交些朋友,有个照应。更何况两人都是官员,身份地位相当,往来就更加方便了。此后,两家你来我往,不是董家人到吕使君船上,就是吕使君到董家船上,一起饮酒聊天,几乎每天都相聚,就算是骨肉至亲,相处起来也不过如此,这在官员出行途中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董家船上却有一个人因此动了心思。这个人是谁呢?正是竹山县令董元广的继室夫人。原来,董元广的这位继室并非初婚,她先前曾嫁给一个武官。因为她容貌艳丽,生性不安分,武官对她十分宠爱,尽力讨好她。可过度放纵,武官的身体被拖垮,一病不起,最终去世。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哪里耐得住寂寞?想要改嫁,可当地的人听说了她的名声,没人敢娶她,所以她才愿意嫁给外地人,这才嫁给了董元广。可董元广生性懦弱,在夫妻相处上更无法满足她。她内心的渴望愈发强烈,却无处排解。见到吕使君容貌俊美,她顿时心动不已。而且两人都是四川人,说着熟悉的乡音,比起和丈夫相处,更让她觉得亲近。每当吕使君来到船上,她就热情地添茶倒酒,还时不时地用言语暗示,想让吕使君明白她的心意。 吕使君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碍于两人都是官员,一时也不好有所行动。可这位董夫人,时而露出半张脸,时而大大方方地现身,对吕使君眉来眼去,恨不得直接将他拉到身边。白天里心中的渴望无法宣泄,一到晚上,她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不顾董元广的身体状况,频繁索求。董元广本就身体虚弱,被折腾得奄奄一息,最终一病不起。吕使君表面上对董元广关怀备至,日夜探望,实则借此机会与董夫人眉目传情,两人之间的情意越来越深。 船到临安时,董元广已经病得无法起身。吕使君吩咐自己船上的人说:“董爷和我是世交,他现在病在船上,无法上岸,我的行李也先别搬上去了,就放在船上,这样早晚可以照顾他。我要办的公事,让人抬进城去处理就行。”过了两天,董元广还是去世了。吕使君主动帮忙料理丧事,凡是前来吊唁的人,他都说:“我们两家交情深厚,我理应帮忙。”来往的人都称赞他重情重义,当今世上少有!可谁能想到,他心里藏着另一番盘算,旁人根本无从知晓。正所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若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吕使君与董夫人商议道:“饶州老家路途遥远,四川那边又音信难通,不如就在临安找块地方,先把令尊的棺柩安葬了。等日后亲人团聚,再做其他打算。”两人敲定主意后,后续事宜全由吕使君一手操办。等棺柩安置妥当,丧事处理完毕,董夫人带着董元广前妻留下的女儿,前来拜谢吕使君。 董夫人感激道:“亡夫不幸离世,若不是大人全力操持,我孤儿寡母真不知如何是好,这份恩情如同再造骨肉!”吕使君连忙回应:“一路上承蒙令尊关照,我们两家情同世交,本就该长久往来。谁能料到他突然离世?在这他乡,没人照料怎么行,这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是如今丧事已了,夫人今后作何打算?” 董夫人面露愁容:“亡夫的家人都在四川,我也是四川人,在这儿举目无亲,只能回四川去。可路途遥远,我和孩子无依无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吕使君笑着宽慰:“夫人不必忧心,我公事一办完也要回四川,正好顺路,咱们一同启程。只希望夫人别嫌弃我同行就好!”董夫人也微笑回应:“若真能得到大人相助,我定当铭记于心,感激不尽!”吕使君意味深长地一笑,递了个眼色:“且看夫人如何报答?”两人话里有话,彼此心照不宣。只是两艘官船各自独立,周围人多眼杂,即便心急也不好行动,只能暗自忍耐。就像《商调·错葫芦》里唱的那般无奈:两情人,各一舟。总春心不自由,只落得双飞蝴蝶梦庄周。活冤家犹然不聚头,又不知几时消受?抵多少眼穿肠断为牵。 吕使君一心想与董夫人成就好事,便加快处理公事,筹备启程。两艘船紧紧相随,前后不过一水之隔。到了一处码头,董夫人以答谢照顾丧事为由,单独宴请吕使君。吕使君接到邀请,满心欢喜,精心打扮一番后,快步登上董夫人的船。董夫人笑容满面,将他迎进舱内,连连道谢。喝过三杯茶,宴席摆开,两人相对而坐,小女儿在董夫人身旁斜坐着。孩子才十来岁,还不懂大人的心思,只当父亲生前的朋友,本就该一同喝酒。船上的水手们,见他们都说家乡话,平日里往来又密切,只当是亲戚间的走动,哪会想到其中另有隐情? 两人借着喝酒的机会,言语间暗送秋波,眉目传情。没有旁人撮合,却默契十足地交谈着,似乎没什么事成不了。只是周围人多,还得稍加掩饰。不知不觉,月亮升了起来,吕使君不得不起身告辞。他试探道:“这么匆忙就走,夫人晚上寂寞,可怎么消遣?”董夫人心领神会,回应:“也只能独自推开窗户看看月亮罢了。”吕使君听出对方的暗示,也回道:“月色确实不错,我独自睡也不安稳,也想开窗赏月,可不能辜负这良辰美景。”两人的对话处处含情,一个说开窗,一个说推窗,分明是约好了晚上从窗户相会。 吕使君回到自己船上,叫来心腹家童,吩咐道:“把两船紧紧靠在一起,官舱相对,方便照应。”水手们依言照办,将两船牢牢贴住。夜深人静后,吕使君轻轻推开自己船舱的窗户,看向对面的船。只见对面舱里的小窗虚掩着,他对着对面咳嗽一声,那边两扇小窗应声而开。月光下,董夫人独自站在窗边。吕使君赶忙跨到对面船上,董夫人也没有闪躲。两人相拥着走进内舱。 一番相处后,吕使君感慨:“我与夫人无意相逢,没想到竟能如愿以偿,真是三生有幸!”董夫人说:“初次见到君子,我便心生好感。后来亡夫离世,多亏大人周全。我一介女流,无以为报,只能以此身相托。希望君子不要嫌弃我主动示好,日后也别抛弃我才好。”吕使君安慰道:“夫人如此信任我,咱们只管享受当下,别想太多。” 从那以后,吕使君白天回到自己船上,晚上便悄悄来到董夫人这里,每日如此,即便有人察觉,两人也不再顾忌。一天,两人正说着话,吕使君突然长叹:“幸好现在能同路,蜀道遥远,还能相处些日子。可一旦到了四川,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恐怕就不能再这样了。”董夫人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丈夫已逝,又无子女,要是回汉州,难免受亲戚约束。如今在途中,我自己能做主,不如就改嫁于你,不再回董家,谁又能管得着?” 吕使君听了大喜:“若能如此,实在感激夫人深情!我在益州成都郫县有田宅庄房,正好顺路。到了那里,我接你过去住,再打发走这两艘船。董家愿意跟着的人,就随你留下;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回汉州,各自散去。汉州那么远,那边又多是孤寡之人,哪能管到这里?就算有人议论,就说你在途中丧夫,我已明媒礼聘纳为外室,他们也拿我没办法!”董夫人又说:“只是我身边还有这小丫头,是前室祝氏所生,日后不知如何安置,也是个麻烦。”吕使君满不在乎:“这有什么难的,她现在还小,先留在身边养着。以后要是有人来寻,就把她还回去;没人找,等她长大了,随便找个地方安顿就行,不碍事!” 两人一路商量妥当,到了郫县,果然将船上的东西都搬到吕使君的宅子里。可怜董元广这位竹山知县,毕生积攒的家业,连同妻女,都落入他人之手。随行的家人中,有些愤愤不平,可看到主母已经顺从,吕使君又是官员,谁也不敢多言。只有那些不服气的人,纷纷离去。 吕使君虽然得了便宜,可那些离开的人四处传播此事。知晓内情的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称赞他重情重义,反而讥讽他品行不端,对他十分鄙夷。而董家的亲戚得知此事,更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要说董家最亲近的亲戚,当属祝氏一族。祝氏两代人嫁入董家,族中有不少人在外为官,与董家多以姻亲相称。其中有个叫祝次骞的在朝为官,他正是董元广的妻兄。想到董家如今支离破碎,元广的妻女被人霸占,下落不明,祝次骞日夜忧心。当时同乡王恭肃公到四川任职,祝次骞便托付他帮忙寻找。可四川地域辽阔,哪能轻易找到? 乾道初年,祝次骞担任夔州太守,后又升任利路运使。此时,吕使君被派往嘉州任职,按例要与祝次骞交接。吕使君知道祝次骞是董家前妻的族人,自己做了亏心事,哪敢去见他?便一直拖延,不敢赴任。祝次骞也痛恨吕使君的所作所为,巴不得早点见到他。于是在吕使君到来之前,将官印交给下属代管,自己先行离开了。等吕使君到任,便有人找他的麻烦,弹劾他的奏章递到朝廷,皇帝震怒,吕使君狼狈地丢了官职。 祝次骞在四川任职多年,始终没能打听到外甥女的下落,心中一直充满遗憾。或许是人们未了的心愿,总会得到上天的眷顾,转机悄然而至。乾道丙戌年,祝次骞的儿子祝东老,名震亨,担任四川总干一职。他接到公文,前往成都公干,途中路过绵州。绵州太守吴仲广出城迎接,设宴款待。 吴仲广本是待制学士出身,风度翩翩且富有文采。当天,郡中举办宴会,所有应召的歌伎舞女都聚集于此。祝东老坐在席间,目光被户椽旁边站立的一位歌伎吸引。她气质恬静优雅,举手投足间宛如闺阁女子,丝毫没有风尘女子的轻浮。东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许久,正巧歌伎领班前来斟酒,东老没有接过酒,而是指着那歌伎问道:“她是谁?”领班笑着调侃:“官人看上她了?”东老解释道:“并非如此,我见她与你们气质大不相同,心中疑惑,所以问问。”领班回答:“她叫薛倩。” 东老还想继续追问,吴太守却走过来,端着大酒杯前来劝酒。东老只好停下话头,接过酒杯放在席间,推辞道:“我酒量实在有限,小杯助兴即可。”太守看到领班在旁,便指着大酒杯吩咐:“你在此伺候总干,务必让总干一饮而尽,不然就罚你。”领班笑着说:“不用罚我,若想让总干多喝,叫薛倩来侍奉,他肯定不会推辞。”太守打趣道:“这话奇怪,莫非总干与她相识?”东老连忙否认:“我从未到过贵府,怎会与她有交集?”太守转而问领班:“那你为何这么说?”领班答道:“刚才总干一直打听她,看得出来很在意。”东老解释:“初次相见,见她气质出众,如鹤立鸡群,不像是风尘中人,所以询问,别无他意。”太守说:“既然如此,就让薛倩在总干席旁劝酒吧。” 领班领命,唤来薛倩。东老本就想打听她的身世,正中下怀。他让人拿来一个小凳子,让薛倩坐下,低声问道:“我看你绝非风尘女子,为何沦落至此?”薛倩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用其他话题搪塞过去。东老越发怀疑,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如实告诉我。”薛倩欲言又止,东老鼓励道:“但说无妨。”薛倩无奈道:“说了也没用,徒增羞愧。”东老坚持:“你说与我听,或许能帮上忙。”薛倩这才开口:“既然您追问,我不得不说。我本出身于好人家,祖父、父亲都曾做官,只是命运不济,才沦落至此。这都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偿还,说起来又有何用!” 东老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你的祖父、父亲,莫不是汉州知州和竹山知县?”薛倩大惊失色,哭着问:“官人如何得知?”东老又问:“如此说来,你母亲姓祝?”薛倩回答:“继母是后来的,亲生母亲确实姓祝。”东老感慨道:“你母亲是我的姑姑,不幸早逝。我听说你和继母流落在外,找了多年都没有消息,没想到在此相遇。可你为何会沦为歌伎?细细说与我听。” 薛倩含泪讲述:“父亲去世后,吕使君帮忙料理丧事,与继母一同回四川。谁知路过他家时,竟被他霸占,我和继母在他家住了多年。后来他丢了官职,郁郁寡欢,一病而亡。继母没了依靠,将我卖给薛妈,得了六十千钱,我便入了乐籍,至今已有一年多。回想父亲去世时,我虽年幼,却恍如昨日。没想到如今竟流落至此,受尽羞辱!”说完,她痛哭失声,东老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起初两人低声交谈,旁人只当是调情,并未在意。直到看到两人抱头痛哭,满座皆惊,纷纷上前询问。东老说:“此事说来话长,今日一时难以说清,况且还需妥善处理,改日再与太守详细道来。”太守心中起疑,但也不便多问。宴会结束,众人散去,东老回公馆休息。 薛倩回到住处,对薛妈说:“总干大人是我的亲戚,今日相认了。明日你随我去他住处拜见,定会有丰厚赏赐。”薛妈满心欢喜。第二天,薛妈带着薛倩来到总干馆舍求见。祝东老得知后,立即让人请她们进来。正要细聊,有人禀报太守吴仲广来访。东老笑着对薛倩说:“来得正好。”薛倩和母亲还不明所以。 太守下轿后,薛倩上前磕头行礼。太守打趣道:“昨日哭不够,今日接着哭?”东老对太守说:“正想与您说说昨日哭泣的缘由。这女子的父亲董元广是竹山知县,祖父仲臣是汉州太守,两代官宦之后。只因祖父死于汉州,父亲又在京城去世,妻女在途中遭遇坏人,才沦落至此。恳请太守帮忙为她除去乐籍。” 太守听后同情地说:“原来如此!除去乐籍是我职责所在,并非难事。但除籍之后,此女作何安排?若您有意,我愿效劳。”东老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她的母亲是我的姑姑,我与她是嫡亲表兄妹。如今既然相遇,一定要为她寻个好归宿。只是我还有公事在身,一时难以找到合适人选。我想先将她托付给尊夫人照顾,等我从成都回来,用此行所得的馈赠作为她的嫁妆,慢慢为她挑选佳婿,也算尽了亲戚的责任。” 太守称赞道:“如此义举,怎能让您一人承担?我愿出二十万钱相助。”东老感激道:“太守如此高义,此女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随即吩咐薛倩:“你随吴太守去府上,在夫人处住下,等我回来再做安排。”太守带着薛倩离开。东老叫来薛妈,先赏了她十千钱,承诺:“薛倩的身价由我负责,会连本带利还你。”薛妈见是官府做主,不敢违抗,只能无奈离去。东老则前往成都办事。 吴太守将薛倩带回府衙,让她见过夫人,并说明情况,嘱咐夫人好好照顾。太守观察薛倩许久,见她依旧满面愁容,不停叹气,心中暗想:“她出身良好,曾沦落风尘,心情低落可以理解。如今有表兄托付,进了官府,将来还会嫁人,已算是有了好出路,为何还如此不开心?她心里一定还有放不下的事。”于是,他让夫人慢慢询问。 起初薛倩不肯说,太守耐心劝说:“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我为你做主。”薛倩这才吐露心声:“大人再三追问,我不敢隐瞒,但说了也是徒劳。”太守鼓励道:“你且说来听听。”薛倩坦言:“我心中确实有一个人放不下,才被大人看出。”太守问:“是谁?”薛倩说:“我虽身在烟花之地,但从未对那些轻浮子弟动过心。只有一个书生,二十岁左右,尚未娶妻,曾与我往来,彼此相爱。他知道我出身清白,对我十分怜惜,感情愈发深厚。只要进城,他就会来找我。后来他父母得知,将他带回家痛打一顿,关在书房里。之后虽偶尔有书信往来,但再也没能见面。如今蒙各位大人抬举,若我脱离此地,恐怕再无机会与他相见,所以心中难以释怀,没想到被大人察觉。” 太守又问:“那书生姓什么?”薛倩答:“姓史,是个秀才,家住乡下。”太守追问:“他父亲是做什么的?”薛倩说:“是个老学究。”太守接着问:“他家家境如何,能娶得起你吗?”薛倩摇头:“他家是贫寒的读书人家,书生虽来过几次,但没什么钱。只是因为感情深厚,才常来看我。他家人还嫌他败坏了家业,严加管束,哪有财力娶我?”太守最后问:“你觉得他为人如何,真的中意他吗?”薛倩坚定地说:“他为人忠厚老实,与那些轻薄之人不同,我对他十分敬爱。可惜他因我受累,如今即便中意,也没机会了。”说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太守了解清楚情况后,回到公堂写下一张密令,派一名公差,拨给一匹快马,火速前往绵州乡下,要求务必将史姓秀才带到州府,称有重要公事处理,不得延误。公差手持密令,仗着官府威风,气势汹汹地来到史家,将盖着朱红印章的官票往史家父子面前一递,表明是太守下令传唤秀才,要求立即回话。 史家父子顿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老史埋怨儿子:“肯定是你整天在妓院鬼混,被人家告了,不然还能有啥事?”史秀才辩解道:“太守大人专门派马来接我,说不定是关于文章诗赋方面有事情要商量呢?”老史反驳:“哪有这样请人的?连个请柬都没有,直接发张官票?”史秀才坚持:“肯定不是有人告我!”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猜度不停,公差却在一旁不停地催促出发。老史无奈,只好去准备酒菜招待公差,又塞了些辛苦钱,这才让儿子跟着公差前往州府。此时的情形,正如那俗语所说:“乌鸦喜鹊同声,吉凶全然未保。今日捉将官去,这回头皮送了。” 史生跟着公差一路赶到州府,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换上便服进府拜见太守,太守却让他换上正式的官服相见,这才让史生稍微放下了些疑虑。换好衣服行过礼后,太守开口问道:“你小小年纪,不好好专心读书,为什么总往那些不合礼法的地方跑?”史生回答:“小生平日里刻苦读书,知晓礼法,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去过那些不当的场所。”太守笑着追问:“那你可曾去过薛家?”史生一听,顿时满脸通红,支吾着说:“不敢欺瞒大人,我在州城暂住读书,闲暇时偶尔和朋友外出散步,或许经过那里,但绝没有做出越礼的事。”太守又紧追不舍:“你不必隐瞒,把和薛倩往来的事情如实告诉我。” 史生见太守问得如此详细,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如实说道:“大人既然问起,我不敢隐瞒。薛倩虽然身在妓院,但她出身名门,只是不幸沦落至此。我偶然与她相遇,见她气质不凡,问清缘由后,心中十分同情。只是我出身贫寒,能力有限,无法将她从风尘中解救出来,所以才与她来往。这虽然是男女之间的私情,但也是出于正义之心。只是这样的私事,不知大人是如何得知的,实在让我惶恐羞愧,只能如实相告,还望大人恕罪!”太守接着问:“如果将薛倩许配给你,你愿意娶她为妻吗?”史生答道:“她就像淤泥中的青莲,我自然愿意呵护她,但我家境贫寒,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太守笑道:“你先站到一边,我让你看件事。” 太守随即传令,让人把薛妈唤来。薛妈匆匆赶来拜见太守,太守吩咐库吏取出一百张官券交给她,说道:“听说你当初买薛倩花了六十千钱,现在再加三十千,一共一百张官券,你收下吧。”这时史生站在一旁,太守指着他对薛妈说:“你女儿已经许配给这位秀才了,这些官券就是我和秀才给的聘礼。”薛妈不敢违抗,只好收下。她认出了史生,却又不好询问缘由。薛妈本就是重利之人,看到这一百千钱,觉得已经赚够了本,至于女儿今后如何,她也不太在意,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史生看着太守这番操作,满心疑惑,暗自思忖:“难道太守会自己出钱把薛倩嫁给我?这怎么可能?”正出神间,太守把史生叫到跟前,笑着说:“你苦于贫穷无法娶妻,刚才我已经帮你下了聘礼。现在把薛倩许配给你,你高兴吗?”史生连忙磕头谢恩:“不知大人为何对我如此厚爱,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怎能不高兴!只是家中还有父亲,我得先告知他。但如果他知道我娶的是个妓女,恐怕这事难以成。”太守解释道:“你还不知道,这女子是总干祝使君的表妹。前些日子他们在此相遇,祝使君托我为她脱离乐籍,等他从成都回来就为她择婿。我见此义举,原本就答应拿出二十万钱资助嫁妆。现在薛倩就在我府中,昨天我见她心情不好,问明原因后,得知她与你情投意合却无法在一起。所以我把你请来,就是想促成你们的好事。刚才我已经用十万钱偿还了薛倩的身价,再拿出十万钱资助你们的婚礼,也算兑现我的承诺。等总干回来,就为你们操办成亲。如果令尊问起,就说这是总干的表妹,由我做媒,不必担心。” 史生听后,欣喜若狂,连连拜谢:“我如此幸运,能有这样的奇缘,得到大人的恩情,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太守又让库吏取来一百张官券交给史生,史生领命拜谢后离去。走到府衙的丹墀下,看到盛开的荷花,他满怀感激,赋诗一首:“莲染青泥埋暗香,东君移取一齐芳。擎珠拟作衔环报,已学葵心映日光。” 史生回到家中,按照太守教的说法告诉了父母。父母听闻,只觉得是喜从天降,不花一分钱就攀上了一门好亲事,又见儿子带回来许多官券,询问来历后,得知是太守资助的婚礼费用,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家人赶忙开始筹备酒席等各项事宜,只等祝东老的消息。 再说吴太守虽然已经为薛倩定下了婚事,但在她面前却只字未提。一个月后,祝东老在成都办完公事,回到绵州拜见太守,一见面就询问表妹薛倩的婚事。太守说:“我已经为她选好了一个佳婿,只等你回来,就可以成亲了。”东老说:“我这次出行,一共筹集到五十万钱,现在全部用来给她做嫁妆,帮她成家立业。”太守说:“我之前答应的二十万钱,已经用十万偿还了她的身价,十万作为她的婚资。再加上你这五十万,他们以后的生活就不用愁了。而且这个女婿可靠,你就放心吧。”东老问:“女婿是谁?”太守说:“是个姓史的书生,我这就叫他来与你相见。”东老说:“书生很好。” 太守立刻派人把史秀才叫来,让他拜见祝东老。东老见史生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心里十分满意。太守当即选定第二天为吉日,让史生准备花轿,第二天就到州府迎娶薛倩。 太守回到府衙,对薛倩说:“总干已经回来了,佳婿也选好了,定在明天成亲。嫁妆很丰厚,你以后就是良家妇人了。”薛倩听后,心中既欢喜又悲伤。欢喜的是遇到了亲戚,又有太守做主,摆脱了风尘,还能嫁个丈夫,有了正式的名分;悲伤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心中的书生了。此刻的心情,正如那诗句所说:“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难。早知灯是火,落得放心安。” 第二天,祝东老早早来到州府,与太守商议后,让人把薛倩叫出来相见。东老随即将五十万钱交给薛倩,说道:“这些钱作为你的嫁妆,略尽我这个表兄的心意。只是无端让太守破费二十万,实在过意不去。”太守笑道:“这么美好的事情,怎么能不让我出一份力呢?”薛倩连连道谢。东老说:“太守选的这个女婿很不错,你以后有依靠了。”太守却笑着说:“这女婿可是你表妹自己选的,和我没关系。”东老和薛倩都感到十分惊讶,不明白太守的意思。太守说:“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正说着,下人禀报史秀才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太守立刻请史秀才进来,指着史生对薛倩说:“之前你一直不肯说,我说说明白了,好为你做主。现在把他许配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薛倩抬头一看,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这才明白太守之前话中的意思,心中暗自欢喜。太守立即让人摆上香案,让两人拜了天地。拜完后,史生和薛倩又向祝东老和太守拜谢。太守吩咐准备好花红、羊酒和鼓乐,将新人送回家中。东老也让随从抬着五十万钱的嫁妆,一同送到史家。 史家老父只以为儿子娶的是总干府的表妹,觉得十分荣耀,却不知道这就是儿子之前因为交往而闹出风波的女子。后来渐渐得知真相,但看到有两位大官做主,又白白得到这么丰厚的嫁妆,也就心满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对吴太守感恩戴德,专门制作了一个牌位,供奉在家中堂屋,日日香火不断。 第二年,史生考中举人,祝东老又派人到汉州,找到董氏兄弟,托付当地运使,为他们安排了不少生计,还通知了史生夫妻,让他们互相往来。史生后来考中进士,也对妻子的娘家人多加照顾,董家在汉州的后代才得以延续。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遇到了好人,才有了这样圆满的结局。否则,世上多是像吕使君那样的人,那些世代为官的人家,后代说不定就彻底堕落了。天道昭昭,也不知道吕使君的子女最终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正所谓:“公卿宣淫,误人儿女。不遇手援,焉复其所?瞻彼穹庐,涕零如雨。千载伤心,王孙帝主。” 卷八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 有一首《行香子》词这样写道: 风月襟怀,图取欢来,欢场中尽有安排。呼卢博赛,岂不豪哉?费自家心,自家力,自家财。有等奸胎,惯弄乔才,巧妆成科诨难猜。非关此辈,忒使心乖。总自家痴,自家狠,自家呆。 这首词描述了人世间各种娱乐消遣之事,大多能陶冶情操、排遣兴致,唯有赌博这一行为危害极大。究其原因,世人往往被贪心驱使,看到安分守己的人整日辛苦劳作,也挣不了多少钱;而赌场里一旦赢了,金银财宝在掷骰子的瞬间就能收入囊中,看似是不费本钱的好买卖。可人们哪里知道,有几掷赢,就有几掷输。赢的时候,总觉得是意外之财,于是那些抽头的、讨赏的、帮腔的人纷纷围上来,众人簇拥哄闹。此时赢钱者意气风发,花钱毫不吝啬。等到赢势一过,输局接踵而至,不知不觉间钱财就输得精光,而这些钱可都是自己的血汗钱,旁边的人却没帮自己挽回一文。所以说,赌博总是输的多,赢的少。 有人不服气,说:“我赢了就收手,不就不会输了?”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可又有谁能真正把控得住呢?有的人赢了千钱还想万钱,人心不足,不愿停手;有的人趁着连胜的势头,以为好运会一直持续,兴致高涨不肯罢休;还有的人怕被别人嘲笑小家子气,碍于面子不好停手。等到最后输了,即便后悔也来不及,想着先前没及时收手,现在难道就这么算了?反而更停不下来,不把钱输光决不收场。更何况还有一开始就输的人,即便偶尔赢几把,也不够回本,怎么能停?等到回本了,又想着多赢一些,哪里肯罢手?所以一旦沾染了赌博的恶习,必定会没日没夜地沉溺其中,抛家舍业,失魂落魄,废寝忘食。即便朋友指责、妻子抱怨,也全然不顾,满脑子只想着赌博,就像用雪去填井,永远没有填满的一天。人们根本想不到,钱财都是命中注定,各有定数,怎么可能通过赌博空手得来,还能持家立业呢?先不说能不能赢,就算赢了,也未必是福气。 在宋朝熙宁年间,相国寺前有一位相士,看相极为灵验,前来求问的人络绎不绝。当时正值科举考试,众多举子都来询问自己能否考中。相士一一预测,结果都准确无误。有个举子姓丁名湜,也跟着众人去拜访。相士见到他,十分惊讶地说:“先生气色极佳,我阅人无数,还没有能超过您的。依我看,您必定是状元及第。”问过姓名后,相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今科状元是丁湜。”然后把纸贴在墙上,向丁生拱手道:“就留作日后验证吧。”丁生大喜过望,满心自负,告别相士后,兴高采烈地回到住处。此时他心情畅快,就想找个地方寻乐。 这丁生年少有才,却有个癖好,酷爱赌博。在家时,他就曾因赌博败掉不少家产,父亲一怒之下把他锁在空屋里,想饿死他。家中有个老妇人可怜他,帮他打破墙壁才得以逃脱。来到京城后,他补试太学,幸运地通过了礼部考试,只等参加殿试。此时他心情闲适,赌博的兴致越发高涨。再加上他此前花费大量钱财,练就了高超的赌博技巧,出手就能赢,心里更是技痒难耐。他听说同榜中有两个四川举子,带了不少钱财,也喜好赌博。丁生便写了请帖,让家童去请二人到酒楼上饮酒。二人欣然赴约,宾主坐定后,酒过三巡,丁生家童将一个包袱放在左边桌子上,打开匣子,取出一对赏钟。两位客人看到匣子里的骨牌、双陆、围棋、象棋以及五木骰子等赌具,立刻明白丁生喜好赌博,而这也正合他们心意,两人相视一笑。丁生提议:“我们乘着酒兴,三人一起赌几把取乐如何?”两人拍手叫好:“绝妙!绝妙!” 三人一同站起来,看到楼上旁边有个小阁楼,丁生指着说:“那里比较幽静。”于是让人取来赌具,一同到阁楼中。他们约定:“我们今日不过是逢场作乐,大家都是同榜举子,输赢太大,面子上不好看。每人就以一万钱为限,赢到最多也不过三万,输到最多也只是一万,就图个开心消遣。”说定后,便开始赌博。起初,赌注确实不大,但随着赌局渐入佳境,三人你争我夺,都想一争高下,一两万钱在此时只够下一注,根本停不下来。两人又让家童回住处取来更多钱财,不断投入赌局,全然不顾本钱。丁生赌技高超,越赢越有精神。两人不甘心输钱,不断加大赌注,想要翻盘,赌注越下越大。可怎奈丁生连连得胜,两人的赌注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进了丁生的口袋,直到两人输得精光。两人这才害怕起来,只好强忍着结束赌局,垂头丧气地告辞离去。丁生总共赢了六百万钱,命家童将钱运回住处,心中欢喜不已。 过了两天,丁生又来到相士店里,想再次确认之前相士所言是否准确。刚一进门,相士见到他,大吃一惊:“先生为何气色大变?别说中状元,恐怕连上榜都难了!”说着,急忙将之前贴在墙上写有“今科状元是丁湜”的纸条扯下来,揉成粉碎,叹息道:“坏了我的名声,这次看相不准了,可恨!可恨!”丁生慌了,问道:“前日我本不敢有此奢望,是您这般肯定。今日为何改了口,这是为何?”相士解释道:“看相预测功名,先要看天庭气色。前日您天庭黄亮润泽,只有状元才有这样的气色,所以我才那样说。如今您的气色变得枯焦黑滞,哪里还能指望功名?莫非先生做了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有负神明?仔细想想!”丁生心中一惊,便把赌博赢钱的事说了出来,问道:“难道是因为这件事?”相士说:“你别以为这只是小事,涉及钱财,就有神明掌管。不是正当途径得来的钱财,自然会削减福气。”丁生后悔莫及,想了想,又问相士:“我现在把钱尽数还回去,是不是就没事了?”相士说:“只要你真心悔过,神明立刻就能知道。如果真能悔过,还可以考中进士,但名次不会像之前预测的那样,大概在第五名之后,一定要牢记!” 丁生赶忙回到住处,派人去请那两位举子。两人还以为又是来叫他们赌博,想着正好翻本,急忙赶来。丁生见到他们,说道:“前日不过是一时玩乐,大家都在他乡做客,我怎能真的收下赢来的钱?今日请两位过来,就是要奉还原物。”两人没想到会这样,说道:“既然已经赌输了,哪有要回的道理!要不我们再赌一场,等我们赢回一些才行。”丁生说:“我们是讲道义的朋友,怎能因为一时玩乐就损害朋友钱财?我发誓一文钱都不会拿,以后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随即让家童将钱物分别送回两人住处。两人喜出望外,觉得丁生重情重义,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其实丁生是因为看重自己的功名,才听从相士的话,改过自新。 后来殿试放榜,丁生果然考中徐铎榜第六名,相士的预测分毫不差。若不是这一场赌博,状元之位肯定非丁湜莫属,如今却低了五名。不过幸好他及时悔过,归还钱财,才得以高中;倘若贪图小便宜,执迷不悟,恐怕连功名都没了。所以说,钱财都有定数,靠赌博赢来的钱,即便到手也不是好事。而且一旦有了这种贪图近利的想法,就会有人设下各种骗局。有一群赌博骗子,专门结党营私,坑骗年轻子弟,俗称“相识”。他们用铅沙灌成特制的骰子,轻重不一,通过特殊手法捻动骰子,抛出去大多是赢的点数;要是随意抛出,就十有八九会输。还有出老千的手法,比如在牌九中作弊、在骰子上动手脚。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参与赌博,俗称“酒头”,一旦落入圈套,就难以脱身,哪有赢钱的可能?奉劝各位年轻子弟,不要痴心妄想贪图别人的钱财。看看丁湜的故事,即便赢了钱,也折损了状元的福气,更何况没福气的人,还有必定会输的人呢?不如踏实本分,学好正道。有诗为证: 财是他人物,痴心何用贪? 寝兴多失节,饥饱亦相参。 输去中心苦,赢来众口馋。 到头终一败,辛苦为谁甜? 我本是想苦口婆心地劝世人不要赌博,却又想起一个故事。有个人闲来无事四处游玩,不慎落入骗子手中,不知不觉参与赌博,最后输得精光,事情说来既好笑又值得深思: 风流误入绮罗丛,自讶通宵依翠红。 谁道醉翁非在酒?却教眨眼尽成空。 这个故事发生在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间,平江府有个官人姓沈,凭借祖上的官荫,被授予将仕郎的职位,前往京城听候调遣。这位将仕家境富裕,年纪轻轻,身边带了许多金银财宝。年轻人心性,喜好出入歌楼舞榭,游山玩水,饮酒作乐,再加上他钱财充足,只要遇到喜欢的地方,花钱如流水,毫不吝啬。俗话说得好,只要有挥金如土的主儿,就会有帮闲凑趣的人。在他寓所不远处,有两个游手好闲的人,一个姓郑,一个姓李,都没个正经名号,大家就叫他们郑十哥、李三哥。这两人整日在沈将仕的住处出入,与他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沈将仕也一刻都离不开他们。有时,他们也会拿出些钱,请沈将仕到城中的风月场所,找些相熟的女子,摆上酒席作为回请。大家喝得尽兴时,沈将仕就会留宿在女子家中。他们还会串通女子,巧立名目,从中捞取钱财,大家分赃,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好在沈将仕贪恋美色,心性不定,对一个女子不会长久迷恋,所以他们也没能从他身上骗到大量钱财,只能哄着他过日子,混些酒肉吃喝。就这样,他们交往了将近半年,城中好玩的地方几乎都游遍了。 一天,沈将仕与郑十哥、李三哥商议:“城里各个地方都逛遍了,而且到处喧闹嘈杂,没什么意思。我想到城外空旷的地方走走,散散心,你们觉得怎么样?”郑十哥和李三哥连忙回应:“好兴致!大官人果然是懂得享受的行家。只是今天我们还有些小事没处理完,没办法陪您。要是能推迟到明天就好了。”沈将仕说:“明天也行,可一定不能爽约。”郑、李二人保证道:“大官人雅兴如此之高,我们要是找借口不去,那不成俗人了?明天一定准时来陪您!” 两人离开后的第二天,前来邀约沈将仕:“大官人,今天出城游玩的兴致还在吗?”沈将仕回答:“就等着你们呢!”郑十哥问道:“大官人是坐轿去,还是骑马去?”李三哥接口说:“我们是去散步散心,又不赶时间,要轿马干什么?”沈将仕赞同道:“三哥说得对。身边跟着一群人,催着东奔西走,反而不自在。我们就慢慢散步,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岂不是更惬意?只带一两个家童跟着就行。”沈将仕放心不下身边财物,让贴身的小书童背着一个皮箱,跟在身后,然后与郑、李二人一同走出长安门。只见:甫离高城廓,渐远市廛。参差古树绕河流,荡漾游丝飞野岸。布帘沽酒处,惟有耕农村老来尝;小艇载鱼还,多是牧竖樵夫来问。炊烟四起,黑云影里有人家;路径多歧,青芦痕中为孔道。别是一番野趣,顿教忘却尘情。 三人边走边欣赏沿途景色,有说有笑。不知不觉走了两三里路,来到一个池塘边。只见几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拿着皮缰绳,牵着五六匹骏马在池塘里洗澡。这些人看到沈将仕三人走近,急忙从池塘里跳出来,匆忙穿上衣服,朝着三人齐声行礼问好。沈将仕感到疑惑,问郑、李二人:“我们和这些人素不相识,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恭敬?”郑、李两人解释道:“这些是王朝议使君的仆人。使君和我们俩交情很好,所以他们看到我们路过,不敢怠慢。”沈将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还奇怪他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来打招呼呢!” 三人继续边走边聊,离开池塘又走了几百步。突然,李三叫住沈将仕:“大官人,我有个主意想和您商量。”沈将仕问:“什么事?”李三说:“今天出来游玩,虽然很有野趣,但只是漫无目的地瞎走,没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现在就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骑上刚才那些马,去拜访一下王公,您觉得怎么样?”沈将仕犹豫道:“王公是什么人?我都不认识,怎么好去拜访他?”李三连忙介绍:“这位老先生可有意思了,他曾做过一郡太守,家里非常富有,姬妾众多。他最喜欢结交宾客,对客人总是热情款待。现在他年纪大了,又有些病痛,家里的姬妾们渐渐有了别的心思。不过他防备得很严,除了我们俩和他交情深厚,能见到那些姬妾,平时她们都很少出门,没事就聚在一起玩乐。如果我们去拜访他,他肯定很高兴。大官人虽然没和他见过面,但有我们俩陪着,就说仰慕他的高雅风范,希望能结识他。他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又知道大官人是来京城调官的,都是官宦中人,一定会格外重视,还会准备丰盛的酒菜招待我们。我们正好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晚,这可比就这么无聊地回去有意思多了。” 沈将仕还是有些犹豫,郑十哥也在一旁劝道:“这位老先生是个特别会享受生活的人,家里有那么多姬妾,对朋友还这么热情,总能想出好玩的花样。而且他对饮食特别讲究,饭菜一定要精致干净,就怕朋友们不满意、不尽兴。这么热情好客的人,上哪儿去找?大官人既然都到这儿了,也该认识认识他,可别错过这个机会。”沈将仕听了,也来了兴致:“既然如此,那就和二位一起去拜访他吧!”李三说:“那我们先回到池塘边,把马要过来。”于是三人原路返回,到了池塘边,郑、李二人高声喊道:“牵四匹马过来!”看马的仆人不敢怠慢,连忙应道:“老爷的马,几位官人想骑,随便骑!”郑十哥、李三哥和沈将仕各自骑上一匹马,沈将仕的书童背着箱子,也骑了一匹。看马的仆人牵着马头问道:“几位官人要去哪儿?”郑十哥用马鞭指了指:“去你家老爷那里。”看马的仆人说:“明白了。”便在前头引路,三人骑着马缓缓前行。 转过两个街区,只见一座高大的宅院。李三说:“到了,到了!郑十哥先陪大官人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进去通报一声,好让主人出来迎接。”沈将仕打开箱子,取出一张名帖,让李三带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李三出来说:“主人听说有新客人来,非常高兴。只是他久病缠身,身体疲倦,不想穿正式的礼服,希望能穿着便服和您见面。”沈将仕说:“按理说,初次拜访,应该穿着正式礼服。既然主人这么说,怕麻烦他,穿便服相见反而更自在。”李三又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只见王朝议在两个书童的搀扶下,和李三一起出来迎接客人。沈将仕抬眼望去,只见王朝议仪态端庄,面容却十分消瘦。走路时一摇一晃,宛如野鹤踱步;喘气声断断续续,好似吴牛望月时的模样。他弯腰行礼的姿态自然得体,一看就是在官场中历练出来的;呼吸急促的样子,想来是平日里在温柔乡中损耗了身体。 沈将仕见王朝议虽然年老体弱,但依然有着士大夫的风范,不禁肃然起敬。王朝议看到沈将仕年轻英俊、风度翩翩,也不禁喜笑颜开,将众人迎进堂中。沈将仕说了些仰慕的话:“幸亏有郑、李两位兄长介绍,才能有幸结识您,满足了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只是这样贸然来访,还请您海涵。”王朝议客气道:“两位贤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况且两位贤弟都是才德出众之人,结交的必定也是高雅之士,我这老朽能有幸结识,实在是荣幸之至!” 喝过茶后,王朝议邀请众人来到东轩,吩咐仆人摆下酒席招待。没过多久,杯盘酒菜便一一上桌。沈将仕一看,虽然不是什么豪华盛宴,但每道菜都精致素雅,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不是普通人家能办出来的。王朝议谦虚道:“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准备丰盛的菜肴,只是简单的小菜薄酒,还请不要嫌弃。”郑、李二人连忙说:“沈君是个洒脱之人,既然和我们是知己,就不必把他当外人。主人尽管尽兴招待,我们只管喝酒,您就别太客气了。”两个小童不停地为众人斟酒,三位客人开怀畅饮,王朝议则勉强支撑着身体作陪。 眼看天色渐晚,屋内点上了灯。王朝议又陪了一会儿,突然喉间发出哮喘声,咳嗽不止,痰鸣声像拉锯一样,在席间格外刺耳,实在难以支撑。他让两个小童搀扶着,站起身来说:“我身体不舒服,有贵客来访,却不能尽到主人的礼数,这可如何是好?”他又对郑十哥说:“没办法了,麻烦郑兄代我做主人,招待客人,让大家尽情喝酒,不要扫了兴致。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吃点药,稍后一定再来陪各位。还请各位见谅!”说完,王朝议在两个小童的搀扶下离开了。 此时,只剩下沈将仕三人在座,小童也不再出来斟酒。李三说:“我去找人来。”便起身进了内屋。沈将仕见主人离开了,酒席也没了刚开始的热闹,心里有些失望。他想告辞回去,可还没和主人正式道别,而且兴致未尽,便走到庭院中散步。忽然,他听到一阵欢呼和掷银子的声音,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声音是从东轩后面的小阁楼里传来的,窗缝里还透出点点灯光。沈将仕把窗缝扒大了些,朝里面偷看。这一看,只觉得浑身发麻,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将仕透过窗缝往里看去,只见屋内有七八位美女,环绕站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明亮地燃着一支高大的蜡烛,中间摆放着一架酒具和一个骰盆。骰盆边上堆着七八堆彩物,每位美女面前都有一堆,显然是用来下注赌博的。这些女子挽起袖子,神情专注,都想在赌局中一争高下。在灯光映照下,她们个个宛如嫦娥下凡,容貌风姿皆是世间罕见。沈将仕看得目眩神迷,魂魄仿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口水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正看得心痒难耐时,只见李三不知从哪里走进屋内,也加入到赌局中,抓起骰子就要投掷。众女子正赌到激烈处,见李三掺和进来,纷纷嚷道:“李秀才,你又来捣乱,坏我们姐妹的兴致!”李三厚着脸皮笑道:“就让我也来凑个热闹,给姐妹们助助兴嘛。”一个女子说:“都是熟人,也无妨。要来就来,但别扭扭捏捏的,快拿出注钱!”其他女子也纷纷调侃:“看这个穷酸样,能下得起多大注?”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李三。李三每次掷骰子都做个鬼脸,众人就把他当作取笑的对象。可李三全然不顾,厚着脸皮硬挤在赌局里,任凭大家如何调侃,都赖着不走。不一会儿,众人也不再计较,就让他一起玩了起来。 沈将仕看着李三的样子,更是心痒难耐,跺着脚感叹道:“这简直就是神仙住的地方!要是我能像李三一样,进去玩上一场,死了也甘心!”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站不住,连忙跑去找郑十商量。此时郑十正独自在前轩打盹,沈将仕一把将他摇醒,说道:“亏你还睡得着!我们一起来的,李三哥却已经掉进蜜罐里了。”郑十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回事?”沈将仕拉着他的手,走到窗缝边,指着里面说:“你自己看!”郑十凑近一看,果然看到李三正和众女子在里面赌博。郑十皱着眉头说:“这个李三,真是不知羞耻!”沈将仕急切地说:“这么好的机会,快想办法告诉我一声,让我也进去赌几把,才不算白来这一趟。”郑十解释道:“这些女子都是王公的侍女。老爷刚去休息了,她们才得空在这里玩耍。我们和她们很熟,所以李三能进去。她们不认识大官人,现在主人又不在,你贸然进去,怎么和她们打交道?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沈将仕急得不行,央求道:“好哥哥,带我一起去嘛。”郑十说:“要想加入,得有赌资才行。”沈将仕连忙说:“我随身箱子里有千金的金银财宝,还有二三千张茶券子,都能当赌资。只要十哥能想办法让我进去玩一场,就算把这些东西全输光,我也心甘情愿!”郑十叮嘱道:“别大声喧哗,悄悄跟着我,看准时机,慢慢找机会加入。千万不能惊动了她们,不然就麻烦了。” 沈将仕紧紧听从郑十的话,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郑十拉着他的手,在曲折的路径中轻车熟路地穿梭,很快就来到了聚赌的地方。此时众女子正赌得兴起,都没抬头,也没发现沈将仕。郑十轻轻捏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站定。两人等了许久,直到一局结束,大家结算筹码的时候,郑十才开口问道:“能让我们也玩几把吗?”众女子抬头一看,认出了郑十,却见他身旁站着个陌生人,齐声喝问道:“哪里来的男子,突然跑到这里?”郑十连忙解释:“这是我的好友沈大官人,听说各位今晚在此聚会,慕名而来,希望不要见怪。”众女子说:“主人和你们是世交,所以我们彼此不避忌,怎么能带个陌生少年来搅和我们的聚会?”一位年长些的女子说:“既然是两位的好友,那也算自己人。来了就一起玩吧,先喝一杯迟到的酒。”说着,她拿起一个大酒杯,满满斟了一杯热酒,递给沈将仕。沈将仕此时早已被眼前的场景迷得晕头转向,见有人亲自递酒,哪里敢推辞?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一滴不剩。递酒的女子笑着对其他女子说:“真是个爽快人,每人都该敬他一杯。”郑十趁机说道:“各位别停下赌局。我这位好友沈大官人,也想和大家赌一局。一边赌钱,一边喝酒助兴,岂不更有趣?”那位年长的女子点头道:“好主意。不过,也要小心别让主人发现了。”她随即叫来一个丫鬟,吩咐道:“快去老爷房里守着,如果他醒了,立刻来报信,千万不能耽误!”丫鬟领命而去。 于是,众女子便和沈将仕一起赌博。沈将仕满心欢喜,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仙境,志得意满。也许是运气眷顾,他随手掷出的骰子总是能赢。众女子纷纷摘下头上的钗环首饰,当作赌注,结果都被沈将仕赢了过来。不一会儿,他就赢了大约千金。众女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一个个目瞪口呆。郑十见状,拉了拉沈将仕的袖子,提醒道:“赢够了,收手吧!”但沈将仕早已沉浸其中,他一心只想多玩一会儿,根本不在乎财物输赢,哪里肯停下?他不停地伸手拿酒喝,喝完又继续掷骰子,掷完再喝酒。众女子也纷纷凑趣,不停地向他敬酒。沈将仕被众人簇拥着,愈发兴奋。 这时,有一位年纪最小、容貌最美的女子,输得最多。她见沈将仕一直赢,满脸怒容,起身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个羊脂玉花樽走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说道:“这个瓶子值几千缗钱,我就拿它孤注一掷,输赢在此一举。”其他女子惊讶地问:“这不是你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当赌注?”小女子说:“这是主人的。这次赢了自然好,如果再输,明天主人追查起来,我肯定会被鞭打。但事已至此,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众人纷纷劝她:“别冲动,万一又输了,可就无法挽回了。”小女子生气地说:“我自己的事,你们别管!”坚持要赌。众人见她生气,也不好再劝,只得说:“本来是图个开心,何必闹成这样?”沈将仕看着小女子又可怜又可爱,心里寻思:“我本来也不想赢她,只是骰子运气好。不如这一掷故意输给他,也好消消她的气,不然就太扫兴了。” 说来也怪,这骰子虽然没有知觉,却好像通人性一样,总是顺着人的心意走。刚开始沈将仕气势正盛,好运就一直伴随着他,所以连连获胜。但过了一会儿,好运不再,败局渐显。而且他心里本就有些过意不去,又一心想让着小女子,气势已经弱了大半。再加上小女子那气呼呼又倔强的样子,更是让他心神不宁。这一掷,果然大败。小女子兴奋地叫道:“运气来了!这一掷该我赢!”她拿起花樽,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沈将仕原以为只是个花樽,就算值几千缗钱,他也赔得起。却没想到花樽里装满了金钗珠宝,倒出来时光芒四射,价值难以估量,这些都该由输家赔偿。沈将仕顿时哑口无言。郑十、李三与其他女子一起估算这些财物的价值,总共值三千缗钱。沈将仕无法抵赖,只好把之前赢的钱全部退还,可还不到千金。他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书童,取出箱子里的二千多张茶券子,折算成钱,当作赌资赔了出去。 这里要给看官解释一下,“茶券子”其实就是“茶引”。宋朝时实行茶叶专卖制度,茶商缴纳官银后,才能领取茶引,有了茶引才能贩卖茶叶,而且认引不认人。茶引可以用来交易获利,大户人家甚至会靠买卖茶引赚钱,所以茶引能当银子使用。苏小卿的母亲收了三千张茶引,就把小卿嫁给了冯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沈将仕赔了二千多张茶引,相当于损失了二千多两银子。但他还不死心,想着自己身边还剩下几百张茶引,其他金银财宝也没动,还想再赌一局,把输掉的赢回来。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朝议老爷房里传来大声咳嗽,还急切地要唾壶。众女子顿时慌了神,急忙把三位客人推出阁楼,熄灭灯火,纷纷跑回房去。 三人重新回到轩外先前饮酒的地方,刚一坐下,两个小童便出来劝酒,说道:“朝议大人让我们多多向几位贵客致意:‘夜深了,大人身体疲倦,不能继续奉陪,还请贵客们尽兴,再多饮一杯。’”三人异口同声地推辞道:“我们酒兴已尽,不必再麻烦了,现在告辞离开就行。”小童进去传话后,又走出来说道:“朝议大人说:‘仓促之间,多有招待不周之处。夜已深了,就不劳烦各位当面道别。希望后日三位还能再来此处相聚,到时一定更加尽兴,万勿推辞。’”随后,小童又吩咐看马的仆人,让他们将三位客人送回住处,并回来复命。 于是,三人连同沈将仕的家僮,骑着来时的四匹马,离开了王家。走到城门边时,天色渐亮,城门已经打开。马夫将沈将仕送到寓所,沈将仕不仅赏了马夫酒钱,连郑十哥和李三哥那份也一并出了,然后打发马夫离开。郑、李二人与沈将仕告别道:“一夜没睡,我们各自回住处休息一下,等到后日再去赴约。”说完便各自离去。 沈将仕独自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虽然损失了一二千的本钱,但玩得着实痛快。想起年长的女子对他殷勤劝酒,很是有情;年轻的女子因输钱对他发怒,也别有一番意趣。其他女子轮流劝酒、一起赌博,场面风光极了。而且这一切都是背着主人进行的,刺激又新奇。他心里有些埋怨郑、李二人,觉得他们肯定早就占了不少这样的便宜。不过转念又想,如今自己既然已经入了门,以后肯定也会和那些女子熟络起来,能和郑、李二人一样尽情玩乐。说不定还能和其中某个女子发展出特别的情谊,也未可知。这么一想,他心里又得意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沈将仕因为玩得太疲惫,一直没出门。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清早,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赴王朝议的约。可左等右等,郑、李二人始终没来。他急忙派家僮到两人的住处去请,住处的人却回复说他们一大早就出门了。沈将仕只好焦急地等着,一直等到中午,两人还是没出现。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暗想:“难道他们两个没约我,自己先去了?我既然已经拜访过、打扰过,也算认得路了,何必非要等他们?只是要想再进到内宅,还得靠他们领路。我现在带些礼物去答谢前晚的款待,如果他们俩已经在那儿,那就不用说了;要是不在,料想他们也一定会来,我好歹在那儿等着他们就是。” 于是,沈将仕让家僮雇了马匹,带上礼物,出了城门,沿着前日的路,直奔王朝议家而去。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锁。他先让家僮从旁边的小侧门进去查看,家僮一直走到宅子里面,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家僮满心疑惑,出来将情况告诉沈将仕。沈将仕也觉得十分蹊跷,担心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便带着家僮又进去仔细查看。只见前堂东轩和那间聚赌的小阁楼,还和那晚一模一样,但里面空无一人。沈将仕大惊失色,喊道:“明明就是这个地方,怎么会发生这种怪事!” 他急忙走到大门左侧,向一个开皮铺的人打听:“这大宅里的王朝议全家都去哪儿了?”皮匠回答道:“这是内相侯公公的空房子,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王朝议住在这里。”沈将仕难以置信地说:“前夜明明有个王朝议,带着家眷住在此处,我们去拜访他,他还设宴留我们吃了一夜酒。就是这个地方,怎么能说从来没有呢?”皮匠解释道:“三天前,有好几个年轻混混,带着几个有名的歌女,租了这房子喝酒赌钱。第二天分了钱就各自散了,哪是什么王朝议请客?这位官人,您莫不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吧?” 沈将仕这才怀疑,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就是为了骗他那些茶券子,一二千金的财物就这么白白没了。但他又转念一想,回忆起那日在池边唤马、宅内留宾,还有阁中聚赌,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偶然发生的,难道真的都是预先设好的计谋?他将信将疑,心想:“只可惜没见到郑、李两人,这里面肯定有缘故,等过几天找到他们,一定要问个清楚。” 然而,从那以后,沈将仕多次派人到郑、李两人的住处打听,就连住处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说:“自从那天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两间房一直空锁着,进去一看,什么东西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到这时,沈将仕才彻底明白,前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环环相扣,让人丝毫看不出破绽。那些马夫、小童,原来都是一伙的,仅仅在那一夜之间,就合谋设下了这个天衣无缝的骗局。这骗局设计得实在巧妙,简直神鬼莫测! 正所谓:漫道良朋作胜游,谁知胠筐有阴谋?情闺不是闲人到,只为痴心错下筹。 卷九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 诌梅香认合玉蟾蜍 俗话说“好事多磨”,那些最终没能成就的事情自不必说,而那些最终修成正果的,往往在一开始充满艰难险阻,错失无数机会,耗费诸多心力才得以圆满。就像王仙客和刘无双这对表兄妹,自幼就定下婚约,等他们长大,只要刘尚书和夫人出面做主,二人成婚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哪有那么多波折?可刘尚书却反悔了,对婚事百般阻挠。好不容易等到夫人劝说成功,即将举行婚礼时,又遭遇朱泚、姚令言叛乱,皇帝被迫出逃,两人就此失散。直到战乱平息,王仙客进京寻访,却不料刘尚书遭人诬陷,家眷被发配到宫廷中服役,从此两人天各一方,看似再无相见可能。好在姻缘未尽,朝廷征发宫女打扫皇陵,无双恰好也在其中,并设法通过驿站传递消息给王仙客。王仙客又机缘巧合结识了行事古怪的侠客古押衙,古押衙用茅山道士的仙丹,假传圣旨“药死”无双,再从皇陵赎回尸首将其救活,两人才终成眷属,一同回到襄汉。这期间不知蹉跎了多少岁月,经历了多少波折。早知最后能成为夫妻,何必受这么多磨难?真让人捉摸不透上天的安排。但换个角度想,不经历艰难困苦,又怎能彰显美好?古人说:“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就拿男女私情来说,如果一开始就顺顺利利,事情很快结束,反而少了许多韵味。只有经历重重阻碍、无数风波,最后修成正果,才显得珍贵难得。所以行家常说:“偷得着不如偷不着。”这话确实意味深长。 接下来要说的这段姻缘,本即将修成正果,却意外被拆散。可当两人都不再抱有期望时,又经历诸多曲折重新走到一起,这大概就是月下老人有意捉弄世人吧。那么这段故事发生在何处?涉及哪些人物?又是如何开始、如何结束的呢?各位看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先以一首诗为证: 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耦,罗列自成行。 故事发生在杭州府,有个秀才名叫凤来仪,字梧宾。他年少有才,可惜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尚未娶妻。他有个舅舅金三员外,觉得他才华出众,日后必成大器,因此在生活各方面都对他照顾有加。凤生为了方便,便冒用舅舅的姓氏参加科举考试,顺利中举。平日里与朋友交往,大家都称他凤生,而科举榜单上他的名字却是金姓。金员外出资,在吴山左边租下一所园亭,供凤生和另外两个朋友居住读书。这两人是亲兄弟,哥哥叫窦尚文,弟弟叫窦尚武,二人年少气盛,颇有几分目空一切的架势。三人志趣相投,交情深厚,堪比历史上管仲与鲍叔牙、雷义与陈重的情谊。后来,窦家兄弟因为有个亲戚要上京做官,便去送行,顺便前往苏州拜访朋友。凤生虽然已经中举,但距离春试还有一段时间,便留在园中继续读书。 一天傍晚,凤生读书读得有些疲倦,便走出书房散步。走到园子东边时,忽然看见墙外的楼上站着一位女子,倚靠着窗户,容貌美得如同天仙下凡。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堵墙,距离非常近。那女子看到凤生年轻英俊,似乎也心生好感,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凤生自然被女子的美貌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凤生假装观赏园中的菊花,在墙边来回踱步,不断展示自己的优雅姿态,舍不得离开。直到天色渐黑,只听见女子喊道:“龙香,把楼窗关上。”一个侍女起身,“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凤生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他心里想着:“没想到邻家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要是能打听清楚就好了。” 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凤生完全没了看书的心思,匆匆梳洗完毕,就来到园子东边的墙边。他抬头望向邻家的楼上,却没看到昨日那位女子。正在他满心惆怅之时,突然听到墙角的小门打开,走出一个清秀的丫鬟,径直来到园子里采摘菊花。凤生想借机与她搭话,故意装作严厉地说道:“谁家的女子,竟敢偷摘花卉!”丫鬟轻哼一声,反驳道:“这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哪里来的陌生人,反倒说我偷?”凤生见状,笑着缓和气氛:“说偷也不算偷,说我是陌生人也不准确。刚才是我失言,咱们都别计较了。”丫鬟也笑道:“不计较又能拿你怎么样?”凤生接着问道:“请问姑娘,采这些花是给谁戴的?”丫鬟回答:“我家小姐梳洗好了,等着用花来装饰。”凤生又问:“你家小姐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千金?”丫鬟说:“我家小姐姓杨,小字素梅,还没有许配人家。”凤生继续追问:“那她父母还健在吗?”丫鬟回答:“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她现在跟着兄嫂一起生活。小姐喜欢安静,常常独自在楼上刺绣。”凤生试探着问:“昨天我看见在楼上倚窗而立的,想必就是她吧?”丫鬟确认道:“就是她,哪里还有第二个?”凤生又问:“这么说,姑娘你莫非就是龙香姐?”丫鬟惊讶地问:“官人怎么知道?”凤生其实是昨天清楚听到了女子对丫鬟的称呼,却编了个谎:“我早就听说东边杨家有位素梅娘子,美貌世间无双。她的侍女龙香姐,既聪慧又贤惠,我对你们仰慕已久。”龙香毕竟是个丫鬟,听到有人夸赞自己,心里十分高兴,脸上也露出笑意,说道:“我一个小丫鬟,有什么本事,竟让官人知晓。”凤生接着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像你家小姐那样出众,自然需要像你这样出色的丫鬟来伺候,才更般配。我实在太幸运了,昨天有幸见到小姐,今天又能遇见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龙香姐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再见见小姐?”龙香立刻拒绝道:“官人怎么这么不知分寸!好人家的女儿,又不是烟花女子,你我互不相识,哪能说见就见?”凤生连忙自我介绍:“我姓凤,名来仪,今年刚中举人,就在这园子里读书,和你们家紧挨着。你家小姐是绝代佳人,我自认为也算得上当今才子,见上一面,也不算辱没了她。”龙香不耐烦地说:“秀才就是爱说这些厚脸皮的话,懒得跟你纠缠!我得赶紧把菊花拿去给小姐。”说完,转身就走。凤生一直跟到门口,作揖恳求道:“千万请龙香姐在小姐面前,替我凤来仪多多问好。”龙香装作没听见,走进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凤生只好无奈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只听见楼窗“哗”的一声大开,楼上有人喊道:“龙香,怎么去了还不回来?”凤生急忙抬头,正是昨日那位倚窗女子。她刚刚梳妆完毕,等龙香采花迟迟未归,便开窗呼唤,正好与凤生打了个照面。凤生一看,只觉得她比昨日更加美丽动人。而杨素梅也一眼就看到了凤生,两人就这样呆呆地互相凝视,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凤生觉得时机成熟,便高声吟诵了一首诗: 几回空度可怜宵,谁道秦楼有玉萧! 咫尺银河难越渡,宁交不瘦沈郎腰? 楼上的杨素梅听见凤生吟诗,细细琢磨诗中的含义,清楚这是对方在向自己表达心意。可她不知道这个俊俏书生究竟是谁,也没地方打听。正犹豫间,只见龙香手里捻着一朵菊花回来,帮她插好后,便问道:“姐姐,你看见园子里那个狂生了吗?”素梅连忙摆摆手,轻声说:“他还在那边晃悠呢,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龙香不屑道:“我就想让他听见,世上怎会有这么厚脸皮、不知羞耻的人!”素梅好奇地问:“他到底是谁?怎么不知羞耻了?快跟我说说。” 龙香便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我去采花,也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撞见后反倒说我偷他的花,被我狠狠怼了一顿。后来他问我花是给谁戴的,我说是姐姐你。他一听说出你的名字,不知怎么就知道我叫龙香,还说一直仰慕姐姐的芳名,连侍女的名字都打听到了。又说昨天见过姐姐,还想再见。我骂他跟我家不熟,他才自报家门,说叫凤来仪,今年刚中举人,就在这园子里读书,还是咱们的邻居。我没理他,他却作揖,非要我向姐姐问好,还说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说他是不是不知羞耻?”素梅听了,叮嘱道:“小声点,看他样子,应该是个年轻气盛、自负有才的书生。你不理他就是,别说话太冲,冲撞了他。”龙香调皮地说:“姐姐怕我冲撞他,那我去把他叫来,让姐姐亲自跟他说?”素梅嗔怪道:“傻丫头,别乱说话,怎么能随便叫他来见我?”说着,两人一边聊一边下了楼。 这边凤生听见楼上两人嘀嘀咕咕,虽然听不太清,但知道肯定在说自己,心里痒痒得不行。一直等到楼上没了动静,才怏怏地走回书房。自那以后,他对书卷没了兴致,茶饭也难以下咽,满脑子都是素梅的影子。每天都在东墙边上张望,两人也时常撞见。素梅同样失魂落魄,心里放不下这个少年书生,每天都要上楼好几次,一见到凤生就眉目传情,彼此心意相通,只是还没正式说过话。素梅还经常派龙香以采花为名,去花园里打探凤生的行踪。 龙香一来明白姐姐的心思,二来见凤生为人腼腆,心里也有些好感,便想从中撮合。她时不时跑到书房里,给凤生传递素梅钟情于他的消息。凤生苦恼地说:“我们俩眼神交流时,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情,可隔着楼上下,实在不好开口,就算有满心的话,也没办法说给她听。”龙香提议道:“官人何不给我姐姐写封信?”凤生眼睛一亮,忙问:“姐姐懂文墨吗?”龙香骄傲地说:“姐姐最喜欢吟诗作赋了,岂止是懂文墨!”凤生大喜:“那太好了,我马上写一首情词,麻烦你帮我送去,看看她怎么说。”说罢,凤生提笔一挥而就,写就一首《满江红》: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 写完后,凤生将词交给龙香。龙香把词收进袖中,回到家见到素梅,脸上挂着笑意。素梅见状,好奇地问:“你刚从那边书房来,有什么事这么开心?”龙香故意卖关子:“好笑那凤官人,见了我也不说话,就拿着纸笔写个不停。趁他不注意,我‘偷’了一张过来,姐姐快看看他写的啥?”素梅接过一看,便识破了她的小把戏:“这是首词,分明是他让你拿来的,还跟我撒谎!”龙香只好坦白:“不瞒姐姐,确实是他让我拿的。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写得好不好?怕姐姐生气,才这么说。”素梅倒也没责怪她,只是说:“书生太狂妄了,不回他几句,他还以为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会一直纠缠。我也不跟他吟诗作赋比文采,就实实在在写几句话回复他。” 龙香立刻研好墨,铺好花笺。素梅也不打草稿,提笔就写:“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写完封好,让龙香藏好,隔一天再送给凤生。 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又惊又喜:“龙香姐来了,那封信送到姐姐手上了吗?”龙香故意绷着脸:“什么信不信的,我才不帮你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凤生连忙赔笑:“好姐姐,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龙香接着编故事:“姐姐看了你的信,脸都气变了,说‘哪来的人写的信,要你拿来?我是闺阁女子,怎能和外人通书信?’还说要打我。”凤生不服气:“她既然觉得我是外人不该通书信,干嘛还在楼上一直盯着我看?明明是她先招惹的,怎么能怪你?”龙香继续逗他:“我当然不会真让她打,就说‘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写的啥!姐姐要是不喜欢,别管它,还给他就是,何必生气?’这才躲过一顿打。”凤生着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是没看就还回来,我哪能知道她的想法,这不误了大事吗?”龙香从袖中掏出信,往地上一丢:“误不误事我不知道,还给你,自己看吧。” 凤生急忙拾起,发现不是自己之前送去的那封,这才知道龙香在捉弄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家姐姐不会怪我,肯定是给我回好消息了。”拆开信细细读完,不禁跺脚感叹:“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她分明对我有意,只是怕我日后负心,才不肯轻易答应。我得再麻烦龙香姐,拿件信物送给她,写封掏心掏肺的信,求她定下见面的日子,省得这么来回折腾,光让人干着急!”龙香豪爽地说:“要帮忙就帮到底,快写吧,我给你送去,自有办法。” 凤生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这是他中榜时,舅舅金三员外送的贺礼,做工精细,是件珍贵的古玩。他决定把这个送给素梅当作定情信物,又写了一封信:“承示玉音,多关肝膈。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矢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长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最后署名:“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素梅娘子妆前。” 凤生把信封好,连同玉蟾蜍交给龙香,恳切地说:“我和你姐姐的终身大事,全靠这两样东西了!万望龙香姐全力帮忙,一定给我个回音。”龙香笑着说:“不用嘱咐,我也盼着你们俩能成,这样有话当面说,省得像现在这样传书递信的麻烦。”凤生感激地作揖:“好姐姐,如此帮忙,真是恩重如山。” 龙香拿着东西回去,见到素梅便说:“凤官人看了姐姐的信,赞不绝口,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了一封回信,还送了件玉玩意儿。”素梅接过玉蟾蜍,见它温润可爱,笑道:“他送这个干嘛?先拆开信看看。”读着信,素梅不时点头,脸颊微微泛红,若有所思。看到“辱爱不才生”几个字,她忍不住笑道:“这傻秀才,谁就在这儿爱他了?”龙香打趣道:“姐姐要是不爱,干嘛不干脆拒绝他,断了往来?既然和他互相有意,他自然觉得你对他有情。”素梅被逗笑:“你这丫头,倒像是和他一伙的。我跟你商量,我心里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他现在送玉蟾蜍,想约我见面,这怎么行?” 龙香劝道:“姐姐要是不愿意,光喜欢也没用。何苦让这书生不上不下地干着急,什么事都做不了?”素梅担忧道:“就怕书生薄情,只图一时快乐,过后就把人忘了,这可怎么办?”龙香无奈道:“这我可不敢打包票。姐姐现在想拒绝他,又舍不得;想答应,又心存疑虑。不如约他当面见一面,看他说话诚不诚恳,让他发个誓。要是觉得靠谱,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要是觉得他不老实,就彻底断了,别再纠缠。”素梅觉得有理:“你说得对,我给他回信。难得今晚是十五团圆夜,就约他今晚在书房见面吧。”说完,素梅写了几行字,又摘下手上的累金戒指,作为对玉蟾蜍的回礼,让龙香给凤生送去。 龙香答应下来,往园子里走去,心里暗自思忖:“今晚就是佳期了,便宜了这个酸秀才,且不与他直说。”她走进书房,只见凤生正对着纸窗发呆。看到龙香进来,凤生猛地跳起来,急切地问:“好姐姐,大事怎么样了?”龙香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怎么样!你也太不知进退,张口就问佳期。姐姐看了,气得把信都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差点摔碎!” 凤生顿时慌了神,失魂落魄地说:“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这不是要把我害死吗!”龙香见他着急,这才慢悠悠道:“别慌,还有好话在后头呢。”凤生立刻转忧为喜:“既然有好消息,快告诉我!”龙香嗔怪道:“瞧你这急性子,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赔个小心?”凤生连忙赔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的好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龙香忍俊不禁,将他扶起:“少贫嘴,起来听我说。姐姐一开始不肯答应,经我再三劝说,才终于定下日子。” 凤生迫不及待地问:“定在什么时候?”龙香狡黠一笑:“明年。”凤生急得直跺脚:“等到明年,我怕是早就相思成疾,都能办周年祭了!”龙香打趣道:“你死了,我可不用偿命。不过有人舍不得你死,这儿有个‘药方’能救你。”说着,她从袖中拿出戒指和信递给凤生,“不是要害死你,就怕你高兴过头!” 凤生接过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非夜谈,各陈所愿。因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徒。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诗:试敛听琴心,来访听萧伴。为语玉蟾蜍,情光今夜满。 凤生读完,得知佳期就在今晚,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龙香的手说:“多亏了救命的好姐姐,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龙香叮嘱道:“闲话少说,既然约好了,晚上千万别让其他人来打扰!”凤生连忙保证:“同屋的两个朋友出门许久未归,舅舅家送饭的人,送完饭我就打发走了,不叫他,他绝不敢来。此外再无旁人,放心,放心!只盼姐姐别临时变卦。”龙香拍胸脯道:“这点你尽可放心,包在我身上,保准今晚事成!”说完,龙香便回去了。凤生满心欢喜,只盼着夜幕降临。 另一边,素梅也紧张得忐忑不安,心里就像小孩子放纸炮,既期待又害怕,只等龙香回来商量赴约的事。不多时,龙香回来了,兴奋地说:“凤官人看了姐姐的信,欢喜得不得了,还对我行了好几个大礼呢!”素梅有些羞涩:“话虽这么说,可让我就这么去,多难为情啊!”龙香劝道:“既然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素梅犹豫道:“不去又能怎样?”龙香佯装生气:“不去倒没什么,可我撒了这么大的谎,要是把他急出个好歹,到了地府,我还得跟着遭殃!”素梅嗔怪道:“你就只想着自己,也不替我的终身大事考虑!”龙香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真心喜欢,嫁给他便是了。”素梅思索片刻:“也罢,就依你走这一遭,但得等兄嫂睡下才行。” 说话间,天色渐暗,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一更过后,龙香匆匆赶来:“大官人、大娘子都吃过晚饭歇下了,我等他们收拾睡下才来的。咱们别点灯,开了角门,借着月光悄悄过去。”素梅有些紧张:“你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万一有人来呢。”于是,龙香在前领路,素梅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二人遮遮掩掩地来到书房前。龙香指着亮着灯的屋子说:“那亮灯的不就是书房?” 素梅见是书房,突然停住了脚步。此时的凤生正望眼欲穿,在屋内来回踱步,听到门外脚步声,急忙迎了出来。龙香见状,高声说道:“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凤生在月光下望去,只觉素梅宛如天仙下凡,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小生不知修了几世福分,劳姐姐如此费心,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素梅脸颊绯红,连忙将他扶起:“官人请起,有话慢慢说。”凤生起身,轻轻拉住素梅的衣袖:“外面不方便,小姐快进屋吧。” 素梅刚走进门,龙香便在外面喊道:“姐姐,我先回去了。”素梅急忙叫道:“龙香,别走!”凤生安抚道:“小姐,让她回去安顿家中,免得露馅。”素梅又叮嘱:“快去快回!”龙香应道:“知道了,凤官人把门关好。” 龙香离开后,凤生关上门,一把抱住素梅,激动地说:“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说着便要拉素梅到床边。素梅连忙按住他,认真地说:“官人莫急,把话说清楚,再做打算。”凤生急切道:“我们心意相通,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边说边将素梅往床上拉。素梅奋力站稳,坚决道:“终身大事,岂可草率?你须赌个咒,发誓永不负心!”凤生一边拉扯,一边含糊应道:“凤来仪若负此心,永远不得前程!不得前程!” 素梅见他急切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心中防线渐渐松动,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床边走去。就在这时,只听见园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敲门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凤生正沉浸在激动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不轻,慌乱道:“奇怪!这时候会是谁敲门?想来不会是外人。姐姐别慌,门是关着的,不会有事。咱们先上床,不管外面怎么叫,都别理!”素梅也慌了神:“恐怕不妥,我还是回去吧!”凤生死死抱住她,苦苦哀求:“这怎么使得!你若走了,简直是要我的命!” 然而,外面的敲门声愈发急促。凤生仔细一听,脸色骤变:“糟糕!这声音像是窦家兄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偏偏这个时候!这可如何是好?”他无奈松开手,对素梅说:“他们要是闯进来,事情就败露了。姐姐你先躲到床后,我去开门打发他们走,很快回来。”素梅声音发颤:“你快点,我想回去。这下可闯大祸了,该怎么办?”说完,赶忙躲到床后的暗处,大气都不敢出。 凤生匆忙挪开抵住门的凳子,打开门见到窦家兄弟,顾不上行礼,随手就把门扣上,解释道:“屋里没生火,我先把门搭好,咱们坐下好好聊聊。”窦家兄弟却道:“聊什么聊?酒菜都备好了,去我家掷骰子、喝酒,一醉到天明!”凤生连忙推辞:“我实在没心情,饶了我吧!”窦二不依不饶:“我们正兴致勃勃,管你有没有心情?走,一起去!”说着,兄弟俩上前拉扯,加上家仆们在旁推搡,凤生根本无法抗拒。 凤生满心叫苦,却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得被他们连拉带拽地拖走,心中的无奈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边素梅在房中,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满心都是懊悔。等外面的人声渐渐远去,她才稍稍镇定下来,从床后走出来,整理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朝门外张望,见四周无人,心想:“这会儿大概没人了,我也不等他了,趁早回去吧。”她伸手去拉门,却发现门从外面搭住了,一使劲,竟把两三个长指甲都折断了。想出又出不去,想叫龙香,又知道她肯定在家中,根本听不见。她既怕惊动别人,又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烦躁不安,没了主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深了,素梅坐得浑身难受,却始终不见凤生回来。她又气又恨,暗骂:“难道他贪杯,把我忘在这里了?”可转念又替他开脱:“刚才他极力推辞不去,肯定是这些朋友硬拉着他。”她就这样思来想去,百无聊赖,困意袭来,哈欠连连。想睡却又不习惯睡别人家的床铺,加上心事重重,根本无法入眠。实在烦闷,她便写下一首词: 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词寄《桃源忆故人》) 写完词,已是鸡鸣时分。 龙香在家睡醒,心想:“这会儿姐姐和凤官人也该相聚够了,我得去接姐姐回来,免得天亮被人看见,惹出麻烦。”她打开角门,踩着带露的青草,慢慢走到书房前,见门从外面搭着,心中疑惑:“这是谁搭的门?真是奇怪!”正自言自语,就听见素梅在里面问:“龙香来了吗?”龙香应道:“来了。”素梅急切地说:“快开门进来。” 龙香推门进去,见素梅穿着衣服,独自坐在那里,惊讶地问:“姐姐怎么起这么早?”素梅苦笑道:“哪是起早,我一晚上都没睡。”龙香追问:“为什么不睡?凤官人呢?”素梅长叹一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谁能想到这么不凑巧,话都没说上几句,一群人踢开园门,拉他去赏月。凤官人怎么拦都拦不住,他们非要闯进来,没办法,他只好跟他们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门还从外面搭上了,我出也出不去,坐在这里煎熬了一整夜。你来得正好,咱们赶紧回去吧。” 龙香听了,说道:“怎么会这样!姐姐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凤官人肯定会回来,要不还是再等等?”素梅眼眶泛红,摇头道:“还等什么?走吧。”两人就这样失望地回去了。 再说凤生,被不懂事的窦家兄弟强行拉去,喝了大半夜的酒。他心里惦记着素梅,如坐针毡,每次推辞,都被窦二罚酒。凤生虽不情愿,却又怕露出破绽,只能强颜欢笑,盼着早点散场。可这两个少年玩得兴起,越喝越起劲,根本不肯停。直到东方破晓,众人醉得不行,才终于结束。 凤生勉强保持着清醒,带着酒意告别窦家兄弟,恨不得一步跨回书房。等他赶到园中,却见房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他想起昨夜的约定,如今人去房空,酒劲上来,又急又气,拍桌打凳,泪水夺眶而出,大骂:“窦家兄弟真是害苦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搅黄了。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再见到她。万一她受了惊吓,不肯再来,可怎么办?”他满心郁闷,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太阳西斜。醒来后,他急忙跑到园东墙边,只见楼窗紧闭,角门也关得严实,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只能怏怏地回到书房,独自烦恼。 另一边,杨素梅回到房中,心情依然忐忑不安,对龙香说:“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冒险了!”龙香打趣道:“姐姐怕是戒不掉。”素梅坚定地说:“等着瞧,我一定能戒掉。”龙香笑道:“等真戒掉的时候,恐怕已经晚了。”素梅不解:“为什么这么说?”龙香欲言又止。 两人正商量着晚上是否再去赴约,丫鬟突然来报:“冯老孺人来了。”原来素梅的外婆嫁入冯家,住在钱塘门里。外婆虽然守寡,但家境富裕,开着一家典当铺,在当地颇有名望。素梅的母亲早逝,外婆想着外孙女还未许配人家,便想把她接到身边。 外婆见到素梅,说明来意,想接她去家里住,顺便操办婚事。素梅一听,暗暗吃惊,连忙推辞:“外婆先回去,我收拾几天就来。”外婆却坚持道:“收拾什么?我在这儿等着你一起走。”龙香也在一旁劝说:“怎么也得选个好日子。”外婆说:“我已经选好了,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就今天走。” 素梅心中叫苦不迭,悄悄对龙香说:“那凤生怎么办?”龙香无奈道:“外婆守在这里,这两天肯定见不到他了。不如先答应外婆,我去给他传个消息,再找机会吧。”素梅只好带着满心的不情愿,跟着外婆离开了。 从那以后,凤生每天都去张望邻家的楼上,却再也没能见到素梅的身影。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被外婆接走了。凤生急得直跺脚,满心都是悔恨,却也无济于事。他不知道素梅何时才能回来,两人又何时才能再相见。 正郁闷着,舅舅金三员外家的仆人金旺来接他回家,商量进京参加会试的事。金旺说:“园子里的书箱行李都收拾好了,直接搬回家,往后也不用再来这里了。”凤生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满是苦涩:“谁能想到,一次当面错过,就落得如今你东我西的局面,恐怕再没有重逢的机会了。可她对我的情意那么深,叫我怎么能轻易放下?”收拾东西时,他望着东墙,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只能匆匆离开,回到金三员外家。 到了舅舅家,只见金三员外早已把盘缠等一应物品准备妥当,还摆下饯行酒为他送行,并让金旺一路随行照顾。 金三员外在家闲着时,偶然有个牙婆上门卖珠翠。闲聊中,牙婆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出众,还未许配人家。员外便要了那姑娘的生辰八字,找人跟外甥合婚。算命先生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二人不仅能相互扶持,还没有任何相冲相克之处。员外大喜,立刻托人去说媒。冯老孺人一听是金三员外家,知道对方是当地有名的财主,便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随后选了吉日,下了聘礼,两家人都欢天喜地。 然而,杨素梅心里始终惦记着凤生,得知自己被许配给金家,心里十分难过,又不好说出口,只能对着龙香默默流泪。龙香安慰她:“姻缘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真有缘分,那天晚上就成事了。如今这样错过,说明不是合适的人。好在没出什么意外,要是那晚有了其他变故,现在又许了别家,那可怎么办?”素梅却坚定地说:“别这么说!我虽然没和他发生什么,但也曾彼此倾心,心意相通。我总盼着还有相见的一天,所以愿意先忍耐。要是逼我嫁给别人,到时候实在没办法,我只能以死明志,报答他对我的一片深情,我怎么能轻易放下他?”龙香叹了口气:“姐姐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可现在上哪儿再去找他?”素梅满怀希望地说:“他现在应该在京城参加会试。要是我们缘分未尽,他金榜题名,肯定会回来找我。到时候我就跟外婆说要回家,想尽办法也要见他一面。那时他功成名就,说不定我们的婚事还有转机。就算不行,能和他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我死也能瞑目了。”龙香点点头:“姐姐说得在理,先别太伤心,要是被别人看出破绽,传出闲话就不好了。” 另一边,凤生到了京城,一举考中进士,被选为福建福州府推官。他满心欢喜地想:“我现在顺路回家,托人说媒提亲,肯定轻而易举。要是还能和素梅续上这段姻缘,那可比中进士还让人高兴!”正准备启程,金员外家有人到京城,告诉他:“家里已经给您定下了一门亲事,只等您荣归故里就完婚。”凤生大吃一惊,忙问:“定下了谁家的姑娘?”来人回答:“是钱塘门里冯家的小姐,听说才貌双全。”凤生脸色骤变,怒道:“你们家员外也太糊涂了!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怎么能擅自定下婚事?”金家人和金旺都很疑惑:“这是老员外的一番好意,您怎么反倒责怪起来了?”凤生心烦意乱:“你们不懂,别多问!”从那以后,他心中又多了一份愁绪,真是“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满心的惆怅,却不知能向谁诉说。 凤生心里烦闷,决定先回家再做打算,于是自己从京城出发,同时打发金家人先回去报信,选好日子等他到家。 这边金三员外得知外甥快要回来了,便定下了成亲的吉日,先到冯家送去了绸缎、钗环等作为确定婚期的彩礼。他还把一个白玉蟾蜍当作压钗之物。这白玉蟾蜍本是一对,之前已经送了一个给外甥,现在又拿另一个来行礼,倒也省了一番心思,让媒婆送到冯家,还说:“金家公子金榜题名,不日就回来迎娶新娘,启程的书信都已经到了。”冯老孺人听了,喜不自胜。周围的亲友看了,个个都赞叹不已:“素梅姑娘长得标致,果然有福气!”纷纷跑来向素梅道喜。 可素梅心里藏着事,只是不停地叹气,满心愁闷,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这时龙香跑进来,兴奋地说:“姐姐,你看到刚才送来的彩礼了吗?”素梅提不起兴致:“哪有心情看那些!”龙香神秘兮兮地说:“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姐姐!我听外面人说,那个中了进士、要娶姐姐的人,虽然姓金,但其实是金家的外甥。我记得之前凤官人也说过有个金家舅舅,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凤官人呢!”素梅摇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巧!”龙香接着说:“刚才彩礼里有个压钗的物件,也是一个玉蟾蜍,和之前凤官人送给姐姐的一模一样。要不是同一家,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一对?”素梅眼睛一亮:“那玉蟾蜍现在在哪儿?想办法拿过来让我看看。”龙香得意地说:“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借口说姐姐想看,已经拿过来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玉蟾蜍递给素梅。素梅仔细端详,又拿出自己一直珍藏的玉蟾蜍对比,果然分毫不差。想起往日与凤生的情谊,她不禁流下泪来:“要是真的是他,那我们的缘分真是断不了。自古就有破镜重圆、钗分再合的故事,看来是真的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只是凤郎考中了,按理说应该是凤家下礼,为什么说是金家?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得想办法打听清楚,要是真的是他就好了。”龙香好奇地问:“是他又怎么样?不是他又能如何?”素梅语气坚定:“如果是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不是,我之前说过,等迎娶那天,我就自尽,也不会嫁给别人!”龙香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个主意。迎亲那天,媒婆肯定先来回话。到时候我扮成媒婆的女儿,跟着一起去。要是真的是凤官人,我立刻回来告诉你。”素梅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但愿真的是他,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龙香也满怀期待:“我也盼着是他,看起来很有希望呢!”两人就这样商量好了计划。 过了两天,凤生回到了金家。此时冯老孺人已经按照金三员外定下的日子筹备婚礼,先让媒婆去金家回话,约定迎亲的时间。龙香得知消息,赶忙在路上拦住媒婆:“我也想去看看新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的女儿,跟着一起来的。”媒婆受宠若惊:“这可折煞我了,一起去就是。不过我有件事想问姑娘。”龙香问:“什么事?”媒婆疑惑道:“你家姐姐马上就要大喜,嫁过去就是官太太了,可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还总是唉声叹气的,这是怎么回事?”龙香解释说:“您不知道,我姐姐从小就立志要自己挑选如意郎君。现在是老孺人做主许了这门亲,也不知道新郎人品如何,她放心不下,所以才不开心。”媒婆笑道:“新郎都做官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龙香追问:“夫妻过日子,人品好才重要,做官又能怎样?您知道这新郎姓什么吗?”媒婆说:“姓金啊,这还不知道?”龙香又问:“听说他是金员外的外甥,本来不姓金,那他到底姓什么?”媒婆思索了一会儿:“说是外甥没错,现在外人都叫他金爷。他这个姓有点特别,不好记,我都快忘了。”龙香试探着问:“是不是姓凤?”媒婆一拍脑袋:“对!就是这个怪姓!”龙香心中暗喜,看来十有八九就是凤生了。 龙香跟着媒婆一路走到金家门前,对媒婆说道:“姐姐你先进去,我在门外看看热闹。”媒婆应了声“好”,便先进去见凤生,回复今日迎亲的各项事宜。两人正说着话,龙香在门外一眼望去,确认眼前的新郎正是凤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她故意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门外,好让凤生看到。 凤生很快就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问媒婆:“外面跟着你来的是谁?”媒婆回答:“是我女儿。”凤生仔细一看,心中起疑,觉得像是龙香,便让媒婆去里面吃茶休息,自己则踱步到门外查看。这一看,果然是龙香。凤生又惊又喜,连忙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姐姐现在在哪里?”龙香故作神秘地说:“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还是先准备迎亲的事吧。” 凤生着急地解释道:“龙香姐,自从那日被意外搅散,我没有一刻不想念你家姐姐,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只是从那之后,我们天各一方,连个互通消息的办法都没有。幸运的是我进京赶考中了进士,正打算回来请媒人寻访你姐姐的下落,没想到舅舅却先定下了冯家这门亲事。现在木已成舟,我实在推脱不得,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龙香假装叹了口气说:“现在说不情愿也晚了,只是可惜辜负了我家姐姐对你的一片深情,她到现在还常常偷偷落泪呢。”凤生听了,也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说道:“等我忙完今日的婚事,无论如何也要和你家姐姐见上一面,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这样就算死了我也甘心!你快告诉我,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回自己家了吗?”龙香故意逗他:“我姐姐也已经许配人家了。” 凤生一听,脸色骤变,急切地问:“什么?许配给哪家了?”龙香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城里那个新中进士的金家。”凤生连忙反驳:“别胡说!城里哪里还有第二个新中进士的金家?只有我一个!”龙香反问:“那官人你什么时候又姓金了?”凤生解释道:“我娘舅家姓金,我之前考试上榜用的都是金姓,没写凤姓。” 龙香这才噗嗤一笑:“真是虚惊一场,白白让人家着急这么久。”凤生又惊又喜:“这么说,我要娶的就是你家姐姐?可为什么说是冯家的女儿?”龙香解释道:“我家姐姐是冯老孺人的外甥女,所以大家都说是冯家的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姑娘。”凤生恍然大悟:“那天分开后,我问邻居,说是外婆家接走了她,原来就是冯家?”龙香点头:“正是。” 凤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该不会是因为我另娶他人,故意编这些话来哄我的吧?”只见龙香从袖中掏出两个玉蟾蜍,说道:“你看这一对,早就成双成对了。一个是你送给姐姐的,一个是你家拿来压钗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怀疑什么?”凤生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世上竟有这等奇事,真是要把我高兴坏了!” 龙香接着说:“官人这么开心,可我姐姐还蒙在鼓里,现在还在家里哭哭啼啼呢。”凤生忙问:“如果娶的不是她,你姐姐打算怎么办?”龙香说:“姐姐看到玉蟾蜍一样,又听说新郎是金家外甥,所以也起了疑心,才派我先来打探。她还说,如果不是官人你,她就自尽。我现在得赶紧回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好让她梳妆打扮,准备迎接你。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坏了。” 凤生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她现在满心疑虑,只怕会以为你是临时哄她开心,未必会完全相信。你把她之前送给我的戒指拿去给她看,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心,你看可好?”龙香点头:“官人想得周到。”凤生立刻从手指上取下戒指,交给龙香,随后便去安排鼓乐、酒筵等迎亲事宜,准备亲自去迎娶素梅。 这边龙香急匆匆跑回家,一见到素梅,就兴奋地喊道:“姐姐,就是他!新郎真的是凤官人!”素梅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龙香掏出戒指:“不信你看,这戒指从哪儿来的?这是他亲手摘下来让我拿给你看,当作凭证的。” 素梅看着戒指,嘴角微微上扬:“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快说说,你见到他时,他都说了些什么?”龙香便把凤生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他说自从那天分开,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现在做了官,正打算回来找你,没想到舅舅先定了亲。他之前不知道要娶的是你,心里特别不情愿。”素梅又问:“要是他不知道娶的是我,另娶他人后,还会想着见我吗?” 龙香说:“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和你见一面,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这样死了也能瞑目,说着说着还掉眼泪了呢。我看他说得诚恳,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他高兴得不行!”素梅有些担心:“他不知道我为了他立下这样的决心,还以为我轻易就许了别人,觉得我是个没信用的人,这可怎么办?” 龙香安慰道:“我把姐姐你的心意都告诉他了,还说要是打探到不是他,你就在迎娶那天自尽。他也考虑到你可能不信我的话,怕你觉得我是为了哄你上轿才这么说,所以特意拿出戒指当作信物。”素梅又问:“戒指是从哪儿拿出来的?”龙香说:“他一直紧紧戴在手指上,可见心里一直记挂着姐姐。”听到这儿,素梅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没过多久,堂前鼓乐齐鸣,凤生穿戴整齐,亲自前来迎娶。素梅坐上花轿,冯老孺人也一同上轿,将她送到金家。在这里,两家人正式会面,喝了喜酒,凤生和素梅被送入洞房,结为夫妻,婚后二人恩恩爱爱,日子过得美满幸福。 第二天,杨家的兄嫂都来祝贺,窦家兄弟也登门道喜。凤生看到窦家兄弟,想起那晚被他们拉走搅局的事,不禁哑然失笑。他暗自庆幸:“幸好我们本就有姻缘,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要是因为那场意外真的散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过这些话他也不好明说,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份难得的缘分。 婚后,凤生和素梅偶尔说起当初的经历,回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心有余悸。他们不禁感叹,这世上的事情实在奇妙。如果两人无缘,倒也罢了;既然注定要成为夫妻,为什么那晚偏偏生出这样的波折?只要再晚一会儿,两人就能把话说开;或者素梅没被外婆接走,第二天也还能再续前缘。可事情偏偏不早不晚,生出这么多阻碍。等到两人都不再抱有期望时,却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夫妻。这大概是老天爷的巧妙安排,要是一切都顺顺利利,反倒少了许多韵味。可世间也有那些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圆满的感情,这其中的缘由,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就像有诗所写:从来女侠会怜才,到底姻成亦异哉!也有惊分终不偶,独含幽怨向琴台。 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到卷十二 卷十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有诗写道:“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自古以来,妇人的妒忌之心,被列为“七出”之条中的一项,被认为是极不好的品性。而这种毛病,仿佛是与生俱来,难以改变。 在宋绍兴年间,台州有一位司法官,名叫叶荐。他的妻子方氏,生性极为善妒,性情暴戾得如同虎狼一般。家中的丫鬟仆妇们,遭受鞭打杖责是家常便饭,更残忍的是,方氏还会用烧红的铁烙、用锥子刺脸。一旦情绪激动,她甚至会一口咬住人不放,非要撕下一块肉来,有时气急了,还会连血带肉生吞下去,不少人因此被折磨致死。家中但凡有容貌稍出众的女子,方氏就会疑心丈夫喜欢她们,这些女子更是要遭受无尽的折磨。叶司法又怎能劝得动她?虽然内心十分不满,却也拿她毫无办法。因此,叶司法到了中年还没有子嗣,也再不敢萌生纳妾的念头。 后来,叶司法年已六十,方氏也五十六七岁了。一天,叶司法诚恳地对方氏说:“我年事已高,哪里还有贪图享乐、贪恋美色的想法?只是老来无子,日后的生活实在凄凉。我想纳个丫鬟,让她为叶家生个儿子,好延续祖宗香火,还望你能成全此事。”方氏听后勃然大怒:“你这是嫌弃我生不出儿子,起了外心!我看自己晚上精神还足得很,说不定还能生出儿子来,你别痴心妄想!”叶司法无奈道:“男子过了六十岁,还有生子的可能,可哪曾见过快六十岁的女人还能生子的?”方氏质问道:“你见我今年满六十了?”叶司法说:“就算没到六十,也差不多两年了。”方氏不耐烦地说:“再给你三年时间,若还是无子,随你找个女人去,快活死了算了!”叶司法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不敢再多说。 三年过去了,叶司法再次提起此事。方氏话已出口,不好反悔,只能装聋作哑,默许他纳了一个妾。妾是娶进了门,但方氏心里满是怨气,三天两头找茬闹事,家中再无清净之日。突然有一天,方氏对叶司法说:“我天天看着你们,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年纪大了,也懒得在这里争吵。你另外找一间能关得严实的屋子,让我住进去。我在里面修行,只让人给我送饭就行,我再也不出来了,你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叶司法听了,喜出望外,心想:“谢天谢地!若真能如此,那可真是天从人愿!”于是,他在屋后另建了一个小院,收拾出一间静室,将方氏安顿进去。家人们早晚去请安、送饭,方氏很长时间都没有闹事,叶司法暗自高兴:“这样清净的日子,才像个家的样子,没想到她晚年性情竟改好了。既然她愿意向善,我们更应该以礼相待。”他便对妾说:“你好久没去看望夫人了,应该去问候一下。” 妾听从主人的吩咐,独自去了屋后。一直到天黑,还不见她出来。叶司法心想:“难道她们聊得投机,就一直待在那里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便悄悄走到屋后查看。到了房前,只见门窗紧闭,屋内却不见两人身影。叶司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敲了两下,里面虽有动静,却无人开门。他疑惑道:“这可奇怪了!”回到前院,叫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一同到屋后,用力推门踢门。门框被踹脱,门轰然倒地。众人冲进屋子,只见方氏趴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方氏见有人进来,猛地起身,向门外窜去。众人急忙回头,却见那竟是一只斑斓大虫!众人惊恐万分,再看地上,血肉模糊,一个人的心腹内脏全被吃光,只剩下头颅和两只脚。仔细辨认那颗头颅,正是妾的。叶司法又悲痛又惊恐:“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怪事!”他连忙带人去追那只老虎,可老虎早已跳过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又举着火把,在屋后山上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老虎的踪迹。 这件事发生在绍兴十九年。当时有人议论:“说不定方氏也被老虎吃了,这老虎未必就是她变的。”但仔细一想,老虎只会吃人,怎么会关门闭户?很明显,方氏平日里心肠狠毒,本就与虎狼无异。她独自在屋后居住许久,心中积攒了满腹怨气,一见到妾来,怒火瞬间爆发,竟化作老虎的模样,将人咬死吃掉,然后才离去,这都是她的毒心所化!由此可见,有些妇人天生善妒,方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为什么要讲这么一段离奇的故事呢?因为还有一户人家,也是因为家中女眷善妒,引发了一场风波,差点中了别人的奸计,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若不是有一个人足智多谋,将事情处理得风平浪静,真不知这场闹剧要持续到何时才能结束。有诗为证:“些小言词莫若休,不须经县与经州。衙头府底赔杯酒,赢得猫儿卖了牛。”这首诗是宋代贤士范龠所作,意在劝人不要轻易与人争讼。 大凡家中的小事,自己私下解决,并不会费太多精力;但要是有人不肯忍气,闹到官府,衙门里的人哪个不想趁机捞钱?且不说最后输了官司,光是打官司过程中花费的财物,就已经得不偿失了。更何况有些兄弟为了争夺祖辈、父辈的遗产,互不相让,宁愿将大块财产拱手让给外人,也不愿吃亏。还有些不称职的官员,见到涉及大量钱财的案子,便起了贪念,这边有人来行贿,就说:“我判多少给你。”那边有人来送礼,又说:“我帮你解决后患。”故意制造矛盾,让双方争斗不休,直到把家产耗尽才罢休。还有些品行不端的乡绅,看到别人为财相争,也想从中获利,东边的人来求情,就说:“给我送些礼,我帮你说话。”西边的人来求助,又说:“给我些好处,我替你撑腰。”两家争斗不止,最后便宜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打官司哪有那么容易?自古就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到最后仔细想想,钱财都被外人得了去,倒不如自家骨肉之间,吃些亏,让钱财还留在自家手里。 如今要说的这个有主意的人,真是见识超群。这件事同样发生在宋绍兴年间。吴兴有一位老翁,姓莫,家中资产雄厚,有一妻二子,还有三个孙子。莫老翁生性喜好享乐,年轻时就有娶妾买婢、享受风流的念头,以他家的财力,养上几房妻妾,过上“粉熏三千,金钗十二”的生活并非难事。可偏偏有一件事不遂人意,他的妻子莫老姥十分厉害,她平生有三恨: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杂色匠作。你道她为何恨这几样?她觉得自己生为女人,其他女人就不该存在,埋怨天地为何要造出这么多女人,让她不得不防着丈夫。二来怪爹娘把她嫁得晚了,没能亲眼看着丈夫“守身如玉”,心里总是不踏实。更离谱的是,她觉得女人用马桶小便就罢了,那些烧窑匠、铜锅匠,偏要做出男人用的溺器,让男人在里面排尿,那种形状实在让她看不惯。莫老翁年轻时,在这样的妻子面前,哪敢有丝毫越轨之举?后来有了子孙,更是将那些风流事彻底断绝了。 此时莫老翁年近七十,莫妈房里有个丫鬟叫双荷,十八岁了。莫老翁晚上睡觉时,常让她帮忙擦背捶腰。莫妈想着丈夫年纪大了,对这种事也没了心思,而且莫老翁平日里一向老实,便放松了警惕。谁知莫老翁虽然年事已高,却仍有心思,趁着双荷在身边伺候,与她有了一些亲密举动。双荷一来因为对方是家主,不敢声张;二来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也对男女之事有所向往,便半推半就,与莫老翁有了私情。有一首民谣,专门调侃老年人偷情的事 ...... 莫老翁与丫鬟双荷的私情,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家里人察觉。但由于莫老姥性情乖戾、手段狠辣,没人敢向她透露半点风声。就连莫老翁的儿子儿媳,出于维护父亲颜面的考虑,也都帮忙隐瞒此事。 然而,事情却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双荷日渐出现异常,眉毛显得浓重,眼神也变得呆滞,乳房发胀,腹部隆起,还频繁呕吐。起初,大家都以为她生病了,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才惊觉自己怀了身孕。双荷满心焦虑,哭着对莫老翁说:“都怪您老一时糊涂,做下这等事,如今可怎么办?夫人那性子,要是知道了,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莫老翁只能尽力安抚:“别慌,我一定想办法解决。” 莫老翁暗自思忖:“这事确实棘手!我一时冲动,让她有了身孕。要是被老伴知道,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双荷说不定会被折磨死。就算侥幸不死,我都儿孙满堂了,还闹出这种丑事,家里不得安宁,我这张老脸也没处搁!不如趁孩子还没出生,给双荷找户人家嫁出去,让她带着孩子在别人家生养,把这事糊弄过去再说。”主意打定后,他将想法告诉了双荷。双荷正为此事忧心忡忡,一听能摆脱莫老姥的掌控,还能嫁给年轻男子重新生活,自然求之不得,心中的焦虑也消散了不少。 于是,莫老翁在莫老姥面前找借口,故意说双荷做事不规矩,想把她卖出去。莫老姥本就觉得双荷出落得越发标致,留在身边不放心,便听从了媒人的建议,将双荷嫁给了城里花楼桥卖汤粉的朱三。 朱三年纪不到三十,相貌堂堂,双荷嫁给他,二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莫老翁只求把事情妥善处理,不在乎彩礼多少。朱三娶到这样的媳妇,心里很是得意,却不知道自己娶了个怀着身孕的妻子。不久后,朱三察觉出异样,双荷便如实相告:“我腹中的孩子是家主的,他怕夫人发现,才把我嫁出来,还承诺会照顾我们母子。你千万别说出去,以后还能让他周济些财物,我也会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朱三是个小商贩,只看重眼前小利,哪管孩子生父是谁。而且他本就知道从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很难保持清白,加上新婚燕尔,对双荷正宠爱,便把这事隐瞒了下来。 双荷嫁过去五个多月,生下一个儿子。她偷偷派人将消息告知莫老翁。莫老翁虽然无奈将双荷嫁出,但心里始终牵挂着她和孩子。得知有了亲骨肉,便瞒着家人,悄悄送去两担米、几贯钱,供他们母子生活。此后,孩子的首饰、衣服等物品,莫老翁也一应俱全地送去。朱三反倒靠着老婆和孩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莫老翁虽暗中资助,让他衣食不愁,但为了避人耳目,一直没敢公开承认父子关系。孩子随朱三姓朱,长大后也跟着朱三在集市上帮忙做生意。此时孩子已经十来岁,街坊邻居私下里议论纷纷,都知道他是莫老翁的私生子。莫老翁的儿子儿媳也有所耳闻,知道父亲在外有个孩子,还偷偷接济,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莫老姥心中虽也起了疑心,可孩子不在眼前,又没人敢说破,也只能不了了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莫老翁突然一病不起,与世长辞。家里按照规矩置办丧事,披麻戴孝、停灵守丧,自是一番忙碌景象。 城里有一群不务正业、专门惹是生非的无赖光棍,为首的五人分别是铁里虫宋礼、钻仓鼠张朝、吊睛虎牛三、洒墨判官周丙和白日鬼王瘪子,另外还有几个跟班的小混混,总共十来个人。他们整天四处打探消息,专门寻找别人的把柄,挑拨是非、制造事端。这五人在黑虎玄坛赵元帅庙里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还都改姓赵,号称“赵家五虎”。不管哪里有事情,只要一人打听到消息,就会召集兄弟们一起谋划,事成后所得利益平分。 平日里,他们就知道卖汤粉的朱三家儿子是莫老翁的骨肉。得知莫老翁去世后,这群人便开始盘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莫家是当地有名的富豪,莫老妈妈只生了两个儿子,家里二三十万的家产,够他们享用一辈子。我们怂恿朱三家的孩子去争夺家产,就算分上一股,至少也有几万两银子,我们这些帮忙的也能跟着发笔小财。就算争不到,只要能打起官司,我们从中运作,这边捞不到好处,就在那边想办法,怎么也能折腾几年,总比在家闲着强。”众人一听,纷纷拍手叫好:“运气来了!运气来了!”铁里虫提议:“我们先去见见朱三的老婆,探探她的口风,想办法把她拉上这条道。”大家都觉得有理,便一同前往朱三家中。 朱三平日里卖汤粉,这“五虎”经常在衙门附近走动,时常来买他的汤粉充饥,是老主顾。朱三见他们来了,连忙拱手行礼:“各位大驾光临,肯定有什么吩咐吧?”吊睛虎直截了当地说:“让你娘子出来,我们有重要的事告诉她。”朱三疑惑地问:“什么事?”白日鬼答道:“莫家那个老头死了。” 双荷在屋里听到这话,哭着跑了出来:“我刚才在街上就听到有人这么说,还不敢相信。现在你们来了,看来是真的了。”她一边哭,一边对朱三说:“我们没了莫老爷这个靠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钻仓鼠趁机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正是你们发大财的好机会。”五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兄弟几个是来给你们送财运的!” 朱三夫妻满脸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铁里虫解释道:“你家儿子是莫老翁的亲骨肉,现在莫家万贯家财、大片田地房产,你儿子都有份。你们应该去莫家,要求分家产。他们要是不给,就跟他们打官司,我就不信官司还能打输了。要是他们不认,就让你儿子和他们滴血认亲,看他们还敢抵赖!这一份家产肯定能拿到手。” 朱三夫妻听了,说道:“这事我们也知道,但一旦开了头,就不好收场了。俗话说‘贫莫与富斗’,打官司要花不少钱。我们怎么能斗得过莫家?到最后要是得不偿失,反而不好。再说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一天不干活就没饭吃,哪有精力和财力去打官司?” 铁里虫胸有成竹地说:“这确实是要考虑的问题,打官司主要就是花钱和找人帮忙。现在我们跟你们仔细商量,找人帮忙的事,我们兄弟几个在衙门里混得熟,足够了。就是钱的问题比较难办,不过我们也豁出去了,舍不得小钱,就赚不到大钱。我们五个兄弟,每人出一百两银子,先给你们当本钱,帮你们打官司。你们写一张一千两的借条给我们,等将来分到家产,再按照借条还钱,只收你们本金和利息,不算多。除此之外,你们怎么感谢我们,到时候再商量。那时候家产是白得的,这点利息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肯定不会亏待我们。” 朱三夫妻有些心动:“要是有你们帮忙,那当然好,可具体该怎么做呢?”铁里虫说:“你们就听我们安排,保证事情能办好。先把借条写了,当作定下来。”朱三无奈之下,只好按照他们说的写了借条,签上字,还让儿子也画了押,交给众人。众人说:“今天我们先回去,把钱准备好,明天再来商量具体怎么行动。”朱三夫妻连忙道谢:“全靠各位兄弟照应了。” 送走赵家五虎后,双荷满心忧虑地对丈夫朱三说:“这些人说的话,不知靠不靠谱,真能按他们说的做吗?”朱三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盘算道:“反正不用咱们花一分钱,且看他们怎么操办。只要能行得通,咱们就照着做,说不定还真能捞到些好处。钱是他们先出,好处是咱们得,有什么不划算的?”双荷还是有些担心,嘀咕道:“不该这么轻易就写借条给他们。” 朱三解释道:“就凭咱们家这点家底,就算把我们一家三口卖了,也不值几两银子。他们拿着这千贯的借条,要是争不到家产,能上哪儿去讨?等真的分到了家产,给他们些好处也无妨。况且不写借条,他们怎么肯出钱帮忙?有这张借条稳住他们,他们才会尽心尽力帮咱们办事。”双荷又问:“为什么连孩子也要在借条上画押?”朱三说:“将来要是分到了家产,都是孩子的,当然得让他画押。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这边朱三夫妇还在商量,那边赵家五虎走出朱家大门,几人相视大笑。钻仓鼠忍不住说:“这家子算是被咱们说动心了,可这么大的事儿,咱们上哪儿弄钱来开这个头?总不能先自己掏腰包吧?”铁里虫神秘一笑,胸有成竹地说:“谁说要自掏腰包?看我略施小计,分文不花就能办成。”其他四人立刻来了兴致,追问:“有什么妙计?” 铁里虫不紧不慢地说:“我只需弄一匹粗麻布,做成孝衣,让朱家那小子穿上,直接去莫家当孝子。只要把莫家母子惹恼了,咱们就一纸诉状告到官府,这不就相当于五百两银子的本钱到手了?”众人一听,纷纷拍手叫好:“妙啊!事不宜迟,赶紧动手!” 铁里虫果然设法弄来一匹麻布,拿到裁衣店裁剪缝制,很快做成一件孝衣。他得意地晃着孝衣说:“本钱有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又来到朱三家里。朱三夫妇迎上来,急切地问:“各位兄弟,接下来该怎么办?”铁里虫说:“把你儿子叫出来,我教他怎么做。”双荷拉过儿子,叮嘱道:“这几位伯伯是来帮你讨回亲生父亲家业的,你就按他们说的做。” 孩子机灵懂事,问道:“既然那是我亲生父亲,家业我确实该有份。可我一个小孩子,要怎么去讨呢?”铁里虫摆摆手说:“不用你开口讨,穿上这件孝服,我们带你去。到了莫家,进了孝堂,看见灵帐就放声大哭,哭完就拜,拜上四拜,然后扭头就走。要是有人问你话,千万别搭理,直接出来,我们在旁边茶坊等你,就这么简单。” 朱三不解:“就这么做能有什么用?”众人七嘴八舌地解释:“这是先给莫家一个信号。你儿子离开后,第二天我们就去官府告状,再上下打点。你儿子年纪小,官府见了只会可怜他,不会为难。而且他确实是莫老翁的亲骨肉,这官司稳赢,家产迟早是你们的,听我们的准没错!”朱三转头对妻子说:“兄弟们说得头头是道,让儿子照做,肯定没问题。”孩子也说:“刚才伯伯们说的我都能做到,我也想去见见亲生父亲,哭一哭、拜一拜。”双荷抹着眼泪说:“乖孩子,就该这样。”朱三说:“我就不跟着去了,有各位兄弟照应,我放心。我去街上做生意,晚上等消息。”说完,朱三出门忙生意去了。 赵家五虎带着朱家儿子来到莫家附近,先钻进一家茶坊坐下,点了泡茶。铁里虫仔细叮嘱孩子:“看见门口挂着丧牌、挂着孝帘的,就是你生父家。进去后,一定要按我说的做。”接着帮孩子穿上孝衣。孩子也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大大方方地走进莫家大门,直奔孝堂。一看见灵帐,想起自己的身世,顿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任谁听了都动容。 孝堂里的人听见哭声,还以为是吊唁的客人来了,纷纷围过来看。众人惊讶地发现,哭的竟是个小厮,穿着和孝子一模一样的孝服,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亲爹爹。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惊得目瞪口呆。莫妈听到有人喊亲爹,又见这孩子的打扮,顿时火冒三丈,怒喝道:“哪儿来的野孩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关键时刻,莫大郎展现出了他的稳重和见识。他一眼就看出这背后必有蹊跷,赶忙拉住母亲说:“妈,先别冲动!这事儿不简单。咱们家刚办丧事,肯定有人想趁机闹事,设下圈套。要是中了他们的计,咱们家可经不起折腾。听我的,按我说的办,才能避开灾祸。”莫妈听儿子说得严重,也有些慌了,强压怒火,冷眼看着那孩子。 只见孩子哭完后,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转身就要离开。莫大郎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孩子,问道:“你是不是花楼桥卖粉汤朱家的儿子?”孩子点点头:“是。”莫大郎语气和蔼地说:“既然这样,你拜了爹爹,也该认认妈妈。跟我来。”他拉着孩子走到孝幔前,指着莫妈说:“这是你的嫡母亲,快拜见。”莫妈一时没了主意,只好顺着儿子,接受了孩子的拜见。 莫大郎又指着自己说:“我是你大哥,你也得拜。”孩子拜完大哥,又在莫大郎的指引下,依次拜见了二哥、大嫂、二嫂。莫大郎又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弟弟的一个儿子叫到跟前,对孩子说:“这三个是你侄儿,你受他们一拜。”等孩子行完礼,又要往外走。莫大郎拦住他说:“你还想去哪儿?你是我弟弟,父亲去世了,就该留在这儿守丧。这儿就是你的家,别再往外跑了。” 莫大郎把孩子领进内室,交给自己的妻子,说:“你给小叔叔梳梳头,换身干净衣服。把旧衣服脱了,都换成新的,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孩子见莫大郎对自己这么好,心里虽然高兴,但毕竟人生地不熟,又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态度,还是有些不安,想回去找母亲。 莫大郎看穿了孩子的心思,立刻派人去花楼桥朱家,把双荷请到家里,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双荷一听就知道是儿子的事,又想着本来也该来吊丧,赶紧换上孝服,急匆匆地赶到莫家。在灵前哭拜完后,莫大郎对她说:“你儿子今天来了,我们已经认下他做兄弟。以后他和我们一起守孝,将来也和我们一样分家,你就别操心了。父亲生前给你的钱粮衣物,我们会按月照数送来,和以前一样。看在你儿子的份上,这些都没问题。不过你以后没事别总来,你毕竟有丈夫,免得别人说闲话,影响你儿子的名声。从今天起,你儿子归宗姓莫,就留在我们这儿了。你叮嘱他几句,就回去吧。” 双荷听了,喜出望外,感激地说:“大郎能看在去世老爹爹的份上,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妥当,我真是感激不尽,以后一定多烧香拜佛,为大郎祈福。”说完,她又进去拜见了莫妈、大嫂和二嫂,不停地道谢。莫妈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大家简单寒暄几句,就送双荷离开了。 双荷临走前,拉着儿子叮嘱:“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好好侍奉大妈和哥哥嫂嫂。能有这样的好归宿,我就放心了。大郎说了,我以后不方便常来。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你再回朱家看我。”孩子见了母亲,又听了这番话,这才安下心来,留在了莫家。双荷满心欢喜地回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朱三。 再说赵家五虎,他们在茶坊里眼巴巴地等着孩子出来,打算等孩子一出来,就按计划去官府告状,状子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孩子的踪影。一直等到天黑,还是没动静。众人心里犯嘀咕:“难道我们聊天的时候,孩子出来了,我们没看见,直接回莫家了?”于是派一个人去朱家查看,结果得知孩子没回家,反而是双荷被叫去了莫家,众人更加疑惑不解。 那人回来把情况一说,大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派一个人去朱家打听,这次得到消息,说双荷回来后特别高兴,说儿子已经被莫家认下收留了。此时众人还在茶坊里没散,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目瞪口呆,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满心的计划落了空,不知如何是好。 赵家五虎得知朱家儿子被莫家认作亲儿子,原本满腔的算计和火气,瞬间像被几桶冰水浇灭,一个个垂头丧气,连手臂都像没了力气般耷拉着。众人纷纷叫嚷:“真倒霉!碰上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家。难道咱们筹划了这么久,最后真就白白便宜了那小子?” 铁里虫却镇定自若,眯着眼说:“先别急!事情还没到这地步,咱们不会白忙活,他也别想轻易占便宜。”其他人赶忙追问:“现在还能从哪儿下手?”铁里虫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借条:“咱们说好了帮他夺家产,他要谢咱们一千银子,朱三亲手写的借票可还在我这儿呢。” 众人却不以为然:“人家自己把事情解决了,咱们根本没帮上忙,怎么好意思找朱三要钱?再说朱三穷得叮当响,就算去讨也讨不到。”铁里虫狡黠一笑,指着借条上孩子的画押说:“所以我之前才让那孩子也签字画押。以后就找这孩子要,他要是说没有,咱们就告他。他一个刚当上财主的小孩子,肯定怕吃官司,到时候就会找人来跟咱们讲和,想赎回这张借条。咱们还能白跑一趟?” 众人一听,纷纷拍手称赞:“还是你铁里虫有见识!这主意真是绝了!”铁里虫摆摆手,继续分析:“不过眼下不能着急。一来借条上的日子没过几天,现在就去讨钱、告状,官府肯定会起疑心;二来莫家刚收留他,家产还没分到手,他也拿不出钱来还。这事儿得等半年一年,慢慢来。”众人觉得有理,便收好借票,各自散去,打算静待时机。 另一边,莫妈妈冷静下来后,开始埋怨大儿子:“那小崽子来的时候,你为什么马上就认下他?”莫大郎耐心解释:“咱家有钱有势,早就被人盯上了。这弟弟确实是父亲的亲骨肉,如果咱们不认,那些光棍肯定会利用他大做文章,今天告一状,明天告一状,没完没了。到时候衙门里的人来敲诈,亲戚朋友来哄骗,官府也借机索要好处,咱们家不知道要被折腾成什么样!等闹到最后,真相大白,这一份家产还是得判给弟弟。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自己先认下,省得被别人算计,这不是挺好的吗?”莫妈妈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也觉得有道理,一家人便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谁知没过多久,赵家五虎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嚷嚷着要见莫家小三爷。门口的仆人刚要询问,其中一人就大声嚷嚷:“就是朱家那个拖油瓶!”莫大郎听到这话,皱着眉头走出来,看到五个人满脸不善,便礼貌地问道:“我弟弟在家,不知几位找他何事?”五虎毫不客气地说:“你弟弟欠我们家一些银子,我们来讨债。”莫大郎有些疑惑:“这事儿我不清楚,我叫他出来问问。” 莫大郎进去把情况告诉了弟弟,那孩子一头雾水地走出来,认出是之前的赵家五虎,便上前行礼。五虎一见孩子,阴阳怪气地说:“好个小官人!当初可是我们送你来这儿的,现在当了财主,就把我们忘了?”孩子解释道:“是这边留我住下,不让我出门,所以我没去找你们。”五虎立刻变脸,恶狠狠地说:“你现在成了财主,那一千两银子该还我们了!”孩子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欠你们银子了?”五虎掏出借条:“银子是你继父朱三借的,用在你身上,你还在借票上画了押!” 孩子着急地说:“之前听说是为了打官司才写借条,可现在官司没打,哪里用得着你们的银子?”五虎恼羞成怒:“借条在这儿,你还想赖账?”莫大郎听见争吵声,再次走出来。五虎恶人先告状:“你弟弟在朱家时借了我们一千两银子,现在想赖账!”莫大郎问:“我弟弟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孩子连忙喊道:“哥哥,别听他们胡说!”五虎却不依不饶:“有借票为证,咱们衙门里见!”说完,一伙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莫大郎赶紧问弟弟到底怎么回事,孩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一开始他们怂恿我母亲打官司,说没盘缠就借给我们。后来他们带我来莫家,您就把我留下了,官司也没打,他们怎么能找我要钱呢?”莫大郎安慰道:“这些光棍太可恶了!幸好咱们没中他们的计。不过既然借票在他们手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去官府告状。你别怕,到时候上了公堂,就把刚才的话一五一十说清楚,官府自然会明辨是非。小小年纪,官府不会判你还钱的,先安心等着,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 果然,第二天赵家五虎就到府衙告状,状告朱三、莫小三父子骗走千金。官府派人到莫家传讯,莫大郎、莫二郎商量后,帮弟弟写了诉状,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还请两个哥哥作为证人,一同递到府衙。 审理此案的太守姓唐名篆,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员。人犯到齐后,唐太守先问宋礼等人:“朱三是什么人?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宋礼编造道:“他说要给儿子买田置产。”太守又问朱三:“你一个卖粉羹的小商贩,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朱三如实回答:“我做的小本生意,要这么多钱没用。”宋礼急忙插话:“借票是他写的,银子是莫小三收的!” 太守拿起借票仔细查看,又问朱三:“这借票是你写的?”朱三承认:“是我写的,但我没拿到银子。”宋礼却一口咬定:“票是他写的,银子被莫小三拿走了!”太守叫来莫小三,看到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更加疑惑:“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宋礼抢先回答:“他父亲朱三写了借票,拿银子给他在莫家买田,现在他家有好多田产!” 太守又问:“父亲姓朱,儿子怎么姓莫?”朱三只好如实交代:“这孩子是莫家的亲骨肉,他母亲改嫁我后,孩子还是姓莫。这些人骗我写借票,说要帮孩子争家产。结果一到莫家,孩子就被认下,还分了田产,根本不用打官司,我哪还需要借银子?现在他们拿着借票来讹钱,这不是无赖吗?”莫小三的陈述也和朱三一致。 太守点点头,又问莫大郎:“你当时为什么马上认下弟弟?”莫大郎把之前的顾虑和盘算说了一遍:“城里这些无赖专门无事生非,幸好当时直接认下,他们还以为白费力气。要是稍有犹豫,打起官司,他们肯定会趁机敲诈。到时候不仅这一千两银子保不住,家里还得花更多的钱。” 太守听后,赞叹道:“好!不仅情义高尚,见识也高明!可敬!我看宋礼这五人,不像是能拿出千金借人的主,朱三也不像是借这么多钱的人。真相大白,真是可恶!要不是莫大郎有远见,这伙人就得逞了!”说完,提笔写下判词:“千金借款,看似有借票为证。但朱三贫困,谁会借他巨款?莫家小儿年幼,要这么多钱何用?仔细审问,才知其中有诈。宋礼等人订立不合理契约,妄图挑起争端。莫大郎以兄弟之情,化解矛盾。如今真相大白,他们阴谋落空,还拿着借票妄想讹诈。必须严惩奸恶,立即销毁借票!” 最后,唐太守判宋礼等五人每人杖责三十大板,按照“教唆词讼、诈害平人”的罪名,处以脊杖二十,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地方充军。这五个无赖被除掉后,吴兴城里的百姓拍手称快,还编了顺口溜:“铁里虫有时至不穿,钻仓鼠有时吃不饱,吊睛老虎没威风,洒墨判官齐跌倒。白日里鬼胡行,这回儿不见了。” 唐太守还特意表彰莫家,赐给他们“孝义之门”的匾额,免除了他们家的部分徭役。直到这时,莫妈妈才真正佩服大儿子的远见卓识。世间那些兄弟不和,还靠外人帮忙打官司的人,真该以莫家的故事为教训。有诗写道:“世间有孽子,亦是本生枝。只因靳所为,反为外人资。渔翁坐得利,鹤蚌在相持。何如存一让,是名不漏卮?” 卷十一 满少卿饥附饱飏 焦文姬生仇死报 有诗写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赠君,谁有不平事?”这世间最令人愤慨的,莫过于负心之事。正因如此,冥冥之中,对负心者的惩罚格外严厉,剑侠们也专门诛杀这类人。而在所有负心行为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当属夫妻之间的背叛。朋友之间若忘恩负义,大不了绝交,从此再无瓜葛;可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一旦一方负心,另一方就会陷入无尽的怨恨,这可不是轻易就能了结的。自古以来,因夫妻恩怨而产生的生死报应,在各种故事中屡见不鲜。 宋朝时,衢州有个姓郑的读书人,娶了会稽陆氏为妻。陆氏容貌秀丽,二人婚后恩爱非常,整日如胶似漆。一日,两人情意正浓时,郑生突然对陆氏说:“我们夫妻恩爱,已经到了极点。万一将来有不测,我今天先和你说清楚:如果我死了,你不能再嫁;要是你死了,我也不再娶妻。”陆氏嗔怪道:“我们正要白头偕老,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时光飞逝,十年过去,陆氏为郑生生下两个儿子。不料,郑生突然身患重病,临终前,他对父母说:“儿子死不足惜,只是放心不下陆氏。她还年轻,我之前和她说好了,我死后她不能改嫁。如果她能遵守约定,我死也能瞑目了!”陆氏听了,只是低头哭泣,神情哀伤,连郑生父母都以为她不会有二心。 郑生死后几个月,那些爱管闲事的媒婆,四处打听消息。她们见陆氏年轻漂亮,觉得她未必能守得住寡,便纷纷找上门来。陆氏不仅不拒绝,还对她们热情招待,又是端茶又是拿点心。郑生父母见状,心中不满,劝道:“寡妇家行事,最该稳重,这些人没事别让她们进门。况且你丈夫临终时怎么嘱咐的?你若没别的心思,根本用不着和这些人来往。”陆氏却当作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时间久了,公婆也不再多说。后来,陆氏果然和一个媒婆达成协议,接受了苏州曾工曹的聘礼。 公婆虽然生气,但心想:“她既然心意已决,强留只会徒增矛盾,不如顺水推舟,随她去吧。”只是每当想起儿子临终的嘱托,再看看两个孙子,难免伤心落泪。而陆氏却全然不在意,等守孝期满,就收拾好行李,不顾公婆和儿子,挑了个好日子,欢欢喜喜地改嫁了。 婚后第七天,曾工曹接到漕帅的文书,要去外郡主持考试,只好收拾行囊,与陆氏告别。丈夫走后,陆氏独守空房,倍感凄凉。一天傍晚,她到厅前散步,忽见一个陌生后生走来,对着她行礼道:“郑官人有信给娘子。”说着递来一封信。陆氏接过信,见信封上写着“示陆氏”三个字,笔迹竟和前夫一模一样。她正要询问,那后生却突然消失了。 陆氏吓得急忙回到房间,点亮灯火,仔细看信,只见上面写着:“十年结发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我之田畴,移蓄积于别户。不念我之双亲,不恤我之二子。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吾已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陆氏看完,冷汗直冒,魂飞魄散,满心懊悔。此后,她整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三天后便去世了。显然,这是她辜负前夫,得到的报应。 然而,这世间的事,却有诸多不公平之处。男人去世后,女人若再嫁,就会被指责失节、败坏名声,遭人非议;可要是女人去世,男人续弦再娶、纳妾买婢,却无人说他薄幸负心。在夫妻关系中,女人稍有外情,就会被视为天大的丑事;而男人寻花问柳、宿娼养妓,虽然也会遭人议论,却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谴责。正因如此,女子的处境愈发艰难,而男人却愈发肆意妄为,这也难怪女人们心中不服。但要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男人偶尔在风月场中周旋,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负心至极,背弃旧情,违背承诺,甚至害人性命,最终也难逃报应。人们常说王魁辜负了敫桂英,最终被桂英索命,这就是男人负心遭报应的典型例子。不仅女人负心会有报应,男人负心同样如此。 如今,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比王魁更过分的故事,让大家知道,男人也是负不得女人的。有诗为证:“由来女子号痴心,痴得真时恨亦深。莫道此痴容另负,冤冤隔世会相寻!” 宋朝时有个鸿胪少卿姓满,因他做事有始无终,名字便没流传下来,大家都叫他满少卿,未发迹时,则称他满生。满生出身淮南大族,家族世代都有高官。他的叔父满贵,官至枢密副院。族中子弟遍布京师,个个家境富裕、本分守己。唯有满生性格不羁,狂放自负。他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又饱读诗书,坚信自己早晚会金榜题名。而且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管束,整日吟诗作对、游山玩水,不仅败光了家产,连妻子都没娶上。族里人渐渐疏远他,可满生却毫不在意。 满生父亲生前有个好友,在长安做官。满生便收拾行李,离家投奔,希望能得到些资助。等他到了长安,却发现这位官员已经丢了官职,离开了当地。满生无奈,只好折返。他行事草率,本以为能靠着熟人得到不少财物,却扑了个空,身上的盘缠也花得精光。走到汴梁中牟县时,满生想起族里有个亲戚在那里做主簿,便想去讨些盘缠回家。可主簿只是个小官,当地也没什么大生意,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只能给满生一贯多钱。满生付完房钱、饭钱,所剩无几,根本不够回家的路费。 此时已是十二月,满生心想:身无分文地回家,连年都过不好,不如在外面碰碰运气,找点营生,等过了年再说。他又想起关中还有一两个相识在做官,于是改变路线,往西而去。 走到凤翔时,恰逢大雪,接连下了三天。正如诗句所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满生被困在一家饭店里。几天过去,店小二来讨饭钱,满生付不起,连饭都没得吃了。他想着自己出身名门,满腹才华,本以为功名唾手可得,如今却流落街头,受尽穷困之苦。谁能想到,昔日的世家子弟,竟落得如此下场?此时若有人能雪中送炭,那可比锦上添花珍贵得多。可惜世态炎凉,又有谁会来救自己呢?想到这里,满生不禁放声大哭。这一哭,惊动了隔壁的人,只见一个人走过来问道:“是谁哭得这么伤心?” 来人穿戴不凡,头戴玄狐皮帽,身穿羔羊皮袄。面色紫红,带着几分酒意,脸颊通红;苍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点雪花,整个人宛如雪中玉树,气质不凡。让人不禁猜想,他是不是像孟浩然一样,踏雪而来?又或是从王子猷拜访戴安道的故事中走出来的人物? 正哭着,一个人走进店里,向店小二问道:“谁在啼哭?”店小二赶忙回答:“回大郎的话,是一位秀才官人,在这儿住了三五天了,饭钱一直没给。外面雪下个不停,也没法赶路,我们就没再给他饭吃,估计是饿极了,所以才哭成这样。”那人听后说道:“做点善事积福,又能费多大事?既然是个秀才官人,你给他饭吃,算在我的账上,我来付。”店小二连忙应道:“小人明白。” 随后,店小二端来一份饭菜,放在满生面前,说道:“客官,这是那位大郎请你吃的。”满生疑惑地问:“哪个大郎?”话音刚落,只见那人已走到跟前,说道:“是我。”满生急忙起身行礼,问道:“我与老丈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关照?”那人笑着说:“我姓焦,就住在这酒店隔壁。因雪下得太大,我正和小女儿烫几杯热酒驱寒。听到这边有悲伤哀怨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普通人,所以过来问问。店小二说是个被大雪困住的秀才,我想着都是读书人的缘分,怎能让秀才挨饿?这才让他送饭过来。荒郊野店,没什么好东西,这天寒地冻的,也该喝杯酒暖暖身子。秀才别客气,我让家里小厮再送些酒菜来。” 满生又惊又喜,说道:“我如今落魄至此,与老丈从未谋面,承蒙老丈如此关照,实在承受不起!”焦大郎摆摆手:“秀才仪表堂堂,绝非久居困境之人。我是本地人,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放心,只要住在这里一天,我就管一天,等天气好了能赶路了,咱们再做打算。”满生感激不已,连声道谢。 焦大郎问清楚满生的姓名籍贯后,便告辞离去。满生心中暗自庆幸:“没想到绝处逢生,遇到这么好的人!”正高兴着,一个扎着头巾的小厮送来四碗饭菜、四碟小菜和一壶热酒,说道:“这是我家大郎送给满官人的。”满生谢过,将酒菜摆在桌上享用。小厮走后,满生一边喝酒,一边向店小二打听:“这位焦大郎是什么人?为何对我这么好?” 店小二解释道:“焦大郎是本地的大户,为人仗义,喜欢帮助穷苦人,尤其愿意结交读书人,从不会怠慢。他自己也爱喝酒,要是有人能陪他喝得尽兴,那更是投缘。”满生又问:“他家很富裕吧?”店小二说:“有些产业,但也不算大富大贵,主要是他天性如此。官人你运气好,遇上他,多住些日子也不用担心。”满生说:“等雪停了,你带我去拜谢他。”店小二一口答应:“一定,一定。”此后,焦家小厮常来送酒菜,还传话给店小二,让他照常照顾满生,酒不够了就去焦家拿。店小二照做,满生心中满是感激。 第二天,雪过天晴,满生想继续赶路,可身上没钱,而且还想当面拜谢焦大郎。人心总是贪得无厌,他见焦大郎如此热情,便想着能否借些盘缠。在店小二的带领下,满生来到焦大郎家。焦大郎见到他,满脸笑意。满生一进门就拜倒在地,说道:“在我穷困潦倒时,承蒙老丈相助,实在出乎意料。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尽力报答。”焦大郎连忙扶起他:“我家也不富裕,只是看你处境艰难,略尽地主之谊,没什么大事,说什么报答的话!” 满生接着说:“我是准备参加科举的秀才,日后若有出头之日,定不忘老丈恩情。”焦大郎笑道:“好说,好说!眼看过年了,秀才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满生无奈地说:“我投奔无门,身无分文,没脸回家,本想去关中找几个熟人。没想到被困在这里,幸好遇到老丈。现在除夕将近,来不及赶路,真是进退两难,只能在饭店里凑合过年,再做打算了。” 焦大郎热情邀请:“饭店里冷冷清清,怎么过年?秀才要是不嫌弃我家简陋,就搬来和我同住,家常便饭而已,也能陪我解解闷。过了年再说接下来的事,你看如何?”满生推辞道:“我在饭店就已经麻烦老丈了,搬到府上也是一样。只是萍水相逢,就受此大恩,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心里很是愧疚。”焦大郎豪爽地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秀才是读书人,前程远大。日后若还记得我这个乡下老头,我就知足了,不用这么见外!” 原来焦大郎本就好客,又见满生仪表堂堂、谈吐不凡,觉得他日后必有出息,所以一心关照。满生也确实运气好,遇到贵人。当下,焦大郎让店小二把满生的行李搬到家里。当晚,焦大郎准备晚饭,与满生一同用餐。席间,满生谈吐自如,酒量惊人,越喝越畅快。焦大郎越看越投缘,只恨相见太晚,一直喝到尽兴才散,还安排满生在书房休息。 焦大郎有个女儿叫文姬,年方十八岁,容貌出众,聪慧过人。焦大郎舍不得女儿远嫁,想在本地找个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年轻人入赘,好给自己养老。但他家是做生意出身,高门大户看不上,普通富家子弟他又不满意,所以文姬的婚事一直拖着。文姬长大成人,对男女之情也有所向往。只是家里来往的大多是平庸之辈,她一个都没看上。 听说父亲从酒店带回来一个读书秀才,文姬好奇,就在家里偷偷张望,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她见满生举止文雅,模样周正,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其实,焦大郎这事做得欠考虑,就算想做好事,给满生些钱打发他走就行。况且家中没有女主人,又有待嫁的女儿,满生跟他家非亲非故,怎么能留在家中过夜呢?只因为焦大郎爱喝酒,想找个人作伴,又觉得满生讨人喜欢,才把他留下。 却没想到满生年轻轻浮,一来见焦大郎热情,就自以为是,忘乎所以;二来得知焦家有个美貌未嫁的女儿,便起了心思,希望能娶她为妻,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想等待时机。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早把去关中的事抛到脑后。焦大郎整日沉迷酒中,粗心大意,毫无防备。而满生和文姬两人情投意合,越走越近,情到深处,难免露出些端倪。焦大郎也渐渐看出了不对劲。 大凡事情,只要有心人仔细观察,总能发现破绽。刚开始,满生在家时,焦大郎每天都和他一起喝酒聊天,相安无事。等焦大郎起了疑心,再看满生喝酒时,就觉得他心不在焉,说话也前后矛盾,处处都是破绽。 一天,焦大郎找了个借口出门,过了半天回来,只见满生醉醺醺地躺在书房,一阵风刮过,满生的衣襟飘起,里面露出一件红色衣物,看起来像是女人的袄子。焦大郎走近一看,果然是女儿文姬的衣服,衣服上还挂着一个绣着交颈鸳鸯的香囊,也是文姬亲手绣的。焦大郎又惊又怒,大声喊道:“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满生在睡梦中被惊醒,慌忙整理衣服,他心里清楚,事情已经被焦大郎发现,顿时脸色惨白。焦大郎质问:“你身上的衣服,是从哪儿来的?”满生知道瞒不住,只好编了个谎:“我身上单薄,实在太冷,就向令爱姐姐求助,想问老丈有没有旧衣服借我一件。没想到令爱直接拿了件女袄给我,我实在冻得受不了,就穿上了。”焦大郎生气地说:“秀才要是缺衣服,跟我说一声就行,怎么能私下和闺中女子往来?是我把女儿教坏了!” 焦大郎气得转身就往内屋走,正巧撞上女儿身边的丫鬟青箱,一把揪住她喝道:“你老老实实把小姐和那满秀才的事说清楚,不然有你好看!”青箱慌了神,连忙抵赖:“我什么都没看见!”焦大郎更加恼怒:“还敢嘴硬!明明连身上的袄子都脱给他穿了!” 青箱没办法,只好掩饰道:“小姐见爹爹很看重满官人,平日里碰见也会行礼。他今天说身上冷,小姐才把衣服给他,真的没别的事。”焦大郎质问:“女人的衣服,怎么会轻易给人穿?况且今天我不在家,满秀才一身酒气,酒是从哪来的?”青箱还是推说不知道。焦大郎怒道:“胡说!他还能去哪喝酒?他刚才都跟我说了,你要是不老实交代,我活活打死你!” 青箱知道瞒不住了,只得把两人从前勾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焦大郎听完,急得抓耳挠腮,跺脚喊道:“不成器的东西!他是外地来的,做出这种事,以后可怎么办?”青箱解释道:“小姐今天见爹爹不在,私下备了酒菜,让满官人对天发誓,说今生非她不娶,她非满官人不嫁,所以才请他喝酒。还把一件衣服和香囊送给他当信物。”焦大郎连连叹气:“这下完了!都怪我多事,引狼入室!”说完,背着手,满脸愁容地走了出去。 文姬在屋里听见父亲抓走青箱,就知道事情不妙。仔细一听,每句话都戳中要害,急得差点要上吊。这时青箱匆匆跑来,文姬知道父亲已经出去了,才稍微镇定下来,哭着说:“事情败露到这个地步,可怎么办?我不如死了算了!”青箱赶忙劝道:“小姐别着急!我看老爷叹气,还说怪自己,出去的时候,倒像是有几分想成全你们的意思。” 文姬疑惑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青箱分析道:“老爷一向看重满官人,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如果把他赶走,不但得罪了人,之前的恩情也都白费了,小姐的终身大事又该如何解决?他现在出去,要是问清楚满官人还没娶妻,说不定会成全你们。”文姬半信半疑:“但愿如此吧。” 果然,焦大郎在外面思量许久,板着脸走进书房,问满生:“秀才,你家里可有妻子?”满生满脸窘迫,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漂泊在外,至今未曾娶妻。”焦大郎怒道:“你读了那么多书,也该懂些礼数!我们素不相识,我看你落魄,好心帮你,你却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玷污了我家女儿,这岂是君子所为?” 满生羞愧难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罪该万死!承蒙老丈大恩,本就无以为报。如今因儿女私情,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若老丈能宽恕,我此生愿以死相报,绝不辜负您的救命之恩!”焦大郎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都怪我女儿不争气,才受此羞辱。如今她已失身于你,也不能再嫁他人。你若不嫌弃,就入赘我家,做我的女婿,为我养老,我也只能认了。” 满生听了,仿佛在绝望中突然得到赦免,满心欢喜,抬头说道:“老丈如此成全,我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恩!我父母双亡,无牵无挂,以后定当侍奉您终老,绝不再有二心!”焦大郎担忧道:“就怕你年轻,现在说得好听,日后变心。”满生立刻发誓:“我与令爱情深义重,早已对天盟誓,若有负心,不得好死!” 焦大郎见他说得诚恳,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随便选了个日子,置办酒宴,为两人举办了婚礼。满生和文姬这对有情人,终于修成正果,喜出望外。文姬对满生说:“我见父亲敬重你,一时心生爱慕,才做出越矩之事。原本以为事情败露后,只有一死了之。没想到父亲成全了我们,这真是死里逃生。你日后千万不能忘了今日之情。”满生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漂泊无依,幸得令尊相助,又蒙你垂青。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若有负你,就不配为人!”婚后,两人恩爱非常,如胶似漆。 满生在家无事,整日埋头苦读,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焦大郎见他勤奋上进,觉得女儿嫁对了人,心里十分欣慰。一家人相处融洽,再无嫌隙。 两年后,东京举行科举考试,满生向岳父提出要去应试。焦大郎二话不说,准备好盘缠,送他启程。满生告别岳父和妻子,前往东京,没想到一举中第。刚听到自己的名字,满生就惦记起文姬,心想:“从汴梁去凤翔不远,如今我已金榜题名,不如先去岳父家报喜,和他们好好庆祝一番,再回来也不迟。” 如今的满生,已经有了仆人伺候,与从前落魄时大不相同。他吩咐仆人收拾行李,即刻出发。没过几天,就到了焦大郎家门口。焦大郎早就得到消息,当天大张旗鼓地迎接,鼓乐声震天响,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满生身着绿色官袍,手持槐木手板,意气风发地走进门。见到岳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四个响头,然后长跪不起,感激地说:“小婿能有今天,全靠岳父提携!当初若不是您在旅店相助,我早已客死他乡,哪有今日的荣华富贵?”说着,又不停地磕头。焦大郎连忙扶起他:“这都是贤婿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年轻人一时失意很正常,如今衣锦还乡,倒是为我长脸了!” 满生又请文姬出来,夫妻二人相互行礼,互诉思念。邻居们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纷纷议论:“焦大郎真是慧眼识珠,平日里乐善好施,如今终于得到回报,他女儿也有了好归宿。”也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他女儿早就和这女婿有私情,后来才嫁给他的。”马上有人反驳:“就算之前有点什么,现在也是夫妻了,有了这层关系,正好做个官太太,有什么不好?”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牵着羊、挑着酒,拿着鲜花、礼品,都是当地的邻居和亲戚,前来向焦大郎贺喜。焦大郎顿时觉得风光无限,连忙摆酒设宴,先请几位亲朋好友作陪。第二天又摆酒答谢前来祝贺的人,先是亲戚,再是邻居,一连热闹了十来天。焦大郎花了不少钱,但心里高兴,一点也不心疼。 满生和文姬夫妻二人,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日子过得甜蜜美满。就连丫鬟青箱,也因为之前从中帮忙,得到了特别的关照。有一首词,专门描绘了这种科举得中后,人情世态的变化:“世事从来天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阶,文春许多渗濑。熟识还须再认,至亲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别开怀,另似一张卵袋。” 满生金榜题名,夫妻二人尽享荣华,每日生活富足安乐。焦大郎本就生性豪爽,如今更觉得背靠女婿这座靠山,下半辈子无忧,于是倾尽所有,全力供养二人,对满生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满生花着岳父的钱,自己不费分毫,自然乐得逍遥自在。 时光飞逝,选官的日子临近,满生准备前往京城。焦大郎深知选官需要打点人脉才能谋得好职位,一咬牙,将家中肥沃的田产全部变卖,凑了一大笔钱交给满生。原本焦大郎的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经此一番折腾,家产已去了十之八九。不过他满心指望女婿选上大官后,家族能再次兴旺,因此对钱财毫不吝惜。 满生临行前夜,文姬满心不舍,对他说:“我与你夫妻情深,从前你进京赶考,我们也曾分离,但那时心里盼着你高中,虽有牵挂,倒也不觉得太过悲伤。如今你已金榜题名,只等选个好地方赴任,眼看好日子就在眼前,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只觉凄凉,实在舍不得你走,难道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满生连忙安慰:“我一到京城就去选官,凭借我的科举名次,定会谋得好职位。一旦确定地方,马上派人来接你和岳父,咱们一同去任所,共享荣华。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分别不了多久,能有什么不祥?你千万别瞎想!”文姬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满生搂着她道:“这段日子咱们过得热热闹闹,我一走,家里突然冷清下来,你才会这样。”文姬点点头,心里却依然不安。 两人整夜说着绵绵情话,倾诉着彼此的深厚情谊与不舍。次日清晨,满生收拾好行囊,告别焦大郎父女,带着仆人,踏上了前往东京选官的路。这边焦大郎和文姬父女二人相互安慰,将家中事务妥善安排,满心期待着京城派人来接,一同前往任所,盼望着美好生活的到来。 满生抵达京城后,顺利被授予临海县尉一职。他正打算收拾行装,回凤翔接岳父和妻子一同赴任,选好了出发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就在这时,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人,大声喊道:“兄弟,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满生抬头一看,竟是淮南族中的一位堂兄。他连忙起身迎接。 堂兄拉着满生的手说:“兄弟,你这几年在外游历,家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族里人都急坏了,猜你不知去了哪里。没想到你竟在京城一举成名,真是天大的喜事!叔叔枢密相公看到金榜上你的名字,立刻派人到京城来接你,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也不知你又去了哪里。如今你选好了官职,也该回家一趟了。我在这儿谋了个小差事,事情办完正准备回去,已经在汴河雇好了船,行李都搬上船了。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好和我一起回家,见见族里的亲戚,然后再去赴任也不迟。” 满生一心想着回凤翔接文姬父女,压根没打算先回家,听堂兄这么一说,心里着急,却又不好直说,只能含糊其辞:“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办,暂时不打算回家。”堂兄诧异地问:“这就奇怪了!看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分明是要赶路的样子,不回家还能去哪儿?”满生解释道:“我落魄的时候,曾受过一个人的大恩,现在要往西去感谢他。”堂兄劝道:“你虽然中了科举,但现在手头也不宽裕,谢人总得备些礼物,这些事等你到了任上再办也不迟。况且从这儿去任所,一路向东,顺路就能到家,何必绕路往西?” 满生此时若坦诚说出在凤翔的经历,说明自己已有家室,堂兄或许也不会阻拦。可他偏偏好面子,不愿提及从前落魄时的经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愿明说,只是支支吾吾地应付。堂兄见他这样,越说越生气,骂道:“你这不知轻重的小子!书生得了功名,难道不该回家见见宗族邻里?就算这个不说,父母的坟墓,你也该去拜一拜吧?你去打听打听,世上有你这样的人吗?”满生被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堂兄见他不吭声,招呼随行的家人,不由分说,把满生的重要行李都搬到了船上。 满生无奈,心想:“我确实很久没回家了,当初落魄离家,如今衣锦还乡,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先回家看看,再去凤翔,顶多晚些日子,应该也不耽误。”于是对堂兄说:“既然这样,那就和哥哥一起回家看看吧。”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去,竟彻底改变了他和文姬的命运,真是“绿袍年少,别牵系足之绳;青鬓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满生跟着堂兄回到家乡,果然,宗族邻里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个个阿谀奉承。满生心里也颇为得意,随即去拜见叔叔满贵。满贵曾官至枢密副院,如今退休在家,既是位高权重的显官,又是家族长辈。见到侄儿高中归来,满心欢喜:“你之前在外漂泊不回家,我们都以为你流落在外受苦,没想到竟能考取功名做官回来,真是为家族争了气!”满生连忙谦逊道谢。 满枢密又说:“还有件大事要和你说。你父母早逝,至今尚未娶妻。如今功成名就,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之前我看到你登科的消息,就开始为你的婚事操心。宋都朱从简大夫有个小女儿,我打听了,才貌双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提亲,对方也答应了,这可是门好姻缘。我打听到临海的官职还没交接,你赴任的时间还来得及。不如先成了这门亲,夫妻一同赴任,岂不是两全其美?” 满生听了,心里猛地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的他,若有主见,就该将在凤翔落魄时,与焦家相识、和文姬成亲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叔叔,表明自己已有家室,不能辜负焦氏父女,坚决推辞朱家的婚事。可他却因好面子,不愿提及从前在外的经历,只是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满枢密见状,说道:“你好像不太乐意,是担心婚事办得不周全?聘礼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了,成亲所需的费用,也都由我家承担,你就安心做新郎倌吧。”满生只好说:“多谢叔叔的好意,容侄儿再考虑考虑。”满枢密脸色一沉,严肃道:“婚事已经定下,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满生见叔叔态度强硬,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下。回到家后,他心烦意乱,暗自思量:“要是答应了叔叔,文姬父女的恩情可怎么办?可要是拒绝,不仅辜负了叔叔的一番好意,以他的脾气,也不好得罪。况且朱家这门亲事确实不错,又不用我花钱,实在不该错过。再说做官的娶两房妻子也常见,文姬是先娶的,理应做大;可朱家是官家小姐,肯定不愿做小,这可如何是好?”他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烦恼,纠结了好几天,始终拿不定主意。 说到底,满生本性轻浮,一听说朱家是官宦人家,女儿才貌出众,又不用自己花钱,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虽然对文姬父女还有一丝愧疚,但这点良心很快被贪欲淹没。经过几番思想斗争,他竟然改变了主意,心想:“我和文姬起初不过是私下相恋,后来虽然成了亲,也不算明媒正娶。如今我做了官,妻子就该出身名门。焦家不过是市井百姓,门第低微,哪配得上我,又怎能接受朝廷封诰,与我做一生的夫妻?我先娶了朱家小姐,等文姬那边来消息,就好言相劝,让她另嫁他人。要是她不肯,到时候我收留她,她也只能乖乖做小。” 主意打定,满生便去回复叔叔,同意了这门亲事。满枢密选了个黄道吉日,到朱大夫家下聘,将朱家小姐娶进了门。朱家本是官宦世家,又因女婿是新科进士,更是将婚事办得十分隆重,嫁妆丰厚,应有尽有。朱家小姐出身名门,模样出众,品德、容貌、谈吐、女工样样出色。满生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早把在凤翔的文姬父女抛到了九霄云外,正如诗中所写:“花神脉脉殿春残,争赏慈恩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满生和朱氏出身相当,年龄相仿,婚后二人相互敬重、恩爱有加,日子过得甜蜜融洽。可满生内心深处,偶尔会为在凤翔与焦家的那段过往感到懊悔,那些回忆就像心底的一根刺,时不时冒出来。为了彻底斩断念想,他甚至当着朱氏的面,将焦文姬赠送的衣服、香囊付之一炬。朱氏询问缘由,满生才简略提及与文姬相识相恋的经过,解释道:“这都是我未发迹时的事,如今既然与你成了亲,就没必要再提了。” 朱氏性情贤淑,反倒劝说道:“既然是你落魄时相识相伴的人,如今你富贵了,也不该就此断了情分。我并非那种善妒的女子,若有机会,接她来家中一同生活,也未尝不可。”然而满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自觉无颜面对文姬,更担心她找来会惹出麻烦,哪里敢有接她来家的念头?为了在朱氏面前掩饰心虚,他一口回绝:“多谢夫人好意。她出身小门小户,我这边没给她消息,她自然会另嫁他人,不必多此一举。”此后,他再也不愿提起此事。 起初,满生心里还忐忑不安,生怕文姬找上门来。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俗话说“孝重千斤,日减一斤”,随着时间推移,满生对这段过往的愧疚也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抛诸脑后。自他与朱氏一同前往临海赴任,此后历任多职,仕途顺遂,朱氏也因他的功绩两次受封诰命。 一晃十多年过去,满生已官至鸿胪少卿,并被任命为齐州知州。齐州官府的宅邸宽敞舒适,一家人住得十分惬意。到任第三天,府内收拾妥当,女眷们想去私衙外的后堂逛逛。满生吩咐衙役退下,屏退闲人,带着朱氏和十来个小厮、丫鬟、婆子,一同往后堂走去,众人各自分散游览。 满生不经意间走到后堂西边的天井,看见一扇小门。他好奇地推开门,只见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丫鬟,见到他转身就跑。满生赶忙追上去,丫鬟却已躲进一道破旧的帘子后面。他追到帘前,帘子内走出一个女子,定睛一看,竟是焦文姬!满生本就心虚,这下更是惊慌失措。文姬一把抓住他,哽咽着哭道:“冤家,你一去十年,往日的恩情全抛在脑后,怎么如此狠心!” 满生慌乱中顾不上询问她为何会来,急忙辩解:“我并非故意忘你,只是回家后,叔父已替我另定亲事,强行逼我成婚,我实在推脱不掉,才耽误至今,没能去见你。”文姬道:“你家中的事我都清楚,不必再说。如今父亲已过世,家产也没了,只剩我和青箱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之下,才千里迢迢来找你。前日刚到这里,守门的人不让我进,求了好久,今天才被允许在别院空房暂时落脚,幸好能遇见你。我如今孤身一人,无处安身,你既有了美眷,我甘愿做你的侧室,侍奉你和夫人,了此余生。以前的事,我也不再计较,就当是一场空吧!”她边说边哭,说完又扑进满生怀里放声大哭,青箱也从里面出来,三人哭作一团。 满生见文姬哭得如此凄惨,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他担心被外人发现,连忙安抚:“都是我的错,你先别哭,我一定给你个妥善的安排。幸好夫人贤淑,你若愿意做妾室,应该不难相处。你暂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和夫人说。”满生来到朱氏面前,说道:“当年和你提过的凤翔焦氏之女,原以为她早已嫁人,没想到她父亲去世后,带着丫鬟一路寻到这里。如今若不收留,她实在无处可去,这可如何是好?”朱氏答道:“我当初就说接她来家,是你不肯,才让她落得这般境地,如今怎能不收留?快请她来与我相见。”满生感叹:“夫人果然贤德!” 他回到西边,将朱氏的话转告文姬。文姬转头对青箱说:“若能如此,我们总算有了安身之处。”随后,两人跟着满生来到后堂,与朱氏相见,相互行礼。文姬谦逊道:“多谢夫人收留,我愿伺候夫人起居。”朱氏连忙说:“快别这么说,以后我们姐妹相称就好。”她安排人收拾出一间舒适的卧房,让青箱陪着文姬同住,贴身伺候。文姬为人低调,做事小心谨慎,朱氏见她这般懂事,对她越发怜爱,三人相处得十分和睦。 然而,满生始终觉得愧疚,不敢去文姬房里过夜。一天,他在外饮酒归来,带着几分醉意。远远望见文姬房里灯火昏黄,往昔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借着酒劲,他鼓起勇气,踉踉跄跄地走进文姬的房间。文姬和青箱赶忙迎上来,将他簇拥着安置休息。朱氏得知后,笑着说:“来了这么久,也该去她房里了。”当晚,朱氏独自回房安睡。 第二天,太阳高高升起,其他人都已起床,唯独满生迟迟未起。府里的人议论纷纷,打趣道:“十年没见了,也不知两人聊了些什么,到现在还在睡!”青箱在旁边听着,似乎也累了,同样没有起身。有年长的人猜测:“十年没见,想必有说不完的话,聊到大半夜,难怪天亮了还在睡。” 众人议论了一整天,屋内依旧没有动静。朱氏梳洗完毕,也觉得不对劲:“这个时辰早该起身了,难道忘了要去坐堂理事?”她带着丫鬟走到文姬房前,侧耳倾听,屋内寂静无声;推门查看,发现门从里面反锁着。家人们说:“平日里这个时候,老爷早就出去办事了,今天反常得很,我们去催催吧。”有人上前敲门,起初轻声呼唤,见无人应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用力敲打,可屋内始终没有回应。 众人无奈,只好对朱氏说:“这事太蹊跷了,门打不开。还请夫人做主,我们拆了墙壁进去看看。要是老爷怪罪,还望夫人担待。”朱氏说:“出了事我担着,你们动手吧。”众人合力,很快拆出一个缺口。走进房间一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满少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鼻流血,伸手一探,早已没了气息。可房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焦文姬和青箱的身影,只留下一些被褥。 众人连忙请朱氏进来,她一见这场景,顿时惊得说不出话,痛哭起来。哭罢,她疑惑道:“难道是她们二人害死了相公,连夜逃走了?”众人回应:“衙门四处封锁,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况且房门紧闭,她们能从哪里逃走?”朱氏又惊又怕:“难不成这几日和我们相处的,是鬼魂不成?”她半信半疑,只得先传下话去,说少卿突然暴毙,安排人料理后事。 当晚,朱氏满心悲痛地走进卧房,正要休息,忽见文姬从床后现身,对她说:“夫人莫要伤心!满生当年受我家大恩,却忘恩负义,一去不返。我们全家苦苦盼他,受尽煎熬,最终含恨而死。父亲因我离世悲痛过度,不久也与青箱相继去世。如今我们在冥府申诉成功,才被允许前来索命,十年的怨恨,今日终于得报。我这就带他去冥府对质。承蒙夫人善待,我们无意加害,特来向你告别。”朱氏正要追问,突然一阵冷风袭来,她猛地惊醒,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噩梦。 至此,朱氏终于明白,文姬和青箱果然是鬼魂,满少卿是被她们带到阴曹地府去清算旧账了。朱氏本就知道满生负了文姬,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虽觉震惊,却也无从抱怨,只能护送灵柩返回南方老家。可怜朱氏后半生孤苦伶仃,这也算是满生种下的恶果。世人看了这个故事,还能说男子负心就可以不受报应吗?正所谓:“痴心女子负心汉,谁道阴中有判断?虽然自古皆有死,这回死得不好看。” 卷十二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着芳名 有诗写道:“世事莫有成心,成心专会认错。任是大圣大贤,也要当着不着。”各位读者,平日里说书,不过是谈风月、述异闻,图个好听。但最有意义的,是讲世情、说因果,让听众听了之后,能反思自己,摒弃邪念。这便是说书人的一片苦心,虽说不曾直接讲道学,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那为何要说不可有成心呢?因为人心本就灵动,只有保持虚怀若谷,才能明辨是非。一旦先入为主,带着成见,再好的人也会认错事实,就算是圣贤也会变得偏执,自以为正确,却不知早已偏离了真相。 道学的正统大家,当属朱熹朱文公(晦翁)。读书之人,哪个不尊崇他?他无疑是一代大贤。然而,就是这样的圣贤,也曾因成见而断错案子。当年,朱熹任福建崇安县知县时,有个百姓前来告状,称自家祖先的坟茔被县里的大户强占,对方将坟地据为己有,还公然下葬。朱熹本就精通风水,而福建当地又极为看重风水之事,豪门富户常常为了抢占风水宝地,欺压百姓,类似的诉讼时有发生。朱熹受理了此案,将那大户传召到公堂。 大户辩解道:“这是我自家建造的坟墓,与别人毫无关系,怎能说我强占?”告状的小民则坚持:“这原本是我家祖上的墓地,是他倚仗权势夺走的。”双方争执不下,叫来证人询问,证人各执一词,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朱熹说道:“这些都是空口无凭,我亲自去实地查看便知分晓。” 于是,朱熹带着一干涉案人员和随从,来到坟地。只见此地山明水秀,山势蜿蜒如龙,水流盘旋似凤,确实是块风水宝地。朱熹心中暗想:“难怪有人争夺,这样的吉地谁不想要。”他心里先入为主,怀疑是小民的祖先葬在此处,大户看中后强占了去。大户抢先禀报道:“这是小人新建的坟墓,泥土、工程都是新的,怎么能说是他家的旧坟?大人一看便知。”小民却反驳:“上面的新工程是他的,但底下的老土是我家的。他夺了之后才重新修建的。” 朱熹命人取来锄头铁锹,在坟前挖掘查看。挖到快见底时,“铛”的一声,挖泥的人被震得手疼。拨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石头,上面隐约有字。朱熹让人将石头取出,随从拂去泥沙,用水洗净,字迹清晰可见,上面刻着“某氏之墓”四个大字,旁边还有小字,正是小民祖先的名字。大户惊叫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朱熹怒斥道:“分明是他家旧坟,你倚强凌弱,强占他人墓地!石刻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说的?”小民连忙叩头:“青天大老爷明察,小人无需再多言了。” 朱熹自认证据确凿,便回县衙,将坟地断给小民,还判大户犯了强占田土之罪。小民连连称谢,高呼“青天”离去。朱熹处理完此事,心中颇为得意:“像这样锄强扶弱的事,若不是我,还有谁肯做?”殊不知,他正中了奸民的圈套。原来,那小民狡诈无比,深知朱熹生性正直,最厌恶富豪大户欺压百姓。这原本是一片好心,却被小人利用。他们贪图大户坟地的风水,事先刻好青石,偷偷埋在墓前,然后才来告状。大户做梦也没想到,自家新建的坟墓下竟有这样的陷阱。朱熹见到石刻证据,怎能不信?而且,向来都是大户欺负小民,哪有小民算计大户的道理?因此,朱熹果断判决。 那大户实在冤枉,心中不服,便向上级监司衙门申诉,案子又被发回崇安县审理。朱熹见状,更加恼怒,认为大户是刁蛮抗拒,于是更加严厉,命令地方官勒令大户迁出棺柩,将坟地判给小民安葬祖先,以此了结此案。然而,外界都知道是小民欺诈,朱熹断错了案子,众人议论纷纷,为大户鸣不平。这些议论也传到了朱熹耳中。朱熹却误以为是大户势力太大,才导致众人如此说法,不禁感慨:“这世道,公道终究难行!”于是,他弃官不做,隐居在武夷山。 后来,朱熹有事再次路过此地,只见树木郁郁葱葱,他想起这就是当年自己断给小民的坟地。他信步走去,仔细查看,发现这里风水极佳,葬在此处的人家本该兴旺发达。他便向附近的居民打听:“这是哪家的坟墓,能有福气葬在这吉地?”居民回答:“要说这家的坟墓,那可是靠欺瞒得来的。难道做坏事还能有好风水庇佑不成?”朱熹问道:“怎么欺瞒的?”居民便将小民当年埋石设局,欺骗县官,强占大户坟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熹听罢,顿时满脸通红,懊悔不已:“我原以为是秉公执法,没想到反被奸人欺骗!”一股悔恨之情从心底直冲头顶。他心想:“按风水来说,这里该让家族兴旺;可按小人的欺诈行为,又不该有好报。”于是,他对天祷告,说出四句:“此地若发,是有地理;此地不发,是有天理。”说完便离开了。当晚,大雨倾盆,雷电交加,一声霹雳,震得屋瓦作响。第二天一看,那坟墓已被毁坏成深潭,连尸棺都不见了踪影。由此可见,即便如朱熹这样的大贤,一旦有了成见,也会犯错。等真相大白,他悔悟之时,上天便显出了报应,这正是天理昭昭,不容欺瞒。 为何要说这么多这个故事呢?因为朱熹还曾因成见,错判了一件案子,冤枉了一位身份低微的女子。然而,这女子却因此声名远扬,得到了皇帝的关注,被四海称赞,有了一个好结局。有诗为证:“白面秀才落得争,红颜女子落得苦。宽仁圣主两分张,反使娼流名万古。” 话说天台军营中有一位上厅行首,姓严名蕊,表字幼芳,是个容貌绝美之人。琴棋书画、歌舞管弦,她无一不通。她还擅长作诗词,常常能写出新颖独特的句子,连专业词人都对她称赞有加。此外,她博古通今,知晓众多历史故事。她为人极重义气,待人真诚,因此,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为之倾倒。各地听闻她大名的少年子弟,有的不远千里,专程来到台州,只为见她一面。正所谓:“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蝉娟解误人。” 当时的台州太守名叫唐与正,字仲友,年少有才,文采风流。宋代的规矩,官府设宴时,会召歌妓前来助兴,歌妓只需站着唱歌斟酒,不许与官员有私密接触,但与她们调笑亲昵,也不算违规。唐仲友见严蕊如此才貌双全,心中不免有些倾慕,只是碍于官规,不敢有越矩之举。不过,每逢佳节,或是宴请宾客之时,他必定会召严蕊前来陪酒。 有一天,红白桃花盛开,唐仲友设宴赏玩,严蕊照例前来侍奉。饮酒之际,唐仲友知道她擅长诗词,便以红白桃花为题,让她即兴填词。严蕊略一思索,便吟诵出一首《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吟完,她将词呈上。唐仲友看后,大为赞赏,赏了她两匹细绢。 又有一日,恰逢七夕,府中设宴。唐仲友有个朋友叫谢元卿,为人极为豪爽,那日也在宴席上。他早就听闻严幼芳的大名,如今得以相见,十分欣喜。他看着严蕊的一举一动,听着她的谈吐、歌唱,处处都让人心动,不禁感叹:“果然名不虚传!”他连连痛饮,兴致愈发高涨,便对唐太守说:“早就听说严姑娘擅长词赋,能否当面考验一下?”唐仲友回应:“既然有贵客提议,正该请严姑娘赋诗。她才华出众,正好请教。”谢元卿说:“那就以七夕为题,以我的姓氏‘谢’的韵脚,作一首词。若能成词,我愿连饮三大杯。”严蕊领命,当即吟出一首《鹊桥仙》:“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到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 严蕊吟完词,谢元卿三瓯酒刚喝了两瓯,就激动地站起身说:“这词既新颖奇特,又贴合七夕的景致,而且才思如此敏捷,真是天上仙子下凡!我们这些人何等幸运,能与你相识!”他急忙拿起大酒杯,说道:“幼芳也请饮下这杯酒,略表我对你的钦慕之情。”严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唐太守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便打趣道:“元卿出门在外,不如到严姑娘家中小住几日作伴。”谢元卿大笑,作揖道:“我正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幼芳是否愿意?”唐仲友笑着说:“严姑娘善解人意,岂会不愿招待佳客?况且有我这个太守做中间人,就更合适了。”严蕊不好推辞。酒宴结束后,她便与谢元卿一同回家,当晚谢元卿就留宿在严蕊处。 谢元卿为人豪爽,遇到严蕊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满心欢喜,只担心不能讨她欢心。在太守府中得到的赏赐,他全都送给了严蕊。两人相处许久,谢元卿才离开,期间花费了不少银两,但他仍觉得不够,可见严蕊确实魅力非凡,令人着迷。 再说婺州永康县有个知名秀才,名叫陈亮,字同父。他性格豪爽,行侠仗义,被时人称为豪杰。但凡士大夫中有气节的,都与他交好。淮帅辛弃疾住在铅山时,陈同父曾去拜访。快到辛弃疾住处时,遇到一座小桥,他骑的马不敢过桥。陈同父三次策马,马三次后退。他大怒,拔出佩剑,一剑砍下马头,马倒在地上。陈同父面不改色,步行而去。辛弃疾刚好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大为惊奇,于是与他结为好友。陈同父平日行事风格如此,所以也与唐仲友交好。 陈同父到台州看望唐仲友,唐仲友为他安排住处、提供饮食,将他留在府中。闲暇时,两人就一起谈天论地。唐仲友喜欢豪爽洒脱的名流,讨厌满口道学的先生。陈同父也是如此,他常说:“如今这世道,人人都在讲道学。那些说着正心诚意的人,大多像得了风痹病,不知人间疾苦。国家大仇全然不管,还悠闲地高谈阔论什么性命之学,真不知道他们说的性命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因如此,他与唐仲友十分投缘。 不过,陈同父虽然讨厌道学,但却与朱熹交好,朱熹还曾举荐过他。陈同父认为朱熹的学问实用,不像其他迂腐的儒生只会空谈。而唐仲友却恃才傲物,十分轻视朱熹,甚至说朱熹连字都不认识。因为这个分歧,两人偶尔也会有争论。 陈同父在客居期间兴致高昂,想去妓院游玩。当时严蕊的名声传遍台州,大家都知道她受太守宠爱,风头正盛,几乎没有一天在家闲着。陈同父是个直性子,没耐心等严蕊有空,听说有个叫赵娟的女子,虽然色艺略逊严蕊,但在台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出色歌妓,便去赵娟那里玩乐。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情投意合。陈同父花钱大手大脚,毫不吝啬,赵娟见他如此,对他百般殷勤。 赵娟有了嫁给他的想法,陈同父也想娶赵娟,两人商量多次,都很乐意。但赵娟是官妓,必须先脱籍才能从良嫁人。陈同父说:“脱籍之事由官府做主,只要跟唐仲友说一声,肯定轻而易举。”赵娟说:“若真能如此,那就太好了。”于是,陈同父特意去府中见唐太守,把想让赵娟脱籍嫁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唐仲友打趣道:“同父是当今第一流人物,为何在台州不结交严蕊,却看上了赵娟?”陈同父说:“人对感情的钟情之处,就是最好的,我没觉得还有比赵娟更好的。况且严蕊是太守您中意的人,就算我想结交,您肯让她脱籍放人吗?”唐仲友笑着说:“我并非对严蕊有私情,只是严蕊若离开,台州就少了个出色的歌妓,自然不行!赵娟若想脱籍,我一定答应。但不知她跟从你的心意是否坚定?”陈同父说:“看她的意思,应该是真心的,还请太守成全,做个月老。”唐仲友说:“两人相从,要出于自愿,我不好干涉,我只管帮她办脱籍手续。” 陈同父回去后,把唐仲友的话告诉赵娟,两人都很高兴。第二天,太守府设宴,唐仲友把赵娟叫来侍奉。饮酒时,唐太守问赵娟:“昨天陈官人替你说想脱籍从良,真有这事吗?”赵娟叩头说:“我早已厌倦了风尘生活,若能脱离,真是天大的恩情!”太守又问:“脱籍后,就跟陈官人走吗?”赵娟说:“陈官人是名流贵客,只怕他嫌弃我身份低微,不愿娶我。若他真对我有意,我怎敢拒绝?一旦脱籍,我就跟他走。” 唐太守心想:“这丫头不知轻重,轻易答应。她哪里知道,同父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而且花钱大手大脚,家中未必富裕,怎么能给她安稳的生活?”出于对赵娟的好意,他冷笑道:“你若真要跟陈官人去他家,可得受得了饥寒才行。”赵娟脸色瞬间变了,她心想:“我见他花钱如流水,以为他家很有钱,才想嫁给他;若像太守说的,他是个穷汉子,我这辈子可怎么办?”心里顿时十分不快。 唐太守本是一句玩笑话,以为赵娟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歌妓心思细腻,这一句话就让她起了疑心。虽然唐太守给了她脱籍文书,但赵娟出去见到陈同父后,再也不提嫁给他的事,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陈同父心里奇怪:“难道娼家真的这么薄情,我帮她脱了籍,她就反悔了?”他再次询问赵娟,赵娟说:“太守说,去你家要忍饥受冻,那我何必跟你去?” 陈同父听了,勃然大怒:“唐仲友太过分了!只许你喜欢严蕊,就不许我有自己的选择?”他是个直脾气,一气之下,不再留恋赵家,也没去跟唐太守道别,直接去见朱熹。 此时朱熹担任浙东常平仓提举,正在婺州。陈同父进去拜见后,朱熹得知他从台州来,便问:“小唐在台州怎么样?”陈同父说:“他眼里只有严蕊,还能干什么正事?”朱熹又问:“他提到过我吗?”陈同父说:“小唐说您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做监司?”朱熹听了,沉默许久。 朱熹早年入朝为官,虽然着书立说、闻名天下,但内心仍有些不自信。他见唐仲友年轻有才,一直担心对方会轻视自己。如今听说唐仲友说自己不识字,又羞又怒,生气地说:“他是我的下属,竟敢如此无礼!”但背后之言不知真假,于是他发下公文,称“台州政务有缺漏,需要巡视”,连夜赶往台州。 朱熹本就想找唐仲友的错处,来得又急。唐仲友没想到他突然到来,迎接慢了些。朱熹便认定陈同父说的没错,觉得唐仲友果然傲慢无礼,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平息。他一到台州,就没收了唐太守的印信,交给郡丞,说:“知府失职,等候参奏。”还把严蕊抓进监狱,想审问她与太守是否有不正当关系。 朱熹认为唐仲友风流,肯定与严蕊有染。而且女子柔弱,受不了刑罚拷打,无论有没有这事,肯定会招认,这样就能参奏唐仲友的罪名了。没想到严蕊看似柔弱,却有钢铁般的意志。无论朱熹如何打骂、拷打,她始终说:“我只是按本分陪酒唱歌、吟诗助兴,从未有过其他不当行为。”严蕊受尽折磨,被监禁一个多月,始终坚持这一套说辞。朱熹也拿她没办法,最后只能以“不合蛊惑上官”的罪名,狠狠杖打了她一顿,把她送到绍兴,另行审问。同时,朱熹上奏朝廷,大致内容是:唐某不尊崇讲学,不懂圣贤道理,还诋毁我不识字;为官不遵守规矩,与歌妓关系亲密。等查明奸情后,再行上奏,请朝廷定夺。 唐仲友有个同乡好友王淮,当时正在中书省任职,掌握着重要权力。他写了一份密信,为唐仲友辩解朱熹所奏之事,希望能让皇帝了解实情。密信大意是说:朱熹不遵守法度,突然来到台州巡查。因为唐仲友迎接稍有迟缓,就严刑逼供歌妓,妄图污蔑官员。但公道自在人心,严蕊宁死也不愿做虚假供述。朱熹却还上奏朝廷,显然是在欺瞒圣上。 宋孝宗看到朱熹的奏章后,正拿出来与宰相王淮商议,王淮便将唐仲友的密信呈给孝宗。孝宗看了,问道:“这两人之间的是非,你怎么看?”王淮上奏说:“依臣之见,这不过是文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一个不满对方嘲笑自己不识字,一个恼怒对方迎接不够恭敬,这才是实情。其他的话大多是添油加醋,哪有什么真正的大事?陛下不必理会。”孝宗说:“你说得对。只是上下级关系不和,对地方治理不利,把他们两人平级调动一下吧。”王淮谢恩道:“陛下圣明,臣马上吩咐相关部门照办。” 多亏了王丞相在朝中帮忙,加上孝宗皇帝有主见,唐仲友的官职得以安然无恙。可这边的严蕊就没那么幸运了,朱熹上奏后,她还要被押送到绍兴接受审问。绍兴太守也是个推崇道学之人,严蕊被押解到后,太守见她容貌出众,便说:“自古以来,长得漂亮的人,往往德行有亏。”于是对她严刑拷打,先是用拶子夹她的手指。严蕊的手指纤细,手掌和手背又嫩又白,太守见状说:“要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手,绝不会是这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接着又要用夹棍夹她的双脚。负责文书的孔目禀报道:“严蕊的脚很小,恐怕经不住夹棍的折磨。”太守却道:“你觉得她脚小?这都是人为裹出来的,并非天生如此,更不能姑息!” 严蕊遭受了一番残酷折磨,太守逼她招认与唐仲友通奸。但严蕊和之前一样,坚决不承认。太守无奈,只能先将她监禁起来,等待再次审问。 严蕊被关进监狱后,狱官十分同情她,嘱咐牢卒不要为难她,还好言相劝:“上司对你用刑,不过是想让你招供,你为什么不早点认了?这罪名是有定数的。女人犯了通奸罪,最重也就是杖刑,况且你已经受过杖刑了,不会再加重处罚。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去熬这些痛苦呢?”严蕊坚定地说:“我虽是个卑贱的歌妓,就算真与太守有私情,也罪不至死,招认了又能怎样?但天下事,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我怎能为了自己少受点苦,就胡乱诬陷他人,败坏士大夫的名声!今天就算他们杀了我,想让我冤枉别人,绝对办不到!”狱官见她言辞和神色都如此凛然,心中十分敬佩,便把这些话如实转告太守。 太守却道:“既然这样,就按上级原来的判决执行吧。这丫头太倔强,虽然上级已经处理过了,这里还是要再给她点教训。”于是又把严蕊带出监狱,再次施以重刑,这也是为了迎合朱熹的意思。之后,太守整理好文书,正准备回复提举司,按照对方的指示做进一步处理,恰好这时传来朱熹被调走的消息,严蕊这才被放出监狱。 严蕊实在倒霉,官员们自己争闲气,却让她无辜遭殃,在两地的监狱里白白关了两个月,还被强行安上一个“不应”的罪名,遭受了两次判决。至于那些逼供和拷打,更是额外的折磨。 严蕊受尽磨难,被放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好几次都差点死去。她养着杖刑留下的伤口,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待客人。然而,她门前的车马却比以前更多了。就因为她宁死不招认与唐仲友的不实之事,各地的人都敬重她的义气。那些崇尚气节的年轻人,更是觉得她堪比古代的侠义之士。以前认识她的人纷纷来问候,不认识的也慕名前来拜访,把她的住处围得水泄不通。风月场中的人向来与道学人士不对付,凡是来看严蕊的,没有一个不骂朱熹几句。 朱熹这次不仅没能扳倒唐仲友,还惹得舆论纷纷。严蕊的名声却因此大噪,甚至传到了孝宗皇帝耳中。孝宗感慨道:“幸好之前把两人都平调了。要是当时听信了片面之词,贬谪了唐与正,那岂不是让这个有义气的女子无处申冤?” 陈同父得知此事后,也后悔不已:“我只是跟朱熹说了唐仲友的两句话,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现在唐仲友肯定怀疑是我害他,我都没法辩解。”于是他写信给朱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在背后说人坏话,如今唐与正却怀疑我、诋毁我,真让我觉得就算像田光那样以死明志都不为过。但我在穷困之中,又舍不得这条命,只能苦笑一声。”其实,陈同父只是因为唐仲友破坏了他和赵娟的事,一时气愤,才把唐仲友平日里对朱熹的评价说了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朱熹会如此严厉,非要整治唐仲友,更没料到会连累严蕊遭受这般痛苦,这都不是他的本意。这也是朱熹成见太深、太过偏执导致的过错,之后他便被调走了。 接替朱熹的是岳商卿,名霖。他到任那天,妓女们前来拜贺。岳商卿问:“哪个是严蕊?”严蕊上前应答。岳商卿抬眼一看,见她在一众妓女中举止不凡,犹如鹤立鸡群,只是面容憔悴。岳商卿了解她之前的遭遇,对她的经历深感同情,便对她说:“听说你擅长诗词,你把自己的心事写成一首词给我,我自有安排。”严蕊领命,毫不思索,当即吟诵出一首《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商卿听后,赞叹不已:“看来你从良的心意已决,这是好事,我一定为你做主。”他立刻拿来妓女的名册,把严蕊的名字除去,判定她可以从良。 严蕊叩头谢恩。消息传开后,许多人带着丰厚的聘礼前来求娶,严蕊都一一拒绝。有一位皇室宗亲的近支子弟,妻子去世后,他悲痛过度,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朋友们担心他伤心过度损害身体,拉他去妓院散心,他哪里都不肯去,直到听说去严蕊那里,才愿意同往。严蕊见他满脸悲伤,得知是为亡妻难过,便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对他上了心。这位宗室子弟本就仰慕严蕊的大名,两人在饮酒交谈中十分投缘,于是他便留了下来。此后,两人倾心交往,最终,宗室子弟纳严蕊为妾。严蕊也一心一意跟着他,有了终身的归宿。虽然她没能成为正式的夫人、县君,但自从娶了严蕊,这位宗室子弟心满意足,再也没有续娶。严蕊以妾室的身份,在他家安稳度日,这也是她坚守正直的回报。 后人评价严蕊,说她才是真正懂得道学精神的人。有一首七言古风专门赞颂她的美好品德:“天占有女真奇绝,挥毫能赋谢庭雪。搽粉虞侯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烛灭。忽尔监司飞檄至,桁杨横掠头抢地。章台不犯士师条,肺石会疏刺史事。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罪不重科两得答,狱吏之威止是耳。君侯能讲毋自欺,乃遣女子诬人为!虽在缧绁非其罪,尼父之语胡忘之?君不见,贯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今日蛾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含颦带笑出狴犴,寄声合眼闭眉汉。山花满斗归夫来,于潢自有梁鸿案。” 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三到卷十五 卷十三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判溪里旧鬼借新尸 有诗写道:“昔日眉山翁,无事强说鬼。何取诞怪言,阴阳等一理。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晋人颇通玄,我怪阮宣子。”晋代有个叫阮修的人,表字宣子,他一生都不相信世上有鬼,还专门写了一篇《无鬼论》。他在文中辩驳:“如今那些声称见过鬼的人,大多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这么说来,如果人死了会变成鬼,那衣服岂不是也会变成鬼?” 有一天,一位书生前来拜访,二人就鬼神之事展开激烈讨论。阮宣子坚持世上无鬼,书生则坚信有鬼,双方你来我往,辩论许久。阮宣子口才出众,书生渐渐落了下风。最后,书生站起身说:“您不信有鬼,争辩也无用。但眼前就有个铁证——我就是鬼,这难道还不能证明鬼的存在吗?”话音刚落,书生竟凭空消失。阮宣子惊得呆若木鸡,满心羞愧,这也暴露出他认知的局限。古往今来,众多圣贤都谈及人死后会变成鬼,并非毫无根据。而且,不仅有鬼,还有许多因生前心愿未了,而显灵的事例。所以古人说:“若能让死者复生,生者应当无愧于心,这才是忠臣义士。”可如今世上,能见到死者显灵的人又有几个呢?正因人们以为死者无知无觉,才肆意妄为,若真见到显灵的场景,恐怕早就吓得不轻了! 宋代时,福州黄闾有个刘监税,他的儿子四九秀才,娶了郑司业明仲的女儿为妻。婚后,郑氏不幸离世,三个月后,家人准备将她葬在郑家祖坟旁。下葬结束后,刘秀才在坟旁的庵中设宴,招待前来送葬的亲朋好友。正吃喝间,一只三寸多长的大蝴蝶翩翩飞来,围着刘秀才盘旋,怎么赶都赶不走。刘秀才觉得奇怪,开玩笑说:“难道是我妻子的魂魄?若你在阴间有灵,就停在我手掌上吧。”刚说完,蝴蝶竟真的落在他右手,停留了近一刻钟才飞走。刘秀才低头一看,手中多了一颗卵。宾客们纷纷围过来观看,他担心卵掉了,便用纸包好,交给家中的养娘妥善保管。 刘秀才想起亡妻郑氏,心中悲痛,忍不住落泪。就在这时,养娘突然走进来,说道:“别难过,我回来了!”众人定睛一看,养娘的举止神态、声音笑容,竟与郑氏一模一样。大家都以为养娘疯了。当晚回家后,养娘径直走进郑氏的房间,打开箱匣,取出郑氏生前的冠裳钗钏等服饰,穿戴整齐。家人正惊愕不已,她又走出来,对着刘秀才,将他这三个月在家做的事,哪件做得对,哪件做得不对;哪个小妾说了什么话,哪个仆人做了什么事,一一数落,分毫不差。刘秀才这才明白,是郑氏附在了养娘身上。此后,他把养娘当作郑氏,与她交谈,毫无违和感。起初,大家以为附身只是暂时的,没想到从那以后,养娘的声音就没变过。到了深夜,她还会登上郑氏的床,与刘秀才同榻而眠,相处模式与郑氏生前别无二致。 第二天一早,养娘便开始料理家事,查看庄租账簿,处理得井井有条。亲朋好友得知此事,纷纷前来探望,她与大家寒暄招待,就像平常一样,人们都称她为“鬼小娘”。养娘的父亲是刘家庄的仆人,听说后急忙来看女儿。没想到女儿见了他,竟不认得,还直呼其名破口大骂:“你去年还欠了几斛谷子,为什么不还?”说完,让仆人将父亲按住要打,父亲求饶才作罢。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直到刘秀才去世,养娘突然大叫一声,倒地昏迷。醒来后,她恢复如常,问起这五年发生的事,她竟一无所知。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养娘满脸羞愧,急忙脱下,又变回了原来的养娘。由此可见,世上鬼附身的事屡见不鲜,但大多是短暂的,像这样持续五年,如同活人般与人相处的情况极为罕见。这大概是郑氏在阴间仍放心不下刘秀才,又想照料家中事务,才出现如此奇异的现象,怎能说世上没有鬼呢?刚才说的是鬼附活人的事,接下来再讲一个鬼附死人的故事,听来让人胆战心惊,即便是英雄豪杰,也会吓得冷汗直流。 话说会稽嵊县有座山,名叫鹿胎山。为何叫这个名字呢?相传,从前有个叫陈惠度的人,以打猎为生。有一次,他来到这座山,看见一群怀胎的母鹿从眼前经过。陈惠度从腰间取出弓箭,搭箭射出,只听“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一只母鹿的头部。那母鹿中箭后,急忙跑到林中,挣扎着生下一只小鹿。母鹿艰难地舔净小鹿身上的血迹,随后倒地死去。陈惠度目睹这一幕,心中满是愧疚,深感悔恨,当即抛掉弓箭,投身寺庙,出家为僧。后来,母鹿死去的地方长出一种草,人们便将其命名为“鹿胎草”,这座山也因此改名为鹿胎山。 山上有座小庵,人称鹿胎庵,规模不大。宋淳熙年间,庵里住着一位法号竹林的僧人,还有一个小行者。山下剡溪里村,就是当年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的地方。村里有户姓张的人家,家长刚刚去世,准备入殓,便来请竹林和尚去做入棺超度的法事。 当天傍晚,竹林让小行者挑着法事经箱,一同前往。走到半山腰时,只见前方一人喊道:“天色已晚,师父这是要下山去哪儿?”竹林抬头一看,原来是平日里相熟的秀才,名叫直谅,字公言。两人相互行礼后,竹林说:“官人从哪儿来?小僧要去山下人家做法事,这可如何是好?”直秀才说:“我从县里过来,见天色渐晚,正打算去庵中借宿,与师父聊聊天。师父不如别下山了。”竹林面露为难:“山下张家主人入殓,特意请我去做法事,且就在今晚。张家是多年的施主,实在不好推辞。只是官人既然来了,总不能不留你在庵中歇宿,这可真是两难啊!”直秀才说:“我若不在这儿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竹林试探道:“不知官人敢不敢独自在庵中过夜?”直秀才豪爽地说:“我堂堂大丈夫,气吞湖海,鬼神见了都要畏惧,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自去,我到庵中歇息便是。”竹林说:“如此甚好,只是小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明日回来,一定摆酒赔罪!”直秀才笑道:“快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法事的赏钱,明日就用赏钱请我喝酒好了。” 竹林从腰间解下钥匙递给直秀才,叮嘱道:“官人,你自行开门歇宿。若肚子饿了,厨中有糕饼,灶下有现成的米饭,食物充足,你随意取用,将就过一夜。明日一早,小僧就回来。因与你交好,才敢如此托付,还望不要见怪。”直秀才打趣道:“别开门进去,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人,到时候你可放心不下。”竹林也笑着回应:“山庵简陋,哪会藏着妇女,不用担心!”直秀才又开玩笑:“要是真有,正好让我作伴。”竹林笑道:“那就请自便,小僧绝不介意!”两人大笑作别,竹林带着小行者下山去了。 直秀才接过钥匙,独自往山上走去。此时的山间夜色如画:归巢的乌鸦在枝头争闹,夜宿的鸟儿纷纷回林。隐隐传来的钟声,是庵中僧人在诵经;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山下人家在做晚饭。山路偏僻,鲜有人迹,只有樵夫挑着担子下山;深山之中,少有人来,连孩童都不见踪影。几点稀疏的星星在天际闪烁,仿佛在为他引路;一钩新月挂在树梢,好似在热情相邀。庵内寂静,唯有满堂佛像相伴;庭院之中,只有金刚塑像相对。若非德行高深,连鬼神都会钦佩,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疑心鬼魅将至。 直秀才走进庵门,直奔禅房。此时明月高悬,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在佛前长明灯上点燃火种,拿到房中照明。又到灶下查看,钵头里有煮好的饭,他将饭热了热,又翻箱倒柜,找出笋干、木耳等食材,笑着自言自语:“只可惜没有酒,不然就更惬意了。”吃饱饭后,他又烧了些热水,泡了壶茶。随后,他走进房间,掩上门,铺好被褥,熄灭灯火,倒头便睡。 直谅躺在床上,一时难以入眠,正辗转反侧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心想,庵里的僧人此时还未归来,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家,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多半是山中的鬼怪来捣乱,便决定不予理会。然而,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直谅向来胆大,毫无畏惧,大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作怪!”门外传来声音:“小弟是山下的刘念嗣,不是什么鬼怪。” 直谅听到声音,仔细一听,确实是刘念嗣的声音。刘念嗣是他的好友,恍惚间,他差点起身去开门。但转念一想,刘念嗣已经去世一段时间了,这肯定是鬼,便没有动弹。门外的“刘念嗣”又说:“你不肯起来给我开门,我自己也能进来。”话音刚落,只听见房门“咔咔”作响,一个身影径直走进房间。借着月光望去,果然是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坐在禅椅上,高声喊道:“公言!公言!老朋友来了,怎么不起来打个招呼?”直谅问道:“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来这里?”那“鬼”却道:“我与你交往许久,我根本没死,现在人就在这儿,你怎么拿死来开我玩笑?”直谅说:“我现在想起来了,你是某年某月某日去世的,我还在某日去你家送葬,葬完才回的家。你现在跑来这里,别以为我怕鬼就故意吓我!我是个硬汉子,胆子大得很,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 鬼笑着说:“不必多说!实不相瞒,小弟确实去世很久了。我之所以不避阴阳界限,深夜前来找你,是因为有一桩心事,想托付给你,求你帮我一个忙。你若答应,我才敢说。”直谅道:“有什么事?快说!念在我们平日的交情,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帮忙。” 鬼叹息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幸离世后,还不到一年,妻子房氏就改嫁了。改嫁也就罢了,我所有的箱匣财物、田屋地契,都被她席卷一空。我只留下一个九岁的儿子,却没分到丝毫家产。她也不管儿子的死活,让孩子饥寒交迫,只能在外面乞讨为生。”说到这里,鬼哽咽起来,痛哭流涕。直谅听了,心中不忍,问道:“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照顾你儿子吗?”鬼说:“在幽冥之中,我徒然悲伤,无处诉说,所以特地来见你。希望你念及往日情谊,帮我向官府申诉,追回属于我儿子的财产,让他能够活下去。若能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将来定会报答你。” 直谅听后,义愤填膺,说道:“既然你托付给我,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天我就去见县官,为你主持公道。但你已去世,死无对证,仅凭我一张嘴,有什么凭据呢?”鬼说:“我详细说给你听,你一定要记清楚。我有多少钱、多少粮食、多少布帛,都在我妻子那里,她的梳妆匣里有一份明细账目,钥匙一直系在她身上。我还有多少亩田,在哪个乡;多少间屋子,在哪个村,房契都在她房里的紫漆箱中,平时放在床顶上。另外,我还有五百两白银,寄存在她亲戚赖某家。我儿子去要了好几次,赖某都不承认。如果有官府出面,或许能追回来。这些都有凭证,只要你肯帮忙,不怕要不回来。只是我儿子年纪小,没有你的帮扶,这事很难办成。” 直谅一一牢记,生怕忘记,还让鬼反复说了几遍,把所有的数目和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直谅说:“我都记住了,这事交给我,你不必再多说。只是你这些日子在哪里?今晚又从哪里来的?”鬼说:“我死后没有罪过,不用去阴曹地府。我四处游荡,看到家中这般情形。因为不用去阴司,无处申诉,阳间官府又不受理鬼魂的状告,所以一直忍到现在。今晚偶然在山下人家吃斋,得知你在山上,所以特地赶来,说出我的心事,恳请你帮忙,千万要放在心上。” 直谅和鬼交谈许久,感觉夜已深沉,心里暗想:“他毕竟是个鬼,我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别被鬼气侵袭,被他迷惑了。趁现在头脑清醒,赶紧打发他走吧。”于是对鬼说:“刘兄托付的事我记下了,你可以走了。我也累了,别妨碍我睡觉。”说完,便没了声响,直谅连叫两声“刘兄”,却无人应答。 直谅以为鬼已经离开,掀开帐子一看,月光朦胧中,禅椅上依然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直谅惊讶道:“奇怪,鬼既然已经走了,这又是什么东西?”他大声咳嗽,禅椅上的“东西”也跟着咳嗽;直谅假装打呼噜,它也跟着打呼噜;但再叫“刘兄”,却没有回应。直谅起初胆大,与鬼交谈时,还把他当作活人,没觉得害怕。可此时他有些疲倦,对方又不说话,只是模仿他的动作,心里不免害怕起来,心想:“万一它上床来,可就麻烦了!”他急忙跳下床,往外跑去。禅椅上的“东西”从背后追了上来。 直谅跑到佛堂,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想起人们说鬼只会直走,不会转弯。于是他绕着佛堂跑了一圈,那鬼物果然跟不上,一下子撞在柱子上,抱着柱子不动了。直谅见状,暗叫侥幸,一溜烟跑出门外,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跑到山脚下。 此时天已大亮,只见山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来,正是竹林和尚和小行者。他们见到直谅,惊讶地说:“官人起得这么早!怎么气喘吁吁的?”直谅喘息稍定,说道:“差点没把我吓死!”竹林问:“发生什么事了?”直谅便把昨夜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抱怨道:“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自己却在施主家快活,哪里知道我在山上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现在我下了山,也不知道那东西怎么样了。”竹林说:“不瞒官人,我们遇到的事比你的还离奇!”直谅不信:“难道还有比我这更奇怪的?” 竹林说:“我们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给死者下棺。摇动灵杵,念完真言,掀开盖尸布一看,死者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了!全家人惊慌失措,四处寻找,却毫无踪影。来送葬的亲戚都吓得跑了,孝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满堂乱作一团。我们做佛事的也没了主意,只好散了回来。你说奇怪不奇怪?”直谅摇头感叹:“奇!奇!奇!这世间的事情变化无常,如此怪异之事,若不是亲眼所见,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竹林问:“官人现在要去哪里?”直谅说:“我要去找刘家的儿子,把这事告诉他。”竹林劝道:“先别着急,昨夜没好好陪你,又让你受了惊吓。现在先回小庵坐坐,吃点早饭再作打算。”直谅说:“现在大白天,我正好再去看看昨夜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三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山上走去。 这一夜,两地都发生了怪事,听起来就让人胆战心惊。竹林和尚虽然表面上镇定,但心里未必不感到震惊和不安。 三人来到庵前,抬头一看,直谅惊道:“原来还在这儿!”竹林仔细一看,只见一个死人抱着堂柱。小行者吓得大叫一声,把经箱扔在地上,连连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强作镇定:“有我们两人在,怕什么?先仔细看看。”他打开庵门,借着光亮一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直谅说:“昨夜和我讲了半夜话,后来追我的,就是这个东西。按他说的,应该是刘念嗣的尸首,可我却不认识。”竹林仔细端详,说道:“我看这模样,分明像是张家主翁。难道就是昨夜失踪的那具尸体?可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直谅恍然大悟:“这么说,是刘念嗣附在这尸体上,来和我说话的。难怪他说在山下人家吃斋,真是太奇怪了!我现在先把他托付我的话写下来,免得一会儿忘了。” 竹林说:“你忙你的。现在这具尸体在这里,不太妥当,我去通知张家人来认一认。如果不是他们家的,再想办法。”他连忙让小行者做了些早饭,大家吃完后,打发小行者下山去张家报信:“山上有具尸体,抱着柱子,有点像老施主,特来请你们去看看。”张家儿子听说后,急忙约了几个亲戚,飞快地往山上赶来。邻里们听说这件稀奇事,也都纷纷跟着来看热闹。一时间,剡溪里村热闹非凡,鹿胎庵也被挤得水泄不通。 张家儿子匆匆赶到庵中,抬头一看,那抱柱的尸体果然是自己的父亲,顿时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哭罢,他对着父亲的尸体拜道:“父亲,您为何不好好入殓,却跑到这里做出这般怪事?孩儿这就带您回家。”说着,他招呼众人帮忙,想把父亲的尸体从柱子上解下来。然而,尸体双手死死抱住柱子,怎么都脱不开。众人想用力掰开,又担心损伤尸体,一时束手无策,折腾许久也毫无办法。 此时,山下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人提议:“新死之人被魂魄附着,恐怕难以分开,除非连柱子一起搬回家。”张家家境殷实,便听从了这个建议,请来工匠,用几根木头支撑起屋梁,截断柱子,这才连人带柱倒了下来,将尸体平放在木板上,抽出了柱子。众人正要将木板捆绑结实,抬着下山,里正挤入人群说道:“各位先别着急!听我一句,此事太过离奇,关系到地方安危,必须禀报知县大人,等大人亲自验看才行。”众人闻言停了手,说道:“那你去报官吧。”里正说:“报官时得把尸体如何失踪、何时出现在庵里、为何抱着柱子这些情况说清楚,才能让知县大人明白。”张家人说:“我们只知道下棺时,掀开被子发现尸体不见了。后来是竹林师父来报信,我们才找到这里,庵里发生的事,我们不清楚。”竹林也说:“我昨晚在张家做佛事,不知道庵里的情况,今早回庵才发现。不过,这里有位直秀才昨晚在此歇宿,他应该知道尸体是怎么来的。” 这时,直谅已经写完记录,走出来说道:“昨晚的事,我都清楚。”里正说:“那就有劳官人跟我们一起去见知县大人,做个证人。”直谅点头:“我正想找知县大人说些事情。” 于是,里正召集了一班地方百姓,张家孝子跟在扛尸的人旁边,直谅拿着写好的记录,众人簇拥着往山下走去,一同来到县衙。此时,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把县堂围得水泄不通。知县升堂,问道:“何事喧哗?”里正和两地的百姓一齐跪下,说道:“地方上出了怪异之事,特来禀报。”知县问:“有什么怪异?”里正说:“剡溪里张某新死入殓,尸体突然失踪,第二天却在鹿胎山上的庵里,抱着佛堂的柱子。有个直秀才在山中歇宿,清楚事情经过。如今本家把人带下山,正要抬回家。我们觉得此事蹊跷,事关地方,不敢不报,所以把尸体和相关人等都带到大人面前,请大人发落。” 知县说:“我读过野史,死人突然起身,叫做尸蹶,世间偶尔也会发生,不算太奇怪。只是直秀才看到的具体情形是怎样的?”直谅上前道:“大人说的尸蹶确实存在,但这件事另有隐情。这具尸体并非自己作怪,而是一个含冤的鬼魂,借这具尸体托我向大人申诉冤情。现在见到大人,我愿详细说明。不过此事不宜外传,还望大人先遣散众人,我再如实相告。” 知县见他说得郑重,便命下属记录备案,让张家亲属领回尸体安葬,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只留下直谅询问详情。直谅说:“我有个旧友刘念嗣,生前家境富足。他去世不久,妻子房氏就卷走全部家产,改嫁他人,留下九岁的儿子流落街头。昨晚,鬼魂敲响庵门,向我诉苦,详细说出房氏藏匿的财物数量,以及寄存的地方,条理清晰,还恳请我代为向大人申诉。我被他的情义打动,一口答应,鬼魂这才安心离去。后来我才发现,他是借张家的新尸附身而来,鬼魂离开后,尸体留了下来。我察觉异样,跑出房门,尸体就追了上来,最后抱住柱子不动。幸好天已大亮,我才得以脱身。所以,地方上看似怪异的事件,实则是我友人的怨气所致。我已将他说的话记录下来,还请大人依照清单追回财物,让孩子能够生活下去,这既是友人的心愿,也是大人为民申冤、救助孤儿的大德。” 知县听罢,感慨道:“世间竟有如此薄情的妇人,官府未能察觉,反而让鬼魂来申诉,我实在有愧于百姓。现在就麻烦先生做个证人,我一定追回全部财物。”直谅说:“我去找到他儿子,这事才有主心骨。”知县摇头:“先追回财物,再找他儿子归还,以免走漏风声,不可操之过急。”直谅点头称是。知县让直谅在外等候,秘密签发传票,派人去捉拿刘念嗣的前妻房氏。 原来,房氏小名叫恩娘,生得风姿绰约,性情却轻佻放浪。当初嫁给刘念嗣时,刘家虽然家境殷实,但刘念嗣身体羸弱,夫妻生活不和谐,房氏始终难以满足。刘念嗣因此患上虚怯之症,三年后离世。刘家没有公婆叔伯,家中事务全由房氏做主。守孝期满,她就按捺不住,不到一年便改嫁当地一个叫幸德的男子。幸德比房氏小几岁,年轻英俊,精力充沛,两人相处融洽,房氏这才体会到夫妻之乐。她只恨丈夫死得太晚,于是将刘家的全部家产都拿去讨好新丈夫,连亲生儿子都抛诸脑后。儿子偶尔来看她,她一来怕新丈夫不高兴,二来儿子渐渐长大,看到她与新丈夫亲密的样子,总觉得碍眼,每次都把儿子赶走,刘家的事情她更是不愿再提。 没想到,一纸传票突然降临,房氏惊得不知所措,忙与幸德商量:“我没犯什么事,县衙为何传我?传票上有‘刘家’二字,难道是那个小崽子找人告了我的状?”她向差役要来传票查看,却发现原告姓名空白,根本无处辩解,只能跟着差役前往衙门。幸德虽然一同前往,但传票上没他的名字,不便露面,只陪着房氏来到堂前。 知县见到房氏,问道:“你是刘念嗣的前妻?”房氏回答:“以前是刘家的媳妇,现在的丈夫叫幸德。”知县沉声道:“谁问你后夫!我问你,前夫刘念嗣死后,他家的财产都到哪里去了?”房氏狡辩:“本来就没多少家产,他死后儿子还小,我养不活他,只好改嫁。”知县厉声道:“你丈夫托梦给我,说你卷走全部家产,改嫁他人。他说的财物明细,我都记得清楚,你如实招来!”房氏心中不信,仍嘴硬道:“根本没有的事!” 知县喝令上拶刑,房氏虽疼得脸色发白,仍咬牙说没有。知县逐一质问:“你丈夫说,家中有钱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可有此事?”房氏咬定:“没有!”知县又问:“田在某乡,屋在某里,这些田产房屋呢?”房氏还是说没有。知县冷笑道:“你丈夫说,财物明细在梳妆匣内,钥匙在你身上;田房契约在紫漆箱中,放在床顶。说得如此清楚,你还想抵赖?” 房氏一听,心中大惊,这些私密之事只有丈夫知晓,难道真的是丈夫托梦?她再也无法掩饰,连忙叩头认罪:“没想到大人知道得这么详细,确实件件属实。”知县命人松了拶刑,当场派人随房氏回家,取来梳妆匣和紫漆箱。开箱查验,里面的财物、契约与直谅记录的完全一致。知县又问:“还有五百两白银寄存在亲戚赖某家,可有此事?”房氏无奈承认:“有这回事,但赖家欺负我是私下寄存,后来去取,他们一直推脱,不肯归还。”知县说:“此事我自会处理。”随即派一名差役,押着房氏去寻找刘家的儿子,让他来县衙问话。 接着,知县又命人请来直谅,说道:“经过审问,房氏招认的情况与先生记录的完全相符,可见鬼魂所言不虚。现在已派人去找她儿子,先生也一同去寻找,若找到,就带他来县衙,当面将财物归还,也算了结先生为友的一番心意。”直谅谢道:“这是我分内之事,我这就去寻人。”说完,便转身离去。 知县命人从牢里带出一名盗犯,低声嘱咐道:“我带你去一户人家,你就说抢来的银两都寄存在那里。只要照做,我就少锁你几天,还赏你一顿好饭。”盗犯问道:“这家人姓什么?”知县回答:“姓赖。”盗犯嬉笑道:“这姓好!正好能赖他一笔。” 随后,知县即刻带领众多捕快,押着盗犯,直奔赖家而去。赖家本是普通民户,忽见知县的轿子直接抬进家门,顿时慌了手脚。只见一众衙役簇拥着知县在厅中坐下,知县传唤赖某上前,赖某吓得战战兢兢,赶忙跪倒在地。知县厉声质问:“你放着良民不做,竟敢窝藏盗赃?”赖某急忙辩解:“小人知书达理,一向安分守己,怎会做这种违法的事?” 知县示意盗犯作证,盗犯依照先前的吩咐,大声喊道:“确实有大量银两藏在他家!”赖某又惊又怒:“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怎么能诬陷我?”知县冷冷道:“空口无凭,左右衙役,给我搜!赖某,你也跟着,敢趁机藏匿东西,绝不轻饶!” 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得了命令,冲进各个房间,几乎要把地皮翻起来,将箱笼统统搬到知县面前。其中有个箱子格外沉重,知县下令打开查看。赖某知道箱子里装着银子,顿时急了,喊道:“这是亲戚寄存的东西!”知县毫不理会:“必须查验!”箱子打开,里面满满都是白银,大约有四五百两。知县当即说道:“这明显是盗赃!”盗犯也在一旁附和:“这就是我抢来的财物!” 赖某连忙解释:“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亲戚家寡妇房氏寄放的。她改嫁前,暂时存在我这里,怎么能说是盗赃?”知县道:“我不信,你写个供词,跟我回县衙再说!”赖某只好写下寄存银两的说明,签字画押,跟着众人前往县衙。 巧的是,房氏此时也被押着找到了儿子,直谅也正好赶到,几人一同来到县衙。知县叫来赖某,问道:“你刚才说银两不是盗赃,是房氏寄存的?”赖某点头称是。知县便说:“物主就在这里,把东西还给她。既然查清与盗案无关,你就回去吧。”赖某见到房氏,一时语塞,只能干瞪眼。他机关算尽,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受了一场惊吓,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知县叫来刘家的儿子,看了看他,对直谅说道:“这孩子年纪小,正需要人照顾。如今账目、文契都已查明,你去交接清楚,把追回的财物交给他,后续的事就麻烦你了。”直谅诚恳地说:“大人明察秋毫,任何欺瞒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我已故的朋友若在天有灵,定会感激涕零。照顾这孩子,是亡友临终托付,既然仰仗大人伸张正义,我若有始无终,不仅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更无法面对亡友的托付。” 知县感慨道:“先生重情重义,连鬼神都为之感动,所以亡友才会向你托梦。如今看来,鬼魂所说句句属实,这份生死之间的情谊,实在令人敬佩。谁能想到,这场诡异的鬼怪之事,竟牵出了这桩案件,真是奇事一桩!” 当下,知县命人押着房氏和她儿子出来,按照账目清点交接财物,核对田产房屋的文契,每一项都仔细确认签字。这些事务,全由直谅帮忙打理。原本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的孩子,就这样成为了富家子弟。这一切,多亏了直谅信守承诺,也多亏了那一夜鬼魂的倾诉。 房氏的现任丈夫幸德,听说房氏前夫托梦给知县,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心里先就害怕起来。夫妻俩哪敢有丝毫违抗?后来又得知鬼魂还现身与直谅交谈,更是吓得不轻。此后,但凡有点头疼脑热,就疑神疑鬼,最后花了不少钱请人做法事超度,才稍稍安心。由此可见,即使是死去的人,也不能轻易辜负,否则,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有诗为证:“何缘世上多神鬼?只为人心有不平。若使光明如白日,纵然有鬼也无灵。” 卷十四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干偿白镪 有诗写道:“睹色相悦人之情,个中原有真缘分。只因无假不成真,就里藏机不可问。少年卤莽浪贪淫,等闲踹入风流阵。馒头不吃惹身膻,也俗传名扎火囤。”都说世上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被称为风情,可就是这“风情”二字,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让不少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其中还有些奸诈之徒,专门在这男女情爱上动歪脑筋,想出了种种歪门邪道。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妻子做诱饵,设下圈套,引诱那些良家子弟上钩,借此敲诈钱财,这种手段被叫做“扎火囤”。要是不能识破其中的机关,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男子,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会上当。 曾经有个京城人,整日靠着妻子维持生计。他的妻子擅长梳妆打扮,总爱卖弄风情,专门勾引那些富家子弟。一旦有人上钩,她就约好丈夫,假装撞破私情,摆出一副要杀人偿命的架势,直到对方拿出钱财消灾,他们得到满足才肯罢休。被他们算计过的人,可不在少数。 有个机灵狡黠的子弟,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套路,却假装不知情,故意去招惹那个妇人。妇人像往常一样,给了他一些甜头,成功将他引入圈套。正当两人在房内时,妇人的丈夫突然闯了进来。换作别人,肯定惊慌失措,急忙跳下床找地方躲藏。可这个子弟却不慌不忙,反而将妇人紧紧抱住,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还趴在妇人身上大声说道:“别吵!等我把事情办完再说!”妇人见状,大声呼喊,又推又搡,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丈夫冲进房间,掀开帐子,怒吼道:“好啊,干的好事!我要杀了你们!”说着便把刀背架在子弟的脖子上,用力晃了晃,却迟迟没有动手。子弟镇定地说:“别装腔作势了,要杀就杀。我固然做得不对,但也是你家娘子约我来的。要死就死在一起,做鬼也风流,总不能只杀我一个吧?”丈夫果然不敢真的动手,只好放下刀子,抄起一根大棍棒,喊道:“今天先留你一条命,我先痛打你一顿!”说完一棍子打了过来。子弟动作敏捷,迅速把妇人拉过来挡在身前,这一棍便重重地打在了妇人的背上。妇人急忙喊道:“是我!是我!别打错了!”子弟却道:“打得没错,你也该受这一棍。” 丈夫见威风已经耍不下去,也没了办法。子弟趁机说道:“老兄消消气,我也是懂行的人,咱们好好商量。你要是想把我们俩都杀了,可嫂子就像棵摇钱树,你肯定舍不得。要是闹到官府,最后也只能是和解。可一旦事情败露,你这生意就做不成了。不如你就让嫂子和我继续往来,我也会按规矩给你些钱,帮你补贴家用。要是还想‘扎火囤’,就另找别人,可别再打我的主意了。”丈夫被说中了要害,无计可施,只好罢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子弟慢悠悠地起身,从容地穿好衣服,对着妇人说了声“打扰了”,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得便宜处失便宜”。 那些富家子弟,大多娇生惯养,哪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所以很容易就落入圈套。 宋朝时,大理寺官员向士肃外出拜访客人,带着两名随从走到军将桥,遇见一个妇人,头发凌乱,哭哭啼啼地走着。旁边有个身穿青红丝袍、模样像将官的男子,腰间佩剑,牵着一头驴,手里拿着皮鞭,一边走一边大声责骂妇人,时不时还用鞭子抽打她,神色十分凶狠。后面跟着十几个健壮的士兵,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一同前行。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有人议论纷纷,也有人暗自偷笑。向士肃不明所以,正感到疑惑,两名随从却笑着说:“这回有好戏看了。” 向士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随从说:“我们也只是猜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您要是想知道详情,等我们打听清楚了再来回话。”过了一会儿,随从回来,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浙西有个年轻的官员,到临安参加选拔考试,住在三桥黄家客店的楼上。每次他下楼出门,都能看到小房间青帘下有个妇人来回走动,身姿容貌十分动人。这样的情形多次发生,年轻官员难免心生爱慕。他问店里送东西的小童:“帘子后面的是什么人?”小童皱着眉头说:“整个店里都被这个妇人拖累三年了。”年轻官员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童解释道:“前年有个将官带着这个妇人,说是他妻子,要找个干净的房间居住。住了十几天,将官说要到附近的府上去,就把妻子留下来看守行李,还说半个月就回来。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一开始,妇人还用自己的钱度日,后来钱花完了,就苦苦央求店主:‘先赊着吃,等我丈夫回来一定还钱。’店主不好意思拒绝,每天给她两顿饭。可时间久了,店主也负担不起,只能在店里的客人中帮她募捐,大家轮流供她吃喝。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负担。” 年轻官员听了,心中暗喜,又问:“我能见见她吗?”小童说:“她是有夫之妇,丈夫又不在,怎么会随便见人?”年轻官员又问:“既然她缺吃少穿,我送些食物给她,可以吗?”小童回答:“这个倒是可以。” 年轻官员赶忙跑到街上的茶食店,买了一包蒸酥饼和一包果馅饼,在店里拿了两个盒子装好,让小童送去,还说:“楼上的官人听说娘子生活困难,特意送些点心过来。”妇人收下后,千恩万谢。第二天,妇人买了一壶酒,准备了四个菜碟,让小童送去表示感谢,年轻官员也欣然接受。从那以后,年轻官员对妇人更加上心,隔几天就送些东西过去,妇人也像之前一样买酒回礼。 有一次,年轻官员烫热了酒,从箱子里拿出一只金杯,斟满酒,让茶童送下去,说:“楼上官人请大娘子饮酒。”妇人没有推辞,一饮而尽。茶童回去复命,年轻官员又斟了一杯酒送下去,说:“官人让我转告娘子,出门在外,不要只喝一杯。”妇人再次喝完。年轻官员又叫茶童下去传话:“官人多谢娘子赏脸,喝了他两杯酒。官人不方便下楼,想请娘子上楼,亲自敬您一杯,不知可否?”茶童来回跑了好几趟,妇人起初不肯,年轻官员只好拿出一些钱贿赂茶童,说:“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她请上来见我一面。” 茶童见钱眼开,又去劝说妇人:“娘子喝了官人两杯酒,也该上去回敬一杯。”说着便一把将妇人拉上楼,喊道:“娘子来了!”年轻官员眼睛都看直了,妇人向他行了个礼。年轻官员急忙斟满酒,恭敬地递过去,说:“承蒙娘子厚爱,请满饮此杯。”妇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桌上。年轻官员看到杯里还有剩余的酒,拿起来不停地吮吸。妇人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急忙跑下楼去。 年轻官员见妇人态度有所松动,便给了茶童丰厚的报酬,让他从中牵线搭桥,经常把妇人请到楼上饮酒。后来,妇人不再推辞与年轻官员同坐,也不像之前那样躲避,两人眉目传情,渐渐互生情愫,就这样勾搭上了。不过,他们只能在白天偷偷见面,到了晚上还是分开,无法一起过夜。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妇人对年轻官员说:“我天天从楼下往楼上跑,大家都看在眼里,早晚会引起怀疑。官人何不把房间搬到楼下,离我近些,晚上也能找机会一起过夜。”年轻官员一听,喜出望外,立刻把楼上的行李搬下来,放在妇人间壁的房间,还借口说:“楼上风大,睡不了人,所以搬下来了。”晚上,他虚掩房门,就到妇人房里过夜。两人自以为这种快乐,就算是并蒂莲、比翼鸟也比不上。 可才过了两晚,一天早上,两人还没来得及梳洗,正面对面坐着说话,突然,店外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娘子在哪里?”妇人吓得手脚慌乱,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说:“坏了!坏了!我丈夫来了!”年轻官员急忙闪身出来,正好和大汉打了个照面。大汉看到有陌生男子从房里出来,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喊道:“好啊,干的好事!”说着,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打。年轻官员慌了神,挣脱身子,也顾不上收拾东西,急忙从后门逃了出去。 剩下的行李财物,全被大汉打开房门,一股脑儿卷走了。原来,之前那十几个抬着箱筐的士兵,抬的都是年轻官员的东西。大汉故意装成丈夫打骂妻子的样子在街上走,就是怕被人识破。其实,这妇人、大汉、店主、小童,全都是一伙的,他们设下圈套,就等着年轻官员上钩。 向士肃听完,感慨道:“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年轻人,掉进这样的圈套里?真是可恨!”后来,他常常把亲眼见到的这件事讲给亲友们听,当作笑话。不过,这年轻官员好歹和妇人有过接触,就算财物被抢走,也算尝到了一点甜头。还有些不知深浅的人,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就被人耍了手段,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那才叫倒霉。就像有句话说的:“美色他人自有缘,从旁何用苦垂涎?请君只守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再说宣教郎吴约,字叔惠,道州人,曾两度在广右做官,这次从韶州录曹任上到吏部接受考核。吴约家境富裕,又在南方任职多年,积攒了不少珍珠、翡翠、香象等奇珍异宝,全都带在身边,住在清河坊的客店里。因为要等吏部召见,一时滞留在此,他时常去逛妓院。他衣着华丽,十分引人注目。 客店对面有个小宅院,门口挂着青帘,帘内经常有个妇人站着,看街上人做买卖。吴约整天坐在对面,难免留意观察。时不时能听到她娇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时还能看到她的双脚露在帘外,小巧精致,十分好看。只是一直没见过她的长相,吴约心里充满好奇,恨不得走过去掀开帘子一探究竟,可一直没机会。 帘内妇人偶尔会婉转地唱上一两句词,仔细听,唱的是“柳丝只解风前舞,诮系惹那人不住” 。虽然也会唱别的,但这两句最多,吴约猜想她可能很喜欢这两句词,又或者是这词里藏着她的心事。每次听到,吴约就忍不住跺脚赞叹:“真是行家,世间竟有这样妙人。想来一定长得十分标致,可惜没能见上一面!”他整天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那妇人。 一天,吴约正坐在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门帘内。这时,一个小贩挑着一篮永嘉黄柑从门前经过,吴约叫住他,问道:“这柑子能拿来博彩吗?”小贩说:“我正想博几文钱用,官人您来试试?”吴约接过铜钱,随手一掷。小贩蹲在柑子篮边,一边捡钱,一边数着。可吴约一心想着帘内的妇人会不会看到,心不在焉地乱抛,不知扔了多少次,愣是没博到一次成功的,算下来输了一万钱。 吴约毕竟是做官的,顿时满脸通红,生气地说:“输了我十千钱,一个柑子都没吃到,可恨!可恨!”他想继续博,又怕还是赢不了,还要再贴钱;想停下来,可输了这么多,又不甘心。 正懊恼间,突然有个穿青衣的小童,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店里。这小童短发齐眉,长衣拖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十分灵动。小童对吴约说:“官人借一步说话。”吴约把他带到偏僻处,小童打开盒子说:“这是赵县君送给官人的。”吴约一头雾水,怀疑是不是送错了,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十几个永嘉黄柑。吴约问:“你家县君是谁?我和她素不相识,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小童指着对门说:“我家县君就是街南赵大夫的妻子。刚才她在帘子里看到官人博柑子输了钱,一个柑子都没吃到,心里很不忍。刚好家里有这几个柑子,就拿来送给官人表表心意。县君还说:‘可惜只有这么几个,不多,官人不要见笑。’”吴约说:“多谢县君美意。你家赵大夫在哪里?”小童说:“大夫到建康探亲去了,两个月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 吴约听了,心里暗想:“她这么有情意,而且大夫又不在家,说不定有机会,真是个好时机!”他连忙回到卧房,打开箱子,取出两匹彩绸,对小童说:“多谢县君送柑,我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答谢,这两匹小礼物,请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小童接过彩绸回到对门。不一会儿,又把彩绸拿了回来,回复说:“县君让我转告官人,几个柑子不值一提,官人不必这么重谢,她坚决不敢收。”吴约说:“如果县君不收,那就是羞辱我,连这柑子我也不敢收了。你就照我这话去说,县君一定会收的。”小童把话带给县君,这次县君果然收下了。 第二天,小童又拿了几瓶精致的小菜过来,说:“县君说昨日官人厚赠,见官人出门在外,怕店里的小菜不合口味,亲手做了这几瓶送来。”吴约见县君如此善解人意,觉得她肯定对自己有意思,心里十分欣喜。他想:“这小童在中间传话,肯定在县君身边说得上话,要办成这事,得靠他,可不能怠慢了。”于是,他赶紧叫家人去买了些鱼肉果品,烫了酒,邀请小童一起喝酒。 小童说:“我只是赵家的小厮,怎么敢和官人同坐?”吴约说:“好兄弟,你是县君的心腹,我怎么会把你当外人?放心喝。”小童不再推辞,喝了几杯后,脸就红了,说:“不能再喝了,要是喝醉了,县君该怪罪了,我得回去了。”吴约又拿了些珠翠花朵,答谢小童,让他带回去。 过了两天,小童自己过来玩,吴约又买酒请他。酒过三巡,两人越聊越投机,吴约趁机问:“好兄弟,我想问你,你家县君多大年纪了?”小童说:“过了新年刚二十三岁,是我家主人的继室。”吴约又问:“她长得怎么样?”小童摇头说:“没规矩!好在没人听见,怎么能问这种话?长得好不好,又能怎样?”吴约说:“这里又没别人,说说有什么关系?我和她一来一往送了几次东西,总得让我知道她的情况吧。” 小童说:“要说我家县君的容貌,那真是世间少有,就像是从天上的仙女群里摘下来的。除了图画里的仙女,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看的。”吴约说:“好兄弟,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小童说:“这简单。我先把帘子上的系带解开,明天你就在对面等着,等她到帘子边来看的时候,我猛地把帘子一拉,系带松了,帘子掉下来,她来不及回避,你不就能看见了?”吴约说:“我不想这样见。”小童问:“那你想怎么见?”吴约说:“我想好好到宅子里去拜见她,感谢她平日的关照,这样才合我的心意。”小童说:“这我可说不准她愿不愿意,我不能擅自做主。官人要有这想法,我回去禀报一声,一定给你个回话。”吴约又拿出一两银子送给小童,叮嘱道:“一定要帮我问个明白。” 过了两天,小童回来转告:“县君听说您想见她,她说:‘既然官人这么恳切,见一面也无妨。只是咱们非亲非故,不过因为住在对门,互赠过两次礼物,没个正当名义就贸然相见,恐怕惹人闲话。’”宣教听了,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可怎么才能有个合适的名义呢?”他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我从广南过来,带了不少珠宝,女人都喜欢这些。我就说拿珠宝给县君挑选,以此为名,见上一面如何?”小童说:“主意是好,但得先去和县君说一声,她同意才行。” 小童去了没多久,回来答复:“县君说可以见,但只能在厅上匆匆一见,见过就得离开。”宣教忙不迭地说:“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赖着不走呢!”小童笑着催促:“别贫嘴了,快跟我来!”宣教满心欢喜,整理好衣冠,跟着小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赵家前厅。 小童进去通报后,门帘响动,宣教远远望见县君从内室从容走来。但见她衣裳整洁得体,配饰轻盈飘逸,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没有丝毫轻佻之态;面庞娇嫩,身材苗条,一举一动似清风拂面,令人心醉。 宣教见县君走来,只觉她美得不可方物,浑身像过了电一般酥麻,赶忙上前深施一礼,感激道:“屡次承蒙县君厚待,小子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县君客气回应:“您太客气了。”宣教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包珠玉,捧在手心:“听说县君想挑选珠宝,我刚好随身带了些,特地拿来请您过目。”他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县君伸手来接,可县君却站着不动,只是唤来小童接过珠宝,淡淡说了句:“容我看过再谈。”说完,便转身回了内室。 宣教虽然见了县君一面,却连一句知心话都没机会说,满心失落,没精打采地回到住处。他回味着县君的音容笑貌,长叹一声:“不见还好,见了这一面,可真是让我茶不思饭不想了!”此后,只要碰到小童,他就央求对方帮忙,想再进府见见县君。前前后后,借着送珠宝的由头,两人又见过五六次。可每次见面,除了行礼问好,再无多余话语。县君神情庄重,令人不敢冒犯,平日里连笑容都少见,更别说什么亲昵的话了。宣教找不到进一步接触的机会,反而越发魂不守舍,对县君痴迷得难以自拔。 吴宣教有个相好的女子叫丁惜惜,两人曾十分恩爱。可自从惦记上赵县君,他就把丁惜惜抛到了脑后,好久都没去探望。丁惜惜请了两个朋友,三番五次来邀宣教去她那儿坐坐。宣教像丢了魂似的,怎么都不肯去。两个朋友不由分说,硬把他拉了过去。 丁惜惜见到宣教,格外热情,可他却心不在焉。丁惜惜撒娇耍赖了一阵,还是摆下酒席。席间,宣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丁惜惜见状,唱了首歌打趣他:“俏冤家,你当初缠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时顿忘了缠我意。缠我又丢我,丢我去缠谁?似你这般丢人也,少不得也有人来丢了你!” 吴宣教没精打采地喝了两杯,满脑子都是赵县君的模样,越看丁惜惜越觉得不顺眼。但人已经来了,只好勉强和丁惜惜共度一夜。虽说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可宣教满心想着的还是赵县君,不过是借此排解相思罢了。一番折腾后,他疲惫不堪,刚要入睡,赵家小童突然跑来:“县君有请宣教过去叙话。” 宣教一听,急忙披衣起身,跟着小童就走。小童径直领他进了内室,只见赵县君躺在床榻上。宣教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喊着:“好县君,快活杀我也!”谁知用力过猛,一个踉跄,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身边躺着的是丁惜惜。迷迷糊糊中,他还以为是赵县君,又下意识地靠了过去。丁惜惜也被惊醒,嗔怪道:“你这馋鬼,怎么这样猴急!”宣教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丁家,刚才只是一场美梦,忍不住哑然失笑。丁惜惜再三追问,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心中所想。第二天,他便匆匆告辞,自那以后,再也没去过丁家,整日心心念念都是赵县君,一门心思寻找亲近她的机会。 突然有一天,小童跑来报信:“官人,有件事得和您说。明天是我家县君的生辰,您既然和县君有往来,不如备些寿礼去庆贺,这样显得更有人情味。”宣教一听,眼前一亮:“好兄弟,多亏你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这寿礼万万不能少。”他赶忙封好两匹彩帛,又上街买了新鲜水果、鸡鸭熟食,配上一坛好酒,精心备下一份厚礼,让家人跟着小童先送过去,还特意交代:“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贺!”小童带着礼物去了,赵县君让小童来回推辞了两次,最后才收下。 第二天一早,吴宣教穿戴整齐,来到赵家,坚持要当面给县君拜寿。赵县君没有推辞,盛装来到前厅,比平日更加明艳动人。宣教看得目不转睛,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县君急忙回礼,说道:“不过是我小小的生日,不值一提,却让官人破费,实在不敢当!”宣教连忙说:“客居他乡,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实在拿不出手。县君这么客气,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县君回头吩咐小童:“留官人吃寿酒。”宣教大喜过望,心想:“既然留我喝酒,说不定会有转机!” 可县君说完,竟转身回了内室。宣教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满心揣测县君的心思。不一会儿,两个仆人抬来一张桌子,擦拭干净。小童又从内室捧出酒菜,摆放整齐,还搬来一把椅子请宣教就座。宣教小声问小童:“没人陪我一起吃吗?”小童也压低声音:“县君马上就来。” 宣教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坐,小童突然说:“县君来了!”只见赵县君双手捧着杯盘,亲自来为宣教安排座位,行了个礼说道:“我丈夫不在家,没人招待贵客,只好由我出面,还请官人不要见怪。”宣教受宠若惊:“县君如此厚待,我实在不敢当!”他也从小童手中拿过杯盘,回敬县君。两人落座后,宣教满心期待能和县君眉目传情,说些知心话,拉近关系。 可县君虽然态度亲切,神情却依旧端庄。除了劝酒让菜,绝不多说一句闲话。宣教也找不到机会搭话,只能干巴巴地坐着,饱饱眼福。酒过几巡,县君不等宣教开口,便起身告辞:“官人慢慢吃,我家中没有男主人,不便久陪,还请见谅。”宣教心里急得像猫抓,恨不得将县君留住,可又不好强求,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去。 紧接着,里面又传话出来,让小童给宣教送酒。宣教独自饮酒,索然无味,只好叮嘱小童:“多谢县君款待,改日一定再来道谢。”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满心都是失落。就像鼻尖抹了蜜糖,只能闻见香甜,却尝不到滋味,心中懊恼不已。有一首《银绞丝》道尽了他的心情:“前世里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温存,几番相见意殷勤。眼儿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几分?一个清白的郎君,发了也昏。我的天那!阵魂迷,迷魂阵。” 当天夜里,吴宣教辗转反侧,整整思索了一夜,心中满是纠结:“要说她无情,为何一次又一次答应与我见面,不仅留我饮酒,还亲自作陪?可要说她有情,为何眉目之间,又瞧不出丝毫爱意?只是这样规规矩矩地往来,何时才是个头?她常在帘下吟唱诗词,想必精通文墨,不如写封信试探试探,看看她作何回应。” 主意打定,第二天一早,吴宣教赶忙取出十颗西洋珍珠,装在沉香木盒里,又拿起一张花笺,在上面赋诗一首:“心事绵绵欲诉君,洋珠颗颗寄殷勤。当时赠我黄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写好后,连同珍珠一起放进盒中,用带有印记的封皮仔细封好。他急忙找来小童,将盒子交给他,说道:“麻烦你多拜谢县君,昨日承蒙款待,这点小小心意,略表谢意。”小童接过盒子:“放心,我一定送到。”吴宣教又叮嘱道:“盒子里还有封信,一定要县君亲自拆阅,千万不要泄露内容。”小童打趣道:“我可是专业的传信人,包在我身上!”吴宣教连连拜托:“好兄弟,务必送到。若有好消息,必有重谢。”小童自信地说:“我县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你写了信,她肯定会回复。” 过了大半天,小童满脸笑意地跑回来:“有回信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碧色玉匣递给吴宣教。吴宣教迫不及待地接过,只见匣子上也用小花押封着。他满心欢喜,急忙拆开,里面还有一个小纸包,裹着两缕青丝,挽成一个同心结,另有一张罗纹笺,上面写着一首诗:“好将鬒发付并刀,只恐经时失俊髦。妾恨千丝差可拟,郎心双挽莫空劳!”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原珠奉壁,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吴宣教读完,兴奋得直跺脚,对小童说:“太好了!太好了!仔细琢磨这诗的意思,县君分明对我有意!”小童一头雾水:“我不懂,你快给我说说。”吴宣教解释道:“她剪下头发送给我,诗里又说要挽住我的心,这还不是有情?”小童又问:“既然有情,为何不收你的珠子?”吴宣教得意地说:“这其中另有典故。当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把梅妃江采萍贬入冷宫。后来想念梅妃,却惧怕杨贵妃,便私下赐给她一盒珠子。梅妃不肯接受,回诗一首,后两句是‘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如今县君不收我的珠子,引用这句诗,分明是说她独守空闺,不是几颗珠子就能安慰的,这不就是暗示我去陪伴她吗?”小童笑道:“要是真如你所说,官人打算怎么谢我?”吴宣教大方地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小童狡黠地说:“县君既然不收珠子,不如送给我?”吴宣教连忙拒绝:“珠子虽然退回来了,但我还要再送。我另外谢你。”说着,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支通天犀簪、两个海南香扇坠,递给小童:“先表一点心意,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谢。这珠子还得麻烦你再送一趟,我再附一首诗,这次一定要让她收下。”随即又赋诗一首:“往返珍珠不用疑,还珠垂泪古来痴。知音但使能欣赏,何必相逢未嫁时?” 吴宣教将诗写在一幅冰绡帕上,连同珠子一起交给小童。小童看了,笑着说:“这首诗的意思,我又不明白了。”吴宣教解释道:“这也是用了一个典故。唐代张籍有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反用其意,是想说只要两情相悦,即便已经嫁人又何妨?县君若是对我有意,见了这首诗,肯定会收下珠子。”小童打趣道:“原来官人是情场高手!”吴宣教也笑着回应:“马马虎虎罢了。”小童拿着东西离开,这次没有再来推辞,想来应该是收下了。吴宣教暗自欣喜,满心期待着好消息。 这段时间,丁惜惜多次派小二来请吴宣教去见面,可他就像在宫门外等候圣旨的官员,生怕错过与县君的约会,半步都不敢离开。 突然有一天傍晚,小童笑嘻嘻地跑来:“县君请官人过去说话。”吴宣教又惊又喜,心想:“平日里都是我想方设法去见她,从来没有她主动派人来请的时候。这次主动相邀,肯定有戏!”他急忙问小童:“县君刚才在哪里?怎么和你说的,让你来请我?”小童回答:“县君在卧房里,卸了妆,重新梳妆打扮后,把我叫进去,问‘对门吴官人在不在住处?’我回说‘这阵子他一直待在住处,没出过门。’县君就说‘既然这样,你悄悄把他请来,直接到我房里见面,千万不要声张。’” 吴宣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照你这么说,这次肯定能成!”小童却冷静地说:“我也觉得有些反常,肯定和之前不一样。不过,我家人口多,耳目众多。之前只是表面往来,所以不怕被人看见。可这次要进内室,很难瞒住所有人。就算悄悄去,肯定也会有人察觉。要是出了事,对大家都不好,得好好商量个办法。”吴宣教无奈道:“你家的情况我也不了解,只能靠你指点,怎么才能稳妥些?”小童胸有成竹地说:“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谁不爱钱?你多给我家里人些赏赐,我去把他们支开。大家心照不宣,自然会躲开,到时候你进出就方便了,就算有人撞见,也不会声张。”吴宣教连连称赞:“说得太对了!你别看我好像情场老手,你这主意,也像个拉红线的行家!”小童佯装生气:“好心帮你出主意,别打趣我!” 吴宣教立刻拿出二十两零碎银子,交给小童:“我也不认识你家的人,麻烦你帮忙打点一下,一定要让大家都守口如瓶。”小童接过银子:“包在我身上!我先回去安排好,看看情况,马上来叫你。”吴宣教催促道:“快点!”小童走后,吴宣教赶忙挑选最时髦、最得体的衣服,精心打扮一番,整个人容光焕发,就等着小童来传信,赴这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此刻的他满心憧憬,却不知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 吴宣教此刻坐立不安,满心只盼着能立刻赴约。没过多久,小童匆匆赶来,回报道:“钱都给大家分好了,现在过去,能直接到县君寝室,不会有任何阻碍。”吴宣教大喜过望,赶忙整理头巾衣衫,跟在小童身后,快步来到对门。他们没走正门,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巷,七弯八绕,很快就到了卧房外。 只见赵县君一改往日端庄模样,慵懒梳妆后,早已站在帘下等候。看到吴宣教,她脸上堆满笑意,和之前判若两人,柔声道:“请官人到房里坐。”丫鬟掀开帘子,县君率先走进房内,吴宣教紧随其后。屋内布置得精致典雅,香炉中香烟袅袅,案桌上摆满酒菜。吴宣教顿时心醉神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声说道:“小子何德何能,竟蒙县君如此垂青?”县君回应:“一直以来承蒙官人关照,今夜无事,特意请你来聊聊天,别无他意。”吴宣教急切道:“我客居他乡,县君独守空闺,我们都孤单寂寞。每到夜晚,我都对你思念不已。之前蒙县君赠我青丝,我一直贴身珍藏,视若珍宝。今日蒙您召见,我所求的,岂是这酒菜能比?”县君微笑道:“先别说这些,咱们喝酒吧。” 吴宣教坐下后,县君让丫鬟斟上热酒,亲自举杯相陪。三杯酒下肚,吴宣教浑身燥热,情绪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拿筷子时手忙脚乱,还打翻了酒盏。趁着丫鬟离开,他赶忙走到县君身边,扑通跪下:“县君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县君连忙扶起他:“别着急!我对你也并非无意,从你送柑子那天起,我就对你动了心。只是碍于礼教,一直不敢表露。如今情难自禁,才邀你来此。既然来了,定不会让你失望,等夜深人静,我们再慢慢叙话。”吴宣教急道:“我的好县君!既然有这番心意,早点成全我吧,我实在等不及了!”县君笑着嗔怪:“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她随即招呼丫鬟收拾桌子,可活儿还没干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人喊马嘶声,声音越来越近。吴宣教正沉浸在喜悦中,恍若置身云端,虽然察觉到异样,却没心思多想,仍一门心思盼着好事降临。突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冲进房内,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县君脸色骤变,惊慌失措:“这可怎么办?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她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吴宣教也慌了神,急得直问:“我该躲到哪里去?”县君同样慌乱,拉着他的手,指着床底说:“先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 吴宣教本想跑出去,又怕迷路撞见人,环顾房间,实在无处可藏。无奈之下,只好钻进床底,也顾不上灰尘脏污。好在床底空间还算宽敞,他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盯着外面。从暗处看明处,一切都清清楚楚。只见赵大夫大步走进房间,大声说道:“这一去这么久,家里没出什么事吧?”县君紧张得牙齿直打颤,结结巴巴地回答:“家……家……家里没事。你……你……你怎么今天才回来?”赵大夫疑惑道:“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见了我这么慌张,说话都不利索了?”县君强装镇定:“没……没……没什么事。”赵大夫转头问丫鬟:“县君这是怎么了?”丫鬟也支支吾吾:“果……果……果然没……没……没什么。” 吴宣教在床底下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县君和丫鬟回答,可又不敢出来。赵大夫狐疑地打量一番,说道:“奇怪!太奇怪了!”县君努力平复情绪,勉强把话说顺:“你今天从哪儿出发的?怎么这么晚才到?”赵大夫解释:“我离家太久,放心不下。因为在婺州有事,顺路回来看看,明天五更还要过江赶路。” 吴宣教听了,又惊又喜,暗自庆幸:“原来还要走,真是天助我也!”县君接着问:“吃过晚饭了吗?”赵大夫说:“在船上吃过了,给我打些热水来洗脚。”县君连忙让丫鬟准备好脚盆,从厨房端来热水。赵大夫脱掉外衣,坐在盆边洗脚,洗了好一会儿,水泼得满地都是,顺着地板流到床底下。因为是木质地板,床下压得重,地势较低,成了积水的地方。吴宣教穿着整齐的衣服,刚才情急之下钻进床底,现在见水漫过来,生怕弄脏衣服,不自觉地用袖子遮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大夫警觉起来:“奇怪!床底下什么声音?难道有蛇鼠?拿灯来照照!”丫鬟还没来得及回应,赵大夫急忙擦干手,从桌上拿起烛台,弯腰往床底一看。这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怒吼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儿?”县君慌忙掩饰:“怕是个贼吧?”赵大夫一把将吴宣教拖出来:“你看看!哪有穿得这么整齐的贼?怪不得刚才见我慌张,原来你在家养男人!我才走多久,你就这么败坏门风!”说着,一巴掌扇过去,县君被打得眼冒金星,委屈地哭了起来。 赵大夫喝令奴仆将吴宣教捆起来,此时小童也只能跟着众人行动。吴宣教被五花大绑,赵大夫恶狠狠地说:“今晚先把你关到厢房吊起来,明天送你去临安府治罪!”他又拿过绳子,亲手将县君也绑住:“你这个淫妇,我饶不了你!”县君只是哭,不敢辩解。赵大夫余怒未消:“气死我了!快烫酒来,我消消气!”奴仆丫鬟们手忙脚乱,赶忙准备酒菜。赵大夫端起大碗喝酒,一边喝一边骂,还拿起纸笔写状词,写着写着,酒劲上来,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赵县君悄悄对吴宣教说:“今日这事,是我连累了官人,可也是官人先对我动了心思,谁能料到事情这么快就败露。要是闹到官府,咱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这可怎么办?”吴宣教愁眉苦脸道:“全因县君好意相邀,我还没得到半点好处,如今事情败露,我这官职怕是要断送在你手里了。”县君急忙出主意:“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官人只能多说好话求求他,他这人耳根子软,说不定能被说动。” 两人正说着,赵大夫醒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来人!点上火把,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送到厢房关起来!”奴仆们应声上前,准备动手。吴宣教慌了神,急忙喊道:“大夫息怒!容我解释!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是个宣教郎,来吏部考核,住在您家对门。县君对我另眼相看,我们往来虽久,可真的没越雷池半步。要是闹到官府,我受些责罚是小事,可这官职就保不住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我愿意奉上一份厚礼,权当赎罪!” 赵大夫冷笑一声:“我堂堂官宦人家,难道要用妻子换钱?”吴宣教赶忙说:“您就算毁了我的官职,对您又有什么好处?不如让我出些钱,咱们都方便。我也不会小气,马上送五百贯过来。”赵大夫嗤之以鼻:“说得轻巧,你一个官职,加上我妻子的名节,就只值五百贯?”吴宣教一听有商量的余地,连忙说:“那我再加一倍,凑足一千贯!”可赵大夫还是摇头。 县君在一旁哭着求情:“都怪我想买官人的珠翠,约他来谈价钱,是我的错。谁知道正好被你撞见,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要是把他送到官府,他肯定会牵连我,到时候我也得去公堂对质,丢的不只是我的脸,您的面子也不好看。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赵大夫冷笑道:“说得好听,真的没私情?”先前收了小童贿赂的奴仆丫鬟们,也纷纷跪下求情:“这人真的没冒犯县君,就是不该半夜来这儿。他既然愿意出钱赎罪,您罚他多点,放他走算了。这样既保住了他的官职,也免得县君出丑,对大家都好。”县君哭得更伤心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想活了!” 赵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县君说:“要不是为了保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我才不受这窝囊气!”小童趁机跑到吴宣教耳边,低声说:“有转机了!赶紧多加点钱,把这事了结!”吴宣教忙说:“钱不是问题,先把我松开,手脚都麻了!”赵大夫这才开口:“想让我饶你,得拿两千贯钱来。这钱就当是你买官的,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已经便宜你了。”吴宣教连连点头:“两千贯就两千贯,行!行!” 赵大夫吩咐手下松开吴宣教的手,小童赶忙上去解开绳子。赵大夫让人拿来纸墨笔砚,丢在吴宣教面前,让他写一份甘愿放弃官职的认罪书。吴宣教无奈,只得写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吴某,只因不合闯入赵大夫内室,不愿经官,情甘出钱二千贯赎罪,并无词说。私供是实。”赵大夫看过之后,让他签字画押,这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只在脖子上拴了根绳子,又叫来几个戴着大帽子、穿着制服的家仆,押着吴宣教回到对门的住处,去取那两千贯钱。 此时已是半夜,吴宣教住处的几个手下都睡得死死的。赵大夫的家仆们个个凶神恶煞,见值钱的东西就抢,珍珠、宝玉、犀角、象牙,被他们抢得乱七八糟,这些都算是两千贯之外的“添头”。吴宣教好不容易凑够两千贯,又额外给了这些家仆一些碎银子当好处费,众人才肯罢手。他们拿了东西,又押着吴宣教回去,在赵大夫面前交割清楚。赵大夫看过财物,还指着吴宣教骂道:“便宜你这小子了!”随后喝令:“滚出去!” 吴宣教灰头土脸地逃回住处,店里的灯还亮着。他也不敢跟店主说发生了什么事,要了个火把,回到房间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慌乱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满心郁闷,叫醒一个小厮,让他烫些热酒,借酒消愁。喝着酒,吴宣教越想越憋屈:“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就差那么一点就能成事,谁知道会这样,还白白花了这么多钱!”他又自我安慰:“算了,还算运气好。要不是县君哭着求情,大家帮忙说和,真闹到官府,我的官职肯定保不住了。只是县君对我情深义重,还为了我受这么大委屈。听她说大夫明天就走,说不定还有机会……但出了这事,就算他不在家,肯定也会加强防备,哪还能像以前那么容易见面?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缘分再相见……”想着想着,吴宣教忍不住流下眼泪,满心惆怅。他实在太累,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因为前一晚折腾了大半夜,吴宣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走出店门,望向对门,赵家的门大敞着,帘子也不见了踪影。他往里面看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吴宣教心里还打着鼓,不敢贸然进去,便悄悄让一个小厮进去打探。小厮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发现不仅没人,连家具杂物都搬得一干二净。 小厮回来把情况一说,吴宣教纳闷:“他确实说过今天要出门,可能是怕我再来,所以带着家眷一起走了。可也不至于搬得这么彻底吧?难道以后都不回来了?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他向邻居打听,这才知道赵家也是刚搬来不久,房子是租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产业。原来,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美人计,就是为了设下圈套骗钱。 吴宣教恍如大梦初醒,心情低落到极点,想着去丁惜惜那儿散散心。丁惜惜见到他,满脸堆笑:“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来了?”说着,连忙摆酒招待。喝酒时,吴宣教不停地叹气。丁惜惜好奇道:“你之前有了新欢,把我晾在一边这么久。今天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还唉声叹气,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吴宣教正愁没人倾诉,便把自己如何住在对门,如何与赵县君往来,如何赴约被抓,又如何花钱脱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丁惜惜听后哈哈大笑:“你也太傻太天真了,掉进人家陷阱里了!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肯定能提醒你,也不至于被骗。我以前就遇到过一伙骗子,把我带到扬州,用同样的手段,骗了一个年轻公子一千贯。这种把戏我见多了!你心心念念的县君,指不定是从哪儿找来的!你之前瞒得我好苦,把我丢在一边,这下也算是报应了。” 吴宣教被说得满脸通红,又悔又恨。丁惜惜追问他还剩多少钱,一听他没剩多少盘缠,露出了风月场中人的本色,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吴宣教在丁惜惜那儿待了两天,越待越没意思,便离开了。他在城里四处打听赵家的消息,却一无所获。眼看盘缠快用完了,等不到吏部考核结果,只好匆匆返回故乡。亲戚朋友听说了他的遭遇,都把这事当成笑柄。吴宣教整天恍恍惚惚,像丢了魂一样,不久就得了一场重病。这场病缠绵难愈,最终他还没等到调任新职,就郁郁而终。 可怜吴宣教本有大好前程,却因为一时糊涂,被人设计陷害,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借此奉劝天下年轻子弟,血气方刚时切勿贪图一时享乐,不守本分、不知利害。一定要以此为戒,莫要重蹈覆辙!正如诗中所写:“一脔肉味不曾尝,已谴缠头罄橐装。尽道陷入无底侗,谁知洞口赚刘郎!” 卷十五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椽居郎署 有诗写道:“曾闻阴德可回天,古往今来效的然。奉劝世人行好事,到头元是自周全。” 话说在湖州府安吉州地浦滩,住着一户人家,日子过得十分贫寒。男主人因为拖欠二两官粮银子,被关进了监狱。家中只剩下妻子,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儿子艰难度日,实在找不到办法救丈夫出来。家里的猪圈中养着一头猪,妇人盘算着把猪卖给客人,换些钱去还官粮。由于急需银子救丈夫,等不及卖个好价钱,只要有人来买,便立刻成交。 妇人不懂得分辨银子的真假,见那银子白晃晃的,想着应该能拿去还官粮。客人走后,她把银子拿给银匠,想熔铸成锭子。银匠一看,说道:“这都是假银子,留着有什么用?”妇人慌张地问:“里面到底有多少真银成色?”银匠摇头道:“半点儿银的影子都没有,全是铅、铜、锡、铁混合而成,一遇火就露馅。” 妇人急得不行,攥着假银回到家,左思右想:“家里实在拿不出其他东西换钱,就指望这头猪卖了救丈夫,如今却被人骗了,眼看丈夫是出不来了。都怪我做事不仔细,害了他,我心里怎么过得去?我也不活了!”她一心寻死,可低头看看小儿子,又舍不得放下。一咬牙,心一横:“罢了!罢了!索性抱着小宝贝,一起投水自尽,省得留在世上牵肠挂肚。” 妇人急忙跑到河边,正要纵身跳下,正巧有个徽州商人站在那里。商人见她急着投水,一把拉住,问道:“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妇人擦着眼泪说:“事到如今,走投无路,只能一死了之。”接着,她把为救丈夫卖猪,却误收假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徽商问:“既然这样,跟小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妇人哭着说:“没了爹,又没了娘,孩子日后也是活不成,不如一起死了干净。” 徽商听了,心中不忍,问道:“你欠的官银有多少?”妇人回答:“二两。”徽商感慨道:“就这么点儿钱,怎能搭上三条人命!我住的地方不远,你快跟我来,我给你二两银子,拿去还官吧。”妇人转悲为喜,抱着儿子,跟着徽商走去。没走半里路,就到了徽商的住处。徽商走进房间,称了二两银子出来,递给妇人说:“这是十足的纹银,正好还官,可别再被人骗了。” 妇人千恩万谢地回去,央求一位邻居陪着,到县里交了官银,她的丈夫这才被放出监狱。回到家里,丈夫问:“哪来的银子还官救我?”妇人把之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还说:“要不是遇到这位恩人,别说你出不来,我和孩子早就成了黄泉路上的鬼魂了。” 丈夫听了,半信半疑。高兴的是得了银子,一家三口的命都保住了;怀疑的是,妇道人家行事不可捉摸,说不定是她一时走投无路,做了不体面的事,才换来这笔银子。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事情又怎会如此凑巧?他嘴上没说出来,心里却有了主意,说道:“要弄清楚真相,得这么办……”接着问妇人:“你还记得恩人的住处吗?”妇人说:“我跟着他去称的银子,怎么会不记得?”丈夫说:“既然这样,我们不能不去谢谢人家。”妇人说:“是该去谢,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去吧。”丈夫却坚持:“等不到明天,今晚就去。”妇人疑惑:“为什么不在白天去,非要晚上去?”丈夫说:“我自有打算,你别管!” 妇人拗不过丈夫,只好点上灯,和他一起走到徽商住的地方。此时已是黄昏,四周安静下来,人们大多已经歇息。丈夫让妇人敲门,妇人犹豫道:“我是女人家,怎么能大晚上敲别人家的门?”丈夫说:“我就是要在夜里试探他的为人。”妇人心里明白,丈夫起了疑心,心想:人家是有恩于我们的人,却被这样怀疑,实在不应该!可又怕丈夫猜忌,只好提高声音叫门。 徽商正在睡梦中,听到是妇人的声音,问道:“你是谁?大晚上叫我做什么?”妇人说:“我就是前天投水的妇人。多亏恩人大恩大德,救了我丈夫出狱,所以特意来登门道谢。” 各位试想,如果这位徽商不是个稳重可靠的人,听到一个妇人深夜来找他,又想起自己曾对她有恩,一时起了邪念,说出几句轻佻调笑的话,再打开门撞见妇人的丈夫,那该是多么尴尬,之前行善的一番心意也全毁了。没想到这位徽商为人正直,听到妇人说话,立刻严肃地说:“这里是我独自休息的地方,不是你们妇道人家该来的!况且大晚上也不是道谢的时候,请回吧,不用谢了。” 妇人的丈夫听了,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妇人赶忙说:“我丈夫也一起来道谢了。”徽商听说妇人的丈夫也在,只好披衣下床,准备开门。刚走几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门外都跟着震动起来。徽商吓得惊慌失措,夫妇两人也大吃一惊。徽商急忙叫伙计点灯查看,只见一张卧床的四条腿全被压折,床上堆满了砖头泥土。原来是一堵墙塌了,之前被床挡住,没被发现,这会儿突然塌了下来。要是有人在床上,就算有铜筋铁骨,也会被压死。 徽商看了,吓得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他让伙计打开门,见到夫妇二人,反倒感谢道:“要不是你们叫我起身,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夫妇两人看到墙倒床塌,也惊讶不已,说道:“这是恩人福气大,才能逃过此劫,说不定就是您积德行善得到的回报!”双方互相称谢。徽商留夫妇二人喝了会儿茶,说了些话,这才珍重道别。 就这么一件事,可见徽商拿出二两银子,救了母子二人的性命,最后因为夫妇俩前来道谢,让他躲过墙塌之祸,到头来就像是自己救了自己的性命一样。这正是上天巧妙地回报善行的体现。所以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一开始说“到头元是自周全”,并非假话。各位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讲一个周全他人,最后也周全了自己的故事,作为正文。有诗为证:“有女颜如玉,酬德讵能足?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烛。兰蕙保幽芳,移来贮金屋。容台粉署郎,一朝畀椽属。圣明重义人,报施同转毂。”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弘治年间,直隶太仓州。州里有个吏典,姓顾,名芳。平日里,他负责迎送官府人员出城,常常在城外一个卖饼的江家落脚休息。江家老爷子名叫江溶,是个老实厚道的人,生意做得不错,家境勉强过得去。他见顾吏典举止端庄,仪表堂堂,不像是普通的衙门小吏,心里十分敬重他。每次顾吏典到家里,江老都尊称他为“提控”,把他当作贵宾招待。 江家有个嬷嬷,生了个女儿,名叫爱娘,年仅十七岁,容貌出众。顾吏典家中也有妻子,一来二去,两家人的女眷也互相往来,渐渐就像一家人一样亲近。俗话说:“一家饱暖千家怨。”江老虽然不算富裕,但在别人眼里,他生意安稳,衣食无忧,就传言他家有千金、几百金的家产。那些目光短浅、贪心不足的人,看了心里就不痛快,不由得生出嫉妒之心。 一天,江老正在家里干活,突然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闯了进来,大声喊道:“抓海贼!”店里的东西被砸得稀烂。江老出来分辨,捕快们一拥而上,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江嬷嬷和女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哭哭啼啼地跑出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捕快们说:“崇明押解来一伙海贼,供词里有江溶的名字,说他是窝藏海贼的人,还问什么!” 江老夫妻和女儿大喊冤枉,说道:“我们从来没出过远门,哪里认识什么海贼?这不是冤枉好人吗!”捕快们不耐烦地说:“冤不冤枉,到州里去分辨,跟我们没关系。赶紧准备些东西,跟我们去见官!”江老是乡下人,不了解盗案的严重性,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点这些公差,全家人只能抱头痛哭。 捕快们见江家没有任何表示,就发起狠来:“这老儿太狡猾,家里肯定藏着赃物,我们搜一搜!”众人不管不顾,冲进内屋,一通乱翻,差点把地皮都掀起来,见到值钱的东西就藏起来。江老夫妻和女儿拼命哭喊,捕快们却挥舞着拳头,耀武扬威,场面混乱不堪 。 就在江家上下慌乱无措的时候,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大声喝道:“有我在这儿,都不许胡来!”众人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州里的顾提控。捕快们纷纷住手,说道:“提控来得正好,我们不粗鲁,一切听提控的。”江老一把拉住顾提控,急切地说:“提控,快救救我!” 顾提控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捕快拿出传票,原来是海贼供出窝藏的同伙,巡捕衙门派人来抓人。顾提控说:“被贼指认的事,大多是仇人陷害。这家人善良本分,明显是被冤枉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要手下留情。”捕快们回应:“提控发话了,谁敢多说?您只管吩咐,我们准备一下就去见官。” 顾提控马上让江家准备酒菜,鱼肉摆满一桌,任由捕快们大吃大喝。他又掏出几两银子当作跑腿费,捕快们说:“提控吩咐,我们不好推辞,也不好讨价还价,先收下了。看在提控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他。”顾提控接着说:“各位,还有件事相求,能不能晚一天把人带走?我先去见官,帮他说说情,商量个办法,然后再送他去衙门,这就是各位给我的大面子了。”捕快们答应道:“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 随后,江老跟着捕快走了,顾提控转身安慰江老的妻子和女儿:“这事儿只要花点钱,总能说清楚,不会有大事。”母女俩哭着说:“全靠提控搭救了!”顾提控说:“先关好店门,安心等着,我去想办法。” 顾提控离开店铺,进了城,直接来到州衙,见到捕盗厅的官员,说道:“我有个常落脚的店家主人叫江溶,是个老实人,现在被海贼诬陷,想必是仇家陷害。希望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帮忙。”捕盗厅官员说:“这是堂上的公事,我不好擅自做主。”顾提控又说:“堂上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明情况,只求大人在带人到堂时,别严刑拷打他。”捕盗厅官员答应道:“这事儿我照办。” 过了一会儿,知州升堂审案。顾提控瞅准堂上事务稍闲的时机,跪下禀道:“小人平日里侍奉老爷,从不敢因私情胡乱禀报。今天有个落脚店家的主人江溶,被海贼诬陷,小人深知他是良善之人,肯定是被仇家陷害,所以斗胆向老爷禀明。希望老爷明察,救救这无辜之人。如果小人说假话,甘愿受罚。” 知州问道:“盗贼的事可不是小事,你是不是私下收了好处,来替人说情?”顾提控磕头道:“小人要是有这种事,老爷日后肯定会知道,小人甘愿受罚。”知州说:“等我仔细审问,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顾提控说:“老爷肯‘细审’,就是给无辜之人留了活路。”说完又磕了个头,退了下来。 他心想:“老爷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想人多说话就有分量,明天约上衙门里的几位朋友,一起去说说,老爷肯定会相信。”当天,他就邀请了十几个同僚到酒馆,把事情说了一遍,请求大家第二天帮忙求情,众人平日和顾提控关系不错,都答应了。 第二天,捕快把江溶带到捕盗厅,捕盗厅因为顾提控的缘故,没有用刑,直接把人送到堂前。正好赶上知州在处理公文、点名,点到江溶的名字时,顾提控站在旁边,又跪下禀道:“这江溶就是小人昨天跟老爷说的那个人,确实是良善人家,其中肯定有冤情,希望老爷明察。” 知州脸色一沉,说道:“你三番两次替人辩解,是不是收了贿赂,这么大胆?”顾提控磕头道:“老爷当堂查问,如果这不是小人的落脚店家主人,或者小人有受贿的情况,小人甘愿被打死。”这时,其他吏典也都跪下,说道:“确实是顾提控的店家主人,没有别的问题,我们愿意一起担保。” 知州平时也知道顾芳为人忠厚谨慎,心里有几分相信他,便说:“我审问时自有分寸。”接着问江溶:“这伙贼人指认你,你平时认识他们中的人吗?”江老磕头说:“老爷,小人要是认识一个,死也甘心。”知州又问:“他们有人认识你吗?”江老说:“小人不清楚,但想来他们也不认识小人。” 知州说:“这好办。”他叫来一个皂隶,让皂隶脱下衣服给江溶穿上,扮成皂隶;又让皂隶穿上江溶的衣服,扮成江溶,吩咐道:“等强盗指认江溶时,你就替他辩解,看他们到底认不认得。”皂隶照做,和江溶换好了衣服,然后,知州让人把监犯带了出来。 知州问贼首:“江溶是你的窝主吗?”贼首说:“老爷,正是。”知州敲着惊堂木,故意问:“江溶,你怎么说?”扮成江溶的皂隶假装大声喊冤:“老爷,这事和小人没关系!”贼首根本没看出破绽,指着假江溶说:“他住在城外,打着卖饼的幌子,专门窝藏我们的赃物,怎么能赖掉?”皂隶说:“老爷,冤枉啊!小人根本不认识他!” 贼首说:“怎么不认识?我们常在你家吃饼,某处的赃物有多少,某处的赃物有多少,都放在你家,你能忘了?”知州明知是假,故意说:“江溶是窝主,这没错,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他指着真江溶扮成的皂隶说:“我这个皂隶也叫江溶,会不会是他?”贼首看了一眼,根本不认识,连忙喊道:“老爷,是卖饼的江溶,不是当皂隶的江溶。” 知州又指着假江溶问:“这个卖饼的江溶,对了吧?”贼首说:“正是他!”知州冷笑一声,连敲了两三下惊堂木,指着贼首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自己做了坏事,又收了好处,诬陷好人。”贼首还在喊:“这江溶就是窝主,一点都没错,老爷!”知州喝令:“掌嘴!”打了十几下后,知州说:“还嘴硬!幸亏我提前换了人,试出了真假,差点冤枉了好人。这个是我的皂隶周才,你错认成江溶,就随口诬陷他;这个扮成皂隶的,才是真的卖饼江溶,你又不认识,说和他没关系。可见你是收了好处来害江溶,根本就不认识他!” 贼首低头不说话,只说:“小人该死!”知州让江溶和皂隶换回衣服,拿来夹棍,夹起贼首,让他招出幕后指使的人。但贼首十分顽固,不管怎么打,只说因为看江溶家境不错,想诬陷他赔偿赃物,没有其他主使。 知州说:“很明显是江溶的仇家指使的,这没什么可怀疑的。现在这贼顽固不招,如果非要问出幕后之人,他又会胡乱诬陷,牵连无辜。我看就放了江溶,不再追究了。”江溶磕头说:“小人也不想知道害我的人是谁,省得心里记着仇恨,冤冤相报。”知州说:“果然是个忠厚人。”他提起笔,把江溶的名字从案宗上划掉,喝道:“江溶无罪,放他出去!” 江溶不停地磕头谢恩,皂隶在一旁喊道:“快走!” 江溶像从笼子里放出的飞鸟,满心欢喜地踏出衙门。衙门里不少人跟着起哄道喜,将他团团围住,不让他离开。幸好顾提控及时走出来,好言好语劝散众人,陪着江溶一起往家走。 一进家门,江老就把妻子和女儿叫过来,说道:“快来拜谢恩人!这次要不是提控搭救,咱们恐怕都见不着面了。”一家三口对着顾提控深深下拜。顾提控连忙说道:“都是自家的事,我理应出力,况且是知州老爷英明断案,和我关系不大,千万别这样!”江嬷嬷急切地问丈夫:“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吃什么苦头吧?”江老感慨道:“多亏提控提前跟两边都说好了,一点刑都没受。这么大一场官司,最后竟然平安无事。”江嬷嬷听了,对顾提控千恩万谢。 顾提控站起身来,说:“你们先慢慢聊,我还得回衙门去谢谢官府老爷。”说完,便告辞离开了。江老把他送出门,回来后对妻子说:“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能想到会遭这么一场无妄之灾?要不是提控全力相助,我这条命就没了。虽然这次破费了些钱财,但好歹平安无事。咱们可不能忘了这份大恩,得好好想想怎么报答他才是。” 江嬷嬷叹了口气:“咱们家本来就不富裕,勉强糊口而已,也不知道哪里惹了人,遭这天杀的陷害。前几天那些捕快跟打劫似的,把家里的细软都抢光了,现在哪有什么贵重东西能谢提控的大恩?”江老愁眉苦脸:“就是因为没东西,才难办。就算凑出一点,也不值一提,他肯定也不会收,这可怎么办?” 江嬷嬷突然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女儿今年十七岁,还没许配人家。咱们这样的家庭,就算许了人,也不过是嫁个庄户人家。不如把女儿送给他做妾,攀他做个女婿,以后也好有个依靠,也能免受外人欺负,你觉得怎么样?”江老有些犹豫:“这主意倒是不错,可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江嬷嬷胸有成竹:“提控年轻有为,他家大娘子又贤惠,平日里和咱女儿很说得来,说不定女儿也愿意。” 于是,两人把女儿叫来,说了这个想法。女儿很懂事,说道:“既然爹娘想报恩,女儿愿意为了报答恩情,做任何事。”江老想了想:“话虽如此,但提控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是明说,他肯定不会答应。不如咱们一家三口就说是登门拜谢,然后把女儿留下,到时候他也不好推辞。”江嬷嬷点头赞同:“这办法行得通。”当下,三人翻出历书,选了个吉日。 第二天一早,他们精心打扮好女儿。江老夫妻步行,女儿坐着小轿,一行人进了城,直奔顾家。顾提控夫妻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屋里,问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江老恭敬地说:“老汉承蒙提控救命之恩,今天带着妻女登门拜谢。”顾提控夫妻连忙说:“多大点事,何必这样客气!还劳动小娘子亲自过来,实在折煞我们了。” 江老鼓起勇气,说道:“老汉有句不知深浅的话想说。前几天要是我受了酷刑,死在狱中,留下妻女,还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如今全靠提控救命,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小女爱娘今年十七岁,我和老伴商量,想把她送来,给提控娘子做个帮手。提控要是不嫌弃她粗笨,就请留下她,这样我们老两口也能有个依靠。今天是个好日子,一来拜谢,二来送小女上门。” 顾提控听了,神情严肃地说:“老丈这是什么话!我要是做这种事,天地都不会容我!”顾提控娘子也在一旁打圆场:“难得老伯伯、老姆姆和妹妹一起来,先吃点饭,有话慢慢说。”顾提控随即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吃饭的时候,江老又提起这件事,起身对着顾提控深深一拜:“提控要是不答应,我死不瞑目!”顾提控知道江老心意坚决,心想:“要是不先答应下来,这老人家肯定不肯罢休,说不定又会想出别的法子谢我,反而更麻烦。不如先应下,以后再做打算。” 吃完饭,江老夫妻起身告辞,还特意叮嘱女儿留下,说:“你就在这儿好好伺候大娘。”爱娘红着脸,含泪应了一声。顾提控忙说:“别这么说!我娘子先留小娘子住几天,之后一定送她回家。”江老夫妻以为这只是顾提控的客套话,双方心里都明白各自的想法。 等江老夫妻离开后,顾提控娘子把爱娘请到自己的内房,拿出精致的茶点招待她,还让丫鬟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小屋,准备好床铺被褥。顾提控娘子心里也以为丈夫有意留下爱娘,想着今晚两人肯定会在一起。她本就是个大度不嫉妒的人,平日里又喜欢爱娘,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等着丈夫晚上过来。 可谁也没想到,当晚顾提控竟然直接回了自己和娘子的房间休息,根本没去爱娘那里。顾提控娘子很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去江小姐那儿?别因为我有顾虑。”顾提控认真地说:“他家遭遇不幸,我念着平日的情分出手相助。如果我贪图女色,趁人之危满足私欲,这和海贼诬陷、捕快抢劫又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官职低微,但要是坏了品行,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顾提控娘子见丈夫说得这么坚决,知道他是真心的,便问:“既然这样,白天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还把人留在家里?”顾提控解释道:“江老为人老实,我要是不答应,他肯定又会想尽办法报恩,反而不好。他女儿和你一向投缘,像亲姐妹一样,留在这儿住几天也没什么。我打算给她找个好人家,成就她的终身大事,这才是真正帮她。所以当时没拒绝,真不是我自己有什么想法。”顾提控娘子听了,点头说:“这样做确实好。” 从那以后,江爱娘就住在顾家。顾提控娘子待她如同亲姐妹,关怀备至。爱娘心里还一直盼着顾提控能到她房里来,却不知自己的一番心意,终究是错付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提控对待江爱娘一如往常,从未有过任何邪念,连一句玩笑话都没说过,甚至连她的房间都不曾踏入半步。起初,江爱娘满心疑惑,但时间久了,也渐渐习以为常。顾提控公务繁忙,经常不在家中,就这样,一个多月一晃而过。 一天,顾提控难得在家休息,便对妻子说:“江姑娘住在咱们家,原本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一时半会儿也没遇到合适的。如今都一个多月了,总让她留在这儿也不太合适。不如准备些礼物,把她送回家。她父母问起在这儿的情况,知道我的为人,以后自然不会再勉强。”妻子觉得他说得在理,于是将这个想法告知了江爱娘。 顾家准备了六个精致的礼盒,又拿出四朵珠花、一双金耳环,送给江爱娘作为礼物。随后,安排一乘轿子,派了个随从,将江爱娘送回江家。江老夫妇看到轿子,知道是顾家送女儿回来,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只让她一个人回来?”便问随从:“提控在家吗?”随从回答:“提控公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让我多多拜上阿爹。这段时间招待不周,现在送小姐回家。”江老听了这番话,心里愈发不安,暗自揣测:“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江老急忙将女儿领进屋内,和妻子一起仔细询问她这一个月的情况。爱娘便把顾娘子如何悉心相待,以及顾提控从不来她房间、保持距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江老听后,愣了许久,说道:“一直想来问问情况,自从出了那档子事,生意不好,忙得不可开交,手头又紧,不好意思上门。想托个人来问问,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本以为你们相处和睦,没想到是这样。这可如何是好?”妻子猜测道:“说不定是日子不好,女儿和他没缘分,找个人化解一下或许就好了。”江老说:“等选个好日子,再把女儿送过去,到时候再说。”爱娘却说道:“依女儿看,顾提控不是贪图钱财和美色的人,是个正人君子。咱们非要报恩,他不好推辞才暂时留下我,还发誓不会伤害我。如今既然送我回家,就不必再送过去了。”江老却坚持:“话虽如此,但他的大恩还没报,女儿还在他家打扰了这么久,又收了人家的礼物,哪能就这样算了?还是改日再送过去吧。”爱娘不好反驳,只能由着父母做主。 过了两天,江老夫妇做了些饼食,买了些新鲜物件,准备了十几个礼盒、一坛好酒,雇了个挑夫,又安排一乘轿子抬着女儿。留下妻子看家,江老亲自护送女儿前往顾家。顾提控出门迎接,江老说明来意,顾提控脸色一沉,严肃地说:“老丈难道没问过令爱在这里的情况?我的心思只有天知道,老丈为何如此不理解我?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再留,您的厚意我收下,但令爱我不敢招待,还是请她原路返回。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江老见顾提控言辞坚决、态度严肃,这才相信女儿没有说谎。他急忙出门拦住轿子,让抬轿的人把女儿再抬回家。顾提控挽留江老留下吃饭,江老再三推辞,不敢接受,随后便告辞离开了。 顾提控回到家中,收下礼物,取出礼盒里的东西,付了挑夫和轿夫的钱,还叮嘱他们代为感谢。进房后,他向妻子说起江老今日再来的事情。妻子感慨道:“这江老真是糊涂,难道上次没成,这次还能成?只是苦了爱娘,又白跑一趟,连面都没见上。”顾提控说:“要是等她下了轿,接进家里,又要生出许多麻烦。不如干脆拒绝,一了百了。这老人家虽然实在,但不懂变通。既然这样纠缠着要把女儿送过来,以后咱们和他家的往来也得少些。外人不明真相,胡乱议论起来,反而会耽误了爱娘的终身大事,好心办坏事。”妻子点头赞同:“说得太对了。”从那以后,顾家与江家的往来便不再像从前那般密切。 江家原本家底就不厚实,不过是靠着生意勉强维持生计。自从经历了那场灾祸,家底被折腾得所剩无几,日子愈发艰难。俗话说:“人的命运就像天意。”运气好的时候,随便做点生意都能赚钱,日子蒸蒸日上;运气不好的时候,做什么都亏本,生活每况愈下。江家倒霉透顶,连卖饼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做出来的饼,常常好几天都卖不出去,最后都变质了,喂猪狗都嫌弃。 为什么会这样呢?当初出了事,店铺关了一个多月,老主顾们都渐渐生疏,转而去了别家,再想把他们拉回来可就难了。而且“窝藏盗贼”的名声传出去后,大家不管真假,都信以为真,生怕惹上麻烦,都不敢来光顾。就这样,生意越来越冷清,家里入不敷出,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江老夫妇想把女儿嫁出去,指望能有个依靠,可高不成低不就,时间一晃就是几年,女儿的婚事也一直没着落,年龄越来越大。 一天,一位徽州商人路过,偶然间看到了江爱娘,被她的容貌吸引。商人向邻居打听,得知是卖饼的江家女儿,便询问江家是否愿意将女儿嫁人为妾。邻居说:“前些年打官司的时候,江家曾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对方是个好人,不肯接受,又送了回来。至于这次做妾的事,说不定他们会答应。” 商人听后,连忙找来一位熟络的媒婆,去江家说亲,表示只要能成事,不惜重金。媒婆得了口信,立刻赶到江家,把徽商的财富和地位大肆夸赞一番,说徽商愿意出重金聘爱娘做偏房。江老夫妇正为生活发愁,听媒婆说得这么诱人,便问:“嫁过去住在哪里?”媒婆说:“这位老爷在扬州经营当铺、从事盐业生意,大夫人在徽州老家。这次娶爱娘过去做二夫人,住在扬州的当铺里,和大夫人平起平坐,日子可享福了!而且路途也不远。”江老夫妇又问:“能出多少彩礼?”媒婆说:“说了只要能成,不惜重金。你们想要多少,以那富家的财力,肯定能满足,你们只管开口。” 江老夫妇商量道:“咱们心里舍不得女儿,可留下她也没更好的出路。要是嫁给别人,多要点彩礼,后半辈子做生意也有本钱。起码得要三百两,少了可不行。”商量好后,他们告诉媒婆。媒婆说:“三百两,太多了吧。”江嬷嬷态度坚决:“少一厘都不行。”媒婆说:“我去替你们说说,事成之后,可得多谢我。”三人都觉得三百两是一大笔钱,算是天价彩礼了。没想到商人贪恋爱娘的美貌,根本不把二三百两银子放在眼里,一口就答应下来,如数下了彩礼,选好日子就把爱娘娶走,乘船前往扬州。江爱娘哭哭啼啼,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母了。江老虽然卖了女儿,心里难过,但好歹得了一大笔钱,便在家另谋生计,暂且按下不表。 顾提控在州衙任职六年,两次考核期满,按照惯例要前往京城接受吏部考核。在吏部完成点名登记后,他被分派到韩侍郎门下办事。韩侍郎是个正直忠厚的大臣,见顾提控为人谨慎、做事细心,且仪表堂堂,便对他另眼相看,时常将他留在衙前等候差遣。 一天,韩侍郎外出拜访客人,顾提控不敢擅自离开衙门,便在前堂等候侍郎归来。等了许久,侍郎又去远处赴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顾提控等得疲惫不堪,困意袭来,坐在门槛上打起盹,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睡梦中,他看见云端里黄龙显现,一片绚丽的彩霞映照在自己身上。正看得入神,突然有人将他踢醒,他猛然惊醒,原来是后堂传来传唤声,高声喊道:“夫人出来!” 顾提控惊慌失措,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夫人走到前堂,正好看见顾提控慌张离去的样子,便让人把他叫回来。顾提控自知失礼,心想必定会受到责罚,赶忙跑到庭院中跪下,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夫人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顾提控不敢造次,稍稍伸长脖子。夫人见状,说道:“快站起来,你莫不是太仓的顾提控?怎么会在这里?”顾提控回答:“小人正是顾芳,来自太仓,考核期满后到京城,在此处办事。”夫人又问:“你认得我吗?”顾提控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敢贸然回应。 夫人笑着说:“我不是别人,正是卖饼江家的女儿。当年被徽州商人娶走,他把我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后来我嫁给韩相公做妾室,正夫人去世后,相公将我立为继室。如今我已接受封诰,说起来,这份荣华富贵都多亏了你。当年若不是你品德高尚,将我送回,我哪能有今天?我一直铭记在心,正愁没有机会报答。今天有幸在此相遇,我一定要和相公说明原委,也好略表谢意。” 顾提控听后,恍如置身梦中,偷偷打量堂上的夫人,果然是江家爱娘。他心中暗想:“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地位!”又寻思:“她明明被卖给徽州商人做妾,怎么又嫁给了韩相公?刚才听她说徽商把她当亲女儿,这又是什么缘故?”退出来后,他私下向韩府的老都管打听,这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徽商娶江爱娘时,按照徽州的风俗,新婚之夜亲友们会来闹房戏弄新郎。凡是亲戚朋友得知有人娶亲,都会带着酒菜前来祝贺。说是祝贺,实则半开玩笑,非要把新郎灌得酩酊大醉才肯罢休。那晚徽商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无心其他。在新人枕边一觉睡到天亮,朦胧中梦见一个金甲神人,用瓜锤敲他的脑袋,把他踢醒说道:“此女是二品夫人之命,不是你能匹配的,不可轻举妄动!若不听从,必有大祸!” 徽商惊醒后,头疼得厉害,只好起身。他觉得这个梦十分蹊跷,心中疑惑不解。他平日里最信奉关圣帝君的灵签,洗漱完毕后,从随身小匣中取出十枚铜钱,对着虚空虔诚祷告,想占卜与江爱娘的缘分。结果卜得乙戊,是第十五签,签文写道:“两家门户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徽商仔细琢磨签意,心想:“既然说不是姻缘,又说要等春风,难道要放着眼前人,等待时机?”他更加糊涂,又求一签,得到辛丙,第七十三签,签文是:“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报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看到此签,他心想:“这签说得明白,确实不是我的姻缘。梦中说她有二品夫人之命,若将她嫁给别人,会怎样呢?”于是再次祷告,又卜一签,得丙庚,第二十七签,签文为:“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英雄豪杰本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 徽商看完签文,说道:“签语如此明白,她必定另有归宿,我心意已决。”虽说如此,白天看到江爱娘的美貌,他难免心动,但只要一有邪念,就会头疼。到了晚上靠近床边,更是心神不宁,头疼难忍。徽商心想:“此事太过蹊跷,看来梦中所言不假,签语也十分明确。万一冒犯了她,必定会触怒神明。不如打消念头,认她做干女儿,再给她寻个好归宿,说不定日后她真能大富大贵。” 于是,徽商将这个想法告诉江爱娘:“我四十多岁了,与你年纪相差悬殊,况且家中已有大夫人,扬州当铺里还有二夫人。前日只因见你容貌出众,才将你娶来。昨晚梦见神明说你是贵人,与我并非良配。如今不敢委屈你,我年长你许多,不如认你为干女儿,日后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看如何?”江爱娘听说不做妾室做女儿,自然没有不肯的道理,连忙答应:“一切听凭干爹安排,只恐我配不上。”说完起身,对着徽商拜了四拜。此后,江爱娘称徽商为“爹爹”,徽商唤她“大姐”,两人分床而睡。 一路同行到扬州当铺,徽商对外只说是路上结拜朋友的女儿,托他帮忙找婆家,并嘱咐媒婆四处为她寻觅合适的亲事。正值初春,机缘巧合之下,韩侍郎带着家眷赴任,乘船路过扬州。夫人身体抱恙,想要纳个偏房伺候,便在关下停船。消息一出,做媒的人蜂拥而至,来了三四十拨。他们四处寻找合适的女子,却都没入韩侍郎夫妇的眼。最后有人说:“徽州当铺有个干女儿,是太仓州人,容貌绝美,也愿意做妾,不妨问问。”于是就有媒婆到当铺说亲。 徽州人有个癖好,对“乌纱帽”和“红绣鞋”这两样东西从不吝啬钱财,其他事情却十分小气。听说韩侍郎要纳妾,徽商顿时来了兴致,自认为之前的梦兆灵验,巴不得促成这桩婚事。韩府的人来看过后,对江爱娘十分满意。徽商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不仅不要彩礼,还倒赔嫁妆,只贪图能与官宦人家往来,便心满意足。韩府作为官宦世家,行事大气,又见徽商做事体面,原本谈好的身价,反而觉得给少了,光钗环首饰、绸缎银两等聘礼就下了三四百金。徽商收下礼物,又添置了嫁妆,自己穿上盛装,吹吹打打地将江爱娘送上韩侍郎的官船。 侍郎和夫人见江爱娘容貌出众,礼数又十分周全,心中欢喜,对她另眼相看。洞房之夜,发现她仍是完璧之身,对她更是敬重有加。一路上,江爱娘与众人相处融洽。到了京城,没想到夫人病情加重,不幸离世,家中大小事务都托付给江爱娘掌管。江爱娘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比夫人在世时还要好,府里上上下下无不喜欢她。韩侍郎十分满意,选了个吉日,将她立为继室。恰逢弘治改元,朝廷广施恩泽,韩侍郎将江氏的名字上报,为她请来了夫人的封诰,从此府里府外都尊称她为夫人。 自从做了夫人,江爱娘常常想起自己曾嫁过两次,若不是遇到许多好人,怎能保全清白之身,有如今的富贵生活?她与认作干爷的徽商一直保持着往来。只是不知顾提控如今身在何处,没想到竟在堂前意外相遇,而顾提控恰好正在韩侍郎门下当差。这真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 夫人见到顾提控后,回到内房。等韩侍郎回来,她对侍郎说道:“我有个恩人,一直没机会报答,没想到他竟在相公的衙门里当差。”侍郎询问是谁,夫人回答:“就是办事的吏员顾芳。”侍郎又问:“他对你有什么恩情?”夫人解释道:“我老家在太仓,他也是太仓的州吏。当年我父母被强盗诬陷,多亏他出面解救,才让我们家躲过了大祸。我父母想把我送给他作为报答,他坚决不肯接受。我们执意留下,他和妻子以宾客之礼相待,发誓绝不冒犯。我在他家单独住了一个月,最后他又以礼送我回家。后来我被徽州商人收为义女,才有了今天,他难道不是我的大恩人吗?” 侍郎听后大为惊讶,感叹道:“这等行为,堪比古代柳下惠、鲁男子的高尚操守,就连我们这些官员都难以做到,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吏员,竟有如此高尚的品德,绝不能埋没了他。”于是,侍郎将顾提控的事迹写成奏章,上奏朝廷。奏章大致内容是:臣发现太仓州吏顾芳,曾为他人昭雪冤屈,在公堂上展现出侠义风骨;面对女色诱惑,坚守贞洁之心,在暗室中也不越雷池半步。他虽然出身低微,但品德却令许多官员都望尘莫及。应当对他进行特别表彰,以彰显这种高尚的品行。 孝宗皇帝看到奏章后,十分欣喜,说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人!”随即召见韩侍郎,当面询问详细情况。侍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奏明,孝宗皇帝连连赞叹。侍郎说:“这都是陛下中兴教化的成果,此人确实值得表彰。”孝宗皇帝问:“他现在在哪里?”侍郎回答:“如今正在京城参加考核期满后的相关事务,被分派到臣的衙门办事。”孝宗皇帝转头询问内侍,哪个部门缺司官。司礼监秉笔内监上奏道:“昨天吏部上报,礼部仪制司缺一名主事。”孝宗皇帝说:“好,好。礼部是弘扬社会风气的重要部门,这个人正合适。”当即御笔批示:“顾芳补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吏部知晓并办理相关事宜。”韩侍郎谢恩后退出朝堂。 侍郎原本只是想表彰顾提控,给他一个相应的职位,做梦也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嘉奖,直接赐予他一个高级官职,这真是喜出望外。回到衙门后,侍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夫人。夫人也十分高兴,感激地说:“多亏相公为我报恩,我真是太幸运了。”侍郎见夫人开心,自己也更加欢喜,连忙让亲随去通知顾提控。 顾提控得到消息,感觉就像从地下一下子升到了天上。他穿着原来的吏员衣服,跟着亲随来到韩侍郎处,首先拜谢侍郎。侍郎推辞不受礼,说:“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要有相应的礼仪规范。先去换上官服,谢过皇恩后,咱们再到我家慢慢叙旧。”不一会儿,礼部衙门的人前来伺候,护送顾提控到鸿胪寺登记。第二天一早,顾提控在午门外拜谢了皇帝的恩典,然后到礼部衙门正式上任。 当天,顾主事处理完衙门事务,穿着官服前往韩府私宅拜见侍郎。顾主事说:“多谢恩相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我才有了今天,这份恩情如同天高地厚。”韩侍郎说:“这都是因为你积累的功德深厚,才得到圣主的特别眷顾,获得如此特殊的恩典,我不过如实上奏,哪有什么功劳?”拜谢之后,顾主事请求拜见夫人,感谢她当年的恩情。侍郎说:“我夫人既然与你同乡,今后你们就如同亲戚一般。”随即命人请夫人出来相见。夫人和顾主事见面后,相互称谢,各自拜了四拜。之后夫人去准备酒菜,当天侍郎设宴款待顾主事,宾主尽欢而散。 席间,夫人还询问顾主事离家多久,父母是否平安。顾主事回答:“离家已经一年,江家的生意和往常一样,幸运的是一切平安。”侍郎和顾主事商量,等顾主事上任三个月后,给他一个假期让他回乡,并委托他去接江老夫妇来京城。顾主事领命后,果然获得假期,穿着官服荣归故里,家乡的人无不羡慕。他前往江家拜访,告知江老夫妇女儿的消息,江家如同喜从天降。 假期结束,顾主事带着妻子返回京城复任,同时安排了两艘船,将江老夫妇接到了京城。一家人相聚,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从那以后,侍郎和主事两家来往密切,就像伯叔子侄一样亲近。顾家大娘子和韩夫人的关系也愈发亲密。后来,顾主事的三个儿子都读书成才,考取功名。顾主事活到九十五岁,无病而终。这正是上天对善良之人的丰厚回报。所以说,劝世间之人多行善事,因为积累的善果最终都会回馈到自己身上。 有诗为证:“美色当前谁不幕,况是酬恩去复来。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缘椽吏入容台?” 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六到卷十八 卷十六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有诗写道:“一陌金饯便返魂,公私随处可通门。鬼神有德开生路,日月无光照覆盆。贫者何缘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早知善恶多无报,多积黄金遗子孙。”这首诗是令狐撰所作。他有个邻居叫乌老,家中资产雄厚,却常常贪图不义之财。乌老死后三天,竟然死而复生。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死后多亏家里大做法事,烧了大量纸钱,冥间官员非常高兴,所以放他回来。 令狐撰听说后,心中十分不满,说道:“我原以为只有阳间的贪官污吏收受贿赂、歪曲法律,欺贫媚富,没想到阴间也是如此!”于是写下这首诗。后来,冥间地府将令狐撰的魂魄勾去,要治他诽谤神仙的罪名。令狐撰在阴间据理力争,详细辩解。冥司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放他还魂,同时将乌老重新抓回,打入地狱。 世间那些无处申诉的冤屈,往往寄希望于阴间能够主持公道。如果阴间也黑白不分,那么富人只要生前作恶,死后让家人多做法事、烧纸钱就能蒙混过关,这和阳间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令狐撰心中不服,写下此诗。但实际上,阴间的善恶报应,丝毫不差。 在宋朝淳熙年间,明州有个夏主簿,和富户林氏一起出资承包官府的酒坊店铺,经营酿酒卖酒的生意。夏家出的本钱多一些,林家出得少些。不过日常经营都是林家的仆人负责,夏主簿只负责核算本钱,分一些利润。夏主簿为人老实,没有防备之心,想着多积累几年,再一起结算利息。虽然平时有一些零散支出,但总体算下来,林家还该欠他两千缗钱,折合成白银就是两千两。 等夏主簿去林家讨钱时,林家负责管账的有八个人,相互推诿,都说账目没算清,不肯还钱。夏主簿催得急了,林家的人甚至口出恶言:“我们家多年来辛苦经营,你却坐享其成,谁知道钱在哪里!”夏主簿察觉不对劲,知道林家想赖账,只好到州里告状。林家得知后,冷笑道:“我们用自家的钱打点关系,大不了把欠他的利息折掉一半,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于是,林家拿出二百两银子贿赂州官,还连夜让仆人把账簿全部篡改,更改了数目和内容,反而诬告夏家透支了钱,也向官府递了状子。 州官收了贿赂,不管是非对错,直接判决:“夏家欠林家二千两。”还把夏主簿关进监狱,逼他还钱。当时郡里有个刘八郎,名叫刘元,人们都叫他刘元八郎,平日里最讲正义。他听说这件事后,十分愤慨,在众人面前挥拳嚷道:“我们乡里竟有这种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钱,告状反而坐牢,这州县官府还有什么用?要是夏主簿去上司那里告状,让我作证,我一定帮他讨回公道,让林家这些不讲天理的人都受到惩罚!”他走到哪里,就把这件事说到哪里。 林家的八个人见他这样,担心事情闹大,到官府那里不好收场,商量道:“刘元八郎是个穷汉,给他些东西,让他别再声张。”于是,他们推选两个能说会道的人,邀请八郎到酒楼喝酒。八郎问道:“两位找我何事?”两人说:“早就仰慕八郎的义气,特备薄酒一杯,还请赏脸。”喝酒时,两人说起夏家的事,劝道:“八郎别管别人家闲事,只管喝酒。” 喝完酒,两人从袖中拿出二百张官券递给八郎,说:“我家主人林某知道八郎家境贫寒,特送些薄礼,希望八郎以后别再管这件事。”八郎听后,满脸通红,大怒道:“你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想用这些脏东西收买我。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要这些不义之财!”他叹了口气,又说:“照这样看来,你们有钱有势,夏家的事在阳间怕是无法昭雪了。不过阴间也有官府,总有说理的地方,咱们走着瞧!” 八郎叫来酒家,问道:“我们三人一共吃了多少钱?”酒家说:“一共一贯八百文。”八郎说:“三人同吃,我该出六百文。”他脱下一件衣服,到隔壁当铺当了六百文钱,付给酒家,然后对这两人拱手道:“多谢邀请。我是清白之人,不吃这种不义之酒。”说完,大步离去。那两人讨了个没趣,结了酒钱各自散去。 再说夏主簿遭遇这场无妄之灾,不明不白地被贪赃枉法的州官关进监狱。一来他出身良好,从没吃过这种苦;二来本是别人欠他钱,自己却被关入狱中,心中又气又恨,染上了牢瘟,一病不起。家属请求保释,才把他放出,但他已经病入膏肓。临死前,他嘱咐儿子:“我受了这么大的冤屈,如今命不久矣。把所有酒坊的账目、林家欠钱的记录,还有那八个管账人的名字,都放进我的棺材里。我要到地府去申诉!” 夏主簿死后一个月,林氏和那八个管账的人相继暴病而亡,显然是阴间受理了夏主簿的申诉。又过了一个多月,刘八郎在家中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对妻子说:“我眼前的景象不对,肯定是夏主簿要我去阴间作证,看来我这次要死了。但我平生没做过坏事,作证之后还能复活。我死后先别入殓,三天后如果没还魂,再做打算。” 果然,刘八郎死后两天就苏醒过来,拍手笑道:“我终于出了这口恶气!”家人询问缘由,八郎说:“一开始,两个公差来带我走了一百多里路,到了一个官府的地方。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从廊下走出来,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夏主簿。他再三谢我:‘麻烦八郎来这里,文书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作证就行,别担心。’我抬头看见台阶下,林家的人和八个管账的人共同顶着一块一丈五六尺长的大枷,九个人的头从枷中露出来。我正想斥责他们,突然有人禀报阎王升殿。公差带我去见阎王,阎王说:‘夏家的事已经清楚,不用多说。你在酒楼喝酒的事,详细说来。’我如实禀报:‘是两人请我喝酒,还送我二百张官券,我没敢接受。’阎王对左右感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人!要好好报答他,查查他的阳寿。’公差说:‘他本该活到六十九岁。’阎王说:‘穷人不贪钱财,更是难得,一定要奖赏,给他增加十二年阳寿。’然后让原来的公差送我回家。出门时,我看见那伙戴枷的人被赶进了地狱。他们在阴间一定会受到惩罚,绝不似阳间这般糊涂。我能还魂,真是太痛快了!”后来,刘八郎一直活到九十一岁,无病而终。 由此可见,阳间的冤枉事,阴间一定会查个明白。不过,夏主簿这件事虽然阴间有了报应,但阳间的欠款始终没有归还,终究有些遗憾。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阳间有人赖账,阴间断案后,又让他在阳间偿还,比这件事更让人痛快:“阳世全凭一张纸,是非颠倒多因此。岂似幽中业镜台,半点欺心没处使。” 在宋绍兴年间,庐州合江县赵氏村有个富人名叫毛烈。此人平日里贪婪奸恶,行事从不讲道义,满心都是算计,一门心思设计陷害他人,只为谋取利益。只要看到别人家有肥沃的良田、精美的宅院,他就千方百计想要据为己有,不弄到手绝不罢休。即便已经攒下了偌大的家业,他的贪心也从未有过丝毫满足。一旦发现别人家中有一点小矛盾,他就立刻在中间挑唆,趁机谋取私利,没有好处的事情他绝对不做。 当时,昌州有个人叫陈祈,也是个心狠且不守本分的人,和毛烈关系极为要好。你或许会问,他们为何如此交好?原来陈祈家中颇为富有,他和三个弟弟是一母所生,不过弟弟们年纪尚小,只有他已长大成人,独自掌管着家中事务。陈祈时常担心弟弟们长大后,家业要分成四份,所以想趁着自己掌权的时候,谋划一些手段,捞取好处。他深知毛烈是个极善算计的人,日后肯定能用得上,因此与毛烈往来密切。而毛烈也清楚陈祈有三个年幼的弟弟,如今陈祈独掌家事,其中必定有猫腻,日后自己说不定能从中浑水摸鱼,捞取好处。正因如此,两人关系亲密,交谈甚欢,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一天,陈祈找到毛烈商议:“我家的小兄弟们渐渐长大了,过不了多久,这家事就得分成四份。我白白替他们做了这么久的苦力,实在不甘心,你说该怎么办?”毛烈说:“大权在你手里,把那些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一些不就行了?”陈祈无奈道:“能藏的都藏了,可田地是明摆着的,根本藏不住。”毛烈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会算计,田地也能藏起来。”陈祈赶忙追问:“那该怎么算计才能藏住田地?”毛烈解释道:“你现在就借口有什么公用,把好田地卖出去,把银子收起来藏好,这不就相当于藏住田地了?”陈祈有些犹豫:“这些都是祖上留下的好田好地,实在舍不得卖掉。”毛烈又出主意:“这就更简单了,你挑些好田地,低价典押到我这里,先拿些银子应急。等以后你们兄弟把现有的田地都分好了,你再拿原银到我这里赎回去,这些田地不就都归你了?” 陈祈点头称赞:“这主意确实高明。不过,你我虽然交情好,但涉及产业交易,总得立个文书,还得找个中间人作证才行。”毛烈说:“我家买卖田地、收支银两,大多是大胜寺的高公做中间人。这件事,也让他来做中见人吧。”陈祈说:“高公我也认识,我去查清田地情况,写好文书,让他签字就行。” 这个高公法名智高,虽是出家人,却有很多不像出家人的地方。最突出的一点就是贪财,只要有赚钱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风声,他都会立刻钻营过去。因此,他积攒了不少钱财,做生意也十分在行。大户人家买卖、担保,经常会找他帮忙,他简直就像个没有头发的牙行老板。毛家的借贷往来,很多都经过他的手,甚至毛烈做的一些欺心事,也有他参与其中。于是,陈祈请高公做中间人,立下契约,把田地典押给毛烈。因为想着日后好赎回,陈祈典押的价格很低,只相当于田地价值的三分之一,就当是走个交易的形式。陈祈家中田地众多,不止一处,凡是他自己看重的,都典押到毛烈那里作为后路。这样一来,典押的本金累计达到了三千多两,而这些田地的实际价值,更是超过万金。毛烈靠着这些田地获取利息,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不过,这都是因为陈祈自己心怀不轨,才心甘情愿地把好处送给了毛烈。 后来,陈祈的母亲去世,他把家中现有的田产分成四份,自己留一份,其余三份分给三个弟弟。弟弟们不知道其中的隐情,看到分得公平,也都没有异议。 过了一段时间,陈祈准备好赎田的银子,来到毛烈家赎田。毛烈笑着问:“现在这些田都归你一个人了?”陈祈感激地说:“多亏你出的好主意。如今兄弟们都没意见,我想赎回去自己管理。”说着,就把原价一一交清。毛烈如数收下银子,进屋交给妻子张氏妥善保管。按理说,毛烈此时要是有点良心,就该想到自己当初出的本钱少,又收了陈祈这么多年的利息,已经占了大便宜。现在陈祈拿了本钱来赎,就该把田地还给他。可毛烈心肠狠毒,想法却不一样。他觉得这些田地本来就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现在陈祈赎回去独吞,他实在不甘心。于是,他起了坏心思,出来对陈祈说:“原来的契约在我妻子那里,她最近身体不舒服,不方便找,过几天再给你吧。”陈祈说:“那你写张收条给我。”毛烈假笑道:“你知道我写字不方便,何必为难我?咱们交情这么好,何必这样?过两天找出来就还给你。”陈祈认真地说:“这是几千两的大交易,可不是开玩笑。我交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总得拿个凭证回去吧?”毛烈敷衍道:“就是因为是几千两的大事,你都把钱交给我了,我还能赖账不成?要什么凭证?你太多虑了。”陈祈也没多想,觉得毛烈平时和自己关系好,说的话应该可信,就没再坚持。 过了两天,陈祈去毛烈家取契约,毛烈还是推说没找到。又过了两天再去,毛烈干脆躲起来,说不在家。这样反复几次,陈祈跑了无数趟,总是见不到毛烈,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他跑到大胜寺找高公商量,想让高公帮忙问问毛烈的情况。高公却推脱道:“你交钱的时候没告诉我,我不好管这事。”陈祈没办法,只能继续等着毛烈。 终于有一天,陈祈撞见了毛烈,好言好语地找他要契约。毛烈冷笑着说:“天下的欺心事就只许你一个人做?你把兄弟们的田偷偷典押给我,现在又想赎回去独吞。我就算不讲道义,让你再多出两千两也不过分。”陈祈气愤地说:“当初说好了典这些钱,怎么能讹诈我?”毛烈无赖地说:“不给钱,我就不还你契约,你也别想把田拿走。”陈祈大怒:“之前说好了的,你怎么能耍赖?去官府评理,我也只拿回我的本钱。”毛烈满不在乎地说:“行啊,去官府,说不过我就还你。” 陈祈气不过,回家写了状词,直接告到了县里。毛烈早就料到陈祈会告状,提前拿了些钱贿赂县吏丘大,求他关照此事。丘大答应下来。等陈祈去见知县时,丘大先摆起了官架子,问他告状的缘由。陈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说了一遍。丘大却连连摇头:“这可说不过去,这么多银子交给他,怎么会没有凭证?我也不好帮你。”陈祈着急地说:“因为关系好,没想到他会骗我,所以没要凭证。现在告到官府,全靠您帮忙说清楚。”丘大含糊地应了一声,可在知县面前,却只替毛烈说话,还帮毛家给知县送了些财物。知县听信了他们的话。 等到两人当堂对质时,毛烈一口咬定没收到钱,陈祈又确实拿不出任何凭证。知县的态度明显偏向毛烈,陈祈急得在堂上指天发誓。知县却不耐烦地说:“就算你给了银子,当官的只认文券。你没有文券,拿什么证明?这分明就是耍赖!”不仅如此,知县还打了陈祈二十竹板,给他定了“诬陷他人”的罪名,又判了脊杖刑罚。陈祈的三千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陈祈不服,又告到州里。州里受理了,但一问才知道县里已经审过,不愿改判,维持了原判。陈祈不死心,又告到转运司,结果转运司把案子又发回县里审理。陈祈不过是多费了些笔墨,根本无济于事,白白耗费了精力,花光了盘缠。毛烈占了便宜,暗自得意。陈祈丢了银子,还挨了打、被判了罪,却无处申诉,真是有苦说不出。 各位看官,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陈祈欺瞒兄弟,使出奸计,所以才反被他人算计,这也算是老天有眼。可毛烈这般昧着良心行事,难道银子真的就能如此轻易地骗到手吗?先别着急,后面还有故事。 话说陈祈受了这冤枉,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愤恨难平,却又无计可施。他宰了一头猪、一只鸡,买了一对鱼、一壶酒,拿着这些祭品来到附近的社公祠。将祭品在祠中摆好后,他跪在神前哭诉道:“小人陈祈,拿三千两银子找毛烈赎田。毛烈收了银子,却赖着契约不还。我告到官府,反而被判输了官司,实在无处申诉。天理昭昭,神目如电,到底是毛烈赖我,还是我赖毛烈?恳请神明在三日之内给个报应。”磕了几个头后,陈祈含泪离开。 当天晚上,陈祈做了个梦,梦见社神对他说:“你白天所诉之事,我虽然清楚,但做不得主。你可前往东岳行宫告状,定能讨回公道。”第二天,陈祈写了一张黄纸状子,捧着一对蜡烛、一炷香,直奔东岳行宫。一进庙门,只见庙宇气势恢宏,庄严肃穆。殿中仿佛有离娄般的神人在左,能将千里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又似有师旷般的神人在右,能把九幽之下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草参亭内,香炉中焚着百合明香;祝献台前,案上摆放着供占卜用的杯珓。夜晚能听到泥塑神像的应答声,清晨可听见木马的嘶鸣声。这座行宫虽比不上泰山岱宗宏大,却同样灵验,只要是真正的冤情,在这里诉说,必有回应。 陈祈心中满是怨愤,一步一拜,走上大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同在社神面前那样,又详细地诉说了一遍。只听见幡帷之中,隐隐有人声传入耳中:“可在夜间再来。”陈祈又惊又喜,知道这是神灵显灵,急忙起身退了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渐晚,陈祈心中憋着一股气,全然不惧这幽暗阴森的环境,径直走进殿内。他将黄纸状子在烛火上点燃,投进神前的香炉中,再次虔诚地祷告。完毕后,又听见一声隐隐的“出去”。陈祈亲眼见证了神灵的感应,料定此事必有报应,不敢再多停留,恭敬地回家去了。这一天是绍兴四年四月二十日。 此后,陈祈时常到毛烈家附近打听消息。三天后,传来毛烈去世的消息。陈祈察觉此事必有蹊跷,便向邻居们打听详情。邻居们都说:“毛烈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那人冲进来揪住他。毛烈挣脱后,拼命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有个黄衣人抓我,快来救救我!’话没说完,就倒地身亡了,从没见过死得这么快的。”陈祈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思忖,看来自己告的阴状起作用了,报应已经在眼前。 又过了三天,有人说大胜寺的高公也突然患病去世。陈祈心中疑惑:“高公不过是个中间人,也在这个时候死去,难不成是要在阴司里对质这件事?”正想着,他只觉得一阵恍惚,回到家便昏死过去。过了一会儿,陈祈苏醒过来,吩咐家人:“有两个人追我去对质毛烈的事,听说我阳寿未尽,先别给我入殓。你们守我十来天,说不定我还能活过来。”说完,便又昏昏睡去,没了气息。家人听从他的话,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守在一旁。 再说陈祈跟着前来勾魂的人,一路来到阴府。果然,毛烈和高公都已经在那里了。三人一同被带到判官面前,判官逐一核对姓名后,问道:“东岳发来状子,说毛烈赖了陈祈三千两银子,这是怎么回事?”陈祈说道:“是我找他赎田,他亲手收了银子,后来却不肯归还契约,硬说没这回事。我在阳间与他打官司打不赢,只好到东岳大王那里告状。”毛烈狡辩道:“判爷,别听他胡说。要是他真给了我银子,应该有我写的收据才对。”判官冷笑道:“这在阳间或许能用来骗人赖账,”说着指了指毛烈的心口,“可在我阴间,只看这里,要什么收据!”毛烈仍嘴硬:“我确实没拿他的银子。” 判官命人取来业镜,旁边一个小吏立刻拿着一面铜盆大小的镜子,照向毛烈。毛烈、陈祈和高公三人一同看向镜子,只见镜中清晰地映出陈祈交银、毛烈收钱,然后进屋交给妻子张氏,张氏将银子收藏起来的场景,就像当时发生的一样。判官道:“你看看,在我这里还需要什么收据?”毛烈顿时哑口无言。陈祈对着空中拱手道:“今日终于真相大白,阳间官府又有什么用!”高公也说道:“原来这银子真的收了,毛大哥太不厚道了。” 这时,判官提笔写了些什么,随后带着三人来到一个大庭中。只见庭边站满了兵卫,远远望去,殿上坐着一位头戴冕旒、身穿兖袍的王者,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判官上前禀报了一番,殿上王者勃然大怒,命人取来枷锁,将毛烈锁住,大声下令:“县令断案不公,削去其日后官爵;县吏丘大,火烧其家,削减阳寿一半。”又唤过僧人智高问道:“毛烈做这等欺心事,你参与其中了吗?”智高答道:“起初典田时,我只是做个中间人,后来的事并不知晓。”王者又问陈祈:“毛烈赖你赎田银子,固然是他居心不良,但你将田典出,也是出于私心。”陈祈辩解道:“这也是毛烈教唆的。”王者道:“这理由推脱不得,你与智高做中间人一样,都该受些惩罚。你们二人阳寿未尽,回阳间接受报应;毛烈作恶太多,押入地狱受罪!” 话音刚落,毛烈身边立刻出现许多牛头夜叉,手持铁鞭、铁棒,驱赶着他离开。毛烈一边走一边哭,对陈祈和高公喊道:“我没机会翻身了。二位帮我给妻子带个话,赶紧做法事救我。陈兄,原契约在床边木箱上,还有我平日谋夺他人田宅的十三张文券,也在箱里。让那十三家人来一一取回,好减轻我的罪孽,二位千万别忘了!”陈祈还想问清楚原契的事,一个夜叉用铁棍在他后心窝猛地一捣,喝道:“快走!” 陈祈慌忙后退,一下子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睁眼一看,妻子正坐在床边守着他。询问时间,才知已经过了六天六夜。妻子说:“因为你提前交代了,所以没敢入殓。况且你心口一直温热,我们就守着,幸好你真的醒过来了。毛烈的事在阴间对质清楚了吗?”陈祈感慨道:“东岳神明果然灵验,阴间断案公正无私,一点都瞒不过。和阳间那些不明事理、毫无天理的官府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于是,他将在阴间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说了一遍。 陈祈振作精神,稍作休息后,先派人去县吏丘大家查看情况。回报说,三天前丘大家突然失火,烧得一干二净,而且只烧了他家,火就熄灭了。陈祈见状,对神灵更加敬畏信服。他又派人到大胜寺打听高公的消息,想约高公一起作为证人,去毛家索取文券。派去的人回来说:“三天前,寺里的师徒已经将高公火化了。” 各位看官可能会问,什么是“荼毗”?这是僧家的说法,也叫“阇维”,说白了就是我们常说的“火化”。陈祈听说高公已经被火化,大吃一惊:“我们在阴间时,明明说阳寿未尽,一同转世,怎么就把他火化了?那他还怎么还魂?这可如何是好?” 陈祈心中七上八下,决定前往毛家索要文券。见到毛家儿子后,他试探着问道:“令尊离世后,家中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毛家儿子一脸疑惑:“您怎么突然这么问?”陈祈坦诚相告:“我也死去六天,在阴间与令尊见过一面,所以才来询问。”毛家儿子顿时来了兴致:“家父在阴间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说什么话?”陈祈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我与令尊原本是多年好友,就因为他不还我典田的文书,才有了这些纠纷。好在昨天在阴间对质清楚,说文书就在床前的木箱里,所以我今日来取。” 毛家儿子却有些怀疑:“文书或许真在木箱里,但阴间的话,谁能作证,就凭您一句话就能来取?”陈祈赶忙解释:“确实有个证人,当时大胜寺的高师父也在阴间,和我们一起见证了这些,而且我们都是被放还魂的。可惜寺里已经把他的尸体火化了,没了活证人。不过有件事可以证明,令尊还说另有十三张文券,涉及的田产都是来路不明,让把这些文券还给那十三家,这样他在阴间受罪也能轻些,还让多给他做些佛事。这些话我可编不出来。” 毛家儿子听了,顿时愣住。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原来阴间业镜照出毛烈妻子张氏收银子时,张氏在阳间就像做梦一样,也梦到了阴司对质的情景,还跟儿子说起过。所以听到陈祈讲述阴间之事,他心里也觉得有几分真实。他赶紧进去把情况告诉母亲张氏,张氏说道:“这笔银子确实收了。你父亲当初就觉得便宜了陈祈,才扣着文书不给,还想让他再多出些钱。没想到陈祈直接告了官,你父亲索性就赖账,谁能料到他死得这么离奇。如今为了不让你父亲在阴间不安,还是把文书还了吧。既然说还有十三张,等明天一并找出来,都还回去。” 毛家儿子把母亲的话转达给陈祈,陈祈还是不放心:“可别再像之前那样,说明天还,然后慢慢耍赖。这关系到令尊在阴间受罪,可不是阳间的儿戏。”毛家儿子连忙保证:“绝对不敢!”陈祈这才放心离开。 到了晚上,毛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却不见人影,关上后敲门声又急促起来。毛家儿子大声问:“是谁?”外面传来严厉的声音:“我是大胜寺的高和尚。因为你家父亲赖了典田银子,我作为中间人,被阴间叫去作证。放我回来时,身体却被火化了,现在我无处可去。这都是你家害的,你们说该怎么解决?”毛家儿子吓得惊慌失措,赶紧跑进去告诉母亲。张氏也害怕起来,拿着灯,和儿子一起走到门口。只听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还传来声音:“你们要是不开门,我从门缝里也能进来。”张氏听着确实是高公生前的声音,壮着胆子回应:“知道连累师父了。可事到如今,我们母子也没办法,只能多做些佛事超度师父。” 外面的鬼说道:“我命不该死,阴间不收我。阳寿未尽,又无法转世投胎,就算你们做再多佛事也没用。得等我阳寿尽了才能托生。这段时间我能去哪?我就守在你家不走了。”毛家母子无奈,只能烧纸钱、摆酒饭,苦苦哀求鬼魂离开。鬼却说道:“我无处可去,求我也没用。”毛家母子提心吊胆,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急忙去请僧道做法事,一方面追荐毛烈,另一方面超度高公的鬼魂。亲眼目睹这些诡异之事后,毛家母子哪敢不信?赶忙把各家的文券都送还了回去。 再说陈祈,拿到文券后,突然患上了心痛病,每次发作都疼得死去活来。他想起在阴间被夜叉用铁棍捣心窝的情景,又想起阴间王者说他“欺心,阳世受报”,明白典田这件事本就是自己理亏。无奈之下,他叫来三个兄弟,把从毛家赎回的田地平均分成四份。可即便如此,心痛病依然没有好转。原来在掌管家事期间,除了典田这件事,他做过的亏心事还有很多。 此后,每次心痛病发作,陈祈就请僧道做法消灾,或是去东岳庙烧香许愿,每年花费不计其数。这病痛如影随形,始终无法摆脱。到后来,他家的家业反而比三个兄弟消耗得更快。 而毛家这边,因为高公的鬼魂日夜纠缠,家中不得安宁。无奈之下,他们卖掉房子,搬到别处,可鬼魂依旧不肯罢休。只能天天做法事超度,时时设斋醮祈福。过了一段时间,鬼魂的声音渐渐远了些,说道:“你们家做的佛事实在太多了。虽然对我没什么用处,但家中常有神佛庇佑,我也不太方便。我先暂且离开,但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从那以后,鬼魂每隔几天才来一次。毛家一见到鬼魂出现,就赶紧做法事驱赶、做佛事超度。就这样折腾了许久,毛家的钱财渐渐耗尽。后来毛家穷困潦倒,连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魂这才不再出现。 由此可见,靠欺诈得来的钱财,终究无法安心享用。阴司比阳间更加公道,容不得半点奸诈,善恶报应分毫不差。陈、毛两家得到的现世报自不必说,就连高公这个僧人,因为贪图财利、多管闲事,阳寿未尽就被焚烧。虽然他的鬼魂搅得毛家不得安宁,但这也是他应得的果报。如果当时徒弟们没有火化他的尸体,让他得以重生,想必也会像陈祈一样,遭受现世报应。所以说,人在做事时,怎能不时刻警醒、自我反省呢? 有人曾写诗感慨:“阳间有理没处说,阴司不说也分明。若是世人终不死,方可横心自在行。”也有人觉得这首诗还没把道理说透,又续写了一首:“阳间不辨到阴间,阴间仍旧判阳还。纵是世人终不死,也须难使到头顽。” 卷十七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术 有诗写道:“万里桥边薛校书,枇杷窗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这四句诗,是唐朝人赠给蜀中妓女薛涛的。薛涛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韦皋任西川节度使时,曾上表奏请让她担任军中校书,因此人们大多称她为薛校书。她往来结交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等一众名流。她还用浣花溪水制作小笺,名为“薛涛笺”。文人墨客得到这种笺纸,都视若珍宝。薛涛真正称得上名重一时,芳流百世。 明朝洪武年间,广东广州府有个叫田洙的人,字孟沂,跟随父亲田百禄到成都赴任教官。田孟沂生得风度翩翩、容貌出众,又才华横溢,书法、绘画、弹琴、下棋之类的技艺,无一不通。学校里的学生们每天都和他一起游玩,彼此亲如骨肉。过了一年,田百禄打算送他回家。孟沂的母亲舍不得儿子离开,而且他们身为小官吏,家境贫寒,路费也是个难题。田百禄便和学校里的几个秀才商量,想在当地给儿子找个教书的差事,一来儿子可以早晚读书,二来能挣些教书的报酬,作为日后回家的路费。这些秀才也舍不得孟沂离开,四处打听,得知城郊有个姓张的大户人家想请一位教书先生,于是众人极力将孟沂推荐给张家。张家送来了聘请书,约定第二年正月元宵节后到馆任教。 到了约定的日子,学校里许多有名的年轻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张家,田百禄也亲自前往。张家主人曾做过运使,家境富裕,见老教官带着许多才华出众的年轻人来到家中,十分高兴,便设宴款待。酒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孟沂就在馆中住下。 到了二月花朝节,孟沂想回家看望父母。张家主人送给他二两过节的礼金,孟沂把钱装在袖子里,步行往家走。途中,他偶然看到一个地方桃花盛开,便一路走过去观赏,此处环境十分幽静。孟沂心中欢喜,停下脚步,驻足欣赏。忽然,他看见桃树林中有一位美人,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孟沂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不敢多看,径直往前走。不经意间,他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袖子里的银子便掉落在地。美人看到后,让随行的丫鬟拾起银子,还给孟沂。孟沂微笑着接过银子,道谢后离开。 第二天,孟沂特意从那里经过,只见美人与丫鬟依旧站在门口。孟沂朝着门前走去,丫鬟指着他说:“昨天掉钱的郎君来了。”美人微微欠身,躲进了门内。孟沂见到丫鬟,说道:“昨天承蒙娘子好意,拾还遗失的银子,今日特来道谢。”美人听到后,让丫鬟请孟沂到内厅相见。孟沂喜出望外,急忙整理衣冠,走进门内。美人早已到厅上迎接,两人行过礼后,美人率先开口问道:“郎君莫非是张运使府上的教书先生?”孟沂回答:“正是。昨日从学馆回家,路过此地,偶然遗失财物,幸得夫人好意,命丫鬟拾还,实在感激不尽。”美人说:“张家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他家的教书先生自然也是我的教书先生。还银子只是小事,何必道谢?”孟沂问道:“不知夫人尊姓大名,与我家主人是何亲戚?”美人答道:“我家姓平,是成都的世家大族。我是文孝坊薛氏之女,嫁给平家的儿子平康,不幸丈夫早逝,我便独自在此守寡。与郎君的东家是乡邻和姻亲,这么说来,郎君也算是我的世交了。” 孟沂得知美人守寡,不敢久留。喝了两杯茶后,便起身告辞。美人挽留道:“郎君就在我家用过晚饭再走吧。要是你东家知道郎君在我这里,我不便长时间款待,那就尴尬了。”随即吩咐丫鬟赶紧准备酒菜。不一会儿,两桌酒席摆好,美人与孟沂相对而坐。席间,美人热情劝酒,言谈笑语间,话语中多有俏皮之意。孟沂认为她是张家的亲戚,虽然心中有些心动,但还是有所拘束,不敢过于放肆。美人说道:“听说郎君风流倜傥、才华出众,为何这般拘谨?我虽然不才,却也略懂诗词。今日遇到知音,愿与郎君一同欣赏文墨,相互唱和诗词。郎君若不嫌弃,便是我的荣幸。”于是,她让丫鬟拿出唐代贤人的墨宝给孟沂观赏。孟沂仔细翻阅,发现大多是名人的亲笔诗词,其中元稹、杜牧、高骈的作品最多,墨迹依旧崭新。孟沂爱不释手,赞叹道:“这些都是稀世珍宝!夫人钟情于此,真是千古风雅之人。”美人谦逊致谢。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二更。孟沂推辞不再饮酒,美人将他引入寝室,表达了倾慕之情:“我独自生活已久,今日见郎君风度高雅,不禁心生爱慕,希望能与郎君相伴。”孟沂回应道:“我虽不敢主动请求,但内心早已期盼。”两人情投意合,相互叮嘱道:“此事千万不要声张,若被你东家知道,我们的名节就全毁了。” 第二天,美人将一个卧狮玉镇纸送给孟沂,送他到门口时说道:“没事就常来坐坐,不要做负心人!”孟沂说:“这何须夫人嘱咐!”回到学馆后,孟沂骗主人说:“母亲思念我,一定要我回家住宿,我不敢违抗,从今以后,我早上来学馆,晚上回家住。”主人信以为真,说:“随你方便。”从那以后,孟沂在张家只说回家住宿,在家里又说在学馆住宿,实际上夜夜都到美人那里。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半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孟沂与美人一起赏花赏月,饮酒吟诗,尽享人间乐趣。他们常常相互唱和,创作联句,如《落花二十四韵》《月夜五十韵》,诗句精巧优美,难分高下。由于诗句太多,担心各位看官厌烦,就不一一讲述了。这里且将他们所作的《四时回文诗》展示一番。美人的诗写道: “花朵儿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簟冰人冷,齿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袅风清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帏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风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围炉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这种诗为何叫回文诗呢?因为顺着读完后,倒过来读也能通顺。如此浑然天成的诗作,若非高手难以写成,而美人一挥而就。孟沂也和了四首: “芳树吐花红过雨,入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晓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叠盘冰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石绚红霜叶出,薄烟寒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雪蓬寒罢钓,月辉霜析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孟沂和完诗后,美人十分欣喜。才子佳人,情投意合,欢乐无穷。然而,美好的事物往往难以长久,分离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一天,张运使偶然到学校,对田百禄说:“令郎每晚都回家,来回奔波太辛苦了。为何不让他仍留在我家住宿,这样不是更方便吗?”田百禄疑惑道:“自开馆以后,他一直都在贵府住宿。只是前些日子他母亲生病,才在家住了几天,这段时间并没有回家住,怎么会这么说?”张运使意识到其中必有蹊跷,担心会让孟沂难堪,便没有多说,告辞离去。当晚,孟沂又告假回家,张运使没有拆穿他,只是让学馆的仆人悄悄跟着。走到半路,孟沂突然不见了踪影。仆人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回去后,仆人将情况告诉张运使,张运使猜测道:“他年轻爱玩,想必是去烟花柳巷了。”仆人说:“这条路上,并没有什么妓院啊。”张运使说:“你再到他家去问问。”仆人说:“天色已晚,城门可能关了,出来就不方便了。”张运使说:“那就在田家留宿,明天一早再来告诉我也无妨。” 第二天清晨,学馆的仆人回来禀报,说孟沂并没有回家。张运使疑惑道:“这可怪了,那他到底去了哪里?”正说着,孟沂恰好回来。运使问道:“先生昨晚在哪里过夜?”孟沂回答:“在家中。”运使摇头道:“这不可能!昨日我派人跟着先生,半路上先生突然不见了,仆人还特意到学校询问,得知先生并未回家,你怎么能这么说?”孟沂辩解道:“半路上遇到个朋友聊天,一直到天黑才回家,所以你的仆人没找到我。”仆人却说:“小人昨晚就住在田相公家,刚刚才回来。田老爹听说后,十分惊慌,正打算亲自来询问。相公怎么还说在家的话?”孟沂一时语塞,脸色骤变。运使见状,语气缓和道:“先生若有其他缘由,不妨如实相告。”孟沂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只好将遇到平家薛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解释道:“这是您的亲戚相留,并非我有意做出不当之事。”运使惊讶道:“我家在此地并无这门亲戚,况且亲戚中也没有姓平的,此事必定是鬼祟作怪。今后先生务必自爱,不可再去了。”孟沂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并不相信。 傍晚时分,孟沂又来到美人家里,将事情败露的情况告诉了她。美人平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了。郎君不必懊悔,这也是命中注定,缘分已尽。”两人相对痛饮,尽情享受相聚时光。天亮时,美人含泪对孟沂说:“从此我们永别了!”她拿出一支洒墨玉笔管送给孟沂,说道:“这是唐代的物件,郎君一定要好好珍藏,权作纪念。”说完,两人挥泪而别。 这边张运使料到孟沂晚上还会去,派人暗中观察,果然发现他不在学馆。运使忧心忡忡:“先生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这也是我们做主人的责任,必须得告诉他父亲。”于是,他来到学校,把孟沂的事详细地告诉了田百禄。田百禄听后勃然大怒,立刻叫来学校的一名门子,和张家的仆人一起,到学馆把孟沂叫回家。 孟沂刚与美人分别回到张家,心里还想着:“她说永别,可能只是怕事情败露,我若耐心等些时日,说不定还能再相见。”正胡思乱想着,父亲的命令就到了,他只好跟着回去。田百禄一见到他,就大声呵斥:“你书不读,夜夜都在外面游荡,到底去了哪里?”孟沂看到张运使也在家中,顿时哑口无言。田百禄见他不说话,抄起一根柱杖劈头打去,喝道:“还不快如实招来!”孟沂无奈,只好把相遇的经过,以及记录联句的本子,还有美人送的镇纸、笔管都拿了出来,说道:“遇到如此佳人,实在难以不动心,父亲就别责怪我了。” 田百禄拿起这些东西逐一查看,只见玉镇纸色泽温润,显然是几百年前出土的古物;笔管上篆刻着“渤海高氏清玩”六个字。他又翻开诗稿,细细品读,不禁心生佩服。田百禄对张运使说:“这些物件稀奇珍贵,诗作又俊逸不凡,看来不是寻常鬼怪之事。我们不如带着这不孝子,亲自去那个地方查看一番。” 于是,三人一同出城。快到桃林时,孟沂说:“就是这里。”可走近一看,孟沂惊愕地喊道:“怎么房屋都不见了?”田百禄和张运使抬头望去,只见山水依旧,桃林茂盛,荆棘丛中,一座坟墓静静地矗立着。张运使恍然大悟,点头说道:“没错了!此地相传是唐代妓女薛涛的墓。后人因为郑谷诗中有‘小桃花绕薛涛坟’的句子,所以种了上百株桃树,作为春日游览观赏的地方。贤郎遇到的,想必就是薛涛。”田百禄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张运使解释道:“她说所嫁的是平氏子康,‘平康’正是唐代长安城的烟花柳巷;又说住在文孝坊,城中根本没有这个坊名,‘文孝’其实是‘教’字,分明指的是教坊。平康巷和教坊都是唐代妓女居住的地方,如今她姓薛,不是薛涛还能是谁?况且笔管上有‘高氏’字样,这应该是西川节度使高骈所赠,当年高骈在蜀地时,薛涛最受他宠爱,这两件东西必定是高骈赏赐的。薛涛去世已久,没想到她的精灵依然如此多情。这件事不必再深究了。” 田百禄觉得张运使说得在理,担心儿子还会沉迷其中,便打发他回广东老家。后来,孟沂考中进士,常常向人说起这段经历,还拿出那两件玉器作为证明。虽然他心中时常想念薛涛,却再也没有遇见过,“田洙遇薛涛”的故事也流传至今。 为何要讲这么一段看似离奇的鬼话呢?只因蜀中女子向来以多才着称,像卓文君、王昭君,都是蜀中出生,且文采斐然。所以薛涛身为一名妓女,生前诗名就不逊色于当时的文人墨客,死后依然诗兴不减,这大概也是山川灵气的滋养。唐人有诗写道:“锦江腻滑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这确实是千古佳话。至于黄崇嘏女扮男装,成为相府属官,如今流传的《女状元》剧本,也是发生在蜀中的故事。由此可见,蜀地女子多才,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时至今日,四川地区的风俗仍是女子自幼跟随老师学习,和男子一样读书,甚至还有女子通过考试进入学校,成为秀才。这要是在其他地方,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事。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曲折离奇,十分精彩。自古以来,女子大多深居闺房,又有多少女子能够进入学堂读书呢?但在这个故事里,有位女子不仅文武双全,连婚姻大事都能自己做主。 话说在四川成都府绵竹县,有一位武官名叫闻确,世袭卫中指挥之职。他曾两次考中武举,一路升迁至参将,镇守当地。闻家家境富裕,闻确生性豪爽,生活奢华。夫人去世后,他的房中有几位姬妾,个个擅长吹弹歌舞。闻确有个儿子,是妾室所生,还不到三岁;另有一个女儿,名叫蜚娥,年方十六,容貌绝美。作为将门之女,她自幼习武,尤其擅长骑射,能在百步之外射中目标。她虽生得婀娜多姿,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志气。 起初,闻蜚娥见父亲是武官出身,常遭外人轻视,觉得身为武官之家,家中必须有子弟在文坛有所成就,才能结交文人雅士,免受他人欺辱。无奈弟弟年纪尚小,等他长大不知要到何时,于是她便女扮男装,前往学堂读书。在外人眼中,她是个翩翩少年书生;回到家中,才换回女儿装扮。就这样过了几年,她不仅饱读诗书,还精通经史。这在蜀地也不算稀奇之事。 恰逢提学来此,她报名参考,将名字改为胜杰,寓意胜过豪杰男子,表字俊卿。她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了秀才。由于她男扮女装的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她是闻参将的小儿子。她一考中秀才,众人纷纷前来祝贺,府县官员还将她迎送到家。闻参将也将错就错,顺势大摆宴席庆祝。对于武官家庭来说,家中出个秀才是极为难得的事。从此,闻参将与官府往来更加顺畅,家中也增添了不少光彩。久而久之,家里家外几乎都忘了她是女儿身,许多事情都由她出面操持。 在学堂里,闻俊卿有两位同学,一位叫魏造,字撰之;另一位叫杜亿,字子中。两人都才华出众,年轻有为,与闻俊卿志趣相投,经常一起学习交流。而且他们年龄相近:魏造十九岁,比闻俊卿大两岁;杜子中和闻俊卿同岁,不过闻俊卿出生月份稍大些。三人关系亲密,如同亲兄弟一般,还相约在学堂的同一个斋舍读书。魏造和杜子中只把闻俊卿当作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可闻俊卿却暗自打算从两人中挑选一位作为自己的夫君。 相比之下,她觉得杜子中与自己同岁,各方面更为契合,而且相貌也更出众,因此对杜子中格外倾心,两人交谈也更加投机。杜子中见闻俊卿为人好,模样又出众,常对她说:“我和兄台可惜都是男子,我若为女子,必定嫁给兄台;兄台若为女子,我必定娶你为妻。”魏造听了,打趣道:“如今这世道,男色之风盛行,阴阳早已颠倒,谁说两个男子就不能嫁娶了?”闻俊卿严肃地说:“我们都是孔门弟子,因文学才艺而相互结交,彼此尊重,这样难道不有趣吗?若总想着那些轻浮之事,颜面何存?我们堂堂男子,谁愿意自降身份做那等事?魏兄这番话,该罚你做东请客!”魏造笑道:“我刚才是听子中爱慕俊卿,恨不得变成女子,所以才开玩笑。要是俊卿不喜欢这些玩笑话,子中可就没机会变了。”杜子中也笑着说:“我原本是说两人的情况,现在只说了一半,我可亏大了。”魏造调侃道:“三人之中,谁叫你最小,自然该吃点亏。”说罢,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回到家后,闻俊卿换下男装,恢复女儿身。她暗自思忖:“我长期以男子身份与同窗相处,已然不合常理,日后又怎能舍弃这些朝夕相伴的同窗,另寻他人为配偶呢?看来姻缘必定就在魏撰之和杜子中二人之中了。虽说杜子中更让我心动,但魏撰之也十分出色,真不知日后究竟谁才是我的良配,这姻缘又会落在谁身上?”心中犹豫不决,难以抉择。 闻家有一座小楼,站在楼上可眺望四方。一日,她一时兴起,登上小楼。只见一只乌鸦从楼窗前飞过,落在百步之外的一棵高树上,冲着楼窗“呀呀”乱叫。俊卿认得那棵树,正是学堂斋舍前的树,心中暗想:“这可恶的鸟儿,叫声这般难听,我得收拾它。”她急忙跑回卧室,取来弓箭,又登上楼。那乌鸦仍在聒噪,俊卿心想:“我就借这鸟儿占卜一件心事。”她拉开弓,搭上箭,轻声说道:“可别误了我的事!”只听“飕”的一声,箭射出去,那边的乌鸦应声坠地。俊卿远远望见,知道射中了,赶忙下楼,重新换上男装,前往学堂查看那支箭的下落。 此时,杜子中正在斋前散步,听到乌鸦叫得急切,突然“扑”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只乌鸦,头上中箭,贯穿眼睛而死。杜子中拔出箭,惊讶道:“谁有这么好的箭术?正好射中它的脑袋。”他仔细查看箭杆,上面有两行小字:“矢不虚发,发必应弦”。杜子中念完,笑道:“这人可真会夸口!”魏撰之听到动静,跳出来急切地喊道:“拿给我看看!”从杜子中手中接过箭。两人正一同查看时,杜子中家里突然有人来找,杜子中便放下箭走了。魏撰之细看,发现八个字下面还有“蜚娥记”三个小字,心中疑惑:“蜚娥是女子的名字,难道女子中竟有如此高超的箭术?真是奇怪。刚才子中没看到这三个字,要是看到,肯定更要称奇了。” 正沉吟间,闻俊卿走了过来,看到魏撰之拿着箭站在那里,急忙问道:“这支箭是你捡到的?”魏撰之道:“箭从哪里来的,你为何这么问?”俊卿问:“箭上有字吗?”魏撰之道:“因为这字,我正在琢磨。”俊卿又问:“琢磨什么?”魏撰之道:“上面有‘蜚娥记’三个字。蜚娥肯定是女子,所以我在想,难道真有这么会射箭的女子?”俊卿灵机一动,编了个谎:“不瞒你说,蜚娥是我姐姐。”魏撰之忙问:“令姐有这样的好技艺,许配人家了吗?”俊卿答:“还没有。”魏撰之又问:“令姐模样如何?”俊卿说:“和我有些相像。”魏撰之笑道:“那肯定是个大美人。俗话说‘未看老婆,先看阿舅’。我还没成家,你就给我做个媒人如何?”俊卿道:“家里的事大多由我做主,在父亲面前,只要我开口,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不知姐姐心意如何。”魏撰之道:“令姐那边,也靠你帮忙美言,咱们这么好的交情,她想必不会拒绝。”俊卿说:“我记住了。”魏撰之大喜:“有你答应,这事就十有八九成了。没想到姻缘竟在这支箭上,我一定好好珍藏,当作日后的凭证。”说着,他把箭收进拜匣,又取出一个羊脂玉闹妆递给俊卿,说:“把这个送给令姐,就当是回礼,当作信物。”俊卿收下,系在腰间。魏撰之道:“我作一首诗,向令姐表达心意如何?”俊卿道:“愿闻佳作。”魏撰之吟诵道: “闻得罗敷未有夫,支机肯许问津无?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仆姑。” 俊卿笑道:“诗写得妙,不过你相貌堂堂,这么说太谦虚了。”魏撰之也笑道:“我虽然不像贾大夫那么丑,但和令妹相比,肯定还是不如。”俊卿笑着离开了。 从这以后,魏撰之心里就一直惦记着闻俊卿有个妹妹,不仅美貌,还箭术高超,一心想娶她为妻。他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没有告诉杜子中。因为箭是杜子中先捡到的,现在自己把箭当作宝贝藏起来,就怕杜子中知道缘由,来要箭。 其实这支箭大有来历,俊卿学射箭的时候,就有通过箭术选择配偶的想法。箭杆上刻的那两句话,既夸赞自己箭无虚发,也暗藏着应弦而遇良人的寓意。她射乌鸦时,明知箭会落在学堂树上,射出箭的那一刻,就在心里暗自占卜,看两人谁先捡到箭,谁就是自己的姻缘。她急忙来寻箭,却不知是杜子中先捡到,后来又落到魏撰之手中。俊卿见箭在魏撰之那里,便以为这是天意,所以假意说是姐姐,实际上字里行间都暗含着自己的心思。魏撰之不明就里,被她蒙在鼓里,还真以为有个姐姐。 俊卿虽然认定魏撰之是天赐的姻缘,但心里又对杜子中充满爱意,难以割舍。她叹气道:“一马不能跨双鞍,我又不能违背天意。日后找个机会,再补偿他的情谊吧。”第二天,她对魏撰之说:“我在父亲和姐姐面前极力劝说,他们已经同意了。玉闹妆也留在姐姐那里了。父亲的意思是,等秋试过后,你若高中,就商议婚事。”魏撰之道:“这样也好,只是话已说定,可不能反悔。”俊卿道:“有我在,放心,不会变卦。”魏撰之满心欢喜。 到了秋闱考试的时候,魏撰之、杜子中和闻俊卿都在优等生之列,被举荐参加乡试。两人来约俊卿一同前往,俊卿和父亲闻参将商量:“我一个女孩子,瞒着人暂时扮成秀才玩玩还行,要是真去参加乡试,万一考中举人,日后真相暴露,就会牵扯到奏请朝廷的大事。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绝对不行。”于是她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魏、杜二人只好独自赴考。放榜之日,两人都中了举人。闻俊卿得知这个消息,也替他们高兴,打算等魏撰之回来,就把求亲的事告诉父亲,促成这桩婚事。 没想到安绵兵备道和闻参将不和,正值军政考察,兵备道在按院那里列出许多罪状,递上揭帖,诬陷闻参将挪用国家税款、虚报功绩、克扣军粮,累计赃款上万。按院参奏一本,皇上降旨,让当地抚院审问。消息一到,闻家上下乱作一团,不少衙门的人也借机来找麻烦。幸亏闻俊卿是秀才,众人还不敢太过分。没过多久,兵备道发下公文到府衙,说闻参将是奉旨查办的犯人,把他关进了府里的监狱。闻俊卿以生员的名义递上投诉书,请求保释父亲。府衙虽然受理了诉状,但不肯批准保释。俊卿又请两位新中举的同窗去拜见知府,知府却说:“碍着上司的命令,我也没办法。”三人束手无策。 此时,魏撰之心想:“他家正处于患难之中,提亲的事肯定说不了,先不提,等进京参加会试再说。”两人临行前,又来和俊卿告别。魏撰之说:“我们三人是知心好友,我和子中侥幸中举,正遗憾你因病错过考试,没想到你家又遭此变故。如今我们匆匆进京,心里实在难受,但也是无奈之举。你多安慰令尊,让他安心等待审问,我们要是能有机会,一定尽力帮他洗清冤屈!”杜子中也说:“这里官官相护,早就设好了圈套。你在家营救,恐怕没什么用。我们进京后,如果有好的机会,你不如直接来京城商量,帮令尊找个解决的办法。京里更容易分辨冤枉,我们也能更好地帮忙。一定要记住!”魏撰之又私下叮嘱:“你姐姐的事,千万放在心上。不管这次考得如何,等我回来,一定要把婚事定下来。”俊卿说:“玉闹妆还在,肯定不会让你失望。”三人含泪分别。 自从魏撰之和杜子中离开后,闻俊卿越发觉得孤立无援,找不到营救父亲的好办法。好在事情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所谓“官无三日急,到有六日宽”,眼下无非是多凑些银子,上下打点一番。银子使得到位,狱中的父亲能少受些苦,官府也不会紧追着审问,这桩案子就暂时被搁置,成了未结的悬案。 闻参将和女儿商议:“这边官司一时半会儿审不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想办法。我打算写一份辩冤的奏本,再准备一份详细的揭帖,送到京城申诉冤情。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办这件事,我心里一直犹豫不定。”闻俊卿说:“这事非得我去不可。之前魏、杜两位兄长临别时,也劝我进京,说在那儿能更好地见机行事。只要他们中有一人考中,我们就有了依靠。”参将担心道:“虽说你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这事交给你办我放心。可这万里迢迢的路程,路上难免会有不便。” 俊卿胸有成竹地说:“自古以来,缇萦救父的故事传为美谈,她也是个女子。再说我男扮男装这么久,还考中了秀才,早就算是‘男子’了,有什么去不得的?路远也不怕,我有弓箭防身,要是有人盘问,凭我的见识也能应付过去。只是身边得有个男人照应,这有点麻烦。不过我想出办法了,家丁闻龙夫妻都是苗族人,擅长骑马射箭。我把他妻子也扮成男人,我们三人一起走,这样既有妇女帮忙照料,又有男仆跟随,一路到京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参将听了,觉得计划周全,便催促道:“既然都安排好了,事不宜迟,赶紧收拾动身吧。” 俊卿遵命,立刻着手准备。这时,街上有人报喜,说魏撰之和杜子中都考中了进士。俊卿喜出望外,跑去告诉父亲:“有他们俩在京城照应,这次进京办事就更有把握了。” 很快,俊卿选定了出发的日子。她在学校开具了游学的呈子,拿到文书执照带在身边。路过省城时,还特意打听了上司对父亲案子的态度。要说这闻俊卿此番出门,打扮得十分英气:头上戴着飘飘的头巾,盖住两鬓青丝;脚上穿着窄窄的靴鞋,裹着一双纤巧的玉足。身上的短后上马衣剪裁利落,狮纹腰带斜斜垂下。腰间挂着一把玉靶弓,拉开时,舒展手臂、扭转腰身的姿态英武不凡;箭筒里插着几支雁翎箭,射出时,常有猿啼雕落的飒爽气势。旁人见了,都赞叹这是个能文善武的小郎君,谁能想到竟是女扮男装的奇女子? 一路奔波,到了成都府。闻龙先找好了一家幽静的饭店,随后闻俊卿也到了。她放下行李,让闻龙妻子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几样山珍,摆在碟子里,又向店里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坐的地方,正对着隔壁人家的窗口,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天井。正喝着酒,只见那边窗口探出个女子,半掩着窗户,目不转睛地朝闻俊卿这边看。等俊卿抬头,那女子又急忙闪了回去,躲躲闪闪,时不时又探头张望。有一次正巧四目相对,俊卿这才看清,原来是个绝色佳人。她心里暗想:“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标致的女子?”换作一般男子,见了这般美人,恐怕早就心猿意马,想着如何搭讪示好了。可闻俊卿自己也是女儿身,对这些并不放在心上。她吃过饭后,就去衙门前办事,直到傍晚才回来。刚一坐下,隔壁的女子又在窗边张望了。俊卿忍不住暗笑:“总看我做什么?你哪里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女儿家!” 正感叹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位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个小食盒。她见了俊卿,放下椅子,行了个万福礼,说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公子独自饮酒,让我送两样果子来,给公子当茶点。”俊卿打开一看,是十来枚南充黄柑和十来枚顺庆紫梨。俊卿连忙推辞:“我只是路过此地,与娘子非亲非故,怎好接受这般美意?”老妇人解释道:“小娘子说,这来来往往的人里,从没见过像公子这般风度翩翩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参府的小公子。小娘子觉得这小店简陋,没什么好东西,特意让我送这两样水果来。” 俊卿好奇问道:“小娘子是哪家的?怎么住在隔壁?”老妇人说:“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女儿,父母双亡后,就住在外婆家。她家有万贯家财,只是一直没遇到中意的郎君,所以还没嫁人。她外公是本地的富员外,城里最热闹的客店,大多是他家的产业,足有十来处,收入十分可观。这里比较幽静,所以他们一家就住隔壁。她外公也不敢擅自替她许配人家,怕选错了人,日后她埋怨。常对景小姐说:‘只要你自己看得上的,告诉我,我就做主。’这小娘子眼光可高了,从来没夸过谁。今儿见了公子,却赞不绝口,说不定是和公子有缘分呢?”俊卿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微笑着说:“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老妇人说:“别客气,我先回去了。”俊卿又说:“麻烦您替我谢谢小娘子,承蒙厚赠,只是我在旅途之中,没什么能报答的,唯有感激在心。” 老妇人走后,俊卿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小娘子看上我了,可惜要白费心思了。”于是,她写了一首诗,委婉表达自己的心意:“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又来了,端着一碗剥好的四个熟鸡蛋,还提着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公子吃点点心。”俊卿连忙道谢:“多谢妈妈!”老妇人说:“这是景小娘子昨晚吩咐我准备的。”俊卿说:“又让小娘子费心了,我写了首诗答谢,麻烦妈妈帮我带去。”说着,就把昨晚写的诗笺封好交给老妇人。诗里分明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可景小姐一心喜欢俊卿,见诗中把俊卿比作司马相如,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后面两句不过是谦逊之词。于是,她也和了一首诗,同样写在乌丝茧纸上,让老妇人送来。诗中写道:“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俊卿看罢,赞叹道:“没想到小姐如此有才华,真是难得!”见景小姐纠缠不休,俊卿只好想了个办法,对老妇人说:“多谢小姐的心意,我并非无情,只是我已经有婚约在身,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还请您转告小姐,这段缘分,就等下辈子吧。”老妇人说:“既然公子已有婚约,我这就去回复小娘子,省得她整日牵挂。” 老妇人走后,俊卿出门去衙门打点事务,恳求宽限父亲案子的审理日期。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才回到住处。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老妇人又笑嘻嘻地来了,说道:“公子小小年纪,还会说谎!这么好的姻缘送上门,竟然往外推。昨天我把您的话告诉小娘子,她让我问了两位随从,都说公子根本没定亲。小娘子高兴坏了,已经和员外说了,一会儿员外就亲自来提亲,这事儿多半成了!” 俊卿一听,顿时愣住了,心想:“这麻烦从哪儿冒出来的?看来只能收拾行李,趁早离开了。”她赶紧吩咐闻龙去和店家结账,准备启程。就在这时,店家进来通报:“主人富员外前来拜访闻相公。”话音刚落,一位六十多岁、满脸笑容的老人家走了进来。他一进堂屋,望见闻俊卿,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问道:“这位小公子,想必就是闻舍人吧?”刚才的老妇人也跟在后面,连忙说:“正是这位。” 富员外拱手行礼:“请过来相见。”闻俊卿回礼后,两人在客座坐下。富员外开门见山地说:“我平时轻易不来打扰客人,今天是有事相求。我有个外甥女,是景少卿的女儿,还没许配人家。这孩子心气高,不愿随便嫁人,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全由她自己挑选。昨天她跟我说,店里住了个闻舍人,风度翩翩,她愿意托付终身。所以我亲自来拜访,想说说这门亲事。我看公子仪表堂堂,我外甥女也颇有几分姿色,还懂些文墨,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别错过了。” 闻俊卿赶忙推辞:“不瞒您说,令甥这般垂青,我受宠若惊。只是一来您外甥女出身公卿世家,我家是武官门第,恐怕高攀不上;二来我父亲蒙冤,我正要进京申诉,这事儿还没跟父亲商量,也不能因为婚事耽误行程,所以实在无法答应。” 员外却不放弃,劝说道:“公子出身官宦世家,又是秀才,将来前途无量,何必在意文武门第之别?至于令尊的事,您急着进京,不妨先把亲事定下,等回来禀明令尊,再择日完婚。这样既让我外甥女安心,又不耽误您办事,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闻俊卿实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心中暗自盘算:“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这样苦苦相逼,我既不好直接拒绝,暴露身份,又不能轻易答应。我和魏撰之因竹箭结缘,这是既定的缘分;可杜子中与我情谊深厚,也不能就此辜负他。我一直想着,若能在闺中女子里为他寻一门好姻缘,也算有个交代。如今既然碰上这档子事,我不如暂且答应下来,先把婚约定下。等日后想办法促成杜子中的婚事,岂不是两全其美?到那时,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女儿身,也不能怪我欺骗。万一杜子中的事不成,有这个由头也方便脱身,总比现在左右为难强。” 主意打定,她便对富员外说道:“既然老丈和令甥如此看重我,我岂敢不识抬举?只是我进京心切,不如先留下一件信物为定,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上门求娶。”说完,她解下腰间的羊脂玉闹妆,双手递给员外:“就以此物作为我和令甥的定亲信物。”富员外欣喜若狂,接过信物,便与老妇人一同去向景小姐复命:“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随后,员外吩咐店家备酒,为闻俊卿饯行。俊卿推辞不过,只好赴宴,宾主尽欢而散。 闻俊卿踏上进京之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抵达京城。她让闻龙先去打听魏撰之和杜子中的住处,得知魏撰之已向吏部告假返乡,而杜子中还留在京城。杜子中听闻闻俊卿到来,喜出望外,连忙派仆人将她接到自己的住所。 两人见面后,寒暄一番,闻俊卿说道:“小弟此番进京,专为父亲申冤之事。临别时,承蒙兄长嘱咐,让我来京城寻求机会,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得知两位兄长高中,我便马不停蹄赶来,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没想到魏撰之已经回去了,幸好兄长还在,我也算没白跑一趟。” 杜子中思索片刻,建议道:“你先将老伯被诬陷的事情写成揭帖,逐条辩明冤情,刊印出来后,在朝门外逢人便发。等舆论导向对老伯有利了,我再找一位在兵部任职的同年,在奏陈其他事务时,顺带提及此事,这样就能在老伯的原籍妥善解决问题。” 俊卿问道:“我父亲写了一份辩冤的文稿,不知是否可行?”杜子中摇摇头:“如今重文轻武,老伯是被按院弹劾的,若是武官自行申辩,不仅不会被采信,反而可能激怒对方,把事情弄糟。还是按我说的方法更稳妥,你千万不要贸然行事。”俊卿感激地说:“多谢兄长指教,小弟毕竟书生气重,此事还得仰仗兄长做主。”杜子中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情同手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客气!” 俊卿又问:“撰之为何急着回去?”杜子中无奈地说:“撰之原本和我同住了许久,他说有件心事,必须回家和你商量。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却不肯说。我说你得知我们中举,说不定会进京,他却说这事儿等不及,而且必须在家中办理,所以告假走了。没想到你偏偏这时候来了,你们俩这不是错过了嘛!你知道他到底要商量什么事吗?”俊卿明知是婚姻之事,却装作不知情,推脱道:“我也不清楚,想来应该是家里的私事吧。”杜子中也有些纳闷:“我也觉得奇怪,能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两人聊了一会儿,杜子中吩咐摆酒为俊卿接风,还让闻家仆人将行李安置在自己这里,不必另找住处。原来,杜子中之前和魏撰之同住,如今魏撰之离开,房间宽敞,完全容得下闻俊卿主仆三人。杜子中还特意让人打扫出一间卧房,又把自己的床搬过来,与俊卿的床铺相对摆放,笑称晚上可以彻夜长谈。 闻俊卿见状,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她暗想:“平日里和他们同窗,只是白天一起学习、饮酒,从未让他们看到我起居的样子,所以才没被识破身份。如今住在同一间房,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万一露出马脚可怎么办?”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分开住宿,只能暗自提醒自己多加小心,尽量遮掩。 然而,假的终究真不了,真的也难以作假。更何况两人整日相处,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又怎能全部掩饰得住?闻俊卿白天在长安街上分发揭帖,做着男子该做的事;到了晚上,起居作息的种种细节,渐渐引起了杜子中的怀疑。杜子中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劲,他暗中观察,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天,闻俊卿出门时忘了锁拜匣,杜子中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文书信札。其中有一份草稿,上面写着:“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竟。谨疏。”杜子中看到后,忍不住拍手笑道:“真相大白了!我一直以为是男子,竟然被瞒了这么久。不过这后面两句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许配人家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既惊讶又兴奋。 这时,闻俊卿恰好回来,杜子中把她迎进房里,盯着她直笑。俊卿被看得发毛,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疑惑地问:“小弟今日哪里做得不对,让兄长如此发笑?”杜子中调侃道:“笑你瞒得我好苦!”俊卿一头雾水:“我来京城后,做的事可都没瞒过兄长。”杜子中摇头:“瞒了我太多事了,你自己想想!”俊卿还是一脸茫然:“真没有啊!” 杜子中见状,从袖中掏出那张草稿:“这总该是你的亲笔吧?”俊卿低头一看,顿时脸色通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杜子中趁机坐到她身边,笑道:“一直遗憾不能与你相配,没想到今日竟得偿所愿。”俊卿慌忙站起身:“既然行踪被兄长识破,我也不再隐瞒。只是有件事要说明,承蒙兄长错爱,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是我已与撰之有了婚约,实在不能再答应兄长,还望你能谅解。” 杜子中愣住了:“我和撰之同为你的同窗好友,论交情,我自认为不比他差。你为何厚此薄彼?况且撰之不在这儿,放着眼前的机会不要,这是为何?”俊卿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你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法,其中另有缘由。当初我与两位兄长同窗,心中想着在你们二人中选择良配,便向天祈祷,以箭为凭——箭落之处,先拾得者即为我的姻缘。后来那支箭被撰之捡到,我谎称是家姐所射,他便一心想娶,还以玉闹妆为定情信物。虽然我当时没明说,但心里已经默许了,这都是天意,并非我有意偏袒。” 杜子中大笑起来:“这么说,你命中注定该是我的!那日在学斋,其实是我先捡到的箭。我看到箭杆上的字觉得稀奇,正念着,撰之听到声音走过来,从我手里接了过去。正巧这时家里派人找我,我匆忙离开,把箭落在了他那里。这箭根本不是他先捡到的!若按你说的天意,这姻缘分明该是我的,他日后可不能耍赖!” 俊卿见他说得真切,心中动摇:“若真是这样,那确实是天意。只是魏撰之白白期盼了这么久,如今又赶回家去,日后知道真相,该多失望啊!”杜子中急切地说:“这也没办法,自古先下手为强,况且这姻缘本就该属于我。” 事情过后,闻小姐整理好仪容起身,感叹道:“我一生的归属,如今托付给郎君,心愿已了。只是魏撰之那边被我哄骗,日后该如何向他交代?”正发愁时,她突然灵机一动,伸手往床上一拍,说道:“有办法了!”杜子中吓了一跳,忙问:“这事儿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 闻小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之前路过成都,在客栈休息时,店主的外甥女看见了我,跟她外公说了,非要和我定下婚约。我当时想了个主意,先拿信物应下,推说等回来再娶。那时我想着,魏撰之已有竹箭为约,怕冷落了你,又见那女子才貌出众,能与你相配,所以才留下这段姻缘。如今我既已与你在一起,等日后回去,魏撰之要是问起婚约,就把那家女子说合给他,岂不是两全其美?况且当时我说的是姐姐,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本人,这样也不算欺骗他。” 杜子中听了,连连称赞:“这个办法太好了!足见小姐重情重义,有了这个安排,我与你成婚,也不会对不起撰之。谁能想到旅途中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好奇,路上认不出你是女子倒也罢了,但你男扮女装,和两个男仆一起行走,不会不方便吗?”闻小姐笑着说:“谁说他们都是男人?其实他们是夫妻,一男一女,只是打扮得一样。这样一路上照顾我很方便,行动也不用避嫌。”杜子中也笑道:“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有心思的人办起事来就是与众不同。”闻小姐随后拿出景家女子回赠的和诗给杜子中看,杜子中感叹道:“世间竟有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魏撰之要是能娶到她,也该心满意足了。” 两人接着商量起闻小姐父亲的事情。杜子中说:“现在他是我的岳父,办起事来更方便。我在吏部有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先请他把与岳父作对的兵道调走,后面就好操作了。”闻小姐连忙说:“这确实是关键,全靠郎君费心了。”杜子中果然去拜托吏部的朋友。没过几天,升迁文书下来,那位兵道被调到了广西。 杜子中回来告诉闻小姐:“对头已经调走,我尽快申请个差事,陪你一起回去救岳父。这边冤情已经辩白清楚,巡抚、巡按从轻发落的奏报一上来,事情就妥当了。”闻小姐听了,对他更是感激,两人感情也愈发深厚。 不久,杜子中申请到了押送饷银去山东的差事,正好可以顺路回家。闻小姐依旧扮作男子,和闻龙夫妻一起,带着弓箭,按之前的装扮骑马随行,家人仍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舍人。一行人走了几天,快到青州时,旷野中突然一支响箭擦着官轿射来。闻小姐立刻警觉,吩咐轿夫:“你们只管往前走,我来应付。”她不慌不忙地拿出弓箭,扣弦搭箭。只见百步之外,一名骑马的人飞速冲来。闻小姐拉开弓,大喊一声:“着!”那人毫无防备,中箭落马,在地上挣扎。闻小姐快马加鞭追上官轿,大声说:“贼人已经解决,大家放心走吧。”一路上的人都称赞小舍人箭术高超,心生忌惮。杜子中坐在轿子里,更是得意不已。 顺利完成公务后,众人平平安安回到家乡。此时,闻参将因为兵道调走,已经被保释出来。闻小姐进府拜见父亲,详细讲述了在京城的经历,以及杜子中如何帮忙调走兵道的事。闻参将感激涕零,说:“如此大恩,我该如何报答?”闻小姐又把自己身份被杜子中识破,两人已经成婚一同归来的事情说了。闻参将听了也很高兴:“郎才女貌,确实般配!你赶紧换回女装,趁着他今日荣归,我送你过门!”闻小姐却道:“女装先不急着换,等见过魏撰之再说。”闻参将疑惑道:“我正想和你说,魏撰之从京城回来后,一直派人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娶。我还以为他听到了风声,是为你而来,结果一问,他说是同窗舍人给他许的婚,我也弄不明白。我不好直接回绝,只能说等你回来再定。你为什么非要见他?”闻小姐说:“这里面有很多缘由,一时说不清楚,父亲日后自会明白。” 正说着,魏撰之前来拜访。原来,他一直对之前的婚约之事念念不忘,所以才匆匆赶回来。结果打听闻舍人,得知又去了京城,询问舍人姐姐的事,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参将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也有人说参将的女儿就是那个舍人,把魏撰之弄得满心疑惑。听说闻舍人回来了,他立刻赶来,想问个清楚。 闻小姐按照往常的礼节将他迎进府。寒暄过后,魏撰之急切地问:“仁兄,你姐姐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就是为这事特意赶回来的。”闻小姐说:“放心,包管给兄寻一位好夫人。”魏撰之追问:“我派人去府上打听,说法不一,这是怎么回事?”闻小姐答:“兄不必多疑,玉闹妆已经有了着落,等我再协调一下,你就可以准备迎娶了。”魏撰之听出不对劲:“照你这么说,不像是你姐姐的事了?”闻小姐道:“杜子中知道详情,你去问他就明白了。”魏撰之不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非要我去问?”闻小姐无奈:“事情太过复杂,我不好开口,只有子中能说清楚。”这番话让魏撰之更加疑惑。 他迫不及待地起身前往杜子中家,顾不上说别的,一见面就打听闻小姐说的事。杜子中便将在京城同住,识破闻小姐女儿身,以及两人成婚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目瞪口呆:“之前也有人这么说,我还不信,没想到闻俊卿真的是女子!这姻缘分明该是我的,却白白错过了。”杜子中问:“怎么就该是你的?”魏撰之便说起当初拾箭、用玉闹妆定亲的事。杜子中解释道:“其实那支箭是我先捡到的,这是她当初占卜姻缘的结果。只是我当时不知情,没把箭留下,现在箭又回到我手中,这都是天意。你之前以为是她姐姐,本来就没对她本人有意,不必后悔,只要玉闹妆的婚约还有着落就行。” 魏撰之着急道:“信物都给出去了,怎么还有着落?难道真有个姐姐?”杜子中又把闻小姐在途中遇到景家女子的事说了一遍,“那女子才貌出众,当时不好推辞,就用你的玉闹妆定了亲。现在想来,这都是命中注定,这不就是你的姻缘吗?”魏撰之恍然大悟:“怪不得闻俊卿说不好开口,原来有这么多曲折。只是,虽然闻俊卿定下了婚约,但她家还不知情,我也不好自己去提亲,这可怎么办?” 杜子中笑道:“我和闻氏虽然已成婚,但还没正式拜见岳父。我打算今天就去迎娶,还得麻烦你给我们做个媒人。等我成婚后,也会帮你促成这段姻缘。”魏撰之哈哈大笑:“应该的!只怪我一直蒙在鼓里,还被你抢先一步。不过现在我也不算空手而归,已经很好了。既然如此,我先去闻府传达心意,你随后就来。” 魏撰之赶忙换上正式的礼服,坐着轿子直奔闻家。此时,闻小姐已经换回女儿装扮,不再露面,由闻参将亲自出门迎接。魏撰之转达了杜子中的话,闻参将客气地回应:“小女一心向学,承蒙贤才垂青,如今能缔结良缘,与贤伉俪结交,实在是惶恐又荣幸。”其实闻参将早已听女儿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各项事宜也都准备妥当。 这时,门外有人高声通报:“杜爷来迎亲了!”一时间,鼓乐声响彻四周,杜子中身着大红喜服,坐着花轿进了门。他英姿勃发的模样,引得众人纷纷称赞。杜子中走到堂中,站好位置,先拜见了闻参将,随后请出闻小姐,两人一起向魏撰之道谢,接着便登上花轿启程。回到杜家后,二人拜过天地,又在祠堂行礼。杜子中与闻小姐本就是相识已久的好友,如今喜结连理,欢欢喜喜地完成了婚礼。 看着这对新人,魏撰之心中不免有些羡慕,暗自思忖:“同样是同窗好友,偏偏他们二人成双成对。平日里杜子中与我格外亲近,还总说可惜不能男作女身,好结为夫妻。谁能想到如今他竟真的如愿以偿,真是一段奇事。只是他答应帮我促成的婚事,到底进展如何?” 第二天,魏撰之到杜子中家贺喜,顺便询问此事。杜子中说:“昨晚我夫人就和我商量好了,今天我们专门为此事要去成都一趟。她发誓一定要帮你促成这段姻缘,得到好消息才会回来。”魏撰之连忙道谢:“太感谢了!都是同窗,也该想着我这单身的。不知道那女子究竟怎么样?”杜子中走进内室,拿出景小姐之前写的和诗给魏撰之看。魏撰之看完感叹道:“要是真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我就不羡慕你了!”杜子中笑道:“我夫人对她赞不绝口,应该不会让你失望。”魏撰之说:“要是这事能成,可真是越来越奇妙了。我就在家等着好消息。”两人笑着道别。 杜子中把这番对话告诉闻小姐,闻小姐说:“他盼了这么久,也难怪着急。我们得赶紧去成都,把这事办好。”于是,闻小姐依旧带着闻龙夫妻,和杜子中一同前往成都。他们找到之前住过的饭店,安顿下来。杜子中让闻龙拿着拜帖去拜访富员外。富员外听说新科进士来访,不知何事,吓了一跳,急忙出来迎接。 坐下后,富员外忐忑地问:“不知大人为何大驾光临?”杜子中说:“我路过此地,听说老丈的外甥女景小姐才貌出众。我有个好友也是进士,想求娶景小姐为妻,所以特地来拜访。”富员外面露难色:“我这外甥女一心想自己挑选夫婿,之前看上了进京的闻舍人,还收下了聘礼,大人来晚了一步。”杜子中解释道:“那闻舍人也是我的好友,我已得知他另有婚约,不会来娶令甥了,所以才敢来做媒。” 说着,杜子中拿出景小姐之前写的诗笺:“老丈请看,这不是令甥写给闻舍人的吗?因为闻舍人不会来娶了,所以把它给我当作凭证,来替我朋友求娶令甥,这也算是闻舍人的回复。”富员外接过一看,认出是外甥女的笔迹,犹豫着说:“前日闻舍人也说过已经订婚,我当时不信,硬是逼他答应的。原来真有这事,我得和甥女商量一下,再回复大人。” 过了一会儿,富员外出来说:“刚才甥女听说后很不高兴。她觉得就算闻舍人负心,也得等他亲自来见一面,归还玉闹妆,做个了断,才能考虑其他婚事。”杜子中笑着说:“不瞒老丈,那玉闹妆其实是我朋友魏撰之的聘物,不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婚约,不好直接拒绝,才替我朋友定下这门亲事,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并非临时起意。” 富员外却摇头:“大人这么说,甥女恐怕不会信服,必须得闻舍人亲自来说明才行。”杜子中灵机一动:“闻舍人无法前来,但我夫人在此,可以进去和令甥见一面,把这些详情说清楚,令甥一定会相信。”富员外连连点头:“这样最好!正好让两位小姐当面聊聊,省得传话出错。” 富员外叫来之前的老妇人去接杜夫人。老妇人一见闻小姐,觉得举止容貌有些眼熟,只是换了装扮,一时想不起来,一路上都盯着她看,满脸疑惑。到了隔壁,景小姐出来迎接,两人相互行礼。闻小姐问景小姐:“你还认得闻舍人吗?”景小姐看她模样有些像,还以为是闻舍人的妹妹,便问:“夫人和闻舍人是什么关系?”闻小姐笑着说:“小姐这么会看人,怎么没认出来?前日你看上的闻舍人,就是我啊!” 景小姐大吃一惊,仔细打量,果然一点不差。老妇人在一旁也拍手惊呼:“对啊!我就说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惊讶地问:“夫人前日为什么要那样打扮?”闻小姐解释道:“我父亲蒙冤,我进京申冤,为了方便行路才女扮男装。所以前日你示好,我再三推辞,就是这个原因。后来实在推脱不掉,又不敢说出实情,才替朋友下聘,打算日后再解释。如今下聘的人已经高中进士,年龄和小姐也般配,所以我们夫妇专程来为你俩撮合这段姻缘,也算报答你前日的情谊。” 景小姐听完,半天说不出话。老妇人在一旁问:“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怎么也叫他友人?”闻小姐说:“我们小时候一起读书,后来又同在学校,我相公、那位魏公子和我三人年龄相仿,情同手足。知道他还没成亲,所以前日就想帮他定下这门亲事。魏公子一表人才,和我相公同科进士,肯定不会委屈了小姐,你嫁过去就是夫人了。” 景小姐听说是少年进士,心里十分欢喜,便让老妇人陪着闻小姐,自己背地里把这些话详细告诉了富员外。富员外一听对方是进士,哪有不赞成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富员外回复了闻小姐,闻小姐又转告杜子中,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富员外设下酒席感谢媒人,外面款待杜子中,里面由景小姐作东,招待杜夫人。两位小姐越聊越投机,最后尽兴而散。双方约定好归期,先让魏撰之送去聘礼,选了个吉日将景小姐迎娶回家。洞房花烛夜,魏撰之见到景小姐的容貌,惊为天人。说起闻小姐用玉闹妆下聘的事,魏撰之说:“那聘礼本来就是我的。”景小姐好奇:“怎么会到她手里?”魏撰之便把当初竹箭上的题字,杜子中先捡到又掉落,自己误认有个姐姐,所以用玉闹妆下聘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两人听后都笑道:“原来我们的缘分如此曲折,一切都是天意啊!” 第二天,魏撰之拿出竹箭给景小姐看,景小姐说:“现在该把它还回去了。”魏撰之提笔写了封信给杜子中夫妻:“既然玉环已归,竹箭也该返还原主。两段姻缘,各得圆满。”写完,将竹箭封好,一同送去。杜子中与闻小姐拆开一看,才发现箭上“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字之下,还有“蜚娥记”三字。杜子中问:“‘蜚娥’是什么意思?”闻小姐答:“这是我的闺名。”杜子中感叹:“魏撰之错认你有个姐姐,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要是我当时看到这两个字,这箭怎么会给他!”闻小姐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箭引发这些事,又怎么能促成景家这桩婚事呢?”两人笑着也写了封信打趣:“玉环归旧主,竹箭回原主。错认又何妨,姻缘皆圆满。” 从那以后,两家人往来密切,如同至亲。杜子中和魏撰之凭借进士身份,合力为闻参将申冤。在官场人情的帮助下,闻参将的各项罪名都得以澄清,只是被革职回卫所,但他对此也并不在意。后来,魏撰之和杜子中都官居高位,闻、景两位小姐各自生儿育女,两家人又结为亲家,世代友好。这蜀中才女的奇闻轶事,比起卓文君当垆卖酒、黄崇嘏在相府任职的故事,更添了几分奇妙色彩。正如诗中所说:世人都夸赞女子有才华,却没见过女子成为大丈夫。如果朝廷也开设科举选拔女官,说不定有不少女子等着一展抱负呢! 二刻拍案惊奇 卷十九到卷二十一 卷十九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 世间纷纷扰扰,人们一生都在忙碌追求,可什么时候才是满足的时候呢?其实,根据现有的条件,无论家境富裕还是俭朴,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人在得意的时候,一定不要贪得无厌,要知道世事无常,常常会发生变故。否则,白白耗费青春时光,到老了一事无成,只是虚度光阴罢了。 这首词是宋朝诗僧晦庵所作《满江红》的前半阙,它告诫人们,人生中的富贵荣华往往难以长久,充满变数,不值得过分依赖。人们整日忙忙碌碌,思前想后,心里总是怀着不满足的念头,结果徒劳无功,白白耗费了大好年华,倒不如顺应自然,安于现状地过日子。 就说宋朝嘉佑年间,有个宣义郎叫万延之,是钱塘南新人,考中乙科后入朝为官。他生性刚直,在两三个地方担任州县官时,不愿委屈自己迎合他人,中年时就辞官归隐。后来,他搬到余杭居住,看到当地有不少水乡洼地,虽然这些地方地势低洼,一有水就会被淹没,所以地价很便宜,但万延之没花多少钱,就买了大量这样的田地。也许是他家该要兴旺发达,此后连年大旱,别处的田地受灾严重,可这些低洼田却大获丰收,每年能收获粗米一万多石。万延之非常高兴,常常对人说:“我姓万,今年收了万石粮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那以后,万延之开始建造豪宅,购置更多田园,还忙着为子女操办婚事。有人主动上门做媒,给他家三公子说合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驸马都尉王晋卿的孙女。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万家用了大约两万缗钱。儿子因为成了驸马的孙女婿,得以补任三班借职。一时间,万家人财两旺,仗着权势,巧取豪夺,搜刮了无数百姓的钱财。 万延之家里有个瓦盒,是稀世珍宝。当初他刚被选为官,在京城时,因为朝廷对铜器管控严格,他就花十个钱在集市上买了这个瓦盆用来洗脸。当时天气非常寒冷,他用热水洗完脸后,把剩下的水倒掉,可盆里还残留了一些。过了一夜,盆里的水凝结成冰,看起来竟然像是一枝桃花。别人见了,都觉得很神奇,就去告诉万延之。万延之看了后说:“冰凝结起来,本来就容易有各种形状。偶然像桃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瓦盒里又剩了些水,过了一会儿再看,这次变成了一枝盛开的牡丹,花朵饱满,枝叶繁茂,那精致的样子,人工根本做不出来。家人赶紧跑去告诉万延之,他过来看了后说:“今天又换了个样子,难道这也是巧合?”万延之这才感到惊奇,说道:“这太奇怪了,我再试试看。”他亲自把瓦盒擦干净,又洒了些水在里面。第二天一看,这次的景象更加奇特:只见一片寒林之中,有临水的村庄、竹林环绕的房屋,还有南飞的大雁、栖息的白鹭,远处山峦笼罩在烟雾之中,就像一幅精美的山水画。 万延之大为震惊,知道这是个奇宝,便叫来银匠,用白金给瓦盒铸了个外层,又用锦缎做了十个包袱,把它精心珍藏起来。每逢寒冷的日子,他就提前邀请宾客,大摆筵席,一起观赏瓦盒中的奇景。每次瓦盒里结出的冰花都不一样,没有一次重复。就算是着名的画家见了,也自愧不如。瓦盒呈现过的景象太多了,根本记不过来。其中最奇特的一次,是宋徽宗登基时,颁布恩典,退休官员都能晋升一级,万延之从宣义郎升任宣德郎。任命下达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亲戚朋友都来贺喜,厅堂里坐满了人。 那天天气格外寒冷,酒席上,万延之把瓦盒拿出来,洒上水,不一会儿,盒中的水凝结成冰,呈现出一幅画面:一块山石上坐着一位老人,左边有一只乌龟,右边有一只仙鹤,俨然是一幅“寿星图”。满堂宾客见了,无不又惊又喜,纷纷赞叹。在座有学识渊博的士人议论道:“这只是个瓦器,不过是普通的泥土烧制而成,又不是汇聚了天地精华、五行之气形成的,却能出现这样奇异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确实是件罕见的宝物!”也有一些谄媚之人,在一旁讨好说:“这分明是万寿无疆的吉兆,要不是大福大贵之人,哪里能拥有这样的异宝!”众人尽兴之后,才各自散去。 当时,万氏家族既富有又显贵,还和皇亲国戚结了亲,生活奢华至极,权势无人能及,大家都觉得他们有用不完的金银,享不尽的福禄。可谁能想到,这些富贵就像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宣德郎万延之去世后,他那补任三班借职的三儿子也死了。驸马府的人见女婿死了,就来接郡主回去,还说万家的财产大多是从都尉府带来的,随后带着二三十个人,里里外外一通抢掠,把财物全部席卷而去。万家的两个大儿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仗势欺人,却不敢阻拦,家里的财产一下子全没了。 而万家那上千顷低洼田地,每次发大水就会被淹没,不仅收不上粮食,反而还要赔粮,他们巴不得把这些田送给别人,图个清净,最后这些田地都被别人占去了。万家家道中落,两个儿子只能靠亲友接济,四处漂泊,最终悲惨死去。那个神奇的瓦盒也被驸马家拿走,后来落到了太师蔡京手里。 有见识的人说:“这个瓦盒结冰成花,象征着万氏家族的富贵,就像冰花一样,看起来美丽,却不是长久的象征,是不祥之兆。”不过,这也只是事后的猜测罢了。在万氏家族兴盛的时候,又有谁会这么想、这么说呢?直到后来家破人亡,人们回头再看,才发现这一切真的就像一场春梦。所以古人写了《邯郸梦记》《樱桃梦记》等寓言故事,都是在说富贵繁华就如同梦境一般虚幻。 不过,前面说的这些都是一个人做一场梦就度过一生,还有比这更奇特的,就像庄子讲的那个牧童,白天是原本的样子,晚上做梦却能成为王公贵族,这样过一辈子。接下来就听我慢慢道来:人生就如同一场梦,梦里的情景和现实中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在梦里能享受富贵,那就算现实中一生贫穷,也好像只经历了半生穷苦一样。 话说春秋时期,鲁国曹州有座南华山,当年宋国商丘小蒙城的庄子休曾流寓此地,在这里隐居着书,最终得道成仙。后人尊称庄子为南华老仙,把他所着的书命名为《南华经》,这座山也因此得名。那时,山脚下有个田舍翁,姓莫名广,以耕种为生。他家有几十亩肥沃的田地,几头耕牛,还雇了几个农夫帮忙干活。虽然住的是茅草屋,但衣食无忧,也算是山村里的小财主了。莫翁夫妇没有子女,两人每天从早到晚盘算的,无非就是耕田种地、养牛喂猪这些事。有一首诗专门描述田舍翁的生活: 田舍老叟性情闲适自在,在小山边盖了间幽静的屋子居住。他靠着百亩田地谋生,辛勤耕种,努力劳作。春天快结束时,布谷鸟欢快地鸣叫,春雨绵绵,屋檐下的水滴答作响。莫翁呼唤童儿套上犁,自己背着锄头,牵着黄牛,头戴斗笠,亲自下地干活。一耕再耕,从不偷懒,直到播下禾苗,看着它们慢慢生长。夏天辛勤除草,秋天到来时,只见禾黍如云朵般茂盛,到了收割的季节。大家挑着箩筐,背着麻袋,忙着把粮食收回家,粮仓和囤子都装得满满的。莫翁让妻子准备好酒食,祭祀田神,还宰杀牛羊,宴请亲朋好友。大家敲着鼓,尽情欢乐,不知不觉月亮升起,东方渐白。 莫翁辛勤劳作,家里的牛越来越多,雇的庄农忙不过来,就想找个小童专门放牛。当时,同村有个小厮,祖家姓言,父母双亡后,寄养在别人家,大家都叫他寄儿。寄儿生性愚笨,不识字,也没有其他谋生的本事,只能靠出卖力气干活度日。 一天,寄儿在山边拔草,突然有个梳着双丫髻的道人路过,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说:“好个小童!身上有修道的潜质,可惜生性太愚钝,尘缘未断。愿意跟我出家吗?”寄儿说:“跟着你,怎么受得了清淡的日子?”道人说:“不跟我,难道就能摆脱生活的烦恼吗?这样吧,我教你个法子,让你夜夜都能过得快活,想学吗?”寄儿一听,连忙说:“夜里能过得快活当然好,怎么不想学?师傅快教教我!”道人问:“你识字吗?”寄儿摇摇头:“一个字都不认识。”道人说:“不识字也没关系。我有句真言,只有五个字,不用识字,我口传,你用心记,很容易就能记住。”说着,道人把嘴凑到寄儿耳边:“听好了,牢牢记住!”原来这五个字是“婆珊婆演底”。道人叮嘱道:“每天临睡前,把这句话念上一百遍,保证你会有收获。”寄儿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道人说:“你照我说的做,以后我们还会见面。”说完,他拿起渔鼓简板,唱着道情,飘然而去。 当晚,寄儿就照着道人的话,念了一百遍“婆珊婆演底”,然后才睡下。刚一睡着,就进入了梦境。正所谓:人生在世,辛苦操劳,远不如在山间枕着石头睡觉来得自在。更何况是在梦中的游乐之地,哪怕大睡千年又何妨!各位看官一定要记住,接下来这个故事,一段说的是梦境,一段讲的是现实,可别混淆了。 话说寄儿睡着后,梦见自己成了一名儒生,略通文墨,正摇头晃脑地在街上闲逛,一副斯文的样子。突然,有个人跑来对他说:“华胥国王张榜招贤,你为什么不去试试,求取功名,谋个好前程?”寄儿听了,赶忙给自己取了个官名叫寄华。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就弄出一篇所谓的万言长策,拿去献给国王。国王把文章交给负责选拔人才的官员审阅,寄华还送了些马蹄金当作见面礼。那官员看了文章后,大为赞赏,说这文章才华横溢,世间少有,还认真地加上批注,呈给国王。国王看后,直接任命寄华为着作郎,负责天下文章之事。随后,寄华坐着高头骏马,在旗帜鼓乐的簇拥下,风光地前往衙门赴任。此时的寄华,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云端,说不出的得意。真是:人生如梦,富贵来得突然,身着华服,风光无限。你不必羡慕我的荣华富贵,谁说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官呢? 寄华下马时,一个趔趄,猛然惊醒。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躺在简陋的草铺上,不禁喃喃自语:“真奇怪!我目不识丁,却梦见写策论、做了官,还掌管天下文章。这梦到底是真是假?且看后续还会发生什么。”他坐在那里,还在回味梦境中的种种情景。 这时,平日里和他往来的邻居沙三走过来,对寄儿说:“寄哥,前村莫老官家正找人放牛,你何不去试试?省得四处打零工,闲一天就少一天收入。”寄儿有些心动:“能去他家当然好,可没人引荐我啊。”沙三拍着胸脯说:“我昨天就和他家提过你,说你干活勤快又踏实。今天我陪你一起去,只要写下契约,这事就算成了。”寄儿连忙道谢:“多亏你帮忙指点!” 两人说着话,一起来到莫家。莫翁询问来意,沙三便把寄儿为人勤恳、希望到府上放牛的事说了一遍。莫翁见寄儿模样老实,身强力壮,心里很满意,当下就决定雇佣他,让寄儿写契约。寄儿面露难色:“我不识字,写不了。”沙三说:“我写好,你画个押就行。”沙三曾在村学读过两年书,能写些字,很快就写好了一份“情愿受雇,专管牧畜”的文书。虽然有些字写得不太规范,但意思能看懂。在落款处,沙三先写好名字,轮到寄儿时,他拿着笔,连左右都分不清,心里暗自好笑:“昨晚还能写万言长策,现在连个字都不会画。”那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最后在沙三的帮助下,才勉强画了个十字。莫翁当场支付了一个季度的工钱,让寄儿住在山边的草房里,专门负责放牛。 寄儿拿了钥匙,和沙三来到草房,按惯例给了沙三一些媒钱表示感谢。当晚,他躺在草房里,按照道士教的,念了一百遍“婆珊婆演底”,然后倒头就睡。 谁能想到,寄儿这一睡,竟又进入了昨晚的梦境,还是言寄华的身份。他头戴官帽,身穿官服,在着作郎衙门升堂理事。只见一群儒生捧着文章,纷纷前来请教。寄华逐一批阅,圈出好的,删改不好的,然后发还给众人。大家看了批注,有的心服口服,有的却不服气,现场顿时喧闹起来。寄华见状,发布了几条规矩,警告众人必须遵守,否则严惩不贷。儒生们这才安静下来,乖乖退下。 当天,衙门里的同僚们设宴,为寄华到任庆贺。酒席上,美酒佳肴摆满一桌,还有歌舞助兴,众人尽情欢乐,直到深夜才散席。寄华回到衙门休息,而现实中的寄儿此时刚刚醒来。他回想着梦境,忍不住笑道:“真是怪事!又接着昨天的梦,做了大官,还管着一群读书人。我哪懂什么文章好坏,不过白吃了一顿好酒好菜,倒也快活。”他起身整理衣服,看着身上破旧的衣衫,感叹道:“也不知昨晚那身官袍去哪了。” 寄儿穿好衣服下床,一个老仆人奉莫翁之命,来把牛交给寄儿放牧。一共有七八头牛,寄儿逐一查看,伸手去牵牛鼻子。这些牛不认识寄儿,有的温顺听话,有的却又踢又撞。老仆人递给寄儿一条皮鞭,寄儿驱赶着不听话的牛,打了几鞭子后,它们才乖乖被牵到一起拴好,然后开始喂食。老仆人说:“你刚来我家,我们该请你吃顿酒。昨天已经约了沙三,估计他快来了。”话刚说完,沙三就提着一壶酒、一个篮子来了,篮子里装着一碗肉、一碗芋头和一碟豆子。老仆人说:“正等你呢,你连酒菜都备好了,我出份钱。”寄儿连忙推辞:“怎么好让你们破费,我也出一份。”老仆人摆摆手:“小事一桩,别客气,大家尽兴就好。” 三人席地而坐,吃喝起来。寄儿心想:“昨晚梦里的宴席那么丰盛,现在却只能吃这些,真是天差地别。”但他怕被人笑话,没敢把梦境说出来。正所谓,和别人说自己的梦,说的人、听的人都像痴人。就像鱼儿喝水,只有自己知道水温是冷是热。 寄儿酒量不好,没喝几杯就有些微醺,沙三和老仆人离开后,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又进入了华胥国的梦境。这一次,国王传下旨意,因寄华管理有方,特赐锦衣冠带、黄盖、鼓吹乐队,准许他出入时前呼后拥。正当寄华风光无限时,突然梦到四周起火,他猛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太阳正缓缓升起。 寄儿起身吃了点东西,就赶着牛去放牧。天气炎热,他向莫翁诉苦。莫翁拿出一副蓑衣和斗笠,又递给他一支短笛,说:“这是以前放牛的人用的,你好好照看牛,要是养瘦了,可得问你。”寄儿嘟囔着想要把伞遮阳,莫翁让他摘荷叶代替。寄儿骑在牛背上,自嘲道:“梦里我是贵人,现在却连把伞都没有,只能用荷叶当黄盖,蓑衣斗笠就当锦衣官帽,短笛就当鼓吹乐队吧。”他越想越觉得,还是睡觉做梦最自在。 从那以后,寄儿只要睡着,就会在梦中享受华胥国的富贵生活,醒来则继续做放牛娃。每天如此,梦境不断。这里就不一一细述,只挑些特别的事来讲。 一天,寄儿在梦中得知,国王的公主招驸马,有人推荐他才貌出众,国王便下旨封他为驸马都尉,迎娶范阳公主。婚礼当天,驸马府张灯结彩,仪式隆重非凡。范阳公主身材高挑,举止端庄,善于应对。寄华成为驸马后,与公主朝夕相伴,生活比以前更加奢华。 然而,第二天醒来,莫翁让他多照看一头拉磨的母驴。寄儿牵着驴,苦笑着想:“夜里我还是驸马,白天却要伺候这头驴。”他骑上驴背,可驴只知道原地打转,原来是拉磨习惯了。寄儿无奈,只好下来牵着走。从此,他的活儿更重了,既要放牛又要看驴,连吃饭都顾不上,只能带着干粮放牧。莫翁还经常来检查,他丝毫不敢懈怠,每天累得只想赶紧睡觉,盼着能再进入美好的梦境。 这天夜里,寄儿又梦到在驸马府。此时,邻邦玄菟、乐浪两国来犯,国王命他商议退兵之策。寄华召集一众文士,既不讨论防御策略,也不研究作战方案,只空谈“正心诚意,敌人自会臣服”。有两个书生主动请缨,愿意前往敌国做人质求和,寄华欣然同意,还赏赐重金。结果两国真的退兵了,寄华向国王邀功,被封为黑甜乡侯,赐予九锡之礼,地位尊贵无比。 言寄华接受封赏后,身着华丽服饰,乘坐装饰精美的马车,手持象征权力的器物,风光无限。回府途中,有个书生拦住他的马,劝道:“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月亮圆满后就会亏缺。您如今功成名就,应及时退隐,否则福尽灾来,后悔莫及。”言寄华此时志得意满,根本听不进去,不屑地说:“我命好,天生富贵,有福气享受,何必杞人忧天,先享受当下再说,你这寒酸书生懂什么!” 寄儿在梦中大笑时不小心从车上坠落,吃了一惊,猛然醒来。他赶紧清点牛的数量,顿时叫苦不迭——牛群里少了两头。他心急如焚,在山前山后四处寻找。原来,一头牛被老虎咬伤,死在了山坡前;另一头牛在河中饮水时,被突然涌起的波浪卷走,沉入了河底。 寄儿看着眼前的惨状,急得直跳脚:“梦里说什么两国来犯,没想到现实中倒丢了两头牲口!”他赶忙跑去告诉莫翁。莫翁听后勃然大怒:“这牛是交给你看管的,大家都说你就知道偷懒睡觉,这下果然把我的牲口给害了!”说着抄起扁担就要打。寄儿委屈极了,辩解道:“老虎来了,牛都敌不过,我怎么可能抢得回来?而且牛常在水里,波浪突然涌来,这也不是我能阻拦的啊!”莫翁虽然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作为精打细算的庄稼人,哪里舍得两头牛白白死去?他怒气难消,执意要打寄儿十扁担。寄儿苦苦哀求,莫翁这才手下留情,打了九下便停了手。 寄儿泪眼汪汪地回到草房,摸着手臂上的痛处嘟囔:“什么九锡九锡,倒挨了九下屁股!”他越想越觉得蹊跷:“梦里书生劝我收手,难道是让我别再放牛?老话说梦都是反的,梦福得祸,梦笑得哭。自从我念了那咒语,夜夜做富贵梦,结果白天尽倒霉。我干脆不念了,看看会怎样!” 可没想到,这咒语一停,噩梦接踵而至。当晚,他梦见范阳公主背上生了毒疮,卧床不起。寄华尽心尽力为她医治,却不见好转。国中的几个新臣趁机落井下石,弹劾寄华御敌无策、冒领功劳、欺君误国。国王看了奏章后大发雷霆,不仅削去了寄华的封爵,还将他锁到大粪窖边听候处置,同时下令为公主另选驸马。旨意一下,两个力士立刻用锁链将寄华押到臭气熏天的粪窖旁。寄华望着满地污秽,忍不住哀叹:“我还以为能永远富贵,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书生的话,今天应验了!”他越想越悲,不禁号啕大哭起来。 这边,寄儿哭着从梦中惊醒,啐了两口:“真是活见鬼,怎么尽做这种噩梦!”他起身查看牲口,发现那头驴子瘫在地上,怎么打都站不起来。仔细一看,驴子脖子上被绳子磨烂了一大片,伤口肿得老高。寄儿慌了神:“上次丢了两头牛,被打得够呛。现在这驴子又病倒了,万一死了,我可怎么交代?”他急忙打来水给驴子清洗伤口,又去拔了些新鲜的草料喂它。 拿着镰刀去山前割草时,寄儿碰到一丛特别坚韧的草,怎么都割不断。他一较劲,干脆连根拔起,结果带出了一块石板,草根还缠绕在石板缝里。寄儿用镰刀撬开石板,发现下面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大窖,里面堆满了金银财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难道大白天还在做梦?”他环顾四周,只见草木、石头、天空都清晰可见,这才确定不是梦。他随手把镰刀和草根一扔:“还割什么草!”拿起一锭五十多两的大银子,先把石板盖好,又用泥土和杂草掩盖住,然后匆匆跑到莫翁家。 见到莫翁,寄儿没敢直接说出真相,而是先说道:“公公,我一直尽心看牛,可最近运气实在太差,先是丢了两头牛,现在驴子又生病,我实在照顾不过来。这里有一锭大银子,先抵了您之前发的工钱,剩下的就当是我的生活费,您另找人放牛吧。”莫翁看到大银锭,大吃一惊:“我们种田人家辛辛苦苦干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你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和外人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你老实交代,要是来历不明,我就送你去官府!”寄儿赶忙说:“公公,这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好多呢,我先拿个给您看看。”莫翁更惊讶了:“在哪儿?”寄儿答道:“在山边,我割草时挖到的,现在用石板盖着呢。” 莫翁一听就知道是挖到宝藏了,急忙叮嘱寄儿别声张,然后悄悄和他一起来到藏宝地。寄儿掀开石板,满满一窖金银展露眼前。莫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拍着寄儿的背说:“好孩子,这么多金银,够我们爷俩一辈子享用了!从今天起,你不用放牛了,就在庄上帮忙管管账目,牛另外雇人放。” 两人商量着,用草席把金银裹好,莫翁在前带路,寄儿背着沉甸甸的财宝跟在后面,一趟趟把窖里的金银运回家中藏好。运完后,莫翁满心欢喜,当晚就留寄儿在家里住下,还给他换了崭新的床铺。寄儿心想:“昨晚梦里吃尽苦头,没想到现实中却挖到宝藏,看来梦真的是反的。我还做什么富贵梦?那五字真言,再也不念了!” 可这之后,寄儿晚上睡觉就没安生过,总是做各种可怕的梦,不是被大火烧,就是遭遇洪水,要不就是被盗贼抢劫、被官府判刑。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梦虽然不好,但白天得了这么多好处,总比之前做快活梦时白天受苦强。”可日子一长,夜夜都被噩梦纠缠,常常从梦中惊醒,他开始慌了。他试着再念那五字真言,却发现不灵验了。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自从得了财宝,寄儿满脑子都是钱财,整天担心被盗、失火,心神不宁,自然睡不安稳,梦境也变得混乱可怕。哪里还能像当牧童时那样无忧无虑,吃饱就睡,夜夜在梦里享受富贵?现在他想尽办法,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梦境,整个人失魂落魄,没多久就病倒了。 莫翁见他病恹恹的,想找个大夫来医治。这时,门口来了个梳着双丫髻的道人,自称能治神志恍惚的病症。莫翁把道人请到厅上,又叫莫继(寄儿已被莫翁收为义子)出来相见。没想到,这道人正是当初传授真言的那位。道人见到莫继,开口就问:“你还没从梦里醒过来吗?” 莫继连忙说:“师父,您教我的真言,我一直没忘。之前念了,夜夜能做美梦;后来因为梦里好、现实差,我就不敢念了,结果再也没有快活的梦。现在就算念了,也不管用,这是为什么?”道人解释道:“这五字真言是主夜神咒。《华严经》里记载,善财童子参拜善知识,到阎浮提摩竭提国迦毗罗城,见到主夜神婆珊婆演底。神说自己得了菩萨破除一切痴暗的光明解脱之法。所以念诵百遍,能让人做欢喜的梦。之前看你生活困苦,才让你在梦里快活。如今你白天享受富贵,晚上就该承受些恐惧,这是世间常理。人生有得必有失,有荣华就有衰落,你之前在梦里不也见识过了吗?” 莫继听后恍然大悟,立刻跪下拜谢:“师父,我明白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追求富贵也没什么意义,和我之前梦里封侯拜将一样虚幻。我不如跟您出家去吧!”道人微笑道:“我是南华老仙庄子在漆园的弟子。老仙说你有修道的资质,特意派我来度化你。你既然已经看清了,就该早日回头。” 莫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莫翁夫妇。老两口见是真仙来度人,不好挽留。再说莫继走后,留下的金银足够他们安享晚年,便欣然同意。莫继从此披散头发,梳成两个丫髻,跟着道人云游四方,后来不知所踪,想必是修道成仙了。 这个故事讲完了,其中的道理也说得明明白白。有时候,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人,就像对着痴人说梦。但只要能让人领悟其中的关键,又何必非得用激烈的方式去警醒呢? 卷二十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 有一首诗写道:“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总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这四句诗出自唐代诗人之手,说的是世上大多是势利之交,没有金钱就难以维持交情。不过,这个意思还只是表面。实际上,有些人只要见到黄金,哪怕是平日里交情深厚的人,也会抛诸脑后。别说普通交情的人了,就算是至亲骨肉,一旦涉及财物,也会改变态度,想尽办法算计你。什么时候见过为了亲眷,不索要钱财办事的?又有谁见过看着亲眷富厚,不想着从中谋取利益的?一旦碰上意外,陷入困境,往往平日里往来最密切的人,反而是第一个来欺骗你的。 在直隶常州府武进县,有个富户名叫陈定,家中一妻一妾,妻子巢氏,妾室丁氏。巢氏已到中年,丁氏则年轻些。陈定平日里对巢氏感情稍淡,对丁氏更为偏爱,但一家人倒也相安无事。巢氏有个弟弟巢大郎,为人狡猾,善于奉承,把姐夫、姐姐哄得团团转。陈定让他帮忙管家,他便内外揽权,处处欺瞒,巴不得姐夫出事,好趁机克扣费用,中饱私囊。 有一天,巢氏突然生病。人在病中,情绪容易烦躁。加上丈夫有妾室,她更是疑神疑鬼,动不动就发脾气,说:“巴不得我死了,好让你们自在快活,省得我做你们眼中钉。”陈定作为男人,见妻子生病卧床,却在和小妾亲密,这也是常有的事。巢氏见状,心中不满,整日抱怨责骂。本是陈定和丁氏运气不好,平日里夫妻和睦,此时体谅病人,忍耐些也就罢了。可陈定被她吵得烦了,忍不住回了几句。巢氏仗着自己生病,撒泼耍赖,大闹一场。陈定也没了耐心,不再管她。从此,巢氏的脾气愈发暴躁,病情也越来越重。陈定慌了神,四处寻医问药,丁氏也尽心照顾,无奈病情严重,最终巢氏还是撒手人寰。 陈定家境富裕,妻妾生活优渥,乡里不少人既嫉妒他,又惦记着他的钱财。如今听说他的大妻去世,有些知晓夫妻争吵之事的人,便去怂恿巢大郎:“听说你姐姐的死,是因为妻妾相争。你是她弟弟,怎么不告官讨个说法?你要是告了状,我们这些邻里少不了要作证,大家都能捞些好处。”巢大郎是个精明人,说道:“我整天在姐夫家走动,实在拉不下脸。不如你们出面告发,我在里面当好人,到时候听我安排,我也好帮衬你们。不过你们得硬气些,一定要闹到官府,才能拿到大钱。咱们可说好了,事后所得要平分。”邻里们纷纷应和:“没问题!”双方还立下了契约。 果然,乡里有那么三四个爱惹是生非的人,跑到陈定家大吵大闹,嚷着:“这人死得不明不白,必须报官,不能下葬!”巢大郎却在一旁假意劝解,私下对陈定说:“我是亲弟弟,不会说什么,不用怕外人。”陈定感激地说:“好舅舅,你能把这些人劝走,我一定好好谢你。”巢大郎随即大声说道:“我姐姐是病死的,有我这个弟弟在,不劳各位费心!”邻里们心照不宣,知道巢大郎是在装好人,故意说:“你自己得了好处,就来拆我们的台,我们自有办法!”说完,一哄而散。 陈定对巢大郎感激不已,却不知他早已暗中勾结地方,向武进县官府告发了此事。武进县知县是个贪官,当时正好有个同乡来打秋风,还没打发走。看到这张人命状子,又知道陈定是富家,便想从他身上捞些钱,好打发同乡。知县立刻批准状子,派人拿着金牌将陈定抓到官府,不由分说就关进了监狱。 陈定慌了,急忙叫巢大郎到监狱门口商量,让他赶紧找关系疏通。巢大郎正中下怀,说道:“关系固然要找,但那些告发的人也得打点,免得他们作对,才能平安无事。”陈定说:“一切都听舅舅安排,需要多少钱,我写信给小妾,让她照数给你。”巢大郎说:“这数目不好定,我去看看,能给姐夫省一分是一分。”陈定说:“只要能快点解决事情,多花点钱也没关系。” 巢大郎离开后,找到那个同乡,商量用银子保陈定无事。他在陈定面前说要一百两,到手后,只给了同乡四十两。同乡急着回家,有好处就答应了,写了封信送进去,陈定很快就被放了出来。巢大郎又出面调解,和地方邻里沟通,前后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事情总算平息。当然,巢大郎又做了假账,还和众人私下分了钱,帮陈定把官司了结了。 同乡拿了银子,准备回家。巢大郎却贪心不足,心想:“姐夫的官司,全凭我一句话,想平息就能平息。之前给同乡的钱,不过是保他出狱,何必花那么多?现在同乡已经离开,不怕他了,不如追上他,把钱要回来。”于是,他瞒着陈定,连夜赶到丹阳。正巧看到同乡在丹阳雇轿子,一把抓住他,索要之前的银子。同乡说:“事情都办妥了,怎么又来反悔?”巢大郎说:“官司已经了结,地方上也没异议,亲属也愿意私了,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一开始不过是保他出狱,哪用得着这么多银子?”两人争执不下,吵了半天。巢大郎又哭又闹,还说要去官府告发。同乡是个要面子的人,急着赶路,被他纠缠得没办法,怕惹麻烦,只好忍气吞声把钱还给他。巢大郎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同乡吃了这个亏,心里不服,便托人给武进县知县捎信,把事情说了出来。知县听后大怒,下令重新审理,还把巢大郎也列入了抓捕名单,说他私了人命,要拿他出气。巢大郎心里有鬼,知道是同乡报复,提前逃走了。可怜的陈定和妾室丁氏都被抓到官府,不由分说就挨了一顿毒打,关进了监狱。知县还下令开棺验尸,召集地方人员进行检验。 陈定一头雾水,不知道祸从何起,也没办法找人帮忙。知县早已打定主意,一心要从重判罪。他事先嘱咐仵作,验伤时要往重了报。仵作揣摩到知县的意思,无中生有,大多报的是拳打脚踢的致命伤痕。巢氏小时候爱吃甜食,掉了一颗门牙,也被说成是硬物打落的伤痕。最终,陈定被判处斗殴杀人罪,丁氏被判处威逼期亲尊长致死罪,两人都被判了绞刑。陈定找了不少人说情,知县一概不听。 丁氏被关在女监,心想:“都怪我,才让丈夫遭此大祸。不如我一人承担,好歹救丈夫出去。”她拿定主意,等到解送到察院审讯时,见到陈定,便把想法告诉了他。在堂上,丁氏主动招认:“是我和大妻争吵,失手用凳子打掉了她的门牙,她当场晕死过去,和我丈夫陈定无关。”察院按照她的口供,驳回原判,要求重新审理。再次审讯时,丁氏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 丁氏知道,有了这番供词,丈夫就能脱罪。但必须她死,官府才会相信,才能坐实证据。而且这样丈夫的案子也能尽快了结。于是,当晚她就在狱中上吊自尽。监狱上报后,负责审理的官员认为,巢氏之死既然是丁氏生前招认所为,如今她又畏罪自杀,足以抵罪,并非死后推卸责任。最终,陈定只被判处杖刑,缴纳赎金后就被释放了。 陈定虽然痛失爱妾丁氏,但自己能重获自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心中悲喜交加。回到家中,他才听人说起巢大郎的种种恶行:“这场官司全是他挑起的,他在中间暗中操作,捞了不少好处还不知足,又去知县和同乡那里使坏,这才又惹出祸端。现在他自己逃之夭夭,却白白送了丁氏一条性命。” 陈定想起丁氏为救自己不惜牺牲的深情,对巢大郎的恨意愈发强烈。可惜巢大郎早已逃走,两人一直没能碰面。后来,知县进京朝见皇帝,巢大郎得知陈定的官司已经了结,胆子也大了起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回到家中。他以为陈定还不知道真相,仍像往常一样前来探望。虽然陈定没有当面揭穿,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巢大郎也察觉到了变化,不过他想着自己已经捞了不少钱财,够逍遥快活一阵子了,即便姐夫怪罪,也没太当回事。 然而天理昭昭,自从陈定回家后,巢大郎的妻子突然变得疯疯癫癫,说话的语气神态竟和死去的巢氏一模一样,大喊道:“好兄弟,我好好的就这么死了,就因为你贪图钱财,害得我不得安宁!你要是不赶紧超度我,我就来你家作祟,再带走两个人!”巢大郎吓得连忙认错求饶,还请来僧道做法事、设道场。好不容易平静了两天,他妻子又变了一副模样,用丁氏的口吻说道:“我是陈定的妾室丁氏,大娘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你家贪财,害得我死于非命,这笔账必须偿还!” 巢大郎更加害怕,又是烧纸钱,又是摆祭品,只要能平息事端,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可他的妻妾就像轮流上阵一样,不断折腾。没过多久,他靠阴谋诡计得来的钱财就折腾光了,甚至还倒贴了不少。这种丑事又不好对外人说,姐夫那边也不再理会他。巢大郎整日无精打采,没过多长时间,就郁郁寡欢,一病不起,最终死去。这便是贪婪害人得到的报应,由此可见,在钱财面前,就算是至亲也不能轻信,有些人一旦涉及利益,就会起了歹心。 接下来要说的是宋朝时期的一件事,同样是至亲之间相互欺骗,最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其中还有许多离奇古怪的情节,且听我慢慢道来。钱财的诱惑能让人不顾亲情,为了谋取他人财物,不惜使出各种阴谋诡计。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才知道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宋朝靖康年间,战乱频发,中原地区的许多士大夫纷纷前往南方避难,大多选择在福建、广东一带定居。当时,有一位宝文阁学士贾谠,他的弟弟贾谋凭借军功入朝为官,在宣和年间担任诸路廉访使者。贾谋这个人贪婪无度,品行不端,为人狡诈,后来他南迁到岭南地区,在德庆府定居下来。 与此同时,济南的商知县,作为商侍郎的孙子,也来到德庆府寄居。商知县的夫人已经去世,家中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儿,年方及笄,还有一个妾室,育有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家中的财产大多由妾室掌管,商小姐也会帮忙照料,一家人相处得还算和睦。贾廉访(贾谋)得知商家家境殷实,且商小姐尚未出嫁,便为儿子贾成之向商家提亲,顺利将商小姐娶进了门。 后来,商知县不幸离世,家中的大小事务便由商妾独自打理,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也落在她肩上。商小姐放心不下两个弟弟,每隔十来天就会回娘家看看,和商妾一起查看家中留存的金银财物,清点箱笼里的东西,商量日常开销等事宜,这已经成了惯例。 一天,商妾正在家中,突然有个穿着承局服饰的人来到堂前,说道:“知府衙门要筹备天中节庆典,需要向城里的富家大户借用金银器皿、绸缎绫罗等物品,用完后会一一归还。如果有人藏匿不肯出借,就会抓走家属治罪,财物也会充公。这里有一张官府的文书。”商妾略识文字,看到文书后,不敢不信。但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回应道:“我家没有成年男子做主,孩子们又还小,我不敢擅自决定,得去贾廉访府上,问问我家小姐和姐夫贾衙内才行。” 承局打扮的人催促道:“要商量就赶紧去,官府催得紧,我还要去别家催促回话,可别误了事!”商妾听后,立刻派了一个仆人前往贾家询问。不一会儿,仆人回来禀报:“小人到了贾家,一进门就遇到廉访老爷,他问我来意,小人就把这边的事情说了。廉访老爷说官府来借,哪有不借的道理,让小人就这样回复二娘子,还说会跟小官人、娘子说明情况。小人见廉访老爷都这么说了,又担心家里官府的人催得急,就没去见衙内和小姐,直接回来了。” 商妾心想既然是廉访老爷吩咐借的,应该不会有问题,便按照文书上所列的物品,将家中的财物大多搬了出来,全部交给了这个承局打扮的人,还说道:“只希望庆典结束后,能尽快把东西还回来,到时候一定感谢。”那人回应道:“这还用说,官府怎么会少了百姓的东西?您就放心吧,把这张文书收好,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拿着它去官府,一定能要回东西。”商妾接过文书,妥善保管起来,而那个承局打扮的人则捧着财物,得意地离开了。 过了几天,商小姐从贾家回娘家,走进房间和商妾见面,寒暄了几句后,像往常一样打开箱笼查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金银器皿等财物全都不见了,只看到一张带有花边的纸票。她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张官府文书,顿时大吃一惊,忙问商妾:“这是怎么回事?”商妾便把前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几天前有个穿承局衣服的人拿着这张文书,说府里要办天中节,来借东西布置。当时我心里犯嘀咕,就派人去问你和姐夫,派去的人回来说碰到老爷,老爷说该借,我就把东西借出去了。这几天一直盼着他把东西还回来,却一直没动静,正想找你和姐夫商量,去府里讨要,你觉得行吗?” 商小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暗叫不妙,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么多东西,都是爹爹留下的,怕是被人骗走了!这可怎么办?我得赶紧回去和贾郎商量,查个清楚。”说完,她急忙赶回贾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丈夫贾成之。贾成之埋怨道:“姨姨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问问我们,就擅自把东西借出去了?”商小姐解释道:“姨姨说派人来问过,结果遇到公公,公公说该借,那人就没见我们,直接回去回复姨姨,所以才把东西借出去的。” 贾成之疑惑地说:“我不信有这种事,我去问问父亲。”他进房询问父亲贾廉访:“商家说官府来借东西,还说派人问过您,是您吩咐借给他们的,有这回事吗?”贾廉访回答:“如果真是官府来借,自然不能不借。但就怕有人打着官府的幌子行骗,这就没法保证了。”贾成之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官府告状,肯定能查出真相。”于是,他和商妾拿着那张所谓的官府文书,到德庆府衙递了状子。 知府得知此事后,也十分惊讶,接过文书一看,立刻明白这是伪造的,但一时也不知道作案的人是谁。他随即下发文书,命令缉捕使臣展开调查,还让商家拿出五十贯钱作为悬赏,希望能抓住幕后黑手。然而,经过长时间的侦查,却毫无头绪。商家经此一劫,差不多损失了上万两财物,家境也从此一落千丈。商妾和商小姐每当提起这件事,就会相对痛哭。贾成之见岳父家遭遇如此变故,又心疼妻子整日悲伤,便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四处奔波帮忙,想尽办法解决问题。 谁能想到,骗走商家财物的不是别人,真是所谓“远不远千里,近只在眼前”。各位看官,你们猜猜看,到底是谁骗走了商家的东西?这世间人心实在难以揣测,就如同海水的深浅难以估量一般。原来,这个骗子竟然是贾廉访。 贾廉访这老头儿早就知道商家家境富裕,而且家中都是孤儿寡妇,觉得有机可乘,容易欺骗。商家的金银财宝等财物,商小姐曾经多次盘查清点,贾成之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因为商小姐带回过一本账目,贾成之有时会拿出来翻看,还常常夸赞妻子娘家富有。贾廉访便留了个心眼,接过账目,把上面的各项财物都记在了心里。贾成之当时没有丝毫防备之心,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谁会怀疑他呢?可他哪里知道,利益的诱惑会让人丧失理智,贾廉访就想出了一个计谋,伪造了官府的文书,派人到商家行骗。 商家看到要借的东西家里都有,不好拒绝。再加上派去询问的仆人遇到了贾廉访,贾廉访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商家自然就相信了。那时候,商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亲家头上,就连贾成之夫妻二人,也以为是哪个神棍把东西骗走了,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是贾成之的父亲干的。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缉捕人员根本就查不到真相。 有人可能会问,按照你说的,那现在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呢?各位看官请听我说,天下的事情,想要别人不知道,除非自己不去做。贾廉访骗到这笔横财之后,露出了一些破绽。俗话说:“偷得爷钱没使处。”他心心念念地想把这些财物换成钱钞来使用。可这些财物大多是现成的器皿,如果拿出去,怕被人认出来,于是他只好拿出几件来熔化。又不敢托付别人,就自己烧旺了炭火,亲自来熔化。熔化之后,却没有合适的模具来铸成银锭。他灵机一动,截了一段毛竹筒,把熔化的银子倒进竹筒里,铸成了一个个圆饼形状,然后拿到店铺里去兑换钱钞。 店铺里的人发现,贾廉访家最近使用的银子大多是这种竹节形状的,没有其他样式。即使有时候把银饼切碎使用,从切口处也能看出原来是圆饼形状。心里觉得很疑惑,就问贾家的仆人:“你们府上的银子,为什么都是用竹筒铸的呢?这是怎么回事?”仆人回答说:“我们家廉访大人都是自己亲自熔化银子,从不托付别人,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件事就这样三三两两地传开了,大家都说贾家使用竹筒铸的银子,非常古怪。有些人就猜到了商家财物被盗这件事上,但因为贾家和商家是儿女亲家,谁又能出来指证呢?不过是大家在一起议论纷纷罢了。有的人说:“他们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有的人则说:“官宦人家,难道不会请银匠来熔化银子吗?却要自己动手,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所以才这样做。而且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这样,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但也只是这样猜测,没有人能确凿地说是不是贾廉访干的。 至于商家,连怀疑都不敢往贾廉访身上想,只能含辛茹苦,自己懊悔怨恨,却没有任何办法。缉捕使臣等人听到了这些传言,也只能笑笑,谁敢到贾家去质问呢?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了下文。 贾廉访身为堂堂的官长,却做出像贼一样的事情,真让人觉得可笑。曾经有个无名之人写过一首诗:“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还有剧贼郑广接受招安后,得了官位,他也曾在官员们作诗的时候,随口吟了一首诗:“郑广有诗献众官,众官与广一般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如今贾廉访的所作所为,正如同这两首诗中所说的“官人与贼不争多”“做官却做贼”了。而且他的行为还发生在至亲之间,欺负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恨至极!如果这样的人还能把骗来的东西留给子孙享用,那简直就是上天没有长眼睛。各位看官不要着急,且看看他后来得到了怎样的报应。 果然,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贾廉访已经去世,贾成之通过科举获得了官职,现在担任粤西永宁横州的通判。当时,商妾的大儿子幼年夭折,二儿子名叫商懋,表字功父,按照家族的排行,他行在第六十五。商功父和母亲没有住在德庆,而是搬到了临贺,这里和横州相距不远。 商功父生性刚直,很有才干,做事慷慨大方,为人热心又和气。贾成之原本就怜惜妻子娘家的遭遇,后来又隐约听说了父亲贾廉访曾经欺诈商家的事情,心里更加不安,所以见到小舅子商功父时,格外亲热。商小姐看到弟弟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如今长大成人,懂事能干,也非常高兴。所以贾成之在横州的衙门里,只要小舅子来,总是欢天喜地,每次都送上上百两银子,商小姐也会私下再赠送一些财物,更不用说通过人情往来得到的钱财了。商功父每次来,都是如此待遇。 商功父侍奉着寡母过日子,靠着贾家姐姐和姐夫的大力扶持,家境渐渐富裕起来。他在临贺购置了田产和庄宅,产业不断增值。还娶了一个富人的女儿为妻,家业规模越来越大,再也不是当年母子二人在旅店里的荒凉景象了。 过了一段时间,贾成之在任上去世,商小姐急忙派人到临贺通知商功父,商量料理后事。一切安排妥当后,准备扶柩回乡安葬,商功父劝姐姐说:“反正德庆也只是我们的客居之地,不是我们的故乡。我现在在临贺已经置办了家业,姐姐不如和我一起留在临贺,找一块好地安葬姐夫,然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彼此相互照应,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商小姐说:“我一个女人家,又是寡妇,无依无靠,巴不得能依靠着亲眷。只要能安稳地生活,哪里都是可以居住的地方。德庆也不是我的故乡,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听兄弟你的安排,我们就在临贺住下,把你姐夫好好安葬,大事就算定下来了,我也就心安了。” 原来商小姐没有亲生子女,只有一个滕婢生了两个儿子,年纪还非常小,全靠商功父照顾和帮助。当时商议好之后,就立刻收拾好家中的财物,一起前往临贺。不久就到了临贺,商功父在自己住的宅子旁边,找了一处房子,安顿好姐姐和两个小外甥。 从那以后,两家相互依靠,商功父的母亲和商小姐两人,朝夕相处,不是你到我家串门,就是我到你家做客,彼此之间亲密无间。商小姐中年守寡,一心贪图安逸,又看到弟弟能干,把事情都处理得周到妥当,就把家里内外大小事务,都托付给商功父处理,钱财的收支也都由他掌管,自己再也不过问具体的数目。还让他为贾成之寻找合适的墓地,建造坟墓进行安葬,花费了很多钱财。 商功父生性慷慨,把贾家的财物当作自己的,随意挥霍。虽然商小姐有两个外甥,但不是她亲生的,而且年纪还小,不懂事,没有人来检查和过问他的开销。商功父是个正直的人,并不是想贪图私利,只是趁着一时的兴致,自己做主,随心所欲地花费钱财,根本没有去区分这些财物到底是贾家的还是商家的。时间久了,连商功父自己都忘记了这些财物的来历。贾廉访当年费尽心机骗走的东西,到现在又回到了商家,被商家使用了。这真是所谓的“羹里来的饭里去”,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常例,只可惜贾廉访已经去世,看不到这一切了。 有一天,商功父患上了伤寒,浑身滚烫。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飘出帐顶,又升上屋角,缓缓落到地面,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四周茫茫一片,像极了海边,没有一个同伴。正游荡间,一个身着公吏服饰的人迎面走来。两人打过招呼,对方问了商功父的姓名后说道:“郎君本不该此时来此,但眼下有件公事,郎君应当来看看,还请随我到府中走一趟。” 商功父也不知这是何处,便跟着公吏前行。走到一座官府门前,看见一个囚犯头戴黑帽,脖子上戴着沉重的铁枷,站在西边两扇门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座狱门。只见这里阴风阵阵,杀气腾腾,耳边只有鬼哭神号,不见一丝天清日朗的景象。面目狰狞的衙役们挨着肩膀站立,蓬头垢面的囚徒们斜着眼偷偷张望。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到了这里也会魂飞魄散,就算是胆大妄为的人,见了也会脸色大变。 商功父定睛细看,只见囚犯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手持大扇相对而立。两人将大扇一挥,戴枷的囚犯惨叫一声“啊呵!”瞬间血肉模糊,糜烂的血肉洒了一地,囚犯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枷。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如初。商功父看得浑身发抖,呆立在原地。这时,那囚犯突然睁大眼睛,大声喊道:“商六十五哥,你还认得我吗?”商功父仓促间没仔细辨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囚犯又说:“我是贾廉访啊!生前做了太多亏心事,如今要一一清算。这些事一时半会儿了结不完,你既然来了,就先帮我了结一件。我当年骗取你家的财物,在阳间差不多已经偿还了,但阴间的账还没结清。每多一件没了结的事,我就要多受一种苦。今日麻烦你写一份供状,证明我已还清,这样我就能先摆脱这风扇之苦了。” 话刚说完,那两人又是一扇,囚犯再次变得血肉狼藉。商功父见状,心中十分不忍。想起囚犯刚才说的话,又联想到家中往事:“平日里听母亲说,早年家中万两财物被人骗走,一直不知是谁。后来有人传言是贾廉访,但因为是亲眷,都不愿相信。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看来此事是真的,所以他才会遭受如此报应。看他这般痛苦,我心里实在不安。况且我家受姐夫诸多照顾,如今他家事务由我掌管,想来这都是前世注定。我也该递上一份结状,帮他了结这桩公案。”于是,他对囚犯说:“我愿意写供结状。” 囚犯赶忙请求旁边两人拿来纸笔递给商功父。那两人听说有人肯写结状,便停下手中的扇子。商功父一看,纸上已经写好了内容,囚犯说:“你只需签个名押个字就行。”商功父依言提笔画了押,将纸递给囚犯。两人伸手接过,大声喝道:“快进去!”囚犯对着商功父大哭道:“今日与舅舅分别,不知何时才能解脱,好苦啊!好苦!”一边哭,一边被两个执扇的人赶进了狱门。 商功父看着囚犯离去,叹息了一阵,便信步走出府门。只见刚才一同前来的公吏,手中拿着一道符,领着数百名士卒,看起来像是衙门里的执事人员,有的扛着旗,有的打着伞,前来行礼,那阵仗就像迎接新官一样。商功父心中疑惑,公吏走上前来行礼,跪着禀告道:“泰山府君说:‘郎君刚正不阿、仗义执言,既然来到阴府,不应空手而回,可暂任贺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请即刻启程。”商功父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身不由己地在吏卒的前导下,来到江上。所到之处,各路神祗纷纷前来参拜。 只见华盖山、目岩山、白云山等众多山神,昭潭洞、平乐溪、考磐涧等众多水神,都依次前来相见,以对待上司的礼节对待商功父,各自呈上文书簿册。公吏请商功父一一核查。经查,境内有的人家多年行善,却因神明未如实上报,至今穷困潦倒;有的人家作恶多端,恶贯满盈,神明却未上报,使其仍在享受福泽;有的人家徒有虚名,心地不善,却被错认为好人,享受不应得的福报;有的人家虽行事低调,但心地光明,却被错认成坏人,长期不得志。甚至山中老虎吃人、江中波涛淹人,存在许多并非命中注定,却因神明未加分辨而误伤人命的情况。商功父一一诘问斥责,依据案卷进行判决。无论善恶大小,都一一给予相应的报应。对于失职的诸神,也分别予以处罚。诸神连连称是,都对判决心服口服。 就这样一路前行,来到封州大江口,公吏禀告道:“公事已办完,现有福神前来迎接,明公可以回返了。”商功父随即在空中返回贺州,回到家中后,又从屋顶飞下,躺回床上。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此时他冷汗不止,却发现病已经好了。 商功父伸了伸腰,睁开眼睛,惊叹道:“真是奇怪!”走下床来,只见母亲和妻子正将玄天上帝的画像挂在床边,焚香祈祷。原来商功父卧床不起,昏迷不醒,叫他不应,也无法进食,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过了七天七夜。母亲和妻子见他醒来,欣喜地说:“全靠圣帝爷爷保佑!”商功父这才明白,公吏所说的福神来迎,指的就是家中供奉的玄天上帝显灵。 商功父将阴间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和妻子。母亲说:“一直以来,很多人都传言是那老儿骗走了我家财物,因为是亲家,我一直不愿相信。如今才知道是真的,他遭受这样的恶报,可见做人绝不能在财物上昧着良心。”正感叹间,商小姐前来询问弟弟的病情,听说他已经康复,十分高兴。商功父又将阴间的经历告诉了姐姐。商小姐听说公公如此受苦,心中触动,提议设坛做法,为贾廉访赎罪。商功父说:“正该如此,神明之事,实在令人敬畏。我亲身经历,绝无虚假。” 于是,按照姐姐的提议,选了个日子,动用贾家的钱财,举办了一场黄箓大醮,超度商、贾两家已故的亡灵,法事持续了七天七夜。当晚,商功父梦见贾廉访前来道谢:“多亏舅舅做法超度,两家亡魂都得以投生善处,我也摆脱了苦海,将随缘投生去了。”商功父看去,贾廉访衣着整齐,不再是之前蓬头垢面的囚犯模样。醒来后,他将此事告诉家人,商小姐也说:“我昨晚也梦到公公,他说的话和你一样,看来报应之事千真万确。” 从那以后,商功父一心行善,虔诚敬奉神佛。到了八十多岁时,他又见到了之前的公吏,手持一纸文书前来,说要请他赴任。依旧是数百士卒簇拥着前来迎接,和之前梦中在江上的景象一模一样。商功父沐浴更衣,穿戴整齐,无病而终,想必是前往阴间做了神道。 明明是近亲,却忍心欺骗孤儿寡妇,到了这种地步,良心早已丧失殆尽。如果善恶到头没有报应,上天便会借巡江之职,让正义得以伸张。 卷二十一 许蔡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 俗话说:“狱本易冤,况于为盗?若非神明,鲜不颠倒!”天地间的事情,最难以捉摸、容易产生冤屈的,莫过于刑狱案件。审案的官员往往仅凭自己的主观判断,认定某人有罪,便坐在公堂上严刑逼供。自古就有“棰楚之下,何求不得”的说法,无论什么案件,在酷刑之下,犯人往往只能被迫认罪。虽说重大案件会经过多次审讯,但大多是依照既定的推断来处理,真正能够为犯人伸冤的情况少之又少。尤其是涉及盗贼的案件,更是容易冤枉好人。一旦官员认定某人有嫌疑,那么此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视为可疑,越辩解越像有罪之人。除非有天理昭彰,出现神明显灵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真相很难大白。若仅依靠审讯来断案,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却无处申诉。 记得宋朝隆兴元年,镇江军将领吴超驻守楚州,魏胜在东海与金兵对峙。由于军中缺乏赏赐的财物,便派统领官盛彦前去领取。别将袁忠押运着一担金银财宝,从丹阳出发前往楚州。盛彦到船上拜见袁忠,看到船中白花花的财物堆积如山,不禁笑道:“俗话说财不露白,这么多金帛装满船舱,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袁忠回应道:“这是官物,谁敢轻视?”盛彦开玩笑说:“我今晚就派壮士来把这些财物取走,看你能怎么办?”袁忠也笑着说:“有胆子就来取,随便拿!”两人说笑一番后便分别了。 没想到,当晚真的有二十多个强盗跳上袁忠的船,将他捆绑起来,抢走了船上的四百锭白银。第二天,袁忠到帅府向吴帅哭诉,说:“昨晚统领官盛彦带领人抢走了我船上的四百锭银子,还把我捆绑起来,恳请大帅追回财物,治他的罪!”吴帅问:“你怎么确定是盛彦干的?”袁忠说:“前日我的船从丹阳到达,盛统领就来拜见。他一看到银子,就动了心,还亲口说今晚派壮士来取。我当时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夜里真的有人上船抢劫,不是他还能是谁?” 吴帅听后大怒:“竟然有这么大胆的人!”立刻派了四个捕盗人,将盛彦及其随行的亲校全部捆绑起来。军令如山,无人敢违抗,一千多人被押解到辕门,带到堂下。盛彦询问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吴帅说:“袁忠控告你带领兵校抢劫了他船上四百锭银子,你还说无罪?”盛彦辩解道:“哪有这种事!我虽然官职低微,但也是朝廷命官,怎会不懂得法度,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袁忠跪下作证说:“你白天刚说了那样的话,晚上就发生了盗窃案,还能推给谁?”盛彦说:“我白天见你财物外露,所以才开玩笑,怎么会真的去做?”吴帅说:“这种事岂能当作玩笑?肯定是你心里有了想法,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盛彦慌乱地说:“如果我真的要抢劫,怎么会事先泄露口风?”吴帅怒道:“就是因为你动了贪念,才会不自觉地说出来。这么大的事,料你也不肯主动招认!”随即喝令用刑。盛彦杀猪般地喊着冤屈,但吴帅根本不听,对他严刑拷打,手段极其残忍。盛彦实在熬不住刑罚,只好招认:“我不该见财起意,带领亲兵在夜里抢劫,情况属实。”接着,吴帅又对盛彦带来的亲校逐个用刑,有的人扛不住认了罪,有的人坚持不认罪。那些不认罪的人,反而遭受了更多的酷刑,最终也只能被迫画押认罪。 等到追查赃物时,却一无所获。把盛彦等人的行囊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吴帅又对他们施加刑罚,盛彦无奈之下,只好随口编造:“当时有个亲眷去湖湘,我把银子全部交给他去贩鱼米了。”吴帅记录下口供,按照军法,等不到追回赃物定罪,就在三日内将盛彦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盛彦只因一时玩笑,就落到如此下场,真是“浑身是口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 且说镇江市上有个破落户,名叫王林,生性无赖,专门在扬子江中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的妻子年轻貌美,在店里卖酒,私下里与几个年轻男子有不正当往来。一天,王林外出,他妻子正与邻居的一个少年在房中亲密,两人搂搂抱抱。可七岁的儿子在房里玩耍,不肯离开。王妻骂道:“小淘气,还不赶紧出去!”儿子正玩得开心,哪里肯走?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出了些不对劲,便气呼呼地说:“你们自己要做坏事,关我什么事?非要来碍着我!”王妻被说中了心事,觉得很尴尬,起身赶过去,打了儿子几下,把他推了出去。 小孩子被打得生疼,抱着头大声哭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王妻恼羞成怒,顾不上与少年温存,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追了出去。小孩子一边哭喊一边跑,跑到街心时,头上又挨了一下。他捂着痛处,喊道:“你们家做了什么好事?还来打我!好好的灶头拆开了,偷了别人家许多银子藏在里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在他叫嚷的时候,王妻听到他说出了藏银的秘密,急忙跑到街心,把他拉了回去。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捕快听到,捕快跑去告诉同伴:“小孩子这话不像是编造的,肯定有蹊跷。现在袁将官丢了四百锭银子,冤枉盛统领抢劫,马上就要处决了,却一直没找到赃物。这个王林是惯犯,说不定和这事有关。我们去他店里探探消息。”于是,五六个捕快一起来到王林的店里买酒。喝到一半时,他们大声喊道:“店主人!弄些鱼肉来下酒。”王妻回应:“我店里只有素酒,没有荤菜。”捕快说:“又不是白吃你的,为什么不肯?”王妻说:“家里确实没有,变不出来,谁说要白吃了?” 一个捕快借着酒劲,故意找茬,站起来说:“我不信没有,我去看看!”说完就往店里走,另一个捕快假意劝阻,他却已经冲进厨房,故意撞向灶台,一块砖掉下来摔得粉碎。王妻见状生气地说:“谁家没有个内外之分?喝了点酒就没了分寸,跑到人家厨房把灶台都撞坏了!”捕快却换了副笑脸说:“店家娘子,别生气,灶台是小事,我帮你修好。”说着就伸手去摸灶台的碎处,王妻慌忙用手去遮挡:“不用麻烦,我们自己修就行!” 捕快看出不对劲,不由分说,用力一推,把灶角都推倒了,里面露出一堆白晃晃的大银锭。捕快们吹了声口哨:“在这里了!”众人一起围过来查看,先把王妻绑了起来,正准备去找王林,只见王林冲了进来,喊道:“谁在我家捣乱!”捕快们一看是王林,喝道:“抓住他!”王林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捕快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用绳子捆了起来。众人干脆把灶台彻底扒开,取出银子一数,正好四百锭,一点没少。他们将人赃俱获,一起押解到帅府。 吴帅审问口供,王林招认:“抢劫袁将官船上的银子,确实是我干的。”继续追查同伙,发现就是平日里与他妻子有往来的一伙恶少年,一共二十多人。捕快们秘密行动,将他们全部抓获。这些人招供的情况一致,吴帅按照军法处置,将他们立即斩首,王林的妻子也被官府变卖。这时,大家才知道之前冤枉了盛统领和他的亲校,赶紧将他们释放出狱。如果不是这天王林败露,再过一晚,盛统领和他的亲校就人头落地了。由此可见,断案绝不能仅凭疑心就随意冤枉好人。 接下来要说的,也是一桩盗窃案。这起案件中,有两个人被怀疑,后来多亏清官明察秋毫,才辨明真相,其中的曲折颇多,且听我慢慢道来。 明朝正德年间,陕西有兄弟二人,哥哥叫王爵,弟弟叫王禄。他们的祖父曾是贡生出身的知县,退休在家;父亲是盐商,父母都健在。王爵有个儿子叫王一皋,王禄有个儿子叫王一夔。兄弟俩小时候都读过书,王爵考中了秀才,而王禄学业荒废,却擅长做生意和算账。父亲便带他去山东经营盐业,见他办事能干,后来父亲不再亲自前往,就拿出一千两银子,让他独自去山东做盐商,还派了两个得力的家人随行,一个叫王恩,一个叫王惠,这两人都阅历丰富,经常在江湖上奔波。 王禄到了山东后,主仆三人精明能干,善于算计,又赶上好运气,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钱。俗话说“饱暖思淫欲”,王禄手头宽裕,又觉得赚钱容易,便开始沉迷于享乐。他结识了两个风尘女子,一个叫夭夭,一个叫蓁蓁,与她们整日厮混,后来干脆花钱包下她们。他还给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名义上是家人媳妇,负责服侍夭夭和蓁蓁,实际上王禄经常与她们厮混,王恩和王惠很少有机会与自己的妻子相处。兴致高的时候,四人同处一室,行为放纵。他们日夜饮酒作乐,生活毫无节制,不到两年,王禄就患上了痨病,身体越来越差,眼看就要不行了。王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让王恩寄信回家,让儿子王一夔跟着王恩来山东,交接生意账目。 王爵看到弟弟书信中提及赚得的银子数量可观,不禁心动,暗自盘算:“侄儿年纪还小,就算去了山东,恐怕也难以妥善处理事务;再说弟弟病得这么重,万一等不及侄儿赶到就离世,那些银子岂不是要散失?”他决定自己先动身前往山东,让儿子一皋陪伴王一夔随后出发。于是,王爵吩咐王恩:“你陪着两位小官人慢慢收拾,稍后一同前来。我先连夜赶去见二官人。”正是这一决定,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变故——白面书生意外命丧他乡,身着黑衣的佛门弟子竟蒙冤入狱。真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若不是兄弟二人沉迷声色,又怎会双双客死异乡? 经过多日跋涉,王爵抵达山东,见到了弟弟王禄。此时的王禄虽已病入膏肓,但还尚未咽气。这种因沉溺酒色染上的病症,虽注定无法治愈,却也不会立刻致命,往往会在病痛中煎熬许久。所幸兄弟俩还能在临终前见上一面,王禄见到哥哥,眼泪夺眶而出。王爵看着病榻上的弟弟,悲痛地说:“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王禄说:“小弟命不好,重病缠身,一直强撑着,就是为了等亲人见上最后一面。如今哥哥来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王爵又问:“贤弟在外这么久,赚了不少钱,都是你辛苦所得。如今病情危急,万一有个不测,有什么遗言要我转告父母?”王禄感慨道:“我离家远游,没能在父母兄长面前尽孝悌之道,一心只想着赚些钱财,才落到这般田地。听哥哥说我辛苦,单是这句话,再累我也不抱怨了。这里有原本的一千两银子,麻烦哥哥带回去交给父母,就当是我尽的赡养之责。剩下的三千多两利银,分给我儿子一夔和侄儿一皋,一人一半。幸好哥哥来了,银子有了托付,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交代完后事,王爵让家人王惠将银子仔细清点。王禄因说了太多话,气息愈发微弱,挨到黄昏时分,便没了气息,离开了人世。王爵和王惠抱头痛哭,与王禄厮混的四个女子也陪着落下了几滴眼泪。 王爵吩咐王惠去购置一副上好的棺木装殓王禄。下棺时,王爵借口当日时辰不利,让王惠将四个女子锁在一间房内,不许任何人出来探视。直到殡殓完毕,才将她们放出。随后,他叫来夭夭、蓁蓁的老鸨,让她们写下字据,将两人领走。另外两个女子,也让原来的媒人送回了娘家。王爵全然不顾王惠对女子的不舍,也不管还未与王恩道别,一门心思只想尽快处理完事务启程回家。 当下,王爵与王惠开始收拾行李,将五百两银子装在一个大匣子里,又把一百多两零碎银子和两副金首饰放在随身行囊中,留作路上花销。王惠心生疑惑,问道:“二官人赚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只有这些?”王爵解释道:“路上不太平,剩下的银子我自有办法妥善藏好,等回到家就能取出来,所以现在只留了这些在外面。”王惠又说:“既然大官人有办法,何不把这五百两也藏起来?路上的盘缠够用就行了。”王爵说:“一个大客商运送棺木返乡,要是看起来连几百两银子都没有,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到时候被人仔细盘问搜查,就麻烦了。不如把这个匣子放在行李里,看起来沉甸甸的,别人就不会再怀疑还有其他钱财了。”王惠听后,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商量妥当,便去雇了一辆车,车夫名叫李旺。车上载着王禄的棺木,装满了行李,王爵和王惠各自骑着马,跟在车旁一同赶路。一路向西,来到曹州东关的一家饭店歇脚,将车子停放在店内的空地上。 车夫李旺赶了多日的车,早就留意到那个匣子十分沉重,猜到里面装的是银子。于是,他趁半夜众人熟睡之际,抱起匣子,扔下车子,逃之夭夭。第二天清晨,客人起床后叫李旺来推车,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王爵急忙检查行李,发现唯独那个装着五百两银子的匣子不见了。 王爵质问店家:“那个匣子里装着五百两银子,你也脱不了干系!”店家辩解道:“如果是在小店内失窃,自然该由小店负责查找归还。可这次是车夫跑了,车夫是客人在半路上雇的,和小店有什么关系?”王爵觉得店家说得在理,便说:“就算与你无关,也是在你店内丢的东西,你得给我们指条去找他的路。”店家问:“客人,这车夫是从哪里雇来的?”王惠回答:“是在省城雇的从北方返回的车子。”店家说:“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往东走,多半还在向西的路上。而且他带着重物,走不快,赶紧去追,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不过最好报官,让官差帮忙,这样抓到人时才不会出岔子。” 王爵说:“这不难,我穿上生员的衣服,和你一起去禀告州官,派个捕快就行。”店家得知王爵是生员,说道:“原来是一位相公,那就更方便了。”王爵一打听,州官竟然也是陕西人,不禁喜道:“是同乡就更好办了。” 王爵写了一张名帖,又写了一份失状。州官念及同乡情谊,格外上心,立即派捕快李彪跟随王爵一同追捕贼人,还下令必须将人抓获,否则不予结案。王爵请店家另外雇了个车夫,推着车子,告别店家,与公差李彪三人继续赶路。 来到开河集后,王爵说:“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怎么去寻访贼人?不如找个大旅店安顿下来,稳住脚跟,再分头去打探消息。”李彪赞同道:“相公说得对。这贼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找不到贼人,相公也走不了。这里有个张善店,规模很大,先把装着棺木的车子停在那里,相公也住上两天。我们四处去寻访,有了线索,再回来向相公禀报。”王爵点头称是,让王惠吩咐车夫将车子直接推进张善店内。 店主张善出来迎接,李彪叮嘱道:“这位相公是州官的同乡,护送灵柩回乡,有公务在身,要在这里停留两天。你们店里找两间干净舒适的好房,我们要住,一定要好好招待。”张善见李彪是公差,不敢怠慢,连忙说:“小店在这集上算是宽敞的,相公们安心住几天就是。”随即摆出店里常有的酒饭。王爵独自在上房用餐,王惠和李彪一起吃。 饭后,李彪说:“天色还早,我去和集上的捕快兄弟们打个招呼,让大家都留点心帮忙寻访。”王爵说:“正该如此,要是找到了,一定重重感谢。”李彪应道:“这是我分内之事。”说完便出去了。 王爵心中烦闷,对店主张善说:“我想到街上走走,你陪我一起吧。”张善答应道:“好。”王爵留下王惠看守行李和房间,自己跟着张善来到街上。在热闹的集市里逛了一会儿,王爵说:“带我去个安静的地方走走吧。”张善说:“来,有个幽静的好去处。” 王爵跟着张善穿过一片野地,来到一座尼姑庵前。张善说:“这里特别安静,庵里的尼姑人很好,我们进去讨杯茶喝。”张善在前,王爵在后,走进庵内。这时,一位尼姑从里面走了出来。王爵一见,心中大惊:“世上竟有如此标致的女子!” 只见这尼姑刚剃的光头,头发印整齐,眉眼清秀;身着一袭窄窄的黑衣僧袍,身材窈窕,剪裁合身。她有着如樊素般小巧的樱桃口,诵经时气息芬芳;身姿似杨柳般婀娜,见人便轻盈行礼。宛如摩登女转世,任谁见了都难免心动。 王爵见到尼姑,顿时心神荡漾。一来尼姑确实容貌出众,二来他客居在外,内心孤寂,更容易动情。尼姑见有客人来访,赶忙迎上前,行礼献茶。王爵与尼姑面对面坐着,只觉浑身发软,如同雪狮子靠近烈火,半边身子都酥了。交谈间,王爵忍不住说了几句暗示性的话。那尼姑见多识广,对此并不回避。王爵见状,心知有戏,心中暗暗有了想法。喝过茶后,王爵便起身告辞,和张善一同回到店里。 回到店里,王爵偷偷取出一锭银子藏在袖中,叮嘱王惠:“我在这里闷得慌,出去找个地方消遣,晚上可能不回来。店家要是问起,就说不知道。你和公差好好看守行李。”王惠说:“小人明白,官人自便。” 王爵告别店主张善,又折返到尼姑庵。真静见他去而复返,惊讶问道:“相公刚刚才走,怎么又回来了?”王爵直言:“心里实在舍不得师父的美貌,想再来和您多待一会儿。”真静谦逊回应:“您过奖了。”王爵接着问:“敢问师父法号?”真静答:“小尼贱名真静。”王爵打趣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宁,偶尔动一动也无妨。”真静嗔怪:“相公莫要取笑。” 王爵正色道:“并非玩笑。小生漂泊在外,能遇见师父这样的人,实在是三生有幸。若是就此离去,日后必定思念不已。我住的旅店嘈杂,想奉上一锭白银,在庵里租间静室住几日,也好聆听师父教诲,不知可否?”真静面露为难:“闲房倒是有,但晚上多有不便。”王爵笑着说:“若有师父晚间相伴,岂不方便?”真静也笑道:“你这客人,脸皮可真厚!” 其实这真静本就不是守规矩的出家人,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心中早有所图,伸手接过银子道:“相公若不嫌弃这里简陋,住上两日倒也无妨。”王爵又强调:“方才可说好了,要师父晚间相陪。”真静微笑回应:“小气鬼,谁说让你独宿了?”王爵大喜,两人心照不宣。当夜,王爵便留宿在庵中,与真静共处一室。 此后每日,王爵清晨回到旅店,安排捕快李彪外出寻访车夫李旺的下落,留下王惠看守行李。傍晚时分,他便又前往尼姑庵。李彪和王惠见他夜夜外出,只当他是去寻花问柳,并未深究;店主张善更是事不关己,只知道他不在店里过夜。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天,李彪每日早出晚归,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他对王爵说:“看来在开河集是找不到线索了,我明日去济宁仔细寻访。”王爵觉得可行,便称了些银子作为盘缠,送他出发。但转念一想,又生疑虑:“查访了这么久都没消息,都说捕快有时会故意放走贼人,莫不是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于是叫来王惠,吩咐道:“你追上去,和他一起走,这样他就没法暗中捣鬼了。”王惠领命而去。 此时旅店中只剩王爵一人,他想着行李无人看守不行,便决定当晚留在店里。白天,他先去尼姑庵告知真静今夜不能前来的原因,真静满脸不舍。王爵狠下心告别,回到旅店。店主张善送来晚饭,王爵用过饭后便准备休息。张善收拾好餐具,关好店门,众人各自安睡。 一更过后,张善听到屋顶瓦片响动。常年经商的他本就警觉,睡眠也浅,立刻屏息静听。不一会儿,又传来有人从屋檐跳下的声音。张善急忙披上衣服起身,大声喊道:“前面有动静,大家快起来看看!”他等不及伙计们,慌忙跑出去查看。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店门已被打开。张善心知遭了贼,但自己孤身一人不敢追,心想:“先去看看王爵那边。” 谁知王爵的房门也开着,张善连声呼喊,却无人应答。这时,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店里,喊道:“这么晚了,店门怎么还不关,在搞什么?”张善抬头一看,竟是捕快李彪。张善惊讶道:“刚才有响动,怕是遭贼了,我正想来问王相公。你不是去济宁了,怎么又回来了?”李彪解释:“我把随身的腰刀落在床上,回来取。既然有响动,莫不是丢了东西?”张善说:“正要去问王相公。”李彪道:“那一起去叫他起来。” 两人来到王爵卧房,喊了几声没回应,点灯一看,齐声惊呼:“不好了!”只见王爵已被人杀死在床上。李彪见状,立刻指责:“这分明是你店里的责任!见我们两人都不在,他孤身一人又是秀才,你就起了歹心!”张善也急红了眼:“我睡梦中听到响动才起来查看,没见别人,只看到你。你去了济宁,怎么还在这儿?这杀人的事,不是你还能是谁?” 李彪气得瞪眼:“我是回来找刀的!见你这么晚不关门才问你,谁知道你先杀了人!”张善颤抖着反驳:“你有刀,不是你杀的人还能是谁?”李彪跑到床头取出刀,在灯下给张善看:“你们都看看,这像是刚杀过人的刀吗?一点血迹都没有!”李彪身为公差,能言善辩,张善根本说不过他,急得大喊:“我为了抓贼才起来,没见别的贼,只撞见你!一起到房里才发现王秀才被杀,怎么能赖我!”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惊动了周围的邻居。众人问清缘由后,见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说道:“别争了,你们俩都脱不了干系。等天亮,一起去见官!”于是将两人捆绑起来,暂时看押在店里。 天亮后,众人将他们押解到州府。知州升堂,地方官上前禀报发生命案。知州询问详情,地方官说:“客店里昨夜死了个客人,这两人互相指责, brought 来请老爷审问。”李彪抢先说:“小人是老爷前日派去和王秀才一起缉贼的公差。住在开河集张善店里一直没找到线索,昨日我和王秀才的家人王惠去济宁继续追查,留王秀才在店里。这店家见他单身,贪图财物,就下了毒手!” 张善连忙辩解:“小人是店主,王秀才在店里住了好几天。因为没找到贼人所以没走,昨日我打发公差和他家人去济宁,留他一人在店。我夜里听到开门声,担心出事才起来查看,就看到公差突然回来,说找刀,等我去看王秀才时,他已经被杀了!” 知州问李彪:“你既然走了,为何又回来?怎么知道是店家杀了人?”李彪答:“小人也不清楚。路上想起刀落下了,跟王惠说了让他先走,我回来取。到店时已经过了一更,见店门没关,张善神色慌张,王秀才又被杀,不是他还能有谁?” 知州一时也难以判断,只好对两人用刑。李彪毕竟在衙门混惯了,能言善辩又耐得住刑;张善只是个普通商人,受不了这般折磨,最终被迫招认:“是小人见财起意,杀了王秀才。”知州取了供词,将张善打入死囚牢,上报等候发落,李彪则暂时取保候审,等待结案。 再说王惠在济宁的饭店里歇宿,等着李彪到来后一起寻访线索。可第二天等了一整天,李彪都没出现,王惠心里渐渐焦躁起来,便返回开河集打听消息。一到店里,就看到众人吵嚷成一团,得知家主王爵被人杀害,店家张善还屈打成招认了罪。 王惠只觉眼前一黑,满心悲苦,连忙跑到房中查看。只见王爵脖颈处遭利刃砍伤,尸首已分成两截。王惠悲痛欲绝,放声大哭。哭过之后,他急忙清点行李,发现八十两银子和两副金首饰不翼而飞。王惠赶忙去买了一副棺材,将王爵的尸首入殓。因为担心官府要查验尸体,他没敢把棺材钉死,暂时把棺材停放在店内,还设了灵位,早晚哭祭。 此时,王惠已知张善被关在狱中,李彪取保候审在外。他心想:“这件事,一来没有明确的原告指认凶手;二来财物被盗的情况还没正式上报;三来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张善谋杀。地方官府恐怕没能力查清真相、为家主申冤,得向上级衙门告状才行。”他听说察院的许公擅长审理无头公案,正巧许公前来巡按,王惠便写了一张状子,到察院衙门投递。 这位察院大人,正是河南灵宝赫赫有名的许襄毅公,当时在山东担任巡按。许公看到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便批示由州府审理后解送到察院。州府按照原来的口供,认定凶手就是张善,至于赃款则等待追缴。张善在公堂上害怕受刑,虽然一口承认是自己杀人,但私下见到王惠时,却不住喊冤,还详细诉说了当晚听到门响,撞见李彪的情形。这一番话,让王惠心里也犯了嘀咕,可他也无法确定究竟谁才是凶手。 不久,众人一同被押解到察院。许公看过供词,传讯双方当事人询问。李彪和张善的说法与之前在州府如出一辙。许公问道:“既然张善还指控李彪,州府为何认定就是张善一人所为?”张善哭着说:“小人实在受不了酷刑,只能屈打成招。我是店主,店里有点小失窃,我都要受累帮忙追查,怎么敢明目张胆杀人藏财?我又能躲到哪里去?那天开门时,我追出去,只看到李彪闯进来。这凶手不是李彪,怎么能栽赃到我头上?”李彪反驳道:“我是公差,州府派我跟着王秀才缉贼,他的安危与我息息相关。杀了他,我怎么向州官交代?而且我是因为落下腰刀才回来取,进门时手里没拿凶器,难道能空手杀人?后来从床头取刀,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刀根本没有血迹,肯定不是杀人凶器!人在张善店里遇害,不问他问谁?” 许公又问王惠:“你觉得谁是凶手?”王惠无奈道:“小人也糊涂了,两人相互怀疑,各有各的辩词,实在说不出到底是谁。”许公沉思片刻后说:“依我看,两人都不是凶手,背后必有隐情。”随即提笔写下判词:“李彪是负责追查案件的公差,张善是旅店店主,两人虽都与案件有关,但谁会为了一己之私杀人,反而把自己卷入麻烦?此案必有其他隐情,先将二人收监,等候进一步审理。” 就这样,李彪和张善都被关进了州里的大牢。许公退堂后,心里始终惦记着这桩案子。到了晚上,他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忽见一个秀才带着一位美貌妇人前来告状,口口声声说自己被人杀害。许公忙道:“我正想查这件事。”妇人开口说出四句诗:“无发青青,彼此来争,土上鹿走,只看夜明。”许公点头记下,正想问详细情况,两人却突然消失不见。许公猛地惊醒,才发现是一场梦,但那四句诗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反复思索,却不解其意,只能暗自琢磨:“妇人说的第一句有‘无发’二字,妇人无发,难道指的是尼姑?这秀才莫不是被尼姑所杀?且等明日再审审看,这诗句说不定能应验。” 第二天升堂,许公再次提审张善。等人犯带到案前,许公问道:“这秀才自从到你店里,晚上都在店里歇宿吗?”张善答道:“他来店之后,只留公差和家人在店里住,自己不知去哪里过夜。直到被杀那晚,因为公差和家人都去了济宁,他才在店里歇宿,结果就遭了毒手。”许公又问:“他有没有去过本地的庵观寺庙?”张善想了想,说:“秀才刚到店里时,想去幽静的地方散心,曾和小人一起去了一趟尼姑庵。”许公追问:“庵里的尼姑年纪多大?长得如何?”张善答:“是个年轻的尼姑,容貌出众。”许公心中暗喜,觉得案子有了眉目,接着问:“尼姑叫什么名字?”张善回:“叫真静。” 许公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梦中头两句‘无发青青,彼此来争’,‘无发’对应尼姑,‘青’字加上‘争’字,不就是‘静’字吗?这起命案恐怕就和真静有关!”当下,他写下一张传票,拿起一根签子,派公人李信火速前往尼姑庵,捉拿真静到察院审问。 李信拿着传票来到尼姑庵,真静见状慌了神,忙问缘由。李信严肃道:“察院老爷要审问一桩杀人案,事关重大。”真静惊恐地说:“老爷!小庵怎么会牵扯到杀人案?”李信解释:“张善店里的王秀才被杀了,听说他曾来过你这里,所以来带你去问话。”真静顿时呆立当场,心中暗想:“怪不得王秀才这两晚没来,原来是被人杀了,这下可糟了!” 她赶忙向李信求情:“我一个弱女子,平日从不出庵门,怎么会知道店里的事?大哥行行好,帮我回禀一声,别让我见官,日后定当重谢。”李信不为所动:“察院要人,岂是儿戏?我哪能随便通融!”真静见求情无果,便施展浑身解数,娇声软语,做出百般姿态,试图打动李信,想让他网开一面。李信虽然明白她的意图,但畏惧官府法度,不敢胡来,只能安慰道:“你若真没做,见了官把话说清楚,自然能还你清白,不用太担心。”说着,拉着真静就往外走。 真静无奈,只能跟着李信来到察院。许公一见真静,脱口而出:“是了,是了!这就是我梦中之人!真是太奇怪了!”他让真静跪在案前,厉声问道:“你如何与王秀才往来,后来他又是怎么被杀的?从实招来,我可以不打你。若有半句假话,立刻打死你!”满堂衙役齐声大喝,声如惊雷。 真静不过二十岁上下,从未经历过公堂审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敢有丝毫隐瞒,颤抖着说:“那天秀才来庵里游玩,见到了我。晚上,他自己拿了一锭白银,就在庵中住下。我一时糊涂,留他住了几日,后来两人情投意合。他还说店里有几十两银子和两副首饰,要拿来给我。被杀那天,他说有事,晚上要在店里住,之后就再没了消息。我还盼着他来,哪里知道他竟遭了毒手。” 许公见真静年纪轻轻,模样娇弱,说话诚恳,料想她与王秀才往来之事不假,但应该不是凶手。可这情况又与梦中情形如此吻合,再听她提到王秀才许诺的财物,又和失窃的赃物一致。许公沉思片刻,问道:“秀才许诺给你东西时,有人听见吗?”真静摇头:“那是枕边私语,没人听见。”许公又问:“你和别人说过这事吗?”真静脸色通红,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是了,是了。不该和那个家伙说!这秀才多半是他杀的。” 许公猛地一拍桌子:“快说清楚!”真静哭着说:“小尼有罪!事到如今,瞒不住了。小尼平日与一个和尚私下有往来,自从秀才来了庵里,就没再见过他。秀才走的那晚,和尚来了,问我和秀才的事。我就说秀才对我好,还许诺给我财物,所以才和他亲近。和尚问了秀才的住处,我告诉他住在张善店里。之后他就匆匆走了,这几天一直没露面。说不定就是他去杀了秀才。”许公追问:“和尚叫什么名字?”真静答:“叫无尘。” 许公听闻这个名字,跺脚叹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可不就是‘尘’字吗!他住在哪个寺庙?”真静说:“光善寺。”许公立刻派李信前往光善寺捉拿无尘,临行前叮嘱:“和尚犯下这等罪行,多半已经逃走,抓到他徒弟问问去向。寺庙里和尚名字相似的多,千万别弄错!你知道他徒弟叫什么吗?”真静说:“他徒弟叫月朗,住在寺后。”许公心中一动:“这就对了!梦中说‘只看夜明’,‘夜明’可不就是‘月朗’吗?梦里的每句话都应验了,抓住月朗,真相就大白了。” 李信领了许公的密令,前往光善寺捉拿无尘。果不其然,无尘的徒弟回复说:“师父几天前不知去了哪里。”李信一问,得知这徒弟正是月朗,当即用绳索将他套住,押送到公堂。许公询问无尘的下落,月朗一口应承道:“他就在亲戚朋友家,您别声张,免得惊走了他。我愿意和公差一起,把他找出来。” 许公便派李信押着月朗出去寻访。路上,月朗对李信说:“我师父结拜往来的亲戚太多了,谁知道他在哪一家?要是他晓得是公差在找他,肯定会逃走。不如你扮成道人,跟着我挨家挨户化缘讨饭。等找到确切消息,再动手不迟。”李信觉得有理,当下就扮成道人,跟着月朗一连找了好几天,都没发现无尘的踪迹。 直到有一天,他们来到一个村子里的人家化斋,一眼看见一个和尚正在屋里喝酒。月朗悄悄对李信说:“这个和尚就是我师父无尘。”李信不动声色,悄悄找来当地的地保,拿出官府的牌票给地保看,然后一起冲进屋子。李信一把抓住无尘,喝道:“你杀人的事情败露了,巡按老爷要拿你!” 无尘被说中心事,顿时慌了手脚。他见李信穿着道袍,还以为是普通的化斋人,叫道:“斋公,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告发我?”李信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这瞎眼的贼秃!我是斋公吗?”说着掀开衣服,亮出腰牌,“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无尘这才知道是公差,想要逃跑,却被一群地保围住,知道逃不掉,只好乖乖跟着走。 无尘看到月朗,破口大骂:“你这叛徒,是你把我引到这里的?”月朗回道:“官府押着我出来,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你做了坏事,就该自己去承担,难道还想我替你顶罪不成?” 李信和地保一起押着无尘,等许公开堂时,将他解送到察院。许公审问:“你为什么要杀王秀才?”一开始,无尘抵死不认,只说自己不知情。许公命人用刑,又叫尼姑真静来和他对质。真静心里也恨无尘,说道:“王秀才答应给我的东西,只对我一个人说过,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你那天气冲冲地出门,当晚王秀才就被杀了,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李信又向许公禀报了在路上听到无尘和月朗互相埋怨的话。 许公要对月朗用刑,月朗连忙说道:“老爷,别用刑!那些首饰和银两,还藏在寺里的箱子里,问我师父就知道了。”无尘见事情全部败露,知道再熬刑也没用,只好把实情说了出来:“确实是因为一来嫉妒他和尼姑往来,让尼姑对我变了心;二来贪图他的财物,所以当晚就到店里杀了王秀才,拿走了银两和首饰。” 无尘画了供状,被押着去取出八十两银子和两副首饰,封存在曹州府库中,等待失主认领。最终,无尘被判死罪;尼姑真静被逐出庵舍,赎罪后被官府卖为平民女子;张善、李彪和和尚月朗都被证明无罪,释放回家。这件案子这才真相大白。若不是许公断案如神,不知要冤枉多少人! 此时,王惠请求领取赃物,许公却不同意,说道:“你们家两位主人都去世了,这赃物哪能由你领取?你赶紧回原籍,叫主人家的儿子来,才能领走。”王惠无奈,只好叩头离开。他回到张善的店里,众人纷纷感叹:“真是倒霉!多亏青天大老爷查明真相,才没冤枉好人。”张善烧了平安纸,还请王惠、李彪大吃了一顿。 第二天,王惠对李彪说:“之前有个兄弟回家接小主人,估计快到了。我和你一起往西去迎接他们,顺便再寻访线索。”李彪答应下来。王惠把主人的棺盖钉好,交给张善看守,自己收拾好包裹,和李彪一起往家乡走去。 走到北直隶开州长垣县,他们进店吃饭。这时,店里走出一个人,正是之前回家的王恩。王惠喊了一声,两人相见。王恩说:“两位小主人都在里面。”王惠进去见到一皋、一夔,哭着说:“两位老家主都不在了。”接着详细讲述了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三个人抱头痛哭,哭了很久,李彪上前劝慰。一皋、一夔却不认识李彪,王惠介绍说:“这是李牌头,是州里派来寻访盗贼的。辛苦了这么久,一直没找到线索。如今幸好接到小主人,大家一起办事,也不算白费功夫。现在两具棺木都停在开河,我本来想着小主人们快到了,所以和李牌头迎上来。曹州府库中现在有八十两银子和两副首饰,需要主人们亲自去领才行。光这笔钱,就够把两具棺木运回家了。只是那装着五百两银子的匣子还没下落,还得辛苦李牌头继续寻找。” 王恩疑惑道:“我走的时候,官人还有很多银子,怎么只提到这些?”王惠说:“银子都是大官人亲自经手安排的,之前我看到只拿出这么些,也觉得奇怪,问过大官人。大官人说:‘我藏得很隐秘,到家就能拿到。’现在大官人已经去世,也没地方问了。”王恩将信将疑,对一皋、一夔说:“这么多银两,怎么会没下落?连王惠的话都有些不可信了。小主人心里记着这事,先看着情况行事,在路上别轻易透露消息。” 于是,五个人出了店门,连同王惠、李彪一起往回走,再次前往开河。正走着,突然一阵大风刮起,沙尘漫天,眼前一片模糊,几个人面对面都看不清,也辨不清东西南北了。五、七个人互相拉着,摸索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村庄,才停下来歇脚,喘口气。等风沙渐渐平息,天色也明朗起来,他们找到一家酒店,打算买碗酒喝了再走。 进店后,只见店里只有一位妇人。王惠抬眼一看,突然叫了一声“奇怪!”他连忙扯着李彪,小声说:“你看店桌上那个匣子,正是我们装银子的,怎么会在这里?肯定有蹊跷!”一皋、一夔和王恩都围过来问怎么回事,王惠把情况说了一遍。李彪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在这家买酒吃,正好借机盘问她。” 于是,众人一起走进店里,分坐在两张桌子旁。妇人过来问:“客人要打多少酒?”李彪说:“随意,烫些来就行。”王惠则问:“你家男人去哪了?”妇人回答:“我家老汉和儿子旺哥昨天去讨酒钱了,今天应该快回来了。”王惠又问:“你家姓什么?”妇人答:“姓李。”王惠暗自点头,说道:“总算有了着落!”他低声对众人说:“之前那个偷银子的车夫就叫李旺。我们先坐在这里吃酒,等他来认。”于是,五个人都打起精神,准备等李旺一到就动手拿人。 到了傍晚时分,只见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里。此时众人已经不再喝酒,都在店里闲坐着。那两人带着酒意问道:“你们这一群人是干什么的?”王惠认出其中年轻的那个正是车夫李旺,立刻起身一把揪住他,喝道:“你还认得我吗?”其他四人也齐声喊道:“我们都是来抓贼的!” 李旺抬头一看是王惠,顿时泄了气。李彪从身边拿出官府的牌票,上面清楚写着车户李旺偷盗银子的事情,又拿出铁链套在李旺脖子上,说道:“我们一直在找车夫的线索,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卖酒!”连李旺的父亲也没跑掉,同样被绳子绑了起来。 李彪到底是衙门里的人,手段老辣。他走到灶下拿了一根劈柴,先给了李旺一棍子,威慑道:“银子藏在哪里了?”李旺是个惯犯,任凭挨打,就是不说话。王惠喊道:“匣子就在这里,证据确凿,你还不说实话?” 正僵持着,店里的妇人一直盯着灶前的地面,不停地努嘴示意。原来这妇人是李旺的继母,李旺平时对她不好,她早就盼着李旺出事,又不敢明说,只能用眼神和动作暗示。一皋、一夔看到后,赶忙叫住王惠:“先别打了!去挖挖这地下看看。” 王惠松开李旺,拿起一把厨刀,按照妇人示意的地方挖开泥土,果然挖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王惠喊道:“在这里了!”王恩连忙拿过匣子,把银子一件件数好放进去。一皋、一夔拿纸笔写好封条封好,对李彪说:“有劳牌头这么久,今天终于成功,人赃俱获。我们这就押解到州里去处理。” 李彪又找来当地几个地保帮忙押送,一行人直接来到州府。州官当堂查验了银子,收进府库,等察院那边来公文,再和之前的赃物一起发还给失主。李彪完成任务,记功销牌,州官还派他负责押解这一行人到察院,听候最终处置。 许公升堂审案,衙役将一干人等带进堂内,禀明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在途中偶然遇到盗取银子的贼人,在公差协助下将其擒获,一同押解到案。许公听闻,当即下令对李旺施以三十大板的刑罚,随后将他发往州衙定罪,与僧人无尘一并结案处理。考虑到李旺父亲年事已高,许公免去了对他的处罚。 一皋、一夔在当堂共同递上领状,恳请许公批示州衙,将先前入库的赃物与此次收缴的财物一并发放。许公应允了他们的请求,抬头打量一皋、一夔,见二人年轻英俊、气质文雅,便询问他们的职业。二人回禀说都在学堂读书,许公听后很是欣慰,叮嘱道:“你们父亲行事不安分,客死异乡,这案子险些难以查明真相。多亏我梦中得到线索,才抓获真凶。如今你们又在路上意外擒获盗银贼,仿佛有神明相助,可见你们二人福泽深厚。拿到银子回家后,要安心读书,积极进取,切不可效仿前人的不当行为。” 兄弟二人听后,跪地叩谢,泪水涟涟,接着禀道:“学生还有一事相求。父亲在世时寄回家书,说赚得的银子数目众多。如今被贼人两次盗窃,现存放在州库的不过六百两。据家人王惠所说,除了寄存在饭店的两具棺木,再无其他财物,这里面必有隐情。恳请大人下令州衙彻查其余银子的下落,学生将不胜感激。” 许公问道:“当初和你们父亲一同出行的都有谁?”二人回答:“只有王惠。”许公便唤来王惠,询问:“你家小主人说他们父亲去世时,银两很多,现在那些银子在哪里?”王惠答道:“之前处理银子,都是大主人王爵亲手操办。后来装车时,就只剩这些了。当时我心生疑惑,询问原因,主人说:‘我有巧妙的方法藏好了,等回到家中,自然会有银子。’如今主人不幸被杀,也无处可问了,小人真的不清楚。”许公又问:“你莫不是有私心,将银子藏匿起来了?”王惠急忙辩解:“小人孤身一人在外,这一路上哪有地方藏匿?而且住在张善店里时,主人还在世,当时只有这些行李和棺木,都是店家、推车人还有公差李彪等人亲眼所见,小人怎么敢私藏?”许公再问:“当初王禄入棺时,你在现场吗?”王惠说:“大主人说那天时辰不好,不许我看。”许公笑了笑,说:“这事与你无关,银子自在一处。” 说罢,许公取来一张纸,写下一些内容,让门子封好,盖上印章,交给兄弟二人,说道:“银子就在这里面,等你们到家后打开查看,就知道去哪里取银了。这里不宜久留,免得再生事端。”兄弟二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领了封纸退下。 他们回到张善的店里,望着两具灵柩,悲痛不已,一同哭拜。哭罢,拿着察院批的领状,前往州衙的库房领取两项银子。州官念及与他们是同乡,便尽力帮忙,衙门的人也不敢刁难,二人顺利地如数领回了银子。回到店里,他们拿出二十两银子感谢张善这段时间帮忙停放灵柩,还因案件牵连让他吃了官司。随后,又请张善帮忙雇来可靠的车夫,用车运送两具灵柩回家。 第二天,他们置办祭品,祭奠两具灵柩,之后把祭物都送给了店家和车夫,便启程回家。经过多日跋涉,终于回到家中。全家人见此情景,放声大哭,出门迎接。当初雄赳赳外出的两人,如今只剩下四方方的两具灵柩归来。两人丧命,一个因沉迷女色,一个为钱财丢了性命。 此时,王爵、王禄的父母都还健在,就连担任过岁贡知县的祖父也身体康健。听闻两个孙儿接回父亲的棺柩,一家人悲痛万分。待情绪稍缓,兄弟二人才慢慢讲述在外地发生的事情、父亲致死的原因,以及许公断案的经过。全家人都对许公感激不尽,若不是他明察秋毫,恐怕连为亲人讨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问起剩余银子的下落,一皋、一夔说:“因为余银失踪,我们向许公禀告,他给了我们一个封好的单子,如今到家了,可以拆开看看。”于是,他们拆开之前领取的盖有印信的小封,只见上面写道:“银子数量众多,仆人难以藏匿。你父亲说藏得十分隐秘,必定在棺木之中。若担心开棺违反法度,可持此信作为凭证。” 看完之后,王惠恍然大悟:“当初不许我们看二官人入棺,后来棺盖好,银子就不见了。许老爷果然料事如神!”父亲也说:“既然有了执照,又有我这个当父亲的做主,开棺无妨。”随即让王惠取来工具,悄悄撬开王禄的灵柩,只见尸体周围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王惠惊叹道:“许老爷真是神人!要是碰上昏官,我王惠可就倒霉了!”一皋、一夔和众人一起动手,将银子全部取出,当场清点,足足有三千五百两。其中有一千两单独包着,上面写着“还父母原银”,其余的包裹都写着“一皋、一夔均分”。 全家人看到这一幕,想到亲人客死他乡的悲惨遭遇,不禁再次痛哭。之后,他们重新盖好棺木,按照字条上的说明分了银子。老知县祖父听闻察院给执照、开棺见银的事,点了一炷香,望着天空叩头说道:“多亏许公神明,让我们家仇也报了,银子也找回来了。愿他福气和禄运没有尽头,子孙后代都能享受福报!”全家人对许公的感恩之情,难以言表。 由此可见,世间的刑狱案件,往往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真相终究会大白于天下,容不得一丝掩盖。正如诗中所说:“世间经目未为真,疑似由来易枉人。寄语刑官须仔细,狱中尽有负冤魂。”提醒审案官员一定要谨慎细致,不要让无辜之人蒙冤受屈。 二刻拍案惊奇 卷二十二到卷二十四 卷二十二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 在这世间,最不懂得稼穑艰辛的,当属富豪子弟。以不正当手段获取的财物,最终也会以不正当的方式失去,这便是天道循环的道理。 宋朝时期,汴京有个名叫郭信的人。他的父亲在宫廷内诸司任职,家境极为富裕。郭信作为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娇养溺爱。父母不让他轻易外出,只让他在家读些浅显的启蒙书籍。除了读书,家中大小事务都不让他参与。待到十六八岁时,为了博取名声,郭信在父亲安排下,拜察元中先生为师求学。这位先生在京师的一处僧房开办学馆,环境颇为齐整。郭家便在学馆旁租了三间屋子,虽然幽静,但郭信仍不满意,觉得不够华丽。 他看着屋后的一块空地,决定另行建造房屋。由于郭信既不懂工程预算,也不了解建筑材料行情,全凭家人和工匠随意报账,花费了大量钱财,他也毫不在意。房屋建成后,经过精心装饰,变得富丽堂皇,郭信这才心满意足地住了进去。他每天都让书童仔细打扫门窗梁柱,稍有污渍,就要求匠人连夜更换,否则心里便不踏实。 在穿着方面,郭信只穿新衣服,穿上后还要反复打量,稍觉不合身,就重新购置衣料制作。鞋袜也必须是上好绫罗材质,一旦沾上污渍,立刻丢弃换新,洗过的衣服更是不愿再穿。 当时,有位赴京听候调职的黄德琬官人,他的住所与郭家相邻。看到郭信如此挥霍,黄德琬心中很不以为然。后来两人熟络起来,黄德琬常常好心相劝:“你年纪轻轻,不了解世间生活的艰难。钱财来之不易,虽然你家境富裕,也不该如此浪费。长此以往,就算家底再厚,也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郭信听后,在心里暗自嘲笑:“尽是些寒酸之言。钱财哪有用得完的时候?我家田产数不胜数,怎么会有入不敷出的情况?不过是因为他们家里没钱,眼界狭窄,才说出这种话,根本不懂我们富家的生活方式。”他把这些劝诫当作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黄德琬见劝说无用,深知这是被娇惯坏了,心想:“且看他日后会有怎样的下场!”后来黄德琬得到官职,离开京城,此后两人便没了音信。 五年后,黄德琬因事再次来到京城,打听旧邻居郭家,却发现早已没了郭家的踪迹。偌大的京城,也无处可寻。一天,他偶然去拜访一位名叫陈晨的亲戚。主人还未出来,先由门馆先生出来接待。只见一个人衣着邋遢、无精打采地踱步出来,仔细一看,竟是郭信。他戴着破旧的头巾,穿着褴褛的衣服,手臂颤抖着施了一礼,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黄德琬见他满脸饥寒交迫的神色,心中不忍,关切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落得这般模样?”郭信长叹一声:“谁能想到会这样?钱财要没起来,根本不用等花完,一下子就没了。”黄德琬追问缘由,郭信说:“自从与您分别后,父亲不幸离世。后母在守丧期间,卷走了家中所有财物,回了娘家。第二天再去打听,连她的家都搬走了,不知所踪。家里的仆人也纷纷四散逃走,只留下我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幸亏还识得几个字,只能在这家教小学生勉强糊口。” 黄德琬说:“家财没了,还有那么多田产,这些是偷不走的。”郭信无奈道:“平日里我根本不知道家里有多少田产,也不清楚田产在何处。父亲一去世,田产账簿也不见了,如今我连一亩田都不知在哪里。”黄德琬又问:“当初我好心劝你,你还记得吗?”郭信懊悔地说:“那时候,见到东西就买,哪管钱是怎么来的?只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听到说要节俭,根本不明白有什么好惜的。哪里想到如今会连一文钱的来路都没有!” 黄德琬问:“你现在在这里教书,每月收入多少?”郭信说:“能有多少?每月一千文钱,连维持生活都不够。只求能勉强糊口,不用为柴米发愁就不错了。”黄德琬感慨道:“你当初一天的花费,就抵得上现在一年的教书收入。富家子弟沦落到这个地步,真是可怜!”他身上恰好带着几百文钱,便全部送给郭信,以表故人之情。 不一会儿,主人出来,黄德琬又向主人讲述了郭信曾经出身富贵的经历,叮嘱主人好好对待他。郭信感激不尽,捧着几百文钱,如同得到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继续回去守着那冷清的教席。 想想看,当初郭信富贵时,几百文钱给人赏赐都觉得不痛快。如今才知道钱财的珍贵,却为时已晚。这都是因为他幼年时不知生活艰辛,才落得如此下场。不过,他能在此时明白钱财的重要,也还算有些福气,这便是人们常说的“败子回头好作家”。 接下来,再讲一个败子回头的故事。浙江温州府有个姚姓公子,他的父亲官至兵部尚书,岳父上官翁也是位高权重的官员。姚家世代富裕,积累了巨额财富,方圆百里内的田圃池塘、山林川泽,几乎都是姚家产业。姚公子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独自掌管家中事务。妻子上官氏生性温柔寡言,从不干涉外事,因此家中大小事都由姚公子随心所欲地处置。 姚公子自恃家境富足,养成了奢侈挥霍的习惯。他喜欢结交那些不务正业的朋友,这些人用言语奉承、哄骗他,说自古豪杰英雄都不事生产,行事慷慨,不把钱财放在心上,以这样的生活方式才称得上侠烈之士。姚公子年轻气盛,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牢记于心。看到别人家精打细算、经营家业,他就认为对方是斤斤计较的小人,不屑一顾。 姚公子懒得读书,也不准备参加科举考试,一见到文人墨客,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满心厌烦,远远躲开。他身边整日围绕着两类人:一类是能说会道、善于阿谀奉承的人,姚公子一天都离不开他们;另一类是勇猛强悍、喜欢炫耀武力的人,姚公子与他们相见便兴致高昂,交谈时情绪激动,行事也变得风风火火。只有和这两类人,姚公子才有共同话题。 在这两类人的引荐下,许多市井无赖纷纷前来依附姚公子,他们各展所能,讨好卖乖。姚公子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方豪爽,不论对方人品如何,一概接纳。他身边前呼后拥,跟随的人足有上百人。这些人不仅靠姚公子供养,每人还要拿安家费和每月的衣粮。姚公子对此毫不吝啬,看到他们拿着钱回家,心里反而觉得痛快。 姚公子喜好射猎,钟情于骏马良弓。有门客说某处有一匹名马,价值千金,能日行数百里,姚公子便立即如数支付银两购买,从不计较价格高低。等马买回来,只要毛色好看、身材高大些,他就觉得值了。要是有人说买贵了,他反而不高兴,只有听到别人夸赞买得便宜才开心。大家摸透了他的脾气,只要他买东西,就一味地赞美。遇到有人推荐良弓,姚公子也是如此。 门下的人为了从中获利,又为了迎合姚公子,陆续买下好马一二十匹、良弓三四十张。姚公子挑选一匹最喜欢的时常骑乘,其余的任由门客使用。他常与门客相约,各自骑马持弓,分路出发,约定在某处会合,先到者有赏,后到者受罚。赏赐的钱财大多出自姚公子,惩罚也不过是罚酒。通常都是姚公子先到,众人罚酒,还会用大酒杯向他祝贺。 有时他们分成几队去打猎,之后再会合,根据捕获猎物的多少来决定赏罚,规则和赛马一样。这些活动名义上是娱乐,实际上每次花费的酒食、赏赐等费用都相当可观。而且在骑马打猎过程中,还时常发生踏坏百姓庄稼、惊扰牲畜的事情。 姚公子本就重情重义、争强好胜,门下的门客又在一旁附和:“公子们外出,宁可让百姓盼着我们来,也不能让他们怨恨。如今要是损害了他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不对,以后他们见了我们就害怕。必须加倍赔偿,让他们觉得得了便宜,才会夸赞公子,盼着公子出门呢。”姚公子对此十分赞同,吩咐估算损失时尽量往高了算,从重赔偿,不能让百姓吃亏。 门客们私下与百姓串通,将损失夸大,得到赔偿后再与百姓平分。明明只损失一分,却报七八分。姚公子毫不怀疑,立刻赔偿,从不仔细核算。这些额外的花费,在射猎活动中时有发生。在姚公子身边,最能说得上话、最得他心意的,是两个门客,一个是擅长吹拉弹唱的贾清夫,一个是教授拳棒的赵能武。一文一武,时刻不离姚公子左右。虽然想尽办法讨好、怂恿姚公子的人数不胜数,但大小事情都得通过这两人才能办成。这两人一唱一和,只盼着姚公子多花钱,他们好从中获利 。 一天,姚公子外出打猎。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兔子,兔子猛地飞奔起来。公子策马追赶,接连射出两箭,都没能射中。这时,后面的骑手恰好赶到,赵能武一箭便将兔子射倒。公子见状,兴奋地拍手大笑。 由于刚才一心追赶兔子,公子跑得远离了队伍,渐渐感到腹中饥饿。他环顾四周,只见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十分优美。可惜地处荒野,看不到一家酒店或饭店。贾清夫和一群少年随后赶到,众人纷纷说道:“这么好的地方,真该痛痛快快喝上一顿!”公子兴致正高,转头询问随行的人,发现大家身上虽然带着银子和铜钱,却无处置办酒菜。 赵能武说道:“眼前就有现成的东西,怎么会没下酒菜?”众人忙问:“有什么东西?”赵能武指了指地上的死兔子:“就用刚才射倒的这只兔子,找点火烤一烤,足够公子下酒了。”贾清夫接着说:“要是想喝酒,骑上一匹快马,跑个五七里路,遇到村庄,好歹能找到些酒。只是没办法多带,不能尽情畅饮。”公子说:“现在能有一点酒也不错。” 就在大家商量的时候,只见路边走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各自拿着东西,他们走上前来行礼说道:“我们都是乡下的普通人,从未见过财主贵人。今天有幸公子来到这里,我们准备了些瓜果、鸡肉、农家酒和野菜,想请各位吃顿饭。”公子一听有酒有菜,顿时喜形于色,回头对随从们说:“天下竟有这么凑巧、这么懂事的人!”贾清夫等人也纷纷拍手称赞:“这都是公子吉人天相,酒食来得就像有神明相助一样。” 众人纷纷下马,准备席地而坐。这些乡下人说道:“既然公子不嫌弃饭菜粗糙,不如到我们家里去坐下来吃。家里有桌椅,在这里的草地上喝酒,实在不太像样。”众人齐声应道:“好!好!太懂事了!” 乡下人恭敬地在前面引路,众人簇拥着公子,一起来到一间草屋前。屋内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十分干净。大家搬出桌椅,挑了一张整齐些的旧椅子,让公子坐下。其他人有的坐椅子,有的坐凳子,还有人拉来一张稻床当小凳子,大家围坐在一起。 酒兴上来后,这家人忙前忙后地招待。贾清夫敲着鼓大声喊道:“多拿些酒来,我们要喝得尽兴,公子是不会亏待你们的。”这家人不停地烫出自家酿的土酒,众人喝得东倒西歪,肚子都被撑得满满的。俗话说,饥不择食,渴不择饮。人在饥饿的时候,吃什么都觉得香。更何况大家此时兴致正高,即便菜肴粗糙些、鸡肉肥腻些、酒味淡薄些,也都不在意,只觉得这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佳肴。公子更是开心不已。 门客们在一旁附和道:“这么懂事的主人,公子一定要重重赏赐他们。”公子说:“那是自然。”他让贾清夫估算一下这顿饭花费了多少。贾清夫熟悉行情,故意多报了些数目。公子便吩咐按照三倍的价钱赏赐。管事的人和其他门客私下克扣了一部分,只给了这家人两倍的钱。这家人觉得已经赚了一倍的利润,满心欢喜。 随后,公子上马准备返程,这家人老老少少都来到马前拜谢,并为公子送行。公子越发高兴地说:“这家人真是热情!”赵能武也在一旁夸赞:“不仅有诚意,还很懂礼数。”公子又让后面的随从再给他们赏赐。管事的骑马过来问:“赏他们多少?”公子让人打开银包,发现里面只有几两零碎银子,原本装着的千百块银子早已不知去向。公子大手一挥说:“都给他们吧!还计较什么多少!” 银子纷纷落地,众人见状一拥而上争抢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尊卑长幼,推推搡搡、挤来撞去。动作麻利的,抢到大块银子后,还想再拿些小块的;动作迟缓的,刚把银子拿到手,就被眼疾手快的人抢走了。一位老人颤抖着好不容易抢到一块银子,死死攥在手里,却被其他人拉扯得在地上翻滚。 公子看到这副场景,和门客们在马上拍手大笑:“天下之乐,没有比得上今天的了!”公子虽然这次多花了些赏赐的钱,但吃得尽兴;这家人虽然忙前忙后辛苦一场,却得到了不少好处。这件事很快传开,乡里人都惋惜自己没有机会遇到公子。 从那以后,公子每次外出,就有人提前打听他的行踪。无论他走到哪个村落,村民们都会提前准备好酒菜,争相迎接。真是公子向东骑行,西边的人已经备好饭菜;向南打猎,北边的人就开始准备酒席。百姓家中的余粮,都拿来招待公子一行;马匹的草料,也准备得十分充足。公子一呼百应,所到之处众人殷勤侍奉,他享受着无比的尊荣。无论在外游玩多少天,都不用提前准备食宿。 公子每到一处,都是如此待遇。村民们竭力奉承,公子也慷慨回报,还总觉得自己给的赏赐太少,对不起大家的热情。门客们又齐声附和:“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如今公子每到一处,他们就精心准备,侍奉公子比侍奉君王还要用心。如果不重重赏赐,怎么能鼓励他们呢?”公子觉得很有道理,每次赏赐都只增不减。 其实,这一切都是门客们和村民串通好的把戏。贾清夫和赵能武事先确定好公子的去向,和村民们约定妥当,所以公子所到之处,事事顺心。而得到的赏赐,他们便私下分赃,还不断怂恿公子加大赏赐。 公子的亲眷中有位叫张三翁的老人,为人老成持重。他见公子每天如此挥霍,十分心疼。张三翁曾见过公子父亲(尚书公)当年操持家业的情形,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和公子见面时,委婉地劝说道:“府上家业丰厚,先尚书的财产也不全是靠做官得来的,大部分是靠精打细算、苦心经营积累起来的。我曾亲眼看见先尚书早起晚睡,算盘、天平、账本从不离手。别人少他一点钱,他都要算清楚,为了一点小事,不惜与人争执。只要稍微占到一点便宜,就会喜形于色。如此辛苦挣下的家业,实在不容易。如今公子出手如此大方,和先尚书辛苦持家的做法大不相同啊。” 公子听了,顿时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回答。贾清夫、赵能武等一群门客就大声叫嚷起来:“这种没见识的话,怎么能在公子面前说!公子是天下豪杰,怎会把钱财放在眼里?再说家业都是上天注定的,人力改变不了。李白不是说过‘天生吾才终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吗?先尚书那样斤斤计较地赚钱,正是不对的地方。公子不效仿旧例,彻底改变做法,这正是公子超群出众、潇洒不羁之处,岂是那些乡下老头能懂的!” 公子听了这番话,顿时觉得扬眉吐气,心里也舒坦了许多。张三翁见情况不对,知道有这群小人在公子身边,自己的忠言也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在这群门客的哄骗下,几年时间,公子的积蓄渐渐花光,手头开始拮据起来。仓库和庄园里储存的粮食,要么被卖掉换钱,要么直接用来抵银子。有时候提前花了银子,就等秋收时用粮食偿还。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再想痛痛快快玩乐,已经力不从心了。 门客们见公子家中的田产还没动,心里盘算着:“这里面可有大油水。”于是,他们和贾清夫、赵能武商量后,来见公子献计说:“公子不用再愁没钱花了,我们有个好办法。”公子正为缺钱苦恼,一听这话,连忙高兴地问:“有什么好办法?” 贾清夫和赵能武指手画脚地说:“公子的田地广阔,占了半个州,很多地方您都没去过。这些田地,大多是您家有权势的时候,百姓主动献上来的,或者是富家赠送的,本来就没花多少钱购买。就算是花钱买的,也不过是通过放债、算计得来的,成本很低。还有些是因为原主人家道中落、人口灭绝,只剩下一些贫瘠的土地,不得不归入您家名下,根本不值多少钱。所以现在这些田地大多荒芜着,开垦的很少,既没多少收益,还要缴纳不少钱粮赋税。这些田地留在手里,以后麻烦不断。在公子眼里,它们不过是一堆泥土;但百姓得到后,自己耕种,就能发挥作用。公子如果把这些田地当作赏赐,不就相当于把泥土变成银子用了吗?而且还能省去缴纳钱粮的负担。” 公子听后说:“我最头疼的就是总有人来催我交钱粮,吵得人心烦。现在把田地送出去抵钱,真是太划算了。” 从那以后,公子但凡需要用钱,就写一张卖田契约,用田地来抵账。那些得到田产的人心里求之不得,却还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假意说不如拿些现钱实惠。门客们便故意再三劝说,硬把田契塞给对方。公子则满心忐忑,生怕对方不收,直到对方接过文契,他才放下心来。 有些富户想要得到公子的良田美产,会提前通知贾清夫和赵能武。公子打猎时,他们便绕路来到这些人家附近。这些富户极尽殷勤,用丰盛的酒食款待公子,甚至有人不惜让妻子、儿女出来招待;还有人把娼妓接到家中,冒充妻女与公子周旋。公子即便看出端倪,也将错就错,还自以为潇洒得意。 酒足饭饱,公子准备离开时,这些人就恳请公子写下田契作为赏赐。公子写字不太熟练,门客中擅长书写的人便主动执笔。一人计算价钱,一人查阅田产簿籍,写完后只等公子签字画押。公子根本不清楚这些田地在何处,是好是坏、值多值少,只要让他签字,他便毫不犹豫地照做。 有时对方还会倒找几两银子给公子,公子觉得白得了便宜,更是格外开心。这样的事情多了,公子连签字都不耐烦了,对贾清夫抱怨道:“这段时间不用拿银子出来,只写张纸确实方便。但每次都要我亲自执笔签字,实在麻烦。”赵能武也跟着抱怨:“我们舞枪弄棒还算灵活,可这一支笔,拿起来真是讨厌!” 贾清夫见状,献计道:“这不难解决,我有个办法,能让大家都省力。把卖田契约的固定套话刻成印版,空出年月,印刷一百张带在身边。到时候只需填写田地位置、数量,注明年月,再把公子的花押也刻成印章,直接印上去,岂不方便?” 公子听后十分赞同,又说:“不过有个问题,契约刻成印版,那些见识短浅的人肯定会笑话我。我可没精力一个个去辩解,我作一首诗,刻在契约后面,让别人知道我心胸开阔,不像他们那样斤斤计较。”于是,公子念出一首诗: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须苦苦较雌雄? 古今富贵知谁在,唐宋山河总是空! 去时却似来时易,无他还与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业,我笑他人在梦中。 贾清夫连忙奉承:“公子出口成章,如此才华何愁不富贵!这点田产不必留恋,每用掉一张契约,都是在为公子扬名。”公子大喜,依言将印版刻好。此后,他每天印制十来张契约,交给贾清夫和赵能武随身携带。每到一处,需要赏赐时,拿出契约填几个字,盖上花押,便算成交。公子得意地说:“真是太简便了,以后再也不用拿笔写字,痛快!痛快!” 有些门客为了谋取私利,自己填写契约,偷偷盖上公子的花押,更是轻而易举。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公子只看到每天用掉几张纸,丝毫没放在心上。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田产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荡然无存。 渐渐地,公子的生活难以为继,家中供给短缺,米粮不足。印好的契约也派不上用场,需要用钱时,却没有任何来路。他问家人为何不卖掉些田产度日,这才惊觉大部分田产都已不在手中。 此时,门客们见公子落魄,那些靠着公子过上好日子的人,纷纷离去。只有贾清夫和赵能武,因从公子身上捞足了好处,还抱着“瘦骆驼尚有千斤肉”的想法,留了下来。他们劝说公子卖掉大房子,自己从中赚取中介费;又帮公子买小房子,再捞一笔回扣。公子觉得新居不如意,他们又提议改造,在购买建材时继续中饱私囊。 房子改造好了,公子手中的钱又花光了。他心想宾客少了,养那么多马也没用,便委托贾、赵二人将马卖掉。结果卖出的价钱,只有原价的十分之一二。公子询问原因,二人推脱说:“马骑了这么久,跑的路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公子也不深究,拿到银子便应急使用。 起初,公子还留了几匹好马自己骑,后来因没钱赏赐,随从也少了,打猎的兴致早已消失殆尽。最后,连仅存的几匹马也被贾、赵二人设法卖掉,卖马的钱不仅少,真正到公子手中的更是寥寥无几,没多久便花光了。无奈之下,公子只好又商量着卖掉新居。可惜这房子白白装修了一番,急于出手,只能按原价卖出。 新居卖掉后,公子一家只能租房居住。家中的家具杂物无处安置,只好贱价处理。等搬到租来的房子时,贾清夫和赵能武也离开了,只剩下妻子上官氏与他同甘共苦。 当初公子风流享乐时,上官氏也曾多次劝谏,却如同水泼在石头上,毫无作用,反而招来公子的不满。后来她知道劝说无用,便不再多言。上官氏出身富贵,只懂得享受生活,不懂得经营生计,也没有攒下任何私房钱。公子有钱时,她跟着享福;公子没钱时,她也只能跟着受苦。 二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靠着卖房的钱维持生活。有一次,公子上街遇到从前的门客,只见他们个个穿着光鲜,仆从跟随。起初,这些门客见到公子,还会简单寒暄几句;后来,远远看见便绕道而行;再到后来,即便迎面相遇,也装作不认识。 一天早上,公子遇到赵能武。赵能武问:“公子吃过早饭了吗?”公子说:“正准备去买点点心吃。”赵能武说:“公子先别买点心,到我家坐坐,吃点东西再走。”公子跟着赵能武到了他家,赵能武拿出炖得烂熟的狗肉,二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公子回去后,一天都不觉得饿,心想:“他还算是个念旧情的人。”此后,公子没事就去找赵能武,但赵能武也开始躲着他,不再热情招待。 贾清夫见到公子,表面上依然满脸堆笑。可公子到他家做客,他只泡上一壶清茶,请公子品评茶味,说些不着边际的空话。要么就翘起二郎腿,吹上一曲箫,就算是尽了待客之道,再也不肯破费半文钱招待公子。公子饿极了,也只能无奈离去。至此,再无人理会公子。 公子的岳父上官翁是个通达之人,起初见公子败家,还会出面劝说、帮忙。后来看公子执迷不悟,索性不再干涉。他心想,等公子把钱败光,尝尽生活的苦头,或许才会回心转意。所以公子富贵时,他不劝诫;公子落魄时,他也不资助,就像个局外人。 公子手中钱财耗尽,衣食无着,家中能卖的都卖了,最后只剩下妻子上官氏。走投无路之下,他竟生出卖妻的念头,心想:“卖了她,既能省下一口人的口粮,还能换些银子应急。”但他又惧怕岳父,一直不敢开口。然而,有了这个想法后,难免会露出一些端倪。 上官翁早已看穿女婿的心思,心想:“与其让他自己鲁莽行事,不如设个圈套,慢慢解决。”于是,他请来之前劝过公子的张三翁,让他去当说客。二人商量好对策后,张三翁便来见公子。 公子因之前不听张三翁的劝告,如今落魄至此,满脸羞愧。张三翁说:“郎君现在知道我从前的话不是迂腐之见了吧?”公子愧疚地说:“惭愧,惭愧!”张三翁接着问:“听说郎君生活艰难,有让夫人改嫁的想法,是真的吗?”公子满脸通红,支吾道:“我与她夫妻多年,怎忍心轻易说这话?只是实在没有活路,两个人连饭都吃不上,我怕养不活她。不如让她另寻出路,我也能少一张嘴吃饭,免得她跟着我挨饿。所以才有这个念头,但一直没敢说出口。” 张三翁说:“如果真有此意,让我来做媒怎么样?”公子问:“老丈,可有合适的人家?”张三翁说:“正是有人托我打听,我才这么问。”公子又担心地说:“就算有了人家,我怎么跟岳父开口?”张三翁说:“实不相瞒,令岳也觉得你败光了家业,担心令正日后生活艰难,也有让她改嫁的意思。只是让她从你这里改嫁,不太体面。令岳想把她接回家,在自家安排婚事。到时候我做媒人,等令正嫁出去,再悄悄把彩礼送给你,这样既稳妥,又不伤面子。你觉得如何?” 公子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周全,省得自己和妻子当面分离的尴尬,便说:“这个办法好极了。只是有了这个打算,我也不好再去岳父家了,那我怎么打听消息呢?”张三翁说:“你只管到我家等消息,事情一有进展,我就来告诉你,不用担心!”公子说:“那就这么办,这事我也不用跟夫人说破,等岳父来接她就行。”张三翁连说:“正是,正是。”说完,二人便告辞离去。 上官翁很快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家。过了两天,张三翁来找公子,说道:“事情办妥了。”公子急忙问:“对方是什么人家?”张三翁回答:“是一户豪富人家,也姓姚。”公子又问:“既然是富家,聘礼一定不少吧?”张三翁说:“他们觉得是再嫁,不肯多出。是我极力夸赞你夫人贤能,才争取到四十两聘金。你可得省着点花,要是再轻易花光了,可就没别的来钱路子了。” 公子见一下子有了银子,喜出望外,不停地道谢。张三翁疑惑道:“虽然得了这几两银子,但夫人一入豪门,你们就终身不能相见了,为何还这么高兴?”公子说:“就好比我们俩一起饿死,现在她有了好归宿,我又得了银子,有什么不高兴的?”其实这银子是上官翁给的,他担心公子真把女儿卖掉,便设下这个圈套,先把女儿接回家,再用这些银子暗中资助公子,同时观察他的表现。 公子拿到银子,可他大手大脚惯了,这点钱哪里够花?再加上之前穷困潦倒,欠了不少房钱、柴米钱,拿到钱后一通偿还和花费,没多久,手里又没钱了。他环顾四周,实在没什么可卖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想着干脆把自己卖了,既能换点钱,还能有口饭吃。可他一直是公子哥做派,哪有人愿意要他?而且现在他孤身一人,既没本事干活,又没能力谋生,谁会要这么个“废物”? 公子不管不顾,四处托人找活路。上官翁得知后,又拿出几两银子,另找了个人,让那人跟公子签了卖身契,然后叫庄客把公子收留在庄上干活。庄客假装成主人,对公子说:“你出身富贵,所以卖身价钱高些。既然投靠了我,就要听我使唤,吃苦受累也不许抱怨!说好了我才收留你。”公子心想:“我以前富贵的时候,家里几十房仆人,都是吃好喝好闲着的,能有什么苦?”于是一口答应:“这有何难,既然投靠了你,任凭差遣!” 刚开始,公子觉得有饭吃有粥喝,不用自己操心生活,还挺满意。谁知第二天,庄客就给他派活了:早上要去砍柴,白天要挑水,晚上还要舂谷簸米,累得腰酸背痛,没有一刻清闲。稍微偷懒找借口,庄客就拿着大棍子吓唬他。公子受不了这苦,不到十天,偷偷跑了。庄客受上官翁的吩咐,没有去追,就看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公子跑出来后,无依无靠,饿了两天。看到乞丐讨饭能有吃的,他也厚着脸皮去讨,讨了两天,就混进乞丐队伍里了。他想起以前的风光日子,心里还带着几分傲气,于是作了一首长歌,像唱《莲花落》一样在集市上乞讨。歌词是这样的: 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 昔日繁华人羡我,一年一度易蹉跎。 可怜今日我无钱,一时一刻如长年。 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 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 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 昼无擅粥夜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 一生两截谁能堪,不怨爷娘不怨天。 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当日结妖魔。 而今无计可耐何,殷勤劝人休似我! 上官翁知道公子在街上乞讨后,暗中吩咐一群乞丐故意欺负他,不让他和大家一起讨饭。公子好不容易讨到一点吃的,还会被抢走,根本吃不饱。稍微不顺这些乞丐的意,他们就吓唬说:“你敢不听话,就带你去见家主!”公子吓得惊慌失措,四处躲藏,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真正是受尽了饥寒交迫的滋味。 上官翁觉得教训得差不多了,便先把一座大庄院安排给女儿住下,又在庄院后门旁边收拾出一间小房,准备了简单的被褥和生活用品。然后又叫来张三翁,让他去找公子。张三翁见到公子后说:“我做媒没多久,怎么就见你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公子无奈道:“我沦落到这地步,可大家还容不下我!”张三翁说:“你本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反倒被乞丐欺负?我知道你不是怕乞丐,是怕见到以前的主人。要是真遇上,把你送进牢狱,让你偿还卖身钱,你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公子叹气道:“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听天由命,早晚都是死,怕是见不到您了。之前您做媒,把我妻子嫁出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说着说着,便大哭起来。张三翁趁机说:“我正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妻子现在是豪门主母,家里十分富贵,和你以前差不多。现在她托我找个看守后门的人,我要是把你推荐过去,你只需要早晚开关门,没别的事,还能白吃白喝,你觉得怎么样?” 公子赶忙下拜:“要是真能这样,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张三翁又叮嘱:“不过有一点,她以前是你妻子,现在是你主母,肯定不愿提起旧事。你千万不能乱说,要是走漏风声,这份差事可就保不住了。”公子说:“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高高在上,我能有个地方落脚,不饿死在街头,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乱说!”张三翁说:“既然如此,你跟我来,我帮你办成这事。” 公子跟着张三翁来到一处宅院外,在门口等着消息。过了好一会儿,张三翁出来说:“成了,成了!你跟我进来。”他带着公子来到后门的一间屋子,只见里面床帐崭新,日常用具也都齐全。虽然屋子不大,但比起他之前风餐露宿的日子,简直强太多了。 公子十分惊讶,问道:“这是谁住的?”张三翁回答:“这就是看守后门的房间,以后归你住了。”公子欣喜若狂,感觉像到了仙境。张三翁又嘱咐:“你主母家有钱,对待仆人也讲究。你只管在这屋里待着,吃喝不愁。主人在前面进出,主母在里面活动,你一概不许偷看,她肯定不愿见你。还有,千万不能踏出大门一步,要是撞见你以前的熟人,这差事就做不下去了。”再三叮嘱后,张三翁才离开。 公子吃过苦,牢记这些话。一来怕丢了这份饭碗,二来怕暴露身份惹麻烦,就老老实实坐在门房里,不敢外出。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 上官翁见公子的浮躁性子已经收敛,一天,派人拿了一封银子给他,说道:“主母过生日,大家都有赏赐,说你守门尽职,赏你一钱银子买酒喝。”公子接过银子,忽然想起这一天正是前妻的生日。回想从前家境富裕时,众多门客前来祝贺,饮酒作乐何等热闹,如今却寄人篱下,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他把这包银子小心藏好,舍不得轻易花掉。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传话:“主母叫你到后堂说话。”公子大吃一惊,心想:“张三翁之前说她羞于见我,让我不要露面,怎么现在突然叫我去说话?我该怎么去见她呢?”但又不好推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来人走进中堂。只见上官氏端坐在里面,一副主母的威严模样,公子羞愧得不敢抬头。 上官氏开口道:“只听说看门的姓姚,没想到竟然是你。你本是富家公子,怎么沦落到给人守门?”这番话让公子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上官氏接着说:“念你看门勤勉,赏你一封银子买衣服穿。”丫鬟递过银子,公子连忙称谢收下。上官氏吩咐下人,仍把公子带回门房。 回到房中,公子拆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五钱足银,心中十分欢喜。他把这笔钱和之前生日赏的一钱银子包在一起,藏在身边。这时,一群仆人前来祝贺,哄他拿出银子买酒喝,公子拒绝了。众人又说:“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破费,我们大家凑钱,一起吃顿好的。”公子紧紧捏着银子说:“钱财来之不易,我留着以后有用。这种充阔气的事,我再也不做了。”众人见劝不动他,只好散去。 一天黄昏,一个丫鬟过来说:“主母叫你进房,想问你以前的事。”公子连忙拒绝:“晚上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在这里住得安稳,万一出了什么事,不让我看门,把我赶出去,那可就完了。我还是守着这间小屋吧。你替我回复主母,我绝不敢随便进去。” 上官翁一直在暗中派人观察公子的一举一动,看到这些情形,知道他已经尝过生活的苦头,明白了日子的艰难。于是,他又找来张三翁去见公子。公子见到张三翁,对他的举荐之恩感激不尽。张三翁问:“在这里日子过得怎么样?”公子说:“这里不愁吃穿,我能在这里安稳到老,全是您的功劳。要是没有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只是每天白吃饭、闲过日子,总觉得可惜。我现在攒了些银子,舍不得花。您是个好人,能不能教我一些赚钱生利息的方法,或者做些小生意,也不枉我这番心思。” 张三翁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珍惜时间、爱惜钱财了?”公子也笑道:“这可不是一时学会的,现在明白过来,已经算晚的了。”张三翁说:“我这次来,是因为有个亲戚想见你,所以先来通知你一声。”公子疑惑道:“我都到这地步了,亲戚们都不理我了,还有谁会想见我?”张三翁说:“有一个人就在这里,你跟我来。” 张三翁带着公子走进中堂,只见一个人头戴高冠、身着宽袖长袍,大步走了出来。公子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岳父上官翁,不禁惊呼一声,脸色大变,转身就想逃跑。张三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这是你的岳父,怎么见了就跑?”公子羞愧地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张三翁说:“他是你亲岳父,有什么见不得的?”公子道:“我连妻子都卖了,他怎么还会认我这个女婿?” 张三翁解释道:“他见你变得踏实肯干,原本就打算把女儿再许配给你。”公子不解:“女儿已经是这家的主母,哪里还有女儿可嫁?”张三翁说:“当初是我做媒‘卖’了她,现在还是我做媒把她还给你。”公子追问:“怎么还?”张三翁笑道:“你这呆子!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真的改嫁?之前怕你真的把她卖掉,你岳父派人把她接回家,谎称嫁了出去。你现在住的房子,本来就是你岳父家的。他又担心你在外面饿死,所以让我想办法把你安置在这里,先在门房住着。如今见你回心转意,就把实情告诉你,好让你们夫妻团圆,这都是你岳父希望你改过自新的一番苦心啊。” 公子恍然大悟:“难怪我住了这么久,只听说主母,从没见过主人进出。我一直老老实实,不敢窥探,原来背后是这样的安排!岳父真是用心良苦!”张三翁催促:“还不快上前拜见!”说着便拉着公子走上前去。上官翁也迎了上来,问道:“你现在尝过苦头,知道悔改了吗?”公子无言以对,痛哭着下拜。 上官翁说:“你要是能彻底改过,我就把这所房子给你们夫妻住,再拨一百亩田地让你经营,重新过日子。但要是日子好过了,又旧病复发,我立刻把你赶出去,以后也不许你和妻子见面。”公子哭着说:“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又蒙岳父大恩,我要是还不知道悔改,那就真的连猪狗都不如了!” 上官翁带他进去和女儿相见,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倾诉一番后,出来感谢张三翁。张三翁临走时,公子担心地问:“还有一件事,要是以前的‘主人’找来,该怎么办?”张三翁笑着说:“哪有什么旧主人?那些都是你岳父安排的!你只要好好过日子,别再胡思乱想!”公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在这所房子里重新做起了家主。 虽然比不上从前富贵,但他省吃俭用,辛勤劳作,衣食也不再短缺。想起以前的经历,他铭记教训,不再让任何游手好闲的人上门。 贾清夫和赵能武听说公子重新置办家业,便相约前来拜访。公子出来说道:“现在我要自己过日子,就不跟各位来往了。”贾清夫想用玩笑话套近乎,谈论些乐器之事;赵能武则吹嘘哪家的马好、谁的弓强,哪里猎物多。公子只是冷笑,最后说道:“两位要是再遇到像我从前那样的主顾,也来叫上我,咱们一起去‘赚’他一笔?”两人听出话里的讽刺,只好扫兴离去。 上官翁见这些人又来纠缠,便向官府告状,经过一番彻查,把之前他们暗中侵占、隐瞒的田产,全部归还了公子。公子的家业更加稳固,夫妻二人最终过上了安稳富足的生活。由此可见,人只有经历过困苦,才能真正懂得珍惜。对于富贵人家的子弟来说,还是早些体会生活的艰辛为好。而结交朋友,尤其是身边的人,更要谨慎小心 。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有诗写道:“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在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一位侍御名叫李行修,人称李十一郎。他的妻子王氏夫人,是江西廉使王仲舒的女儿,品性贞洁贤淑,李行修对她敬重有加,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王夫人有个年幼的妹妹,容貌端庄秀丽,聪慧过人,王夫人对她疼爱至极,常常将她带在身边抚养。李行修也十分喜爱这个小姨子,就像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 一天,李行修去族人家参加婚礼喜宴,当晚便留宿在那里。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再次娶妻。在灯下仔细辨认新娘,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他猛然惊醒,心中很是不快。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急忙赶回家。进门后,只见王夫人清晨就已起身,闷闷不乐地坐着,不停地用手擦拭眼泪。李行修询问原因,王夫人却不回答。他便问家中仆人:“夫人为什么这样?”仆人们都说:“今早做饭的老奴在厨房里说,五更天做了个梦,梦见相公又娶了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后,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不测,所以从早上一直哭到现在。” 李行修听后,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怎么和我做的梦一模一样?”他和王夫人夫妻恩爱,心中十分忧虑,只能勉强劝慰道:“这老妈颠三倒四,是个糊涂人,她的梦哪里能当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因为两人的梦不谋而合,他心里始终有些疑惑。 没过多久,王夫人就生病了。请了许多医生诊治,都不见效,两个月后便去世了。李行修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他写信告知岳父王公,王公全家悲痛万分。王公不忍心断绝与李行修的姻亲关系,回信中便有将小女儿嫁给李行修续弦的意思。然而,李行修正沉浸在对亡妻的深切哀悼中,不忍心谈及此事,坚决回绝了岳父。 当时,有一位卫秘书名叫卫随,他见多识广,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见李行修如此思念亡妻,便突然问他:“侍御如此深切怀念亡夫人,难道不想再见她一面吗?”李行修说:“人一旦死去,就永远分别了,怎么还能再见?”卫秘书说:“侍御若想见亡夫人,何不去问问稠桑王老?”李行修问:“王老是什么人?”卫秘书说:“先不必说破。侍御只要牢牢记住‘稠桑王老’这四个字,自然会有相见的机会。”李行修见他说得神秘,便将这四个字牢记在心。 两三年过去了,王公的小女儿渐渐长大。王公思念亡女,多次派人来劝说李行修续亲。但李行修不忍心背弃亡妻,始终没有答应。 后来,李行修被任命为东台御史,奉命出关。途中,他来到稠桑驿。不巧,驿馆已经有朝廷使者住下,他只能在旁边的客店歇宿。这家客店名叫稠桑店。李行修听到“稠桑”二字,心中一动,暗想:“难道那个王老就在这里?”正打算去打听,只听见街上人声嘈杂。他走到店门口一看,只见一群人将一位老者团团围住,你拉我扯,你问我答,把老者弄得晕头转向。 李行修问店主人:“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店主人说:“这个老头姓王,是个奇人,擅长推算人的命运。乡里人把他当作神仙一样敬重。所以只要见他路过,就会围上来问自己的祸福。”李行修想起卫秘书的话,心想:“原来真有这个人!”于是让店主人:“快请他到店里来相见。” 店主人见李行修是出差的御史,不敢怠慢,拨开人群,走过去拉住老者说:“店里有位李御史李十一郎请您。”众人听说官府有请,便散开了。老者来到店里与李行修相见。李行修见他是位老人,免去了行礼的繁文缛节,便将自己思念亡妻,以及卫秘书指引他来求助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问道:“不知老先生是否真有奇术,能让我与亡魂相见?”老人说:“十一郎想见亡夫人,那就今晚吧。” 老人在前面带路,让李行修支开身边的随从,带着他一路走进一座土山。又登上一个数丈高的山坡,坡侧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丛林。老人在路边停下,对李行修说:“十一郎可以走到林下,高声呼喊‘妙子’,一定会有人回应。等有人回应了,就说: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 李行修按照老人的话,走到林间呼喊,果然有人回应。他又照老人所说传达了话语。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走出来说:“九娘子派我随十一郎去。”说完,她折下两根竹子,自己跨上一根,将另一根递给李行修。两人跨上竹子,速度如同骑马一般快。大约走了三四十里,忽然来到一处地方,只见城阙宏伟壮丽。前方经过一座大宫殿,宫殿前有大门。女子说:“沿着西廊一直向北,从南边数第二座宫殿,就是贤夫人居住的地方。” 李行修依照指引,来到目的地。果然看见一个十几年前死去的丫鬟出来拜迎,请他坐下。随后,王夫人走了出来,两人相见,泪流满面。李行修诉说着离别之恨,一把抱住王夫人不肯放手。正想与她再续夫妻之情,王夫人却不肯,说道:“如今你我阴阳两隔,我实在不愿这样,以免给我带来灾祸。若你不忘往日的情意,只要娶小妹为妻,延续这段姻缘,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这次相见,我就托付此事。” 话刚说完,女子就在门外高声催促道:“李十一郎,快出来!”李行修不敢多留,含泪走出宫殿。女子依旧和他跨上竹枝,一同往回走。回到原来的地方,只见老人头枕着一块石头,正在熟睡。听到脚步声,知道是李行修回来了,便起身问道:“可还如意?”李行修说:“有幸与夫人相见了。”老人说:“应当感谢九娘子派人相送。”李行修依言,将妙子送到林间,高声致谢。 回来后,李行修问老人:“这是什么人?”老人说:“这里原本有座灵应九子母祠。”老人又将李行修带回客店,只见壁上的灯盏还亮着,马槽里的马还在吃草,仆人们也都在熟睡。李行修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老人还在,足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随后,老人向李行修告辞离去。 李行修感叹不已,想到亡妻言语恳切,便将这件事详细地写信告知岳父王公。从此,他续娶了王氏的小妹,正好应验了之前的梦境。正所谓:“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自古以来,只有娥皇、女英姐妹二人一同嫁给了舜帝。其他因姊妹亡故,不忍断绝姻亲,续娶小姨的情况,虽然是世间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死去的姐姐,怀着这样的心愿,在阴间促成好事的。 如今先讲这段奇异的故事,可见人生在世,唯有“情”字至死不灭。王夫人虽然身死,但心中念着与丈夫的恩爱,又疼爱自己的妹妹,这份情意难以忘怀,所以在阴间才有这样的安排,完成自己的心愿。这还是夫妻相处已久,有情有义,尚且不足为奇。接下来再讲一个从未成亲的故事,主人公不仅不忘前世盟约,在阴间促成自己的姻缘,还帮妹妹成就了婚事,其中的情节奇奇怪怪、真真假假,十分精彩。有诗为证:“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个故事发生在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担任防御使一职,人们都称他为吴防御。他家住在春风楼旁,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兴娘,小女儿叫庆娘,庆娘比兴娘小两岁,两人都还在幼年时期。吴家的邻居崔使君与吴防御往来密切。崔家有个儿子叫兴哥,与兴娘同年出生。崔公便向吴防御求娶兴娘为儿媳,吴防御欣然应允。崔公以一只金凤钗作为聘礼定下婚约。定盟之后,崔公全家前往远方为官,一去就是十五年,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此时兴娘已经十九岁,母亲看着女儿年纪渐长,便对吴防御说:“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音信全无。如今兴娘已经长大成人,怎能死守着之前的婚约,白白错过青春年华?”吴防御却坚持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老友,又怎能因为他没有消息,就违背诺言?” 母亲到底是妇道人家的见识,眼见女儿到了适婚年龄还未出嫁,心里实在看不下去,每日在吴防御耳边唠叨,非要另寻人家不可。而兴娘心里,一心只盼着崔生归来,绝无半点二心。虽然多亏了父亲坚守承诺,但听到母亲整日催促,她也只能暗自伤心落泪。她又担心父亲经不住母亲的纠缠,一时改变主意,心中整日忧虑不安,只希望崔家郎君能早一天到来。她望眼欲穿,可崔生却迟迟不见踪影。渐渐地,兴娘茶饭不思,一病不起,卧床半年后,含恨离世。父母、妹妹以及家中众人,都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 入殓之时,母亲拿着崔家当初下聘的金凤钗,抚摸着女儿的尸体痛哭道:“这是你夫家的东西,如今你已不在,我留着又有何用?见了只会徒增悲伤,你就戴着它去吧!”说着,便将金凤钗插在兴娘的发髻上,盖上了棺盖。三天后,众人将兴娘安葬在郊外。家中设了灵堂,每日早晚都进行哭奠。 兴娘下葬两个月后,崔生突然来到吴家。吴防御将他迎进家中,问道:“郎君这些年去了哪里?令尊令堂是否安好?”崔生回答说:“家父在宣德府担任理官,不幸在任上去世。家母也在几年前先一步离世。我在那里守丧,如今守丧期满,料理完殡葬之事,便不远千里来到府上,想要完成之前的婚约。” 吴防御听完,忍不住落下泪来,说:“小女兴娘命薄,因思念郎君成疾,两个月前饮恨而逝,如今已安葬在郊外。郎君若是早来半年,或许她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如今你来,已经来不及了。”说罢,又痛哭起来。崔生虽然从未与兴娘谋面,但听了这番话,也不免伤感。 吴防御又说:“小女虽然已经下葬,但灵位还在。郎君可到她灵前看一看,也让她的阴魂知道你来了。”吴防御噙着眼泪,拉着崔生走进内房。崔生抬头望去,只见灵堂中:纸制的经幡随风飘动,纸扎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飘动的纸幡上,写满了梵文和祈福的话语;栩栩如生的纸童,手中捧着银盆和绣帕。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两根烛台上的灯火微微闪烁。墙上挂着兴娘的画像,画中女子容貌绝美;白色的木牌上,写着新亡长女的名字。 崔生走到灵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吴防御扶着桌子大声说道:“兴娘我的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的灵魂若在,可知道吗?”说完,放声大哭。全家人见吴防御如此伤心,也都跟着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动地,崔生也忍不住流下了许多眼泪。哭罢,众人烧了些纸钱。吴防御又带着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夫人,夫人哽咽着还了个半礼。 吴防御和崔生回到堂前,对他说:“郎君父母双亡,路途遥远,如今既然来了,就住在我家吧。不要说看在两家的亲情份上,单是看在你是老友之子的份上,你就如同我的儿子一般。不要因为兴娘不在了,就把自己当外人。”随即让人将崔生的行李搬进来,收拾了门旁的一间小书房,让他住下。此后,吴家早晚悉心照料,对他十分亲热。 转眼将近半月,正值清明节。吴防御念及兴娘刚刚去世,便带着全家人到她的坟前扫墓,焚烧纸钱。此时,兴娘的妹妹庆娘已经十七岁,也跟着母亲坐轿子一同前往。只留下崔生一人在家中看守。 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日里很少出门,到了节假日,看到春光明媚,都盼着能找个由头出去散心。虽然这次是去兴娘的新坟,但荒郊野外,桃红柳绿,倒也成了女眷们游玩的好去处。一家人在坟上盘桓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昏暗才回到家。 崔生走到门外等候,远远望见两辆女轿驶来,便站在门左边迎接。前面的轿子先进了门,后面的轿子经过崔生身边时,只听见“铿”的一声,有个东西从轿中掉了出来。等轿子过去,崔生急忙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金凤钗。崔生知道这是女子的饰物,急忙想进去归还,却发现中门已经关上了。原来吴防御一家在坟上忙了一天,又都喝了些酒,进门后就关上了门,准备休息。崔生也明白这个情况,不好去叫门,只好打算等第二天再说。 他回到书房,把金凤钗放在书箱里,点上蜡烛,独自坐着。想到婚事不成,自己孤身一人,寄人篱下,虽然吴家待他如同子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知未来会如何,心中烦闷,不由得叹了几声。上床正要睡觉,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崔生问道:“是谁?”却没有人回应。崔生以为听错了,正要睡下,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崔生大声询问,敲门声却又戛然而止。崔生心中疑惑,坐在床沿,刚要穿鞋去门边查看,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没人说话。 崔生大惊,吓得后退两步。这时,一个女子推门而入,面带微笑,低声说道:“郎君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兴娘的妹妹庆娘。刚才进门时,发钗掉在了轿下,所以连夜来找。郎君可曾捡到?”崔生见是小姨,连忙恭敬地回答:“刚才娘子的轿子在后面,确实有钗子掉在地上。小生当时捡到,本想立刻奉还,见中门已关,不敢打扰,打算留到明天。如今娘子亲自来寻,现在就还给你。”说着,从书箱里取出金凤钗,放在桌上,“娘子请拿去吧。” 女子伸出纤细的手取过钗子,插在头上,笑嘻嘻地对崔生说:“早知道是郎君捡到,我也不必连夜来了。如今已经夜深,我出来了就不好再回去。今夜就借郎君的床铺,与你同宿一晚。”崔生大惊失色,说道:“娘子这是什么话?令尊令堂待我如同亲人,我怎敢做出如此无礼之事,玷污娘子的清白?娘子请回吧,我绝不敢从命。” 女子说道:“现在全家人都睡熟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何不趁此良宵,成就好事?我们悄悄来往,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可以?”崔生坚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承蒙娘子错爱,但万一日后事情败露,被人发现,且不说我无颜面对令尊,传扬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岂不是把一生的名誉都毁了?” 女子又劝说道:“如此美好的夜晚,夜深人静。我孤身寂寥,你也形单影只。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同在一个房间,也是我们的缘分。先顾眼前的好事,何必担心被人发现?况且我自有办法为郎君遮掩,不会让事情败露。郎君不要疑虑,别错过了这大好时机。” 崔生见她言辞娇媚,容貌美艳,心中也难免有些动摇。但一想到吴防御对自己的厚待,又不敢轻举妄动,就像小孩子放纸炮,既好奇又害怕。刚想答应,转念一想,又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只好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在兴娘的份上,保全我的名誉和品行吧!” 女子见他再三拒绝,自觉羞愧,突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我父亲以子侄之礼相待,留你在书房居住,你竟敢在深夜诱骗我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是声张出去,告诉父亲,再去官府告你,看你如何辩解!绝不会轻易饶了你!”她声色俱厉,崔生见她倒打一耙,心中十分害怕,暗想:“这下麻烦大了,如今她在我房中,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万一她真的声张,被她一口咬定,我该如何分辨?不如先答应她,或许还能慢慢想办法脱身。”正所谓“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 崔生只好陪着笑脸说:“娘子别声张。既然娘子如此美意,小生听凭娘子做主便是。”女子见他答应,立刻转怒为喜:“原来郎君这么胆小。”崔生关上房门,两人就此度过了一夜。有《西江月》词为证:“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相处一夜后,天快亮时,女子起身告辞,悄悄地回了家。崔生虽然尝到了甜头,但心中却像揣着个不安分的兔子,整日战战兢兢,生怕事情被人发觉。幸好女子行动十分隐秘,她身姿轻盈敏捷,总是趁着夜色而来,黎明前离去,只在门旁的书房里与崔生私下往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女子突然对崔生说:“我住在深闺之中,你住在外面的书房。如今的事,幸好还没人察觉。但我总担心好事多磨,美好的姻缘容易受阻。一旦事情败露,被双亲知晓,恐怕会把我拘禁在家中,将你驱逐出去。对我来说,倒也罢了,可要是连累你清誉受损,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我们得好好商量个长久之计才行。” 崔生回应道:“之前我不敢轻易答应你,就是担心这个。人非草木,我又怎会是无情之人?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女子提议:“依我看,不如趁着还没人发现,我们一起逃走,到他乡外县找个地方住下,低调行事。这样才能安安稳稳白头偕老,不至于被分开。你觉得怎么样?”崔生有些为难:“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我现在孤苦伶仃,没什么亲友。就算要逃,又该往哪里去呢?” 他思索良久,突然想起:“我父亲在世时,常提起有个老仆叫金荣,为人十分忠义。他住在镇江吕城,以耕种为生,家境还算宽裕。我们去投奔他,念在旧日主仆情分上,他肯定不会拒绝。而且走水路可以直接到他家,也方便。”女子听后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晚就动身吧。” 两人商量妥当,五更时分就起床收拾好了行李。书房就在门边,出门十分方便。出了门便是水边,崔生到船帮雇了一艘小划子,回到门口接上女子,随即开船前往瓜洲。到了瓜洲,他们打发走小划子,又另雇了一艘长途船,渡江后进入润州,再到丹阳,前行四十里,终于抵达吕城。 船靠岸后,崔生上岸向一位村民打听:“这里有个叫金荣的人吗?”村民回答:“金荣是这里的保正,家境殷实,为人又忠厚,谁不认识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崔生说:“他和我有些亲戚关系,特地来拜访,麻烦您给指个路。”村民伸手一指:“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隔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清了地址,心中暗喜。他回到船上安抚好女子,独自来到金荣家门口,径直走了进去。金保正听到动静,从里面走出来问:“是哪位贵客到访?”崔生上前施礼,保正又问:“秀才官人从哪里来?”崔生答:“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听到“扬州崔”三个字,吃了一惊:“你父亲担任何官职?”崔生说:“是宣德府理官,如今已经过世了。”保正又问:“那他是你的什么人?”崔生答:“正是我父亲。”保正激动地说:“这么说,你是我家小主人啊!”说着便请崔生坐下,自己跪地便拜,接着问:“老主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崔生回答:“已经三年了。”保正连忙搬来桌椅,设了个虚位,写了个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痛哭起来。 哭完后,保正问:“小主人今日为何会到这里?”崔生说:“我父亲在世时,曾与吴防御家的小娘子兴娘定下婚约……”保正没等他说完,就接口道:“这事我知道。如今想必已经成亲了吧?”崔生叹了口气:“没想到吴家兴娘,因为盼不到我家的消息,得了重病。我到吴家时,她已经去世两个月了。吴防御念及旧情,留我在家中。幸运的是,他家的小姨庆娘对我关照有加,我们私下结为夫妇。但又怕事情败露,需要找个安身之处。我无处可去,想起父亲说过你为人忠义,住在吕城,所以就带着庆娘一起来投奔你。您要是不忘旧主,就请务必帮帮我们。” 金保正听完,爽快地说:“这有何难?老仆一定为小主人排忧解难。”他随即进屋叫出嬷嬷,让她拜见小主人,又吩咐她带丫头到船边接崔生的娘子。老夫妻俩亲自打扫正堂,铺好床帐,用接待主人的礼节招待他们,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十分周到。崔生和女子就这样安心地住了下来。 将近一年过去,女子对崔生说:“我们住在这里虽然安稳,但就此与父母断绝联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心里总觉得愧疚,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崔生无奈地说:“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回去见他们?”女子认真地说:“当初我们仓促行事,万一事情败露,父母肯定会责怪,我们能不能在一起都不好说。想要长久相守,除了逃走别无他法。如今时光飞逝,已经过去一年了。我想天下父母都疼爱子女,当时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心里一定很舍不得。现在如果我们一起回去,与父母重逢,他们肯定会高兴,说不定就不会再计较以前的事了,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我们何不大胆些,一起回去见他们一面,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生沉思片刻说:“大丈夫本就该四海为家,总这样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娘子这么说,我就算挨岳父一顿责骂,为了你,也心甘情愿。我们已经做了一年夫妻,你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必不会把我们强行拆散,再把你嫁给别人。况且还有你姐姐之前的婚约,我们重续前缘,也是理所应当。只要我们态度诚恳地去见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 两人商议好后,便请金荣帮忙雇了一艘船,告别金荣,踏上归途。他们渡江、过瓜洲,渐渐靠近吴防御家。快到的时候,女子对崔生说:“先把船停在这里,先别直接到家门口,我还有些话要和你商量。” 崔生让船家停好船,问:“还有什么事?”女子说:“我们私奔在外一年,如今突然一起回去。要是他们能原谅我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万一他们生气,场面就不好收拾了。不如你先去见他们,看看他们的态度,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确定他们不会反悔,再让他们来接我,这样既稳妥,我也不至于太尴尬。我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崔生点头:“娘子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他刚要上岸,女子又把他叫回来:“还有一件事。女子私奔,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万一他们为了名声,故意不认账,也有可能。你要防备着点。”说着,她从头上拔下那只金凤钗,递给崔生,“要是他们找借口推脱,你就把这钗子拿给他们看,这样他们就没法抵赖了。”崔生感叹:“娘子心思真是细腻!”他接过金凤钗,放进袖中,朝着吴防御家走去。 崔生来到堂中,家人通报进去。吴防御听说崔生来了,十分高兴,连忙出来迎接。还没等崔生开口,他就说道:“之前招待不周,让郎君住得不安稳,是老夫的过错。看在先父的份上,请不要责怪老夫。”崔生拜倒在地,不敢抬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不停磕头说:“小婿罪该万死。”吴防御见状,十分惊讶:“郎君何出此言?到底犯了什么罪?快说清楚,别让老夫心里犯嘀咕。”崔生小心翼翼地说:“希望岳父大人高抬贵手,原谅小婿,我才敢说。”吴防御和蔼地说:“有话直说,我们本就是世交,不必见外。” 崔生见他态度和善,才鼓起勇气说:“小婿承蒙令爱庆娘垂青,私下结下姻缘。因为事情隐秘,又情深难舍,我们犯了私通之错,背负不义之名。实在担心罪责深重,不得已连夜出逃,在乡下躲藏了一年。这一年来,虽夫妻情深,但也不敢忘记父母恩情。今日特地和令爱一同前来,希望岳父大人能体谅我们的真心,饶恕我们的过错,成全我们白头偕老的心愿。岳父若是成全,小婿能有美满家庭,实在是万幸,还望岳父怜悯。” 吴防御听完,大吃一惊:“郎君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已经一年了,茶饭不思,行动都需要人搀扶,一步也没下过床。你说的这些从何说起?莫不是撞见鬼了?”崔生心中暗想:“庆娘果然有先见之明!肯定是怕家丑外扬,所以推说生病卧床。”于是他对防御说:“小婿怎敢说谎?如今庆娘就在船上,岳父派人去接她过来,便知真假。”吴防御冷笑一声,根本不信,转头吩咐一个家僮:“你去崔家郎君的船上看看,和他一起来的是什么人,竟然敢冒充我家庆娘子,简直荒谬!” 家僮快步走到船边,往船内一看,舱中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他转头询问船家,船家正低头在船尾吃饭。家僮问道:“你舱里的人去哪儿了?”船家回答:“有个秀才上岸去了,留了个小娘子在舱中,刚刚我看见她也上岸了。”家僮赶忙回去,向吴防御禀报:“船上没人,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岸后就不见了。” 吴防御见事情毫无头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生气地说:“年轻人应当诚实,为何编造这种荒诞的话,污蔑我家女儿,这成何体统!”崔生见他发怒,心里也着急起来,急忙从袖中掏出金凤钗,递给吴防御说:“这是令爱庆娘的东西,足以证明我说的都是实情,怎么会是凭空捏造?” 吴防御接过金凤钗一看,大惊失色:“这是我死去的女儿兴娘入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子,已经陪葬很久了,怎么会在你手里?太奇怪了!”崔生便将去年清明节,吴家女眷扫墓归来,他在轿下捡到钗子,后来庆娘夜里寻钗,两人因此结缘,担心事情败露一同逃到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后又一同回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吴防御听得目瞪口呆:“庆娘现在还在房中的床上卧病不起,郎君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你怎么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这钗子怎么会出现在世上?真是太蹊跷了!”说着,他拉着崔生的手,要带他去房中看病人,分辨事情的真假。 再说庆娘确实一直卧病在床,无法下地行走。就在外面众人疑惑不解的时候,庆娘突然从床上起身,径直朝堂前跑去。家人们见状惊愕不已,和吴防御的嬷嬷一起跟了出来,叫嚷着:“平时动都动不了,怎么突然能走了!” 只见庆娘跑到堂前,对着吴防御便拜。吴防御见是庆娘,更是吃惊:“你什么时候能起来的?”崔生心里还以为是船上的庆娘进了屋,等着听她怎么说。却见庆娘开口说:“父亲,我是兴娘。我早早离开父母,葬在荒郊野外。但我与崔郎缘分未尽,如今回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为崔郎打算,希望把妹妹庆娘许配给他,延续这段姻缘。如果您肯答应,妹妹的病马上就会好。要是不答应,我和妹妹都活不成了。” 全家人听了,个个惊恐万分。看她的身体面容是庆娘的,可说话的声音和举止,却像是兴娘。大家都明白,这是兴娘的亡魂归来,附身在庆娘身上说话。 吴防御严肃地斥责道:“你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在人间胡作非为,迷惑活人?”庆娘又用兴娘的语气说道:“我死后见到冥司,冥司说我无罪,没有拘禁我,而是让我在后土夫人帐下,掌管传递文书。我因为尘缘未了,特地向夫人请了一年的假,来和崔郎了结这段姻缘。妹妹之前的病,是我借她的身体,与崔郎相处。如今期限已满,我要走了,怎能让崔郎从此孤单,让我们两家形同陌路?所以特地来请求父母,一定要把妹妹许配给他,接续之前的婚约,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吴防御夫妻见她言辞恳切,便答应道:“女儿放心,我们就按你说的,把庆娘嫁给他。”兴娘见父母应允,脸上露出喜色,拜谢道:“多谢父母成全,我可以安心走了。” 她走到崔生面前,握住崔生的手,哽咽着哭起来:“我和你恩爱相伴一年,如今就要分别。庆娘的婚事,父母已经答应,你以后做了我家的女婿,和她欢好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旧人。”说完,放声大哭。 崔生听她说出前因后果,这才明白,原来一直与自己同住的,是兴娘的魂魄。虽然心里悲切,但他知道眼前是小姨的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也不好过于亲近。只见兴娘的魂魄交代完事情,大哭几声后,庆娘的身体突然倒地。 众人惊慌失措,围上前查看,发现庆娘已经没了气息,但心口还有些温热。大家急忙灌下生姜汤,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庆娘才悠悠转醒。她的病竟然完全好了,行动也恢复如常。问起之前的事,她却一无所知。 庆娘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崔生,急忙遮住脸,朝内室跑去。崔生仿佛大梦初醒,惊疑了许久,心情才渐渐平复。 吴防御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为庆娘和崔生举办了婚礼。花烛之夜,崔生对庆娘已经十分熟悉,相处自然;而庆娘却对崔生不太认得,羞得满脸通红。 婚后,崔生和庆娘洞房时,发现庆娘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悄问她:“你姐姐借你的身体,和我相处了一年,为什么你的身子还是完好的?”庆娘有些不悦:“那是你撞见我姐姐的鬼魂,发生的事与我何干?怎么说起我来了!”崔生说:“若不是你姐姐多情,我们今天怎能成亲,这份恩情不能忘。”庆娘点头:“这话也对。要是她不出面促成,坏了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只是你心里要是总觉得是我和你私奔的,那多丢人!幸好姐姐有灵,成全了你我,她对我们真是情义深重。” 第二天,崔生对兴娘的感激之情难以平复,想为她做法事超度。可他身无长物,只好把金凤钗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了二十锭钞,全部用来购买香烛纸钱,拿到琼花观,请道士连续做了三昼夜的法事,以报答兴娘的恩德。 法事结束后,崔生在梦中见到一个女子。他并不认识对方,女子却说:“我是兴娘。之前我借妹妹的模样与你相见,所以郎君不认得我。但我的一缕魂魄,已经和你相处了一年。如今你和妹妹成亲,我才以真面目与你相见。”她向崔生拜谢,“承蒙你为我超度,我感激不尽。虽然阴阳相隔,但这份情谊我铭记于心。妹妹庆娘性格温柔,你要好好照顾她。我这就与你告别了!”崔生从梦中惊醒,忍不住哭了出来。 庆娘在枕边见崔生哭醒,问他缘由。崔生便把兴娘在梦中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庆娘。庆娘问:“你见到她什么样子?”崔生详细描述了梦中女子的容貌。庆娘一听,哭着说:“真的是我姐姐!” 庆娘又仔细询问崔生这一年相处的事情,崔生将所有细节都和盘托出。这些事,与兴娘生前的性情、做事风格一模一样。两人感叹不已,对这段奇异的经历既惊讶又感动。此后,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亲上加亲。 从那以后,兴娘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情”字作祟。兴娘不忘与崔生的缘分,才做出这许多事。如今心愿已了,便安心离去。 此后每年,崔生和庆娘都会去兴娘坟前祭扫。后来崔生出仕为官,还为兴娘讨了前妻的封诰。临终前,崔生留下遗言,希望三人合葬在一起。有人为此写了四句诗概括这段奇事:“大姊精灵,小姨身体。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谭前因后果 佛经中有言:“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来世因,今生作者是。”这句话讲述的是因果循环的道理,今生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前世种下的因;而今世的所作所为,又会成为来世的因。 在南京新桥,住着一位名叫丘伯皋的人。他一生为人忠厚老实、心志诚恳,信奉佛教极为虔诚,平日里喜欢施舍帮助他人,从不愿占别人一丝一毫的便宜,是当地有名的正直之人。 一天,丘伯皋独自坐在自家屋檐下,大声诵读佛经。这时,一个人背着包裹走到他面前,将包裹放在地上,向他作揖问道:“借问老丈一声。”丘伯皋连忙回礼:“有什么事?”那人说:“我是浙江人,在湖广做生意。来到这里,想找一位叫丘伯皋的人,不知他住在哪里?”丘伯皋问:“您打听他的住处,难道是和他旧相识?”那人回答:“我与他从未谋面,只是在江湖上听闻此人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为人忠信,值得托付。如今我在旅途中有些事情,需要麻烦他,所以才向您打听。”丘伯皋笑着说:“在下就是丘伯皋。您既然远道而来找我,请到屋里详细说说。”说着便起身将那人迎进屋内,等两人坐下后,丘伯皋又问:“您贵姓?”那人答道:“我姓南,贱号少营。”丘伯皋接着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南少营说:“我有些事情,要去北京见一个人,两个月后就能回来。”他指着地上的包裹说:“这里面有些东西,我独自一人远行,路上带着不太安全,想找个稳妥的地方寄存,才能安心启程。这世上的人,就算是最要好的亲戚朋友,一旦涉及财物往来,也未必能保证心意不变。我一路上都听闻您的大名,知道您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所以想把包裹寄放在您这里,我好安心北去,等回来后一定登门拜谢。这就是我要麻烦您的事,没有其他了。”丘伯皋爽快地说:“这有什么问题。您只管把包裹封好,放在我家,放心去吧,保证万无一失。”南少营感激地说:“如此,真是太感谢您了。”当下,他按照丘伯皋所说,将包裹仔细封好,交给了丘伯皋,丘伯皋便把包裹拿进了屋里。丘伯皋见南少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便准备了酒菜招待他。南少营还要去置办一些上京所需的物品,所以没有立刻动身。丘伯皋就留他在家里住了两晚,南少营这才告辞离去。 然而,两个月过去了,南少营没有回来。就这样一直等了一年多,依旧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丘伯皋向从北方来的浙江人打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南少营的下落。丘伯皋想派人去浙江询问南少营的家人,可又不知道他家具体在什么地方。此后,只要遇到路人,他就打听南少营,可根本没人认识这个人。丘伯皋发愁地说:“这件没了结的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实在没有办法,他听说巷口有个占卜摊很灵验,就立刻去算了一卦。占卦的人说:“卦象显示已经没有生气,远行的人恐怕已经遭遇不测,回不来了。”丘伯皋心里拿不定主意,回到家后和妻子商量:“之前那个人和我素不相识,却突然来寄放包裹。如今一去不返,也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我想打开看看。那人觉得我忠厚,值得托付,所以才会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把包裹寄存在这里,可他怎么就一直不回来呢?我要是不看,心里又实在疑惑。我想只要不拿走里面的东西,看一看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妻子说:“咱们又没有贪占的心思,看看也无妨。”于是,丘伯皋取出包裹,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黄金白银,大约有千两之多。丘伯皋惊讶地说:“原来有这么多东西,他怎么还不回来?算卦的说他没了生气,难道这人已经死了,所以才没来?我有个主意,从包裹里拿出五十金,请高僧做一场佛事,祈求佛祖保佑他早日归来。要是他真的死了,也希望他能免受罪苦,早日投胎转世,也算是我和他相识一场,寄存了这么久包裹,尽了一番心意,总不能就这样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妻子担心地说:“要是这人没死,回来发现少了五十两,该怎么跟他交代?”丘伯皋说:“我就把实情告诉他,说是为了保佑他回来用的,他难道还会怪我不成?要是他不认账,我赔给他就是了。在佛祖面前做的事,花的钱也不会冤枉。”主意打定后,丘伯皋果真请了几位僧人,做了七昼夜的佛事。丘伯皋本就是个诚心诚意的人,在佛前真心祈祷,希望南少营活着能早日归来,若已去世,也能早日脱离苦海。佛事结束后,又过了许久,还是没有南少营的音信,看来他是不会回来了。丘伯皋虽然没有贪图这些财物的想法,但这些东西也没地方归还。除了做佛事用掉的五十两,剩下的财物实际上已经成了他自己的。丘伯皋心里总是觉得不安,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就渐渐不那么在意了。 丘伯皋一直没有儿子,做完这场佛事后,他的小妾便有了身孕。第二年,小妾生下一个男孩,孩子眉目清秀,十分可爱,丘伯皋夫妻对这个孩子疼爱有加。孩子长到五六岁时,他们送孩子去上学,给孩子取名叫丘俊。谁能想到,丘俊虽然小聪明不少,可一见到书本就不愿意读,总是逃学。等他长大一些,更是不学好,专门结交了一群无赖子弟,整日混迹在嫖赌场所,肆意挥霍钱财,无论父母怎么教训都没用。村里的人看到丘俊这样的行为,都纷纷叹息:“丘伯皋做了一辈子好人,却生下这么个败家子。老天真是没长眼,好人都没有好报。”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丘伯皋给丘俊娶了媳妇,媳妇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丘伯皋本指望丘俊成了家能慢慢稳重起来,收收心。可没想到,丘俊有了妻儿后,反而更加放纵,根本不把妻儿放在心上,对他们不管不顾。他整天在大街小巷里,和那些酒肉朋友混在一起,不是赌博就是嫖娼,经常一个月都不回家。就算回了家,也只是来要钱,拿家里的东西去当铺抵押。丘伯皋实在气不过。 有一天,丘伯皋外出时,想着丘俊在家肯定又不干正事,就把他哄回家,锁在了一间空屋子里。这间屋子四周全是墙壁,只留了一个圆洞,用来送食物进去。就算丘俊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来。丘伯皋离开很久后,丘俊坐在屋子里,就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难受。丘俊的妻子很心疼他,怕他在里面愁出病来。一天早上,她走到房前,从墙壁的缝隙中偷看丘俊,想看看他在里面是什么样子。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惊讶得不得了! 丘俊的妻子看到屋里坐着的人,模样根本不是丘俊。她仔细一看,竟然和当年寄包裹的南少营长得一模一样。她认出这人后,吓得不敢出声,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恰巧这时丘伯皋也回来了,妻子便把刚才看到的怪事告诉了他。丘伯皋听后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样!不用再说了,这些本就是他的东西,我何必管他怎么浪费呢?白白做了冤家!”他立刻打开房门,把丘俊放了出来,任由丘俊继续在外面浪荡。没过多久,丘俊因沉迷酒色,身体被掏空,一口气没接上,无病而亡。丘伯皋算下来,丘俊这些年挥霍的钱财,差不多正好是一千两。虽然大家都明白这是因果报应,但丘伯皋也没有过于在意,只是专心抚养孙子,希望孙子能健康长大。 后来,人们都议论说丘俊是南少营的转世,是来取回寄存在丘家的东西的,这一点就不多说了。因为丘伯皋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南少营转世到他家,为他生下孙子延续后代,从天道来讲也不算差错。只是像丘伯皋这样忠厚的长者,明明是替人保管财物,又没有贪图的想法,最后还要把财物“还”给人家,直到全部“还完”才罢休。更何况那些真正亏欠别人、强行占有他人财物供自己享受的人,老天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呢?所以说,冤债相偿、因果报应的事,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接下来,我给大家讲一个毫无天理的故事。 人们常说,钱财都有定数,不要昧着良心做事!大家看看古往今来的种种事例,就会明白,一切都像是记在账本上一样,迟早会有个结果。 在元朝至正年间,山东有个叫元自实的人,他家以田庄为生,家境十分富裕。元自实性格憨厚老实,不识字,不通文墨,但为人忠厚诚恳,说话做事实实在在。同村有个缪千户,和他从小就交情很好。有一天,缪千户被选拔授予福建地方的官职,准备前去赴任。可是他缺少路费,就想向元自实借三百两银子。元自实很痛快地答应了,缪千户写好了借据送过来。元自实却说:“我们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要借据干什么?以后你还不还,全看你的心意。你是去做官的人,想来也不会赖我的账。”当时元自实觉得自家财产丰厚,这几百两银子根本不放在心上,就没有收下借据,把三百两银子如数交给了缪千户,缪千户便去上任了。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到了至正末年,山东局势大乱,盗贼纷纷涌现。元自实的家被一群强盗洗劫一空,只剩下田地和房屋。在兵荒马乱的环境下,这些不动产也无法变现成银子。继续留在这里,一家人的性命都难以保障,元自实便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战乱。 当时,福建被陈友定占据,七个郡的地方都平安无事。元自实和妻子商议道:“现在到处都是战火,只有福建还太平。况且缪兄在那里做官,我们可以去投奔他。只是道路被阻断,拖家带口行动不便。不如找艘海船,从天津出海,直接前往福州。走海路可以直达,这样就能带着全家一起离开了。”两人商量妥当后,收拾了一些剩下的东西,带着一家人登上海船,趁着合适的风向出发。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福州。 元自实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缪千户的消息。他听说缪千户正在陈友定的幕府中任职,深受重用,权势显赫,府上门庭若市。元自实大喜过望,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但他没有立刻去见缪千户,而是先回到船上对妻子说:“打听到缪家的情况了,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咱们算是有依靠了。”一家人都很高兴。 元自实在福州城中租了一处住所,把妻子接上岸,安置好行李后,才开始考虑去见缪千户。可他转念一想:“一路上经历了风浪,我脸色憔悴,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他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要是这样去见他,说不定会被他看不起,还是等准备充分些再说。”就这样,他住了好些日子,把衣帽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又调养了一段时间,等脸上的疲惫和黝黑都消退了,才前往缪千户家求见。 看门的人见他是外地人,不肯接他的拜帖,询问他的来意。得知他是从山东来的,看门人说道:“我们大人最讨厌老乡来纠缠,我们不敢去禀报,怕惹他生气。等他出来的时候,你自己过去见他,跟我们可没关系。他马上就要出来了。”元自实只好站在门口等着。果然,没过多久,缪千户骑着马出来拜访客人。元自实赶忙走到马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可缪千户眼神直接看向别处,一点都没有认出他的样子。 元自实着急了,走上前用山东口音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缪千户听到后,才让马停下来,装作吃惊的样子说:“原来是我的老乡,失敬,失敬!”他下马作揖,拉着元自实回到家里,宾主落座后,刚喝完一杯茶,缪千户就站起身说:“我刚好有点小事要出去,不能陪你了。请仁兄先回住处,明天我准备薄酒,再请你来叙旧。”元自实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告辞离开。 第二天,缪千户派人拿着一张请帖来邀请元自实。元自实对妻子说:“今天请我,肯定有好事。”他满心欢喜,不等对方再次催促,就跟着来人前往。到了衙门,缪千户出来迎接。元自实本以为许久未见,又是远道投奔,缪千户会热情款待,可没想到缪千户态度十分冷淡,只是随便摆了几杯酒和一点水果,说了些当地的大概情况,简单问了问元自实家乡战乱的情形、亲友的生死,却丝毫没有询问元自实为什么远道而来,家业现在怎么样了。当元自实说起自己家被抢劫、逃难的悲惨遭遇时,缪千户也只是像听平常事一样,没有一点惊讶和怜悯的表情。至于借银的事,他更是只字不提,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元自实好几次想开口提借钱的事,又一想:“刚到这里,第一次见面就讨债,万一惹他不高兴,以后更不好相处。”只好忍了下来。回到住处后,看着这荒凉的客栈,家里柴米都快没了,妻子埋怨道:“你怎么不跟缪家提之前借的银子,也好要点来救急?”元自实解释了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开口的原因,妻子生气地说:“我们大老远跑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投奔缪家吗?现在去了一趟,就贪图他那点酒食,抹不开面子不说正事,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元自实被埋怨得心烦意乱,一晚上都在犹豫。 第二天一早,他就又去缪千户家求见。缪千户听说元自实来了,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出来见了他,态度十分冷淡,没说几句话,就露出一副勉强应付的样子。元自实没办法,只能自己开口:“我家乡遭了变故,拼了命带着全家从海上远道而来,现在只能指望兄长帮忙。有件事,我厚着脸皮想跟你说。”缪千户没等他说完,就抢着说:“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之前借的路费,我一直记在心里。虽然我做官没多少积蓄,俸禄也少,但你大老远来,我怎么会忘恩负义?你把借据拿出来,我好按照数目准备,慢慢还给你。” 要知道,缪千户心里怎么会忘记当初借钱根本没写借据?他只是不好当面抵赖,故意这么说,想等元自实拿不出借据,就不用认真还钱了,这是负心人想赖账的惯用手段。元自实是个老实人,听他这么说,吃惊地说:“你这话不对啊!当初我们交情好,我二话不说就把钱借给你,根本没写什么借据。你怎么突然这么说?”缪千户故意板着脸说:“哪有这种事!借钱还钱,全靠借据。怎么能说没有?或许是战乱中弄丢了,也有可能。但既然我们是老朋友,借据有没有也没关系,我肯定会想办法还你。只是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一时拿不出那么多,得慢慢想办法。” 元自实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不好逼他,只能唯唯诺诺地离开。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缪千户的话不对劲,分明是想耍赖。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又只能依靠他。而且缪千户刚才也说了会慢慢还钱,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能再忍耐几天,多去求求他。他心里后悔当初自己太讲义气,现在主动权在别人手里,讨债才这么困难。回到家跟妻子一说,两人都无奈地叹了口气,商量后还是决定继续去求缪千户。 就这样,元自实厚着脸皮去了好几次,每次缪千户都是这些借口,推三阻四的。嘴上说得好听,却一分钱都没还。元自实待在福州进退两难,继续等下去看不到希望,离开又无处可去。 元自实多次奔波,却一无所获。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年就过去了,眼看就要到新年。元自实客居他乡,生活窘迫,一家人都在挨饿受冻,连过年的钱和粮食都没有着落。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再次来到缪千户家,一见到缪千户,就一边哭一边跪下磕头:“求兄长救救我的命吧!”缪千户伸手把他扶起来,问:“怎么到这地步了?”元自实哭着说:“新年马上就到了,妻子孩子又饿又冷,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家里一粒米都不剩,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之前借的银子,我现在也不敢求你全还,随便给多少都行,就当是你赏我的。就算当初没借过钱,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也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说完,他痛哭不止。 缪千户见他哭得这么惨,也有些不安,扳着手指算了算说:“还有十天就是除夕了。你在家等着,我分些禄米,再准备点柴草钱,送到你家,让你过年。别嫌弃少,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元自实走投无路,听到缪千户肯送东西,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说:“要是真能这样,让我们能撑到新年,那就是您的大恩大德了。”他满心欢喜地告辞。临走时,缪千户再三叮嘱:“除夕那天千万别出门,就在家里等着。”元自实答应下来,回到家把缪千户的话告诉妻子,一家人这才安下心来,盼着除夕那天的到来。 除夕这天,元自实一大早就起床,坐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候缪千户承诺的物资。他本想出门买点过年的东西,又生怕错过缪家派人来,心里盘算着等拿到钱钞后再去置办也不迟。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满心焦虑,还打发一个小厮守在巷口,叮嘱道:“要是看到有动静,赶紧回来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喊道:“有人挑着米来了!”元自实急忙冲到门口,只见一个挑夫挑着一担米,一个穿青衣的人拿着帖子走在前面。他满心以为是缪千户派人送东西来了,可谁知挑夫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青衣人也径直往前走。元自实心里犯嘀咕:“肯定是他们不认得我家,走错路了。”他连忙大声喊道:“在这里,快转过来!”但那两人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元自实只好追上去问青衣人:“老哥,你们这是给谁送礼啊?”青衣人把手中的帖子递给他看,说:“这是我家主张员外送给教书先生的米,你问这个干嘛?”元自实这才知道不是缪千户送来的,只好失落地走了回来,继续坐在家里等。 又过了一会儿,小厮又跑进来兴奋地说:“有个穿着公差衣服的人,背着一担子钱来了!”元自实赶紧跑到门口张望,心里想着:“这次总该是了吧。”可那公差打扮的人从门前经过,脚步不停,走得更快了。元自实越发疑惑,追上去一问,公差回答:“这是县里知县大人送给老乡过年的钱。”元自实再次失望,心里懊恼不已:“别人家都在忙着送礼,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怎么我家的东西还不见踪影?” 此时的元自实,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直等到下午,还是不见缪千户派人来,他只能不停地探头张望,心神不宁。这一天,他一样过年的东西都没买到。再到街上一看,家家户户都收摊关门,忙着准备过年,只有他一无所获。元自实被缪千户害得好苦,家里没米没柴,妻子不停地埋怨哭泣。别人家欢天喜地,爆竹声此起彼伏,而元自实却眉头紧锁,与家人相对无言,满心凄凉。 元自实越想越气,气得双脚乱跳,大骂道:“这个负心的贼,把人害成这样!”愤怒之下,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解腕刀,在磨石上磨得锋利无比,对妻子说:“不杀了他,我这口气咽不下去!我拼上这条命,就算被官府抓去审问,也比现在这样憋屈强。明天一早,等他一出门,我非杀了他不可!”妻子劝他消消气,可元自实哪里忍得住,握着刀一直坐到天亮。雄鸡报晓,鼓声停歇,他径直朝缪千户家走去。 在这条巷子中间,有一座小庵,是元自实去缪家的必经之路。庵里有一位道士,道号轩辕翁,年近百岁,是个修行有道的人。平日里,元自实去缪家路过这里,总会进庵里歇脚,和轩辕翁聊上一会儿。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这天是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路上还没有行人。轩辕翁起床打开庵门,把一张桌子放在门口,点上两根蜡烛,朝着天空拜了四拜。接着,他把一卷经书摊在桌上,在中间燃起一炉香,然后对着门坐下,大声诵读起来。刚念了没几页,他看见天色微明中,一个人匆匆走过,仔细一看,原来是元自实。轩辕翁怕打断诵经,就没有叫住他。 轩辕翁修行多年,眼力清明,他看见元自实往前走时,后面跟着许多人。再定睛一看,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奇形怪状的鬼,数量多得数不清,正张牙舞爪地跟着元自实。只见这些鬼有的握着刀剑,有的拿着椎凿,披头散发,赤身露体,模样十分凶恶。轩辕翁心里一惊,停下诵经,忍不住喊了声:“怪哉!”他定了定神,又继续念起经来。 没过多久,元自实又走了回来,脚步明显慢了许多。轩辕翁因为刚才的诧异,默默地看着他走过,没敢出声。等元自实走过去后,他发现又有一百多人跟在后面。轩辕翁仔细打量,这些人数量和之前差不多,但打扮却大不一样,全是头戴金冠、身佩玉佩的模样,一个个神态从容,有的举着幢盖,有的拿着旌幡,面色和蔼,看起来十分安详。 轩辕翁惊讶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年初一清早,就看到这样的景象,难道元自实已经死了?刚才看到的是他的阴魂,所以才不进庵门?跟着他的都是神鬼,可为什么去的时候跟着凶鬼,回来的时候又换成福神了?”他心里疑惑不解,诵完经后,急忙前往元自实家,想打听个究竟。 轩辕翁走进元家,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咳嗽一声,喊道:“有人来拜访!”元自实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是轩辕翁在大年初一来拜年,连忙请他坐下。轩辕翁说了些新年吉利话,然后问元自实:“今天一大早,你急急忙忙去哪儿了?去的时候走得那么快,回来的时候却慢吞吞的,这是为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元自实叹了口气,说:“我遇到件窝心的事,不好意思跟您说。”轩辕翁鼓励道:“但说无妨。”元自实便把缪千户当初赴任时向他借银,如今自己来讨钱,对方却百般推脱、企图赖账,以及除夕前哄骗说送钱米,最后却没兑现,导致自己一家人过年狼狈不堪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轩辕翁听后,也气愤地跺脚道:“这种恩将仇报的人,真是可恨!他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你今天出门,是打算去找他理论吗?”元自实坦诚地说:“不瞒您说,昨晚我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把刀磨快了,打算天一亮就去他家门口,等他出来,一刀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可到了他家门口,我又仔细想了想,他虽然对不起我,但他还有老母亲和妻儿,我们两家以前也常有往来,他们是无辜的。要是我杀了缪千户,他的家人肯定也会流落他乡。想想我们一家人逃难时的苦日子,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家也落得这样的下场。所以,我忍住了这口气,慢慢走了回来。本来打算去给您拜年,还没来得及,您就先来了,真是失礼。” 轩辕翁听后,高兴地说:“我不是来拜年的,其实是因为一件怪事,特意来拜访你。听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要向你道贺!”元自实一头雾水,问:“我这倒霉透顶,有什么可贺的?”轩辕翁解释道:“你以后会有后福的,刚才发生的事,神明都看在眼里了。”元自实不解地问:“您怎么知道?” 轩辕翁便把早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你去的时候,我看见许多凶鬼跟着你;回来的时候,却换成了福神。我觉得很奇怪。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明白一念成恶,凶鬼就会出现;一念向善,福神便会降临。就像影子跟着身体一样,丝毫不差。所以,哪怕是在无人的暗室里,或是一时冲动的时候,都千万不能产生一丝恶念,做损人害己的事!你既然已经生出善念,鬼神一定会默默保佑你,就别再发愁怨恨了。” 元自实苦笑着说:“多谢您安慰我,可我被那负心人骗得好惨,新年到了,家里没钱没粮,实在没法过了。我又没杀成他,真没脸面对妻子,还不如一死了之。”轩辕翁连忙劝阻:“别再说这种丧气话!我庵里还有些余粮,待会儿给你送过来,先应个急。千万不要再有轻生的念头!”元自实感激地说:“太感谢您了!”随后,轩辕翁便告辞离开了。 轩辕翁走后不久,果然有一位道士奉他的命令,送来一担米和一贯钱到元自实家中。元自实正处于困境之中,只好收下这份馈赠,并请道士代为转达对轩辕翁的谢意。道士离开后,元自实坐在家中辗转反侧,心中满是愁绪:“轩辕翁与我素不相识,尚且如此好心相助。可缪千户欠我的钱,却一毛不拔。本想着投奔他能有个依靠,如今希望落空,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留着这条命又有何用!而且这口气实在难消,照轩辕翁所说,神鬼离我们如此之近,我在阳间不忍心杀他,不如一死了之,到阴间去告他,想必能讨个公道!” 主意打定,元自实没有告知妻子,独自来到三神山下的一个八角井边。他长叹一声,仰面向天哭诉道:“老天爷啊,我元自实被人赖了本钱,如今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啊,可怜!”说完,便纵身一跃,跳进了井中。 元自实原以为会立刻被水淹没,一命呜呼。可谁知这井中十分怪异,他双脚竟然稳稳地踩在地上,身上没有沾到一滴水。他伸手摸索,发现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刚好够一人通过。元自实双手撑着石壁,在黑暗中沿着小路向前摸索。走了几百步后,忽然看到一丝光亮透进来,他急忙朝着光亮处奔去。不一会儿,石壁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狭小的石洞出口。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明媚,竟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看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外的门上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三山福地”。元自实怀着敬畏之心瞻仰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宫殿。只见古旧的大殿中香烟消散,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他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唯有远处传来一声钟磬之音,仿佛从云端飘来。这里显然是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若不是有缘之人,根本无法来到此处。 元自实站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出现。此时的他又饥又渴,双腿酸痛,实在走不动了。看到面前有一个干净的石坛,便疲惫地倒在石坛旁休息。就在这时,宫殿里走出一个道士,他走到元自实面前,微笑着问道:“翰林,你已经尝够了客居他乡的滋味了吗?” 元自实大吃一惊,说道:“客居的滋味,我已经受够了苦楚,可您为何叫我翰林?这不是差得太远了吗!”道士说:“你不记得在兴庆殿起草诏书的事了?”元自实更加疑惑,苦笑道:“这就更荒谬了!我不过是山东的一介草民,出身低微,活了四十年,大字不识一个,连京城都没去过,哪知道什么兴庆殿,更别提起草诏书了!” 道士感慨道:“可怜啊!人一旦换了一副皮囊,就会被欲望和困苦所迷惑,把前世的事情都忘记了。你来到这里,肚子饿了吧?”元自实回答:“昨晚因为气愤没有吃饭,到现在粒米未进。我本想寻死,却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如今又饿又渴,腿脚发软,实在撑不住了,才在此休息。” 道士从袖中取出一颗大梨和几枚大枣,递给元自实说:“你认识这些东西吗?这是交梨、火枣。吃了它们,不仅能解饥渴,还能让你想起过去的事情。”元自实正饥渴难耐,接过果子便一口吃了下去。瞬间,他只觉得精神振奋,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世曾是一名学士,在大都兴庆殿旁起草诏书,那些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元自实激动地爬起来,向道士跪拜道:“多谢仙长赐下的果子,不仅解了我的饥渴,还让我想起了前世。只是不知我前世犯了什么罪孽,今生要遭受这样的报应,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道士解释道:“你前世并无大罪,但在职时,自恃文学才华出众,轻视后辈,不肯用心提拔帮助他人,所以今生罚你变得愚昧,不通文墨;又因你前世妄自尊大,拒绝与人交往,毫无情面,所以今生罚你漂泊无依,求告无门。这都是一报还一报,天道从来不会出错。如今因为你一念向善,才有缘分来到此地与我相遇,救了你一命。” 接着,道士向元自实讲述了世间的种种因果之事,比如谁是善人,会得到怎样的好报;谁是恶人,又会遭受怎样的恶报。还提到有人是无厌鬼王转世,地下有十个炉子专门为他铸造横财,所以他在世上贪婪无度,行贿受贿,等福报享尽,必将遭受囚禁之祸;还有人是多杀鬼王转世,身边有五百阴兵,个个铜头铁额,助他作恶,所以他在世上残害百姓,纵容军士,等气运衰败,定会受到千刀万剐的报应。此外,像贪官污吏、富室豪绅,以及那些矫揉造作、欺世盗名的人,无一不会按照自己的所作所为得到相应的报应。 元自实听后,想到自己的遭遇,便问道:“像缪千户这样昧着良心赖账,害我如此困苦,他日后难道不会遭到报应吗?”道士说:“你不必怪他。他不过是王将军的库管,那些财物本就不属于他,他又怎敢随意动用呢?”元自实又问:“可现在他享受荣华富贵,我却贫苦不堪,这眼前的日子该怎么熬?”道士说:“不出三年,世道将会大变,地方会有战乱,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光景了。你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居住,免得遭受牵连。” 元自实连忙问:“我见识短浅,不知道哪里可以躲避灾祸?”道士回答:“福宁这个地方可以居住,而且你与那里有些缘分,还能得到你之前好意借出去的钱财,就别指望缪家还钱了。这都是你善念带来的结果。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家人一定很担心,还是回去吧!”元自实犯难:“我从井中下来,走了许多暗路,现在记不清回去的路了,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上去,该如何是好?”道士说:“这里另有一条路可以出去,不必走原来的路。”于是,他为元自实指明了山后的一条路径。元自实再三拜谢,道士便转身离开了。 元自实按照道士所指的路往前走,没多久,看到一个洞口,走出去后,又是一片新天地。他急忙回头看,洞口却已经消失不见。他远远望见百步之外有人在行走,便跑过去问路,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福州城外。元自实急忙往家赶,家人见他回来,又惊又喜,问道:“这几天你到底去了哪里?”元自实疑惑道:“我今天去,今天就回来了,怎么说几天?”家人解释道:“今天已经是初十了,从初一你出门后,晚上就没见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在轩辕翁的庵里,去问了才知道你没去过。大家都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轩辕翁说‘你家主人还有后福,不会有事’,我们才稍微安心些。这几天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可把我们急坏了,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元自实把自己愤恨投井,却发现井中无水,还遇到道士,以及道士所说的种种奇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听说仙家的时间和人间不同,我在井里感觉只待了一会儿,世上却已经过了十天。那个道士多半是仙人,他说的话肯定有准,我们就按他说的,搬到福宁去吧。别再惦记缪家的钱了,拿不到手反而耽误了自己。” 于是,元自实一边让人收拾行李,准备上路,一边来到轩辕翁的庵中告别,并说明自己要迁居的打算。轩辕翁问他为何突然有此念头,元自实便将井中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轩辕翁跺着脚惋惜道:“可惜啊!你竟然没认出那道士!他可是芙蓉真人啊!我修炼了一辈子,都没能与他相遇,没想到你却当面错过了!仙人的话不可违背,你还是尽快迁走吧。我也要到山中去了,再留在这里,恐怕会被乱兵杀害。” 元自实告别轩辕翁后,带着妻子儿女前往福宁。此时天下大乱,赋税徭役繁重,当地有许多因逃亡而荒废的房屋。元自实找到几间稍加修缮就能居住的房子,便开始动手清理瓦砾,修补房屋。在挥锄劳作时,地下传来“铮”的一声,他挖下去一看,是一块石板。掀开石板后,下面竟藏着几十锭金子。全家人又惊又喜,生怕被人发现,赶紧将金子收拾进箱匣中。 元自实感慨道:“井中道士说我与这里有缘分,还能得到之前借出去的钱,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他将金子一称,正好是三百两,不多不少,正是当初借给缪千户的数目。元自实心想:“井中的仙人果然没有骗我,在这里居住应该不会有什么灾祸。”从此,他安顿好家人,衣食也变得充足,不再为温饱发愁,一家人安心地住了下来。 后来,张士诚的大军攻打福州,陈平章被俘,当地的官吏大多被诛杀。缪千户一家也被王将军杀害,家产被尽数没收。而元自实一家在福宁却安然无恙,算起来,从他遇到道士到此时,刚好三年。道士的预言一一应验,由此可见,财物都有定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不得,人的善恶一念,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应,丝毫不差。有诗为证:“一念起时神鬼至,何况前生夙世缘!方知富室多悭吝,只为他人守业钱。” 二刻拍案惊奇 卷二十五到卷二十七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清晨,祥瑞之气笼罩大地。人们卷起珠帘,一时间,笙歌之声次第奏响,热闹非凡。众多仿若神仙的人物,仿若从蓬莱仙岛翩然而至,乘着凤驾鸾车,缓缓到来。只见簇拥之中,有一位身姿窈窕的仙女,她身上的玉佩随风轻响,缥缈悦耳。那娇美的姿态,宛如垂柳般婀娜多姿,这般容貌气质,只应天上才有,人间实在罕见。刘郎正值青春年少,更难得的是,上天赋予他出众的才华与英俊的相貌。他与身旁之人,如玉树琼枝般相互辉映,这般佳偶天成,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促成?他们之间,有着数不尽的浪漫与欢笑。只盼到来年功成名就之时,骑着骏马,身着华服,共同享受富贵,携手白头到老。 这首名为《贺新郎》的词,是宋代辛弃疾为他人新婚宴席所作。在世间众多喜事之中,“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非凡。也正因为这份热闹,便有居心不良之人妄图趁机行事。 在吴兴安吉州,有一户富贵人家举办婚礼。新婚当夜,一个小偷趁着人多混杂,偷偷溜进新房,藏在了新郎的床底下,打算等夜深人静之时,出来偷取财物。可谁知,这户人家新房里的灯火整夜未熄。床上的新郎新娘,先是情意绵绵,随后在枕边低声细语,你问我答,聊个不停。说到兴起之处,两人又沉浸在甜蜜之中,迟迟不肯入睡。那躲在床下的小偷,听着这些话语,只觉得尴尬不已,却又无法脱身。而且房间里灯火通明,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出来偷东西了,只能耐着性子躲在床下。当他内急时,也只能等到白天床上无人的时候,在床下的暗角处解决。就这样,小偷在床下躲了整整三夜,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肚子也饿得难以忍受。最后,他顾不得危险,趁着人声稍歇,拼了命地悄悄爬出来,想要找路逃走。可他刚一现身,就被守夜的人在火光下发现,只听一声“有贼!”,前后的人都爬起来,将他团团围住,抓了个正着。 众人先是对小偷一阵拳打脚踢,随后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准备天亮后送官。小偷苦苦哀求道:“我真的什么东西都没偷,就算我不该偷偷溜进来,刚才这一顿打也足够抵过了。求求你们别送我去官府,放了我吧,日后我一定报答你们。”主人家怒道:“谁要你的报答!你们这些坏人,只有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干净!”小偷见求情无用,便威胁道:“要是你们执意不肯饶我,我到了官府自有话说,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主人家见他态度如此强硬,更加生气,又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 第二天,主人家报了官,众人一起将小偷押送到县衙。县官审问时,小偷不慌不忙地狡辩道:“老爷明察,我根本不是小偷,您可别冤枉我!”县官问道:“不是小偷,那你为什么躲在别人家的床底下?”小偷回答:“我是个医生,这家的新媳妇从小就有个隐疾,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只有我能医治,而且必须我亲手调理,所以她一时也离不开我。今天是新婚之夜,她怕旧病复发,就偷偷约我藏在房间里,以防万一需要用药,所以我才躲在床下。这家人不了解情况,把我当成小偷抓了。”县官疑惑道:“哪有这种事?”小偷继续编造:“新媳妇小名叫瑞姑,她父亲宠爱小妾生的孩子,不太关心她。只有母亲疼她,所以她有了隐疾,经常叫我私下里给她医治。现在只要把她叫来官府,她肯定能认出我,这样就能证明我不是小偷了。” 知县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渐渐有些相信,说道:“如果真有这回事,可不能冤枉好人。现在把新媳妇传来当堂辨认一下就清楚了。” 原来这小偷在床底下躲的这三夜,把床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新媳妇确实有一些隐秘的病症,家里也经常请医生医治。她曾把这些事告诉丈夫,却被小偷记在了心里。小偷怀恨这家人不肯放过他,便在官府故意编造谎言,这样一来,既能掩盖自己的罪行,还能让新媳妇出丑。谁能想到,县官竟然真的被他蒙骗,下令传新媳妇上堂。 富家主人得知后焦急万分,赶忙四处求情,希望不要让新媳妇到官府。但县官根本不听,富家主人又表示愿意不再追究小偷的罪行,只求放过新媳妇。县官却大怒道:“当初告别人是小偷的是你,现在需要证人,你又说不追究,这明显是诬告好人。如果不让新媳妇出来对质,我就治你诬告之罪!”富家主人无计可施,懊悔不已:“早知道这样,就该放了这个狡猾的小偷,现在反而被他连累了。” 衙门里有一位老吏,见富家主人焦急无奈的样子,问明缘由后说道:“要揭穿这个狡猾的小偷并不难,只要你重重谢我,我去跟县官禀明,有办法让他认罪。”富家主人答应事成之后,给老吏十两银子作为谢礼。老吏去禀知县官:“这家新媳妇刚刚嫁过来,如果让她到公堂和小偷对质,实在是太丢脸了!老爷您应该顾全她的颜面。”县官问道:“不让她来,怎么分辨小偷说的是真是假?”老吏献策道:“我有个主意。这小偷藏在新房里,肯定没见过这家的新媳妇,却谎称是新媳妇约他来的。现在不用真的新媳妇到官府,可以偷偷找个女子假扮,让她和小偷对质。小偷要是认不出来,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这样既能分辨小偷的真假,又能保全这家人的名声。”县官点头称赞:“这个办法好!” 于是,老吏悄悄找来一个娼妓,让她打扮成良家女子的模样,头上包着头巾,身穿素衣。然后在小偷面前大声禀报:“那家的新媳妇瑞姑带到!”小偷不知是假,急忙喊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里治病,怎么你公公家把我当贼抓了送官,你也不帮我说句话?”县官问道:“你确定这就是瑞姑?”小偷一口咬定:“当然确定,我从小就认识她。”县官大笑道:“好你个奸诈的小偷,差点被你骗了!你根本不认识瑞姑,还敢说是她约你来医病?这不过是个娼妓,现在看清楚了吗?”小偷顿时哑口无言,县官下令用刑。小偷这才承认自己确实没偷东西,哭着求县官从轻发落。县官打了他一顿大板,又判他戴枷示众。因为他没有实际盗窃财物,最后免去了徒刑。富家主人的新媳妇这才免去了上公堂受辱的劫难,这场闹剧也成为了新婚人家的一个大笑话。 先讲这段故事作为引子。接下来要说的,也是一个新婚人家发生的一系列离奇事件,引出了许多复杂的官司,直到最后才真相大白。 原本是喜庆的新婚宴席,却演变成了是非不断的苦海。若不是天道昭昭,这些谜团又怎会解开? 话说在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户姓郑的人家,以经商为生,家境不算十分富裕。郑家有个女儿,小名叫蕊珠,她容貌绝美,堪称绝世佳人,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般的美貌。蕊珠已许配给本县一个姓谢的人家,男方名叫谢三郎,只是还未正式过门。这个月,谢家选好了吉日,准备前来迎娶蕊珠。 在迎亲的前三天,蕊珠要进行整容开面的仪式,郑父便去请整容匠。原来在嘉定的风俗中,小户人家的女子梳头、剃脸,大多会请男工匠。当时,有个名叫徐达的年轻人,平日里就不安分,为人奸猾,喜好女色,专门打听哪家女子长得漂亮,哪家女子容貌普通。为了能近距离接触女子,他特意去学了梳头的手艺,借此进入女子的闺房。此外,他还会在婚礼上担任茶酒(即傧相),这样就能趁机偷看新娘。之所以叫“茶酒”,是因为在婚礼赞礼时,“请茶!”“请酒!”这些话都是由他喊出,所以有了这个称呼。这两份工作都与女子相关,徐达便一人兼做。 这次,郑家就请徐达来为蕊珠开面。徐达带着梳头工具,径直来到郑家内室。蕊珠待字闺中时,徐达从未见过她,如今近距离为她整容,将她的容貌看得十分真切。徐达一边动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蕊珠,整个人就像雪狮子靠近火焰,渐渐心猿意马。郑父在一旁看到他的神态,立刻察觉到他举止轻薄,心怀不轨。等徐达一完成工作,就急忙将他打发到外面去了。 徐达自从给蕊珠开面后,心里就像着了火一般,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背地里不知为此辗转反侧了多少回。得知蕊珠要嫁去谢家,他想方设法争取到了谢家婚礼茶酒的工作。 婚礼当天,郑父亲自送女儿过门,一眼就认出前来迎接的傧相正是之前给蕊珠开面的徐达,心中暗自警惕:“原来又是他。”等到新娘下轿,开始举行婚礼仪式,徐达的目光完全被新娘子吸引,整个人魂不守舍。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赞礼词,把婚礼礼数弄得乱七八糟。只见他一会儿认错方向,一会儿走乱位置;本该喊“亲翁”,却错喊成“亲妈”;该喊“拜”的时候,反而喊成“兴”。见过岳父后,他又错把岳父当成岳母请对方受礼;拜完堂上长辈,竟又喊谢家父母升厅。他完全不顾新郎的尴尬,一门心思全在新娘子身上。 徐达手忙脚乱地完成了一系列婚礼仪式,新娘完成花烛礼后进入新房,婚礼看似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款待送亲宾客,摆喜酒了。 谢家是普通民户,人手不足,谢翁和谢三郎只能在外陪客,谢母带着一两个丫鬟在厨房亲自准备酒菜。仅有的几个仆人来回奔波,搬东搬西,忙得不可开交,常常顾此失彼。徐达作为傧相,本应在客人入席后,依次赞唱“请汤”“请酒”等流程,可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好几次汤端上桌,都只能由主人亲自请客人享用。直到宴席快结束时,才见徐达慌慌张张从后面跑出来,随便喊了两句赞礼词。 等喜酒散场,谢翁见茶酒如此不靠谱,心中十分不满,想要叫住他责备几句,却发现人又不见了。仆人说:“他刚才往前面去了。”谢翁生气地说:“怎么找了这么个不懂事的人,太气人了!”郑父没等茶酒来赞礼,就起身向谢翁谢酒告辞了。 谢三郎满心欢喜地走进新房,却发现新娘子不在房内。他原以为蕊珠在床上休息,掀开帐子一看,床上空空如也。他在新房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不见蕊珠的身影。着急的谢三郎跑到厨房询问,厨房里的人都纷纷表示:“我们一直在这儿忙着收拾,新娘子行完花烛礼后,就回房坐着了,怎么反倒来问我们?”谢三郎又叫上仆人四处寻找,走到后门时,发现门好好地关着。他回到堂前把情况一说,全家人都惊慌失措。 仆人推测道:“这个茶酒向来不是什么好人,刚才赞礼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新娘子,还两次不见人影,现在又不知去向。说不定是他使了什么奸计,把新娘子藏起来了!”郑父也说道:“这个茶酒本来就不是正经人,我女儿前日开面就是他做的。当时看他举止轻浮,我心里就很不满,没想到你们家会请他来当茶酒。”郑家随行的仆人也说:“他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光棍,这梳头、赞礼的活儿都是最近才学的,就是为了混日子。新娘子失踪肯定和他有关,他应该没跑远,我们赶紧去追!”谢家仆人分析道:“他要是想把新娘子从屋里拐走,肯定是从后门出去到后巷了。刚才后门是关好的,肯定是他把人带出去后又回来关上门,好让人不起疑心。然后他又到堂前假装若无其事地敷衍了一阵,肯定是从前面绕到后巷去了,所以这会儿才不见人,肯定就是他干的!” 此时,谢家作为新婚人家,家中备有火把。于是,两家人和仆人一共十来个人,每人点起一根火把,打开后门,朝着后巷追去。谢家后门通向的是一条笔直的巷子,没有弯曲和岔路,火把照亮后,巷子里看得清清楚楚。远远地,他们看见有两三个人在前面走,前面两人已经跑远,后面还剩一个人。众人急忙追上去,举起火把一照,正是徐达。大家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徐达支吾道:“我有点小事,等不及酒散,就想先回去。”众人怒道:“你要走,都不知道跟主人家说一声?而且好长时间不见你人,还在这里晃悠,哪像是要回家的样子?你老实说,把新娘子拐到哪里去了?”徐达还想狡辩:“新娘子在你们家里,我一个掌礼的哪能管得着?”众人怒不可遏,对他又打又推,喝道:“先把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带回去拷问清楚!” 一群人押着徐达回到谢家,两家家长和新郎轮番盘问,徐达却始终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大家齐声说道:“这家伙太顽固,私下问他肯定不会说实话!把他绑在柱子上,等天亮送到官府,看他到公堂上还能不能赖掉!”于是,众人把徐达紧紧捆住,只等天亮。此时,最失落的莫过于谢三郎,本应是甜蜜的新婚之夜,如今不仅没能与妻子相聚,反而陷入了一场混乱,还不知妻子的安危。 众人围着徐达,有的大声呵斥,有的好言相劝,折腾了一整夜都没能合眼,可徐达始终不肯松口。 很快,天就亮了。谢家父子带着众人,押着徐达,写好状词,来到县衙告状。知县听了事情经过,十分惊讶:“竟然有这种事?”他立刻传讯徐达,问道:“你把郑蕊珠拐到哪里去了?”徐达还在狡辩:“小人只是婚礼上的茶酒,只负责行礼的事,怎么会知道新人的去向?”谢父便把徐达婚礼中途消失、在后巷被抓等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知县下令用刑,徐达虽然平时油腔滑调,但身体柔弱,根本受不了刑罚。一开始还勉强辩解几句,后来实在撑不住,只好招认:“小人给新娘子开面时,见她容貌出众,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打听到她要嫁给谢家,就设法成了婚礼的茶酒。我提前约了两个同伙埋伏在后门。等行礼结束,外面准备开席时,我在屋里看到新娘子一个人坐在房中,就骗她说还有礼要行。新娘子不熟悉环境,就跟着我走到后门,我把她推给门外的同伙。新娘子正要叫喊,我赶紧关了后门,从前边绕到后巷与他们会合。正准备逃走时,看见后面火把通明,知道有人追来了。那两个人扔下我自顾自跑了,我带着新娘子没法脱身。刚好路边有一口枯井,慌乱之下,我只好抱着她跳进井里。结果就被你们追上,抓来送官了。新娘子现在还在井里,我说的都是实话。”知县质问:“你在谢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徐达回答:“我原本还想着能瞒过去,把她从井里救出来。现在实在熬不住刑罚,只能如实招认了。”知县记录下口供,随即派一名差役,押着徐达,带着谢、郑两家的人,火速前往枯井处核实情况,要求他们尽快回来复命。 众人匆匆赶到井边。郑父心急如焚,率先走到井旁探头张望,只见井底下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他满心担忧,猜测女儿此刻恐怕凶多吉少,顿时怒火中烧,扯住徐达狠狠揍了几下,怒吼道:“你害死我女儿,别想逃脱罪责!”众人赶忙上前劝阻:“先把人捞上来,别在这儿乱打,自有官府依法处置他。”郑父又惊又恨,情急之下一口咬住徐达的肉,说什么也不松口,疼得徐达像杀猪般大声惨叫。 这边谢父赶忙让人准备好竹兜和绳索,打算下井救人。一个胆子较大的仆人将自己牢牢捆扎好,顺着绳索缓缓下到井中。井下空荡荡的,他伸手摸索,果然触到一个蹲着的人。推了推,那人毫无反应。仆人将其抱进竹兜,示意上面的人将竹兜吊上去。众人围拢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哪里是什么新娘子,分明是个满脸胡须的男子,鲜血淋漓,头部遭受重击,已经没了气息。 郑父见状,又一把揪住徐达,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连徐达自己也惊得目瞪口呆。谢父疑惑不解:“这又是什么离奇的事?”他朝着井里大声询问:“里面还有其他人吗?”井下回应:“没有了,拉我上去吧。”众人连忙放下绳索,将井下的仆人拉了上来,急切地问:“井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仆人回答:“只有些石块,是口枯井。刚才摸着的那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难道这就是新娘子?”众人摇头:“这是个死了的大胡子,哪里是新娘子?你自己看看!”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说:“别瞎折腾了,回去禀报大人,还得从这家伙身上追查新娘子的下落。” 郑、谢两位老人都觉得有理,便叫来当地的人看守尸首,一同跟着差役去县衙向县官禀报情况。知县质问徐达:“你说把郑蕊珠推进井里,可井里现在是具男尸,郑蕊珠到底去哪儿了?这男尸又是从哪来的?”徐达支支吾吾:“我确实把新人推下井了,可现在变成男尸,我也弄不明白。”知县又问:“你先前约的两个同伙叫什么名字?多半是他们搞的鬼!”徐达回答:“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卯。” 知县立刻派人按地址去抓人,很快就将两人缉拿归案。一番刑讯后,两人招供:“徐达让我们在后门等着,后来见他推出新人,我们背起就跑。徐达在后面追,正准备一起逃走,却看见后面火把通明,喊声震天。我们俩一害怕,就把新人丢给徐达,自顾自跑了,后面的事一概不知。”两人还冲着徐达喊道:“你当时接手了新人,把她弄哪去了?为什么不交代清楚,让我们替你受苦?”徐达哑口无言。知县怒指徐达:“果然是你这狡猾的奴才捣鬼!”下令继续用刑,徐达除了喊着“小人该死”,说到把人推下井后,就再也说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了。 知县无奈,只好叫来郑、谢两家的家长、媒人,又拘来两家的左邻右舍,详细询问情况,可众人都表示毫不知情,也没人认识那具男尸。知县只好张贴榜文,号召死者家属前来认领埋葬,却无人回应。郑、谢两家自掏腰包悬赏,知县也帮忙写榜文寻找郑蕊珠的下落,但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线索。这桩案子毫无头绪,知县只好将徐达收押入狱,每隔五天就严刑拷问一次。谢三郎焦急万分,不断催促官府办案,可县官也束手无策,只能不断拷打徐达,却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徐达原本一时犯错,如今也陷入迷茫,既不知从何解释,也无法摆脱困境,只能咬牙熬过一次次审讯,承受着棍棒之苦,而这桩无头公案也只能暂时搁置。 再说郑蕊珠,当晚被徐达拐到后门推给同伙后,见后门被关,才惊觉自己落入歹人之手。她想呼喊求救,可作为刚嫁过来的新媳妇,还没记住家里人的名字,一时不知该喊谁。而且门已紧闭,即便喊了几声“不好了”,也无人听见。那两个同伙背着她一路狂奔,她正惊慌失措时,听到后面有人追赶,两人吓得将她扔在地上,自顾自逃走了。随后徐达赶来,一把抱起她,丢进井里。好在井里没水,且不算太深,她只是摔了一下,并无大碍。听到上面人声嘈杂,她知道是自家的人来了,又见火把明亮,井里也有了光亮,便拼命呼喊求救。然而,上面的人正围着徐达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喧闹声盖过了她的呼救声。女子声音本就娇弱,又在井里,哪里有人能听见?众人簇拥着徐达,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郑蕊珠听着人声渐渐远去,悲痛不已,放声大哭。待天色渐亮,她心想:“这会儿上面或许有人走动。”于是又高声呼救,哭声终于惊动了路过的两人。而这两人的出现,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变故——本是赶路的客商,却意外丧命井中;本是新婚的女子,又被迫远走他乡。 这两人是来自河南开封府报县的客商,一个叫赵申,一个叫钱已。他们合伙做生意,在苏、松一带赚了不少钱,正准备返程。路过此地时,听到井里传来哭喊求救声。两人走到井边,往下一看,借着天光,隐约看到井里是个女子。赵申喊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井里?”郑蕊珠急忙回应:“我是这家人家的新媳妇,被强盗劫来扔在这里的。求求你们救救我,出去后必有重谢!”两人商议:“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个女子。若没人救她,她必死无疑。我们碰上也是缘分,行囊里有长绳,下去把她救上来吧。”赵申自告奋勇:“我动作灵活些,我下去。”钱已说:“我身子笨重,确实下不去,我就在上面帮着拉绳吧。” 谁知赵申厄运临头,一想到是救女子,兴致高涨,卷起袖子,将绳子系在腰间,双手拽着绳子缓缓下降。钱已则一脚踩着绳头,双手紧握绳子,慢慢将他放下。赵申到了井底,见井里没水,便不慌不忙地对郑蕊珠说:“别怕,我这就救你出去。”郑蕊珠感激道:“多谢恩公!”赵申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头,将郑蕊珠牢牢捆好,嘱咐道:“抓紧绳子,上面的人会拉你上去,绑得很牢,掉不下来。你上去后,再把绳子放下来拉我。”郑蕊珠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壮着胆子拽紧绳子。 钱已在上面见绳子绷紧,知道有人吊着,便使出全力往上拉。等将人拉上来一看,眼前竟是个容貌艳丽的女子,虽有些发髻凌乱、钗环歪斜,却难掩天生丽质。钱已心中顿时生出邪念,暗自盘算:“要是把赵申拉上来,他肯定会和我争抢,不如独吞这女子和财物。如今他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只要我不救他,这女子和钱财就都是我的了。”恶念一起,井下便传来赵申的呼喊:“怎么还不把绳子放下来?”钱已心一横,搬起井边的一块大石头,朝着井中大喊一声:“下去吧!”可怜赵申满心盼着绳索,没料到等来的是巨石,躲避不及,被砸中脑壳,当场气绝身亡。 郑蕊珠刚脱离井底,重见天日,正整理衣衫、平复心绪,却目睹了钱已的暴行,吓得魂飞魄散,口中不停念叨“阿弥陀佛”。钱已却撒谎道:“别害怕,这是我的仇人,我故意骗他下去除掉他的。”郑蕊珠心中暗想:“他哪里是什么你的仇人,分明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她不敢声张,只求钱已送她回家。钱已却威胁道:“想得倒美!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就是我的人了。我家在河南开封,是富贵人家,你跟我回去,就能当主母,享尽荣华。赶紧跟我走!” 郑蕊珠此刻如同坠入迷雾,既不认得眼前的路,也不知这里离家是远是近,身旁又无熟人,一时没了主意。钱已见她犹豫,便恶狠狠地催促:“你要是不跟我走,就再把你扔回井里,拿石头砸死你,刚才那人就是下场!”郑蕊珠恐惧万分,走投无路,只能被迫跟着钱已离开。真是才脱离了一个恶人,又落入另一个坏人之手,明知对方不可靠,却因情势危急,只能暂时屈从。 在前往开封的一路上,钱巳反复叮嘱郑蕊珠,让她到家后对家人说自己是从苏州娶来的,要是有人问起赵申的下落,就说他还留在苏州。没过几天,他们便抵达了开封杞县,进入钱巳家中。 谁能想到,钱巳家中还有个妻子万氏,小名叫虫儿,为人极其狠毒。她一见到郑蕊珠,就开始百般刁难,无所不用其极。万氏夺走了郑蕊珠头上的首饰、身上的衣服,只允许她穿着粗布衣裳,还强迫她承担打水做饭等各种粗活。稍有差错,便是一顿棍棒伺候。郑蕊珠满心委屈地说道:“我又不是嫁给你们家的,你们也没花银子娶我,平白无故把我强拉来,为什么要这样毒打我!”可那万虫儿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也不过问她的来历,认定她是小老婆,只想着肆意欺负她。 万虫儿平日里为人刻薄,与邻里妇人几乎都吵过架。有位邻家大妈看到她如此虐待郑蕊珠,心中一直愤愤不平。这天,她偶然听到郑蕊珠说出那样的话,心里暗自思忖:“既不是嫁过来的,也不是明媒正娶的,难不成是拐来的?做这种损阴德的事,害人家女儿!”便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有一天,钱巳外出办事,郑蕊珠去邻家借水桶打水。邻妈留她坐下,关切地问道:“看娘子像是好人家出身,为什么家里的爹娘会舍得把你远嫁到这里,还让你受这样的折磨?”郑蕊珠忍不住哭了起来,说道:“我根本不是爹娘嫁过来的!”邻妈惊讶地追问:“那你怎么会到这里?”郑蕊珠便将自己许配给谢家,新婚之夜被人拐走,扔到井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邻妈听后说道:“这么说,是钱家把你从井里救出来,你才跟着他的?”郑蕊珠连忙摇头:“不是这样的!当时还有一个人下到井里,亲自把我救上来。那个人太可怜了,本指望我出井后用绳子把他拉上来,没想到钱巳那狠毒的家伙,竟然扔下一块大石头,把他打死了,然后拉着我就走。我当时一来不认得回家的路,二来害怕他的凶残手段,三来他说回家就让我当家主母,哪里知道会沦落到这里,受这般磨难!” 邻妈气愤地说:“当初你家和前村赵家一起出去做生意,如今赵家的人还没回来,前些日子来问你家,你家说人还在苏州,赵家就信了。照你这么说,那个下井救你却被打死的,肯定是赵家的人。小娘子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告到官府,说不定就能把你送回家,也不用在这里受苦了!”郑蕊珠担忧地说:“我怕自己跟着别人来了,官府会治我的罪。”邻妈安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是被人逼迫诱骗的,能有什么罪?我现在就去把这些情况告诉赵家,赵家肯定会去告状,我再帮你写一张自首的状子,递到官府。你只要如实说,保证你一点罪都没有,还能回家见到父母。”郑蕊珠听后,仿佛看到了希望,激动地说:“要是真能这样,我就如同重见天日了!” 两人商量好后,邻妈立刻去告知了赵家。赵家得知情况后,马上到县衙告状,这边郑蕊珠也拿着自首状来到官府。杞县知县询问了郑蕊珠事情的经过,随即派人将钱巳逮捕到案。钱巳还想狡辩抵赖,却被郑蕊珠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证实。钱巳无法抵赖,恨恨地对郑蕊珠说:“我救了你,你却要害我!”郑蕊珠愤怒地反驳:“那个救我的人,你为什么要打死他?”钱巳顿时哑口无言。赵家又来要求判钱巳偿命。 知县说道:“杀人一事证据确凿,但目前都是证人证言,没有找到尸首,在这里无法定案。这件事发生在嘉定县,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们这里先记录下口供,形成案卷,把相关人员和案卷一起押送到嘉定县结案。”当下,知县先打了钱巳三十大板,将他关进大牢,郑蕊珠则由邻妈作保,暂时释放。郑蕊珠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恶毒的万虫儿了。杞县官府整理好案卷,安排好押送人员,将这一干涉案人员都押送到苏州嘉定县。 这天,正好是嘉定县对监犯徐达进行五日一次审讯的日子。知县把徐达带出监牢,正在审讯时,开封府杞县的差人前来投递文书。当堂按照解批上的姓名逐一核对,叫到郑蕊珠时,她应声而出。徐达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这不就是失踪的郑蕊珠吗?那个在开面时就看得清清楚楚的人!他大声喊道:“这就是我的冤家!我因为你不知挨了多少打,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鬼?” 知县见状,询问徐达:“你为什么认识这个妇人?”徐达激动地说:“这就是井里失踪的新娘,不用再审讯我了!”知县也十分惊讶:“竟然有这种事?”他把郑蕊珠叫到跟前,详细询问事情经过。郑蕊珠又将之前的遭遇说了一遍。知县仔细查看送来的文书,这才明白,之前井中的死者,是被钱巳杀害的赵申。 于是,知县下令挖出赵申的尸骨,让仵作进行检验。仵作查验后确认,赵申头骨碎裂,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致死。最终,钱巳被判处死刑,为赵申偿命;徐达虽然拐骗没有成功,但他是祸事的源头,被判三年徒刑;张寅、李卯也分别受到相应的杖刑处罚;郑蕊珠遭遇不幸,免于处罚,被送回谢三郎身边完婚;赵申的尸骨由家属领回埋葬,因涉及跨省,埋葬完毕后,家属被释放回家。 知县处理完案件,感慨地笑道:“要不是那边把人解送来,这件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嘉定全县都把这件事当作奇闻来谈论。 可笑谢三郎,好好的新婚妻子,直到此时才真正回到身边,却已经经历了诸多磨难。而且因为这件事,还搭上了两条人命,而这一切灾祸,竟然都是从男子为女子开面这件事引发的。由此可见,男女之间的界限和防范,千万不能不严格啊! 卷二十六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有一首诗写道:“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盲蓿长阑干。”这首诗是广文先生所作,描述的是他做官时的清苦生活。一般来说,天下的官职,哪怕是最卑微、最小的,比如仓大使、巡检司之类,多少都还有些额外的收入。唯独这教官的职位,管理的是一群穷书生。有点身份地位的学生,还会在节日送点礼品表示敬意;没什么地位的,一整年都不来见你,更别提有什么人情往来。所以,做教官这个官是极其清苦的。不过,也有运气好的时候,要是碰上优秀的学生,得到他们的帮助,生活也能有所改善,这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在浙江温州府,曾经有个廪膳秀才,姓韩名赞卿。他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都没能考中。按照资历,他被选作贡生,前往京城吏部等待授职。最终,他被选任为广东一个县学的司训。那个县学位于海边,历来被选到那里任职的人,都没人愿意去赴任。你知道为什么吗?原来,这个县学和军民府州一样,是个有名无实的衙门。县里虽然有几十个秀才,但只要认识几个简单的字,就能进入县学,而且一旦入学就不会被淘汰。平日里,这些秀才都去海上做些营生,只有等到上司来视察的时候,才会穿着秀才的衣服,站好队伍迎接、送别,就算是表示接受教化了。也不知道从本朝建立以来的多少年里,曾经修建过一座学舍,但一直无人居住,如今已经东倒西歪。学舍旁边有两间房子,住着一个学吏,他的工作也就是记录一下学生的姓名和名册。平时无事可做,就和秀才们一起出去做生意,这就算是维持着县学的运转了。 韩赞卿运气不好,偏偏就选到了这么个地方。曾经有人去过广东,详细了解那里的情况,把这些情形告诉了韩赞卿一家。全家人听了之后,就像死了人一样,痛哭不止。韩赞卿家里穷得叮当响,苦读一辈子书,就盼着能有个好前程,多挣些家业。如今却遭遇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但韩赞卿说:“难道就这样算了吗?穷秀才想要有个好结局,除了做官,再没有别的出路。我想朝廷设立这个官职,肯定是有它的用处的。既然有这么一个地方,难道真的就不能去,只是拿来骗人的?只是大家都害怕,不敢去罢了。我反正闲着没事,就拼着这副穷骨头去走一趟。说不定碰上上司怜悯,有其他的办法,能给我指条出路,也好过在家里干坐着。”于是,他狠下心来,决定前往赴任。亲戚朋友们纷纷劝阻,可他根本不听。他筹措了一些路费,告别家人,冒冒失失地踏上了赴任之路。 到了省城,韩赞卿拜见了几位上司。上司们也都劝他:“那个地方去不得,你就在省城住一段时间,等有其他的差事委派给你吧。”韩赞卿却坚持道:“朝廷任命我到那个地方去推行教化,我不到那里,又该去哪里呢?我一定要到任,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上司们听了,都笑话他迂腐,由着他去了。 韩赞卿到了海边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学吏,拿出吏部颁发的急字号文凭给他看。学吏大吃一惊,说道:“先生,您怎么真的跑到这里来了?”韩赞卿反问道:“朝廷派我来这里当教官,我不到这里,还能去哪里?”学吏解释说:“按照以往的规矩,先生们来了,一般都只在省城住着,写个通知给我们,我们把学生花名册送过去,再从秀才们的廪粮中扣出一份固定的费用,一起送到省城,事情就了结了。先生们的俸禄就到县里去领取,我们也不管。以后先生们离职,我们都不知道。您今天怎么直接到这里来了?”韩赞卿说:“我既然是这里的官,就该管着这里的秀才。你去叫几个来见我。”学吏看过文凭,知道他是自己的上司,也不敢怠慢,急忙去找了几个在秀才中比较有威望、资历老的人,把事情告诉了他们。 秀才们听说后,纷纷惊讶道:“奇事,奇事!竟然有先生来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十四五个秀才。他们商量道:“既然先生来了,我们也应该以礼相待。”几个年纪大些的秀才,穿戴好秀才的衣帽,其余的就穿着平常的衣服,一起来拜见韩赞卿。韩赞卿一一接见,挨个询问他们的姓名,和他们寒暄,气氛看起来很融洽。韩赞卿稍微问了问他们关于文章学问的事情,众人却只是相对微笑。一位年长的秀才说道:“先生不必拘泥这些。我们跟您说实话,我们生长在海边,大多靠在海上做生意谋生。官府怕我们在内地惹事,才让我们穿上秀才的衣服,算是一种管束。平时会行礼作揖、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其实我们根本不了解孔夫子的学问和道理。所以从来没有先生愿意到这里来。如今先生辛辛苦苦跑这一趟,这个地方不适合久留,但也不好让先生就这么空手回去。先生先安心住两天,我们到海上去一趟,五天后再来见您,到时候送先生启程,就看先生的运气怎么样了。”说完,众人便一哄而散。 韩赞卿听了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没办法,他只能依靠学吏,找了间民房暂时住下。 这些秀才去了五天,果然按时回来。他们见到韩赞卿说:“先生运气太好了!这五天里的生意比往常都好,足足赚了五千两银子,足够先生下半辈子用了。我们之前说过的话,绝不敢私吞一分一毫,全部送给先生,略表我们的一点心意。先生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这才是明智之举。”韩赞卿看到这么多银子,吓了一跳,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只是我带这么多银两,怎么安全回去呢?”秀才们说:“先生不用担心,我们派几个人给您做伴,一路护送您过岭,保证万无一失。”韩赞卿感慨道:“我因为家里贫穷,没办法才选了这个地方,不得不来。没想到能遇到各位,对我如此关照!”秀才们说:“我们之前都没见过先生。如今让先生辛苦一趟,能帮您顺利回去,也是我们做学生的应该做的。以后就不用再有先生来受这份苦了。” 当下,秀才们帮韩赞卿整理行李,水路陆路的交通工具,全都准备妥当。还有四五个秀才陪着他一起出发。一路上,每到停船休息的地方,要是有陌生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这些秀才不知说些什么,使个眼色,那些陌生人就离开了。他们一直把韩赞卿送到交界的地方,确保一路平安后,才和他告别返回。韩赞卿感激不尽,带着丰厚的钱财回到家中。一个穷困的书生,一下子变得富裕起来。由此可见,运气好的人,就算做的是最不好当的教官,去的是最艰难的地方,也有可能得到意外的好处。 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讲这个教官的故事呢?因为还有一个教官,他做了一任官回来后,穷得家徒四壁,还受到家里人的嫌弃。后来,幸亏得到当教官时一个学生的帮助,才改变命运,扬眉吐气,有了个好结局。正所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任是亲儿女,还随阿堵移。” 在浙江湖州府靠近大湖边,有个地方叫钱篓。这里有个老廪膳秀才,姓高名广,号愚溪。他为人忠厚老实,性格古板耿直。高愚溪生有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妻子石氏去世后,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侄子,名叫高文明,独自居住,家境颇为富裕。高愚溪家有一所祖传的房屋,他自己住在里面,按照家族规矩,侄儿高文明也有这房子的一份。只是高文明自己挣了些家业,想要住得舒适些,觉得这祖屋年久失修,修缮起来很麻烦,就自己买了好房子,搬出去另住了。按家族传承来说,高愚溪没有儿子,本该由侄儿高文明继承家业。但高愚溪没提过这件事,而且他疼爱自己的女儿,把积攒下来的教书所得,都零零散散地给了女儿们。后来,高愚溪凭借资历成为贡生,被选授为山东费县的教官,之后又调任沂州,最后升任东昌府的教官。做了两三任官回来后,他的口袋里也攒下了四五百两银子。 各位要知道,一般穷人家,只要有了一两二钱银子,就好像有了十两八两银子似的,底气十足。而且世上的人眼光短浅,嘴巴又爱乱说,看到一两个稍微重一点的箱子匣子,就猜测里面有上千上万两银子,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说出具体数目,就好像亲眼见过、亲手称过一样,说到底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相。当时,高愚溪带了些银子回来,外面就传言他有上千两银子了。 三个女儿得知父亲身边有些积蓄,纷纷争着向他献殷勤,一个比一个表现得亲近。高愚溪见状,心里十分欢喜,暗自思忖:“我虽然没有儿子,但有女儿们如此贴心照顾,晚年生活也能过得不错。”可转念又一想:“我即便留着这些积蓄,日后也没有外人能继承,倒不如拿出来分给女儿们,让她们感激我,这样她们的孝心也会更坚定。” 于是,高愚溪拿出三百两银子,每个女儿分给一百两。女儿们刚拿到银子时,千恩万谢,满心欢喜,对父亲也颇为感激。然而,当她们听说父亲身边还有不少积蓄后,心里便觉得不满足了,私下里议论纷纷:“也不知他还留着这么多钱给谁用?”虽说嘴上这么抱怨,但她们心里都惦记着父亲剩下的财物,所以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更加努力地讨好父亲,希望能得到更多。 侄儿高文明依旧像往常一样与高愚溪往来,高愚溪也只是以礼相待。偶尔会送他几两俸金和一些小礼物,而侄儿也会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两人的礼尚往来基本相当。高文明家境不错,也不贪图叔叔的钱财,对这些礼物并不在意。 女儿们热热闹闹地在父亲身边待了几天后,各自要回家了。只留下高愚溪一个人住在这破旧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凄凉。三个女儿争相邀请:“来我家小住些日子吧。”都想把父亲接到自己身边。高愚溪笑着说:“不用争,我肯定会去看你们的。我按顺序一家一家住,每家都待些日子。” 分别后没过几天,高愚溪在家闲坐了两日,实在觉得寂寞,便收拾了些东西,先去了大女儿家。接着,二女儿和三女儿也都派人来接他。高愚溪依次在三个女儿家居住,女儿们都埋怨他来得太迟,住得不够久。每到一家,待不了几天,另一家就又来接人了。 这样轮流住了两圈后,高愚溪心想:“我反正没有儿子,如今老了,身边也没有其他亲人,何苦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有这三个女儿轮流供养,也能安度晚年。只是总白吃白住她们的,心里过意不去。之前虽然每人给了一百两银子,但她们在我身上也花了不少钱。我不如干脆把剩下的财物全部分给她们三家,让她们轮流照顾我。这样我也能自由自在,在这家住几天,再到那家待些日子,不用自己操心柴米油盐,省了许多辛苦,岂不是一举两得?” 高愚溪把这个想法告诉女儿们,她们个个欣然同意,都说:“女儿赡养父亲是天经地义的,就算不分财物,我们也该好好照顾您。”高愚溪听了十分高兴,回到老家,把家里装着财物的箱笼都搬到女儿家。他仔细清点,又拼凑出三百多两银子,再次豪爽地每家分了一百两,至此,他身边的积蓄所剩无几。三个女儿欢欢喜喜地收下银子。 从那以后,高愚溪就只在三个女儿家轮流居住,再也不回自己的老屋了。那几间祖屋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逐渐破败坍塌。祖屋属于家族公产,不能随意变卖。女儿们便怂恿父亲:“这也是您应得的东西,为什么不拆些有用的材料呢?”高愚溪想着反正也不打算再回去住,觉得女儿们说得有理。于是,只要看到女婿家有房屋修缮之类的工程,他就悄悄搬些木料、砖瓦等建筑材料过去用。在东家拆了一根房梁,到西家又卸了一根柱子,甚至连猪棚的椽子、木板都不放过,一点一点地把祖屋拆得七零八落。侄儿高文明顾及情面,不好为这些小事与叔叔计较,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祖宗辛苦建造的房屋,在高愚溪眼中却如同废弃之物。他以为依靠女儿女婿就能安度晚年,却没想到日后会遭遇变故。 起初,高愚溪在女婿家生活时,备受热情款待,每一家都对他关怀备至。然而,随着他手中钱财耗尽,想要办点事也不再方便,渐渐感觉日子没那么好过了。而且老人家的脾气难免有些挑剔,总是对生活中的各种小事不满意,稍不如意就抱怨:“我还是花自己的钱自在,不花你们的!”这样的话常常挂在嘴边,在每一家都是如此。 时间一长,女婿们渐渐有些不耐烦。而且高愚溪已经没有财物可以继承,即便女儿是亲生的,对父亲的态度也大不如前。虽然不至于直接把他赶出门,但心里都盼着他能早点去别家,好让家里清净几天。 一开始,这家还没住满,下一家就早早来接。如今,即便住超了时间,也没人主动来接。高愚溪见没人来接,就多住了一两天,这时就会听到些不好听的话:“我们家已经住够日子了,怎么还不去别家?”要是他再发点脾气,更会有人冷嘲热讽:“当初财物三家平分,又不是我们一家拿了!”各种风言风语,让他难以忍受。 高愚溪受了一家的气,就想去找另外两家诉苦。可这三个女儿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过几天,同样的冷漠态度就显露出来。他向女儿们抱怨姊妹的不是,女儿们立刻维护自己的姐妹;至于女婿们,更是互相袒护,表面上是劝架,话里话外却都是指责高愚溪的不是,让他更加难以承受。 高愚溪怒火中烧,只能不断争吵,搞得每家都不得安宁。几年下来,他成了人人嫌弃的老厌物,被女儿女婿们推来推去,有了三家依靠,却连个安稳的落脚之处都没有。 如果从女儿女婿的角度来说,或许会觉得是老人家不懂事,才招人厌烦。但平心而论,高愚溪拿出不少钱财分给她们,把晚年寄托在女儿们身上,女儿女婿多少也该体谅他一些,才符合人情常理。可现实却是,得到的财物就当成自己的,花用老人的钱反而把老人当成冤家。而且三家一对比,矛盾就更多了。 比如要请个客人吃饭,这家会抱怨:“何必非要在我家请客!”就算口头答应了,心里也不乐意,一拖再拖。等到日子满了,去了下一家,又会听到:“怎么不在那边请客,非要留到我家?”结果饭也没请成。难道遇到什么事都要三家平摊吗?这样下去,什么事都办不成,怎能不让老人家又气又苦?这就是现实中的人情冷暖,可追根溯源,还是因为高愚溪当初太过溺爱女儿,轻易就把家产散光了。如今一切都要看别人脸色,怎能事事如意? 他心里不甘心,想赌气另谋出路,可身无分文,又没了栖身之所,根本无能为力。想去找侄儿帮忙,可平日里对侄儿也没多少关照,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没脸去见他。 思来想去,高愚溪满心悔恨:“都怪我没生儿子,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空有三个女儿,却都是忘恩负义的,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被她们害得这么惨!”他越想越气,含着眼泪走到路边的一座古庙里坐下,放声痛哭。哭着哭着,他突然想:“我做了一辈子书生,到老了却如此狼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把心里的委屈哭告给菩萨,就在这里了结自己吧。”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正当高愚溪哭得伤心欲绝之时,他的侄儿高文明刚好在外面收债归来。高文明所乘的船从庙边的河岸驶过,隐隐听见庙里传来阵阵哭声。毕竟血浓于水,高文明心中不由得一动,仔细一听,觉得这声音像是伯伯高愚溪。他暗自思忖:“不管是不是,这哭声听起来实在蹊跷,靠岸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于是,他吩咐船家将船停靠岸边。船一停稳,高文明便快步跳上岸,走进庙门,大声问道:“是谁在这里哭?” 两人抬头对视,都惊讶不已。高文明说道:“我就觉得是伯伯的声音,您怎么在这里?”高愚溪看到是自己的侄儿,心中的悲苦瞬间涌上心头,哭得更厉害了。高文明连忙劝道:“伯伯,您年纪大了,可别哭坏了身子。快跟侄儿说说,到底受了谁的气,怎么会这样?”高愚溪哽咽着说:“说起来丢人,都怪我一时糊涂,一门心思指望女儿养老,没给自己留条后路,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分给她们了。如今却没有一个人肯管我,我越想越气,才来这里痛哭,想跟神明倾诉一番后寻个自尽。没想到会遇到你,真是羞愧啊!” 高文明急忙说道:“伯伯,您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姊妹们见识短浅,何必跟她们计较呢?”高愚溪坚决地说:“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再去她们三家了!”高文明劝道:“不去就不去,可您千万不能寻短见啊!”高愚溪无奈地说:“我现在无家可归,除了死,还能怎么办?”高文明诚恳地说:“侄儿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养活伯伯一口饭还是没问题的,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高愚溪推辞道:“我平日里没给你什么好处,还把家产都给了别人,如今只剩我这副老骨头,怎么好意思来拖累你?” 高文明连忙说道:“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高愚溪还是担忧:“就算你不嫌弃我,侄媳妇恐怕也会嫌我麻烦。我花了那么多钱,在女儿家都被嫌弃,何况现在一无所有!”高文明坚定地说:“侄儿也是个男子汉,岂能由妇人做主!而且您侄媳妇通情达理,肯定不会这样。伯父就跟我回家吧,别再犹豫了,咱们这就走!”说完,不等高愚溪回应,高文明就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船上,载着他回了家。 一到家,高文明就先走进屋,把伯伯高愚溪伤心欲绝想要寻死的事告诉了妻子。高娘子听后吃惊地问:“那现在人在哪里?”高文明回答:“已经在船上,我带回来了。”高娘子说道:“虽然老人家做事糊涂,遭人嫌弃,但毕竟是高家门里的长辈,本就该接回家照顾,免得被外人笑话!”高文明担心妻子只是嘴上说说,故意试探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不过我们家养了一群鹅,让他帮忙照看也好,省得白吃饭。” 高娘子连忙说:“这说的是什么话!家里也不差这一口饭,就算白养着,他也是自家亲人,又不是外人。哪有侄儿叫伯伯来家里看鹅的道理!别再说这种话了,快去把伯伯接进来。”高文明见妻子态度诚恳,便说:“既然如此,我去请伯伯进屋,你准备些酒菜招待。”说完,他快步走到船边,将高愚溪请进堂屋坐下,又端出酒菜,叔侄二人边吃边聊。 高愚溪想起那些让他气愤的事,忍不住向侄儿诉说,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高文明则在一旁耐心劝解。从那以后,高愚溪就暂时住在了侄儿家。三个女儿得知后,心里清楚父亲对她们有怨言,其实正巴不得他不来。虽然表面上也派人来问候一下,但没有一家真心实意地来接他回去。高愚溪脾气固执,即便有人来接,他也不肯再去了。 转眼到了年底,三个女儿家才假意派人来说接父亲回去过年,语气敷衍,毫无热情。高愚溪直接拒绝,也就留在了侄儿家。高文明说:“伯伯过年就该在侄儿家里,这样还能拜拜祖宗。要是去姊妹们家里,拜的是她们家的祖宗,您也不方便。”高愚溪点头道:“侄儿说得对。我还有两个旧箱笼,里面有两套圆领官服,还有一顶旧纱帽,都放在大女儿家里,你派人去取回来,过年时我好穿着拜拜祖宗。” 高文明说:“这是该取回来,我写封信让人去拿。”随即派人到大女儿家取东西。大女儿一家正担心高愚溪再来打扰,听说要取这些衣物,知道他要在别家过年,巴不得赶紧把箱笼送还,就像急于摆脱麻烦一样,迅速把东西交了回去。高愚溪看到这些东西取回来了,心里更明白女儿们不想让他去的意思,于是安心在侄儿家过年。 一般来说,像高愚溪这样退休在家的小官,就盼着过年这样的喜庆日子,穿上一身体面的衣服,走走晃晃,心里就觉得高兴。过年那天,高愚溪穿上那套官服,拜祭了祖宗,侄儿侄媳妇也向他行了晚辈之礼。一家人其乐融融,比在女儿家的感觉好多了。只是高愚溪心里始终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没给侄儿留下什么,还在他家白吃白住,心里很不安。即便让他去做看鹅这样的杂事,他也愿意,幸好侄儿没有让他去做。 有一天,高愚溪正在侄儿家闲坐,突然一个穿着公差服饰的人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道:“老伯伯,请问一下,这里有个高愚溪老先生吗?”高愚溪反问:“找他做什么?”公差说:“老伯伯给指个路吧,我一路打听过来,都说他在这里,我有要紧事找他。”高愚溪说:“我就是个老头子,找我能有什么事?”公差解释道:“福建巡按李大人,是山东沂州人,他是高老先生的学生。李大人赴任途中特意绕道来拜访,已经找了两天了。” 高愚溪笑着说:“我就是高广。”公差有些不信:“真的吗?”高愚溪指着墙上挂着的破纱帽说:“你要不信,就看看这个。”公差这才确定,连忙说:“失敬失敬!”说完转身就要走。高愚溪赶忙叫住他:“你先说说,山东李大人叫什么名字?”公差回答:“他单名一个某字。”高愚溪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公差说:“老先生收拾一下,李大人等得有些着急了。我先去禀报,他马上就来拜访。”公差确认找对人后,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高愚溪赶紧把侄儿高文明叫过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高文明兴奋地说:“这可是件大好事!贵人来访,肯定会有好事发生。伯伯,您当初是怎么和他结识的?”高愚溪回忆道:“我以前在沂州做学正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学的童生。他家境贫寒,连拜见老师的钱都拿不出来,拖了大半年都没能行拜师礼。当时衙门里的两个同事,还撺掇我发传票去抓他,我没同意。后来了解到他确实贫困,就把他叫来见我。是我做主,一分钱都没要他的。其他同事见我这样,也不好再索要了。我看他虽然穿着寒酸,但气质不凡,问了才知道,他家连买灯油的钱都困难。我就资助了他一些路费,还四处为他说好话。第二年,他就找到了一个好的教书差事。我调到东昌府任职后,又向知府举荐了他。从那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后来听说他中了进士,也不知道在哪里做官。我年纪大了,对这些事也不关心,渐渐就忘了。没想到他还念着旧情,专门来这里找我。”高文明感慨道:“这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有人喊着“大船靠岸了”,众人纷纷跑出去围观。高文明也跟着走了出来,只见一个人拿着红色名帖,径直朝家门走来。高文明接过名帖,拿进屋里给高愚溪看。高愚溪急忙找出珍藏的旧官服穿戴整齐,出门迎接。 船舱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官服的御史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这位御史仪表堂堂,只见他身着绣有獬豸图案的官服,周身散发着威严气息,让人望而生畏。他仿佛有澄清天下的志向,一举一动都似有千钧之力。手中的弹劾奏章,能评判是非曲直;清正严明的作风,如同黄河之水般不容污浊。若不是念及昔日师生情谊,又怎会来到这郊外的普通人家? 李御史见到高愚溪,一口一个“老师”,脸上堆满笑容,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邀请老师一同进屋。他始终退后半步,坚持让高愚溪先行,拉扯之间,高愚溪累得气喘吁吁,却也推辞不过。李御史面带笑意,态度极为谦逊,高愚溪实在拗不过,只好拉着他的袖子,稍稍走在前面,两人一同走进草堂。 进了屋子,李御史命人铺好毯子,郑重地向高愚溪行四拜大礼,感谢他当年的提携之恩。高愚溪慌忙回礼。行完礼,李御史送上礼帖,里面是十二两白银作为拜见之礼。高愚溪收下后,请御史上座,御史再三推辞,坚持要坐在旁边,最后两人只好左右相对而坐。即便如此,御史仍不肯占据上位,一定要高愚溪坐在右手边稍高的位置才肯落座。 落座后,李御史提起往日师生相处的情谊,言辞间满是感激:“学生侥幸取得功名后,日夜都想着报答老师的恩情,从未敢有片刻忘记。如今有幸获得巡按的差事,途径贵省,特意绕道前来拜访。没想到老师的居所如此偏僻。”高愚溪感慨道:“说来惭愧,我哪里还有自己的房子,这是侄儿的家,我只是借住在此。”御史疑惑地问:“老师当初肯定有自己的住所吧?”高愚溪叹了口气:“怪我当初考虑不周,祖屋早已荒废。如今我无家可归,只能在这里勉强度日。”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李御史见状,心中十分不忍,连忙安慰道:“请老师放心,等学生到了任上,一定为老师想办法解决。”高愚溪激动地说:“若能得到你的帮助,我至死不忘这份恩情。”御史又说:“我到任后,马上派差人来接您。”两人叙旧了许久,李御史才起身告辞。 高愚溪将御史送到船上,看着船渐渐驶远,才转身回到屋里。他拿出御史送来的银子,对侄儿高文明说:“这银子你收下,就当是我平日里的生活费。”高文明连忙拒绝:“这怎么行!赡养伯伯是我应尽的本分,这银子您留着自己用。”高愚溪坚持道:“我一直在这里打扰,心里实在不安。之前没钱,只能厚着脸皮住着。如今学生送了这笔银子,哪有让你供养我,我却白收钱财自己用的道理?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高文明推辞不过,只好说:“既然这样,侄儿拿一半,伯伯留一半自己用吧。”高愚溪这才同意,两人各分了六两银子。李御史的这次来访,在太湖边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议论了好几天。高愚溪的三个女儿得知后,听说父亲把银子分了一半给侄儿,有的心里不痛快,抱怨道:“这下可让他侄儿家风光了,还白送银子!”有的则酸溜溜地说:“这点银子也用不了多久,别羡慕他们!只要那讨人厌的老头子不来家里就好,估计也不会再有御史来送银子了。”她们各自私下抱怨,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李御史到了福建任职后,开始巡视各地。他雷厉风行地惩治奸邪、清除弊病,行事作风十分果断,无论对方有多大的背景,只要犯了错,都绝不留情。上任三个月后,他就派了一名差人到湖州公干,并让差人给高愚溪捎去一封信,邀请他到福建相聚。信中还附上十二两路费,让他收拾好行李,等差人办完公事,就一同前往。 高愚溪收到信后,和侄儿高文明商量,两人决定一起去福建走一趟。他们收拾好行李,等差人办完公事,就一同出发了。一路上,吃喝住行都由差人安排,十分顺利,不到二十天就到了福建省城。此时,李御史正在漳州巡视,差人进去禀报:“高师爷到了。”李御史立刻为高愚溪安排住处,还亲自乘轿前来拜访。见面后,他支开旁人,和高愚溪聊了许久。回到衙门后,李御史又派人送来礼物,还吩咐准备两桌酒席,师生二人一直吃到半夜才散。 当地的官员看到李御史对高愚溪如此敬重,个个都对高愚溪刮目相看,府县的官员纷纷前来拜访,送上礼物,极力讨好。大小官吏也都争相巴结,希望能得到高愚溪的关照,把这位曾经的老教官捧得高高在上。于是,有人求他帮忙向御史推荐自己,有人希望他帮忙免除被参奏的厄运,有人想让他帮忙减轻罪名,还有人求他帮忙免去赃款追缴,各种请托纷至沓来。 李御史暗中授意高愚溪,让他暂时离开巡视的地方,可以留在省城,或者去游览武夷山。同时,李御史叮嘱心腹府县官员,对于那些托高愚溪办事的人,让他们写好书信,附在公文里送来,他都会照办。高愚溪在福建待了半年,直到李御史即将回京复命,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这一趟下来,他总共得到了两千多两白银,此外还有大量的土产、货物、衣料等礼物,可谓是满载而归。这一次的收获,比他当年自己做官时挣的钱还要多出三四倍。 伯侄二人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乡,把行李搬进屋。邻里听说高愚溪从福建巡按那里得到好处回来,都跑过来看热闹。看到他家行李众多、货物堆积如山,消息很快传开,大家纷纷议论:“也不知道带回来多少钱!”三个女儿得知后,都派人来问候,还争着说要接父亲到自己家里去住。 高愚溪只是冷笑,心里想:“看我有了钱,又来套近乎了。”女儿们接连邀请了好几次,高愚溪心意已决,坚决不去。正所谓“自从受了卖糖公公骗,至今不信口甜人”,他再也不想被表面的热情所迷惑。 这三个女儿见父亲不肯来,便约好同一天,一起到高文明家看望高愚溪。她们脸上堆满笑容,说道:“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老爹,您就再也不肯回家了。今天我们亲自来接您,您可一定要到我们各家去住住。”高愚溪笑着说:“多谢你们的好意。之前打扰你们够久了,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不会再去了。” 三个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亲骨肉,您怎么能这么嫌弃我们呢?”高愚溪被她们说得不耐烦,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三包银子出来,每包十两,分别递给三个女儿,说:“这点心意,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表示。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你们也别再来纠缠我了。” 说完,他又拿出一张写好的柬帖交给高文明,也让三个女儿一同看看。众人急忙凑上前,只见上面写着:“平日空囊,止有亲侄收养;今兹余橐,无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资已归三女,身后长物悉付侄儿。书此为照。”几个识字的女儿看完,又生气又尴尬,只好各自收起银子,怏怏地回家了。 高愚溪把所有的财物都交给了侄儿。高文明坚决不肯接受,劝说道:“伯伯还是留些钱养老,免得再像之前那样缺衣少食,到时候求助别人更难。”高愚溪却说:“之前我身无分文时,你都愿意白养我;现在有了钱,难道反而要疏远我?我这把年纪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想再操心以后的事了,你就收下吧。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心里才踏实。别再分什么你的我的了。”高文明见伯伯态度坚决,只好收下。 从那以后,高文明尽心尽力地供养伯伯,只要是高愚溪需要的,都尽力满足。高愚溪始终没有再去女儿家,最终在侄儿高文明家中安详离世。他剩下的所有财物,也都归了高文明。这也是因为高文明始终保持着这份亲情,最终得到了回报。 世上的教官也有遇到贵人的时候,只是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真假难辨。若不是遇到懂得报恩的学生,又怎么会让曾经冷漠的女儿重新想起亲情呢? 卷二十七 伪汉裔夺妾山中 假将军还姝江上 常听人说“盗亦有道”,这世上的盗贼之中,也不乏英雄人物。若能遇到真正的豪杰,即便是盗贼,也会对其另眼相看。 从前,宋朝有位宰相叫张齐贤。他还未发迹,只是一介平民时,恰逢太宗皇帝驾临河北。张齐贤向太宗献上十条治国良策,太宗看后十分欣喜,采纳了其中六条,剩下四条打算再斟酌斟酌。可张齐贤却坚持说:“这十条计策都精妙绝伦,应当尽快全部采用。”太宗觉得他太过狂妄,回朝后对真宗说:“我在河北发现了一个宰相之才,叫张齐贤,留着以后给你用。”真宗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后来张齐贤参加进士考试,名次却比较靠后。真宗看到他的名字,想把他提拔到前面,无奈榜单已经确定,只好下旨让那一榜的考生全部赐为进士。日后,张齐贤果然官至宰相。 张齐贤还没显达的时候,生活贫困潦倒,但为人洒脱,气度不凡。有一天,他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住进一家旅店。碰巧有一伙强盗抢劫归来,路过此地,也在店里歇脚,生火做饭、饮酒作乐。他们的刀枪整齐排列,一个个面目凶狠。当地百姓害怕被牵连,纷纷四处躲藏,就连店主也躲了起来。只有张齐贤一个人留在店里,毫不躲避。 见这群强盗正喝得兴起,张齐贤整理了一下头巾,神态自若地走到他们面前,拱手行礼道:“各位好汉,小生是个贫困书生,想跟各位讨一顿酒饭吃,不知可否?”强盗们见他相貌堂堂,说话爽朗,顿时大喜:“秀才肯屈尊,有何不可?只是我们粗人,就怕秀才见笑。”说着便起身邀请张齐贤一同入席。 张齐贤说:“世人不了解诸位,称你们为盗贼,可这盗贼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诸位都是世间英雄,小生也是个慷慨之人,今日有幸相遇,就该一同畅饮,何必分彼此!”说完,他拿起大碗斟满酒,一饮而尽。强盗们见他喝得豪爽,又给他斟了一碗,他依旧一口喝完,一连喝了三大碗。接着,他从桌上拿过一盘猪蹄,稍微掰了掰,便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强盗们见状,又惊又叹:“秀才真是宰相的度量!如此不拘小节,绝非等闲之辈。他日做了宰相,治理天下,希望能念及我们做盗贼也是出于无奈。今日在这尘世之中,希望能与秀才结交,还望秀才不要嫌弃!”说罢,纷纷从身边掏出金银财宝相赠,你争我抢,很快就堆成了一大堆。张齐贤毫不推辞,一一挑选,用绳子捆好,拿在手中,说了声“打扰”,便大步走出了旅店。 这一趟,他得到了上百金,全都交给了酒家,痛痛快快地吃喝了好一阵子。单从这一件事就能看出,张齐贤在贫贱之时,就已经气度非凡,与常人不同了。这便是有胆量与盗贼周旋的例子,有诗为证:“等闲卿相在尘埃,大嚼无惭亦异哉!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剧盗也怜才。” 山东莱州府掖县有个勇士叫邵文元,他为人仗义,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县面前诬陷他仗着蛮力做强盗,知县刚到任,也没查明真相,就找个由头把他打了一顿。后来知县进京朝见皇帝,刚出县境,就见一个人骑着马、挎着刀,疾驰而来,下马与他相见。 知县认出是邵文元,以为他是来报仇的,吓得心惊胆战,忙问:“你从哪里来?”邵文元说:“小人特意来护送大人进京。前面的路上强盗很多,但他们听到小人的名字,没有不躲避的。”知县疑惑道:“我对你并无恩情,你为何有此好意?”邵文元答道:“大人之前教训小人,也是希望小人学好,况且大人为官清廉,小人怎敢不尽心报效?”知县这才放下心来。邵文元一路护送,到中途才告别离去,这一路上果然平安无事,没有遇到盗贼。 有一天,邵文元外出,路过一个富翁家门口,正好撞见四十多个强盗在打劫。强盗们把富翁捆绑起来,一个强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道:“要是有官兵来救,就先杀了你!”其他强盗则忙着抢夺金银财宝。富翁家里有个钱堆,跟屋子一样高,强盗们没办法全部带走,便笑着说:“不如分给老百姓吧。”于是,他们招呼附近的居民来分钱。有的居民胆小怕事,不敢去;有的好奇,跑去看热闹;还有些贪财胆大的,拿着工具,尽情地拿取,一时间,满地都是钱。 邵文元听说后,想教训一下这些强盗。他在人群中挤过去,大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干什么?”众人劝他:“强盗太多了,别惹事!”邵文元跑到邻居家拿了一条铁叉,站在门口,大声喊道:“邵文元在此!你们把这家的银子还回去,赶紧散了!”富翁听到后,担心强盗见有人来救,会立刻杀了自己,急忙大喊:“壮士千万别来!你来,他们就先杀我了!”邵文元听了,暂时退了出来。 强盗们把金银装进袋子,驮在马背上,足足有二十驮,然后又押着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才解开绳子。富翁披头散发,狼狈地往回走。殊不知,邵文元自离开后,就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后面。见富翁已经往回走,他快马加鞭追了上去。强盗们见只有一个人,没把他放在眼里。 邵文元大喝一声:“快把金银放在路边!你们认识邵文元吗?”强盗们听到他的名字,正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回答,邵文元又喊道:“你们要是再磨蹭,就先让你们看看我的手段!”只听“飕”的一声,一箭射去,一个强盗当即落马身亡。众盗大惊失色,纷纷下马,跪在路边,求饶命。邵文元喝道:“留下东西,饶你们一命!”强盗们只好把财物丢下,上马狼狈逃窜。 邵文元向附近人家借了几匹马,驮着这些财物,径直来到富翁家,一一归还。富翁迎上前,跪地叩头道:“这些是壮士出力夺回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我愿意送给壮士,绝无吝啬。”邵文元生气地斥责道:“我同情你家遭遇横祸,才出手相助,我岂是贪图钱财之人!”说完,把财物全部还给富翁,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就是有能力制服强盗的例子,有诗为证:“白昼探丸势已凶,不堪壮士笑谈中。挥鞭能返相如璧,尽却酬金更自雄。” 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凭借智慧戏耍强盗的汪秀才,这才是我们要讲的正题。各位若想知道其中的故事,且先听我说说《潇湘八景》: - 《潇湘夜雨》:云暗龙雄古渡,湖连鹿角平田。薄暮长杨垂首,平明秀麦齐肩。人羡春游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 《洞庭秋月》:湘妃初理云鬟,龙女忽开晓镜。银盘水面无尘,玉魄天心相映。一声铁笛风清,两岸画阑人静。 - 《远浦归帆》:八桂城南路杳,苍梧江月音稀。昨夜一天风色,今朝百道帆飞。对镜且看妾面,倚楼好待郎归。 - 《平沙落雁》:湖平波浪连天,水落汀沙千里。芦花冷澹秋容,鸿雁差池南徒。有时小棹经过,又遣几群惊起。 - 《烟屿晚钟》:轩帝洞庭声歇,湘灵宝瑟香销。湖上长烟漠漠,山中古寺迢迢。钟击东林新月,僧归野渡寒潮。 - 《渔村夕阳》:湖头俄顷阴暗,楼上徘徊晚眺。霏霏雨障轻过,闪闪夕阳回照。渔翁东岸移舟,又向西湾垂钓。 - 《山市晴岚》:石港湖心野店,板桥路口人家。少妇箧中麦芡,村翁筒里鱼虾。蜃市依稀海上,岚光咫尺天涯。 - 《江天暮雪》:陇头初放梅花,江面平铺柳絮。楼居万玉从中,人在水晶深处。一天素幔低垂,万里孤舟归去。 这八首词描绘的都是楚中的景致,是一位浙江的绅士所作。楚地的人们觉得这些词生动地描绘出了当地的景色,十分传神,因此人人传颂。那八百里洞庭湖,群山环绕,与三江相连,自古就是盗贼聚集的地方。 明朝初年,伪汉政权的陈友谅曾占据楚地称王,后来被太祖朱元璋所灭。如今,他的子孙居住在瑞昌、兴国一带,姓柯陈,家族人丁兴旺。他们世代都有勇力出众的人,会推举出一个首领。这个家族凭借地势险要,善于争斗,常常劫掠过往客商。当地一些亡命之徒、无赖之辈,也大多加入他们的团伙。官兵对他们忌惮三分,虽然朝廷在此设立了游击、把总等武官,负责防范地方上的突发情况,但这些武官大多与他们的首领暗中往来。地方官拿他们毫无办法,简直就像宋朝时的梁山泊一样。 黄州府黄冈县有一位汪秀才,他虽身为秀才,家中却十分富裕,仆人数十,婢妾众多。汪秀才为人洒脱不羁,喜好结交豪杰,热衷游历四方。而且他足智多谋,凡是经他谋划安排的事情,往往都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汪太公”,意思是说他像姜子牙一样足智多谋。 汪秀才的众多妻妾中,有一位爱妾名叫回风,她容貌绝美,真可谓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不仅如此,回风还擅长吟诗作赋,骑马打弹,对于年轻人热衷的各种活动,她无一不精。汪秀才对她宠爱有加,只要外出游玩,必定会带上她。回风究竟有多标致呢?只见她云鬓轻梳,宛如蝉翼般轻盈;翠眉淡扫,恰似春山般秀丽。朱唇小巧,如同点缀着一颗樱桃;皓齿整齐,好似排列着两行碎玉。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举止间透着自然的风情,各项才艺更是出众。任你是勇猛无畏的壮士,见了也会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哪怕是六根清净的入定禅师,见了也会忍不住侧目。 有一天,汪秀才带着回风来到岳州,登上了岳阳楼。极目远眺,只见洞庭湖烟波浩渺,巨浪拍打着天际。此时正值冬季,水位下降,从楼上望去,君山与岳阳楼之间的水面相隔不远。于是,他们出了岳州南门,乘船渡江。没走多远,就到了君山脚下。汪秀才雇了一顶轿子,和回风一同前行十余里,下轿后去拜谒湘君祠。在数十步外的榛莽之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出酒来,和回风各自斟酒一杯,祭奠二妃。步行半里后,他们来到崇胜寺外,寺前有三个大字——“有缘山”。汪秀才不解其意,回风笑着说:“这座山只该我们女眷来游玩,不然怎么能叫‘有缘’呢?”汪秀才便去询问寺中僧人,僧人解释道:“此处山神颇为灵验,嫉妒有人来游玩。每当有人想要渡江时,便会兴起恶风浊浪阻拦。能够顺利到达此地的人,便是与山有缘,因此得名‘有缘山’。”汪秀才笑着对回风说:“这么说来,我们今日能到此地,真是幸运啊!”僧人随后向汪秀才介绍了许多山中的名胜古迹,说这里有轩辕台,是黄帝当年铸鼎的地方;有酒香亭,是汉武帝曾得仙酒之处;还有朗吟亭,是吕洞宾留下遗迹的地方;以及柳毅井,是当年柳毅为洞庭君之女传书的地方。 汪秀才告别僧人,带着回风从方丈室旁边出去,登上了轩辕台。凭栏四望,只见水天一色,景色壮美,堪称绝佳之处。从轩辕台左侧过去,便是酒香亭。再绕出山门左侧,登上朗吟亭,然后下到柳毅井旁,井边有传书亭,亭前还有刺桔泉等许多古迹。 正当他们兴致勃勃地游玩时,只见山脚下走来一个大汉,此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也来此游玩赏景。回风虽尽力遮掩,但在这空旷之地,也没有太好的躲避之处。那大汉看到回风的美貌,便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一路跟随着他们,寸步不离。汪秀才察觉此人行为诡异,心中顿感不妙,急忙下山。快到船边时,那大汉也跟了下来,口中突然一声胡哨,附近一只船上立刻响起号头回应。紧接着,船上跳下来一二十个彪形大汉,对着岸上的大汉行礼。大汉指着回风道:“把这个人抓回去献给大王!”众人得令,一拥而上,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瞬间将回风抢到船上。随后,船帆升起,朝着洞庭湖深处疾驰而去。汪秀才眼睁睁地看着爱妾被抢走,却无能为力,只能叫苦不迭。洞庭湖一带是盗贼聚集之地,匪巢众多,他根本不知道回风被哪一伙强人掳走了。此时的他,凄凄惨惨,来时成双,归时形单,心中的苦楚难以言表。正所谓:“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汪秀才眼睁睁看着爱妾被抢走,岂能就此罢休!他是个有主意、会谋划的人,立即派人四处打听消息。在各个省府州县的热闹市镇,都贴上了榜文:“只要有人能提供线索,赏银百两。”很快,各处都传遍了汪家爱妾失踪,悬赏寻人的消息。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一天,汪秀才来到省城,他的好友向承勋都司在黄鹤楼设宴款待他。饮酒间,汪秀才凭栏远眺,只见大江浩荡,云雾苍茫。想到爱妾回风不知此刻身在何处,他不禁悲从中来,起身离座,高声吟诵起苏轼《赤壁赋》中的句子:“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反复吟诵数遍后,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向都司看到这一幕,正想问个究竟,旁边一个护身家丁却主动上前说道:“秀才饮酒不开心,是不是因为家中爱妾失踪了?”汪秀才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家丁回答:“秀才在大街小巷都贴了榜文,谁会不知道呢!秀才只管和我家主人尽情饮酒,我保证帮秀才找到爱妾的下落。”汪秀才听后,立刻跪地拜谢:“如果能得知她的下落,就算喝一百杯酒我也绝不推辞。”向都司说道:“为了一个女子,何必如此着急?先喝三大杯,让他把事情说清楚。”汪秀才当即拿起大酒杯,一口气连饮三杯。然后又斟满一杯,递给家丁说:“还望壮士详细告知,我定当以百金相谢。”家丁说道:“小人是兴国州人,住在阖闾山下,对山中柯陈家的情况比较了解。柯陈家的头领叫柯陈大官人,他有几个兄弟,个个勇猛有力,专门在江湖上做私商买卖。柯陈一族在这一带势力最大,江湖上各个帮派的头目,都以他马首是瞻。前日听说他们在岳州洞庭湖劫得一位美女,献给了大官人。大官人非常高兴,连日来饮酒作乐。小人的家离他们那里不到十里路,所以了解得十分详细。这位美女,想必就是秀才家的小娘子了。”汪秀才激动地说:“我的爱妾正是在洞庭湖被劫走的,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向都司却劝说道:“柯陈大这人虽然是草莽之徒,但为人慷慨好义,与官府多有往来。他们经常向上司行贿,关系盘根错节,一呼百应,不是普通盗贼可比,官府的官兵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如果尊夫人真的被他们掳去,恐怕很难再夺回来了。天下美貌女子众多,仁兄还是看开些吧。一味介怀,也无济于事。”汪秀才坚定地说:“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眼睁睁看着爱姬被人掳走而无动于衷?我虽然不才,但发誓一定要将她救回来,哪怕只是为博她一笑。”向都司摇摇头说:“且看仁兄有何高招,这谈何容易啊!”当晚,汪秀才暂且放下心中的忧愁,与众人开怀畅饮,尽兴而散。 第二天,汪秀才拿出五十两银子送给向家的家丁,以感谢他报信之恩。同时,他请求向都司让这个家丁给他做向导,并承诺事情办成后,再送五十两银子,凑足百两之数。向都司觉得汪秀才有些痴心妄想,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立刻让家丁听从汪秀才的安排,看看他究竟要如何行动。家丁接过银子,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着汪秀才办事。汪秀才向家丁详细询问了柯陈家里弟兄的名字,心中暗暗谋划,随后写了一份状子,先到兵巡衙门去告状。兵巡官看了状子,见到柯陈大等人的名字,心里顿时有些发怵,对汪秀才说:“这伙人可不好惹,你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的小事。我要是发文书下去,派人拘拿他们审问,必定会引发冲突,酿成大祸,绝对不行。”汪秀才说:“小生只希望大人能给我一纸牒文,我自己去和他们理论,讨回人来,不需要大人派公差,也不会和他们发生冲突,大人尽可放心。”兵巡官见他说得轻松,便说:“牒文不难,我这就将你的状子批准,排号用印,交给你就是了。”汪秀才说:“小生正是这个意思,不敢再提其他要求。有了这一纸牒文,就能把这件事解决,回来向大人复命。”兵巡官将信将疑,吩咐下属按照格式准备好牒文,交给了汪秀才。 汪秀才拿到牒文,欣喜若狂,仿佛爱妾已经平安归来。他立刻去见向都司,说:“我的状词已经获批,现在想请将军助我一臂之力。”向都司摇头说:“要是让我们出兵,和他们争斗,那绝对不行。”汪秀才连忙说:“将军请放心,不需要出兵,我自有办法。只希望能借您平日乘坐的江上楼船一只,巡江哨船两只,还有平日所用的伞盖、旌旗、冠服等物品。此外,不需要一个兵卒帮忙,只带上之前报信的家丁就足够了。”向都司疑惑地问:“你打算做什么?”汪秀才神秘地说:“我自有安排,现在不便透露,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向都司依言,将汪秀才所需的东西尽数借出。汪秀才大喜过望,准备了一个多月的粮食,召集了几十个家人。又从各处借来一些号衣,让家人们都打扮成军士的模样,然后一同上船,扬帆起航。船上鼓吹喧天,远远望去,就像武官出巡一样威风。有诗为证:“舳舻千里传赤壁,此日江中行画鹢。将军汉号是楼船,这回投却班生笔。” 汪秀才乘坐楼船,带领一众随从,打出游击的牌额,一路浩浩荡荡驶向阖闾山江口。距离岸边还有四五里时,他先派了一只哨船,载着两个人前去。一个是向家的家丁,此人熟悉当地情况;另一个是汪秀才的心腹家人汪贵。他们拿着一张硬牌,要去召集当地的居民,准备迎接新任提督江洋游击。同时,他们还带了几个红帖,把帖上“汪”字去掉一横,改成“江”字,帖上署名“江万里”,准备直接送到柯陈大官人家中。此外,还有给柯陈大官人的几个兄弟每人一个帖子,表明新到任的官员仰慕他们的大名,特来拜访。两人领命出发,汪秀才则吩咐船家,让船缓缓前行。 向家的家丁本就是本地人,拿了汪秀才的重赏,自然尽心尽力。他带着汪贵一同上了哨船,没多久就到了岸边。两人拿着硬牌上岸,逢人便说新官的船就要到了,让大家准备迎接。家丁熟门熟路,带着汪贵来到一处庄子。但见这里冷气森森,寒风呼啸,一片萧瑟景象。寒冬腊月不见过客,一年四季鲜有人行。院中苍桧如巨龙盘曲,青松似猛虎留痕。即便红日当空,庄门内依然鬼火闪烁;未到黄昏时分,古涧边便已悲风阵阵。院子里摆着盛着醉人酱料的大盆,还有遮盖着的铸钱炉子。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血腥味——这里,正是强盗聚居的地方。 家丁原本就认识柯陈家里的人,直接拿着帖子进去通报。柯陈大官人见是官府的人,没起半点疑心,便召集柯陈二、柯陈三等兄弟商议:“这位官府大人很给我们面子,既然他以礼相待,我们也应以礼相迎。现在我们准备好果盘礼盒,带上羊和酒,穿戴整齐,一路迎上去。一来显示我们懂礼数,二来也让大家看看我们兄弟的威风。到时候看他的举止态度,再决定怎么招待他。”商议妥当,外面传来消息说游击大人的船已经到了江口,柯陈兄弟赶忙吩咐轿夫准备轿子去拜客,一行人很快就出发了。 汪秀才的船停靠妥当后,他穿上借来的纱帽红袍,叫来轿夫,乘坐四抬大轿上岸。先是当地百姓上前请安,接着柯陈兄弟站在两旁鞠躬行礼,在前引路。汪秀才吩咐直接抬到柯陈家庄。到了大厅前下轿,柯陈兄弟急忙搬来一张座椅放在中间。柯陈大开口说道:“大人请坐,容小的们拜见。”汪秀才连忙说:“快别行礼!贤昆仲都是江湖上的义士好汉,我在没到任之前,就早已听闻大名。如今有幸管辖这片地方,正好能和诸位义气相投,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咱们绝不能用普通的官民之礼拘束,就以宾主之礼相待,这样才能长久交往。”柯陈兄弟执意下跪行礼,汪秀才一手将他们扶起,口中连连说道:“快别这样!我们豪杰之人,和寻常人不同,千万不要受常规礼数的约束。” 柯陈兄弟推辞一番后,请汪秀才坐下,三人则站在一旁。汪秀才赶忙让人取来座椅,邀请他们分左右坐下。柯陈兄弟见汪秀才如此相待,喜出望外,急忙安排酒席款待。汪秀才也毫不客气,解下衣带,脱下外衣,尽情畅饮。席间大家猜拳行令,毫无拘束。饮酒过程中,众人谈论着江湖上的豪杰之事,一个个情绪激昂,恨不能早点相识。柯陈兄弟不仅对汪秀才心生佩服,更是感激不已,纷纷说道:“若蒙大人这样相待,我们一定赤胆忠心报效,就算死也毫无怨言。以后江上若有情况,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响应,绝不敢自己生事,辜负大人的看重。” 汪秀才听了,更加高兴,一连喝了上百杯酒,每次都一饮而尽。从中午一直喝到半夜,他才告别回船。这一天算是柯陈大官人做东请客。接下来两天,分别由柯陈二和柯陈三做东,轮流宴请汪秀才。柯陈大官人还觉得第一天招待得仓促,不算正式,又单独请汪秀才吃了一顿酒,每次宴请都送上金帛作为酒席的回礼。汪秀才来者不拒,欣然收下。 几场酒席结束后,柯陈兄弟前来船上拜谢。汪秀才将他们留在船上,随即安排酒席回请。柯陈兄弟推辞道:“我们都是乡野之人,承蒙大人不嫌弃,能请您吃顿饭就已经很幸运了,怎么还敢让您设宴款待?”汪秀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哪能光让我白吃白喝,不让我做东回请呢?况且我们相交,不必拘泥于这些常规的礼数。之前我去府上,是你们做主;今天你们来船上,就该我做主。逢场作戏,有何不可!”柯陈兄弟不好再拒绝。 很快,酒席便准备妥当。汪秀才安排好座次后,带来的一班梨园子弟登场表演。演的是《桃园结义》《千里独行》这类展现豪杰气概的戏文。柯陈兄弟都是山野之人,哪里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得目不转睛。他们哪里知道,汪秀才早已悄悄吩咐行船的人,只要听到戏文中的锣鼓声,就立刻开船。趁着月色,船只缓缓顺流而下,为的是不让船舱中的人察觉。船行了几十里,戏文才演完。众人兴致正浓,依旧围坐在一起,喝酒行令。乐师们在一旁清唱助兴,气氛十分欢乐。 汪秀才见船已经驶出很远,这才开口说道:“我承蒙诸位厚爱,如此尽兴,实在是太开心了。但我心中有件小事,对诸位不太方便,想和大家商量个妥善的办法。”柯陈兄弟一愣,惊讶地说:“不知是什么事?请大人明示,我们兄弟一定听从吩咐。”汪秀才让随从拿来一个手匣,取出那张悬赏榜文握在手中,问道:“有个叫汪秀才的人告了你们一状,说你们劫走了他的爱妾,有这回事吗?”柯陈兄弟面面相觑,没办法隐瞒,柯陈大回答道:“确实在岳州得到一个女子,名叫回风,说是汪家的。现在她在我们那里,不敢瞒着大人。” 汪秀才说:“一个女子是小事,但这汪秀才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当今的豪杰。如今他准备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征剿,先把状子告到了上司那里。上司秘密发了这张牒文,委托我来处理此事。我是个讲义气的人,怎么能兴师动众前来打扰呢?所以把诸位请来,明天去见一见上司,和汪秀才当面对质这件事。”柯陈兄弟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说:“我们怎么能随便去见上司?一到公堂肯定会被监禁,横竖都是死!”他们个个都想脱身,急忙起身推开窗户,只见大江之上,烟水茫茫,既没有船只,也看不到岸边。此时他们的巢穴已经离得很远,即便求救也来不及了,一时间无计可施。 柯陈兄弟深知中了圈套,连忙一齐跪下,苦苦哀求道:“大人救命啊!”汪秀才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不去见官,我没法向上司交代;但让你们去见官,又实在不忍心。咱们必须好好商量,想出个办法,既能让我销了这张牒文,又不用去见官。”柯陈兄弟无奈地说:“我们实在愚昧,还请大人给指条明路。”汪秀才说:“汪秀才只是为他的爱妾着急,现在不如派一只哨船,快速回到府上,把那女子接到船上来。我带走她,当面还给汪秀才,这张牒文就能立即撤销,你们也不用去见官了。”柯陈兄弟忙说:“这有何难!我们写个手书给家里管事的,当作凭证,马上就能把人带来。”汪秀才催促道:“事不宜迟,赶紧写。”柯陈大写好执照后,汪秀才立刻把向家家丁和汪贵叫来。一个熟悉路线,一个认识相关的人,汪秀才悄悄叮嘱一番,把执照交给他们,派两只哨船一同出发,让他们速去速回。 这边船中依旧金鼓齐鸣,众人继续开怀饮酒。柯陈兄弟见汪秀才神态自若,虽然稍微放下些惊恐,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而汪秀才则依旧兴致高昂,谈笑风生,喝酒不停。 一直等到天亮,两只前去接人的哨船,载着回风小娘子飞速返回。汪秀才立即请回风到自己的船上。看到回风平安归来,汪秀才欣喜若狂,一面让人将回风带到厢房舱中安顿,一面取出四锭银子,给前去接人的两人各赏一锭,两只船上的众人也各赏一锭。众人纷纷道谢,赏银分发完毕。 汪秀才又命人斟满三大杯酒,向柯陈兄弟举杯作别:“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我这就回去向上司复命,诸位不必再留在此处,就此请回吧。”柯陈兄弟感激涕零,再三称谢汪秀才的救命之恩。汪秀才伸手轻轻捋了捋柯陈大官人的胡须,笑着说道:“诸位可认清汪秀才究竟是谁了?我就是那个汪秀才!哪有什么新升任的游击大人,不过是因为舍不得爱妾,才想出这么一场‘戏’。如今爱妾平安回到我身边,还能与诸位畅饮欢聚几日,也算是一段难得的缘分。多谢诸位,咱们就此别过!” 柯陈兄弟听后,犹如从梦中惊醒,又似醉酒初醒,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秀才如此诙谐有趣,这般豪放洒脱,当真是豪杰!我们这些粗人,有幸能陪侍几日,也是缘分。关于小娘子的事,我们实在不知情,惭愧!惭愧!”说着,他们各自解下腰间所带的银两,大约有三十多两,要赠给汪秀才:“这点薄礼,就给小娘子添置些嫁妆吧。”汪秀才再三推辞,但柯陈兄弟执意相赠,他只好笑着收下。柯陈兄弟请求汪秀才派哨船送他们一程,汪秀才便吩咐将他们送到通岸大路,让他们上岸。柯陈兄弟与汪秀才殷勤道别后,乘船离去。 汪秀才在房船中唤出回风,询问她之前受惊吓的情况。回风忍不住呜咽起来,将经历的种种委屈细细道来。汪秀才温柔地安慰道:“如今你已平安回到我身边,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来,喝杯酒压压惊。”两人久别重逢,就像久旱的人盼到了甘霖,尽情畅饮,当晚便一同宿在船中。 第二天一早,船已抵达武昌码头。汪秀才前去拜见向都司,说道:“之前承蒙您借我船只、器物等物品,如今事情已办妥,全部如数奉还。”向都司问道:“你家娘子怎么样了?”汪秀才满脸喜色地回答:“托您的福,她已经在船上了。”向都司好奇地追问:“你是怎么把人救回来的?”汪秀才便将自己假扮新任官员,拜访柯陈兄弟并设计智取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还补充道:“多亏了您的家丁帮忙,我也借了他不少力。”向都司赞叹道:“竟有这样的奇事!你真是有十二分的胆量和智谋,才能想出如此绝妙的计策。以你的手段,足以带兵打仗了!” 当下,汪秀才又拿出五十两银子送给向家的家丁,兑现之前悬赏榜文上承诺的赏银。随后,他另外雇了一艘船安顿回风小娘子,又向向都司借了一只哨船护送,连同家中的仆人一同安排妥当。一切就绪后,汪秀才前去回复兵巡道,缴还原先的牒文。兵巡道见他来缴牒,便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汪秀才再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报了一遍。兵巡道听完,不禁笑道:“不动一兵一卒,就能深入虎穴救出人来,真是奇才!日后若为朝廷所用,处理边疆大事,想必也不在话下!”对汪秀才大为赞赏。汪秀才谦逊地谢过,告辞而出。 之后,汪秀才带着回风,顺利回到黄冈。黄冈的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惊叹:“不愧是‘汪太公’,果然名不虚传!” 有诗为证:“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与同居。不须窃伺骊龙睡,已得探还颔下珠。” 二刻拍案惊奇 卷二十八到卷三十 卷二十八 程朝奉单遇无头妇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人们常说人命关天,善恶终有报应。世间之事往往充满奇幻之处,仿佛是上天在用独特的方式彰显因果循环。 在湖广黄州府,有个地方叫黄圻缭,这里盛产优质的西瓜。当地有一位老菜农,以种瓜为生。他每日精心打理瓜田,亲自浇水施肥,对瓜苗呵护备至。瓜田里众多西瓜中,有一颗长得格外硕大,形状如斗。老菜农特意将其留下,想着等瓜熟透后,献给当地的豪绅,讨个欢心。 一天,老菜农拿着锄头去菜地里挖菜,突然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瓜田里。他赶忙跑过去查看,发现是个乞丐正在偷瓜吃。只见瓜田的篱笆被扒开,仔细一瞧,那颗最大的西瓜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被打碎的瓜,瓜瓤和瓜子散落一地,乞丐正狼吞虎咽地啃着。老菜农见自己精心照料的宝贝西瓜被糟蹋,顿时怒火中烧,恶念顿生,举起手中的锄头,照着乞丐的头狠狠砸下。没想到乞丐如此不堪一击,当场脑浆迸裂,死在地上。 老菜农顿时慌了手脚,急忙用锄头在地里挖了个坑,将乞丐的尸体埋好,又用泥土把地面铺平。好在死者是个无依无靠的乞丐,没有亲人来追究此事,老菜农侥幸地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会有人知晓。 到了第二年,这块地种出的西瓜比往年更加旺盛,依旧有一颗西瓜长得特别大,抵得上三四个普通西瓜。老菜农还是像去年一样,对这颗西瓜格外爱惜,舍不得轻易采摘。恰巧县官衙门里有个人得了热病,口渴难耐,特别想吃个大西瓜解渴。衙役们四处购买,却都不合心意,为此还被多次责罚。衙役们着急之下,四处打听,听说老菜农的瓜地里有大西瓜,便拿着钱去购买。进入瓜田挑选时,果然发现一颗比普通西瓜大数倍的西瓜,衙役们满心欢喜,付了十个西瓜的价钱,将瓜买走送进县衙。 县衙里的人看到这个大西瓜,十分高兴。大家见这瓜大得出奇,便聚集在一起准备分食。然而,当西瓜被切开的那一刻,瓜瓤里的汁水乱流,众人纷纷喊道:“可惜这么大的瓜,竟然是烂的!”可仔细一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舌头伸出来半天都缩不回去。原来切开的西瓜里满是鲜红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众人惊恐万分,赶紧禀报县令。县令听后,说道:“这里面一定有冤情。”随即叫来买瓜的衙役询问:“这瓜是从哪里买的?”衙役回答:“是从一个老菜农的地里买的。”县令又问:“他是用什么方法种出这么大的瓜的?把他叫来,我要问问。” 衙役不敢耽搁,立刻去把老菜农带到县令面前。县令问道:“你家的瓜为什么长得这么大?整块地里的瓜都是这样吗?”老菜农回答:“其他瓜都是正常大小,只有这一颗不知道为什么长得这么大。”县令又问:“去年也结过这样的大瓜吗?”老菜农说:“去年也结过一颗,没有今年的大,只比普通瓜稍大一些。今年这颗大得离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县令笑着说:“这一定是个特殊品种,它的根肯定与众不同。备轿,我要亲自去看看。” 县令一行人来到老菜农家中,老菜农指明了结瓜的地方。县令让人用锄头往下挖,看看瓜根到底是什么样。没挖多深,就发现瓜根在泥土里,仿佛种在一个东西里面。扒开泥土一看,竟是一张大张着的死人嘴,瓜根从嘴里长出来。众人见状,吓得惊呼起来,连忙用锄头继续挖,一具完整的尸体显露出来。县令让人撬开死者的嘴,发现里面全是瓜子。县令当即命人将老菜农锁起来,审问尸体的来历。老菜农无法抵赖,只得如实交代了去年打死偷瓜乞丐并埋尸的经过。 县令听后说道:“难怪这瓜瓤里全是血水,原来是这个人的冤气凝结而成。他无辜屈死,身体的精华尚未消散,滋养出这棵瓜苗。上天让我衙门里的人得了渴病,特意挑选大瓜,才使得这起人命案真相大白。乞丐虽然身份低微,但生命同样珍贵。即便他是偷窃,也罪不至死,你必须为此偿命。”最终,老菜农被判定犯有殴打致人死亡罪,处以绞刑,后来死在狱中。 由此可见,人命至关重要。一个无人知晓的乞丐,死后被埋在地下一年,还能以结出异样大瓜的方式让真相大白,这正是天理昭彰的体现。而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更离奇,因为一件事,牵出了另一件事,两件原本不明不白的官司,竟同时真相大白,实在令人称奇。有诗为证:“从来见说没头事,此事没头真莫猜。及至有时该发露,一头弄出两头来。” 在明朝成化年间,直隶徽州府有个富人姓程。当地的风俗,只要是有钱财的人,都会被尊称为“朝奉”,就像其他地方称呼富人为“员外”一样。这个程朝奉家财万贯,正所谓“饱暖生淫欲”,他最大的喜好就是女色。只要看到哪家妇女有些姿色,就会费尽心思,想尽办法要将其弄到手。无论花费多少钱财,他都毫不吝惜,一心只求事成。因此,他在这方面花费了不少钱财,得手的女子也数不胜数。俗话说“天道祸淫”,像他这样贪淫无度,很快就有离奇的事情发生,不仅让他破财,还使他身败名裂,即便后来想辩解,也已经吃了大亏,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徽州府岩子街有个卖酒的,姓李,人称李方哥。他的妻子陈氏,容貌十分娇媚,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程朝奉见了,顿时动了心思,此后每天以买酒为由,用甜言蜜语哄骗李方哥夫妻。虽然彼此渐渐熟络,但陈氏为人正派,程朝奉一时也没能得逞。程朝奉心想:“天下之事,唯有利益能打动人心。这家人家境贫寒,我只要舍得花一笔钱,还怕他们不上钩?与其偷偷追求,不如明码交易。” 一天,程朝奉问李方哥:“你一年卖酒能赚多少钱?”李方哥回答:“托朝奉的福,能勉强维持夫妻二人的生活就不错了。”程朝奉又问:“有盈余吗?”李方哥说:“要是能有一两二两的盈余,我就留着做本钱。可现在只能勉强糊口,勉强维持生计,哪有什么盈余?”程朝奉接着问:“如果有人帮你十两五两银子做本钱,你愿意吗?”李方哥说:“小人要是有了十两五两银子,就能多酿些好酒,开个像样的酒坊。这样一年下来,不仅能维持生活,还能有结余。只是找不到这么多钱,就算有人肯借,欠下的债要还利息,还不如守着这个小生意。”程朝奉说:“我看你为人不错,要是你有一点诚意,我给你二三十两银子也不是难事。”李方哥惊讶地说:“二三十两银子对朝奉来说不算什么,小人要是得了,那可是一辈子都享用不尽了。只是朝奉为什么肯帮我?”程朝奉说:“肯是肯,就看你有没有诚意。”李方哥疑惑地问:“您说的诚意是指什么?”程朝奉笑着说:“我喜欢你家里一样东西,这东西不费你本钱,我借来用用,用完还你。要是你答应,我马上给你三十两银子。”李方哥不解地说:“我家里哪有朝奉用得着的东西?而且用完就还,我怎么会不答应,还能得到朝奉这么多银子?”程朝奉笑着说:“就怕你不肯,就算你肯,又怕你妻子舍不得。你们夫妻两个商量商量,我明天带银子来,咱们当面谈妥。今天先不说破,省得空口无凭。”说完,程朝奉笑着离开了。 晚上,李方哥把白天程朝奉的话转述给陈氏,疑惑道:“真不知道他想要我们家什么物件。”陈氏思索片刻,警惕地说:“你别听他花言巧语。要是其他能用的东西,还说借用后归还,就算是再珍贵的宝贝,也不值那么多钱。他八成是对我动了歪心思,想占些便宜。你作为男子汉,可得守住底线,别被他算计了。”李方哥却笑着摇头:“怎么会呢!” 过了一天,程朝奉果真拿着一包银子,找到李方哥说:“银子都带来了,就等你表态。只要你愿意,这银子就是你的。”说着,他当面打开包裹,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方哥见状,眼睛都直了,急切地说:“朝奉您就直说吧,只要小人能做到,一定全力效劳!”程朝奉故意卖关子:“你也是明白人,非要我说透吗?你自己想想,家里有什么东西是我用得上,还这么值钱的?”李方哥无奈道:“我实在想不出来,除了我们夫妻二人,家里连一件值十两银子的物件都没有。”程朝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的就是人,可不是身外之物。” 李方哥顿时涨红了脸,怒道:“朝奉别开玩笑了,这成何体统!”程朝奉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绝不勉强。”说着,就作势要把银子收回袖中。俗话说“清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李方哥见程朝奉要走,急得说不出话,眼神中满是不舍。程朝奉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包裹里取出一锭三两多重的银子,塞进李方哥袖子里,说:“这锭你先拿着,要是答应,后面还有九锭。你们夫妻再商量商量。”李方哥半推半就,还是收下了银子。程朝奉心中有数,笑着说:“我先回去,等你们的答复。” 李方哥回到内房,对陈氏说:“果然如你所料,他就是那个意思。我当场拒绝,他讨了个没趣,就拿这锭银子当赔礼,我就收下了。”陈氏忧心忡忡:“你不该收他的银子,收了就等于松了口,他怎会轻易罢休?”李方哥却打起了算盘:“我一时没忍住。不过你想,我们辛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两银子,他却愿意在你身上花大钱。不如将计就计,给他点甜头,说不定能赚上一大笔,总比小打小闹强。如今世道混乱,我们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守着清白也没人表彰,不如趁机捞一笔。” 说着,李方哥把银子放在桌上。陈氏拿起银子,又气又急:“你见了银子,就舍得让老婆……”李方哥打断道:“不是舍得,是难得有财主主动送钱上门。我们忍一时之辱,就能换一生富足。”陈氏犹豫:“话是这么说,但这事儿多丢人,怎么开口?”李方哥连忙出主意:“今晚我置办一桌酒菜,邀请他来家里。我找借口出去,等他来了,你就说我马上回来,先以主人身份陪他喝酒。酒过三巡,他肯定会有所表示,你见机行事。等我回来,事情已经办妥,神不知鬼不觉就把银子赚到手了。”陈氏还是觉得难为情:“可这太羞耻了,实在做不出来。”李方哥劝道:“程朝奉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好羞的?你就正常陪酒,看他怎么说,随机应变就行。”陈氏思来想去,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李方哥立刻准备酒菜,随后去邀请程朝奉:“承蒙朝奉厚爱,今晚在家备了薄酒,还请朝奉赏脸。”程朝奉一听,喜出望外,心想:“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已经同意了。今晚这事儿肯定能成!”他满心期待,只盼着天色快些暗下来。然而,世事难料,程朝奉美滋滋地刚走到街上,就被另一位姓汪的朝奉拉住,非要带他去看新来的歌女王大舍。程朝奉连忙推辞,说自己有事在身。汪朝奉却不依不饶:“能有什么要紧事?”程朝奉心里着急,一时也编不出借口。汪朝奉见他支支吾吾,索性招呼了两三个年轻人,连拉带拽地把他带走了。 到了地方,汪朝奉看中了歌女,立刻掏钱置办酒席,众人热热闹闹地吃喝起来。程朝奉惦记着和李方哥的约定,心里烦躁不已,随便喝了几杯,就找机会离席。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李方哥早已找借口躲到朋友家,也没人再来催程朝奉赴约。程朝奉心急火燎地赶到李家酒馆,见店门没关,心中暗喜,以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进门后,顺手把门拴上。这小店本就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屋内灯火通明,酒菜已经摆好,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拿着桌上的灯烛一照,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不禁大喊:“不好了!”只见地上满是鲜血,一个没有头颅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场面惨不忍睹。程朝奉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回家。他瘫坐在家里,心乱如麻,深知一场大祸即将临头,却又不知所措。 再说李方哥在朋友家待到深夜,估摸着程朝奉和妻子的事情已经结束,这才慢悠悠地往家走,还想着回去能喝上几杯剩酒。走到家门口,见店门大开,他还暗自嘀咕:“这朝奉也太粗心了,做这种事也不把门关上。”可当他走进房间,没看到程朝奉,却看到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地上。仔细一看,死者身上的衣服,正是妻子陈氏的。李方哥惊恐万分,边哭边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明明已经同意,难道说了什么话惹恼了程朝奉,才招来杀身之祸?我一定要找他讨个说法!”他强忍着悲痛,匆忙收拾好家里,锁上门,直奔程朝奉家。 程朝奉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听到李方哥的叫门声,刚打开门,就被李方哥一把揪住:“你干的好事!为什么杀了我妻子?”程朝奉急忙辩解:“我到你家时,一个人都没见到,只看到你妻子倒在血泊里,怎么能说是我杀的?”李方哥怒吼:“不是你还能是谁?”程朝奉委屈地说:“我喜欢嫂子还来不及,怎么会杀她?你得调查清楚,可别冤枉我!”李方哥不依不饶:“我们夫妻好好在家,就是因为你起了坏心思,现在妻子被杀,除了你还能找谁?走,跟我去见官,必须还我个公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他们扭打着来到府衙击鼓喊冤。府衙官员见是人命案件,立刻受理了状子,并将此案交给三府王通判审理。 王通判带着原告李方哥和被告程朝奉,首先来到李家酒馆查验尸体。只见死者是一名女性,被人用刀杀害,头颅却不翼而飞。通判吩咐当地差役将尸体妥善收殓,随后把原、被告带回衙门。 王通判先询问李方哥事情经过,李方哥陈述道:“小人李方,妻子陈氏,靠开酒店为生。这个程某看上了我妻子,趁我不在家,以买酒为由前来,意图不轨。想必是我妻子奋力反抗,他恼羞成怒便下了毒手。”通判又问程朝奉有何辩解,程朝奉急忙说道:“李方夫妻卖酒,我是他们的老主顾。昨天李方邀请我去家里喝酒,我因为有事去晚了。到他家时,李方不在,却看到他妻子不知被什么人杀死在房里。我当时吓坏了,赶紧跑回了家,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 通判质疑道:“他说你以买酒为名去强奸他妻子,你又说是他邀请你去的。既然是他请你,他作为主人,为什么反而不在家?这么看来,你去强奸杀人的说法更可信。”程朝奉连忙解释:“确实是他邀请我,老爷可以当面问他,他总不能睁眼说瞎话。”李方坚持道:“我是邀请了他,但我还没到家,他就先去行凶了!” 王通判紧追不舍:“既然是你请他,为什么你还没到家,他就先去行奸杀人?你当时不回家做主人,又去了哪里?这里面肯定有隐情!”说罢,命人取来夹棍,对两人各施刑讯。在酷刑之下,两人不得不说出实情。 李方哥坦白:“程某确实看上了我妻子,还许诺给我银子,想和我妻子一起喝酒。我一时贪财,就答应了,邀请他来喝酒是真的。我怕妨碍他们,就躲出去了一会儿。等我回家,没想到妻子已经被他杀死在地,他却逃回家了。”程朝奉则喊冤:“我喜欢他妻子,想和她交好是事实。但他都已经答应请我喝酒,我为什么还要杀她?我到他家时,他妻子已经不知被谁杀了。我当时吓得慌了神,才跑回家,真的与我无关!” 通判断道:“李方请程某喝酒,默许他们交往是事实;程某去的时候,很可能是妇人拒绝,他一时冲动杀了人,这也说得通。平白无故就想奸人妻子,本就不是正人君子所为,这命案自然该由程某抵偿。”程朝奉急忙分辨:“小人不该见色起意,这是小人的过错。但人命关天,我真的不知情。且不说他们夫妻商量好请我喝酒,就算有些勉强,我也可以慢慢劝说,何必下此狠手?” 王通判厌恶他因奸情惹出大祸,根本不听他辩解,一心要判他强奸杀人的死罪。然而,死者没有头颅,也找不到行凶凶器,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通判只好责令程朝奉限期交出死者头颅,否则严惩不贷。程朝奉多次受刑,却始终找不到头颅,无奈诉苦:“就算是强奸不成杀人,我藏着那颗头又有什么用,何苦在这里受刑?” 王通判听他说得有理,也开始怀疑:“或许是其他人杀了这妇人也说不定。”于是,他将程朝奉和李方哥都关进监狱,又召集了当地众多邻居询问情况,想查明事情真相和程某是否真的杀人。邻居们纷纷表示:“他们是老主顾,经常往来,没看出有什么不正当关系。程某虽然是有钱人,可能有贪色的毛病,但大家也没见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命案恐怕不是他干的。” 通判又问:“既然不是程某,你们本地人一定了解李方家的详细情况,他家和谁有仇,哪里有可疑之处,总该能推断出来吧。”邻居们摇头道:“李方平日里卖酒,没听说和谁结过仇。他们夫妻二人为人和善,连和人拌嘴的事都很少有。这大晚上的突然被杀,我们也都摸不着头脑。”通判只好说:“那你们都出去再仔细寻访寻访。” 众人正要离开,一位老者上前禀道:“依小人愚见,倒是怀疑一个人,但不知对不对。”通判忙问:“是谁?”老者的这番话,竟引出一段曲折真相:“我们这儿前些日子来了个游方僧人,每天夜里敲着梆子高喊,向人化缘,已经一个多月了。可自从李家妇人被杀那晚之后,就再也没听到他的声音。要说他去了别处,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平时也没见有人施舍他,他怎么会说走就走?这件事非常可疑。” 通判点头道:“杀人越货,本就是野僧常干的勾当,你这怀疑有道理。但上哪儿去找这个游僧呢?”老者建议:“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爷把程某叫出来说明情况,他家财大气粗,为了洗刷冤屈,肯定愿意出重金悬赏。这游僧走得也不久,就在附近一带,想找到他并不难。” 通判依言,从狱中提出程朝奉,转述了老者的话。程朝奉大喜:“若真有此线索,那就是小人的活路!求老爷做主,发布通缉文书,派捕快去四处寻访。小人愿意出赏钱,只要找到人,必有重谢!”于是,通判派出捕快,程朝奉又私下宴请众捕快,先送上十两银子作为路费,还承诺找到和尚后再给三十两。捕快们见有利可图,自然全力以赴。 这些捕快平日里广结党羽,消息灵通,只要他们上心的案子,很少有破不了的。如今见程朝奉是个有钱的主儿,又给了丰厚报酬,更是卖力。不到一年时间,就打听到那个化缘的僧人在宁国府一带活动,每天夜里沿街化缘,然后回到一座古庙里休息。 捕快们带着一个认识僧人的当地人前去辨认,确认此人正是岩子镇之前化缘的和尚。众人商议:“人虽然找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杀的人。就算是他,没有证据也不能贸然抓人,只能智取。”于是,他们找来一件妇人的衣服,让一个年轻捕快扮成女子,和众人埋伏在和尚回古庙的必经之路上。 等到夜深,和尚果然敲着梆子往回走。他独自一人,刚走进林子,假扮成妇人的捕快便压低声音喊道:“和尚,还我头来!”和尚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红衣“妇人”,顿时心虚起来。还没等他回过神,“妇人”又喊:“和尚,还我头来!”一声接着一声,不停呼唤。和尚惊慌失措,颤抖着声音说:“头在你家上三家铺架上,别来缠我!” 众人一听,确定杀人的就是他,立即吹响口哨,从林中跳出,将和尚团团围住:“你这贼和尚!在岩子镇杀了人,还想躲在这里?”先是狠狠教训了一顿,随后将他押解到府衙。 王通判询问捕快是如何抓到和尚的,捕快详细禀报了假扮妇人恐吓,和尚因惊慌说出实情从而被擒获的经过。随后,和尚被带到堂前,他心知事情败露,无法抵赖,只得承认:“确实是我杀了那个妇人。” 通判质问:“她与你有何冤仇,非要痛下杀手?”和尚坦白道:“并无冤仇。那晚我像往常一样敲着梆子化缘,路过她家时,见店门没关,便想进去偷些东西。谁知屋内灯烛通明,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正站在床边。我一时心动,上前想要侵犯她。她拼命反抗,我恼羞成怒,抽出戒刀将她杀害,割下头颅后匆忙逃离。跑出一段路后,我才反应过来,要这头颅也没用,便随手挂在了前面第三家店铺的架子上,只是为了出那口她不肯顺从的恶气。当晚我就连夜离开了此地,如今被抓,我甘愿偿命,无话可说。” 通判立刻派人传讯那第三家店铺的人,问道:“和尚招认把人头挂在你们铺架上,现在头在哪里?”店铺主人答道:“当时确实有颗人头挂在架上,天亮后我们发现了,担心惹上官司,就悄悄把它移到前面十几家赵大的门前,挂在了一棵树上,之后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通判又派人押着这三家店铺的人,去传唤赵大到官府。赵大到案后说:“小人那天早起,确实看到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心里又惊又怕,本想报官,又怕被牵连,就偷偷拿回家,埋在后花园里了。”通判问:“现在还在那里吗?”赵大回答:“小人当时就怕日后出事,特意在埋的地方用一棵小树做了标记,肯定还在。”通判怀疑其中有诈,决定亲自去查验。 通判即刻乘轿来到赵大家中,让赵大在前引路,来到后花园。赵大指着一处说:“就在下面。”通判命随从挖掘,刚挖开泥土,一颗带着泥土的人头就滚了出来。众人惊呼:“在这里了!”通判说:“这下妇人的尸首总算能合葬了。”随从拂去泥土仔细一看,惊叫道:“奇怪!这妇人怎么长着胡须?”通判上前查看,只见这颗人头双眼紧闭,嘴巴紧合,脖子上有刀伤,但嘴边却覆盖着胡须。通判惊讶道:“这分明是男人的头,不是那妇人的!这颗头出现得如此诡异,其中必有蹊跷!”当即喝令:“把赵大锁起来!”可此时赵大见挖出的不是妇人的头,早已趁机逃跑了。 通判来到赵大家的前屋,搬来一张桌子当作公堂,坐下后命人带赵大的家属前来,询问这颗人头的来历。赵大的妻子一时慌了神,无法搪塞,只好如实招供:“十年前,赵大曾有个姓马的仇人,被赵大杀害后,把人头埋在了这里。”通判问:“刚才赵大还在,现在躲到哪里去了?”妻子说:“他刚才见人头被挖出来,知道事情败露,一句话没说就出门跑了,也没说去了哪里。”通判说:“他肯定跑不远,不过是躲在亲戚家。快把你们家亲戚的住址一一说出来!”赵大妻子害怕受刑,只得招认:“我女婿姓江,在府里当令史,赵大很可能投奔他去了。” 通判立刻派人押着赵大妻子前往江令史家抓人,自己则坐在赵大家中等待消息。果然,没过多久,赵大便被顺利抓获。原来江令史身为衙门中人,深知此事的严重性。见岳父赵大匆忙跑来,说杀人事发想要躲藏,担心连累自己,便劝他去别处避难。赵大一时没了主意,正在犹豫时,公差就押着妻子来要人了。江令史为求自保,不敢隐瞒,只好将赵大交了出去。 赵大妻子在路上就对他说:“刚才老爷审问时,我已经如实招了,你也招了吧,省得受皮肉之苦。”赵大见到通判,只好全部承认。通判询问详细经过,赵大说:“这个姓马的先前与我有些过节,后来有一次在山路中相遇,我当时正在砍柴,身上带着刀,一时冲动就把他杀了。我怕被人认出,消息传开,就剥下他的衣服烧掉,割下他的头埋在家里。后来马家发现人失踪了,四处寻找,有人说在山里发现一具无头尸体,但无法确认是不是他,这事也就渐渐没人提了。我埋这颗头的地方,离埋妇人头的地方有一丈多远。因为这颗头埋在地下,我担心被发现,所以前几天埋妇人头时,特意做了标记。我想着隔得远,应该没事,没想到一挖就先挖到了它。这大概就是前世的冤孽,该我偿还,早知如此,我就不承认妇人的头在这儿了。” 通判问:“那妇人的头到底在哪里?”赵大说:“就在原来标记的地方,错不了。”通判又带他来到后花园,命人在原来的地方挖掘,果然又挖出一颗头,仔细辨认,正是那妇人的。通判感叹道:“一桩人命案,竟牵出两桩人命,难道这就是天意!” 通判将赵大锁拿归案,带着两颗人头回到府衙,发出传票,传唤马家亲属前来辨认。马家儿子得知后,才知道父亲失踪十年,竟是被人杀害,于是补写状词。王通判受理后,将一颗人头交给马家埋葬,另一颗让李方哥辨认,确认是他妻子的。最终,化缘和尚和赵大各被打三十大板,判处死刑;程朝奉因不正当行为间接导致人命,被判徒刑,允许出钱赎罪;李方哥因默许不当行为,被判杖刑并立即执行;程朝奉还需拿出六两银子,作为陈氏的丧葬费用。那三家店铺的人虽擅自移动尸体,但因这一举动意外揭开赵大的命案,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最终被免罪。 王通判将这起案件审理得清清楚楚,同时了结了两桩悬案,上报上司后,得到众人称赞,至今仍被传为美谈。可笑程朝奉觊觎他人妻子,不仅没能得逞,还白白断送了一条人命,自己也饱受惊吓,在监狱里关了一年多,花费了上百两银子才洗脱罪名,实在得不偿失。而陈氏若当初坚持主见,不听从丈夫的馊主意,或许也不会惨遭杀害。更巧的是,借这起案件,赵大十年前无人知晓的命案也真相大白,不得不让人感叹天理昭彰,任何欺心之事都逃不过上天的惩罚。有诗为证:“冶容诲淫从古语,会见金夫不自主。称觞已自不有躬,何怪启宠纳人侮。彼黠者徒恣强暴,将此头颅向何许?幽兔郁积十年余,彼处有头欲出土。” 卷二十九 赠芝麻识破假形 撷草药巧谐真偶 有诗写道:“万物皆有情,不论妖与鬼。妙药可通灵,方信岐黄理。”话说在宋朝乾道年间,江西有一位官人前往临安等候调职。在西湖游玩时,他独自漫步,走了许久后感到疲惫。路边有一户民家,门前生长着几棵大树,树旁摆放着石块可供休息,于是官人便坐下稍作歇息。他望向屋内,只见一位梳着双鬟的女子,容貌明艳动人。官人见此情景,不禁心神荡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女子也回过头来,目光流转,似有深情流露。 自那以后,官人对女子眷恋不已,时常前往此处小坐。原来女子是店家卖酒的,在店内忙碌,并不避人。每次见官人前来,她都会含笑相迎,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常态。随着往来次数增多,两人情意渐浓。官人尝试用言语试探,女子虽面露羞涩,却并未生气。然而,店铺位于路旁,人来人往,女子家中又有父母,两人想要成就好事终究无法如愿,只能彼此心中牵挂。 不久,官人已获选官职,归期临近,他实在难以割舍女子,特意前往家中告别。正巧女子的父亲外出,她独自在店中。听闻官人要离开,女子含泪低声说道:“自与郎君相识,我便倾心相待,本想以身相许,但父母定然不会同意。若私自随郎君离去,落下私奔的名声,实在羞愧难当。如今就此分别,我日后必定饱受相思之苦,这可如何是好?”官人被她的深情所感动,立即请邻居带着厚礼前去提亲,可女子的父母嫌弃他是江西外郡之人,坚决不肯答应。官人无奈,只能满怀愁绪地离去,回到家中收拾行装赴任,此后便与女子断了音信。 五年后,官人再次进京听候调职。刚到临安,安置好行李,他便急忙前往湖边寻访旧地。然而,曾经的住处已换了主人,询问起五年前的那户人家,周围的人都一无所知。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经更换,也没有认识的。官人心中失落,在返回途中,竟意外与那女子相遇。此时的女子比五年前更加成熟,容貌也越发标致。 官人急忙上前施礼,女子也连忙回礼,说道:“郎君许久未见,还记得我吗?”官人道:“我特意到旧居寻访,却不见踪影,正为此烦恼。幸好在此相遇,不知你家为何搬走,如今住在哪里?”女子答道:“我已嫁人,住在城中小巷。我丈夫在库务任职,如今被关押在狱中,我正出来找人求助,没想到竟遇见五年前的旧识。郎君愿意到我家喝杯茶吗?”官人欣然应允:“我正想去拜访。”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前行,途中经过官人的住处。官人道:“这便是我住的地方,不如先进去聊聊。”官人一直想与女子重续前缘,心想此处幽静,正好办事,何必再去她家?于是一邀请,女子便跟着进了屋。关好门后,两人相拥,随后发生了亲密关系。 这处馆舍是独院,十分僻静,且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官人一人居住。女子见此环境,说道:“这里无人知晓,我可以在此与郎君相聚,不必再去我家,我家中人多,反而不便。”官人也觉得这样甚好,于是女子便留了下来,一住就是半年。期间,她偶尔外出,但很快就会回来,似乎完全忘记了家中之事。而官人也沉浸在这段感情中,几乎忘了女子是有夫之妇。 后来,官人调职有了去处,打算回去,便对女子说:“我们一起悄悄回家,难道不是长久之计吗?”女子听后,流下泪来,说道:“有件事要告诉郎君,希望你不要害怕。自从与郎君分别后,我终日思念,郁郁成疾,一年后便去世了。如今的我,其实已非人类。因前世有缘,我的魂魄未散,所以才来与郎君相聚这段时间。但欢乐的时光有限,缘分已尽,我无法随郎君远去了。我担心日后郎君起疑,所以不敢隐瞒,特此说明。只是你与我相处许久,阴气侵入体内,我离开后,你必然会腹泻不止,可尽快服用平胃散,调养精神,便可痊愈。” 官人听后,震惊不已,又听女子提到平胃散,便问道:“我曾读过《夷坚志》,看到孙九鼎遇鬼,也服用此药。我觉得这药平平无奇,为何会有疗效?”女子解释道:“此药中有苍术,能够祛除邪气,你只需照我说的做就行。”说完,女子泪流不止,官人也伤感不已。当夜,两人同眠,度过了最后的美好时光。临近天明,女子痛哭着与官人告别,出门没走几步,便消失不见了。 果然,分别后官人腹泻不止,按照女子所说服用平胃散后才恢复。此后,官人每当向人说起此事,都会悲伤落泪。由此可见,情到深处,即便化为鬼魂,依然眷恋不舍。而且女子不仅在离开前告知治病之法,还留下药方,实在是多情之鬼。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妖物与人交好,留下草药,不仅治好了病,还促成了许多姻缘,成就了一段美满婚姻,情节更加离奇。有一首《忆秦娥》词为证:“堪奇绝,阴阳配合真丹结,真丹结。欢娱虽就,精神亦竭。殷勤赠物机关泄,姻缘尽处伤离别,伤离别。三番草药,百年欢悦。” 这个故事是京城老艺人流传下来的,原名叫《灵狐三束草》。天地间的生灵中,狐狸最为灵慧,善于变化,所以被称为狐魅,北方尤其多见,宋朝时有“无狐魅不成村”的说法。狐狸生性喜好与人亲近,其气息若沾染到人身上,往往会使人产生特别的感觉 ,所以又被称作“狐媚”,人们常以此比喻世间善于魅惑他人的女子,唐朝时就有“狐媚偏能惑主”的说法。 不过,虽然狐狸是妖物,但也分好坏。比如任氏为郑蓥以身殉情,可见它们之中也有坚守贞节的。至于帮助人成就功名、摆脱灾厄、撮合婚姻的事,也时有发生。所以说,不要以为妖类就没有好心,只要有缘,便能遇到。 明朝天顺甲申年间,浙江有个姓蒋的客商,常年在湖广、江西一带做生意。蒋生二十多岁,容貌英俊,眉目清秀,同行的人都说他的模样足以入选驸马,于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蒋驸马”。蒋生也自恃风流,眼光颇高,觉得世间女子很难入他的眼,一心认为只有绝色女子才能与自己相配。他在江湖闯荡多年,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让自己真正心动的女子。他也曾和朋友去过几次风月场所,但也只是消遣,在他看来,那些经历反而让自己吃了亏。 有一天,蒋生带着货物来到汉阳马口,住进了一家名叫马月溪的店里。马月溪是本地马少卿家的人,拿着主人的本钱经营着这家供客商歇脚的大店。店里有许多幽静雅致的房间,很适合接待上等客人,因此不少远道而来的文人雅士都喜欢投宿于此。从店前往前不多几步,便是马少卿的家。 马少卿有个女儿,小名叫云容,取自李青莲“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诗句。这位小姐容貌秀美绝伦,世间罕见。她家内楼的小窗正好能望见店前的人,闲暇时,小姐常常登上楼来观望解闷。一日,她正在临窗眺望,恰巧被店里的蒋生看见。蒋生远远望去,只觉她美丽非凡,是生平从未见过的佳人。他不自觉地一步步走近,看得愈发真切,越看越觉得她处处生得精妙。蒋生顿时如痴如醉,心中暗想:“如此美人,若能与她相处一晚,也不枉我这风流样貌!可怎样才能如愿呢?”他仰头痴痴地望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姐在楼上看到有人注视自己,便半遮面容,可又偷偷打量着蒋生,见他是个俊俏后生,竟也不舍得立刻躲开。蒋生见状,更觉得小姐对自己有意,于是尽情展现出潇洒姿态,希望能吸引她的注意。直到小姐下楼离去,蒋生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店中。他关紧房门,喃喃自语:“可惜我不会画画,要是会,定把她的容貌画下来。” 第二天,蒋生向店家打听,才知道那是主人家的女儿,且尚未许配人家。蒋生心中暗想:“她出身官宦之家,我只是个商人,又是外乡人,虽说她还没许人,但料想也轮不到我。若只论相貌,我们倒是十分般配,要是能有个媒人牵线就好了。” 平日里,蒋生本不是容易动情之人,可一旦动了情,便再也难以自拔。自此,他整日魂不守舍,茶不思饭不想。他本就售卖丝绸绫绢等女用之物,于是便请店家的一个小伙计带着箱笼,前往马家售卖,盼望着能再次见到小姐。果然,两次售卖时,马家的女眷们纷纷挑选,有的要长的,有的要短的,都亲自翻看箱笼里的东西,与他当面讲价。小姐虽不常露面,但也在人群中,躲躲闪闪地看货物,偶尔也会瞥向蒋生,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暗生。 蒋生回到住处后,思念之情愈发浓烈,整日唉声叹气,恨不得生出双翅,飞到小姐闺房与她相聚。夜晚,他更是频频梦到与小姐相会:“俏冤家突然来到怀中,相互依偎。在罗帐之中,有说不尽的甜蜜。裙带间的情谊十分美好,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可惜啊,梦中相遇,梦一醒便又分离。” 蒋生整日魂牵梦绕,茶饭不思。正所谓“思之思之,又从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将通之”。一天晚上,他关好房门正要睡觉,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敲响。蒋生急忙挑亮油灯,开门一看,竟然是马家小姐。他大吃一惊,心想:“难道又是在做梦?”可定神一看,灯光明亮,眼前的确是那位美貌的小姐。蒋生又惊又喜,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 小姐看出他的疑惑,率先说道:“郎君不必惊讶,我是马家云容。承蒙郎君长久以来的关注,我也对你倾心已久。今日家中正巧无人留意,我便设法偷偷出了门。自知容貌平凡,却仍愿陪伴郎君度过这异乡寂寞的时光。希望郎君不要笑话我主动前来,这便是我的幸运。”蒋生听罢,欣喜若狂,只觉如同久旱逢甘霖,又似刘晨、阮肇进入了仙境,快乐与侥幸之情溢于言表。他急忙关好房门,牵着小姐的手共入内室,诉说相思之苦。 一番交谈后,小姐叮嘱道:“我见郎君风度翩翩,情难自禁,才出此下策。但我父亲性情严厉,若被他知晓,后果不堪设想。郎君今后切不可轻易到我家附近,也不要在外随意闲逛,以免被人发现。你只需每晚虚掩房门等候,夜深人静后,我必定前来。千万不要泄露此事,如此我们才能长久相伴。”蒋生赶忙说道:“我本是异乡孤客,自见到小姐芳容,便思念得如同痴狂。即便在梦中相遇,都觉得仙凡相隔,不敢奢望。如今承蒙小姐垂爱,得以相伴,就算今日死去,我也心满意足。何况有小姐亲口嘱咐,我怎敢不牢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定足不出户,守在房中,只等小姐夜晚到来。” 天还未亮,小姐便起身,与蒋生再三约定好夜间相见,随后离去。蒋生只觉自己仿佛真的遇到了仙女,心中满是欢喜,只是这份喜悦却无法与人分享。此后,小姐每晚准时到来,天亮离去。蒋生牢记小姐的嘱咐,果然不再轻易出门,生怕暴露行踪,辜负了小姐的约定。 蒋生年轻力壮,本就精力充沛,与小姐相处更是满心欢喜,从不觉得疲惫。而小姐似乎也十分享受这份相处时光,两人情投意合,每次相聚都有说不完的话。蒋生满心欢喜,见小姐如此热情,只当是深闺女子情窦初开,又因两人情投意合,所以毫不避忌。他一心想着讨好小姐,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能有这样真心相待的人,再怎样付出都值得。 然而,这样的日子久了,蒋生也渐渐感到有些疲倦,面容愈发憔悴。正所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蒋生的同伴见他整日闭门昏睡,很少外出,即便偶尔出门,也是哈欠连天,像是整夜未眠。可他们既没见蒋生与人夜间饮酒,不像是宿醉未醒;也没见他流连妓院,又不像是染上了病症,众人心中满是疑惑。有时约他外出饮酒作乐,他不到晚上就必定回店,从不肯在外多留片刻。大家纷纷猜测:“他这般行径,定是心中藏着什么事,说不定背着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今晚一起留意他的动静,一定要弄个明白。” 当晚,天色刚刚暗下来,小姐便来了。蒋生将她妥善安置好,为了不让同伴起疑,还特意出去与大家谈笑,一同饮酒。直到众人散去,他才关上房门,回到房内与小姐相聚。两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欢声笑语不断,也顾不上是否会被旁人听见。 屋外,同伴们偷偷听着,心想:“蒋驸马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女子在房里,如此高兴。”他们站在外面听了许久,只觉得腿脚发麻,心中也泛起阵阵涟漪。大家在外漂泊已久,如何经得起这般诱惑?各自回到房中,有的强忍着心中的躁动,有的则只能自行排解,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蒋生的同伴们商议道:“我们去蒋驸马的房前守着,看看是什么人从他房里出来。”他们走到房外,发现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蒋生独自睡在床上,并没有其他人。同伴们疑惑地问:“人去哪儿了?”蒋生装作不知情地反问:“什么去哪儿了?”同伴们说:“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蒋生一口否认:“哪有人?”同伴们不依不饶:“我们都听见声响了,你怎么能赖掉?”蒋生坚持道:“你们见鬼了吧。”同伴们说:“我们没见鬼,只怕是你撞邪了!”蒋生追问:“我怎么就撞邪了?”同伴们解释:“晚上传出动静,早上却不见人影,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蒋生心里清楚,同伴们昨夜偷听到了动静。幸亏小姐走得早,没留下痕迹,没被他们发现,这实在是万幸。他赶忙搪塞道:“不瞒各位兄弟,我常年在外,孤身一人太久。昨晚躺在床上,实在忍不住,就模仿了些声音排解寂寞,其实根本没人。说起来实在羞愧,大家别多心。”同伴们说:“我们也都理解,要是真这样,没什么好羞愧的。只是别真撞上什么邪物,那可就麻烦了。”蒋生连忙保证:“肯定没有,大家放心。”同伴们半信半疑,也没再多说。 日子一久,蒋生越来越撑不住,一天比一天疲惫,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同伴中有个叫夏良策的,和蒋生关系最好。见蒋生这般模样,夏良策十分担心,特意找到他说:“咱们出门在外,平安就是福。你现在面黄肌瘦、精神恍惚,说话都颠三倒四。而且我每晚都听见你房里有人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古怪。你要是不肯跟我们说实话,以后出了事,性命攸关,可不是小事。你这么年轻,要是在异乡出了事,我们怎么忍心?我跟你交情这么好,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咱们商量着办,何必瞒着?我发誓,绝不跟别人说!” 蒋生见夏良策说得情真意切,只好坦白:“兄弟这么诚恳,我就不瞒你了。这里主人马少卿的小姐,和我有些缘分,每晚都会来和我见面。我们年轻,难免有些放纵,我没把持住,所以生了病。对我来说,生病是小事,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小姐的性命就难保了。她再三叮嘱我保密,所以我才一直没说。今天既然跟你说了,你千万不能泄露,别让我辜负了小姐。” 夏良策听了,大笑道:“兄弟你糊涂!马家是官宦人家,高墙深院的,小姐怎么可能每晚都跑出来?而且这旅馆里人来人往,就算是夜里,她进进出出,难道不怕被人撞见?这肯定不是他家小姐!”蒋生坚持道:“马家小姐我见过,肯定是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夏良策劝道:“听说这里常有狐妖,擅长变化迷惑人,你遇到的多半是妖怪。你可一定要小心啊!”蒋生根本不信,夏良策见他执迷不悟,琢磨了一整晚,终于想出个办法:“我得让他亲眼看到真相,他才肯罢休。” 蒋生已经被迷了心智,根本听不进劝。夏良策又找到他说:“兄弟,我有个主意,绝对不耽误你的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蒋生问:“什么事?”夏良策说:“我有件东西,能辨别邪正。等那人今晚再来,你把这东西送给她。要是真的马家小姐,自然没事;要是有问题,也能看出端倪,而且不会影响到你。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多留个心眼。”蒋生答应道:“这倒可以。”夏良策拿出一个粗麻布袋,里面装着一包东西递给蒋生,蒋生把它收进袖子里。夏良策再三叮嘱:“千万别忘了!”蒋生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心里也有些怀疑,决定按他说的试试,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当晚,小姐像往常一样来了,和蒋生聊了一整晚。天快亮要走的时候,蒋生想起夏良策的嘱咐,拿出布袋递给她:“我有点东西送你,回去慢慢看。”小姐也没问是什么,见是送她的,高兴地拿起来就走了。 蒋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发现床前散落着许多碎芝麻粒,一路延伸到门外。他恍然大悟:“夏兄弟说这东西能辨别邪正,原来是一袋芝麻。芝麻哪能辨别邪正?他用粗麻布袋装着,就是故意让芝麻撒出来,好让我跟着踪迹找到她!这就是教我辨别真假的办法啊。我顺着这芝麻的痕迹找,总能找到她的落脚处。” 蒋生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独自顺着地上的芝麻粒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发现路线根本不往马家去,心里明白这肯定不是马家小姐。他跟着芝麻粒,穿树林、过田野,一路走到了大别山下。只见山中一个洞口,芝麻粒一直延伸进去。蒋生心里一紧,壮着胆子走进洞口,赫然看见一只母狐,身边放着那个芝麻布袋,正在酣睡。 蒋生大吃一惊,忍不住喊道:“原来迷惑我的是你这个妖怪!”狐狸生性机敏,虽然在睡觉,但十分警觉。一听到声音,立刻变回人形。蒋生说:“我都识破你了,还变回来干什么?”狐狸走上前,拉着蒋生的手说:“郎君别生气!既然被你发现了,说明我们的缘分尽了。”蒋生看着变回人形的狐狸,心里满是不舍。 狐狸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这山中修行快一千年了,一直通过与人相处修炼内丹。之前见你容貌出众,正想借你的阳气修炼,却一直没机会。后来见你钟情马家小姐,思念深切,我就化作她的模样来见你。一来让你开心,二来也成全我的修行。现在行踪败露,不能再来找你了,我们就此别过。但相处这么久,我对你也有感情。你因为我生了病,我会帮你治好。你喜欢马家小姐,我又扮成她的样子和你相处这么久,也不能不管。我会想办法让她成为你的妻子,了却你的心愿,也算是报答你这段时间的陪伴。” 说完,狐狸在洞中采摘了一种奇特的草,扎成三束,对蒋生说:“这第一束,煎水洗澡,能让你恢复精力,和以前一样健壮。第二束,悄悄撒在马家门口,马家小姐就会得癞病。然后用第三束煎水给她洗,病自然就好了,她也会成为你的妻子。以后你们恩爱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她把三束草交给蒋生,蒋生小心收好。狐狸又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别告诉别人!我也该走了。”说完,她又变回狐狸的样子,跳着离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蒋生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把三束草收藏好,回到店里,让店家烧了一锅水,悄悄放入一束草,煎成药汤。当晚,他用这药汤洗澡,果然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他对着镜子一照,先前脸上的萎黄之色消失得无影无踪。蒋生这才真切感受到仙草的神奇灵验,他谨记狐精的叮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夏良策前来询问昨天追踪的情况,蒋生敷衍道:“跟着踪迹到水边就不见了,没法再追查,想来确实是个怪物。我现在已经看穿,不会再和它有往来了。”夏良策见他气色恢复如初,便说:“兄弟心一正,病就好了,看来果然是妖魅作祟。现在没被它迷惑,就是万幸,我们也能放心了。”蒋生嘴上感谢,心里却藏着秘密,按照狐精的吩咐,暗中筹备下一步行动。 到了黄昏,四周寂静无人,蒋生拿着第二束草,来到马少卿家门前,在门槛底下、墙角暗处,悄悄撒放妥当,随后返回店里,静等消息。没过几天,马家云容小姐生癞疮的消息就传开了。刚开始,小姐身上只有两三处癞疮,虽然有些难看,但家人并未太过在意。可病情发展迅速,很快她就浑身长满癞疮,只见她浑身散发着腥臊臭味,原本亭亭玉立的身姿,变得如同鱼鳞般粗糙;婀娜的体态,也布满了疮疤。她痒起来时忍不住抓挠,指甲缝里满是皮屑;疼痛发作时,整日哭哭啼啼,泪水混着眼屎。好好一个美丽女子,竟成了人人嫌弃的模样。 马家小姐被癞疮折磨得痛苦不堪,父母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他们先是请来外科医生,医生说得轻松,称敷药就能好。可药一敷上,小姐就感觉浑身像被针刺,疼痛难忍,只好赶紧洗掉。又请来内科医生,医生说要内服汤药,调理血脉、驱散风气才能根治,外敷只是治标不治本。小姐按照医嘱,每天喝两三剂汤药,结果脾胃被折腾坏了,病情却毫无起色。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为此争论不休,互相指责对方无能,可无论怎么折腾,小姐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马少卿无奈之下,张贴告示悬赏:“谁能治好小姐的病,就赏银百两。”可医生们看了告示,也只能摇头叹息,他们翻遍医书,用尽办法,始终不见疗效。此时的小姐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马少卿无计可施,对夫人说:“女儿得了这治不好的病,已经成了废人。现在出了重赏,都没人能治好。不如这样,要是有人能治好她的病,就把女儿嫁给他,再陪上丰厚嫁妆,招他入赘。女儿平时有些美名,说不定有人贪图这些,会献出奇方。就算对方门第不般配,总比女儿病死强,再说,就她现在这样,也很难嫁出去,这样做或许还有希望。”于是,他重新写了告示贴在门口:“小女云容身患癞疾,无论何人,只要能用奇方治好,不论门第高低、距离远近,就将小女嫁给他,并招为女婿,立此为证!” 蒋生在店里得知小姐患病招医的消息,心中暗自高兴,但看到告示最初没提到婚姻,他不敢贸然行动。他担心即便自己治好了病,马家只会用金钱酬谢,不会信守承诺把女儿嫁给他。所以,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果然,病情不见好转后,马家更新了告示,明确表示治好病就招婿。蒋生兴奋地说:“这次老婆终于要到手了!”他立刻揭下榜文,自称能医。门房不敢耽搁,马上进去通报。 马少卿出来见到蒋生,见他仪表堂堂,心生好感,问道:“你有什么妙方能治好我女儿?”蒋生回答:“我原本不是医生,只是曾遇到异人,传我仙草,专治癞疾,保证药到病除。我不要金银,只求您遵守榜文承诺,我一定尽力医治。”马少卿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容貌品行俱佳,不幸得了这病。你要是能治好她,我怎会食言,一定让小女嫁你为妻。”蒋生又说:“我是浙江人,远离此地,又是经商的,没读过多少书,怕配不上您家。现在小姐病重,您才肯轻易许诺,等她病好,万一您反悔,我岂不是空欢喜一场?咱们得先说清楚。”马少卿连忙保证:“江浙是有名的好地方,经商也是正当营生。看你气度不凡,绝非平庸之辈。况且我有言在先,只要能治病,其他都不计较。你放心用药,我绝不会食言!” 蒋生见他说得诚恳,便拿出最后一束草,让人煎成药汤给小姐洗澡。小姐闻到药草的香味,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当她进入浴盆,用汤药擦洗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凡是汤药洗过的地方,疼痛和瘙痒立刻消失,浑身透着一股清凉,说不出的舒服。洗完澡,小姐擦净身上的脓污,感觉身体轻松了一半。当晚躺在床上,她就觉得疮痂开始脱落,粗糙的皮肤也一层层褪去。三天后,她的病竟然完全好了。再用清水洗过一遍,她的肌肤光洁如玉,比生病前更加娇嫩。 马少卿大喜过望,得知蒋生就住在自家店里,立刻派人把他请到家中,打扫出书房供他居住,只等选个好日子,就为二人举办婚礼。蒋生欣喜若狂,把行李搬到马家书房,满心期待着佳期到来。马家小姐心里感激蒋生的救命之恩,听说要嫁给他,虽然愿意,但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派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说,蒋生就是之前来家里卖绫绢的那个客商,长得十分标致,小姐这才放下心来。 吉日一到,马少卿信守承诺,为二人举办了婚礼。蒋生和小姐郎才女貌,婚后恩恩爱爱。不过,在成婚之前,蒋生曾和狐精假扮的小姐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模样更加熟悉。 一天,马小姐说:“你是外地人,怎么会想到来我家?老天让我生这场病,成就了我们这段姻缘。那个神奇的药方,就是我们的媒人,你得告诉我,是谁传给你的,可不能忘了人家。”蒋生笑着说:“确实有个媒人,不过现在也没法谢她了。”小姐追问:“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蒋生不想说出狐精的事,编了个谎:“因为我当初偶然见到小姐的容貌,就日思夜想,茶饭不思。我的诚意感动了一位仙女,她假扮成小姐的样子,和我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我识破,她才说不是真的你,还说你会有灾祸,就给了我一束草,让我来救你,说我们有姻缘。现在果然应验了,她可不就是媒人?”小姐说:“难怪你见我像老熟人,原来是有人冒充我。那她现在去哪儿了?”蒋生说:“她是仙女,被识破后就走了,谁知道她去了哪里。”小姐感慨:“她差点坏了我的名声,不过也多亏她救我一命,成就我们姻缘,也算是恩人了。”蒋生说:“仙女不记恩怨,我们能成夫妻,是天大的缘分。只可惜我没什么本事,怕委屈了你。”小姐说:“夫妻之间别这么说,我本是垂死之人,你救我一命,我正该终身侍奉你,没什么可遗憾的。” 此后,夫妻二人相濡以沫,蒋生也不再想回老家,就留在马家,夫妻二人白头偕老。 蒋生的同伴们听说他入赘马少卿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夏良策之前听蒋生说过马小姐的事,还以为是妖魅假扮,现在见他真成了马家女婿,也摸不着头脑。大家都来向蒋生道喜,夏良策私下询问详情。蒋生隐瞒了用草让小姐生癞疮的事,只说:“之前假扮马小姐的是大别山的狐精。后来多亏夏兄的芝麻妙计,我才追踪到她,发现了真相。她给我药草,让我医好马小姐,还说我们有姻缘。我今天能有这一切,都是狐精的功劳。”众人听了,纷纷称奇:“以前总叫你蒋驸马,现在你在马口做客,住马月溪店,最后成了马少卿家的女婿,都离不开一个‘马’字,看来这都是天意,连狐精都来促成这段姻缘,‘驸马’这个称呼,早就预示了今天啊!”这件事在当地传开,成了一段佳话。有些痴心的人,还抱怨自己怎么遇不到狐精,也能有这样的奇遇,整天幻想能有同样的好运。有诗为证:“人生自是有姻缘,得遇灵狐亦偶然。妄意洞中三束草,岂知月下赤绳牵?” 野史氏说:蒋生最初见到马小姐就爱慕不已,可小姐并不知情。狐精暗中察觉,才假扮成小姐。蒋生因美色迷惑,又被狐精误导。人若不被欲望左右,内心平静,狐精又怎能得逞?不过,蒋生虽以灾祸开始,却以幸福结局,也是幸运。只是,狐精即便做了媒,本质上还是靠魅惑,终究逃不过“色”字带来的影响 。 卷三十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晋代曾听闻有与鬼相关的故事,如今看来,人与鬼之间的奇异际遇并非个例。在明朝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位易万户,以卫兵身份屯驻京师,与同乡朱工部交情极为深厚。彼时,两家妇人皆怀有身孕,一次,易万户与朱工部在朋友家中同席,闲聊间谈及此事,便约定指腹为婚。依照习俗,二人各自割下衣衫的一角,相互交换保存,并写下合同文书作为凭证。 后来,朱工部因建言触怒皇帝,被贬为四川沪州州判;易万户则升任边地参将,两人就此各奔东西。易万户家中生下一子,听闻朱家生了一女,然而两地相隔遥远,先前定下的婚约难以履行。不久后,朱工部在贬谪之地因水土不服,全家不幸离世,仅剩下一两个家人,投靠在川中做官的亲戚,料理完丧事后,将朱工部一家葬于郊外。此时,易万户也因事被革职,回到卫所后便去世了。 易万户的儿子易大郎渐渐长大,精通武艺,整日与同伴骑马射箭、比试技艺。一日,众人正在比赛,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兔子,易大郎抛下同伴,挽弓追去。追到一处人家门口,兔子不见了踪影。他朝内望去,只见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宅内走出一位长者,衣着不凡,颇具士大夫风范。长者打量了易大郎一番,问道:“你可是易郎?”易大郎见对方认识自己,连忙下马行礼。长者拉着他的手,走进堂内,重新行过礼后,便吩咐家中准备酒菜款待。 几杯酒下肚,易大郎询问长者姓名。长者说:“我与你有些亲戚关系,让你看件信物。”随即叫书童从屋内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易大郎。易大郎打开一看,里面有一角罗衫、一纸文书,文书边缘有合缝押字,上面写道:“朱、易两姓,情同金坚,家中皆有子女。生男则为婿,必成百年之好。背盟者将遭天谴!隆庆某年某月某日朱某、易某书,坐客某某为证。”易大郎仔细辨认,认出是父亲易万户的亲笔字迹,不禁泪如雨下。 这时,后堂传来声音:“夫人同小姐出堂。”易大郎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珠冠、身着绯袍的老妇人,簇拥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容貌淡雅,气质出众,美丽得世间罕见。长者指着女子对易大郎说:“这是我的女儿,正是你父亲当年定下婚约,许配给你的人。”易大郎向老妇人行过礼后,对长者说:“我深知这段姻缘是先人定下的,但如今没有媒人说合,礼仪也不完备,这可如何是好?”长者道:“两家亲口定下的盟约,何须媒人?至于那些繁琐的礼仪,更不必在意。郎君若不嫌弃,今日便可成婚,万勿推辞!” 易大郎此时心乱如麻,有些身不由己。女子进去梳妆打扮,不一会儿出来行礼,婚礼按照家中礼仪举行,当晚便送入洞房,二人相处融洽,自是不必多说。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易大郎在这里一住就是数月,竟忘记了家中之事。一日,他突然想起:“之前骑马到这里,离家不远,何不一回去看看,看完就回来?”他将这个想法告诉女子,女子告知父母后,长者和老妇人坚决不同意。易大郎问女子:“岳父岳母为何不肯?”女子流泪说:“只怕你去了就不再回来。”易大郎说:“怎么会呢!家里人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回去说一声就来,一天就能办完,有什么不可以?”女子始终不答应,易大郎见她为难,便不再多言。 又过了一天,易大郎说:“我的马闲置太久,恐怕会生病,我得骑出去遛一遛。”家人信以为真。易大郎出门上马,猛抽几鞭,马飞奔而去,转眼间就跑了数里。他在马上回头看刚才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庄院?急忙调转马头回来查看,连房屋的影子都找不到,只见一片荒冢,藤蔓丛生。 易大郎回到家后,昏昏沉沉了好几天,才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们。有年长且见多识广的人说:“两家指腹为婚确有其事,但朱工部全家都已离世,你遇到的应该是他家的阴宅。想来是前世缘分未尽,才有这般奇遇。阴阳有别,不宜相互侵扰,你可别再去了!”易大郎听了这番话,又亲眼见到如此奇怪的事,果然不敢再去。 后来,易大郎到京师承袭了父亲的职位,回来后奉上司命令,管理卫所印信事务。一天夜里,他外出巡查堡垒,偶然到了一处地方,忽见前日的女子抱着一个小孩迎上前来,说:“易郎还认得我吗?你虽忘了我,但这襁褓中的孩子,是谁所生?这孩子有富贵之相,日后必定能光耀门楣,如今把他交给你,好好抚养他长大,我也算不辜负你了。”易大郎念及旧情,不再顾忌,抱过孩子一看,只见孩子眉清目秀,十分惹人喜爱。易大郎此前尚未娶妻生子,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满心欢喜。他走近想与女子再叙旧情,可女子突然消失不见,只把孩子留了下来。易大郎便将孩子带回了家。 此后,易大郎另娶妻子,妻子去世后又续娶了两次,他一心想娶到美丽的女子,可娶来的都不如那位女子容貌出众,且都没有生育。只有这个孩子渐渐长大,他力大过人,又有雄才大略。易大郎想起之前女子说孩子“能光耀门楣”,见他如此不凡,便对他寄予厚望。孩子十八岁时,易大郎厌倦了军务,就让他承袭了职位。后来,孩子屡建奇功,一路升官,最终做到都督,果然如女子所言。 这件事与晋代范阳卢充和崔少府之女金碗的幽婚故事极为相似,但这是真实发生的,并非附会旧说。由此可见,姻缘未尽时,阴阳也能结合,鬼生子的事并非无稽之谈。而这还只是近期的鬼魂,其气息尚未消散,更有几百年的鬼也能与人生子,发生了许多离奇的故事。 在讲述那些奇事之前,且先看看几首七言绝句: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鸟鹊桥。” “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尘心不识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断尘寰。乍逢仙侣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雾鬟。” 这三首诗是女鬼王玉英思念丈夫韩庆云所作。韩庆云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秀才,在本府长乐县蓝田石龙岭开馆教学。一日,他在岭下散步,看见路边草丛中有具枯骨,心中不忍,暗道:“不知这是谁的遗骸,竟暴露在此!我听说收埋遗骸是仁人之举,这具骸骨无人认领,我在此开馆,既然被我看到,就有责任处理。”于是,他向邻居借来锄铲畚锸等工具,独自一人将骸骨妥善埋葬。他撮土为香,滴水为酒,祭奠亡灵后才离开。 当晚,韩生独自在书馆休息,忽听篱笆外传来“毕毕剥剥”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查看,只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韩生连忙行礼迎接。女子说:“我们到馆内说话。”韩生在前引路,一同来到馆中。女子说:“我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宋德佑年间,父亲任闽州太守,率兵抵御元人,力战而死。我不愿受元人侮辱,便死在这岭下。当时人们怜悯我的贞义,堆土将我掩埋。至今已过去两百多年,骸骨偶然暴露,承蒙你埋葬,这份恩情极为深重。深夜前来,是想报答你。”韩生说:“埋葬骸骨只是小事,不值一提。人鬼殊途,何必劳你费心?”王玉英说:“我虽不是活人,但也并非不通人情。你是读书人,应知晓幽婚冥合之事在世间常有。我承蒙你埋葬,便与你有了夫妻之情,何况我们前世缘分极深,愿与你相伴,还请不要怀疑。” 韩生独自在书馆,寂寞难耐,眼前这位美丽女子,虽说她明言自己是鬼,可她行动有影子,衣衫有纹路,举止端庄,毫无鬼气。而且她说话条理清晰,怎能不让人心动?韩生欣然留她同宿,二人相处时,与常人无异。 韩生和王玉英相伴一年多,感情深厚,如同恩爱的夫妻。一天,王玉英突然对韩生说:“去年七夕我们在一起,我已经怀孕,如今到了生产的时候。”当晚,她就在书馆中产下一个儿子。起初,韩生和王玉英的往来都在夜间,学生们都已散去,无人察觉。可现在有了孩子,即便王玉英亲自照顾,婴儿的啼哭声也难以长久隐瞒,渐渐有人发现了异常。但大家都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孩子又是谁的,没有确切的线索,只能胡乱猜测,却拿不出真凭实据。消息传开后,韩生的母亲也听说了这件事。 韩母对韩生说:“你在山间教书,要小心妖魅作怪。外面传言说你有奇遇,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告诉我。”韩生便将自己埋葬骸骨,王玉英前来报恩,以及她的姓名来历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韩母惊讶道:“照你这么说,她是个死去多年的鬼魂,这太让人担心了!”韩生说:“说来也奇怪,她虽然是鬼,却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还为我生下了儿子。”韩母不信:“我才不信有这种事!”韩生说:“儿子怎敢骗母亲?”韩母说:“如果真有这事,我还没有孙子,正盼着有个孙儿呢。你把孩子抱回来给我看看,我才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韩生说:“我去和她商量商量。” 韩生把母亲的话告诉了王玉英,王玉英说:“孙子确实该去见见奶奶,只是孩子沾染的阳气还少,现在还不能让他见生人,等过段时间再说吧。”韩生将这话回复了母亲,韩母却不相信,她决心要弄清楚真相,也没和儿子打招呼。 一天,韩母悄悄来到书馆。王玉英正在楼上喂孩子吃果子,韩母径直上了楼。王玉英远远看见有人来,连忙抱着孩子从窗口逃走,喂孩子的果子也散落一地。韩母捡起果子一看,像是莲子,仔细辨认才发现,原来是蜂巢中的白子。韩母大惊失色:“这肯定是怪物!”她叮嘱儿子千万别再和王玉英来往。韩生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舍不得。等母亲走后,王玉英就来找韩生,说:“我因为有了孩子,行动多有不便。如今奶奶怀疑我是怪物,我在这里也没脸待下去了。我打算抱着孩子回湘潭老家,把他寄养在别人家,以后有机会再相见吧。”韩生说:“我们相处这么久,怎么舍得分开?以后想念你,我该怎么办?”王玉英说:“我把孩子寄养好,自己来去自由。这里有两根竹英留给你,如果想念我,或者有什么急事想见我,只要把两根竹英相击,我就会来。”说完,她便飘然而去。 王玉英抱着孩子回到湘潭,在孩子的衣带上写了“十八年后当来归”七个字,又写下孩子的出生年月日,然后把孩子遗弃在河边。湘潭有个黄公,家境富裕却没有儿子,他在河边发现了这个孩子,就抱回家抚养。王玉英得知后,回来告诉韩生:“孩子已经在湘潭黄家,我在他衣带上写了字,约定十八年后相见,到时候我们一起接他回家。现在我没有牵挂了,可以自由来去。”从那以后,韩生想念王玉英,就敲击竹英,王玉英总会赶来。凡是有疾病灾祸,只要告诉王玉英,都能立刻解决。甚至别人的祸福,王玉英也会提前告诉韩生,韩生再告诉别人,往往都能应验。 消息传开后,大家都说韩秀才遇到了妖邪,用妖言迷惑众人。恰巧这时,韩生教书的主人家有个女儿私奔了,有人怀疑韩生遇到的女子就是主人家的女儿。一时间,谣言四起,韩生的名声变得很难听。王玉英知道后,对韩生说:“本来想报答你,没想到反而连累了你。”从那以后,她来得越来越少,约定一年只来一次,而且必定在七夕这天。韩生感念她的深情,一直没有再娶。 就这样过了十八年,王玉英来对韩生说:“衣带上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该去寻访孩子了。”韩生听从她的建议,告知母亲后,便前往湘潭。 再说湘潭的黄翁,自从捡到这个孩子后,忽然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他给捡到的孩子取名鹤龄,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鹤算和延龄,一起送进学堂读书。鹤龄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两个弟弟虽然也很优秀,但都比不上他。三人到了一定年龄,一同考中了秀才,黄翁欣喜万分,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因为两个小儿子是老来所得,黄翁急于让他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十六七岁就为他们操办了婚事。只有鹤龄因为衣带上的约定,担心亲生父母会来接他,所以一直没有娶妻。 黄翁觉得过意不去,说:“你是长子,怎么能还没成家呢?”于是先拿出四十两银子,为他定下了同乡易氏的女儿。鹤龄知道衣带上的约定,对黄翁说:“我自幼承蒙您抚养,早已把自己当作您的儿子。但亲生父母既然有约定,我娶妻不能不告诉他们。虽然已经定下婚事,还是等过了约定的时间,如果父母没来,再成婚也不迟。”黄翁觉得他说得在理,便随他去了。 到了第十八年,黄翁一直盼着有什么动静。一天,一个福建人在街上给人看星相,打听到黄翁家,请求拜见。黄翁一心盼着三个儿子能科举成名,见到星相家都会热情接待。听说这人从远方来,怀疑他有特殊本事,便请他坐下,拿出三个儿子的生辰八字,请他推算。 看星相的人假意推算一番,指着鹤龄的八字对黄翁说:“这个孩子不是您亲生的,他天生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必须寄养在外才能长大。现在他已经长大,也到了该认祖归宗的时候了。”黄翁脸色通红,生气地说:“先生别胡说!这三个孩子都是我的亲生儿子,哪来的寄养一说?更何况这还是我的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哪里还有别的宗族可归?”看星相的人大笑道:“老翁难道忘了衣带上的话吗?”黄翁大惊失色:“先生怎么知道这件事?”看星相的人说:“我不是别人,正是十八年前遗弃孩子的韩秀才。我怕您家不承认,所以假扮成看星相的来打探情况。如今孩子在您家,相信您不会让他埋没了本姓。” 黄翁说:“衣带上的约定确实是真的,我怎么会昧着良心不认呢?况且我自己有儿子,就算哪天我不在了,他们也不至于穷困潦倒,何必霸占别人家的孩子?但这孩子为什么会被遗弃,还请您详细说说。”韩生说:“说来事情很离奇,不太好开口。”黄翁说:“既然这孩子和您有这样的缘分,那就是自家骨肉,告诉我实情,我也好了解他的身世。” 韩生便说:“这孩子的母亲不是现在的人,而是两百年前的贞女之魂。宋朝时,她的父亲在福建做官,抵御外敌时失守,全家殉节。她的魂魄未散,与我相识并生下孩子。后来因为被外人怀疑,她说自己的家乡在湘潭,所以把孩子送到这里寄养,衣带上的字都是她亲笔所写。今天我到这里,也是她的意思,没想到真的找到了,恳请让我见见孩子。” 黄翁惊讶道:“竟然有这么离奇的事!看来令郎出身不凡。现在他和我的两个儿子一起去长沙参加考试了。”韩生说:“我大老远寻到这里,就算去长沙,也要见他一面。只求老翁念在我们父子天性,让我们团聚,那就太感谢了。”黄翁说:“父子亲情,本就该让你们团圆。况且这是你们前世的缘分,我怎么能阻拦?只是我抚养了他十八年,这恩情不必多说,单是最近给他下聘的四十两银子,孩子既然归你了,这聘金也得还给我。”韩生说:“老翁的大恩大德难以报答,至于聘金,一定奉还。等我见过儿子,回去和他母亲商量,绝对不会忘恩负义。” 韩生告别黄翁后,直接前往长沙,打听黄翁三个儿子应试的落脚之处。很快就问了出来,他随即写了一张名帖,让人传给黄翁的大儿子鹤龄。帖上写着:“十八年前与闻衣带事人韩某。”鹤龄一看到“衣带”二字,内心深受触动,急忙出来相见,问道:“您是哪里人?怎么会知道衣带上的事?” 韩生打量着鹤龄,见他刚满二十岁,身形单薄,文弱儒雅的气质显然继承自父亲,而容貌又与王玉英十分相像。韩生心中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便答道:“小郎君想不想见写衣带上字的人?”鹤龄道:“写衣带的人,不是我父亲就是我母亲,原本约定在今年相见。如今您知道此人,一定有确切消息,还请您告诉我。”韩生说:“写衣带上字的,就是我的妻子王玉英。若要相见,你得先认下我。”鹤龄这才知道眼前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大哭着抱住他:“真的是父亲,您为什么要把儿子抛弃十八年?” 韩生解释道:“你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是修炼二百年的鬼仙,与我相识生下你。因抚养不便,才决定将你托付给人间。你母亲祖籍湘潭,所以把你送到这里。我本是福建秀才,与你母亲在福建结缘。如今你若不忘亲生父母,就该告别这里的义父,跟我回福建。”鹤龄又问:“我母亲现在在哪里?我也想与她相见。”韩生说:“你母亲修炼来去自如,没有固定居所。若想见面,也得回福建才行。”鹤龄天性孝顺,听后深受感动。 一旁的两个弟弟鹤算、延龄,听到说要让哥哥回福建,少年心性,顿时大怒:“哪里来的野汉子,编造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来哄骗我们家的人!说的都是没道理的话!好好的一个哥哥,凭什么让他去福建?简直胡说八道!”黄家的仆人听了,也纷纷指责,对鹤龄说:“大官人别听这个游方人的话,他们专门打听别人家的事,编造是非来骗人。”不由分说,连拉带推,要把韩生赶出去。 韩生连忙辩解:“别胡闹!我已经在湘潭见过你们老主人了,他说只要我还清四十两聘金,就能把儿子领回去,鹤龄本来就是我的儿子。你们瞎嚷什么!”众人根本不听,一心只想把他赶走。鹤龄心中不安,恋恋不舍,却也被众人阻拦。鹤算、延龄恶狠狠地说:“哥哥太没主见了,怎么能跟这种无赖说话!不揍他一顿都是客气的。”鹤龄坚持道:“衣带上的约定,肯定不是假话,这确实是父亲来认亲。他说在湘潭见过爹爹,等我们回去问清楚就知道真假了。”但鹤算、延龄和仆人们就是不信,守在住处门口,不让韩生再与鹤龄见面。 韩生心想,虽然见到了儿子,但黄家索要的聘金必须偿还。如今没有办法筹到钱,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家再做打算。正拿不定主意,到了晚上,他拿出竹英敲击起来。王玉英立刻出现,韩生便将见到儿子,以及黄家要求偿还聘金才能赎回儿子的事说了一遍。王玉英说:“聘金确实该还,只是在这里没办法筹到钱。不如先回福建,再找机会。鹤龄与易家的婚事,也是前世的缘分,等筹到聘金,再来此地完成婚事,也不算晚。”韩生听后,决定返回福建。 归途中,韩生乘船渡过湘江、洞庭湖,每当遇到风浪险阻,王玉英就会来到船上保护他。就连盘缠短缺时,也是王玉英暗中资助,他才得以顺利到家。韩生到家后,邻里们都十分惊讶。大家原本以为他之前遇到妖怪,这么久没消息,肯定是被妖怪拐走,死在外面了。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都觉得十分神奇,平日里与他相熟的人纷纷前来探望。 韩生因为之前众人怀疑他,导致名声受损,所以面对前来询问的人,索性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如实相告,毫无隐瞒。众人见他不仅平安归来,还真有个儿子在湘潭,这才相信他说的都是实话。大家都改口说他是遇上了仙缘,纷纷羡慕不已。那些不认识他的人,也都想结识他。有人问韩生为何不把儿子带回来,他便将聘金未还,湘潭养父家不肯放人一事说了出来。许多热心人听闻后,都愿意帮忙,没过多久,就凑了二十多两银子,但还差一半。 当晚,韩生敲击竹英,与王玉英商量对策。王玉英说:“既然已经凑了一半,你就先动身前往湘潭,路上会有办法凑齐另一半。”韩生听从她的建议,立刻启程。走到半路,经过江边一座古庙时,王玉英突然出现,对韩生说:“这座庙的神厨里,能找到二十两银子,刚好可以凑齐聘金。” 韩生依言停船上岸,走进庙里。只见庙门破败,道路荒凉,庙里的小鬼塑像没了头,判官塑像掉了帽子。庭院中满是野兽足迹,显然狐狸会在此过夜;地上鲜少有人经过的痕迹,到了夜里大概会有魍魉出没。庙里虽还保留着千年香火的样子,却连一张纸钱都未曾飘起。 韩生走到神厨边,揭开帐幔一看,上面堆积着一寸多厚的灰尘,心里疑惑:“这里怎么会有银子?”但想到王玉英之前的预言从未出错,便还是按照她说的,爬进神厨里蹲着。还没等他喘过气,就见一个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伸手在案前的香炉里一阵乱塞。塞完后,对着神像作揖道:“望菩萨保佑,刚才发的誓不算数。”这时,又有一个人在外面叫嚷着进来:“你昧着良心偷了二十两银子,还想抵赖!我们在这神道面前赌个咒,要是你敢发誓,这银子就不是你偷的!” 先进来的那个人便对着神像念诵起来:“我若偷了银子,就怎样怎样。”后进来的人见他发了毒誓,脸色缓和下来,说:“看来真不是你,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先进来的人抖了抖身子,甩了甩袖子,说:“你看我身上哪有藏银子的地方?”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一同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韩生从神厨里出来,伸手摸了摸香炉,看看刚才那人藏了什么东西,结果摸出一个大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银锭,大约有二十多两。韩生暗自庆幸:“运气真好,看来是这人偷了同伴的银子,藏在这里,打算等赌咒过后再偷偷拿走。却不知早已被鬼神察觉,如今落到我手里!我要是不拿,这本来就是不义之财;要是还给失主,又会暴露这人偷窃的事。不如就听玉英的,拿去当赎儿子的钱,有何不可?”于是,他拿起银子,出庙回到船上。仔细一称,果然是二十两,分毫不差,韩生心中大喜。 韩生抵达湘潭后,直接带着四十两银子去还给黄翁,作为赎回鹤龄的聘礼。黄翁说道:“婚事已经定下,孩子们也都到了合适的年纪,我打算用这笔钱为令郎完成婚事,之后再商议回福建的事。至于你们父子如何决定,就看你们自己,只要把这桩婚事办妥,我的心愿也就了了。”韩生感激地回应:“全凭老翁成全,我自然听从您的安排。” 黄翁随即找来媒人,将事情告知易家。没想到易家却表示反对,说:“起初我们只答应把女儿嫁给黄公的儿子,两家门当户对,又是同乡结亲,彼此都方便。如今听说这孩子祖籍福建,要是仓促成婚,日后他想回故乡,两地相隔四五千里,这怎么能行?必须事先讲清楚,他得留在黄家,不再回福建,这门亲事才能成。” 媒人把易家的意思转达给黄翁,黄翁正希望鹤龄留下,便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韩生:“不是我非要留令郎,实在是亲家坚持如此。况且令郎户籍在湖南,婚事也定在湖南,回福建的事,恐怕不好办,这可如何是好?”韩生自己也觉得困难重重,只好再次敲击竹英,与王玉英商量对策。 王玉英说道:“我一直说易家这门亲事是前世的缘分,如今既然有了牵绊,他们怎会轻易放手?况且我本是湖南人,让儿子在这里做女婿,成家立业也挺好。郎君只要能父子相认,何必非得回福建呢?”韩生却坚持:“福建是我的家乡,我母亲还在那里,如果不回去,要这个儿子又有什么意义?”王玉英劝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我们了。如果执意回福建,儿子的婚事就成不了。就算把他带回福建,又能在哪里重新找到合适的姻缘呢?不如就听从黄、易两家的意见,先把婚事办了,以后的事,等儿子长大了自有打算。” 韩生无奈,只好将这个想法回复黄翁,一切都由黄翁安排。黄翁先让鹤龄认了父亲,又收拾出书房给韩生居住,随后将四十两银子用作婚礼费用。他向易家确定了婚期,易家听说鹤龄不再回福建,便欣然应允。 鹤龄成亲后,向父亲韩生提出想见母亲一面。韩生将此事告知王玉英,王玉英说:“这是我亲生儿子,我也想见他。但这里人多,我不方便露面。你告诉儿子,等夜深人静时,在房中悄悄敲击竹英,我就会来见他们夫妻二人。”韩生把王玉英的话转达给鹤龄,并将竹英交给了他。 黄昏时分,鹤龄敲击竹英,只见一位淡妆女子从空中缓缓落下。鹤龄夫妻知道这就是母亲,连忙双双跪下。王玉英慈爱地抚摸着他们,说道:“好一对儿郎儿媳,为了你这一点骨血,我被缘分牵绊,原本二百年贞静的性子,也不得安宁。如今看到你们成家立业,我的心愿总算是完成了!” 鹤龄好奇地问道:“儿子读过不少诗书,也见过古今奇事,但像母亲这样,数百年的精魂还能在人间生子、生活,实在是世间罕有。不知母亲是用了什么法术,还请您教教我。”王玉英解释道:“我因贞烈而死,被后土封为鬼仙,允许我生下一子延续血脉。你父亲有掩埋遗骸的善举,积下了阴德,所以我才与他结合生下你,以此报答他的恩情。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鹤龄又问:“母亲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留在人间,让我们能朝夕侍奉呢?”王玉英回答:“我与你父亲有缘,所以才能多次现身,但阴间之体终究不适合长久留在阳世。今天特意来见你们一面,以后就不会再来了。等到你们回福建时,我们会在石尤岭下再见。你前程远大,一定要好好努力!”说完,她便腾空离去。 鹤龄夫妻两人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虽然事情离奇,但母亲说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鹤龄感叹道:“就算读遍了野史杂书,今天若不是亲身经历,任谁跟我说,我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 第二天,鹤龄把母亲现身的事告诉黄翁和两个弟弟,众人听后都惊讶不已。鹤龄将竹英交还给韩生,并详细转述了母亲夜里说的话。韩生感慨道:“如今你在义父的庇护下成家立业,什么时候回福建还不知道。我只能过些日子,自己先回去看看你奶奶了。”鹤龄安慰道:“父亲别着急!秋试马上就到了,等儿子考完试,我们再商量。”于是,韩生暂时留在黄家住下。 不久,鹤龄和两个弟弟一同参加秋试,结果鹤龄与鹤算双双中举,黄翁和韩生都欣喜万分。鹤龄打算和鹤算一起去参加会试,韩生觉得留在湘潭也没什么事,便想先回福建。黄翁赠送了盘缠,鹤龄和妻子易氏也各自拿出财物为他送行。 韩生回到福建后,把在湘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韩母听说孙子娶妻成家,恨不得立刻见到他,此时也不再介意儿媳的母亲是鬼魂了。 第二年,鹤龄和鹤算在春试中再次双双考中,鹤龄请假回家探亲,鹤算被任命为福州府闽县知县。两人一起回到湘潭,鹤算接了黄翁全家赴任,鹤龄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妻子易氏乘船前往福建探亲。到家后,鹤龄夫妻拜见了祖母,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韩生对儿子说:“我当年在长乐石尤岭教书时,与你母亲相遇,她的骸骨也在那里。现在我们一起去,你母亲一定会来相见,之前她就这么约定过。”于是,全家人一同来到石尤岭下。刚在书馆落脚,还没等敲击竹英,王玉英就现身拜见韩母,说道:“如今孙儿和孙媳都在婆婆面前,而且孙儿也功成名就,我报答郎君的心愿已经完成。我本是阴间之体,不适合在阳世久留,只因前世缘分,才有了这些经历。如今全家团圆,我的事情也了了,从此我要专心修行,不再踏入人间了。” 韩生不舍地说:“我们相识多年,感情深厚,就为了儿子的事,你也费了不少心血。如今刚到家,正好可以享受儿孙的侍奉,怎么突然又要说离开的话?”鹤龄夫妻也流着泪恳请她留下。王玉英叹息道:“这都是命中注定,人力无法改变。若不是命运安排,哪能见到二百年的鬼魂还能和人生子,还在人间往来二十多年?你们也不要过于悲伤,就把这一切当作命运的安排吧。”说完,她便飘然离去。 鹤龄痛哭失声,韩母和易氏也都伤心落泪,只有韩生相对平静一些,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和王玉英通过竹英相见,心想以后敲击竹英,她应该还会来。可从那以后,无论怎么敲击竹英,王玉英都不再出现。到了七夕这个以往她必来的日子,也不见她的踪影。这时,韩生才感到怅然若失,仿佛失去了相伴多年的爱人。 回想起往日相处的时光,王玉英才华横溢,写下的诗词清新雅致,像之前的三首绝句一样,在当地广为流传。韩生将她的作品整理成集,一共有十卷。因为其中曾有“万鸟鸣春”四首律诗,韩生便将文集命名为《万鸟鸣春》,这本书后来在世间流传开来。 韩生去世后,鹤龄将他和王玉英合葬在石尤岭下。鹤龄恢复韩姓,别号黄石,以此表示不忘黄家的养育之恩和石尤岭的相遇之缘。守孝三年期满后,他与易氏一起回到湘潭。直到现在,福建一带还在传颂着这个神奇的故事。 二百年前的一缕鬼魂,竟然能在人间生子。掩埋遗骸的善举积累了深厚功德,由此可见,哪怕是骷髅也懂得知恩图报。 二刻拍案惊奇 卷三十一到卷三十三 卷三十一 行孝子到底不简尸 殉节妇留待双出柩 削骨蒸肌的刑罚,实在是让人不忍言说。可世上有些人,却借着伸张正义的名义,行不义之事。司法审判若不公正,先施以残酷手段,执法者应当明白,权力需要善加运用。 自古以来,戮尸弃骨都是极其严酷的刑罚。如今的法律规定,被他人殴打致死的案件,必须进行尸体检验。只有查出致命伤痕,才能判定凶手抵偿,判处死刑,这样做本是为了避免冤假错案,是良好的法律制度。然而,任何法律一旦确立,总会衍生出弊端。就因为有了尸体检验这一环节,许多奸猾手段便应运而生。那些企图诬陷他人的人,有时并非真要对方偿命,单是这一检验程序,就足以让对方吃尽苦头。 这是为什么呢?只要官府批准验尸,地方上搭建验尸棚就会索要搭棚费;跟随官府的衙役、轿夫、吹鼓手,都要酒饭钱;仵作会索要开手钱、洗手钱;在官府面前,桌上的烧香钱、朱墨钱、笔砚钱也必不可少;就连毡条坐褥,都得由被告准备。更有一些品行不端的官员,还会索要摆案酒钱,甚至要求折抵盘盏钱,各种名目的费用数不胜数。即便验尸结果显示死者并无伤痕,被告一家的钱财也已去了七八成。就算最后判定原告诬告,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有些奸诈之徒与他人有仇时,就把人命官司当作敲诈的手段。官府写下一个“验”字,不过是动动笔的事,还觉得这是处理人命案件理所应当的程序,却不知这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伤害。除非是真正的命案,确实能验出重伤,以此公正地判定罪名,才符合法律本意。但刮骨蒸尸,将尸体弄得千疮百孔,与死去的人计较,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法律中因此有“不愿者听”以及“允许死者亲属递状申请免验”的条例,这正是圣明君主体谅人情之处。 然而,世上有些残忍苛刻的官员,为了彰显自己的威风,或者出于私心怨恨被告,不肯听从死者亲属免验的请求,执意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以至于打开久封的棺木,挖掘深埋的尸骨。哪怕伤者子女痛心疾首,旁观之人也为之落泪,这些官员依然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如果原告不再坚持追究,就判定其受贿;亲友出面劝和,就诬陷他们私下和解。一味滥用刑罚,强行定案。他们自以为在为死者伸冤,却不知死者已经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自绝子孙! 在福建,有个叫陈福生的人,在富人洪大寿家做佣工。有一次,两人偶然发生口角,陈福生言语不敬,被洪大寿狠狠打了一顿。陈福生刚吃完饭,心中气闷,竟得了气郁之症,病情越来越重,眼看就要不行了。临死前,他对妻子说:“我被洪家老爷痛打,含恨而死。但他家有钱有势,我们肯定斗不过。你千万不要听别人唆使,去诬告他害人性命,让我的尸体被检验,弄得粉身碎骨。你只需跟他说一声,他怕惹上人命官司,肯定会帮我们料理后事,还会供养你们母子,这样对我们反而更好。” 妻子听从了他的话,等他死后,便去见洪大寿,只说:“自从被责罚后,他就一病不起,如今已经去世。还望老爷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帮我们拿个主意。”洪大寿见陈福生因自己殴打致死,心中本就心虚,听她这样说,正合心意,巴不得她不再追究,于是给了些银两,厚葬了陈福生,还承诺会经常接济他们母子,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陈福生有个同族兄弟陈三,外号陈喇虎,是个不安分、爱惹是生非的人。他见洪大寿家境富裕,有利可图,又觉得陈福生被打致死确有其事,就跑去怂恿陈福生的妻子,让她去告状申冤。妻子却说:“福生的死,虽然是受了老爷的气,但也是他命该如此。而且他死后,老爷好好地安葬了他,我们也不好意思翻脸,就自认倒霉吧。”陈喇虎说:“你们不懂,他出钱安葬,正好可以作为告状的证据。这样的富户,一条人命官司打下来,好歹能从他那里拿到几百两银子,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妻子说:“穷不与富斗,打官司要先花钱,我们上哪儿去筹钱?不如做个好人,不再追究,说不定老爷还会照顾我们。” 陈喇虎见劝不动她,就亲自跑到洪家去恐吓敲诈:“我是陈福生的族长,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用钱收买了他妻子,想把人命官司糊弄过去。你们要是想让我闭嘴,就得分我一杯羹。不然,自有王法在,你们别想轻易躲过!”洪家觉得陈福生妻子已经不再追究,大事已定,对于陈喇虎的胡搅蛮缠,根本不予理会。陈喇虎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十分窝火,不肯罢休,心想:“要告人命官司,得是死者的亲属才行。他妻子不肯出头,我自己去告又不行。我不如告他们私下和解人命案,把死者亲属也一起告进去,看他们还怎么辩解!”于是,他立刻写了状子,到府衙去告发。 府衙接到人命案的状子,将案件发往理刑馆。负责审理的推官,是个极其残忍刻薄的人,最喜欢验尸,也乐于给人定罪,堪称是破坏他人家庭的“祖师爷”。他一拿到人命案的状子,又听说洪家是当地巨富,就想借此案彰显自己的威风。于是,他急忙下令抓人,还要求开棺验尸。陈福生的妻子实在害怕惹事,就和人商量:“我们递上免验的申请,事情或许就能平息。”于是,她赶紧写了状子递上去。推官却认为:“这明显是私下收买和解的情况。”拒绝批准免验。 洪家赶忙托人去求情:“死者亲属不想验尸,能否网开一面?”推官听了,反而更加恼怒:“有了钱,王法就不管用了?”他不仅驳回请求,还把陈福生的妻子赶了出去,坚决要验尸。陈家人无奈,只好抬出棺木,送到验尸场。众人齐聚,按照程序对尸体进行蒸煮检验。仵作深知官府想从重判决,哪敢不迎合?他们把红色说成紫色,把青色说成黑色,报告了两三处致命伤。推官大喜过望:“这次能扳倒一个富人,而且绝不手软,我的名声肯定能大大提升!” 可等他查阅律例才发现,家长打死雇工人,只需判处埋葬费和徒刑赎金,并没有抵命的条款。最终,洪家白白花费了许多银子,陈家也不得安宁。陈福生原本已经好好入殓,却又被折腾了一番。大家都跟着受累,陈喇虎也没捞到什么实际好处,推官也没有因此获得好名声,反而都成了惹人厌的人。 这场人命官司了结后,洪家觉得陈氏母子并未与自己作对,心中感激,时常照顾他们,让母子二人生活无忧。而陈喇虎本想借此谋个小富贵,结果却落得一场空,心里一直愤愤不平。 一天,陈喇虎在外面喝醉了酒,晚上回家时,竟然在路上遇到了陈福生。陈福生埋怨道:“我好好地躺在棺材里,就因为你妄想敲诈别人,害得我尸骨散落,魂魄不得安宁,我岂能善罢甘休?你快还我命来!”说着,就把陈喇虎按倒在地,用泥土在他身上乱搓。陈喇虎挣扎不得,直到后面有人走来,陈福生才放手离去。陈喇虎顿时瘫倒在地,后面的人认出是他,便将他扶回了家。家里人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并未在意。 没想到从那以后,陈喇虎浑身长满了癞疮,再也无法起床。他想出门去继续干那些搬弄是非、敲诈勒索的勾当,也不可能了。就这样,他被病痛折磨了半年,最终支撑不住。临死前,他对家人说:“我在路上遇到陈福生,他怪我告发让他的尸体被检验,所以来报复我。我活不成了。”说完便死去。他死后,家人听信旁人的话,担心癞病会传染,急忙将他的尸体抬出去,埋在浅土里。结果,尸体被野狗拖出来,吃掉了一半。这便是陈喇虎作恶的报应。 奇怪的是,陈福生不去找殴打他的洪大寿寻仇,反而报复替他出头的族人,由此可见,验尸这件事,本就不是死者所希望的。做官的人应该明白,若不是万不得已,何苦去做这种极其残忍的事呢!要是死者亲属苦苦请求免去验尸,也应当予以同意。至于那些假的人命案,更不用说了,一定要在确认人命案属实之后,再进行验尸定罪。仅仅是先后顺序的差别,就能保全许多家庭。接下来,给大家讲一个宁愿自己赴死,也不愿让父亲尸骨被检验的孝子的故事。 父仇未报怎能轻易放下,心中自有壮志豪情,愿以宝剑伸张正义。当恶徒被诛,自身也已无憾,此时法官难道还需要再进行验尸吗? 明朝万历年间,浙江金华府武义县有个叫王良的人,出身书香门第。他有个族侄叫王俊,家境富裕,为人傲慢,平日里专靠放债获利,欺压百姓。就算是同族之人,无论关系亲疏,只要和他有金钱往来,他都分毫必争,一点情面都不讲。王良曾向他借了二两银子,每年都用自己教书的收入还利息,这样过了四五年,还的钱已经是本金的两倍了。王良觉得,都是自家亲戚,还到这个程度,往后利息就不用那么紧了。 可王俊是放债人的性子,哪管对方是叔父?他说:“每年还的都是利息,本金一点没动,利息还得照常给,怎么能算还得多还是少?”有一天,他们在一位族长处聚会,两人各执一词,争论起来。王俊喝了酒,摆出财主的架势,手舞足蹈地争吵。王良气不过,又觉得自己是长辈,喝道:“你这脾气,还敢打我不成?”王俊说:“打了又怎样,财主打欠债的,天经地义!”借着酒劲,他根本不顾辈分,一拳打了过去。王良没防备,一下子摔倒在地。王俊更是不罢休,又拳打脚踢。族长急忙劝阻:“使不得!使不得!”等他好不容易把两人拉开,王良已经被打得不轻了。 大凡酒品不好的人,一旦酒劲上来,谁都不认,什么事都不记得,只顾撒酒疯,蛮横暴躁,完全不顾别人是否受得了。当时,一个族侄把叔父打得遍体鳞伤,族长劝不住,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让人把王良背回了家。王俊没了对手,也觉得没趣,便耀武扬威、吆喝着离开了。 没想到王良伤势太重,第二天就生命垂危。他的儿子王世名也是个读书人,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跟前嘱咐道:“我被族子王俊打死,这个仇不能忘!”王世名痛哭道:“这是不共戴天的仇,儿子发誓,绝不与他同活在世上!”王良点头后便去世了。王世名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随即写了状子到县衙,控告王俊打死父亲,还把族长列为证人。县衙受理了此案,发牌让人把尸体抬到官府,准备验尸。 王俊知道事情闹大了,到了官府肯定没好果子吃,便苦苦央求族长帮忙调解,还说不管花多少钱都愿意。族长把事情处理妥当,自然也得到了丰厚的报酬。族长见有利可图,就来劝王世名撤诉:“你父亲已经去世,不能复生。他家有钱有势,你怎么争得过?要是非要他偿命,就得验尸。他肯定会买通仵作,把伤势报轻,到时候命未必能偿,你父亲的尸体却先遭了罪,太不划算了。依我看,趁着他们都怕打官司,多要点钱,把日子过好,大家相安无事,这才是上策。” 王世名自己寻思:“要是坚持追究,肯定得验尸。且不说论实力我斗不过他,就算真能让他偿命,可父亲的尸骨要遭受这番折腾,我怎么忍心?不如先把报仇的事记在心里,拼上性命,找机会下手。何必非要走官府程序,先让父亲的尸体受此磨难,再经过反复审讯,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定他的罪?不如现在先顺着他们,假装糊涂,暂停官司。既能保全父亲的尸骨,日后再想办法报仇。”于是,他回复族长:“父亲确实是冤死的,但我家贫穷,斗不过人家,就听您的安排吧。” 族长大喜,去告诉王俊,最后商定,王俊把三十亩肥沃的田地给王世名,作为安葬父亲和赡养母亲的费用。王世名和母亲到官府递交了免验申请,族长也递交了息讼文书,保证永不反悔。王世名一一照做,还对母亲解释:“儿子不是见利忘仇,不这么做,父亲的尸骨就保不住了。我暂时听从他们的安排,是为了让他们不起疑心。”世名的母亲是妇道人家,更看重过日子,见有了这些良田能维持生计,也就同意了。 王世名把这三十亩田每年收获的租利,都封存起来,一分一毫都不动用。外人不明真相,有人议论他拿了田产就不管父亲的仇了,王世名也不辩解。王俊心里有鬼,反倒时常以礼问候世名的母亲。王世名虽然不收他的礼物,但表面上和他相处得毫无嫌隙,照常往来。有时一起喝酒,还谈笑风生,看不出一点怨恨。众人又都笑话他忘了父仇。时间一长,这事渐渐被人淡忘,没人再提起了。 可谁能想到,王世名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一刻也没忘记父仇!他悄悄找人铸造了一把利剑,刻上“报仇”两个篆字,出门就带在身上。还请了一位画技高超的画师,画了父亲的肖像挂在书房,又把自己的形象也画上去,画中自己手持宝剑,站在父亲身旁。有人问他为什么画成这样,他说:“古人出门都佩剑,我很仰慕这种风范,没别的意思。”有诗为证:心中怀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怎能轻易忘记?画笔将心事留存。说给旁人听,他们都不理解,只有腰间的宝剑寒光闪烁,诉说着心中的壮志。 王世名白天在外面和常人一样说说笑笑,可一回到家,夜深人静时,就会伤心痛哭。他的妻子俞氏知道丈夫一心报仇,常对他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要是哪天你杀了仇人,你能独自活下去吗?”王世名说:“为父尽孝是我的本分,只担心报不了仇!要是能报仇,我怎会苟且偷生?”俞氏说:“你能做个孝子,我也能做个节妇。”王世名说:“你是女子,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可难了!”俞氏说:“你能做到的事,我怎么就做不到?以后你就知道了。”王世名说:“我不幸遭遇此仇,娘子不拿儿女情长阻拦我,反而以男子的担当勉励我,真是太感谢你了。”夫妻二人因此更加相互敬重。 五年间,王世名考中了秀才,妻子俞氏又生下一个儿子。王世名对俞氏说:“有了这个孩子,王家的香火就不会断了。我一直把报仇的事放在心里,隐忍不发,就是怕自己死了,断了王家的血脉。现在我可以放心了!家里有老母亲和孩子,这就托付给你了,我不能再照顾他们了。”说完,他就仗剑出门。 也是王俊恶有恶报,活该出事。他新认识了一个女子住在乡下,每次饭后都不带仆人,独自去和她见面。王世名打听到了这个消息,知道他会经过蝴蝶山下,就提前在那里埋伏好。王俊果然摇摇晃晃地一个人走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王世名看得真切,一下子冲出来,大喝:“还我父亲的命来!”王俊毫无防备,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王世名当头一剑砍倒。王世名按住他,砍下首级,用衣服包好,带回了家。 到家后,王世名见到母亲,大哭着拜倒在地:“儿子已经报了仇,仇人的头就在袋子里。现在我要为父而死,不能再侍奉母亲了。”拜别母亲后,他又拿着首级到父亲的灵位前拜告:“仇人王俊的头,现在就在案前,希望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儿子这就去官府自首。”随后,他拿上历年收租的账目,左手持刀,右手提头,径直前往武义县衙门自首。 这一天,武义县中纷纷传言,说王秀才为父报仇杀了人,还拿着仇人的首级投案自首,是个大孝子。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轰动了整个县城。但见街头巷尾,人人义愤填膺,个个神情激昂。头发竖起的人,痛恨那数年未报的冤屈;舒展眉头的人,为今朝的快意恩仇而欣喜。人群摩肩接踵,年迈的老人被挤得腰脊疼痛,忍不住厉声呼喊;孩子们被踩伤了脚趾,哇哇大哭。豪爽仗义之人纷纷拍手称快,胆小怯懦者则惊魂未定。 王世名来到县衙,县门外早已人声鼎沸,上万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武义县陈大尹不知发生何事,急忙升堂问案。王世名将仇人的首级和佩剑放在阶前,跪地禀道:“生员特来投案赴死。”陈大尹问:“所为何事?”王世名指着首级说:“这是族人王俊的头颅。我父亲被此人殴打致死,当年我曾告官。按律法,我本应让他抵命,但实在不忍心让父亲的尸体遭受检验,只能隐忍至今。如今我无需借助官法,亲手杀了仇人以报父仇,特来投案,请大人治我擅自杀 人的罪名。” 陈大尹道:“你父亲的案子,听说早已和解,为何突然又生变故?”王世名答:“当初为保全父亲尸骨,我听从族长建议,接受了王俊给的三十亩田赡养母亲。这些年田租所得,我分文未动,全部封存。如今已手刃仇人,这些田产我不应私留,理当归公。账簿在此,请大人查验。”陈大尹听后,深知眼前是忠义之士,便道:“你行孝子之事,本不该以常规律法约束。但人命关天,须上报上司定夺,本县不便擅自处理。你先取保候命,王俊的首级,先让其家人领回等候检验。” 围观百姓本担心县官为难王世名,见状才渐渐散去。陈大尹同情王世名的遭遇,申文写得情真意切:“先前王俊殴打致死王良属实。如今王良之子世名报仇杀了王俊,按说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私自杀人,也应治罪。因其为生员身份,特申详上级决断。”此外,他还附上禀帖为其求情,称“王世名孝义可嘉,宜从轻发落”。 上司阅后也为之感叹,批示让金华县汪大尹与武义县陈大尹共同审理此案。汪大尹详细了解案情后,一心想保住王世名的性命,便提议:“需检验王良的尸体,若确系致命重伤,王俊本就该抵命,王世名的杀人之罪便可减轻。” 会审时,汪大尹提出这一建议,王世名哭着说:“当初我隐忍数年,正是不忍父亲尸骨遭检验。如今仇人已死,我怎会为脱罪反而去伤害父亲的遗体?那日杀完人,我就该自杀,之所以来官府,就是甘愿接受律法制裁,并非求免罪!大人为何不体谅我的苦心?”汪大尹道:“若不验尸,你杀人之罪难以开脱。”王世名坚决道:“我本就不求脱罪,恳请大人放我回家与母亲道别,随后便来赴死。”汪大尹劝道:“你是孝子义士,放你回家无妨。但此事须有决断,你回去再与母亲、妻子商量。若肯验尸,我定全力保全你,这也是本县的一番好意。” 王世名心意已决,并未应允。回家后,他将汪大尹的意思告知母亲。母亲问:“你打算如何?”王世名道:“事到如今,怎能违背初心?儿子早已决心赴死,今日特来与母亲道别。”说罢,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妻子俞氏也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俞氏道:“此前我便说过,你若为尽孝而死,我也愿随你而去。”王世名劝阻:“我已将母亲和孩子托付给你,你好好侍奉母亲、养育孩子,我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你切不可寻短见,万勿再说傻话!”俞氏哭道:“你一心报仇,立志赴死,旁人不懂,唯有我知你心意,所以从未阻拦。如今事已至此,若想保全公公尸骨,你非死不可,我又怎能独自偷生?”王世名道:“古人说‘死易立孤难’,你若轻生,孩子谁来照顾?这是断了王家香火,我即便死了也不安心。你能保全孩子,便是对我最大的恩情。”俞氏含泪道:“既如此,我暂且忍三年。三年后孩子无需哺乳,我定随你而去,那时你也拦不住我!” 正悲痛间,外面来了二三十人,是金华、武义两县学府的秀才,与王世名平日交好。他们受汪、陈两位县令所托,前来劝说:“两位大人都想从轻发落你的罪行,只要验尸确认王俊罪当致死,你便能活命。我们特来转达此意,还望你仔细斟酌。依我们看来,令尊含冤而死,仇人本该抵命。若不验尸,你难逃死罪,等于两条命只抵了一命,令尊的冤屈也白费了。况且你是父亲的血脉,不忍伤害死者尸骨,却白白牺牲自己,也并非正理。不如听从两位大人的建议,验尸申冤,保全自身,或许这也是令尊在天之灵所期望的。”王世名答道:“诸位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两位大人的恩情,我也感激不尽。但只要一想到验尸,我便心如刀割,容我到县堂再做决断。”众秀才道:“两位大人的意思就是如此,你去一趟,若能应允,事情就好办了。我们陪你一同前去。” 王世名进屋,向母亲拜了四拜,道:“孩儿以后不能再侍奉母亲了。”又向妻子拜了两拜,托付老母幼子。随后,他含泪出门,与众人一同前往县衙。 两位大尹正等着消息,见王世名与诸生前来,心中暗喜,以为他回心转意。却见王世名身着囚服,一见面便拜谢道:“多谢两位大人想保全我性命。我并非铁石心肠,岂会不知感恩?但我隐忍多年,背负不孝骂名却仍苟活于世,正是因为不忍父亲尸骨被验。如今若为保命而伤害父亲遗体,这不是报仇,而是亲手杀父!说到底,是诸位把我的性命看得太重,才会有此提议。我已与母亲、妻子道别,甘愿赴死,只求大人速速定罪。” 两大尹面面相觑,众秀才也纷纷劝说,王世名却始终不改口。汪大尹假意怒道:“杀人者死!王俊既然因殴打致人死亡而被杀,依法就该检验死者伤痕,何必问家属愿不愿意?我们依法办事便是!”王世名见大尹固执己见,悲愤道:“你们执意要验尸,不过是想看伤痕。就算我父亲没有致命伤,王俊不该杀,我也甘愿以死抵命,何必再验?今日想动我父亲的尸骨,绝不可能!若要我性命,即刻便取,我绝不贪生而违背初心!”说罢,他猛地朝县堂台阶撞去。因情绪激愤、用力过猛,王世名颅骨碎裂,脑浆迸出,当场身亡。 两大尹见王秀才如此刚烈,又惊又悲,一时说不出话来。两县的秀才们围过来查看,见已无回天之力,个个情义激荡,哭声震天。他们对两大尹说:“王生如此尽孝而死,实在难得。如今他家只有老母、寡妻和幼子,还望两位大人厚待,以弘扬风化。”两大尹落泪道:“本想保全他性命,谁知他性情如此刚烈!此前王生曾将和解所得田产及租息明细上交官府,以示不贪不义之财。如今可立一案,将这些财产判给其母妻,作为养老之资,也算两命相抵。只是王良之死仍无着落,就用当初和解的田产抚恤其家属,这样也算公平。”众秀才纷纷称是。 两大尹各自捐出俸金十两,众秀才共捐三十两,凑成五十两,召来王家亲属领回王世名的尸首,厚加安葬。两县秀才还撰写祭文悼念:“呜呼王生,父死不鸣。刃如仇颈,身即赴冥。欲全其父,宁弃其生。一时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飨!”读罢祭文,众人放声大哭,哭声惊天动地,听闻者无不落泪。哭完后,众人请出王家母亲和妻子,当面送上丧葬费用,说道:“伯母、尊嫂,还请用这些财物置办丧事。”王母道:“多谢诸位,我这就与儿媳商议。”俞氏哭道:“承蒙各位好意。我丈夫刚离世,我实在不忍立刻下葬,想停丧三年,尽我侍奉之礼。三年期满后再商议安葬之事,还请各位不必着急。”众秀才不明其意,只好各自散去。 在这之后,每当有亲戚前来询问何时出殡安葬王世名,俞氏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辞,坚持要等满三年。亲戚们大多劝说道:“常言说得好,‘入土为安’,何必非要等上三年呢?”但俞氏一概不听,坚持将丈夫的灵柩停放在家中。就这样,一直等到守孝期满,举行完除灵仪式后,俞氏痛哭一场,随后开始绝食。周围的人起初都没有察觉,没过十天,俞氏便因饥饿而离世。 学府中的秀才们听闻此事,感到十分惊奇,纷纷前来吊唁。王母含泪向众人诉说儿媳的坚贞性情,原来俞氏早已立下志向,要追随丈夫而去。在这三年间,她始终坚守本心,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行事隐秘,让人防不胜防,最终选择以身殉夫。王母悲痛地说:“如今只留下三岁的孤儿和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可怜啊!” 秀才们听后痛哭不止,一同前往县衙,将此事禀报给陈大尹。陈大尹惊叹道:“一家之中竟出了孝子和节妇,实在令人敬佩!”他立刻将此事上报给各个上级部门,先行对王家进行奖励抚恤,同时等待巡抚和巡按向朝廷上奏,请求表彰。秀才们和王家的亲戚们也纷纷相助,为俞氏置办丧葬用品,并告知王母,择定日子,准备将王世名和俞氏一同出殡下葬。这时大家才明白,当初俞氏坚持守满三年才肯安葬丈夫,就是为了能与丈夫同日下葬,在地下长相厮守。 此事远近传开后,人们无不称赞。巡按马御史将这件事上奏朝廷,皇帝下诏书表彰王家,赐其门楣“孝烈”二字,并下令建造牌坊以示褒奖。记载王世名和俞氏事迹的《孝烈传志》也在世间流传开来。 父亲去世,儿子不忍心让其尸骨接受检验,这是出于人子对父亲的一片孝心。王世名心怀父仇数年,终于找到机会手刃仇人。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愿让父亲的尸骨再受侵扰。然而执法官员拘泥于律法条文,没能理解王世名的赤诚之心。他们哪里知道,像王世名这样的侠义之士,面对死亡也毫不迟疑!俞氏受丈夫的精神感染,三年来默默坚守,一心追随丈夫而去。等到守孝期满,她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人世,与丈夫在地下相聚。像这样的孝子和烈妇,他们的事迹足以成为矫正世俗不良风气的典范。 卷三十二 张福娘一心贞守 朱天锡万里符名 耕牛没有隔夜的草料,仓鼠却囤满余粮。世间万事早已命中注定,人们一生忙碌,不过是徒然奔波。要说这世间诸事,皆由命运前定。有些事近在眼前,远不过数年,能预先知晓,还算不得稀奇。最神奇的是,有些事从未发生,有些人尚未出生,却在几十年前就被预言;或者相隔千里的事情,却意外契合,实在让人意想不到,这更能证明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北宋宣和年间,睢阳有位官员叫刘梁,他和夫人都已年过四十,多次生育却都没能留住孩子,只剩下一个女儿。刘官人前往京城谋求官职调动,不料家中幼女患病夭折,正要下葬。夫人看着女儿离去,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一位梳着高髻的妇人走进来,问道:“夫人何必如此伤心?”夫人便将自己屡次丧子,如今幼女又夭折,丈夫还不在家的苦楚一一道来。那妇人安慰道:“夫人别忧心,往后您定会生下贵子。官人已有了新的官职任命,这几天就会回来。等他回来,您就去城西找魏十二嫂,向她要一件旧衣服留着。等生下孩子后,再借一个大银盒子,把衣服铺在盒底,将孩子放在里面。稍等片刻,再把孩子抱出来,给孩子取个小名,叫‘合住’或者‘蒙住’,这样孩子就能平安长大,再不会夭折。您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 夫人本就喜欢听这类吉祥话,见妇人说得有板有眼,便问:“您从哪里来?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妇人回答:“您别问我从哪来、到哪去。我看您哭得伤心,又知道您马上要有贵子,所以才教您这个法子,保您日后顺利养育孩子。”夫人又问她姓名,说日后好感谢,妇人却说:“我向来喜欢帮人解忧,做好事不求回报。”说完便走出门,消失不见了。 果然,五天后,刘官人被调任滁州法曹椽,回到家中。夫人把幼女夭折,以及遇到高髻妇人的事说了一遍。刘官人听后,也伤感了一番。他本就害怕失去孩子,听了妇人的话,想着不妨一试。而且妇人说他会有新的官职任命,如今已经应验,心里便有些相信。 第二天,刘官人出门前往西门,四处打听魏家。走了二里多路,只见到姓张、姓李、姓王、姓赵的人家,始终没找到一家姓魏的。刘官人心想:“看来那妇人的话不可信。”便往回走。走到城门口,他口渴难耐,看到一家茶馆,便进去坐下喝茶。询问店主姓氏,竟然姓魏。店里有个年轻人是店主的侄子,排行十一。刘官人听到称呼,心中一动,问道:“你有兄弟吗?”魏十一道:“有个弟弟,排行十二。”刘官人又问:“你弟弟成家了吗?”魏十一道:“弟媳已经生了十个儿子,个个平安,一家人同住,只是日子过得有些艰难。” 刘官人一听,有了魏十二嫂,还是个多子之人,与妇人的预言相符,不禁大喜。他便把自己屡次丧子,以及妇人教他向魏十二嫂借旧衣的事说了出来。魏十一见对方是个官员,想着日后能有往来,心里也很高兴,急忙进去告诉了弟弟。魏十二拿出自己穿的一件旧绢中单衣送给刘官人,刘官人拿出两贯纸钞作为答谢。魏家兄弟坚决不收,说:“等您家生下贵子,我们讨杯喜酒喝,日后若能多关照我们家,就足够了。”刘官人连声道谢,拿着旧衣回家。 没过多久,夫人果然有了身孕。五个月后,夫妻二人一同前往滁州赴任。一天,夫妻在衙门吃饭时,刘官人对夫人说:“按照那妇人说的,魏十二嫂找到了,旧衣也拿到了,看来生子的预言真的要应验了。只是还缺一个大银盒子,能装下孩子的盒子肯定不小,估计我们自己置办不了,哪家会有这样的盒子能借来呢?这要求也太离谱了。”夫人也说:“就是啊,谁家会有这种盒子?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借。不过那妇人说的话句句应验,且看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夫妻二人正疑惑时,刘官人接到官府文书,命他清查滁州公库。刘官人不敢怠慢,吩咐库吏准备好账簿,将公库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出来。滁州地处偏远,公库物资匮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唯独发现两个大银盒子。刘官人心中一动,便问库吏:“怎么会有这东西?”库吏解释道:“最近有个钦差太监谭植去浙西办事,所经过的州县都要献上土特产,而盛放特产的容器必须用银盒子,且盒子也会被一并收走,所以州里准备了这些。后来谭植没从滁州经过,银盒子就没用上,一直存放在库里,当作公物。”刘官人牢记在心,回去后将此事告诉夫人,二人都觉得十分诧异。 几个月后,夫人顺利产下一子。刘官人便到公库借来银盒,按照妇人所说,把魏十二家的旧衣铺在盒底,将孩子放在盒子里。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把孩子抱出来,为孩子取小名叫“蒙住”。仔细一看,盒子底部刻着“宣和庚子年制”的字样。刘官人想起妇人在睢阳说话时,这盒子还没打造出来,她却提前知晓,实在令人惊叹。这个孩子后来取名孝韪,字正甫,官至兵部侍郎,十分显贵。高髻妇人的预言无一不应验,可见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甚至连当时还不存在的物件,都早已注定要承载这个贵人,这难道不神奇吗? 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更奇:两个人相隔万里,彼此互不相识,可这边预先给孩子取的名字,竟然和那边取的一模一样。要知道详细经过,且听我先念四句诗:有母亲带着孩子意外分离,谁能想到万里之外还能重逢。看看两地所取名字相同,才相信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 故事发生在宋朝,苏州有位官员叫朱景先,单名铨。淳熙丙申年间,他担任四川茶马使,有个儿子叫朱逊,年方二十,已与苏州大户人家的女儿范氏订婚,但还没娶进门,便跟随父亲赴任。朱逊正值青春年少,在衙门中孤身一人,百无聊赖,心中的想法难以抑制。他便托人向父亲朱景先提议,想先娶个妾室陪伴左右。 朱景先说:“男子还没娶妻就先纳妾,哪有这样的道理?”朱逊解释道:“确实不合礼数,但如今我们远在千里之外,只能权宜行事,先找个人解解寂寞。等日后娶了正妻,再将她送走也无妨。”朱景先担心:“就怕你日后动了感情,想送走就难了。”朱逊坚定地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什么难的!”朱景先这才同意。于是,朱逊委托衙门里一个办事得力的捕快胡鸿,帮忙寻找合适的女子。 胡鸿打听到成都张姓人家有个女儿叫福娘,不仅容貌秀丽,性格也十分温柔,便回来告知朱逊。朱逊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作为彩礼,将福娘娶来做妾。福娘与朱逊年龄相仿,两人情投意合,相处得十分甜蜜,感情愈发深厚。 一年过去,苏州范家见女儿已到适婚年龄,而女婿远在他乡赴任,归期未定,担心耽误了两人的青春,便开始筹备嫁妆。范小姐的父亲范翁决定亲自护送女儿到四川,与朱公子成亲。快进入四川境内时,范家先派人送信到朱家衙门。得知朱公子早在一年前就纳了妾室,范翁当即停下行程,修书一封给亲家朱景先,信中写道:“先娶妻后纳 妾,是世间常理。可如今女儿尚未成婚,妾室却已入门,这于情于理何在?如今小女已踏上出嫁之路,婚期将近,必须先遣走妾室,才能顺利完婚。特此告知。” 说实话,先纳妾后娶妻确实不合正道,但男子纳妾在当时也算常见。既然妾室已经娶进家门,本应明确嫡庶之分,不让妻妾因进门先后产生僭越之争,这样一家人才能和睦相处。无奈女子大多善妒,一听到丈夫有妾室,心里就难以接受,非得将妾室赶走,才算拔除眼中钉。若与她们商量,又怎会有相容的可能? 做父亲的若有远见,就该以道理相劝,告诉女儿:“媵妾虽身份低微,却也是良家女子,既然嫁入夫家,便是终身大事,怎能轻易说赶走就赶走?让她另嫁他人,也并非正道。事到如今,你应当宽宏大量,和睦相待,赢得贤惠之名,她自然会恭敬顺从,这有何不可?”若父亲能这般劝解,未婚女子即便心生嫉妒,也不好肆意撒泼,提出过分要求。 可惜许多父亲护女心切,不懂得从中调和,反而帮着女儿划清界限,全然不顾这会给一家人带来多少麻烦。就说范翁这封信,直接导致:原本恩爱的小妾,被迫与公子分离;而一个远在他乡的孩子,日后将经历曲折的寻亲之路。正所谓: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难以长久,就像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无缘的人即便面对面也难以相逢,有缘的人相隔千里也终会相遇。 朱景先收到范家书信,对儿子朱逊说:“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如今你岳父写信责怪,确实有理有据。他要求先送走妾室,再举办婚礼。你妻子已到边境,等我们答复后才肯前行,这事恐怕只能依他了。”朱公子心里实在舍不得张福娘,但当初纳妾时,确实说过娶妻后就将她送回;如今父亲这样说,岳父又等着答复,若不送走妾室,就无法成婚。他左右为难,心中满是苦涩,只能把这些话如实告知张福娘。 张福娘说:“当初不想要我时,由得你家做主。如今既已娶我进门,我又没犯错,不能赶我走。就算大娘进门,我也会尽心侍奉,为何一定要我离开?”朱公子无奈道:“我怎么舍得你?可当初娶你时,就对父亲说过,等娶正妻时就送你回去。如今父亲拿这话责备我,范家岳父又带着女儿等在边境,非要等你离开才肯让女儿过门。我实在是左右为难,别无他法。” 张福娘道:“我身份低微,全凭公子做主。公子既然要我离开,我怎能强留,耽误大娘进门?只是我有件事身不由己,如今怕是走不成了。”朱公子忙问:“有什么不得已的事?”张福娘红着眼眶说:“我已有身孕,这可是公子的骨肉。若我回去,日后生下孩子,终究是朱家血脉,难道还能去别处?与其日后在家守着,不如现在就不离开。” 朱公子劝道:“你若不离开,范家不肯成婚,岂不是耽误了我的终身大事?就算勉强成婚,她进门后必定不会给你好脸色,对你刻薄相待,反而更糟。不如先暂时回避,等我成完亲,再找机会劝说她,接你回来,这样才不会有矛盾。”张福娘满心委屈,却也无可奈何。真是:身为女子命运苦,一生悲喜不由己。 尽管张福娘不愿离开,但公公婆婆坚持要她走,丈夫又一心想遵从岳父的要求尽快成亲。她势单力薄,拗不过众人,只能哭哭啼啼地回到娘家。 朱家将此事告知范家,范翁这才带着女儿继续赶路。他们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朱家衙门,选定吉日,为朱公子和范小姐举办了婚礼。朱公子身为男子,感情就像荷叶上的露珠,这边没了,那边又圆。他暂且沉浸在与范氏的新婚甜蜜中,早已顾不上张福娘分离的痛苦。婚后,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此时,有没有妾室似乎也不重要了。 第二年,朱景先茶马使任期已满,朝廷派少卿王渥前来交接,召他回朝。朱景先计划八月离任,此时张福娘即将临盆,她托人传话,希望能随朱家一同返回苏州。朱景先说:“按常理,有了身孕确实该带她一起走。但路途遥远,途中生产多有不便,只能看她的造化。若能现在就生下孩子,便可以一同带走。” 张福娘多次恳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初只是为了避让大娘,才暂时回娘家,本就不该就此断绝关系。更何况腹中胎儿是朱家血脉,怎能弃之不顾?无论是否生产,我都要随公子一同回去。”朱景先是做官之人,被她这番道理说得有些动摇,便与夫人商量,希望劝说儿媳范氏,将张福娘接回衙门,一同东归。 范氏此前听丈夫提过两次此事,如今公婆出面劝说,不好违抗。她出身诗书礼仪之家,懂得顾全大局,便开始准备接张福娘回来。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朱公子本就沉迷男女之事,从他未成婚时就急于纳妾,害得张福娘进退两难,便可看出他的急切。如今与范氏新婚燕尔,更是日夜相伴。过度放纵之下,他很快染上痨病,咳嗽带血丝,夜里发热。医生再三叮嘱,要他远离女色。 朱景先与夫人商议:“儿子已经患病,得劝他和媳妇分床而睡。若再把张氏接回来,岂不是火上浇油?还是回绝了她,不带她走。只是可惜她即将分娩,无论男女,都是朱家血脉,实在舍不得抛弃。”朱景先又说:“儿子儿媳都还年轻,只要儿子调养好身体,不愁没有孙子。趁着张氏还没分娩,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也好推辞。若她近日生下孩子,反倒不好处理了。如今就以路途不便生产为由拒绝,实在说不通,就暂且约定日后再接她。” 商量妥当后,朱家坚决拒绝了张福娘同行的请求,离开成都,返回苏州。张福娘得知朱家不肯带她走,在家中痛哭了几场。但她一心牵挂腹中孩子,暗自决定要守着孩子。朱家离开四十天后,她生下一个儿子。她想着日后孩子总归要认祖归宗,便暂时将孩子留在四川,为他取小名叫寄儿。 生下儿子后,张福娘甘愿贫苦度日,坚守贞节,发誓不再嫁人。无论父母和乡亲如何劝说,她都不为所动。平日里,她靠纺纱织布、缝补衣物维持生计,一心盼着寄儿长大。寄儿天生眉清目秀,与寻常孩童不同。和邻里孩子玩耍时,他常常充当首领,自称官人,对其他孩子呼来喝去,颇有威严。 到了七八岁,张福娘送他上学读书。寄儿天资聪颖,所读之书,一看就能背诵。这让张福娘对他寄予厚望,更加坚定了守下去的决心,也不再去想朱家日后是否会来认亲。 暂且不提张福娘辛苦守节、教导儿子,再说朱家回到苏州后,与四川相隔万里,双方渐渐失去了联系。两年后,正值庚子年,公子朱逊病情恶化,不幸离世。范氏虽与他做了四年夫妻,却有两年因丈夫患病未能同房,始终没有一儿半女。朱景先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去世,朱家等于断了香火。有诗叹道:不孝的事中,没有后代最为严重,谁能料到儿子离世后竟断了孙辈?早知今日这般凄凉,当初为何要拒绝有身孕的妾室? 朱景先虽在仕途上风光荣耀,却要上奉老母,下抚寡媳,膝下没有儿孙承欢,日子过得孤单凄凉,心中满是悲苦,再无开心欢笑之时。到了乙巳年,景先的母亲太夫人也离开了人世,这让他的心情愈发伤痛。此时,就连当年儿子带着身孕将妾室送回之事,也仿佛隔了一辈子,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四川新任茶马使王渥少卿得知朱景先因母亲去世正在守丧。由于王渥是接替朱景先的前任官职,工作上多有交接事宜,便特意派人带着祭祀用品和帛书,前往苏州吊唁。你猜派来的人是谁?正是当年朱公子委托去寻访张福娘的得力捕快胡鸿。他搭乘当地巡检邹圭前往苏州公干的船只,来到了朱家。 胡鸿送上礼物后,朱景先向他询问四川的旧事,胡鸿便将所知之事一一详细讲述。朱景先此时正处于情绪低落、百无聊赖的状态,见到昔日的下属,反而喜欢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以此排解心中的苦闷。 胡鸿在朱家住了几天,说了许多闲话,也留意到朱家目前的状况。他便问朱家的仆人:“可惜大爷年纪轻轻就离世了,到现在也没留下子嗣,老爷打算给他立个继嗣吗?”仆人回答:“立继嗣肯定是要立的,但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难以真正亲近,所以老爷还没提这事。”胡鸿又问:“要是大爷真的留了血脉在世上,老爷会高兴吗?”仆人说:“那肯定高兴啊,可上哪儿找去?”胡鸿神秘兮兮地说:“其实还真有这么回事,就是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仆人见他说得奇怪,连忙追问:“你这话从何说起?”胡鸿说:“你们难道忘了大爷在成都纳过妾吗?”仆人答道:“是纳过,后来因为要娶大娘子,就把她送回娘家了。”胡鸿赶忙说:“可她现在生了个儿子。”仆人不以为然:“就算她改嫁后生子,跟朱家又有什么关系?”胡鸿急忙辩解:“冤枉啊!她根本没改嫁,孩子还是朱家的骨肉!”仆人半信半疑:“我们可不敢信你这话,你自己去跟老爷说吧!” 仆人将胡鸿的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朱景先。朱景先这才想起当年离任时,张福娘临近分娩,曾再三请求一同回苏州的事,心里明白那边有个遗腹子。如今听说生的是儿子,又惊又喜,急忙把胡鸿叫来询问详情。胡鸿却卖起了关子:“小人不知道老爷的想法,不敢乱说。”朱景先着急道:“你就直说之前给大爷做妾的那个女子,现在怎么样了!” 胡鸿这才说道:“不敢瞒老爷,当年大爷娶那女子,就是小人帮忙操办的,所以知道详细情况。大爷把她送走的时候,她确实怀有身孕。老爷离任四十多天后,她就生下了一个公子。”朱景先急切地问:“那孩子现在在哪儿?”胡鸿回答:“这公子长得清秀伶俐,特别会读书,现在和母亲在一起,母子俩相依为命。”朱景先又问:“那女子一直没嫁人?” 胡鸿感叹道:“这女子也真是可怜!她靠缝补衣服挣钱,独自抚养儿子读书,坚决不肯嫁人。她父母劝过,乡里也有人想娶她,就连小人也盼着她再嫁,好从中再赚些银子。可她意志坚定,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后来看儿子读书有出息,就更断了改嫁的念头。”朱景先又问:“如果真是这样,我朱家的香火就能延续,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但你的话能信吗?”胡鸿连忙保证:“小人是老爷的旧部,一向老实,从不撒谎。况且这女子的事,小人全程参与,怎会有假?” 朱景先还是有些顾虑:“话虽如此,延续子嗣是大事,现在两地相隔万里,不知真假。你只是个普通差役,我怎能仅凭你一句话就贸然行动?”胡鸿胸有成竹地说:“老爷要是不信小人的话,和小人同船来的巡检邹圭,他也是老爷的旧部下,老爷问问他,他全都清楚。” 朱景先觉得这话有道理,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详情,立刻派仆人去请邹巡检。邹巡检得知是 former 上司召见,不敢耽搁,赶紧写了拜帖来见朱景先。朱景先询问他四川的情况,邹巡检便将张福娘守贞教子,以及孩子聪明出众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和胡鸿所言完全一致。 朱景先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和儿媳范氏。全家人又惊又喜,纷纷说道:“要是真能这样,那就是绝处逢生,是祖宗庇佑的大喜事!”朱景先吩咐准备丰盛的酒饭款待邹巡检,并和他商量如何把张福娘母子接到苏州。 邹巡检建议道:“两地路途遥远,况且一个女子带着孩子,一路上艰难险阻。如果没有足够的帮助,很难顺利到达。小官现在公事已办完,很快就要回四川。恩主不如趁此机会写信给当地官员,让他们资助一路上的舟车费用。小官愿意竭尽全力,保证他们母子顺利启程,直接送到府上。”朱景先赞同道:“你说得很对,十分周到。我现在写两封信,一封给制置使留尚书,一封给茶马使王少卿,托他们安排好路上的一切,确保母子俩平安。至于他们在当地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的事,就全靠你和胡鸿帮忙照料,日后必有重谢。” 邹巡检说:“这正是小官和胡鸿报答恩主的机会,一定尽心竭力,把小公子安全护送到府上。恩主尽快写好书信,小官也好早日动身。”朱景先随即写了两封信,信中写道:“我朱铨命运不佳,母亲离世,儿子早夭,如今膝下无孙。之前从四川离任时,有个成都女子张氏是我儿子的妾室,当时她怀有身孕,留在了当地。如今根据旧部巡检邹圭和差役胡鸿所说,她已经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八岁了。这孩子远在万里之外,却是我朱家仅存的血脉。想要接他们回苏州,但孤儿寡母,路途艰难。恳请您鼎力相助,让他们一路平安。这不仅能让我们骨肉团聚,更能延续朱家香火,这份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朱铨拜上。” 朱景先将两封同样内容的书信交给邹巡检,又赏赐了胡鸿,作为对王少卿吊唁的答谢,并给两人丰厚的路费,千叮咛万嘱咐后,两人带着任务出发了。朱景先心想,有上司帮忙安排,又有旧部照应,这件事肯定能圆满解决,全家人日夜盼望着好消息传来。 再说邹巡检和胡鸿回到四川后,邹巡检先将给留尚书的书信送到府上。胡鸿也向王少卿复命,并递上朱景先的谢帖和书信。王少卿便向胡鸿询问信中的详细内容,胡鸿一一如实相告。王少卿将此事记在心上,吩咐胡鸿:“你先去张福娘那里通报这个消息,让他们母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妥当后再来禀报我。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安排他们启程。” 胡鸿领命后,直接来到张家,见到张福娘,将自己被派往苏州朱家吊唁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张福娘急忙问:“朱公子和全家人都还好吗?”胡鸿叹了口气说:“公子已经去世五六年了。”张福娘悲痛大哭一场,又询问公子去世后的情况。胡鸿说:“公子没有子嗣,朱老爷整天烦恼。偶然间说起娘子这边有了儿子,还在教他读书,一直守节未嫁。朱老爷一开始不信,后来问了邹巡检,说法一致,这才十分高兴。他写了两封信,托留制使和王少卿想办法护送娘子和小公子到苏州。我刚见过少卿,他让我先来通知你们,最近就会安排你们动身。” 张福娘之前就一心想回苏州,只是身不由己,只能留在四川,还坚决不肯改嫁,苦苦守候。如今听说朱家要来接她,这正是她盼望已久的“叶落归根”之事,心里自然十分欢喜。她一面感谢胡鸿报信,一面对儿子说了这件事,开始准备东归,只等王少卿的安排。 王少卿在与留制使见面时,一同提到朱景先托付接回孙子的事,两人都表示:“这是成全人家骨肉团圆的好事,我们应当尽力帮忙。”恰好有位四川进士冯震武要前往临安,他的船只向东行驶,必经苏州,而且船上空间宽敞,完全可以搭载乘客。王少卿得知后,告知留制使,两人分别写信给冯进士说明此事。有两位重要官员出面嘱托,冯进士哪敢不答应? 冯进士吩咐船家收拾出干净整洁、内外分隔的好舱室,专门等候朱家家眷上船。留制使和王少卿又各自赠送路费、茶果和银两,并让邹巡检、胡鸿二人护送张福娘母子启程,还让胡鸿一路护送到苏州。张福娘告别家人,带着八岁的儿子寄儿登上冯进士的船只。冯进士知道他们是官宦人家的亲属,又受两位大员所托,自然对他们多加照顾。船只一路前行,朝着苏州进发。 在苏州的朱景先一家,每天都翘首以盼,急切地等待着四川那边的消息,就像大旱时节渴望雨水降临一般。这天,朝廷举行南郊祭祀大典,大典结束后,朝廷颁布恩典,侍从官员可以荫庇一子,若没有儿子,孙子也行。朱景先满心期待着子孙能获此殊荣,可眼下家中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要说没有吧,他已经派人去四川接孩子了,虽然人还没到,但总归是有盼头的,难道要白白错过这次恩典? 他反复思量:“不如先把名字报上去,等孩子来了再补上。”主意打定,眼下就差取个合适的名字填写上报。他绞尽脑汁,自言自语:“到底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有了恩典本该由子孙来承继,无奈家中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过万里之外的遗腹子正在被迎接回来,先把名字报上去也好应承这份恩典。 朱景先辗转反侧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个满意的名字。第二天一早,他突然灵光乍现:“如果从四川接回张氏的儿子,这可是在多年绝望之后,从天而降的希望,这不就是上天赐予的吗?《诗经》里说‘天锡公纯嘏’,取名‘天锡’,既暗含着天赐幸运的意思,又显得文雅古朴,妙极了!”于是,他将“有孙朱天锡”填进册子,报到仪部。名字顺利通过审核,获得恩荫资格,只等四川那边的人来补上这个名额。 没过多久,胡鸿突然前来求见,带来留尚书、王少卿的两封回信,禀报道:“事情都办妥了!两位大人给了盘缠,张小娘子和小公子搭乘冯进士的船,已经到苏州的河岸边了。”朱景先欣喜若狂,正准备派人去迎接,冯进士的拜帖就先送了进来。 朱景先连忙接见冯进士,冯进士说道:“留大人、王大人托付我,顺带着将您孙子和他母亲一同带来,一路平安,现已到府上。”朱景先感激不已,回拜了冯进士,随后就把张福娘母子接进府中。 张福娘牵着儿子寄儿,见到朱景先夫妇和范氏,往事涌上心头,一家人抱头痛哭。哭罢,她让寄儿依次拜见家中长辈,随后全家又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之中。朱景先问张福娘:“孙儿叫什么名字?”张福娘回答:“乳名叫寄儿,两年前送他去学堂读书,先生给他取名叫天锡。” 朱景先大吃一惊:“因为仪部索要恩荫的名字,那时你们还没到,我想了一整晚,才取了这两个字,提前填在册子里送了过去。没想到你们远在万里之外,两年前就取了这个名字!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真是太神奇了!”全家人都惊叹不已。 朱景先突然有了孙子,而且还是从四川认回来的,这已经是件新鲜事了。更让人惊讶的是,两地相隔万里,取的名字竟然一模一样,孩子一到,刚好能补上恩荫的名额。这件事传开后,成了当地的奇谈。后来,朱天锡凭借恩荫步入仕途,官运亨通,张福娘也因教子有方受到朝廷封赏。这正是她坚守贞节、尽心教子的回报。有诗为证:娶妾先于娶妻本是偶然,谁能想到被弃之妾如此坚贞?万里之外的团聚皆是命中注定,心怀善念终会得到上天的庇佑! 卷三十三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 “敕使南来坐画船,袈裟犹带御炉烟。无端撞着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缘。”这四句诗是明朝永乐年间少师姚广孝所作。姚广孝出身僧门,法名道衍,是苏州人。他虽是出家人,却精通法术,还熟谙兵法,是与元朝刘秉忠一类的人物。明太祖分封诸位藩王时,为每位王爷挑选一位高僧随行辅佐。道衍曾私下对燕王朱棣说:“殿下若能讨我去做伴,我当送一顶白帽子给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便是“皇”字,他用这个哑谜暗示自己有辅佐朱棣称帝的意思。燕王也看出他不是寻常之人,于是当面奏请太祖,将道衍要到了身边。 后来在靖难之役中,道衍出谋划策,每一次战事的胜败,他都能提前预知。燕兵刚起兵时,燕王问他:“此战结果如何?”他说:“事情必定成功,不过会有两日的波折。”后来燕军在东昌战败,众人才明白“两日”合起来是个“昌”字。道衍又说:“此后再无阻碍。”果然,燕军此后屡战屡胜,朱棣最终登上皇位,改年号为永乐。道衍被赐名广孝,封为少师。他虽接受了官职,却不愿还俗,依旧光头示人,身着蟒龙玉带,在长安城中出入。朝中的文武官员都知道他是辅佐皇帝登基的大功臣,无人不敬重他。 有一天,明成祖朱棣亲自下旨,派他前往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少师乘坐着几艘气派的官船,从长江出发。没过几天,船队抵达苏州码头,停靠在姑苏馆驿的河岸边。苏州是姚广孝的故乡,他想上岸看看家乡的风俗,与从前相比有何变化。于是,他遣散随从,独自一人穿着僧袍,扮成普通野僧的模样,从胥门走进街市。 正当他四处观赏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开道的吆喝声。街上的行人虽没有特别惊慌,但也纷纷避让到两边。有人说这是管粮的曹官员来了。少师虽然步行在街上,但他身份尊贵,自然没把这当回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避让的意思。不一会儿,那官员的轿子越来越近,轿前的衙役高声喝骂道:“你这秃驴,怎么不回避!”少师只是微微冷笑。立刻有两个捕快上前推搡他。少师只说了一句:“不要无礼,我为何要避让你们?”捕快见他不肯离开,认为他冲撞了官员仪仗,一把将他抓住。 等轿子到了跟前,捕快上前禀报道:“一个野和尚冲撞仪仗,已抓住,请大人发落。”轿中的官员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和尚,如此倔强?”少师默不作声。那官员大怒,喝令将他拿下痛打。众人应声而上,像老鹰抓燕雀一样,把少师按倒在地,打了二十大板。少师自始至终没有辩解,默默忍受着。 刚打完,只见府里的一个差役和一个船上的人,急匆匆地跑来,喊道:“到处都找不到少师爷,原来在这里!”众人惊讶地问:“谁是少师爷?”差役说:“刚才各司道府县的老爷们都到钦差少师姚老爷的船上迎接,听说少师爷从小路从胥门进来了,所以我和船上的水手急忙赶来,各位老爷也都在后面了,你们怎么能在这里无礼!”众人一听,大惊失色,一哄而散。就连抬轿子的轿夫,也把官员丢在地上,扔下轿子,拼命地跑开了,只留下那个官员呆立在原地。 原来这个官员姓曹,是吴县的县丞。当下差役拿出绳子,把县丞绑了起来,等候少师发落。不一会儿,守巡两道的官员以及府县各级官员都赶来迎接,他们簇拥着少师来到察院衙门,少师坐下后,各官员依次上前参见。差役早已向各官员禀报了少师被辱的事,官员们纷纷跪下请罪,还请求当场惩治曹县丞。少师笑着说:“暂且把他关在府里的监狱中,明天上堂再做处理。”于是,县丞被带出去监禁起来,各官员告别离开。当晚,少师就住在察院之中。 第二天一早,衙门开门,各官员又前来拜见。少师开口问道:“昨天那个鲁莽的官员在哪里?”各官员禀报道:“还关在府里的监狱中,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擅自处理。”少师说:“把他带进来。”官员们都以为曹县丞这次必死无疑,曹县丞自己也觉得性命难保,吓得浑身发抖,跟着押解的人跪着走到堂下,磕头请罪。少师笑着对各官员说:“这年轻官员不懂事。就像一个野和尚在街上走,与他有什么关系,非要打人家?”各官员都说:“这是他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只求您亲自处置他,免得上奏皇上,也好宽恕我们这些没有仔细查察的罪过,这就是您的大恩大德了。” 少师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柬帖,给各官员看,上面就是前面那四句诗。各官员看完,少师哈哈大笑道:“这是我前生欠他的。昨天我微服私访,就是要了结这笔夙债。如今事情已经结束,这官员本来也没什么罪过,大家就安心做官吧,我也不再提这件事了。”众人都感叹少师如此有度量。因为少师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事,所以他这番话绝非信口胡言。如果各位看官不信,我再给大家讲一个宋朝的奇人,他也曾主动找人责打自己,以偿还前世欠下的债,这已经有先例了。这个奇人有许多奇特之处,且听我慢慢道来。 宋朝蜀州江源有个奇人,姓杨名望才,字希吕。他小时候不知在何处遇到一位奇人,得到一本奇书,还学会了奇异的法术。七八岁时,在学堂里就开始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他专门召集一群同学,让他们表演仙童舞、跳神鬼舞,或者扮演刘关张三英战吕布,又或者扮作尉迟恭单鞭夺槊的场景。他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咒语,同学们就会按照他的指挥,随心表演。那些乡村孩童跳起舞来,动作整齐划一,就像经过专业教师训练一样,旁观的人看得十分入迷。等表演结束,问那些参与表演的孩子,他们却对刚才的事毫无记忆。 有一天,一个同学的书筒里放着几百文钱,没人知道这件事。杨望才却突然向他借钱。同学推脱说没有,杨望才就掐指一算,说:“你的钱有几百几十几文,就在书筒里,怎么能说没有?”同学们不信,一起打开那个同学的书筒查看,果然分文不差。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大家都说杨家的学生身怀奇术。 随着年龄增长,杨望才长相变得丑陋怪异,双目像鬼眼一样,但是他说的话却十分灵验。远近的人都来向他询问吉凶祸福,他的预言百发百中。因为他能为人推算禄命,四川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杨抽马”。凡是找他算过命的人,近的马上应验,远的也会在日后应验,该正应的就正应,该奇应的就奇应。下面简单说几件他的怪异之事。 杨家南边有一棵大树,树荫能遮蔽好几丈的地方。有一天,杨抽马写了个帖子贴在门口,上面写着:“明日午末时分,行人不可从这里经过,否则恐有大祸。”有人看到帖子后,四处传播说:“抽马家门口贴了这个帖子。”许多人都跑来观看。看到帖子的人,知道杨抽马有些本事,不敢不信,互相告诫,第二天午末时分,千万不要从他家门口经过。果然,到了那个时间,那棵大树突然倒下,横在街市上,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而两旁的房屋却丝毫没有损坏。这都是杨抽马施展法术的结果,他提前贴出告示,就是为了避免路人遭遇灾祸。如果当时人们不知道,正好从树下经过,那不就像被孙悟空的金箍棒压住一样,全都要遭殃了。 杨抽马还经常拿着丝绸到集市上售卖。买的人接过丝绸一量,肯定是三丈四丈长,而且价格也很实惠。买主还想再讨价还价,少给些钱,他也不争论。等交易完成,让买主再量量,就会发现,给了多少价钱,这丝绸就只有多少尺长。不管之前量出是几丈,只要钱给得少,丝绸立刻就缩成相应的长度。 他出去拜访客人时,骑着一匹骡子,这骡子十分健壮。到了主人家门口,他把骡子拴在庭院的柱子上,与主人相见喝完茶后,他借口有事暂时离开,却不牵走骡子。刚开始,骡子又踢又叫,过了很久他还不回来,骡子也不再出声,还渐渐缩小。主人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原来这骡子是纸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一份三十年前的案卷,急需查阅核对,但是由于时间太久,案卷积满灰尘,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司中的官吏们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有人建议去问问杨抽马,他肯定知道。官吏们来询问,杨抽马马上回答说,案卷在某屋某柜的第几沓下面。大家按照他说的去寻找,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案卷。 一天,眉山的琛禅师前来拜访杨抽马,正巧有个乡下客人也在座。这位乡客新得了一匹马,马身漆黑,鼻端雪白,模样十分神骏不凡。杨抽马见到后,直言道:“你这匹马不适合骑,不如送给我吧。要是你骑它,必定会有灾祸。”乡客一听,顿时大怒:“你说这种话,分明是想骗我的马!”杨抽马并未生气,反而耐心解释:“我好心出一百钱,想帮你化解这场大难,你不信我,也是命中注定。如今有禅师在此作证,你记住了,明年五月二十日,你的宿怨会有报应。那天千万别去马房查看草料,还要好好护住左肋。只要熬过这天,我们或许还有相见的机会。”乡客觉得他说得荒诞离奇,又言辞激烈,心中愈发恼怒,根本不听劝,转身就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这一天,乡客早把杨抽马的话抛到了脑后,依旧亲自去喂马。谁知那匹马突然跃起,双蹄乱踢,乡客躲避不及,摔倒在地。马见他倒在地上,竟朝着他的左肋狠狠踹去,只听“咔嚓”几声,乡客的肋骨全断了。他惨叫一声“阿也!”紧接着连连哀吼,没一会儿就断了气。琛禅师得知此事后,惊讶不已,逢人就说杨抽马的预言灵验,毕竟这是他亲眼所见。 虞丞相从荆襄被召回朝廷,他的儿子虞公亮写信向杨抽马询问前程。杨抽马回信写道:“得苏不得苏,半月去非同佥书。”当时“佥书”一职还没有加“同”字的先例,虞丞相并不相信。后来他去苏州任职,到任才十五天,果然被召为同佥书枢密院事。因为当时钱处和已经担任佥书一职,所以虞丞相的官职前加了“同”字。杨抽马对未来之事的预言精准无误,令人惊叹。 果州有位教授叫关寿卿,名孙。他的一位同僚听说了杨抽马的神奇术法,便托他派个仆人送信去询问吉凶。关家的仆人还没到,杨抽马就已经提前知晓,他在家中嘱咐妻子:“赶紧做饭,有个姓关的家仆要来,我们得好好招待他。”妻子依言准备饭菜,饭刚做好,关家仆人就到了。仆人还没进门,杨抽马就迎上去笑着说:“你不是来问自己的事,而是为别人奔波吧?”关仆又惊又拜,说道:“先生真是神仙啊!”杨抽马的妻子端出做好的饭菜招待关仆,杨抽马则写好回信,详细说明了吉凶祸福,随后关仆离去。 原来杨抽马的妻子姓苏,也不是普通人。她原本是个娼家女子,相貌中等,却十分矜持,轻易不肯见客。见过客人之后,她就会私下评论,说某人是好是坏,某人会飞黄腾达,某人会落魄失意,某人会有好结局,某人会不得善终。就像请了个相面先生一样,看人的气色,就能把各种情况说个大概。不过她当面不会说得太明白,只在背后透露几句,可这些话无一不应验,因此在当地也颇有名气,前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王孙公子们的车马挤满了她家门前。有些客人与她交往熟络了,想娶她为妻,她却说:“眼前这些人都不是我的丈夫。”后来,她见到杨抽马这个丑头怪脸的人,却偏偏喜欢,说:“我的丈夫就是他了。”杨抽马一见到苏氏,也像是早就认识一样,说:“原来我的妻子在此。”两人相谈甚欢,杨抽马便将苏氏娶回了家。这两人在一起,就好比桃花女嫁给了周公,家中预测吉凶祸福更加准确无误,杨抽马的名声也越发响亮。哪怕他本人不在家,只要到他家里询问,得到的答案也一样准确。所以他家门前总是热热闹闹,家里也常常宾客满堂,每天都有王侯贵客前来拜访。 突然有一天,杨抽马在郡里,郡中走出两个皂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张千、李万,他们都认识杨抽马,见到他便齐声打招呼。杨抽马一把拉住两人,走出郡门,说道:“请两位到我家一趟,有件要紧事想麻烦你们。”这两个公门中人一听要去他家,心想肯定不会白跑一趟,自然乐意相随,跟着就走。杨抽马又说:“两位平日里用的官杖,希望能顺便带上。”张千、李万疑惑道:“去你家带官杖干什么?难道要我们去打人?”杨抽马神秘兮兮地说:“有用得着的地方,到了就知道了。”张千、李万知道杨抽马是个古怪的人,说不定真有什么事要做,便依言各自拿了一根官杖,跟着他来到家中。 杨抽马拿出三万钱,递给两人。张千、李万连忙推辞:“不知道先生要我们做什么,还没出力,怎么敢收钱?”杨抽马说:“两位先收下这点薄礼,我才好开口相求。”张千、李万说:“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遵命。”杨抽马走进屋内,把妻子苏氏叫出来,与两位公人相见。张千、李万不明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妻子出来见面,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见杨抽马和妻子每人拿了一根官杖,递给张千、李万,说道:“没有别的事,只求两位用这官杖,每人打我们夫妻二十杖,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恩情了。”张千、李万大惊失色:“哪有这种事!”杨抽马说:“两位别管为什么,照做就行,这才是真的帮我们。”张千、李万追问:“总得说明白原因吧?”杨抽马解释道:“我们夫妻命中注定要受这顿杖责,不如私下请两位来,把这笔业债了结了,省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两位一定要答应啊!”张千、李万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死也不敢做这种事。”杨抽马和妻子无奈地叹息:“两位既然不肯,看来这是命中注定,躲也躲不掉了。麻烦两位跑一趟,虽然没打成,钱还是请收下吧。”张千、李万推辞:“这钱收得莫名其妙。”杨抽马说:“收下吧,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两位呢。”张千、李万虽然嘴上推辞,可公人见钱,就像苍蝇见血,很快便接了过来,说道:“承蒙厚赏,俗话说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日后先生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两人就这样无功受赏,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再说杨抽马平日里祭祀神灵,总会设六个座位:东边两个空着,说是神位;西边两个由他和妻子坐着主事;底下两个座位,每次会请一位僧人、一位道士同坐。没人知道他供奉的是什么神,祭祀的方式既不像佛教,也不像道教,让人捉摸不透。当地的人见他行事古怪,便以“左道惑众,论法当死”为由,向郡里告发了他。郡里受理了状词,派人将他逮捕到官府,还没来得及审讯,就先关进了监狱。狱吏早就听说他是个有手段的奇人,害怕他施展术法,既不敢给他戴上刑具,还对他小心奉承;可又担心他用术法逃走,到时候无处寻找,心中十分焦虑。杨抽马看出了狱吏的担忧,对他说:“你放心,别担心我。我和妻子命中注定要受刑责,这是躲不掉的,我们会坦然接受。”狱吏不解:“先生有神术,就算命中该受刑,难道不能躲避吗?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杨抽马回答:“这是前世的孽缘导致的,避不开。只有度过这场劫难,才能修成正果。”狱吏这才放下心来。果然,杨抽马在监狱里安安静静,没有做出任何怪异的举动。 郡里将杨抽马送到司理杨忱处定罪。杨司理知道他精通法术,心里想护着他,但表面上也得走个过场,于是当堂对他进行审讯。杨抽马不辩解自己的案子,抬头对司理说:“您的叔叔某某,最近有信来吗?可惜,可惜啊!”司理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沉默着没有回答。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人,说是从成都来的,恰好是来报司理叔叔去世的消息。司理大吃一惊,赶紧退堂,心里对杨抽马的灵验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时,司理有个女儿久病不愈,用了医生陈生开的药,吃了很多都不见效。司理悄悄把杨抽马叫到衙门,想要询问他。杨抽马还没等司理开口,就说道:“您女儿久病不愈,陈医生用的那些药,一点用处都没有,别再让她吃了。她这病是后庭朴树上的小蛇作怪。我现在不方便治疗,因为我身在牢狱,没办法驱使鬼神。等我受完杖刑,用符咒治疗,她就能平安,您不必过于忧虑!”司理把这话告诉了夫人,夫人说:“这么说还真有原因,小姐生病之前,确实在后园看见过一条小蛇盘在朴树上,从那之后就开始精神恍惚、生病。杨抽马既然知道病根,又说能治,肯定有办法。赶紧想办法让他出狱,来救治女儿!” 司理本就想放他一马,于是把罪名改轻,说:“杨抽马并非‘左道惑众’的死罪,不过是术士妄言祸福”,只判了个“不应决杖”的罪名,上报给郡里。郡守依照律法,判处杨抽马和妻子苏氏各打二十臀杖。说来也巧,执行杖刑的衙役,正是之前杨抽马送钱的张千、李万。两人念着旧恩,又佩服杨抽马能预知未来,行刑时手下留情,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几下。杨抽马和苏氏觉得这是命中注定,而且杖刑很轻,坦然接受,并不在意。 受完杖刑回家后,杨抽马立刻写了一道符咒,又写了几个字,封成一封信送到司理衙门,权当是感谢司理周全的心意。司理拆开一看,里面是一道符咒,让他挂在树上,还有一张红纸上写着六个字:“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咒挂到树上试试,没想到女儿的病竟然立刻就好了。他留下那六个字,想看看到明年有什么喜事。果然,第二年,司理兄弟四人全都科举中选。 杨抽马这样神奇的法术,还有很多。最奇特的就是受杖刑这件事,他说是为了渡劫,还提前请求衙役行刑来化解。后来衙役不敢答应,但最终执行杖刑的还是那两个人,实在是奇妙至极。有诗为证:祸福从来都有前世的根源,要知道受杖刑也是早有前因。请您看看杨抽马的经历,就算有法术又怎能强行逃避命运? 杨抽马法术高超,预言准确,大家都对他又敬畏又佩服。只有一个富家子弟,虽然和杨抽马交往很久,表面上关系很好,但态度却有些轻慢,并不十分敬重相信他。有一天,杨抽马碰巧有事需要用钱,大概要两万。可他口袋里没钱,心里想:“我得逗逗这个人。”于是就去找富家子弟借钱。 富家子弟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要说这世上的富家子弟,大多都吝啬得很。他们把钱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宝贝得不行,所以财神爷才愿意跟着他们;要是对钱财满不在乎,随手就花,惹恼了财神,钱怎么会到他手里?所以说,不吝啬就成不了富家子,成了富家子肯定吝啬。真是一提到钱,交情就没了。这富家子弟虽然和杨抽马关系不错,但只是觉得他会些法术,能撑个场面。现在杨抽马突然来借钱,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第一,他觉得杨抽马是江湖术士,想贪图他家的钱财;第二,就算富家子弟把钱借出去,将来对方只还本金,不好意思要利息;第三,他怕开了这个头,以后杨抽马经常来借,没完没了。于是,富家子弟推脱说:“我家里现在也缺钱,实在没办法借给您。” 杨抽马见他拒绝,哈哈大笑道:“好心要帮你,你却不领情。我就让你吃点苦头,到时候你就会求着我借钱了,那时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从那以后,杨抽马再也没跟富家子弟提过借钱的事。富家子弟以为拒绝了他,很是得意。 有一天晚上,富家子弟独自在书房睡觉。天已经黑透,四周一片寂静,突然,他听到一阵敲门声。起来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女子闪身进来,皱着眉头行了个礼,说:“我是您邻居家的媳妇。丈夫喝醉了酒,发酒疯要赶我走,我实在没办法。现在天色太晚,也走不远。幸好您家离得近,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等天一亮,我就悄悄回家,等我丈夫酒醒。”富家子弟看这女子身姿婀娜,心里暗自盘算:“这大晚上的也没人知道,不如留她过夜。她说天不亮就走,神不知鬼不觉的。”于是,他欣然答应:“既然娘子不嫌弃,这时候也没人发现,您就安心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您回家。”那女子也没推辞,笑着宽衣解带,两人同床共枕。一个独守空房寂寞难耐,没想到佳人突然到来;一个深夜赶路凄苦不堪,谁能料到在书房寻得欢愉?两人都是一时意乱情迷,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是初次相会,反倒觉得新鲜奇特。也不管谁强谁弱,先享受这片刻热闹。一番折腾后,两人都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睡到五更天,富家子弟担心天一亮被人发现,急忙叫醒那女子。叫了两声,推了两下,女子既不回应,也不动弹。富家子弟心里起疑,鼻子里还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心里害怕,赶紧起身点上灯,走到床前一看,吓得大叫一声:“啊呀!”就像有人劈开了他的天灵盖,浇下一桶冰水。原来,昨晚的女子已经身首异处,被砍成三段,鲜血横流,血腥味刺鼻,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被杀的。 富家子弟吓得浑身发抖,心想:“难道是她丈夫知道了,赶来杀了她?可为什么没伤到我?我虽然折腾了一番有些累,但也不至于睡得这么死,同睡的人被杀了都不知道?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尸体在床上,血迹斑斑,天马上就亮了,她丈夫肯定会来找人,这可怎么办?要是想把现场收拾干净,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完。这祸事可太大了!除非杨抽马,他法术高强,说不定能用障眼法遮掩过去。我得连夜去找他。” 也不管现在是四更还是五更,是白天还是黑夜,富家子弟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朝着杨抽马家拼命奔去。他使劲敲门,差点把拳头都敲肿了。杨抽马在里面应了一声,出来问:“谁啊?”富家子弟急忙说:“是我,是我!快开门,有急事!”此时的富家子弟,就像得了急病却遇到慢性子的医生。杨抽马听出是他的声音,故意不开门,还数落他:“朋友相交,贵在能在对方困难时互相帮助。前些日子我找你借点钱,你都不肯,大半夜的叫我干什么?”富家子弟说:“我有不对的地方回头再说,快给我开门!”杨抽马不紧不慢地打开门。 富家子弟一见到杨抽马,一边哭一边拜:“先生救救我,出大事了!”杨抽马问:“什么事这么慌张?”富家子弟说:“不瞒先生,昨晚黄昏的时候,有个邻居家的媳妇来投奔我,我一时糊涂留她过夜。谁知道夜里她不知道被谁杀了,现在尸体还在我那儿,这可是飞来横祸啊!求先生用妙法救救我!”杨抽马说:“这事儿简单。可你之前不肯在我困难时帮忙,我为什么要帮你?”富家子弟说:“好先生,看在我们交往这么久的份上,前几天我一时手头紧,多有得罪。您要是能救我一命,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您面前小气了。”杨抽马笑着说:“别慌!我写一道符咒给你,拿回去贴在卧室里,赶紧关上门,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明天早上开门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富家子弟说:“先生可别耍我!要是明天早上开门,尸体还在那儿,那不就耽误大事了?”杨抽马说:“哪能呢!要是符咒不灵,我以后还怎么混?再说了,咱俩认识这么久,我能害你?按我说的做,保证你没事。”富家子弟说:“要是先生真能救我,我愿意拿一百万报答您!”杨抽马笑道:“用不了那么多,把之前我想借的两万给我就行。”富家子弟说:“这个一定给您!” 杨抽马拿起笔,画了一道符咒递给富家子。富家子将符咒揣进袖子里,急匆匆地往家赶。幸好天还没亮,他慌慌张张地按照杨抽马说的,把符咒贴在卧室里,随后赶紧退出来,紧紧地关上房门,站在外面,牙齿不停地打颤,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一直守到天大亮,他才敢走到房门前。还没开门,他先透过门缝往里瞧,发现里面没有了之前血腥狼藉的样子。他急忙推开门进去查看,只见床上的被褥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哪里还有什么尸体的踪影?富家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他马上准备了两万钱,又吩咐仆人带上酒菜,专程前往杨抽马家致谢。杨抽马说:“我本来就只想借两万钱,现在拿到手就够了,何必还破费准备酒菜呢?”富家子说:“多亏先生神通广大,救我脱离这场大祸。我本想重重酬谢,先生却只要两万。我觉得这么大的恩情,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就备了些酒菜,想和先生一起喝酒聊天,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杨抽马说:“既然这样,那一定要和你痛痛快快喝一场。不过我家地方狭小,没什么意思,而且不时有人来拜访,吵吵闹闹的,不尽兴。明天带上这些酒菜,我们去郊外好好玩一场,怎么样?”富家子连忙说:“这个主意太棒了!先生先把这些酒菜留下享用。明天我再带些钱,来请先生去郊外畅饮!”杨抽马连声道谢,把两万钱和酒菜都收了进去,富家子这才告辞回家。 第二天,富家子果然来邀请杨抽马出游,杨抽马便跟着他来到郊外。没走多远,他们看到一个幽静雅致的地方,一面酒旗在风中轻轻飘扬。杨抽马说:“这家店看起来干净整洁,我们就在这儿喝点酒吧。”富家子马上让仆人把食盒放在店里的座位上,拉着杨抽马进店,面对面坐下,让店家拿上等好酒来。 这时,店里一个在柜台后卖酒的妇人应声而出,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跟前。富家子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妇人正是前夜投宿后被杀的那个,面貌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像是刚生了场大病。那妇人见到富家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是疑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富家子心里发毛,问道:“我们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看?”妇人说:“实不相瞒,前夜我梦见有人带我到一个地方,是一间精致的书房,里面有个少年留我住下。那个少年的模样,和官人您有些相像,所以我觉得奇怪。”富家子又问:“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分开的?”妇人回答:“后来直到半夜我才醒来,只觉得身体特别不舒服,突然流了很多血,到现在还浑身没力气。我以前从来没得过这种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抽马在一旁默不作声,暗自偷笑。富家子心里明白这都是杨抽马搞的鬼,但也不敢明说。他想起前一夜和妇人相处的情景,心里有些感慨,便给了店家妇人一笔丰厚的赏钱,让她买药调理身体。杨抽马也笑眯眯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符咒递给妇人,说:“你把这张符贴在床上,以后就不会再做怪梦,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妇人满心欢喜,连连道谢。 两人走出店门,富家子埋怨杨抽马:“前几天那件事,我一直不知道祸从哪里来,原来是先生在捉弄我。这不仅让我受了一场惊吓,还害得这位妇人患病,先生这样做可不好。”杨抽马解释道:“我只是把她的魂魄招来试探你。如果你意志坚定,怎么会受到惊吓?谁让你一见到她就动了心思,不吓你吓谁?”富家子笑着说:“深夜里有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就算是柳下惠、鲁男子那样的正人君子,恐怕也难以克制,更何况是我?虽然事后受了惊,但那半夜的时光也算没白费。现在我想再麻烦先生把她招来,让我们叙叙旧,我一定更加感激,还会重重酬谢。” 杨抽马严肃地说:“这个妇人本来就和你有些缘分,我才能招来她的魂魄,这种法术可不能随便用,不然会遭到鬼神责罚的!你之前就欠我两万钱,那天要是不这么做,你肯定不肯借。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说过除了这两万,多的我也不要。你别再痴心妄想了。”富家子这才彻底死心,对杨抽马的神术心悦诚服。后来,杨抽马在成都以卖卜为生,最终不知去向。由此可见,就算拥有神奇的法术,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身怀奇异的法术,的确可以震撼世人。但如果不是命中注定的机缘,这种法术可不能随意施展。就像杨抽马,该受的杖刑无法逃避,钱财也不会凭空得到。他不过是凭借预知的能力,将生活当作一场有趣的游戏罢了。 二刻拍案惊奇 卷三十四到卷三十六 卷三十五 错调情贾母詈女 误告状孙郎得妻 有诗写道:“妇女轻自缢,就里别贞淫。若非能审处,枉自负归阴。”这句话说的是,有些妇人想不开,在走投无路时往往会选择轻生,所以上吊自尽的事情,在妇人中极为常见。然而,同样是自尽,有的死得有价值,有的却毫无意义。 在湖广黄州薪水县,有个女子陈氏,十四岁时嫁给周世文为妻。周世文比陈氏还小两岁,尚不懂得男女之事。陈氏的婆婆马氏是个寡妇,生性风流。她先是与奸夫蔡京凤鸣私通,后来干脆将他招赘入门,当作后夫。即便如此,她仍不满足,还想着与其他人厮混。有个名叫性月的和尚,擅长一些特殊的养生方法,也与马氏有了不正当关系。蔡京凤鸣为了学习一些特殊的技巧,借助药力满足私欲,不仅不吃醋,反而与和尚一起和马氏寻欢作乐,日夜无度。 陈氏在前面走动,一来碍眼,二来也让马氏等人觉得羞耻,于是他们想把陈氏也拉下水。而且马氏年纪大了,那两个奸夫见到年轻貌美的陈氏,更是心痒难耐,急切地想得到她。三人合起伙来,想尽办法哄骗引诱陈氏,但陈氏坚决不从。婆婆马氏责怪她不肯学自己的样子,羞辱她道:“难不成你还想独自立个贞节牌坊?”一开始是恶语辱骂,后来甚至动手痛打。蔡京凤鸣假意上前相劝,实则趁机对陈氏动手动脚。陈氏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蔡京凤鸣:“让婆婆打我,不关你这个野贼的事,不用你来假惺惺地劝!”婆婆怒道:“不知好歹的贱货!非要打到你肯顺从才行!”陈氏咬牙道:“就算被打死,我也绝不会从命!”蔡京凤鸣趁机抱住她:“乖乖,偏要你从命,舍不得打你。”马氏也上前帮忙,两人拉扯着陈氏,想要强行逼她就范。可陈氏拼命挣扎,两人费尽力气,也只能按住她的身子,根本无法得逞。 陈氏遭受这番欺辱,心中愤恨难平。她跑回娘家,向父亲陈东阳哭诉。陈东阳是个不通情理的市井小人,不仅不帮女儿,反而斥责道:“你不该忤逆婆婆,凡事顺着些,自然就不会挨打。”陈氏深知与父亲说不清楚,又回到婆家,一心只求一死。家中还有一位八十五岁的太婆,最是疼爱她。陈氏对太婆说:“媳妇做不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只能寻死了。以后不能再伺候您老人家了。但我绝不会白白死去,一定要拉两个垫背的。”太婆连忙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守节的好女子,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可生命来之不易,千万不要有这种念头!”陈氏主意已定,担心太婆劝她,又怕太婆防备着她,便假意说道:“既然太婆劝我,那我就暂且忍着。”当晚,陈氏就在房中上吊自尽了。 陈氏死后两天,一天晚上,马氏正准备与蔡京凤鸣寻欢作乐,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只见陈氏伸着一尺多长的舌头,迎面走来。马氏惊恐地大叫:“不好了!媳妇来了!”随即倒地,昏迷不醒。蔡京凤鸣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到英山。他心慌意乱,走错了路,体力不支。第二天就发起了寒热,还说胡话,没过几天也死了。显然,这是陈氏索命。当时正值六月,陈氏死后,婆婆因恨她,没有为她收殓。如今看到这样的报应,邻里间纷纷传言,都到周家来看。陈氏的尸体停放在低矮的草屋中,在烈日暴晒下,面色却依然如生前一般,没有丝毫变化。人们说起她死得可怜,无不落泪。又看到恶婆婆和奸夫都死了,更是拍手称快。许多热心的儒生,有的写文章,有的作传记,还备上祭品,前来祭奠。他们向上司禀报,为陈氏立起祠堂。后来,监察官员将此事奏明朝廷,朝廷下诏表彰陈氏为烈妇。这正应了马氏当初说她“独造牌坊”的话。陈氏这样的自尽,难道不是死得有价值吗? 在湖广承天府景陵县,有一户人家,家中有姑嫂二人。小姑尚未出嫁,嫂子也未成婚,两人都还是姑娘,一同住在一个小楼上。楼后有一所房屋,曾遭火灾焚毁,只剩下一大片空地,久而久之,成了人们倾倒粪秽的地方。因此,从楼后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街道。姑嫂二人闲暇时,就到窗边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个邻家的学生,每天都会从这条街上经过,容貌十分清秀。姑嫂二人都正值二八年华,情窦初开,多次见到这个学生后,不禁心生遐想。她们私下里相互说道:“这个标致的小官,不知是哪家的。要是能与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 正说着,恰好有个卖糖的小厮,名叫四儿,敲着锣从后面走来。姑嫂二人平日里常买他的糖,与他很熟。她们在楼窗内招手,四儿便挑着担子走到前门,喊道:“姑娘们买糖!”姑嫂二人走下楼,买了些糖,便问他:“我们问你件事,刚才走在你前面的小官,是哪家的?”四儿问:“可是那个长得很整齐的?”二女点头:“正是。”四儿说:“那是钱朝奉家的公子。”二女又问:“他为什么天天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四儿回答:“他去学堂读书。姑娘问他做什么?”二女笑着说:“不做什么,随便问问。”四儿年纪虽小,却很机灵,看出二女的心思,便说:“姑娘要是喜欢这小哥,我替你们传个话,叫他来玩玩怎么样?”二女有些害羞,脸一下子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能叫他来?”四儿说:“这小哥在书房,我常挑着担子去卖糖,和他很熟。他生性风流,听我说两位姑娘对他有意,肯定巴不得来。只是前门不好进,这可怎么办?”二女笑道:“只要他肯来,我们自有办法。”四儿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一定约得来。”二女从汗巾里解下一串钱递给四儿,说:“给你买果子吃。麻烦你去约他,让他晚上到后面粪场,走到楼窗下,我们从楼上放下一个布兜,把他拉上来。”四儿说:“好,我去跟他说,有了回信再来告诉姑娘。”三人都是孩子心性,不知此事的利害,欢欢喜喜地各自散去。 四儿到书房去找钱公子,不巧他不在,只好回来回复。他敲起糖锣,二女立刻出来询问,四儿便说了没见到人的事。二女苦苦央求他再去一趟,一定要等到回信。四儿去了一趟又回来,说:“偏偏今天他不在书房,我得去他家找他说。”二女又再三叮嘱:“千万别忘了。”就这样,四儿来回跑了两趟。 对门有个七十多岁的程老汉,整天坐在门前的凳子上,眯着眼睛看行人往来。他见卖糖的四儿在对门这家不停地进出,还频繁敲锣,而里面的两个女子只要听到锣声,就出来与四儿低声交谈。程老汉心想:“要是只买糖,一次就够了,何必这样反复纠缠?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跟着四儿走到没人的地方,一把拉住四儿,问道:“对门那两个姑娘,托你办什么私事?快如实告诉我,我给你果子吃。”四儿说:“没办什么事。”程老汉不依:“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四儿无奈:“老人家别缠着我,我还要去找钱家小哥呢。”程老汉试探道:“是不是那两个姑娘和那小官有情,所以叫你去传话?”四儿被问得没办法,只好说出了实情。程老汉笑着说:“这么说,今晚要是来,这事就成了?”四儿说:“差不多吧。”程老汉笑嘻嘻地拉住四儿:“跟你说个好事,把这好事让给我吧。”四儿拍手大笑:“人家姑娘喜欢那小官,要你这老人家做什么?”程老汉说:“我虽然老了,可兴致还高。我夜里坐在布兜里被拉上去,不怕她们把我推出来,到时候我也算‘临老入花丛’,了了心愿。”四儿连忙拒绝:“这是我哄那两个姑娘的,我可不能干这事。”程老汉威胁道:“你要是依我,我就给你件衣服穿。要是不依,我就去告诉她们家主人,还要好好收拾你这小猴子!”四儿有些害怕了,只好说:“老爹要是真有这想法,只要重重赏我,我就骗她们说是钱小官,把你送上去。”程老汉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块银子,大约有一钱五六分重,递给四儿:“你先拿着这些,明天再给你衣服。”四儿满心欢喜,果然没去找钱公子,而是编了个谎话回去告诉二女:“跟钱小官说了,等天黑就来。”二女欣喜若狂,准备好布匹等他,满心期待。 没想到程老汉老糊涂,竟想趁机满足私欲。四儿回来告知他事情已安排妥当,程老汉便满心期待地等着天黑。家里人叫他回去吃晚饭,他摆摆手说:“今晚有人请我吃夜宵,就不回来了。”随后,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粪场边,走到楼窗下,故意咳嗽了一声。此时天色已黑,视线模糊。楼上的姑嫂二人听到动静,往窗外一看,只见一个黑影,以为是她们心心念念的钱公子来了。两人急忙各捏紧布的一头,将中间垂下去。程老汉见布放下来,一屁股坐了上去。楼上二女感觉布的重量增加,知道有人坐上了,便用力往上拉。程老汉年老体瘦,体重较轻,二女兴致勃勃,齐心协力,很快将他拉到窗边。她们正要伸手去扶,楼内的火光映照到窗外,这才看清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两人吓得一惊,手臂瞬间没了力气,布也抓不牢。只听“扑通”一声,程老汉头重脚轻,直直地跌了下去。二女慌忙将布收回,颤抖着关上楼窗,原本的满心期待化作一场空欢喜。 第二天,程老汉家发现老人一夜未归,也不知他去了谁家借宿,便分头到亲戚家打听,却毫无音讯。忽然有人发现粪场墙边躺着一具尸体,仔细辨认衣服,正是程老汉。消息传回程家,他的儿子们赶来查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何会死在这里,只当是老人不小心失足摔倒致死。众人哭作一团,将尸体抬回家,准备操办丧事。家里乱成一锅粥时,卖糖的四儿还蒙在鼓里,满心期待着能拿到程老汉答应的衣服,便冒冒失失地走进程家。他一进门,就看见程老汉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心里顿时明白这是昨夜的事闹的,不禁伤感起来,连连摇头叹息。程家人瞧见四儿,想起昨晚吃晚饭时,正看见老爷子和这个小厮嘀嘀咕咕,便怀疑是四儿把老人带到了什么地方,如今老人死得蹊跷,认定四儿肯定知道内情。众人一拥而上,将四儿死死抓住:“你要是不说实话,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四儿吓得不轻,只好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我就知道这些,后来他去了哪里,怎么死的,我真的不清楚。”程家儿子听后怒道:“虽然是我爹老糊涂,但这事是你牵的头,他这条命断送在你手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当下就把四儿绑了,送到官府告状。四儿到了公堂,将事情从头到尾详细交代清楚。由于事情牵扯到那对姑嫂,官府随即下令传她们到案。二女得知后,知道丑事即将败露,绝望之下,双双在楼上上吊自尽。她们本想寻求一段情缘,结果什么好事都没做成,还白白葬送了三条性命。这样的自尽,实在是毫无意义。 再来说说吴淞地区的一个故事。当地有个年轻书生姓孙,出身书香门第,年仅十六岁,容貌十分俊美。隔壁相隔三四户人家,住着一位姓方的寡妇。她嫁给贾家后,丈夫早早亡故,只生下一个女儿,名叫闰娘,同样十六岁,出落得如花似玉。由于家中没有男丁,母女俩相依为命,雇了一个小厮帮忙干活。平日里,母女俩难免要抛头露面,邻居们都看在眼里,纷纷称赞闰娘的美貌。孙书生作为读书人,与闰娘年龄相仿,两人时常在路上偶遇。一来二去,彼此眉目传情,心中都暗生好感。可惜方妈妈为人刁钻,脾气暴躁,是个不好惹的主,对女儿管教极为严格。白天,她让女儿始终待在自己眼皮底下,天一黑,就把女儿赶回房里。贾闰娘即便对孙书生情根深种,也只能默默藏在心底。孙书生则像织布机上的梭子,频繁在贾家门前转悠,虽然两人混了个脸熟,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进一步发展。好在方妈妈对孙书生也有几分喜爱,时常留他在家喝茶聊天,把他当作自家晚辈,这才让孙书生能经常上门,偶尔趁方妈妈不注意,和闰娘说上一两句话。闰娘担心母亲起疑,也不敢过于热情回应。如此过了许久,孙书生心中的爱慕之情愈发强烈,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一天,贾闰娘穿着淡红色褂子在窗前刺绣。孙书生见周围没人,便又上前用言语试探。贾闰娘生怕被母亲瞧见,始终没有回应。孙书生在旁边徘徊了好几次,贾闰娘怕露出破绽,轻声说道:“大白天的,你总在人面前晃悠什么?”孙书生听后,只好先离开。他边走边琢磨:“她刚才说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让我白天别来晃悠,难道是暗示我晚上再来?说不定真有机会!”等到傍晚,孙书生又来到贾家门前,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贾家大门已经关上,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孙书生不知出来的是谁,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只见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远远看去,身上穿的正是白天那件淡红色褂子。孙书生心中大喜,连忙跟在后面,却见那人走进了厕所。他也跟着跳进去,一把抱住对方:“亲亲姐姐,我可想死你了!你让我白天别来,现在天黑了,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只听对方啐了一口:“你个小混蛋!你把我当成谁了?”原来这人不是贾闰娘,而是她的母亲方妈妈。方妈妈晚上来厕所收拾马桶,见女儿换下的褂子放在一旁,就随手穿上了。孙书生一心想着贾闰娘,又看见对方穿着白天的衣服,加上母女身形有些相似,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直到听到声音,他才惊觉自己弄错了,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方妈妈莫名其妙被人抱住,又羞又气,浑身直打哆嗦,提着马桶回到屋里。她越想越不对劲:“刚才那小子的话,透着蹊跷,肯定是女儿和他有什么约定,错把我认成了女儿,这事没跑了!”她怒气冲冲地走进女儿房间,说道:“孙家那小子在外面叫你,赶紧出去!”贾闰娘一头雾水:“什么孙家李家,谁叫我?”方妈妈怒吼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丫头,是不是和他约好了,还在这装无辜?”贾闰娘委屈地大哭起来:“这从何说起?我好好坐在这里,什么时候和人约会了?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方妈妈不依不饶:“刚才我一出去,那小子就追上来,一口一个姐姐,不是把你认成谁?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还不如死了算了!”贾闰娘有口难辩,哭喊道:“这简直是冤枉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方妈妈冷笑道:“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平日里要是没和他眉来眼去,他怎敢对你动手动脚?”方妈妈本就不是好相处的人,这下更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贾闰娘想辩解,可她心里本就对孙书生有好感,做贼心虚,说不出强硬的话;不辩解吧,自己确实没做过那些事,实在冤枉。她思来想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想:“经此一事,母亲对我的防范肯定更严,孙郎就算再来,也没脸见人了,我们的缘分怕是到此为止。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污蔑和责骂,不如一死了之,或许来世还能和他再续前缘。”她哭了整整半夜,趁着方妈妈骂累了,沉沉睡去,轻轻起身,用束腰的汗巾悬梁自尽。 方妈妈一觉睡到天大亮,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昨晚的事,一边骂道:“就知道招蜂引蝶,这时候还不起来,躺着装死呢!”她一边嘟囔,一边穿衣服,却没听到任何动静,又嚷道:“索性不吱声了,还嫌我这个当娘的啰嗦!”她气鼓鼓地跳下床,抬头一看,只见女儿吊在那里,就像打秋千一样。方妈妈大叫一声“不好了!”,赶忙上前把女儿解下来,可贾闰娘早已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方妈妈又惊又痛,满心懊悔,她把女儿抱到床上放下,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她突然发狠道:“这全是孙家那个小混蛋害的!绝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要找他抵命,出这口恶气!”她又转念一想:“要是那小混蛋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躲起来。不如趁着事情还没传开,把他骗来,留住他,再去官府告他,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于是,她急忙叫来家里的秃小厮,也不说明原因,只让他去请孙小官来家里说话。 孙小官还在为昨晚的事懊恼,心里正不自在。听说方妈妈请他,心里更是忐忑不安,暗想:“怎么反倒来请我?莫不是要找我算账?”但平日里两家常有往来,又不好推辞,只好满脸羞愧地跟着秃小厮来到方家。一见到方妈妈,方妈妈却满脸堆笑地说:“小哥昨晚可太冒失了!是不是把我认成我女儿了?”孙小官顿时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方妈妈接着说:“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你要是喜欢我女儿,跟我说一声,定下婚约,这事就能成。何必做那些偷偷摸摸、不合规矩的事呢?” 孙小官听了这番好话,没看出其中有诈,高兴得不得了,连忙说:“多谢妈妈厚爱!等我准备些薄礼,请个媒人来提亲。”方妈妈说:“这事不急。我既然已经口头答应了你,你先去房里和我女儿见见面,再去请媒人也不迟。”孙小官早就盼着能和贾闰娘见面,一听这话,欢天喜地地跟着方妈妈往里走。走到房门口,方妈妈一把将他推进去,说:“就在这里面,你自己进去吧。”孙小官没多想,迈步走进房间。方妈妈立刻把门拉上,“咔嚓”一声上了锁,然后隔着门板大声骂道:“孙家小子听着,你把我女儿害死了,现在她的尸体还躺在床上,你就在这里守着!我这就去官府告你,说你因奸致人死亡,看你还能不能活命!” 孙小官一开始见门被锁上,只是有些慌乱,不明白怎么回事。等听到方妈妈这番话,才知道她是因为女儿的死,把自己骗来讨命的。他往床上一看,果然躺着个死人,顿时惊恐万分。可门已经锁上了,又没有别的出路,他只好在屋里苦苦哀求:“妈妈,是我不对,别去官府,放我出去,咱们再商量商量。”但门外没有一点回应。原来,方妈妈让秃小厮跟着,已经去告知了当地的里正,又到县衙去递状子了。 孙小官年纪轻轻,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看到这情景,怎能不惊慌害怕?他心想:“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我这次怕是死定了。”他叹着气说:“死就死吧,只是我虽然承蒙姐姐喜欢,却没来得及有什么实际的情谊。如今她为我而死,我也只能以死相偿。平白无故的两条性命,难道是前世欠下的债吗?”他看着贾闰娘的尸体,忍不住伤心大哭:“我的姐姐,昨天还好好地和我说话,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还连累了我!” 正伤心着,孙小官突然发现,贾闰娘虽然双眼紧闭,但面容依旧栩栩如生,纤细的腰肢,如同不舞动的迎风杨柳;婀娜的体态,好似静止的出水芙蓉,宛如美人熟睡,只是少了情郎相伴。孙小官见她模样可怜可爱,便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又在她脸上轻吻。他伸手摸摸贾闰娘的肌肤,发现身体还有些柔软,心中不禁泛起别样的情绪。 此时,贾闰娘其实并没有真正死去。一开始被放下时,她只是被汗巾勒住,一时气息不畅,心口还有温度。方妈妈性子急躁,看到女儿没了气息,一心只想报仇,匆忙跑出去,没仔细查看解救。而孙小官的举动让她气息逐渐顺畅,又接触到新鲜空气,竟慢慢苏醒过来。 孙小官见情况有异,吓得不敢乱动,赶紧把贾闰娘轻轻扶起来。闰娘这一被扶,胸口的痰落了下去,突然“哎呀”一声,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是孙小官扶着自己,惊讶地问:“我这是在做梦吗?”孙小官说:“姐姐,你差点把我害死!”闰娘又问:“我妈妈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孙小官便把方妈妈骗他来,还锁门去官府告状的事说了一遍,又惊喜地说:“没想到姐姐醒过来了。现在妈妈还没回来,房门又锁着,这不是老天爷在成全我们吗?” 闰娘说:“昨晚被妈妈骂得受不了,我才想一死了之。没想到今天还能活过来,又见到哥哥,就像重新活了一次!”孙小官想要和她亲近,闰娘有些害羞地阻拦:“妈妈昨天没事还骂得那么难听,要是知道我们有什么,更不得了!”孙小官说:“这是你妈妈自己把我请进来的,怪不得别人。而且姐姐你刚才没醒的时候,已经……现在就别推辞了。”闰娘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身体也有异样,知道孙小官已经做了些什么。她本就喜欢孙小官,也就不再拒绝。 两人正情意绵绵时,闰娘担心地问:“妈妈回来看到了可怎么办?”孙小官安慰道:“我们已经这样了,你妈妈回来也赶不走我,有什么好怕的?谁让她把我们锁在这里的!”两人情投意合,亲密无间。他们以为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人。闰娘只好自己在房里取了火种,到厨房做饭给孙小官吃,孙小官也跟着帮忙,两人相处得就像夫妻一样。到了晚上,方妈妈还是没回来,两人干脆相拥而眠,也不管方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方妈妈,当天把孙小官锁在房里后,就直奔县衙喊冤。县官把她叫进去审问,方妈妈说女儿是因为奸情被害死的。县官不太相信,说:“你们吴中风气不好,有些妇女喜欢无理取闹。是不是你女儿本来就病死了,你想讹诈邻居?”方妈妈急忙解释:“我女儿是因为不愿意,上吊自尽的,奸夫现在还被我锁在家里。求大人派人跟我回去,把他抓来审问。我说的要是有一句假话,甘愿受罚!”县官见她说得真切,就让吏员写了状词,批准派人去拘拿嫌疑人。方妈妈毕竟是个女人,在衙门里受尽刁难,被各种索要钱财,折腾了好久,才等到一个差役愿意跟她出发。可这差役又磨磨蹭蹭,一直找借口要钱,迟迟不肯动身 。 转眼间过去了两三天,方妈妈才终于带着差役回到自家门口。她心里暗自想着:“没想到一出门就耽搁了这么久,那小子别说急死,恐怕也得饿得够呛了。”她先请公差到堂屋里坐下,然后拿着钥匙去开女儿的房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在里面和谁说话呢?” 她急忙打开房门,抬眼一看,只见女儿和孙小官并肩坐在一起,正亲密地商量着什么。方妈妈惊得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什么时候又活过来了?”孙小官笑着说道:“多亏您把‘死去’的女儿交给我,现在我还给您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人了。”方妈妈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事到如今,她只能强词夺理:“谁让你们私下往来?我已经告到官府了!”孙小官不慌不忙地回应:“我没有做任何不当的事,是您把我锁在房里的,就算去官府我也不怕。”方妈妈正不知所措时,却忘了招呼外面的公差。 公差们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喊道:“怎么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我们还要回去向官老爷复命呢!”方妈妈只好走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告诉公差:“一开始我女儿确实上吊死了,所以才去告状。可谁知道她又活过来了,现在该怎么向官老爷交代啊?”公差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天大的事也不能这么随意折腾!人命关天,告了状又说人没死,就算你家有人做官也说不通!谁让你告这种假状的?”方妈妈解释道:“虽然人命的事有出入,但他们之间的不当往来是真的。麻烦您把人带到官府,我到时候自会说清楚。”说完,就把孙小官交给了公差。孙小官连忙分辨:“我又不是自己非要来的,而且人也没死,我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去官府?”公差不耐烦地说:“这可不是你说了算,你名字在传票上,有理没理到官府去说,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跑这一趟,你得给点辛苦费。”孙小官无奈道:“我被这位妈妈锁在这里,饿了好几天,现在只能去见官,哪有钱给你们?一切听凭这位妈妈处置吧!” 这下方妈妈反倒落了下风,只能置办酒饭招待公差。公差还想把贾闰娘也一起带走,方妈妈苦苦求情,希望不要让女儿抛头露面。公差说:“一开始说人已经死了,少不了要验尸,现在人活着,怎么能不去见官?”贾闰娘听说后,伤心地说:“要是一定要我出丑,我还不如再上吊死了算了。”方妈妈没办法,只能低声下气地恳求公差。公差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收了些财物后,才答应只带孙小官和方妈妈回官府复命。 到了官府,县官先叫来方妈妈问道:“你说说,你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方妈妈因为女儿没死,第一句话就难以回答,支支吾吾地说:“老爷,我女儿其实没死。”县官皱着眉头质问:“人没死,你为什么告人因不当往来致死?”方妈妈解释:“告状的时候她确实死了,等老爷您批准了状子,我回家她又活过来了。”县官生气地说:“简直胡说!都说吴地的妇人刁钻,果然都是些虚情假意。人没死就告人命官司,该打!”方妈妈急忙说:“人虽然没死,但他们之间的不当往来确有其事,我还当场抓住了人证。” 县官叫来孙小官,问道:“方氏告你有不当行为,你怎么说?”孙小官回答:“小人真的没有做过。”县官又问:“那你是从哪里被带出来的?”孙小官说:“是在贾家的房里。”县官说:“这不就是被当场抓住了?”孙小官连忙分辨:“是方妈妈把我骗去,锁在房里的,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怎么能算我有错?”县官转头问方妈妈:“你为什么把他骗到家里?”方妈妈说:“他和我女儿有不当关系,我发现后骂了女儿一顿,女儿当晚就上吊自尽了。所以我才把他骗来锁住,然后来告状。等我回到家,没想到女儿又活了,两人还在房里住了好几天,这不当关系就更不用说了。” 孙小官辩解说:“我和贾家女儿是邻居,从小就认识,一直都很清白。我不知道方妈妈和女儿说了什么,才导致女儿上吊。她说女儿死了,把我骗到家里锁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我发现女儿突然醒了过来,可房门紧锁,我根本出不去。就算我是再正直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和她一起待在里面。没想到一住就是两三天,现在又要把我带到官府。这不是我自己非要进去的,真的不能怪我,还望老爷明察。” 县官听了,笑着说:“这番话倒像是真的。不过你女儿虽然现在没死,但当初上吊,肯定有隐情。”孙小官说:“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矛盾,我并不清楚。”县官又问方妈妈:“说说,你女儿为什么上吊?”方妈妈还是坚持:“刚说过了,就是因为和孙某有不当关系。”县官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不当关系?捉贼要赃,捉奸要双,你有真凭实据吗?”方妈妈说:“他把我认成女儿,上来就说些不该说的话,所以我才怀疑。”县官笑道:“怀疑怎么能当作证据?说不定之前根本没这事,是你误会了。但后来你女儿活过来,又和他一起住了这两天,就不好说了。不过,是你自己把他锁在房里,反倒促成了他们,这或许就是天意。我看这小伙子仪表堂堂,说话也有条理,你把女儿嫁给他,这事就了结了吧。” 方妈妈说:“我本来和他也没仇,只是女儿死了,我想出口气才想整治他。现在女儿没死,我也后悔告了这状,一切听凭老爷做主。”县官大笑着说:“你要是不告状,你女儿和女婿怎么能先相处这几天?”于是拿起笔写下判决:“孙郎贾女,年龄相貌般配。因误会生嫌隙,却意外促成良缘。看似巧合,实则天意。二人应结为夫妻,化解矛盾。”写完后,让吏员读给方妈妈和孙小官听。两人听了都满心欢喜,向县官拜谢后离开了官府。 后来,孙小官选了个好日子,正式和贾闰娘举行婚礼,结为夫妻。这段奇妙的姻缘,竟然是因为一场上吊风波才得以成就。正如诗中所说:缘分早已注定,无需着急,上天自会安排。不经历一番波折,又怎能收获美好的结果呢? 卷三十六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 白水僧盗物丧双生 钱财向来有各自的定数,妄图贪婪谋取,不过是白费心思。倘若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定会遭到神鬼的戏弄! 话说宋朝淳熙年间,临安府有个市民叫沈一,靠卖酒为生。他家住在官巷口,开了一家大酒坊。又瞅准西湖边生意红火,便在钱塘门外的丰楼购置了一处库房,开设了一家大酒店。酒店楼上能俯瞰西湖美景,往来游客络绎不绝。沈一白天在店里监督酒工卖酒,傍晚才回家。每日忙忙碌碌地算计着盈利,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一天,正值春末夏初,店里喝酒的客人特别多,直到深夜还没散场。沈一忙着收拾,来不及回家,便留在店里过夜。将近二更时分,忽然湖面上驶来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船上鼓乐齐鸣,各种乐器声交织在一起。只见五个贵公子,个个头戴花帽,身着锦袍玉带,还带着十几位姬妾,径直来到楼下。他们把酒工叫过来问道:“店主人在哪里?”酒工回答:“主人沈一今天没回家,就在店里。”五位客人听了很高兴,说道:“主人在这儿更好,快请他来相见。” 沈一出来见过众人。五位客人说:“有好酒尽管拿出来,我们不会亏待你。”沈一连忙说道:“小店备有不少好酒,各位尽情畅饮,请楼上就座。”五位客人带着歌童舞女一同登上楼去,尽情畅饮了一个多时辰。店里上百坛酒被喝得一干二净。结账时,付的全是雪花白银。 沈一是个机灵人,见状心想:“世上哪有五个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贵人?况且他们举止飘逸,颇有仙气,单是喝掉这么多酒,就绝非凡人,想必是五通神道无疑。既然他们来到我的店里,可不能错过机会。”他心中的贪欲作祟,忍不住上前跪拜道:“小人一辈子辛苦做生意,赚点微薄利润,勉强糊口。没想到天大的幸运降临,能遇到诸位尊神,这定是前世有缘。恳请诸位赐我一场小富贵。”五位客人笑着说:“要给你些富贵也不难,只是你想要什么样的富贵?”沈一叩头说:“小人只是市井小民,别无所求,只求多赐些金银。”五位客人笑着点头:“可以,可以。”随即叫来一个黄巾力士听候吩咐,力士上前应诺。为首的一位客人把力士叫到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力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力士背着一个大布囊回来,扔在地上。 五位客人把沈一叫过去,对他说:“这一囊金银器皿,都赏给你。不过要等回到家才能打开看,在这里不能泄露!”沈一伸手隔着布囊捏了捏,感觉里面一块块、一堆堆的,还发出铿锵的声响,顿时大喜过望,不停地磕头称谢。不久,鸡叫了,五位客人带着姬妾上马,灯笼排成夹道,飞快地离开了。 沈一兴奋得睡不着觉,想把布囊背回家打开看看。又担心进城时,布囊里的东西晃动出声,被城门守卫盘问。于是找来一个大锤子,隔着布囊敲打,又用脚踩扁,确保没有声响,这才背在肩上,急匆匆赶回家。 妻子还在床上没起床,沈一连声喊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得了一笔横财,找杆秤来称称!”妻子说:“什么横财!昨晚家里柜子一直响,我还以为遭贼了,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有。害我一夜没睡,到现在都没起来。你先去看看柜子,再来找秤不迟。”沈一拿了钥匙打开柜子,顿时愣住了——柜子里空空如也。原来,沈一在城内城外两处酒坊用的铜锡器皿,还有妻子的金银首饰,值钱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如今全都不见了。他惊讶地说:“怪了!要是贼偷的,为什么锁都没开?”妻子听说柜子空了,大哭起来:“完了!完了!一辈子的辛苦都没了!”沈一安慰道:“别急,看看神道昨晚赏赐的东西,足够我们用了!”他慌忙打开布袋,一看,顿时傻眼了。说起来可笑,一件件拿出来看,竟然全是自家柜子里的东西。只是经过昨晚一番敲打踩踏,全都歪的歪、扁的扁,不成样子了。沈一大叫道:“不好了!被这群神道耍了!”他把昨晚遇到五通神道,求赐金银,结果得到一布袋自家东西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问:“为什么都打坏了?”沈一说:“我怕东西晃动,被城门守卫盘问,所以敲打压实了,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沈一夫妻又气又恼,只好重新找来匠人,把损坏的物件一件件重新打造,反而花费了不少工钱。不仅没得到横财,还倒贴了本钱。这事传开后,成了人们的笑柄,沈一很长时间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只因一念贪心,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遭到神道如此戏弄。由此可见,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要起贪心。 接下来,我再讲一个贪心夺取他人财物,不仅没能享用,反而遭到报应的故事,给各位听听,也好让那些贪心的人冷静冷静。有诗为证:异宝归人定有前世缘分,岂容他人觊觎妄想!看看那些欺瞒贪心之人都惹来灾祸,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宋朝隆兴年间,蜀中嘉州有个渔翁,姓王名甲,世代以捕鱼为生,家住在岷江边上。他每天和妻子划着小船,在江上撒网捕鱼,一天的收获刚好够一家人生活。这个渔翁虽然从事着这样的营生,却一心向善、虔诚信佛。每次把鱼虾拿到市场上卖,只要够一家人当天的开销,就会把多余的钱施舍给乞丐,或者捐给寺院用于斋饭,或是资助禅堂募集素菜。无论钱多钱少,他都毫不吝啬。他的妻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作为女子,她更加笃信佛教,和丈夫一样一心向善。虽然家境并不富裕,但夫妻俩没有一天不施舍钱财的。 一天,王甲在江中划船时,突然看见水底有个东西晃动,看上去像是太阳的影子,光芒闪烁,十分耀眼。他对妻子说:“你看见了吗?水下肯定有稀罕物,我们想办法把它捞起来看看是什么。”于是让妻子整理渔网,“嗖”的一声撒进水里。没过多久,他调转船头把渔网拉上来,只见网中光芒四射。王甲笑道:“到底是什么宝贝?”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面古镜,直径约八寸,上面雕刻着龙凤图案,还有许多篆体文字,看上去像符箓一样,根本不认识。王甲和妻子看了后说:“听说古镜很值钱,这面镜子虽然不知道值多少钱,但肯定是个好东西。我们先拿回家藏好,等遇到懂行的人,再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可别轻易弄坏了。” 各位有所不知,这面镜子确实来历不凡,它是轩辕黄帝所造,采集日月精华,结合奇门遁甲之术,挑选良辰吉日铸造而成。上面刻有金章宝篆,全是神秘的符箓。而且,只要这面镜子所在之处,金银财宝都会汇聚而来,因此被称为“聚宝之镜”。因为王甲夫妻乐善好施,也是前世有缘,命中注定要兴旺发达,所以这宝物才会出现,并被他们带回家。自从得到这面镜子后,财富就源源不断地到来。在家里扫地能扫出金屑,开垦田地能挖出银窖,在船上撒网能捞起珍宝,剖开河蚌能取出明珠。 一天,王甲在江边捕鱼时,看到滩上有两个小白点来回追逐,绕了好几圈。他急忙跳上岸,用衣襟兜住,发现是两颗莲子大小的石子,质地明净晶莹,光芒四射,十分惹人喜爱。王甲将石子藏在袖中带回家,放在匣子内。当晚,他就梦见两个白衣美女,自称是姊妹,特来侍奉左右。醒来后,王甲心想:“这一定是两颗石子的精灵,看来它们是宝贝啊。”于是,他把石子仔细包好,系在衣带上。 过了几天,一位波斯胡人专程前来打听。胡人见到王甲便说:“您身上带着宝物,能否让我看一看?”王甲推辞道:“我哪有什么宝物。”胡人坚持道:“我远远望见江边有宝气,一路寻到这里,知道宝物就在您家。刚才见您出门,宝气就在您身上,求您务必让我看一看,就别瞒我了!”王甲知道对方是识货之人,便从身上取出石子给他看。胡人看后连连赞叹:“有缘遇到这宝物,还是一对,更是难得。不知您肯不肯卖?”王甲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价钱合适就卖。”胡人听闻肯卖,欣喜若狂:“这宝物本没有固定价格,我现在身上只有三万缗钱,全部给您,买下这对宝物。”王甲说:“我偶然得到它,也不知道是什么。既然价钱已经很可观了,我也不讨价还价,但求您说明要这宝物有什么用。”胡人解释道:“这叫澄水石,放入水中,无论多浑浊的水都会变清。带着它航海,海水也会变得像湖水一样,可以直接饮用。”王甲疑惑:“就这个用途,怎么值这么多钱?”胡人接着说:“我本国的宝池里有许多奇宝,但池中淤泥浑浊,还含有剧毒,人一下水,上来就会死去。所以想要取宝,必须花重金招募敢死之人下水。那人死后,还要赡养他的家人。如今有了这石头,只要带在身边,水就会变得清澈,就可以随意取宝了,这难道不值钱吗?”王甲又问:“这样的话,买一颗就够了,何必两颗都要?让我留一颗也行。”胡人解释道:“这其中有个缘故,这两颗宝物看似分开,实则气息相连,相互追逐才是活物,可以长久保存。如果分开,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效用,所以不能分开。” 王甲见胡人如此识货,便拿出之前得到的古镜,请他鉴赏。胡人一见,双手合十,顶礼膜拜:“这不是凡间的宝物,其玄妙之处无穷无尽,连我也不能完全知晓它的用途,一定是世间大福之人才能拥有。我就算有钱,也不敢买,买下这两颗澄水石就足够了。这镜子您一定要好好收藏,千万不要轻视!”王甲听从建议,将古镜妥善藏好,随后与胡人完成交易,胡人果真用三万缗钱买走了两颗澄水石。 王甲一下子富足起来,但仍未放弃捕鱼的营生。一天傍晚,风雨交加,他划船回家时,望见江对岸火把通明,有人急切地呼喊着要乘船渡江。王甲心想,这么晚了肯定没有其他船只,若不渡他们,这些人可要受苦了,于是急忙迎着风雨将船划过去。上船的是两个道士,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白衣。王甲将他们送到对岸后,道士对他说:“今晚又黑又下大雨,无处投宿。若能到您家借住一晚,实在是万幸。”王甲本就是个热心行善的人,便说:“家里虽然简陋,但还有草榻可以睡觉,师父们尽管来住。”他把船拴好,带着两位道士回到家中,并嘱咐妻子准备斋饭。两位道士再三推辞:“不用准备饭食,只求借宿一晚。”果然,他们连茶水都没喝,径直躺在一张竹床上休息了。 夜里,王甲夫妻正睡觉,只听见竹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紧接着“扑通”一声,像是有重物掉在地上。王甲夫妻心想:“难道是客人掉下床了?但人掉下床不该有这么大的声响。”王甲心中起疑,悄悄起身,走到道士睡觉的地方查看,却发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这让他更加觉得奇怪。他回到房间,取来火种点亮油灯,出门一看,忍不住惊呼:“哎呀!”原来竹床被压破,两位道士都掉到了床底下,直挺挺地躺着。王甲伸手一摸,吓得舌头伸出去半天都缩不回来。眼前的两位道士,浑身冰冷如冰,坚硬似石,俨然是两个皮囊包裹着的宝体。 王甲叫醒妻子说:“真是稀奇,两个客人不是活人了,身体变得硬邦邦的。”妻子问:“变成什么了?”王甲说:“灯光下看不清楚,不知道是铜是锡,还是金是银,得等天亮才能知道。”妻子说:“能这样变化通灵的,肯定不是铜锡之类的东西。”王甲也觉得有道理。 等到天亮,仔细一看,穿黄衣的道士竟然是个金人,穿白衣的则是银人,估计有千百来斤重。王甲夫妻又惊又喜,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他们担心这两个会变化的“金人”“银人”会消失不见,急忙去买了一二十篓山炭,回家生起大火,将它们熔化。只见熔化后的黄色是纯金,白色是纹银。 此前,王甲就经常意外获得财物,生活渐渐富足,又卖了两颗澄水石得了一大笔钱。如今再加上这些金银,家中的财富多得都没地方存放了。 王甲夫妻本就是本分之人,虽然有了这么多财富,却没想过建造房屋、购置田产。他们放下了捕鱼的营生,安心过日子。即便如此,仍然时不时有横财到手,连生意都不用做了。短短两年,他们富得难以形容。可夫妻二人没有子嗣,这么多家财对他们来说似乎没什么用处。反而,他们心里渐渐感到不安,总觉得财富太多不是好事。 王甲与妻子商量:“我们家祖祖辈辈都靠捕鱼为生,以前一天最多挣百文钱,就到头了。如今自从得了这宝镜,动不动就有上千上万的钱财,不费吹灰之力就来了,做梦都想不到。我们得想想,我们本是普通百姓,突然有了这么多财富,恐怕天理难容。而且我们粗茶淡饭就能过日子,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现在如果留着这宝镜,财富只会越来越多。我觉得天地间的宝物,不该长久留在身边,免得招来灾祸。不如把它送到峨眉山白水禅院,供奉在佛像上,为佛像做圆光,永远作为佛家的供奉。这样既尽了我们的心意,也结下了善缘,岂不是好事?”妻子赞同道:“这是积福的善事,我们本就该这样做。” 于是,夫妻二人诚心诚意吃了十来天斋,一同前往白水禅院献宝镜。寺里的住持法轮法师问明来意后,赞叹不已:“这可是施主的大善事!”王甲请法师写了献宝的文书,并邀请全寺僧众,举办了一场为期三昼夜的道场。期间准备斋饭、施舍钱财,花费了数十两银子。道场结束后,王甲将宝镜交给住持法轮。法轮法师早就知道王甲家的宝镜能聚宝,推辞道:“这是天下至宝,连神明都珍惜。施主愿意将它供奉给佛门,自然是施主的善缘,我们僧人不敢经手。施主亲自将它放在三宝面前,行礼后离开就好,贫僧就不插手了。”王甲夫妻听从建议,亲自把宝镜安放在佛像头顶后方,拜了四拜,然后告别法轮法师,回家去了。 谁能想到,这个法轮和尚极为奸猾,他心里清楚这面镜子是稀世珍宝,王甲能成为巨富全靠它。当听说王甲愿意将宝镜捐给佛寺时,他心里早已起了贪念。又担心日后王甲反悔,把镜子要回去,所以故意说“不敢经手”,为日后抵赖埋下伏笔。 王甲离开后,法轮立刻取下宝镜,秘密找来一位技艺绝伦的铸镜匠人,依照宝镜的模样,重新铸造了一面。新铸的镜子与原来的宝镜分毫不差,就算是最懂行的人也难以分辨。法轮重重酬谢了匠人,并叮嘱他守口如瓶。随后,他将新铸的镜子放在佛座上,把真正的宝镜藏了起来。 自法轮得到这面真宝镜后,金银财物如同王甲之前那样,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短短时间内,他的财富急剧增长,甚至花钱购买祠部度牒,收纳的僮仆多达三百余人。白水禅院也日益兴旺,富得难以想象。 而王甲这边,日子却一天比一天衰败。其实,一个家庭要变穷,有时候并不需要遭遇盗窃、火灾这样的灾祸。只要只出不进,做事不顺,谋划失当,不知不觉间,财物就会慢慢消耗殆尽。更何况王甲起初的财富来得太过容易,他花钱大手大脚,从不心疼,就像一个没有底的吊桶,钱财不断往外漏。失去宝镜后,他再没有其他财源,很快就坐吃山空。仅仅两年时间,曾经的大财主又变回了一贫如洗的渔翁模样。 俗话说:“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王甲把偌大的家业折腾得精光,心中懊悔不已:“我原本是个穷人,就因为得了宝镜,才天天有横财,变得如此富有。要是当初把镜子好好留在家里,财富肯定会越来越多,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怪我没福气,还把镜子白白捐给了白水寺。如今这寺庙越来越兴旺,我却重新受穷,这叫什么事!”夫妻二人互相埋怨:“当初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不拦着点?”王甲说:“现在还有补救办法,我们又不是把镜子卖断给他们,只是捐赠供奉。我去把实情告诉住持长老,把镜子要回来。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他没理由不给。要是怕在佛祖面前不好看,等我们重新富起来,多捐些香火钱,修缮寺庙,也算不失信。”妻子也觉得有理:“说得对,凭什么眼睁睁看着别人富贵,自己受穷?赶紧去把镜子要回来,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王甲就赶到峨眉山白水禅院。曾经他是慷慨捐宝的富豪,如今却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才来寻旧物。同样是进寺庙的施主,一贫一富,心境和氛围截然不同。 王甲见到住持法轮,诉说了自己因捐镜而倾家荡产,如今走投无路,希望能取回宝镜。他心里还担心法轮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法轮听了之后,竟然毫无为难之色,十分痛快地说:“这本来就是您家的东西,今天来取,理所当然。我之前不插手,就是料到日后您可能会来取,我何苦多此一举呢?我们出家人,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何况身外之物?只是我一直担心,万一哪天镜子被小人偷走,就辜负了您的一番好意,也没脸再见您。现在物归原主,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怎么会舍不得呢!” 法轮吩咐香积厨准备斋饭招待王甲。饭后,他让王甲自己到佛座上取下宝镜。王甲捧起镜子,反复端详,觉得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起疑。他把镜子带回家,和妻子看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满心期待能像以前一样,财富再次源源不断地涌来。然而,宝镜却再也没有显灵,王家依旧贫困。王甲常常拿出镜子查看,镜子光彩依旧,却毫无用处。他叹息道:“难道是我的福气已经用完,连宝镜都不灵验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镜子早已是假的。有人改写陈朝驸马的诗来形容此事:“镜与财俱去,镜归财不归。无复珍奇影,空留明月辉。” 王甲虽然珍藏着镜子,却依然穷困潦倒。而白水禅院却越来越兴旺。外人听说后,都怀疑:“肯定是真镜子还在和尚手里,不然怎么会这样?”当初铸镜的匠人打造镜子时,只以为寺里住持是照着样子造镜,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如今听到大家议论,得知王家因捐镜变穷、寺庙因藏镜变富的缘由,才恍然大悟,忍不住把这件事说了出去。大家知道后,更是痛恨法轮和尚的贪心。可王甲虽然知道手里的镜子是假的,却没有证据证明,也不好再去寺里争论,只能忍气吞声,埋怨自己命不好。他的妻子整日求神拜佛,却无处申冤,毫无办法。法轮自以为计谋得逞,觉得可以安稳享受财富,却不知更大的祸事正在等着他。 正所谓“量大福亦大,机深祸亦深”。法轮耍尽心机,私藏别人的宝镜发家,这种行为违背天理,自然会惹出祸端。汉嘉来了一位提点刑狱使者,名叫浑耀,是个极为贪婪的人。他听说白水禅院的和尚非常富有,早就垂涎三尺。后来又听说宝镜聚宝的传闻,心中盘算:“让一个和尚拿出几千上万两银子并不难,但钱总有拿完的时候,而且还容易引人注目。不如把宝镜弄到手,这样所有的财富就都归我了,这才是无穷无尽的利益。况且只是一件东西,处理起来也方便。” 于是,浑耀派了一个心腹吏典宋喜,前往白水禅院,让住持把宝镜拿出来看看。这一句话,正好戳中法轮的痛处,他怎么可能答应?法轮对宋喜说:“提控您有所不知,几年前有个施主在佛顶上供奉了一面古镜,早就被他讨回去了。我们寺里哪有什么宝镜?还望提控回去帮忙美言几句。”宋喜说:“提点相公点名要看这宝镜,想必是知道些内情,我这么回复,他肯定不满意。”法轮说:“确实没有,我也没办法变出一面来啊!”宋喜为难地说:“要是这样,我回去也不好交差,肯定会被怪罪!”法轮知道他在刁难,寺里有的是银子,便拿出十两送给宋喜,说:“还请提控帮忙回禀,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宋喜见了银子,满心欢喜:“既然您这么客气,我一定尽力帮忙!” 法轮送走宋喜后,找来亲信行者真空商议:“这宝镜是我们寺庙兴旺的根本,怎么能轻易让别人知道,更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没看到王家的下场吗?更何况是官府来借,要是不还,我们也无处申冤,而且这是瞒着别人私藏的东西,根本没法明说。现在只能紧紧藏好,就说没有。要是他们催得紧,花点银子打点一下就是了。”真空说:“那当然,这宝贝怎么能轻易给人?不管他们要多少东西,只要保住宝镜,就不愁没有财富。”师徒二人从此更加小心谨慎地守护着宝镜。 吏典宋喜回去向浑耀提点复命,浑耀听后勃然大怒:“这些和尚太放肆了!我堂堂上司索要一件东西,他们竟敢公然抗拒!”宋喜解释道:“不是他们不肯给,而是说寺里压根就没有那面镜子。”浑耀怒斥:“胡说!我调查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姓王的富人把镜子捐给了寺庙,他们却偷梁换柱,把假的还给人家,真的自己藏了起来。怎么会没有?肯定是你收了他们的贿赂,帮他们说话!要是拿不来镜子,连你也得挨一顿毒打!” 宋喜吓得慌忙说道:“小人再去和他们说说,一定把镜子取来!”浑耀喝道:“快去!快去!拿不到镜子,就别来见我!”宋喜连连称是,再次来到白水禅院,对住持法轮说:“提点相公非要那面镜子不可,我也被他骂得灰头土脸。现在拿不出镜子,我都不敢去见他了!”法轮还是坚持:“我之前就说过,镜子确实已经还给施主了,现在真的没有。”宋喜无奈道:“相公说得有板有眼,说有个姓王的施主把镜子捐到寺里,后来来取,你们拿假的糊弄人家,真的自己留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我可没法拿这话去回复他啊!”法轮辩解道:“这都是附近的人眼红我们寺里有点钱财,编造出来的谣言。” 宋喜劝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既然盯上了,总得想办法平息。既然没有镜子,就送点别的东西给他,把这事儿了结了。”法轮问:“除了镜子,其他东西随便要多少,我们寺里也拿得出来。我绝不含糊,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宋喜说:“要想把这事摆平,依我看,至少得给他一千两银子才行。”法轮寻思片刻:“一千两就一千两,可这银子怎么送过去呢?”宋喜拍着胸脯:“这您放心,我自有办法。”法轮叮嘱:“只要事情能办妥,他不再纠缠就好。”随即让行者真空从库房取出一千两银子交给宋喜,另外又给了他三十两作为谢礼。 宋喜拿着银子,私下藏起二百两,只将八百两送到提点衙门,禀报道:“和尚确实没有那面镜子,这是他们凑的镜钱。”宋喜心里盘算:“就算是真的宝镜,也未必值这么多钱,这样应该可以交差了。”浑耀看到银子,虽然也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有了聚宝的宝镜,这七八百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有什么稀罕的!可恶的秃驴,这镜子本就是骗人得来的,到了你手里就舍不得交出来?现在一口咬定没有,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掌管刑狱,正好借题发挥。就把这几百两银子当作赃物,给他安个私通贿赂、勾结官府、污蔑上司的罪名,好好敲打一番,不信他不招出镜子的下落!” 当下,浑耀把八百两银子封存进库房,立刻派两名公差前往白水禅院,要捉拿犯法的住持法轮。法轮看到公差上门,心里明白肯定是宝镜的事情还没了结。他叮嘱行者真空:“提点衙门来抓人,我没别的官司牵连,估计没啥大事。他无非是想敲诈宝镜,我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说不定他就罢手了。之前给那个提控送了些银子,想必是嫌少。大不了再添两倍,总能解决。你一定要把那东西藏好,要是露了馅,可就全完了!”真空安慰道:“师父放心!您在衙门要是需要用钱,尽管派人来取。至于那东西,我马上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管谁来问,我都不认账!”法轮再三强调:“就算有人点名要,也绝不能承认有这东西!” 两人商量妥当后,热情款待了两名公差,又给了丰厚的差使钱,公差们都很满意。法轮自恃有钱,觉得官府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便跟着公差大大方方地来到提点衙门。 浑耀升堂后,一见到法轮,立刻沉下脸,拍案怒斥:“我这衙门掌管生死,你这秃贼,拿这么多银子贿赂,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赃银就在库房,其中必有隐情,赶紧从实招来!”法轮解释:“是相公派吏典来要镜子,我们寺里没有,吏典就让我们用银子抵数。”浑耀喝道:“一派胡言!哪有这种道理?肯定是行贿求情,不打你是不会招的!”随即喝令衙役把法轮按倒在地,一顿毒打,直打得法轮奄奄一息,然后将他关进了监牢。 之后,浑耀又私下让宋喜去诱骗法轮,想套出镜子的下落。法轮咬紧牙关,坚持说:“真没有镜子,要是他想要银子,我让徒弟再凑些送来,把我赎出去就行!”宋喜说:“他一心只要镜子,不知道多给银子能不能解决问题,我先去探探口风再说。”宋喜把法轮的话回复给浑耀,浑耀心想:“和他好说歹说都没用,打也问不出来。我猜那镜子肯定还在寺里。不如派人把寺庙围起来,就说搜查赃物,把他们的家当全部抄没,仔细检查一遍,还怕找不到镜子?”于是,他吩咐吏典宋喜带着四个公差,立刻去办这件事。 宋喜之前收过法轮的好处,便偷偷把浑耀的计划告诉了法轮。法轮心想:“我来之前叮嘱过真空,他说把镜子藏好了,应该不会被搜到,家当也不至于全被抄走。”于是对宋喜说:“镜子真没有,随便他们搜。只是求您多关照,我徒弟在寺里,别让他们趁机把东西拿走了。等我出去,禅院一定重重答谢!”宋喜满口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随后,宋喜带着公差前往白水禅院。 再说白水禅院的行者真空,本就是个年轻风流、贪图享乐的僧人。平日里,寺里财物丰厚,他却一直受住持法轮的管束,不能随心所欲。如今见法轮被官府抓走,他顿时觉得机会来了,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俗话说:“偷得爷钱没使处。”他把平日里积攒的财物,肆意挥霍,送给相好的朋友,还偷偷藏了不少作为私房钱。 突然,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师父要是哪天出来,肯定要清查财物,到时候我可就麻烦了。而且要是追查镜子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不如趁师父不在,把这些家财都卷走,连同镜子一起带走,连夜逃到别的地方,蓄起头发还俗,下半辈子就能逍遥快活了!”主意打定,他连夜把箱笼里值钱的东西整理好,打成两担。第二天,他自己挑着一担,雇人挑着另一担,在众人面前只说去州里救师父,便大摇大摆地出了山门。 真空离开后的第二天,宋喜才带着四个公差来到白水禅院,声称要搜查住持的僧房。寺里的僧人告知,住持在官府,行者也出门了,现在只有空房。公差们强硬地说:“别废话!我们奉上司命令,搜查违法赃物,管他在不在,直接进去!”说罢,他们强行破门而入。 进入房间后,众人看到的只有一些笨重的家具,桌椅杂乱摆放,箱笼空空如也,完全不见任何细软贵重的物品。公差们甚至把房间的地皮都翻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镜子的踪影。宋喜想起法轮之前的嘱托,疑惑道:“住持师父让我看好他的东西,现在房间里却空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寺里的僧人纷纷猜测:“本房的行者只是出去打听师父的消息,为什么把房间搬得这么空?恐怕是趁机逃走了!”四个公差见状,知道捞不到什么好处,便随手将剩下的破衣旧服胡乱卷走,又让众僧出具了本房僧人在逃的证明,然后和宋喜一起回去向浑耀提点复命。 浑耀听后勃然大怒:“这些和尚太狡猾了!分明是在抗拒我,还偷偷让徒弟逃走,这点把戏我还能看不出来?”他立刻让人把法轮提出来,又是一顿毒打。法轮原本在深山中当住持,生活富足安逸,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他一直盼着能花些银子早日脱身,如今听说徒弟逃走,家财也没了,心里已经痛苦不堪,再遭此毒打,更是雪上加霜。回到监牢后,法轮身心俱疲,当晚便气绝身亡。浑耀得知他死了,这才罢休。显然,法轮贪心窃取他人宝物,最终得到了这样的果报。正如诗中所说:用假镜子偷换宝镜,让施主陷入贫穷。如今财散人亡,才知一切皆空。 再说行者真空,他偷了住持的东西逃出山门后,全然不顾师父的死活,一门心思只想找个地方享受这些财物。他把之前寄存在别人家的东西都取了回来,和从寺里带出的财物放在一起,雇了一辆大车装载行李,又找了个脚夫推车前行。要知道,住持的家财众多,金银本就沉重,怎么可能一辆车就装得下?原来,宋朝通行官钞,也就是纸币、官会子,一贯只是一张纸,即便有十万贯,也不过是十万张纸,携带起来十分轻便。住持的财物中,除了金银财宝,纸币就有几十万贯,所以搬运起来并不困难。真空将宝镜藏在身边,押着车子穿山越岭,准备前往黎州。 当他们走到竹公溪头时,突然大雾弥漫,根本找不到路。这时,一个金甲神人闪现出来,此人身高一丈多,面容威严,身披黄金锁子甲,手持方天画戟,大声喝道:“往哪里跑?把宝镜还我!”推车的脚夫吓得扔下车子,拼命往回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只脚,也不管真空的死活,一溜烟就没了踪影。真空也顾不上管车子,慌慌张张地带着宝镜向前乱跑,一头扎进了树林深处。紧接着,一阵狂风刮起,一只斑斓猛虎跳了出来,猛地扑向真空,将他拖走了。很明显,真空贪心盗取师父的财物,还间接害了师父的性命,最终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有诗为证:盗窃本就是贪图非分财物,更何况宝镜还会引起鬼神关注。早知会葬身虎口,何必不安心守着原本的生活? 另一边,渔翁王甲从寺里讨回宝镜,虽然镜子藏在家里,可他的生活依旧贫穷。看着寺院日益兴旺,听到外人议论纷纷,他也知道是和尚耍诈调换了镜子,却无处申诉。王甲本就是个善良的人,只能暗自埋怨自己命不好,夫妻二人常常说起宝镜在家时的种种神奇,除了感叹,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天,夫妻二人做了同一个梦,梦中一位金甲神人叮嘱道:“你们家的宝镜现在竹公溪头,快去取回来。”两人醒来后,各自讲述了梦中的情景。王甲说:“这肯定是我们日思夜想,才会做这样的梦。”妻子却觉得:“做梦或许是因为想着这件事,但我们俩做同样的梦,不太寻常。说不定是我们还有些福气,神明才会提醒?既然知道了地方,去寻找一下也好。” 第二天,王甲打听好前往竹公溪的路线,翻山越岭来到溪头。只见一辆车子倒在地上,里面装满了各种物件,金银、纸币,粗略估算大概有数十万之多。他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心想:“这一车无主之物,难道是上天赐给我的?梦里说宝镜在这里,说不定就在其中?”他仔细翻找了车内所有东西,却没发现镜子,又在周围的草地里四处搜寻,依然一无所获。王甲苦笑道:“虽然没找到镜子,但这些财物也够我下半辈子生活了。不如赶紧拿走,免得被别人发现。”他将车子整理好推到路口,雇了个脚夫,一路运回家中。 到家后,王甲对妻子说:“多亏神明指点,我去溪口找宝镜,虽然没找到镜子,却发现了这一车财物。等了许久都没人来,应该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所以我就带回来了。”妻子仔细查看,发现全是金银和宝钞,两人赶忙将财物妥善安置好,心中满是欢喜。但他们还是疑惑:“梦里明明说有宝镜,现在虽然得了这笔横财,却不见宝镜,这是为什么?还是应该再去仔细找找。”王甲也同意:“好,我明天再去一趟。” 到了晚上,王甲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位金甲神人,神人说道:“王甲,你别再痴心妄想了!这宝镜是神天之物,因为你们夫妻善良,才让它暂时留在人间,成就你一段富贵,这也是你们的前缘。可惜它落入了两个奸僧之手,如今奸僧已经受到报应,宝镜也回归天上了,你别再惦记。昨天那车财物,本就是宝镜汇聚而来,所以现在又归还给你。你只要坚持行善,这些财物就足够你享用一生了。”王甲猛然惊醒,才发现是一场梦,但梦中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将梦的内容告诉妻子,两人明白这是天意,便不再寻找宝镜。 此后,夫妻二人靠着这一车财物,生活富足,重新成为了嘉陵一带的富翁。这既是他们行善得到的回报,也是命中该有的财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也得不到。正如俗语所说:不要羡慕别人的富贵,命中注定拥有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要是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看那两个和尚的下场就知道了。 二刻拍案惊奇 卷三十七到卷三十九 卷三十七 叠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显灵 有诗写道:神奇玄妙的故事,常被文人写成寓言。其中或许有真实成分,又怎能说全是虚幻? 世间的野史杂谈里,常常记载着人们遇见神仙鬼怪,发生情感纠葛的故事。这些故事,很多是作者偶然受到触动后虚构的。比如牛僧孺的《周秦行纪》,说牛僧孺科举落第时,遇到了西汉薄太后,还见到了许多不同朝代的妃嫔美人,像戚夫人、齐潘妃、杨贵妃、王昭君、绿珠等,他们一起作诗唱和,甚至王昭君还陪伴牛僧孺就寝,情节十分荒诞离奇。实际上,这是李德裕与牛僧孺有仇,让门客韦瓘撰写此记来诬陷他,还说是牛僧孺自己写的,以此指控他心怀不轨,恶意污蔑妃嫔皇后,企图给他定下灭族之罪。这样看来,这个故事里的情节不就完全是凭空捏造的吗? 还有《后土夫人传》,讲述韦安道遇到了后土之神,后来后土之神到他家做了新媳妇。韦安道的父母怀疑她是妖怪,请明崇俨施展五雷天心正法,却无法将她赶走。后来父母让韦安道亲自请她离开,她答应了,但要求韦安道同行。韦安道跟着她到了她的住处,看到五岳四渎的神灵都来朝拜她。她还召唤天后之灵,嘱托给韦安道官职和钱财。韦安道回家后,果然接到天后的命令,洛阳城中寻找他,封他为魏王府长史,赏赐五百万钱,故事说得有板有眼。其实,这也是借故事来讽刺武则天的。 后来宋太宗喜爱文学,在太平兴国年间,他命令史官编纂从古至今的小说,按照类别分类记载,取名为《太平广记》。不论故事是真是假,全都收录其中。有人评论说:“从神仙仙子,到昆虫草木,都被赋予了不实的情节。”认为书里的故事大多不可信。但他们不知道,世间的事情,有假就有真。神仙鬼怪的故事,固然有虚构的,但也有真实发生的,不能一概而论,认定全是虚妄之事。只要看看《太平广记》之后的许多记载类书籍,里面有不少遇见神仙鬼怪的故事,描述得清清楚楚,难道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吗? 就说我朝嘉靖年间,蔡林屋所记载的《辽阳海神》一事,那可是千真万确的。蔡林屋起初在京城,京城离辽阳很近,就听说有商人遇到海神的传闻,当时半信半疑。后来,他见到辽东的一位佥宪和一位总兵来到京城,两人讲述的内容一模一样,且十分详细,他这才相信确有其事。不过,当时他只知道在辽阳发生的事情,之后的情况并不清楚。直到蔡林屋担任南京翰林院孔目时,碰上那位当事人来游雨花台。蔡林屋得知后,派人邀请他来相见,特意询问这件事,对方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蔡林屋根据他当面讲述的内容,写成了这篇传记,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由此可见,自古以来,这样的奇事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全是虚假荒诞的。 说了这么多,这个人到底是谁?事情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各位看官,请听我依据传记内容,慢慢道来。正所谓:怪事难以用常理拘束,神明也会赋予情感。不知神灵之躯,为何眷恋凡尘? 话说徽州有个商人,姓程名宰,表字士贤,是当地渔村的大姓,世代书香门第,程宰年少时也读过不少诗书。然而,徽州的风俗是将经商视为第一等职业,科举功名反而排在其次。正德初年,程宰和哥哥程寀带着数千两银子,前往辽阳经商,贩卖人参、松子、貂皮、东珠等特产。他们往来经商数年,却每次都做亏本生意,不仅没赚到钱,还折损了不少本钱,没有一次生意是顺利的。 在徽州,人们十分看重经商成果。所以,商人回家后,无论是宗族朋友,还是妻妾家属,都以他们赚取利息的多少来区别对待。赚得多的,大家都敬重奉承;赚得少的,就会遭到轻视嘲笑,这就如同读书人科举中榜与否回家后的待遇一样。程宰兄弟俩因为做生意赔了本钱,害怕回家被人笑话,满心羞愧沮丧,没脸见家乡父老,便不再想着回乡。 徽州有一些做大生意的人,在辽阳开着大店铺。程宰兄弟因为常年经商,熟悉账目收支、计算成本利润,这些本领在商贾行当里十分实用。他们兄弟没有本钱,就有人出佣金聘请他们专门掌管账目,徽州人把这种人称为“二朝奉”。兄弟俩白天在店铺里算账,晚上就回到自己租赁的住处休息。他们的住处是一排两间房,兄弟俩各住一间,中间只隔着一堵板壁,屋子狭小逼仄,像客店一样,实在没什么舒适可言。但也没办法,只能勉强这样度日。 就这样过了几年,那年是戊寅年的秋天。边疆地区天气转寒很早,一天晚上,风雨大作。程宰和哥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因为寒气刺骨,程宰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间,不禁思念起家乡。他只好重新穿上衣服,坐在床上,连连叹息,心里想着自己如此凄凉,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此时,屋里的灯烛已经熄灭,又没有月光,程宰在黑暗中忍受着寒冷。突然,整个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白昼一般,屋里的器物都清晰可见。程宰心中疑惑,又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弥漫满室。更奇怪的是,外面没有一点风雨声,室内顿时变得温暖如春,就像江南二三月的天气。程宰更加惊愕,心想:“难道我在做梦?”他忍不住走出房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本就穿着衣服,急忙跳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只见外面漆黑一片,风雨交加,寒冷难耐。他慌忙跑回房间,刚关上门,屋里又恢复了先前明亮温暖的景象,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程宰心想:“这肯定是遇到怪异之事了。”他心里害怕,不敢随意走动,只在床上大声呼喊。他哥哥程寀和他只隔了一层板壁,但无论他怎么喊破喉咙,都得不到一点回应。 程宰着急万分,无奈之下,只好钻进被窝,用被子把头蒙住,紧紧裹住自己,面向里墙躺着,想着只要不看外面,随便发生什么都不管了。但他心里清醒,耳朵也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远远地,他听到有车马喧闹之声,空中传来管弦金石演奏的音乐,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声音就到了房间里。 程宰轻轻掀开被角,偷偷露出眼睛看去,只见三个美貌女子,红颜黑发,明眸皓齿,头戴华冠,身着丽服,打扮得如同图画中的后妃。她们浑身上下佩戴着金翠珠玉,光彩照人,容貌风度,个个宛如天上仙女,与凡间女子截然不同,年纪都在二十多岁。她们身后跟着无数侍女,个个容貌秀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只见有的侍女提着香炉,有的挥着扇子;有的撑着华盖,有的佩戴宝剑;有的手持符节,有的抱着古琴;有的举着烛花,有的夹着图书;有的陈列宝玩,有的举着旗帜;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拿着毛巾;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拿着如意;有的捧着菜肴,有的摆放屏风;有的布置桌席,有的演奏音乐。虽然场面纷繁复杂,但依然整齐有序。就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随从的人何止数百? 或许有人会说,这一间空房能有多大,怎么容得下几百人?要是一个个从房门走进来,恐怕得走上一两个时辰,屋子都得被挤塌了。但各位看官有所不知,大家可曾读过《维摩经》?维摩居士的方丈之室,却能容纳众多天神,还能放下十万八千个狮子坐席,难道真的是空间够大吗?这不过是佛法神通。程宰的房间虽小,但此刻的光明境界无穷无尽。就好比一面镜子,镜子能有多大?可镜子里却能映照出无数物像。这只是一种神奇的显现,所以能让数百人同时出现在眼前,并非是从门里一个一个走进来的。 闲话少叙,且说正事。三位美人中,有一位容貌更为出众,她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程宰的身体,随后声音婉转地微笑着说:“真的睡熟了吗?我并不会伤害你,与郎君有前世的缘分,特意前来相会,不必怀疑。况且我既已来到这里,就没有离开的道理。郎君就算大声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不过是白白受苦罢了。不如赶快起来,与我相见。” 程宰听了,心中暗想:“如此神奇的景象,不是神仙,就是鬼怪。倘若她想伤害我,我即便躲在被子里,又怎能躲得过去?她说有夙缘,说不定真的不会加害于我。我且起来见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迅速翻身下床,整理好衣襟,跪在地上说道:“程宰是下界愚笨之人,不知真仙降临,没能迎接,罪该万死,还望您可怜我。”美人赶忙伸出纤细的手,将他拉起来,说道:“你不要害怕,与我一同坐下吧。”说着,便挽着程宰的手,两人一同朝南坐下。另外两位美人,一位坐在西边,一位坐在东边,相对陪坐。 坐定后,东西两边的美人说道:“今晚的相遇,并非偶然,不要自己心生疑虑。”随即吩咐侍女摆上酒菜,桌上的食物珍奇美味,程宰生平从未见过。他刚吃了一口,便觉得心胸顿时舒畅。美人又让人拿来红玉莲花形状的酒杯斟酒。这酒杯极大,能盛一升酒。程宰向来不擅长饮酒,便竭力推辞。美人笑着说:“郎君是怕喝醉吗?这酒并非人间酿造,不会让人迷失本性,多喝一些也无妨。”说着,便举起酒杯,亲自递给程宰。程宰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那酒味道甘甜芬芳,口感爽滑清冽,毫无滞涩之感,即便是甘甜的泉水、天降的甘露,也比不上它的滋味。程宰觉得好喝,不知不觉就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美人又笑着问:“郎君相信我了吧?”接着,又一连给程宰斟了好几杯,三位美人也一同陪饮。程宰越喝越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振奋,丝毫没有醉意。每喝一杯酒,侍女们就会演奏美妙的音乐,曲调和谐,让人仿佛有超脱尘世之感。 酒足饭饱后,东西两位美人起身说道:“夜已深了,郎君和夫人可以休息了。”说完,便起身整理帷幕、拂拭枕头、铺好被褥,然后向朝南而坐的美人告辞离去,其余侍女也一同散去。刹那间,眼前所有的器具都消失不见,门户紧闭,也不知她们从哪里离开了。 此时,只剩下与程宰同坐的那位美人,她挽着程宰的手说:“众人都已散去,我和郎君解衣休息吧。”程宰心中暗想:“我这床上的布被草褥,怎么能和这样的美人同睡呢?”抬眼一看,只见枕头、被子、帐幔都已换成了锦绣珍奇之物,与之前的完全不同。程宰虽然有些惊慌,但早已神魂颠倒,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与美人一同解衣上床。美人摘下头上的发饰,缓缓散开长发,将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光亮照人。美人脱下衣服,肌肤晶莹洁白,光滑如凝脂。两人依偎在一起,程宰只觉得浑身酥麻。 程宰在异乡本过着荒凉寂寞的生活,没想到能有这样的奇遇,只觉得魂飞天外,喜出望外。美人也很喜欢程宰,在枕头上对他说:“世间的花妖月怪、飞禽走兽,常常会害人,所以人们一说起就害怕,对它们十分厌恶。但我并非此类,郎君千万不要怀疑。我与郎君相遇,虽不能让郎君大富大贵,但也能让郎君身体健康,钱财充足。倘若遇到患难,我也能出些小力相助。只是有一点,你千万不能泄露我们之间的事。就算是至亲的兄长,也不能让他知道。能遵守我的告诫,从今以后,我便会常来相伴;若有一言泄露,不仅我不会再来,还会有大祸临头,那时我也救不了你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程宰听了十分高兴,双手合十发誓道:“我本是平凡低贱之人,承蒙真仙厚爱,即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既然您有吩咐,我怎敢不铭记在心?若违背誓言,甘愿九死!”发完誓,美人非常开心,伸手勾住程宰的脖子说:“我不是仙人,其实是海神。与郎君有长久的夙缘,所以才来与你相会。”两人情意绵绵,恩爱非常。不知不觉,外面的公鸡已经打鸣两次。美人披上衣服起身说:“我该走了,晚上还会再来,郎君自己保重。” 说完,只见昨夜坐在东西两边的两位美人和众多侍女,一起走到床前,纷纷说道:“恭喜夫人、郎君!”美人走下床,立刻有侍女捧着洗漱用品,伺候她梳洗打扮。美人重新戴上发饰,披上外衣,一切都和昨夜一样。她拉着程宰的手,再三叮嘱他不可泄露秘密,神情眷恋,不忍离去。在侍女的簇拥下,美人渐渐走远,还不时回头张望,这份深情,世间的夫妻也难以相比。 程宰也下了床,穿好衣服,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满心欢喜与不舍,难以自持。转眼间,屋里寂静无声,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再看门窗,还和昨晚一样关得好好的。他回头打量房间,只见土炕上铺着一条荆筐,芦苇席上摊着一条布被;墙角倾斜,堆着几块零星的煤烟;破旧的地炉旁,摆着一排残缺的瓶罐。整个房间就像没有香火的古庙,又似脏乱的牢房。程宰恍恍惚惚,心想:“难道是做梦吗?”但仔细回想,饮酒时的欢声笑语,相处时的种种情形,还有彼此的盟誓,都历历在目,绝不是梦境,他的心里既高兴又疑惑。 不一会儿,天已大亮。程宰心想:“我去哥哥房里看看,昨晚发生的事,他会不会听到了什么?”他走到隔壁,喊道:“阿哥!”程寀刚从床上起来,看到程宰,惊讶地说:“你今天面色神采不同寻常,和平时不一样,怎么回事?”程宰心中犹豫,暗想:“难道我真的有什么奇怪的样子,才让他起疑?”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时运不济,落魄在这里,回家遥遥无期。昨晚天气突然变冷,我愁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叹气,阿哥肯定听到了。哪有什么好事,还说我神采异常?”程寀说:“我也觉得冷,又想家,一夜没睡。听你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奇怪你怎么睡得这么熟,根本没听到什么叹气声,你怎么这么说!”程宰听哥哥这么说,知道他没听到昨晚的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等程寀梳洗完毕,两人便一起去了店铺。 铺子里的人看到程宰,个个都惊讶地说:“程宰哥今天怎么面色这么好?”程寀笑着对弟弟说:“我说什么来着?”程宰装作没听见,没有接话。但他自己也感觉神清气爽,皮肤滋润,和平时大不相同,心里暗暗高兴,只盼着海神晚上还能再来。 这一天,程宰频繁地看日影,只恨时间过得太慢。刚到傍晚,他就回到住处,借口腹痛,关好门,静静地坐在那里,满心期待着消息。等到街上的更鼓刚刚敲响,房间里突然又亮了起来,和昨晚的情景一模一样。程宰正四处张望,只见一对香炉在前引导,海神已经来到面前。这次侍女只有几个人,仪仗之类也少了很多,就连昨天陪坐的两位美人也没来。海神看到程宰正坐着等她,笑着说:“郎君果然如此有心,但一定要始终如一才好。”随即吩咐侍女摆上酒菜,两人说说笑笑,比昨天更加亲密熟络。 不一会儿,宴席结束,准备休息,侍女们都散去了。程宰看了看床铺,并没有人来铺设,却见床上又铺满了锦绣被褥。他心里暗想:“床上虽然如此,地下又脏又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刚这么一想,就见满地都铺上了锦缎,一点空隙都没有。这一夜,两人相处得更加亲密融洽。和昨晚一样,公鸡打鸣两次后,海神起身梳妆离去。 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海神便会到来,公鸡打鸣时离去,日日如此,从未间断。每次她来,都会伴着喧闹的笑语和铿锵的音乐,可哥哥的房间与程宰仅隔一层墙壁,却始终听不到半点声响,也不知海神用的是什么神奇法术。随着相处,程宰与海神的感情愈发深厚。 只要程宰心里想要什么东西,瞬间就能出现在眼前,速度快得惊人。一天,他偶然想起福建的新鲜荔枝,转眼间,就有百余颗带叶的荔枝出现,香味浓郁,色泽鲜艳,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他又说这世上只有江南杨梅能与荔枝媲美,话音刚落,一枝杨梅便出现在面前,枝上足有两万多颗杨梅,味道甘甜鲜美。当时正值深冬,而且荔枝和杨梅都不是北方的物产,真不知道海神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一晚,大家谈到鹦鹉,程宰说:“听说有白色的鹦鹉,可惜从没见过。”话刚说完,几只鹦鹉便飞舞而来,有白色的,也有五彩斑斓的,它们有的念诵佛经,有的吟诵诗歌,说的都是标准的普通话。 有一天,程宰在集市上看到一位大商人出售两颗宝石,名叫硬红,颜色如桃花般艳丽,大小和拇指差不多,要价百金。晚上,程宰和海神说起此事,言语间对这两颗宝石赞叹不已。海神轻轻笑着说:“郎君眼光这般短浅,真是见识有限。我让你见识见识。”说完,满屋子瞬间出现无数珍宝:有一丈多高的珊瑚,有鸡蛋大小的明珠,还有栲栳般大的五色宝石,光芒耀眼,让人不敢直视。程宰左看右看,眼睛都忙不过来。可没多久,这些珍宝又都消失不见了。 程宰心想:“我夜里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如此享受,可白天却还在给人打工。海神哪里知道我的心思!”于是,他把多年来做生意赔了几千两银子,落得到异乡漂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忍不住连连叹息。海神又笑着说:“正开心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些俗事,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不过,做生意是你的本行,也难怪你惦记。我再让你看个景象。”话音刚落,金银堆满眼前,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多得数不清。海神指着金银问程宰:“你想要吗?”程宰作为商人,看到这么多金银,哪能不动心,激动得手舞足蹈,就要伸手去拿。 海神却用筷子夹起碗里一块肉,扔到程宰脸上,问道:“这块肉能粘在你脸上吗?”程宰说:“这是别的肉,怎么能粘在我脸上?”海神指着金银说:“这些金银也是身外之物,怎么能据为己有呢?要是现在拿了,也不是不行,但这种非分之财,拿了反而会招来灾祸。世上有多少人,因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最后不仅失去更多,甚至连性命都不保,这样的例子还少吗?我怎么忍心害你!你要是想要金银,可以自己去做生意,我会给你指点,暗中帮你,这样才行。”程宰连忙说:“这样就很好了。” 当时是己卯年(明正德十四年)初夏,有个到辽东卖药材的商人,其他药材都卖完了,唯独黄柏、大黄这两味药没人买,各剩下一千多斤。这两种药价格便宜,不值多少钱,卖药的看没人买,都想直接扔掉算了。海神对程宰说:“你去把这些药买下来,能赚大钱。”程宰去问了价钱,卖药的正愁卖不出去,随便给点钱就愿意脱手。程宰深信海神的话,把自己做佣工攒下的十几两银子全拿出来,买下了这些药材。 回到住处,哥哥程寀看到堆得满满的两味草药,得知是用十几两银子买的,大骂道:“你是不是疯了!拿有用的银子,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算买得便宜,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收回本钱和利息?哪有你这么不会算账的!”没想到没过多久,辽东瘟疫盛行,这两味药各药铺都卖断了货,价格一下子涨了起来。程宰的药材不仅全部卖完,还卖了五百多两银子。程寀不知道内情,只以为弟弟运气好,赶上了这桩生意,十分羡慕,还叮嘱道:“运气不会总这么好,现在有了本钱,该做点稳妥的买卖,别再冒失了。”程宰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也不解释。 过了几天,有个荆州商人运彩缎到辽东,途中下雨,绸缎被淋湿,上面出现了很多斑点,没有一匹颜色完好的。荆州商人日夜发愁,担心卖不出去,只要有人肯买,价格好商量。海神又告诉程宰:“这桩生意可以做。”程宰拿出之前赚的五百两银子,买下了五百匹彩缎,荆州商人喜出望外,拿着钱走了。程寀看到后,急得直跺脚:“我说你没福气吧,前几天意外得了点钱,现在就倒霉了。这彩缎全靠颜色好看,颜色好的时候,一两多银子一匹都算便宜,现在斑斑点点的,谁要啊?这五百两银子算是打水漂了!照你这样做生意,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回家?”说完,忍不住大哭起来。其他商人听说这件事,有的为程宰可惜,有的则在一旁嘲笑他。 可谁能想到,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程宰买下彩缎不到一个月,江西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杀了巡抚孙燧。副使许逵打算顺流而下,攻打安庆,夺取南京,妄图称帝,东南地区顿时人心惶惶。朝廷紧急调派辽东军队南下平叛,檄文像流星一样火速传来。军队里的军装、旗帜等物资都要尽快备齐,可这边塞之地,一时半会儿哪里能凑出这么多彩缎?一时间,彩缎价格飞涨,只要有货就有人买,也不管质量好坏。程宰买的那些带斑点的彩缎,都卖了三倍的价钱。这一次,除了收回五百两本钱,还额外赚了一千两银子。 庚辰年(明正德十五年)秋天,有个苏州商人运了三万匹布到辽阳,已经陆续卖出去两万三四千匹,还剩下六千多匹粗布。突然,他收到家信,说母亲去世了,急着赶回去奔丧。海神又对程宰说:“这桩生意也能做。”程宰前两次做生意都赚了钱,知道海神的话准没错,急忙去找苏州商人谈价格。苏州商人之前卖掉的布已经赚了不少,剩下这些急着处理,加上归心似箭,只要能一起卖掉,就按原价出售。程宰便拿出一千两银子,买下了这六千多匹布。 第二年辛巳年(明正德十六年)三月,武宗皇帝驾崩,全国都要服丧。辽东远在塞外,本地不产布,人人都需要一件白衣,可一时之间哪里去找这么多布?一匹粗布能卖到七八钱银子,程宰的六千匹布,又卖了三四千两银子。像这样的生意,程宰逢做必赚,每次都出奇制胜,赚得盆满钵满,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短短四五年时间,他就赚了五万到七万两银子,比当年赔掉的本钱多出了几十倍。 再说辽东这边,一开始听说江西宁王造反,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四起。有人说宁王已经在南京登基,有人说叛军已经打过两淮,还有人说叛军过了临清,到德州了。一天能传出好几个版本,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程宰担心家乡安危,私下问海神:“这场叛乱到底会怎么样?”海神微笑着说:“真正的天子在湖湘一带,和宁王有什么关系!他这是自寻死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擒,不用担心!”这是七月下旬说的话,一个多月后,就传来消息,宁王果然被南赣巡抚王阳明擒获,押解进京。 程宰听海神说天子在湖湘,担心江南会有战事,心里还是害怕,又去问海神。海神安慰他:“没事,没事。国家福运绵长,要不了一两年,天下就会太平。”后来,嘉靖皇帝从湖广藩地进京继承皇位,天下安定,果然和海神说的一模一样。 到了嘉靖甲申年(嘉靖三年),程宰和海神已经相处了七年,两人感情始终如一,甜蜜如初。程宰这时已经赚了不少钱,不禁思念起故乡。一天晚上,他对海神说:“我离家已经二十年了,之前因为做生意赔了钱,回不去。如今承蒙你的帮助,我已经赚了不少,超过了我的期望。我想和哥哥暂时回一趟老家,见见妻子,很快就回来,最多一年时间,回来后就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不知行不行?” 海神听了,惊讶地感叹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要到此为止了吗?郎君好自为之,以后多保重。我不能再陪伴你了。”说完,泪流不止,悲伤不已。程宰大惊失色,哭着说:“我只是暂时回去,肯定会回来,怎么敢辜负你!夫人怎么能说这种绝别的话。”海神哭着说:“这是命中注定,我们都没办法改变。你刚才说出这话,就意味着我们缘分已尽,该永别了。” 话还没说完,第一次来的东西两位美人,还有众多侍女、仪仗等,一下子全都到齐了。现场音乐响起,摆开丰盛的酒宴。海神亲自起身斟酒,和程宰回忆起当初相遇的情景,还有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每说一句,都难过得哽咽。程宰痛哭失声,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两人难舍难分,紧紧相拥。 这时,侍女们上前禀报:“时辰已到,车驾都准备好了,请夫人启程,不要过于悲伤了。”海神拉着程宰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叮嘱:“你有三次大难,很快就要来了,一定要时刻警醒自己。到时候我会来救你。过了这三次难关,你就会一生平安,能活到九十九岁。等你寿终,我在蓬莱三岛等你,我们再续前缘。你一定要保持内心清净,多做善事,别辜负我的期望。虽然我们相隔两地,但你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万一你做了坏事,触犯天条,我也救不了你。以后相见遥遥无期,你一定要好好的!”海神再三叮嘱,说了十多遍。 程宰此时悲痛欲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点头,默默流泪。不一会儿,周围的公鸡开始打鸣,侍女们催促着海神启程。海神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四次,才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蟋蟀在一旁悲鸣,孤灯忽明忽暗;寒风呼啸,屋檐下的铁马叮叮作响。启明星从东方升起,银河在西边渐渐隐去,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已经恍如隔世 。 程宰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哀伤,放声痛哭起来。他刚一哭出声,隔壁房间的哥哥程寀立刻就听见了,这次可不像是以前,无论他这边如何闹腾,哥哥都浑然不觉。程寀听到弟弟的哭声,急忙起身,关切地询问缘由。程宰强忍着悲痛,支支吾吾地说:“不过是想家了。”嘴上虽这么说,可声音里满是哽咽。 程寀疑惑地说:“过去咱落魄,回不了家。可这几年生意顺利,手头宽裕,想回去并不难,怎么反而哭得这么伤心?我从没见你这样过,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别藏着掖着了!”程宰见哥哥看穿了自己,知道瞒不下去,只好将多年前遇到海神,每晚与她相聚,以及自己做生意能发财,全靠海神相助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程寀听后惊讶万分,对着天空恭敬地礼拜。 第二天,程寀把这事告诉了同行的客商,很快,辽阳城内外都传开了程士贤遇见海神的奇闻。从那以后,程宰整天闷闷不乐,就像失去了挚爱的伴侣。他和哥哥商量,打算收拾行囊回南方老家。那时,程宰有个叔父在大同担任卫经历,他已经很久没和叔父见面了。程宰心想:“这次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北方,不如趁这个机会绕路去大同一趟,看看叔父。” 于是,他先把行李财物托付给哥哥程寀,让哥哥从潞河乘船出发,在沿途等他。自己则雇了一头牲口,从京师出发,出居庸关,前往大同。见到叔父后,一家人久别重逢,难免相聚叙旧,耽搁了几日,没能及时动身。 一天晚上,程宰刚入睡,就梦见海神前来催促:“大祸临头了,还不快走!”程宰想起临别时海神的叮嘱,急忙向叔父告辞。叔父又留他吃饭饯行,等他离开大同城门时,天已经黑透了。程宰觉得这么晚了,也赶不了多少路,不如就在城外找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睡到半夜三更,程宰又梦见海神焦急地催促:“快走!快走!大难马上就到,再晚就逃不掉了!”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也不管天色多暗,骑上牲口拼命赶路。跑出四五里路后,只听见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炮声,回头一看,城外火光冲天,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原来,大同发生了军变。 这大同军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大同参将贾鉴克扣军士的粮饷,士兵们愤怒不已,发动骚乱,杀了贾鉴。巡抚都御史张文锦发布告示安抚众人,局势才暂时平静下来。后来,张文锦暗中查出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打算依法处置,派人前去抓捕。这一举动再次激怒了士兵,他们再次哗变,一不做二不休,把张巡抚也杀了,占据大同,公然反叛朝廷。为了扩充势力,他们举着火把出城,四处搜寻强壮男子加入叛军,凡是在饭店歇脚的商人,无一例外都被抓走。要是程宰晚走一会儿,肯定也会被抓去,这是海神救他的第一遭大难。 程宰侥幸逃脱后,日夜兼程赶到居庸关,当晚在关外住宿时,又梦见海神来提醒:“赶紧过关,晚一步就会有牢狱之灾!”他再次被惊醒,此时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还没起床,他独自一人匆匆赶到关前,排队入关。刚走了几里路,宜府军门就传来文书,因为大同发生叛乱,为防止奸细混入京师,凡是从大同来的人,除非是有官方文书证明身份的公差,否则一律收监,盘查清楚后才准释放。那天晚上和程宰同住的人,都被留在狱中,有的过了半年才被放出来,还有的染上疾病,死在了狱中。程宰要是没有在文书到达前离开,就算没什么事,也得在监狱里熬上五六个月,这是海神救他的第二遭大难。 程宰终于在潞河找到了等候的哥哥,他把一路上遭遇危险,又因梦中得到海神提醒而脱险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哥哥,兄弟俩感慨万千,对海神充满感激。 一路上平安无事,当船行驶到淮安府高邮湖时,突然风云突变: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不止,仿佛要将天地撕裂。湖底的老龙仿佛被惊动,发出阵阵怒吼;半空中似有猛虎咆哮,让人胆战心惊。船只在巨浪中剧烈摇晃,一会儿向左倾斜,一会儿向右翻荡,就像掉进了不停摇晃的簸箕里;船头船尾上下颠簸,好似在滚烫的饭锅里翻滚。转眼间,两根桅杆被狂风折断,船舵也不知去向。船上众人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命丧黄泉,坠入水底。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程宰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在船上,狂风瞬间平息。不一会儿,黑雾散去,一片彩云出现在船的正上方,云中隐隐浮现出海神的模样。她的上半身清晰可见,下半身被霞光笼罩,看不太真切。程宰一眼就认出是海神又来救他,想到分别已久,如今才得以“相见”,心中悲喜交加,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着云中的海神不停地磕头礼拜,海神也在云端抬手回礼,眼神中满是眷恋,许久之后才渐渐隐去。船上其他人看不到海神,只看到程宰对着空中行礼,都感到十分惊讶,纷纷询问缘由。程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众人听后都对海神充满敬畏。这是海神救他的第三遭大难,从这以后,程宰再也没有见过海神的踪影。 后来,程宰年过六十,在南京遇到蔡林屋时,他看起来还像四十多岁的样子,由此可见,他当初确实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人。按照海神所说蓬莱三岛之约,程宰日后说不定真能踏上修仙之路。只是让人好奇,程宰不过是个普通的经商之人,究竟有怎样的缘分,才能有如此神奇的经历?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由此可见,神仙鬼怪的故事,也许并非全是虚构,有诗为证:一个流落边关的普通商人,却意外得到神仙眷顾,这缘分实在不一般。听完他的故事,让人不禁为之动容、感慨万千。 卷三十八 两错认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有诗云:李树代替桃树枯死,就像羊存活而牛死去。世上的冤情,最是难以理清。 在宋朝时期,南安府大庾县有个吏典名叫黄节,他的妻子李四娘生性风流,喜欢结交一些风流子弟,私下里常有往来。李四娘为黄节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孩子已经三岁了,可她依旧没有收心,依旧沉迷于这种不正当的交往。 有一天,黄节因为公事,在衙门里住了十多天。就在这段时间,李四娘与一个不知名的奸夫勾结好,带着三岁的儿子一起逃走了。出城门没走多远,孩子看到周围陌生的环境,不停地啼哭。这让李四娘十分厌烦,竟然将孩子丢在草丛中,自己和奸夫离开了。 大庾县有个负责公差的手力人叫李三,这天他到乡间去办公事,刚出城门,就听到草地里传来小孩的啼哭。他急忙上前查看,只见一个小孩躺在草丛里,哭得十分伤心。李三看了心里很是不忍,又不见有人来照顾孩子,也不知道孩子的父母去了哪里。李三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这孩子之前许久没见到人,心里害怕,哭得正起劲,如今见有人来亲近,虽然对方是个陌生人,也渐渐止住了哭声,任由李三把他抱在怀里。 原来李三一直没有儿女,看到这个孩子满心欢喜。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孩子,便直接把孩子抱回了家。家里人见孩子长得清秀可爱,也都十分高兴,从此就把孩子养在家里,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 这边黄节从衙门办完事回到家里,只见家中空荡荡的,妻子和孩子都不见了踪影。他惊讶地向邻居打听,邻居们都说:“押司你出去没几天,娘子就抱着小公子不知去了哪里,把门锁得紧紧的。我们还以为她去哪个亲戚家了,具体情况也不清楚。”黄节知道妻子李四娘平时行为不检点,心里顿时着了急,连忙到各个亲戚家去询问,可找遍了都没有任何消息。无奈之下,黄节只好写了寻人启事,四处张贴寻访,还表示愿意拿出十贯钱作为提供线索的谢礼。 一天,黄节偶然出城几里路,正好路过李三家门口。当时李三正抱着捡来的孩子在玩耍。黄节仔细一看,立刻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便大声质问李三:“这是我的儿子,你怎么把他抱在这里?我的妻子又去了哪里?”李三回答说:“这孩子是我在草地上捡来的,我怎么知道什么娘子?”黄节怒道:“我妻子失踪了,到处都贴着寻人启事,谁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孩子在你这里,肯定是你做了坏事,诱骗藏起了我的妻子,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李三说:“我真的是捡到的,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黄节一把扭住李三,大声喊起冤来,这动静惊动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纷纷围拢过来。黄节向众人诉说事情的经过,众人都说:“李三原本没有儿子,他抱孩子回来的时候,确实有些来历不明,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是押司你的。”黄节又说:“孩子在他这里,我娘子还不见了,肯定是他一起拐走的。”众人无奈地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李三着急地辩解道:“我哪里见过什么娘子?那天在草地上,就看见这个孩子在哭,我就把他抱回了家。现在既然是押司你的孩子,我自认倒霉,还给你就是了,怎么还能冤枉我拐带娘子呢!”黄节骂道:“放你的屁!明明是你做的坏事,还想抵赖?我和你去官府说理!”他又对众人说:“麻烦各位帮我把他带到县里去。这可是拐骗良家子女的大事,和你们这些地方邻里也有关系,可别让他跑了!”李三坚定地说:“我没做亏心事,随你去见官,到时候自然会真相大白,我绝对不会跑。” 于是,黄节跟着众人押着李三,抱着儿子,一起到了县衙。黄节写了状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禀告给县官。县官审问李三,李三只说自己是在路上遇到孩子,把他抱回家,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县官怒道:“胡说!他家不见了两个人,一个孩子在你这里,那另一个人在哪里?如此狡猾,不打你是不会招的!”随即对李三用起了刑罚,打得李三死去活来,但他始终不肯招认。 县里和黄节一样当吏典的有二十多人,他们为了维护吏典同行的面子,一起跪下来向县官求情,请求县官严加审讯。县官听了,又对李三重刑拷打。李三实在承受不住,只好屈打成招:“因为我家里没有儿子,看到黄节的妻子抱着儿子,就把她杀了,把孩子偷了回来。如今被抓,我甘愿受死。”县官又问:“尸体在哪里?”李三说:“我怕被人发现,扔到江里去了。” 县官记录下口供,取了供状,给李三定了罪名,关进死囚牢里,还吩咐当案孔目撰写招状,等文卷完成,就押解到府里定罪。孔目因为和黄节是同行,在写李三的案情时,故意做得没有一点漏洞。当时是绍兴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完成后,从狱中提出李三准备押解到府里。李三作为杀人重犯,脚上戴着镣铐,脖子上套着木枷,跪在堂下,等着点名出发。 突然,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李三身上的枷锁竟然全部脱落。一声霹雳响过,掌案的孔目被雷劈死在堂上,二十多个吏典头上的帽子,也都被狂风卷走。县官吓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让人检验孔目的尸体,发现他背上有朱红色写的“李三狱冤”四个篆字。县官赶忙问李三,李三却呆呆地站着,好像丢了魂一样,听到呼唤才反应过来。县官问:“你身上的枷锁,刚才是怎么解开的?”李三说:“小人眼前一片昏黑,就像在梦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晓得身上的枷锁是怎么脱落的。”县官这才明白此事必有冤情,又问:“你之前捡到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三说:“真的是不知道是谁把孩子丢在草地上,孩子在那里哭,我不忍心,就抱回了家。至于黄节夫妻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都是我受刑不过,被迫招认的。”县官又惊又悔地说:“现在看来,果然冤枉你了。”于是当场释放了李三,让黄节和差役另外去寻找李四娘的下落。后来,终于在别的地方找到了李四娘,这才知道,世间的事情,往往在似是而非之间就冤枉了好人。如果不是雷神显灵,李三几乎没有辩白的机会。 如今再说说本朝的一个人,也是因为妻子跟人跑了,冤枉了一个常有往来的邻居,差点把人害死,后来真相大白,和大庾县这件事有些相似。且听我慢慢道来。 美好的约会意外泄露,好事却错误地牵连他人。人们只懂得从表面情况去推断,却不知道事情背后还有其他隐情。 话说北直隶张家湾有个居民叫徐德,他在城上当长班。徐德的妻子莫大姐,容貌出众,而且喜欢喝酒,喝醉后就喜欢和男子调笑,言语之间尽是勾搭之意。邻居中有个杨二郎,也是个风流之人,整天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营生。他和莫大姐整日互相调情,你情我愿,很快就有了不正当关系,这件事外人都知道。虽然莫大姐平日里也和其他一两个男子有往来,但都不如和杨二郎感情好。而且徐德经常在衙门里忙公事,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在家,这就更方便杨二郎和莫大姐相处,两人几乎就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后来徐德的生活渐渐宽裕起来,就在衙门里找了个替身,不用每天都去上班。他在家休息的时候,慢慢发现了杨二郎和莫大姐之间的暧昧关系。他又仔细向邻里街坊打听,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一天,徐德对莫大姐说:“我们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能过上安稳日子,也得注意点脸面,别让外人笑话。”莫大姐问:“有什么笑话?”徐德说:“钟不敲不响,鼓不打不鸣,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些事,外面谁不知道?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就希望你以后收敛些。” 莫大姐被丈夫说中了隐秘之事,虽然故作娇嗔,说了几句掩饰的话,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平时做得太过分,实在瞒不下去了,也不好再强行辩解。她暗自思量:“我和杨二郎感情深厚,就像夫妻一样,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现在被丈夫发现了,以后肯定会严加防备,这可怎么是好?不如和他商量,卷些家里的钱财,一起逃到别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这样多好!”这个想法就此藏在了她心里。 有一天,莫大姐见徐德出门了,就约杨二郎来商量这件事。杨二郎说:“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牵挂,大姐愿意和我走,随时都能走。只是到了外地,得有点本钱,才能维持生活。”莫大姐说:“我把家里的贵重东西都卷走,还怕过不了日子?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谋生。”杨二郎说:“这样就太好了。你先收拾东西,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再商量具体怎么走,千万不要走漏了消息。”莫大姐说:“我知道了。等我找个机会,选个日子,悄悄告诉你,你可别把这事说出去。”杨二郎答应道:“放心吧,我知道。”两人又偷偷相聚了一会儿,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才分开。 徐德回家没几天,就察觉到莫大姐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又打听到杨二郎仍在暗中与莫大姐往来,心中愤恨不已,咬牙切齿道:“等我哪天撞见他们,非把那小子砍成两段不可!”莫大姐得知丈夫的狠话后,赶忙托人给杨二郎捎信,叮嘱他近期千万别在徐家附近露面。从那以后,杨二郎不敢再靠近徐家,而莫大姐却整日心心念念,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与杨二郎远走高飞,对徐家早已没了留恋,只觉得丈夫是横在眼前的“眼中钉”。 大凡女人一旦心思野了,整个人就会变得七颠八倒,常常痴痴呆呆、没头没脑,说话做事也颠三倒四。更何况杨二郎不能再来相见,莫大姐满脑子都是他,思念得都快痴傻了。她实在烦闷难耐,便跟丈夫说,要和两三个邻舍妇女一起去岳庙上香。徐德明知妻子品行不端,本不该放她出门,但他生性直爽,心想:“这段时间管得太严,看她整天恍恍惚惚,别真憋出病来,就让她出去散散心吧。”按照北方的风俗,女人出门办事,男子通常各有事务,不太会陪同。于是,莫大姐带着一群女伴,拿着纸钱、供品,坐着轿子,热热闹闹地出门了。可她这一去,却引发了一系列事端——闺中的不安分女子,竟落入风月场所;枕边的情人,险些沦为牢狱之鬼。只有等真相大白,才能洗清冤屈。 且说齐化门外有个狡猾的男子,名叫郁盛。他生性好色,心思诡诈,专门干些不守本分的勾当,时常勾搭良家妇女,还爱占人便宜,净做些昧良心的事。他和莫大姐是表亲,平日里往来频繁,彼此都有些暧昧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亲近。郁盛心里总觉得这是件遗憾事,时常惦记着。 一天,郁盛在自家门口闲逛,只见几乘女轿从面前经过。他好奇地探头张望轿中的女眷,正巧透过轿帘缝隙,认出了徐家的莫大姐。他看到轿上挂着纸钱,猜到是去岳庙上香,又瞧见有人挑着食盒,知道是女眷们外出游玩聚餐。郁盛暗自盘算:“我要是跟着她们去,顶多凑个热闹,白白饱饱眼福,没啥实际好处。而且还有其他女眷在场,就算想套近乎也多有不便。不如我准备些酒菜,等莫大姐回来。我们是亲戚,邀请她进来吃顿便饭,没人会说闲话。莫大姐又向来贪杯,性情豪爽,肯定不会推辞。到时候借着酒兴和她拉近关系,不怕事情不成。好主意,就这么办!” 想到这儿,郁盛立刻跑到热闹的街市,挑选各种可口的鱼肉菜肴、坚果鲜果,买了一大堆,回家精心准备起来。正所谓:准备好了诱人的香饵,就等着大鱼上钩。 再说莫大姐和女伴们到岳庙烧完香,便四处游玩。她们选了片风景好的空地,摆开酒菜,开始聚餐。其他女眷酒量一般,大多只喝几杯就放下酒杯,知道莫大姐酒量好,便纷纷劝她多喝几杯。莫大姐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带来的酒很快就被她喝光,此时的她已有七八分醉意。 天色渐晚,众人收拾好东西上轿返程。当轿子行至郁盛家门口时,郁盛眼尖,赶忙跑到轿前行礼,热情地说道:“这是我家,大姐路上口渴了吧?快进屋喝杯茶歇歇脚。”莫大姐醉眼朦胧,认出郁盛是表亲,又因平日里两人就常有调笑,便连忙叫停轿子,走出轿门向郁盛行礼道:“原来哥哥住在这里。”郁盛满脸堆笑,说道:“快请大姐进屋坐坐。” 莫大姐带着醉意,脚步踉跄地跟着郁盛进了门。其他女眷的轿子见徐家轿子被亲戚留下,便先行离去,徐家的轿夫则在门口等候。莫大姐一进屋,就看到一间房里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她惊讶道:“哥哥何必这么破费?”郁盛笑着说:“难得大姐路过,准备些薄酒,略表心意罢了。” 郁盛早有打算,故意不叫旁人作陪,亲自斟酒,极尽殷勤地劝莫大姐喝酒。正所谓:茶是促成好事的帮手,酒是引发情感的媒介。莫大姐本就已有醉意,架不住郁盛再三相劝,又多喝了不少。酒劲上来后,她眼神迷离,言语间也开始透露暧昧之意。郁盛顺势挨着她坐下,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气氛愈发暧昧。 酒意上头,莫大姐渐渐放松了警惕,言语间满是对“心上人”的思念。她错把郁盛认成了杨二郎,迷迷糊糊中,将和杨二郎计划私奔的事全说了出来。郁盛得知这个秘密后,心中暗喜,决定将错就错。他盘算着雇好船只,等到约定的日子,把莫大姐带走。随后,郁盛安排好一切,只等秋分之日到来,实施他的计划 。 莫大姐回到家后,第二天因宿醉病了一整天。前一天在郁盛家发生的事情,她就像在梦里一样,大多记不太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和人约定好了日子,便开始收拾行李,满心期待着离开。她哪里知道,虽然曾和杨二郎提起过私奔的想法,但两人并没有仔细商量具体细节,杨二郎也没为此做任何准备。 到了秋分那天晚上,二更时分,莫大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约定的信号。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拍手声,以为是杨二郎来了,赶忙也拍手回应,然后开门出去。在黑暗中,她看到一个人正在拍手,便认定是杨二郎。她急忙转身回屋,将衣箱行李一件件递出去,那人接过东西,放到了船上。莫大姐担心被人发现,没敢点灯,熄灭了房中的灯,虚锁上门,摸黑走了出去。那人扶她上了船,船便飞快地离开了。 船行驶过程中,两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加上当时心慌意乱,莫大姐一心以为身边的人是杨二郎,也没仔细辨认。莫大姐忙乱了一整天,上了船后才稍微安心,疲惫感袭来,也没做其他事,只说了几句话,那人也没怎么回应。她放倒身子,和衣便沉沉睡去。 等到天亮,船已经到了潞河,离家已有一百多里。莫大姐睁开眼,看清舱里同坐的人,竟然不是杨二郎,而是齐化门外的郁盛。她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郁盛笑着说:“那天大姐从岳庙回来,到我家小坐喝酒,承蒙大姐垂青。是大姐亲口和我定下的约定,怎么反倒吃惊了?” 莫大姐愣了一会儿,仔细回想,才想起前日在郁盛家喝酒,酒后发生的种种。她这才明白,当时错把郁盛认成了杨二郎,还把和杨二郎私奔的计划告诉了他。醒来后记错了,一直以为是和杨二郎约好了,没想到竟错约了郁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但心里又担心:该怎么跟杨二郎交代呢?于是她问道:“现在跟着哥哥,我们要去哪里?”郁盛说:“临清是个繁华的大码头,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们去那边住下,找点生意做。咱俩在一起相互照应,岂不自在?”莫大姐说:“我行李里有些积蓄,哥哥要是想做生意,这些钱足够起步了。”郁盛听了,连说:“这样再好不过。”就这样,莫大姐跟着郁盛前往临清。 另一边,徐德办完衙门的公事回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箱笼财物也都不见了踪影。他愤怒地骂道:“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肯定是跟奸夫跑了!”他向邻居打听,邻居说:“小娘子一夜之间就不见了。第二天我们看到门是锁着的,里面的情况也不清楚。你仔细想想,她平日里有往来的人,估计就是和那人一起走的。”徐德说:“这还用想?肯定是在杨二郎家里。”邻居也附和道:“我们也这么猜。” 徐德说:“平日里家里的丑事瞒不了各位。现在出了这事,明摆着是杨二郎的缘故。这事免不了要报官,麻烦两位给我做个见证。我先去杨家问问情况,跟他理论一番。”邻居说:“这事谁不知道啊?到了官府,我们自然会如实说。”徐德连声道谢,随后怒气冲冲地跑到杨二郎家。 正巧杨二郎从家里出来,徐德一把揪住他,喊道:“你把我媳妇藏到哪里去了?”杨二郎虽然没做这事,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和莫大姐私奔的话,突然被这么质问,吓得不轻,连忙嚷道:“我哪知道这事?你别冤枉我!”徐德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你和我媳妇有私情?你还想抵赖!我们见官去,把人还给我!”杨二郎辩解道:“我不知道你家嫂子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一直在家里,凭什么找我要人?就算见官,我也不怕!” 徐德根本不听他解释,拉着他交给地方官,一起送到城上兵马司。徐德在衙门里熟人多,有人帮衬,兵马司先把杨二郎关进牢房。第二天,徐德就以奸拐罪名,向巡城察院衙门告状,察院将案子批给兵马司,要求严审。 兵马司审问杨二郎,一开始他坚决否认。徐德拉着地方邻居作证,说他们有私情,兵马司下令用刑。杨二郎熬不过刑罚,只得承认平日里和莫大姐有不正当往来。兵马司说:“既然有奸情,肯定是你把人拐走藏起来了。”杨二郎急忙分辨:“只是有私情,逃走的事真和我没关系。”兵马司又问徐德和地方邻居:“他妻子莫氏还有其他奸夫吗?”徐德说:“没有别人,就和杨二郎关系最密切。”地方邻居也说:“街坊邻居都知道杨二郎是奸夫,没听说过其他人。” 兵马司怒斥杨二郎:“还敢狡辩!你老实说,把人藏在哪里了?”杨二郎无奈道:“真不在我这儿,我哪知道她在哪?”兵马司大怒,命人用重刑夹他,非要他说出真相。杨二郎被逼无奈,又招认:“是商量过一起逃走,但我没答应,也没定下来,现在我真不知道她去哪了。”兵马司说:“既然商量过一起逃,现在人不见了,你肯定知道内情。你不过是想先藏起来,日后再偷偷私会。我把你关在牢里,三五天审问一次,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于是将杨二郎收监,隔几天就提审一次。杨二郎始终坚持之前的说法,说不出莫大姐的下落。 徐德又经常来催促办案,杨二郎只能白白挨打,案子却毫无进展。杨二郎实在受不了冤屈,向上级衙门申诉,案子被转到其他衙门审理。但莫大姐确实失踪了,杨二郎又承认了奸情,官府也不好轻易放了他。有人同情他,让他贴出寻人启事,悬赏寻找莫大姐。可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说是杨二郎把人藏起来了,几乎没人相信他是冤枉的。这或许也是杨二郎与有夫之妇私通,该承受的报应。 暂且不说杨二郎在这里受冤屈,案子多年悬而未决。再说说郁盛,他带着莫大姐到临清后,租了间房子住下。刚开始的两个月,两人还算和睦,但时间一长,彼此渐渐产生了嫌隙。郁盛心里盘算:“现在花的都是她的钱,带来的东西总会用完。我又不会做生意,以后可怎么办?而且她是别人的妻子,留在身边迟早会出事。我也想回家,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如把她卖了,她模样不错,应该能卖个百十两银子。我得了钱和她带来的财物,也够我享用了。” 他打听到临清渡口驿前有个乐户魏妈妈,手下养着不少歌女,专门买卖女子。郁盛找人牵线,魏妈妈假装上门拜访,看了莫大姐后,出价八十两银子。双方谈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郁盛哄骗莫大姐说:“这个魏妈妈是我家远房亲戚,人特别好。我们在异乡,和她认识一下,以后也有个照应。魏妈妈前几天来看过你,你今天也去回访一下。”莫大姐本就想出门走走,听了这话,立刻梳妆打扮起来。郁盛雇了一顶轿子,把莫大姐直接抬到魏妈妈家。 莫大姐一进门,就看到魏妈妈上下打量她,脸上似笑非笑,态度也不热情。又看到周围有许多歌女,心里顿时明白:“这哪是什么亲戚,分明是风月场所。”她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魏妈妈笑着问:“你还想去哪?”莫大姐说:“回家。”魏妈妈说:“你还有什么家?你现在是我这儿的人了。” 莫大姐大惊失色,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魏妈妈说:“你家郁盛收了我八十两银子,把你卖给我了。”莫大姐喊道:“哪有这种事!我是自由身,谁能卖我!”魏妈妈说:“什么自由不自由?钱都拿走了,我可不管!”莫大姐说:“我去找那个天杀的问清楚!”魏妈妈冷笑道:“他早跑远了,你上哪找去?在我这儿乖乖待着,别自讨苦吃!” 莫大姐这才知道被郁盛骗了,她悲痛欲绝,大哭起来。魏妈妈大声呵斥,扬言要打她,旁边的歌女们赶忙上前劝解。莫大姐本就不是能坚守贞节的人,如今落入圈套,无计可施,只能被迫沦为娼妓。这或许也是莫大姐行为不检点,该承受的报应。 莫大姐沦为娼妓后,内心常常感到懊悔与痛苦。她总是暗自思忖:“我当初一心只想和杨二郎私奔,过上快活日子,谁能料到酒后记错约定,竟被郁盛那个丧尽天良的人骗到这里卖掉。如今也不知道杨二郎现在怎么样了,我家里人发现我不见了,又该是多么着急?”这些念头时常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有时,她遇到谈得来的客人,也会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讲一讲。可每当说起这些,她就忍不住感伤流泪,而听她倾诉的人,又有谁会真正在意她的这些烦恼呢?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四五年过去了。 一天,有个客人来妓院喝酒玩乐,见到莫大姐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停地上下打量。莫大姐也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两人都感到十分疑惑。莫大姐率先开口问道:“客官是哪里人?”客人回答:“我姓幸名逢,家住在张家湾。”莫大姐听到“张家湾”三个字,顿时泪如雨下,问道:“既然你住在张家湾,那你知道长班徐德家的情况吗?”幸逢惊讶地说:“徐德是我的邻居,他家的嫂子失踪好几年了。刚才见小娘子的模样有些眼熟,难道你就是徐嫂子?”莫大姐哽咽着说:“我正是徐家媳妇,被人拐骗到这里,受尽苦难。方才看客人的脸,我就觉得有些熟悉,没想到竟是以前的邻居幸官儿。” 原来,幸逢也是个喜欢风月场所的人,以前就对莫大姐有些想法,所以一见面就认出了她。幸逢说:“小娘子,你在这里受苦倒也罢了,可你这一走,却害苦了一个人。”莫大姐忙问:“是谁?”幸逢回答:“你家状告杨二郎,他被牵连进官司,这几年没少挨打,到现在还关在监狱里,案子一直没能查清。” 莫大姐听了,心痛不已,轻声对幸逢说:“白天不方便多说,晚上你就留在这里,我有话跟你讲。”当晚,幸逢便留宿在莫大姐处。莫大姐将自己与杨二郎的交情,如何被郁盛冒充杨二郎拐骗,又如何被卖到这里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她还对幸逢说:“看在咱们以前是邻居的份上,你回去把这件事说清楚。一来救救我,让我脱离苦海;二来为杨二郎洗刷冤屈;三来我被郁盛害得这么惨,等我能重见天日,一定要找他算账!” 幸逢说:“我一定去说!杨二郎和徐长班都是咱一个地方的人,而且徐家还贴着悬赏告示。现在我知道了实情,哪有不去报信的道理?郁盛那家伙一贯狡猾,天理难容,也该让他得到报应了。”莫大姐叮嘱道:“这事一定要保密。要是走漏了风声,只怕这家妓院又会把我藏起来。”幸逢保证道:“就你知我知,见了别人绝不再提。我一回去就去官府告发。”两人商量妥当后,幸逢便启程回到张家湾。 幸逢找到徐德,对他说:“你家嫂子有下落了,我亲眼看见她了。”徐德急切地问:“她在哪里?”幸逢说:“咱们一起去官府,我把事情说清楚。”于是,徐德和幸逢一同来到兵马司。幸逢向官府递交了一份首状,上面写道:“首状人幸逢,是张家湾的百姓,为检举人口贩卖一事而来。本湾徐德的妻子莫氏失踪,报案后一直未找到。如今我亲眼见到莫氏在临清乐户魏妈妈的妓院中。莫氏称是市井无赖郁盛将她拐卖至此。拐卖良家妇女为娼,理应检举,所言句句属实。” 兵马司立即批准了这份首状,一方面向察院上报文书,另一方面秘密派遣官差,将郁盛抓捕到官府审问。郁盛无法抵赖,如实交代了全部罪行。他随即被关进监狱,等待莫氏到来后对质定罪。紧接着,察院下达公文,派幸逢和徐德前往临清州,与当地官府一同拘押莫氏和收买良家妇女的魏妈妈,带回兵马司受审。临清州接到公文后,迅速增派公差,一行人来到魏妈妈家,将相关人等轻松抓获。 临清州清点完人员后,发放批文,将人犯押解回兵马司。此时杨二郎还在狱中,得知这个消息后,赶忙写了诉状,称自己与案件无关,如今终于盼到真相大白。兵马司受理了他的诉状,等待一并处理。 等人犯全部到齐,兵马司开始审讯。首先传唤莫大姐,莫大姐将郁盛如何骗她到临清,又如何将她卖到妓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兵马司又问魏妈妈:“你为什么要买良家妇女?”魏妈妈辩解道:“我开妓院为生,靠招揽娼妓营生。郁盛说这是他自愿卖妻子,我见是她丈夫做主,就买下了,哪里知道是拐卖来的?” 徐德上前说道:“我妻子失踪时,还带走了家里许多财物。现在人已经抓到,希望能追回赃物,还给我。”莫大姐说:“郁盛把我骗到魏家,我只身一人被卖,所有财物都被郁盛拿走了,和魏家没关系。”兵马司大怒,拍着桌子骂道:“郁盛太可恶了!不仅拐人,还卖人,连财物都不放过,简直毫无天理!”随即下令重打郁盛。 郁盛狡辩道:“把她卖到妓院是我的错,我认罪。但她是自愿跟我走的,可不是我拐带的。”兵马司质问莫大姐:“你当时为什么跟他走?不说实话,就用刑!”莫大姐无奈,只好把与杨二郎有私情,却错认郁盛的事情如实招认。 兵马司听后冷笑道:“难怪徐德要告杨二郎。杨二郎虽然冤枉坐了几年牢,但徐德也不算完全诬告。莫氏虽然认错人,但郁盛趁机拐卖,罪责难逃!”于是,下令打郁盛四十大板,以拐卖良人罪判处充军,同时责令他退还带走的赃物给徐德;莫大姐的八十两身价银,收缴官府;魏妈妈不知情买下莫大姐,判个不应罪名,她靠莫大姐卖艺所得的收入,不用退还;杨二郎虽先前有奸情,但后来的事与他无关,判杖刑,可出钱赎罪后释放回家;幸逢检举有功,给予适当奖赏。 最后,兵马司决定将莫大姐交还给徐德。徐德却说:“我妻子背着我逃走,还沦落妓院,我还要她做什么!我情愿在官府办理休妻手续,让她另嫁他人。”兵马司说:“这由你决定。你先把人领回去,给她找个好归宿,再来结案。” 众人各自回家后,杨二郎心中愤懑不平:“明明是别人拐走了人,却让我冤枉坐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向邻里诉说自己的遭遇,扬言要找徐德理论。徐德心里也有些发虚,经不住杨二郎的闹腾,便请邻里帮忙调解。 邻里商议后提出建议:“反正徐德不会再和莫大姐复合,现在她要另嫁他人,不如嫁给杨二郎,这样两家的恩怨也能一笔勾销。”徐德觉得自己确实连累了杨二郎,便同意了这个提议。杨二郎得知后,喜出望外,笑道:“要是能这样,就算多坐几年牢,我也不再计较了。” 邻里将三方约到一起,把这个方案确定下来,并向官府禀明。兵马司考虑到杨二郎确实受了冤枉,便同意了这个处理办法,批准徐德立下婚书,将莫大姐嫁给杨二郎。莫大姐如愿以偿,嫁给了旧日相好。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她也收敛心性,不再像从前那样惹是生非,与杨二郎安稳地过日子。这或许是杨二郎和莫大姐的缘分,但杨二郎为此吃尽苦头,这段姻缘也算不上多么美满。后人应当以此为戒,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和错误,给自己和他人带来无尽的麻烦。 卷三十九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 有诗写道:厉害的盗贼往往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他们行事的巧妙手段也无穷无尽。若能将这些才能收归官府所用,在战场上又何愁不能立功? 自古以来,人们都听说孟尝君广纳食客三千,其中不乏擅长鸡鸣狗盗之术的奇人。后来孟尝君被秦王囚禁,无计可施。秦王的一位爱姬传话:“听说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若能将它送给我,我就替他求情,放他离开。”当时孟尝君仅有这一件狐白裘,早已献给秦王,收藏在内库,哪里还有第二件?这时,一位擅长狗偷的食客献计:“我擅长模仿狗的行为,可以潜入内库将狐白裘偷出来。” 所谓狗偷,就是此人能模仿狗叫,还能扮成狗的模样,翻墙越壁,行动迅速如飞。他果真成功将狐白裘偷出,献给秦宫爱姬。孟尝君这才得到爱姬的美言,得以获释。 孟尝君连夜逃至函谷关。他担心秦王反悔派人追杀,急于出关。然而,函谷关规定必须等鸡鸣之后才开城门。孟尝君焦急万分,此时,另一位食客说:“我擅长学鸡叫,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于是,他亮起嗓子学起鸡啼,声音与真鸡几乎一模一样。啼叫几声后,周围的群鸡纷纷跟着鸣叫起来。守关的官吏听到鸡叫,便打开了城门,孟尝君这才顺利逃脱。孟尝君平日里供养众多食客,这次能脱离秦国的危难,全靠这两位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相助。由此可见,天下人哪怕只有一技之长,都有其用武之地。 然而在当时,世人只看重科举出身,不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即便有出众的才能,也往往不被重用。因此,许多拥有奇巧智谋的人无处施展才华,最终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如果善于发现和任用人才,将这些人招揽过来,根据他们的特长合理安排,不仅能发挥他们的能力,还能避免他们沦为盗贼。 就拿宋朝临安的一个大盗来说,此人绰号“我来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每次到别人家偷盗财物,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在临走时在墙上写下“我来也”三个大字。第二天,主家看到这三个字,才发现家中遭了贼。如果没有这三个字,他的偷盗行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手段极为高明!临安百姓深受其扰,纷纷到官府告状。府尹责令缉捕使臣严加追查,务必要抓获真正写下“我来也”三字的盗贼。但这个盗贼没有留下姓名,谁知道他是张三还是李四?抓来的人又有谁会轻易认罪? 缉捕使臣们因破案压力巨大,只能用心寻访。俗话说,再狡猾的盗贼也瞒不过经验丰富的捕快,通过各种侦查手段,他们最终锁定了盗贼的真实身份,并将其押解到临安府。府尹升堂审案,使臣禀报已经抓获了真正的“我来也”,虽然不知道其姓名,但绝对是写下这三个字的人。府尹问:“如何证明?”使臣回答:“我们调查得非常仔细,不会有错。” 可那个人却辩解道:“小人是良民,根本不是什么我来也。是公差们破不了案,拿我来冒充的。”使臣反驳道:“就是他没错,盗贼的话不可信!” 府尹心中也犯起了嘀咕。使臣们又说:“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如果被他花言巧语逃脱,以后就更难抓捕了。” 府尹想放了这人,可听使臣这么一说,又担心他真是盗贼,一旦放走就难以再找到,日后也无法向百姓交代,只好先将他关进监狱。 这人一进监狱,就和颜悦色地对狱卒说:“按照进监狱的惯例,应该给些好处费。但我身上的财物都被公差搜走了。我知道岳庙里神座下的破砖下面藏着一笔银子,送给哥哥当作见面礼。哥哥可以假装去烧香,把银子取来。” 狱卒半信半疑,还是跑去查看,果然找到了一个包裹,里面大约有二十多两银子。狱卒大喜过望,从此对这人另眼相看,越来越亲近。 一天,这人又对狱卒说:“承蒙哥哥关照,我无以为报。还有一笔财物藏在某处桥垛下面,哥哥可以去取来,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狱卒为难地说:“那个地方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发现,怎么取?” 这人说:“哥哥可以拿个筐篮装着衣服,假装去河里洗衣服,把东西摸到篮子里,再用衣服盖住,不就能拿回来了?” 狱卒照他说的做,果然顺利取到了财物,而且没有被人发现。这次的财物价值百金以上,狱卒更是对他感激不尽,把他当作亲人一般。 晚上,狱卒买来酒请他喝。酒过三巡,这人对狱卒说:“今夜三更,我想回家看看,五更就回来,哥哥能放我出去一趟吗?”狱卒心想:“我收了他这么多好处,不放他不太好。但万一他不回来怎么办?” 这人看出狱卒的犹豫,便说:“哥哥不必担心。我是被公差错认成‘我来也’才关在这里的,既没有真名,也没有确凿的犯罪证据,官府定不了我的罪。我早晚会洗刷冤屈,绝不会私自逃跑。哥哥放心,我一个更次就回来。” 狱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想:“一个还没定罪的犯人,就算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给了我这么多钱,大不了花点钱打点,应该能应付过去。再说,他说不定真会回来。” 于是就答应放他出去。这人没有从监狱大门走,而是直接从屋檐上跳了出去,脚步轻盈,屋瓦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天还没亮,狱卒宿醉未醒,迷迷糊糊中,这人已经从屋檐跳了下来,叫醒狱卒说:“我回来了!” 狱卒惊醒,惊讶地说:“真是言而有信的人!” 这人说:“我怎么会失信连累哥哥?我已经给哥哥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放在你家里,哥哥快去看看。我也快该离开监狱,去官府洗刷冤屈了。” 狱卒不明所以,急忙回到家中。他妻子说:“有件怪事,昨晚三更时分,不知道梁上有什么响动,突然掉下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全是金银器物,难道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狱卒立刻明白是那人的杰作,急忙摆手说:“别声张!赶紧收好,以后慢慢享用。” 狱卒又匆匆回到监狱,再次向那人道谢。 不久,府尹升堂,放告牌一挂出,就有许多人前来报案,称家中被盗,共有六七起。而且被盗人家的墙壁上都写着“我来也”三个字,请求官府尽快破案。府尹这才恍然大悟:“我就怀疑之前关的那个人不是真的‘我来也’,果然还有其他人在作案。之前关的人岂不是冤枉了?” 他立刻吩咐狱卒释放那人,同时责令缉捕使臣继续追查真正的“我来也”,并立下限期破案。殊不知,真正的“我来也”早已被他放走了。只有狱卒心里清楚事情的真相,他惊叹于“我来也”的神机妙算,又因为收受了重金,始终不敢说出实情。 各位看官,像这样聪明机智的盗贼,难道就没有可以发挥才能的正当途径吗?这是过去的故事,暂且不提。在明朝嘉靖年间,苏州有个神偷名叫懒龙,他的事迹也颇为传奇。虽然他是个盗贼,但为人十分讲义气,行事还常常带着几分诙谐有趣,其中有许多值得一说的精彩故事。有诗称赞道:谁说偷窃之道就毫无可取?神偷的故事往往充满传奇。更何况他慷慨重义,绝非一般的小毛贼可比。 在苏州亚字城东玄妙观前第一巷,住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后来他自号懒龙,人们便都这样称呼他。懒龙的母亲住在乡下,有一次赶路时遇上大雨,便跑到一座破旧的庙里避雨,这座庙是草鞋三郎庙。懒龙母亲坐了很久,雨还不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梦见与庙中的神道有了一番奇遇,回家后便发现自己怀孕了。十月怀胎后,生下了懒龙。 懒龙身材矮小,却胆识过人,头脑机灵,为人慷慨大度。且看他的本领:身体柔软得如同没有骨头,行动轻盈得好似能御风而行。大到飞檐走壁,小到摸墙贴壁,样样精通。他能随机应变,根据不同的场景做出相应的反应。他能模仿鸡、狗、狐狸、老鼠的叫声,拍手就能模拟出各种乐器演奏的声音。无论是饮食还是发声,都能与事物的规律相契合,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他的行动如同鬼神一般神出鬼没,来去就像风雨一样迅速。他的偷盗技艺堪称天下无双,是世间第一神偷。 懒龙不仅偷盗技巧高超,还有几项奇特的本事和性格。他从小就能穿着靴子在墙壁上行走,还会说十三个省的方言。他可以整夜不睡觉,也能连续睡上好几天,不吃不喝,就像古代的陈抟老祖一样。有时候吃东西,几斗酒、几升饭都填不饱肚子;可有时候,他又能好几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他的鞋底用稻草灰做衬,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与人搏斗时,他动作敏捷,往来如飞。想来《剑侠传》中的白猿公、《水浒传》中的鼓上蚤,他们的敏捷程度也不过如此。 自古就有“性之所近”的说法,懒龙天生具备这样的天赋才能,自然难以隐藏。他喜欢与一些年轻无赖之人交往,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偷盗的习性。当时偷盗行当中的高手有芦茄茄,此人骨瘦如青芦枝,擅长投掷弹丸和徒手搏斗;刺毛鹰,善于隐藏身形,形如蝎子,能够潜伏在房梁墙壁之上;白搭膊,他用白色的绢带缠在腰间,绢带角上挂着大铁钩,将铁钩向上抛掷,钩住屋檐椽子就能攀爬而上,想要下来时,也借助铁钩的力量,顺着绢带轻盈落地。这几位都是吴中的偷盗高手,见识过懒龙的手段后,无不心悦诚服,自认为远远不及。 懒龙原本就没有多少家产,此后更是将家业完全舍弃,四海为家,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住在何处。白天,他穿梭于城市之中,有时闪身进入别人家中,人们只能看到他的影子,却看不到他的身形。到了夜晚,他便潜入大户人家寻找睡觉的地方,无论是华丽的玳瑁梁间、雅致的鸳鸯楼下,还是精美的绣屏之内、富丽的画阁之中,他都能蜷缩成一团安然入睡。一旦有机会,他就会顺手“做上一手”。因为他整日嗜睡,行踪变幻莫测如同神龙,所以人们称他为懒龙。而且他每到一处得手后,都会在墙壁上画一枝梅花,在黑暗的地方用粉写白字,在粉墙上则用煤写黑字,从不空手而归,因此人们又叫他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两山出现蛟龙,太湖边的山崖崩塌,露出一座古墓,墓中朱漆棺材里藏有无数宝物,很快便被盗取一空。有人将此事传到城里,懒龙偶然与亲友乘船游湖,来到了古墓所在之处。他看到缠绕在棺材上的藤蔓已被斩断,打开棺材,里面只有一具枯骨,墓旁还有一块断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懒龙认为这是古代王公的陵墓,心中不禁生出恻隐之心,便帮着将棺材重新掩埋好。他当即拿出一些银两,雇当地百姓运来泥土,将坟墓妥善掩埋,还摆上酒菜进行祭奠。祭奠完毕准备离开时,懒龙发现草丛中有个东西硌脚,低头捡起来一看,竟是一面古铜镜。他急忙将铜镜藏在袜子里,没有让其他人看见。回到城里后,他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将铜镜上的泥污刷洗干净。仔细端详这面铜镜,直径只有四五寸大小,镜面精光闪烁,镜背的鼻钮四周,隐隐刻着穷奇、饕餮以及鱼龙波浪的图案。铜镜浑身呈青绿色,表面布满了朱砂水银侵蚀的痕迹。轻轻敲击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懒龙知道这是件宝贝,便将它带在身边。到了晚上,用铜镜一照,黑暗之处顿时亮如白昼。有了这面铜镜,懒龙出入更加方便,夜间行走再也不用打火照明,偷盗起来更是如虎添翼。别人在黑暗中行动不便,他却如同在白天一样自如,偷东西越发顺手。 不过,懒龙虽然是个小偷,但却有不少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从不侵犯良家妇女,也不会进入善良本分或身处患难的人家行窃,只要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信守承诺。而且他仗义疏财,常常将偷来的东西随手分给那些极为贫困的人。他最喜欢捉弄那些悭吝的财主和无义的富人,时常在这些人身上“逢场作戏”,闹出不少笑话。因此,他所到之处,许多人都愿意追随他,他的义名也越来越响亮。懒龙却笑着说:“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需要供养,借用这些世间多余的财物来救济穷人,正所谓损有余以补不足,这是天道使然,并非我本性好义。” 有一天,有人传言说一个大商人将一千两金子存放在织布匠周甲家中,懒龙便想去把金子取来。酒后他认错了地方,误入了一户贫穷人家。这户人家家徒四壁,屋内只有一张大桌子,四下里看过去,再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既然已经进了屋子,一时也不好出去,懒龙只好躲在桌子底下。这时,他看到这家的夫妻正在吃饭,桌上的饭菜十分简陋。丈夫满面愁容地对妻子说:“欠客人的债到期了,实在没有办法偿还,我不如死了算了!”妻子连忙说:“怎么能寻死呢?不如把我卖了,还能换些钱维持生计。”说完,夫妻二人泪如雨下。 懒龙突然从桌子底下跳了出来,夫妻二人吓得惊慌失措。懒龙赶忙说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是懒龙。偶然听人说起,想来找一个商客,却走错了地方。如今见你们生活如此困苦,我送二百两银子给你们,助你们做点生意,千万不要再有寻死卖妻的念头,何必过得这般苦楚!”这对夫妻早就听说过懒龙的大名,连忙下拜道:“若蒙义士如此大恩,我们夫妻算是死里逃生了!”懒龙出门后,过了一个更次,屋内“铿然”一声响。夫妻二人起身查看,只见地上果然有一个布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二百两银子,正是懒龙当晚从商人那里取来的财物。夫妻二人欣喜若狂,还专门写了一个懒龙的牌位供奉起来,一生都感念他的恩德。 有一个贫苦的年轻人,小时候曾与懒龙一起玩耍,后来家道中落,变得穷困潦倒。一次,他与懒龙在途中相遇,身上衣衫褴褛,自觉十分羞愧,便用扇子遮住脸匆匆走过。懒龙一把拉住他的衣服,问道:“你不是某某吗?”年轻人局促不安地说:“惭愧,惭愧。”懒龙说:“你都穷成这样了,明天我带你去一户大户人家,取些财物给你,你可别乱说!”年轻人知道懒龙本领高强,而且说话算数。第二天傍晚,他便来寻找懒龙。 懒龙带着他来到一处士大夫家的园林。但见园中暮鸦乱飞,绿树茂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各种声音显得格外凄清。懒龙让年轻人在外面等候,自己纵身攀上树木,翻过院墙进入园中,许久都没有出来。年轻人屏住呼吸,蹲在墙外等候。不料,园中群犬狂吠起来,追着他不停地撕咬,年轻人只好绕着墙躲避。隐约间,他听到墙内传来水声,紧接着有个东西像潜入水中的鸬鹚一样,从树影中坠落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懒龙。懒龙对年轻人说:“我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里面黄金多得用斗都装不完,我已经拿到手了,可外面狗叫得太凶,惊醒了屋里的人,他们追了出来,我只好把金子丢在路边,只身逃脱,这大概就是你的命吧。”年轻人失望地说:“老龙平日里手到擒来,今天却这样,看来是我命太薄了!”忍不住连连叹息。懒龙安慰道:“别烦恼,改日再想办法。”年轻人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过了一个多月,懒龙又在路上遇到了这个年轻人。年轻人苦苦哀求道:“我穷得实在受不了了,今天去算了一卦,得到上上大吉,卦象显示财爻发动。先生说我会有一场飞来的富贵,是别人相助得来的。我想,除了老龙您,我还能指望谁呢?”懒龙笑着说:“我差点忘了。前几天那家的一箱金银,我已经拿到手了。要是直接给你,恐怕那家发现后,你藏不住,会惹出麻烦。所以我暂时把它放在那家的水池里,观察了一段时间,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想来那家也不打算追查了,现在去取应该没有问题,今晚我再去一趟。” 年轻人等到傍晚,来约懒龙一同前往。懒龙一到那里,只见他动作敏捷,穿梭于柳树花丛之间,快如飞鸟;在水边腾跃,矫若游龙。不一会儿,便背着一个箱子从里面出来。两人急忙来到偏僻之处打开箱子,懒龙用身上携带的宝镜一照,里面全是金银。懒龙分文未取,也不管有多少,全部给了年轻人,并叮嘱道:“这些财物足够你一辈子用了,好好拿去过日子。别学我懒龙,混了半辈子,也没置办下一份家业。”年轻人感激涕零,连连称谢,将这些财物当作本钱,后来竟然成了富甲一方的人家。懒龙做过的类似事情还有很多。 有人可能会问,懒龙虽然手段高强,但难道就一直这么顺利,从未失手吗?各位看官,他也有遇到不巧的时候,陷入困境,但他总能急中生智,巧妙脱身。曾经有一天,他溜进一户人家,看到衣橱开着,便急忙钻进去,想拿里面的衣服。没想到这家人临睡前,把衣橱关好,还上了一把大锁,就这样把懒龙锁在了里面。 懒龙出不来,便心生一计。他把衣橱里的衣物紧紧缠在身上,又另外包了一大包,都放在橱门旁边。然后,他在里面学起老鼠咬衣服的声音。主人听到后,叫来老妇人说:“怎么把老鼠关在衣橱里了?这不是要把衣服咬坏吗?快打开橱门把它赶出来!”老妇人拿着火把来开橱门,门刚一打开,靠着门的那个包裹就先滚到了地上。说时迟那时快,懒龙借着包裹滚落的势头,一同滚了出来,顺势扑灭了老妇人手中的火把。老妇人吃惊地大叫一声。懒龙担心惊动更多人难以逃脱,急忙拿起那个包裹,随手将老妇人一推,老妇人“扑”的一声摔倒在地,他则拔腿就往外跑。这时,屋里有人被惊醒起身,在地上踩到摔倒的老妇人,还以为是遇到了贼,对着老妇人就是一顿拳脚。老妇人疼得大喊大叫,屋外的人听到房里乱成一团,纷纷跑进来,点起火把一照,才发现是自己人误打,赶忙喝止。而此时,懒龙早已不知跑出去多久了。 还有一家纺织户,有个客人将银子交给他们,预定了若干绸罗。这家人把银子收在箱子里,放在床内侧,夫妻二人同睡在一张床上,夜夜小心看守。懒龙得知后,想把银子偷走。他悄悄闪进房间,一脚踩在床沿上,伸手去拿床里的箱子。这时,妇人惊醒过来,感觉床沿上有东西,伸手一摸,发现是一只人脚,急忙紧紧抱住,同时大声喊丈夫:“快起来,我抓住贼的脚了!”懒龙灵机一动,一把掐住妇人丈夫的脚。丈夫疼得大喊:“是我的脚,是我的脚!”妇人以为自己抓错了,立刻松开了手。懒龙趁机抱起箱子,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夫妻二人还在争论不休,妻子说:“明明抓的是贼的脚,你却让我放开。”丈夫说:“你看我这脚都被掐疼了,怎么会是贼脚?”妻子说:“你的脚在床里面,我抓的在床外面,而且我又没掐你。”丈夫说:“这么说,是贼掐我的脚,你只要不放开那只脚就行。”妻子无奈地说:“我听你一喊,慌忙中以为抓错了,不自觉就把手松开了,他趁机就把箱子抽走了,中了他的诡计,这下可糟了。”两人摸摸床里,箱子果然不见了踪影。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埋怨个不停。 有一回,懒龙潜入一家卖衣服的店铺,想要寻找存放衣物的库房。库房里一片漆黑,难以看清衣物,他便拿出随身所带的宝镜照明。俗话说“隔墙须有耳,门外岂无人”,隔壁人家有人正在楼上整理房间,楼窗正好对着这边。此人看到隔壁衣库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如同闪电,心中立刻警觉,意识到可能出了状况,急忙敲着楼窗朝铺里喊道:“隔壁小心些,是不是进小偷了?” 铺里的人被喊声惊醒,纷纷大喊“捉贼”。懒龙反应极快,听到动静时,一眼瞥见庭院中有一只大酱缸,上面盖着篷草。他赶忙掀开缸盖,迅速蹲进缸中,又反手将缸盖盖好。店铺的人提着灯,在各处仔细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朝着店铺后面搜寻而去。 懒龙躲在缸里暗自思忖:“刚才只有这酱缸没被查看,等他们在后面没找到,肯定还会回来。我不如躲到他们已经查过的地方。”但他又想到,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了酱渍,一旦留下痕迹,必然会暴露行踪。于是,他把衣服脱在缸内,赤身从缸里出来,故意在地上踩出一些酱脚印,一路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又翻身进来,重新躲进了衣库。 那家人在后面找了一圈,又拿着火把回到前面。果然,他们揭开酱缸盖一看,里面有一套衣服,仔细辨认后发现并非自家之物,都认定这肯定是贼的衣服。再看到地上的脚印,从缸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而门已经大开,众人纷纷说道:“这贼见我们搜寻,慌忙躲进酱缸里。我们去后面找的时候,他就脱下衣服逃走了。可惜发现得晚了些,不然这会儿就把他抓住了。”店主人也说:“算了,让他跑了吧,关好门歇息。”大家都以为贼已经逃走,又忙乱了一阵后,便各自睡去。却不知贼还藏在店里! 懒龙安然地躲在堆满锦绣衣物的库房中,挑选出上好的衣服,紧紧地系在身上,外面再套上一件青旧衣。他又把细软贵重的物品,装进一条布被里,打成一个包裹。忙活了大半夜,他悄无声息地背着包裹,从屋檐上跳了出去,而这家人竟无一人察觉。 懒龙跳到街上时,天还蒙蒙亮,迎面碰上三四拨早起赶路的人。这些人见懒龙独自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裹,一大早就匆忙赶路,心中起疑,拦住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说清楚了才放你走。”懒龙并不答话,伸手从肘后摸出一个包裹,圆滚滚的像个球,随手抛在地上,转身就跑。那几个人见状,纷纷围上来争抢,见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都猜测里面必定是好东西,便争着解开查看。 这包裹一层又一层,如同剥笋壳一般,而且每一层都捆得极紧。剥了一尺多长,里面还没到头,只剩下拳头大的一块。众人越发好奇:“不知道裹着什么?”都不肯罢手,非要弄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而先前解开的都是些破旧衣物、烂棉絮,零零散散地堆了一地。 就在众人闹得不可开交时,突然一伙人冲过来喊道:“你们偷了我家铺里的衣服,在这儿分赃呢?”说着,不由分说,抄起家伙就打。众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呼喊声也没人理会,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跑。混乱中,他们抓住了一个老头儿。当时天色昏暗,也没看清面容,众人推着老头儿,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打,一直把他打到店铺里。 老头儿一路上大喊大叫:“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认错人了!”可众人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等天大亮了,店主人仔细一看,才发现被打的竟是自己住在乡下的亲家翁,连忙喝止众人。此时,老头儿已经被打得头破脸肿。店主人急忙赔礼道歉,摆酒赔罪,并说起家中遭贼的事。 老头儿这才委屈地说道:“刚才我和两三个同乡结伴走到这儿,天还没亮,看见一个人背着个大包裹赶路,我们就拦住盘问。没想到他扔下一个包裹,大家都抢着去看,他趁着混乱跑了。谁知道这包裹一层一层全是破衣烂絮,我们被他骗了,没抓住他。反倒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乱打,同伴们也都被惊散了。便宜了那贼,也不知道他跑多远了。”众人听了这话,又惊又悔。邻里之间听说某家捉贼,结果错打了亲家公,都当作笑话传开了。 原来,那个像球一样的包裹,是懒龙在衣橱里用零碎布料临时结成的,一直带在身边。他料到可能会有人追赶,便抛下这个包裹,以此作为缓兵之计。这些都展现了他在危急时刻急中生智、巧妙脱身的本领。正如诗中所写:那些擅长粘蝉、玩丸的技艺,在人前能展示出许多花样。虽然贼的行径不值得称道,但他们在关键时刻的应变智慧也不容小觑。 懒龙神偷的名号四处传扬,苏州卫的巡捕张指挥听闻后,派人将他抓了去。张指挥见到懒龙,问道:“你是盗贼的头目?”懒龙回答:“小人从未做过贼,怎么能说是贼头呢?小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赃物被带到公堂,也没有盗贼同伙供出小人。小人只是有些小聪明,偶尔和亲戚朋友开开玩笑、耍耍手段罢了。希望老爷不要怪罪,如果有时能用上小人,赴汤蹈火,小人也绝不推辞。” 张指挥见懒龙身材矮小,说话干脆利落,心想既然没有赃物和证据,确实难以给他定罪。又听他说愿意出力,觉得这样的人或许有用,便打消了为难他的念头。正说着话,阊门有个叫陆小闲的人,送来一只红嘴绿鹦哥献给张指挥。指挥命人把鸟笼挂在屋檐下,笑着对懒龙说:“听说你手段高明,虽然你说只是开玩笑,没偷过东西,但想必也偷了不少。现在暂且饶恕你的罪,我倒想见识见识你的手段。你要是今晚能把这只鹦哥偷走,明天再送还给我,以后就不再追究你的事了。”懒龙应道:“这有何难,请容小人回去,明早一定送到。”说完,懒龙叩拜离开。 张指挥当即吩咐两名守夜的军人,要他们小心看守架上的鹦哥,还警告说若有闪失,必定严加惩处。两名军人领命后,便守在屋檐下,一步也不敢离开。尽管困得眼皮直打架,也只能强撑着。 到了五更时分,懒龙悄悄爬上指挥书房的屋脊,撬开椽子,溜进屋内。他看到衣架上挂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披风,桌上有一顶华阳巾,墙上挂着一盏小行灯,灯上写着“苏州卫堂”四个字。懒龙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他穿上披风,戴上头巾,从袖中拿出火种,点燃灯芯,提着行灯,模仿起张指挥的声音、步伐、神态和气质,惟妙惟肖。 他走到中堂壁门边,猛地推开门,把行灯远远地放在地上,然后踱到廊檐下。此时月色朦胧,天色昏暗,两个守夜的军人正困得迷迷糊糊。懒龙轻轻碰了碰他们,说道:“天快亮了,不用守着了,回去吧。”一边说,一边伸手提起鹦哥的鸟笼,朝中门里面走去。两个军人早已疲惫不堪,听到可以离开的命令,就像得到了天大的赦免,哪里还管真假,一溜烟地跑了。 不久,天亮了,张指挥出来查看,发现檐下的鹦哥不见了,急忙叫来守夜的军人询问。两个军人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指挥怒喝道:“叫你们看守鹦哥,鹦哥呢?你们反倒跑到外面来了!”军人疑惑地说:“五更的时候,是恩主您亲自出来取走鹦哥,还让我们回去的,怎么反倒问我们要鹦哥?”指挥怒道:“胡说!我根本没出来过,你们是不是见鬼了?”军人辩解道:“明明就是恩主您,我们两个人都在那儿,难道会一起看花眼?” 张指挥心知事情不妙,走到书房,抬头看见屋椽上有个洞,猜想肯定是从这里动的手脚。正疑惑间,外面有人禀报,说懒龙把鹦哥送来了。张指挥面带笑意地出来,询问懒龙是如何偷走鹦哥的。懒龙便把昨夜穿戴指挥衣物、假扮指挥取走鹦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张指挥又惊又喜,从此对懒龙格外亲近信任。 而懒龙也时常给指挥送些小礼物,张指挥更是将他引为心腹。从此,懒龙便安然无事了。这世上的巡捕官,偏偏喜欢豢养盗贼,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正如诗中所感叹:猫和老鼠怎么能睡在一起?还不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自古以来,抓捕盗贼的人本身就可能是盗贼,贼党又怎么会不越来越猖獗呢? 虽说懒龙是个神偷,但他与人开玩笑、耍把戏的事也着实不少。有一回,一个赌徒在赌场赢了钱,背着一千文铜钱往家走,路上正巧碰见懒龙。赌徒指着钱,跟懒龙打趣道:“我今晚把这些钱放在枕头底下,你要是能偷走,明天我请你吃饭;要是偷不走,你就请我。”懒龙笑着应道:“行,一言为定!” 赌徒回到家,对妻子说:“今天手气好,赢了钱,我把钱藏枕头底下了。”妻子满心欢喜,杀了一只鸡,烫了壶酒,两人一起享用。鸡肉没吃完,还剩了一半,便收拾好放在厨房,随后上床睡觉。赌徒又跟妻子说了和懒龙打赌的事儿,夫妻俩相互提醒,今晚一定要警醒些,别让懒龙得逞。 殊不知,此时懒龙就在窗下,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这夫妻俩如此警觉,一时不好下手,他便心生一计。懒龙走到灶台下,捡起一根麻骨,放在嘴里嚼得“毕剥”作响,听起来就像猫儿吃鸡的声音。妇人听见,急忙起身,说道:“还有大半只鸡呢,明天还能美餐一顿,可别被猫叼走了。”她赶忙下床,跑去厨房查看。 就在妇人离开的瞬间,懒龙闪身进了天井,将一块石头抛进井里,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赌徒听到声响,惊慌喊道:“可别为了这点吃的,不小心掉井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急忙出门查看。趁着这个空档,懒龙迅速潜入房间,拿走了枕头下的钱。 夫妇俩在黑暗中互相呼喊,确认彼此平安后,才携手回到房间。等他们摸到床边,发现枕头被移开了,再一摸钱,早已不翼而飞。夫妻俩又懊恼又无奈,说道:“明明两个人都没睡着,却被他当面戏弄,真是好笑!” 天亮后,懒龙把钱送了回来,找赌徒兑现赌约。赌徒哈哈大笑,从赢来的钱里拿出几百文,揣在袖子里,和懒龙一起去酒店,买酒请他。两人边喝边聊,说起昨晚的情景,不禁拍手大笑。 酒店老板听见动静,过来询问缘由,两人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板感叹道:“早就听说您手段高强,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他指着桌上的锡酒壶,对懒龙说:“今晚要是能把这酒壶偷走,明天我也请你吃饭。”懒龙笑道:“这有何难!”老板又补充道:“我不许你破门毁窗,这酒壶就在桌上,看你怎么拿走。”懒龙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说完便起身告辞。 老板等到晚上,仔细关好门窗,还拿着灯把店里里外外照了个遍,心想这下懒龙肯定进不来了。他把灯放在桌上,打算就守在这儿,看懒龙能耍出什么花样。可守到半夜,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老板渐渐没了耐心,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斜靠在桌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其实,懒龙一直在门外等着。见老板睡熟,他悄悄爬上屋顶,揭开瓦片,拿出一个猪膀胱,紧紧绑在一根打通竹节的细竹管上。随后,他把竹管慢慢放下,插入酒壶口。酒店的酒壶大多是肚宽颈窄的形状,懒龙在屋顶上对着竹管吹气,猪膀胱在壶里慢慢膨胀,很快就把壶撑满了。接着,他掐住竹管上的气孔,轻轻一提,就把酒壶提了起来。之后,他又把瓦片盖好,恢复原样,没留下丝毫痕迹。 老板一觉醒来,桌上的灯还亮着,可酒壶却不见了。他急忙起身查看,门窗完好无损,根本想不通酒壶是怎么消失的,就像被什么神秘力量摄走了一般。 还有一天,懒龙和几个年轻人站在北潼子门的一家酒店前闲聊。河面上停着一艘船,船上有位福建公子,正让随从把衣被拿到船头晾晒。那些衣被锦绣华丽,光彩夺目,路过的人见了,都忍不住赞叹。其中有一床被子,是西洋进贡的奇异锦缎,更是稀罕之物。 众人见公子如此炫耀,便打趣道:“咱们用什么办法把那被子弄来,逗逗乐子?”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懒龙,说道:“这时候不看懒龙大显身手,更待何时?”懒龙笑着说:“今晚我就把它偷来,明天再还回去,找公子讨赏钱,到时候请大家喝酒!” 说罢,懒龙先去澡堂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来到船边,观察周围的情况。等到二更时分,公子和其他客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铺了个大通铺。他们吹灭了灯,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懒龙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混入众人之中,钻进被子里,还说起了福建当地的方言,故意在被子里挤来挤去。其他客人被弄得睡不安稳,嘴里不停地抱怨。懒龙也用福建口音说着梦话,趁着众人混乱之际,一把扯过那条异锦被,卷成一团。接着,他装作要起夜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拉开舱门,走出去“方便”,随后跳上岸,消失在夜色中,船上的人竟无一人察觉。 第二天一早,船上的人发现锦被不见了,顿时乱作一团。公子心疼不已,和客人们商量着,想报官又觉得为一床被子不值当,想继续赶路又舍不得。最后,他只好悬赏一千文钱,希望有人能帮忙找回锦被。 懒龙带着昨天那伙人来到船上,对公子说:“您丢的锦被,我们知道在哪儿。公子只要把赏钱拿出来,请我们兄弟喝顿酒,保证把被子完璧归赵。”公子立刻让人拿出一千文钱,说等被子找回来就给他们。懒龙说:“您派个管家跟我们去取吧。” 公子便让一个亲信随从,跟着众人来到一家徽州当铺。随从一眼就认出,当铺里的锦被正是船上丢失的那条,便问道:“这是我们船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当铺的人解释道:“早上有人拿这床被子来当。我们看这锦缎不是本地的,觉得可疑,就没给他钱。那人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去找个熟人来担保,换些银子。’我们说行,可他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我们就觉得这被子来历不明,既然是你们船上的,拿走便是。等那人再来取,我们还打算把他抓住,送到船上来呢。” 众人拿着锦被回去交给公子,还转达了当铺的话。公子说:“我们出门在外,东西找回来就好,何必再追究那个小偷?”于是,他把一千文赏钱给了懒龙等人。懒龙一伙拿着钱,去酒店痛痛快快地吃喝了一顿。其实,去当铺当被子的人,是懒龙事先安排好的,故意把被子放在那儿,就为了来领赏钱。像这样捉弄人的趣事,懒龙做过的还有很多。 虽说懒龙爱开玩笑,但要是有人惹他不高兴,他可不会轻易放过,玩笑里也会带点真格的。有一次,一群小偷摆酒邀请懒龙去游虎丘。他们的船停在山塘边一家米店门口的河面上,众人穿过米店去买柴打酒。米店的人嫌他们的船停在这儿,进进出出太碍事,态度很不客气,大声驱赶他们,不让船靠岸。 小偷们觉得很憋屈,纷纷和米店的人争吵起来。懒龙使了个眼色,说道:“既然这儿不让停,我们把船往下游挪一挪,另找个地方上岸,何必跟他们生气?”于是,他让人把船开走,众人虽然心里不服气,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懒龙安慰道:“别跟他们计较,今晚我自有办法治治他们。”众人好奇地询问,懒龙说:“你们去弄一艘小船来,再准备一坛酒、一个食盒,还有温酒的器具、柴火木炭之类的,都放在船上。我打算回去的路上一边赏月一边喝酒,一直到天亮。具体怎么做,明天你们就知道了,现在先别声张。” 当晚,众人在虎丘游玩尽兴后各自散去,懒龙约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碰面。他只留下一个酒量好的同伴和一个会划船的人,一起上了小船,准备返程。 船经过米店时,米店早已关门,门窗紧闭。此时,河面上赏月归来的船只来来往往,船上的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米店里的人也放下心来,安心入睡。 懒龙把船悄悄停靠在米店的木板门前。白天他就留意到,米店角落里有十一个米囤,正好挨着水边,靠近木板墙。懒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木板上有木节的地方一挖,那块木节便整个掉了下来,木板上出现一个大洞。 他又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管,竹管两头削得像莲藕片一样薄。懒龙把竹管一头插进木板的洞里,直通米囤,轻轻晃了晃,只见囤里的米“簌簌”地顺着竹管流进船舱,就像注水一样。 懒龙一边对着明月举杯畅饮,一边高声谈笑,他的欢闹声和米流进船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过往船只上的人都没察觉异样。米店里的人在睡梦中,更是做梦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竹管里不再有米流出来,想必米囤已经空了,再看船舱,也装满了米。懒龙吩咐解开船缆,小船缓缓离开。等船行至一处偏僻的地方,其他小偷都赶了过来。懒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后,忍不住捧腹大笑。 懒龙向大家拱手说道:“这点米就当是答谢各位昨晚的盛情了,我分文不取。”最终,他真的没拿一粒米。直到米店老板打开米囤,才发现里面的米全没了,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米是什么时候丢的,又是怎么丢的。 苏州新流行起一种百柱帽,年轻爱玩闹的人都戴着它扮酷。南园旁东道堂白云房的一群道士,也都私下里置办了一顶,准备出门游玩时扮成俗人模样。 有一年夏天,道士们商量着去游虎丘,还提前雇好了酒船。有个叫纱王三的人,是织纱匠家的三儿子,平时和道士们关系不错,常一起凑钱聚餐。但道士们嫌他总爱占便宜,还酒后闹事,这次就打算瞒着他。没想到纱王三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气道士们不叫上自己,就去找懒龙商量,想办法搅黄他们的游玩计划。懒龙爽快答应,悄悄潜入白云房,把道士们平时戴的板巾全都拿走了。纱王三不解地问:“怎么不拿他们的新帽子,拿板巾有什么用?”懒龙神秘一笑:“要是新帽子丢了,他们明天就不来游山了,那多没意思?你别管,明天看我怎么消遣他们。”纱王三虽然满心疑惑,也只好由着懒龙去。 第二天,道士们穿着轻便衣衫,戴着新帽子,一副少年公子的打扮,登上船准备尽情玩乐。懒龙穿着青衣跟在后面上了船,蹲坐在舵楼里。道士们以为他是船上的伙计,船家又以为他是道士们的随从,谁也没起疑心。船开后,道士们脱了衣服帽子,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说笑。懒龙瞅准时机,把几顶新帽子卷进袖子里,又摸出昨天拿走的板巾,放在原来帽子的位置。船行到斟酌桥边靠岸时,懒龙迅速跳上岸跑了。 道士们准备穿戴整齐上岸游玩,却发现帽子不见了,只有他们平时戴的纱罗板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道士们顿时叫嚷起来:“奇怪!邪门了!我们的帽子都哪去了?”船家一头雾水:“你们自己收拾的东西,问我做什么?船又不漏,肯定不会丢。”道士们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便问船家:“刚才你船上有个穿青衣服的瘦小汉子上岸了,把他叫来问问,说不定他知道帽子在哪!”船家更懵了:“我船上哪有这人?我还以为是跟着你们的呢。”道士们急得大喊:“我们根本没带人!肯定是你串通小偷把我们帽子偷了!我们的帽子好几两银子一顶,这事没完!”说着就揪住船家不放。船家也不服气,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岸上很快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 这时,人群中跳出一个少年,跳进船里问:“吵什么呢?”道士们认识这人,还以为他会帮自己。没想到这人一脸严肃,反倒指责道士们:“各位都是道士,上船自然该戴板巾。现在板巾都在,哪来的百柱帽?分明是讹诈船家!”围观的人这才知道是一群道士想讹船家赔帽子,顿时起哄起来。几个爱管闲事的混混也跟着叫嚷:“这些臭道士太不讲理了,揍他们一顿送官!”那少年在船上摆摆手:“别动手!别动手!让他们走吧。”说完跳上岸。道士们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只好让船家开船。没了帽子,又被人识破伪装,他们也没了游山的兴致,只能怏怏地回去,白白准备了一场酒宴,落得个扫兴的下场。 你猜这个跳上船的少年是谁?正是纱王三。懒龙用板巾换走帽子后,提前和他串通好,趁着混乱时出来揭穿道士们的伪装,搅了他们的局。道士们回去后,还不依不饶地缠着船家。纱王三派人把几顶帽子送回去,还传话:“以后办酒宴想戴帽子显摆,千万记得叫我一声。”道士们这才知道是纱王三在搞鬼,又听说过懒龙的名号,猜到这事肯定是懒龙一手策划的。 当时,邻境无锡有个知县,贪得无厌,声名狼藉。有人跟懒龙说:“无锡知县衙门里金银堆积如山,都是不义之财。你怎么不去拿些来分给穷人?”懒龙把这话记在心里,当晚就到无锡,潜入县衙观察情况。县衙里果然奢华无比,只见一箱箱的绸缎锦绮,一架架的奇珍异宝。元宝不用纸包,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金银器皿摆满各处,大多不是普通陶器可比。大象的象牙被笨丫鬟拿来拨火,犀牛的角被小孩子拿去盛汤。不知道这知县为了搜刮钱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收了多少贿赂,把地方百姓的油水都榨干了。他一门心思要给子孙留家产,却厚着脸皮自称是百姓的父母官。 懒龙看了一圈,心想:“衙门层层把守,外面巡夜的梆子声不断,不好多拿东西。”他看到一个小匣子特别沉,料想里面肯定是金银,便悄悄揣在身边。又寻思:“这是官府的东西,省得他们日后乱猜,冤枉无辜的人。”于是摸出笔,在箱架旁的墙上画了一枝梅花,然后从屋檐下悄悄往后衙方向离开了。 过了两三天,知县清点财物,发现专门放金子的小匣子不见了,里面大概有二百多两金子,价值一千多两银子。他到处寻找,只看到墙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迹还很新鲜。知县大惊失色:“这肯定不是衙门里的人干的,谁能悄无声息进我卧室,还从容地画梅做标记?这可不是普通盗贼,一定要查出来!”他立刻叫来一群眼力好、手脚快的捕快,进衙查看线索。 捕快们看到墙上的梅花,脸色骤变:“大人,这贼我们知道,可抓不得!这是苏州城的神偷懒龙,他每到一处作案,都会画一枝梅花作为标记。这人手段高明,来无影去无踪,而且特别讲义气,手下有不少同伙。要是执意抓他,恐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丢点金银是小事,不如就这么算了,千万别轻易招惹他。” 知县听了勃然大怒:“你们这群废物,既然知道他名字,怎么会抓不到?你们肯定和贼串通一气,故意说这些话袒护他,每人先打一顿大板!现在限你们去抓贼,暂且记下这笔账。十天之内抓不到人,都得死!”捕快们吓得不敢吱声。知县马上让书房写了捕盗公文,派了两名捕头,又发了文书给长洲、吴县,要求一起捉拿懒龙归案。 捕快们没办法,只好到苏州来。刚进阊门,就看见懒龙站在门口。捕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龙,你拿了我们县太爷的东西就算了,还显摆画什么梅花?现在县太爷给我们下了死命令,非要抓你到官,这可怎么办?”懒龙不慌不忙地说:“二位别急,先到店里坐下来慢慢说。” 懒龙拉着两个捕快进了一家酒馆,找了个座位坐下喝酒。他说:“我跟二位商量,你们县太爷确实急着抓我,可何必连累二位呢?只要宽限一天,我给他送个信,保准他主动撤回抓捕令,也不会为难二位,怎么样?”捕快们犹豫道:“话是这么说,但你拿的东西太多了,县太爷说都是金子,怎么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带你回去,肯定要倒霉。”懒龙说:“就算带回去,金子也没了。”捕快忙问:“金子哪去了?”懒龙神秘一笑:“当时就分给二位了。”捕快以为他开玩笑:“老龙别闹,这话在公堂上可不能乱说。”懒龙认真地说:“我平时从不说假话,没跟你们开玩笑。二位回家看看就知道了。”他凑近捕快耳边小声说:“去家里的瓦沟里找找就有。” 捕快们知道懒龙手段厉害,心想:“要是真在公堂上这么说,万一家里真有赃物,那不是自找麻烦?”于是商量道:“我们不敢带你去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懒龙说:“二位先回家,我随后就到。保证知县不会再追究,也不会连累二位。”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包金子,大概有二两重,递给两人:“就当是路上的盘缠。”俗话说捕快见钱眼开,两个捕快看着金灿灿的金子,顿时眉开眼笑,心里还寻思这金子说不定就是本县丢的,更不敢带懒龙回去了。双方告别,各走各的路。 懒龙连夜动身,一早便赶到无锡,等到晚上,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县令衙门。当晚,县令在大夫人房中歇息,小夫人独自一人睡在自己的帐中。懒龙轻轻掀开帐子,伸手进去一摸,触到小夫人头顶那如盘龙般的青丝发髻。他取出剪子,小心翼翼地将发髻剪下,随后找到存放官印的箱子,撬开后把剪下的发髻塞了进去,重新关好箱子,又在墙壁上画下一枝梅花。除此之外,他没动衙门里任何其他东西,便轻巧地脱身离去。 第二天,小夫人起床,突然感觉头发披散下来,与往常大不相同。她伸手一摸,顿时惊恐地发现头顶的发髻竟不翼而飞,当即大声尖叫起来。整个县衙的人都被惊动,纷纷跑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小夫人哭哭啼啼地说:“到底是谁这么缺德,把我的头发剪走了?”家人急忙禀报知县。知县赶来,只见帐中坐着一个“光头”夫人,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平日里小夫人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垂至腰间,十分动人,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知县既心疼又惊恐,暗自思忖:“之前金子被盗,还在全力追查没有结果,如今又有歹人潜入衙门。别的东西丢了还好说,官印可不能有闪失!” 他急忙命人取来印箱查看,见封皮完好无损,锁和钥匙也都在原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打开印箱一看,官印还在上层格子里,位置丝毫未动,知县心里更踏实了些。可仔细一看,印上缠绕着头发,他拿起上层格子,发现底下堆满了发髻。再检查印箱里其他东西,一样都没少,又见墙壁上画着一枝梅花,和上次金子被盗时的情形如出一辙。 知县吓得呆若木鸡,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之前那个人,见我追查得紧,用这神通来给我警告。剪去头发,分明是在说他能轻易取我性命;把头发放在印箱里,就是暗示他能盗走官印。这贼太厉害了!之前捕快们劝我别招惹他,看来真是有道理。要是再不收手,肯定要遭大祸。金子是小事,大不了再从几个富户身上搜刮回来补上,这事儿还是别追究了。”他连忙下令召回之前派往苏州发公文的捕快,撤销抓捕令。 那两个捕快自从和懒龙分别后回到家中,按照懒龙说的,在自家屋顶的瓦片间寻找,果然各自找到了一包金子。上面标注着日期,正是县里金子被盗的那天。他们完全不知道懒龙是什么时候把金子藏在那里的,心中惊恐万分,暗自咋舌:“还好没把他抓去见官,要是他当堂招供,再搜出这些赃物,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现在该怎么回复知县大人呢?”正和伙计们发愁商量时,县里的差役拿着签牌来了。他们以为是来追究他们办事迟缓的,心里慌乱不已,没想到竟是让他们销案撤牌的!捕快询问缘由,差役把衙门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还说:“大人现在吓得不轻,哪还敢抓人?”捕快这才知道懒龙果然信守承诺,已经用手段解决了事情,不禁感叹他的本事实在高明! 嘉靖末年,吴江有个知县,为官贪婪腐败,为人狡猾狠毒。他突然派心腹衙役,带着厚礼到苏州城邀请懒龙,希望能和他见面。懒龙应约前来,拜见知县后问道:“不知大人找小人有什么事?”知县说:“早就听闻你的大名,有一件机密的事想请你帮忙。”懒龙恭敬地说:“小人只是市井无赖,既然承蒙大人看重,不管什么事,赴汤蹈火小人也绝不推辞。” 知县支开身边的人,小声对懒龙说:“那个巡按御史到我县里,总是挑我的毛病。我想让你去察院衙门把他的印信偷出来,没了印信,他就做不成官了,我才能出这口恶气!你办成这事,我赏你一百两银子。”懒龙胸有成竹地说:“保证手到擒来,绝不辜负大人的嘱托。”当天半夜,懒龙果然把察院的印信偷了出来,双手交给知县。 知县大喜过望,称赞道:“真是神偷!当年红线盗金盒,也不过你这般神通!”随即拿出一百两银子赏给懒龙,还叮嘱他赶紧离开此地,别留在县里惹麻烦。懒龙问:“我谢过大人的厚赏,但大人要这印信打算怎么用呢?”知县得意地笑道:“印信在我手里,他就拿我没办法了。”懒龙诚恳地说:“小人受大人厚恩,有句忠言想说。我躲在察院的房梁上观察了半夜,看见巡按大人在烛光下批阅文书,下笔如飞,处理事务十分得当。这人聪明敏锐,不好糊弄。大人不如把印信还给他,就说夜里巡逻时缴获的,盗贼已经逃走。御史大人就算心有疑虑,也会既感激又忌惮,自然不敢再和大人作对了。” 知县却不以为然:“还给他,那不就又让他能继续找我麻烦了?哪有这种道理!你走你的,别管我的事!”懒龙不好再多说,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察院在私衙准备用印,却发现印匣里空空如也。他命手下人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察院心中暗想:“印信肯定不会凭空消失,这个知县知道我对他不满,这里又是他的地盘,肯定有不少奸细,怕是他找人把印信偷走了,我自有办法应对。”他吩咐众人不许把丢印的事传出去,依旧像往常一样把印匣封锁好,对外称自己生病,暂停升堂理事。所有公文,暂时交给巡捕官保管。 一连几天,知县知道察院是因为丢印心烦,心里暗自窃喜,但表面上还得去察院府上问候。察院听说知县来了,立刻打开侧门请他进去,还一直把他请到内衙卧室,两人相谈甚欢。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钱粮政务,察院毫无保留,说得兴致勃勃。一杯茶还没喝完,又换上新茶继续聊。知县见察院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来报厨房失火,内班衙役、厨子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火快烧过来了!大人快走!”察院脸色大变,急忙起身,亲手把封好的印匣交给知县,急切地说:“麻烦贤弟帮我保护好这个,先收在县库里,再赶紧派人来救火!”知县猝不及防,想拒绝也来不及,只好抱着空印匣匆匆离开。 这时,当地的救火人员已经赶来,很快把火扑灭,只烧毁了两间厨房,衙门其他地方没受影响。察院随后下令关闭大门。原来,这一切都是察院在发现印信丢失后提前安排好的计策。 知县回去后犯了难,心想:“他把空印匣交给我,如果原样送回去,他打开发现没有印信,这责任我可担不起。”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好拆开印匣封皮,把之前偷来的印信重新放回匣中,像原来一样封锁好。第二天升堂时,知县抱着印匣送还给察院。察院当场留下知县,打开印匣查验印信,还在许多之前积压未处理的公文上盖了印。当天,察院就发布公文,准备离开吴江。之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巡抚都堂。两人联合起来,向朝廷参奏了这个知县的不法行为,最终让他丢了官职。 知县离职前,对衙门里的人感慨道:“懒龙是个有见识的人,我后悔没听他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正所谓机关算尽,反而害了自己。 懒龙的名声传播太广,导致其他地方发生盗窃案时,总有人怀疑是他干的,他也因此时常受到牵连。恰逢苏州府库丢失了十几锭元宝,捕快们私下议论:“这元宝丢得莫名其妙,会不会是懒龙干的?”其实懒龙根本没偷,他见别人错怪自己,反而想要把事情查个清楚。他怀疑是库吏监守自盗,于是夜里悄悄躲在府衙的暗处,又潜入库吏房间偷听。 只听库吏对妻子说:“我偷了库银,外面的人大多怀疑是懒龙干的,我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不过懒龙怎么会承认呢?我明天写一份材料,把他以前做贼的事都列出来,交给知府大人,不怕他不顶罪。”懒龙听后心中一惊,暗想:“不好,明明和我没关系,现在库吏自己偷了东西,却想嫁祸给我。官官相护,我又不是一点黑历史都没有,到时候怎么说得清楚?不如先逃走,省得遭受无端的严刑拷打。” 于是,他连夜逃往南京,乔装成双目失明的盲人,在街上摆摊算卦。苏州府太仓夷亭有个叫张小舍的人,是当地有名的抓贼高手。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南京街上撞见了懒龙,一眼就觉得这个“盲人”不对劲!他仔细打量,认出这是懒龙假扮的,一把拉住他,带到偏僻处质问:“你偷了府库里的元宝,官府正在追捕你,你却跑到这里装瞎子躲风头?你这点小把戏怎么瞒得过我?” 懒龙挽着张小舍的手解释道:“你是了解我的,应该帮我澄清这件事,怎么也这么说呢?库银是库吏自己偷的,我亲耳听到他们夫妻在床上的对话,千真万确。他们商量着要把罪名推到我身上,在官府那里暗下黑手。我怕官府听信他们的话,所以才逃到这里。你要是能去官府说明真相,不仅能得到官府的赏钱,还能帮我洗刷冤屈,我日后一定好好感谢你。现在可别在这里坏我的事!” 张小舍原本就受官府委托调查此案,如今得到确切消息,便放走懒龙,赶回苏州向官府告发。果然,官府一追查库吏,就找到了被盗的元宝,证实此事与懒龙无关。张小舍举报有功,得到了官府的奖赏。 过了一段时间,张小舍又到南京,再次撞见仍扮成盲人的懒龙在街上行走。他故意撞了懒龙一下,开玩笑说:“你苏州的事已经澄清了,之前说要感谢我的话,不会忘了吧?”懒龙淡定地说:“我没忘,你回家到灰堆里找找,就知道我的心意了。”张小舍满心期待地说:“老龙说话算数,我信你!”随后告别回家,一到家就到灰堆里翻找。果然找到一包金银,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快刀。 张小舍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这懒龙太厉害了!他既用钱财感谢我,又用刀来警示我别再纠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真是神出鬼没!我以后可不敢再招惹他了。” 自从张小舍第二次遇见懒龙,告诉他苏州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懒龙知道自己没了麻烦。但他担心日后还会有人算计自己,于是决定金盆洗手,不再施展偷盗本领,而是踏踏实实靠算卦为生。他在长干寺中栖身数年,最终得以善终。 懒龙虽然做了一辈子大盗,却从未被官府判刑,也没在脸上刺字。直到现在,苏州人还时常说起他那些狡黠有趣的故事。像他这样的人,在小偷群体中也算得上是“大侠”了,比起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见钱眼开、忘恩负义的官员,不知道强了多少。而且他这一身本领,如果用在战场上偷营劫寨、刺探情报,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可惜生在太平盛世,只能当作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令人惋惜。就像诗中所说:世上像懒龙这样有本事的人很多,但人们对他们的评价却褒贬不一。细细品味懒龙的故事就会发现,难道做小偷的就一定是坏人吗? 二刻拍案惊奇 卷四十 卷四十 宋公明闹元宵杂剧 ### 第一折 提纲 【末角登场】 【吟诵《青玉案》】东风还未催开千树繁花,却早早吹落了如同雨下的流星。华丽的马车驶过,香气弥漫一路。凤箫吹奏的乐声悠扬,玉壶般的明月流转光辉,整夜都是鱼龙曼舞的热闹景象。女子们戴着蛾儿、雪柳、金丝等头饰,笑容盈盈,带着暗香渐渐远去。我在人群中千百次地寻觅,不经意间回头,却发现那个人就在灯火零落的地方。 李师师亲手破开新鲜橙子,周待制满怀愁绪写下离别之情。小旋风在禁苑簪花,及时雨在元宵夜观赏花灯。 ### 第二折 破橙 【生角扮演周邦彦登场,采用支思韵】 【唱仙吕引子《紫苏丸》】穷秀才空有学问却派不上用场,这样的处境连个容身之处都难寻。不知是怎样的缘分,竟能与那娇美的女子相识,即便身为君王,也难以抵挡相思之情。 【吟诵《忆秦娥》】香气浓郁,酒樽前有位如玉般的美人。美人如玉,头戴翠翘金凤,身着宫中女子的服饰。她娇羞地皱着眉头,见人就唱起相思的歌曲。那相思的曲调,一声声诉说着哀怨与忧愁。我是周邦彦,字美成,钱塘人氏。论才学可与扬雄相比,曾进献《汴都赋》;论风流不输柳永,在乐府诗词方面都享有盛名。虽说我写的典章文章,不被看作是文坛大手笔之作;但那些艳丽的词曲,却常被认为是繁华世间的佳作。我也只好随波逐流,偷闲度日,寄情高雅。如今担任开封监税一职,权且在官场中隐居。这里有位上厅行首李师师,深受当今道君皇帝宠爱。此女风情万种,堪称烟花女子中的魁首。而且她善于鉴赏,特别钟爱文人。我承蒙她另眼相看,有幸与她相知。今日天气寒冷,想来皇上应该不会出宫了,我不如前往她家,喝个痛快。【做出行走的动作】 【唱仙吕过曲《醉扶归》】皇上都如此钟情于她,我与她三生有幸结下这段小缘分,“温柔”二字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在这烟花之地竖起了吸引文人雅士的旗帜,任凭奇花在温暖的南方尽情绽放。这迷人的芳香自然引得蜂蝶纷纷而来。 【旦角扮演李师师登场】 【唱前腔】我身处这歌舞升平的烟花之地,与那宫中又有什么差别?谁能轻易前来窥探?这里可不是寻常的台阶。在这花胡同里,我如同海神祠般引人注目,而第一个前来试探的就是当今皇上。 我是李师师。是谁在客堂里?我上前看看。【与周邦彦相见】呀,原来是周官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邦彦】我心情烦闷,想与你聊聊天。今日天气严寒,料想皇上不会出宫,所以前来拜访。【李师师】既然如此,小妹我温一壶酒,与官人驱寒聊天。丫鬟,把酒拿过来。【丑角扮演丫鬟,拿着酒上场】酒来了。【李师师给周邦彦敬酒】【唱《桂枝香》】贵客到来,勾起我满心的情思。我这门户啊,即便整日喧闹,可在我心里也如同黄昏时独自一人那般寂寞。要说知心人能有几个?要说知心人能有几个?你我多情相对,我甘愿陪伴左右。【合唱】情意绵绵,最让人心动的,是那吹灯时带着笑意的模样。 【周邦彦】 【唱前腔】我不过是个迂腐寒酸的书生,感谢你对我另眼相看,早早赏识我胸中的才华。要说知音能有几个?要说知音能有几个?像你这般爱才的人哪里找去?我必定对你忠诚不二。【合唱同上】【小生扮演宋徽宗,身着道服,带着两名内侍上场】【唱《赚》】世间有如此美玉般的女子,我便微服私行前来相见。这风流韵事,谁说君王就不能有呢?【内侍大声喝道】皇上驾到!【周邦彦、李师师慌乱】 【李师师】急忙上前迎接。【周邦彦】书生胆小,没有翅膀可飞,只好躲到床底下藏起来。【宋徽宗】听我宣旨,从容应对,不要慌张。【李师师跪拜】臣妾罪该万死,臣妾罪该万死。 【宋徽宗】赐你平身。【李师师】愿皇上万岁。【宋徽宗】爱卿坐下说话。【李师师谢恩】皇上亲临,一路辛苦,臣妾斗胆敬皇上一杯酒。 【宫内奏乐,李师师敬酒】【宋徽宗】我有新到的东西,正好下酒。【从袖中拿出橙子】【李师师】香气浓郁,此地可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宋徽宗】这是江南新进贡的,与你一同品尝。【李师师】请允许臣妾亲手切开,切成小块,配上盐来下酒。【宋徽宗饮酒】【唱《掉角儿序》】这新鲜的橙子香气四溢,从江南通过驿站刚刚送到。虽不像杨贵妃时“一骑红尘”那般张扬,却也劳烦了许多使者。你看她用并州的剪刀切开,蘸着吴地的盐,这美味胜过佳肴,她的手如同凝脂般柔美。【众人吹笙合唱】寒气正浓,兽形香炉中烟雾袅袅。大家面带笑容,相对而坐调弄笙乐,醉眼朦胧。 【宋徽宗】酒兴已尽,我该回宫了。【李师师】臣妾有句话,不知是否敢对皇上说?【宋徽宗】恕你无罪。【李师师附在宋徽宗耳边,轻声唱】【前腔】敢问今晚谁在宫中侍寝?【宋徽宗笑着】不用管她。【李师师】这段时间也辛苦皇上了。听那严城的鼓声已敲过三遍,街上已没什么行人。您看这霜露浓重,骑马行路太滑,倒不如就留在这里,何必还要回去受奔波之苦呢?【合唱同上】【宋徽宗】爱卿如此为朕着想,说得有理。传我旨意给内侍,明日一早回宫。 【搂着李师师的肩膀】 【唱尾声】留我在此尽情享受欢乐,这与在昭阳殿中睡醒又有什么不同?【合唱】谁能想到,这恩爱情景竟发生在别处。【一同下场】【周邦彦从床底下出来】奇妙啊,奇妙!吓死我了,也幸运死我了! 你看他们切开橙子一起品尝,促膝交谈,一会儿说要走,一会儿又相互调侃。要是有史官在旁边,都该把这些记入皇帝的起居注了。我这小臣,竟有幸亲眼目睹、亲耳听到这些。我不如把刚才的情景写成一首新词,来记录此事。【吟诵词《少年游》】“并州的剪刀像水一样闪亮,吴地的盐白如霜雪,纤细的手切开新鲜的橙子。锦帐中刚刚温暖,兽形香炉中烟雾缭绕,我们相对而坐吹奏笙乐。她低声问:今晚在哪里留宿?城上的鼓声已敲过三更。外面马滑霜浓,不如就别回去了,街上实在没什么行人。”词已经写完,明天拿给李师师看看,博她一笑。 【唱《皂罗袍》】偶然来到这美人居所,遇到皇上的恩宠如同雨露洒在旁枝。新鲜的橙子被切开,玉笙被纤纤玉手演奏。她低声调侃,含羞带笑。“不如就别回去了”,她殷勤相劝。只怕皇上不写下恩爱的话语? 皇上的行踪本不应被轻易窥探,却在此留下了如《高唐赋》般的故事。大鹏栖息在梧桐树上,自然会有人议论纷纷。 ### 第三折 讯灯 【外 角扮演宋江,带领随从登场,采用江阳韵】 【唱中吕引子《粉蝶儿》】放眼四海,无人知晓我心中满怀的忠诚与壮志。这段时间,我暂且将这些心思埋藏起来。凭借着山东水泊梁山,我们的山寨日益兴旺。试问当今,谁能与我们抗衡?这一时的横行,无人能及。一片水洼之中我们能发号施令,万山深处我们能鸣金聚众。我是山东宋江,表字公明,如今身为梁山寨主,替天行道。大家都称我为及时雨。眼下天气寒冷,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事?且等众兄弟来了,问问清楚。【众 角扮演梁山泊好汉,净角扮演李逵,像往常一样念上场诗、通报姓名,相互见礼】【宋江】众兄弟,山下发生什么事了? 【众好汉】启禀哥哥,朱贵酒店里抓到了一群莱州府的灯匠,他们是前往东京进贡花灯的。我们不敢擅自做主,把他们押在关前听候您的命令。【宋江】不要惊吓他们,把人押到堂上来,我亲自问问。【众好汉】遵命。【杂角扮演灯匠挑着花灯上场】白天是田间的庄稼汉,如今为了献灯来到忠义堂。寨主并非天生尊贵,男儿都应自强不息。【众好汉】灯匠带到。【宋江】【唱中吕过曲《尾犯序》】天下百姓都拥戴君王,我们又怎会不懂伦理纲常?只是朝廷中谄媚奸佞之臣众多,导致百姓生活困苦。灯匠!你们制作的花灯,不过是展现繁华景象,凸显工艺精湛。可你们哪里知道,在这繁华背后,百姓的血汗已被榨干,就像黄雀在一旁觊觎螳螂,危机四伏!【灯匠们磕头】【唱前腔换头】应该的,我们开的灯铺属于官方管辖,里甲挨家挨户摊派任务,比缴纳钱粮还要痛苦。今年皇上要大张旗鼓地举办灯火盛会,庆祝元宵,命令本州制作五架精美的花灯。这些花灯啊,是用精妙的手艺雕刻而成,号称玲珑玉光。【宋江】我要是把你们的花灯都拿走,你们能怎么样? 【灯匠】我们惶恐不安。如果山里把花灯都拿走,我们无法向京师的官府交代。【做出悲伤的样子】到那时,我们去哪里寻找生计?又如何对得起爹娘? 【宋江】听了让人心痛,我跟你们开玩笑呢。真拿走你们的,怕你们吃苦,也不合适。只拿你们小的一架,值多少钱?【灯匠】本钱二十两。在大王面前,不敢讨价还价。【宋江】就给你二十两,其余的你们自己解送到官府。 【灯匠】多谢大王。【退场】 【宋江】众兄弟,听灯匠所说,京师的花灯十分精美,我想去看一看。 【唱前腔换头】京师是繁华美丽的地方,我从小在山东长大,还没去过那里好好游玩一番。我乔装改扮,前往天子脚下。【众好汉】大哥,您仔细斟酌。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恐怕难免会发生争斗。那里毕竟是皇上的地盘,一定要小心提防。 【宋江】我白天躲在客店里,晚上进城看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宋江说:“且听我安排:我和柴进、戴宗、燕青一路;史进和穆弘一路;鲁智深和武松一路;朱仝和刘唐一路。就这四路人马,暗中相互跟随,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互相支援。其余兄弟,全部留在山寨守寨。”李逵大声说:“都说东京的花灯好看,我也要去一趟。”宋江说:“你怎么能去?”李逵不服气:“我怎么就去不得?”宋江劝道:“你生性莽撞,长相又凶。”李逵反驳:“什么时候见我把别人家大人小孩给吓死了?要是不带我去,我一个人先赶到东京,闹他一场,大家都别想安稳!”宋江无奈:“既然非要去,那就打扮成随从,跟着我,不许惹事。” 宋江又说:“东京是国家的都城,比我们的山寨繁华得多,人马强壮。这次我们私下出游,一定要隐藏好行踪。”众兄弟应道:“全靠哥哥安排,我们一队队分开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留意。从今天起,这一趟东京之行,恐怕要搅起一番风波了。”宋江说:“明天是黄道吉日,我们就出发。”众人齐声回应:“遵命!”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征袍,摘下头巾。都听说洛阳城繁华似锦,如今去东京,想必也是如此。这一路相逢,不必互通姓名,这世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少。随后,众人排好阵势,退下准备出发。 ### 第四折 词忤 李师师上场,唱道:“我生来就置身于这热闹非凡的风月场中,哪曾有过真正的深情?但凡与人相遇,便像是有了姻缘,不过是如朝云暮雨般短暂相伴,暂时做这巫山云雨的主角。就算是嫦娥,也没我这般受宠,皇上时常前来。这世间的风流韵事,我算是占尽了。” 李师师自语道:“我是李师师。前些日子正和周邦彦饮酒谈笑,皇上突然驾到,他慌忙躲到床下。后来皇上的一言一行,都被周邦彦看在眼里。周邦彦把这些写成了一首词,眼前发生的事,都成了他词中的绝妙素材。这样有才华的人,真是让人敬爱。今天没什么事,我且把这首词拿出来欣赏一番。” 宋徽宗身着道服上场,唱道:“我离开皇宫,满心欢喜地踏上这寻花问柳之路,我本就有这风流心性。只要能和心仪之人相伴,她别样的温柔,都让我觉得无比幸运。也不知她有怎样的魅力,能让我甘愿倾尽一切。任凭朝中大臣如何议论,我也不在乎。” 宋徽宗说道:“已经到师师家了。师师在哪里?”李师师赶忙迎接:“臣妾迎接皇上,愿皇上万岁!”宋徽宗说:“赐你平身。爱卿,元宵佳节快到了,我暂且放下繁忙的政务。趁着这闲暇时光,来和你说说话。”李师师回应:“臣妾早已打扫好房间,专门等候皇上大驾。” 宋徽宗看到案上有东西,问道:“爱卿在这里看什么?”他看到词,念了一遍,说:“这写的是前日晚上我和你在一起的情景,是谁写成词的?”李师师回答:“不敢隐瞒皇上,这是周邦彦写的。”宋徽宗疑惑:“周邦彦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样。”李师师跪下惶恐地说:“臣妾罪该万死。前日我偶然和周邦彦在这里聊天,皇上突然到来。周邦彦无处躲藏,只好躲到床下。所以皇上和臣妾当时的一举一动、所说的话,都被他看到听到,他才写下这首词记录下来。” 宋徽宗大怒:“如此轻薄无礼,可恨!可恨!”他唱道:“这是哪里来的不知好歹的酸腐书生,竟敢混入这风月场所,举止如此轻浮!看他在这里说三道四,把事情描绘得清清楚楚;在暗中窥探,还舞文弄墨。怎能容忍他这般狂妄的行为?”宋徽宗接着说:“我思量着,绝不能轻饶他,明天就吩咐开封府,把他赶出京城。” 李师师再次跪下求情:“邦彦的过错,都是臣妾的过错,恳请皇上宽恕。”她起身唱道:“念他只是个白面书生,能见到皇上已是万分欣喜。他一时兴起,写下这首新词,也不知道这有什么违反规定的地方。这词里也都是歌颂太平盛世的内容。”但宋徽宗心意已决,坚持要惩罚周邦彦。 ### 第五折 闯禁 柴进戴着儒巾,燕青戴着小帽,一同上场。柴进说:“京城元宵夜不禁止夜行,更夫也不用急着报时。我是梁山泊第十位头领小旋风柴进,这位兄弟是第三十六位头领浪子燕青。我们跟随宋公明哥哥下山,到东京看灯。哥哥在城外等着,我和兄弟先进城打探情况,做一回探子。现在已经进城了。” 柴进唱道:“我们离开了水泊梁山,来到这繁华之地。路上的人不用怀疑我们,满朝官员也比不上我们这些在野之人,我们一心只想着忠义。”燕青说:“哥哥,到东华门外了。你看,街上的人可真多啊!” 柴进接着唱:“这景色奇特,男女老少都出来了。满大街的游人就像蚂蚁一样多,大多都是些普通百姓。兄弟,你看那些戴着翠花、穿着锦衣的人,一群一群的,走过来样子与众不同。他们多半是达官显贵的门客,可不像我们山上的兄弟,个个威风凛凛,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柴进对燕青说:“兄弟,我们去酒坊坐下。你去把那些穿着锦衣花帽的人,想办法带一个过来。”燕青说:“明白。”这时,王班直上场,自言自语道:“花有重新开放的时候,人却没有返老还童的机会。我是在宫里当差的班直老王,刚在宫里当差结束,到街上走走。” 燕青迎上去作揖:“观察大人,小人给您请安。”王班直一脸疑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燕青说:“我家主人和您是旧相识,特意让我来请您。大人,我一时着急说错了,您莫不是姓张?”王班直说:“我姓王。”燕青连忙道歉:“是我慌乱中弄错了,正是让我来请王观察您。”王班直问:“你主人是谁?”燕青说:“您跟我去见了面就知道了。”王班直又问:“现在在哪里?”燕青说:“就在这个阁子里。” 到了酒坊,燕青对柴进说:“把王观察请来了。”柴进起身迎接,唱道:“听说遇到好友,我急忙上前行礼。”王班直回礼:“是我眼拙,一时想不起您是谁,请问您大名?”柴进笑着说:“我是您二十年前的一位旧相识,这么多年没见,来往也少了,今天终于又见面了。” 王班直努力回想,还是没想起来。柴进说:“小弟先不说,您再仔细想想。想不起来,就罚酒。”这时,酒菜端上来,柴进给王班直敬酒,唱道:“我诚心诚意请您喝酒,您可别推辞。谁让您贵人多忘事,这罚酒可不能不喝。” 王班直推辞:“我喝不了急酒,喝醉了耽误宫里点名可就麻烦了。”柴进趁机问:“我正想问您,头上为什么戴这朵翠花?”王班直解释:“皇上为了庆祝元宵,我们宫里当差的,前后左右共有二十四班,每班二百四十人,总共五千七百六十人。每人都赐了一件衣袄、一枝翠叶金花,还有一个小小金牌,上面刻着‘与民同乐’四个字。所以我每天都在这里清点人数,只要穿着宫花锦袄,就能进皇宫里当差。” 柴进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原来是打扮好了就能进宫当差,那喝个一醉也无妨。反正就是跟着队伍走,想来也不会耽误什么重要的事。”柴进让手下倒了一杯热酒,燕青趁机在酒里下了药。柴进把酒递给王班直:“请您喝了这杯酒,我再告诉您我的名字。” 王班直还是想不起来,接过酒一饮而尽。柴进又劝了几杯,王班直很快就醉倒了。柴进说:“已经麻倒他了。快把他的锦衣花帽脱下来,我穿上,装作进宫当差的,到皇宫里打探一番。” 柴进换上王班直的衣帽,对燕青说:“兄弟,你把他扶到床上躺着。酒保要是问起来,就说这位观察喝醉了,那位官人出去还没回来,想办法应付过去。”燕青答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办。”说着便扶着醉倒的王班直下去了。 柴进看着身上的装束,自语道:“我穿成这样,进皇宫里应该不会被拦住。”他一边走一边唱:“我本是梁山泊的好汉,如今权且扮作皇宫里赴宴的傀儡。这和壮士衣锦还乡又有什么区别?从现在起,我要直闯皇宫,毫无顾忌!” 柴进顺利来到禁门前,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走到紫宸殿。但殿门上都挂着金锁,无法进入。他便绕到凝晖殿,发现旁边有条小路,转进去后,看到一座偏殿,牌匾上写着“睿思殿”三个大字。偏殿侧面有一扇朱红格子门,恰好开着,柴进便闪身进去。 他惊叹道:“幸好殿门开着,让我闯进这锦绣堆里。翡翠帘子耀眼夺目,桌上摆满了珠宝,让人看都看不过来。只见书架上全是典籍,还有奚超墨、龙文象笔、薛涛笺和端溪砚。御屏上画着山河一统的壮丽图景,我们梁山泊的三关也在这江山版图之中,这就是帝王的宏大规划啊!” 柴进转到御屏后面,发现白墙上写着几个大字,凑近一看,念道:“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他心中一惊,暗想:“这可太危险了!” 柴进拔出刀,唱道:“御屏上写得清清楚楚,都是我们绿林好汉的名字。两行墨字明明白白,我哥哥的名字赫然在列!我要把它取下来!我要把它取下来!”说着便挖下墙上的字,急忙退了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唱:“这件事实在惊人,太罕见了!在这帝王家就像一场儿戏,我得赶紧离开,就像当年函谷关鸡鸣时连夜出逃一样。”这时燕青迎上来,问道:“哥哥回来了,看得怎么样?”柴进连忙示意噤声:“别说话,别笑,这是机密大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把挖下来的字给燕青看,得意地说:“略施小计,就像从骊龙颔下取珠一样,大功告成!” 燕青疑惑地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柴进说:“这里离皇宫太近,不方便细说,回住处见到大哥,自然就明白了。先把这身衣帽换下来吧。”两人换回自己的衣服,燕青说:“这人还没醒,把衣服交给店家吧。”他叫来酒保,柴进吩咐道:“我和这位王观察是兄弟,刚才他喝醉了,我替他去宫里点名回来。他还没醒,我住在城外,怕误了城门关闭的时间。剩下的酒钱都赏给你,他的衣服都在这里,等他醒了,你交给他,我们先走了。” 酒保笑着答应:“官人放心,我会照顾好他。这样大方的主顾,下次一定要再来!要是还需要号衣,我从戏班里借一套给您!”等酒保离开后,柴进唱着尾声:“我潜入皇宫,像飞鸟一样来去自如,那沉睡的帝王还在梦中,他哪里知道我是谁?我戴着宫花,出入天子门庭又安然返回,还把御笔书写的字迹带在袖中。这事儿肯定会让皇上起疑,他在宫里四处寻找,对着空屏叹息,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我小旋风柴进亲自来这里看过了!”说完,柴进和燕青一同离开。 此时,王班直迷迷糊糊醒来,喊道:“酒保,刚才请我的那位官人去哪了?”酒保在里面回应:“他看您喝醉了,替您去点名,回来见您还没醒,怕误了城门,就出城去了。衣服给您留下了。”王班直一头雾水:“真是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说是我的老朋友,请我喝酒喝得大醉,难道是骗我来抵酒钱的?酒保,他付过酒钱了吗?”酒保回答付过了。王班直更奇怪了:“酒钱没欠,衣服也在,他骗我什么呢?我这不白捡了一顿酒喝?看来我是个糊涂人,他也是个怪人。”他摇头晃脑念了一首诗:“有人请吃酒,问着不开口。灌我醺醺醉,他自往外走。这样好主人,十番撞着九。好运气!好运气!”说完,笑着离开了。 ### 第六折 折柳 周邦彦上场,吟诵道:“满心忧愁,忐忑不安,丢了这小小的官职倒不算什么。只是眼看元宵佳节就要到了,我却要与心爱之人从此分离。”他又念道:“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我周邦彦,只因皇上微服私访妓院时,我偶然窥见并填了一首新词,不料触怒圣颜。皇上让蔡京丞相处理,命令开封府查办我税收不足的罪名。可府尹却说我任职期间税收超额完成。蔡京却说皇上旨意如此,只能牵强附会,弹劾我一本。随后圣旨下达,说我‘职事废弛’,要立刻把我驱逐出京城!这实在太冤枉了!官职没了也就罢了,只是元宵佳节,万民同乐,唯独我不能观赏美景。更难舍的是,我怎能放下心爱的李师师?她派人来说,要到十里长亭为我送行,应该快到了吧?” 这时,李师师上场,说道:“离别的筵席在哪里?我每走一步都心急如焚。”见到周邦彦,她连忙说:“官人,突然生出事端,我们马上就要分别,我心中有千言万语,特来当面诉说。”周邦彦感动地说:“贤卿远道而来,这份深情我铭记于心。只是我这灾祸来得毫无缘由,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这一别实在让人难以割舍!” 李师师说:“我备了一杯薄酒,为君饯行。”周邦彦感慨道:“有劳你了。想我一介书生,命运坎坷,无人怜惜。好不容易与你相爱,本以为是天大的幸运,却平白无故遭此灾祸。”李师师也叹道:“我承蒙皇上恩宠,又钟情于你这样的才子。本以为能同时拥有这两份眷顾,谁知会牵连到你。” 周邦彦回忆道:“想起那天晚上,我们在寒夜里挑灯长谈,炉火正旺。皇上突然到来,我慌忙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心无奈。没想到一首新词,竟成了我们离别的序曲。”李师师悲伤地说:“当时有些话,在皇上面前我不敢说。谁能想到皇上突然发怒,一点情面都不讲。转眼间,恩变成了怨,叫我以后可怎么过?” 周邦彦叹道:“如今我落魄至极,一个新鲜橙子,竟引出这么大的冤屈。开封府遵照皇上旨意,不顾我税收超额的事实,给我安了个罪名贬官。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李师师泪流满面:“皇上不辨是非,扫了兴致。我与知心人被迫分离,却无力回天。我命不好,止不住这满脸泪水。眼看元宵佳节,月亮依旧会圆,可我们却要分隔两地。” 李师师又说:“你因词成名,又因词获罪,今日分别,怎能没有一首词留念?”周邦彦点头,吟诵道:“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吹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 第五折后续与第六折 折柳 周邦彦感慨道:“我写下这首词,也算答谢她对我的欣赏。可如今再写词表露心意,就像旧病难愈一样危险。原本恩爱的鸳鸯因一首词被拆散,我就算再写长诗,只怕还会招来更大的灾祸。”他与李师师合唱:“今晚我注定孤身一人,又何妨把满心愁怨都写进词里?” 李师师回应道:“我心中实在倾慕,你的词依旧像从前一样风流。虽然历经挫折,你却还能文思泉涌。我们本如连枝并蒂的树木般坚定,如今却像伯劳鸟分飞,各自西东。”两人再次合唱方才的词句,感叹命运无常。 周邦彦说:“我们就此拜别吧。”两人相互行礼,周邦彦悲伤地唱道:“与你告别,往日恩爱的画面历历在目。往后再也不能与你整夜相伴,哪怕能再停留片刻,也算是三生有幸。”他哽咽着与李师师合唱:“怎能忍心踏上离别的路?双脚像被钉住一样,不愿前行。” 李师师满含泪水,哭着唱道:“说不尽的离愁在心中煎熬,擦不干的泪水把妆容都晕染。从此度日如年,只愿你在远行的路上保重自己。”两人又一次合唱,诉说着不舍与牵挂。 最后,周邦彦握着李师师的手,深情地说:“临行前还这般恋恋不舍,回去后我想请你向皇上捎句话,就说道床底下的那个人,如今已经走得很远了。” 曾经的深情对话化作泡影,满纸离愁别绪,词曲未尽,情已难续。当情感浓烈到不忍回首时,只能把这一切都托付给东风,任其消散。 ### 第七折 赐环 燕青上场,自语道:“我来到京城,无人认识,如今要去李师师那里探听消息。”他心中盘算着:“白云本无牵挂,却被清风引出。我浪子燕青,前些日子随柴进进城,他巧妙潜入禁苑,挖走了御屏上‘山东宋江’四字。公明哥哥知道皇上对梁山之事念念不忘,想找机会谋求招安。李师师与皇上关系密切,哥哥打算去她家喝酒,借机争取招安机会,让我先来送见面礼。到了这里,得编个谎话应付。” 燕青喊道:“里面有人吗?”老鸨出来问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是谁?”燕青行礼说:“是我。”老鸨问:“小哥贵姓?”燕青答:“您忘了?我是张乙的儿子张闲,从小在外面,今天刚回来,您怎么认不出我了?”老鸨思索片刻:“你是太平桥下的小张闲?”燕青连忙应是。老鸨又问:“你去哪了?这么久不见。”燕青解释:“我一直在外面,没能来看您。如今我侍奉一位山东梁员外,他是燕南河北有名的大财主,来京城做生意,一来赏元宵,二来想见娘子一面。不敢奢求常来府上,只求能同席饮酒,了却心愿。先送上一百两金子作见面礼,给娘子打些首饰。若能多些往来,日后还有稀罕礼物相赠。”说着拿出礼物。 老鸨看到金子,惊讶地伸了伸舌头:“好纯的金子!像火炭一样!只是我女儿今天送周监税出城了,不在家,这可怎么办?”燕青说:“她总会回来的,我在这儿等一等。” 这时,宋徽宗上场,心中想着:“风和日丽,我想念李师师,来看看她。这日子闲着也是闲着。”他自言自语道:“前些日子睿思殿上,‘山东宋江’四字不见了,城中肯定有奸细,我已下令严查。心里实在不痛快,且去和李师师聊聊天。”随从高声喊道:“皇上驾到!”老鸨惊慌失措:“皇上突然来了,女儿不在,谁来接待?张小乙,你快帮我应付一下!”燕青心想:“正好借此机会见见皇上。”于是上前叩头:“小人罪该万死!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宋徽宗问:“李师师怎么不在?”燕青答:“她出城去了。”宋徽宗又问:“你是谁?”燕青答:“小人是李师师的表兄弟,一直在外面,今天刚回来。”宋徽宗说:“抬起头来。”燕青抬头,宋徽宗端详后说:“难怪,长得和李师师一样俊秀。你既是她兄弟,想必有些才艺。”燕青答:“小人会些吹拉弹唱、歌舞表演。”宋徽宗说:“起来吧,唱支曲,斟杯酒。”燕青送上酒,随意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曲子。 宋徽宗看天色已晚,李师师还没回来,生气地说:“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真气人!”这时,李师师满脸愁容地上场,轻声念道:“愁绪如织,回来后泪水不停。泪水不停,梦中的美好,如同远去的江南行客。” 李师师见到宋徽宗,燕青悄悄退下。宋徽宗见她满脸泪痕、憔悴不堪,生气地质问:“我在这里苦苦等候,你却一脸悲伤!从哪儿来?为何这副模样?”李师师跪下惶恐地说:“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得知周邦彦获罪被逐,去送他一杯践行酒。不知皇上驾到,未能及时迎接,罪该万死!” 宋徽宗冷笑道:“你就和那个酸文人交情好!他油嘴滑舌,就会写词。今天你去送别,他可有词留下?如实奏来。”李师师答:“有一首《兰陵王》。”宋徽宗说:“你起来唱一遍。”李师师说:“请让臣妾敬皇上一杯酒,唱这首词为皇上祝寿。”宋徽宗应允。 李师师边敬酒边唱:“柳树枝条笔直,在烟雾中摇曳出碧绿的姿态。曾在隋堤送别,多少次看到柳絮飘飞,枝条拂水,向来都是为行人送行。无奈登高远望故乡,谁会怜惜我这厌倦漂泊的京城游子?算起来,长亭边的柳枝,年年岁岁被折下无数。”她继续唱道:“闲来寻觅往日踪迹,在哀怨的乐声中,灯火映照离别宴席。梨花盛开,寒食节即将到来。风急船快,回头望去,已过了许多驿站。心上人远在北方,怎能不让我愁恨堆积?”最后唱道:“分别的河岸迂回曲折,渡口一片寂静,夕阳缓缓西下,春色无边。想起曾与他携手在月榭,在露桥吹笛。回想往事,如同梦境,只能暗自落泪。” 宋徽宗听完,赞叹道:“好词!好词!字里行间满是深情,让人落泪,不愧是名家手笔!难怪他如此讲究词句。明天就是元宵佳节,正需要好词助兴。赦免周邦彦的罪行,召他回来担任大晟乐正,专门负责创作词章,传旨给两府照办。” 李师师连忙叩头:“谢皇上恩典!”宋徽宗笑着说:“看把你高兴的。”他唱道:“宣布赦免的旨意,大家都欢欣雀跃,这一来一回,都是词的功劳。”李师师回应:“这可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宋徽宗说:“该饮酒时就饮酒,能高歌时且高歌。”随后离去。老鸨带着燕青来见李师师:“女儿,这是张小乙,他带来个山东梁员外,送了一百两金子,想和你喝杯酒。你没回来,他一直在这儿等着。正好皇上突然来了,没人接待,多亏他冒充你表兄弟,才应付过去。是个可靠的人。” 燕青说:“小人有幸见到皇上,还等到了娘子。我回去回复员外,他什么时候来合适?”李师师说:“明天元宵,皇上要去上清官,不会来我这儿,让员外明天来吧。”燕青应道:“明白。嫦娥已有约定。”老鸨和李师师齐声说:“明晚早些来。”三人各自散去。 ### 第八折 狎游 宋江上场,自语道:“我留在客舍,转眼已到元宵,可谁能看透我的志向?” ### 第八折 狎游 柴进上场说道:“就算是宫廷禁地,我也曾乔装潜入。”宋江与他合唱道:“皇宫重重守卫又如何?此番定要赏尽京城的春色风光。” 宋江感慨:“不进虎穴,焉得虎子?时机稍纵即逝。我若不来东京看灯,怎会知道御屏上竟写着我们的名字?多亏柴进兄弟冒险将字挖了出来。这两天听说城门防备森严,但城里人山人海,谁能识破我们的身份?我一来想进城赏灯,二来想与和皇上关系密切的李师师接触,寻找招安的机会。昨天燕青兄弟已经去过她家,约定了今日见面,而且他还见到了皇上。我想,如果能亲自见到皇上,说不定就能把心中招安的想法说出来,或许真能达成心愿。” 柴进劝道:“哥哥,招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借这个机会传递些消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眼下我们就当是来游玩一番。”这时燕青赶来,说道:“为赴与李师师的约定,正是进城的好时机。”宋江吩咐:“我和柴进一起前去,戴宗、李逵扮作随从,远远跟着。” 众人一同前行,唱道:“官街上喧闹嘈杂,趁着人多,我们赶紧穿过城墙。没人能认出我们这些英雄豪杰,且混在人群中,喝个酩酊大醉。只听见满街都是欢声笑语。”燕青指引:“从这条小街进去,就是李家瓦子了。”众人继续前行,唱道:“笙歌阵阵的院落,定是十分热闹,听上一曲,便觉魂牵梦绕。这里就像是皇上安置美人的外宅。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画栏曲折,珠帘低垂,静谧又美好。” 李师师带着老鸨和丫鬟前来,唱道:“游人如潮水般涌来,昨天约好的贵客也该到了。此时月亮已爬上花梢。”燕青上前敲门,李师师迎出,与宋江、柴进相见。燕青向李师师介绍:“这位就是员外。”李师师行礼道:“昨日张闲多有美言,又承蒙厚赠。今日贵客光临,让这小屋蓬荜生辉。”宋江回应:“我来自山野偏僻之地,孤陋寡闻。能一睹娘子芳容,平生无憾。”李师师问:“这位官人是员外何人?”宋江答道:“是我的表弟华巡检。”李师师笑道:“都是贵客。我们定是前世有缘,才能得见二位,备些粗茶淡饭,还望不要嫌弃。”宋江感慨:“我在乡下从未见过这般富贵景象。娘子名满天下,想见一面难如登天,何况还能与您促膝长谈,饮您亲赐的美酒!” 李师师谦逊道:“员外过奖了!丫鬟,上酒!”众人饮酒,唱道:“京城早春,雪融天晴。看那街上骏马奔驰,人们争相观赏皇家的盛景,这繁华堪比蓬莱仙境。一路走来,御香飘飘,仿佛群仙汇聚。楼阁高耸入云,铁锁连接的星桥璀璨夺目,大家尽情观赏这美景。”又唱:“有幸遇到各位俊杰,瞧这气宇轩昂的模样。灯月交辉,真是相得益彰。” 宋江起身道谢:“多谢娘子盛情款待。美酒佳肴,歌舞相伴,我如临仙境。酒兴正浓,我想写一首词,倾诉心中的郁结,请娘子指教。”柴进在旁附和:“哥哥既有雅兴,娘子定愿聆听。”宋江便开口:“何处能让我尽情抒发豪情?天南地北虽广阔,我暂借山东水泊安身,来这京城享受片刻春宵。京城春色正好,面对娘子这般神仙般的人物,我这薄情之人该如何消受?”他站起身,遥想:“水边长满蓼草与蒿草,明月高悬,大雁南飞,绕了三圈却无处栖息。谁能知道我这一片忠肝义胆?只盼着朝廷招安的消息。愁绪万千,在醉梦中两鬓已斑白。” 柴进连忙解释:“表兄酒后向来如此,娘子莫怪!”李师师微笑道:“饮酒本为尽兴,不必拘礼。只是员外词中言语,奴家有些不明之处。”宋江说:“请拿纸笔来,我写下来向娘子请教。”李师师命人取来笔墨,宋江写下一首《念奴娇》:“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出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消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李师师仔细读完,疑惑道:“看这词,员外究竟是何人?心中有何不平之事?奴家才疏学浅,还请员外明示。”宋江正要开口,却听有人喊道:“皇上驾到后门了!”李师师惊慌失措:“实在抱歉,不能相陪了!”匆匆离去。宋江对柴进和燕青说:“我正要说出心事,却被打断。我们先别离开,找个暗处看看情况。”柴进和燕青提醒:“大哥喝了些酒,千万小心。”宋江点头:“我心里有数。” 众人暂时退下,心中都盼望着能有进一步的机会,就像在黑暗中期待光明,不知这一场相遇会带来怎样的转机。 ### 第九折 闹灯 李逵头戴大帽、身着青衣,腰束抹额,戴宗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上场说道:“我李逵浩气直冲云霄,可这英雄事业却还未实现。我手提三尺宝剑,不斩尽奸邪绝不罢休!大哥也真是的,说是看灯,却和柴大官人、燕小乙哥去烟花柳巷喝酒,让我和戴院长扮成随从在门外守着,这不是故意磨我的性子吗?别逼我发起火来,把这一家子都收拾了!”戴宗赶忙劝道:“哥哥临走时怎么嘱咐你的?”李逵无奈道:“就怕大哥又说我惹事,我暂且忍耐一会儿吧!” 李逵唱道:“看这长安的灯火映红天际,我这黑汉子也来凑个热闹。这繁华世界我初来乍到,这胡同里的景象也初次见识。我这么大的英雄,却在这里替他们守门,真是大材小用!”说完暂时退下。 宋徽宗和李师师上场,李师师唱道:“正月十五元宵夜,明月高悬,皇上的车驾也出来巡游了。”宋徽宗说:“今日我刚从上清宫回来,让太子在宣德殿赐百姓御酒,御弟在千步廊置办集市,还约了杨太尉一起来你这儿。等了许久他没来,我只好亲自前来。”李师师行礼:“承蒙皇上厚爱,又能陪伴左右。”宋徽宗笑道:“如此佳节,当有好词助兴。传旨宣周邦彦觐见。”李师师吩咐丫鬟:“斟酒!今日可要好好欣赏佳作。” 周邦彦赶来,行礼道:“臣听闻陛下在此,特献元宵新词。”宋徽宗点头:“念来听听。”周邦彦念道:“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宋徽宗大喜:“好词!既写景又抒情。良辰美景,才子佳人齐聚,真是快事!周邦彦升任大晟乐府待制,赐御酒三杯!”周邦彦谢恩饮酒,众人合唱:“斟满美酒,今日正该有好词相伴!”随后一同退下。这时,李逵和戴宗再次上场,一场新的故事即将展开…… ### 第九折 闹灯(续) 李逵坐在门外,听着古寺传来的钟声,夜越来越深。他又饿又急,坐得腰酸背痛,忍不住发起牢骚:“我和兄弟们闯荡江湖,个个都是胸怀大志的汉子,怎么会被困在这风月场所?主人家热情款待,可我这做客的实在没心思消遣。我堂堂黑旋风,现在却要装聋作哑,压着性子。今天算是把脾气都收起来,学一回举止‘从容’!”说完,气呼呼地先退下了。 这时,宋江、柴进和燕青从李师师屋内出来,宋江兴奋地说:“好不容易见到皇上,趁着现在无人阻拦,我要把梁山一心忠义、渴望招安的想法当面告诉皇上!”柴进和燕青连忙劝阻:“使不得!就算当面写了招安书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还是会被朝中奸邪之辈算计。”三人也匆匆离开。 李逵和戴宗再次回到原地,李逵烦躁地说:“我真想冲进这烟花之地大闹一场!”戴宗阻拦道:“别瞎闹,这儿没你什么事!”李逵嚷道:“我才不管什么皇上宠姬!我就想在街上痛痛快快走一遭!”戴宗警告:“我不陪你胡闹,你乱跑会跟丢队伍的!”李逵无奈,只好强压怒火,闷声闷气地说:“那我暂且忍一忍,可心里这股子气憋得慌,眼前直冒火,满脑子都是想闹事的念头!宋大哥,你这安排也太不公平了!”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 正这时,杨太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嘴里念叨着:“皇上和我约好来这儿玩乐,怎么还没见人影?”他看到李逵坐在地上,戴宗躲在一旁,顿时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巴佬?见了我杨太尉,竟敢不站起来?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 李逵一听,彻底被激怒,扯掉衣帽,露出里面的戎装,怒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爷爷我是黑旋风李逵!”话音未落,一拳就把杨太尉打倒在地。戴宗吓得急忙阻拦:“使不得!快住手!”李逵却越战越勇,一边放火一边喊道:“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我可不是好惹的,今天这风月场所别想消停!”他还大声叫嚷:“梁山泊好汉全都在这儿,有种的就来试试!” 屋内的宋江、柴进和燕青听到外面喧闹,赶紧跑出来,只见场面一片混乱,就像锅里的鱼乱跳、笼中的鸟惊飞,又似山崩潮涌。他们发现皇上已经悄悄从地道逃走了,李师师的住所也乱成一团。宋江焦急地对燕青说:“黑厮发起疯来要闯大祸!你能降住他,快去带他出城!” 李逵挥舞着武器大喊:“谁敢来挡我?”燕青冲上去,一个扑身将他放倒。李逵看清是燕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老对手!”燕青劝道:“别闹了,快跟哥哥走!”李逵这才跟着众人边打边撤。 此时高俅带着人马追来,梁山五虎将及时赶来接应。众人且战且退,一边高声唱道:“看我们旌旗飘扬,将士威武!宋大哥想招安的梦暂且落空,杨太尉挨了打肯定要告状。但我们兄弟齐心,总能脱离这祸事!今天这闹东京的事儿,日后肯定会传遍天下!” 最后,众人感慨地唱道:“宋江本不是贪恋风月之人,只想借机会促成招安大事。没想到李逵这一闹,把计划全打乱了,好好的元宵佳节,只落得一场空热闹!” 这场东京闹元宵的风波,不仅让周邦彦的词名、宋江的《念奴娇》被人传颂,更让黑旋风李逵大闹东京的故事,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 三言两拍结!!! 永庆生平全传始!!! 永庆生平前传 第一回到第十回 第一回 康熙爷览奏私访 胡忠孝异乡受困 整日忧愁又有什么益处,不必短叹长吁。粗茶淡饭中享受读书时光,才是寒儒的高雅情趣。不追求功名显赫,只愿沽酒题诗,对着明月高歌朗诵新诗,以此舒展胸中志气。 我朝大清定鼎天下,自吴三桂请清兵入关以来,顺治皇帝登基,真是风调雨顺,万民乐业。传到康熙皇帝四十八年,这天早朝,署步军统领伊哩布上奏说:“前三门外土教匪徒很多,理应清理地面。” 圣上看了奏本没有降旨,传旨给达摩肃王,午时在三桥接驾。 散朝用膳后,传四值库首领张成预备便服更换,传御马圈准备一字墨骧驼骨兽,在东华门外等候。这头驴是山西亢百万进献的,每天能行千里,周身黑色没有杂毛,性情极其灵敏,能知人意。圣上穿上便衣来到东华门外,御马圈首领王坤慌忙把驴拉过来,圣上骑上驴接过鞭子,赶着驴出了东安门,顺皇城根一直往南,到了正阳门外。看见桥头上有大鞍车紫缰,这是达摩肃王乘坐的车,他带领随从人员,都穿着官衣在此等候接驾。 众人远远看见圣上穿便衣骑驴前来,肃王爷正要更衣接驾,却见圣驾骑驴进了西河沿往西去了,王爷随后追赶。 圣上在驴上心里暗想:“我前次私访,抓获了五虎庄的恶霸。今日看了奏本,不知前三门外土教匪徒在哪里?” 正想着,已到顺治门大街。 忽然听到纷纷传言:“兴顺镖店亮镖!” 圣上不知亮镖是什么缘故,心里想:“必定是人长得胖,要亮亮膘,我不妨前去看看。” 于是跟着众人一直往南,看见大街南头路东人烟稠密。抬头一看,有一个高大席棚,悬挂着很多花红。还有书写 “陶朱事业” 及 “本固枝荣” 等字的,下款都是士、农、工、商有名望的人。大门上有一块泥金匾,双插金花,上面写着 “兴顺镖店” 四字,是名人的笔迹。 圣上看罢下驴,把驴拴在隔壁粮店门口,手拿鞭子,分开众人往里走,进了大门,坐在大板凳上观看。 只见以东为上,有五间上房,前出廊后出厦,满窗户都是玻璃,耀眼夺目。南边是雪白的院墙,当中有四扇绿屏门,上面写着 “斋庄中正”。南边还有院落,有五间北房,直通北后院,门里的影壁还没修完。 有一个秃瓦匠,身穿白棉绸裤褂,漂白袜子,青缎子实纳帮鞋;年纪四十来岁,细眉圆眼,手拿瓦刀,在那里抹灰。还有一个小工,身躯胖大,穿的是茧绸裤褂,山东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扫帚眉,大环眼,平脑瓜顶儿,手拿九斤十二两大瓦刀,在那里煮灰。裤腰带上挂着一个荸荠扁的咂壶。又见天棚底下摆着两个刀枪架子,两边有十八般兵器,件件精致。北房前有三张八仙桌,上铺猩猩红毡,摆着无数元宝。 圣上看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买卖,只听南院内划拳行令的声音十分热闹。 从东上房走出一个人,年纪二十多岁,身穿白鸡皮绉小褂,青洋绉中衣,紫花布袜子,青缎子双脸鞋;腰系青洋绉褡包,上面绣着团鹤斗蜜蜂儿;黄尖尖的头发,梳着小紧辫;甜浆粥似的脸蛋,垂糖麻花般的鼻子;两道杨眉,一双马眼,配着两个糖耳朵;手拿小藤子鞭,横眉立目,来到圣上面前,说:“老头儿走开吧,别在这坐着!” 圣上抬头一看,这小子顿时打了个冷战,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圣上身穿宁绸古铜色齐袖大衫,篆底官靴;长眉阔目,准头丰满,一部银髯,天武神威,气质不凡,必定不是普通人。 看罢,他连忙赔笑说:“我当是谁,原来是老爷子。我叫小秦椒胡老大,您不认识我吧?到里边坐着。” 圣上没有回答。 那小子转身刚要走,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老爷行行好,有剩饭没有?赏给我兄妹两个一碗半碗。” 圣上回头一看,来了一男一女:那男子二十多岁,面带病容;女子低头不语,五官端正,钗荆裙布,穿着窄小弓鞋,虽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却也有羞花闭月的容姿。 圣上看了,心里暗想:“各省大吏年年上奏‘五谷丰收’,我京城之中,谁知也有乞讨的人!看这二人的样子,并非长久乞讨,其中必有缘故。我出来可惜没带银两,要是带了,一定问明情况周济他们。” 正想着,看见看门的小秦椒胡大,手举藤鞭,照那乞丐劈头就打。那人还手,一拳把小秦椒打倒在地。小秦椒一阵贱笑,说:“你还会把势吗?你念一个喜歌儿,我给你一百钱。” 那人说:“我不会念喜歌,休得胡说!” 这小子朝那人身后一看,见一女子十分美貌,秀发青丝,面如芙蓉,鼻如悬胆,口似樱桃。便说:“朋友,看你这样不像要饭的,你姓什么?哪里人?告诉我,我周济周济你。” 那人长叹一声,说:“老爷若问,听我慢慢说来。我是河南卫辉府新乡县连三庄人氏,姓胡,名忠孝,自幼习武。父亲原任开州守备,已故去,母亲教养兄妹二人。妹妹名赛花,针线女工样样精通,又兼武艺精通。我有一姑父在京作守备,在京营菜市汛,任职多年。有个表弟郝玉春,十七岁中武举人,有意将妹子赛花许配给他为妻,我们一同入京,前来投亲。” 原来这兄妹坐了一辆二套车,随带行装衣包等物,辞别老母,兄妹起程,在路上饥餐渴饮。那天进彰仪门时,天色已晚,暂且入店歇息,打算明天再去寻见姑夫、姑母。到了路南广成店下车,进入上房。 店中小伙计慌忙打来净面水、泡茶、擦桌子、摆小菜碟,问:“吃什么饭食?” 忠孝说:“叫车夫把衣包搬进来。” 小二说:“赶车的已经赶车走了。我问他,他说你坐的是代脚车,此时早走远了。” 忠孝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说:“贼子,坑了我了!” 这个车夫原本是胡忠孝朋友推荐的,名叫王顺,在他家已经待了两年多,做事一直很诚实,原籍是三河县人。今日住店时,他见忠孝兄妹二人进店,心里盘算:“他们车上的行李至少值五六百两银子,这两个骡子也值三百多两。不如我把这些拐走,就能发财回家了。” 于是他随手拿起鞭子,一拉车梢,出了广成店,朝正东方向跑去。 忠孝听店小二这么一说,慌忙出店查看,四周张望都没看到车辆,无奈之下转回上房,心情郁闷。 妹妹赛花说:“哥哥不必发愁,明天到姑夫那里禀报官府再捉拿他,大概也不算晚。” 忠孝点头,要了饭菜吃饭;吃完后,撤去残桌,便安歇睡觉,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亮,洗漱喝茶,吃完早饭,忠孝自己出了店,让赛花在店里等候,径直前往菜市口汛守备衙门。见到一个当兵的头目,这人平日认识忠孝是郝老爷的内侄,便说:“少爷,你好,从哪里来?” 忠孝说:“从家里来,王头儿你好。” 那人说:“郝老爷跟随新任命的查办外洋钦差朱大人去东洋了。” 忠孝一听,问:“家眷也在这里吗?” 那人说:“他们一同出京了。” 忠孝长叹一声,无奈返回店内,心中烦闷,叫店小二备酒解闷。随后把姑夫出差去东洋的事告诉了赛花,兄妹俩叹息不已,无计可施。忠孝喝醉酒,蒙头就睡,醒来后感觉四肢发软,头痛眼黑,口干舌燥,无法起身;又急又气,被困在异乡,想走却病得动不了,幸亏妹妹头上还有簪环首饰,拿去典当,但典当之后也很快花光了。 一个多月过去,病体虽有好转,但衣履早已变卖一空;店里也有了不让他们住的意思,手里分文没有,无奈之下买了个瓦罐,兄妹俩打算讨饭回家;来到菜市口,看见街东人头攒动,上面挂着花红,知道是铺户开张,便想上前讨饭,正好遇到小秦椒胡大询问,于是说明了来历。 圣上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小秦椒说:“当家的,你等着,我去见见我们东家,接济接济你回家。” 说完,走进东上房去了。不一会儿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招手叫忠孝说:“你到这里来,见见我家少东家,行个礼,他必定接济你回家。” 忠孝跟着他走进东上房北里间屋内,屋里陈设很多,墙上挂着五条线枪,东边有一张花梨木八仙桌。南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人,大约二十岁左右,脸色发黄,身穿蓝绸裤褂,漂白袜子,镶缎双脸鞋,裤脚散开着,手里托着一支银水烟袋。 忠孝慌忙躬身施礼,说:“大爷,你好。” 那少年掌柜的把脸一扬,嘴一歪,说:“不必行礼,你是哪里人?” 忠孝说:“河南卫辉府人氏。” 少掌柜的说:“你回家需要多少银子?” 忠孝说:“多少都行。” 少掌柜的说:“我给你五十两银子,行不行?” 忠孝一听,心里暗想:“到底是北京城天子脚下的大地方,真有这样仗义疏财的人!” 赶紧道谢,只见这人从那边箱子里拿出一个元宝,说:“给你吧。” 忠孝接过银子,说:“大爷,我兄妹要是回家之后,多则一年,少则半年,一定前来登门叩谢!不知大爷贵姓?” 小秦椒说:“我们大爷姓佟,别号人称佟百万。” 又说:“你去吧。” 忠孝转身就往外走。 只听见里面说:“胡大,你跟他说清楚了,也不用立个字据,就把人留下吗。” 小秦椒说:“我去向他说明。” 出来到外间屋,说:“你别走。” 把忠孝叫到南里间屋内坐下,说:“我们大爷为什么给你银子?” 忠孝说:“周济我。” 胡大说:“呸,别不要脸了,你听我告诉你:我们大爷见你妹妹长得好看,给你这五十两银子,是要把你妹妹留下,给我大爷做侍妾。” 忠孝一听这话,怒从心上起,气向胆边生。把元宝朝胡大扔过去,站起身就往外走。 只听北屋里说:“别放他走!叫打手拿家伙,抢他这个女子!” 小秦椒跳上台阶,说:“我们大爷周济了你,你还敢偷东西!” 一声喊嚷,南院出来二十多名打手,都穿着紫花布裤褂,青缎子抓地虎靴子,全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手里拿着打棍,把胡忠孝围在院中就要打。 圣上在那里心想:“看这人不像做贼的样子,其中肯定有缘故。” 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别打,我来也!” 只见一个人跳了进来。 圣上睁眼看,见这人二十岁左右,身高七尺,细腰窄背:身穿一件蓝春绸长衫,脚蹬一双三镶抓地虎靴子;面皮微黄,细眉大眼,精神十足;手上架着一只平果青鸟,来到众打手面前,说:“不准打!打外乡人,为什么?” 忠孝说道:“我在这里讨饭,他们要买我妹妹,我不愿意依从,他们就叫打手要打我。” 此人大喊一声说:“你们这些东西胆子真大,竟敢抢人!来,来!” 拉住忠孝就要走。 这人住在安定门里国子监,姓马,双名梦太,从小在家中学习武艺。曾在达摩肃王府中比过武,摔倒过大牻牛,踢倒过二牯牛,在前门外打过四霸天;后来在地坛跟老山海学过艺,练过弹腿、地趟拳、十八滚、十八翻,有横推八匹马、倒拽九牛回的力气,还会油锤贯顶、两太阳砸砖,有恨地无环的力量。 今天他是为义弟铁头孙兆英庆贺广庆茶园新开张,邀请了四方九城的人物,在广庆茶园等候与四霸天打架。今天是来到菜市口找朋友,偶然遇到这件事,走进镖店,自报了姓名。 康熙爷在那里听明白了,心想:“朕今日出宫,没带保驾的人,要是带了保驾的人,就把这伙贼人都抓起来!” 梦太带着忠孝分开众人,刚要走,只听东上房少东家说:“小秦椒胡大,把这个拉人的也一起打!” 外面的打手一声喊,手持棍棒,把二人围住,小秦椒带人来抢姑娘赛花。 第二回 病二郎镖店遇友 王河龙救驾拿贼 词中唱道:游手好闲终会受损,专心做事才无亏空。有人在赌博场中逞威风,最终金银财宝都成空。多少英雄因此落魄,富贵也化为灰烬。劝君及早回头,免受饥寒之苦。 小秦椒嬉皮笑脸地来到姑娘面前,他看姑娘是个弱女子便想欺负,伸手就去拉,想把她带到上房见少东家邀功。谁知姑娘身怀武艺,正见一群人围住哥哥,本想上前帮忙,又碍于女儿家身份。正进退两难时,小秦椒凑到跟前,她顿时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抬手一掌扇在贼人脸上,顺势夺过对方兵刃,上前帮哥哥应敌。 忠孝急喊:“赛花当心!” 胡赛花站到板凳上,面向正东,盯着贼人动向。 只听上房里少东家喊道:“请教师爷带一百名打手,关上店门,给我打!” 立刻有人朝北院跑去。不多时,两位英雄带着百名打手出来,人人短衣打扮,手持杀威棒。他们望天棚下一看,见棚架上落着只平果青鸟,有个少年正帮忠孝兄妹抵挡。 两位教师开口问道:“忠孝大哥,为何落得这般境地?贤妹也在此,究竟因何缘故?说来我们替你做主!” 忠孝抬头一看,说话的教师身高八尺,面黄肌瘦带着病容,手持三尖两刃刀,身穿蓝绸裤褂,脚蹬薄底快靴。这人姓李名庆龙,外号 “病二郎”。他身后跟着个七尺高的白面汉子,手持双锏,姓薛名应龙,外号 “小丙灵”。 原来他们都是河南卫辉府连三庄人,一个住李家堡,一个住薛家庄,与忠孝是自幼同师学艺的结义兄弟。忠孝居长,庆龙老二,应龙老三,三人情投意合,正如老话所说 “异姓有情非异姓,同胞无义枉同胞”。 这二人本在家中赌钱,却被人用假骰子暗算,输光了现钱还欠下债。想还钱却因家中财权在老人手中,只好带了盘缠来北京,住在西河沿天成店。谁知盘缠很快花光,只能靠变卖东西度日。店小二见他们平日为人不错,便劝道:“你们二位不是会些武艺吗?何不去天桥卖艺换钱?” 于是二人带上单刀、花枪出了店,到珠市口南边找了块空地摆摊。他们往场子中间一站,先打了趟弹腿,又耍了套单刀,接着拉开架势展示拳脚。只见他们出拳如流星、目光似闪电,腰身如蛇行、腿脚似钻风,拳可打南山猛虎,脚能踢北海蛟龙。 练完拳术后他们向围观者要钱,众人纷纷称赞:“好俊的武艺!” 边说边往场里扔钱,第一天就挣了十多吊铜钱。二人回店还了饭钱,心中十分欢喜。次日天明,薛应龙说:“哥哥,咱们天天卖艺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正是:君子能屈能伸,丈夫可大可小。 此后二人每天出店卖艺,这样过了半个多月。这天正午,他们正练着,突然从外围挤进个人来。这人六尺多高,面色发黄,细眉圆眼,嘴唇单薄,双耳削薄,身穿蓝绸中衣和白鸡皮绉短汗衫,脚蹬青缎快靴。 这人双手抱在胸前,满脸不屑地说:“朋友,你这算哪门子功夫?跑到这儿来现眼!” 李庆龙见状瞪眼,上去一腿就把这人踢倒在地,骂道:“混账东西,敢在爷爷跟前找打!” 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好个卖艺的,竟敢踢我师父!今天非把你们赶走不可!” 只见一个黑花脸老人拉开被踢的少年,问二人:“你们姓什么?住在哪儿?” 李庆龙答道:“我住在西河沿天成店,外号‘病二郎’李庆龙,这是我义弟‘小丙灵’薛应龙。” 报完姓名,老人没接话就走了。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说:“你们快走吧,惹祸了!那老人叫‘鬼脸太岁’佟起亮,被踢的是他儿子佟德英,他们在前门开镖店,现在又在菜市口盖房准备开镖局,手下养了不少人,没人敢惹。这次回去肯定会带人来找你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听了却说:“你别多管闲事,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那人便不再言语。正是:无关言语莫开口,闲事少管保平安。 二人等到天黑也没人来,只好回店,心中满是不平。吃晚饭时喝了些酒,直到二更天才撤桌休息。第二天刚起床洗漱,店小二就进来说:“外面有人请二位。” 庆龙心想:“异乡之地没什么亲友,谁会来请?叫他进来问问。” 店小二带那人进屋,只见他拿着张大红请帖,笑着递过来说:“我家主人派小人来请二位教师爷。” 庆龙见帖上写着 “特请老师傅赐教”,下款是 “佟起亮顿首拜”。原来昨日佟起亮回家后想:“这两个卖艺的必定是英雄,不如请回家教我儿子武艺。” 于是写了请帖,次日派人去店里聘请。 二人看了请帖虽不知缘由,但心想:“跟他去看看便知。” 于是跟着来人到米市胡同路西的大门,在门房等候。那人进去通报后,花脸老人亲自出来迎接,请到上房摆酒款待。 老人说明想请他们教儿子武艺,每年各给三百两银子。随后带儿子佟德英来拜见,正是昨天被踢的少年。他又带二人到西后院,那里有一百名打手等着跟他们学拳脚棍棒。 二人便让人到店里搬来行李、结清房钱,在佟家住下教拳。三个月下来,他们发现东家夜里总聚集很多人,听说是在商量不寻常的事。暗中问徒弟佟德英,才知竟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二人震惊之余,便想找机会离开,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日李庆龙和薛应龙正在教练徒弟,忽然有人来报:“今天兴顺镖店开张,少东家与人起了冲突,请教师爷带打手们赶紧过去!” 二人随即赶到镖店后门,从北院进入时,只见不少打手挂了彩,场中被围的二男一女,正是义兄胡忠孝、义妹赛花,还有个面生的少年。 李庆龙见状怒喝:“你们这镖店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打我朋友!我二人绝不能跟你们善了!” 说罢抡起三尖两刃刀,冲上去帮胡忠孝抵挡店内打手。薛应龙也挥舞双锏加入战局,二人各自报上名号。 众打手见状哗然:“二位教师爷怎么反倒帮外人!” 少东家在上房急得直跺脚:“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打我的人!快去请老东家跟五路达官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只见一众手持刀枪兵刃的汉子从南院涌来,瞬间加入混战。 马梦太正打得酣畅,忽然想起:“我今天本约了朋友在广庆茶园等四霸天,跟这姓胡的也不熟,何必掺和这事!看这阵仗越闹越大,我还是趁早走为妙。” 念头一起,他拔下天棚架上的平果青鸟,趁乱跳出圈外,径直出了大门。 康熙圣上端坐在板凳上,见状轻叹:“可惜了这人,做事虎头蛇尾,终究难成大器。” 眼看忠孝等四人被层层围困,圣上心中不忍:“要是带了保驾的人来就好了……” 他扬声喊道:“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你们只管打,出了人命有朕给你们做主!” 无奈现场人声鼎沸,圣主的话淹没在喧嚣里,几人并未听见。 来的五路达官个个身手不凡,南路镖头 “贪花浪子” 小蝴蝶侯瑞、“飞行太保” 侯芳、“神刀无敌” 李猛等人将四人困在核心。胡忠孝身上带了伤,薛应龙累得气喘吁吁,李庆龙也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喊声:“哥哥,是这儿吗?” 只见两人分开人群走进来:前头那个身材魁梧,穿蓝绉绸长衫,白袜云履,面如紫玉,浓眉大眼;后面那个七尺来高,着青绉绸长衫,脚蹬青缎快靴,面如晚霞,眉分八彩,左手还架着只鹞子。 圣上回头一见,正是自己的跟班,当即低声传旨:“进镖店去,帮忠孝他们拿贼!” 第三回 马成龙穷困投母舅 柳金铎大义赠多金 词中唱道:可叹人到中年时运不济,世人皆来欺辱于我。粗布衣衫难以遮体,常常忍受饥饿之苦。旧日亲友渐渐疏远,自己辗转反侧空蹉跎。一家骨肉两两相望,方知世态炎凉真切。任那桃柳争艳报春,我自独守松柏气节。蛟龙被困寒冰之河,只待春雷一响破壁。 前头穿蓝绸长衫的姓王,是河间府献县人,担任干清门花翎二等侍卫,名唤河龙;穿青绸衫的姓龙,名恩,属正红旗满洲头甲喇,任大宫门头等侍卫。这天清晨,龙恩从西四牌楼驴肉胡同的家中出发,前往平则门宫门口找王河龙。王河龙有个豆腐坊,由他叔父婶母在宫门口开了多年,铺里有十多个伙计。如今叔父婶母已回老家,王河龙便住在豆腐坊里,铺中事务由掌柜赵成打理。 龙恩来到豆腐坊门口,见伙计们正往外搬铺盖,便问:“你们这是为何?” 随即拉着赵成进柜房,只见王河龙怒气冲冲,不知缘由。龙恩常来此地,与王河龙是至交好友,见状不能不管,便问赵成缘故。 王河龙说:“大哥,别管了,让他们走吧!” 赵成这才说:“龙老爷,我们东家后院有块单耳技勇石,重三百八十斤,他天天练着搬这块石头,总搬不起来。夜里他在柜房睡,我在下面搭铺,三更过后,见东家从床上跳下来,一手掐住我脖子,一手抓住我大腿,把我举起来扔在地上,然后自己接着睡。幸亏没拿我耍大刀,不然我就摔坏了。今早我问他,他恼羞成怒,说‘你们别找岔,都给我走!’就为这事。” 龙恩劝道:“兄弟,别闹了。” 赶紧把事情说合好,大家重归于好,赵成继续照料豆腐坊生意。 龙恩又说:“贤弟,明早咱们在平则门外路南羊肉馆见。” 说罢便回家了。 王河龙无事过了一天,次日早晨换好衣服,离开豆腐坊来到城外羊肉馆,见龙恩已在等候。二人落座,吃茶吃饭,算完饭钱出了饭馆。 龙恩提议:“贤弟,咱们逛逛青儿,顺城根往南去西便门。” 四月天气炎热,走到西便门又往东走,王河龙吃得多,天热一走路就渴,想喝茶。龙恩说:“兄弟,使不得!你吃了那么多油腻东西,一喝水,肚子里一折腾就坏了。” 王河龙渴得厉害,见旁边有人挑着水,也不言语,上去端起后面的水桶就喝,前头的水全洒了。挑水人瞪眼道:“喝就喝,怎么把我桶摔坏了!” 王河龙不答话,喝完把桶扔在地上。龙恩拿出两千小票给挑水人,让他收拾桶。 二人来到顺治门,王河龙腹中作响想上厕所。龙恩故意说:“咱们当官的茅房,在菜市口挂红的地方。” 王河龙是外乡人,刚当侍卫不久,信以为真,顺大街往南走,来到镖店门口,见上面挂着花红,以为是茅房就往里走,见众人围着,不知何事,还念叨:“这儿的人真没见识,上厕所都围着看。” 他腹中急切,分开众人往里走,看见天棚下无数人围着一男一女打架,康熙爷站在板凳上。二人一见,立刻跪倒叩头。 圣主吩咐二人帮胡忠孝等人拿贼,说:“不准放贼人逃走,把开店的人拿下!” 二侍卫夺过贼人木棍,与贼人打在一起。佟起亮在一旁指挥保镖和达官动手,见有个老头站在板凳上,手拿丝鞭喊打,心想:“此人五官端正,想必不是普通人。常听人说康熙爷常私访,不知这老头是谁?” 他到屋内墙上摘下线枪,来到南边面向西,拿火绳点火对准圣上就放。只听 “当” 一声,砂子擦着圣身边飞过,正打在秃瓦匠迎面头上,穿堂而过,瓦匠栽倒在地当场身亡。旁边小工瞪眼怒吼:“好个混蛋,打死我白大哥!” 手拿九斤十二两的大瓦刀,直扑群贼。 这小工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姓马,名成龙,字德海。他自幼读书,能作全篇文章,下场应试却未中,便改学弓箭。如今父母双亡,他轻财仗义,有孟尝君好客之名,却家业败落只剩孤身一人,亲朋都轻视他。 成龙素有大志,无奈时运不济。当初有钱时呼朋唤友,如今一穷,众人皆远离。君子朋友见面常周济他,却只是解燃眉之急;小人见了远远避开,背后议论:“成龙当初有钱自大,如今活该现眼!” 正是:立志不交无义友,存心当报有恩人。 那年冬月,天气寒冷,大雪纷飞。成龙身穿单衣单裤,住在村后人家场院房里,从早晨起水米未进,身上无衣,长叹一声,想起有钱时何等快乐,朋友成群,高楼赏雪,暖阁吟诗,如今朋友何在?真是时来谁都来,时不来谁还来? 他思前想后,忍不住掉下英雄泪,想:“父母早丧,无兄弟姊妹,孤苦零丁,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有母舅在宁夏贸易,音信阻隔,道路遥远,缺盘费不能投奔。” 越想越惨,大放悲声,觉得生不如死。正悲惨时,狂风大作,冷气袭人,睁眼望外,好一场大雪,遍地琼瑶,雪花如蝶翅飞舞。 成龙看了想:“我今日不如一死,虽无儿子,倒有百草穿孝。” 便拿根绳子拴在门坎上,套好脖子正要上吊,外面来了位老人,说:“成龙在吗?我昨天才回来,一年多没见,听说你穷困至此,特冒雪来送几两银子,解你燃眉之急。” 成龙睁眼一看,是老师柳金铎先生,他从亲戚家回来,与成龙交情深厚,虽为师生,却是患难之交。成龙羞惭满面,解下绳子慌忙施礼:“老师,您好!从哪儿来?” 先生见成龙穿单衣,面带泪痕,不复从前模样,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五十两白银交给成龙,又脱下皮马褂给他穿上。二人谈心许久,雪停后,先生拉着成龙到村头酒馆吃酒,问他以后有何打算。 成龙将打算投奔母舅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柳先生听完说道:“好,我这里有五十两白银给你作路费,你打算何时动身?” 成龙回答:“有了银子,明天就走。” 二人一直谈到天色渐晚才分别。 第二天,成龙用银子置办了衣物,辞别柳金铎,离开马家庄,沿着阳关大道向宁夏进发。一路上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知不觉中腊尽春来。这日已是新春四月十五日,成龙来到宁夏府城内苏州街,见路南有一家 “太山泉黄酒糟坊”,便走了进去在店内落座。 酒保上前问道:“客官要喝什么酒,点什么菜?” 成龙答道:“我不喝酒,想跟你打听个人。” 跑堂的又问:“您打听哪位?” 成龙说:“这里有位苗掌柜的吗?” 伙计回答:“有啊,您贵姓?” 成龙便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跑堂的接着说:“我们掌柜的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苗家集人,没有家室儿女,只有一个亲外甥在马家庄住,莫非您就是马家庄的?” 成龙点头:“正是。” 伙计又道:“我们苗掌柜的病得厉害,正盼着亲人来呢,您来得正好。” 说着倒了碗茶,“您先喝茶,我到后边通报一声。” 说罢笑嘻嘻地往后院去了。 成龙坐在店里喝茶,心里琢磨:“舅舅当初拿我们家一千两银子来做生意,三四年没消息,虽说亲戚,但我也算东家,见了面想必不会慢待。” 正想着,小跑堂的出来说:“马爷,跟我到后边吧,苗掌柜这会儿清醒些,你们爷俩见见面说说话。” 成龙跟着他往后走,进了后院往西拐,穿过八角月亮门,绕过影壁进入西院。只见北房三间带高台阶,东西各有三间厢房。进了上房东里间,靠北墙有张大床,舅舅头西脚东躺着,铺着厚褥子盖着被窝,面色如黄纸,两腮凹陷,只剩微弱气息。见成龙进来,老人睁眼细看,想起他往日模样,认出是外甥成龙。 成龙连忙跪倒磕头:“舅舅,您还好吗?这是得了什么病?” 舅舅刚想说话,忽然一阵气闷,只是摇头,先让成龙去外面吃饭,说过后再谈。成龙来到外间,跑堂的烫了酒端上菜肴,摆在桌上请他喝酒。 成龙问:“伙计,您贵姓?” 跑堂的说:“我姓刘,排行第六,人送外号‘笑话刘六’就是我。” 成龙举杯相邀:“刘六,喝一盅吧。” 刘六推辞:“我不喝。” 成龙再三劝说,刘六无奈端起酒盅喝了几口,才说道:“马爷,不是我不喝,我有个毛病,喝了酒肚子里的话藏不住。您知道您舅舅这病是怎么得的吗?” 成龙摇头:“不知道,你说说。” 刘六接着说:“我们宁夏府西门外有个马家寨,为首的两个庄主,一个叫‘活阎罗’马刚,一个叫‘铁面判官’马强。手下有三百多人,明里是团练,暗地里干着贼盗的勾当,常来城里苏州街的黄酒馆吃酒,赊账从来不还。那天‘活阎罗’又来吃酒,手里拿着钢刀,找苗掌柜借五百两银子,说要立刻拿到。苗掌柜刚说‘没有’,就被他一把按在地上,钢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今天必须拿出银子!当初你就是拿我的银子开的买卖。’我们众人没办法上前劝解,答应十天内还钱。其实他们就是讹诈,还放话‘就认准了在你铺子里要银’!苗掌柜又气又怕得了伤寒,想打官司吧,他们有权有势;想打架吧,自己又没帮手,就这么一病不起,吃药也不管用,这就是得病的缘由。” 成龙听了这番话,怒火中烧,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翻腾,大声说道:“气死我了!伙计,酒不喝了,把通条给我拿来,你带我去马家寨!” 说罢站起身就要走。 第四回 山东马大闹苏州街 活阎罗气走马家寨 词中唱道:金乌玉兔不断西沉,江河绿水向东长流。人生哪能有几千个春秋?万里山川依旧如旧。寿命长短、困顿显达皆是命数,富贵荣华需要自身修求。眼看少年头生华发,生死谁又能知先后? 成龙正要动身,跑堂的刘六一把拉住他:“马爷,不可如此鲁莽。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您一个人能有多大力气,怎么敌得过众人?再说老掌柜病得厉害,等后天活阎罗必定来讨银子,到时候您再见他也不迟。” 成龙心想:“这只是一面之词,眼见的事都可能有假,耳听的话未必是真。” 他转身走进上房,想着见到舅舅便知详情,若真有此事,绝不与贼人善罢甘休!到上房见舅舅躺在那里,微微睁着眼,成龙说:“您老是什么病?我给您评评脉就知道了。” 舅舅问:“你还会看病?” 说着伸出手来。成龙说:“我摸摸脖颈就知道。” 他用手一摸,说道:“您老的病因我知道了,先说说病源您听。这宁夏西门外有个马家寨,里头有活阎罗马刚、铁面判官马强,常来这里吃饭,吃完从不还钱。那天活阎罗又带人来,手持钢刀找您借五百两银子,硬行讹诈。您说没有,他就把您按在地上,钢刀架在脖子上威胁:‘有银子便罢,没银子就结果你性命!’众伙计上前劝解,答应十天后给钱。您是又气又怕得了伤寒,病体才这么沉重。我说得对不对?” 舅舅听了,惊讶地问:“你真是从脉里知道的?” 成龙答道:“不是,是刘六告诉我的。” 舅舅说:“你可别惹事,初到这里,地理风俗都不熟。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买卖当初是用你家的钱开的,我死后就归你经营。你又没学过做生意,凡事一定要留心,小心谨慎为好。” 成龙却道:“不行,我非得找到那家伙,跟他拼命!” 舅舅一听,胸中一急,一口浊痰堵住咽喉,当场身亡。 成龙放声痛哭,置办了棺椁、衣食等物,让伙计刘六取下幌子,先办理丧事,择日再开市。众伙计依言照办,找人抬来棺木入殓,借兴隆寺停灵,给了方丈几两白银作停灵赁屋的费用。诸事完毕,才回到铺里。 成龙吩咐伙计:“明天开市,等着活阎罗来,好跟他理论。” 众伙计应下,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开门,成龙让伙计:“把面锅添满水,开了好煮东西;把通条烧上,我到后边等着,贼人来要银子就叫我出来。” 吩咐完,他进后院上房闷坐等候。 将近正午,活阎罗马刚带着二十多个同伙来了,有人扛着一口袋银子,约有四五百两,放在桌上。马刚大摇大摆带众人到后堂坐下,喊道:“快把老苗给我叫出来,拿出银子万事皆休;不然就把这买卖拆了,不准在这开!” 笑话刘六赔着笑说:“马大爷别这样,我们换东家了,这位新东家可厉害,我看您别在太岁头上动土!” 马刚一听,气往上冲,瞪眼道:“叫他出来,我倒要见见是何等人物!” 刘六到后面,见成龙趴在桌上,赶紧说:“小东家,活阎罗马刚来了。” 成龙应声:“我去会他。” 成龙出上房到前边,见东边八仙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人:身高近九尺,面色如铁,两道扫帚眉,一双三角眼,高颧骨,二十多岁没长胡子;身穿青洋绉长衫,脚蹬三镶抓地虎靴子,手拿把海东青扇子,坐在那洋洋得意。成龙喝道:“你就是活阎罗马刚?你把我舅舅气死了,我正要找你,你还敢来要银子?” 马刚见成龙仪表不凡,吃了一惊,刚想说话,就见成龙从炉子里抽出根通红的通条,直扑过来。他刚要动手,成龙已到跟前,通条打在腿上,顿时翻身倒地。成龙一脚踩在他身上,喝道:“你们这些人过来试试!” 马刚喊:“来人!” 众同伙刚要动手,铺里伙计各拿器械,见东家打倒贼人,又听成龙喊:“把银子留下,别放他们走!” 刘六扛起银子口袋就往柜房跑,放下后又出来。成龙抬脚把马刚踢得骨碌出去,喝道:“滚吧,别在这装模作样!” 群贼吓得往外跑,成龙执通条追到门外,喊道:“以后不准再来!” 说罢回铺,哈哈大笑。众伙计担心:“您这祸惹大了,明天他们肯定带人来打架。” 成龙却道:“不要紧,天塌了有地接着,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疤瘌。” 众人提心吊胆过了一夜。 次日,大家准备好防备,等到正午也没人来,一天无事。又过一天,早饭后,有人探头往里看,说:“昨天跟会总爷打架的就是这个姓马的?” 成龙以为是来打架的,拉着通条蹿出门,却见百十来人,都穿长大衣服,鼓乐喧天,后面有人抬着块匾,上写 “除暴安良”,上款是 “成龙马老先生”,下款是 “苏州街众铺户公立”。成龙正疑惑,一位五十多岁、品貌端方的老者走过来,说:“马兄台,我叫赵焕章,开缎店的,跟您对门街坊,路北德昌就是我家。前日您打走活阎罗马刚,我们料他第二天必来,就合街公议练勇,防范贼人。去哨探见马家寨没人,估计活阎罗全家逃走了。我们连夜赶制这块匾,送给您表彰德行,让您英名传扬。” 成龙连忙道谢,众人吹打奏乐挂上匾,道喜后尽欢而散。 成龙在此做了两个多月买卖,常到舅舅灵前哭吊:“外甥发财了,日后一定把您老灵柩带回故里。” 但他转念一想:“光阴似箭,人生短暂,大丈夫要轰轰烈烈干番事业,才不辜负此生,上能光宗耀祖,下能封妻荫子,才算英雄。” 于是打算卖掉糟坊,送舅舅灵柩回原籍与舅母合葬,再去北京找门路扬名。他让管帐的景先生找新财东,只要一千二百两银子。这铺本值两千多两,因他急走才减价,很快就有买主立契交银。随后成龙将舅舅灵柩运回原籍合葬,除去费用还剩六百多两,便带着银子上路。 一路上他济困扶危,来到保定府进店时,却不想一场横祸即将来临。正是:好花偏偏遇上三更雨,明月忽然被万里云遮。 第五回 郭广瑞店内施仁 马成龙途中受困 词中唱道:钱财本是世间牛马,愚人何苦为它作难。东骗西诈只顾眼前,哪管他人血汗连连。口头欠账怎能空想,金钱债务终须偿还。无功受禄怎得安寝,不如安分守己自便! 马成龙来到保定府西关路北的瑞升客店,进店后住了上房。一路下来,除去盘缠,身上还有二百多两白银。店小二打来洗脸水、沏上茶。成龙心想:“从这里到北京城有三百多里,盘费足够,不用发愁,到了京城再做打算。” 想罢,便点了酒菜,吃饱喝足后,因旅途劳累,打开行李歇息。屋内有些阴冷,时逢新秋,夜晚更是凉意袭人。 第二天起床,成龙就觉得头疼,四肢发软,胸口憋闷,无法上路,便让小二请个医生来看病。小二出去,把本街一位医术不精、只靠死记硬背药性赋、不懂脉象医理的 “甘草先生” 请了来。这真是:三根手指能送命,一张药方招无常。 这位先生到了上房,成龙本是停食感冒,他却当作三阳在内的伤寒来治,用的发汗药还是麻黄。这一治,病情反倒加重了,第二天更是起不了床。 从这天起,成龙请了无数医生,过了二十多天,银子花光了,衣服也典当了。时间已过中秋,天气转凉,他身上只穿着一身旧茧绸单衣裤,欠下房饭钱十多吊。此时店小二不再像当初他有钱时那样殷勤伺候,叫也叫不动,喊也喊不应。好在本店东家郭广瑞掌柜,为人忠厚平和,深明大义。他见成龙在店里住了四十多天,病体才见好转,便来到上房,见成龙如此穷困,很是可怜,问道:“客人,你的病好了吗?” 成龙回答:“好了。” 掌柜说:“天气要凉了,明天我给你两千制钱,你动身走吧。你欠我的帐,我不要了。” 成龙说:“谢谢您老人家。我明天歇息一天,后天就去北京城找朋友。” 说罢,郭掌柜回到柜房,吩咐伙计给成龙送饭。 第二天就阴了天,下起雨来。一连三天没晴,成龙也无法动身,只能在店里吃着这没滋味的闲饭。郭掌柜虽好,但店小二终日闲言碎语,很难听。成龙遇着秋雨连绵,无法上路,衣裳又单薄,夜晚十分寒冷,不禁长叹一声,作诗道:“一夜凉风吹夜雨,英雄受困无知己。平生运蹇有谁知?惟有一声长叹矣。” 幸好第二天天晴了,掌柜送来两吊盘费钱,成龙叩谢后起身,出了保定府北门。秋风阵阵,败叶凋零,面对这凄惨景象,成龙思前想后,想起当初有钱时何等豪爽,到如今没钱,在店里受店小二的气,多亏了店东接济。正是:看破世事须睁眼,参透机关暗点头。 正想着,已到漕河。他病体初愈,四肢发软,走不动路,便雇了一头毛驴,第一天走了八十里,到顾城镇住店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雇了辆荡子车到北河吃早饭,然后顺大路往北,走到高碑店,找店住下。这天,除去店饭钱,成龙分文不剩。第二天起身,没吃早饭,傍晚时分到了涿州,因为没钱,不敢进店,在街上歇息了一会儿,又往前连夜赶路。直到第二天早晨,来到卢沟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肚子咕噜直响。看见那边有个切糕摊,热气腾腾的。旁边有个人拿着刀,把切糕切成一块一块的,高声吆喝:“六个钱一块。” 成龙饿急了,走到摊位旁,假装不认识,问:“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说:“是切糕,用黄米面和枣儿、豆儿蒸的。” 成龙说:“你给我一块尝尝,我可没钱。” 那人说:“不行。” 成龙又说:“你不给我尝,就舍给我一块吧。” 那人说:“我舍不起,你去找有钱的要吧。” 成龙饿急了,眼睁睁看着切糕吃不到嘴里。真是:饥饿时吃糟糠甜如蜜,吃饱后尝美味也不香。 他万般无奈,心想:“我抢他的算了。” 于是说道:“嘿,那边有人来抢你的切糕了!” 那人一回头,成龙扛起切糕摊往东就跑。那人喊道:“不好了,有人抢东西了!帮我拦住他!” 成龙跑着跑着,心想:“我这成什么人了?君子即便穷困也应坚守气节!人家是小本买卖,我把他本钱抢了,他岂不要饿死?我自己受罪是命不好,绝不能连累别人。” 想罢,把切糕摊放下,笑着说:“跟你闹着玩呢!” 那人说:“你吓死我了。” 正说着,从那边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个百灵鸟笼,问:“朋友,你是哪里的?” 成龙说:“我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 少年问:“没进过城吧?” 成龙说:“没有。” 少年说:“我看你像是没吃饭的样子,是不是?” 成龙说:“可不是,一天一夜没吃了。” 少年说:“我们北京城里有个规矩,饭铺开张,舍饭三天。今天彰仪门里,路北新开了个大货铺‘井泉馆’,头一天舍饭,年纪大的去了给一大份,吃完还给钱四百。大份是两张大饼、两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小孩给一半。你快点去吧,正好赶上。” 成龙说:“多谢指点,我这就去。” 他一路经过大井小井,到彰仪门进城,看见路北有个饭铺,插满金花,字号 “井泉馆”,里面吃饭的人很多,外面还有站着吃的,成龙就在旁边等着。见一个卖菜的在那里吃饭,他先在柜上存了五百六十文钱,吃了一百六十钱的饭,说:“剩下的给我吧。” 跑堂的从柜上拿了四百钱给他,说:“帐清了。” 成龙看着,以为这人吃的就是大份,心想:“北京城里真有这等好事,这一开张得赔多少钱?” 卖菜的站起来,成龙随即坐下,说:“给我来个大份。” 跑堂的问:“什么是大份?” 成龙说:“你看我像不懂的吗?我告诉你:大份就是每人两张大饼、两大碗面、两碟包子、两碟黄窝窝,没别的,这就是大份。” 跑堂的笑了笑,说:“不管大份小份,给你拿来你就吃吧。” 把饭端到桌上,放在成龙面前,说:“吃吧,吃完再说。” 成龙正饿极了,一见饭来,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吃完说:“把大份的钱拿来。” 跑堂的说:“你吃了一百六十八个钱,给钱吧,别多说了!” 成龙说:“你们不是新开张吗?” 伙计说:“是。” 成龙说:“既是新开张,城里规矩不是舍饭三天吗?” 伙计说:“走开吧!我们可没那么多钱舍。” 成龙说:“那我没钱给你。” 伙计说:“没钱就剥你的衣服。” 成龙说:“什么?你敢剥我?过来,我给你钱!” 伙计往前一凑,成龙站起来,一手拎住他,抬腿一踢,把伙计踢倒在地;接着俯身抓起伙计,说:“你姓什么?” 伙计说:“我姓宋,名刚。” 成龙说:“好!” 抓住他就往里面的水缸扔,“扑通” 一声,伙计掉进了水缸。成龙说:“你叫宋刚,我没把你扔坛子里,就对得起你了!” 其他伙计喊道:“吃完不给钱,还打架!” 先把宋刚从水缸里捞出来,又说:“伙计们,拿家伙,打他!” 成龙说:“想打架?” 他眉峰倒竖,双眼圆睁,踢倒板凳,掰下凳腿。只见大货铺里涌出无数人,把成龙围起来就要打。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离深山被犬欺。 众人正要动手,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喊道:“别打!” 成龙一见,顿时面红耳赤,把板凳腿扔在地上,赶紧上前行礼。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 第六回 行恶反招恶报 欺人终被人欺 词中唱道:你耍乖巧,别人也不痴呆。你贪钱财,前世因果带来。我的命运不由你摆布,自有天公安排。时运亨通时,别人自会还你债。时运衰败时,你便被他人所卖。常言说好善能消灾,就怕无福消受,任凭桑田变沧海。 从饭铺里出来的这人姓孙,名起广,是山东文登县马家庄人,与成龙自幼便是同窗好友,彼此知根知底,堪称莫逆之交,少年时便结为金兰兄弟。当年成龙家境富裕时,孙起广打算进京做生意,曾向成龙借了五百两白银。如今他已在京城待了十多年,未曾回家,用成龙借给他的银子在崇文门外花儿市开了家大货铺,生意十分兴隆,这些年又在京城东西南北城开了十多家二荤铺,今年还在此处新开了这家井泉馆。 开张这天,孙起广正在店里照料生意,听到外面有打斗声,便出去查看,一眼就认出是成龙,急忙喊道:“别打!这是我的朋友。” 他赶紧上前拉住成龙,到里面柜房坐下,问道:“贤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成龙便把分别后的经历详细说了一遍。孙起广也把自己这些年的事讲了,问成龙:“吃饭了吗?” 随即叫伙计带成龙去澡堂洗澡,还把自己的夹衣裳拿给成龙换。傍晚成龙回来,两人在柜房喝酒谈心。孙起广说:“贤弟,现在铺里帐房正缺人,你就来管理帐目吧。” 成龙点头答应,从此就在这里做起了买卖。孙起广白天去各铺照看生意,晚上回来就和成龙聊天。 时光飞逝,转眼残冬已过,春回大地,到了正月里。这天,成龙从柜上拿了两吊钱,对孙起广说:“孙大哥,我上街去散散心。” 孙起广说:“好啊。” 成龙来到前门大街,只见街道宽阔,商铺繁华,人烟稠密,果然是帝都气象,与别处风土人情大不相同。天桥以北,到处是算命看相、三教九流的人,大多是些争名夺利之辈。成龙在碎葫芦都一处酒馆喝了半天酒。 天黑回到铺里,见孙起广唉声叹气,不知为何。成龙连忙问:“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孙起广说:“我有个表弟叫王三,去年春天从老家来找我,没见着,就投奔了南横街的瓦匠白德。这白德是个秃子,专门讹诈外省来的新人。王三去年没找到我,就在白瓦匠那里做小工,去的时候没活干,住了二十多天才上工,干了一年多活,也没拿到几吊钱。白德知道他是我表弟,找到我这儿来,两人算帐时,他竟说我表弟还欠他五十吊钱,硬要讹诈,还把王三送到我这儿来要钱。我还以为真欠他的,问表弟王三,他也说不清楚,我就把钱给了。他走后,我才问明白,原来是他讹诈我。正生气呢,你就回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成龙听了说:“算了,过去的事就别追究了。” 天色已晚,两人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成龙换好衣服,没跟孙起广说,就直奔南横街找瓦匠白德。只见一条南北小胡同,路东有座清水戟门楼,门上贴着对联,写着 “太平真富贵,春色大文章”。成龙敲门,从里面出来一个人,穿着整齐:身穿青洋绉棉袍,脚蹬青缎鞋,配着漂白袜子;身高七尺,面色姜黄,头上头发稀少,细眉圆眼;腰系蓝洋绉褡包,带着青缎子跟头褡裢,上面绣着 “白” 字,还有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的诗句。这人看起来像是刚起床的样子。成龙上前说:“借光!请问这里有位白师傅住在哪儿?” 那人问:“找他做什么?” 成龙说:“我是山东人,来北京找朋友没找着,想找个小工活干,不知道有没有?” 那人说:“我就姓白,名德。你跟我到茶馆去,有事到那儿说。” 成龙跟着白德出了北口,来到大街路南的泰兴轩茶馆。两人一进去,不少喝茶的人都站起来,这个喊 “白大爷”,那个叫 “白大哥”,都起身说:“您才来!” 到了后堂,只见西边有张八仙桌,旁边有个几凳,上面放着一把磁茶壶和两个细白磁茶盅。一个二十多岁的跑堂,身穿半大蓝布褂,白布袜子,青布双脸鞋,系着青布油裙,上面镶着五福捧寿图案,手里拿着铜壶,先给白德倒了半碗漱口水。白德在北边几凳上坐下,跑堂的说:“白大爷,您来了?” 白秃子应了声 “来了”,掏出茶叶放在桌上,跑堂的赶紧拿过来打开,放进壶里泡上,盖上壶盖。成龙在白德身后站着,像个跟班的。白德说:“你坐下说话。” 成龙故意装傻说:“有白大爷在这儿,我可不敢坐。” 白德说:“叫你坐下就坐下。” 成龙这才在南边板凳上坐下,跑堂的又给成龙泡了一碗盖碗茶。白德说:“你喝完茶,就吃饭吧。” 成龙说:“我没钱。” 白德说:“我给你付。” 成龙喝了两碗茶,就对跑堂的说:“你给我点菜。” 跑堂的问:“您要什么?” 成龙说:“白大爷,咱们一起吃吧。” 白德说:“我还不饿。” 成龙说:“那给我来个溜丸子、炸丸子、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焖丸子、葵花丸子、南煎丸子,再给我来碟光头饽饽。” 白德一听,眼睛一瞪,心里很不高兴。成龙又说:“给我来两壶白干。” 跑堂的端来酒菜,成龙痛痛快快地吃喝起来。吃完喝完,成龙说:“算帐。” 跑堂的一算,说:“两千八百八十文。” 成龙说:“给三吊钱吧。” 然后对着白德说:“白头,我吃了三吊整,你给吧。” 白德说:“我不管!你吃了三吊钱,你自己给。” 成龙说:“什么?你说你给的,现在又让我给!” 白德说:“你吃点饼面之类的,我给钱还行;你点这么多丸子,摆这么大排场,我可不管!” 成龙说:“你不管,那好办!” 说着站起来,走到白德面前,伸手抡起胳膊,照着白德头顶就是一掌。白德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昏迷过去。众人喊道:“打死人了!别让凶手跑了!” 成龙说:“我不跑,他死了我给他抵命!” 过了好一会儿,白德才醒过来,自己爬起来坐在板凳上发愣。成龙说:“白头儿,我吃的三吊钱,你到底给不给?” 说着又伸出手要打。白德害怕了,赶紧从褡裢里掏出钱票,一看没有三吊的,就拿了一张四吊的票子递给跑堂的,跑堂的到柜上找回一吊现钱,放在桌上。成龙伸手拿过来揣在怀里,说:“白头,你有活没有?有活我跟你去干;没活我就走了,明天早晨在这儿见。我住在彰仪门里井泉馆。你要是想打官司,就去告我;要是想打架,晚上我在家等你。”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成龙在大街上逛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到铺子里。孙起广见他回来,连忙问道:“你今天去哪儿了?也没在店里吃饭,到底在哪儿吃的呀?” 成龙咧嘴一笑:“我去‘吃’朋友了。” 孙起广一头雾水:“什么朋友?谁请你吃饭了?” 成龙这才把自己去找南横街瓦匠白德,还让白德请客吃饭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孙起广听完脸色骤变:“哎呀坏了!这白德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该早点回来才对!今晚他肯定会带人来打架,咱们得赶紧准备一下!” 成龙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没事,都包在我身上!就算他带三二十个人来,我一个人也能把他们全打跑。” 说着就把通条放在手边,专等打架的人上门。 到了定更时分,门外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叫骂声:“姓马的,有种你出来!别在我们北京城里充好汉!赶紧滚出来,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原来是白德约了一群结拜兄弟,各个手持木棍铁尺,气势汹汹地来到井泉馆门口叫骂。成龙抄起通条就往外冲,也不搭话,心里盘算着:“来的不过是些狐朋狗友,看我一顿通条把他们全赶跑!” 只见他挥舞通条左劈右砍,只听 “乒乓” 声不断,那群人被打得连连后退。白德被打倒在地,他的两个朋友也受了重伤,都被伙计们拉进了屋里。 成龙走到白德跟前,说道:“白德,你平时没少讹诈别人吧?外乡人来京城投亲不遇,给你做小工,你不给钱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说人家欠你钱。今天你也得给我写张借条!” 白德破口大骂:“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想让我写字?没门!你别想讹我!” 成龙二话不说,抄起通条就往白德耳朵上一烙,白德疼得哇哇大叫:“我写我写!别用这酷刑啊!我不会写字,你找别人代笔,我画押就行。” 成龙转头对孙起广说:“孙大哥,麻烦你代笔写一下。” 孙起广铺好纸,提笔写道:“立字人白德,因手乏,借到马成龙名下纹银一百两整。言明每月照三分利息,一年之期归还,按月交利,空口无凭,立此借券为证。康熙 年 月 日。” 写完后让白德画了押,这才解开绑着他的绳子。成龙又说:“你要是想打官司,营城司坊、大宛两县、顺天府都察院、南北衙门,随便你去告,我候着你!明天我还来跟你要银子!” 说完冲他们喝道:“你们三个赶紧滚!” 三个人抱头鼠窜地跑出了井泉馆。白德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报仇!你们先回去,我回家自有办法。” 那两个人也没敢多言,各自走了。 回到家后,白德向妻子洪氏要刀:“把我买的那把夹把子刀给我。” 洪氏疑惑地问:“要刀干什么?” 白德就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洪氏听完叹了口气:“你平时没少讹诈山东人,伤天害理的,这人说不定就是山东来的‘厉害角色’。” 白德没好气地说:“胡说什么!山东哪来的皇上?别瞎说了!” 他把刀拿出来磨了半天,放在旁边,专等成龙来要银子。第二天一早,白德正在喝茶洗脸,就听见外面有人喊:“白德,出来还帐!马成龙在此等候多时了!” 白德一听,抄起钢刀就冲出上房,打开街门照着成龙就剁。成龙往南边一躲,刀砍了个空,他顺势一脚把白德踢倒在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说着捡起地上的钢刀,把白德按在地上,“跟我走,去昨天那家饭铺!” 他拉着白德来到大兴轩茶馆,刚进门就听见里面好多人在议论昨天白德打架的事。成龙拉着白德到后堂坐下,喊道:“给我们上茶!” 白德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心里正盘算着:“打群架打不过,拼命也拼不过,我该怎么办啊?” 正想着,就见成龙又点了一桌子菜,什么溜丸子、炸丸子、四喜丸子…… 跟昨天点的一模一样,自己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吃完后,成龙对白德说:“老规矩,给三吊钱。” 白德掏出钱票,果然又是没有三吊的,只好给了一张四吊的,跑堂的找回一吊钱放在桌上。白德刚想拿,成龙一把抢过来说:“白德,明天见!”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喝茶的人见状纷纷议论:“这白德今天算是遇上‘霸王’了,人家吃了喝了还拿了钱,真是没辙。” 就这样,成龙天天来找白德要钱,一连来了一个多月。这天,成龙又在白德家门口叫门,白德在屋里吓得直哆嗦:“出去见他吧,手里没钱;不见吧,又躲不过去。” 他无奈地对妻子洪氏说:“这都是我自找的祸啊!打官司打不过他,打架也打不过,他天天来要钱,你说该怎么办?想搬家吧,马上就要开工干活了,老主顾都知道我在这儿住了多年。现在手里又没钱,他还在外面叫门,这可如何是好?” 洪氏想了想说:“你先出去把他请进来,我自有办法。” 白德只好硬着头皮出去开门,强装笑脸说:“马大爷,您请进,我有话跟您说。” 成龙警惕地说:“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人想打我?我可不怕,进去就进去!” 说着就走进院子。到了上房,见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屋里也空空荡荡,白德的妻子洪氏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马大爷,我们家现在实在是一无所有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成龙一看这光景,感慨道:“没想到你家穷成这样!白大哥,之前看你总爱欺负外乡人,我才故意找你麻烦。今天看你这情形,也算是个穷苦人,以后你可得改过自新。之前跟你要的钱,我都换成票子带在身上了,现在如数还给你。我现在在朋友铺子里住着,想跟你学学瓦匠活,以后我干活挣的钱都给你,只要管我吃饭喝酒就行。” 白德一听喜出望外:“明天我在菜市口包了个房子的工程,开工就能领钱,正愁没钱买材料呢。你这钱来得太及时了!” 说完就出去买菜打酒,留成龙吃饭。两人越聊越投机,当场结拜成异姓兄弟,还请洪氏出来见了礼。从那以后,成龙跟孙起广说了要学瓦匠活的事,还去铁铺定做了一把九斤十二两重的瓦刀,白天跟着白德干活,晚上回井泉馆睡觉,孙起广也由着他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工程就快完工了,只剩下一个影壁没做。这天,白德和成龙在天棚底下赶工,天气凉爽,又赶上旁边镖店开张,看热闹的人不少。成龙见那边有人打架,本来就爱打抱不平的他顿时来了火气,正想上前帮忙,突然听见一声枪响,回头一看,白德已经被打死了。成龙怒火中烧,纵身跳了出去,直扑开枪的 “鬼脸太岁” 佟起亮。 第七回 五英雄救驾兴顺店 四霸天大闹广庆园 《西江月》中写道:万事皆由天定,人生自有安排。善恶到头终有兴衰,参透其中便需耐心等待。草木虽枯却有根基,遇春自然会再次萌发。一朝时来运转登上瑶台,也能得个清闲自在。 成龙手握着那把九斤十二两重的瓦刀,冲到佟起亮面前,兜头就砍,佟起亮连忙用线枪抵挡。成龙怒喝道:“好你个混账东西,竟然把我白大哥打死了!我今日非把你打死,给我白大哥偿命不可!” 此前康熙圣主见佟起亮放枪,那枪冲着自己而来,正怒火中烧,幸好没打着。此时又见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龙恩、王河龙与胡赛花被一群贼人围在中间,正危急时,听到马成龙报上名姓,奋勇杀敌。只是镖店里贼人太多,忠孝等人寡不敌众。只见成龙将佟起亮打跑,又冲进群贼之中,把群贼打得纷纷后退,死伤众多,地上东倒西歪躺满了人。圣主见成龙如此威猛,心中十分喜悦,赞叹道:“真是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真是员虎将啊!” 正赞叹间,只听外面一阵喧哗,无数官兵来到兴顺镖店门口,九门提督伊哩布也来了。提督不知道圣上为何会到这里。原来早晨他递了折子却没接到圣旨,下朝回家到交民巷宅内下轿,吃茶吃饭后正要看书,外面家人进来禀报说:“御马圈的王老爷有紧要机密事求见大人。” 伊大人说 “请”,王坤从外面进来道:“大人,您还在这儿看书呢,圣上用早膳后换了便衣,传咱家牵一字墨蹇驼骨兽到东安门外,出前门去了,您还不快去保驾?” 伊大人一听,慌忙起身吩咐备马,说:“多亏兄台前来,你我是知己好友,我就不奉陪了,我得赶紧去追赶圣驾!” 说罢出门上马,带着从人,一出门就有地面堆儿兵喝道,书手、箭手相随,出了正阳门外。他传河阳汛的千总,让其带官兵跟随寻找圣驾。各处派人打探,都不见圣上踪迹。到顺治门大街时,有人瞧见了圣驾的黑驴,赶紧禀明大人,于是带人到了兴顺店。 提督下马进店,见到圣驾便磕头,说 “奴才来迟”。圣驾见提督到来,口传旨意:“伊哩布,把兴顺镖店这伙贼人交你衙门,审明后回奏。胡忠孝、马成龙等人,都交衙门讯问。把这女子带回你私宅,听候旨意发落。” 说完吩咐:“牵我的驼骨兽来!” 大人过去拉驴,请圣驾上驴。圣主接过丝鞭,说:“闲人不准跟随。” 然后向南顺菜市口大街,向东到前门大街。只见各路墙上贴着大黄报子,上面写着 “广庆茶园今日准演,特请豫亲王弟子班,准演《夺锦标》”。圣主心中暗怒:“朕哪知道亲王竟然自己登台演戏!不知这戏园在哪里?” 正怒着,听到前面有人说:“咱们哥俩去听广庆茶园子弟班的戏吧。” 圣主便跟着这两人,来到广庆茶园门口,见里面布置了彩场。正要下驴,见从里面出来一个秃子,身穿蓝绸裤褂,白袜,青缎子鞋,手拿芝麻雕的扇子。这秃子见圣驾仪表非凡,神态威严,便问:“老爷子,您听戏吗?” 圣主点点头,下驴说:“把驴交给你吧。” 秃子说 “行”,赶紧喊道:“来人!把驴拉着遛遛去。” 从里面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说:“四太爷,我去。” 接过驴往东遛去了。 秃子说:“老爷子,跟我走,您是楼上听还是楼下听?” 圣主说 “楼上”,此人便带路到正面楼。圣上落座后,秃子拿了一个茶壶和茶碗放在桌上,说:“老爷子,您在这儿坐着吧。” 圣主问:“秃子,今日豫亲王唱什么戏?” 秃子说:“您老说话真逗,王爷不唱戏,是他府里排的弟子班,我朋友请的,唱得可好呢!昆弋乱弹都有,有个好武生才十五岁,今天演《夺锦标》就是他唱,这弟子班里就数他红,王爷最喜欢他。” 圣主问:“秃子,豫亲王来不来?” 秃子说:“老爷子,您怎么老叫我秃子?人都有名儿,树都有影儿,我叫铁头孙兆英,又叫孙四。” 圣主说:“你是土匪,还有绰号?” 孙四说:“老爷子您说笑了,我可不是土匪,这前三门外头有四个着名的土匪,我是替人家打架的。这广庆茶园的东家是孤儿寡母,被这四个恶霸霸占着,不给东家钱,我气不过,就替东家来找四霸天。我身上练过油锤贯顶,两太阳能砸砖。四霸天跟我打赌,要开水浇头、披刀贯顶,结果把他们吓走了,我就给东家照料这买卖。今天是我拜兄请的子弟班开贺。提起我这拜兄,那可是大大有名,九城官私两面、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门、大宛两县、顺天府都察院,他都常管闲事,住家在安定门里国子监,姓马,排行最末,名叫梦太。” 圣主说:“这些先不提,我问你,这四霸天姓甚名谁?怎么叫四霸天呢?” 孙四说:“南霸天姓宋,排行第四,前门外大小堂名、男女下处,他有不少帮手,手下余党也多,营城司坊也有几个朋友,吃过宝局,很能说上话。北霸天虽在前门外常住,却是德胜门外的人,姓桂,名翔,号凤甫,专在南北衙门走动,包揽词讼。东霸天姓李,名荣,别号花斑豹,在东九仓很有地位。西霸天姓石,名俊德,别号小诸葛,在户部三库的库兵身后办事。这四个人手下都有余党,无所不为,坏事做尽。正是:闲将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我听说这四个人约了余党,今天要来找我打架,我这儿回头也有朋友来相助,恰巧遇上您老,说不定还能瞧上热闹呢!” 圣主问:“难道地面巡城御史还不办他们吗?” 孙四说:“哎!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世情吗?有官就有私,有水就有鱼,他们都有朋友庇护。” 正说着,只听楼梯响,九门提督伊哩布上来了。他把兴顺镖店的一干人犯交给手下当差的送回衙门,让司员严刑审问,自己换了便衣随后追赶圣驾。有报事的人说圣上在广庆茶园听戏,他便来到楼上,见圣上已坐定,正和一个秃子说话,赶紧磕头,在旁边站着不敢落座。孙四见伊大人仪表不凡,便问:“你来了,为什么给这位老爷子磕头?” 大人摆手说:“你不必多问!” 此时楼下已有二百多人,楼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圣上和伊大人在此。孙四又说:“你坐下呀,站着不怕腿疼?” 大人说:“少管闲事!” 正说着,达摩肃王来了,他身穿便衣。原来他见圣驾骑驴过去,赶紧脱去官服换了便衣,派人寻找圣驾,自己也各处找。眼看正午,有从人来报:“奴才碰见一个赶驴的,是圣驾骑的那头驴,问他说是广庆茶园听戏的人让赶的,想必圣驾在那儿,不妨去找找,万一在呢。” 王爷觉得有理,便让手下人都回去,说:“回头我若找不着圣驾,自雇辆车回去就行。” 说罢自己顺大街来到广庆茶园门口,迈步进去,楼下找遍不见圣上,赶紧上楼,见伊哩布和圣驾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个秃子在说话,便过去请安,也在旁边站着。 刚要开口说话,只听楼下突然一阵大乱,有人高声嚷道:“铁头孙四,你给我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孙四慌忙起身下楼,只见楼下池子间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二十多岁,身高约七尺,面色青灰,两道八字眉下生着一双蛇眼,嘴唇单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身穿土灰色布裤褂,脚蹬青布抓地虎靴子,辫子盘在头顶,挑眉立目,此人正是外号 “耗子皮” 的贾虎。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身穿紫花布汗褂,配着青绉绸底衣,脚蹬三厢窄腰快靴;面皮微黑,年纪也在二十出头,开口道:“孙四,你之前抢了广庆茶园,也算有点名气!我叫‘一块土’黄七。今天我们哥俩特意来会会你,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说罢,他转身一抬腿,脚踩板凳,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桌子上。 这两人在楼下大声嚷嚷,铁头孙四喝道:“来人!把这两个家伙看好了!” 接着对黄七和贾虎说:“姓黄的、姓贾的,你们这两个小辈,胆子不小啊,今天四太爷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本事,咱们稍后再算帐。” 说罢,他到柜房穿上象皮护具,走上戏楼,站在台口朗声道:“各位亲友,今天算你们来着了,唱戏的子弟们还没到,正好有四霸天的余党来找我,我当场练套功夫给大家瞧瞧。随后也让这两个小辈照着我这样练,要是他们能练出来,我就拜他们为师。” 随即让伙计把刀拿上来。 一个小伙计拿着三把钢刀,送到孙四面前。这些刀都有一尺七八寸长,刀柄上钉着钉子,刀背厚实刀刃轻薄,光闪闪冷森森的,看起来十分锋利。孙四拿起刀,对众人说:“各位看好了,我这脑袋可是肉长的,现在用这刀剁在我头上,你们瞧瞧。” 说罢,他举刀朝自己脑袋砍去,刀刃在头上划出一道痕迹,片刻后竟恢复如初。他一连剁了三刀,又换了一把刀,三把刀都用完,脑袋依旧完好。接着他让伙计拿一壶开水来,照着脑袋浇下去。浇完之后,楼下众人齐声叫好。楼上的康熙圣驾、达摩肃王和伊哩布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孙四练完功夫,下楼到柜房换好衣裳,来到后面一看,耗子皮贾虎和一块土黄七都不见了,急忙问看守的人:“那两个小子哪去了?” 看守的人用手一指,说:“钻桌子底下去了!” 原来这两个家伙见孙四真有如此功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黄七低声对贾虎说:“我就说别来吧,你偏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贾虎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咱们既然来了,要是被孙四知道,肯定少不了一顿打。我有个主意,你要是听我的,保管咱们平安无事。” 两人正说着,孙四已站在面前,耗子皮贾虎赶紧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满脸堆笑地跪在地上说:“四太爷,您老别生气。我们俩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来骂您,这里头有个缘故:是安定门里国子监的瘦马老太爷让我们来的,想试试您老有没有胆子。” 孙四哼了一声:“我才不信,我的朋友绝不会派你们这两个家伙来捣乱。我朋友马上就到,等我问清楚了再放你们走。要是真有这事,我就找他算帐去。” 正说着,马梦太带着一群朋友从外面进来,问道:“老哥,唱戏的子弟们到了吗?” 孙四说:“还没到。” 贾虎和黄七一看马梦太来了,暗叫不好。孙四指着他们问马梦太:“老哥,是你让他们来找我的?” 马梦太一看,对孙四说:“老四,你认识他们?这两个是南霸天宋四的手下,估计是四霸天派来的。这种小辈,打他们都怕脏了我的手!你们两个回去告诉四霸天,就说老太爷我在这儿等着他,官了私了随他挑!” 说罢,抬脚就把两人踢得滚了出去。这两个贼人爬起来,抱头鼠窜地跑出了戏园。马梦太对孙四说:“老四,你也太冲动了,我怎么会和贼人一伙呢?咱们先听戏,等那四霸天来了再做打算。” 众人刚坐下,就听见外面又有人吵吵嚷嚷地朝广庆茶园走来。铁头孙四和瘦马老太爷马梦太顿时怒火中烧,说道:“估计是四霸天来了,弟兄们到门口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一把就抓住了孙四。这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英雄背后出英雄。 第八回 马梦太帮助义弟 顾焕章气走天涯 诗曰:细细推究古今事令人忧愁,无论贵贱最终都归黄土一丘。汉武玉堂中的人如今何在?石金穴的流水空自奔流。光阴从清晨转瞬又到黄昏,草木从春天再次走向金秋。闲时忙时都有操不完的心,不如暂且沉醉在这醉乡遨游。 抓住孙四的这个人,身高四尺,五短身材;头戴青缎子道冠,身穿灰色贵州绸道袍,配着高腰袜子和青缎子云履;面色白净,双目如朗星般明亮,双眉清秀,鼻梁挺直如梁柱,四方口唇,唇边微有髭须。孙四一看,认得此人,连忙说道:“爷,里面请坐。” 此人原籍是江苏省城东门外双旗竿巷丁家堡人,姓顾,名焕章。他家先辈开绣花作坊,到他九岁时,父母双亡,便跟着舅舅丁家居住。七岁入学,九岁时舅舅家仍请先生教他读书。他天生聪慧,诸子百家、各类诗文无不通晓。到十四岁时,他一心喜好练武,在后院准备了五十块沙板砖立在地上,每天在上面跑几趟,腿上绑着沙子,半年后,每只腿已能绑一斤沙子。他又练习上房的本事,在平地挖一个二尺深、两丈长的坑,每天带着沙子从坑里往上跳,每月把坑加深五寸,久而久之,坑深达一丈,此时他从平地跳上房顶已毫不费力。这天他正在练习,被舅舅丁沛然看见,舅舅心中很不高兴,说道:“你这孩子真没出息,放着书不读,练这作贼的本事做什么?从此必须改过,不然我就把你赶出门去!” 焕章听了,口中虽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情愿。到十八岁时,他仍时常在后院练习,上墙爬房已是轻车熟路。 这天他又在练习,再次被舅舅看见,舅舅说:“你这孩子还是不改,真是饱暖生闲事,饿两天就好了!你要是再练,就别在我家住了!” 焕章听了舅舅的话,默默不语,心中却怒道:“我父母早丧,又无至亲骨肉,甚是孤苦。虽说舅舅、舅母待我不错,但比起自己父母终究不同。我在这里读书,虽年纪小,连下边的使唤人都不敢得罪。在二位老人家面前,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即便有不如意的事,也无处倾诉委屈,只能自己在心里伤感。” 正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今天舅舅这番话,分明是要赶我走。男子汉大丈夫,当立志四方,何必受制于人!” 想罢,他落下几滴凄凉的眼泪,出门信步而行,也不知何处是安身立命之地。 他离开苏州省城,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色已晚,想住店却手无分文。前方有座小山庄,村东路北有座破庙,焕章从东向西走来,到破庙门口往里一看,钟楼破败,殿宇歪斜,荒草长满台阶。他信步走进殿内,掸了掸尘土坐下,见上面供奉着三官圣帝,神像已败朽,便长叹一声:“神圣也有灵验与不灵验之时,何况人呢?我看这庙工程浩大,当初必定是兴旺的庙宇,如今这凄凉景象竟与我相似,不知何时才能时来运转,得遂英雄之志?” 正愁思间,他靠着供桌,昏昏沉沉地睡去。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不遂心困睡多。 睡到三更过后,他觉得身上一冷,睁眼一看,月光从破壁透进来。他起身走到外面,仰面望去,皓月当空,清光似水,好一派光华。这月色如何?有赞为证:疏影洒落银河,显露出清光,映照碧波,一钩斜挂如水中轮柁。黄昏时遥望,中秋时赏它,江湖中常伴渔翁卧。问嫦娥,明月分明似镜,是谁下苦工将它打磨。 顾焕章看罢,说道:“我日后若能得第,定要重修这三官庙。” 他看了许久,出庙一直向西走去。 不久,天色大亮,他腹中饥饿,见前面有座集镇十分热闹,无奈之下脱下一件小汗褂,当得四百文钱,暂时吃了早饭。他找了个小饭铺坐下,要了一壶酒、一个菜,喝完吃罢,便在镇店上观看热闹。钱花完后,到了晚上,他无法住店,便围着当铺绕了一圈。 到了二更天,他翻身上房,四下一看无人,正是:饱暖生淫欲,饥寒起盗心。他跳到人家院里,用手拧开锁,慢慢推门进去寻找东西。只听上房房上有人大喊:“当铺伙计听着:号房有贼,赶紧把他拿住!” 外面一声喊,便把他堵在了屋内,焕章十分着急。当铺中众更夫堵住门口不敢进去,焕章手中无刀,便将号房内的衣裳卷成一捆,朝门口外扔去,喊道:“我走了!” 众人往两旁一闪,以为贼人要出来,焕章趁机往外一蹿,翻身上房。只见北边站着一人,说道:“你跟我来!” 焕章追赶此人,出了集镇,来到村口外,见那人站住,临近一看:此人身高八尺,面皮微黄,环眉阔目,年约半百;身穿青绉绸夹裤夹袄,脚蹬薄底快靴;手持金背刀,站在那里问道:“朋友,贵姓?” 焕章说:“我姓顾,名焕章,苏州人,今天是头一天做这事,实是被穷所迫。” 此人说:“我看兄弟你是个有毅力的人,也难为你了。我姓卢,名文龙,绰号黄面太岁,家住在大名府内黄县卢家庄,我来此处是为寻找朋友,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为何做这个?” 焕章长叹一声,把家中之事详细说了一遍,称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卢文龙说:“你跟我走吧,到我家中,我把武艺传授给你。你我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二人撮土为香,结为兄弟,卢文龙便带着焕章奔回家中。 没过多久,顾焕章跟着卢文龙到了卢家庄。只见卢家宅邸富丽堂皇,仆役众多。他到家中拜见了嫂嫂,又见到了四岁的侄儿卢杰。此后五年,焕章便在卢家住下,跟着卢文龙潜心学艺。五年光阴转瞬即逝,他练得一身精湛武艺,比起从前更是突飞猛进。 这天,焕章心中思忖:“虽在此处丰衣足食,却终究是叨扰朋友,不如就此告辞。如今身怀武艺,正可闯荡天涯,一来开开眼界,二来见见世面。” 于是对卢文龙说:“大哥,我打算离开了。” 卢文龙问:“要去哪里?” 焕章答道:“听闻西都长安是古都名城,我想去那里游玩一番。” 黄面太岁卢文龙说:“贤弟既然想去,这二十两盘费你带上,也好作路费。” 焕章接过银子,并不推辞,拱手道:“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再相见,后会有期!” 卢文龙将他送到村外,叮嘱道:“贤弟,若在外面不如意,尽早回来。家里有八顷田地,够你我弟兄安度晚年。” 焕章说:“小弟蒙兄长厚恩,教会武艺,在此居住五载。此去若能谋得一官半职,定会修书告知兄长。” 卢文龙道:“一路平安,贤弟,我们就此别过。” 分手后,焕章一路前行。他行侠仗义,济困扶危,剪恶安良,曾手刃恶贼。夜晚盗取不义之财,白日便用来接济贫苦百姓。在陕西地界闯荡三年,绿林贼寇听闻他的名号无不胆寒,江湖盗匪见其影踪便望风而逃,因此人送外号 “赛报应”。 一日,他来到一处山庄,但见树木葱茏,山青水秀,道路平坦,碧水潺潺,景致清雅异常。这山庄究竟如何?有赞为证:青山四五层叠,茅屋两三人家。傍水柴门小巧,临溪石径倾斜。老松盘曲如壁,新竹编织成笆。深巷鸡犬相鸣,浅沙牛羊卧趴。一村多水多石,十亩满是烟霞。门垂陶潜之柳,畦种邵平之瓜。东渚可垂钓鱼,西邻能赊美酒。山翁与溪友相聚,相对笑谈桑麻。 焕章见此美景,心中赞叹不已。村东头有个野茶馆,坐北朝南,三间房屋,一座天棚,周围环绕着花障,环境格外幽雅。此时正值夏令,他见茶馆里坐着一位老道人,身穿破旧衲袄,头戴旧道冠,面如古月,神清气爽,正在舍钱。无数穷人围在他身边,有的得二百钱,有的得一百钱。只听老道说道:“明天早些来,我在此加倍施舍。” 众人欢呼散去,老道起身自语:“我家里的银子多得没处存,早早施舍完便了。” 赛报应听了,心中暗想:“这道人甚是古怪,我且跟着他,看看他住在哪里。若真有许多银子,我便偷来替他施舍。” 于是悄悄跟在老道身后。走了五六里路,见山坡上有座古庙,山门上横书 “遇仙观” 三个大字,老道推门而入。焕章探明路径,只等天黑进庙偷银。 待太阳西下,黄昏时分,焕章翻身上墙,跳进庙院。向北望去,东厢房漆黑一片,西厢房亮着灯,正殿无人。他来到西房帘子外,见老道人坐在椅上面向东,八仙桌上摆满了元宝。老道自言自语道:“今夜若有贼来偷,便送他两个。” 焕章在外听着,默不作声,只等老道睡熟好进去偷银。 等到二更过后,见老道精神矍铄,毫无睡意。焕章心想:“这事真怪,为何到了这般时候还不睡觉?实在叫人着急!” 左等右等,已是三更时分。忽听道人在屋内鼓掌大笑:“贼啊,你好没道理,真当我睡着了?进来偷便是!” 焕章走进屋内,说道:“老人家定是侠客,不然怎知我会来?” 老道说:“你也不必问我是谁。你有何能耐,竟敢来我庙里行窃?我在此坐着,你用刀剁我,我也不站起,只要你能剁到我,这银子便归你。” 焕章听了老道的话,心想:“我也算个英雄,这老道分明是说大话欺我,且剁他一刀,看他如何躲避!” 想罢,举刀朝老道砍去。刀刃离老道头顶不远时,忽觉脉门一阵剧痛,手中钢刀 “当啷” 落地。他暗暗点头,忖道:“老侠客果然英雄!你若收我为徒,我虽懂些武艺,却未得真传,难敌行家。正是妙言不过三两句,不授真传枉劳心。今日得遇师傅,实乃三生有幸,还望名师收我为徒。” 说着便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老道说:“也罢!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赛报应答道:“姓顾,名焕章,苏州东门外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跟拜兄学了些武艺。在绿林中不敢称行侠仗义,所做之事却无奸盗邪淫,只是偷不义之财,济贫寒之家。如今四海为家,今日得遇高人,望求收为弟子。” 老道问:“你要学什么?” 焕章道:“老人家教什么,弟子就学什么。” 说罢叩头,询问老道姓名。老道说:“你要问我,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九回 义士订盟分南北 英雄访友走西东 《结交行》中说:古人结交是为缔结真心,这心好比金石般坚贞。金石尚且容易销熔,人心却能长久不变,百年交好延续至今。今人结交只为口舌之交,往来欢愉如同饮酒作乐。只因小事未能酬答,从此便心生怨怼而分手。唉,大丈夫岂能如此!贪财忘义之辈非我同类,陈雷、管鲍那样的知己难再得,与其结交轻薄之人不如不交。水底的鱼,天边的雁,高可射取低可垂钓,万丈深潭终有底,唯有人心不可丈量。老虎再熟也不可骑,人心隔着肚皮难猜度,不要把心腹之事说给小人听,到了翻面无情的日子,反而会酿成大是非。 这首诗说的是五伦中的朋友之道。五伦本是人之常情,但凡人生在世,没有不交朋友的。交友之道大概要取之于心,以忠信为本,才能成就长远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日子久了自然成为莫逆之交;小人之交如蜜里调油,转眼就会反目成仇。只有结交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朋友,才是君子之友。正是:古友尊三益,今人重万金。乾坤无管鲍,何处是知心? 闲话少叙。且说顾焕章询问老道姓名,老道复姓欧阳,名山真,别号聋哑子,住在四明山清妙观。“此处是我居住的小庙,你既然想跟我学艺,也好,我明天自有安排。” 说罢,让焕章去休息。从此焕章便在这庙中学习武艺,练鹰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气、达摩老祖易筋经、分筋挫骨法、点穴功夫,还学会使用一条赶棒、一把短刀。一年后,又来了一个师弟,姓王,名天宠,别号小白龙,也在此处学艺,他是涿州人,已在此学了两年多。 这天,道人对他们说:“你二人今天该离开了。焕章,你换上道装,此去以卖卜为生,某年某月某日,到五虎庄去救驾,救驾之后,不准做官。这里有一个锦囊,到那天打开,照柬帖行事。” 二人虽不忍分手,但见师傅再三嘱咐,无奈之下叩头问道:“老师,我师弟王天宠日后能做官吗?” 老道说:“不必多问,你二人去吧。” 二人这才起身,出了庙门离去。 此后二人一直形影不离,在黄河湾时,焕章跟着王天宠学水功,一年后,焕章水性已颇为精通。后来王天宠生病了,多亏焕章日夜照料,病好后,王天宠对焕章十分感激。焕章说:“贤弟,我也该去北边了,你我兄弟就此分手。日后谁若得势,一定要互相通报,荣禄共享,有福同享。” 说罢,二人洒泪而别。 顾焕章来到北方顺天府城西的五虎庄,恰逢康熙老佛爷私访被贼人围困,他将皇上背了出来,正遇上官兵前来,便把圣驾交给官兵,自己悄然离去。圣驾回宫后,想要召见顾焕章,各处寻访,却不知他去了哪里。 这天,顾焕章正在三桥隐姓埋名卖卜,见达摩肃王在正阳门外下车更衣,时近正午,见达摩肃王朝广庆茶园走去,他便随后追赶。刚进广庆茶园门口,就见铁头孙四正与马梦太说话,他故意 “唔呀唔呀” 地嚷嚷着,抓住孙四说:“掌柜的,我来听戏啦。” 孙四一看,认得是相面的从善先生,便说:“先生来了,正好。我正要给你们哥俩引见一下,这是我老哥马梦太。” 焕章抬头一看,见梦太仪表不凡,赶紧上前说:“久仰大名!” 梦太说:“听说道爷人称神相,麻烦给我相相面。” 焕章端详片刻道:“你五官端正,二眉带彩,眼有守睛,鼻如梁柱,三山得配。这相貌最好的地方,就是准头丰隆。神相书上有四句:准头端正要丰隆,鼻如梁柱作三公。上歪下尖中坍陷,一生贫贱受孤穷。你是木行格局,应该瘦中带神。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圭,上尖下阔名曰火,五行格局需仔细推究。” 梦太问:“你看我日后是走正途好,还是偏途好?” 焕章说:“你大概适合奔正途,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定会显达。” 梦太听了心中十分欢喜,连声道谢。 孙四在旁边听了半天,说:“都说先生是神相,今天果然名不虚传。我今天早上遇到一件事:刚要上座时,来了个老头儿,我看他相貌不俗;后来又来两个人,还给他磕头。依我看,必定是公伯王侯前来私访。老哥和先生跟我上楼瞧瞧去,看看这三个人像是干什么的。” 于是带二人上楼。马梦太一看,先吃了一惊,说:“老四,不好了!你看:东边站着的是达摩肃王,西边站着的是九门提督伊大人,中间那个老头儿,恐怕就是皇上。如果真是皇上,你我今天可就闯大祸了,必有惊驾之罪,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只听楼下乱嚷起来。原来是四霸天带着许多人来找马梦太和孙四。三人转身下楼,梦太迎住众人说:“你们真要打架?咱们是文打还是武打?” 南霸天宋四问:“文打怎么样?武打又怎么样?” 此时戏班正要开台演戏,楼下却乱成一团,四霸天正与马梦太说话。看热闹的人很多,胆小的都走了,胆大的还在那里围观。 南霸天宋四说:“当初孙四夺广庆茶园时,开水浇头、披刀贯顶,练得十分厉害,无人敢与他对手,所以我们都走了。今天我带了个朋友来,他家住东海郎口,姓邓,名芳,别号八背膀、飞行太保、九杰邓芳,也来此练一样本事;咱们这也不是打群架。” 说着对众人说:“贤弟过来,见见这些人。” 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人,仪表堂堂,身高八尺,面如白玉,环眉阔目,鼻直口方;身穿蓝绸裤褂,脚蹬薄底快靴;年约三十多岁,站在中间说:“我是来助拳的,你们可别骂我,咱们把事情了了。哪位姓马?哪位姓孙?” 马梦太二人回答:“我们就是。你要练什么?说来听听!” 邓芳说:“我姓邓,名芳。我练的这本事天下第一,要是你二人或你们的朋友能照我这样练,我们立刻就走,永不来广庆茶园骚扰;要是练不了,你们就赶紧出去,让我的朋友在此经营。” 马梦太说:“你练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邓芳说:“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只见有人拿来五根竹竿,每根高六尺,粗细跟大核桃差不多,在地上埋了五寸深,每隔三步远埋一根,五根皆如此排列。埋好后,邓芳开口道:“我先不忙着练,先跟你们说说,要是有能练的,尽管上来。我从平地蹿上这根竹竿,在上面站得纹丝不动,要是竹竿倒了,就算我输;歪了、偏了或者站不稳,都算我输。” 这话一出,台下观众个个惊愕,连马梦太都暗自怀疑:“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练,怕是在吹牛吓唬人吧,且看他到底能不能成。” 正思忖间,只见邓芳撤步一纵,“飕” 的一声就蹿上了竹竿,端端正正站在上面,丝毫不动。马梦太心中称奇,又见他从第一根竹竿纵身跃向第二根,稳稳站住,依旧纹丝不动。马梦太暗自感慨:“这功夫不仅练起来难,看着都觉得玄妙,劲儿大了不行,劲儿小了也不行,当真是绝妙功夫!看来天下英雄辈出,我以后可不能自满了。古人说得好,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沧海深矣,沧海之下还有地。” 想着想着,见邓芳纵身腾跃,五根竹竿依次掠过,皆如前般稳当。众人齐声喝彩,他落地后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竟一阵狂笑,冲马梦太和孙四喊道:“瘦马马梦太、铁头孙四,你二人可敢当场练练?” 两人一时语塞,想练却没这本事,不练又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俗语说 “当场不让故,举手不留情”,这是说遇到同场较量,就算是故交也不能谦让。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马梦太正犹豫间,邓芳越发得意,高声道:“别说你们,就算普天下能照我这样练的,那就是我师傅!除了姓邓的,怕是没第二个人,恐怕连这功夫的名目都叫不上来。” 他摇头晃脑,满脸得意之色。 正口出狂言时,北边楼上跳下一位老者:身穿青洋绉大褂,脚蹬漂白袜子配青缎双脸鞋,手里揉着一对核桃;看年纪七十开外,面色如锅铁,重眉大眼,一部银髯飘洒。老者开口道:“邓芳,你这话未免太满,这功夫你只练了个皮毛,就敢如此狂言。你练的这叫‘草上飞’,是踏雪无陷的功夫。可你只会正着练,不会倒着练。我要练的话,自然不能跟你一样。” 邓芳不屑道:“你还有什么出奇本事?练来我瞧瞧再夸口,别是嘴上厉害吧!” 老英雄朗声道:“你这竹竿是东西排成一溜,我从西边上去,按你那样练完,再背着身子往回跳。要是能照样跳回来,才算真功夫;要是倒着跳时竹竿倒了,或是我摔在地上,那是我学艺不精,当着众人给你磕头认输。还有,我练完了你若能照我这样来一遍,我也给你磕头,算你赢!” 说罢,老英雄脱下长衫,把核桃放在桌上,翻身跃上竹竿,竟真如他所说,正着练完又倒背身子跳回,落地后从容穿好衣服。这一手把四霸天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马梦太连忙问道:“老英雄高姓大名?” 第十回 顾焕章广庆园见驾 马成龙提督衙封官 诗曰:云驱风急马蹄忙,吐气扬眉志激昂。不怕青云高万丈,只要黄卷两三行。棘阁门户无关锁,茅屋人家有栋梁。明日广寒宫里去,桂花折得几枝香。 马梦太询问老英雄姓名时,顾焕章在楼上暗中观察,心中惊叹不已。他回头看向圣主,却听圣主低声道:“那莫非是顾焕章?自五虎庄一别,朕时常念及,今日竟在此相遇。” 焕章本专注于楼下老英雄的举动,听闻圣主言语,慌忙跳下楼,径直跑出广庆茶园。那老英雄也未留下姓名,扬长而去。圣主见四霸天率领一众不法之徒搅扰戏园,本就有气,此刻见到顾焕章,一时失言露出身份,便连忙传旨给伊哩布,令本地面官:“将四霸天等人拿交提督衙门,一个也不准漏网。马梦太、孙四也一同交送衙门,先押四霸天。” 楼下群贼见圣驾在此,顿时作鸟兽散。伊哩布下楼向孙四要过驴,恭请圣驾回宫,达摩肃王随即护驾,与圣主一同离开广庆茶园。伊大人命地面官人缉拿四霸天余党,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无奈之下只得将马梦太、孙四送往提督衙门,自己也回府去了。 地面官人雇了辆马车,将马梦太、孙四送到提督衙门外。二人下车时,围上来不少人,有认识马梦太的便问:“老哥,这是出了什么事?” 马梦太将方才戏园中的变故细说一遍,便与孙四走到班房门口。忽听里面有个山东口音喊道:“我的秃子白大哥,你死得冤,是来显魂了吗?” 孙四进了班房没好气地说:“你这小子开什么玩笑,谁是你秃子?” 原来,马成龙、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四人上午就被送到了衙门,兴顺镖店的四十七名贼人关在别的班房。这间班房里,当差的问明四人案情,见胡忠孝衣着普通不像有钱的主,便问马成龙:“你在京城有朋友没?” 成龙说:“我谁也不认识。” 当差的王头说:“我姓王行五,这差事归我管,识相点说些好话,我自然会照应你。不然的话,伙计们,把他拉出去锁在尿桶上!” 成龙一听,故意招手道:“王头儿,你过来,我看你是个好人,有句心腹话跟你说,你找个人来作证吧。” 王头以为成龙服软,刚走到他面前,成龙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把王头打倒在地,“我打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王头吓得连连求饶:“大爷饶命,我不敢了!” 成龙说:“请我喝三斤酒赎罪,不然打死你!” 王头赶紧吩咐伙计买酒,不多时伙计打回酒来,成龙这才放了王头,自斟自饮起来。 三斤酒下肚,成龙醉眼朦胧,见孙四和马梦太进来,猛地一看,竟把秃子孙四认成了白德,脱口而出:“我的秃子白大哥,你死得屈啊……” 马梦太连忙打圆场:“都是难友,别认错人了。” 待马梦太坐下,孙四也不再言语。这时外面进来一群当差的,说:“老哥,这是奉旨的案子,进了我们衙门。你要有事,我们帮你回家送信,再叫一桌席给你压惊。站堂的李头备了桌果席,本想亲自送来,他家有病人临时走了。户房杜先生、刑房马先生也都备了礼。” 马梦太推辞道:“各位兄弟费心了,天热菜容易坏,心意我领了。” 正说着,有人抬进一桌酒菜,当差的们与马梦太相熟,摆好桌子便出去照应公务了。马梦太这才发现胡忠孝等人也在,忙招呼:“胡爷,一起来喝酒!” 李庆龙、薛应龙也凑了过来。 马成龙醉醺醺地凑上前:“马梦太,你不认得我了?” 梦太一脸茫然:“实在眼生,咱们在哪见过?” 成龙便把兴顺镖店的事说了一遍,梦太这才想起来,“大哥快坐,一起喝几杯!” 成龙乐呵呵地坐下,借着酒劲吹嘘:“我熟读大清律例,你们说说犯了什么事,我一猜就知道该判什么罪。” 胡忠孝率先开口:“我投亲不遇只能讨饭,店里贼人见我妹妹貌美,硬要抢走,我跟他们打起来了,你说我该判什么罪?” 成龙摇头晃脑道:“要是遇到心软的官,算你惹是生非,判个秋后问斩;要是遇到严厉的,直接斩立决!” 胡忠孝闻言低头长叹:“我死不足惜,可妹妹是女子,家中还有六七十岁的母亲,这可如何是好!” 病二郎李庆龙接着说:“我和拜弟薛应龙本是卖艺的,佟起亮请我们教他儿子武艺,后来才知道他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匪首。本想辞工,谁知那天他与人打架,我们见胡大哥被围,就动手帮了他,这该判什么罪?” 成龙一拍大腿:“你们是贼人的教习,按王法该凌迟处死!” 二人听了顿时哑口无言。马梦太追问:“那我和孙四呢?” 成龙醉眼一翻:“你二人有惊驾之罪,按恶棍匪徒论处,斩立决,还要枭首示众!” 梦太没好气地反问:“我们都要杀头,你该判什么罪?” 成龙嘿嘿一笑:“我杀了四十多人都没事,往重了判是递解回乡,省得我自己掏盘缠;往轻了判,皇上一高兴说不定赏我个守备当当!” 众人哄笑:“去去去,别胡说了,我们都要掉脑袋,你还能当守备?” 正说笑间,外面传来升堂的声响。衙役先提审兴顺镖店的四十多名贼人,一番刑讯后,众人尽数招供,连佟起亮是八卦教匪的内情也和盘托出。问官当堂将众贼定罪收监,随后提审马成龙、胡忠孝等四人,四人如实招认;又提审马梦太、孙四,二人也供述了戏园之事。问官吩咐将六人暂时看押,便将审讯口供呈给伊哩布大人过目。 第二天,伊哩布大人亲自提审众人。由于这是奉旨交办的要案,案情重大,大人将所有细节都审问清楚,随后专门拟写奏折,于次日呈送皇上御览。康熙皇帝看过奏折后降旨,派伊哩布前往提督衙门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步军统领伊哩布奏报,前三门外邪教匪徒众多,朕此前查访兴顺镖店一事已得证实。马成龙遵旨缉拿贼寇,义勇可嘉,钦赐守备之职,留京听候任用。胡忠孝、马梦太武艺卓绝,钦赐千总,回原籍归入镖局。薛应龙、李庆龙奋勇捕贼,钦赐把总。孙兆英钦赐把总。胡赛花堪称女中丈夫,贞烈可嘉,听候旨意安排婚嫁。白德的尸体,由其亲属领回安葬。以上各人各赏银二百两,从户部领取。 奉旨回籍的人,不必在此逗留。兴顺镖店抓获的贼人,送交刑部严刑审讯。在逃的佟起亮及其子佟德英,还有四霸天等着名匪棍,交顺天府、都察院一并严拿。钦此。 马成龙等六人跪地磕头,谢过皇恩。胡忠孝从户部领了赏银,带着拜弟薛应龙、李庆龙和妹妹胡赛花一同返回原籍,一路上对马成龙和马梦太的恩情感念不已。孙兆英则继续照料广庆茶园的生意。马成龙买来棺木收敛白德的尸体,帮洪氏娘子办理完丧事,还把皇上赏赐的银子全部留给洪氏维持生计。 这天,马成龙回到井泉馆,众人都来道贺,孙起广更是高兴。大家正吃酒时,外面伙计进来说:“千总瘦马老爷前来拜访。” 成龙连忙出去迎接,二人落座后,马梦太说:“大哥,明天咱们去伊大人那里拜谢一下,你看如何?” 成龙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马梦太说:“我父母早亡,孤身一人。” 成龙也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还留梦太吃晚饭。眼看天色已晚,成龙说:“你现在进城也不方便,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明天一起去拜会伊大人。” 梦太便留宿在此。 第二天一早,二人洗漱更衣,吃过早饭,雇了辆马车进城,来到交民巷伊大人府前,递上名帖。伊大人请他们进府,二人随至客厅,见大人身着便衣坐在正面椅子上,便上前行礼。大人说:“你二人起来,明天我把你们安排到步军统领衙门当差,如何?” 二人谢过大人。大人又详细询问了他们的家庭情况,二人一一作答。大人说:“我这外边书房有不少空房,你二人搬来这里住吧,晚上帮我照看宅院,白天去衙门当差。” 二人连忙称好。从此,他们便搬到大人宅中西院的外书房居住。 一天,两人白天无事,来到前门外,看见顾焕章正在那里相面。马梦太说:“这位先生本事可真大,等他忙完了,咱们请他吃顿饭,好好聊聊。” 直到太阳西斜,焕章收拾东西正要离开,梦太上前拉住他说:“义士,我给你介绍个朋友,这是和我一同当差的马成龙。” 焕章仔细打量成龙,说道:“唔呀!这位兄台相貌端正,日后必定显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说着,三人一同来到酒馆,边吃酒边谈心,越聊越投机,竟在酒馆中结为异姓兄弟。顾焕章为长,马成龙次之,马梦太排行第三。三人畅饮至大醉,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论语偏长。 后来,二人请焕章进城同住,焕章说:“我明天还要去拜访朋友。” 酒足饭饱后,三人道别。次日,成龙和梦太再去前门外找顾焕章,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二人进城刚到伊大人府门口,就见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拉住他们说:“二位可算回来了!大人今天早晨派了四个人到处找你们,快跟我去见大人。” 梦太和成龙心中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永庆生平前传 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 第十一回 定兴县独角龙行刺 魏家楼山东马拿贼 词曰:暮鼓晨钟,听得人两耳发聋;春燕秋鸿,看得人双眼朦胧。还记得昔日孩童模样,转眼间已成白发老翁。莫夸姿容俊美,终会归于清净之中;莫称英雄豪杰,终将被黄土掩埋。若能跳出世俗的樊笼,打碎眼界的局限,谁又能说清世间谁是清醒谁是懵懂? 马成龙与马梦太二人刚进伊大人府,就听家人说大人正在找他们,不知有何事。二人来到内堂,伊大人说:“成龙,我今早接到圣旨,要去查办黄河堤工,需带司员同往,我打算让你二人也一起去,回来后必有好处。” 二人连忙向大人道喜,问道:“大人何时动身?” 大人说:“明天就走。你二人收拾好行李,我这次是乘驿车前往,带十个家人,和喜跟着我,加上书童有二三十人。你二人下去准备吧。” 二人听了十分欢喜,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伊大人起身,乘坐八人抬的轿子,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成龙和梦太骑马随行,刚出彰仪门,管家和喜禀报说:“户部郎中桂大人和内阁学士厉大人在长辛店等候,为大人送行。” 大人说:“既然如此,前面找地方歇歇脚。” 正说着,离长辛店不远了,厉大人的管家来说:“我们大人早就到了,不用找地方了,借了海提督的花园子。我们大人和桂大人请您过去。” 大人说:“前面带路。” 到了花园,见两位好友下轿,在花庭落座喝茶。桂大人说:“听说兄台接了查办黄河的钦差差事,我很是担心。你我是知己好友,早年我父亲去查黄河没办好,被议罪回来。如今办黄河的有河道总督卢丁和、淮阳道任永杰、山西巡抚办河工的王大人,都是久办河工的人,尚且都被交部严加议处。兄台此去一定要多加留神。” 厉大人也如此劝说。伊钦差说:“二位大人,我岂不知黄河的事不好办?无奈君命在身,此去只好见机行事。” 一直吃到三更后才歇息。次日,大人告辞,半路有房山县、良乡县的官员前来迎接,大人都免了见,直接到涿州住下。第二站到定兴县十字街路北的公馆,知县接进公馆,递上手本拜见大人。大人请进问话,问:“贵县是什么出身?” 知县王大寿说:“卑职是吏员出身。” 大人说:“此地没有娼妓赌博吧?” 知县说:“这里倒是清静地方,没有这类人。” 大人说:“好。明天一早备车,本部院要起身。” 知县回衙。大人对成龙、梦太说:“你二人也下去歇息吧。” 二人转身出了上房,到南厅屋内,有伺候的人过来说:“二位老爷洗把脸吧。” 成龙脱去蓝布大褂和茧绸汗褂,在那里洗脸,洗完脸,拿着桑皮纸的扇子 “呼答呼答” 地扇着。听差的过来说:“老爷,您是喝绿豆汤还是酸梅汤?” 山东马成龙说:“绿豆汤,我在我们那儿常喝。这暑汤我没喝过,你拿来我尝尝。” 听差的送过一茶盅暑汤,成龙一喝,说:“好家伙,你拿药水灌我!把酸梅汤拿来,我喝点。” 听差的也不敢笑他,不一会儿端来一磁缸酸梅汤,刚要拿茶盅倒,成龙说:“给我吧!” 从听差手中夺过来,喝了个干净。马梦太洗完脸,也要酸梅汤喝,听差的说:“没有了。” 梦太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摆上酒后,二人喝了起来。 梦太说:“马大哥,你这个人太粗鲁了,不懂当差的规矩。端上洗脸水你也不让,端上酸梅汤你也不让,这幸亏是我,要是别人就挑你毛病了。” 山东马把眼一瞪:“什么叫挑眼?俺不懂!” 梦太说:“你有什么能耐,能当这个守备?” 山东马一想:“他这是瞧不起我,知道我不会武术,我蒙他一下。” 说:“提起我师傅来,你不知道。” 梦太说:“是谁?是哪个门派的?” 成龙说:“我师傅是黎山圣母。” 梦太说:“黎山圣母就教你一个人吗?” 成龙说:“我有个大师兄,是刘金定。” 成龙问梦太:“你是谁的徒弟?” 瘦马马梦太说:“我师傅是王禅老祖,我师兄是高君保。我师傅对付你师傅,我师兄对付你师兄,我就对付你了。” 山东马说:“你这家伙,真是尽开玩笑。” 二人正说间,听到窗棂外面 “噗哧” 一声笑,梦太说:“是谁?” 成龙说:“不过是外面伺候的人,听见你我开玩笑,在外面笑。” 梦太说:“不对,我去看看。” 他拔出短把刀,来到院内,站在上房那里,环顾四周,不见一人。梦太跳下来,说:“大哥,咱们别喝了。” 吩咐撤去残桌。二人放下卧具,先到上房见大人,说:“大人,吃过饭了?” 大人说:“你二人下去吧,歇歇明天好走路。” 二人回房,成龙脱去衣服睡了,梦太也就和衣而卧。大人在上房吃完饭后,在灯下看书。到了二更时候,正看着,听见南边有人喊:“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 喊了两声就听不见了。不一会儿,外面房上有人说:“钦差伊哩布听着,我神乃是独角龙。只因当铺胡大成作恶多端,我神将他首级抓来。” 只听外面 “叭哒” 一声响,有东西扔在地下。大人喊 “来人!” 书童六吉儿,才十六岁,胆子小不敢出去,又不敢不去,无奈说:“我去门外叫二位马老爷去。” 来到门外说:“大人叫二位马老爷。” 又喊着说:“马老爷,大人叫!” 梦太为人精细,睡着了听见有人叫,听是上房屋内大人的书童喊,急忙起身答应。他晚上睡觉总是穿着衣服,下地叫醒马成龙说:“大哥,快起来!大人叫。” 成龙脱去衣服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说:“干什么?” 梦太说:“大人叫。” 成龙迷迷糊糊地下地,穿上鞋,眼还没睁开,身上没穿一件衣服。梦太也不说话,说:“大哥跟我快走,去见大人。” 成龙跟在后面,往前走去,来到上房屋门外。 马梦太先进上房,向伊钦差请安道:“大人,这么晚还没歇息?” 话音未落,马成龙也跟了进来,大大咧咧地问:“大人,叫俺来有啥事?” 伊大人抬眼一看,顿时勃然大怒 —— 只见成龙赤身露体,连件衣服都没穿,不由得厉声喝道:“你这无礼匹夫!竟敢如此衣冠不整地来见本部院,我定要参奏你!” 成龙这才如梦初醒,低头一瞧自己浑身赤裸,也觉得哭笑不得,慌忙跑回房间穿好衣裳,又到上房磕头请罪:“守备睡迷糊了,实在不知礼数,给大人赔罪!” 说着不停行礼。伊大人余怒未消:“起来吧!往后再敢如此,定不饶恕!” 随即对梦太说:“方才房上有人自称‘独角龙’,扔下一件东西,你们去拿来看看。” 二人掌灯来到院内,只见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滚落在地,吓得连忙捡起呈给大人:“是个人头。” 伊大人问:“你们可知这‘独角龙’是什么人?” 马梦太摇头,山东马却抢着说:“别的俺不知,这独角龙俺可清楚!先前泗洲城外三教寺前,台阶石上开五色莲花,站着个青衣仙子自称白衣大士,有人跟她就成仙了……” 伊钦差打断他:“你说的什么?” 成龙憨笑道:“是《升仙传》里的故事。” 大人哭笑不得:“出去!我问的是房上那个,跟戏文有什么关系!这人头分明是人为,必有内情,等明天知县来了再说。” 三更时分,大人仍未睡去,直到天明,定兴县知县王大寿前来伺候。伊大人召见后问道:“昨日我问你此地有无盗匪,你说清净无事;昨夜三更,房上有人自称‘独角龙’,扔下人头一颗,你可知道?” 王大寿回禀:“大人,凡事有偶然,卑职也不知情。今早当铺东主胡礼来报,说他父亲胡大成被杀,头颅不见;卑职到公馆,见台阶下放着人头,想必就是胡大成的。卑职领回首级,传胡礼到案便知分晓。” 成龙趁机请安:“大人,俺去当铺瞧瞧验尸如何?” 大人应允。成龙换上蓝布大褂、高腰袜子、山东鞋,来到南街当铺,看门的保正拦住闲人,见是成龙便说:“老爷来了?县太爷还没到呢。” 成龙摆摆手:“不用通报,俺来看热闹。” 走进宽敞的当铺院子,只见当院停放着一具尸体,景象凄惨。 不久知县赶到,带来胡大成的首级,吩咐仵作验尸。刑房写好尸格呈上,只见上面写着:“皮吞肉卷,生前致命一刀之伤,并无二处。” 知县讯问当铺伙计:“谁与老东主有仇?” 众人皆称不敢。正问着,从人禀报:“钦差伊大人的委员马老爷在此。” 知县忙请成龙过来,成龙却说:“别客气,你先办公事。” 王大寿验完尸,邀成龙去县衙花厅喝茶。 到了花厅,知县开门见山:“老兄,弟辖区出了这等凶案,望你在钦差面前美言,让大人尽早动身,不知可否?” 成龙一拍胸脯:“这事好办!但俺山东人就好穿这山东鞋,来回跑腿把鞋跑坏了,谁给买?” 知县立刻吩咐:“取二百两白银给马老爷买鞋。” 成龙却故意刁难:“你这是行贿啊!给俺二百两银子,要是大人不允,那可咋办?这银子俺是留还是还你?” 知县赔笑:“这是送您的,大人不允也是我的心意,就当你我交朋友。” 成龙这才拿着银子往外走,刚出衙门,背后突然有人挥着鬼头刀砍来! 第十二回 伊钦差私访独角龙 王玄真路遇山东马 《西江月》中写道:酒本是用来合欢成礼的,若贪杯必定会多受损伤。喝得东倒西歪实在荒唐,借着酒劲出言无状。小则会失了威仪礼节,大则会有异常的行为举止。一时逞强杀人放火,难免会落得身家败丧的下场。 马成龙正打算回公馆,背后突然有人抡起刀,朝着他的脖子砍来。成龙当时正由东往西走,阳光将人影投在地上,他瞥见有人持刀袭来,猛地一个翻身低头,刀刃擦着头皮落空,随即抬脚朝贼人踹去。旁边定兴县的一众公差见状,齐声呼喊“拿贼”,那贼人却默不作声,转身往西逃窜。 成龙回到公馆门口,见马梦太正站在那里,便问:“大哥,你回来了?手里拿的什么?”成龙含糊道:“没什么,没什么。”梦太不信,非要查看,成龙这才如实相告,随后将银子拿到自己房内放下,便到上房拜见钦差大人,说道:“成龙给大人请安。方才我去看了验尸的情况,不如咱们启程出发吧!”大人问:“那杀人凶手可曾抓获?”成龙答:“还没有。”马梦太在一旁说:“你就说实话吧,何必蒙骗大人。”成龙闻言脸色骤变,慌忙跪下:“大人息怒,我说实话。定兴县知县给了我二百两银子,他还让我在大人面前求情,让大人动身,他好慢慢办理此案。” 钦差一听,勃然大怒:“初次跟我当差就贪赃受贿,若不参办你,你恐怕不知畏惧!我自有道理,下去吧!”成龙连连叩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大人余怒未消,喝道:“起来!”转念又想:“我何不今日便出去查访一番,这定兴县知县若是清官便罢,若是贪官,我就写封信给直隶总督,参奏他便是。”主意已定,便换上便装,让马成龙和马梦太也更换衣物。 马梦太穿上青洋绉大褂,脚蹬青缎子三镶抓地虎靴子,暗中携带短把刀和避血桷;成龙身着蓝布大褂,配高腰袜子和山东靴,暗揣一把九斤十二两重的大瓦刀,手拿桑皮纸扇子;大人则穿贵州大衫,配漂白袜子和齐头缎鞋,手拿长杆烟袋。三人随即离开公馆,溜溜达达地出了南门,向前走去。 不久,出了关厢,朝西南望去,但见青山绿水相映,遍地庄稼繁茂,林中鸟鸣清脆,河内鱼儿跃动;牧童在山坡放牛,渔翁于河岸垂钓;农夫口中唱着野歌,绿树浓荫之下,仿佛人在画图之中。三人正信步游览,远远望见一座茶酒楼,便一同前往。 来到酒楼门口,只见门面坐西朝东,外面搭着天棚,悬挂着酒幌和茶牌子,上面写着对联:“名驰冀北三千里,味压江南第一家”。四周皆是小溪,河中栽种着荷花,红日映照碧波,景色宜人。还有一座东西走向的小桥,栏杆漆成红色。 钦差大人带着二人走进门,见天棚下坐着许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个个赤着上身,盘着辫子,脚蹬板凳,正在大声喧哗。约有二百多人在说着:“合字吊瓢儿,招路儿把哈,海会里,赤字月丁马风字万,入牙淋窑儿,闹儿塞占青字,摘赤字瓢儿,急浮流儿撒活。”这是江湖豪杰、绿林英雄的黑话,“合字儿”指自己,“并肩子”是兄弟,“吊瓢儿”是回头,“招路把哈”是用眼瞧瞧,“海会里”指京都城里,“赤字”指大人,“月丁马风字万”是说两个姓马的人,“闹儿塞占青字”是告诉他们头儿拿刀来杀大人。 钦差听不懂,山东马也听不懂,唯有马梦太精明老练,曾跟师傅老山海学过,一听便知是贼人,连忙说:“大人,不可进去,咱们走吧!”大人一来口渴,二来见这野外景致有趣,便不听梦太劝阻,径直走了进去,上楼落座。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跑堂伙计,身穿蓝布褂,脚蹬青布双脸鞋,见大人等人上楼,竟开口道:“三位不必在此喝茶了,我们今天不对外营业,楼上有人定下了宴席。”马梦太说:“我们是外乡过路之人,走得口渴,等定座的人来了,我们便走。”跑堂的见三人说话通情达理,便拿来茶壶,为他们沏了一壶茶。 马成龙见状,走到北边跑堂的跟前说:“伙计,给我拿个大酒瓶子,盛三斤酒来。我那两位要是问起,你就说只有二两酒,我酒量大,他们不让我多喝。”跑堂的说:“好。”不多时便把酒取来交给成龙。成龙坐在那边对大人说:“大人,我直恶心反胃,喝点酒压压就好了。”梦太见状问:“你那是多少酒?用这么大的酒瓶盛着?”成龙撒谎道:“就二两整。”梦太又问跑堂的:“一两多少钱?”伙计答:“六文钱一两。”梦太打趣道:“照这个样,给我打二千斤。”成龙在一旁呵斥:“别瞎捣乱,一边去!” 梦太便过去吃茶,成龙则自斟自饮,又问堂倌:“今天在楼上请客的是谁?姓什么叫什么?”跑堂的说:“我姓金,排行第六,大家都叫我金六,是这铺里的徒弟。我们老掌柜在时,铺里很是丰裕,等到少掌柜自己管理,就不如从前了。如今定兴县里来了个人,外号独角龙,姓马名凯,是一位会总,常来我们这儿喝茶吃饭。今日便是独角龙在此请客,所以不敢让三位久留。他们都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很不讲理。” 成龙听见“独角龙”三字,心中已猜到就是在公馆扔人头的那人,便又问:“此人住在哪里?”堂倌答:“住在城西一里远的三清观,和庙主野骡子王玄真住在一起。”正说着,成龙酒足饭饱,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太与大人忽听楼梯传来响动,只见一人拾级而上:此人身高七尺,黑面圆睛,长眉入鬓,头上鼓起一个疙瘩;身穿青洋绉裤褂,脚蹬薄底窄腰快靴;手中握着一口钢刀,刀宽二寸,长三尺二寸。他径直来到大人面前,盯着梦太骂道:“赃官!你这狗东西,今天竟敢如此无礼!” 说罢挥刀便向梦太头顶砍来。来者正是独角龙马凯。 马梦太见贼人举刀劈来,连忙抽刀相迎。两人正缠斗间,成龙还趴在桌上酣睡,直到听见一片喧哗才猛然惊醒。此时梦太已渐落下风,被贼人一脚踹倒在桌下。成龙抄起瓦刀大喝一声,声如洪钟,连独角龙都不由得一惊。他回头见是个山东大汉,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便喝问:“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成龙朗声道:“俺乃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氏,姓马名成龙!你这贼厮又是何人?” 独角龙自报姓名。成龙喝道:“你就是那独角龙马凯?来!你拿刀砍俺脑袋,俺若躲闪,便不算好汉!” 梦太挣扎着从桌下站起,见独角龙挥刀劈向成龙,成龙却灵活躲开。梦太心知不敌,当务之急是保护大人,便搀扶着钦差先行回公馆,也顾不上成龙与贼人胜负如何了。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只见成龙挥舞瓦刀越战越勇,独角龙渐渐招架不住,纵身跳下楼仓皇逃窜,成龙紧随其后追去。追到一条小河边,独角龙跳河泅水逃向对岸,成龙只能在北岸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这时,北岸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身穿贵州绸道袍,配高腰袜子和青缎云履,面朝南而立。成龙定睛一看,竟是拜兄顾焕章,连忙喊道:“大哥!你要往哪里去?” 顾焕章却默不作声。成龙又问:“那独角龙跑哪儿去了?” 顾焕章依旧不答,转身就走。成龙追了几步,哪里追得上,只能无奈折返。 正走着,忽听北边传来铜锣开道之声,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青轿而来:前头四面飞虎旗、四对金锁提炉,轿中坐着一位老道,头戴青缎道冠,身穿蓝缎道袍,甚是齐整;背后插着宝剑,紫面长髯,威风凛凛。两旁看热闹的人纷纷避让,成龙却站在路中喊道:“仙长留步,俺是来找野骡子王玄真的!” 老道闻言大怒:“我在此修行多年,从未有人敢直呼我名!” 说罢吩咐落轿,抽出宝剑就向成龙刺来。成龙举起瓦刀相迎,只听 “当” 的一声,老道的剑竟被磕飞,紧接着成龙一脚将王玄真踹倒在地,踩住他骂道:“今天非打死你这贼道不可!” 抡起瓦刀连连击打,王玄真被打得嗷嗷直叫:“好你个胆大的妖精!出家人今日未带法宝,不然定将你拿下!” 成龙喝道:“俺是妖精?少装神弄鬼!” 老道趁机翻身爬起,拔腿就跑,成龙紧追不舍。 追到魏家茶楼时,只见王玄真刚进门,就被一位道人翻身踢倒在地捆了起来。成龙见是顾焕章,喜道:“多亏大哥相助!快跟俺去见钦差大人,定会封官加赏!皇上还常念叨你在五虎庄救驾之事呢。” 顾焕章本是暗中保护大人,见时机未到,扭头便走,成龙也不敢再追。 他叫来茶楼伙计,雇了四个人用杠子抬着王玄真往公馆走去。刚到南门,就遇见马梦太带着人前来接应。二人将王玄真交与当差的,便进上房向大人禀报拿贼经过。大人听后甚喜,立刻传令让县三班准备审问王玄真。 不多时,王玄真被带到堂前。钦差问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王玄真答:“贫道姓王名玄真,住在城西三清观,自幼出家,因会看病被人熟知。不知为何被大人拿下,还望恩典。” 钦差喝道:“人都说你是天地会八卦教匪,还不速速招来!” 说罢命人动刑。夹棍套在腿上,只听 “咯吱” 作响,王玄真却咬牙不语,即便用遍五刑,仍是一声不吭。 天色渐晚,大人吩咐将贼人带下去暂歇。用完饭后,大人叫来成龙细问拿贼详情,随后告诫道:“你此次功过相抵,切不可贪功诬陷良善,诬人为贼罪加一等。” 成龙应道:“大人放心,这贼绝非善类。” 初鼓过后,大人正焦急时,成龙已下去吃饭,书童靠着墙也睡着了。大人伏在案上似睡非睡,突然一个黑影翻墙而入,挥着钢刀闯进上房,朝着大人便砍! 第十三回 桃柳营钦差初逢险 乘义渡二次又逢凶 诗曰:堪叹人生无百秋,为何日月苦懮愁。酒色财气缠身体,担心不舍怎回头。百年世事如幻梦,大数到来不自由。有朝一日阎君唤,一旦无常万事休。 正当刺客挥刀砍向钦差时,只听背后 “吧哒” 一声,一物正中他腰间。这刺客正是白天从魏家茶楼逃脱的独角龙马凯,他得知朋友王玄真被擒,便趁夜潜入公馆行刺。此刻腰间受击,他翻身跃入院中,翻墙逃至上房之外。 伊大人惊出一身冷汗,转念一想:“既有刺客,派马成龙和马梦太去追查,定能拿获。” 正要传令,忽听窗外一响,一个纸包被扔了进来,外面有人喊道:“大人若想审出王玄真口供,按字帖行事,贼人必招!” 书童捡起纸包递给大人,拆开见里面有两贴小膏药,上写 “三皇甲子膏”,后面还有一行字:“三皇甲子膏,专治破金钟罩,贴在脚心中,口供定然招。江苏民子顾焕章奉献。” 大人顿时明白,立刻传令:“叫马成龙、马梦太进来,带贼盗王玄真听审!” 片刻后,妖道王玄真被带到上房台阶下跪下。大人喝道:“你这邪教匪贼,还不速速招来!” 他凑近马成龙耳边低语几句。成龙随即命人脱去老道鞋袜,将膏药贴在他脚心,接着下令用刑。只见王玄真瞬间浑身冒汗,骨软筋酥,疼得连声求饶:“大人松刑,我招!我招!” 待松了刑,王玄真喘息良久才说道:“我们是天地会,以天地为供奉;也是八卦教,立教之主号称八卦真人,平时不过烧香念经,祈求风调雨顺。会总就是办会的头目,负责承办香供之事,大家把钱交给他,他记一本清帐。” 大人追问:“当铺杀人的独角龙也是你们会内之人,他是怎么杀人的?你说了我就饶了你。” 王玄真答:“独角龙确实是会中之人,但不跟我一处,他杀人的事我真不知道。” 大人遂吩咐:“将贼人送县按律严办,行文缉拿独角龙!” 接着传见知县:“贵县,本部院本应参办你,但念你吏员出身,为官不易。明天备办车马,本部院要启程。” 知县谢过钦差,退了下去。大人安排好诸事,让二马下去歇息,自己也安歇了。次日,知县备好车马在公馆外伺候,大人上轿吩咐免送,一路前行。 这日到了监津县桃柳营,本汛守备张海登和知县李和春接大人入公馆。伊大人传进知县、守备,询问地面情况。天色渐晚,众人散去,只有二马还在旁边。大人说:“今日路过北边一个村庄,见家家影壁挂八卦,有的画白圈,有的黑墙画白八卦,不知何故?问本地官员怕他们不说实话,便没问。明天你二人去访访,若有邪教匪贼妖言惑众之事,查明禀我。” 二人领命下去用饭安歇。 次日天明,二人换上便衣,吃过早饭,向上房禀报后便出门私访。他们往北走了一里多,来到昨天路过的村庄,只见家家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墙上都画着白八卦。二人走到路北一座清水戟门楼前敲门,里面有人问:“哪位?” 成龙说:“借光问个路。” 门 “哗啦” 开了,出来个黑面微须的汉子,穿月白裤褂,问:“叫门何事?” 成龙问:“这村为啥都画八卦?” 汉子 “呼噜” 关上门,再叫也不出来了。 二人无奈转身,忽听背后传来脚步声,只见顾焕章在前,后面跟着个高大的黄面长须老者,匆匆往前赶去。二马见状,也不再访查村庄,转身回公馆。 却说伊大人在公馆思忖:“为人臣当尽忠报国。自大清定鼎以来,多少邪教匪贼蛊惑人心。我受皇恩,理应为国分忧,查清此事。二马去私访了,我在此无事,何不也带书童出去密访?” 于是吩咐书童六吉儿更衣,带他出了公馆往西走去。此时天地清和,风清气朗,入夏的绿树浓荫遮天蔽日。刚出村口,向西望去,好一派初夏景致,正如诗中所绘: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牖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钦差大人信步而行,只见沿途人烟稀少,唯有农夫在野外耘田。他带着书童走了四五里路,迎面出现一条南北走向的干河,两岸是堤坝,河道里没有一丝水流。二人跨过干河继续往西,赤日当空,酷热难耐。大人只觉口干舌燥,想寻一处阴凉地歇息,无奈放眼望去全是荒野,连一棵树都没有。他本想折返,又觉得已走出太远,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忽见前方当道有座土台,台上长着一株柳树,枝叶繁茂如伞盖。土台高约一丈七八,有台阶可上。大人登上土台,只觉高处凉风习习,地面也干净整洁,便让书童六吉儿将手巾铺在地上,自己坐下歇息,书童则坐在树底下。 大人忽然说道:“六吉儿,你身上带钱了吧?把钱放在五步开外,你站在那边打钱玩,若能打中,回公馆我赏你五两银子。” 六吉儿犹豫道:“奴才不敢打。若打中了大人赏银是好,若打不中,恐怕大人要责罚。” 大人笑道:“打中了有赏,打不中也不怪你。” 六吉儿这才将几个钱放在地上,站到五步外,只听 “吧” 的一声,果然打中了钱。大人心中暗喜 —— 原来他是借此祷告过往神灵:“我此次出公馆私访附近村庄怪事,若书童能打中钱,便预示访贼有望;若打不中,就返回公馆。” 见书童打中,大人只觉此行必有所获。 时至正午,忽听西南方向传来嘈杂声响,大人正疑惑间,只见许多逃难者哭喊着 “救命” 狂奔而来,身后是漫天洪水,水花翻滚,波浪滔天,甚是骇人。一位老翁拼命朝土台扒来,大人见状心生不忍,吩咐书童:“快拉他上来!” 六吉儿刚走下台阶,只听 “呼隆” 一声,洪水瞬间涌来,书童和老翁竟一同被水冲走。大人惊呼一声:“这如何是好!这孩子跟了我多年,他父母托付我照应,如今却命丧于此,真是可惜可叹!” 他长叹良久,见洪水离土台还有一尺多高,却已遍地汪洋,心中惊惧交加 —— 原来此处离黄河近,堤坝决口,洪水袭来,而大人对此一无所知,此刻四面环水,进退不得,只觉心急如焚。 将近午后,正当大人危急之时,忽听正东传来撑船声,只见一只小舟由东向西驶来,直奔土台。撑船的艄公三十多岁,头戴草纶巾,赤着上身,穿蓝布中衣,没穿袜子,趿拉着青布鞋,面皮微紫,口中唱道:“此处有个赵乡宦,打了一只救生船。每遇水灾常救护,尽渡来人不要钱。” 大人忙喊道:“好!好!你快将我渡到桃柳营,我多给你几两银子!” 艄公却说:“要雇船就去别处,我们这是义船,行善救人分文不取。” 大人喜道:“如此更好,我定要为你们主人传扬美名!” 待船靠稳,大人登上小舟,本以为会往东靠岸,艄公却将船划入南边的芦苇塘。艄公问道:“大人贵姓?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 大人谎称:“我姓尹名一人,北京城里做绸缎生意的,今日从桃柳营出来闲逛。” 艄公又问:“您几时生日?” 大人答:“二月二十五。你问这做什么?” 艄公说:“我们这里的财主有吩咐,今日发大水,救了人要登记姓名、籍贯,到腊月三十在神前焚烧,也算是积功德。朋友,你想吃点什么?我们还有馄饨和面条。” 大人说:“不饿,只是口渴想喝点水。” 艄公应道:“水有的是。” 正说着,船行至苇塘深处停下。艄公突然变脸,狞笑道:“朋友,你可看错了眼,到了姥姥家啦!” 说着手抽短刀,“赶紧脱衣服,把腰里的银子交出来!” 大人这才惊觉遇上了贼船,强作镇定道:“我看你也是被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不如改邪归正,跟我去桃柳营,我给你二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 水贼嗤笑道:“我姓何名丁,弟兄三个,还有何党、何横两个兄弟。我们十七八岁就干这水旱两路的营生,害过的人也有几百了。你也别怨我,我告诉你:老爷我生长在江边,不怕王法不怕天,就是天子从此过,也得留下买路钱!” 话音未落,船舱里钻出一个贼来,厉声喝道:“哥哥哪来这么多废话,结果了他!” 说着挥刀便向大人砍去。 第十四回 顾焕章水内拒强贼 伊钦差途中遇旧婢 歌曰:终日忧愁,用尽心机不肯休。贫贱天生就,富贵天缘凑。算计到五更头,明朝依旧。略放宽心怀,乐得安闲受,因此上把妄想贪心一笔勾。 当船舱里钻出的贼人挥刀欲砍时,大人急忙喊道:“且慢!你叫什么名字?” 那贼凶神恶煞地说:“我叫何党,别号双头鱼!少废话,看刀!”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之际,东边岸上突然传来呼救声:“哎呀!坑死我了!这么大的水往哪儿逃啊?我还带着八百多两银子,这下完了!” 船内的何丁、何党一听有巨额银两,顿时眼放精光。他们心想:要是杀了眼前这老头,血溅满船容易暴露,不如先捆起来,等捞到岸上的肥羊再说。于是二人迅速将大人捆住,塞进船舱,随后撑船驶出芦苇塘。 只见东岸站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身着道袍,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何丁连忙招呼他上船。道人纵身跃上船头,端坐着一言不发。何丁追问姓名籍贯,老道始终沉默。 书中暗表,来者正是暗中保护钦差的顾焕章。他早饭后见大人带书童往西走,因与朋友说了几句话,再追上来时已不见人影。恰逢黄河决堤,洪水滔天,干涸的河道瞬间灌满。顾焕章正焦急时,忽见一艘小船驶入芦苇荡,料定大人必在其中,便心生一计:在包袱里装满石头子,假装落难富商呼救。 水贼何丁盘问他姓名,顾焕章随口编道:“我姓顾名从善。” 二贼不知他的厉害,还嚣张地说:“我们这救生船有‘板刀面’和‘馄饨’伺候!” 焕章故意装傻:“正好我没吃饭,馄饨甚好,要大馅儿薄皮,多放海粉紫菜,快做来尝尝!” 二贼见他上钩,盯着包袱问:“里面装的什么?” 焕章坦然道:“是银子。” 二贼贪婪地扑上来抢包袱,举刀就砍。焕章眼疾手快,一脚将何党踢入河中,又将何丁踹下水。二贼虽精通水性,却被焕章用石头子打得抬不起头,便潜到船底想掀翻小船。焕章见状,拔刀跃入水中,与二贼在波浪中缠斗。他一刀刺伤何丁大腿,何丁带伤顺流逃远,何党也吓得慌忙潜水遁走。 顾焕章上船解开大人身上的绳索。大人惊魂未定地问:“你是何人?” 焕章自报姓名,大人感激道:“你救我回公馆,我定当专折保奏。圣上常念你在五虎庄救驾之功。” 焕章谢过,撑船靠岸,扶大人下船后说:“大人脸上有三道煞纹,现已化解一道,今日还有两道劫难,务必小心。我有故友等候,不能同往,您往东走三四里就是桃柳营。” 说罢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大人想挽留时已不见踪影。 大人独自东行,忽见道旁有几间土房,单门独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房西有几棵枣树,旁边野花开得绚烂,四周并无邻居。正打量间,板门轻轻推开,走出一位年轻少妇,约二十岁年纪,面如白玉,唇若涂脂,眉似春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上穿蓝布半大女褂,下着葱绿中衣,脚蹬漂白袜子和雪青挖镶花盆底云鞋;乌黑的头发梳着两把头,头上首饰皆是时新样式,手中端着一盆洗衣水。 大人顿觉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暗自思忖:“这是人家内眷,何必多想,走吧。” 可刚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只见少妇倒完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忽然开口:“您莫非是伊大人?” 大人惊讶道:“你怎认得我?” 少妇急切地说:“老爷,怎么不认得?快进来吧!” 大人仔细一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福喜!” 这福喜九岁时就到大人府中当使女,天性聪慧,深得大人喜爱。当年大人任御史巡南城时,遇福喜父母在府门前徘徊,得知他们家境贫寒,便让老两口在花园住下,后来二老去世也是大人安葬。福喜十七岁时,大人将她许配给府中姓张的书童德升儿。去年,姑爷外放归德府知府,带他们夫妇一同赴任,如今竟在此相遇。大人忙问:“福喜,你不是随姑爷上任了吗?怎会在此?” 福喜引大人进院,插好街门后才说:“老爷请屋里坐,容我细细道来。” 大人进了上房,见门外西边有三个大皮缸,一个盛水,两个盖着酱篷。福喜请安后低声说:“方才在门外不便明说。我们随姑爷到任后,奉命回京接少大爷和姑娘。从归德出发时恰逢黄河决口,我们上了贼船,船家正是何丁、何党、何横三兄弟,他们杀了我男人德升。我想寻死全节却未能如愿,被他们带到此处。这里是贼人的家,贼母双目失明,此刻在西屋睡觉。我到贼家已七天,幸好他们暂时留我,昨日刚想逃走去衙门告状,又被贼人撞见拉回,他匆忙拿刀出门至今未归。贼母让我给他洗衣裳,我才倒水时遇见老爷。不知老爷因何至此?” 大人将遇洪水、遭贼船抢劫之事详述一遍,又说:“方才遇的贼船正是姓何,想必就是他们。我回公馆后立刻派马成龙、马梦太来接你,再派官兵拿贼。” 福喜含泪道:“我全靠老爷救命了!” 大人起身欲走,福喜刚打开上房门,就听见街门被擂得山响,正是何丁的声音!大人想走却无法出门,想藏又无处可躲,福喜吓得脸色惨白,主仆二人陷入绝境。 第十五回 姚直正泄机小耗神 马成龙路遇真报应 歌曰:看破了浮生过半,半只寿,永无边。半中岁月苦忧闲,半里乾坤舒展。半城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衣服半俗半新鲜,学馔半丰半俭。仆童半巧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性儿半佛半神仙,性字儿半藏半现。一半还知天地,一半让与人间。半思后代与桑田,半想阎罗怎见?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吐便艳。船桅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半少却让滋味,半多反厌愁烦。百年苦乐细想参,学会了吃亏一半。 当何丁的叫门声如擂鼓般响起时,福喜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瞥见院中那口大皮缸,猛地掀开缸盖低声喊道:“老爷!快藏进去!” 伊大人别无选择,猫腰钻进缸内,福喜迅速盖好缸盖,这才强作镇定地去开门。只见何丁拖着带伤的腿一瘸一拐闯进来,先到西屋向失明的母亲要了刀伤药敷上,又问:“我兄弟回来了没?” 见母亲摇头,他嘀咕道:“我先去看看船。” 说罢转身出门。等贼人脚步声远去,福喜才掀开缸盖扶出大人,此时暮色已浓,她含泪叮嘱:“老爷回公馆后,千万派人来救我!” 大人往公馆赶去,半路遇见马成龙和马梦太。原来二人访查了一天墙上画白八卦、白圈的事毫无头绪,回公馆又发现大人失踪,正焦急地出来寻找。见了大人,二马忙问书童去向,大人长叹一声:“六吉儿他…… 淹死了。” 接着把自己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随即吩咐:“你二人带本汛四十名官兵,再叫上地面官赵路通,立刻去救人拿贼!” 约摸二更时分,众人来到何家洼。成龙压低声音部署:“东边留十个人,两人举灯笼,八人围堵,贼从哪边跑就治哪边的罪!南北西三面都照此安排!” 梦太正要翻墙,成龙拉住他:“等等!你蹲在墙根,我踩你肩膀上去,我先进院拿贼,你在房上接应。” 说着扒上墙头,可刚要往下跳就卡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又不敢出声。谁知梦太早已绕到别处,成龙急得往后一仰,“扑通” 一声摔进院内。 屋内的何丁本就因找兄弟未果心烦意乱,听见响声厉声喝问:“谁?” 成龙爬起来大喊:“我来拿你!” 何丁挥刀冲出,成龙举起瓦刀格挡。此时梦太从房上掷下避血桷,正中何丁后心,他踉跄倒地,官兵一拥而上将其捆住。福喜也被从西屋扶出,众人押着贼人回到公馆。 伊大人端坐正堂,命人将何丁带上来:“你还认得本部院吗?” 何丁抬头见是白天船上的老者,吓得浑身发抖。大人不再多问,吩咐将贼人交知县审问收监,等回京后再作处置。 第二天清晨,大人问二马:“让你们访的事怎么样了?” 成龙挠头道:“墙上画白圈是怕狼,画八卦是为好看。” 大人皱眉:“胡说!今天必须查清楚!” 二人回房吃饭时唉声叹气,旁边听差的姚直正忍不住说:“二位老爷就是访十天也访不出,这事关系太大,没人敢说。” 成龙追问,姚直正才低声道:“我姓姚名直正,在驿站当差多年。这画白八卦的是本地财主余四敬,外号小耗神,他家财百万。去年闹灾时,他在西南剪子峪明着开山修路,每天给工钱二百,暗中却招了五千多人,把山口堵死,插旗写着‘重整天地会,再立八卦教’,天天在里面练兵,还放话要扫平桃柳营六十一村,逼村民递花名册入教,门前画记号就是入教的标志。依我看,二位老爷还是别管了,一来没带足够官兵,二来咱们是奉旨查黄河的” 成龙听完姚直正的话,匆匆吃完饭,便到上房拜见伊大人,将听差所言原原本本回禀了一遍。大人沉吟道:“我应即刻递折子,奏请朝廷派大军剿灭这帮贼寇。” 成龙却摇头道:“大人此计虽好,但若递折子请兵时,剪子峪的贼寇听闻风声逃了,大人岂不是要担上蒙骗君主、妄奏不实的罪名?” 伊大人一听,觉得成龙说得有理,连忙追问:“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成龙胸有成竹地说:“大人若有亲近的带兵朋友,可修书一封,先调五百精兵前来拿贼,此事半公半私。若贼势浩大,大人再奏请朝廷增兵也不迟,不知我这主意如何?” 伊大人心中暗赞:“这山东马看似粗鲁,心思却这般缜密,实在难得。此计甚妙!” 随即吩咐请幕府师爷拟写文书,准备向卫辉府调兵,又觉得给常明大人写信调兵更为稳妥,便决定派成龙前往卫辉府送信。 成龙领了官派的盘缠银子,收拾好行李准备要马。桃柳营驿站的号头派人牵来一匹又小又瘦的马,成龙一看就乐了:“朋友,你拉回去吧,我得找你们号头挑匹更瘦的,要是这马走不动,我还能扛着它轻装上路,你说对吧?” 送马的人尴尬地笑了笑:“那您自己去挑吧。” 说罢拉着马走了。 成龙收拾停当,换好衣服,扛着褥套,揣上那二百两银子,和梦太一起来到马号。号头见了忙问:“上差老爷来了?” 成龙板着脸说:“来了!你这号里的东西,竟敢给我一匹瘦马!快把号簿拿来我瞧瞧!” 号头刘元连忙递过马花名册,成龙睁大眼睛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头一匹镇槽龙乌大黑马,二匹玉顶黄膘驹,三匹五名马,四匹赤炭火龙驹。” 成龙指着头一匹马说:“有这么多好马,你竟不给我备,快去把这镇槽龙乌骓大黑马给我牵来!” 刘元见成龙爱开玩笑,故意说:“老爷,这马您骑不得,性子太烈。它要是乐意让人骑,能顺顺当当跑二百多里;要是不乐意,您可不知道这龙性有多大!说不定走个十里二十里,后腿一抬就把您甩下来,这还是小事;它要是用前蹄把您抱在怀里…… 您是上差老爷,我可担不起这罪,还是挑别的马吧。” 成龙哪肯信这套,挥挥手说:“别跟我装模作样,快去备马,再叫个马夫跟着我。” 不一会儿,乌骓马被牵来,有人将成龙的褥套搭在马背上,马夫骑着一匹黄马在前头引路。成龙对梦太说:“兄弟,你在公馆好好伺候大人,咱们回头见!” 说罢扬鞭催马,一口气跑出十多里。 跑着跑着,成龙对马夫喊道:“咱们卫辉府见!” 说着又狠狠抽了一鞭子。这马平日里从不让人打,如今挨了鞭子,顿时犯了 “龙性”,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成龙双腿怎么夹都夹不住,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扯开嗓子大喊:“救人啊!” 转眼间就把马夫甩得远远的。 正跑得昏天黑地,前面出现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两旁是山夹沟,长有三四里,中间窄得连车都开不过。成龙根本收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马往里冲。对面来了辆草车,赶车的远远就喊:“往那边靠!别过来!靠外头走!” 可那马哪里由得成龙控制,只顾往前冲。它一见草车,眼睛一瞪,耳朵一摆,后腿猛地一抬,就把成龙甩了下来。 成龙摔在地上,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畜生真要‘对付活人’!” 只见那马从草车旁向南狂奔而去。成龙爬起来,一把抓住赶车的:“你别走!给我把马找回来,我就饶了你;不然跟你没完!” 赶车的委屈地说:“您这不是不讲理吗?我们在这山沟里走了一两里,您才进来。要是您勒住马,哪会出这事?” 成龙一想也是,便松开手:“算你有理,我自己去找。” 他走了不远,拣起自己的褥套扛在肩上,出了山口往南望去,只见遍地青苗,连个人影都没有,那匹乌骓马更是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成龙急得直跺脚:“没了马,我可怎么去卫辉府啊?” 正发愁时,忽然听见对面有人大喊一声,直冲着自己扑来。 第十六回 金文学情急叫苍天 山东马慷慨施大义 诗曰: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闲?人心曲曲湾湾水,世世重重迭迭山。古古今今多变改,善善恶恶有循环。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过眼完。 这首野词道尽了人生的真谛:世人在世,为了名利和儿女苦心经营,即便拥有千顷良田,仍觉得不够;盖起千间大厦,还是不满足。却不知活着时能千般作为,一旦离世便万事皆休。懂得时务的人,会随遇而安地度过一生。闲话不多说,回到正题。 刚才从正东走来一个年迈的老头儿,他问道:“借光,朋友,你看见我的驴了吗?” 山东马成龙说:“我还在这里想问你看见我的马没有呢,你怎么会把驴弄丢了?” 老头儿说:“你不知道,听我说说吧。我们街坊有一头大黑驴,从来不让人骑,我今天去跟他们借驴,他们家里人说:‘这头驴要是让人骑上,顺顺当当跑得可快了;要是不让人骑,它又是头叫驴,你硬骑上去,它就会闹。’我也不信,让人家给它备上鞍子,我说:‘我偏要骑它,你们看着吧。’刚骑上出了村子,前面有个山沟,我又给了它一鞭子,它就跑下去了。山沟里来了一辆草车,这驴一见,把头一摇,后腿一抬,就把我甩了下来。我抓住赶草车的不放,让人家给我找驴。人家说我不讲理,山沟狭窄,人家是车,我理应让人家才对。因此我来问问你,看见了没有?” 成龙说:“没看见。对了!和我的情况一个样,我的马也是这样,是黑色的,你看见了没有?” 老翁说:“我刚才在那边看见一匹马,怕有人找,就把它拴在南边那个树林里的树上了。” 成龙说:“劳驾,那就是我的马。好了,我去先把马拉回来,你去找你的驴吧。” 老翁说:“好,回头见。” 成龙听他说的话很是奇巧,便仔细打量他,见他身高七尺,黑面白须,梳着白剪子股小辫;穿着白绵绸裤褂,青洋绸单套裤,白袜子,青缎子十耎缎靴,手里拿着青绸大衫;长眉大眼,相貌不俗。二人拱手作别,成龙到南边一里远的林子里,果然看见自己的黑马被拴在树上。他心中十分欢喜,把褥套搭在马上,不敢再打它,也不敢骑它了,就慢慢跟着马走。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前方一片昏暗,雾气弥漫,仿佛是一座镇店。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镇店,有南北大街,路东路西都有客店。此时成龙想找一家清静的客店,只见路西有一座大门,半掩半开,里面有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说:“住店吗?进来坐吧。” 成龙问:“你这店里有多少间房子?有多少住客?住一天多少钱?” 小伙计回答说:“有二三十间房子,也没有一个住客。您要是住,看着给点钱就行。” 成龙进店一看,路南有马棚,北上房五间,西上房五间,大概西边还有后院。只见这个小伙计约三十岁,面黄肌瘦,像是有病的样子,穿着旧破小夹袄、旧单裤,两只旧鞋袜,他接过马拴好,把成龙的褥套送到北上房屋里,说:“老爷,您来,就住这屋里吧。” 成龙走进北上房,房子是一明两暗,东里屋是两间打通的。北边有一张八仙桌,南边靠窗户有一条炕,炕上有一个六仙桌。北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画的山水人物画,两边有一副对子,上面写着:“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 落款是王渔洋写的。地上桌上点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小二把褥套放在炕上,问:“老爷吃什么饭?” 成龙说:“你们这里卖什么吃的?” 小二说:“外面有饭馆,随便去吃都行。” 成龙说:“你们这么大个店,怎么会没有厨房?” 小二说:“我们现在生意已经关门不做了,因为实在没钱吃饭,才留客人住宿。” 成龙问:“你会做饭吗?” 小二说:“我姓韩,排行第三,当初这店开着的时候,我就在灶上。要说做些菜蔬,不敢说会,但整桌酒席、应时小卖,都能做。” 成龙从腰里取出一锭白银,大约有四两多重,交给韩三说:“这银子你拿去置办菜饭,够你们店中众人吃的了。” 韩三出了上房,喊道:“刘四兄弟,别睡觉了,快起来买菜去,前头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只听见西屋里有人答应,拿着菜筐买菜去了。不一会儿,只见买了一斤蜡回来,先给成龙把上房的油灯换上,随后把店门也关上了。在上房的东边,有两间东厢房,是厨房。点上灯,生起炭火,只听见刀勺碰撞的声音。 成龙在上房等了很久,老不见菜来,又想喝酒,就自己起身出了上房,听见东厨房里有人唉声叹气。成龙站在窗户外面,把窗纸舔破,往里一看:炉中火很旺,放着一个大铜锅,旁边桌上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四碟两碗,上面都用碟碗盖着。又看见韩三和一个穿蓝布裤褂、三十多岁的人在喝酒,大概这个人就是刘四了。 正看着的时候,成龙忍不住失声说:“我花钱的还没喝酒,那不花钱的倒先喝上了。” 里面的人说:“老爷,您先别生气!我们怕您着急,菜做好了还没往上端,等面锅开了就一起端上去。” 成龙说:“我等不及了,先给我温酒来!” 小二说:“老爷您先回去,酒菜马上就到。” 成龙回到上房,不一会儿酒菜都来了。他自己独坐喝酒,十分无聊,对着一盏孤灯,想起旧日的事情,正是:“寒灯思旧事,断雁惊愁眠。” “想我马成龙,从小家业凋零,被困保府的时候,从没想过能有今天。虽然有了功名,却还没有实现我英雄的志向。” 正在喝酒思考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叩门声,韩三应答说:“兄弟,你回来了?我去给你开门。” 过了一会儿,成龙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隔着窗户望去,只见月色皎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男子走进院子。他穿着两截罗汉衫,脚蹬白袜云履,生得面白如玉,双眼亮如春星,两道眉毛斜飞入鬓,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满脸愁容,步履间透着一股忧思,虽看似有几分文雅,却难掩落魄之态。成龙起初并未在意,回过头继续喝酒,几杯闷酒下肚,便叫小二端面来。 没过多久,小二将面和卤端到桌上。成龙刚把面拌好准备吃,就听见西后院传来哭喊:“苍天啊,苍天!不睁眼的神佛,无耳目的天地!谁能想到我夫妇二人竟落到这般田地!” 成龙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也不吃了,大声喊韩三。小二连忙过来问:“老爷,您叫我有什么事?” 成龙说:“我正要吃饭,外面嚷嚷的是什么人?” 韩三说:“我去说说他,让他别喊了。” 说完便出去站在台阶上,朝西院喊道:“大兄弟,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别喊苍天了,住店的客人嫌烦。” 然后回身对成龙说:“我把面再给您热一下吧?” 成龙摆摆手:“不用,我吃这个就行。” 谁知没过多久,西院又传来哭喊:“天苍啊,天苍!” 成龙一听,连忙叫伙计:“他不喊苍天改喊天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三叹了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以前我们金家镇就数我们这家店最有名,老掌柜是个创业的能人,可到了少掌柜手里,他只知道念书,不懂做生意。后来一直是少掌柜的岳父何先生帮忙照管,何先生是河南人,现在也回家了。少掌柜名叫金文学,他自己经营后,生意越来越差,一年不如一年。从去年七月起,店铺就关门了,其实买卖没亏空,全是他朋友借钱和担保惹的祸。 金文学夫妇也算有才,都会画画,起初让我和刘四拿画去卖。后来离这儿二里地有个李家寨,住着个李虎臣,外号李二雹头,很有势力,结交官员,包揽官司。有一天他来店里,让少掌柜给他画避火图,先给了五两银子就走了。过了三四天,他直接到后院上房,看见金文学夫妻在画画,一见到少夫人,就没话找话地坐着不走,还说要借银子给少掌柜做生意,让我们俩当保人。少掌柜当时觉得他是好人,就跟他借了二百两,立了借据,按月三分利息,这是去年冬天的事。 本想选个好日子重新开张,可他以前的那些朋友又都来了,十七个人送了副福禄寿礼,就来店里白吃白喝,甚至还偷偷拿东西。我们常背地里劝他:‘你这买卖是借人家钱开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交朋友了。’可忠言逆耳,他根本不听。直到今年三月,钱花光了,买卖也做不下去了。李虎臣来要钱,我们拿不出来,他就在滑县把少东家告了,少东家在衙门里打了一个多月的官司。我们托人说合,才讨了十天的期限。李虎臣早就放话了,要是没钱,就把少夫人接走抵押。明天就到十天期限了,钱没着落,官司也打不下去了,两口子想寻短见,所以才连声感叹,惊动了老爷。您还是吃面吧,别管这闲事了。” 马成龙听完这番话,气得怒火中烧,心想在这金家镇定要管管这闲事,一场风波恐怕难以避免。 第十七回 真报应戏耍山东 马赛报应暗偷老英雄 词曰:书中有花有酒,个中滋味不一。醉后衔杯奉菩提,觉后禅机有趣。陶潜篱畔菊密,浩然策蹇奔驰。造物由来各有时,得失总归天地。 马成龙听完韩三的讲述,当即说道:“你把少东家叫来,我有话问他,这事是真是假,快去叫来。如果属实,我自有办法。” 韩三闻言大喜,不多时便带金文学进来。正是先前院中那位唉声叹气的年轻男子,他见了成龙躬身施礼。成龙将韩三所述之事细细盘问一遍,随即从褥套里取出定兴县给的二百两银子,递给金文学让他还给李虎臣,还嘱咐道:“明日上堂再交,免得他再来讹诈。” 金文学双手接过银子,连连躬身道谢。成龙说:“你去吧,我要吃饭了。” 金文学同韩三退了出去,成龙心中畅快,饮酒更欢。韩三又端来两碗热面,成龙正要吃面,忽听韩三喊道:“我们少东家夫妇前来向老爷道谢!” 成龙说:“我不与妇人见面,快让他们回去。” 金文学独自进来叩头致谢,他妻子何氏则回了后院。 成龙刚要吃面,又听见后面金文学夫妇哭喊 “苍天”,心中颇为不悦。韩三进来说:“老爷,这事可真怪了!您方才周济的二百两银子,他们夫妇道谢后放在屋内,回去一看竟被偷了!二人急得不行,只当是命该如此,所以又在长叹。” 成龙眼睛一翻:“明白了,这是有人作祟,你放心,我车上还有两万多两银子呢!” 其实这是成龙的气话,韩三转身出去了。 成龙面也不吃了,缓步走出上房,见西边四扇屏门虚掩,进门后见路北三间上房与自己住的屋子相通,窗缝透出灯光。他走到窗下,听见里面夫妻悲泣,金文学说:“可惜那位恩公一番好心,你我就是死在阴曹地府,也要感念他的恩情。可恨那狠心贼偷了银子,要害我们性命!” 又听妇人说:“官人不必难过,你我就一死了之吧。” 成龙正听着,背后忽然有人摸了他屁股一下,回头却不见人影,心想定是韩三、刘四捉弄他,便不再理会,喊道:“金文学,出来!别寻短见,我有办法救你!” 屋里二人正要上吊,听见恩公呼唤,慌忙出来。成龙拉着金文学到东院上房坐下,问道:“你认得我吗?” 金文学面露羞愧:“我被琐事缠身,竟忘了问恩公姓名籍贯。” 成龙说:“我姓马名成龙,山东人氏,在钦差伊大人手下当差,奉命去卫辉府搬兵,路过此地。你看那边不是我的褥套吗?”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褥套和搬兵文书都不见了!成龙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半晌说不出话。金文学忙问:“恩公怎么了?” 成龙长叹一声:“你不必多问,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不过也罢,文书丢了我也回不去,你们二人也别寻死,这场官司我替你们打!明天若有公差来,我把他们打跑;李虎臣要是到了,我跟他没完,就说他抢了我的文书!” 金文学担忧道:“这不是连累恩公吗?” 成龙摆手:“就算你不连累我,这闲事我也管定了!叫韩三拿酒来,你我喝酒解闷。” 二人就着残菜喝闷酒,直到斗转星移,鸡叫三遍,天色渐明。成龙叫韩三打来洗脸水,又喝了两碗茶,要了根通条,在大门内放了个座位,坐等李虎臣。 早饭过后,只见二十多个短衣襟打扮的汉子从门口经过,都穿抓地虎靴子,年纪二十岁左右,后面有人扛着扒打棍,还有两个骑马的。前头青马上坐着个黑紫面皮的独眼青年,穿青绉绸裤褂;后面白马上是个美貌男子,穿蓝绸裤褂。前者是独眼龙谢聪,后者是白花蛇杜明。后面还有辆嫩黄油漆的热车,套着头号骡子,里面坐着李虎臣,三十多岁,面如青粉,戴墨晶眼镜,手拿全棕满金折扇,一派嚣张气焰,径直进了路东大昌店。韩三说:“马老爷,那就是李虎臣,前头都是他的手下,一会儿就过来,您当心!” 成龙脱去蓝布大褂,挽起辫子,手拿通条等候。 很快,外面一阵喧哗,独眼龙谢聪带着打手赶到,手持铁尺走进大门喊道:“姓金的,有银子就罢,没银子就把人交出来!” 成龙二话不说,挥起通条照他好眼猛地戳去,谢聪猝不及防,眼珠竟被扎了出来!从此他便不能再叫 “独眼龙”,该称 “双失目” 了。众贼党见谢聪受伤,蜂拥而上将成龙围在大门前。李虎臣带着杜明在门外观战,见手下不是对手,暗自着急:“这胖子哪来的?竟敢帮金文学!杜明,你有什么办法拿下他?” 杜明说:“师弟重伤,我先叫人抬他回去。” 说罢到路东店叫来四人,用笸箩抬着谢聪回了李家寨。 杜明拔刀冲进大门:“你们都让开,我来拿他!” 众人闪到两旁,杜明喝道:“你姓什么?为何帮他们?是金文学请的还是自找麻烦?” 成龙说:“我路过此地,听说李虎臣是恶霸,想用帐目折算人口,特来会会他是个什么东西!” 杜明说:“那是我师傅,就在外面站着!你若赢得我手中这刀,我银子也不要了,即刻带人走,算你是英雄!” 说罢挥刀就砍,成龙用通条格挡,杜明抽刀便刺,成龙闪身避开,抡通条还击,二人斗了顿饭功夫,成龙越斗越勇,杜明渐渐不敌,跳出圈外:“都跟我走,回头再算!” 刚要出门,成龙追了上去:“李虎臣,别走!” 谁知刚跑几步,脚下被绊腿绳一勒,“扑咚” 摔倒在地,杜明趁机举刀就剁! 第十八回 李家寨贼人拷成龙 滑县令缉捕二雹头 诗曰:损友敬而远,益友近而亲。结交择德义,不论富与贫。君子淡如水,岁久积于真。小人甜如蜜,转眼成仇人。 马成龙被李虎臣的手下用绊腿绳绊倒,杜明举刀就要砍,旁边的喽啰连忙喊道:“慢着!把他带回咱们家再处置!” 众人七手八脚将成龙捆住,拉上他的黑马,又抓住金文学,一行人向南直奔李家寨而去。 韩三和刘四吓得慌忙跑到西院对何氏说:“贤妹,金大兄弟被抓走了!他们还要来抢你,我们得跳墙逃走了!” 何氏一听心惊胆战,独自关在屋内悲戚,正准备上吊,忽听门外有人喊道:“女儿,别寻死,我有办法!” 何氏隔着窗户一看,见是个白发老翁堵在门口,并不认识,便说:“老人家,您可别认错人。” 老翁说:“我不是坏人。你五六岁时,你父亲在这里教书,我认你做干女儿,你忘了?” 何氏暗想:“他说得有理,不然怎知我父亲在此教书?只是他年事已高,怕是斗不过贼人。” 正思忖间,老翁又说:“你别多疑,我在外边坐着,等贼人来了,若能打跑他们,再细说我的来历,你先别寻死。” 就在这时,东院传来李虎臣的叫骂声:“白使我的银子,我绝不答应!跟我走,到别处理论去!众人跟我来,接人去!” 李虎臣一进西院,见路北门首台阶上坐着个老翁,旁边放着一块石头。老翁身穿白绵绸裤褂,黑面白须,伸手一拍石头,那石头竟碎了!老翁喝道:“李虎臣,你过来!若受得住我一巴掌,就饶了你;若没石头结实,就别来送死!” 李虎臣见状心生畏惧,忙说:“不必动手,咱们先回去!” 老翁瞪眼喝道:“往哪跑!今天非结果了你们不可!”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跟着李虎臣仓皇逃出大门,上车狼狈逃窜。 回到李家寨,李虎臣下车走进外客厅。天棚下捆着金文学和马成龙,二人骂声不绝。李虎臣在廊下坐下,问:“独眼龙谢聪送回去了?” 众人答:“送回去了。” 他又吩咐:“把山东马带过来,问问他是干什么的。若不实说,就预备石头槽儿杠子!” 手下应道:“得让他先打个托案,看看在咱们这儿有没有案底。” 众人将马成龙带到上房台阶下,喝令:“跪下!” 成龙喝道:“跪什么!别装模作样!” 身后一个喽啰用杠子打在他腿上,成龙站立不稳,翻身倒地。李虎臣说:“滑县近来出了个案子,怕是你干的吧?在路上打劫过往官长,你们有多少人?快说实话,免得动刑!看你就不是好人,还帮金文学打伤我徒弟!” 成龙破口大骂:“小子,有本事就打,我不怕!咱们去县衙理论!” 李虎臣怒吼:“动刑!” 众贼党用石槽和杠子施刑,成龙骨头仿佛都被轧酥,剧痛难忍,心想:“不如先招认,到县衙再见机行事。” 便喊道:“住手,我招!打劫官长的是我们,到县里再说!” 李虎臣这才吩咐:“带下去,把金文学带上来!” 成龙被带下台阶,仍捆在天棚下。金文学被带上来时吓得瑟瑟发抖,正要下跪,门房来报:“滑县公差王雄、李豹带二十多个伙计和四辆车,在门首要见庄主!” 李虎臣一愣,心想:“没犯事,他们来做什么?” 忙吩咐:“先把金文学捆下去。” 片刻后,两个公差头儿进来,对李虎臣说:“庄主,跟我们走吧,老爷有请!” 李虎臣问:“谁告的我?” 二人说:“原告就在门外,您出去一看便知。” 李虎臣怒气冲冲:“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胆!” 他走到大门外,只见二十多名公差站在那里,众人喊道:“来了!老头儿,见见他吧!” 只见人后走出一人,正是在金文学家拍碎石块的老翁! 原来老翁赶跑贼人后对何氏说:“女儿别怕,我去告他!” 何氏问姓名,老翁说:“我叫报应。” 随后他让韩三、刘四关门,自己则去滑县县衙告状了。 滑县县衙离金家镇不过五里地,鲍英赶到衙门喊冤。门上的二爷出来询问,他便说道:“我是大同府人,姓鲍名英,以前以保镖为业。李虎臣是我干儿子,他从小就不务正业,近来我住在他家,发现他竟与人勾结,打劫过往官长,窝藏赃物。我多次劝他,他非但不听,反而说我多管闲事。如今地面上出了这等大案,我怕被官府查出我知情不报、纵容贼寇,才前来揭发。” 门上的人叫来值日班头,带鲍英去回禀知县。知县王仁当即派王雄、李豹两位班头,率领二十名差役去捉拿李虎臣。众人正要出发,鲍英却说:“老爷,只怕他们拿不住人,到时候我岂不是要担妄告的罪名?我跟他们一起去吧。” 知县觉得有理,便命王雄带鲍英一同前往。 路上,鲍英故作神秘地对两位班头说:“二位知道李虎臣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吗?” 众人疑惑摇头,鲍英压低声音道:“他喜好男风,以前还与我有过纠葛。你们若不信,到了那里,他一见我准会逃跑。切记别告诉他是我告的状,不然他就不敢出来了。” 众人将信将疑,不多时便到了李家寨。 王雄、李豹进了寨子,很快就把李虎臣带了出来。鲍英上前喝道:“小子,还认得我吗?” 李虎臣脸色骤变,转身就想往回跑,却被班头一把锁住:“姓李的,跟我们过堂去!” 众人又到天棚下解开马成龙和金文学,一同押往县衙。王雄、李豹见了成龙便问:“马老爷,怎么被他捆了?” 成龙只说:“到了衙门自会明白。” 原来这两位班头曾奉知县之命在桃柳营探听钦差行踪,与成龙有过交情,如今见他被捆,自然关切。 此时知县正在升堂,王雄上前禀报:“奉旨查办黄河堤工的钦差伊大人的委员马老爷,不知为何被李虎臣捆在他家,现在外面求见。” 知县连忙吩咐 “请进”,还赐了座位。成龙落座后,先通报姓名,接着说道:“我奉伊大人之命去卫辉调兵,路过金家店时,早晨正要动身,恰逢李虎臣带人去抢人。他见我马匹神骏,非要买下,我不肯卖,他就喝令手下抢走马匹、公文和褥套,还用绊腿绳将我绊倒,拿到他家私设公堂严刑逼问,硬说我是打劫官长的贼。正在审问时,就被贵差带了过来。我也不想打官司,只要找回公文和马匹,便立刻赶路。” 知县随即吩咐带上鲍英和李虎臣,先问鲍英:“你告李虎臣窝赃隐贼,若情况属实,本县必有赏赐;若有半句假话,定要重罚。” 鲍英信誓旦旦:“老爷若不信,可带人去起赃,我这都是为了官府公事,绝非私仇。” 知县又怒斥李虎臣:“你这大胆狂徒,目无王法,竟敢打劫官长、抢夺公文,定不是善类!” 说罢命王雄、李豹带二人去李家寨起赃,务必找回公文和马匹。 王雄带鲍英,李豹带李虎臣来到李家寨,搜出不少赃物,唯独不见成龙的褥套和公文。众人无奈,只好押着二人回衙。走到半路,李虎臣心想:“这场官司我绝无胜算,得赶紧脱身。” 便对李豹说:“李头,咱们兄弟一场,把锁松松,我方便一下。” 李豹刚松开锁,李虎臣突然夺路而逃。李豹正要追赶,王雄拉住他:“别追!他案情重大,我知道你们有交情,要是他用钱买通你一起跑了,难道让我一个人担责吗?” 说着竟命手下将李豹锁了起来。李豹又气又急:“王头,咱们同在衙门当差,何必如此!” 正争执间,鲍英突然说:“我去追!” 转身就跑。王雄也要追,李豹喊道:“等等!刚才我追你不让,还把我锁了,现在你也别想走!” 竟让手下把王雄也锁了。一行人回到县衙,知县见李虎臣和鲍英都跑了,怒喝道:“分明是你们贪赃放跑了人!拉下去重打!” 正要动刑,忽听外面有人大喊着冲上公堂。 第十九回 卢文龙夜入金家店 金眼雕捉拿李虎臣 诗曰:也无烦恼也无愁,本分随缘莫强求。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干己事少出头。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识破世情天理处,人生何用苦营谋。 知县在公堂正要下令责打王雄和李豹,鲍英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跪倒在地说道:“老爷息怒,不必责打他们。方才我追赶李虎臣,见他躲进了村庄,担心老爷着急,便赶紧回来复命。” 知县道:“李虎臣跑了倒也罢了,关键是要找回马老爷的公文和褥套。” 鲍英拍着胸脯说:“老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朝堂下的成龙喊道:“老马,你过来一下。” 成龙走下公堂,鲍英把他拉到仪门旁,低声问:“老马,你的公文和褥套真是被抢了?跟我说实话 —— 昨晚在金家店,你站在金文学窗下时,是不是有人摸了你的屁股?” 成龙恍然大悟:“我就知道是你这老东西!” 鲍英嘿嘿一笑:“你周济金文学的二百两银子,还有褥套里的东西,都是我拿的。你别告诉知县,就说公文丢了回不去,找他要五百两银子,就说要去天涯海角寻访公文下落。他怕钦差怪罪,肯定会给你。” 成龙将信将疑:“我去要钱可以,你可别骗我!” 成龙回到堂上,对知县说:“公文我也不找了,您给我五百两银子,我自己去寻,这事就不连累您了。” 知县巴不得赶紧了结,便判金文学被李虎臣讹诈一案具结完案,又对成龙说:“老兄先回金家店,我随后派人把银子和马给您送去。” 成龙却道:“不用送马了,我走着回去,不过我要把鲍英带走。” 知县连忙应允。 出了县衙,成龙立刻追问:“我的褥套和公文呢?快交出来!” 鲍英却耍赖:“我没拿,你走吧,我不管了!” 说罢转身就跑。成龙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好你个‘报应’,真把我报应了!” 成龙失魂落魄地走到滑县南门,只见护城河水汹涌流淌。他越想越憋屈:“我奉命调兵,却因多管闲事弄丢公文,回去是死罪,不回去又无安身之处……” 万念俱灰之下,他翻身跳入河中。谁知河水虽深,他却正好落在分水石上,水只淹到脖颈。冰凉的河水冲散了他满身的热汗,反倒让他清醒了些。他坐在石头上喃喃自语:“阎王爷在哪?” 桥上的百姓围观看热闹,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中了邪。 正闹着,鲍英突然出现在桥上,指着他直乐:“傻小子,跟你闹着玩呢!快上来,我把公文还你!” 成龙这才知道自己没死,慌忙爬上岸。鲍英把他拉到南关外,问道:“兄弟,你可认得我?” 成龙摇头。鲍英朗声道:“我住在大同府宣豹山,姓邱名成,外号金眼雕,绿林中人都叫我‘报应’,专杀贪官污吏、剪除土豪劣绅。当年我保彭中堂西巡,破过牧羊阵,还在金殿被封过义士。如今闲游天下,专管人间不平事。” 成龙肃然起敬:“原来是老英雄!此处不便说话,咱们回店细聊。” 回到金家店,韩三、刘四和金文学连忙迎上来。不久,知县派人送来了马匹和五百两银子。邱成嘿嘿一笑,转身从西院养鸭的窝里取出褥套。成龙换上干衣服,发现那二百两银子还在,唯独调兵的公文不翼而飞。他急得直跺脚:“邱大哥,您可别开玩笑,快把公文给我!” 邱成脸色一沉:“兄弟放心,公文丢不了!敢偷我东西的人还没出生呢,今晚咱们等着,那贼肯定会来!” 成龙索性把七百两银子都给了金文学:“这些钱你拿着,付了酒钱,剩下的自己安排吧。” 邱成见状,对成龙的仗义颇为佩服。三人摆开酒席,一直吃到黄昏。成龙安排众人把灯用大盆扣好,叮嘱道:“听见我喊有贼,就把灯亮出来,咱们捉贼!” 可直到二更天,也没见动静。成龙急得爬上炕,故意大声打鼾,想引出偷公文的贼。 过了一会儿,只见东边房顶上轻巧落下一个人影,背上斜挎着单刀,径直朝上房扑来。成龙刚想呼喊,却一时出神忘了出声,只能干张着嘴在原地着急。好在金眼雕邱成早已察觉,一个箭步蹿到院内。那贼人见势不妙,转身跃上北房,邱成紧随其后追赶,贼人又从北房窜向西房。这时成龙才反应过来,站在院内大声呼喊:“有贼!抓贼啊!” 韩三和刘四慌忙去端扣着灯的盆,谁知手一哆嗦,盆摔在地上,灯也灭了,两人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就在贼人刚跳到西房的瞬间,只听 “哎哟” 一声惨叫,他竟从房上栽倒在地。成龙赶紧上前将其按住,邱成也跳下房来,一同把贼人拖进上房。点灯一照,众人惊觉竟是李虎臣!邱成皱着眉说:“这小子可不是偷公文的人。” 原来李虎臣白天从公差手中逃脱后,不敢回家,直到夜里才偷偷潜回,却发现亲信都跑了,家眷也不知去向。他一时恼恨,抄起一把刀摸到金家店,本想行窃后杀何氏报仇,没想到刚进店就被擒住。成龙懒得审问,直接让伙计将他交给地方官送县衙严办。 邱成转头问成龙:“贤弟,这贼是你拿住的?” 成龙摇头:“不是,我刚才看见好像有人把他踢下来的,我去问问房上是谁。” 他走到院内,朝西房顶上望去,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便扬声喊道:“房上的朋友,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快下来吧!” 话音刚落,房上 “飕” 地跳下一个人。成龙见状忙说:“朋友,进屋坐。” 那人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上房。 邱成仔细打量来人:身高八尺,姜黄色面庞,一身青色夜行衣,背后背着金背刀,颔下一部黄髯,眉如环,目似炬。成龙递过茶杯:“请喝茶。” 那人接过来一饮而尽,也不客套。成龙又倒酒:“喝杯酒暖暖身子。” 那人接过酒杯就喝,随后成龙请他吃菜,他也毫不客气地夹了几样。 见他酒足饭饱,成龙终于忍不住问:“茶也喝了,酒也饮了,菜也吃了,还没请教您贵姓?我那调兵的文书,是不是您拿的?” 那人放下筷子说:“姓什么你就别问了。要说那文书,确实不是我偷的。不过我知道,昨晚我住在南隔壁店的上房,二更过后,有个朋友来找我,说从你们店里得了个黄包袱。他打开给我看,我一看就说:‘这是调兵文书,你偷了没用,让人知道了麻烦可大了。’我那朋友说:‘留着也是祸患,不如在灯上烧了。’” 成龙听到这里,大叫一声 “哎哟”,直挺挺栽倒在地。 第二十回 伊钦差攻打剪子峪 马成龙独战小耗神 恩重如山丘,即使用五鼎三牲也不足以酬谢。亲人临终之时,子女赶到才能救助。这都是出世的大原由,凡俗之情怎能够理解。孝子贤孙真正探究其中道理,因此把世俗的功名利禄一笔勾销。 成龙直挺挺栽倒在地,半晌没有声音。邱爷急忙将他扶起来,对着那陌生男子说道:“你这朋友可就不对了,怎么把我兄弟气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回应:“他非要问我,我本着交朋友的心意,想把事情告诉他。可他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气倒了。” 成龙这时才睁开眼睛,急切地问:“我的公文是被他烧了吗?” 男子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啊。他刚要烧,我一把抓住他,把公文夺了下来。他问我:‘你夺我的东西干什么?你说说理由。’我说:‘你要是把公文烧了,恐怕会害了好人,把它给我吧。’他却不肯给我。他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昨晚三更时分,就往云南去了。我觉得这事不对劲,要是有人来找我要这公文,又是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办呢?所以我又把他追了回来。今晚我们哥儿俩过来,就是想探探丢公文的人是谁,还在不在。承蒙您抬爱,把我让进屋来,我就把实话全说了。我叫我那朋友进来吧。” 说完,他就大声喊道:“兄弟,你还不进来吗?” 只听外面有人回应,进来一个身材短小、穿着短打服饰的人。山东马成龙一看,认出是拜兄顾焕章,赶紧上前相见,说道:“大哥,你还好吗?我不知道是你拿了公文。” 焕章说:“你奉大人之命去调兵,怎么在这里耽误?这是公文包,还给你。要不是我们哥儿俩暗中跟着你,岂不让人笑话!” 成龙接过公文,说道:“来吧,我给你们哥儿三个介绍认识一下。” 这位老兄姓什么呢?原来顾焕章自从在河岸与大人分手,说还有朋友等他,就是先来的那个人,姓卢,名文龙,外号人称黄面太岁。当初他和焕章是患难之交,就是他。二人得知小耗神在剪子峪聚众创立邪教,正合计该如何处理时,看见成龙从面前经过,在马圈挑马,才知道他是去卫辉府调兵。二人便暗中跟随,又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马后,跟着马跑得一样快,二人甚是惊疑,慌忙追下去,见他和成龙说话,才知道是一位英雄。晚上到了金家店,见他戏耍成龙,偷了褥套,便暗中把公文拿了出来,今晚一同过来看看情况,把公文还给成龙。 听成龙说要介绍认识,老英雄邱成说道:“不必见了。我姓邱,名成,外号人称金眼雕,住在大同府宣豹山,江湖绿林都叫我报应。你认得我了,你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边拔毛!” 焕章报上名姓,邱爷说:“好,咱们俩去外面没人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领!” 说罢出去,翻身上房,喊道:“我在村南双松林等你,敢来是英雄,不来是鼠辈!” 焕章说:“老匹夫,休要无礼!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赢得了我!” 也跟着出去上房,追了下去。山东马成龙喊道:“你们别走!卢文龙,你也不去劝劝他们吗?” 卢爷说:“不要紧。我去告诉你吧,天明了你去调你的兵,放心吧,我去说一声,他们就不动手了。” 说罢,也出去上房,飞身走了。成龙有心要追,又不会上房,只好作罢。有了公文,便等到天明,叫韩三备马,前往卫辉府,心想他们三个肯定不会打起来,于是上马出店。金文学说:“恩公,我就不送你了,你到了卫辉府,可别耽误了。祝你前程万里,后会有期。” 说罢,二人分手。 这天,成龙到了卫辉府常明总镇大人驻扎的地方,只见跟他来的马夫过来说:“老爷,您才到啊?我等了一天了。” 成龙说:“把你落在后边了,我住店耽误了时间,你先到这里也好。也罢,咱们先投文书,然后再说。” 于是到号房,把文书和书信投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家丁出来说:“马老爷,先在号里吃饭吧,明天起身。” 次日天明,成龙听见外面人声喧闹,进来一位头戴青泥得胜盔,高提梁,双岔尾,身穿银灰贵州绸子单袍,脚蹬官靴的人。他面如紫玉,双眉浓重,二目有神,一表非凡,笑着说:“马老兄,我叫王庆,奉大人之命,同您到钦差伊大人处拿贼,外面大队已经点齐,我带领前去。” 山东马说:“好,咱们这就走。” 到了外面一看,军旗招展,五百步队精兵甚是整齐。还有三个人站在那里:千总谢守仁、守备刘明、记名千总谢守义。大家都与成龙见面问好。此时大家起马,在路上成龙依旧爱开玩笑,说说笑笑,这天到了桃柳营,进公馆见了大人,回明了调兵之事。 天色刚到巳正,大人吩咐:“兵伐剪子峪!” 一杆大旗,是这里地方官预备的,上面写着 “钦差伊” 三个大字。马成龙与马梦太跟随着大人马后,王都司带兵,离开桃柳营,来到剪子峪东山口外。只见上面没有一个人把守了望,不知是什么原因,大人吩咐:“列队!” 众人呐喊,也不见一个贼人出来查看。直到日落时分,才收兵安营下寨。大人一夜没敢睡,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贼,心中甚是疑惑。 次日天明,大人又列队,吩咐派人去探察。这座山有三个山口:一个在正南;大人列队的地方是正东;西边还有一个山口,不知在何处。派去的人去了半天,回来报告说:“里面进山有五六里远,往南有一个山湾,里面有些杀气,恐怕贼就在那里。”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山内传来号炮轰鸣,紧接着人声鼎沸,三千多名贼兵从里面涌了出来。他们都头裹白绫巾,身着短打服饰,手持长枪大刀,按照双龙出水的阵势分列左右。队伍中央有两杆大旗,上面分别写着 “重整天地会” 和 “再立八卦教”。中间一匹战马上,坐着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蓝绸箭袖袍,腰间系着青丝带,脸色如同乌金纸,勒马横枪,怒目横眉,气势汹汹。南边站着一个人,头戴三角白绫巾,银袜额上绣着二龙斗宝图案,迎门菇叶杂乱,身穿宝蓝缎子箭袖袍,脚蹬薄底快靴,手持一杆虎头錾金枪。北边也站着一个人,同样头戴三角白绫巾,双插白鹅翎儿,金抹额,身穿粉缎子箭袖袍,威风凛凛。最前面站着的是从定兴县逃走的独角龙 **,他穿着平常的服饰,却也显得十分威风,手里拿着一口鬼头刀,大声说道:“我去看看这个姓伊的带来了多少英雄,我一定要把他拿下!” 此时 ** 站在当场,喝道:“哪个不怕死的过来!咱们动动手儿。” 只见把总李德胜说道:“众位看我去拿他!” 说完,径直跑到独角龙面前,喊道:“小辈,认得李老爷吗?” 说罢抡起豹尾钢鞭就打,用刀相迎。两人厮杀在一起,才过了两三个照面,的刀迎面劈来,李德胜用钢鞭向上一迎,贼人撤回刀,分心便刺,只听 “哎哟” 一声,李德胜倒在杀场,当场身亡,也算是为国家尽了忠。独角龙洋洋得意地说:“还有谁敢前来动手?” 千总谢守仁握着手中长枪,直刺。见状向后一闪,说道:“小子,别找死!” 挥刀进攻,三五个回合后,谢千总败下阵来。都司带兵官王庆见状大怒,说道:“来吧,我去拿这小贼种!” 他跳下马来,抡刀直奔砍去。一来贼人刚刚战败两人,有些力尽精衰,二来王大人勇猛,几个回合下来,** 便败回了本队。 小耗神余四敬下马,摇着钢叉,怒气冲冲地来到阵前,大声骂道:“小辈,是什么人?” 王大人说道:“下司乃怀庆镇镖中营都司王庆是也。因为你等私立邪教,引诱愚人,我等奉钦差之命,前来剿灭乱贼。你不必发威!依我说,你早早归降,求钦差饶你性命,你还算是一个知罪改过之人。如若不然,那时想活,比登天还难了。” 小耗神说道:“你等不过是乌合之众,也敢口出狂言!天下人人有份,惟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你趁早归降会总爷,也不失封侯之位。” 王大人心中大怒,说道:“贼子大胆!我定要结果了你!” 两人大战多时,小耗神力大叉沉,且久练武艺,而王大人先年出兵在外获得功名,自从得到实任后就不再练习,如今怎么是余四敬的对手?他一刀剁下,小耗神闪身躲开,刀落了空。余四敬用叉分心就刺,王大人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左肋上中了一叉,败回本队。谢守义出去也败了回来,刘明出去同样败了回来。 马梦太抡着短把刀出去,站在贼人对面,将刀往肋下一夹,从跟头褡裢内取出鼻烟壶儿来闻烟,摇头晃脑地说道:“余四敬,你这个小辈先别逞能,老太爷来拿你!你认得老太爷不认得?” 余四敬问道:“你是何人?” 瘦马说道:“我在安定门里国子监住家,姓马,名梦太,别号人称瘦马老爷。你打听打听,里九外七、皇城四门、前三门、外九门、八条大街、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门、大宛两县、顺天府都察院,没有不认得老太爷的。就是你这么一个角色,别装模作样,老太爷今天与你各分上下!” 说着,先将烟壶儿装在褡裢内,拉手中刀,说道:“来,来!咱们爷俩动动手!” 抡短把刀便刺。小耗神听了半天,也没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见刀刺来,便用叉相迎。两人一照面,梦太刀往后一收,分心就刺。贼人用叉一崩,梦太撤回刀,拦腰便刺。贼人的叉双手往外一推,将刀推出,趁势抡叉就向头上盖来。马梦太急忙向后闪,见贼人勇猛,便败回本队。山东马跳下坐骑的黑马,把蓝布大褂脱去,挽起小辫,身着山东绸子裤褂,高腰袜子,脚穿山东鞋,大瓦刀掖在后边裤腰带上,手拿桑皮纸的折扇,走出本队,说道:“小耗神,你这号东西,望哪里走?我来了!” 说罢,径直向前走去,眼看就要到贼眼前,只听小耗神说道:“会总爷是英雄,不能暗中伤你,通上名来!” 山东马面向西一站,冲着贼人报上自己的名姓,用手中扇子一指,说道:“小辈,你就是小耗神吗?” 贼人见成龙赤手空拳,又听见独角龙 ** 说过他的厉害,便用手中叉照着山东马刺来。 永庆生平前传 第二十一回到第三十回 第二十一回 山东马空手夺叉 伊钦差山口受困 诗曰:英风锐气世无双,逆贼无知枉逞强。攻乎异端迷本姓,终叫名败与身亡。 小耗神余四敬挥叉直刺马成龙胸口,山东马此时手无寸铁,回手拉腰间瓦刀已然不及。他怒目圆睁,拍着胸膛吼道:“来吧!朝这儿刺!” 待钢叉尖即将触及胸口,他猛地向后撤身,让过叉头的瞬间一把攥住叉杆,两人竟在阵前较力夺叉,僵持了半碗饭的功夫仍难分高下。成龙急中生智,突然扬手大喊:“小子,看宝贝!” 一片白光骤然晃向小耗神,对方慌忙后退,钢叉就此落入成龙手中。余四敬转身逃窜,伊大人趁机传令进兵,五百官兵如潮水般向西冲杀,八卦教众贼兵纷纷调头向山里败退,官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刚进入山口没走多远,背后突然响起炮声 —— 进山的路口已被贼人封堵,滚木礌石从山上轰鸣着砸下,彻底截断了官兵退路。伊大人听闻急得浑身发颤,众人聚集在山谷中,只见南北两侧皆是陡峭山壁,上头布满了守贼。官兵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一时间面面相觑。四周山上的贼众齐声叫嚣:“好个伊哩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大人在马上长叹道:“我本是奉旨查办黄河事务,却在此多管闲事,落得这般境地,连累五百官兵、四员武将和两位马姓勇士困死在此,或许这就是命吧,我不如先死为快!” 说罢便向马梦太索要佩刀,梦太急忙劝阻:“大人切勿心焦!此处离卫辉府不算太远,待黄昏时分,我若能扒上山去,寻个僻静处滚下山便可搬兵解围。” 成龙在一旁默默从怀中摸出酒壶饮酒,王庆等将官也都面色凝重,无言以对。直至夕阳西沉,众人仍无破局之策。 马梦太辞别伊大人,摸黑扑向东山口,手脚并用地扒着陡峭山坡向上攀爬。山顶灯笼火把通明,巡守的贼兵往来不绝。当他离山顶只剩三四尺时,被一名贼兵发现,对方挺枪直刺面门。梦太心中一惊,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无处闪躲,情急之下竟用右手攥住枪杆,趁贼人回拉之势翻身跃上山顶。他心中一喜,抽出短刀将那贼兵刺倒,随即飞身下山,向营中看守要了一匹战马,快马加鞭奔往卫辉府。 次日清晨,梦太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巳时刚过,前方出现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龙沟,沟长三里,仅容一辆车通行。他催马进入沟口时,一辆二套车正堵在路中。梦太急得大喊:“行行好!让我先过!我有紧急军务,耽搁不得!” 赶车人却蛮横地说:“朋友,使不得!你快退回去让我先走,这窄沟里如何错车?你若不退,休怪我不客气!” 梦太怒道:“小子,你别吹牛!咱们就这么耗着,谁先退谁是孬种!” 赶车人瞪眼威胁:“少胡说!惹得我家老爷动怒,定要了你的性命!” 此时车内传来声音:“不可欺负外乡人,咱们是本地人,把骡子卸了倒着拉车回去吧。” 赶车人刚要卸骡,梦太却说:“不必了!看在你家主人面上,我退回去!” 说罢拨转马头退出沟外,待二套车驶出后,他才重新进入夹龙沟。出了南口见三条岔路,恰好二套车往东南方向行驶,梦太便打听卫辉府路径,随后催马跟随。行至五六里地,那辆车已不见踪影,前方出现一座带土围子的大庄村。 梦太又饥又渴,下马走进村头大店,将马交给小二,叮嘱用细草料喂养,自己则坐在店门口槐树下的板凳上吩咐:“先打一桶凉水来,再要三碗小碗炸酱面、一壶酒、一盘拌鸡丝凉粉皮,沏壶热茶,我吃完再喝。” 伙计将凉水桶放在他面前,梦太端起桶 “咕嘟咕嘟” 猛灌一气,起身在树下走了四五十步,竟张口吐出一口水来;接着又灌一桶,照样吐水,如此反复三次。伙计惊呼:“快看这‘西洋水法’!” 众人闻声纷纷出来围观。梦太吐完水才落座吃喝,算帐时共需二千钱,他这才发现身上未带分文,便想赊帐:“我是卫辉府快班的‘神弹子马老’,先记上帐,改日送来。” 外号 “高眼” 的伙计冷笑道:“不成!柜上从不赊帐,你快给钱!我看你就不像好人,伙计们,敲锣召集人手,抓奸细!” 顷刻间,村民们手持刀枪从各家门首冲出,将梦太团团围住。他虽左闪右躲、腾挪跳跃,终因人多势众渐渐力竭。一伙飞抓将上前围攻,无论他如何躲闪,飞抓始终如影随形,紧接着又有人用绷腿绳将他绊倒,众人一拥而上将其捆住。贾高眼嚷嚷着:“别废话,直接活埋!” 众人抬起梦太正要走,忽听有人喊:“三位庄主来了!” 梦太心如死灰,破口大骂,自知必死无疑,脑海中浮现出钦差被困剪子峪、五百官兵命悬一线的惨状。当众人抬着他欲走时,三位庄主已到近前,众人慌忙将他放下。 梦太睁眼望去,见为首一人二十多岁,身着蓝绉绸大褂,足蹬白袜云履,身高八尺,面如紫蟹,摇着团扇款步而来;第二人身高七尺有余,姜黄色瘦脸,细眉有神,穿灰色贵州绸大褂,手持全棕百将黑折扇;第三人五短身材,面白目朗,穿宝蓝洋绸大褂,腰挂十八子香串,摇着芝麻雕翎扇。三人走到梦太面前问道:“何事如此喧哗?” 贾高眼忙说:“这小子是奸细,我叫街坊把他拿住,正打算活埋呢。” 为首庄主反手给了贾高眼一记耳光,急忙为梦太松绑:“老兄受惊了!我等来迟!” 梦太定睛细看,竟是故友前来。 第二十二回 马梦太误走连三庄 胡忠孝大战剪子峪 诗曰: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马梦太仔细一看,这三人竟是老相识:为首的是胡忠孝,第二位是李庆龙,第三位是小丙灵薛应龙。此庄名为连三庄,三人曾在北京提督衙门一同打过官司,后来又奉旨受封。如今他们归乡务农,家中本是富庶财主,不愿再在镖行当差,平日里便饮酒种花,过着 “静爱养花闲养鸟,清宜玩月雅玩花” 的悠哉日子。 当时三人正在一同饮酒,商量着进京感谢伊大人。李庆龙的兄弟李庆春出门后半途折返,提起路上看见京城来的骑马人与赶车人争执,觉得出门不顺,便回来一同喝酒。正喝着,忽听锣声响起,派人探问才知抓住了个北京口音的 “奸细”。三人出来一看,没想到竟是故友马梦太,连忙将他扶起,到路西店内落座。马梦太将钦差被困、自己滚山调兵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胡忠孝道:“你走错路了,该往正南走,却来了东南。幸好到了我们庄上,这里有六百多名团练乡勇,守望相助。我去和庄里人商议,带这六百人跟你去剪子峪救大人如何?” 梦太急道:“快去!救兵如救火,我就不到府上请安了!” 三人起身去商议,还让店中给梦太倒茶,结清了之前的帐。 梦太等了许久,见三人换上戎装前来,身后跟着六百团练,个个身穿红号衣,上面绣着 “团练乡勇,守望相助” 八个字。后面跟着一面大旗,正面写 “连三庄”,背面写 “团练”,还有三四十辆大车,载着锣鼓帐房、旗纛号令、刀矛器械、粮草军装,一应俱全。梦太牵出马来,一同出了连三庄,奔剪子峪而去。路上胡忠孝下令:“李庆龙带二百人打西山口,薛应龙带二百人打东山口,我带二百人打南山口,马梦太为三路救应。兵贵神速,今夜初鼓在剪子峪会合,以信炮为号,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定能破山口救钦差!” 众人分三路进发。 胡忠孝与梦太同行,黄昏时到了剪子峪南山口,只见山上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守贼众多,山口被木板闸死。守南山口的是金枪太保侯尚英,他足智多谋,正调拨人手围困伊钦差。忽然山下传来信炮声,东西山口也相继响起炮声,空谷传声,不知来了多少官兵。胡忠孝命人架起飞虎云梯、行军踏板攻山,无奈上面灰瓶炮子、滚木礧石不断砸下,东山口也遇同样情形。 西山口这边,李庆龙吩咐:“挑一百八十名精锐藏在树林里,听我喊‘拿贼’再出来,不可有误!” 他带着二十个面黄肌瘦的兵,提着四个灯笼火把,骑着那匹短腿小耳、大肚子圆尾的 “大肚子蝈蝈虎” 来到西山口。守西山口的独角龙 ** 见山下只来了二十多人,还放了号炮,便命人提起闸板,自己出山口问道:“你们哪来的?快通名!看你病恹恹的,何必来送死!” 李庆龙故意有气无力地说:“会总爷有所不知,钦差被困在此,本地知县征乡勇救援。我兄弟务农,我发了疟子转伤寒,出汗后落了病根,头晕胸闷,浑身酸软,想死都没力气。正好赶上征乡勇,我骑匹病马来此,不求别的,求会总爷杀了我,省得活受罪,也给家里挣点功劳。”** 听了哈哈大笑:“我岂会跟你这病鬼一般见识,快回去吧!” 李庆龙却道:“我得和你比划比划,不然别人该说我私通你等了。”** 不耐烦道:“撒马来!” 李庆龙夹马前行,那马走走停停,毫不介意。谁知马突然往前一蹿,已到面前,李庆龙抡起三尖两刃刀就刺,急忙招架。李庆龙此刻精神倍增,一刀劈向面门,** 闪身不及,肩头中刀,带伤而逃。李庆龙大喊:“拿贼!” 树林里埋伏的乡勇应声冲出,涌入西山口向东杀去,山上余贼纷纷逃窜。 李庆龙带队前行,迎面遇上伊钦差、王庆、刘明、马成龙及五百官兵,钦差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乡勇?” 李庆龙下马道:“恩官大人,把总李庆龙带本村连庄会前来接驾!” 庄兵与官兵会合,成龙见状大喜,一同杀回山口。 此时小耗神余四敬正带着七八百贼兵下山。他本在山寨饮酒,心想钦差如笼中鸟、釜中鱼,困几日便能活捉,却听报三山口被攻,又闻西山口失守,** 不知去向,顿时气急败坏,点兵下山,大喊:“拿这些饿不死的贼!” 他带贼众下山,见连三庄号灯无数,便杀入大队。官兵又急又气,奋力攻打南山口,此时东山口已破,侯尚英兄弟带余贼逃走,胡忠孝等杀入山口,与众人合兵一处。一时间战鼓齐鸣,杀声震天,直杀得高坡人头滚,低凹血水红,八卦教匪四散奔逃,小耗神持枪向东败走。 他刚出山口,见追兵尚远,正想投奔四川峨嵋山,忽觉后领一紧,被人一把抓住:“往哪走?” 余四敬刚出龙潭,又入虎口。 第二十三回 小耗神被捉东山口 赛报应引见畅春园 诗曰:野草鲜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秦汉楚,尽观梁唐晋汉周。 抓住余四敬的不是别人,正是马梦太。他在山坡上目睹山口内激战正酣,忽见小耗神独自逃窜,待其近前,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擒住。余四敬挥叉便打,梦太闪身躲过,贼人趁机挣脱狂奔。梦太心有不甘,在后紧追不舍,见他逃进前方树林,只听 “噗咚” 一声,钢叉从林内飞出。 (此处插叙:列位看官或许疑惑,昨日山东马刚夺了叉,为何今日余四敬又有叉?只因这剪子峪中兵器无数,莫说一杆叉,便是十杆八杆也不足为奇。) 梦太正自狐疑,忽听林内传来小耗神的惨叫:“哎哟!罢了!结了!该当我死!” 恰在此时,山东马与胡忠孝寻来:“贼人明明朝这边来了,怎会不见?” 见梦太站在林边,胡忠孝问道:“老哥可看见小耗神?” 梦太故作神秘:“二位随我进林便知,那贼已被我拿住!” 三人入林一看,果然见余四敬被捆在树上。山东马赞道:“好兄弟,真有你的!” 梦太得意洋洋:“不瞒哥哥说,我本不愿在人前显露本事,可这拿贼的功劳,总得让你们知晓我的手段……” 胡忠孝连忙附和:“老哥本领,我等真心佩服!” 正说着,顾焕章从林内走出:“梦太休要夸口,这贼实则是我拿的,方才我一直在旁看着呢!” 梦太顿时面红耳赤,不再言语。山东马怕他难堪,连忙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计较功劳。” 梦太对顾焕章说:“大哥,便算小弟冒领了功劳,也不必如此着急。” 焕章笑道:“贤弟说笑了,此刻不必多言,快带贼去见钦差。” 胡忠孝解下余四敬,扛着往大营走去,三人紧随其后。 此时钦差已率军攻克山寨,正在东山口老营发放军粮,见成龙、梦太等人归来,忙问详情。得知小耗神就擒,钦差大喜。待众人用餐完毕,升中军帐提审余四敬。差官将他拉上大帐,两旁衙役喝令下跪,余四敬昂首道:“你们是朝廷忠臣,我是会总爷义士,何必多礼!” 钦差问道:“你既知忠义气节,为何作乱?” 余四敬慨然道:“胜者王侯败者寇!若我会总爷得天下,拿住你等亦是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归降!” 钦差叹道:“自太祖入关,轻徭薄赋,你等为何甘为叛逆?” 余四敬冷笑:“人人皆有贪心。汉高祖起于草莽,终得四百年江山;大清发祥于关东,因吴三桂引兵入关而定鼎中原。往事不必多言,我命由你!” 钦差又传顾焕章上前,问起拿贼经过。焕章禀道:“我在金家镇与金眼雕邱成比武,得卢文龙说合,才知是同门师兄。后闻大人被困,正无计可施时,胡忠孝率连三庄乡勇来救。昨夜见小耗神逃窜,念他是罪魁祸首,便在东山口树林将其擒获。” 钦差闻言大悦,当即命幕府师爷拟折上奏。康熙降旨:伊哩布赏加一级,赐双眼花翎、团龙黄马褂;马成龙以都司候补,随伊哩布查办黄河;马梦太升补守备,各加一级;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顾焕章入京陛见;随营兵丁赏三月钱粮;小耗神就地正法,在逃贼众严拿不贷。 众人谢恩后,钦差令顾焕章等四人进京,将小耗神斩首示众,随后率队奔赴黄河岸,遣王庆等回卫辉府,诸事遂定。 顾焕章等人领了文书,带着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三人前往都中部里投文。到了引见之日,众人在畅春园面圣:胡忠孝被赏赐都司之职,暂升通州守备;李庆龙、薛应龙被赏赐守备,留京营当差;顾焕章则被封为二等侍卫,留京任职。一旁的达摩肃王进言:“陛下龙恩浩荡,顾焕章功劳卓着,但不知他究竟有何本领?请陛下恩典,臣想在畅春园与他比武,若他真有高强武艺便罢,若是寻常之辈,便不可在此担任二等侍卫。” 圣上闻言甚喜,下令:“明日派彭朋、御亲王一同观看你二人比武。” 次日清晨,畅春园内达摩肃王对顾焕章说道:“顾焕章,你来得正好,快来与我比试一番,看看你我谁更有本事。我听闻你在五虎庄救驾的事迹,若你能赢我,我必定保举你高升。” 顾焕章拱手道:“老王爷切勿与小人一般见识。” 说罢,二人在当场交起手来,你来我往,一时之间竟不分高下。老王爷本就气力过人,顾焕章则技艺精湛,二人战了许久,顾焕章忽然立于东北角落,待王爷伸手来抓时,他猛然跃起,跳到王爷背后,拱手道:“老王爷,不必与草民再比了。” 王爷赞叹道:“好俊的功夫!不愧‘赛报应’的名号。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领,我想认你做义子,你可愿意?” 顾焕章连忙应道:“甚好!” 随即上前磕头认亲,周围侍从也纷纷向王爷道喜。 第二日,王爷将比武之事奏明圣上,再次带领顾焕章面圣。圣上见他先前功劳显着,又武艺出众,恰逢真定镇总兵之位空缺,便命顾焕章领凭上任。顾焕章谢恩后,商议起程日期,暂住在达摩肃王府中。老王爷问他:“你上任带多少人?我好提前为你准备。” 顾焕章答道:“只需一两人即可。” 于是他从王府执事人中挑了一个名叫李玉的醉鬼,要了两匹马,带上任执照、行李等物,先让李玉骑马在前开路,自己则身穿便衣,扮成相士模样,在后面暗暗跟随。 这日,李玉牵着两匹马给王爷磕过头便先行出发。他出了彰仪门,过了芦沟桥、长辛店,来到窑洼地界,见路北有座大店,店内上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中搭着宽大的天棚。李玉牵马进店,店小二接过马拴在马棚里,他便进了上房坐下,先叫店小二摆上酒菜,自斟自饮等候顾焕章。可喝了十几壶酒,还不见顾焕章到来,李玉心中渐渐焦躁起来。这时店小二笑嘻嘻地走进来说:“大爷,您把上房腾出来吧,您不是吃完饭就走吗?我们东家来了。” 李玉问道:“你们东家是谁?说来听听。” 店小二答道:“是保定营守备张忠大老爷,带着本汛千总王有益,在此接差等候上司。刚传来信,让把上房打扫干净,预备东家落脚。” 李玉说:“那你让我挪到哪里去?” 店小二说:“挪到东厢房就行。” 李玉怒道:“我还等我们老爷呢,不能挪!不管是谁来了,我都不挪!” 正说着,只听外面有人高声叫嚷:“屋子腾出来没有?” 店小二应道:“有位大爷喝醉了,不肯腾房。” 只见外面进来两个少年,对李玉说:“朋友,请你出去吧,我们老爷来了。” 李玉醉眼一瞪:“小子,我还是你老爷呢!” 说罢一脚将其中一个少年随侍踢倒,另一个吓得转身就跑。李玉找来绳子把倒在地上的随侍捆住,脱下他上身的衣服,扔在外面太阳底下晒着。 这时,外面走进两位官员:头一位头戴新纬帽,缀着五品顶戴和翡翠翎管,插着花翎,身穿酱色宁绸二龙戏珠单袍,没穿外褂,身上挂着飘带、荷包、手巾等物,脚蹬篆底缎靴;此人面黄微须,细眉大眼。后面那位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一双虎目,身穿蓝宁绸袍子,外罩天青褂子,戴着六品蓝翎。二人身后跟着五六名官兵,牵着坐骑。 二人刚进店,前头的张守备便喝道:“谁把我的随侍捆起来了?” 只见店小二和那个逃跑的随侍从西屋出来,指着李玉说:“老爷,不好了!上房有个醉鬼,把张禄捆了扔在院子里晒着。您看那醉鬼,不就在上房台阶的板凳上坐着吗?” 张守备抬头一看,只见李玉起身时身高九尺,面如黑漆,环眉大眼,身穿灰色细布单袍,脚蹬青布薄底快靴,光着头,手里拎着酒壶还在喝酒。再看自己的随侍被捆在太阳地里,正不停地嚷嚷。张守备见状勃然大怒,喝道:“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拿下!” 第二十四回 顾焕章升任真定府 王有义杀贼密树林 诗曰: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化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守备张忠正要让人拿下李玉,忽然从店外走进一个人来。此人身材矮小,头戴草帽,身穿贵州绸大衫,脚蹬高袜云履,手里拎着一个小黄布包袱。看年纪三十多岁,双眉清秀,二目有神。他一进店门,见张忠要拿人,连忙说道:“哎呀,不可如此!” 张忠回头一瞧,瞪眼喝道:“你是干什么的?好端端的路不走,偏要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出去!” 原来这人正是新任真定镇总兵顾焕章,他身穿便衣,暗中察访到此。见张忠质问,便答道:“我是个相面的。路过此地,见你们争执,特来劝解,总不能不管吧。” 千总王有义一听,忙说:“你进来,给我们俩相相面。先把那跟班的放了,咱们到上房坐着说。” 李玉见主人来了,也不敢再闹,醉醺醺地在天棚下的椅子上睡着了。 三人到上房坐下,焕章问道:“二位在哪里当差?” 王有义说:“我们是保定营的守备和千总,在此迎接新任真定镇总兵顾大人。请先生给我们看看相貌如何?” 顾焕章打量一番,说道:“哎呀!您这相貌真好。印堂发亮,正是中年好运;额头、鼻子、下巴搭配匀称,作为武将,日后必定掌权;鼻梁高挺,将来能官居高位。看您眼下的气色,百日内定会高升。” 王千总听了很高兴:“多谢先生吉言。我们营伍升迁都有规矩,现在又没有空缺,怎么会升迁呢?来,您再给我们张老爷看看。” 焕章看向张忠,突然大惊失色:“哎呀!不好啊!您这相貌双眉带凶,下巴尖削,眼神涣散。您如今虽然为官,但脸上有股煞气。我实话实说,三天之内必有大祸,恐怕要掉脑袋!” 张守备一听勃然大怒:“你这无礼匹夫,竟敢恶语伤人!” 王有义连忙劝道:“大哥,君子问祸不问福,何必动气。” 焕章微微一笑:“二位不可不信我的话。” 他又仔细看了看,惊叫道:“张老爷,我刚才看错了!我看您今夜三更必死!” 张忠气得浑身发抖,喝道:“这还了得!拉下去给我打!” 焕章说:“论打架,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实话说吧,我就是剪子峪捉拿小耗神、畅春园与神力王比武的赛报应,顾焕章是也!” 张忠和王有义一听,慌忙跪倒在地:“原来是总镇大人,卑职等有眼无珠,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焕章说:“起来吧,这也没什么。” 二人起身,垂手站立。焕章让他们坐下,推让再三,二人才敢落座。 张忠吩咐摆酒,不一会儿酒席齐备。他亲自到外面烫酒,进屋后给焕章斟满一杯,说道:“大人神相之名,卑职早已仰慕。我想自己肯定活不成了,这杯酒求大人一件事:我家有八旬老母,又没有兄弟,倘若我死后,求大人多多照应。” 焕章说:“倒是个孝子。我喝了这杯酒,你死后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说罢一饮而尽。张忠又斟一杯:“我还有个十四岁的儿子,书没读成,武没学成,求大人带到任上,不时教导,给他个小差事,让他能糊口,我就是死了也感念大人厚恩!” 说着又跪了下去。焕章扶起他:“起来,我再喝了这杯酒,诸事都放心吧。” 张忠再次斟酒:“卑职家眷在保定府,倘若今夜遭遇不测,求大人将我尸首送回,恩同再造!” 焕章接杯饮尽:“老兄放心,不必多言。” 谁知喝完这杯酒,焕章突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再也坐不住,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张忠见状哈哈大笑,吩咐伙计关上店门,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让王有义趁李玉睡着将其捆住,王有义用毡绵塞住李玉的嘴,捆好后回到屋内,问道:“大哥,你怎么用酒就把他们拿住了?” 张忠说:“贤弟有所不知,我当年做庞各庄把总时,剿贼店得了一包麻药,一直带在身边。今天遇到仇敌,就用麻药把他麻倒了。” 原来张忠是永平府抚宁县人,行伍出身,曾做南路厅把总被撤职,后来投到保定府协镖,那时就加入了八卦教。教中人为他花钱疏通,才升了现在的守备。他和王有义是把兄弟,关系密切。张忠劝王有义入了八卦教,王有义后来知道这是邪教,想退出却身不由己。 这次二人奉八卦教总会的命令,前来捉拿顾焕章,为小耗神报仇。他们用麻药麻倒焕章主仆,用被窝包好,打算夜里动身,一来怕走漏消息,二来白天人多眼杂。随后他们套好车,把焕章主仆的物件装车,坐下喝酒等待。 直到日落时分,众人起身离开何家洼。走到三更,明月当空,前面有片幽静的树林,大家说:“在这里歇歇再走。” 张忠等人下马,口渴想喝水,见东南有个菜园子,便一起去寻井,只留下张忠和王有义看守。 此时远处村庄传来三鼓之声,张忠心想:“顾焕章说我今夜必死,现在已是三更,我不如先杀了他,解我心头之恨!” 他走到车前,从被窝里拉出顾焕章,举刀朝脖颈砍去,只听 “咯嚓” 一声,红光迸溅,鲜血直流,人头落地,死尸栽倒在车下。 第二十五回 红胡子戏耍顾焕章 神力王调兵剿邪教 诗曰:人生名誉最为先,过眼浮云似箭穿。苦绪岂皆因自惹,愁怀惟望故人怜。关心花酒将十载,留意诗书只六年。堪愧芸窗荒怠久,耻将俚句写鸾笺。 贼人张忠举刀砍向顾焕章,却不料顾焕章并未殒命,这是为何?列位有所不知,说书一张嘴,写书一支笔,难表两件事 —— 这边杀人者反送了性命,那边本该殒命者却安然无恙。原来张忠提刀欲杀顾焕章时,王有义在背后目睹此景,心中暗想:“这八卦教果然不是正道,尽做些叛逆无君之事。我若再跟着他们,迟早受连累。当初不知这教底细,只道有何好处,如今才知全是蛊惑愚人的邪教。与其同流合污,不如杀了这叛国贼子,改邪归正!” 念及此,他猛地抡刀劈下,“咔嚓” 一声,张忠人头落地,尸体栽倒尘埃。 王有义随即扯开被窝,将顾焕章主仆二人松开,握刀等候其余贼党。此时跟班张禄迷迷糊糊走来,嘴里念叨:“老爷,喝凉水不喝?” 刚走到王有义面前,便被他一刀砍倒。后面贼众见状惊呼:“老爷,为何杀张禄?他没犯错啊!” 王有义朗声道:“我本是大清官员,却跟张忠在邪教混了一年,实在可恨!今日我改邪归正,杀了这叛贼主仆,你们也趁早散了,别来送死!” 众人一听,哄然散去。 王有义用凉水将顾焕章泼醒,又叫醒李玉,牵过马来,把顾焕章的物件捆在马上,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顾焕章如梦初醒,问起天地会内情:“这天地会是何人所创?以谁为主?教中规矩如何?” 王有义答道:“我入教时间短,很多事不清楚。听张忠说,当初有个毕道成在江西太极观,得异人传授三卷天书:一卷《宝录天章》,讲吞丹炼气;二卷《总通万法》,都是符咒,能点石成金、驱妖逐邪;三卷《王府奇览》,有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术。他常以看病为名招纳会众,如今这会在苏松、常镇、芦凤、淮扬等各省,乃至关东口外、陕甘凉州都有公所,村镇州县中会众更是不计其数。为首之人在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招兵买马,山下有六十四座营盘,三六九日操演阵法,不许大清子民进入。会中若有人私通官府,被发现便要粉身碎骨、刨坟灭祖。我如今反教归正,求大人庇护。” 顾焕章握住他的手:“恩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定不负你!” 又对李玉说:“这官咱不当了,功名事小,国家安危事大。我得去查访,若真如所言,定要为国家灭了这叛贼。” 他吩咐李玉先埋了两具尸体,带王有义暂回神力王府,自己则要去私访。 刚要走,忽听树上 “咔嚓” 一响,跳下一个高大汉子,气势汹汹道:“好个王有义!天地会大事竟丧在你手,往哪跑?我来也!” 顾焕章一看,此人青绸包头,身穿青绸裤褂,脚蹬薄底靴,面如晚霞,手持金背刀,喝道:“顾焕章休走!会总爷取你性命!” 说罢举刀便砍。焕章抽出短把刀相迎,二人战在一处。王有义想上前帮忙,焕章喊道:“你们先走,我拿下他就来!” 两人斗了许久不分胜负,那汉子突然朝南跑去,焕章紧追不舍。王有义不敢跟,便与李玉牵马回王府去了。 顾焕章追了二十多里,因道路不熟没追上。此时月色西斜,他口渴难耐,见道旁东边有座庙,坐北朝南,三扇山门匾额写着 “三清观”。他本想叫门,又觉黑夜不便,便翻墙而入。只见大殿里摆着八仙桌,北边有把椅子,两边板凳上坐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道童,正在低声说话。 顾焕章翻墙落地,轻步走入院内,朝殿内问道:“二位道友,夜深了还未歇息?” 两个小道童警觉地反问:“为何翻墙入院?你是何人?” 焕章拱手道:“我是过路行人,连夜赶路,此刻口渴难忍,想求二位赏杯茶水解渴。” 说罢便在殿中椅子上坐下。 道童皱眉道:“朋友,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深夜翻墙讨水,与盗贼何异?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焕章谎称:“我也是火居道士,在家中修真养性。” 其中一个道童转身进了内屋,不多时,从西房出来一人,捧着茶壶茶碗放在桌上。焕章借机打探:“道兄,庙中共有几位修行?” 黄面道童咧嘴一笑:“我师徒七人,师兄弟六个,我叫越挺,那个叫越硬,还有越来、越了、越就、越弄,合起来便是‘挺硬来了就弄’。” 顾焕章闻言脸色一沉:“出家人本该修真养性,怎可说出这等粗鄙言语?” 道童却嬉皮笑脸:“道友莫恼,出家人虽讲心性,但若有人冒犯,也不能一味忍让。” 焕章冷笑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摔在地上,又抓起茶壶狠狠掼碎,故意挑衅:“出家人当以养性为本,你可别生气。” 道童勃然大怒:“少装模作样!摔了我们的茶具还敢嘴硬,看拳!” 说罢一拳直扑面门。焕章侧身格挡,二人缠斗在一起。他心中暗惊:“这道童拳脚如此精熟,定有高人传授。” 正战间,另一个道童喊道:“师兄歇着,我来会会他!” 换过手后,焕章发现这道童武艺也颇为不俗。紧接着又一个道童叫嚣着扑了上来。 眼看三人围攻,西屋突然传来一声断喝:“顾焕章休要伤我徒弟,我来与你较量!” 帘子一掀,跳出一人 —— 正是先前与焕章交手后逃走的汉子!他手持金背刀直劈下来,焕章抽刀相迎,两口刀上下翻飞,战了三刻钟,那汉子忽然收刀退到一旁,朗声道:“果然是‘赛报应’顾焕章!我久仰大名,今日才得相见。其实从芦沟桥起我便一路跟随,见你进了窑洼那家黑店,就知是天地会的人设伏。我料他们白天不敢动手,便暗中监视,直到三更天在松林目睹王有义杀贼。后来故意引你至此,让徒弟试试你的功夫。方才交手便知你武艺超群,我有一场天大的功名富贵要送与你。” 说罢,他让徒弟点上西屋的灯烛:“请屋内落座,边饮边谈。” 焕章随他进了西厢房,只见屋内西墙下放着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岭上孤松图》,配着对联 “斗室堪留知己,杯茶尽可谈心”。桌上蜡灯摇曳,徒弟很快摆上酒菜。焕章举杯问道:“说了这许久,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那汉子端起酒杯,正要开口。 第二十六回 马杰泄机天地会 焕章私访芦沟桥 诗曰:满城风雨蓟门秋,五百年来感旧游。偶与蓬莱仙子遇,相携便上酒家楼。 那汉子举杯笑道:“我乃天津卫沧州人氏,姓马名杰,江湖人称‘红胡子’。我有个拜兄叫大刀韩成公,我们在北五省被称为‘沧州双侠’。此前朋友含冤离世,我在四川闻讯后肝肠寸断,赶回沧州到拜兄坟前祭扫,痛哭一场。因怕北五省绿林兄弟常来寻访,便隐居在此庙中。八卦教多次来信请我入会,许诺封我为一字并肩王。我正打算入川探查贼势,若他们势力浩大,我便明面上归顺,暗地里为朝廷效力,等大军征剿时再做打算。今日与贤弟相见实乃三生有幸,想与你结为金兰,不知意下如何?” 顾焕章闻言大喜:“承蒙兄台抬爱,小弟求之不得!” 马杰随即让道童摆上香案,二人焚香叩头,结为兄弟,马杰为兄,焕章为弟。重新落座后,马杰低声道:“贤弟,芦沟桥有家天赐店,前后五进大院,是直隶巡抚吴联开的,他在店里私铸 **。”(此处需说明:直隶在清初设巡抚,嘉庆年间才改总督,并非说书人记错。)“店里上下都是会匪,连吴联本人也是八卦教的‘忠勇王’,他是叛逆总头目八路督会总吴恩的弟弟,极有智谋,专爱招揽英雄。你若能查清私铸 ** 之事回朝奏明,一来为国除害,二来立此大功定会受圣上重赏。不过你得扮成买卖人,做药材生意最不易露馅,就扮成卖人参的吧。我南屋有两箱人参,有野山参也有老山参,你拿小箱子装些,就说从祁州药市回来要进京售卖,他们定会相信。你到店后装病,谎称后面还有货车,夜里再出去暗访。” 焕章连连称谢,二人畅饮至天明。焕章收拾好参箱,辞别马杰,直奔芦沟桥。巳时刚过,他来到天赐店门前,见店内房屋众多,头层院里马棚槽道齐全。他进店高声喊道:“店家,我要住店!” 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店小二,穿半截蓝布衫,黄脸膛堆着笑:“客官,我们店不住单人,也没闲房了。” 焕章道:“我不是单人,是卖人参的,后面货车马上就到,快给我找房!” 店小二这才引他到上房,屋内干净整洁。 焕章落座要了洗脸水,洗完脸喝茶时,店小二摆上四碟点心。他摆摆手:“我不吃点心,快烫酒摆饭,我早饭还没吃呢。” 不多时,店小二擦净桌子,摆上冷荤热炒、干鲜果品,还有两壶莲花白酒。焕章吃得高兴,问:“小二贵姓?”“我姓侯排行老六,家就在附近。我娘老病复发,想买点人参补补,不知客官有没有?” 焕章从箱里取出一支上好的老山参:“送你了,你也买不起。记住吃法:用小磁缸放开水里煮两刻钟再喝。” 侯六连声道谢。 焕章饭后因昨夜未眠,合衣躺下,初鼓时分醒来吃了点心,二更时换上夜行衣,悄悄出门暗访 ** 线索。可直到五更也没发现,只好回房。次日他托言生病不走,一连五天都在观察。 这天晚上,侯六进来说:“客官今晚早点睡,别出门,店里有事。” 焕章应下,吹灯后从窗缝偷看。二更时,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叩门声,有人喊道:“散值会总、分巡会总、逍遥会总、太平会总来察看 ** 工程!” 店伙开门,只见两盏灯笼在前,后面跟着四位会总:头一位戴三角白绫巾,穿蓝绸箭袖袍;第二位同样头巾,穿银灰宁绸袍,插着白鹅翎;还有两位少年,一个穿洋绸衫,一个穿蓝春绸衫。为首的老龙神散值会总马凤山,旁边是分巡会总任山、逍遥会总张宝任、太平会总任凤蛟,带着十六个会众来查验。 任山吩咐侯六:“去把三层上房的地板打开,我们要下去看看。” 顾焕章见侯六提灯往后院去,便悄悄打开后窗,提刀翻身上房。他见侯六打开三层院门锁,进去后把灯笼放地上,掀起五十三块方砖,又翻开地板,“咯噔” 一声提起木板,随后回了前院。 焕章从房上跳下,进了上房,顺着梯子下到地下三四丈深的地方。他打火折子一照,只见东边是平地,还有许多竹竿。正看着,外面传来梯子响动和灯光,焕章赶紧躲到楼梯后。四位会总带着人进来,查看里面的 **、铁炮和房屋,只听有人说:“老会总,您看还行吗?”“好!大家跟我上去,我定会保举你们。” 众人说笑着上去,焕章刚想跟上去,只听 “啪” 的一声,地板已被盖上,他被困在地下,出去比登天还难。 第二十七回 叛国贼奉旨交部讯 白将军兵定孽龙沟 诗曰:一生爱说是为偏,不读诗书不种田。山水优游身外事,烟霞啸傲性中天。浮生作梦空成梦,举世无缘亦是缘。口谈今古为业事,光阴虚度十余年。 顾焕章被困在地下,正以为此番必死无疑,头顶的地板突然 “吱呀” 一声掀开。马杰压低声音喊道:“贤弟快上来!我日夜惦记你,怕你遭困,每天夜里都来查看。今日总算赶巧!” 两人摸黑来到店外僻静处,马杰蹲下身急切道:“贤弟不可久留,速回京城面圣,奏明直隶巡抚吴联在芦沟桥私铸 **、意图谋反之事,再请旨派兵查抄天赐店。这是天大的功劳,劣兄也要动身入川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再叙!” 说罢二人匆匆作别。 焕章赶回京城,先拜见神力王,详述吴联私铸 **、自己暗访被困及马杰相救的经过。李玉和王有义上前请安,回禀已将张忠、张禄的尸体埋在道旁沟里。焕章摆摆手:“不必再提。” 神力王即刻带他面圣,康熙降旨:着神力王调京营官兵查抄天赐店,搜缴 **。 王爷带兵抵达芦沟桥,却见店内空无一人,遂命人围住店房挖掘,果然刨出大量 ** 和竹竿,随后拆毁房屋回京复命。康熙又传旨将直隶巡抚吴联押解进京,交刑部革职审讯,派顾焕章到刑部对质。 八堂会审之日,文学殿大学士彭中堂等重臣主审。吴联矢口否认:“我受国恩官居一品,岂会加入邪教?定是顾焕章与我素有仇怨,望大人明鉴!” 彭中堂问焕章:“你既告发吴大人,有何证据?” 焕章朗声道:“神力王爷在天赐店搜出 ** 等物,便是铁证!请大人用刑彻查!” 吴联却哀求:“我乃文臣,岂能与武夫相比,求大人开恩!” 审问十余日仍无结果,恰逢出征的白大将军差人送折子进京:已攻破孽龙沟,拿获流贼杜双印(其伤重身亡),缴获宝刀一口进献圣上,余贼逃往福建画石岭。康熙大喜,将宝刀入库,下旨命白国毡务必剿灭残贼,又派查黄河的伊哩布为提调参赞军务。 伊大人在剪子峪办妥事务,正准备起程,接到圣旨后即刻带马成龙、马梦太先行。抵达画石岭时,先会见了先锋官邓忠,随后白大将军也率主力到达。伊哩布递手本参见,将军笑道:“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又是街坊,不必多礼。听闻大人麾下有两位马姓能人,不知谁的武艺更出众?” 伊大人答:“论眼疾手快、拳脚灵活,马梦太更熟练;若讲临阵无惧、勇冠三军,还属胆大力猛的马成龙。” 大将军传令:“传马成龙进帐!” 只见一人未戴官帽,穿蓝布大褂、青布山东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粗眉大眼,进来请安:“卑职马成龙参见将军!” 白大帅见他衣着随意,问道:“既是都司,为何不穿官衣?” 成龙答:“卑职没有官衣,望将军容禀。”“你擅长何种兵刃?”“一口大脑袋刀。” 说罢取来瓦刀呈上。将军又传马梦太进帐,见他头戴纬帽,穿宁绸单袍配红青马褂,叩首请安。将军问:“你使什么兵器?” 梦太答:“短把刀和避血桷。” 将军下令:“你二人且在帐外演练武艺。” 山东马本不擅拳脚,只听马梦太朗声道:“我先打一趟拳!” 说罢走到帐外中央站定,施展开罗汉拳 —— 但见他移身绕步、伏虎藏势,反背捶、鸳鸯脚、连珠炮般的攻势神鬼难防,果然是拳脚精熟。 马梦太练完罗汉拳,气息均匀,脸色丝毫未变,在场地中央稳稳站定。随后他又练了一趟,便退到一旁侍立。将军转而让马成龙演练,山东马一看躲不过去,只得走上前,在场地中央站定说道:“我这就练了!” 只见他抬起腿打了个飞脚,向前走了四五步,又打了个旋风脚,再往前走了几步,打了个飞脚,就结束了。他走到将军面前禀报:“都司马成龙练完了。” 老将军气得脸色大变,问道:“你这拳叫什么名字?” 成龙回答:“嘎嘎拳。” 将军又问:“还会练什么?” 山东马拿起瓦刀胡乱挥舞了一阵,再次来到将军面前说:“我练了一回六花刀。” 老将军怒道:“你这刀法、拳脚都是胡闹,我这营里用不上你,把他赶出去!” 随后将军赏给马梦太一个四喜扳指、一个跟头褡裢、一把小刀子和火镰,还赏了一桌酒席。 马梦太退下后,来到伊大人的大账房,旁边有东西两个小账房,只见山东马正在收拾行李,跟周围的人说话。有几个跟随伊钦差的下人问:“马大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山东马边喝酒边说:“我被白大将军轰出来了,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等伊大人回来,要是念及往日情分,给我几两银子,我就回北京卖硬面饽饽去。” 正说着,只见好几个跟随老将军的差官在跟马梦太闲聊,梦太手里托着将军赏的几件玩物,笑嘻嘻地对哈老爷说:“哈大哥,你看看将军赏我的这些东西。” 哈老爷称赞后,他又拿给英老爷看,就这样,他在那边见人就展示。来到山东马面前,他说:“马大哥,你瞧瞧。” 马成龙没好气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你这显摆完没完,不就是将军赏的东西和酒席吗?” 正说着,两个士兵抬着一桌酒席进来,摆在账房里,说道:“大人在大帐陪将军喝酒,商议军机大事,请各位用饭。” 马梦太招呼道:“马大哥,过来喝酒吧,别生气了,大人回来肯定有安排。” 两人坐下喝酒,山东马只能借酒消愁。 刚吃完饭,伊钦差回来了,先把马成龙叫进大帐,说道:“你别任性,先跟着我。明天出兵攻打贼人,让别人先去立功。要是贼人太勇猛,将军帐下的将领都打不过,包括马梦太也不行的时候,我就向将军推荐你。如果你能出战成功,抓住或打死贼人,我在将军面前也好为你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山东马谢过大人,伊大人让他们下去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大帐内传来点炮声。将军的大营有四五十座,十万精兵,今天调了两成兵力,邀请伊钦差一同攻打画石岭。只见军旗飘扬,队伍整齐。不久,马成龙和马梦太跟随在伊大人马后,随大队向西进发,前往画石岭。只见那山口坐西向东,南边山坡上有两门九节毒龙炮,北边山坡上也有两门,两面白八卦旗飘扬,上面有无数贼兵手持枪刀,山口被木板闸住。将军在正东方下令驻队,这时画石岭山口内传来三声炮响,木闸打开,里面涌出无数贼兵。 第二十八回 侯起龙连败七将 山东马醉破飞刀 词曰:欲避饥寒二字,当思勤俭为先。勤能创业俭能传,勤俭传家久远。勤乃修身之本,俭为治富之源。克勤克俭有余钱,免受他人轻贱。 白大将军在画石岭东山外列阵,旗下将官铠甲鲜明,刀枪如林。少时,贼兵如潮水般从山中涌出,中军大旗由素绫精制,上绣 \"飞刀正印会总侯\" 七个玄黑大字。前队先锋黄面太岁蒋方豹头环眼,左右两侧神机会总张与副印会总马仗剑而立,侯尚英、侯尚杰兄弟挺戟分立阵前。为首大将骑乘青色战马,头戴三角白绫巾,身披粉缎狮蛮征衣,双鬓斜插白鹅翎,金抹额上二龙戏珠纹样熠熠生辉。他背后斜插十二口柳叶飞刀,红绸刀缨随风翻卷,手中紧握一柄截把鬼头刀,催马至阵前声若洪钟:\"清国兵将,哪个敢与某家一较高下!\" 忽有白脸将官越众而出:\"神机会总在此,尔等速来受死!\" 飞刀会总侯起龙挥手止道:\"贤弟且退,看我扫平贼氛。\" 老将军帐下前营副将李德英应声出列。这位老将曾随神力王转战金川、云南,从行伍小卒累功升至副将,此刻银枪在手,目光如炬:\"叛逆贼子,可识得神力将李德英?\" 说罢催马直取侯起龙,却被先锋蒋方横棍截住。两马相交,战不五合,蒋方一棍劈空,李德英银枪疾如闪电,当胸刺落将其挑于马下。侯起龙见状怒喝一声,背手掷出柳叶飞刀,只听 \"嗖\" 的破空锐响,李德英应声坠马,血染征袍。随后白大帅连派六员悍将出战,均被那百发百中的飞刀斩杀阵前。 马梦太在队列中见状,拍着胸脯夸口:\"列位老哥,这贼难道真有三头六臂?看小弟去取他首级!\" 话音未落,将令已至命他出战。瘦马虽心中打鼓,却不敢违令,拔刀出阵时仍强作镇定。侯起龙见他晃悠上前,冷笑道:\"来者可是马梦太?速来受死!\" 双刀相交不过数合,侯起龙手腕一抖,刀锋擦着梦太头皮掠过,削得他发髻散乱,抱头鼠窜败回本阵。 白将军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伊钦差陡然高呼:\"马成龙,速去破敌!\" 山东马排众而出,老将军皱眉道:\"连善战宿将都铩羽而归,你有何能为?\" 成龙将瓦刀往地上一顿:\"末将不胜此贼,甘受军法!\" 说罢提刀上前。侯起龙正要喝问姓名,忽闻本阵金钲急响,原是神机会总张见他连斩数将恐力乏,欲替他出战。侯起龙挥手拒绝:\"贤弟且为我掠阵,看我生擒这山东匹夫!\" 马成龙将瓦刀横于胸前,侯起龙挥刀劈面砍来,两人刀光霍霍战在一处。白将军在中军连呼:\"好!\" 命鼓手擂动花腔战鼓,咚咚鼓声震得山野回响。正酣战间,侯起龙突然扬手掷出飞刀,寒光一闪直取成龙咽喉。山东马暴喝一声,瓦刀横架格飞首刀;第二刀刺向心口,他沉刀荡开;第三刀斩向腿弯,他纵身跃过。 (此处插叙:侯起龙飞刀例无虚发,为何连遭破解?原来山东马观战已久,早已瞧出飞刀分上中下三路 —— 头面咽喉、胸腹腰肋、腿足胫膝,遂暗下决心:上路用瓦刀硬格,中路沉刀荡开,下路纵身闪避,这才连破三刀。) 两人又缠斗数十回合,侯起龙见久战不下,心中焦躁,突然朝成龙腰间掷出第四刀。只听 \"咔嚓\" 一声闷响,飞刀正中腰侧,山东马闷哼一声翻身倒地。侯起龙见状狂笑上前,正要挥刀补杀,忽听身后有人大喊:\"侯大哥且慢!留这匹夫给我处置!\" 只见一骑快马如飞而至,来者正是神机会总,不知此人有何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张广太醉入勾栏院 韩红玉俊目识英雄 诗曰:体自风流态自娇,桃花如面柳如腰。看来何处曾相识?家住扬州廿四桥。花气芬芳月色胧,销魂时见醉颜红。平生多少伤心事,都付琵琶一曲中。 贼队中冲出的这人背后藏着一段往事。顺天府东路厅武清县河西务,有个叫张德玉的粮商,不仅经营粮行,还熟稔外科医术,常行善事为人治病。他先娶赵氏生下儿子张广聚,赵氏故去后又续弦姚氏。姚氏贤惠淑德,通晓伦理纲常,进门后操持家务,让家业日益兴旺,随后又为张德玉生下两个儿子,次名张广财,三名张广太。 一日,张德玉带了个相面先生回家给三个儿子看相。相士刘铁嘴外号 “铁嘴”,擅长观气色断吉凶。他先给张广聚相面,直言道:“此人眼神犯冲,恐骨肉亲情淡薄,需多存善念。” 又看了张广财,说他相貌平平。待看到张广太时,刘铁嘴赞叹道:“这孩子五官周正,气度不凡,日后定能官居高位,绝非池中之物。” 张德玉谦逊道谢,送上相金后送走了刘先生。 这年张广太十三岁,正在书塾读书,突然有家仆来报父亲病重。他急忙赶回家,只见父亲已奄奄一息,拉着他的手嘱咐:“我在河西务开的广聚粮店由你兄长广聚照料,家里的良田由你二哥广财打理,他们都已成家,嫂嫂们也贤淑。你年纪尚小,还未娶妻,我死后你要好好读书,求取功名,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说罢便气绝身亡。张广太悲痛欲绝,众人忙着办理丧事,待一切完毕,他却渐渐无心向学,偏爱琵琶丝弦,流连于外务之中。 孝服期满后,张广太常与朋友聚会,还结拜了两位把兄弟:大爷李贵是街上斗行的经纪,二爷邹忠是武清县的壮头,二人家境尚可。十六岁时,张广太有个名叫康成的嫖友,排行第九,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一日,两人聚会散后相约吃饭,酒酣耳热之际,康成提议:“贤弟,愚兄请你去喝茶如何?离这儿不远有个四美堂,新来了个姑娘叫赛雅仙,又名白牡丹,听说容貌极美,我们去打个茶围看看?” 张广太本就喝了些酒,便跟着康成前往。 来到北后街路北,只见一处清戟门楼,门上挂着写有 “四美堂” 三字的大灯笼,对联写道:“堂前栽种相思树,池内常开并蒂莲。” 进门后,门房高声通报,二人穿过二门,见屏门大开,院内种满时新花卉,高大的天棚带来阵阵凉意。上房五间宽敞明亮,前出廊后出厦,窗户糊着粉红色芙蓉罗,配着绿纱格子,东西厢房也十分洁净。一个约三十岁的女子出来招呼,她梳着马尾纂,戴着焦黄首饰,头发乌黑发亮,身穿半大浅蓝夏布褂,金莲约四寸,笑着打起帘栊请他们入内。 屋内摆设雅致,东墙摆着花梨云片案,案上有两盆盆景和一架座钟,窗下八仙桌放着文房四宝,配着两把太师椅。北墙有张藤床,垂着芙蓉纱帐子,竹席凉枕,还有香牛皮夹被。墙上挂着唐伯虎的 “汉宫春晓” 横披,两边是郭尚先所书的泥金对联 “艳质芳心宜自警,云容月貌为谁妍”,瓶内插着夜来香,帐檐下垂着两个鲜花花篮。二人正观赏间,老妈端来茶水,问道:“康九爷少见,这位老爷贵姓?” 张广太红着脸说姓张,康九爷让姑娘们出来见客,老妈便高声喊道:“见客!” 随即笑语声中,进来几位打扮艳丽的女子,她们身穿合体蓝衫,金钗轻拢鬓梢,手持垂金小扇,粉面含春,进来后说道:“九爷来了,这位大爷贵姓?” 张广太又红了脸,众人见罢便都出去了。 随后内老板进来与康成寒暄,张广太见她三十多岁,依旧风韵犹存。康成说明来意,想看看新来的赛雅仙,内老板叹了口气:“九爷,说起这姑娘话就长了。我攒了几年银子去天津买人,从沧州官媒人手里花三百多两银子买下她。她年方十八,容貌出众,可自到我家,琵琶弦子、时兴小曲都不肯学,还总是闷闷不乐。我要教训她,她纵身就上了房顶,我还得说好话她才下来。她天天不梳头戴,不裹小脚,终日悲戚,眼睛都哭肿了,穿着旧衣裳,却还会写字,写了不少对子。你们还是别见了,见了怕惹气。” 康九爷坚持要去看看,内老板只好带着张广太往后院走。 穿过上房往东拐,有座朱门,门上对联写着:“秀于外慧于内,惟见英雄能本色;竹曰青菊曰淡,遇真名士自风流。” 进门后是后院,北房三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内老板打起上房帘子请张广太进去,这是一明两暗的屋子,外间挑出一幅《海棠春睡图》,两边对联是 “室贮金钗十二,门迎朱履三千”,北墙有张八仙桌,放着文房四宝。内老板打西边屋帘子叫人,连叫三声都没人应,原来屋里的女子韩红玉午睡正酣。 这韩红玉本是沧州北关人,父亲是 “大刀” 韩成公,她有两个哥哥,分别是 “金睛太岁” 韩龙和 “蓝面天王” 韩虎。父亲曾结交一位渤海东沽的朋友杨大雄,杨大雄在南皮县劫过皇杠,在韩家避难时被官府拿住,连累韩成公被抄家问斩,韩红玉也被官府变卖。她自幼跟父亲学了一身武艺,本可脱身,却因女子之身无处投奔,只好暂在妓院栖身,等候哥哥们的消息。凭借一身本领,她也不怕鸨儿逼迫。这天早饭后,她心中烦闷,感叹自己红颜薄命,不知不觉睡去,梦中见一只白虎向自己扑来,正无处躲藏时,被鸨儿的呼唤惊醒,吓得香汗淋漓,战战兢兢地来到外间堂屋,见到了张广太。 第三十回 狠心贼绝断手足情 贤良妇放走张广太 诗曰:昨朝鹊嗓报芳辰,喜与多情结比邻。岂料三生石早定,无缘今作有缘人。兰汤浴罢试新妆,粉黛施来体自香。最是销魂独立际,梧桐花下纳微凉。 韩红玉走出内室时,鸨母笑着搭话:“姑娘今日怎这般爽快?往日叫见客总不肯出,这位是广聚粮店的张三爷,快过来见见。” 红玉抬眼望去 —— 张广太十六七岁年纪,面色微白,眉秀目朗,鼻梁丰隆,齿白唇红;身着白芙蓉纱衫配雪青官纱裤,漂白袜子蹬着银灰福履,手中摇着冬青翎扇,指上套着翡翠扳指,纽扣挂着十八子香串,走动间隐隐飘来幽香。韩红玉见他气质清秀,五官周正,绝非寻常浪荡子弟,心中已生几分倾慕。 广太眼中的韩红玉更是动人心魄:十八九岁模样,身段窈窕,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杏脸桃腮间虽带着懒梳妆的倦怠,却难掩品若金玉、气如芝兰的风骨。她身着半旧品月纱衫,配藕色洋绉中衣,一双金莲不过二寸,端丽整齐,恰似曹植笔下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的洛神,步履轻移间绫袜生辉。四目相对的刹那,广太只觉魂魄皆被勾去,两人目光胶着,竟一时无言。 鸨母见状心中暗喜,忙唤李妈倒茶,又对内老板说:“三爷在此坐着,我去前院看看康九爷。” 李妈引广太进里屋:“三爷,里间吃茶。” 广太坐下后轻声问:“你就是赛雅仙?” 女子脸颊飞红,声如碎玉:“君子莫用此名相称,那是院中胡乱起的。尊驾姓张?”“正是。”“家中还有何人?青春几何?”“今年十六,家中有老母兄嫂。”“可曾婚娶?”“尚未定亲。” 红玉轻叹一声:“我本是遇难之人,看足下并非久混风月之人。不知足下以何为业?”“读书为生。”“你不满二十岁,若常来此处恐耽误正途,当以功名进取为重。” 说罢,她将自己父亲遭连累被斩、自己被卖入妓院的经历细细道来,“若君能救我出火坑,我定当感恩。看你是至诚君子,才肯吐露肺腑。你我既互相倾慕,若能用三四百金为我赎身,便可结为夫妇。并非我不顾廉耻,实是被命运所迫。” 广太听得入神,点头应道:“你说的事我都愿意,只是此事我不能做主,今日回家想办法,明日给你回信。” 两人又聊了许久,广太拿出几钱银子给李妈,想去前院找康九爷。李妈说:“九爷被家人找走了,让您在此等候。” 广太本不想走,无奈天色渐晚,鸨母挽留他过夜,他推说次日再来,这才告辞。 回到家中,广太坐在母亲房中愁眉不展。老太太见状叹道:“你这孩子,为娘见你既心疼又生气。你父亲死后,你不再读书,终日在外玩琵琶丝弦,那能养家糊口吗?不过是耗财败兴。你大哥管铺子能养家,二哥照料家务也能过活,就你该成家了。等我百年之后,你大哥未必肯与你同住,把家业花完了,你拿什么养家?” 广太趁机说:“母亲,孩儿有件事商议。烟花院有位沧州来的女子,遇难落难,若您能为我赎她出来,孩儿定能安分读书。” 老太太道:“我跟你哥哥说说再定。” 待哥哥张广聚进屋,广太便躲在窗外偷听。只听母亲说:“广聚,你三弟近来大概常去烟花巷,今日说要赎个妓女,你看这事如何?” 张广聚一听就火了:“娘,您别听他胡扯!小小年纪就逛妓院,还要往家买人?我是长兄,得管管他!今晚定要责打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广太闻言,悄悄跑到天德泰银钱店,对王掌柜说:“借我四五百两银子。” 王掌柜与粮店常有往来,见他神色匆忙,不好全借,便给了一百两:“三爷先拿这些,回头我去粮店结账时给您送去。” 广太拿着银子在朋友家过了夜,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便又往四美堂而来。刚进门,李妈就迎上来:“三爷可来了!赛雅仙姑奶奶从早起就念叨您,快往后屋坐,她正说要派人去请您呢。” 广太心中犯疑:“在烟花之地相识的韩红玉,怎会说出这般掏心掏肺的话?莫不是行院女子笼络人的惯常说辞?” 他揣着疑惑快步来到后院,见韩红玉尚未梳妆,素面朝天坐在镜前。三爷推门而入,轻声问:“用过饭了吗?” 此时红玉正反复回想昨日相遇的情景,整夜辗转难眠,忽见广太到来,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你可来了!我吃不下饭,心里正堵得慌。” 广太挨近坐下,苦着脸说:“不瞒你说,家里根本由不得我做主,这可如何是好?我就是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你。” 红玉追问:“那你何时才能自己做主?”“大概得等五六年,等我跟他们分了家才行。” 广太话音未落,红玉接口道:“别说五年,就是等你十年又如何?” 广太摇头:“十年太久,只怕你到时心意有变。” 红玉突然起身,目光灼灼:“那你我对天发誓!谁若负心,便叫天神共怒,不得好死!” 两人对着窗外明月立下誓言,广太留了十两银子给李妈,又拿出二十两塞给红玉零用。红玉推拒道:“你别在这儿过夜,早早回去,常来看我就好。” 此后广太频频往四美堂跑,干脆躲在朋友家不回家。等借的银子花光再去天德泰钱庄,王掌柜面露难色:“三爷,你大哥放话了,不让再借钱给你。” 广太灰溜溜走出钱庄,仍忍不住往红玉那里跑。如此在外晃荡了两个多月,转眼到了八月节,他不仅身无分文,连朋友家也待不下去,饭铺也不肯赊账,只好在三官庙暂避。 中秋之夜,月光如银洒满大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广太从早上就没吃东西,又已有两天没见韩红玉,心里像被刀剜似的难受。“别人都在团圆,我却回不了家,见不到红玉,孤苦伶仃的,这辈子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愁,望着当空皓月长叹一声,英雄泪竟也落了下来。夜风寒凉,他还穿着单纱衣裳,正瑟瑟发抖时,庙中道人唤他:“三爷别走,喝两盅暖暖身子。” 广太哪有心思喝酒,摆摆手走出庙门,不知不觉竟晃到了自家门口。 二哥张广财见了他,又惊又喜:“三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俩月大哥满世界找你,节前你赊了七八百吊钱的账,大哥说要送你去官府,我好不容易才把账还上。今早娘连饭都没吃,快跟我进去!” 说着把自己的夹马褂披在广太身上。进了里院,大哥广聚去了粮店,广太见过母亲,老太太心疼他饿肚子,连忙拿衣服给他换上,又让他跟二哥喝酒。几杯闷酒下肚,广太醉倒在大嫂屋里,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 半夜张广聚喝得半醉回家,见三弟回来了,连叫三声都没反应,闻着满屋子酒气,问妻子:“他啥时候回来的?” 大奶奶说:“跟二爷喝了酒就醉倒了,一直趴在那儿没动。” 张广聚盯着弟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正好借此机会除了这个后患!” 此时的广太还不知道,一场杀身之祸正悄然逼近。 永庆生平前传 第三十一回到第四十回 第三十一回 张广太天津受困 回教正河边救人 诗曰:人生只为名利忙,事业百年梦一场。大数到来难消让,何必劳碌逞刚强。 张广聚盯着醉倒的三弟,眼中寒光闪烁:“小三醉得不省人事,正好动手。你去拿条口袋来,把他装进去,趁夜埋了,一了百了,也省得别人知道。” 妻子周氏吓得脸色发白:“这怎么行?要是老太太知道了怎么办?” 张广聚冷笑一声:“老太太问起来,就说他偷了东西跑了。” 说着打开柜子,翻出一条粗布口袋,粗暴地将广太塞了进去,拍了拍袋口,“我去找人挖个深坑,你守着别让他醒了。” 说罢急匆匆出门去了。 周氏本是善良妇人,哪里肯真害小叔子?可她胆子又小,不敢告诉老太太,正急得团团转时,二弟媳梁氏推门进来,看见炕上鼓鼓囊囊的口袋,惊问:“嫂嫂,这是谁呀?怎么装在袋子里?” 周氏慌忙将张广聚的歹毒计划和盘托出。梁氏跺脚道:“这可使不得!依我看,咱们既不能让娘知道,也不能见死不救,先把三弟弄出来叫醒了再说。” 两人七手八脚将广太拖出袋子,梁氏摇晃着他的脑袋,张广太 “哇” 地吐出一摊酒食,总算醒过神来。这时一只白狗溜进屋里,低头舔食地上的呕吐物。 广太迷迷糊糊地问:“两位嫂嫂怎么还没睡?” 周氏赶紧把张广聚的阴谋说了一遍。广太听罢怒火中烧:“嫂嫂别管,我这就去找他理论,看他为何如此狠心!” 周氏吓得拉住他:“你去了不是找死吗?他要是知道是我告的密,还能饶了我?” 梁氏灵机一动:“三弟,你听我说,我给你十两银子,你赶紧远走高飞,在外面混好了再回来,要是不顺心,过一两个月也得报个信。” 周氏也点头,转身拿出十两银子和几件张广聚的旧衣裳。广太扑通跪地:“两位嫂嫂的大恩,我张广太若有出头之日,定当涌泉相报!” 广太刚要走,突然停下脚步:“等等,我走了之后,大哥要是问起,嫂嫂们怎么交代?” 梁氏指着那只还在舔地的白狗:“你看它吃了你的呕吐物,趴在那儿不动,正好装到口袋里充数。” 周氏连声称好,两人合力把白狗塞进袋子,捆好袋口放回原处。广太这才擦干眼泪,推门消失在夜色中,梁氏也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张广聚带着两个粮铺的伙计回来,周氏吓得躲进南屋。只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抬东西的脚步声。张广聚带着人摸到村外自家地里,那里早已挖好一个土坑,他把口袋狠狠扔进坑中,催促伙计们填土:“埋严实了!明天每人赏一两银子,敢说出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伙计们应声而去。 张广聚刚要离开,树林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张广聚!竟敢私埋活人!我在这儿盯了半天了,跟我见官去!” 张广聚一看,原来是地面上的保甲张三,连忙赔笑:“张三兄弟,都是街坊邻居,我也不瞒你,这是我三弟,他不成器,我奉母命把他埋了。你别声张,明天到我铺里拿十两银子买酒喝。” 张三想了想:“行吧,明天见。” 两人各自散去,第二天张三果然去铺里领了银子,这事竟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发现广太不见了,急忙问张广聚。张广聚装模作样地大喊:“他偷了我好多东西跑了!赶紧派人去找!” 全家闹了好几天,哪里找得到?老太太急得茶饭不思,周氏和梁氏只能偷偷抹泪,却不敢吐露半个字。 再说张广太逃出家门,站在村口心如刀割。他本想进京,又怕举目无亲,不如先去天津闯荡一番。他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个头,咬牙发誓:“娘,儿子这一去,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他走到蔡村,换了二两银子,吃了顿饱饭,雇了头毛驴,朝着未知的远方走去,身后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广太头一天歇在半路客栈,次日已是八月十七。秋风吹拂,带着阵阵凉意,田间万物结实,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致。大路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临近中午,他到了天津,在锅店街大客店选了间独屋,要了净水、茶水,点了几样菜肴,喝了两壶酒,心中烦闷,首日并未出门。 次日,他到三岱河口,往各处热闹的地方游览,一连逛了十多天。到了九月,所带银子用完,无奈典当了两件衣服,又撑了两天,钱再次花完。他不敢再住大店,变卖了几张当票,在西门外小店落脚,依旧不敢回家。 次日清晨,天降寒霜,他身着单绸衣,寒气刺骨,无奈进西城门往东,出东门后到了娘娘宫。这里有不少生意摊,相面卖药的人很多。广太在家练过一路大红拳,心想:“不如在此卖艺,或许是个办法。” 他在场地中央站定,看了看天,因不会说招揽生意的话,便直接练了起来。众人围了不少,却不知他要做什么。等他练完站在那里不言语,众人渐渐散去。 只有旁边一位老者说:“年纪轻轻,练得还不错。” 广太见这老者六十多岁,穿青洋绉大夹袄、虾米青色摹本马褂,青缎鞋白袜子,赤红脸,花白胡子,手中拿着四串钱,笑着说:“练得好!看你不像是常卖艺的人。” 三爷说:“我本不会卖艺,只是被穷困所迫,无可奈何。” 只见老翁将手中钱散给众穷人,广太才知他是在施舍,想上前时,钱已发完。他跟着老翁往北走了一里多,红着脸说:“老爷子,赏我几百钱吃顿饭吧。” 老翁问:“你姓什么?” 广太说:“我姓张名广太,武清县河西务人,来此访友未遇,被困在此。” 老翁说:“看你这样子,未必是找人,大概是逃学。小小年纪不务正业,我有钱也不给你,我还要接济年迈之人呢!” 广太羞得说不出话。 他白天没吃饭,到了夜晚,皓月当空,来到三岔河口,只见一湾绿水向东流去。他身上无衣,肚中无食,越想越难受,觉得 “死了,死了,一死就了”,不如一死了之。正想着,一阵秋风透骨凉,他喊道:“苍天!苍天!我今一死,恐怕再难与老母相见了。” 又嚷道:“苍天哪,苍天!我张广太今日一死,灵魂归于何处?” 说罢正要跳河,只听身后有人喊:“且慢跳河!我来也!” 三爷回头,见来者二十多岁,黄麻脸,穿青布小夹袄、青夹裤,外罩青泥夹坎肩,腰系青洋绉褡包,紫花布袜子配青布鞋,剑眉圆眼,一脸横肉,问他:“你是哪里人?为何寻短见?说来听听。” 三爷又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那人说:“你真看不开,我给你找个事做,如何?” 三爷问:“什么事?” 那人说:“扛小口袋,你能行吗?” 三爷说:“扛口袋我力气虽小,但可以少要钱。” 那人说:“小口袋用不了多大力气,跟我走吧。” 三爷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二三里地,来到一处院落。他哪里想到,这竟惹出一场是非。 第三十二回 哈大人升任上海道 张广太杀贼沧州城 诗曰:平生无大志,愿得一窖金。周围三十里,浅处半人深。 那汉子带着张广太来到西头路北一处院落,四周围着篱笆,院里堆着不少木板,也不知作何用途。上房三间的窗户透出微光,也不知住的是什么人。只听那汉子喊道:“四哥,还没睡呢?我今天给你带来个‘盘儿尖’!” 屋里有人应道:“别开玩笑了,我哪有心思弄那些事。” 汉子把三爷领进屋内,只见西边两间打通,西墙上靠着个大木箱,旁边放着被褥。北墙有张八仙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几本账簿和一些船上用的家什。桌旁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玉色绸子夹裤夹袄,黄脸膛上有些黄胡子,问道:“七弟,就带了一个?”(这里得跟您说明一下,“盘儿尖” 是江湖黑话,指的是模样长得好。)那汉子说:“张广太,过来见见,这是我们四爷。” 张广太上前施礼,李四打量他一番,说:“把他留下吧。那里有一千钱,七弟,你拿去吧。” 带广太来的那人拿了一串钱便走了。李四问了广太一些话,又问:“你吃饭了吗?” 三爷说:“吃了。” 李四说:“我姓李,排行第四。明天我这儿有几个伙计,你可别跟他们开玩笑。床上铺了被窝,咱们爷俩睡觉吧。” 说着就笑嘻嘻地伸手来拉广太。张三爷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喝道:“你这不要脸的匹夫,休要无礼!我张广太乃是奇男子大丈夫!” 说着抄起旁边的船板就朝李四打去,转身往外就跑。李四喊道:“你这东西敢打我!不结果你的命,你就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追了出去。 三爷在前头跑,又跑到了河边,心想:“不如跳河一死了之。” 越想越难受,说:“我张广太命好苦啊,不想今日死在此地!” 正要往下跳,身后有人说:“你这想不开的人,死了可就活不成了!” 那人过来抓住他,夹在肋下就走,还用手堵住他的嘴不让说话。来到一家店门口,进了屋才把他放下,说:“你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三爷一看,原来是白天施舍钱的那位老翁,只听老翁说:“你小小年纪有这等志气,我收你做个徒弟吧。别想不开了,你大概还没吃饭,叫跑堂的要点菜。” 三爷说:“吃了。不知您老贵姓大名?” 老翁说:“我是卫辉府回回峪人,信奉清真教,姓回,名教正。收你做徒弟,传你些武艺,你可愿意?” 三爷连忙叩头认师,起来吃了些饭。从此就在后院跟着师傅练艺,冬天有棉衣,夏天有单衣。一连三年多,学会了几种拳法、十八滚、十八翻,还有短把刀、避血桷,一身武艺。 这天结了店饭钱,师傅说:“广太,我给你一口短把刀、一只避血桷,你们师兄弟都使这兵器。我先收了十一个徒弟,都是清真教的。那十个是:刘、李、洪、高、马、黑、白、张、赵、沙,第十一个是北京人马梦太,都是你师兄,见面就以兵刃为记。现在已是四月,我给你置齐了单衣,跟我走吧。”广太带着夜行衣和小包裹,同师傅出了客店,顺着河北大街往南走。人一多一乱,再找师傅就不见了。他来到浮桥,手中分文没有,心想:“虽然跟师傅学了三年武艺,衣履整齐了,可手里只有百来文钱,怎么回家呢?师傅就是要分手,也该说清楚啊,现在叫我进退两难。” 想着就顺着河沿往西走,路北有个福来轩茶园,里面很是热闹。他口干舌燥,进去找了个座位喝茶。 同桌有个盲人,放着一个弦子,也在喝茶。不一会儿来了个人,说:“先生,大人传你上去呢,你可要好好伺候!听说天津卫的子弟书就数你的好,上去唱的时候可要留神。这位大人是京城里的旗官,刚被任命为上海道,最喜欢八角鼓。你要是唱好了,大人爱听,就把你带到任上去了。” 广太一听,他平时就喜好八角鼓、琵琶丝弦、马头调,付了茶钱,就跟着盲人出了茶园。他站在门首往下河一看,见河里有几只大太平船,上面插着黄旗,写着 “钦命上海道哈”。只见那盲人上了船,弹起丝弦唱《得钞傲妻》,错唱了一韵,广太不禁失声叫了个倒好。不一会儿过来两个公差,说:“朋友,刚才是你叫倒好吗?” 广太说:“是我。” 公差拿出锁链把他锁上,说:“大人问下来了,快跟我们走。” 拉着他就上了船。 见到道台,广太双膝跪倒叩头。旁边坐着监院那大人和天津道托大人。哈爷说:“叫你们把叫倒好的带来,谁让你们锁着来的?快把锁链去掉!” 广太叩头起来,站在一旁打量哈大人:头戴雨缨纬帽,二品顶戴花翎,身穿古铜色二则龙缺襟单袍,天青缎子马褂,脚蹬粉底缎靴,满身都是精致的刺绣。哈大人这是穿着行装。哈爷看广太身高八尺,十八九岁,穿蓝洋绉大褂,白袜云履,五官端正,问道:“你姓什么?刚才叫倒好的是你吗?” 广太回话说:“我姓张,名广太,河西务人,在家读书,来此访友。刚才在岸上听见船上弹唱,不知大人在此,不觉失声叫了倒好,惊动了大人,实在是小民冒犯,求大人宽恕。” 哈爷说:“不要紧,你大概懂子弟书,不然也不会叫倒好。” 广太说:“小民学过几天,不敢说会,略知一二。” 哈爷说:“别太谦虚了,消遣一段吧。” 又吩咐:“阿喜,把咱们城里带来的茶叶给先生泡点茶。” 广太坐下拿起弦子,定准丝弦,唱了一段《黛玉悲秋》子弟书,哈公连声叫好。只见管家哈喜说:“张爷,跟我来。” 到了别的船上,哈喜说:“刚才大人听你唱得好,爱惜人才,想带你上任,不知你意下如何?大人闷的时候,你消遣几句,也不会把你当外人。” 三爷说:“甚好。只是我来此找人,没想到遇见大人。我家也没人管,不用带信,就是得有铺盖才行。” 哈喜说:“这是小事,我先回明大人。” 不一会儿拿来一百两银子,让哈喜带着三爷去买行李物件。三爷买好后回到船上,众人拜会完大人都回衙了。三爷上去谢了哈大人,哈爷让他下去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开船,吃完早饭,大人叫张三爷上去唱了几个岔曲儿才回自己船上。这天傍晚到了沧州河口,刚住下船,三爷在船头就听见南边岸上有两个人说:“合字钓瓢儿招路,把啊龙宫道,漂遥儿赤字,居米子垓,脑儿塞拈青字,浑天汪攒架漂遥儿,摘赤字的瓢儿肘,居米急付流儿撒活。” 三爷一听,暗叫:“不好!” 第三十三回 小豪杰卖身葬母 大英雄访弟卖刀 诗曰:三尺清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既何如。不能定国安天下,愧死男儿大丈夫。 三爷一听南边岸上两人的江湖黑话,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合字” 指自己人,“并肩字” 是哥们,“招路” 说的是眼睛,“把啊” 意为瞧瞧,“龙宫道” 指河流,“赤字的漂遥儿” 是官船,“浑天汪攒” 表示夜里三更,“脑儿塞拈青字” 是头目要来明抢,“急付流儿撒活” 就是事成后逃跑。张三爷暗道:“不好!这些贼人定是见大人官船气派,想趁机劫掠。我正好借此施展武艺,若能击退贼寇,也算扬眉吐气;即便不敌,再从长计议便是。” 当晚用过晚膳,三爷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在船头静候。船上伙计们虽吓得不敢作声,却也悄悄守在一旁观望。三更时分,西边驶来一只小船,船头挂着红灯笼,二十余贼人中,为首者蓝面透青,年约三十,手抱金背刀,气势汹汹。一名小贼率先跃向大人官船,广太从船尾悄然转出,扬手一记避血桷,只听 “噗通” 一声,贼人身中要害栽倒,随即被他补刀斩杀。另一名贼寇冲来,也被广太干净利落地解决。 为首的贼头见状怒吼着挥刀扑来,两人在船头缠斗一个多时辰。广太瞅准破绽,用避血桷将其击倒,手起刀落结果了性命。余贼见状惊呼:“不好!遇上硬茬了!” 忙问广太姓名,他依江湖规矩回应:“弓长万,汪点。” 贼众知晓他姓张行三,便讨还同伴尸身,悻悻退去。三爷回船后严令众人:“此事严禁外传,若走漏风声,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连连应诺。 次日清晨,哈大人已听闻昨夜动静,唤来众人询问,皆称不知。待点到广太,他仍佯装不知。哈公使眼色让哈喜取来一口短刀、一只避血桷和夜行衣包,广太见状只得将家世遭遇、天津学艺及昨夜退贼之事和盘托出。哈公感慨道:“你救了我全家性命,何必隐瞒!” 随即唤来少爷丹珠:“快谢过你三哥!” 丹珠年约二十,白脸长眉,温文尔雅,上前请安行礼,二人相谈甚欢,当即结为异姓兄弟。广太又随丹珠拜见太太与姨奶奶,老太太赏他四件绣品、四件玉器,姨奶奶也赠了物件,一家对他亲热有加。 此后府中上下皆称他三爷,哈公更是许诺:“待我任满,定替你捐个武职功名,让你光宗耀祖。” 广太感激涕零。到上海赴任后,他协助哈喜总管税务,闲暇时陪大人唱曲,教丹珠武艺,还常匿名周济贫苦百姓。在上海一年多,“张三爷” 的名号在衙门内外无人不晓。 这日张广太和丹珠走到十字街,见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二人拨开人群一看,原来是个少年在表演拍石挣钱。一名汉子拿起一块石头说:“狗儿,你若能拍碎这块石头,我就给你一百钱。” 这少年十四五岁,身材不高,细眉大眼,黄脸膛配着蛤蟆嘴,脖颈泛着油绿,穿着破旧衣衫,抬手一拍,石块应声碎裂。 三爷见了暗自佩服,上前道:“我也拿块石头,你若能拍碎,我多给你钱。” 少年翻着眼睛打量他,周围人起哄:“狗儿,这是上海道衙门的张三爷!” 少年伸手一拍三爷手中的石头,“啪” 的一声碎石四溅。丹珠赞道:“这孩子别看长得不起眼,力气可真大,跟我们走吧!” 三爷也招呼少年,带着他来到衙门东小院的书房。 “你姓什么?是哪里人?” 三爷问道。少年答:“我姓姜名玉,小名狗儿,本地人,家中只有老母。我没别的营生,就在街上靠拍石头挣钱糊口,句句属实。” 三爷又问:“你会什么武艺?” 姜玉咧嘴一笑:“我就会吃、喝、拉、撒、睡,这五样‘大能耐’。” 丹珠见状,让家人给了他五千钱,姜玉道谢后便离开了。 十多天后,门房来报:“那天的小孩来了,说有大事要见三爷。” 姜玉进来磕头道:“我母亲过世了,求您周济。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见纸上写着他因母丧贫困难以安葬,情愿卖身葬母的字句。广太看完说:“不必如此,这二十两银子你拿去,契书你也收着吧。” 姜玉磕头谢过,拿了银子走了。 几天后,姜玉又来找三爷:“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在这里伺候些日子吧。” 三爷笑道:“别叫我三爷,喊我三叔就行。” 从此姜玉便留在三爷身边。 一个月后的某天,广太与丹珠练拳,姜玉在一旁直笑。三爷问:“你笑什么?” 姜玉道:“三叔和大爷练的都是寻常把式,对付粗人还行,遇上行家就不成了。” 三爷奇道:“你会练?” 姜玉应了声 “会”,当场演练一趟,拳脚精熟。三爷追问:“你何时学的武艺?跟谁学的?” 姜玉答:“跟我舅舅‘钻云神猴’朱天飞学的。” 三爷当即许诺:“明天就给你买口好刀。” 次日清晨,三爷带着姜玉出门寻刀,走到十字街又见人群围聚。两人挤进去,只见一个身高九尺的汉子站在中间:他面如白纸,生着丧门眉、吊客眼,嘴唇耷拉着,身穿白绵绸汗褂和青洋绉中衣,脚蹬薄底快靴,手中挥舞着一把金背刀吆喝:“卖刀!有想买的尽管开口!” 三爷上前欲买这把刀,谁知竟引出一场风波。 第三十四回 粉哪咤俊目识侠义 笑无常故意戏英雄 诗曰:敢将诗酒傲王侯,玉盏金瓯醉不休。虽为蓬莱三万里,青云转瞬到瀛州。 广太带着姜玉来到十字街,见那卖刀汉子三十多岁,正扬声吆喝:“哪位买这把刀?” 三爷上前道:“朋友,把刀拿来我瞧瞧。” 围观人群起哄:“财神爷来啦,快说价钱!” 汉子打量三爷装束,朗声道:“我这刀有三不卖:非朋友不卖,非英雄武士不卖,在官府当差的不卖。此刀乃英雄配用,非寻常人可持。” 张广太挑眉:“不卖便罢,何必多言?你姓什么?” 汉子答:“弓长万,汪点。” 三爷心中了然 —— 这是江湖切口,意为姓张行三。他未多言,带着姜玉回了衙门。 当晚在东院正房,三爷与姜玉谈心。“你不知我的身世,说起来铁石心肠也会动容。我家门不幸,兄长待我狠毒。那年中秋我喝醉,兄长竟要将我活埋,全靠嫂嫂相救,赠银让我逃生。后在天津遇恩师传授武艺,随哈大人到任所,收你为亲人才算有了依靠。只是离家多年,不知老母是否安好,如今真是进退两难。” 姜玉闻言感慨:“三叔这番话勾起我的苦楚。我自幼丧父,母亲守寡,无亲无故,如今母亲离世,只剩我孤苦一人,何其可怜。” 三爷长叹:“贤侄你是天下第一苦人,我又何尝不是?离家四载,客居异乡,冷暖自知。若生了病,谁会问我轻重,谁能精心照料?” 想到此处,这位大英雄也忍不住落下伤心泪。 正伤感时,忽听房上有人叹道:“罢了!” 紧接着传来 “我好惨也!” 的悲呼。广太喝问:“何人说话?” 房上人影应道:“我在此等你!” 三爷拔刀冲出,院中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姜玉紧随其后,两人遍寻不见,只得回房。直到三更,姜玉劝道:“三叔睡吧。” 三爷苦笑:“先别睡,怕一觉醒来脑袋都没了。” 直到四更不见动静,二人才和衣睡去。 次日清晨,二人起得较晚,衙门饭点已过。三爷对姜玉说:“今日出门带刀。” 二人来到大街路东的会芳楼 —— 这是上海首屈一指的酒楼,热闹非凡。刚上楼落座,昨天卖刀的汉子竟 “噔噔” 蹿上楼,坐在三爷对面,一脚蹬在板凳上,将金背刀 “啪” 地拍在桌上,目露凶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张广太神色自若,对跑堂的说:“点菜,要炸八块鸡、碎溜鲤鱼、烧鱼头、清蒸鸭子、红烧翅子。” 那汉子立刻喊道:“跑堂的,照他的菜单来一份!” 三爷又点了两壶白干、两壶玫瑰酒,汉子跟着喊:“我也要!再加两壶莲花白酒,动作快点,不然要你好看!” 等菜时,跑堂的先给汉子上菜,满脸赔笑对三爷说:“三太爷,您稍等,您的菜被这位爷抢去了,想必是饿急了。” 三爷不以为意:“无妨。问你,可有新出河的活鲤鱼?不要盆里养了几天的,那鱼腹油都没了,肉质不鲜。新出河的鱼腮如胭脂,你拿一尾来瞧瞧。” 跑堂的捧来一尾尺长、活蹦乱跳的鲤鱼,三爷点头:“好,一半醋溜,一半酸炒,要嫩。” 那边汉子见状,也拍桌喊道:“给我拿新出河的活鲤鱼,照张三爷的做法来!” 酒足饭饱,三爷吩咐撤桌记账,带着姜玉下楼。汉子跟着起身,堂官拦住要账,他瞪眼拔刀:“记到柜上!” 堂官不敢惹他,只得放行。张广太见此情景,心中思忖:“此人昨日街头相遇,昨夜又在房顶现身,多半是当年沧州水寇余党前来寻仇。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且以恩待他。” 于是对柜上说:“记在我账上吧。” 那汉子却不领情,指着三爷道:“朋友,街西口外一里处大树下等你,敢来便是英雄,不敢来就是缩头乌龟!” 说罢扬长而去。 三爷怒火中烧,跟至西边无人处,拔刀喝道:“你有何本事,敢如此无礼,看刀!” 两人战在一处。姜玉在旁见状,见那汉子刀法纯熟,三爷渐渐不敌,连忙喊道:“三叔且歇,杀鸡焉用牛刀,待我来!” 说罢挥刀上前,却也难以取胜。三爷正要上前相助,忽听汉子收刀道:“张广太不必动手,我只是试探你二人武艺,并非真要寻仇。” 三爷收刀问道:“阁下究竟是谁?” 那汉子手按金背刀,正要报出名姓。 第三十五回 故托病诱奸张广太 感深恩杀死春姨 词曰: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那汉子收刀而立,朗声道:“我乃陕西咸阳人,姓张名忠,表字大虎,江湖人称‘笑面无常’。” 三爷闻言笑道:“原来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兄长随我回衙门,有话慢慢说。” 二人相谈甚欢,携手来到道衙,向丹珠说起街头偶遇之事。众人重摆酒席,推杯换盏间更觉意气相投,便留张忠在衙中暂住。 席间广太问道:“兄长为何来到此地?” 张忠长叹:“我父母双亡,只剩胞弟张义,去年与他分手后至今未遇,我正是为寻弟弟而来。听闻上海道衙的张广太仗义疏财、结交英雄,才假意卖刀寻访,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广太起身道:“兄长若不嫌弃,我愿与你结为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张忠大喜,二人当即设下香案,拜为金兰,张忠为兄,广太为弟。此后张忠在前院住了几日,临行时广太赠银五十两作为路费,二人洒泪而别。 时光荏苒,广太在衙中又过了两三年,哈大人对他依旧恩待有加。这日忽有上谕下达,命哈红阿即刻前往山西担任提刑按察使,无需回京请训。哈公接旨后交割完旧任事务,便打点行装启程。 行至山西太谷县,姨奶奶忽称重病:“大人,妾身被车马颠簸得浑身骨散,心口烦闷,实在走不动了。您先上任,等我病好了,让广太押着行李随后就到。” 哈公沉吟片刻,叮嘱广太留下照料,自己则先行出发。于是姨奶奶带着两个老妈、丫头住上房,广太独居东厢房,每日在房中读书等候。 巳时刚过,姨奶奶身边的赵妈匆匆来唤:“三爷,姨奶奶叫您快去,说有要紧事。” 丫鬟春芳也在一旁催促。广太整衣来到上房帘外,只听姨奶奶在内吩咐:“赵妈去煎药,春芳给我捶腿。广太,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走进西里间,见姨奶奶头北朝东斜倚在床,衣饰齐整。见他进来,姨奶奶笑意盈盈起身,广太抬眼望去:她乌云般的秀发挽着蟠龙髻,髻心横插白玉簪;凤凰袄配百花衫,袖口露出描花般的手腕,腕上戴着珐琅钏镯;蓝缎宫裙褶褶生姿,裙摆下微露金莲;莲花裤腿配鸳鸯腰带,腰间香珠色泽明艳;芙蓉面上柳眉弯弯,杏眼含着秋水,樱桃小口内银牙似糯米。 姨奶奶走近几步,声音柔媚:“自打沧州船上初见,我便对你念念不忘。上海衙署人多眼杂,一直没机会细说。今日我借病留下,就是想与你商量 —— 我箱中藏着三四千两银子、一千两金子,还有十六箱衣裳,这两个丫头老妈都是我的心腹。大人年过半百,我才二十二岁,如何相配?你我年岁相当,不如学那红拂女与李靖、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共结百年之好。” 说着便伸出纤纤玉手,想要拉住广太。 广太猛地后退一步,正色道:“姨奶奶万万不可!这话若被人听见,你我颜面何存?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做此背义之事!还请您安心养病,莫要再提此事。” 这番话让姨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柳眉倒竖:“好个无情无义的张广太!金银美人摆在面前都不心动?你若不依我,等见到大人,我便说你半路调戏,到那时纵有百口也难辩!你仔细想想,是依了我得财得人好,还是落个人财两空强?” 广太默默退回房中,越想越烦,斟了壶闷酒独自饮着。“大人待我如亲生子,我堂堂男子岂能做此亏心事?可若就此离去,这妇人到大人面前搬弄是非,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若不离开,她不知还会耍什么手段……” 正左右为难时,赵妈又来催促:“三爷,姨奶奶备了酒菜,特意请您过去呢。” 广太厉声拒绝:“你回去告诉她,我张广太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绝不做那违背纲常之事!” 赵妈嘟囔着走了,他对着孤灯枯坐,直到掌灯时分也没吃晚饭。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姨奶奶浓妆艳抹地走进来,周身香风袭人,燕语莺声般说道:“广太,你何必想不开?人生如白驹过隙,莫要辜负了青春。自沧州初见,我在大人面前为你说了多少好话,才盼到今日独处的机会。那些丫头老妈都是我的人,不会走漏风声。” 她越靠越近,广太心中一凛:“她既敢来我房中,不如先好言相劝,若不听便……” 于是沉声道:“你可知王法森严、鬼神难欺?大人待你不薄,怎可如此寡廉鲜耻!若肯悔改便回房去,否则 ——” 姨奶奶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又气又恨:“好个负心汉!你等着!” 说罢转身要走。广太暗道不好,若让她出去必生祸端,不如一了百了!他抄起桌上的刀,大喝一声:“慢走!” 手起刀落,只听 “噗嗤” 一声,姨奶奶倒在血泊中。 刚杀完人,忽听窗外传来大笑:“杀得好!杀得好!” 广太提刀冲出,只见月下站着一人,不知是敌是友。 第三十六回 张广太误入太保庄 侯起龙雄聚画石岭 曾有诗句咏叹:胸中揣着直上云霄的志向,浑身是万丈高的英雄豪气。可偏偏田野里埋没了麒麟般的奇才,良禽被困住了振翅的羽翼。就像蛟龙落入浅滩水域,反被寻常鱼虾欺辱戏耍。人生平生意气难抒,只怪时运未到,尚未遇见能赏识自己的明主。 就在这样的感慨中,张广太手刃了春姨。屋外忽然传来叫好声,他推门出去查看,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他在原地等到天亮,才走出这座实则是客栈的公馆。他叫来听差的仆人,声称:“带我去衙门办点事。”那听差的知道他是按察使大人的亲信,不敢违逆,便领着他来到县衙。张广太主动向知县投案自首。 知县升堂审问这位被称作“三爷”的男子。张广太心中盘算:“必须把哈大人摘清楚才行。”于是开口说道:“我名叫张广太,给哈大人做门客,在上海待了三年。大人府上有位侍妾春姨,曾被指婚给马昆,如今马昆已故,春姨守寡。昨天在公馆,她借口身体不适不肯动身,我奉大人之命护送行李车辆。昨夜二更时分,她到我房中做出越矩之举,我严词拒绝,她竟口出恶言,还威胁要去大人面前诬陷我调戏她,情急之下我才失手杀了她。”知县听完这番陈述,心里琢磨:“此事得先去验尸,再禀明哈大人才能做决断。”随即吩咐传稳婆,点齐三班衙役,一同前往案发现场。验尸完毕后,又讯问了两名老妈子和丫环,将情况问明后,命人将尸身入殓,同时行文上报省城。哈大人收到消息后,回文指示将张广太押解到省城,由自己亲自处置。知县依令派人,将张广太连同他的行囊车辆一同送往太原府按察司衙门,交割清楚并领了回文。哈大人赏了差役十两银子,让他们将死尸安葬了事,随后又派府上的大爷去请张广太到书房。张广太进书房后给大人请安,哈大人说道:“广太,方才我已问明了丫头和老妈,这事确实与你无关,你不必多心,还像以前一样留在我这里。”说罢便吩咐摆酒,为三爷压惊。众人畅饮至尽兴才散席,之后张广太又到后院给太太请安。从那以后,他便在衙门里住下,时常跟着那位大爷外出闲逛,外头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大人的两个少爷。 这天,三爷正和大爷在街上闲逛,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张广太!”他心中一惊:“这地方除了大人,没人敢直呼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师傅回教正,连忙上前行礼。师傅说:“你先陪身边的人走吧,我在西边羊肉馆的雅座等你。”三爷说:“自天津分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您。今天就让他先回去,我陪您去羊肉馆。”说着便走到大爷面前:“大爷,您先回吧,我遇上熟人有要紧事。”大爷劝道:“让他一起去衙门便是。”三爷解释:“他是清真教的人,兄弟你先回吧,我去去就来。”随即引着师傅来到羊肉馆雅座。师傅开口道:“广太,你这阵子行事还算稳妥,太谷县杀人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屋外叫好的人就是我。我看你如今气色极佳,五官生得端正,日后必定能走大运。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带在身上,遇到你师兄‘瘦马’马梦太时交给他,他自会照应你。你不可再在此地久留,此去望西南方向走,自会有机缘降临,务必听我的话!”两人边吃边聊了许久,三爷问:“师傅从何处来?”回教正答:“我四处云游,没有固定去处,今天从阳曲县过来。我早知道你在这里,特意赶来给你指条明路,还有要事在身需尽快离开。这三两天内,你动身的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千万记住别再耽误了!”三爷结了饭钱,送师傅出门几步才返回衙门。 回到衙内,大人传他进去。张广太请安时,大爷在一旁问道:“三哥,刚才遇见的是什么人?怎么没一起回来?”他答道:“已经走了,是我清真教的师傅。”这时哈四太太插话说:“广太,你唱个岔曲给我听听吧。”大爷连忙递过弦子,三爷先是唱了一段《长亭分别》,又唱了子弟书《月下赶贤》。唱完后,四太太和大人连声叫好,吩咐丫环老妈取出淮阳道新送来的上等茶叶泡茶,又端出金丝散子、西洋蛋糕等当季点心请三爷品尝,他便随意吃了几样。眼看已到三更时分,四太太说:“广太,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他应声起身,到外面把姜玉叫来:“贤侄,我有话跟你说。我打算明天就走,所有箱子都交给你保管。此去一年半载说不准,实在是有紧急要事,不能再留了。若跟大人明说,怕他不放我走,反倒麻烦,所以我打算不辞而别。要是大人问起,你就说我出去办事,不知去了哪里。”说罢便收拾行装,备好一个小包袱。五更天时,他换上衣服,将应用之物尽数带在身上。待天色微亮,便悄悄走出按察司衙署,消失在晨雾之中。姜玉则独自回房安歇去了。 第二天,张广太顺着大路向前赶路,一路上行色匆匆,遵循着日出而行、日落而歇的节奏,饿了便寻食充饥,渴了就找水饮下。这天他走到一个集镇,看见一家挂货铺里挂着一把弦子——那是用楠木制成的,内部装有共鸣胆,样式十分新潮。三爷见了心生喜爱,便问店家:“这弦子卖多少钱?”铺中人答:“一两银子。”他当即付了银钱,将弦子带在身上,心里盘算着:“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先试试这弦子音色如何;到了客栈若有兴致,还能弹上几曲解闷。”想着这番打算,他心里很是畅快,还特意寻了处僻静地方试弹了一会儿。到了傍晚住店时,他喝着酒来了兴致,便拿出弦子弹唱了几句岔曲,一路就这么且行且歌。 又走了几日,他来到福建地界一个僻静的山庄。村西头有间野茶馆,坐北朝南,搭着宽大的天棚,棚下十分凉爽。张广太走进茶馆找了个位子坐下喝茶,刚喝了两碗,就见外面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五短,面色黝黑,生着一双环眉阔目;身上穿着青洋绸长衫,脚蹬青缎快靴,手里还举着一把遮阳的凉伞。这人一进茶馆,正在喝茶的众人立刻纷纷让座,说道:“侯大爷来了?快到这儿坐!”那男子摆摆手:“各位不必客气。”随即在张广太对面的桌子坐下。跑堂的赶紧上来沏茶,旁边的人又争着要为这位侯大爷付茶钱,他依旧推辞着,却把跑堂的叫到身边吩咐:“那边那位带着弦子的先生,他的茶钱我来付。”说罢掏出钱递给跑堂的。跑堂的转身对张广太说:“先生,侯大爷帮您把茶钱付了。” 张广太正要起身道谢,那姓侯的已走了过来,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广太答:“顺天府的。”对方又问:“贵姓?”“姓张。”三爷随即反问,“您就是侯先生吧?”男子点头:“我叫侯福。我给先生推荐个差事,您可愿意?”广太追问:“什么差事?”侯福解释道:“我家庄主是本地的大财主,前几日就派人四处找能弹唱曲词的先生。我看您带着弦子,想必是会唱的吧?”张广太随口应了声“是”,心里却暗自思忖:“自从离开太原府,一路来到这里,还没个明确的投奔之处,也不知该往哪儿走,不如跟着他去看看,见机行事也好。”想罢便说:“侯大爷,这差事再好不过了。我本是来此处访友,却没寻到,就请您帮我引荐吧。” 两人喝完茶走出茶馆,向西走了八里地,只见一座气派的庄院:坐北朝南的大门,周围环绕着高墙,墙外有护庄的濠沟,院内房屋鳞次栉比。大门外种着一排垂杨柳,柳枝掩映着雪白的墙壁;门边立着两个上马石,门内放着两条长凳,凳上坐着十几个衣着整齐、身材魁梧的壮汉。他们见侯福带着张广太进来,都纷纷起身招呼:“管家来了?”侯福没有应声,径直带着广太进了二门。院内是五间宽敞的大厅,东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搭着天棚,摆着鱼缸、假山石和各色争奇斗艳的花卉,景致十分雅致。侯福引着广太到厅内坐下,只见厅中陈设精美,一应俱全。 侯福叫来手下人倒茶,不多时来了个十五六岁的书童:身穿毛蓝细布大褂,脚蹬白袜青缎鞋,面容白皙如玉,是个伶牙俐齿的少年;他挽着漂白的袖口,手里端着海棠花纹的铜茶盘,盘里放着青花白瓷的细瓷茶碗,给广太倒了一碗茶。侯福对广太说:“您先坐会儿,我去回禀庄主。”说罢转身出去了。广太喝了两碗茶,便问书童:“这庄子叫什么名字?你家庄主姓什么?”书童答道:“我是伺候管事的侯二爷的。这庄子名叫太保庄,庄主姓侯,名起龙。”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张先生,里边庄主叫你过去呢。”张广太把包袱留在厅房,起身跟着来人往后院走去。这一进后院,怕是要惹出一场是非来。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画石岭白将军鏖兵 畅春园张广太验记 有诗写道:小窗前无法躲避炎炎暑气,手中新读的杂记倒添了几分趣味。曾对痴人笑谈梦中幻境,也想携酒与友共赏文章精妙。挥毫时墨色如千峰落雨般酣畅,谈吐间意气似五岳云雾般升腾。世人皆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可这槐树下的奇妙际遇,还需慢慢分说。 张广太来到厅外,见东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头戴宫纬帽,身穿蓝绸国士衫,脚蹬青布快靴,腰间系着凉带,一张黄白脸膛。那人开口道:“张先生请随我来,见了我家庄主,言行务必谨慎些。”三爷便跟在侯福身后,走进东边四扇屏门。穿过一个院子、五间厅房,又连着走了两三层院落,才到一处宽敞庭院——院中搭着天棚,遍植当季鲜花;无数鱼盆里养着珍稀的龙头凤尾金鱼,在水中摇曳生姿。北面正房台阶下,摆着一张琴桌,桌后藤椅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留着短发挽成盘蛇髻,如意金簪别在发间,两缕漆黑长发从耳旁垂下;身穿暑凉绸罗汉领短汗衫,配着青洋绉绸中衣,脚蹬青缎靴子;生得项短脖粗,身材胖大,面色如羊肝般暗红。他身后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童,面红齿白十分机灵,正挥着扇子为他纳凉。桌上摆着官窑盖碗、赤金茶盘,旁边放着碧绿的翡翠烟壶与羊脂玉烟碟,两个水桶里还冰着南北鲜果。 侯福侍立在旁,见广太进来便说:“这是我家主人,快过来行礼。”张广太上前拱手:“庄主在上,张广太这厢有礼了。”庄主开口道:“你且唱个曲儿来听听。”广太请道:“能否先赐个座位?”庄主吩咐:“侯福,给先生看座。”待他落座后,有人递过弦子,广太定准音调,先唱了一段《梦中梦》,又唱了《于金全德》。唱罢,庄主赞道:“好!福儿带他下去,每日给他二两银子,让他住在外厅房,我何时兴起便传他进来。再告诉厨房,好生预备他的饭食。”此后张广太便随侯福住在先前的厅房,每日按传召进内唱曲,账房也按时将银两送来,他渐渐安下心来,不再琢磨着离开了。 这天清晨用过早饭,内院尚未传召,张广太便在庄内闲逛,见这太保庄果然布局齐整。正看间,忽听内里人声嘈杂,五六十个庄丁手持枪刀剑戟、斧钺钩叉等各色兵器涌了出来,竟齐齐喊道:“把张广太围起来!”“别让他跑了,抓住就活埋!”广太惊问:“你们先别动手!到底出了什么事,说清楚再动武也不迟!”只见侯福走在前头喝道:“姓张的,你犯事了!”“我犯了什么事?”广太追问。侯福道:“不必多问,跟我去见庄主!”广太索性道:“走就走!”众人簇拥着他来到大厅,只见侯庄主满脸怒容,桌上赫然放着他的单刀与包袱。原来先前伺候的小童偷看了他的包袱,见里面有避血桷与单刀,心想:“这人恐怕不是善类,我若禀明庄主,也算一件大功。”便将包袱等物呈给庄主。庄主见状勃然大怒,立刻吩咐众人:“把他给我拿来!” 待众人将张广太带到面前,庄主厉声问:“你究竟是做什么的?”广太仍答:“不过是弹唱曲词的艺人。”庄主指着刀与避血桷追问:“要这些东西何用?”“我常年在外,不过用来自保罢了。”广太解释道。庄主又疑:“你可会武艺?莫不是绿林中人?”广太坦然道:“武艺倒是会些,但绝非绿林出身。若庄主不信,我练一趟给您看。”说罢便拿起单刀练了一套刀法。庄主看罢大喜:“好!练得真好,当真是位英雄!你我不如结为异姓兄弟,你可愿意?”张广太忙道:“甚好,这正是我所求。”二人当即设下香案,侯庄主为兄,张广太为弟,就此结为金兰。 拜过把子后,侯起龙吩咐摆上酒席,与张广太对坐谈心:“贤弟,你猜猜劣兄是做什么营生的?”广太答:“我看兄长像是本地财主。”侯庄主摇头:“不对,你往犯王法的营生上猜。”广太追问:“莫非兄长是绿林道上的英雄?”庄主笑道:“比那还要厉害些。老弟,我便实说了——我姓侯名起龙,江湖人称‘飞刀太保’,擅使十二口镖刀,能七步取人性命,八步定夺战局,至今未有败绩。正因如此,才在此地聚义立威。若论在大清国犯的罪名,说句不中听的,够得上杀头、流放的重罪了。”广太笑着摆手:“兄长说笑了。”侯起龙正色道:“贤弟,我再告诉你实话——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有位吴恩道长,道号‘赛诸葛’,此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是天地会八卦教的总头目。教中设有五王、八侯、十二公,更有四十八位大会总、四十八位巡风会总,天下各省州县村镇都有我们的教众。贤弟若肯入教,日后建功立业,也能在凌烟阁留名青史。”张广太拱手道:“既蒙兄长抬爱,小弟自当从命。”二人畅饮至深夜才散席。 此时张广太已醉得不省人事,侯起龙趁机命人在他头顶烫下火印,又用白蜡油涂抹伤口。次日广太醒来发现头顶多了铜钱大的疤痕,虽然后悔不迭,却已无法脱身——这正是“人前强颜欢笑,背后暗自忧愁”的境地。 当夜他独坐书房,听着四壁虫鸣,见窗棂透进一弯新月,触景生情间想起家中之事:“母亲已年近花甲,我离家七年有余,不知她身体是否安康?兄嫂能否尽孝?长兄素日忌妒心重,怕是难善待母亲。我在外日夜思念,母亲想必也常倚门盼望。如今被困在这太保庄,恐怕此生再难与母亲相见。何况我今年二十二岁,流落他乡,也不知四美堂的韩红玉如今怎样了?”思前想后直到三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盼天亮。真是“白天嫌时光太短,夜晚又恨长夜难明”。 想到此处,这位英雄汉子忍不住长叹一声,落下几滴热泪。 待雄鸡三唱,天色大亮,红日初升时又下起雨来。广太正自愁闷,侯福进来传话:“庄主请您去用早饭,说有大事商议。”他来到上房,见酒菜已摆好。侯起龙道:“贤弟,此地已非久留之地,不久就有清兵来围剿。山西方向三十五里外有座画石岭,山里我屯着五千精兵、三员大将:两个侄儿‘金枪太保’侯尚英、‘金刀太保’侯尚杰,还有‘独角龙’**;管军教习是‘黄面太岁’蒋芳。今夜你我换了装束,带全庄人马上山,一来看看山里的人马,二来在寨中住几日。”二人用罢饭,等到天黑便命人套车,率领全庄人连夜赶路。约摸四更时分到了画石岭,只听山中炮声轰鸣,号灯齐亮,杀声震天——大队人马早已列阵迎接,齐呼“接会总爷”,随即向两边闪开。侯起龙带广太进了东山口,往北拐入一片宽阔的教军场,北边山上有座大寨,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声呐喊中,“独角龙”**、“黄面太岁”蒋芳,以及侯尚英、侯尚杰等人前来迎接,众人一同进了山寨。正此时,孽龙沟败兵杜兴、杜茂带三四千残兵来报:“孽龙沟失守,督会总杜双印阵亡,请寨主早做准备!”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白大将军率大军征讨画石岭!”后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张广太奉旨归家祭祖 胡忠孝离任送妹联姻 有诗写道:一枕游仙梦缥缈迷茫,人生百态皆寄于甜乡。常厌那白面涂成花脸,更恨这柔肠变作铁肠。丁令威归魂终化为鹤,麻方平叱石早变成羊。且凭冷眼窥视这人世,如天女维摩演说道场。 侯起龙在画石岭称雄,听闻清兵来剿,即令侯尚英与侯尚杰备下三尊九节毒龙炮置于东山顶,又布设滚木礌石、灰瓶炮子,派两千兵丁轮流看守;同时堵死南山口,用闸板闸住东山口,派精兵把守。 这天,清将调兵攻山。侯起龙震怒,亲率五千飞虎兵及一众战将出东山口,与白大将军对阵。侯起龙连破清营七阵,马成龙出阵时被他一飞刀击中腰部,栽倒在地。侯起龙大笑道:“人说你临敌无惧、勇冠三军,原来如此无能!”正要上前斩杀,张广太在后方急呼:“兄长不可杀他,小弟来也!”广太本就无心归顺,此刻又见师兄马梦太在清营队列中,心想“何不趁机改邪归正?既能救马成龙作为进见之礼,又能杀贼立功报效国家”。正欲上前,却见马成龙竟站起身来,便驻足观望。侯起龙见状一阵发愣,惊叫道:“怪哉!我这飞刀百发百中,为何四刀都未伤此人?”不仅他心惊,贼队众人也尽皆骇然。 列位可知缘由?原来那飞刀砍在马成龙腰间掖着的荸荠扁烟壶上。马成龙一时受惊栽倒,却未受伤,翻身站起后手拿瓦刀,破口大骂侯起龙。贼人举刀来迎,二人正战间,清营老将军已调马步军冲杀过来,与贼兵混战一处。但见杀气腾腾弥漫万里,枪刀闪闪透射寒光。雄师手仗利刃,虎将横握长枪。军势浩浩,日色茫茫,锣鸣鼓响如狼奔豕突。杀得大将连人带马仆倒,追得小卒弃甲丢枪而逃。直杀得沟渠中血流滔滔,道路旁尸骨层层。从古至今见惯英雄争斗,却不似今日这场厮杀惨烈。两军混战至风雨交加时才收兵。将军回营后,命军政司给马成龙记大功一次,赏全席一桌,随营兵丁皆有赏赐,阵亡将领则上奏朝廷。国朝皇恩浩荡,所有阵亡功臣后辈皆得世袭。 闲话少叙。马成龙回帐后脱下衣服,摆上酒席道:“老兄弟,喝盅便宜酒!”马梦太笑道:“大哥真有你的,兄弟我是真心佩服!竟能把那贼子打败。”二人说说笑笑,直吃到三更时分。忽听外面有人进来道:“二位老爷快去瞧热闹!把守南营门的参将博额敦布拿了个奸细,解到军务处邓大人那里了。那人说‘要见将军,有紧要机密事禀报’,想必将军已升帐了。” 正说间,只听擂鼓鸣炮,二人出帐直奔中军大帐。只见帐内灯笼火把照耀如白昼,两支气死风灯高悬,将军端坐中央,左边是图海侯爷,右边是提调参赞大臣伊哩布,两旁列着中军、旗牌官、武军官、各营统领、刀斧手、亲兵队。众人或花翎飘摆,或帽尾摇晃,当真是令下山摇,升帐惊神。马成龙与马梦太在旁暗中观瞧,见外面带进来一人,二十多岁,身着天地会八卦教服饰,跪地禀道:“民子乃教中神机会总张广太,参见老将军。”此人正是张广太——白日在阵前见师兄马梦太报出名号,便已心生归降之意。收兵进山后,侯起龙吩咐把守山口,到了山寨用完晚饭,广太便说:“大哥,今日观清营兵将甚勇,小弟愿去刺杀清营白大帅,不知兄长意下如何?”侯起龙道:“甚好,我在寨中等你。”广太遂回房换上夜行衣,带上师傅给的书信、单刀与避血桷,离了山寨直扑东山口。 刚出山口,便见东北方连营灯火闪烁,北边杀声阵阵。广太心想:“我这一入清营,师兄会如何待我?”正思忖间已到清营南门外,只听人声呐喊:“什么人?快说!不然放箭了!”广太道:“烦请诸位通禀看营门大人,我要见老将军,有机密事禀报。”众官兵出来将他捆住,带到营务处邓大人那里。邓大人听他是北方口音,念及同乡,问过一遍后便回禀将军。此时三更已过,将军尚未安寝,听闻有降者,心中暗喜:“必是来投降的。”当即吩咐擂鼓升帐,众军官伺候。诸战将、各统领齐聚,将军命人带贼人上来。张广太一见清营威武,吓得战战兢兢,跪在帐中说道:“将军大人在上,民子张广太愿献画石岭,捉拿侯起龙,报效国家,将功折罪!”说罢只是叩头。老将军听了却勃然大怒:“画石岭弹丸之地,侯起龙乌合之众!”喝令将张广太推出辕门斩首示众。两旁刀斧手应声,将广太推出大帐。 刚要走,张广太急呼:“冤枉啊将军!我有下情禀报!”老将军道:“带回来!有什么事只管说,若有理便放了你。”广太忙道:“我是来投奔师兄马梦太的,有我师傅的书信为证。将军若不信,可打开一看。”邓大人将他的物件呈上,内有单刀一把、避血桷一支、书信一封,上写“面呈马梦太拆看”。将军道:“来人,传马梦太!”瘦马梦太在旁应声,进帐参见将军。张广太一见,道:“师兄,小弟被缚,不能行礼。”马梦太问:“你是何人的徒弟?”广太答:“我是老师回教正的门徒。”梦太又问:“在哪里收的你?”广太道:“在天津卫河北大街。有师傅书信一封,你看。”马梦太接过书信,打开封皮,内有两张八行书,字迹分明,上写: 字示梦太知悉:自地坛一别,至天津卫,收汝十二师弟张广太。此人才智过人,棍棒纯熟,定非池中之物,必要显达云程。如见面之日,千万保举,则去人幸甚,为师幸甚。师命勿违! 回教正书 梦太看罢,给老将军请安道:“这书信似是我师傅笔迹。只是用兵之际,还需小心贼人之诈。”将军闻言,仍吩咐将营外张广太斩首示众,不再多问。两旁人正要动手,不知张广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花烛夜失去黄马褂 庆团圆大上白犬坟 有诗写道:石崇夜里梦到坠马,醒来告知同乡邻里。众人担酒牵羊贺满门,为他压惊解闷。范丹那时被虎咬伤,人们却说他自己不小心。可见世人敬富不敬贫,这般世态炎凉实在可恨。 老将军正要斩杀张广太,旁边突然闪出马成龙高声喊道:“刀下留人!恳请将军大人将此人交给末将马成龙,自有妥善处置之法。他若真心归顺,我军攻破画石岭便易如反掌。”将军沉吟道:“好,将张广太交与马成龙处置。”说罢便退了帐。 马成龙带他回到自己帐房,让马梦太解开绑绳,又把座椅移到一旁,温言道:“老弟,坐下说话。我有话问你:你是哪里人?在贼营待了多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细细说与我听。”张广太答道:“我是武清县河西务人,因家中兄弟不睦才离家出走。在天津跟师傅回教正学练拳脚,后流落福建,在太保庄遇见侯起龙,与他结拜为兄弟。一次醉酒后,他在我头顶烫了火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八卦教中人,想走也走不了了。之后到了他的山寨,他用白牌文书保举我做了神机会总,我在画石岭时日不多。白天见清兵大队中有我师兄马梦太,于是夜晚在侯起龙面前讨令,谎称来清营探听军情,被守营官兵发现,我情愿被捆来见将军。方才险些被斩,多蒙您搭救,这便是全部实情。”马成龙追问:“你说要献画石岭、捉侯起龙,打算如何行事?何时动手?”张广太摇头道:“背主投降之事,不能定下确切日期。若定在明天,这边派了接应,我在那边若无法行事,机密泄露反遭其害,须从长计议。”马成龙点头:“我明白了,不必多言。我叫马成龙,老兄弟过来,咱们俩保他性命。”马梦太应声:“好,我去营务处立军令状。”马成龙道:“我也去。”二人带着张广太到邓忠账房禀明情况,立下军令状,邓大人随后回禀将军。二马又带广太回帐,摆上将军赐的酒席,让他喝了两杯压惊酒。广太告辞时,二人一直送出大营。他在路上感念马成龙恩重如山,回到山寨时,里面众人齐声喊道:“迎接神机会总。”张广太只说:“你们用心把守即可。”便进了内寨,此时侯起龙正派侯尚英、侯尚杰前往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向八路督会总吴恩调兵。二人乔装出发后,侯起龙与**商议守山御敌之事,见广太进来,便问:“贤弟,昨夜去清营可曾刺死白大将军?”张广太道:“未能下手。但我看出一条计策:今夜你我先调齐大队,让他们在山口外扎营,你我各带兵刃,暗中刺杀清营大帅,然后放火为号,全山大队见号火便杀入清营,定能一举扫平,不费吹灰之力,兄长意下如何?”侯起龙大喜:“好!就按你说的办。”二人白天按兵不动,直到夜里才吩咐:“**带全山大队在东山口扎营,我二人去去就回,以清营号火为令。”说罢便带着广太出了大寨。 刚出东山口,张广太便在心中盘算:“单凭我一人,不是他的对手,须得暗中下手。”思罢举刀朝侯起龙腿上砍去,只听“哎哟”一声,贼人栽倒在地。广太上前将他捆住,扔掉手中刀,扛起他便朝清营奔去。到了营门外,守营官喝问:“何人?”张广太答道:“我是神机会总张广太,归降清营,擒获贼首侯起龙前来献功!”众人连忙回禀将军、马成龙和营务处邓大人。 将军即刻升帐,命武军官带张广太进见。马成龙与马梦太赶到南营门外,见广太正扛着侯起龙站在那里,急忙说道:“张三兄弟好手段!把贼人交给官兵,跟我们去见将军。”张广太随二人进了大帐,叩首道:“小人擒获贼首侯起龙,请将军审问。”左右将侯起龙带上来,取出他口中堵的东西。将军一看正是飞刀会总侯起龙,冷笑道:“侯起龙,你的威风哪去了?叛逆之心想必也消了吧?今日拿住你,你若将天地会八卦教内情如实招来,我奏明圣上,或可加功封赏。”侯起龙苏醒后痛呼:“气死我也!好个张广太,忘恩负义!我便是死了化作厉鬼,也定要取你性命!”张广太在一旁道:“大帅不必问他,速调大军剿山。此刻众贼在东山口外扎营,以号火为令。”将军当即下令:“调右营五千火器精锐兵,派金刀将邓忠率队,马成龙、马梦太、张广太一同前往。将侯起龙带下看守!”又派英桂率一万接应队随后支援。马梦太、冯成带领火器军刚到大营外,就见西门外人声鼎沸,已举起号火,这边立刻用炮车、火枪连环轰击。不多时接应队赶到,杀得贼兵东倒西歪,四散奔逃。天明时有人来报:“红旗兵攻克画石岭,缴获刀矛器械、旗纛粮草无数,三千贼兵投降。”将军上奏朝廷,康熙老佛爷降旨:命张广太进京陛见;马成龙赏参将衔,记名提督;马梦太赏游击,优先补用;随营将士皆有升赏,兵丁赏三个月钱粮;白将军赐“斐陵阿巴图鲁”称号,赏戴三眼花翎;伊哩布赏加头品顶戴,携二马查办黄河事务。 全营将士谢恩后,将侯起龙就地正法示众。伊大人随即带领马成龙、马梦太奔赴黄河岸边。 老将军率领着张广太及十万官兵踏上归程,一路上车轮滚滚,将士们鞭敲金镫,高唱凯歌。行程多日抵达京城后,先到兵部投递文书,再由礼部安排礼仪演练。到了引见之日,张广太仍身着天地会八卦教的服饰,随老将军来到畅春园。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阵容严整。圣主开口问道:“天地会八卦教是何人创立?”张广太将自己误入太保庄的前因后果细细陈述,又奏明邪教内情:“教中为首之贼名叫吴恩,此人宣称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以妖言迷惑众人,祸乱天下人心,如今各省都有其教众分布。”圣主看过他的履历,心中颇为赞赏,当即下旨:加封张广太三品官衔,以副将之职留用,赏穿黄马褂,佩戴大花翎,钦赐“博奇巴图鲁”称号,准假半年,赏银二千两,并将通州守备胡忠孝之妹胡赛花指婚于他——这胡赛花正是此前圣主私访兴顺镖店时所遇之人。此外,圣主还命张广太前往刑部参与对质。在刑部,吴联被传讯,张广太奉命将头发分开,露出头顶铜钱大小的火印疤痕。圣主又下谕旨:着顺天府、都察院、五城御史及各省督抚,无论官民,凡头顶有此类火印者,一律先斩后奏。同时另颁旨意,令四川总督起兵征讨峨眉山,捉拿首贼吴恩。 张广太谢恩后前往朝房,只见一人手捧包袱笑容满面地走来:“三爷,我奉大人之命给您送衣服来了。”广太仔细一看,认得是哈府管家哈喜,便问:“哈兄,大人也在京城吗?”哈喜答道:“大人刚从按察司奉旨调京,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大爷在刑部奉天司任主事,府第设在东四牌楼南边史家胡同路北。昨日大爷在部里与朋友谈及三爷的名号,大人还说:‘自太原府分手后,一直不知他的去向,不知是不是那位三爷?’今早派人到白大将军处打听,才知三爷今日在畅春园被召见,且是身着天地会服饰。大人刚请了假,特命我来请三爷到府中居住,还备了衣服请您换上。” 张广太接过衣服换好,随即前往刑部。此时问官正在堂上,提审吴联与顾焕章对质。彭大人在大堂上道:“吴联,你还是从实招认吧。”说罢吩咐带张广太上堂。广太禀道:“众位大人,可将他头发分开查看,若头顶有火印疤痕,必是天地会中人。我还知晓他是八路督会总吴恩的兄弟吴联。”吴联辩驳道:“这是顾焕章花钱买通的!我头上若有火印,我便认罪;若没有,还求众位大人治他诬陷之罪!”张广太正要开口,问官们齐声道:“把他头发分开!”不知吴联头顶究竟有无火印,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小姜玉怒打墨龙 白氏女寻夫遇害 有诗写道:古时友人尊崇三种益友,如今世人看重万两黄金。天地间若没有管仲与鲍叔牙这样的知己,又到何处去寻觅知心之人? 众问官吩咐将吴联的头发分开,只见他头顶中心果然有一个火印疤痕,吴联见状无话可说,只能闭口沉默。 张广太随后回到哈大人的住宅,哈家大爷早已在外书房等候,见到三爷便上前请安:“哥哥,自与你分手后,我时常想念,不知兄长去了何处。我多次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打听到你的下落。今日得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正说着,姜玉从内室出来,说道:“三叔,您老人家还好吗?我在这儿给您请安啦!大人和太太都在里面坐着,让我出来请您过去。我今天才知道三叔做了官呢。”哈家大爷说:“三哥,咱们进去吧。”广太说:“姜玉,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走吧,先到里面去。”说着便来到内院,走进上房,哈大人和太太见了他十分欢喜。哈公说:“广太,你果然有出息。”四太太说:“广太,你能有今日,我也替你高兴。”随即吩咐下人摆酒。三爷与丹珠、哈大人和太太在同一桌上饮酒,叙说分别后的经历。三爷还让姜玉告知报喜的人:“到这府里来报喜,不必去河西务老家了。”哈大人又问广太:“你在上海跟了我三年,攒下的余资还有多少?”三爷说:“多蒙大人关照,各处挂名的进项都没怎么用。”哈公说:“我再给你五千两银子。”四太太说:“我给你一千两。”广太叩首致谢。众人直吃到月上枝头,才停杯撤席,各自回房歇息。次日,哈大人带着广太递上请训折子,又为他安排车马、雇佣随从。傍晚时分,门房来报:“倭侯爷前来拜访张大人。”三爷出去一看,原来是顾焕章,便说:“请里面坐。”此前刑部堂官及审案官员已将情况奏明圣上,康熙佛爷降旨:将吴联在莱市口凌迟示众;顾焕章因为国分忧,钦赐倭克金布靖远侯爵。 倭侯爷谢恩后回到达摩肃王府,向王爷请安时提及张广太在刑部的事,问道:“我去拜访他,他住在哪里?”王爷派人去打听,不多时回来禀报:“住在史家胡同哈府。”倭侯爷吩咐套车,前往哈府拜访张广太。 到了哈府门口,张广太出来迎接,将他让到书房落座。倭侯爷说:“我这场官司,若不是贤弟相助,恐怕早已含冤九泉了!如今我蒙圣恩升为侯爵,也是老弟的功劳。”张三爷说:“我在外常听说有位‘赛报应’顾焕章,不知为人如何,今日得遇兄台,真是三生有幸!”顾焕章说:“我蒙圣恩赐封靖远侯,赐姓倭克金布,始终感念弟台的恩情。我还有两个拜弟,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位是山东马成龙,一位是瘦马马梦太,都在大将军处随营听差。”三爷说:“这两位我都认识。瘦马是我师兄,山东马是我的恩人,在大营里救过我,是我的结拜兄长。”倭侯爷说:“这么说来,我们都是自己弟兄了。张三兄弟,你不必见外,劣兄知道你是英雄。你回家办喜事时,我一定到你家中道贺。”说着喝了几碗茶,便起身告辞。张广太留他吃晚饭,请哈家大爷作陪。三人相谈甚欢,顾焕章与张广太当场结为异姓兄弟,情投意合,直到天黑侯爷才回王府。 次日,广太从部内库上领了二千两银子,在京城拜了两天客,便起身前往通州潞河驿站。本汛守备胡忠孝早已备好公馆,请广太住宿——一来因他是奉旨指婚的新亲,二来胡爷也想会会这位三爷。广太带着二十多辆车和姜玉等三十余名下人,在通州住下。 次日天明,胡爷陪广太用过早饭,问道:“三大人是坐车走还是坐船走?旱路八十里,水路二百多里。”广太说:“我走旱路吧,一来一天就能到,二来省得卸车装船,来回折腾。”于是吩咐下人准备起程。胡爷送到南门便不再相送。张三爷在路上想起离家多年的往事,让姜玉在离河西务五六里的地方找店。姜玉先去打前站,众人随后而行。直到夕阳西斜,才在离河西务六里的大路边找到一个村庄客栈,请三大人入店歇息。广太用完晚饭,吩咐姜玉找一身破衣服,打算明天去探访兄长张广聚,看看他是否还有手足之情。一夜无话。次日,三爷换上破烂衣服,让姜玉附耳交代一番,自己带着二百铜钱,直奔河西务而去。刚进西村口,就见村中景象与从前大不相同,有的房屋倒塌,有的重新盖起。正是: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村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了,只见:狐狸在破败的墙头上安睡,野兔在荒郊中奔走,这里曾是歌舞升平之地;清冷的露水打在黄花上,烟雾笼罩着碧草,处处是旧日兴衰的痕迹。荣辱变幻无常,强弱又怎会永恒?让人不禁感慨,怎能不心灰意冷!迷惑时,苦海如同乐境,就像水凝结成冰;醒悟后,乐境如同苦海,就像冰融化成水。世事如同潭中的云影、月下的箫声、风中的柳态、草间的烟光,半真半幻。真正的君子,面对青天会心存敬畏,听到雷鸣闪电不会惊慌,走在平地会小心谨慎,涉足风波也不会畏惧。 闲话少叙。单说三爷顺着大街往东走,来到十字街,见路东有个茶馆,南边是路东大门,北边搭着天棚。这时从北边走来一个挑着青草的人,广太仔细一看,竟是他二哥张广财。三爷心中一震,暗想:“我离家八九年了,家里不知是什么光景。” 书中再讲,自广太走后,他母亲时常问起广聚,这个大恶贼在老太太面前谎称:“我托人去北京城找了。”又说:“托人去天津找了。”一天天拖延日子,花了些银钱。逢年过节,老太太常常想念儿子,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过了一年多,张广聚便起了谋夺家产的心思,过年算帐时,他在家中说:“赔了无数本钱。”又过了一年,他对老太太说:“老太太,这日子真不好过,我给您和二兄弟五百两银子,别跟着我受罪了,死活我一个人抵帐。现在把家产全赔进去,也不够还人家的。” 老太太和二爷只好搬家,在村北买了三间草房,还算整齐。无奈之下,二爷带着妻子搬到后街,过着清苦的日子。一年后,家中余钱全部用完,一贫如洗。虽然二奶奶娘家也是普通人家,父母已去世,兄嫂虽说接济,也无济于事。到了腊月,天降瑞雪,天寒地冻,屋内四壁空空,一无所有。老太太说:“广财,你去你大哥那里,跟他要几十吊钱、几十斤面、几斗米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二爷听了,出门直奔广聚的粮店。只见张广聚坐在店里,身穿青布皮袄、蓝绸皮马褂,脚蹬缎棉鞋,口中叼着长杆烟袋,一见广财进来,心里很不耐烦,问道:“你来干什么?”二爷说:“我奉老太太之命,来让你送几十两银子、几十斤面、几十斤米。”说着眼泪汪汪,冻得浑身发抖。张广聚说:“你把老太太的钱都花光了,今天又来找我?这买卖是别人家的,我是给人家打工,我家里还有人口呢!一个月我能挣多少钱?你还时常来找我干什么?今天你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给你二百钱,以后不许再来!”说着让徒弟拿了二百钱递给广财。广财气得把钱扔在地上。张广聚说:“好,你以后不许上门!自己要凭良心,立志气,发财致富,才对得起哥哥。” 张广财气冲冲回到家,见到老太太放声痛哭,把事情经过细说一遍,母子二人悲痛不已。此时老太太已知广太那年八月节离家的事,心想:“到如今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想到广太,不禁放声大哭。正悲伤时,只听院中有人喊道:“老太太不要着急,我来了!”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前传 第四十一回到第五十回 第四十一回 于家围四庄主见色起意 河西务大英雄入都逢凶 有诗写道:春天的郊外一片碧绿遥远,几天前受到女伴的邀约。山峦如同浓妆的女子,花儿仿佛要绽开笑容,叫人怎能不心神迷醉。 外面说话的是张广太的结义大哥李贵和二哥邹忠。哥俩这天在酒馆里喝酒,正喝得兴起,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雪。两人结完酒账,走出酒馆,但见彤云密布,寒风阵阵,瑞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走到北后街时,看见一扇柴门半掩着,院里鸡犬无声,却传来震耳的哭声。李贵说:“老弟,这是谁家啊?大雪天的哭成这样,是什么缘故?”邹忠说:“兄长,你不知道,这是咱们拜弟张广太的二哥搬来这里住了。”接着又把张广聚谋夺家产、将张广财分出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咱们哥俩进去看看,顺便问问三弟的情况。” 两人走进上房,给老太太行礼问好,又问了几句张广太走后的情况,然后说:“二弟,你怎么不告他去?”广财说:“我怕见官。家也分了,买卖也赔了,告他也没个由头。我打算做个小买卖,又没有本钱。”李贵和邹忠说:“我们哥俩给你三百吊本钱,足够你做小买卖了。”说完,拿出钱票交给广财,二人这才告辞离开。二爷用这些钱买了几件棉衣,本想等过年后做小生意,可钱很快就用完了。过了新年,李贵和邹忠来拜年,还时常周济他们,送钱送米送衣服。 如今到了秋天,日子越发难过,虽然有朋友亲戚周济,但自己也不好意思总去求助。这天清晨,二爷先去割了一挑青草,想在街上卖掉换钱买饭,家里的老太太和二奶奶还等着呢。巳时刚过,走到十字街,正好遇见广太。此时广太能认出二哥,可他二哥却不认识他,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广太离家时才十六岁,还是个学生,身材没长成,面皮也白;如今年岁大了,身材长高,模样也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认不出来。 广太站在那里看着,没有说话。只见二哥挑着一挑青草,在一家饭铺门口放下,说:“掌柜的,你要青草吗?要的话我给你挑进去。”从里面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穿蓝布半大褂,白袜青布双脸鞋,出来说道:“张老二,我们昨天买了你一挑草,马吃了拉稀,驴吃了口渴,你快挑到别处去卖吧。”说了好些外行话。接着又从里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穿青洋绉大衫,青绉绸中衣,脚蹬薄底青缎快靴,手里拿着一把平金一百单八将的扇子。三爷一看,认出是二哥邹忠,只听他说:“二弟,把那青草放在那里,咱们哥俩进去坐着说话。”二爷放下草挑,跟着进去了,三爷也跟了进去,找了个座位,把破草帽放在旁边。又一看,大哥李贵正和他们坐在一处,点酒要菜,还点了几样菜要给家中老太太送去。 李大爷又问起广太的下落,广财说:“从那年八月十五晚上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后来家里人说,是他和我大嫂子把他放走了,到如今八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邹二爷说:“你怎么不告你大哥去?何必受这份穷!衙门里我都熟,你二哥在县署当差,还不能帮你托个人情?再说,广太三弟也不知是死是活。” 三爷听到这里,急忙过去说:“三位哥哥,小弟张广太有礼了!”大爷李贵一看,广太身穿白布破汗褂,旧蓝布中衣,破袜子、旧鞋,一脸灰扑扑的,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邹二爷说:“三弟,这几年你去哪里了?我和大哥时常想念你。”三爷说:“小弟自从离家后,到了天津,受了不少苦,拉了几年船纤。今年从通州过来,想回家,又没有像样的衣服。刚才在这里喝茶,听见你们哥儿几个说话,才过来的。一来问问我母亲是否安好,二来打听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李贵说:“贤弟,你早该回来了,我这里斗秤两行的管帐人都是外请的,要是有你,何必另请别人?”又把张广聚谋夺家产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三弟,你先喝酒,喝完了先到我家去,叫剃头的剃剃头,洗个澡,换几件新衣服,然后我邀些人,带你二哥一起去找他分家。要是他好好说理就算了,要是不说理,咱们就拆他的店,拆完就先告他去,到时候我们自有办法。”广太说:“二位兄长,小弟不用换衣服,也不必剃头,就这个样子去找他,看看他对我怎么样。要是他念及弟兄情义,我自有主意。”又对他二哥说:“哥哥,老太太当时跟着你,住在背后街吗?你先回去告诉老太太,我随后先去找大哥,问问他为什么没有手足之情,不奉养老太太?然后再问他祖父的遗业,也得平分,不能他说赔了就完了,我今天要和他算算账。”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李大爷说:“我二人去邀人,咱们在广聚粮店见。”他二哥广财还拦着三爷,不让他去。 广太出门,径直朝粮店走去。刚到粮店门口,只见里面有六间门面,三爷一上台阶,里面一个伙计就说:“我们这里不给钱,有看门的!”广太说:“我不是要饭的,我找你们掌柜的。”说着就往里走。里面一个老伙计姓韩的说:“三东家来了?里面坐。众位,这是咱们大东家的亲兄弟张三爷。我刚才仔细一看,才认出来是你。”连忙请三爷到里间房坐下,徒弟倒上茶来。广太问:“我哥哥呢?”韩掌柜说:“有人请吃饭,一会儿就回来。”正说着,张广聚从外面进来了。三爷过去行礼,然后在旁边站着。张广聚一看,大吃一惊,连声喊道:“打鬼!打鬼!”三爷说:“大哥,小弟广太不是鬼。”张广聚说:“众位,你们看得见他吗?”大家都笑了,说:“大掌柜的喝醉了吧,明明是个大活人,哪来的鬼?”三爷又说:“当年八月中秋的事,那是咱们家的白狗。”张广聚愣了半天,才说:“三弟,你也不必说了,自己穿成这样,还有脸回来?河里没死,井里跳不下去吗?你还有脸活着!赶紧出去,别惹我生气!”三爷一听,心想:“见面一点弟兄情义都没有,也不问我在外面做什么。”想着,不由得沉下脸,说:“好!祖父的遗业,不能让你一个人做主,这买卖也得分开!”张广聚一听,怒气冲冲地说:“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来跟我分家!我把你打出去,永远不准你进我这粮店的门!”说着,照着广太的脸就是一巴掌,三爷用手一挡。只听他哥哥喊道:“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来人!给我打他,把他捆起来,我送他去官府!”后面过来好几个徒弟,就要捆三爷,被三爷一掌一个,打得纷纷倒退,东倒西歪,茶壶碗都摔碎了。张广聚直嚷:“好大胆的奴才!”正嚷着,外面一阵大乱,来了很多人,闯进粮店。不知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张广太奉旨交部问 顾焕章私访于家围 有诗写道:蓬莱瀛洲般的仙境难分高下,舞台上的郭郎鲍老最是排场。十年光阴说破虚无道理,终究月有清影花有香。 张广太正与粮店众人争执时,外面李贵、邹忠带着二十多人赶来,正要上前帮忙。张广聚见状不妙,立刻换了副面孔:“三弟不可如此无礼!哥哥是为你好,说了几句重话,难道吃饭还能少了你的份?是你自己想岔了,别听旁人挑唆。走吧,我的车就在外面,上车回家慢慢说。”他拉着三爷往外走,邹、李二人见状不便阻拦,只得派人跟在后面打探消息,自己先回局子等候。 广太跟着大哥到了家,下车后明知故问:“娘在哪里?我去给她老人家磕头。”走进上房,大奶奶连忙迎上来:“三兄弟可回来了!这几年去了哪里?”三爷正要答话,大奶奶已把他让进屋里,使唤人纷纷上来行礼倒茶。可左等右等,张广聚却没跟进来,三爷心中顿生疑窦。 正琢磨着,门上人进来说:“三爷,外头有人找您说话。”广太出去一看,竟是四个公差手持铁链:“你就是张广太?你哥哥把你告了,我们老爷派来传你过堂。”说着便将他锁住,拉往巡检司。此时巡检司已升堂,只见张广聚拍破额头跪在堂下。这位巡检姓牛名必,字受川,本是吏员出身的贪财小人,与广聚早有交情。张广聚为置弟弟于死地,故意自伤头部来此喊冤,牛必正等着人犯到案。见广太被带上堂,牛必立刻发威:“你这无礼奴才,见了本司为何不跪?目无兄长也就罢了,竟敢藐视本官、咆哮公堂!”说罢吩咐左右:“拉下去重责四十板子再问!”张三爷怒斥:“我何罪之有?你不可无故害人!”正争辩间,门外传来李贵、邹忠的叫骂声:“张广聚,你这无情无义的东西!出来算帐!”牛必见状更是喝令:“先打张广太!” 就在此时,五骑马疾驰而至,为首青年二十多岁,穿蓝绸长衫、青缎快靴,手托带帽盒的大包袱,到广太面前请安:“请大人上马。”牛必惊问:“这是何人?”来者正是姜玉:“这是奉旨返乡的张三大人!”巡检司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倒行礼:“卑职不知是大人驾临!”急忙命人撤去铁链,又赔笑请三爷息怒。张广聚早已吓得蹑手蹑脚溜走。牛必忙吩咐备洗脸水,请到内书房更换衣物。三爷换好官服,净面吃茶,吩咐备马。牛必一路赔着好话,直送到衙门外。 张三大人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前往背后街给母亲请安,再找张广聚算帐。路上围观者众多,先前见他与广聚争执时,有人议论:“这不成器的东西,从小就没出息。”此刻见他头戴花翎、身着三品官服,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又纷纷改口:“我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从小就与众不同!”这正是人言可畏,翻覆无常。闲话少叙,广太到了家门下马,进内给母亲磕头行礼,又向二嫂问好。老太太拉着他哭述别后种种,这时大嫂子周氏进来:“三弟,今日当着娘的面,你哥哥做事糊涂,我劝他不听。娘这边我常送些钱物,只是能力有限。他不敢进来,让我来求情,望贤弟念及情面。”说罢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心善,忙说:“儿媳起来,叫广聚进来我瞧瞧。”张广聚在外应声而入:“娘,孩儿早想接您回去,幸好三弟回来得及时,都是我的不是。贤弟,大哥错了!”说着行礼,请老太太上车回家。老太太起初不肯,夫妻二人跪地苦求,广太念及大嫂当年恩情,便让二哥扶母亲上车,又派姜玉将行李家当搬回老宅,忙乱了一整天。 次日广太拜会街坊邻里,河西务大小人家、商铺无一遗漏。到李贵门前时,正听见他对邹忠说:“若张广太来拜,就说我不在家。”话音未落,外面已有人叫门。老妈开门见三爷衣冠楚楚带着跟班,回禀时却照实说:“大爷说没在家。”广太闻言失笑,老妈自知失言。他念及与李贵自幼相交,径直走进内宅书房。李贵假意嗔怪:“如今做了官,还认得哥哥?”广太上前请安行礼,三人落座,细说别后功名之事。 随后广太请二位兄长帮忙操办婚事,择日行茶过礼,迎娶胡赛花过门。洞房花烛之日,丹珠、倭侯爷、哈四太太等京城亲友齐聚。谁知这喜宴之上,竟又生出一场是非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假道士巧得真消息 真邪教误信假神仙 有诗写道:不必苦苦研求世态炎凉,人间悲欢皆可在宁静中收纳。谢道韫泪尽后心意成灰,潘岳愁添时梦魂俱休。孟尝君失势后谁愿追随,庄子才高也被视为马牛。追思丁令威化鹤归来,每逢荒僻处便神游天外。 张广太在家中迎娶新娘,拜过天地进入洞房,饮交杯酒,吃子孙饽饽与长寿面。夜晚他与顾焕章、哈家大爷等亲友划拳行令、斗宝夺标,直吃到三更才散席。三爷回到洞房,将官帽放在帽架上,花翎插入翎筒,黄马褂交给侍奉婆搭在衣架上。新人端坐榻上,众人退去后,他坐在椅子上,想起当年在天津受困的情景,没想到能有今日,又忆起一生经历的悲欢离合,不觉伏在桌几上昏昏睡去。 待天色大亮,外面众人已起,广太急着穿官服出去应酬,却发现翎筒与黄马褂不翼而飞。他开门让人四处寻找,侍奉婆翻遍各处都无踪迹,只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红帖,上面写着四句诗:“寒风一阵逞英雄,红人是我把刀钉。玉美无瑕谁能见?盗去马褂大花翎。”正思索间,猛抬头见门斗上插着一封字柬和一把刀。取下一看,字柬上写:“韩信英名四野扬,红袍挡雁姓字香。玉笛吹散三千将,苦死乌江楚霸王。”张广太反复品读,始终不解其中深意。 正愁烦时,姜玉进来说:“三叔,给您道喜!哈大爷套车要走,倭侯爷也要告辞了。”广太出去送走远客,向倭侯爷和哈大爷说起失盗之事。倭侯爷道:“三弟印堂气色暗沉,恐有百天牢狱之灾,需多加谨慎;但又有喜煞隐现,或有顺事降临。此事暂不必急,我说的话你不可不信。”近旁亲友纷纷猜测,有人说盗贼与广太有仇,也有人说是玩笑捉弄,议论不一。 李贵、邹忠带着姜玉分头寻找。李贵往东查访无果,又转向南边,正遇上邹忠,两人互问踪迹都无所获,便一同返回广太家中,却发现姜玉还没回来,心中十分焦急。 直到正午时分,姜玉蹦跳着跑进来:“三叔别着急,我找到线索了!”原来他出门到十字街,见墙上贴着红帖写着“村北桃柳林,寄卖黄马褂、大花翎”。顺着路走到村北一里处,见一片桃柳林,东边有座花墙门楼,黑漆大门配着白墙,门旁墙上也贴着“本宅寄卖黄马褂、大花翎”的帖子。姜玉叩门后,出来一个年轻使女,容貌颇为丑陋——但见她头顶秃露,没梳发髻,雁尾式的头发歪向一边;耳挖簪长如柳枝,拴着颗石榴红珠子;脑袋又小又黑,斗鸡眉下眼睛内凹,塌鼻梁时常流涕;嘴唇像绛色绉纱,全靠厚粉遮掩;被风一吹,脸上粉妆裂开细纹,配着水芸梅般的脸蛋,竟有种怪异“风流”。她穿着蓝布衫配花挽袖,衣襟镶着印花边,黄铜纽扣锃亮;红布中衣裆部紧窄,一双小脚裹着“钩九六”样式的金莲,里高底鞋走起路来一步三晃。 姜玉正打量着,只听丑丫头粗声问道:“干什么的?是你在敲门吗?”姜玉应道:“你家门上贴着‘寄卖黄马褂、大花翎’的帖子,我是来买东西的。”丑丫头翻了个白眼:“张三大人那边派人才卖呢。”姜玉连忙表明身份:“我就是张三大人府上的,名叫姜玉,是他老人家的亲信。”丑丫头扭着腰进去,不多时又笑嘻嘻地出来:“这里有封信,你拿去交给张三大人,让他亲自来取。”姜玉接过信不敢怠慢,急忙赶回府中,将寻物经过和信件一并呈上。 张广太拆开信,只见内页写道:“自与您分别已有八载,遥想您起居安好,心中甚慰。犹记当年在青楼与您相识,实乃三生有幸!承蒙厚爱结为知己,海誓山盟犹在耳畔。怎料好事多磨,欢聚反成忧愁。临别至今,常自垂泪对月长叹。红颜薄命,我又能说些什么?近来听闻您荣归故里,我心中欢喜雀跃,却又得知您新婚燕尔,不知是何滋味!回忆往昔情深,怎能不黯然神伤?柔肠寸断之际,不避羞耻暂将花翎、马褂收存。您是明智之人,即便不念昔日恩情,也必看重物品贵重,望能前来一叙,让你我尚有相逢谈心之日。写至此处,泪随笔落,千言万语难尽,望君心照。” 广太读罢,想起当年与韩红玉在烟花院中盟誓的情景,不禁落下英雄泪。 原来韩红玉自与广太分别后,鸨母曾逼问:“你到我家吃穿用度不少,行院本就靠接客谋生,你既不肯接客,打算作何打算?”红玉答道:“我家中两个哥哥不久必来救我,你且耐心,我自会报答。”后来红胡子马杰从沧州来,花三百两银子为她赎身,本想带回沧州寻婆家,红玉哭诉与广太的过往,马杰便在河西务村北租了宅院,留下银两时常探望。红玉暗中打听广太下落,听闻他奉旨返乡并娶了胡忠孝之妹,心中又气又痛。新婚之夜,她带钢刀潜入新房,本想行刺,转念又想:“他或许不知我近况,不如拿他信物。”于是取走花翎、黄马褂,留下两首题诗和一封字柬。 此刻张广太将前尘往事告知众人,顾焕章当即道:“三弟,我陪你走一趟。”三人骑马来到村北宅院,开门的竟是红胡子马杰。顾焕章见状连忙行礼:“哎呀!原来是马大哥!”又向广太介绍,张广太上前拜见:“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马杰将众人让进东厢房书房,笑道:“顾贤弟的事我已知晓,今日这桩事,你我就做个媒人吧。”说罢进内取出黄马褂和花翎交还广太,并定下吉日将韩红玉迎娶过门。 当日亲友云集,哈家大爷、倭侯爷都来道贺。李贵特意请人修缮白狗坟茔,栽上松树立了石碑,还请来两台戏班唱对台戏。周边村庄亲友闻讯赶来,戏台前热闹非凡,谁知这热闹中又将惹出是非。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顾焕章假充神仙 神力王调兵剿贼 有诗写道:莲花池畔倚着回廊,一见莲花便想起情郎。郎的情意如荷上露水般短暂,唯有藕丝般的柔肠将我心相连。 张广太手举香火祭奠白狗,口中念念有词:“白狗,白狗!你先前替我一死,但愿你早早托生人世,与我作为兄弟,常常相守在一起。” 行完了礼,然后他的母亲走过来,拈了一炷香,叩头说道:“白狗,你当初替我儿一死,救主虽不算稀奇,替死却是极为不易。但愿你早早托生人世。” 李贵、邹忠也跟着磕下头去,说道:“白狗,你要是有灵有应,有仇的就报仇,有冤的就报冤。” 张广聚在一旁站着,很是不自在,自己过去也烧了香,然后对着众人说:“我当初本是想管教我兄弟,没想到弄假成真。我要是真有害我三弟之心,当时就会有报应!” 未了,只见从外面跑进一个血淋淋的妇人来,把张广聚吓了一个跟头,倒在地上起不来。早有众人把他扶起来,只听那妇人说道:“三大人救命呀!” 她跪在张广太面前,哭着说:“众位大人救命!” 后边有一个彪形大汉,手执木棍说道:“这个妇人,我家庄主花费了好多银钱把她买了下来。你如今逃走,我奉庄主之命来追你,叫我把你打死!” 说着,举起木棍就打。吓得那妇人连忙躲到张广太背后。姜玉过去说道:“你们是怎么回事?说说我听听再打。” 那个妇人泪汪汪地说道:“众位要问,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这个妇人住在河西务西头,娘家姓白,嫁给刘四为妻,夫妻二人感情甚是和美,可称得上是天作良缘。刘四以赶车为业,在於家围於珍四庄主那里做事。刘四时常回家嘱咐他的妻子,担心年轻的小媳妇惹上是非。这一天,白氏女子正在门前站立,瞧见一伙打围的人直扑正南方向。为首的人骑着一匹花斑豹的马,相貌形容实在是威风。到了白氏跟前,把马勒住。那人年约四十来岁,面皮微黑,长眉大眼,身穿二蓝洋绉大衫,脚穿薄底靴子,带着二十多人,扛着枪,架着鹰,拉着狗,一看白氏娘子长得十分美貌。那个为首之人,就是於家围的四庄主於珍。其人最好女色,一见美妇人,就动了心,两只眼睛不住地望着白氏身上看。本来这白氏女长得面如傅粉,柳眉杏眼,鼻准端正,樱桃小口;身穿着一件白夏布女汗衫,镶沿着各样缎边,品蓝绸子中衣;足下一对莲钩不足三寸,穿着南红缎子花鞋,鞋上扎着挑梁四季花;手拿一把捶金小扇,杏眼含情,香腮带笑。四庄主一看,心中一动:“这个妇人是谁家的女花容?” 旁边家人卢欠堂答了话,说道:“庄主爷,你不用说,这是咱们那里赶车的刘四他媳妇。” 於珍一听,不由心中大喜,连忙下马,说道:“你等跟我来!” 直奔白氏四姐而来,说道:“美人,我是於家围的四庄主於珍。你不必害怕,我有话要说。你家当家人在我那里赶车,我到你家中坐坐。” 吓得白氏四姐回身进了大门,把门插上,连声嚷叫:“街坊救人!有人来抢我来了!” 她登着柴火垛,跳过墙去。众人把门踢开,进屋内寻找,不见有人,无奈只好回去。众邻里街坊齐来观看,把白氏送回家去。过了三两天,不见自己丈夫回来,心中直跳,坐不安稳。 这一天,她雇了一头驴骑上,托亲戚看家,自己奔於家围而去。月色平西时分,到了於珍住宅门首下驴,坐在石头上。从里面出来一人,白氏说道:“劳驾,里边有一个赶车的刘四,把他叫出来,就说家中有人来找他来了。” 那个人说道:“我进去叫他出来就是。” 见那个人进去了多时,不见出来。有两个老妈从里面出来,要买绒线,问白氏是做什么的。白氏说道:“我来找我当家人刘四,烦二位姐姐进去带个信儿。” 那两个老妈说道:“你跟我进去,到里边坐着吧。” 白氏一想:“既然我到了这里,何不进去到里边坐坐?” 站起身来,跟那两个老妈进去。 走了四五层院落,里边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搭着天棚,放着鱼缸、石榴树,还有各样花草。北边放着一张桌子,上边放着茶壶、茶碗,后边放着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一人,正是四庄主於珍。一见白氏,心中甚喜,说道:“美人,我自从那一天见了你一面,回家来与你丈夫刘四说,我给他二百两银子,叫他再娶一个,把你送给我,省得跟着他受罪。到了我家,使奴唤婢,成箱子穿衣裳,整匣子戴首饰,好不好?他不依从我,叫我把他打死了,埋在后院井内。你来甚好。来吧,咱们喝会酒,然后再入洞房。” 说着,笑嘻嘻地过来,要拉白氏的手。这妇人乃是一个烈性之人,一听贼人这话,就知道自己男人受害了;又见他过来要拉自己,直气得蛾眉直竖,杏眼圆睁,照着於珍脸上就是一掌,又抓了他两把。於珍吩咐:“来人!给我打!” 过来了十数个贼人,把白氏踢倒在地,於珍又踢了她两脚。大家一阵打,直打得白氏登时昏死过去。於珍吩咐左右:“拉到马号里去,黑夜再埋了她吧。” 众人拉着死尸,到了外边马号,扔在一旁。 天有二鼓时分,白氏苏醒过来,睁眼一看,慌忙站起来,浑身疼痛,自己把门打开出去,想着要先回家,然后再替丈夫报仇,鸣冤告状。恰巧有一个从京都沙锅门来的一头驴,往下走,白氏雇了它,骑上往下走。天刚亮之时,到了河西务家中,给了驴钱,进门放声痛哭。给他看家的亲戚正劝解她,外边有於家围的家人墨龙,奉四庄主於珍之命,先在马号里一找死尸,不见下落,号门已开,慌忙禀明了庄主。於珍吩咐大都管墨龙:“带二十人追至河西务他家中,把他打死。” 众恶奴各带兵刃,追到了白氏门前叫门。里边白氏一听,吓得跳墙从街坊院中跑出去了。众贼随后追赶,正跑到白狗坟上,见那边唱戏,有张三大人戴着官帽,她过来求三大人救命。管家墨龙举棍要打,只见姜小爷过来,把贼人的棍挡开,上头用手一挡,他底下一腿把墨龙踢倒在地,又连着几脚,当时就把墨龙打死了。吓得众余党一个个往后倒退,不敢上前,都跑回於家围,禀报四庄主打听。 张三爷一见,愣了多时,叫把戏止住,然后叫地面官人,先去禀知本县知道。姜玉说道:“三叔,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我去打官司去!” 张三大人说道:“胡说!用不着你,总是我该打官司去。你先把这白氏交给巡检司,送武清县去对质。” 李贵说道:“贤弟,你不必着急,这一场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不必害怕着急,我也给他抵不了命,你在外边再托个人情。” 广太说道:“有这个妇人在,这场官司就好打。” 派两个人看着墨龙的死尸,众人回家商议。胡忠孝说道:“我正回通州任上,明天一早,我与妹夫入都去托人情。那四庄主於珍也不是好惹的,就先叫李大爷到案,他那里也相熟。” 先叫李贵去武清县打这场官司。次日,二人上马,离了河西务,日色平西,到了齐化门,从桥底下跳上一人,手持钢刀,照着广太就剁,口中说道:“张广太,望哪里走!”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张副将升任苏州协 顾焕章奉旨查黄河 有诗写道:大江东去,日头西落,百感茫茫难以收束。万里漂泊,一身作客,五年间三次登上此楼。凌空而去谁能如鹤,稍立玄飞我似沙鸥。碌碌无为恐防仙子见笑,题诗怎敢把姓名留下。 张广太正要骑马上大桥,只见对面走来一人,猛地抓住马缰:“张广太,你可算来了!今天得跟你算算账,赶紧把欠我的银子还来,不然这事没完!” 张广太一看,并不认识这人。只见那人生年约三十多岁,紫膛脸,身穿紫花布裤褂,配着紫花布袜子和青布鞋,一脸横肉,二目圆睁,说着就举刀砍来。旁边突然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一身蓝布裤褂,白袜青鞋,面色青须,一把抓住那举刀人的胳膊:“刘六,你别讹人!我来跟你说理!” 说着夺过刀,照着刘六就是一刀,把他砍倒在地。刘六躺在地上大喊:“好啊!张广太你砍我!” 张广太与胡忠孝齐声辩解:“我们都没下马,怎么会拿刀砍人?” 那砍人的青年说:“张广太,你别想走了!你把人砍了还想跑?我姓朱排行第五,本是好意劝架,你们却不知好歹!” 说完把刀扔在地上。这时本地面官带人赶来,将四人围住:“都跟我去打官司!” 一行人被带到官厅。 胡忠孝常出入齐化门,认得当班的陈老爷,便说:“把这两人交送提督衙门,我们担待着。就拜托您了!” 陈老爷问:“胡老爷,那位是谁?” 胡忠孝答道:“这是我妹夫,平定画石岭、在畅春园受引见的副将张三大人。我们一同进京有事,没想到遇见这两个讹诈之人,他们自行砍伤还拦路行凶。麻烦您把他们交提督衙门,我们先进城去史家胡同哈宅,明天再去衙门处理。” 说罢,二人告辞进城。 到了哈四大人住宅,门房进去通报,大人让哈家大爷出来请他们进去。到了书房,广太先道谢请安,又给胡爷引见,然后把家中祭奠白狗坟以及齐化门外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哈大人说:“我给你写封信,派人送去交给九门提督陶明大人,明天你去投案,到那自有照应。” 随即吩咐摆酒,众人喝了些酒后便安歇了。 次日天明,哈大人上衙门去了,哈家大爷陪着广太用完早饭。广太问:“昨天的信送去了吗?” 大爷说:“送了。” 三爷说:“那我要去衙门了。” 于是胡忠孝跟着他,出门雇了辆车来到衙门,正好遇见昨天河阳汛的差人:“二位老爷来了,里边众位老爷正坐堂呢,请二位到里边去。” 张三爷与胡爷到了堂上,给问官请安后站在一旁。差人把两个贼人朱五、刘六带上来审问,刘六说:“众位老爷,不必细问。张广太欠债不还,反而用刀剁我,朱五在那边劝架可以作证。” 问官又问张广太缘由,胡忠孝与张广太把昨天在齐化门外的遭遇如实说了一遍。众位问官把两个贼人拉下去动刑审问,让广太与胡爷先回去,他们知道二人在哈四大人那里住。众问官回明提督陶大人,陶明接了哈公的书信,又听了问官回禀,得知两个贼人并无招认讹诈作伤之事,便递了折子奏交刑部,称大概是土匪恶棍拦路讹诈、自行作伤。 康熙圣主览奏后龙颜大怒:“真有这等事!” 传旨意:把张广太与胡忠孝交刑部,严刑审问私通天地会之事。 旨意一下,众文武不知为何,与张广太有交情的人都担心害怕:把张、胡二人交刑部,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昨夜圣驾从长寿宫回寝宫,行至半路,辇前突然火光一闪,圣主传旨停辇,一看地下落的纸灰竟成字样,头一句是:“大清国王,仁明皇帝,可以为君,不亏群黎天地大乱,盗贼起,广太归降,诈降之计。” 后边还有一行小字:“张广太昨日入京,聚会贼人,要起叛逆之心。” 圣主看罢回宫,将此事记下,半信半疑,心想:“张广太已回家,这事多半奇怪。” 次日一见折子上有张广太与胡忠孝入京之事,龙心大怒,下旨将二人交刑部审问私通天地会贼之事。 这旨意一下,把哈四大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给河西务广太家中捎去一封信。姜玉上来先给哈大人请安,询问张三爷的事,大人也不知详情,便去见倭侯爷,把事情细说一番。侯爷说:“姜玉,我给你三叔托了人情,到了刑部大概不要紧。我要改扮行装,穿道服带百宝囊。” 叫来张荣、李昌二人,如此这般吩咐一番,二人点头去了。侯爷又让姜玉在府中等候,让人给他预备饭食。 次日,倭侯爷改扮后出了侯府,直奔广渠门外,顺大路来到于家围西村头,路北有个小店,进去见北房三间,上房里有个大土炕,柴锅里煮着小鸡,香气扑鼻。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身穿月白布汗褂、蓝布中衣,白布袜子青鞋,黄脸膛,黄眉毛,圆眼,微有几根黄胡子,见侯爷顾焕章进来,说道:“爷,您来了?天还早,住店吗?” 侯爷说:“我来歇歇,今天在这村庄化缘,晚半天住你这。” 说着坐在炕上问:“掌柜的贵姓?” 那人说:“我姓刘行五。您歇歇,别在村庄化缘了,怕没人施舍。” 侯爷说:“小事,歇歇就好。” 便躺在炕上:“我先睡一觉。” 刚要合眼,不多时听见外边进来一人:“刘五哥,鸡肉熟了没?” 小店掌柜的说:“熟了,来喝酒吧。” 那人说:“我刚听人说,六哥的伤好点了,这场官司倒打好了,咱们四庄主大概也托了人情。” 刘五说:“少说话,别多管闲事!” 二人喝了几杯酒。倭侯爷起来说:“哎呀,好困好困!掌柜的,我走了,晚上见。” 刘五说:“道爷走啦?” 倭侯爷出了店门往东走,到街当中见路北有个大门,左右有两块上马石,里边两条大板凳上坐着六七个彪形大汉在说闲话。倭侯爷一看,想必是于庄主的住宅,便站在那里大声说:“吾乃梅花山梅花岭梅花道人,正在洞中打坐,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道有紫微星君真龙天子降世,落在此处。若有真龙天子,我这宝剑不动自会出匣。” 只听 “哗啷” 一声,宝剑出匣一寸。倭侯爷又重复一遍,接着说:“吾善观气色,能知过去未来,可指迷人归正路。来,过来,我送你一相。” 那边来了个二十多岁、像跟官模样的人:“求先生给我瞧瞧。” 倭侯爷一看说:“你脸上气色不好,恐有人命牵连。速奔正东,不出三里有座树林,必有机缘。” 那人说:“我有个朋友姓李名昌,我让他去通州缎店取银子,五天没回,他家向我要人,说我害了他。我到通州一天没找着,今天回来遇见道爷,求您再给仔细瞧瞧。” 焕章说:“按我说的去东树林找,越快越好!” 那人去了多时,门里的家人见状都围过来瞧热闹。倭侯爷又给其他人看相,只见先前那人同着个少年回来了:“您真是神仙!我这朋友刚才在通州输了我的钱,不敢回来要寻死,多亏道爷指引。来,送您几两银子。” 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倭侯爷,二人扬长而去。侯爷故意推辞:“吾不要银子!” 正说着,只听里边有人喊道:“好啊!哪里来的妖人,敢在此妖言惑众!” 声音洪亮,过来一把抓住侯爷,拉着就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钦差愿舍命尽忠 龙王梦指拿六寇 有诗写道:广平赋中咏叹梅花风骨,陶令笔下闲情诗句最华。另有一番风流韵致之事,如珠无瑕疵玉无斑痕。 倭侯爷正在给众人相面时,门上人已进内禀报四庄主于珍。于珍听后半信半疑,心想:“此人定是私访者,为张广太打探消息。也罢,我且出去见机行事。” 他离了内房来到大门内,众家人连忙起身:“庄主出来了。” 倭侯爷故作吃惊:“哎呀!我正访察真龙天子,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说罢跪倒磕头,“吾皇万岁万万岁!我涉水登山四处寻访,不想今日得见圣颜。” 这于珍本是八卦教教主,天地会中他有三个哥哥都是会总,自己也是邪教余党的小会总。于家围内无一善类,全是天地会匪贼。他本就野心勃勃,听了倭侯爷的话虽有疑虑,仍拉着他道:“休要信口胡言,随我进来!” 拉着刚进二门,只见一条黑色猛犬拴在那里,此犬项短脖粗,浑身漆黑,模样凶恶。于珍猛地将顾焕章往前一推,想试试这狗是否咬他 —— 此狗向不让生人进门,正好试探他是不是真神仙。那狗见状 “嗷” 地一声扑来,倭侯爷见状用蝇甩子一指,狗 “汪” 地叫着跑开。于珍见状深信不疑,只当侯爷是真神仙 —— 他不知蝇甩子里藏着梅花针,刚才一捏簧,针正中狗嘴,它才疼得跑开。 于珍带他到外书房,只见五间北房,东西各有厢房。倭侯爷见这于珍身高九尺,膀阔腰圆,黑紫脸膛,身穿青洋绉夹袄,项短脖粗,脑袋硕大,气势凶神恶煞。于珍问:“道友,你说谁是紫微星君降世?” 倭侯爷道:“正是庄主您!您日后必能开基创业,得江山社稷。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能晓未来之事。” 于珍道:“那你且看看,我这众多妻妾中哪个是原配?若你能认出,我便信你是真神仙,否则休想出此门!” 说罢吩咐下人看好侯爷,自己进了内室。 不多时,一群二十多岁的妇人出来,个个浓妆艳抹,美貌异常,足有十余人,齐齐站在南边。于珍道:“神仙,哪个是我的原配?” 顾爷心中一紧,暗道这可难办,愣了半晌突然道:“大家看!正宫娘娘头上有道红线!” 众姬妾闻言齐望向于珍原配,倭侯爷趁机手指那妇人:“正是这位!” 连忙行礼。于珍大喜:“真乃活神仙!我若得天下,必封你为护国仙师!” 倭侯爷谢恩,于珍让众妇人退下,引他进书房道:“仙长,我实是八卦教小会总,就算得天下也名不正言不顺。” 倭侯爷道:“不然!汉高祖曾为亭长,提剑斩蛇起义,终得汉室江山。主公若用心求贤,必成大事。我还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于珍闻言忙问:“仙长吃素还是吃荤?” 侯爷道:“荤素皆可。” 于是摆上丰盛宴席,二人畅饮至天黑。 于珍酒后兴起道:“仙长,今夜在花园搭法台,请位神仙让我见识见识。再求仙长除去仇人张广太,以解我心头大患。如今他已被交刑部,不知能否治罪。他朋友众多,还求仙长占算他能否活命。” 倭侯爷道:“我这就去花园请神仙,再做计较。” 二更时分,花园法台搭好,众人本不信侯爷是神仙,都想瞧他如何请神。于珍带四十余人,暗中吩咐:“若真能请下神仙便罢,若是妖言惑众,便点号火焚台,将他烧死。” 众人会意,随顾焕章来到花园,但见厅房暖阁、凉亭月牙河、芙蓉花架点缀其间,鲜花遍地。 焕章来到法台前道:“于庄主,我上台请神,你等需跪下磕头。再用白面捏三个小人,写上仇人名姓,架起油锅,我念咒后将面人投入油炸,不出三日,仇人必死。” 于珍道:“头一个张广太,第二个伊哩布,第三个白将军,都是我教对头。” 下人备好后,倭侯爷将面人逐个投入油锅,口中念着 “无量寿佛”,待三个面人投完,他跳上法台端坐,让下人捞出油炸物。众人用铜笊篱一捞,竟只剩两个面人,惊呼:“神仙爷,少了一个!” 倭侯爷道:“不好!张广太怕是跑了!” 他吩咐众人挖坑,将油和面人埋入,百日之内不可开挖 —— 原来他早备下白蜡小人,趁乱将面人换下藏在怀中,怕蜡人遇冷凝固露馅才让深埋。 众人埋好后跪地请他请神,倭侯爷拔出宝剑道:“我请二郎显圣!” 说罢烧符念咒,“二郎不到,更待何时!” 却毫无动静。他又烧一道符,依旧没反应。于珍早已起身,暗道:“这老道定是假神仙,来此打探消息!” 正想下令烧台,只见倭侯爷又画三道符,急念:“二郎不到,更待何时!” 突然半空中有人喊道:“吾神来也!” 只见一人跳上法台,身材矮小,花面红须。倭侯爷吓得发抖,试探问道:“来者可是二郎?” 那人道:“正是!不知差我去何处?” 焕章定睛一看,见他戴着假红胡子,心中顿时明白。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马成龙定计拿巡抚 王千层赴宴入牢笼 有诗写道:胡笳声起时玉门关外已是秋,惊醒了痴人梦中的忧愁。不敢笑那年轻守妇,如今我也后悔追求封侯。 倭侯爷仔细打量,发现那人脸上戴着牛皮鬼脸和假红胡子,听声音竟是姜玉,便故意说道:“原来是二郎显圣。无事不敢劳动尊神,我这里有书信一封,烦请转达上帝天王,请来天兵天将常加保护。” 说罢提笔写道:“义子倭克金布谨禀父王台前:我私访于家围,查明邪教首领于珍实为叛逆之徒。望父王奏请大军剿灭邪教,一来可解张广太之危,二来可为国除害。书不尽言,伏望鉴察。” 写完将信交给姜玉,姜小爷接过信说道:“遵法旨!” 便转身离去。倭侯爷走下法台,站在花园当中问道:“于庄主,可看清楚了?” 众人吓得呆立半晌,随后将于侯爷请入内书房,备好卧具请他安歇,而侯爷却不敢合眼。 次日天明,侯爷起身洗漱饮酒。于珍说道:“仙师,于家围的住户都是我教中人,并无外人。明晚我召集全村人,请仙师度化,收几个徒弟如何?” 倭侯爷答道:“甚好。” 酒过正午,忽有人来报:“神力王率大队官兵将于家围围住了,请庄主定夺!” 于珍惊问:“仙师,这是为何?快算一算!” 倭侯爷心知定是姜玉将信送到,王爷已奏明圣上奉旨前来拿人,便说道:“哎呀庄主,不好!定是钦天监奏明皇上,调兵来剿灭我们了。快闭上眼,随我驾云躲避!” 于珍问:“我的家眷怎么办?” 侯爷说:“我自会安排,你先跟我逃走!” 此时外边杀声震天,不知有多少官兵涌来。于珍闭上眼,侯爷将他扛起,来到外边猛地将他摔在地上,早有官兵上前将其捆住。于珍睁眼一看,怒吼道:“好个神仙!原来是私访拿我的!我没料到会中你诡计,好个大胆小辈妖道,竟敢设计将我交给官兵!” 侯爷坦然道:“我姓顾名焕章,圣上恩赐倭克金布,封为靖远倭侯,特来拿你!” 神力王下令:“拿下贼人!放火焚烧于家围,不准一人漏网!” 令下之后,烈焰腾空而起,但见:几点星火燃起,勾出火的无情威力。风助火势显威,烈焰腾空势不可挡。只听呼呼作响,门窗浓烟滚滚,漫天遍地一片通红,画阁雕梁瞬间化为乌有。这场大火将于家围众人尽数烧死,无一人逃脱,后来此处的住户都是新搬来的。 闲话少叙。王爷押着于珍回营,派人将其交送刑部,随后上奏朝廷。圣主派刑部正堂田文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海澄、大理寺卿刘元太严刑审问,终于查明真相:原来墨龙死后,于珍买通朱五、刘六在齐化门等候,探知广太入京日期。他有个当太监的娘舅姓曹,会用盐水写字,将字写在袢褡上焚烧,因盐的作用字迹不散,便以此在圣主面前诬告。如今于珍在刑部将一切招认,奏明圣上后,康熙传旨:将于珍凌迟处死,曹太监发往黑龙江;胡忠孝入京置办军器,与张广太一同入京谢恩,二人无故遭诬害。江苏水师营副将之职着张广太补授,张家湾都司之职着胡忠孝补授;墨龙尸身交当地官府掩埋,白氏听其自便。 旨意一下,张广太回家,李贵也从武清县衙门放出。部文下达后,张广太带着两位夫人与拜兄邹忠、李贵一同赴任。倭侯爷则被圣上赏赐为押马大臣、阅兵大臣、前引大臣、专操大臣。 腊尽春归,转眼到了四月。朝廷接到伊大人的折子,参奏淮阳道任永杰、河道总督卢定河纵容家丁偷工减料。圣上降旨:钦派倭克金布查办黄河事务,任永杰革职留任并摘去顶戴,河道总督卢定河降三级留任。倭侯爷在王府领命后,带二十余人乘坐紫缰大鞍车,经多日赶路,离高家堰不远时,早有人报知伊大人。总办黄河堤工的司员们一同前来迎接,伊大人还派快马出迎,传报侯爷将下榻自己的公馆。 马梦太心想:“我们曾是拜兄弟,如今他做了侯爷,还认得我吗?” 见远处炮声响起,侯爷换乘骑马而来,他连忙上前请安。侯爷下马握住他的手:“老兄弟,差事还顺当吧?” 马梦太答:“托哥哥的福!” 二人正说着,山东马马成龙赶来行礼:“顾大哥,小弟马成龙有礼!” 侯爷却故作未闻,径直往公馆内走去。马成龙暗自思忖:“他不会没看见吧?为何不搭理我?我得进去瞧瞧,看他还念不念旧情。” 进到上房,见伊大人正与侯爷寒暄,因侯爷的功名始于随伊大人打剪子峪,便以门生之礼相待。马成龙闯入时,侯爷早看见他,深知这位兄弟爱开玩笑,怕他当着下人说出不当言语,才在外故作不见。见他气冲冲质问 “得了功名就不认人”,侯爷忙笑道:“哎呀贤弟,我正想你呢,快坐下!” 马成龙这才转怒为喜。 侯爷问及黄河工程与水势,伊大人叹道:“耗费六十万帑银,堤工却屡建屡塌,刚修好就被水冲垮,明日就要合龙门了。” 次日天明,众人齐聚黄河岸,伊大人自觉无颜面对朝廷,跪地磕头后便要投河尽忠,被侯爷一把拉住:“大人切勿轻生!待龙门合上,我们在土坝席棚等候,若上天庇佑,口子便能堵住;若不成,再死不迟。” 伊大人点头回府。 正午时分,传来龙门合龙的消息,侯爷吩咐搭起两个席棚:“我与大人在此守候,若口子再开,便一同赴死。” 马成龙拉着马梦太也要同去,梦太虽不情愿却只能答应。跟班们听闻后哭声一片,有人提议把辫子拴在一起避险,赶车的秃子直犯愁,成龙打趣道:“拴你耳朵上就行。” 众家人求成龙向侯爷求情别带他们去,成龙却反说道:“大人问起,就说你们自愿同去。” 等伊大人问及时,众人以为求情成功,齐声道:“我们托成龙来的!” 谁知大人竟说:“既然自愿,便一同前往。” 众人暗自埋怨成龙,却不敢言语。 伊大人与侯爷带着众人来到新堤席棚,只闻黄河水声如牛吼般轰鸣。众人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三杰暗访百花山 英雄被害隐仙观 有歌谣唱道:独占鳌头本是男儿得志之时,金印大如斗却难保权势长久。锦绣文章填胸又何必夸口,生死关头半字也难相救,因此即便是盖世文章也终成空。 伊钦差带着随从在黄河岸边的席棚里,与倭侯爷、马成龙、马梦太等人分住四个席棚。山东马马成龙喝得酩酊大醉,把辫子挽成发髻,手里攥着瓦刀晃到伊大人面前:“钦差大人,黄河决口今天不会再塌了!” 大人疑惑追问缘由,他舌头打卷含糊道:“我问过河神了。” 被大人呵斥后,成龙迷迷糊糊晃到自己席棚,肚皮贴着湿冷的沙土躺下,竟酣睡过去。 伊大人因工程受阻心烦意乱,伏在案几上打盹,刚合眼就恍若置身河岸 —— 原本奔涌的黄河水竟凝结成冰。他正暗自思忖 “水都冻住了,决口该不会再塌了吧”,突然水声轰鸣,只见十二对写着 “水府” 二字的灯笼破浪而出,随后金瓜钺斧、朝天镫等皇家仪仗簇拥着两队人影浮现。 前列是位文官,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着大红官袍,玉带束腰,足蹬方底靴,手持象牙笏板,面白须长;其后一人脚踏分水轮,头戴五龙盘珠冠,龙头朝前龙尾朝后,冠上嵌着八宝云罗伞盖,身着杏黄袍,上面绣着龙翻身、蟒探爪、穿云闹海的图案,脚蹬时新的薄底毡靴。此人身后跟着个抱旗的,旗面卷着尚未展开。戴乌纱帽的文官朝伊大人拱手:“星君别来无恙!我等奉佛祖牒文、玉皇懿旨而来,今岁黎民当遭洪水涂炭,百姓难逃轮回劫难。还请星君速回,莫要逆天而行。” 伊大人蹙眉回应:“我亦奉圣上旨意治水,难道这黄河堤坝就注定修不成?” 龙王闻言指向身后旗帜:“星君若想筑堤,且看那旗上玄机。” 只见旗帜 “唰啦啦” 展开,伊大人定睛看去,上面写着: 人可丁党一横夺,恶兽头上生一角。大人回京朝圣主,千层芦叶挡黄河。三三寇在乾坤聚,斩首流血龙门合。策谟不出细参悟,一骥腾空便明白。 刚看完,龙王便说:“星君速回高家堰,再迟一个时辰,决口必塌!” 话音未落,水花翻涌,众人影消失无踪。伊大人正惊疑间,突然冒出个巡江夜叉,挥着九耳八环刀怒吼:“何人敢窥探水府?” 刀锋直劈面门,惊得伊大人浑身冷汗骤起。 他猛地睁眼,桌上残灯仍在摇曳,窗外高家堰的更鼓正敲三更。伊大人急唤随从,倭侯爷、马梦太等人闻讯赶来。他将梦中奇遇细细讲述,随后问道:“谁能解这梦境?必有重赏。” 众人猜了许久都不得要领。马梦太心中一动,暗道:“何不叫醒马成龙?他最是精明,善解奇梦。我去唤醒他,就说自己做了此梦让他解,若他说中了,我便向大人邀功,也算是件奇功。” 想着便走出账房,来到成龙的席棚。 只见马成龙赤着上身趴在地上,肚腹紧贴泥土。梦太刚要开口,就见山东马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大喊:“好家伙,这还得了!” 原来是他醉酒躺卧时,两只蛰虫钻进肚脐眼里争窝,被叮咬惊醒。他捻死虫子嘟囔着,梦太趁机凑上前:“大哥先别嚷,我做了个怪梦,你给解解?” 接着便把伊大人的梦境复述了一遍。成龙听完直摇头:“你做的梦?就你也配?这分明是钦差大人做的梦来问你,你不知道,就故意叫醒我,想拿我的解梦去邀功,对不对?” 一番话问得马梦太哑口无言。成龙拍着肚皮起身:“走,跟我去见大人,这梦我能解!” 梦太连忙附和:“大哥果然精明,快随我去细说端详。” 两人来到大人的账房,马梦太抢先说道:“大人,马成龙能解这个梦!” 伊大人眼前一亮:“好!我正和侯爷在这里胡乱猜测,始终解不开。成龙,你且说来听听,若解得对,必定记你一件奇功。” 山东马却煞有介事地摇头:“法不传六耳。” 大人立刻让随从退下,账房里只剩倭侯爷、马梦太站在一旁。“现在没外人了,你说吧。” 伊大人催促道。成龙却眨巴着眼:“大人,‘法不传六耳’—— 咱们四个人,不就是八个耳朵吗?” 侯爷哭笑不得:“你这混帐东西!我和梦太出去,你单独跟大人说。” 等两人退出,大人又问:“成龙,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成龙却依然摇头:“我说的就是‘法不传六耳’。” 大人无奈:“账房里就你我二人,我出去了,你跟谁讲?” 成龙这才咧嘴一笑:“侯爷大哥、马老兄弟,你们进来吧,我跟你们闹着玩呢!” 待侯爷和梦太重新落座,成龙指着案几说:“大人,把那首诗写出来我瞧瞧。” 伊大人提笔抄录,成龙盯着诗句喃喃自语:“头一句‘人可丁党一横夺’,‘人可’合起来是‘何’字,后面‘丁党一横夺’,怕是指何丁、何挡、何横三个人。‘恶兽头上生一角’,大概说的是独角龙 **。‘大人回京朝圣主’是句吉祥话。关键在‘千层芦叶挡黄河’—— 山西巡抚王千层,河道总督卢定河,这‘千层’‘芦叶’分明暗指他们!‘三三寇在乾坤聚’,‘干’为天,‘坤’为地,‘聚’就是会,三三得六,正好对应何丁、何挡、何横、**、王千层、卢定河这六个人。龙王显灵是说,这六人作恶得罪河神,只要把他们斩首,龙门自然合拢。” 伊大人听得眉头紧锁:“那四个小喽啰好拿,但王千层是封疆大吏,卢定河是河道总督,就算梦里说得再真,我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啊!” 成龙一拍大腿:“我有主意!明天请卢、王二位大人来公馆喝酒,您先故意说‘如今天地会八卦教匪徒甚多,连作官的都有’,看他们神色。要是他们不接话,我就摘了帽子分开发髻,让他们看我头上没有邪教顶记,再逼他们也验看。” 侯爷追问:“要是他们不肯呢?” 成龙眼中闪过精光:“我就站在他们身后骂‘小辈,不要脸的东西’,一巴掌打落官帽,把他们脑袋夹在腋下验看!如有顶记,当场拿下;如没有……” 伊大人急道:“你一个小武职,敢殴打大臣,担得起罪名吗?” 成龙满不在乎:“到时候您就说我喝醉发疯了!” 侯爷深受触动:“你若真有这胆子,我这侯爵不要了,也绝不让你出事!” 正说着,窗外突然水声如雷,巨浪拍岸的轰鸣震得席棚发颤,却没听见决口崩塌的声响。侯爷忙道:“大人,先回公馆从长计议。” 众人刚在高家堰公馆落座,就听见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 黄河决口又塌了!随从们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次日清晨,伊大人差人去请卢定河、王千层。不多时,外面传来喝道声,王千层巡抚先行抵达。伊大人迎入上房,问道:“卢大人为何没来?” 王千层解释:“二十里铺又报决口崩塌,他去查验了。” 说话间摆上酒席,三人刚落座,王千层便问:“大人唤我来有何吩咐?” 伊大人叹了口气,状似随意地说:“如今天下怪事频发,竟有作官的加入天地会八卦教,真是匪夷所思。” 王千层不动声色:“大概是有些人误入迷途吧。” 这时成龙突然上前一步,扯开自己的发髻:“大人这话奇怪!我这脑袋可没有邪教顶记,不信你们瞧!” 王千层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我与侯爷商议军国大事,你一个微末小吏插什么嘴?还不退下!” 成龙默默退到王千层身后,手心却攥出了汗:“打一巴掌,要是有顶记就是奇功,要是没有…… 可就闯大祸了!” 转念又想:“胆小怎能当将军!” 他猛地瞪圆双眼,抡起巴掌朝王千层后脑拍去,同时将他的脑袋狠狠夹在腋下,伸手分开他的头发…… 王巡抚头上究竟有没有天地会的顶记?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赛纯阳甜言哄英雄 双刀将奋力杀贼人 有诗写道:人生在世名誉最为首要,可这过眼浮云却似箭般飞逝。苦楚皆因奇特见闻招惹,艰难多是盼望着故人归还。沉湎花酒将近十载,留意诗书只有数年。惭愧寒窗苦读久已荒废,因此把佳句写在华美的信笺上。 马成龙翻开王千层的发髻仔细查看,头顶并无天地会的顶记,只见当中有个铜钱大小的疤痕,他厉声喝道:“来人!把他捆上!” 众人上前将王千层绑住,伊大人从里间走出,命人将他带上来:“王大人,你身为封疆大吏,为何要归顺天地会八卦教?从实招来!” 王千层长叹一声:“伊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当年我做知府时,与卢定河是同乡好友。他自幼加入天地会,劝我入教,说能修炼长生不老、益寿延年,我便随他入了会。如今才知这是叛逆之举,追悔莫及。他们封我二人镇北侯之爵,许诺若得大清江山,我们便是凌烟阁上的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将。今日卢定河得知侯爷前来,故意谎报二十里铺黄河决口,带人去扒开河堤,想让大人与侯爷首尾难顾,他好趁机将三十万帑银送往八卦教。派我来此,就是探听大人与侯爷的情况,句句属实,求大人勿再多问。” 侯爷吩咐:“先把他捆到空房,我去打发他的随从。” 他让李玉告诉王千层的随从:“大人与侯爷、伊大人有紧急事,你们先回去,明早来接。” 安顿好王千层,侯爷对马梦太说:“你跟我去二十里铺拿卢定河。” 马成龙也嚷着要去,侯爷便让众人伺候他们换了便装,三人暗藏兵刃,辞别伊大人出发。 走了二里多地,山东马走得慢,马梦太性急。侯爷说:“你们先走,我方便一下。” 梦太也跟着停下:“我也方便,马大哥你先走吧。” 成龙嘟囔着先走了。侯爷解手时,梦太出主意:“带着山东马太慢了,等下追上他,你问我一天能走多远,我说一千里,你假装不信,咱们赛跑,把他落下。” 侯爷觉得有理。追上成龙后,侯爷故意问梦太:“你一天能走多远?” 梦太答:“一千里!” 侯爷装作不信:“我追追看!” 说着两人拔腿就跑。成龙一看明白了:“好啊,你们想甩下我!” 他扯开嗓子喊:“大家看,前面跑的是倭侯爷顾焕章,后面是瘦马马梦太!” 两人一听,怕暴露身份,只好停下等他。 成龙追上后,梦太数落道:“你看你这身打扮,蓝布大褂、高筒袜、山东鞋,戴个草帽,拿把桑皮纸折扇,活像老米店掌柜的。跟我们去就装哑巴,该吃该喝少不了你的,抓贼时你再动手。” 成龙点头答应。三人来到二十里铺东村头,见这里是个乡镇,却没人谈论决口的事,也打听不到卢定河的下落。路北有个大天棚,挂着 “雨前、毛尖、雀舌、六安” 等茶幌子,还有 “家常便饭、应时小卖” 的招牌。棚内西边有六张八仙桌,东边也一样,中间三张,四个伙计忙活着,环境倒也清雅。 倭侯爷走进茶馆,见里面倒也干净。西边第四张桌子空着,他拍拍山东马的肩膀:“你在这儿坐。” 马成龙点点头。接着又对马梦太说:“咱们俩坐北边头一个座位。” 马梦太吩咐跑堂的:“给那位拿两包茶叶沏上,我们也要两包。” 茶沏好后,三人喝了好一会儿。巳时正过,三人还没吃早饭,空腹喝茶更觉得饿了。马梦太故意说:“再给那位续一包茶叶。” 跑堂的又给成龙续了茶。随后梦太悄悄点了两壶酒,要了拌肚丝、卤牲口、醋溜鱼片、拌鸡丝,还让给马成龙的茶壶里又加了一包茶叶。他和侯爷在一旁喝得痛快,马成龙起初没在意,后来见他们喝上了酒菜,顿时急了,招手叫跑堂的,先伸了两根手指往嘴里比,又用双手比画圆圈像碟子,再伸两指,像是要两碟菜。跑堂的假装不懂:“还要两包茶叶?” 旁边老头看不下去:“人家是要两壶酒、两个菜!” 跑堂的还逗他:“您不知道,他明明是要茶叶。” 马成龙比划半天,早被茶冲得饥肠辘辘,逗得众人直笑,都怪跑堂的故意刁难。 马成龙急得大喊:“我要喝酒!” 众人哄笑:“把哑巴急得说话了!” 跑堂的这才笑着解释:“他一进来我就知道不是哑巴,看他点头不说话,故意逗他呢。” 酒菜摆上,山东马自斟自饮,喝得不亦乐乎,也不礼让梦太和侯爷。他越喝越高兴,又要了几壶酒,直喝得酩酊大醉。马梦太明知成龙出门不带钱,故意问:“马大哥,这饭钱谁给?” 成龙一拍胸脯:“我给!多少钱?” 跑堂的说:“共五吊二百八十文。” 他晃到柜台:“记笔账,我姓马,卫辉府城里开‘福海居造化馆’冷酒铺。” 柜上刘掌柜也是卫辉府人,追问:“在府衙哪边?” 成龙信口胡诌:“南边。” 刘掌柜又问:“油盐店哪边?”“南边。”“粮店西边?”“北边。” 刘掌柜疑惑:“北边是水坑啊!” 马梦太憋笑解围:“我这哥哥半疯儿,我来给钱。” 掏出二两银子,“剩下的当小费。” 三人正坐着闲聊,东边花帐里突然有人喊:“山东马,你个忘八,躲水里住呢!” 三人回头,见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少年,穿蓝洋绉短汗衫、雪青官纱中裤,漂白袜子配厚底蓝宁绸鞋,桌上放着银灰洋绉大衫。他面如傅粉,五短身材,五官俊秀,笑嘻嘻地又说:“山东马,你就是个忘八!” 马成龙走过去,伸手摸他脸:“小如意儿,跟我闹着玩呢?我看你呀,就是个喜欢男风的!” 少年回嘴:“顺心吗?别闹了,我看你才是喜欢男风的!” 马梦太见状心想:“山东马还认识这些人?这少年看着像唱花旦的,怕是私下接客的。” 便故意诈他:“好啊!见了老太爷在这儿,也不过来请安?大模大样的,过来陪我们喝两盅!” 少年挑眉:“你这马寿儿,胆子不小!来,外边分个输赢!” 说罢扶桌一跃到花帐外,马梦太跟了出去,二人摆开架势。不知这少年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四杰入山擒邪教 一贼夜刺伊钦差 有诗叹曰:生平壮志未酬,偏逢势利之徒。英雄空怀凌云志,恰似韩信困秦前。 那少年立于茶馆门外,扬手邀马梦太过招。二人拳来脚往数个回合,胜负难分。马梦太一记飞脚踹向少年,却被对方稳稳接住往回一带,踉跄几步几乎栽倒。少年松手朗笑:\"好个耍赖的拳脚!换个人来!\" 说罢转向山东马喝道:\"听闻你临敌无惧、勇冠三军?可敢出来赐教?\" 倭侯爷沉声喝道:\"好狂的小子!\" 纵身跃至场中,挥拳便攻。两人拳风相撞,竟似棋逢对手。顾焕章心中暗忖:\"自下山以来,会过多少英雄,却多是平庸之辈。这少年拳脚精奇,定得高人真传,不可伤了他性命,不如问明来历,收归麾下。\" 酣战片刻,少年突然后跃丈余,气定神闲笑道:\"果然是 ' 赛报应 ' 顾侯爷,名不虚传!\" 焕章追问:\"朋友高姓大名?\" 少年却摆手道:\"不急,先与这山东马比划比划,我早闻侯爷英雄之名。\" 马成龙见状心想:\"这小子拳脚厉害,须得智取。\" 遂上前问道:\"你我是文战还是武战?比拳脚功夫还是论奇特能耐?\" 少年追问详情,成龙振振有词:\"文战便由我练拳,你若能报出名堂就算你赢;武战则更简单,我砍你三刀你不许还手,你砍我三刀我也绝不躲闪。\" 少年皱眉道:\"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动刀?便依你文战!\" 少年说罢拉开架势,拳风虎虎生威。马成龙瞧得一脸茫然,偷偷问侯爷:\"大哥,这叫什么拳?\" 侯爷低声道:\"燕青拳。\" 成龙立刻大喊:\"别练了!这燕青拳三尺孩童都会!有本事练点生僻的!\" 少年一笑,拳法突变,招式刚猛霸道。成龙又问侯爷,得知是 \"太祖拳\",便又高声报出名号。少年收拳道:\"好!再看我这路拳,你若能叫上名来,我便认输!\" 只见他拳脚再变,招式虚实不定,侯爷见状瞳孔一缩:\"这是五祖点穴拳!此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厉害得紧!\" 成龙闻言立刻嚷嚷:\"五祖点穴拳!专能点穴的功夫,别练了别练了!\" 轮到成龙,他原地打了记飞脚,向前三步又接一记旋风脚,得意洋洋道:\"看好了!我这叫 ' 嘎嘎拳 ',神传绝技!\" 少年哭笑不得:\"胡编乱造!\" 成龙趁其不备,猛地一脚踹出,将少年蹬出三步开外:\"尝尝我这 ' 嘎嘎拳 ' 的厉害!\" 侯爷上前扶住少年,温言问道:\"朋友究竟是何人?\" 少年整衣拱手:\"我姓张名义,表字二虎,江湖人称 ' 笑面阎罗 '。本欲前往高家堰拜访侯爷,途中听闻山东马高声叫嚷,才知诸位在此,便一路跟来。\" 说罢从怀中取出书信,\"这是您拜弟托我带来的手札。\" 侯爷接过信,见落款为 \"福建台湾聚泉\",展开读道: 青阳初至,淑气盈春。恭祝恩兄大人福体安康,心中不胜欣悦。昔日蒙您垂青,至今铭感五内。金兰之谊深重,便不叙客套。自黄河湾一别,倏忽八载,天南地北,各自一方。弟今为福建台湾聚泉山之主,辖二十四座海岛,麾下雄兵三万、头目二百余,暂借此地安身,以待天时。近闻兄长高居要职,不知是何缘由?若念及金兰之谊,望赐一封实信。今特遣义弟张义前来拜谒,盼得回音为幸,顺颂金安,伏惟珍重。合府上下均安,不一赘述。 侯爷看完书信,与张义、马成龙、马梦太返回茶馆坐下。他向店家买来八行信纸,借了笔砚,挥毫写下回信,交给张二道:“张二兄弟,我信中已写明事由,见到我拜弟王天宠时,再当面细说详情。” 随即付了张义的酒饭钱。张义问道:“三位改扮至此,所为何事?” 山东马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张义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三人正要起身,南边走来一个汉子,穿紫花布汗褂、青洋绉中裤,脚蹬青缎薄底快靴,紫膛脸膛约摸二十多岁,醉醺醺地嚷嚷:“眼瞎了吗?不知道我这儿立着场子?敢在我门口练拳,真是班门弄斧!哪个敢上来较量?” 马梦太正憋着火,见这汉子挑衅,暗道:“正好拿你出气!” 他一个箭步蹿出去,喝道:“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说着手掌一挡,脚下猛地踢出,将汉子踹倒在地,挥拳便打。 正打间,来了个七尺高的汉子,穿蓝绸裤褂,面如姜黄,细眉大眼,急忙上前躬身施礼:“朋友息怒,这是我兄弟,平日无所事事,喝醉了就乱骂人。街坊们看他可怜,从不与他计较。今日冒犯,该打该打。” 马梦太是爽快人,听此一说便起身笑道:“多有冲撞,我们本是与朋友切磋,你兄弟言语不当罢了。请教贵姓?” 汉子道:“我叫阴栋,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梦太顺口胡诌:“我家在北京安定门里国子监,你可听过城里有名的马梦太?那是我近街坊,我也姓马。那边两位是我拜兄,一位姓顾,一位姓马。”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连忙含糊带过。阴栋热情道:“三位请到南边莲花观一叙,有话相告。” 三人正愁寻不到卢定河踪迹,心想这阴栋或许是好人,便跟着他走了一里多地,见路北有座庙宇,坐北朝南,正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中四棵小柏树。五人进了西配房,一位半百老道迎出,头戴九梁道巾,身穿蓝缎道袍,白袜云履,淡金脸庞细眉大眼,问道:“徒弟,这是何人?” 阴栋介绍:“在茶园遇见的三位朋友,两位姓马,一位姓顾。” 老道吩咐摆酒,顷刻间杯盘摆满。顾爷与二马刚喝两三杯,突然头晕目眩,翻身栽倒在地。三人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前传 第五十一回到第六十回 第五十一回 伊大人奉旨入都面圣 倭侯爷请假回籍探亲 有诗说:十年奋斗终于穿着锦衣归来,风景和从前一样但很多事都变了。只有门外多情的柳树,见到人还是依依摇摆。 倭侯爷他们三个在莲花观喝酒,被老道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喝了没几杯就晕过去不省人事。老道见了拍手大笑:“好你三个家伙!” 接着吩咐两个徒弟:“把他们捆起来,用解药弄醒,我跟他们把话说清楚再杀也不迟。” 徒弟阴栋、阴梁就用解药把三人弄醒,拖到院子里。 三人一醒过来就破口大骂:“你这老道胆子也太大了,敢把我们捆起来!” 倭侯爷说:“我姓顾叫焕章,外号赛报应,这两位是我拜弟山东马成龙和瘦马梦太。” 老道听了哈哈大笑:“我早知道你们是谁了,故意让我徒弟把你们引来莲花观,中了我的计。我姓吕名良,外号赛纯阳,是天地会八卦教的正会总,奉令在黄河这边接饷银,今天就是来拿你们的。” 说完就让阴栋、阴梁动手杀了他们。 阴栋拿着钢刀就朝山东马胸口砍去,只听 “咔嚓” 一声,血光崩现,可倒下的却是阴栋。马成龙好好的没受伤,这是咋回事呢?原来阴栋刚举刀,东边房上飞下一支镖,正扎在他喉咙上,当场就死了。接着有个英雄跳下来,手拿双刀,一刀就把阴梁砍倒了。这时候外面 “砰” 的一声,山门被踹开,冲进来好多官兵。赛纯阳老道见两个徒弟都死了,正着急呢,又看见一个身高八尺、面黄长眉的英雄拿双刀砍过来,再加上官兵们一拥而上,人太多了,很快就把老道杀了。官兵们赶紧给侯爷他们解开绳子:“三位受惊了!” 侯爷一看,来的是王有义,赶紧过来请安。 原来王有义救过顾焕章,在神力王府住,老王爷保举他当了水师营守备,刚上任没多久,经常自己出去私访。这天他调兵去百花山桃花岭剿匪,路过这里,有个官兵说:“老爷,这庙里的老道是八卦教的,以前劝我表兄入教,我表兄没同意,这事我知道。” 王守备一听,立刻下马让官兵把庙围住,自己翻墙进去,正好救了三个人,杀了老道。 马成龙他们谢了王有义,问他咋知道来救的。王守备说:“我调兵去百花山剿匪,路过这儿听兵丁说这庙有八卦教的人,就围上来把叛贼杀了救你们。” 这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王守备让兵丁把三具尸体抬到庙外埋了,又派人叫当地官府来看管这庙。完事后问侯爷他们来干啥,马梦太就把拿了巡抚王千层,审出卢定河在这儿挖河堤决口,他们三个来拿卢定河没找着,结果遇到这事说了一遍。 王有义说:“西北方向离这儿八里地有个百花山桃花岭,里面聚集了不少贼人,我查过,估计是卢定河的余党,咱们带官兵去搜捕,应该能成。” 说完,侯爷他们就带着四百官兵,朝西北方向的百花山桃花岭去了。 黄昏过后,众人来到山口,就见黑乎乎一片。西北边这个山口,两边都是高耸的大山,大伙儿不敢直接进去,怕里面有埋伏。山东马说:“等等!我有个主意,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探探路,要是能抓住个贼,问问里面的道儿和贼人的数量。” 马梦太说:“我也跟你去。” 说完,两人就进了山口。 走了一里多地,借着星星的光,看见前面有片树林,穿过树林有条小路通向西北。两人刚到树林边,就见一个人蹿出来,举起扛子照头就打,被马梦太用避血桷一下打倒在地。成龙过去一脚踩住他:“你是干什么的?说清楚就饶了你!” 那人赶紧求饶:“二位英雄饶命!我姓杜,外号杜大汉。今天是我们山寨寨主生日,我偷偷下山想打劫客商弄点钱,没想到遇上你们。” 梦太问:“你们山寨有几个寨主?” 杜大汉说:“有两个会总,叫何挡和何横,山寨里有八百喽兵,都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今天一早还来了个卢大人,就是大清的河道总督,他是我们教中的镇北侯。他们打算今夜四更天把黄河北岸挖开,让倭侯爷和伊大人首尾不能相顾。” 梦太又问:“这山里有几条路通外面?” 杜大汉说:“这山又叫葫芦峪,就一条道进出,其他方向都是高山。去北边山寨有一条路,分前后山峡,你们跟我走。” 杜大汉在前头带路往山上走,后面官兵怕二马被抓也跟来探哨。梦太看见官兵,就说:“回去!请侯爷和王大老爷带兵来剿山。” 兵丁跑回去没多久,侯爷就带大队来了。杜大汉在前头带路到山下,侯爷派二百官兵在山下等着抓漏网的贼,自己带二百人上山。 马成龙拉着杜大汉走在前面,被石头一绊摔倒在地。后面官兵人多,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还以为是块石头,都踩着他后背过去了,杜大汉也趁机跑了。山东马爬起来直嚷嚷:“好家伙!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不走了,就在这儿等贼!” 他站起来看见东边有个山窟窿,进去一瞧不深,就坐了进去。刚坐下,“嗖” 地窜出只狐狸,吓了他一跳。他摸了摸里面,又坐下仰看星星,这时山上杀声四起,原来是倭侯爷、王有义和马梦太带官兵把山寨围了。 马梦太翻墙进去,侯爷跟在后面,到大寨南房顶上偷看。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两边站着三百多喽兵,正中间八仙桌后太师椅上坐着河道总督卢定河,东边桌上坐着个黑炭脸、八字眉、铃铛眼的汉子,西边桌上坐着个白脸短眉的年轻人。侯爷一看,估计两边是何横、何挡,就喊:“跟我来,抓这几个混蛋!” 说着拔出短把刀跳下去,冲进大厅就骂:“好你个卢定河,身为封疆大吏竟通贼,先拿你!” 挥刀就砍,两边贼人用兵器架住,卢定河拔出宝剑喊:“抓奸细!” 喽兵们大喊着把两人围在中间,何挡、何横摆着折铁刀上来动手。 就在这时,外面官兵大喊着杀进大寨,王有义带着双刀冲在前面,喽兵们吓得四处逃窜。侯爷一脚踢倒何挡,官兵上去捆住,马梦太用避血桷打倒何横也捆了,剩下的贼全跑了。顾焕章说:“怎么不见卢定河?王有义,你和梦太押着贼人,我去找他!” 再说卢定河见官兵冲进来,赶紧逃出大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祷告:“老天保佑,我卢定河要是能逃过这劫,一定焚香谢天地。” 正说着,跑到山东马坐的山窟窿前,他不知道成龙在里面,正絮絮叨叨呢,成龙抬手一瓦刀,正打在他迎面骨上,卢定河一下栽倒被抓住。侯爷从山上追下来,听见成龙喊:“抓住了!” 马梦太也带官兵赶到,把卢定河交给官兵,大家下山。王有义放火烧了山寨,追到百花山口时天已大亮,给侯爷和二马备了马,派十个官兵押着贼人去高家堰,王有义回了守备衙门。 侯爷和马成龙押着三个贼人到高家堰公馆门口,管家何喜见了说:“你们可算回来了!昨夜三更公馆进了刺客!” 侯爷他们一听都愣住了。原来昨晚伊大人在灯下看书,三更时分,书童正伺候着,一个贼人举着鬼头刀冲进来就砍…… 伊大人究竟怎么样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圣主封功赐宝刀 二马访友逛苏州 有诗写道:独自对着青天举起酒杯,醒时歌舞作乐醉时疏狂不羁。黄金买不来千年的快乐,红日也难消去两鬓的白霜。身后的碑铭写得再好也是空的,眼前像傀儡一样奔波为谁而忙?得过且过活好当下,人生光景短暂很容易就散场了。 伊钦差正在灯下看书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贼人:身高差不多有八尺,黑紫色的脸膛,浓眉大眼,额头正中有个大疙瘩,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蓝绸汗褂、青洋绉中裤,脚蹬青缎薄底快靴,手里握着鬼头刀,张口就喊:“伊哩布,你还认得我吗?”大人一看,原来是上水工的头儿,外号“单角兽”的马夺。大人问:“你来这儿干什么?”马奇骂道:“赃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小会总,今天奉镇北侯卢会总的命令,特意来杀你!”说完扬起刀就砍过来。大人一闭眼,只听“扑通”一声,贼人倒在地上。再看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个人,三下五除二把贼人捆住,说:“大人别害怕,我叫张义,陕西咸阳人。知道马成龙、马梦太两位和倭侯爷去百花山办案,担心有贼人来害您,我就暗中保护着。我得走了。”说完跑出上房,头也不回地走了。大人连喊几声“壮士慢走”,张义也没回头。这时候大人才喊:“来人啊!”东西配房的随从们赶紧过来,把贼人看押起来。 等到天亮,倭侯爷他们回来了,管家何喜正在门口站着,看见三人回来,就把昨晚遇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三人进到里面,先给大人道了受惊,然后把抓获贼人的经过禀报清楚。大人一一审问口供,果然都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就和侯爷一起写了奏折,奏明皇上。康熙老佛爷派吏部尚书田文忠到黄河岸边审问卢定河和王千层,案情果然属实。这天,有人禀报:“黄河龙门合龙了!”正午时分,六个贼人被押到黄河岸边斩首祭神。众位大人焚香祷告,把贼人的首级扔进河里,等了三天都没动静,黄河决口也没再开,从此太平了。大人又上奏请求赐匾额,康熙老佛爷派南书房官员写下“神灵感应”四个字,发到黄河岸边,交给伊哩布办理。 事情都办完后,众人回京请安。倭克金布面见皇上请假回乡,康熙爷是有道明君,赏了他一年假期,还赏了两千两白银。侯爷谢恩后,拜别王爷和亲友,回江苏老家了。伊哩布升任工部尚书,还兼管顺天府事务。马成龙被皇上召见,圣主见了他心里高兴,想起当初他在兴顺镖店的事。这时马成龙也发福了,穿着官服,皇上问起他这几年立下的功劳,马成龙一时福至心灵,把事情一件件奏明圣主。天子钦赐他“博奇巴图鲁”的称号,赏穿黄马褂、戴花翎,升任京营协镇,衙门设在京西海甸,还赏赐了大环金丝宝刀。圣主开恩,知道他们在外面多年辛苦,赏了半年假期,给了两千两白银。马梦太升任京营南城抽分厂参将,也赏了半年假,给了一千两白银。 二人谢恩后,回到伊大人在东交民巷路北的住宅,住在大人的外书房。大人把他们叫进去,问是回家还是在京当差?二人都说:“圣上赏了半年假,我们家里都没什么人了,暂时在京城住半年吧。”马梦太说:“我去安定门外上上坟,我家的房子有个亲戚住着,我也不用管,就和马大哥在这儿住着就行。”大人说:“也好。你们明天递谢恩的折子,去户部银库把银子领来,该做几件当差的衣服了。”马梦太二人回到书房,过了几天,事情都办妥了。他们用领来的银子买了绸缎,让裁缝在宅子里做起衣服来。马成龙拿了四百两银子,给彰仪门里井泉馆的孙大哥送了二百两,又给白德的妻子洪氏嫂嫂送了二百两,让她维持生活。除了这两处老朋友,别的地方他也没去。马成龙回到宅里,和梦太住着,暂时没什么事了。 这天,马梦太邀他去前门外听戏,马成龙直摇头:“没啥听头,台上假打假闹的,砍人杀人都是装的,没意思。”梦太逗他:“那去菜市口看真杀人?要不咱哥俩游京西去,逛逛三山五园,到西直门外看高亮桥、万寿山,再瞧瞧昆明湖、绣寿桥,去香山逛碧云寺、卧佛寺,还有天台山、宝珠洲。”成龙还是摇头:“不去不去,除了山水、房子、树,没啥可看的。”梦太追问:“那你在家干坐着?”成龙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好去处,就怕你不敢去。”梦太忙问:“哪儿啊?”成龙说:“苏州!一来去见见世面,二来串串朋友。顾焕章大哥家就在苏州,到那儿他准带咱们游虎丘山;还有三弟张广义,现在是江苏水师统领,咱去他衙门住几天,准没问题。” 梦太说:“去苏州得做两件体面衣裳。”成龙一拍胸脯:“这事好办!我让管家何喜去绸缎店挑时兴料子,让裁缝做几套。”梦太笑道:“得了吧,你把银子给我,我去给你买更靠谱。”成龙爽快地把银子交给梦太,又让大人府里的家人去雇车,说好拉到五家营。没一会儿,家人带了个赶车的来,赶车的给成龙、梦太请安。成龙问:“你姓啥?”赶车的说:“我姓曹,排行老六,常跑五家营这条线。”成龙问:“拉到五家营多少钱?”曹六问:“您管不管牲口和人的吃喝?”成龙摆手:“都不管!”曹六说:“那给三十两银子。”成龙痛快答应:“行!先给你五两定钱,本月十五早上准时来发车。”曹六拿了银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到了十五前一天傍晚,成龙和梦太去见伊大人,禀明要去苏州游玩。大人叮嘱:“路上千万小心,我给你们二百两银子当路费。哪天动身?”二人说:“就定十五号,我俩扮成保镖的,到苏州再亮明身份,路上就说咱们是保镖的。”大人点头:“好,早点回来。” 十五号这天,二人拜别伊大人。外面来给梦太送行的人不少,彰仪门里井泉馆的人也给马成龙送了礼,有茶叶和腊味点心。赶车的曹六也到了,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这时管家何喜笑嘻嘻地拉住成龙:“马大人,我送你几件新衣服,瞧瞧合不合身?”拉着成龙到屋里,拿出个包袱:“大哥你看,都是最时兴的款式。”成龙打开一看,有玫瑰紫摹本缎汗褂、紫摹本缎中裤、玉色绸袜子,还有大纸缎子山东鞋,鞋面上绣着三蓝套皮球,外加一件油绿洋绉大衫。成龙一看乐了:“好!穿上让大伙儿瞧瞧!”其实这是何喜故意逗他玩呢。成龙穿上新衣服,在穿衣镜前一照,得意洋洋地走到外面,大伙儿见了都笑喷了。马梦太打趣道:“嘿!真像个‘海里蟒’!”成龙翻白眼:“别闹!上车了,到苏州让他们看看咱也是见过世面的!”说罢跳上马车,梦太也换了身行头,穿蓝绸裤褂、漂白袜子,蹬着蓝宁绸四镶双脸儿鞋,跨在外辕上。赶车的曹六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前门,顺着大路往南西门去了。 头一站住在半路的招商店,刚下车进了上房,柜房的人就嘀咕:“伙计,你看这俩人,莫不是拐带的吧?”跑堂的端来洗脸水,进屋一瞧是俩大男人,才放下心来,问:“二位要吃点啥?”成龙大手一挥:“来四样冷荤、四样热炒,再来两壶酒!”跑堂的出去下单,跟掌柜的说:“是个男的,就是穿得跟大姑娘似的。”成龙和梦太俩人一顿胡吃海喝,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梦太付了店钱。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每晚住店都是梦太掏钱。到了第四天住店,成龙拍着胸脯:“老弟,今儿我请客,你随便点菜!”梦太也不客气,点了一桌子酒菜,哥俩又喝了个痛快。第二天早上,成龙摸了摸褥套,突然喊:“坏了!我忘了带银子了!兄弟你先垫上。”梦太无奈地笑笑:“得,还是我来,多大点事儿。” 二人一路走了好多天,这天到了邢台县北关,天色还早。赶车的曹六问:“二位,今儿住这儿,还是往前赶三十里到下一站?”梦太说:“又不着急,就住西关外吧。”只见前边大街路东有家客店,掌柜的看见曹六就喊:“曹六爷来啦?快进店!”曹六一甩鞭子,骡子刚要进店门,成龙下车,手里拿着大环金丝宝刀,刚迈步进店,就听见刀鞘里“咔嚓”一声响。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声响,哥俩要在这儿惹上大祸了!成龙知道这把宝刀有灵性,遇喜事会响,遇祸事也会响,听见这声响,他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寒噤:“这下麻烦了!”这哥俩到底会遇上啥事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虬首龙大闹邢台县 猛英雄宝刀吓群贼 这天,二马到了邢台县东升店门口,刚下车,赶车的曹六一甩鞭子把车赶进店,他俩跟在后面。山东马一进店,旁边的人就瞅着他的打扮直犯嘀咕:玫瑰紫汗褂配紫摹本缎中裤,玉色绸袜子套着大红缎子山东鞋,胳膊夹着油绿洋绉大褂,腰间还挂着大环金丝宝刀,咋看都像个半疯癫的主儿。成龙刚跨进店门,那把宝刀突然在鞘里蹿出三寸来长,“咯啦啦”响个不停,吓得他后脑勺的小辫都差点立起来,赶紧拽住梦太:“兄弟,这店咱不住了,快走!”店里伙计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二位客官,来都来了,都是自己人!北上房、东厢房、西厢房,随您挑!” 这店坐东朝西,进大门往北一拐就是五间北上房,东西厢房各有八九间。二马在院子里正发愣,听伙计这么说,梦太开口道:“把北上房腾出来。”伙计面露难色:“上房真不成!前几天来了个老头带个姑娘,白天出去晚上准回来,临走特意交代这屋不能租给别人。二位要不先住东配房?”山东马不干了:“不行,我非住上房!”伙计没法子,只好打开上房门让他们进去,二马点了酒菜,便自斟自饮起来。 黄昏时分,店外传来车声,只见一个小伙计在院里嚷嚷:“老爷子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晚不回了呢。刚才曹六爷拉来俩客人,非得上房住,我说有人了他们不听,您要不嫌弃先住东配房?”老头一听这话,当场火了:“哪来的毛头小子这么霸道,难不成你长了三个脑袋六条胳膊?”山东马在上房听得真切,“唰”地拔出大环金丝宝刀站到台阶上:“我就一个脑袋两只胳膊,今儿这上房我还住定了!” 这时掌柜的从柜房跑出来打圆场:“老客人您别听伙计瞎说!是我们不会办事,这二位客官问有没有上房,说没上房就去别家。赶车的跟咱有交情,我想着您老往常也不常回来,要是知道您今晚回,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把上房租给别人啊!”老头哼了一声:“要只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我带着女儿,总不能挤一间房。把东配房腾出来吧。”山东马在台阶上瞧着老头,火气消了大半,只见他六十多岁,脸膛蓝中透黄,一部红虬髯,身高九尺,穿二蓝洋绉大衫配薄底快靴;旁边下车的姑娘十八九岁,跟着老头进了东配房。成龙看着老头的模样,嘴里不自觉蹦出个“龙”字——他瞧着这老头气派,心里正琢磨是不是像龙王呢。 老头进了东配房,对女儿说:“把我的刀拿来,今儿怕是遇上对头了。伙计,你去告诉那两位,就说我来拜访。”小伙计到上房时,二马刚用完饭在漱口,听他说老头要来拜访,便应道:“好啊,请进来吧。” 外面的老头儿跟着进了屋,见二马穿着便服,身形面貌都挺端正。二马坐在北边,南边有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个板凳,便招呼道:“您请坐。” 老头儿在西边板凳坐下,问:“二位贵姓?” 马成龙喝得有点上头,张口就来:“我家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你知道有个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山东马成龙不?那就是……” 刚说到 “我” 字,马梦太赶紧递眼色,成龙改口道:“那是我们街坊。” 老头儿点点头,又听梦太说:“我家在北京安定门里国子监,你可知道瘦马马梦太?他也是我们街坊。” 老头儿突然拍手大笑:“好!早听说有个胖马叫成龙,瘦马叫梦太,说他们明着是拜兄弟,暗地里可是夫妻。” 马成龙好奇问:“他俩是夫妻?谁是男的谁是女的?” 老头儿说:“马梦太是顶好的朋友。” 成龙追问:“那胖子呢?” 老头儿说:“是女的。” 成龙眼睛一瞪:“你说啥?” 老头儿起身就往外走,成龙急了:“你等等再走!” 追到东配房门口喊:“你个老东西,净拿我开玩笑!” 老头儿说:“别进来,我屋里有女客。” 成龙没法,气呼呼回房,梦太在一旁直乐:“这老头眼神真好,瞧你就像女的。” 成龙气道:“别装傻了!” 当晚二人歇下。 第二天一早,成龙问伙计:“昨天来拜访的老头姓啥?” 伙计说不知道,还说老头五更天就走了,留了个字条。成龙接过一看,上面写着:马成龙、马梦太听着,昨晚初遇没跟你们动手,早闻你二人英名。要是英雄,今日正午在高家洼等你,不去就是鼠辈!成龙嚷嚷:“好小子,我今天不去,就把‘马’字倒着写!” 梦太劝:“大哥别胡闹,何必跟他置气。” 成龙非去不可,问伙计高家洼在哪,伙计说在邢台西门外八里地,有个雹神庙,最近在唱戏,还有个叫祁文龙的皇粮庄头续了四天戏,今天是第二天。二人跟赶车的曹六说今天不走,明早动身。 吃完早饭,二马出西门往高家洼走,七八里地外就见人山人海,正北有戏台,台上对联写着 “天下事无非是戏,世间人何必认真”,南边全是席棚买卖。西南有个坐西向东的席棚饭馆,四周有花障,里面摆着金漆八仙桌椅,案子上放着做好的菜,还有两大块猪肉。梦太说:“大哥,要是找不着那老头,咱在这喝两盅不错。” 成龙点头。 二人往南走,进庙门看了看烧香的人,又出来往前,见一个卖艺的,九尺高,穿旧夹袄,拿根房椽子,乌金脸,环眉大眼,二十多岁,说:“我不是卖艺的,是没钱了,练两趟。” 耍了半天椽子,围了不少人。 二马回到西南饭馆喝酒,一进去,里面的人见成龙穿紫绸汗褂、玫瑰紫中衣,夹着油绿洋绉大褂,玉色袜子,大红山东鞋绣着蓝皮球,身高八尺,面如紫玉;梦太穿青洋绉大衫,薄底快靴。二人坐下点了两壶酒,拌肚丝、拌鸡丝、炒肉片、溜丸子。跑堂的二十多岁,脸洗得白净,穿半截蓝布褂,问:“还要啥?” 成龙问菜价,跑堂的说:“吃吧别问价,昨天有人问价,掌柜的烦了,让人把他打得腿伤胳膊烂,托了好多朋友才了事,给了三百吊钱,还跟掌柜的磕头了。” 成龙一听火了:“我非得问价!” 梦太忙说:“别这样,堂倌,把那边两块肉拿去煮了,把菜都端来,吃完给钱。” 跑堂的把菜摆了几张桌子,说:“吃完再算。” 又让小伙计叫打手来,“等着吃完不给钱就打他们。” 不一会儿,外面来了不少二十多岁、好武打扮的人,抱着一捆打棍,在屋里站着。这二位英雄该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佟起亮误遇山东马 祁文龙大闹高家洼 有诗说:刚见英雄要安定家国,转眼却在荒郊半途奔忙。任凭你盖下千间房舍,一人难睡两张床。一世功名结下千世孽缘,半生荣贵换来半生烦障。哪如早早隐居高山之上,看红尘白浪两茫茫。 马成龙和梦太在高家洼赌气吃饭,把饭馆里所有菜都点了个遍。跑堂的叫来二十多个打手,个个威风凛凛地站在旁边。山东马瞧见那边有盆鲤鱼,约摸四五条,便叫人拿到灶上做好端来,刚吃一口就把一整条鱼扔到外头,连着扔了三条。 这时外面来了个黑大汉,就是刚才卖艺那个,把三条鱼都捡了起来。刚要拿走,就听山东马喊:“站住,我来问你!”成龙出去拦住大汉:“你姓啥叫啥?哪人?”大汉说:“我涿州人,姓高名杰,外号赛铁盖。父母双亡没人管,自小学武,家里产业被下人骗光,只剩我一人流落江湖卖艺。今早到现在没吃饭,练了半天也没人给钱,看您扔了鱼,想捡去洗洗吃,不想被您看见。”山东马说:“我请你吃饭,跟我进来。”高杰跟着进了屋,见桌上摆满菜,坐下就吃。 山东马问:“你有胆子没?”高杰说:“有!干啥?”成龙说:“把桌上碗碟全摔了,拆了炉灶,砸烂桌子,吃完点火烧了天棚花障。事办完我给钱,不连累你。”高杰多喝了几杯酒,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抄起酒坛摔得粉碎,又拿房椽子砸向桌子,盘碗碎了一地。成龙“噌”地把大环金丝宝刀插在桌上,刀光晃眼;梦太蹬着板凳拔出短把刀拍在桌上:“马大哥,咱从北京来不能栽跟头!天塌有地扛,脑袋掉了碗大疤!今天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跑堂的跟众人嘀咕:“不得了,快报庄主!咱二十多人怕不是他们三个对手。” 原来这饭馆是祁家庄的祁文龙开的。他是五府皇粮庄头,酒色之徒,仗势欺人,常抢妇女。他家有处“逍遥自在”的地方,无论多贞烈的女子被抢去,都难逃他的纠缠。今年他续了四天戏,开这饭馆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养的打手都是无赖,本想吓唬外乡人讹钱,没想到碰了硬茬,打手们吓得偷偷溜了。 三人吃完叫跑堂的算账,跑堂的吓得哆嗦着不敢上前。高杰吼道:“过来算!”跑堂的战战兢兢算道:“三百六、二百四……”高杰不耐烦:“到底多少?不说清拧下你脑袋!”跑堂的结巴着说:“共、共二百四十钱。”梦太掏出三百钱:“给你,算上小菜。”三人带好刀,高杰扛着房椽子,出了饭铺往戏台走。 只见东边有三间看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时从西边来了一乘凉轿,其实就是把太师椅穿了两根轿杆,上面搭着过风凉帐。前面有引马,后面有跟骡,前呼后拥十多个随从。椅子上坐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如白纸,细眉圆眼,光着头戴黑镜,身穿宵青官纱大衫、芙蓉纱中衣,漂白袜子配青缎子镶银灰摹本缎心的双脸鞋,鞋上绣着长圆金寿字,腰间挂着十八子香串,手拿画着杏林春燕的团扇。二马正看着,旁边有人说:“祁庄主来了!” 凉轿到了东边看台底下,两个小童搀扶着祁文龙上了看台,他吩咐:“去庙里把祖师爷请来,就说我到了,请他点戏。” 不一会儿,两个家人就往雹神庙去了。 南边突然传来一声 “无量寿佛”,成龙回头一看,见个道人很面熟:头戴缎子如意道巾,身穿玉色绸子长袍配青缎护领,白袜厚底云履,背后背着口宝剑,绿鱼皮鞘配黄绒穗头和真金什链,长眉大眼,半边脸发紫半边发黄。成龙仔细一瞧,认出是兴顺镖店漏网的要犯 “鬼脸太岁” 佟起亮,心里暗喜:“梦太,咱哥俩运气来了!这可是奉旨严拿的要犯,抓住交官进京,准是大功一件!” 梦太却拉他:“大哥别冲动!咱是奉旨回家祭祖的,在邢台县惹事,一来违旨,二来白费力气。‘得放手时须放手’,咱听戏去。” 说着拉着成龙和高杰往台口走。 三人往台口一站,看戏的人都瞅着他们:一个胖得显眼,一个瘦得突出,还有个黑大个高高壮壮。正瞧着,那边家人喊:“祖师爷点戏了!头一出《荡花船》,二出《卖胭脂》。” 锣鼓一响戏开场,花旦一出来,山东马忍不住喊了声:“好家伙!” 嗓门儿贼大。几个弹压庙场的官人过来:“谁叫好呢?不知道这儿规矩吗?锁上带走!” 成龙挺腰杆:“我叫的,怎么着?” 官人见他打扮奇特,就要带他去见庄主,梦太赶紧拦住:“各位老哥,我姓马,在北京顺天府当差,出来办案的。这是我伙计,说话糙不懂规矩,看我面子行个方便。” 官人说:“我们是庄主派来的,他交代过,有捣乱的就拿住。看你也是道上的人,回去要是庄主不问就算了,问起来我帮你们遮掩。” 正说着,一个家人过来:“谁叫好?庄主叫你们过去。” 官人到东边看台,佟起亮和祁文龙问:“刚才谁嚷嚷?不知道这戏是我续的吗?成心捣乱,锁来!拿我片子送县衙!” 官人编瞎话:“没人叫好,是个摆酒摊的,抱着酒坛子看戏,被砖头绊倒,坛子碎了酒洒了,心疼得哭着喊‘好家伙’呢。” 佟起亮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官人刚下台,台口又有人喊:“儿他妈妈,这戏实在好!好家伙!” 官人一看又是山东马,无奈道:“刚帮你说好话,怎么又喊?” 成龙说:“我去见庄主!我又不是杀人犯,带路!” 他把高杰叫到一边交代几句,带着两人跟着官人到看台。这时祁文龙回家了,只剩佟起亮在那坐着。官人禀报:“祖师爷,把那个喊‘好家伙’的带来了。” 成龙一见佟起亮就骂:“好你个鬼脸太岁佟起亮!往哪跑!” 佟起亮一听魂都飞了,喊了声 “无量寿佛”,手扶桌子跳下看台。早被成龙嘱咐好的高杰和梦太立刻拦住 —— 成龙早交代过:“要是看台上下来老道,一定抓住别让跑了!” 高杰举起房椽子就朝老道头顶砸,老道闪身拔出宝剑要动手,梦太抽出短把刀喊道:“佟起亮,你是奉旨要犯,往哪逃!” 成龙也从看台上下来,三人把老道围在中间。这老道能否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众贼人行凶抢玉姐 二豪杰夜探祁家庄 有词唱道:当年舍死忘生笑傲王侯,如今寻花问柳空逞风流。往日声势如今归向何处?只剩斜阳相伴愁绪悠悠。劝我辈,且罢手,世事如同水上浮沤。应醒悟高歌归原路,打破那世俗机关一笔勾。 话说马成龙等三人把佟起亮围在中间要抓他,佟起亮跳出圈外一看,不是三人对手,赶紧钻进人群逃了。三人正要去追,西边突然有人喊:“救人啊!光天化日之下没王法了!乡亲们快管管,眼睁睁看他把我女儿抢走吗?” 成龙等人挤过去,见人群中围着辆大车,车上坐个五十多岁妇人拍着巴掌哭,车下站着六十多岁老头直喊:“各位就这么看着我女儿被抢走?” 成龙问:“大爷您贵姓?为啥这么喊?” 老头说:“我住西边王新庄,姓李名成,开小豆腐坊,五十八岁没儿子,只有个十九岁女儿玉姐,许了人家没过门。今天带她进庙买东西,忽然来十多个人,硬说我车碰了他们,两人跟我打架,其他人把我女儿抢了往西北跑了。” 成龙问:“你认得抢人的吗?” 李成说:“不认得,但看里面有个像是祁家庄的人。” 成龙说:“你找弹压地面的官人去县衙报案,我姓马,去帮你找,今晚一定给你找下落,明早在县衙见,放心吧!” 正说着,背后有人冷笑:“还三更到五更,别吹牛了!” 成龙回头人太多看不清谁说话,跟李成交代完,带梦太往回走。路上成龙说:“兄弟,回店换衣服,去祁家庄,既抓佟起亮,又找李玉姐。” 梦太也好打抱不平,回店后把高杰留下,怕他鲁莽惹事,打算办好这事带他去苏州张副将营中找事。 两人到店要了酒菜,对高杰说:“你在屋等着,我们找人去。” 高杰说:“带我去祁家庄,见一个杀一个,不用你们动手。” 成龙说:“你先等着,访准了再来叫你。” 成龙把大衫放在店内,黄昏时二人出店,问明祁家庄在西北八里处。梦太走得快,成龙跟不上:“兄弟等等我!你一天能走七八百里,我一天走七八里;人家飞檐走壁,我跳才二尺高,跟不上你,慢慢走吧。” 梦太说:“你走不动还爱管闲事。” 说话间到了祁家庄,路北是大庄门,东西白墙,墙外有一丈宽、八尺深的护庄河,水声哗哗。二人到墙根,成龙说:“你蹲下,我踩着你肩膀上墙,进去后你再接我。进院暗中探访,他们跟佟起亮是一伙,白天还一起看戏,今天要一举两得。” 梦太蹲在墙根,成龙踩着他上墙,又慢慢往下爬。梦太早进去了,成龙跟进,二门没关,听见里面有人说:“今天祖师爷面带惊慌,不知为啥?” 另一人说:“庄主也不开心,在上房喝酒呢。抢来的美人在东院折桂轩,先派人劝她,要是不从,就……” 旁边有人说:“别管闲事,喝酒打牌吧。” 接着就听见划拳唱曲的声音。 山东马往后走,见上房里明灯蜡烛,东边有四扇绿屏门。他轻手轻脚进了东院,只见北房三间,东里间窗内灯烛明亮,外间屋灯光昏暗。他登上台阶,见门上挂着块匾,借着屋里的光看清写着 “折桂轩”,还听见屋里有几个妇人说话。山东马走到东窗根,用舌尖舔破窗纸,一只眼往里瞧:北边有张大床,两边挂着幔帐,床上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两边站着两个老妈子 ——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都穿蓝布衫配青布中衣,长得俊俏,能说会道。 那三十多岁的老妈子笑着说:“姑娘,你在王新庄住,家里开豆腐坊,许的人家也是庄稼汉。跟着我们庄主,能穿好衣裳、使唤下人,多好啊!” 女子不说话,只是哭。四十多岁的王妈说:“张嫂,别劝了,庄主让咱们来劝是好意。” 又说:“你要是不从,就把你送到‘逍遥自在’那里,那地方我们看着都……” 张妈接过话:“王嫂你嘴真厉害,姑娘年纪小不懂,劝过来她就知道咱们好了。” 山东马听明白了,故意学妇人声音喊:“张妈、王妈,来这边!” 屋里王妈问:“谁呀?” 张妈说:“许是大奶奶屋里新来的山东老妈。” 她一出门,山东马挥起大环金丝宝刀,“咔嚓” 一下就结果了她的性命。屋里王妈说:“哟,咋了?摔跟头了?” 刚出来一看,成龙又是一刀,王妈当场倒地。 成龙进了外间屋,说:“李玉姐别害怕,我来救你!你爹是李成,我看看你在不在这儿。” 刚要进里间,“噗” 的一声灯灭了。他拿起外间的灯进去,屋里竟没人,正纳闷时,外面有人喊:“王妈,庄主问劝好了没?没劝好就送‘逍遥自在’去,庄主喝醉了,回头要……” 成龙冲出去挥刀就砍,那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喊:“有贼啊!张妈王妈被杀了,快敲锣集合!” 转眼来了二百多打手,拿着各种兵器把成龙围住。山东马急了,抡起宝刀左砍右杀,碰着就死挨着就伤。小淫人祁文龙来了,挥着单刀喊:“小辈,庄主来拿你!” 旁边佟起亮也冲过来:“山东马,认得我鬼脸太岁吗!” 挥剑就砍,成龙用宝刀迎住。正打时,马梦太从房上跳下加入战斗,佟起亮不知来了多少人,跳上房跑了,剩下的贼也躲了起来。成龙抓住祁文龙:“带我去看‘逍遥自在’!今天没人,让你也尝尝滋味!在哪?不说就杀了你!” 祁文龙吓得说:“在东院,我带你去。” 他手下人早跑光了。 往东过了两个小院,见北房三间亮着灯。成龙挟着祁文龙进东里间,北边墙上有张八仙桌,放着灯、酒壶、酒杯、两碟菜,没人;南边靠窗有张大床,西边有个枕头。成龙把祁文龙往床上一按,只听 “咯” 一声,三根皮条从两边伸出来把他捆住,东边的装置把他腿分开,西边的夹住胳膊,还有个铁蛤蟆从上面拱出来 “咯吱” 响。这床要是女子躺上去,房上会垂下个套儿,男子用起来很方便。山东马一看,直咋舌:“好家伙!” 其实桌下藏着个人,是祁文龙的内兄、绿林好汉杜芳,外号 “通背金刚”,正躲在桌下喝酒。他听见前面喊杀,懒得出去,见成龙把祁文龙捆在床上学那不好的事,心里生气:“马成龙,你要是英雄,何必用这手段对他?” 越想越气,拔刀从桌下钻出,趁成龙背对着他,举刀就砍向脖颈。只听 “咔嚓” 一声,血光迸现,人头落地。后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邢台县英雄自投首 蕙芳楼侠客戏成龙 有歌唱道:人生百岁古来少,先有少年后变老。中间光阴没多少,偏生闲愁与烦恼。中秋过了月不明,三春过后花不好。花前月下能几时?不如举杯醉今朝。世上财多用不尽,朝中官多做不了。官大财多能多久?只惹白头来太早。荒郊多少高低坟,每年都被青草罩。 马成龙正站在那盯着祁文龙,刚要挥刀,灯光下忽见个人影,他猛地低头转身,一刀砍去。杜芳刚举起刀,没防着成龙的宝刀已到脖颈,想躲也来不及,刀落处人头滚落。成龙又回身朝祁文龙砍了几刀,当场结果了这贼人的性命。 这时马梦太进来,说:“大哥,不能在这久待,快走,咱们杀了一百多人呢!” 山东马说:“什么?好!走?你走你的,别管我,我自己去打官司,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能拉着你一起遭殃,我去县衙投案。” 梦太说:“你胡说!咱哥俩一起来的,活在一处,死也作伴!” 正说着,外面传来人声,二马出去一看,只见十几个灯笼火把,百十多个官兵,中间一人骑马,戴着纬帽,喊道:“把那两人拿下!” 原来是祁家庄家人去邢台县武营报信,说有大盗夜袭,王大人调了二百官兵赶来,正遇上二马,两人把刀一扔:“别动手,我们跟你们去衙门说。” 官兵捡起刀,到大人马前禀报。这位大人是本城都司,派了两个千总、两个把总带四十官兵进庄查验,然后派人押着二马去邢台县。天亮进城到县衙,都司先进去,把二马交给县衙差役。 没多久,知县升堂,带二人上堂,衙役喊着 “跪下”,二马站着不言语。知县问:“见了本县为何不跪?叫什么名字?” 山东马说:“我姓马,山东人,做小生意,那是我兄弟马二,杀人的事全是我干的,与他无关。” 马梦太却说:“在祁家庄杀人的是我,跟他没关系。” 知县问:“为何去祁家庄杀人?从实说来。” 马成龙说:“祁文龙聚集匪徒,白天抢夺良家妇女,我们路见不平。” 知县问:“抢的是谁家女儿?有什么凭证?” 成龙说:“是王新庄开豆腐坊李成的女儿李玉姐。” 知县说:“确有这案子,昨天李成来喊冤,不知李玉姐是否真被祁文龙抢走?” 成龙把昨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知县派四老爷去祁家庄验看,回来暗中禀报。知县对成龙说:“马大,我派你去找李玉姐,若找到带到公堂,就饶了你杀人的事,留下马二作押,你去吧。” 山东马说:“就算找不着,我也会回来,派几个人跟我去,也好证明我的心。” 知县派了赵大、王二、张三、李四、孙五、刘六、耿七、马八八个差役,跟着成龙出了邢台县西门到店里。赶车的问:“马爷昨晚去哪了?” 成龙问:“高杰还在睡觉?” 他到屋从梦太褥套里取出五十两银子,带着八个差役来到西街路北的蕙芳楼,这是邢台县最大的饭馆。成龙说:“先吃饭,再去找人。” 众人进店落座,问跑堂的有什么好菜,跑堂的说有应时小炒、南北碗菜、整桌酒席,成龙让先配几样应时的。 正喝酒时,北边往西拐弯的屋里有人 “咳” 了一声,长叹道:“罢了,今天真是烦!喝几杯酒解解愁,找李玉姐的人也不见来,要是遇见,我就告诉他,省得他着急。” 山东马站起来走到后边,见西拐弯有四张八仙桌,摆着菜却没人,回来说:“怪了,闹鬼吗?我听见有人说话,一看没人。” 差役们也说听见了,管他呢继续喝酒。又喝了几杯,那边又有人说:“真没想到我在这等找李玉姐的人,等了半天也不来,怪了!李玉姐在我那,该怎么办呢?” 山东马又去看,还是没人,一连三次都是这样。 正疑惑间,里面走出个老头儿说:“姓马的,你是找李玉姐吧?跟我来,准知道下落。” 成龙认出是前几天在店里遇见的那个老头儿,忍不住骂道:“好你个老家伙!在我住的店里留字条,叫我去高家洼等你,就因为你多管闲事,我在那儿杀了一百多人。你这老东西,往哪跑!” 老头儿冷笑一声:“你自己惹的祸,哪是小事?李玉姐的事我清楚,别闹了,跟我走,先帮你把事办妥。” 成龙问:“您贵姓?” 老头儿说:“跟我到对面店里细说。” 成龙付了饭钱,带着差役跟着老头儿来到对面的福升客栈。老头儿让差役在柜房等着,带成龙到北上房外间坐下。成龙又问姓名,老头儿说:“我是江宁府人,后来在四川三岔山占山,姓杨名永安,外号虬首龙,当年在两淮两浙很有名。我没儿子,只有个女儿,她不爱做针线,就爱学武艺。我不想把她许配绿林中人,想找个英雄豪杰。那天在东升店,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就故意逗你们,留字条是想让你们知道邢台县有个恶少祁文龙。我听说你爱管闲事,就想看看你有没有胆子。你和梦太进祁家庄时,我带着侄女在后面跟着,就算你看见李玉姐,也救不了她,是我带侄女暗中把她救出来的。你这场官司别怕,别说杀一百人,就是杀一千人,哥哥我也替你扛了!” 说完,他朝屋里喊:“女儿出来,见见你马大叔。” 只见里面走出两个姑娘,都十八九岁,举止端庄。前头那个梳着盘龙髻,穿雪青芙蓉纱褂子、蓝春绸裤子,脚蹬蓝缎子弓鞋,面如梨花,朱唇皓齿;后面那个五官俊秀,眉如柳叶,眼似秋水,穿品月夏布褂子、蓝串绸裤子,脚踩红缎弓鞋。虬首龙说:“马贤弟,前头是我女儿,后头就是玉姐,也算我义女。” 两个姑娘给成龙道了万福,就转身进了东屋。 杨永安说:“贤弟,把李玉姐用车送回衙门,你这官司就了了。” 成龙说:“不行,我杀了一百多人,得偿命啊。” 虬首龙说:“你不知道,这里面有缘故,到衙门就知道了。” 他吩咐伙计套车,把李玉姐送到县衙门口。成龙辞别杨永安,带着差役来到县衙,只见李老头儿含着泪说:“大爷,为了我的事让您惹上官司,我实在过意不去。” 成龙说:“没事,你女儿被我朋友救出来了,今天带她来结案,你俩在外面等着过堂。” 李玉姐下车和父亲说话,成龙让车回去,刚进衙门,就见马梦太笑着和知县、都司说:“马成龙,我们跟你开玩笑呢,你杀人反倒有理了!” 都司问:“马大人,还认得我吗?” 成龙仔细一看,原来是王庆,以前跟着常大人带过威远队,一起打过剪子峪,是老朋友。知县王文超也过来说:“马大人,你杀这一百多人不但无罪,还有功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二英雄江苏访故友 倭侯爷修府会亲朋 有诗写道:戈盾戈矛争斗多年,闲非闲是苦相纠缠。一家饱暖引来千家怨恨,半世功名牵累百世姻缘。相戟金鱼已成过往,芒鞋竹杖才得悠然。若有人参透修行之事,便知云在青空月在天。 成龙见知县、都司出来迎接,马梦太跟在后面,四人携手进了后面书房坐下,家人沏上茶。山东马问知县:“老兄,我杀了一百多人,你说我没罪,为啥呀?” 知县王文超说:“你杀的祁家庄恶少祁文龙等一百零三口,我派人验过,他们头上都有标记,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康熙老佛爷有旨意,无论军民,杀了有这标记的人都无罪。老兄喝酒吧!” 随即吩咐摆酒,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时兴菜肴。 成龙和王庆聊起以前的事,王庆问他怎么到了这里,成龙便把从剪子峪分手、画石岭醉破飞刀、黄河岸捉拿六贼、被引见升迁得宝刀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要去苏州访友,路过这里遇上虬首龙杨永安,才引出祁家庄的事。“这功劳我不要,求老兄放了李玉姐,让她结案就行。” 知县点头:“你走后,我一定照办。” 王庆留二马在邢台县多住几天,梦太说:“实在不敢从命,我们还有要事。” 不久酒席散去,二人告辞回店。 只见高杰手拿一把磨得锃亮的铡草刀,在院里耍得正高兴,还自言自语:“谁要惹我,先拿你们开刀。” 见二马回来,高杰说:“我正要去邢台县杀知县,你们谁想干谁干。” 二马笑着说:“别胡说,皇上的命官哪能随便杀!” 三人进房坐下,问高杰吃没吃饭,还说:“明天跟我们去苏州。” 高杰说:“我不去,先回家看看。” 梦太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他当路费,三人喝了半天酒,晚上安歇。第二天一早,高杰告辞走了。二马结了店帐,坐车出店,直奔王家营。 到了王家营住店,让赶车的曹六雇船。梦太说:“你把车和骡子先存在店里,跟我们走。” 曹六说:“好啊,我正想逛苏州虎丘山,见见世面。” 于是到船行雇了艘江南划子船。第二天上船,正遇顺风,摇桨扯篷前行。山东马晕船,吃不下东西,直吐酸水,后来船上给他买药调理。 这天到了苏州码头,下船付了船钱,雇了辆江南车放行李。成龙换了件蓝布大褂,穿高腰袜子、山东鞋;梦太穿青洋绉大褂,蹬薄底三镶抓地虎靴子,带着曹六,往双旗杆巷丁家堡去。走到东门外地大街,路南有家 “对河居” 饭馆,成龙让曹六进去打听双旗杆巷丁家堡在哪。曹六问跑堂的,跑堂的说:“就是这条街。” 曹六出来告诉二马,成龙又让他问陕西人 “赛报应”、被封倭克金布靖远侯的顾焕章住哪。曹六进去问,跑堂的反问:“你到底问谁?是赛报应、倭克金布,还是靖远侯、顾焕章?” 曹六说:“就问顾焕章,别的是他外号。” 跑堂的说:“正东路北新盖的府第就是。” 曹六回来告知,三人往东走不远,见路北有座新大门,门前有辖管木和上马石,里面挂着 “靖远倭侯” 的官衔。原来侯爷奉旨回家到苏州,先给舅舅舅母请安,然后翻盖侯府,大会乡里,众人贺喜,忙了好几天才清闲,门前有二十多个家人。 成龙走到门前,见东西两边板凳上坐着人,东边那人戴纬帽,穿蓝夏布大褂,青布薄底靴,四十多岁。成龙上前问:“请问,倭侯爷住这儿吗?” 那人站起来问:“你干什么的?” 成龙故意逗他:“我来找他要帐,我在北京前门外开‘福海居造化馆’冷酒铺,侯爷送礼赊了酒钱,想跟他借点钱。” 那人问:“欠你多少?” 山东马说:“欠二百四十钱。” 那人又坐回板凳,翻着眼说:“二百四十钱,值得从北京到苏州来要?” 成龙说:“这是零头,还有整的,一千八百八十八吊二百四十文。” 门上的人伸手:“拿来。” 成龙问:“拿什么?” 那人说:“门包十两。要是侯爷不还,我帮你说情还一半;要是还一半,我说情或许能全还。” 成龙说:“不麻烦,我自己有办法,不用你回话,我自己喊。” 说完就喊:“回事啦!回事啦!” 只听门里有人喊:“哟!我听见像是我马大兄弟的声音!” 顾焕章走到大门内,看见成龙,说:“兄弟,怎么不叫门上人回禀一声?” 二马赶紧行礼:“大哥,你好啊?” 倭侯爷问:“为啥不叫人回禀呢?” 山东马说:“大哥你倒是好见,就是你这门上的人脾气太大。我来说劳驾,帮我回禀一声马成龙和马梦太来给侯爷请安,还说我们是侯爷的拜兄弟。他跟我要门包,我问多少,他说‘我们这规矩你不知道?要回事先给十两银子’,我给了十两,他又说‘两个人得二十两才给回’,我一赌气就喊起来了,这不大哥你就出来了。以后你可得多嘱咐他,别见人就要门包。” 侯爷一听火了:“你这该死的奴才,在我这门房不知道搞了多少鬼,还不把银子拿出来?” 那家人不敢反抗,直求饶:“奴才真没要他银子,求爷开恩!” 焕章更怒:“你这奴才,我拜弟还能讹你不成?别胡说八道,赶紧拿出来!不然我送你去官府!” 家人吓得没办法,进房拿了别人寄存的十两银子,双手递给成龙。成龙接过来给梦太:“给你吧。” 梦太推辞:“我不要,我可不讹人!” 山东马一笑:“逗你玩呢,你没要我银子,拿回去吧。” 侯爷说:“成龙你真是没正形,跟谁都开玩笑。” 他让家人先把车上行李搬下来,带二马进府见了母舅丁佩然请安,然后到外边书房坐下。曹六进来说行李搬完、车钱给了,二马让他去外边歇着。不一会儿摆上酒席,三人边吃边聊,直到月上三竿才去歇息。 第二天一早,顾爷家人给二马端来洗脸水,侯爷也出来了,大家一起喝茶喝酒。喝了几杯,侯爷把梦太拉到一边说:“老兄弟,今天别让成龙出去。我看他印堂发暗发青,有道赤线穿过眉毛,三天之内恐有杀人之灾,过了才能化解,这是杀气。你得劝劝他,别让他出去惹事,我去后边了。” 梦太回到书房,见成龙正抡刀砍向古铜花瓶,“咔嚓” 一声花瓶摔在地上。成龙说:“好哇,掉下来了,我得把它接上!” 梦太说:“别闹了,这是你用刀砍的,怎么接?咱喝酒吧。” 成龙说:“不行,我要去逛虎丘山,你跟我去。” 梦太推脱:“不行,我肚子疼走不了,得睡觉。” 山东马说:“你不去我自己去,多大点事。” 他换上玫瑰紫绸汗褂、紫摹本缎中裤,脚蹬大红缎子山东鞋(鞋上绣着三蓝套皮球),夹着油绿洋绸大褂,挎着大环金丝宝刀,出了侯府往西走。 走到 “对河居” 饭馆门口,成龙想去虎丘山、姑苏台,又不认得路,就进了饭馆。院里有天棚,下面摆着四张八仙桌,他找了个座儿点酒菜。刚要喝,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高九尺,面如白纸,五长身材,长着丧门眉、吊客眼,穿白绵绸短汗衫、青洋绉中衣,披着青洋绉大衫,脚蹬青缎薄底抓地虎靴,手里拿着口金背刀和个小包袱。这人一双吊客眼白多黑少,眼珠瞪得快掉出来,一看见山东马,先瞪起眼喊:“跑堂的!给爷爷找个座儿!” 跑堂的引他在成龙对面坐下。这人把刀往桌上一插,脚蹬板凳,心里念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今天非得跟他见个高低,绝不能善罢甘休!” 他瞪着山东马说:“你吃吧,临死让你做个饱死鬼,今天撞见我,你别想跑!” 山东马根本不认识他,见他嘟嘟囔囔,心想:“真是个半疯儿,我不管他,吃我的菜。” 成龙要了拌肚丝,那人也跟着要;成龙要烩腰片,那人也跟着要;成龙点了五柳鱼、四喜丸子、葵花丸子等十多个菜,那人也照样点了一遍。成龙不再点了,那人也停了。山东马有点生气:“吃饭还学人,也不怕笑话!” 就听那人说:“你别瞧不起我,待会儿就取你性命!” 成龙一听,火气直往上冲,看来要在这对河居惹出大祸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张忠虎丘山战众贼 姜玉福建馆斗群寇 有词唱道:可叹人生在天地之中,费尽心机追逐利禄功名。宝贵荣华如同花间露水,好勇争强终似火烤寒冰。活着时千般能耐都有用,一旦离世万事皆成空。任凭你使尽千条计谋,终难免葬身荒郊被土蒙。 话说马成龙在对河居喝酒时,遇到一个人把刀往桌上一拍,说了不少狠话,吓得喝酒的人都不敢出声。成龙也把刀插在桌上,说:“我也不是无名之辈,别随便欺负人!你等着,要是不服,过来咱们比划比划,我可不怕事!” 那人一听,说:“好啊!来,咱们到没人的地方说去!” 他拿起金背刀就往外走,成龙跟在后面。跑堂的吓得不敢追,只能在店里干着急。 成龙跟着那人到了没人的地方,试探着说:“我看你像混江湖的。” 那人说:“没错,你眼力不错啊。我看你也像道上的。” 成龙其实头一句是跟梦太学的,听对方这么说,接道:“你才是道上的。别开玩笑。” 那人笑了,说:“原来你是个外行,我也不多问了,你姓什么?哪里人?” 成龙报了姓名,那人说:“原来是马大哥,久仰大名!我是陕西咸阳人,姓张名忠字大虎,外号笑面无常,奉义兄之命来侯府下书。在对河居看你这打扮,还以为你是绿林英雄,一问才知道是位大人。” 成龙说:“张大哥别这么叫,你我兄弟相称就行。” 两人回到对河居,把菜移到一桌,越聊越投机。成龙说:“贤弟,今天跟我逛虎丘山去。” 张忠说:“好啊,陪兄长走一趟。” 两人派人雇了两乘爬山虎(一种简易轿子)。成龙要去结账,张忠说:“大哥别管了,我早留了两锭纹银在柜上。不然刚才咱们耍笑,怎么没人来要账?我进来时见你低头喝酒,就把钱留下了。等逛完庙再回来算帐。” 两人到外面正要上轿,成龙见张忠那乘轿子的轿夫挺壮实,自己这乘的轿夫却瘦弱,像是刚病好。山东马块头大,两人抬不动,说:“老爷,我们抬不动您,再雇别人吧。” 成龙说:“你们再找个人,两人前头横条杠抬,一个人在后面抬就行。” 轿夫照做,找了人抬着成龙,往虎丘山走去。 走了五六里,后面来了两乘轿子,前面有引马,后面跟着四五个随从。引马直喊:“闲人让开,轿子来了!” 成龙和张忠的爬山虎往旁边一闪,轿子从东往西过去。刚过去,轿里有人喊:“站住!” 是个妇人的声音:“马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成龙问:“你跟谁说话呢?” 轿里的少妇人说:“成龙马大哥,你不认识我了?我哥哥是胡忠孝,忘了?” 成龙一听:“原来是贤妹!我昨晚才到,正打算去副将衙门看张三兄弟呢。” 原来这两乘轿子,前面是张广太的大夫人胡氏(外号赛花),后面是二夫人韩氏(红玉)。张广太到任后不服水土生病,她们许愿去虎丘山烧香,现在广太病好了本不让去,但今天张广太演操,她们就偷偷带了随从去还愿,路上遇见成龙,说了几句话。胡氏夫人说:“马大哥回头来我们衙门啊。” 说完吩咐起轿。 张忠问:“马大哥,这是谁家夫人?” 成龙说是本地水师营协镇大人张广太的夫人。张忠惊讶道:“真巧!我在上海道台衙门也认识个张广太,跟你说的同名,是武清县河西务人。” 成龙说:“你说的就是他!” 张忠不信:“他怎么能作官?” 成龙就把张广太以前的经历讲了一遍,张忠感叹:“唉!人生真是奇遇!我张忠闯荡江湖,也没遇过这么好的事。” 两人正要走,西边传来喧哗声,只见北边山岔里出来三十多人围住了两乘轿子,还有骑马的随从跑过来喊:“二位快去!来了四十多个贼人围了轿子,为首的拿大棍要抢夫人!” 张忠拔出金背刀就跑过去,大骂:“好小子!光天化日拦路抢人,我来了!” 到了轿子旁,胡氏和韩氏夫人虽有功夫,但穿着讲究、脚踩厚底鞋,不便行动,急得在轿里干着急。只见为首的贼人说:“你们赶紧回去,留下轿子!” 抬轿的吓得放下轿子就跑,随从也跟着跑了。贼人正要抬轿子,张忠挥刀冲上去:“大胆贼寇!敢拦路抢人,看刀!” 众贼人往旁边一闪,为首的贼人走了过来,这人身高九尺,脸像生羊肝,两道剑眉,一双圆眼,穿着青洋绉的裤子褂子,脚蹬薄底快靴,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头上包着青绉绸手绢,手里拿着一条铁棍,迎着张忠就过来了,嘴里喊着:“你是何人?敢如此大胆!可认得鸳鸯太岁曹太吗?” 张忠听了,说道:“你这小辈,我要是说出我的名姓,能把你吓死!来!来!咱们先较量较量,你要是能赢了我,那就算了;要是赢不了我,就别想逃走!” 那鸳鸯太岁曹太举起铁棍就打,张忠往旁边一闪,挥刀就砍,两人打了好一会儿。 这时成龙从那边过来,怀里抱着大环金丝宝刀,赶到后问道:“你们这些贼人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贼人说:“我们是本地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原来这些人都是福建会馆的看馆人,为首的曹太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会总,这些人也都是教中的。他们听说张广太的夫人今天要去虎丘山烧香,曹太想替侯起龙报仇,就带着众贼在山半路等着,正要抢人,没想到成龙和张忠赶到了。 曹太正和张大虎动手时,山东马赶到说:“张大贤弟,我来啦!” 他自报了姓名,把众贼人吓得胆战心惊。曹太举起铁棍就往下打,马成龙用宝刀一迎,只听 “克嚓” 一声,把曹太的铁棍削成了两段。贼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逃,山东马一刀砍去,照着他脖颈,只见红光一闪,削下了一块头皮。曹太一俯身,带着群贼逃走了。轿夫们又回来,把两乘轿子抬了回去,跟人也都跑了。山东马和张大虎回来,坐着爬山虎歇着。 没过多久,张广太带着姜玉和四个小跟班来了。原来是张广太办完公事,自己要去虎丘山,走到半路上遇见自己家跟二位夫人的人,被贼追下来,一看见大人,就把事情回禀清楚了。张广太着急,带着众人,正好遇见马成龙和张大虎,连忙过去说:“二位大哥,小弟有礼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到我衙门里去呢?” 张忠说:“我今天才到,也不知道贤弟在这里做官,遇见了马大哥,在对河居喝了半天酒,要逛虎丘山,正走到这里,遇见您家眷的轿子被贼人围住,我和马大哥把贼人杀散了,正好您也到了。” 成龙说:“我是昨天到的,天就晚了,今天早晨起来,同侯爷大哥喝了会儿酒,我也醉了,梦太就睡着了,我自己溜达出来,到对河居遇见张大兄弟,喝了会儿酒,我们两个就来到这里,遇见你的家眷被贼围上,那一伙贼子都被我们打跑了,还遇见了三兄弟。走吧,咱们喝酒去。” 广太说:“上我衙门去。” 成龙说:“不去,咱们上对河居雅座儿聊会儿天,明天我和老兄弟再到你衙门去。” 广太说:“走。” 三个人同姜玉一起到了对河居雅座坐下,跑堂的笑嘻嘻地说:“三位老爷来啦!” 随后泡了一壶茶,端上两碟瓜子,问道:“三位要什么菜?” 广太说:“姜玉,过来见见你马伯父。” 姜玉过来行礼,说:“马伯父好!” 又过来问:“张伯父好!刚才二位伯父和我三叔说话,我没机会亲近。” 张忠和马成龙说:“你坐下再说话吧。” 他们随便要了几样菜,要了四壶莲花白,又要了两壶福贞陈绍酒,大家开怀畅饮。喝到半醉时,广太说:“马大哥和张大哥,真没想到今天能在异地相逢,真是人生乐事!只是有一件事,就缺师兄马梦太了。” 姜玉在一旁拉着成龙出去,到了外边,成龙问:“你叫我什么事?” 姜玉说:“今天您得劝解劝解我三叔父,别让他回去和我两个婶母闹。今天我婶母上虎丘山烧香,是瞒着我三叔父去的,恰巧在半路上又遇见了贼人,我三叔回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您老人家说个人情,准成!” 成龙说:“你交给我吧,我一定劝解他。” 说完,二人又回到座位,重新喝酒。 吃喝完,成龙说:“三兄弟,今天你回去,见了两个弟妹,打算怎么办呢?” 广太说:“我绝对饶不了那两个!” 成龙说:“三兄弟,不能这么办,按理说,确实是两个夫人的不对,要是真被贼抢去了,那时你是死是活?这事要是我,可不这么办,得把她们……” 成龙这玩笑话,广太本来就有气,再听他这么说,不由怒火中烧,站起身说:“二位兄台,我就不请你们到我衙门里坐了,明天再见!” 他结了饭帐,刚要走,成龙说:“我和你开玩笑呢,别真杀啊。” 广太也不说话,姜玉说:“好哇!这就是您给讲人情啊?” 说着话,出了对河居,直奔衙门。 姜玉在前面,一直跑到衙门,先到后面,说:“二位婶母,不好了!我三叔因为你们上虎丘山差点被贼人抢去,他很生气,拿刀来杀你们俩了!” 吓得两位夫人脸色大变,说:“姜玉,你快请你李伯父、邹伯父来劝住你三叔!” 姜玉出去,过了一会儿,张广太手持钢刀,闯进上房,要杀两个夫人。这事儿会怎么解决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张广太单人斗群贼 顾焕章三杰诛盗寇 有诗说:可叹世人看不破红尘,沉迷酒色还想逞英雄。走到绝路才知错,历经磨难终见功。耍小聪明像猫捕鼠,飞逝光阴如箭离弓。若到油尽灯枯时,情愿尸身葬土中。 张广太提刀冲进屋子,朝着两位夫人就砍,身后李贵、邹忠赶紧拉住他,夺下刀拽到书房,说:“张三兄弟,别这么冲动!咱们在外做官的衙门,不比家里,这事传到上边耳朵里,能参你家教不严。你把跟夫人去的家人叫来问问,白天虎丘山那伙贼人到底啥来头?” 张广太让姜玉叫来内跟班沈福:“你跟夫人去虎丘山了?” 沈福说:“去了。” 广太问:“路上截轿子的是什么人?哪的口音?” 沈福说:“带头的叫曹太,是福建会馆看馆的。” 张广太打发沈福下去,拿纸笔写了封信交给李贵:“大哥,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我要是没回来,就把信给倭侯爷。他要是收下,你赶紧回衙门;过三两天没信,就把我家眷送回河西务。” 李贵疑惑:“三弟,这话从哪说起?” 广太说:“别问了,拿信去歇着吧。” 广太收拾好短刀、避血桷,对姜玉说:“你守衙门,我走了。” 姜玉追问去哪,广太不说,姜玉要跟着,广太答应了。初鼓时分,两人出了书房,施展轻功从房顶奔福建会馆。这会馆在苏州正南寿峰山口,离衙门八里地,一进山口往西走,路南就是,里面有七八百间房,是福建商人盖的,看馆的曹太是天地会八卦教会总,里面全是会匪。 两人跃到会馆房顶,蹿到东厢房后坡往下看:正厅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院里搭着天棚,灯烛通明。北房台阶下有两张八仙桌,东边桌后太师椅上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三角白绫巾,穿粉绫缎锦征袍,面如紫蟹,黄焦焦连鬓胡;西边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面如紫玉,花白胡须。西房台阶下四张桌子后坐着四人,北边第一个面如黑漆,第二个面如白纸穿蓝洋绉大衫,第三个面如瓜皮穿蛋青串绸长衫,第四个面如茄皮穿青洋绉大衫。东边四个座位上的人看不清。正南坐着鸳鸯太岁曹太,北边是二龙神马凤山,西边是二会总任山,正西坐着活阎王马刚、白面判官马强、逍遥会总张宝任、太平会总任凤蛟,东边是侯得山、侯宝山、金枪太保侯胜英、金刀太保侯胜杰,共九家会总在商量大事。 马凤山说:“曹太,白天不该抢张广太家眷,走漏风声坏大事!” 曹太说:“我想抢他两个夫人来…… 没想到遇见马成龙削断我铁棍,早晚得抢来!” 张广太听了大怒,翻身跳下房大喊:“大胆匹夫!我张广太来拿你们这些叛国贼!” 挥刀就刺老会总任山。群贼惊呼:“不好!快鸣锣聚人!” 锣声一响,众贼涌进内院,会总们举兵刃喊道:“张广太!当初侯会总待你不薄,你却背叛天地会投靠大清,今天自投罗网,别想跑!” 众贼围上来,把张广太困在中间。 姜玉在房上听着下边群贼的话,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大声喊道:“你们这些背叛国家的贼人,别以为自己多厉害,我今天就跟你们分个高下!” 说完翻身跳到院子里,举起手里的刀就往下砍。活阎王马刚举起棍子就打过来,白面判官也挥着刀一起围攻姜玉。 正打得激烈的时候,侯家四杰也赶来了,他们各自拿着兵器,和曹太一起把姜玉和张广太围在中间。两人前后抵挡,左闪右躲。这时候,外面的馆门已经被紧紧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的贼党拿着兵器围了好几层,齐声大喊:“张广太,你别太嚣张了,快拿下他们!” 张广太看到贼人人多势众,心里有些发慌,料想今晚可能难以逃脱,急忙对姜玉说:“姜玉,你赶紧走,别这么年轻就死在贼窝里!” 姜玉听了,说:“三叔,您就别牵挂我了,我今天绝不会丢下您自己回衙门。人活百岁终究要死,何必为了贪生落下骂名呢!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既然跟了三叔,就不能在杀贼的时候退缩,就算一起死在福建会馆也没什么!” 说完,他又挥刀和贼人打了起来,一时间难分胜负。可时间一长,姜玉累得浑身是汗,张广太也快支撑不住了。 老龙神大声下令:“大家一起上,一定要把他们俩活捉了!今晚在福建会馆杀了张广太,也算是给侯会总报仇了,我这口气才能顺!” 群贼纷纷答应,朝着两人扑去。活阎王马刚一棍子朝张广太打来,张广太往旁边一闪,没想到旁边的飞抓突然伸了过来,一下就把他抓住了,摔倒在地。张广太急忙喊:“姜玉,赶紧回去!” 姜玉看到张广太被抓,又听他让自己走,心里想:“三叔都被抓了,我怎么能走呢?” 其实张广太是让他回去调兵来报仇,可姜玉年轻没想明白,就是不肯走,继续和贼人搏斗。但他毕竟寡不敌众,过了一会儿,也被飞抓抓住,摔倒在地,被贼人捆了起来。 马凤山说:“先把他们俩捆在天棚的柱子上,用凉水浇头,然后开膛摘心,祭奠飞刀会总侯起龙!” 群贼照做,把张广太和姜玉捆在东边天棚柱子上,面向西。有人拿来侯起龙的画像,又端来一大盆水。一个四十多岁的花毛秃子,穿着深蓝布小褂,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牛耳尖刀,走到张广太面前,把刀叼在嘴里,撕开了张广太的衣服。 姜玉被捆在旁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邪教匪贼,先把我杀了吧,我不想看着三叔死,我先去鬼门关报到!” 他又对张广太说:“三叔,我死了没关系,可您不能死啊,您还有白发老母、年轻妻子,您要是死了,多惨啊!” 张广太听了,心里一阵难受,说:“姜玉,别说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着母亲只知道自己在外做官,却不知道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要是想和母亲重逢,恐怕只能在梦里了,想到这儿,心里像刀割一样,强忍着眼泪,闭上眼睛等死。姜玉还在不停地大骂。 群贼喊道:“用凉水浇头,赶紧把张广太的心取出来祭奠侯会总!” 有人拿了一桶水往张广太身上一泼,那个花毛秃子举起牛耳尖刀,对准张广太的胸口就刺。只听 “噗哧” 一声,鲜血直流,可死的不是张广太,而是那个花毛秃子。原来暗中飞来了一块瓦,正好打在花毛秃子的后脑上,他手里的刀也扔了。 众贼吓了一跳,抬头往房上看,一个人也没有,都觉得奇怪:“这是从哪儿来的?” 正嚷嚷着,又有一个贼说:“别瞎喊了,我去把他刺死!” 说着又用刀刺向张广太。这时候,北房上有人大喊:“你们这些贼人别杀人,我来啦!” 西房上也有人喊:“八卦教匪别胡来,我来收拾你们!” 东房上也有人喊:“叛贼别害人!” 这三边同时跳下来人,先用刀砍断了张广太和姜玉身上的绳子,把他们救了下来。群贼没防备,赶紧拿着兵器把这三个人围了起来。这救张广太的三位英雄到底是谁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山东马夜入福建馆 活阎罗巧遇旧冤家 有词唱道:我生来志向,喜爱山林泉边。栽松种竹度日,一切随分随缘。一不图声名动地,二不图富贵滔天;三不图一言定国,四不图七步成篇。只愿草屋遍布林间,钓鱼就在河湾;酒壶从不缺酒,厨房不断炊烟。一生无荣无辱,不妄求贪念。焚香宝鼎之中,答谢龙天恩典。 话说救下张广太和姜玉的三个人,正是倭侯爷、张大虎和马梦太。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原来张广太把信交给李贵后,李贵回到厅房睡不着,想着怕明天送迟了,不如连夜送去。他骑马到倭侯爷府投了信就回衙门了。 当时侯爷正和马成龙、张大虎闲聊。张大虎和马成龙回侯府书房,见梦太也在。成龙介绍说:“这是张大贤弟,那是倭侯爷和我拜弟马梦太。” 四人施礼坐下,侯爷问张忠来历,张大虎讲了在对河居相遇的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侯爷刚要拆,门上又送来张广太的信。侯爷先收了前一封,拆开新信一看,大惊失色,念给大家听:“焕章仁兄,许久没畅聊很是惦记。近来听说福建会馆看馆的是邪教匪徒,我轻身前往探查。若两三日不回,定是遭了毒手,望兄念兄弟情分前来报仇,我为国捐躯也能含笑九泉。家舍之事大丈夫视死如归,不必多叙,望心照不宣。” 侯爷看完说:“不好!张大兄弟、马老兄弟,跟我去福建会馆!” 成龙也要去,侯爷说:“你不会飞檐走壁,我带他们俩去,见机行事。” 三人收拾好,翻墙直奔福建会馆。 到了会馆房顶,只见张广太和姜玉被捆在天棚柱子上,正要被开膛。西房上张大虎扔瓦片打死了花毛秃子,北房上侯爷也打退一个贼,东房梦太跳下,三人救下张广太和姜玉,五人拔刀迎战。 群贼大喊:“拿住他们,别让跑了!” 九位会总带着一千多贼兵层层围困,原来他们在此卧底,打算中秋造反,如今三路兵力已在苏州集结,所以格外凶悍。五人从三更杀到半夜,个个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张广太心想:“朋友们为我而来,我怎能独自逃走?” 姜玉也想:“我年幼也不能逃!” 侯爷、梦太、张大虎都抱定同生共死的念头。贼兵越围越紧,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五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正打得激烈时,外面忽然有人喊:“会总爷!不好了!山东马来了!快拦住他,别让他进来!” 群贼一听,吓得够呛。原来之前侯爷三人去福建会馆救张广太时,成龙看了信也想跟着去。他带上大环金丝宝刀,跟侯府下人说要去福建会馆,下人不敢去,他就自己走了。 走到对河居,成龙向跑堂的打听福建会馆的位置,跑堂的说:“出南关走二里,过三官庙往西进山口,路南就是。” 成龙往西边走,天黑路不熟,遇到个骑驴的老头,又问了路,才找到会馆。到了门口,听见里面杀声震天,可大门紧锁,他又不会翻墙,急得绕着墙转圈。突然想到个主意:学妇人说话骗开门! 他捏着鼻子在门外喊:“开门呀!我走迷路了,脚都走不动了,求你们行个方便!” 里面看门的贼问:“你是妇人?多大了?” 成龙装成寡妇说:“奴家二十二岁,丈夫死了,上坟回来迷路了,想在里面借住一晚。” 有个贼一听来了劲:“平常哪有这好事?开门让她进来,等完事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贼说:“别慌,我上房看看是不是奸细。” 他爬上房一看,大喊:“别开门!是山东马成龙装的!” 贼人们赶紧又插上门闩。 成龙见骗门不成,举起大环金丝宝刀砍门,“咯” 的一声砍出个小口,连砍几刀开了个小门,一脚踹开冲了进去。胆小的贼吓得瘫在地上,胆大的早跑了。成龙进了大门,挥刀就砍,杀得贼人死尸遍地。 他走到二门,鸳鸯太岁曹太带着活阎王马刚、白面判官马强和一百多贼兵守在那里。曹太喊道:“马成龙,你这是飞蛾扑火!顾焕章和张广太他们都被我们杀了,正想抓你呢!” 成龙一听侯爷和广太死了,急红了眼,举刀就砍曹太,“咔嚓” 一声削断了曹太的棍子,又一刀把他砍成两段。 活阎王马刚举着四棱镔铁冲上来:“马成龙,还记得我吗?当年在宁夏黄酒糟坊就该拿你,今天总算遇上了!” 两人打在一起,马强怕哥哥吃亏,带着群贼把成龙围了起来。这一下局势更紧张了,后来会怎么样呢?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前传 第六十一回到第七十回 第六十一回 巡抚怒斩张广太 会匪闻惊反苏州 群贼围住马成龙,山东马这下真急了,挥舞着大环金丝宝刀,左砍右杀。贼人的刀被削断,人头也被砍掉。活阎罗马刚抡起镔铁冲砸向成龙,成龙用刀一挡,把铁冲削成两段,顺势一刀杀了马刚。马强冲上来给哥哥报仇,也被成龙杀死。群贼见状大乱,成龙的宝刀一碰就死人,挨着就受伤,杀得高处人头滚,低处血水淌。 成龙杀进第二重门,看到侯爷他们都在,才知道曹太之前说的是假话。众会总见成龙太勇猛,纷纷后退,马凤山等六家会总从屋里的地道逃走了,剩下的贼被六位英雄杀散,一直打到天亮。侯爷问张广太这事怎么处理,张广太说要回禀巡抚奏明圣上,剿灭教匪说不定还能立功,还得亲自去见巡抚。侯爷他们要回家歇着,让张广太自己去办公事。 众人离开福建会馆到山口,遇见李贵、邹忠带五十马队来找张广太。张广太让他们带官兵去看守会馆,等地方官来验看,然后就和大家分手了。他回衙门换了衣服,带着姜玉去巡抚衙门,路上还说昨晚好险,要不是侯爷他们赶到,两人早没命了。 到巡抚衙门挂号投了手本,没多久就被传进去。巡抚吴德是福建人,一榜举人,早年在广西做幕僚,后来因平定朱一贵叛乱有功,一路升到江苏巡抚。他到任后,旧日亲朋和同乡都来投奔,所以外面的事他多少知道些。当时他正和陆路镇台胡德在大堂上说公事,两边站满了刀斧手、亲军和护卫差官。 张广太行礼后说:“卑职昨晚带兵查贼,到福建会馆发现天地会八卦教的贼人聚在一起,卑职进去剿拿,贼人拒捕,杀了三百多,特来禀报。” 巡抚问怎么知道是天地会的,张广太说杀了人后看到他们头上有标记,还有穿邪教衣服、戴三角白绫巾插白鹅翎的。 没想到巡抚却说:“你一个水师营武官,管地面上的事干什么?我看你是和人有仇,借官名杀了三百多人。要是逼反了本地商贾,谁担待得起?你这是倚官欺压平民,妄杀无辜,按王法该凌迟处死!” 说完就吩咐左右把张广太的帽子摘了,拉去杀场枭首示众,以安抚商贾。镇台胡大人求情,巡抚却很生气,非要杀张广太。 姜玉吓得赶紧跑出衙门,直奔侯府,冲进书房说:“侯爷,不好了!巡抚要杀我三叔,您快去求情啊!” 侯爷他们正聊昨晚的事,问清楚原因后,侯爷吩咐备马,成龙说一起去,当跟班见机行事。三人骑马直奔巡抚衙门。 到了巡抚衙门,通报进去后,藩司、臬司、江苏兵备道、本处知府都来给张广太求情,但巡抚吴德还是怒气未消。这时侯爷到了,说要求见,吴巡抚退到花厅,让家人说 “衣冠不整,在书房恭候”。没多久,家人请侯爷进书房,吴巡抚降阶相迎,成龙穿着侯府跟班的衣服跟在后面。他身材高大,戴的纬帽又小又紧,像耍狗熊的,穿的葛巾袍又小又瘦,露出肚脐眼,脚上是山东鞋,手里拿着侯爷的烟袋荷包。为了方便,他把侯爷的烟袋杆换成了秤杆。 一进书房,巡抚说:“侯爷今天怎么有空来?” 侯爷说:“一来拜访,二来问问为何要杀张广太,他是圣上钦点的水师营官员,又没造反,为啥杀他?” 巡抚说:“他倚官欺压平民,妄杀无辜,按王法该处置。” 侯爷说:“他杀的都是天地会的人,头上有标记,这是武官分内之事,而且康熙圣主有旨意,杀有标记的人无罪,他不但无罪还有功。再说他是三品大员,不能说杀就杀,得奏明圣上再定。” 说完让成龙装烟。 成龙在侯爷背后把烟倒装在秤杆做的烟袋里,递给侯爷点着,侯爷抽了半天抽不着,一看是秤杆,就不抽了。成龙见巡抚吴德身高九尺、面如黄姜,跟侯爷争辩时瞪着眼睛,心想:“这家伙可能是天地会头目,我得给他一巴掌,再看看他头上有没有标记。” 于是走到吴德跟前伸手就抓,说:“好你个八卦教匪,杀张广太,分明是贼党!” 巡抚的跟人赶紧拦住喊抓刺客。 其实吴德是天地会八卦教八路督会总之一,被封一字并肩王,没当巡抚前就入了会,福建会馆是他的据点,打算康熙四十八年八月中秋从四川、湖北、福建三处起兵造反。被成龙识破后,他心虚起身往东配房逃跑,侯爷和成龙追到东房,发现八仙桌下有地道。侯爷让成龙守着,自己钻进去,追了一段看到件衣服,又往北追,掀开石板到了一间屋子,里面四人被侯爷点穴,一问才知道这是土地庙,离巡抚衙门二里,吴德刚逃走,这四人是被巡抚逼着入会的。侯爷放了他们,带着回巡抚衙门。 到了衙门,成龙让先放了张广太,又请来了藩、臬两司等文武官员。侯爷说了吴德逃跑的事,大家才知道他是天地会的。正商量怎么办,外面大乱,有人来报:“城里街市乱了,都说巡抚反了!” 众人一听都惊呆了,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六十二回 马成龙苏州挂帅 倭侯爷北京请兵 倭侯爷和众官员在巡抚衙门大堂商议大事时,有人来报:“本地商铺都关门了,还有人在逃难,都说巡抚造反了。” 藩司慧安、臬司骆承文等人都没了主意,只好先派人去县衙,让他们维持本地秩序,不准百姓逃走。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禀报:“瘦马马梦太和张大虎来找侯爷。” 侯爷说:“让他们进来。” 两人进来后,见过各位大人,对侯爷说:“这封信给您送来。” 侯爷一看,是昨晚没看的那封。原来侯爷和成龙走后,梦太不放心,派家人去打听,家人回来说巡抚被侯爷追跑了,城里大乱,都说要造反。张大虎说:“不好!昨晚在福建会馆闹了一夜,我送来的信侯爷还没看,马老哥,咱们一起送去,让侯爷看看,里面关系重大。” 于是梦太拿出信,两人来到巡抚衙门交给侯爷。 信上写着: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山川虽远,天意让我先寄信;笔墨生疏,简单写几句。如今荷香送暑,蝉鸣报秋,想焕章师兄您福气安康,很是欣慰。之前收到您的信,知道了各种情况。我久居海岛,没什么成就,只是身体还算平安,让您放心。我听说会匪打算八月中秋在江苏起兵,作为兄弟,我怎能袖手旁观?所以写信告诉您,您可选择迁到安全地方,或远避他乡,您自己决定。 侯爷看完,和众大人商议:“先写奏折奏明康熙圣主。” 又说:“今天是七月初,离中秋不远,要是会匪造反,怎么防守?” 文武官员都沉默不语。马成龙在旁边微笑着说:“你们都是无能之辈,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江苏陆营协台王绪祖,行伍出身,跟着神力王打过仗,智勇双全,带的五百白马队让贼人害怕,人称神枪无敌。他性格火爆,听成龙这么说很不服,瞪眼道:“你一个跟班的,我们商议军机大事,你怎敢无礼!” 张广太忙介绍:“这是救驾的马成龙,现任京营协镇;这是协镇王绪祖。” 两人互相道歉后闲聊。 众人问成龙有什么主意,成龙问有多少官兵,藩司说六千。成龙说:“倭侯爷带赶车的曹六坐船去王家营,再进京见神力王请兵。这里派人守城、在城外防堵,拖延时间。” 大家觉得有理,让成龙暂握巡抚印当元帅。成龙换上官服拜印,说:“我守城一百天,一百天内保城不失,之后不敢保证。” 侯爷说会尽快请兵,众人让成龙分派任务。 成龙派人抓吴德余党,张广太搜查后发现其家眷已逃,就把侯爷抓的四人斩首。又让城守营在四门设巡防处抓奸细,调水陆两营兵明天点名。还派人去福建会馆抄没物品,掩埋尸体,让李贵、邹忠带兵归伍,调下江总兵吕庆。侯爷见安排妥当,就带曹六雇船进京。 马成龙、张大虎、马梦太在巡抚衙门吃饭休息。第二天,司道首府、首县都来请成龙升堂,把武营花名册给他。不一会儿,大队官兵到齐,成龙点名后,拨一千兵给胡总兵和藩、臬两司守城,自己带五千兵在苏州正南二十里的泥金岗安营。那里三面是水,正南旱路通白龙滩,分左营王绪祖、右营张广太、中营成龙自己,让吕庆管粮台。成龙又让张广太在中军帐前安十二个小账房看管,不让人偷看。 马成龙亲自发布了一张告示,全文如下: 钦加二品衔、斐凌阿巴图鲁京营协镇、办理江苏军务、统领马步队军马 告示 晓谕本营官军人等知悉: 以下禁令,务必一体遵行: 其一,闻鼓声不进攻,闻金声不撤退,旗帜举起不响应,旗帜按下不伏帖,此为悖逆之军,犯者处斩; 其二,点名不应答,点视不到场,逾期不到,违背军纪,此为轻慢之军,犯者处斩; 其三,夜间传报刁斗,懈怠不报,更筹有误,号声不响,此为懒惰之军,犯者处斩; 其四,怨言多,欺辱主将,不听约束,跋扈难管,此为蛮横之军,犯者处斩; 其五,大声喧哗,蔑视禁约,在军门嬉笑,此为轻佻之军,犯者处斩; 其六,弓弩弦断,箭无羽镞,剑戟不锋利,旗帜破败,此为欺瞒之军,犯者处斩; 其七,散布谣言,捏造鬼神之说,假托梦寐,大肆宣扬邪说,蛊惑军心,此为妖妄之军,犯者处斩; 其八,花言巧语,妄论是非,挑拨军士关系,令其不和,此为诽谤之军,犯者处斩; 其九,所到之地,欺压百姓,此为奸邪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窃取他人财物占为己有,夺取他人首级冒领功劳,此为盗窃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一,军中议事时,私自进帐探听军机,此为探听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二,询问谋划或听闻号令后,泄露于外,使敌人知晓,此为背叛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三,调用之时,沉默不应,低眉俯首,面露难色,此为胆怯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四,行军时,蹿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为混乱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五,托伤诈病逃避征伐,带伤假死惧而逃避,此为欺诈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偏袒亲信,令士卒结怨,此为干预之军,犯者处斩; 其十七,观察敌寇不审,探听贼情不详,到了不说到,多却说少,少却说多,此为延误之军,犯者处斩。 以上禁令,务必一体遵行,不得违背,特此告示。 众文武官军看了这张告示,心中不由得十分佩服。马成龙果然是智勇双全、文武精通,大家都对他生出畏惧之心。先前众人都不太信服他,毕竟都知道他原本是个泥瓦匠出身,可如今见他定下的禁令条条都有章法,大家又不禁想到:“古来的英雄豪杰很多都出身低微,像韩信就曾受过胯下之辱,后来却官拜三齐王。” 随后,马成龙升坐大帐,派守备王善去购买五百口棺材,不拘大小,三天内交齐。王善在苏州城内各棺材铺定好棺材,当日就全部运到大营,向成龙交令。成龙又派人买来油漆,把棺材都漆好,在棺材前头画了一个红月光儿,然后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大营前头。 营内的兵丁们见状,纷纷议论起来:“咱们大帅买这五百口棺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有人说:“我知道,这是大帅给咱们的盼头,要是死了,一人一口棺材,都有个安身之处。” 又有人说:“你别胡闹了,死了还指望装棺材?咱们在军营里打仗,有命的能高升,没命的死在乱军之中,哪有葬身之地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会儿闲话。 忽然,中军帐传来鼓声,大帅升帐了。成龙开始查点军装器械,众人齐聚大帐。刚要点名,只见流星探马前来禀报:“报告大帅!从白龙滩下船,有二百多辆小车,车上的人都扮成难民的模样,共有八百多人,正直奔苏州而来,请大帅定夺!” 成龙下令:“再去探察!” 接着派副将王绪祖:“带五百步队,奔白龙滩大路,把那些逃难的人带来,听候本帅发落!” 王绪祖领命,带着本队兵出发了。 成龙这边刚将军装整理完毕,探马又来报:“王副将在望江岗与那些逃难的人交兵了,那些人都是贼人假扮的!” 成龙立刻派吕杰带五百马队前去接应。直到次日天明,王绪祖、吕杰才回营交令:“大帅,抓获了十七名为首的贼人,听候发落。” 成龙吩咐军政司记下他二人的功劳,然后下令将贼人带上来。 两旁的武军官下去,带上了十七名贼人,听他们的口音都是福建人。成龙问道:“你们都是大清国的百姓,自从朝廷定鼎以来,减轻刑罚,减少赋税,并没有亏待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造反?为首的人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人回答说:“我叫郭明,本是江苏人,外号霹雳鬼。奉我家会总爷的命令,从湖北洞庭湖扮成逃难的人,来到江苏取城。后边的大兵随后就到,你这江苏省城不过是弹丸之地,你所统领的不过是乌合之众,赶紧把会总爷放了,那时还可以饶你性命,保全你等众人的生灵。要是不然,等我家太平公安会总兵到了,必定要替我们报仇雪恨。” 要是胆小的人听了郭明这番话,恐怕早就被吓傻了。但马成龙听了,怒火直往上撞,他厉声吩咐左右武军官:“把这几个贼人带到营门,斩首示众!” 武军官将十七名贼人带下去斩首号令。 就在这时,流星探马又前来禀报:“有数万贼人从大江中杀奔苏州而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安天寿进兵苏州城 马成龙大战泥金岗 马成龙正在部署军情时,探马急冲冲跑来禀报:“大帅,有数万贼兵顺大江而下,直扑截江渡口!” 成龙眉头一皱,沉声道:“再探!” 没过多久,又有探马气喘吁吁地回报:“群贼已在截江渡口集结,安营扎寨设立粮台,长江水面全是他们的船只。” 成龙眼神一凛,再次下令:“再探!” 当第三次探马奔进大帐时,脸色已是煞白:“大帅!贼首名叫安天寿,亲率数万贼众从湖北洞庭湖出发,沿水路直逼江苏,现在离咱们只有三十里了!” 成龙霍然起身,厉声传令:“左营王绪祖,带五百马队左翼扎营;右营张广太,领五百马队右翼布防;本帅亲率两千步队,即刻开拔泥金岗山口!” 军令如山,顷刻间军营里号角齐鸣。马成龙身披银甲,胯下乌骓马踏起滚滚烟尘,率中军杀出山口。只见正南方向杀气冲天,遮天蔽日的贼兵如潮水般涌来。对方的探马也正往这边窥探,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八卦旗和蜈蚣幡,幡旗上 “干、坎、艮、震、巽、离、坤、兑” 的八卦符号在风中狂舞,贼军阵容庞大得望不到边际。 成龙勒住马缰,心中暗惊:“怪了!外省竟无半点警报,这些贼兵是从哪冒出来的?” 原来,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的八路督会总、赛诸葛吴代光,此前屡次收到教中据点被官兵围剿的消息。当四川总督派提督大军进攻峨眉山时,他索性孤注一掷,传令天下各省会众同时举事:北五省(山东、山西、河南、直隶、奉天)在河南汝宁府集结;广西、福建、浙江、湖南、湖北的贼兵则约定八月中秋在江苏会师,直取苏州;他自己则计划先击败四川提督,再率部联合广东、云南兵力北上。 此次进攻苏州的北路大军,由金眼魔王安天寿统领。他在湖广洞庭湖聚集了四五万贼兵,打算抢先进攻苏州。紧随其后的第二路是急先锋萧可龙,从福建南台湾出发;第三路神棍将军李天一,则从广西进军,三路均定于八月中秋在苏州城会师。而妖道吴恩亲自率领的主力,正从四川峨眉山出发,计划先攻取湖北多地,再接应前三路大军。北五省的贼兵则暂缓行动,作为来年的后援。 安天寿选择水路进军,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江苏是鱼米之乡,山川秀丽,财帛美女定然比别处多。” 于是他一路急行,七月初就抵达白龙滩安营扎寨。不料探马接连回报:“江苏的会中内应都逃了,大事败露!一字并肩王吴德已逃往四川!” 这吴德本是江苏巡抚,与吴恩以兄弟相称,在会中被封为一字并肩王,原计划等贼兵一到就献城投降。他这一逃,福建会馆的党羽也作鸟兽散。 安天寿虽有些慌乱,但仗着人多势众,仍是气焰嚣张,当即点兵:“铁锤将卜龙,带五千飞骑马队攻取泥金岗!郝家四兄弟(郝大龙、郝大彪、郝大豹、郝大虎)各率三千步队接应!蒋仲元、陶进、谢春、鲍天庆四位会总留守大营!” 随后他亲自率领华家八彪和三万主力,浩浩荡荡杀向泥金岗。 贼军先锋卜龙的马队很快抵达泥金岗外围,只见正北方向清军营垒严整:左翼是王绪祖的五百白旗马队,右翼是张广太的五百红旗马队。正中央,一员大将端坐黑马之上 —— 头戴青泥得胜盔,顶戴花翎熠熠生辉,灰色绸袍外罩红青跨马服,腰间大环金丝宝刀寒光隐隐;面如紫玉,环眉大眼不怒自威,身后 “马” 字大纛旗猎猎作响,旗角绣着 “临敌无惧”“勇冠三军”,风一吹过,旗背 “帅” 字赫然显现,周围簇拥着高矮不一的精锐部将。 卜龙见状,猛地勒停战马,催马冲到阵前,手中镔铁轧油锤在阳光下闪着凶光:“马成龙!有种出来受死!” 这贼人头戴三角白绫巾,鬓插白鹅翎,蓝绫箭袖袍配英雄带,面如瓦兽,两道环眉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黑白眼珠乱转,声如洪钟:“马成龙!爷爷今天定要和你比划比划!” 马成龙目光如炬,侧身对王绪祖道:“王将军,替本帅拿下此贼!” 。 王绪祖副将猛地一带马缰,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向战场,身后一面绣着黑色七星的白旗猎猎作响。他头戴青泥得胜盔,三品顶戴花翎在阳光下闪烁,蓝色箭袖袍外罩黄马褂,胯下白马鞍辔锃亮。王绪祖面如白纸,细眉下一双阔目锐利如鹰,手捻长枪,威风凛凛地喝道:“贼子好大的胆子!我来取你性命!” 铁锤将卜龙见状大怒:“你这匹夫,竟敢口出狂言!” 说罢挥起镔铁轧油锤砸向王绪祖。王绪祖不慌不忙,挺枪迎击。两人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枪来锤往,竟是棋逢对手。王绪祖作为江苏闻名的豪杰,心中暗忖:“今日若不赢下这贼子,誓不罢休!” 念及此,他虚晃一枪刺向卜龙面门,待对方用锤格挡时,猛地撤枪变招,长枪如毒蛇出洞,“噗” 地一声刺穿卜龙前胸。贼将惨叫一声,栽落马下,鲜血染红了尘土。 贼军阵中顿时喊声大作:“休伤我家会总!” 两名步将挥舞兵器冲来。为首者头戴三角白绫巾,鬓插白鹅翎,手持棍棒劈头盖脸打来,身后那人挥舞双手大刀紧随其后,二人齐声怒吼:“王绪祖休要逞能,我何荣来也!”“我乃管队会总何祥!” 王绪祖冷笑一声,枪尖如灵蛇般吞吐,不过三个回合,便将二人先后刺死。 此时郝大龙、郝大虎率六千贼兵赶到,听闻卜龙阵亡,二人催马出列,厉声喝道:“哪个敢与我等较量!” 王绪祖定睛一看,为首两贼头目:一人骑青马,身高八尺,面如晚霞,头戴白绫巾,身穿紫缎箭袖袍,手使月牙开山斧;另一人骑黄骠马,面如姜黄,手持三尖两刃刀。王绪祖杀得性起,策马迎上,长枪上下翻飞,如狂风扫叶。郝大龙难以招架,郝大虎刀法渐乱,战鼓轰鸣中杀声震耳。 贼帅安天寿率大队赶到,一时间贼兵如潮水般涌来,天色都被遮蔽。王绪祖虽又战败两将,但马成龙担心他寡不敌众,下令鸣金收军。王绪祖回到本队疑惑道:“大帅为何收兵?我正欲擒贼。” 成龙赞许道:“王将军已立奇功,且先歇息,让张广太将军出战。” 张广太得令催马出阵,厉声骂道:“贼子谁敢上前!” 步将郝大彪挥舞铁棍扑来:“张广太休要猖狂!” 两人战在一处,贼队中又冲出一年轻贼将,面似茄皮,挥舞大砍刀助战。张广太本不擅长马战,渐落下风。眼看就要败退,张忠挥着金背刀疾驰而至:“贼将休要以多欺少!” 他直取使砍刀的贼将,喝道:“报上名来!”“我乃前军统领会总杨文治,你是何人?” 二人缠斗在一起,另一边郝大龙仍与张广太激战。 此时贼帅金眼魔王安天寿催动花斑豹战马,手持五鸣月牙方便铲来到阵前,声如洪钟:“马成龙!久闻你是英雄,敢与我一战否?” 马成龙在马上观望,见贼军势大,心中暗道:“贼众我寡,须得见机行事。今日就算死,也不能让贼人小觑!” 他翻身下马,换上山东茧绸裤褂,高腰袜子配山东鞋,小辫挽成发髻,手握大环金丝宝刀,模样竟像个挑水的汉子。 战鼓擂响,马成龙大步走到安天寿马前,安天寿见状喝道:“来者可是马成龙?我乃平北大帅、太平公安天寿,你若投降,可保封侯!” 成龙怒喝道:“逆贼休得猖狂!” 说罢挥刀便砍。刹那间,无数贼将从阵中杀出,呐喊着扑向成龙。 第六十四回 安会总兵退白龙滩 张协镇出探清风堡 马成龙正与安天寿酣战之际,贼队中突然冲出华家八彪。为首的华文锦,外号赛灵官金叉大将;老二华文秀,人称白面金刚单鞭会总;老三华文章,叫黄面太岁双将;接着是华文英、华文瑞、华文奉、华文珍、华文玉。这八人是云南楚雄府的悍匪,号称 “八彪”。他们见安天寿与马成龙交手,立刻各持兵器上前助战。 说时迟那时快,安天寿的月牙方便铲已被马成龙一刀削成两段。安天寿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逃回本队,声嘶力竭地传令:“全体大兵听令,踏平泥金岗!” 此时战场上,郝大彪被张广太杀得大败,杨文治则被张忠一刀毙命,清营大获全胜。 安天寿退回后,与郝家五虎、华家八彪商议:“清营人马不多,正好冲杀过去,生擒王绪祖,活捉马成龙,今天就拿下苏州!” 随即下令进兵。马成龙等人退回本队,见贼人大军压境,他却异常镇定,吩咐清兵向两旁散开,自己站在阵前等候。 安天寿带兵正往前冲,猛然看见泥金岗里露出几百尊独龙炮,顿时大惊失色,慌忙传令:“撤兵!快退回白龙滩!” 贼军顿时阵脚大乱,后队变前队,仓皇后撤。马成龙见状,下令追击,清军方才追出三四里,便按兵不动,撤回泥金岗,派探马侦察贼军败逃情况。 回到大营,马成龙犒赏三军,安排好守营、巡墙、护粮台的事宜,便与张大虎、马梦太、张广太在中军帐饮酒议事,直到二更过后。 马成龙拉着梦太走出大帐,说:“老兄弟,我可不是喝醉了,想看看星象,瞧瞧贼势如何。” 马梦太笑道:“大哥,你的底细别人不知道,可瞒不了我,你还懂星象?说说五斗、三星、十三元辰、二十八宿、九曜星宿是怎么回事?” 马成龙哈哈一笑:“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是想和你去哨探一下军心。贼势这么大,不知弟兄们心里怎么想。” 两人往前走去,路过各帐房,有的兵丁已睡,有的还在说话。只听有人说:“老哥们,我在营里十年了,没打过什么大仗。没想到会匪来抢苏州,咱们父母妻儿都在这儿,城池要是破了,全家都活不了。明天打仗,咱得舍命杀贼,保住城池!” 成龙又往东走,到了左营,见路东三间账房里透出灯光。他凑近门缝一看,只见中间马扎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光头没戴帽子,穿灰布单箭袖袍,腰系凉带,青缎快靴,赤红脸,酒糟鼻,手里拎着酒壶自斟自饮。旁边地上坐着十几个兵丁,劝他:“天不早了,该睡了。” 那汉子 swig 了一口酒,大着舌头说:“我跟你们说,今天我算见识了,马大帅用兵如神,你们都不懂。我好比明珠埋在土里,不知何时能发光?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也能登上朝堂!” 兵丁们直笑:“别胡说了,你说大帅买五百口棺材干什么?” 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大帅这是学武侯用兵,买棺材是绝妙计策!我知道但不能说,这是机密,泄露了要掉脑袋的!” 马成龙在外面听了,对梦太说:“老兄弟,你进去问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当什么官,我回帐等你。” 梦太走进帐,客气地说:“各位兄弟辛苦!” 兵丁们见他进来,都有些拘谨,只有那喝酒的汉子坐在那儿,爱答不理。 梦太问:“朋友贵姓?” 汉子斜眼看他:“我姓卫名鹿,左营百总。你是哪营的?半夜来这儿干嘛?” 梦太穿着便服,说:“我中营的,当什长,来找个人,听见你说话就进来瞧瞧。” 说罢告辞,回帐把情况告诉成龙,成龙点点头,安排四人轮班值守。 第二天一早,成龙升帐议事,突然探马急报:“安天寿败回白龙滩,急先锋萧可龙又从福建鹿耳门带数万贼兵杀来,沿途州县纷纷失守,西海岸独龙关总兵战死,文武官员阵亡四十三人!” 成龙等人听了,面面相觑,心中大惊。 正商议间,守营门的来报:“外面有邹、李二位找张三大人。” 成龙知道是李贵、邹忠奉夫人之命来探听消息。他传令让张广太带二十马队去侦察贼情。 张广太领令正要出发,马梦太追出来拉住他:“山东马这是跟咱们有仇吗?派你带这么少的兵去白龙滩,贼势那么大,这不是害你吗?我去把令箭追回来,你别去了!” 张广太却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好哥哥,咱们身为武将,本该临难报国。大丈夫处世,遇到兵荒马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以马革裹尸还!”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马队毅然离去,马梦太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深深叹息。 马梦太与张广太都没琢磨透马成龙的心思。其实山东马一听外面有人找张广太,心里就有了盘算。他特意下了这道命令,一来是要让众人看到军令无私,就算是朋友也得执行探敌任务;二来军营正处于战时状态,严禁随意找人,怕有奸细趁机勾连。这道命令表面上是派张广太带马队探敌,实则就算他不去也无妨,因为外面有八方探马随时侦察,这不过是让张广太借故回帐安顿,尽到朋友间的情分。 张广太是个烈性汉子,心里只想着:“我身为国家三品官员,本就该当如此。” 他不仅不埋怨成龙,反而觉得他做事周到,“要是派别人去,让大家看着反而不好。” 等他走到营外,见李贵和邹忠牵着马站在那里。 “二位哥哥,不在衙门里照料,怎么到这儿来了?” 广太问。 李贵和邹忠齐声说:“我们在衙门听说昨天官兵和天地会贼人打起来了,心里放心不下。两位夫人也说,衙门里有姜玉在,估计没事,就让我们俩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你这是要去办什么差事?” “前去侦察贼情。” 广太答道。 李贵立刻说:“我俩陪你一起去!” 三人随即上马,带着二十名官兵往正南大路而去。走了七八里地,西北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转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李贵说:“我先去前边找找避雨的地方!” 说着催马往正南疾驰。 跑了几里路,前方出现一座大村庄。烟雨朦胧中望去,村子里有条南北大街,路西有座大店,店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李贵来到店门外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谁呀?” “开开门,我们来住店!” 李贵喊道。 门开了,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店小二,穿月白布裤褂,白袜青布鞋,戴顶草帽,黄脸膛,打量着李贵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们住店。” 店小二见李贵身上的灰布大褂湿透了,牵着匹花马,便说:“店里的人都逃走了,就剩我看店,你怎么还不逃命?正南三十多里就是贼营,你还有心思住店!” 李贵挺直腰板:“我们是江苏水师营的,协镇张大人有紧急差事,你别拦着我们,今天我们就住这儿了。” 店小二笑了:“你在协台衙门当差?伺候哪位大人?” 李贵胸脯一挺:“你看我像跟班的吗?不瞒你说,就是协台大人,我说什么他都得听,你可得好好伺候我。” 店小二摇摇头:“先别吹牛,跟我进来吧,西上房挺干净的,把马交给我拴到马棚里。” 进了店,李贵见西上房五间,前有走廊后有厦子,南房六间,东边是马棚,北上房五间,东边是大门,里面有厨房和柜房,院子十分宽敞。店小二把马拴好,到上房打趣道:“你刚才吹得可够大!要是水师营协台大人真来了,你敢叫他名字,我就请你喝酒。” 李贵一拍胸脯:“我要是不敢叫,算我吹牛;我要是敢叫,你得请我喝五斤酒!” 两人正说着,外面雨停了,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李贵站在西上房台阶上,见张广太带着众人过来了,立刻扯开嗓子喊:“张广太!我在这儿叫你呢,快来!” 张广太笑着对身边人说:“我这大哥准是又喝多了,在那儿瞎嚷嚷。” 说着带人进店下马。店小二一看这阵仗,吓得目瞪口呆。 张广太进了上房,在北里间坐下,二十个兵丁在外间屋。他让店小二上酒,问有什么菜。店小二说:“有鸡。”“杀几只,白煮就行。” 广太吩咐道。因店里人手不够,他派了两个兵去帮店小二做菜。 不一会儿,酒菜端了上来。张广太、李贵、邹忠在里屋喝酒,二十个兵丁在外间喝。李贵出去上厕所,刚到后院墙根蹲下,雨停后的天空透着微光,他一抬头,赫然看见墙上趴着个蓝脑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往下瞧! 李贵吓得魂飞魄散,想站起来却脚下一滑,裤子刚提一半就跌坐在泥地里,好不容易爬起来,提着裤子往西屋跑,嘴里大喊:“吓死我了!” 广太问:“大哥,嚷嚷什么?” 李贵定了定神,把裤子擦干净,进屋里说:“可能是我肝火旺,刚才抬头看见墙上好像有人,吓了我一跳。快再拿几壶酒来,喝完咱们好走,还得探贼呢。” 他又叫店小二拿了二十多壶酒给外面的兵丁,屋里三人又喝了几壶,渐渐觉得头晕目眩,一个个翻身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个黑影,举起明晃晃的大刀,朝着张广太就砍了下去…… 张广太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张广太店中遇仇人 赛展雄山寨救豪杰 张广太在清风堡店里避雨喝酒,几壶酒下肚,突然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一同前来的二十多个兵丁也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 他们都中了蒙汗药。原来,之前李贵看到墙上那个蓝脑袋的人,正是设局的关键人物。 那蓝脑袋跳下墙,从正门叫开了店门,走进柜房。店小二见了他,连忙打招呼:“二教师爷来啦?有什么事吗?” 这人阴沉着脸问:“上房里住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回答:“是巡河副将张广太张三大人。” 他一听顿时眼露凶光:“好!正是我的对头冤家!来,把这包药下到酒里,等他们要酒时送过去,我要报仇!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店小二不敢不从,偷偷把药掺进酒壶。等上房再要酒时,就把药酒送了进去。 这人躲在西上房窗外偷听,见张广太三人果然被麻倒,便让店小二把大门闩好,不准任何人进出。他拔出金背刀,咬牙切齿地说:“张广太,你也有今天!我非得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说着蹿进里屋,见中间穿银灰摹本级箭袖袍的正是张广太,另外两人不像当官的样子。他一把揪住张广太的辫子,抡起刀正要砍下去,店门外突然传来砸门声:“快开门!宋伙计,大寨主爷来啦!” 这人停手喊道:“别开!我去看看!” 店小二还没来得及回应,“咔嚓” 一声,大门已被外面的人撞开,涌进四十多个手持刀枪的汉子。为首的人包着蓝绸头巾,穿蓝绸裤褂,青缎快靴,淡黄脸膛,长眉大眼,双手各持一把双刀。他扫视一圈院子,问:“二弟,你举着刀要杀谁?” 被称作二寨主的蓝脑袋恨恨地说:“大哥,就是你叫门坏了我的事!早知道是你,那小子早没命了!” 大寨主疑惑道:“你要杀谁?跟我说说。” 二寨主咬牙切齿地说:“就是跟我有仇的张广太!我找了他好久,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我以为你回山寨了,没想到你也来了。雨停了,你们先把店门关上,再去西上房把张广太他们都捆出来!” 四十多个喽啰冲进西上房,把张广太三人及二十个兵丁拖到院子里。二寨主迫不及待地说:“大哥,我先杀了张广太!” 大寨主却拦住他:“二弟别冲动!当年杀咱们大哥的是武清县河西务的张广太,别杀错了人。先捆起来,用解药把他们弄醒,问清楚是不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天下同名同姓的多,别鲁莽。” 喽啰们把张广太等人捆好,喂了解药。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渐渐苏醒,一睁眼发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张广太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原来是黑店,还不放开我!” 李贵和邹忠也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贼子瞎了眼,竟敢谋害协镇大人!” 二寨主冷笑道:“先别骂!我们抓你们是为了报仇!” 大寨主转向三人:“听着,我们跟北京武清县的张广太有血海深仇,要是你们不是,就赶紧说清楚。” 张广太心中一凛:“这些贼用话套我,想让我临死认输?我岂能中计!” 于是朗声道:“既然你们说我有仇,我就是顺天府武清县河西务的张广太!要杀要剐随你们!” 二寨主一听立刻喊道:“大哥,别问了!我正找不到他,今天就替哥哥报仇!” 说罢举刀就砍。大寨主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踢在二寨主胳膊上,“当啷” 一声刀掉在地上。二寨主惊怒交加:“你干嘛帮外人?” 大寨主解释道:“不是帮他,在清风堡杀人会惹大祸。这里是江苏地界,走漏消息会连累店家。我怕来不及劝你,才出脚阻止。要不这样,把他带回山寨,杀剐存留随你,我不管了。” 二寨主咬牙道:“只要能报仇,怎么都行!” 他吩咐喽啰:“把他们的马拉出来,捆在马上带回山!” 又掏出几锭银子给店小二:“这二十多两银子给你,他们跟我有仇,你没仇,别白忙活了。” 两位寨主带着四十多个喽啰,把二十三个人捆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朝南而去。张广太被颠得七荤八素,看着这两位寨主的打扮,不像天地会的人,实在想不起哪里结下的仇怨,心中又气又闷,嘴上骂个不停,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一行人向南走了数里,眼前出现一座山口。进了山口没走多远,又转向西,只见一片开阔的沙场。沙场地势正北是连绵的山峦,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山寨。刚靠近山脚,忽然从路边树林里涌出四五百人,齐声喊道:“迎接二位寨主!” 众人齐刷刷请安后,便在道路两旁列队站好。为首的大寨主挥了挥手:“有什么事上山再说。” 众人簇拥着两位寨主进了山寨,二寨主迫不及待地说:“咱们去分金厅落座!” 这座山寨的分金厅是五间敞亮的大屋,东西两侧各有十间配房,后边是军装库和粮草囤放处。大厅外的空地上,刀枪架子整齐排列,四根六尺来高的黄松木柱子格外显眼 —— 那是平日里开膛摘心用的刑具。 二寨主下令:“先把张广太那三个人捆到东边柱子上,用凉水浇头,准备开膛!” 喽啰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张广太、李贵、邹忠三人绑在木柱上,又在他们身前放了大木盆,挑来两桶冷水,取来牛耳尖刀,请示道:“请二位寨主示下,由谁来动手?” 二寨主站起身:“我亲自来!” 就在他要动手时,大寨主突然拦住:“二弟且慢!冤家宜解不宜结,虽说咱们大哥被张广太杀了,但依我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了他们。” 二寨主一听这话,怒火直往上撞:“你是我师兄,死的是我亲哥哥!他生前待你不薄,还教你武艺,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不帮着报仇就算了,竟还劝我放人?今天我非杀他不可!” 大寨主叹了口气:“你跟张广太有仇,难道跟其他人也有仇吗?那姓邹的、姓李的,还有那二十个兵,交给我处理,我保证不放走。另外,把大哥被害的那张画像请出来,供在中间,你先祭奠磕头,再取张广太的心来祭拜,之后怎么处置随你,我不再管了。” 说罢,他吩咐喽啰松开李贵和邹忠,拉到后空房,又把二十个兵丁抬到后边。李贵和邹忠一路破口大骂,张广太却默默看着两个拜兄弟被带走,心中暗道:“大丈夫视死如归,只是不知这贼人口中的仇恨从何而来?” 大寨主临走前低声说:“我救不了你,也不忍看你死,到后边去了。” 大寨主走后,喽啰们在分金厅前摆上八仙桌。一个喽啰拿出一卷画,在柱子上钉了钉子挂起来。张广太好奇望去,只见画上竟是葡萄架下的场景:一位少妇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个穿古装的少年,做出不雅姿态。张广太皱紧眉头:“这不是《金瓶梅》里潘金莲大闹葡萄架的画面吗?他说我杀了他哥哥,可我从未做过这等苟且之事,真是莫名其妙!” 二寨主见状怒斥:“混账!拿我这玩意儿出来干什么?我哥哥的画像在我屋里箱子里,是轴旧画!” 喽啰又连忙进屋取出另一轴画挂上。张广太仔细一看,画上是一片水域,水面上有几艘官船,船头插着 “钦命上海道哈” 的黄旗,站着个穿灰衣的人,面目竟与自己十分相似。旁边另一艘船上有二十多个贼,为首蓝面大汉手持金背刀,咽喉处中了一枚避血桷 —— 正是当年自己在沧州随哈四大人剿杀水寇的场景!张广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仇怨结在这里。只是不知这两位寨主姓甚名谁,如今也只能闭目等死了。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穿青衣服的喽啰手持钢刀走到张广太面前。二寨主厉声下令:“动手!取出人心!” 喽啰握紧牛耳尖刀,对准张广太心口猛地刺去,只听 “噗哧” 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张广太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韩寨主闻信访胞妹 萧可龙会兵抢苏州 二寨主喝令喽啰对张广太开膛,牛耳尖刀即将刺入前胸的刹那,一支袖箭从后方破空而来,“扑哧” 一声正中喽啰手腕。鲜血瞬间涌出,喽啰惨叫着松开尖刀。二寨主猛地回头,见大寨主谢禄站在身后,怒火中烧:“大哥!你三番五次救张广太,到底为什么?” 这位大寨主名叫谢禄,外号赛展雄,是天津府沧州人,大盗韩成公的门徒。他自幼父母双亡,随师父学得一身拳脚棍棒。韩成公被害后,他逃往外省,途经青龙山丹凤岭时,正遇山贼金四虎率五百喽啰打劫。谢禄与金四虎交手,一镖将其打死,喽啰头目们见他本领高强,便跪地拥戴他做了寨主。谢禄上山后立下规矩:不准抢夺妇女,不准骚扰近山村庄,还每日传授喽啰武艺,一晃已在此住了三年多。 这天,他的二师弟韩虎前来投奔。席间说起往事,谢禄问:“你大哥韩龙和师妹韩红玉如今在哪?” 韩虎长叹一声:“大哥当年在沧州河口截抢官船时,被一个自称张三大人的武勇之士杀死。我后来查明,那人叫张广太,是武清县河西务人,跟着上海道台哈红阿。我一直想为大哥报仇,却四处寻访不着。妹妹红玉也下落不明,我云游四方,既是寻妹,也是找仇人。今日得遇师兄,真是三生有幸。” 谢禄也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便留韩虎做了二寨主。 此次天地会反叛,二人下山打探贼军粮台,打算抢夺粮草,却因下雨分散行动。韩虎在清风堡偶遇张广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便将他掳至山寨。谢禄其实一心想救张广太,又不愿得罪师弟,便躲在后面观察。当他听见李贵和邹忠的对话 ——“咱哥儿俩不想今朝死在这里”“韩氏弟媳娘家是沧州人,父亲韩成公被杀,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叫金睛太岁韩龙,一个叫蓝面天王韩虎”—— 心头大惊,急忙冲进后屋追问详情。 得知张广太之妻正是韩虎的妹妹韩红玉,谢禄来不及解释,飞奔到前厅,正见喽啰举刀刺向张广太,情急之下发出袖箭救了张广太。面对韩虎的质问,谢禄急声说道:“你可知咱们师父留下的子女中,还有你那命苦的妹妹韩红玉?她如今正是张广太的妻子!” 韩虎怒吼:“你胡说!我妹妹怎会嫁给他?” 谢禄道:“你若不信,可去江苏水师营协台衙门查看。” 韩虎当即吩咐:“备马!我这就去查证,张广太先给我看好了,不准放跑!” 说罢翻身上马,连夜奔往副将衙门。 次日清晨,韩虎抵达衙门,见两个老门军正在闲聊,便上前问道:“这里是副将衙门吗?张广太夫人韩红玉可在?” 老门军见他生得五短身材、蓝脸膛,衣着粗陋,说话又冲,正要回话,恰逢姜玉走来。姜玉一听韩虎直呼夫人名姓,顿时怒火中烧,扬手就是一巴掌,正中韩虎鼻子,鲜血顿时流出。 韩虎猝不及防,挥拳就要打,老门军急忙拦住:“有话好好说,大清早的怎么动手?” 韩虎气呼呼地说:“我来找我妹妹韩红玉!” 姜玉闻言一惊,仔细打量韩虎,连忙赔罪:“原来是韩大舅!小的不知,多有冒犯!我这就进去禀报,三婶母知道了定然欢喜,您千万别走!” 说罢转身跑进衙门通报。 姜玉快步走进内堂,只见韩氏夫人与胡氏夫人刚梳妆完毕,正端着茶盏说话。他满脸堆笑地禀报:“二位婶母,我在外边遇着亲戚啦!韩舅舅就在衙门外,刚才说话有点冲,我们还闹了点小误会,后来才知道是自家亲戚。” 韩氏夫人闻言,连忙详细追问,随后吩咐:“快出去请进来,听你说的情形,怕是你二舅到了。” 姜玉应声跑出,对着韩虎拱手道:“韩二舅,里边请!” 韩虎跟着他穿过庭院,只见上房五间宽敞明亮,东西各有三间配房。韩氏、胡氏二位夫人带着四五个老妈儿迎了出来。韩红玉一眼认出二哥,自当年家中分别后,兄妹俩天南地北,音信全无,此刻相见,这个粗豪的汉子也忍不住与妹妹抱头痛哭。众人让至屋内坐下,老妈儿奉上清茶。 韩红玉述说完别后的苦楚,急切地问:“二哥,这些年你在哪里?靠什么营生?大哥又在何处?” 韩虎长叹一声:“妹妹,你别问我做什么营生了,大哥已被人杀了,我至今未能报仇。” 韩氏夫人一听,顿时柳眉倒竖:“二哥你可是英雄好汉,连哥哥的仇都报不了?快告诉我仇人是谁,我定要替大哥雪恨!” 韩虎摆手道:“不成!如今这仇人已被我拿下,本想报仇,可一见你,我就下不了手了。” 韩红玉越发疑惑:“二哥,你这话我实在不懂,到底是谁害了大哥?” 韩虎咬咬牙:“说出来你也白问,就是巡河副将张广太,当年在沧州河口杀了大哥!” 韩红玉听罢,脸颊瞬间涨红,心中暗惊:“这可杀不得!” 她怔了半晌,才强作镇定地介绍:“光顾着说话了,这是胡氏姐姐,这是我二哥。” 胡赛花盈盈一拜,韩虎拱手还礼,却不再多言,起身便要告辞。 韩氏挽留道:“急什么,吃了早饭再走。” 韩虎摇头:“你有所不知,张广太还在我山寨里呢,我在清风堡把他拿住的,得赶紧回去。” 说罢径直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姜玉在身后喊着 “我跟你去”,他也没听见。 韩虎回到山寨时,正见张广太在上座与谢禄等人饮酒。原来昨夜他走后,大寨主谢禄就命人松开张广太、李贵、邹忠及二十名官兵,摆酒赔罪。谢禄自报家门:“张大人,我二弟性子粗,您别跟他计较,看在亲戚的份上,勿怪勿怪。” 张广太感慨道:“谢寨主救命之恩,当年在沧州随哈四大人剿匪,确实杀过水寇,只是不知其中有令兄,多有得罪。” 众人饮酒至三更才歇息。 次日清晨,张广太准备回营,谢禄挽留道:“大人再稍待片刻,等我二弟回来,咱商量商量,我打算带全山寨弟兄归顺朝廷,还请大人引荐。” 张广太大喜:“国家正缺人才,你二人若能弃暗投明,必能有番作为。只是我并非主帅,马成龙大哥才是统兵大帅,我此次是奉命探贼,却因大雨被擒,不知贼营现在何处?” 谢禄道:“大人放心,我已派头目带二十人去打探,很快便有消息。” 四人正饮酒间,韩虎推门而入。谢禄连忙说:“二弟,还不向张大人赔罪?” 韩虎抱拳:“张大人,都是亲戚,昨日多有得罪。” 谢禄趁机说起归降之事,韩虎欣然同意,又向张广太郑重赔罪。张广太笑道:“过去的事别提了,喝酒!” 此时探兵来报:“安天寿新增九万兵力,急先锋萧可龙也已带兵赶到!” 张广太当即起身:“事不宜迟,咱们回大营!” 谢禄、韩虎下令火烧山寨,率领八百喽兵随张广太奔往泥金岗。四更时分抵达后,先在正东安营。天亮后,张广太让李贵、邹忠回衙门,自己带着韩虎、谢禄来到大营外,让二人在营门等候,自己先进去复命。此时马成龙正在升帐议事,忽有探马冲进来禀报:“大帅,天地会三路大军已杀奔苏州!” 接下来又将发生何种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众英雄大战萧可龙 王天宠金镖定苏州 马成龙正在大帐内与诸将商议军情,突然探马气喘吁吁地闯入禀报:“大帅!急先锋萧可龙从福建鹿耳门进兵,图谋抢占十海岛,沿途州县望风披靡。近日已与安天寿在白龙滩合兵,今日更是调集三路马步大军,杀奔泥金岗而来!” 成龙面色沉凝,沉声下令:“再探!” 探马应声退下。 此时张广太走进大帐,向成龙行礼道:“大帅,卑职前日奉命哨探白龙滩,探得安天寿与萧可龙合兵后贼势浩大,大帅需多加防备。另外卑职路过青龙山时,遇当地团练乡勇八百人,为首两个团头谢禄、韩虎,愿率义兵助大帅退贼。他二人现于营外等候军令,八百练勇扎营在正东不远处。” 成龙见张广太归来,本以为他未能完成探敌任务,听闻禀报才知他已探明敌情,连忙吩咐军政司:“记张广太大功一次!” 随即传令将谢禄、韩虎传入帐中。二人随武军官进营,只见大帐内威严赫赫:马成龙端坐中央,面如紫玉,扫帚眉下一双大环眼锐利如鹰,头戴青泥得胜盔,二品顶戴花翎熠熠生辉;左侧是陆营总镇王绪祖,右侧是权营义长总理营务处下江总镇飞天豹吕庆;两旁站立着参、副、游、都、守等各级武官,五百亲兵怀抱披刀,花翎晃动,号衣战裙整齐划一,当真是 “令下山摇动,帐上鬼神惊”。 谢禄、韩虎虽曾占山为王,却从未见过这般军威,顿时有些怯场。谢禄不敢作声,韩虎却愣头愣脑地抢先说道:“大帅,我叫韩虎,他是谢禄,我们是青龙山的大大王、二大王,带八百喽兵前来归降!” 成龙一听 “大大王”“二大王”“喽兵” 等词,眉头骤紧,暗道:“这山野匹夫说话不知轻重,得先杀杀他们的气焰!” 当下猛地一拍虎掌,声如洪钟:“好大胆的山寇!分明是与贼勾结前来卧底!左右刀斧手,将这两个贼首推出营门斩首示众!” 刀斧手轰然应诺,上前将二人捆绑着推出大帐。张广太急忙上前拱手:“大帅刀下留人!此二人说话鲁莽,实乃山野无知,望大帅念其一片归降之心,看在卑职面上饶过他们!” 成龙沉吟片刻,掷下一支令箭:“带他们进来!” 张广太出帐,见韩虎正对谢禄嚷嚷:“大丈夫生何欢死何惧!定是张广太那小子诓我们来送死,死后做鬼也不放过他!” 张广太连忙上前松绑:“二位勿疑,我特来救你们。方才是你们言语不当,进帐后莫提‘山大王’‘喽兵’,只说在家乡组织团练乡勇。” 二人随张广太回帐,韩虎拱手道:“谢元帅不斩之恩!方才是我等言语失当,我等实为当地团练,手下皆是乡勇。” 成龙微微点头:“命你二人整肃队伍,在泥金岗外待命,少时便有恶战。” 刚部署完毕,探马又报:“贼军已距此三十里!” 成龙即刻点兵:张广太率五百马队居左,王绪祖率五百马队居右,自己亲统二千马队为中军,派飞天豹吕庆守护粮台。 大军开出泥金岗南口,成龙见谢禄、韩虎的八百飞虎兵果然精锐,两杆 “青龙山” 门旗下,谢禄步战双刀,韩虎挥舞金背刀,一个黄脸膛英气勃勃,一个蓝脸膛威风凛凛,心中颇为满意。 正观望间,正南方向尘沙漫天,杀声震耳,五千马队如旋风般卷来。两杆白门旗左右分开,中央白八卦旗下,一员贼将翻身下马 —— 此人身高近丈,头戴三角白绫巾,鬓插白鹅翎,宝蓝箭袖袍配紫战裙,面如晚霞,红眉环眼,腰间悬着绿鱼鞘太平刀,手中挺一条浑铁点钢枪,身后跟着四员持齐眉棍的偏将,更有无数贼兵簇拥着八卦旗漫山遍野杀来,遮天蔽日的尘土几乎遮住了阳光。 成龙环视众将,朗声道:“哪位将军愿先擒杀贼军先锋?” 副将王绪祖应声而出,催马挺枪,直扑贼军先锋队而去。 安天寿退到白龙滩后正谋划奇计暗取苏州,探马突然来报:“急先锋萧可龙率大队已到!” 安天寿连忙派谢家五虎与华家八彪前往迎接,将萧可龙的队伍接入子午营。两军合兵后,共有十六万贼兵,水路船只更是不计其数。萧可龙带来的二十四员贼将皆为能征惯战之辈,其中军师马通人称莲花道,精通妖术邪法,作为兼军都会总随队前来。 安天寿对萧可龙说:“萧兵主,我们奉八路督会总命令,本定于八月中秋在江苏省城会师,与李天一共同攻取苏州,继而分兵占据三江两广。不料一字并肩王吴德机关败露,逃往峨眉山,福建会馆的卧底会总也大多死的死、逃的逃。我带兵到此,在泥金岗被马成龙击败,才退到这里。如今贤弟到来,可有破敌良策?” 萧可龙胸有成竹地说:“安大哥不必忧虑,小弟明日便进兵,定能轻松拿下苏州!我有一员勇将杨芳,乃云南八勇士之一,人称‘铁枪无敌大会总’,可作先锋。明日我派他率前部马队,我自领中军,安会总率后队接应,三路并进,踏平泥金岗,生擒马成龙!” 众人商议已定,饮酒至深夜方才歇息。 次日清晨,萧可龙命杨芳为先锋,率飞虎队直扑泥金岗。贼军抵达时,见清营已列阵等候:左边五百马队,右边五百马队,中央两千步队,门旗上写着 “临敌无惧”“勇冠三军”,大纛旗下正是清军主帅。 右队中一员武将催马而出,他身后有一杆白七星旗,胯下白马,手擎虎头錾金枪,正是白面瘟神王绪祖。他厉声喝道:“天地会的贼寇听着!我乃王绪祖,快通名受死,我枪下不死无名之辈!” 贼将杨芳上前应战:“我乃云南八勇士杨芳,人称‘铁枪无敌大会总’!你若能与我战三百回合,才算英雄!” 王绪祖不再多言,挺枪便刺,杨芳举枪相迎。两人皆使长枪,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王绪祖见状,施展出家传神枪绝技,一枪虚刺面门,待杨芳格挡时,猛地抽枪变招,趁势将其刺落马下。随后,郝大龙、郝大虎、郝大彪、郝大豹等贼将相继上前,均被王绪祖斩杀。 急先锋萧可龙见状大怒,挥舞倭瓜紫金锤,催动黑麒麟战马冲上阵前:“王绪祖休要猖狂,我来会你!” 王绪祖见这员贼将生得十分雄壮:头戴三岔白绫冠,身穿紫缎箭袖袍,面如青泥,眉浓眼大,骑乘的黑麒麟神骏非凡。 王绪祖暗自警惕:“此人威风凛凛,需小心应对。” 他喝问贼将姓名,萧可龙傲然道:“我乃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八路督会总麾下威勇侯、平北大将军,总领福建、广西兵马的急先锋萧可龙!你可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大清入关后不思进取,权臣当道,我家督会总顺应天命起义,你等不如早早归降!” 王绪祖怒喝道:“无耻匹夫!我乃堂堂大清将领,受皇恩浩荡,岂会像你们这些不知纲常伦理的贼寇!看枪!” 说罢挺枪刺去。萧可龙双锤一分,向上一磕,王绪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险些撒手,战马向南窜出。萧可龙乘势双锤盖顶砸下,王绪祖来不及躲闪,甩镫跳下马背,双锤擦着他脊背砸中战马,将其当场砸死,王绪祖败回本队。 随后,成龙派吕杰出战,吕杰带伤败回;守备王善出战,当场阵亡。清军接连九战皆败。 马成龙又派马梦太出战。马梦太此前正与同僚吹嘘:“看我出去收拾这贼,不费吹灰之力!” 此时领命,持短把刀来到阵前。萧可龙杀得性起,下马持锤迎战。马梦太还想耍贫嘴,挥刀劈下,却被萧可龙一锤磕飞短刀。梦太转身欲逃,被萧可龙一脚踢倒在地。萧可龙踩住他后背,举起双锤就要砸下 马梦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张广太酣战急先锋 萧可龙出遇王天宠 马梦太被萧可龙一脚狠狠踹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尘土里,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萧可龙踩着他的后背,靴底的铁钉硌得他骨头生疼,只听贼将冷笑着说:“无名小辈,也敢在我面前送死!” 远处的马成龙与众将看得心惊肉跳,马成龙急得大喊:“不好!梦太要丧生于此了!” 可两军阵前相隔甚远,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萧可龙扬起明晃晃的双锤,放声大笑:“原来清军都是些软脚虾!” 眼看沉重的铁锤就要砸落,马梦太急中生智,拼尽最后力气抓起一把尘土,猛地扬向萧可龙面门。贼将猝不及防,泥沙瞬间糊住了双眼,嘴里也灌进不少土,呛得他连连咳嗽,脚下一个踉跄,倒退了好几步。马梦太趁机抓起掉落的短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本队,后背的铠甲都被汗水浸透了。 萧可龙手忙脚乱地抹着眼睛,气得暴跳如雷:“混账东西!竟敢用土迷我眼睛,下次再抓住你,定要把你剁成肉酱!” 就在这时,张广太怒喝一声,催马冲出本队:“贼子休走!” 他在队伍里见贼军来势汹汹,心里暗自思忖:“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正是我报国之时,就算战死阵前,也不能后退半步!” 他挺长枪直刺萧可龙,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贼队中有人高声喊道:“会总爷,这个人就是张广太,以前是我们教中的兄弟,后来背叛我们投降了大清,一定要把他抓住!” 萧可龙一听,怒火中烧,双锤猛地磕向枪杆,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张广太只觉手臂一阵发麻,长枪差点脱手,他急忙夹紧马腹,狼狈地退回了本队。 眼看萧可龙就要纵马追来,突然斜刺里传来一声大喊:“张大人莫慌,我来擒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者身材高大,足有九尺,穿着蓝绸长衫,配着青缎快靴,手里握着一把雁翎刀。他面如白玉,却带着些水锈,两道绿色的眉毛下,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正是行走江湖的小白龙王天宠。 说起王天宠,自从在黄河湾与顾焕章分手后,就一直在三江两广一带游历。他专行侠义之事,遇到贼窝就去教训一番:要是贼首识相给钱就算了,要是敢反抗,轻则让他们受伤,重则取他们性命,绿林中人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要命。 这一天,王天宠到了福建地界,身上的盘缠都用完了,无奈之下想破戒打劫。他在一片松林里等了两三个时辰,先是来了个推着独轮车磨剪子的,王天宠一看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就没动手;后来又等来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少年,听少年哭诉父母得了伤寒,没钱医治,王天宠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没打劫,还问清了少年的住址,打算稍后送些银子过去。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穿着蓝绸衫的男子走过来。王天宠举起木棍,大声喝道:“留下买路财,不然就要你的命!” 男子苦着脸说:“唉,这条路上打劫的也太多了!我刚才在北边五里多路的地方,被一伙人劫走了一匹马、五百两银子,还有被套,现在我是生不如死,你要杀就杀吧,这身衣服也给你。” 王天宠一听,怒火中烧:“好啊,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坏事!你姓甚名谁,带我去把你的马匹和银两要回来。” 男子说他姓李名永福,在京城前门外的绸缎店做生意,还说要是王天宠能帮他要回财物,就分一半给他作为感谢。 两人一路朝北走了五六里,李永福说:“前面有个山口,山口外有片松树林。”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 “呛啷啷” 的锣声,窜出四十多个贼人。他们个个用花手巾包头,穿着短衣襟,脚蹬青缎薄底快靴,手里拿着长枪大刀。为首的贼人身高一丈,膀大腰圆,脑袋却很小,身材极不协调,脸像涂了青粉,两道细眉下一双小眼睛,手里握着一对古丁八宝镀金锤,锤头有西瓜大小,锤把却只有核桃粗细,一身青衫在风中乱晃。他扯开嗓子喊道:“小子们别走!留下买路财,你毛寨主在此!” 王天宠一听,朗声喝道:“小辈,认识你爷爷吗?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宠,江湖人称小白龙,绿林中人听到我的名字都吓得魂飞魄散!” 毛寨主听了,浑身一哆嗦,连忙赔笑:“原来是王义士!快跟我回山寨住几天,想走就送你盘缠,不想走就当这山寨之主!” 王天宠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我姓毛名顺,因说话总咋咋呼呼,人称‘毛嚷嚷’。刚才劫了这票买卖,见您跟着回来,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吩咐手下把马、褥套和银子都还给李永福,说:“你走吧。” 王天宠对李永福说:“路上再有人劫你,就说是我姓王的让你走的,他们就不敢动你了。” 李永福千恩万谢,拉着马走了。 毛顺对王天宠说:“王大爷,有个地方你敢去吗?台湾聚泉山有个寨主叫杨永太,外号海底蛟,掌管二十四座海岛、六百八十只战船,手下有两万多喽兵,手里使一对分水双桷。你要是敢去找他,我才服你是真英雄!” 王天宠一听,来了兴致:“好!毛顺,你前头带路,我非去会会他不可!” 毛顺说:“先到我山神庙喝几杯,明天再领你去聚泉山,我跟那杨永太有过节,正好借您的手出出气。” 王天宠跟着毛顺转过几个山湾,只见正北有座山神娘娘庙,钟楼倒塌,殿宇歪斜,围墙崩塌,里面却有不少房屋。毛顺带着四十多人进了大殿,里面有看守的人,还有厨房、配殿和桌椅板凳。他请王天宠坐下,有人端来茶水。毛顺吩咐备酒上菜,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杯盘,他亲自给王天宠斟酒,在下首陪着。王天宠喝了几杯,吃了些饭,便去安歇,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天宠用完饭,催着毛顺上路。两人各骑一匹马,来到渡口,喊来一只小船,连人带马渡到对岸。顺着水路走了几重山岛,只见正北有个山口,停泊着二三百只船,船上站着好几千水师喽兵。为首的头目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快通名姓,不然放箭了!” 毛顺连忙说:“我叫毛顺,这位是小白龙王天宠,来拜访你们寨主!” 那头目让人进山口禀报。 此时海底蛟杨永太正与二十四座海岛的寨主议事,其中水豹子何成、闹海龙王何玉说:“老寨主,王天宠是有名的英雄,得请上山寨。” 杨永太点点头:“鸣锣摆队,下山迎接!” 王天宠的船刚进山口,就见北边水面上船只密集,岸边是片平川教军场,远处高山上有座大寨,寨外站满喽兵。船靠北岸,王天宠和毛顺下船上山,众寨主早已在寨门迎接。 进了大寨,只见两旁喽兵都用花布手巾包头,穿青绸裤褂,抱着火铳、大枪和鬼头刀。二十四位寨主各有模样:有的青脸,有的蓝脸,有的面如晚霞,有的面如紫蟹,还有的面如青粉、乌金纸或赤炭,果然是各地豪杰汇聚。中间的海底蛟杨永太身高九尺,黑面膛,双眉带煞,虎目圆睁,一部花白胡子,穿青绸长衫,青缎快靴,见到王天宠便拱手道:“久仰王义士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天宠心想:“我被毛顺拉来替他出头,要是跟杨永太客客气气,毛顺准说我怕他兵多不敢动手。” 于是开口道:“老寨主,我来不为别的,先借五千两白银,再把这山寨让给我!” 群雄一听,顿时哗然:“好个王天宠,敢在山寨说狂话!弟兄们,拔刀杀了他!” 众人呐喊着围了上来。这场冲突该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杨永太让位聚泉山 李天保结义王天宠 王勇在聚泉山大放豪言要借白银、夺山寨,旁边的大头领们立刻拔刀,准备帮杨永太动手。杨永太挥手制止手下:“不得无礼!” 随即转向王勇,眼神锐利如刀,“你敢在我山寨撒野,胆子不小。这样吧,你若能赢我手中的虎头钩,这山寨归你;若输了,瞧瞧我身边这些英雄,你休想活着离开!” 说罢,他脱下长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对虎头钩,双钩一分,周身顿时腾起凛冽的杀气。 王勇也脱去外衫,拔出雁翎刀。两人身形一晃,战在一处。杨永太的虎头钩使出三十六路绝技,钩影翻飞如猛虎下山;王勇的雁翎刀上下腾挪,刀光闪烁似白龙闹海。双方你来我往,整整战了一个多时辰,仍是难分高下。 杨永太见王勇武艺精湛,突然侧身跳出圈外,朗声道:“好小子!老夫年纪大了,气力不如你,算你赢了,这山寨让给你!” 王勇却摆手道:“我一是被人激将才来,二也不想占山为王,不过是切磋武艺罢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杨永太哪里肯放,拉住他说:“老弟莫走,先喝几杯酒再叙!” 他将二十四位寨主一一引见给王勇,又摆下宴席。酒过三巡,杨永太诚恳地说:“老弟,这大寨有花名册,粮草充足,你先替我镇守,我要回南省寻访兄长杨永安,你也没处去,就先担待着。” 王勇推辞不过,只好应允,又让毛顺把手下人都带上山。杨永太临行前,命众人共保王勇为主,这才带着包裹下山,众人依依不舍地送了五六里路。 次日,毛顺带人上山,说想在此习练水上功夫。王勇清点人马,让各岛头目回归本岛,每逢初一、十五操练水军。没过几天,陕西咸阳的笑面无常张大虎、白面阎罗张二虎慕名来投,王勇见二人忠义,便收为管队头目,三人意气相投。 张忠献策:“寨主,总靠劫商人生意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用银子做买卖,开个镖局。咱们插聚泉山的旗子保镖,绿林人不敢抢,还能赚运费。” 王勇觉得有理,便让张忠带三万两银子和七八十个喽兵,扮成商人前往苏杭。不到一年,商人们都知道聚泉山讲规矩,纷纷走这条水路。又过了两三年,王天宠 “公道大王” 的名号传遍江湖,聚泉山的镖旗成了绿林令箭。 一年,王勇听说师兄顾焕章做了官,便派张二虎下山送信。二月的一天,王勇正与张忠喝酒,忽听手下禀报:“水师提督李天保在山下求见,只带了两个小童和一条小船。” 王勇带张忠出寨迎接,只见李天保身高九尺,面如白玉,八字眉下一双环眼炯炯有神,身着官服气度不凡。 王勇暗自思忖:“此人孤身前来,怕是来探我的底细。” 他迎上去拱手道:“小人王天宠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进寨叙话。” 李天保笑道:“久仰大名,特来拜访,若不嫌弃,愿与老弟结为兄弟。” 王勇忙说:“小人草莽之身,岂敢高攀大人。” 李天保坚持道:“我看你比我小两岁,定要与你结拜。” 王勇见他情真意切,便命人摆下香案。两人焚香行礼,结为异姓兄弟,李天保为兄,王天宠为弟,众喽兵纷纷道贺。 当晚大排筵宴,二人畅饮至深夜。次日清晨,李天保告辞,王天宠率大队人马送到岸边,兄弟二人这才挥手作别。 十多天后,李天保再次来到聚泉山寨。王天宠摆下宴席,两人推杯换盏间,聊起过往的酸甜苦辣。李天保忽然神秘地一笑:“贤弟,你猜猜愚兄究竟是做什么的?” 王天宠放下酒杯:“大哥莫不是喝醉了?您明明是福建水师提督,小弟怎会不知。” 李天保却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并非如此。实不相瞒,我原籍江苏,行伍出身。做守备时拜了位师傅袁智干,他能预知未来、呼风唤雨,传了我诸多秘法。其实我早已归顺天地会八卦教,如今官至福建水师提督,不过是伺机而动。久闻贤弟大名,直到结为兄弟,才敢吐露实情。如今我官拜威毅侯平西大将军,贤弟若肯归降,今年中秋起义,八路督会总定会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王天宠心中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大哥,我早有归降之意,只是山寨太过贫寒,刀枪器械、船只旗帜都破旧不堪。若能有六十万两白银置办军需,我立刻率部归顺。” 李天保爽快应下:“十日后必将银子送到。” 七日后,李天保亲自带五只艇船送来六十万两白银。王天宠承诺三月初三带全山花名册归降,李天保满心欢喜地走了。可到了约定日子,仍不见王天宠动静,他找上门来。王天宠指着后山坍塌的窟窿叹气:“大哥你看,银子刚放后山空房,夜里就山崩地裂,连房带银子全沉海里了。” 李天保虽心疼,还是又送来三十万两。 转眼到了四月初四,王天宠再次失信,推说派去买绸缎的张大虎一去不返,急得自己吐了血。李天保无奈,又从督会总处弄来十万两银子。 这天,李天保刚进分金厅,就见王天宠高坐首位,张大虎、张二虎已从黄河返回,左右两边坐着二十四位海岛寨主,五百名刀斧手怀抱鬼头刀分列两旁。众人齐声呐喊:“拿叛贼李天保!” 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捆住。 王天宠一拍桌案:“李天保!你身为朝廷一品大员却背叛国家,我虽占山为王,却是英雄磊落之辈,岂会与你这邪教徒同流合污!” 说罢下令斩首。李天保吓得魂飞魄散:“我花一百万两银子,就买了个砍头?” 张大虎连忙求情,王天宠这才命人将李天保赶出山寨。 处置完李天保,王天宠查看顾焕章的书信,得知贼人中秋要在苏州会兵,担心恩兄安危,便派张大虎送信。可他还是放心不下,让焦成、何玉和张二虎留守山寨,自己扮作商人前往苏州。刚到泥金岗,就见数万贼兵进攻,一位清朝武将被打得节节败退。王天宠赶紧催马让过那员武将,横刀挡住贼军去路,高声喝道:“贼将休要猖狂,小白龙王天宠在此!” 一场恶战即将展开,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王义士单人退敌兵 安天寿偷营泥金岗 王天宠横刀立马,挡住贼军去路,张广太趁机策马退回本队。马成龙在远处望见这一幕,不由心生疑惑,指着阵前问道:“那员拦住贼人的猛将是何人?” 身旁的张大虎连忙躬身回答:“大帅,那是我家聚泉山寨主王天宠,此前为倭侯爷送信的正是他。” 马成龙闻言精神一振,高声下令:“擂鼓助阵!” 战鼓擂响,王天宠横刀指向贼首,声如洪钟:“来者何人?通名受死!” 对面的急先锋萧可龙催马向前,声若雷霆:“我乃前军督会总萧可龙!你是何人?” 王天宠挺刀而立,朗声道:“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宠,江湖人称小白龙,正是福建聚泉山公道大寨主!今日特来擒你这背叛国家的逆贼!” 萧可龙闻言怒目圆睁:“我与大清国誓不两立,今日定要将你斩于马下!” 说起这急先锋萧可龙,本是湖北武昌府江夏县人,康熙三十年的武会元,曾任云南穿云关副将。他性格刚烈,带兵恩威并施,在军中颇有声望。八卦教早就听闻他的威名,多次派人送信劝降,却都被他痛骂一顿,来使轻则被割掉耳朵,重则挨四十军棍,吓得教匪再不敢登门。 后来,峨眉山八路督会总率十万大军攻打穿云关,萧可龙仅带两千清兵出关迎敌。只见敌阵中吴恩亲自坐镇,左边白绫旗,右边白绫旗,中央一杆白八卦旗迎风招展。左右列着四十八员偏将,当中一辆四轮车上,吴恩头戴八宝鱼尾三角白绫冠,身穿宝蓝缎道服,外罩鹅黄缎道氅,背负阴阳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剑,面如白玉,银髯飘飘,身后跟着云南八勇士和一众玄门道教高手,阵容庞大,气势骇人。 萧可龙望着敌阵,心中暗道:“看来穿云关难以坚守了。” 但他毫不畏惧,催马向前,挥舞倭瓜紫金锤喝道:“叛逆贼子,谁敢与我一战?” 吴恩身后的小霸王杨胜催马而出,挺枪大呼:“萧可龙早早归降,小霸王杨胜在此!” 两人大战至黄昏,难分胜负,只得各自收兵。 次日再战,一连五日,双方激战不止。吴恩爱惜萧可龙是员虎将,心想:“二虎相斗必有一伤,不如用计收降此人,取大清江山可事半功倍。” 于是第六日按兵不动,直至第七日才下战书约战。 萧可龙率军出关,吴恩指着自己的队伍说:“萧可龙,我带十万大军取云南,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你若不信,且看!” 说罢抽出八卦幡,朝自己兵丁一指,只见一股青烟飘过,那兵丁当场倒地。吴恩又道:“我这宝幡一动,你便性命难保,我爱惜你是个人才,早早归降吧。” 萧可龙怒喝:“妖道休要猖狂,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吴恩派杨胜、杨平双战萧可龙,叮嘱只许生擒。三人战了约一顿饭功夫,吴恩故意鸣金收兵,说:“萧可龙,你日后若有急难,再来投奔我,我必重用。” 萧可龙率军返回穿云关,却见城头炮响,一员大将高声喊道:“萧可龙,我奉云贵总督之命,特来拿你这叛贼!” 说罢竟将萧可龙的母亲、妻子和九岁的儿子押上城头。老夫人哭喊道:“儿啊,你为何反叛,连累我遭此横祸!” 只见城上刀光一闪,萧可龙的家人相继遇害。 萧可龙见状,大叫一声,栽落马下。兵丁们将他扶起,他望着城头,泪水纵横:“我忠心报国,保守穿云关,家人却遭此毒手!诸位将士,助我一臂之力,攻破此关,为我家人报仇!” 两千兵丁齐呼:“愿与兵主同死!” 众人奋勇攻城,直至三更,两千人只剩千余人,萧可龙只得下令撤兵,带着残部向南而去,寻找安身之处。 萧可龙正陷入绝境时,对面忽然有人喊道:“萧协镇,我等奉会总爷之命来接您!听闻您是被朝廷官员所害,我家会总爷特意派我们来请您回营,定会为您报仇雪恨。” 萧可龙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整齐列队,言辞恳切。他环顾四周,手下兵丁早已走投无路,便咬牙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归顺天地会!” 众人随来人见到吴恩,吴恩大喜道:“我得此虎将,明日便无需你亲自出战,我亲自率军夺取穿云关。” 一旁战将陈武英上前请命:“卑职愿带三千精兵,定能一举拿下穿云关!” 吴恩应允,让萧可龙先去歇息。次日清晨,便有人来报陈武英已攻克穿云关,吴恩遂率大军长驱直入,进军楚雄府。萧可龙感激涕零:“会总爷对我恩重如山,日后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来,这攻取穿云关乃是吴恩的反间之计。与萧可龙交战时,他便派小会总带三千人扮成清军模样,诈入城中。城中官兵本就不多,很快便被控制,萧可龙家眷也被擒获。待萧可龙兵临城下,他们按计先杀其家眷,再派人通知吴恩,可怜萧可龙中计叛国,才有了今日王天宠骂他 “叛贼” 的一幕。 被骂的萧可龙怒火中烧,挥舞倭瓜紫金锤吼道:“匹夫休得无礼!你既自诩正义,为何占山为王?少废话,看锤!” 王天宠横刀迎战:“多说无益,放马过来!” 两人刀锤相交,大战二十回合。王天宠卖个破绽,突然收刀侧身,从怀中掏出金镖,趁萧可龙锤法老之际,手腕一扬,金镖直插其咽喉。萧可龙惨叫一声,坠马而亡。 马成龙见状挥动令旗,大军如潮水般涌去。安天寿见主将阵亡,急忙下令退兵。谢禄、韩虎率八百飞虎兵趁机冲入贼阵,清军马步队紧随其后,贼军溃败,直退至白龙滩。 马成龙收兵回营,升帐后便请王天宠入内,拱手道:“久仰义士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天宠还礼:“大人保家卫国,才是国家之福。” 两人相谈甚欢,成龙又将马梦太、张广太等将领一一引见,张广太更是上前致谢。随后大摆庆功宴,犒赏三军。 酒过三巡,忽听 “咔嚓” 一声,中军大旗竟从中折断。马成龙不动声色,召来张杰、张化,附耳授计。二人领命,各带百名兵丁,分驻营门东西两侧,饮酒作乐,划拳行令,喧闹不止。 却说安天寿率残部退三十里扎营,清点后发现伤亡四千余人,损失惨重。他重整队伍,传令二更集结,三更时分率十万大军夜袭泥金岗。为探虚实,他派擅长夜行术的 “小蜜蜂” 陶进带一名步卒前往侦查。二人到泥金岗外,见清兵或说笑划拳,或醉倒在地,甚至有人当众打架,一片混乱。陶进大喜,回营禀报。安天寿闻讯,认为天赐良机,即刻下令进军,浩浩荡荡杀向泥金岗。这场夜袭究竟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前传 第七十一回到第八十回 第七十一回 马成龙炮打安天寿 张广太水淹火龙街 安天寿率领十万大军杀向泥金岗的消息,早被探马飞速报知马成龙。此时大帐内众人正在饮宴,听闻急报无不大惊失色,纷纷议论:“十万贼兵夜袭,这可如何是好?” 马成龙却异常镇定,摆手道:“诸位莫慌,小小贼寇不足为惧,我自有破敌之策。” 他一面传令密调大军,禁止鸣号,一面继续举杯劝酒,神色从容,“人生在世,生死有命,何况我早有安排,定叫这十万贼兵有来无回!” 张忠在旁暗自思忖:“马成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贼众我寡,怕是凶多吉少。” 吕庆等将领也都忧心忡忡,唯有王天宠沉声道:“马大人,若没万全准备,不如暂撤大军保卫苏州,也算保全百姓。” 马成龙微微一笑:“王寨主放心,我早有布置,只是怕走漏风声才未明说。张广太,去把‘那东西’的引信检查好。” 原来扎营时,马成龙便命张广太在大帐前十二座小账房下,秘密埋设了六十四个土制炸弹,严密封锁消息以防泄密。此刻安天寿大军已杀至营外,马成龙下令大军后撤,同时示意张广太点火。 但见贼兵喊杀震天,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清营。张广太看准时机点燃引信,只听 “轰隆” 巨响,炸弹在敌群中炸开,死尸遍地。后队贼兵吓得掉头狂逃,慌不择路间涌向夹江河岔。张广太早派水师在河道上游截流,贼兵逃到河边见水不深,纷纷跳河求生。不料上游突然放水,汹涌的河水将贼兵卷走,溺死者不计其数,侥幸逃脱的寥寥无几。 次日,马成龙命人掩埋贼兵尸体,缴获大量刀枪器械、旗帜马匹。正清点间,探马又报:“神力王率二十万大军已到附近!” 江苏各级官员连忙前往迎接,马成龙留吕庆守营,自率众将前往。只见军旗招展,浩浩荡荡的大军开至苏州,神力王传令在五鬼庄扎营。 马成龙进帐参见,将大战安天寿、炸死萧可龙等战况详细禀报,呈上功劳簿。王天宠也在此见到倭侯爷,两人畅叙别后情形。帐中胡忠孝、李庆龙等将领也纷纷上前,与旧识寒暄。 正当神力王升帐点兵时,营外突然一阵喧哗。营门官进帐禀报:“有个姓邓的少年,说有紧急大事求见,声称能救大营众人性命,不让进就硬闯,现已被捆,特来禀报王爷。” 神力王下令:“带上来,仔细搜查。” 众人退下后,带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着蓝绸长衫,白袜配云头履,五官俊秀,一进大帐便跪地叩首:“奴才叩见王爷!请王爷速速移营,再晚片刻,整个大营就危险了!” 接着又向伊提调磕头行礼。 伊钦差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答道:“我是伺候您的书童六吉儿。当初在桃柳营随您私访,曾在土台歇凉时遇黄河决堤。您派我下水救人,我却被洪水冲走,幸好抱住一根木头漂到岸边,被人救起带到店里。那人盘问我家世,劝我加入天地会,我假意应允。后来苏州知府进京引见,救我的张诚志竟推荐我跟随知府,我本想借此回京归家,却发现这位知府竟是造反的八路督会总妖道的兄弟吴德!他昨儿在白龙滩与贼兵约定里应外合,还在五鬼庄埋了二十四个大地雷。今天他派我去龙王庙引爆炸弹,我念及您的恩情,特来报信,求王爷赶紧拔营!” 神力王大惊失色,立刻传令撤往泥金岗,又派张广太带五百马队,随邓喜去龙王庙拿奸细。张广太率飞虎队包围龙王庙,持刀冲入山门。庙内五六人见了喊道:“总管可算来了,正等你点火呢!” 张广太手起刀落砍死一人,其余人吓得四散奔逃,被外围官兵尽数擒获。邓喜引众人到殿内,挪开供桌撬起木板,只见地下地道里堆满炸药。秦德胜、吕长顺带士兵下地切断药捻,搬出大量爆炸物。经审讯,这些人都是天地会成员,被押赴营务处斩首示众。派去五鬼庄的人刨出地雷,却发现苏州知府吴德已挂印逃走。神力王记下令众将功劳,拟折上奏朝廷。 不久圣旨下达:马成龙升军机处记名,等候简放总兵;马梦太以副将记名;张广太遇总兵缺优先补用;随营将领均加级记录,兵丁赏三个月钱粮。众人谢恩后,大军移营白龙滩。探马报贼兵在浙江宜兴西海岸扎营,因无战船,欲设船厂打造。伊大人献策:“购买苏、松、常、镇四府民船,半年可聚齐。” 正商议间,倭克金布进帐说:“我朋友王天宠愿献五百只虎头舟和一百万两银子,三个月交齐。” 王天宠进帐叩首复命,三月后果然交割完毕。王爷欲留他为官,他推辞道:“草民福薄,不堪为官,若王爷有用得着的地方,万死不辞!” 王爷问谁愿出海探贼,王天宠愿往,点名要马成龙同去。 王天宠挑了艘快船,马成龙却面露难色:“我一上船就晕,最怕水了。” 王天宠安慰道:“有我呢!” 马成龙的亲随搬来一坛酒和小篓,他苦笑:“这是我的命根子。” 马梦太送别时说:“愿兄长马到成功。” 马成龙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吓得直嘀咕:“船要是翻了可怎么办!” 水手连忙制止:“船上忌讳说这话!” 这一去究竟能否探得贼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二龙哨探西海岸 王爷兵伐湘江口 马成龙站在船头,只见江面水花翻涌,波涛起伏,不由得双腿发软。再看王天宠,早已换好一身水靠 —— 头戴分水鱼皮帽,箍着日月莲子圈,身穿油绸窄袖短褂和底衣,足蹬带底水袜,身旁放着三节钩镰枪。王天宠吩咐水手开船,又拿出一坛酒和几碟凉菜,邀马成龙对饮。随着跳板撤去,船桨划动,风篷扬起,小船晃晃悠悠驶入江心,朝西海岸驶去。 几杯酒下肚,王天宠忽然压低声音:“马大哥,有件事一直想请教你。营里人多眼杂我没敢说,今儿特意邀你探贼,四下无人正好请教。我听山寨里的白面阎罗张大虎说,你在黄河边的野茶馆练过‘枣核拳’,说这拳有三十六路,一招分十手,你就练两手让我瞧瞧,也算助助兴。” 马成龙连连摆手:“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哪会什么枣核拳,不过是跟他闹着玩,不知怎么就传成这样了,我真不会,你可别较真。” 王天宠却不依不饶:“那可不行,你要是没真本事,怎么能让天地会闻风丧胆?你要是不练,我可就动手了,打到你忍不住自然就教我了。” 说着就挥拳朝马成龙脸上打来,见他躲闪,又一掌拍在他背上。接连七八下,马成龙被打得火起,“呛啷” 抽出大环金丝宝刀:“王天宠你欺人太甚,今天非跟你没完!” 王天宠见状,一个猛子扎进江里。马成龙惊呼:“不好,他要寻死,快救人!” 话音未落,王天宠已从水里探出头:“别着急,跟你闹着玩呢。” 说罢跳上船,给马成龙赔罪。两人正说着,忽见水面直冒水泡,王天宠道:“是元鱼,我常下水捉这个。” 正说着,前方水面突然打起旋儿。王天宠抄起钩镰枪:“不好,有水贼!” 说罢跃入水中。只见西边游来百余名水手,为首一人手持两把加钢蛾眉刺。王天宠在水下视物清晰,挺枪直刺为首水贼。那贼闪身躲过,却误刺死身后一名水卒,随即反刺王天宠。两人在水中你来我往,时而潜游,时而跃出水面,兵器碰撞声混着水花四溅。 马成龙在船上看得心急,摸出腰间的咂壶想帮忙。水手连忙劝阻:“大人别打,别伤着我家主人!” 马成龙哪肯听,盯着水贼露头就砸,却总被对方躲开。待水贼再次冒头,马成龙瞅准机会砸出咂壶,正中其面门。王天宠趁机将他擒住扔上船,又下水连扎数名水卒,余者或逃或亡。 上船后,马成龙审问被俘水贼,竟是当年黄河挂印逃走的水路道台任永杰,属八卦教一党。任永杰狡辩道:“我只是在此打鱼,误认你们是水贼。” 马成龙冷笑:“少装蒜!快说吴恩带了多少贼兵,你们来此作甚?” 任永杰死不承认,马成龙怒令:“把他剐了,每刀不准超过五钱肉!” 众人依令将任永杰处死,抛尸江中。 王天宠催促开船,行至一处山坡,见一缕青烟直冲天际。马成龙问缘故,王天宠道:“想必是山里人家烧磁窑。” 小船连夜行驶,次日天明抵达西海岸。 忽听一声炮响,只见西岸贼兵列阵,旗分八卦,中央一杆白八卦旗格外醒目。一辆朱砂四轮车上坐着位老道,头戴八宝鱼尾白绫冠,身披淡黄道袍,背负阴阳八卦幡,手擎太阿剑,面如白玉,银髯飘飘。车前有五六个道童持金锁提炉,两旁站立四十八员偏将,旗下百杆彩旗随风招展,端的是阵容庞大,气势汹汹。 王天宠望着西岸的贼阵,对马成龙说:“咱俩先通个名姓,让贼寇知道咱们的来历。” 马成龙点点头,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对面的会匪听着!我乃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人氏,姓马名成龙,人称‘临敌无惧、勇冠三军’,奉神力王命令前来探查敌情!” 王天宠也朗声报上姓名。 坐在四轮车上的吴恩闻言,微微一笑:“我早听说你在泥金岗带兵,看你也是条好汉,为何不识时务?若早早归降,我保你做开疆拓土的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将,不然难逃一死。王天宠,你骗了我一百万两银子,我也不跟你计较,今天趁早归降,别逼我动手。” 旁边一个道童喊道:“祖师爷,用阴阳八卦幡打死他们!” 吴恩回身抽出背后的阴阳八卦幡,猛地一晃,一道青烟直扑王天宠的船。王天宠眼疾手快,“扑通” 一声跳入水中。马成龙吓得大喊一声 “不好”,身体一软栽倒在船上。水手们急忙调转船头,摇桨扯帆往回退。王天宠从水里钻出来,跳上船一看,马成龙正躺在船上直哼哼:“好家伙,吓死我了,要了我的命了!” 王天宠哭笑不得:“马大哥,别装了,快起来吧。” 马成龙爬起来,还有些发怔,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回营复命。其实吴恩的八卦幡并没打到马成龙,他只是被船晃和青烟吓得栽倒了。 回到白龙滩大营,两人向神力王禀报了擒杀任永杰的经过,又详细描述了贼军的阵容。王爷对王天宠赞叹不已:“王义士,等我回京一定在皇上面前保荐你,让你名垂千古。” 王天宠连忙推辞:“王爷不必如此,我不为名利,您还是赶紧发兵西海岸,捉拿妖道吴恩吧。” 王爷当即下令:“明天准备战船,兵发西海岸!” 第二天,大军乘坐战船向独龙关进发。马成龙和马梦太同乘一艘船,喝着酒聊着天。突然,马成龙两眼发直,抽出大环金丝宝刀就朝马梦太砍去。梦太急忙躲开,蹿出船舱喊道:“你疯了?咱们是拜把兄弟,为何要杀我?” 只见马成龙瞪着眼冷笑:“好个妖道吴恩,今天我要你的命!” 梦太一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不对劲,赶紧派人去请倭侯爷。 倭侯爷赶来夺下马成龙的刀,让人按住他,又给他诊脉,对梦太说:“老兄弟这是受了惊吓得了伤寒,吃两服药发发汗就好了,你好好看着他,我去禀报王爷。” 王爷得知后,吩咐到了西海岸先探查。 船队抵达西海岸时,却发现贼营空空如也。王爷下令登岸,派探马侦察,又派人在贼营旧址挖掘,以防有地雷。进入独龙关城,只见街上冷冷清清,人烟稀少。王爷任命张广太代理独龙关总兵,留下五百士兵,让马成龙在城中养病,自己则率大军追击贼寇。 张广太把马成龙安顿在书房养病,谁知他的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张广太请医生开方抓药,还派了两个人专门伺候。到了腊月,马成龙病情稍有好转,但还不能吃硬食,每天只能喝小米粥。可他本是个贪吃的人,喝了粥很快就饿,就让伺候的人给他拿好吃的。伺候的人奉了张广太的命令,不敢给他乱吃东西。 一天,马成龙饿急了,见伺候的人出去不回来,就拄着拐杖,闻着香味找到东院厨房。只见厨房里刀勺乱响,原来张广太今天请兰秀亭吃春饼,桌上摆满了薄饼、咸肉丝、炒黄芽韭等各种菜肴。马成龙眼睛一亮,走到桌边,拿了五张薄饼铺在桌上,把菜倒在上面一卷,又扯了几棵大葱卷进去,最后竟拿了一根新麻绳把饼卷捆起来,坐在那里大口吃起来。厨子在一旁看着,吓得不敢出声,赶紧跑到花厅去找张广太。 这时张广太刚操兵回来,正在二堂点名发饷银。厨子找到他,把马成龙在厨房吃东西的事说了。张广太赶紧来到东院,只见马成龙正吃得不亦乐乎,上去一把夺过饼卷:“马大哥,不是小弟不给你吃,怕你吃了病再反复,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吃也不迟。” 马成龙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说:“三弟,我是真饿了,才吃了二十多块菜饼。” 张广太扶他回书房,谁知他刚躺下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病情又复发了,张广太正着急时,差官进来禀报:“离独龙口四十里处,有五万天地会贼兵杀奔西海岸,请大人速调兵防守!” 张广太该如何退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山东马独龙口养病 赛铁盖藤萝营投军 差官气喘吁吁地冲进衙门:“大人!不好了!天地会带了四五万贼兵杀奔独龙口来了!” 张广太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冲出门外敲响聚兵鼓。急促的鼓声在独龙口上空回荡,五百官兵迅速集结,他又派出探马前往侦察敌情。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姜玉从江苏副将衙门赶来请安:“我婶母从衙门搬出来,暂住在王协镇前院,让我来问问,是把家眷接来这里,还是继续留在那边?” 张广太焦躁地挥手:“先别管这些了!眼下贼匪要来抢独龙口,我这里只有五百兵,河里还有王爷的五百只战船由你张伯父张大虎看管。要是独龙口失守,战船被抢,王爷归路被截,那可就完了!还有,你马伯父的伤寒病又复发了,要是关城一失,天地会恨他入骨,定会将他碎尸万段。我派四个人跟你去,把你马伯父抬到船上,送到江苏避兵,你再打听这里的情况。若能打退贼兵,算一件奇功;若我不幸战死,你就把我的家眷送回河西务,和你马伯父一起在我家过太平日子。快去吧!” 姜玉带着四人来到书房,见马成龙昏迷不醒,便让人扶他起来。马成龙睁眼问道:“你是谁?” 姜玉说:“马伯父,是我姜玉。外面有天地会带五万人马来抢独龙口,我扶您上船去苏州避难。” 马成龙挣扎着说:“带上我的刀。” 可回头一看,那四个兵丁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姜玉根本扶不动马成龙,他自己也走不了。姜玉无奈地握着马成龙的大环金丝宝刀:“马伯父,逃不了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咱们爷俩死在一处!” 就在这时,独龙口正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张广太带着兰守备、千总、把总等,率领五百官兵在西列队迎敌。只见西边尘烟滚滚,无数贼兵如潮水般涌来,旌旗遍野,左右是马队,中间是步队,为首的正是老会总任山。 原来任山从福建会馆逃到四川峨眉山通天宝灵观,向吴恩禀报了苏州之事。后来吴恩在湖南、湖北、浙江等地势如破竹,任山掌管粮台,前部先锋是李长荣。神力王在湖北湘江口北岸扎营,贼军在南岸对峙两个多月。王爷暗渡湘江,杀入贼营,吴恩退到襄阳城商议对策。任山献策:“我带五万精兵进攻独龙口,拿住张广太,截断清营粮台和归路,兵无粮自乱,可一举成功。” 吴恩准奏,正月初六,任山便带五万大军绕道杀奔独龙关。 此刻在独龙口西村口,任山令旗一挥,前部先锋铁锤将赫大雄催马出阵。他骑乌黑马,手挟浑铁八楞轧油锤,面如乌金,环眉大眼,气势汹汹地喊道:“张广太出来受死!” 张广太刚要挺枪出战,旁边的兰秀亭守备说:“大人且歇,看我擒他!” 说罢策马冲向敌阵。 赫大雄见来将挺枪刺来,抡起双锤格挡。两人大战十多个回合,赫大雄一锤磕飞兰秀亭的枪,再一锤将他砸落马下。千总吴永太、把总周德凯先后出阵,都被贼兵杀死。五百官兵见状,个个心惊胆战,士气大跌。 张广太猛地一夹马腹,座下花斑豹马嘶鸣一声,他怒喝道:“妖人休得猖狂,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挺枪直刺赫大雄心口。赫大雄瞳孔一缩,勒住乌黑马喝问:“来者可是张广太?” 张广太咬牙道:“正是你家大人!少废话!” 赫大雄怒火中烧:“张广太,我正要拿你为弟兄们报仇!” 张广太心知自己骑术本就一般,此刻见贼军势如潮水,独龙口恐难坚守,唯有以死报国。他催马出阵,长枪如电刺向赫大雄。赫大雄双锤一横,“当” 的一声巨响,张广太只觉虎口震裂,长枪 “嗖” 地飞出四五丈远。花斑豹马受惊向南狂奔,赫大雄拍马紧追:“张广太休走!” 张广太伏在马背上亡命奔逃,心中念及病中的马成龙,回头见赫大雄越追越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六尺宽的深沟,沟南是片松树林。花斑豹跑到沟边却不敢跳,前腿刚过沟沿,后腿便蹬空,整个身子悬在沟边。赫大雄见状狂笑:“张广太,看你往哪逃!” 千钧一发之际,松树林里突然冲出一条黑壮大汉,声如洪钟:“贼子休伤我家大人!” 只见他手持浑铁点钢枪,先将张广太的马拽到沟南,随即纵身跃过深沟,枪尖直取赫大雄胸口。赫大雄挥锤格挡,一人骑马,一人步战,枪锤相交迸出火花。张广太在沟南定了定神,望着这位突然杀出的猛士,心中疑惑:“此人是哪路英雄,怎会在此救我?” 原来救张广太的正是高杰。自邢台县与马成龙、马梦太分手后,他本想回家,又觉无事可做,便往浙江而来,不想盘缠花光。那日他到独龙口西边的藤萝营镇,身上只剩一百多文钱,见一家篱笆门小店,便进去说:“掌柜的,这些钱管我吃饱就行。” 掌柜的以为他只要一斤饼,便和面烙饼。谁知高杰食量惊人,等掌柜的烙好三斤饼,他已吃掉一半,还把其他客人的饼也扫个精光。有人抱怨,他却大咧咧地说:“吃了就吃了,要不你划开我肚子掏出来?” 众人无奈,掌柜的只好让他睡在炕上。 第二天一早,住店客人都走了,高杰醒来又喊饿。掌柜的没好气地说:“你去大街上练把式换钱吧。” 高杰觉得有理,便拿根房椽子到十字街,练得虎虎生风,引得众人围观打赏。正练得兴起,忽然有人从旁拉住他。 第七十四回 猛高杰一枪定西海 许都阃乡勇退贼兵 正练得汗流浃背时,忽然有人拍了拍高杰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穿青布夹袄配蓝毡马褂,白袜蹬着厚底云履,语气热络:“朋友,我家主人路过见你功夫不错,派我请你去府上表演,若真有本事,少不了赏银。” 高杰一听有钱赚,立刻把地上的赏钱揣进兜,跟着那人往北走。拐进东边胡同,路北一座大门前站着不少家丁,见他们过来便说:“把卖艺的带来了?” 那人应了声,让高杰在门房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片刻后,有人引高杰进了内院。穿过写着 “斋庄中正” 的绿屏门,只见五间前廊后厦的大厅,东西配房各三间,院子宽敞明亮。廊下椅子上坐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如白玉,重眉大眼,穿库灰摹本缎夹袍配天青马褂,正是武营教习张文全。他打量高杰一番,问明家世后笑道:“你愿不愿当兵?我看你耿直,不如结为兄弟如何?” 高杰欣然应允,二人焚香结拜,饮酒畅谈。 次日,张文全带高杰拜见都司许景义。高杰练了几路枪棒,许大人连声叫好,当即留他在藤萝营当了什长,管十名兵丁。从此他常带人巡查缉盗。这天,高杰正带十几个兵在树林休息,见几个逃难者惊呼:“天地会打独龙口了,张大人败下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张广太策马向南狂逃,赫大雄的乌黑马已追到沟边。 高杰大喊一声 “有我呢”,迎上前拽过张广太的马,纵身跃过深沟。赫大雄挥锤砸来,高杰沉腰发力,浑铁枪如白蟒出洞,“噗嗤” 扎进他左臂。赫大雄惨叫落马,高杰翻身上了乌黑马,冲张广太喊道:“大人跟我来!” 此时老会总任山正等赫大雄回报,忽见战马奔来,马上换了人。高杰挺枪直刺任山,贼队顿时大乱,偏将们忙围上来护主。张广太率五百官兵趁机冲杀,无奈贼众我寡,渐渐力怯。 危急时刻,正南炮声轰鸣,两杆大红旗分开,都司许景义率一千官兵和数千团练杀到。任山见生力军赶到,下令边战边退。张广太鸣金收兵,与许景义会合,望着遍地狼藉的战场,终于松了口气。 张广太朝许景义抱拳道:“今日全赖仁兄援手,若非你这支援兵赶到,我这独龙口五百官兵,如何能抵挡住九万贼兵!” 许景义拱手回礼:“为朝廷效力,是卑职分内之事。” 张广太看向一旁的高杰:“这位黑壮大汉是你的部下?” 许景义介绍道:“他叫高杰,力大无穷,人称‘赛铁盖’。大人若有用人之处,留他在此便可。” 张广太点头:“甚好,仁兄先带人马回去,以防流贼骚扰村镇。” 许景义告辞,率领团练返回藤萝营。 张广太正准备带高杰和兵丁回城,忽见独龙口方向涌来五千人马。他心头一紧,仔细一看,为首之人竟是笑面无常张大虎。原来张大虎奉王爷之命看守河内的五百只虎头战船,听闻天地会攻打独龙口,便留下一半人守船,亲率五千人前来支援。两人相见,张广太细说刚才的激战,张大虎连连感叹。他先让部下回船,自己随张广太进入总镇衙署。姜玉迎出来道:“三叔凯旋,真是大清之福!马伯父急得出了身透汗,刚睡着了。” 张广太吩咐不必打扰,便与高杰、姜玉、张大虎来到客厅,下令寻找兰守备和两位千总的尸身,找到者赏银五十两,又任命高杰代理守备之职,并与其结为生死兄弟,焚香立誓。 诸事办妥,四人摆酒畅饮至日落。随后到马成龙病房探望,此时马成龙刚睡醒,广太道:“大哥可好些了?今日多亏高兄弟刺死贼将,救了我性命。” 马成龙一看是高杰,惊喜道:“原来是你!” 高杰也认出恩公,关切询问病情。广太让马成龙好生休养,便与众人安排夜间城防,一夜无惊。 次日,张大虎告辞回船。官兵寻回兰守备等人尸身,购棺暂厝城隍庙,并通知其家人。姜玉将家眷接来,马成龙病情渐好,常拄棍散步。立夏后,他身体康复,食量渐增,便与张广太、高杰每日切磋武艺。 这天炎热,三人正下棋时,差官禀报神力王营内马梦太求见。三人忙出门迎接,只见马梦太黑瘦不少,头戴青泥得胜盔,一身戎装,拉着黄骠马,提着马鞭。高杰嚷道:“小子,你可来了!” 梦太笑骂:“粗鲁匹夫,相见怎说这般话!” 众人进厅落座,广太问起襄阳军情,梦太叹道:“一言难尽,先让我洗把脸,备上酒,慢慢说与你们听。” 原来王爷去年进兵湖北,与贼军在湘江两岸对峙。正月初二,王爷用 “暗渡陈仓” 之计偷过湘江,杀得贼军尸横遍野。吴恩在襄阳城内过年,其弟吴德、吴庆分别统兵和管理粮台。王爷在离城数里安营,几日后,吴恩下战表,约定十五日在襄阳东门外会战。 会战当日,王爷率三成兵力列阵。襄阳东门大开,三声炮响后,四万贼兵杀出,左右各五千马队,中间三万步队,簇拥着吴恩的四轮车。车上青烟缭绕,吴恩身后站满贼将。王爷问:“谁愿先上阵擒获妖人?” 胡忠孝接令催马出阵,横枪大骂。吴恩命前军会总董明远迎敌,两人战不三合,胡忠孝一枪将其刺落马下。贼阵中前敌姚文华见状怒吼:“休走!老夫来拿你!” 只见他年逾六十,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粉缎箭袖,挥舞金背砍山刀扑向胡忠孝。 第七十五回 神力王襄阳城鏖兵 众英雄八卦幡损命 胡忠孝在阵前挺枪立马,姚文华挥起金背砍山刀,刀风呼啸着劈向胡忠孝。胡忠孝将赤金虎头錾金枪一横,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刀来枪往,在战场之上大战数十回合,难分胜负。此时王天宠从王爷阵中冲出,抬手一镖正中姚文华面门,姚文华惨叫一声坠马而亡。胡忠孝大喜,拨转马头回队报功。 妖道吴恩见状,怒喝一声:“不必你们动手,山人用法术拿他们!” 说罢跳下四轮车,手持太阿剑,直奔阵前,“儿郎们擂鼓助威,看山人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天宠让胡忠孝退回本队,自己提着木棍和雁翎刀,大骂吴恩。吴恩见了王天宠,眼中迸出怒火:“小辈,今日定要你的命!” 说罢挥剑就砍,王天宠侧身躲过,两人战在一处。三十多回合过去,依旧难分高下。 吴恩渐渐急躁,突然抽出阴阳八卦幡一挥,一缕青烟飘向王天宠,王天宠顿觉浑身一软,栽倒在地。顾焕章飞身上前,将他救回本队。龙恩、王合龙二人见状冲上阵去,却也被吴恩用宝幡一指,倒在地上,被贼兵杀害。接连几位将领出战都身亡,顾焕章怒火中烧,提棍上前,却被吴恩一剑将棍棒削成两段,短刀也被劈作两截。清营连败四十八阵,神力王只得退兵至湘江岸边,苦思破敌之策。他想调马成龙前来,又怕他病体未愈,直到三月底,才派马梦太去浙江独龙口,吩咐道:“如果马成龙病好了,就调他来;如果没好,就把他的大环金丝宝刀调来给顾焕章用,好捉拿吴恩。” 马梦太到了独龙口,将情况告知众人。马成龙听后说:“好!张三贤弟,先给我摆上香案,我要祭奠宝刀,祈求它助我一臂之力,到襄阳先拿吴恩,再退贼兵。” 香案摆好后,成龙穿上整齐的衣服,来到案前,将宝刀放在上面,跪下磕头道:“宝刀啊,你是圣上所赐,此去若能敌过妖人宝剑,就请在鞘内作响显灵;若不能,就请静止不动。” 磕完四个头,只听刀鞘里连声轻响。成龙大喜,佩上宝刀入席。高杰见状说:“我也跟你们去襄阳,会会那吴恩有多大本事。” 梦太劝道:“你先在这帮张大人守独龙口,等王爷下令再调你。” 次日清晨,马成龙和马梦太吃完早饭,换好行装,骑马告辞。张广太与高杰送到十里外才分手。此时正值初夏,路上绿树成荫,青山映入眼帘,芳草散发着清香。农夫在田间耕耘,牧童在山坡放牛,渔翁在河岸垂钓,一派平和景象。两人一路前行,晓行夜宿,这日来到一座镇子,见路东有一家 “天和客栈”,梦太说:“今天就住这儿吧,离大营还有四十里,现在去天黑了,不如住下,明天中午到营,见了王爷也能歇过来。” 成龙点头,两人下马叫门,店小二将他们迎进店,安排到东上房,端来洗脸水。 马成龙起身到外间查看,只见南边暗间的东墙上供着一个牌位,上面赫然写着 “临敌无惧、勇冠三军马成龙之神位”。他盯着牌位看了许久,把跑堂的叫来问:“这个牌位是谁供的?” 跑堂的答道:“是我们东家供的。听说山东登州有个叫马成龙的英雄,武艺高强,天地会听了都害怕。神力王调他来打吴恩,百姓们都说他来了准能打胜仗,所以供着他。要是真打胜了,就年年供奉;要是打败了,就把牌位扔到粪坑里拿尿浇。” 马成龙听了哭笑不得:“依我说,你们别供也别浇。” 屋里的马梦太听了直乐,喊道:“大哥快进来喝酒啦!” 两人闲聊到天黑歇息。马梦太和衣而睡,马成龙脱了衣服,头枕着大环金丝宝刀躺下。睡到二更,马梦太说梦话:“好贼人,我把你们全宰了!” 只听窗外 “啪” 的一声,原来是店小二端水路过,听见梦话吓掉了水盆。 次日清晨,成龙醒来发现宝刀不见了,忙问梦太:“我的大环金丝刀呢?” 梦太一愣:“什么刀?” 成龙急道:“肯定是被贼偷了!” 梦太抬头看见东窗台上有张红帖,递给成龙。只见上面写着:“盗刀者吴庆。欲取回刀,着王天宠或顾焕章到襄阳城来换。” 成龙惊呼:“糟了!刀被天地会盗走了!老兄弟快想想办法!” 梦太也没辙:“到了大营见王爷再说吧。” 成龙却要先去后院查看,原来这刀是江苏知府吴庆所盗。他假扮清差,趁二人熟睡时潜入,本想杀成龙,却被梦太的梦话吓跑,临走留下字据。 梦太忧心忡忡:“刀丢了王爷肯定治罪,没了刀怎么敌吴恩?” 成龙却道:“别担心,到了大营你交令就行,我自有话说。” 两人吃完饭算清店钱,骑马直奔湘江大营。 到了营门,众人见成龙都很高兴:“马大人来了就好了!” 梦太先进帐回禀,神力王升帐传令:“叫马成龙进来!” 成龙进帐叩拜,王爷赐座,问起宝刀:“拿来我看看,若能敌吴恩,定重赏你!” 成龙谎称:“这刀是白大将军擒杜双印所得,圣上赐我。昨天半路鞘内作响,化龙飞走了。” 说着撩起马褂,露出空鞘。王爷见状大怒,拔下令箭:“把马成龙拉出去斩首!” 众人吓得发抖,王爷又传马梦太进帐,不知成龙性命如何。 第七十六回 神力王怒斩山东马 双侠客智进襄阳城 王爷下令将马成龙推出帐外斩首,又传马梦太进帐。此时马梦太正与倭侯爷、王天宠在后帐说起半路丢刀的事,侯爷一听,沉声道:“原来如此,王爷定会治罪成龙。” 话音未落,就听见传唤,梦太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进帐。王爷怒气冲冲质问:“马成龙的刀到底丢在哪里?” 梦太颤声回道:“参将实在不知。” 王爷将令箭一拍:“去把马成龙的首级取来!” 梦太接过令箭,心想:“王爷令如山倒,我怎能杀拜兄?” 刚出大帐,他心一横,猛地运气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当差的回禀,王爷皱眉道:“抬回账房,叫军医调治。” 又派武军官穆再田监斩。穆再田刚出营,就被一个蒙白纱的人抢走令箭,他慌忙回禀,王爷怒不可遏,命人追查却一无所获。 这时帐外有人喊冤,差官押进一个二十多岁的红脸兵丁,正是中右营的多伦太。他醉醺醺地跪下:“王爷办事不公!马成龙有救驾、堵黄河、守苏州等大功,就算丢了刀,也该念及前功!” 王爷喝道:“混帐!念你有功,打四十棍,插耳箭游营!” 正处置间,倭侯爷跪倒求情:“求王爷饶成龙三天,我知刀被吴庆盗走,愿夜入襄阳城盗回。若三天不成,再杀不迟。” 神力王爱惜倭侯爷,又念成龙旧功,便下令将成龙押到营务处,限倭侯爷三天内盗刀。 倭侯爷回帐饮酒,王天宠进来询问,却被他厉声斥退。王天宠躲在窗外,听见侯爷对跟班刘福说:“我若告诉天宠要去襄阳城,他身中八卦幡未愈,定会逞强同去。襄阳城兵多将广,我此去九死一生,与他翻脸,是想让他日后为我报仇啊。” 王天宠推门而入:“恩兄,我都听见了,一起去!” 两人假扮天地会教徒,反扣衣扣,腰缠白布。马成龙和马梦太赶来道谢,要焚香祷告,倭侯爷摆手:“不必,我们这就动身。” 二人各带单刀,趁夜直奔襄阳城。 夜色深沉,倭侯爷与王天宠潜行至襄阳城根,只见城头贼兵弓上弦、刀出鞘,号灯如星密布,个个紧盯城下,生怕清营英雄来探。两人对视一眼:“不好,这般防备,怎么进城?” 正发愁时,忽然一阵狂风卷着沙尘刮过,二人趁机借着风势攀上城头。守城贼兵被风沙迷了眼,等回过神时,他们已混入人群,如鱼入浑水,难辨踪迹。 顺着马道入城,只见城内灯火点点。二人往西走,忽见一队灯笼迎面而来,气死风灯上写着 “四督会总吴”。前头四十多个护卫扛着厚背刀,后面一骑马上坐着个紫脸膛的中年男子,正是盗刀的吴庆。他头戴青泥得胜盔,身穿紫缎箭袖袍,腰间赫然佩着大环金丝宝刀,只是换了个新刀鞘。 二人躲到街南影壁后,听吴庆舌头打卷:“武全,我不查城了,一吹风酒劲上头,头晕眼花……” 武全劝道:“八路督会总派您查城,不去怕被怪罪。” 吴庆却兜转马头往回走。王天宠见状欲冲出去夺刀,倭侯爷一把拉住:“贤弟且慢!身处龙潭虎穴,需见机行事。” 他指了指前方府衙,“你看那衙门东边有箭道,咱们从那里翻墙进府,暗盗宝刀。” 两人猫腰穿过大街,溜进箭道。路东是民房,路西是高耸的府衙院墙。他们往北走了几步,纵身跃上墙头,在房脊间悄无声息地穿行。大堂内灯火通明,吴庆正坐在八仙桌前饮酒,身旁四个下人伺候着。他忽然抽出宝刀,冲武全喊道:“过来瞧瞧这刀的厉害!” 武全刚走近,吴庆一刀劈下,“咔嚓” 声中武全人头落地。武兴见状大喊 “杀人啦”,转身往后院跑去。 片刻后,吴恩带着二十多名护卫冲进大堂:“吴庆,为何无故杀人?” 吴庆醉眼蒙眬:“他骂我目无主人!” 旁边下人慌忙附和。吴恩盯着弟弟脸色,突然变了神色:“四弟,你印堂发黑,今日恐有杀身之祸!” 说罢让人取来卦盒摇了摇,脸色骤沉,“清营刺客已入城,既为盗刀,也为行刺!传我命令,全城搜捕!” 倭侯爷与王天宠伏在大堂西北的房顶上,听着下面的动静,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第七十七回 假吴恩哄信王天宠 真宝刀仍归马成龙 吴恩正下令全城搜捕,吴庆却大着舌头拉住他:“哥哥别急,先算算那俩奸细到底在哪儿,进没进城?犯不着这么慌。” 吴恩不耐烦地又摇了摇卦盒,铜钱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他指尖拨弄片刻,沉声道:“清营两个奸细已经入城,就在咱们衙门里!” 吴庆醉眼圆睁:“那快算他们躲哪边?叫什么名字?” 妖道指尖如飞翻动铜钱,突然指向西北方向:“一个是顾焕章!” 伏在房顶的倭侯爷心头一震,却听吴恩接着说:“另一个是马梦太!” 他暗自松了口气 —— 这妖道分明是胡编乱造惑乱人心。吴恩不再多言,吩咐巡更兵丁严加防范,便带着护卫回了后院。 王天宠盯着吴庆腰间的大环金丝宝刀,低声道:“大哥你守着,我去后院杀了吴恩,顺便夺刀!” 不等倭侯爷阻拦,他已如狸猫般蹿上房脊,往后院潜行。只见西北方一座四合院内,上房灯影幢幢,东西厢房也亮着光。王天宠落地轻如鸿毛,凑到廊下张望:堂屋北墙摆着花梨搁几案,桌上蜡灯摇曳,五六个大包袱堆在桌边。他摸进东里间,见床上人影模糊,窗边八仙桌上两个小童趴在椅背上熟睡;又窥向西间,只见西墙下一张大椅上铺着黄云缎坐垫,吴恩闭目端坐,背后插着阴阳八卦幡,腰间悬着太阿剑。 王天宠屏息抽刀,挑开帘子猛地劈下!“咔嚓” 一声,草人应声倒地,夹壁墙内突然传出吴恩的怒吼:“拿贼!” 原来妖道早有防备,用草人做了幌子,自己躲在夹壁墙内扯动走线。王天宠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就往后院外窜,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锣声。 此时倭侯爷正急得跺脚,忽见王天宠黑影一闪落在身边:“大哥快走!” 两人躲在暗处,见吴庆被下人架着晃进后堂东配房,刚躺到床上就鼾声如雷。王天宠蹑足潜进,解下他腰间的宝刀,手起刀落砍断吴庆脖颈,拎着首级与倭侯爷汇合。两人翻墙出了府衙,直奔马道,对城头贼兵谎称 “奉八路督会总令哨探清营”,趁乱缒城而下,连夜奔回清营。 天色微亮时,他们撞见马成龙正对着香案磕头:“神灵保佑倭侯爷和王天宠平安归来……” 倭侯爷笑着上前:“贤弟快起来,宝刀盗回来了!” 王天宠将刀递给成龙,山东马捧着刀翻来覆去瞧:“这真是我的刀?方才瞧着竟像假的……” 王天宠吓了一跳,倭侯爷嗔道:“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见王爷!” 中军帐内鼓声震天,倭侯爷跪地交令:“托王爷洪福,已将宝刀盗回!” 神力王大喜,将刀抛给马成龙:“今日出阵若能得胜,本王必为你请功;若败,军法处置!” 随即传令辰时点兵,四成大军即刻开拔。倭侯爷三人回帐饮酒庆功,王天宠因连夜奔波浑身酸痛,先回后帐歇息去了。 不多时,王爷军令下达,三声炮响震彻营地。倭侯爷与马成龙率军出营,在襄阳东门外四里处的空旷地带扎下大队,王爷坐镇中央。忽闻襄阳城也传来三声炮响,一万马队如潮水般涌出,左右各五千呈双龙出水之势,门旗上 “替天行道”“聚众招贤” 八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队之后,三万步队列阵而出,前左右八杆大旗按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卦方位排列,中间一杆巨大的 “帅” 字坐纛旗格外醒目,吴恩端坐旗下,两旁簇拥着数百员战将。因昨夜四弟吴庆被杀,他此刻怒火中烧,亲自督军出战。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襄阳城南突然驰来一队马队,旗帜样式与八卦教截然不同。为首一员大将骑在骆驼上,落地后竟有一丈二尺高,头戴青缎扎巾,金抹额上二龙斗宝,身穿缎色蟒箭袖,外罩獾皮马褂,手持青铜槊,威风凛凛。队尾站着一位使棍的老英雄,身着青褂,身后跟着五百多名飞骑马队。王爷远远望去,不知这伙人是何来历。 原来为首之人是嘉峪关外金家坨三坞的万马巴永太,人称 “槊劈石裂”,队尾老英雄是他的教师龙飞扬,别号 “棍槊十折”。此前彭公攻打牧羊阵时,万马巴永太的兄长万马巴得礼、万马巴得思被镔铁塔常断祖枪挑身亡,当时他年纪尚幼,今日特与教师率五百人暗进潼关,投奔吴恩,欲替兄报仇,自请担任先锋。 王爷高声问道:“哪位将军愿上前迎敌?” 带白旗马队的统领富明阿应声而出,策马冲至阵前,挥舞豹尾鞭直取万马巴永太。二人交手未及三合,富明阿便被巴永太一槊击中,坠马身亡。王爷心中一紧,又派常春出战。常春手持金背砍山刀,大骂:“反贼休要猖狂!”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也被巴永太结果了性命。紧接着英桂自告奋勇,同样有去无回。 接连九阵失利,神力王急得束手无策。此时马成龙上前请战:“王爷不必忧心,看我去取他性命!” 王爷劝道:“等吴恩出来,你再上阵拿那叛逆不迟。” 成龙却道:“先杀了这贼,不愁吴恩不出来!” 王爷见他战意坚决,便要亲自督军。他出离本队,来到阵前,万马巴永太横槊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神力王朗声道:“本帅乃神力王,奉旨特来擒你!” 第七十八回 巴永太大战神力王 马成龙一刀削三首 神力王在两军阵前通报自己的身份,万马巴永太听闻后露出惊讶的神情,开口问道:“你就是神力王?”神力王爷见状怒喝:“叛贼休得无礼,孤家今日定要取你性命!”说罢握紧手中长枪,朝着巴永太猛地刺去,巴永太则举起长槊迎击。两人激烈交战三十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战场两旁的助阵鼓声震天响,直杀得尘土飞扬,沙砾如同雨点般飞溅。 马成龙站在伊大人身后,担心王爷会有闪失,于是上前说道:“伊老大人,为何还不鸣金收兵?让我上前替换回王爷吧。”伊大人面露难色:“王爷军令森严,我怎么敢擅自动用金鼓之令呢!”成龙又走到屠海侯爷面前:“屠海侯爷,您还不传令鸣金吗?”屠侯爷回应:“我怎么敢轻易动用王爷的将令呢?这万万使不得!”成龙见状,走到掌管金令的人身边,只见那是个三十多岁、腰有些弯曲的男子,穿着号衣和灰布单袍,手里握着金令。成龙对他说:“你快鸣金吧!王爷乃金玉之躯,恐怕会遭受他人伤害。依我看,还是鸣金为好!”掌金令的人听后说:“你说了不算,没有王爷的命令,我不敢鸣金!”成龙不再多言,走到他身后,双手握住他拿金令的手,用力一捏,金锣声顿时响亮地传了开来。 此时神力王在战场上已经累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他身为大帅,不好轻易败退回营,正在心中慌乱之际,听到了金锣声,心想:“这个人很有见识,知道我支撑不住了,便鸣金收兵。此人日后必定能成大器,我回去后自会处理。”于是他一带马缰,说道:“逆贼好大的胆子!本帅营中鸣金,我去去就来。”说罢拨转马头回到本队,问监军统领:“是什么人动用了我的金鼓之令?”屠海回答:“是马成龙,按罪应当斩首示众。”王爷听后,吩咐武军官:“来!把马成龙绑了,斩首示众!”两旁的人应声上前,将山东马马成龙捆绑起来。当时王爷心中虽然感激马成龙,但无奈军令大于王法,不得不这样做,心里其实希望有人能为他求情。正要下令时,只见伊大人上前说道:“求王爷格外开恩,暂时饶恕成龙的罪过,派他出去与巴永太交战,如果得胜,就将功折罪;如果败在两军阵前,那时再斩也不迟。”王爷听后,传令:“派马成龙去战巴永太,如果得胜,就赎其前罪。”山东马听后说道:“谢王爷不斩之恩!”随后回到队伍,先脱去长衣,然后挽起辫子,身穿茧绸裤褂,脚蹬高腰袜子和山东鞋,手拿大环金丝宝刀,径直扑向战场。 巴永太接连击败清营几员大将,吴恩见状十分高兴,吩咐摆鼓助阵。又见马成龙手持大环金丝宝刀出战,吴恩先派人告知巴永太:“这个清朝的武将十分厉害,你要多加小心!”巴永太说:“这就是那个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马成龙?不要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我非得结果他的性命不可!”正说着,马成龙已赶到面前。巴永太摆开长槊:“来者可是马成龙?速速报上姓名,寨主爷好取你性命!”山东马说道:“你这不要命的东西既然问起,我就告诉你:我家住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姓马,双名成龙。你既然知道有一个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马大人,那就是我。你这等人,也报上名来!”巴永太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接着说:“刚才本要拿那黑大汉,为我兄长报仇雪恨,你又前来送死,我先结果你的性命再说。”说罢摆起手中长槊,朝着马成龙狠狠打去。山东马在步下看到那骆驼脖颈很长,便用手中刀钩向骆驼的下颏,说道:“我先抽一斗子。”上方的长槊眼看就要打到头上,成龙的刀已经削向骆驼的脖颈,趁势向上一迎,长槊的头部也被削掉。巴永太的骆驼一倒下,他向前一栽,正好撞在大环金丝宝刀上,这就是一刀削三首的情景。神力王见状十分高兴,说道:“真乃是虎将啊,果然名不虚传!”只见马成龙自己回到王爷面前,说道:“马成龙杀死巴永太,特来王爷台前报功。”王爷说:“你这算一件奇功,可以赎去前罪,之前的罪过一概不究。等吴恩出来时立功,本爵定然保你高升。”山东马谢过王爷,站到一旁。 这时贼队中龙飞扬手持铁棍,大喊一声:“好你个马成龙,我来替我寨主报仇雪恨!”在战场上站定。成龙正要讨令出战,只见队伍中有人说道:“王爷,末将愿前往!”原来是右营的都司张俊文讨令。他来到两军阵前观察:龙飞扬约六十多岁,黑紫脸膛,环眉大眼,长着一部花白胡子;身穿青缎蟒箭袖,系着一巴掌宽的英雄带,脚蹬狭脑窄腰快靴,手中的铁棍有茶杯口那么粗。张俊文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一看就知道这老儿不好对付,于是摆开手中竹节钢鞭,说道:“来者教匪,报上名来!”龙飞扬摆了摆铁棍,自报姓名,说:“我要拿那马成龙,你来此做什么?赶紧回去,换马成龙来送死!”张都司听后怒火上冲,说道:“小辈,休要逞强,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说罢抢起手中钢鞭,朝着龙飞扬打去。龙飞扬将手中铁棍往上一横,只听“咯”的一声,张俊文手中的钢鞭便松开了。龙飞扬趁机一棍,正中张俊文的头部,张俊文当场身亡,栽下马来。神力王见状叹道:“可惜我这一员大将,竟死在他人之手!何人去拿那贼人,为国家除害?”旁边的中军谟德哩上前说道:“我出去拿那教匪,替张俊文报仇雪恨,为国除害!”说罢催促座下战马,挥舞手中大砍刀,来到两军阵前,结果也被龙飞扬打死。又有七八个武将出战,都被贼人所害。 神力王在马上急得暴跳如雷,问道:“何人前往?”这时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头戴青泥得胜盔,双插尾,身穿灰布缺襟袍,下系战裙,腰束皮带,脚蹬青缎子快靴;骨瘦如柴,细眉大眼,黄脸膛,走路一步三晃,仿佛病刚好的样子。他站在王爷面前,说话有气无力:“王爷,游击李庆龙愿前往拿他。”神力王爷一看,说道:“本爵手下能征惯战之人尚且死在他人之手,何况你是一个带病之人,出去只会被贼人耻笑清国无人。下去吧!本帅另派别人前往。”李庆龙不敢在王爷面前强讨令,便退到本队中站着。这时马梦太在伊大人面前说道:“大人,那讨令的李庆龙,是当初在兴顺镖店五龙捧圣时的英雄。我跟大人被困剪子峪时,破山口全靠他的英勇,他武艺超群,虽说比不上当初的李存孝,也差不了多少。大人在王爷面前保荐此人,他出去定然能成功。”伊大人催马来到神力王面前,说道:“王爷为何不派那个李庆龙出去拿贼?”神力王爷说:“他是带病之人,怎么能派他出去?我帐下勇武之人不少。”伊大人说:“王爷不可以貌取人。他当初在兴顺店救过驾,在剪子峪剿过山,都立过功劳。王爷派他出去,如果不能取胜,再按军法治罪,也不辜负他自告奋勇的心意。”神力王说:“我正要派李德英出去。既然你保荐李庆龙出去,那我就派他出去。”随即叫来李庆龙,说:“你去捉拿阵上的贼人!”李游击答应:“得令!”然后拉过自己座下的大肚子蜗蜗虎马,翻身上马,离开了本队。 龙飞扬见清军队列中走出一人,模样颇为滑稽:面色带着病容,坐下的马更是奇特——皮毛像耗子皮,肚子滚圆,脖子细长,脑袋和耳朵却很小,四条腿短得离谱,圆滚滚的肚子离地面只有一尺来高,走三步便得歇一歇,累得直喘气。龙飞扬瞧着李庆龙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不像个英雄好汉,忍不住哈哈大笑:“清营出来的那个病鬼,快过来送死!” 李庆龙驱马近前,沉声道:“教匪休要逞强,先报上名来!你家李大人在此。”龙飞扬不屑道:“你这病鬼赶紧回去,我这铁棍不打带病之人,换个英雄来与我交手,或是叫马成龙出来较量!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李庆龙听了这话,心中暗生一计,故意示弱:“会总爷,您不杀我了?原来天地会里也有善人。不瞒您说,我先前胸口憋闷胀满,后来又转成伤寒,刚见好又得了鼠疮脖子和连疮腿,这两天连饭都吃不下。我今日讨令出战,就是打算死在军前,也算是为国尽忠了。”龙飞扬闻言,便自报家门:“我并非天地会八卦教之人,而是嘉峪关外金家三坨寨主的总教习龙飞扬,本是为替两位主人报仇而来。你赶紧回去吧,换个能打的来,我不与你这带病的计较。” 李庆龙却接着说:“寨主既非天地会中人,更是难得的好人。可我若就这么回去,王爷定要治我‘卖阵脱逃’的罪,终究是死。与其死在军法之下,不如请寨主成全,让我死在阵前。若寨主真不忍心杀我,就与我假战几个回合,若我不敌,您再放我回去,我便是死了也感念您的恩德。”龙飞扬信以为真,便道:“那你放马过来,我与你比划几招!” 李庆龙见状,抡起三尖两刃刀,故意装出哆哆嗦嗦的样子砍向龙飞扬。龙飞扬双手横举铁棍格挡,谁知李庆龙趁刀刃碰到铁棍的瞬间,猛地向两侧横扫——这一下快如闪电,龙飞扬猝不及防,双手手指被刀刃扫中,铁棍“当啷”落地,疼得他哇哇大叫。李庆龙趁势一刀,结果了龙飞扬的性命。 就在此时,李庆龙迅速下马割下龙飞扬的首级,挂在马鞍上,随即猛磕马腹。那匹怪马竟连蹿带跳地冲向吴恩的队伍。迎面一员贼将挺枪刺来:“我乃金景豹,等你多时了!小辈休走!”李庆龙举刀相迎,见这贼将二十多岁,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粉绫缎蟒箭袖,手中素缨枪明晃晃直刺面门。仔细一看,李庆龙猛然认出:“你不是金景豹吗?当年派你带二百两银子去卫辉府采买,为何在此为贼?” 金景豹冷笑:“我当年奉老会总之命寻访英雄,劝你入会,你却顽固不化。我在你家待了两年,多亏你那二百两银子度日。今日你若归降,还能免死!”李庆龙怒喝:“小贼!竟敢背叛!”说罢挥刀便砍,两人大战十余个回合,李庆龙一刀将金景豹斩于马下。 这一幕激怒了阵后的吴恩,他拔出太阿剑,跳下四轮车怒吼:“李庆龙休走!” 第七十九回 李庆龙智斩龙飞扬 山东马宝刀对宝剑 李庆龙刀劈了金景豹,吴恩出来仗着太阿剑,直奔过来,说道:“小辈别走!我来结果于你!”李庆龙抡手中刀就剁,吴恩用剑往上一削,“克嚓”一声,三尖两刃刀削作两段。李庆龙把那马双腿一磕,那马一跳就有两丈多远。吴恩刚要拉出八卦幡,就看见李游击早已经回归本队,下马来到王爷的跟前,说道:“末将没有能力,在阵前斩了两个贼人,后来又败在吴恩之手。”神力王说:“算你一件奇功,败在吴恩之手,不是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又叫:“马梦太,你出去把吴恩给我拿来!”马梦太说:“得令!”拉手中短把刀,一翻身施展陆地飞腾法,跑到两军阵前站定,说道:“吴恩,你认得我瘦马马梦太吗?”吴恩也听见人说过马梦太的名头,今天一见,说道:“马梦太,山人听闻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之前我山人连胜清营四十八阵,都没见你出来。刚才我看见马成龙用宝刀削了巴永太,我特意前来拿他。你来了正好,山人我结果你的性命就是了!”说罢,抡剑就剁,马梦太急忙招架。二人在战场之上战了五六个回合,分不出高低上下。吴恩顺着太阿剑,一拉八卦幡,梦太说道:“小辈,真杀真刺,我倒不害怕;妖术邪法,我实在对付不了。”抹头就往回跑。吴恩用宝幡一指,一缕青烟直奔马梦太。马梦太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招,自己就往地下一滚一翻身,这叫“就地十八滚”。他吓得浑身直抖,身体像筛糠一样,跑到神力王马前,说道:“末将马梦太已经回来,实在不是妖道八卦幡的对手,求王爷开恩,另派别人前去拿他。”神力王带着气说道:“你归队吧!”梦太请了一个安,说道:“谢过王爷的恩典。”转身归队。 只见那马成龙过来:“求王爷下令,卑职前去捉拿吴恩,不知王爷派我去不派我去?”神力王说:“我正要派你前去,一定要小心了。”马成龙将大环金丝宝刀一擎,出离了本队,扑向吴恩。 相离不远时,听见吴恩在那里问道:“来的人可是马成龙吗?山人等候多时了。你今天前来,我有话和你商议:你在大清国不过是一个武官,之前你失去了宝刀,神力王还要杀你,你要是归降我,山人得了江山社稷,我就与你裂土分茅,封你为一字并肩王的爵位。”马成龙一听这话,说道:“妖道吴恩,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必细说。我的刀虽然被你兄弟盗去,可也被我夜入襄阳城,杀了你四弟吴庆。他在那里喝酒,杀了一个家人。你出来还给他算卦,说有清国的英雄前来行刺,你说是顾焕章与马梦太,我在暗中不住地暗笑。你带着人往后去,我暗中跟着你去。你住的北上房西里间屋内夹壁墙内,在木床之上的那个人,是你用草扎成的。我进屋内一刀,正剁在草人之上。你从夹壁墙内出来,我蹲在八仙桌儿底下藏着。你出去了,我才上房到了前边屋内,把你兄弟杀死,得回了宝刀。那时候我要杀你,如同反掌观纹。我想男子汉大丈夫处事,讲究名正言顺。今天在两军阵前,你又想劝我归降你,你还说裂土分茅,我分了你的毛,我又不会捞。依我之见,你早早地过来,跑到我面前,我把你捆上,解进京去。天子开恩,把你给剐了就是。”吴恩一听,说道:“原来我四弟吴庆是被你刺死的。好哇,我正要替我四弟报仇雪恨!”说罢,抡太阿剑照定马成龙就剁,山东马用宝刀急忙招架。一个是邪教中创业的豪杰,一个是大清国成名的英雄。两边战鼓一直催着,杀声一片。二人正在动手的时候,吴恩这一番很留心,那太阿剑也不敢挡那大环金丝宝刀,怕自己的这口宝剑被人家的宝刀削为两段。马成龙也不敢用宝刀迎那口太阿剑。两个人是“麻棍打狼——两头害怕”。吴恩杀得性起,那宝剑正迎在那大环金丝宝刀之上,只听“呛啷啷”一声响,妖道往西一跳,说道:“无量寿佛!”一瞧手中的太阿剑并未损伤。马成龙也往旁边一站,说道:“好家伙!”一瞧自己的宝刀也未损伤,又壮起胆子来,说道:“吴恩,你我今天非得见个死活,我一定不会饶恕你!”抡刀照定吴恩又动手,妖道用太阿剑相迎。 二人战了有一个多时辰,吴恩心中一想:“我要是不结果了马成龙,也镇不住大清营内的文武众人,我用我的阴阳八卦幡把他给打死,以免后患。”想罢,伸手要拉出那面八卦幡来,只听见山东马在那里口中嚷道:“吴恩,你是一个反叛头儿,我受国家深恩,我与你也配得过!”抡刀照着吴恩头顶就是一刀。妖道一闪,抡剑照定成龙额头剁来。成龙也不躲,也不用力搪,一摆宝刀,照定吴恩前心就是一刀。吴恩眼快,抽回剑来,往旁边一闪,说道:“马成龙,你为什么不用刀搪我的兵刃,是什么原因?”山东马说:“咱们两个人今日是打死仗:你的剑刺到我身上,我也活不成了;我的刀扎在你的胸前,你也死了。你是个反叛头儿,你死了,贼没有头,他们也乱了。我死了,大清国像我这样的人,车载斗量。”说完,抡刀又是一刀。吴恩自己往后倒退,不敢与他拼命。神力王爷一瞧,心中很佩服马成龙。连倭侯爷看着也很奇怪,说道:“之前吴恩剑削了我的赶棒短把刀与王天宠的雁翎刀,今天这是为什么不是山东马的对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正说着,只见王天宠从老营内也来瞧,看马成龙今天战吴恩,看是胜负如何。他之前中了妖道的八卦幡,是多亏了倭侯爷有夺命仙丹膏药,才保住了性命。昨夜晚入襄阳盗刀去又累着了,刚才在底营内歇着又不放心,所以赶到扎队之处,找着倭侯爷。一瞧那战场之上,一片尘沙飞扬,看见吴恩直往后退,马成龙直往前追。离着远看不太清楚,他与倭侯爷说:“大哥,你瞧瞧马大人的武艺,实在你我之上。之前在两军阵前,咱们哥儿两个都受了他的宝剑、八卦幡之伤。今天一瞧马成龙马大人,果然名不虚传,真正我不如他。过了今天,我求大哥一个人情:我要跟马大人学学他这一路的刀法,不知道师兄行不行?”倭侯爷说:“今天晚上我就说与他,叫他教会了你。我那个马大兄弟,他平常我没见他练过什么刀法。” 二人正说着,只见战场之上一缕青烟腾起,那妖道吴恩猛地一晃八卦幡,冲着马成龙狠狠一指,只听“啪”的一声响亮,马成龙应声栽倒在地。倭侯爷见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可不好了,马大贤弟死在两军阵前了!”王天宠也连声感叹:“唉!可惜!可惜!”马梦太则直直地发愣,口中喃喃道:“罢了!我马大哥死在他人之手了。” 原来吴恩在战场之上正被马成龙追得连连后退,心中害怕成龙与他拼命。就在此时,他猛地一拉背后的阴阳八卦幡,朝着成龙用力一晃,又狠狠一指,只见马成龙顿时栽倒在地,动弹不得。吴恩见状一阵狂笑,大声说道:“好一个匹夫!你今天也死在我这八卦幡之下了!”说罢,他先将八卦幡插回背后,又拉出太阿剑,径直朝着马成龙走去。 可就在吴恩离马成龙不远的时候,只见成龙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骂道:“贼人休要无礼!我今天定要结果你的性命!”这一下吓得八路督会总吴恩心中不住地狂跳,他惊疑不定地喊道:“怪道啊,怪道啊!马成龙,你怎么会活了?”不仅是吴恩,就连对阵上的神力王与倭侯爷、王天宠等一众将官兵卒,都看得满心疑惑,纷纷说道:“方才我们明明看见他被妖道的八卦幡打倒在地,为何又站起来了?” 书中交代,当时马成龙正追赶吴恩,不料战场之上有一块石头,正好绊在马成龙的腿上,他这才栽倒在地。而那八卦幡的光芒正好从成龙的身上扫过,吓了成龙一跳,他自己发愣了半天,这才站起身来,恰好遇到吴恩仗剑前来要杀他。马成龙站起来后,怒喝道:“妖道,你不必作威作福,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说罢,抡起大环金丝宝刀就砍了过去。吴恩不知道马成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会什么神奇的术法,吓得转过身就跑。成龙则在后面紧紧追赶。 神力王见状,立刻晃动令旗,催动大军冲杀过去,两军随即混战在一起。真可谓是:马成龙抖起威风,杀得敌将连人带马倒地,追得小卒弃旗丢枪;得胜的清军横冲直撞,败阵的贼兵则战马蹄忙。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两军混战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各自收兵回营。 神力王回到大帐,论功行赏,庆贺胜利,还专门写了奏折送入京城,保荐立功的将士。他又传下号令:“明天在两军阵前,如有人能拿获妖人吴恩,本帅一定上奏圣上,必定升他为侯爵。”接着又传令:“胡忠孝带领本队的保阳军,今夜防守前营门;瑞兴带领大名军队,轮流进行盘查。”传下了军中的口号,又派春祥护理粮台,派龄昌巡查后营,派王绪祖巡查前营,刘隆巡查子午营。神力王分派完毕,这正是兵书所记载的:“得胜之后必须防备敌人偷营。”他又派千里马和差官连夜进入京城报信。 安排好这些事情后,王爷才与伊提调、副帅屠海在大帐中摆上一桌酒席,又赏了马成龙一桌酒席,一个四喜扳指,还有小刀子、火镰一份。合营的众人也都有赏赐。 诸事完毕,王爷吃着酒,问伊大人与屠海侯爷说:“本帅自从带兵出都,原本以为这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但到了湘江之后,看到贼势已经形成,我也不敢轻视他们了。之前被妖人用八卦幡打败,我很是发愁。今日托天保佑,成功杀败了那妖道。明天还要努力攻城,将贼人拿住,上报国家给予爵禄的恩情,下救百姓于涂炭之中,不知二位有什么高明的计策?” 屠海侯爷说:“依我之见,明日先去攻城,看看贼人如何应对。派两队接应兵,在后面扎住,贼人要是有人出城,那两队接应军就与他们打仗。攻城的兵还是继续攻城,以防备意外情况。” 伊大人接着说:“贼人十分诡诈,攻城必须防备他们的暗算。我有一计,能让贼人不战自败,要拿吴恩,易如反掌,可以一网打尽。” 神力王大喜,问道:“有什么妙计,说来听听!” 伊大人说:“王爷先发出一角文书,通知湖南巡抚孙宏,派他在本省带兵剿拿贼寇,断绝贼人的粮道。如今这邪教的贼寇,只有四川、云南这两处最多,他们的巢穴也在四川。之前四川总督因为征讨教匪被革职,后来到任的王瑶也死在妖人之手。广西、浙江、湖南、湖北、江苏、贵州,这几个省都有天地会的贼人。再派一支人马,派足智多谋的将领十员,在襄阳正南二十里扎住,日夜防守。一来可以断绝妖人的粮食,二来可以防止妖人逃走,一举两得,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神力王说:“这一计很好。我明天分五万兵,伊大人你带去驻扎在汉阳。大营内的战将,除去马成龙,我把他留在此处,等着与妖人吴恩作战;剩下的战将,任凭你挑选。明天,屠海你带三万奋勇队攻城,我带马成龙率领二万飞骑马队作为接应。” 分派完毕,酒席散去,众人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神力王击鼓升座中军帐,众文武官员聚集在大帐伺候。昨夜晚派去巡查的胡忠孝等人都回来交令。王爷正要传令,派众人去防备贼人攻城,只见从外边进来一个探子,跪倒在地,说道:“报与王爷,有一件怪事,十分奇特。”那报事人说了一番话,神力王爷听后呆呆地发愣。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赛诸葛退兵峨嵋山 神力王安营凤翅岭 神力王问探子:“你报的是什么事?”探子回禀:“探得襄阳城四门大开,城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是什么原因。”神力王听了,吩咐道:“再去探!”又派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带领五千飞骑马队,前往襄阳城哨探,探明白后回来报告。 三人领命,带着飞骑马队出了大营,直奔襄阳城。刚进东门,就见街道平坦,没有一个人行走。他们到各处探看,也都没有人。取河中的水查看,水里也没有下毒。又往地下挖,也没有陷阱。搜查各处空房,也没有埋伏。全都找遍了,到了晚上才回营。拜见王爷交令,详细禀报了哨探的情况。神力王说:“你们三个人下去吧,明天听令。”夜晚传令:小心把守营门,怕贼人使诡诈。到了三更时分,神力王又亲自到各处查访了一番。 第二天天亮,老王爷升帐,两旁文官武将伺候听令。王爷问伊大人说:“今天这件事该怎么办理?”伊大人说:“据我猜想,贼人昨天在两军阵前打了败仗,一定是粮草接济不上,又怕孤城受敌。他们原本打算长驱直入,奔向江苏省城,那里钱粮很多。但他们又没能到达江苏,在浙江宜兴一带得到的银钱也不多。如今在襄阳城内住了几个月,粮草也耗尽了,还有数万贼兵,怎么会不先打算逃跑呢?依我之见,先派人通知浙江巡抚,叫他委派候补人员在襄阳办理地面事务,让他们供应粮草,随后请王爷带兵,务必把贼人全部消灭才行。”神力王吩咐文案办理文书,通知浙江巡抚和湖北巡抚,两处供应粮草,军队休息五日。 这一天,兵部差官到来,带着圣旨,王爷接入大帐,把旨意供奉在中间,一众将领望着皇宫方向谢恩,钦差官宣读圣旨。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神力王平贼有功,钦赐免死金牌一面,屠海加封定远公之爵,伊哩布赏给太子太保衔,马成龙赏给头品顶戴,随征将士赏加一级,兵丁赏三个月钱粮。钦此。 神力王带领众人谢恩完毕,款待钦差官。第二天,钦差回京城,就带回了谢恩的折子。 王爷这才收到探马的回信,说:“贼人带兵退回到四川峨嵋山。”神力王说:“发兵讨伐峨嵋山!”合营众将得令,拔营起兵,向峨嵋山进发。到了五月端阳节后第三天,到达峨嵋山北山口,在凤翅岭扎营。王爷亲自带着亲军护卫,到了峨嵋山北山口外查看,只见东西两座山峰,峭壁石崖直立冲天。中间有一条路进山,也没有人把守。这座山周围环绕三百多里,中间最高大的是峨嵋山,里面非常宽大。此山有东山口一条路,可通成都;南山口一条路,可通云南土司;北山口外有一座雄桥镇,离山口十里远。 那镇店在太平的时候,有大清国一文一武官员,文的是巡检司,武的是把总。因为吴恩反叛,此处正是他的必经之路。前任的巡检司史振铎早已被贼人杀死。本镇的把总是本地人,猎户出身,姓毛,名瑞,人称铁叉小二郎。他是军功出身,因为妖道反叛,有人请他做乡道,他不愿归附天地会,先送了两封告急的文书。上司懈怠公事,认为是不要紧的山贼,也没有发兵。毛瑞知道自己管带的那一百二十名士兵,怎么能和贼人打仗呢?他先通知了乡亲,让众人避难,自己带着那一百二十名步兵,在正东数里之外的截雄岭三官庙内暂时扎住。 他和那些兵丁商议说:“上司不发兵,咱们人少。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依我之见,等贼人出山的时候,让他们前队过去,他们既然反叛,那些勇猛精锐的士兵必然在前面,后面的是粮草军装等物资。等他们到了,你我众人暗中前去抢些粮草,杀些贼人。以后见了上司,也有话说。上报国家给予爵禄的恩情,你我即使死了也算是英雄。要是咱们在当头截住去路,贼人势力大,贼出山时,你我人少,那是自找死路。留下我这条命,以后万一国家派钦差大帅剿山,别人不知路径,我知道里面的地理,可以带他们进去拿贼。”众人齐说:“总爷说得对。” 果然到了那天,吴恩带二十万贼兵出山,过了三天贼兵。那天夜晚,毛瑞带着他手下那一百二十名步兵,在三更时分到雄桥镇一看,遍地都是贼营。他从正东杀进去,从正南杀回来,抢了贼人二百多匹马,驮回好多军装物件。贼人后军督会总以为此处没有官兵,所以失算了一招,急忙传令调队时,毛把总早已带着那些兵,回截雄岭三官庙去了。 如今,神力王在北山口外凤翅岭扎营,南北八十多里的连营,东西有五六十里。毛瑞听说后,带着他那一百二十名兵来到大营,先到前锋营胡大人那里求见。这时统带前锋营威勇队的是记名总兵胡忠孝,总理前锋营营务处的是李庆龙,他们正在中宫帐打算派人探山,听见差官回话,说有雄桥镇的把总毛瑞求见。胡大人正愁没有向导,一听这话,吩咐叫他进来。 不多时,毛瑞进入大帐,先请了安。胡大人问:“你就是雄桥镇的把总吗?”毛瑞答应说:“是。”胡爷说:“你来有什么事?”毛瑞把给上宪告急行文、自己兵少、抢贼人的马匹等事都回明了。胡大人又问了他一回此处的风俗人情,让他下去把带来的那一百二十名兵的花名册交给文案,归入本营前右营,吩咐完毕。 只见从外边有神力王爷的差官,举着一支令箭,说:“参将李庆龙听令!王爷派你探峨嵋山北山口,急速前往!有令箭在此。”病二郎李庆龙接令,挑选了五千名马队,自己整理停当,又托付胡大人说:“我要是这一去到正午不回来,大哥派人接应我就是。”说罢,自己带马队出了大营,到峨嵋山东西山口一看,就是东西两座山头,并没有一人把守。往南走一条大路,李庆龙先派了几个官兵去探听,不一会儿回来禀报说:“里面不见一个人,也没有贼营。” 李庆龙说:“我兵前进!”走了有五六里远,看见迎面横着一道山梁,拦住去路。那山岗高有二里左右,上去有一条大路,半山腰中有一个石碑,上面有朱砂红字,写着:“探山之人,至此必死!”山岗之上有十几棵松树,中间有一杆白旗,上面写着“天地会”三字,也不见有一个人在上面把守。李庆龙看了很久,怕里面有埋伏,吩咐退兵,回大营见王爷交令,详细禀报了此事。神力王说:“你下去吧。” 过了几天,马成龙向神力王请求带兵探山,王爷十分高兴,派他带领八百步队,并让谢禄、韩虎一同前往。马成龙到了傍晚,带着官兵寻找向导,有人推荐了铁叉小二郎毛瑞,说他是本地人,常进山打猎,对地形熟悉。马成龙派人传毛瑞来问话,不多时毛瑞被传来,向马成龙请安后,说了说山里的地理情况。马成龙觉得很好,便让毛瑞跟他去探东山口,随后带着人马一同奔向东山口。 三更时分,他们进了东山口,走了七八里地,看见前面有一块平地,中间有一根高杆,上面挂着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探山之人,至此必死!”马成龙带着官兵继续往前走,刚到高杆下,就听见“呵吱”一声,南边响起一声炮响,北边也响起一声炮响,后面突然有一支人马列队冲出,人人勇猛,个个争先,号炮齐鸣。为首有两个头目,都头戴三角白绫巾,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鬓角插着白鹅翎儿,身穿蓝绸子箭袖袍,腰系皮连带,下着紫缎子战裙,脚蹬青缎子快靴。一个面色如同蟹壳,长眉大眼,三十多岁,手持九耳八环刀,站在南边;北边站着一个面色如同茄皮,短眉毛圆眼睛,五短身材,二十多岁,手使浑铁轧油锤,双手一摆说道:“小辈别走!今有巡风会总乔英在此等候多时了。”南边使刀的也说:“有当值会总闻太在此!” 毛瑞回身摆叉,朝着乔英就是一叉,马成龙回身朝着闻太,抢起手中的大环金丝宝刀就砍。闻太用九耳八环刀往上一迎,“克嚓”一声,九耳八环刀被削为两段,马成龙趁势一刀,结果了闻太的性命。那边乔英晃着锤子就打,两人大战起来。谢禄、韩虎和马成龙三人一同上前,说道:“好一个教匪!我们来结果你的性命!”乔英见势不好,派手下四千贼兵一拥而上。马成龙带领八百亲兵,和毛瑞、谢禄、韩虎一同杀奔东山口外,回到大营见王爷交令,详细禀报了在山口内哨探遇敌打仗的事,只是没探明白去路,也不知吴恩有多少人马。神力王听后让他们下去了。 从这以后,大军在这里扎营两个多月,也不见贼人出来打仗,急得神力王吐血,带病在中军帐,心情郁闷。 这天到了中秋,合营的大小文武官将都在过节。只有王天宠因为盗宝刀劳累,之前中过的八卦幡伤复发,不能起身,倭侯爷每天伺候他。这天营内允许饮酒,大家开怀畅饮。胡忠孝、李庆龙、马梦太、马成龙四人在一起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胡忠孝说:“神力王爷今天连过节都不高兴,急得吐血,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到峨嵋山内探听明白一条大路。”马成龙一听这话,说道:“众位不必着急,我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探听明白一条去路,回来好进兵捉拿妖人吴恩。”马梦太说:“你别说醉话了,上回你带毛瑞探东山口,差点被人拿住,到现在都没人敢去探山了,你今天喝醉了又说醉话。”马成龙把眼一瞪:“我要是不去,我就是匹夫!大丈夫说话算数,明天看!”胡忠孝怕他们说僵了,就说:“今年月色真好,去年是在湘江口过的八月节,马大哥病着,我和马老哥还有薛应龙贤弟,今年添了马大哥,却少了薛贤弟。”李庆龙接着说:“这就应了那七律诗上的话:‘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四人吃到三更,月亮当空,月光如水,万籁俱寂,又看了半天月亮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上,大家吃完早饭,马成龙亲自到王爷大帐请安。王爷问他来做什么,成龙说:“回王爷的话,之前我探峨嵋山没成功,今天求王爷赏一支令箭,我带囚犯营的二百人去探峨嵋山北山口。”这里要交代一下,什么是囚犯营呢?神力王带的兵中,入旗的满汉士兵很多,犯了罪的,轻的就押到囚犯营看管,等王爷发落,里面有该杀但还没审问明白的,有犯了军规没处理的,还有本营士兵打官司的。因为老王爷病着,也没别人审问。马成龙想让这些人带罪立功,所以来讨令,他也想开了:“反正这一去,不探出虚实就不回来。”王爷准了他的令。 马成龙得令后到了囚犯营,对众人说:“各位老哥们,我在王爷那讨了令,要去探峨嵋山北山口,这一去要是能探明白去路,你们不但无罪,还有功劳,比在这里等死好不好?”大家一听,都说愿意随马大人前往。马成龙说:“你们跟我到前边,我有自己领的俸银,每人赏二两,你们共有多少人?”大家说共二百零九名。成龙把为首的叫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叫胡进忠。成龙带他到前边账房,拿了五十两银子,派他买一篓酒,四个人抬着,又把赏银分给众人,告诉他们今天黄昏时候去探山,不可有误。 神力王见马成龙出去,自己叹了口气说:“我大营里的武官都要像马成龙这样,这峨嵋山早攻破了。”他自己喝了几杯酒,吃了些点心,派李五给义子倭克金布送了一盒子杂样点心。 李五托着点心盒子到了倭侯爷账房,倭侯爷正独自坐着饮酒,两旁有四个差官站着。李五过去请安,说:“奴才奉王爷命,给侯爷请安,送来了一盒子点心。”侯爷赏了李五五两银子,李五笑嘻嘻地谢了赏,随口说:“侯爷,您的拜弟马成龙在老王爷大帐亲自讨令,要去探峨嵋山北山口。”倭侯爷一听,说:“好!我也去讨令,难道我还不如他吗?”说着起身到王爷大帐讨了令,挑了二百兵,也赏给兵丁每人四两银子,告诉伺候的人不准对王天宠说他去探山,然后带着二百人出营。他见马成龙带的都是囚犯营的罪人,就说:“成龙,你探北山口,我探南山口,不探明白至死不回营!”马成龙说:“大哥,怎么说这不吉利的话?”倭侯爷径直朝正东,又往南拐,带二百人探山去了。马成龙一看天不早了,带着二百多人进了北山口。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前传 第八十一回到第九十回 第八十一回 倭侯爷三探峨嵋山 马成龙火烧八卦阵 马成龙看见倭侯爷赌气带着那二百名官兵前往南山口去了。成龙自己带着二百多名囚犯营的士兵,进入了北山口。他让人拿着二十个大灯笼,用绸子油布罩着,一直往正南方向行进。走了有几里地,迎面出现一道山岭,山岭两旁都是奇特险峻的山峰。马成龙顺着那道山岭,一直往山坡上走去。刚刚越过山坡,就看见那边有一块空旷的场地,仿佛一座教军场。往正南方向,借着月光望去,十里之外有一座山。 成龙此时福至心灵,心里想:“这山里怎么会有这样平坦开阔的地方?其中一定有原因。我何不分派人下去探查一下,再做打算。”想到这里,他问道:“你们谁愿意下去,到这山坡下的平川之地侦察一下?回来向我报告情况。”胡进忠说:“我去!”他自己跑下山坡,一直往正南的平川地方走去。 刚一迈步,只听到“咯”的一声响,一股青烟升起,再看胡进忠,已经踪迹全无。马成龙一阵惊愕,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大概是妖道设置的妖术邪法。地下可能有地板、滚板、翻板之类的机关,等我派人拿石头砸一下,试试有什么反应?”于是又叫人抬来一块石头,朝着那平川之地扔去,只见从地下往上窜出来许多支火箭。 成龙慢慢地走下山坡查看,就知道这是按照“生裸治化”摆成的一座八卦阵。成龙派手下的兵丁:“去找干柴,每人要一捆,扔在那平川之处,点着火,烧他个痛快!”众兵丁遵命,去山里寻找柴火。不一会儿都回来交令,把干柴扔在平川之处,用火点燃,只听到“咯吱吱”的声响。这场景如何呢?有赞文为证: 南方本是离火,今朝降在人间。 无情猛烈性炎炎,大厦宫室难占。 滚滚红光照地,忽忽地动天翻。 犹如平地火焰山,立刻人人忙乱。 原来那平川之地上面是木板,里面有地道,有贼人在看守,名为八卦阵,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排列。此阵正北是“壬癸水”,地道里面设有毒水喷筒;东方是“甲乙木”,地道里有诸葛连环弩;正南是“丙丁火”,下面有硫磺蛋;正西是“庚辛金”,有滚刀刀轮;中央是“戊己土”,里面有五行黑狼烟,含有毒药,人遇到就会死亡。这是妖道早已布置好的。 此时,妖道知道清营必定会有探山的人,打算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不让一个人漏网。今天被马成龙用火一烧,把木板也烧着了,里面的机关也被烧坏了。成龙并不害怕,绕道往正南方向走去,那些兵丁在后面跟随。 刚刚过了这八卦阵,就看见眼前有一片树林,马成龙说:“大家留神!树林中可能有贼兵。”正吩咐众人,只听到对面有一个人高声喊道:“来的是什么人?快通报姓名!”马成龙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年迈的英雄。这英雄是什么样的呢?有赞文为证: 见英雄是一老叟,寿至古稀,童颜皓首。 虽年迈,精神有,好侠义,无歇休。 身归三清好云游,左邪教,有奇谋,官拜忠勇镇北侯。 念皇恩,不忘旧,有意灭贼归清把英名留。 马成龙仔细看那老英雄,身高九尺多,面色如同紫玉,长眉大眼;头戴如意道冠,身穿紫缎子道服,脚穿白绫袜和云履;下巴上有一部黄中透红的胡子,手中抱着一口金背刀,显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马成龙看罢,说道:“你要问我,我家住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姓马,双名成龙,别人都送我外号叫临敌无惧、勇冠三军,说的就是我。你是什么人?快些说来!” 那道人一听,说道:“原来是马大人。今天我在巡查北山口,那八卦阵是你烧的吧?你来看。”他先把手中的那把刀往地下一插,又拍了拍巴掌,说道:“可别起疑心,我并没有害你之心。你可别往前进了,要是再往里走五六里远,必定会有性命之忧。我说的可是好话,并不是吓唬你。我向马大人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道?” 成龙说:“有名的就知道,没名的就不知道。” 那道人说:“提起这个人,可是大大的有名:家住在苏州双棋杆巷丁家堡,姓顾,双名焕章,江湖上送的外号叫赛报应。后来做了官,圣上恩赐名字倭克金布,官封靖远侯。这个人可在营中?” 马成龙一听,心里想:“那些天地会八卦教的人,都与我侯爷大哥有仇,我不能告诉实话。”想到这里,说道:“倭侯爷告病假回家去了。” 那道人听了,“欸”了一声,说道:“马大人,你回去吧,千万别再往山里侦察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我要走了。”他把那把刀拿起来,一转身进了树林,径直往南去了。 那马成龙一看,说道:“这号人不让我往里去,我非去不可,一定要探个水落石出!”他带着那二百名兵丁,又往前走了有三里地,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说道:“马大人还没回去呢?”那人又把刀往地下一插,拍了拍巴掌,说道:“马大人,我再向你打听一个人:家住在武清县河西务,姓张,双名广太,升任江苏水师营副将。你可认得他吗?” 马成龙一听这话,说道:“你问的是张广太,他早就被参奏回家去了。” 那道人说:“马大人,你早早回去吧,里面有很多埋伏,千万要听我的话,不可不信!”他一伸手把地下的那把刀拿起来,说道:“我要走了。”转身一直往南走去。 山东马说:“我偏不回去,倒要到里边去瞧瞧,我是不到黄泉不死心!”又带着众人,一直往前走了四五里路。前边有人说:“马大人,还没回去呢?我怕你不回去,就在这里多站了一会儿。”又把手中的刀往地下一插,往前走了几步。成龙先对众兵说:“他又把刀插在地下,再拍拍手过来问:‘马大人,我再打听个人,你可知道?’回头再说:‘千万别往里走,恐有性命之忧。’”见那人果然拍着手过来,离得不远,说:“马大人,我再打听两个人,你准知道。这两个人是沧州人,一个姓谢名禄,外号赛展雄;一个姓韩名虎,外号蓝面天王。听说他二人从青龙山归降大清,不知现在官居何职。” 马成龙听他说的这几个人,心想:“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不知这段事是怎么回事。我问问他是谁?”想罢,说:“朋友贵姓?是哪里人?”那道人说:“我也是沧州人,姓马名杰,当年我有个朋友韩成公,二人在北五省人称沧州双侠。顾焕章是我拜弟,张广太的夫人是我侄女,韩虎、谢禄是我侄儿。”马成龙一听,说:“原来是马杰马大哥,我不知晓。你在这峨嵋山里做什么?我久仰大名,今幸得见,也是三生有幸!张广太此时在独龙口做总兵,谢禄、韩虎现在军营跟我管带奋勇队,倭侯爷顾焕章现如今探南山口。我二人今夜一同前来探山,他探南山口,我探北山口。” 马杰一听,说:“不好!南山口的埋伏很多。马大人,你先回营,我先到南山口救顾焕章去。我此时在这里封为一字并肩忠勇王,起初到这里封为忠勇侯、粮台督会总之职。我虽身在天地会,心在大清国,要替国家除害,早晚倒反峨嵋山,拿获吴恩,也不要功劳。马大人,你先回去,我往南山口救顾焕章去!”说罢,转身往正南去了。 马成龙无奈,自己带那二百多兵丁,转身出离北山口时,天已亮了,到日出时分。正要回营,只见跟倭侯爷的那些官兵齐声呐喊说:“马大人,不得了!我们实在不知倭侯爷是气傲的人。他叫我们在南山口外等候,自己入山,走不远就落在滚板内。我们刚想解救,那边过来无数八卦教匪,用铙钩把倭侯爷搭住,拿往山里边去了。我们人少不敢追,实在无奈才回来,求大人讲个人情!” 马成龙一听,“哎哟”一声,说:“我的顾大哥呀,没想到你今天死在这峨嵋山里。我回去禀明王爷,带我那八百奋勇队,前去替恩兄报仇雪恨。你等跟我进营,见王爷再说。”那些兵丁跟着成龙到大营内中军大帐。 马成龙先进大帐,给神力王请安,说:“回禀王爷,我探得北山口内有妖人摆下八卦阵,内中都是翻板、滚板、火箭、五毒、喷筒,被我用干柴烧坏了。又往前探路,遇见一个老道,姓马名杰,外号红胡子,在天地会八卦教内封为一字并肩王。他说身在天地会,心在大清国,早晚得便献峨嵋山。还说里面埋伏多,叫我别进去。我又往里哨探十多里,见里面有峻岭高峰,旌旗招展,人声一片,无奈带手下人回来。到大营,见跟倭侯爷的兵来报他被擒。细问之下,都说倭侯爷带人设探南山口,吩咐众人在山外等候,自己入山被擒。” 神力王叫把那二百兵叫进来,问了一遍,异口同声,与马成龙所说一样,便吩咐:“调队进北山口,攻山拿贼!调五成队前往。”手下三军调齐,随神力王出大营扑奔北山口。 正往前走,前队到北山口外,王爷吩咐:“萨林太带步队在这北山口把守,不准私离汛地!”自己催马,带马步三军将校进山。走了十里,前面有一道山梁,上面一声炮响,人声呐喊:“好一个神力王,今日休想逃走!”王爷与众人一看,山岭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八卦教,站定两万贼军,东西十里长,两山头全是伏兵。为首有少会总安静芳、吕天保,瘟道人叶守敬,虎囤真人叶守青,云南五杰任龙、任虎、任彪、任豹、任凤,齐往下喊:“神力王,你等要看顾焕章?来,把他抬上来!” 只见有人抬来一个木板,高一丈,宽三尺,上面钉着一个人。神力王用千里眼细看,那衣服、身躯是倭克金布。颈项上钉着一个钉子,前心钉着一尺多长的钉子,下面两腿穿在一处,钉着一个大钉子,鲜血淋漓,十分凄惨。神力王回头问胡忠孝、马成龙、马梦太:“你等久在一处,必认得,瞧瞧那是不是顾焕章?”三人说:“木板三钉,钉的正是倭侯爷。” 神力王一听,“哎哟”一声,在马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说:“罢了!可惜吾儿死在他人之手!”吩咐:“攻山!”大队刚要闯山,上面滚木礌石、灰瓶炮子、火喷筒齐下。伊大人怕有失,吩咐撤队。官兵往回走,唯有马成龙那三千八百奋勇队不鸣金。伊大人过去说:“成龙撤队回营!”马成龙说:“我至死不回!非得打破山,拿了吴恩,才对得起我大哥!”伊大人说:“你先调队回营,我自有妙计破山,不准违令!”马成龙这才吩咐鸣金,大队回归大营。 到营内,伊大人传令:“营门紧闭,不准私自出入,出营须有令箭。”还吩咐不准告诉王天宠倭侯爷被害之事,怕成龙一时奋勇惹祸,也怕王天宠带病着急。老王爷回大帐卧床不起,屠海、伊哩布办理军情。 马成龙与梦太在账房内设灵位,供奉恩兄顾焕章。二人天天焚香上祭,派差官在账房门外守着:“如王天宠到来,千万回禀。”一日,差官坐着盹睡,二马在账房内放声痛哭:“恩兄顾焕章,你今日一死,但愿早早脱生人世。”正哭着,只见外面蹿进来一个人,把二马吓了一跳,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王天宠误走三岔山 杨永太泄机八卦教 二马正对着倭侯爷的灵牌痛哭,王天宠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伸手拿起灵牌,问道:“二位大人,难道我恩兄出了什么事吗?” 书中交代,王天宠因为中了八卦幡的伤反复,在后帐养伤,每天倭侯爷都会在他身边照料。但从那天晚上开始,侯爷不知去了哪里。今天早晨他问伺候的人:“侯爷去哪里了?”下边的人回答说:“奉令出差,去湖广催饷了。”王天宠一听就不信,心里想:“我大哥要是去哪里,肯定会给我一个准信,怎么会不给我呢!我今天身上不舒服,到外面去访问访问。而且,夜里我梦见恩兄浑身鲜血淋淋,说:‘我死得好苦啊!’醒来后觉得这是个凶梦。我何不到外面问个实信。”想着,他自己站起来,走到外面,正要去前锋营,就看见病二郎李庆龙带着四个差官,牵着马,背着弓箭,径直往前锋营去。 王天宠紧走几步,说:“李大人,你看见倭侯爷去哪里了吗?”李庆龙说:“我听说他奉命押折差入都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王天宠还是不信。只见那边左营参将邓德彪走过来,他又问:“倭侯爷去哪里了?你知道吗?”邓大人一想,心里说:“有副帅的命令,谁敢告诉他。”于是说:“侯爷出差,去四川总督那里了。”王天宠一想,更不对了,三个人说了三种不同的去向。他径直奔向威远营马成龙那里,看门的偏偏睡着了,他一进账房,抓起灵牌,说:“二位大人,我那侯爷大哥到底去哪里了?”二马看也瞒不住了,就把倭侯爷探山遇害的事情说了一遍。王天宠放声痛哭,说:“我的恩兄啊!二位马大人,为什么王爷不调兵,给我兄长报仇雪恨呢?”二马又把王爷着急吐血、伊大人不准放人出营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天宠自己来到神力王的大帐,说:“民子王天宠,给王爷请安!”王爷知道他是个义士,说:“王天宠,你来这里有什么事?”王天宠说:“王爷不必着急,我是来明明白白说清楚的。我自己要进峨嵋山,去刺杀吴恩,替我恩兄报仇雪恨!”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神力王说:“王天宠不可前往!等你养好了伤,再入山也不迟!”王天宠假装没听见,找了一口雁翎刀,站在营内说:“大清营众位大人,我王天宠替我恩兄报仇入山去了。三天之后,你们就知道结果了!”说完,自己朝营门走去。神力王传令:“不准阻挡他的去路。”守营门的人自然不敢不开营门。 王天宠又急又气地出了大营,到了正午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脑子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两眼发直地往正西走了三十多里路,来到一座山镇。他看到路东有一家店,这时脑子才清醒过来。走进店里,小二说:“客官住东上房吧?”他自己一看,心想:“我是来给兄长报仇的,怎么来到这里了?真是怪事!”一急之下,又晕过去了。进了上房,他把灵牌掏出来,说:“恩兄请坐!”小二一看,吓了一跳,说:“哪里有人啊?”泡了一壶茶,拿了一个茶碗。王天宠说:“混账东西,真不要脸!我们两个人,为什么拿一个茶碗?好啊!你既然这样,我要打你!”小二说:“我不知道是二位客官。”过去又拿来一个茶碗。只见王天宠斟了两碗茶,先端一碗放在那边,说:“恩兄,你喝茶。”小二吐了吐舌头,说:“一个人在这儿说鬼话!”他又要了酒菜。小二知道只有他一个人,拿了一双筷子、一个酒杯。王天宠说:“你这东西真不要脸!我问你,你看不见两个人吗?”小二连忙答应,又取来一个酒杯、一双筷子,摆上了菜。只听见王天宠在那里喊:“恩兄,吃酒用菜吧!”小二到柜房跟掌柜的说:“刚才来了一个住店的客人,有点疯疯癫癫的。他在上房自己跟自己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店里的掌柜姓马,名德顺,长期在大营做买卖,为人中正平和,因为年月荒乱,自己在这里开了一家旅店。听说这件事,他先到上房窗外,偷偷一看,认出是公道大王王天宠。他一见就进去了,给王天宠请了个安,说:“王大爷,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疯了吗?”王天宠定了定神,才明白过来,说:“你是谁呀?你说说我听听。”马德顺说:“您不认识我了吗?我当初长期在外面做买卖,后来贩卖绸缎,经常路过聚泉山,在那里挂号,遇见过您。后来我赶大营做买卖,在江湖上也见过您。今天您是从哪里来呀?”王天宠心里想:“认得我的人很多,我问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再作打算。”于是问:“店东,这是哪里?离峨嵋山北口有多远?你知道吗?”马德顺说:“往东南走二十里就是北山口。从我们村南那道小山岭进去,更近。王寨主为什么会这样呢?请跟我说说。”王天宠就把倭侯爷被擒,贼人把侯爷用木板钉在山岭上的事说了一遍。马德顺说:“寨主您要替侯爷报仇雪恨,也不能这样啊,这怎么行呢?您得往宽了想。”又劝了王天宠半天。王天宠才心平气和下来,说:“店东,多谢你的好意。我再问你,如果进了山,里面都是天地会的人,还是有我们清国的人?”店东说:“山里都是天地会的贼人。我明天给寨主您准备些入山走长路的干粮吧。”说完就告辞走了。王天宠自斟自饮,一直吃到二更以后,才叫人撤去残桌,安歇睡觉,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起来,他掏出一锭银子,算还了饭帐。正要起身,马店东出来给他一个白布口袋,里面装着入山的干粮,送给他。王天宠千恩万谢地出了店,一直往正南走了五六里路。前面是高山峻岭,往上有一条小道。王天宠上山往南一看,大峰俯视着小峰,前岭连接着后岭。只有两条小路直通正南,一条路通东南,还有一条小径往正东。他一直往正南走,走了二三百里路程,天也黑了,既没看见山寨,也没遇见一个人。路上静悄悄的,也看不见一个山庄。天晚了,他也分不清东西南北,迷迷糊糊地走了一夜,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坐在地上等候,天大亮了,又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是巳正时分。他站起身往前行走,天气炎热,怕口袋里的饽饽坏了,前面有一个树林子,旁边有很多石头,王天宠把饽饽从口袋里掏出来,晾在石头上,坐在一旁休息。只听见那边有人叫喊:“嘿!那边来的,留下买路金银,放你过去,要是说半个不字,定然要了你的性命!”王天宠一看,有三十多个喽兵,个个都是花布巾包头,穿着短衣襟,一副干练的打扮。王天宠看了,说:“你们这伙贼徒也不睁睁眼,我乃福建台湾聚泉山公道大大王小白龙王天宠在此!”那些喽兵不由一阵狂笑,说:“我们告诉你,你也别不睁眼看,我们这座山可跟别处不一样,你先别报字号,听我们告诉你:家住山岭有数秋,飘蓬湖海浪闲游。寨中喽啰千百队,胜似皇家九龙楼。”王天宠一听,说:“你们这些狐群狗党,看我结果你们的性命!”他摆开手中的刀,扑向那二三十个喽兵,抡刀就砍。那些喽兵急忙招架,哪里是王天宠的对手,几个照面下来,喽兵们往正东跑进了山口。 没过多久,只见正东山口内走出一位老英雄。他身高九尺,脸色如同靛青般深沉,两道眉毛形如环弯,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胡须已花白。身上穿着蓝绉绸的裤褂,脚上蹬着薄底快靴,手中握着一把金背刀,朗声喝道:“小辈休得无礼,我来也!”说罢便上前与王天宠交手。两人在山场之上你来我往,刀光闪烁,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 正斗得激烈时,山口内又奔出一骑马来。马上坐着一位女子,年纪二十出头,五官精致秀丽,气质端庄大方。她头上用手绢罩着头发,身穿蓝绸子的女式汗衫,下身是月白绸子的中衣,脚上蹬着窄窄的弓鞋。生得蛾眉皓齿,杏眼桃腮,手中握着一把绣绒刀,催马来到近前,朝着老英雄喊道:“爹爹躲开,我来拿这贼人!”说罢抡起绣绒刀,朝着王天宠便砍了过去。 王天宠闪身躲开,说道:“你且慢动手!我乃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与你这梳头打扮的女子动手!”老英雄见状,开口问道:“朋友,你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王天宠答道:“我乃福建台湾聚泉山的公道寨主王天宠。你又是何人?快把名姓报来!”老英雄闻言,面露喜色:“原来是王天宠王义士!我姓杨,名永安,别号虬首龙。我二弟杨永太先前占了聚泉山,后来听说他把山寨让给了您。这可真是太好了,今日得见,也是三生有幸!还请您到山寨中一叙。” 王天宠却摇头道:“老英雄,我有紧急大事在身,要进峨嵋山刺杀吴恩,替我顾大哥报仇雪恨!”杨永安听了,说道:“你既然要去峨嵋山,这可是走错路了。你跟我到山寨,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再去也不迟。”王天宠一想有理,便跟着杨永安,带着那些喽兵,往正东进了山口。那女子催了催马,早已先奔山寨而去。 王天宠抬眼望去,只见正北方向有一座山寨,坐落在半山之中。寨门高大宏伟,一圈虎皮石砌成的围墙环绕四周。进了大寨门,两旁都是房屋。正北是一座九间的大厅,两旁各有一个小角门通往后寨,大厅之上还摆放着刀枪架子。杨永安请王天宠在上面落座,又让人端来茶水,摆在桌上,两人便喝着茶聊了起来。 王天宠见这山寨内冷冷清清的,算下来不过有一百名喽兵。两人正说着闲话,外边有人进来禀报:“二寨主归山了,现在大寨门外给老寨主请安,不敢进来。”杨永安听了,站起身来,笑着对王天宠说:“王寨主暂且坐着,我到外边去去就来。” 杨永安来到大门外,看到二弟杨永太,心中暗想:“我自从归顺天地会,兄长就一直不跟我说话,难道是瞧不起我吗?”只听杨永安对杨永太说:“二弟,你过来,劣兄有话跟你商议。”杨永太凑上前去,杨永安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杨永太连连点头,随后两人一起进了寨。 王天宠一看是故人杨永太,便问道:“老英雄,你还好啊?你从哪里来?”杨永太答道:“我与你分别后,天地会里有几个朋友邀我入伙。我想人生在世,不到一处就不了解一处,所以就入了天地会,在峨嵋山被封为管粮会总一职。今天来看望兄长,正好遇见王义士,真是太幸运了!” 王天宠听了,急忙问道:“老英雄既然在峨嵋山,那我恩兄顾焕章被擒,受了三钉之苦的事,你可知道吗?”杨永太听了这话,说了一番话。王天宠听后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从此便生出了许多是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马成龙奉调汝宁府 老侠客泄机平安庄 杨永太听闻王天宠询问顾焕章的事,开口道:“你想知道顾焕章那日探峨嵋山南山口的事,我清楚。你先别急,咱们喝着酒,我慢慢告诉你。” 随即吩咐手下摆酒。不多时,喽兵便将酒菜摆好,三人围坐在一起饮酒。 杨永太接着问:“王义士,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王天宠回答:“三十一岁。” 杨永太又说:“我听人说,你孤身一人,还没有妻室。人生在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想想,像你这样的义士,将来怎么了结终身大事呢?” 王天宠长叹一声,说:“我现在哪里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我得先替我恩兄报仇雪恨,之后再考虑别的。” 杨永太说:“我给你保一门亲事吧,就是我兄长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不敢说德貌双全,也算是知三从、晓四德。我们都是绿林中人,结为亲戚不好吗?这样我兄长也有了依靠,我兄弟二人又没有子嗣,不知义士你意下如何?” 王天宠一听,说:“老寨主所说的,我本应听从。只是有一件事,我现在还有大事没办完,实在不敢应允。” 杨永安在一旁也没有说话。杨永太说:“既然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咱们喝酒吧。” 王天宠这才说:“你之前说过知道我恩兄顾焕章受害的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 杨永太说:“你要问那件事,我告诉你吧,但我知道不能随便跟你说。你是大清国的人,我是天地会的人,‘桀犬吠尧,各为其主’,你明白吗?如果你答应了我保亲的事,我就把顾焕章被擒、受三钉惨死的事,是谁抓的他,慢慢说给你听,让你知道。” 王天宠本来就迷了路,不知道这座山寨离峨嵋山有多远,一听杨永太这么说,就说:“老英雄,我答应你,只是我连聘礼都没有。” 杨永太十分高兴,说:“不用聘礼,有你这句话就行。留下你一支镖,就算是定礼了。” 王天宠掏出金镖交给杨永太,然后起身拜见岳父。杨永安也很高兴,说:“贤婿,之前我让你上山,就有心想跟你说这件事,怕你推辞,多有不便,所以听说我二弟一来,我很喜悦。我想你们二人是故交,我就出去暗中告诉他来跟你说。我这座山叫三岔山,往东走是湖广地面,往西走是峨嵋山,往南是汉中。之前我带着女儿在天下各处找女婿,也没遇到合适的英雄。我一直想找一个天下闻名的英雄,没想到今天得了你这个乘龙佳婿。” 三人重新开始喝酒。 王天宠又问:“顾焕章被擒受害的事,叔父请详细说说。” 杨永太说:“我现在在天地会,不过是观察妖人动向,早晚我要替国家除害,刺杀妖人,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倭侯爷顾焕章那日在南山口内锁龙山夹沟口,掉进了滚板陷阱,被巡查南山的金枪会总文绣抓住,送给了勇南公爷飞虎宋天雄。后来忠勇一字并肩王马杰把他要了去。我想去救他,天已经大亮了,听说他被用木板钉在了北山口内青龙岭上。我想,那马杰是北五省的英雄,行侠仗义,他怎么会害顾焕章呢?这里面一定有缘故。我手下有两个人认识顾焕章,让他们去看了看被钉的人,那人浑身是血,五官受了重伤,都认不出来了。你可以找能人入山,去见马杰,就知道他是死是活了。现在山里防守更严了,有七层围子,都有人把守,出入都要有腰牌,怕有奸细进去。” 王天宠问:“我要入山,能进去吗?” 杨永太说:“进不去,你又和妖道交过手,天地会的人也认识你。你可以找能人入山,探探马杰的口气,盗他的八卦钹与太阿剑。把你的金镖给我一支,如果有人进山,你也给他一支金镖作为凭证,我做内应。” 王天宠一听,说:“我去哪里找能人呢?” 杨永太说:“浙江宜兴县西海岸独龙口的总兵张广太,他在那里广收英雄。你先歇息几天,再去独龙口。我这就告辞了。” 王天宠伸手掏出一支金镖交给杨永太,把他送出大厅,二人就此分手。 王天宠住在山寨里,第二天醒来,暂且养病,看到那些喽兵都往后山空场去耕种稻田。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新春三月。王天宠的心病也好了,想要起身告辞。杨永安备酒送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杨永安说:“你们下山,追上他们就说我和王姑老爷请他们上山。” 喽兵答应着下山去追。 书中交代,马成龙这是要去哪里呢?因为大营里神力王生病了,贼人也不出山,官兵攻了两次山,受伤的人很多。这一天,来了一份文书,是穆将军的,要调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个人。原来是天地会老会总任山,之前从独龙口带队,在僻静深山里探听到吴恩搬回峨嵋山了,他暗中派手下余党扮成逃荒的人,前往河南界。那天到了河南地界集合,派云南二勇士小长万杨平为先锋,大耗神梅峰为接应,后面还有粮台搬山雕陈忠。另外有张宝仁、任凤山,逍遥会总和太平会总,大小共四十八家会总,十万大军,进攻汝宁府。那天攻下了汝宁,分兵去取归德、夏邑、虞城等地。警报很快报到河南巡抚庆安保那里,庆大人调各处提镇协带兵剿灭,一面奏明朝廷。 康熙圣主派建威将军、侍卫处领队大臣穆詹与蔡荣,带十万精兵征剿河南会匪。派兵部侍郎汪平为提调参赞大臣,奉旨挑选满汉侍卫八十名,头等侍卫韩托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等人。出都的时候,想到本队官兵都是八旗满汉之人,没打过仗,不了解贼人的情况。有人说:“跟神力王大营里的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个人,长期和天地会八卦教作战,何不把他们调来一起征剿?” 老将军就发了一份文书,神力王接到文书后,怕路上不好走,派梦太、李庆龙二人带五百马队,马成龙为统领,发了路引关文,三人起身。营里和他们三个相好的朋友,都来给他们送行。谢禄、韩虎二人带奋勇队送出营外,交令后,仍归前锋营胡大人管辖。 马成龙等三人那日路过三岔山,骑兵在山路行进速度极快,山下的喽兵哪里追得上。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行程并非一日。这天来到一座集镇,只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路西有一家规模颇大的旅店。三人率领队伍进店,安排好住处后,下马进入西上房。伺候他们的差官随即端来净面水。马梦太摘下帽子,脱下外衣,将辫子挽起,蹲在地上洗脸。李庆龙也摘下帽子在一旁拍打上面的尘土。唯有来自山东的马成龙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面带怒容,显得兴致不高。 马梦太洗完脸站起身,笑嘻嘻地问:“马大哥,你不洗脸吗?” 马成龙却不搭话。梦太不知缘由,心中疑惑。只听马成龙开口道:“你们两人真是了不得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兵丁见了你们该是什么样?我是统领,你二人是我的属员,进了公馆,我先坐在这里,帽子都还没摘,你们两人却一路随意行事!” 梦太一听,心想:“好朋友,一旦掌权就发号施令,不念往日交情了。” 他连忙穿好衣服,戴上帽子,说:“大人要是早吩咐,我们二人连在一间屋住都不敢。想着咱们是朋友,才没那么多拘束。” 李庆龙也戴上帽子。二人心中虽不悦,脸上却不敢显露,勉强笑着与成龙说话。 成龙见状突然一笑,说:“你这小子,平时总跟我开玩笑,今天我逗逗你们就不行了?我要是真想在你们面前摆官架子,早就摆了,哪还等到今天!你们要是想喝酒,咱们就喝起来。” 三人脱去外衣,围坐在一起饮酒。初更时分,马梦太拉着李庆龙到外面,说:“他就是跟咱们开玩笑呢,明天走到半路,他身上分文未带,领饷的钱也在咱们手里,咱二人就这么办,饿他一天,也让他知道知道滋味。” 说完,二人回到屋内又喝了一会儿酒,随后吩咐撤去酒席,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三人用过早饭,结完店钱便出了店门继续前行。时值暮春午后,天气颇为炎热。前方出现一片树林,三人见了说道:“停下歇歇。你们看前边有两条大路,不知哪条是正路?” 三人下马坐在马扎上,众兵丁也下了马,在树林边等候过往行人,以便询问路径。 梦太这时对成龙说:“马大哥,咱们是结拜兄弟,昨晚你那样可不对,不该开那样的玩笑。要是照那样交友,我真该拿开水浇你。” 马成龙说:“都过去了,何必还提?” 梦太说:“你觉得过去了,我可没过去!越想越有气!” 成龙说:“你有气就别跟我说话,算我不是你朋友,你别交我了。” 梦太说:“好!跟我的人带马过来!咱们下站见,我在前站等你们。” 说罢上马,带着二百五十名骑兵径自离去。 马成龙回头对李庆龙说:“李大人,你看他这人对吗?不该这么做啊。咱们自己兄弟,何必这样!” 李庆龙说:“是你不对!你们二人当初和顾焕章在神前结拜,如今倭侯爷一死,你们更该亲近才是,怎么还开这种玩笑,到底因为什么?你说说。” 山东马一听,说:“不愿意交我就算了!” 李庆龙随即喊道:“跟我的人,带马过来!” 上马后说:“我先走了。” 马成龙看着两人带队离去,喊了声:“跟我的人呢?” 左右一看,竟无一人。他猛然醒悟:“好个马梦太!这家伙知道我没带银钱,肯定是他俩商量好的才故意走的。我何不上马追他们?他们打算饿我一天,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顾不上拿马扎,伸手正要拉马,却听见东树林外有人叹息:“罢了,生有处,死有地,该当我今天死在这儿了。” 成龙抬头望去,只见东边有棵小柳树,树下站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身高四尺多,赤红脸庞,留着白胡须,身穿蓝布长衫,脚蹬白袜青鞋,手里拿着一根新麻绳,正将绳子扔到树上准备上吊。马成龙赶忙过去说:“老人家,别想不开啊,这么大年纪怎么还寻短见呢?是为了什么事?” 老人 “欸” 了一声,说:“我是江苏人,姓朱,孤身一人没有亲友,原本百万家产都被我花光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想着这么大岁数难道要等着饿死吗?” 成龙说:“你跟我走吧,我救你。管你一顿饭不说,还要接济你。” 老人说:“你真要救我?怎么救啊?怕是你管不起我吃饭吧。” 马成龙说:“我要是救不了你,我就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老人说:“那好。” 二人一同走到树旁,成龙解开马缰上了马,说:“你就跟着我走吧。” 老人一看,说:“你发了誓说救我,可你骑着马,我这把年纪怎么跟得上?” 马成龙想了想,说:“你也上来吧。” 老人抓住成龙的腿,骑到马背上,坐在他身后,双手搂住他的腰。山东马说:“好家伙!你幸亏是个老头儿,要是年轻人,我绝不让你坐我身后。” 老人说:“我抱着你就是。” 二人策马前行二十多里,来到一座集镇。马成龙来到这里,即将惹出一场大祸。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假改扮访寻鬼脸太岁 定奇谋捉拿花面魔王 马成龙骑马进入这座集镇,只见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路东有家 “泰来客店”。他翻身下马,那老人也跟着跳下来,说道:“咱们进店吃饭吧!” 成龙应道:“好。” 便牵着马走进店里。店小二连忙迎上来接过马缰,将马拴在马棚里,问道:“客人是住单间,还是住南上房?” 马成龙说:“南房就好,我们两人,没带随从。” 老人打量着南上房,见是五间宽敞的屋子,东边和西边各有一排单间,马棚北边大门东边是厨房,西边是柜房。 两人走进南上房,屋内迎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 “竹林七贤” 的挑山图,两边配有对联:“不因果报方行善,岂为功名始读书”。东西里间都是两间相通的格局,西边里间靠北窗有张木床,南边有张八仙桌,西边摆放着茶桌,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还有一张小六仙桌。马成龙在西边坐下,老人在东边落座,店小二献上茶来。 成龙心想:“刚才跟梦太他们开玩笑,身上没带钱,先点些吃的让老人垫垫。” 便叫来店小二问:“有馒头吗?” 店小二答:“有。” 成龙要了一盘子馒头和一碗虾米片汤。老人见状说道:“我说你救不了我吧,还发誓!就给我吃这个?想我以前百万家产,哪能就这么打发?你要真管得起我,我自己来点。” 成龙说:“那你自己点吧。” 老人便对店小二说:“伙计,你们这儿都卖些什么?” 店小二说:“应时小卖、包办酒席,干鲜果品、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老人说:“给我来一桌上等海味宴席,再上一坛上好的陈绍酒,五壶瓮头春酒。” 店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摆上小菜碟和干鲜果子,搬来一坛陈绍酒,先用酒探子探了一碗请成龙和老人品尝。老人说:“倒上半坛就行,下半坛有坛泥,我不要了。” 接着又送上瓮头春酒。随后冷荤热炒各色菜肴陆续上桌,老人自斟自饮,成龙也喝了几杯。只见老人夹了几样菜,不是说 “没滋味”,就是嫌 “不好吃”,摆了一桌子菜竟没一样合他心意。他又叫来店小二问:“有活鲤鱼吗?” 店小二说有,他便要了清蒸鲤鱼、鲫鱼羹,又点了十多道菜,可端上来后还是挑三拣四,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 接着老人对成龙说:“给我五十两银子。” 成龙问:“你要钱做什么?别急呀!” 老人说:“我不走。我有个习惯,吃完饭喜欢找些乐子,每天都这样。你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去找人乐呵乐呵,明白吗?” 马成龙说:“您这把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我不给你银子,我陪你乐呵行不?” 老人说:“好啊。” 成龙说:“我这么高,你这么矮,你够得着吗?” 老人说:“你站地上,我站桌上,凑合凑合。” 马成龙骂道:“你这老东西,胆子不小!” 伸手去抓,老人跳起来跑到院子里。成龙追出去喊:“店小二躲开,这老头儿不正经!” 可到了院里,却不见老人踪影。只见店门口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头短脖粗、身材壮硕,穿着青色短打,脚蹬薄底快靴,挑眉立目地跟店小二说话。这时从柜房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封银子交给那几个大汉,还说了几句话,成龙没听清,便叫店小二过来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店小二说:“您要问啊,话就长了。我们这叫平安镇,有三万多户人家,镇南二里有个平安小庄,庄主姓金名四彪,人称‘花面魔王’,在本地很有势力,结交官府,常派庄里的教师爷铁光明带着手下人来镇上讹诈商户百姓。刚才那些人就是来讹我们店的。我们店东张国瑞是本镇会首,管着二百名团练乡勇。他们说店东欠庄主四百两银子,店东恼了,把他们打了,有人送他们回去后,别人瞒着店东赔了五十两银子当养伤费,就是这么回事。” 马成龙正要回南上房,忽见店门外马梦太和李庆龙走了进来。他正愁没钱付饭帐,赶紧说:“二位贤弟,别开玩笑了,哥哥在这儿等你们呢。” 梦太说:“我以为你先走了,原来住这儿了?吃饭了吗?” 成龙说:“你们俩商量好算计我,当我不知道?你们走后,我遇见个老头儿上吊……” 便把刚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梦太大笑道:“这事我知道,人家看你实在,故意逗你呢。要是我遇上,他肯定不敢这么闹。” 正说着,梦太觉得背后有人碰了一下,回头却没人,羞得满脸通红。他心神不宁地接着说话,又被碰了一下,急忙回头,见南边台阶下有堆木头,绕过去一看,正是那个矮老头。马成龙也看见了,忙说:“老兄弟小心,这老头就爱开玩笑!” 梦太问:“你为什么碰我?” 老人说:“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你们过来,我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你们。” 那人先走进南上房,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随后跟进,在屋内落了座。那老头儿开口说道:“你们三个刚才也听见平安小庄花面魔王金四彪的名号了吧,他有个教习,姓佟,名起亮,外号鬼脸太岁,后来改名叫铁光明,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会总。他庄里有六七百会匪余党。你们三人得改换装束,去捉拿佟起亮,他可是朝廷下旨严拿的要犯,要是拿住了,肯定能得到提拔。” 成龙接口道:“我们三个带兵去围剿他们就行。” 老头儿连忙摆手:“那可不行。你们三个得先混进他的庄里,在里面探清情况,外面再准备好官兵,来个里应外合,这事才能成。要是带兵直接去,人家庄里有围墙,把庄门一关,你们不但进不去,想退都退不了。而且人家上面防守很严,你们要是没摸清楚情况就退,人家从后面突然袭击,说不定就把你们抓了,那岂不是害了你们!你们三个人先去庄里,假扮成送白牌的人,混进平安小庄。外面请这家店的东家张国瑞,带上本地的乡勇和官兵,在平安小庄外面等着,你们三个人定个暗号,要是进庄后见到佟起亮,你们一使暗号,外面官兵就攻打,里面你们三个就捉贼。” 成龙问:“我们扮成哪里来送白牌的呢?” 老英雄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认为这样就能成功。成龙便让店小二去把店东张国瑞请来。 没过多久,张国瑞走了进来,给三人行礼。马成龙三人一看店东,三十多岁,相貌不俗,白脸庞,长眉大眼,穿着一件青绸子长衫,脚上是青缎薄底快靴,满脸笑容地说:“三位大人要帮本地除掉一大祸害,刚才伙计跟我说了。我能调集本庄的人,不知三位大人的官兵有多少?” 梦太说:“有五百马队,官兵都在东隔壁店里。派人叫两名差官来,交给张国瑞管带,马上就能调兵。现在太阳快落山了,我们三个这就出发。黄昏时候,你带兵到平安小庄外,可别误了时间!” 那老头儿突然说:“你们三位先别走,我胆子最小,你们要是拿住了贼人还好;要是没拿住,人家带人追到这儿,我这把年纪能往哪儿躲?你们看东屋里有个木柜,把柜子打开,用一床棉被把我包起来,放在柜子里,再把柜子锁上。” 四个人一听,都说:“你这是想闷死自己啊,我们可不做这种损事!” 老头儿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也死不了。你们就按我说的办,就算有贼人来也找不着我。” 成龙和梦太本来就恨他之前开玩笑,一听这话,觉得正合心意。于是取来一条棉被,把他包好塞进柜子里锁上,说道:“咱们走吧!” 张国瑞问:“三位大人,定什么暗号呢?请明示!” 梦太说:“马大哥,你说吧。” 成龙说:“你在外面听见我喊‘好家伙,这可怎么整!’你就调兵攻打庄子,千万别误事!” 三个人出了店门,有人给他们指好了路,往正南走二里地就到了。李庆龙说:“我先去探探。” 他把衣服上的第二颗纽扣反扣上,紧走了几步,看见正南有一座大庄院,周围都是高墙,墙外还有壕沟。南边是正庄门,东边有个后庄门。李庆龙走到南边,往庄里一看,里面房屋很多,大门内两边是门房,门外有四棵龙爪槐,枝叶十分繁茂。 李庆龙走到门首,看见里面有二十多个人坐在板凳上闲聊。那些人一见他,立刻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快说!” 李庆龙一伸手,伸出三个手指头,这是天地会的暗号。天地会的规矩是说话不离 “本”,伸手先比三,纽扣反着扣,腰里缠白布。那些人一见他比划,都站起来问:“‘本’字从哪里来?” 李庆龙回答:“从峨嵋山来。奉八路督会总的命令,前来送白牌。” 里面有人问:“峨嵋山督会总姓什么?叫什么?” 李庆龙答道:“姓吴,名恩,外号赛诸葛。” 这时过来一个人说:“来,先跟我到外面客厅坐一会儿,待会儿就传你进去!” 庆龙跟着那人到东配房坐下,有人倒了碗茶来。那人出去到里院回禀了。 门上的人正说着话,马梦太来了,说:“‘本’字的弟兄们辛苦了。” 众人问:“从哪里来的?” 梦太说:“玄墨山的正印会总卢三声、副印会总云南七勇士金镋无敌大将军曹天兴,派我来送白牌。” 有人也把他带进大门东边,和李庆龙待在一间屋里,两人装作不认识。带梦太的人出来对门上的人说:“你们进去回禀一声吧。” 正说着,山东马成龙也到了门首,说:“‘本’字的弟兄们请了。我是剪子峪的大会总老龙神马凤山与侯德山、侯保山三位会总派来送白牌的。” 里面有个人一瞧马成龙的模样,虽然没见过,但常听人说他的穿着打扮和五官长相,就开口问:“朋友,贵姓啊?” 山东马一听,看里面这阵势不小,心想:“今天这事,要不是他看了我半天还问我,我怎么会改姓呢?也罢,我就告诉他我姓马,名太海吧。” 那人又问:“是山东人吗?” 成龙说:“是登州府文登县人。” 那个人说:“你跟我来吧。” 成龙进去时,穿着蓝布大褂,高腰袜子,山东鞋,身上暗藏着兵刃。他听见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对其他人说:“伙计们,把庄门锁好,巡查的时候留点心!” 马成龙一听,心里明白了几分,跟着那人往里走,却没想到这一去竟惹出了一场大祸。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平安庄老豪杰拿贼 半截村小英雄遇侠 马成龙跟着那人来到东配房,见马梦太和李庆龙已在屋内,三人便坐在一起,那人随后出去了。成龙低声说:“二位贤弟,庄门已经锁上,你们看现在该怎么办?” 梦太摆摆手,没敢出声。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五官长得十分俊秀,身穿二蓝洋绉大衫,脚蹬薄底快靴,开口问道:“你们三个是来送白牌的?把传牌拿出来,先让祖师爷过目,然后再传见。” 梦太回答:“里面有机密要事,需要当面禀报。”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你们三个小心点!” 说完走出东房。 三人跟着少年穿过北边的二道重门,西边是一座花园,好一所气派的宅院!但见:上下都是绿瓦铺顶,周围砌着红色围墙;雕梁画栋闪耀着龙形光泽,凤阁屋檐斜挂着蛛网;珍禽在枝头百啭啼鸣,名花于园内竞放芬芳;这般风流富贵不同寻常,简直堪比王侯的气象。 进了重门,里面东西宽阔,两边各有二十多间厢房,格局酷似朝廷的朝房。正北是九间大厅,前有走廊,带有月台,上面刚点起十多个纱灯,厅前挂着几个气死风灯笼。月台上坐着两个人:正中八仙桌后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道人,头戴九梁道巾,身穿宝蓝缎子道袍,腰系九股丝绦,肋下佩着宝剑 —— 左边半面漆黑,右边半面银白,留着花白胡须。三人一看,正是佟起亮。东边面向南的桌后也坐着一人,光头没戴帽子,脖子粗短,身穿青绉绸长衫,脸上布满花斑,眉浓眼圆,鼻子丰满,五官显得十分凶恶,正是花面魔王金四彪。两旁台阶上有二十名伺候的人,都裹着三角白绫巾,插着白翎,身穿箭袖袍,腰佩太平刀。月台下两边站着二百名庄兵,手持长枪大刀,个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马成龙走在前面,鬼脸太岁佟起亮一眼认出他,喝道:“那边莫非是马成龙?你这小辈休要逞能,我来也!” 说罢抡起手中宝剑,离了座位就向马成龙砍来。成龙急忙举刀相迎,二人在院中激战十几个回合,难分高下。众人都不知他们因何突然动手。李庆龙、马梦太见状,上前捉拿花面魔王金四彪,金四彪拔出手中长枪,与二人战在一处。 正打得激烈时,山东马成龙大声喊道:“好家伙!这小子太厉害了,你们快来啊!” 院中顿时锣声大作,人声鼎沸:“好两个小辈!你们这些无用之辈,快把他们拿下,别让他们坏了庄里的大事!” 众贼人齐声呐喊:“抓啊!快把这三个拿下!” 三位英雄挥舞兵刃,与众人厮杀起来。成龙怒吼道:“好家伙!你们这群不知羞耻的东西,看我结果你们!” 他手中大环金丝宝刀寒光闪闪,遇者非死即伤,只杀得高坡处人头滚落,低洼处血水成河。 就在此时,外面张国瑞带着乡勇和官兵杀进平安小庄。鬼脸太岁一看形势不妙,飞身跳上房顶。成龙对梦太说:“老兄弟,你去追他,千万别让他跑了!这个贼交给你了。” 梦太拔出短把刀,喊道:“你这小辈,看我结果你,休想逃走!” 佟起亮蹿房越脊,直奔后面花园的僻静处,想趁机逃脱。没想到梦太在后面紧追不舍,到了花园里,佟起亮回头说:“马梦太,你不必追得这么紧。我这把年纪,你今日饶了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见,后会有期,我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梦太喝道:“你这混账东西,别不要脸!你是朝廷严拿的贼犯,今天想逃,比登天还难!” 佟起亮恼羞成怒:“你这不要脸的老匹夫,休得无礼!看我结果你的性命!” 梦太说:“来就来,你我分个高低胜负!” 说罢抡刀上前,二人又战在一处。梦太刀法精通,佟起亮剑术高强,两人从夜里一直战到天色大亮。佟起亮跑进花园的树林里,梦太不敢贸然追进去,只好在外面等候,喊道:“佟起亮,你要是不出来,我就不打你;你要是出来,我绝不放你走!” 说完就蹲在树林外等着。 再说马成龙与花面魔王金四彪交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李庆龙在一旁竭力相助,这时张国瑞也带兵赶到,众人齐声喊:“抓贼啊!别让金四彪跑了!” 大家一起动手,终于将金四彪拿下,其余贼党纷纷逃走。官兵把贼寇杀得落花流水。 天色大亮后,众人不见马梦太,便派人四处寻找。马成龙来到后面花园,只见梦太蹲在那里喃喃自语:“怪了,真是怪了!” 成龙问:“贤弟,你嚷嚷什么呢?” 梦太说:“昨晚我追贼到这里,贼人进了树林,我正要追进去,感觉背后被人摸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没人,我还以为闹鬼呢。我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人,只好又回来等。到了二更时分,我进树林把贼人捆在树上,这才出来。大哥,跟我进树林把贼带回去,解往京城面圣请功。” 成龙听了十分高兴。 两人进了树林,果然见佟起亮被捆在树上。他们把佟起亮解下来,拉到前面交给官兵,和金四彪捆在一起,然后把庄里的细软物件分赏给三军。众人回到平安镇店里,派官兵看守两个罪犯,又让张国瑞去禀报地方官。 回到上房,忽听得柜子里传来声音:“闷死我了!快放我出去!” 成龙赶紧打开柜门,把那老头儿扶了出来。老头儿活动了一下身子,笑道:“三位大喜!昨晚一见面就跟贼人动上手,你们三个胆量不小啊。我有件事问问瘦马大人,你昨天在贼人花园里,为啥没当场拿下那贼?快说说看!” 梦太被问得一怔,辩解道:“你这老头儿,我怎么没拿下贼?我明明把他捆上了!” 老头儿摇摇头:“你这人净说瞎话!你拿下佟起亮了?那他嘴里堵的是什么东西?” 梦太一时语塞,答不上来。老头儿转向张国瑞:“你去把那老道嘴里的手绢取出来,是青洋绉料子,上面绣着五福捧寿花样,三个角儿的。” 张国瑞依言从佟起亮口中取出手绢,拿给李庆龙和马成龙看。成龙一看,恍然大悟:“老兄弟,这老头儿恐怕暗中帮你拿贼了。不然他怎么知道手绢的样子?” 梦太羞得满脸通红,不再作声,转身到东房柜子里一瞧,回来对成龙说:“大哥,这真是位老侠客!昨晚确实是他把佟起亮拿下的。” 成龙连忙拱手问道:“老英雄高姓大名?” 老头儿捋须笑道:“马大人要问,我姓朱,名天飞,江苏人氏,别号‘钻云神猴’便是。昨晚我暗中相助,才拿住这佟起亮。” 成龙赞叹道:“老英雄这功劳可不小!你可有儿子?跟我去见老将军,奏明圣上,必定能封官。” 朱天飞叹了口气:“唉!马大人,我自幼练童子功,从未成家,无亲无故,孤身一人在外。只有个亲外甥住在上海,姓姜名玉,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成龙闻言,笑着说:“大家坐下,我给你算一卦。” 说罢掏出六文钱,在手中晃了晃,往桌上一扔,“朱老兄,这卦大吉!你外甥名叫姜玉,跟了个姓张的走了,对不对?” 朱天飞惊讶道:“我也听人说过,不知后来如何?” 成龙接着说:“后来他跟着姓张的在外做官,现在独龙口西海岸总镇大人张广太的衙门里。此人身材不高,生着蛤蟆嘴,脸上有碎斑。我说得对不对?” 朱天飞更惊了:“这是你算出来的?” 成龙哈哈一笑:“不是,是我亲眼见过的。” 朱天飞拱手道:“这功劳就送给你们三位了。我要去西海岸独龙口,寻访外甥姜玉去了。” 说罢告辞,转身扬长而去。 成龙对张国瑞说:“张店东,你去报官,把金四彪的住宅交给你处理。还有件事要麻烦你:找两三个木匠,打两个木笼,把佟起亮二人先解往穆将军大营,奏明圣上。你且在家中等候,日后必有皇恩。” 张国瑞连忙请安:“多谢大人,我这就找人,连夜赶办。” 成龙等三人派人看守佟起亮二人,随后要了酒菜,边吃边聊。到了二更时分,才各自安歇。次日清晨,木笼已经做好,将两个贼人捆好放入笼中。成龙算清饭钱,带领官兵辞别张国瑞,押着木笼离开了平安庄。 这天巳时左右,队伍正往前赶路,迎面来了两个人,高声喊道:“大队慢走,我二人来也!” 成龙抬头一看,前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身高八尺,面如傅粉,眉清目秀,衣着得体;后面跟着一人,也是二十多岁,脖子粗短,面色黝黑,扛着个褥套。这两人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猛玉斗多言惹是非 巴德哩闻信访消息 拦住马成龙大队的两个少年是京都人氏,家住安定门里铸钟厂。其中一位少年的父亲凤安凤大人,现任左翼总兵,是镶黄旗满洲三甲喇人。凤家东隔壁住着俗山俗大人,担任禄米仓监督,他有个六岁的儿子名叫玉斗。俗大人是正白旗满洲五甲喇人,与凤大人交情深厚,时常在一起谈心。凤大人的儿子九岁,名叫巴德哩,和玉斗一同读书。 有一天半夜,凤家后花园的更夫王顺蹲在那里方便。突然从墙外跳进一个贼,看见更夫就想逃跑。王顺喊道:“你往前院偷去,别在我这花园里偷。” 那贼人便蹿到上房。王顺方便完,进屋里拿了一根木棍,喊道:“好贼,刚才我是在方便,怕你伤我,你这东西还想往哪走!” 他一嚷,众人应声而来,把贼人围在上房。凤大人还没睡,在院中派人拿贼,喝道:“你敢偷我,胆子不小!” 贼人在房上回应道:“你也是一个人,一个脑袋、两只眼、一条命,偷的就是你!” 院中看家护院和打更使唤的人很多,都想上房拿贼。贼人用瓦往下打,没人敢上去。正着急时,背后飞来一铁莲子,把贼人打了下来,落在院中。凤大人问:“是谁用暗器拿住的?” 没人应答。家人把铁莲子拣起来送给大人看,问了半天,也没人知道。凤大人先派人把贼交给地面送交北衙门,然后吩咐众人留神安歇。第二天,凤大人又查问了一遍,还是没人承认,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到了四月,玉斗和巴德哩两个少年到后花园去,后面还跟着四个书童。一进园门,看见万花齐放,北边有个人手拿铁球在练习,十多步外有一个牛皮人儿。巴德哩看了半天,问书童:“你认得他是什么人吗?” 书童说:“是这里打更的,姓王。” 巴德哩就带着几个人回来,把这事告诉了凤大人。凤大人派跟人到花园把更夫叫来书房。大人一看那更夫,三十多岁,赤红脸,重眉大眼,穿着平常。大人问:“你是看花园的更夫王顺?” 更夫答应:“是。” 大人说:“那天晚上拿住贼人,问你为什么不敢见我?是什么原因?” 王顺说:“我在大人这里已经三年多了,没人知道我会武艺,那天确实是我把他拿住的。” 大人问:“你是哪里人?” 王顺应了一声,说:“大人要问,我不能不说实话。我是带罪之人,在大人这里隐姓埋名。我原籍山海关,姓王,名公亮。我父亲因保吴三桂反叛,惹下大祸。我父亲名叫王保,人称双戟大将赛典韦。吴王失势后,我全家被害,我流落京都隐居,以做小本生意为生。后来有人推荐我来大人宅内看花园。” 凤大人说:“十八般兵刃,你都能拿起来?” 王公亮说:“件件精通。” 凤大人说:“你教两个徒弟吧。” 便吩咐人把玉斗和巴德哩叫来。家人不多时把二位少爷领来,大人说:“这是你们的老师,过来行礼。” 王公亮说:“我不敢受二位少爷的礼。” 大人说:“不可,师生大礼不能废。就在后花园的客厅作为学房吧。摆酒!” 大人与先生一同饮酒。从这天开始,二位少爷白天念书,傍晚练武。四五年后,巴德哩十五岁时,王公亮一病身亡。大人把他埋在安定门外土城,立了一块石碣,上面写着 “王公亮之墓”,直到如今,古迹还在。 巴德哩和玉斗学成后,考了两名侍卫,因穆将军出京,挑选了他们二人。巴德哩今年十九岁,练得飞檐走壁、单刀和铁莲子;玉斗也一身能耐。二人素有大志,在路上跟穆将军讨了一支令箭,改扮后暗访天地会。玉斗扛着被褥套,巴德哩扮作长随的模样,到处寻访。他们到各庵观寺院、大小镇店,每天住起火小店,因为人多口杂,便于访查事情。 这天,玉斗扛着行李说:“大哥,咱们有马不骑,天也热了,你也不扛行李,净住小店吃那些东西,我都不爱吃。我也该喝点酒,要些菜吃。” 巴德哩一看,巳时左右,前边隐隐约约像一座村庄,说:“二弟,你看前边不远,可能是镇店,咱们去那里找个饭铺吃就是。你好傻,咱们哥俩不是为了私访,还跟着大营走呢。我是想立一件功劳,好越级高升,你知道吗?” 玉斗点点头。 二人说着闲话,已到了那座庄村。南北大街是大路,路东、路西有几家客店,南头路东有一座茶饭馆,坐东向西,搭着大天棚。东房五间,天棚底下有七八个八仙桌,有两三个吃饭的人。巴德哩说:“咱们哥儿两个在这里坐坐吧。” 二人进了茶馆,玉斗把褥套放在天棚底下桌子旁边。跑堂的伙计过来说:“二位喝茶还是吃饭?” 玉斗说:“先要四壶酒。” 巴德哩要了一个炒肉片、炸丸子,玉斗又要了两个菜,跑堂的摆上小菜,把酒菜送过来,二人便喝起酒来。 两人正吃得高兴,只见那边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皮微黄,细眉阔目,身穿紫花布裤褂,脚蹬白袜青鞋,套着一双青布单套裤。他站在天棚底下东张西望,随后走到玉斗面前,抱拳拱手道:“大爷,我不是常出来要饭的,实在是异乡被困,刚从时令症中好起来,身上分文没有,求大爷赏顿饭吃吧!” 玉斗听了,说道:“我身上没带钱,给你一块银子吧。” 说着伸手掏出一块约三钱重的银子,“来,给你。” 那人接过银子托在手里,叹了口气:“大爷,您给我这块银子,倒让我为难了。吃一顿饭用不完,买件衣服又不够。” 玉斗见状,又掏出一块五钱重的银子递过去:“这个够了吧?” 那人一看,又说:“罢了大爷,您给我这块银子,我更作难了。赎件衣服用不完,回家的盘缠又不够。救人就救到底,您要是再赏我一块银子,我一家人就能团圆,定会感念二位大爷的好处。” 玉斗为人实在,不懂对方是在开玩笑,正要再掏银子,巴德哩 “啪” 地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你这人真不要脸,竟敢跟我二弟逗趣!” 说罢伸手就要去抓那人。就在这时,屋内突然有人大喊:“贼人哪里跑!我来拿你!” 只见一个黑面男子冲了出来,二十多岁,豹头环眼,头大颈短,身穿蓝绸短汗衫和青洋绸中衣,脚蹬青缎快靴,辫子盘在头上,手里握着一把折铁刀,喊着就扑向穿紫花布的少年。 那乞讨的男子见状,将银子朝黑面男子扔去,自己一个撤步,施展 “燕子穿云” 的身法,蹿上天棚院,动作如猿猴般敏捷,似狸猫般轻盈。黑面男子追不上,恨恨地说:“好小子!我追了你好几回都没追上,今天算便宜你了!” 他回身对玉斗说:“朋友,你要是再给他一块银子,我就能趁机抓住他了。他是我们县里的惯偷,我为了抓他,没少受本官责罚。” 巴德哩和玉斗说:“你要是早说,我们帮你,就能抓住他了。” 跑堂的把扔在地上的银子捡起来交给玉斗。黑面男子进东屋坐下,玉斗和巴德哩结了饭钱,玉斗扛起褥套,巴德哩跟在后面,出了饭铺往正南走去。 天气炎热,两人顺着大路走了二十多里,西边出现一片树林。巴德哩觉得困倦,走进树林把褥套放下,对玉斗说:“贤弟,你围着树林绕三十圈,绕完再叫我。” 玉斗不解:“你睡觉我绕圈?” 巴德哩说:“怕你也睡着了,那怎么行?也怕褥套被人偷了。” 玉斗只好围着树绕起来,每绕到巴德哩跟前就报数:“大哥,一圈了”“两圈了”。巴德哩赶紧制止:“你别嚷嚷!” 玉斗正绕着,忽见正北大道上跑来一匹白驴,驴上骑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材端庄,青丝发梳成盘龙髻,面色清丽,眉如柳叶,唇似樱桃,身穿二蓝绉绸女褂,藕荷宁绸中衣,脚上是窄窄的南红缎子弓鞋,鞋上绣着挑梁四季花。驴的软梯旁挂着一口宝剑,鱼皮剑鞘,剪金配饰,蓝绒剑穗,白驴跑得飞快。 玉斗看得直叫好:“好哇,真好哇,脚底下好哇,这走得真快!” 那女子听见,顿时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喝道:“好个匪徒!竟敢叫你姑姑的‘好儿’,我来结果你的性命!” 她跳下驴,拔出宝剑,剑光冷冽,怒气冲冲地扑向玉斗。 玉斗吓得赶紧跑到巴德哩面前:“哥哥快醒醒,姑姑来了,我惹祸了!” 巴德哩起身一看,见一个貌美女子握剑站在那里,便说:“姑娘不必动怒,我这兄弟说话粗鲁,待我问问他。” 他转向玉斗:“你为什么惹事?快说!” 玉斗委屈地说:“我正围着树林走,看见她的驴跑得快,就说‘好哇,脚底下真好’,姑姑就恼了,我说的是实话。” 巴德哩看那女子确实穿着窄窄的弓鞋,五官俊俏,心想玉斗应该不会说无礼的话,便对女子说:“姑娘的驴必定脚程快,我这二弟性子粗,绝不敢无礼,姑娘请便吧!” 女子见巴德哩说话和气,便问:“你贵姓?” 巴德哩答道:“我姓巴,名德哩,是跟官的长随。” 女子不再多问,转身骑上驴,丢下一句 “便宜你这黑炭头了”,便往正南去了。 巴德哩数落玉斗:“你这村夫,怎么就惹事了?” 玉斗喊冤:“我真就是说她驴腿走得快,姑姑就恼了,我也没惹她。” 巴德哩无奈:“她是谁的姑姑?你真不知羞!” 两人不再停留,玉斗扛起褥套继续前行。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座村庄,顺着大路往南,只见荒村野径,人烟稀少。路东有个大门,门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童正拉着刚才那女子骑的白驴。南隔壁路东有个小酒铺,两人迈步走了进去,却不知又将在此生出一场是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巴侍卫莲子定亲 小太岁戏言耍笑 巴德哩和玉斗走进小酒铺,只见里面有三间房,当中有扇向西的门。进门后,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碟豆腐干。两人在板凳上坐下,巴德哩喊道:“掌柜的,打半斤酒来。”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月白布裤褂,套着高腰袜子,脚蹬青布双脸鞋,看着十分敦厚。旁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穿着蓝布裤褂,白袜青鞋,梳着两个扎着红头绳的小辫,长眉大眼的,他拿来一把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桌上。 巴德哩心里惦记着骑驴女子的事,喝酒只是借口,他一边喝一边问小伙计:“这是什么村庄?” 小童回答:“这里是余家庄。” 巴德哩又问:“村里有客店吗?” 掌柜的接过话茬:“没有客店,往下走四十里才有。天不早了,快日落了,二位喝完酒赶紧走吧。我们这地方可不太平,到处闹天地会八卦教,各村庄每天都清查保甲,连亲戚都不敢留客。二位赶紧赶路,路上也得多加小心!” 巴德哩接着问:“隔壁住的姓什么?” 掌柜的说:“我们这村没有外姓,都姓余,我也姓余。” 巴德哩见状,便说:“我们二人是跟官当差的,奉老爷之命办事,实在走累了,今晚想在您这借宿一晚,不知行不行?” 掌柜的连忙摇头:“那可不行,我刚才就跟二位说了,这地方查得紧。” 巴德哩不慌不忙,又要了半斤酒,慢慢喝着,直到太阳快落山。他掏出一块四五两重的银子递给掌柜:“余掌柜,这是酒钱,剩下的给小伙计吧。” 余掌柜一见银子,顿时眉开眼笑,正所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接过银子笑着问:“二位贵姓?” 巴德哩说:“我姓巴,这是我二弟,姓玉,我们从北京来。” 余掌柜听了,说道:“二位要是不想走,就住我这儿吧。院北有两间上房,没人住,还挺干净。” 巴德哩谢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余掌柜带二人从后门出去,来到一个小院,北屋两间房是通着的。玉斗把行李扛进屋,放在北边炕上。余掌柜说:“我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有白面和虾米,给你们做点虾米片汤吧。” 说完出去叫小童做饭。不一会儿,灯点上了,小童把饭端进来。 巴德哩趁机问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答:“我叫小二哥。” 巴德哩又问:“北边住着的余家,有个骑白驴的女子,你知道吗?” 小二哥说:“怎么不知道!那是我姑姑,还有我叔叔、婶母。我叔叔叫余猛,外号病夫神,是我们这儿的英雄,我姑姑也一身武艺。这两天他们心里烦,因为我叔叔交了个朋友叫两张皮马保,是金家镇的,入了天地会八卦教,劝我叔叔也加入,我叔叔不愿意。有天三更天,来了二十多个贼兵把余家庄围住,马保把我叔叔叫出去说:‘归降天地会就没事,不然就把余家庄杀尽。’我叔叔害怕就答应了,马保带兵走了。过了四五天,他又带了十几个会总来,在我叔叔家给我姑姑说亲,要把她许给外甥双宝太岁郭亮,还留下了定礼。叔叔跟姑姑一说,姑姑很不愿意,就骑驴把姥姥请来,商量了好几天也没结果,今天姑姑肯定是去外祖家了,才遇上二位。这两天叔叔院里总来贼,双宝太岁郭亮来过几次,都被姑姑用暗器打跑了。姑姑有口宝剑特别锋利,她住的屋子是三角窗户,上面安着锋利的铁条,就怕夜里有人偷偷进去。” 正说着,掌柜的叫:“小二哥,过来吃饭了。” 小童应声出去。巴德哩吃完,小童撤去杯盘,两人便歇息了。 到了二更时分,巴德哩叫醒玉斗,二人收拾好出了上房,带上门。站在院内一看,皓月当空,月朗星稀。两人跳上房顶,又落到街心。巴德哩在前,玉斗在后,刚往北方走了两步,玉斗突然 “哎哟” 一声:“大哥,你干嘛用铁莲子打我脖子?” 巴德哩回身捡起地上的铁莲子,发现比自己的还大。玉斗摸着脖子说:“都打出个疙瘩了。” 这时背后有人笑着说:“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把人打出个疙瘩,以后就叫他疙瘩吧。” 玉斗和巴德哩喝道:“好大胆!小辈别跑!” 二人往南追了二里地,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二人折返到酒铺北边大门外,纵身跃上房顶,玉斗在前,巴德哩在后,向前行进。越过两层院落,只见北边有五间上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配房。上房西里间屋内亮着灯,窗户呈三角形。两人悄悄靠近,巴德哩用舌头在窗纸上舔出一个小孔,凑眼望去:屋内北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挂着一顶大芙蓉纱蚊帐;靠窗有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支蜡灯;西边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两旁是四扇山水人物挑屏;靠西墙的梳头桌上,镜台、鱼缸、饽饽盒子摆放整齐。白天路上遇到的那位女子正坐在桌旁,旁边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只听妇人问:“姑娘,白天去亲家太太那儿怎么说的?” 女子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走到半路遇见两个人,闹了点不愉快。” 接着就把玉斗称赞驴走得快的事说了一遍。玉斗在窗外听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屋内女子警觉道:“妈妈,快看!外边有贼!” 她抄起宝剑就冲出屋子,那位半老妇人是姑娘的乳母,也跟了出去。玉斗慌忙跳上房顶逃走,巴德哩见窗外西边有口大缸,赶紧蹲到缸底旁躲藏。女子上房搜寻,乳母则去南院找更夫。巴德哩趁机翻身进了上房西里间,只见剑鞘挂在帐子里,屋内弥漫着冰麝与丹桂的香气。他正打量着三角窗棂,听见更夫在外说:“我没看见什么贼人呀。” 女子便下房对乳母说:“妈妈,咱们回屋吧。” 巴德哩吓得浑身是汗,无处可躲,只好钻到床底蹲下,大气不敢出。 女子进房后坐在床边叹息:“都怪我哥结交匪人,才惹出这些事,不知我终身归宿何处?我虽是女子,绝不能从贼!” 乳娘进来劝道:“姑娘快歇息吧,我把门关好,去东屋睡,你也别坐着了。” 女子应了声,关好隔扇,对着孤灯独坐。她想起父母早丧,跟着兄嫂度日,终身大事无人做主,越想越伤心,落下几滴眼泪,随后和衣躺在床上,拉过闪缎棉被盖上,渐渐睡去。巴德哩躲在床底,心怦怦直跳,透过床围子往外看,只见一阵香烟从窗孔飘入,袅袅上升。 忽然 “咯吱” 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九尺高的汉子,面如锅底,粗眉圆眼,穿着青褂裤和薄底快靴,二十多岁,手里握着一口宝刀。此人正是双宝太岁郭亮,他听说自己定下的妻室貌美,便私自下山,趁夜前来窥探。此前他二更来过一次,隔着窗户见姑娘余碧环貌若西施,想行不轨之事,被姑娘发现打了一暗器才逃走,如今仍不死心。他怀中揣着一只铜牛,里面装着鸡鸣五鼓返魂香,此时将牛嘴对准窗孔,捏动簧片,从牛尾小孔吹气,屋内香气弥漫。随后他用宝刀削开门闩,进了里间。 郭亮见姑娘侧身躺在床上,盖着红闪缎棉被,露出一双窄窄的弓鞋,顿时淫心大动,把宝刀立在床边,笑嘻嘻地伸手想去捏姑娘的脚。巴德哩在床底看得怒火中烧:“原来是个采花淫贼!” 他悄悄抓起那口赤虎销金缺尖卧龙刀,照准郭亮双腿砍去。只听 “哎哟” 一声,郭亮正要拉被子的手僵住,双腿已被砍落,疼得昏迷过去。 这时玉斗从外面进来:“屋里有熏香,哥你躲哪儿了?” 巴德哩从床底钻出:“我在这儿,熏香往上飘,床底没事。你呢?” 玉斗说:“我在前院茅房蹲了会儿,看见贼人使熏香,看他进屋知道没好事,隔窗见你砍倒了他就进来了。” 说着从郭亮怀中掏出小铜牛和两个药瓶,一个装解药,一个装熏香,收进自己囊中,“哥,走吧!” 巴德哩却愣住了:“兄弟,得把姑娘用解药救醒。” 玉斗便取出解药,往姑娘鼻前一抹。 余碧环睁眼惊问:“你们是什么人?” 巴德哩赔笑解释:“我们住在前边小铺,夜里出来方便,撞见这贼人进屋,我俩自幼练过功夫,跟过来见他用熏香迷倒姑娘,一时气不过就砍了他,把你救醒,句句属实。” 正说着,乳娘闻声赶来,见姑娘房中竟有三个男子,忙问缘由。巴德哩又把经过说了一遍。乳娘见地上血迹斑斑,认出昏迷的贼人是郭亮,余碧环更是怒火中烧,拔剑砍下郭亮头颅,随后出去和乳娘说了几句话。 乳娘回屋细问二人姓名来历,起初二人不肯说,后来玉斗如实相告。乳娘忽然说道:“巴大爷,我这女儿深夜屋内进了男子,还能许给别人吗?你别推辞,这门亲事我做主了,你应不应?” 巴德哩无奈之下只得应允,解下一枚铁莲子作为定礼。乳娘又说:“我家庄主爷和姑娘奉天地会之命看守五明山,日后二位随穆帅剿山时,可讨令探山,自会有缘分相见。”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狂笑:“天地会的大事机密,今日竟丧在妇人女子之手!” 不知这说话的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马成龙攻打汝宁府 巴德哩气走大清营 巴德哩用铁莲子定下亲事后,正与乳娘和余碧环在屋内说话,突然听见窗外有人高声喊道:“巴德哩,你拿我的莲子定亲啦?好哇!那个媳妇本该我娶,你知道吗!” 二人闻言立刻追出上房,纵身跃上屋顶,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无奈之下,他们跳回院内说:“我们先回南隔壁的小酒铺歇息。” 乳娘叮嘱道:“二位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别出错。” 玉斗和巴德哩应道:“记下了。” 随后他们出了房门,翻墙回到酒铺。巴德哩心里美滋滋的,对玉斗说:“二弟,你得了个熏香铜牛,我得了一口宝刀,这趟可没白来!” 两人刚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道:“巴德哩,你用我的铁莲子定亲了?那媳妇我娶定了,你知道吗!” 巴德哩腾地起身,跳下炕开门查看,外面却空无一人。他四处搜寻无果,回到屋内心惊胆战:“不好!定是死去的郭亮冤魂不散,来找我索命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叫喊声:“巴德哩,你拿铁莲子定亲啦?那媳妇我娶定了!” 巴德哩怒火中烧,喝道:“小辈!你到底是谁?快通名来!” 他再次开门,依旧不见人影,心想:“准是闹鬼!不管了,先睡觉。” 可他刚躺下,外面又接连叫了五次门,每次追出去都没人。 玉斗见状提议:“大哥别慌,我在门缝里等着,他要是再来,我就用小铜牛吹熏香,准能抓住他!” 两人商量好后,玉斗守在门内。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扒着门缝喊:“巴德哩,你拿我的莲子定亲,那可不行,媳妇我娶定了!” 玉斗立刻对准门缝一吹,只听 “哎哟,不好” 一声,接着 “扑通” 一响。他出去一看,院内躺着一人,正是白天在半截村讨钱的穿紫花布裤褂的男子。玉斗把他拖进屋内,点上灯,捆好后用解药将其唤醒。 巴德哩一见这人,怒火直冒:“你这匹夫,胆子不小!为何三番五次戏弄我?快说!” 那人连忙道:“朋友别捆我,我也是绿林中人。” 正说着,外面又进来一人,正是白天在饭铺遇到的办案人,他笑嘻嘻地说:“你们怎么不讲交情?” 说着解开了捆人的绳子,对玉斗和巴德哩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个朋友。” 他指着被解开的人,“这位姓卢,名杰,外号小太岁。我姓黑,名英,外号小玄坛,我们是结义兄弟。路上听你们说话,才知道二位是英雄,原来都是自己人,我们也是投奔军营的。” 巴德哩和玉斗重新见礼让座,问卢杰:“你们投奔大清营哪位大人?” 卢杰说:“我想去投倭侯爷,他说要投瘦马大人。白天实在是冒犯了。” 玉斗说:“没事。我问你,为何用铁莲子打我?” 卢杰笑道:“跟你们开玩笑呢。二位也是去四川峨嵋山大营吗?” 玉斗说:“不是,我们去汝宁府跟穆将军。你们要投倭侯爷,还是别去了,听说神力王上奏说他探贼时迷路,又有人传他被妖道抓住,用钉子钉在木板上死了。” 卢杰一听,叹道:“完了!我叔父心性高傲,竟死在贼人手里。当初他和我父亲结拜,在我家住了几年,后来得意了,给我父亲带过两封平安信,我才想投奔他。半路遇见黑大哥,结为兄弟,他是去投奔瘦马大人,那是他师叔。他家在卫辉府回回峪,是清真教,祖传武艺,他父亲叫‘锦太’。” 说罢,二人告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第二天清晨,小二哥进来说:“巴爷、玉爷,我叔父请你们过去。” 话音刚落,院内有人说:“二位起了吗?” 进来一位七尺高的男子,身穿青洋绉大衫,白袜青缎鞋,面皮黄瘦,四十多岁,笑着说:“哪位是巴爷?我叫余顺,昨夜承蒙二位杀贼,我才知道,请到那边坐坐。” 二人只好跟 “病夫神” 余顺过去。余顺听乳母说了定亲的事,又问了详情,掩埋了郭亮的尸体,才来请二人。他知道二位侍卫不能久留,便摆上早饭,送他们起程,还约定了五明山之事。 玉斗和巴德哩前行时,正遇上马成龙押着囚车,带着马队。二人上前请安,说明来历。马成龙下马,引他们与马梦太、李庆龙相见,说起京城之事,相谈甚欢。马成龙找来两匹马让他们骑,一同进发。到了汝宁府,穆帅大营在西北边。总理前锋营营务处的提调大人汪平,是巴德哩的盟兄弟。他们跟着马成龙到营务处挂号投文,穆帅传马成龙五人到大帐。 大帐中,穆帅坐在中央,左边是蔡将军,右边是汪平。穆帅六十岁左右,赤红脸,环眉虎目,花白胡须,头戴纬帽,身着八团龙黄马褂,精神矍铄。汪平三十多岁,白面俊秀,穿墨灰色单袍罩天青外褂。蔡将军五十多岁,紫脸膛。两旁站立着众多英雄,中军、旗牌等各级官兵身着得胜盔和灰色缺襟袍,腰佩太平刀,威风凛凛。 马成龙上前给穆帅行礼,其他四人也跟着行礼。穆帅看了看他们,问道:“成龙、梦太、李庆龙、巴德哩、玉斗,你们五人是在路上相遇的吗?” 众人回答:“是的。” 穆帅又说:“我看了文书,又有差官禀报。那佟起亮、金四彪是你们拿下的?” 成龙答道:“是我们五人合力拿获的。” 穆帅点头道:“你们长期与天地会作战,熟知贼人的习性,我调你们三人来此正好。我到这里后,与贼首任山打了两仗,未分胜负。他死守汝宁府,我攻了几次都没打开。今日你们来此甚好,我有话问你们。你们久战天地会,必然知晓贼人的情况,可有什么好计策能攻破汝宁府?但说无妨。” 马成龙胸有成竹地说:“此城易破。大帅若带炮队,调三门九节毒龙炮,攻打汝宁府便不难。” 穆帅闻言大喜:“我这里正缺一位管带炮队的人,加上火气营共十营,你带来的五百马队也归你统带。马梦太任帮带,管理营务处。李庆龙则去负责粮台。” 说罢,穆帅赏赐三人三桌酒席,又让军政司给玉斗、巴德哩记大功一次。 成龙等人谢恩退下,很快就有属下的管带、营官、哨官等各级将领前来拜见。三人来到正西面,只见这里是连环八卦营寨,中间三个营寨,正中由成龙的五百人马驻守,作为中军帐保护成龙;左边归李庆龙,右边归马梦太。三人先到中军帐,挑选差官安置妥当,这才坐下饮酒。 正吃着酒,外面有人禀报:“三位大帅,巴老爷、玉老爷前来拜访。” 成龙吩咐:“请进来。” 不一会儿,玉斗和巴德哩进来,与成龙等人一起落座饮酒。梦太问道:“你二人如今大帅派了什么差事?” 巴德哩答道:“在副帅汪平那里管理粮台。汪大人与我二人是结拜兄弟,他当初只是个小差事,后来屡次升迁,我们哥俩是真知己。不是我小气,当初可是我们提拔他起来的。” 众人边聊边喝,喝完酒,二人便告辞离去。 次日天明,他们拜会了众位带兵官长,用完早饭后,点了花名册,操练了几天。这一日,他们请令带炮队攻城,穆帅又派汪平为接应。马成龙率领大队来到离汝宁府不远的地方,早早修好了三个大炮台,架起独龙炮,对准汝宁府开炮。只听 “轰隆” 一声巨响,炮弹打在城墙上,成龙在马上用千里眼望去,只见城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炮弹打在城墙上,从窟窿里流出许多黑紫色的水,仿佛紫血一般。 成龙又下令点第二炮,炮手吹去蒙头灰,晃动火绳对准火门一点,又是一声震天巨响,炮弹再次打在城墙上,还是和第一炮一样,流出紫血汤子。如此连开三炮,都没能攻破城墙。无奈之下,成龙只好与汪平商议:“汪大人,你我调队攻城,今日务必攻破汝宁府才算得胜。” 汪平下令:“掌号调队攻城!” 奋勇队和飞虎云梯军立刻行动起来,设立云梯。飞虎军手持藤牌、短刀,顺着云梯往上攀爬;后面成龙与汪平、梦太、李庆龙在马上督战,从汝宁府正西面攻城。城上守军令旗一挥,一声炮响,滚木礌石、火枪火箭齐下,攻打了两个多时辰,官兵伤亡无数。汪平见无法破城,只好鸣金撤队,回大营禀明穆帅。 穆帅听后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在营内思索对策。次日又去攻城,官兵依旧伤亡惨重。一连半个月,穆帅急得病倒了,只好派汪平、蔡荣二人管理帅印,自己养病。 这一日,马成龙与梦太在子午营闷坐,为破城之事发愁。外面差官进来禀报:“巴老爷来了。” 成龙刚说 “请”,巴德哩就进来了,说道:“大人,我有个结义哥哥,武艺高强,本领出众,是正黄旗蒙古人,现在营门外站着,我是和他一同来的。” 成龙说:“我同你去迎接他进来。” 说罢便往外走。谁知成龙这一出去,又惹出一场是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马成龙见景生巧计 巴德哩误走麻家庄 马成龙跟着巴德哩来到营门外,只见外面拴着三匹马:头前那人正是韦驮保,身高八尺,头戴纬帽,顶戴三品官衔,身穿灰色摹本缎单袍,外罩天青宫绸褂子,脚蹬篆底官靴,身上挂着槟榔荷包、眼镜盒子等全套配饰;他长着淡黄脸膛,眉浓目阔,三十多岁的年纪。巴德哩连忙介绍:“韦大哥,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他用手指着双方,“这位是马成龙大人,这位是韦驮保大人,你们以后要多亲近。” 韦驮保上前给马成龙请了个安,恭敬地说:“大人好!” 可马成龙只是淡淡应了声 “你好”,并没有还礼。韦驮保见状,又转向巴德哩,语气带着不满:“巴贤弟,是朋友才给我引见,不是朋友就别介绍了!” 说完,他招呼跟从,上马径直离去。巴德哩顿时目瞪口呆,马成龙却还在一旁说:“巴老弟,是朋友才引见,不是朋友就别介绍了!” 巴德哩委屈地说:“马大哥,你也太粗率了!人家给你请安,你不还礼;人家想跟你拉手,你也拒绝,这能怨人家吗?别说你了,就是副帅汪提调,见了我们兄弟也得客气几分,何况你只是马大人!” 马成龙不信:“你别吹牛了!我这就去汪大人那里等你,看看你见了副帅是什么样子!” 说着便往前走,巴德哩只好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前锋营汪平大人处,差官连忙进去通报。汪平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马成龙就热情地拉着手进了大帐,说道:“马老兄,我正想请你商议大事,你来得正好!” 两人在大帐中落座,马成龙坐在东边椅子,汪平坐在西边,两旁站着十二名差官。侍从献上茶后,汪平说:“马大人请喝茶。我今天正想找你商量破汝宁府的事,没想到你就来了。” 正说着,巴德哩走了进来,向汪平请安:“大帅在上,巴德哩请安。” 汪平随口问:“有什么事吗?” 巴德哩却回答:“没事。” 汪平见他在自己会客时进来,又说没事,便想:“这个兄弟就适合跟着我,要是跟别人肯定不行。无缘无故闯进来,我得说说他,自己人说更好。” 于是说道:“没事进帐,定是想讨差事吧?回头跟我去探贼,做引马。” 巴德哩本来是跟马成龙赌气来的,见汪平没起身迎接,还派他去探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火,硬邦邦地应了声:“得令!” 汪平不再多言,对马成龙说:“马大人,我们带马步军去汝宁府城西见机行事,不可耽误!” 两人上马,开始挑选马步军队。 巴德哩觉得丢了面子,回到账房换了身衣服,拉着一匹破鞍的马,穿着旧箭袖袍,怒气冲冲地站在大帐旁,一声不吭。汪平与马成龙上马带队,并肩而行,前面是引马的巴德哩,后面跟着韦驮保、韩三保等一众将领。 巴德哩骑在马上,越想越气,指着马骂道:“你这畜生!吃了我那么多草料,肥了就闹脾气?我打你还不愿意跟我当差?告诉你,我当差能吃饭,不当差也饿不着!你这东西,胆子不小!” 说着拿起鞭子抽打马匹。 汪平听见后怒火中烧,喝道:“巴德哩!你这匹夫!在本帅面前如此大胆,回去定要办你!” 巴德哩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什么?你要办我巴太爷?这差事我不当了!” 说完拨马就走。汪平下令:“来人!把他拿下,回营处置!” 后面玉斗、韦驮保等五人连忙策马追赶,喊道:“巴大哥,别走,有话好说!” 跑出一段距离后,玉斗赶到前面:“巴大哥,站住!我给你写信,你去投奔我舅舅吧,他在金陵做建康道台,去了就有差事。” 韦驮保也说:“巴贤弟,别跑!我给你写信,投奔我表兄,他是江苏巡抚。” 萨里善也劝道:“巴贤弟,等等我!去投奔我叔叔,他是两广总督,我哥哥在河南做布政司,有出路!” 但巴德哩一声不吭,催马直往西南而去。众人追了几里没追上,只好回来向汪平求情:“没追上,请大人开恩!” 汪平摆摆手,抬头望向汝宁府,只见城上旌旗飘扬,贼兵众多,防守严密,无奈之下传令回营。汝宁府西关外北边有一片浅河,河里长满了五六里长的苇草,过了苇草西北就是穆帅的大营。汪平与马成龙要回营,必须向西绕路。 正午时分,马成龙望着青茫茫的苇草,发现北边有一条小路,便对汪平说:“大人,派两个人带五百兵在这路口等候,如有从里面出来的人,拿到大营见我。” 汪平回头命令都司刘奎明、参将彭占炳:“你二人带五百步兵看守此路口,有人出来就拿送大营。如日落之后无人,就回营交令,不可有误!” 两人领命后,只见西北乌云密布,东南雾气升腾,雷声滚滚,细雨飘飘。起初雨还不大,后来越下越大。刘奎明感慨道:“彭大人,你看这雨下得真大。我们武夫在军营血战,早起晚睡,为的是名垂青史。自到汝宁府,攻了八次城,伤了几千人,阵亡二十多名官长,我们还算幸运。今天在雨中等候查奸细,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寒暑披铁甲,南北定烟尘。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 彭占炳点头道:“刘大人说得有理。但为人子要尽孝,为人臣要尽忠。大丈夫处事,就该做光前裕后的事。”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苇草丛里传来走路的声响,接着走出两个人来。刘奎明大喊一声:“拿下!” 官兵们立刻上前将二人抓住。彭占炳仔细一看,这两个人:一个身高七尺,穿着月白布裤褂,白布袜子,青布双脸鞋;三十多岁,面色如同茄皮,黄眉毛,圆眼睛,脸上黑中透暗。另一个身高六尺多,黄面孔,吊角眉,大眼睛;身穿蓝布裤褂,白布袜子,青布鞋,肩头上扛着一个空口袋。两人见官兵来抓,“扑通” 跪倒在地,哀求道:“众位会总爷饶命啊!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你们可不能这样无理。” 刘奎明厉声说道:“我们是清营官兵,奉令在此捉拿奸细,把他们捆起来带走!” 两人急忙分辨:“我们是本地百姓,做小本买卖的。” 彭占炳说:“先带你们到清营再说。” 于是二人上马,带着官兵押着两人来到清营汪平与马成龙的大帐前,回禀道:“卑职等在苇草小路抓获两人,他们自称是本地百姓做小生意的,刚才搜查了他们身上,没有别的物件,请大人定夺。” 马成龙点上灯升帐,下令:“带上来,我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汪平也说:“把贼带上来!” 下边应声将两人带进帐内,两边站立着亲兵和差官。两人跪下哀求:“大人饶命!我们是好人,不知为什么抓我们?” 马成龙温和地说:“你们是哪里人?姓什么?不必害怕,说清楚了,我就放了你们。” 穿月白裤褂的人说:“我姓祁,排行第五,这是我表弟段芳,我们是北边二十里白沙庄的人。因为家里穷,靠做小生意糊口。听说这里有清营驻扎,八卦教在城里不敢出来,我们就想去汝宁府正南的平定镇取点落花生做买卖,好维持生计。这都是实话,求大人开恩!” 马成龙追问:“你们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快说实话!” 差官把口袋呈上来,回禀:“里面有两串钱,没别的东西。” 马成龙看着二人的言行举止,心里暗想:“我要是问不出他们的真实情况,肯定会被汪平笑话无能。” 他又转念一想:“行军期间,这两个人要是百姓,怎么敢走汝宁府西门?” 于是故意说道:“你们两个小辈胆子不小!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身上带的东西,还不快说实话!” 两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袖口,马成龙立刻吩咐:“来人!把他们袖口的手巾拿出来我看。” 差官马上取出手巾,交给马成龙。马成龙看了半天,说道:“你们这手巾上有蓝线绣的三个字,是‘天地会’!还不快说实话!” 祁五见瞒不住了,只好说:“大人不必动怒,既然被看出来了,我们就实说吧。我们确实是天地会的人,今天奉老会总任山的命令,暗中侦察清营。如今被擒,求大人恩典!” 汪平连忙问:“城里还有多少人?” 祁五回答:“还有七万人马、三年粮草,内有十二员大会总、四十位散支会总。这座城就像铜墙铁壁,其实是座‘糖城’,炮打不怕,除非有生死白牌,否则打不开。就算攻打三年也没用,必须见到生死白牌才能开城。” 汪平和马成龙追问:“什么是生死白牌?快如实说来!” 祁五、段芳解释道:“生死白牌是当初老会总任山奉命时,八路督会总派他取北五省,立了一份文书,劈成两半,八路督会总给任山一半,自己留一半,说:‘你我分了之后,无论你得了多少城池,除非见到我的生死白牌,否则不可卸兵权,不可开城。’所以这座城才攻不开。” 汪平听后下令:“来人!把段芳、祁五带下去斩首示众!” 又对合营将官说:“如有谁得到这生死白牌,士兵升守备,将领加三级。” 差官很快献上二人首级,马成龙与汪平开始饮酒。 三更时分,马成龙正要告辞,差官进帐禀报:“巴德哩回营,在帐外听令。” 汪平怒喝:“好!让他进来,刀斧手准备!” 只见巴德哩笑嘻嘻地走进大帐,众人一看都愣住了。他换上了新的库灰色摹本段箭袖袍,亲獾皮巴图鲁坎肩,戴着翡翠扳指,穿着新漂白袜子和蓝摹本缎镶鞋。汪平正要下令杀他,巴德哩却说道:“卑职仰仗大帅虎威,巧得生死白牌,可以攻取汝宁府了。” 汪平和众人听了,心中大喜。不知巴德哩是如何得到生死白牌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献白牌计取汝宁府 为贪功途遇镇八方 汪平听到巴德哩得到了生死白牌,心中十分高兴,便打消了杀他的念头,问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巴德哩说:“大人如果想问,就听我详细说说吧。” 书中交代,这得从巴德哩一怒之下策马向西南跑去说起,众人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他往西南走了七八里路,前面出现一片树林,便下马休息,心中满是烦闷,心想:“我当时一时冲动想要逃走,却忘了国家的王法,这是临阵脱逃啊。要是被人抓住,到时候受到国法处置,还算是不忠的臣子。我要是回家去,父亲肯定会把我送到官府,举报我临阵脱逃的罪名。而且,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父母年迈,我们家就要断子绝孙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投奔。” 正想着的时候,细雨纷纷落下,他上了马,冒雨前行,慢慢地往前走。走了五六里路,雨停了,他调转马头向北走。面前出现一个村庄,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巴德哩进了南庄门,看到里面是南北走向的街道,路东路西都是住户人家。雨刚停,巴德哩看到路西边有一个大庄门,门前有五棵柳树,站着很多庄客。有一个人倒脏水,溅了巴德哩一身脏水。 巴德哩一看,怒火涌上心头,跳下马来,说:“你们这些匹夫,胆子也太大了!” 他奔到那个人面前,说:“来!太爷的衣服都脏了,你们好好给我收拾干净!” 那些庄客说:“谁让你从这里走的!” 巴德哩更加生气,正要过去打他们,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年纪二十多岁,身高七尺,面如白纸,细眉圆眼;身穿淡青川绸大衫,漂白袜子,库灰摹本缎镶鞋;手里拿着折扇,从里面出来,说:“你们这些糊涂的匹夫,为什么欺负外乡人?不准动手!” 那些庄客齐声说:“少庄主爷,我们那个伙计倒脏水,溅了他一身,他就口出不逊。我们大家问他,他不讲理。看他这个样子,不如大家把他抓住,活埋了他!” 那少年生气地说:“胡说!你们去把这位兄弟的马牵来。” 说着,向巴德哩拱手,说:“大人不见小人过。请到我家坐坐。” 说完,拉着巴德哩,一起进了路西的大门。 往正西是花园,里面有暖阁凉亭,游斋跨所,楼台花草,非常幽雅。向北是垂花门。一进重门,门内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童,都穿着蓝细布大褂,白袜,青布双脸鞋,五官俊秀,在两边站着。 这个院内有北上房五间,大厅东西各有配房三间,房屋高大。院内摆着十六对花盆,盆里都是奇艳的花草。中间有一个鱼缸,里面荷花映绿。到了大厅,两个小童把帘子一挑,二人进去。巴德哩看到,中间有木壁挡着,从东西两边都可以通到后院去。西边有一个暗间,东边有一个暗间。中间靠北边的木壁前,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两旁都有椅子,房内古玩陈设很多。 二人坐下,有人献上茶来。巴德哩说:“庄主贵姓啊?” 那少年人说:“我姓麻,名贵。兄台贵姓?” 巴德哩心想:“我是临阵脱逃的,他这么容易就让我进庄来,我不要说出真名实姓,恐怕露出本来面目,到时候会受害。” 想完,他忽然想起:“汝宁府参将刘杰,因为失守弃城逃走,我何不假冒他的姓名。” 想完,就说:“我姓刘,名杰,原任汝宁府参将。” 麻贵说:“原来是大人,我实在不知道,多有冒犯!来!” 先取了几件衣服交给巴德哩,麻贵说:“大人换衣服吧。” 巴德哩说:“麻大爷,我也不推辞了。” 他自己到东里间屋内换好衣服出来。 麻贵又拿出各样古玩、扳指、烟壶儿,说:“刘大人,你我二人是知己交情,把这些物件你带上几件。” 巴德哩带上一个扳指,拿了一个烟壶儿。不一会儿,下面的人擦抹桌案,摆上酒席,说:“咱们喝酒吧。” 过了一会儿,菜蔬齐备,整齐地摆在桌上。书童儿斟酒让菜,二人谈心叙话。酒喝到半酣的时候,巴德哩说:“麻老兄台,你们这个庄村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为什么不躲避兵灾呢?” 麻贵趁着酒兴说:“我们这麻家庄,官兵不能来这里滋扰。” 巴德哩说:“官兵是国家派大帅管辖的,是为了剿拿反叛的贼人,怎么会搅乱平民呢!这话不通,就怕有贼人前来,那时候可就不好了。我看临近别的庄村都没有人马,为什么你这麻家庄就不怕贼来呢?” 麻贵一听,笑了笑说:“刘大人,你此时是来私访?还是来闲游?” 巴德哩说:“我是临敌脱逃,失守汛地,触犯了国法。此时,我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我也是信马由缰,来到这里,遇到了兄长。这是我的真情。” 麻贵一听,说:“你我结为兄弟,我把实话告诉你说。” 巴德哩一听,说:“好。你我就磕头结为生死之交。” 二人就对着拜了拜,各自说了年龄,巴德哩年长,麻贵年幼。 二人重新又喝酒。麻贵说:“刘大哥,你我既然是异姓弟兄,你我也谈谈肺腑之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这座麻家庄,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地盘。我有一个爷爷,他是天地会中八路督会总的结义拜弟。当初我太爷在世的时候,住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麻家庄。那吴恩是我太爷的干儿子,我爷爷从少年时就喜欢练武,学会了远拳短打,跟着吴恩,经常在一起。后来我太爷死了,我爷爷就和吴恩练习那长生不老的法术。 吴恩造反举旗的时候,封我爷爷为一字并肩逍遥自在太平王。因为任山带兵在北五省作乱,吴恩把生死白牌给了我爷爷,让他到各处兼管军马,总理征北粮饷军务。我爷爷名叫麻长荣,被派到了这里,见到任山,我爷爷说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任山他原籍是这个庄的人,就送我爷爷来到这里居住,后来把家口接到这里居住。 这两天,因为大清营穆帅前来攻打汝宁府,我爷爷一听,连日唉声叹气,对我说:‘麻贵,你过继过来,我也没有什么给你。你把我这一份家私,挑细软物件带一些,你远走高飞去吧。’我还有一个小叔父,才两岁,他们打算今夜晚上三人上吊自杀。我正心中烦闷,到外边遇见大哥你来了。这是我的真情实话。我们家中有一个生死白牌,就像令箭一样,如果拿到汝宁府,任山一见,就得开城迎接,如同接到旨意一样。” 巴德哩一听,心中想:“我要是得了这个生死白牌,那时候我回大清营,也好将功抵罪。” 正想着的时候,麻贵说:“来人!再把那纱灯点上,我今天一醉解千愁,明天再作打算。” 两人正喝酒时,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怒骂:“好个麻贵!你这不要脸的小子,满口胡言乱语惹事!” 话音未落,帘子一挑,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此人面如冠玉,重眉大眼,鼻梁丰满,嘴唇像涂了胭脂,身材高大,头短脖粗。他穿着蓝绸长衫,配着高腰袜子和山东鞋,乍一看竟有些像马成龙。 麻贵一见来人是爷爷麻长荣,吓得顺着桌腿溜到地上,醉眼朦胧地瘫在那里。小童连忙把他搀扶到西屋去了。巴德哩见状,脱口而出:“马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麻长荣疑惑地看着他,并不认识,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快说!” 巴德哩仔细一看,才发现认错了人,连忙解释:“我姓刘,名杰,是汝宁府失守的参将,无处可去才来到贵庄,被少庄主请进来喝酒。不知您是?” 麻长荣听后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刘大人,多有冒犯。你这是不能回营了吗?” 巴德哩心中一动,叹道:“确实回不去了,家也不能回,真是走投无路啊。” 麻长荣见他神色真切,便坐下与他闲聊。酒过三巡,麻长荣忽然提议:“刘贤弟,你我结为生死兄弟如何?” 巴德哩答应下来,二人对着上方磕头结拜,麻长荣为兄,巴德哩为弟。 这时,西屋里的麻贵听见了,嚷嚷道:“好啊!刚跟我拜了兄弟,又跟我爷爷磕头,你胆子真大!我跟你没完!” 麻长荣怒斥道:“畜生!喝醉了就这么无礼吗?” 随后又对巴德哩说:“贤弟,有句话你记好:无论多急,千万别入天地会,一旦加入就退不了了。你现在回清营必死,落个不忠之名;入天地会,想逃也逃不掉。我是天地会的人,麻贵说的都是真的。我有件事托付你:我有个两岁的侄儿,你带他走吧,我给你收拾细软,你带他远走高飞,让他姓刘,算你刘门之后。” 说完,麻长荣从木壁后往后院走去。 巴德哩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心里渐渐不安,怕麻长荣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要害他。他起身到院中查看,见四周无人,便翻身上房,往后院望去。后院有五间正房和东西配房,他来到前房坡,用珍珠倒卷帘的架势,像夜叉探海一样望向屋内。透过竹帘,只见屋内灯光通明,正北花梨木条案上摆满古玩,案前有张八仙桌。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梳着盘龙髻,插着碧玉簪,举止端庄。她穿着蓝绸上衣和青绸裙子,怀里抱着个小孩,唉声叹气:“儿啊,你要是和为娘分手,以后谁是你的亲人?长大后认刘家叔父为父,却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多可怜啊。都怪你父亲做错了事,才有这生死别离。为娘就是死了,也死不瞑目啊!你再吃几口为娘的奶吧,从此永别了!” 麻长荣在一旁劝道:“娘子,别伤心了,收拾东西让他走吧,你我夫妻一死就解脱了。” 说完走进西里间。巴德哩正听得入神,突然感觉后房上有人举刀砍来。 永庆生平前传 第九十一回到第九十七回 第九十一回 病二郎遭擒被获 小陈平夜刺成龙 巴德哩趴在房顶上听着麻长荣妻子与孩子的对话,心中猛地一颤。他想起自己的父母生养之恩,如今却无法回家,父母必定也在这样思念自己,不禁落下几滴英雄泪。正思绪翻涌时,背后忽然有个人抡刀就剁。巴德哩急忙向后一闪,落到院内,原来是麻长荣。麻长荣在屋内看到房上有人影,便到西里间推开后窗,抄起一口鬼头刀蹿上房,以为是任山派来的探子,这才挥刀砍去。 巴德哩落地后拔出刀,麻长荣跟着下来,见是他便问:“刘贤弟,你为何到这里?”巴德哩答道:“我没见过嫂嫂,想来看看。”麻长荣拉他进屋,说:“这就是你嫂嫂。”巴德哩上前请安,妇人还礼让坐。麻长荣又说:“贤弟,把你方才使的那口刀拿来我看看。”巴德哩心想:“看他这态度,不像是恶意。我把刀给他,要是他动手,我有铁莲子护身,也不怕他。”于是把刀递给麻长荣,说:“大哥,你看我这口刀多锋利。” 麻长荣接过刀,见刀长三尺,缺尖,宽二寸,光闪闪冷森森,便认了出来,问道:“贤弟,你可知道这刀的名字?”巴德哩说:“就叫披刀。”麻长荣说:“贤弟,你这是糊弄我呢。你必定是大清营中的武将,前来密访。这刀你得手不久,从实招来!”巴德哩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何不说出真名实姓。”便开口道:“大哥要问,我姓巴,名德哩,是干清门头等侍卫,随穆将军出兵到这里。因为将帅不和,才有了这一番经历。”他把自己与马成龙打赌、奉命探城、与汪大人不和后一怒逃走来到此处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麻长荣听后说:“贤弟,我瞧见这口刀,就知道你是清营的人。这刀的主人叫双宝太岁郭亮,刀名叫赤虎销金缺尖卧龙刀,能削铜铁、剁纯钢,杀人不带血。郭亮从五运山来,在汝宁府住了几天,我瞧见这刀,因为爱练刀,还和他谈论了半天。今日相见,我才知道这刀的来历。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巴德哩把在余家庄杀死郭亮的事说了,又说:“麻大哥,我听麻贵说你有生死白牌,你何不去大清营献功投降,帮助攻取汝宁府呢?” 麻长荣说:“贤弟,你有所不知。清营里有个山东人,和我还是同学,叫马成龙,我可以去投奔他。但我怕去了求荣反辱,对不起天地会的人。不如一死,也算对吴恩尽忠了。”巴德哩说:“我有个主意,你把生死白牌交给我,我此去一定把事情办好。如果到明天正午我还没回来,你愿意逃走就逃走,愿意死我也管不了,但我一定会给你个准信。”麻长荣说:“贤弟,你不能这样!倘若你到了清营,穆帅不准归降,那可怎么办?”巴德哩说:“如果穆帅不准归降,我就把原物交回。要是不能交回,我也一定会给你准信。营中我有不少朋友,你放心吧。”麻长荣一听,说:“贤弟,我把白牌交给你,这就是攻取汝宁府的钥匙。” 说罢,他回身进东里间屋,拿出一个长八寸、宽三寸、高四寸的楠木雕刻小木匣,双手递给巴德哩,说:“贤弟,你拿去吧。”巴德哩问:“这里面是什么?”麻长荣说:“就是一角文书,上面有十颗关防印,不过是半张,另一半在老会总任山那里收存。你拿去,不必细问。”巴德哩接在手中,说:“我也不从门走了,从房上蹿过去,往正北走就是。” 他到院内上房,蹿到外面,一直往正北走了数里,前面就是大清营。到了营门,守营的人号灯齐明,人声嘈杂,正遇上白少将军查营。这位少将军是白大将军之子,世袭建威将军,圣上赏头等侍卫之职,现在跟穆帅管理粮台,今夜奉命查营。一见营外来了人,正要问是谁,家人白平说:“大人,那边来的是巴大爷,你不认识吗?”少将军名叫白胜祖,一见巴德哩回来,连忙下马,拉着他的手说:“巴贤弟,你可回来了!先跟我去见见大帅,我给你求求情。” 巴德哩给少将军请安,说:“不必白大哥费心了。我见了汪大人有机密事禀报,到时候兄长就知道了。”少将军说:“派人去禀报汪大人。”随即有人带领巴德哩去见汪大人。 刚进大帐,只见两旁站立着刀斧手、旗牌官,中间坐着汪大人和马大人。巴德哩上帐请安,说:“大帅在上,巴德哩仰仗大人洪福,巧得生死白牌,可攻取汝宁府,特意前来献功请罪!”说完便站到旁边。汪大人说:“拿上来我看。”巴德哩呈上花梨木匣。汪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角文书,便问:“巴德哩,这物件是从何处得来?”巴德哩把误走麻家庄的事说了一遍。 汪大人听后说:“巴德哩,按王法该斩你首级示众;念你得生死白牌有功,将功抵罪。你去麻家庄把麻长荣传来,我有话说。”巴德哩问:“请大帅令,是把他叫来杀了,还是用他破城?”汪平说:“我调他来是为了破城,没有别的意思。”巴德哩说:“谢过大人,我这就去。”说罢拿了一支令箭,朝麻家庄奔去。 巴德哩赶到麻家庄时,天色已大亮,庄门刚刚打开。众庄客见了他,纷纷疑惑地问:“大爷,您昨晚不是住在庄里吗?怎么从外面回来,这是什么时候走的?” 巴德哩笑了笑,说:“你们跟我到里面,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他来到客厅坐下,让家人去请麻长荣。 麻长荣出来见到巴德哩,开口便说:“贤弟,你到大营,大帅必定是派你把我拿住去见他吧。” 巴德哩连忙解释:“汪大帅说,请兄长到营内商议破城之计,等功成之后,定然给您加官晋爵。” 麻长荣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先去见见他。” 他吩咐下人备马,让麻贵照料好庄里事务,然后和巴德哩一起上马,前往大清营。 到了清营,有人进去通报:“巴德哩带麻长荣前来拜见。” 此时穆帅的病也好了,正和汪大人、马成龙在大帐中升坐。穆帅传令:“让巴德哩、麻长荣进见。” 不一会儿,巴德哩在前,麻长荣在后走进大帐。麻长荣一看,帐中坐着三位大帅,两旁都是将军、提镇,侍立的各级官员威风凛凛。他心中有些畏惧,跪倒在地说:“罪犯麻长荣,求大人开恩。我情愿带着白牌计取汝宁府,将功抵罪!” 穆帅听了,说:“麻长荣,你既然要取汝宁府,有什么妙计?站起来说吧。” 麻长荣起身道:“要取汝宁府,需要五千个白布巾,上面绣‘天地会’三个字,做成帽子。今晚我还穿着天地会的打扮,带众将假扮成天地会的人,诈开城门。到时候老帅派人在四面列队,离城三里远,等贼人逃跑时,就往那边追赶。” 穆帅听了,立刻吩咐手下按麻长荣说的预备,派他为总管,负责制作布手巾,要求今晚二更时分全部齐备。又派马成龙、巴德哩、玉斗、马梦太四人,带五千人跟着麻长荣,三更时分去取城,同时在外边挑兵等候。接着,穆帅又派蔡将军带刘金明等四十余名战将,带一万马步军在汝宁府东门外扎队,命令他们等贼人往东走时,等贼人过去一半再追赶,务必拿住。派韦驮保等人和汪副帅在汝宁府正北扎住大队,捉拿任山。派李庆龙等四人带一万飞虎队接应麻长荣。穆帅自己则带人在汝宁府正西列队等候贼人,还派郑荣为先锋。最后,穆帅吩咐破城后,让麻长荣留五千兵看守城池,其余人尽力追赶,务必斩草除根。 众人领命后便下去准备。到了三更时分,马成龙帮麻长荣备好了白布手巾,挑选了五千多精锐士兵,改扮成天地会的样子。麻长荣头戴三角白棱巾,身穿粉绫缎色箭袖袍,上面绣着三蓝牡丹花,脚蹬青缎鞋子。他带着众人来到汝宁府南门外,只见城上弓上弦、刀出鞘,号灯齐明,军令森严。 守城的为首之人是黄面金刚李自通,他是任山的心腹。看到下面来了很多人马,他连忙让人往下问:“哪里来的人?快说清楚,不然就往下砸滚木礌石了!” 下面有人回答:“城上人听着,我们是逍遥自在太平王麻会总爷来了。” 李自通一听,又问:“原来是王驾到来!可有令箭执照?” 上面回应说:“有热照。” 玉斗手托着生死白牌的匣儿走到城根,城上扔下拴着绳子的荆条筐,玉斗把匣儿放在筐里,城上立刻把匣儿拉了上去。李自通看了匣中的东西,便吩咐开城。 第九十二回 双雄独霸乐平山 吴恩智收赛存孝 李自通刚要传令开城,旁边突然有人喊道:“且慢,凡事还需小心为上。” 李自通一看,原来是大耗神梅锋,便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梅锋说:“应当先禀报督会总。” 李自通觉得有理,便派了个机灵的家人去禀报老会总任山。不一会儿,传来任山的命令,他亲自前来迎接太平王爷,下令:“开城!” 只听 “抬闩落锁” 之声,城门左右分开,任山率领众人出城,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云南二勇士小常万杨平,还有云南三杰贺金龙、贺金彪、贺金豹,一行人来到麻长荣马前跪倒,齐声道:“臣等迎接王驾千岁!” 巴德哩见状,喝道:“起来,头前带路!” 麻长荣也说:“任山,我到城内有机密事与你商议,起来!” 任山便在前带路,众人随后拥进南门。就在这时,巴德哩猛地扔出铁莲子,正中任山肩头。任山顿感不妙,在马上大喊:“有奸细!” 麻长荣立刻发出暗令:“拿贼!” 马成龙、马梦太随即传令:“点信炮!” 信炮一响,人声鼎沸,四面八方的清军齐声喊杀:“捉拿八卦教贼人!” 杨平、贺氏三杰以及任山、陈忠、李自通等人惊呼:“不好!中了诈城之计!麻长荣反了,这可如何是好?” 探马快报:“东方有蔡将军列队,北方有汪平列队,西方未见人马,南门外有李庆龙列队。” 任山自知情况危急,下令:“众兵退往西门外,向南撤队!” 众人杀出西门,没走多远,迎面一声炮响,无数清兵漫山遍野涌来,当中正是穆帅,率领一众文武官员,齐声呐喊。但穆帅却在中间留出一条大路,放贼人逃走。这是为何?原来若在中间阻截,贼人无处可逃便会拼死反抗,难免伤亡惨重。如今故意放他们逃走,贼人一心逃命,无心恋战,正是用兵之计。待贼人过来,两旁官兵趁机掩杀,纵使有漏网之鱼,随后追击也可成功。 任山在前,众人保护着他杀入清兵队伍。穆帅令旗一挥,大喊:“杀呀!” 清兵奋勇杀敌,杀得贼人闻风丧胆,望影而逃。马成龙率领官兵会合东南北三路大军,南路总帅在城内肃清残敌,留麻长荣守城,随后也杀出西门,与穆帅合兵一处,直杀得天地会贼尸横遍野,血染荒草。任山带着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望西南大路逃窜,恨不得肋生双翅,飞离此地。穆帅下令:“不追上贼寇,誓不吃饭!” 喊杀之声震动荒野。 贼人失了算计,又无接应,任山只想着取胜,从未想过会有此败。清国官兵头队李庆龙与白少将军会合后,一路追击。追出五十里,已是巳初时分,只见西南大路上有两座土山分立左右,中间一条去路。白少将军离土山不远,忽听里面一声炮响,杀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二十多岁,面如白玉,长眉大眼,身穿蓝绸短汗衫,青洋绸底衣,脚蹬薄底快靴,手擎赤金虎头錾金枪,背后杏黄缎大旗上绣着 “镇八方小陈平侯”,旗下五百兵丁头戴黄虎头帽,蓝箭袖紫战裙,手持三尺多长、三寸宽的 ***,队伍整齐,尽是精壮少年。 紧接着又一声炮响,山口内杀出一支黑虎军,也是五百人,皆用青绉绸手绢包头,身穿青绸裤褂,腰系英雄带,肋佩短刀,怀抱长枪,旗下一员武将,面黄寿眉金睛,身高七尺,身穿青绉绸裤褂,手使青铜槊,年约二十,旗上写着 “乐九州岛赛存孝侯”,威风凛凛。 白少将军见状,见这些兵马装束不像天地会,倒像占山为王的草寇。李庆龙催马向前,喝道:“来者是何处人马?快通名来!我等乃清国天兵追拿天地会贼寇,你等不可阻路!” 那黄面武将道:“小辈要问,一时也说不完,我们不是天地会,是来找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报仇的!” 李庆龙奇道:“你与他们有何仇恨?” 那武将反问:“你姓甚名谁?” 李庆龙道:“我便是李庆龙,你说我与你有何仇恨?” 那使槊的武将一听,怒吼:“原来你就是李庆龙,我来取你性命!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你活!” 说罢摆槊便打,李庆龙用三尖两刃刀相迎。武将槊法精妙,一槊扫来,“当” 的一声将李庆龙的刀崩开,顺势伸手将李庆龙擒过马去,几个喽啰上前夺了他的马和刀,回归本队。 白胜祖见状正要上前,后队彭占炳带飞虎队赶到。听闻李庆龙被擒,彭占炳怒喝着催马抡刀上前:“贼人休要无礼,我来替李大人报仇!” 那使赤金虎头錾金枪的白面英雄拍马迎战,不待答话,挺枪直刺彭占炳心窝。彭占炳挥刀格挡,交战不到三合,便被一枪刺于马下。随后白少将军手下战将卞奎元上前,也被那使枪英雄刺死。 穆帅率后队赶到时,夕阳已贴近地平线,众人从清晨激战至今水米未进,穆帅遂下令安营扎寨。各路人马陆续抵达,军营中炊烟渐起。穆帅得知李庆龙被俘、彭占炳与卞奎元阵亡的消息,脸色沉如水。马成龙与马梦太闻讯赶来,听白少将军详述白天遇袭经过,才知阻路的并非天地会余党,而是专程寻他们三人复仇的武装。马成龙抚着腰间刀鞘沉吟:“马老弟,明日你我亲赴阵前,定要问清这两人的来头。” 夜色在营帐的灯火与远处的刁斗声中流逝,次日清晨,清军用完早膳便拔营起寨。穆帅命汪平返回汝宁府安抚百姓,留麻长荣率部守城,自己则亲率三成兵力,带着众将官点炮列阵。刚至土山山口,便见昨日那两位少年英雄 ——“镇八方小陈平” 侯文与 “乐九州岛赛存孝” 侯武,已带兵在阵前等候。 马成龙正要上前,身后忽有人喊道:“马大人且慢,待末将去会会这小辈!” 却是刘奎明催马而出,手中双锏直取侯武。侯武不慌不忙,青铜槊往上一崩,只听 “当啷” 一声,刘奎明的双锏竟被震飞,他拨马逃回本队时脸色煞白。马梦太刚欲出阵,又有几员偏将先后冲上前去,却都被侯氏兄弟或擒或伤,败下阵来。 马成龙怒火中烧,翻身下马,握紧大环金丝宝刀步行出营,巴德哩与玉手二人紧随其后。侯武见状喝道:“来者何人?通名受死!” 马成龙朗声道:“我乃马成龙。观你等装束不似天地会匪,为何要放过任山逆党,反助纣为虐?昨日害我两员大将、生擒李庆龙,今日又在此耀武扬威 —— 你我素未谋面,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书中在此交代,这两位少年英雄原是云南楚雄府人氏,父亲是川北镇总镇侯永杰。那白面持枪的是兄长侯文,号称 “镇八方小陈平”;使槊的黄面少年是弟弟侯武,人称 “乐九州岛赛存孝”。兄弟二人自幼习武,枪马娴熟。父亲病故后,他们随母亲扶灵回籍,行至峨眉山南一百二十里处,遇一伙山贼拦路。为首的 “铜头吼” 元兴持棍索要买路财,侯文抬手一镖正中其肩,山贼见状请他们接管山寨。 彼时云南已被天地会占据,侯氏兄弟见乐平山有分金厅与数月粮饷,便暂居于此。不到半年,他们招聚两千喽兵,还截获天地会四十万军粮。山正南十八个村庄的百姓见他们专抢反贼、不害良善,便纷纷归附。何家堡的何老员外更将两个女儿许配给他们。吴恩曾两次遣使招降,都被他们割下使者耳朵逐回。 就在何老员外寿辰那日,侯母与两位少奶奶带家将下山赴宴,侯文、侯武在山上闲坐时,忽然有喽兵惊慌来报:“大爷!天大的祸事来了 ——” 第九十三回 二英雄受计破清兵 屯土山力擒李参将 喽兵们连滚带爬逃回乐平山,见到侯文、侯武便抱头痛哭:“少大爷,出大事了!我们跟着太太和两位少奶奶下山,走了五六里地,迎面突然来了一队大清官兵,打着马成龙的旗号,后面跟着五十个小兵,上来就抢两位少奶奶!他们自报名号,说是李庆龙、马梦太、马成龙,还说只是来游山。两位少奶奶怕落入贼手,在轿子里撞死了,老太太也被他们乱刀砍死了!” 侯文、侯武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放声大哭。他们立刻下令:“调兵!我们要抓住那几个狠心贼,为母亲报仇!” 不一会儿,五百飞虎队集结完毕,呐喊着杀出乐平山。到了双岔路口,只见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仔细一看,正是家人侯忠、老太太和两位少夫人的尸体,他们身上布满刀伤,侯忠更是被乱刀分尸。 侯氏兄弟问跟随前来的家人侯孝:“杀死老太太的是什么人?” 侯孝哭着说:“是清营的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还有那五十个小兵。” 侯文悲愤地说:“我不杀这三个贼,誓不为人!” 兄弟俩抚尸痛哭,随后派人将尸体抬回山寨,用棺木殓好,把母亲的灵柩停在后山,又派人给何老庄主送信。 正在安排后事时,有人来报:“吴恩带五千人马在山口,请寨主答话。” 侯文、侯武立刻调兵杀出山口,只见东边有五千贼兵,中间三千步兵,左右各一千骑兵,当中是八路督会总吴恩,带着赫天真、张明远等保驾的人。 吴恩见到侯家弟兄,说道:“二位寨主别来无恙!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仗,你我山寨离得不远,都算是侠义英雄。我当初也不想造反,只是遇到太多贪官污吏,才不得已起兵。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想卸兵权又怕被害。听说清营差官伤了你们的家眷,我正在巡查南山口,就到了这里。我劝二位英雄早日归降,共商破清大计,要是得了大清江山,你我都能裂土封王。” 侯文听了说:“你想让我归降也不难,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不改天地会的打扮;第二,我带自己的人马捉拿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你要提供粮草,我报仇之后就归降,但我的人还是我自己管,你不准调遣。” 吴恩连忙答应:“这容易。” 侯文又说:“我先把父母灵棺送到何家庄庙内停灵,明天一定到南山口见你。” 吴恩说:“好,君子一言为定,我都依你。” 其实这是吴恩的反间计,他一心想收服二位英雄。之前丢了四十万军粮,他不敢来招惹,是因为神力王在北山口外扎营,怕首尾受敌。今天他定下这条毒计,先派人假扮成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的模样,带着五十名骑兵,又用钱买通了乐平山的喽兵,让他们有事及时禀报。 假扮马成龙的人叫李天佑,是福建提督李天保的兄弟,住在乐平山正北的山神庙里。有个喽兵原本是前寨主元兴的心腹,一直想替元兴报仇,却没机会。这天他探听到老太太带两位少夫人去何家庄,就受了天地会的贿赂,偷偷出了山口。这个喽兵姓李,小名江儿,老家在深州城,以前在京城学手艺,后来流落街头,被元兴看中,带到乐平山,还给他起了大名叫李明远。大家都知道他是元兴的亲信,没人敢惹。元兴逃走后,他不知去向,如今受了天地会的好处,就到山神庙给李天佑送信,一起杀死了侯太太、两位少夫人和家人侯忠。 李天佑答应保他当会总,带他往北走了不远,正好遇到吴恩查山。李天佑向吴恩禀明情况,吴恩却说:“来人!把李明远乱刀剁死,他吃着乐平山的饭,却帮外人,留着他怕坏了会中大事。” 手下人立刻把李明远带过来,当场乱刀砍死在山坡上。吴恩这才带兵到乐平山山口,和侯文、侯武说完话,自己回了峨嵋山。 侯家兄弟二人来到山寨,将灵棺抬到何家庄,交给何老员外,在本村庙内暂时停放。随后,二位英雄率领全山人马,向峨嵋山进发。刚到峨嵋山南山口外,就见一支人马拦住去路。为首的会总问道:“来者可是侯氏弟兄?快通报名号!” 侯文回答:“我乃侯文。你是何人?” 那位会总说:“我是管粮会总杨永太,奉八路督会总之命在此等候,命你二人前往河南汝宁府。这里有三个月的粮草,你二人带上,后续会有粮草供应。” 镇八方小陈平侯文即刻带上钱粮等物,率领两千兵丁出发。一路上,队伍秋毫无犯,所过之处无人敢拦截。到达屯土山,离汝宁府不远时,派探马前去侦察,得知汝宁府正与大清官兵交战。侯文下令安营。巳正时分,与清军打了一仗,擒获了李庆龙。 回到营内,侯文二人升坐大帐,吩咐:“来人!把李庆龙带上来!” 李庆龙被捆着带到大帐,侯文怒喝道:“好贼匹夫!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怎能饶恕!我要为全家报仇,取你性命!” 李庆龙听后心中疑惑:“我并无此等仇人啊?” 他说道:“朋友,你姓什么?说清楚为何杀我,我死也甘心。” 这时旁边的家人侯孝上前说:“二位主人,不可杀他。那日行凶者我认得,并非此人。先押下去,等拿住姓马的便知分晓,恐防中了妖人反间计。” 侯文点头,下令将李庆龙押下看守,叮嘱众人夜晚小心。 次日清晨,用完早战饭,侯文调队出战。头一阵,赛存孝侯武获胜。马成龙出阵,听闻侯武讲述母亲、妻嫂被杀,对方冒名自己等人,不禁叹道:“你这匹夫,中了妖人反间之计!” 侯武抡槊打来,马成龙举刀相迎,“咔嚓” 一声将铜槊削为两段。巴德哩从后发射铁莲子,将侯武打下马,玉斗上前将其擒获。 侯文见状怒火中烧,催马挺枪大骂,与马成龙大战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穆帅鸣金收兵,马成龙对侯文说:“你乃宦门之后,为何作叛逆?若想救你兄弟,可走马换将。” 侯文应允,双方准备交换人质。然而,马成龙暗中安排,推出的 “侯武” 实为玉斗假扮。李庆龙见状识破计谋,侯文方知中计,怒不可遏。 马成龙回营后,与穆帅商议收服二将之策。当晚,马成龙在大帐休息,宝刀挂于帐墙。朦胧间,侯文突然闯入,持刀抓住马成龙便砍。 第九十四回 英雄智激马梦太 豪杰巧遇张玉峰 马成龙在似睡非睡之间,忽然感觉衣襟被人狠狠抓住,睁眼一看,侯文红着眼,举刀就砍。 书中交代,侯文为何会到这里?在两军阵前,他正要和马成龙拼命,马成龙说:“先别动手,我有话要说。”侯文问:“你有什么话?”马成龙说:“我是大清国的武职大员,怎么会做不仁不义的事。只是我的手下,他们不听军令。我本来想在两军阵前说清楚,没想到我家大帅鸣金收兵了。今晚你来了,我有话问你,你当初不辨真假,中了妖人反间计,家眷被杀,还被利用来杀清国官兵。你想,我们是大清国的武职,怎么会做违背常理的事?再说你我并无冤仇,我为什么要杀你家人?这也是你太粗心,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侯文说:“我母亲、妻子不是你杀的,可我兄弟是你抓的,这该怎么办?”马成龙说:“这容易。我回禀主将,收编你们二人,让你们捉拿贼人,为国家出力。你想,如果是我们杀了你的家眷,为什么还会通名报姓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把话说完了,你要杀就杀吧,我虽死,总算是大清国的忠臣,就怕你临死还落个不义的名声。”侯文一听觉得有道理,可又无可奈何,说:“马大人说的话,我也明白了,可我不杀你又不行!”成龙把眼一闭,心想:“我就等死吧。” 书中还交代,镇八方小陈平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在两军阵前要捉拿成龙,替二弟报仇。见清军收兵回去,他回营后放声大哭,心想:“我一家人如今死得这么惨,好惨啊!”他拔剑想要自刎,家人侯孝过来劝住他,说:“使不得!我有几句话说,你总要替二爷报仇才行!”侯文一听,说:“说得对!你给我备酒,我喝几杯。常言说‘一醉解千愁’。”家人摆上酒菜,他自斟自饮。一更时分,他收拾妥当,带刀离开大营,一直向北,来到大清营附近。营里巡更走哨的声音不断,来回盘查。他扒进营去,听见账房里有人说话,有人说要立功打仗,有人说马成龙足智多谋。侯文一直走到正北的大账房外,见里面灯光闪闪,马成龙在上面躺着。他翻身进去,一伸手抓住成龙,抡刀就要砍,成龙一番话,说得侯文默默无言。 侯文说:“马大人,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把我兄弟放开,我们回去查明真相。如果查清楚了,我们自有道理。我们兄弟也不敢再和官兵动手了。”成龙说:“来人!”外面进来几个差官,一看账房里有“贼”,就要拿人。成龙说:“不可!预备茶水。”差官伺候着,二人谈话。天色大亮,成龙禀明将军,放走了侯氏兄弟。他们这一离开,直到神力王与穆将军剿灭天地会、攻打穿云关时,二人才再次出现。 穆帅歇兵三天,汪大人也来了。汝宁府派麻长荣护守。派马成龙带白胜祖、李庆龙、马梦太四人,率三万大兵,挑选二十员大将,征伐剪子峪。穆将军征伐玄墨山。这两处都是任山的余党。剪子峪是由从福建会馆逃走的老龙神马凤山、侯德山、侯保山三人聚集,再次占据剪子峪,手下还有五六千人。穆帅派马成龙带三万兵,浩浩荡荡杀向剪子峪。 那天到了剪子峪东山口,扎下大队,安好营寨,埋好防御工事,扎好营帐,营门外撒下铁蒺藜、绊马索。天色还早,派中军点兵出队,三声炮响,大队人马杀到山口外,扎住队伍。只听剪子峪山口内一声炮响,出来一支贼兵,分为左右。中间一杆大旗,上面有“帅”字,旗下是老龙神马凤山,左边是侯德山,右边是侯保山。左边有五百马队,右边有五百马队,中间有二千步队。马成龙在马上传令说:“马梦太听令!你出去应战,要是胜不了贼,我定要杀你;要是打了败仗,我也要斩了你。杀了贼人,算你一件奇功。”马梦太带气回答:“得令!”他收拾妥当,手擎短把刀,跑出本队,来到马凤山面前不远处,说:“对面原来是马凤山,过来和老太爷动手,分个高下!” 那边侯德山催马来到两军阵前,一看马梦太身高七尺,寿眉金睛,身穿灰色绸子单袍,青缎快靴,腰系英雄带,手擎短把刀,前后衣襟掖着。侯德山看罢,大喊一声:“来的贼人,快通名!”马梦太说:“小辈要问,老太爷家住在京城安定门里国子监,姓马,双名梦太。各处天地会的贼人,无人不知我的名姓。小子,你是何人?快通名来!”侯德山也通了名姓,拧手中枪动手,梦太用刀相迎,二人交起手来。今天瘦马马梦太是真的急了,把短把刀一摆,招式展开,一伸手掏出避血桷,照着侯德山咽喉就是一下,把侯德山打下马去,抡刀砍下贼人的头,回到本队,到了马成龙的马前,说:“卑职向将军请安,杀了贼将侯德山,前来请功。”马凤山拨马,败回山口。贼人把山口堵住了。马成龙不知贼人的虚实,也不敢追,鸣金收兵。回到大帐,摆酒庆功,却不见马梦太。 马梦太回到营中,心想:刚才马成龙传令的时候,太不通情理了!打了败仗治罪,我可以接受;打了胜仗也要治罪,我杀死贼人,功劳却算他的。这明明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我过几天告病假,不在这军营受罪了。正想着,白胜祖亲自过来,说:“马老大人,为什么不去大帐吃庆功酒?马大人派我来请你了。他自己知道白天在两军阵前说话说错了,那是用话激你,想让你生气,好立功。走,跟我去大帐吃酒。” 马梦太跟着白胜祖来到中军大帐,见到马成龙便拱手道:“大帅,小弟能有此功,全赖哥哥激将。”马成龙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恳切:“贤弟可知,大丈夫生于世间,当立不朽之功,既能名垂青史,亦能福泽子孙。想那顾焕章大哥探峨嵋山时,舍命入险被擒,虽遭木板三钉之苦,然日后国家必当厚赏。”说罢亲自斟酒,李庆龙等四人围坐共饮,差官魏禄则在帐外给士兵发放赏酒。 酒至半酣,马梦太忽然放下酒杯:“大哥,想当年我等在此山被困,我曾滚山求救。今夜我请命探察山路,以便寻机破山。”马成龙闻言击掌称好,又连敬数杯,见他执意要行,便不再挽留。马梦太回帐换上行装,趁黄昏时分离营,朝西北方向疾行。 行至数十里,前方出现一座山头。他借着初升月色攀爬至山顶,只见碧空如洗,皓月当空。向南望去,隐隐有杀气蒸腾;向西远眺,尽是连绵乱山。顺山坡而下,小径蜿蜒,林木茂密。行至二里许,已到剪子峪后山,忽见一条曲折小路通向南方。 马梦太借着月光前行,穿过一片密松林时,脚下突然被绳索绊倒。还未及起身,三人已扑上捆绑,他刚骂出半句,口中便被布团堵住。两人抬着他往东走了一里,拐进路北一处院落。院内有五间大厅,东西配房整齐,东边空地上堆着干草。 进了上房,马梦太见正面摆着八仙桌,东西各坐一人:东边是位三十余岁的金面男子,浓眉阔目,身着青绸长衫;西边是位二十多岁的白面书生,长眉大眼,手持棕扇含笑不语。面前还站着一位玉面青年,眉清目秀,形如宋玉,手持单刀怒视着他。 “你就是马梦太?”玉面青年厉声喝道,“白日杀我侯会总,今日特来报仇!”说罢举刀便朝马梦太脖颈砍去。 第九十五回 玉峰误言惊飞贼 方昆授业喜神童 那玉面青年的刀刚要落下,东边金面男子突然抬手阻止:“二弟且慢,我们都是北方人。马梦太,你喊三声会总爷,我便放了你,不然休怪刀下无情。” 马梦太闻言怒目圆睁:“匹夫安敢辱我!我乃大清堂堂职官,岂会向尔等不知忠孝节义的乱臣贼子求饶!” 说罢便破口大骂,言辞激烈。 不料这三人非但不怒,反而相视一笑。金面男子朝西边的白面书生使了个眼色:“三弟,把那封书信取来与马大人过目。” 白面书生起身解开马梦太的绳索,扶他在椅上坐下,随后从腰间锦囊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内函敬呈马大人升启,由京都发”,马梦太疑惑地拆开,读完才恍然大悟。 书中在此交代这三人的来历。前门外南孝顺胡同住着位张奎元,家境殷实,在琉璃厂开了家四宝斋南纸铺。他与妻子膝下仅有一子,乳名玉官儿,年方四岁,生得眉清目秀,聪慧异常,被夫妻俩视若珍宝。 一日张奎元病重,虽请医诊治却不见好转,临终前叮嘱妻子:“我若故去,你需守好家业,教玉官儿读书,望他日后考取功名。” 说罢便撒手人寰。妻子萧氏操办丧事,全赖家人张顺悉心照料。 三年后,玉官儿七岁,萧氏请了位饱学秀才刘鼎甲在家教读。先生为他取学名张玉峰,这孩子天资聪颖,入学头年便读完《四书》《诗经》,次年又熟背《尚书》《易经》《左传》,三年后已能作诗写文章。后来刘先生乡试中举,被派往四川任知县,临行前再三叮嘱玉峰潜心向学。 先生走后,十三岁的张玉峰便独自用功。一日,萧氏染病在东院休养,他在旁侍疾读书。二更时分,忽闻北隔壁传来火枪声,萧氏问起,煎药的两个十七八岁使女答道:“是北街王宅,他们老爷刚从山东东昌府回来,近来每夜都有贼光顾。” 此时张玉峰见两个使女在病榻前说笑,便斥责道:“太太病重,你二人怎还如此不知轻重?” 但这两个自小抱他长大的使女并不怕他,依旧嬉笑着。张玉峰气不过,让她们出去,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蜡灯煎药读书。 忽然听见院内有脚步声,他以为是使女在胡闹,便怒斥:“无知匹夫,竟敢再三惹我!” 殊不知北院来的是两个飞贼。他们本想盗王宅珠宝,因看家护院人多不得手,又因盘缠用尽,便盯上了南院张家。刚落入院中,就听见屋内少年呵斥,以为被发现,吓得躲在帘外窥探。 见屋内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在煎药看书,两贼心想:“不过是个孩童,怕他作甚,进去要些盘费。” 正要掀帘,又听张玉峰喝道:“屡次胡闹,真不要命了!再不走开,我便打死你们!” 两贼本就心虚,听这口气以为遇见高手,便商议道:“京城藏龙卧虎,莫要栽了跟头,不如向他借些盘费。” 于是他们隔着帘子说:“屋内小侠客,我二人是山东人,来此办事盘缠短缺,求您周济些银两。” 张玉峰虽吓得冷汗直流,却强作镇定:“你们在外等候。” 他到东里间开箱取出百两银子,装在铜茶盘里推到台阶上。两贼拿了银子连声道谢:“小侠客容后再访。” 张玉峰厉声喝道:“不必再来,若再犯我手中,定取你等性命!” 两贼应声翻身上房,转瞬不见踪影。 张玉峰扬声唤人,外院的两个仆妇端着油灯走进来:“大爷有什么吩咐?”他指着后院说:“你们点上灯去照照,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仆妇们举着灯走进后院,很快惊呼道:“大爷,院里有个茶盘,上面放着张红单贴!”张玉峰接过来看,红贴上画着一只耗子和一条长虫,没有任何文字,他琢磨半天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时药刚好煎好,他便先端去给母亲服用。 第二天清晨,母亲的病好了。张玉峰心想:“我要是不练武艺,以后要是有人找上门来,该怎么办呢?”正忧虑时,家人禀报舅老爷来了。舅舅萧天瑞从门外走进上房看望姐姐,张玉峰上前行礼,询问舅舅从何处来。这位舅舅住在顺治门外椿树三条胡同,在门框胡同开古玩铺,为人老练通达。张玉峰问过好后,跟着到母亲屋内坐下。萧天瑞先问了姐姐的病情,萧氏说:“我好了,你铺里生意怎么样?” 萧天瑞回答:“还好。”张玉峰趁机说:“舅舅,您认识武艺出众的英雄吗?给我请个教习吧,我想练武。”萧天瑞说:“我认识一个叫飞天豹武七达子的英雄,还有铁掌方昆,他是位老英雄,住在后门大石作,常来我铺里坐。”张玉峰听了,说:“舅舅,能不能请这位老英雄来教我练武?”萧天瑞答应道:“我找时间给你请来。”喝了几杯茶,吃过饭,萧天瑞告辞。张玉峰送到门外,回到书房,想着昨晚的事,再也无心读书。 过了两天,不见舅舅请人来,张玉峰向别人打听,知道铁掌方昆住在大石作,便吩咐套车,带了个随从,从鲜鱼口出发。车夫问:“往哪里去?”张玉峰说:“去后门里大石作。”进了前门,很快到了大石作。一打听,路北有个一间门面的小烟铺,西隔壁是扇板子门,里面是三合房,知道铁掌方昆住在这里。张玉峰下车叫门,出来一个仆妇问:“找谁?”他说:“找方大爷。”仆妇又问:“你住哪里?有什么事?”张玉峰说:“我在前门外南孝顺胡同住,姓张,来找方大爷。”仆妇说:“他不在家,出城办事去了。”张玉峰问:“什么时候回来?”仆妇说:“不定,有话留下吧。”他说:“如果回来,麻烦告诉一声,我明天一早来。”说完告辞回家。第二天再来,仆妇还是说没回来,这样一连十多天。 这天清晨,张玉峰在隔壁烟铺坐着,车停在门外。他问烟铺掌柜:“隔壁方大爷为什么总不在家?每天都去哪里?”掌柜说:“方大爷一清早出门,近的话去前门天全茶馆喝茶,回来吃早饭;远的话就出齐化门到通州喝早茶,再回家吃饭。”张玉峰听了,心中有些惊讶。这时,烟铺小伙计倒垃圾时看见方昆来了,喊道:“方大爷来了!”张玉峰抬头望去,见一位老人走来,身高八尺,没戴帽子,穿青缎长衫和青绸快靴,黑红脸庞,五官端正,花白胡子,气质不凡。方昆看见玉峰在烟铺站着,便进来买槟榔。张玉峰连忙上前请安:“老师好!弟子拜访您多次都没遇到,今天有幸相遇,真是三生有幸!”方昆一看,说:“在我家找我的就是你呀?”张玉峰说:“是我,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太幸运了!”方昆把他让到家,家里有上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让他在西屋坐下。张玉峰说明自己的来历,方昆说:“你明天来这里住下吧,今天先回去。”张玉峰给师傅磕了头,又拜了师母,回家禀明母亲,带了衣包、食物、银钱和两个书童,坐车到方昆家安顿下来。 方昆夫妇日夜教张玉峰练武,三年后他学成了单刀和各种拳脚功夫,谢过师傅后告辞回家。 一天,张玉峰没事坐车到琉璃厂四宝斋南纸铺,下车进去和掌柜宋文治说话。忽然从外面进来一伙人,个个拧眉瞪眼,梳着小辫,后脑勺突出,二十多岁,摇头晃脑,随地吐痰,走路横冲直撞。领头的三十多岁,脖子短粗,脑袋大,穿蓝绸汗褂和青洋绉中衣,拿一把全棕百将满金折扇,面如羊肝,黄眉毛,圆眼睛,相貌凶恶,说:“宋掌柜,借我五百吊钱。”宋文治说:“柜上没钱,改天吧。”那人说:“不行,必须有!” 张玉峰上前问:“朋友,贵姓?”那人说:“我姓宋,排行第四,前三门外都知道我南霸天的名号,官面上和私下里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旁边有人拉了拉张玉峰,低声说:“这人是本地匪棍,来讹钱的。”张玉峰对宋四说:“明天你在永定门外大沙子口等我,我给你送五千钱去。”宋四说:“好,明天见。”宋四走后,铺里人劝了玉峰半天,他才回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张玉峰坐车到了大沙子口,看见前三门外的土棍来了四五十人。他跳下车,拔出单刀,朝着这群人冲了过去。 第九十六回 施英勇制伏南霸天 唬贼人巧遇欧阳善 南霸天宋四这次邀来的同伙,全是前三门外有名的土棍,个个都有匪号。头一个叫平天篆李五,这人走到哪儿讹到哪儿,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号。还有满天飞张七、闵姜蔡二,这些人跟人交朋友,都是先给甜头后下狠手,大抵都是这类货色,多得数不过来。他们平时就在前三门外的各类娱乐场所和风月之地敲诈勒索。 这天宋四把他们叫来撑场面,见张玉峰独自坐车前来,没带随从,便大着嗓门说:“各位兄弟先别上,看我一个人收拾他!”说着就跳过来堵住张玉峰,“你就是四宝斋的东家?是来给我送钱的,还是想怎么着?赶紧说实话!”张玉峰跳下车,手握着单刀,冷冷道:“我哪有闲钱给你这无赖!”说着抡刀虚晃一招,宋四刚要招呼人上来打,张玉峰手腕一拐,指尖精准点中他的肋窝。宋四“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张玉峰环视众人:“还有哪个想上?”那些土棍见他会点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纷纷嚷嚷:“不好了,宋四被点穴了!”张玉峰盯着地上的宋四:“从今天起,琉璃厂这条大街你不准再踏足!我什么时候撞见你,就什么时候收拾你!你答应,我就饶了你;不答应,我这刀下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宋四连连讨饶:“我栽了,求你饶了我!”张玉峰抬脚踢了他一下,宋四连滚带爬地逃走,其他土棍也一哄而散。张玉峰这才坐车回家吃早饭,从此,前三门外人人都知道有个玉面张大爷,很有些名气。 这天,张玉峰坐车到厂东门外,见路北新开了家“福兴轩”茶馆,还带二荤铺卖家常便饭,门口围了不少人。他下车分开人群进去,只见南霸天宋四一脚蹬在板凳上,摇头晃脑地嚷嚷:“你问过谁就敢开这买卖?赶紧把规矩钱拿来!”张玉峰一看,上前道:“宋四,你又来讹人了?”宋四慌忙改口:“没有没有,我在等人,这就走,你坐会儿啊!”说着起身就往外溜,看热闹的人忍不住直笑。 张玉峰正要离开,两个掌柜模样的人过来拦住他:“张玉峰,别走,跟我们到里面说句话。”张玉峰一看,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青洋绸大衫,黄脸膛,五官端正;后头那个二十多岁,面如白玉,眉清目秀,身高八尺多,穿白夏布淡青五丝罗长衫。他们说:“跟我们到后院聊聊。”张玉峰以为是好意,跟着到后院,见是个黄土铺地的小院子。两人脱去长衫,说道:“我们花了不少钱引宋四来,你倒好,把他吓走了。你有多大本事?先别吹牛,我们去拿家伙给你瞧瞧,看你认不认识!” 说着从柜房取出一条纯钢打造的棍,长六尺,上半截有个八寸长、核桃粗细的横梁;还有一对兵器,是宽二寸、里外带刃的圈儿,圈套着小一号的圈儿,用四根铁条连着,外圈有月牙峨眉枝,底下有把手,是一对。张玉峰看了说:“这棍是丧门棍,那对兵器我不认识。”两人道:“这叫子母鸳鸯钺。咱们比比拳脚如何?”张玉峰拉开架势,练了一趟太祖拳和八技掌,练完气不喘脸不红。两人见状也练了两趟五祖点穴拳,这拳据说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是道家传的功夫。 练完,两人对张玉峰说:“我们本想整治这些土豪恶棍,没想到遇见兄台,要是不嫌弃,咱们结为兄弟如何?”张玉峰欣然同意,问他们姓名。三十多岁的叫欧阳善,外号钢肠烈士;年轻的是他义弟诸葛吉,外号铁胆书生。三人按年龄排序,欧阳善为长,诸葛吉次之,张玉峰第三,回到柜房设下香案,写下盟单兰谱,叩头祭神。 随后三人在柜房摆上酒菜,边吃边聊。张玉峰问:“二位兄长是京城人吗?”欧阳善说:“我们是宣化府人,家里有百十顷薄田、数十顷山场果园。从小爱练武,关外的武士英雄常来庄里住。听说京城前三门外土豪恶棍多,特意开了这家店等他们来,好整治一番。”张玉峰说:“二位兄长明天跟我回家住吧。”欧阳善和诸葛吉都说:“一定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张玉峰吃完告辞回家,把这事禀明了母亲。 次日,诸葛吉与欧阳善来到张家拜见老太太,随后在前院穿厅落座用餐,三人畅谈整日,直至夕阳西下才告辞离去。张玉峰次日又前往福兴轩回拜致谢,此后连日往来,三兄弟情投意合,相处甚欢。 这天清晨,张玉峰刚用完早饭,门房家人进来禀报:“门外有两个山东口音的人求见,小的回说您出门了,他们留下两个红单帖,说是职名。”说罢将帖子呈上。张玉峰接过一看,上面分别写着“谢德山”“谢德海”,翻过来只见一张画着长虫,另一张画着耗子。他心中猛然一动:“原来是当年在家中借盘费的那两个飞贼。”遂打定主意见机行事,问道:“那两人住在哪里?”家人回禀:“他们说在前门外西河沿高升店。”张玉峰未多言语,直到黄昏时分,门房又来禀报:“高升店的谢爷派人送来请帖,邀您明日一早到店内用餐。”他应了声“知道了”,用完晚饭便歇息了。 次日清晨,张玉峰吩咐套车,喝了几碗茶,吃些点心,换好衣衫便前往西河沿。高升店掌柜见了他忙迎上来:“张大爷今日清闲,快请里面坐。”张玉峰请掌柜通禀,不多时,只见两个穿青洋绸大衫的少年走出,三十多岁的自称谢德山,二十多岁面皮微黄的是谢德海。他们引着张玉峰进了南院,拐过角门,只见五间上房配东西厢房,院子宽敞整洁。谢德山扬声喊道:“众位英雄,张小侠客到了!”上房帘子一挑,竟走出四十多人分东西站立。 当中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头顶稀疏,身穿二蓝绸长衫,面如青粉,长眉阔目,谢德山介绍道:“这是山东东昌府侯家寨的侯化和,人称无发侠义。”又指向两侧:“这是铁太岁刘猛、小白龙李杰……”张玉峰见众人高矮胖瘦不一,个个透着江湖豪杰的英武之气。 进了上房,只见北墙挂满带勾带刺的兵器,八仙桌上摆着酒壶杯筷。侯化和请张玉峰落座,开门见山:“我听谢氏兄弟说京城有位张小侠客,特意邀山东英雄前来寻访。”张玉峰坦然道:“当年确有赠银之事,我曾言再犯必不饶,如今各位前来,不知有何见教?”侯化和沉声道:“我等听闻你是英雄,明日在永定门外大沙子口恭候,务必赐教,这是死邀会,不见不散!”说罢摆上煮肉美酒,众人轮番劝酒。张玉峰喝了两杯,吃了两块肉便起身告辞,众人送到店门外,约定明日相见。 回到家中,张玉峰独坐书房,心中思忖:“明日这伙人在沙子口等我,我不能邀人相助。若赢了便罢,若输了,从此再不提习武之事!” 次日天明,张玉峰乘车出永定门来到大沙子口,只见谢德山、谢德海已带着众多车辆等候。他下车后,谢德山率先上前比试,走了几个回合便败下阵去,谢德海亦然。此时无发侠义侯化和纵身跃出,与张玉峰交起手来,一众贼寇竟蜂拥而上将他围住。 第九十七回 铁胆书生独胜侯化和 追风仙猿戏耍张玉峰 张玉峰正要与侯化和交手,众人围上来想帮忙,侯化和喊道:“你们不可以多欺少!”张玉峰也喝道:“哪个敢上来,与我分个高低!”就在这时,北边驶来一辆车,上面坐着钢肠烈士欧阳善和铁胆书生诸葛吉。原来二人一早去南孝顺胡同找张玉峰听戏,听门房说了情况后不放心,便坐车赶到大沙子口,见众人围住张玉峰,立刻一个手持丧门棍,一个拿着子母鸳鸯钺,跳进人群中喊道:“休要无礼,我二人来也!” 铁胆书生诸葛吉手擎子母鸳鸯钺,喝道:“谁来与我动手?”无发侠义侯化和挥起腾枪迎战:“我来!”两人当场交手,诸葛吉的子母鸳鸯钺使得出神入化,天下除了他师傅无人能及,侯化和哪里是对手,几个照面下来,脖颈就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直流。众贼见状惊呼:“老英雄受伤了,我们不能不管!”侯化和却摆手道:“我都不是对手,你们更不行,咱们回去吧。”他问张玉峰:“使子母鸳鸯钺的是谁?”张玉峰答道:“是琉璃厂东门外饭馆的诸葛吉,铁胆书生。你问这个做什么?”侯化和叹道:“我们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我定会请能人再来拜访。”说罢带着众人上车回山东去了。 张玉峰三人也上了车,进永定门后先到饭馆吃了早饭,然后各自回家。此后,三兄弟时常相聚。这天,张玉峰办喜事成家,亲友们都来道喜,过了三朝谢客完毕,母亲萧氏却又病故,他办理完丧事,一天无事,去找两位拜兄,欧阳善说:“今天我们去逛西顶万善寺如何?”张玉峰说:“我不去了,二位兄长去吧,我到铺里看看。”告辞后,他坐车到琉璃厂四宝斋南纸铺,在栏柜里坐下,宋掌柜和众伙计都过来招呼:“东家来了,到里面坐吧。”张玉峰说:“就在这里吧。” 正说着话,外面进来一个买主,七十多岁,穿毛蓝布大褂,光着头一根头发也没有,细眉大眼,有几根白胡须,尖着嗓子高声问道:“掌柜的,有猫诈刺吗?”众伙计说:“南纸铺不卖那些东西。”秃老头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南纸铺,我买毛尖四大纸,多少钱一张?”伙计说:“一两二钱银子一张。”秃老头说:“给我拿一张,在纸中间写上‘毛尖四一张,纹银一两二钱’,字要大,我怕忘了。”伙计说:“那怎么行,给你开个条吧。”老头说:“不用,就写纸上,我给银子。”说着掏出一两三钱银子,伙计接过称好,找了钱,在毛尖四纸旁边写上字,老头接过去就出去了,张玉峰也跟着上了车。 只见那买纸的老头站在车前骡子的眼头里,赶车的说:“老头儿,躲开,别让车碰着你。”老头一声不吭,赶车的过去说:“借光,让我们过去。”老头说:“你借光,给我多少利钱?什么时候还我?”赶车的说:“不躲开,碰着你可不管,这么大年纪怎么这么讨人嫌!”张玉峰见状生气,上车说:“走吧。”赶车的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骡子撒开四蹄飞跑,那老头在骡子前头,和骡腿跑得一样快,张玉峰在车里发愣:“这人功夫好俊!”到了煤市桥往南奔大栅栏,老头就不见了。 张玉峰回到家,在书房吃完晚饭,到穿厅北边窗户下看书,看到高兴处,二更时睡着了。突然有人从窗外伸进手抓住他的辫子往外拉,张玉峰惊醒:“什么人?不好!”一看正是白天买纸的老头,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张玉峰,我本想杀了你,可惜你年轻!”他把刀插在背后,掏出一包锅烟子:“你别叫玉面骢了,叫乌云秀士吧!”往张玉峰脸上一抹,松开了抓辫子的手。张玉峰抽回头,擦了把脸,拔刀喊道:“大胆小辈,别走!”追出上房,见老头站在院中,一见他出来,掏出个东西:“看宝贝!”一个白生生的大纸团打来,张玉峰接住一看,正是白天卖的毛尖四纸团成的弹儿,他扔在地上,挥刀砍去,老头蹿上北房:“小辈,敢和老夫动手,上来!”张玉峰追上去,老头又跳下来,如此上下好几回,老头说:“别追了,我要杀你早杀了,三更了,我走了。”张玉峰问:“你姓什么?留下姓名!”老头说:“广庆茶园的铁头孙四就是我,不服明天找我,官私两面随你挑,打官司去南北衙门、顺天府都察院,打架就邀人来等我,记住了!”说完就走了,张玉峰追不上,心想:“追上也打不过,明天找欧阳善和诸葛吉一起去。”他进屋叫打更的端来洗脸水,洗了脸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盼着天快点亮。 天色大亮时分,张玉峰起身将衣物收拾整齐,吩咐车夫套好马车。他乘坐马车来到厂东门的茶馆门前,看见门前围着许多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马车停下后,他跳下马车,分开围观的人群,走进茶馆,看到大哥欧阳善与诸葛吉两人在那边站着,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人坐在桌子上,一声不吭。他的大哥欧阳善看起来十分着急,急得不行。 张玉峰此次前来是邀请两个哥哥去助拳的,看到眼前的情景,连忙问道:“二位兄长,这是怎么回事?”欧阳善说:“三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说,提起来真把人给气死了!”他用手指着那少年人,接着说:“那位姓李,在这里每天吃饭喝茶,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昨日他在柜上,让我收存下两封银子、一封书信,说今天来取。我昨日就把东西锁在那银柜里了,我们这铺内从来没有闹过贼。睡到三鼓以后,我在床上感觉像是有人用东西压在我身上,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酒坛子放在我身上,还用绳子把我的腿给捆了。我看见有一个秃老头儿打开银柜,把那银子拿了去。我一着急,晃了晃身子,把酒坛子摔在地上。我从床上一跳,把捆腿的绳子也崩断了。我找兵器没有找着,听见那楼上你二哥嚷着说:‘好贼!’我上得楼去一看,你二哥气得暴跳如雷,说:‘贼人抹了我一身蜡油。’我二人追出去,那贼人通了名姓,说:‘我是开广庆茶园的铁头孙四。’我二人早晨起来,想要带兵器去找他,这位存银子的人就来了,向我要东西。我明知是夜晚被贼人盗去了,原本打算要赔他的银子,他却说:‘那封信是二十两银子的汇票,在那书信里边呢。’三弟,你想这事腻不腻?我把话说完了,你觉得你有什么主意吗?” 张玉峰看向那少年人,见他身穿一件灰洋绉大衫,脚穿厚底福字履鞋,是月灰色摹本的,第二个纽扣上挂着十八子香串,带着翡翠四喜的扳指,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张玉峰走了过去,说:“朋友,你不能这样说,东西已然丢了,我且问你,你打算用什么主意?不是相好的不能在这里存东西,都因为彼此有交情。今天我赶到这里,你受了万分的委屈,就都看在我的分上,让我两个哥哥赔你那二百两银子。咱们再找找你那一封书信,不知兄台肯赏脸否?”那位少年人说:“那银子有没有,这是小事。一封书信,求兄台给找找,我只想知道个下落就是了。”说完,他站起来扬长而去。张玉峰说:“别走,我有话说。”那人却径直离开了。 欧阳善、诸葛吉问道:“贤弟,为何起得这般早?”玉峰说:“提起来气死人了!昨夜晚上,我家也来了个秃子闹事。”他就把昨夜晚秃子到家中闹事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二位哥哥,你们二人带上兵器,跟我去到那广庆茶园,去找铁头孙四。”说完,他站起身来,说:“我先去找他,然后二位兄长随我来呀。”说完到外面上了马车。 车夫一摇鞭子,马车来到广庆茶园门首,正遇见那耗子皮李五、一块土黄七。张玉峰说:“你们两个人别走!”这两个人一看是张玉峰,便说:“张大爷,我们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这样?”张玉峰说:“你们倒没有得罪我,我有事需要用你二人。”那两个小子一听,说:“你老人家用我们干什么?快说。”玉峰说:“你两个堵住那广庆茶园门,大骂孙四,有什么乱子都有我呢。”黄七说:“既是你老人家叫我骂,我们也不敢不骂。可是有人出来的时候,你老人家过去就是了。”张玉峰说:“不必多说,你二人骂就是了。” 黄七、李五便在广庆茶园门首大骂铁头孙四,就在他们大骂之际,只见里面出来了一伙人,有十余名。为首有一个人,年龄有二十多岁,身高七尺,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又光又亮,身穿蓝绸汗褂,青洋绉中衣,漂白袜子,青缎实纳帮儿鞋;面如满月,细眉圆眼睛,高鼻梁,四方口。他出来一看是李五、黄七两个匪棍在骂,不禁气往上撞,说:“好两个小辈儿,找我来,你们知道孙四爷的厉害!”张玉峰从车上跳下来,走过去说:“小子,张大爷我骂你!”这一下吓得那黄七、李五回身就跑。张玉峰仔细看那铁头孙四,见他年岁也不大,不是昨夜晚在自己家中所遇到的那个人,连忙走过去说:“孙四,当着众人可不是我怕你,内中有个缘故。我姓张,名玉峰。昨夜晚上有如此这般之事。”玉峰又把昨晚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孙四说:“老弟台,你跟我到里边柜房内落座,我有话问你。”张玉峰说:“四哥,你多受委屈了!”说着话,他们到了大门里的万子柜里边,二人落座,有人献上茶来。 孙四方要详细询问张玉峰,外边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两人赶到了。欧阳善一看,举起丧门棍照着那孙四的头上就是一棍。张玉峰瞧见了,急忙说:“别打!”但已经来不及了,孙四往上一冲气,“叭”的一声,丧门棍正中在他的头顶之上。幸亏孙四他有贯顶的硬功夫,要不然就死于非命了。孙四站起身来,一回头,欧阳善二人一瞧,说:“不是你!”孙四这下更加生气了。张玉峰赶紧过去说:“不可!我给你们哥儿三个介绍认识一下,不必动手。”诸葛吉、欧阳善过来赔罪,然后落座。四个人说起话来,提起昨夜晚的事情,都说:“今天四哥你真多受委屈了!”铁头孙四说:“你们三位我倒不怨,我可恨的是昨夜冒充我的名字的那个家伙,他真是我的五代贤孙!” 方才说完,听见楼上跳下一个人,说:“孙四,你是我的六代孙子!不可骂人!”张玉峰等人一瞧,正是昨夜晚在家中戏耍他的那秃老头儿。这四位英雄一看,说:“你是什么人?给我们拢对头!”他们齐拿兵刃走过去,要与那位老侠客动手。 不知那位英雄他是何人?要知后事,紧接马梦太误走回回峪,三杰献剪子峪,穆将军兵定玄墨山,捉拿云南七勇士金镋无敌大将军曹天兴,四方镇群雄打擂,西海岸神猴戏仙猿,双侠入峨嵋山,盗阴阳八卦幡,神力王、穆将军合兵,马杰倒反峨嵋山,灭吴山头擒吴恩,仁和教主下山,五云洞火烧清兵,大战虎耳山,恩收小霸王,单鞭破镋,火烧仙猿,白少将军束手探竹影山,一剑定石平,三打齐河寺,兵困越山泉,误走何家庄,巧遇混水猿,楚雄府会兵,金锁八卦连环计,七探水师营,三擒吴恩,剿灭邪教。 永庆生平传 第一回到第十回 永庆生平传 第一回 广庆园三杰会仙猿侯化泰再施惊人艺 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与玉面哪吒张玉峰赶到广庆茶园,见到铁头孙兆英时,发现眼前的秃子与昨夜戏弄他们的老者截然不同。孙兆英不过二十七八岁,而昨夜那人已六七十岁。张玉峰连忙解释:“昨晚有个六七十岁的秃老头儿冒充四哥名号,自称是广庆茶园的铁头孙兆英,故此前来致歉,多有得罪。”孙兆英愤然道:“三位莫怪,定是那冒名之徒作怪,简直是我孙兆英的重孙子!” 话音未落,正面楼上忽然有人笑道:“呔!孙兆英休要骂人,我也是个朋友!”只见一人纵身跃下,落地时青绉绸长衫微微晃动。来者身高五尺,秃头油亮,面如满月,细眉圆眼间神光如电,花白胡须衬着朱唇,手中握着一把全棕竹一百单八将折扇,笑盈盈地说:“孙四,听闻你是条好汉,先别动怒。”孙兆英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拱手问道:“尊驾贵姓?是何处人氏?来此有何贵干?”老者答道:“说来话长,改日再详谈。今日特来会会这位玉面哪吒张玉峰。” 欧阳善三人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说道:“秃老头儿,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五次戏弄我们?此处不便扰人买卖,你我另寻地方分个高低。”老者朗声道:“好!那就去永定门外大沙子口相见!”说罢转身离去。三人紧随其后,孙兆英急忙吩咐伙计套车追赶。 书中交代,这位秃老头儿正是天下闻名的追风仙猿侯化泰。他身形轻捷,日行一千一百里,夜行一千里,因此得此外号。他练得一身软硬功夫,长拳短打、刀枪棍棒及各类暗器无不精通,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英雄。他家住山东东昌府离城二十五里的侯家寨,因胞弟无发侠义侯化和此前被铁胆书生诸葛吉用子母鸳鸯钺击败,便从京城返回山东,向兄长侯化泰哭诉:“求兄长替我报仇,以消此恨!”侯化泰应声答道:“你且在家中等候,我定将那三人首级带回山东。我再邀两位朋友同去,你静候佳音。” 几日后,侯化泰邀来两位同乡知己:一位是秀才李汉卿,以教书为生,与他既是近邻又是知己;另一位是周茂源,原本做珠宝石生意,早已歇业,家财万贯,为人乐善好施、慷慨仗义,与侯化泰十分投缘。三人商议妥当,雇了两辆车,周茂源带上家人周兴、周旺,侯化泰与李汉卿未带随从,择吉日启程。此时正值九月初,金风飒飒,残芦飘絮,败柳凋零,北雁南飞,三人沿途观赏风景,非止一日。 这日抵达直隶交界,在二十里铺住下。夜间西北风大作,彤云密布。初鼓时分,三人正饮酒谈心,忽听窗外下起雨来,且越下越大。李汉卿说道:“这场秋雨一下,天气就凉了。眼看就要立冬,今日已是九月二十七日,再过几日便是十月,你我要在京都过冬了。”周茂源接话道:“我遨游九省,唯有京都未能尽情游览。此次进京,定要逛遍燕都八景、各处古迹、五坛八庙、居楼戏馆、山场庙宇,才遂心愿。”侯化泰说:“我亦有此心。天下名地,首推京都,我却从未到过。此番进京,一来替二弟报仇雪恨,二来游览京内胜景。”三人闲聊片刻,见雨未停,便叫店小二撤去杯盘,各自安歇。 次日,雨过天晴,浮云散尽,碧空如洗,三人乘车继续前行。晓行夜住,饥餐渴饮,终于抵达京都,住在杨梅竹斜街广升店内,要了三间上房,付了车夫车钱与酒钱。店内伙计送上洗脸水,李汉卿见上房内颇为干净:北墙挂着一幅挑山纸画,画着花卉百果水仙;两旁有一副对联,上写“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落款是杨继盛,笔法秀硬,丰采悦人;下方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东里间垂着落地幔帐,内有两张大床,西边北墙下有一茶几,南窗下是一张榆木檀漆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侯化泰三人洗完脸,叫伙计备酒菜,饮酒至初更才安歇。 次日,周茂源与李汉卿去逛前门大街,侯化泰则去探访钢肠烈士欧阳善与铁胆书生诸葛吉是何等人物。此后他步步留心,暗中查访张玉峰等人的为人行事。不知不觉残冬已过,新春来临,侯化泰已将事情访查清楚。过了灯节,到了二月,他定下计策。这日,他请李汉卿、周茂源听戏,又一同逛了几日。随后,侯化泰先到纸铺买纸试探张玉峰,夜里又去他家戏弄,闹了半夜;接着又去欧阳善与诸葛吉处戏弄,临走时称:“我是铁头孙四,你二人若不服,明日来找我,定当奉陪。” 侯化泰回到店内,次日清晨对李汉卿说:“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去拜访一位朋友。”说罢出门,来到肉市广庆茶园。此时尚未开演,他便在楼上占了张桌子,独自吃茶,静听楼下动静。不多时,他听见张玉峰与孙四交谈,又听见欧阳善、诸葛吉的声音,见四人见面并未翻脸。待孙四骂起人来,他才跳下楼去,说道:“孙四,先别骂人,我在此等候多时了!今日特来会会你们,我在永定门外大沙子口等你们,那里见!敢来便是英雄,我倒要领教你们的武艺,凭你们也敢藐视天下英雄!”说罢先行离去。 欧阳善等三人各带兵刃,说道:“休要大话,我三人与你分个高下!”三位豪杰随即出了戏园大门,乘坐张玉峰的车,直奔永定门外大沙子口。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诸葛吉喝道:“秃老头儿,你姓甚名谁?我三人也需知道你的名字!”侯化泰答道:“我姓侯名化泰,外号追风仙猿!你们三人中谁会使子母鸳鸯钺?我要领教领教。”诸葛吉道:“甚好,我便使这兵刃,你我二人较量较量!”说罢摆开兵刃,直刺侯化泰咽喉。 侯化泰不慌不忙地将随身带着的双刃纯钢圈迎面一摆,这二人便在场地中央动起手来。诸葛吉自从学会这件兵刃,还从未遇到过敌手,今日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侯化泰这家伙不是寻常之人,我今日遇到此人,可不能轻视敌人。”于是在兵刃的使用上处处留心。那侯化泰见诸葛吉是个少年英雄,又了解他们三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知道他们不是为非作歹的人,因此心中有一番不忍杀害他的想法。侯化泰的纯钢圈门路十分精通,要是想赢诸葛吉早就赢了,他只是为了看看诸葛吉他们有多少套路,想要看个真切。 二人正在激烈打斗的时候,从正北方向有一辆车像飞一样赶到,车上的人说:“你们二位先别动手,看在我的面子上吧!”一边说着,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原来是铁头孙四方才赶到这里,看见诸葛吉的子母鸳鸯钺被侯化泰的双刃纯钢圈给套上了,一只圈还套在了诸葛吉的脖子上。但侯化泰并不加害于他,一撤手,拍着巴掌大笑,说:“诸葛吉,你不要小看天下的英雄!我这次来,是因为你们兄弟三人在这大沙子口儿独自显露本领,把山东路的无发侠义侯化和给打败了,我来就是要为他出这口气!”张玉峰和欧阳善二人一见这种情况,各自摆起兵刃,想要往上冲。铁头孙四说:“不行,全都有我呢!”他把两人的兵刃分别还给他们,说道:“你们四位不要这样,天下的练武之人都是一家人,也没有多大的冤仇。”侯化泰说:“三位好汉,我这人也不会说什么求情的话,如果我要害你们的时候,夜里你们三人性命就没了,怎么能留到现在?我看你们三位也是英雄,常言说得好:‘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你们三位如果不嫌弃,我们今日就谈谈。”张玉峰见这侯化泰语言潇洒,是一位侠义英雄。孙兆英又给四人介绍行礼,说:“我今天讨个大面子,在我广庆茶园聚一聚,我稍微准备一杯水酒,奉请四位畅谈一会儿,你们意下如何?”侯化泰说:“很好,我也久仰你的威名,所以昨天借你的名字开玩笑,我在这里赔罪了。”孙四说:“过去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五人分坐两辆车,进了永定门,到了肉市广庆茶园楼上,占了一个官座,叫伙计要了一桌酒菜。五人相对而坐吃酒,谈论些古今的英雄、侠义豪杰,彼此心投意合,于是五人结成了金兰之好。按年龄排顺序,侯化泰为长兄,欧阳善次之,孙四排行第三,诸葛吉排第四,张玉峰排行第五。孙四说:“我今天给你们四位说,我有一个拜兄,姓马名梦太,家住在安定门内国子监,练得一身好功夫,曾在前门外打过土匪,与神力王比武,在兴顺镖店救驾擒贼,真是当世的英雄!此时他跟随着神力王被保升为副将,随队征讨四川峨嵋山,捉拿叛逆天地会八卦教的赛诸葛吴恩,早晚有一天传递捷报,他必定会高官得做,骏马任骑。我想大丈夫生在世间,就是要光宗耀祖、显姓扬名。还有一位姓张,名广太,现任西海岸独龙口的总兵,都是通过不同寻常的途径获得的功名。”欧阳善等听了孙四的话,说:“好,我们三人正想要去军营,虽说有武艺在身,无奈我们没有门路进入。求贤弟写一封信,我们三人要去一趟。”孙四也是个慷慨的人,立刻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他们三人。侯化泰说:“我也要去访访张广太是个什么样的人。”酒席结束后,张玉峰说:“我本想留兄台盘桓几天,无奈我们等也要起身前往四川去,兄台也要回府,知己之交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我们五人后会有期。”侯化泰说:“我此刻回归山东,不久也要到四川走一趟,看看机会再行事吧。”孙四送走了四人。 张玉峰回到家中,安置好了一切,选择了吉日,与二位拜兄一同起程,把茶馆派家人照应,他们三人坐了两辆马车,出了彰仪门。当时正值仲春天气,一路春风送暖,淑气迎人,嫩柳散发着香气,桃花争奇斗艳,鸟语花香,到处都有可观赏的景色。三人坐着马车,第一站住在良乡县;第二站到了涿州,住在南关和顺张家老店。刚一下车,把行囊取下来,又将随带的三般兵刃拿下去。住的是上房。店小二送上洗脸水来,又送上茶来,三人喝茶洗脸。店小二又送上一桌果席来,有二十四样果碟,十六样冷荤,一坛绍兴酒,说:“我家大爷叫送给你们三位爷吃的。”欧阳善说:“你家大爷姓什么?在哪屋里居住?”小伙计说:“你们三位爷先喝着,我也不敢说姓什么。我去问他,他说叫三位爷千万留下吧,不必说他的名姓。”张玉峰说:“你给我请过来,我们见见就知道了,这肯定不是没有名的朋友。”小二答应着下去了。不多一会儿,只听小二说:“三位爷,我家大爷前来拜访。”他们三位往外一看。不知来者他系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张玉峰旅店结盟马梦太探山被获 钢肠烈士欧阳善三人在上房听见店小二说有人拜访,只见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人。此人身高七尺,身材细长,面色青粉,白中透青又青中透白,两道细眉下是一双圆眼,黑白眼珠分明,目光有神,鼻梁端正,四方嘴,嘴唇周围没有胡须,看起来三十多岁。他身穿蓝洋绉夹袄,里面是蓝纺绸小夹袄和夹裤,外面罩着米色宁绸夹马褂,套着灰摹本缎夹套裤,脚上是白绫袜和厚底四镶云履,手里拿着折扇,进来时笑嘻嘻地说:“三位兄台来到这里,小弟接待晚了,还请恕罪。” 张玉峰三人连忙说:“我们兄弟三人来到贵处,有幸得到尊兄关照,又承蒙赐酒筵,实在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还未请教尊兄大名?”那人回答:“小弟姓张,名宝任,是本地涿州人,开着这家店。今天看到三位到来,心中十分仰慕,所以略备薄酒小菜,想和三位谈谈心。不知三位尊姓大名,要往哪里去?所带的兵刃是自己用的,还是给朋友带的呢?” 欧阳善三人各自报了姓名,说:“这些兵刃是我们三人用的,我们略懂一些武艺,打算去四川军营投奔一个朋友。”张宝任说:“原来如此。”他叫店小二摆上酒菜,说:“三位别嫌弃简陋,我们主要是谈心。” 四人分宾主坐下,喝酒时谈论起一些闲话。张宝任说:“不瞒三位,我也喜欢练武,拳脚棍棒都学过。今天看到三位使用的兵刃,都不是常见的,所以特意前来请教。”钢肠烈士欧阳善说:“我们三人是结义兄弟,平生最爱练武,在京都以做买卖为生。既然兄台喜欢武艺,功夫肯定很纯熟,一定是世外高人、侠义英雄!” 张宝任说:“欧阳兄不必过谦,你我一见如故,以后就不要客套了。我今年二十九岁,不知尊兄年长几岁?”欧阳善说:“我比你大两岁。”张宝任说:“这么说,你是大哥了。你们二位也别隐瞒,实话告诉我吧。”铁胆书生诸葛吉说:“我今年二十八岁。”张玉峰说:“我今年十九岁。” 张宝任说:“我久仰大名,在京都有一位玉面哪吒张玉峰,曾在前门外打败南霸天,远近闻名,就是尊驾吧?”张玉峰说:“岂敢,小弟有什么德能,让兄长过奖了。”张宝任说:“我想和三位结为兄弟,不知尊意如何?”欧阳善说:“好啊。”于是四人各自说了年龄,交换了盟帖,彼此情投意合。 张宝任说:“你我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客套了。你们三人有如此高强的本领,为什么一定要投奔四川峨嵋山大营呢?现在穆将军带领二十万精兵在河南地界,我给三位写封信,派两个家人护送,你们到了那里,有一位帅总姓马,和我是至亲,你们看怎么样?” 欧阳善一想,去四川路途遥远,不如去河南方便,就说:“仁兄如果肯如此厚待,我们三人就不用跋涉去四川了。”张宝任说:“你们三位事不宜迟,我也不敢久留,请三位明天起身,我再派人护送,顺便给我至亲捎封问好的信。”张玉峰听了十分高兴。 四人又闲谈了一会儿,直到尽兴才散去,各自安歇。第二天早上起来,张宝任给他们装好车,叫了两名家丁骑马引路,四人分别。张宝任说:“张英、张华,你们二人在路上好好侍候三位老爷。”张玉峰等三人说:“兄台请回吧,我们告辞了!” 张英、张华二人催马在前引路,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三人在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走了很多天,进入了河南地界。张英说:“三位大爷,我们今天住桃柳营吧,离大营不远了。”三人听了说:“好,我们就住在这里,你们二人去找店吧。”张英、张华二人说:“我们二人常走这条路,都住韩家店,就在十字街西路北,我们还住那里。”欧阳善说:“很好。” 众人进了街,看见西边路北果然有一座大店,字号是“永升客栈”。众人进去,到了上房,张英、张华二人伺候他们吃了酒饭,晚上就安歇了。 第二天起来,三人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坐在一座大寨的分金厅上,周围有六七十名天地会的兵看守,三人的兵刃也被人盗走了,他们慌忙问道:“你们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我们昨晚住在店里,怎么一夜之间到了这里?” 只见张英、张华二人过来说:“三位爷别生气,我有情况详细禀报:这是我主人张宝任的主意,他是天地会八卦教中的逍遥会总,派我们二人送三位来这里,昨晚在店中用熏香把三位熏晕,送到了这里。这里是剪子峪,三位也走不了了。我们已经把书信投进去了,等候这里的大会总老龙神马凤山的回牌。这里正经管事的有三位,还有侯德山、侯保山。” 钢肠烈士欧阳善三人听说后很无奈,“我们三人没想到被人算计,就算送我们来这里,也应该跟我们说清楚。我们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吧。”张玉峰暗中告诉二位拜兄:“看情况行事,暂时忍耐。” 三人正在议论,不一会儿送上茶来,三人喝着茶。忽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说:“三位大爷,我们三位老总升了大厅,有请三位。”张玉峰说:“好。” 三人跟着传话的人出了配房,往东一看,只见正北有五间大厅,东西配房各十间,两边摆放着刀枪架子。正面有三张座位,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年过花甲,面色紫酱,眉浓目阔,精神十足;头戴三角白绫巾,扎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身披白缎子绣花战袍,脚登官靴;五官看起来很凶恶,一部花白胡须飘洒在胸前。左边是侯德山,右边是侯保山。两边站着一百多名削刀手,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青绢帕包头,穿亮青布夹袄,脚登青布快靴,怀里抱着二寸多宽、四尺二寸长明晃晃的斩马钢刀。 张玉峰看了,一抱拳说:“会总请了!欧阳善等有礼。”三人报了名字。马凤山说:“三位贤士,今天有张会总的书信,推荐三位帮我看守剪子峪。你们弟兄三人如果不嫌弃山寨简陋,我这后山有一座马厂,派你们三人去看守吧。”三人说:“遵令。” 马凤山赏了三人酒筵,派了一百名兵丁跟三人前去,每月给三人三十两月费银,一年四季还有俸禄。每逢初一、十五大操练,三人也各自施展本领。马凤山见三人武艺超群,另眼看待,但不敢让他们掌兵权,不知道三人是什么心思,怕他们有诈。过了半年,三人被升为三绝会总,总理后山事务。 这日,马凤山突然传令召欧阳善三人到大寨。此时他正在点兵,见到三人到来心中大喜,说道:“你们三人来得正好,如今大清官兵已到山口挑战,你等可替我去阵前掠阵。”欧阳善三人表面应承,心中却想:“我们本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不料中了奸计才落入天地会八卦教手中。今日去掠阵,正好看看清营带兵的是哪路英雄。” 三人来到东山坡上观望,只见清营中有体态丰腴的大帅,也有身形瘦削的先锋。这一阵仗清营大获全胜,马凤山败回大寨,从此紧闭山口不敢再出战,还折损了侯德山。欧阳善三人先到大帐向马凤山问候,马凤山叹道:“三绝会总,你们有所不知,今日带兵的是山东马成龙,外号‘胖马’,此人足智多谋,临敌不惧,勇冠三军,手使大环金丝宝刀,削铁如泥。之前他跟伊大人查办黄河时,在这剪子峪打过‘小耗神’余四敬,还曾空手夺槊。早前在苏州福建会馆,也与我会中人交过手。今日在阵前打仗的是‘瘦马’马梦太,正是他刀劈了侯德山。今后你们要多加小心,派人严守山口。”三人领命后便回归后山。 用完晚饭,张玉峰开口道:“二位仁兄,我们在这会中已近一年,如今马老爷带官兵攻打山寨,若不早定脱身之计,等山寨攻破时恐遭池鱼之殃,被人连累,到那时后悔就晚了!”欧阳善回应:“我看今日阵前的马梦太果然名不虚传,是位真英雄!但我们若弃寨投奔清营,寸功未立也无意义。依我之见,不如等下次打仗时,暗中给马梦太送信,咱们三人合力拿下马凤山,作为进见之功,你们看如何?”诸葛吉点头:“好主意,今晚月色正好,我们到后山散步闲聊一番,顺便谋划此事。”张玉峰接话:“正合我意,咱们也算未到中秋先赏月了。” 欧阳善感慨:“贤弟,你我有一身好本领,却不能扬名显亲、光宗耀祖,反而受制于人,真是惭愧!”张玉峰劝慰:“上古英雄也有受难被困的时候,像唐朝的薛仁贵、宋朝的高怀德,最终都能扬名于世。”三人正谈论间,忽见正北有一道黑影闪过,便躲进树林,用绊腿绳将其绊倒擒住。借着月光细看,竟然是马梦太,三人心中暗喜,连忙将他带到自己房中。 欧阳善故意问道:“朋友,你贵姓?说清楚了,我们好去献功。”原来马梦太是从清营领命来探剪子峪路径,不想被擒,自知难逃一死,便朗声道:“小子们把你老爷拿住,要杀要剐随你们!我马梦太乃天下英雄,若是好汉就给个痛快,我死后鬼魂也念你好处;若让我不死不活,我做鬼也骂你不休!” 欧阳善继续演戏:“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咱们是同乡。我若把你送到老会总那里,你定要碎尸万段。念在同乡情分,你叫我三声会总爷,我就放了你,怎么样?快说!”马梦太啐道:“呸!老太爷我是大清国官员,奉命探贼,被你们拿住杀剐随意,岂会求叛贼释放!你们这剪子峪弹丸之地,马凤山不过乌合之众,天兵压境,山寨不久必破。我活着不能杀贼,死后能在麒麟阁留名,也算为国捐躯,不必多言!” 诸葛吉从里屋出来假意恐吓:“你若说些好话,还能活命,说这些恶语真是‘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们本是好心,有好生之德,你既不怕死,送到前山大寨见老会总,定要剥你的皮、摘你的心,到时候就知道厉害了。”马梦太听了哈哈大笑:“大丈夫视死如归,你们这伙狐群狗党也算不得豪杰,老太爷唯有一死!” 此时张玉峰上前道:“二位兄长,不必试探了,这位也是我们同道中人。”说罢从里间取出铁头孙四的书信,“老哥,我先赔罪!”随即解开绳扣,将马梦太搀扶起来,“马老兄台,你先看看这封书信就明白了。”马梦太正骂着,忽见一个二十来岁、面容俊朗的青年过来解开绳索,扶他坐在东边椅子上,还递过一封书信,并剪了桌上蜡烛的烛花。他接过书信,见封口写着“内函由京都前门外广庆茶园发”。 第三回 马梦太夜逢三险验兵刃绝处逢生 马梦太接过书信,看见封皮上写的是:“书由京都前门外广庆茶园发,名内详。”后面标注着“康熙 年 月封”。他拆开信封,只见信中写道: 敬请梦太兄台大人福安。弟孙兆英自与您拜别之后,时常心中想念,知己之交就不叙说那些客套言语了。想来吾兄您大展鸿才,扫荡邪魔,即便与吕望的六韬相比,也不过如此。在此敬启一事,如今有我的叙盟兄欧阳善、拜弟诸葛吉、张玉峰三人,他们棍棒功夫纯熟,又有文韬武略,是当世的英杰,想要投效军营,若他们到达之时,兄长千万多加照应,那便是小弟的大幸了!书中不能尽言,一并请您台安。这封短笺写得潦草,面见之时再行感谢。 康熙 年 月 日。 兰弟孙兆英拜上 马梦太看罢书信,说道:“哪位是姓欧阳名善的呢?”欧阳善回应道:“我叫欧阳善。”诸葛吉笑嘻嘻地说:“我叫诸葛吉。”又指着那白面模样的人说:“他叫张玉峰。”马梦太说:“你们三人不认识我,就应该把我杀了。如果不杀害我,就该尽到朋友的道义才是。你们三人这般耍笑我,连我的朋友你们都瞧不起了!幸亏我马梦太是不怕死的人,倘若我怕死,连我那朋友的面子都不好看了!”欧阳善连连赔罪,说:“是我们一时莽撞,情愿认罪,还望您宽恕。”张玉峰说:“老哥,都是小弟的错!此事还得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才是。”马梦太问:“你们三人因为什么落在这天地会八卦教中?是因为什么缘故呢?”张玉峰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今日之事,我想定一条苦肉计,将马老哥捆上,送到大寨,到了那里就说拿住奸细了。只要见着马凤山的面,把老哥你放开,你我四人拿他。你觉得好不好?”马梦太说:“这不是万全之计。这山寨内的喽兵、教匪要是一齐动手,你我该当如何呢?依我之见,我先回大营,见了元帅,定下计策,我再回来。到了这里,等至天晚,再依照你们那条计策,把我捆上送到大寨,见了马凤山,你我四人将他拿住,外面有官兵接应,才能一战成功。”张玉峰说:“也好,马老哥,你先走吧,把大营的官兵调来,再作计较就是。”马梦太说:“你们三人明夜晚间还在这里等候就是,我要告辞了。” 马梦太往外走,张玉峰三人送出来,说:“老哥,我们专候捷音就是。”四人分别。马梦太出了后山往东走,自己心中盘算:“这是天助我马梦太该成这件奇功,我也想不到有此奇遇。”正思考之间,抬头一看,见山路崎岖,树木茂密,不是来的时候的道路,自己无奈,在各处寻找,并无路径。他信步往前,才走了有七八里之遥,腹中感到饥饿,想要吃点饭才好。心中正想着,仰面一看,皓月当空,清光皎洁,月朗星稀。 马梦太出了这道山口,见眼前有座村庄,自己信步走进庄门,到了十字街,看那街道平坦,是东西一条街,南北一条街,也有围子砖墙,四个大门。他走到十字街,往东一拐,闻到一阵羊肉香味。见路北有一座大庄门,双门半掩,羊肉的香味从这大门内飘出来。马梦太一看门内,路东有一间门房,见里面灯光闪闪。马梦太轻手轻脚,走到近前,往里一看,屋内南边有个灶台,地下一张八仙桌子上有一盏灯,地下一个炭火炉子,上面有一个带盖的沙锅,炖着一锅羊肉,八仙桌上有一把大磁茶壶,两个茶碗,一沙锅白米饭。可巧屋中并无一人。 马梦太说:“我也饿了,不免我吃点饭吧。”用手一摸,那茶还热,自己斟了一碗,自斟自饮。连喝了几碗,把炖羊肉端下来,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盖一看,热气腾腾。又把饭也盛来。正在饥饿之际,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吃得非常痛快。正在得意之时,心中说:“有福不在忙,这是应该我嘴中之食。” 正想之际,忽听那北边有人说话:“二哥,我今日炖了三斤羊肉,煮了一锅饭,请你吃点。你我二人谈谈心。”说着话,门一响,进来了两个人:头前走的人身穿月白布裤褂,足下青布快靴;年有三十以外,黑紫面皮,粗眉大眼,高颧骨,鼻梁端正,连鬓落腮黑胡子。后边那个也是这样的打扮。一见马梦太,就问:“你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快些实说!你倘若不实说,我立刻鸣锣,把你拿住!” 马梦太饭也吃足了,说:“朋友,你先别着急。在下姓马,名梦太,是京都人氏。从此过路,我实在是饿了,把你的羊肉全给吃了。”那人一听,气往上撞,说:“好哇!你还这么大模大样的,见了我连个惧怕都没有。黑夜之间,你无故进我门房,是因为什么缘故?”说着话,他伸手一抓马梦太。马梦太一闪身,用手一磕他,他“哎哟”一声,说:“好大胆的贼人,你来与我动手!” 马梦太站起来,那两个人一齐扑向他,他全闪开了,三拳两脚,将那二人打倒。他乐嘻嘻地说:“不要脸的匹夫!老太爷一闹,全把你们这伙人要了命!”说着,往外就走,又气又笑。 走了没有三步,听见那门房一阵铜锣响,震动天地。马梦太说:“不好,我快走吧!出了这个村庄就好了。”正思考之际,忽听那东南迎面一阵锣响,西、东、北三处皆是如此,锣声齐响。那四面八方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大小巷口儿全都有人把守,刀枪如林,那灯笼上有字,写的是“守望相助”。 马梦太情知不好,连忙拉出短把刀、避血桷来,站在那当中。只听有人说:“这次别叫他跑了,拿住他,把他活埋了就是!那两天埋了一个,今日他们又来了。好哇,这次可跑不了啦!”马梦太一摆刀,说:“你这群狗党羊群,老太爷岂把你们放在心上!”只见从正南跳过四人,各执长枪,照定马梦太分心就刺。马梦太用短把刀相迎,四人把他围上。 马梦太看前顾后,并无一点惧色,把刀法展开了。那四面八方的人也都赶到,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一般。马梦太一瞧,约有三百多号人,把他围上。此时四面铜锣不止,马梦太想不到有这些人,要走也走不了啦,无奈,与众人动手。这些人都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各施所能;还有弓箭手、飞抓手,这些人个个奋勇,人人争先。 马梦太先前可以招架,到后来刀法迟慢。又听西边一阵锣鸣,挠勾手飞来,这两班人齐到,把马梦太闹得浑身是汗,想走不能,稍一失神,被人家一把抓住,说:“这可走不了他啦!捆上他!”马梦太情知不好,把刀一扔,躺在就地,一语不发。 众人上前将马梦太捆绑结实,把他身上携带的避血桷也搜了出来。其中一个庄丁说:“把他送到庄主那里去发落吧。”有一位年长的人说:“这个时候庄主也早就睡了,不如把他埋了,明天再告诉庄主就是了。”众人齐声说:“您老人家说得对。”马梦太说:“你们这个地方好狠毒,拿住活人就敢埋了!”那些庄丁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呸!你别不要脸了!我告诉你吧,我们这个村庄先前已经埋了两个了,加上你就是第三个了。你们众人别等着了,抬起他就走吧!” 众人把马梦太抬起来,庄兵说:“把这兵刃送到庄主那里去,是一口刀、一个避血桷。”其中有人拿了兵刃去了。众人抬起马梦太,出了西村口,往北走了不远,到了一个深沟,这个地方是埋人的地方。马梦太此时心里如同万箭钻心,刀剜肺腑一般,心想:“我要是死在贼人之手,还算为国尽忠呢!没想到我死在这里,合营的朋友不能见面,也不能和张玉峰等人共同攻破剪子峪了。” 那些人说:“这边有一个坑,把他扔下去吧。”那些庄丁把马梦太提起来正要往下扔,只听见村口里面跑出一个人,说:“千万可别埋!庄主升了大厅,为这件事非常着急,说你们办事太粗疏了。快把他抬回去吧,见了庄主,看看该怎么办。” 马梦太一听,心里说:“我又可以不死了。这个庄主莫非是故友?”一想这里没有认识的朋友,不知道是怎样一段缘故,越想心里越闷。 众庄丁又把他抬回去,到了村子里刚才他吃饭的那座大门外面,只见大门已经打开,里面灯笼辉煌,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把马梦太腿上的绳扣解开了,说:“朋友,你是哪里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你说明白了,我好回禀我家庄主。” 马梦太说:“我是京都人氏,家住在安定门内国子监,姓马,排行在最后,名梦太,外号人称瘦马老太爷。你告诉他吧,我是大清营的副将,奉元帅之令来探剪子峪的。我误走到这里,因为我饿了,偷了你们这里一些饭吃,就被你们拿住了。你问完了我,我也该问问你们,这庄主姓什么?叫什么?” 那人说:“姓黑,你或许认识。”说着,走进去了。马梦太一听,心里说:“我不认识这么一位姓黑的朋友,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也都说了,他们这里离剪子峪很近,可全都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人。我此时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了。” 正在心里担忧疑虑的时候,忽然看见从里面出来两个家人,说:“马老太爷,我家庄主有请。”马梦太说:“我这里还捆着呢,也不能会见朋友。你们既然不杀我,来吧,劳驾,给我解开吧。”那人果然给马梦太解开了绳子,说:“你跟我进去吧。” 那人在前面引路,马梦太跟着。进了二门,看见里面是北大厅,上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上房垂着帘子,里面灯烛辉煌。马梦太跟着那家人上了台阶,家人掀起帘子。马梦太进去一看,正面有一张八仙桌,两边有太师椅子,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挑山对联,桌子上有一盏烛灯。 马梦太在东边椅子上坐下,说:“你家庄主哪里去了?”家人说:“在后面更衣,一会儿就出来。”不多时,家人引路,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身高七尺,膀大腰圆,面色如同刃铁,黑中透亮,长着扫帚眉、大环眼,鼻梁丰隆,四方口,年纪有三十多岁,精神百倍;身穿宝蓝洋绉大衫,脚下穿着白袜云鞋。 那人一见马梦太,连忙作揖说:“师弟,愚兄不知,你是从哪里来?贵姓尊名?是哪里人氏?”马梦太听他说话,知道是自己的同门,于是说道:“我姓马,名梦太,家在安定门内国子监便是。你是哪位同师弟兄?如何知道你我是一门之人呢?” 那庄主说:“我姓黑,名锦太,是你七师兄。这个村庄名叫回回峪,我是此村首户,有什么公事都和我说。我方才正在看书,听见这个村庄传锣响,我知道这必定是有事情。因为连年闹邪教,各处有土贼,这回回峪成立了团练乡勇,守望相助。这里开创的时候我是领头的,本村一共凑了五百人。 我今夜正要问是什么事鸣锣,他们说拿住人了。把你的短把刀和避血桷拿出来,交给我看,我才知道是咱们师兄弟,连忙派人去请你前来,让你多有受惊了。你要是早来三天,还可以见着咱们师傅呢。师傅是昨天走的,要去逛四川了。” 马梦太说:“我也真是运气不好。我是奉令来探这剪子峪,到了后山,我受了人家的绊腿绳,我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遇见故友。如今来到这里,我要不是遇见兄台,我今天就性命不保了。我饭也吃了,我还不能久待。” 黑锦太说:“知道你师弟军令在身,不能久待,我把你侄儿叫进来见见你。之前我派他拿书信一封去军营找你去了,没想到走到半路,遇见一个朋友,他二人知道你在四川,也不想去了。今天你同马成龙来破剪子峪,我想要去看你,托你把你侄儿提拔提拔。” 马梦太说:“那有什么难的?我见见我的侄儿,你把他给我叫来。”黑锦太吩咐家人:“去把少庄主叫来。” 不多时,家人把黑英叫了进来。黑英一进来说:“师叔,你好哇!”给马梦太行礼。马梦太看黑英年纪有十七八岁,五官端正,方脸大耳,长眉朗目,鼻直口方;身穿蓝绸子长衫,脚下穿着白袜云鞋。 马梦太说:“坐下。你今年十几岁了?”黑英说:“我今年十八岁。”马梦太说:“你都会练什么拳脚?使什么兵刃?”黑英说:“我会练短拳,使的是短把刀、避血桷。” 马梦太说:“好!你明天跟我到大营内练两趟,没事的时候我把平生所学教给你练几趟。”黑英答应说:“是。” 马梦太又问道:“你奉你父亲的命令找我去,为什么走到半路你又回来呢?”黑英说:“我走到半路,遇见一个朋友,名叫卢杰,他和我结为兄弟。在半截村遇见大清营的玉斗、巴德哩,他们说顾焕章探峨嵋山被妖道拿住,用三根铁钉钉在木板之上。卢杰是要投奔顾焕章去的,听说这个消息,他一定要回家。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在那里怎么样,所以我二人就回来了。” 马梦太又说:“总是你们二人年轻,就是投奔我去,我也可以给你们找事做。如果没事,你们二人再跟我练几套拳也好,我指教指教你们二人。你去把他给我叫来,我见见他就是。”黑英出去了。 黑锦太说:“贤弟,你再吃点什么?歇息歇息,明天回营吧。”马梦太说:“我此时就走。饭也吃了,我还有紧急军情。” 正说着,黑英进来说:“师叔,我那个朋友并没在家,他去访友去了。”马梦太说:“你等他回来,跟我到大营,我也正想有几位知己之人才好呢。”黑英答应了。 马梦太说:“师兄,我要告辞。”黑锦太说:“把你的兵刃带起来。我也不留你,你去吧。明天我叫你侄儿投你营里去。”马梦太答应了,出了客厅,黑家父子把他送到门外。 马梦太出了回回峪,自己心里说:“好险哪!我这次是绝处逢生。”正在想着,走了有一里多路,只听见眼前有人说:“呔!过往之人,留下买路金银,我饶你不死!要是不然,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马梦太听罢,说:“是合字吗?”那人说:“你不必说那些江湖话。我告诉你:我不种桑不种麻,全凭利刃作生涯。要献金银来买命,以免英雄刀下杀。” 马梦太听了,气往上撞,拉出短把刀来,跳过去要和那人动手。那人把刀一摆,上下翻飞,走了几个照面,马梦太被人一脚踢倒,翻身躺在地上。那人摆刀,分心就刺。 第四回 设奇谋计破剪子峪穆总戎攻打五云山 在生活中,我们应始终保持从容的心态,注重自我修省,又何必急躁猖狂呢?一个人有涵养,懂得修身养性,寿命才会延长,也才能安稳地收获一生的福分。 话说瘦马马梦太从回回峪出来,走了大约一里路,遇到了劫路的人。那人一脚把他踢倒在地,让他动弹不得。接着,劫路之人走过来,用刀背打了马梦太一下,然后把他捆起来,还捡起了他掉落的刀。之后,那人扛起马梦太,顺着大路往回走,嘴里说道:“今天我正想喝一碗醒酒的活人心汤,把你带回去,给你开膛,摘下你的心来,做一盘菜下酒吃。”马梦太一声不吭,被那人扛到了一所庄院里面。那人喊道:“来几个人,把这家伙的心摘了,好下酒。”众家人过来一看,连忙说:“不好,这个心不能摘,等我去请少庄主来。”去的人没多久,就有一个人过来仔细看了看,急忙解开了马梦太身上的绳扣,说道:“师叔,您老人家怎么又回来了?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不知道是您,多有得罪!”马梦太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明白是自己刚才在大厅说错了话,才惹出这场风波。他想了想,说:“黑英贤侄,刚才拿我的那个人是谁?”黑英回答说:“是我的拜兄卢杰。”马梦太说:“原来如此,你要是不来,我这条命就没了!我也不见你父亲了,我得走了。”黑英把他送到门外。马梦太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这件事我真是办错了,从此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这真是应了古人的话: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马梦太自思自想地走了五六里路,来到了前边大营的营门。他进了营门,来到中军帐,看见元帅马成龙、白胜祖、李庆龙三位正在谈论军情。马成龙一见到马梦太,就说:“老兄弟,我今天正想替你报仇去呢,你回来得正好。”马梦太说:“我这条命差点就丢在那里了,真是一言难尽。”于是他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马成龙说:“很好,老兄弟,你今天吃了晚饭就回去。我这里到初鼓的时候就派三路兵马进发,去夺取东、西、南三路山口。”马梦太得到元帅的吩咐,非常高兴。白胜祖说:“今夜晚我带领本部五千人马攻打南山口。”马成龙说:“派李庆龙先攻打西山口,带领五千兵马,奋勇督战,我亲自统领中军攻打东山口。今夜一定要一战成功。”马梦太心想:“我和那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四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只能上托圣主万岁爷的天武神威,下借我们四个人的武技了。”四位大人围坐在一起喝了几杯酒,马梦太说:“酒我也不吃了,我这就告别,明天来喝得胜酒吧。”马成龙说:“我们就不送了。” 马梦太顺着路,按照前一天走的原路,找到了后山。到了黄昏时候,他来到后山,顺着山梁上去,到了张玉峰三人住的屋子。欧阳善说:“老兄弟来了,你把事情办好了吗?”马梦太说:“事情不能再拖延了,我已经和元帅说好了,今夜初鼓,三路兵马进发,我们现在就行动。”欧阳善说:“你先受点委屈吧。”于是把马梦太捆了起来,三个人抬起他,顺着路往前山走,来到大寨,让人进去回禀。 这时,老龙神马凤山和侯保山二人正在中军大帐谈论军情。马凤山说:“这座孤山防守起来不容易。”侯保山说:“走也不行,遍地都是大清国的疆土,到处都有伏兵,要是去四川,可就不容易了。要是投奔悬漠山,道路太遥远;要是投奔五云山,那里的云南七勇士金铛无敌大将军曹天兴,他也不一定会收留你我,我们和他平时关系不好。如今之计,我们二人加上山上还有八九千人马,可以和马成龙决一死战。明天先不出战,只紧紧守住山口,等他那里有人来挑战,我出去打一个败仗回来,夜晚他必定料想我们两次败仗后不敢出山,我们再率领全山的人马,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阵就可以成功。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得胜,就长驱直入,复夺汝宁府,恢复旧业。”马凤山说:“好。”二人计议已定。 忽然,家人进来报告说:“回禀会总爷,今有三绝会总抓住了探山的奸细,现在帐外等候命令。”马凤山帐前只有四十名心腹家将,听家人来报,心中非常高兴,说:“请他们三人进来。”家人出去,不多时,只见三绝会总抬着一个人来到中军,先把马梦太放下,又把绳扣儿一抖,说:“马凤山,你今天还能往哪里跑?外面三处山口已经被攻破,你休想逃脱活命!”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二人先摆开兵刃,把侯保山抓住。马凤山拔出佩剑,举剑动手,张玉峰、马梦太二人各展所能,打了几个照面,就把马凤山抓住了。那四十名家将先自行逃窜了。这里四人把两个贼人捆好,外面三山口的官兵已经进来。四人放了一把号火,大清元帅马成龙、白胜祖、李庆龙三人,各带本部人马,杀进了剪子峪。这场战斗杀得愁云惨惨,鲜血染红了山坡。这一阵杀了贼兵五千多人,剩下的贼众都逃散了。到天色大亮的时候,马梦太与张玉峤等四人与大队人马合为一处,浩浩荡荡地回归大寨。这一阵,把剪子峪搜得一个贼兵也没有了。 马成龙回到中军,和白少将军升了大帐,众将前来报功。其中有马成龙本部亲兵队营官都司赛展雄谢禄,蓝面天王韩虎是守备,还有本营的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把总等官员,各自报告自己的功劳,马成龙在功劳簿上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了下来。马梦太带着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三人来到大帐,参见元帅,把自己在剪子峪杀贼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马成龙说:“有劳你们三位帮助我们攻破此大敌。”欧阳善说:“我们只是稍微尽了点微薄之力,都是大人的福气。”马梦太又过去把三人介绍给李庆龙认识。马成龙说:“来,快把那被抓获的贼人马凤山、侯保山带上来。”两旁的亲军护卫人等把两个贼人带到中军帐来。那贼人站着不跪。马成龙说:“你们两个贼人既然被擒,见了本帅为何不跪?”马凤山说:“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会总爷的义士。你要杀要剐,任凭你处置。”马成龙说:“你们从何处开始,是从哪里造反的,从实说来!”马凤山说:“我们是我家会总爷创立的天地会八卦教,我们是替天行道,普救众生,只以铲除邪恶为根本。你们只知道有君主,却不知道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而是仁人的天下,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我如今既然被擒,只求速死为好。”马成龙听了,说:“你们这些人既然说替天行道,我大清国都是圣明皇帝,如尧似舜一般,惠爱黎民,任用忠臣,礼贤下士。你们行的是什么道呢?你说说看。”马凤山说:“我也知道康熙佛爷是一位有道明君,无奈天下各处府州县的官员不能都是忠臣啊!我也知道忠臣不少,无奈天下被屈含冤的人真有几千万,都被贪官污吏所害。我们立意要替天行道。到如今,我们会总他先坏了良心要造反,我们也只好随着。我二人既然被擒来,只求赶快赐我们一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好处。”马成龙听到这里,也就不再往下问了,当即吩咐:“带下去,在营门口外斩首示众!”刀斧手答应,把贼人押下去,不一会儿献上首级来。马成龙让军队休息三天,然后带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直奔穆帅大营而来。且说穆帅自从到了五云山,歇了几天兵。这一天,探马报道:“马总镇带兵平灭了剪子峪,回兵已经到芳桃河扎营。”不多时,马成龙带着白少将军等进入大营,参拜将军。穆帅说:“马成龙,你这件奇功我也知道了。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智勇双全,我会递折子保奏你。”马成龙把功劳簿呈上,将军看完,交给奏折师爷贺连捷先生起稿,奏明皇上。过了半个月以后,旨意下来:马成龙赏给提督衔,先换头品顶戴,并赏戴双眼花翎;马梦太赏给总兵衔,并赏戴花翎;白胜祖赏给固勇巴图鲁勇号;李庆龙以副将提升,赏戴花翎;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等三人,送部引见;穆詹赏镇海将军衔;随营兵丁赏给三个月钱粮。穆将军接旨谢恩。 过了三天,军队放炮祭旗,浩浩荡荡地行进到五云山的北山口外,离山五里远的地方安营下寨。穆将军派把总汲应元去探探那五云山是什么样子。汲应元带着手下兵丁,各骑快马,来到五云山下。往上一看,只见上面雾锁云蒙,旌旗招展,枪刀密布,安设了滚木擂石,山口有闸板。汲应元探察清楚后,这才回营交令,把情况禀明了元帅。穆将军传令晓谕五营四哨的大小将佐等,明天准备,五鼓升帐点名。天晚的时候这里下令,派古北口提督随营副帅监查前后各营。这位大人名叫邓龙,行伍出身,精明强干,办事勤勉能干,跟着白大将军久打军需。穆帅派好了巡营粮台等官差使,诸事完毕,就去休息了。 第二天起来,穆将军净面更衣,二位副帅蔡将军、汪平,提调参赞大臣,这三位升了帐。一阵鼓响,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兵丁,中军官、旗牌官,把一座中军帐站得整齐严肃,各按次序排列。随营的大将有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白胜祖。那欧阳善等三人,早已进京引见去了。这里就是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这一干众将,在两旁站立,真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岳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杰。这些人都是上山能打虎、入海能擒龙的人。两旁花翎乱摆,岔尾晃动。穆将军见众人都已到齐,正要拔令箭派人,忽然间大喊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妖道暗施阴谋计王宏定计捉妖人 穆将军刚刚升坐中军大帐,正要部署军情之时,忽然大喊一声,昏迷不醒。众人急忙抢救,他却昏昏沉沉地倒在寝帐之中。蔡将军看这情形,担心有别的缘故,急忙问穆将军的亲随家人:“平时有这种病症吗?” 家人都说:“没有病症。今天一句话不说,好像中了邪的样子。” 蔡将军听了,立刻出来,点齐大队人马,去攻打五云山,留下汪大人守护中军,兼管粮台。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大营。 正要往山口进攻,只听见山里人声鼎沸,三声大炮响起,震得山摇地动。只见山口闸板升起,从里面先出来的是马队,后面是步队,呈双龙出水的阵势:左边有二千马队,右边有二千马队,中间是六千步队。两面白缎子绣着蓝字蓝花的大门旗,分在左右,上面的字是 “替天行道”“聚众招贤”。那些马军都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银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身穿白缎子箭袖袍,上面绣着三蓝牡丹花,白缎子战裙,绣着蓝二龙戏水,蓝绸子中衣,脚上穿着青缎子快靴;人人都怀抱长枪,肋下佩刀,人如活虎,马如欢龙。步队都用白绫子缠头,身穿一身青布裤褂,青布快靴,手中拿着长枪。还有削刀手、弓箭手等等,种类不一。中间有一杆 “帅” 字旗,上面写着 “云南七勇士金铛无敌大将军曹”。大旗之下,左右有二十四名亲军护卫。为首的那个人,长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头戴五佛冠,从左右耳后披下两络发髻,身穿淡黄色的僧袍,上面绣着蓝团龙花,脚上穿着青缎厚底靴子;脸色像金纸一样,细眉毛,二目圆睁,鼻子高大,四方阔口,下巴上没有胡须;手使金镋,骑着一匹浑红马,精神百倍,气宇轩昂。 蔡将军看罢,向两旁随征的众将说:“哪位将军去夺取这头功?” 话声未了,从西北方向有一人应声而出:“我讨元帅令,前去擒贼!” 蔡将军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是随带后营步队队官王庆。蔡将军说:“此去一定要小心。” 两军各自扎住阵脚,王庆一催座下的黄膘驹,出了本队。对面的云南七勇士勒马横槊,在阵前站定。王庆从清兵队内冲出,快如旋风,头戴青泥得胜盔,双岔尾,身穿灰色单袍,紫战裙,脚上穿着官靴;肋下佩刀,身骑骏马,手使长枪,来到面前,用枪一指,说:“呔!对面的叛贼,你叫什么名字?通报上来!” 云南七勇士说:“我乃五云山正印会总,云南七勇士金镋无敌大将军曹天兴是也。你是何人?” 王庆说:“我乃大清营穆帅麾下后营队官王庆是也。你要知道我的厉害,趁早下马受降。不然的话,马走枪横,我定要结果你的性命!” 曹天兴说:“原来你是王庆。” 这一声喊嚷,声音洪亮,王庆在马上顿时头昏眼迷,往前一栽,被曹天兴一镋打得脑浆崩裂。蔡将军在马上看得真切,不由得心中一震。忽见从东边过来一人,说:“将军在上,末将王天彪要去拿获这个贼人。” 蔡将军一看,是前营的营官。蔡将军说:“你一定要小心些。” 王天彪一催座下的黑花马,摆手中大刀,摇着刀直奔云南七勇士而来。到了近前,曹天兴说:“呔!来者你是何人?通名上来!” 王天彪说:“我乃前营的营官王天彪是也。你叫什么名字?” 曹天兴听了,说:“原来是王天彪,你来送死!” 王天彪一阵昏迷,栽于马下,昏迷不醒,被曹天兴一镋打死在阵前。 这边大清营的文武众将个个心惊,人人胆寒。蔡将军与前敌大帅邓龙说:“我自从统兵以来,这数十年来,南征北战,从未遇到过这样打仗的人。你有什么妙计,可以破贼?” 邓龙听罢,心中犹豫,知道这会匪必定是使用了妖术邪法。只见旁边有一千总郝进忠说:“二位大帅不必忧虑,末将不才,我去拿获这个妖人。” 邓龙、蔡荣二位点头说:“郝将军,你一定要仔细些。” 郝进忠答应着出去,催座下马,直奔阵前,捻手中长枪,快如飞一般,来到曹天兴马前,用枪一指,说:“呔!对面的贼人休要逞强,郝大老爷我来拿你!” 曹天兴一听,不由得一阵冷笑,说:“无名小辈,你可有名吗?” 郝进忠说:“你千总老爷名郝进忠是也。” 那曹天兴一听此言,心中甚喜,说:“郝进忠,你可来了!” 这郝进忠顿时头迷眼晕,一阵迷糊,被曹天兴打死在疆场之上。这一下,清兵大队上,一位守备胡德胜发怒了,他也不候令,直接来到将军的马前,说:“末将前去拿这贼人!” 将军说:“你要留神!” 胡德胜答应 “得令”,他催马拧起驼牛枪,一拍马来到战场之上,照定那曹天兴的前胸就是一枪。曹天兴本没提防,见枪刺来,连忙用镋一拨,那枪正刺在左肋之上,却不见鲜血,只见枪扎之处,一溜火光,吓了胡德胜一跳。对面阵上众将也有看见的。曹天兴问:“你是何人?通你名来!” 胡德胜一通报姓名,也被他一镋打死。一连又出去五人,都被曹天兴叫名打死。蔡将军问:“你们众将,哪位能擒贼人,尽管来讨令!” 那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这几个人,看见贼人如此英勇,个个无计可施,玉斗、巴德哩默默无言,马成龙呆呆发愣。蔡将军又问道:“你们如果无人讨令,本帅也不忍叫你们前去送命,你们量力而出吧!” 话言未了,只见在左边马后过来一匹马,跳下来一人,身高七尺,膀大腰圆,头戴青泥得胜盔,插着四品花翎,身穿灰色川绸单袍,腰系凉带,外罩红青宁绸单马褂,蓝中衣,脚上穿着青缎快靴,手使单鞭,来到将军马前,说:“将军在上,都司王兰讨令。末将出去舍命擒贼,试试贼人。如果可以破敌,我还有兄弟王宏,他是右营守备,武艺高强,他可以擒拿此贼。” 将军听了,说:“好,这也是你们的一件奇功,你去也要小心些。” 王兰答应 “得令”,转身上马。他心中想:“这个贼人叫曹天兴,他必定是会邪术。我看了这半日了,只要一通报姓名,就死在他手里。我如今且不通名,看他能把我怎样,反正我也是尽忠心,我也不怕什么。” 自己想罢,怀着一腔忠心赤胆,来到云南七勇士的马前,说:“呔!你这厮好大胆量,真以为我们大清国无人吗,待我来拿你!” 抡鞭就打。曹天兴问:“你是何人?” 王兰并不答言,朝着曹天兴头顶打下,曹天兴用镋相迎。二人战了五六个回合,王兰勒马,回到本阵,说:“王宏,你帮助我杀贼,讨令立功,就在这一战,可以成功破敌。” 王宏尊从兄长之命,来到将军面前讨令,他有一个马童儿,年约二十多岁,青布包头,青布裤褂,青布快靴,腰系褡包,肋下佩着一把带鞘的双短刀。那王宏到马前上马,把马一催,直往贼人队中而来。这马童儿手按着马尾巴,紧紧跟随在后,速度真快,一步也不落下,将军看见这个马童儿觉得十分怪异,回头问马成龙说:“马大人,你也打了这些年的仗了,你可曾遇见过这样稀奇的事情吗?” 马成龙说:“老将军在营多年,南征北战,都没有见过。何况是我。我自从征讨邪教以来,从苏州开始,至今也未遇过这样难缠的人。就是在湖北襄阳城外,与天地会八卦教的头目伪王吴恩交战,他的阴阳八卦钹甚是厉害,我都不怕,据我看,这等会使用邪法妖术的贼人,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办法可治。” 蔡将军说:“看他这一出去,结果会如何。” 那王宏是行伍出身,今日见大清营死了这么多战将,他也不知道自己出去与贼人对敌是胜是败,摆开双短刀来到云南七勇士的马前,二人交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马成龙夜探王宏寨白胜祖奉令捉妖人 守备王宏摆出双刀,朝着云南七勇士金镋无敌大将军曹天兴连砍两刀,曹天兴急忙用金镋抵挡。两人在战场上激烈交锋,一时难分高下,打了十几个回合后,那马童突然挥起双刀,朝着曹天兴砍去,正好砍中他的左肋。曹天兴 “哎哟” 一声,从马上栽倒下来,王宏立刻下马将他生擒,捆好后横放在马背上。马童说:“老爷,您看这可是一件大功,您肯定能高升!” 王宏说:“你少说话!千万不能再说了,怕机密泄露!” 马夫点头答应。 王宏生擒妖人后,来到蔡将军面前,下马将妖人交给听差的人,回禀道:“将军,末将把妖人曹天兴擒来了。” 蔡将军吩咐:“你押回底营。” 随即一挥令字旗,马步军队冲杀过去,士兵们个个奋勇争先。在五云山口这场战斗中,杀得高坡上人头滚落,低洼处血流成河,景象十分凄惨。一直杀到黄昏之后,邪教的军队逃进山口的有二三千人,被杀死的有四千多人,带伤逃走的也不少。蔡将军敲响得胜鼓返回大营,大肆赏赐三军,分发得胜饼,部署军情。又下了一道密令:从底营内挑选五千精锐之军,派汪平负责防堵,以防今夜贼兵来劫营,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晚上大家都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蔡将军升坐中军帐,先传王宏进帐。蔡将军十分高兴地说:“王宏,这件奇功你算第一。还有一件事,你那马夫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本帅我要提拔提拔他。” 王宏说:“大人恩典,我那马夫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我从小把他买来,他跟我已经十五六年了。” 蔡将军点点头说:“知道了。” 忽然穆将军的家将连升进来禀报:“老大人,我家主人病情很重,一直昏迷不醒。随营的医家不少,都治不好。” 蔡将军听了说:“知道了。我这边有一位师爷姓孟,回头派人过去给你主人看病。” 连升下去后,蔡将军对汪副帅说:“老将军这病是被邪魔侵扰,我们细细审问曹天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随即吩咐:“来人,把曹天兴押上来!” 下面的人答应,不多时把曹天兴带到帐下,跪在地上。蔡将军说:“来人,把他搀扶起来,下面放个座位。” 听差的人立刻在下面放了个座位,把曹天兴扶着坐下。蔡将军问:“你叫曹天兴?” 曹天兴回答:“我叫曹天兴。” 汪平问道:“你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肯定用了邪法杀我军战将,从实说来。” 曹天兴说:“二位大帅既然这样待我,我也不能不说实话了。我奉八路都总会的命令,帮助卢三生守这五云山。我有个叔叔叫八卦道人曹玄清,受过奇人传授,擅长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会奇门遁甲之术。那天他知道大清军队来取五云山,我们正印会总要点兵派将决战,我叔父献计说:‘先别急,有我一人就能退敌兵。我先画一百张灵符,给天兴缝在衣裳里,能刀枪不入。出兵时,我在城头披发仗剑,你只要问来将姓名,他一通报,我把黄旗一展,就能招出他的三魂七魄,让他立刻死在阵前。’我昨天果然问了名姓,叫一个死一个。没想到大清营内有这样的能人,破了我一百道护身符,还把我抓住了。那个马夫能抓住我,他的能耐比我大,连我叔父都比不上。” 蔡将军问:“你叔父用什么法术治住了我们元帅?” 曹天兴说:“我不知是什么法术,他说过要在五云山后的小竹影山青莲洞内施展法术,治这里的统兵元帅。这些事只要抓住我的那个人,他就能破。” 汪平说:“可惜你这么英雄有武艺,为什么要保邪教造反呢?这是图什么?” 曹天兴说:“我也是一时没主意,这也是听天由命,求速死吧!” 蔡将军派人把曹天兴带下去看守,然后叫上王宏说:“王宏,你这马夫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叫他来见我,不管他有什么罪过,都有我担着,你不准埋没人家功劳,有什么情况如实说。” 王宏说:“将军不信守备的话,他是个哑巴,让我说什么?要不信,我叫他来,将军问问。” 蔡将军说:“你去叫他来,我要细细问问。” 王宏下去到自己营内找到马夫,见左右无人,才说:“我也推脱不了,将军一定要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马夫说:“我装哑巴不说话就是了。” 王宏说:“也好,你就装哑巴。” 二人来到大帐,见了蔡将军,王宏回禀:“末将把马夫带来了,请将军问话。” 蔡将军说:“马夫你别害怕,我不怪罪你,以前有什么罪过一概不究,你只管说实话,你用什么妙法抓住曹天兴的?从实说来。” 马夫听了半晌不说话,只是嘴里发出 “哈巴哈巴” 的声音。将军又问:“你是哑巴?” 马夫用手指了指心,又 “啊巴啊巴” 地叫。将军急得也不问了,说:“你下去吧。王宏,你把马夫带下去。” 王宏立刻带马夫下去了。 蔡将军散帐后回到寝帐,让人把孟先生请来。这位孟先生名秋平,是通州人,精通医术,喜欢研究奇门遁甲,常推演天文,内外两科都很精通。自蔡将军统兵以来,他跟着南征北战,暗中出谋划策,胸中有奇谋。今日将军请他到后帐,他问:“将军叫我有什么事?” 将军说:“先生,穆帅得了怪病,没人能治,求您走一趟。” 孟秋平说:“可以,让外边备马。” 蔡将军说:“你我先吃饭再去也不晚。” 吩咐家人传饭,二人吃了饭,骑马带着跟人到穆帅大营,早有家人接进去禀报总管连升。连升迎接他们到穆帅帐前,只见穆帅昏昏迷迷地仰卧在床,盖着红呢夹被。蔡将军看了看,叫了几声,穆将军毫无反应。孟秋平看了看药方,有按感冒治的,有按痰气治的。连升说:“先吃了两粒真高丽清心丸,又吃了卫生丸,各种好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 孟秋平诊了脉说:“老将军这病是心神不安,魂魄受了邪侵,得吃安神定魄的药才行,要是没有安心神的药,恐怕难以长久安稳。” 于是留下一个药方。 孟秋平同蔡荣骑马回到自己账房,把马成龙叫来。蔡将军为人忠厚,对马成龙说:“马大人,你看王宏的马夫,恐怕有隐情,你知道吗?” 马成龙说:“大帅,据我看王宏也有隐情,不如我今夜去探访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蔡将军说:“也好,我觉得要是有别的情况,他夜里准会露出马脚。他也许是个异人,精通道术,不愿扬名,也许是有大罪,被王宏吓唬,不敢暴露真名。你今夜去,我给你一支令箭,你见机行事,叫李庆龙、马梦太二人跟你去,别去太早,初鼓以后再去。” 马成龙接了令箭回到自己营内,派人把马梦太、李庆龙叫来。这二人帮着马成龙统带六营马步队,马梦太是帮带,李庆龙是翼长,总理营务。他们三人从四门带来五百人作为马成龙的亲兵,由谢禄、韩虎管带。马成龙的中营大帐在中间,李庆龙住前营,马梦太住左营。今日听马成龙相请,二人连忙骑马过来,问:“大哥,叫我们什么事?” 马成龙说:“有大帅的命令,你二人先坐,我细说。今日副帅叫我去,说穆帅的病,又说王宏的马夫怎么是哑巴,让人不解,派你二人跟我去,今夜探个究竟,给我一支令箭,让我见机行事。你二人先别回去,先来喝杯酒。” 吩咐厨下摆酒,下人答应,不多时摆好,三人对坐喝酒,闲聊起来。马成龙说:“二位贤弟,想你我知己之人不少,这三二年,死去的知己朋友很多:薛贤弟在襄阳城阵亡,顾大哥是我知心之友,没想到他那么有能耐,也死在妖人手里,想起来人生如梦。如今胡忠孝在四川,你我三人是知己之交,不知最终会有什么结果!” 马梦太说:“大丈夫处世,听天由命吧。” 三人谈了些过去的事,马成龙叹了口气说:“唉!我不堪回首忆当年啊。” 天已黄昏,中军放了头炮,三人吃了饭,各带随身兵刃,来到王宏的营盘。看营门的人过来请安说:“给大人请安!我去回我家老爷知道。” 马成龙摆手说:“不用,我三人奉令密查,你们不准走漏消息,走漏了按军法处置!” 看门的人答应:“是,不敢走漏。” 马成龙三人到中军大帐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隔着门缝一看,是马夫和王宏二人对坐喝酒。王宏说:“你我这件功劳,险些出错。” 马夫说:“我不说话,他没法治我,千万要留神保密。” 马成龙三人听到这里,推门进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吐真情共捉妖道竹影山大战贼兵 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来到王宏的营寨,听见帐篷里王宏正和马夫喝酒聊天。马夫说:“二老爷,今天的事可不能往外说。”王宏接话:“那怎么会。我就说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三人听到这儿,迈步走进账房,马成龙开口:“王宏,你说你马夫不会说话,怎么你俩在这儿聊得欢?我这就回禀将军细细问你。”王宏辩解:“马大人,你听错了。我知道你是奉大帅命令来查访,就算你回禀元帅,听候发落,我也不怨你们,反正他就是不会说话。你要是能让他开口,我才真服你们。”马成龙追问马夫的情况,说就算有罪过也保他们无事,可马夫始终一言不发,王宏也不承认有问题。马成龙见状表示要按公事回禀元帅,随后三人返回自己大营休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起来洗漱,听见中军炮响、聚将鼓擂得震天响。军营里各级官员和兵丁都到大帐听候点名。马成龙三人到帐中,向蔡将军和汪提调两位大帅行礼,禀报去王宏营中探查的情况,说王宏和马夫喝酒说话,他们进去追问时马夫不言语,王宏也不承认。两位大帅听完,吩咐带曹天兴上帐。 曹天兴被带到后,汪大人问他叔父用什么法术给大帅治病,曹天兴说不知道,只说叔父在竹影山清莲洞作法,破法得拿住他说的那个人。汪平问他是否愿意归降,曹天兴表示宁死不降,要尽忠节。汪平便让人带他下去看守,接着传王宏上帐,派他和马梦太、李庆龙带马夫,跟随白少将军绕道去竹影山清莲洞捉拿曹玄清,算立功。白胜祖领令,让他们收拾好到营内集合。 几人回营换好衣服、带上兵刃,王宏也和马夫说明情况,带了短兵器骑马到白少将军营外等候。白胜祖带着白平、白安等四人,背着线枪、宝剑等兵器,骑着日行七百里的银合兽宝马,和众人一起出了大营,往南奔五云山正北偏西的青松岭。过了岭往西,山路蜿蜒,青峰如剑,绿松似云,王宏在前面引路,走的都是偏僻小路。他们带着干粮水葫芦,到傍晚太阳快落山时,还不知竹影山和清莲洞在哪,便停下马。此时天色渐暗,只听见风吹松林,声音像龙吟虎啸。王宏说没向导难找,马梦太提议下马留两人看马,其余人步行寻找,白少将军同意,于是留下白吉、白庆看马,其他人带兵器上了山坡。 走着听见山上有人念“无量佛、无量寿佛”,正北有片竹塘,塘外有两棵大柏树,树上挂着灯笼,两个小道童在看守。马梦太上去一刀杀了一个,又抓住另一个问名字和来历,道童说叫妙静,是曹真人徒弟,师傅在北边洞内作法。李庆龙一鞭打死了道童。众人往北看,半山腰有个洞门,王宏看得清楚,说门没关,进去看看。李庆龙说自己先去探探,走进洞里,里面漆黑一片,摸着走了一会儿,看见北边有灯火,是个像房屋的洞府,中间有张八仙桌,北边一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七盏灯、一对烛台、一个香炉,北边站着个老道,披头散发,手持宝剑,六十多岁,紫黑面皮,凶眉带煞,二目放光,留着连鬓落腮胡,穿紫缎八卦仙衣,脚蹬白袜云履。 李庆龙在暗处看了不敢过去,怕妖道会邪术,想回去商议又停下,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拉出打将鞭跳进去大喊着挥鞭就打。曹玄清正暗诵咒语,见状闪身躲开,挥剑念“敕令”,朝李庆龙一指,李庆龙头昏眼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老道正要挥剑砍他,对面有人喊:“妖人,看我法宝!”曹玄清抬头见有东西扑面而来,来不及躲,“啪”一声打在面门上,疼得直叫:“哪里来的狂徒用暗器伤我?” 原来白少将军等人在洞外见李庆龙进去没出来,不放心便带兵刃进来,白胜祖年纪小却胆量过人、足智多谋,精通道家学问又功夫好,他手擎弹弓走在前面,见妖道要砍李庆龙,便一弹弓打在老道面门上。马夫趁机跳过去用兵器刺向老道,曹玄清念咒语却发现不对劲,回头看桌上七盏灯昏昏暗暗,惊叫道:“不好,有人破我法术!”这时李庆龙也抓鞭站起来,马夫上前一下把妖道扎倒,马梦太赶紧把他捆好,还从桌上取下一个草人,草人身上插着七根新针和道符,旁边还有个穆将军的牌位。 众人押着曹玄清来到山下拴马处,已是二更以后。白少将军对王宏说:“这件功劳来得不易,破妖道法术还是靠你马夫,你就说实话吧,这儿不是大营,我保你没事,别憋着了。”王宏说:“你们都这么问,我也不能不说,就是怕你们笑话。”众人都说不会,王宏便说出了事情原委,大家听了哈哈大笑。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穆将军兵发悬漠山马成龙误中诓军计 王宏跟大伙儿说:“你们要是真问起那个马夫,我告诉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信。他并不会什么法术,其实是我的结发妻子。”马梦太接话道:“原来是嫂夫人啊,您老人家可真能瞒,到底是用什么妙法破了曹天兴的?快给我们说说。”王宏压低声音:“这事到了营里可不能跟外人讲。我打仗的本事,全是她教的。她娘家姓窦,兄长窦应奎以前是个闯荡江湖的人,后来流落到外乡。她一个女子,无父无母,却有一身好功夫,早年靠一些技艺维生。我和她结为夫妻后,这几年一直形影不离。她身手特别敏捷,所以我带她来,想着要是需要探查什么地方,她还能做个帮手。那天曹天兴在两军阵前施展手段,是我家兄先看出那是邪术,我这夫人当时有六个月的身孕,我想着让她出去,这‘四眼人’说不定能冲破他的法术,就算是正经法术也能破。我们俩请了令,到了阵前也没通报姓名,就把他的法术破了,还把他捉回了营。所以老将军问的时候我没说,你们想想,这事儿我怎么说得出口呢?”李庆龙在一旁感慨:“说到底还是大清国洪福齐天,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咱们赶紧上马回去吧。”众人纷纷上马,让白吉、白庆二人抬着老道往东走,一行人催马前进。 这几位英雄正走着,忽然南边山坡传来一声炮响,转眼间火把灯笼亮成一片,把四周照得跟白天似的。紧接着战鼓擂响,五百步队冲了出来。为首一人站在中间,头上戴着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迎门还缀着菇叶;身上穿着白缎绣青百蝠的箭袖,腰系皮挺带,围着紫战裙,脚下是青缎快靴,手里握着四尺多长的双手带刀。他脸色像瓦兽一样,青中透灰,眉毛短,眼睛是三角眼,二目圆睁,透着一股狠劲,拦住众人去路大声喝道:“嘿!小辈们别想走,正印会总卢三生在此等候多时了!”白少将军说:“白平,把线枪给我。”白平从背后摘下来递过去。马梦太也说:“我下马跟他比划比划。”白胜祖却道:“老哥,你让开,看我的!”他对准卢三生就是一缕火,“当”的一声,一溜火光闪过,卢三生没躲开,直接被火枪打死了。白平跟着用弹弓一阵打,少将军又放了几枪,把那些邪教徒打得七零八落,各自逃命去了。 众人回营交令时,穆将军这天早晨刚好病好了。蔡将军升帐,记录下众人的功劳,又详细审问老道曹玄清,可曹玄清一句话也不说。汪平不耐烦地说:“把他杀了算了。”于是把曹天兴和曹玄清一起拉到营门外斩首示众。之后大军开往五云山围剿,山里的贼寇四散奔逃,官兵放火烧了山寨。穆将军这次大胜,首功是王宏,李庆龙等人次之,就连阵亡的将士也一并奏明皇上。康熙爷皇恩浩荡,所有阵亡的人都得到了抚恤,王宏越级升了参将,众将也各有封赏。旨意要求穆詹务必将贼寇全部肃清,穆帅谢恩后,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他派金刀将邓龙为前部先锋,马成龙统带十营奋勇队,和马梦太、李庆龙一起作为接应,白胜祖负责合后粮台,玉斗、巴德哩担任总探,大军开赴悬漠山。这天,邓龙带领中营马步军队到了悬漠山东山口外安营扎寨。这座山西边是山,北面是大山没路可走,南面是连绵的山,有东西两座山口,东山口靠近大路,大清人马就在东山口外扎营,西山口离得远。邓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安下营寨后先派探子去打探。没过多久,探子回来禀报:“大人,悬漠山这个山口连一个兵都没有,上面也没有旌旗,就是用木石把山口堵死了。”邓龙听了,自己带了五十名轻骑出营,到悬漠山山口外查看,只见山口被堵住,里面看不出有什么杀气。他观察了一下,发现山口来往有飞鸿,心想如果里面有军队,鸟肯定不敢飞,这是常理,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便回了营。到了傍晚,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带兵赶到,邓龙把白天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三人也知道天地会里能人多,便说:“邓大人,这事儿真假难辨,今夜得小心,恐怕贼人有诈。”邓龙点头:“有道理。”四人商量好,夜里暗中调派人马防守,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清早,马成龙吃过战饭,调了三千兵,带着马梦太出了大营。到了悬漠山,果然看见山口被堵住,他想拆开山道进去,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正赶上穆帅大军赶到安营,忽然看见悬漠山口里有三十几个人拆开门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人喊道:“哪位是带兵的大人?”马成龙看那人身高六尺,细腰窄背,黄白脸膛,细眉毛大眼睛,穿着清朝服饰,一身蓝绸大衫,脚下青缎快靴,冲他说道:“大人救命啊!我叫马保,是滑县人,当年一时糊涂入了天地会邪教。如今我已知错悔改,不敢再与天兵抗衡。这山口里有不少粮草,我带手下的兵全都投降,只求大人开恩!”说着,从山口里出来两个妇人,还带着两个小孩。马保指着他们说:“大人您看,那白发苍苍的是我母亲,那是我妻子,要是您不答应,我们这五口人就死在一处。”马成龙打了这么多年天地会,还从没遇见过主动投降的,便问:“你是本山的会总?”马保回答:“是。”马成龙又说:“你要是真心献山,我保你不死。你有什么凭据?山里还有多少兵马?”马保说:“山里原先有一万兵,听说天兵来了,我想投降,那些不愿意的都被我处理了,有几百人愿意降。您要是不信,请到山口看看。” 马成龙胆子大,一听这话,就带人马到了山口。马保指着山坡下说,那里有三十多人正骂他。只听一个人喊道:“马保,你算什么英雄!在天地会都封了公爵,现在又投靠大清营,真是人面兽心!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天地会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思恩图报,反倒背主求荣!”骂得马保满脸通红,他夺过随从的刀,上去就是一刀,把那三十多人全杀了,那些人连哼都没哼一声。马成龙看这情形,觉得他是真心投降,心里很高兴,心想:“我到这山来,没动一刀一枪就能得山,里面还有粮草。”于是对马保说:“你让家口进山收拾东西,跟我到大营去,我保你没事。”马保连忙道谢。 马保跟着马成龙到了前营,马成龙先问了他的籍贯,得知他是滑县金家镇人,便带他到中军大帐。穆将军正在点名,马成龙上前请安说:“大帅,卑职奉命剿悬漠山,到东山口外,有本山头目马保带众献山投降。”穆将军说:“来,把他带上来。”下人答应着,把马保带到大帐前跪下磕头:“将军,罪人马保给您磕头。”穆帅厉声说:“马保,你们本是大清国子民,朝廷哪点亏负了你们,让你们如此可恨,投身邪教!还煽惑百姓,如今我大军来剿,你们又来投降。左右,把他拿下,推出去杀了!”左右一声答应,立刻上前把马保捆了,推着往外走。马成龙赶紧上前请安:“大帅刀下留人!马成龙回禀大帅,马保统带过万贼兵,如今不敢与天兵抗衡,戴罪投降,要是杀了他,岂不是闭塞了贤路,求将军明察!”穆帅听了问:“你要保他?”马成龙说:“总兵愿保他!”穆帅说:“要是他有谋反之意,我就治你的罪!”马成龙说:“肯定不会有别的情况,要是他有谋反行刺的事,我拿脑袋担保!”穆将军说:“你立军令状来!”马成龙下去,亲笔写了一纸军令状呈上,上面写着:立军令状人马成龙,因保投降之人马保,保证其无反悔、不背营逃去。如有别情,马成龙情愿立保状为证,若有背反行刺之事,愿被枭首示众!大清康熙 年 月 日立。 写完后交给军政司押下,穆将军吩咐把马保带上来,给他松了绑。马保到大帐前磕头谢恩:“谢老将军不杀之恩。”穆帅说:“你去把山里的粮草搬运出来,交到前营。”马保却说:“请老将军进山搜查吧。” 穆将军点了三千精锐士兵,带着众将和马成龙等人,让马保引路。韦佗保等人都带着兵刃出了大营,玉斗、巴德哩二人胆子大,讨了令箭前去探路。马保带着众人到了山口内,只见里面有一片空场,北面是山寨,东西两面都是山。马保上了北山坡,松树林里拴着匹马,他突然喊道:“将军,你看北边山上全是粮草,可你们今天走不了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炮点燃,“噗通”一声响后,他又喊:“你们今天都要死在会总爷手里!”瞬间四面升起黑烟,喊杀声震天动地。穆将军这才知道中了计,原来这里埋了二十四座地雷,三千精兵和众将、将军都被困住,想走也走不了了。这众人不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马成龙急难中问卜金文学七步桥报恩 马保用诓军计把穆将军等人引入山中,一心想将大清将帅一网打尽,这是他早就定下的计策。他探听到另外两处山寨都失守了,而他这座山有五位会总,他自己是为首的,余元、余亨、余利、余顺是四位副印会总。他事先在山下暗中埋伏了二十四座地雷,在西北方有一座土地庙作为炮信点,派余顺带人看守,约定以信炮响为号。他又派余氏三杰带领八千精锐兵在西面埋伏,等大事告成时在正北截杀。剩下两千多老弱兵,他升帐问道:“余会总已经走了,这里就剩我一人。你们今日是想战还是想降,随便说,跟我说实话!”那些人纷纷表示:“听会总爷的令!”其中有三十多名小头目说:“会总爷不能降,我们至死也不投降。吃天地会的饭这么多年,从今往后不能背主求荣,做那乱臣贼子。”马保问:“你们共有几个不愿降清的?”为首的小头目说:“我们共三十四人。”马保说:“每人赏你们白银一两。”这三十四人领了赏,看起来心满意足。马保又问:“你们确定不改变主意?”那些人说:“至死不改!”马保点了点头。这天一早,他得知穆帅大军已到,又问那三十四人:“你们都不降清吗?”三十四人齐声说:“我们至死不二!”马保下令:“把这三十四人绑了,抬到东山口去。”手下人过来把三十四人捆好,抬到了东山口。马保把车安排好,把家人马祥叫过来,说:“你在东山口外舍死尽忠,等我事情办完,你把我家眷送到四川峨嵋山,我有书信一封。”马祥答应了。他又把余顺叫上来说:“贤弟,我用的这条是绝户计。你看守地雷药信,听到我在山坡放信炮,千万要点炮。这一阵,我保证让大清将帅死个干净。就算我被大清营杀了,也拜托二弟你,他们必定会派人来搜山,你一点炮,也能打死打伤几千人。”余顺答应着去了。马保到东山口外,哄骗马成龙相信了他的话,杀了那三十四个人,这才把穆将军等人诓到山口内埋地雷的地方。他先上了山坡,把小黄旗一摇,信炮一响,“咕咚”一声,可他眼看那地雷却没动静,只见余顺同玉斗、巴德哩,还有余碧环姑娘在一处说话。马保一看,知道这事坏了,“哇”的一声吐了口血在山坡上,拉过马就逃命去了。 玉斗和巴德哩自从在莲子庄定亲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今日来探山,正好遇上余家庄的邀会。他们没走多远,就看见余家兄妹二人在那里眺望,便过去和余顺行礼。余顺说:“你们二人跟我来,到西北土地庙中,咱们好好谈谈。”玉斗、巴德哩兄弟二人跟着余顺兄妹到了土地庙内,余顺说:“你们二人是中了计才来的。马保呢?”玉斗说:“他和穆将军一同来了。”余顺惊道:“好啊,这还了得!这是一条绝户计!要不是我兄妹二人在此,穆将军全军都得死在这里,想活都难。”巴德哩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余顺把安地雷、用诓军计的缘故说了一遍,然后四人一起把地雷的药线都折断了,还灌了两桶水进去。听见山坡上信炮响,四人一同来到庙外,走到穆将军扎队的地方。 穆将军正扎住大队,听见山坡上信炮响,震天动地,心知中计。忽然看见西北方向玉斗、巴德哩和一男一女来到马前,说:“请老将军赶紧撤队,这是马保的诓军计,咱们扎队的地方埋伏着二十四座地雷,人马都在西山口外,马保早到西山口外听信去了。”穆将军问:“你们二人怎么知道这里有地雷呢?”玉斗、巴德哩就把余顺当初泄露机密后,如何说今日在山内里应外合、巴德哩结亲、破地雷灌药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穆将军又把余顺叫过来问了一遍,余顺也照实说了。穆帅吩咐刨地雷,众士兵一齐动手,刨了五六尺深,把地雷刨了出来。穆将军顺便搜山,各处都没人,再找马保,连影儿都没有了,这才回营,派探子去各处哨探。穆将军记了玉斗、巴德哩二人的大功,保荐余顺以都司任用,又发令叫马成龙进帐。 马成龙心里正害怕呢,进了大帐给将军请安。穆将军满脸怒容,说:“马成龙,这事要不是余顺,我们都死在马保手里了,这都是你的过错!来人!把马成龙绑了,枭首示众,以正军令!你可知道军无戏言?”左右答应着,把马成龙绑了。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白胜祖、李庆龙、马梦太、邓龙这些人都到了大帐,给将军行礼求情:“求穆帅开恩!”穆将军见众将求情,说:“来,把马成龙推回来。”左右出去把马成龙松了绑,带上帐来。马成龙谢过将军不杀之恩,磕了头。穆将军说:“起来!我看在众将的份上,饶你死罪,活罪却不能饶。来人,把马梦太、李庆龙带上帐来!”手下答应:“得令!”二人上帐,老将军说:“我把马成龙交给你二人看管,给他三天期限,要抓住逆贼马保。如果抓不住贼人,就把他带回来,我在这里防堵,等你们三天。”马梦太等人答应了。马成龙谢了老将军,回到自己账房,李庆龙、马梦太二人跟着。三人换了衣服,改了装扮。 三人出了大营,没骑马,也没带随从。马成龙心里烦恼,不由得想:“这事不好办,我不如占算占算。”他说:“二位贤弟先别走,我算一卦吧。”他脱下一只鞋,朝着空中祝念:“过往神灵、皇天后土,保佑我这一去能抓住那马保。要是能抓住,看看该往哪面去,求神圣指示。我把这只鞋扔到空中,要是鞋底朝上,我就能抓住他;要是鞋底朝下,就抓不着。我这是朝天问卦。还有一件,鞋头儿朝哪面,我就往哪面去找,朝西就往西,朝东就往东。”说着,他把一只鞋扔了起来。那山东鞋落在地下,偏巧被一块小石头一靠,底朝上,头朝南。马成龙说:“阿弥陀佛!看来我得往南去抓这小子,我也不该遭此大难。二位贤弟,跟我来,咱们往正南走。” 三人顺着路往南走了十七八里,看见前边有一座雾蒙蒙的大镇店。进了北村口,往南走到十字街,见街中东西有一道小河,当中有座石桥,桥南北各有一条大街。马成龙三人刚一上桥,看见路西边有个算卦棚,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三文金钱、一个卦筒,刻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还有算卦用的东西,有个小童在看守。这童子十二三岁,白净面皮,穿着细毛蓝布褂,白袜青云鞋,梳着漆黑的辫子,坐在一边。卦棚外有副对联,写着:“三个金钱卖尽春风偿酒债,一支玉管品题秋月索时租。” 马成龙看了,立刻过了桥,同马梦太、李庆龙往西走了不远,路南有座大店,字号“荣升店”。三人进去,见上房五间坐北朝南,东西配房各十多间,南房五间。马成龙说:“我们在上房歇息歇息吧,你们看怎么样?”小二说:“好,三位请上房里坐。”三人进了上房,要了净面水,马成龙问伙计:“这个镇店叫什么名字?”小二说:“我们这里叫七步桥。”马成龙洗完脸,心里正烦恼,在外间屋看见正面有个牌位,上面写着:“临敌无惧、勇冠三军、武雄马成龙之神位。”马成龙一看,打了个冷噤,说:“我说这几天怎么尽走背运,我算个什么东西!”马梦太听他这么说,也出来问:“大哥,你说什么呢?”马成龙说:“老兄弟,你往上看。”马梦太往上一看,说:“原来是个牌位。大哥,这可不好,想当年隋唐有位秦叔宝,他在临潼山救驾,唐李渊供设五大将军,结果折受他在潞州城当锏卖马,你就是个肉体凡夫,让人供奉着,这可不好!”马成龙说:“我从没来过这里,也不认识开店的人,我得问问伙计是怎么回事。”正疑惑着,忽见小二送上茶来。马成龙问:“伙计,你们供这牌位干什么?”小二说:“我也不知道,听人说这位姓马的还活着呢,不知道我们老掌柜为啥供他,他也不说。”马成龙问:“你们掌柜的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小二说:“我们掌柜的姓何,是本地人,是位文秀才,今年七十二岁,从不出门。”马成龙一想:“我长这么大,从没交过姓何的朋友,实在想不起来。”正琢磨着呢,忽听外面一片喧哗。要知能不能抓住马保,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回 故人相逢喜谈别后仇寇见面幸捉回营 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到了七步桥,住在荣升店里,看见上房正中间供着“临敌无俱、勇冠三军、武雄马成龙之神位”,问店小二才知道是何先生供的,可也不清楚这何先生为啥这么做。正疑惑着,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问店小二怎么回事。店小二说:“是七步桥上那个算卦的先生算得太灵了,擅长断人吉凶祸福,断事就跟神了似的。他今天算完了,每天就算五十卦,多一卦都不算,真的特别灵验!这刚算完要回去,还有没算上的人追着让他算,他就是不给算。”马成龙问:“这位先生姓什么叫什么呀?”店小二说:“姓郭,名子灵,道号知机子,算得那叫一个好!”马成龙听店小二这么说,心里挺高兴,说:“我明天也去算算,看看能不能抓住那个马保。”天色晚了,三人要了酒菜,吃完晚饭就歇下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三人结了店钱,出了荣升店来到七步桥。马成龙想算一卦,看见卦棚里有位先生,四十多岁,四方脸,淡黄脸膛,浓眉大眼,细条身材,鼻子端正,四方嘴,穿着灰色绸子长衫,脚下白袜云履,看起来气度不凡。占卦的人很多,都在等着他发牌子,每天就算五十卦。今天看人数多,先生说:“有占卦的过来,每人先给卦礼,多少不拘,每个卦礼至少一百文。”马成龙说:“我一个人算一卦,你们都让让。”分开众人来到桌前,伸手抽了一支签。先生把三文钱连摇几下,摆上卦盘,这是六爻卦,按后天之数,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分为单折冲交,连摇六次后说:“这卦名坤,为地,是六冲卦,离而复合。占财兴旺,占行人不远,寻找物件往正北四十七步,肯定有消息。”马成龙问:“我找行人也行吗?”先生说:“你往正北走四十七步,准有消息。”马成龙说:“谢谢先生,回头我给送卦礼来。”先生说:“没事,你去吧。” 马成龙半信半疑地往北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四十三步时,看见眼前站着一个人说:“来了?”又走了三步,那人说:“来了吧?”马成龙抬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淡黄脸膛,长眉大眼,鼻直口方,五官端正,穿着半大毛蓝布褂,蓝布中衣,白袜云鞋,笑嘻嘻地说:“老马,你从哪儿来呀?好久不见!”马成龙仔细一看,说:“原来是你这小子!在这儿干什么呢?”那人说:“我在这儿开店,昨天还念叨你呢。”马梦太问:“大哥,这是谁呀?”马成龙说:“这是当年在桃柳营,我跟着伊老大人去卫辉府搬兵,路过金家镇住店时救的金文学,他是这家店掌柜的,叫韩三,还有个刘四。”接着马成龙问:“韩三,你怎么来这儿做买卖了?”韩三说:“马老爷,您还认识我呢,这事说来话长。自从您走后,李虎臣被就地正法,家也被抄了,还牵扯出几个贼,杜明跑了,谢聪吓死了。我们少掌柜不想在金家镇住了,卖了房子,带着我和刘四还有家眷搬到这儿来。七步桥有掌柜的亲戚,他岳父姓何,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在这儿开了两座店。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请里边坐。”马成龙说:“也好,我得见见你们掌柜的,我是来这儿找人的。” 三人进了路东的店,到上房一看,收拾得挺干净,字号是北荣升店。刘四过来问好,韩三端来茶水,说:“我们掌柜的一会儿就回来,三位老爷是昨天来的吧?”马梦太说:“我们住在荣升店上房。”韩三说:“我们不知道,要知道早过去了!那店和这店是一家买卖。”马成龙问:“那店不是姓何吗?”韩三说:“是姓何,是我们金掌柜的岳父。”马成龙又问:“那店里供着我的名字,是谁供的呀?”刘四说:“我们这儿也有呢,您看看。我们少掌柜说过,说也没法报答您的恩情了,只愿您高官得做,骏马任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就在这儿供了个牌位。”马成龙说:“我说这几天怎么不顺呢,我一个大活人,供牌位要折寿的,赶紧撤了,别再供了。” 正说着,金文学从外面进来,说:“马恩公,您来了太好了,可想死我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没想到您今天来了,真是‘人到何处不相逢’!”又问:“这两位贵姓啊?”马梦太说:“我姓马,名梦太,在北京和马成龙大哥住一块儿。”李庆龙也报了姓名,大家互相见礼。金文学让韩三去备菜,说:“我陪三位喝几杯。马大人是慷慨之人,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要不是他,我夫妇早不在人世了。想想这事,也是我命不该绝,才有恩公救我。”又把金家镇的事说了一遍。马成龙说:“金贤弟,你我今天见一面,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了,有些话得跟你说。”金文学问:“三位从哪儿来?到这儿有什么事啊?”马成龙叹了口气说:“贤弟,你要问,说起来真气人!我奉穆将军令箭来剿悬漠山,有个教匪马保,他用诓军计骗了我,我保他是真心投降还立了军令状。他把大帅诓进山口设了二十四座地雷,多亏玉斗、巴德哩探山遇见余顺,破了地雷。穆将军要杀我,全营众将求情,给了我三天期限,派他们俩跟我来拿马保,抓住了将功折罪。我今天到这儿,跟你乐呵一晚上,明天回营生死难料。还有,你把那牌位赶紧撤了,供着对你我都没好处。”金文学听了很替他难过,问:“恩公要是抓不住马保怎么办?”马成龙说:“抓不住穆将军就杀了我正法。”金文学说:“要是这样,恩公别愁,我去抓他,不费吹灰之力,你看怎么样?” 说话间韩三、刘四摆上酒菜,金文学陪着四人对坐喝酒。马成龙说:“贤弟,你说抓马保不费吹灰之力,他在哪儿呢?跟我说实话,我去抓他。”金文学说:“恩公!”马成龙打断他:“兄弟,别这么外道,自家兄弟别说客套话。”金文学说:“大哥说得对。你这事既然让我知道了,哪有不帮你解难的道理?马保是滑县人,以前在延津县城当捕役,后来入了天地会八卦教,什么坏事都干。昨天黄昏他在店门口遇见我,他以前是金家镇邻居。他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跟他说了开店的事,他挺高兴,让我找间僻静院子。我带他到后院正房住下,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悬漠山来,身上有病,摘下一只金镯子让我卖或当,我当了五十两银子给他,他又托我请医生。我问他什么病,他说吐血痨伤,还说要是有人找他千万别提他在这儿。大哥今天要不是遇见我,问别人可不行,只有我知道他底细。”马成龙一听高兴坏了:“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抓他。”金文学说:“不行,依我看三更之后他睡熟了再去,我叫他开门,他不会怀疑。现在去怕惊跑了他,就不好办了。”马成龙说:“也好,你去后院稳住他,我今天得多喝几杯。”金文学给三人斟上酒,站起来往后院去,到了马保屋里,见他正仰卧在床上。 原来马保见地雷没炸成,一急之下吐了血,骑马逃了两道山,遇到断涧把马扔了自己跳过去。他没脸见天地会的人,也没心思找余氏三杰,心想:“就错用了一个人,我这计费了多少心思,还是天不助我。”越想越烦,又吐了口血,没精打采地晃到七步桥,遇见金文学住下请医看病。他琢磨:“等病好了不去峨嵋山了,去湖耳山请云南勇士金枪铁霸王杨胜,他手下有四员大将和一万飞虎兵,请他帮我从云南反出去,到湖南、湖北搅和一番。在这儿没人知道,先养病吧。”正想着,金文学进来了,他翻身起来说:“金先生请坐。”金文学问:“见好吗?”马保说:“好多了,歇两天就走。”两人正说着,忽听屋门一响,有人喊:“马保,你这小子坑苦我了!”接着一把大环金丝宝刀拉开,堵住了房门。不知能不能抓住马保,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 第十一回 拿马保回营赎罪四方镇聚会群雄 金文学正和马保两人谈话时,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个人各自拿着兵器,暗中跟随金文学来到后跨院。马梦太堵住窗户,李庆龙和马成龙走到房门前面。马成龙说道:“好你个马保,你把我坑害惨了!你今天还能往哪里逃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大环金丝宝刀,直接朝着马保冲去。马保说:“马成龙,你把我抓去报功,我没有其他话可说。你来吧,我也没有脸面再见天地会八卦教中的人了。”马梦太等人立刻将马保捆绑起来,然后把他带到前院上房里面。马成龙等四人坐下,吃过饭后,马成龙说:“金贤弟,你帮我们雇一辆车,我们是官府当差的人,身不由己,需要赶快回去,你我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金文学说:“按照道理应该留大哥在这里多住几天,只是兄长的事情紧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马成龙说:“好说,我们三人就此告辞了。”韩三叫来一辆车,刘四等人先把马保抬到车上。马成龙、马梦太两人跨坐在车沿上,李庆龙单独雇了一辆车,金文学一直送到七步桥村外。马成龙跳下车,说:“金贤弟,请你回去吧,我早晚会再来看你。”金文学说:“仁兄前程远大,弟弟只希望兄长俸禄职位不断高升!”说完之后,两人就分别了。 马成龙等三人坐着车,押着马保来到悬漠山穆将军的大营里面,正好遇到老将军升帐点名,他们三人上帐参见将军。马梦太说:“末将奉将军命令,同马成龙捉拿教匪马保,现在已经把贼人抓到,等候将军下令处置。”穆将军说:“来人,把马保给我带上来!”两边的人答应着,把被称为“两张皮”的马保带上来,让他跪在大帐下面。穆帅说:“马保,你这个家伙胆子太大了,使用诓骗军队的计策,设置地雷,没想到余顺前来向我投降。今天告诉你,大清国自从定都以来,君主圣明,臣子忠诚,对上符合上天的心意,对下顺应百姓的愿望,风调雨顺。你们这些邪教贼人,用荒谬的言论迷惑众人,什么坏事都做,私自设立邪教,引诱愚昧的百姓,现在朝廷军队压境,你还敢对抗。我也不必多问你什么,今天就把你处死。”马保说:“好,我只求一死罢了!”穆帅说:“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到营务处示众!”于是请出王命旗,立刻把马保送到营门,将其凌迟示众。这边把马成龙叫上来,说:“你是长期在军中负责军需事务的人,还中了他这样的计策,以后一定要小心,暂时记录你大过一次。我也不撤你的职,奋勇队仍然归你带领。我在这里休息几天,就迅速出发。你下去吧。”穆将军随后就递上了一个“河南一律肃清”的折子。康熙老佛爷赏赐穆将军世袭一等男爵;蔡荣赏赐世袭二等男爵;汪平赏赐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衔;马成龙交由军机处记名,有提督的空缺时上奏等候升迁;马梦太以总兵任用;李庆龙加总兵衔,以副将任用;玉斗以参将提升;巴德哩赏赐二品衔,以副将任用;余顺赏赐都司;白胜祖赏赐花翎,赏赐穿黄马褂,加裴凌阿巴图鲁勇号;其余人员像韦佗保等合营大小五百多名上将,各自都有加级记录;随征的士兵赏赐三个月的钱粮。穆元帅谢恩,合营众将也都谢恩。过了几天,朝廷下旨让穆詹进军峨嵋山,命令他会合神力王,务必把妖人吴恩抓住,沿路安抚居民。穆将军接到这道旨意,第二天升帐,调集所有将领,说:“圣上旨意让进军峨嵋山,我定在本月初十日出发。”白胜祖听到命令,上帐请求命令,说:“末将请求先行两天,只带家人就可以了。”穆将军批准了他的请求。这帐内随征的大将有的单独行动,有的跟随大部队,不能一概而论。 书中暂且表明白胜祖,他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学识渊博,博览群书,了解古今之事,文武双全,想到这一进入四川,人们都说四川有很多名山胜景,他想要在路上游览各处的风景。这一天他讨得命令后,派家人白祥押运四辆行李车,白顺管理粮饷车,自己带着三辆二套车、一乘驮轿。他骑着一匹名叫“银河兽”的马,马鞍和缰绳鲜明光亮。他带着白平、白安、白吉、白庆四个家将,从大营出发。他前后簇拥着车辆马匹三十多人,向四川进发。在路上白天行走,夜晚住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遇到风景就观赏,碰到山就游览。当时正赶上新秋天气,风和日暖,万物果实累累。一路上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林木丰茂,景色新奇得如同画卷一般。白胜祖在马上尽情观赏,自己思考:“怪不得谚语说:‘一处不到一处迷,是处不到永不知。’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只知道京都是天下第一值得观赏的地方。后来看书,才知道杭州西湖,有白乐天修六井,苏东坡修苏堤,有西湖十景、杭州八刹、天下第一江的说法,心中十分仰慕,恨不得亲自到那里,才能观赏。后来看各处的府县志,才知道各处名山胜景有很多。我之前跟随父亲出征孽龙沟,到各处游览,看到的都是新奇的景色,生平从未见过。这次进入四川,我要游览峨嵋山。这座山比东岳泰山还大,环绕八百里,有大小三百七十多座山峰。妖人居住在这险要的地方,神力王率领二十万精兵,会合屠侯爷、伊哩布,他们三人足智多谋,还不能成功。我这一到四川,要先寻访贤士高人,想办法攻破贼人的巢穴。俗语说得好:‘要作惊天动地事,须得绝古别今人。’”自己思考着。 这一天他走到一座大集镇,时间是巳正时分。进入北村口,只见两旁的店铺整齐,车辆来往不断。走到十字街,白少将军看见十字街西边有一座用席子搭建的台子,坐北向南,上面有桌椅条凳,形状和戏台相似,上面摆放着枪刀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兵器,却没有人。白胜祖看了之后说:“白平,你去问问这个集镇叫什么名字,那座台子是做什么用的。”白平答应:“是。”没过多久,打听清楚回来报告说:“回禀大爷知道,这座镇店叫四方镇,那座台子是一座擂台。因为连年灾荒动乱,各处的土匪趁机抢夺。这四方镇临近有十八个村庄,开始办理团防。他们为了守望相助,请了两位教习,又怕众人不服,就设立了一座以武会友的比武台。两个教师,一个名叫通臂猿袁兴,一个名叫铁掌猴袁霸。他们二人在这里设立擂台一百天,如果有人赢了他兄弟二人,他们二人就情愿把这教习的职位让给他人。我探听到的就是这样,请大爷指示。”白胜祖说:“找店住上房。”白平一回头,看见路东边有一座大客店,字号是“春运老店,安寓客商”。白平进去说:“店家,你们的上房干净吗?”店小二说:“有几位?”白平说:“上房住一位,下房住三十九位,还有车辆马匹。”店小二说:“好,你们愿意住这个院子的话,有东上房五间,北上房五间,南房五间,我们这个院中以东边为上房,南面有十二间单间,北面有十二间单间。后面还有五层院落,南面东街都有门。你们要住的话,就在这个院中的东上房。”白平点头说:“好,就这样吧。”于是叫进车辆和人等。白少将军下马到上房,白安伺候他洗脸更衣。送过来一碗茶,白胜祖喝了一口,正想要去看看那设立擂台的人是怎样的英雄,心想“国家正在用人的时候,我要是能收揽两位,也可以替国家出力报效”。 正在思考的时候,忽然听到店外有吆喝的声音,进店来了三辆二套镖车,保镖的人在后面,有三位,各自骑着马,都显得神清气爽,虎背熊腰。走在前面的那位,手拉着一匹黑马,身高大约有一丈左右,头大颈短,面皮微微发黑,粗眉大眼,高鼻梁,四方口,仪表非凡,精神十足;身穿紫花布小汗褂,青洋绉中衣,腰系青褡包,带着大火镰,脚下穿着青布快靴;马鞍旁边带着一杆浑铁点钢枪,大约有四十多斤重,年龄在三十岁开外。第二位是白脸膛,细眉朗目,年龄在二十岁开外;身穿蓝绸子裤褂,脚下穿着青缎子薄底抓地虎靴子。第三位穿着青绸子裤褂,青布快靴;淡黄脸膛,头顶平整,颈项圆润,双眉清秀,二目有神。走在前面的那位是云南昭通府的镖头,姓杜名文兴,别号被人称为五谷虎,从小受到高人传授,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在四川、云南一带以走镖为生。跟在后面的是他的拜弟双锤太保丁茂、金睛豹杜景龙。这三个镖头是往北走,到这里听说有人在此设立擂台,想要看看是哪一门派的人。来到春运店,店小二认识他们,说:“杜大爷,您老来了,好久不见!住二层院子吧?”杜文兴说:“就在这个院子里吧,我们连车占两间北房。”店小二说:“好。”杜文兴说:“把马叫人牵去遛一遛。”三位达官住进了靠东上房的那间北房,车夫另住一间。店小二送进洗脸水,杜文兴洗完脸,三人喝茶。 忽然听到院中有人说:“嘿!这是谁的镖车,什么人在保镖?出来见见我!”丁茂正要喝茶,听到有人找保镖的,一转身出来说:“是哪位呀?”往院中一看,看见有一个人,年龄大约十八九岁,面皮微微发白,细眉毛,大眼睛,窄脑门,尖下巴;身穿蓝绸子短裤,青布快靴,一看见丁茂问,就说道:“你是保镖的达官吗?好啊,我正找你呢,你有什么本事来保镖?今天这镖就算我留下了!”丁茂说:“你有什么本事,敢说这样狂妄的话?你这是找死,让达官老爷生气!”这个少年人是白平,因为白安说玩笑话,把他激怒了。白安说:“大哥,你也喜欢练把式、摔快脚,你看保镖的来了,你要是敢和他说句大话,我就佩服你!这种事自己吹牛就算了,那算什么英雄!”白平说:“我去把他叫出来,你看看怎么样?我让你瞧瞧!”说着跳到院中,把丁茂叫出来,说:“朋友,你别保这让人丢脸的镖了,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丁茂怒火上升,跳过来要抓白平。白平一闪身,一纵身,用手一接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说:“你给我倒下吧!”一个绊子,丁茂倒在地上。上房中的五谷虎杜文兴怒火上升,说:“哪里来的小辈在这里撒野!我来抓你!”白平本来从小就跟着少将军练过武艺,艺高人胆大,哪里会服人?看见杜文兴过来,他迎上去说:“你不要逞强,我让你也倒下!”杜文兴不慌不忙地过来,一照面就把白平扔在地上,不让他起来。杜文兴过去抡拳要打,只听到东上房有人说:“嘿!等一下,我来了!”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会怎样,且听下一回分解。 第十二回 马成龙旅店遇友陀头僧力大惊人 白平被杜文兴按倒在地上正要动手打他,东上房的白少将军听到声音,急忙说道:“不可动手,我来了!”随后带着四五个家人走出来,到杜文兴面前说:“达官请息怒,这是我家一个不懂事的仆人,他冒犯了您。”白安担心白平被打,连忙说:“我们少将军在这里!”杜文兴说:“原来是少将军,这是您的家人啊?好说!”白胜祖说:“请您不要见怪,他一时不懂事,我来给您赔罪!”杜文兴看到白少将军和颜悦色的样子,怒气全消,放开白平,说:“多有冒犯了。”白少将军说:“好说。”然后向杜文兴拱手作揖,带着白平回转东上房。 杜文兴正要进北屋去,听见店门外有马蹄声响,有人说:“这里不错,还有镖车在这里呢。来人,把镖旗子给他拔下来,我看看他能怎么样!”杜文兴听见后一愣,往店外一看,只见店前有二十多匹马,围绕着三位骑马的人,他们带着四辆行李车,前呼后拥地进了店,下马后住进了北上房五间。这三位为首的人,正是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病二郎李庆龙。这些人是讨令后单独行动,带着二十名差官人等来到四方镇,三人住了春远店的北上房。刚刚洗完脸,只见白平送进一罐从京中带来的好茶叶,说:“请三位大人安。我们大爷住的是东上房,要在这里看热闹呢!”马成龙说:“好,我也是要住在这里看热闹。”白平回去后,白少将军过来见过马成龙,四人交谈了一会儿。 只听门外有人嚷道:“店家,后面有洁净的房间没有?”进来了一个老道,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背后斜插一口宝剑,手里拿着蝇甩。小二带着他由东上房南边的小门进后院中去了。天到正午时分,忽然听到“当当”的钟响,从外面进来了一个陀头和尚,身高一丈,膀大腰圆,一张紫黑脸,粗眉毛,大眼睛,披散着发髻,用一道金箍束着;身穿一件粗蓝布僧衣,青中衣,赤着脚;肩头之上扛着一条铁扁担,一头是一块石头坠,一头是一口大钟,重量有一百二十斤;手里拿着木锤,连打了几下钟,他挑着钟进来,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来到院中。马成龙看那和尚十分雄壮,威风凛凛。看罢那和尚,心中说道:“好一个雄壮的和尚,真是英勇!”只见那和尚把钟放下,朝着东上房念了声“阿弥陀佛”,磕了三个头,又往北上房磕了三个头。西面厨房之内的小二来到和尚面前,说:“我们这里掌柜的有话,给你预备了素斋,你现在去吃还是等一会儿吃?”那和尚说:“我现在就去吃吧。”在西边小天棚之下有一张八仙桌,和尚坐下,小二送过芝麻酱、过水面来。和尚吃了几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马成龙把跑堂的叫过来说:“这和尚是化缘做什么呢?”小二说:“化缘做什么?是化缘修四方镇北边的一座小铁善寺。他化缘这里的人捐资重修,已经化缘一年了。那和尚功夫也很好。”马成龙说:“知道了,你们这店是经常施舍斋饭吗?”小二说:“我们掌柜的姓李,名春生,是一位学而未成的名士,家大业大,开了这座春远店。那西边北上房后面就是他的住宅,修建得整齐美观。他今年五十五岁,跟前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千金女儿,也在读书。我们李掌柜的是个文墨人,还爱交朋友,他也是世路通达之人。”马成龙一听,心中十分仰慕,想要见见这个人,却又找不到门路。小二说完就走了。 只见李春生和那化缘的和尚说话,看见小二过来,问:“东上房住的是什么人?北上房是什么人呢?”小二说:“东房住的是大清营的白少将军。北上房我看也是做官的,身穿着便衣,他带着二十个马兵,是差官模样的打扮。”那和尚说:“现在听说穆将军他带领人马到四川,帮助神力王剿灭那吴恩,这或许是穆将军那里的人。”李春生说:“伙计,你去问问他那些随从,他是做什么的。”那和尚站起来,说:“我要告辞了。”李春生说:“不送了。”那和尚担起那钟来,又撞了几下。 他才往外要走,只见从店外进来一个秃老头儿,年纪约有七旬,精神百倍,身高六尺,光着头没有戴帽子,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身穿青蓝绉夹袄,脚下穿着白袜青缎子鞋;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在店门内一伸手,把那陀头和尚抓住,说:“老蜜春个万坨岔窑在哪里?”那和尚说:“施主,这话我一概不懂,你说的是什么?”那秃老头儿一听,把眼睛一瞪,另透出一番杀气来,把那和尚的铁钟夺过来,摔在地上,裂为两半。和尚哈哈大笑,说:“这也无妨。我庙中还有一百六十斤的一个钟呢,明天我拿那个化缘也好。”马成龙和白少将军看见秃老头儿打那和尚,心中十分不平。那和尚说:“合字,念■刚,陀岔摇歪年上神凑字。” 书中交待,这是江湖黑话。“合字”是他们自己人,“念■刚”是别说黑话,“陀岔摇歪年上神凑字”是住在西边庙里。那秃老头儿哈哈大笑,说:“我找你,看看你去再谈。钟也摔了,你扛去另铸吧。”那和尚说:“无妨,我去也。”捡起钟来,竟然自己离开了。那秃老头儿站在大门那里,像是在等人的模样。白少将军说:“这个老头儿七十来岁,这么大的力气,不是寻常之人。”马成龙一看,也说:“这个人是位英雄,可惜不知道姓名是谁。” 书中交待,这位秃老头儿就是追风仙猿侯化泰。他自那日在广庆茶园告别了孙兆英和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玉面哪吒张玉峰四人,回到店内,打发周茂源、李汉卿二人回家,带了一封信,叫他兄弟侯化和教训儿子侯天爵、侄儿侯天贵,自己去寻访一个朋友,不久必定回家。他等二人去后,自己想:“要先寻访寻访张广太,然后可以往四川去一趟。”主意已定,算完店帐,从京中雇了一辆车,前往王家营。下车后雇船过江。他自己坐着船,那日到了浙江西海岸独龙口。此时独龙口买卖也多了,人烟稠密。张广太连家眷也接了来,在这里新练了六营水旱马步队。侯化泰下船后先找了一座当铺,把自己所有随身的衣服全都当了,共当得银子十两,他只剩下旧单裤褂一身,破鞋袜子一份。他穿好衣服,来到衙门前一看,是总镇帅府,有刁斗、旗杆,新修的辕门,这里面是鼓手楼子,修建得很好,也很新鲜。 那衙门东西路、南北路,全有客店。他在那衙门东路的天和店内,进去说:“掌柜的,快给我找一间房,我要住店。”小二一瞧,见他连行李都没有,说:“老头儿,你要住店,去找那鸡毛店去住,铺三个钱的鸡毛,盖四个钱的干草。我们这店是大店,不住闲散人,你快去吧!”侯化泰说:“我在独龙口绕了两个弯,看着这里就数你这店小,你为什么不住?你说说看!”那小二说:“看你没有行李,所以不住。”侯化泰说:“我这里有钱,不欠你的,要行李做什么?你不放心,来,我这里有十两银子,交明你柜上,我吃饭店钱,如果不够的时候,你只管向我要。”掌柜的听见,连忙出来说:“我们这伙计太势利眼,太不懂事务!”侯化泰说:“不要紧,你看我这是市平足银十两,两锭一件,大小共三件,交给你吧。”掌柜的接过去,打开银柜放在银柜里,带着侯化泰到北上房之内。小二说:“贵姓啊?”侯化泰说:“姓侯。你姓什么?”小二说:“我姓常,我们掌柜的姓焦。”送过洗脸水来,又问道:“要什么吃的?”侯化泰说:“我是远方来的,不知道这里的风俗,你说说都卖什么好吃的吧。”小二说:“我们这里煎炒烹炸、烧溜白煮,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时小卖,整桌酒席都有。”侯化泰说:“整桌的都是什么酒席?你说说看。”那小二说:“上等全席,海味燕菜全有;满汉席、鸡鸭席、八人席、行长的席,全都有。”侯化泰说:“也好,上等席几两银子?”小二说:“六两一桌,连酒带饭。”侯化泰说:“也好,照样给我来一桌。”小二答应着下去,心中说道:“这个老头儿,他倒舍得吃,连两顿饭钱都不够。他住了三间上房,是一天一两银子。”到厨房要菜,伺候着他吃完了,然后送上茶去。侯化泰说:“叫你再来,不叫你就去吧。”他自己安歇。 次日一早,小二送过茶来,心中说道:“今日他可吃不起了,我看他要什么吃的?连件衣服都没有!”只听见侯化泰那里说:“来,再给我照昨日那样来一桌。”小二听见,站在那里不动,说:“老爷,我们这店本钱短,什么东西都是现买,你老人家再要一桌,连房钱十三两银子,还没有我们伙计的零钱。”侯化泰说:“我知道。这里还有十两银子,给你拿去。”伸手掏出来一包,是两锭一件。小二手中拿着,笑嘻嘻地来到柜房,心中说道:“这人也是,不爱穿衣服,就爱讲究吃。也好,又卖他十两整。”来到柜房,说:“掌柜的,这里有十两银子,是上房那秃老头儿又存的。”焦掌柜的接过来,把银柜一开,只见那昨日所存的银子踪迹不见,自己心中疑惑,说:“奇怪!这十两银子,我昨日自己放在柜里,我锁的柜,并没有生人瞧见,这事可真奇怪!别让那秃老头儿知道,可就不好了,恐怕他讹我。”打开这十两银子一看,与昨日那十两件数一个样,连一点都不差。掌柜的心中想:“这事可不好,这个人不是好人。我今日把银子留下记号,看看他是怎么样。”自己把银子全都写上字包好,仍然收在银柜之内,他也一语不发。今日侯化泰吃了两桌上等席,天晚安歇。次日天明之时,他又打发小伙计去上房向侯化泰取银,侯化泰给了两锭一件,是十两。掌柜的把银柜打开一看,银子又没了。一看小二从上房取来的这十两,上面有字,是他写的。他一想:“这个人不是好人,我去到衙门送信,来拿他吧!”主意一定,手中托着银子,要去调官兵来拿贼。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独龙口侠义胜高杰总镇衙神鹞戏仙猿 店家看到银子又不见了,心里想着要去报官来捉拿侯化泰,但是又转念一想:“去不得啊,害怕捉拿不住他,反而遭受他的祸害。”自己前前后后思考了一番,也就不敢去了。他手托着银子,来到上房之内,说道:“我今天把原来的银子交还给本主,您所吃我的饭钱,我按照数目奉送给您吧。”侯化泰说:“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呢?我给了你三十两银子呢。”焦掌柜的说:“朋友,你是一个好英雄,我也知道,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你的银子你自己拿去吧。”侯化泰微微地笑了笑,说:“你不必说了,我知道就是了。不过三天的时间,就把银子还给你,绝对没有妨碍。”焦掌柜的答应了,回来之后嘱咐店中的小伙计说:“在上房侯爷那屋中要多多留神,不准得罪他,茶水要勤着送去。”小二答应了一声“是”。 过了两天,侯化泰把银子都归还给了店家,又把衣服和铺盖都赎了回来,就在这里住着。那侯化泰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去看那张广太操练士兵、演练阵法。看到高杰、姜玉也都是本营的千总、守备,都是武艺精通的人,他们设立了巡防处,劝办团练,查拿盗贼,对捕务十分留心。在水面上设立了巡防船,治理得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张广太真可以算得上是治世能臣了。 这一天,侯化泰在店里上房听见外面有人说:“焦掌柜的,你可给我们找着厨子没有?”焦掌柜的说:“没有找到,你再另外找别人去吧。”侯化泰听见了,就出来一看,是一个当差官模样的人,他立刻问道:“你们在哪里呀?”那人说:“我们在总镇大人的巡防处姜老爷那里,想找一个厨子,你要是有人的话,给推荐一个。”侯化泰说:“我就是厨子,吃什么菜我都会做。要是吃面的话,想要什么条儿,就能做什么条儿。”那差官说:“也好,我们六个人吃饭都是在一处,早晚各一桌,姜老爷在衙门里吃。你要是去的话就跟我走吧。”焦掌柜的听见了,说:“我们可不当保人。”侯化泰说:“何必要保人呢!”那差官说:“我姓何,人们都知道我这个人办事实在,你跟我走吧。”侯化泰说:“我把我的包袱也拿着。我不欠店钱,我走了,掌柜的少赚我一份钱,所以他说不当保人。”何差官说:“不要紧。”二人一起来到巡防处。这里有两位千总、四位把总,每天有二百名兵丁值班。在这里总办是姜玉,千总是邹忠、李贵,把总是何士规、常奎坦、姚开甲、严应元,他们都是武艺精通的人。何士规带着侯化泰来见过这六个人,说:“这位是侯师傅,你们几位今日晚饭已经吃过了,明日想吃什么?”常奎坦说:“给你两吊钱买菜,明日早饭吃炸酱面,配六样菜。”侯化泰接了钱,住在厨房之内。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连忙拿着菜筐儿去上街买菜,自己生着火,做了两样菜,喝了四两酒,把面也吃了,然后自己躺在炕上睡觉。那何士规等了又等,心中十分着急,到厨房一看,才知道厨子在睡觉,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进来说:“侯师傅,饭做好了没有?”侯化泰醒过来说:“我早已经吃了。”何士规说:“怎么就早吃了?我并没有到哪里去,一直在等饭呢,你把饭送到哪里去了?”侯化泰说:“并没有送,是我自己吃了。”何士规说:“你怎么自己吃了呢?”侯化泰说:“你们几位还没有吃饭呢?我还以为是给我上工的面吃,我不知道。我去叫饭铺来送一些现成的吃的吧,我现在要做也赶不上了。”何士规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就叫来饭馆中的人,要了一些吃食。因为厨子比较稀少,也就没有辞退侯化泰,又给了他三吊钱,说:“晚饭你要早点做,咱们七个人吃饺子,你可一定要早点做。”侯化泰答应了。到了晚上,他买了肉和鱼,自己煎炒烹炸,做了四样菜,捏了一些饺子。他打的绍兴酒,自己斟酒自己喝,吃得酒足饭饱。那李贵见饭总是没有好,就派了一个人来问侯化泰。侯化泰说:“我早已经吃了。要是算工钱的话,我今日就下工。”那人回去一告诉李贵,这六个人全都着急了,说:“这可了不得啦!我要看看这个秃老头儿是不是来耍笑咱们的,我是不能听他的!”他们连嚷带闹,来到厨房。侯化泰说:“你们六位来吧,给我工钱,我下工,这件事太麻烦了,我干不了。”李贵一听,只气得火星乱跳,过来伸手就要抓那侯化泰。侯化泰一闪身,躲在一旁,说:“不可以动手!要是打架的话,你们六个人也不行,全都算本领低下。我要是赢你们,简直易如反掌!”李贵说:“你不要说大话吓唬我!”他过去伸手要抓,被侯化泰一伸手拉倒在地上,说:“你这样的本事可不行!”那邹忠等五个人过来,都被侯化泰打倒了。 正在大家动手的时候,忽然看见姜玉从外面进来,一看见侯化泰,就勃然大怒,说:“无知的匹夫,不要逞强,我来捉拿你!”他跳过来问:“是因为什么事情?”那何士规说:“我去雇他来当厨子,他一口就答应了,来到这里,他领了钱,做了饭自己吃了,你想这怎么能叫人不生气呢!和他说好话,他还说要打架。”姜玉说:“你七十来岁的人了,不说道理,我要是打你,你也不成。”侯化泰说:“小娃娃,你来!我要说句大话,天底下要是有谁赢了我,他就是我的师傅。你来!”姜玉一听,气得火星四跳,过来说:“好个老匹夫,你真是不要脸!我来和你比试比试!”他跳过来挥拳就打侯化泰,侯化泰急忙招架。两个人拳头像流星一样快,眼神像闪电一样亮,腰像蛇一样灵活,腿像钻一样有力。那姜玉正是少年,血气方刚,勇力过人。侯化泰则是速度快、动作小、招数绵软、技巧巧妙,武艺惊人。那姜玉走了两个照面,就被侯化泰一腿踢倒在地上。姜玉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去拿刀来和侯化泰争斗,只见赛铁盖高杰从外面进来,问姜玉是因为什么事情。姜玉说:“这巡防处有六个人驻班,找了这个秃老头儿来做饭。今天早晨上工,给了他两吊钱菜钱,要吃面,他做了自己吃了。今天晚饭给了他三吊钱,他没有做饭,自己又吃了。这简直就是欺负人!他们过来问他,他还说要打架,真是岂有此理!”高杰说:“好一个不要脸的匹夫,我来捉拿你!”他过来就扑向侯化泰。侯化泰不慌不忙,和他争斗在一起。高杰力大过人,侯化泰则全凭灵巧,他蹿纵跳跃地和高杰打斗。高杰流了一身汗,往南面追赶侯化泰的时候,不小心自己掉进了浇花的井里,有人把他救了上来。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大人来了!”只见张广太带着几个随从来到这里,问明了事情的经过,来到侯化泰面前,说:“老侠义不必生气,何必这样呢!他们有眼不识侠义,请您到我的住所一叙。”侯化泰说:“大人见怪,我是山野愚人,只略知一些见识,自己一时粗浅,让大人见笑了。”张广太拉着他的手,来到总镇衙的书房之内。书房是三间北上房,东西各有配房。三间上房靠北,墙上挂着挑山画,上面画的是“挂印封侯”,两旁都有对联,写的是:“花木清香庭草翠,琴书雅趣画堂幽。”这是名人的笔迹。在北墙的花梨条案上摆着炉瓶三件、果盘等物品。这里有两明间在西边,一暗间在东边,条案西头靠北墙是后窗户,窗户里有茶几、杌凳儿。靠西墙是一张大床,上面有两个靠枕,墙上有一张横批,写的是“指日高升”,两边也有对联,写的是:“丹霞照上三台瑞,彩锦裁成五色云。”下款是“中州潜庵汤斌书”。侯化泰落座在正面八仙桌的东边,张广太在西边相陪。有两名小童,都是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身穿蓝细布大褂,内衬白布小汗褂,蓝中衣,白袜云鞋。他们送过茶来,举止甚是温雅。这是张广太新收的两个小童,一名叫渔童,一名叫樵叟。张广太说:“老侠义是仙乡哪里?贵姓高名?我想领教领教。”说话甚是谦恭。那侯化泰见张广太这样恭敬,自己也不隐瞒,说:“张大人既然如此抬爱,我也不能不如实说了。我姓侯,名化泰,乃是山东东昌府侯家寨的人。我有一个绰号,人称追风仙猿,在江湖之上已经五六十年了,到处杀贪官,斩恶霸,剪恶安良。一生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净为他人忙碌。我也是听人说您是侠义之人,特意前来拜访。”张广太也把自己的生平说了几句,叫家人摆上酒来。桌案摆好之后,二人对坐,谈心吃酒,两个小童儿在一旁伺候。张广太说:“侯老英雄,天下能人不少,我不能全部知道,当年您也是久在外面闯荡,这天下的英雄数得着哪个呢?”侯化泰说:“天下的英雄我也见过无数,能成为我的对手的人很少。我就知道一个人,只是未曾见过面,大概现在也已经死了。除了此人之外,天下就只有我侯化泰一人了。再有比我脚程快的,我就改了性子!我两头见日,能够行走一千一百里。”张广太说:“这样的脚程,天下真是少有!”侯化泰说:“也就是我一人,要是再有比我快的,我就改了姓!”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后窗户外有人说:“侯化泰,你先别吹牛,你这可要改了姓啦!你改姓吧!”侯化泰听见这话,一纵身就出去了。张广太看着他的速度真快,果然名不虚传,心中十分佩服。侯化泰出了书房,往外一看,却见各处房上都没有人。不多时,侯化泰回来说:“张大人,这后院中有什么人住着吗?”张广太说:“没有。”二人回到书房,方才落座。侯化泰说:“这要不是人,要是人的话,怎么连个影儿都看不见呢?”张广太也劝他。只听见窗外又有人说:“侯化泰,你先别吹牛,我明明就是人,哪里有鬼?你改姓吧!”侯化泰面红耳赤,蹿至院中,到房上去寻找。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凭脚程戏耍侯化泰请侠义双探峨嵋山 侯化泰追赶到上房,在各个地方寻找都看不见有一个人,自己心里想:“难怪人们说‘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我侯化泰游历四方,见过不少英雄,没想到今天在独龙口遭到这样的戏耍,我一定要找到他才行。”他在各个地方寻找,都没有见到一个人。自己没有办法,回到书房,又羞愧又生气。自己思考:“我都是因为喜欢说话,才惹出这样的是非来。人生之中家破人亡,言语占了十分之八的原因。我如果不说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越想越是后悔。张广太说:“老侠义不必担忧怀疑,这说不定是过往的游神也不一定。天色不早了,你喝两碗茶吧。”于是叫渔童煮茶,樵叟去请李贵大哥、邹二爷、高杰、姜玉等人。 大家到了书房,全都见过了礼。侯化泰见众人对他恭敬,又和张广太谈论武艺,说些闲话。那侯化泰说到得意的地方,自己想要吹嘘,又害怕窗外有人。张广太派人伺候他在书房休息,众人各自离开了。追风仙猿侯化泰是当时的人物,害怕睡着了被人耍笑,自己思考:“张广太他不认识别人,就算是有能人,我追不上的也少,这是我一生喜欢说话得到的报应。大江大浪我经过无数,来到这里却要丢脸!”自己千思万想,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起来,没有脸面在这里住,要告辞离开。张广太说:“不可以。我知道老侠义没有事情,我还要向你请教。今天吃完了早饭,愿意到哪里逛就去逛,我今天有事。老义士要走,是害怕昨天夜晚窗外说话的人吗?”侯化泰说:“既然承蒙你喜爱,不必用‘侠义’来称呼,我也脱离世俗的礼节。兄弟,你如果依我的话,我就多住几天;你如果不依我的话,我这就告辞。”张广太说:“很好!兄长说的有道理。”派人摆饭,二人同桌一起饮酒,各自说出内心的话。 吃完饭,侯化泰要去探访这个窗外说话的人是谁。自己随意走出了衙门,他看见那街市之上人烟非常密集,知道这窗外说话的人,绝对不会在街市之上闲逛,或许在幽雅的地方,或者寺院里面,也不一定。自己随意往西走,才一出城,在荒僻的乡间尽头,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在那树上拴绳套,那旁边有三个藤圈、一个铜锣。那老头儿身高五尺,五短身材,面皮透白,四方脸,一部银髯;身穿细毛蓝布褂,蓝布中衣,白袜,青云鞋,在那里口中直叫:“苍天哪!苍天!不想我死在这里。我七十六岁的人,死在这独龙口,家中也无人知道,我作了他乡怨鬼,异地孤魂了。哎!猴儿呀,你抛开的我好苦!”侯化泰一听,看见这人很凄惨,过去问道:“你为什么哭啊?”那老头儿说:“我是远方人,来到这里,以耍猴儿为职业。我从小买了一个猴儿,它的性子最灵,我教它练各种玩艺,没有不精通的。又会拳脚,又练十八般兵刃。昨天我来在这大街玩耍,一时间得了五吊钱。那总镇张大人的跟人看我耍得好,叫我去衙门内去耍。那内宅的人也有看见的,都给我那猴儿果子吃。我那猴儿贪图着吃果子,它不肯跟我出来。好容易把猴儿带出来,不想它扭断绳儿跑了,我随后追着,到了那总镇衙门首,它跑进去不出来了。我和他们要,那门上人不讲理,竟把我猴儿留下了。老汉我这样大的年岁,不想我被人欺负。我别无能为,就指着一个猴儿,它若是走了,我就饿死了。我上吊一死!”侯化泰说:“不可以,你跟我走吧,咱们到了总镇衙门,我给你把那猴要出来就是。”那老头儿跟随在后面,走了不远,那老头儿把锣与藤圈都拾起来,追上侯化泰,朝他脖子上一套,他手打铜锣,说:“瞧耍猴儿的,来看耍猴儿的!”侯化泰生气,伸手要抓那个老头儿。那老头儿一闪身躲过去,说:“你要动手,你怎么能行?”侯化泰见那老头儿把眼一瞪,二目如电,自己心中一动,说:“老英雄,我错了,你莫非是江苏上海县的钻云神鹞朱天飞兄长?”那老头儿说:“是的,我正是朱天飞。我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耍笑你。我看你昨天与那姜玉等动手,你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你说那些大话算什么?”说的侯化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了半晌,说:“兄长,我昨天也说过,只有一个人他是我的对手,我耳朵里早就知道,兄台保云南的镖,不能在此处。兄长这是从哪里来?”朱天飞见侯化泰这样,自己倒后悔,说:“师弟,你我以道艺相交。”把藤圈儿给摘下来,“我收你作个师弟。”侯化泰听见,连忙请安,说:“师兄,你如何来到此处?”朱天飞说:“贤弟要问,这话可就长了。我从小父母双亡,留了我姐弟二人。我在外保镖,回家的时候,我姐丈已经故去了,留下一子名叫姜玉,我也教他跟我练些拳脚。他在家度日,我时常给他捎带银两。因为我在楚雄府卧病一年之久,未能回家,等到病好,又保镖到了昭通府,住了一年,才回江苏上海。我看我姐姐家中无人,一问邻居等人,说我姐姐故去,我外甥跟一个张广太去了,我也不知道张广太去哪里了。我从去年在平安庄捉拿花面魔王金四虎,路上遇到马成龙,才知道姜玉在这独龙口。我来这里已经一年多。我知道北五省有兄弟你这个人,做了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走吧,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回衙门。” 正说着,只见正东高杰、姜玉、邹忠、李贵四人来到这里。朱天飞给四人引见侯化泰,大家见礼完毕,一同回归衙门。张广太接见,到书房大家叙礼完毕,摆上酒筵,大家吃酒。从此侯化泰在这里住下,每天谈论些武艺,住了有半个月之久。这一天外面有人禀报:“外面来了一个姓王的,名叫天宠,特来拜访。”张广太说:“请。”不多时,从外面进来了王天宠。 书中交待,王天宠是从哪里来呢?因为那王天宠要给恩兄顾焕章报三钉的仇恨,误走三岔山,遇见虬首龙杨永安。杨永安把女儿许配他为妻子。有杨永安的弟弟杨永太,他现在天地会八卦教中做督粮会总,见了王天宠,提说自己在峨嵋山卧底的缘故,“你要杀吴恩,你去可不行。你寻访能人进入峨嵋山,我作为内应,探问顾焕章死于什么人之手,我帮助他捉拿教匪。就是吴恩不好擒,他精通法术,有一宗法宝,名字叫‘阴阳八卦钹’,百发百中,之前在襄阳与神力王打仗的时候,连胜清营四十八阵。这宗东西需要留神,要能有人偷得此八卦钹到手,可以去掉妖道一只膀臂。还有一口太阿剑,是一口宝剑,能削铜铁、剁纯钢,在水中能斩断蛟龙,在陆地上能斩断犀象,迎着风能斩断草,刻木头就像刻丝一样,杀人不带血。要有能人盗得此物来,可以捉拿吴恩。还有一件事,峨嵋山内有一个一字并肩忠勇王马杰,此人是侠义之人,要有人去探问他的口气怎么样,他一定知道顾焕章的生死。据我想,木板三钉的人未必一定是顾焕章,这其中一定有情节。”王天宠一听,愣了半晌,说:“哎!此时我顾大哥一死,我又是人家都认识的。要说英雄,我也不知哪里有英雄。我有两个拜弟,是兄弟二人,武艺超群,一个叫笑面无常张大虎,一个叫笑面阎罗张二虎。他兄弟二人武艺虽然好,也不能超出同类。张大虎他现在独龙口兼管船只,张二虎给我照应聚泉山。我要把他二人找来,在二十四座海岛之内,再请几位豪杰,跟我破这峨嵋山也好。”杨永太说:“张家弟兄可以前来,那二十四海岛头领不必前来。你要去找张大虎,顺便到独龙口,这个地方是张广太做总镇,他的妻子韩氏是沧州双侠韩成公的女儿,马杰是大刀韩成公的拜弟,他们或许有来往。张广太也爱交朋友,他或许有几位英雄在他手下,你不可不先见张广太。”王天宠说:“也好,我明天起身。我这里有金镖一支,你带去,日后有人拿我这样的镖见了你老人家,千万照应就是了。我别无可嘱咐的。”杨永安备酒款待再三,大家尽情欢乐后散去。 王天宠这一天起身,一直顺着大路奔向独龙口。这一天到了独龙口总镇衙门,在回事房一说,家人通报进去。不多时,张广太和姜玉、邹忠、李贵四人迎接出来。张广太身穿官服,笑嘻嘻紧走几步,说:“王义士一向安好!”请了一个安,王天宠还礼。姜玉三人过来,彼此见礼完毕。张广太说:“王兄里面请坐。”让到三堂后西院内,书房是坐北向南的,四扇绿屏门,里面是三间上房,前出廊后出厦。院中虽小,有各种奇花按时开放。一看北面抱柱上有牌一块,上面写着“怡性仙馆”四字,两边各有对联,写的是:“花间酌酒邀明月,石上题诗扫绿苔。” 有两个小童引路,让进怡性仙馆。这屋中非常幽雅,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有椅子。墙上挂着一轴横披,上面画的是“虎溪三笑图”,两边配两条对联,写的是:“美酒吃得微醉后,好花看待半开时。”东西两个暗间,里面安放围屏帐。让王天宠在东边椅子上落座,张广太在西面相陪。姜玉在东间把幔帐卷起来,邹忠、李贵等在屋中落座。书童端上茶来。张广太问道:“王兄这是从峨嵋山来?我听说教匪势力很大,山不容易攻破。马成龙兄与我师兄都被穆将军调去,这大营内上将只有倭侯爷与王义士了。”王天宠听到这里,说:“哎!你还不知道吗?倭侯爷探山被抓获,我要替兄报仇,恨自己单丝不成线,我来此和贤兄访问,可有认识的英雄侠义无有?”才说到这里,只见帘子一起,从外面进来两位侠义,共同商议捉拿吴恩。双侠初探峨嵋山,且等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二义士初入峨嵋山兴会庄巧遇瘟道 王天宠正与总兵张广太交谈,忽见帘子一掀,走进两位英雄。他抬头望去,为首老者七十余岁,五短身材约五尺,身着蓝绸大褂,白袜云鞋配蓝宁绸套裤。再看面容,面如古月,目若朗星,双眉如箭,二目神光充沛,五官端正,四方口配一部银线般的白胡须。其后跟着一位六尺多高的汉子,头上无辫,身穿青洋绉大衫,内搭白绵绸裤褂,西湖色绸套裤,白袜青云鞋;淡黄脸膛,细眉大眼,黑白分明的双目透着煞气。王天宠见状连忙起身让座:“二位请坐。” 张广太也起身介绍:“我给你们三位引见下,” 指着为首老者说,“朱大哥,这位是福建台湾聚泉山的公道大王王天宠,从峨嵋山神力王爷大营专程来看我,你们认识下。” 老者笑道:“久仰王义士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张广太又对王天宠说:“王义士,这位是云南镖头钻云神鹞朱天飞,你们以后多照应。” 王天宠闻言急忙施礼:“老兄台威名四海皆知,今日相逢,实乃我王天宠的幸运!” 张广太又指着秃老头儿说:“这位是威震山东的追风仙猿侯化泰。” 王天宠大喜过望,上前行礼,四人这才落座。 朱天飞、侯化泰问道:“王义士从何处来?” 王天宠便将自己欲替师兄顾焕章报仇,寻访天下英雄共入峨嵋山刺杀吴恩的事说了一遍。侯化泰听完冷笑一声:“王义士,你要活的吴恩我给你抓来,要死的我把他头颅取来。” 朱天飞听了回头道:“你这话太夸大了。想想神力王带了数万大军,麾下英雄豪杰众多,都未能取胜。你口气太大,我可不敢应承。” 这几句话说得侯化泰面红耳赤,默不作声。王天宠连忙打圆场:“二位老英雄莫要如此,我此次前来正是为寻访能人,你们若斗气,我的事就无法办了。” 朱天飞说:“并非斗气,我二人早有灭吴恩之心,只是心有余力不足。今日借王义士之事,我二人愿舍死忘生进峨嵋山探听,见机行事。” 王天宠说:“那就烦请二位进山细访马杰情况,以及我师兄生死下落。” 朱、侯二人应道:“我们明日就动身。” 张广太说:“二位兄台进峨嵋山,需从西北幽僻小路走。我前年跟飞刀会总侯起龙走过此山,里面有接天岭、青莲岛、兴会庄、引会庄,由瘟道人叶守敬、虎遁真人叶守清管理。山下有六十四座山庄,按八八六十四卦分布,各庄都有贼兵,由大头目统领,六十四处也各有头目。吴恩住在通天宝灵观,常去的地方有三处:观东的会仙台、后山的如意宫、五层殿西北的逍遥阁。山上方圆六十余里,各处都有景致。” 朱天飞听完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张广太说:“不可,我略备薄酒为三位送行。” 随即吩咐厨房备酒,家人伺候,让王天宠、朱天飞上座,侯化泰、张广太相陪,姜玉、高杰、邹忠、李大爷四人另一桌,共摆两桌。 家人端上菜肴,众人开怀畅饮,谈论古今英雄。又说起大清自定都以来国泰民安,君王有道,这伙教匪逆天而行,岂能不败,吴恩守着孤庙也无济于事。王天宠说:“并非如此,他的老巢在云南楚雄府水路,大竹子山有仁和教主白练祖,法术比吴恩还高,还有劝善会总蔡文增,手下雄兵数万、猛将百员。小竹子山有坐山雕罗文庆和蔡文荣,也有数万兵马。还有穿云关、石平州、祁河寺、越山泉、湖耳山等处,湖耳山有云南第一勇士小霸王杨胜,手下四员大将和一万敢死军。这些地方若能平定,才大快人心。” 张广太说:“凡事自有定数,需天数与人力结合才能成功,总要诸位努力。我就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了。” 朱天飞说:“我等多则百日,必有捷报。” 酒席散去,众人谈心,直到九点多才吃完饭安歇。 次日天明,吃过早饭,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三人告辞,张广太送至总镇署外,四人分手。三人一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无心观赏山水。这日到了三岔口,喽兵通报后,虬首龙杨永安亲自迎接,见到朱天飞,二人行礼。原来他们是故交,今日相逢欣喜不已。杨永安说:“朱兄台已是归隐之人,今日出山大展才华,弟实在钦仰!” 指着侯化泰问:“这位老豪杰是哪路英雄?” 朱天飞说:“贤弟,你不认识他?这就是我三年前跟你说的北五省有名的英雄追风仙猿侯化泰。” 杨永安连忙施礼:“失敬了。” 侯化泰急忙还礼,二人分外亲近。四人进山寨落座,从人献茶,王天宠说:“你二位今日跟我来此,进峨嵋山吉凶未卜,我这里有金镖一支,你二位带上。” 朱天飞接过揣入兜囊,问:“带这有何用?” 王天宠说:“这镖,你二位进山见到管粮会总杨永泰,他是我叔丈人,把金镖交给他,自会得到照应。” 杨永安叫家人摆酒,四人对坐畅饮,直到初鼓后才安歇。 次日天明,吃过早饭,朱天飞、侯化泰二人告别,王天宠送至山下:“请二位兄台保重,弟不远送了。” 朱天飞说:“贤弟等候好消息,我二人去了。” 侯化泰说:“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日后再见。” 说罢,二人顺大路进了峨嵋山。但见青山如画,翠岭生云,苍松映日,野兽潜藏。山路险如羊肠,崎岖难行,猿鹤相伴,松篁交错,另有一番新奇景致。侯化泰见此山景,长叹道:“哎!大丈夫处世,犹如春梦一场。光阴飞逝,催人老去,百岁光阴转瞬即逝,唯有青山依旧。” 朱天飞说:“你所言乃人之常情,我想大丈夫生于世上,必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不辜负此生此身,留下英名传于千古,才是丈夫所为。” 二人正说着,猛抬头见正南一道山岭挡住去路,上面旌幡招展,号带飘扬,五六千八卦教兵威风凛凛地把守着,喊道:“呔!山下鼠辈休要逞强!你们从哪里来?如实说来!” 朱天飞说:“我二人上山来投降。” 喽兵哈哈大笑:“你这把年纪,我们八路都会总可没有养老院。” 朱天飞二人顺道上山岭,说:“众位别笑我二人老,昔日太公八十遇文王,保武王兴周灭纣,八百诸侯会于孟津,一战成功。后汉黄汉升八十还能带兵取定军山。我也不是说大话,提起我的名姓,你家会总爷必定请我入山。” 兵丁正说话间,把守接天岭的正印会总吴铎、吴峰二人过来问:“你二人从哪里来?姓甚名谁?” 朱天飞说:“我叫朱天飞,上海人,绰号钻云神鹞,久在四川、云南、陕西各路走镖。因我师弟侯化泰在山东东昌府杀了赃官知府蔡绍荣,我二人身犯重案被官府捉拿,无处躲避。今闻这里八路都会总招贤纳士,特来投降。” 吴峰闻言心中一动:“原来是朱天飞,我家会总爷常提起,今日来降不可错过。” 又问:“朱老英雄,你师弟叫什么名字?” 朱天飞说:“他叫追风仙猿侯化泰。” 吴峰说:“我送二位到兴会庄,见忠正王都天会总瘟道人叶守敬。” 朱天飞说:“有劳了!” 吴峰立即派两名兵丁,牵来两匹良马:“送二位贤士到兴会庄。” 兵丁拉过马,朱天飞二人上马,顺接天岭往南而行。但见山峰峭壁,道路崎岖,两山坡古柏苍松。往南走了七八里,见一座关城挡住去路,上面插着旌旗,无数教兵把守。到关城,守门兵丁问:“去哪里?” 送朱天飞的教兵说:“奉我们会总之命,送这二位投降的贤士来见都天会总。” 兵丁说:“我去禀报,你二人跟我来。” 带他们进了城,往南走到十字街,往西路北便是天地会会总的府门。朱天飞二人下马,早有人通报进去。此时叶守敬正在内书房闲坐,家人禀报:“爷,接天岭吴峰遣人送来两个投降的人,一个朱天飞,一个侯化泰,现在府外听候示下。” 瘟道人一听这二人名字,心中暗想:“此二人乃当世人物,怎会归降天地会八卦教,其中必有缘故,我得问个清楚。” 书中交待,这瘟道人叶守敬是河南人,自幼喜爱道书,好谈奇闻。 他拜地理教主袁治千为师,学得一部《仙法会原》,书上尽是左道之术,他用心研习。自炼一种瘟香,点燃后异香扑鼻,人闻见立刻昏迷,非他的解药不能苏醒。还自造一杆瘟旌,内有自来簧,冲锋打仗若不是对手,一晃旗子,人就会跌倒,还会使一口宝剑。今日听说有人来降,料想:“这朱天飞、侯化泰二人必是被大清营所请,前来诈降,我出去一问便知。” 于是吩咐:“传伺候升帐。” 外面答应,先放三声镇山大炮,然后鼓响,五百名削刀手听差,四员大将杜光、贾茂、姜振宗、何永都是勇将。叶守敬头戴九梁如意道冠,身披紫缎八卦仙衣,上绣干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和中间太极图,腰系水火丝,足下白袜云履;肋下佩一口宝剑,绿鱼皮鞘,黄绒穗头儿,黄绒挽手,真金什件;手内拿把蝇甩,升坐帅位,让人带两个投降之人上来。不多时,朱天飞、侯化泰二人进来,见瘟道人叶守敬端坐中央,两边列着五百削刀手。二人看罢,躬身施礼:“都天会总在上,朱天飞有礼!” 侯化泰也行礼。只见道人沉下脸,二目圆睁,冷笑一声:“你这两个该死的匹夫,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吩咐手下:“把这二人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红胡子怀私刺双侠侯化泰露情定巧计 瘟道人叶守敬喝令把朱天飞、侯化泰推出去斩首,朱天飞大声说道:“我二人没有罪,不知道都天会总因为什么要杀我二人?”叶守敬冷笑着说:“你二人是被大清营里面的人派来假装投降的,山人早就知道了。”朱天飞说:“我们二人因为在东昌府犯了极大的罪,没有地方可以躲避,才来投奔峨嵋山。今天还没有见到八路都会总的面,你也不问清楚,就要误杀好人!”叶守敬听到朱天飞说的话,心里犹豫起来,心想:“这两个人也许是真心投降的,等我看看他二人的武艺怎么样。”想到这里,就吩咐手下的人给他们二人松绑,说:“你二人既然来投降,一定有惊人的技艺,当面练一下给我看看。”朱天飞答应着说:“我练一趟拳给会总看看。”于是拉开拳脚的架势,分开门路,拳头像流星一样快,眼睛像闪电一样亮,腰像蛇一样灵活,腿像钻一样有力,速度快、动作小、很灵活,打了一路罗汉拳,门路十分精通。这罗汉拳是什么样的呢?有赞文为证:罗汉拳,站在当场,斜身绕步显得很刚强。伏虎的姿势,暗中藏着招式。反背的拳头,能够伤人。鸳鸯脚,最难防备。连珠炮一样的拳头,让神鬼都忙乱。还有单凤贯耳、顺手牵羊等招式。 练完之后,朱天飞气息不喘,脸色也没有改变。侯化泰也练了一趟拳脚。叶守敬又看二人施展飞檐走壁的本领,二位各自施展自己的才能。练完之后,叶守敬说:“很好,二位贤士请坐,我方才多有冒犯,希望你们能够包容!”朱天飞说:“老会总何必太谦虚,我二人还求您提拔呢!”叶守敬说:“二位说的哪里话,你我都是要做开疆拓土的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将,以后可以图个荫子封妻,也能够扬名千古。”侯化泰说:“好,我二人也正要在这里借助八路都会总的兵威,来报仇雪恨。”叶守敬请二人到书房去,派家人摆下酒席款待二位贤士。在酒席宴前三人高谈阔论,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叙话偏长。酒席散了之后,送二位到外书房安歇。 第二天,送二人到五云观去见一字并肩王马杰马会总。朱天飞二人来到五云观的东院客厅,只见正北有大厅,两旁站立着四十名教兵,正中间有一张八仙桌,后面有一把太师椅子,上面端坐着红胡子马杰:他头戴道冠,身披蓝绸子道袍,有青护领,腰系丝绦,脚下穿着白绫高腰袜子和厚底云鞋;脸色像重枣一样,红中透紫,紫中透红,两道英雄眉,一双虎目圆睁,下巴上有一部黄焦焦透红的胡子。身后站定十二个道童,都有仙风道骨的样子。朱天飞二人过去行礼,说:“王爷在上,我二人有礼,给都会总请安!”马杰一看这二人,心里说:“可惜天地会的人不行正道,竟然有这样的英雄归顺。这两个人是当世的豪杰,如果叫他二人归了天地会,贼人的势力就更强了!我马杰人在天地会,心在大清国,胸中有忠义,本来想探访天地会的机密,等到官兵到来的时候,好里应外合,共同攻破天地会。今天这二人来投降,我担心其中有诈。他二人如果真心投天地会,就是我的两个强劲对手,我必须定计处置了这两个人,趁着虎还没有生牙。”想到这里,往下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朱天飞回答说:“我是江苏人,姓朱,名天飞,绰号叫做钻云神鹞。那是我师弟追风仙猿侯化泰,他是山东人氏。”马杰说:“你二人以什么为职业?”侯化泰说:“原先我师兄保镖,我务农为生。因为我们东昌府的知府是个赃官,我杀了他,身犯大罪,在江湖中避难。久仰八路都会总仁义待人,我二人特来投降,希望能够收录。” 马杰一听这番话,信以为真,暗自说:“这二位是江洋大盗,在绿林中赫赫有名,我看看他二人的武艺怎么样。”想到这里,说:“你二人平生所练的,是什么本领?当面练来。”朱天飞答应说:“我二人练的是飞檐走壁,来的时候没有形迹,去的时候没有影子,能够窃取灵妙的技巧。”马杰说:“你先练。”朱天飞先一飞身,蹿上房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家正往房上观看,忽然间从西房上长身而立,说:“我在这里。”众人往西房上一看,他忽然间一闪身,踪迹不见了。众人正不知道他从哪里下来,忽然从东房上跳下来,说:“会总爷,朱天飞在这里呢。”众人都喝彩。只见侯化泰说:“我能上那旗杆顶上去给众位看看。”说完,转身出来,在那旗杆之下飞身上去,盘着旗杆上去像飞一样。到了上面,站在旗杆顶上说:“呔!你们众位有能往我这里来的吗?”众多八卦教兵没有不喝彩的。侯化泰跳下来,到马杰面前一站。马杰说:“好,带二人到宝仁殿居住,赏他二人全席一桌。下去吧,听我的指示。” 朱天飞二人被人带到西院,北房有五间,东西各有配房三间。二人进上房一看,靠北墙有一个花梨翘头案,案上摆着四盆盆景,东边有一个官窑的果盘,中间有一个水晶鱼缸。案前有一张八仙桌,是花梨边框、墨玉心,两边各有太师椅子。墙上挂着一个挑山,画的是大富贵花,笔力精神很足。两边挂着对联,写的是:“好酒吃得微醉后,名花看待半开时。” 二人坐下,有伺候的人送上茶来,二人喝茶。朱天飞见左右没有人,说:“贤弟,我久仰马杰是沧州双侠,他归天地会已经很多年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地。今天见你我二人来投,他口中说很好,我见他二目乱转,心里一定有想法,你我必须要留神,不能大意。”侯化泰说:“知道了。”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伺候的人送上酒席来,二人对坐吃酒。晚饭吃完,二人安歇,在东里间屋内睡觉。朱天飞说:“兄弟别睡,要是把侯头睡丢了可就坏啦!”侯化泰说:“我知道,你也小心你那朱头吧。”二人都有几分醉意,侯化泰总是不敢放心睡。这二人正担忧怀疑的时候,忽然听到谯楼已经报过二鼓,外面巡锣走哨的人,声音一片。书中且说那红胡子马杰,他退入后帐,把徒弟燕子风飞腿金元志、乐九州神行魏定芳叫到面前,说:“徒弟,我带你们二人来投天地会,是为了探听它的机密大事,并不是真心实意要归天地会。我今天有一件为难的事,你我爷们商议商议。今天来了两个投降的人,要归天地会。此二人的武艺,比你我师徒强胜百倍,如果叫这伙人得了势,就是咱们的对头。依我的意见,我趁今晚没有人,把他二人杀死。”金元志说:“我去!”魏定芳说:“且慢。我想钻云神鹞朱天飞,他久在绿林,杀贪官,斩恶霸,翦恶安良,救的是孝子贤孙,杀的是贪官恶霸。他二人此来,一定是被大清营中的人所请,来到峨嵋山,前来假装投降行刺。”马杰一想:“大清营中没有人认识这人,如果是你顾大叔在王爷营,我倒猜他二人是来假装投降。如今也许这二人身犯大罪,没有地方躲避,来到此处避难。我要是引他二人一见八路都会总,就坏了事啦。”魏定芳说:“要是杀了他二人,咱们该怎么回禀八路都会总呢?”马杰说:“那倒无妨,我有主意回他话。你二人跟我来。” 马杰带了金背刀,两个徒弟也各带兵器,三人出了上房,到院中飞身上房,蹿房越脊,像走平地一样。到了西跨院宝仁殿,三人听里面二人睡熟了,慢慢用手指沾唾沫,把窗纸洇破了一个小窟窿。马杰一看,二人睡着了,自己拉着金背刀来到房门,把门拨开。他才到外间屋内,听见屋里侯化泰说:“好王八蛋!你胆子不小,你来吧!”吓得马杰蹲在桌儿底下,一句话也不敢说。又听见侯化泰说:“这个耗子多大胆子,要上来!”马杰知道不是说他,自己又定了定神,才拉刀出来,一掀帘子,才要进东里间屋内去,只听侯化泰又说:“好一个混帐王八羔子!你要害我,我先结果你的性命就是了。”吓得马杰往后一退,暗藏在外间屋中。又听侯化泰那里说:“你这个东西好大个,这是你该死,我打死你吧。”拿着一支镖,照定墙上“叭”的一声。朱天飞问说:“你打什么?”侯化泰说:“蝎子被我打死了。幸亏我醒着,我要是睡了还被他害了。”二人说着话又睡了。 外面天有三鼓的时候,马杰又等了有两刻钟,听见屋内人睡着了,他才起来,到帘子这里。才要掀帘子,忽然看见侯化泰一翻身坐起来,说:“好厉害!朱大哥,快起来!我方才做了一个梦,吓得我战战兢兢。我梦见有一个红胡子老头儿,手拿金背刀要杀我,可吓死我了!”朱天飞说:“你我二人既然入山来,就不怕死,咱们是英雄,为朋友而死,只要死得有名,我就佩服。”马杰一听这二人说的话,一掀帘子进去,说:“二位老侠义还没睡觉?我特来谈谈心。”朱天飞、侯化泰二人连忙过去行礼。马杰一伸手拉住,说:“且慢!我今天来是和二位谈肺腑之言。”朱天飞说:“愿意听您详细说。”马杰说:“二位明公是当时的人物,为什么轻身来投天地会?难道不被智者笑话吗?”侯化泰说:“老会总是北五省的豪杰,还来归天地会;我二人也是被事情所困扰,不能不来。”马杰说:“我送给二位路费,二位请回怎么样?这天地会哪里是久远的道路?我可是好意,我把实言告诉二位,我不是图天地会的功名富贵,是为了在这里卧底。外面还有我两个徒弟。你二人也进来。”魏定芳、金元志二人进来,给朱爷二人见礼。朱天飞说:“你真是英雄,我二人也说实话吧。我二人是被朋友所请,来归天地会,探顾焕章生死的下落。今天你我也不必相瞒。那位请我们的人是王天宠。”才说到这里,马杰说:“我人在天地会,心在大清国,我是尽给大清营探机密。”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人大声喝道:“三个奸细哪里走!八路都会总吴恩在此!”吓得三人面如土色。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会仙台双侠见吴恩钻云鹞施展惊人艺 红胡子马杰正与朱天飞、侯化泰三人谈心,忽听外面一声高喊:“呔!好你三个大胆贼人,吃着天地会的饭食,喝着天地会的饮水,竟私通外敌!八路都会总在此!”三人抬眼望去,进来的是管粮会总杨永太。此人本是当世豪杰,此刻正暗中探查天地会八卦教的机密,早有里应外合、共破天地会捉拿吴恩的打算。今夜他夜探五云观,正是为了查访朱天飞、侯化泰二人的来意,不料听见三人谈心时说出了真实身份,便故意出声吓唬:“你们三人好大胆子,我在外面可听了多时了!”马杰闻言正要抽刀,杨永太连忙摆手:“我也是同道中人,听三位相谈才故意试探罢了。”马杰问:“杨永太,你认识这二位吗?”杨永太点头:“怎会不认识?这位是钻云神鹞朱天飞,那位是追风仙猿侯化泰。”朱天飞随即摸出王天宠所赠的金镖递过去,杨永太接过一看,当即了然:“这是王义士的金镖,我全明白了。二位既有马杰会总照应,我便先行告辞,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马杰点头示意,海底蛟杨永太这才转身离去。 朱天飞转向马杰追问:“贤弟,方才说到吴恩那边,我那顾焕章兄长究竟生死如何?”马杰长叹一声,细细道来:“那日他探查南山口时,被二都会总吴德擒住,送到青莲岛交由武勇王都会总叶守清处置。我设法从青莲岛将他要回,让他脱下衣物,寻来一名死囚犯穿上他的衣服,又在囚犯脸上划了数刀,这才派人用木板三钉将其钉在接天岭上示众,暗地里却送顾焕章从西山幽僻小路逃出生天,叮嘱他速回大清营报信,以便里应外合攻破峨嵋山。可如今多日过去毫无音讯,其中定有变故。”朱天飞猜测:“或许他已看破红尘,出家修行去了也未可知。”侯化泰感慨:“人生在世能如顾焕章般官至侯爵、名满天下,也算不虚此生了。”马杰却另有担忧:“我只怕他是归山了。他曾提起下山时师傅赐下赶棒与短把刀,还嘱咐道:‘此二物在便可行走江湖,若有损毁便需即刻归山,否则必有大祸。’当时我只当他说笑,送他至西山口外后,至今仍在等他回信。今日得见二位,才知其中还有这许多缘由。”三人又叙谈片刻,马杰便让二人安歇。 次日清晨,侯化泰二人到客厅与马杰见礼,马杰道:“今日我便送二位上山朝见八路都会总。”三人用完早饭,备好马匹——朱天飞、侯化泰各骑一匹,马杰则骑着自己的玉顶黄膘驹,带着亲随护送二人前行。行至五里开外,正北处一座高山矗立,山下便是关城。三人入城后见城中竟是座大市镇,南北大街两旁店铺林立,往来行人皆为天地会教众。山根下左右各有五十间官房,里面驻扎着无数教兵,由两位头目统领。正会总盖天彪是关西人氏,天生神力,使一条浑铁点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作为吴恩的心腹,被派来镇守这山下关城。听闻马杰到来,盖天彪即刻带人前来迎接,马杰挥手示意继续上山。山路盘道平坦,两侧修有护墙,墙外栽满各类树木。三匹马并行至山顶,只见东西方向横亘着一道三丈高的大墙,中间城门上插着两杆白缎绣金龙大旗,门楣上挂着一块泥金匾额,上书“天府之国”四个大字,城内有五百护城兵丁严密把守。马杰带二人入城后往东而行,路北有五间回事处厅房,正北方向楼台殿阁鳞次栉比。马杰下马后,回事处头目穆化荣上前接见,马杰吩咐:“速去禀报八路都会总,就说我带了两位投降的贤士朱天飞、侯化泰求见。”穆化荣入内禀报,不久后带着一名令官出来传旨:“八路都会总令,传你三人至会仙台觐见!” 马杰等三人随令官穿过正北宫门,只见前方一座大殿矗立,两旁是十间朝房,往东有一屏门。四人进了屏门,令官在前引路,马杰三人紧随其后。行不多时向北转弯,眼前突现一片楼台,正面便是方圆二里的会仙台。台下东西两侧各有朝房,还有两座井亭。马杰趁机低声告诉朱天飞二人:“西边井亭下是真井,东边井亭下有地道直通五云观我居住的屋子,你二人切记。”正说着,台上已有人喊道:“一字并肩王马杰,带二位贤士上台参见!”马杰应了声“遵令”,便带二人登上会仙台,但见台上九间九龙厅金碧辉煌,四周环绕着汉白玉栏杆。厅内龙书案后,八路都会总端坐中央——他头戴莲花道冠,身披鹅黄缎子道袍,上面绣着干三连、坤六断等八卦图案,中间是太极图;背后斜插阴阳八卦幡,肋下佩着太阿剑,绿鱼皮剑鞘配着黄绒穗头,金吞口与黄绒挽手更显华贵;面如银盆,四方脸庞,双眉带煞,二目放光,一部银髯根根分明,宛如太白金星下凡,又似大罗金仙临世。马杰参拜完毕,吴恩连忙道:“好贤弟,不必多礼,旁边落座便是。”马杰在东边椅子坐下,见西边坐着二都会总吴德,东下首依次是七星道人吴国瑞、万法真人吴国兴等,西下首则是云南八猛与金氏三杰,台下更有五百削刀手威风凛凛地侍立两侧。 朱天飞、侯化泰上前行礼:“八路都会总在上,朱天飞、侯化泰有礼!”吴恩打量二人,问道:“你二人是何方人氏?受何人举荐来投?”朱天飞答:“我乃江苏上海县人朱天飞,绰号钻云神鹞,此前以保镖为业。”侯化泰接话:“我是山东东昌府人侯化泰,绰号追风仙猿,本在绿林闯荡,因杀了东昌府知府蔡绍荣才避祸江湖,久仰都会总仁义,特来投奔。”吴恩颔首:“你二人且将平生武艺演练一番与我看。”朱天飞当即打了几路拳法,侯化泰也施展了飞檐走壁的绝技。吴恩看罢心中欢喜,却突然话锋一转:“你二人武艺虽好,却是受何人派遣来此卧底,想替顾焕章报仇,对不对?”朱天飞不慌不忙地回道:“都会总言重了,我二人岂敢有此祸心?实是走投无路如旱地之鱼,只求在此得一勺活命之水,不想反入罗网。若都会总疑心难消,便请杀了我二人,我二人绝不怨恨,只恨自己有眼无珠,错把明珠当鱼目。”吴恩见二人言辞恳切,料想确是真心,连忙笑道:“二位老英雄莫要误会,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我封你二人为镇殿会总,此后好生当差。”朱天飞、侯化泰谢恩后,吴恩又赏了一桌全席,二人这才随马杰来到东配房。马杰道:“二位在此安顿,我便先回了。”二人送走马杰,刚进屋便有四人抬着酒席进来:“我们是伺候镇殿会总的。”此后二人每日都有酒席供应,夜里却丝毫不敢懈怠,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这日,吴恩在会仙台召集众人,待众王爷与真人到齐,朱天飞、侯化泰也在其中。只听吴恩说道:“我待逍遥自在太平王麻成荣恩重如山,派他率任山、杨平、姚兴等四十员上将扫北,欲取河南、山东等地,不想他竟叛反私通大清营,献出生死白牌诈开汝宁府。任山昨日带败兵逃回,说穆将军不日便将大兵压境。今日请众位前来商议,哪位有破敌良策,还请直言。”话音未落,瘟道人叶守敬便站出来:“八路都会总不必忧心,我已带来本队人马,布下一座阵式,只需七星道人吴国瑞等六人相助,再调三千兵马,便能让大清营有来无回——若来三千兵,我便生擒三千,一个也休想逃脱!”吴恩大喜:“贤弟有此妙策,破敌易如反掌,真是奇功一件!这令箭便交与你,任凭调遣。”叶守敬接令谢过,众人这才散去。 次日,吴恩带众人下山阅兵,直至第三日才回山。朱天飞与侯化泰在屋中秘密商议:“贤弟,我二人来此多日,至今一事无成。此番冒险进山所为何事?依我之见,今夜吴恩住在会仙台,台下虽有兵丁巡察,台上却无太多防备,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刺杀他难度太大,不如去盗他的阴阳八卦幡或太阿剑。”侯化泰点头:“兄长去盗宝,我在外巡风。得手后你跳下台去,在井亭等我,咱们一同从五云观的地道逃走。”朱天飞沉声道:“也罢,我这便为朋友放手一搏,生死就在今夜。”侯化泰安慰道:“兄长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二人商议已定,吃过晚饭便收拾停当。朱天飞在前,侯化泰在后,悄然蹿上会仙台,见厅内灯烛通明。侯化泰攀上房檐暗中观察,只见朱天飞轻掀门帘进入外间,又慢慢探向东里间,见空无一人,便转向西里间——靠北墙处有一张大案,上面铺着黄云缎坐褥,吴恩正端坐其上,背后斜插阴阳八卦幡,肋下佩着太阿剑,双目微闭似在养神。朱天飞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绕到吴恩身后,先掏出小夹剪将八卦幡上的金铃铛一一捏扁,以防惊动对方,随后才伸手去抽幡。不料刚将阴阳八卦幡抽出,吴恩猛然惊醒,反手拔出太阿剑向后劈来,只听“嗑嚓”一声巨响,红光骤然迸溅,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第十八回 二老智出峨嵋山群雄聚会四方镇 朱天飞刚要抽出八卦幡,只见吴恩猛地一拉宝剑,往后一剁,那朱天飞早把阴阳八卦幡夺到手中,飞身冲出屋来。此时红光迸冒、鲜血直流,原来是侯化泰被吴恩拔剑的动作吓了一跳,从房顶上摔了下来,把脑袋撞破了,他吓了一跳,翻身跳下会仙台,竟然自顾自地逃走了。侯化泰跳在东边井亭子里面,朱天飞也随即赶来,二人便一起顺着地道往五云观逃去。吴恩这一剑没有砍着人,他跳下会仙台,回手一摸,发现阴阳八卦幡不见了,连忙追出去,各处搜寻,却根本不见有人,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说:“鸣锣!传我的号令,有奸细盗了我的阴阳八卦幡,还前来行刺。快派人各处搜查!”这命令一下,那峨嵋山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各处灯火齐明,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朱天飞、侯化泰二人顺着地道来到五云观,从夹壁墙里面出来。马杰见了便问:“二位得到了什么?”朱天飞说:“是阴阳八卦幡。”马杰赶紧说:“二位请快走吧,我也不敢留二位在这里住了。”朱天飞说:“那我就告辞了。”二人刚要走,就听见山上号令锣声传了下来,侯化泰二人便连忙逃走。刚到兴会庄,就看见前面有一支人马拦住去路,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为首的大将是小常万杨平,他问道:“你两个人往哪里去?”朱天飞、侯化泰回答说:“我们二人是奉八路都会总的命令,前来捉拿刺客。不知会总可曾见到没有?”杨平说:“并未见有人过去。二位还是回去找吧。”朱天飞说:“那我们就往前去追吧。”杨平说:“二位请便吧。”侯化泰二人过了兴会庄,看见眼前灯笼火把通明,有三千天地会兵丁列队。朱天飞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海底蛟杨永太,杨永太一见二位,便问:“朱会总往哪里去?”朱天飞说:“我们二人是去追盗阴阳八卦幡的贼。”杨永太心中暗自高兴,知道事情成功了,便带兵送二人到接天岭。吴铎、吴峰二人问道:“往哪里去?”杨永太说:“追刺客。把人马留在这里,我三人追下山去。” 三人出了接天岭,绕道来到三岔山,见到了王天宠,把阴阳八卦幡交给他。王天宠连忙接过来放下,给三人道谢,又问顾焕章的生死情况如何,朱天飞把马杰说的话又叙述了一遍,王天宠这才放下心来。杨永太说:“我送二位出来,也不能再回去了。”王天宠说:“那就请你老人家替我照应聚泉山去吧。”杨永太说:“好,我就此告别。你们三人到大清营报功吧。”三人送走杨永太,王天宠等人回到大客厅坐下,王天宠说:“这件功劳,你二位老英雄谁去报功呢?”朱天飞摇了摇头说:“我是不能作官的。”侯化泰也说:“我也是不能作官的。王义士,你去报功吧。”王天宠说:“我要是想作官,早就作官了。”杨永安说:“你们三位都不愿出仕,把这一件奇功送给张广太倒也好。”王天宠说:“就这么办,我还把你二位送到独龙口去。”朱天飞、侯化泰说:“也好。”三人在这里吃了早饭,一同起身,路上无话。 这日,到了西海岸独龙口张广太的衙门,三人让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张广太、姜玉、神力将高杰三人迎接出来。一见三人,连忙行礼,说:“王义士、二位兄台,今日一同回来,必定有好消息。你们三人请里面坐吧。”姜玉给他舅舅行礼,又见过侯化泰和王天宠,一同进到里面,到书房坐下。朱天飞说:“张大人,我三人送你一件功劳:我们把吴恩的阴阳八卦幡盗来了,只是我们三人都不能作官。”张广太说:“明白了,我有一个主意,要提拔一个人,还须王义士送到大清营去。”朱天飞问:“是何人呢?”张广太说:“就是姜玉。我早就有心提拔他,只是没有机会,今日借仗二位,就把这件功劳送给他吧。”朱天飞说:“也好。姜玉过来,谢谢众位。”那姜玉便给众人请安。王天宠说:“不用谢,我把你送到大清营去。”高杰说:“我也跟你们去吧。”张广太说:“你要去也好,明日我就办一角告奋勇的文书,你就跟他四位一起走吧。”于是吩咐厨下备酒,给王天宠、侯化泰、朱天飞三人接风,也给高杰送行。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吃到月上花梢,方才安歇。 次日天明,张广太给众人送行,又忙了一早晨。朱天飞、侯化泰也要同王天宠去逛一趟。他们五位英雄各骑一匹坐骑,姜玉带着随行的衣包、被套,高杰带着他的浑铁点钢枪,从西海岸起身。在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不止一日。那日到了四方镇,听人说这里有两位教习,是这四方镇左右十八村的团练,一名叫通臂袁兴,一名叫铁掌猴袁霸,浑身都是武艺,还说要打尽天下的英雄,以此来彰显他二人的本领。王天宠说:“天不早了,咱们就在这里住下,明日看热闹。”侯化泰说:“我去打店。”抬头一看,路东有座“春运老店,安寓客商,仕宦行台客栈”。走到门前,看见里面有一个大陀头和尚,披散着发髻,用一道金箍拢住;身穿蓝布僧衣,打着裹腿,赤着脚;颈项上挂着十八颗人骷髅骨的素珠,那素珠是用好钢打造的,当中穿着一条鹿筋绳;肩上挑着铁扁担,前面挂着一口大钟,后面坠着一块大石头;面如紫酱,紫中透亮,两道英雄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圆睁,压耳两撮黑毫,海下没有胡须,四方口,三山得配,准头丰隆。侯化泰看罢,便说:“呔!老密春个万坨岔窑在哪里?”伸手就把那和尚给抓住了。那个和尚口中说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说的话我不懂。”侯化泰一听,微微一笑,说:“你不要装傻,我看你的行迹肯定不一般!” 书中交待,那侯化泰是久闯江湖之人,他看这个和尚五官相貌,二目神光充足,就知道是个绿林英雄。他这才说“老密春个万坨岔窑在哪里”,这是江湖黑话,意思是问和尚在哪里住。那和尚故作不知,侯化泰就伸手把那口钟夺过来,往地下一摔。那和尚哈哈大笑,说:“好!你把这个给我摔了,我明日再挑一个一百六十斤的来。”侯化泰问:“你庙在哪里?”和尚说:“就在这四方镇西北的小铁善寺。你贵姓?”侯化泰说:“我姓侯,名化泰,山东人。”和尚说:“好,我明日在庙中等候,咱们细谈谈。”和尚把地下那口钟拾起来,竟然自顾自地走了。侯化泰叫店中的小伙计:“给我三间上房。”不多时,王天宠同来一位,身高九尺,面如白纸,长着丧门眉、吊客眼;穿着青褂、靴子;五长的身材,一表非俗,和高杰、姜玉、朱天飞等人说笑着来到店门口。王天宠说:“侯兄,我给你引见一个朋友。”用手指定那人,说:“这是我拜弟张大虎,绰号人称笑面无常。”侯化泰说:“久仰!这位兄台是从哪里来呀!”张大虎说:“我是从常芝山兵船上来的。听说我兄长王天宠请能人盗了阴阳八卦幡,我就把兵船之事托付给张广太照应,追了下来。方才听说侯兄来打店,你我就在店中一叙吧。”小二过来,把众人的马接过去,说:“老爷们住东北那三间北房,是干净的,我方才收拾好了。”那边把马系上,带着朱天飞等六人来到东北这三间房中,送过洗脸水来,又献上茶来。 只听外面有人说:“王义士,久违!久违!”王天宠一看,喜出望外,正是马成龙和马梦太、李庆龙三位爷在屋中。王天宠连忙行礼,给众人引见。彼此见礼完毕,王天宠问:“马大人,你们三位是从哪里来的?”山东马说:“我奉穆将军之令调我到河南,攻取了汝宁府,扫灭了三山。如今奉旨穆将军和神力王合兵一处,攻打峨嵋山,捉拿吴恩,我是讨令单行。王义士,你是从哪里来?”王天宠就把自离大清营以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要往大清营见老王爷献阴阳八卦幡的缘故,又提说朱、侯二位盗幡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马成龙说:“朱兄,你我自平安庄一别,没想到在此地相逢,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人生何地不相逢。’”朱天飞说:“我也未想到在此地相见。”张大虎过来说:“马大人,你老好!我还时常想念呢。”姜玉也过来见礼。马成龙都一一见过,说:“你我一同前往老王爷大营之内吧。”王天宠说:“甚好,我们明日一同前往。”大家正谈在得意之处,听得外面一阵大乱。只听外面有声音洪亮的人说话,说:“小子们,进去打店,把房全给收拾干净,把住店的人都给我逐出店外!”不停地连声大嚷。从外面进来了两辆二套车,停在南屋里,又进来了四匹马,骑马的都是长随打扮。从车上下来一人,身高九尺开外,面如黑灰,四方口,两道重眉,一双阔目,白如粉锭,黑似点漆,光华烁烁,夺人二目;身穿蓝绉绸长衫,内衬蓝绸子中衣,足下穿着青缎子薄底快靴;有二十多岁,生得虎背熊腰。后边有两个家人,扛着一条铁棍,有茶盅口那么粗细,立在南房门外。马成龙看见这伙人甚是雄壮,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这伙人。书中交待,这个人乃是云南楚雄府正北小竹子山的正印会总罗文庆、绰号人称坐山雕的二儿子,名叫罗如虎。此人膂力过人,性情粗鲁,天生一身神力,就是太浑。今日是从昭通府探亲回来,路过四方镇,听说这里有通臂猿袁兴、铁掌猴袁霸在这里立擂台,他就不走了,叫家人打店,自己要看看热闹,瞧瞧是怎样的英雄,所以今日便在此处。 马成龙等几位正说闲话,听见这人进来,王天宠说:“这是一位英雄,可惜就是太粗鲁些。”马梦太、马成龙、李庆龙这三人便告辞,回到西边上房屋中。方才坐下,只见外面店中小伙计进来说:“马大爷,我们店东人要见您。”马成龙说:“你们店东人姓什么?是哪里的人?要见我有什么事?”小伙计说:“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我们店东人姓李,名万青,是位秀才公。因为自己不愿作官,所以无心读书,自己开了这一座店。”马成龙说:“请进来吧。”只见从外面进来那个人,又将生出一番是非。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万青目识豪杰马成龙旅店结亲 马成龙见从外面进来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身高七尺,面如古月,生得四方脸,两道黑眉毛,一双俊目黑白分明,土星丰满,四方口配着漆黑透亮的胡须。他身穿蓝绸子衣衫,内搭蓝绸子裤褂,套着驼色宁绸套裤,足下是灰摹本缎的镶鞋,手中摇着折扇,满面笑容地走进来,说道:“马大人,我久仰您的大名,今日有幸相会,真乃是三生有幸!”马成龙等三人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对方落座。 这位店东李万青为什么来拜访马成龙呢?原来他见这三个人进店的时候,品貌不同寻常,又仔细询问跟随的人,才知道这位是面对大敌永远没有畏惧神色、勇冠三军的马成龙马大人,同来的还有病二郎李庆龙、瘦马马梦太,他们是穆将军的前锋,要上峨嵋山去。李万青听说了这些情况,心中想:“原来是马大人。我常常听人传说,此人在兴顺镖店救过圣驾,在苏州城用智谋击退三路大兵,大战襄阳城的时候,独自击退贼兵,威名远扬。我今天要会会这个人。”于是连忙叫小二到上房通知一声,说:“我们本店店东要给众位请安。”那李万青跟着小二来到里面,一见到马成龙,连忙施礼,说:“久仰大人的名声,今天有幸相会,真乃是三生有幸啊!特地前来请安。”马成龙听了之后,心中明白:想必对方认得自己,“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我也不必隐瞒了。”他说:“店东请坐,还没有请教您贵姓尊名。”李万青说:“我姓李,名万青,如今知道三位大人到来,有失远迎!”马成龙说:“岂敢,岂敢!”李万青问道:“马大人原籍是哪里?府上都有什么人?跟前有几位世兄?”马成龙说:“我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的人,家中并没有其他人,我还没有成亲,哪里会有儿子呢?”李万青说:“马大人贵庚?”马成龙说:“我今年三十六岁。”正说着,白少将军进来了,说:“马大哥,你们三位要用什么饭呢?”李万青连忙让座,白少将军说:“这位姓什么?”马成龙笑嘻嘻地说:“白贤弟,你我在一起吃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这家店的店东主人李先生,这是白少将军,你们二位可以好好交谈。”李万青说:“大将军到来,我这里有礼了!”白少将军说:“先生何必太谦虚,你我一见如故。”五人落座吃茶。 过了一会儿,小二进来擦抹桌案,摆上干鲜果品和各样菜蔬。李万青说:“我稍微准备了一些粗劣的酒食,请求大人赏脸。”马成龙说:“既然是阁下费心,我们就吃,不要作假。”那李万青举杯敬酒,酒过三巡,他心中想:“这位马大人倒是很豪爽,不知道他腹中才学如何,我试试他。”想完说:“马大人有高才,我一向知晓。今天相逢,是万千中的幸运。”马成龙说:“我粗略知晓一些文墨,在军营里面也用不上。”李万青说:“我们今天吃酒的,都是文雅之人。我有一幅对联,请求众位给对上下联。上联是:‘因荷而得藕。’”马成龙说:“这容易,我给对上‘有杏不须梅’,行不行?”李万青说:“好一个‘有杏不须梅’!我还有一幅对联,请求大人指示。”说:“二艇并行,速不如帆快。”马成龙说:“好,这是双关语。‘速’作为是《三国志》上的鲁肃;‘帆快’是为樊哙,这个人乃是奇才啊。我是粗通文墨的人,我胡说一个,不一定对不对。”白胜祖说:“兄长,你说吧,何必太谦虚。”马成龙说:“我对一个是‘八音同唱,笛清胜似箫合’。”李万青说:“好!‘笛清’作‘狄青’用,‘箫合’作‘箫何’用。马大人高才,我真佩服!”马成龙说:“李先生真是过于抬爱,这只是粗野之谈。”李万青说:“还有一个对子,是‘小人言谎,行红就绿,换面要充君子。’”马成龙说:“这个容易。我说一个,你别笑话我。”李万青说:“大人请讲。”马成龙说:“丈夫说话,如白染,改口不是英雄。”白胜祖、李庆龙、马梦太、李万青四人齐说:“好!”马成龙说:“我有一个粗俗的对联,也请求李先生给评一评。”李万青说:“大人请讲。”马成龙说:“笋竹无心,爆竹偏从心上起。”李万青说:“好,清雅得很!我也胡乱接续,是‘诸花畏火,灯花却向火中生’。”马成龙说:“好!你我不必说了,大家吃饭吧,也该歇息歇息了。”众人都说“是”。 吃完晚饭,李万青请马梦太、白胜祖、李庆龙三人,到他的柜房去坐,说有事相求。这三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由,随同他来到西配房落座,小二献上茶来。李万青说:“我有一个小女儿,今年二十八岁,还没有许配人家。想恳请三位作媒,我情愿把小女儿给马大人为妻。不知三位意下如何?”白胜祖说:“这件事我去给你说,行不行两可。”李万青说:“也好,就请求你们三位了!”白少将军说:“我去说,你们三人等候,我马上就来。”那白胜祖立刻出去,不多时回来说:“李老先生,不成。我马大哥说啦,他说正在从军南征,妖人还没有消灭,军队还没有休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身为武夫,一身许国,不敢定亲。”李万青说:“马大人说的很对,无奈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安家立业,是为了继世敦伦。我也不是叫他现在就搬娶过门,无非是留下定礼就是了。” 白胜祖说:“我去说说,看怎么样。”站起身来,到了那屋中,说:“马大哥,你别坚持啦,我来劝你,这件事你应允了吧。”马成龙说:“贤弟,你说的也是。我要是定下亲事,等到哪年哪月才能搬娶过门呢?”马梦太说:“战胜回都城的时候,再办喜事也不晚啊。”马成龙是个爽快人,说:“贤弟,你就定去吧,我听你一句话。”马梦太就写了年庚给他,送到西房中。李万青也就写了年庚对换了。马成龙拜了岳父老泰山,李万青谢了三人。 王天宠这屋中,正同朱天飞、侯化泰、张大虎、高杰、姜玉这六个人在一起吃酒,忽然听见外面叩打店门说:“呔!开门来,今天住店的,全给我赶出去,我一个人包了这座店,不叫别人住!”王天宠听见外面这话,不由一阵冷笑,说:“好鼠辈,怎么敢这样无礼!你看看这店中住的是什么人?”正在生气的时候,只见小二送菜进来,王天宠问道:“外边这个打店的人,是做什么的?”小二说:“你老人家别生气,这个人是我们此处地面千总的兄弟,名叫李奎武,依仗他兄长,他无所不为,在外面招摇撞骗。今天看见我们这座店住的人多,他就前来说打公馆,遇兵差,说穆将军不久必定到来。我们送他一两二两的,他自己就走了,就不会在此打搅。” 没等说完,不想那南屋中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名叫罗如虎,恼了说:“好一个不要脸的鼠辈!爷爷我来拿你!”跳到院中。王天宠说:“好俊一条英雄,真乃是奇男子!”这罗如虎本是粗人,过去要抓李奎武,李奎武身体灵便,往后一闪躲开,他一抬腿照定那罗如虎就是一脚。罗如虎往后一仰,他趁势一跟步,只听“噗通”、“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那李奎武跳过去,挥拳就打。王天宠说:“好一个无知的匹夫,休要欺压人,我来也!”那王天宠本是行侠作义之人,到处专打路上的不平事,所以今天蹿到外面,一看那李奎武正挥拳要打罗如虎,被王天宠一脚,踢倒在地,说:“呔!好一个无知的匹夫,你有多大能耐,敢来和我这店中人打架?”那李奎武起来,又扑向王天宠来要打,被王天宠用手一晃,又踢了一个跟头,说:“匹夫,休要逞能!”那李奎武说:“你是什么人?可留下名姓。”王天宠鼓掌大笑,说:“我姓王,名勇,字天宠,绰号人称小白龙。我把你这瞎眼的奴才,你可知道了?”李奎武一听,吓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站起来就跑。 那罗如虎说:“这位王大叔,你老人家是我救命的恩人,我这里有礼了!”那王天宠问了他的名姓,把他带到屋中,给众人见见。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粗人,说:“罗如虎,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这位姓侯,是你侯大爷。”罗如虎一瞧,侯化泰身躯矮小,又是个秃子,他说:“不行,这个是我孙子。”王天宠说:“胡说!”罗如虎说:“你老人家别生气,我二人比比,谁的身量高谁是大爷。”王天宠说:“不论身量,见见你朱大爷。”那朱天飞说:“我站在桌儿上和他比比,看是我二人谁高?”罗如虎说:“这是朱大爷,不用比了。”连众人都给他介绍介绍。那罗如虎一言不发,回自己屋中去了。高杰说:“侯秃子,你这个人是走背运呢,连这个姓罗的来,都是瞧不起你。”侯化泰说:“高大老爷,别耍笑了。你是走鸿运的人,我也知道,这年月不论年岁、武艺,只要身材大就占便宜。骆驼那个够多大,你看真能驮!”侯化泰这几句话,说的那高杰默默无言,愣了半晌,他说:“侯化泰,你也不用说论能耐啦、论年岁啦,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敢这样说狂言,藐视英雄?来,咱们两个比试比试,你敢来么?”那侯化泰说:“高杰,你别不知时务!别说你,就是那峨嵋山妖道吴恩,就像铁壁铜墙、天罗地网一样,我出入就像没有人的地方一样,何况是你!”那高杰就要与他比试较量。朱天飞说:“你们二人不可!侯贤弟,我看你太没有大量的才德。他年轻,你又跟张广太有交情,你和他要是变了脸色翻了脸,那就不好了。”王天宠说:“侯大哥,你老人家是做兄长的,总得有容人的度量。” 侯化泰被他二人说的闭口无言,一生气站起来,出了上房,叫:“小二,单给我找一间房。”小二领他到后院北上房一间,坐下自己想:“我何必与他们这些个人在此生气?”叫:“小二,单给我要酒。”小二点上了灯光,立刻去了,不多时,只见那小二手托着一个木头托盘送上来,往桌儿上一放。小二一看,说:“呀!不好了,我这菜全被人偷了去啦!”侯化泰一听这话,又惊又气。 第二十回 侯化泰又逢强中手顾焕章出世遇宾朋 追风仙猿侯化泰瞧见小伙计把饭送进来往桌上一放,结果里面啥都没有,酒啊菜啊都没了。小二就说:“大爷,这事儿可真奇怪。我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有两碟菜、一壶酒、一双筷子,就这些东西。走到这屋里一看,全没了,肯定是闹鬼了。大爷您别着急,我这就去厨房再给您老人家要一份来。”侯化泰听了,气得脸色都变了,说:“我不吃了!我去找那个偷菜的家伙。”说完站起身,一下子就飞身跳到院子里,还说:“好你个饿鬼,我来跟你算算账!”他又跳到房顶上,说:“好贼,你偷我的饭吃,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二更天了,吓得小二赶紧说:“大爷,您快下来吧,我去给您找就是了。”侯化泰说:“你别管,我非得追着他跑不可!”正说着呢,后面“叭”的一声,有个东西正好打在侯化泰的头上。侯化泰毫无防备,回头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一想,说:“这肯定不是人,肯定是闹鬼。要是人的话,就凭我这本事,绝不可能看不到他。”想完往四周看了看,一个人影都不见。天又黑,他说:“这可不好,肯定有鬼。”后面又“叭”的一下,又打在头顶上。侯化泰一回头,还是没看见人,说:“这可不好,这是什么东西啊,老打我脑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小子,这还得了!太不像话了!”他跳到院子里,又被打了一下。侯化泰被打得心里着急,嘴里不停地骂。 折腾了差不多半夜,连店里打更的人都起来了,说:“您老人家别再闹啦,等天亮了再找吧。”侯化泰不听,又找了半夜,还是啥都没有。他自己琢磨:“对了,肯定是那个陀头和尚,他这是要报仇。我明白了,我去找他去,他在小铁善寺,我去问问打更的人往哪边走。”问清楚后,他飞身出了店,顺着路往西走,出了村口,再往北一拐,走了大概半箭地那么远,就看见正北方有一座庙,特别高大。周围都是松树,还有一圈红墙,山门也很高大。侯化泰来到庙前一看,山门上有块匾,上面写着“铁善寺”。只见角门外有个火工道人正在扫街呢。侯化泰走过去问:“朋友,这庙中的和尚在庙里吗?”那火工道人说:“在庙里呢,刚起来。”侯化泰进了角门,就看到铁善寺的纪忠正拿着那十八颗人骷髅骨做的素珠,上面串着一条鹿筋绳,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鞭,耍起来那叫一个风雨不透。侯化泰连连叫好。和尚一看是追风仙猿侯化泰来了,赶紧收住了架势,问:“侯壮士,您来的可真早啊?”侯化泰说:“和尚,你可真不讲交情,昨晚上你打得我够呛!”纪忠说:“我压根没去那儿啊,我回来后自己练了两趟就睡了。你可别冤枉人啊!”侯化泰说:“不是你?我又没什么仇人,昨晚上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打了我好几下,我就觉得这事肯定是你。我可不是说大话,我是山东东昌府二十里铺侯家寨的人,外号追风仙猿侯化泰。我在北五省也算是很有名的英雄了,除了我师兄朱天飞,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昨晚上我就遇到一个比我厉害的,把我打得够戗,我一定得找到这个人。”纪忠说:“别啊,这人可能也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咱俩聊聊吧。” 两人在那儿吃起酒来,还吩咐人:“来,准备些素菜,大家痛痛快快喝一顿。”火工道人赶忙准备素菜,摆上酒菜,放好杯筷,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喝酒,还聊起了绿林里的人,哪个是英雄,哪个是豪杰,哪个出了名,哪个归隐了。两人聊得特别投机。纪忠问:“老兄这是要去哪儿啊?”侯化泰就把自己盗了妖人的阴阳八卦幡,要去王爷大营献幡,还想让姜玉当官这些事说了一遍。和尚说:“好啊,我这儿也是因为八卦教造反的事,我那庙在湖耳山后的大铁善寺,因为天地会中云南头勇士小霸王杨胜,这人手拿一条浑铁点钢枪,重六十四斤,特别勇猛。他和我是结拜兄弟,让我帮他造反,我也不好拒绝,只能躲在这儿化缘修庙。今天在这儿遇到你,也是缘分,咱俩有缘分啊。我以前在绿林里行侠仗义,后来觉得当贼的没几个能活到大寿的,所以就金盆洗手了。我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尘不染,什么都不考虑了,扫地都不忍心伤害蝼蚁,爱惜飞蛾都用纱罩住灯。这才是我的想法,我怎么能和天地会八卦教那些人一起造反呢,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啊。”侯化泰说:“好!我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做的事都对得起天,都是帮人救人的心思。我是走到哪儿有缘分就在哪儿开心,随时安于现状。”纪忠说:“好一个‘随时安于现状’!我们出家人什么都不考虑了,就看看云和水,在江湖里逍遥自在,袖里藏着乾坤,壶里装着日月,虽然待在冷清的地方,但是心里快乐,吃粗茶淡饭,在尘世之外逍遥,不在乎荣辱,也不担心灾祸。这就是我这辈子的志向。”侯化泰说:“你现在都成了道学先生了。我不喝了,要走了。”纪忠说:“你急什么呀?”侯化泰说:“还有同伴呢,怕他们走了。我一会儿再回来在这儿多住几天,我也想出家,和你一起修行。”纪忠说:“好,那我就不送了。” 侯化泰从铁善寺出来,正往前走着,就瞧见河沿那儿有个人跳下河去,嘴里还叹着气说:“苍天啊苍天!”侯化泰一看这人,二十多岁,穿着蓝布裤褂,淡黄脸,粗眉毛大眼睛。看完,就走过去说:“你先别跳河,为啥呀,跟我说说。”这人听见有人问,回头一看,见是个上年纪的秃老头,就说:“你要问我啊,我是四方镇的人,姓冯,叫长顺。因为我就自己一个人,干皮匠活儿,我平时喜欢练武。我们镇西边有个五圣祠,那儿有几个人在那练武玩,有蝎子尾杜昌、花尾巴狼范金、狼狈梅成、坐地虎黄孝,我们常在一起玩,踢腿练拳,我老赢不了他们。我就跟他们打赌,输了好多次了。今天我又要跟他们比武打赌,他们四个说:‘不赌酒了,赌钱吧。’我就把我的皮匠担子当了四吊钱跟他们赌。我本想个办法赢他们四吊钱,没想到反倒输了。我问他们四个是怎么练的,练拳脚还是练棍棒。那几个人说随我挑,让我出主意。我说:‘你们要是能把我打乐了,我就算输了;你们四个只要能把我打笑了,我就算输了。’那四人说:‘我有主意,你躺下吧,我们要是一个时辰打不笑你,就输给你四吊钱。’我一想,这次我准赢,就躺下让他们打。那四个人更有主意了,他们买了把笤帚,把我袜子脱了,用笤帚挠我脚心,我忍不住一笑,那四个人就把我那四吊钱拿走了。我回来越想越难受,虽说钱不多,可我也没办法再找四吊钱赎我的担子,也没处找钱。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这儿跳河。”侯化泰一听这话,说:“好,我知道了。你带我去,你就说我是你师傅,我帮你把那四吊钱赢回来。你看怎么样?”冯长顺答应了,就给他带路。 两人到了五圣祠。庙台阶上有四个人正在喝酒,正是杜昌、范金、梅成、黄孝,旁边还有几个做小生意的。侯化泰走上庙台阶,说:“四位,你们赢了我徒弟,我来领教领教你们!”那四人正喝着酒,抬头一看侯化泰这岁数,身体又不强壮,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侯化泰说:“你们四个人要是能把我打倒,我算输给你们十两银子;要是打不倒我,你们四个人输给我什么?”杜昌说:“我这儿有十吊钱,你要是赢了,我那钱就是你的。”侯化泰哪把这四个人当回事,说:“你们一起上!”杜昌说:“好!”跳过去就是一拳。侯化泰一闪身,一脚就把他踢下台阶了。梅成又冲过去,被侯化泰往台阶下一扔,摔在卖老豆腐的砂锅上,只听“哎哟”一声。冯长顺趁机跑上台阶,扛起那十吊钱,说:“师父,我走了!”侯化泰也带上十两银子,跳下台阶,回到店里,换了件衣服,戴上马莲破草帽,安了条假辫子,手拿全棕百将折扇,来到五圣祠小庙前。只见卖豆腐的正和梅成打架,说:“你就得赔我的锅!我这小买卖,一家人都指着我吃饭呢,也不知道今天怎么遇上你这冒失鬼!”梅成说:“都是那个秃子,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是个混账王八蛋!”卖豆腐的也骂梅成:“你这混账东西,就得赔我!”侯化泰笑嘻嘻地直乐,说:“好,你们打吧!” 就在这儿看热闹的时候,没想到后面有人一下子把他两只胳膊给分开了,还用了分筋错骨法。侯化泰一愣,说:“怪了,什么人?别开玩笑!”只见从后面过来一个人,身高八尺,脸像刃铁一样,四方脸,粗眉大眼,虎背熊腰,两只眼睛神光闪烁,黑白分明,土星丰满,四方嘴,留着整齐的胡须,漆黑透亮;穿着一件青绉绸长衫,里面衬着蓝绸子中衣,脚下白袜子,青双脸鞋;手里拿着烟荷包、烟袋,站在追风仙猿侯化泰面前,说:“侯化泰,你这家伙胆子不小!昨晚在店里,就你一个人咋咋呼呼的,这还得了!今天你又跑这儿来招摇,人家一个小生意人,你把人家锅给弄坏了。今天你敢还嘴,我就给你一巴掌!”侯化泰两只胳膊动不了,也没办法。这人正得意洋洋地说侯化泰呢,后面又有个人,也把他用分筋错骨法给分开了。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还有能人啊。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二十一回到第三十回 第二十一回 仙师炼药清虚观焕章酒肆会群雄 侯化泰被一个人用分筋错骨法控制住了,那个人正说着得意呢,没想到他后面又来了一个人,也把他用分筋错骨法给分开了。然后转过身说:“哎呀,你这个人真是得理不饶人!人家不说话就算了,干嘛非要显摆你的能耐?何必这样呢!”侯化泰回头一看,说话的这个人身高五尺多,年纪大约四十岁,身材矮胖,头戴如意道巾,身穿灰色贵州绸道袍,脚穿白绫高腰袜子和厚底云鞋;脸色姜黄,头顶平平脖子圆,双眉斜斜地插入鬓角,两只眼睛黑白分明,鼻子像玉柱一样,四方口,牙齿像碎玉一样,还有微微长长的胡须;身上带着一个小包裹,是一位道士,看起来气质不凡。侯化泰一看,心里挺高兴,说:“仙长啊,你把那个人治住了,快把我给接上吧。我这两只胳膊疼得厉害,动不了啦。”那个黑汉也说:“道爷,你也给我接上吧,我可是好人啊。”那道人转身就走,侯化泰和那个黑汉在后面苦苦地追着。 出了四方镇的西村口,就往南走。大概走了有一里多远,那道人看到四周没人,停下脚步,说:“你们俩是为啥呀?赶紧说实话!”那个黑汉说:“我说完了再让他说。我是四川成都府的人,我姓夏,叫夏德芳。我是府衙门的一个班头。因为我们成都府南门外晚上有个采花淫贼在闹腾,还杀了两个人,我兄长夏德源去捉拿这个贼,被他的飞钵打中,受了重伤,这才知道这个贼叫九首真人李长龄,会打什么世弟扇飞钵。他还有个徒弟叫探花郎高荣。他们俩在成都府城里城外,三庄五里的,留下好些案子,都是先奸后杀的。因为我也是快手第一名,奉了命令到处捉拿贼人,来到四方镇找线索。看见九首真人李长龄住在春运店里,我晚上想去抓他,结果被这个侯化泰在各个房顶上一喊,把我要抓的贼人吓跑了,所以我就在暗中用烟荷包打了他几下。院子里我的路熟,他路不熟,所以我藏在后面,他没找到我。我今天在四方镇西头看见他摔梅成,他换了衣服,还换了顶草纶巾,安了条假辫子,就因为昨晚那事我气不过,所以我就用分筋错骨法把他胳膊给分开了。求道爷发发慈悲,给我接上吧!”那道人说:“我本来是不想管的。你又是怎么回事,也得说实话。”那侯化泰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说:“道爷,救救我吧!”那道人问夏德芳:“你这分筋错骨法是跟谁学的?”夏德芳说:“我师父是东海人,叫铁背金钢飞刀太保镇东方曹景龙。”那道人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你过来吧,我给你接上。”夏德芳往前走了一步,让那道人用手一捏,晃了两下,说:“你好了。”夏德芳真的就好了。侯化泰说:“也给我接上吧,我给您请安了!”那道人也把侯化泰叫过来,说:“我给你接上,你可不许再和他争斗了。有什么事,咱们先说明白了。”侯化泰说:“不敢了,我也不会和他争斗了。这事不怪他,怪我自己没主见,才有了这档子事。道爷慈悲慈悲吧!”那道人过去,把侯化泰的骨缝接上了。夏德芳过来赔罪,说:“侯兄,我一时冲动,多有冒犯,希望兄长原谅。”侯化泰说:“你我一见如故,我也不会记恨你的。这位道爷,您贵姓大名,是哪座名山、哪个洞府的呀?”那道人微微一笑,说:“二位跟我来,到了四方镇,找个茶园,咱们再细细聊。” 这书里得给您说明白,这个道人是谁呢?此人正是前部书中去探峨嵋山的顾焕章。就在那天,他被巡山会总叶守清抓住,送到了五云观,后来遇到红胡子马杰,把他救了下来,还给他换了衣服,送他往西走。为啥往西走呢?是怕东、南、北三个山口有埋伏,那样就不方便了,所以就走西山口。马杰说:“不管有啥消息,千万给我送个信来!”顾焕章说:“兄长您回去吧,我得走了。”然后他就自己爬山越岭,往前走了几十里地。只见那儿山峰翠绿,树木茂密,道路崎岖,荒草长满了山谷,压根儿就没人影。他扒着岭,绕着山峰走了几道山坡,这时只见满天都是星星,周围一片漆黑。好在顾焕章眼神好,能看很远,他看见西北山里隐隐约约地射出灯光,就信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大概走了五六里地,来到了一座庙前。他听见里面有人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唱歌,声音还挺洪亮的,唱的是:天地无边,古庙清闲。山堂高座,俗士休缠。安贫乐道,志趣消然。盈庭花草,满案经篇。进可随意,退可消遣、可图安。竹篱茅舍,只要心宽。布衣得暖,不破不鲜。日间食玉,饱饭三餐。不求金玉贵,但愿乐清闲。我也不聋,也不哑,也不颠,胸中飘洒有神颜。且喜诗歌,渴时饮,倦时眠。顾焕章顺着声音找过去,等走到近前,发现原来是一座古庙,上面写着“清泉观”。 这庙的山门紧紧关着,顾焕章就连续敲了几下山门,过了没多久,从里面出来了一位道士,手里提着一个纱灯笼,把门打开了,问道:“这大晚上的,是谁敲门啊?”顾焕章抬头一看,只见出来的这个道人,长相很是奇特。到底啥样呢?有个赞可以说明:九梁巾,头上戴,嵌宝珠,光华彩。蓝缎道袍可身裁,水火垂穗儿摆。白绫袜,登云鞋。身高七尺,年过半百。四方脸,亮透白。目如亮星,眉分八彩。准头端正,唇红齿白,半部胡须胸前盖。清气飘然非凡品,果然是上界金仙下蓬莱。 顾焕章看了之后,连忙拱手说道:“仙长您好啊!”那道长一看,“哇呀”叫了一声,说:“贤弟,你来了?愚兄等你好久啦!”顾焕章说:“兄长,你怎么知道是我呀?”那道人赶紧说:“师弟,你别瞒着我,我是你师兄黄松山。”顾焕章一听,连忙叩头,说:“哎呀!原来是大师兄,小弟有礼啦!”然后就跪倒叩头行礼,黄松山伸手把他搀扶起来。 两人进了角门,来到鹤轩。有两个小童儿端上松萝茶来,还问顾焕章是从哪儿来的。顾焕章就把在神力王爷大营里,跟着去征讨四川,“王爷到了峨嵋山东山口外扎营,没人敢进这座山。我领命去探南山口结果被捉住了,后来遇见我结拜的兄长红胡子马杰,我都没想着能活,他偷偷放我从西山里逃命。我如今到这儿,幸好遇到兄长”这些事儿说了一遍。黄松山说:“师傅早就说过,你贪心没退,肯定会受贼人伤害。当年给你赶棒、短把刀,这两件护身宝贝,有这两件兵器,你就在名利场中争强好胜;要是没这两件东西,就赶紧回山,要是不回山,恐怕有性命之忧。我奉师傅之命,在这儿修行。我听师傅常常说起你的年纪相貌,所以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顾焕章。你的号叫从善,对吧?”顾焕章说:“对,我知道了。师傅现在在哪儿呢?”黄松山说:“现在清虚观,我明天送你去,这儿就让童儿看着。”两人喝了几杯酒就歇息了。 第二天,两人绕路出了山。走了几天,这天到了清虚观。只见那儿青山如画,峭壁石峰,树木成行,山花映入眼帘,青山绿水,半山腰隐隐约约露出那座古庙。殿宇鲜明,山门高大。两人到了门口,推门进去。到了大殿东边,有四扇绿屏门,两人进去一看,是北上房三间。两人进去,看见老师傅在云里打坐,两人就行礼。 欧阳山真人说:“你俩来了啊?去后山采药吧。”黄松山说:“弟子告辞了。”顾焕章没事儿,采了些山花山草,在庙里交给老真人,配了些丸散膏丹之类的妙药。顾焕章跟着师傅学习治病的方法,住了有一年多。 突然有一天,他师傅给了他一封柬帖,让他下山,还说当天拆开看;又给了他一些妙药,让他沿路医治病症。顾焕章点头答应,领命下山。他顺着路走,路过山庄镇店的时候,遇到有病的人,就按照方子送药,周济病人。这天,他来到四方镇西村口,正好看见夏德芳把侯化泰的骨缝给分开了,他一看,路见不平,就把夏德芳也给治住了。然后他就走,那两人追到村外,问清楚了,他给两人捏上,说:“你俩跟我到四方镇茶馆里,我告诉你们事儿。”侯化泰与夏德芳说:“您老人家贵姓大名?怎么称呼啊?”顾焕章说:“你俩跟我来,到了镇上,找个地方说话。我先走前面啦!”三人进了南村口,走到十字街,往西走了没多远,路北就是擂台。路南有一座大酒饭馆,还卖清茶。顾焕章走在前面,刚要进这座酒饭馆,忽然听到那边说:“恩兄顾大哥,你可算来了,可想死小弟啦!”顾焕章一看,正是小白龙王天宠和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等一众英雄。真是群雄聚会,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罗如虎被打受辱张玉峰立功捉贼 顾焕章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一瞧,原来是老朋友碰面了。这得说说啊,这伙人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是马成龙第二天一大早就把王天宠他们请了过来,连白少将军这些人也都聚在了一块儿。马成龙一看没外人,就说:“各位,今天咱在这儿看一天热闹。那立擂台的要是真英雄,咱就请他上大营,皇上正用人的时候;要是一般人,咱也别坏他事儿。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就相反了。”高杰说:“马大哥,没事儿,小人相反,我揍那王八羔子。”马成龙知道他是个粗人,又愣,就说:“贤弟,你别多嘴。今天给我个面子,咱吃完了饭,去看热闹,别散开,都在一块儿就行。”大家答应:“行,今天早点吃饭。”李万青又请大家赶紧吃早饭,酒饭吃完后,和李万青、马成龙出了店,来到擂台对面。这儿有个酒饭铺,也是李万青的买卖,大家在靠前边的地方坐下喝茶。 那立擂的人,是通臂猿袁兴、铁掌猴袁霸,这二人还没来呢。马成龙正和白少将军还有王天宠说闲话,忽然看见赛报应顾焕章和侯化泰,还带着一个人来了。王天宠、马成龙两人心里高兴,说:“恩兄,你来了太好了!我这儿有礼了!”顾焕章抬头一看,心里想:“不好!我师傅柬帖上写着:‘见了我的故友不准说话,说话就有性命之忧。’我可不敢违背师傅的命令。”自己又不是铁石心肠,没办法心一横,说:“要是和他们说话,恐怕就违背师命了。”然后转身,一句话不说,就走了。王天宠心里一愣,说:“我兄长怎么就不认识我们了呢?”马成龙和马梦太两人说:“怎么可能!兄长怎么会不认识我们!”侯化泰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赶紧过来说:“各位,这个道人是谁啊?”王天宠说:“这就是倭克金布顾焕章倭侯爷。他因为探峨嵋山被抓了,到现在都没见。今天你们三位在哪儿碰到他的?”侯化泰就把之前的事儿说了一遍,又给夏德芳介绍了各位,大家落座喝茶。 只见西边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那个人,身高五尺左右,脖子又短又粗;穿着一件蓝绉绸长衫,里面是蓝绸裤褂,脚上蹬着青缎子抓地虎靴子;脸像紫玉一样,两道剑眉,一双虎目,长得很周正,太阳穴鼓鼓的,眼睛向外凸着。后面跟着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穿着青褂和靴子,也是精神十足,相貌不凡。这两人来到台前,一下子就跳到了台上。台上摆着弓弩刀镰铳,鞭剑锤抓,戟钩和斧钺,还有排棒和枪叉。通臂猿袁兴、铁掌猴袁霸两人站在台上,袁兴说:“各位,我姓袁,四方镇请我来当教习。没人知道我们哥俩的本事,我今天在这儿立擂台交朋友,有人上台打擂,要是赢了我兄弟俩,我就认他当师傅;要是一般人,打死可不抵命。怕死的,就别上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下面有人应声道:“小子,我来啦!”爬上一个大汉,正是罗如虎。他听到袁兴说狂话,就顺着梯子爬上了台,说:“喂!小辈,你认识爷爷我吗?我家在云南小竹子山,姓罗,名如虎,外号叫罗二财主。小子,来吧,尝尝我的拳头!”挥起拳头就打。袁兴往旁边一闪,顺势一腿。罗如虎伸手想抱住那条腿,想按劲把他摔个跟头。哪知道袁兴往回一抽腿,罗如虎就抓空了,袁兴一伸手,抓住他的腕子一拽,就把罗如虎拉了个跟头。罗如虎站起来说:“等会儿,咱俩还得再比试试。”袁兴说:“光比可不行,我没时间,咱俩赌钱。你拿出一百两银子来,我也拿出一百两银子来,放在一起,你赢了我,这二百两银子归你;我赢了,这二百两银子归我。”罗如虎说:“好啊,我去取银子。”下台没一会儿,就把那一百两银子取来了,放在桌上,说:“来,小子,咱俩分个高低,见个输赢!”通臂猿也让人取来了一百两银子,放在一起。两人挥拳就打,打了几个回合,被袁兴一脚,踢倒在地。罗如虎说:“完了,我输了,这可不行了!”跳下台去,回店算账,骑马走了。 袁兴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我这就是稍微施展点小本事,他就认输了。我今天说句大话,天下英雄虽然不少,要是能和我过上三合两趟的,我真就佩服他是英雄,恐怕没几个胆大的敢来。”这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喂”了一声,说:“小辈,别在这儿说这种狂言大话!我来和你比个高低!你眼空四海,目中无人,就是个井底之蛙,能看见多大的天?你难道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说着话,一下子就跳到了台上。众人一看上台这人,二十来岁,发辫高高挽起,穿着蓝绸子裤褂,脚上是青缎快靴;脸像白玉一样,额头又平又宽,两道英雄眉还带着秀气,一双俊目,黑白分明,太阳穴鼓鼓的,眼睛向外凸着。马成龙一看:“哟,他也来了。” 书中提到,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玉面哪吒张玉峰。他是攻破了剪子峪后,马成龙递了个保荐的折子。然后旨意下来了: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玉面哪吒张玉峰这三个人来京城引见。这三人从营里领了文凭就出发了,一路上早走晚歇,不敢耽搁时间。这天到了京城,三人先住进了客店。当天去兵部投文,礼部演礼,然后带着三人到畅春园引见。康熙老佛爷心里很高兴,看了三人的履历后,旨意又下来了:欧阳善赏给守备;诸葛吉赏给五品顶戴,以守备用;张玉峰赏给记名守备补用;每人还各赏银二百两,仍旧回军营,交给穆詹差遣委用。三人谢了恩。张玉峰等人各自回家处理了几天事情。 这天,张玉峰坐车进了前门,要去地安门内大石作给师傅铁掌方飞去磕头。到了后,下车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使唤的人,认识张玉峰,赶紧过来行礼。张玉峰一看是厨子高成,连忙扶他起来,说:“高成,我师傅在家吗?”高成说:“您来得不巧,我家主母去平则门探亲了;主人去逛香山宝珠洞了,顺便到天台山降香。”张玉峰说:“这样啊。我这儿有点礼物,你拿进去,礼单留下。”高成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彩缎四端,官靴一双,黄金十两,绍酒、火腿等东西。高成点清了,都收下了。张玉峰回家后,只见去拜见欧阳善、诸葛吉的二人早就到了,三人见面,重新行礼完毕。张玉峰说:“二位兄台,家里都好吧?”二人说:“好。贤弟,明天咱哥仨去平则门逛一圈,再到各处看看野景。”张玉峰说:“行啊。”三人吃了晚饭,就在书房里安歇睡觉。第二天天亮起来,喝了早茶,三人坐车,进了顺治门,到了西四牌楼,往西到了帝王庙。三人出了阜城门,在迎门冲茶园下了车。进了茶馆,要了茶,坐在天棚下面。三人正喝茶的时候,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僧人,穿着破衣服,脚下是两只破僧鞋,满脸油泥,走到欧阳善旁边,说:“三位老爷在这儿喝茶呢,你们赏我几个钱,让我吃点东西吧。求老爷们行行好!”张玉峰是个善良的人,伸手摸出五个钱,说:“给你。”那个和尚一看,说:“这些都是给我的吗?”把钱往地上一扔,说:“太过分了!”张玉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伸手朝那僧人脸上就是一巴掌,只听“哎哟”一声,那僧人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伸了伸腿,睁了睁眼睛,然后就没气了。这可把三人吓了一跳,发了会儿呆,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欧阳善说:“还能怎么回事?无非是冤家对头。兄弟,你别着急,这场人命官司,我帮你顶着就是了。”张玉峰冷笑了一声,说:“兄长,小弟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也不是故意打死他的。” 正说着话呢,就瞧见那边过来一个人,是这铺子的掌柜,他说:“三位别着急,这事儿我给你们说合说合吧。你们三位拿出几吊钱来,就算完事儿了。”张玉峰掏出一张四吊钱的票子,问:“够不?”掌柜的说:“够了。”然后过去朝着那个死僧人就是一脚,说:“你别不知羞啦,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在别处我都碰见过你几回了,你这么没脸没皮的,还不起来么!”那僧人爬起来,过去说:“朋友,别坏我事儿呀!”掌柜的说:“这儿有四吊钱给你,永远不准你再来我这饭铺!”僧人接过钱就要走,张玉峰说:“先别急着走,你这小辈,在我这儿耍横来了!”那僧人微微一笑,说:“你们三个人是反复无常的小辈,算什么英雄!早晚叫你知道厉害!”张玉峰一听这话,说:“好,你别跑了,我来跟你比划比划!你这家伙,我想起来了,我老听人说起你叫千里僧,你是天地会八卦教里的人。”那欧阳善和诸葛吉两人也追了过来。张玉峰一看这和尚跑得飞快,他们三个都追不上,那和尚走路就跟飞似的。张玉峰追到关厢外面,忽然看见那人回头说:“哼!小辈,我就是千里僧胡明。奉天地会八卦教都会总的命令,特意来这儿探听机密。让你们三个人跑到我跟前,把我的事儿给搅和了。”张玉峰他们三个赶到了,说:“无名小卒,别跑!”那僧人一转身就跑。这三个人可着急了,就是追不上,心里暗自嘀咕:“这个贼人,肯定是八卦教里有名有号的人,抓住他,那可是大功一件。这小辈的脚力还真快!”那千里僧本就是天生的两条飞毛腿,一天能走八百里,他奉了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恩的命令,在京城里面暗中打探机密的事儿。他经常去剪子峪,见过欧阳善他们三个人,所以今天一碰见,他也觉得这三人眼熟,现在见他们三个追自己,哪会放在心上?就故意逗他们玩。 正追着闹着,突然瞧见从正西来了一位老英雄,说:“玉峰,你们别着急,我来帮你们抓住他。”千里僧一看不好,来的正是铁掌方飞,他刚从西山访友回来,伸手过去,就把那僧人抓住,按倒在地给捆上了,然后交给了当地的官员。张玉峰给师傅磕头,又给欧阳善和诸葛吉两人引荐,行礼完毕后,四个人往回走,到了迎门冲,让赶车的把车开过来。四个人到了城里的酒饭馆里,张玉峰请客喝酒。喝完酒散席,方飞说:“你们三个人等着旨意吧,肯定有好处。”张玉峰把分别之后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才分手。过了几天,提督衙门把贼人审问清楚了,上奏给皇上。康熙爷下旨: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三个人,赏赐官阶加一级。三个人上路,路上也没发生什么事儿。这一天到了四方镇,正好赶上这里有群雄打擂,张玉峰就跳上台去了。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穆将军兵发峨嵋山金刀将探山遇妖道 那玉面哪吒张玉峰到了四方镇,正赶上这里在打擂台。通臂猴袁兴赢了那罗如虎后,在台上口出狂言。张玉峰让家人把车赶到春远店,自己飞身跳上擂台,说道:“朋友,我来跟你切磋切磋。”袁兴艺高人胆大,回应道:“行啊。天下练武的本是一家。朋友,你贵姓啊?”张玉峰自报了姓名,又问袁兴叫什么,袁兴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二人随即挥拳开打,各自施展本事。只见那场面:好似跨虎登山不能急,斜身绕步让人难提防。上边使出葵花势,下边踢起跑马桩。像喜鹊登枝沿着边走,又似金鸡独立站在中央。还有霸王举鼎千斤的架势,以及童子翻身一炉香般的动作。二人各展所能,真可谓拳如流星眼如电,腰似蛇行腿如钻。全靠着手眼身法步,挨帮挤靠。那张玉峰暗中留意,心里想:“这家伙幸亏遇到我,要是一般人,岂不是只能甘拜下风?今天我非得赢他不可!”随后自己一变招,几个照面下来,就一脚把袁兴踢倒在台上。袁霸看到后,伸手拔刀,跳过来朝着张玉峰就是一刀。张玉峰往旁边一闪,袁霸又追过去砍了一刀。 下边的马成龙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就往擂台扑去,伸手抽出大环金丝宝刀。这口刀厉害得很,能削铜砍铁,吹毛立断,迎风就能把草砍断,剁木头就像切丝一样,还有三绝四义,有吉报吉,有凶报凶,吉凶都会显现。他见袁霸抡刀要砍张玉峰,觉得很不公平,就上了擂台,说道:“你们这些人不是在比武艺吗,怎么动起刀来了?我来和你分出个高低!”说着摆刀就砍袁霸。袁霸赶忙用刀抵挡,结果被马成龙一刀就把他的刀给削飞了,只剩下刀把儿还在手里拿着。袁霸、袁兴二人羞得满脸通红,跳下擂台就走了。马成龙这才过来问张玉峰为什么在这里,张玉峰说:“大人好!给您请安了!您老人家是从哪儿来的呀?”马成龙说:“我是跟着穆帅扫平了三山,把河南的乱事儿都解决了,奉旨到四川峨嵋山,去帮神力王爷一起攻打峨嵋山,捉拿那伙强徒反寇。”张玉峰说:“那太好了,我正想着去军营效力呢。我们三个人也是奉旨前往军营,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二人从擂台上下来,马成龙带着张玉峰去和众位相识,然后一起回到店里。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玉面哪吒张玉峰和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过海银龙白胜祖、小白龙王天宠、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笑面无常张大虎、神力将赛铁盖高杰、披刀小义士姜玉、夏德芳等这些人,占了北上房的五间屋子。小二送来了茶。大家都说:“天不早了,咱们都住在一起,明天再出发。”夏德芳说:“各位老爷们,我可不能陪着大家了,我有公务在身。”侯化泰说:“各位,我这位朋友是成都府负责办案的班头。他要寻访捉拿的是九首真人李长龄,咱们大家帮他一起办这件事才好。”王天宠说:“夏班头,你要是把贼人访查清楚了,知道他住在哪儿,到军营里给我兄弟送个信,我们一定尽力帮忙。”夏德芳说:“那我就先走了。”侯化泰把他送到店外面,两人就分开了。侯化泰回到上房,大家吃完晚饭,就都去休息睡觉了。第二天大家告辞,店钱饭钱都是李万青付的。马成龙带着众人,顺着大路直奔四川峨嵋山而去。一路上欣赏山水风景,过了不止一天,来到了神力王大营外面。到了挂号屋那里报了名,递上了手本,差官进去回话。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擂鼓升帐,让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个人进去见面。这里要说明一下,自从马成龙他们三人被穆将军调走,顾焕章被捉住,王天宠气走之后,神力王就挂出了免战牌,休兵有两个月之久。后来王爷病好了,想要给义子倭克金布报仇雪恨,就升坐大帐,把众将都召集起来,刀斧手、旗牌官、中军官、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士兵都排列好了,王爷坐在中间,左边是屠海侯爷,右边是伊哩布。王爷说:“各位将军,本帅奉旨剿灭教匪,来到峨嵋山两年了,还没把贼人巢穴攻破。我觉得那些妖人凭借这山的险要地势来把守,你们谁去把进兵的道路探清楚,我好去捉拿妖人。”话还没说完。只见提督邓龙过来给王爷请安,说:“卑职请求下令去探峨嵋山的北山口。”神力王说:“好,就给你一支令箭,带五百名奋勇队,去探山吧。”金刀将邓龙说:“得令!”回到自己账房,点齐了大队人马就出发了,离开了大清营,一直朝着北山口去了。 进入山口后,只见山峰陡峭,道路狭窄得像羊肠一样。走了几里路,眼前出现一道大岭,东西方向横亘着连接山峰,叫做接天岭。岭上有三千八卦教的兵在那里把守,为首的是吴铎、吴峰,他们是吴恩的两个族侄,原本是江湖上的绿林好汉,后来帮助叔父造反,今天奉命把守接天岭。金刀将邓龙看着这道岭,高约三里,东西长八里左右,山上只有这一道大岭能通往山内,没有其他路可走。邓大人正在观看,忽然听到山坡上一声大炮响,震得山摇地动,从山上下来了三千教匪,两面杏黄色的大旗,上面绣着八卦图案。当中有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道人,看他身材,高有六尺多,头上戴着紫缎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缎色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里面穿着蓝绸子衬衫,脚下是白绫高腰袜子和厚底云鞋;脸像紫玉一样,长眉大眼,四方脸,直鼻子阔嘴巴,下巴上一部黑胡须,飘洒在胸前;肋下佩着宝剑,绿鱼皮鞘,黄绒挽手,金吞口,背后斜插着一杆杏黄旗。这个道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后面跟着三千马队,他们都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头宝,额头正中有一朵菇叶;身穿白缎箭袖袍,上面绣着串枝莲花,蓝色战裙,腰系丝蛮带,肋下佩刀,脚下是云跟战靴;都是年轻精壮的人,手中拿着一杆杏黄色的旗子,而且都是卷着的。从山上冲下来时,是双龙出水的阵势,往两边一卷,就把五百奋勇队包围在当中。只听号声一响,那些教兵各自一摆黄旗,邓大人一看,黄烟四起,迷得天昏地暗。自己感觉一阵迷乱,就昏过去了。连同五百奋勇队,都倒在地上,全军被擒。那个道人就是瘟道人叶守敬,他自己训练了三千人马,还变出一个阵式,用来堵挡峨嵋山北山口接天岭下面。 再说神力王自从派邓龙去探山后,又派流星探马去哨探情况。到了黄昏时分,流星探马前来禀报说:“邓龙在峨嵋山的北山口全军覆没。”神力王一听,说:“再探!岂有此理!妖道好大胆量,我定要和他决一死战,出我心中这口气!”第二天升帐,又派胡忠孝带三千人马去攻打北山口。胡忠孝领命下去点兵。又派王金龙带五千人马去接应胡忠孝。王爷自己统领大队人马,正要攻打峨嵋山,忽然流星探马前来报道:“胡忠孝的前军被擒!”王爷下令进兵。没过多久,又有王金龙的败兵回来报告说:“王大人被擒,人马被杀得七零八落,希望王爷早点做好准备。” 还没说完话呢,就瞧见正南方向涌起一股杀气。王爷一看,连忙吩咐队伍停下,朝着正南瞧去,只见来了三千贼人的马队,有两面杏黄旗,上面绣着八卦太极图,把队伍排开了。领头的是个道人,年纪大概五十多岁,身材不高,戴着紫缎色的九梁道巾,穿着紫缎色的八卦仙衣,腰间系着丝绦,脚下是白袜云鞋;背后斜插着一杆杏黄色的旗子,肋下还佩着宝剑。这道人脸色像紫玉,长眉大眼,鼻子直直的,嘴巴方方的。老王爷看完后说:“各位将军,你们看这个妖人好厉害啊,谁能去把他抓住,杀了他?”这时从外边闪过一个人,说:“末将愿意去!”老王爷一看,是江苏镇镖游击张杰。这人当年跟着白大将军打过金川,智勇双全,是从当兵开始的,为人精明强干。今天听王爷这么一说,他拿了一支令箭,说:“游击我去抓那妖人!”然后一催坐下的马,到了妖道面前,说:“妖道,你是谁?报上名来!”那道人在马上冷笑了一声,说:“小子,你不认识我?我姓叶,名守敬,外号叫瘟道人。你又是谁?”张杰说:“我姓张,名杰,是中营游击。你真是不知好歹,帮着妖人造反,做那叛逆的贼人,对上是贼人的父母,对下是贼人的妻儿,一辈子都是贼,骂名能传万年,要是被官府的人抓住,连祖坟都得被平了,九族都得遭祸。你要是明白事理,赶紧下马求饶,被押解到大营,王爷开恩,饶你不死。不然的话,在战场上,叫你死了都没地方埋!”叶守敬听了,说:“孽障,你真是找死!”伸手抽出宝剑,朝着张杰就砍。张大人一挥武器,往旁边一闪,一带马,挥刀就砍。老道换了手,把宝剑交到左手,然后一抬手,抽出那杆杏黄的旗子,朝着张杰一指,只见一股黄烟扑面而来。张杰的刀才刚举起来,就闻到一阵奇怪的香味,头变得沉沉的,脚也轻飘飘的,一下子就从马上栽了下来。妖道跳下马来,一剑就把张杰杀了,然后一回头喊:“来人!把马牵回去!”他站在那儿说:“来啊,来啊,谁再来跟我比划比划?” 都司张化一听,气就上来了,说:“好你个妖道,竟敢杀我兄长,我来杀了你!”一挥枪,冲过去就刺。瘟道人叶守敬一挥黄旗,朝着张化一指,张化被黄烟一迷,就倒在了地上,被妖道一剑杀了。王爷一看,吓得脸色都变了。只听妖道说:“神力王,你带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今天别想逃走!”他一回头说:“你们进攻!”那三千马队都举起了黄旗。不知道神力王会怎么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北山口英雄被获青石洞义士逢凶 叶守敬一挥旗子,让那三千马队冲上来,想要活捉大清营里的一众将领。神力王下令放箭,五千弓箭手拦住了三千马队的去路,这边的人马就撤回了大清营。当天风雨很大,两边就都收兵了。神力王营中的大小将领们都很惊讶,没人敢主动请战。老王爷只好挂起免战牌,急得旧病复发,没法处理事务了。 这天,神力王正愁闷着呢,想着邓龙、胡忠孝、王金龙这三员大将被贼人抓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张杰、张化两人又都死在了妖人手里,“我一定要给这五个人报仇!”刚这么想完,正要传令升帐,就见外面进来一个差官,跪下说:“回禀王爷,外面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等着听令呢。”神力王说:“好,让他们三人进来!”没过多久,外面马成龙三人进来了,跪下磕头,说:“卑职给王爷请安。”神力王问:“马成龙,你从河南回来,在穆帅营里怎么样?”马成龙把之前的事禀报了一番,又说:“外面有王义士王天宠带着姜玉、高杰、张大虎、朱天飞、侯化泰,偷了妖人的阴阳八卦幡,前来献给您。”王爷让他们进来。旗牌官出去,没过多久,从外面进来了王天宠等六人,各自报了名,给王爷磕头,说:“民子等拜见王爷!”王爷说:“义士,你从哪儿回来?快起来说。”王天宠等人谢过王爷,把自己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姜玉献上了妖道的阴阳八卦幡,还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老王爷接过八卦幡,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可是妖人护身的宝贝,现在把这东西偷来,就像断了贼人的左右手一样。姜玉,赏你五品顶戴,按守备任用。高杰留在营中听差。”又吩咐人去搭起账房。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留在马成龙营中招待,各赏一桌全席。众人回到账房里讨论军情。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穆将军的大队人马已经赶到了,安好营寨后,升帐点名。白少将军带着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来参见老将军,然后各自回到自己队伍里。第二天,他们又去拜访神力王爷,商量一起攻打峨眉山的计策。老王爷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穆将军说:“王爷堵住北山口,把马成龙三人借给我,我去打前锋,要会会妖道吴恩。”神力王爷说:“好,我再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穆帅回到自己营中,随后马成龙、马梦太、李庆龙三人过来,给将军请安,说:“卑职等前来听令!”穆将军说:“你们下去歇息歇息吧。”三人就回到自己营中。一夜没什么事。 第二天天亮,听见中军大帐三通鼓响,还放了三个惊天大炮。穆帅和汪大人、蔡将军,三位大帅落座。下面的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士兵,个个都戴着得胜盔,插着双凤尾,穿着箭袖袍、单衬袄,蹬着薄底靴子,威风极了。有花翎的花翎乱晃,没花翎的岔尾摆动。佩刀的、挂剑的,在两旁气势汹汹。穆将军点了名,说:“众位大人,本帅奉旨剿灭邪教,如今到了峨眉山,我要把贼人一网打尽,胜利回朝,共享太平之乐,上报君王发饷的恩情,下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希望诸位都能鼓起奋勇之心。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五更做饭,天亮就集合队伍。”众将齐声答应“是”。穆帅一摆手,散帐了。 第二天早晨,调齐了一万马队、两万步队,要去攻打北山口。大队人马刚要往前走,就听山里一声炮响,从山里出来三千人马,中间正是瘟道人叶守敬。左右两边有两员大将,是吴铎、吴峰,还有十二员健将。穆将军让队伍停下,吩咐众将:“谁去把贼人给我捉住?”马成龙答应一声:“末将愿意去!”手拿着大环金丝宝刀,出了自己队伍,来到妖道面前,说:“你这号家伙好大胆子,认识我吗?”叶守敬说:“你叫什么东西?”马成龙说:“你这妖人,连我都不认识?我家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姓马,名成龙。当今皇上钦赐‘临敌不惧、勇冠三军’。你要是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跪下求饶,免得一死。要是不然,想饶你可就比登天还难!”瘟道人叶守敬说:“谁去把这小子抓住,杀了他?”旁边跳出一员健将,名叫柳飞龙,手拿铁棍,直奔两军阵前,说:“嘿!马成龙,你别跑!咱俩比比高低,看看输赢!”举起铁棍,照着马成龙就是一棍。马成龙用宝刀往上一架,只听一声响,柳飞龙的铁棍被削成两段,马成龙顺手一刀,把贼人杀了。柳飞虎一看兄长死在马成龙手里,他提刀跳过去,说:“嘿!无名小卒,休要逞强,我来了!”提刀就砍,马成龙往旁边一闪,刀砍空了。马成龙用宝刀往上一迎,“咔嚓”一声,把贼人的刀削成两段。柳飞虎一个箭步跳回自己队伍。大清营的众将都大声喝彩,都说:“还是临敌不惧、勇冠三军的马成龙厉害,这人真是一员勇将!” 正在众人喝彩的时候,就见那边的瘟道人叶守敬从马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宝剑,说道:“马成龙,你这家伙之前在襄阳和我家会总爷赛诸葛吴代光大战,我听说你不怕死。来!我和你过上三合,看看你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他把剑摆开,剑路分的是扎、挑、拍、擢,来回胡乱挥舞。马成龙用刀挡住自己的面部,眼睛紧紧盯着,两人打了几个回合。老道看到马成龙确实没有什么破绽,他往旁边一跳,换了只手拉出那杆瘟旗,一转身,把自己的鼻孔堵住,用旗子一指,一股黄烟就朝马成龙的面门扑了过来。马成龙闻到一阵清香,一下子就觉得头晕眼花,倒在了地上。叶守敬让手下的人说:“把马成龙给我捆起来,带回山里面去,把他碎尸万段!”马梦太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都变了,说道:“鼠辈,你别太得意,我来结果你的性命!”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老道的跟前,说:“妖人,你这是什么妖术邪法,我都不怕!你要打听打听老太爷我可不是好惹的!”叶守敬说:“你叫什么?”马梦太用刀一指,说:“呔!妖道,你要问我,我家住在京都安定门内国子监,姓马,排行在末,别名人称瘦马老太爷就是我。你要是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跪倒求饶,免得你一死。要不然,老太爷我跳过去,叫你当时就死在战场上!”叶守敬一听,说:“你就是瘦马?别走,我也把你抓住,一起解送到通天宝灵观,交给我八路都会总发落。”他用手中的黄旗一指,一缕黄烟就朝马梦太的面门扑了过来,马梦太一下子就翻身倒在了地上,被那些手下人给抓走了。穆帅看到这情况,吓得惊慌失措,赶紧吩咐退兵,带着马步全军回到了大营。叶守敬则是打着得胜鼓,回到了峨嵋山。穆帅回到大营后,升起了中军大帐,把众将都召集了过来,说:“各位将军,今天在两军阵前,那妖人用的那杆旗子,你们知道叫什么名字吗?”众将都说不知道。穆将军说:“你们当中要是有知道这妖术的,要是能破了这个法,我就赏白银三千两。要是想当官,平民百姓我就保举他升守备,有官职的我就保他连升三级。”下面的众人都说不行。正在大家发愣的时候,就见从外面进来了差官吴连仲,他在将军台前请安,说:“禀报将军,现在有王天宠求见。”穆将军说:“让他进来。”差官答应了,出去没多久,从外面进来了小白龙王天宠,他先是给老将军请安。穆帅说:“王义士请起。”王天宠说:“多谢将军。我来是要禀报大帅,那个妖道叫叶守敬。他用的是瘟旗,里面有邪药。我现在要偷偷进入峨嵋山,去打听马成龙、马梦太二人的下落。”穆帅说:“好。王义士,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啊。”王天宠答应了。他回到账房里面,邀请了朱天飞、侯化泰二人,一起商量进入山中救马成龙二人,顺便去探听胡忠孝、邓龙、王金龙三人是死在谁的手里。朱天飞、侯化泰二人答应了,然后就起身和王天宠一起出了大清营。 就顺着路一直往前,绕路往东南方向去,打算进入峨眉山。不敢走正门山口,只能爬山越岭,走到日落的时候,前面山路崎岖,特别不好走。三个人看到连绵的山一带草木长满山谷,根本看不到有人走过的痕迹,全是高峰峻岭,没法翻越过去。三个人又走了几里路远,天色已经到黄昏了,还是没看到有个村庄。三个人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到有狗叫的声音,三个人这时候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停下脚步听了听,又有狗叫声,这才顺着声音找过去。没过多久,只见那里树木茂密,在沿着山坡下面有几十户人家。三个人一进村庄,看到路北有一个大门,里面有吟诗念书的声音,好像是读书的样子。王天宠渴得嗓子都干了,上前敲门,又把朱天飞、侯化泰两个人叫到面前,说:“咱们把这门叫开,可不能泄露了秘密,见机行事就行了。”朱天飞、侯化泰说:“兄弟,你就别嘱咐了,我不会说错话的。”三个人正在敲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有人问:“外面什么人敲门?”王天宠说:“是我。”大门一开,看到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年纪大约三十多岁,身材细长,穿着月白色布裤褂,脚下是白袜子青鞋子;脸色有点黄,眉毛细细的眼睛很开阔,手里拿着一个灯笼,说:“三位,你们大晚上来这敲门,有什么事啊?”王天宠说:“我们是赶路的人,不小心走错路进了这迷山,希望兄弟能行个方便,我们在这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那个人说:“三位在这稍等,我去回禀我主人知道。”转身就进去了,没过多久出来说:“我家主人请你们进去。”王天宠三个人说:“麻烦你在前面带路。”那个人手里拿着灯笼,说:“跟我来!” 进了大门,来到二道屏门,一看里面,是正大厅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三个人来到上房,有人掀起帘子,进了上房。只见迎面站着一个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脸长长的,眉毛很秀气,两只眼睛很有精神,鼻子直直的嘴方方的,下巴上有雁尾一样的胡须;穿着蓝绸子长衫,脚下是白袜子云鞋。一看到三个人,笑着开口说:“三位贵客到来,这荒山野岭的,我都没来得及远迎!”拉着他们的手让他们坐下。王天宠说:“我们三个人从远方来,不小心进了这座山,迷失了道路。天色已经很晚了,来到贵庄投宿。还没请教庄主您贵姓大名呢?”那个人说:“我姓金,名青,以前在镖局做事,有个外号,叫水豹子金青。三位贵姓大名?从哪里来的?”王天宠看到这个人五官端正,就没有隐瞒,把之前的事情自己都说了一遍。金青说:“原来是王义士,真是有失远迎啊!”四个人坐到座位上,有随从献上茶来。金青说:“那位朱天飞兄弟,长期在云南保镖,我可是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这位侯化泰兄弟,是做什么的呢?”侯化泰说:“我就是没事到处逛逛。”金青吩咐摆酒。没过多久,家人就摆上了酒,四个人坐到座位上开始喝酒。金青说:“你们三个人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肯定是要上峨眉山去打听马成龙等人的生死下落。”王天宠说:“没错,我们三个人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庄主你怎么知道的呢?”金青说:“我有一个结拜兄弟,叫朱瑞,在峨眉山管理粮台事务。今天从我这走,提到瘟道人叶守敬很厉害。”朱天飞一听这话,说:“金庄主,你在山里有熟悉的人,肯定知道进山的路,希望你能给我们指清楚。”金青说:“三位要进这座山不难,等咱们喝完酒,明天我就和三位一起进山。”王天宠点了点头,四个人就去休息睡觉了。第二天天亮,四个人收拾好,一起出发。这四个人一进山,不知道是吉是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吴性海设谋定计叶守清被获遭擒 金青在第二天早饭后,带着王天宠、朱天飞和侯化泰,收拾妥当,各自带上随身的兵器,离开了金家坨,一直往西走。只见两边都是高山峻岭,树木茂密杂乱。金青说:“你们三个人来到这里,对我来说也是三生有幸啊。我结拜兄弟朱瑞奉八路都会总的命令,多次请我入伙,我推辞了很多次。现在我和你们三个一起进山,以回拜他为名义,再暗中探查马成龙的下落。”朱天飞说:“这事不太妥当,我和侯化泰二人之前假装投降峨嵋山,偷过妖道的阴阳八卦幡。峨嵋山的贼人很少有不认识我们兄弟俩的。”金青说:“那要不你们三个在长松岭山神庙里等我。”朱天飞说:“也行。”四个人边说边走,前面就到了长松岭。这四个人从东边顺着山坡上去,看到路北有一座山神庙,只有一间殿,没有围墙。金青说:“你们三个就在这个庙里等候,一会儿等我的消息。”金青就自己走了。 王天宠三个人来到山神庙里,看到神像很威严,三个人就跪下拜了拜,说:“山神爷保佑,弟子几个人来救马成龙、马梦太到了这里,保佑能把他们两个人救回去,我们回营后就禀报将军,再奏明当今圣上,重新修建古庙,塑造金身。”磕完头站起来,三个人就在地上坐着,聊了些闲话。天已经到正午了,三个人很着急,不见金青回来。王天宠说:“我们三个人不如往西去迎接他。”朱天飞说:“好啊。”他们出了山神庙,往西走过两道山岭,看到眼前有一片树林,等走近了,看到树林里有一圈红墙,坐北朝南,有一座古庙,上面有个泥金匾,写着“莲花观”。山门的东边有一个角门。王天宠看完,就上前敲门。只听到里面一声“无量佛”,角门打开了,出来一个道童,头上挽着个牛心发髻,横着插着一支古簪,穿着月布半大的道袍,蓝布中衣,白袜子青云鞋;脸白白净净的,两道浓眉,两眼很有神,鼻子端正,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说:“三位从哪里来?敲门有什么事?”王天宠正看着,听到道童问,就说:“小师傅你好!我们三个人是游山玩水的人,来到这里,口干舌燥的,想到贵观里讨杯茶喝,求小师傅行个方便。”那个小道人听了,说:“三位请进,这是小事。十方门的弟子,吃十方人的钱粮,本来就应该给十方人方便才对。”王天宠一听这个道人说话也很和气,就跟着进了角门,进了大殿。西边有四扇屏门,小童儿领着路,进了屏门,看到迎面堆着假山石,后面种着松树竹子,很是清雅。看到正北有三间鹤轩,东西两边各有三间配房。三个人进了上房,看到正面有一张硬木八仙桌,两边各有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挑山画,画的是“踏雪寻梅”,两边各有一副对联,写的是:到处有缘到处乐,随时守分随时安。 三人看了看然后坐下。小孩说:“我去请我师傅。”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无量寿佛”,从外面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道人,大概七十多岁,头上戴着如意青布道巾,身穿蓝布道袍,青色护领相衬,腰间系着水火丝,脚下是白布高腰袜子和厚底云鞋;他面色苍老,头发像三冬的雪一样白,胡须如同九秋的霜。道人进屋后,双手合十,说道:“贫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来自何处?”三人各自通报了姓名。老道吩咐上茶,又说:“王义士可是世外高人,我早就听闻您的大名,那可是声名远扬,今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王天宠问:“仙长您尊姓大名?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道人说:“小道姓吴,草字性海,外号人称飞飞子,也叫知机道人。因为自幼就远离尘世,在这里修行。”王天宠说:“原来如此,仙师这里离峨眉山很近,难道就不怕有贼人前来捣乱,影响您在此处修行吗?”知机道人说:“贫道夜里观察天象,看到将星明亮,太白星在斗口搅动,这里必然会有战乱。小道略微知晓奇门遁甲之术,我在此处,想来也无妨。”朱天飞一听道人擅长奇门遁甲,心中十分高兴,说:“麻烦仙长给占算一下,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知机道人吩咐道:“童儿,准备香案伺候,把算卦用的东西拿过来。”童儿把算卦的东西摆放在八仙桌上,里面有阴阳八卦、十二星辰、二十八宿棋子。还摆上一对蜡台、一个香炉,拿过来一股香。老道进里面屋子洗了手,转身出来,拿引火的东西把香点着。老道暗自祝告一番,然后来到桌案前,口中说道:“八卦阴阳变化通,五行神课妙无穷。世人不辨阴阳理,神煞特来定吉凶。信阴阳者,明登大路;不信阴阳者,黑地推车。”钻云神鹞朱天飞一听老道说的话,猜测他一定是一位隐士高人。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看见小白龙王天宠、追风仙猿侯化泰“哎哟”一声,一下子摔倒在地。朱天飞也觉得头晕眼花,也摔倒了。老道哈哈大笑,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书中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道吴性海,他原本是劝善会总蔡文增的徒弟,给八路都会总吴恩当差。因为神力王兵困住了峨眉山,吴恩知道这里有个青石洞可以出入,是条偏僻小路,所以派吴性海在青石洞外的莲花观带着四个道童和二十名勇丁在这里巡查。吴性海自己会配制熏香蒙汗药。这天他正和虎遁真人叶守清说着话,见道童进来禀报说:“外面来了三个人,想要讨杯茶喝。”叶守清问:“这三个人是什么样的打扮?”道童说:“一个七十多岁的秃老头,一个矮个子老头,还有一个绿眼珠、三十多岁的男子,都带着随身的兵器。”叶守清听了道童的话,说:“吴会总,外面来的这三个人不是别人,都是大清营的奸细。那两个老头,一个叫朱天飞,一个叫侯化泰,之前进峨眉山假装投降,偷走了八路都会总的阴阳八卦幡,没能把他们两个人抓住。这两个人诡计多端,今天来肯定是侦察进山的道路。那个绿眼珠的男子,一定是福建台湾聚泉山的小白龙王天宠。这个人武艺高强,水旱都精通,还管着二十四座海岛,他手下有不少英雄。之前都会总曾派镇西侯李天保邀请这个人入伙,那王天宠骗了镇西侯李天保一万两银子,不但他不归天地会,还把李天保的耳朵削去一个。之前急先锋萧可龙在苏州造反的时候,被王天宠一镖打死。他屡次和天地会作对,八路都会总对他恨之入骨。现在他们三个人来到这里,也是机缘巧合,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己来送死。”吴性海听了后说:“贤弟你在这里稍等,我到外面去见机行事。这三个人都是足智多谋的人,不是普通之辈,得先把他们稳住,然后再慢慢想办法捉拿。”叶守清说:“你去吧,事事都要留心,不可大意。” 吴性海这才来到前面,问了三人的姓名,见三个人双眼闪烁着光芒。老道用话稳住他们,然后以算卦为名,让道童拿过来一股香,这里面就暗藏着一支熏香。他假装进里面屋子洗手,自己偷偷闻了点解药,出来烧香,把三个人熏倒了。他这才转身,出了上房,一直往东进角门,来到后院,见到虎遁真人叶守清说:“会总,现在我把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三个人抓住了,请会总前去发落。”叶守清说:“派人把他们三个人捆起来,送到八路都会总那里去报功。”吴性海说:“先别急。要是把三个人捆着送到山里,万一在路上出了差错,该怎么办呢?依我看,不如把他们三个人杀了,把人头献给八路都会总,才是万全之策。”叶守清说:“好,你我带着宝剑就去吧。”二人拔出宝剑来到鹤轩,让道童把那三个人拉到院子里,怕溅到屋里血迹。叶守清走到王天宠跟前,举起宝剑,对准他的脖子,只听到一声响,红光四溅,鲜血直流。不知道后面的事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朱瑞夜探兴会庄金青计捉瘟道 那虎遁真人叶守清举起宝剑,朝着王天宠的脖子就砍了一剑。只听一声响,红光四溅,鲜血直淌,叶守清反倒摔倒在地。不知从哪儿飞来个暗器,正好打在叶守清的鼻梁上,他一下子就闭气倒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苏醒过来,问吴性海:“这儿哪儿来的暗器啊?”知机道人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迎面有个东西打过来,吴性海躲开后,朝着房上就骂:“哪儿来的无名小卒,竟敢如此无礼!”房上有人大喊:“呔,好你个妖道,竟敢害人!”只见从房上跳下一个人,大约二十七八岁,头上缠着青绢帕,穿着蓝绸裤褂,脚下是青缎快靴;背后斜插着并系着一个小包裹,手里拿着一口钢刀;这人脸色黝黑,粗眉大眼,四方海口,土星饱满,五官端正,用刀指着吴性海说:“你这个伤天害理的妖道,竟敢在大白天害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岂能饶你!”吴性海一看,不是外人,正是百胜将朱瑞。吴性海怒气上涌,说:“原来是朱瑞。你也是天地会中的人,如今却吃里扒外,倒向他人!”朱瑞冷笑一声,说:“吴性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如今报应来了。我已归降大清,特意来抓你!”吴性海挥起宝剑劈头就砍,朱瑞用刀迎上去,两人打在一起。过了几个回合。朱瑞往旁边一跳,说:“妖道,我打不过你,我走了!”朝着正南方向就跑。吴性海在后面追,朱瑞转过身扔出一颗铁莲子,朝着老道打过去。老道没躲开,正好打中前胸,“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朱瑞赶过来,把他按住就捆,连同叶守清也一起捆上了。 金青也从外面跳进墙来,说:“贤弟,你还真是个英雄,把这两个都抓住了。” 来,先把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三位英雄救起来。”两人到屋里找了一碗凉水,把三个人的牙关撬开,把凉水灌了进去。三个人过了一会儿才醒过来,睁开眼一看,朱瑞、金青二人站在面前。朱天飞等人站起身来,说:“惭愧啊惭愧!我一世英名,都付诸东流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庙里栽在这些小人手里!”朱瑞、金青齐声说:“总归是三位一时大意,贼人诡计多端。”说完,五个人走进鹤轩坐下。朱瑞、金青说:“我们在各处找找,看还有没有余党。”说完,出了鹤轩,一直往后面去。在各处找了一圈,连道童带勇兵,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朱瑞转身回到鹤轩,说:“有几个小贼已经跑了。咱们去找找厨房,吃点酒菜再做打算。”金青说:“我去吧。”到厨房找了些酒菜,五人在鹤轩摆开,边吃酒边聊天。王天宠问道:“金庄主到了山里,可曾打听到马成龙、马梦太二人的生死下落?”金青说:“我自从和三位分开后,进了青石洞,到了朱贤弟那里,我俩一说,就劝他投降大清营。我俩说完,就特意来找你们三人,商量大事。”王天宠说:“先把虎遁真人叶守清、知机道人吴性海二人解决了,咱们投奔金家坨,到了金庄主家里,再商议怎么办理。”金青、朱瑞拉刀,把两个老道给杀了。五个人起身,来到金青家,在书房里坐下。下人献过茶来。王天宠问朱瑞:“你怎么能出峨眉山,来到这里的?”朱瑞说:“我那儿没人管着,自己带着三千人马守着粮台。我现在愿意带三位进去,到了我寨子里,晚上再进兴会庄,去找瘟道人叶守敬,偷他的解药和瘟旗。”王天宠问:“什么时候起身?”朱瑞说:“今天黄昏之后,和我表兄一起进青石洞,到我寨子里。我先去兴会庄打探,你们三个人等我的消息。”王天宠说:“好。”四个人一直聊到日落时分,收拾妥当,投奔青石洞。朱瑞在前面带路,进了石洞,到了青松岭他自己的寨子里,让他表兄陪着王天宠三人说话。他自己背着单刀,出了寨子,顺着山路弯弯绕绕,直奔兴会庄而来。天到初鼓以后,到了兴会庄东门外面。抬头一看,只见堡子城上灯光闪烁,刀枪密布,来回巡查的人很多,庄门紧闭。朱瑞围着砖城转了两个弯,在西北僻静的地方爬上了城墙。顺着马道跳到下面房上,在房上蹿来蹿去,直奔帅府,来到瘟道人叶守敬的住宅。到了前院,站在北房房坡上,只见下面灯光闪烁。从房坡上跳下来,沾了点唾沫,把窗棂纸弄湿弄破,往里一看,只见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后面椅子上坐着的正是瘟道人叶守敬。 桌上有一盏蜡灯,上面挂着四个纱灯,两边站着四个小童。只听那老道说道:“小童,看茶!把吴会总请来。”小童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一个人来,这人身高七尺,头戴三角白绫巾,上面扎着金蛾子,还有二龙斗宝的图案,巾上那捱巍巍的一朵菇叶,在脑门处晃来晃去,身穿白绫箭袖袍,周身绣着三蓝牡丹花,里面是蓝绸罩衬袄,脚蹬薄底靴子,腰系丝鸾带,肋下佩着宝剑;他面色微黄,两道剑眉,一双三角眼,尖鼻子,菱角口,还微微有几根黄胡须。朱瑞看了看,认出是二都会总吴德。他自己在后面偷偷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里面瘟道人叶守敬说:“二都会总,我如今操练了一座瘟阵,打算把大清营的众将一网打尽。头一阵,抓住了金刀将邓龙,他可是大清营的先锋;第二阵,抓住了一个带奋勇队的胡忠孝;第三阵,又拿住了王金龙。昨天在山口杀了张杰、张化,还生擒了马成龙和马梦太,都押在空房里呢。我想着解到八路都会总那里去发落,所以请二都会总前来商议商议。”吴德一听这话,说:“师兄既然把对头冤家马成龙抓住了,何必还在空房里看着,就怕日子长了会有变故。今天晚上,吩咐把人都调齐了,把马成龙他们五个带到大厅,捆在桩柱上,把他们开膛摘心,剥皮抽筋。”瘟道人叶守敬听了这话,就吩咐手下人去准备。小童出去,调齐了一百名削刀手,两边都点起了灯笼火把。瘟道人吩咐道:“小童,把马成龙押上来!” 书里讲啊,邓龙他们被捉住以后,迷迷糊糊的,啥都不知道了,等被那妖人用解药弄醒过来,已经被牢牢地捆住了双臂,心里头也很迷茫,还记得在山前打仗的时候,被妖人一股黄烟一熏,自己就啥都不晓得了。自己寻思着:“既然被抓住了,肯定是活不成了。大丈夫把身子都献给国家了,死有啥可怕的?可恨就恨死在妖人那邪术手里头!”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见胡忠孝、王金龙也都来了,都被捆在桩柱上。叶守敬吩咐手下人:“不许为难他们三个,还得送到八路都会总那里去请功。”每天都有人给他们三个送茶送饭,这三个人也就只能等着一死了。这一天,又把马成龙、马梦太押解过来了,也有人用解药把他俩弄醒了,马成龙和马梦太就破口大骂。胡忠孝说:“马大哥和马老哥,这可真是有缘啊。想当初三国里桃园三结义,刘、关、张不愿意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只希望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那三个人都做不到,今天咱兄弟几个活着能在一块做人,死了能在一块做鬼,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马成龙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说:“胡大兄弟,你说得对。咱这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一天晚上,正愁闷着呢,就看见看守的人带进十几个兵来,说:“你们五位有大喜啦!会总爷要送你们回去哪。”马成龙心里就明白今天晚上得死了。过来把他们的绳扣解开,带到大厅前面,在东边的桩柱那里。马成龙他们又破口大骂。靠正北头一个桩柱上的是马成龙,往下依次是马梦太、胡忠孝、邓龙、王金龙。叶守敬吩咐:“把马成龙给我用凉水浇头,开膛摘心!”手下人答应着,过来一个人,姓殷,叫殷七,外号叫殷到底,拿着一把牛耳尖刀,腰上系着白围裙,来到马成龙跟前,吩咐:“把水盆准备好!”有人把马成龙的两腿用绳子捆住,在他后心上弄了一种东西。殷到底把马成龙的衣服解开,把牛耳尖刀叼在嘴里,吩咐人:“倒水!”殷到底拿着钢刀,照着马成龙的前心,就听见“啪”的一声,红光一闪,鲜血直流,结果殷七自己反倒死尸倒地了。 原来是殷七拿着刀要去扎马成龙,结果从东房顶上飞下来一颗铁莲子,正好打中殷七的脸,把这贼人给打死了。这下众人可就乱成一团了。瘟道人叶守敬来到外面,说:“好大胆,又有奸细!你给我下来,跟我比划比划!”话还没说完呢,房上又一颗铁莲子朝着老道打过来了。叶守敬往旁边一闪,说:“好鼠辈,竟敢用暗器伤人,你也算不上是英雄好汉!”话刚说完,就听见房上有人大喊一声:“好妖道,看我来!”“嗖”的一下就从房上跳下来了。叶守敬借着灯光一看,只见这个人头戴罩头帽,身穿瓦灰色的夹裤夹袄,脚上穿着青布快靴,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叶守敬一看,原来是管粮会总百胜将朱瑞,就问:“朱会总,你来这儿干什么?”朱瑞冷笑一声,说:“叶守敬,我已经归顺大清营了,专门来抓你!”叶守敬说:“好孽障!你这是自己找死!”说着伸手拔出瘟旗,朝着朱瑞一指,就看见一缕黄烟直往朱瑞的脸那儿扑过去。朱瑞想躲也躲不及,觉得头晕眼花,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叶守敬吩咐:“把他捆起来!”手下人答应着,就把朱瑞捆在了桩柱上。老道让童儿去拿解药,把他弄醒。童儿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回来。老道心里着急啊。又吩咐人把殷七的死尸抬走,再派家将杜成去把马成龙开膛摘心。杜成拿着钢刀,来到马成龙跟前,刚要举起刀,从东房上飞过来一镖,正好打在杜成的脸上。杜成“哼”的一声,一下子就倒在地上,当时就死了。从房上又跳下来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伸手就要去捉拿瘟道人叶守敬。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马杰叛反峨嵋山英雄受计捉妖道 王天宠瞧见老道那片剑光特别厉害,就使足力气护着自己的身体,闪来闪去地躲避。两人打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的时间,叶守敬往旁边一闪,一个箭步就跳到圈子外面去了,接着回身拔出瘟旗,冲着王天宠一指,王天宠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老道举起宝剑就要往下砍,突然从北房上扔下来两块瓦。老道躲开了,就感觉后面有一股凉风,有人一脚把瘟道人给踢倒了,然后按住就把他捆住了。这下众人可就乱成一团了。 来的人呢,正是追风仙猿侯化泰、钻云神鹞朱天飞。他们俩看见王天宠来到兴会庄,想着要暗中去刺杀妖道叶守敬。看见朱瑞被他抓住了,还派道童去后面拿解药。朱天飞、侯化泰二人就在暗中跟着,瞧见小童儿到了后院上房,掀起帘子进屋去了。朱天飞听了听屋里没人,就偷偷跟进去了,看见小童儿正在开箱子呢。朱天飞把小童儿捆住,说:“你不许喊啊,你要是喊,我就结果了你的命!”然后问小童儿:“解药放在哪儿了?赶紧说实话,饶你不死。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杀了!”童儿说:“好汉爷饶命啊!那药就在这个箱子里。”朱天飞把箱子打开,拿出几瓶药来,给了侯化泰两瓶,剩下的就装在兜里了。把小童儿捆好,还把嘴堵上了。 然后他俩就翻身上房,来到前院,正好看见老道要杀王天宠。二位先是朝叶守敬扔了一瓦,然后各自闻了闻解药,跳下房去,一脚把老道踢倒捆上,过去把王天宠解开了。这时候,二都会总吴德一看情况不好,想逃跑,被侯化泰一刀打倒在地,也把他捆上了。吓得其他那些人四处乱跑。王天宠、朱天飞先把朱瑞用药给弄醒了,然后把其他人的绳子也都解开了。到处一搜,把大家的兵器都找着了,把吴德、叶守敬二人给杀了。马成龙就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王天宠就把之前的事儿说了一遍,又给朱瑞介绍了一番。然后就一起起身,直接往青松岭去了。到了朱瑞的营里,和金青见了面,大家把贼人的粮草点着火给烧了,大火烧得那是烈焰腾空啊。马成龙特别高兴,说:“这真是老天爷要让八卦教匪灭亡啊!这一烧粮台,这些贼人肯定吓得胆战心惊的。俗话说‘功高莫如救驾,计毒莫若绝粮’。咱们弟兄们赶紧趁这个机会逃走,一会儿救兵来了就麻烦了。”大家集合到一起,直接往青石洞去了。 正往前走着呢,就听见后面锣声当当响,喊杀声震天,灯笼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原来是抚山都会总三手将任山,带着云南二勇士小常万杨平、云南三勇士摇山动姚兴、大耗神梅峰、搬山雕陈忠、逍遥会总张宝任、太平会总任凤姣,领着三千八卦教的兵,在各处山口巡查呢。今儿看见青松岭上火光冲天,还有人在那大声叫喊。就见前面来了一个八卦教的兵丁,跪倒说:“报告!青松岭着火了,粮台已经被火烧毁了。”老会总任山一听这话,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吩咐人:“来!整队!”带着三千奋勇队,来到青松岭,把剩下的火扑灭了,再去找奸细,可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任山没办法,就让杨平去巡山,自己带着本队的人,骑着马飞快地奔向峨嵋山。到了山上,已经是五鼓的时候了,来到通天宝灵观山门外面下了马,有人进去禀报。没过多久,里面传话出来说:“请!”任山跟着那个人来到大殿,只见八路都会总坐在当中的太师椅子上,两边站着八个道童儿,殿里还站着两位护驾真人,是吴法兴、吴法广、吴法通、吴法元。任山看见八路都会总吴恩,头上戴着黄云缎莲花道冠,穿着杏黄缎子道袍,上面镶着金八卦;脸像银盆一样,四方脸,长眉大眼,鼻子直直的,嘴巴方方的,下巴上有一部银髯,飘洒在胸前;肋下佩着太阿剑,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任山跪倒叩头,说:“都会总在上,现在管粮会总百胜将朱瑞背叛了峨嵋山,把粮草都烧了,自己跑了。”吴恩一听粮草都被烧了,吓得心惊胆战,说:“好一个家伙,胆子真不小!”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从外面进来一个回事的人,报告说:“莲花观中虎遁真人叶守清和知机道人吴性海两个人被杀了。”吴恩又听到这话,说:“不好了!肯定是有大清营的奸细来了,偷偷进到青石洞里了。”话还没说完,只见小常万杨平和摇山动姚兴进来报告说:“兴会庄中瘟道人叶守敬和二都会总吴德,不知道被谁杀了,把被抓住的人都救走了。请都会总指示!”八路都会总吴恩说:“知道了,下去吧,把一字并肩王马杰请来议事。” 没过多久,红胡子马杰来到这里,说:“众位早来了?我给兄长叩头。” 吴恩说:“贤弟,我有件事和你商量。”让左右的人都退下。这英贤殿里就剩下吴法兴兄弟四人、任山、马杰等人。吴恩说:“我这峨嵋山情况不妙啊。首先,叶守敬是我的心腹,现在他死在大清营里了;我的粮草又被烧了。我先派杨平、姚兴二人去云南楚雄府大竹子山搬救兵,顺便催粮来。我还打算亲自走一趟,到了云南,约请各路的人马,我要在这峨嵋山和那神力王、穆詹决一死战,才出我胸中这口恶气!我把山寨上的大事都托付给马贤弟你和任山二人照应,让吴法兴、吴法广、吴法通、吴法元四人帮你。我决定明天先派杨平、姚兴二人先走,我要率领众将和大清营打一仗,不管输赢,我再定后续的计划。”马杰说:“事不宜迟,兄长今天就带着人马和他们开战,小弟我来当先锋就是了。”吴恩说:“拿我令箭一支,派杨平、姚兴二人起身去云南催粮。”杨平等人领了令就起身走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话说那吴恩早就把人马都调好了,带着马杰、梅峰、陈忠,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北山口,过了接天岭,到了山口外面空旷宽敞的地方,这才把队伍驻扎下来。就听见大清营中火炮声响,震得山都好像在晃动。从那穆将军的大营里面,出来了一万五千多马步军队。穆帅的马后面,跟着的是那面对敌人毫不畏惧、在军队中勇冠三军的马成龙和胡忠孝、马梦太、李庆龙等人。 再说马成龙自从火烧了青松岭,他带着朱瑞、金青、王天宠、侯化泰、朱天飞、邓龙、胡忠孝、王金龙等人,回到大营。这时天色已经大亮,正好遇到穆帅升帐,他就让人进去回禀。没过多久,只见旗牌官出来说:“元帅下令,让你们进去。”马成龙进去后,到了大帐里面,拜见了将军,把自己被困获救的事情说了一遍,还保荐了金青、朱瑞两人。穆将军都赏给他们六品千总的职位。马成龙等人各自记大功一次,还赏给王义士、朱义士、侯义士三人三桌酒席。大家离开大帐,回到自己的账房里面,开开心心地喝酒,一直喝到二更才散去。 第二天早上天亮起来,穆将军调齐了队伍点名,突然有流星探马来报告说:“山里面的妖道吴恩调动了大军前来,离北山口不远了。特地禀报将军知晓。”穆帅听到后,就点了一万五千马步队,带着一众将领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营外。看到妖道早就把队伍排列整齐了,中间有一杆白色八卦旗在空中飘动。那赛诸葛天代光稳稳地坐在四轮车上,他身后站着那些上将。穆将军看了后说:“来,你们谁去把那妖人给我抓住?”旁边有个叫钢肠烈士欧阳善的站出来,要去捉拿吴恩。穆将军吩咐他要小心谨慎。欧阳善于是拿着棍子跳出阵外,点名要吴恩来送死。旁边有个大耗神梅峰,一挥木棍,也跳出阵前,两个人一见面,各自通报了姓名。欧阳善说:“鼠辈,你算什么东西,敢和我动手?我要找的是妖道吴恩!”梅峰一听这话,说:“欧阳善,你要是能赢了我手中的棍子,我才真心佩服你是英雄,到时候八路都会总肯定会来和你较量。”欧阳善举起棍子就朝大耗神梅峰打去,梅峰用棍子摆出怀中斜抱月的姿势往外一挡。欧阳善棍法一变,朝着梅峰的太阳穴打去。梅峰往下一闪身,躲开了棍子。两人在那里打来打去,打了有七八个回合,欧阳善猛地一棍子,把梅峰的棍子给打飞了。梅峰跳出圈子,逃回自己的队伍里。 这时,只见吴恩身后跳出一个人来,这人身高七尺,头上戴着三角白绫巾,围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额头正中有一朵菇叶,晃晃悠悠地乱颤,身上穿着白缎子箭袖袍,上面绣着三蓝牡丹花,腰间系着丝鸾带,里面是单衬袄,脚蹬薄底靴子;脸色像羊肝一样,黑里透着暗沉,两道粗眉毛,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闪烁,狮子鼻,四方大嘴巴,还有两绺黑色耳毛;手里拿着一条混铁棍,直朝着欧阳善冲过来,大声喊道:“呔!小子,你知道搬山雕陈忠的厉害吗?”说着就抡起棍子开打。欧阳善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棍子抵挡。这陈忠使的铁棍,天生神力,棍法也特别精通,两人打了几个回合后,欧阳善就被打得浑身是汗,汗水湿透了衣服,只好败退回自己队伍。这时,山东马成龙请令出战,来到两军阵前,摆开大环金丝宝刀,说道:“小子,你赶紧回去,叫那吴恩出来受死!”陈忠也不答话,抡起棍子就打,马成龙用宝刀抵挡。两人打了几个回合,不分上下。陈忠猛地挥动棍子,朝着马成龙头顶砸来。马成龙躲避不及,用宝刀往上一迎。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条铁棍被砍成两段,陈忠吓得扭头就跑。 八路都会总吴恩气得火冒三丈,说道:“各位会总,谁过去把马成龙抓住,我赏给他三千两黄金,还封他为一字并肩王。”话刚说完,就听到红胡子马杰大喊一声:“会总,让我去抓他!”说着拔出金背刀,跑到阵外,来到马成龙跟前,大声叫嚷道:“来,来,来!我跟你大战三百回合!”马成龙一看是马杰,知道他是大清营安插在天地会八卦教贼人营中的卧底。等马杰靠近了,马成龙低声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马杰说:“我特意来报个机密大事:吴恩打算去云南调兵,定在明天出发。你回营告诉大帅,派精明强干的人,在峨眉山正南山口外面等着抓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马成龙点头说:“咱俩假装打三个回合。”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吴恩离得远,听不见。于是两人各自摆开兵刃,假装打了三个回合,马杰就败退回自己队伍。八路都会总吴恩坐在四轮车上,大声叫嚷道:“马成龙你这匹夫,欺人太甚!我来跟你决一死战!”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北山口马杰泄机兴隆镇吴恩遇险 吴恩拔出宝剑,正要与马成龙动手,这时他身后的镇殿会总吴法兴赶忙转出来劝说道:“都会总,您先别着急,咱们先把大队人马撤回去,再从长计议。”吴恩本来就不敢跟马成龙较量,听吴法兴这么一劝,就吩咐撤兵。只听一阵锣声响起,全军大队就退回峨嵋山口了。 这边穆将军敲着得胜鼓回到营地,给马成龙记了一次大功。马成龙来到将军面前,请求将军让左右之人退下,说有机密要事禀告。将军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后,问马成龙有什么话要说。马成龙就把刚才在两军阵前,马杰泄露机密的事说了,“吴恩打算去云南调救兵,将军您赶紧派人去,在南山口外设下埋伏,暗中捉拿他,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不然等他调来人马,就不好办了。”将军说:“知道了。”接着派人去请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三人进帐。没过多久,三人来到大帐,拜见将军。老将军说:“三位义士请坐。本帅率领大军征剿叛逆,如今吴恩盘踞在峨嵋山,要攻破这座山,可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幸好上天庇佑,马杰泄露了机密,告知吴恩明天要亲自去云南调兵,必定会从峨嵋山的南山口经过。我派马梦太一人前去捉拿他,还恳请三位义士一同前去相助,不知三位意下如何?”三人齐声说:“我们愿意前往!”将军又吩咐传马梦太进帐。不多时,马梦太走进大帐,拜见将军。将军对马梦太说:“起来,我给你一支令箭,明天派你到峨嵋山南山口外捉拿吴恩,千万不能出差错!要是能把贼人抓住,算你立下大功,我一定保举你越级高升。要是放走了贼人,我必定按军法处置!”马梦太说:“恳请将军多派几个人帮忙。”穆将军说:“就让这三位义士和你一起去。”马梦太说:“得令!”然后下了大帐,和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三人回到自己的营帐,在一起喝酒,商量计策,直到晚上才去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饭后,四个人换上便服,各自带上随身兵器,出了大营,绕道向正南方向赶去。他们施展陆地飞腾的功夫,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来到了南山口外,就在前面一座山岭下,四位英雄站在那里等候。看着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却不见妖道吴恩的踪影。四个人正着急的时候,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到了黄昏之后。马梦太说:“三位兄长,依我看妖道不会来了。都这么晚了,咱们还不找个地方住下,还等什么呢?连晚饭都还没吃呢。”王天宠说:“不行。咱们要是离开这儿,万一妖道来了,那岂不是耽误大事!”正说着,就看见西山坡上有一条黑影闪过,四个人急忙追过去,却一个人都没看见。马梦太说:“坏了!说不定咱们来晚了,妖道吴恩说不定一早出山就过去了。咱们别在这儿等了,走吧!”三个人没办法,只好跟着马梦太往正南方向走去。 他们翻过了山梁,又走了三四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黑乎乎、雾蒙蒙的村镇。王天宠问道:“朱大哥,你常年在云贵、四川一带,你知道前面这是什么地方吗?”朱天飞说:“前面是兴隆镇,这可是去云南的必经大路。”马梦太说:“太好了,既然是镇店,肯定有客店,咱们去喝杯酒吧。”四个人一边说着笑着,就来到了北村口,只见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只看到眼前路东挂着一个灯笼,上面写着字:“应时小卖,家常便饭。”还挂着酒旗。四个人走到跟前,掀起门帘,进了这家酒店。进去一看,只见南边是柜台,北边是炉灶,东边一溜摆开,两旁都放着桌子。靠后堂单独隔出一间房子,有隔扇,还挂着帘子,是个雅座。四位英雄问:“伙计,雅座有人吗?”伙计说:“有人了。你们四位就在外面坐吧。”四个人就坐下来,说:“伙计,给我们点菜。你们这儿都卖些什么呀?”伙计说:“包办酒席,也有应时的小吃。”王天宠说:“煎炒烹炸,给我们配四个菜,再来四壶酒。”伙计答应着就下去了,不一会儿,酒菜就摆好了,四人相对而坐,开始喝酒。 伙计来到后面雅座门口,掀起帘子问:“道爷,还需要加菜吗?”老道在屋里直摆手点头,把伙计叫了进去。屋里坐着的正是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他从昨天退回山里,到了通天宝灵观,下了四轮车,到了逍遥阁,把马杰、任山请了过来。两人来到逍遥阁拜见,吴恩说:“二位贤弟,山寨的大事就全托付给你们二位照看了。二位贤弟多费些心,我这次去云南,调动各路的人马,还要约请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来帮忙。多则两个月,少则四十天,我肯定回来。你们千万要守住三山口,别和大清营开战!”马杰、任山答应道:“但愿会总早去早回。”天色晚了,各自回去休息。第二天,吴恩亲自到各处巡查了一遍。晚上悄悄出了南山口,黄昏的时候到了青石岩,看到眼前站着四个人,他绕着山岭施展陆地飞腾的功夫,来到了兴隆镇。他走得口干舌燥,看到路东有一家小酒馆,就进去问伙计:“有雅座吗?”伙计说:“后面屋里就是。”吴恩进了雅座,看到靠墙有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南边有个角门,垂着帘子。问过伙计才知道,角门通内宅。他坐下后点了几样菜,先让伙计煮壶茶来。喝了两碗茶后,他开始喝酒,心里想着:“得吃个酒足饭饱,再去云南调兵。”正喝得高兴的时候,外面进来四个人说话,他忽然听到里面有马梦太的声音,吓得吴恩魂飞魄散,六神无主。伙计又掀起帘子,更吓得他浑身乱抖。伙计说:“道爷,您还要点什么吃的?”老道吴恩点头,把他叫进来说:“伙计,你别声张,外面进来的这四个人是我庙里的施主,他们知道我吃素,出家人又不能吃荤,你千万别提我在这屋里。”伙计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走出了雅座。 马梦太点点头,又把伙计叫到跟前,问道:“雅座里是什么人在那儿喝酒呀?”伙计笑了笑,说:“您老人家就别问了,我慢慢跟您说。屋里来了个道爷,说是你们村的老道,怕你们几位看见他吃荤不太方便。”马梦太一听到这话,心里一动,站起身就朝雅座走去,一掀帘子,就瞧见老道吴恩在里面稳稳地坐着。马梦太喊道:“三位义士哥哥快来,妖道吴恩在这儿呢!”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三人各自抽出兵刃,来到雅座,说道:“你这回可跑不了啦!”只见吴恩身形一转,从后门出去,一下子就飞上了房顶。钻云神鹞朱天飞随后追了出去,王天宠、侯化泰等人也跟着追。吴恩抽出宝剑,拿在手中,说道:“朱天飞、侯化泰,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这两个鼠辈?你们偷走我的阴阳八卦幡,我正想抓住你们俩,把你们碎尸万段,才能出我这口气呢!你们俩过来,看祖师爷要了你们的命!”王天宠、马梦太二人追到跟前,说道:“吴恩,你别想逃走。我们奉元帅的命令,特地来抓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今天别想活命!”吴恩微微一笑,说:“马梦太,你这小辈也算不上什么英雄。你们仗着人多,来呀,来跟我比划三合两趟!”说着话,摆起宝剑就朝马梦太砍去。马梦太往旁边一闪,王天宠挥舞雁翎刀上前抵挡。吴恩真是武艺高强胆子大,根本没把这四个人放在眼里。打了几个回合,吴恩剑法娴熟,越打越勇猛。这四个人知道他的宝剑能削铜砍铁,都不敢用兵器直接迎上去,又不敢伤了吴恩的性命,只能闪来闪去躲避。吴恩见形势不妙,担心再有其他人来,又怕打久了被这四人抓住,剑光一挥,跳出圈子,施展陆地飞腾的功夫,径直往正南方向跑去。眼前就是一片松林,吴恩喊道:“你们四个小辈别追了,看山人的法宝!”王天宠等人一愣,只见一道白光朝四个人的面门扑来,吓得四位英雄赶紧往旁边一闪,躲开这道白光,再看吴恩,已经没了踪影。四个人往地上一看,原来是白沙子。马梦太说:“这妖道没什么别的本事了,这肯定是他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咱们接着追吧,他肯定没跑远。”四个人就往南追去。 远远望去,前面有一道黑影,像闪电一样,又似流星,跑得特别快。前面有一个山口,四周没有其他路可走。四个人追进山口,往南没走多远,就看见迎面有一座山峰,是个双岔路口,一条路直通西南,两旁都是高高的山峰、陡峭的石壁和岩石;往东南也有一条路,同样崎岖狭窄。王天宠说:“咱们该从哪条路追呢?”朱天飞说:“听天由命吧,哪条路都行。”马梦太说:“就往东南追下去也行。”四个人就往东南方向追去。 书中说明,这座山叫万松山,这个山谷叫葫芦峪。要是从西南那条道进去,绕来绕去,最后会从东南这条道出来。这两条路是相通的,没有别的路。从这个山口进去,还得从这个山口出来,所以叫葫芦峪。 暂且不说这四个人往东南方向追去。单说吴恩,他也进了这个山口,走的是西南那条路,心里害怕得直打哆嗦,又担心被人追上,这山路崎岖难行,他还不熟悉道路。走了大概几里路远,只见四周群山环绕,树木茂密杂乱,他顺着路赶忙往前跑。忽然听到前面有流水的声音,等走近了,看到东西向有一条小河,河中间有一座小桥。吴恩过了小桥,看着满天的星星,不禁叹了口气说:“想我吴恩忙忙碌碌大半辈子,一心指望能夺取大清的江山,享受荣华富贵,没想到如今却要受这般奔波劳苦。事到如今我真是进退两难,有心归隐深山,躲进洞府,又怕被人抓住,遭人耻笑。等我这次调兵回来,一定要和神力王、穆将军决一死战。我得先到湖耳山,调来云南一勇士小霸王杨胜;再到长堤岭祁河寺,调来大将镇海龙赤发瘟神韩登禄;接着到石平州,请我拜弟铁掌道人马陵;去大竹子山邀请镇江太岁张保、化地无形仁江的八杰;然后到小竹子山,邀请镇南方蔡文荣、坐山雕罗文庆。等我把各位会总都邀齐了,就在峨嵋山摆下一座连环阵,和他们决一死战。要是这一阵能成功,我就长驱直入,夺取大清的江山。”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锣声,松林里闪现出一点火光。吴恩一进了这座山,想要逃走,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赛诸葛误走绝恩岭顾焕章巧得太阿剑 这天傍晚,吴恩正走着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走得口干舌燥,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偏偏四周连个村庄集镇都看不见,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响动,松林里透出一盏灯光。吴恩心里一喜:“好了,前面定有住户人家,不如去讨杯水喝。”他顺着灯光找去,走近了才看到山坡下的松林里有两个小道童,旁边放着一捆柴、半口袋米、一个灯笼和一口大锅。小道童手里拿着铁锹,正准备挖灶生火。 这两个道童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梳成双髻,穿着半新不旧的雨过天晴色细毛蓝布道袍,青缎子护领,脚上是白袜云鞋。只听一个小童对另一个说:“师弟,你看祖师爷果然是道高德重的人,几十年都没说过话,今天忽然开口,派咱们兄弟下山,说今天有位大贵人有难,会从这里路过,让咱们在此熬粥,等他来吃。这位贵人肯定走得又饥又渴,咱们得好好伺候。” 正说着,吴恩走到跟前,拱手念了声“无量佛”,说道:“两位小师弟请了,我走到这里口干舌燥,求你们赏点水喝。”道童抬头一看,见来人身高八尺,头戴莲花道冠,冠上嵌着颗宝珠,身穿蓝缎道袍,腰系水火杏黄丝绦,足下白绫袜子直搭护膝,蹬着粉底青缎云鞋,背后还斜插着一口宝剑,绿鱼皮剑鞘,挂着黄绒穗和挽手。一个小童说:“师弟你看,来了个老道跟咱们要水喝,你瞧他这帽子不错。老道,你要是把帽子送给我们,我们就给你水喝。” 吴恩问:“小道童,你们是哪座庙里的?”童儿回答:“我们就在这山上,山里有座大庙叫清妙观。我们有位老祖师,神通广大,妙法无边,一百多年都没说过话了,今天忽然开口,说有位大贵人今天有难路过,走得又饥又渴,派我们俩在这儿伺候熬粥。你是从哪儿来的?”吴恩谎称:“我是云游道士,路过这里,我叫戴光明,你们要是有水就给我些吧。”小童说:“我们这儿没水,要是有的话给你点也无妨。我们庙里有水,你自己去喝吧。我们庙以前还舍粥呢,近来因为天地会八卦教闹乱子,我们三清教的人都快挨饿了。有个叫吴恩的反叛,自立天地会八卦教,叛乱大清,胡作非为,杀男掳女,扰害百姓,闹得我们三清教的人化缘都没人给了,全是那吴恩坏的事!现在庙里也不施舍粥了,来的云游道士都骂吴恩呢。” 吴恩一听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伸手就想去拔宝剑杀道童。突然,树林里传来一声“无量寿佛”,一个老道从山坡上唱着歌走来。那歌是这么唱的: 红尘波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 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 休将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过失扬。 谨慎应酬无懊悔,耐烦作事好商量。 从来硬弩弦先断,自古钢刀口先伤。 惹冤尽从闲口舌,招愆多为热心肠。 是非不必争你我,彼此何须论短长。 吃些亏处原无害,让几分时也不防。 春日才逢杨柳绿,秋风又见菊花黄。 荣华总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人因贪财身家丧,蚕为夺食命早亡。 一服养身平胃散,两煎顺气大和汤。 休斗胜来莫逞强,百年浑似戏文场。 离合悲欢朝朝事,好丑妍媸日日忙。 行客戏房花鼓懈,不知何处是家乡。 吴恩听着山歌,惊得呆立在原地:“这定是高人隐士!”借着星月的光辉,他看见对面走来一位羽士黄冠的老道。此人头戴青缎九梁道巾,身穿细毛蓝布道袍,配着青护领,腰系丝绦,足下白袜云鞋,年纪五十开外,面如三秋古月,黄中透亮,两道重眉,一双阔目,神光十足,下巴上留着雁尾髭须,背后插着宝剑,手里拿着蝇甩,慢悠悠地走到吴恩面前,说道:“道友请了!休要动怒,两个小童无知,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吴恩见此人举止端庄,品貌不凡,知道是正修得道之人,连忙赔礼道:“道友,我是远方来的,偶然走到这里,又饥又渴,想向小师兄讨杯茶喝,不想惊动了道友。还未请教道友贵姓?”那道人说:“贫道姓黄。不知道友贵姓,在何处名山洞府修行?”吴恩不敢报真名,只说:“贫道姓戴,字光明,在大峰山元清观居住。黄道友,这黑夜之中,你在山下做什么?”黄老道说:“只因庙中我师傅云霞道士,百多年都不说话,今天忽然传话,派我和两个童子在山下伺候,说有位大贵人路过,让我们师徒三人在此熬粥等候。” 吴恩一听,心里琢磨:“难道我遇到神仙了?不如问问我的吉凶来历。”可转念又想:“尘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莫不是魑魅魍魉?”他抬头看看满天星斗,又觉得这人像个真人,便说:“黄道友,我跟你去庙里见见观主吧。”黄老道应了声“请”,两人便往东走了一段路,往北拐上了山坡。走了五六里,只见一座古庙,围墙壮丽,山门整齐,里面有钟鼓二楼,东西各有角门。山门上挂着块横匾,写着“清妙观”三个泥金大字,两旁对联写着:“暮鼓晨钟,惊醒尘世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两人来到东边角门,敲门后听见里面两个小童喊道:“师弟快来,大贵人来了!祖师爷说今天有大贵人来,快开门看看长什么样!”吴恩心想:“这庙里的人怎么知道我要来,定是有些来历。”只听“哗啷”一声,门开了,两个小童盯着吴恩。进了角门,他们被让到西配房坐下。吴恩见屋里布置清雅,西墙下放着八仙桌,桌上有盏灯,两边是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醉翁亭”的挑山画,上面题着两句诗:“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两旁还有对联:“洞府无穷岁月,壶中别有乾坤。” 吴恩坐下喝茶,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黄老道回来,正着急时,小童进来说:“道爷,喝茶吗?饿不饿?我去给你要斋饭。”吴恩本就没吃晚饭,饿得慌,忙说:“你给我要点吃的吧。”小童问:“给你做几样素菜,炒碟面筋,留香信,烩口蘑,再蒸点馒头,你看行不?”吴恩说:“都行。”小童去了没多久又回来说:“道爷,别吃馒头了,菜也不齐,给你打碗素汤,煮几碗面吧?”吴恩说:“好。”可小童出去又回来说:“道爷,面也别吃了,给你蒸素包子吧。”吴恩只好说:“包子也行。”就这样左等右等,直到五更天,还没人来。 正着急时,黄老道板着脸进来了,说:“你这人好不知好歹!原来你就是妖道吴恩!我刚才进去回禀祖师爷说‘戴光明求见’,祖师爷气得不行,说我带匪类进庙,搅扰清静。他说你不姓戴,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宝灵观的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你作恶多端,造下弥天大罪,不久必遭天诛!你快走吧,你一进庙,地都被污秽了。” 吴恩一听,又惊又喜。惊的是庙里的人知道他的底细,喜的是遇到了神仙。他常听人说天地人神鬼五仙:步日月无泯、入金石无碍的是天仙;散而成风、聚而成形的是神仙;忽存忽亡、行隐行现的是地仙;或老或少、容颜清爽的是人仙;出幽入冥、来无影像的是鬼仙。他觉得这庙里的道人,不是鬼仙就是人仙,这机会不能错过,便说:“黄道友,求你再帮我回禀祖师爷,我定要见他,求他大发慈悲,度化我。”黄老道说:“我再去一趟,看你有没有造化,祖师爷见不见难说。”说完又出去了。 吴恩等了许久,忽然听见外面钟鼓齐鸣,黄老道说:“祖师爷升殿了,带你去拜见。”吴恩走出西配房,只见大殿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放着一把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位道人,头戴青道冠,身穿旧黄布道袍,足下白袜厚底云鞋,闭目垂睛,须发皆白,一脸皱纹。吴恩连忙跪倒:“祖师爷在上,弟子吴恩叩头!”不料那道人一转头,脸上的皱纹竟全没了,露出白里透嫩的脸膛,真是鹤发童颜,双目神光十足,开口念了声“无量寿佛”,声音洪亮。吴恩没想到在此处狭路相逢,不知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吴恩被擒清妙观马杰计献峨嵋山 吴恩跪在大殿中,见老道人周身散发正气,定是隐世高人,忙连连叩头:“弟子有罪,求祖师爷大发慈悲,度化弟子!”云霞道人念了声“无量寿佛”,说道:“孽障!你罪孽深重!前世本是正修之人,今生该享大福,若能潜心修济,本该名登仙界。可你偏要无故作孽,反叛国家、杀害生灵、荼毒百姓、抗拒官兵,所作所为尽是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你大数将到,报应临头,已是获罪于天,无可祷求!既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就把你心底的事如实说来。” 吴恩听了,叩头如捣蒜:“祖师老爷,弟子愚昧无知,您老人家对我所作之事早已洞若观火。如今弟子已知错悔改,再不敢造孽了!真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恳请祖师爷教训。”云霞道人说:“孽障,你既知回头,贫道便以慈悲为怀。你身上带的什么东西,还不摘下来!”吴恩答:“是宝剑。”云霞道人唤道:“童儿,把他的剑摘下来,扔到山涧里去!”两个小童上前取下宝剑,其中一个说:“师弟,这剑血光冲天,快扔到庙后沟涧里!”小童走后,吴恩吓得不敢抬头。 不料云霞道人又道:“吴恩,你一身恶孽,贫道今日替你清扫!童儿,拿黄绒绳把他捆上!”吴恩心中暗忖:“这道人定是地仙,我从今往后就留在山上修行,求个长生不老,也算是前世修来的造化。”于是闭眼等死,可等了许久,却没等到禅杖落下。他睁眼一看,大殿里竟空无一人!正疑惑间,忽听大殿西边角门传来江苏口音的喊声: “三尺清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如何? 不能定国安天下,愧死男儿大丈夫。 唔呀!混帐王八羔子吴恩,你还想往哪逃?劫数临头,休想活命!” 吴恩回头,见来者是个五尺多高的道人,头戴青缎九梁道巾,身穿灰色贵州绸道袍,白袜厚底云履。此人面如三秋古月,目似春星,眉飞入鬓,鼻直口方,留着雁尾胡须,浑身正气凛然——正是山陕成名的“赛报应”顾焕章! 原来顾焕章自四方镇与侯化泰分手后,背着药箱游历天下,济困扶危。这日正走在山路上,忽听树林里传来“无量佛”之声,出来的竟是师兄黄松山。顾焕章连忙行礼,黄松山说:“愚兄在此久候了!师傅命你速往灭蜈山绝恩岭,这有锦囊一个,到了再拆。”顾焕章提议去清妙观拜见师叔,二人便一同赶路,终于来到绝恩岭清妙观。 进庙后,他们到鹤轩拜见云霞道人。黄松山呈上师傅的字柬,只见上面写着:“贤弟安好!自别数载,时常想念。贤弟坐守深山,清修精进。今派黄松山、顾从善前往贵观,本月十九日子时,妖人吴恩将至,望贤弟设计拿获,为国除害,功德无量!拿住后交顾从善送大清营即可。” 云霞道人看完,叫来几个小道童,让他们按计行事——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师兄铁牌道人算定的。黄松山将吴恩引进庙时,小童们说的话都是预先教好的。云霞道人假意捆住吴恩,小童早已把他的太阿剑交给了顾焕章。 此时东方破晓,红日初升,顾焕章从西院走出,直指吴恩:“唔呀!吴恩,你劫数已到,今日被我拿住了!”吴恩见状,才知中了圈套,吓得魂飞魄散:“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顾焕章厉声道:“你是国家叛逆,正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正说着,忽听山门被敲响。小童开门后,进来四位英雄:马梦太、“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小白龙”王天宠。这四人绕山路走了一天一夜,早已疲惫不堪,见路北有座大庙,便想进来歇息。进殿后见顾焕章仗剑而立,忙上前行礼。 王天宠说道:“恩兄,自四方镇分手后,我等时常挂念。此前相遇未及交谈,不知兄长近况如何?”顾焕章便将别后经历说了一遍。侯化泰也上前见礼,王天宠又介绍道:“这位是云南老镖头朱天飞,这位是东昌府侯化泰。此前因兄长探南山口被擒,我邀二位老侠义诈降峨嵋山,打听到兄长被马杰所救,又盗来妖人的阴阳八卦幡。今日我等在峨嵋山南山口等候捉拿吴恩,一路追至此处,幸得兄长已将他擒获!” 顾焕章笑道:“王贤弟,随我来见见师叔和师兄,他们都在庙中呢。” 马梦太先把吴恩扛到西配房看守,王天宠则跟着顾焕章到西跨院,拜见了云霞道人和黄松山老道。道童给他们四人准备了素斋,云霞道人嘱咐道:“王天宠、顾焕章,你们吃完斋饭,赶紧回营,把吴恩解送到大清营去。”二人应下,谢过云霞道人,来到前院西鹤轩,与马梦太等人会合。道童摆上素斋,五人坐下吃饭。马梦太心里十分欢喜:“要是能把吴恩解送到大清营,这可是万古不朽的功劳啊!” 众人吃完饭后,黄松山说:“贤弟,你们该动身了,天不早了。”马梦太说:“我背着吴恩,你们四个在后面保护。”王天宠等四位英雄都说:“就按你说的办。”马梦太背起吴恩,笑道:“妖道,我带你去大清营逛逛。” 五人告辞后,出了清妙观,顺着山路往北走了数十里,出了山口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快落山时,王天宠说:“咱们要是赶不到大清营怎么办?天色晚了,峨嵋山东山口很难走。依我看,不如在兴隆镇找家店住下,明天一早再去大清营。”马梦太说:“好,兄长你先去打店。” 王天宠进了兴隆镇,往北走了大约半箭地,看见路东有一家万盛店。他走进院子一看,东边是五间上房,南边是一溜单间,房屋十分整齐。他叫来店小二问道:“上房有人住吗?”店小二说:“上房没人住。你们一共几位?”王天宠说:“把上房打扫干净,我们六个人住在这里。”正说着,马梦太等人到了,一起进了东上房,把吴恩放在炕上,让伙计送来了洗脸水。 马梦太问伙计:“你姓什么?”店小二说:“我姓王,排行第三。”马梦太又问:“你们店里有多少间房子?今天住了多少客人?”小二说:“我们店房倒不少,有四十多间,全闲着呢。因为年成不好,到处有兵火之灾,路上没有来往的客商,我们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就剩我们四五个人在这里看房。” 马梦太说:“你把大门关上,不准再住外人了。我们是大清营办案的差官,抓的这个人是八卦教的反叛。你要是再住外人,走漏了消息,坏了我们的大事,你知道你有什么罪吗?”小二说:“我有什么罪?”马梦太说:“你要是走漏消息,让我们的差使出了差错,你可是灭门九族的罪。”吓得小王三伸了伸舌头,转身出去了。 马梦太走到吴恩面前,说:“你喝碗茶吧?”吴恩一句话也不说。马梦太又说:“你既然成了囚犯,虽然没有摆晚筵,但还是喝碗茶吧。”说着递过茶去,老道一饮而尽。马梦太叫店小二过来,要了一桌上等酒席。不一会儿,店小二把酒席摆上,马梦太又劝吴恩吃了点东西,五人便坐下喝酒。 正说着闲话,忽听外面有人敲门,只见店小二出去打开店门,让进来一个老道。马梦太赶紧告诉大家:“多加小心!你们看外面来了个老道,怕是妖人的余党。”顾焕章说:“老兄弟,你太多心了。老道中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马梦太说:“哥哥,我只是这么说,大家还是留神点好。” 只见外面那老道进了北上房。马梦太把小伙计叫过来,说:“我告诉你不准住外人,你怎么又往里带生人?”小二说:“我带的不是生人,是在我们店里常住的白二太爷,他专门看内外两科。今天是给人家治病,从山庄回来。”马梦太说:“不是外人就好。马上让伙计把店门关上,再不准放进人来了!” 正和店小二说话时,忽听北上房里老道好像在念咒。马梦太说:“不好!你们听听,那屋里老道在念咒呢!”顾焕章说:“你们别着急,我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顾焕章站起身,出了东上房,让店中小伙计说:“你到北上房告诉那位道爷,就说我们前来拜访。”小二答应着到了北上房,说:“白二太爷,外面有位道爷前来拜访。”老道说:“有请。”顾焕章进了北上房,看见迎面站着一位道人,仙风道骨,品貌清奇,七十多岁的年纪。他头戴青缎子道冠,身穿蓝缎子道袍,配着青护领,足下白袜云鞋;四方脸,面如金盆,长眉朗目,四方口,胸前飘洒着一部银髯。 顾焕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道高德重的人,合掌当胸,打了个稽首,说:“道友请了。不知尊驾贵姓大名?在哪个名山洞府修行?”那道人说:“在下姓白,字玄真,在石平州铁山观住庙。因为年成不好,庙里没有进项,我自幼学过看病,内外两科都懂,就来到这里,随缘度日。还没请教道友贵姓?” 顾焕章说:“我姓顾名焕章,道号从善。我和大清营的差官一起捉拿逆叛吴恩,今天住在这店里。”老道点头说:“原来把逆叛吴恩抓住了。就因为他造反,把我们三清教的人害得好苦,到处化缘人家都不给,都说老道都是妖人。有一天,我听人说在小西村活埋了一个化缘的老道,吓得我也不敢去别处了。我在这店里住了半年多,刚才听见店中小王三说众位老爷们把妖道吴恩抓住了,所以我在屋里祷告上天,希望早早把天地会八卦教灭尽,好让大家分辨出我们三清教的好人。这是我的一片热心。” 顾焕章说:“是啊,道友请放宽心,天地会八卦教不久必定会被消灭。我也不是贪图富贵,只是为了扫清逆贼,让天下万民安然乐业,从此永庆升平。只要天下肃清,我就归隐深山,侍奉三清教主,修炼长生不老,不再沾染凡尘,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白玄真听了顾焕章的话,说:“我问道友,听说妖道吴恩相貌奇异,我从未见过,恳求道友带我到那屋里看看,不知可否?”顾焕章说:“那也无妨,我这就带你去看看。”顾焕章一带此人到上房,又惹出一场杀身之祸。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三十一回到第四十回 第三十一回 白练祖急中生巧计吴代光绝处又逢生 顾焕章领着白老道来到东屋,给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马梦太一一引见,并把北屋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马梦太和王天宠心里犯起了嘀咕:“顾大哥也太多事了,平白无故把老道让到屋里,怕不是有什么诈。等会儿看他见了吴恩什么反应,要是认识肯定有破绽,不认识也能瞧出端倪。他要是敢露一点马脚,我就先一刀宰了吴恩。” 正想着,白老道走到吴恩面前:“这就是朝廷要拿的逆贼吴恩?”吴恩睁眼看了一下,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没搭话。白玄真冷笑一声:“你这该死的匹夫,也有今天!可把我们三清教的人害苦了!”说完转身道:“各位,我先失陪了,你们好好押送他去大营报功吧。”顾焕章等人把他送到门口,见老道回了北上房。 等人走后,众人左看右看没发现破绽,也说不清这老道是好是坏,便没再放在心上。吃完晚饭,马梦太提议:“咱们五个人轮班睡,留两个守着妖人就够了。”顾焕章说:“我和王天宠守着,你们三个去歇着,别都累着。”侯化泰、朱天飞应了声“好”,到里屋和衣躺下。王天宠跟店家要了两根蜡烛,把吴恩绑在中间椅子上,两人坐在两边闲聊。 到了二更天,店里人都睡熟了。王天宠出去转了一圈,没发现动静。顾焕章说:“贤弟别查了,外面没奸细。”两人坐下喝茶,谁知忽然头晕眼花,一歪身子倒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就没了知觉。这时门帘一挑,白老道握着宝剑进了屋。 这老道究竟是谁?原来是云南大竹子山的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之前探马报说神力王困住峨嵋山,又说穆将军的大军眼看就到。他怕孤山难守,点了五千飞虎队,让金头太岁周熊、银面哪吒周铠、花面阎王周通当先锋,派小常万杨平、摇山动姚兴押运粮草,调齐战船接应,又派了八路探马四处侦查。他在离兴隆镇十五里的地方扎了大营,细作来报:“八路都会总吴恩被大清营差官抓了!”白练祖一听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收拾东西,直奔兴隆镇。走了半里地,又有细作报:“差官押着吴恩住在万盛店!” 到了店门口,见大门关着,他敲了几下。小伙计开门一看是个老道,忙说:“住店可不行,我担不起罪名,走漏消息要灭门九族的!”老道招手:“你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小王三跟他走到没人的地方,老道说:“我是云游道士,会看内外两科。前面山庄有个病人得了怪病,说好治好了给我六十两银子。我没固定住处,人家问我住哪,我顺口说在这店里,明天还有人来送钱。你给我找间房,我谢你二两银子,行不?” 小王三直摇头:“这可不敢应承,差官老爷们不让住外人,我哪敢得罪他们?不行不行!”白练祖说:“没事,我有办法保你没事。你把我带到空房里,他们要是问,你就说我常住这儿,是给人看病刚回来。难不成他们还能把常住的都赶走?这有五两银子,拿去买鞋穿。”王三见了银子,眼睛都亮了,伸手接过来——真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他堆起笑脸:“道爷您这么大岁数,我都不好意思收。您贵姓?”“姓白,字玄真。”“好嘞,他们问我就说您是白二太爷。”说着领老道进店,关上门,带到北上房。白练祖故意弄出念咒的动静,把顾焕章引过来聊了几句,又去看了吴恩,见他身上没伤才回去。 他回到屋里,取出配好的鸡鸣五鼓返魂香,自己先闻了解药。等到三更两点,见王天宠巡查完回了东上房,便蹑手蹑脚摸到窗根下,先把里屋睡觉的三人用熏香迷倒;又到帘子外,趁顾焕章和王天宠不注意,把熏香盒子的仙鹤颈从帘子缝伸进去,一捏簧片,仙鹤翅膀扑棱两下,一股青烟飘进屋里。没多久,王天宠、顾焕章连同吴恩都倒在了椅子上。 白练祖收起熏香盒,进东上房把吴恩抱到自己屋里,拿出解药灌下去,解开绳扣:“都会总别慌,我特意来救你。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结果那几个小辈的性命。”他提着宝剑回到东上房,推门一看,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顾焕章、马梦太五个人全都不见了!白练祖吓得直发呆:“不好!肯定是有能人把他们救走了!”赶紧转身回北上房,想跟吴恩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咱们先来看看顾焕章他们五个人到底去哪了。原来在白练祖把吴恩背出去的时候,暗中有个人从屋里跳出来,进了东上房,把这五个人救到了店外。接着又找了些凉水,撬开他们的牙关灌下去,没过多久,五个人就苏醒过来了。他们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地上,赶紧跳起来喊道:“怎么到这儿来了?不好了,吴恩肯定跑了!我们怎么会到这里呢?”这时,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影,说道:“顾焕章贤弟,愚兄在这儿呢。”顾焕章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老朋友黄面太岁卢恩龙,他连忙跪倒行礼:“拜兄在上,小弟有礼了。”卢恩龙赶紧回礼。顾焕章给大家互相引见后,问卢恩龙从哪里来。卢恩龙说:“从家里来。自从打发你侄儿卢杰去军营找你之后,我又打听,有人说贤弟你探峨嵋山时遇害了,我很不放心,打算来替你报仇,所以就到云贵来探听贼人的机密大事。我昨晚住在这兴隆镇的兴隆店里,听店家说有大清营的差官抓住了妖道吴恩,住在这万盛店里。我想这大清营的差官肯定是咱们的几位知己朋友,所以夜里就过来偷看,正好看到一个道人用熏香把你们熏倒了,他进了屋,我本想拔刀抓他,又见他背出一个人到北屋里去了。我不敢轻举妄动,看这情形不好,肯定是行刺的人。于是我就把你们五位救到这里,用凉水把你们解醒了。”众人一听,说道:“真是惭愧!我们要不是遇见兄长相救,就都死在妖人手里了。”顾焕章说:“唔呀!别走开,咱们弟兄到店里去抓这两个妖人。” 大家各自拿起兵刃,直奔万盛店而去。他们蹿上房顶,跳到院中一看,东上房里灯烛辉煌,又听见北房上屋里白练祖和吴恩二人正在说着分别后的事情。顾焕章手举宝剑,骂道:“混账忘八羔子,你出来!我在这儿和你较量较量!”白练祖在屋里正和吴恩谈论着军旅之事,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骂,他赶紧拔出宝剑,带上五云筒,冲到院内,说道:“顾焕章,你不知道山人的厉害。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大竹子山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你要是识时务,就跪在山人面前投降,免你一死;要是不然,想逃走比登天还难!”顾焕章一听这话,怒火中烧,抡起太阿剑就向白练祖砍去。王天宠、马梦太等四人也各自拔出兵刃,奋力相助。 就在众人激战的时候,只见白练祖把宝剑插回鞘中,往旁边一闪,伸手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形状好像一个竹筒,长有三尺二寸,粗细和茶杯口差不多,看头顶上蒙着一块红绸子,上面用五色线系着。老道说道:“你们太不识时务了,山人要用法宝取你们的性命!”他用手把那五色绸子一撕,朝着顾焕章身上甩去。只见一股青烟扑向顾焕章,碰到衣服上就烧了起来。顾焕章连喊“不好”,往房上一蹿,又借着风势,衣服烧得更旺了。说时迟那时快,王天宠等四个人也都被白练祖的五云筒烧着了。这四位英雄不敢再恋战,蹿上房顶,跳到店外,在地上一滚,把火压灭了。他们和顾焕章汇合到一起,五个人的衣裳都被烧坏了。王天宠说:“好厉害啊,好厉害!我闯荡了半生,还没见过这是什么东西。”朱天飞说:“这东西我知道,名叫五云筒,是白练祖造的。这东西厉害得很,里面肯定有引火的门道。之前我有个朋友,姓李名杰,外号惊世太保,在云南长期保镖,在楚雄府丢了四十万两镖银,就遇见了这老道白练祖,他说这五云筒很厉害。我那朋友一气之下,从此就不在镖行里干了。这五云筒太厉害了,别说五个人了,就是千军万马也能烧着。” 正说着,忽然从房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五位英雄一看,原来是卢恩龙。他说:“你们五位受惊了!我在房上看这老道使的这东西太厉害了,我不敢轻易下去动手。天已经不早了,你们五位回大营吧,我还要去云南给你们探访机密事情。”说完,拱手告别。顾焕章等五个人寻找道路,出了兴隆镇北村口。正要往前行走,忽然看见前面尘沙飞扬,灰土翻腾。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又看见正北方向旗幡招展,号带飘扬,像压地的兵山一样,来了无数的贼兵。这五个人一看,说声“不好”,想躲闪也来不及了。 这里要交代一下,这些天地会的贼兵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是吴恩走后,山寨里的大事全托付给马杰、任山二人照料。马杰心想:“现在要是不把北山口献给大清营,以后妖道回来,这事就难办了。”想完,他把大徒弟金元志叫过来,说道:“你我师徒在这山内这几年的情况,就是为了探贼人的虚实,趁此机会,吴恩不在山内,我给你一支令箭,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到大清营找马成龙,当面呈上这封信,约定明天辰刻时分献接天岭。你接应大清营的官兵进山,我拿令箭把吴铎、吴峰调来,派你弟兄二人镇守接天岭。见到马成龙,详细说说献山投降的事情。” 金元志领了命令,出了五云观,顺路到了北山口,到了接天岭,让吴铎、吴峰验了令箭,下山到了大清营。到了营门,他说道:“各位老爷们请了!我姓金,给胖马大人送信,求各位帮我回禀一声。”当差的人说:“你先等着。”进去没多久,马成龙的亲随出来,把金元志带到马成龙的营中。进了大帐,看见马成龙坐在那里喝茶,和胡忠孝、李庆龙三人谈心。见家人带进一个人,年纪二十多岁,身高六尺,穿着一件蓝绸子长衫,脚下是青缎子薄底快靴;面皮微微发青,青中透白,两道立眉,一双虎目,直鼻阔口,是张容长脸。他见到马成龙,连忙叩头,说道:“马大人在上,今有书信一封,请大人过目。”把书信呈上。马成龙一看,心中十分喜悦。大家一起定计,准备攻破峨嵋山。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穆将军夜袭接天岭白练祖妖术烧清兵 马成龙正在大帐中喝茶,见金元志进来行礼,呈上一封书信。他接过信,见信封上写着“内信面呈马龙大人印成龙勋启”。拆开一看,信中写道: 叩请马大人台安。自北山口一别,转眼已过一年,深知大人执掌大权,正肃清边地隐患。如今妖人吴恩欲往云南调兵,望大人趁此机会发兵擒拿。我已派金元志送信,大人可急速进兵,我在接天岭派人接应,以红旗为号。大人成功,就在这几日之间。书不尽言,顺请台安。 马成龙看完,问:“你就是金元志?”金元志答“是”。马成龙说:“你先回去,我自会按信中所言行事。”金元志告辞出营。 马成龙拿着信来到穆将军的中军大帐,禀明此事。穆帅下令:“马成龙,你带领五千飞虎云梯军去取接天岭,谢禄、韩虎随你前往。再派胡忠孝、李庆龙率队接应,我自统中军大队跟进。”同时知会神力王爷,让他带领全军从东山口进发。 马成龙领命回帐,升帐点将:派谢禄率前军攻打接天岭,韩虎率二队接应并督催飞虎云梯军。部署完毕,五鼓时分,大军用完战饭,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开拔。 谢禄带领两千前军奋勇队,很快抵达接天岭,见山头飘着一面红旗,知是内应已到,遂率队冲上山坡。山上守将吴铎、吴峰早被马杰调去守南山口,此处由魏定芳接应清军。八卦教兵丁正要放滚木礌石,魏定芳大喊:“且慢!一字并肩王已归降大清,愿降者扔兵刃,不愿降者自便!”教众顿时大乱,降的降、逃的逃。谢禄趁乱冲进接天岭,金元志、魏定芳跪地迎接,随后韩虎、马成龙也率队赶到,在二人引导下向山内进军。 大军行至兴会庄,忽听山坡下炮声一响,五千余贼兵列阵,为首一员贼将,身高八尺,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宝蓝缎蟒箭袖,手使长把月牙开山斧,黑脸红膛,正是“搬山雕”陈忠。他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鼠辈,竟敢里应外合!”谢禄抡刀便砍,陈忠用斧相迎,几个回合下来,谢禄的刀被磕飞,连忙闪退。马成龙赶到,挥宝刀与陈忠交战,仅两个照面,就将陈忠的斧子削飞,再一刀将其劈为两段。清军冲过兴会庄,与后队汇合,向山内冲杀。 此时峨嵋山上传来三声惊天大炮,四五万贼兵冲下山坡,为首是吴法兴、吴法广、吴法通三兄弟,他们听闻北山口被破,特来决一死战。马成龙率队迎敌,吴法兴挺剑上前,战不几合,被马成龙一刀斩杀。吴法广、吴法通上前报仇,也被马成龙、谢禄、韩虎合力斩杀。清军五千奋勇队如猛虎入羊群,杀得贼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马杰带领亲随下山迎接穆将军,老会总任山见大势已去,率残部从南山口逃走,聚集败兵四五万,途中得知是马杰献了接天岭,长叹道:“八路都会总托我二人大事,是我缺谋少智,失于防范,如今峨嵋山失守,我有何脸面见都会总?”回望峨嵋山,杀气冲天,遂催军前行。 再说顾焕章、马梦太等五人,在万盛店被白练祖的五云筒烧伤后败逃,见天地会残兵涌来,便躲进树林,绕道返回大清营,得知峨嵋山已破。稍作歇息后,他们到神力王帐中拜见。顾焕章跪倒叩头:“父亲在上,孩儿顾焕章叩见!”神力王大喜,赐座后让他细说别后经历。 顾焕章禀道:“孩儿探峨嵋山南山口时中了埋伏被擒,送与一字并肩王马杰。马杰是孩儿故友,当年人称‘沧州双侠’,身在绿林却心存道义,曾在芦沟桥破地雷时泄机,如今在天地会卧底。他救了孩儿,助我从乱石山逃走,途中遇见师兄黄松山,被送到聋哑仙师处。在那采药半年多,奉师命到灭吴山绝恩岭清妙观等候捉拿吴恩,得师叔云霞道人相助,擒住妖道。后与王天宠、马梦太、朱天飞、侯化泰解吴恩至兴隆镇,不料被仁和教主白练祖用五云筒救走,我等受伤,今日才回大营。” 神力王叹道:“终究是贼人命不该绝。如今马杰献了北山口,穆将军昨日取了接天岭,我派副将王绪祖率三万大军、二十余战将攻东山口。探子来报,峨嵋山已破,生擒贼将十七名,杀死无数贼兵。穆将军查清通天宝灵观的仓廒府库,还救出几百名被妖人抢去的良家女子,我已传谕,问明情况后送她们回原籍,另收降兵三四万。”说罢,吩咐赏五人一桌全席,到后帐吃酒去。 过了两天,穆将军将山寨事务一一肃清,把俘获的贼将全部斩首示众,随后率领本部人马与神力王爷合兵一处。他与神力王共同整理立功将领名单,联名上奏朝廷为众人请功,唯独折子里没有红胡子马杰的名字。老王爷询问金元志、魏定芳:“你们师傅去哪里了?”二人答道:“白将军人马进山时,我们同师傅迎接将军后,就不见师傅踪影了。我俩急得到处寻找,找了半晌也不知师傅是死是活。”穆将军点点头,心中暗想:“马杰十有八九是死在乱军之中了。”随后赏赐金元志、魏定芳二人守备之职。 穆将军又与王爷商议,决定由王爷在后方总理粮饷,自己统带前军向云南进兵,老王爷也同意在此休整一月。峨嵋山事务处理完毕后,穆将军将三万降兵编练成营,派朱瑞、金青二人统领,金元志、魏定芳协助管理,还把贼寨积蓄的银钱分赏给三军,并派出八路探马,四处侦查贼兵动向。 这天,探马回报:“吴恩率领云南各路兵马,在兴隆镇扎营。” 穆将军升坐中军大帐,调齐众将下令:“朱瑞听令!派你带领五千马队作为向导,凡事务必谨慎,遇有紧要情况,须及时禀报。”朱瑞领令而去。穆将军扫视众将,想挑选一位足智多谋之人担任先锋——这可是重任,先锋需阵阵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非智勇双全者不可。他看了看韦佗保、韩三保、萨里善、哈三保四人,都是大员子弟,初到军营,恐难胜任。于是开口问道:“诸位之中,谁愿担任先锋?此任不易,先锋先锋,需冲锋在前,非智勇双全者莫能当此重任。” 话音未落,神力将赛铁盖高杰上前请安道:“末将不才,愿担此任!若延误军情,甘受军法处置。”穆将军道:“就派你前往,带领一万降兵,姜玉、金青、金元志、魏定芳四人协助。明日辰时祭‘帅’字旗起兵,本帅自率全军接应。”散帐后,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众人祭过“帅”字旗便拔营起行。百胜将朱瑞率领五千飞虎队,先派几路探马侦查,随后统兵前行。行至离兴隆镇不远时,探马报道:“前方有贼兵扎营。”朱瑞见天色已晚,下令安营。不久,高杰率领一万先锋队赶到,安营下寨,埋设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排布子午营、中军帐,设立粮台。高杰此刻福至心灵,接连发令:派金元志巡查营门,魏定芳巡视寨墙、安排岗哨、核查口号,姜玉护卫粮台,金青总理营务处,自己则镇守中军,防守十分严密,以防贼兵劫营。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清晨,用完早饭后,高杰派金元志、魏定芳守营,自己率领五千人马与朱瑞合兵一处,来到两军阵前,列开旗门。只见正南方向贼营连扎五座大寨,旗幡招展,号带飘扬。正准备派蓝旗官上前讨战,忽听贼营中号炮连天,从中军大寨冲出一万贼兵,为首正是金头活太岁周熊。 这周熊骑一匹红沙马,身高九尺,膀阔腰圆,头大项短,面色瓦灰透青,两道红眉,一双阔目圆睁,狮鼻阔口,颔下二寸多长的钢髯根根倒竖,手使一条浑铁点钢枪,厉声喝道:“呔!大清营的战将,哪个敢来送死!”百胜将朱瑞催马向前,摇动竹节鞭喝道:“周熊,早闻你是条好汉,今日与你比试三合!”周熊挺枪便刺,朱瑞用竹节鞭向外磕挡。周熊抽枪,盖顶砸下;朱瑞双手举鞭,以“托天势”相迎。两马交错之际,朱瑞回身一鞭,照周熊后脑海砸去,只听“咔嚓”一声,周熊脑浆迸裂,鲜血直流,坠马而亡。 此时贼队门旗分开,一声“无量佛”传来,化地无形白练祖怀抱五云筒赶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高杰奋勇劫贼寨成龙献计淹贼军 白练祖在万盛店用五云筒烧退五位英雄后,与吴恩回到营中,正商议重聚峨嵋山的计策,任山带着残兵败将赶到,向吴恩诉说前事。吴恩听闻峨嵋山失守,惊得面无血色:“我的大事要完了!”白练祖却哈哈大笑:“吴贤弟不必惊慌,当初我劝你起义,看你有开基创业的气象;今日失了峨嵋山,不过是小事一桩。任会总,你保护都会总占住大竹子山,传令下去,催动各路人马,听我消息接应。我这里留下大耗神梅峰、逍遥会总张宝任、太平会总任凤姣,还有四五万残兵。”吴恩听后连称“甚好”,次日坐轿,在任山护卫下返回云南大竹子山。 白练祖清点人马,安扎几座大寨:派大耗神梅峰守前寨,花面阎王周通守后寨,左寨由张宝任驻守,右寨归任凤姣统领,银面哪吒周铠护卫粮台,自己与周熊守中寨。今日在阵前列队,见百胜将朱瑞斩杀周熊,他怀抱五云筒冲出队列,直逼朱瑞:“朱瑞,你本是八卦教管粮的都会总,却吃里扒外,太不识时务!我来取你性命!”朱瑞喝道:“白练祖,你身为出家人,本该安分守己,却肆意妄为。如今天兵到此,你还执迷不悟,看我结果你!”说罢挥动竹节鞭劈头打来。 白练祖冷笑一声:“孽障,真是不知死活!”他一晃五云筒,对准朱瑞前胸“倏”地一下,一股青烟扑去,朱瑞衣服顿时起火,慌忙下马就地翻滚,压灭了火焰。不料白练祖又是一筒,朱瑞竟被活活烧死。金青见状又急又怒,挥刀冲向白练祖:“老道休走,我为师弟报仇!”白练祖闪身躲过,回手一筒打在金青身上。这五云筒并非邪术,而是用硫磺焰硝加毒药配制,内有自来簧,分五筒打出核桃大的烟弹,青、黄、赤、白、黑五色,沾衣即燃,此刻金青衣服着火,连忙逃回本队。 高杰见势不妙,收兵回营。金青因毒气攻心,不久身亡,高杰派人置棺收殓,送往金家坨。当晚用过晚饭,他叫来金元志、魏定芳:“二位贤弟,今夜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率全军去偷营劫寨。”金元志劝道:“高将军,白练祖诡计多端,恐有埋伏。”高杰道:“畏首畏尾怎能成事?成败就在今夜!”于是调齐人马,扑向白练祖大寨。到了前寨,却不见任何动静,杀到中军仍无人迎敌。高杰暗叫“不好”,急忙下令撤队,不料连珠炮响,四面八方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四周帐房全被点燃。烈焰逼近,官兵们被烧得焦头烂额,四散奔逃。高杰冲烟冒火突围,金元志、魏定芳被烟火迷了方向,只听四面喊杀声震天,火光中草木皆如兵戈。 乱军中高杰带着残兵闯进贼寨,幸好胡忠孝率后队马队赶来接应。天亮后,金元志、魏定芳也回到大营,清点人马,损兵约一万。穆将军率大军赶到安营,升帐后将高杰叫进帐内斥责:“高杰,你自告奋勇却不知谨慎,丧师辱国,损我军威!”下令将他推出斩首。马成龙急忙上前求情:“刀下留人!请老将军开恩,暂饶他性命,卑职有计捉拿白练祖。”穆将军命人将高杰带回,道:“按军法本该斩你,今有马成龙求情,暂记大过一次,再犯定斩不饶!” 高杰谢恩退下,穆将军问马成龙:“你有何破敌之计?”马成龙答道:“元帅,白练祖营寨正西有一条白沙河。可派五百兵丁,各带土口袋,从西南挡住河水,再将大队撤到正东大峨峰山。白练祖的五个大寨地处低洼,今夜黄昏挡水,天明时后寨必被淹没,可令其全军覆没。”穆将军赞道:“此计甚妙!今夜挖河务必小心。”随即发令,派病符神余顺率二千步队,各带两条沙袋,翻过西山坡,直扑西南秋家渡口,用沙袋挡水,再沿西南涧沟挖水道,从青石崖引到白练祖后寨,事成记奇功一件。余顺领命点兵而去,穆将军则下令将人马撤往大峨峰山扎营。 且说余顺率领两千人马,从西边山坡绕到秋家渡口,先将队伍集结,命士兵把沙袋装满沙子扔进河里,很快就把水流堵住了。不多时,水位被逼高了五尺多深。余顺又下令扒开南边靠东的河岸,河水便顺着青石崖口,朝东北方向奔涌而去。随后,余顺带领人马悄悄返回营中复命。 银面哪吒周铠的大寨正处于水路要冲。三更时分,河水冲进大寨,睡梦中的贼兵只听见山崩地裂般的声响,只见平地水花翻滚、白浪滔天,众多士兵瞬间成了水底亡魂。此时白练祖正在中军大帐养神,打算等到子时施展法术去大清营行刺,不料四更天时,洪水已灌入寨内。他急忙拔出宝剑,踏罡步斗、掐诀念咒,腾身而起,逃回了大竹子山。 周铠、周通、梅峰三人带着残兵,蹚水狼狈逃窜。次日,穆将军派大将王宏率领五百飞虎队到秋家渡口,搬开挡水的沙袋,河水便顺河道流走了。过了三五天,大路上的积水渐渐退尽,穆将军便把营寨从大峨峰山移到大道上,休整了三天。 这天,探子突然来报:“朝廷天使到!”穆将军连忙摆设香案迎接。天使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命神力王、穆詹进兵峨嵋山,剿灭妖逆。今幸峨嵋山已破,逆贼肃清,寰宇澄清。神力王战功卓着,朕赐免死金牌一面、尚方宝剑一口,可代朕行诛,先斩后奏;穆詹赏封二等忠勇侯;汪平、伊哩布均赏头品顶戴;义勇侯屠海钦赐八宝团龙黄马褂;建威将军蔡荣赏世袭一等男爵;靖远侯倭克金布官复原职,赏斐灵额巴图鲁称号;马成龙拟任云南提督,随营帮办军务;邓龙赏头品顶戴,钦赐博奇巴图鲁勇号;马梦太、胡忠孝、王金龙等诸将俱各加一级;随营兵丁赏赐三个月钱粮;所有阵亡将领,交兵部查明后另行抚恤。钦此。 众人叩头谢恩,设宴款待钦差。次日钦差离去后,穆将军继续派探马四处侦查。这天正在中军大帐点名,营门官来报:“外面有一人称有紧要机密,要面见将军。”穆将军传令让其进帐,只见进来一位羽士黄冠的道人。马成龙一眼认出,正是红胡子马杰。马杰进帐跪倒叩拜,穆将军说:“马壮士请起。之前你接应官兵入山,我正打算保举你为官,不想破山后你去了何处?今日来见,有何机密相告?” 马杰答道:“破山之后,我在冷岩山青松观住了几日,后来下山探听军情。今日拜见将军,是担心您进兵途中误入险境,遭贼人算计。”穆将军问:“你可知从这里到云南,沿途有哪些关口山寨?”马杰说:“头一个便是咽喉要地湖耳山,山上会总杨胜,外号‘小霸王’,是云南首屈一指的好汉,有万夫不当之勇,使六十四斤浑铁点钢枪,手下有四员大将——独角虎赵昆、镇江龙周成、金头豹冯开山、铁背熊蒋得成,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还统领一万精壮飞虎兵。山上还有个能人杨策,外号‘神机军师’,曾在马鞍岛落草,后带儿子杨胜投降八卦教,此人诡计多端,将军遇之务必小心。再往下是石平州、楚雄府、穿云关等大小七十余处,有天地会、反天会盘踞,扰得百姓不得安宁,其中还有会邪术的妖人。将军可暂且歇兵,我先去哨探一番。” 穆将军说:“我保举你为官,你可愿在营中当差?”马杰连连叩头:“求将军格外施恩,我已出家归入三清教,恳请将通天宝灵观赏给我。”穆将军道:“我定会奏明圣上,将此庙赏你。”马杰谢恩后起身:“那我先去为将军哨探军情。” 马杰刚走,王天宠、朱天飞、马梦太、侯化泰四人赶到,听说马杰在此便特意来见,却得知他已离开。此时顾焕章上前讨令,要去探湖耳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顾焕章偷探湖耳山追风猿他乡遇故友 顾焕章来到穆将军大帐请求去探湖耳山,穆将军叮嘱道:“你此去一定要谨慎小心,不可大意。”顾焕章领命退下。随后马成龙、马梦太、高杰、白胜祖四人也请求一同前往,穆将军说:“你们四个要去,凡事都得听倭克金布的,不可任性胡来。不管探到什么消息,都不能冒险行事。”穆将军这番话主要是对着白胜祖说的,因为出兵时白大将军派儿子到穆元帅这里当差,拜托穆将军管教,不让他任性胡为。穆帅知道白胜祖年轻,怕他贪功冒险,遭人暗算。这四人听了穆将军的吩咐,点头答应,都跟着顾焕章出了大帐。顾焕章又邀请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一同前往,大家各自跨上战马,带着随身兵刃,离开了大清营。顾焕章这次讨令去探湖耳山,心里想着要追上红胡子马杰,和他谈谈心,所以一路上快马加鞭,其他人也都催马前行。 当时正是艳阳天,三春时节,柳暗花明,青山叠翠,百鸟争鸣,春光十分美好。只见春光明媚,黄莺在春日里啼鸣,柳绿桃红格外娇艳。春光好,春叶美,春花似锦,春雨如膏,春风带着微寒。映衬着迟迟春日,春景难以描绘。柳浪滔滔,花枝袅袅,粉蝶在花丛中飞舞。花气浓郁,柳影摇曳,引得游春的公子斜跨雕鞍,踏过小桥。游春的人兴致高昂,有老有少,有笨有俏,无不为春景感慨。远远望去,杏花村里酒旗飘飘。 马成龙在马上看着这美好的春光,心情十分高兴,回头对侯爷说:“大哥,你看这里山青水秀,又赶上这艳阳天,要是太平世界,你我弟兄一起游春玩景,吃酒谈心,到各处名山胜景任意游玩,那该多好啊!没想到如今遭逢变乱,天下不宁,各处盗贼四起,南方刀兵不断,不知何时才能扫灭贼人,让天下太平,万民乐业,这样才遂我心愿。”倭侯爷听了说:“贤弟,你是个聪明人。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从前明崇祯甲申年,流贼李自成作乱,天下刀兵四起,吴三桂请我国圣人入关,赶走李自成,灭了张献忠,天下才得以太平。如今又有妖逆作乱,上触天怒,下招民怨,不久必定会被大军消灭。我皇上自定鼎以来,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以天下黎民为重。这些不知时务的妖逆,却任意胡为。” 大家正谈论着,眼看红日西沉,高杰在马上说:“我渴了,哪里有水,咱们喝点,也该找个地方歇息了。”王天宠说:“前面已到湖耳山。”高杰抬头一看,只见东西两边都是高峰峻岭,正南方有一座大山,两旁山峰直立。半山坡上,东西有一条大岭,中间有一座寨门,周围是石墙。寨门上插着两杆大旗,上面有个“杨”字。山的西边一带都是高山峻岭,东边有一条小路,是通往云南的路径。众人催马从山的东边往南走,想看看这座山从哪里上去。王天宠在马上抬头一看,说:“这地方好险啊!大家要快走,这山上要是有贼兵把守,往下砸滚木石子,你我性命就难保了!”马梦太说:“大兵要是到了这里,不攻破这座山就过不去。”顾焕章说:“唔呀!咱们快走吧,你看天阴了。”众人一起调转坐骑,绕过山坡,只见往西南是一条大路。天色已晚,高杰说:“咱们该找个店住下了,天不早了,我现在又渴又饿。”马梦太说:“你别忙,这里都是荒山野岭,哪里有店?不如咱们找个庙宇住下也好。”侯化泰说:“你们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西北看,那边不是有一片树林吗?大概那里有村庄。咱们投奔那里,看看有没有店。” 众人催马往西北走,只见前面树林中隐隐有一带红墙,两根旗杆直冲云霄。大家来到山门处一看,山门之上有一块匾,上面写着泥金大字“古刹铁善寺”。来到角门,侯化泰上前叩门,只听见里面有人念“南无阿弥陀佛”,然后伸手把门打开,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他脸色淡黄,粗眉大眼,四方脸,身穿蓝布僧衣,足下白袜云鞋,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小和尚一见这几个人都拿着打马鞭子,牵着马,高矮老少不同,便问道:“你们几位敲门有什么事?”侯化泰说:“我们是从远方来的,路过这里,天色已晚,走得口渴,想在贵寺歇息一晚,不知小师傅意下如何?”小和尚说:“我做不了主,得回禀我家师傅。”侯化泰说:“好,你就去回禀吧,我们在这里等着。”小和尚转身进去,不多时出来,笑嘻嘻地说:“你们几位把马拉进来,拴在东院马房里喂上,跟我到西院落座。”众人进了铁善寺,往东一看,有一座马棚,里面拴着两匹花马。小和尚带着顾焕章、王天宠、朱天飞、侯化泰、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神力将高杰、过海银龙白胜祖这八位英雄来到大殿西边,只见有四扇绿屏门,中间两扇开着,上面写着“佛地生辉”,两旁的对联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大家看院内栽松种竹,十分清雅。迎面有一座假山石,上面栽种着小巧的树木。绕过假山石,是五间北上房,东西各有三间配房。小和尚把这八位让到西禅堂内,众人举目一看,靠西墙有一张楠木条案,上面摆着《妙法莲华经》《华严经》等几卷经书。条案前有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有太师椅。南屋挂着帘子,看不见屋里的情况。北里间屋内有一张靠前窗户的炕,里面围屏帐幔十分整齐,地上有一张八仙桌,两边放着椅子。外间屋内,两边都是茶几杌凳。西墙上挂着一轴挑山,字迹鲜明。白少将军最爱名人字画,一看这挑山,不由自主地连连说好,“这是名人的笔迹。”众人往上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为爱清幽远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半亩方塘一横水,数棵杨柳几行竹。春酒熟时留客醉,夜灯红处润耳书。利锁名缰全抛去,一片冰心在玉壶。”下面落款是“东坡笔”,两边还有对联,上面写着“青山不改千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落款是“黄庭坚笔”。 众人落座后,小沙弥献上茶来。马梦太到里间屋一看,只见西墙上挂着一口披刀,靠西北方立着一根铁棍、两口单刀。马梦太一看,心里一动,想:“不好!这庙中不是正经修行的人,说不定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党羽,要不就是绿林中的贼盗。”他转身来到外间屋,见和尚不在屋内,就对大家说:“咱们来到这里,不太稳妥。我刚才到里间屋一看,墙上挂着披刀,恐怕这庙中是歹人。”王天宠说:“马老哥,你太多虑了。你我弟兄身上又没带金银财宝,又有一身武艺,别说没有贼,就算有贼,又有什么可怕的?”马梦太默默无言。只见小和尚送进茶来,说:“众位施主贵姓?从哪里来?”八位英雄各自报了姓名,问小和尚:“这里属哪里管?”小和尚说:“我们这里属镇雄州太和县管,眼下都被天地会占了。”王天宠问道:“你们这云贵地面,难道没有大清国的官吗?”小和尚说:“云南十五府都被天地会占了,云南省城现在也失守了,昭通府知府已经殉难,昭通府所属的三州县都被贼兵占据了。”马梦太问:“这州县都是哪里?”小和尚说:“我们庙前有两条道,西南那条道通往昭通府恩安县,往南去是镇南州永善县。不知你们想去哪里?”马梦太说:“我们正想上昭通府。”小和尚说:“你们几位千万别去,眼下昭通府恩安县正北有一座山,叫龙峒山,离县城二十二里,在金沙江的北岸,这座山方圆四十里,山上住着一位天地会八卦教会总,在那里盘踞。此人姓蔡,名叫文增,人称劝善会总,手下猛将不少,又有金沙江的天险,水旱战船都很齐备,在那里竖起大旗,招军买马,积草囤粮。”马梦太暗暗点头,说:“天下荒乱,刀兵四起,你们这庙中靠什么维持生计呢?”小和尚说:“我们这庙里,我师傅有的是金银财宝,存下的粮米足够用五六年的。” 小和尚正说话时,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南无阿弥陀佛”,众人往外一瞧,只见来了一个陀头和尚,身高八尺多,将近九尺,头大项短,虎背腰圆,披散着发髻,头上戴着一道金箍,面色如锅铁,黑中透亮,两道扫帚眉,一双大环眼,眼白如粉锭,眼珠黑似点漆,滴溜溜、光闪闪,黑白分明,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大耳有轮,身穿灰色布袍直裰,足下白腰袜子直搭护膝,穿着青布僧鞋,脖子上挂着十八颗纯钢打造的人头素珠,掀开门帘进了西禅堂。侯化泰一看此人,觉得好生面善,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第三十五回众侠义夜宿铁善寺白胜祖束手探贼巢 侯化泰见从外面走进来的僧人面熟得很,仿佛在何处见过。只见那和尚双手合十,向众人行礼道:“小僧不知众位贵人驾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侯化泰猛然想起来,说道:“和尚,原来你在这里!这可真是应了古人的话:‘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他连忙站起身,又道:“大师傅一向可好?” 这个和尚,原来是在四方镇春远店化缘的铁面僧纪忠。此前他在四方镇化缘一年多,将下院小铁善寺修缮得焕然一新,便派徒弟在那里看守,自己回到了铁善寺。寺中有两个徒弟,一名普明,一名普亮,还有两个香火道人孙寿、葛福。庙中山后有一座果木园子,里面养着牛羊等牲畜,山上也有不少树木。他是上月二十日回来的,在庙中闲来无事,便练练功夫、活动腰腿,顺便教两个徒弟练功。今日他正在打坐,忽然见徒弟让进一伙人来,在西禅堂说话,于是赶到这里,想看看这伙人是做什么的。一见侯化泰等人在座,便知是大清营的一班英雄,连忙施礼。 侯化泰问道:“和尚,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铁面僧纪忠将自己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侯化泰又把和尚介绍给众人,大家相互见礼,说明了来历。纪忠说道:“你们众位好大胆子,这湖耳山岂是轻易能过来的?若被小霸王杨胜知道,你们性命难保!我这铁善寺是千百年的香火之地,你们几位若住在庙内,一旦被他知晓,连我也会被你们连累。要是走漏了消息,贼人带兵一围,我们都得死在小霸王刀下。”侯化泰道:“我们明日一早就回大清营,绝不在这里久住。”铁面僧纪忠便叫道人备办素斋,孙寿、葛福二人到西院吩咐厨子收拾菜饭,普明则掌上灯火。 不多时,孙寿来说菜饭已备齐,问庙主在哪里吃。纪忠道:“到北上房去。”灯火掌上,菜饭摆好,纪忠请众位到北上房,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酒。纪忠忽然问:“这位倭侯爷可是江苏人?”顾焕章道:“我正是江苏人,你如何知道?”纪忠道:“小僧当年未出家时,也是江苏人。我有个表兄叫卢恩龙,常跟我提起你老人家。”顾焕章惊道:“哎呀,原来你是卢大哥的表弟!说起来都是自己人了。昨日我还与卢大哥见面,他没来你这里吗?”纪忠道:“并未见到。” 马梦太道:“和尚,我向你打听件事,你可知道?”和尚问:“不知想问何事?”马梦太道:“就是这湖耳山上的贼将小霸王杨胜,他手下有多少兵马?那人性格如何?有何谋略?人品怎样?”纪忠道:“若问别人,我不清楚,但若提小霸王杨胜,我与他结为异姓兄弟。”马梦太惊道:“原来你是奸细!”和尚连忙摇头道:“不是!我与他虽是兄弟,却并非同心之交。他欣赏我的武艺,我佩服他的才能。他屡次劝我加入天地会八卦教,我坚决不从。我对他说:‘你不必劝我,我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尘不染,万虑皆空。扫地都怕伤了蝼蚁的性命,爱惜飞蛾也要用纱罩住灯。以慈悲为怀,善念为本,实在不能加入天地会八卦教。’我也劝他见机行事:‘吴恩并非能成大事之人,你自己要早作打算。’他这人精明强干,文武全才,用兵如神。论文,他通晓黄石公的三略文章;讲武,他懂得吕望的六韬兵法。你们众位若遇上他,千万不可轻敌。他手下还有不少大将,都是能征惯战的英雄。”众人听了,齐声道:“这湖耳山看来极难攻破,恐怕要受贼人之害了。” 大家用完酒饭,已是二更时分。孙寿撤去残席,葛福献上茶来。众人吃了两杯茶,便去安歇。 次日天明,众人起来告辞要走,铁面僧纪忠道:“众位用过早饭再回大营不迟。”众人一起吃了茶,早饭过后,和尚让两个香火道人备马。众人正要上马,忽听外面叩打山门之声甚急。和尚道:“你们暂且别走,外面恐怕是湖耳山的人来了,若是遇见,多有不便。”众人道:“也好。”纪忠派普明出去查看是谁。 小和尚到外面一看,原来是湖耳山的八个喽兵,抬着两坛绍兴酒、两桌席,说道:“少当家的,我们会总爷派我们八人给当家的送来两坛绍兴酒、两桌席,还请庙主到山寨吃酒。”说着话,普明往旁边一闪,让八个喽兵把东西抬进庙来。到了西跨院,铁面僧纪忠吩咐给每人赏白银二两。普明拿出银子给了喽兵,八人连连称谢。纪忠道:“你们几人就在这里吃酒吧,我改日到山寨给你们寨主拜寿去。”众喽兵这才告辞离去。 纪忠说出过几日去祝寿的话,马梦太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走了。”白少将军道:“和尚,你若到山上,我跟你去湖耳山,探探贼人的巢穴如何?”铁面僧纪忠连连摇头道:“少将军千万不可!你若到湖耳山,没事还好,若是有事,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白少将军道:“与你无关。我改扮成和尚,你就说我是你的徒弟。”纪忠道:“我若带你去,你要少说话。”少将军道:“可以。你给我一身和尚衣服,我改扮起来,让你们看看。”铁面僧纪忠对普明道:“把你的衣服拿出来给少将军穿上,大概合身。” 普明取来一个衣包交给少将军,他拿到里间屋,脱下自己的衣服,拆散辫子,先用水打湿,打开辫花,披散头发,换上僧袍、僧鞋、僧袜,普明又给他一挂念珠、一个绳甩。装扮好出来,让众人一看,果然像个小陀头和尚。铁面僧也换上衣服,对众人道:“你们众位千万不可出庙,若是出去走漏了消息,你我众人都有不便。此处遍地都是天地会的人,凡事都要留神。”王天宠道:“你不必嘱咐了,我们绝不会给你坏事。”纪忠道:“既然如此,我二人这就去了。” 白少将军道:“且慢,小霸王杨胜到你这庙中来过吗?”纪忠道:“时常来往。”白少将军道:“你这庙中的人他都认得吗?”纪忠道:“徒弟和香火道人,他都认得。”白少将军道:“这就不行了。我跟你到湖耳山去,他若不认识我,知道我不是庙中之人,问起我是谁,你如何回答?”纪忠道:“这可麻烦了!此事不好办啊。白少将军,你还是别跟我去了。”白少将军道:“无妨,你就说我是你在四方镇收的徒弟,名叫普化。昨天刚到庙内,带我来给他叩头,你二人又是拜兄弟,他定会认为是一番好意,绝不怀疑,你就说我是哑巴。”铁面僧纪忠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二人离开铁善寺,顺着道路往东,从东边转过山弯往北,绕到湖耳山前山,顺着山道来到栅栏寨门。喽兵早已看见,喊道:“大寨主来了!我们寨主正在里面等候,快来一同吃酒。”纪忠道:“特意前来给你家寨主拜寿。”手下人进去禀报。 不多时,小霸王杨胜亲自出来迎接,说道:“兄长来了,小弟未能迎接,还望恕罪。”铁面僧纪忠道:“你我知己之交,不必说客套话。今日是贤弟寿辰,愚兄早该前来祝寿。”白少将军一看,见小霸王杨胜果然是条英雄好汉,身高九尺,膀阔腰圆,面色如乌金纸,黑中透亮。他头戴缎子六瓣壮帽,上安六颗明镜,迎面一朵绒球,身穿缎子蟒箭袖,周身绣着团龙,腰系丝鸾带,脚穿青缎快靴。两道浓眉直插额角入鬓,一双大环眼黑白分明,鼻准丰满,四方海口,双耳朝怀,正值少年,双目神光闪烁。少将军看罢,低下头,一言不发。 只见小霸王杨胜与纪忠携手进了大寨,他在后面跟随。进了三道寨门,只见正北有五间大厅,东西各有五间配房。院中站着五十名削刀手。正房廊檐下的明柱上绑着一个人,年过七十,须发皆白。纪忠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小霸王的父亲杨策。纪忠暗暗吃惊,心想:“小霸王杨胜真是个混人,怎么能这样对待他父亲!果然是反叛的行为,太无父无君了!”想罢,问道:“贤弟,为何把老人家捆在那里?” 杨胜道:“兄长不必多问,我正要把这老匹夫千刀万剐!刚才我正要开他的膛,不想兄长来了。”纪忠问:“贤弟,这是为何?你是明白之人,此乃大逆不道之事,万万不可做。”杨胜道:“你以为他是我父亲?他是我的对头冤家!”纪忠道:“贤弟,这话是听谁说的?”杨胜道:“是老家人陈福说的。当初老儿杨策在马鞍岛落草为寇,劫夺行人。我父亲是解任的守备,带家眷从那里路过,被他劫杀身亡。我母亲被贼人抓住,羞愧自缢而死。我那时才七岁,老儿杨策见我长得魁梧,便收我为儿子。我长大成人,哪里还记得那些事?今日是我的生日,我给杨策拜寿叩头,老家人前来给我叩头,我见他眼含痛泪,怪他为何哭泣,陈福起初不肯说,后来才把以往之事说了出来。我一听,五内俱焚。正想结果他的性命,不想兄长来了。我想这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绝不能饶他!” 纪忠道:“贤弟,你只知道与他有仇,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也要知道他的养育之恩。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自己做决定。”杨胜道:“好,也罢!来人,把他的绳子解开。杨策,我今日放你,是念你的养育之恩。从今日起,咱们再见就是对头冤家,我绝不会再饶你!”左右上前把杨策放了,他自行离去。 杨胜心中高兴,又问:“兄长,你身背后带来的是何人?”纪忠道:“那是我的徒弟,是个哑巴,住在四方镇,我给他起了个名,叫普化。今日带来,特意拜见贤弟。”杨胜看着白少将军,心中十分欢喜,说道:“这个哑巴徒弟,我倒觉得与他有缘,就留在我的山寨住两天吧。”纪忠听了,吓得目瞪口呆。 第三十六回勇高杰单鞭破飞钵小霸王大战神力将 那云南勇士小霸王杨胜见白少将军生得灵秀,心中起疑,怀疑他是奸细改扮来探湖耳山的,便想先拿话吓唬吓唬他。白少将军听了也暗自心惊,心想:“这可不好,要是被留在此处,他一审问,我可隐瞒不住,怕是要遭人算计。” 纪忠见状,连忙对杨胜说:“贤弟,别留他在这儿了,免得招你生气。你看他长得虽伶俐,可白天吃饭不知饥饱,夜里睡觉颠三倒四的。” 杨胜听了便不再坚持,吩咐摆酒。 不多时,酒席摆好,共分三桌:杨胜独自一桌,和尚师徒俩一桌,下面四员偏将独角虎赵昆、镇江龙周成、金头豹冯开山、铁背熊蒋得成四人一桌。众人开怀畅饮。 席间,杨胜对纪忠说:“大哥,我有件为难事想求你,望兄台千万不要推辞。前几日我接到警报,说我家八路都会总失守峨嵋山,里面有奸细马杰献了接天岭。我家教主白练祖也失守兴隆镇,退回云南府了,临走时给了我一角文书,让我守住湖耳山,半年内不准大清的人马过去。他回云南府昆明县五华山要练一宗法宝,他还会先天之术,修炼符咒,传授纸人纸马,得用百日之功才能把诸般事情办好。到那时才能调动云南全省的人马,到湖耳山来和大清营决一死战。我一个人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恐怕难以抵挡,想请兄长帮忙,不知你意下如何?” 纪忠说:“贤弟,这事好办。我有几句直言相告,你我是知己弟兄,如同亲手足。眼下依我看,大清营兵威甚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俗话说‘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贤弟,凡事都要谨慎小心,才不会出事。” 小霸王杨胜听了这话,面露不悦,说:“兄长此言差矣!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而是人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丈夫以身许国,我活着是天地会的人,死了是天地会的鬼。兄长,你看我要和大清营的人马死战,那些战将我都不放在心上。” 二人正说着,手下人跑上帐来报道:“山下来了个黑大汉,叫什么虎,手使浑铁枪,骑着黑马,在山下大骂。” 杨胜立刻吩咐:“尔等齐队!” 随即调齐三千步队,连铁面僧师徒也跟在后面。杨胜绰枪上马,外面放了三个惊天大炮,这队人马便冲下山坡,列开队伍。 杨胜往对面一看,只见对面有位马上英雄,头上裹着青绢帕,身穿青小夹袄、青绸子裤,脚蹬青缎快靴,面如黑炭,粗眉大眼,年纪四十开外,手使一条浑铁点钢枪,十分雄勇。铁面僧纪忠一看,不认识此人是谁。 书中交代,来者正是云南镖头五谷虎杜文兴。因为他的拜弟丁茂保着十万两镖银,从四川马湖府去云南昭通府,走到湖耳山时,被独角虎赵昆、镇江龙周成劫下,丁茂还被伤致死,手下人逃回四川成都府一说失镖之事,五谷虎杜文兴听了如万丈高楼失脚,又急又气,心想:“那无知匹夫杨胜,我也知道他的名声,不如我去会会他。要是赢了他,就把镖银要回来;要是输了,就死在他手里。” 于是怒火中烧,收拾停当就来到湖耳山前大骂。 杨胜带领人马下了山坡,一见杜文兴就说:“无知狂徒,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在山前大骂?通上名来,留你不死!” 杜文兴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久走云南、四川的镖头五谷虎杜文兴!我的拜弟丁茂死在你等之手,我的十辆镖车,内有白银十万两,全被你等抢了!今天我特意来一死相拼!” 小霸王杨胜冷笑道:“原来是无名小辈,你有何能,敢与会总爷较量?你看我那大旗上写的什么!” 五谷虎杜文兴抬头一看,只见大旗上写着四句词:“南到苗蛮北至番,劝君莫过湖耳山。若要不信从此走,一枪一个丧黄泉。” 杜文兴说:“尔等徒有虚名,并无真本领。来,来,来!你我比并三合。” 说罢拍马拧枪,照定杨胜分心就刺,杨胜用枪往外一迎,只听 “咯” 的一声,把杜文兴的枪磕开。二马一错镫,杜文兴震得虎口崩裂,圈回马来,心中暗想:“小霸王杨胜果然名不虚传,恐怕我难以取胜。” 但他还是圈回马来,恶狠狠又是一枪刺去。 杨胜有爱将之癖,见杜文兴虽不是自己对手,也算条英雄,不忍伤他性命,便微微往外一磕,与他游斗三合,心想:“天下英雄都像他这样,如何显出我的本事?他武技虽不如我,也可当我一员偏将。” 想罢用枪一指杜文兴,说:“你若下马归降,我必重用!” 杜文兴冷笑道:“杨胜,你太不知自爱了!我乃堂堂正正英雄,岂肯与你这无父无君之辈为伍!” 杨胜一听这话,气往上撞,说:“好匹夫!我一片好心,你反出恶言,岂能饶恕!” 说罢撒马拧枪,分心就刺。战了几个照面,把杜文兴杀得浑身是汗。 正在杜文兴歇吁带喘之际,忽听正东有人喊:“呔!小辈休要逞强,我来也!” 杜文兴趁机撒马往东败去。只见对面来了个秃老头儿,说:“朋友不必害怕,待我来!” 他把杜文兴的马让过去,拉刀拦住杨胜的去路,说:“呔!小辈别走!大老爷在此等候多时。你就是那云南勇士小霸王杨胜?你可认得我?凭你这本事,跟我比可不行!我大大一口气就能把你吹飞,吐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你认得我不?” 杨胜问:“你是何人?” 那人冷笑道:“连我都不认识,你还算什么英雄?我家住在山东东昌府二十五里铺侯家寨,姓侯,双名化泰,绰号追风仙猿。” 队后的铁面僧纪忠一瞧侯化泰拦住杨胜,暗吃一惊,心想:“这事不好!他们要是前来,万一机关泄露,我和白少将军二人性命难保。” 书中再交代,侯化泰为何来到此处?原来铁面僧纪忠带白少将军走后,那七位英雄在庙中落座吃酒,两个少当家的孙寿、葛福在西屋吃酒,侯化泰等在东屋饮酒谈心。侯化泰说:“这白少将军真是少年英雄,有其父必有其子。跟和尚这一入湖耳山,那胆量智识更是过人!” 他用手一指高杰,说:“你就会吃酒犯混,你看白少将军这才是英雄,就怕你没那胆量!” 高杰说:“侯秃子,别用话损我,我那胆量比你还大!你要不信,跟我到湖耳山前大骂小霸王杨胜,把他骂下山来,与他大战三合,就怕你不敢去!” 侯化泰冷笑道:“漫说是湖耳山,当年峨嵋山如铜墙铁壁,我还敢进山盗阴阳八卦幡,何况这小小的湖耳山?你我这就前往。” 高杰说:“走就走!谁不去是孬种!” 说罢站起身往外就走。 王天宠一把没拉住,说:“侯大哥,你这就不对了。高杰是个浑人,又比咱们小几岁,你得让着他。” 马梦太说:“咱们在这庙里,别给庙中招事,快把他追回来吧。” 侯化泰说:“你们不必着急,我出去一句话,他就不去了。” 侯化泰起身追到庙外,见高杰拉着马在外直骂:“谁要不去是孬种!” 侯化泰说:“你回来吧,我跟你闹着玩呢!” 高杰说:“不回去!你要不敢跟我去,你就是我孙子!” 侯化泰一听这话,气往上撞,说:“高杰,你太不知自爱,哪个不敢同你前往?” 于是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步下,直奔湖耳山而来。 刚到前山,就看见五谷虎杜文兴与杨胜交战。侯化泰说:“你在此少待,待我前去与杨胜较量三合,把他拿住。” 这才把杜文兴放过去,拉刀拦住小霸王杨胜。 杨胜问明侯化泰名姓后,二人便杀在一处。走了十几个照面,侯化泰累得气喘吁吁,见杨胜马快枪急,来回翻飞,只好仗着小巧功夫躲闪,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高杰见侯化泰不敢碰杨胜的兵刃,只知躲闪,便催马过去,说:“无知鼠辈,休要逞强,我来也!” 侯化泰闪开,高杰拧枪就刺。杨胜用枪架住,问:“黑汉,你是何人?” 高杰不肯说真名,说:“我是你活爷爷!你叫什么东西?” 杨胜说:“你这厮太不懂理,某家问你好话,你竟不知时务。来!待我拿住你再问。” 说罢拧枪就刺,高杰用枪相迎。二人棋逢对手,座下马横冲直撞,手中枪上下翻飞。杨胜一看高杰,心想:“这人倒是位英雄,我平生未见过这样的对手,真是英雄,不敢轻敌。” 高杰也看杨胜枪法精通,心中爱惜。两人越杀越勇。 铁面僧纪忠一看,暗说:“不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两人都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得想个主意,不然他们难善罢甘休。” 想罢,叫人:“来!抬过一条铁棍来,待我前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李长龄庙中行刺侯化泰戏耍高杰 铁面僧纪忠看到高杰和杨胜两人激烈交战,担心他们两败俱伤,于是要了一条铁棍急忙赶上前去,对杨胜大声喊道:“贤弟闪到一边去,让我来结果他的性命!” 小霸王杨胜也想看看纪忠的武艺如何,就把马往旁边一带,勒住马缰绳横拿着枪,在一旁观看他们动手。纪忠来到高杰面前,表面上大声喝道:“鼠辈不要逞强,你我今天分个高低!” 但靠近之后却小声说道:“高杰你快点撤走!我们假装战斗三个回合,你假装战败逃走就可以了。” 两人秘密商量好之后,高杰果然和纪忠打了两三个回合,纪忠朝着高杰的头顶打了一棍,高杰用枪横向格挡,然后骑着马向东边逃跑了。小霸王杨胜看到纪忠的表现,称赞他是英雄,说:“这个鼠辈果然勇猛,要不是兄长出手,其他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我们暂且回山去喝酒吧,不用追赶他了。” 于是带领人马返回湖耳山。 高杰跑到东边的树林里,见到侯化泰,得意地说:“侯秃子,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小霸王的手里了。” 侯化泰不想和他争辩,说:“我们回庙吧,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两人刚绕着山向南走了大约一里路,就看见对面跑过来一个人,浑身和脸上都是血迹,这个人一见到侯化泰,就连连说:“侯大哥救命!后面有贼人追赶过来了。” 侯化泰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负责办案的班头夏德芳,连忙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德芳说:“我自从在四方镇和众位分手之后,就去探访九首真人李长龄的下落。那天我在永善县见到九首真人李长龄,想要捉拿他,没想到这个贼人本领高强,武艺出众,因此我被他用暗器打成了一身重伤。刚才他把我追赶下来,求二位相助!” 高杰听到这话,愤怒之情涌上两肋,说:“好一个鼠辈,竟敢拒捕官人!你把我带过去,我把他拿住。” 正在说话的时候,忽然看见对面来了一个老道,手里拿着宝剑,说道:“夏德芳不要跑!” 高杰跳下马来,摆出手中的单鞭,朝着老道扑过去,说:“老道不要跑,看鞭!” 朝着老道的头顶就砸了下去。老道往旁边一跳,摆出宝剑朝着高杰的胸口就刺了过来。两人打了两个回合,老道掏出一宗暗器,朝着高杰的面门打了过来。高杰往旁边一跳,一看,原来是一片飞钵,就用单鞭朝着老道打去,老道并不把这当回事。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老道一连打了几片飞钵,都被高杰用单鞭磕开了,这让老道气得怒火中烧,自己的武艺又赢不了高杰,只好把宝剑一摆,跳出了战斗的圈子,说:“小辈,祖师爷不陪你了!” 高杰也不追赶,把夏德芳叫到近前,说:“班头,我看你也是一个英雄,我送你一个地方,去投奔我的朋友那里,不知道你意下如何?这比你当班头要强上百倍。” 夏德芳说:“叫我投奔哪里去呢?” 高杰说:“在西海岸独龙关有一位总兵官,名叫张广太,为人非常精明强干。你投奔他去,倒是一个进步的好地方。” 夏德芳说:“也好,求老爷给我写一封书信去投见。” 高杰说:“你跟我走吧。” 夏德芳跟随高杰和侯化泰两人来到铁善寺。高杰把马拴到东跨院,带领夏德芳来到西院上房,给众人见礼。高杰叫马成龙给夏德芳写了一封书信,打发夏德芳起身离开之后,王天宠问道:“你们二人这么晚的时候往哪里去了?” 侯化泰把上面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王天宠说:“你老人家从此之后不可再去了,倘若出了事情,你我倒不怕,只是恐怕连累这一座铁善寺庙内,多有不便。” 侯化泰说:“我们再也不敢去了。” 众人正在谈论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打山门。小和尚出去,把山门打开,原来是铁面僧纪忠与白少将军回来了。他们进得门来,说:“好险啊,好险!侯老英雄与高将军为何前去骂山?” 侯化泰说:“我一时鲁莽,庙主不要见怪。” 又把刚才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天色已经晚了,大家归座。白少将军重新把衣服换好,把辫子编上,掌上灯光。马成龙问:“白少将军,湖耳山的地势如何?” 白少将军说:“这湖耳山的正西方向是金沙江发源的地方。靠正西一带,有石湖,水里出产一些鱼虾。那山的西北方向有五千亩稻田地,是湖耳山屯田养兵的地方。北面有两个山峰:一个是青石峰,一个是峨头峰。如果要进兵,需要先夺取这座山,才能往云南进兵。” 众人用完了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初鼓的时候。高杰平生有个毛病,吃饱了就容易困,非要睡觉不可,高杰说:“你们众位说话,我要到西屋内睡觉去了。” 于是站起来,离开北上房,到西厢房北里间屋内,顺着前檐的床,和衣而卧,躺下就发出了呼噜声。高杰睡着了暂且不表。 单说铁面僧与众人正在谈话的时候,忽然看见朱天飞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众人也没有在意。原来在众人正在谈话的时候,房檐上趴着一个人,朱天飞担心是湖耳山的奸细前来偷听军情,就出来往各处寻找,但是并没有见到有人;自己把前前后后各处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见到动静,这才回到上房之内。 书中交代,这条人影儿不是别人,正是那九首真人李长龄。他虽然落荒逃走,但是自己心中怀恨在心,于是暗中绕道跟随,到了那高坡之处站立,偷偷观看侯化泰、高杰和夏德芳三人一同绕着山路进了铁善寺。李长龄心中想:“今天夜晚你们休想活命,我是绝对不会饶恕你们众人的!” 自己找了一个地方,买了一些酒饭,吃喝完毕,天色已经黄昏,他收拾整齐,这才直奔铁善寺而来。时间到了二鼓以后,他飞身到了内院,在各处寻找。看见西院北上房灯光闪烁,里面坐着的是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等众位英雄。老道正在观看的时候,忽然看见朱天飞从里面出来,吓得九首真人李长龄蹿到庙外,在松树之上躲避。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身蹿进庙来。看见西厢房中隐隐约约有灯光,他靠近之后,在窗棂外用舌尖把窗棂纸弄湿破,往里面一看,只见靠着西墙有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烛灯,点着一盏羊蜡。顺着前檐有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条大汉,正是仇人高杰。李长龄回头一看,院内没有人,他心想:“先结果这个人的性命,然后等大众睡着觉,再结果他们的性命。” 急忙来到西厢房的帘栊以外,看见屋中蜡花很长,静悄悄的,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于是随手掀起帘栊进去,手里拿着宝剑,到北里间屋中。一见到高杰正在睡熟的时候,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举起宝剑朝着高杰的脖颈砍去,只听 “噗哧” 一声,红光迸射,鲜血直流,“咕噜噜叭达” 一声,人头坠落到地上。书中交代,高杰可没有死,死去的正是九首真人李长龄,他被朱天飞在后面一刀杀死了。这朱天飞手提人头来到北上房,对众人说道:“我把刺客杀了。” 这可把铁面僧吓得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说:“这必定是湖耳山的贼党前来,哨探我庙中的消息,恐怕还有余党逃走,那可就不好了。” 朱天飞说:“只有这一个老道,并没有第二个人。” 铁面僧纪忠叫孙寿、葛福把尸首连人头抬出去,扔到涧沟之内,把西屋内的血迹收拾干净。此时高杰还没有醒来。侯化泰来到西厢房,用手一拍高杰说:“浑小子,醒醒吧!” 高杰睁开眼睛一看,说:“侯秃子,你别来搅我,咱们两人可不是开玩笑。你这么大的年岁,还净闹!” 侯化泰说:“你别着急,你问问孙寿、葛福,刚才你这屋中有没有闹刺客?” 孙寿、葛福说:“可不是吗!刚才来了一个老道,要杀你老人家。” 侯化泰说:“是不是?要不是我,你早已经成为无头之鬼了。” 高杰说:“老哥哥,你是我救命的恩人!” 此时屋内还能闻到血腥气。侯化泰说:“你跟我到北上房观看观看。” 高杰来到北上房,众人都说:“你睡得好死!” 侯化泰说:“还不给我叩个头谢谢我?” 高杰是个实心人,听众人这么一说,连忙跪倒,冲着侯化泰叩头,说:“侯老英雄,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再也不敢瞧不起你了!” 侯化泰哈哈大笑,说:“你起来吧!” 高杰站起身来,看见马梦太微微冷笑,说:“高杰,你今天可上当了,真正救你的那个人,在这里。” 用手一指朱天飞。高杰说:“原来是朱老英雄救的我,我给你老人家叩头!” 朱天飞说:“这是小事,高贤弟请起吧。” 高杰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用手一指侯化泰,说:“你这匹夫,当着众人耍笑我!你就是再给我叩三个头,我才饶了你呢!如果不这样,我非要把你的脑袋揪下来不可!” 侯化泰说:“你别着急,我也没有叫你给我叩头哇!是你自己愿意给我叩头的。” 高杰过去伸手要揪侯化泰,侯化泰往旁边一闪,说:“你别不要脸!难道说侯太老爷还怕你吗?” 伸手抽出刀来,就要与高杰动手。众位把他二人劝开。 高杰怒气冲冲,很不高兴。侯化泰坐在那里还不依不饶,一直说高杰藐视人。王天宠说:“侯大哥,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你应该有个容让之心。” 朱天飞在旁边也说:“侯贤弟,你做事就不对了。他是一个浑人,你何必冤他呢?” 马成龙说:“这件事是侯大哥的不对。你们二位谁也不要记恨了。” 白少将军和倭侯爷也都是这样的说法。 侯化泰一句话也不说,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众人以为侯化泰到外边去方便了。却不知道侯化泰被众人一说,羞愤之气难以承受,自己出了铁善寺,仰面观看,只见满天星斗,皓月当空,月光如水,如同白昼一般。侯化泰叹了一口气,说:“我在江湖上游荡了数十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交下。刚才只是一件小事,众人都说我的不好。不如我从这里直奔云南,我也不回来了。如果能够把八路都会总吴恩捉住,把他的首级割下来,送到大清营奉献,也叫那一班人看一看我是何等样的人!” 自己心中盘算着,往前行走,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五鼓,看见左右没有人,大路上都是高山峻岭,树木茂密。自己又叹了一声,说:“人生在世,日月如梭,光阴渐渐流逝,不知不觉,老年就要到来了!我今年六十九岁的人,明天二十日就是我的生日。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又占了一个正午的时辰,有人给我仔细看过流年八字,说我一生太过孤独了!我这一到云南,生死还不能确定。大丈夫生在乱世之中,怎么能够偷闲躲懒呢!我唯有以性命报答君王。” 又往前走了大约二里路,红日东升,天色大亮,看见前面一片黑暗,雾气弥漫,仿佛像是山庄镇店的样子。等到靠近之后,原来是一座小小的镇店,有南北走向的大街,东西两边有铺户。街上往来的人不少,不像处于离乱的世道。侯化泰想要找一个客店歇息歇息,看见路东边有一座德兴客店,粉墙之上书写着大字:“德兴客栈,草料俱全,安寓客商,仕宦行台。” 侯化泰进了大门,说:“店家,有闲房给我找一间。” 小伙计说:“有东上房三间。” 侯化泰说:“你在前面带路。” 来到东上房,问小伙计说:“茅房在哪里?我要去方便方便。” 小二用手一指,说:“就在这北边。” 侯化泰解完手回到东上房,一看墙上贴着一张画。侯化泰不看还好,一看这张画,吓得呆呆地发愣。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马杰戏耍侯化泰英雄偷探龙峒山 追风仙猿侯化泰走进德兴客栈的东上房,抬眼就看见墙上挂着一轴画。画上画的是西海岸独龙关“神鹞戏仙猿”的场景:一个老头儿手持藤圈,旁边站着个秃老头儿,题字正是“朱天飞戏耍侯化泰”。侯化泰见状一愣,忙问伙计:“这张画是谁挂在这儿的?” 小伙计回答说:“要是提起这一轴画,那是一位神仙挂在这里的。一个月之前来了一位道爷,这位道爷善于知晓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可以知道前面五百年的事情,也能知道后面五百年的事情,他说自己是在空空山清虚洞那里修行,住在我们这家店内,把这轴画交给我挂在屋子里面,他还说这轴画不允许叫我摘下来,画上画的是云南镖头钻云神鹞朱天飞在西海岸独龙关戏耍追风仙猿侯化泰。他还说今天我们这家店里面肯定有一个人会来,这个人会住在这间屋子里面,这个人是山东省东昌府二十五里铺侯家寨的人,这个人姓侯,名字叫化泰,绰号被人称为追风仙猿。这个人今年六十九岁,是三月二十日午时出生的,按照命数应当在今年这个月的今天这个时辰死在我们这间屋子里面。” 侯化泰听到这些话,吓得打了一个冷战,低下头思考:“难道我的寿数已经到了,应当死在这个地方吗?”又思考:“我现在并没有疾病灾难,或许是妖人用言语迷惑人心。”于是说:“小伙计,这个神仙离开了没有?你告诉我。”小伙计说:“他没有离开,还在我们这里住着呢。”侯化泰问:“在哪个屋子里面住着?我去看看他。”小二说:“就在北上房,你跟随着我来吧。”侯化泰跟随着小二在后面,来到北上房的外面,看见小伙计进到屋子里面说:“祖师爷,有客人前来拜望您了。”只听到屋子里面传来一声“无量寿佛”,说道:“让他进到屋子里面来吧!”小二把帘子打了起来,侯化泰跟进上房,看见正面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道,正是红胡子马杰。侯化泰说:“你把我坑害苦了啦!”马杰说:“侯老英雄,我是和你说笑话呢,不要因为这个事情责怪我。”侯化泰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马杰说道:“我自从离开了大清营就来到了这个地方,住在清化镇德兴店内。昨天夜晚的时候,我在各个地方哨探,遇见你在树林子里面短叹长吁,自己和自己说话,我方才跟随着你来到了这里,你先进入到店里面,我在后面进入到店里面,那一轴画,是我在闲暇的时候画出来的,叫小伙计挂在东上房,故意用这个事情戏耍你,那些话都是我教给伙计说的。” 侯化泰说:“原来是这样。你在这里探访贼人的机密,可探访到什么消息没有?”马杰说:“我探访出一段事情,非常不容易办理。从这里去往正南方向的昭通府大路,有一座龙峒山,山下有一座镇店,名字叫做七宝镇。有一位劝善会总叫蔡文增,他在那里带领着一万人马,分成二十个营头,又设立了十座大营的人马,在金沙江操练水战,安设了一座水师连营。这一半人马,在龙峒山操练陆队,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在山下七宝镇收养童子兵,他收去童男童女带到山上去,用来练习妖术邪法。这个人神通广大,法术没有边际,会打五云筒。”侯化泰听了之后,说:“非常好,今天没有什么事情,我要去哨探哨探再做商议。”那马杰急忙说:“不可以这样,你在这里等候着,我去为你哨探明白,你迅速回到大清营传送消息。然而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他们众人都在什么地方?”侯化泰把上面的事情又讲述了一遍。马杰说:“你在这里等候着,我明天一定过来,我送你回到大清营。因为这个小事情,也不可以伤了弟兄们之间的和气。”侯化泰说:“也是我一时之间的性情所致,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情,你就去吧,我在这里等候着你。”马杰告诉店中的小伙计计算账目,给了店钱,自己离开了德兴客店,往昭通府的方向去了。 侯化泰坐在屋子里面非常烦闷,和衣而卧,心神没有办法安定下来,一阵一阵地烦乱,心里面想:“不好,莫非我有什么大祸要降临到身上?”自己翻来覆去,躺在那里竟然睡着了。刚刚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要睡着,又好像是醒着,仿佛是到了自己家中的样子,见到了兄弟。侯化泰正在厅房里面坐定,正说着知心话,只见儿子与侄儿给他行礼,心中非常喜悦。忽然之间,四周都燃烧起了大火,吓得他站起来,慌忙地逃跑。忽然看见房上面的一板房梁朝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吓得侯化泰“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自己被吓得心中怦怦直跳,站起身来到屋子外面一看,一轮红日将要向西边沉没。他心想:“总归是我睡觉的时间长了才会做这样的梦。昨天夜晚一整夜都没有睡觉,莫非是我身体疲倦乏力,才做了这样奇怪的梦?”叫过小伙计来,打来洗脸的水洗脸,要了一些酒菜,自己一个人喝酒。 正在吃得高兴的时候,只见从外面进来了一个人,身高九尺多,身穿青布小夹袄,青布中衣,腰里面系着搭包,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袱。这个人的脸像白纸一样,两道眉毛向下耷拉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脸是容长的形状,白眼珠向外努着。侯化泰一看,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笑面无常张大虎。他是从神力王爷的大营中过来的。因为倭侯爷与马成龙等八个人去探湖耳山,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回来,老王爷非常不放心,派张大虎前来探听这八个人的下落。张大虎过了湖耳山,所经过的村庄集镇,在各个店中仔细探访,都没有见到这八个人的踪迹。他来到这座清化镇,一找到德兴店内,就问小伙计,这家店中有没有八个人住着,这些人中有山东人,有直隶人,也有江苏人,描述了这些人的模样。那小伙计说:“我们这家店中没有住着这些人。”侯化泰早已经看见,说:“张贤弟,你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张大虎一看是侯化泰,心中就放下心来,说:“大哥,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们那些众人在什么地方?”侯化泰说:“坐下,我们两个人一起喝酒。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张大虎把寻找大清营八个人没有见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我那王大哥在什么地方?”侯化泰说:“是亲人就有三分偏向。你先不打听别人,先打听你王大哥在什么地方。你来得晚了,你见不到他了。他和七个人探小竹子山,都死在那里了。”张大虎一听,心中悲痛,“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上,说:“可惜我这几个知心的朋友,都死在妖人之手!”侯化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站起来,我和你闹着玩呢!”张大虎站起身来,说:“侯大哥,我这条命不要了,我到小竹子山去,替我众位朋友报仇!”说完,转身就走。侯化泰说:“你回来!他们大众一个人也没有死,都在湖耳山铁善寺内。”他在这里说着话,张大虎早已经走得远了。侯化泰说:“这个人太实在了,我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不如我追他去吧,倘若他落在贼人之手,就是我的过错了。”说完,站起身来,往外面追去,离开了这座清化镇,并没有见到张大虎往哪个方向去了。自己没有办法,回到店中,越想自己做的这个事情越不好,“倘若张大虎死在小竹子山,我怎么对得起王天宠和众位?”自己酒饭也不吃了,结算还了店饭的账目,打算明天一早起身,到小竹子山前去探访张大虎的下落。安歇睡觉,一夜晚没有其他事情。 第二天清早,出了德兴店,要去小竹子山,自己也不明白道路,料想往正南方向走不会出错。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有一座大镇店,进了北村口一直往南走,走到十字街,看见这里人烟稠密,路东边有一座酒饭馆,字号是“宴芳楼”。进去一看,上面是柜台,下面是灶台,一直往后走,靠东边往南,上去楼梯,上面一看,是临街的六间酒楼,上面都是金漆的八仙桌椅、条凳,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挑山对联,画的都是山水人物,倒也显得清雅。侯化泰靠西边的窗户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叫过卖前来,要酒要菜。问过卖:“这座镇店叫什么名字?”过卖说:“叫七宝镇。”侯化泰听到之后,说:“知道了,此处就叫七宝镇。今天有什么热闹的事情?”小二说:“今天我们这里祖师爷收童子兵。”侯化泰问:“是哪位祖师爷?姓什么?”过卖说:“那位祖师爷姓蔡,名字叫文增,别号被人称为劝善会总,就在这正西方向。”侯化泰问:“怎么叫收童子兵呢?”过卖说:“你老人家原来不知道啊?我叫刘快嘴,我最爱说话。你老人家看这样子,大概是从远方来的。我告诉你吧,我们这里属于昭通府管辖,都是天地会八卦教所管辖的地方,每家每户都有户口册子,祖师爷按照户口册子向每户要人,一共要童男五十名,童女五十名,都要超过十岁,另外还要送去童男一名,给白银五十两,每个童子都是管吃管穿,每个月初一、十五日,放工一天。如果家中有小孩子不送过来,被祖师爷查出来,就会有灭门之祸。今天在这七宝镇的正西方向,你看那里搭着席棚,四周有士兵守护,今天正午的时候点名。那些小户人家都愿意把儿子送过去,那些大户人家都舍不得骨肉分离。今天有哭的,也有笑的,你老人家到那里去看热闹吧。” 侯化泰听到这些话,急忙吃了几杯酒,结算还了酒饭的账目,下了酒楼,一直往西走,到了村口的外面。只见路北高高搭起席棚,四周有绳子拦截,不准闲人进去,两旁看热闹的人,人山人海。这些八卦教匪的士兵,都是用白绫子缠头,身穿青号坎,有白边白月光,都是身体强壮的人。这个时候蔡文增还没有来到。正西方向有一里远的地方,正是龙峒山口,南北直立着两个大山峰,山坡上插满了旌旗,分为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枪刀密密麻麻,充满了杀气。往南一看,东西方向有一道大江,水花翻滚,白浪滔天。那金沙江北岸上是水师连营,明显地分成八卦营寨,里面出入有门,进退有法。 侯化泰正在观看的时候,忽然看见正西山口,号炮声响彻天空,从龙峒山闯出一营马队,大约有五百人,都是头戴三角白绫巾,上面绣着团花,分为五彩颜色,勒着银抹额,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迎面有一朵菇叶;都是穿着粉绫色的箭袖袍,上面绣着一枝梅的花朵,腰里面系着丝鸾带,肋下佩戴着刀,脚下穿着薄底快靴,骑着快马,鞍辔鲜明,怀抱长枪,枪头明晃晃的,有一尺多长,枪杆是通红的颜色。马队过去之后,跟着五百步队,都是戴着粉绫色的卒巾,身穿号坎,怀抱四尺多长的斩马刀。步队过去之后,后面就是十六个道童儿,手打着金锁提炉,后面有一乘八人大轿,轿帘是敞开的,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老道,头戴紫缎色的九梁道巾,身穿紫缎色的一件道氅,上面镶嵌着金八卦,分为干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中间是太极图,脚下穿着高腰袜子,厚底云鞋;肋下佩戴着一口宝剑,是绿鱼皮的剑鞘,有金吞口,金挽手,黄绒穗子飘摆;脸的颜色像紫玉一样,两道扫帚眉,斜着飞入鬓角,一双虎目圆睁,黑白分明,高颧骨,三山搭配得当,四方口,下巴上有花白的胡须,看年龄,足有六十岁以上。后面跟随着四员大将,各自骑在坐骑上。侯化泰一看,正南上骑马的,正是大耗神梅峰、逍遥会总张宝任、太平会总任凤姣。后面还有一个蔡文增的徒弟八河龙王吕道明。侯化泰看了很长时间,心中一动,想要拔出单刀过去刺杀蔡文增。不知道是吉是凶,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追风猿七宝镇遇险白胜祖扮道人探贼 侯化泰想要拔出单刀过去行刺,又看见贼人人数众多、势力强大,不敢轻易下手。他钻入看热闹的人群里面,只听见前面那些打道的兵丁大声说道:“闲杂人等向后退,祖师爷过来了!大家都要跪下迎接祖师爷!”那些瞧热闹的人都不敢违背,不管是男是女都跪倒在地,只有侯化泰在人群中间以丁字步站立,并不跪下。后面有张宝任骑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他跳下坐骑,把马交给随从人员,来到侯化泰面前,用手指着他说:“这位朋友贵姓啊?”侯化泰说:“你问我吗?大老爷姓侯,双名化泰,绰号被人称为追风仙猿。鼠辈,你可知道?”张宝任说:“好!你就是之前盗取八路都会总阴阳八卦幡的那个侯化泰?会总爷早就认识你了。你的胆量不小,竟敢来到七宝镇窥探军情!等一会儿会总爷把你抓住,就去报功!”说完便伸出双手抡起大刀,朝着侯化泰的头顶就剁了下去。吓得瞧热闹的人往两边躲闪,大刀落下去之后,再寻找侯化泰,他的踪迹已经不见了。张宝任感觉身后一阵凉风,自己赶紧缩起脖颈,慌忙向旁边躲开,吓得全身都是汗水。这边任凤姣一看,连忙赶到前面,全力帮助张宝任。侯化泰在人群中间站定,张宝任摆开大刀就朝着他的胸口刺来。侯化泰正不打算躲闪,看见大刀临近,他一转身,贼人这一刀就刺空了,张宝任往前一探身,侯化泰手起刀落,张宝任的死尸便栽倒在地上。任凤姣抡起大刀朝着侯化泰就剁了过来。侯化泰用眼睛紧紧盯住任凤姣的动作,并不躲闪,看见大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侯化泰是行侠仗义的人,知道贼人剁这一刀是迷惑人的招数,你要是躲闪,他就会变换架势,朝着你的胸口刺来;你要是不躲闪,那大刀就会实实在在地剁下来。侯化泰等到大刀即将临近自己身体的时候,使出顺水推舟的招式,竟然将太平会总任凤姣的性命结果了。那边的贼兵顿时大乱,蔡文增吩咐道:“全体整队捉拿此人,不要放走了这个奸细!”只见侯化泰身形一晃,蹬着看热闹之人的肩头,蹿到了南边房屋的房顶上。蔡文增下了轿子,再眨眼睛的时候,侯化泰就不见了。蔡文增点了点头,说:“大清营果然有很多有本事的人,今天接连杀了我两员大将,还在我的眼皮底下逃走了。”他吩咐手下的人:“赶快把这个人抓获,不允许让他漏网!”又派人把任凤姣、张宝任两个人的尸首装殓起来,派人把灵棺送到他们二人的家中。 蔡文增来到这七宝镇里面,设置座位坐下。蔡文增落座之后,吕道明、梅峰以及贼兵在两旁站立。他先把七宝镇临近十三个村庄的花名册打开来看,按照帐簿上的记录点名,收了五十名童男、五十名童女。各家的人分别把银子领了下去,童男、童女各自用小轿子抬回龙峒山去了。蔡文增今天简单地把事情处理完,坐着亮轿,带着马队和步队回山。刚刚走到山口,忽然看见粮台上面起火了,吓得蔡文增魂飞魄散,说:“这件事情可不好了,一定是大清营派人前来断绝我的粮草,计谋恶毒没有超过断绝粮草的!”他连忙催促人马进山里去。到了白石梁,忽然看见山上的小头目李海跪倒在轿子前面说:“报告!山上面起火了,子字太丰仓着火了。现在正在敲锣召集人救火,不知道被什么人放的火。”蔡文增一摆手,说:“知道了。”往西走了没有多远,到了迎恩关,南北两边都是山,中间修了一道虎溪桥,桥有二丈多高,上面安装了滚木礌石、灰瓶炮子,非常凶险。中间有一座关城,有两杆“帅”字旗,上面写着字:“改山河扶保真主,转乾坤另整大清。”蔡文增进了关城,往西走了没有多远,往北一拐,四面都是山,中间有一片空阔宽敞的地方,方圆有三十里地,是他修建的一片教军场。靠着正东边的山边是十二号仓廒,分别用“子、丑、寅、卯”等十二个字来命名,里面的粮米堆积得像山一样高。这个太丰仓失火了,蔡文增吩咐梅峰带领兵丁去救火,他也叫轿子停下来,下了亮轿,站在山坡上。只见眼前有一个人,对着蔡文增站定,说:“蔡文增,你认得侯太爷吗?”蔡文增睁大眼睛一看,正是追风仙猿侯化泰。蔡文增说:“好孽障,竟敢前来烧毁我的仓廒!今天你别想逃走!”他拉出宝剑,朝着侯化泰扑了过来。侯化泰看见贼人人数众多、势力强大,不敢和他交手,一直朝着迎恩关跑去,跳过城墙出去了。蔡文增也跟着追了出去。 原来侯化泰杀了张宝任、任凤姣之后,知道龙峒山里面防守空虚,自己进了山口,从幽暗的地方走,爬山越岭,进了这座迎恩关。到了子字太丰仓,看见里面粮草充足,修建的仓廒整齐有序,外面有一些更夫、兵丁在看守。他跳进仓廒里面,从百宝囊里掏出引火的东西,把正北边的仓房点燃了。不一会儿,烈焰腾空而起,火光像金蛇一样乱窜,风借着火势,火借着风威,不一会儿的功夫,各个地方都燃烧起来了。怎么形容这场大火呢?有一段赞文可以证明:南方本是离火,今朝降在人间。无情猛烈性炎炎,大厦宫室难站。滚滚红光照地,忽忽地震火翻。犹如平地火焰山,立使人人忙乱。 四面的更夫一看仓房里面起火了,急忙拿出铜锣来,敲锣聚集众人。四周的教匪兵丁也都听见了锣声,大家各自拿着兵刃前来救火。侯化泰早就跳出仓房外面,在树林子里面躲藏起来了。只听见一片敲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蔡文增已经赶到,带着马队和步队前来救火。侯化泰心里想:“不如前去见见贼人,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想到这里,他跳下树来,站在山坡上说:“蔡文增,你可认识你侯老爷?”蔡文增摆开宝剑过去要和他动手,侯化泰看见贼人人数众多、势力强大,心想:“我把他引到山口外面再动手捉拿他。”自己便蹿出迎恩关龙峒山东边的山口外面。蔡文增在后面赶到,说:“侯化泰,祖师爷正想捉拿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我要替八路都会总报仇雪恨!”侯化泰看见后面没有别的战将跟随,自己把单刀一顺,说:“蔡文增,你这么大的年岁,太不知道审时度势了,做出这种违背天理人情的事情,帮助吴恩造反,杀害生灵,残害百姓。今天神力王带领天兵,已经把峨嵋山攻破了,你们聚集在云南,不过是乌合之众。你要是献出龙峒山投降,就免去你一死。如果不这样做,我立刻就结果了你的性命!”那蔡文增哈哈大笑,说:“侯化泰,你倚仗着你身体灵活敏捷,花言巧语,你来,会总爷也不能饶恕你,我要结果了你的性命,就像从口袋里取东西、翻过手掌看纹路一样容易!”他伸手把五云筒摘了下来,把宝剑放回剑鞘里面,对着侯化泰一甩,只见一股青烟朝着侯化泰的前胸扑了过来,有核桃那么大的一个烟弹碰到他的身上,散开一片火光。侯化泰说声“不好”,知道这五云筒的厉害,连忙回头就跑,身上的衣服已经燃烧起来了。他就地一滚,把衣服上的火压灭了,才刚刚站起来。蔡文增又使用五云筒对着他一甩,侯化泰仍然不敢动手,撒开腿就跑,口中不停地喊着:“好厉害!我的性命要完了!”蔡文增说:“你别想逃走,我非要烧死你不可,替我的张宝任、任凤姣报仇!”侯化泰看见贼人紧紧跟在后面,料想自己不能活命了,自己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身处在危险的地方,知道情况不好,自己飞快地往前逃跑。 一直往东北方向跑了有一里多地,看见眼前有一道沙岗子,这沙岗子是从西北方向一直延伸到东南方向,那沙岗子有一丈多高。侯化泰的衣服全都燃烧起来了,自己身上烧出了一身的火泡,心里发慌,连声说:“不好!我的性命要完了!”自己把牙一咬,蹿上了沙土岗子上面。心里一慌乱,往后一仰,翻身倒在沙土岗子上面,往东北方向一滚,滚下山坡去了,“哎哟”一声,“我的性命要完了!”那劝善会总蔡文增一看,把五云筒背好,伸手拉出宝剑来,说:“好孽障,你这可走不了啦!”忽然听见后面人声呐喊,原来是八河龙王吕道明、九江太岁王道兴赶来了。这两个人都是蔡文增的徒弟,都有一身的武艺,水性也非常好。九江太岁是刚刚从水师营过来,听见龙峒山里面起了火,他是前来救火的,看见师弟吕道明带着五百名飞虎队,冲出了山口,说:“好大胆的侯化泰,你别想逃走!”王道兴说:“贤弟,你往哪里去?”吕道明说:“师兄快来吧!你看咱们师傅追下去捉拿奸细了,千万别放走了他才好!那奸细名叫追风仙猿侯化泰。”王道兴说:“既然是这样,你我弟兄趁此机会前往,不要让他逃走!”二人各自带着五百名飞虎队,追到这沙岗不远处,看见他们的师傅蔡文增拉出宝剑,口中大骂:“侯化泰别想逃生!”吕道明、王道兴说:“师傅不要着急,我二人来了!”蔡文增说:“你们二人来了正好,侯化泰已经滚下沙岗子那边去了。”吕道明说:“既然是这样,你我追到那边,结果了他的性命!”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沙岗子东背后传来一声“无量寿佛”,随口唱起歌来。蔡文增停下脚步仔细听,歌声清亮。歌是这样唱的: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传。也非圣,也非贤,只因洞中若修炼。口服金丹元神献,方显三清有真传。 唱完歌,从东背后上来一位黄冠羽士,是玄门道教的打扮,蔡文增用眼睛一看,只见来的这位老道身高六尺多,头戴缎子做的道巾,身穿宝蓝色的道袍,青色的护领相衬托,腰里系着杏黄色的丝绦,脚下穿着白袜子、云鞋。再往他的脸上看,面色像白玉一样,脖子短头部圆,面红唇红,眉毛像八彩一样,眼睛像明星一样,神清气爽,有仙风道骨的气质,品貌不同寻常,很有神仙的气质;背后背着一口宝剑,手里拿着蝇甩,看相貌正是少年的样子,他用蝇甩指着蔡文增,说:“蔡文增,你好大胆量!见了祖师爷,还不下跪!你往哪里走?”蔡文增说:“你是何人?”就听见那道人说出几句话来,吓得蔡文增慌忙跪倒磕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白胜祖假充神仙小霸王连胜三阵 蔡文增正追赶侯化泰,忽然看见对面沙岗上走来一位老道。书中交代,这位老道不是别人,正是过海银龙白胜祖。自从侯化泰离开后,众位英雄都十分着急。白胜祖说:“侯老英雄这一走,恐怕是要去云南。” 铁面僧说:“此人好胜心强、性情高傲,总是自视甚高,恐怕到了云南会中别人的圈套。眼下七宝山兴隆镇在收童子兵,担心他往那里去。如果真去了那里,那可是九死一生,恐怕难以有好结果。既然这样,你我就一起去找他吧。” 纪忠又说:“去那里可不容易。那蔡文增诡计多端,而且神通广大。” 白少将军问:“天地会八卦教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又是谁创立的呢?” 铁面僧纪忠说:“说起这个话就长了。我原本也不知道,后来我和小霸王杨胜结为生死弟兄,他把这些都告诉了我。那八卦教是在明末崇祯三年兴起的,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太极观有一位得道的高人,姓毕,法号道成,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还能知晓过去未来的事情。他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姓袁,叫袁智千;二徒弟叫雷智道;三徒弟叫陈智清。后来这位道人去南海,死在了半路上。也有人说他腾空成仙了,还有人说他隐居起来了,说法不一。到现在,也没见到他的下落。” 众人听了之后,白少将军这个人,精明强干,聪明过人,从小就博学多览,诸子百家各种书籍都读过,可以说是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他随即问铁面僧纪忠:“你有没有老道的衣服借我一件穿?” 纪忠说有,就叫徒弟普明到西院中把黄松山存的包裹拿过来。普明去了没多久,就把包裹取来了,打开一看,是一身老道的服饰,连蝇甩带宝剑,一概俱全。白少将军穿戴起来,非常合身,他让纪忠把他的辫子拆开,挽了一个牛心发纂,说:“纪师傅,明天你带我到龙峒山七宝镇那里去打探打探,你有这个胆量吗?” 铁面僧纪忠说:“那我倒是可以。只要少将军敢去,我情愿当一名向导。” 马成龙等人说:“少将军,现在去不得!妖人诡计多端,神通广大,恐怕你会中他人的算计。” 白少将军说:“没关系,我会见机行事。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一定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才不辜负此生!” 马成龙说:“既然白少将军要去,这必定是英雄所为,我等大家为你送行。” 于是叫小僧人预备酒。过了一会儿,普明把酒席预备好了。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喝到三更以后,才各自安歇睡觉。 第二天天明,纪忠带着白少将军离开了铁善寺,还带着小徒弟普明,他们各自带着随身兵刃,第一天住在半路的客店里。第二天早饭后,纪忠带着白少将军朝七宝镇走去。刚走到沙岗后面,就看见侯化泰从沙岗上 “哎哟” 一声,一个跟头栽了下来。白少将军眼疾手快,说:“不好了!侯老英雄遇害了!你先派人把他背到树林里去,先别管我。” 铁面僧纪忠说:“少将军一定要小心!” 白胜祖喊了一声 “无量寿佛”,就随口唱起歌来,越过这道沙岗,口中念着 “无量佛”,用蝇甩指着蔡文增,说:“蔡文增,你等好大胆子!见了祖师爷,还敢如此大模大样!” 蔡文增问:“你是何人?” 白少将军说:“我乃江西太极观毕道成是也。之前去南海,没有回来,我隐居在灵芝山藏珍岛藏珍洞内。昨日我在洞中打坐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知道你等有难,特意前来救你们。” 蔡文增一听,吓得呆呆地发愣。他心中半信半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又一想:“我把他让到龙峒山,仔细盘问他,再做打算。先不要打草惊蛇吓唬他。” 想完,就上前磕头,说:“原来是祖师爷仙驾光临,弟子等有礼!” 说着就跪倒磕头,连王道兴、吕道明也都跪倒磕头。蔡文增心中暗自高兴,说:“此人如果真是我们祖师爷毕道成前来,那我们天地会八卦教的大事就可成了。他要是大清营卧底的奸细,我就用话把他盘问住,将他拿住,审问大清营的虚实,然后把他解送到大竹子山,交给八路都会总吴代光处理。” 主意已定,行完礼,站起身来,说:“祖师爷跟我等进山,再另行行礼。” 那白少将军正想打探龙峒山的情况,说:“来,准备轿子伺候!” 不多时,有人把轿子抬来了,白少将军上了轿,跟随蔡文增等人进了山。铁面僧纪忠在暗处看到这一切,吓得默默无言。又一想:“白少将军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无奈之下,转身追上徒弟普明,让普明背着侯化泰一起回铁善寺。纪忠回头看了看侯化泰,只见他浑身衣服都被烧毁了,周身起满了火泡,只有微弱的呼吸。他们连夜回到铁善寺,顾焕章看见后,大家都吃了一惊,连忙取出一粒夺命金丹,让小和尚取来一碗开水,用开水把半丸药化开,给侯化泰灌了下去。又把另一半药研开,敷在他受伤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侯化泰醒了过来,睁眼看了看众人,又把眼合上了。朱天飞 “哼” 了一声,说:“侯贤弟,你一生性情孤僻,如今遭此大祸!” 大家无不叹息。纪忠让侯化泰在西厢房北里间屋中养病。顾焕章随即问纪忠:“那白少将军去哪里了?” 纪忠把在暗处看到的情况,包括蔡文增跪倒磕头,以及白少将军乘大轿和众人上山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顾焕章说:“白少将军这一进入龙峒山,咱们该怎么办呢?” 马梦太说:“此事很难办。咱们要是去探龙峒山,那贼人必定有防范,又怕坏了白少将军的事。” 朱天飞说:“你们众位不必惊慌,这只是小事一桩。白少将军足智多谋,绝不会丧身于贼人之手。他能言善辩,随机应变,是当世难得的人才,众位尽管放心,不必担惊受怕。人生在世,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众位不必过多忧虑。看他一生所做的事,料想不会有事。” 众人正在谈论的时候,忽然听到湖耳山正北号炮震天,人声呐喊。原来是穆将军和神力王合兵一处,来攻打湖耳山。因为之前派了八个人去探听湖耳山军情,一直没有回来,老王爷又派张大虎前去探访这八个人的下落,也是一去杳无音信。老王爷心中大怒,怀疑众人死在妖道之手,因此与穆将军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带领四十万大军,杀向湖耳山。穆将军派前敌先锋副将王金龙率领队伍,接应队由副将白面瘟神神枪王绪祖率领,马步全军的都救应由金刀将邓龙负责。穆将军与老王爷亲自统领中军,一路上旌旗招展,杀气腾腾,却秋毫无犯。王金龙带着五千奋勇队,快马加鞭,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派出探马前去侦察。这日,大军正往前走,忽然探马报道:“前面已到湖耳山。” 王金龙吩咐派二千人马安营扎寨,挑选三千精壮士兵在山前列阵。王金龙横枪立马,上前挑战。忽然听到湖耳山号炮震天,顺着山梁下来一队人马。王金龙一看,他们的打扮与天地会八卦教不同:两边各有一杆大旗,蜈蚣走穗,火鸦掐边,坠角铜铃被风一吹,“当啷啷” 直响。左边有五百飞虎马队,右边有五百马队,中间有二千步队,簇拥着坐纛旗。只见门旗分开处,中间出现一员大将。这员大将身高九尺,膀阔三停,头大项短,虎头燕颔,四方脸,面色如乌金纸,两道蛾眉直插入鬓,一双大眼睛圆睁,四方口,下巴上没有胡须,正是年轻的时候;他骑在一匹乌骓斑豹驹上,手中拿着一条浑铁点钢枪,肋下配着一口宝剑。你道此人是谁?就是小霸王杨胜。他两旁有四员大将,就是独角虎赵昆、镇江龙周成等四人。王金龙在马上看了多时,拍马拧枪,大喊一声:“叛逆之贼,竟敢抗拒天兵!” 那小霸王杨胜说:“哪位前去擒获此鼠辈?” 独角虎赵昆说:“我去!” 他拍马抡刀,朝着王金龙就砍。王金龙用手中枪往外一磕,赵昆的刀是用青龙山水瞒刀纂,斜肩带背劈头砍下来。王金龙也是行伍出身,少年时打过军需,在云南征过大金川、小金川,智勇双全,今天与赵昆两人杀在一起,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赵昆抡刀劈头就砍,王金龙用手中枪往上迎。赵昆顺水推舟,变换架势,朝着王金龙的脖颈砍去。王金龙吓得往下一缩脖子,只听 “磕嚓” 一声,将得胜灰砍下,王金龙吓得拨马败回本队。白面瘟神神枪王绪祖催马拧枪,直奔赵昆。赵昆抡刀就砍,王绪祖见刀临近,用手中枪斜抱月往上迎。赵昆把刀往回一撤,王绪祖拧枪就扎。战了几个回合,就把赵昆杀败了。周成出来,也被王绪祖杀败。小霸王杨胜催马拧枪,出了本队,把手中枪一举,朝着王绪祖的胸口刺去,王绪祖用枪急忙招架。二人杀在一起,各展所能,打了十几个回合,王绪祖累得气喘吁吁,败回本队。金刀将邓龙出战,也败下阵来。穆将军吩咐撤队安营,高悬免战牌。他知道小霸王杨胜勇猛无敌,看众将之中没有小霸王杨胜的对手。这座湖耳山很难攻破,不攻破湖耳山,就不能直达云南,那么吴恩、白练祖这两个妖道何时才能被擒,天下何时才能太平?正在担忧之际,忽然外面蓝旗来报:“马成龙等回营。” 穆将军一听,心中大喜,吩咐旗牌官:“领他几个人进来。” 书中交代,马成龙等人在铁善寺听到号炮连天,知道神力王的大军已到,就吩咐外面的孙寿、葛福备马。马成龙说:“纪忠师兄,这件事非你不可。” 铁面僧问:“马大人用我做什么?” 马成龙说:“叫你上湖耳山前去卧底。只要劝降了小霸王杨胜,就算你一件奇功。你一定要见机进言,不可鲁莽。他如果不投降,你也不必回来,就在他山寨等候。只要我把他擒住,决不伤害他的性命。我也爱惜他是条英雄,一定要劝他投降。” 纪忠一听,说:“马大人真是宽洪大量之人,我先给你老人家跪倒磕头,感谢大人的恩德!” 马大人用手搀起他,说:“你就收拾动身吧,千万不要误事!我们先走了。” 这时孙寿、葛福已经把马备好,众家英雄一起起身,直奔大清营而来。到了营门,让人进去回禀。不多时,旗牌官出来说:“穆帅有令,叫众位进帐,议论军情。” 马成龙等人随令进了大帐,给穆将军磕头。穆将军说:“众位请起。本帅初到湖耳山,贼将杨胜真是骁勇,我今天连败三阵,军威被贼人挫败。” 旁边有神力将赛铁盖高杰说:“将军不必烦恼,末将明天前去与贼人决一死战。” 穆将军说:“好,你等大家到后帐歇息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高杰率领人马,与湖耳山的贼人展开大战。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四十一回到第五十回 第四十一回铁面僧横扫天地会神力将生擒小霸王 高杰他自己主动要求奋勇前往,去和小霸王杨胜作战。有马成龙、马梦太、玉斗、巴德哩四个人要去阵前担任略阵观敌的任务。穆将军下达命令,就派他们这些人一同前往。高杰点选了五千名步队士兵,马成龙等人各自骑上战马,三声大炮响过之后,队伍开出了大清营,在湖耳山的前面列成了队伍阵势。只见湖耳山上一片喊声连天,冲下来三千名黑虎队士兵。小霸王杨胜勒住战马、拧着长枪站立在门旗的下面,左边有独角虎赵昆、镇江龙周成,右边有金头豹冯开山、铁背熊蒋德成,压住了队伍。高杰说:“四位大人为我略阵观敌,看我活生生擒获那妖逆之贼!”他一催坐下的战马,直接奔向两军阵前。 小霸王杨胜一看见高杰,心中不由得一动,说道:“这条黑汉,那天在山前和我交手走了有十几个回合,我看他非常骁勇。今天为什么又从大清营中出来了呢?我要是能够把这个人收伏,倒是我一条有力的膀臂,不如我上前去劝解他一番。”他自己正要催马上前,只见金头豹冯开山说道:“兵主请暂且慢动,估量这个鼠辈能有多大的能耐,何必劳动兵主亲自前往呢?待末将把这个人生擒活捉过来,献给兵主台前发落!”杨胜说道:“也好。冯将军一定要小心,不可轻视敌人,这个人非常勇猛。”冯开山说:“我知道了。”于是催马拧着画杆方天戟,朝着高杰的心脏部位就刺了过去。高杰急忙架起兵器进行还击。两个人交起手来,细看这金头豹冯开山长得是仪表非凡,身高大约有八尺,细腰窄背;头戴蓝缎白绫巾,头上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还插着两根白鹅翎,身穿宝蓝缎子的箭绸袍,周身绣着团花,腰里系着丝绦,外面罩着天青跨马服,里面是单衬袄,脚上穿着薄底靴子。再往他的脸上看,面色如同羊肝,红中透紫,紫中透红,是容长脸面,窄脑门,尖下颏,两道英雄眉,黑鬒鬒地斜飞入鬓,一双阔目圆翻,黑白分明,高颧骨,下巴下面没有胡须,正是少年年纪。他骑着一匹赤兔胭脂虎,那是一匹宝马良驹。手中拿着赤金画杆方天戟,真是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高杰一看见他,心中分外爱慕,不忍心伤害他的性命。看见他拧着画杆方天戟分心刺过来,就用手中的浑铁棍往外一崩,冯开山把戟一撤,两个人杀在了一处。走了十几个回合,冯开山战败回到了本队。铁背熊蒋德成抡起铁棍走出来,照着高杰就搂头盖顶地打了下去。高杰用手中的枪使出横扎铁过梁的招式,崩开了铁棍,分心就刺,蒋德成用棍急忙架住进行还击。两个人战了十几个回合,蒋德成战得力气用尽、筋骨疲乏,战败回到了本队。 小霸王杨胜一声喊嚷说道:“黑汉不要逞能,待我前来捉拿你!”他催马拧枪直扑对面而来。用枪一指,说道:“黑汉快把名字报上来!”高杰说道:“小辈,你不认得爷爷吗?我姓高,名杰,绰号人称神力将。你这个小子就是小霸王杨胜吗?”杨胜说道:“我姓杨,名胜,人们称为云南一勇士的就是我。你要是知道我的厉害,就趁此机会下马归降,我在八路都会总跟前保举你做开疆展土的功臣。”高杰说道:“好你这一干叛逆之徒,不知道天时,任意胡为,作恶多端,如今天兵压境,你们趁此早早归降。如果不这样做,等我马到疆场,管教你们死了都没有葬身之地!”小霸王一听这番话,怒气往上冲撞,拧着手中的枪,分心就刺。高杰用枪往外一磕,杨胜撤回枪来,朝着高杰的头顶就打。高杰用枪使出怀中斜抱月的招式,往上相迎。杨胜把花枪的门路全部施展了出来。花枪作为兵器的鼻祖,按兵器谱上所说,大刀是百兵之帅;大枪是百兵之祖,在兵刃里面数它为祖,一寸长,一寸强;虎头钩是百兵之眼,那对兵刃讲究的是勾、挂、摘、解;单刀是百兵之胆,讲究的是一寸小,一寸巧。小霸王杨胜这条枪,一扎眉攒二点心,三扎盘肘四撩阴,五扎前胸六扎腿,七枪出去没有对手,八枪能让鬼神发愁,九枪是金鸡乱点头。高杰用这条枪杆,杀得真是棋逢对手,两个人大战了四五十个回合,不分高低上下、胜败输赢。天已经到了红日西沉的时候,两下里各自停止了兵戈。 第二天早饭后,高杰又点选了五千名奋勇队士兵,同着马成龙、马梦太、玉斗、巴德哩,还是这四个人,排列在阵前略阵观敌。巴德哩说:“高将军,今天你再和小霸王杨胜交锋的时候,我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高杰说:“你怎么助我一臂之力呢?”巴德哩说:“我有一宗暗器,名字叫做铁莲子。你要是和他交锋的时候,我暗中打他一铁莲子,或者把他的马给打倒下也好。”高杰说:“你留点儿神,别打着我。”那巴德哩说:“我知道,不能打了你。”众人在山前列齐了队伍。只听见那湖耳山上号炮惊天,杀声一片,小霸王杨胜带领着人马杀下了湖耳山来,与高杰两个人杀在了一处。走了有五六个回合,两下里不分胜败输赢。巴德哩看出了破绽,把铁莲子掏出来,照着小霸王杨胜的坐马右眼,只听见“噗哧”一声,正好打在马的右眼之上。杨胜的马本来就性子烈,被巴德哩这一铁莲子打在右眼之上,耳朵一摆,后腿一仰,把小霸王扔在了战场之上。高杰跳下马,把他用绳子捆绑了双臂,活生生擒获了小霸王,回归大清营,前去报功。这里赵昆、周成、冯开山、蒋德成四个人想要去救小霸王杨胜,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带领着贼队回归湖耳山。 高杰掌着得胜鼓回营,来到穆将军的大帐,参见将军,说道:“未将没有什么才能,奉了将军的命令前去和小霸王作战,今天把贼人拿获,请将军发落。”穆将军吩咐:“把杨胜带上大帐!”左右的人一声答应,把杨胜带上帐来,杨胜站立着不跪下。穆将军说:“杨胜,本帅我看你仪表非凡,是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甘心做贼呢?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缘故?”杨胜低头不说话。穆帅又说:“杨胜,你要是归降本帅,弃暗投明,我一定保举你做官。”杨胜仔细想了想,觉得做贼没有什么好下场,于是说道:“承蒙大帅不杀我的恩德,我情愿归降。”穆将军吩咐把他身上的绳扣解开。杨胜跪倒在将军的面前,谢过元帅,说道:“我还有一段隐情,要详细禀报元帅得知。”元帅问:“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讲出来。”杨胜说:“小人本来姓陈,在幼年的时候跟随我父亲去上任,全家都丧身在马鞍岛。今天归降大清营,情愿认祖归宗。”穆将军说:“你就改名叫陈胜,在我帐前听差,赏给你五品顶戴。”杨胜谢过将军,大家都来与杨胜道喜。穆将军说:“你就去招安湖耳山的人马归降,算你的大功。” 那杨胜接过令箭,出离了大清营,回归湖耳山,见到了赵昆、周成、冯开山、蒋德成与铁面僧纪忠,众人见了面,大家都一起说他受惊了。纪忠说:“你被大清营擒去,因为什么又回来了?”杨胜把穆将军劝降的那番话学说了一遍。纪忠说:“很好,你既然归降了大清营,是一件好事。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就应该做正大光明的事情。你这一归降大清营,就可以做高官,骑骏马,光宗耀祖,改换门庭。”杨胜说:“正是这样。赵昆等四位贤弟,你们的意思怎么样呢?”赵昆、周成、冯开山、蒋德成四个人一起回答说道:“兄长既然归降了大清营,我们就一同前往。”杨胜吩咐把花名册、军装、器械、粮草收拾得整整齐齐。铁面僧纪忠告辞回庙。小霸王杨胜带领着全军大队,投奔大清营而来。到了营门外,把队伍驻扎住,带领着众将来到营门。有旗牌官带领着他们众人来到大帐,先给将军磕头。将军吩咐他们起来,四个人各自通报了姓名。老将军说:“好好地跟随本帅当差,赏给你们四个人六品顶戴。这一万人马,仍然归小霸王杨胜管带。” 老将军在这里让士兵休息了三天。高杰记了一次大功。派出探马探子,前去侦探贼人的下落。穆将军升座在中军大帐,聚集齐了众将。穆帅问道:“马成龙,你们带领白少将军探湖耳山,今天你们都回来了,他却毫无音信,是什么缘故呢?”那马成龙说:“回禀将军,白胜祖任性逞强,改扮成道家的样子,他去侦探龙峒山的贼情,可不知道是吉是凶。卑职在将军台前请求命令,前去到龙峒山探听白胜祖的下落。”马梦太与顾焕章、王天宠、朱天飞、高杰,这六个人也都要请求命令,一同去探听龙峒山的下落。老将军说:“就派你们前往。” 这六位英雄收拾得整整齐齐,各自跨上征驹,出离了大清营,绕过山环,到了铁善寺,各自下了坐骑,叩打山门。里面的普明出来,把门打开。六个人进了庙,见到了铁面僧纪忠,大家彼此问候安好。纪忠说:“你们几位来这里有什么事情?”马成龙说道:“一来是奉了命令来侦探龙峒山,二来是来看望侯化泰的伤势怎么样。”纪忠说:“伤势非常严重,昼夜疼痛得直嚷。刚才上了药,才刚刚睡着。”马成龙问:“这里去往龙峒山的路程,你可知道?”纪忠说:“稍微知道一些。这龙峒山属于昭通府管辖,在金沙江的北岸。山口外面有一座镇店,叫做七宝镇。”把前面路途的情况告诉得明明白白。六位英雄随即告辞,出了铁善寺,各自上了坐骑。 正是在四月初旬的天气,绿树浓荫,青苗遍地,风清气朗。六位英雄观赏着一路沿途的景致,猛地抬起头一看,看见对面来了一伙人,大约有二十多名。头前面有四个人抬着一个大笸箩,后面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扛着一条铁棍。那人生得虎背熊腰,面色如同刀铁,黑中透亮,粗眉大眼,长得仪表非凡。一看见马成龙等六个人前来,就吩咐说:“孩子们,把笸箩扔下走吧!”那四个抬笸箩的人,把笸箩放下,跟随那骑马的大汉,转过头去就走了。马成龙等催马向前,来到那笸箩的近前,六个人下了马,看见那笸箩上面盖着一床红呢棉被。马梦太把棉被一掀开,王天宠闪目睁睛一看,不看还没事,仔细一看,“哎哟”一声,翻身栽倒在地上,当时就气闭身亡了。把马成龙等五个人吓得痴呆呆地发愣。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会怎么样,且听下一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张大虎探山逢凶罗会总以德报德 王天宠掀开棉被一看,里面躺着一个人,浑身布满鲜血,尽是刀伤。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笑面无常张大虎。 书中交代,张大虎为何落到这般境地?原来在清化镇店里,追风仙猿侯化泰跟他开了句玩笑,张大虎误以为拜兄王天宠死在妖人手里,转身就跑出清化镇,也不分东西南北,气得两眼发直,一边走一边念叨:“我拜兄王天宠是忠诚之人,一旦丧在妖人之手,我定要替他报仇雪恨,尽这异性兄弟的情分。” 他信步往前,施展陆地飞腾之法,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太阳平西时来到平沙江口。只见那边有二十多只鱼船,张大虎叫过一只,船头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渔人,头戴草纶巾,身穿月白布裤褂,赤着脚,面皮微紫透黑,细眉三角眼,他问张大虎:“你要雇船?是要过江吗?” 张大虎问:“此地叫什么地名?离天地会窝巢有多远?” 渔人说:“这里是平沙江口,去小竹子山约四十里,一直正西偏北。你上那儿找谁?” 张大虎说:“你这船能把我渡到那里吗?给你五两白银。” 掌船的见了银子很高兴,接过来问:“大爷贵姓?” 张大虎说:“我姓张,名大虎,人称笑面无常。我坐船性子急,得再多添两个水手。” 使船的说:“您放心,上船吧。” 张大虎上船后问他名字,渔人说叫快嘴余六。船荡桨扯篷,走得飞快。余六问:“你到小竹子山找谁?” 张大虎问:“小竹子山为首的会总是谁,你知道吗?” 余六说:“我全知道。” 张大虎问:“头一位会总是谁?” 余六说:“头一位是坐山雕罗文庆,第二位是白面阎王蔡文荣,还有两位少会总,罗如龙和罗如虎,手下还教着十几个徒弟。” 正说着,抬头看见前面到了小竹子山。只见大江中有座高山,南北直立,山峰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战船无数堵住山口,满山都是竹子,不知里面多大地面。张大虎换上水湿衣靠,手持金背刀说:“船家,你不必等我了,我去也!” 他在山口中看见一排排水竹城,有水寨竹门,打算从水中浮进去,把里面的人斩尽杀绝,替兄长报仇,再拿个人问问兄长死在谁手里,要把那仇人开膛摘心来祭奠。正想着,已到竹城水寨,他一沉身钻入水底,忽见竹城水寨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只小船,四个水手,船头站着一人。张大虎从水底冒出来,长身喊道:“呔!混账妖贼,往哪里走?我来结果你的性命!” 正要上船,船上那人拔出刀问:“你是哪里来的奸细?报上名来!” 张大虎说:“我姓张,名大虎,绰号笑面无常,你是何人?” 那人说:“我是这里小竹子山的巡江会总于振海,你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于振海跳下水,摆开加钢蛾眉刺,照张大虎分心就刺,张大虎用刀相迎,两人在水中上下翻飞,搅得水花翻滚,波浪滔天。于振海见张大虎勇猛,撤身上船,吩咐:“快跟我进竹城水寨!” 到水寨门吩咐开城,船进去后,张大虎追到近前,水寨竹门已闭,里面有拦江网,下面有刀轮,他急得没法进去,冒出水来一看,竹城长五里,从东北到西南,两边都是高山峻岭,无法上去,又回到竹门水寨,沉身入水,见水下有二尺多宽的道路,不挨拦江网和竹子,刚往里探头,就蹬在刀轮消息上,想躲已来不及,肩头被砍伤,他往回蹬水,浑身疼痛,一阵迷糊就晕了过去。巡江大会总罗如龙听见,吩咐:“拿奸细!” 四只巡江小船从四面下网,把张大虎捞上来,挖去水,捆上双臂。张大虎醒来,见被拿住,情知必死,破口大骂,众水手把他解到罗如龙那里,抬到大战船上,罗如龙问:“你叫什么名字?敢来窥探竹子城?必是大清营的奸细。” 张大虎说:“我也不瞒你,我是福建台湾聚泉山公道二寨主,名叫张大虎,今日替哥哥报仇被拿,只求一死,给我个痛快!” 罗如龙说:“来,把他送给大寨主,交老会总发落。” 左右答应,把张大虎搭起来,跳上小船,扑奔北山坡,到山坡下拢岸,四人搭着上山,说:“见了老会总必有赏,拿住的是小白龙王天宠的拜弟,会总爷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四人正往前走,忽听前面喊:“闲人闪开,少会总来了!” 抬头看见二会总罗如虎,他是坐山雕罗文庆的二儿子,性情猛烈,心地诚实,正要下山游玩,见四人搭着一人过来,问:“小子们,搭的是什么?” 四人放下说:“会总爷,刚才在外竹子城拿了个奸细,叫张大虎,要解送老寨主那。” 罗如虎说:“我看看。” 走近仔细一看,惊道:“哎哟!原来是我朋友张大叔,小子们,解开绳扣!” 众人不敢不从,解开后,张大虎睁眼认出,是在四方镇店遇见过的。罗如虎说:“这人我一面之识,我要救他!” 他生来血心热肠,正所谓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怨家免结,路逢险处须回避。” 罗如虎吩咐手下搀起张大虎,他伤痕严重,无法行走,罗如虎派人搭到自己屋中问:“你从哪来?” 张大虎说:“从湖耳山来,替我大哥王天宠报仇。” 罗如虎说:“王大叔没来过,也没拿过人,你是被人骗了吧?” 张大虎说:“你救下我,快送我走,别耽延,怕夜长梦多。” 罗如虎说:“明日就送你,今天我看着你,没人敢害。” 晚半天给他拿吃的,他也吃不下,一夜无话。 次日,罗如虎叫家人打了个笸箩,怕张大虎伤痕受风,盖上棉被,带十多个亲随,派四人搭着,下山坡要了战船,出了小竹子山,到平沙江渡口靠岸,众人下船搭着张大虎,罗如虎骑马,打算送到大清营。走到小庆云山,见大路上来了六骑马,正是马成龙、马梦太、朱天飞、王天宠、顾焕章、高杰,罗如虎看见,吩咐手下:“扔下张大虎,咱们回去!” 众人扔下走了。王天宠等六人近前下马,掀开棉被一看,正是张大虎,见他一身伤痕,心中难受问:“贤弟,怎么落到这样?” 此时张大虎被风一吹,伤痕受风,迷迷糊糊不省人事,王天宠一急晕了过去,被马梦太叫醒。王天宠最重情义,最疼张大虎,见他重伤不语,心中悲痛,把笸箩搭起来,六人同送铁善寺,和侯化泰一起养病,求纪忠医治。 六人不敢耽误,赶紧起身去龙峒山打听白少将军下落,顺便捉拿蔡文增。路上山清水秀,地茂林丰,林中野鸟鸣叫,山上野花娇媚,一路赏玩不尽。天近傍晚,走得口干舌燥,荒山野岭没镇店村庄,高杰性急说:“列位,天这般时候还没吃饭,人饿马乏,找地方歇息吧!” 马成龙说:“别忙,问问哪有镇店。” 正说间,见山上有个樵夫,随口唱着歌走来:“山中青,山中青,万缘不到好修行。眼前浮云擎富贵,沿边流水无昆横。是是非非不找我,长长短短没人争。惟有一时动情处,岭头一曲古英雄。” 众人听了心想,这是隐居贤士,樵夫虽粗鲁却通文墨。马梦太下马问:“借问樵夫,哪有村庄镇店?” 樵夫一指说:“离永善县,顺我手看三里远,转过山就是永善县地面了。” 六位英雄谢过樵夫,上马前往龙峒山,这一去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永善县群雄遇险墨金刚戏耍贼人 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朱天飞、王天宠、顾焕章、高杰六人问清道路后,一同催马向东南行进。转过山弯,向南望去,一座县城赫然出现在眼前。六人来到关厢内,只见家家关门闭户,街市上人烟稀少,十分冷清。这里并非交通要道,连一家店口都没有。 正往前走,忽见上坡处高搭天棚,挂着茶牌和酒幌,周围用苇子扎成花障。天棚南边和北边各有三张茶桌,东边是五间房,南边是灶台,北边是柜台,窗明几净。往后是穿堂门,通向后院,站在那里能看得真切。后院有棵垂杨柳,还摆放着桌椅条凳。天棚下有两棵大柳树,上面系着绒绳,是拴马的地方。 六位英雄下马,把马拴好,一同走进这家饭铺,在天棚下北边的桌子旁坐下。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跑堂的走了过来。他刚剃过头,青脑瓜皮,漆黑的发辫,白脸膛,长得十分俊朗。身穿半新不旧的雨过天晴色半大毛蓝布褂,长度直达膝盖,搭配蓝布中衣、漂白袜子和青布双脸鞋,满脸笑容地说:“六位爷刚到吗?这天棚底下今天不卖座,有位大老爷在这里定下了请客,不让我们卖。” 高杰一听,顿时来了火气,说:“大老爷定下就不卖座了?你认识我不?” 小伙计说:“我眼拙,不认识您,还没请教您贵姓?” 高杰说:“我是你祖宗,比大老爷还大!” 小伙计不慌不忙地说:“大爷,您别生气,我做不了主,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要是您定下座请客,我把座卖给别人,您来了能答应吗?” 马梦太觉得这小伙计说话合情合理,便接过话头说:“伙计,你别在意,我们这位高爷性子急,你别跟他计较。我们是过路的,吃完就走。对了,伙计你贵姓?” 小伙计说:“我姓王,排行第三,因为做生意和气,大家都叫我仁义小王三。六位要是不嫌弃,后院树底下又凉快又清静。” 马梦太说:“也好。找个人帮我们遛遛马、喂上料,我们吃完就走。” 小王三答应着,立刻派人去遛马,然后带六人到了东院。 马梦太等人抬头一看,后院南、北、东三面是土墙,有两棵大垂杨柳,北边树底下有一张八仙桌,旁边放着四条板凳。六人坐下后,仁义小王三过来问:“要什么酒?什么菜?” 顾焕章和朱天飞问:“你们这里都卖些什么?” 小王三说:“因为天气热,不敢多预备,冬天的时候我们包办酒席,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都有。现在天热,只有猪八样,再带点素菜。” 朱天飞说:“你给我们配六样可口的菜,钱不是问题。再拿几壶烧黄酒来。” 小王三答应着,很快把酒菜摆了上来。 六位英雄正在喝酒,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沙哑。他们向外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六尺多,面皮微黑透紫,两道重眉,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高颧骨,四方海口,大耳朵有轮,没有胡须,正是年轻的时候。他身穿宝蓝绸子裤褂,脚蹬青缎快靴,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走进柳泉居酒饭铺,在天棚下南边的桌子旁坐下,说:“伙计,过来给爷爷倒茶。” 仁义小王三说:“您别开玩笑了!今天天棚底下不卖座,有人请客,昨天就留下话了,这六张桌子都包下了。您到屋里坐吧。” 那沙哑嗓音的人说:“伙计,我问问你,是谁请客?告诉我,说不定是请我的呢。” 小王三说:“是我们永善县西门内高家坡的高大爷在这里请客。” 那沙哑嗓音的人说:“请我的那位也姓高。你们这里高家坡的叫什么名字?” 小王三说:“姓高,名冲,绰号铁太岁,是我们本地的财主,以前以保镖为业,现在发了财,在我这儿请客。” 那沙哑嗓音的人说:“那不是外人,他是我孙子,我们是自己人。” 仁义小王三说:“您也姓高?” 那人说:“我不姓高,他是我干孙子。” 小王三说:“您别开玩笑了!” 那人说:“我没开玩笑,这是实话。他派人请我,约好在你们柳泉居见面。我来早了,还饿了,有什么酒菜先给我来点。” 小王三说:“您可别开玩笑,要是高大爷请的,您就吃;要不是,您可就麻烦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那人说:“你别害怕,出了事有我呢。” 小王三便把酒菜给他摆上了。 那人自斟自饮,一边喝一边朝里看,随口对马梦太等六人说:“别以为你们威名远扬,什么‘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你们几个人不敢在这天棚底下吃酒,怕人家,算什么英雄?我虽然无名无姓,今天倒要见见这个贼太岁是什么样的人!” 马梦太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说:“马大哥,听见了吗?他在那儿损咱们呢!” 马成龙说:“老兄弟,别管他。他又没指名道姓,咱们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损咱们?别自找气生。古人说得好:‘话到舌尖留半句,事到礼上让三分。’” 顾焕章在一旁说:“哎呀!马大兄弟长进了,不像当年那么粗鲁了,真是‘练达人情皆学问,通明世事即经纶’啊。” 马成龙说:“兄长过奖了,小弟只是粗通文墨,在军营里历练了十几年,被事情逼的,多明白些事理罢了。要是十年前遇到这种事,我绝不会饶了他!” 朱天飞说:“凡事让一步,也没什么不好。” 六人正在说话,忽听外面有人说:“菜都预备好了,我们大爷马上就到。” 仁义小王三指着那个沙哑嗓音的人问:“管家,你认识他吗?” 那人抬头一看,只见管家二十多岁,淡黄脸膛,短眉毛,圆眼睛,两腮无肉,嘴唇薄,耳朵小,说话时扬眉吐气。他身穿紫花布裤褂,脚蹬青布快靴,走到沙哑嗓音的人跟前,说:“朋友,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那沙哑嗓音的人说:“冤家,你不认识我?我和你主人是知己。把高冲叫来,一见我就知道了。你是高冲手下的什么人?” 管家说:“我是那里管事的,他是我主人。我姓姚,叫荒山。我也没见过你,你是我家太岁爷的什么亲戚?” 那人说:“你连我都不认识?高冲是我孙子!” 姚荒山一听,火冒三丈,抬手就朝那人脸上打去。那人轻轻一闪,抓住姚荒山的手腕一拧,把他拉倒在地,说:“起来,我不打你,回去把高冲叫来,爷爷在这儿等他!” 姚荒山爬起来就跑。 仁义小王三说:“朋友,你可别走啊!你这祸惹大了,太岁爷一会儿带人来,非把你打个腿折胳膊烂不可!” 那人冷笑一声,说:“我就在这儿等他!小子,你先别害怕,‘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我们俩见了面,还不定谁把谁打死呢!” 小王三说:“好,只要别给我们惹祸就行。” 正说话间,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太岁爷来啦!” 小王三往外一瞧,只见头前走来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头大项短,面色如同锅底,黑中透暗,两道粗眉,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放着光芒,高颧骨,鼻子丰满,四方口,没有胡须,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人,个个身穿紫花布衣服,二十多岁,精力旺盛,小辫梳在头顶,脑后有反骨,走路摇头晃脑,随地吐痰,说话咬文嚼字,一副谁都不服的样子。头前走的正是铁太岁高冲。他原本在家中等候朋友来吃饭,忽然听家人报告说:“姚荒山被人打跑回来了!” 铁太岁高冲说:“叫他进来!” 姚荒山进来后说:“大爷,不好了!刚才我到柳泉居,看见一个说话沙哑的人,他说和大爷是亲戚。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说着说着就吵翻了,他把我打了个跟头。他说在那儿等你呢!” 高冲一听这话,怒火中烧,说:“孩子们,跟我走,到柳泉居看看是什么人!” 高冲带着众人来到柳泉居。仁义小王三说:“大爷来了,请进里面坐。” 高冲进屋一看,南边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扶着桌子好像睡着了,桌上摆着几碟酒菜。高冲问:“小王三,我告诉你天棚底下不卖座,你怎么又叫别人在这里吃酒?” 小王三说:“大爷您别怨我,这是你们家亲戚。我一开始说不卖给他,他问是谁在这里请客,我说您老人家。他说您是他孙子,我也不敢得罪他,您去问问他吧!” 高冲说:“你把他叫醒,我问问他是谁。” 小王三过去说:“朋友,醒醒!” 用手一推,那个人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对王三说:“高大爷来了没有?要是来了,你告诉我一声。人家定了天棚底下请客,咱们别打扰人家。酒我也不喝了,别耽误你们做生意。” 仁义小王三一听就愣住了,说:“朋友,你这可不对!” 那人说:“水烟对不的。” 小王三说:“高大爷来了!” 那人站起来,向高冲拱手说:“高大爷来啦?久仰大名,今天有幸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刚才我来的时候,听说高大爷在这里请客,我想您也是个讲义气的朋友。堂官过来,今天高大爷吃了多少钱,我来付账,交朋友不用客气。” 高冲看这人说话十分和气,心想:“肯定是家里人搬弄是非。看这人样子,绝不是不讲理的人。” 高冲说:“不用你请了。” 那个人说:“那可不行,今天必须让我请,您赏我个面子。不管多少钱,都由我来付。” 高冲说:“那可不行。要是那样的话,连你吃的也由我来付吧。” 那人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用客套。我要先走了。” 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姚荒山在高冲跟前说:“大爷,您怎么上这个当啊?他就是个骗吃骗喝的。” 高冲说:“小事一桩。” 正说着,那人又回来了,说:“救人要救到底,送人要送到家。您既然有这片好心,我不能不领你的情。我倒是问问一共多少钱,也好知道个数目,记住您这份情谊。” 小王三说:“你吃的钱不多,三吊二百八。” 那人说:“确实不多。你再给我包二百个馒头,都记在高大爷的账上吧。” 伙计把馒头包好递给那个说话沙哑的人。那人转身说:“我告辞了!” 到了外面,他把馒头全给了路边的乞丐。高冲原本是江湖绿林出身,不是精打细算的人,挣下这份家业,今天在柳泉居请客就是为了开心取乐,也没把那个人放在心上。旁边小王三问:“还有哪位没到?菜都预备好了。” 高冲派家人高福:“去把二爷请来!” 家人高福去了。 没过多久,只听外面传来 “南无阿弥陀佛” 的声音,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和尚。众人抬头一看,只见这个僧人二十多岁,身材瘦高,头戴僧帽,身穿白缎子僧衣,上面绣着蓝牡丹花,脚穿白袜青僧鞋;面色微白,两道细眉,一双大眼睛,鼻子丰满,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手里拿着一把蝇甩,走进了柳泉居。铁太岁高冲说:“贤弟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那和尚进来,口中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小弟来晚了,让兄长久等了!” 高冲说:“贤弟请坐,你我在这里喝酒吧。” 二人坐下,小王三把酒席摆上,两人开始喝酒,两旁有家人伺候。这个和尚是半路出家,名叫百花僧周铠,也是绿林中的江洋大盗,和高冲是结义兄弟。今天二人对坐喝酒,铁太岁高冲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百花僧冷笑一声,说:“哥哥,你太实在了!刚才要是我在这里,绝不会让那个小子走!他明明是在戏弄哥哥。”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个说话沙哑的人跳了出来,说:“小子,大老爷还没走呢!就凭你这两下子,还差得远呢!你过来,和大老爷较量较量!” 铁太岁高冲和百花僧周铠听了这话,怒火中烧,上前脱下外衣,就要捉拿这位英雄。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高杰怒打铁太岁英雄奋勇斗贼人 铁太岁高冲和百花僧周铠正说着话,忽然见那个说话沙哑的男子从外面跳了进来,喊道:“呔!小辈,大老爷我在这儿等了好久,看招!” 铁太岁一听,正是之前那个哑嗓子,顿时怒火中烧,骂道:“无知小辈!” 起身就朝那人扑过去,挥拳便打,两人扭打在一起。马梦太等六人在一旁看得真切,见这人跟铁太岁交手时武艺十分高强,便都走到天棚底下看热闹。只见百花僧周铠挽起袖子,掖好衣服,跳过去帮忙。高杰在旁边看了半天,又喝了酒,见百花僧上前夹击,便一个箭步冲过去,照着铁太岁高冲就是一拳,高冲急忙招架。这边百花僧周铠和那哑嗓男子打得难解难分,那边高杰一脚就把铁太岁踢到了柳泉居门外。铁太岁的家人见状,各抄兵刃要上前帮忙。马成龙见状大怒,拔出大环金丝宝刀,朱天飞、顾焕章、马梦太、王天宠四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喝道:“你们这伙人太欺负人,倚多为少,看我们来收拾你们!” 那哑嗓男子见有人帮他,纵身跳上天棚,转眼就不见了。铁太岁和百花僧见对方亮出兵器,不敢恋战,带着手下慌忙跑出了柳泉居。 跑堂的小王三赶紧过来说:“几位快走吧,这祸可惹大了!他们回去肯定会带更多打手来,你们性命要紧啊!” 高杰说:“本来要走,听你这么说,我们偏不走了,倒要看看他们能带来多少人!” 小王三劝道:“祸不是你们惹的,是那个哑嗓子惹的事,他都跑了,你们何必留在这里惹麻烦呢?” 马梦太问:“这铁太岁家住哪里?手下有多少打手?” 小王三说:“他以前是镖行的,后来养了一群匪类,操练拳脚。现在永善县被天地会八卦教占了,高冲就归顺了他们。他手下有二百多个打手,还有个叫郭明的,绰号闹海蛟,是八路都会总派来镇守永善县、招安百姓的。现在我们这儿买卖都关了,全是天地会闹的,他们按铺户收捐助饷,大小买卖十成要收八九成,大家都盼着官兵来呢。你们六位是从哪儿来的?” 马成龙说:“我们从兴隆镇来,要去昭通府七宝镇访朋友。” 正说着,只见南边一片喧哗,铁太岁高冲带着一百多个打手朝柳泉居冲来。小王三说:“你们看,这不来了吗!” 高杰站在门首,从马上摘下浑铁枪,见铁太岁手持一条茶杯口粗的铁棍,百花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后面跟着一百四五十个打手,个个拿着长枪、铁棍、木棒、铁尺。高杰喊道:“你们这伙反叛!早知道你们是反贼,刚才就不让你们跑了!” 高冲问:“你叫什么名字?” 高杰报上姓名,挺枪就刺。高冲用铁棍一挡,高杰抽回枪又刺,高冲闪身躲开,挥棍砸向高杰头顶。两人战了七八个回合,难分高下。马梦太迎住百花僧周铠,其他打手则把马成龙、顾焕章、王天宠、朱天飞四人围住。这些打手哪里是四位英雄的对手?顾焕章摆动太阿剑,剑光飞舞,这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但他是修道之人,不愿伤人性命,只是削断贼人的兵刃,或削掉耳朵、鼻子。马成龙喊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小辈,可认识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马成龙?” 打手们一听马成龙的名字,吓得胆战心惊,喊道:“不好了!马成龙来了!快跑啊!” 顿时一哄而散,百花僧和铁太岁也跟着逃命去了。 六个人也不追赶,结了酒饭账,牵着马进了永善县城。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城里竟没有一家客店。无奈之下,六人出了南门,见关厢内十分荒凉,只有一片土房民居。正走着,忽见南边站着一个人,直勾勾地望着他们。马成龙上前问路:“借光,这里有客店吗?” 那人说:“您看着真眼熟,您姓马吧?是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的?” 马成龙听他口音熟悉,仔细一看,见他三十多岁,五官窄小,面皮微黄,穿浅蓝布裤褂,白袜青鞋,便说:“朋友,我看你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人说:“马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我是直隶保定府的,那年您从宁夏府来,住在我们店里,掌柜的姓郭,您还在店里病了一场。” 马成龙这才想起来:“那年在宁夏府大闹苏州街后,我在保定府店里病了一场,你是店里的小伙计!掌柜的是个好人,还周济我一吊钱盘费,我才能到京城见到恩兄孙其广,才有了今天。” 马成龙问:“伙计,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伙计说:“我姓李,保定府清苑县人,自幼父母双亡。后来店里关了,掌柜的也去世了,我就来云南永善县投奔亲娘舅,谁知这儿闹天地会,舅舅被吓死了。南边有座关帝庙,庙里有个瘫子和尚,跟我舅舅有交情,我就在庙里帮忙,每月三吊工钱。一开始和尚对我挺好,后来时间长了,他脾气越来越大,烧香扫院全让我一个人干,还不让庙里留闲人。” 马成龙说:“伙计,别发愁,你带我们到庙里住一夜,明天跟我到军营当差,我给你安排个差事,怎么样?” 李伙计说:“那太好了!不过你们到庙里千万别声张,要是让和尚听见,他发起脾气来,怕对你们不好。” 马成龙说:“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 李二带着众人往南出了关厢,走了一里多地,见大道东边路北有座庙,山门紧闭,东边有个角门。李二推开门,让众人把马拉进去拴在院里树上。马成龙见庙东西各有三间配房,便跟着李二到东厢房坐下。屋里挺干净,东头有张八仙桌和椅子,南里间屋门帘挑着,里面有顺前檐的大炕和桌椅条凳。众人在里间落座,李二说:“我先去西屋伺候和尚,一会儿再聊。” 众人听见西屋里有个哑嗓子的和尚问:“李二,你才回来?” 李二说:“买了些零碎东西,回来晚了。” 和尚说:“院里什么动静?天不早了,该关门睡觉了!” 李二说:“没什么动静,我去烧香,您先睡吧。” 李二转身到厨房烧了壶茶,拿到东厢房,说:“几位喝茶,我烧完香再聊。” 他拿出一股香点燃,说:“马大人,你们从哪儿来?这么晚了还往南走?” 马成龙说:“我们从湖耳山来,要去探龙峒山,找海银龙白胜祖的下落,走错路才到这儿。” 话没说完,马成龙突然头晕眼花,栽倒在地。朱天飞、王天宠、顾焕章、马梦太和高杰五人也晕了过去,纷纷倒地。李二见状喊道:“好!你们六个放着天堂不走,偏闯地狱!庙主,快来!我把马成龙他们拿住了!” 只听西屋里喊道:“好!我去结果他们性命!” 百花僧周铠握着鬼头刀走出来,后面跟着铁太岁高冲。 原来,铁太岁和百花僧在柳泉居被六英雄打败后,有家丁高虎说:“庄主爷,别打了,他们都是大清营的差官,快走吧!” 两人这才带打手回了高冲家。高冲说:“得想个办法杀了他们,立件奇功。” 这时,认识马成龙的保定小伙计李二献策,带他们到关帝庙,用熏香迷倒了六英雄。如今百花僧和铁太岁提刀赶来,不知六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马成龙绝处逢生百花僧古庙被获 话说李二告诉周铠、高冲二人,说已经把马成龙等六个人拿下了。这两个贼人一听,顿时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说:“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俩拔出刀来,正要上前杀这六位英雄,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拍打山门,喊道:“借光啊!和尚快开门,有贼追我们呢,救命啊!”百花僧周铠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好,有外人来了!先把东厢房的门锁上,别让那六个人跑了!李二,你出去看看是谁在叫门。”李二转身走到山门,把门打开一看,外面根本没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不好,难道这里闹鬼?”他连问了两声,都没人答应,只好把门关上。刚一转身,就又听到外面急切的叩门声。百花僧周铠站在院子里说:“别开门,问问他来干什么的。”外面的人答道:“我是你祖宗来叫门!你们要是不开门,你家祖宗就把门砸了!”百花僧周铠怒喝道:“哪里来的小辈,敢来捣乱,看我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就听见房上瓦檐一响,有个东西朝他面门打来。周铠往旁边一闪,只见房上跳下来一个人,身高六尺多,头上包着青绢帕,身穿青布小夹袄和中衣,脚蹬青布快靴,腰间系着青布搭包,背后斜挎着一个包袱;此人面皮微黄,两道浓眉,一双虎目,五官端正,四方海口,双眼黑白分明,神采奕奕;手里握着一口利刃,跳下来说道:“周铠,你这和尚不守清规,胡作非为,我今天特来取你性命!”周铠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那位少年英雄说:“我姓卢,名杰,绰号小太岁。我来拿你,别跑,吃我一刀!”说着抡刀就砍。周铠急忙闪身躲避,挥刀相迎。铁太岁高冲见状,怒火上涌,喊道:“小辈休要猖狂,我来拿你!”正要上前帮忙,就听见房上有人喊道:“呔!高冲休要逞强,我来也!”随即飞身跳下一位小英雄,正是黑英。他和小太岁卢杰从河南回回峪打算投奔大清营,来到四川后,得知峨嵋山已经被攻破。两人想前往云南地区,探访天地会八卦教的机密。这天,他们在永善县的城隍庙借宿,听说要去石平州找人。庙内的老道是北方人,姓杜,名文祥,为人慈善,便留他们住下。之前马成龙等人在柳姝居和高冲打架时,他二人就在暗中看得分明。后来见这六个人出了永善县南门,遇到李二,被引入关帝庙,他们便暗中跟随。天色渐晚,两人翻墙入院,躲在暗处观察,看到马成龙等六人被贼人用熏香熏倒。黑英正要下去救人,卢杰拦住他说:“你在房上看着,千万别让他们杀了那六个人。”于是卢杰跳到山门外喊门,叫了半天后才跳进来与周铠动手,黑英也跳下来缠住了铁太岁高冲。四人杀得难解难分。周铠打了几个回合后,被卢杰用铁莲子打中前胸,“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卢杰上前捆了起来。高冲见周铠被擒,心中一慌,刀法慢了下来,被黑英一脚踢倒在地,捆住了双臂。两人先把这两个贼人捆好,然后到东里间屋,找来凉水把六个人都浇醒了。众人睁眼一看,吓得惊魂未定,站起来喊道:“好贼!你们休想逃走,看我结果你们性命!”卢杰连忙说:“各位先别动手,我有话要说。你们看看地上。”马成龙等人这才看到百花僧周铠和铁太岁高冲已经被擒。黑英上前给马梦太行礼,说:“师叔,您还认得我们二人吗?”马梦太仔细一看,说:“原来是你们两个。这是从哪里来?”卢杰上前见礼,说明了来历,并给众人互相引见。马成龙说:“这两个贼人留不得!”他回身进屋想找自己的大环金丝宝刀,却发现踪迹不见,连顾焕章的太阿剑也不知被谁拿走了,顿时十分着急。马梦太说:“别急,丢不了,问问周铠和高冲他们。”马梦太手执单刀,问道:“你们把我拜兄的宝刀和宝剑藏哪里去了?”周铠和高冲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别冤枉好人。”马梦太说:“你们这两个小辈,好好问你也不说,你们是天地会八卦教的贼党,老太爷早就知道了,把你们解到军营也是碎尸万段,快说实话,我就饶你们不死!”周铠说:“我们真的不知道。”马梦太一刀割下了周铠的耳朵,疼得他直喊。王天宠说:“马老弟,还少一个李二呢!那小子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咱们弟兄也不会到这里来。”马梦太说:“对!我去找他。” 此时李二见百花僧周铠被擒,吓得不敢跑,又不知道庙外还有没有人,就躲到西厢房里,把钱柜打开,把里面的衣服都拿出来,自己钻了进去,盖上柜盖,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王天宠、顾焕章、马梦太三个人在屋里各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李二。马梦太说:“这小子肯定跑不了!”黑英、卢杰进来说:“刚才看见有个人,没见他出去,到西屋里找找吧。”五个人正在寻找时,抬头看见地上的钱柜盖子在动。马梦太说:“这柜子里可能有人?”李二在柜子里吓糊涂了,连忙说:“没人!”马梦太说:“在这里呢,没人你说话?”他把柜盖打开,把李二从里面揪出来,拉到院子里。马成龙过来说:“李二,我待你哪里不好?我跟你有什么冤仇,你竟起意害我?”李二说:“众位大人饶我一命吧!这不是我的主意,是百花僧周铠和高冲他们的主意。”马成龙说:“我的宝刀和我哥哥的宝剑藏在哪里?你赶紧拿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碎尸万段!”李二说:“我真的不知道,求您饶命啊!”马梦太拿起刀来,把李二的左右耳朵都割了下来。李二不停地求饶:“众位大人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马成龙说:“老兄弟别饶他。”王天宠、马梦太等人手起刀落,把李二杀死了。 众人又来到周铠、高冲跟前,问道:“你们还不说实话!”高冲说:“马成龙,我既然被你抓住,杀剐存留任凭你处置。你是大清国的忠臣,我是会总爷的义士。你要问宝刀、宝剑,我说没见你也不信。你就是把我碎尸万段,我也说没见!”马成龙性情暴躁,一听高冲的话,怒火中烧,说:“好大胆的叛贼,竟敢如此放肆!”他夺过马梦太的刀,朝高冲砍去。顾焕章喊道:“唔呀!别留这混帐东西的性命!”众人纷纷挥动兵刃,把高冲乱刃分尸。接着又来问周铠,周铠破口大骂:“和尚爷既然被你们抓住,也不求活了,只求一死!你们别再多问,宝刀、宝剑是我拿了,让人给八路都会总吴恩送去了!”马成龙信以为真,说:“众位兄弟,把这小子杀了,别留他!咱们再想办法找宝刀、宝剑。”众人觉得有理,就把周铠也乱刃分尸了。随后大家把马备好,说:“咱们走吧!在这里久留,怕再有贼人来,多有不便。” 众人刚要走,就听见那边杀声震天,只见无数兵丁手持刀枪器械,打着灯笼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为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止端庄,相貌不俗,身穿便服,手执钢刀,说道:“哪位是马大人?我姓何,名成,在永善县东门外何家庄住了多年。本庄办了团练,招募了五百名乡勇,大家守望相助,查拿盗贼。近来永善县被天地会占据,我们心中不平,恨不得天兵早到,把天地会一网打尽,让百姓免受苦难。今晚来了一个说话哑嗓子的人,说他是大清营的差官,知道我们村里都是好人,还说现在大清营的差官在关帝庙有难,让我们带领庄会前来解救。所以我们就带那位差官一同来了,现在不知他去哪里了。”马成龙说:“我们已经把贼人杀了。你们跟我去永善县,一起捉拿天地会八卦教的匪首郭明。”团练何成说:“好。”他派手下人先把三具死尸埋了。众人上马,黑英、卢杰二人跟随,带领五百名庄兵,朝永善县进发。 众人到永善县时,探子来报:“教匪郭明已经率众逃走了!”马成龙吩咐庄兵进城,把永善县衙门打扫干净,派何成、黑英、卢杰三个人镇守永善县。天亮后,马成龙又派人给老将军报捷,说何成带领庄勇夺取了永善县。众人都来贺喜,只有顾焕章和马成龙二人心中郁闷,因为他们随身的宝贝不见了,不知落在何处。正在为难时,外面有人禀报:“来了一个哑嗓子的人求见。”马成龙吩咐:“请进来!”不一会儿,只见进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在柳泉居打架的那个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长包袱。马成龙连忙上前行礼,问道:“尊驾贵姓大名?”那哑嗓子的人在马成龙面前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群雄哨探水师营豪杰计烧龙峒山 那个说话哑嗓子的人在马成龙面前道出了自己的姓名。书中交代,这位英雄祖籍河南卫辉府,住在新乡县城西的回回峪,姓白,名桂太,绰号墨金刚,是老筛海回教正的第六个门徒。他拳脚功夫十分精通,擅长使用一口短把刀,还会避血桷的功夫。白桂太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兄弟,一直孤身一人。他是清真教的回回,从小就在江湖上闯荡,四海为家,专门管那些路见不平的事,天生就有侠义心肠,到处杀赃官,斩恶霸,安抚良善百姓。 他听师傅说云南各地有八卦教匪和天地会勾结在一起作乱,杀害百姓,于是就来到云南,打算为民间除害。有一天在半路上,正好遇见马成龙等六位英雄,听他们在路上说话,便留心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大清营的几位差官,其中还有他的师弟瘦马马梦太。白桂太听师傅说过马梦太的长相,所以今天一见到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在暗中跟随。到了永善县,看见这六个人进了柳泉居,和仁义小王三说话,他在一旁听得分明,等六个人进去后,他才进来,跟仁义小王三说了半天话。 等铁太岁高冲来了,他知道铁太岁是邪教之人,所以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见他们人多,便蹿上天棚跑了,在暗中观察高冲和周铠,打算探清楚他们住在哪里,晚上带单刀去结果他们的性命。后来看见高冲、周铠带着李二奔关帝庙去了,他在暗中看得清楚。过了一会儿,又见李二从庙中出来,站在大道往北看,见马成龙等六个人来了,被李二花言巧语哄进了庙。 天色已晚,白桂太纵身蹿上庙中西配房,看到李二用熏香把那六个人熏倒,听见李二叫周铠、高冲。他正要下去拔刀和这两个人动手,救马成龙等六位英雄,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拍打山门,小太岁卢杰与黑英赶到了。白桂太见他们二人来了,就没下去。趁着四人动手的时候,白桂太蹿到东配房,从后窗户进去,把马成龙、顾焕章二人的宝刀、宝剑拿了出来。 他知道正东有个何家庄,庄主名叫何成,别号浪里钻,水性很好,是一位侠义英雄,不投降天地会,自己练了五百名庄兵,凭借一身武艺,保护着附近的村庄。白桂太从庙中出来到何家庄送信,调来了庄兵,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白桂太听到街市上纷纷传言,说何庄主带领庄兵夺取了永善县,和大清营的一班差官在永善县大堂上设宴庆功。墨金刚白桂太便赶到永善县,到衙门门口说:“劳烦各位,帮我回禀一声。” 马成龙听说后,出来迎接,一见到白桂太,二人就行礼。白桂太报了姓名,马成龙把他让进去,给众位英雄引见。白桂太过去拉住马梦太说:“贤弟,你还认识我吗?” 马梦太连忙跪倒,给师兄叩头。白桂太伸手搀扶说:“贤弟请起,你见过师傅了吗?” 马梦太说:“自从和师傅分手,很久没见了。兄长,你见到师傅了吗?” 白桂太说:“今年正月在卫辉府回回峪和师傅见面,他老人家夜晚观星象,说贼星明亮,将星暗淡,正南方向有一股红杀之气,云南会有刀兵之灾。师傅叫我到云南楚雄府,到这里来各路探访妖人的下落。今天在永善县和你们六位相见。” 大家归座喝酒,就留下黑英、卢杰、何成、白桂太四个人镇守永善县。白桂太把宝刀、宝剑还给了马成龙和顾焕章。马成龙吩咐备马,六位英雄各带兵器,离开永善县,直奔龙峒山而去。 路上正是初夏的景象,天气不冷不热,青山绿水,一路风景十分好看。这一天,他们到了七宝镇,找了一家客店,六位英雄下马进店,住在北上房。店小二接过马,打起帘栊,六位英雄进房一看,屋里倒也干净。靠北墙有一张硬木八仙桌,两旁各有椅子,东西屋中都是顺前檐的炕。跑堂的送进茶和洗脸水,六个人洗完脸喝茶。 马梦太把小伙计叫过来,说:“你们这离龙峒山有多远?” 小二把六个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说:“你们几位打听龙峒山干什么?” 马梦太说:“我们到龙峒山拜访一位朋友。” 小二说:“眼下龙峒山防守得很严!之前有大清营的一位差官烧了这里的粮仓,还杀了二位会总,一个叫张宝任,一个叫任凤姣。现在会总把山口防守得很严,各铺户都有花名册,上面有每个人的年岁、相貌,如果来了亲戚,都要到巡防处报备。我们店里五天更新一次花名册,所有来往客商都要问清楚,是哪里的人,要去哪里,记在花名册上,报到巡防处让大耗神梅峰知道。” 六位英雄一听小伙计的话,吓得呆呆地发愣,心想:“贼人防守这么严密,要是知道我们六个人来了,恐怕寡不敌众,我们身处险境,怕有性命之忧。” 小伙计出去后,六个人一商量,朱天飞说:“没关系,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一定要到龙峒山,打听海银龙白胜祖的下落。” 顾焕章一听,说:“老兄不要荒唐,不是我胆小无能,只是不要忘记那劝善会总蔡文增五云筒的厉害。” 朱天飞一听,哈哈大笑,说:“倭侯爷,我正是为五云筒而来。这次去要是能盗五云筒,就把五云筒盗来;要是不能盗五云筒,就一定把蔡文增的首级取来!” 顾焕章一听,说:“好,一定要小心,希望老兄这次能成功!” 王天宠说:“我跟朱大哥去。” 正说着,小伙计进来说:“写花名册了!你们几位贵姓?” 朱天飞说:“我姓朱,排行老大。” 顾焕章说:“我姓顾,排行老二。” 王天宠说:“我姓王,排行老三。” 马成龙说:“我姓马,排行老四。” 马梦太说:“我姓马,排行老五。” 高杰说:“我姓高,排行老六。” 先生写完后,小伙计说:“给那边送去,可不一定查不查。” 马成龙说:“知道了。” 叫小二:“给我们预备几样菜。” 要了三斤陈绍酒,六个人在店中吃酒谈心。 酒饭吃完,小二撤去残桌,天已经到了初更时分,众人便安歇睡觉。朱天飞等到店中人都睡了,自己收拾好,王天宠也收拾好,二人慢慢把门打开,出去后把门倒带上,拧身跳上房,跳出店外,顺着大街一直往西,出了村口。听到西南上更鼓齐鸣,朱天飞、王天宠抬头一看,原来是金沙江北岸贼人扎的水师连营。 王天宠看了后说:“朱大哥,老将军兵取石平州,必定要从这金沙江过,先抢贼人的水师营战船。” 朱天飞说:“是啊,我看也是在这里。” 二人说着话,往正西走了不远,就到了龙峒山口。只见中间是虎皮石修的一座城墙,中间有一座城门,墙上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上面弓上弦,刀出鞘,有无数贼兵。 二人一看,不容易进这龙峒山,有心回去,又怕众人耻笑。无可奈何,往北走了不远,见墙上贼兵稀少,二人便来到墙下,慢慢爬到上面,见那个喽兵在打盹,被王天宠手起刀落,结果了性命。二人跳进山城,施展鹿伏鹤行的功夫,走了有三里远,往北一拐,只见是一片空旷的地方。 正北五里远有一座龙峒山,山高有七八里路,道路崎岖。二位英雄来到山下,顺着山路下去,到了头道寨门,虽然有几个巡查的人,但也不多。二位英雄纵身跃过,跳到山寨里面,蹿房跃脊,到各处偷听。只见三道寨门里头有一所院子,里面是四合瓦房。二人跳到房上,往北一看,里面是正房五间,两边有配房,是抄手式的游廊。 北上房屋中灯烛辉煌,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会总爷少喝点吧,天也不早了!” 只听里面有人声音洪亮地说:“小子,别管我的闲事,爷爷爱喝!” 王天宠、朱天飞二人来到北上房的房上,用珍珠倒卷帘的架势,隔着帘栊往里看,只见外间屋中有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当中有一把太师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此人四十多岁,头大顶短,面色如同紫酱,两道雄眉,一双大眼,黑眼珠滴溜圆,白眼珠闪闪放光,高颧骨,四方口,下巴上有一部连鬓络腮胡,黑黑的有二寸多长;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身穿缎色蟒箭袖,上面绣着白牡丹花,腰系丝鸾带,里面穿着单夹袄,脚穿薄底靴子,肋下佩着绿鱼皮鞘太平刀。两旁站着四个家人,都是天地会八卦教的打扮。 听见那家人说:“会总爷,别喝酒了!劝善会总临走的时候,把大事托付给你老人家。昨天接到警报,湖耳山小霸王杨胜投降了大清营,湖耳山失守,怕有大清的奸细来探龙峒山。今天你老人家喝醉了,要是有点什么事,那还了得!” 喝酒的人正是吕道明,他最爱喝酒,性情急躁暴躁。今天晚上他喝醉了,家人吕禄劝他,不让他喝,可他正喝在兴头上。王天宠看得清楚,又听家人吕禄说:“你该查山去了。” 吕道明说:“不用查了,没有奸细敢来探龙峒山!” 吕禄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王天宠拉了拉朱天飞,跳到后院无人的地方,说:“朱大哥,我们来的真巧,劝善会总蔡文增没在这里。我们放火,今天把他的山寨烧毁,这龙峒山就守不住了。” 朱天飞说:“好,我们弟兄就见机行事。” 二人先到聚草厂,取出引火之物,把干草点着,又到永丰仓,把贼人的粮仓烧着。二人转身正要走,忽然听到锣声震耳,杀声一片,来了无数贼兵,把王天宠、朱天飞堵在了山厂里面。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勇先锋抢船过江王天宠出探石平 王无宠和朱天飞放完火,正要离开,突然听到一阵锣声,无数贼兵涌来,把山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心想,如果动手,恐怕寡不敌众,被敌人伤害。于是二人躲到山下西边的树林里,避开贼兵的去路。等贼兵过去后,他们才离开龙峒山,回到店里,和马成龙、马梦术、顾焕章、高杰会合。 王无宠和朱天飞说:“我们趁此机会走吧!龙峒山已经被我们放火烧了,现在赶紧回去调兵,抢金沙江的战船。” 马成龙等人结了店钱,离开七宝镇,顺着大道往湖耳山走去。 正往前走,只见尘土飞扬,原来是穆将军的前敌大队来了。带兵的是玉斗和巴德哩。因为穆将军攻占了湖耳山,在那里休整,马成龙等人去探龙峒山一直没回来,穆将军就和神力王商议,打算先取石平州,再进攻楚雄府。神力王分了一半兵,带着小霸王杨胜和水营的战将。穆将军从金沙江过江取石平州,派玉斗、巴德哩做前敌,带领五千奋勇队。 这天,离七宝镇不远时,探马报告:“离金沙江几里远的地方,有贼人在龙峒山聚集,请将军定夺。” 玉斗、巴德哩下令安营。刚扎好营帐,又有探马报告:“前面金沙江水泛滥,战船全被贼人买走了。” 玉斗、巴德哩只好下令安营下寨,四更吃饭,五更集合,到金沙江抢贼人的战船。 第二天,大军开拔前往金沙江,正走着,遇到马成龙等六人拦住去路。有人报告:“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胖马大人拦住去路。” 玉斗、巴德哩催马向前,见到马成龙等人,赶紧下马行礼。马成龙说:“二位贤弟来得正好,我们等了好久。” 巴德哩说:“我们赶紧去金沙江北岸,趁贼人不防备,把战船夺过来,好让老将军大队过江。” 王无宠、朱天飞听了说:“好,趁此催促大队前进。” 众英雄上马,很快就到了金沙江北岸。此时,九江太岁王道兴沉迷酒色,队伍混乱。官兵们一拥而上,挥刀舞枪砍杀贼人。顾焕章、王无宠直奔中军大帐。王道兴宿醉未醒,正在睡觉,听到外面大乱,有人喊 “大清营的官兵到了”,吓得不敢恋战,跳下水逃命去了。 官兵们很快夺得了战船,立刻给穆将军报捷,说夺得了五百只战船,就在那里歇兵一日。穆将军大队赶到龙峒山时,贼兵都逃走了。穆将军在此歇兵三天,出告示安抚百姓。之后升坐中军大帐,给玉斗、巴德哩记大功一次,赏赐三军,吃得胜饼。 休息两天后,穆将军升帐,任命高杰为前部正印先锋,玉斗、巴德哩为合后接应。高杰点齐人马,渡过金沙江。马成龙、马梦太、顾焕章、王无宠、玉斗、巴德哩、朱天飞七人也坐着战船渡过金沙江,与高杰会合。 马成龙对高将军说,去石平州的道路崎岖不平,怕贼人埋伏,他们先去哨探,然后再进兵。高杰同意了。马成龙、马梦太、朱天飞、顾焕章、王无宠五人在军营吃完早饭,骑马出营,前往石平州哨探军情。 正走到中午,前面有个镇子,五人想休息一下,喂喂马再走。马成龙选了福兴客店,进去后,小二送上洗脸水,喂上了马。马成龙问:“这里叫什么地名?离石平州有多远?” 小二说:“这里叫何家洼。南边有条河,是白水江的小岔儿,过河往正南走七十里就是石平州,那里被天地会八卦教占了。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愿跟着他们反叛,盼着天兵来剿灭贼人,过上安稳日子。” 马成龙问:“这里有船吗?” 小二说:“船都被贼人用官价买走了,没有船户了。” 马成龙对王无宠说:“咱们去河边看看。” 王无宠答应了,让倭侯爷、瘦马、朱天飞三人在店中等候。 两人顺着大街往南走出村口,只见眼前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河,北岸一带全是垂杨柳树,往东延伸二里多远。河下没有船只,二人顺着北岸往东走了一箭之地,看见垂杨柳下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暑凉绸裤褂,漂白袜子,青缎双脸鞋,面皮微黄透白,窄脑门,尖下巴,长得很俊俏,眼睛像春天的景色,两道蛾眉斜插入鬓,鼻子端正,嘴唇像涂了胭脂,三十八九岁的样子,旁边放着烟笸箩,手里拿着长杆烟袋。 马成龙上前问:“请问这里哪里有摆渡?” 那人说:“这里没有摆渡,东边原先有个老头摆渡,现在换成两个小孩了,尽淘气,有时在这儿摆,有时又不在,你们去东边看看吧。” 马成龙道谢后,二人往东走了一段,看到河下有个小摆渡,上面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梳着双歪辫,穿着兜肚,赤身露体,长脸,眉分八彩,眼如朗星,鼻如玉柱,嘴唇像涂了胭脂,手里拿着撑船的篙,乐呵呵地往北岸看。船后边还有一个小孩,梳着冲天小辫,圆粉脸,浓眉虎目,很有仪表,也穿着兜肚,身体肥胖,很招人喜欢。 王无宠过去说:“两位童子,渡我们到何家洼南村口,我们还有几个人,渡过去多给你们钱。” 小孩说:“好,上来吧。” 王无宠和马成龙一时高兴上了小船。两个小孩用篙一点,小船飘到河中间。梳双歪辫的小孩说:“给钱吧。” 王无宠摸出一块约二两重的银子递过去,小孩说:“都给我们?太少了!我们这儿官价每人十两,两人二十两。” 王无宠听了生气地说:“你们这小孩说话太没道理!我们只是一时高兴来消遣,哪有那么多银子给你!你们叫什么名字?” 梳双歪辫的说:“我叫大太爷。” 冲天小辫的说:“我叫二太爷。” 王无宠更气了:“你们这顽童胆子太大了!连我都不认识?你们要是江湖绿林大盗,也该打听打听我是谁!” 梳双歪辫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无宠说:“我家住陕西延凉卫,姓王,名勇,表字天宠,绰号小白龙,曾占福建台湾聚泉山,人称公道大寨主,现在投降大清营,奉旨敕封王义士,奉穆将军令出探石平州,遇到你们这井底之蛙,连我都不认识!要不是看你们是小孩,早把你们杀了。” 两个小孩噗嗤一笑:“你自以为英雄,可名声也没传遍天下啊!” 王无宠上去想把他们踢下河,小孩纵身跳下河,从水底抓了两把泥要打过来,王无宠躲开了。马成龙说:“你们这小孩太淘气,我们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冲天小辫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马成龙也报了姓名,小孩说:“原来是你!别走,给你一把泥!” 马成龙也躲开了。 王无宠说:“马大人,我下去把他们抓住。” 马成龙说:“好,抓住问问他们姓什么。” 王无宠没带水衣水靠,说:“我就这样下去,他们跑不了!” 可他跳下水后,发现这两个小孩水性极好,根本抓不住,累得浑身是汗,看他们像两条大鱼一样灵活,只好上船,用篙把船点到北岸,下船后说:“咱们找本地人问问他们姓什么,再抓不迟!” 二人顺北岸往西,找到之前歇凉的男子,王无宠问:“大哥,你认识那摆渡的小孩吗?” 男子说:“他们不是本地人,十几天前才来,净和本地小孩打架,没人敢惹。原先是个老头摆渡,挺和气,不知去哪了,就换成这俩小孩,问他们住哪,说在树上,我们也不问了。” 王无宠说:“他们肯定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余党,我回店拿水衣水靠,一定抓住他们!” 男子劝道:“二位大人别生气,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马成龙和王无宠怒气未消,回到店里,把事情告诉顾焕章。顾焕章说:“二位贤弟别生气,你们养气的功夫还没到家。我们都是英雄,不能带鲁莽气,要换一番面目,才是大丈夫所为,别跟小孩一般见识,咱们找船过河探石平州吧!” 话音刚落,后窗户有人说话:“王天宠、马成龙,你们都是成名人物,今天竟受这等欺辱!” 王天宠飞身出去跳上房,往后看却没人。他回到屋中,正说着,后窗户又有人说话。朱天飞等人出去,没想到又出来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小白龙又逢强中手大英雄攻打石平州 朱天飞和王天宠又听到后窗户有人调侃,两人顿时火冒三丈,冲出上房,纵身跳上房顶,往后院望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店中小伙计见客人都上了房顶,赶紧喊道:“各位客官,快下来吧,有话慢慢说,别在房上乱跑呀!” 朱天飞和王天宠跳下房,问小二:“后院到底住了什么人?快告诉我们,我们得找他去!” 小二说:“后院压根没人住。” 两人回到上房,马成龙气得眼睛都直了:“这还得了!说话的肯定不是好人,要是让我抓住,非得把他碎尸万段!” 正说着,后窗外又传来声音:“你别吹牛,爷爷在这儿等着你呢!” 朱天飞喊道:“你要是真英雄,就进来!我们跟你无冤无仇,素未谋面,何必耍笑我们?” 外面的人说:“我进来可以,你们可别着急。” 马成龙说:“不着急,你进来吧!” 只见外面 “嗖” 地一下,一个人跳进上房。马成龙睁眼一看,原来是柳树下歇凉的那个男子。 王天宠说:“朋友,你这就不对了!咱们无冤无仇,干嘛耍笑我们?不知你贵姓?” 这人噗嗤一笑:“是我不对,得罪各位了!我姓何,名瑞,绰号混水猿,就住这附近。” 王天宠恍然大悟:“原来是您!之前占马鞍岛的就是您吧?” 何瑞说:“正是在下,您怎么认识我?” 王天宠说:“久仰大名,您可是这一带水面上的头号英雄啊!” 何瑞连忙拱手:“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各位海涵。” 王天宠问:“刚才那两个小孩,您肯定认识吧?” 混水猿何瑞说:“那不是外人,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外甥。” 他叫来伙计:“去把那两个孩子叫来,给各位大人引见一下。” 王天宠趁机劝道:“何寨主,您是当世英雄,如今乱世,正该为国家出力,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啊!” 何瑞叹了口气:“我早有此心,可惜错过了机会。各位大人要是进兵云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捎个信来,我父子一定到!” 王天宠说:“那您能不能搭座浮桥,等穆将军的大军经过?” 何瑞爽快地说:“这好办!明天大军到了,我这儿有木料,随便用,分文不取!” 正说着,伙计把两个小孩带了进来。王天宠一看,俩孩子都穿上了衣服:前头梳双歪辫的,穿一身宝蓝绸子裤褂,脚蹬青缎子三镶抓地虎靴子,白生生的脸蛋,五官端正;后头梳冲天小辫的,穿一身青洋绉大褂,里面是蓝绸子裤褂,脚踩青缎子快靴。俩孩子进来就给众人行礼,然后抱拳对马成龙和王天宠说:“刚才我们不懂事,得罪二位了!” 王天宠问他们名字,混水猿何瑞指着双歪辫的孩子说:“这位是王义士,这是我儿子何道明,他常跟我闯荡江湖,大家送他个绰号叫‘夜渡长江何道明’。” 又指着后面的孩子说:“他姓鲁,叫鲁化,绰号‘面条鱼’,七岁就跟我学功夫,父母双亡,只剩他一个人。” 马成龙很喜欢这俩孩子,说:“以后你们到军营找我,我保举你们做官,光宗耀祖!” 何道明连忙道谢。何瑞吩咐摆酒,为众位英雄接风洗尘。 席间,马成龙问:“何贤弟,您久居此地,肯定知道天地会八卦教的底细吧?” 何瑞说:“知道一些。天地会靠着妖术邪法蛊惑人心。云南府昆明县有座五华山,山上有个化地无形白练祖,在那儿炼制法宝,精通占卜,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头号妖人。第二个是劝善会总蔡文增,还有个八路都会总吴代光,现在逃到了大竹子山,手下有百万大军、千员猛将。前面的石平州由铁掌道人马陵镇守,他精通邪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排兵布阵、设下埋伏样样精通,你们去石平州一定要多加小心,这人诡计多端!” 马成龙等人连连点头。 吃完晚饭,众人在何瑞的店里住下。第二天一早,高杰、玉斗、巴德哩率领前敌大队来到何家洼安营。马成龙等人到大营汇报了天地会八卦教的情况,高杰立刻下令差官带兵搭建浮桥。差官们用了两天时间,就把浮桥搭好了。大队人马杀向石平州,安营扎寨,做好防备。 第三天,高杰点齐大军,准备攻城。只见石平州上杀气腾腾,城楼上插满旌旗,士兵们弓箭上弦、刀出鞘。敌楼之上飘着一面白八卦旗,绣着 “干三连、坤六断” 等八卦符号,中间是八卦太极图。高杰正要下令攻城,城内三声大炮响,城门大开,两千马队呈双龙出水之势冲出,中间还有三千步队,簇拥着一面大纛旗,上写 “云南三勇士”,中间是个 “姚” 字。 门旗分开,一员贼将骑马而出:身高七尺多,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白缎蟒箭袖袍,腰系丝鸾带,面如黑炭,浓眉大眼,胯下黑马,手使浑铁点钢枪。高杰知道这是员猛将,催马上前,用枪一指:“叛逆贼子,前来送死!我乃高杰!” 云南三勇士之一的摇山动姚兴挺枪迎战。两人大战十几个回合,姚兴渐渐不敌,累得满头大汗,拨马败回本队。 这时,贼队中传来一声 “无量佛”,走出一位道士。高杰等人遇上此人,恐怕要有杀身之祸。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铁掌道妖术惑人马成龙阵前被获 高杰打跑云南三勇士后,贼队里走出个老道,念着“无量佛”喊道:“小辈别嚣张,山人我来也!”高杰仔细一看,这老道六十多岁,头戴九梁道巾,身穿紫缎道袍,腰系丝绦,脚蹬白袜云鞋,背后背着一口绿鱼皮鞘的宝剑,剑鞘上有黄绒挽手和真金装饰。他面色像生羊肝,两道八字眉,一双三角眼,鼻子和嘴长得还算端正,下巴上留着黑胡须,根根分明。老道手里抱着个葫芦,站在阵前指着高杰问:“贼将,你叫什么名字?”高杰大声回答:“我乃神力将高杰!” 老道听了点点头,转身走了五六步,仰着脸对天说道:“弟子铁掌道马陵,今日与大清营交战,遇见神力将高杰,不知他该不该死,求仙长爷指示明白!”说完,只见老道又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遵法旨!”随后转身来到阵前,用手中的蝇甩子一指高杰,说:“高杰,你的死期到了,还不跟山人我走,等着什么呢?”高杰只见一股白烟朝自己面门扑来,顿时觉得头晕眼花,从马上栽了下来,被天地会八卦教的贼兵用挠钩勾住捆上,押进了石平州。高杰的马则跑回了本队。 马成龙一看这情景,气得不行,说:“各位将军,你们看这老道肯定用了妖术邪法。”玉斗和巴德哩说:“各位别过去,要是只凭勇气,高将军都不是这老道的对手。明明看见老道用蝇甩子一指高将军,一股白烟过去,高将军就被擒了。马大人虽然胆量过人、勇猛无敌,但恐怕也难以战胜这妖人。”马成龙说:“没关系,我去替高将军报仇雪恨,手起刀落就把这贼人结果了。”巴德哩说:“一定要小心,凡事不可鲁莽。”马成龙说:“我知道了。”他手擎大环金丝宝刀,来到老道面前,说:“嘿!对面的妖道休要逞强!你叫什么名字?快通报上来!”老道说:“你这匹夫,不认识山人我?我姓马,名陵,绰号铁掌道。奉众位督教都会总的命令,特意在此等候你们大清国的人马前来。你可就是神力王营中的胖马马成龙吗?我见过你们的恶人图,可不知道你们长得是这样。来!来!山人我送你上鬼门关去!”老道转身回到自己队中,对着空中问道:“祖师爷在上,信士弟子马陵,今日来到此处,遇见马成龙,不知他该死不该死?”又见老道点点头,自己说:“遵法旨!”转身来到马成龙面前,说:“马成龙,你的阳寿已到,待我结果你的性命!”用手中蝇甩子一指,马成龙就觉得头晕眼花,当场栽倒在地,连人带大环宝刀都被抓走了。 马梦太一看,说:“这可不得了!马大哥被人抓走了!我必要替兄长报仇雪恨!”他拔出短把刀,来到两军阵前,说:“嘿!好鼠辈,你认得你家老太爷吗?竟敢抓我兄长,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老道用蝇甩子朝马梦太一指,马梦太顿觉头晕眼花,当场翻身栽倒在阵前,被老道身后的兵丁用挠钩勾过去,捆住双臂,押进了石平州。玉斗和巴德哩吓得战战兢兢,都不敢上前。老道在阵前吹嘘道:“哪一个还敢过来,与山人我比并三合?”顾焕章一看这妖人肯定用了邪术,不敢过去与他交锋,便吩咐:“收兵回营,再想主意出兵,为两个拜弟报仇!”于是慢慢把队伍撤回了本营。 铁掌道马陵见大清国人马撤回,吩咐回营。一路上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声,敲着得胜鼓撤回了石平州。来到帅府,老道升坐大厅,有二百名站堂的伺候,手下大队各归汛地。两旁的人给老道送过洗脸水,洗完脸,手下童子献上茶,老道喝着茶。姚兴在旁边坐下,说:“兵主真是神机妙算,竟在两军阵前拿了这三个鼠辈!会总爷,你要怎样处置他们?”马陵说:“那高杰乃是大清营一员虎将,我虽未与他交过锋,但他的英名我早已知道。之前有位老会总任山去取独龙口,他同张广太带领五六千人马,把大地会大队四五万人冲得七零八落,老会总任山大败而回,提起高杰,他都心惊胆破。今天被我擒住,暂时不必杀他,等擒住大清营十员上将之数,再给八路都会总送信,请他示下,是在此地正法,还是解往大竹子山,任凭都会总发落。”姚兴说:“高杰倒不要紧,马成龙、马梦太倒是罪魁祸首,从当年在兴顺镖店就有他这两个小辈。今日既然擒住了,必要千刀万剐才好。”铁掌道马陵说:“是。先把这三个押在后院西配房,派家人刘金福带十几个人看守。过一个时辰,他们三个人就会醒过来,茶饭不可缺了他们的。”刘金福答应,带领人役把马成龙、高杰、马梦太三个人抬到后院西配房内,用绒绳捆好。马陵赏给他们一桌酒席,就在西配房屋中,众人围着三个被绑在北里屋顺前檐炕上的差使,开怀畅饮起来。 天色渐晚,红日西沉,外面已经用完晚饭。刘金福说:“今日各位老哥们得捧我一场,晚上千万别睡觉,咱们一起看守着差使。”有个伙计说:“我可不能熬夜。”刘金福说:“那可不行。今晚我出个主意,咱们大家掷骰子,每人十吊钱,既当了差,又解了闷。”众人说:“这个主意倒好,咱们去拿骰子来!”小伙计把骰子和骰盆子取来,大家便掷了起来。天色完全黑了,点上灯光。马成龙、马梦太、高杰三个人已经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自己被绳缚双臂。高杰说:“好小子!你把爷爷捆上了,不知道你们用的是什么妖术邪法?”马成龙说:“高大兄弟不用问了,你我已然被擒,听天由命吧。”高杰说:“我知道反正活不了了,小子们过来,给爷爷点水喝!”刘金福叫:“伙计,给他们倒两碗茶。”小伙计把茶壶拿来,倒了三碗茶,送到三个人嘴边让他们喝了。高杰说:“小子们,爷爷饿了!”刘金福听马陵吩咐过,不敢饿着这三个人,叫手下人到厨房给他们要了些吃的,连酒带菜一同端来,一个人喂一个。初鼓时分,三个人酒饭已毕,马成龙说:“二位贤弟,你们两个是我的知心朋友。我与高贤弟当年在邢台县相遇,一见如故。你我弟兄今日被贼人所拿,倒是一段喜事。想当年《三国志》上桃园豪杰三结义,刘、关、张三人结拜,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唯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他们三个人尚且不能做到,如今你我弟兄岂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了?你我弟兄活着在一处为人,死了在一处作鬼,这才是知心朋友。俗话说得好:‘万两黄金容易得,一个知心也难求。’”高杰听了马成龙这番话,说:“大哥,你说得真对,我上无父母牵缠,下无妻子牵挂,孤身一人,死了也不要紧。”刘金福等众人听了他们三人这番话,说:“这才是英雄啊,真是奇男子大丈夫,视死如归!” 此时已到二鼓以后,刘金福同这十几个人赌得正热闹,忽然听到外面窗棂条“啦啦”一声响,吓得刘金福等人一阵发愣,刚扭头往外一看,只见一股白气朝面门扑来。众人忙护住灯,喊了声“不好”,各拉兵刃,正要到院中看个究竟,只见风窗儿一开,门口站着一个吊客神:身高八尺,帽子有二尺多高,一张白脸膛上长着青须须的胡子,两道眉往下耷拉着,两只吊客眼,嘴唇颜色怪异,身穿一身白孝衣,腰系麻辫,脖颈上套着一根血麻绳;手里拿着哭丧棒,冲着众人一指,“唔”的一声叫唤。刘金福等众人吓得直发呆。有个小伙计叫马二混,以前在大道边上干过套白狼、打闷棍的勾当,什么都敢做,蹲在水坑里就装龙王,抹一脸锅烟子就装灶王,他仔细一瞧,看出来了,说:“各位别害怕,这是假鬼,快拿出锣来,鸣锣聚众吧!”刘金福壮着胆子说:“各位各拿兵刃,堵住门口,别让他进来,鸣锣聚众!”只听那个鬼说:“你们大家不要乱,我是来找我那对头冤家来了!”那鬼拿着哭丧棒,照定刘金福就打。刘金福用刀往上一迎,那鬼把哭丧棒抽回去,照着刘金福头顶就砸。只听“叭”的一声,把刘金福打得脑浆崩裂,当场身死。众伙计吓得四散奔逃。 只听院中喊嚷一声:“无量佛!好大胆小辈,今有铁掌道人马陵在此!”原来马陵还没睡觉,正在前厅饮酒,同姚兴二人十分高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孩子们,我擒住这三个贼将,还有他们的兵刃,都给我拿来!”手下当差人去把浑铁枪、短把刀、大环金丝宝刀取来。马陵吩咐把浑铁枪、短把刀放在兵器架上,把那口大环刀拿起来,仔细一看,见这口刀光闪闪、冷森森的,长有三尺二寸,符合大行三的尺寸;一抖动腕子,有龙吟虎啸之声。马陵一看,知道是一口宝刀,说:“当年都会总杜双印凭借这口刀扬名,后来被大清营白大将军所拿,落在白大将军之手。马成龙得到这口刀后,在苏州城大显名头。不想这宗宝贝今天落在我的手里,可惜连鞘儿没有了。”手下当差人等说:“那个刀鞘儿,我们从那胖马马成龙身上解下来了。”马陵把鞘儿要过来,把刀插入鞘内,洋洋得意地说:“今日得了一宗宝贝”,同姚兴两个人开怀畅饮。正在吃酒之际,忽听后面锣声响亮,连忙拔出宝刀离开大客厅,奔向后院。只见有一个无常大鬼把刘金福打死了,他拔出宝刀喊道:“好妖人,胆敢在山人的帅府搅闹!”那无常大鬼把头上帽子一摘,亮出手中的兵刃,要与马陵动手。不知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巴德哩中途遇险穆将军计破妖人 马陵刚要挥刀砍向那个无常大鬼,就见这鬼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大声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马陵,可认得你家英雄爷爷?” 说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清营里的虎将巴德哩。之前顾焕章带兵撤回营地后,心里琢磨着:自己本就是行侠仗义的人,如今两个拜弟被敌人抓走,哪能不着急?可他知道硬冲上去就是白白送死,得琢磨个高明的法子,既能给拜弟报仇,又能攻破石平州。朱天飞和王天宠也都憋了一肚子火,整天闷闷不乐。巴德哩吃完晚饭突然想起:“今天那妖道用蝇甩子一指,一股白烟就把咱们的战将弄得晕乎乎的,这肯定是熏香迷魂药,根本不是什么邪术。我以前和二弟玉斗在余家庄夜探的时候,从双保太岁郭亮那儿得了个熏香盒子,还有两瓶解药,不如拿一瓶去救三位大人。” 他找玉斗要了解药,带上自己的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就出了大营。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他先往西绕了十里地,再转向南走。走了三里多,进了一片松林,刚走到一口白木棺材旁边,就听“嘎”的一声,棺材盖错开了。巴德哩吓了一跳,赶紧纵身蹿上旁边的松树,心惊胆战地看看四周,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这片松林有三里多长,中间只有一条道。当时刚到初鼓时分,巴德哩正往前走着,就看到道边有这么一口棺材,他非得从棺材头前走才能过去。这时候棺材盖一打开,钻出个无常大鬼:身高八尺,帽子有二尺高,八字眉往下耷拉着,一双吊客眼,脖子上拴着根血麻绳,手里拿着哭丧棒,“唔哇唔哇”地冲着树直叫唤。巴德哩仔细一看,那鬼的两只眼睛直放光,两个大眼角还往下滴着血水,拿着哭丧棒直指着自己躲的这棵树。巴德哩心想:“今天我是走不了了,反正都是死在他手里,不如用铁莲子打他一下。要是能把他打跑,我就能活;打不跑,那就算命该如此。”他伸手掏出一个铁莲子,照着鬼的面门打过去,只听“啪嗒”一声,那鬼“哎哟”一声就栽倒在地上。巴德哩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跳下树来,拔出宝刀踢了那鬼一脚,问:“你到底是人是鬼?赶紧说实话!要是敢骗我,立刻杀了你!”那鬼连忙求饶:“好汉爷饶命!我眼瞎了,其实我是人。”巴德哩一听是个人,就放下心来,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把实情告诉我,就饶了你;要是不说,马上要你命!”那人说:“好汉爷爷要问,小人姓赖,排行老大,大家都跟我开玩笑,叫我赖大龟。我在天地会八卦教里当差,奉都会总马陵的命令在这儿巡风。这条道是去楚雄府的必经之路,我就想了个主意在这儿装鬼,要是有大清营的兵将路过,就把他们吓唬住,抓了送到石平州去请功。”巴德哩听了说:“把你衣服脱下来!”赖大不敢不听,赶紧把衣服全脱了。巴德哩手起刀落杀了赖大,把尸体扔到山涧里,夹着这身鬼衣服出了树林,绕到石平州南门。见城墙上巡查的人不多,他从西南角掏出百练套索搭在城墙上,翻身爬进城去,在房顶上穿梭,就像在平地上走一样。他在铁掌道马陵的帅府里各处找,才知道马成龙等三人被捆在后院西配房。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穿上那身无常大鬼的衣服,又找了把石灰面,来到后院西配房外,往窗户上撒了一把石灰面,推开门站在门口,本想把看守的人吓死,好救马成龙,没想到打死了刘金福,还把铁掌道马陵引来了。 巴德哩赶紧摘下帽子,脱下鬼衣服,亮出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喊道:“妖道休要猖狂!你可认识你家巴德哩巴大老爷?”他先闻了点解药,然后挥刀扑向马陵。马陵举起大环金丝宝刀就砍,想把巴德哩的刀削断。两刀一碰,“呛啷”一声,巴德哩往旁边一跳,自己的刀还好好的,只是发出响声。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分不出胜负。马陵往后一跳,掏出蝇甩子说:“巴德哩,山人我抓你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把你抓了和马成龙他们四个捆在一起,送到大竹子山交给八路都会总发落!”说着用蝇甩子朝巴德哩一指,一股白烟扑过去,巴德哩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栽倒在地被擒。马陵捡起他的卧龙刀,一看是把宝刀,心里很高兴:“这可是双保太岁郭亮用过的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今天也落到我手里了。”他吩咐把巴德哩捆到西配房,把刘金福的尸体抬出去,然后回到前厅跟姚兴说了刚才的事,眼看天色晚了,大家就各自安歇,外面派了偏裨牙将巡查四门。 第二天一早,铁掌道马陵升帐点兵,派姚兴守城,自己带大队到北门挑战。可大清营挂着免战牌,紧闭营门,骂了半天阵也没人出来。马陵没办法,只好撤兵回城,又吩咐姚兴赶紧带五百马队去大竹子山催粮,不能耽误。 这天,北门外突然炮声震天,没过多久,小校来报:“大清营在石平州北门外扎营,一连扎了一百三十里。”铁掌道马陵冷笑一声说:“就算大清营有千军万马,有我马陵镇守,定叫他们片甲不归!你们赶紧摆酒,我这一仗肯定能赢,先喝几杯助助兴。”手下人摆上酒席,马陵自斟自饮,喝了有两刻钟,忽听北门外杀声震耳,地动山摇。又有手下人来报:“大清营穆将军前来挑战。”马陵连忙下令集合队伍,出了北门。只见北面旌旗飘扬,队伍整齐排列:左边三千马队,右边三千马队,中间一万步队,浩浩荡荡,像座山一样压过来。中间一杆“帅”字旗,旗下正是穆将军,左边是副帅汪平,右边是总理营务处前部先锋金刀帅邓龙,两边还有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玉面哪吒张玉峰等四十多员战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是各地的英雄豪杰。马陵看了心想:“穆将军向来威名远扬,多次打败天地会,名声在外,今天可不能轻敌。”他把队伍拉开,站在中间。只见穆将军队里出来一员大将,正是胡忠孝,骑着红鬃马,手里拿着虎头錾金枪,身后跟着三千步队,每人手里都拿着激筒。马陵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恐怕里面有高人要破我的法术。” 原来穆将军打下湖耳山后,和神力王分兵,率领大队直取楚雄府。穆帅调来各路英雄战将,拿下龙峒山,渡过金沙江,赶跑了八河龙王吕道明和九江太岁王道兴。高杰先渡江,穆将军随后,把战船停在南岸,派白面瘟神神枪王绪祖带三千飞虎队看守战船,自己浩浩荡荡杀到石平州,选了块好地方安营扎寨,设立粮台和行营。刚升帐点完名,王天宠、朱天飞、玉斗、顾焕章四人就进来拜见,说:“将军在上,我等请安。”穆将军让他们起来,昨天哨马报告说先锋官高杰、马成龙、马梦太在石平州战败被擒,顾焕章就把昨天打仗的事详细禀报了一遍。老将军听了眉头紧锁,说:“这种邪教贼人,诡计多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他问众将:“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能攻破石平州,捉拿妖道马陵?”只见旁边病二郎李庆龙上前请安说:“回禀大帅,镇守石平州的马陵肯定用了妖术,将军可传令让手下人找些黑狗血和污秽之物,派五百名兵丁练习使用激筒。到了阵前遇到妖道,就用这些污水打他;遇到别的贼将,再派别的战将迎敌。”穆将军赶紧传令按这个计策办,派病二郎李庆龙负责。今天出兵,在石平州关外列开大队,只见铁掌道马陵前来迎战。老将军问:“手下战将谁敢去捉拿妖道?”胡忠孝应声说:“末将愿往!”老将军说:“胡忠孝,你此去一定要小心。”胡忠孝带领三千步队来到阵前。铁掌道马陵也到了阵前,问:“来者何人?”胡忠孝说:“妖道,你要问你家大人,我是总镇胡忠孝!”马陵说:“胡忠孝,你脸上气色不好,命数已到,今天遇见山人,休想活命!”胡忠孝手一指,把背后拿激筒的兵丁叫上来,吩咐:“给我拿这个妖道!”这些激筒兵丁一起上前,冲着铁掌道马陵就打污水。马陵见情况不妙,赶紧下令撤兵,退回石平州,紧闭城门。马陵回到帅府,眉头一皱,心里琢磨着要结果马成龙四个人的性命。不知后来怎么样了,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五十一回到第六十回 第五十一回忠臣冒险入贼巢义士束手探虎穴 铁掌道马陵回到帅府,往大厅主位一坐,立刻吩咐手下:“摆酒!把刀斧手都给我叫来!” 手下人齐声应和。没一会儿,酒菜就摆满了桌子。马陵痛快地喝着酒,又下令:“把马成龙、马梦太、高杰、巴德哩这四个人带上来!” 很快,四人被带到大厅前,个个昂首挺胸地站着。 马陵对马成龙说:“你也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如今被我擒住,要是识时务,就给我跪下投降,我饶你不死;不然就把你碎尸万段!” 马成龙哈哈大笑:“马陵,你既抓了我,要杀要剐随便!我活着是大清的人,死了是大清的鬼!” 接着就破口大骂。马梦太和巴德哩也跟着说:“我们被抓了,只求一死!” 马陵气得下令:“把这四个人绑到明柱上,开膛摘心!” 手下立刻把马成龙和高杰分别绑在东西两边的明柱上,先把马梦太和巴德哩放在旁边。马陵还说:“谁去动手,赏四两白银!” 有个叫魏顺的喽啰,胆子大、力气也大,听到吩咐,拿了把牛耳尖刀走到马成龙跟前,让人解开马成龙的衣服,准备好凉水,说:“先用水浇头,再开膛摘心!” 魏顺刚要动手,突然有人跑进来报告:“大竹子山来了位掌教教主,带五百教兵、两员战将,离石平州没多远了,请会总爷定夺!” 马陵一听,心里一惊,连忙说:“先别动手!来的肯定是天文教主张宏雷,我得亲自去迎,他是我老师。你们赶紧放炮调队,大开南门!” 说完,马陵带着步队往正南去迎接。走了五里多地,看见南边有五百步队,前面两骑马,马上是吴铎、吴峰,队伍中间有乘八抬大轿,打着黄罗伞。马陵赶紧到轿前下马,跪地说:“弟子马陵迎接祖师爷!” 轿里的人摆摆手:“起来吧!” 这里得说说这位教主的来历。之前过海银龙白少将军在沙土岗救了侯化泰,就冒充毕道成去见劝善会总蔡文增。他用蝇甩子一指蔡文增:“孽障!见了祖师爷还不跪?” 蔡文增问:“你是谁?” 白少将军说:“我是江西太极观的毕道成,在东海瀛洲藏珍洞打坐时心血来潮,知道弟子有难,就驾祥云来救你们。” 蔡文增半信半疑,心想:“真假难辨,先把他用轿子接到龙峒山,再仔细盘问。要是真教主,就让他帮我们挡清兵;要是冒充的,就杀了他。” 于是他给白少将军磕头:“祖师爷请上轿!” 白少将军上轿到了龙峒山寨,蔡文增指着当中供的圣像问:“祖师爷,这是谁?” 白少将军心想:“我假扮毕道成,可不能露馅。铁面僧纪忠说供的是毕道成,应该就是他。” 于是大笑道:“蔡文增,你还考察我?这是我的本像!” 蔡文增又说:“画像上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您怎么变样了?” 白少将军说:“修道之人可老可少,行踪不定,我经过黄九澄清,不是凡夫俗子能比的。” 蔡文增把椅子摆正让白少将军坐下,两人喝茶谈论八卦教的事。白少将军知书达理,对答如流,还讲了些修身养性、长生不老的道理,蔡文增渐渐信了,问:“祖师爷下山吃荤吃素?” 白少将军说:“我久不吃烟火食,在洞里吃焦梨、火枣,喝仙酒。但这次下山要开杀戒,荤素都吃,就是不吃牛犬肉,它们对人有功。成大事的人不能掳抢妇女,不然我用五雷劈他!” 蔡文增让人备酒菜,白少将军担心菜里有蒙汗药,故意说:“蔡文增,我诚心帮你们,你们怎么用这种酒菜招待?快撤了!” 蔡文增连忙解释,白少将军这才放心吃喝。饭后蔡文增让他去东跨院打坐。 可大耗神梅峰不信,二更时背着单刀去东跨院刺杀,见白少将军盘膝打坐,就举刀要刺。白少将军早有防备,大喝一声,梅峰吓得跪倒磕头。白少将军笑着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去吧!” 梅峰回去后心想:“这道人要是神仙,天地会就该兴旺了。” 第二天,蔡文增让八河龙王吕道明守龙峒山,自己准备带白少将军去大竹子山。九江太岁王道兴派吴铎、吴峰和二十名水手驾太平船。吴铎对吴峰说:“蔡文增要带‘祖师爷’上船,我看那老道是假的,等他上船面向南坐时,咱们从后舱出去杀了他,要是神仙他早该知道!” 吴峰觉得这主意好,就去跟蔡文增说了,蔡文增让他们小心。 蔡文增到东跨院请白少将军:“弟子请您回大竹子山,见了八路都会总共议进兵。” 白少将军心想:“去大竹子山九死一生,但我得探清地理,回去帮穆将军破敌。” 于是点头答应。吃完酒饭上轿,到了金沙江北岸,见太平船上插着白八卦旗,写着 “掌教会总”。白少将军和蔡文增上了船,面朝西坐下。吴铎、吴峰在后面看得清楚,吴铎拔刀,慢慢从后舱爬出来,想一刀杀了白少将军。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白胜祖智哄贼人吴代光计试神仙 吴铎偷偷摸到白少将军背后,刚举起刀要砍下去,就听白少将军猛地喊了一声:“好大胆的小子,敢这么放肆!” 吴铎吓得手一哆嗦,刀 “当啷” 掉在地上,赶紧跑到白少将军跟前 “扑通” 跪下磕头:“祖师爷饶命啊!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的威严,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白少将军说:“你这混蛋!祖师爷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天上地下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这点小算计怎么瞒得过我?起来滚吧!” 蔡文增在旁边看得直发愣,心里嘀咕:“这可真是神仙啊!他没回头怎么就知道后面有人要杀他呢?” 赶紧对吴铎说:“还不快躲起来!” 吴铎吓得屁滚尿流地钻到后舱去了。蔡文增吩咐开船,水手们摇起船桨、扯起风帆,船借着顺风走了好几天,终于到了大竹子山。 大竹子山坐南朝北,山口外面扎着水师连营,军营摆得暗合八卦九宫的阵法,整整有六十四座营盘,进进出出都有规矩。蔡文增的船刚靠近,就听见 “轰隆” 一声炮响,水寨门打开,驶出一只大战船,船头站着的正是静江太岁张宝,他是大竹子山水军招讨元帅,水里岸上的功夫都很厉害,骑马打仗、陆地步战、水上作战样样精通。张宝听说蔡文增带着毕道成祖师爷来了,特意带人到船头迎接,拱手行礼说:“水军招讨张宝拜见祖师爷!” 白少将军在船里一看,这张宝身高八尺多,穿着天地会八卦教的衣服,脸像美玉一样白净,四方脸,眉毛又长又密,眼睛亮得像星星,鼻子端正,嘴巴方正,三十多岁的年纪,精神头特别足,长得一表人才。白少将军心里暗暗点头:“没想到八卦教里还有这样的英雄好汉!” 旁边的贼兵水队赶紧让开道路,船开进竹子山口,往南走了四五里地又往西拐,只见四面都是高耸的大山,西边是一片宽达百里的水域,里面停着数不清的船只,全按水师连营的样子排列得整整齐齐。船又往西北走了四五里,靠北岸是一片长着茂密竹子的大山,中间有一条上山的路。船刚靠岸,南边就来了四乘轿子,白少将军坐大轿,蔡文增、吴铎、吴峰坐小轿,跟着手下人往山上走。白少将军一路上左看右看,心里琢磨:“这山占的地势太险要了,在大江中间绵延三百多里,贼人藏在里面,官兵要是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根本没法攻打。” 到了寨门,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带着云南二勇士杨平、老会总任山等三十多员战将早已在门口等着迎接。白少将军进了帅府大厅,吴恩请他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众人都上来参拜。白少将军开口说:“吴恩,我下山是为了护佑八卦教的人。可你从出兵到现在,都没管住手下人杀害老百姓、欺负妇女,这可是得罪上天的事。我劝你改邪归正,要争天下就得先爱护老百姓,治理军队要宽严结合,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才能成大事。” 吴恩听了赶紧磕头:“祖师爷要是能帮我们打退清兵,求您教教我们法术吧。” 白少将军说:“学法术不难,我从小就练先天之术,会摘星换斗、拘神遣鬼,排兵布阵、五行变化这些本事样样精通,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你。” 吴恩说:“帅府原来有两根旗杆,昨天上面挂‘帅’字旗的滑车绳子断了,旗子掉在地上。要是接绳子或者重新挂旗子,都得搭脚手架,太麻烦了。求祖师爷用法力把旗子挂上吧。” 白少将军出去看了看旗杆,回来对吴恩说:“别急,今晚我就把旗子挂上。” 接着大家摆上酒席吃饭,一直吃到黄昏才散。白少将军被安排到东跨院的书斋休息,吴恩他们回到大厅商量:“这毕道成看着这么年轻,会不会是清兵派来的奸细啊?” 蔡文增说:“天文教主张宏雷认识毕道成,要不派韩登云去云南把张宏雷请来,让他认认真假。” 吴恩点头同意,还说:“今晚先看看他能不能把旗子挂上,要是挂不上,明天就杀了他。” 夜里,白少将军正发愁怎么挂旗子呢,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出去一看,嘿!两面旗子都好好地挂在旗杆上了。兵丁们都跑来给白少将军磕头,白少将军嘴上说着:“这点小事,不足为奇。” 心里却直犯嘀咕,不知道是谁把旗子挂上的,心想:“这肯定是上天保佑我,我得趁机把他们天地会到底有多少能人、怎么布置的都探清楚,回去好告诉大清营。” 吴恩听说旗子真的挂上了,高兴坏了,觉得白少将军肯定是真神仙。 第二天,镇南方巡江太尉温正芳找到吴恩说:“都会总,我看这祖师爷不对劲,说不定是假的。我有个主意,您今天去问他师傅是谁,他要是说了,就求他把师傅请来,在后山搭一座三丈六尺高的法台,周围别设梯子,看他怎么上去。要是他爬上去,那就是会轻功的夜行人;要是他抖抖袍子、驾着风上去,那就是真会法术。再在法台下面藏些干柴,撒上硫黄、焰硝这些火药,他要是请不来神仙,咱们就放火,把他烧死在台上。” 吴恩觉得这主意太好了,第二天就去问白少将军师傅是谁,白少将军说:“我师傅你们可不知道,说出来大名鼎鼎,是南极子老寿星。” 吴恩赶紧磕头:“那太好了,求祖师爷把老寿星请来,让我们也拜见拜见!” 白少将军心里明白这是在试探自己,只好答应下来,让吴恩去搭法台。吴恩立刻让温正芳带人去搭法台,准备好五色彩绸、八仙桌、五谷粮食这些东西,还在台下藏了干柴和火药,打算等白少将军上了法台,要是请不来神仙就放火。一切都安排好了,晚饭后大家就等着请法师上坛,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第五十三回白将军难中呈祥陈君荣仗义救人 吴恩让温正芳把法台搭好了,到了傍晚,他和蔡文增一起请祖师爷上轿。外面的将领和会总们都跑到后山来看热闹。白少将军坐上轿子,大伙儿跟在后面到了后山,等轿子停在法台旁边,众人齐声高喊 “迎接祖师爷”,白少将军摆摆手让他们别客气。吴恩请他上台做法,自己却在底下偷偷盯着,想看看他到底怎么上法台。白少将军抬头一看,心里琢磨着:“要是直接蹦上去,准得让吴恩看出我是装的,不如先绕着法台念叨几句,把他们的眼神岔开。” 于是他拿着蝇甩子围着法台嘟嘟囔囔地转圈,突然喊了声 “山人我上来啦!” 趁大家不注意,猛地一下蹿上了法台。 站到法台中间后,白少将军心里直犯嘀咕:“我哪儿会请什么神仙啊,不如装模作样走个过场,再编个理由说他们凡夫俗子看不见神仙。” 他走到桌案前,见两根蜡烛已经点着了,就点上香跪倒在地,心里默默祷告说:“我白胜祖是正白旗的满人,世袭建威将军,奉皇上旨意出征云南,假扮神仙来探大竹子山的底细。现在求神佛保佑我能把这些贼人哄住,等我平安回到大清营,一定好好答谢神灵!” 祷告完站起来,拔出宝剑往上面撒了把五谷粮食,又用香菜沾了点无根水,把朱砂和白芨研成浓汁,拿起新毛笔假装画了三道符 —— 其实每张纸上就写着 “上天保佑,早灭邪教” 八个字。他举着宝剑喊道:“大伙儿听好了!我这头一道符能让狂风大作,第二道符能让风停尘息,第三道符就能把我师傅圣驾请来。你们都得诚心诚意的,在台下可别乱说话!” 白少将军把第一道符粘在剑尖上点着,往空中一甩,结果别说狂风了,连点风丝都没有。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样子这事儿悬,怕是用谣言骗咱们呢。” 连吴恩和蔡文增都瞪大眼睛往上瞅。他又把第二道符粘在剑尖上,嘴里喊着:“我师南极子老寿星怎么还不到啊?” 把符扔出去后,半空中还是空无一人。吴恩偷偷拉了拉蔡文增的袖子,低声说:“蔡会总你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人分明就是清兵派来的奸细,靠花言巧语把你哄住了。要是真神仙,早把南极子请来了;要是假的,等第三道符扔出去请不来人,我后面预备的硫黄、焰硝、干柴就派上用场了,直接点火把他烧死在台上!” 蔡文增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正商量着,就见白少将军把第三道符点着了,又喊了声 “吾师南极子再不到,更待何时?” 这道符刚甩出去,吴恩正要下令点火,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喊:“吾仙来也!” 只见一位神仙真的从半空飘了下来,把白少将军都吓了一跳,吴恩、蔡文增和底下的将领们赶紧 “扑通” 跪倒磕头,都以为是南极子老寿星真的显灵了。 说到这位突然出现的 “神仙”,其实另有一段故事。他名叫玉昆,是关东盛京小西关外的正蓝旗满人,从小父母就没了,也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妻儿子女,就自己一个人过活。他天生力气大、饭量大,光靠旗里发的钱粮根本不够用,只能每天上山打柴卖钱。山西人开的天和当铺里有个陈掌柜,名叫陈君荣,看玉昆为人忠厚老实,就跟他说:“你以后每天把柴直接送来我这儿,不用再挑到集市上卖了,该给你多少钱就给你多少钱。” 玉昆答应下来,从那以后每天打完柴就往当铺送,也不跟人讲价,当铺里上上下下都跟他处得挺好。 有一天,当铺要抬石头,玉昆觉得别人力气小干得慢,自己找了条扁担想一个人挑。大伙儿越说他力气大,他越使劲挑,结果挑到第四趟的时候,扁担 “咔嚓” 压断了,石头砸在他膀子上,当时就受了伤。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伤口感染成了疮,请先生吃了两剂药,上了点药膏,不仅没好,病情反而加重了。陈掌柜经常到店里来看他,玉昆觉得自己病得这么重,净给朋友添麻烦,再加上自己孤苦伶仃一个人,越想越难受:“我这命也太苦了,父母早早就没了,没亲没故的,现在又得了这怪病,要不是陈掌柜天天来看我,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心里的愁啊,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这病势,怕是九死一生了,何必再拖累朋友呢?” 想着想着,他就悄悄溜出了店,拄着根拐杖,忍着疼走到山谷里,找了块石头躺下,打算就在这儿饿死算了。 玉昆在石头上躺了两天,又病又饿,眼瞅着就剩一口气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命不该绝。正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听见山梁上传来一声 “无量佛”,接着就见一个老道一边唱着山歌一边走过来。那山歌是这么唱的:“堪叹人为岁月荒,何时得能出尘疆…… 红尘白浪任他忙。” 老道走到玉昆身边,见他病得躺在路边快不行了,心里动了善念:“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哪能见死不救呢?” 就问他:“朋友,你贵姓啊?” 玉昆勉强睁开眼,见是个老道,头戴如意道巾,身穿蓝布道袍,腰系水火丝绦,脚蹬白袜云鞋,看着有六十多岁,相貌清奇。他有气无力地说:“仙长爷,我快不行了……” 老道从怀里掏出一粒药塞进他嘴里,玉昆吃了之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上也有了点力气。老道说:“你住在哪儿?我带你去,保准能把你治好。” 正说着,陈掌柜带着两三个人进山找玉昆,正好撞见老道在跟他说话。陈掌柜问清楚情况,赶紧让人把玉昆抬回店里,对老道说:“仙长爷需要什么只管说,买药的钱我来出,只要能把我这朋友救活,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老道说:“药我这儿有,就是有一样东西不好找。” 陈掌柜问:“什么东西?” 老道说:“得找个雕崽子,有了这个,我保他一百天内就能痊愈。” 陈掌柜又问:“仙长爷在哪个洞府修炼?怎么称呼?” 老道说:“我是云游道士,在四川灭吴山绝恩岭清妙观出家,人称云霞道人,平时到处游历,遇到困难的人就帮一把。今天瞧见这位朋友命在旦夕,谁都有恻隐之心嘛。” 陈掌柜说:“全靠仙长爷行善积德了。” 云霞道人说:“我在这儿等你两天,你赶紧派人去找雕崽子。” 陈掌柜答应下来,安排人伺候老道,自己就去办这事了。 过了一天,陈掌柜花了二十两纹银,总算买到一个雕崽子,拿回店里交给云霞道人。老道让玉昆把衣服脱了,先给了他一粒药吃,然后拔出宝剑,把他身上的腐肉割掉,用新棉花沾净脓血,撒上药膏,接着把雕崽子开膛,趁着热血还没凉,敷在他的伤口上,用带子系好,又给了他两粒药,叮嘱说:“我走之后,一个月的时候吃一粒,一百天的时候再吃一粒,这样身上的羽毛就能脱下去了,可千万别忘了日期!” 玉昆点点头问:“仙长爷,我这病拖了这么久,身体亏得厉害,还需要吃点什么补药吗?” 云霞道人说:“你这病按我的法子治,不用再吃别的药了,我也该走了。” 玉昆说:“等我病好了,一定去四川清妙观拜谢您老。” 老道说:“知道了,你好好养着,可一定记着按时吃药。” 说完就走了。 从那以后,玉昆的病一天比一天好,二十多天后就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店里待着闷得慌,没事就去山里散心。陈掌柜每天都给他送生活费。眼看一个多月过去了,玉昆突然想起老道给的那两粒药,伸手往兜里一摸,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药弄丢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这药要是没了,翅膀粘在身上可怎么办啊?” 又过了几天,他解开身上的绷带,一开始还觉得肩膀上不对劲,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没在意。这天天气热,他把衣服脱了,低头一看,肩膀上竟长了两个类似翅膀的东西,吓得他 “哎” 了一声:“我这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怎么回事啊!” 正发愁呢,不小心抖了下胳膊,那两个翅膀竟然呼扇起来,一下子把他带得离地一丈多高。他越害怕越抖胳膊,翅膀呼扇得越厉害,人也越飞越高,把玉昆吓得魂都没了,不知道自己长了这翅膀之后还会遇到什么怪事。 第五十四回玉昆假充南极子忠良一剑定石平 玉昆飘在半空中时,山里的鸟兽见了他都觉得稀奇,一群飞禽扑棱着翅膀围过来要啄他。他一害怕,使劲扇动肩膀上的肉翅膀,“呼” 的一下就把那些鸟儿全扇飞了。等鸟儿要落下来时,他把翅膀一合,身子就往下沉,快到地面时再把翅膀撑开,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试了几次后,玉昆发现只要把翅膀并起来能飞到一丈多高,像鸟儿一样抖抖翅膀就能平稳落地。刚站稳,就见一个打猎的走过来问:“兄弟,刚才有个妖精在天上飞,你看见没?” 玉昆赶紧解释:“那不是妖精,是我闹着玩呢。你看,我因为治病长出了这对翅膀。” 接着他把长疮遇老道的事说了一遍。猎户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你就是玉昆吧?之前陈掌柜找的雕崽子就是我卖的。” 玉昆苦着脸掀开衣服:“你看,雕崽子的翅膀都长我身上了!” 猎户瞅了瞅直摇头:“还真是黏上了。” 玉昆叹了口气:“云霞道人给了我两粒药,说吃了能脱翅膀,结果我给弄丢了,现在只能这样了。” 猎户催他:“赶紧走吧,刚才我们十几个人都以为你是妖精,正想打你呢!” 玉昆回到店里跟伙计一说,没几天他会飞的事儿就传开了,连盛京将军都知道了,把他传到衙门。老将军看了看他的肉翅膀,觉得这小伙子挺实在,就说:“我给你写封推荐信,荐你去四川峨眉山神力王大营当差,也能光宗耀祖。” 玉昆谢过将军,领了文书和二十两盘缠,又到当铺跟陈掌柜磕头辞行:“要不是您,我早死了。这次去大营,要是能混出个名堂,也算没白活。” 陈掌柜又送了他十两银子。 路上玉昆白天走路,晚上就抖起翅膀飞,一晚上飞的路比走十天还远。后来他干脆白天睡觉,夜里赶路。到了四川峨眉山,才知道山已被攻破,吴恩逃到云南,神力王进兵湖耳山。他又追到湖耳山,听说穆将军和神力王分兵,穆将军正从金沙江攻打石平州。玉昆心想:“我有这本事,不如去云南探探天地会的底,要是能杀了吴恩,拿他首级去见将军,也算份大礼。” 到了云南打听到吴恩在大竹子山,他找了个僻静地方住下,夜里摸进山寨。正好看见白少将军假扮神仙哄人,还听见吴恩吩咐挂旗子的事,就偷偷把旗子挂上了。这天晚上,他又听见吴恩让温正芳准备放火,知道白少将军是大清的能人,就躲在暗处看他怎么 “请神仙”。见白少将军烧了三道符还在念叨 “南极子怎么还不来”,玉昆赶紧从北边飞出来,抖着翅膀喊:“吾神来也!徒弟找我啥事?” 白少将军吓了一跳,见他长着翅膀却一脸憨厚,就顺坡下驴:“请仙师帮忙打江山呢!” 玉昆说:“放心,有我呢!” 说完就飞走了。底下吴恩等人全跪地上磕头,直喊神仙显灵。白少将军跳下法台,众人簇拥着他回房,直到三更才打坐休息。 第二天白少将军正琢磨昨晚的 “神仙” 是谁,玉昆掀帘子进来了:“你到底是谁?说实话!” 白少将军报了姓名,说了自己假扮神仙探寨的事,也问玉昆来历。听完玉昆的故事,白少将军写了封信让他送回大清营。玉昆走后,吴恩和蔡文增捧着花名册来讨好:“山寨大事全靠祖师爷了!” 白少将军摆摆手:“小事一桩,等清军来了,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正说着,龙峒山的败兵回来了,吕道明和王道兴哭丧着脸说:“龙峒山被烧了,金沙江也失守了!” 没两天又有人报穆将军攻打石平州,神力王直逼云南府。吴恩赶紧请白少将军商量对策,他一拍胸脯:“我明天就去石平州打仗,带吴铎、吴峰和五百兵马足够!” 吴恩连忙挑了五百精兵,摆酒给 “祖师爷” 送行。众人喝了一天酒,直到晚上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白少将军点齐兵马,坐着大船往石平州而去。船在水面飘了几天,到了丰丘山附近靠岸。众人下船后,他先派手下人去石平州给铁掌道马陵报信。马陵一听 “祖师爷” 到了,赶紧带着人出来迎接。吴铎、吴峰往两边一闪,马陵 “扑通” 跪倒在地行礼,白少将军在轿子里摆摆手说 “免礼”,然后由马陵在前头带路,轿子来到石平州南关。只听三声大炮响,城门打开,马陵先回帅府收拾妥当,等白少将军的大轿到了,他刚下轿,就看见马成龙、马梦太、高杰、巴德哩四人被捆在大厅底下。白少将军心里一惊,生怕跟他们说话露馅,就装作不认识,走到大厅主位坐下,吴铎、吴峰在两旁伺候着。 他故意指着下面问马陵:“这四个捆着的人是哪儿来的?” 马陵赶紧跪下磕头说:“祖师爷问起这几个人,都是我在战场上抓的大清将领,那个马成龙最厉害,一直跟咱们天地会作对,我正打算把他们开膛摘心,没想到您来了,就没顾上杀。” 白少将军说:“先把他们押起来,等我今天上战场再抓几个,一起送到大竹子山去。” 马陵连忙答应,让人把四人押到空房里,接着吩咐摆酒给 “祖师爷” 接风。酒席摆上后,众将官分坐两旁,大家痛痛快快喝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白少将军去巡查城池,只见石平州城墙坚固,护城河又深又险,城里到处都是天地会的兵,个个手持刀枪,再往正北看,大清营的队伍杀气腾腾。他看完回到帅府,天色已晚,就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白少将军吃完早饭升座大厅,把所有战将都调了过来。马陵拿出巴德哩的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递给 “祖师爷”,白少将军接过刀,知道这是巴德哩的兵器,就佩在身上。马陵问:“祖师爷,今天上战场用什么妙法破敌呀?” 白少将军说:“今天打仗都别带兵器,我施展法术,保证把清军人马全抓住,一个都跑不了!” 马陵一听赶紧让吴铎、吴峰调了三千人马,自己佩好大环金丝宝刀,带上云南三勇士姚兴,点了三声大炮,石平州北门大开,贼兵过了护城河吊桥,在空地上列好队伍。马陵又问:“祖师爷,您掐算一下,大清营会出来几员战将?” 白少将军说:“今天我要抓几个清将回石平州,先给他们个下马威!” 正说着,就听见大清营里金鼓齐鸣,三声大炮响过,营门开处,五千马队像两条龙一样冲出来,中间还有一万步队,旗帜刀枪鲜明整齐。队伍中间是提调官参赞大臣汪平,两旁跟着三四十位大清营的猛将。 原来穆将军这天正在中军帐议事,营门官来报:“有个从盛京来的旗人玉昆求见,说有机密事要面禀将军。” 穆将军让他进来,只见玉昆身高八尺,四十岁左右,黑紫脸膛,长眉朗目,头戴青泥得胜盔,身穿灰布箭袖袍,外罩犴皮坎肩,跪在地上递上文书说:“我在大竹子山遇见白少将军假扮神仙,他让我给您送封信。” 穆将军打开信,见上面写着白胜祖禀报自己假扮道人探寨,还推荐玉昆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当国家栋梁。 穆将军看完信,知道白胜祖没事,给玉昆记了大功,让他在帐前听差。这时探马来报铁掌道马陵在北关口列阵挑战,穆将军就派副帅汪平带众将和马步军前去迎敌。 第五十五回群雄大战青凤山吴恩观山遇猛虎 汪平带领大军到了战场,刚扎稳队伍,就看见南边的贼兵居然都没带兵器。这三千贼兵不带家伙是有原因的:之前白少将军跟马陵说打仗时手下兵丁不准带凶器,每人只带根绳子捆人就行。兵丁们担心地问:“要是清兵拿枪扎我们怎么办?” 白少将军忽悠他们:“我自有妙法!要是清兵拿枪扎过来,你们一念‘无量佛’,就会有金莲花蹦出来接住枪;要是拿刀砍过来,一念经头顶就会开花挡刀。” 大伙儿将信将疑,有的偷偷藏了兵器,有的真就没带,只有马陵暗中佩着大环金丝宝刀。 说起来这马陵本是江洋大盗,后来加入天地会八卦教,拜吴恩为师兄。他根本不会什么妖术,只是跟仁和教主白练祖磕过头,学了点歪门邪道。白练祖给了他个 “迷魂散” 的药方,里面有紫河车、婴胎、密朦花等十八味草药,还让他做了个空心蝇甩,装上转心簧,一捏簧就能喷出白烟,人闻了当场晕菜,一个时辰后才能醒,还告诉了他解药配方。今天他在阵前就是想看看 “毕道成” 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心里盘算:“他要是真能用法术打退清军,我就拜他为师,学会了法术就能当先锋官啦!” 马陵正琢磨着呢,只见白少将军仗着宝剑指手画脚,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念什么咒,他赶紧瞪大眼睛想偷学法术。白少将军突然挥剑大喊 “敕令”,往半空一指,大清营的玉斗、胡忠孝、李庆龙三员大将就带兵冲了过来。官兵们刀枪并举,见贼就砍、遇人就扎,贼兵赤手空拳还念叨着 “有教主法术护庇”,结果铁枪一扎到肚子,“噗哧” 一声就送了命,临死还在念 “无量佛”。白少将军趁机一剑劈死马陵,伸手从他尸身上摘下大环金丝宝刀。胡忠孝、玉斗下令冲锋,官兵如潮水般涌入贼队,金鼓齐鸣杀声震天,韦佗保、韩三保等人趁机拿下石平州城,杀得贼兵四散奔逃,高坡上人头乱滚,低洼处血水成河,贼兵死伤无数。 哈三保冲进空房救出马成龙、马梦太、高杰、巴德哩四人,一起到北门见到白胜祖。马成龙说:“贤弟真是侠肝义胆,竟敢孤身探贼巢,如今立了奇功!” 白胜祖把大环金丝宝刀递给马成龙:“这刀物归原主。” 巴德哩说自己的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也被马陵拿走了,白胜祖立刻从身上解下来还给他,巴德哩连忙请安道谢。 穆将军率大军进入石平州,出告示安抚百姓,查点仓库后论功行赏。钢肠烈士欧阳善和铁胆书生诸葛吉抓了奸细吴铎,吴铎破口大骂,穆将军下令将他斩首示众,随后犒赏三军,歇兵三天后上奏朝廷,白胜祖记头功。接着穆将军派高云龙去四川催运粮草,大军在石平州休整十天,选了黄道吉日祭旗,派高杰为先锋,邓龙带五千飞虎队进军楚雄府。 大军走了五六天,忽然听见前方炮声震天,只见西边山口冲出七八千贼兵,人强马壮。队伍中间有五杆大旗,左右是马队压阵,中间步队格外威风。正中间白八卦旗下有匹银河兽战马,马上那人头戴莲花道巾,身穿杏黄八卦仙衣,脖子上挂着青、黄、赤、白、黑五色葫芦,腰间佩剑。他南边是个青脸大汉,手持茶杯口粗的熟铜棍;再南边是个黄脸英雄;北边两位会总,一位红须使春秋刀,一位白脸。 这座山叫青凤山,祁河寺和越泉山都在这里,由赤发瘟神韩登禄把守,方圆一百二十里,西北临大江,东南有水流穿过,山口坐西向东,两旁是直立山峰,中间有座团城子,敌楼上旌旗飘扬、刀枪密布,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守山的有四位会总:大会总韩登禄、白面太岁任凤山,还有新入伙的刘会总和李会总。之前石平州失守,马陵被杀,吴铎、吴峰战死,姚兴逃回大竹子山,吴恩吓得魂飞魄散,把山寨交给蔡文增,派张宝守水寨,自己带心腹战将秦远和五千人马来到青凤山,韩登禄等人出山迎接。吴恩进山大摆筵宴,饭后骑马在韩登禄陪同下查看地形,只见西边山峰直立,北面是青凤山,东面有山口,西北山中一股清泉东流,山内奇峰峻岭、树木森森。正看间,西北突然刮起怪风,飞沙走石昏天黑地,吴恩正要策马返回,山中竟走出一个怪物,把众人吓得呆立当场。 第五十六回胡总兵攻山折兵汪提调设谋困贼 吴恩正站在山上看风景呢,突然西北边窜出来一只大老虎。赤发瘟神韩登禄一看,觉得特别奇怪,说:“这山里从来没有野兽啊,我去把它抓住!” 他跳下马来,拿起熟铜棍就去打老虎。那老虎看见有人冲过来,甩了甩尾巴,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前爪在地上一按,就朝着韩登禄扑了过来。韩登禄往旁边一闪,举起熟铜棍就朝老虎的头上打去。只听见 “咔嚓” 一声,鲜血一下子溅了出来,那老虎当场就死了。吴恩说:“韩贤弟真是英雄啊!” 他派手下人把死老虎抬回山寨,然后和韩登禄一起回到祁河寺,在山门下了马。 吴恩站在山门口往正南看,山下有一片教军场,西边有十二座大营,往东看,山坡下也有十二座大营。从西北流过来的一条山水,一直流到祁河寺的西界墙,从庙中间穿过去,往东顺着山涧沟,从东南方向流出去。这股水是山里的宝贝,山里的兵丁吃喝都用这股水。吴恩看了很久,问韩登禄:“这座山有几个山口?” 韩登禄说:“进出就南边这一个山口。” 吴恩连忙说:“不好!这个山口死守还可以,如果打败仗了,就没有退路了。” 韩登禄说:“都会总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两人说完进了庙,来到大殿坐下,韩登禄把花名册呈上来,吴恩点了名。韩登禄吩咐摆酒,大家在这里开怀畅饮,还叫手下人把老虎剥了皮,请各位战将吃虎肉。 大家热闹了半天,突然有探子来报:“穆将军带兵去楚雄府,从这里经过,大队离这里八十里远,今天驻扎在狼窝山,明天准到。” 吴恩一摆手说:“再去打探!” 然后对韩登禄说:“你我调齐大队,在这里截杀一阵。” 韩登禄说:“好。” 他往下传令,吩咐五更天就吃战饭,天亮时列队。吴恩吩咐:“撤去酒席,大家安歇,明天好和大清国开兵。” 一晚上没什么事。 第二天天亮,刚吃完早战饭,探马就来报:“穆将军的大队离这里只有几里远了。” 吴恩急忙调大队,响了三声大炮,出了山口。只见东北方向尘土飞扬,杀气冲天。吴恩把队伍列开,只见穆将军的前部正印先锋奋勇无敌将军邓龙,带着五千飞虎队,一看见吴恩亮队,心里非常高兴,说:“这件功劳活该是我的!” 他催马摆刀来到两军阵前,说:“叛逆,趁早过来送死,邓大人在此!” 吴恩回头说:“哪位会总去把他抓住?” 只见赤发瘟神韩登禄身后有一员偏将,姓宋,名春,绰号飞毛腿,这个人一天能走一千里,晚上能走八百里,脚程非常快,手里拿着一口朴刀,说:“各位主帅不要心慌,料这无名小辈有多大能耐?待我出去把他抓住,献给大家!” 宋春拔刀冲出本队,来到金刀帅邓龙近前,说:“喂!对面大清营的战将,可认识飞毛腿宋春?” 金刀帅邓龙在马上把手中的刀一挥,说:“来的是无名小辈,也敢在阵前多嘴,待我来拿你!” 他抡起手中的刀就劈头砍去。宋春往旁边一跳,摆手中的朴刀,朝着邓龙的胸口刺去。邓龙把手中的刀摆出怀中斜抱月的架势,往外一迎,宋春把刀撤回来,换了别的招数。两个人杀在一起,战了几个回合,金刀帅就把宋春劈于马下。 这边赤发瘟神韩登禄气得不行,摆着手中的熟铜棍,出了本队,来到邓龙面前,说:“鼠辈不要逞强,待韩会总结果你的性命!” 他摆棍就朝邓龙的头上打去。金刀帅邓龙把马往旁边一带,两个人各自施展本领,杀在一起。正战着,只见后队穆将军的大队赶到,带着全营战将,在两边观阵。只见邓龙和韩登禄两个人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候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马成龙一挥手中的大环金丝宝刀,吩咐:“鼓吏擂鼓,待我前去捉他。” 马将军出了本队,先把邓龙叫回来。马成龙来到近前说:“你这号东西,胆子也太大了,待马大将军结果你的性命!” 赤发瘟神韩登禄往旁边一闪,马成龙说:“来的鼠辈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赤发瘟神韩登禄报了姓名,说:“你叫什么?” 马成龙说:“我家住在山东登州府文登县马家庄,姓马,双名成龙。康熙佛爷亲书‘临敌无惧,勇冠三军’的就是我。你如果知道好歹,趁早跪在马大将军跟前讨饶。要是说半个‘不’字,当时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韩登禄气得不行,摆着手中的熟铜棍,就朝马成龙的头顶砸去。马成龙往旁边一闪,不敢用宝刀去迎。韩登禄的棍没有砸着,撤回棍来,又摆棍打去。马成龙躲闪不开,用宝刀往外一迎,只听见 “咔嚓” 一声,把韩登禄的棍磕成了两段。韩登禄往圈外一跳,大喊:“哇呀呀!好厉害!” 他拉着半截棍逃回本队。 那白面太岁任凤山说:“各位会总不要惊慌,待我前去拿他!” 他顺手拔出鬼头刀,来到两军阵前说:“喂!对面的马成龙不要猖狂,待我前来拿你!” 马成龙也不说话,摆宝刀就砍,白面太岁任凤山用刀去迎。只听见 “咔嚓” 一声,任凤山的刀也被砍成了两段,吓得任凤山连忙逃回本队。吴恩见情况不好,“当啷啷” 敲了一棒锣,撤回本队。大队人马回到祁河寺。 穆将军传令安营扎寨,众三军安下粮台,立下行营,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了铁蒺藜、绊马索,安好了子午营、将军帐。派手下战将巡墙子,下哈啦。穆将军吃完晚战饭,升坐中军大帐,把各位战将调齐。穆将军说:“各位将军,如今叛逆吴恩已在此处,你我大家努力,攻破祁河寺,把国家的叛逆抓住,解往京都,你我大家奏凯回京,从此天下万民乐业。” 各位战将异口同声地说:“全仗大帅虎威!” 穆将军传令:明天五更天吃战饭,天亮时列队。派胡忠孝、李庆龙二人,带一万飞虎云梯队,前去抢青凤山。胡忠孝、李庆龙二人领令下去。将军散帐,各位将领各回汛地。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明,胡忠孝、李庆龙挑选了一万奋勇飞虎云梯军,三声大炮响后,出了大清营,浩浩荡荡地来到青凤山。只见鸭蛋城上旌旗招展,号带飘扬,有无数贼兵。胡忠孝吩咐攻城。这些云梯军来到城门下,把云梯立好,飞虎队左手举着藤牌,右手拿着短刀,一个跟着一个,顺着云梯往上爬。 上面把守这座城池的正是白面太岁任凤山,他看见无数官兵爬城,把令字旗一挥,炮手点了一声大炮,贼兵们搬起滚木,对准云梯军就往下砸,那边贼兵用灰瓶往下打。这些官兵登云梯上去不高,就被滚木礌石、灰瓶砸下来,死伤了不少人。后面马队督着往前进兵,一直攻了有两个时辰,胡忠孝见伤损了不少官兵,吩咐撤队回营。 回到自己营中,查点伤损了五六百人,胡忠孝进大帐见将军请罪。穆将军说:“胡忠孝,你有什么罪!胜败乃兵家常事。” 胡忠孝下去。穆将军把参赞大臣汪平请过来,把刚才失利败阵的事对汪大人说了一遍。 汪平说:“大帅,依我看,这座祁河寺地势非常险要,贼人聚守在这里,以为得计。但我看来,贼人日久必败。这座祁河寺就这一个山口,贼人没有出路。贼人前进有门,后退无路。今天我在两军阵前,在马上观看,贼人不少。” 穆将军说:“隔着一道山梁,你怎么看得清贼人数目?” 汪平说:“我看见山里头有一股煞气,直冲天空,没有鸟雀飞过。里面如果贼少,看起来里面是清净的;如果贼兵多,看那半空中是浑浊的。人马踢起的土,人口中呼出的气,裹在一起,就是煞气。” 穆将军是久历沙场的人,听了汪平这一番议论,暗暗点头,知道汪平是一个高明的人,说:“汪大人,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汪平说:“在此死守。贼人兵多粮少,他们利于急战。你我在此死守,贼人日久缺粮,必生内乱。那时趁势攻取,这座山就能轻易得到。” 穆将军说:“就依你这个办法。” 一天晚上没什么事。 又过了几天,这一天,穆将军在大帐内刚点完名,只见营门官前来禀报:“外面有侯化泰前来拜见。” 穆将军吩咐:“请。” 不一会儿,追风仙猿侯化泰从外面进来,给将军请安。穆将军说:“侯老英雄,你的伤势好了吗?” 侯化泰说:“托将军的福,又有倭侯爷的妙药,才把伤势养好。我要报龙峒山之仇。将军大兵来到这里,为什么不前进?” 穆将军把交兵打仗、贼人死守打不进山去的事,说了一遍。侯化泰冷笑一声,说:“将军不要为难,今晚我到祁河寺把吴恩拿来,献给将军。” 穆将军说:“好,既然这样,赏侯义士一桌全席,派倭侯爷相陪。” 下面有王天宠、朱天飞过来看侯化泰,四位英雄一同落座吃酒。四个人一直谈到二更天,派手下人把残席撤去,安歇睡觉。 第二天天明,朱天飞同侯化泰出了大清营,到了祁河寺山外,左右前后看了一遍。二人回来,见了顾焕章、王天宠,详细说了今夜晚要探祁河寺的原因。顾焕章、王天宠说:“二位,我们两个人去青凤山的后山,寻找山路上山,你我在山里头聚会。” 朱天飞、侯化泰二人点头答应。 到了晚饭后,二人换好了衣服,出了大清营,一直朝山口走去。离山口不远,靠南边有一片树林,看见眼前有一条黑影进了树林。朱天飞、侯化泰二人追过去,到了树林内,各处一找,不见有人。二人正在疑惑时,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二人追过去,看见那人直奔山口。二人在后面暗暗跟随,看见那人到了这座山城之外,飞身跳上城头,没有人阻拦。朱天飞、侯化泰也从这里跳上去,进到山内一看,那人就在眼前不远,脚程非常快。 二人跟着他往西走了不远,过了一道小桥,又往北拐,只见这一片空宽的地方,好像一块教场。东边一溜十二座大营,号灯分五种颜色,里面更鼓齐鸣。往正西也是十二座大营。朱天飞、侯化泰看了很久,只见前面那个人还在山坡站立。朱天飞、侯化泰二人也是艺高人胆大,看见那人在前面,就追了上去。等到临近,看见那人转身又往北走,到了祁河寺山门,看见那人进去了,二位老英雄随后追赶。刚一进山门,只听见 “当啷啷” 一阵锣响,出来了无数的贼兵。 第五十七回义士涉险探贼巢秦远捉拿侯化泰 朱天飞和侯化泰走进庙门一看,院子挺宽敞,正北是大殿,东西两边还有配殿。就见之前那个引他们进来的人穿过大殿往后院去了,俩人赶紧跟过去。后院也有座大殿,殿上灯光亮闪闪的。这座大殿看着是五间,其实里面有七间的格局,两边还有抄手游廊。大殿前的月台上摆着五张八仙桌,东边坐着赤发瘟神韩登禄和白面太岁任凤山,西边是刘会总和李会总,正中间那张椅子空着,估计是给八路都会总吴恩留的。 他俩正瞧着呢,突然“当啷啷”一阵锣响,东西配房和南门外面呼啦啦跑出好多贼兵,一下就把他俩围起来了。朱天飞和侯化泰心里明白,这是被人引进贼窝了,刚才那个领路的肯定是吴恩的心腹,估计是出去巡逻的时候撞见他们探山,故意把他们引到这儿,敲锣叫人来围捕。贼兵们举着刀枪就冲上来了。 好在朱、侯二人是侠义英雄,刀法特别熟练,没多大功夫就把不少贼兵打败了,杀伤了好多人。有个叫秦远的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冲上来,挥刀就朝朱天飞砍。朱天飞往旁边一躲,回刀就刺,俩人打了三四个回合,秦远明显不是对手,他往旁边一跳,从兜兜里掏出个东西。朱天飞一看,是个一尺二寸长的黄布口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啥。就见秦远朝着他一甩,一股白烟直扑面门,朱天飞闻到一股清香,立马就昏迷了,被贼兵捆了起来。 侯化泰一看师兄被抓,眼睛都气红了,挥刀就喊:“小喽啰,敢抓我师兄!”秦远心里得意,说:“你也跑不了!”说着又把黄布口袋朝侯化泰甩过去,侯化泰赶紧跳开,但还是闻到一股清香,顿时头晕眼花,站不稳就倒在台阶上,也被贼兵捆了,押到大殿前。 赤发瘟神韩登禄让人去请吴恩,不一会儿吴恩从西院出来坐在公位上。韩登禄他们赶紧禀报:“会总爷,今晚抓了两个大清的奸细。”吴恩往下一瞧,说:“原来是钻云神鹞朱天飞和追风仙猿侯化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吴恩咬牙切齿地说:“我哪点亏负你们了?我的阴阳八卦幡被你们盗走,本以为今生报不了仇,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让人拿解药把两人弄醒。 朱天飞和侯化泰睁眼一看,周围站满了贼兵,吴恩坐在中间耀武扬威地指着他们说:“你们也有今天!见了我还不赶紧服软?”朱天飞哈哈大笑:“吴恩,你都快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我既然被抓,杀剐随便你,也算为国尽忠了!”侯化泰也说:“我们本来就是来杀你的,现在被抓,大不了一死!”吴恩气坏了,让人把他俩绑在院子正南越山泉旁边的汉白玉小桥柱子上,还调来一百名弓箭手,要把他们乱箭射死,说:“当初就是你们两个无名小卒盗了我的阴阳八卦幡!”朱、侯二人齐声喊道:“不用废话了,既然被抓就没想活,赶紧动手吧!” 就在弓箭手准备放箭的时候,忽然桥下水面“噗通”一声,蹿上来一个戴着隔面具的人,手里握着刀,上岸就直奔吴恩而去。 话说这边顾焕章和王天宠穿着水衣水靠来探青凤山。祁河寺后山西北边是条大江,水流向东南,水面上没船。两人换好行头,把衣服包好就下水了,沿着山边找进山的路。从西北往东南游了好远,没见着渔船,也没找到路,全是高山峻岭。王天宠跟顾焕章说:“大哥,这儿叫越山泉,有股水从山里流出来,咱们顺着水源找找看。”俩人又往西北找,果然发现一股进山水道,两边是夹壁山沟,他们顺着水往山沟里游。没走多远,前面有座大山,水从山窟窿里流进去,但窟窿太小,人进不去。王天宠说:“贼人在这儿守着,真是太险要了。”他琢磨了半天,说:“从这儿进不去,咱们去东南找出水的地方试试。” 两人又往回游,到了东南水流的地方,看见水从半山腰的瀑布流下来。王天宠叹了口气:“可惜我这水性天下少有,这水我都进不去,别人更别想了。不是我自夸,论水性天下就数我厉害,我进不去的地方,别人肯定也不行。”话刚说完,就听见东北山坡有人大笑:“王天宠,你太自大了,怎么能小看天下英雄呢?你进不去就说没人能进,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你见识不够、本事不高罢了!”王天宠一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过去道歉:“朋友,我刚才口误,您别见笑!” 那人走过来,借着月光,王天宠看见他中等身材,腰细背窄,长得挺精神,三十多岁,穿件蓝长衫,脚上是快靴,手里提着个小包。王天宠赶紧行礼问他姓名,那人说:“我姓李名英,陕西延凉卫人,江湖上叫我浪里飞行,也有人叫翻江太岁。我一直在云南查天地会八卦教的事,听说穆将军带大军来取祁河寺,我就来找进山的路,想立个功去见老将军。”王天宠说:“李大哥,你既然来了,又能游这逆水,就帮我们一把吧。”李英答应了,换上水衣水靠,把衣服包好系在腰间,戴上分水鱼皮帽,就钻进了水流湍急的涧沟里。王天宠直点头:“真是英雄!”他跟顾焕章说:“刚才这人水性肯定比我强,功夫也不在你我之下。”顾焕章说:“哪儿都有贤人啊!” 俩人正说着,就见西边江面上有条小船,船上挂着红灯笼,坐着一个盘着发辫、穿水衣水靠的人,船上摆着两碟鱼虾和一瓶酒,他正对着月亮自斟自饮,嘴里念叨着:“今晚风清月朗,月亮这么亮,一个人在船上喝闷酒真没意思,想起去年一起赏月的人也不知道在哪儿。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我在江里赏月喝酒,也算件乐事吧。” 王天宠眼神好,看这人不像普通人,就跟顾焕章说:“您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问他有没有进山的路。”说完就扒到船上把那人按倒,问:“你是哪儿来的奸细?这有没有进山的路?”那人吓得直哆嗦:“好汉饶命!我是姜家屳的,叫姜鸿,家在北边十八里,村里都是自家人。以前靠打鱼为生,后来祁河寺来了个赤发瘟神韩登禄,霸占了江面,不让人打鱼,我今晚是偷偷来捕鱼的。”王天宠问:“除了东山口,祁河寺还有别的路吗?”姜鸿说没有,王天宠就把他放了,回去跟顾焕章说没找到路。 顾焕章指着江面让他看,只见刚才那小船往北边去了。顾焕章说:“咱们跟着他看看去哪。”俩人往北走了几里地,见小船往东拐进一个水岔,两边有山。小船往东南进了山,他俩赶紧跟上,走了差不多一里地,看见小船靠在南岸,南山坡有个石洞,里面透出灯光。王天宠到洞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好险啊,我这小泥鳅哪斗得过小白龙,刚才要不是回答得好,脑袋就没了!”正说着,洞门“咯嚓”一声响,王天宠一下蹿了进去,把姜鸿吓得愣住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咱们下章再说。 第五十八回姜鸿泄机祁河寺王勇愤怒斗贼人 姜鸿在洞里坐着,见王天宠突然闯进来揪住他,吓得浑身发抖。王天宠厉声喝道:“好你个奸细!想活命就说实话,不然立刻把你碎尸万段!”姜鸿哆哆嗦嗦地问:“您可是福建台湾聚泉山公道大寨主,人称小白龙的王天宠王义士?”王天宠应道:“正是!你叫什么名字?”姜鸿赶紧说:“我外号混海泥鳅,在这儿看守这条山道。我和赤发瘟神韩登禄是结拜兄弟,他每年给我四百两银子,让我守着这个山洞。从这山洞能直通祁河寺,里面没有机关埋伏,我说的全是真话,求好汉饶命啊!” 王天宠说:“先把你捆起来受点委屈,我先进去看看,要是真没埋伏,回来就放了你。”姜鸿连忙保证没说谎。王天宠出去把顾焕章叫进洞,叮嘱道:“大哥你在这儿看好他,千万别乱动。”说完拿着雁翎刀往山洞深处走。走了三四里地,听见里面杀声震天,他顺着台阶往上走,看见五间大殿门窗紧闭,里面灯光明亮。殿外坐着八路都会总吴恩、赤发瘟神韩登禄、白面太岁任凤山等人,朱天飞和侯化泰被捆在石桥两边,连之前那位水性极好的浪里飞行李英也被抓住了。王天宠心里一惊:“李英可是当今英雄,怎么也被抓了?” 原来李英顺着逆水游进青凤山,到祁河寺看见朱天飞和侯化泰被擒,听见贼人要把他们乱箭射死,立刻跳上岸大喊:“我是浪里飞行翻江太岁李英,你们这些贼匪休要猖狂!”吴恩下令抓人,秦远挥刀冲上去,和李英打了七八个回合。李英刀法精湛,秦远抵挡不住,又掏出那个迷魂袋往李英脸上一甩,李英闻到清香顿时昏迷,被贼兵捆在柱子上。贼人用解药把他弄醒,吴恩说:“你是哪里来的?只要归降我就饶你不死。”李英大笑道:“吴恩你这叛逆,天兵马上就到,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手下投降,不然死无葬身之地!”吴恩大怒:“你都被抓了还敢嘴硬,来人,把他开膛摘心!” 秦远拿着牛耳尖刀,让人端来水盆,往李英头上浇了凉水,正要下刀,王天宠猛地撞开殿门,左手持刀右手拿镖,“嗖”的一声镖打秦远,正中琵琶骨。秦远惨叫一声倒地,王天宠上前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吴恩又惊又气:“王天宠你这该死的小辈!”王天宠喝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吴恩招呼手下人动手,赤发瘟神韩登禄挥着铁棍劈头打来。王天宠知道硬拼不过,就用灵活的身法躲闪,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王天宠瞅准机会跳出圈外,一镖打向韩登禄咽喉,韩登禄急忙躲闪,镖中左肩,疼得大喊。白面太岁任凤山挥刀上前,王天宠持刀迎战。任凤山知道王天宠会打暗器,格外小心。 这时吴恩见只有王天宠一人,下令鸣锣调兵。锣声一响,贼兵举着号灯拿着兵器把祁河寺围得水泄不通。吴恩喊道:“先调弓箭手射死这两个!”就在这时,东山口传来震天炮响。原来穆将军见朱天飞、顾焕章他们走后,心想贼人白天防守严,晚上肯定懈怠,于是调兵遣将:派胡忠孝、李庆龙带五千飞虎云梯军攻打东山口,韦佗保等人带五千人接应,汪平守粮台,蔡将军护老营,欧阳善等人带一万奋勇队巡防,自己则率三万大军杀向祁河寺。 胡忠孝、李庆龙到东山口后,士兵架起云梯,一声令下爬上城墙。当时贼兵懈怠,两个小头目卢子厚、曹子高又是酒色之徒,根本不管事,队伍乱七八糟。清军轻松夺下东山口,后续接应部队也跟进,金鼓齐鸣杀声震天。贼营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知道东山口被破,纷纷弃甲而逃。穆将军大军赶到,杀得贼兵尸横遍野。 吴恩正在和王天宠打斗,听见山口失守,脸色大变,拉着韩登禄说:“快走!”两人刚要进大殿从秘道逃走,刘会总和李会总突然拦住去路,挥刀喊道:“吴恩别跑,我们奉元帅之命来拿你!” 这两位会总,一位叫刘洪太,天津人;一位叫李德太,沧州人,都是老筛海回教正的徒弟。他们奉师命在云南府相会,然后来到祁河寺正北的秋家庄,投奔刘洪太的表弟秋胜祖。秋胜祖以前是镖师,江湖人称粉麒麟银枪将,因天下大乱归隐乡里,正在办团练,刘洪太和李德太就在这儿当教习。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秋胜祖正带着团练兵丁操练,赤发瘟神韩登禄突然带着手下人马来拜访,说是邀请秋胜祖加入天地会。秋胜祖把韩登禄让进家里,刘洪太和李德太在一旁作陪,几人到厅房坐下,手下人端上茶水。粉麒麟秋胜祖开口问:“韩大哥今天从哪儿过来的?”韩登禄说:“你我是知己兄弟,我也不瞒你。我奉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的命令,镇守祁河寺。听说贤弟你武艺高强,特意来请你入伙,帮着天地会打退大清的军队。要是将来得了天下,你我都是开国元勋、定鼎大将。”秋胜祖推辞说:“小弟我家里有老母亲要照顾,实在不能从命,兄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洪太和李德太在旁边听着韩登禄的话,心里暗自合计:“我们俩到这儿来,本来就想立件大功,没想到遇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先到祁河寺卧底,等大清的官兵来了,咱们里应外合,到时候抓住贼人,送到清营当见面礼。”刘洪太想完就开口说:“韩会总,我们兄弟俩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不知您意下如何?”韩登禄一听很高兴:“好啊!我今天到这儿,还没请教二位教师爷的尊姓大名呢?”刘洪太和李德太各自报了姓名。韩登禄说:“既然你二位愿意去,那就吩咐外面备马,咱们马上动身。”刘洪太和李德太说:“且慢,我们俩吃素,到了山寨多有不便。”秋胜祖说:“这不要紧,我这儿派二十个厨子专门伺候你们就是了。”韩登禄说:“好。”于是让秋胜祖派了二十个人,一起备马,返回祁河寺。到了庙里,就提拔刘洪太和李德太做了操军会总。这两个人在山寨里,跟韩登禄、任凤山处得十分融洽,谁能想到他们心里藏着事,一直在暗中打探天地会的机密。 后来吴恩带兵到了祁河寺,刘洪太和李德太打算行刺,可看见秦远不管走路还是坐着都不离开吴恩,处处留心防备,他们没敢轻易动手,就盼着官兵赶紧来,好做内应。这天见吴恩大势已去,韩登禄又是个没谋略的家伙,任凤山还在跟王天宠打斗,手下人来报,说穆将军率领众多战将,把祁河寺围了个水泄不通。韩登禄和吴恩打算进大殿,从那个山洞逃走。韩登禄作为山中贼寇,在这里坐地分赃,花银子修了这条地道,就怕日后出了事有人来抓他,好从这儿逃跑,还派了结拜兄弟姜鸿在山后预备了一只小船。这条道除了他和任凤山,别人都不知道。刘洪太和李德太在山里这么久,也不知道有这条地道通到大江边。今天见韩登禄和吴恩要从这儿走,又看见刚才王天宠是从这儿出来的,才知道这是条地道,两人立刻拔刀喊道:“韩登禄、吴恩,你俩休想逃走!我们奉师命,特意在这儿等着拿你们呢!”吴恩和韩登禄也不搭话,转身就往地道里跑,刘洪太和李德太在后面紧紧追赶。 刚到山洞洞口,顾焕章正在这儿着急呢,见王天宠从这儿进去一直没回来,他又得看着姜鸿,走不开。忽然听见洞里有脚步声,还以为是王天宠出来了,就喊:“贤弟,来了吗?”结果吴恩“蹭”地一下蹿了出来,顾焕章一看是吴恩,拔出宝剑就砍。吴恩飞快地跳出山洞,顾焕章刚要追,韩登禄抡起棍子就打。顾焕章往旁边一闪,摆宝剑朝韩登禄头上砍去。韩登禄用手里的棍子往外一挡,只听“呛啷”一声,韩登禄手里的棍子被砍成了两段。韩登禄刚想逃走,后面刘洪太和李德太赶来了,喊着:“别放走了吴恩和韩登禄,我们来了!”韩登禄一回头,拿着半截棍子,照准刘洪太头顶打来。刘洪太闪身躲开,一避血桷把韩登禄打倒在地。顾焕章问:“你俩是谁?”刘洪太和李德太报上姓名:“我们是天津卫人氏。如今奉我们师傅老筛海回教正的命令,在云南府会合,定下金锁连环八卦计,来捉拿吴恩。我们俩在这儿有个表弟,叫秋胜祖,在这儿办乡团,他跟赤发瘟神韩登禄有过一面之交,韩登禄就把我们请到山上入伙了。”正说着,忽然听见山洞里脚步声响亮,马成龙等一众英雄赶到了,大家分水路和旱路两路去追赶吴恩。 第五十九回吴恩渡江逢知己群雄无意遇贼人 顾焕章、刘洪太和李德太刚拿住韩登禄,就见山洞里涌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马成龙等人。顾焕章一看这情形,料定东山口已经被清军攻破,赶紧招呼:“兄弟们,咱们快去追吴恩!” 要说马成龙他们怎么来的?原来穆将军率大军攻破东山口后,一路杀得贼兵七零八落。马成龙、马梦太、高杰、白胜祖四人杀进祁河寺,看见朱天飞和侯化泰被捆在柱子上,连忙挥刀砍断绳索。旁边还捆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看相貌气度像是位侠义英雄,也顺手放了,一问才知道是李英。这时四周杀声震天,又见王天宠正和任凤山缠斗,马成龙赶紧冲过去:“王兄弟让开,我来!”任凤山见其他会总都跑了,只剩自己孤军奋战,又见马成龙来战,想起兄弟任凤姣死在侯化泰手里,咬牙挥刀就剁。马成龙用宝刀一迎,“咔嚓”一声砍断任凤山的刀,跟着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马成龙忙问:“吴恩跑哪去了?”众人说:“进大殿钻地道跑了!”四人这才顺着地道追出来,刚出洞口就看见顾焕章等人拿住韩登禄,正说着话呢。马梦太赶紧上前磕头:“原来是二位师兄!”刘洪太、李德太忙说:“贤弟快起来,先别叙旧,追吴恩要紧!”王天宠也随后赶到。 众人把姜鸿松了绑:“你要是归降大清营,我们可以帮你引荐,怎么样?”姜鸿连忙磕头:“求各位老爷饶命,我情愿效力!”王天宠说:“那你驾这只小船,带我们追吴恩。”到了山坡下,见小船还在,姜鸿却大惊失色:“吴恩不会水,怎么跑了?”王天宠逼问,姜鸿才说:“往东走不到一里有个山涧,跳过去是金沙岭,下岭走四十里山道到范村,出西口过江往西南就是大竹子山。”王天宠让姜鸿前头带路,六个人跟着往东,踩着崎岖山路到了山涧,姜鸿先跳过去,众人也跟着过去,顺着金沙岭的小路往北走了四十多里。 这时天已破晓,前方出现一片村庄,走近看是个大镇店。姜鸿引众人到江口,只见一只小船已划到江心。王天宠向岸边铺户打听,铺户说:“刚有个老道雇了海顺的船过江,你们要早来一步就能赶上。”正说着,一只小舟靠岸,王天宠招呼撑船人:“兄弟,渡我们过江。”撑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细腰虎背,面如紫玉,眼角有道水湿纹,一看就是水性极好的人。王天宠问他姓名,那人说:“我叫李杰,陕西延凉卫人,找哥哥李英流落至此,靠撑船为生。”王天宠一听:“你哥哥可是浪里飞行翻江太岁李英?他在祁河寺帮我们打贼呢!”李杰说:“正是!我去年春天就在这江口了。”王天宠又问外号,李杰说:“人称水底金鳌,能在水里待三五天。”王天宠说:“你帮我们拿住吴恩,回营就能和你哥见面,还能保举你们做官。”李杰答应下来,驾船送众人到西岸。一打听,吴恩刚过去不久,还在前面吃饭呢。 此时已近傍晚,众人又渴又饿,高杰喊着要歇息,白胜祖指着前方绿树说:“那有个山庄,咱们去那歇歇脚。”到了庄口,见路南有个饭铺,五间房外挂着天棚,周围用苇子围着,门口有四棵杨柳树。七人进了天棚东边坐下,喊来个十八九岁的小伙计,干净利落很是机灵。马成龙要了壶茶,问:“这村叫什么?”小伙计说:“邓家庄。”又问有什么吃的,小伙计说只有家常便饭。马成龙点了酒和八样菜,正吃着,西边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紫花布衣裳,一脸横肉,进门就喊:“掌柜的,我们庄主爷来了贵客,厨房菜不够,跟你借只鸡、三只鸭子、点藕和两尾鱼。”掌柜的问:“什么贵客这么排场?”汉子说:“是八路都会总吴代光,从祁河寺败下来,说后面有清军追来。我们庄主追魂太岁邓天魁留他住下,说‘有我在,不怕清军’。邓庄主外甥秦远死在祁河寺,他正想报仇呢。” 等汉子走后,马成龙把小伙计叫过来:“这邓庄主什么来头?”小伙计说:“叫邓天魁,天地会会总,使一口龙泉宝剑,能削铁断金,还会打各种暗器,就住西边路北,门口有龙爪槐的瓦房。”众人吃完算帐,先到村后山神庙歇着,等到天黑,个个背插单刀,留马成龙守庙,其余人趁着初鼓时分的夜色,摸向邓家庄。 第六十回众豪杰夜探邓家庄六英雄遇险身被获 六位英雄潜到邓天魁宅院后方,纷纷施展轻功跃上墙头。他们掏出问路石子抛进院内,听着落地声确认是实土,便轻轻跳下。这后院原是座花园,十几棵大树枝叶交错,各色花草开得正盛,北边有三间小楼,西边是座花亭,花亭东边还长着一株玫瑰树,不远处有个院子挂着“丹桂轩”的牌子。正打量间,只见一个人从南边角门进来,一手提灯笼一手捧食盒,边走边嘟囔:“有点钱就摆谱!离厨房这么远,还得一趟趟来回送!”说着便朝丹桂轩走去。等他送完回来,马梦太猛地一脚将他踹倒。那人吓得直喊“爷爷饶命”,马梦太低声喝问:“邓天魁和吴恩在哪儿?说实话饶你,不然现在就杀了你!”那人忙说:“在前厅呢,刚摆上晚饭正吃着呢。”马梦太把他捆在树上堵了嘴,众人便上房,蹿房越脊来到前厅。 只见大厅里灯烛通明,划拳行令声不断。众人伏在房檐上,借着灯光往下看,正中间坐着八路都会总吴恩,西边主位陪坐的是邓天魁。邓天魁身材高大魁梧,面色姜黄,两道粗眉下一双大眼,正值壮年却没留胡须,陪吴恩喝酒时满脸傲气。高杰是个急性子,想独建大功,突然抽出单鞭跳到院中大喊:“吴恩!外面大军到了,我们特来拿你!”吴恩刚要起身,邓天魁已拔出龙泉剑冲出来:“鼠辈!报上名来!”高杰不答话,挥鞭就砸。 这邓天魁为人精明却心狠手辣,从小在江湖上就尽做伤天害理的事,口是心非。曾有朋友劝他向善,他却冷笑说:“没看过《三国志》?曹丞相都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从此和朋友绝交。他在八卦教被封为勇烈侯,早想带兵出征,却因家中八个宠妾——有歌妓也有游妓出身——舍不得离开。吴恩三次请他都被拒绝,后来他表弟任士荣跟吴恩说了实情,静江太岁张宝还嘲笑他“连侍妾都管不好,怎能成大事”。如今吴恩兵败路过邓家庄,邓天魁以君臣之礼相待,还想调小竹子山的人马在此决战,正和吴恩吃饭时听见高杰叫阵。 邓天魁和高杰打了三个回合,突然从兜里掏出迷魂袋一甩,高杰闻到清香顿时昏迷倒地。马梦太见状怒火上冲,挥短刀跳入院中:“邓天魁休要逞凶!”邓天魁认出他是“瘦马”马梦太,两人交手三四回合,马梦太也被迷魂袋迷倒。白少将军一看:“这贼用邪术,邪不压正,我来拿他!”挥刀上阵,七八回合后同样被迷魂袋放倒。姜鸿在房上着急,跳下去也被擒住。王天宠侠肝义胆,跳下去打了一镖没中,反被迷魂袋拿住。顾焕章见师弟被擒,挥太阿剑上阵,几个回合后也中了迷魂袋。 邓天魁解下顾焕章的太阿剑,双手捧给吴恩。吴恩见宝剑物归原主,大笑道:“我吴恩还有造化!”下令将六人碎尸。邓天魁劝道:“祖师爷别急,已派人调兵,等大军到了用他们祭旗,让罗文庆看看我的本事!”吴恩便让邓忠带四个更夫把六人押到西跨院看守。邓忠等人在廊下喝酒时,忽见邓天魁的妹妹邓芸娘带着丫环过来。 邓芸娘年方十九,生得花容月貌,从小跟母亲练得一身好功夫,刀枪棍棒、各类暗器样样精通。她父亲邓宽曾是江湖大盗,把毕生本事都传给了她。父母死后,她一心想嫁个才貌双全的郎君。听说哥哥拿住清营大将,便带着丫环来看。灯光下,她见被捆的六人中有个少年,虽被绑着仍有英雄气概——白润的脸上透着粉红,眉清目秀,鼻梁高耸,唇色如霞,一身书生打扮却英气逼人,正是白少将军。 邓芸娘吩咐丫环:“把他抬到我屋里去,邓忠,不准告诉庄主!”她将白少将军抬到自己花园的北屋,让丫环拿来解药,支开众人后,想等白少将军醒来当面求亲。 永庆生平传 第六十一回到第七十回 第六十一回邓芸娘释放英雄白胜祖智捉贼人 邓芸娘把解药凑到白少将军鼻子底下,他打了两个喷嚏才慢慢醒过来。睁开眼一看,眼前站着个绝美女子,那容貌真是千娇百媚:乌黑的头发梳成鸦髻,没搽发油却乌黑发亮;眉毛弯弯像春山一样秀丽,杏核眼含情脉脉;鼻梁端正,樱桃小口,耳朵上挂着金环玉坠。她穿着藕色的外衣,袖口镶着翠绿的边,里面一层又一层的罗衫;百褶宫裙下露出尖尖的金莲,走起路来像凤点头一样轻盈,连嫦娥见了都要害羞。 白胜祖看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姑娘你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邓芸娘声音柔媚地说:“公子,我是邓天魁的妹妹。按理说不该告诉你,但你不是外人。我小名叫芸娘,今年十九岁,二月二十六日子时生的。父母早早就没了,我跟着兄嫂过日子。哥哥不务正业,还没给我许配人家。今天听说哥哥拿住了清营的差官,我带着丫环到前边一看,见你被捆在那里怪可怜的,就叫丫环把你抬到我屋里,用解药救醒你,想跟你商量件事,你可愿意听?” 白胜祖听她说话时眉眼传情,秋波直转,便回答:“姑娘,我叫白胜祖,是大清营的战将。因为穆将军攻破了祁河寺,我们追吴恩到这里,被邓天魁用迷魂袋拿住了。要是凭真刀真枪,他未必能赢我。今天你把我带到这屋,有什么事就请讲吧。”邓芸娘说:“我想放你回营去,但这话我不好说出口,屋里也没人替我做主。我想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白少将军一听,心里琢磨:“这事可不好。我是世袭的建威将军,又是旗人,她是反叛的妹妹,门不当户不对。再说我在军营里管军需,临阵收妻是要掉脑袋的罪。这丫头脸皮也太厚了,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当面跟我提亲,肯定不是贞节烈女。”他正想着,邓芸娘又催问:“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你说呀!”白胜祖脸红着说:“不行,你还是把我送回那屋子吧。活着和朋友们在一起,死了也和朋友们作伴。要是大家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邓芸娘说:“冤家,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我跟你成了亲,还能不放了他们几个人吗?”白少将军一听这话,眼珠一转,心想:“我要是不答应,她一抬手就能杀了我,我们几个人都得死在这里。不如我将计就计,嘴上先答应她,心里自有打算。等她放了我,我找机会杀了她,救朋友们出去。”想完就说:“姑娘你有这番美意,我求之不得,当然愿意。” 邓芸娘一听他答应了,心里很高兴,正要过去亲自解绳子,又一想:“不对!我看他答应的时候眼珠乱转,怕其中有诈。”于是停住脚步说:“你要是真答应,就对天盟个誓。我放开你,你要是走了怎么办?”白胜祖说:“你放开我吧,我要是走了,就叫天打雷劈!”邓芸娘这才过去解开绳扣。白少将军活动活动臂膀,心想:“我先稳住她,等她放了我那几个朋友,我们一起走。” 正想着,只见邓芸娘在帐子里换了身衣服,叫两个丫环:“春兰、春梅,到厨房要一桌酒席来,我和白大爷在这里吃酒。”丫环不多时就回来,擦干净桌子,摆好杯盘,先上了四样果子。邓芸娘问白胜祖:“你喝什么酒?要喝烧酒,得去外边拿;要喝女贞陈绍,这屋里就有。” 白少将军本是大员子弟,见过世面,见邓芸娘摆上果子,怕叫不出酒名被她耻笑,就说:“烧黄二酒我都不喝,我最喜欢喝药酒。”邓芸娘说:“你说吧,想喝什么药酒,这里虽不全,也有几十样呢。”白胜祖说:“茵陈、瓮头春、五加皮都过季了。现在虽是立夏,喝莲花白酒、黄莲叶酒又不合时令,太早了。有一种药酒叫荷叶青,拿两瓶来吧。”邓芸娘让丫环去拿来两瓶荷叶青,春梅又摆上几碟冷荤。 白少将军在东边坐着,邓芸娘在西边坐着,炕桌上摆着蜡灯、两个磁盘、酒盅和筷子。邓芸娘拿起酒壶给白少将军斟上酒,杏眼含情,香腮带笑地说:“冤家,咱们喝个成双杯吧!”白少将军肚子也饿了,看这几样果子不错,心想:“先吃点再说别的。”邓芸娘在灯下仔细看他,见他喝下两杯酒,更显得好看:黑眉毛,白脸蛋,眼睛像春星,鼻梁如玉,牙齿整齐,嘴唇红润,正是少年模样。白脸膛喝了酒泛起红晕,像三月桃花一样,白中透润,润中透白,又透出点红来。 邓芸娘看着白胜祖的相貌,不由得春心萌动,心想:“我找到这个人托付终身,实在是称心合意!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轻摇身体,慢转秋波说:“冤家,今天你我多喝几杯,然后一起歇息。”白少将军说:“姑娘,你先把我们几个朋友放出来。”邓芸娘说:“不忙,咱们先办了这件大事,再放他们走也不迟。” 白少将军一听,心里想:“我得借着这个机会把她的解药和迷魂袋弄到手,今晚捉拿邓天魁、吴恩,立这件奇功就靠现在了。”想完就说:“姑娘,刚才我们那几个朋友是被你哥哥用什么东西拿住的?”邓芸娘说:“冤家,你不知道吗?我哥哥用的是迷魂袋,是我们家传的药材配的。跟人动手要是打不过,站在上风拿出来迎风一晃,不管多厉害的英雄都得倒下。我们这解药是独门秘方,闻了能明目清心。我们教里的人都拿这药当玩物,我哥哥也不轻易送人。咱们俩这么好,回头我给你一瓶。” 白胜祖说:“你拿一瓶来,我闻闻是什么滋味。”邓芸娘说:“别忙,咱们先喝酒。”白胜祖心想:“我先把她灌醉了,再暗中行事。”就说:“姑娘,我喝闷酒没意思,咱们划拳吧!”邓芸娘说:“好啊。”两个人就“五魁首”“六六六”地划起拳来,两个丫环在旁边伺候。 两人正划得高兴,忽然听见前边“当啷啷”锣声响亮,还听见有人喊“杀!拿!”夜静得很,声音传得很远。邓芸娘连忙打发丫环春梅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春梅到了前边一看,只见庄兵们各举灯笼火把,拿着刀矛器械,围着一位英雄在动手。 原来来的这位英雄是马成龙。他在山神庙等着六位英雄捉拿吴恩,见他们走后,心里想:“人家六个人都是英雄,我山东马也是豪杰。人家都会陆地飞腾法,一天能走一千里;我山东马一天只能走百十里地。人家飞檐走壁一蹦两丈多高,我一蹦才二尺多,只能在沟里晃。今天我不能在这儿袖手旁观!” 想完,他手拿大环金丝宝刀出了山神庙,一直往南走。没多会儿到了邓天魁家院墙后面,顺着西边胡同绕到前门,见大门关着,静悄悄的没人。山东马一拍大门,里面有四个看门的庄兵——车淡、管世宽、尤守、郝贤,正在门房喝酒。管世宽说:“我出去看看是谁敲门。”到了大门里问:“外面是谁?”马成龙说:“是我!”管世宽说:“你是谁?我听不出口音。”马成龙又说:“是我!是我!”管世宽有点醉了,说:“你是打更的老张吧?”马成龙在外边顺口答应:“可不是我!” 管世宽把门开开,马成龙一挥大环金丝宝刀,照着管世宽脖子一抹。管世宽往后一仰,“呀”字没说完,人头就掉了。门房里的车淡听见了,说:“老二留点神,是不是摔了?叫你少喝不听。我扶你起来!”他歪歪扭扭出来,舌头都捋不直,往地上一摸黏糊糊的,闻着有血腥味,仔细一看,管世宽脑袋和身子分家了!车淡刚要喊,就觉得身后一股冷风,“噗哧”一刀,也身首异处,死得连句话都没说出来。 马成龙进门房一看,尤守和郝贤还在喝酒,以为是伙计进来,就说:“来吧,咱们再喝会儿,一醉解千愁。”马成龙说:“好啊,我正想喝酒呢!”两人一听声音不对,仔细一看,吓得魂都没了。马成龙说:“你们俩别害怕,说实话就饶你们不死。吴恩和邓天魁在哪屋?”郝贤说:“进了大门,在大厅上喝酒呢,还没睡。”马成龙听明白,手起刀落把两人也杀了。 他拿着大环宝刀进了二门,只见正北大厅灯烛辉煌,吴恩和邓天魁正在上房喝酒,马成龙摆开大环宝刀,就要捉拿吴恩。 第六十二回镇八方夜探邓家庄赛诸葛狭路刺群雄 马成龙往屋里一瞧,只见吴恩和邓天魁面对面坐着喝酒,旁边还站着十多个家丁。他二话不说,登上台阶来到门口,有家丁抬头看见他,喊道:“你是谁?别乱往屋里闯!”吴恩眼神好,仔细一瞧,认出是山东马马成龙,慌忙站起来说:“不好!邓天魁,我的对头来了!”邓天魁立刻起身,拔出龙泉剑就朝马成龙劈头砍去,马成龙举起大环金丝宝刀迎击。两人来到院子里交手,马成龙知道对方拿的是宝剑,怕自己的宝刀被砍坏;邓天魁也知道马成龙的是宝刀,担心自己的宝剑被削断,所以两人动手时都有些顾忌,不敢使全力。邓天魁吩咐手下:“敲锣召集庄兵,把他围住!”手下人敲响铜锣,喊杀声四起,四面八方的庄兵很快把马成龙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只能挥舞着大环宝刀与邓天魁缠斗。 前院一乱,丫环打听清楚后回到后院,对邓芸娘说:“前面有个山东人跟庄主爷打架,特别勇猛。”白胜祖在旁边一听,就知道是马成龙来了,心里十分担心,想去前边帮忙,可此时还没拿到解药,只能坐在那里喝酒,心神不宁。邓芸娘说:“不用管前面的事,来的人很快就会被庄主抓住。”白胜祖说:“不行,来的是我的知己朋友,他要是死在这里,我也不想活了!”邓芸娘说:“没关系,派丫环去前边说,‘把这个人拿住带到后面来我瞧瞧’。”白胜祖赶紧说:“那就快派丫环去吧。”邓芸娘便让春兰、春梅两个丫环去前边查看。两个丫环到了前院一看,顿时吓得呆在原地——只见邓天魁和马成龙正打得不可开交,马成龙十分勇猛,邓天魁见状,掏出迷魂袋朝马成龙一甩,马成龙闻到一股异香,当场晕倒在地。邓天魁冷笑一声:“马成龙,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是我们祖师爷的洪福!”说着举起龙泉剑就要砍向马成龙的脖颈,只听“噗哧”一声,鲜血四溅,倒下的却是邓天魁。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邓忠带着四个伙计看守顾焕章等人时,见邓芸娘把白胜祖带走,便和几个伙计一起喝酒闲聊。邓忠说:“咱们姑娘把姓白的带到她院子里去了,看这人有没有造化,要是应下这门亲事,他俩倒是郎才女貌。姑娘又有一身本领,咱们五个人明天准能得到五十两银子的赏钱。”有个叫刘成的伙计说:“邓头,你我都是苦命人啊!刚才那个姓白的本来是被擒住的人,却遇上这么好的机会。他要是能和咱们姑娘成亲,真是绝处逢生、遭难呈祥了。”五个人正说着,忽然从房上“嗖嗖”跳下来两个人,邓忠等五人吓了一跳,刚想问是谁,就见前面一人挥刀先把邓忠杀了,剩下四个伙计吓得想跑,却浑身发软,这两位英雄手起刀落,把他们也全杀了。接着两人到里间屋找到凉水,把顾焕章、王天宠、马梦太、高杰、姜鸿五个人灌醒了。 这五人睁眼一看,眼前站着两位英雄:南边那位身高七尺多,细腰窄背,头戴蓝罩头帽,身穿蓝绸衣裤,脚蹬薄底靴子,面色微白,长眉朗目,鼻直口方,仪表不凡,精神十足;旁边这位黑脸膛,大脑袋,穿着青布褂靴,举止不俗。马梦太觉得这两人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便上前施礼道:“多谢二位兄台前来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白脸膛的壮士说:“马老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在河南汝宁府屯土坡见过一面,难道您忘了?”马梦太低头一想,恍然大悟:“尊兄莫非是姓侯?那位镇八方小陈平侯文就是您吧?”壮士回答:“正是在下。”马梦太又指着黑脸的壮士问:“这位就是乐九州赛存孝侯武吧?”二人答道:“没错,正是我兄弟二人。”马梦太问:“你们兄弟从哪里来?”侯文、侯武说:“我们兄弟自从在汝宁府承蒙马成龙大人恩典,放我们扶父母灵柩回穿云关,到家安葬完毕后,听说各处战乱四起,云南大部分地方都被天地会占据了。我们在云南府正东七十五里的侯家庄有个族兄叫侯荣,他在家办团练守护村庄,我们兄弟就寄居在那里,帮着兄长操练乡勇。兄长立志不降贼,我们听说穆将军带兵攻打云南,就打算去大营报信。昨天看到你们几位来到邓家庄,我们没露面,所以今晚才来救你们。” 马梦太等人听见前院锣声响亮,便和镇八方小陈平侯文、乐九州赛存孝侯武一起来到前院,正看见邓天魁用迷魂袋迷倒马成龙,侯文眼疾手快,掏出一支飞镖,猛地扎向邓天魁的后脑,只听“噗哧”一声,邓天魁脑浆迸裂,当场倒地身亡。众英雄纷纷跳下房,有人赶紧用凉水把马成龙救醒。马成龙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宝刀,又拿起邓天魁的龙泉剑递给顾焕章。顾焕章一看这把剑,寒光闪闪,冷气逼人,色泽如秋水,光芒似寒霜,心中十分高兴,说:“哎呀!马大兄弟,这把宝剑比我的太阿剑还好,尺寸更大,也能切玉断金、削铜剁铁,我得到这把剑,真是生平大幸!”侯文连忙说:“侯爷和马大人先别忙着看宝剑,咱们赶紧抓吴恩要紧!”顾焕章抬头往屋里一看,后窗户晃了一下,知道吴恩从后窗逃走了,众人进屋搜查,却没找到人。侯文说:“不可能全跑了,仔细找找,屋里肯定还有贼党。”大家四处搜查,侯文说:“把箱子柜子都打开看看,怕里面藏着人。”忽然听见一个箱子里说:“这里没人。”侯文说:“没人你说话!”伸手把人从箱子里揪出来,问道:“吴恩去哪里了?”那人连忙求饶:“好汉爷爷饶命!八路都会总吴恩从后窗跳墙跑了。”侯文说:“咱们快追!”众人跳出上房,翻墙而过,顺着大路追赶吴恩。 原来吴恩见邓天魁被打死,知道大事不好,从后窗跳墙后,就往大竹子山逃去,他心急如焚,脚步飞快,像游鱼脱网、困鸟出笼一样。心里想:“好险!大清营的能人太多了,我这次去大竹子山,先发文书到云南府昆明县五华山,请掌教的教主白练祖来,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精通五行变化,只要有他帮忙,我的大事就能成功。”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提心吊胆地怕后面有人追。正走着,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他刚走到树林里,东边树后突然跳出一个人,挥着木棍就朝他打来。 第六十三回回教正二擒吴恩隐善村群雄借宿 吴恩急急忙忙往前赶路,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个人,挥起木棍就朝着他打来。吴恩眼神锐利,迅速往下一矮身子,那木棍就打空了。紧接着,吴恩一个翻身垛子腿,竟然把那人踹倒在地上。吴恩走上前去,解开那人腰中系着的带子,把他捆绑起来,问道:“好你个孽障!你到底是谁?”这个人连忙说道:“道爷啊,你就饶了我的命吧!我真是瞎了眼了。我姓李,名祥,就在前面的青石坡住着。从小我父亲就去世了,只剩下寡母一人,家里留下的一份家资,全被我挥霍一空了。我现在身无一技之长,肩膀不能挑担子,手上也提不动篮子,做大买卖没学过,做小买卖又不会吆喝。我有钱的时候,朋友们全都围在我身边,等到我没钱了,去找他们,一个个都躲着不见我。这就应了那句俗语:‘酒肉弟兄千个有,急难之时一个无。’今天早晨,我告诉我母亲说要去找朋友借钱,接连碰了三个主儿,都不肯借给我。无奈之下我才来到这里,想要劫个过路的人,没想到遇见道爷您,把我给拿住了。求您老人家格外施恩,饶了我吧!”吴恩拿出太阿剑,把绳扣给他挑开,说道:“按道理说应该杀了你,不过就饶了你这条性命,你走吧!” 吴恩担心后面有人追上来,不敢在这里久留,转身出了树林,朝着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有二里地,看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在大道的东边有一所院子,看起来极其宽阔。院子里面有正房三间,东边还有两间厢房,看到正房屋中隐隐约约射出灯光。吴恩心里想:“今天本来就是多贪喝了几杯酒,现在看到道路崎岖不平,非常不容易行走。”他来到道旁的门首,想要在这里借宿一夜,一来是怕有人追上他,二来是想在这里歇歇脚,好继续赶路。于是上前敲了敲门,只听见里面有人答话:“哎呀,我的儿,你回来了?”出来把门打开,门首站着一个老道。里面的人说道:“这位道爷,深更半夜的叫门有什么事吗?”吴恩说:“太太行行好,我是行路走得太累了,想要在您这里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就走。”这位太太说:“我就只有一个儿子,现在也没在家。老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就进来吧!”把老道让到东厢房,给了他一盏油灯。吴恩看了看这位老太太,有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五官长得十分慈善,便说道:“老太太,有没有水赏给我一点喝,我现在实在是太渴了。”老太太说:“我在锅里煮了一锅稀饭,给你盛碗米汤喝吧。”吴恩说:“无量佛!善哉!善哉!”老太太出去,没过多久就把米汤给送来了。老太太转身出去后,吴恩端起米汤刚要喝,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到了,到了!”接着有人叫门说:“开门来!”只见老太太出去开门,一眼就看见她的儿子李祥被人捆着,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吴恩在屋内听着,正是那个打杠子的李祥。再一听说话的声音,是胖马马成龙、瘦马马梦太等人。 这几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是因为追赶吴恩,走到树林里面的时候,镇八方小陈平侯文眼神好,看见那边树后蹲着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条杠子。侯文说:“那边有贼!”大家一起过去,一脚把李祥踢了个跟头,按在那里就把他捆上了。李祥说:“众位好汉别捆我,我是好人!”众人问他,他就照着刚才告诉吴恩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众人走得也有些口干舌燥了,想着找个地方歇息歇息,马梦太就说:“你站起来,跟我走!你要是真在青石坡住着,确实有个母亲,我还要周济周济你。” 众人带着李祥一直往南走,大约走了二里多地,来到李祥的家门口。李祥叫门,他母亲从正房出来,把篱笆门打开,看见她儿子李祥被人捆着,便问:“众位爷们,为什么把他捆上啊?”马梦太说:“你儿子在树林里面打杠子,被我们抓住了。”李祥的母亲一听,说道:“众位老爷们,看在我这老身的面子上,就饶了他吧!”马梦太等人把李祥解开。李祥说:“众位老爷们来到小人的家里,就到里面坐坐吧!”镇八方小陈平侯文说:“咱们哥几个就在这里歇歇吧!”大家一同进了北上房东边的里间屋中,看到顺着前檐有炕,地下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边有一个破杌凳儿,都用绳儿捆着,人往上一坐,“咯吱咯吱”直响。炕上有一领破芦席。众人进了屋中坐下,说道:“李祥,你给我们找点水喝。”李祥到了外面,把锅中烧的稀饭给大家端了过来。大家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再加上也渴了,就喝了些稀饭。天已经不早了,众人说道:“李祥,你过来!”侯文伸手掏出二十两纹银来,说道:“李祥,这里有纹银二十两,拿了去明天做个小买卖,千万要安分守己,养活你母亲。”侯武也掏出二十两纹银来,说道:“我再给你添上二十两,从今以后,再不许你做不合乎礼法、超越本分的事情!天也不早了,我们大家就在你这里借宿一夜,明天就回大清营。”李祥说:“我们这里也没有铺盖,你们几位老爷们就受点委屈吧!”这八个人只好和衣而卧。 李祥出来把门关上,回到自己屋中,看到那四十两纹银,心里就开始打算:“明天我做个小买卖,后天再找个媒人给我说个媳妇,我这个小日子就过起来了。”自言自语地把纹银放在被窝后头,才合眼睡着,就从睡梦中被惊醒了,喊道:“哎呀!我的纹银哪?”伸手一摸,还在那里放着。李祥心里惊悸不安,昏昏沉沉的,刚要睡着,就听见外面门响,李祥起来隔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有一个老道蹑手蹑脚地,正要拨门。吓得李祥张口结舌,战战兢兢,心中忐忑不安。 原来吴恩在东厢房屋中听见他们来了,吓得惊惶失色,暗自说道:“不好!大概今天我是身逢绝地了,恐怕要遭他们的毒手。现在有太阿剑在手中,即便他们等前来,我也要杀他一两个。到那时候我能走就走,不能走我就横剑自刎。”自己主意已定,就在东房里忍着。看到众人在里面吃饭喝茶,过了不大一会儿,听见众人都睡了,自己就拉着太阿剑慢慢出了东厢房,来到北上房东边房间的窗棂以外,听了听那八个人都睡着了。来到房门以外,把门撬开,慢慢进了外间屋中。把帘子一掀,正要迈步进到屋中刺杀这八位英雄,忽然间从外面打进一宗暗器,正打在吴恩的肩头之上,原来是一块如意石子。吴恩吓了一跳,往院中一跳,看见院中站定一位英雄,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说道:“吴恩,你到这里来!大太爷这里正要拿你!”吴恩摆起太阿剑就朝着那位英雄的头上剁去。那位英雄“嗖”地一个箭步蹿开,在院中大声喊道:“你们几位别睡了!有刺客了!” 书中交代,来的这位正是墨金刚白桂太。因为他在永善县和黑英、卢杰、何成一起防堵,白桂太听说穆将军已经渡过金少江,平定了石平州,带兵南下。墨金刚白桂太就把永善县的大事全托付给他们三人料理,自己要投奔大营,到云南府去立功。这一天,他在道上走着,天色已经晚了,只见眼前有几个人,正是马成龙、马梦太等一干众将。他就在暗中在后面跟随,看见他们到李祥家中去了。那白桂太打算晚上戏耍他们大家一回。天有二更以后,白桂太蹿上房去,只见从东厢房屋中出来一个老道,仔细一看,认得是吴恩。看见他把上房门撬开,手拿宝剑进了屋中,想要行刺。白桂太掏出如意石子,朝着吴恩打去,“吧”的一声,正打在老道的脊背之上。吴恩转身出来,摆起宝剑朝着白桂太就砍。白桂太不敢用刀迎击,在院中大声喊道:“你们几个人快起来吧!现在有刺客啦!”马成龙、马梦太、王天宠、高杰、姜鸿、顾焕章、侯文、侯武八个人正在睡梦之中,听见外面有人喊嚷,众人赶紧起来,各自拿起兵刃蹿到院中,看见白桂太正与吴恩动手,杀得难解难分。众人拿起兵刃过去,说道:“吴恩,今天你可跑不了啦!”吴恩一看众人起来了,各自拿着宝刀、宝剑朝他扑来。吴恩不敢恋战,把太阿剑一摆,蹿上院墙。王天宠趁机扔出一镖,老道一闪身躲开了。老道蹿到墙外,扭头就往西南方向跑。青石坡这一带,到处都是道路崎岖,树木茂密,不是一条路就能通到竹子山。吴恩在前面跑着,到处寻找道路,就看见往西偏南有一股道路,吴恩顺着道路往下逃走,心里十分着急,害怕后面众人追上。走了有五六里地,吴恩是又急又怕,再加上山路崎岖蜿蜒,此时他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自己慌不择路,就只管往前逃走。走着走着,天色大亮,看见眼前已经出了山口。刚出山口一看,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河,东西有一座小桥。老道是由东往西走,来到小桥一看,桥只能容一个人过去,有三丈多长,是用木板搭建的。 吴恩刚上小桥,由东往西走,只见对面来了一个人,有七十多岁,须发都白了,身穿蓝绸子裤褂,脚下穿着白袜云鞋,手中拿着一根有核桃粗细的竹竿,长有五尺,比钓鱼的杆又短一点,由西往东走,正好和吴恩撞了个满怀。吴恩说道:“老丈,你先回去,让我过去吧。”老头说:“道爷,你回去,让我过去吧。我年纪大了,走路不方便。”老道说:“你不知道我的事,后面有人追我,要不然,我可要拿宝剑剁你了!”那老丈抬头看了看吴恩,说道:“道爷是出家人,理应修真养性,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呢?”吴恩说:“我没有工夫跟你说话,躲开!要是再不躲开,我拿宝剑就剁你了!”那老丈哈哈一阵大笑,说道:“老道,你还讲究行凶作恶,老丈也不是让人的人。来,来,来!你只管拿宝剑剁过来,老汉我和你比试比试!”吴恩摆起太阿剑就朝着那老者剁去,老丈一转身,回到小桥的西边。吴恩跟在背后,说道:“老匹夫不要逞强,我要大开杀戒,结果你的性命!”吴恩看那老丈一来是年迈之人,手中又没有任何兵器,打算过去手起剑落,把他结果了性命。刚往前一进身,老丈拿那根竹竿朝着吴恩的气眼上一点,吴恩的宝剑就扔在了地上,翻身栽倒。那老丈所用的功夫是点穴法,把吴恩的气血给闭住了,如果时间长了,人必定会生病。那老丈不是别人,正是老师海回教正。老丈过去,把吴恩扶起来,解下他腰中的丝绦,把吴恩捆上,说道:“吴恩,你不要怨恨山人,我乃是回教正。因为你作恶多端,杀害黎民百姓,荼毒生灵,我山人今天把你拿住,送到大清营前去报功。”说完,把吴恩捆好,放在小桥的西边,说道:“吴恩,这一口宝剑也放在这里,任凭你的造化了!我要走了!”吴恩心如刀绞,自己料想:“我的性命算是完了!” 吴恩正在想着的时候,只见正东来了马成龙、马梦太等一干众将,赶到一看,吴恩在那里捆着。众人过去先把宝剑捡起来,马梦太把吴恩背起来,说道:“活该,咱们大家回营吧!”吴恩心里知道这一回去必定会死在他们手中,自己一句话也不说。马成龙、马梦太、侯文、侯武大家都十分喜悦,说道:“吴恩,是谁把你拿住的?”吴恩说:“是回教正。”马梦太一听,说道:“原来是我师傅把你拿住的,活该!”“既然是那位老义士把他拿住的,肯定是他气数已尽了。”众人说说笑笑,正往前走着,天已经到了正午的时候,众人还没有吃早饭,大家一心想着立功,就赶紧往回走。一轮红日将要西沉的时候,看见眼前有一座村庄,众人打算要在这里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再走,没想到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第六十四回于占鳌宴会群雄白胜祖遇难呈祥 马成龙同着墨金刚白桂太等一行人来到一个山庄,想要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可大家又累又饿,还没有酒饭吃,无奈之下只好向前打听。只见那边站着一个人,侯文便走过去问道:“这座村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客店啊?”那人回答说:“我们这儿叫隐善村,并没有客店。”侯文又问:“这里可有大户人家?”那人说:“我们这村庄有一家财主,姓于,名叫占鳌,为人乐善好施,原先在河南做过一任参将,只因为膝下没有儿子,就退归林下了。又赶上当年岁荒年乱,各处刀兵四起,云南地面邪教反叛得还很厉害。只有我们这隐善村,有庄主办的团练乡勇,护守着村庄,捉拿盗贼,大家守望相助。你们几位是从哪里来的呀?”侯文说:“我们是大清营的差官,劳你大驾,带我们到那于庄主那里拜望拜望。”那人说:“你们几位跟我来吧!” 众人跟着他来到村庄以内,看见路北有一座大宅院,坐北向南,门口有五棵柳树。那人用手一指,说:“你们几位叫门吧,我先去了。”马梦太走到门首,说道:“辛苦辛苦,哪位在门房里呀?”里面出来一个人,有五十多岁,身穿一身月白裤褂,白袜云鞋,问道:“你们几位有什么事?来找谁呀?”马梦太说:“我们本是大清营的差官,久仰庄主大名,特意前来拜会。”那人说:“你们几位在此稍等,我到里面回禀一声。”家人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庄主爷迎接出来了!”众人抬头一看,见出来的这位老丈,年纪有六十开外,身穿蓝绸子的长衫,足下白袜云鞋;身高七尺,面如三秋古月,长眉朗目,鼻直口方,海下黑胡须根根见肉,精神百倍,仪表非凡。马梦太等过去连忙行礼,说:“老丈在上,我们是大清营差官,有公事从此路过,求老丈格外施恩,让我们在此借宿一夜,明天一早就走。” 老丈一看这九位英雄还抬着一个老道,便用手一指,众人进了二门,往正面一看,是明三暗五的大客厅,两边抄手式游廊,东西各有配房三间。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童子,把上房帘栊打开,众人进了上房。睁眼一看,靠北墙有硬木条案,东边摆着一个官窑的果盘,里面放着些佛手、木瓜,西边有一对饽饽盒子,当中摆着水晶鱼缸,里面养着龙睛凤尾淡黄鱼。条案前放着一张花梨八仙桌,两边各有太师椅子,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靠东边幔帐高挑,里间屋中是顺前檐的炕,里面围屏帐幔,一概俱全。于占鳌把众人让到里间屋中,一一问了名姓,吩咐童儿看茶。小童儿献上茶来,马梦太一看,这家中很是讲究,献上的茶都是狼宣窑的瓷器。于占鳌问:“众位从哪里来?”马梦太向前说道:“是从祁河寺来,误走了邓家庄、青石坡。”接着把在李祥家捉拿吴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于占鳌吩咐摆酒,又说:“众位哥们,我给推荐一个人。童儿,到内书房把大爷请来!”小童儿去了不多时,只见帘栊一起,进来一个人。众人不看则已,仔细一看,原来正是过海银龙白胜祖。 书中交待,白胜祖为何来到此处?只因他在邓家庄后院与邓芸娘在屋中吃酒,只听锣声响亮,便打发丫环春梅往前院瞧瞧。丫环回来禀报说:“前院有无数的人在动手,有一个山东人,名叫马成龙。”正说着,外面慌慌张张进来一个婆子说:“姑娘,可不好了!庄主爷被人用暗器打死了!八路都会总吴恩跃墙逃走,前面众家丁被杀了!”邓芸娘一听此言,气得蛾眉直立,杏眼圆睁,说:“好一群贼匪,大胆!我前去替我哥哥报仇!”她伸手摘下一口刀来,带好了迷魂袋,正要往前走,一回头瞧见白少将军在那里坐着,心中不放心,说:“冤家,你在这里等候我,我到前面瞧瞧就回来。”白少将军说:“美人,你到前头瞧瞧,我决不会走,我在这里等你。”邓芸娘手拿单刀,来到前院一看,连一个人都没有了。她无奈回到后面,听见丫环春梅在那里嚷说:“可了不得啦,那位白将军跑了!”邓芸娘问:“从哪里跑的?”春梅用手一指,说:“姑娘你瞧,那后窗户还支着呢。”邓芸娘一看,说:“好一个无情无义的冤家,我看你往哪里跑?”她一推后窗户也追出去了。 白少将军本无心要和邓芸娘在一起,只是打算把她稳住,好救那几个朋友。听见使唤老妈来报,说朋友被人家救走了,又见邓芸娘出去,自己一想:“我还不走,等待何时?”于是踹开后窗户跳到后院,蹿出墙外,慌不择路,也不辨东西南北,想要往前逃走,追赶众位英雄。正往前走着,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说:“白胜祖,你往哪里走?”白少将军听见是邓芸娘的声音,吓得撒腿就跑,邓芸娘随后就追。白胜祖跑了七八里地,见眼前是一座园子,他急了,绕过去从东边跳进花园子。抬头往北一看,有三间楼,上面有灯光闪烁。白胜祖一拧身蹿上楼去,打算在这里躲避一下。他到了楼窗外,见里面点着灯光,便湿破窗棂纸一看,屋中并无一人。转身进了屋中,到东里间一看,顺前檐有一张湘妃竹的床,上面支着蚊帐,靠着地下有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太师椅子。墙上挂着八条无双谱,一边有一幅对联,上面写的是:“夜饮客吞杯底月,春游人醉水中天。”八仙桌上还摆着一部《列女传》。 白胜祖正看着,忽听楼下有妇人女子说话的声音,说:“呀,秋桔、秋红,你们两个人搀着我点,咱们娘们该到楼上睡觉了,天不早啦!”两个丫环搀着一个女子上得楼来。白少将军正堵在屋中,赶紧把围帐一撩,伏身钻入床底下,想在那里躲避一下。他方才爬入床底下,就看见从外面进来一位姑娘和两个丫环。姑娘坐在椅子上,说:“秋桔、秋红,这几天我也没瞧见你们两个人练的拳脚,是不是都忘了呀?”秋桔说:“方才我还练来着。我打一趟秘宗拳给姑娘瞧瞧。”姑娘说:“这楼也窄,你打拳干什么。我把簪子摘下来,把手绢罩上头,咱们娘们下楼练去吧。”正说着,听见楼梯响,姑娘就说:“秋红,你到外头瞧瞧,谁来啦?”丫环从里间屋内出来一看,帘拢一起,从外面进来的正是邓芸娘。秋桔、秋红连忙出来,说:“哟,邓大姑娘,从哪里来呀?”邓芸娘说:“我是从家中来。方才我追出一个男子,他到你们楼上来了,你们给藏起来了,趁早告诉你们姑娘,把我情人献出来,咱们万事皆休。若不然,你家姑娘一恼,别说我不念姐妹之情!”里面那位姑娘听见外面一说,连忙出来说:“哟,邓家姐姐来了!黑夜的光景,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呀?什么人不见了?”邓芸娘说:“妹妹,你别装傻,我找你姐夫来了!”这位姑娘一听,羞得脸一发红,说:“姐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呀?我这楼上可没生人来。我家中爹爹很严厉,三尺童子非呼唤不能上我这楼上来。”邓芸娘说:“没有?那可不成!我看着他跑你楼上来了!” 正说着,忽听楼下一声咳嗽,原来是老员外于占鳌,他想到女儿这花园子瞧瞧她睡了没睡,担心在兵荒马乱、窃贼盗发的时候,后面闹贼。自己临睡觉的时候,要到后头绕个弯儿。他来到楼下,听见楼上有生人说话,便登楼梯上得楼来一瞧,是邓家庄邓天魁的妹妹邓芸娘在这里,手拿一口单刀,气昂昂地与他女儿于锦娘口角相争。因为于占鳌离邓家庄七八里地,与邓天魁原本是世交,只是因为邓天魁归了天地会八卦教,老英雄于占鳌很有气,从此与他绝交了。今日见邓芸娘在这楼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进来的。老英雄赶紧问道:“芸娘,从哪里来?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邓芸娘说:“叔父要问,我上这里来找你侄女的女婿来了。”老英雄于占鳌一听此言,心中一愣,抬头一瞧邓芸娘,见她并未开脸,说:“邓芸娘,你找的是谁?我没听明白。”旁边丫环秋红答了话,说:“庄主爷,她说有个男子跑到我们姑娘楼上来了。我同着我们姑娘并没往哪里去,哪有来的男子呀?”邓芸娘一阵冷笑,说:“你们打算不认帐可不行!你们说没男子,我要找找。”于锦娘说:“你找出来怎么样?找不出来怎么样?”这两句话把邓芸娘问得闭口无言。 白少将军在床底下吓的心神不定,自己后悔说:“我要知道是姑娘的楼,我万不能藏在这里。倘若是邓芸娘把我找出来,这位姑娘准活不了!人家乃是好人,我无故的这不是把人家害了么?”自己心中祷告:“千万别进来翻!”他正在思想之际,听外头邓芸娘被于锦娘一问,邓芸娘站在楼上默默无言,有心要进去翻,又怕翻不着;有心不进去翻,又舍不了这个情人,自己犹疑未定。只听于占鳌在旁边说:“邓芸娘,你进我女儿屋中翻去,倘若翻出来,我把我这女儿碎尸万段!”邓芸娘一打帘子,进到东里间屋中,往各处一找,连个人影也没有。把幔帐掀开一瞧,里面也没人。于锦娘气得脸色都变了。邓芸娘找了半天没有,自己满脸陪笑,说:“妹妹,我今天多喝了两杯酒,说话莽撞,你担待我点吧!明天我再来给你赔不是,我要走啦。”于占鳌说:“这算怎么回事呀?真要在我女儿楼上翻出一个男子来,当时我把女儿劈了!”邓芸娘说:“叔父不必生气了,侄女要走了。” 她转身刚要下楼,猛然醒悟,说:“不好!这个白胜祖在他楼上呢!”一转身又上来了。于占鳌说:“你怎么又回来了?”邓芸娘说:“这个人在这楼上呢!”于锦娘说:“你说在这楼上,你去找!”于占鳌气得须眉皆张,说:“你找!”邓芸娘说:“不用找,在床底下藏着哪!”白少将军一听,吓的浑身发抖,说:“我死了倒不要紧,别把人家这位好姑娘给连累在里头!”自己吓的也无处躲藏。于占鳌说:“好!”伸手从外面拿了一条花枪,“邓芸娘,你说我女儿床底下有野男子,我叫你瞧瞧!”于占鳌知道女儿是三从四德,受过良好教训,素常之际温柔典雅,举止端方,绝不是那等下贱之辈,自己拿了一条花枪,“这床底下要是有人,我这一枪也把他扎死!”说着照定床底下就是一枪。 第六十五回众英雄同宿隐善庄下江口豪杰中奸计 于占鳌手拿花枪朝着床底下连扎了三四下,却始终没有扎到。他疑惑地说:“这床底下哪里有人?要是真有人,我连扎了三四枪怎么会扎不着呢?” 书中交代,白少将军在床底下之所以没被扎到,这里面有一段缘由。白少将军听见他们说要用枪扎,而这床本就是一个藤制的,他身体又十分灵便。当于占鳌用枪往床底下扎时,他就往上靠身,藤床的盖是软的,再加上有蚊帐罩着,外面的人根本就瞧不见他。看到于占鳌扎了几枪后不再扎了,白胜祖悬着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邓芸娘见床底下实在没有人,便转身准备离开。这时于锦娘伸手拔出刀来,说道:“丫头,你休想逃走!你血口喷人,难道我像你那样不要脸吗?今天我就与你以死相拼!”于占鳌连忙说:“女儿,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让她去吧。她本就是个无廉耻之人!”于锦娘这才止住脚步,没有去追赶,邓芸娘于是离开了。 邓芸娘出了隐善庄,往前正走着,忽然看见对面来了一个人,借着星月的光辉,仔细一看,觉得好生面善。只见那人二十岁开外,身高七尺多,身穿一件蓝绸子长衫,内衬蓝绸子裤褂,脚上穿着青缎子快靴;面如白玉,两道英雄眉斜飞入鬓,一双俊目黑白分明,鼻如玉柱,唇似涂朱,手中拿着一个包裹,正好与邓芸娘走了个对面。那人一见邓芸娘,连忙过来行礼,说:“贤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邓芸娘仔细一瞧,忽然想起来了,说:“原来是谭二哥。”书中交代,这个人是云南府昆明县谭家庄的人,姓谭,双名逢春,是江湖绿林中的人。因为他身体灵便,武技高强,又长得仪表堂堂,所以人们送他绰号叫“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他与邓天魁是知己之交,之前在邓家庄住了半载有余,与邓芸娘见过数次,两人彼此都有羡慕之心,无奈惧怕邓天魁,谭逢春不敢说一句越界的话。今日他从昆明县来,打算到邓家庄看看邓天魁,心里也一直惦记着邓芸娘。此时正往前走,忽然看见眼前有一个女子,手中拿着一口刀,好像是邓芸娘。借着星月光辉仔细一看,果然是邓芸娘,他连忙过去行礼,说:“贤妹,天都这么晚了,你往哪里去?”邓芸娘见是自己的意中人,便对谭逢春说:“谭二哥哥,你从哪里来?”谭逢春说:“我特意到邓家庄看看大哥和贤妹。”邓芸娘把自己家中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但她不肯说追赶白胜祖来到隐善庄的事,只说:“我哥哥被大清营差官所害,我是替哥哥报仇,追着仇人来到这里。刚才在隐善庄与于占鳌生了半天气,他把仇人给藏起来了。”谭逢春说:“咱们两个人去找他,替大哥报仇!”邓芸娘说:“好!”于是两个人转身又回到了隐善庄。 此时天已经三更了,众人都已安歇睡觉,只有老庄主于占鳌还没有入睡。虽然看见邓芸娘走了,但他担心有贼隐藏在院中,于是拿着刀想到后边去瞧瞧。刚走到女儿的院中,就看见楼上有两个黑影。于占鳌蹿上楼去,各处一找,发现正是邓芸娘与谭逢春。于占鳌说:“好贼!竟敢在我这里捣乱!”于锦娘还没有睡觉,听见父亲在楼下喊叫,自己拔刀从楼上出来,说:“爹爹,您先别动手,让女儿前去拿他!”老庄主吩咐道:“鸣锣!把我的庄兵调过来!”邓芸娘见情况不好,便与谭逢春跳墙逃走了。 这里老庄主正要回到前面,忽然看见从女儿楼上跳下一个男子来。于占鳌拿着一把钢刀,说:“好贼人,别想走!”朝着白少将军就是一刀。白少将军手无寸铁,他本来是在床底下等人家都睡熟了,好趁机逃走,可看见这位姑娘一直不睡觉,心里十分着急。他见院中一乱,姑娘出去了,这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打算趁乱逃走。刚一下楼,就被于占鳌拦住了,于占鳌说:“好贼!往哪里走?”摆刀就砍。白少将军往旁边一闪,说:“老庄主请先不要动手,我有几句话跟您说明白。”于占鳌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白少将军说:“在下姓白,名叫胜祖。我是大清营的差官,奉命捉拿吴恩,在邓家庄被邓天魁用迷魂袋擒住。他有一个妹妹名叫邓芸娘,把我带到她屋中放开,想要与我结为夫妻。我嫌弃她是八卦教匪的女儿,再者我是大清营的差官,不应该临阵收妻。我逃到这座花园子里,看见楼上无人,就躲进屋里,没想到是姑娘的绣房,因此我在床底下躲避了片刻。我并没有别的心思,希望庄主您三思。”于占鳌一听白少将军的话,心里一动,深知女儿是个烈性女子,“这位白少将军在我女儿楼上躲藏了两个多时辰,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老夫遗臭万年!”另一边于锦娘气得脸色大变,说:“好一个野男子,竟敢在我屋内乱串!”过来抡刀就砍,白少将军一闪身躲开了。于庄主过来说:“女儿不要动手,我看此人是一位正人君子。”过去把白少将军一拉,说:“壮士,跟我到前厅一叙。”拉着白胜祖来到前面书房,询问白胜祖的家世来历,白胜祖没有隐瞒,把自己的情况重新详细说了一遍。于占鳌说:“原来是贵人来临,让我这寒舍蓬荜生辉。只是我小女还没有许配人家,将军在那屋中虽说是避难,可要是传扬出去,这个名声就不太好听了,将军请三思。”白少将军是个聪明人,一听老庄主的话,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说:“老庄主有什么吩咐,我一定遵命。”于占鳌说:“我想把小女许配给您,还望将军屈尊,能够慨然应允!”白胜祖见这位老庄主话语温和,便站起来说:“既然老庄主如此抬爱,我有一段隐情要禀明。我本是正白旗满洲旗人,世袭的建威将军,家中父母已经定下了亲事,怕耽误了姑娘的青春。我这是直言不讳,这件事还望老庄主自己裁决。”于占鳌一听白少将军的话,说:“将军如果不嫌弃我家寒微,我情愿将小女儿许配给您做侧室夫人。”白少将军说:“既然如此,岳父请上,受我一拜。”于占鳌伸手搀扶,两人行了翁婿之礼,随后叫家人预备酒席,翁婿对坐,在书房里喝酒。天色渐晚,大家便安歇了。 第二天天明,白少将军本想回归大营,可老庄主苦苦挽留,说:“今天先在我这里歇息,明天再去也不晚。”白少将军就在这里用完早饭,和于占鳌在书房里谈论一些军旅之事。于占鳌以前在外面做过武职官,排兵布阵、军营规矩样样精通,白少将军也对答如流。说着说着,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家人来报:“外面来了八九个人,说是大清的差官,想在这里借宿一夜。”白少将军说:“您老人家出去迎接一下,我先在后面听听,也许是大清的差官,也许是贼人假扮的。您老人家把他们让进来,慢慢盘查,看他们的动作。如果是八卦教的奸细,您老人家就帮我立这一功,把他们拿住,解送到大清营去报功。”于占鳌点了点头,从里面迎接出来,把马成龙、马梦太等人让到客厅,和众人一交谈,才知道都是大清营的差官,于是派家人献茶。于占鳌仔细一看王天宠,说:“这位壮士,我看着眼熟,您莫非是陕西延凉卫的人?”王天宠说:“不错,在下正是。老壮士怎么知道?”于占鳌说:“您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有一个家兄做延凉卫的守备,我到他的任所时,令尊大人王光第做延凉卫的千总,那时您才十几岁,水性很好。自从那年在延凉卫见过一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老汉听人说,自令尊去世之后,您遨游四海,在福建台湾聚泉山创立山寨,制造战船,收揽英雄,虎踞一方,在苏州城独建奇功,金镖一出,退贼兵数万之众,当今康熙圣主老佛爷亲封为义士。如今没想到在此相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王天宠说:“原来是老前辈,小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今天来到贵府,还没登门递帖拜见,真是惶恐之极!”于占鳌说:“王义士这是哪里话!我今天给你们介绍个朋友。童儿,去后面把大爷请来。”小童儿去了不多时,把过海银龙白胜祖请到后客厅,与众人见礼。马成龙一看,说:“贤弟,我还以为你在邓家庄被邓天魁害了,没想到贤弟你还在这里。你是从哪里到这里的?”白胜祖把邓芸娘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详细说了一遍。大家一听,这才明白,一同落座。老英雄吩咐摆酒。白少将军来到吴恩面前,说:“八路都会总,你还认识我吗?”吴恩睁眼一看,正是在大竹子山假充毕道成的那位“神仙”,自己叹了一口气,说:“我既然被你们愚弄,如今被擒,只求一死罢了,你们不必多问!”白少将军说:“我今天请你喝酒,你喝不喝?”吴恩说:“喝。”白少将军给他倒了几杯酒,让家人喂了他两碗饭。顾焕章说:“哎呀!白贤弟,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你肯定愿意。”白少将军连忙说:“侯爷大哥,您要送给小弟的东西肯定错不了,不知是什么山海奇珍?”顾焕章说:“虽然不是山海奇珍,也是你我兄弟常用的东西。俗话说得好:‘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赐与佳人。’我这里有一口龙泉剑,能削铜剁铁,有三绝四艺的名声,我把这口宝剑送给兄弟你吧!”白少将军双手接过来,说:“谢谢兄长!兄长把这宝剑送给小弟,那兄长用什么呢?”顾焕章说:“我这里现在有一口太阿剑,是吴恩用的,如今落在我手里了。”正谈论着,家人摆开桌案,把酒菜摆好。众人正在喝酒,忽然听见号炮惊天,杀声震地,原来是小竹子山的坐山雕罗文庆,带领全山人马前来搭救吴恩,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空空观群雄逢隐士双宝镇豪杰探贼人 白少将军等在隐善庄于占鳌家中吃酒时,忽然听见号炮声响彻天空,有家人前来禀报:“庄北有一支人马,打着小竹子山的旗号,朝着正东方向而来,领头的是坐山雕罗文庆。”于占鳌一摆手,吩咐道:“把庄兵调齐,要是贼兵来了,立刻禀报我。”手下家人应声下去。大家在此开怀畅饮,一直吃到月亮爬上树梢,才停下杯盏。家人撤去杯盘,留下两个人看守吴恩,其余人都去安歇睡觉。一晚上相安无事。 次日天明,老庄主于占鳌派家人到庄东各路打探是否有贼兵,家人领命而去。于占鳌来到客厅,见众位差官老爷们也都起来了。顾焕章、马成龙等人准备告辞,于占鳌说:“侯爷与马大人先别着急,我方才派家人到江口各处打听,担心坐山雕罗文庆在沿途埋伏了人马。”倭侯爷一听这话,心中十分高兴,知道于占鳌是一位经历过诸多战事的英雄,于是大家就在这里等候消息。早饭过后,只见家人于荣、于华两人进来禀报说:“奴才奉庄主爷之命,到前方探听贼兵消息。坐山雕罗文庆在小路上埋伏了人马,还准备了干柴、硫黄、焰硝,等你们走到那里时,就放火将你们烧死。大路上有他的大队人马,你们得绕路奔向下江口过江,得多走四五十里地。”马成龙等人说:“好,我们不能久待,这就动身。”于占鳌说:“我们给你们预备一辆车。”马成龙说:“不用,让我们这位高大兄弟背着他吧。” 十位英雄各自带上兵刃,从隐善庄出发,一直往东南方向走,爬山越岭,走了大约数里路,看见前面有一带高山。众人顺着这道大山的山坡向上走,过了这道大山,才是下江口。众人迈步走在山坡上,踏上山岭,向上行进。只见这一座高山十分险峻。如何险峻呢?有赞为证:冲天占地,转日生云。冲天之处,尖峰笔直;占地之处,山脉悠远。转日的是岭头郁郁葱葱的松树,生云的是崖下嶙峋的岩石。松树郁郁葱葱,四季常青;岩石嶙峋,万年不改。林内常听夜猿啼叫,岸下常见妖蟒经过。山禽叫声呜咽,走兽吼声阵阵。山獐山鹿成群结队在松林里行走,山鸭山鹤大群密集地飞翔。山桃山果看不尽,山花山草应时更新。虽然山路危险难以行走,却是游人来往之处。 众人走到山顶,看见正北有一座庙,只有一层殿,东西各有配房。山门紧闭,上面有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空空观”。众人走得口干舌燥,想找杯水喝。顾焕章说:“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敲门。”顾焕章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无量佛”,说道:“善哉!善哉!”接着有人唱起歌来。顾焕章仔细一听,里面唱道:玉殿琼楼,金锁银钩,总不如山谷清幽。蒲团纸帐,瓦钵瓷瓯,西山作伴,云月为俦。高官骏马,永无追求。我也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万事俱休,名利都勾。乐清闲,乐自在,乐悠悠。唱完,出来一个人打开山门。顾焕章一看,出来的是一个老道。这老道年近七十,头戴如意道巾,身穿一件旧道袍,足下白袜青鞋,腰系水火丝绦;面皮微黄,黄中透亮,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准丰满,四方口,花白胡须根根见肉。顾焕章看罢,连忙行礼,说:“哎呀!道兄请了。我们是从山下隐善庄来的,走得口干舌燥,希望道爷行个方便,赐给我们点水喝。”老道上下打量了顾焕章两眼,说:“你们几位请到庙内鹤轩吃茶。”顾焕章叫众人进了庙内,在西边鹤轩坐下,把吴恩放在旁边。老道吩咐小童儿上茶。小童儿十四五岁,长得机巧伶俐,烹了一壶茶来,给大家斟上。顾焕章问:“仙长尊姓大名?在这贵观仙山参修了多少年?”老道说:“山人是无名氏,自号贪梦道人。自古道:‘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一尘不染,万虑皆空。终日在庙中参修,也不知度过多少春秋了。尊驾是何人?”顾焕章说:“我名叫顾从善,是聋哑仙师的门人。”那老道人一听,点点头说:“你们众人都是前程万里之人,只是当下气色不太顺畅,需要小心谨慎。”顾焕章知道这老道是清修之人,问:“仙长爷,看看我们众人以后的吉凶如何?”贪梦道人哈哈大笑,说:“我这荒山野叟,怎敢妄谈是非!众位吃完茶就请吧!”顾焕章等人告辞,出了空空观,顺山坡下了这座大山,来到下江口。 天色已晚,一轮红日即将西沉。下江口这里有个镇店,东西走向的大街,路北有几座客店。马梦太到江口看了看,今天不能过江,只能明天一早过,于是在街上找了个客店。路北是三义老店,众人进店,占了北上房五间。小伙计送上洗脸水。众人问小伙计:“这里过江到祁河寺有多远?”小二说:“离此七十五里远。”马梦太要了酒饭,正在摆酒,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小二出来,见有一位拉马的,头戴青泥得胜盔,身穿箭袖袍,配有巴图鲁坎肩,脚穿薄底靴子,肋下佩一口绿鱼皮鞘太平刀;三十多岁,淡黄脸面,两道重眉,一双大眼,鼻直口方,说:“小二,把上房给我们打扫干净。大清营瘦马老大人奉命探贼,要在你们这店里设公馆。”小二说:“我们这住着好几位大清营的差官老爷。”那拉马的说:“既然这样,我们去东边那座店吧。”马梦太听见外面说话,心里想:“哟,又来了一个瘦马大人。”正要赶出去看看,那拉马的已在东隔壁店住下了。马梦太心想:“等到夜里我去瞧瞧,到底是什么人冒充我的名姓?”想罢,回到上房,对众人说了刚才的事。顾焕章说:“老兄弟,别管闲事,明天雇船把吴恩解送到大清营要紧。”马梦太点头答应,说:“今天咱们分前后夜值班。”王天宠、顾焕章说:“我们两人值前夜。”镇八方小陈平侯文、乐九州赛存孝侯武说:“我们二人帮你们守前夜。”高杰、白胜祖说:“我们两个人值后夜。”墨金刚白桂太、混海泥鳅姜鸿说:“我们二人帮你们守后夜。”马成龙一听,心中高兴:“我和马老兄弟,我们二人替你们睡觉。”众人说:“也好,你们二人歇着去吧!” 马成龙、马梦太到东里间屋中,两个人斜身躺在炕上。马梦太总是睡不着,心里想着到东边店内看看,那假马梦太到底是什么人。想罢,慢慢起来,带上短把刀、避血桷,出了北上房,爬上房顶。到东边店内一看,这店中是北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见北上房灯光闪烁,悬灯结彩,出入的都是差官戈什的样子。马梦太到了后窗户,用舌尖舔破纸窗,往里面一看,只见窗户里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高八尺多,头戴青泥得胜盔,戴着四品顶戴花翎,身穿蓝宁绸绣团龙箭袖袍,腰系凉丝带,配备齐全。看他相貌,面皮微黄,黄中透白,两道重眉,一双大眼,看年龄有三十多岁,显得很有精神。马梦太心中一动,看此人举止不凡,两旁站着四个戈什哈,大多是年富力强之人,听见屋里他在说话:“刚才你们去打店,他说那里住着差官,你们没问他姓什么?”那个人说:“我们没问他们姓什么。”正在说话时,忽见外面进来一个手下人:“回禀大人,外面有你两个师兄:一位姓洪,一位姓马,是河南卫辉府回回峪的人,要去大营拜访你老人家,路遇特来拜访。”只听那假马梦太说:“去把吴寿、宋生两人叫来。”这人转身下去。 不多时,叫上两个人来,二十多岁,家人打扮,长得很伶俐,一个白脸膛,一个黄脸膛。白脸膛的叫吴寿,黄脸膛的叫宋生。来到这里,给假马梦太行礼,说:“主人呼唤,有什么事?”那人说:“你们两个人到外面看看,来的这两个人,姓洪的、姓马的,说与我是师兄弟,盘问一下他们从哪里来的?要是蒙事的,当场把他们拿住。”吴寿、宋生答应着出来,到了店外说:“哪位找我们大人?”只见那边过来两个人,说:“是我。”吴寿睁眼一看,答话的人四十多岁,身穿青洋绉大衫,脚穿青缎子三镶抓地虎靴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面如重枣,两道粗眉,一双大眼,鼻准丰隆,四方口,沿口有黑胡须。下边站着的那位是紫脸膛,环眉大眼;身穿蓝绉绸大衫,脚穿青缎快靴,三十五六岁,过来说:“你们两个人是瘦马大人的家人?”吴寿、宋生说:“是,不错。你们二人是我们大人的师兄弟,可见过我们大人的面?”那面如重枣的人说:“没见过。我姓洪,叫洪永太。”用手一指,说:“那白净面皮的是师弟,叫马清太。你回禀你家大人,我们二人奉师命特意来瞧他。”吴寿、宋生说:“你们二人在此稍等,我这就回禀主人。” 吴寿、宋生回进里面,把此事回禀了。假马梦太一听,心中一动,心想:“我本是冒充瘦马马梦太,想探大清营的消息。他二人今天前来,要是一盘问,不就把我的机关泄露了?不如把这两个人诓进来,拿住他们,解送到大竹子山去报功。”主意已定,告诉吴寿、宋生说:“请!”不多时,把洪永太、马清太请至上房。二人一见马梦太,心中一愣。洪永太听他师傅老筛海回教正说过马梦太的长相,为人极其瘦弱,如今见此人五官相貌,与师傅说的相差甚远,简直是天壤之别。洪永太说:“马老大人在上,洪永太有礼。”假马梦太连忙站起来,说:“师兄驾到,小弟未曾远迎,很是不恭,望兄长恕罪!”洪永太说:“哪里话来。”假马梦太与二人行过礼,吩咐:“吴寿、宋生,传外面摆酒。”洪永太说:“贤弟且慢。这店中的东西,我们二人吃不惯,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假马梦太正在说话时,忽然听见院内有人大喊:“好贼人!竟敢冒充马老太爷的名姓!”把屋中的假马梦太吓得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第六十七回双宝镇巧遇奸细下江口又逢巨寇 马梦太跳到院中,说道:“二位师兄,不要相信他的话,现在马梦太就在这里!好奸细,你往哪里跑?让我来结果你的性命!”洪永太、马清太跳到院中一看,见院中站着的这个人才是真的马梦太。 洪永太说:“我也难以分辨你们二人谁真谁假,你们可带着兵刃?拿出来我看看。”马梦太说:“现有短把刀、避血桷在这里,师兄请看!”洪永太说:“既然这样,贤弟跟我来,捉拿这个奸细。”三个人进到屋中一看,那假马梦太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后窗户开着,连他的家人也一起逃走了。马梦太等也不追赶,这才问道:“二位师兄,是从哪里来的?”洪永太、马清太说:“我们两人来到此处,夜晚住店时,听见说有瘦马马梦太大人的公馆,想要拜会一下,和你我师兄弟谈谈心。没想到遇见这个奸细冒充,可惜没有把他抓住,让他逃走了。”马梦太说:“二位师兄跟我到西边店内,我们大家已经把吴恩抓住了。二位兄长跟随我们,把他解往大营,一同去报功。”洪永太、马清太二人说:“好。” 此时店中的伙计们也都起来了,知道大清营的差官在这里捉拿贼寇,大家过来伺候。马梦太说:“天地会的贼匪如今已经逃走,所有的马匹器械也够抵你们的饭钱了,我们要走了!”小伙计说:“我给老爷们点灯笼吧!”马梦太说:“不用,我们翻墙过去。”三个人跳到西边店内,进了北上房,见到顾焕章、王天宠、侯文、侯武,马梦太给洪永太二人引见,说起刚才在那边店内捉拿奸细的事。王天宠说:“便宜他了,让他去吧。你们几位到屋中歇息歇息,明天好走路。”马梦太说:“天也快到三更了,该我们换班了。”王天宠、顾焕章说:“既然这样,咱们就在一处闲谈。”高杰、白胜祖、姜鸿、白桂太也都起来了。大家等到天色大亮,一起起身,押解着吴恩来到双宝镇东头下江口的码头上。只见靠着江岸有无数船只,马梦太过去说:“有做生意的船渡我们过江吗?”那些划船的人问:“你们要上哪里去?”马梦太说:“我们要过江,去祁河寺。”划船的说:“你们几位是差官老爷吧?”马梦太说:“不错,正是。”划船的人说:“我们不敢渡你们几位过江。今天早晨小竹子山的坐山雕罗文庆发下一支令箭,叫我们沿江渡口所有的船都不准渡大清营的差官过江。如果违背命令,就要剿家灭门九族。我们都靠着大江谋生,就在这附近住,哪一个也不敢得罪天地会八卦教的会总爷,你们到别处雇船吧,我们这个渡口不能渡你们几位过江。”马梦太说:“你们这里都怕天地会八卦教,难道不怕大清国的王法吗?”只见那边太平船上也下来一个人,说:“你们老爷们要过江,我有一只船,就是那边那只太平船。”马梦太说:“你们船上有几个伙计?姓什么?叫什么?”划船的说:“我姓姜,叫姜青,长期在这白水江中划船。”马梦太说:“我到你船上看看。”那姜青带着瘦马马梦太来到那只太平船上,见这只船非常宽大,船上有三四个伙计。马梦太看罢,转身上岸,来到马成龙等近前,说:“这只船还不错,来,咱们上船吧。”高杰背起吴恩,上了这只太平船,十二位英雄前后左右围绕着吴恩,吩咐姜青开船。姜青喊:“伙计们起锚,撤跳板,扬起风篷!”这只船摇摇晃晃顺着大江一直往东行驶。正往前走,只见姜青说:“咱们这只船要是直走,怕有小竹子山的贼人阻路。咱们往南多绕四十里路,道路又好走,又没有贼兵。”马成龙说:“我们对这里的江路不熟,就由你走吧。”姜青拨转船头,弯弯曲曲一直往南行驶。 走了大约四五十里远,才拐过这个山湾,只听见对面火炮声惊天动地,江声大震,战船一字排开。吓得马成龙等心惊胆战,出了船舱往对面一看,只见正东有二十只战船一字排开,上面有一杆宝蓝色缎子大旗在空气中飘摆,旗边有蜈蚣走穗和火雁掐边,上面挂着金铃,被风一吹“当啷”直响,上面有斗大一个“帅”字。手下的兵丁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头上用白绫子缠头,上面插着白鹅翎,身穿白号坎,青边,中间有白月光,写着一个“勇”字。每人怀里抱着一口四尺多长的斩马刀。这队兵约有一千多人,为首带兵的是小竹子山的大将八河龙王吕道明。只听见正南又是三声炮响,震得山摇地动,有二十只飞虎舟战船一字排开,中间有两杆大旗分左右,“帅”字旗上写着斗大一个“王”字。带着一千水鬼兵,都头戴鱼皮分水帽、日月连子箍,身穿油绸子水衣水靠,怀里抱着三截钩镰枪,为首的正是九江太岁王道兴。只听见正东又是三声炮响,一杆大红八卦旗在空中飘摆,又有二十只虎头舟大战船,上面带着竹子山的练勇三千多人。为首有两员大将: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后面中间的大战船上,正是静江太岁张宝。马成龙等大家正在惊讶,忽然听见身后江声大震,战鼓齐鸣,劝善会总蔡文增带着十二员偏裨牙将、五千天地会八卦教的贼兵、一百只飞虎舟大战船杀来。 这十二位英雄只顾在船头上看贼兵列队,后面管船的姜青暗中把吴恩背到小划子船上,割断缆绳,解开吴恩身上的绳扣,这只小船摇摇晃晃直奔正东。马成龙、马梦太在船上一见,气得不行,说:“姜青,你好大胆子,竟敢把皇上家的叛逆贼人放走!”姜青一阵冷笑,说:“马成龙,你别再做梦了!我们在双宝镇奉劝善会总蔡文增的命令,特意在那里安排巧计,等你们众人,把你们引到大江之中,祖师爷在这里调动人马,要捉拿你们。”吴恩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祖师爷把你们拿住,要把你们碎尸万段!”马成龙等大骂吴恩。只见蔡文增转到前面,在船头之上喊了一声:“无量佛!大清营的一干鼠辈,好大胆子!让山人把你们都拿住!”他抱着五云筒,在船头之上耀武扬威地站着。姜鸿说:“众位老爷们不要着急,小可在大清营寸功未立,今天我前去把妖人拿住,略表寸功。”马成龙说:“你既然要去,一定要小心。”姜鸿往蔡文增的船上一跳,蔡文增往旁边一闪,让姜鸿落在船头之上。蔡文增说:“你是何人?竟敢在山人跟前找死!”姜鸿说:“蔡文增,你不认识我吗?你家大太爷姓姜,名鸿,有个绰号叫混海泥鳅。我在大清营寸功未立,今日要拿你作为进见之礼!”蔡文增哈哈大笑,说:“无名小辈,也敢这样猖狂!”他摆开宝剑照着姜鸿就是一剑。姜鸿往旁边一闪,用刀相迎。两个人打了五六个回合,蔡文增伸手拉出五云筒,冲着姜鸿一甩,一股青烟直扑姜鸿的前胸。姜鸿躲闪不及,身上的衣服全被烧着。姜鸿“哎哟”一声,说“不好”,连忙跳到大江之中。蔡文增说:“好小辈!便宜你了,让你丧身鱼虾腹中!” 这一边小白龙王天宠见姜鸿落入大江之中,气得不行,伸手摆开雁翎刀,跳到那边老道的船上,摆手中刀照着蔡文增劈头就砍,老道往旁边一闪。两个人在船头上大战,战鼓咚咚,打了三五个回合,蔡文增摆开五云筒照着王天宠一甩,一股青烟直扑王天宠的前胸。王天宠也翻身落入水中。早有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两个人跳下水去,直扑王天宠。在水里一个使三节钩镰枪,一个使钩镰枪。两个人在水里一看,王天宠正在那里游水。这两个人摆着兵刃过去,在水里不能说话。王天宠摆着雁翎刀,忍着疼痛,与两个人动手。这时,姜鸿早被九江太岁王道兴抓获。 这里静江太岁张宝派一百水鬼,拿着锤子、钻子,扑向马成龙这只船。来到船下,大家拿钻子在船底钻了三四下,只听见“突突突”的声音,水进入船中。众英雄正在船上着急,还是白少将军看见,说:“不得了啦!船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正说着,船后边又“突突突”地响,马梦太说:“不得了啦,船下有人!”顾焕章说:“哎呀!你们大家在船上别害怕,让我下去拿贼!”顾焕章跳下水去,看见有无数水鬼,手拿锤钻在那里钻船底。顾焕章拿着宝剑在水里扎死了几个水鬼兵。那边早有八河龙王吕道明摆着青铜蛾眉刺,跳下水去,直扑顾焕章,前来动手。马成龙等这只船在大江之中滴溜溜乱转,眼看着就要沉了。那边静江太岁张宝派手下一百亲兵队,带着捞网子,扑向马成龙这只船。只见马成龙这只船转眼之间沉入水底。马成龙等知道大事不好,一个个从船上跳入江中,竟被那些水手俘获,一并解送到蔡文增船上。吴恩一看,一共抓住他们十个人,其中有白胜祖、马成龙,这二人都是天地会八卦教深恨的人。吴恩吩咐:“把他们几个人放在船舱之中,派周平、吴滚带四十名兵丁看守。”又吩咐:“水里两个会水的,赶快捉拿他们,不准放跑一个人!”下面八河龙王吕道明、九江太岁王道兴带着五百水鬼,把顾焕章、王天宠围在当中。依仗这二位英雄水性好、武艺高,杀伤了无数水鬼贼兵。二人见贼兵势大,不敢恋战,从贼队中杀出重围,两个人顺大江逃走了。静江太岁张宝敲了一棒锣,下令:“大队人马回归竹子山!”书中交待,这伙人怎么知道差官押送吴恩从这里走呢?因为祁河寺失守,八卦教的贼兵四散奔逃,有逃到大竹子山的,有逃到小竹子山的,沿途听说八路都会总吴恩被俘。蔡文增这里派下战将,在沿江渡口各处安排人手。白少将军他们要从北边过江,北边有小竹子山坐山雕罗文庆率领全山人马埋伏,截住穆将军大队人马,不让穆将军过江。张宝派周平假扮马梦太,在沿江渡口、大小店口各处盘查,打听大清营的差官押送吴恩从哪里过江。昨夜在双宝镇店中探明白,马成龙等在三义店等候明日过江,他暗中逃走,报告给蔡文增知道。蔡文增在这里安排好埋伏,今日已经把马成龙、马梦太、高杰、白胜祖、姜鸿、白桂太、洪永太、马清太、侯文、侯武十个人抓住。水里逃走了王天宠、顾焕章。 静江太岁张宝率领人马,回归大竹子山。这座山在大江之中,方圆四百里,山名叫灵石矶。从东山口上岸奔向楚雄府,往南过江奔向穿云关。这座山的北山口外,安着八卦水师营,由静江太岁张宝管带。过了水师营就是山口,两旁是山峰,中间一条水路,上面全是浮桥、战船,下面安着拦江网、刀轮。在山口两旁,有十二座账房,里面有值宿的兵丁一百二十名,为首的一个小头目名叫武通。来到这里把浮桥一撤,众多兵船进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一直往西,走到翠云峰下,战船往西绕过这道山岭水师营,到了大竹子山根下靠岸。早有山上大小头目预备轿马,请八路都会总吴恩与蔡文增上轿。大家来到山上,升坐大厅,要杀马成龙等一干众将。不知结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白胜祖大义骂贼曹文远忠言劝友 吴恩坐着大轿,来到大竹子山的帅府公厅后下轿。蔡文增、吴恩、张宝三人升了大帐,两旁一众战将排列站立。吴恩吩咐道:“先把白胜祖带上来!”两旁众人齐声应和,来到外面空房之中,看到马成龙等十个人,早有众人在此看守。十位英雄已然苏醒,马成龙说道:“来吧,咱们几个人今日或许就死在这里了。”侯文、侯武等人一个个心中焦急,心想:“进入大清营寸功未立,如今却被擒获,身无半点职位,今日死在贼人手中,岂不是辜负了此生?辜负了此身?”此时这十位英雄里面,只有马成龙视死如归,谈笑自若,其余九个人都低头不语。世间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这几样:寡妇携儿哭泣,将军被敌擒获,失宠宫女的面容,落第举子的心情。 众人正在心中不安的时候,忽然看见外面进来几个喽兵,说道:“你们哪位姓白?祖师爷下令,带你上去!”白少将军说:“众位恩兄师弟,我要失陪了!”几个喽兵推推搡搡,将他带到帅府的公厅。只见吴恩在堂中坐定,已经换上了衣服。上首坐着劝善会总蔡文增,下面坐着静江太岁张宝,旁边站立着一众战将。吴恩在上面一拍虎案,说道:“白胜祖,你好大胆子!之前你冒充我们祖师爷,来到竹子山卧底,致使我坚不可摧的石平州,竟失陷在你这匹夫手中!如今被我山人擒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白少将军听了吴恩的话,一阵冷笑,说道:“吴恩,你这叛国贼人,好不知天时!我白胜祖前番舍生来到大竹子山,想要探明这座山的地理,以便同穆将军带领人马前来攻破你这座竹子山,捉拿你这无谋的匹夫,没想到今日被你擒获。妖道,你把我杀了,我落个为国尽忠、战死沙场、千古流芳的名声。你这不知天时的贼人,不久之后天兵一到,必定玉石俱焚!你这竹子山不过是弹丸之地,所带之人都是乌合之众,你难道不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道理?你既然把我拿上山来,杀剐存留,任凭于你,不必多说!”吴恩听了这话,说道:“来人!先把这厮给我乱刃分尸,结果他的性命!”两旁众人一同应和,各自拔出手中的刀。正要动手,只见静江太岁张宝走过来说:“八路都会总不要急,杀了他也灭不了大清国的威风,不杀他也坏不了天地会的事情。暂且把他们这几个人看押在这竹子山,这叫做香饵钓金鳖之计。如果有大清国的战将前来探山,来一个就拿一个。”吴恩听了,说道:“也有道理。把他们十个人押到西跨院君子轩,派周平、吴滚二人去看守,带四十名兵丁,不准缺了他们的茶水。” 下面八河龙王吕道明跪倒磕头说:“我得了两件至宝,献给都会总。现有一口大环金丝宝刀,一口龙泉剑。”吴恩拿过来,心中十分欢喜,自己佩戴一口龙泉剑,大环金丝宝刀赏给张宝佩戴。吕道明下去,把那些兵刃都放在外面兵器库内。吴恩吩咐:“摆宴,庆贺功臣!”两旁手下人齐声应和。不多时,酒筵准备齐全。属下众战将都有赏赐,个个开怀畅饮,一直吃到太阳西斜。吴恩说:“蔡会总,你我是知己之交,你得助我一臂之力。如今穆将军兵屯祁河寺,手下雄兵数万,猛将千员。我打算派人到云南府玉华山,把仁和教主白练祖请来,大概他的法宝也练齐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蔡文增说:“都会总的高见虽好,怕是仁和教主白练祖不能下山,他的法术还没练好。依我之见,官兵利在速战,咱们这里利在坚守。官兵远来,道路不熟,运粮道路不通。只要有小竹子山这支人马守住上江口,先用缓兵之计,祖师爷撒下传牌:穿云关、楚雄府、云南府、大竹子山、小竹子山,各处人马调齐,会合在上江口。等大清国的人马疲困之时,那时一战成功,就能把大清国人马杀败。祖师爷请三思。”吴恩说:“也好。既然如此,发我的传牌,传告各处。”下面让静江太岁张宝紧守山口,吴恩在各处巡查一遍。张宝回归水师营,有他手下战将接他来到水师营虎头舟大战船上,有手下家人伺候。张宝落座,吩咐:“请军师爷!”不多时,从外面进来一位文雅先生,年纪三十开外,身高七尺,穿着大清国的打扮,头戴一顶纬帽,身穿蓝绸子国士衫,腰系凉带,足下青缎子毡底官靴,外罩红青绸八团龙的跨马服;面如白玉,顶平项圆,两道黑眉,一双阔目,黑白分明,鼻如玉柱,口如四字,齿白唇红,大耳朝怀。此人姓曹名文远,是四川成都府人。自幼在家发奋读书,为人聪明伶俐,胸中富有才学,仰观可知天文,俯察能知地理,颇懂奇门遁甲之术,与张宝是知己之交。之前张宝归降大竹子山时,接到八路都会总的聘礼,那时曹文远正在张宝家中闲住。张宝前来请教,说:“贤弟,眼下八路都会总拿聘礼请我入大竹子山,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我知道贤弟有经天纬地的奇才,特意前来请教。”曹文远听了张宝的话,说:“兄长,此时去得,到天地会八卦教中见机行事。大丈夫立志四方,诸事听天由命。兄长此去,小弟还要跟随前往。”二人见了吴恩,八路都会总见张宝是盖世英雄,水旱两路精通,让他独创一营,在大竹子山口以外的大江之中操演水师人马。就派曹文远为主簿先生。张宝诸事,必定请教曹文远。后来八路都会总驻扎峨嵋山,这里张宝操演一万水军。仁和教主白练祖原先常来大竹子山,荐升张宝为水军都会总。把守大竹子山山口的是巡山太保高胜。今日张宝从大竹子山里面出来,自己带了两壶酒,让手下人把曹文远请来。二人落座,张宝说:“贤弟,愚兄请你前来,不为别的,今日八路都会总与劝善会总拿住大清营几个差官,我看被擒这几个人五官相貌不俗,绝不是等闲之辈。我请贤弟,有一件肺腑之事,想要请教。贤弟既然知晓天文,你看大清营与八卦教谁强谁弱?”曹文远说:“兄长是高明之士,这区区小事何必请教小弟!”张宝说:“贤弟错了!愚兄与你是知己之交,皆因一时糊涂,当局者迷,贤弟是旁观之人,必定知晓内情。愚兄所做之事,全听贤弟之言。”曹文远说:“兄长要问,小弟也不敢隐瞒。昨日晚上,小弟仰观天象,见将星暗淡不明,太白星扰乱斗口;楚雄府有一股红煞之气冲天,此处将有刀兵之灾。天地会八卦教不久必灭,大清国紫气东来,国运正旺,不久必定大获全胜。”张宝说:“既然知道不久必灭,何必劝愚兄归降天地会?”曹文远说:“我正为此事才劝你归降天地会八卦教。兄长有盖世奇才,若在大清营中,显不出兄长的本领武技。若在天地会八卦教中,兄长就是一个大头目。趁此机会,找一条道路归降大清营,必然能高官得做,骏马任骑,光宗耀祖,显达门庭。”张宝说:“贤弟此言虽是,我却作了进退两难之人。我既然受了天地会的俸饷恩惠,在王门下就应希望王兴盛,我食天地会八卦教的俸饷,就应该为天地会八卦教办事。为人子要尽孝,为人臣要尽忠。我生是天地会之人,死就是天地会之鬼。贤弟此言错了!”曹文远听了,微微一笑,说:“兄长说得是,是小弟言语笨拙。”张宝说:“天色已晚,贤弟歇息去吧。”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张宝自己闷闷不乐,屏退左右,在灯下看书。到了二更时分,忽然软帘一动,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手拿明晃晃的一口宝剑,要与张宝拼命。不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顾焕章误入于家务谭逢春巧得美多姣 顾焕章在大江中与贼兵交手时,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挥动太阿剑斩杀无数贼兵。待贼兵稍有散开,他急忙翻身冒出水面,却发现先前的兵船已不见踪影,贼人大队人马正顺着大江往正南而去。顾焕章料想朋友们定是被贼人擒获,虽有心追赶,又怕贼人势大,只好无精打采地浮在水上,顺流漂了七八里路,进入路东的一座山口。没走多远,南边山坡下有一只小舟,顾焕章便想上船歇息,他靠近后扶着船头跳了上去。船上两个伙计询问来意,顾焕章称自己浮水力尽,想借船暂歇,还说自己是从双宝镇来的无名氏。这时舱内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月白布裤褂,脚穿草鞋,他上下打量顾焕章几眼,见其水性极佳,便邀请他到附近山庄歇息,说此处恐有风暴。顾焕章听他说话和气,便问山庄距离,男子指了方向,带他下船走了两个山弯,来到一处树木环绕的墙院。 这墙院坐北朝南,院内画阁雕梁。男子让顾焕章在门口稍候,自己进去回禀主人。不久,小伙计引顾焕章进了大门,穿过几道门来到上房。顾焕章见屋内宽敞,便在东边椅子坐下,小童儿献上茶。他喝了两杯,询问主人姓名,小童儿称主人年事已高,耳眼不便,正在午休,让他稍候。不多时,小童儿摆上酒席,说主人不便奉陪,顾焕章便自斟自饮。喝了十几杯后,他突然头晕眼花,心知中了蒙汗药,正迷糊时,帘子一动,进来一人竟是老对头任永春!顾焕章想起身反抗,却四肢无力,被任永春手下捆住。任永春恨顾焕章害死自己侄子任凤春和任凤姣,正要杀他报仇,德福劝他送到大竹子山请功。就在任永春犹豫时,外面有人喊道:“任伯父,小侄谭逢春来也!” 书中交代,谭逢春在隐善庄与邓芸娘刺杀于占鳌未果,便回邓家庄殓葬邓天魁。当晚,邓芸娘在屋内摆下酒菜,谭逢春见桌上有两副杯筷,询问后邓芸娘称是与丫头共饮。谭逢春本就思念邓芸娘,见她相邀便对饮起来。邓芸娘故意询问他的年纪和婚况,谭逢春坦言未娶,还说心仪像邓芸娘这样的佳人。邓芸娘含羞回应,二人互诉衷肠,当晚便决定结为夫妻,收拾好卧居后共度一夜。次日天明,他们听见小竹子山方向号炮震天、杀声动地,担心此处是行兵要道,便散了家财,打算投奔谭逢春的师傅安天福,中途改道前往青莲岛任永春处。到了任永春门口,谭逢春见他正要处置顾焕章,便拜见任永春,说明来意。任永春见邓芸娘容貌秀美,让他们住在西院,还摆酒接风。 席间,谭逢春问起被擒之人,任永春说是大清营的顾焕章,刚用麻药将其麻倒。谭逢春提醒任永春顾焕章身上有口太阿剑,可拿来防身。二人喝到二更后散席,谭逢春回西院安歇,任永春则让家人掌灯去后院取剑。到了后院西配房,他见里面灯光已灭,用灯笼一照,发现看守的家人倒在地上,顾焕章早已不见踪影。 第七十回倭侯爷夜探贼巢玉昆奉令救群雄 任永春来后院一看,顾焕章不见了,几个家人也被杀死,他大吃一惊,连忙吩咐手下家丁敲锣聚集众人,在各处进行搜查。 书中交代,顾焕章是被何人救走的呢?原来他被擒获后,被牢牢捆住双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就醒了过来。他睁眼一看,两旁有看守的人,自己被绑在桩柱上,无法动弹,知道自己中了计,却没有办法。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看见四个看守的庄兵在那里喝酒,他们点着一支蜡灯,这时从外面打进一个物件,“吧哒”一声,正好打在蜡灯上,把灯打灭了。接着从外面飞身进来一个人,手起刀落,把四个家人杀死了。这个人把顾焕章的绳扣解开,说:“侯爷,跟我走吧。”顾焕章问:“你是谁?”那人微微一笑,说:“你连我都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姓何,名瑞,人称混水猿,在石平州正北何家洼住。我从家里坐着一只小船要去探竹子山,刚才在江口看见一个穿着彩花衣服的淫贼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坐着一只小船,同着一个女子进了青莲岛,我跟随在后面,见他与任永春谈话,才知道你在这里受困。侯爷,跟我快上船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快走吧!” 两个人飞快地上房,跳出院墙,下了山坡,来到江岸,何瑞用手一指,说:“侯爷,上这只船!”顾焕章跳上船来,何瑞也上了小船,说:“倭侯爷,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顾焕章说:“并不是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其中有个缘故。因为我们众人跟随穆将军攻破了祁河寺,追击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在青石坡把他拿住,本指望解往大清营去报功,没想到在双宝镇下江口误中贼人的奸计。马成龙、马梦太、高杰、姜鸿、白胜祖、白桂太、侯文、侯武、洪永太、马清太十个人,都被擒获了,我那师弟小白龙王天宠大概死在乱军之中了。我身倦体乏,误走到这里,想在这里歇息歇息,好去替我那几位朋友报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种情况,又被人用迷魂药迷住。要不是你来搭救,我就死在这里了。你是从哪里来的?”何瑞讲明了自己的来历,说:“侯爷,在我这船上先歇息歇息吧。”二人到了小船上,喝了两碗茶。顾焕章说:“这正南上就是竹子山的水师连营,我前去替我朋友们报仇!” 何瑞再三阻拦,顾焕章却坚持不听,自己带上宝剑,跳下水去,浮水来到水师营,慢慢从水底下进了营门,找着中军大战船。见船上灯光闪烁,他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他纵身跳上大战船,见船舱之内灯烛辉煌,推门进去,看见静江太岁张宝在灯下看书。顾焕章举宝剑向张宝砍去,张宝急忙闪身,拿出大环金丝宝刀迎架。两个人先在船上动手,后来又跳到水里。此时张宝手下当差的人已经知道了,一阵锣声响起,无数水鬼兵手举灯笼,把满江照得通红,水鬼们跳下水去,各执三节钩镰枪,帮着张宝要捉拿顾焕章。顾焕章水性很好,剑法也灵便,扎死了无数贼兵。但见贼兵势大,不敢久战,杀出一条血路,浮水直奔正南。张宝也不追赶,带领手下兵丁上船。 顾焕章往南浮水走了二里左右,露出水面一看,南面是山,北面是水师连营。他心想:“要回去还得与张宝大战一场,不如闯到大竹子山,去解救众家英雄。”又往正南一看,见山口有战船排开,形状好像浮桥,船上点着气死风灯,那里有巡山太保高胜的账房,带领一干水队把守山口。晚上有二百名值宿的兵丁在那里盘查,出入的人都要有腰牌。顾焕章沉身下水,睁眼往对面一看,船底下安着拦江绝户网,船头上都有鲜鱼头刀轮。要是碰在刀轮上,肯定活不了;要是撞到网上,铃铛一响,上面一拉网绳,就会被拿住。顾焕章看了,心想:“我这口宝剑能削铜剁铁,破他的拦江网容易得很。”他慢慢用宝剑把网绳割断,从船底钻进竹子山的山口,浮水往正南走。大约走了七八里,往西一拐,走了不远又往北拐,看见东、西、南三面是山,中间有一片水,方圆有一百多里地。靠北一带都是大战船,有飞虎舟、太平船、满江飞、浪里钻等各样船只,上面分挂着五色号灯,南方丙丁火是红灯笼,东方甲乙木是青灯笼,西方庚辛金是白号灯,北方壬癸水不能用黑灯笼,就用白灯笼糊一道黑纸腰节,中间中央戊己土是黄号灯,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格局,分青、黄、赤、白、黑五色号灯。 顾焕章看了,绕过水师营扑向山坡。到了山坡,上得山去,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拧干。幸好当时不冷,正是夏天,顾焕章收拾好,上了这座大竹子山。到了头道寨堡栅栏门,见寨门紧闭,墙子上也有几盏号灯。顾焕章从清静的地方上墙,翻身跳入大寨,只见正北是帅府大厅,东西两面各有配房二十多间,里面没有灯光。顾焕章跳过这所大厅,站在房上一望,见东边是一片有一百多间的房子,都是楼台殿阁;正北有一所院子,也都是楼台殿阁,大概是吴恩、蔡文增住的地方;正西是大军的草料场。顾焕章跳入正北这所房子,在各处偷听。到了北院中,见这院子以北为上,是三合房,北屋东里间屋中灯光闪烁,有说话的声音。 顾焕章来到窗棂外面,慢慢把窗棂纸湿透,往屋内一看,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盏蜡灯。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站起来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如姜黄,两道重眉,一双大眼,黑白分明,鼻子丰满,四方口;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图案,迎门有一朵菇叶,身穿白缎箭袖袍,周身绣着串枝莲花和瓜瓞绵绵图案,腰扎丝鸾带,套着玉环,佩着玉黼,脚下穿着青缎子薄底快靴,肋下佩着一口绿鱼皮鞘太平刀。靠西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白脸膛,也是天地会八卦教的打扮,二十多岁,精神十足。这两个人是亲兄弟,黄脸的叫黄面阎罗张天福,白脸的叫白面阎罗张天禄,他们是蔡文增的两个拜弟,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水旱两路都很精通。顾焕章听他们两个人谈心,张天福说:“贤弟,今天蔡大哥与八路都会总商议的这个主意很好。先派人去云南府昆明县五华山,把仁和教主请来,让白练祖带上各种法宝,在上江口帮着坐山雕罗文庆阻住穆将军那支人马,不到一百天,保证把大清营的人马全部拿住。咱们蔡大哥带着咱二人扑奔福建鹿耳门,去找水军都会总李天保、神棍将李天一,那里有咱们会中三万大军,顺水路取独龙关,捉拿张广太,抢神力王五百只大战船,断大清营的粮道。咱们与蔡大哥率领人马,截住穆将军、神力王的归路,让他们腹背受敌。这一阵,就可以成功了。把刚才拿住的这十个人,等仁和教主一到,推出去开刀祭旗。” 顾焕章听到这里,大吃一惊,心想:“真要这么办,穆将军、神力王就大事不好了。”他又一想:“既然来到这山上,怎么能空手回去?不如我把吴恩与蔡文增两个人的首级带回去。”想罢,他纵身跳上房去,在各处寻找。只见西北有一所院落,顾焕章来到这院子,见北屋房门关闭,听西厢房中有说话的声音。他走近一听,有两个小童儿说:“祖师爷睡啦,咱们也该歇息歇息了。”顾焕章一听,心想:“大概这北屋里睡觉的不是吴恩,就是蔡文增。不如我去结果他的性命,把人头带走。”主意已定,他来到北屋,慢慢把门拨开进去。到了屋中一看,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盏蜡灯,蜡花很长。桌案上堆着许多文书,大概是办公的地方。他把西里间屋中的幔帐一掀,只见顺前檐有一张大床,挂着蚊帐,里面有人,呼声很大。顾焕章把蚊帐挑起来一看,有一个人头向西、脚向东、面向南,盖着大红呢棉被,蒙头盖脸,棉被上面还盖着一件八卦仙衣。顾焕章走近,举起太阿剑,先把蜡灯吹灭,怕外面有人看见灯影,然后把大红呢棉被往下一拉,举起宝剑,照定那人的脖颈砍去。只听“噗哧”一声,红光迸溅,鲜血直流。 永庆生平传 第七十一回到第八十回 第七十一回顾焕章巧计救宾朋浪里钻聚兵战江口 顾焕章靠近床边,手起一剑砍向床上睡觉的“老道”,随后撤剑。忽然东西配房锣声响起,众人齐声大喊“拿奸细!”顾焕章连忙转身跑出房间,刚到院中,就听见四面八方都在喊“拿奸细呀!拿奸细呀!”吴恩手持宝剑从北房跳下,挥舞龙泉剑就向顾焕章砍去。原来吴恩等人担心有奸细前来行刺,各屋中都设置了真真假假的埋伏。今天北上房床上睡觉的不是人,而是将一只大个山羊的四条腿捆上,把嘴用绳子系上,用一份上好的棉被褥子将羊放在上面,再用大红呢的棉被蒙上,然后把老道的衣服压在被窝上头。那只羊一喘气,就好像人打呼噜一样。如今被顾焕章杀死,床上有走线,只要有人一动,走线铃铛就通到西屋中。顾焕章杀死这只羊,走线铃铛一响,惊动了防守的人,大家鸣锣聚集众人。吴恩在后面早已听见,拔出龙泉剑奔到前院,说:“好大胆的奸细,竟敢前来行刺!”举起龙泉剑就向顾焕章的头顶砍去。顾焕章用太阿剑急忙架住迎击,说:“唔呀!混账忘八羔子,今天我是与你干上了!”挥舞宝剑与吴恩杀在一起。此时后边的劝善会总蔡文增也得知了消息,连忙拿着五云筒奔到前面,帮助吴恩捉拿奸细。顾焕章见贼人人多势大,担心被人算计而受伤,就把太阿剑一挥,杀开一条血路,飞身上房,想要逃走。蔡文增对着他的后胸就是一下五云筒,一股青烟把顾焕章后身的衣服烧着。顾焕章翻身跳到房上,正在慌乱之时,没有留意,往下一跳,正好跳到翻板之上,“噗哧”一声,坠入地板之下的大坑内。早被贼人看见,用挠钩套锁搭住。蔡文增、吴恩二人过来,派手下人把他搭到坑上来,牢牢捆住双臂,吩咐人将他搭到西院空房内,派小头目胡得宜带兵丁看守。胡得宜带领四个手下人,把他押到西跨院北上房,将顾焕章捆在椅子上。胡得宜带着四个小伙计在廊檐底下喝酒。 天已经到了三鼓以后,顾焕章闭目等死,宝剑也被蔡文增拿走。他心中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到廊檐下传来“哎呀,噗咚”“咕噜噜,吧嗒”的声音。“哎呀”是胡得宜一喊,“噗咚”是他栽倒了,“咕噜噜”是他一滚,“吧嗒”是他的酒瓶子砸了。胡得宜与四个伙计都丧了命。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说:“侯爷多有受惊,我特意前来救你。”走过去把绳扣解开。顾焕章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飞天大圣玉昆。顾焕章说:“你从哪里来?”玉昆说:“因为那一日穆将军派一干英雄夺取了祁河寺,赤发瘟神韩登禄死在乱军之中。穆将军查点人马,就缺倭侯爷、王义士、高杰、白少将军等人。在各处寻找,都不见你们几个人的下落。穆将军这才派朱天飞、侯化泰这二位老英雄寻找你们,找了一天也不见回来,穆将军十分着急,这才派我前来。之前我上大竹子山来过,对山里头的地理很熟悉。今天我来到这里,正在访问的时候,听见说你被贼人拿住,刚才我把胡得宜等几个人杀死。侯爷跟我走吧,还得快走,倘若被贼人知道,要走就比登天还难!”顾焕章说:“别忙,你是怎么进来的?”玉昆说:“施展我平生的功夫,飞进大竹子山,探听你们众位的消息。”顾焕章说:“这里还有几个朋友,最好把他们一同救出去。”玉昆问:“马大人同白少将军他们几个人现在哪里?”顾焕章说:“他们共十个人,都在江口被贼人拿住,有混海泥鳅姜鸿、墨金刚白桂友、洪水太、马清太、镇八方小陈平侯文、乐九州岛赛存孝侯武、高杰、瘦马同胖马,与白少将军共十个人。我跟你找他们去吧。”玉昆说:“也好。” 二人飞身上房,在各处寻找,都不见十个人的下落。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看见正西有两名更夫,一个更夫拿着锣,一个更夫手里拿着梆子,顺着夹道由西往东走。正好交三更三点,顾焕章飞过去一脚,把前面那个更夫踢倒按住,解开他腰中的带子,把他捆上。后面那个更夫刚要跑,顾焕章说:“混账忘八羔子!你要跑,我把你脑袋揪下来!”一腿把这个更夫踢倒了。顾焕章说:“你叫什么名字?”更夫说:“我叫吴二,在这里充当更夫。好汉爷饶我这条性命!你是从哪里来?”顾焕章说:“我乃是大清营的大将。我且问你,你们祖师爷拿住了我们那十员战将收在哪里?”吴二说:“就在这西边灵石岩下,另有一所院子,坐北向南,里面是北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靠门外面有几株桂树,上面有一块匾,写着‘香浮院’。大清营的差官老爷都在那里。有两位头目,名叫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带有二十名兵丁,在那里看守。”顾焕章听了更夫吴二的话,记在心中,把更夫吴二捆上,把他的口塞住,说:“我也不杀你,我把你放在房上,等我办完了事再放开你。”连那个更夫一并把口塞好,将二人放在房上前坡。他同玉昆两个人扑奔灵石岩。 来到香浮院之外,顾焕章一看,这里的地理占得很好:西边是五丈多高的石台,方圆有二十多丈,上面这所院子就是香浮院。二人登着石台上去,看见正北两旁支着气死风灯,有十几个八卦教的兵丁在那里值宿,各拿着兵刃。这二人中只有玉昆手中有刀,顾焕章手无寸铁,想要与这些人动手,那十几个兵丁也不是他的对手,怕的是打草惊蛇。二人循着这石岩往北,到了无人之处,也就是香浮院的东北方向。顾焕章说:“玉昆,此事不可大意!你我在龙潭虎穴之中,倘若让贼人知晓,想要逃走就比登天还难。你有翅膀儿可以逃走,我等又无翅膀儿;再者说,还有不会水的人。”玉昆点头说:“有理。”二人飞身跳过墙去,在房上后坡一听,屋中马成龙正与众人说话,听不真切。二人溜下房来,在窗棂以外仔细一听,只听马成龙叫:“白大兄弟,你我弟兄被贼人所获,在这里杀又不杀,放又不放,实实在在把我憋闷死了!”白少将军说:“马大哥,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你我为国尽忠,与民除害,如今遭此不测,遇到这么大的危险,你我大丈夫视死如归,生有什么可欢悦的,死又有什么可惧怕的!”顾焕章慢慢把后窗户摘下来,飞身蹿进屋中,见了大家,说明来由,并将众人的绳扣解开。看见廊檐底下灯光闪闪,周平、吴滚正在那里喝酒。顾焕章同众人一语不发,把众人悄悄地领出后窗户来。众人定了定神,看见满天星斗。玉昆在头前带路,从东北角跳上灵石岩。这几个人飞身上房,跟着玉昆蹿房跃脊,如同走平地一样。出了竹子山大寨门,顺着山坡下了竹子山。顾焕章说:“我去找一只船来,你们在这里等候我。”白少将军说:“我们跟你一同前往。” 众人一直往西走了不远,在星斗之下的黑夜中,看见靠岸边有一只小船,上面有个灯笼,有两个水手。顾焕章跳上船去,说:“你们两个人不准嚷,送我们大家出山,必有重赏。”吓得那两个人战战兢兢地说:“好汉爷,饶我们二人的性命!我们是哥儿两个,我叫全福,我兄弟叫全禄,原是石平州的人,以打鱼为生。因为竹子山的人造反,这里名义上是招募水手,我们哥儿两个来到这里船上,专门管来往走差使的差官。好汉爷,你老人家是谁?”顾焕章说:“我姓顾,双名焕章,在山陕一带有名,人称赛报应,受到恩赐倭克金布,赏给靖远侯。我今天特意来探竹子山,救我的盟兄拜弟。你们两个人送我们出大竹子山,我把你们带到大清营,交给老将军,必定赏你们一份钱粮。”全福、全禄说:“甚好,全仗侯爷提拔,侯爷诸位上船吧。”顾焕章、玉昆同众位英雄上船,大家这才定下心神。刚要开船,侯文说:“且慢,咱们大家的兵刃都在竹子山,还得求倭侯爷再辛苦一趟,把大家的兵刃再盗回来,咱们再走。”顾焕章说:“也好。”自己带了一口刀,又进了竹子山,走了没多远,看见上面一片灯火之光。飞身上房,到了里面,找着兵器库,把众人的兵刃盗回来。到了船上一看,就缺白少将军的龙泉剑、马成龙的大环金丝宝刀、自己的太阿剑。顾焕章说:“咱们走吧,这三般兵刃不容易盗,大家回营的时候再作道理。”全福、全禄这才开船,一直扑奔大竹子山的山口,船只到了山口,此时高胜已然睡熟,众兵丁都不认真盘查。众人解开拦索,放下浮桥,闯出了山口,绕过静江太岁张宝的水师连营寨,这只小船顺着大江一直往北行驶。刚走出数里之遥,就听见后面锣声响亮。此时天色东方已经发亮。后面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带着五百名飞虎水队,撞出山口。静江太岁张宝也知道了信息,点齐了水鬼喽兵,杀出水师连营寨。江声大震,喊杀连天。顾焕章一干英雄,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豪杰回营定巧计义士奋勇盗宝刀 顾焕章带着十多位英雄正驾船逃走,忽然听见身后喊杀声震天,追兵已近。原来是周平、吴滚当时正在灵石岩上喝酒,见关押众人的屋内毫无动静,进屋查看时发现后窗户被支开,二人连呼“不好”,急忙点齐五百名飞虎水队,驾着二十只飞虎舟战船出了大竹子山山口。他们先派人给静江太岁张宝送信,随后带着这队战船率先追了下去。张宝得知消息后也点齐大队人马,沿江追赶。顾焕章回头一看,惊呼:“不好!贼兵追赶上来,眼看就到了,这可怎么办?”马成龙说:“别的都不怕,就怕他们钻船底,那时就麻烦了!”姜鸿应声:“我跳下水去,护着咱们的船底。”顾焕章当即部署:“你在船底阻住贼人,让水手只管加急行驶,不许停住,咱们且战且走。”高杰等人手持兵刃,严阵站在船上。 那边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各执三节钩镰枪,叫嚣道:“被擒的鼠辈,我等一时疏忽,你们竟逃到此处。若知时务,就别等会总爷们动手!你们几个人想逃走,怎么可能?”手下五百名水队战船呈双龙出水之势,从两旁包抄过来,将马成龙等人的小船团团围住。周平命令水鬼兵跳下水,用锤钻钻马成龙的船底。这十几个八卦教贼兵刚跳下水,就见前方一人手持钢刀朝他们猛扎过来。这些八卦教水兵哪里是姜鸿的对手,几个照面下来,就被姜鸿连扎伤七八人,剩下的纷纷叫嚷“厉害”,逃回自己的兵船。周平摆着钩镰枪想往马成龙的船上跳,被瘦马马梦太用避血桷击中左肩头,也逃回船上。顾焕章等人的小船趁机向北漂去。 静江太岁张宝带领一千名飞虎水卒追到江口时,见顾焕章等人的小船已驶出很远,但还能看见,便下令手下人加急追赶。这一千五百名兵丁会合后,很快就将顾焕章的小船围了起来。姜鸿深知在大江中需先保护船底,立刻跳下水去。顾焕章等人则各抱兵刃站在船上。张宝派吴滚带领水鬼兵丁跳下水,打算先毁坏船只,再擒拿众人就容易了。吴滚带着五十名水鬼兵,吩咐道:“我下水和他们动手时,你们大家要齐心合力,把他们的船底钻坏,这算你们五十个人的一件奇功!”水兵们齐声答应,一同跳下水,在吴滚的指挥下扑向顾焕章的船。姜鸿见状,顺刀就朝吴滚前胸扎去,吴滚闪身躲开,摆钩镰枪刺向姜鸿,二人在大江中各展所能。五十名水兵拿着锤子、钻子用力钻马成龙的船,只听“咚咚”几下,小船就漏了。高杰正在船上与张宝动手,忽然感觉脚下的船进水了,众人惊叫道:“不好,船漏了!”顾焕章见小船漏了,眼看就要沉入水中,而静江太岁张宝早已回到自己船上。赛报应顾焕章一看情况危急,喊道:“众位,不好了,船要沉了!” 马成龙正焦急时,忽见正西驶来两只大船,船上插着两杆杏黄色大旗,蜈蚣走穗,火雁掐边,坠角铜铃被风吹得“当啷啷”直响,上面写着斗大的“杨”字。船上有一百多名水兵,都戴着分水鱼皮帽、日月莲子箍,身穿蓝油绸子水衣水靠,怀里抱着钩镰枪,外穿红号坎,上面有白月光,写着“三岔山练勇”。船头上站着一位老英雄,身高八尺多,头戴分水鱼皮帽,身穿蓝油绸子裤褂,面如瓦兽,粗眉大眼,鼻直口方,下颌一部虬髯,年约六十,怀里抱着一口金背刀,正是虬首龙杨永安,后面那只船上的是海底蛟杨永太。他们冲开贼船,喊道:“大清营的差官老爷不必心慌,我二人来也!”顾焕章等人见是三岔山的兵船,心中大喜,一齐跳上大船。回头看时,那只小船已沉入水中。这时,船廒中蹿出一人,正是小白龙王天宠,他说:“众位不要着急,待我来收拾这伙无名小辈。” 书中交代,王天宠昨日在水中与大竹子山的水寇交战,见贼人败走后出水,发现自己的小船和马成龙等人都不见了,知道他们被擒,又急又气:“我王天宠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轰轰大丈夫,一日之间朋友被擒,若不替他们报仇,就是畏刀避剑、怕死贪生之辈,算什么英雄!”越想越气,拔出雁翎刀,想追到大竹子山骂山,与贼人拼死一战。正走着,见正东驶来一只船,有六个水手,船头有两个号灯,中间一把太师椅上坐着海底蛟杨永太。杨永太发现水中有人,王天宠应道“是我”,飞身上船行礼:“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婿王天宠有礼。”杨永太问明来历,王天宠将奉令探祁河寺、众人被擒之事细说了一遍,又说要去报仇。杨永太说:“原来如此。你跟我来,我和你岳父带领二百名精壮水兵在灵岩岛山里隐藏,每日派人打探大竹子山的消息。今日我兄长听手下人报,大清营差官在江口被蔡文增擒获,我们商议后赶来此处哨探,兄长还在灵岩岛等候,你跟我去那里商议破山救友之策。”王天宠觉得有理,便随船来到灵岩岛山谷,见到虬首龙杨永安的战船,上前行翁婿之礼。杨永安问明情况后说:“你不要急,这大竹子山不易破,我自有主意,你那几位朋友大概也没事,先喝酒吧。”于是摆酒,三人在船舱中吃酒谈心,三更时安歇。 次日天明,早饭后忽听大竹子山口外金鼓大作,杨永安立刻带手下人开船,率领水兵来到江口,正遇见马成龙、马梦太、高杰、白胜祖、侯文、侯武、洪永太、马清太、墨金刚白桂太、顾焕章十人在一只小船上,眼看船要沉了,便喊道:“你们快往这只船上来!”十位英雄跳上大船,静江太岁张宝见状,知道来的是三岔山的虬首龙杨永安,这兄弟二人都是武艺高强的当世英雄。此时海底蛟杨永太已跳下水,见浪里钻吴滚手中刀上下翻飞,混海泥鳅姜鸿正与吴滚杀得难解难分,便摆刀上前,照吴滚分心就扎,吴滚用刀一拨,几个照面后,吴滚被姜鸿、杨永太合力杀死。水里滚周平见吴滚死于江中,怒火中烧,摆刀跳下水:“好个无知匹夫,我来拿你!”此时八卦教五十名水兵已被姜鸿、杨永太杀死二十余人,其余逃回船上。静江太岁张宝见状,吩咐水鬼兵丁:“大家务必努力,拿住这些大清营余党,必加倍重赏!”一千五百名水兵齐声呐喊,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用弓箭将三岔山的两只战船困在中间。 第七十三回飞天大圣复探山劝善会总施毒计 海底蛟杨永太与姜鸿在水中正杀水鬼教兵,水里滚周平赶到,三人交手几个回合,杨永太一刀将周平杀死,随后姜鸿和杨永太一同上了战船。再看静江太岁张宝调动手下一千五百名水鬼兵,各执强弓硬弩,将虬首龙杨永安的两只战船团团围住。梆子一响,万弩齐发,杨永安手下二百名兵丁各执藤牌遮挡弩箭,且战且走,最终闯出重围,直奔正北。张宝见杨家兄弟二人精通水性,手下水兵也都是英勇无敌的英雄,知道难以取胜,便吩咐收兵,回归水师营。 杨永安带领众家英雄乘船顺大江直奔祁河寺上江口。这日正往前走,忽见上江口西岸无数旗幡招展,全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大旗,原来是小竹子山坐山雕罗文庆与蔡文荣,带领罗如龙、罗如虎,还有两万水旱大队、四十余员上将。江内有一百多只战船都插着八卦教旗子,东江岸上则是穆将军的大营,同样旌旗招展,号带飘扬。 原来穆将军自那日率领全军大队人马攻破祁河寺,杀了无数贼兵,进寺救了朱天飞、侯化泰,刘洪太、李德太率众投降,连浪里飞行翻江太岁李英也一同参见将军。穆元帅派汪平盘查仓库及军装器械完毕,便带领大队人马在祁河寺正北安下行营,升坐中军大帐,传齐众将按花名册点名并论功升赏。穆将军查点时发现花名册内缺少马成龙、马梦太、倭侯爷、王天宠、白少将军,便询问这几个人的去向,诸将中朱天飞回禀说他们从地道中追吴恩去了。穆将军早料到马成龙是福将,又有王天宠、顾焕章跟随,料想他们万不能受贼算计。随后穆将军把李英、刘洪太、李德太叫上来,问明来历后俱赏给六品顶戴,让他们在帐前听差。此时江平查点完军装器械回营交令,穆将军吩咐摆宴庆功,众三军吃得胜饼,又派人把赤发瘟神韩登禄、白面太岁任凤春的死尸找出来,枭首级号令。 次日仍未见马成龙等六人回来,穆将军亲身骑马到江岸上,见水势甚狂,急忙发令箭派邓龙带领五百步队速到金沙江调齐一百只船,不得有误。邓龙接令而去。过了一天还不见马成龙等回来,远探子来报说西江岸有小竹子山坐山雕罗文庆带领水路全军大队人马在上江口扎营,穆将军吩咐再探,随后升坐大帐调齐合营诸将,说马成龙、倭侯爷、白少将军等自破祁河寺追吴恩至今未回营,不知吉凶祸福,意欲派人过江哨探,无奈未得相宜之人,问诸将有何高见。汪平进前说马成龙等六人才智双全,此去大概没什么凶险,不久必有回音。穆将军说虽如此,但他们都是大清营五虎上将,倘有疏失皇上怪罪。这时旁边一人说将军休要为难,末将前去大竹子山哨探他六个人下落,穆将军一看正是飞天大圣玉昆,心中甚喜,叮嘱玉昆诸事小心谨慎,不得违误,玉昆领令而去。玉昆走后也不回来,穆将军心中甚是着急。 这一日,穆将军带领人马在江岸往正西看,见正西上江口船只不少,旗幡招展,杀气腾腾,有无数贼兵结下连营大寨,又不见邓龙调船回来,回归大营见众三军都带有病形,便问各营将官原因,营官、哨官跪倒回禀说自从得渡金沙江后,三军多不服水土,连日天气炎热,众人都带病形。穆将军听后心中甚是忧闷,心想若贼兵渡江,带病的三军怎能打仗,便吩咐随营医家赶紧调理医治。正在分派之际,外面有人报有神力王大营差官禀见,穆将军命其进来,进来的是守备官张胜,他先给将军请安,然后呈上告急文书。将军问张胜老王爷到楚雄府后的军需情况,张胜回禀说老王爷自从湖耳山与将军分兵后,取了镇雄州,兵到楚雄府遇见地理教主袁治千,他有个名叫黑煞招魂幡的法宝,败了神力王一十九阵,两军阵前交兵,只要他摇招魂幡,人的三魂七魄就出窍被他拘去,老王爷退守蛰龙峪,有金家五虎带手下人堵住蛰龙峪,金家五虎都精通妖术邪法,神力王大队不能出山,便派差官张德去湖耳山副帅伊哩布那里求救,又派自己来面见将军,希望早发救兵解神力王爷之危。穆将军说派蔡将军带领一万人马跟张胜前往,在蛰龙峪山口外安营,不准与敌人交锋,等玉昆探听马成龙、顾焕章等下落回来后,自己亲自率兵前往,蔡荣将军便分一万人马跟张胜去了。 穆将军正要散帐,营门官来报马成龙、顾焕章、高杰、白少将军、王天宠、马梦太回营交令,将军命他们进来,这六个人来到中军大帐面见老将军行礼,把过江捉拿吴恩的事细说了一遍,穆将军记他们六个人一件功劳。玉昆上来给将军请安,把到大竹子山解救众位英雄的事细回了一遍,穆将军吩咐把洪永太、马清太、侯文、侯武、姜鸿、白桂太、杨永安、杨永太带上来,八位英雄参见将军。穆将军看侯文、侯武有英雄气色,赏给二人六品顶戴,在帐前当差;白桂太、姜鸿二人给把总之职,也在帐前当差;洪永太、马清太俱赏六品顶戴;杨永安、杨永太不愿意作官,穆将军赏给全席两桌,派朱天飞、马成龙、侯化泰、王天宠四人陪着二位英雄饮酒。马成龙过来说在将军台前请罪,自己的大环金丝宝刀失落在大竹子山,穆将军说专折奏明圣上时会替他说明。旁边玉昆过来给将军叩头,说末将不才,愿入竹子山把马成龙的大环金丝宝刀盗回来,穆将军叮嘱玉昆大竹子山妖道能人甚多,此去要小心不可大意,玉昆答应得令,穆将军便散了大帐。 玉昆回到自己账房收拾停妥,带一口朴刀,用完晚战饭,天至黄昏便出离大清营,来到无人之处,抖翅膀飞在半悬空中,直奔大竹子山,飞进山口在无人之处落在山坡上,慢慢各处偷听,见前面一片灯火之光,是一所院子,正北上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三间,北上房屋中灯火闪烁,听见屋中劝善会总蔡文增、黄面阎罗张天福、白面阎罗张天禄在说话。蔡文增说据他看天地会八卦教不久大事可成,天文教主张宏雷早晚必到,他善晓先天之数,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来到后帮助八路都会总操练人马摆阵,定能把神力王与穆将军杀得片甲不归,眼下自己得了太阿剑作护身之宝,后天黄道吉日,同二位贤弟挑一万飞虎水队、二百只大战船扑奔上江渡口,截住穆将军道路,拿大清国战将易如反掌。黄面阎罗张天福说师兄要去,有个人何不请来一同前往,蔡文增问是谁,张天福说是镇守穿云关圣手真人马通,把他请来同上江口捉拿大清营战将更不费吹灰之力,他武技好又精通法术,蔡文增听后说把此人忘记了,决定明天派人去穿云关调来。 玉昆听了多时,知道蔡文增在议论军国大事,正要转身去后边,只听屋中有人喊外面房披上有人,蔡文增等蹿出来在院中见房上果然有人,便伸手拉五云筒问哪里来的奸细,通名。飞天大圣玉昆倚着艺高胆大说蔡文增要问你老爷,姓玉名昆,绰号飞天大圣,前者在竹子山灵石崖救大清营众差官的就是你家老爷。蔡文增一听气往上撞,说原来昨日在竹子山救人的就是你这鼠辈,别走,看山人的法宝取你,便拿五云筒照定玉昆一甩,玉昆见一股烟扑奔前胸,说声不好,衣服早已烧着。 第七十四回伊哩布回兵独龙口巴德哩避雨夏家庄 劝善会总蔡文增朝着玉昆的前胸甩动五云筒,玉昆急忙抖动翅膀想要逃走,却没有想到五云筒喷出的一股青烟把翅膀烧着了。老道接连又甩动了两三下,玉昆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引燃了,他心中暗暗说道 “不好”,赶紧抖动翅膀往外飞去。那翅膀越是呼扇,这火燃烧得就越旺盛,火借着风势,风借着火势,玉昆的衣服与翎毛全部都被烧毁了。他往北飞过两座山峰,心里觉得一阵发慌,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投入到大江之中,火倒是灭了,可自己又不会游泳,只能随着波浪往南顺水流去。蔡文增派人在各处进行搜查,害怕还有奸细藏在里面。就这样乱了一夜,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八路都会总吴恩升坐帅府大厅,蔡文增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八路都会总发出一阵冷笑,说道:“竟然有这等胆大鼠辈,胆敢前来送死!师兄,从今天以后,每夜都要多派一些人进行巡查。” 正说话的时候,忽然看见下面跪倒了一个人,说道:“教主爷,如今有天文教主张宏雷乘坐大战船从云南府而来,距离此处还有数里之遥,请都会总赶紧安排队伍前去迎接。” 吴恩马上吩咐手下的人,把队伍整理整齐。吴恩、蔡文增同张天福、张天禄、云南二勇士小常万杨平、老会总任山,一同各自更换了衣服,下了竹子山山寨,乘坐战船出了山口。早有静江太岁张宝在这里等候,一同吴恩列开队伍,往正东方向观看。只见正东方向来了一只大战船,上面插着一杆白八卦旗,上面有二十四个水手,还有一百名兵丁,来到竹子山口。吴恩跪倒行礼,口中称:“弟子吴恩,前来迎接祖师爷!” 蔡文增等人也都各自报上姓名。那只大船进入竹子山山口,一直来到山根以下。早有属下的人准备好大轿,天文教主张宏雷从大战船上下来。众人睁大眼睛一看,只见这位教主爷头上戴着一顶杏黄缎子莲花道巾冠,身上穿着鹅黄缎子八卦仙衣,脚上穿着水袜云鞋;面皮微微发红,红中透紫,两道长长的眉毛,一双明亮的眼睛,鼻子笔直,嘴巴方正,颔下有一部银髯,根根见肉,真是有仙风道骨,仪表非同一般。他乘坐大轿上了竹子山,只见两旁兵丁排队等候。张宏雷到了帅府大厅下轿,立刻在正当中的位置升了公位。吴恩、蔡文增二人给师伯叩头。张宏雷吩咐他们起来,问吴恩:“近来军需的情况怎么样?” 吴恩把失守峨嵋山,在绝恩岭被擒,“多亏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把我救回竹子山。现在仁和教主在云南府昆明县五华山上操演纸人纸马,借助天地之间的正气,练习一宗法宝,用来破除大清国的人马。今天师伯前来,可有什么高明的主意?” 张宏雷说道:“在后面给我准备一所洁净的房屋,预备一百名童男、一百名童女,我山人要练习一宗法术,到时候自然会有妙用。” 吴恩、蔡文增二人听完之后,说道:“遵命,现在就去预备。” 张宏雷又吩咐蔡文增,要赶快派人到穿云关,把圣手真人马通调过来,一同蔡文增挑选一万人马,带着黄面阎罗张天福、白面阎罗张天禄,同圣手真人马通,带领手下的兵丁,乘坐战船到上江口;把山中的大事全部托付给静江太岁张宝管理,让他查拿奸细,防守山寨。 蔡文增带着战船到了上江口,与坐山雕罗文庆会合到一起。罗文庆说道:“二位祖师爷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穆将军的战船已经在东江岸停扎,祖师爷一定要小心。” 蔡文增说道:“我山人来到这里,正要捉拿大清营的几员战将,来出我胸中的这口恶气。” 圣手真人马通说道:“师兄,我看这上江口的北面有一座小孤山,倒是扎营的好地方,防守这一座山口,一定不能让他的全军大队人马过江。” 蔡文增带领人马转移到小孤山扎营,罗文庆则把守这座江口。这一天,他们打下战表,要与穆将军在大江之中展开战斗。 且说穆将军自从派玉昆去探大竹子山盗宝刀,一直没有回营,连日来闷闷不乐。这一天,金刀帅邓龙调来了八十只大战船回营交令,穆将军心中非常喜悦,派王天宠、顾焕章统领五千人马操练水队;虬首龙杨永安、海底蛟杨永太二人一同办理。四个人领下命令去了。穆将军又派浪里飞行翻江太岁李英、混海泥鳅姜鸿二人为水军前敌,就在江岸操练人马。这一天,有伊哩布营中的差官前来禀见。穆将军把他叫上来一看,是守备邓喜。穆将军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邓喜给将军请过安,说道:“卑职奉我家大人之命,现在独龙口的张广太请求救援。只因为天地会八卦教水军都会总李天保、金棍将李天一,带领数万人马,把独龙口围困得滴水不通。藤罗营都司徐景义阵亡,在独龙口有十三庄连庄会团练乡勇,都被贼人打败。请求将军早点派救兵,解除这个危难,还请将军早点做好准备。” 穆将军吩咐赏给邓喜一桌酒席,让他在下面吃完了饭再回来听令。穆将军发出令箭,把麻长荣调来,代替伊哩布防守粮台,派铁胆书生诸葛吉、钢肠烈士欧阳善、玉面哪咤张玉峰、玉斗、巴德哩、病二郎李庆龙六员大将,带领一万官兵,同邓喜到湖耳山提调参赞大臣伊哩布营中,听候差遣委用。邓喜用完了饭,上来给将军请安,感谢赏赐,同钢肠烈士欧阳善等人点齐了人马,直奔湖耳山而来。 这一天,他们到了湖耳山伊钦差营中,把大队人马扎好。六员将官同邓喜进入大帐,参见伊大人。邓喜把将军的令箭呈上,回明了将军的命令。伊大人心中非常高兴。过了几天,麻长荣已经到达,伊钦差把一应公事交待清楚,带着自己的亲随以及六员战将、一万官兵,浩浩荡荡直奔独龙口而来。一路之上撒下驳儿马探子,前去哨探。 这一天,正往前走着,山路崎岖,只听见迎面传来一声炮响,旗幡招展,号带飘扬,排开了一队人马,全部都是头戴三角白绫巾,双插白鹅翎儿,身穿白号坎,怀中抱着一口斩马刀。当中有一个人,手使一条虎尾三节棍,只见此人身高八尺多,膀阔三停,细腰窄背;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身穿白绫箭袖袍,上面绣着三蓝牡丹花,腰系丝鸾带,足下穿着青缎薄底快靴;面色如同黑炭,两道粗眉,一双阔目,准头丰满,三山得配,海下没有胡须,正是英雄少年,说道:“伊哩布的大队人马,先不要往前走,如今有会总爷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伊大人的大队人马正往前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贼人亮队,便吩咐:“列开旗门,三军扎住队伍。” 伊大人派病二郎李庆龙出马,把贼人拿住,问他是哪里来的贼兵。病二郎李庆龙答应了一声,一催坐骑,来到两军阵前,说道:“对面的鼠辈,报上你的名字来!你是哪里来的贼兵,竟敢阻挡天兵的去路?” 对面的那条黑汉说道:“鼠辈,你问太爷,我姓金,名叫四龙,绰号人称黑面魔王。我的兄弟花面魔王金四标,死在大清营战将的手中,我特意来带一队人马,替我兄弟报仇。我奉水军都会总李天保的命令,带领三千大兵,特意在这里埋伏,就是等候你们这支人马。” 病二郎李庆龙一听这番话,说道:“原来你是叛逆金四龙,待我结果了你的性命!” 说罢,摆起三尖两刃刀,劈头就剁。金四龙用手中的虎尾三节棍往上相迎。两个人战了十几个回合,黑面魔王金四龙越杀越勇,精神百倍。巴德哩在队伍中略阵观敌,看见金四龙非常骁勇,便伸手掏出一个铁莲子来,照定金四龙打去。这金四龙正与李庆龙动手,没有留神防备,这一铁莲子正好打在前胸华盖穴上,金四龙 “哎呀” 一声,吸呼栽倒,被人救了起来,退回本队。伊大人鞭梢一指,大队冲了过去,两军混战,直杀得贼人尸横遍野,血染草红,金四龙带着败残人马往正东偏北方向败去。伊大人催促大队往下追赶,眼看着贼人转过山湾,踪迹不见了。 伊大人选择吉地安营,立下子午营、将军帐,用完了晚战饭。伊大人派巴德哩查前营门,玉斗守粮台,病二郎李庆龙巡墙子,查前后营。伊哩布自己居于中军大帐。天有初鼓的时候,伊大人正在灯下看书,就有两名亲随人在旁边伺候。忽然看见账房门一开,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手执明晃晃的一把钢刀,照定伊大人,分心就刺。只听见 “噗哧” 一声,红光崩冒,鲜血直流,贼人的死尸栽倒在地上。伊大人看见刺客拿着刀扎来,自己以为不能逃生了,忽然看见贼人 “哎哟” 一声,躺倒在地上,后脑海中了一支袖箭,当时就死了。伊大人问道:“是什么人拿住的贼?” 外面并没有人答应。大人喊道:“来人!” 早有巡查账房的玉面哪咤张玉峰听见大人呼唤,连忙带着手下二十名兵丁到中军大帐参见大人,看见地下躺着一个人,连忙过去给大人请安,说大人受惊了,问道:“刺客是被什么人拿住的?” 伊大人说道:“本部院正在灯下看书,忽然看见进来一个人,乃是刺客,手执钢刀,正要刺杀本院,玉峰亲身到外面各处巡查,并没有看见有什么动静。回到大帐见了大人,说道:“可惜刺客已经死了,不知道他是被什么人所差遣的。” 伊大人吩咐:“把他交给营务处,将他枭首号令。派人到各处哨探哪里有贼兵。” 天色大亮的时候,看见两个驳儿马探子报道:“前面全是庄村,并没有贼兵扎营的地方。” 伊大人升坐中军大帐,传齐了一干诸战将,把昨天晚上捉刺客的事情向诸将说了一遍。诸将一齐请罪,说道:“都是末将失于防范,才让大帅遭遇危险。” 伊大人说道:“并不是你们失于防范,而是天地会八卦教的贼人诡计多端。我想此处临近村庄,一定有贼党的存在。今天本部院不走,马德哩、玉斗,你们二人到临近的村庄去访查,回来向我禀报。” 二人答应 “得令”,转身下了大帐,来到自己的账房之内,换了一身便衣。弟兄二人出离了大清营,一直朝着正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有数里之遥,看见前面有一个庄村。二人进了这座山庄,一看街道整齐,树木茂密,里面是南北走向的大街,东西方向的房子。看见路东有一座小酒铺,位于高坡之上,上面有两株垂杨柳,杨柳树底下放着两张桌子,上面的东厢房有三间,坐东向西的门,是土墙,抹着白灰,上面写着黑字,字号是 “醉仙居”。巴德哩同玉斗上了东坡,坐在树底下的板凳上,叫酒家给拿过来两壶酒。酒保过来,手里面托着两盘酒菜,提着两壶酒,过来说道:“二位爷刚到吗?要几壶酒?” 巴德哩睁眼一看,此人年龄在三十岁开外,身穿月白布裤褂,足下穿着白袜青鞋,面皮微微发黄,长着重眉毛,大眼睛,鼻子笔直,嘴巴方正。巴德哩看罢,说道:“放下这两壶酒,我们哥俩喝着。” 又问道:“伙计,你贵姓?” 酒保说道:“我姓田,排行第六,人们都叫我笑话田六,因为我爱说爱笑。二位大爷贵姓?” 巴德哩说道:“我这位兄弟姓玉,名叫玉斗。我名叫巴德哩。你们这个村庄叫什么地名儿?” 田六说道:“我们这个村庄叫夏家庄。这里有五六百户人家,都是姓夏。你们二位是做什么生意发财的?” 巴德哩说道:“我们在四川成都府做买卖。想要回家,只因为年成不好,战乱不断,各处都有刀兵,竟然闹起了天地会八卦教,实在是厉害,我们在道路之上听见说独龙口又反了。” 田六一听这番话,连忙摆手,说道:“二位爷,少说吧。你们二位幸亏来到我这酒铺,要是到别处去,一定有性命之忧。” 巴德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笑话田六连连摇头,说道:“二位爷喝完了酒,赶紧赶路,还是少说话为好,不必往下多问。” 巴德哩心想:“他这话里有原因。” 便说道:“田掌柜的,有句俗话说:‘说话不明,如同钝剑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细细地说明。” 田六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把二位英雄吓得呆呆地发愣。 第七十五回夏海龙识破机关巴德哩二人遇害 玉斗同巴德哩来到夏家庄的酒铺之中吃酒,因为说起了闲话,提到天地会八卦教变乱的缘故,田六就说:“你们只管吃酒吧,少讲些闲话,要是叫别人听见了,你二人可有性命之忧。” 巴德哩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段事情呢?你说明白了让我听听。” 田六往左右看了一看,见四周没有人,才说道:“我看你们二位爷乃是精明强干的人。我们这临近四十多个村庄,全都是变民,每个庄村都有天地会的小头目一名。各个村庄都张贴了告示:如果要归顺天地会就免死;如果不归顺,天地会八卦教一到,必定要把全家都杀死。要是官兵来到此处,他们就都是安善良民、守分的百姓,等官兵过去了,他们仍然是反叛。要是大清营的差官老爷单独走路,准是九死一生,想要逃走,简直比登天还难。要是遇到良善的人还可以逃命。我们这个庄村当初都是好人,那一日天地会来了一张告示,劝我们这里归顺天地会,还要户口册子呢。如果不归降天地会,大家都有性命之忧。如果归降天地会,就都赐给免死牌一个。我们这里人心不一。” 巴德哩问道:“天地会他们的大头目现在哪里呢?” 田六说:“在福建,水军都会总李天保就是。” 这玉斗、巴德哩二人听了田六的话,一句话也不说,喝完了酒,付了酒钱,出了酒馆顺着大街一直往北走,出了北村口,时间也不过是到了巳正的时候。正走着的时候,忽然看见天上的云往西北方向飘去,雾往东南方向弥漫。巴德哩二人赶紧往前行走,忽然听到阵阵雷声震耳,下起了连绵的大雨。两个人冒着雨往前行走。此时正是仲夏之月,天气炎热的时候,雨水也不觉得很凉。两个人走了有一里多地,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巴德哩心中甚是着急,说道:“贤弟,你看这正西偏北有一所庄村,你我弟兄到那里去避雨吧!” 玉斗说:“好。” 二人一直朝着西北方向走来,等到临近了一看,是一片树木茂密的地方,正北有一所大庄院,是坐北向南的大门,墙外有护庄的濠沟。巴德哩来到门洞,坐在板凳之上,看见雨越下越大。 两个人正在心中着急的时候,忽然看见门房出来一个人,把他二位上下打量了几眼。巴德哩扭头一看,门房出来的这个人穿着宝蓝绸子裤子,漂白布袜子,厚底镶鞋,手中托着白银水烟袋;有二十多岁,白生生的脸膛,是个俊品人物,站在大门洞说道:“你们二位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把衣服都淋湿了?” 巴德哩连忙站起来陪笑,说道:“我弟兄两个人原本是北京城人氏,往四川成都府前去探亲,回来时从这里路过,正赶上天降大雨,来到宝庄贵府的门洞,暂且在此处避一避雨。” 那人说:“这有什么妨碍。你们二位尊姓大名?” 巴德哩不敢露出真名实姓,用手一指,说道:“我这个兄弟名叫王点,我叫李德,我排行第八。” 那人说:“你们二位不必在此避雨,我回禀我家庄主知道,你们二位到里边歇息去吧。走遍天下路,交遍天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这里的庄主最爱交朋友。” 巴德哩说:“那太好了。还未领教尊驾贵姓?” 那人说:“我姓阎,叫阎明。我们庄主姓夏,叫夏海龙。” 巴德哩说:“也好,就烦劳尊驾,回禀一声。” 阎明往里边去了,不多时转身回来,说道:“我们庄主有请。” 巴德哩、玉斗二人冒着雨,进了二道垂花门,看见正北是五间上房,前出廊,后出厦,两边是抄手势的游廊,东西各有配房三间,院子倒甚是宽大。阎明带二人进了上房,一看,靠北墙是一条花梨翘头案,上面摆着四盆盆景;那边摆着君狼窑磁器四样,中间摆着龙泉窑果盘,里面摆着时新果子。墙上挂着一轴挑山,画的是杏林春燕,两边各有对联,写的是:性刚强皆因经练少,言和顺且受琢磨多。落的是名人的款式。东边挂着落地幔帐。巴德哩在正中落座,阎明说:“我家主人这就出来相陪。” 阎明转身出去。不多时,有小童儿献上茶来。巴德哩、玉斗二人正在吃茶,只见阎明从外面进来说:“我家主人来了。” 巴德哩闪目睁睛往外一看,但见从外面进来的这个人,身高八尺,头大项短,面如黑炭,粗眉大眼;身穿青丝绸大褂,足下穿着青缎薄底快靴,年有三十多岁,精神百倍。巴德哩、玉斗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道:“庄主爷请坐!” 那人说:“二位壮士远路而来,不必谦让,请坐吧!” 叫家人献茶,说道:“二位壮士是从哪里来的?” 巴德哩说:“我们从四川成都府来。我名叫李德,我兄弟名叫王点。我还未领教庄主尊姓大名?” 庄主说:“在下姓夏,名叫海龙,当年在镖行谋生。只因年成不好、战乱不断,各处盗贼纷纷出现,我已经不在镖行多年了,如今在家中过着安闲的日子。我们这临近的村庄甚是混乱,竟然有好人都归顺到天地会八卦教之中。现在独龙口有李天保在那里闹得百姓不得安宁。二位壮士幸亏来到我这庄上,要是到别的庄村,恐怕会遇害,这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 吩咐道:“厨下准备酒,我与二位在此谈谈心吧。” 巴德哩说:“多有打扰!” 庄主手下的家人把桌案搭开,摆上菜蔬,让巴德哩、玉斗在上座,夏海龙在下面相陪,三个人对坐谈心吃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叙话偏长。 夏海龙说:“李大兄长,你在京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巴德哩眼珠一转,心中想道:“我要是告诉他真情实话,恐怕他不是好人。俗语说的不错:‘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十分竟吐真。不怕虎生三个口,最怕人怀两样心。’” 巴德哩说:“夏庄主要问,我弟兄两个人在京都先是做小本经营,都因为时运不通,赔折了本钱。我二人到四川成都府找一个朋友,都因为峨嵋山刀兵四起,我那一位朋友也不知道去向了。我二人手乏囊空,无奈困在那里,幸亏遇见几个同乡之人,周济我的盘费,我二人想要回家。今天来到此处,得以遇见庄主,也是三生有幸!庄主爷倒是一个厚道人。” 夏海龙说:“尊驾过于抬爱了。” 说着话,一回头说道:“来,再拿一壶热酒来。” 手下家人答应,去不多时,又换了一壶酒来。夏海龙亲自给玉斗、巴德哩斟上,二人喝了三四杯酒,觉得心里发闹,头眩眼晕,登时栽倒在地上。夏海龙哈哈大笑,说道:“两个娃娃,有多大的能耐,竟敢在会总爷面前卖弄精神!” 说:“来人!把这两个小辈给我捆上!” 这夏海龙乃是一个天地会八卦教的大会总,为人精明强干,足智多谋,奉水军都会总李天保的命令,在此独霸一方。他接了李天保的一支令箭,听说穆将军派伊哩布分兵去救援那独龙口。这夏海龙说道:“调齐各处的大将,等那伊哩布的大兵不久就会到达,我打算先截杀一阵,将伊哩布碎尸万段。” 两旁的战将说:“会总爷不要着急,末将马真在夜晚的时候,我去探听伊哩布在哪里扎营,前去刺杀他。” 夏海龙说:“马贤弟且慢。我发一支令箭到金家沟双虎庄,叫金四龙带领三千人马截杀一阵,看看是胜是败。如果得胜,那时我发传牌调齐各路的庄兵,就把伊哩布的大兵一网打尽。” 马真一听这话,说:“好。” 当时发下了令箭。这一天,有探子来报说:“金四龙大败而回,人马隐藏在双虎庄。” 夏海龙听罢,派马真到大清营前去行刺,一夜都没有见回来,正在心中烦闷,忽然天气突变,下起雨来了。不多时,家人阎明进来回话,说:“现今门外来了两个避雨之人,是北京城的口音,一个是黑脸膛的,一个是白脸膛的,恐怕是大清营的奸细,前来探听军务。” 夏海龙说:“你把他让至厅房,待我用话慢慢盘问他二人。” 阎明去把巴德哩、玉斗让至客厅,夏海龙出来与他二人一谈话,就知道他两个是大清营的差官。先用好酒让他们喝,把两个人稳住;后来叫家人换一壶酒的时候,那是暗令子,酒里都放有蒙汗药。巴德哩、玉斗二人喝下几杯酒去,头眩眼晕,登时倒在地上。夏海龙吩咐:“把这两个人先捆上,放在后面空房之内,派十几名庄兵看守。” 夏海龙说:“伊哩布的大队在我这正南安营下寨,我兄弟马真前去行刺未见回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夏海龙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看见雨也停了,天也晴了,浮云已经散去,露出一轮红日。夏海龙把阎明、杜胜叫过来,说:“贤弟,你二人是我知己的朋友,我拿住大清营这两个小将,应该如何处置?” 杜胜说:“暂且把这两个人押在空房内,等我打听我马大哥的下落,看看是死是活,然后再处置他二人,也还不迟。” 夏海龙说道:“有道理。” 派四个人把玉斗、巴德哩抬到后院空房内看守。阎明过来说:“这两个人乃是穆将军手下的两员大将,当初我在楚雄府会见过他二人。今天活该被庄主爷拿住。” 不多时,忽然有细作来报说:“马真的首级被号令在营门以外。” 夏海龙一听这话,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说道:“马贤弟死了,真是令人好惨!现在把大清营的这两员小将杀了,替我马贤弟报仇雪恨!” 杜胜说:“且慢,依我之见,庄主爷先发出传牌,把四十二庄的庄兵调齐,与伊哩布决一死战。” 夏海龙一听这话,说:“贤弟,此计也很好,赶紧写传牌,通知各处。” 手下家人去后,吩咐把这桌残席撤去,重新另整杯盘,与杜胜二人对坐吃酒谈话。天有平西的时候,忽然有外面家人来报说:“外面来了一男一女,口称是庄主爷的朋友,前来求见。” 第七十六回梅素英诱奸英雄巴德哩巧遇侠义 夏海龙正和杜胜在厅房里说话,家人进来禀报,说他的结拜兄弟带着一个女子前来拜访。夏海龙说:“你们报信也不说清楚,没问问他从哪儿来、姓什么吗?”家人连忙回答:“姓谭,叫谭逢春,就是当年在咱们这儿住过的那位‘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啊!”夏海龙一听,立刻说:“原来是我的谭贤弟来了,我心里正念叨他呢。”说着急忙起身,带着杜胜往外迎接。 到了庄门口,只见谭逢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两人牵着两匹马,身上都带着随身兵器。夏海龙打量谭逢春,果然仪表不凡,不愧“玉面郎君”的名号:他身高七尺多,腰细背窄,头戴马连坡草帽,里子是玉色绸缎,身穿宝蓝色绉绸大褂,里面配着蓝绸子衣裤,脚上是青缎薄底的抓地虎靴子;生得天庭饱满、脖颈修长,一张白净脸膛,双眉漆黑清秀,虎目炯炯有神,鼻如玉柱,唇红齿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真是个英气逼人的美少年。旁边的女子十八九岁,黑发如瀑,面容白皙,眉如弯月,齿似皓玉,杏眼桃腮;身穿银红色女衫和中衣,一双小脚又瘦又小。 夏海龙吩咐手下接过马匹,带着谭逢春和女子进了大门,到上房后问道:“贤弟,你从哪里来?”谭逢春长叹一声:“兄长要问,说来话长。我自从和兄长分手后,一直在各处游历。这位是我的结发妻子邓氏芸娘,是‘迷魂太岁’邓天魁的妹妹。”邓芸娘向夏海龙和杜胜行礼问好。谭逢春接着说:“小弟特意来投奔兄长。我从竹子山于家务过来,听说任永春带着家丁投奔李天保了,我夫妇二人就直奔您这儿来了。路上还听说,伊哩布带了一万兵马杀向独龙口了。” 夏海龙点头道:“我已经发了令箭,派双虎庄的金四龙去截击,结果他大败而归。我正打算调齐四十二庄的人马,和伊哩布决一死战,还得请贤弟出力相助。”谭逢春立刻应道:“兄长如此信任,小弟愿做前敌正印先锋!”夏海龙很高兴,安排他们夫妇住在东跨院的闲房,还拨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去伺候。谭逢春谢过之后,夏海龙便吩咐摆酒,要和弟兄们痛饮一番。 婆子和丫鬟领着邓芸娘到了东跨院,只见正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子宽敞,屋子也干净,桌椅、条凳、帏屏、帐幔等家什一应俱全。邓芸娘在里间坐下,丫鬟点上灯、献上茶。她对婆子说:“按道理我该去拜见主母,只是天色晚了,明天再去吧。”使唤的老妈一个姓田、一个姓刘,田妈说:“我去后院知会一声,明天再拜望也行。” 田妈转身出了东跨院,沿着夹道往后院走,刚到后院台阶上,就听见屋里有男女的说笑声。她停下脚步,心里犯嘀咕:“庄主爷在前厅会客,大奶奶屋里怎么会有男子在喝酒呢?”这里得交代一下:夏海龙的结发妻子姓梅,名素英,她哥哥“大耗神”梅峰是天地会八卦教的一路会总。梅素英从小就练得一身好功夫,长拳短打、刀枪棍棒样样精通,还会打袖箭和镖。因为她平日里爱穿华丽衣裳、爱戴各种花朵,所以得了个“百花娘子”的外号,今年二十三岁。她和夏海龙的夫妻关系一直不和睦——夏海龙是个武夫,相貌又生得丑陋,根本不合梅素英的心意。 这天,梅素英听说前院抓了两个大清营的差官,就想过去瞧瞧,便让婆妇打着灯笼,来到西跨院。四个庄兵看见她,连忙过来行礼报名:“牛大、马二、朱三、杨四参见主母!”梅素英问:“你们看守的大清营差官在哪儿?带我去看看。”牛大打开门说:“庄主奶奶,您请进。”梅素英到外间屋用灯笼一照,见两个人被捆在椅子上:南边椅子上的人二十岁左右,黑脸膛,穿一身便服;北边椅子上的人,她一看便注意到是巴德哩,二十多岁,身穿蓝绸大褂,里面是蓝绸衣裤,套着宝蓝绉绸套裤,脚上是漂白袜子和镶缎云鞋;生得天庭饱满、脖颈修长,面色白里透红,如同白桃花般温润,仪表非凡,气质像处女般清秀。梅素英见巴德哩容貌俊美,不由得心中一动,问朱三:“大清营这个差官姓什么?”朱三回答:“我听杜胜杜爷说过,这个叫巴德哩,那个叫玉斗。”梅素英吩咐:“你们把这个姓巴的抬到我屋里去,庄主爷要是问起,不准告诉,我明天赏你们每人十两纹银。”牛大等人谢过,立刻把巴德哩抬到后院大奶奶屋里。梅素英赏了他们每人十两纹银,四个庄兵磕头谢赏后,欢天喜地地回了西跨院。 梅素英给巴德哩服了解药,巴德哩打了两个喷嚏,睁眼一看:屋里顺前檐有一张四仙桌,两边四只椅子,桌上放着一盆佛手;旁边有一张湘妃竹大床,上面支着蚊帐,屋子北边靠窗有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自己正坐在东边的椅子上。靠东墙是一张梳头桌,两边各有一个杌凳。巴德哩见炕上摆着炕桌,上面点着一盏白蜡灯,炕桌西首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容貌极其美丽。有一段赞词描述她的模样:一阵阵香风扑面而来,一声声话语如燕啼般温柔。柳眉杏眼娇滴滴,粉面桃腮嫩生生。樱桃似的口中牙齿如玉排列,粉白的脸庞惹人怜爱。身穿合体的蓝衫,金莲被香裙遮盖。好似嫦娥从瑶台下凡,又像神仙来到人间。 巴德哩看罢,心中疑惑,问道:“你是何人?把我叫到这屋里,有什么事?”梅素英“噗嗤”一笑,说:“我叫梅素英,是这庄主的妻子。刚才听丫鬟婆子说抓了两个大清营的差官老爷,是我把你请到屋里,有大事和你商议。”说着又看了巴德哩一眼。巴德哩知道情况不妙,便说:“娘子有话请讲。”梅素英轻启嘴唇,眼神迷离,故意做出亲近的样子说:“哟!这位差官老爷,多大年纪?贵姓大名?”巴德哩说:“我已经被你们抓住,也不必隐瞒了。我姓巴,叫德哩,是大清营的差官,和我义弟玉斗奉令各处查访贼寇,没想到来到这里,中了蒙汗药被抓。我不知道你们庄主是什么来历,你跟我说说,我就算是死,也得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枉来这一趟。” 梅素英说:“我们这里叫夏家庄,庄主叫夏海龙,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头目威勇侯,管着四十二庄,手下有不少猛将。你们二人来到这里,被他用蒙汗药酒拿住。我是一番好意,想救你脱离险境,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了你。”巴德哩问:“什么事?”梅素英脸一红,说:“我看你年纪和我相当,我们倒是合适的缘分。夏海龙长得那模样,我实在不喜欢。再说他已经四十岁了,和我老夫少妻,很不相配。我看将军相貌不凡,以后必定能做大官。”巴德哩说:“我答应你也容易,我那个朋友是死是活?还捆在那儿吗?”梅素英说:“没死。你要是答应了,我连你带他一起放了。” 巴德哩听了心想:“我要是不答应,我们哥俩都得死在这儿。不如先口头答应,等她放开我,稳住她之后找机会杀了她,我们弟兄好逃走,再回大营调兵来捉拿夏海龙。”想罢便说:“放开我,我答应你!”梅素英说:“我放开你,你可别跑,你得发个誓。”巴德哩说:“你放开我,我要是跑了,这辈子都不得好报!”梅素英说:“好了好了,别发誓了。”过去解开他身上的绳扣,让老妈去厨房准备酒菜,问巴德哩:“喝烧酒还是黄酒?”巴德哩说:“什么酒都行,就是不喝蒙汗药酒。”梅素英说:“我们这儿都是好酒,你想吃什么菜?”巴德哩想了想说:“天气热,厨房方便的话,拿几样果子来,我爱吃高丽苹果、苜蓿藕、苏梨;还爱吃河鲜,随便配两样冷荤就行。” 老妈不多时就端来几十样菜,摆在四仙桌上,放下杯筷。巴德哩坐在东边,梅素英在西边作陪,拿起酒壶给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巴德哩喝了两盅酒,吃了点菜,心里盘算:“我得把她灌醉,问清楚我义弟被关在哪儿,然后一刀杀了这妇人,救我义弟逃回大清营。”正想着,梅素英偷偷看他——巴德哩本就是白脸膛,喝了酒后面色红白相间,更显得俊俏了。巴德哩也看了看梅素英,只见她黑发衬着白脸,一身宝蓝绸衣,眉如柳叶舒展,唇似樱桃小巧,杏眼含着情意,脸颊带着笑意。 两人正喝着酒,大约初鼓时分,外面有人喊道:“庄主爷慢走!”原来是夏海龙和谭逢春、杜胜在前厅喝酒,忽见田妈进来。夏海龙问:“你来干什么?”田妈说:“请庄主爷到外面说话。”夏海龙起身到了外面,问田妈什么事。田妈说:“我刚才到后院,看见主母屋里有个男子在喝酒。请庄主爷过去看看,奴才不敢隐瞒。”夏海龙一听,怒火中烧,往后院就走。刚到后院,两个小童打着灯笼说:“庄主爷慢走!”夏海龙听见上房里有男女的说笑声,更是生气,拔出宝剑就冲进了屋里。这巴德哩的性命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玉面郎又逢美多姣百花娘巧语哄夫主 巴德哩正在屋里喝酒,忽然听到夏海龙来了,吓得呆呆发愣,连忙说:“这可怎么办?”梅素英说:“别慌。”她撩开帐子,让巴德哩藏到帐子后面。夏海龙走进屋,脸色一沉,说:“你干的好事!”梅素英说:“你又喝醉了?我怎么了!”夏海龙问:“你跟什么人在这儿喝酒?”梅素英随口应付:“我自己要了点酒菜,在这儿喝呢。”夏海龙说:“不可能,你自己喝酒,为什么有两个菜碟、两双杯筷?”梅素英说:“我给你预备的。”夏海龙说:“我刚才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梅素英说:“我刚才在跟老妈说话。”夏海龙本来就宠爱梅素英,被她花言巧语一说,一肚子气全消了,说:“美人,你在这儿等着,我前厅有两个朋友,一会儿就来。”说完便离开上房,往前厅去了。 巴德哩从帐子后出来,吓得脸色都变了。梅素英说:“你等着,我收拾一下,咱们就走。”巴德哩问:“先等等,我兄弟玉斗在哪儿?”梅素英说:“等我收拾完,跟我到西院西屋里,用凉水把他灌醒,咱们一起回大清营。”巴德哩说:“那你快收拾吧。”趁着梅素英开箱子收拾细软的功夫,巴德哩冲出上房,找到西跨院,看见四个人正在屋门外喝酒。他顺手抽出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将四个庄兵杀死,进屋里一看,却不见玉斗的踪影,心里十分着急。他又上了房寻找,只听玉斗喊:“大哥,我在这儿呢。”巴德哩过去问:“兄弟,你怎么在这儿?谁把你救出来的?”玉斗说:“我在西屋里迷迷糊糊的,有人给我喝了一口凉水,我才醒过来。当时还被捆着,正着急呢,难道是哥哥你解开绳扣救了我?”巴德哩说:“不是我救的你,那人去哪儿了?”玉斗说:“我就看见他出去了,不知道往哪边去了。”巴德哩说:“你我赶紧走,回大清营调官兵来捉拿夏海龙。”兄弟二人离开夏家庄,直奔大清营。到营门时,天已经大亮,营门官进去禀报。不多时,大人传他们进见。玉斗、巴德哩进了大帐,拜见伊大人。伊大人问:“昨天你们出去访查金四龙的下落,有什么消息吗?”玉斗、巴德哩把昨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伊大人听后,召集众将,打算调齐人马攻打夏家庄,捉拿夏海龙,说:“不早点灭掉这帮贼人,终究是心腹大患!”旁边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玉面哪吒张玉峰三人说:“大人别生气,夏海龙不过是无名小辈,何必动用大军?我们三人今晚就去,活的就把他活捉,死的就把他首级献来。贼兵无头自乱,到时候大人张贴告示,晓谕四十二庄百姓,劝他们改过自新,不用打仗就能成功。一来也少伤害百姓。”伊大人听了说:“这计策好,你们三人今晚就去吧。” 欧阳善、诸葛吉等人吃完晚饭,天不早了,三人各带随身兵刃,收拾妥当,问明道路,离开大清营,奔夏家庄而去。初鼓时分,他们来到夏家庄村口,见这庄园很大。张玉峰说:“咱们兄弟分三面进去,大哥从正南进,二哥从东面进,小弟从西面进,在中厅汇合。”欧阳善说:“好。咱们留个暗信号,以拍巴掌为号。我拍一下,你二哥拍两下,你拍三下,这样就知道是自己人了,免得黑夜动手伤了自己人。”张玉峰点头答应,一直往西,飞身跳上房顶。此时正是四月中旬,风清月朗,满天星斗,照耀得如同白昼。张玉峰站在庄墙上一看,里面的房子总有三百多间。他一直往东,走了大约四五层院子,见正北是一所花厅,里面大厅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北上房里灯烛辉煌。张玉峰从北房用珍珠倒卷帘、夜叉探海的姿势跳下房,用舌尖舔破窗棂纸往屋里看,见靠窗的炕上有一张小桌,点着一盏蜡灯,桌上放着两碗茶,西边坐着一个年轻少妇,东边坐着一个少年男子。这少妇正是夏海龙的妻子梅素英,因为昨夜巴德哩逃走,她追出院子没追上,各处寻找也不见人影,无奈回到屋中,心里很不痛快。正烦闷时,听见前院一阵大乱,原来是打更的更夫到西院,发现牛大、马二、朱三、杨四四人被杀,连忙禀报庄主。夏海龙一听,知道大事不好,同谭逢春、杜胜各带一口单刀来到西院,各处寻找都没人,无奈回到前厅,吩咐家人把四人尸体抬出去掩埋。得知巴德哩、玉斗被人救走,夏海龙说:“二位贤弟,如今这两个人逃回大清营,肯定会调大军来攻夏家庄,这可怎么办?”杜胜说:“庄主别为难,我有个主意:庄主去双虎庄金家沟,金四龙、金四虎那里有五千人马,又有庄墙围子,庄主去那里聚兵。这庄上现有五百庄兵,我们二人在此坚守。要是伊哩布带兵来,我们就死守。”夏海龙说:“好,夏家庄千万别被人夺去,也不能大意。”杜胜说:“这夏家庄绝对不会被人夺去,庄主放心。”夏海龙说:“既然这样,我马上动身,带二十名庄兵,快马加鞭。”他派家人胡德宜拿令箭各处催动人马,到双虎庄会齐,之后带领亲随等人出发了。杜胜点齐人马,自己巡查各处,谭逢春回东跨院安歇睡觉。一夜无话。次日天明,派人去大清营哨探,不见大军前来,谭逢春放下心来,在屋里坐着喝酒。忽然后面来了个丫鬟,进来说:“谭大爷,我们大奶奶有请!”谭逢春和夏海龙本是知己之交,听说后面梅氏夫人有请,便起身跟着丫鬟进了后院,来到北上房。丫鬟打起帘栊,谭逢春进去,只见梅氏夫人站在眼前,油头梳得光亮,淡抹脂粉,青黛画眉,身穿华美衣服,脚下一双二寸多的窄小金莲,是南红缎子弓鞋,鞋帮上绣满花朵。真是梨花般的面容,杏蕊似的腮帮,瑶池仙子、月殿嫦娥都比不上。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以前见过这位梅氏,知道她容貌绝美,两人彼此都有爱慕之心。先前谭逢春住在这里时,常和梅素英眉目传情,虽然没明说,但心里都有好感。今日谭逢春一见梅素英,连忙躬身施礼:“嫂嫂在上,小弟有礼!”梅素英微微一笑:“哟!兄弟还认得我呀?”谭逢春说:“小弟怎么会不认得嫂嫂!”梅素英说:“你跟我到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谭逢春跟着梅素英来到东里间屋坐下,梅氏给他斟上茶,说:“兄弟,我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因为夏海龙去金家沟后,我觉得他长得那模样太可憎了。当初我和贤弟彼此都有心意,今天趁他不在家,把你叫到屋里,你有什么打算吗?”谭逢春说:“嫂嫂一片好心,我很领情,无奈眼下实在不敢应承。眼看大清国大军压境,我得先把大事办完,再从长计议。”梅素英一听,用手指着他说:“谭逢春冤家,你这没良心的,把我全忘了!我对你可不薄!自从那年见面后,我茶不思饭不想,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还为你在神前许愿,庙中求神,只愿能和你早早做长久夫妻。”谭逢春听着这话,又见梅素英相貌实在出众,眉来眼去,声音娇滴滴的,透着万种风情,引诱得他心神飘荡。谭逢春本就是采花的人,听了梅素英这番话,不由自主动了心。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把邓芸娘的情意全忘了,说:“美人,今晚我就来,咱们慢慢商量。”梅素英听了,看了眼使唤的婆子、丫鬟,说:“你们先出去,叫你们再来,不叫别进来。”她伸出纤纤玉手,拉住谭逢春,二人一同进了内室。 二人在一起后,谭逢春说:“我先到外面去,晚上再来喝酒。”说完转身出去。 到了外面,正好遇上杜胜查点庄兵,杜胜回头见谭逢春从里院出来,问:“谭贤弟,大哥不在家,你往后院去干什么?”谭逢春脸红了,说:“我到后边见见嫂嫂。昨天来得匆忙,没到后院去,今天见了嫂嫂,说明我的来历,没别的事。”说着话,家人献上酒来,二人边吃酒边谈心,讲些闲话,一直吃到太阳落山。杜胜说:“我到外面查点庄兵,吩咐他们多加小心,兄弟你到后面歇息吧。”杜胜起身出去了。谭逢春用言语骗过杜胜后,来到东跨院,对邓芸娘说:“今天我不能来这儿睡觉了。奉庄主哥哥之命,到外面查点人马,你自己早点歇息吧。”邓芸娘信以为真,说:“你去吧,不用管我。”谭逢春出了屋子,没去别处,直奔后院找百花娘子梅素英。一进上房,见梅素英刚梳完头,又换了一身鲜亮衣服,新开剪的裙衫衬袄都是西湖色,浓妆艳抹。梅素英见谭逢春进来,笑嘻嘻地说:“你来了!我早让家人告诉厨房预备酒菜,咱们好喝酒谈心。”她叫老妈把菜摆上,谭逢春坐下,二人喝起酒来。梅素英问:“你那个邓芸娘和我比,谁长得好?”谭逢春说:“你们都好。”梅素英说:“那你要谁呀?”谭逢春说:“我都要,哪个都舍不得,你们二人我都爱惜。”百花娘子正和谭逢春饮酒谈心,没想到外面来了一位惊天动地的大英雄,要来捉拿这对男女。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张玉峰夜探夏家庄邓芸娘捉拿英雄汉 玉面郎君神偷谭逢春与百花娘子梅素英正在屋里喝酒,房上忽然来了一位英雄——玉面哪吒张玉峰。他偷听二人对话,发现屋里并非夏海龙,心想:“这等行径,必定是奸夫淫妇,所言话语实在不堪入耳。”张玉峰本是堂堂正正的英雄,怎能容忍这般场景?于是他蹿房跃脊,到各院寻找夏海龙的住处。来到东跨院时,见院中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正在院中赏月。张玉峰正要离开,那女子抬头看见了房上的他。 书中交代,这女子正是邓芸娘。她见房上有人,料定是大清营的奸细来偷探夏家庄底细,便飞身追上西房,掏出解药闻了闻,随即拿出迷魂袋朝张玉峰迎面打去。张玉峰顿感一阵迷糊,往下一滚,邓芸娘早已跳下来接住他,没让他摔伤。她捡起迷魂袋,把张玉峰抱到北房东里间屋内的床上,借灯光一看,此人比谭逢春长得还要俊美,心想:“我正闷闷不乐,不想抓到这么个俊俏男子,倒是能陪我解闷。”她先用绳子捆住张玉峰,然后拿出解药抹在他鼻孔里。张玉峰打了两个喷嚏醒来,见面前站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自己却被捆着,屋里也没别人,连忙问道:“丫头,你把老爷抓住,是谁家女子?把我放在这里做什么?”邓芸娘说:“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就饶你不死。”张玉峰没隐瞒,自报了姓名。邓芸娘笑着说:“我跟你商量件事,你愿不愿意?”张玉峰问:“什么事,你说吧。”邓芸娘说:“我这屋里没外人,咱们二人结为夫妻,你看怎样?”张玉峰说:“你放开我,我就愿意。”邓芸娘说:“你说话不实,得发个毒誓我才信。”张玉峰说:“你要不放心就杀了我,我不会起誓!”邓芸娘说:“你这人真狡猾,哪有不会起誓的?随便说一句,我就放了你。”张玉峰说:“放开我,我要是跑了,就算忘恩负义!”邓芸娘这才解开绳扣。 张玉峰坐起身心想:“这女子不知和夏海龙是什么关系,我先稳住她,探探夏海龙的机密,好破这夏家庄。”主意已定,便说:“姑娘,我张玉峰一片真心。你和夏海龙是什么关系?”邓芸娘说:“我和他没关系,只是暂住这里。我是邓家庄人,哥哥邓天魁死在大清营大将手里,只剩我孤身一人,跟着一个姓谭的来到这儿。”张玉峰问:“刚才你用什么把我抓住的?”邓芸娘说:“迷魂袋,还用解药救了你。要喝茶喝酒,都现成。”张玉峰说:“酒不喝,倒碗茶来。”邓芸娘端来茶,张玉峰喝了一口问:“我问你句话,肯说吗?”邓芸娘说:“只要我知道就告诉你,谁都能瞒,就不瞒你。”张玉峰问:“庄里夏海龙手下有多少庄兵、几员猛将?”邓芸娘说:“我们来才五六天,哪知道有多少庄兵?就知道有两员大将,阎明和杜胜。夏海龙收了我们后说,伊大人带兵剿灭各庄,他昨夜三更去了金家沟双虎庄,说在那儿调齐人马和大清营决战。我跟着的谭逢春也去查点庄兵了。我看他本是大盗、天地会的贼人,对我又冷淡,不愿跟他了,你带我走吧!”张玉峰一听,知道这女子不是好人,心里明白却不说,想稳住她找机会逃走。正跟邓芸娘说着话,他瞅准机会往外一蹿,正要上房,不料邓芸娘把迷魂袋朝他脑后甩去,张玉峰闻到异香,翻身栽倒昏迷过去。邓芸娘说:“你这小子不是好人,我好心放了你,还想跑,哪能让你得逞!” 邓芸娘正说着,房上跳下一人,挥刀就朝她砍来。她一个箭步躲开,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男子,白面朱唇,穿蓝绸衣裤,头裹青手绢,脚蹬青缎快靴,手持钢刀。来者正是铁胆书生诸葛吉,他见邓芸娘抓住张玉峰,怒火中烧,跳下来要杀她。邓芸娘闪到一旁问:“来者何人?”诸葛吉不答话,抡刀就砍。两人打了七八个回合,邓芸娘掏出迷魂袋甩向诸葛吉,他闻到异香头晕眼花,栽倒在地。邓芸娘说:“想必是大清营的奸细。”她把诸葛吉捆上带到北房,又把张玉峰抱进屋放在床上重新捆好,用药解醒。张玉峰睁眼见又被抓住,破口大骂:“贱婢!抓我为何不杀?”邓芸娘说:“你这忘恩负义的,刚才跟你说好话不听,还想跑,看来是不想活了!”张玉峰说:“贱婢!我乃堂堂君子,岂肯与你这无廉耻之人成婚!”邓芸娘听了生气,抽出钢刀说:“张玉峰!敢说不从,立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张玉峰冷笑道:“大胆贱婢!你打听打听,你张大老爷岂是怕死之人?要杀就杀,岂会怕你!”邓芸娘举刀砍去,张玉峰闭眼等死,却听“吧”的一声,刀背拍在了脖颈上,他睁眼见邓芸娘“噗哧”笑了。 忽然窗外有人说:“好个不要脸的贱婢,干的好事!”邓芸娘提刀出去,以为是谭逢春回来,到院中见站着一人,正是钢肠烈士欧阳善。他从正南进来,各处找不到二弟三弟,正着急时到了东跨院,见年轻女子把三弟捆在屋中,便开口骂道:“好贱婢,你们干的好事!”邓芸娘挥刀就砍,欧阳善举刀相迎。两人正打斗,房上又有人喊:“呔!欧阳善快走,你两个拜弟已救到庄门外,久战恐中暗器!”欧阳善听着声音熟悉,不知是谁,一个箭步蹿上房。邓芸娘没追,回屋一看,被抓的两人果然不见了,出去追欧阳善也没找到,无奈回屋,心中十分烦闷。 欧阳善蹿出院子到南庄门外,见两个拜弟站在那里,问:“你们怎么到这儿了?”诸葛吉和张玉峰说:“我们在屋被捆着,进来一人解开绳子,让我用凉水救醒二哥,拆下后窗户,三人出来就不知那人去哪了。”欧阳善说:“刚才和那女子打斗时,房上有人说把你俩救出庄外。”张玉峰说:“夏海龙不在庄里,我探明白了,他去金家沟双虎庄调四十二庄人马,要和大清营决战。咱们赶紧回去禀明大人早作准备。”欧阳善说:“好。”三人正要走,听庄里一阵大乱,锣声震天,有人喊:“捉拿奸细!不好了,庄主奶奶被杀了!谭大爷也被杀了!奸细肯定没走远!”杜胜点齐庄兵各处搜查,没找到凶手,追出庄外也不见踪迹。 欧阳善、诸葛吉等人见势不妙,躲进树林,顺大路回大清营。天亮到营门时,见一人提着两颗人头说:“三位英雄慢走,某家在此等候多时了!”三人抬头认得是红胡子马杰,问:“你从哪来?” 书中交代,马杰此前一直没提,他听说张大虎在小竹子山重伤,在湖耳山铁善寺养伤,急忙赶去想请名医调治,不料张大虎伤势太重不治身亡。马杰痛哭一场,让铁面僧纪忠买棺材殓葬,还派人禀报钦差伊大人。后来听说伊大人回独龙口,马杰暗中跟随保护。半路见金四龙领兵与大清营交战,他暗中观看。夜里到伊大人营中巡风,见马真行刺,便用袖箭将其打死,随后回到山神庙。庙中道人周玄清原是镖行达官,为人忠诚,和马杰是知己,两人道义相投。 说来也巧,马杰今晚去哨探夏家庄,前番救了玉斗、巴德哩,今日又探庄,遇见诸葛吉三人被困,便杀了谭逢春和百花娘子梅素英,救了诸葛吉、张玉峰。他来到大清营门外,见欧阳善三人回来,献上两颗人头说:“三位兄长受惊了!”四人相聚,各叙别后之事,又说了些闲话,一同去参见伊大人,禀明情况。伊大人随即调动人马,准备捉拿夏海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伊钦差派兵剿邪教夏海龙举戟战官兵 张玉峰等人见到红胡子马杰手中提着两颗人头,连忙上前行礼道:“感谢兄长救命之恩!”马杰说:“我同你们三人去见见大人。”张玉峰在前带路,来到回事处,差官进去禀报。伊大人升帐,吩咐:“伺候!”两旁差官击鼓,传张玉峰等人进见。不多时,欧阳善等三人来到大帐,参拜大人后,回禀昨晚在夏家庄的事,又禀明:“马杰求见。”大人吩咐:“请!” 片刻后,马杰从外面进来,上前叩头。伊大人连忙起身说:“马义士,之前你献峨眉山是奇功一件。今日从何处来?”马杰将以往经历详细回禀。大人说:“原来那天打死刺客的是你!在此谢过。”马杰说:“我今日前来,专为夏海龙之事,不知大人如何打算?”伊大人说:“我打算先捉拿夏海龙,再招抚这四十二座村庄。”马杰说:“甚好。大人需急速点将派兵,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伊大人便下令:“李庆龙听令:带三千人马,挑选精壮马步军,攻打金家沟。”李庆龙应声“得令”,请马杰作向导相助。伊大人又派玉斗、巴德哩各带一千人马随后接应。 部署完毕,李庆龙同马杰率领大队人马杀向夏家庄。只见旗幡招展,兵至夏家庄时庄门大开,官兵入内搜查,却空无一人。料想贼人已逃,便同马杰率军奔金家沟。正行进间,对面号炮连天,杀声震耳,数千贼兵列阵在前。李庆龙下令:“列开旗门。”三军摆开阵势,见对面中央有杆白八卦太极图大旗,旗下黑马上端坐一人,正是夏海龙。他头戴三角白绫巾,勒金抹额,身穿白绫子绣团花箭袖袍,腰系丝鸾带,手持亮银画杆方天戟,粗眉大眼,相貌威武。左手是黑面魔王金四龙,下首黄面魔王金四虎,右边压队大将杜肚,右手小会总阎明,五千大队十分整齐。 病二郎李庆龙催马上前,摆三尖两刃刀至阵前喝道:“大胆叛逆!你家李大人在此等候多时!”夏海龙问:“哪位会总去拿下他?”阎明应声:“会总,我去拿他。”夏海龙叮嘱:“小心!”阎明催马挥春秋大砍刀劈向李庆龙,李庆龙用刀横挡,二人交锋五六个回合,李庆龙一刀将阎明劈于马下。 夏海龙见状怒喝:“好个李庆龙,竟敢伤我大将,待我拿你!”杜胜忙说:“会总息怒,待我去擒这无名小辈!”他挥铁棍劈头打向李庆龙,李庆龙带马躲开,举刀刺向杜胜哽嗓。杜胜躲闪不及,惨叫一声栽倒,被李庆龙一刀杀死。黑面魔王金四龙见状怒火中烧,催马挺虎头錾金枪刺向李庆龙面门,李庆龙挥刀相迎。战了几回合,李庆龙刀往下剁,金四龙枪往上迎,李庆龙变招横砍,削去金四龙三角白绫巾,金四龙败回本队。李庆龙挥军冲杀,后队玉斗、巴德哩率两千人马赶到,冲入贼队混战。天色渐晚,夏海龙率残兵败往金家沟双虎庄,李庆龙在庄外安营扎寨。 次日天明,李庆龙单骑至双虎庄前查看,见庄北及东西皆为大山,呈抱月之势,庄有团城子,方圆八十里,庄前小河东西流淌,两岸杨柳成荫,庄墙插满天地会旗号,贼兵往来巡查。他回营后与巴德哩、玉斗、马杰商议攻庄之事,马杰说:“我护守营寨,你们三位去攻打双虎庄。”李庆龙遂令三千人马,由巴德哩、玉斗跟随,三声号炮后抵达庄门。 正欲攻打,庄内三声大炮响,庄门大开,一哨人马杀出,左右分展白绫旗,列成双龙山水阵。中央“帅”字旗下是夏海龙,左右金四龙、金四虎,旁边黑马上有位道人,头戴如意紫缎道巾,身披紫缎道氅,面如紫玉,海下黑须,正是广法道人韩智远。他催马至阵前拔剑道:“大清营战将,哪个来送死?”李庆龙道:“二位贤弟观阵,我去捉贼!”催马挥刀上前喝道:“妖道休走!”韩智远冷笑道:“你是何人?”李庆龙报上名号,韩智远说:“我乃广法道人韩智远,特来助义弟夏海龙!” 书中交代,韩智远是云南府人,自幼出家,拜地理教主袁治千为师,精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等妖术。今日奉张宏雷之命来助夏海龙,任行军总管。他听李庆龙言罢,用蝇甩一指:“孽障!还不下马受死!”李庆龙顿感头晕目眩,翻身落马,被教兵连人带马擒获。巴德哩见状不妙,正要上前报仇,只见韩智远拔剑念咒,朝官兵队中一指,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冲入阵中。玉斗、巴德哩急忙退兵,夏海龙借风势挥军冲杀,官兵尸横遍野。二人回营查点,伤三百余人,与马杰分兵紧守营门。正商议探庄打听李庆龙下落时,探子来报:“伊大人大队已到,距此一里。” 伊大人安营后,玉斗、巴德哩、马杰进帐参拜,详述白日战况。伊大人听闻李庆龙被擒,心中不安:“李庆龙是营中大将,精明强干,被捉恐难活命,这妖人会妖术,如何是好?”张玉峰上前请令:“他虽会邪术,卑职愿今夜去双虎庄擒韩智远献于帐前。”伊大人叮嘱:“务必小心!” 张玉峰领令回帐收拾妥当,出营北行至双虎庄外,见庄墙号灯明亮,人马密集。他在东北处翻墙入内,四处搜寻,见前方一院落灯光闪烁,东院北上房五间,屋内隐约有说话声。一人道:“祖师爷用何法术擒住清营战将?真叫他们闻风丧胆!”另一人道:“这算什么,明日我要杀退伊哩布人马才称心意。”张玉峰听出是夏海龙与韩智远在饮酒谈心,却不知李庆龙死活。他继续搜寻,见一所三合瓦房,北上房灯光明亮,廊下七八个庄兵看守,屋内有人说:“今夜多加留神,清营伊钦差已到,听说足智多谋,怕是有人探庄。这是擒获的大将李庆龙,已醒,捆在椅上,明日处斩。” 张玉峰听后跳下房,手起刀落杀了庄兵,进房欲救李庆龙,却见椅上绳扣已断,不知何人救走李庆龙,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张玉峰奋勇斗贼韩智远妖术得胜 玉面哪吒张玉峰进了北上房,四处寻找李庆龙却不见踪影,只见旁边有断了的绳子,后窗户也开着,推测他大概是被人救走了。他又想:“我既然来到这里,岂能空手而回?不如把那妖道刺杀,将他的首级带回大营,这也算是我的一件功劳。”主意打定,他跳上房顶,四处查看,只见眼前有一处院落,正北是五间上房,东西各有配房。忽然听到北上房外间屋内有人说:“来人!把帐收拾好,山人我要歇息了。”有家人回应道:“祖师爷,这里都收拾好了,您老请歇息吧,西里间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广法道人韩智远进了西里间休息。张玉峰听明白了,心中十分高兴,便隐藏在廊檐下,等了许久。听到屋中没有动静,他才慢慢走到风门外面,用舌尖舔破窗棂纸往里看,只见屋内正北有一张八仙桌,东西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都二十多岁,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面有二龙斗宝的图案,正中间嵌着一朵菇叶,身穿宝蓝缎子箭袖袍,上面绣着白牡丹花,腰系丝鸾带,肋下佩着一口太平刀,脚下穿着薄底快靴,两人都已经睡着了。 张玉峰把门拨开,慢慢进去,到了西里间屋内,用手中的刀挑开帐子,正要挥刀砍下去,感觉脚下有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腿腕,往怀里一带,张玉峰站立不稳,翻身栽倒在地,叫道:“哟!不好了!有刺客!”外间屋里的两个人早已醒来,赶到屋内把张玉峰抓住。原来广法道人韩智远的屋中早有防备,外间屋的那两个人是假装睡着的。抓住张玉峰的人名叫金寿,是黑面魔王金四龙的家人,练得一身好功夫,每日跟随广法道人韩智远听差,今天在床底下抓住了玉面哪吒张玉峰。韩智远立刻坐起来,说道:“这还了得,竟敢前来刺杀山人!你叫什么名字?一共来了几个人?在山人面前从实招来,饶你不死!”张玉峰一阵冷笑,说:“妖道,你要问,我名叫张玉峰,是大清营都司之职,今奉伊大人之命,特来这里行刺于你。不想今日被你抓住,杀剐存留,任凭于你!我乃是大清营堂堂的英雄,你们这伙叛逆之贼,不久必定会被官兵抓获,把你们碎尸万段,才能出我胸中的恶气!”妖道听了这话,说道:“好一个大胆的小辈,待我结果你的性命!”他伸手拔出宝剑,正要朝张玉峰砍去,只见金寿说道:“祖师爷暂且息怒,今日把他带到外面去杀,免得把屋子弄脏了,有血腥气味,不方便。”韩智远觉得有理,便说:“你们三个人去把他杀了。” 这三个人把张玉峰抬到院中,金寿立刻拔出一口佩刀,在张玉峰面前说:“姓张的,你今日死在我们这里,还不快说些好话,哀求我们祖师爷!”张玉峰听了,说道:“我把你这无知的匹夫,我如今既然被你抓住,只有一死罢了,何必多说!”金寿举刀正要朝张玉峰砍去,忽然他背后飞来了一件暗器,正好打在金寿的后脑海,他当场死亡,吓得那个家人撒腿就跑。又从房上跳下一个人来,过去正要解开张玉峰,只见屋中的老道出来,说道:“好一个孽障,休要逞强,我来拿你!”他一伸手拿出一杆颜色奇特的七星旗,朝着那人一指,那人翻身栽倒在地。 书中交代,来的人是卫辉府回回峪的黑锦太。自从二打剪子峪之后,他派儿子去大清营,至今没有音信。他也是行侠仗义之人,自带随身的短把刀、避血桷,从家中出发。走到半路,正好遇见伊大人回兵独龙口,攻打金家沟双虎庄。他暗中换上一身夜行衣,四处探查,刚才救了病二郎李庆龙。二人在房上看见张玉峰蹿到这院中,到了北上房,好像要去行刺。二人暗中观察了许久,见他被妖道抓住,心中想:“不好!”听到金寿说把他抬到院中去杀,黑锦太用避血桷把金寿打死。正要救张玉峰,只见老道韩智远出来说道:“好孽障,你休要逃走,我来拿你!”他伸手拿出一杆七星迷魂旗,说道:“无知的匹夫,待我来结果你!”把七星旗一指,黑锦太顿时翻身倒在地上。李庆龙在房上一看,心中想:“呀,不好!这还了得!我的救命恩人也被他抓住,我要是走了,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说我是畏刀避箭、怕死贪生之人。不如我下去,把这贼人一脚踢倒更好;倘若不能将他踢倒,我死在这里,和我的救命恩人一同做刀下之鬼。”主意打定,他先从房上揭起一块瓦,朝着韩智远的面门打去。韩智远一闪身,躲过了这块瓦,回头一看,见李庆龙从房上跳下来,说:“呔!你这妖道,休要逞强!我来拿你这无名小辈!”韩智远说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囚徒,胆敢如此无礼!”他用手中的七星迷魂旗朝着病二郎李庆龙一指,一股黑烟冒出,李庆龙顿时觉得头晕眼花,翻身栽倒在地。 广法道人气得不行,说:“你们这三个奸细,敢到我山人这里来送死,待我结果你们的性命!”他抡起宝剑就要朝黑锦太砍去。只听房上有人说:“呔!好一个妖道,你真是胆大包天!我来也!”从房上跳下来,站在平地。老道借着星月光辉朝对面一看,见来的人穿着便服,手中拿着一对子母鸳鸯钺,二十多岁,风度翩翩,相貌俊俏,摆开兵刃朝着妖道韩智远迎面刺来。韩智远一个箭步躲开,说:“你叫什么?通上名来!”那人说:“我乃铁胆书生诸葛吉是也。因为我三弟张玉峰奉令来探查你这双虎庄,我和大哥商议,一同前来接应。”韩智远听了,说:“原来你们也是大清营的差官,我正想把你们一网打尽!你别走,看山人的法宝捉你。”他用手中的七星迷魂旗一指,一股黑气飘出,诸葛吉顿时一阵昏迷,栽倒在地。韩智远说道:“来人!把这四个人都给我捆上,然后发落!”话音未落,只见又从房上跳下一个人来,正是钢肠烈士欧阳善,他抽出刀来朝着妖道头顶就砍。妖道一闪身躲过钢刀,急忙用手中的七星迷魂旗朝着欧阳善一指,欧阳善也立刻昏迷不醒,倒在地上。韩智远看见,急忙过去举刀要砍,忽然身后来了一个家人,说:“祖师爷息怒!后边夫人有请!”韩智远一愣,不知道夫人请他有什么事,于是把手中的刀停住,没有砍下去,说道:“暂且把他捆在这里,等我见了夫人,回来再杀他们。” 再说韩智远自从来到这里,见到夏海龙,就在这里操练人马,帮办军务。后来因为夏家庄杀了梅素英,邓芸娘见情况不妙,带着夏家庄的庄兵逃难,来到金家沟双虎庄,见到夏海龙诉说了前情。夏海龙听了,才知道结发妻子梅素英被杀,死在大清营差官之手,心中十分痛恨。他把各路庄兵调齐,在双虎庄集合,要与大清营决一死战。这一天,韩智远见到邓芸娘生得花容月貌,绝世无双,心中十分欢喜,说道:“美人,你跟我结为夫妇,不知你意下如何?”邓芸娘听了韩智远的话,仔细一看,见他面如紫玉,相貌古怪,心中十分惊异,说:“仙师是修道之人,小妇人如今已是花谢柳枯、莺衰雁老、珠黄玉碎之人,只要仙师不嫌弃我,我情愿终身侍奉。”老道听了这话,心中十分高兴,二人携手揽腕,到了西跨院北上房,共入罗帐,亲密相伴。邓芸娘百般献媚,娇声细语,老道采战得法,二人情投意合。从此两个人每夜都在一起。 再说邓芸娘并不爱妖道韩智远,因为谭逢春是为百花娘子梅素英而死,她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心中十分想念玉面哪吒张玉峰。今日邓芸娘正在西院中对着一盏孤灯,想起自己从前的事情,十分伤心:“父母双亡,就剩下兄妹二人。我哥哥死在大清营战将之手,就剩下我孤身一人。直到如今,落得孤孤单单、冷冷清清,没有一个知心之人。我看这老道也不是成大事的人,想来想去,终究谁是我的知疼着热之人呢?”想到这里,不由得落下几点泪来,正是:残灯思旧事,断雁续新愁。 正在心中烦闷,听见外面一阵大乱,派使唤婆子出去一看,回来报道:“广法道人韩智远抓住了大清营的四五个差官。”邓芸娘听了老妈的话,心中一动,担心有那天逃走的张玉峰,心中十分挂念,连忙派人出去告诉韩智远,说道:“夫人有请!” 广法道人到了西跨院,见到邓芸娘,说道:“美人,你叫我有什么事?”邓芸娘说道:“我听说你抓住了大清营的几个差官,不知是真是假?”韩智远说道:“我抓住了五个差官:一个是病二郎李庆龙,还有黑锦太、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等五个人。”邓芸娘听了,心中十分高兴,说道:“求祖师爷把这五个人交给奴家,我要报我兄长之仇。”广法道人说:“美人,你自己拿宝剑去杀他们吧。”邓芸娘说:“祖师爷,你吩咐家人把这五个人暂时押到这西院空房里,我明天再处理他们。”韩智远叫家人把这五个人锁押在空房里,家人答应着下去了。邓芸娘说道:“来人!摆酒!”家人擦抹桌案,整理杯盘,二人对坐饮酒。韩智远在灯下看邓芸娘,果然是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脸膛,细弯的两道蛾眉,水灵灵的一双杏眼,老道越看越爱。这一番情形是被邓芸娘的美色所迷惑,又加上喝了几杯酒,酒是色的媒人,能增添壮士英雄胆,也能帮助文人展才华。邓芸娘说道:“祖师爷,你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么能把这五个人抓住呢?你说说。”韩智远答道:“我跟我师傅练了一种能耐,我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我有一件法宝,名叫七星迷魂旗,里面有药,我用手一指,旗子把上有个螺丝一拧,那一股黑烟出来,人要是闻见,必然昏迷过去。里面是我师傅按先天之数配好的妙药,没有我的解药不能醒来,要过六个时辰才能明白。”说着话,他从囊中掏出两个药瓶来,一瓶是白的,一瓶是黑的。白药面倒在桌上有清香味,黑药面是往旗子里装的。邓芸娘看了看,二人吃了几杯酒,撤去残桌。天交三鼓之时,二人安歇睡觉。两个人亲密一番后,广法道人韩智远已经睡着。邓芸娘伸手把两瓶药先拿在手里,又把老道的那杆七星迷魂旗也拿起来,伸手抡刀要杀老道。不知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八十一回到第九十回 第八十一回张玉峰逢凶化吉邓芸娘遇难呈祥 邓芸娘一心想刺杀妖道韩智远,救张玉峰出来,心想:“我和他倒是一段金玉良缘。”想罢,她抡起刀就朝妖道韩智远砍去。只听“喀嚓”一声,红光迸现,鲜血直流,广法道人当场毙命。这也是他作恶多端的报应,今日死在邓芸娘手中。她将韩智远的尸体掩埋,把血迹收拾干净,然后到西厢房,将张玉峰抱到北上房,取出解药让他闻了闻。不多时,张玉峰打了两个喷嚏,醒了过来。他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位美貌女子,正是邓芸娘。 张玉峰虽然被绑着,但心里清楚,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把我带到这里?请说明白。”邓芸娘说:“冤家,你那晚从夏家庄逃走,是被人救走的,我一直很想念你。今日听说你被擒,特意来救你。我现在无处可去,你给我安排个地方,我们结为长久夫妻。我为你已经杀了广法道人韩智远,你想想该怎么办?希望你好好考虑,早点拿定主意,详细告诉我。”张玉峰听了,心里琢磨了一下,连忙回答:“娘子,你先把我放开。我感激你救命之恩,绝不会辜负你!”邓芸娘说:“我解开你,你要是逃走,我也不追,只要你心里想想我这片好心待你,看你是不是够朋友,随你吧!”说着,就把张玉峰的绳扣解开了。张玉峰问:“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邓芸娘把之前的经历说了一遍,又拿出白磁药瓶,倒了些白药面交给张玉峰,让他去救另外四个人。张玉峰说:“我感念你救我之恩,想带你回营,又怕违反军规。国有王法,律有明条。我想带你走,又对不起你这片好心。”邓芸娘说:“你要是真心想收留我,你家在哪里?我情愿等你。现在我先投奔你家,你看怎么样?”张玉峰说:“我也这么想。你取来文房四宝,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到京都前门外南孝顺胡同张宅投递。家里只有我母亲,你看能安身吗?”邓芸娘说:“好,你写信吧。”张玉峰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邓芸娘。她收拾好,改扮成男子,骑上快马,前往京都去了。 张玉峰打发邓芸娘走后,独自来到西厢房,先用解药救醒了黑锦太、李庆龙、欧阳善、诸葛吉,又找到他们五个人的兵刃。黑锦太说:“既然进了虎穴,怎能空手回去?咱们去找夏海龙,一定要抓住他,再回营见大人报功。”众人觉得有理,一起翻墙越脊,四处寻找夏海龙,却不见他的踪影,心里很着急。正在各处查看时,只见北边有一处院落,北上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北上房东里间屋内灯火通明,听见有妇人女子说话。五位英雄来到窗外,用舌尖舔破窗棂纸往里看,见屋内顺前檐的炕上有一张小桌,东边坐着金四龙,威风凛凛;西边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生得如同月里嫦娥,美貌无双,千娇百媚,万种风情,油头梳得光亮,淡施脂粉,眉如新月,朱唇皓齿,杏脸桃腮,说话声音高亮,娇滴滴的,别有一番风韵,正和金四龙一起喝酒。妇人说:“金庄主,伊哩布进兵,恐怕会攻破此庄,你要早作准备啊!”金四龙说:“我已经派二弟金四虎去各处村庄催调人马,很快就到。” 正说着,忽见一人进来,正是黑锦太,他飞身窜到屋中,拿出避血桷朝金四龙打去。金四龙没防备,正中咽喉,翻身倒地,当场死亡。那妇人一见,吓得脸色大变。黑锦太说:“你这女子不必害怕,我问你,夏海龙在哪里?你说出实话,就没事;不然,立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那妇人是金四龙的妻子马氏,她说:“夏海龙在东跨院北房里,有八个童女伺候他。”黑锦太听了,说:“你是女流之辈,饶你不死,我走了!”转身出去,跟四位英雄说明情况,一起翻墙来到东跨院。 只听北上房里琵琶丝弦声音响亮,正唱着时调岔曲,都是娇滴滴的声音。五位英雄看了一会儿,见夏海龙坐在中间,下边有七八个女子,都浓妆艳抹,打扮得十分华美,怀抱琵琶丝弦,唱着小曲。这些女子都是夏海龙抢来的良家女子,另有教习教她们弹唱。今日夏海龙正得意时,忽听门响,进来五位英雄,各持刀刃,说道:“夏海龙,今日你劫数已到,恶贯满盈,我们特来拿你!”张玉峰抡刀就砍,夏海龙连忙躲开,抄起一把椅子朝张玉峰打去。张玉峰闪身躲过椅子,挥刀跳过去,说:“呔!你们这些反叛,休想逃走,我来结果你的性命!”战了几个回合,张玉峰一脚把夏海龙踢倒在地,众人上前把他捆住。这些女子吓得呆若木鸡,站都站不稳,又无处躲藏,一句话也不敢说,浑身发抖。五位英雄抓住夏海龙后,问这些女子:“你们家住哪里?”然后把夏海龙的家财分给众女子和家丁,嘱咐他们各自回家,安分过日子。众英雄一起扛起夏海龙,出了双虎庄,直奔大清营。 天色微亮时,他们到了辕门,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击鼓升帐。五位英雄进了营门,把夏海龙交给听差的看守,来到大帐参拜大人。李庆龙把自己被擒遇救,张玉峰、黑锦太等人前来帮忙抓住夏海龙,杀死广法道人韩智远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伊大人说:“先把贼人带上帐来!”不多时,夏海龙被带到帐下,他站着不跪,破口大骂。伊大人见贼人如此无礼,并不着急,慢慢说:“夏海龙,本帅看你也是一条英雄,为何帮助他人造反?因为什么?你从实说来,本院还能放你。”夏海龙听了,冷笑道:“你这无知匹夫!我是天地会八卦教中人,岂肯归降你们!你是大清的忠臣,我是八卦教的义士,杀剐存留,任凭你处置,我没什么可说的。”伊大人听了,怒火中烧,不再问他,吩咐:“来人!把他推出去斩首示众,号令营门!”又派巴德哩、李庆龙带领五千人马,去金家沟双虎庄,务必攻破,把贼人一网打尽;还派人去各村庄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和文武绅士到营中具结,若有村庄隐匿邪教匪人不报,就按律治罪本村绅士官员;若有被贼人威逼加入天地会八卦教的,限三日内自行到营中检举,一概免究。这张告示一出,不过几天,四十二座村庄就变成了仁义之乡,再没有匪人。巴德哩、李庆龙带领官兵先攻破金家沟,后安抚各处村庄百姓,过了几天,全都办理妥当。 伊大人带领人马浩浩荡荡杀奔独龙口,一路上秋毫无犯。这天正走着,探子来报:“独龙口败兵求见,城池已失,总镇大人失陷军中,不知生死。”伊大人听了,心中不安,连说“不好”,连忙催督大队进兵,要替总兵张广太收复独龙口。大军走到离独龙口不远的地方,吩咐安营下寨。众三军埋好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安下粮台,立好营盘。伊大人升帐,聚齐众将,说:“列位将军,如今独龙口已失,恐怕贼人得了战船,杀奔江苏省城,搅乱地方,让百姓遭受兵灾之苦。你们有什么高见?”李庆龙禀道:“大人先派探马去哨探清楚,回来再作打算。”伊大人说:“好。”派了八路探马去哨探,又派人去打探张广太的下落。 书中交代,张广太当上独龙口总镇后,把韩氏夫人、胡氏夫人都接到衙中,外面有邹忠、李贵帮他办事,招募足额兵丁,共六个营盘,三千人马,还有本标参将胡元第、游击霍振邦、都司刘明、左营守备刘坤、右营守备李华、中营守备李德元等几十员千、把、外委等官。张广太每逢三、六、九日操练人马,初一、十五合操一次,无事时就挖河、修城,治理得独龙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街市繁荣。他无事时就和李贵、邹忠在书房喝酒谈心,想把母亲接来享福,先派专人到武清县河西务给兄长送信。张广才回信说母亲年纪大,路途遥远,不能来。张广太说:“为人子,尽忠不能尽孝,也无可奈何。” 这一天,他在后院和韩、胡二位夫人一起喝酒谈心,胡赛花说:“大人,我身怀六甲,不久就要分娩了。”张广太说:“夫人保重。我们夫妻生在这乱世,如今在任上享些安闲之福,也是人生乐事。想我师兄马梦太在军营南征北战,早起晚睡,哪有半刻闲暇。”韩氏夫人说:“我兄长在军营没有音信,不知现在怎样了。”张广太说:“我已经接到穆将军的文书,现在攻破了峨嵋山,在云南收服了小霸王杨胜,平定了石平州,抓住了铁掌道人马陵,想必兄长一定建立了奇功,不久就会有好消息。”正说着,仆妇进来禀报:“大人,外面参将胡元第有紧急公事求见。” 张广太连忙换上官服,来到客厅,见了参将胡元第,二人行礼后坐下。胡元第说:“大人,大事不好了!今天细作来报,福建鹿耳门水师提督李天保反叛,带了五万水兵攻打独龙口,大人要早作准备。”张广太一听,立刻升帅府厅,聚齐众将,说:“众位将军,福建水师提督李天保反叛,带兵来抢独龙口。我先派胡寅兄带领本部人马查城,霍振邦带领二千人马在城外五里坡埋伏,家将李贵、邹忠前后照应。”他自己统率一千五百名马步军队,四员大将,派刘明、刘坤、李德元、李华,出了独龙口城,在正西咽喉要路安营下寨。这天,探马来报:“天地会八卦教的人马离此十多里。”张广太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兵迎敌。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李天保进兵独龙口张广太退守藤萝营 总兵张广太听闻探马来报:“李天保率领人马前来夺取独龙口!”他急忙带上先锋官霍振邦,点齐一千五百人马,杀出独龙口。行至五里坡正西,列开队伍。只见正西方向尘沙飞扬,三千飞骑马队簇拥着两杆白缎大旗,旗上绣着白八卦图案。旗下一员大将威风凛凛,排开队伍。这员贼将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上有二龙斗宝纹饰,身穿白缎箭袖袍,外罩红青宁绸二则龙跨马服,脚蹬青缎快靴;面色微白透青,两道剑眉,一双圆眼,直鼻阔口,年过三旬,英气逼人,手中握着一杆虎头錾金枪。他是水师提督李天保麾下的大将贾魁元,武艺超群,奉李天保之命担任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此刻已抵达五里坡。贾魁元见张广太列阵相待,立马横枪,身旁四员大将均头戴青呢得胜盔,身穿灰色缺襟袍,外罩红青跨马服,脚蹬薄底靴子。 贾魁元用枪一指,喝道:“张广太,你今日还想活命吗?会总爷特来夺取独龙口。你若识时务,趁早献关投降,饶你不死!”张广太闻言怒喝道:“呔!好个叛国逆贼,竟敢前来送死!哪位将军去将他拿下?”霍振邦应声而出:“大人勿急,待我捉拿这小辈!”他催马到阵前,挥刀便向贾魁元劈头砍去,贾魁元急忙架枪相迎。二人激战七八个回合,贾魁元突然掏出一支飞镖,照准霍振邦面门打去。霍振邦猝不及防,飞镖正中面门,翻身落马,当场身亡,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刘明见状怒火中烧:“好匹夫,竟敢伤我好友,待我取你性命!”他挺枪直刺贾魁元心窝,贾魁元以“怀中横抱月”之势架枪相迎。二人战了十余回合,贾魁元又一镖将刘明打落马下,败回本阵。随后李华出战,也遭败绩。接连数员大将败北,张广太怒火中烧:“好一群叛逆贼子!休要逞强,我来结果你性命!”他催马到阵前,挺枪直刺贾魁元。二人激战二十余回合,难分胜负。张广太心想:“先下手为强,我何不用避血桷将他打死,让贼子见识我的厉害!”念头刚落,他便掏出避血桷,朝贾魁元打去。贾魁元躲闪不及,咽喉中桷,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张广太用枪尖一指,大队人马冲杀过去。贼兵见主帅被杀,正所谓“兵无头目,不战自乱”,两军混战,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贼兵败退三里,又遇上神棍将李天一的队伍,被截杀一阵。天色渐晚,张广太合兵一处,退回五里坡安营扎寨。他回到大帐,赏赐三军,派李华守前营,刘明守后营,李德元巡查全营。三更过后,张广太正要歇息,营外突然大乱。他连忙站在中军大帐,下令:“不可自乱,击鼓调队!”只见灯火通明,五六千贼兵杀进大帐。 原来神棍将李天一安营后,李天保的人马也赶到,一同安营扎寨。李天保手下有两员大将,谢天庆和杜锦彪。谢天庆精明强干、足智多谋,原是绿林出身,降了李天保后任帐前护卫;杜锦彪出身镖行,曾在福建水师营任把总,因武艺超群被李天保提拔为中军巡捕官。此次李天保亲率五万大军夺取独龙口,打算以此为据点进兵江苏。他得知神力王在楚雄府,穆将军扎营白水江,两处兵马都无法前来接应,料想张广太无能,便与李天一商议破城之策。三更过后,他派李天一和谢天庆带领五千人马劫营。 贼兵杀到张广太大营,齐声呐喊:“杀!”张广太在军帐中听见大乱,连忙命人备马,手持长枪。战将刘明、李华、李德元也各持兵刃。众三军正在睡梦中,听见呐喊纷纷起身,乱作一团。张广太见队伍不齐,战马未备鞍,不知来了多少贼兵,只好率领残兵退入城中,在城上布设滚木礌石、灰瓶炮子,一面巡查,一面派差官向神力王、穆将军两处告急,自己昼夜不眠坚守城池。 过了两三天,李天一带领二千飞虎云梯军、三千马队来到城下。云梯军扛着梯子、木板、绳索,架好云梯,众兵卒手持短刀、藤牌,顺梯攻城。张广太与众将在城上巡查,见贼兵攻城甚急,连忙下令投放滚木礌石。一声炮响,灰瓶、炮子齐下。李天一督战,飞虎云梯军后撤时,后边马队便用斩马刀斩杀逃兵,贼兵不敢后退,只能冒死前进,死伤无数。张广太派众将督催兵卒往下砸滚木,一连守了数日,救兵未到,兵丁伤亡惨重,城内粮草也接济不上,张广太心中忧虑,不知如何是好。 守备刘坤劝道:“大人宽心,贼兵利于速战,我等昼夜守城,等候救兵,到时可一战成功。”张广太却道:“此事不妥,等省城救兵到来,如何来得及?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几日?兵缺粮草,怎能上阵?我想务必与贼决一死战,再作打算。”刘坤劝阻:“不可!贼兵有五六万之众,如何能退?”张广太沉默不语,思索片刻后说:“你且退下,明日再议。”刘坤回到账房,召集众将官说:“诸位将军,我看大人有意舍身为国,我等理应尽忠,但此事关乎小节,恐对大局不利,大家务必小心,如有意外,要谨慎防范!”众将官和兵丁齐声应诺。 张广太回到私衙内宅,与二位夫人闲谈。韩红玉、胡赛花见他眉头不展,韩氏夫人问道:“大人,如今李天保贼兵情况如何?”张广太说:“贼势浩大,我正为此忧心,想送你姐妹二人回故乡,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韩红玉说:“大人送我们回家侍奉婆母也好,但大人这里胜负未定,我二人实在放心不下。”张广太说:“我意已决,明日便送你二人起身。我要去城上巡查,等候救兵。” 次日,张广太出了衙门来到城上,见贼营军威鼎盛,号灯齐明。他和刘坤、刘明、李华、李德元等人坐在马闸上,说道:“诸位将军,我等食君之禄,当以死报之。今日强敌压境,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等务必尽心保守城池,等待救兵破贼。”刘坤应道:“是。” 次日早晨,贼营杀声震天,金鼓齐鸣,又增添了无数人马,各架飞虎云梯攻打独龙口城池。张广太防守严密,在城上指挥兵丁投放滚木礌石、灰瓶炮子。贼兵攻打了一天,黄昏时才撤回。张广太下城回衙,刚到内宅,仆妇前来报喜:“夫人产下公子!”张广太叹道:“这孩子生在乱世,真是不幸!”正思忖间,家人来报:“酒饭已备,在哪里用饭?”张广太说:“在书房,请李大爷、邹二爷。”他到书房与李贵、邹忠二人落座吃酒,谈论军务。 李贵说:“张大人,要早作准备。如今贼势浩大,应先安置好家眷。”张广太说:“二位兄长,小弟我定要死守城池,尽忠不能尽孝,何况其他!想拜托二位兄长,先将家眷送到藤萝营徐景义衙中暂避。我若能保住城池,便死守此地;若有不测,唯有一死。二位务必将家眷送回河西务,照看侄儿,我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二位大恩。大丈夫生于世上,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李贵说:“兄弟,你写信吧,我这就动身。”张广太派人预备驼轿,不多时轿已备好,请二位夫人上轿,派亲随、家丁护送起身。 张广太派二位兄长送家眷后,正要上城防守,家人来报:“大人,大事不好!独龙口西门失守,李华阵亡,请大人示下!”张广太闻言大惊失色,绰枪上马,要与贼兵决一死战。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伊钦差复夺独龙口张广太奉旨发军台 张广太听到家人报告说:“独龙口西关失守,李华阵亡。”他立刻带领人马走出衙门,遇到刘坤、刘明、李德元带着残败的人马,慌慌张张地说:“大人,赶快走吧,贼兵已经到了!”张广太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就和众将一起带领残兵从东门撤出。后面的贼兵追到关外就不再追赶了,他们占领了这座城池,把城上的旗子全部换成了天地会八卦教的旗子。李天保、李天一、谢天庆、杜锦彪又率领人马杀出关外,把那些官兵杀得七零八落。 张广太带领众将到了藤萝营,游击徐景义早就带领本部人马来到张广太马前请安。张广太进了衙门,在书房坐下,说:“徐寅兄,事情不好,独龙口已经失守,这该怎么办呢?”徐景义说:“大人暂且消消气,等我招募各处村庄的团练,联合各处乡绅会首,率领庄兵夺回独龙口,再做打算!”张广太点头说:“好。”从这天起,张大人就在这里训练人马。 这一天,忽然报告说伊大人带领大队人马,已经到独龙口正南安营扎寨,张广太同手下众将来到营门等候命令请罪。只见营门官出来,张广太上前说明了情况,营门官进去禀报伊大人,伊大人立刻传张广太进帐。不久,张大人进帐,见到伊大人,行完礼,述说前面的情况,说:“战败失关,在大人面前请罪!”伊大人说:“你带兵多年,为什么不小心防守?把城池失守,这件事关系重大,罪有应得,我会奏明圣上,等候圣旨定罪。”张广太退下。 伊大人先发文告知浙江巡抚进行防堵,然后传令召集众将,讨论攻取独龙口的计策。病二郎李庆龙上帐说:“大人,现在贼势浩大,正是士气旺盛的时候,千万不可以用武力硬攻。大人赏我三千人马,今晚我去烧贼人的粮草。计策最狠毒的莫过于断绝粮食!”伊大人说:“我就赏你一支令箭,命你带领本部人马前往,一定要小心。” 李庆龙得令后,点了三千人马,出了大清营,到独龙口正北贼人的屯粮处。二更时分,李庆龙先放了一把火,把贼人的屯粮营寨全部烧着。贼人正在睡梦中,忽然看见起火。这里护粮的贼人是谢天庆,他听到手下报告说:“屯粮的地方起火了。”谢天庆带领贼兵,连忙去扑灭大火,同时追杀大清营的官兵。但在救火的这段时间,放火的人已经走远了。 李庆龙带兵回营交令,伊大人给他记大功一次。天刚亮,伊大人升帐,派玉斗、巴德哩二人带领三千人马去攻城,又派欧阳善、诸葛吉带领三千人马作为接应。这一天攻了四个时辰,城内李天保防守非常严密,不容易攻破。伊大人第二天亲自带领人马,督兵攻城。只见正北方向旌旗飘扬,有一队约五千人的人马,是藤萝营的游击徐景义率领十三庄的团练壮丁前来助阵。 李天保正在敌楼上防守城池,看见大清营的官兵前来攻城,他正要传令放下滚木礌石,杜锦彪早有投降大清营的想法,在他身后手起刀落,把李天保杀死,说:“下面的人听着:现在我已经投降大清营,不愿意投降的,趁此机会逃命!”他自己下城,把城门打开,接应大清营的人马进城。李天一知道兄长被刺死,杜锦彪献关投降,谢天庆死在乱军之中,就率领众人逃走了。伊大人进入独龙口,查点仓库、军装器械,派李庆龙追杀败兵。 此时浙江巡抚早已把贼兵来犯的事情奏明圣上,康熙老佛爷是有道明君,下旨派吏部右侍郎哈红阿查明回奏。哈四大人到浙江时,正赶上上任巡抚告病,请求开缺。圣旨下,让哈红阿补授浙江巡抚。哈四大人写了谢恩的折子,又替张广太奏明:“贼势浩大,张广太独力难挡,并不是害怕贼人、丧师辱国、坐观成败的大臣。”专门派送折子的官员入朝奏陈圣上。康熙老佛爷降下旨意:张广太发配到军台,命他在穆将军大营效力当差。张大人接了这道旨意,派李贵、邹忠把家眷送回家去。 伊大人在独龙口歇兵几天,这一天登城一看,见满城凄凉,刚刚遭受兵火之后,那种冷清的景象让人难以言表。有诗为证: 戍楼吹角起征鸿,猎猎寒旌皆晚风。 千里暮烟愁不尽,一川秋草恨无穷。 山河惨淡关城闭,人物萧条市井空。 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阳中。 伊大人看到这种情景,心中十分凄惨,在这里安抚了百姓几天,派人到各处访查贼情,已经没有天地会的贼人了。他写奏章奏明圣上,报告浙江全省一律肃清。圣旨下:记大功一次,让伊哩布带兵进发云南,与穆将军合兵一处,务必把贼人教匪一起捉拿,不准一名漏网。伊哩布带领李庆龙等众将,从这里出发,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云南进军。 不止一天,到了祁河寺白水江大营内,先拜见穆将军。穆帅吩咐伺候升坐大帐,传齐众将。伊大人来到大帐内,穆将军连忙起身说:“伊大人久违了!近日大展奇才,收复了独龙口,实在令人敬服!”伊大人说:“仰仗大将军的虎威,卑职有什么能力?”穆将军说:“看座!”伊大人在旁边坐下。同来的众将官过来参见大帅。 老将军说:“我在这里还没有和贼人交锋。我想等待一段时间,贼人粮草一尽,他们必然退兵。那时趁势追杀,可以一鼓作气,不费吹灰之力。伊大人,你来得正好,就请你带领本部人马,同张广太、刘明、李德元、刘坤等,前往楚雄府蛰龙峪,帮助神力王剿服贼匪。”伊大人说:“遵命!”说罢下去,回到大帐,对亲随人员说:“老将军命我到神力王那里接应,你们去把马义士请来。”家人下去,不久把红胡子马杰请来。 伊大人起身相迎,马杰抱拳拱手说:“大人呼唤我,有什么差遣?”伊大人说:“马义士请坐。因为老将军派我带领本部人马到楚雄府,去接应神力王。我不知道神力王大营那里的道路情况,特请马义士作为向导,不知你意下如何?”马杰说:“往那里去的路径,我略知一二,大人请放心。”说罢,各自回到自己的账房。 张广太请马杰与黑锦太等在一起饮酒谈心,说得情投意合,直到深夜才散去。一晚无话。到了第二天天明,伊大人点齐本部兵丁,杀奔楚雄府去了。 李庆龙、玉斗、巴德哩等六员大将,仍归穆将军差遣任用。这一天,穆将军下令,吩咐水军统领进军。此时管带水军的正是小白龙王天宠和浪里飞行翻江太岁李英,还有虬首龙杨永安、海底蛟杨永太相助。混海泥鳅姜鸿被派为先锋,带领五千人马。 这日正是端阳节,初鼓时分,前敌人马顺大江杀到西岸,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一阵厮杀,只杀得尸横江岸,血染草红。小白龙王天宠的后队已经到达,穆将军与倭侯爷带领一万生力军也杀到这里。此时西江岸头的一座大营是蔡文荣的,早已失守。罗文庆等站不住脚,带着本队败兵,退守宝珠山,与劝善会总蔡文增、圣手真人马通会合在一起。 天色已亮,那边还是杀声一片。蔡文增升帐,聚集手下众贼将,说:“如今江岸失守,都是你们不小心的过错。我今天要与大清营决一死战,绝不善罢甘休!你们各要努力向前。”旁边有大将黄面阎罗张天福说:“会总爷请放心,我今天一定要把大清营的人马杀退。”这些众将异口同声,只说:“请大帅下令!”蔡文增点了六千马队、四千步队,放了三声大炮,从宝珠山大营杀了出来。 此时穆将军刚刚渡过江来,立好营寨,听到探马来报说:“贼人带领大队前来挑战。”穆将军升坐大帐,立刻派姜鸿、王天宠二人:“带领三千人马,前去迎敌,本帅随后率领大队前去接应。”姜鸿、王天宠二人到了外面,点齐三千人马,出了大营。只见前面旌旗蔽日,贼队已经到达,两边列着马队,中间是步队,两杆白八卦旗,中间是蔡文增,他座下是一匹黄膘马,两旁有四十多员战将。 蔡文增是一位玄门道教之人,头戴缎色九梁道巾,身穿宝蓝缎色八卦仙衣,腰系杏黄色水火丝,足下是白绫高腰袜子、厚底云鞋;肋下佩一口宝剑,怀抱五云筒,说:“对面大清营的战将,哪个前来和祖师爷分个高下?”话刚说完,只见混海泥鳅姜鸿一催座下战马,摆手中刀,说:“来的贼人妖道休要逞强,待我来拿你!”抡刀就剁。 劝善会总蔡文增一听这话,勃然大怒,说:“小辈,你休要狂言大话,为什么不通上名来受死!”姜鸿通了名姓,说:“妖道看刀!”蔡文增一回手,把五云筒一甩,姜鸿未能躲开,身上的衣服被那一股青烟烧着,衣服全都是火。姜鸿就地一滚,蔡文增又甩了一下五云筒,姜鸿当场被烧死。 小白龙王天宠一见姜鸿被蔡文增用五云筒烧死,自己把手中刀一摆,说:“好一个无知的匹夫,我来拿你!”只见贼队中一声喊嚷说:“道兄休要生气,我去拿他!”又来了圣手真人马通,要捉拿王天宠。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穆将军大战宝珠山马成龙舍命捉妖道 小白龙王天宠刚到两军阵前,就见贼队中跑出一个老道,身高七尺,细腰窄背,头戴紫缎九梁道巾,身披五色八卦仙衣,腰系水火丝绦,脚穿白袜云履;背后斜插宝剑,怀中抱着一个赤红葫芦;面色紫酱,紫中透黑,两道粗眉,一双阔目,黑眼珠滴溜滚圆、烁烁放光,满部黑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他立在阵前,拔出宝剑指向王天宠问道:“来者小辈,你是何人?”王天宠说:“妖道你听好了,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宠,绰号小白龙。你若知道我的厉害,就赶紧跪倒投降,免你一死!不然的话,想让我饶你,比登天还难!”圣手真人马通说道:“原来你就是王天宠,休要跑,我来拿你!”说罢抡剑就砍,王天宠挥刀相迎。两人战了七八个回合,马通一个箭步蹿到一旁,把宝剑插回鞘中,手托葫芦对准王天宠说道:“你也不知我山人是何许人也!我能知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善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变化。你也是有名的英雄,今日我就来结果你的性命!”他冲着王天宠一甩葫芦,只见一股青烟直扑王天宠面门而来。王天宠顿感一阵昏迷,翻身倒在地上。马通吩咐:“来人!”十多个兵丁上前将王天宠捆住,解回本营。 这时,正东方向来了穆将军的大队人马,早已列开队伍,中间一杆“帅”字旗在空中飘扬,两侧是两杆杏黄色门旗。左边金刀帅邓龙带领五千步队,右边副将王金龙带领五千马队,中间是穆将军统带两万人马,身后跟着那些五虎上将,个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穆将军看见王天宠被擒,在马上说:“众位将军,你们哪个过去把这妖道给我拿来?”话刚说完,只听背后有人答应:“大帅在上,末将愿往!”穆将军一看,原来是病二郎李庆龙,他一催座下大肚子蜗蜗虎,摆手中三尖两刃刀,出了本队,喝道:“呔!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来!”圣手真人马通自报姓名后,甩出那奥妙的葫芦,一股青烟直扑李庆龙。李庆龙顿感一阵昏迷,翻身倒在地上,也被八卦教的兵丁拿去。 穆将军见状,怒火中烧,说:“妖道好大胆量,竟敢擒我两员大将,我定要结果你的性命!”只见旁边有人答应:“我来也!”穆将军抬头一看,正是瘦马马梦太,说道:“你去一定要小心,务必将他拿住。”马梦太答应“得令”,挥舞手中单刀,来到妖道马通面前,说:“妖道,你这厮胆大包天,我乃是大清营副将马梦太。你们这些匪人都不知自爱,上负国恩,下遭民怨,甘心造反!今日天兵压境,你还敢抵抗!若知时务,就赶紧跪倒求饶,免你一死。不然的话,马老大人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圣手真人听了马梦太的话,说:“小辈,你知道些什么?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而是仁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我家八路都会总上应天时,要重整乾坤,救民于水火之中。你这厮好大胆量,竟敢在祖师爷跟前找死!”他甩出黑煞奥妙迷魂葫芦,对准马梦太面门扑来。马梦太“哎呀”一声,翻身栽倒在地。马通说道:“来人!把他给我捆上!”穆将军见这三员大将均被擒获,知道妖道厉害,便吩咐:“急速撤队,高悬免战牌。” 穆将军回到大帐,传令升帐,聚齐众将,都在两旁伺候。穆将军对汪平说道:“大人,你看今日出兵之事该如何是好?”汪平说道:“大帅,我自统兵以来,到了云南,从未遇见过这等妖人。今日折损了三员大将,不知主帅有何高见,能破此妖人?”穆将军听了汪大人的话,便问:“众位,你们哪一个今晚去探宝珠山的贼寨,并探听王天宠、李庆龙、瘦马马梦太三个人的性命如何。”话刚说完,只见旁边过来了赛报应顾焕章,说道:“大帅在上,我今前去探访宝珠山的贼寨,并探听三人的下落。”穆将军心中十分喜悦,说:“倭侯爷既要前往,诸事一定要小心,不可莽撞。” 倭侯爷点头答应,下去收拾好,用完晚饭后,带了一口单刀,出了大清营,施展陆地飞腾法,不一会儿就来到宝珠山贼寨营门之外。只见灯火通明,照耀如同白昼。顾焕章绕路来到正南,见南边倒也清静。他蹑足潜踪,进了贼营的界墙,往里细看,见静悄悄的,空落落的,不见有巡查之人。他往各处偷看多时,只见正北有一座大账房,里面灯光闪烁。顾焕章在账房外偷听多时,不见动静,只得转身要走。刚一转身,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洪亮,说道:“童儿,看茶来!”小童答应,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小童儿。顾焕章往旁边一闪,躲在无人之处,见小童到西边账房取了一壶暖茶,进了北边账房。 顾焕章隔窗一看,只见灯光下,帅案后坐着劝善会总蔡文增,一人在灯下看书,身旁佩着那口太阿剑。顾焕章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那口宝剑,心中十分喜悦,说:“好,我等他睡着之时,进去手起刀落,结果他的性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回我的太阿剑。”他心中正高兴,只听蔡文增说:“童儿,你把帐收拾好,我要安歇了。”童儿答应下去,到西里间屋中把帐安置好,蔡文增便安歇了,两个童子在东里间屋内安歇。 顾焕章等候多时,这才把账房门开开,慢慢进去。刚要到西里间账房去杀蔡文增,还未下手,只听外面一片喧哗:“不好了,这是什么人进去了?祖师爷你看,蔡会总的门开了,大事不好!”忽听一声“无量佛”,说道:“好大胆的刺客,竟敢前来送死,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顾焕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圣手真人马通。他不由怒从心起,一个箭步蹿到账房外,喝道:“呔!吾把你这混账忘八羔子,待我来结果你的性命!”他一个箭步飞身跳到马通面前,说:“你这厮别走,吃我一刀!”那马通往后一闪身,拿出那奥妙迷魂葫芦,对准顾焕章一甩。顾焕章往后一退,昏迷栽倒在地,被八卦教的兵丁捆住。 里面蔡文增已醒,传令升帐。聚将鼓一响,两边众将齐声喊道:“带上刺客来!”两旁一齐答应。只见圣手真人马通过来一碗水,从怀中掏出一个约三寸大小的轧轧葫芦,倒出一点药面放在水中,吹了一口仙气,口中念念有词,又在水上画了一道符,说:“来人,去把那人灌过来!”手下人去把顾焕章灌醒。不多时,顾焕章被带到大帐,见蔡文增坐在上面,东首是圣手真人马通,西边坐着黄面阎罗张天福与白面阎罗张天禄,余下的大小会总都站立两旁。 顾焕章看罢,说:“妖道,你们这伙贼人既把侯爷拿住,为何不杀?”蔡文增说:“顾焕章,你真不知死活,竟敢来探我的营寨!我今既把你拿住,就解送大竹子山,交给八路都会总赛诸葛吴恩那里发落,杀剐由他自便。来人,去把那三个人带过来!”下面答应,不多时,从西院中推上小白龙王天宠、病二郎李庆龙、瘦马马梦太。 这三个人自白天被擒,马通便劝他们归降。马通说道:“你们三位别不知自爱,如今国家未定,八路都会总福量过人,又有众教主保护,都善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变化。像大清营的这些战将,要是天文教主张宏雷下山来,杀你们片甲不归!你们三个人要知时务,趁早归降,免遭涂炭之苦,也不失封侯封王之位,作一个开疆拓土之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将!” 马梦太一听此言,说:“你姓什么?叫什么?”马通自报姓名。马梦太一阵狂笑,说:“妖道,我把你这些无知的匹夫,你把我三个人当作什么人了?我三个人活着是大清国的人,死了是大清国的鬼。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杀要剐,任凭于你!”蔡文增正要下令杀他们,只听马通说:“来人,把他三人带下去,交坐山雕罗文庆看守。”手下人把三个人带下去,到了西营,另派妥当人看守。到了傍晚,也给三个人一些吃的。 天有四鼓之时,忽听蔡文增击鼓升帐,传下令来:“带三个人上帐!”王天宠、李庆龙、马梦太三个人来到大帐,一见倭侯爷站在一旁,绳捆二臂,知道他也是被妖道拿住的。马梦太说:“大哥,你也来了?活该你我弟兄活着在一处为人,死了在一处作鬼,一同在枉死城前去挂号,遨游地府阴曹,也是一场乐事!” 蔡文增一拍公案,说道:“你们这四个小辈,被会总爷拿住,你们要归降天地会,还可饶你们不死。不然的话,解送大竹子山,交给八路都会总发落,那时想要活着,比登天还难!”王天宠哈哈大笑,说道:“蔡文增,我把你这叛逆之贼,你把你家好汉爷拿住,何必费这些唇舌,就该给你家大太爷一个痛快!” 蔡文增说道:“来,请罗会总!”不多时,坐山雕罗文庆来到大帐,说:“参见会总,不知叫我有何吩咐?”蔡文增说:“我给你五百飞虎队,把大清营这四个人解送大竹子山,交给八路都会总发落。”罗文庆答应:“得令!”下帐点兵,押解四位英雄起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穆帅督兵战妖道虎将舍死斗贼人 坐山雕罗文庆将四位战将带离大帐,率领五百飞虎兵,备好四辆囚车,把四人装入木笼。天色大亮后,他用完酒饭,带兵押解囚车出发。蔡文增与马通点齐五千马队、五千步队,率领众将,连放三声大炮,出大营列阵。此时大清营中也响起三声炮响,先开出六千马队呈双龙出水之势,中间是四千步队。穆将军因倭侯爷去后杳无音讯,不知吉凶,听闻贼兵列阵,连忙带兵出营。 只见圣手真人马通怀抱葫芦站在阵前叫嚣:“对面大清营的战将,哪个前来送死?我已将你营中被擒的四员小将尽数斩杀。有不怕死的就来与我战三合!”话刚说完,大清营中跳出一位年过六旬、身材凛凛的老英雄,正是虬首龙杨永安,他要为亲戚小白龙王天宠报仇,挥起金背鬼头刀就向老道劈去。马通闪身问道:“老儿,报上名来!”杨永安并不答话,连劈数刀。几个回合后,马通急忙甩出黑煞迷魂葫芦,一股青烟直钻入杨永安鼻孔,他“哎呀”一声栽倒在地,被八卦教贼兵擒回。 海底蛟杨永太见兄长被擒,急忙冲上前大喊:“妖道休伤我兄,我来也!”挥单刀直刺马通。马通闪身甩动葫芦,杨永太随即昏迷,也被贼兵擒回。穆将军见状,深知是妖术作祟。山东马成龙正要出队,穆将军喝道:“马成龙且慢,本帅自有破敌之法,鸣金撤队!”众将虽感惊异,仍遵令回撤。 回到营中,穆将军升坐中军大帐,对众将说:“今日看来,这妖道马通必是用妖术邪法。我有一计:你们寻些猪狗之血做成激筒,遇妖人交战时,照准妖道喷射。”话音刚落,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上前请安道:“大帅勿忧,我二人今夜便去探宝珠山,刺杀妖道,盗取迷魂葫芦,顺便探听李庆龙、马梦太、王天宠、顾焕章、杨永安、杨永太六人的生死下落。”穆将军叮嘱二人务必小心,二人换好衣服,各带单刀出营。 初鼓时分,二人施展陆地飞腾法来到宝珠山贼营,寻僻静处潜入。进山口后,见灵岩寺是座大庙,蔡文增和马通以此为行营公馆,外有亲兵飞虎队巡查。朱天飞施展飞檐走壁之能,潜入寺中,见东院北上房灯烛辉煌,蔡文增与马通正在饮酒畅谈。马通得意道:“蔡会总,都说穆将军不好惹,如今看来不过无名小辈,手下也无真英雄。不出数日,我必生擒他们,让穆将军片甲不归。”蔡文增赞道:“贤弟真乃当世英雄!”马通提醒:“长兄过奖,今夜恐有刺客前来。”蔡文增问缘由,马通说:“清营英雄众多,定会有人来探顾焕章、王天宠的下落。”这番话被房上的朱天飞、侯化泰听得真切。 二更过后,蔡文增命人抬来太平轿,由四个小童提纱灯引路,坐轿进了跨院北上房。小童安顿好后去配房歇息,朱天飞在房上等候许久,才飞身跳下,潜入北上房。他隔帘见东里间无人,转至西里间,见蔡文增端坐榻上,闭目不语,肋下正佩着太阿剑。朱天飞心想:“先杀了他,再去前院杀马通,一并盗剑。”于是掀帘进屋,拔刀刺向蔡文增,却听“噗哧”一声,发现刺中的竟是假人,暗叫不好。此时夹壁墙内传来“咯吱”声,有人喊道:“奸细休走!”手捧五云筒一甩,朱天飞后心衣服被烧,慌不择路栽倒被擒。 前院房上的侯化泰听见后面喧哗,见师兄被擒,急忙跳下房,从背后挥刀劈向蔡文增。蔡文增闪身问道:“你是何人?”侯化泰冷笑道:“我乃追风仙猿侯化泰,当年在龙峒山烧你仓廒的就是我,今日特来取你性命!”蔡文增甩动五云筒,青烟扑向侯化泰,他随即栽倒被擒。蔡文增命将朱天飞、侯化泰与杨永安、杨永太一同装入囚车,交蔡文荣押解至云南府大竹子山交给吴恩。 天亮后,蔡文增升帐,与马通商议后带兵到阵前挑战。清营中马成龙主动请缨,穆将军叮嘱:“马通邪术厉害,务必小心。”马成龙点齐人马,带谢禄、韩虎、魏禄三将出营。谢禄上前挑战:“妖道马通,还不送死!”他深知葫芦厉害,暗自决定先下手为强,趁马通走近,猛地按动袖箭,直射其咽喉。马通闪身不及,左肩中箭,“哎哟”一声败回本队,只觉左臂发麻——原来谢禄的袖箭喂有剧毒,中者三日必死。 马通败回后,蔡文增急令撤队,传官医诊治。医生取出毒箭,上了拔毒散,开了汤药,将马通抬至后帐伺候。蔡文增高悬免战牌,等待马通病愈再战。这天他在房内看书时,忽见一人持刀跃入,直扑过来要刺杀他。来者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谢禄奋勇刺妖道韩虎涉险盗葫芦 劝善会总蔡文增正坐在上房椅子上,想着马通中了毒药袖箭,恐怕大清营会有能人前来挑战,正要派人防备,忽然见外面进来一个人,手持钢刀,直刺自己心口。蔡文增往旁边一闪,拔出太阿剑,喝道:“好孽障,往哪里跑!我来结果你的性命!”挥剑就砍。那人闪身道:“妖道休要逞强,我与你分个高下!” 书中交代,来者正是马成龙的部将谢禄。此前马成龙擂得胜鼓回大清营交令,向穆将军说明在阵前取胜的经过。穆将军下令:“给谢禄记大功一次,马成龙记功一次。赏你们酒席一桌,下去歇息吧。”马成龙等谢过赏赐,出了大帐,对谢禄、韩虎、魏禄说:“你们三人一起吃吧。”不久酒筵摆好,四人落座饮酒谈心。 马成龙说:“三位贤弟,可有良策杀退宝珠山贼兵,捉住妖人马通和蔡文增,从这里进攻云南府,水路取大竹子山,一鼓作气平定叛乱?”赛展雄谢禄、蓝面天王韩虎起身道:“大人,我二人不才,今夜就去探宝珠山,盗来黑煞迷魂葫芦,刺杀蔡文增回营交令。”马成龙说:“二位贤弟前去务必留神,愿你们马到成功。”谢禄、韩虎道:“兄长放心,定将蔡文增首级割来。”马成龙为二人斟满三杯酒:“贤弟满饮此酒,我静候佳音。”二人各饮三杯,起身道:“大人等候,我二人去也!” 二人收拾妥当,各带单刀出营,直奔宝珠山贼寨。找到僻静处等到夜深,潜入营寨。谢禄在前,韩虎在后,如鹿伏鹤行般来到灵岩寺墙外,飞身跃入,到了北上房。谢禄说:“韩贤弟,你去刺杀妖道,或盗他的迷魂葫芦。”韩虎应道:“交给我!”谢禄到上房外,见蔡文增正端坐屋内,拔刀冲入,挥刀就剁。 蔡文增闪身拔出太阿剑迎击,二人棋逢对手。蔡文增变招,剑光一闪,谢禄的刀被削为两段。谢禄大惊,急忙后撤,见太阿剑果然厉害,想逃却已不及。蔡文增挥剑砍来,谢禄只能闪展腾挪,用半截刀招架,趁势蹿出圈外。蔡文增拿出五云筒甩向谢禄,一股青烟扑来,谢禄衣服着火,昏迷栽倒,被蔡文增捆住,拖到屋中。 蔡文增问:“好奸细!你是何人,敢来送死?”谢禄冷笑道:“妖道!你这叛逆之贼好大的胆!既擒住你家老爷,要杀要剐快些!我姓谢名禄,是大清营大将。”蔡文增命人将他送到西院空屋。 再说韩虎找到圣手真人马通的屋子,见窗纸透出灯光,是三间上房。他跳下房,用舌尖舔破窗纸,见北墙有张大床,南窗下有八仙桌和太师椅,桌上放着蜡灯,帐帘挂着,东首躺着马通,正斜眼看一本书。韩虎推门进入东里间外,见老道半倚半靠,似睡非睡,心想:“该我成功!先杀妖道替朋友们报仇!”刚迈步,脚下一沉,坠入地牢,单刀也扔了,喊道:“好妖道,爷爷中了你的奸计!”马通喝道:“有奸细!”值宿之人进来捉住韩虎,马通吩咐:“送到西院空屋,明日发落。” 次日天明,马通与蔡文增升帐,命人带谢禄、韩虎上帐。二人立而不跪,破口大骂:“妖人!既擒住我二人,杀剐存留给个痛快!”蔡文增说:“你二人胆大包天,被擒还敢放肆!若归降可免一死,我等奉天承运,不久成大事,你二人归降可保性命。”谢禄冷笑道:“蔡文增、马通,你这两个无知匹夫!我二人食君之禄,当以死报国,忠臣不事二主,被擒唯有一死!”蔡文增喝道:“好!既不归降,就取你二人性命!”下令开膛摘心。正要动手,蓝旗来报:“大清营王天宠、顾焕章、李庆龙、马梦太四人前来挑战!” 蔡文增、马通心中一惊:“莫非罗文庆途中出事?其中必有缘故。”下令先带二人下去,调齐人马迎敌。马通点五千飞虎队,放三声大炮,列阵战场。见大清营约五六千人马,“帅”字旗下是病二郎李庆龙、瘦马马梦太、顾焕章、王天宠,还有马成龙。 马通下马站在阵前喊道:“对面被擒的小辈,哪个出来答话?”顾焕章骂道:“混帐东西!休要逞强,吾来与你决一死战!”持刀出列。马通说:“顾焕章,你是我手下败将,已被擒,为何会在此处?” 书中交代,顾焕章、王天宠、李庆龙、马梦太四人被坐山雕罗文庆带五百飞虎队押解,一路晓行夜住,来到冷泉山。罗文庆正带队前行,忽听对面锣响,冲出五六百庄兵,为首一员大将,身高八尺,青布缠头,一身青衣,手持浑铁棍,面如锅底,年约二十多岁,喝道:“妖人休走!我等在此等候多时,趁早送死!” 罗文庆列开队伍,挥刀道:“来者何人?敢截会总爷去路!通名来,刀下不杀无名之鬼。”黑面英雄道:“妖人听着,我姓贺名飞雄,占此冷泉山,聚庄兵除害,捉拿你们这伙妖人!你叫什么名字?”罗文庆道:“我乃小竹子山寨主坐山雕罗文庆,奉蔡文增之命押解大清营四员战将。你若知时务,就闪开道路,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贺飞雄不答话,一个箭步冲上前,抡棍砸向罗文庆头顶。罗文庆用折铁钢刀格挡,贺飞雄变招再打,罗文庆闪身挥刀直刺,贺飞雄用棍磕飞他的刀,顺势一棍砸中罗文庆头顶,鲜血迸溅。贺飞雄挥庄兵冲杀,五百飞虎队见庄兵勇猛,不敢久战,四散奔逃,庄兵追杀,杀得贼兵尸横遍野。 贺飞雄打开囚车,救出四人,说:“四位英雄受惊了!跟我来吧。”四人问其姓名,贺飞雄道:“我姓贺名飞雄,云南府人,自幼父母双亡,以打猎为生,占冷泉山招集人马,欲平灭天地会。今日探子来报,说罗文庆带贼兵经过,我便带庄兵杀散贼兵,救了四位。跟我到寨中一叙。” 四人躬身施礼,随贺飞雄进了冷泉山。穿过山口、山梁,见山下有宽大教军场,北边山弯有座团城,庄门上插红旗,写着“除莠安良,平灭邪教”。进庄后,正北是五间大客厅,东西配房各十间。五人落座献茶,贺飞雄问四人被擒缘由,王天宠说明是中了马通迷魂葫芦的邪术。贺飞雄道:“原来如此,破这邪术不难,有一人可轻松破解。”王天宠问是谁,贺飞雄不慌不忙,说出一位英雄。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英雄冒险访隐士玉昆半路抢囚车 贺飞雄在大厅中对小白龙王天宠、顾焕章、马梦太、李庆龙四人说道:“四位大人,说起那圣手真人马通,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只会用黑煞奥妙迷魂葫芦。他兄长铁掌道马陵,死在石平州。他是化地无形仁和教主白练祖的弟子。要破他的法术,如今这里有位世外隐士,就在我这正西野芜山灵峭峰冷岩观出家,属三清教。此人姓赵名玄真,别号清虚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兵书战策、远谋近略无一不晓。我没事常去他庙中闲谈,以师傅之礼相待,他真有惊世奇才。前些天他仰观天象说:‘云南楚雄府有红煞之气,此处将有大劫。’我便在冷泉山招军买马、囤积粮草。我师傅赵玄真有天到冷泉山,说:‘这里正南有银矿。’指明地势后,我让庄兵开垦,得了不少金银铅锡等物。因此山中兵精粮足,全靠师傅之力。要灭圣手真人马通,除非请此人下山,方可成功。” 王天宠、顾焕章等四人齐声道:“贺兄长,我们这就去请他。”贺飞雄说:“先喝几杯酒再去不迟。”便吩咐手下摆酒。不多时酒菜摆好,五位英雄落座畅饮,左一杯右一盏,直喝到红日西沉。酒饭完毕,贺飞雄吩咐备马,手下人备好马,五人跨上雕鞍,带着从人出了冷泉山。往西走了数里,见西北有座野芜山,灵峭峰上有座冷岩观。山上剑峰叠翠、树木茂密,庙在山洼下,正北五间大殿,东西各三间配房,周围院墙、山门整齐,外面古柏苍松郁郁葱葱。 到了庙前,贺飞雄下马,让从人叫门。从人叩打山门,不久道童出来开门,见是贺飞雄,便说:“原来是庄主,从哪来?请里边坐。”贺飞雄招呼四位英雄:“随我来。”进山门后从大殿西边拐,有个院落,迎面四扇屏门,门内绿竹青松。进院见北房五间,屋内正面八仙桌,东边坐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身高八尺,头戴青缎九梁道巾,身穿淡黄缎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杏黄色丝绦,脚穿白袜云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四方脸,黑胡须飘洒胸前,根根分明,仪表非凡。 贺飞雄见状说:“老师大人在上,弟子叩头!”赵玄真睁眼细看,问:“徒弟,这时从哪来?”贺飞雄说:“弟子在冷泉山探知八卦教匪罗文庆押解大清营四员战将经过山前,弟子打死罗文庆,救了这四人,他们是王天宠、顾焕章、马梦太、李庆龙,特带他们来叩见,还请师傅下山平灭妖逆、剿除乱贼、捉拿圣手真人马通。”赵玄真说:“把那四人叫进来我看看。”贺飞雄招呼:“顾大哥,你们过来见见我师傅!”四位英雄连忙进屋躬身施礼:“真人在上,王天宠、顾焕章、李庆龙、马梦太有礼!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玄真抬头见四人五官端正、相貌魁伟,连忙起身说:“四位贵人请起,你们从哪来?”又让道童看茶,五人落座谢过。顾焕章说:“我们是被擒之人,多蒙贺兄长相救,杀了罗文庆,今蒙他带我们来拜访真人,还望真人出山相助剿灭妖人。”赵玄真说:“贫道乃山野愚人,怎懂军旅之事?既然各位抬爱,我就同你们下山。”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叫门。道童出去开门问:“什么人?”只见门前站着一条大汉,身高九尺,膀阔三停,面如紫玉,粗眉大眼,五官端正,手持铁棍,后面跟着四人,正是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虬首龙杨永安、海底蛟杨永太。 原来这四人被蔡文荣带二百教匪兵丁押解,正要去大竹子山。走到定源河口,前面站着四五十人,各执刀枪棍棒,为首的是飞天大圣玉昆。此前玉昆探竹子山想盗大环金丝宝刀和太阿剑,被蔡文增用五云筒甩中,肉翅膀被烧着,坠入水中后被渔人吴文秀、吴文锦救起,带到吴家寨上药,养了五六天痊愈。吴文锦问明玉昆来历后说:“玉大哥,你先别回营,在我这保养几日。我们兄弟受过名人传授,爱习枪棒,专结交天下英雄。今日与你相会是三生有幸!我这吴家寨有五十名守望乡勇,为护守村庄,等你养好伤,我们带这些团练乡勇归降大清营,作为进见之礼。”玉昆说:“好。”三人投缘,设香案结为金兰之好,玉昆年长,吴文锦次之,吴文秀又次之。 这天有人来报:“大路上有股邪教兵丁,约二百多,押着四个大清营被擒的差官。”玉昆对二位兄弟说:“调齐庄兵跟我去救人。”吴文锦吩咐鸣锣聚众,调来四五十名连庄会成员,各执刀矛器械,跟随玉昆到大路等候。玉昆对众人说:“今日与八卦教匪大战,大家努力向前!”众人齐声答应。 正说着,见对面尘土飞扬,来的正是蔡文荣带二百贼兵,押解着被擒的四位大清营战将。玉昆拦住去路喝道:“对面教匪止步,通名来!你家太爷棍下不死无名之鬼!”蔡文荣拔刀道:“你这小子敢拦老爷去路!我是小竹子山寨主蔡文荣,奉劝善会总蔡文增之命,押解被擒之人去大竹子山交八路都会总吴恩治罪。你是什么人,敢截我去路?快通名来,好在你会总爷刀下受死!” 玉昆说:“我是大清营守备玉昆,你快把囚车留下,饶你不死!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蔡文荣气极挥刀就剁,玉昆用棍相迎。战了五六个回合,吴文锦射出一支袖箭,蔡文荣没防备,正中咽喉,翻身倒地,被吴文锦乱刀剁死。四五十名兵丁呐喊着冲杀过去,吴氏弟兄也各执兵刃砍杀贼兵。八卦教匪兵丁见蔡文荣被杀,没了头目,顿时混乱,扔下囚车逃命。 玉昆砸开囚车,救出杨永安、杨永太、朱天飞、侯化泰四人,彼此见礼。朱天飞问:“玉老爷从哪来?久违了!”玉昆述说了此前经历,又问四人为何落贼之手,朱天飞也细说了妖道马通之事。玉昆给吴文锦、吴文秀引见后,一同到吴家寨,让家人备酒,六人开怀畅饮,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天色已晚,喝到月上树梢才撤去残席,六人安歇。次日天明,同到书房吃茶。玉昆说:“吴恩还没拿住,又出了圣手真人马通这精通妖术的人,不知如何才能拿住他?”吴文秀说:“玉兄,这事容易。我们这有座野芜山灵峭峰冷岩观,有位真人法名赵玄真,别号清虚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晓阴阳,能准算人生死。我们何不去拜访?”玉昆说:“好,我们这就去。”吴文锦说:“吃过早饭一同去。”六位英雄吃完早饭,出了吴家寨,来到野芜山庙前,玉昆上前叩门,正好遇上王天宠等四位英雄也在庙中。不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冷岩观隐士论天时宝珠山真人捉妖道 吴文锦兄弟二人带着朱天飞、侯化泰、杨永安、杨永太、玉昆来到冷岩观门外,上前叩打山门。只见一个小童从里面出来,问道:“是哪位在叫门?”吴文锦说:“劳烦你通报真人,我们特来拜访。”小童认识吴文锦、吴文秀,便说:“二位稍等,我去回禀我家祖师。”转身进了观内,见到清虚居士,说:“祖师爷,外面有吴家寨的吴文锦兄弟二人求见,说有紧要大事。”赵玄真说:“请他们进来。”小童出去将吴文锦等人带到鹤轩屋中。玉昆等人见到老道,行了礼。朱天飞、侯化泰、杨永安、杨永太四人见王天宠等四位英雄也在这里,彼此见礼,各自述说了此前的经历。加上贺飞雄、吴文锦、吴文秀,大家互通姓名,说明了来历。 众人齐声说道:“真人,请您老人家到大清营捉拿妖道,上为国家除害,下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还请老法师大发慈悲。”赵玄真说:“众位请听我说,山人只是山野愚人,疏懒成性,既然蒙众位抬爱,我此去把马通拿住后,就立即回山,到时候众位不可强留。”顾焕章说:“只求能把天地会八卦教灭了,我从此就归隐深山,不再想功名富贵了。”吴文锦、吴文秀说:“我们二人家中有老母,不能同众位一起前去,等平定之后,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到大清营拜访众位,一同叙谈。我家中有马,给诸位送上几匹,送你们去大清营。”朱天飞说:“那就麻烦二位兄长,明日派家人送几匹马来。”赵玄真于是吩咐备酒,小童下去,不多时酒菜都已摆齐。众人落座饮酒,开怀畅饮,直到夜深才散去,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吴氏弟兄回家备好马匹,派家人送来。众人收拾齐备,先让贺飞雄回山调齐队伍,赵玄真收拾好应用物品,骑马带领从人与大清营的九位英雄前往前方。只见山前贺飞雄早已带领人马,在冷泉山口外站定,说:“众位英雄来了正好,我们从定源河口过江,到江东岸后,直奔大清营很近。”众英雄随同大队过了江。这日来到江口,顺大路向前走了七八十里,才到大清营。 众人下了马,顾焕章说:“你们众位先在此等候,我进去见过老将军,再来请诸位同见。”于是对辕门官说:“我有紧要机密大事面禀老将军。”营门官进去回话,穆将军听说顾焕章回营,连忙传令升坐大帐,说:“来人,把顾焕章传进帐来。”顾焕章见到老将军,趴伏在地叩头说:“将军在上,倭克金布有礼。”老将军说:“倭侯爷请起,你这是从哪里来?” 顾焕章说:“我们自奉命去拿妖道,不幸被妖人拿住,连王天宠、马梦太、李庆龙等人,被坐山雕罗文庆解送云南大竹子山。走到半路,冷泉山有义民贺飞雄带领民团截杀妖人,打死了罗文庆,把我们救出囚车,带到山寨款待。他说有一位世外隐士,名叫赵玄真,别号清虚居士,善知天文地理,兵书战策无一不晓。论文能知黄石公三略,讲武能通六韬兵法。我们到野芜山灵峭峰冷岩观请此人前来,现在营门候令。此人不为功名富贵而来,还请将军以宾客之礼相待。外面还有杨永安、杨永太等人,也都是在半路遇救。” 穆将军说:“先请朱天飞、王天宠、侯化泰、杨永安、杨永太、玉昆、马梦太、李庆龙一并进来。”手下人答应,不多时把众人叫进大帐,施礼完毕。穆将军问了几句话,众人各自述说了以往的经历。 穆将军吩咐:“请贺飞雄与赵玄真。”听差人立刻出去,到外面说:“我家大帅有请真人与义士。”贺飞雄答应,立刻同赵玄真二人到了营门,跟随传话之人进了大清营,来到中军大帐。只见穆将军在正中坐定,头戴青呢得胜盔,花翎头品顶戴;面如紫玉,四方脸,粗眉大眼,三山得配,满部花白胡须。左边是蔡荣副帅,右边是提调参赞大臣汪平。两旁站着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等,都佩刀挂剑,威风凛凛。 穆将军站起身说:“仙师光临,有失远迎!”赵玄真说:“久仰大名,今日有幸相会!”穆将军吩咐:“请坐!”贺飞雄过去给老将军行礼说:“将军在上,草民贺飞雄有礼。”穆将军让人看座,连赵玄真一并落座,众位义士也都坐下。 穆将军说:“久闻真人大名,今日有幸相会,也是三生之幸!如今先生下山除灭妖人,上为国家,下安黎民。”赵玄真说:“我乃山野之人,略知小术,蒙众位厚爱推荐前来,恐怕无济于事,要是丢了脸面,那时就误了大帅的军威。”穆将军说:“真人乃世外高人,今下山克伏妖人,定然成功。应天顺人,必定得胜。来人,吩咐下面摆宴,给众位接风。”派马成龙等人陪同在下面吃酒。 天色还早,马成龙说:“我手下两员部将,名叫赛展雄谢禄、蓝面天王韩虎,他二人被敌人捉住,我想要报仇雪恨。如今幸得众位前来,希望众位替我部将报仇。”赵玄真说:“大人前去讨令,我们情愿尽力相助。” 马成龙一听,站起身到穆将军的寝帐内讨了一支令箭,来到外面,点了五千人马,同着顾焕章、李庆龙、马梦太、王天宠等众英雄,请清虚居士赵玄真上马,放了三声大炮,浩浩荡荡杀出大清营,在空宽之地列成队伍。正要叫蓝旗去贼营讨战,只听宝珠山贼营一阵呐喊,不一会儿出来数千人马,头前是两杆白八卦旗。那些教匪兵丁都用白绫子缠头,上面插着白鹅翎,每人都手执四尺多长的斩马刀,威风凛凛。中间是“帅”字大旗,旗下是劝善会总蔡文增,同着圣手真人马通,二人并马而立。 众人看了说:“真人,那边就是两个妖人。”清虚居士赵玄真下了马,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去,到了两军阵前,说:“呔!马通,你出来!我和你战三合,分个高下!”圣手真人拔出宝剑、抱着迷魂奥妙葫芦,到了赵玄真近前,说:“对面道友请了!你既然出家,归依三清教,理应奉经念佛,侍奉佛祖,何必到两军阵前自逞能耐,这是为何?” 赵玄真说:“我自出家之后,立意替天行道,扫灭妖人。你说我不该如此,你也想想,你在此是为何?请道来!”圣手真人马通说:“道友,我是奉我们教主之命下山,另改山河,扶保真主,应天顺人,以安天下。你要是知时务,趁早投降我,我保你作开疆拓土的元勋,裂土分茅的大将功臣,不失封侯之位。” 赵玄真听了,一阵冷笑,说:“对面的马通,你也不知我赵玄真的厉害!你在我面前敢说应天顺人?我家大清国皇恩浩荡,自定鼎以来,海晏河清,五谷丰登,万民乐业,乃是有道明君。真是君王有道家家乐,天地无私处处同。你们归依三清教,略知小术,不思务本,修身养性,却私立邪教,引诱良民,成立天地会,要作乱臣贼子。你们须知改过从善,趁早归隐深山,我山人有好生之德,不忍杀害生灵。你要是执迷不悟,那时我山人必要显显手段,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圣手真人听了,气往上冲,抡起宝剑上前就砍赵玄真。赵玄真也举起宝剑相迎。两人一来一往,打了七八个回合,圣手真人马通一伸手,把迷魂奥妙葫芦托在掌中,说:“赵玄真,你休要逃走,看我的法宝取你!”赵玄真一看,只见迷魂奥妙葫芦口一开,马通念念有词,从里面出来两股黑白阴阳之气,直扑赵玄真而来。 赵玄真急忙伸手掏出一面杏黄色的黑七星旗,照定马通一指,阴阳两气被避回,从七星旗出来一道霞光,直扑圣手真人马通。马通往旁边一闪,顿觉头迷眼黑,翻身栽倒在地。赵玄真立刻蹿过去,一剑将他挥为两段。 劝善会总蔡文增一见马通死在两军阵前,十分惊异,无奈飞身来到清虚居士赵玄真面前,说:“道友,你是何人?通上名来!”赵玄真通了名姓,说:“你就是蔡文增么?”蔡文增说:“正是,我正是劝善会总。你要知我的厉害,趁早逃走;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赵玄真说:“山人为你们而来,今日收伏了你,我就归山。”蔡文增一摆五云筒,照定赵玄真甩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赵玄真连胜贼将马成龙奋勇劫营 赵玄真见蔡文增用五云筒甩来,他便用七星旗一指,喝道:“呔!对面的蔡文增休要逞强,我来拿你!”那七星旗放出一道白气,将五云筒的红光挡住。清虚居士赵玄真手中捏诀,口中念咒,说道:“敕令急快!”蔡文增暗叫“不好”,撒腿就跑,驾起乘脚风,逃回本队。马成龙率领人马冲杀过去,直杀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高坡处人头滚动,低洼处血水成河,天地会八卦教的士兵尸横遍野。这一阵一直杀到宝珠山,夺了贼人的营寨,缴获了一些粮草、车仗、马匹、账房、器械等物品。蔡文增兵败后逃回大竹子山。马成龙接应穆将军,平定了宝珠山。 穆将军升帐,查点军装器械,发放军情完毕,请来清虚居士赵玄真,以及义士贺飞雄、王天宠、杨永安、杨永太、朱天飞、侯化泰等人到大帐,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座位。穆将军说:“真人施展大法力,拿获妖人,真是三生有幸!替国家捉贼,为百姓除害,我一定要上奏皇上,敕封仙师。”赵玄真说:“多谢美意,我不过是山野愚人,不敢奢求封号。我山中还有两个小童儿照应庙中事务,不能在此久留,明日就告辞了。”穆将军说:“众位义士,我为你们庆功。”吩咐摆酒。手下人答应,立刻摆好桌椅条凳,端上酒菜。穆将军亲自敬酒,众人开怀畅饮,下面的诸将也都有赏赐。众人谈论着古往今来的事情,一直吃到红日西沉才散去,撤去残桌。穆将军派马成龙巡查前营,马梦太巡查后营,邓龙护理粮台,李庆龙查中军帐。分派完毕,大家安歇,一夜晚景无话。 次日天明,穆将军升坐大帐,手下诸将齐至,侍立在两旁。有人来报:“清虚居士赵玄真不辞而别。”穆将军一听,急忙派人去追,可手下人哪里追得上,只好回来禀报。穆帅正要点名,只见下面跪倒一名差官,说:“卑职给大帅请安。我是神力王大营的千总王雄。因王爷最近退守蛰龙峪,被地理教主袁治千施展妖术邪法困住了。伊大人未能解救,还打了两个败仗。求大帅急速派兵前去救护老王爷。”穆将军说:“你等下去,我自有道理。”吩咐听差之人,调齐大队兵马,择日起身,直往大竹子山杀去。 非止一日,这天正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面人声呐喊,土雨翻飞,有人来报道:“正南有天文教主张宏雷率领五万人马,在南边夹江口定源山扎下营寨,我兵无法前进。”穆将军吩咐安营。众三军选择合适的地方,埋好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安下粮台,立下行营。穆帅升帐,立刻点名,调齐诸将,说道:“列位将军,我看你们都是尽心为国、为民除害之人。今逢大敌,你我必要各施所能才好。”众将异口同声地说:“愿听大帅军令!” 正说着,蓝旗来报:“对面贼人讨战!”穆将军问:“何人前去迎敌?”玉斗、巴德哩,连同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和玉面哪吒张玉峰五人,异口同声地说:“请大帅下令,我等愿往!”穆将军说:“好!你们带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务必小心!”玉斗、巴德哩等人齐声应道:“得令!”立刻下了大帐,来到奋勇营,挑选了五千人马,杀出大清营。 往对面一看,尘沙飞扬,土雨翻飞,敌人安了一座大营,后面大队也陆续安营扎寨。书中交代,蔡文增自带败残人马逃走,刚到定源山,就看见对面有五六万天地会贼兵,打着天文教主张宏雷的旗号,浩浩荡荡迎面而来。蔡文增过去禀见。天文教主扎住队伍,把蔡文增叫过去,问道:“劝善会总为何来到此处?”蔡文增施礼后,回禀失守宝珠山,圣手真人马通阵亡,“马成龙挥动三军夺了我的营寨。我领着本队人马想到大竹子山,不想在此遇见教主爷。” 张宏雷听后说:“也好。我在大竹子山听探马来报,说穆将军大队人马军威甚盛,我就把山寨大事全交给八路都会总吴恩照应,自己统带五万人马、四十员上将,要与穆将军决一死战,以出我胸中恶气。”蔡文增说:“主帅,你暂且在此安营,明日进兵,我还有机密事回禀。”天文教主张宏雷说:“好。”于是传令安营。众三军埋好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立好子午寨、将军帐。 天文教主张宏雷升坐大帐,先请蔡文增进帐。蔡文增同罗如龙、罗如虎参见天文教主张宏雷,行礼完毕,张宏雷说:“二位壮士是两员上将,就在我帐下充当护卫吧。只要你们好好当差,我还教你们练法术。”蔡文增落座后说:“教主爷在上,我们已捉住大清营几员大将,解送到大竹山。不想在半路遇见一个老道,名叫赵玄真,截住囚车,救走了大清营的人,真是可恨!教主爷前来,应先捉住那赵玄真,然后再拿穆将军,便可一鼓作气平定敌军了!”张宏雷点头。 下面有副帅李法通,他是圣手真人马通的拜兄,精通旁门左道之术,今日奉令前来,打算施展平生所学,为马通报仇。听说大清营来了个赵玄真,神通广大,术法无边,李法通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说道:“教主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听蔡教主所言,实在忍耐不住,我去找那老道赵玄真,看看他是何等人,好为我拜弟马通报仇雪恨!明日我带四员战将、一万人马,打前敌,告奋勇。” 天文教主张宏雷说:“好。既然如此,明日李真人你挑选几员战将前往。我在定源山扎营等候,你千万要小心。”李法通说:“我明日一准前往。就带江忠、黄孝、韩必显、杜天达这四员战将,挑选精锐之兵一万人马。教主在此等候佳音。我明日五鼓齐队,天明带领人马与穆将军决一死战。”张宏雷叫人摆酒,大家落座开怀畅饮,直到初鼓才安歇。 次日天微亮,李法通发令箭,调齐一万奋勇队,浩浩荡荡杀奔宝珠山而来。兵马走到半路,探马来报:“穆将军统带大队人马离此有三十里远。”李法通说:“择地安营。”众三军安下营寨。李法通点了三千人马,带着江忠、黄孝、韩必显、杜天达四员战将,放了三声大炮,杀出大寨。 只见正北穆帅的前敌先锋队正是玉斗、巴德哩、欧阳善、诸葛吉、张玉峰等五员大将,队伍整齐,兵精将勇,气势昂扬。李法通看罢,说:“众位将军,哪个前去把大清营的战将捉来,就算你们一件大功。”话刚说完,江忠上前说:“祖师爷在上,我江忠讨令箭去立功。”李法通说:“将军要小心,不可大意,大清营中诸将诡计多端。”江忠说:“末将遵令!” 他一转身,扣好座下马的肚带,提刀上马,冲出本队,立马横刀喝道:“呔!大清营的小辈,哪个敢前来送死?”玉斗闻听,说:“好一个无知的邪教徒!我来捉你!”纵身冲出本队,摆开折铁钢刀,说:“对面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通禀上来!”江忠说:“你要问你家会总爷,我乃妙道真人李法通手下大将江忠是也。你这无知狂徒,可有名姓?” 玉斗哈哈大笑,说:“小子,你连我都不认识?我是穆将军帐前先锋正印玉斗。知道我的厉害,就趁此跪倒叩头求降,我还可饶你不死。不然,立时叫你死在阵前!”江忠并不答话,抡刀就剁。玉斗一闪身,急忙用刀相迎。这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步下,杀得难解难分。玉斗累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说道:“好小子,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可真急了!”江忠把刀花一摆,上下翻飞,来回乱绕,杀得尘沙飞扬,土雨翻飞。 巴德哩见情况不妙,怕玉斗有失,连忙拔出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宝刀,来到阵前,说:“玉贤弟,你闪开,我来结果他的性命!”玉斗正觉身倦体乏,累得气喘吁吁,见巴德哩来到阵前,说:“大哥,你上前替我捉住这个叛逆,我先歇息歇息。”急忙撤身回到本队。 巴德哩并不答话,摆刀照定江忠头顶就剁。江忠用金背刀相迎,只听“喀嚓”一声,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早把金背刀削为两段。江忠回马要走,巴德哩伸手掏出一个铁莲子,照定江忠后心打去,江忠“哎哟”一声,翻身栽下马,巴德哩赶过去,抢刀就剁,把江忠一刀砍为两段。 黄孝看见,怒火中烧,拧手中枪,出离本队,来到巴德哩面前,也不通报名姓,拿枪就扎。巴德哩摆手中宝刀相迎。二人战了十几个回合,巴德哩把黄孝的枪挥为两段,趁势一铁莲子打去,正中黄孝后脑海,打得他脑浆直流,死尸坠马。 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见,气冲霄汉,说:“无知匹夫,竟敢伤我两员大将,待我来捉你!”他身带法宝,手执宝剑,冲出本队,要拿巴德哩。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李法通妖术惊人巴德哩失机被获 旁边韩必显上前说道:“主帅休要动气,待我前去拿他!”李法通叮嘱:“你去务必小心!”韩必显挥舞单鞭冲出队列,喝道:“呔!对面的巴德哩休要逃走,我来拿你!”说着举鞭朝巴德哩头顶砸去,巴德哩用刀格挡。韩必显收回鞭子变换招式,两人棋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巴德哩趁机掏出铁莲子,朝着韩必显面门打去,只听“噗哧”一声,韩必显左眼受伤,慌忙逃回本队。 杜天达见状大吼道:“呔!好个无知匹夫,待我来拿你!”他挥舞双锏,喝道:“巴德哩,休要逞强!”双锏直取巴德哩头顶,巴德哩用宝刀抵挡。杜天达撤回双锏,变换招式,以“巧纫双针”的架势攻向巴德哩两额。巴德哩急忙后撤,喊道:“妖道休要猖狂,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说罢展开刀法,上下翻飞,十余回合后,将杜天达的双锏削为两段,紧接着一铁莲子击中杜天达左额,杜天达惨叫一声倒在阵前,当场身亡。 妙道真人李法通见四员大将三死一伤,怒火中烧,拔剑冲至阵前,喝道:“呔!巴德哩休要逞强,我来拿你!你若跪地求饶,或可免死;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巴德哩冷笑道:“妖道休要口出狂言!我深知你们这伙妖人依仗旁门左道招摇撞骗、蛊惑民心。如今天兵压境,你等尚不收敛,趁早投降以免杀身之祸。待大兵攻破云南,你等必遭灭顶之灾,那时悔之晚矣!你看那马通何等厉害,尚且命丧阵前,你这无名之辈也敢前来送死!” 李法通怒道:“无知小辈,岂知我手段!拿你易如反掌,你竟不听良言,还敢出言不逊,看招!”说罢挥剑上前,两人各展绝技。李法通使了一趟八仙剑法,只见: *拐李先生剑法高,洞宾架势人难挠。* *钟离背剑清风客,果老斩芦削凤毛。* *国舅走动神鬼惧,彩和四门放光毫。* *仙姑摆下八仙阵,湘子追魂命难逃。* 巴德哩则用缺尖卧龙刀上下翻飞、遮拦格挡。激战良久,李法通突然闪身,掏出一根黄绒绳念念有词:“急敕令!”那绒绳腾空而起直扑巴德哩,巴德哩一时眼花,被绒绳捆住。教匪连忙上前将他扛回本队,李法通吩咐:“押到我账房,多派兵丁看守,听候发落。”众人将巴德哩捆好,解下黄绒绳交还李法通,押往大营。 李法通再次叫阵:“还有谁敢前来送死?”话音刚落,钢肠烈士欧阳善挥舞丧门棍冲出:“呔!妖道休要逞强,我来也!可识我欧阳善的厉害?”说罢抡棍就打。李法通闪身避开,又祭起黄绒绳,白光闪过,欧阳善被捆住,押往后营。铁胆书生诸葛吉见状怒火中烧,大喊:“呔!大胆妖人竟敢伤我兄长,我来拿你!”挺兵刃刺向李法通。李法通躲过,再次祭出黄绒绳,诸葛吉也被擒住。接着张玉峰出战,同样被妖人拿住。玉斗不敢恋战,率残兵退回大清营。 李法通命人擂鼓回营,升帐后吩咐:“把巴德哩等四人带上来!”四人被押至帐前,两旁兵丁喝令:“跪下!”巴德哩大笑道:“你等妖道用邪术擒住我等,我乃大清战将、堂堂大丈夫,岂肯向尔等小辈下跪!忠臣不事二主,要杀便杀,若敢凌辱,我必破口大骂!”李法通不再多问,转向韩必显:“此事如何发落?”韩必显说:“主帅高才,末将不敢妄言,唯恐冒犯。”李法通说:“但讲无妨。”韩必显道:“主帅作为前部先锋,头阵折了三员大将,若在此处杀了这四人,天文教主定会说主帅无能,不过是拿几个小卒遮羞。依末将之见,不如将他们解送到定源山张宏雷大营,交给他处置。” 李法通点头:“韩会总言之有理,就派你带五十精兵,将四人装入囚车送往张宏雷营中,办妥速回。”韩必显领命,押着囚车来到定源山大营交割,随后返回李法通营中。 次日天明,李法通升帐点兵,杀至穆将军营前叫阵,却见营门高悬免战牌。他大笑道:“穆将军向来旗开得胜,今日为何挂免战牌?也罢,且容他一日。”说罢下令撤队回营,大摆筵宴直至月上枝头,李法通喝得酩酊大醉,二更时分让手下搀扶回里间歇息,韩必显也回账房和衣而卧。 李法通正要入睡,忽见帐外一人持刀闯入,直扑床前举刀便剁。李法通定睛一看,竟是玉斗前来行刺。 **书中交代**:玉斗率败兵回营后,向穆将军禀报战况,提及巴德哩等四人被俘,不知死活。穆将军命众人严加防备,玉斗回账后辗转难眠,想起与巴德哩情同手足,如今兄长被擒,自己不愿独活,便决意夜刺李法通报仇。他向穆将军请令,获允后收拾停当,趁夜施展飞檐走壁之术潜入李法通大营,听得帐内鼾声如雷,便拔刀闯入……不知玉斗能否得手,且看下回分解。 永庆生平传 第九十一回到第一百回 第九十一回 穆将军定计破敌李法通失机败阵 玉斗潜入天地会八卦教营中,四处寻找李法通的账房,蹑手蹑脚地进了帐。只见坐北朝南的大帐里,西里间北边的一张榻上,半倚半靠着的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玉斗见状怒火中烧,抡刀就朝李法通头顶砍去。李法通早已察觉,抬手一指,玉斗顿时如木雕泥塑般动弹不得。李法通冷笑道:“你这无知匹夫,还想刺杀山人?我定要结果你的性命!”随即吩咐:“来人!先把刺客给我绑了!”外面听差的连忙上前,将玉斗捆了个结实,推到外面账房。李法通担心还有奸细,亲自到外面巡查一番,才回营到账房安歇。 次日天明,早饭后李法通传令升帐,两旁亲兵护卫侍立,韩必显上帐参见。李法通说:“韩将军,昨夜有大清营奸细来行刺,已被我捉住了。”韩必显道:“大帅受惊!何不把他带上来,问问是何等人物、叫什么名字?”李法通下令:“把刺客带上来!”手下人将玉斗带到中军大帐,玉斗立而不跪。李法通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大清营任何官职?”玉斗道:“妖道,要问我,你爷爷名叫玉斗,在大清营充当御前侍卫。如今被擒,杀剐任凭你!爷爷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岂惧一死?你给我个痛快,我死了也不骂你;要是执意耍弄我,你这叛逆贼种,我可就骂了!”韩必显闻言道:“被擒之人还如此无礼,太不自爱了!主帅不如也把他送到天文教主营中,交给教主发落,不知主帅意下如何?”李法通说:“也好,就派你把他押到后营。”韩必显带了五百飞虎步兵,将玉斗解送到天文教主张宏雷营中,面见张宏雷,细说与大清营交锋及捉住玉斗之事:“现将刺客玉斗解至教主台前发落。”张宏雷道:“把他送到后营,交给蔡文增处置。”手下人答应着将玉斗押至后营。张宏雷赏了韩必显五十只牛羊、二十四坛酒,让他分赏三军。韩必显领赏后回到前营,将牛羊分给了众军。 这日,李法通又调齐大队人马,誓要踏平大清营,活捉穆将军、生擒马成龙。他点齐五千兵马,直奔穆帅营前挑战。只听大清营连放三声惊天大炮,穆将军亲自统领三军及众战将出营,摆开队伍,列开旗门。见李法通耀武扬威,怀中抱剑,囊装法宝,在贼队中叫战,穆将军回头问:“哪位将军去把妖道捉来?”大将余顺出列道:“末将愿往!”他拉朴刀直扑贼队,喝道:“呔!胆大妖人休要逞能,可知道我病符神余顺的厉害?”挥刀就砍。李法通用剑格挡,跳下马来道:“孽障,你太不自爱了!山人取你性命,不费吹灰之力。”说罢展开剑招,上下翻飞,剑光霍霍。余顺施展浑身武艺,两人棋逢对手,杀得难解难分。妖道突然闪身,口中念念有词:“敕令,急快!”宝剑顿时现出一片剑光,迷住余顺,余顺翻身倒地,不省人事。李法通上前一剑将余顺砍为两段。 穆将军见妖人杀死余顺,如此厉害,急忙下令:“鸣金撤队!”回到营中升帐,聚齐众将道:“列位将军,现今妖人如此厉害,实在可恼!头一阵伤了我四员大将,玉斗去刺杀妖人又杳无音信,今日阵前又阵亡了余顺。我想这妖人精通邪术,你等需找两只黑犬,再备些污秽之物,用黑犬血能破妖人的邪术,便可拿住妖道。”众将齐道:“大帅高见,就这么办。”穆帅见旁站着新授都司白桂太,便发令箭一支,派他带领五百人马,操练激筒兵以防妖人,限五日备齐听用,又挂出免战牌。白桂太领令后到武字营,点齐五百步队,让随营工匠制造激筒。安排妥当后演练了三天,这日请示穆将军看操。穆帅同汪平大人带领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等人,调齐全军大队观看激筒兵演练,见队伍甚是整齐。这几日贼人屡次到营门挑战,见挂着免战牌便不出战。今日穆将军见激筒演练好了,又让全军各哨兵丁演练一遍,这才摘去免战牌,吩咐:“明日五鼓齐队,务必整齐!”众将应道:“遵令!”手下人回账房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四鼓,众人吃过战饭,换好号衣,五鼓调齐队伍,等候穆将军点名。中营放了一声大炮,穆帅统领亲军护卫来到营门,众将迎接。穆帅一摆手,下令进兵。人马到了战场扎住队伍,派蓝旗前去挑战。妙道真人自斩了余顺后,军威正盛。这日他正与韩必显在中军帐吃酒谈心,李法通说:“韩会总,你看那穆将军空有虚名,无真本事,我定要杀得他片甲不留,方解我心头之恨!”韩必显道:“主帅真是奇才,盖世英雄!”两人正得意间,营门值日小校来报:“穆将军统领人马前来挑战,请示会总爷令下。”李法通闻言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贼徒,竟敢来送死!我去把他捉住,泄我心头之恨!韩将军,拿我令箭去调齐队伍,再来禀报。”韩必显到外面调齐人马,列成队伍,马步军威武雄壮。李法通不多时亲自统领中军来到外面,众将参见后,放三声大炮,浩浩荡荡出了贼营,真是人如活虎,马似欢龙。李法通骑着逍遥马,带着众英雄来到阵前扎住队伍,只见穆老将军骑着浑红马,鞍辔鲜明,左边是满汉八十员侍卫大将军,右边是随营一千诸将,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妙道真人李法通跳下坐骑,提剑来到阵前,喊道:“哪个前来送死?山人在此久候多时了!”穆将军下令:“调白桂太的激筒兵上来,捉拿妖道!”墨金刚白桂太一摆单刀,带领五百激筒兵浩浩荡荡杀到妖道面前。李法通一看,冷笑道:“来的都是不知死活的鬼,山人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似你等大清营无能之辈,早晚都得被我擒住。你叫什么名字?报上来好作刀下之鬼!”白桂太喝道:“呔!胆大妖人休要胡言!我是大清营穆将军帐前六品护卫官白桂太。你这妖道今日恶贯满盈,我特来收伏你!”李法通说:“来,我先捉你这厮!”口中念念有词:“敕令!”白桂太转身一晃“令”字旗,喊道:“上!”五百激筒兵一字排开,将激筒里的犬血和污臭之水照定妖道面门打去。李法通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一招,被喷了一脸,咒语顿时失灵。五百人中有人拿挠钩、有人拿绳子,一拥而上捉拿李法通。李法通见势不妙,立足不住,转身逃回本队。穆将军见破了他的邪术,带领三军冲杀过去,杀得贼兵尸山血海,趁机抢了贼人的营寨。韩必显被乱军杀死,李法通逃回定源山,被天文教主张宏雷带生力军救回营中。 穆将军此阵大获全胜,就在此处择地扎营,分赏三军,记白桂太大功一次,又派李庆龙查前营,马梦太查后营,马成龙查中营,赏三军吃得胜饼。穆帅带亲随在中军帐灯下看书,二更时分忽然打了个冷噤,觉得头迷眼昏,又见一阵冷风,进来一个老道,手提明晃晃宝剑,到了帐中喊道:“呔!穆将军休要逞强,山人前来结果你的性命!”穆将军一看,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 **书中交代**:李法通前几日打了败仗,退到天文教主张宏雷营中。张宏雷升帐,李法通说:“主帅在上,末将一时失算,甘拜下风,求教主大发慈悲!”张宏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怎能怪你?下去沐浴,回来再议军机。”李法通下帐沐浴后又上中军大帐,与蔡文增等共议破敌之策。他说:“穆将军诡计多端,我绝不与他善罢甘休!今夜晚我去他营中行刺,定要割下他首级献到教主台前。”张宏雷说:“我练的镇魂钟,你若今晚杀了穆将军便罢,若杀不了,我也要开杀戒与他决一死战!”李法通问:“前日拿获的大清营五员大将都杀了吗?”张宏雷道:“已全杀了,派合后会总贾锦彪监斩,首级都号令在营门。”李法通说:“好!正合我意,出了我心头之恨!今夜晚我定去结果穆将军性命,绝不饶恕他!”蔡文增道:“李真人此去要留神他那里的埋伏,千万不可大意,恐有不测。”李法通点头答应。散帐吃完晚饭,天已不晚,他回账房换了夜行衣,收拾好应用之物,等到黄昏,带上宝剑,施展法术来到大清营,找到穆将军的中军大帐,提剑闯进去,大喊一声抡剑就剁。不知穆将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赵玄真二次出山李法通失机被获 那妙道真人李法通潜入大清营,找到穆将军的中军大帐,见穆将军正在灯下看书。仇人相见,他立刻抡剑就砍。突然身后飞来一块石子,正中李法通肩头。他怒火中烧:“呔!无名小辈竟敢无礼,待山人先结果你性命!”转身蹿到帐外,却四处无人。正疑惑间,前方锣声震耳,喊杀连天,灯光火把照如白昼,众人齐喊:“拿贼!”李法通吓得浑身发抖,转身想逃,咒语未念完,眼前黑影一闪,一人横刀拦住去路:“妖人休逃,我来拿你这无名小辈!”原来是护守中军的大将贺飞雄,刚才正是他扔的石子。贺飞雄到前面传令鸣锣聚众,前营护守胡忠孝点了一千兵丁,白桂太带激筒兵也赶到。贺飞雄挥刀上前:“呔!无知妖道休走,贺飞雄来捉你!”单刀直劈,李法通咒语未毕,又见白桂太带激筒兵赶到,不敢久战,飞身逃回本营,大清营中闹腾了一夜。 次日天明,穆将军点齐六成队伍,率大小将官,留四成兵丁护营,放三声大炮出营,到战场扎队,派蓝旗挑战。 李法通昨夜逃回,次日面见张宏雷,说起夜袭之事:“大清营果然厉害,我险些被擒,幸亏腿快才逃出。”张宏雷闻言怒火中烧:“明日定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正说着,守营门的来报穆将军讨战。张宏雷道:“我正要与他交战!”下令掌号调队,调一万马步军,命心腹梅如林带一百亲兵埋伏,自己与蔡文增、李法通率一万军及众将出寨,到阵前列队。旗门分开,见穆将军威风凛凛。张宏雷问:“哪位会总前往?”马队都会总刘安、副会总李平上前:“教主放心,我二人去生擒马成龙!”张宏雷叮嘱小心,二人领令,刘安执鬼头刀,李平左手拐右手刀,到阵前叫战。穆帅背后贺飞雄挥铁棍出列:“末将愿往!”穆将军提醒妖道诡计多端,贺飞雄得令,问二人姓名,刘安、李平自报后,刘安挥刀便砍,贺飞雄用棍相迎,战三十余回合,刘安被杀;李平上前,十数回合后也被贺飞雄一棍打死。 劝善会总蔡文增见状,提太阿剑冲至阵前劈向贺飞雄,贺飞雄用棍格挡,二人激战二十余回合,贺飞雄力竭败回。穆将军部下吴殿甲出战,被蔡文增所杀。小白龙王天宠怒而上前:“妖道,快还我师兄顾焕章的太阿剑!”蔡文增挥剑便剁,王天宠用雁翎刀迎住,战七八回合,王天宠掏出金镖,第一镖躲过,第二镖正中蔡文增华盖穴,他翻身倒地,王天宠赶上前一刀砍中肩头,将其捆好送回大清营,捡起太阿剑。 天文教主张宏雷见蔡文增被擒,怒火中烧,亲自上阵,李法通擂鼓助阵。张宏雷到阵前念念有词:“急快敕令!”从兜囊掏出纸人纸马抛向空中,又撒一把豆儿,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无数纸人纸马从天而降,清兵受伤无数,大败而回,穆将军鸣金收兵。 回营升帐,穆将军对众将说:“张宏雷妖术厉害,此等邪教自古有之,我想派贺飞雄去野芜山请清虚居士,你们意下如何?”顾焕章称好。正要传令,王天宠进来说:“主帅不必急,可先审问蔡文增,问清他的法术再请人不迟。”穆将军觉得有理,吩咐带蔡文增上帐。王天宠向顾焕章行礼,将太阿剑交还,顾焕章接过甚是喜悦。 蔡文增被带上帐,立而不跪,大声道:“被擒就杀剐,我蔡文增是英雄,忠臣不事二主,不必多问!”穆将军说:“我惜你是英雄,说出天地会头目和张宏雷的邪术就饶你,不然千刀万剐!”蔡文增大笑:“只有一死!”破口大骂。穆将军派千总乐成带一百兵丁将他押往后营,等拿住李法通和张宏雷一并解京。众人正欢悦,营门官禀报:“有位玄门道长在营门求见。”穆将军吩咐:“请!”门军引一人进来,不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破邪术惊走张宏雷穆将军兵抢定源山 穆帅派人去请那道人,没多久外面有人进来说:“大帅在上,赵玄真前来参见。”穆将军一看,正是之前在阵前捉拿妖道马通的那位赵真人,连忙起身说道:“真人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我正打算派人去请您,没想到今日有幸相会。真人光临,我未能及时迎接,实在有罪!”赵玄真说:“我不过是山野草木之人,对军旅之事了解不深,也不懂兴邦定国的谋略。之前侥幸捉住马通,也是他自作自受,命数已尽,活不成了。如今天文教主张宏雷如此猖狂,竟敢违抗天命、不识时务,我定要将他生擒,献给大帅。”穆将军吩咐:“来人!摆宴,为赵真人接风!”并派杨永安、杨永太、王天宠、顾焕章、朱天飞、侯化泰六人陪同。这一天便没再提及其他事情。 次日早饭后,突然有探子来报:“八卦教张宏雷带领人马前来挑战!”穆将军下令调兵,不一会儿大队人马全部调齐,他带领营中大小将领,放了三声大炮,出了大清营。穆将军和赵玄真二人并马而行,来到两军阵前。只见贼队中杀气腾腾,金鼓震天,喊杀声、马鸣声乱作一团。中间立着一杆白八卦“帅”字旗,旗幡招展,号带飘扬;贼兵约有数万,个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头戴三角白绫巾,勒着金抹额。忽然旗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匹黄膘马,鞍辔鲜明,上面端坐着一个老道,年纪约有八旬,头戴九梁道冠,身穿黄云缎道氅,上面嵌着金八卦,足下穿着白袜云鞋;他面皮微紫,紫中透红,双眼神光十足,仪表非凡;怀中抱着一口宝剑,满部银髯。后面跟着李法通、贾锦彪、石世荣三员大将,两旁站立着大小将领,总有八十多人。 这张宏雷自昨日打了胜仗,回到营中后,奖赏了三军,使得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张宏雷说:“我要把大清营的人马杀得片甲不留,才能消我胸中这口恶气。我觉得穆将军欺人太甚,竟敢把我心腹之人蔡文增捉去。李法通,你明日点齐营中大小将领,与他决一死战,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只需略施小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捉住穆将军。不是我自夸本领。”李法通说:“祖师爷说得极是,我明日就去,您老人家在一旁观敌布阵。”张宏雷吩咐:“摆酒!我与你畅饮一番。”不一会儿酒菜摆好,二人入座饮酒,开怀畅饮,这里就不详细说了。一直吃到初鼓时分,才准备歇息,张宏雷亲自到外面巡查了一遍,然后回来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张宏雷让三军吃了早战饭,点齐大队人马,放了三声大炮,浩浩荡荡杀出大寨,直奔沙场而去。到了一处宽阔的地方,列成队伍。只见穆将军带领营中一干将领,早已把队伍扎好,穆将军立在门旗之下。张宏雷跳下坐骑,来到战场之上,说道:“呔!对面的无知小辈,哪个敢出来与我比试三合两趟?”张宏雷手中握着宝剑,正在那里夸口,卖弄精神。 再说赵玄真不慌不忙地来到对面,说道:“张道友请了!我看您品貌不俗,并非那等下流之辈,不该与这些匪人为伍。您自己再仔细想想,你我都是出家之人,理应讲究修真养性、练气参禅,追求长生不老,不应贪图名利,作为世外之人,何必在这名利场中争强好胜、计较是非呢?依我劝您早隐深山,在洞府中修行,何必管那兴亡成败、是非对错。您意下如何?” 张宏雷听完这番话,随口问道:“道友,你也是出家之辈,你是何人?”赵玄真说:“我乃野芜山冷岩观清虚居士赵玄真是也。您是何人?也通报一下姓名。”张宏雷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赵道友,你既然这么说,那你为何也在这是非场中争名夺利呢?我且问你是何缘故?依我劝你,世事如棋局,不参与其中才是高手,你也早该归隐深山了。” 赵玄真说:“张道友,你既知世事如棋局,不参与其中才是高手,可你知道一身似瓦瓮,打破了才见真空吗?张道友,你就好比一支竹杖担风月,担起了也要歇肩;两手空拳握古今,握住了也须放下。你何必如此痴迷不悟呢?” 张宏雷听了赵玄真的话,说:“你我也不必斗嘴,我此来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武技。你要是能赢我,我就服你;你要是赢不了我,那时想逃可就晚了!”张宏雷仗着自己平生的武艺,再加上那些邪术,于是赶上前去,抡剑就砍。赵玄真用宝剑相迎,二人真是棋逢对手,越杀越勇,战了有半刻工夫。张宏雷见赵玄真剑法高强,担心自己受害,又还没分出胜负,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朝着赵玄真甩去。赵真人往旁边一闪,只见一条两丈多长的红蟒,十分凶恶,扑了过来。赵玄真暗中掐诀,密密念咒,用手一指,那条红蟒一阵清风化作了一根草绳。 张宏雷见法宝被破,又念咒语把那边的大石头祭起来,朝着赵玄真头顶砸下。赵玄真不慌不忙,用剑一指,石头立刻化为乌有,踪迹不见。赵玄真连破他两样法术,说道:“张宏雷,你还有多少法术,尽管使出来!”张宏雷往后撤身,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阵怪风刮起,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从天上降下无数人马,杀向大清队伍。赵玄真鼓掌大笑,说道:“好孽障,休要逞强!我来拿你!”口中说了声“敕令”,冲着西北一指,不多时云升西北,雾长东南,一阵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咕噜噜”一声沉雷响亮,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暴雨从天而降,那些纸人纸马全坠落在水泥之中。 张宏雷吓得魂飞魄散,双足一跺,一晃身形,竟然不见了。张宏雷身为八卦教的教主,神通广大,法术无边,今日见清虚居士赵玄真道法高强,破了他的法术,纸人纸马也没成功,知道事情不好,便驾起风来,逃命去了。 赵玄真作为修道之人,并不赶尽杀绝。人到绝处就不再苦苦相追,只要他从此知错能改,赵玄真就不会再捉拿他。再说穆将军挥动三军,冲杀过去,杀得贼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妙道真人李法通无法掌控局面,军队不战自乱,他只好落荒而逃,单人独马往前奔。这些八卦教的众兵丁队伍也乱了,东奔西逃,各自都想逃命。 李法通一个人信马由缰,慌不择路,误走进山谷之中。正往前走,见前面山路崎岖,不辨东西南北,心中十分着急,说:“这山不知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办呢?”正在思索之际,忽然听见有钟磬之声,顺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一座松荫观。这座庙十分幽雅,坐北朝南,前后有三层大殿,周围的围墙都很整齐。庙外有一片松树,高高低低,有三百多棵。 李法通一看,心中一动,说:“这座庙我看着很眼熟。不如我下马前去问问路,再做打算。”他跳下马来往前紧走,到了庙前,上前叩打山门,说道:“借光,庙中有人吗?”只听里面有人答应:“是哪位呀?”出来一个小道童,把门打开,说:“是哪位找我?”李法通说:“我是行路之人,从这里路过,希望仙童行个方便。”小童儿说:“原来是一位法师,请进来吧。” 李法通把马拉过来,进了山门,来到大殿前,有三间西鹤轩,他把马拴在树上,跟着道童进了鹤轩。只见迎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有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三寿图,画的是老人、瘦马、干柳树。两边各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事能知足心常乐,人到无求品自高。”北里间屋中挂着一个落地幔帐。 李法通看罢坐下,小童儿问:“仙长尊姓大名?在何处名山、哪座洞府修行?”李法通说:“我姓李,叫法通,在云南府出家。我问仙童,这座贵观是哪位仙长在此修行?”道童儿刚要说,只见帘子一掀,从外面进来一个老道,年过花甲,头戴如意道巾,身披淡黄色道氅,足下穿着白袜青云鞋;四方脸,五官端正,两道重眉,一双阔目,下巴上一部黑胡须,根根见肉;手拿蝇甩,一见李法通,合掌当胸,口中念“无量佛”,说道:“道友请了!” 李法通连忙起身让座,说:“道兄就是这贵观的主人吗?”那人说:“在下就是此庙的住持道人,名叫黄松山。道友,你是何人?”李法通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童儿献上茶来,二人谈了些闲话。黄松山吩咐摆酒,小童儿摆上酒菜,二人开怀畅饮。李法通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桌子上动弹不得。只见从外面进来几位英雄,伸手就要捉拿妖道。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李法通误入松荫观张玉峰巧拿恶妖人 李法通醉得人事不省,趴在桌上不动。这时,玉面哪吒张玉峰,连同钢肠烈士欧阳善、铁胆书生诸葛吉、巴德哩、玉斗五位英雄从外面走了进来。书中交代,这五位英雄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之前他们五人在两军阵前被妖人李法通擒获,李法通派韩必显将他们解往定源山口,交给张宏雷处置。张宏雷又把他们交给蔡文增治罪。 蔡文增有个心腹叫贾锦彪,负责看管这五个人。贾锦彪是京城人,三十四岁,为人忠诚正直。他家住北京后门内,堂号安乐堂。他自幼喜爱练习长拳短打,刀枪棍棒样样精通。有一次他在前门外闲逛时,路见不平,一怒之下打死了恶霸,只好逃到云南,加入了八卦教。他一直想回故乡,却始终没有机会。 那天蔡文增派他看守张玉峰等五人,他一听这五个人的口音都是北京的,便动了思乡之情,心想:“要是救下这五位英雄,或许就是我出头的日子了。不如把他们救出来,和他们交个朋友。”主意打定,恰好蔡文增传来命令,派贾锦彪监斩张玉峰等五人。贾锦彪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暗自叫苦,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杀了囚犯营的五个人,把张玉峰等五人换了出来,请到自己的账房,说:“五位兄台,我今天把你们救出来,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怕走漏风声,对我们大家都不利。我先派人把你们送到松荫观去。那里的庙主叫黄松山,是我的知己,为人忠厚。你们五位在那里等我,千万不要离开。我把自己的事情办完,一定到庙里找你们,一起去大清营见穆将军,只求大帅给我一张免死的公文,以前的功劳不要,抵消之前的罪过,让我能回家乡。我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我也该到坟前焚香祭奠,烧点纸钱,尽为人子之道。” 张玉峰说:“贾大哥,我们五个人就在庙里等你,以一个月为期限,千万给我们一个准信。”贾锦彪立刻派自己可靠的徒弟李珍,暗中把这五个人送到青云山宝石峰的松荫观。李珍面见老道黄松山,说是师傅派他送这几位朋友到庙里暂住几天。黄松山说:“既然是你师傅送来的,就请到鹤轩吧。”大家互相行礼坐下,各自问了姓名。小童儿献上茶来。 黄松山说:“李珍,你先回去吧。”李珍告辞走了。黄松山对五位英雄说:“我看你们五位都是英雄好汉,武艺不在贼人之下,怎么会被他们抓住呢?能跟我详细说说吗?”张玉峰说:“仙长,说来话长。论我们平生的武艺,弟兄五人都受过高人指点,也立过不少功劳。无奈那妖道用的都是邪术,也不跟我们比刀枪,一动手,不知他嘴里念些什么,我们立刻就身不由己被擒了。您想想,就算有能耐,也不管用啊。” 黄松山说:“我有两个师弟在大清营,一个叫王天宠,一个叫顾焕章,现在不知道他们在营里怎么样了?”张玉峰等人一听,说:“仙长,原来您是顾焕章、王天宠的师兄弟?这二位在大清营可是头等的英雄。那位王义士还有几位亲戚,不愿做官,武艺高强,姓杨,叫虬首龙杨永安,还有一位叫海底蚊杨永太。他有两位朋友,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都是神出鬼没、行侠仗义的豪杰,原来是您的师弟,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黄松山让童儿摆酒。不一会儿酒菜摆好,众位英雄入座畅饮,谈天说地,十分投缘。从此,这五人就在松荫观等贾锦彪来。 过了几天,他们正心里烦躁,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张玉峰躲在暗处一看,原来是仇人妖道李法通。他连忙回到内院,让小童儿去开门,把妖道让进来。然后告诉黄松山:“来的是妖道李法通。”黄松山说:“没关系,有我呢!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就来。” 黄松山起身到外面见了李法通,互相行礼后坐下喝茶,两人相谈甚欢。黄松山让童儿摆酒,在鹤轩外花言巧语把李法通灌醉。李法通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时,张玉峰、玉斗、巴德哩在前,欧阳善、诸葛吉在后,五位英雄连忙冲进屋,一起动手把妖道李法通捆了起来。为了防止他念咒语使邪术,还把他的嘴塞住了,说:“妖道,现在你不能念咒了吧!你也有今天!”李法通早已醒了酒,瞪着眼睛,心里很不服气。张玉峰等人心里却十分高兴。 忽然外面敲门声很急,童儿出去带进来两个人,正是贾锦彪和李珍师徒。二人进来和众位英雄见礼后,贾锦彪说:“众位老爷大喜!现在定源山已经失守,天文教主张宏雷逃走不知去向,营里的大小将领死在沙场的很多。穆将军兵发大竹子山,旱路从江岸进兵,水路从白水江进兵攻打竹子山。我特意来邀请你们几位兄长,一起去大清营立功。”欧阳善等人都说:“好,就这么办,咱们立刻动身。” 贾锦彪谢过黄松山,说:“我这一去,三年后再相会吧。”黄松山说:“贾贤弟,你我是知己之交,我看你前程万里,以后必定显达荣耀,这一去你就该走好运了!”贾锦彪说:“道兄说得正合我意,我也早就这么想了,就看机会如何了!我们也该告辞了。”张玉峰说:“我们也要和道爷分手了,天南地北,不知何时再能和仙长一起畅饮谈心?”黄松山说:“大人您五官端正,到营中必定旗开得胜,升官发财,光耀门庭。”他让童儿准备酒筵为大家送行。 不多时酒菜摆好,大家按次序入座畅饮。酒足饭饱后,七位英雄告辞。玉斗把妖道李法通背在身上,出了松荫观。没走多远,就见东山口外炮火连天,杀声震耳。走近一看,原来是穆将军在这里安营扎寨。 张玉峰到营门说:“麻烦通报老将军,我们擒住了妖道李法通,在营外候令。”营门官进去禀报穆将军,穆将军吩咐:“传他们进见。”张玉峰等五人把妖人交给营门官看守,让贾锦彪、李珍师徒在营门外等候。五人进了营门到中军帐,只见穆将军端坐中央,两旁诸将文东武西排班站立,十分威严。 五人向穆将军施礼后,侍立两旁,把被擒后遇救、多亏贾锦彪师徒杀囚犯救人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还保荐贾锦彪、李珍二人,请求赏赐官职。穆将军吩咐:“把他二人带上帐来。”贾锦彪、李珍进帐叩头,报了姓名,回禀了自己的来历。穆将军说:“念你们救了我帐下五员大将有功,赏你们二人把总之职,在亲兵营效力,以后立功再升赏。”二人谢过穆将军,又拜见了两旁的文武战将。 穆将军又吩咐:“把妖人李法通押到后营,派四十名兵丁和两员将官看守,一定要谨慎,他不是普通贼犯,等抓住吴恩一起解送北京。”大家都下了帐。 军队休整三天,第三天穆将军调齐大队人马,从西江岸登船,进兵攻打大竹子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穆将军进兵竹子山白练祖截江战官兵 穆将军率领三军抵达西江岸,弃岸登舟,浩浩荡荡直奔大竹子山口,一路耀武扬威。到达静江太岁张宝的八卦连环水寨对面后,将船只排开,设立水师连营寨。天色渐晚,穆将军派马成龙、顾焕章、王天宠三人带领二十员上将守护前营,担任前敌先锋;自己坐镇中军;又派蔡将军守护粮台,汪平处理营务处事务,各项部署安排妥当,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穆将军升坐中军大帐,下令王天宠进兵。前锋营中小白龙王天宠调来水师营五千水队,左边由顾焕章带领十员大将,右边由杨永太带领十员大将,马成龙、杨永安在王天宠左右护卫,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出大清营。只见对面张宝营中杀声震天,三声炮响后,从正营门水寨冲出二十只飞虎舟大战船。静江太岁张宝端坐中央,身后站立二十名亲随,左右各有十二员战将,后面跟着五千飞虎水卒,他们都头戴分水鱼皮帽,束着日月莲子箍,身穿水衣水靠,怀中抱着钩镰枪。 王天宠见张宝品貌端庄,神清气爽,仪表非凡,年龄三十多岁,头戴分水鱼皮帽,束着日月莲子箍,穿着与水卒一样的服饰。王天宠见状,用雁翎刀一指,说道:“呔,来者张宝,我看你是位英雄,若知时务,趁早归降,以免遭不测之祸!你想你们天地会八卦教中的狐群狗党,任意横行,这是自取灭亡之道!” 张宝听后说:“王天宠,你好不知自爱!你本是福建台湾聚泉山的公道寨主,雄踞二十四座海岛,闯荡一生,英名四海,为何又归降大清?你既不作官,又不为贼,终究算怎么回事?请道其详。依我相劝,早早退去,以免遭此劫数!你想穆将军身入险地来到此处,必定全军覆没于此。你若不知自保,那时悔之晚矣!” 王天宠说:“你先不必胡言!你有多大能耐武艺,竟出此狂言大话,任意猖狂!我要与你较量一番,比个雌雄,大战三合!”张宝伸手拿过三节钩镰枪,说:“王天宠休要逞能,我要与你比并几合!” 话未说完,只见张宝身后一人说道:“待我去拿他!”此人名叫田凯,外号水豹子。田凯纵身一跃,摆单刀跳过王天宠的船只,抡刀就剁。王天宠闪身躲开,急用雁翎刀分心便扎,田凯连忙躲避。两人杀在一起,棋逢对手,难解难分。王天宠见田凯也是条好汉,心中甚是爱慕,不忍伤他,便用雁翎刀架住他的刀,说道:“朋友,我看你是条英雄,为何不弃暗投明,归降大清营?平贼之后,可落个封妻荫子,高官得作,骏马任骑,光前裕后,岂不美哉!你甘心为贼,抗拒官兵,作为八卦教的叛逆,倘若被擒,死于国法,岂不可惜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田凯听了王天宠的话,说:“朋友,你说的也是。我且问你,男子汉大丈夫立志四方,岂肯久居人下?况且之前你为聚泉山寨主,今降大清,作人下之人,还来劝我,岂有此理,你太不知自爱了!”王天宠一听,怒火中烧,说道:“好一个无知匹夫!我好言相劝,你竟不悟,待我结果你的狗命!”说罢,王天宠展开雁翎刀,上下飞腾,左旋右转,来回缠绕,如欢龙活虎一般。田凯敌挡不住,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被王天宠一镖打中正胸,“哎呀”一声翻身栽倒在船上,王天宠赶上前去一刀将其杀死。 张宝看见田凯被杀,怒火中烧,说:“好一个孽障!竟敢伤我一员大将!”正要跳过船去与王天宠较量,只听背后有人喊道:“张会总休要动怒,割鸡焉用牛刀,我去拿他!”这人跳过船去,说道:“有我水太岁高强在此,结果你们这些无知之辈的性命!”说罢摆动双锏,照定王天宠搂头就剁。王天宠往旁一闪,摆雁翎刀照定高强扎去。高强卖弄精神,施展平生所学,打算战胜王天宠。谁知王天宠本领娴熟,武艺精通,战了四五十个回合,王天宠暗中伸手掏出一镖,照定高强前胸打去。高强未加留神,被一镖打倒,王天宠上前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静江太岁张宝眼看着高强被杀死,怎能不气,说:“好一个胆大王天宠!真气死我也!”伸手拉过大环刀跳过船去,抡刀就剁。王天宠闪身用刀相迎,施展平生之力,两人先在船上杀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随后跳下水去厮杀,时而水上,时而水下,越杀越勇。众人观瞧,无不齐声喝彩,说:“好一对英雄!难分胜败、上下、高低,都是勇冠三军之辈!” 张宝知道王天宠是福建台湾聚泉山威镇一方的有名寨主,水性极好。今日相争,见王天宠水性果然高强,心中暗自佩服:“不愧人称小白龙!”再说王天宠一边动手,心中也甚为喜爱张宝:“张宝果然称得起是条好汉,也不枉称为静江太岁!要破这竹子山,须先拿住此人,或是收降此人,才是万全之策。”王天宠动了爱将之心,两人大战七八十个回合,不分胜负。王天宠纵身往上一跃,冒出水面换了口气,说:“张宝,你要是英雄,你我大战三百回合,不准叫人帮助,若叫人帮助便非英雄!还不准使暗器伤人。”张宝说:“好!你既如此说,谁人也不准叫人帮助。”说罢,二人摆刀大战。书中不再赘述,二人在水内又战了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无奈天色已晚,两下各自罢兵,回归自己营寨。 王天宠等人用完晚饭,顾焕章说:“王贤弟,你是足智多谋之人,为何如此粗率?今夜更许,多派兵将在营前防守,人不卸甲,马不摘鞍。虽说打了胜仗,须防贼人前来偷营劫寨,千万要小心谨慎,这是用兵之道。”王天宠说:“兄长言之有理。”于是吩咐手下,调齐水师营众将,派杨永太巡查前营,派虬首龙杨永安护守粮台,王天宠、顾焕章二人自守中军。知道马成龙不会水,叫他安歇睡觉。初鼓时分,大家分前后夜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吃过早战饭,立刻调齐水旱大队一万,以及合营的副、参、游、都、守、千、把、外委等各级官兵,放了三声大炮,出了水师营。只见张宝的八卦连环堡寨内也放了三声大炮,从中营门冲出二十只飞虎舟大战船,如双龙出水般往两旁分开;中间一杆白八卦旗,上面画着太极图,分为干三连、坤六断的样式。张宝带领巡山太保高胜,二人分左右站立,中间坐着一个老道,身高七尺,五官端正;头戴如意道巾,身披八卦道氅,腰系水火丝绦,足下白袜云鞋;面皮微白,白中透润,眉分八彩,二目神光十足,鼻如玉柱,海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有一尺多长,犹如银线一般;背后背着五云筒,肋下佩着宝剑。 王天宠看罢,认识这个老道名叫化地无形仁和教主白练祖。他从败兵之后逃到昆明县五华山,在那里参星拜斗。自练了几样法宝,想报前仇,与大清营誓不两立。那日他坐船到大竹子山,面见八路都会总吴恩,述说别后之事。吴恩与老会总任山、云南二勇士小常万杨平、三勇士姚兴等摆酒宴为仁和教主接风。众会总开怀畅饮,正高兴时,有探子来报:“定源山失守,被穆将军打破,张教主不知去向,李法通被擒,不知死活,全军覆没。” 吴恩闻听此报,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说:“气死我也!胆大穆将军,竟敢前来抢我营寨,夺我疆土,杀我大将!我定与穆将军见个雌雄!”立刻派人发令箭,调齐五营四哨水旱两路大小三军及合营众将,还有水路各样大小飞虎战船,立时齐备。对众会总说:“你们都要助我一臂之力,我要生擒大清营几员战将。你们看我立此功劳,成其大事!” 旁边一人闪过,说:“八路都会总不必着急,我这外面有八卦连环水师营,可以抵挡官兵。”吴恩一看是水军都会总张宝,心中稍喜,说道:“张会总是我心腹之人,你先与他见个胜败。此去须要小心!”张宝奉令,带手下诸将在竹子山口外与王天宠打了一仗,不分胜败。这才请来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前来,今日出兵,要捉拿王天宠。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迷魂旗妖术胜众忠勇将失机被擒 这日,水军会总张宝请来仁和教主白练祖,要与王天宠决一胜负。双方列好队伍,摆开战船。王天宠站在船头,提刀一指道:“白练祖,你好不知自爱!今日我王寨主便与你决一死战!”白练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小辈,还敢来送死!祖师爷有好生之德,不然在兴隆镇时,再用五云筒,早把你烧死了,岂容你今日逞强?我先拿你,再捉穆将军!” 王天宠深知妖道的五云筒厉害,心想“先下手为强”,立刻掏出一镖朝白练祖打去。白练祖见镖迎面而来,口中念念有词,伸手一指,那镖竟坠落在地。他拔出一杆小黄旗,冲王天宠一指喝道:“倒下!”王天宠“哎哟”一声,“噗咚”栽倒在船板上。此时白练祖晃动小黄旗,顿时天昏地暗,杀声四起,不知多少贼兵杀来。官兵战船大败,伤亡无数,王天宠也被贼人抢走。天色渐晚,双方收兵回营。 马成龙和顾焕章清点官兵,伤损三百余人,带伤者不计其数。马成龙说:“倭侯爷,今日王义士被妖术擒住,须回禀老将军。”顾焕章点头,派人送信,自己则带上太阿剑,想潜入贼营刺杀白练祖,为王天宠报仇并探其生死。他来到船头,纵身跳入江中,向南游了三里,冒出水面见张宝的水师营八卦连环寨十分齐整,号灯按八卦方位排列。 顾焕章潜入营内,四处寻找不见大战船,忽听旁船有人说话:“可惜那英雄,怕是活不成了!”另一人说:“听说没在水师营杀他,送去粮台巡江太岁那,要剥皮摘心,大概明日动刑。”顾焕章大惊,知是王天宠,但不知粮台位置,便上船用计擒住一个叫王二的兵丁,问明巡江太岁在大竹子山东边水师营,挂红灯笼,说罢杀了王二。 顾焕章潜到东山水师营,见下着拦江网,守卫严密,便用太阿剑削断网,潜入粮台营寨,找到中军大战船,听见里面说:“高成,王天宠剥皮了吗?”“剥了,死尸扔山里,早被狼虎吃了。”顾焕章闻言魂飞魄散,心想“王贤弟死了,我岂能独活,定要报仇!”他飞身上船,冲进舱内,挥剑劈向高成,高成躲开拔刀迎战,李杰跑出鸣锣。顾焕章一剑劈死高成,跳入水内,此时贼营锣声四起,灯球火把照如白昼,兵丁四处搜查,他已逃回本营。三鼓时分回到账房,亲随问起,他长叹道义弟恐已遭害,定要报仇。次日天明,有人禀报王天宠首级被挂在水师营高杆上。 穆将军升帐议事:“本帅奉旨南征,战无不胜,今到云南,我兵不习水战,又有妖人白练祖,屡次失利,诸位有何良策?”众将无言,守备贺飞雄上前道:“可请清虚居士赵玄真,他前日说去朝南海普陀山,回来必到营中,拿妖人需等他来。”穆将军道:“等他需时日,妖人不过靠邪术,今日调激筒兵,命杨永安、杨永太管带,若妖道出来,用黑狗血打他,拿住算头功。杨老义士精通水性,管带激筒兵,派李英为先锋,胡忠孝接应,白胜祖为都救应。”穆将军率领顾焕章、马成龙等众将,浩浩荡荡杀出大清营,与贼人决一死战。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虬首龙舍命斗贼白胜祖智胜贼人 穆将军率领大军从小灵河口调齐战船,杀出大营,直抵大江之中列阵。对岸贼营顿时喊杀震天,大炮轰鸣,从中营杀出一哨战船,如双龙出水般直冲而来,船上插着白八卦旗,贼兵约有三五万之众。人马分为左右两侧,中间是九龙舟大战船,上面端坐着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身后站定静江太岁张宝、巡山太保高胜、老会总任山,还有二十四员偏裨牙将,个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这边清军先锋是翻江太岁李英,他手执三节钩镰枪,身穿水衣水靠,站在船头,用枪尖一指喝道:“对面无知妖道,哪个过来送死?”白练祖说:“哪位会总前去,把那鼠辈给我拿来,以解我心头之恨!”贼阵中一人喊道:“呔!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翻江太岁李英答道:“我乃大清营守备、前敌正印先锋翻江太岁李英是也。你是何人?快通上名来!”那贼将见李英是条好汉,相貌不凡,便说:“你也不认识你家会总爷!我姓焦,名成。你那翻江太岁怎比得上我这混海虬龙。”说罢抡刀就剁,李英急忙架枪相迎。二人战了七八个回合,焦成越杀越勇,难解难分。后来二人跳入大江之中,在水里又战了二十余回合,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李英一边打一边想:“我李英蒙大帅厚爱,被任命为水军先锋。初次出兵若不能取胜,岂不辜负老将军的一片诚心?”想罢,他变换三节钩镰枪的招数,在水中抖擞精神,竟将混海虬龙焦成一枪刺死在大江之中。 焦成有个族弟名叫焦兴,见兄长被李英扎死,大吼一声蹿过船头,手使一对青铜蛾眉刺,说:“好一个无知鼠辈,竟敢伤我同宗兄弟!休要逃走,我来替兄长报仇!”说罢举起青铜蛾眉刺,照定李英头顶砸下,李英用钩镰枪相迎。两人各施所能,闪展腾挪,蹿跃纵跳,战了二十余回合。李英心想:“我若赢不了他,岂不让大清营的众英雄耻笑,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施展开五虎断魂枪的招式,焦兴招架不住,被李英结果了性命。 贼队中的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见状大怒,一摆宝剑吼道:“气死我也!好一个无知匹夫!来,来,来!我与你大战几回合,分个高低上下。”李英知道白练祖厉害,又想:“若能立下奇功拿住他,攻破大竹子山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想罢用枪一指说:“妖道,你好不知自爱!我先结果你的性命!”说罢拧枪就扎。白练祖甩出五云筒,一股青烟直扑李英面门,李英闪身躲避不及,身上衣服被烧着,翻身跳入水中逃命去了。 虬首龙杨永安晃动金背朴刀说:“好一个妖道,别走,我来拿你!”一个箭步蹿过去抡刀就剁。白练祖哈哈大笑道:“孽障,休要猖狂,待祖师爷捉你!”说罢取出迷魂旗一晃,顿时天昏地暗,能将人的三魂七魄拘出体外。他有一个装魂袋,这是旁门左道的邪术。他练这法宝是为了报此前在兴隆镇的仇,与大清营决一死战。今日与虬首龙杨永安动手,动了恶念,用迷魂旗一指,杨永安顿觉头晕目眩,心神不定,立刻倒在船板上,幸亏大清营有接应的兵将,把虬首龙杨永安抢回营中。他只是被邪术迷了心窍,尚未死亡。仁和教主白练祖连赢穆将军四员上将,站在船头越发耀武扬威,得意洋洋。 穆将军背后的过海银龙白胜祖怒不可遏,暗暗扣好弹弓,对准白练祖面门打去。只听“吧”的一声,正中印堂,白练祖“哎呀”一声翻身栽倒,被手下众将救回本寨。张宝不敢久战,鸣金收兵。穆将军也收回人马,进营升坐大帐,派随营医家给虬首龙杨永安调治。杨永安昏迷不醒,不省人事,连灌两副汤药也不见效,众人吓得心惊胆战。杨永太知道兄长性命难保,也无可奈何,大家忙乱了一夜。 次日天明,穆将军升帐聚集众将,共议破敌之策。忽然大炮震天,探马来报:“白练祖率领无数人马前来挑战,请将军早作准备。”穆将军立刻传令调齐众将和大小战船,放三声大炮出营列阵。只见贼船整齐,队伍严肃。白练祖咬牙切齿,大骂用暗器伤他的人。穆将军这边的过海银龙白胜祖怒喝道:“妖人休要倚势逞强,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说罢伸手提刀跳至船头,“妖道,不必逞能!可认识我?”水师营的贼兵都认识白少将军,他此前曾冒充毕道成,空手探过竹影山。此人文武全才,诡计多端,十分厉害,便提醒祖师爷千万小心。 众人在后面喊道:“教主爷要留神!这个小辈叫白胜祖,真的很厉害!”白练祖闻言怒火中烧,用手一指说:“对面无知小辈,你就是白胜祖?若知时务就趁早归降,免受杀戮之苦!我山人上奉玉帝敕旨,应天顺人,救民于水火。你若逆天而行,我叫你立刻遭报应!”白胜祖听后怒气冲天,喝道:“对面妖人休要胡言乱语,任性妄为!我岂不知你们这伙妖人的来历!你们私称天地会八卦教,自立名目,乃是白莲教匪之流,妖言惑众,蛊惑民心,上触天怒,下招人怨。今日天兵压境,你这竹子山能有多大地方,还敢抗拒天兵?还不趁早悔悟,改过自新。你们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说罢抡刀直砍白练祖,白练祖急忙架剑相迎,二人交起手来。 白少将军知道妖人的邪术厉害,怕受其害,便先对白练祖说:“你也不知我有多大能耐,若施展开我的法术,你也不是对手。不如我们兵对兵,不斗法术。你也别施展法术,我们全凭武艺分高低。”仁和教主白练祖听后说:“好,你我就全凭平生武艺分胜负!”说罢抡剑就剁,二人杀在一起,真是棋逢对手。战了十几个回合,化地无形白练祖心想:“若只凭武艺,赢不了他。我听说此人诡计多端,不如先施展法术看看如何。” 想罢主意已定,取出迷魂旗,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冲白少将军一指,喝道:“倒下!”白胜祖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翻身倒在船板上,早被天地会八卦教的贼人捉去。穆将军见白胜祖被擒,又知妖人厉害,便吩咐:“激筒兵打那妖道!”众人得令,一齐用激筒打去。妖道白练祖退入后阵,仗剑念咒,顿时天昏地暗,无数人马从天而降、从地而生,飞沙走石。穆将军见势不好,急速收兵,人马大半受伤。 白练祖掌得胜鼓回营,张宝备酒庆贺,派人把白胜祖交给营务处兼粮台巡江太岁看押。白练祖说:“张会总是精明之人,在我看来,穆将军身入险地,不得地利,官兵都是北五省之人,素来不习水战。我山人立功灭贼,就在今朝。”张宝说:“教主爷所言极是。”白练祖把酒食分赏诸将,大家开怀畅饮。正高兴时,忽然火炮震天,人声呐喊。不多时,小校来报:“禀教主爷,正西上流来了二百只大战船,上面旗号是‘福建台湾聚泉山公道大王’,在正西安营下寨。”张宝说:“再探清楚来报!”报子下去。 白练祖说:“张会总,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我同你去看看是何人?王天宠已死在我手中,这又是何人呢?”张宝说:“整队。”于是带领五千飞虎兵和合营战将,出了水师营,要与来者一决胜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张二虎进兵竹子山混水猿劝说张会总 且说化地无形仁和教主白练祖带着众将和五千人马直往正西杀去。走出四里多远,朝正北一看,只见一片水师连营,旌旗遮天蔽日,杀气冲天。突然火炮轰鸣,喊声大作。白练祖的战船不敢再往前,就在这片水面宽阔的地方排开战船,列好阵势,等着厮杀。只见来的这些船只不是穆将军的旗号,中间有一杆“帅”字旗,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字,背面有个斗大的“帅”字。两边门旗分左右,上面用青字写着:“侠义镇山岗名扬海外,威名着四海除霸安良”。大旗下面是一只龙头舟大战船,船头放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头戴分水鱼皮帽,束着日月莲子箍,身穿香色鱼皮水衣水靠;怀里抱着镔铁狼牙钻,肋下佩着刀;面如白玉,唇似涂脂,二十多岁,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后面跟着二十四员五虎上将。 这人是谁呢?书中交代,来的这支人马是福建聚泉山的笑面阎罗张二虎。因为张大虎死在铁善寺,他得到消息后,先派人把兄长的灵柩送回原籍。又派人打探神力王和穆将军的军需情况,有一天,探马来报说:“神力王被困蛰龙峪,穆将军在定源山激战。”张义为人精明,熟读兵书,文武全才,远谋近略样样精通。他一想:“聚泉山现在兵精粮足,大清自定鼎以来,君正臣忠,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如今妖人蛊惑百姓,私立邪教,战争不止。我恩兄王天宠久在军营,被他们抓去,现在不知死活。我兄长也死在他人之手。我发动全山的兵,剿灭邪教,报答君王水土之恩;捉拿吴恩,替我兄长报仇雪恨,这是万全之策。”想完,主意已定,把二十四座海岛的众头目都请来,大家一起商议进兵大竹子山。那些大小头目没有不听从的。 张义选了吉日,点动三万水军兵丁,六十号大战船,当天准备齐全。调齐众将,聚集二十四座海岛大小头目,当天上船起兵,放了三声大炮,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直往云南府杀来。 不止一天,这些战船到了大竹子山山口外,派人去打探贼人的消息。这一天,探马来报说:“贼势浩大,邪术很厉害,穆将军连败数阵。”张二虎听了报告,派人选了这座白鹤山,把船只都停住,安下营寨,排好船只,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四哨,出入有门,进退有法,诸事完毕。 这日刚吃完战饭,有探马来报说:“贼人离这儿不远了,请主帅定夺!”张义吩咐:“再探!”不一会儿,又有小校来报说:“八卦教贼人前来挑战。”张义一听,怒火中烧,派青眼龙王童成、银面哪吒童英为左右翼,派于庆为先锋,张义自己居中军,点了五成队伍,杀出营门。只见正东旗幡招展,号带飘扬,有二十多只大战船。中间有一只虎头舟,上面坐着一个老道,头发胡须都白了,头戴九梁道巾,身穿杏黄缎子道袍,腰系水火丝绦,足下白袜云鞋;身后背着五云筒,怀里抱着一杆杏黄旗子;面如银盆,下巴上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左右两边站着七八员贼将,下面兵丁各按队伍排定。来的正是白练祖。 白练祖站在船头,用手一指说:“来的是福建聚泉山的寨主,你们是来投降,还是来助阵?”张义说:“你是何人?”白练祖自报了姓名。张义说:“原来你就是八卦教中的仁和教主化地无形白练祖?我们此来,既不是投降,也不是来帮你们打仗,我们是替天行道,剿灭乱贼。因为我兄长被你们害了,我特意来替我兄长张大虎报仇!你们要知道我的厉害,趁早投降,免得遭受杀戮之苦。不然,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是福建台湾聚泉山公道三寨主笑面阎罗张义,又名张二虎。赶紧倒戈投降,饶你们不死!” 白练祖听了这话,说:“好孽障,你真不知自爱!我山人岂能容你这无名小辈猖狂!”口中念念有词,说了声“敕令”,朝着张二虎队伍一指,不一会儿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直往聚泉山兵丁面门打来。白练祖催动三军大队,冲杀进去。张二虎见情况不妙,传令:“赶紧撤队!”伤损了二百多名兵丁,带伤者不计其数。 回到本营,张二虎闷闷不乐,气愤不平,心里一想:“好啊,我初次来到这里,就被这妖人打了个败仗,我心里很不服气,不如今晚前去哨探贼人的下落。”想完,吩咐手下人摆酒,自己在中军帐内,把于庆叫过来,说:“于贤弟,我今晚要去刺杀妖人。如果成功,我到五鼓一定回来,要是到五鼓不回来,这营中的大事就全归贤弟你执掌了。”于庆说:“兄长请放心,你要是能把妖人杀了,这是英雄之志,除去一大害,免去战争之灾。要是不能刺杀妖人,明天我发动全山的兵,给兄长报仇!”二人说着话,天已经不早了。 张义喝了几杯酒,吃完晚战饭,收拾妥当,带上随身兵刃,换好水衣水靠,暗带夜行衣包,听外面天交二鼓,辞别了于庆,出了船舱,翻身跳入水中。 一直往东走了五六里远,见贼人营寨连绵不断,周围都是战船。自己又往南浮水,到了这座水师营门口,沉身入水,把拦江索摘下来,纵身进去。到了里面,忽听一片锣声,自己躲藏在暗处一看,原来是巡查水师营的人。连忙躲开,到了无人的地方,仔细观看,只见一只九龙大船,船头上有两个大灯笼,上面有红字,写着“巡江总察”四字。下边放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是位半老英雄,五十多岁,头戴三角白绫巾,双插白鹅翎,身披白缎子箭袖袍,外罩白缎子绣三蓝花的跨马服。 笑面阎罗张二虎看了,心里一动,说:“这家伙莫非就是静江太岁张宝?看这人长相不怎么出奇,是个无名之辈。我张义要杀,就杀有名的上将,何必杀这无能之辈,不算什么英雄!”自己想完,一直往南又浮了半里远,只见眼前有一排战船,上面灯烛辉煌,各船照得明亮。张二虎才往南走了不远,见那边船上跳下一个人,手使两把纯钢蛾眉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看年龄约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水衣水靠,冲着张义就是一钢刺。张义往旁一闪,拔出刀来急忙相迎。二人在水中大战七八个回合。忽听上面传锣一响,人声嘈杂,遮天蔽日来了无数贼兵,大家齐声喊:“拿呀!杀呀!”四面八方的水鬼兵围上来。 张义知道事情不好,急忙往南闯。只听“哗啷”一声,张义躲不及,身子撞入钢网里,被贼兵捆上,用杠子抬着,一直送到九龙舟大战船上。只听中军帐内一声吩咐:“问问被擒的奸细叫什么名字?”手下人答应出去,见了张义说:“呔!被擒的人,你有名姓吗?”张义抬头一看,是个年幼的顽童,“竟敢来耍笑我!”气往上撞,说:“你老子怎么会无名姓?小儿,你且听好!我是福建聚泉山的公道三寨主笑面阎罗张义。你们都报上名来,我是被谁擒的?也让我死个明白。要不说明,你也是无名无姓之辈!” 张义正气愤不平,见旁边过来一个人,说:“朋友,别生气了!我给你解开绳子,你可别跑,有个人要见你。”张义说:“你既然放开我,我要跑就不是英雄了!谁要见我?你带我去。”那人把张义放开,带他进了西边一个大战船,到舱内一看,里面围屏帐幔一应俱全。中间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有太师椅。张义坐下。那人给他送过一杯茶来,说:“张二爷,先喝杯茶,我家主人马上过来。”张义点头答应,喝了这碗茶。等了半刻,不见有人来,心里纳闷:“怎么回事呢?”又见外面进来两个童子,送来八样菜、一壶酒,放在桌上,说:“张二爷,先喝盅酒,我家主人马上过来相陪。” 张二虎看这样款待,心里一动,说:“我并没有这么个朋友。我张义今被擒,本指望一死,没想到有这奇遇,真是人生之幸!”忽听外边童子说:“我家主人来了。”不知来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水师营群雄定计绝恩洞捉拿吴恩 话说笑面阎罗张二虎独自在船舱里喝酒,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小童儿说:“我家主人来了。”张义连忙起身,抬头一看,来的人并不认识,心里暗自疑惑:“奇怪!”只见这人四十多岁,身高七尺,面如古月,目似春星,两道眉毛斜飞入鬓,鼻梁端正,留着满口黑胡须;身穿蓝绸子大衫,腰系凉带,脚上穿着转底官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一见张二虎,笑嘻嘻地说:“张二贤弟,我久仰你的大名,今日有幸相会,真是三生有幸!” 张二虎说:“小弟是被擒之人,承蒙兄台厚爱,不知兄长尊姓大名?请详细告知。”那人说:“我姓何,名瑞,外号混水猿,是石平州正北何家洼人。之前我带着外甥鲁化和儿子何道明,一直想投奔大清营去找王天宠、马成龙他们。没想到刚到这里,就听说他们被妖人擒住了,我进退两难。我有个师弟叫张宝,现在在吴恩手下当水军都会总,我就去投奔他,想找机会救大清营的几位朋友,后来被飞天大圣玉昆救了。我在张宝营中,他念及旧情,保举我做了粮台都会总。我虽然身在天地会,但心里一直想投奔大清营。王天宠被妖人擒住送到我这里,我把他救了,从囚犯营里杀了个人替换他,假冒他的名字。现在还有一位白少将军,我想救他,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如今你来了,我们可以找机会拿下妖道白练祖,我再去劝说张宝归降大清营。咱们先去偷他的迷魂旗,再捉拿仁和教主,不然那杆小黄旗实在太厉害了。” 张义一听,连忙上前施礼说:“原来是何大哥,小弟失敬了!既然兄长有这份心意,就请把王大哥和白少将军请来,我们四人一起商议,不知兄台意下如何?”何瑞说:“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了,一会儿就到。” 正说着,小白龙王天宠和过海银龙白少将军走了进来,张义连忙施礼说:“王大哥,好久不见二位兄长!自从你们离开后就没消息,我一直想念,今日在此相逢,真是奇遇,小弟太幸运了!我这次带领全山人马和二十四岛的水旱两路大军,前来助兄长一臂之力。”王天宠说:“好,有劳贤弟挂心!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白少将军。”张义连忙施礼说:“原来是白少将军,我张义久仰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白胜祖见张义人品出众,相貌不凡,心里也很高兴,两人情投意合。 四位英雄正在叙礼,外面又进来两人,是夜渡长江何道明和面条鱼鲁化。两位小英雄进来见到王天宠和白少将军,连忙施礼说:“二位叔父一向可好!”王天宠指着张义说:“那是你们张二叔,过去行礼。”何道明和鲁化上前行礼说:“原来是张二叔,我们有礼了!”张义连忙起身说:“二位贤侄不必多礼。”何瑞在旁边说:“二弟别拦着,你我是知己之交,不必客套,他们给你磕头是应该的,你拦着就见外了。”何瑞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张义也和他很投缘。 王天宠说:“何大哥,你明天先去张宝营中打探情况,见机行事,能说就说,不能说就别说,听听他的口风再做打算。张二弟,你先回营,不要轻举妄动,三天之内,必定有人给你送信。”张二虎说:“好,既然这样,我就先回水师营,你们办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泄露机密。”何瑞说:“贤弟放心,不必嘱咐。”张义告辞回营,何瑞等人在船中休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何瑞乘船来到张宝的船上,有人进去通报,张宝把他接上船,手下人献上茶。何瑞说:“贤弟,你今天没去教主那里请示军需吗?”张宝说:“教主今天一早去云南府催粮了,现在这里粮饷接济不上,得等几天才能回来。前营由高胜看守,后营由任山看守,派我护理中军。” 何瑞说:“我营里还能支三个月的粮,但也担心后续供应不上。昨天三鼓时得到消息,楚雄府的地理教主袁治千因为粮草接济不上,军队散了大半,神力王和伊哩布合兵一处,攻破了楚雄府,我心里很忧虑,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这可是不祥之兆,依我看,天地会八卦教大势已去,师弟你要早做准备啊!” 张宝说:“师兄不必担心,小弟早就知道吴恩成不了大事,我想先保着他,等得了大权,就把他推到江心,大事不就归我了?师兄,现在我也没办法啊。”何瑞听张宝这么说,心想:“他是个诚实人,说话没假话。”这才放下心来,说:“贤弟,让左右退下。”张宝说:“师兄,身边都是心腹,有话但说无妨。” 何瑞说:“你何不弃暗投明,保真正的明主呢?这样既能英名四海、威震乾坤,也能得个封侯之位,光耀门庭。”张宝说:“师兄,你说的有道理,但没有引见的人,我怎么弃暗投明呢?”何瑞说:“事不宜迟,你要是听我的,今晚就行动,先杀了任山和高胜,攻破竹子山的北山口,引穆将军大军进竹子山,捉住吴恩,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张宝说:“兄长,你说的是真的吗?”何瑞说:“贤弟,我怎么会骗你,千真万确!”于是把王天宠和白少将军定计的事说了一遍。张宝说:“好!原来你早就这么打算了,我还蒙在鼓里呢!既然这样,你先派他二人赶紧去大清营送信,约定今晚三更时分,我和兄长在这里等他们接应。我统领的一万水师营兵丁都是心腹,我说降就降,说反就反,全听我指挥。”何瑞说:“师弟说得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咱们回头再谈。” 何瑞起身回到自己营中,把情况告诉白少将军和王天宠,二人非常高兴。何瑞立刻派鲁化和何道明撑着两只小船,送白少将军和王天宠回大清营,约定今夜三更前来接应。何瑞在船舱里闷坐,吃过晚饭,何道明和鲁化回来进了船营。 何瑞说:“何道明、鲁化,你们换上水衣水靠,带上随身兵刃,跟我去中军大营保护你师叔张宝,约定今夜三更后官兵杀到,到时献竹子山的北山口,咱们父子三人立功出头就在今天了。”鲁化说:“舅舅放心,我们跟着你练的水性样样精通,不会落在贼人后面!”何瑞说:“好。”三人收拾妥当,直奔张宝那里。 不一会儿到了营门外,有人进去通报,张宝亲自出来迎接,四人到账房落座吃茶,又商量了今晚的事。天色渐晚,摆上酒饭,四人吃过晚饭。鲁化说:“我先去结果了任山,你们在这里等我。”鲁化去了没多久,提着任山的首级回来扔在船头。这时外面天交二鼓二点,何瑞和张宝先把亲随诸将调齐,下了密令:“要是官兵到来,立刻升起投降的号灯!”正说着,突然信炮震天,杀声一片,正是穆将军率领全营大军杀来了。不知后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捉妖人忠臣奏凯 灭邪教永庆升平 张宝等四人等候官兵到来。刚到三更,穆将军的大队人马就已赶到。原来,自从王天宠、白少将军将张宝献竹子山的计划禀报穆将军后,穆将军便率领全军,派马成龙、李庆龙、马梦太为前站先锋,点齐五千飞虎兵,又派玉斗、巴德哩为接应军,韦佗保、韩三保、萨哩善、哈三保、白胜祖五人为左右翼,下令道:“若拿下竹子山北山口,进兵抢山捉拿吴恩,便算头功!”白胜祖还告知:“王天宠、张义已率领聚泉山人马前来会合接应。”穆将军大喜,又派顾焕章去通知张义、王天宠,约定二鼓后在竹子山聚齐。两军会合后冲杀过去,何瑞等人早已等候,张宝将大环金丝宝刀归还给马成龙。贼兵大多在睡梦中,被官兵杀得措手不及,巡山太保高胜也死于乱军之中。 五更时分,穆将军拿下竹子山北山口,随即下令进兵,大队人马趁势攻克竹城,杀伤无数贼将。激战半日,聚泉山的王天宠、张二虎、顾焕章三人率先抢占竹子山。官兵四面合围,生擒贼将十三员,却唯独不见八路都会总吴恩。 原来,吴恩听闻北山口失守,张宝反叛并勾结清军杀入竹子山,眼看左右无人护卫,又听外面杀声震天,派出去的战将全被清军擒获,暗自思忖:“我统兵反叛大清数十年,不想今日落得如此下场。若被擒获,不仅遭人耻笑,还难逃杀身之祸。不如趁乱逃走,找个僻静处躲藏,等官兵退去,再寻个清静山谷闭门思过,了此残生。”想罢,他抽身离开逍遥阁,飞身上房,只见前山人潮如涌、血流成河,金鼓之声不绝于耳。此时天色渐亮,清军仍在四处冲杀,山谷中旌旗遍布。吴恩逃到后山,慌不择路越过山涧,见一座山神庙,便进庙叩头祈祷:“山神爷保佑我今日逃脱,日后定重修庙宇、焚香供奉,再不作非礼之事!”磕完头起身,又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出了庙门。走不多远,往西看见一座石洞,石碣上刻着“绝恩洞”三字。他心中暗喜,伏身进入,却见洞内狭窄,又想:“若官兵堵住洞口,岂不是自投罗网?这洞名‘绝恩’,我名吴恩,犯了忌讳,怕是命该如此!”刚要往外走,就见马成龙、张二虎、王天宠、顾焕章四位英雄带着五百亲随兵丁赶来,喝道:“吴恩,往哪逃?还不束手就擒!”吴恩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被擒。 原来,四位英雄搜查竹子山不见吴恩,便拿住一名小道童。王天宠恐吓道:“吴恩去哪了?说实话饶你,不说就杀了你!”小道童怕死,如实招供:“往后山跑了,应该没走远。”众人放了小童,马成龙带五百亲随追往后山,分兵两路搜查。王天宠带谢禄、韩虎,张二虎、顾焕章各带一半兵丁,满山遍野搜寻,最终在后山断涧旁发现“绝恩洞”。马成龙见状,料定吴恩在内,便招集众人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刚要推门,吴恩正好出来,被马成龙截住。此时白胜祖、朱天飞、侯化泰等众将也已赶到,顾焕章用点穴法制住吴恩,众人将其押回竹子山。 穆将军查剿完山寨,将吴恩押至帐前。吴恩立而不跪,审问时对罪行一一承认,画押后便被看守起来。清军还抄出十本贼人头目总账,按账捉拿余党,不到半月便肃清云南。神力王派人镇守楚雄府,与穆将军合折上奏。康熙皇帝览奏大喜,降旨:吴恩就地凌迟处死,首级示众;蔡文增、李法通也在本地处决;余党无论首从,全部正法。 圣旨调神力王、穆将军回京觐见。二人接旨后,调邓龙率一万马步军镇守云南、防护法场,处决人犯后,便带领战船与众将起程回京,一路秋毫无犯。抵达京城彰仪门外安营后,神力王、穆将军等六位大帅面圣,呈上立功诸将名册。皇上大喜,赐筵三天,赏神力王免死金牌、绸缎;封穆将军世袭一等忠勇侯爵;汪平、伊哩布加三级;蔡荣、屠海封显爵。 过了两天,皇上召见马成龙、白胜祖等能征惯战的大将,一一封赏:马成龙获“奋勇巴图噜”名号、头品花翎,补授云南提督;白胜祖因战功卓着,封世袭一等建威将军;张广太封二品顶戴,补授四川提督;顾焕章记大功一次;马梦太、李庆龙加二品花翎,以总兵补用;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封“义士”,赐白银万两;张义赏参将衔,以游击补用;其余战将也各有升赏,兵丁赏双月钱粮。 此后,马成龙赴云南上任,为官忠正,将云南治理得路不拾遗,寿至八十二岁;顾焕章辞官归隐;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到三岔山修真;杨永太为兄安葬后与马杰出家;王天宠结亲后在三岔山务农;张广太赴四川上任;马梦太补任京营副将;李庆龙、胡忠孝告假归家;巴德哩娶余碧环为妻;张玉峰回家养亲娶妻;芸娘出家为尼;神力王归家静养。 真是:皇王有道家家乐,天地无私处处同。从此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永庆升平! 永庆全传结!!! 隋唐演义始!!! 隋唐演义 第1到第5回 第01回 隋主起兵代陈 晋王树功夺嫡 古人有诗叹道:“繁华消歇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弩骀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启英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自古以来,那些极为富贵、极为安逸的境地,说起来让人心情畅快,听起来让人耳朵愉悦,看起来也令人眼前一亮。然而,在这繁华背后,往往隐藏着败坏根基的危机,不是留下千古骂名,就是沦为后世笑柄。像馆娃宫、铜雀台,曾引得无数词人墨客感慨叹息、嘲讽讥笑。唯有出身草莽的英雄,他们不在酒色中虚度人生,即便历经无数落寞凄凉,却能扭转众人造成的败局,或收拾残局,或开创新局,他们的名字得以长久地留存于天地之间。虽然他们的名字在后来声名远扬,但他们的非凡气质在早年就已奠定。就如同日月,其本身就散发着光明,即便暂时被轻烟薄雾笼罩,最终也能光芒四射。可惜世人往往在其未成名时不识得他们,即便后来有人用笔墨称颂他们,也大多只提及他们建功立业的辉煌成就,很少有人讲述他们早年的经历。殊不知,松柏从幼苗时便有参天的态势,虎豹幼小时就有捕食耕牛的气概,这些故事说来反而让人觉得新奇。在讲述主人公之前,先将他早年的经历细细道来,由此引出一段在史书上未曾记载的奇谈异事。正所谓:“器当盘错方知利,刃解宽髀始觉神。由来人定天能胜,为借奇才一起屯。” 自古以来,历史的发展遵循着盛衰交替的规律,虞、夏、周、秦、汉、三国、两晋依次更迭。晋朝南迁后,天下一分为二,这便是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刘裕篡夺晋朝政权,建立宋朝;萧道成又篡宋建立齐朝;萧衍篡齐建立梁朝;陈霸先篡梁建立陈朝。这些政权虽都有国号,继承正统,君主称天子,但实际上势力微弱,只能偏安江南。北朝在晋朝时,中原一带被汉主刘渊、赵主石勒、秦主苻坚、燕主慕容廆、魏主拓跋珪等胡人占据,史称“五胡乱华”。北魏后期陷入混乱,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东魏被高欢之子高洋篡夺,改国号为齐;西魏被宇文泰篡夺,改国号为周。后来北周灭掉北齐,统一了北方。此时,北周出现了一个名叫杨坚的人,他小字那罗延,是弘农郡华阴人,为汉代太尉杨震的八世孙。他的父亲杨忠跟随宇文泰起兵,被赐姓普六茹氏,因战功被封为隋公。杨坚出生时,母亲吕氏梦到苍龙盘踞在腹中,随后生下杨坚。杨坚生得双目明亮如晨星,手掌上有奇特的纹路,俨然是个“王”字。杨忠夫妻深知这是异相。后来有一位老尼姑对他母亲说:“这孩子将来贵不可言,但必须离开父母才能健康长大,贫尼愿意抚养他。”于是,他的母亲便将杨坚托付给老尼姑。只是这老尼姑独自住在庵中,外出时只能委托邻居帮忙照看。有一天,老尼姑外出,一位邻家老妇进庵,正抱着杨坚玩耍,忽然看见他头上长出双角,浑身隐现鳞甲,宛如龙形。老妇大吃一惊,惊叫一声“怪物”,将杨坚扔在地上。恰好老尼姑回来,赶忙抱起杨坚,惋惜地说:“惊吓了我儿,让他晚几年才能做皇帝!”或许是上天要统一天下,故而降生这位真人。 就这样过了几年,杨坚长大成人,老尼姑将他送回杨家,不久后,老尼姑去世。后来杨忠也因病离世,杨坚便承袭了父亲的职位,成为隋公。当时,周武帝见他相貌奇特,心中十分猜忌,多次派人给他看相。看相的人知道他日后必有大福,都为他遮掩周旋。杨坚也深知周武帝的怀疑,便将自己的一个女儿设法嫁给太子为妃,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直到周武帝去世,太子即位,即宣帝。宣帝每次外出巡视,因为杨坚是皇后的父亲,总是委托他留守京城。宣帝生性懦弱无能,而此时杨坚的势力已经逐渐形成,最终他篡夺了北周政权,定国号为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正如前人所言:“莽因后父移刘祥,操纳娇儿覆汉家。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隋主杨坚即位后,立独孤氏为皇后,立世子杨勇为太子,封次子杨广为晋王。他振作精神,勤于政事,每日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又因为独孤皇后生性十分善妒,在她的影响下,杨坚也不亲近女色。朝中更是人才济济,文臣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将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主贤明,臣子忠良,隋朝渐渐有了开疆拓土、统一江南的意图。倘若江南的君主也能励精图治,任用贤才,天下归属还未可知。可惜创业的君主大多勤勉,守成的君主大多安逸。创业的君主亲近正直之士,远离奸佞小人;守成的君主厌恶老成持重之人,喜欢年轻才俊。那些资质平庸的君主,还会受他人的制约;稍有才华的君主,便不愿受他人的管束。陈朝的君主陈叔宝,本是个聪明颖悟之人,无奈生在南朝,深受文弱艳丽风气的影响,喜好作诗赋。他又遇到两个东宫官员,一个是孔范,一个是江总,这两人虽有些才华,却毫无骨气。自古道:“诗为酒友,酒是色媒。”陈叔宝清闲无事时,在诗赋之余,便沉迷于饮酒作乐之中。等到他即位后,不仅没有改变这种作风,反而变本加厉。他升任江总为仆射,任用孔范为都官尚书。君臣都不理会政务,每日只是饮酒赋诗,虚度光阴。 陈主还在龚贵嫔那里发现了一位美人,姓张,名丽华,她的头发长达六尺,光泽照人。而且她性格聪慧机敏,举止娴雅大方,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善解人意,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她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乐于向陈主引荐后宫的嫔妃。一时间,龚、孔二贵嫔,玉、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等人,都得以受到陈主的宠爱。陈主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朝廷事务?即便有时批阅百官奏章,也总是倚靠着隐囊,把张丽华抱在膝上,二人一同商议决定。妇人能有多少远见,这样一来,宫中的内侍便趁机徇私舞弊,收受贿赂,独揽大权。而且孔范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巩固恩宠,把持朝政。当时的人们只知道有江总、孔范,却不知道还有陈主。 为了匹配这些娇艳的美人,陈主觉得必须要有珠玉首饰、华丽服饰,才能衬托她们的美貌;要有精美的食物、珍贵的器皿,才能配得上她们的歌舞;要有华丽的宫殿、精致的床榻,才能与她们的风姿相称。为此,他不惜从民间大肆搜刮。这便引出了施文庆、沈客卿、阳惠朗、徐哲、暨慧景等残忍刻薄之人,他们为陈主四处搜刮民脂民膏,残害百姓。陈主在光昭殿前建造了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高大的楼阁,每座楼阁都高达数十丈,宽敞数十间。楼阁的栏杆、窗户都是用沉香木制成,还镶嵌着金玉珠翠,外面悬挂着珠帘。楼内摆放着珍贵的床榻、几案,装饰着华丽的帐幔、帷幕。当时的能工巧匠们精心装点,从太湖、灵壁、两广等地购买奇石,堆砌成蓬莱仙山的模样,在山边引水成池,用文石砌岸,白石搭桥,还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这座宫殿的奢华程度,就算是蓬莱仙境也难以相比,阿房宫也望尘莫及。 陈主自己住在临春阁,张丽华住在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在望仙阁,三座楼阁之间有复道回廊相连,彼此相通。陈主每日都在这里游宴享乐。外面有孔范、江总,还有文士常侍王瑳等人陪伴;里面有女学士袁大舍等人相随。酒兴正浓时,陈主便命各位妃嫔、女学士以及江总、孔范等人赋诗赠答,他与张丽华一同品评,对出色的作品给予赏赐,并将其中最艳丽的诗篇谱成乐曲。每次宴会,都挑选数千宫女,轮番演唱,日夜不停,尽情享受欢乐时光。这其中的繁华景象、风流韵致,难以用言语形容。然而,在这宫廷欢娱的背后,却是民间百姓的困苦不堪。陈主贪图一时之乐,耗费千万钱财,这些钱财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宫廷之中日日欢歌笑语,而民间却是一片萧条冷落。陈主却还嫌白天太短,直到醉意朦胧,看那月亮都仿佛要落下来。 陈朝的这些消息传到隋朝,隋主便有了讨伐陈国的想法。高颎、杨素、贺若弼等人纷纷献上平定陈国的计策。正在商议之时,晋王杨广主动请求领兵伐陈,他说:“陈叔宝无道,百姓深受其苦。我朝大军南下,犹如以石压卵,胜利在望。若拖延时间,陈叔宝死去,若继位者是贤明君主,恐怕伐陈就难以成功了。臣请求即刻率兵讨伐,捉拿暴君,统一天下。”诸位读者,要知道征伐乃是充满危险的战争之事,胜负难料。晋王杨广身为隋朝亲王,享受着高官厚禄,本可安逸度日,为何要主动请缨呢?原来晋王杨广是隋主的次子,与太子杨勇都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迷迷糊糊中,只见满室红光,腹中一声巨响,犹如雷鸣,一条金龙突然从她腹中飞出。起初金龙较小,渐渐越飞越大,一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在空中张牙舞爪,盘旋不止。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为何竟坠落在地,尾巴摆动几下后,便缩成一团。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金龙,倒像是一头牛那么大的老鼠。独孤皇后吓了一跳,猛然惊醒,随即生下晋王。隋主得知皇后梦见金龙腾空,便给晋王取小名叫阿摩。独孤皇后十分高兴,说:“小名很好!何不也赐一个大名?”隋主说:“做君主需要英明,就叫杨英吧。”又转念一想:“创业固然需要英明,守成更需要宽广的胸怀,不如叫杨广。” 因为独孤皇后十分疼爱晋王,时常在他面前说起出生时的奇异征兆。晋王本就不甘心居于人下,心中暗自思忖:“我与太子是亲兄弟,他将来会成为皇帝,而我却只是臣子。日后他登上皇位,我却要向他山呼万岁。这还只是小事,倘若稍有差错,他便能要了我的性命。我就算小心翼翼地奉承他,一生的抱负又如何能实现?除非想办法谋夺东宫之位,才能得偿所愿。可若没有为国家立下功劳,又怎能达到这个目的?”他左思右想,想到独孤皇后最嫉妒大臣蓄妾生子,朝中凡有这样的大臣,皇后都会劝隋主罢黜他们。而太子因为宠爱姬妾云昭训,失去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便趁机表面上对父母孝顺恭谨,暗中收买人心,让人说太子的过失,称赞自己贤德孝顺。此时,他又想谋取伐陈的兵权,希望借此立功,同时掌握兵权,结交外臣,作为自己的羽翼。 恰好隋主生性多疑,本就不愿将大权尽数托付给臣子。于是任命晋王杨广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足智多谋,擅长军事;李渊是成纪人,字叔德,胸前有三个乳头,曾在龙门破贼,连发七十二箭,射杀七十二人。此外,还有韩擒虎、贺若弼两位总管,他们勇猛无比,被任命为先锋,从六合县出兵;杨素从永安出兵,自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此次出征,共有九十位总管,六十万大军,都归晋王杨广节制。各路大军进发,东到沧海,西接川蜀,旌旗飘扬,战船相连,绵延千里,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陈国边疆屯守将士的告急文书,如雪花般纷纷送至朝廷,然而施文庆与沈客卿却将这些紧急军情扣下,不向陈后主奏报。等到仆射袁宪上奏,提议在京口、采石两处增派兵力加强防守时,江总又在一旁极力阻挠。陈后主面对这些提议犹豫不决,竟说道:“我朝王气在此,齐军三次来犯,周师也曾进犯,最终无不溃败,隋朝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孔范见状,连忙谄媚进言:“长江天险,天然分隔南北,隋军的人马又怎能飞渡过来?不过是边将想邀功请赏,才故意夸大其词说战事紧急。我还常常发愁官职太低,要是隋兵真的来了,我定能借此立下大功,做个太尉公!”施文庆也附和道:“现在天气寒冷,隋军人马恐怕都冻死了,怎么可能来攻打我们?”孔范接着戏谑说:“可惜冻死了我家的马。”陈后主听后大笑不止,认为袁宪等大臣的建议毫无用处。陈国君臣依旧每日饮酒作乐,丝毫没有将即将到来的危机放在心上。 在陈国朝廷一片歌舞升平之时,北方隋朝的烽火已映照长江,前线血战的将军们仍在拼死抵抗,毫不退缩。而陈后主的后宫中,依旧每日以银筝檀板演奏新曲,消磨时光。 祯明二年正月初一,陈国群臣齐聚朝堂,准备朝贺新年。然而陈后主因前一晚彻夜纵酒,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天,贺若弼率领军队,已从广陵悄悄渡过长江;韩擒虎也带领五百精兵,从横江直扑采石。守将徐子建一边派人向朝廷奏报军情,一边准备率兵迎敌。但因为正值元旦,士兵们都喝得酩酊大醉,没有一个能拿起枪棒作战的。无奈之下,徐子建只得舍弃部下,独自乘船赶到石头城。此时陈后主还在醉酒之中,徐子建从早等到晚,才得以见到陈后主。陈后主却只是淡淡地回复:“明日再商议出兵之事。” 第二天,陈后主依旧浑浑噩噩地虚度了一天。直到正月初四,才派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将领出兵迎战。其中,萧摩诃提议趁着贺若弼刚刚抵达钟山,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任忠则请求拨给他一万精兵和三百艘金翅战船,截断隋军后路,这些都是克敌制胜的奇策。但陈后主却一概不听从。到了正月初八,陈后主督促各将领与隋军展开激战。当时,只有鲁广达奋力死战,斩杀贺若弼部下三百余人。而孔范的军队一与隋军交锋便四散溃逃,萧摩诃在混战中被隋军擒获,任忠也逃回了建康。陈后主不仅没有责怪任忠,反而给了他两柜金银,让他招募士兵继续出战。谁知任忠走到石子冈时,遇到韩擒虎,竟率兵投降,还反过来为隋军引路,带领他们进城。此时,建康城中的百姓和官员四处逃窜,纷纷寻找生路。而陈后主还傻傻地坐在宫殿上,等着将领们前来报捷。直到听到隋军已经进城的消息,他才惊慌失措地跳下御座,准备逃跑。袁宪一把拉住他,劝说道:“陛下请保持尊严,穿戴好衣冠坐在殿上,隋军料想也不敢加害于您。”陈后主却惊恐地说:“兵马都杀进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罢,挣脱袁宪的手,急忙跑入后宫,找到张贵妃、孔贵嫔,慌乱地说:“北兵已经打进来了,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在一起,千万不能失散!”他左手拉着张贵妃,右手拉着孔贵嫔,向外跑去。跑到景阳井边时,只听到外面隋军的喊杀声震天,陈后主绝望地说:“罢了,罢了,走投无路了,我们就死在一起吧!”说着便要投井自尽。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用身体挡住井口,陈后主与他争执了许久,最后三人还是一起跳入井中。好在当时正值冬末春初,井中的水已经干涸,他们并没有被水浸湿。陈后主无奈地说:“就算能躲得过一时,可日后又怎么出去呢?” 曾经陈国宫中日夜演奏的《后庭花》,如今已被隋军的凯歌所取代;往日的箫鼓之音,也变成了隋军的羯鼓之声。历经六朝的王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可怜陈后主,最终竟成为了躲在井中的“青蛙”。 陈后主、张贵妃和孔贵嫔三人在井中躲了许久,只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原来是隋军在宫中搜寻珠宝和宫女。只见正宫沈后端庄地坐在宫中,太子则紧闭阁门,安静地坐在里面,唯独不见了陈后主的踪影。隋军士兵四处搜寻,有宫女说:“曾看到陛下跑到井边,难道是投水自尽了?”士兵们听后,纷纷来到井边查看。井中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影晃动,于是急忙放下挠钩去搭。陈后主在井中躲避,挠钩几次都没有搭住。隋军士兵无计可施,便将石块投入井中,想试试井的深浅,以便下井搜寻。陈后主看到石头不断落下,吓得大喊起来:“不要砸我!快把绳子抛下,拉我上去!”隋军士兵找来长绳,抛下数十丈。等了许久,才听到陈后主在井中喊道:“你们用力拉,我有金银财宝赏给你们,千万不要没拉牢让我摔下去!”起初,两个士兵拉不动,又加了两人,还是拉不动。士兵们纷纷议论:“毕竟是皇帝,骨头就是重。”还有人说:“肯定是个蠢家伙!”最后众人齐声发力,才将他们拉了上来,这才发现原来是三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陈后主与张贵妃、孔贵嫔一同被拉了上来,所以才如此沉重。隋军士兵见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宋王元甫为此作诗感叹:“隋兵动地来,君王尚晏安。须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宽。楼外烽交白,溪边血染丹。无情是残月,依旧凭栏干。” 随后,隋军士兵簇拥着陈后主去见韩擒虎。陈后主强装镇定,以帝王的礼仪与韩擒虎相见,作揖行礼。当晚,贺若弼从外掖门进入建康城,派人传唤陈后主相见。陈后主见到贺若弼威风凛凛的样子,吓得冷汗直流,双腿不停地颤抖。贺若弼见状,笑着安慰道:“不必害怕,你至少还能做个归命侯!”他让陈后主带领宫人,暂时住在德教殿,并派兵在外围把守。此时晋王杨广率领的大军还在后面,他先派高颎、李渊安抚百姓,严令禁止士兵烧杀抢掠。两人进入建康城后,便在省中发布告示,晓谕百姓,约束士卒,同时拘拿陈国那些祸乱朝政的大臣。 晋王杨广向来善于伪装,在外表现得不近酒色。但此时他远离京城,又听闻张丽华容貌绝美,便派高颎的儿子记室高德弘,快马赶到建康,索要张丽华。高颎坚决反对道:“晋王身为元帅,此次出征是为了讨伐暴君、拯救百姓,怎能先想着女色之事?”拒绝将张丽华交给高德弘。高德弘劝说道:“父亲,晋王手握兵权,如今索要一个女子,您要是执意不给,恐怕会触怒他。”李渊也在一旁说道:“高大人,张贵妃、孔贵嫔二人狐媚惑主,窃弄权柄,祸乱朝政,陈国的覆灭,根源就在于她们。怎能留下这两个祸根,再去迷惑晋王?不如将她们斩杀,以断绝晋王的邪念。”高颎点头赞同:“正是如此,昔日太公蒙面斩杀妲己,就是担心留下倾国美人会迷惑君主。今日我们又怎能容留张丽华,让她迷惑晋王呢!”于是,高颎下令将张丽华和孔贵嫔一并斩杀于清溪河畔。高德弘苦苦劝阻,却无人理会。 张丽华容貌绝美,气质出众,她的一笑一颦,却让陈国走向了灭亡。可怜她血染清溪畔的芳草,终究比不上西施能够泛舟五湖,得以善终。 张丽华和孔贵嫔被杀后,高德弘只能无功而返,回到行营向晋王复命。晋王满脸期待地问道:“张丽华带到了吗?”高德弘害怕晋王怪罪,便将责任都推到李渊身上,说道:“下官奉命去取人,父亲不敢怠慢,还准备了香车细辇,挑选了十名美貌的嫔御,准备一同送到军前。”晋王笑着说:“若不是派你去,高长史恐怕也不会这么知趣。”高德弘接着说道:“只是可恨李渊,他说张丽华是祸水,不可留,还把孔贵嫔也一并杀了!”晋王听后大惊失色,问道:“你父亲怎么不阻拦?”高德弘回答:“我和父亲再三劝阻,他就是不听,还责骂我们父子设美人局,故意愚弄大王。”晋王顿时大怒:“可恶!李渊本就是个沉迷酒色之人,肯定是他自己看上了这两个美人,见我派人来取,心生嫉妒才将她们杀害。”随后,晋王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心急,要是再等两日,等我到了建康,就说要将陈叔宝一家眷属押解回京,那时留下张丽华,谁还能阻拦?就算李渊来劝谏,我只要不听,他也无可奈何。这都是我考虑不周,害了这两个美人。”最后,晋王恨恨地说:“虽然我没有亲手杀了张丽华,但她因我而死。我一定要杀了李渊,为她们报仇!”晋王此次的懊恼,也为日后的矛盾埋下了祸根。 晋王杨广虽然心中恼怒,但为了树立自己的贤明形象,还是做出了一些举动。他一到建康,就将施文庆抓了起来,斥责他身为臣子却不尽忠,只会谄媚逢迎;沈客卿大肆搜刮百姓以迎合君主;阳慧朗、徐哲、暨慧景等人则目无王法,残害百姓,将这五人称为“五佞”,并将他们斩首于石关前。又把孔范、王瑳等人流放到边疆,以此平息三吴地区百姓的怨恨。他还让元帅府记室裴矩收集陈国的图籍,封存府库中的财物,秋毫无犯,借此博取贤德的名声。此外,他还以贺若弼提前决战,违反军令;李渊懈怠职责,疏于政务为由,上疏弹劾二人,请求将他们拘拿问罪。隋主深知在平定陈国的战事中,贺若弼立下首功,李渊为官忠诚正直,便赦免了二人的罪行。还先将贺若弼召回京城,赏赐绢帛万段。 当时,天下还有一些州郡尚未平定,隋主便派遣各路总兵,率领军队前去征服。川蜀、荆楚、吴赵、云贵等地,纷纷纳入隋朝版图,天下再次归于统一。只有岭南地区尚未归附,当地几个郡共同推举高凉郡石龙夫人冼氏为首领。冼夫人是陈朝阳春太守冯宝的妻子,冯仆的母亲。她听说隋朝灭掉陈国后,亲自起兵,率军保卫岭南四境,修筑城池据守,众人尊称她为“圣母”,她所驻守的城池也被称为“夫人城”。隋朝派遣柱国韦洸前往岭南安抚,却遭到冼夫人的抵抗,韦洸的军队无法前进。晋王杨广便让陈后主给冼夫人写信,告知她陈国已经灭亡,劝她归降隋朝。冼夫人收到信后,召集数千名首领,整日痛哭哀悼,然后面向北方拜谢,之后才派孙子冯盎率领众人前往广州迎接韦洸。冼夫人亲自披挂上阵,骑着披甲的战马,撑着锦伞,带领骑兵卫队,手持诏书,以隋朝使者的身份,前往岭南各地宣谕朝廷的德政,历经十多个州,所到之处纷纷归降。隋朝在岭南共得到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四百个县。隋主封冯盎为仪同三司,册封冼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将临振县赐给她作为食邑,规定她每年进贡一次,每三年进京朝见一次。当时的人们作诗赞美冼夫人的事迹,诗中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云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等句子。冼夫人一生智勇双全,福寿兼备,八十多岁才去世,堪称古今第一女将。 暂且不说谯国夫人冼氏的事迹,再说这一年三月,晋王杨广留下王韶镇守建康,亲自率领大军,押解着陈后主及其宗室、嫔御、文武百官,从建康出发。四月抵达长安,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隋主册封晋王杨广为太尉,赏赐辂车、衰冕之服、玄圭、白璧;封杨素为越公;贺若弼、韩擒虎晋升为上柱国,贺若弼被封为宋公;韩擒虎因放纵士兵,在陈宫胡作非为,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高颎被加封为上柱国,晋爵为齐公;李渊升任卫尉少卿。由于晋王杨广对李渊心怀怨恨,不仅没有给他论功行赏,反而弹劾他,所以李渊此次得到的封赏极少。但李渊对此并不在意。所幸晋王杨广又奉旨前往扬州镇守,不能经常对李渊进行迫害。然而,随着晋王杨广的权势日益增大,名望不断提升,许多足智多谋、心怀奇计的人都纷纷投入他的幕府。他图谋皇位的野心也愈发急切。 晋王杨广就像当年的刘邦招来商山四皓壮大势力一样,不断招揽人才,他野心勃勃,怎会甘心只做一个王公大臣?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他不惜兄弟相残,全然不顾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更何况,他内有独孤皇后的庇护,外有宇文述为他出谋划策,又有什么图谋不能实现呢? 第02回 杨广施谗谋易位 独孤逞妒杀宫妃 古人有诗写道:“人谓骨肉亲,我谓谗间神。嫌疑乍开衅,官小争狺狺。戈矛生笑底,欢爱成怨嗔。能令忠孝者,衔愤不得伸。巧言因如簧,萋非成贝锦。此中偶蒙蔽,觌面犹重在。心似光明烛,人言自不侵。家国同一理,君子其敬听。”常言说树木生蠹虫,是因为内部先有了问题。人心一旦产生爱憎,便会衍生出无尽的倾轧。隋朝时,独孤皇后对太子杨勇心生不满,这一念头被晋王杨广敏锐察觉,他便刻意做出与太子相反的举动。知道皇后厌恶太子宠爱姬妾,他就故意与萧妃恩爱有加,将自己平日里喜好女色的心思暂时隐藏起来;知道皇后喜欢节俭,他就刻意表现得十分节俭,把往日奢华的作风收敛起来。不知不觉间,独孤皇后对太子的喜爱,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那些宦官宫女们,见皇后有所偏向,自然会在一旁添油加醋。太子杨勇循规蹈矩的事情,他们从不宣扬;稍有差错,便大肆传播。而晋王宫中即便有不好的地方,他们也会帮忙掩饰;但凡有一点优点,就会夸大十倍地宣扬。更何况晋王和萧妃对皇后宫中的亲信都格外款待,平日里皇后宫中的宫人太监往来,都会得到丰厚赏赐。这样一来,谁不在皇后面前称赞晋王呢? 此时的晋王杨广,知道夺嫡之事已有七八分把握。他在平定陈国时,结识了安州总管宇文述。宇文述足智多谋,被人称作“小陈平”。晋王在扬州时,便举荐他做寿州刺史,以便时常往来。一天,晋王与宇文述商议夺取太子之位的事情。宇文述说道:“大王如今已讨得皇后欢心,不愁没有内援。但在下看来,还有三件事要做:其一,皇后虽然厌恶太子、喜爱大王,但厌恶得还不够深,喜爱得也不够浓烈。此次入朝,大王必须上演一出苦肉计,引发皇后的怜悯,激起她的愤怒,从而坚定她的决心,这就看大王的表现了;其二,在朝堂之外,需要有一位深受陛下信任的大臣,他说的话能让陛下信服,平日里在陛下耳边进些谗言,关键时刻再从中推动,如此内外夹攻,必定万无一失;其三,不过废立太子并非易事,太子必须犯下大罪才行,这就需要买通太子身边的亲信,让其率先揭发。将无中生有,小事化大,有了这样有力的证据,太子自然百口莫辩。如此一来,不怕太子不被废黜,接下来大王也不愁不能被立为太子,况且还有皇后为您做主。这第二、三件事,在下可以办妥,只是需要花费数万金的珠宝玉器,在下就算倾家荡产,恐怕也难以凑齐。”晋王说:“这些我自己准备。只要先生助我成事,日后定与您共享富贵。”这一年恰逢诸侯进京朝觐,两人便一同前往,各自按照计划行事。 晋王杨广进京后,不仅朝见了隋主杨坚和皇后,还对朝中的宰相大臣,下至普通官员,都赠送了礼物;宫中的宦官姬妾,也都得到了赏赐。在朝中官员里,只有李渊,虽然曾是晋王的旧属,但恪守臣子本分,不敢私下结交,坚决不肯收受晋王的礼物。另一边,宇文述参拜大臣、拜访知己之后,前去拜见大理寺少卿杨约。杨约是越公杨素的弟弟,杨素身为尚书左仆射,权势极大,就连皇帝都忌惮三分。只是杨素位极人臣后,自平定陈国后,将半数陈国宫廷中的美女纳入自己府中,沉迷于声色,不大接见外人。因此,有人有求于他,都会找杨约从中疏通关系,杨约府上常常门庭若市。宇文述身为地方官,等了许久才得以见到杨约。见面后,他送上价值百余金的厚礼,喝了一杯茶便告辞离开。由于宇文述和杨约是平日交情深厚、不拘形迹的旧友,所以杨约之后前来回访。宇文述早已在寓所等候,将他迎进客厅。只见客厅四壁摆放着各种商周时期的青铜礼器和奇巧玩物,光彩夺目,杨约看得目不转睛。宇文述说道:“这些都是晋王赏赐给我的。兄长善于鉴赏,还请多多指点。”杨约说:“小弟家中金银财宝虽多,但这类古物却很少。曾经在兄长家中见过一些,觉得兄弟你收藏的更为精美。”看到最前排摆放着白玉棋盘和碧玉棋子,杨约问道:“许久没和兄弟对弈了!你在这里和谁下棋呢?”宇文述回答:“是随行的小妾。”杨约说:“想必是在扬州娶的吧。扬州女子大多擅长才艺。”宇文述提议:“棋盘就在这儿,和兄长下一局如何?”并以桌上的商鼎作为赌注。宇文述故意连输几局,将大半珍玩都输给了杨约。等到摆上酒席,席上陈列的又全是夏商周三代的古器,搭配着金杯玉斛。杨约感叹道:“这些金酒器,肯定也是从扬州来的。我们北方可没有如此精美的物件。”宇文述大方地说:“兄长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随即让人另外准备一桌酒菜请杨约尽情享用,同时将那些珍玩都送到杨约府上,手下人很快就收拾妥当送去了。 杨约再三推辞:“这万万不敢收。这样做就成了见财起意,我怎能无功受禄!”宇文述解释道:“杨兄,小弟之前做总管时,武官的俸禄都不够用来贿赂上司;等到转任寿州刺史,也只能勉强糊口,哪有东西送给兄长?这些其实是晋王有事相求,托我转送给您的。”杨约连忙说:“即便是兄弟你的赏赐,我都不敢接受,何况是晋王的,我怎么能收呢?”宇文述笑着说:“这些不过是些小物件,不足挂齿!小弟还要送给兄长和令兄一场永世的大富贵。”杨约疑惑道:“像小弟这样的,实在谈不上富贵;要说我兄长,他已经富贵到了极点,何须别人相送?”宇文述意味深长地笑道:“兄长家的富贵,只能说是昌盛,却不能长久。兄长可知,东宫太子因为有些愿望没能实现,对令兄恨得咬牙切齿?一旦太子即位,他自有云定兴这样的亲戚,唐令则这样的属官,哪里还会有令兄的容身之地?况且权势容易招来嫉妒和暗中算计,如今那些在你们兄弟面前低头的人,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危及你们,觊觎你们的地位呢?如今幸好太子德行有失,晋王向来深受皇后宠爱,陛下也有更换太子的想法,兄长和令兄若能促成此事,那拥立之功,晋王定会铭记于心。这才是真正长久的富贵,是将累卵之危化为泰山之安,兄长觉得如何?”杨约点头赞同:“兄弟说得有道理。只是废立太子是大事,不能轻易答应,让我和兄长商量商量。”两人开怀畅饮,直到深夜才散去。 第二天,宇文述又打听到东宫有个受太子宠幸的大臣叫姬威,与自己的友人段达关系很好。于是宇文述拿出金银财宝,托段达去贿赂姬威,让他留意太子的一举一动。宇文述还悄悄教给段达一条密计,说:“到时候如此这般行事。”并承诺他日后必定富贵。段达答应下来,开始为宇文述留意太子的情况。 等到晋王杨广即将返回扬州任职时,他又按照宇文述的计策,前去向皇后辞行。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儿臣生性愚笨,不懂忌讳;只是感念母后的养育之恩难以报答,所以时常派人问候请安。没想到东宫太子说儿臣觊觎皇位,一直对我心怀不满,甚至想要加害于我;儿臣常常担心会遭人陷害,被人下毒,因此心中忧虑惶恐,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侍奉母后!”说完便痛哭失声。皇后听后大怒:“杨勇这逆子越来越过分了!我给他娶了元氏女,他却不以夫妻之礼相待,专宠云昭训!他生了那么多不成器的儿子,我还在世时,你就已经被他欺负,等我百年之后,你岂不是要任他鱼肉?难道要让你去向云昭训的儿子磕头称臣,讨生活吗?”晋王听了皇后的话,更是不停地叩首大哭。皇后好言安慰一番,让他安心回去,没有密诏不要进京,也不要轻易去东宫。还说过几个月,她自有办法。晋王含泪拜别皇后。宇文述得知后,兴奋地说:“这三条计策都已经奏效了!” 杨约收了晋王的贿赂后,一心想为他说服哥哥杨素。每次见到杨素,他都会故意做出忧愁的样子。一天,杨素问他:“你为何如此不快?”杨约说:“前些日子兄长外调,东宫卫率苏孝慈似乎对兄长有些刁难,我听说太子还说:‘迟早要杀了这个老贼!’这老贼除了兄长还能是谁?我担心兄长年事已高,却要面临这样的危机。”杨素笑着说:“太子又能把我怎么样!”杨约严肃地说:“这可不一样。太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人。一旦陛下驾崩,太子即位,我们家族的命运可就全掌握在他手里了,怎能不深思熟虑?”杨素问:“依你之见,是辞去官位避开他,还是现在改变态度去顺从他?”杨约回答:“辞官会失去权势;就算顺从,太子也不会消除怨恨。只有废掉他,另立他人,不仅能免除祸患,还能立下大功。”杨素拍手称赞:“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智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杨约催促道:“此事必须尽快行动,若再迟疑,一旦太子掌权,灾祸就不远了!”杨素点头说:“我明白,还需要皇后在宫中相助。” 杨素深知隋主杨坚最怕皇后,也最听妇人的话。于是,他每次在宫廷宴会上,都会称赞晋王贤德孝顺,借机挑拨独孤皇后。独孤皇后本就心胸狭隘,经他这么一挑唆,便将晋王的好、太子的不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杨素再添上些煽风点火的话。皇后知道杨素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便托他帮忙促成废立太子之事,还暗中送来金银财宝嘱咐他。起初,杨素还指望皇后助力,如今皇后反倒要他帮忙,他知道此事必定能成。于是,杨素开始频繁在隋主面前搬弄是非,还让宦官宫女们抓住机会进谗言,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说太子的坏话。 正所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到了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杨坚驾临武德殿,颁布诏书,将杨勇废为庶人。杨勇的儿子长宁王杨俨上书,请求担任宫廷侍卫,隋主看了心中有些怜悯,但又被杨素阻拦。此外,五原公元旻直言进谏,文林郎杨孝政上书劝阻,隋主听信杨素的话,将二人都处以刑罚。杨素自以为富贵可以长久,心中十分得意。到了十一月,他又劝说隋主立晋王杨广为太子,任命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到旨意后,先上表奏谢,随后挑选吉日,与萧妃一同进京朝见,搬进禁苑居住,侍奉父母,表现得十分孝顺。隋主见他如此,心中也很欢喜,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独孤皇后生性极为善妒,宫中虽有众多宫妃彩女,如繁花锦簇般艳丽,隋文帝却只能欣赏她们的容貌,始终没有机会宠幸任何一人。一日,独孤皇后偶然染了小病,在宫中调理。隋文帝终于得了空,带着小内侍悄悄到各宫闲逛。他在鳷鹊楼前踱步片刻,又在临芳殿上伫立许久,只见才人、世妇、婕妤、妃嫔们成群结队,个个身着锦绣华服,佩戴金玉饰品,然而“承恩不在貌”,在隋文帝眼中,桃花嫌其过红,李花又觉太白,看了许久,竟无一人让他心动。 隋文帝信步走到仁寿宫,恰逢一位年轻宫女正在卷珠帘。她见隋文帝到来,慌忙放下帘钩,如垂柳般轻盈地磕了个头,起身后面含羞怯,低头斜靠在锦屏风旁。隋文帝仔细打量,只见这宫女花容月貌,千娇百媚:笑容如春风中的花朵般娇艳,身姿似白雪堆砌的美玉般温润;眼神如秋水般清澈凝练,体态似梨云般纤瘦轻盈;碧月般的耳坠点缀耳畔,轻烟似的罗衣裁剪得体,无需过多粉饰,便自有一番宫中女子的独特风韵。 隋文帝问道:“你何时进宫的?为何从未见你侍奉?”宫女跪地答道:“奴婢是尉迟回的孙女,自进宫后,便被娘娘安置在此处,不许擅自出入,因此从未侍奉过陛下。”隋文帝笑道:“你且起来,今日娘娘不在,偶尔走动也无妨。”正说着,近侍来请隋文帝回宫用晚膳,他便道:“就在这里吃吧!”片刻后宴席摆下,隋文帝让尉迟氏在旁侍立同饮。尉迟氏酒量本浅,但因隋文帝格外喜爱,勉强喝了几杯,当晚便被留在仁寿宫过夜。 次日清晨,隋文帝早起上朝,心中满是昨夜的愉悦,暗道:“今日才知做天子的快活!但只怕皇后得知,该如何是好?”却说独孤皇后虽在病中,却仍放心不下隋文帝,不时派心腹宫人打听消息。很快有人将此事禀报给她,独孤皇后听罢怒火中烧,顾不上自己病弱的身体,带着几十名宫人怒气冲冲地赶到仁寿宫。此时尉迟氏刚梳洗完毕,正在查看臂上涂抹的蜂黄消退了多少,忽见皇后带着一队宫人蜂拥而入,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心中如小鹿乱撞,急忙跪地叩首。 独孤皇后一进宫门,脚还未站稳,便喝令:“把这个妖狐给我抓过来!”众宫人哪里顾及尉迟氏的娇弱,粗鲁地拽住她的头发,拖扯着她的衣襟,将她硬生生拉到面前。独孤皇后骂道:“你这妖奴,有什么狐媚手段,竟敢蛊惑君心,破坏宫中风气!”尉迟氏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出身卑微,怎敢违背娘娘的法度,岂敢妄图宠幸?只是昨晚陛下突然来宫中用膳,喝醉了便要留宿。奴婢再三推辞,陛下却不肯听,无奈之下只能顺从。这是陛下的意思,与奴婢无关,望娘娘开恩饶命!”独孤皇后怒道:“你这妖奴,昨夜享受快活时,不知如何装娇卖俏哄骗陛下,今日却花言巧语推得一干二净!”随即喝令宫人:“给我狠狠打!”尉迟氏连连叩头求饶:“望娘娘饶命!”独孤皇后厉声道:“陛下既如此宠爱你,你就该求他救命!昨夜不知廉耻地承欢,今日却来求我?你这等妖奴,我稍有疏忽,便被你得逞。今日就算打死你,也已悔之晚矣,难消我心头之恨!怎能再留你这个祸根!左右,快把她打死!”众宫人闻言,一齐动手。可怜尉迟氏娇弱的身躯,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残?尚未动用刀剑,便已香消玉殒。正如诗中所叹:“入宫得宠亦堪哀,今日残花昨日开。一夜思波留不住,早随白骨到泉台!” 隋文帝退朝后,满心惦记着与尉迟氏相聚,急匆匆赶到仁寿宫,却见独孤后满脸怒容地站在一旁,尉迟氏已是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他猛地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心中震怒,转身便往外走。正巧遇到一个小黄门牵马经过,隋文帝翻身上马,从永巷直奔朝门而去,心中愤懑难平,甚至想抛弃天下,躲进深山。幸好高颎退朝时看到,拼死上前阻拦,询问缘由。隋文帝只得返回大殿,召集百官,讲述了独孤后打死尉迟氏的经过,还说要起草诏书废黜皇后。高颎上奏道:“陛下不可!陛下历经千辛万苦,才统一天下,正应励精图治,为子孙谋福,怎能因一个妇人而轻视天下?”隋文帝余怒未消,经高颎等人再三劝说,才返回宫中。 独孤皇后本就患病,经此一怒一吓,病情愈发严重,一闭眼便看见尉迟氏的冤魂前来索命,竟患上了惊悸之症,日渐沉重,没过几个月便去世了。朝廷只得颁布诏书,命相关部门按礼仪安排丧葬事宜。后人写诗感叹独孤后的嫉妒:“夫婴儿兮子奇货,以爱易储移帝座。莫言身死妒根亡,炉已酿成天下祸。” 独孤皇后死后,隋文帝后宫寂寞,便下旨从后宫嫔妃、才人中挑选美貌女子侍奉。旨意一出,宫中女子无不对恩宠心生向往。然而后宫女子虽多,能被选中的却寥寥无几。隋文帝选遍六宫,只挑中两人:一位是陈氏,一位是蔡氏。陈氏是陈宣帝之女,性格温柔,体态婀娜,容貌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蔡氏是丹阳人,同样风情万种、娇媚动人。隋文帝见了十分欣喜,说道:“朕已年老,情感无所寄托。如今得卿二人,晚年也算有了慰藉。”于是封陈氏为宣华夫人,蔡氏为容华夫人。二人虽都蒙受圣宠,但宣华夫人更得隋文帝偏爱。自此以后,隋文帝每日与她们宴饮作乐,比独孤皇后在世时更觉惬意。 隋文帝毕竟是开创基业的皇帝,仍有勤政之心。即便在宫中享乐,对外廷政事也毫不懈怠,百官奏章都会逐一详阅,常常忙到深夜才休息。一日夜里,他在灯下批阅奏章,不觉困倦,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内侍们不敢打扰,屏息静候。睡梦中,隋文帝仿佛独自站在京城之上,极目远眺,见山河辽阔壮美,心中十分畅快。又看见城上有三棵大树,枝头果实累累。正观赏间,耳边忽然传来汹涌的水声,低头一看,城下洪水滔滔,波涛滚滚,水位不断上涨,几乎与城墙齐平。隋文帝在梦中大惊,急忙下城逃跑,回头望去,只见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他心中慌乱,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内侍赶忙献上茶汤,隋文帝喝了一杯,定了定神,细细回想梦中情景,认为这绝非吉兆,分明是洪水淹没都城的预兆,于是提醒自己要加强黄河防范,疏通水道,以防不测。他又暗想,或许是姓名中带水字旁的人将祸乱国家,必须留心察觉,尽早铲除,以保江山稳固。 隋文帝本就喜好占卜吉凶,生性多疑,经此一梦,猜忌之心更重,一场因梦境引发的风波,悄然为隋朝的命运埋下了隐患。 第03回 逞雄心李靖诉西岳 造谶语张衡危李渊 有词写道:“英雄气傲,硬向神灵求吉兆。行而空中,不是真龙也学龙。流言增忌,危矣唐公偏姓李。仙李盘根,却笑枯杨(禾弟)不生。”这首词调寄“减字木兰花”,道尽了英雄心气与世事无常。自古以来,国家的吉凶祸福,虽说是天命注定,却也与人事息息相关;既然有定数,便会出现预兆。倘若面对预兆能心怀敬畏、修身反省,或许就能将灾祸转为吉祥。正所谓妖孽因人心而生,也能因人心而灭。但如果只是一味心怀猜忌,想要遏制祸乱的苗头,随意诛杀他人,那么奸佞小人就会趁机设下阴谋害人,这样不仅不能消除灾祸,反而会酝酿更大的祸端。 隋文帝因为梦到洪水淹没城池,心中怀疑名字带有水字旁的人会带来灾祸。当时朝中的老臣郕国公李浑,原本是陈朝的有功之臣,陈朝灭亡后归降隋朝,仍然保留原来的爵位。隋文帝突然想到:“‘浑’字左边是水,他的封爵是郕国公,‘郕’字有城的意思,正好符合我梦中水淹城池的情景。而且‘浑’字中的‘军’字有兵戈之意,莫非这个人就是引发灾祸的根源?不过他年纪大了,又不掌握兵权,掀不起什么大风浪,除非应在他的子孙身上。”于是隋文帝问身边的侍从:“李浑有几个儿子,儿子都叫什么名字?”侍从回奏道:“李浑的长子已经去世,只剩下小儿子,小名叫洪儿。”隋文帝听到“洪儿”这两个字,更加惊疑,心想:“我梦中见到城上有树,树上结满果实。树就是木,树上的果实是木之子,‘木’和‘子’合起来正好是‘李’字。现在李家儿子的小名里,恰好有‘洪’字,和我梦中的情景更加吻合。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对国家不利,必须马上除掉。”于是他立刻派内侍拿着自己的亲笔诏书到李浑家,下令赐死洪儿。李浑迫于皇帝的命令,不得不照办。可怜洪儿就这样无缘无故地丢了性命,全家人痛哭不止。后人写诗感叹道:“殷高与文王,因梦得良相。楚襄风流梦,感得神女降。堪叹隋高祖,恶梦添魔障。杀人当禳梦,举动殊孟浪。” 隋文帝因为疑心杀死李家儿子这件事传开后,很快惊动了另一个姓李的人,他心中顿时涌起了一番雄心壮志。这个人姓李名靖,字药师,是三原人,他足智多谋,精通兵法,骑马射箭的技艺也十分娴熟,真正是能文能武。李靖自幼父母双亡,在外祖父家生活,他的舅舅就是韩擒虎。韩擒虎经常和他谈论兵法,还赞叹道:“能和我谈论孙子、吴起兵法的人,除了这孩子还能有谁?”当时李靖刚二十岁,却胸怀大志。他见隋朝法律过于严苛,料想国运不会长久。听说隋文帝因为梦境杀人,他暗自笑道:“命中注定要成就大业的人,是杀不死的,这样杀人又有什么用呢?”他又想到:“按照梦境,树木生子对应‘李’字;洪水滔天,预示着天下将会统一。将来得到天下的人,一定是姓李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 有一天,李靖偶然有事到华州,路过华山时,听说华山山神西岳大王非常灵验。于是他准备好香烛,来到庙里瞻仰参拜,并写了一篇奏疏默默祈祷:“我一介平民李靖,不自量力,向尊敬的西岳大王殿下献上这篇奏疏。我听说上为清气下为浊气,因此区分出天地的形态;白天明亮夜晚昏暗,这彰显了神人之间的法则。又听说神明聪慧明察、正直无私,会依照人的德行行事,只要怀着至诚之心就能感动神灵,神明之位自然不会虚设。大王您巍峨耸立,德行崇高,威严庄重;作为神灵,您的法术能制服众多神灵,在五岳之中声名最为显赫;因此人们在清净的庙宇中为您树立神像,让您镇守西方。纵观历代圣明的君主,没有不顺应时节祭祀您的。您能兴云布雨,上天也愿意听从您的命令;您能把灾难转为吉祥,世间万物有谁不依赖您的庇佑?唉!我李靖不过是一介大丈夫,为什么进不能得到重用,退也无法获得安宁,就像困在干涸池塘里的鱼,行动如同失去树林的鸟,心中的忧伤,无法停止!如今国家衰落,天下动荡,奸雄们竞相争逐,郡县如同土崩瓦解。我想要举起义旗,纵横天下,如云飞电扫般迅速,斩杀那些危害国家的奸邪之人,扫清天下的战乱,开辟太平的山河。让百姓得以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万物昌盛,这正是顺应天命、合乎时势的作为。如果我没有成为帝王的命数,我也希望能手持宝剑,寻找英明的君主,怀着忠义之心,投身济世,在他的阶下吐露肝胆,还望神灵明察。希望您能指示我前进后退的时机,以决定我一生的志向。如果您显灵帮助了我,日后我一定会击鼓致谢。如果我问三次您都不回应,那您又算什么有灵验的神明?我就会斩下大王的头颅,焚毁这座庙宇,到那时再施展我的谋略,也不算晚。还请神灵裁决。” 祈祷完毕,李靖试着占卜一卦,心里暗自说道:“我李靖如果有成为天子的命数,就请赐我一个圣爻。”他把爻掷下,奇怪的是,那两片爻竟然都直立在地上。李靖心中起疑,捡起爻又掷了一次,结果还是直立着。李靖见状,怒火顿生,他站在神像前,厉声拍击桌子道:“我李靖如果没有非凡的福分,上天让我出生又有什么用?神灵您聪慧明察,有问必答,为什么两次占卜,都不分阴阳?现在我再占卜一次,如果您还不显示灵验,明确指示,我一定会斩下您的头颅,焚毁这座庙宇。”说完,他再次将爻掷下。爻在地上盘旋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一看,是个阳爻。李靖暗想:“阳爻象征着君主,这也是个吉兆。”于是收起爻,作揖离开了。当时在庙里的人,听到他口出狂言,有的说他亵渎神明,有的怀疑他是个痴呆之人。正所谓:“燕雀安知鸿鹄志,任他肉眼笑英雄。” 当天晚上,李靖住在客店里,梦见一位神人,头戴头巾,手持笏板,身穿黑袍,系着角带,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对李靖说:“我是西岳判官,奉西岳大王之命,给你这张纸。你一生的事情都写在上面。”李靖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写道:“南国休嗟流落,西方自得奇逢。红丝系足有人同,越府一时跨凤;道地须寻金卯,成家全赖长弓。一盘棋局识真龙,好把尧天日捧。”李靖在梦中看了一遍,牢牢记住。判官又说:“凡事都有命数,不可过分奢望,也不必过于心急,等待时机行动,选择明主侍奉,不愁不能大富大贵。”说完便消失了。李靖醒来后,把梦中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心想:“这么看来,我没有成为天子的命,只好做一个辅佐真命天子的人了。神道所说的话,以后自然会应验。”从这以后,他便打消了称王称霸的念头,安心等待时机。正所谓:“今日且须安蠖屈,他年自必奋鹏搏。” 有一天,李靖偶然到渭南拜访朋友,住在旅店里。趁着闲暇,他独自骑马到郊外打猎游玩。当时正是春末夏初,他看见村里的农民在田里耕种,因为久旱无雨,田地干裂坚硬,农民们耕种得十分吃力。李靖走得疲惫不堪,下马向一位老农讨碗茶汤解渴。老农见是过路的客官,不敢怠慢,急忙叫农妇到草屋里煎了一碗茶,递给李靖。李靖喝完后连连道谢,然后上马继续前行。忽然,山岩边跑出一只兔子。李靖催马追赶,那兔子东跑西窜,一直在前面,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射箭去射,兔子带着箭继续奔跑。李靖只顾着追赶,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兔子突然不见了。他勒转马头,却发现不记得来时的路了,只好垂下马鞭,由着马随意前行。眼看着红日西沉,李靖心里焦急起来:“天色已晚,道路又迷失了方向,该到哪里投宿呢?”他举目四望,远远看见前面的林子里有高楼大厦。李靖心想:“那边既然有人家,就去投宿吧。”于是策马朝那里走去。 到了之后一看,原来是一座大宅院。此时已经掌灯,大门紧闭。李靖下马敲门,一位老仆人出来问是谁。李靖说:“我在山里迷路了,天色已晚,想借住一晚。”老仆人说:“我家主人外出了,只有老夫人在家,我进去禀报一下,如果老夫人肯留,你就可以住下。”李靖把马拴在门前的树上,拱手站在门外等候。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传话:“老夫人请客人到堂中相见。”李靖整理好衣服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灯烛辉煌,厅堂幽深宽敞。但见:画栋雕梁,装饰精美,珠帘翠箔,华美异常。堂中摆放的,无一不是令人炫目的奇珍异宝;案桌上铺陈的,想来都是赏心悦目的珍贵玩物。老仆人和赤脚的仆人,一行行在阶下恭敬地侍奉;穿着紫袖和青衣的婢女,一对对在庭前站立。主人十分有礼,迎接客人时恭敬温和;客人从何处而来,投宿在此不妨安心住下。这里真是令人羡慕的王侯府邸,相比之下,自己不过是一介尘俗之人。 那位老夫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穿着绿裙素衣,举止端庄优雅,站在堂上。她左右有几个婢女,有的拿着毛巾梳子,有的举着香炉,有的捧着如意,有的拿着拂尘,在两边侍立。李靖走进堂中,恭敬地鞠躬拜见。老夫人从容还礼,问道:“请问贵客尊姓大名,为何来到这里?”李靖报上姓名,详细讲述了自己打猎迷路,冒昧前来投宿的缘由,还问:“这里是谁家的宅院?”老夫人说:“这里是龙家的别院,我偶尔和儿子住在这里。今晚孩子们都不在家,本来不应该仓促留外客住宿;但您迷路前来投靠,如果不相留,这么晚了您又能去哪里呢?暂时委屈您住下,还请不要嫌弃招待不周。”说完便吩咐婢女准备酒菜款待客人。李靖正在推辞道谢时,酒菜已经摆好,杯盘罗列,都是非同寻常的美味佳肴。老夫人请李靖就座,自己则坐在另一边,让婢女斟酒劝饮。李靖见老夫人端庄,婢女恭敬,担心酒后失礼,不敢多喝,几杯之后,便起身告辞。老夫人说:“您的马已经暂时养在马厩里了。前厅左边的厢房,简单设置了床铺,您只管安心休息。如果深夜孩子们回来,人马喧闹,您不必惊讶。”说完便离开了。老仆人把李靖带到前厅的卧室,只见床帐被褥,都极为华美。李靖心里暗想:“这龙家到底是什么贵族,如此富有,而且待客这么有礼?”他又想到:“他家儿子如果回来,听说有客人在这里,或许会请我相见,我暂且不能睡。”于是他关好房门,点上蜡烛,独自坐着等待。他看到墙边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便随手拿了几本翻看消遣。原来这些书上记载的,全是河神海若以及水族怪异之类的事情,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闻。 李靖翻阅书籍一阵子后,大约到了二更时分,忽然听见大门外有人高声传报:“行雨天符到!”紧接着又听到宅院内也有人大声传递消息:“老夫人迎接天符!”李靖大吃一惊,心中暗想:“怎么行雨的天符会送到这里,难道此处不是人间?”正疑惑间,先前的老仆人前来敲门,传话称老夫人有事相求,请他到堂中相见。李靖急忙来到堂上,只见老夫人整理衣襟,神情郑重地说道:“郎君不必惊慌。这里其实是龙宫,老身就是龙母。我的两个儿子都在天庭任职,负责行雨之事。刚刚接到天符,要求从这里往西,再往南,五百里范围内,必须在今夜三更开始行雨,黎明时分停止,一刻都不能延误。无奈大儿子送妹妹远嫁,二儿子在洞庭完婚,一时之间无法召回;老身是女流之辈,奴仆们又不能擅自做主。郎君您是贵人,恰好投宿在此,冒昧请您暂代一行。事情完成后,定会有酬谢,万望不要推辞。” 李靖本就是年少英武、胆气豪迈之人,听了这番话,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疑惑道:“我只是一介凡人,怎么能代替龙神行雨呢?”老夫人说道:“您若肯帮忙,自有行雨的方法。”李靖爽快回应:“既然如此,代为一行又有何妨!”老夫人十分欣喜,立刻命人取来一杯酒。片刻间酒已送到,老夫人递给李靖道:“饮下此酒,可以抵御风雷,还能壮胆。”李靖接过酒杯,酒香扑鼻,一饮而尽,顿时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倍增。老夫人继续叮嘱:“门外已经备好龙马,郎君骑上它,任凭它腾空而起,绝不会有跌落的危险。马鞍上系着一个小琉璃瓶,瓶中装满清水,这就是‘水母’。瓶口边挂着一个小金匙,郎君只要遇到龙马跳跃的地方,就用金匙从瓶中取一滴水,滴在马鬃之上,不可多也不可少,这就是行雨的方法,一定要牢记,切莫有误!雨行完后,龙马自会返回,不必担心。” 李靖一一应下,随即出门上马。这匹马身形高大,毛色奇异。刚走几步,便腾空而起,御风而行,十分平稳,且越飞越高。霎时间,雷声轰鸣,电光闪烁,都在马蹄之下。李靖毫不畏惧,依照老夫人的吩咐,每逢马跳跃时,就滴一滴水在马鬃上。也不知滴了多少处,天色渐渐破晓,来到一处地方,那马又开始跳跃。李靖正要取水,借着曙光往下一看,竟是昨日歇马喝茶之处。他心想:“我亲眼看到这里田地干旱,一滴水能有什么用?如今行雨之权在我手中,何不广施恩泽?况且我曾受村农一杯茶的款待,正该用大雨回报他们。”于是一连滴下约二十滴水。 没过多久,行雨完毕,那马飞奔而回,到了龙宫门前,从空中落下。李靖下马进门,只见老夫人披头散发,身着素服,满脸愁容,迎上来说道:“郎君为何如此误事!瓶中的一滴水,相当于人间一尺雨,原本约定只滴一滴,为何唯独在此地连滴二十滴?如今这地方平地积水两丈,庄稼、房屋、百姓都被淹没。老身因轻率托付他人,已遭天罚,被鞭背一百,我的儿子们也都要受到责罚!”李靖听后大惊失色,顿时愧疚懊悔,局促不安,无地自容。老夫人叹道:“这或许也是命中注定,怎敢埋怨您?有劳郎君,仍需酬谢。但金银珠宝之类,想必不是君子看重的,自当另有相赠之物。”说着,唤出两个青衣女子,她们容貌绝美,只是一个满面笑容,一个微微带怒。老夫人介绍:“这一个是文婢,一个是武婢,郎君可以任选其一,或者全部带走也行。”李靖推辞道:“我辜负了您的委托,连累了您,正自悔恨,能不被怪罪就很庆幸了,怎敢再接受厚赠?”老夫人催促:“郎君不必推辞,速速选取离开。一会儿我儿子们回来,恐怕多有不便。”李靖暗自思忖:“若将两个婢女都带走,显得贪心;若只选文婢,又显得怯懦。”于是指着武婢对老夫人说:“若您一定要相赠,希望能得到她。”老夫人即刻命老仆人牵来李靖原来骑的马,又另外准备一匹马给武婢乘坐,与李靖同行。 李靖拜谢老夫人后,出门上马,与武婢一同前行。没走几步,回头望去,那座宅院已消失不见。又走了几里路,武婢开口道:“方才郎君若将我们姐妹都带走,便能文武双全,日后可出将入相;如今只选我,他日只能成为一名良将。”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交给李靖:“熟读此书,可临敌制胜,辅佐明主成就大业。”她举鞭指向远处:“往前不远,就到您的住处了。郎君前途保重。老夫人让我随行,并非真的将我赠予您,实则是让我把这本书交给您。郎君日后自会遇见佳人。我并非世间女子,难以侍奉左右,请就此别过。”李靖正要挽留,只见武婢拨转马头,那马腾空而起,瞬间消失不见。李靖满心惊疑,继续策马前行,只见昨日经过的地方,已是一片汪洋,不见人影,心中满是叹息与懊悔。回到寓所后,他展开所赠之书查看,发现书中记载的全是行军作战的要诀,以及制造兵器、战车、铠甲的样式和方法。正所谓:“龙神行雨人权代,赢得滔天水势高。鞭背天刑甘自受,还将兵法作酬劳。”自得到这本书后,李靖对兵法的理解愈发精深。 再说那些被大雨淹没的地方,地方官员逐级上报,奏章呈到朝廷。隋文帝阅览奏章后下旨,命相关部门设法治水,同时赈济受灾百姓。他不禁想到:“我曾梦到洪水成灾,如今京城附近果然发生水患,看来梦境应验了!”自此,心中的疑虑倒是消去了一些。 仁寿元年六月,隋文帝的第三子蜀王杨秀,因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心中颇为不满。太子担心他日后生乱,暗中嘱咐杨素寻找他的过错,加以诋毁。隋文帝听信谗言,将杨秀召回京城,命杨素负责审理。杨素诬陷他残酷虐待百姓,隋文帝下旨将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在别处。不怕惹事的唐公李渊,上奏恳切劝谏,请求将已废的太子杨勇和蜀王杨秀降封小国即可,不应贬为庶人。隋文帝虽未采纳他的建议,却也没有降罪于他。然而,李渊因此更加被太子忌恨。太子找来张衡、宇文述商议:“有什么妙计能除掉李渊,让我的太子之位安稳,也保你们的富贵?”宇文述说道:“太子若早点说要处置李渊,可将他牵连到两个庶人的党羽中,必定能将他灭族。如今圣上早就知道他忠诚正直,一时恐怕难以动摇他的地位。”张衡献计:“这有何难!皇上生性多疑,曾梦到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一直为此不悦。前些日子,郕公李浑的儿子洪儿,皇上怀疑他的名字应了谶语,暗中让李浑将其杀害。如今我效仿北齐祖珽陷害斛律光的办法,散布谣言。‘浑’‘渊’都带水旁,皇上怎能不起疑心?李渊恐怕难逃家破人亡的灾祸。”太子听后,连连称妙。 张衡离开后,暗中散布流言。起初只是在乡村中胡乱传播,随后蔓延到街市;一开始只是小孩随口乱说,渐渐大人也开始议论。传言内容都是“桃李子,有天下”,还有“杨氏灭,李氏兴”。这些流言不知从何处而起,巡捕官员禁止不住,渐渐传入宫中。晋王假装上奏:“街巷中的妖言不祥,恳请下令禁止。”隋文帝听后,心中十分不悦。李渊也因此受到牵连,整日坐立不安。但隋文帝心中本就有疑虑,首先怀疑的还是李浑。 这时,朝中的小人中郎将裴仁基进谗言:“郕公李浑的名字应了图谶。近来因陛下赐死他儿子,他心怀怨恨,图谋不轨。”隋文帝下旨彻查,自然有一群附和之人落井下石。可怜郕公李浑被强行定为谋逆之罪,一家三十二口,全部被斩首示众。 李渊因此暂时松了口气。但张衡的计策更加狠毒,他贿赂隋文帝信任的方士安伽陀,让其进言称李氏将当天子,劝隋文帝杀光天下姓李的人。幸亏尚书右丞高颎上奏劝阻:“这些谣言,有的无关紧要,有的关系重大;有的是真,有的是假。无关紧要的,比如天将下雨时商羊鸟起舞;关系重大的,像周朝时‘檿弧箕服,实亡周国’的童谣;成真的,如‘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后来楚霸王项羽果然灭了秦朝;虚假的,像北齐祖珽伪造‘高山不推自倒,明月不扶自上’的谣言,害死斛律光,导致国家灭亡。还有听信谗言的秦始皇,因‘亡秦者胡’的传言,却没想到是胡亥亡了秦朝;晋宣帝时期‘牛易马’的谶语,实则是小吏牛钦与琅琊王妃私通生下晋元帝。天道幽微难测,想要挽回天意,关键在于修养德行,而非滥用刑罚,否则只会动摇人心。陛下若有疑虑,让所有姓李的人不居朝中要职、不掌管兵权即可。” 当时,蒲山公子李密担任千牛之职。隋文帝认为他有反相,心中早已怀疑他。李密与杨素交情深厚,杨素为保全李密,赞同高颎的建议,暗中让李密辞官。一时间,朝中姓李的官员,许多人请求辞官归田,或是辞去兵权。李渊也趁此机会请求回太原养病。隋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还任命他为太原府通守,管辖西京事务。高颎的这道奏疏,单单救了李渊,也印证了“王者不死”的说法。 太子得知李渊辞官,对宇文述抱怨:“张衡这计策虽妙,却白白害了李浑,反倒让李渊保全性命回老家。”宇文述胸有成竹道:“太子若不放过他,我还有一计,定能取李渊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这计策,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了。”宇文述解释:“此计现在用正合适。”接着附在太子耳边低声说出计谋。太子听后拍手称快:“妙计!事成之后,将他的家眷财物全赏赐给你。不过李渊也是一员猛将,恐怕不易除掉。”宇文述自信满满:“依我之计,定不负所托。即便不能将他赶尽杀绝,也要让他受此惊吓,再也不敢出来做官!”两人就此定下了陷害李渊的毒计 。 第04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 有诗写道:“知己无人奈若何?斗牛空见气嵯峨。黯生霜刃奇光隐,尘锁星文晦色多。匣底铦锋悲自扁,水中清影倩谁磨?华阴奇士难相值,只伴高人客舍歌。”这首名为《宝剑篇》的诗,道尽了贤才被埋没、无人赏识的无奈。在无道的世道中,即便如李渊这般有才之人,也难容于朝廷,更何况那些身处草莽的英雄,又有谁能慧眼识珠?他们也只能暂时混迹于尘世,等待时机的到来。况且上天既已决定要兴唐灭隋,自然会藏下推翻杨广统治的英雄豪杰,以及辅佐李渊成就大业的功臣。这些英雄不仅会在沙场上浴血奋战,为大唐开创基业,还会在机缘巧合之时,解救他人于危难之中。其中有一位英雄,姓秦名琼,字叔宝,是山东历城人。他的祖父是北齐领军大将秦旭,父亲是北齐武卫大将军秦彝,母亲姓宁。秦琼出生时,秦旭期望道:“如今齐国南面临近陈朝,西边与周朝接壤,战事不断,希望我们祖孙父子能共同建立太平盛世。”因此给孩子取乳名叫做太平郎。 太平郎刚满三岁时,齐主派秦彝领兵驻守齐州,秦彝便带着家眷赴任,秦旭则在晋阳护驾。没想到齐主用人不当,政治腐败,百姓纷纷反叛。周主出兵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主逃往齐州,留下秦旭和高延宗坚守晋阳。双方对峙许久,最终高延宗城破被擒,秦旭力战至死,坚守气节。史臣写诗称赞他:“苦战阵云昏,轻生报国恩。吞吴宝有恨,厉鬼誓犹存。” 齐主逃到齐州后,惧怕周兵追击,便让丞相高阿那肱与秦彝一同坚守,自己则前往汾州。没过几天,周兵追到齐州,高阿那肱竟打算开门投降。秦彝劝阻道:“朝廷担心我兵力不足,所以派丞相与我共同守城。如今我军以逸待劳,正应坚决抵抗,挫败敌军锐气。丞相身为国家大臣,怎能生出二心?”高阿那肱却道:“将军怎么如此不识时务!周兵来势汹汹,如破竹一般,并州、邺下那么多坚固的城池都没能坚守多久,何况这一座小城?我深受国家厚恩,尚且要权衡利弊,将军何必固执己见?”秦彝坚定地说:“我秦氏父子,誓为国家而死!”随后他吩咐部下把守城门,自己回到家中对夫人说:“主上派高阿那肱来协助我,没想到反而成了掣肘,如今大势已去!我发誓以死报国,到地下与先人相见。秦氏一脉就托付给你了。”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消息:“高丞相已经打开城门,放周兵进城了!”秦彝急忙提起浑铁枪冲出去,只见周兵如决堤洪水般涌来。秦彝率领的数百精锐士兵,如何抵挡得住?一番拼杀下来,秦彝血透战袍,浑身是伤,部下十不存一。他大喊一声:“臣已经竭尽全力了!”随后抽出短刀,又杀了几人,最终自刎而死。 此时,宁夫人收拾了一些家当,逃出官衙。街上早已挤满了乱兵,婢女和奴仆们也都四散奔逃。宁夫人带着太平郎,正不知所措,转到一条偏僻小巷。这里家家大门紧闭,听到一户人家有小孩的哭声,知道里面有人,便敲门求助。开门的是一位姓程的寡妇,带着两三岁的儿子一郎,家中只有母子二人。宁夫人便暂时借住在此。战乱平息后,她拿出一些随身的金银珠宝变卖,在程寡妇家附近的小巷中,买下一所宅子,两家从此往来密切。当时齐国已经灭亡,那些为齐国尽忠而死的大臣,又有谁来表彰他们?宁夫人和太平郎也只能混迹在普通百姓之中。好在两家的孩子都是顽皮好动的性子,到十二三岁时,就经常在街巷中惹是生非。后来,程一郎母子因为年景饥荒,回到东阿老家,宁夫人就和秦琼留在历城生活。 秦琼长大后,身高一丈,腰粗十围,眼如江河,口似大海,下巴如燕,额头如虎。他最不爱读书,只喜欢舞枪弄棒、打架斗殴。在街坊集市上,他热衷于打抱不平,为他人出力,即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宁夫人常常流着泪对他说:“秦家三代单传,只有你这一根独苗。舞枪弄棒本是你秦家将种的本色,我不阻拦你,但你切不可做那些冲动冒险、不顾性命的事,要好好侍奉我,延续秦家香火。”因此,秦琼虽然常在街坊惹事,但只要听到母亲呼唤,就会立刻回家。人们见他勇猛仗义,又听从母亲教诲,就像吴国的专诸一样,便称他为“赛专诸”。更幸运的是,他新娶的妻子张氏,嫁妆颇为丰厚,这让秦琼有了钱财结交朋友,接济弱者,扶持危难之人。 起初,秦琼结交的是附近的豪杰:一个是齐州捕盗都头樊虎,字建威;一个是州中秀才房彦藻;一个是王伯当;还有一个是开鞭仗行的贾润甫。他们时常相聚,不是切磋武艺,就是谈论兵法。若是遇到过往的好汉,彼此也会相互通报、热情接待,结交的朋友远不止这些。一般来说,一个人要是没什么本事,仅靠一点钱财去结交他人,别人只会把他当作玩笑,不会看重他;而有些人虽然有点本事,却自命不凡,想用手段压制别人,又会被人嘲笑鲁莽,得不到敬重,自然难以成名。秦琼论起本领,枪法箭术俱佳,还有一项独特的绝技:他祖传的两条流金熟银锏,重达一百三十斤。舞动起来,起初如两条怪蟒在波涛中翻滚,后来又如一片雪花轻盈坠地,堪称一绝。论起交友之道,秦琼不仅怜悯那些落魄的英雄,结交的也都是一时豪杰;就连他的母亲宁夫人和妻子张氏,也都有东晋陶侃母亲截发留客、东汉陈蕃为徐孺子铺设坐席的豪爽气概。因此,在江北地区,人们说起秦琼的武艺,都会忍不住赞叹;说起秦琼的为人,也都会满心欢喜。正所谓:“才奇海宇惊,谊重世人倾。莫恨无知己,天涯尽弟兄。” 一天,樊虎来见秦琼,说道:“近来齐鲁一带遭遇灾荒,盗贼猖獗,官府派人捉拿,却始终无法解决。昨天本州刺史让我招募几个有本事的人,在郡里负责缉捕盗贼。我向刺史推荐了哥哥,说哥哥武艺高强,英雄盖世,还情愿让哥哥做都头,我来做副手。刺史听了很高兴,让我来请哥哥出山。”秦琼却道:“兄弟,人活一世,不受官府管束才是最自在的。我家世代为将,若能得志,就为国家统领一支军队,上阵杀敌,开疆拓土,为父母赢得荣耀,为妻儿谋取荫封;若不得志,我有几亩薄田,几棵梨树枣树,也足以赡养母亲,抚育妻儿;几间破旧房屋,再加上家中的村酒嫩鸡,也够和知己好友谈天说地。我这一腔雄心无处安放,虽然不会吟诗作赋、鼓瑟弹琴,但舞弄一番枪棒,也能消解心中郁闷,何苦要在那些贪官手下低头,听他们指挥?抓到盗贼,功劳是他们的;缴获赃物,钱财也是他们的。有时候我们费尽心力抓到几个强盗,他们收了钱就把人放了,还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诬陷好人。要是让我们和他们同流合污,陷害良民,来填满他们的私欲,我实在做不到,这官不做也罢!”樊虎劝道:“哥,官职都是从小做到大,功劳也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当初韩信也是从普通士兵做起。你不会舞文弄墨,靠读书考取功名,家中长辈又已去世,也无法靠门荫入仕,只有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才是谋生之道,还是去做吧。” 两人正说着,秦琼的母亲走了出来,向樊虎行了个礼,说道:“我儿,你志向远大,但樊家哥哥说得也有道理。你整日无所事事,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进入官府,行动就会有所约束,不敢肆意妄为;倘若在捕盗时立下功劳,做出些成绩,也是好事。我听说你祖父也是从东宫卫士做起,你也不必过于固执。”秦琼是个孝顺的人,听了母亲这番话,也不再争辩。第二天,他和樊虎一起去拜见刺史。这位刺史姓刘,名芳声,见到秦琼后,只见他:气质如云霞般轩昂,威风似霜雪般凛冽。熊腰虎背,身形魁梧;燕颔虎头,相貌雄俊。声音如春雷般震撼,胡须随风飘动。双目明亮如星辰,就像白描勾勒出的关羽一般。 刘刺史问道:“你就是秦琼?这官职本应论功补缺,如今樊虎情愿让贤,想来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就把你二人都补为都头,你们务必用心办事。”两人谢过刺史,出来后,樊虎说道:“哥,齐州的盗贼大多是骑马作案的响马,追捕时全靠脚力,得有一匹好马才行。”秦琼回应:“明天我们去贾润甫家看看。” 第二天,秦琼揣着银子,和樊虎一起来到城西。正好贾润甫在家,三人相见后,樊虎说道:“叔宝兄新做了捕盗都头,特地来挑一匹好马。”贾润甫对秦琼说:“恭喜兄弟补了这职位,这既是个捞钱的差事,也是个麻烦事。就怕你遇到捉良民替盗贼、诬陷好人、栽赃陷害这些勾当,以叔宝兄的为人肯定不愿做;可要是愿意做,还怕发不了大财?”秦琼坚定地说:“这种亏心事,我绝不做。不知兄弟家有没有好马?”贾润甫答道:“昨天刚到了一批。”三人携手来到马厩,只见里面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白骥等各色马匹,有的毛色如五花斑斓,有的身形高大如丈,有的嘶鸣,有的跳跃,有的安静吃草,有的低头咬蚤,如云锦般绚丽多彩。每一匹马都:耳如削竹般尖锐,蹄似乘风般轻盈;生死可托付,万里能驰骋。 樊虎看了这些马,专挑高大肥壮的,连说:“这匹好,那匹好。”最后选定了一匹枣骝马;秦琼却看中了一匹黄骠马。贾润甫说道:“那就试试二位的眼光。”他把马牵出马厩,樊虎跳上枣骝马,秦琼骑上黄骠马,缰绳一松,两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枣骝马跑起来气势凶猛,黄骠马却显得轻松自在;等两匹马跑回来,枣骝马速度明显慢了些,马蹄带起尘土,而黄骠马速度更快,脚下干净无尘,且性情温顺。贾润甫称赞道:“果然还是黄骠马好。”秦琼决定买下黄骠马,马贩子要价一百两银子,秦琼还价七十两,贾润甫从中调和,说八十两成交。马贩子不肯,贾润甫便拿出自己的钱补贴,这才买下了马,立了契约。三人在贾润甫家喝得半醉,才各自回家。此后,秦琼多亏了这匹黄骠马的帮助,在捕盗差事上多有得力表现 。 一日,官府忽然下发一批人犯,皆是已实施抢劫但未抢到财物的强盗,按律应充军,需发配至平阳府的泽州、潞州入伍。刘刺史担心押送过程中出岔子,便派樊虎和秦琼二人分头押解:樊虎前往泽州,秦琼前往潞州,两地都在山西,二人便一同上路。秦琼只得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和妻子,与樊虎先到长安兵部登记备案,然后再前往山西。 且说李渊见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任命他为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就像得了一道赦书,急忙吩咐收拾行装,先遣散门下一众随从。当日,日月台丹墀仪门外,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得肩挨肩、背靠背,水泄不通。李渊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念及他们多年来的效劳,十分动容,眼中泛起泪光,说道:“我原本指望在长安做官,扶持你们终身发展。不料因民间谣言所逼,不得不辞官回乡。你们在我门下的,都不必随我去了。”李渊平日待人和善,众人一听这话,放声大哭,个个悲痛不已。李渊见他们哭得伤心,眼泪更是止不住,用袖子擦着脸,强忍泪水道:“你们不必啼哭,难道我今日不做官,就会把你们都赶走吗?我有两个办法:有田地耕种的、有店房生意可做的、在我门下效劳已谋得一官半职的,以及在长安有亲友故旧的,这几类人都不必随我去了。若没有田地耕种、没有店房生意,在长安又举目无亲的,留在京中也无用,就跟我到太原去,不论高低,总能过日子。”手下众人中,有情愿跟去的,连忙应道:“小的们愿随老爷。”人太多,到底分不清谁肯去谁不肯去。李渊毕竟有办法,吩咐众人:“给我分成两班:去太原的站东边丹墀,留长安的站西边丹墀。分好站定,我还有话要说。”李渊嘴上吩咐,心里暗想:“情愿去的,必定不多。”谁知这些人但凡能抽身的,都愿跟他回太原,原本站在西边丹墀的,又转到东边去。两班站定,东西丹墀各有一半人。众人在下面纷纷私议:留在长安的,舍不得老爷的知遇之恩;想跟去的,无奈在长安有亲友、有前程、有生意牵绊,无法随行。因此同样是手下,西边的人羡慕东边的人,好似他们即刻就要成仙一般。李渊问西边丹墀的人:“你们都留在长安吗?”有几员官员上前禀谢道:“小人蒙老爷抬举,已有官职在身。”有几个说:“小人领了老爷的钱本和房屋做生意。”还有几个禀道:“小的领了老爷的田地耕种,每年的钱粮花利,都会解送到老爷府中公用。”李渊听完,吩咐抬出卷箱,不论男女老幼,每人发棉布两匹、银子一锭。赏完又吩咐道:“我不在长安为官,你们更该收敛言行,遵守我的法度,都要牢记在心!”众人叩头离去。李渊又对东边的人说:“你们这些人都随我去吗?”众人都上前道:“小的们妻儿几辈人,情愿跟老爷去太原。”李渊吩咐开列花名簿,发放行粮银两,严禁骚扰沿途地方,买任何东西都要公平交易,若强取民间分文,定当严惩不贷。吩咐完毕,便退入后堂休息。 这时,夫人窦氏上前说道:“今日能回故里,虽是好事,但妾身有孕在身,此去走陆路,经不起车马劳顿;况且分娩在即,不如延迟半月再启程。”李渊道:“夫人,皇上多疑,又有奸人诽谤,要杀光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同身处虎穴龙潭,如今有幸获准回乡,就算死也要死在故乡。你难道不知道李浑的下场吗,他全家想回去简直比登天还难!”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去准备行李。李渊一面辞别同僚亲友,一面辞别朝廷,然后与窦夫人、十六岁的千金小姐乘坐软轿,族弟李道宗与长子李建成骑马,带领四十多个身形彪悍的家丁,个个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着离开长安。 此时正值中秋,天气晴朗,李渊一早便出发,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相知好友到郊外饯行。李渊也不敢谈论国家大事,只略表感谢之意,便作别启程。由于人轻马快,很快就离京二十余里,此时人烟稀少。忽见前方陡然升起一座山岗,簇拥着大片黑黢黢的树木,显得十分险恶:高岗连着原野拔地而起,古树笼罩在阴云之下。红叶如天孙织就的锦缎,黄叶似佛国飘飞的金箔。林深之处鸟儿自在欢唱,风声紧时树叶沙沙低吟。到处弥漫着萧瑟的秋意,旅人见了难免心生恐惧。 这地方名叫植树岗。李渊夫妇坐着轿子,行进缓慢,三四十个家丁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前后左右,不敢轻易远离。只有李道宗和李建成带着几个打前站的家丁,先行一二里路。李建成头戴紫舍冠,身穿红锦袍;李道宗头戴绿扎巾,巾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身着玄纻袍,肩上缠着一条绣有大剥古龙的金鹘兔带,脚穿粉底皂靴。他们催马前行,一个家丁快马赶入林子里。倘若不是这几人先走一步,李渊家眷一同进入林子,一来没有防备,二来既要顾行李又要顾家眷,难以两全,恐怕早已中了宇文述的奸计。好在这几人先行,正策马前行。 原来,宇文述派了一群假扮响马的人,连夜出京,在此等候多时。远远望见一队人马进入林子:一个穿着蟒衣,像是官员模样;一个少年,也像公子模样,他们断定这就是李渊的家眷,于是发一声喊,冲杀出来。这些人都用白布盘头,脸上涂着粉墨,人强马壮,手持长枪大刀,嘴里叫嚷着:“秃子们,快拿买路钱来!”李建成见状,大吃一惊,踢转马头就跑。李道宗虽然也吃了一惊,但胆子较大,骂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难道没长耳朵,不知道我们是陇西李府的人,竟敢拦截道路?”说罢,拔出腰间佩刀便砍,几个家丁也手持短刀上前相助。这边李建成吓得拽着鞍鞒,任由马倒跑回来,见到李渊的轿子,急忙喊道:“不好了,前面有强盗,把叔叔围在林子里了!” 李渊听了,惊道:“怎么在京城附近,也会有强盗?”随即跳下轿子,吩咐道:“武艺高强的家丁,分一半去接应;另一半保护家眷和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的地方驻扎。”他自己脱去忠靖冠,换上扎巾,脱下长袍,换上箭袖纻袄,左腰插弓,右腰带箭,手持一杆画杆方天戟,骑上白龙马,带领二十多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远远望见四五十个强人,手持器械,将李道宗团团围住。李道宗和家丁们都拿着短刀,抵挡得十分吃力。李渊本想放箭,又怕伤了自己人,于是策马向前,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强盗,不知死活,竟敢拦截官员通行?”这一喝,把强盗们也吓了一跳,纷纷向两边闪开。李渊带着家丁,直冲进去,与李道宗会合。这些强盗见有后援接应,起初有些心惊,但见来的只有二十多人,便又欺他们人少。况且他们本就是来谋害李渊的,怎能见了李渊反而退去?于是又舞枪弄棒,将李渊和家丁们团团围在核心。正所谓: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第05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 有词写道:“天地无心,男儿有意,壮怀欲补乾坤缺。鹰鹯何事奋云霄?驾凤垂翅荆棘里。情脉脉,恨悠悠,发双指。热心肯为艰危止,微躯拼为他人死。横尸何惜咸阳市,解纷岂博世间名?不平聊雪胸中事,愤方休,气方消,心方已!”这首词调寄“千秋岁引”,道尽了男儿心怀壮志,甘愿为世间不平之事挺身而出的豪情。 天地间的生死祸福、利害得失,都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只是天理无形,纵使天有雷霆之怒,有时也难以及时惩戒恶行,故而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代天行道,扶危济困。起初,李渊只当这群人是寻常盗寇,以为他们见到大队人马到来,自然会惊慌逃散。却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宇文述派来的东宫卫士,个个都是精心挑选出的精锐勇士。寻常盗贼抢劫不成,往往会四散而逃,但这些人受宇文述指使,若不杀掉李渊及其家眷,如何回去复命?因此他们拼死搏杀。而且,强盗人数比李渊的家丁多出一倍,将李渊等人团团围住,双方厮杀起来,场面惨烈:四野愁云密布,天空冷雾飘荡;战鼓雷响,刀枪如浪。将与将交锋,仿佛天神地鬼争功;马与马对峙,好似海兽山彪夺食。盗贼们骑着紫叱拨、五花骢等名马,每一匹都如龙驹神骏;他们手中的松纹刀、桑门剑等兵器,件件寒光凛凛。战场上,枪影如柳絮纷飞,刀光似杨花翻滚;剑戟闪烁如虹电,戈矛耀眼似星月,直杀得昏天暗地。 这场恶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沉。李渊心中挂念家眷,一心想要杀出重围。然而,他杀向东边,强盗便围向东边;战到西边,强盗又拥到西边。李渊虽未受伤,却始终无法脱身。留守保护家眷的家丁,因职责所在,也不敢轻易前来接应,李渊陷入了危急时刻。 或许是天命该有转机。秦琼与樊虎从长安完成押解军犯的挂号手续后,途经临潼山下、植树岗边。他们听到林中喊杀声震天,便登上高岗查看,只见五、七十名强盗将一队官兵围在中央。秦琼对樊虎说:“天下灾荒,山东、河南一带盗贼四起也就罢了,没想到离都城不过数十里,竟也有强盗如此猖獗!”樊虎指着李渊说:“被困在中间的不是强盗,是捕盗官兵,他们寡不敌众,看情形已十分狼狈。兄长在山东六府,素有‘赛专诸’的美名,难道只在本地行侠仗义?如今路见不平,怎能袖手旁观?兄长不妨施展本领,助他们一臂之力,也显你豪杰本色。”秦琼道:“贤弟,我正有此意,只是怕你不愿成全。”樊虎疑惑:“我劝兄长去帮忙,怎么反倒说我不愿成全?”秦琼解释:“你先带着这些军犯下山,赶到关外找地方等我。你在此虽能相助,但军犯无人看管可不行。”樊虎仍想留下:“我留下还能帮衬兄长,为何让我先走?”秦琼坚持:“我一人足以对付这群盗贼。你放心去吧!”樊虎无奈,只得带着军犯先行。 秦琼整理好范阳毡笠,紧了紧腰带,提上金锏,跨上黄骠马,借着山势冲下高岗,宛如猛虎出笼,气势骇人。他大喝一声:“响马休得无礼,我来也!”这一声吼,犹如春雷乍响、霹雳轰鸣。但众人见他单枪匹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就连李渊也不觉得他能扭转战局。因此,强盗们仍围着李渊厮杀,根本没把这个捕盗公人放在心上。直到秦琼冲入战场,才有一两人上前迎战。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强盗,遇上秦琼这个生力军,加之他勇猛过人、兵器沉重,交手几招便将两人打下马。众强盗见状,这才放弃李渊,转而围攻秦琼。秦琼却不慌不忙,舞动起两条金锏,锏影翻飞,如白鹭齐飞、飞泉奔涌,又似密雪旋空、寒涛卷风。他马到之处,强盗纷纷躲避;锏落之时,气势令山岳生寒。 此前,强盗们倚仗人多,将李渊等人逼得团团转,威风凛凛。如今碰上秦琼,里应外合之下,被杀得四处逃窜,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闪入树林。李渊勒马站在空处,指挥家丁协助秦琼。机灵的强盗跑得快,保住了性命;迟钝的则非死即伤,瞬间溃不成军。很快,就有一个被锏打落马的强盗,被家丁们抓住,带到李渊面前。李渊怒斥:“你这贼子,为何聚众劫掠过路官员?拉下去砍了!”那强盗战战兢兢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大人之命行事。他说您与东宫有仇,让我们在此打劫。这是上命差遣,与小人无关啊!”李渊怒道:“我与东宫有何仇怨?休要狡辩!本想砍了你,但念你也是被逼无奈,饶你去吧!”那人得了活命,狼狈逃走。 李渊看向仍在奋力厮杀的秦琼,吩咐道:“快去请那位壮士来相见!”一名家丁骑马赶到秦琼身边:“我家老爷请您相见!”秦琼问:“你家老爷是谁?”家丁答:“是唐公李渊。”秦琼勒住马,正犹豫间,又一名家丁赶来:“壮士快去吧,我家老爷必有重谢!”秦琼听了“重谢”二字,笑道:“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既不为你家老爷,也不图你家谢。”说罢,拨转马头,朝大路疾驰而去。 李渊见家丁请不动秦琼,连忙说:“本该我去道谢,怎能劳他前来?是我失礼了!”他吩咐家丁:“你们先去接家眷,我自去追上谢他!”说罢,紧拉缰绳,追着秦琼喊道:“壮士且慢,受我李渊一礼!”秦琼却头也不回。李渊连喊数声,见他不停,只得继续追赶:“壮士,我全家受你救命之恩,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姓名,他日也好报恩!”就这样追出十余里。秦琼心想:“樊虎在前面,等我追上他,李渊迟早会问出我的名字,不如说了,省得他再追。”于是回头喊道:“李爷莫追了!小人姓秦名琼!”说罢摆摆手,猛抽一鞭,马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李渊还想再追,可战马经过长时间拼杀,早已疲惫不堪,而且他孤身一人,若路上再有强盗余党偷袭,难以应对,只好作罢。当时顺风,李渊只隐约听见“琼”字,又见秦琼摆手,错听成“五行”,便将“琼五”二字牢牢记住,想着日后定要报答此人。李渊正要骑马返回,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骑飞驰而来。他心头一紧:“强盗又追来了?且看我手段!”随即拉弓搭箭,一箭射去,那人应声落马。待尘土散去,才发现竟是自家家眷。李渊正与家人诉说秦琼救命之事,几个脚夫和农夫哭哭啼啼跑到马前:“不知我家主人犯了何事,竟被老爷射死?”李渊惊讶道:“我没射死你家主人!”众人哭道:“我们拔箭时,见箭上有老爷的名字。”李渊这才想起:“方才与强盗厮杀刚结束,见一人飞马而来,我以为是强盗余党,便射了一箭,没想到误杀了你家主人。你家主人是谁?哪里人?”众人答:“我家主人是潞州二贤庄的单道,字雄忠,从长安贩绸缎回乡,路过此地。”李渊叹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误伤。你家还有什么人?”众人说:“还有二员外单通,字雄信。”李渊道:“你回去告诉单雄信,我剿匪时误伤你家主人,实属意外。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好生安葬,送他回乡。我回故乡后,定会派官员到潞州登门吊唁。”众人虽满心不甘,但“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何况身处旅途,也只能无奈接受,自行料理后事。 李渊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十分过意不去,又与脚夫、农夫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也正因这番耽搁,他们未能及时出关。离长安六十里处没有驿站,只有一座大寺,名为永福寺。李渊见家眷众多,普通民户难以容纳,便派人到寺中告知,想暂借寺院歇息。寺中住持法名五空,听闻此事连忙撞钟擂鼓,召集众僧,在山门外迎接。一面让小和尚打扫方丈室、收拾厨房,一面身披袈裟,手持信香,率领全寺僧众出寺迎接。李渊吩咐家眷和车辆先在寺外等候,自己先行入寺。但见寺院:千年台基坚固如初,万岁殿宇峥嵘壮观。山门左右,风调雨顺四大天王威严伫立;佛殿中央,过去、未来、现在三大士端坐其间。朱色窗牖绮丽精巧,雕刻着细致的葵榴图案;赤墙银壁绚烂夺目,彩画出浓山淡水的景致。观音堂内,古铜瓶中插着朵朵金莲;罗汉殿里,白玉盏内盛着莹莹净水。山猿献果,听闻佛经得以超脱;野鹿衔花,聆听法语脱离业障。万道金光直侵云汉,千条瑞气紧锁太空。后人有诗赞曰:“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李渊走到殿上,左右侍从放下胡床,僧人们上前参拜。李渊命人引领家丁查看方丈室,又让附近僧房的僧人暂时搬离,之后才打发家眷进入寺院,并封锁了中门。他自己坐在禅堂中,心想:“若是寻常强盗,经此挫折想必不敢再来。但这些人若是东宫所派,只怕不肯甘心,难免会再次来袭。”于是吩咐家丁内外巡逻,以防不测。自己则佩着剑,在灯下看书。殊不知那些假扮强盗的东宫卫士,早已在山林中抹去脸上粉墨,换了装束,集结后傍晚便进了城,哪里还会再来?宇文述和太子见一计不成,也觉得无趣。好在李渊不知情,否则难免成为笑柄。况且那些人回禀时,谎称杀伤了李渊许多家丁,将李渊杀得狼狈不堪,称这一番奚落已足以消恨,于是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但李渊如同惊弓之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坐到二更时分,李渊正打着哈欠,忽然闻到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看向几上的博山炉,里面早已烟消火灭。奇怪的是,起初还能隐约闻到一丝香气,后来竟觉得满堂馥郁。他让人去查看佛殿上的香炉,回报说炉中并未燃香。李渊觉得奇异,便步出天井,只见天上景星闪烁、庆云缭绕,祥霞瑞雾盘旋不散。原来,在禅堂后面,有紫微之星临凡,虽未离兜率天,但其香气已满天,预示着有贵人即将诞生。李渊正仰头观看,忽有看守中门的家丁来报,说夫人分娩,生下了二公子。此时正是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李渊连忙隔着门传话询问夫人安好,家丁回复说,夫人因途中听闻有强盗阻截,不免惊心;后来又因遇到强盗,吩咐退到有人烟处驻扎,行进匆忙中受了震动,这才导致分娩。好在夫人身体平安,李渊这才放下心来。 挨到天明,李渊进殿参拜如来。家丁们都进入禅堂,叩头问安。住持率领僧人,拿着红色手本前来贺喜。李渊道:“寄居寺院分娩,污秽了如来清净道场,罪责在我,有何可喜可贺?”随即命家丁取十两银子交给住持,让他多买些沉檀速降等香,在各殿焚烧,以解除血光污秽。李渊又对住持说:“我本想即刻起身赶路,无奈夫人刚分娩,经不起路途辛苦,想在贵寺再住些时日,不知可否?”住持禀道:“敝寺简陋,本不堪贵人居住。好在寺院宽敞,若老爷愿意,不妨等夫人满月再行离去。”李渊道:“只是担心多有打扰。”他吩咐家丁不得外出生事,也不得在寺内骚扰。又对住持说:“我看这寺院虽然壮丽,但很多地方已经坍颓,我打算出资修整一番。”住持道:“僧人早有此意,但小修也需千金,重整则不下万两,一直苦于没有大施主。即便常有往来的老爷们写下结缘簿,僧人一时也不敢去催逼,所以迟迟未能动工。”李渊道:“我就做这个大施主,也不用你催,我一到太原,就派人送钱来。”随即研墨,饱蘸笔毫。住持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丝绸面的册页。李渊展开,写上一行:“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僧人们伸头一看,无不吃惊,在一旁暗自盘算:“不知谁来采购木料,谁来监工,少说也能从中克扣一二。”有的说:“你看如今一分钱不出的人,偏会在缘簿上整百整千地写,何曾见过真拿一钱来的?到兴建时找个护法,还要大肆奉承,陪堂管家都要索要好处。别说一万两,就是拿五百两来,哪个敢去催他交齐?”众人胡猜了一阵。次日一早,住持寻来四盘香,请李渊到各殿焚香,寺中撞钟擂鼓,对李渊十分奉承。自此,李渊每日在寺中居住,只等夫人满月后启程。 隋唐演义 第6到第10回 第06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 有诗写道:“沦落不须哀,才奇自有媒。屏联孔雀侣,箫筑凤凰台。种玉成佳偶,排琴是异材。雌雄终会合,龙剑跃波来。”人世间的相遇结合,往往充满机缘巧合,有时候刻意寻求,反而不如无意间的契合。唐公李渊是隋朝的得力大臣,窦夫人则是周朝的外甥女。当年隋文帝篡夺周朝江山时,窦夫人年仅七岁,她曾躲在床下叹息:“只恨我不是男儿身,无法拯救舅氏家族于危难之中。”如此奇人结为夫妇,自然会诞下不凡的子女。他们育有一女,年方十六,就像三国时期孙权的妹妹、刘备夫人那样,不爱做针线女红,偏偏喜好拉弓舞剑。唐公夫妇因此对女儿另眼相看,一心想为她寻觅一位优秀的夫婿。当时前来求亲的人很多,但唐公觉得大多是平庸之辈,不肯轻易答应,不过也一直暗中留意合适人选。 李渊一家暂居永福寺,他心里也惦记着女儿的婚事。只是在寺中整日闲坐,没有正事可做,也没有同僚朋友可以交谈,只有族弟李道宗能聊聊家常,日子过得十分寂寞。而且身为尊官,一举一动都有家丁伺候,和尚们也时刻关注,处处受到拘束。忍耐了两天后,李渊决定到僧人的住所和厨房附近转转,一来看看寺里僧人的数量、房屋状况,二来观察一下禅规是否严格、功课是否勤勉。没想到,篱笆和隔扇的缝隙中,不时有小沙弥偷偷窥探他的举动。李渊刚往回廊走去,就有人赶紧向住持五空报告。五空轻手轻脚地跟在李渊身后,随时准备应答。走到厨房对面时,有寺里的杂役正在大声喧哗,五空远远地挥手示意他们安静。李渊来到一处地方,问道:“这里庭院曲折,廊屋洁净,是什么地方?”五空回答:“这是小僧的房间,恳请老爷进屋喝茶。”李渊见和尚如此殷勤,便走进这间屋子,却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僧房,而是一间清净的屋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让人感觉万念俱寂。五空献上茶水后,推开隔扇,屋子正对着舍利塔,塔上光芒耀眼,堪称奇观;李渊转身又看到屏门上有一副对联:“宝塔凌云一目江天这般清净,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虚明”,侧边落款是“汾河柴绍熏沐手拜书”。李渊见这对联词气高远,书法刚劲有力,不禁点头称是,问五空:“这个柴绍是什么人?”五空介绍道:“他是汾河县礼部柴老爷的公子,表字嗣昌。他在寺里读书,看到僧人新建了这两间小屋,就写下这副对联相赠,贴在了屏门上。过往的官员,很多人都称赞这对联写得好。”李渊点点头,对五空说:“长老先去忙吧。” 当晚,月光皎洁如白昼。李渊本就心事重重,被迫留在寺中本就无奈,哪里能安心入睡?他漫步在松树下,又来到僧房,问:“住持睡了吗?”五空急忙迎出来答道:“老爷还没休息,小僧怎敢睡觉?”李渊说:“月色这么好,不忍心辜负。”五空提议:“寺旁有一条平坦的山冈,适合赏月。请老爷去走走如何?”李渊欣然同意:“那太好了。”五空叫小厮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李渊却说:“这么好的月色,不用灯笼了。”五空担心地说:“竹间小路崎岖,不好走。”李渊笑道:“我们带兵出征,常在黑夜里走山路,这一尺来宽的路,就算有花影竹荫,又怕什么?劳烦长老带路,不用其他人跟着。”五空领命,带着李渊前行。他们没有去白天喝茶的地方,而是从旁边的小门出去,沿着幽静的竹径,登上土冈。只见明月高悬,万里无云;殿角直插天际,塔影倒在地上。远处群山若隐若现,树木迷蒙一片,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村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着,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夜景。李渊观赏了一会儿,正要下山,忽然看到竹林对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还传来吟诵的声音。李渊问:“长老是在做晚课吗?”五空回答:“因为夫人分娩,担心她身体虚弱,我已吩咐徒弟们暂停晚间功课。”李渊点点头。转过山冈拐角,出现几间敞亮的屋子。李渊停下脚步问:“这声音不像是念经啊?”五空解释道:“这里就是柴公子读书的地方,老爷白天看到的对联,就是他写的。”李渊听那声音洪亮有力,便拉着五空的手,轻轻走到读书的屋子前,透过窗缝往里看,只见灯下坐着一位美少年,面容白皙,嘴唇红润;一把宝剑横放在书案上,他正大声诵读,读的却不是儒家经典,而是孙武、吴起的兵法。读完后,少年拔剑起舞,神情潇洒,旁若无人。舞完剑,他把剑放在桌上,喊道:“小厮柴豹,拿茶来!” 李渊见状,悄悄走下台阶,心中暗喜:“天下太平的时候崇尚文治,世道混乱的时候需要武力。如今这世道,只念几句儒家经典有什么用?只有像这个少年这样文武兼备,上马能杀敌,下马能写文书,才配得上我的女儿。而且日后我若有危难,他也能相助。”走过廊庭,李渊对五空说:“我看这少年相貌不凡,日后必有大成就。我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端庄稳重,不爱多言,还没找到合适的夫婿,想麻烦长老做个媒人,让他和我女儿结为夫妻。”五空恭敬地回答:“老爷吩咐,小僧一定尽力。明早我就请柴公子来见老爷,老爷和他聊聊就知道他的才学如何了。”李渊说:“那再好不过。”随后李渊回到禅堂,五空也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五空心里惦记着牵线的事,急忙起床,洗漱穿衣后,就来到柴嗣昌的书房。柴嗣昌见到他说:“长老这几天很少来啊。”五空解释道:“小僧这几天一直在招待唐公李老爷,怠慢了公子。”柴嗣昌好奇地问:“李公来这里做什么?”五空说:“李老爷奉圣旨,特许乘驿站车马回乡。十五日到了我们寺里,因为夫人在方丈室分娩,所以暂时住下,要等夫人身体恢复了再启程。”柴嗣昌又问:“我听说唐公向来有贤能的名声,他为人到底怎么样?”五空赞叹道:“我见过那么多人,从没见过像李老爷这么好的人。因为夫人在这里生产,怕血光污秽了寺院,他先拿出十两银子,让我们买香在各殿焚烧。又在结缘簿上写下捐赠一万两银子,要重建寺院、整修山门。昨天中午,他到我的净室喝茶,看到公子写的对联,赞不绝口;晚上和我一起赏月,听到公子读书声,还特意到窗外看了公子一会儿。”柴嗣昌问:“那是什么时候?”五空回答:“就是公子读完书,拔剑起舞的时候。”柴嗣昌说:“那时候差不多一更天了。”五空确认道:“对,刚过一更。”柴嗣昌追问:“李公说了什么?”五空笑着说:“小僧是来报喜的。李老爷有个女儿,十六岁了,端庄稳重,还没许配人家。他让我做媒人,想把女儿许配给公子。”柴嗣昌笑道:“婚姻大事,不能随便说。不过我早就仰慕李将军的大名,如果能成为他家女婿,就能时常向他请教,确实是件美事。”五空说:“现在李老爷急着见公子,您现在就到佛殿去见他一面怎么样?”柴嗣昌觉得不妥:“他是长辈大官,我怎能如此轻率求见?明天我准备一份礼物,再去拜见吧。”五空劝道:“他十分仰慕公子,不用准备礼物,小僧这就陪您去。”柴嗣昌这才说:“既然这样,那我就跟你去。”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在五空的带领下来到佛殿,拜见李渊。李渊见到柴嗣昌,只见他:眉毛如弯月般飘逸,双目似晨星般明亮。鼻梁挺直,牙齿整齐洁白。神态爽朗,气质如冰心玉骨般高洁;气度轩昂,举止有虎步龙行之姿。才华内敛,一看就是尚未得志的公卿之才;能文能武,将来必是英俊豪杰。 李渊想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招待柴嗣昌,柴嗣昌再三推辞,最后按照师生之礼坐下。李渊询问他的家世,和他闲聊寒暄。柴嗣昌谈吐不凡,应答如流。李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柴嗣昌告辞后,李渊来到方丈室,把事情告诉夫人。夫人说:“这孩子虽然我们看着满意,但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要和女儿说一声才妥当。”李渊不以为然:“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就行,女孩子家懂什么?”夫人却坚持:“不是这样!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我们的女儿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她平时遇事有见识、有主见,和别人都不同。我去和她说说,看她的想法。如果她没意见,心里也愿意,你就可以定下这门亲事;要是女儿有点勉强,就先缓一缓。我看这孩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别家招为女婿,等我们到太原再做打算。”李渊说:“既然这样,你去问问她,我先出去了。”说完便走出了方丈室。 窦夫人来到外间,女儿见到母亲连忙迎上。夫人将李渊想招柴公子为婿的事,详细地跟女儿说了一遍。小姐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神情严肃地回答:“母亲,按理说婚姻大事不该女儿多嘴,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关乎荣辱,如果草率决定,将来后悔莫及。父亲说柴公子貌好才佳,但如今这世道,仅凭才貌不足以平定祸乱,若遇到患难,那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人,只能坐以待毙,有什么用呢?”夫人接口道:“你父亲说公子剑舞得很好,月下看他舞剑,竟像一团白雪滚上滚下,想来他有些真本领。”小姐听了,微微一笑说:“既然这样,让女儿慢慢考虑,先别回复父亲,等两天再定议如何?”夫人答应下来,出去回复李渊。小姐见母亲离开,左思右想,既想亲自去看看柴公子,又觉得不合礼数;若不去看,又担心嫁错了人,心里犹豫不决。这时,保姆许氏走到她面前,问道:“刚才夫人说的事,小姐拿定主意了吗?”小姐说:“我正在想呢。”许氏说:“这有什么难的?只需如此这般,把他引来比试一番,就能看出他的真本事了。”小姐听了,点头露出喜色。正所谓:“银烛有光通宿燕,玉箫声叶彩鸾歌。” 再说柴公子自白天见过李渊后,觉得李渊对他礼貌谦恭、情意殷切,心中十分高兴。但说到婚姻,因不知小姐的才貌,也不确定能否成,便暂时没放在心上。当晚,他正在灯下看书,房门突然“呀”的一声被推开。公子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一个眼大眉粗、身长足大的半老妇人。公子起身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妇人回答:“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老爷夫人想聘公子为婿。但我家小姐不仅才貌双绝,还喜欢读孙吴兵法,六韬三略也都深入研究,发誓要嫁一个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奇男子。白天老爷夸赞公子才貌,又说公子剑舞得好,所以派我来告诉公子:如果有意结亲,不妨在定更之后,到回廊西边观音阁后的菜园边,看小姐排一阵。如果公子能识破此阵,才允许结亲。”公子听了,高兴地说:“既然这样,你先回去,等更深夜静时,你来带我去看阵。”许氏答应后,便出门去了。 公子用过晚饭,听到街上巡兵敲起了更鼓。庭院里的月色,比往日更加皎洁。他读了一会儿兵书,又到庭院中赏月,不知不觉更鼓已敲过二鼓。公子心想,那婆子的话不知是真是假,正想进去睡觉,突然听到一声咳嗽,只见刚才的保姆远远站着,招手示意。公子叫柴豹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上,收紧腰间丝绦,带上宝剑,让柴豹锁好门,跟着保姆来到菜园。原来观音阁后有一块很大的荒芜空地,尽头有一座土山,紧靠着阁后的粉墙,旁边有个小门可以出入。公子看了一会儿,正要进去,许氏拦住说:“小姐吩咐,这两竿竹枝算比试的辕门。公子先站在这里稍等,等她们摆出阵来,公子再看。”公子答应,附耳对柴豹说了几句。只见一个女子走出来,乌云般的头发高高盘起,穿着绣袄短衣,头上插着一支凤钗,珠串垂在额前,手臂套着窄袖,手里拿着一面小小令旗,站在土山之上。公子问:“这不是小姐吧?”许氏说:“小姐哪是轻易能见到的?这只是小姐身边的侍儿女教师,派她出来摆阵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子把令旗一招,引出一队女子:一个穿红的夹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青的夹着一个穿黄的,都包着头巾、扎着衣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单刀,共有一二十个妇女。她们左盘右转,排成一字长蛇阵。许氏问:“公子认识这阵吗?”公子说:“这是长蛇阵,有什么稀奇!”只见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众妇女四方兜转,变成五堆,每堆四个妇女,持刀背靠背而立。公子仔细一看,只见红一簇、白一簇,好似红白雪花乱舞;青一团、黄一团,好似青黄莺燕展翅。让人错以为是孙武子在教演女兵,又怀疑是顾夫人在排兵御敌。 等妇女们一字站定,许氏又问:“公子认识这阵吗?”公子看了笑道:“现在又变成五花阵了。”许氏说:“公子既然认识这阵,敢不敢进去破阵,能走出来才算本事。”公子说:“这有何难!”急忙束起衣襟,拔剑杀进阵中。两旁女子见状,六口刀如闪电般砍来,公子急忙用剑招架。那五团妇女,见公子往东,便挡住东边去路,将他往东边围;公子往西,她们又拥到西边拦住。论柴公子的本领,这一二十个妇女本不难杀退,但一来怕刀剑伤了她们,二来队伍中有个女子拿着红丝棉索,眼看公子要退,就将锦索抛向空中,拦头套来,险些把公子拖倒,所以公子只能招架,难以突围。公子站定一看,只见阁子窗外挂着两盏红灯,中间有个玉面观音,露出半截身子站在那里。土山上的女子只顾挥动令旗。公子拔剑直抢上土山,那女子忙将令旗往后一招,后边钻出四五个穿黑衣的妇女,持刀直滚出来,五花阵变为六花阵。公子忙舞剑护身,且战且退,快到竹枝围成的辕门时,五团女子又飞速围上来,四五条红锦套索在半空中盘旋。公子正危急时,只得喊:“柴豹在哪里?”柴豹听见,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花爆,点燃后向妇女们头上抛去。只听“砰”的一声,花爆在头上炸响,星火满天。公子转身看时,只听“飕”的一声,一支没镞的花翎箭射中他的头巾,箭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彩珠。公子借着月光细看,阁上的美人已不见踪影,窗棂紧闭,那些妇女也都不见了。再听更鼓,已敲过四鼓。主仆二人急忙回到书斋休息。 不久,鸡声报晓,红日东升。柴公子还在熟睡,忽听有人敲门。柴豹开门一看,是五空长老,引着他来到床前。五空说:“今早李老爷传我进殿,说要择吉日,用金币聘公子为婿。”柴嗣昌父母早亡,便将家业交给得力家人,跟随李渊回太原成亲。后来李渊起兵攻打长安时,有一支娘子军,便是柴绍夫妻二人率领的,他们的人马其实从这时就开始筹备了。正所谓:“云簇蛟龙奋远扬,风资虎豹啸林廊。天为唐家开帝业,故教豪杰作东床。” 不说李渊回太原的事。再说秦叔宝自十五日就出关,赶到樊建威的住处。樊建威问:“你抱不平的事,结果怎样了?”叔宝将事情经过一一说了,建威十分惊讶。第二天早饭后,两人匆匆分了行李,各带两名犯人,分路前行。樊建威去泽州,秦叔宝进潞州。到州府前办理公文时,见门口有系马桩,便拴好黄骠马,带着两名犯人进店。店主迎接,叔宝说:“店主,这两个犯人是我押解来的,找个稳妥的地方关锁好。”店主答道:“爷若有紧要事,吩咐小人,保管没问题。”秦叔宝在堂前坐下,吩咐:“店主,让人把马上的行李搬进来。马卸下鞍辔,别揭掉软替,走热的马,牵到槽头喂些细料。再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给我住。”店主赔笑说:“老爷,这几间房只有一间是小店的门面房,轻易不开,只等下县的官员来府里办公事时才开。爷要干净,就开上房给您休息吧。”叔宝说:“好。” 店主点着灯将行李搬进房间,摆上茶汤酒饭,满脸堆笑地尽着殷勤礼数,站在秦叔宝膝旁斟酒,问道:“请问相公贵姓,小人好登记账目。”叔宝答道:“你问我?我姓秦,从山东济南府来公干,到贵府投递文书。店主你姓什么?”店主说:“秦爷,您没看见小店门外的招牌吗?这是‘太原王店’,小人贱名示,就是告示的‘示’字。”秦叔宝说:“我与你既是宾主,也不好直呼你的名讳。”店主笑道:“过往的老爷们常把我的‘示’字颠倒着叫,喊我王小二。”叔宝说:“这也是常见的称呼。开店的都叫小二,做媒的都叫王婆,那我就叫你小二哥吧。我问你,蔡太爷这里领文投文需要耽搁几日?”小二答道:“秦爷,这没什么耽搁。我们蔡太爷是个才子,您明日早堂投文,后日早堂就能领文。您在小店最多停留两日。不过若秦爷要拜望朋友,或是买些土产礼物,那就是私事耽误,与衙门无关了。”叔宝问清这些细节,吃过晚饭,便关门睡下。 次日清晨,叔宝早早起来,洗脸裹巾,收拾好文书,到州府前给来文挂号。蔡刺史升堂受理投文,带犯人见过,书吏将文书拆开放在公案上。蔡刺史看了来文,吩咐禁子松开犯人的刑具,让解差领取刑具,次日早堂等候领取回批。蔡刺史将两名犯人发往监中收管,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叔宝领了刑具,回到住处吃饭,随后在街坊、宫观、寺院游玩了一整天。 十八日清晨,叔宝要进州府领文。但直到日上三竿的巳牌时分,衙门还没开门,出入不见一人,街坊一片寂静。许多大酒肆昨日还热闹非凡,今日却都关了门,吊闼板没挂起,门半开着。叔宝进店,见柜台里有几个少年在玩耍,便举手问道:“各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这么晚还不坐堂?”其中一个少年问:“兄台不是我们潞州口音?”叔宝说:“小可从山东来公干。”少年说:“兄台难道不知道太爷公干去了?”叔宝问:“去哪里了?”少年答:“去并州太原了。”叔宝又问:“为什事去太原?”少年说:“因为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旨特许驰驿还乡,担任河北道行台,节制河北州县。太原有文书知会属下府州县道的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接到消息,就公出去太原贺喜了。”叔宝心中顿时明白:“这就是我在临潼山救的那位李老爷了。”他又问:“老兄,太爷几时能回来?”少年说:“还早呢。李老爷是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喜,少不得要设宴款待,相知的老爷们聚在一起还要宴饮。路程又远,多则二十日,少则半个月才能回来。”叔宝得知这个消息,便不再多问,回到寓所,一日三餐,安心等着太守回来。 在外的人,住处就像家里一样,日间无事,只能吃饭打发时间。但叔宝是山东豪杰,一顿能吃斗米,饭店哪能经得起他这样吃?一连十日,王小二的本钱几乎都被秦琼吃进去了。王小二的店本是接待公文差役的下处,如今官员不在家,没人来往,招牌灯笼都没挂出去。王小二在家和妻子商量:“娘子,这秦客人简直是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门,太爷就出门了,几两银子本钱都填了他的肚子。昨日他回来吃中饭,嫌菜蔬不好,就捶盘摔碗。我想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你总埋怨我不会说话,把客人都得罪到别家去了。如今还是你开口问他要吧,女人家说话重点,他也能担待。”王小二的妻子柳氏十分贤能,对丈夫说:“你别开口。‘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看秦爷也不像欠饭钱的人。要是潞州本地人,或许会短少银子,但他是山东人,等官员回来,领了批文,肯定会结清店账。” 又挨了两日,实在难熬,王小二只得自己开口。正巧秦叔宝回来吃中饭,小二没摆饭,自己送了一钟暖茶到房内,进进出出后,傍着窗边,陪笑对叔宝说:“小的有句话想说,怕秦爷见怪。”叔宝说:“你我宾主之间,一句话怎么会怪你。”小二说:“连日店中没生意,本钱短缺,菜蔬都不够用了。想跟秦爷预支几两银子用用,不知行不行?”叔宝说:“这是正理,你何必这么客气?是我疏忽了,没拿银子给你,不然你哪能有这么长的本钱供给我?你跟我进房,我拿银子给你。”王小二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地两步走进房里。叔宝从床头取来皮挂箱打开,伸手进去拿银子,却像有泰山压手一般,怎么也拔不出来。正所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叔宝心中暗叹:“‘富贵不离其身’这话果然没错。如今几两盘费银子,一时忘在了樊建威那里,这可怎么办?”叔宝的银子为何在樊建威那里呢?原来秦叔宝和樊建威都是齐州公门豪杰,这次点他们二人押送四名军犯去泽州、潞州充伍。当时解军的盘费银两由本州库吏发放,库吏知道他二人平素交好,又是同路差使,二来想在天平砝码上讨些便宜,便把银两一起发给了樊建威。在长安耽搁了两日,出关后匆匆分路,两人都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没把这点银子放在心上。行李文书都分开了,唯独银子没分,所以盘费银两都被樊建威带到泽州去了。连秦叔宝都以为银子还在自己身边,两人太过忘形,不分你我,这才出了这档子事。如今答应了王小二给饭钱,却拿不出钱来,叔宝十分窘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王小二见叔宝在挂箱里摸来摸去,心里也犯嘀咕:“不知是银子多,他要挑整块的给我?还是银子少,他在里面摸索?”此时的秦叔宝,真是左右为难。 第07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 有诗叹道:“金风瑟瑟客衣单,秋蛩唧唧夜生寒。一灯影影焰欲残,清宵耿耿心几剜。天涯游子惨不欢,高堂垂白空倚阑。囊无一钱羞自看,知己何人借羽翰?东望关山泪雨弹,壮士悲歌行路难。”常言道:“家贫不是贫,路贫愁煞人。”秦叔宝一时大意应了王小二讨银,等取银子时才想起盘费都被樊建威带去了。正着急时,好在摸到箱角有一包银子——那是母亲让他买潞州绸做寿衣的钱,因是私事用度,才没和朋友的盘费放在一起。叔宝只得取出这四两银子交给王小二,说:“先拿着,不用急着算帐,写个收条吧。”王小二得了银子,喜笑颜开,照旧服侍,但秦叔宝却满心愁云——囊中空空,批文未领,若官府再拖延几日,别说回家路费没着落,王小二再要钱时又该如何应对?他没了游玩的兴致,吃饱饭就靠在炕上发呆,只盼太守早日坐堂。 又等了两三天,蔡刺史终于归来。本州官员摆好仪仗,敲鼓聚集,四街应役人员都到城外迎接。叔宝作为公门当差,也随众人前往。在十里长亭,各官见过礼,蔡太守一路辛苦,乘着暖轿进城。叔宝心急,当街跪下禀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解户,伺候老爷领回批。”此时蔡刺史在轿内半眠半坐,哪顾得上答理领批的人?轿夫和皂隶狐假虎威,呵斥道:“还不快起来!我们老爷没衙门吗?在这领什么批?”叔宝只得起身,轿夫却走得更快了。叔宝暗想:“再拖一日,马料盘费又要花二两银子。老爷一路辛苦,若再隔几日坐堂,如何是好?”他快步上前,想让轿夫走慢些,左手不自觉地拽了一下轿杠,不料轿子一侧,抬轿扶轿的人都差点支撑不住,好在刺史是躺着,不然就要摔出来。刺史大怒:“如此无礼!当我没衙门治你吗?”喝令皂隶拉下去打。叔宝理亏,在府前当众褪裤,被重责十板。本地衙门的人受刑,皂隶总会留情,但叔宝是外地人,无人照应,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王小二第一个看到这场景,对妻子说:“这姓秦的也没什么来历,在我家住了个把月,还穿着那身衣服。公门里混的人连礼仪都不懂,今日惹了官,在州门前被打了十板。”刺史进府后,叔宝回店,王小二迎上去,虽叫着“你老人家”,却没了往日的和颜悦色,带些讥讽道:“秦大爷,您不像公门豪杰啊,连官府的喜怒都不懂?好在蔡老爷宽厚,换了别的老爷,还不知怎样呢!”叔宝哪受得了这话,喝道:“关你什么事?”王小二说:“打在您身上,当然不关我事!我是说好话,给您拿饭去。”叔宝一肚子气,说:“不吃饭,拿热水来!”王小二取来热水,叔宝洗了杖疮睡下,满心煎熬,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次日,叔宝忍着痛到府中领文,正所谓“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蔡刺史果然贤能,离家日久,早早升堂,文书堆积虽多却赏罚分明,人人感佩。等公务将完,叔宝才跪下禀道:“小的是齐州刘爷差人,伺候老爷领批。”为何称“齐州刘爷差人”?原来叔宝腿疼心焦,一夜未眠,想到本州刘爷与蔡刺史是同年好友,借刘爷名头或许能得些关照。果然,蔡刺史闻言怒容转喜,说:“你是刘爷的差人?”叔宝应是,刺史道:“昨日你太鲁莽,在府前打你十板,是为警戒将来。”叔宝道:“老爷打得对。”经承吏取来批文,蔡刺史签押后却没立即下发,心想:若刘年兄知道我打了他的差人,定会怪我薄情。于是叫库吏从本州公费中支取三两银子,赏给叔宝作路费。少时库吏取银来,刺史将批文交直堂吏,让“刘爷差人”领取,并当众说明赏银三两。叔宝叩谢,接了批文和赏银,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柜上算帐,见叔宝回来,假惺惺道:“领了批文,饯行酒还没备齐呢,怎么办?”叔宝道:“酒就免了。”王小二又说:“闲着不如把帐结了?”叔宝道:“拿帐来算。”王小二说:“相公八月十六到店,今日九月十八,八月大,共三十二日。按小店规矩,来和去的日子不算饭钱,算接风送行,整三十日。马喂细料,您三餐荤饭,一日一两七钱,共二十一两。收过四两,还欠十七两。”叔宝道:“这三两是蔡太爷赏的,先抵上。”王小二说:“还欠十四两,事小,您也不用写帐,直接兑银子吧,我去拿天平。”叔宝忙说:“二哥且慢,我还不走。我有个朋友樊建威去泽州投文,盘费银子都在他那。想必泽州马太爷也去太原贺李老爷了,等他回来领了文,定会来会我,到时才有银子还你。”王小二嘴上说“您住一年才好”,心里却盘算:看他那几件行李值不了多少银子,一匹马还要吃草料,就算去齐州讨债,费时费力还未必能要回,不如扣下批文作抵押——批文是要紧文书,没了它回不了衙门,不怕他不还钱。于是他假意关心:“批文是要紧东西,您若放房里,万一锁门出去遇上下雨,打湿了可是小店的责任。我让妻子收在箱里,等您走时再交还。”叔宝明知他拿批文作要挟,却只能随口应道:“好。”话未落,王小二已将批文递到妻子手中,拿进房去了。 王小二又吩咐手下:“饯行酒别摆了,秦爷又不走,摆了像是赶人。直接拿便饭来。”手下会意,饭菜顿时寒酸许多,小菜少了两碟,收碗时摔摔打打,连早晨的面汤都是冷的。叔宝忍着白眼吃饭,无处可去,每天出城到官路等樊建威。古人云:“嫌人易丑,等人易久。”他从日出望到夕阳西下,只见金风送暑,黄叶飘落,车来马往,却不见樊建威的影子。第一天等不到,他在树林里急得直跳脚:“樊建威啊樊建威!你今日再不来,我也没脸回店受那小人的闲气了!”无奈等到晚,只得回去。其实樊建威本没约在潞州相会,只是叔宝一心想着盘费在他那里,越等越心焦。第二天早晨又去,心想:“今日再等不到,傍晚我就到这树林里,寻个了断吧。”可直到傍晚,依旧不见人影,只有乌鸦归巢,喳喳乱叫。叔宝满心绝望,又想到家中老母,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一步一叹,直到上灯后才进门。 叔宝回到住处,见房内已点了灯,心里纳闷:“今天怎么这么殷勤,老早就点上灯了?”驻足一看,只见屋里有人正吆喝着掷骰子喝酒。王小二从里面跑出来,赔笑道:“爷,不是我有意得罪您。今天来了批客人,说是贩卖金珠宝器的,非要住您这间房。早知道这样,您出门锁了房门,也不至于出这事。我本想争论,他们却说‘主人家只管收房钱,谁住不是住?多给你房钱就是了’。我们这种开店的,一听银子两字,就怕得罪了主顾。”他顿了顿,又说:“这些人直接进去坐下,不肯出来。我怕行李弄混,就把爷的行李搬到后边幽静处了。您住了这么久,就跟自家人一样,这拨客人想多赚点钱,只好委屈您了,您别见怪,您大人有大量。” 叔宝多日没见王小二这般和颜悦色,知道是因为要腾房给新客人,才说好话。他虽有英雄气概,却因欠着饭钱,只能忍着气说:“小二哥,屋子随你安排,有地方住就行,我不计较。” 王小二点着灯引路,七转八拐到了后院。他一路装出不安的样子,指着一处说:“就这儿了。”叔宝定睛一看,哪是客房,分明是间挨着厨房的破屋:半边屋顶露天,堆着一堆糯稻秸;半边用柴草铺了地铺,四面漏风,连挂灯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把灯放在地上;墙上裂着缝,用一片破缸片挡着风。王小二又说:“秦爷先委屈住几天,等他们走了,您再搬回内房。”叔宝没理他,王小二带上门走了。 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锏抱在膝上,用手指弹着锏,低声唱道:“旅舍荒凉而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欲知未了生平事,尽在一声长叹中。”正唱着,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接着门闩“哐当”响了一声。叔宝虽一向宠辱不惊,此时也忍不住发火:“谁敲门?你这小人,不认得我秦叔宝?我来的时候清清白白,走的时候也不会不清不白!何况文书、鞍马、行李都在你家,我能跑哪儿去?”外面传来女子声音:“秦爷别生气,我是王小二的媳妇。”叔宝道:“听说你向来贤淑,这么晚来做什么?”柳氏说:“我家那口子见识浅,见您少几两银子,就口出不逊。您是大丈夫,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常劝他别这么势利,他反把难听话泼在我身上。这几日没敢亲近您,刚哄我丈夫睡下,留了点晚饭给您送来。” 叔宝听了,眼中含泪道:“您就像淮阴的漂母,可怜落魄人给饭吃,只恨我秦琼日后不能封王拜相报答您!”柳氏忙说:“我是小人之妻,不敢和君子相比,哪敢图报答?只是看您暂时落魄,身上还穿着夏衣,潞州秋天风大天冷,您看这衣服后背都裂了缝,露着皮肉,太不成样子。饭盘边有一团线,线头拴着针,您明天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衣服缝缝,遮遮身体,等泽州樊爷来了,换身衣服就好了。明天早上要是烦他唠叨,不想吃早饭就出门,我攒了几文钱在盘里,您买些点心垫垫肚子,晚上早点回来。”说完放下门闩,走了。 叔宝开门端进饭盘,见里面有一串三百文的皮钱、一团线和一枚针,还有一碗热乎的肉羹——他刚到店里时说这肉羹好吃,顿顿要,自结了账后,连菜饭都不周全,哪还有这汤?原来今天来了阔客,厨子做了肉汤,特意留了一碗。叔宝本不想吃,可饿得实在难受,只好连汤带肉一口气吃完。秋夜漫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眯了一会儿,醒来天还没亮。破屋四处透进残月的光,他借着月光,把夏衣的破缝胡乱缝了几针,披在身上,早早出了门。 他带着三百文钱,顿时觉得有了底气:想直接去泽州找樊建威,又怕遇不上,到时更难回来;又怕王小二疑心他不告而别。于是买了些冷馍馍、火烧,揣在怀里,到官道上坐着等。从早到晚,走来走去,太阳都快落山了,远远看见一个穿青衣、戴范阳毡笠、跨短刀、背挂箱的人,很像樊建威,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接着又有几个骑马打猎的人冲过去,叔宝侧身避让,一只脚跨进人家大门,没留意地上有个火盆,差点绊倒。 屋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捻着素珠烤火,见状上下打量叔宝,说:“汉子当心些,看你冻得缩着脖子,坐过来烤烤火吧。”叔宝道了声“打扰”,便坐下了。妇人说:“看你仪表堂堂,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不像本地人啊。”叔宝说:“我是山东人,等朋友没等到,盘缠花光了,回不去了。”妇人说:“这样啊,你随便说个时辰,我给你算个小卦,看看朋友什么时候来。”叔宝说“申时”,妇人掐指一算,说:“卦名速喜。书上说‘速喜心偏急,来人不肯忙’,人肯定会来,就是还早,得月底才有消息。”叔宝问:“老奶奶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姓什么?”妇人说:“我姓高,沧州人。前年老头子去世,我就带儿子搬到这里投靠亲戚。”叔宝又问:“你儿子叫什么?多大了?做什么营生?”妇人说:“就一个儿子,小名开道,力气大,喜欢舞枪弄棒,不务正业,经常不在家。”说完起身道:“看你还没吃午饭,我有现成的面饭。”进去端出一大碗热腾腾的面、一碟蒜泥和一双竹筷,放在桌上请叔宝吃。 叔宝饿了一整天,又说了不少话,也不客气,埋头吃完,说:“承蒙老奶奶一顿饭,不知我秦琼何时能报答?”妇人说:“看你这样的汉子,将来肯定不是等闲之辈,说什么报答?杀人救人算报答,吃顿饭算什么?”这时街上已响起打更声,叔宝点头称是,谢过出门。一路上心想:“可惜出门没遇到一个知己朋友,反倒遇上两个贤德妇人,解了我心头的愁闷。”正想着,一路往回走。 再说王小二见叔宝一整天没回店,起了疑心,对妻子说:“这姓秦的难道成仙了?没钱还我,难道在别处有饭吃?”柳氏说:“人总能变通,说不定遇到熟人请他吃饭呢。”王小二说:“就算这样,我也得找人去讨饭钱。” 第二天清早,叔宝刚要出门,只见两个穿青衣的少年迎进门来…… 第08回 三义坊当锏受腌臢 二贤庄卖马识豪杰 有词写道:“牝牡骊黄,区区岂是英雄相?没个孙阳,骏骨谁相赏?伏枥悲鸣,气吐青云漾。多惆怅,盐车踯躅,太行道上。”这首《点绛唇》道尽了英雄难遇伯乐的无奈。宝刀再锋利,打动不了文人的心;骏马再精良,对农夫也没什么用处;英雄就算有改天换地的本事,若无人赏识、敬重,反而还会遭人奚落。 这时,两个少年走进店来,和王小二拱手打了个招呼,随即转头问:“这位就是秦爷?”王小二连忙应道:“正是。”二人便向叔宝抱拳:“秦大哥,您好。”叔宝不明所以,到堂前与他们行拱手礼,邀他们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王小二端来三杯茶,等大家喝过茶,叔宝开口问道:“二位找我有什么事?”二人回答:“我们在州衙当小差,听说秦兄是个痛快人,特意来求您高抬贵手。”叔宝又问:“此话怎讲?”二人说:“王小二在衙门前面开饭店多年,一直有忠厚的名声。不知怎么一时糊涂,得罪了秦兄?大家都说您还在怪他,我们特来替他赔罪。”叔宝一头雾水:“没这回事啊,这话从哪传出来的?”二人接着说:“大家都这么说,还说您因为怪他,连店帐都不肯还。您要是真怪他,干脆还了银子,想怎么教训他都成;可要是不还,倒让小人有了借口。” 叔宝何等聪明,一听就知道是王小二找来的说客,坦然道:“不瞒二位,我根本没怪他们夫妇。只是我身上没钱,盘缠都在樊姓朋友那儿,他去泽州投文了,这几天就回来,到时候自然会结清店帐。”二人劝道:“秦兄的山东朋友,大多性子直。等朋友来了,也得先吃饱饭才能办事,可苦了开饭店的。继续招待您,他本钱不够;怠慢了您,又要说他势利、嫌贫爱富。客人就像老虎,消息传出去,谁还敢来?饭店都开不下去了。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要是您朋友一年不来,您还等一年不成?您在衙门当差,误了公事是要被追究的,家里人也得跟着操心。凡事得自己想办法。” 叔宝听了,如梦初醒,说:“多谢二位指教,我不等朋友了。我有两根金装锏,卖了还店钱,剩下的当路费。”二人转头对王小二说:“小二哥,秦爷没怪你,还打算卖金装锏还你钱,你可得照旧好好伺候。”说完,也不通报姓名,抬手作别离开了。这情形,就像笼中的鹦鹉能说会道,可离了水的蛟龙却难以腾飞。 叔宝到后院收拾金装锏,王小二见状,顿时起了贪念:“这姓秦的真狡猾,明明有两根金装锏,早干嘛不卖?非要我找人说情才肯拿出来。别让他卖给别人,我哄他抵押在潞州,换了银子先打发他走,等过些日子,我加点利钱赎回来。把上面的金子剥下来打首饰,给老婆戴上,剩下的金子换钱,我们夫妻发迹就靠这锏了!”他满脸堆笑,跑到后院。 叔宝正坐在草铺上,将两条锏横放在膝上。这锏原本就不是纯金,是熟铜表面鎏金,从祖父秦旭传到父亲秦彝,再到他,已经三代了。平日里挂在马鞍旁,锏棱上的金都磨掉了,只有凹槽里还残留着些许金气。放在潮湿的草铺上,表面生了铜绿。叔宝也觉得这锏拿不出手,只好找来一把干草,把铜绿擦掉,锏身这才重新焕发光泽。王小二哪懂这些,只看见金光闪闪,还以为有多少金子,赶忙说:“秦爷,这锏别卖!”叔宝问:“为什么?”小二说:“潞州有个隆茂号当铺,专收各种物件。您把锏抵押了换几两银子,买点柴米度日,我照常伺候您。等平阳府的樊爷来了,您加点利钱赎回去就行。”叔宝本就舍不得卖掉祖传的金装锏,听王小二这么说,正合心意,便答应道:“正合我意,走吧,一起去当锏!” 两人来到三义坊,只见一户大户人家门口,黑色直棂内挂着“隆茂号当”的字牌。他们径直走进去,叔宝将锏往柜台上一放,力道稍重了些,当铺老板立刻露出不满的神色:“哎!别把我的柜桌砸坏了!”叔宝说:“我要当银子。”老板瞟了一眼,不屑道:“这东西,只能算废铜。”叔宝急忙解释:“这是我的兵器,怎么能算废铜?”老板嗤笑:“对你来说是兵器,可在我们当铺,这东西没用,只能熔了做别的,可不就是废铜?”叔宝无奈,只好认了:“就算是废铜吧。”老板拿来大秤称重量,两根锏共重一百二十八斤。老板又说:“朋友,得扣点损耗。”叔宝不满道:“上面的金子都没算,还扣什么损耗?”老板强词夺理:“那点金气能算什么?再说这两个锏柄,根本不值钱,化铜的时候都烧成灰了,还是铁枥木的,死沉。”叔宝心一横:“把那八斤零头去掉,按一百二十斤算!”老板咬定:“这里铜多,好铜才四分一斤,算下来五两少二钱,多一文都不当。”叔宝一算,这点钱没几天就花完了,根本不够回乡,只好又把锏拿回去。王小二见状,满脸不高兴。 回到店里,叔宝坐在房里愁眉不展。王小二像催命似的,又跑进来,说:“您再找找,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当?”叔宝没好气地说:“我在衙门当差,除了兵器,哪有什么金银珠宝?”小二冷冷道:“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叔宝被逼无奈,问:“我这匹黄骠马,有人要吗?”小二眼睛一亮,说:“秦爷在我家住这么久,从没提过卖马。要说金装锏,潞州人不识货,真金都当假的,哪懂兵器的价值?可要说马,我们这儿是旱地,家家户户都要用到脚力。您这黄骠马,脚力不错,要是卖了,能早点回家,公事也不耽误。”叔宝问:“卖了马上就能拿到钱?”小二连忙说:“马一出手,银子就到手!”叔宝又问:“马市在哪儿?”小二答:“就在西门里大街。”“什么时候开市?”“五更开市,天亮就散了。”王小二让妻子准备晚饭,叮嘱叔宝吃饱,说明天五更得去卖马。 这一夜,叔宝辗转难眠,生怕错过马市,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五更,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梳好头。王小二点着灯,把马从马槽牵出来。叔宝一看,心疼地叫出声:“马都饿成这样了!”人被王小二冷眼相待,这马的遭遇更是可想而知。自从欠了店钱,别说是精饲料,连粗草料都没得吃,马在槽头饿得直叫唤。王小二妻子心软,背着丈夫偷偷拿两束长草丢进槽里,也不管马能不能吃饱。好好一匹千里神驹,如今饿得蹄子开裂、鼻子歪斜,肚子肿大、毛发杂乱。叔宝满心怒火,却不敢发作,想说马被饿坏了,又怕王小二无赖,反说人都没吃的,还管马做什么?只能轻轻拉着缰绳,牵马往外走。 王小二打开门,叔宝刚出门,马却死活不肯迈腿,仿佛知道主人要卖掉它。这马为何能察觉?原来它是龙驹神马,通灵异常,平日里要是回家,三更天就备好鞍辔、捆好行李出发了;可要是牵它出门饮水吃草,从没有五更天这一说。马两只前腿死死蹬住门槛,两只后腿往后一坐,硬是不肯走。以叔宝的力气,就算是猛虎也能拖走,可看着马瘦得不成样子,实在不忍心用力,只能轻声哄着。王小二却铁石心肠,见马不肯走,抄起一根门闩,朝着马后腿狠狠打了两三下。马吃痛,猛地跳出门去。王小二“砰”地关上门,恶狠狠道:“卖不掉,就别回来!” 叔宝牵着马来到西营市,马市早已热闹起来,王孙公子们来来往往,不是买马就是卖马。看马的人骑着马来回驰骋,数不胜数。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马走来,哄笑起来:“大家让让,穷汉子牵病马来了,别撞倒他!”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嘲讽。叔宝牵着马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根本没人过问。他望着马,长叹一声:“马啊,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威风!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垂头丧气?我又怎么能怪你?我堂堂七尺男儿,不也因为几两店钱,落得这般狼狈?”俗话说得好:“人当贫贱语声低,马瘦毛长不显肥。得食猫儿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一开始还是叔宝牵着马走,后来马拖着他往前挪。一夜没睡,五更就出门,在马市又无人问津,叔宝走着走着,困得直打盹。 天渐渐亮了,叔宝不知不觉走出马市,城门大开,乡下农夫挑着柴进城来卖。潞州地处山西,秋收后的庄稼里,只有茹茹秸还带着青叶。饿极了的马看见青叶,一口扑过去,把卖柴的老农撞了个跟头。叔宝如梦惊醒,赶忙去扶。老农身子硬朗,翻身爬起来,笑道:“朋友别急,我没摔坏。”这时马正嚼着青柴,缰绳都拽不住。老农问:“你这马牵着不骑,慢慢走,是要卖吗?”叔宝点点头:“是啊,想找个买主。”老农仔细打量一番:“马虽然瘦了,但缰绳口还不错!”叔宝正愁眉不展,听老农这么说,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他赶忙问:“您是马具店的,还是兽医?”老农笑着摇头:“都不是,我今年六十岁,住在离城十五里的地方。这四捆柴一百多斤,我挑进城,肩膀都没换一下,可你这马轻轻一扑,我就摔了一跤,就知道这马缰绳口好。可惜你不熟悉行情,跑到这马市来。这里买马的,都是些嫌贫爱富的主儿。”叔宝不解:“什么叫嫌贫爱富的主儿?”老农解释道:“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买马时都让手下人带着鞍辔,看中马的毛色后,套上自己的鞍辔,试骑满意了才买。他们哪肯买你的病马慢慢调养?自古说‘买金须向识金家’,在这儿哪能卖掉病马?你就是走上几天,也没人看一眼!”叔宝一听,连忙说:“您卖柴也挣不了几个钱。要是能带我把马卖了,事成之后,送您一两银子谢礼!”老农大喜,说:“出西门十五里,有个单雄信员外,排行第二,大家都叫他二员外。他喜欢结交豪杰,常买好马送给朋友,你这马送上门,说不定正合他意!” 叔宝听了老农的话,恍如大梦初醒,心中暗自责备:“我真是疏忽了!在家时常听朋友说‘潞州二贤庄的单雄信,是个广纳豪杰的人物’,怎么到了这里竟没去拜见?如今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再去拜会,实在太迟了!真是临渴掘井,后悔莫及。可若不去二贤庄,错过这个机会,就再难有出路了,该如何是好?罢了,就当是卖马,别说是慕名求友吧。老人家,你带我去吧,若真能卖掉这马,一定送你一两银子。”老农贪图厚谢,把四捆柴寄放在豆腐店门口,对卖豆腐的说:“帮我照看一下。”他扁担头上有个青布口袋,装着一升黄豆,本是进城换茶叶的。见马饿得厉害,就把豆子倒在一个土坑里,扯了些青草拌在一起,让马吃了个饱。随后,老农拿着扁担在前引路,叔宝牵着马出了西门。走了约十几里,果然看到一座大庄园,只见:碧流环绕,古木阴森。清澈的溪流中,鱼儿往来穿梭;茂密的树林里,鸟儿啼声婉转。小桥如彩虹横跨水面,景色清幽雅致;高楼大厦连云而立,布局整齐壮观。若非世代权贵之家,定是名门望族所在。 老农挑着扁担过桥进庄,叔宝在桥南的树下拴马。看着马瘦骨嶙峋的样子,他心里暗道:“自己都看不上的东西,怎么能指望别人买呢?”连日来心烦意乱,没顾上牵马饮水吃草、梳理鬃毛,如今马的鬃尾都缠结在一起。叔宝卷起左手衣袖,按住马鞍,用右手五指去分理马的鬃毛。马怕疼,扭过头来,朝着主人乱扭鼻子,眼中竟滚下泪来。叔宝一阵心酸,也不再梳理鬃毛,用手掌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叹道:“马儿啊马儿!你就像我的随从一样,曾在山东六府声名远扬,全仗你出力。如今我时运不济,要把你卖在这庄上,你回头时恋恋不舍,我却狠下心卖你,反倒不如你重情啊!”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四蹄踢跳,连声嘶喊。叔宝在树下长叹不止,正所谓:“威负空群志,还余历块才。惭无人剪拂,昂首一悲哀。” 再说单雄信家资丰厚,秋收完毕后,正闲坐在厅前。见老农把扁担竖在窗扇门外,进门后垂手说道:“老汉进城卖柴,遇见一个山东人牵着匹黄骠马要卖。那马虽然瘦了些,但缰绳口还很有力。如今他牵着马在庄外,请员外去看看。”雄信问:“可是黄骠马?”老农答:“正是。”雄信起身,带着随从出庄。 叔宝隔着溪水远远望见,单雄信身高一丈,容貌如灵官一般威严,头戴万字顶皂荚包金头巾,身穿细褶寒罗衣,脚蹬粉底皂鞋。再看看自己,衣衫褴褛,实在狼狈,赶忙躲到大树背后擦了擦手,抖下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雄信过桥后,径直去看马,没先问人。他善于辨识良马,撩起衣袖,用左手在马腰上一按——雄信力大无穷,那马虽筋骨强健,却也纹丝不动。他又量了量马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从蹄到鬃,高八尺;全身黄毛如金丝细卷,没有半点杂色。这马的妙处,正是:“奔腾千里荡尘埃,神骏能空冀北胎。蹬断丝缰摇玉辔,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完马,才与叔宝搭话:“马是你卖的?”单员外以为叔宝是贩马的,便不以礼相待,直接以“你我”相称。叔宝却只认自己是卖马的,并非贩马人,答道:“小可也不是贩马的,这是自己的坐骑,因穷困潦倒,才想卖在贵庄。”雄信道:“不管你是买来的还是自己骑的,直接说价钱吧。”叔宝说:“人穷物贱,不敢开价,只求五十两银子,够充作路费就行。”雄信道:“这马要五十两也不多,只是太瘦了。要是喂精细饲料,花些工夫,还能养回来;若不吃细料,这马就废了。看你说得可怜,我给你三十两银子,就当送你路费吧。”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转身过桥要回庄,看起来并不十分急切想买。叔宝只好跟过桥来,说:“任凭员外给多少吧。” 雄信进庄后,站在大厅的滴水檐前。叔宝见主人站在檐下,便只得站在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把马牵到槽头,喂些精细饲料,再回来禀报。不一会儿,手下人在主人耳边低声回禀:“这马厉害得很,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吃下一斗蒸热的绿豆,还在槽里抢水草吃,没停过口。”雄信暗暗高兴,却故意装模作样地说:“朋友,手下人说这马不吃细料了。不过我既已说出三十两银子,不好失信。”叔宝也不知马到底吃不吃料,随口应道:“但凭您吩咐。”雄信进去取马价银,叔宝不是那种低三下四伺候人的性格,便走进大厅坐下。 单雄信花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捧着马价银出来时,喜形于色。叔宝久未见过银子,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欢喜之情竟与雄信得马不相上下。难道叔宝如此目光短浅?其实他是个孝子,久居旅店,日夜思念老母。如今见了这银子,觉得能回家探望母亲,就像见到母亲一样,不禁“欢从眉角至,笑向颊边生”。他伸出双手去接银子,雄信料想买卖已成,却突然把银子往衣袖里一藏。叔宝大惊,以为对方反悔不买了,心里忐忑不安,真是“隔面难知心腹事,黄金到手怕成空”。 第09回 入酒肆莫逢旧识人 还饭钱径取回乡路 有诗叹道:“乞食吹箫骨相癯,一腔英气未全除。其妻不识友人识,容貌似殊人不殊。函谷绨袍怜范叔,临邛杯酒醉相知。丈夫交谊同金石,肯为贫穷便欲疏?”结交朋友不在于家境贫富。若靠家财吸引,只会招来一群追名逐利之徒——有钱时,他们如拆屋的斧头般趋炎附势;没钱时,便露出薄情寡义的嘴脸。唯有靠声名能打动远方知己,凭眼光才能结交穷困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藏进袖子?只因听到“齐州”二字,便动了结交之心,他对叔宝说:“兄长请坐。”又命手下上茶。那挑柴的老农见单雄信留客说话,便靠在窗外呆呆偷听。 雄信问道:“动问仁兄,济南有位慕名已久的朋友,不知你是否相识?”叔宝问:“是谁?”雄信道:“此兄姓秦,不便直呼其名,表字叔宝,在山东六府驰名,人称‘赛专诸’,在济南府当差。”叔宝因衣衫破烂,不好意思承认“我就是秦叔宝”,便随口应道:“是我同衙门的朋友。”雄信忙说:“失敬了,原来是叔宝的同僚。请问老兄高姓?”叔宝一心想着偿还王小二的饭钱,顺口答道:“在下姓王。”雄信道:“王兄请稍坐,吃些便饭。我还想劳烦你带封信给秦兄。”叔宝推辞道:“饭就不吃了,有信尽快交给我。” 雄信又进书房封了三两程仪、两匹潞绸,到厅前诚恳地说:“本想写封信托你转交秦兄,但从未谋面,怕称呼不便,烦你代为转达心意吧!改日我定当登门拜望。这是三十两马价银,都是足色纹银;另外备了三两程仪,不在马价之内;还有两匹本家织机上的潞绸送你,算是看在叔宝同僚的情分上,请勿嫌弃。”叔宝见他如此周到,不愿久坐等饭,怕言语间露馅尴尬,便告辞起身。 此时的场景正如:“良马伏枥日,英雄晦运时。热衷虽想慕,对面不相知。”雄信尽到了朋友之谊,也不强行挽留,送他到庄门口,举手作别。叔宝径直朝西门走去。那老农还在窗外打盹,涎水挂了尺把长。见单雄信走进大门,老农忙问:“您还在这儿?”雄信道:“卖马的刚走。”说完便进了门。老农急忙拿起扁担,两步追上叔宝,因听他说姓王,便喊:“王老爷,先前说好的牙钱可得给我呀!”叔宝为人慷慨,拆开三两程仪,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多少不计较。老农喜笑颜开,拱手致谢,去豆腐店取柴不提。 叔宝进西门时已近中午,马市散了,店铺全开了。一家新开的酒店门前,熏烧菜肴香气扑鼻。叔宝吃惯了好饭好菜,这些日子却清苦得很,加上在雄信庄上没吃饭,腹中饥饿,心想:“回王小二那儿又得吃他的残羹冷炙,不如在这店里吃了午饭再走,还了饭钱,拿行李启程。”便径直进店。 跑堂的见叔宝把两匹潞绸卷起来夹在腋下,以为他是打渔鼓唱道情的,拦住门说:“刚开市的酒店,不懂规矩别乱进!”叔宝双手一分,四五个跑堂的全跌倒在地。“我来买酒吃,为何阻拦?” 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其中一人跳起来说:“买酒先到柜上称银子,怎么乱闯?”叔宝问:“为何要先称银子?”酒保道:“这是潞州的规矩:新开的酒店,怕客人酒后赊帐,得先交钱再吃酒。”叔宝暗想:“好汉不与市侩计较。”便到柜前放下潞绸,从袖中取银子——他把程仪和马价银包在一起,正准备称酒钱,嘴里嘟囔:“银子先给你,但若有其他客人来,我得问问是不是真有这规矩,若是,便罢了。” 柜里的店主见状,连忙赔笑:“朋友,快收起银子。天下规矩相通,哪有先交钱后吃酒的道理?手下人不懂事,以为您是外乡人,怕酒后算不清帐,故意刁难。我们开店本就为结交四方君子,何况客长也不是衣衫不整之人。他们言语冒犯,看在我的面上,别计较了。请收银子,里面请坐,我这就叫人暖酒。”叔宝见他言辞委婉,怒意渐消:“店主通情达理,不必再说了。”便袖了银子,拿上潞绸,走进二门。 只见三间大厅宽敞齐整,摆着条桌交椅,四壁挂着诗画屏风。柱上一副对联,赞尽酒馆风情:“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团和气,杯浮琥珀陶镕肺腑万种风情。”叔宝看看厅上的雅致陈设,再瞧瞧自己褴褛的衣衫,怪不得刚才被拦。虽坐在厅上,却浑身不自在,转念又想:“难道这酒只卖给富人?”再一看,大厅两侧的厢房里,摆着条桌懒凳,便苦笑道:“这才是我们穷人该坐的地方。”便走向东厢房第一张条桌,放下潞绸坐下,正所谓:“花因风雨难为色,人为贫寒气不扬。” 酒保换了个老头来送酒,没了先前的熏烧佳肴,只有一碗冷牛肉、一碗冻鱼,用瓦钵瓷盘装着,酒也没热。老头放下碗就走了。叔宝心头火起:“我秦叔宝天生该吃冷饭?真想砸了这店!但这点小事传回家乡,朋友该笑话我‘叔宝在潞州穷得吃不上饭,上店吃酒还闹事’。为了口吃的惹闲话,不值当!忍忍吧。”腹中饥饿,只得强咽冷食,好似“土块调重耳,芜亭困汉光”。 正吃着,店外喧哗起来,店主高叫:“二位老爷来小店歇脚!”两个豪杰在门口下马,四五个随从推着两辆小车进店,解下头巾掸去灰尘。店主引路进二门,前面的戴进士巾穿红衣,后面的戴皂荚巾穿紫衣。叔宝见前面的不认识,后面的竟是老友王伯当。二人“肥马轻裘意气扬,匣中长剑叶寒芒。有才不向污时屈,聊寄雄心侠少肠”。 店主在厅上忙前忙后摆桌椅,招呼道:“二位爷请这头坐,吩咐手下人另烹好茶,取精洁菜肴,开陈酒来!”说完自去忙碌。随从端来两盆热水请二位爷洗手。叔宝在东厢房怕被伯当看见,坐立不安,拿起潞绸想走,却被栏杆挡住——进来时没留意,这栏杆环绕,需从厅前过道才能出去,而二人正坐在中间。叔宝不便跨栏,只好背过脸又坐下。他若低头只管吃酒,或许能避开注意,偏偏起身又坐下,被王伯当瞧见,便对随从说:“你看东厢房第一张桌上的人,像谁?”随从回头看了道:“像历城的秦爷。” 叔宝心中暗惊:“被看见了!”伯当却说:“孔子与阳货模样相似的人多了,叔宝是人中龙凤,所到之处自有生机,怎会落魄至此?”叔宝听伯当否认,稍放宽心。那随从眼尖,想证实这话,转身紧盯叔宝。叔宝低头缩颈,动也不敢动,像伏在地上的老虎。随从越看越像,心想:“他见我们在此,故作镇定,哪有这样吃酒的?”便说:“我看就是,下去瞧瞧便知。”叔宝见随从要来,怕露馅难堪,只得自己开口:“三兄,是我秦琼落难在此。” 伯当认出叔宝,慌忙起身,解下紫衣披在他身上,拉他上厅,抱头而哭。店主吓了一跳,连忙赔罪。三人中,一人哭,两人未哭——王伯当见叔宝狼狈模样,伤感落泪;叔宝虽处穷困,却不愿轻易流泪,毕竟“知己虽存矜恤心,丈夫不落穷途泪”。 叔宝见伯当伤心落泪,反而好言劝慰:“仁兄不必难过,小弟虽说处境艰难,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因为等批文在住处待得久了,欠下些店钱,才流落到此。”接着便问旁边的朋友是谁。伯当介绍道:“这位是我旧时结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家住长安。曾和我一同担任殿前左亲侍千牛之职,与我交情深厚。他因姓氏应了图谶之说,被皇上猜忌,便弃官和我一同游历。我因杨素专权,国政日益败坏,也一同辞去了官职。”叔宝又重新与李玄邃行揖礼相见。 伯当又问:“兄长在此可曾会见单二哥?为何不去单二哥处?”叔宝道:“小弟时运不济,竟不曾想起单二哥。今日实在无奈,才到二贤庄,把坐骑卖给单二哥了。”伯当惊问:“兄长骑的黄骠马卖给单二哥了?卖了多少银子?”叔宝答道:“只因马太瘦了,本想讨五十两银子,实际只得了三十两,就卖了。”伯当又惊又笑:“单二哥是有名的豪杰,难道和兄长做交易还会占便宜?这可不像单雄信的为人了。如今一同去,那马少不得要还你,还要取笑他几句。” 叔宝忙说:“贤弟,我不好同去。到了潞州不去拜见雄信,已是我的失礼。刚才卖马时,他问起我的名字,我又假称姓王。他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得说是相熟的朋友,他又送了两匹潞绸、三两程仪。我如今若同二位去,岂不是行踪诡秘、有意欺瞒?二位到二贤庄后,替我委婉说明情况,就说卖马的就是秦琼。先前因为未曾拜访已是得罪,后来又因为羞愧不好意思相见,所以才假托姓王。他的殷勤之意,我已铭记在心,日后再到潞州,定当登门拜谢。” 玄邃道:“我们在此和单二哥四人相聚,正好好好相处几日。兄长既然有心久留,也不差这一两日为朋友停留。我们明日拉单二哥来,欢聚两日再话别。兄长的寓所在哪里?”叔宝道:“我久客在外思念母亲,又有批文在身。明日用单二哥送的程仪,买两件衣服,就打算回家。二位也不必和单二哥来看我了。”伯当、玄邃道:“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们,哪有好朋友不知道彼此住处的道理?”叔宝只得说:“实在是在府西首斜对门王小二店里。” 伯当皱眉道:“那王小二最为势利,江湖上都叫他‘王老虎’,在兄长面前可有什么不周之处?”叔宝念及柳氏的贤德,不好在两位性格刚直的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不是,便道:“二位贤弟,那王小二虽说势利,倒还有些眼力,他夫妇二人对我还算周到。”这正是“小人行短终须短,君子情长到底长”。柳氏贤慧,连带着丈夫都显得不那么讨厌了,“妻贤夫祸少”,这话果然不假。 三人饮酒直到黄昏,伯当把叔宝先前的酒帐一起算清付给店主,对叔宝说:“今夜暂且告别,明日一定要再相见。兄长在此落魄,我们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分别。明日见了单二哥,还要想办法筹些盘缠送给兄长,千万不要直接就走。”叔宝连连答应,出店与二人作别。王、李二人也上马离开,径直出西门往二贤庄去了。 叔宝把紫衣和潞绸裹在一起,径直回王小二的店里,因为和朋友相聚不舍,回来得晚了些。王小二见午后还不见他回来,料想他没卖掉马,心里越发嫌弃,不等叔宝回来,就把店门反锁了。叔宝到店前敲门,王小二冷声冷气地说:“你老人家早些回来就好了。今日住的客人又多,怕门户不安全,就锁了门。钥匙在客人房里拿着呢。怕你没地方睡,外面那个木柜,我都擦干净了,你老人家将就睡一晚吧。五更天起来煮饭、打发客人开门时,你老人家再来多睡一会儿就是了。” 叔宝牙关紧咬,眼里直冒火星,拳头都握得紧紧的,心中怒气翻涌:“这门不消我两个指头就能推开,打他一顿不过是经官动府,又要在这里耽搁,有什么要紧?况且单雄信是好客的朋友,王、李二位兄弟说起卖马的事,明天不等太阳升起就会来拜我;我要是和店主打架见官,哪是豪杰的举动?这小人肯定会借口说我欠了许多饭钱,想赖账,还打坏他的门面。刚才还在王伯当面前说他做人好,怎么转眼又说他不好?我反倒是个言行不一的人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现在都快熬出头了,再忍忍也就过去了。这小人,听说有银子还他,肯定会开门的。” 叔宝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把怒气压下去,大声道:“小二哥,我的马卖了,有银子还你。让我在外面睡,我可不放心,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别赖我。”此时王小二听见这话,料想他真的卖掉马回来了,从门缝里一看,马没了,肯定是有了银子,喜得笑了起来:“秦爷,我和你说笑话呢,我开店的哪能不懂事,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让你老人家在外面睡?我家媳妇去客房拿钥匙了。”柳氏拿着钥匙在旁边,没听到丈夫的话,也不敢开门,听见小二说要开,忙说:“钥匙来了。” 王小二开了门,叔宝进店,把紫衣和潞绸放在柜上。王小二说:“这是卖马搭来的吧?不要他的货才好。”叔宝道:“这可不是卖马的钱,有银子在这里。”从抽屉里取出银子。王小二见了银子,立刻换了副嘴脸:“秦爷,钱财要小心,晚上别摆弄,收拾起来吧。先将就吃些晚饭,我明天替你老人家送行。”叔宝道:“饭不吃了,直接拿帐来算吧。”王小二递过帐簿:“秦爷,你是不亏人的,随便算吧。” 叔宝看后面住的日子还多,加上有几天没好好吃饭,马又饿坏了没喂草料,却很大方,把蔡太守给的三两银子不算在内,一共称了十七两银子给王小二。又对柳氏说:“我匆匆忙忙起身,来不及感谢,日后再报答娘子。”柳氏道:“秦爷在此,我们款待不周,您不怪罪,已是宽宏大量,哪还敢奢望感谢?”叔宝道:“我的回批快拿给我。”柳氏问:“秦爷这时候要去哪里?”叔宝道:“此时城门还没关,我归心似箭,赶出东门再做打算。”王小二也假意留了留,就把批文交给叔宝。叔宝取了双锏和行李,告别出店,径直朝东门赶路去了。 第10回 东岳庙英雄染疴 二贤庄知己谈心 有诗叹道:“困厄识天心,题撕意正深。琢磨成美玉,锻炼出良金。骨为穷愁老,谋因艰苦沉。莫缘频失意,黯黯泪沾襟。”如今世人,稍遇不顺就埋怨天命,却不知上天若要成就一个人,偏要先让他历经困苦。越是旁人扶持不起的,不仅要让他穷愁,还要添场病痛,直到他绝处逢生,仍似不肯轻易放过。 王伯当、李玄邃为了叔宝急奔城西,等赶到二贤庄时,已是深夜。此时雄信庄门早已紧闭,门外犬吠声此起彼伏。雄信命人打开庄门,查看何人在庄前走动。他快步走出庄来,定睛一看,竟是王、李二位好友。三人携手进庄,卸下马鞍喂马,随从都到耳房歇息。雄信命人取来拜毡,与二位好友行大礼后坐下,又吩咐上茶摆酒。 叙完别后之情,伯当开口道:“听说兄长今日喜得良马。”雄信道:“不瞒贤弟,今日用三十两银子买了匹千里龙驹。”伯当道:“马我们早知道是良马,只是做人别贪小便宜,贪小便宜必吃大亏。”雄信惊问:“难道这马是偷来的?”伯当道:“马倒不是偷来的,只是卖马的你可知是谁?”雄信道:“是山东人姓王,我因欢喜过头,没来得及细问。二位怎知此事?莫不是与那姓王的相熟?”伯当道:“我们与姓王的不熟,但那姓王的却与兄长相熟。实不相瞒,卖马的正是秦叔宝,方才在西门酒店相遇,他说起兄长厚情,还提及兄长赠礼之事。” 雄信听罢点头叹息:“我说此人为何欲言又止!原来是叔宝,如今他往何处去了?”伯当道:“住在府西王小二店内,不久就要回济南了。”雄信道:“我们也别睡了,就着这酒坐到天亮吧。”王、李二人齐声道:“正该如此。”于是三人直饮到五更时分,正所谓“酣歌忘旦暮,寂寤在英雄”。他们备好马匹,又牵了一匹空马打算给叔宝骑,三人赶进西门,到王小二店前询问叔宝去向,却得知叔宝已经离开。王小二生怕叔宝的好友追问自己的不是,谎称:“秦爷急着回去,刚好有差马连夜回山东了。”其实即便叔宝真有马,雄信放开千里龙驹也定能追上。却不想此时雄信家中传来凶信:他的亲兄从长安出发,被钦赐驰驿的唐公射箭射死,手下护送丧车刚回到家。雄信要奔兄丧,无法追赶朋友,王、李二人见雄信有事,追赶叔宝的念头也只好作罢,各自散去。 单说叔宝自昨晚黄昏后,一夜走到天亮,竟只走了五里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换作平时,他想走百里也能走到,可如今卖了马,又受王小二的暗气,背着包裹,本是平日骑马惯了的人,如今摸黑徒步,越想越恼,竟误入山坳迷了路。等走到天明上了官道,回头一看,潞州城墙还在身后,竟只走了五里左右。 “富贵贫穷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排。胸中有志休言志,腹内怀才莫论才。庸劣乘时偏得意,英雄遭困有余灾。饶君纵有冲天气,难致平生运未来。”叔宝穷就算了,竟又穷出一场病来。只因在酒店吃了碗冷牛肉,初见王、李二友时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连夜赶路,天寒霜重,内伤饮食,外感风寒。 天明已是十月初二,他耳红面热,浑身发烫,头重眼昏,寸步难行。好在他体质强健,又硬撑着走了五里,到了离城十里、有二三百户人家的十里店。街头有座东岳行宫大庙,叔宝见庙宇雄伟,想进去晒晒太阳再走。进了三道门,来到东岳殿前,台阶足有一个山头高,他好不容易爬到殿上,想叩拜神明求庇佑,却四肢无力,一个头晕,被门槛绊倒在香炉脚下。这一跤跌得声响极大,好似共工撞倒不周山、力士击碎始皇车——其实叔宝跌倒本不该有这么大声响,只因他背后背着两条金装锏,跌倒时砸在地上,竟将磨砖打碎了七八块。守庙的香火僧扶不动他,急忙跑到鹤轩禀报观主。 这观主可不是寻常人物,他姓魏名征,字玄成,魏州曲城人氏。少年孤贫却不愿谋生业,只一心读书,因此无书不读,三坟五典、诸子百家、天文地理、韬略诗词,无不精通,且素有大志,遇英雄豪杰便倾心结交。隋朝重门荫轻寒门,当政者从卿相到守令多为武臣,重膂力轻文墨。魏征自叹生不逢时,隐居华山做了道士。后遇道友徐洪客,二人意气相投。徐洪客道:“隋主猜忌,诸子拥兵,天下一统不过是为真命天子扫除障碍,隋主不能久享。我观天象,真人已出世,大乱将起。你面相带贵气,有公卿之骨,无神仙之分,可提前寻访辅佐之人,趁其未得志时结交,日后或可成大事。”一日,徐洪客又对魏征道:“昨观王气起于参井之分,真人应在那里;罡星落入赵魏之地,辅佐真人的贤臣已出世。只是王气尚未旺盛,其人还未得志;罡星色泽沉晦,其人正遭困厄。你我不如分头寻访,在他们未遇时结交,异日再相聚。”于是徐洪客前往太原,魏征则来到潞州。他见单雄信英雄好客,有开国功臣之相,便借住东岳庙,图与雄信交往,同时也想在困厄中寻些豪杰,日后相助。 这日,魏征正在鹤轩中诵读《黄庭经》,忽闻香火僧来报:“有个醉汉跌倒在东岳殿上,随身兵器把方砖打碎好几块,扶都扶不动,特来禀报老爷。”魏征暗想:“昨夜观天象,有罡星临于本地,莫非就是此人?”于是亲自来到殿上,只见叔宝狼狈不堪:行李扔在一边无人看管,一只胳膊屈起当枕头,另一只手扯破衣袖盖住脸。香火僧道:“方才脚还绊在门槛上,如今又缩下来了。”魏征上前掀开衣袖定睛一看,见他满面通红——这是阳症,像醉酒却非醉酒,叔宝张不开口,只睁着一双大眼。魏征叹道:“兄在穷途,也不该如此贪杯。”叔宝心里明白,喉中堵塞说不出话,挣扎许久,伸出右手在方砖上写下“有病”二字。方砖虽干净,难免有些灰尘,字迹倒也清晰。魏征见状道:“兄并非醉酒,原来是有病。”叔宝点头称是。魏征道:“不妨事。”叫道人取来自己的棕团放在叔宝面前,盘膝坐下,取叔宝的手搭在膝上诊脉,见寸关尺三脉一呼四至、一吸四至,知是少阳经受症,内伤饮食、外感风寒,尚属表症,不打紧。 只是大殿上风大,不宜久睡,庙后又无空闲房屋,魏征便让道人将叔宝扶到殿上左首堆放木料家伙的耳房里。这屋子虽不精致,却无风雨侵袭。地上铺了稻草,盖上棕团,让叔宝躺下。双锏因众人拿不动,仍留在殿角。魏征打开叔宝的行囊,见里面有两匹潞绸、一件紫衣、一张公文批回和十几两银子,便对叔宝说:“这些东西恐你病中不便看管,待贫道收在房中,等你病愈后归还。那双锏,我让道人搓两条粗草绳捆好,放在殿角耳门首,谅无人能偷,也好借它辟辟阴邪。”叔宝听罢伏地叩首。魏征将紫衣、潞绸等物收好,到鹤轩中配了一帖疏风表汗的药煎给叔宝喝。叔宝服后出了一身大汗,次日便神清气爽能开口说话了。此后魏征不断煎药调理,常来草铺旁与叔宝谈心,叔宝也渐能喝些米汤,病情日益好转。 不知不觉过了十四日,十月十五日正是三元寿诞,附近居民在东岳庙做会。五更天庙门大开,殿上钟鼓齐鸣。叔宝身子虚弱,如何经得起这般喧闹?虽有魏征相伴,却无亲人照料,他蓬头垢面,身上难免有异味,惹得来做会的人个个嫌弃,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正所谓:“身居卵壳谁知凤,跻混鲸鲵孰辨龙?” 大凡僧道住在庵观,总得有一两个有势力的富户做护法,又常常用酒食讨好地方上的无赖破落户,才能住得安稳。魏玄成虽然做了道士,高傲的气骨却依然还在,怎么肯去讨好富户、结交无赖?所以众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恶,竟容留外来的无赖之人,玷污了圣殿。叔宝听见这些话,又恼又愧,正觉得无地自容时,单雄信恰好来了。 雄信带领手下人到东岳庙,要为已故的兄长做法事祈福。众会首迎出三道门,说道:“单员外来得正好。”雄信问:“有什么事吗?”众人说:“东岳庙是我们潞州求福的地方,魏道主擅自做主,容留外来的无赖之人,玷污了圣殿,简直没法让人瞻仰。单员外一定要好好处置他。”雄信是个有分寸的人,不做带头闹事的人,便和缓地笑道:“各位先别急,等我和他谈谈,自有道理。”说完便往主殿走去,叫手下人去请魏法师出来,自己则走到两旁随便看看。只见钟架后的黑暗处有锏光射出,雄信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对双锏,用草绳捆着放在地上。雄信定睛看了许久,默然不语,然后问众人:“这兵器是从哪里来的?”众道人齐声回答:“这是那个患病的汉子背来的。” 雄信正要再问,只见魏玄成笑容满面地踱步出来,向雄信作揖。雄信便问道:“魏先生,我的亲友们都在这里,他们说这座东岳庙是潞州求福之地,必须庄严洁净,才能让人瞻仰。如今听说先生容留了什么人住在庙里,糟蹋玷污了这里,大家心里都很不高兴,所以特地来问问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玄成不慌不忙地说:“小道是出家人,岂敢擅自做主?只是因为看到这个病夫不是寻常之人,所以小道也不便打发他走。再说他客中患病,跌倒在殿上,小道只得用药物调理,才让他痊愈。这都是出于一片恻隐之心,希望员外体谅恕罪,也请向各位施主解释一下。”雄信急忙问道:“殿角的双锏,就是那人的兵器吗?他是哪里人?”玄成说:“山东齐州人。”雄信本就对叔宝的事留心,听见“山东齐州”四字,吓了一跳,急忙问:“姓什么?”玄成说:“十月初二那天,他跌倒在殿上,病中不能说话,有一张公文的批回上,写着单名叫秦琼。等次日清醒后,和他交谈才知道,表字叫做叔宝,是北齐功勋的后代。”雄信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现在在哪里?”玄成用手一指说:“就在这间耳房里住着。”雄信搀着玄成的手,推进侧门,忙叫手下人:“快扶秦爷起来相见。”手下人三四个在草铺上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雄信焦躁地说:“难道知道我来,躲到别处去了不成?”一个香火僧说:“我刚才见他出殿去小解,现在可能在后边的轩子里。”雄信听了,急忙同玄成走出殿来。 原来叔宝多亏了魏玄成的药物调理,十多天过去,病势已经退了,精神也渐渐清爽起来。这天因为天气暖和,又见殿上热闹,便走了出来。小解过后,就坐在后轩里,躲避众人的厌恶。只见一个火工,衣兜里装着几升米,手里托着几扎干菜走出来。叔宝问道:“你拿到哪里去?”火工说:“关你什么事?我老娘身子不好,刚才向管库的讨了几升小米、几把干菜,回家去给她熬点粥调养调养。”叔宝听了,猛然醒悟:“小人尚且知道孝顺母亲,我秦琼空有一身本事,不能尽孝赡养,反而把母亲抛在家中,让她天天盼着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流下泪来。见桌上有一支记账用的秃笔,急忙拿在手里。他虽然在公门中当差,也粗通文墨,便在粉壁上题了几句词: “凹虎驱驰,甚来由,天涯循辙?白云里,凝眸盼望,征衣滴血。沟洫岂容鱼泳跃,鼠狐安识鹏程翼?问天心何事阻归期,情呜咽。七尺躯,空生杰,三尺剑,光生筐。说甚擎天捧日名留册,霜毫点染老青山,满腔热血何时泻?恐等闲白了少年头,谁知得?”(右调寄“满江红”) 叔宝刚写完,只听见一群人闹哄哄地走进来。叔宝仔细一看,见雄信也在其中,吃了一惊,想躲又没地方躲,只得低着头,伏在栏杆上。只听见魏玄成喊道:“原来在这里!”这时单雄信紧走几步,抢上前来,双手抱住叔宝,俯身拜倒在地,说道:“兄长在潞州遭受如此凄苦,单雄信不能尽地主之谊,真是没脸见天下的豪杰朋友!”叔宝到了这个时候,难道还能不认吗?只得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叩拜道:“兄长请起,恐怕我一身污秽,触了兄长的贵体。”雄信流着泪说:“为朋友可以去死。如果能替得了兄长,雄信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代替,哪有什么污秽不污秽的?”正所谓:“已成兰臭合,何问迹云泥。” 雄信回头对魏玄成说:“先生,先兄的法事暂且停几天,叔宝兄如此孤苦零丁,学生不能在此拈香了,我要和叔宝兄回家。等兄长身体康健了,立刻到宝观来,就当是还愿,同时为先兄做法事,岂不是一举两得?”又吩咐手下:“秦爷骑不了马,去准备一乘暖轿来。” 这时,外边的众施主听说这是单员外的朋友,都不再说话,纷纷散去了。魏玄成回到鹤轩中,把叔宝的衣服取出来,两匹潞绸、一件紫衣、一张批回、十几两银子,当着雄信的面交给叔宝。雄信心中暗道:“这还是我家的马价银子呢。”叔宝举手致谢,告别了玄成,同雄信回到二贤庄。从此,魏玄成、秦叔宝、单雄信三人,都成了知己。 到了书房,雄信替叔宝沐浴更衣,铺设了厚厚的被褥,雄信和叔宝同榻而睡,用言语宽解他的心怀,叔宝的病体也彻底痊愈了。每天都有养胃的食物供给叔宝,雄信还邀请魏玄成来和他谈心,简直就像父子家人一样。正是:“莫恋异乡生处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只是山东叔宝的老母,爱子之心无微不至,朝夕盼望,眼睛都快望花了。又常常听说官府要捉拿他的家属,又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求签问卜,越盼越等不回来,忧虑之下得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身不得。正是:“心随千里远,病逐一愁来。” 幸亏叔宝平日善于结交几个通家的好友,他们知道叔宝出门日久,老母有病,便相约一起,送来些供养的费用,同时来探望秦老伯母。秦母说:“通家子侄都来相看,真是难得,都请进内房来吧。”众人坐到床前,一共有四人:西门外异姓同居、现在开鞭仗行的贾润甫;齐州城里和叔宝一同当差的唐万仞、连明,以及同差出去的樊建威。秦母坐在床上,叔宝的娘子张氏,站在卧榻之后,用幔帐遮住身体。秦母看见儿子的这班朋友都坐在床前,触景生情,不觉流下泪来,说道:“列位贤侄,不嫌弃我这老朽,特地来看我,足见厚情。只是不知道我儿秦琼现在怎么样了?一去不回,好叫我肝肠寸断。”贾润甫等回答说:“大哥一去不回,确实奇怪。老伯母请放心,吉人天相,料想不会有什么大麻烦,说不定早晚就该到家了。” 秦母埋怨樊建威道:“我儿六月里和你一同出差出门,烧了脚步纸才起身,你九月里就回来了。如今都到隆冬天气了,我却音信全无,恐怕多半不在人世了。”媳妇听见婆婆这么说,作为儿媳不敢高声说话,在帷帐中也低声啼哭起来。众人异口同声,都埋怨樊建威道:“樊建威,你办的什么私事?常言道:‘同行无疏伴。’一起出门,难道不知道秦大哥路上为什么耽搁,到底什么时候该回来,如今为什么还不到家?老伯母只生了大哥一人,久不回家,举目无亲,叫她怎么能不牵挂?” 樊建威说:“各位兄长在上,老伯母和秦大嫂埋怨小弟,我不敢分辩。各位都是做豪杰的人,难道不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六月里从山东赶到长安,在兵部衙门挂号等批回,就耽误了两个月。到八月十五,才领到批文。秦大哥到临潼山,正好遇到唐国公被强盗袭击,正在厮杀的时候,大哥抱不平,救了唐公,出了关外,匆匆分了行李,他往潞州,我往泽州。没想到盘缠银子都放在我的箱子里,等分路之后才知道,途中也把盘缠用尽了。如今等不得他回来,我也把该补送的钱带回来了。”说着把一包银子放在床前。秦母说:“我有四两银子,叫他买潞绸的,想必他也拿来当盘缠了。”樊建威说:“我到津州的时候,马刺史又去太原恭贺唐公李爷了。两个犯人留在住处,又遇上柴荒米贵。等官员回来投文领批,盘缠都没了。” 秦母说:“这都是你的事,你此后可知道我儿的消息?”樊建威说:“要是算起路程日子,唐公李爷到太原时,秦大哥应该已经到潞州了。那时蔡刺史还没出门,肯定已经先投过文了。我知道秦大哥是个急性子,难道会为了批回耽误在潞州不成?我要是有盘缠,也会绕道到潞州找他,讨个确切的消息。因为没了盘缠,就直接回来了,哪里知道秦大哥还没到家?” 众友说:“这也难怪你,只是如今你可不能推辞劳苦,还得往潞州找寻叔宝兄回来,才是道理。”樊建威说:“老伯母不必烦恼,写一封信,让小侄拿到潞州去,找寻大哥回来就是了。” 秦母命丫环取来文房四宝,呵开冻笔,写了几个字封好,把樊建威补还的解军银子,一同交给樊建威,说:“这银子你拿回去当盘缠,找到他回来不是很好!”樊建威说:“小侄自己有盘缠,见到大哥,也能帮他准备盘缠回来,何必动用他之前的银子?”秦母说:“你还是拿去,这样更方便。”众人说:“如今只要赶紧找到大哥回来,你多带些盘缠去也好,不如就听老伯母的话。”樊建威说:“既然如此,小侄就此告别,去找大哥了。”秦母说:“还劳烦你,真是过意不去。”众人把送来的银钱,都放在秦母床前,各自散去了。樊建威回家,收拾好包裹行囊,离开齐州,直奔河东潞州一带,来找叔宝。 隋唐演义 第11到第15回 第11回 冒风雪樊建威访朋 乞灵丹单雄信生女 有诗写道:“雪压关山惨不收,朔风吹送白蒙头。身忙不作洛阳卧,谊密时移剡水舟。怪杀颠狂如落絮,生增轻薄似浮沤。谁知一夕蓝关路,得与知心少逗留。”这首诗专说雪对于高人而言是清雅之事,对豪客来说是饮酒助兴的由头,却也是旅人的愁绪来源,可这雪又常在无意间促成人们相聚。樊建威自从离开山东,一日抵达河东,走进潞州府衙前,挨个查访了几个公文收发处,寻到王小二的店里,问道:“借问一下,有个从山东济南府来的,姓秦,字叔宝的人,在你家借住过吗?”王小二说:“是有个姓秦的客人在我家借住。十月初一日,他卖了马做路费,连夜回去了。”樊建威听了,长叹一声,流下泪来。这时王小二店里有客人呼喊,他便转身走了进去。 柳氏听到这番对话,心中一动,走近前来问道:“这位贵客高姓?”樊建威答道:“在下姓樊。”柳氏问:“你就是樊建威?”樊建威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叫樊建威?”柳氏说:“秦客人在我家耽搁了很久,天天盼着樊爷你来。我们又没能好好招待他,他十月初一黄昏就出发了,难道还没到家?”樊建威说:“正是因为他没回家,我才特地来找他。”他心中暗想:“现在是腊月初,难道路上走了两个多月?他怕是在中途出了事,我在这里也没用。”于是吃了顿午饭,付了饭钱,满心郁闷地出了东门,准备赶回山东。 天气寒冷,狂风大作,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樊建威顶着风雪前行,雪花钻进耳朵、颈窝,寒气刺骨,连嘴都难以张开。但见雪花胡乱飘向燕塞边境,密密洒落在孤城之外,又飞回梁苑,再转回到灞桥。纷纷扬扬的雪花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乾坤颠倒、造化填满,搅得红日失去光芒,逼得青山褪去颜色。长江上冻得鱼儿沉底、大雁不见踪迹,空寂的山林里饿虎长啸、猿猴哀鸣。这雪非但不是祥瑞,反而成了灾害,冻伤了田垄间的麦子,压坏了庭院里的槐树。昏暗了柳芽的颜色,束缚了梅蕾的绽放,遮蔽了华丽的宫阙官阶,掩盖了葱郁的舞榭歌台。真是悲哀啊,河东的贫苦士人忧愁无奈,满心惊疑,这雪分明是天上降下的灾祸,让人间处处受灾。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炽热的太阳当空照耀,温暖的春风满地吹拂,扫开彤云,重现青天,让祥光瑞霭再次弥漫。 樊建威浑身颤抖地熬过十里村镇,天色渐晚,找不到投宿之处,只好前往东岳庙借宿。这座庙正是秦叔宝生病的地方,若不是这场大雪,樊建威又怎会恰好在此歇宿?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东岳庙的香火僧正要关门,见一人踉跄着进来求宿。道人到鹤轩禀报魏观主。观主是个极为重情重义的人,当即把樊建威请到后轩,他放下行李,抖落身上的雪水,向观主行礼。观主问:“贵客从何处来?”樊建威说:“小弟姓樊,是山东齐州人,来潞州找朋友,遇上大雪,想在贵庙借住一晚,明日定当重谢。”观主问:“足下是樊先生,尊字可是樊建威?”樊建威吓了一跳,答道:“仙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观主说:“叔宝兄提起过你的名字。”樊建威大喜:“哪个叔宝?”观主笑道:“先生何必多问,秦叔宝还能有几个?”樊建威急忙问:“他在哪里?”观主说:“十月初二,他生病来到我观中。”樊建威跺脚道:“难道他……快说说如今他怎么样了?”观主说:“十月十五日,二贤庄的单员外把他接回家养病。前日十一月十五日,他病已痊愈,还来庙里还愿。因为天冷,就留他在家中,现在还在二贤庄。” 樊建威一听这话,那心情就像穷困的士人突然获得千两黄金,寒窗苦读的书生接连高中,洞房花烛的喜悦难以承受,久别的亲人终于重逢,困虎添上双翅,蛰龙伴随着春雷苏醒,农夫久旱逢甘霖,暮年之人得到良驹。 观主准备了果品酒菜,陪着樊建威夜谈。樊建威在风雪中受了寒气,身体困倦,便放开酒量喝了几杯热酒。当晚暂且睡下,天亮就起身,封了一封谢礼送给观主。观主知道他是秦叔宝的朋友,说什么也不肯收,还留他吃了早饭,送他出东岳庙,并指明去二贤庄的路。樊建威便径直前往雄信的庄园。 此时单雄信和叔宝正在书房里围炉饮酒赏雪,倒也兴致盎然。庄客前来禀报,说山东秦太太派一位樊老爷来送家书。叔宝高兴地说:“单二哥,家母托樊建威寄家书来了。”两人出庄迎接。叔宝笑道:“果然是你!”建威说:“前日分行李时,银子都在我这儿,没分开。回去交给伯母,伯母一定要我拿来当盘缠,让我来找你。”叔宝说:“就因为盘缠没分好,才耽误出这么多事。”雄信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先进屋吧。”雄信让手下接过樊建威的行李,引他们到书房暖和的地方。雄信先与建威行宾主之礼,叔宝又拜谢建威顶风冒雪的辛苦。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摆酒。叔宝问:“家母还好吗?”建威说:“有信在这儿,你看看。”叔宝拆开信,含泪读完,就去收拾行李。 一封家书饱含着母亲思念儿子的泪水,千里之遥也能牵动游子的心。 雄信见状,微微暗笑。酒席准备好后,三人紧挨着坐下。雄信问:“叔宝兄,令堂老夫人身体可好?”叔宝说:“家母多病。”雄信又说:“我看兄急着收拾行李,像是要回去。”叔宝眼中含泪道:“不是小弟无情,吃饱就走。只是家母病重,想暂时告别仁兄,来年一定登门拜谢你的救命之恩。”雄信道:“兄若想回去,我也不好阻拦。但朋友之间有互相劝善的道义,忠臣孝子,哪个时代都有,要做就做个实实在在的人,别做沽名钓誉之徒。”叔宝问:“请兄指教,怎样算真孝,怎样算假孝?”雄信道:“大孝为真,只顺自己心意的小孝为假。你如今连夜赶回去,看似孝顺,实则并非真孝。”叔宝的眼泪止住了,不禁笑道:“小弟贫病交加,流落他乡,久未见到母亲,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听说母亲生病,连夜回家,这是为人子的真情,怎么能说是小孝?”樊建威说:“秦大哥一听说母亲生病,又奉命回家,应该算是大孝吧。” 雄信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尊在北齐为将,北齐国破时,他保全大节,是亡国之臣。上天不忍心忠臣绝后,才留下兄长你这样的英雄。你正该保重身体,等待时机,光大先辈的功业。你如今连夜回去,天寒地冻,大病初愈,倘若途中再生病,元气难以恢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断了秦氏香火,也让令堂老夫人的期望落空,虽然出于真情,却不符合孝道。岂不闻君子走路不抄近道,过河要乘船,一举一动都不敢忘记孝道。冒寒回去,我不能赞同。”叔宝问:“那我不回去,反而算孝顺?”雄信笑道:“我难道要你一直不回去?只是早晚要有个合适的时机。况且令堂老伯母是位贤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次托建威兄来找你,只是因为爱子心切,不知你的下落,放心不下。你现在写封回信,说领公文耽误了时间,正准备回家时突然生病,如今虽已痊愈,但身体还不能劳累。得知母亲挂念,急切想回家探望,只是我苦苦相留,等身体能经得起折腾,新年就回家。令堂知道你的下落,病情自然会好转,得知你大病初愈,也肯定不会让你冒寒回去。我与兄长既然结拜,你的母亲就如同我的母亲,我收拾些薄礼,权当孝敬令堂的费用,再让建威兄捎回去。再托他拿着潞州解送军犯的批回,到齐州府向刘老爷禀明,说你生病留在潞州,还没回去,把衙门的公事注销,这样公私两便。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我再帮兄筹划些本钱,此番回去后,就别在齐州当差了。想求荣华不必非要依附权贵,若是奉命出差,身不由己,让令堂老夫人天天倚门盼望,这不是为人子女侍奉双亲的道理。晚些回去,怎么能算不孝呢?” 叔宝见雄信说得合情合理,又考虑到自己确实怕冷,难以长途跋涉,便问樊建威:“我该怎么办?是和你一起回去,还是先写封信?”樊建威说:“单二哥说得极有道理。令堂老伯母知道你的下落,病肯定会好,得知你大病初愈,也不会急着让你回去。”叔宝对雄信说:“这么说,我先写封信让家母安心。”于是叔宝写好信,取出批回交给樊建威,托付他处理衙门里的事。雄信回房取了四匹潞绸、三十两碎银,让樊建威带给秦母作为生活费用,又拿了两匹潞绸、十两银子送给樊建威表示敬意。樊建威当天告辞离开,回到山东后,把书信和银两交给秦母,又去衙门办完所托之事。单雄信则继续将叔宝留在自己家中。 一日,叔宝闲来无事,在书房中赏花解闷。雄信走进来闲聊几句,却双眉微蹙,默然不语,斜靠在青苔覆盖的石阶旁。叔宝见他这般模样,以为自己久住令其生厌,忍不住问道:“二哥平日胸襟开阔、谈笑风生,今日为何这般心事重重?”雄信叹道:“兄长有所不知,小弟平生最不喜愁眉苦脸。前日亡兄被人射死,我虽气闷了几日,但此事一时难以解决,便暂且放下。如今只因内子患病,遍寻名医却久治不愈,故而忧心忡忡。”叔宝忙问:“正是我疏忽了,还未问及尊嫂是哪家千金,成婚后已有几年?”雄信答道:“内子乃前都督崔长仁之孙女,当年岳父与家严交好。不料婚后不久,双亲相继离世,家道中落,她便嫁与我。内子贤淑聪慧,只是成婚六七载,一直未有身孕。所幸今春有喜,如今已有十一月,却迟迟未产,因此我心中忧虑。”叔宝劝慰道:“我听闻自古英雄贵子,往往降生不易。何况吉人天相,自然会瓜熟蒂落,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二人正闲话间,手下人匆忙来报:“门外有个番邦僧人,非要化斋,怎么劝都不肯走。”雄信闻言,便与叔宝一同出门查看。只见那番僧身披花色绒绣禅衣,肩挑拐杖,生得一双怪眼、两道浓眉,鼻尖高耸如鹰钩,须鬓蓬松似狮口,口中念念有词,手摇铜磬叮当作响,模样颇似传说中渡江的达摩或下凡的铁拐李。 雄信问道:“师父要化素斋还是荤斋?”番僧答:“贫僧不吃素。”雄信命手下切来一盘牛肉、一盘馍馍,放在他面前。雄信与叔宝在一旁坐下,看那番僧双手抓食,不多时便将两盘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雄信待他吃完,问道:“师父接下来要往何处去?”番僧道:“贫僧要先去太原,再转道西京走走。”雄信奇道:“西京乃帝王之都,你出家人去做什么?”番僧笑道:“听闻当今天子懒于政事,将事务都交给太子掌管。那太子喜好玩乐,耐不住清静,因此贫僧炼制了几颗‘要药’,打算进献给太子享用。”叔宝接口道:“你身上只有‘要药’,没有别的药么?”番僧道:“百病皆有对症之药。”说罢从袖中摸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豌豆大小的药丸,用黄纸包好递给雄信,“拿回去等定更时,用沉香汤送服。若服药后即刻生产,便是女胎;若隔一日生产,则是男胎。”说罢起身,连一声谢都没留,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雄信拉着叔宝的手回到书房,叔宝叹息道:“主上怠政放权,四海之内盗贼蜂起,如今连番邦僧人都知晓朝廷虚实。不知将来我们这些人会有怎样的结局?”雄信慨然道:“愁什么?若天下有变,正是你我扬眉吐气、干一番大事业的时机,难道还要一辈子庸庸碌碌地过下去?”说罢便进了内室。 当夜,雄信按番僧所言,将药丸给崔夫人服下。到了夜半子时,忽然满室飘起莲花清香,崔夫人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取名爱莲。夫妻二人欣喜不已,叔宝得知后也替他们高兴。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除夕。雄信陪叔宝饮酒守岁,二人围炉谈笑,叔宝一时竟忘了自己客居他乡。但想起功名未就、漂泊异乡、母妻分离,心中又满是愁绪。天明后便是仁寿二年正月,处处都是拜年饮酒的热闹场景。叔宝每场酒席都要应酬,渐渐觉得厌烦,整个新年过得昏头昏脑,毫无兴致。 借酒消愁愁更愁,酒力终究抵不过心事重重。接着又是赏灯的酒宴,连主人雄信都有些困倦了。正月十八日晚,雄信回后房休息,叔宝却因牵挂老母辗转难眠,在灯下走来走去。手下人见他不睡,问道:“秦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叔宝叹道:“我想回山东的心早已有之,无奈你家员外情深义重,我一直开不了口辞别。你们能否行个方便,让我离去?我留一封书信答谢员外便是。”手下人因主人好客,个个对叔宝殷勤有加,忙道:“秦爷在此多住些日子吧,我们怎敢放您走?”叔宝道:“若你们不放,我自有办法。”一边说,一边在原地踱步沉思,似有离别的愁绪。众人担心一个不留神让他跑了,主人必定怪罪,于是一边与叔宝交谈,一边派人到后宅禀报:“秦大爷想走了!” 雄信听闻,急忙披上衣服趿着鞋出来,问道:“秦大哥为何突然想走?莫不是小弟招待不周,哪里得罪了兄长?”叔宝眼眶一红:“小弟想回家的念头,从未断过,只是兄长情谊深重,不好开口。如今归心似箭,一刻也难以停留,夜夜梦魂颠倒,连枕头都怕睡。”说罢流下泪来。 雄信道:“兄长不必伤感,既然如此,天明便送兄长启程。今晚且安稳睡一觉,明日好赶早路。”叔宝道:“此话当真?”雄信笑道:“我一生从不食言,难道会骗兄长不成?”说罢转身进了内室。叔宝积压已久的愁绪终于释怀,手下人见状笑道:“秦爷听说员外答应明日送您回家,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许多。”叔宝上床后,终于能伸脚畅睡。 你道雄信为何一直留到此时才放叔宝回去?原来自十月初一日买下叔宝的黄骠马后,伯当和李玄邃便请能工巧匠依照马的身形,打造了一副熔金鞍辔,直到正月十五日才完工。这鞍辔做工异常精细,金光耀眼。雄信想将其厚赠叔宝,又怕他多心推辞,便另外做了一副新铺盖,将白银打制成薄片缝在铺盖里,再把铺盖卷好,连同鞍辔一起捆在马鞍后,只说是普通铺盖,不提里面藏银之事。此时,他才让人将黄骠马牵出,另外还备好了当面赠送的饯别礼。 叔宝想去东岳庙答谢魏玄成,雄信便派人将魏玄成请来。三人同桌饮酒饯行,旁边桌子上摆着十匹五色潞绸、四套做好的寒衣和五十两盘费银。雄信举杯向叔宝道:“些许薄礼,望兄长笑纳。往日我叮嘱‘求荣不在朱门下’,望兄长牢记在心,莫要忘了。”魏玄成也道:“叔宝兄寄人篱下,难免消磨英雄志气。何况我曾遇异人指点,说真命天子已出世,隋朝气数将尽。以兄长的英勇,将来必能成为开国功臣;小弟虽身为道士,也是待时而动。兄长应听员外之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切勿自甘沦落。” 叔宝心中暗道:“玄成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但雄信未免小看我了。所谓‘久处令人贱’,他送了几十两银子,便劝我不要在公门中当差。他当我是在家常因少饭钱卖马的落魄之人,却不知我虽在公门,每年上下往来的朋友馈赠、路费开销,没有几百两银子根本应付不来,他却在此说这般闲话。”口中却只得答谢:“兄长的金石之言,小弟定当铭刻肺腑。只是归心如箭,酒不能多饮了。”雄信取过大杯,与叔宝连干三杯,魏玄成也陪饮三杯。 叔宝告辞,将诸多礼物都捆在马鞍后,举手作别。正所谓“挥手别知己,有酒不尽倾。只因乡思急,顿使别离轻”。他出庄上马,轻轻一抖缰绳,黄骠马见到故主,精神抖擞,一口气跑了三十里才停下。此时,捎在马后的铺盖却拖到了一边。若这马是叔宝自己捆的行李,必定结实稳妥,不会滑落;但这是单家庄手下人捆的,皮条没系紧,马每走一步,铺盖便在地上拖蹭一下。叔宝回头一看,皱眉道:“这行李捆得太不牢靠,朋友送的东西若失落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宁肯耽误些时间,也不能出错。前边有个村镇,今晚暂且住下,明日五更自己捆扎行李,就不会出岔子了。”于是策马朝前方的村镇走去。 此处名为皂角林,却不想,叔宝的时运不济,又将在此遭遇一场大祸。 第12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 有诗叹道:“英雄作事颇囗囗,谗夫何故轻淄涅。积猜惑信不易明,黑白妍姓难解辨。雉网鸿罹未足悲,从来财货每基危。石崇金谷空遗恨,奴守利财能尔为。堪悲自是运途蹇,干戈匝地无由免。昂首嗟嘘只问天,纷纷肉眼何须谴。”世人皆言无钱气短,可钱财多了亦成负累。若为乡野富户,难免落个“守财奴”的名声,还要遭官府算计、亲友嫉妒;若出门在外行囊沉重,轻则遭劫掠,重则因行迹可疑惹来无妄之灾,福祸相依,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话说秦叔宝未到皂角林时,这地方夜间常有响马割取客人包裹。店主人张奇本是当地保正,此前因辖区内发生劫案,与十一名捕快一同到潞州府递失状,尚未返回。此时店内由张奇妻子照管,她招呼手下将叔宝的行李搬进客房,把马牵到槽头喂料,又点灯摆上酒饭,已是黄昏时分。 却说张奇在潞州府被蔡太守责打十板,发下广捕文书,限期捉拿割包响马,且命众捕盗押着他返回皂角林缉拿。捕快们深知响马多与客店勾结,故此对张奇紧盯不放。叔宝在客房中听见外面喧闹,只当是新到的投宿客人,并未在意。 张奇一进门就对妻子抱怨:“响马劫财后逃之夭夭,蔡太守糊里糊涂,竟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这风里来月里去的,教我上哪儿追捕?”妻子闻言,示意他进房说话,众捕盗也紧随其后,想听听夫妻二人有何线索。张奇妻子低声道:“今日店里来了个形迹可疑的大汉,你可得留意。”捕盗们一听,纷纷围上来道:“嫂子别回避,这可是关乎大家的差事。”妇人接着说:“此人浑身崭新衣衫,铺盖齐整,还随身带着兵器,骑的是高头大马。若说是武官,却无随从;若说是客商,又无同伴。这般齐整人物独自投宿,怕是来历不明。”众人点头称是:“此话有理,先去瞧瞧他的马。”手下人掌灯来到后槽,见那马并非本地马,像是外路来的,众人暗自揣测:莫不是拒捕的响马被官兵追逃至此?忙问:“人在哪个房间?”妇人指了指:“就在这儿。”众人随即将堂前灯火吹灭,只留房内灯光隐隐。他们凑到门缝处,往房内窥视。 此时叔宝已吃过晚饭,待伙计收拾走餐具,他拴好房门,打开铺盖准备睡觉。伸手一摸,只觉褥子又重又硬,拆开缝线探手一抓,竟摸出一块块马蹄银——原来单雄信怕他推辞,将白银打扁缝在铺盖里,此刻散落一桌,好似砖头一般。叔宝又惊又喜,心道:“单雄信啊单雄信,难怪你劝我回山东别当差,原来藏着这般厚礼!便是掘地寻宝也需费些气力,这般现成的造化,怕是怕我推辞才暗藏于此,真乃有心人!”他好奇每块银子重量,逐块拿在手中掂试。却不知“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捕盗们见他对着银子面露喜色,低声议论:“铁定是响马!若是自家带的本钱,哪有不知轻重的?若是卖货收款,自有店家砝码交割,哪有在饭店里掂斤播两的?这银子若非打劫来的,难道是天上掉的?”常言道“缚虎休宽”,众人先去后槽牵走了叔宝的马,又解下十余条索子,在房门外的柜栏、柱磉、门框间布下软绊地绷,只等有人引他出门。 店主人张奇早瞅见桌上的银子,贪心大起,暗想:“这无主之物,拿几块又何妨?”便对众人道:“诸位老兄,我熟门熟路,让我先进去引他出来如何?”捕盗们知他贪财,却也想借他探路,便应了声:“去吧。”张奇灌了两三碗热酒壮胆,抬脚猛踹房门——那门闩因常年开闭,早已滑溜,一脚便踹开了。他冲进房去,直奔银子而去。叔宝见有人闯进来抢银子,误以为是歹人打劫,怒火上涌,抬手便是一掌。只听“砰”的一声,张奇被打得撞在墙上,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屋外众人见状,齐声呐喊:“响马拒捕杀人啦!”张奇妻子闻声,带着全家号啕大哭。叔宝在房内慌了神:“虽是误杀,但若进城见官,不知要耽搁多久。我尚未通名,不如弃了行李逃走!”他抬脚欲跑,却不料脚下尽是软绊,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众捕盗立即用挠钩将他勾住,五六根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来。叔宝伏地蜷缩,以臂护头,任他们乱打,却趁势用拳头猛击地面,竟将短棍尽数震折。众人又抄起铁鞭、拐子、流星铁尺等兵器,劈里啪啦一通乱打。可怜叔宝如虎落深坑、龙困铁网,四肢尽被打伤。 众人将叔宝剥去外衣,用绳索捆了,取来笔砚要他承认是响马。叔宝急道:“列位,我真不是响马!我是山东齐州府刘爷差遣的公差,去年八月曾来贵府投文,押送军犯,因病滞留至今,这银子是朋友赠送的盘缠。不知为何被误认作强盗,误伤人命,见了官府自会分晓!”众人哪里肯听,只管将地上银子尽数收走,开列赃物数目,牵出马匹,押着叔宝往潞州城而去。这正是秦琼二进潞州。 抵达城门时已是三更,众人向城上呼喊:“皂角林拿住割包响马,拒捕还杀了人!烦请禀报太爷!”消息层层传报,蔡刺史即刻命巡逻官员开城门,将人犯押进府衙,交法曹参军勘问。巡逻官开城门放进众人,押至参军厅。 法曹参军姓斛斯名宽,辽西人氏,被从梦中唤起,酒气未散。他在灯下先看了捕快的口供,见写着“搜得贼银四百余两,有马有器械,确系响马”,便喝问:“响马!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叔宝忙辩白:“老爷,小人不是响马,是齐州解军的公差秦琼!去年八月到此,蒙本府刘爷批过回文!”斛斯宽皱眉道:“八月就该返程,为何至今还在此处?定是在附近有窝家!”叔宝解释:“小人因病滞留。”斛斯宽又问:“银子哪来的?”叔宝答:“朋友赠送。”斛斯宽拍案道:“胡说!如今人情淡薄,谁会送你这么多银子?明日提审窝家党羽,自会查明强盗巢穴与失主姓名!你又为何拒捕打死张奇?”叔宝道:“小人十九日黄昏在张奇店中投宿,他突然带人冲进房抢银子,小人以为是强盗,失手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撞墙而死!”斛斯宽冷笑道:“拒捕杀人,罪状确凿!你的批文呢?”叔宝道:“已托朋友寄回。”斛斯宽怒斥:“越发胡说!你且交代投文时住哪家客栈,生病时被何人照料,一一说来,或可从轻发落!”叔宝无奈,只得报出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等人姓名。斛斯宽听了,命人点明赃物,将叔宝安顿入狱,次日传齐“窝主”再审。可怜叔宝就此深陷牢笼,真是“平空身陷造罗网,百口难明飞祸殃”。 次日,斛斯宽面见蔡刺史,禀道:“昨日大人发下的人犯中,有个拒捕杀人的秦琼,自称是齐州解军公差,却无批文佐证。他携带多银、马匹与器械,行迹可疑。张奇之死虽属实情,但尚未查明窝家、失主、党羽,也未验尸,故不敢轻易结案。”蔡刺史道:“此事重大,烦请先生细心审讯,再行禀报。”斛斯宽领命回厅,即刻发牌拘唤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等一干人到案。 王小二本是州府前街的住户,赶忙托了同街区的熟人到官府烧香打点,声称自己只是开公差饭店的,对秦琼的事毫不知情,这才得以脱罪。魏玄成则被差役刁难,说强盗常躲在庵观寺院,百般勒索,诈去一大笔银子。单雄信也花了几两银子疏通,随后备好千金,带着随从到府衙前,他在当地本就有一处住所,便让手下请府中的童老爹和金老爹前来。这两人一个叫童环,字佩之;一个叫金甲,字国俊,都是府中的捕盗快手,与单雄信是通家好友。单雄信见到金、童二人,便将千金交给他们,任由他们去打点各方。 两人先到狱中稳住局面,见到秦叔宝后,与他统一了口供。又在斛斯参军那里花重金贿赂,魏玄成也因单雄信的打点免于牵连。等到去皂角林检验尸伤时,金、童二人买通仵作,将张奇的致命伤报成砖石撞伤。捕快们也因金、童二人的周全,不再苦苦纠缠要求复审。至于那批银子,只说是友人蒲山公李密和王伯当所赠,不算作盗赃。如此一来,秦叔宝没受刑讯逼供,官府便出具审语结案,大意是: 经查,秦琼作为齐州公差到潞州,虽批文已寄回,但住宿行踪均有凭证,不能以盗贼论处。张奇因见秦琼携带银两较多而起疑,率众突袭。秦琼在仓促间奋力推搡,致使张奇撞墙而死。若按故意杀人定罪,未免严苛,应认定为误伤从轻发落,判处充军之刑并无不妥。所涉银两据称是李密、王伯当赠与,是否属实需等李密等人到案后查明再作处置。 按理说,认定为误伤就不该充军,只是各朝律法不同。既然不属盗赃,银两本应归还,却被官府收进库房,这不过是衙门讨好上官、中饱私囊的手段。捕快诬陷良民本也该处置,却把责任全推到已死的张奇身上。结案呈给蔡刺史时,斛斯参军早已提前沟通,蔡刺史这边也打通了关节,便批准了这一判决。秦叔宝此时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还敢去讨要鞍马器械和银两?只能任由官府将其入库。最终,秦叔宝被判充军到幽州总管府麾下,由金姓捕快负责押送。单雄信担心秦叔宝途中无人照应,又在兵房花了些钱,拜托童佩之、金国俊一同押送,路上也好相伴。公文上便添了童环、金甲的名字,二人领了差事,将秦叔宝押出府大门外,松了刑具,一同到单雄信的住所,拜谢救命之恩。 单雄信愧疚道:“倒是小弟连累了兄长,何须言谢?”秦叔宝感慨:“这是小弟时运不济才遭此大祸,若不是兄长全始全终,我早已成为狱中冤鬼。”单雄信又替童佩之、金国俊安顿好家人,邀秦叔宝到二贤庄,让他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布衣,还备了百金作为盘缠,为他壮行,摆酒饯别。临分别时,单雄信取出一封信说:“童佩之,叔宝在山东、河南交友广泛,即便没见过面的,慕名也会接待他。但幽州是河北地界,叔宝在那里没有朋友,恐途中举目无亲。你把这封信带到涿郡的顺义村,那里有位豪杰姓张名公谨,与我是八拜之交的通家好友;你找他帮忙,让他引荐幽州公门中的当道朋友,也好关照叔宝。”童佩之道:“小弟明白。”辞别单雄信后,三人便踏上了行程。正是:“春日阳和天气好,柳垂金线透长堤。” 三人在路上谈论各自的本领和公门中的趣事,彼此相敬相爱。没过几天,便到了涿郡。巳牌时分,来到顺义村。只见一条街道足有四五百家住户,进街头第二家便是一家饭店。秦叔宝停下脚步说:“贤弟,这里就是顺义村,我们要去投宿张公谨处并送上书信;初次拜访朋友,腹中饥饿,不好直接去讨饭吃。常言说‘投亲不如落店’,我们先到饭店吃点东西,再去投书也不迟。”童、金二人道:“秦大哥说得有理。”三人进店后,酒保引他们到座位,端上茶汤,摆好饭菜。刚吃完,秦叔宝便同童、金二人出店四处看看。 只见街坊上无数少年各执齐眉短棍,列队前行。中间有鼓乐簇拥,马上一人容貌如灵官一般,头戴万字顶包巾,插着两朵金花,身着补服挺带,彩缎横披在身;马后又有许多人持刀枪簇拥着,正朝前方行进。秦叔宝问店家:“迎送的这位好汉是谁?”店主道:“我们顺义村今日在迎接太岁爷。”秦叔宝疑惑:“为何叫这么个凶名?”店主解释:“这位爷姓史,双名大奈,原本是外邦武将,流落在中原。近日在幽州罗老爷麾下谋了个差使,授了旗牌官之职。罗老爷看中史爷的人才,但不知他实际本领如何,便派他到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若三个月内无人能敌,便实授旗牌官。擂台是去年冬月立的,今日是清明佳节,是打擂的最后一天。起初有几个附近的好汉挑战,后来又来了远方豪杰,打了几十场,别说打赢他的,就是能和他打个平手的都没见过,如今又迎他到擂台上去。”秦叔宝问:“今日还能打吗?”店家道:“今日再打一天,明天就结束了。”秦叔宝道:“我们能去看看吗?”店家笑道:“老爷莫说看,有本事的话,也可以上去打。”秦叔宝道:“店家帮我们收下行李,等看完打擂台回来,再算饭钱。”他让童佩之、金国俊把盘费银子小心藏在腰间。 三人出了店门,后面看打擂台的百姓络绎不绝。走完北街,便是一座灵官庙,庙前有几亩荒地,地上筑起一座九尺高、方圆二十四丈的擂台。台下有数千人围聚观看。史大奈在鼓乐声中被迎上擂台。秦叔宝三人挤到擂台马头边,看是否有人上台挑战,却见马头左首有两扇朱红栏杆,围成一个方角。栏杆里面设着柜台,柜台上天平法码等称量工具摆放整齐,还有几个少年在掌管银柜。三人走到栏杆边,秦叔宝问:“列位,打擂本是比武的地方,设这柜台和天平做什么?”其中一人答道:“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史爷这擂台是‘卖博打’。”秦叔宝道:“原来是为了钱财。”那人解释:“起初可不是这样。擂台一立,名声大噪,天下英雄豪杰都闻讯赶来。我们史爷为人谨慎,怕比武时失手伤人,难以说清,便让每个上台的人写一张认状,要写上本人姓名、乡贯、年庚,还要立誓‘打死勿论’。可这认状不能雷同,每人都得写一张,大家争强好胜,都抢着上台,光写认状就折腾了好几天没弄完。所以史爷说不用写认状了,设下这柜台和天平。钱财与性命相关,有好事的朋友就到柜上交纳银子。”秦叔宝问:“交多少?”那人道:“不多,每人交五两银子,不管多少人,银子交完了,史爷就发号令开始打。有一个人先往上走,第二个豪杰赶上一步把他拖下来,拖下来的就不能再上去,第三个便可上去。当场若有本事打史爷一拳,以一博十,赢五十两银子;踢一脚赢一百两;摔一跤赢一百五十两。要是没本事,被打得残疾回去也只能怨自己命不好。起初有二三十人上台,都被史爷纷纷摔下来,一个月就赢了千金。后来,有银子但没本事的不敢来交,有本事但没银子的也打不成。所以近两个月上去打的人很少,今日是擂台最后一天,虽设了柜台天平,也不知有没有豪杰来做个圆满。”秦叔宝对童佩之、金国俊笑道:“这倒像是豪杰干的事。”童佩之连忙撺掇秦叔宝:“兄长上去试试,刚经历了官司,中途发个财也好。兄长的本领我们都清楚,一百五十两银子手到擒来,到幽州衙门打点也能用。”秦叔宝叹道:“贤弟,命不如人说什么都没用,我时运不好。单雄信送的几两银子,我没福享用,在皂角林惹了官司,在潞州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这里打人想赢银子,别说上台,看看就罢了。”童佩之却想上去试试:“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了,小弟上去玩玩。” 童佩之、金国俊在潞州府衙当差,并非无名之辈,而是颇有名气的两位豪杰。秦叔宝与他们原本不算深交,因遭逢官司,经单雄信引荐才得以结识,此前也未曾见识过他们的本事。见童佩之兴致勃勃要上台打擂,秦叔宝便顺着他的心意说:“贤弟不妨逢场作戏,你若想上去,我替你兑五两银子。”叔宝将银子交到银柜,童佩之便登上擂台。那擂台马头有九尺高,十八层台阶。他才走到中间,周围数千围观的人齐声喝彩,把童佩之吓得筋骨酥软。众人本因许久无人上台,今日见有人上台为擂台收官,便呐喊助威,却不知童佩之毫无来头,这一喝彩反倒让他慌了神,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往上走,只是神色早已不像起初那般从容,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撸起袖子、撩起衣襟,装出发狠的模样往前冲。台下的人见状赞道:“好汉发狠上去了!” 再说史大奈在擂台上打了三个月,从未遇过敌手,早已旁若无人。见上来的人脚步虚浮,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史大奈摆出一个门户架势,如狮子大开口般,严阵以待,上中下三路皆严密防守。童环到了擂台上,见史大奈身躯高大,难以压制,便轻身一跃,施展“飞仙踹”,双脚朝史大奈面门踢去。史大奈以“万敌推魔势”抓住童环的脚,将他摔在擂台上。童环站稳后,左手虚晃向阴部,右手摆出“高头马”架势,试图压制史大奈。史大奈却如织女穿梭般,从右肋下绕到童环背后,抓住他的衣服鸾带,说道:“我也不打你了,下去吧!”手一用力,将童环从擂台上推了下去。台下众人见状纷纷避让,童环摔了个“燕子衔泥”,满脸灰沙,狼狈不堪,羞得满面通红。 秦叔宝在台下看得心急如焚,怒火中烧,喝道:“待我上去!”便往前冲。掌柜的拦住他说:“上去得重新兑银子,之前那五两已经输了。”秦叔宝没时间换碎银,取出一大锭银子丢在柜上,说:“这银子先放着,打完再算!”他没从马头的台阶上擂台,而是平地一跃,九尺高的擂台竟被他直接跳了上去,直奔史大奈而去。史大奈连忙招架,两人随即展开一场恶斗: 只见两人拽开四平拳,踢起双飞脚。一个挥拳直击胸膛,一个出掌狠戳心胆。一个如青狮张口欲吞人,一个似鲤鱼跃水避锋芒。一个饿虎扑食势不可挡,一个蛟龙翻江凶狠异常。一个忙举观音掌护胸,一个急起罗汉脚踢腹。长拳架势固然凶猛,却怎比得上这回短打这般凌厉狠辣?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宛如一对猛虎争夺食物,在擂台上翻滚缠斗。都说牡丹虽美,全靠绿叶扶持,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了三个月擂台,并非他孤身一人便是绝顶好汉,不过是“一山不容二虎”,恰好这顺义村有个张公谨做东。而秦叔宝手中正有给张公谨的书信,只是尚未见面。 此时张公谨正在灵官庙,吩咐厨子准备酒席,等候为史大奈贺喜。他还邀请了本村豪杰白显道一同作陪。两人等不及宴席摆好,先在大殿上拿了几样果菜,开了一坛冷酒尝鲜。忽然两个后生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二位老爷,史老爷的官星怕是显不了啦!”张公谨问:“今日是擂台收官之日,何出此言?”后生答道:“擂台上史爷先摔下一个人,得了胜,后来跳上一个大汉,打了三四十回合不分胜负。我们在擂台底下看,史爷手脚都乱了,怕是打不过这人。”张公谨惊道:“竟有此事?偏偏在收官之日遇上敌手。”便对身旁的白显道说:“白贤弟,酒先别急着喝,咱们去看看!” 两人出了庙门,分开人群,在擂台底下抬头望去,只见台上两人还在激烈打斗,拳风掌影带起阵阵尘雾,遮天蔽日,直打得难解难分: 好似黑虎携金锤降临人间,步伐斜行鬼神也难捉摸。劈面掌、勾拳接连出击,短打招式直取要害。 张公谨见打得凶险,不便直接上台,便问台下围观的人:“这位豪杰是从哪儿来的?”有人指着童佩之、金国俊说:“那个鬓角里有灰沙的,就是先被摔下来的。那个衣冠整齐的,还没上去打。问这两个人,就知道台上打的是谁了。”张公谨作为本地主事,向来一团和气,便满脸笑意地向童佩之拱手问道:“朋友,台上打擂的是谁?”童佩之刚摔了个灰头土脸,正窝着一肚子火,虽然脸上的灰沙拂干净了,鬓角还沾着些,见秦叔宝打赢了,没好气地说:“朋友,你管闲事作甚?让他打便是了!”张公谨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怕要是道中朋友,回头不好相见。”金国俊没上去打,倒没那么大怨气,上前答道:“朋友,我们可不是没来历的人,要打便一对一打,别想着以多欺少。就算打输了,在这顺义村也还认得几个朋友。”张公谨问:“兄台认得本地何人?”金国俊道:“潞州二贤庄单二哥有书信,要投给顺义村的张公谨张大哥,还没到他府上。”张公谨听罢大笑。白显道指着张公谨说:“这便是张大哥!”金国俊忙道:“原来是张兄,得罪了!”张公谨问:“二位是?”金国俊答道:“小弟是金甲,这位是童环。”张公谨道:“原来是潞州的豪杰,台上打擂的是何人?”金国俊道:“这便是山东历城的秦叔宝大哥!” 张公谨连忙挥手大喊:“史贤弟住手,这是久闻大名的秦叔宝兄长!”史大奈与秦叔宝这才收住拳脚。张公谨搀着童佩之,白显道拉着金国俊,四人笑着上了擂台,六位豪杰相聚,彼此连忙赔礼。张公谨对台下众人喊道:“各位看擂的都散了吧!这不是外人来比斗,是自家朋友访贤至此!”又命手下将银柜搬到灵官庙,邀请秦叔宝下擂台进庙。庙内铺好拜毡,六人行了大礼,鼓手吹打奏乐,摆上宴席。张公谨在席上拱手问道:“各位的行李在哪里?”秦叔宝答道:“在街头第二家店里。”张公谨命手下取来行李,又把银柜里的大小银子退还给秦叔宝。秦叔宝在席间打开包裹,取出单雄信的书信递给张公谨。张公谨拆开看完,说道:“啊!原来兄长在幽州有难处,无妨,都包在小弟身上。这席酒不过是郊外小酌,为史大哥贺喜,还请各位屈尊到小庄一叙。” 六人匆匆喝了几杯,不觉已是黄昏。张公谨邀请众人到庄上,大厅里点起蜡烛、焚起香火,他提议与秦叔宝等诸位豪杰八拜结交。拜罢又摆开酒席,直饮到五更时分。史大奈要到帅府回话,白显道也一同相陪。张公谨备好六匹马,带十余名随从,一行人一同进幽州投文去了。 第13回 张公谨仗义全朋友 秦叔宝带罪见姑娘 词云:“云翻雨覆,交情几动穷途哭。惟有英雄,意气相孚自不同。鱼书一纸,为人便欲拚生死。拯厄扶危,管鲍清风尚可追。”(调寄“减字木兰花”) 世上薄情之人固然多,重情重义者亦不少。薄情者富贵时如胶似漆,患难时却如散沙难聚;而侠义之士若认定友人,必全力相助,即便一纸书信也视如皇命——这便是如今的陈雷之契、前世的管鲍之交。 顺义村到幽州不过三十里路,众人五更起身,天刚破晓便已抵达。张公谨在帅府西侧安排好行李,一面让人准备饭菜,一面派手下到西辕门外的班房中,请来两位尉迟老爷。这尉迟兄弟并非尉迟恭,而是周相州总管尉迟迥的族侄,哥哥名尉迟南,弟弟名尉迟北,向来与张公谨是通家之好,如今在罗艺麾下担任颇有权势的旗牌官。 帅府东辕门外是文官官厅,西辕门外是武官官厅,旗牌官等听用官员需等辕门内掌号奏乐三次,中军官进辕门扯旗放炮后,帅府才会开门。此时尉迟南、尉迟北身着戎装正在等候,两个后生进来传话:“二位老爷,我家老爷有请。”尉迟南问:“你是张家庄来的?”后生答:“是。”尉迟南又问:“你家老爷在城中?”后生答:“就在辕门西首下处,请二位老爷相见。” 尉迟南吩咐手下看守班房,径自前往张公谨的住所。张公谨考虑到尉迟南兄弟身有官职,不便以平等之礼相待,便让秦叔宝、童佩之、金国俊暂藏在客房,待自己引荐通报后,再请他们出来相见。正与史大奈、白显道坐着,忽见尉迟兄弟到来,众人赶忙起身相见,分宾主落座。 尉迟南见史大奈也在,开口道:“张兄今日进城这般早,想是为史同袍打擂台期满,要参谒本官了?”张公谨道:“此事有之,另有一事相告。”尉迟南问:“还有何事?”张公谨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尉迟兄弟拆开看完,惊道:“原来是潞州二贤庄单二哥的书信,举荐秦朋友到敝衙门投文,托兄引荐。秦朋友如今何处?请出来相见吧。” 张公谨朝客房喊道:“秦大哥出来吧!”只听“豁琅琅”一阵响,童环捧着文书,金甲带着铁绳,秦叔宝坐着,身上扭着枷锁走了出来。尉迟兄弟见状勃然变色,斥道:“张大哥,你太小看我们!四海之内皆兄弟,单二哥的书信到你处,便是朋友,怎能如此相待!”张公谨赔笑道:“实不相瞒,这刑具本是活扣儿,怕贤昆玉责备,才故意如此。若不嫌弃,取掉便是。”尉迟兄弟亲自上前为秦叔宝解开刑具,命人取来拜毡,纳头便拜:“久闻兄大名如雷贯耳,恨山水阻隔不得相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秦叔宝道:“我乃门下军犯,若蒙提携,再造之恩难忘。”尉迟南道:“兄且放心,诸事包在愚弟身上。这二位便是童佩之、金国俊吧?”二人忙道:“小的正是。”尉迟南道:“不必过谦,单员外书信上也提及二位,都是道中朋友。”遂请众人相互见礼对拜。 尉迟南指着桌上问道:“这可是本官解文?”童佩之答:“正是。”尉迟南道:“烦请取出,待愚兄弟看看内容,日后本官升堂问及,也好应答。”童佩之假意推辞:“这是本官钤印弥封的文书,不敢擅自拆开。”尉迟南道:“不妨,便是钉封文书也需查验,不过是解文,打开无妨。少不得堂上要拆,由我兄弟动手,不必介怀。”张公谨命手下取来半杯火酒,将封条润透,轻轻揭开取出文书。尉迟兄弟看完递还,吩咐照旧封好。 看罢文书,尉迟南忽然沉默不语。张公谨问:“兄长看了文书,为何沉思?”尉迟南叹道:“久闻潞州单二哥高义,恨不能相见,今日此事,却觉他为人谋而不忠。”秦叔宝感念单雄信活命之恩,听此言顾不得初相识,忙上前分辩:“二位大人,我在潞州与雄信非旧交,不过邂逅一面,他于我危病中相救,又赠金五百还乡。我命途多舛,在皂角林误伤人命,被太守问成重罪,又是雄信耗尽家财相救,实有再造之恩。二位为何说他不忠?” 尉迟南道:“正因如此。看雄信书信,将兄荐至张兄处,其友道已尽。但看文书,兄在皂角林打死张奇,问成重罪,雄信有回天之力,能改重为轻,却偏将兄发配到敝处。普天下福境卫所众多,为何不选鱼米之乡,偏选此地?兄不知本官厉害——他原是北齐勋爵,名罗艺,见北齐国破,不肯臣服隋朝,统兵杀至幽州,结连突厥反叛。朝廷屡战不胜,只得招安,将幽州割与他,许其自收租税,统十万雄兵镇守。本官自恃武勇,行事任性,凡解进府的犯人,恐其顽劣不服管束,见面便打一百棍,名曰‘杀威棒’,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兄此来可谓难处重重。” “如今唯有设一机变:叫佩之封好文书,待小弟拿到挂号房,吩咐挂号官将别衙门文书扣下,只挂潞州解文,单独解秦大哥进去。” 众朋友听闻尉迟南此言,皆惊得吐舌。张公谨问:“为何独解秦大哥进去?”尉迟南解释:“兄有所不知,里边太太极好善,每逢初一、十五必持斋念佛,老爷坐堂时,她屡次叮嘱不要打人。秦大哥恭喜,今日正是三月十五。若解进多人,触动本官之怒,或发落责打,便难保全。如今秦大哥暂取掉头巾,披散头发,用无名异涂搽面庞,假托有病。童佩之二位作为解差,需担些责任,进帅府禀报本人患病。若本官喜怒间命愚兄下来验看,便回覆确实有病,或能得本官发放,讨得收管。兄在行伍中,岂不能凭一枪一刀博个衣锦还乡?只是今日早堂投文最险,关乎性命,需速速收拾,我先去挂号。” 尉迟兄弟到挂号房,吩咐挂号官:“将今日各衙门解文都扣下,只挂这潞州文书。”挂号官不敢违抗,应诺称是。此时掌号官已奏乐三次,中军官进了辕门。秦叔宝收拾妥当,在西辕门等候。尉迟二人将挂过号的文书交与童环,自进辕门随班。只听三声大炮轰鸣,帅府开门。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等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官员皆进帅府参见,各归班侍立府门首。 报门官依次报门,边关夜不收马兵、巡逻回风人役等先后进入。接着是供给官送进日用物品,随后挂号官捧号簿进帅府。按规矩,解了犯人需带进辕门等候。挂号官出来时,阵势便见威严:两丹墀二十四面金锣齐响,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押着挂号官出西角门,到大门外街台。执旗官喝令投文人犯随牌进府。 童环捧文书,金甲拿铁绳,押着秦叔宝扭锁进了大门,尚不打紧;及至进仪门,穿过东角门的刀枪林,到月台下,执牌官喝令跪下。从东角门到丹墀不过半箭路,秦叔宝却似爬了几十里峭壁,气喘吁吁。他身高丈余,一世豪杰,此刻困于威严之下,只觉身子都矮了几分,跪伏在地,偷眼观瞧公座上的官员: 但见此人玉立如封侯之骨,金坚有报国之心。须发因忧国早白,谋略因老练深沉。塞外威名远播,帐中恩感将士。真如李牧再世,镇守边疆,使烽火绝于远岑。但见他须发斑白,身着一品官服,端坐如泰山,巍巍不动。 罗公命中军取过解文,中军官下月台取了文书,跪于滴水檐前,帐上官接过后铺于公座。罗公看是潞州刺史解军的文书,若换作别衙门解来的犯人,或许看都不看便发落了。这潞州刺史蔡建德,却是罗公得意门生——当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军粮误期,按军法当重处,罗公见他是青年进士,法外施仁免了罪,蔡建德知恩,便拜入罗公门下。 今见门生问成的犯人,罗公细看文书,想瞧瞧蔡建德才思如何,所问之人是否罪有应得。待看到“军犯一名秦琼,历城人”时,不禁触目惊心,停顿良久,才将文书掩过,命验吏收去,誉写入册备查,又吩咐中军:“叫解子将本犯带回,午堂后听审。” 童环、金甲听闻叫他们下去,从未有过这般脚底生风,下月台带了铁绳,拖着秦叔宝便走。 这边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一直在西辕门外等候,见尉迟兄弟出来,赶忙问道:“怎么样了?”尉迟答道:“午堂后听审。”张公谨追问:“审什么事?”尉迟南也一脸疑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打与不打就直接发落了,也不知这回要审什么。”张公谨又问时间,尉迟南解释:“还早呢。现在老爷闭门退堂,要午休用膳,之后升堂问事,放炮升旗,规矩和早堂一样。”张公谨寻思:“这样的话还早,我们先回住处喝酒压压惊。等出了辕门,卸去刑具,也能安心些,听到放炮声再来伺候不迟。” 另一边,罗公处理完早堂事务,没回内宅,吩咐手下除去冠带,自己戴上诸葛巾,换上轻便的日常衣服,腰间悬着玉面束带,在小公座上坐下。他命家将到验吏房中,把刚才潞州解送军犯的文书取来。文书展开摆在后堂公座上,罗公逐字逐句仔细看完,又将文书合上。随后,他唤家将敲击云板,打开宅门,派人请老夫人秦氏到后堂商议事情。 秦氏夫人带着十一岁的公子罗成,在管家婆和丫环的簇拥下,来到后堂。老夫人见过礼坐下,公子则在一旁站立。她疑惑地问:“老爷今日退堂,为何不回内衙?唤我来后堂商议何事?”罗公长叹一声:“当年国难之时,你先兄武卫将军不幸离世,他可有后人在世?”老夫人一听,泪水夺眶而出:“先兄秦彝,听说在齐州战死。嫂嫂宁氏只生了个儿子,小名叫太平郎,当时才三岁,跟着先兄在任上。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天各一方,改朝换代,也不知是死是活。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事?”罗公说:“我刚才升堂,河东解送来一名军犯。夫人你别见怪,这人竟与你同姓。”夫人问:“河东难道就是山东?”罗公笑道:“妇人之见!河东与山东相隔千里,怎么能混为一谈?”夫人说:“既然不是山东,天下同姓的人多了,肯定不是我那山东秦家的人。”罗公却说:“文书上写着,这个姓秦的正是山东历城人,从齐州奉差到河东潞州。”夫人眼睛一亮:“要是山东人,说不定就是太平郎。他的长相我记不清了,但家世情况彼此都清楚。我想见见这个人,问问他的经历,看看是不是我侄儿。”罗公说:“这不难。不过夫人是内眷,直接与配军见面,怕失了我的官体,还是得垂帘,再唤他进来。” 罗公吩咐家将垂下帘子,传令出去,小开辕门,让潞州的解差带军犯秦琼进见。秦琼的朋友们正在住处喝酒压惊,只有秦琼惦记着审案,不敢开怀畅饮,一直等着放炮开门好戴上刑具去听审,哪能想到会小开门传讯。辕门内监旗官扯开嗓子大喊:“老爷在后堂审事,叫潞州解子带军犯秦琼听审!”到处找不到人,一直喊到尉迟兄弟的住处门口,众人这才知道。秦琼慌忙套上刑具,尉迟南、尉迟北作为本衙门官员,和童环、金甲一起,带着秦琼进了帅府大门。张公谨三人则在外面等候消息。 五人穿过大门、仪门,上月台,到了堂上。快到后堂时,屏门后转出两名家将,说:“潞州解子别进来了。”接过铁绳,将秦琼带进后堂。秦琼跪在台阶下,偷偷往上看,发现后堂不像早堂那样刀斧林立、威严吓人。罗公穿着便服,身后站着六个身着青衣、头戴大帽的人,全都垂手而立,台下还有八名家将,个个扎着包巾、卷起袖子。秦琼见状,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罗公喊道:“秦琼,上来些。”秦琼装作生病怕打,趴在地上爬不动。罗公命家将除去他的刑具,两名家将上前解开枷锁。罗公又让他再靠近些,秦琼只得用肘和膝盖撑地,往前挪了几步。罗公问:“山东齐州姓秦的有多少户?”秦琼答:“齐州历城县,养马当差姓秦的很多,但军丁只有我秦琼一户。”罗公又问:“这么说你是武职?”秦琼答:“是军丁。”罗公眉头一皱:“等等,你在糊弄本官!你在齐州当差,奉刘刺史之命去河东潞州公干,既然是军丁,怎么又在齐州当差?”秦琼赶紧叩首:“老爷,因山东盗贼猖獗,本州招募能抓盗贼的人,重赏有功者。我原本是军丁,因捕盗有功,刘刺史赏我做兵马捕盗都头,这才奉他之命去河东潞州,不料误伤人命,被发落到老爷这里。”罗公接着问:“你本是军丁,后来补了县里的差事。我再问你,当年有个为北齐主尽忠的武卫将军秦彝,听说他的家属流落在山东,你知道这事吗?”秦琼听到父亲的名字,泪水滴落在台阶上:“武卫将军就是我父亲,求老爷念在我先父的份上,笔下超生。”罗公一下站了起来:“你就是武卫将军的儿子!” 这边两人正说着,朱帘后的老夫人再也等不及了,大声问:“姓秦的,你母亲姓什么?”秦琼答:“我母亲姓宁。”夫人又问:“那太平郎是谁?”秦琼哽咽道:“就是我的乳名。”老夫人见亲侄儿如此模样,等不及手下卷帘,自己伸手掀开帘子,快步走出后堂,一把抱住秦琼痛哭起来。秦琼一时不敢贸然相认,哭着跪拜在地。罗公也跺脚长叹:“你既是我的内亲,起来相见吧。”一旁的公子见母亲伤心流泪,也跟着哭了起来。手下家将早已拿走刑具,到大堂外面喊:“潞州解子,把刑具拿回去。秦大叔是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他嫡亲姑母,后堂已经认亲了。领批回的事不着急,明天派人把批回送出来给你们。”尉迟南兄弟二人听了,大笑着出了帅府。 张公谨等人一直在外面等候,见尉迟兄弟满面笑容出来,忙问:“怎么这么高兴?”尉迟南笑道:“各位放心,秦大哥可是有来头的人。罗老爷就是他嫡亲姑父,老太太是姑母,已经认亲了。咱们回住处喝酒贺喜去!” 再说罗公拉着秦琼进了宅门,到内衙后吩咐公子:“你陪表兄去书房沐浴更衣,把我的现成衣服拿来给你秦大哥换上。”秦琼梳洗整齐,洗掉脸上伪装病容的无名异,随即出来拜见姑父、姑母,又和公子行了四拜之礼。他向表弟要了两副柬帖,写了两封信:一封请罗公在批回上签字盖章,交给童佩之带回潞州,向单雄信报喜;另一封托付尉迟兄弟,转达对张公谨等三位朋友的谢意。 这时,后堂的酒席已经备好,罗公夫妇坐在上座,秦琼和表弟分坐左右。酒过两巡,罗公开口道:“贤侄,我看你仪表堂堂,想必有过人的勇力。你父亲离世太早,你母亲又在异乡守寡,你可曾学过武艺?”秦琼答:“小侄会用双锏。”罗公问:“正是你先父留下的那两根银金装锏,你带到幽州来了吗?”秦琼叹道:“我在潞州惹上官司,蔡刺史把这两根金装锏当作凶器,连同鞍马行囊,都收进了库房。”罗公说:“这好办,蔡刺史是我的门生,过些日子派个差官去取回来。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我镇守幽州,手下有十多万雄兵、上千员官将,向来论功行赏,不好对亲属偏袒。我想让你补个标下的官职,但又怕营中官将议论,让你难堪。我打算明天去演武厅,当面比试武艺,如果你真的弓马娴熟,就补你为官,也好让众将心服口服。”秦琼躬身行礼:“若蒙姑父提拔,小侄终身难忘,恩同再造。”罗公吩咐家将传出兵符,告知中军官,明天全体幽州人马出城,到教军场操演。 第二天五更天,罗公下令放炮开门,在中军的簇拥下出府。史大奈在大堂参拜,禀报打擂台的事,被补了旗牌官的职位。一众将士身穿戎装,跟随罗公的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帅府。 此时的秦琼还没有正式官职,只能打扮得像罗公府中的家将:头戴金顶缠综大帽,身穿绣花补服,系着银面束带,脚蹬粉底皂靴,上马跟随罗公前往东郭教军场。公子带着四名家将,也想跟去,却被守辕门的旗牌官拦住。原来罗公早有命令:公子虽然才十一岁,但力气过人,常骑着烈马、拉着硬弓,带着家将去郊外打猎。罗公为官清廉,怕公子仗着身份践踏百姓田苗,所以告诫守门官不许放公子出帅府。公子没办法,只好让家将牵马回府,跑到后堂在母亲面前撒起娇来,哭着说想去演武厅看表兄比试,守门官却不放他出去。 老夫人因为秦琼是自己的亲戚,也想知道他武艺到底如何,就想让公子去看看,回来好说给她听。于是,她把四个管家唤来。这四人都是白发苍苍,从北齐时就跟随罗公,历经荣辱,如今都有金带官职,被称为掌家。老夫人说:“你们几个明白事理,陪公子去演武厅看秦大叔比试。要是守门官阻拦,就说是我让公子去的,先瞒着老爷就行。”四人领命。公子见母亲答应,立刻转悲为喜,赶忙到书房收拾了一张精巧的小弩,在锦囊中装了几十支软翎竹箭,打算看完表兄比试,就去荒郊野外射些飞禽走兽玩耍。 五人上马准备出府,守门官又拦住了。掌家解释:“老太太让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试,先瞒着老爷。”守门官无奈道:“求小爷快去快回,千万别让老爷知道。”公子大喝一声:“少啰嗦!”五匹马出了辕门,直奔东郭教军场。此时教军场已经放炮升旗,五人下马,往场内走去。四个掌家怕被罗公在帐上看见公子,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公子夹在中间,从东辕门进去观看操演。 第14回 勇秦琼舞锏服三军 贤柳氏收金获一报 诗曰: 沙中金子石中玉,于将埋没丰城狱。 有时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向苍天烛。 丈夫踪迹类如此,倏而云泥倏虎鼠。 汉王高筑惊一军,淮阴因是维灌信。 困穷拂抑君莫嗟,赳赳干城在兔罝。 但教有宝怀间蕴,终见鸣河入帝里。 俗语说:“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秦叔宝在山东也算有些作为,一到潞州却屡遭波折,只因时运未到。如今遇着罗公,恰似蛟龙入海,终将显露出平生本领。 罗公为扶持叔宝,特意大操三军。当日,他端坐帐中,十万雄兵列阵于前,按地势排兵布阵,用兵之法井井有条。帐前大小官将全副武装,手持锋利兵器,分列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望,暗暗感叹:“我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广阔,枉在山东自负。看我姑爷年逾五旬,须发皆白,身着一品官服,掌生杀大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就该如此!” 罗公其实醉翁之意不在操军,只留心观察叔宝。见他点头嗟叹,便唤至近前问道:“秦琼,你会什么武艺?”叔宝跪答:“会用双锏。”罗公昨日家宴已问过,今日再问,是因知他的金装锏在潞州府库,不便直接取来,便命家将取来自己的银锏。这对银锏连金镶靶共重六十余斤,与叔宝的锏长短相近,只是叔宝用惯了重锏,使这银锏更觉轻便灵活。他双手接锏,跪地起身,身法灵动,双锏轮动如银龙护体、玉蟒缠腰。罗公在座上连声喝彩:“舞得好!”这喝彩既是真心称赞,也有让帐前诸将心服口服之意。众将心领神会,两班齐呼:“好!” 公子在辕门外,扒在掌家肩背上观望,见表兄双锏舞到精妙处,整个人如被月光笼罩,竟看不见身形,虽不敢高声喝彩,却暗自欢喜:“果然好本事!”叔宝舞罢,将锏捧上,罗公又问:“还会什么武艺?”叔宝答:“枪也略知一二。”罗公命取枪来,众官将为奉承叔宝,特意挑了极好的枪。那枪杆重二十余斤,以铁条牛筋缠绕、生漆漆过,叔宝接在手中,虎躯一挫,右手一用力,牛筋尽断,枪杆粉碎,一连折断两根。他跪地禀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点头赞道:“真将门之子!”又命家将从枪架上抬出自己的缠杆矛——重一百二十斤,长一丈八尺。叔宝接枪转身,却觉有些吃力。罗公暗自寻思:“枪法不如锏法,这孩子还需教导。”原来此处暗藏罗府传枪的根由——叔宝在齐州当差时,所学不过是江湖野路子,怎能入罗公法眼?但罗公仍假意称赞几句,众军官虽看不出深浅,见他能舞动如此重枪,也纷纷随声喝彩,连叔宝自己都觉得甚是得意。 叔宝舞罢枪,罗公传令开操。但见教场中炮声一响,阵势按八方排布,军旗分五色飘扬,龙虎旗猎猎,幡帜遮天蔽日:黑色旗帜标北方坎位,如横空黑雾;赤色旗帜识南方离位,似漫天朱霞;白色旗帜列西方庚辛,若平野落雪;青色旗帜分东方甲乙,如乱山回春。好一派雄武之师,果然名不虚传。 操演完毕,中军官禀请下令比试弓矢。罗公问叔宝:“你可会射箭?”本意是若会射便试,不会便罢。叔宝此时正自得意,只道锏枪舞得好,射箭也不在话下,便随口应道:“会射。”却不知罗公标下千员官将中,仅三百人善射,此次从中挑选六十员骑射高手,皆能矢不虚发,即便射固定的枪杆,对寻常人来说也非易事。罗公知叔宝力大,便将自己用的弓和九支箭递与他。军政司将叔宝名字补入名单,跪禀:“老爷,众将射何物为目标?”罗公因有叔宝在内,便道:“射枪杆吧。”这射枪杆本是较容易的科目——所谓枪杆,不过是后帐取出的九尺长木杆,在一百八十步外插定,以蓝旗为记。 军政司按名册点名,众将依次登场。这些将官平日勤加练习,连新补的旗牌官史大奈在内,竟有五七人一箭射中,无一流矢落地。叔宝排在后面,见众人射中,心中懊悔:“我不该说大话!方才姑爷问我会不会射箭,我应‘不会’便罢了,何苦充能?” 罗公一心为叔宝着想,见他神色恍惚,便知其弓矢不济,唤他近前道:“你看我标下诸将,皆善奇射。”本想等叔宝谦让,便可免他射箭,不料叔宝年少气盛,未解其意,脱口道:“诸将射枪杆是死物,不足为奇。”罗公问:“那你有何奇射本领?”叔宝道:“小侄会射天边不停翅的飞鸟。”罗公年高性倔,心想你既夸下海口,便射个飞鸟看看,于是吩咐中军官暂停诸将射箭,专让叔宝射空中飞鸟。 军政司暂且合卯簿,十万大军皆屏息观望。叔宝张弓搭箭立在月台,望穿青天却不见鸟影——此时十万雄兵鼓噪演操,哪有飞禽敢近?罗公便命供给官取来两块生牛肉,挂在大纛旗上。血淋淋的牛肉在风中晃动,果然引来几只山中饿鹰,盘旋着俯冲叼肉。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在东辕门外替表兄捏一把汗:“表兄今日怕是要出丑了!寻常雀鸟好射,唯有鹰最难——鹰有‘滚豆之睛’,尘不迷、水不迷、草不迷,即便豆滚草中,它在霄汉之上也能看见。若射不下鹰,便是言过其实,父亲定不会重用他。可怜表兄也是英雄,千里投奔,我助他一箭吧!” 公子悄悄撩开衣服,取出花梢小弩,拽满弓弦,从锦囊中取出软翎竹箭架在弩上,藏于怀中。十万官将皆仰头看叔宝射鹰,连跟随公子的四个掌家也未察觉——前边两人自然不知,后边两人面朝西站立,夕阳刺眼,正抬手搭凉棚观望,公子弩箭又轻又无声,竟无人发觉。 叔宝见鹰俯冲叼肉,刚要扯弓,鹰却已警觉,振翅飞开。众人连声催促,叔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扯满弓弦,一箭射出。弓弦声响,鹰早有防备,一个“鹞子翻身”,竟用硬翎裹住箭矢,翩翩落地。顿时,五营哨声齐响,大小官将齐声喝彩。叔宝自己也纳闷:这鹰怎么就被射下来了? 公子急忙将弩藏进袍服,领四名家将上马,先行回府,也未向母亲提及此事,怕表兄面上难堪。 中军官取鹰献上,罗公念及叔宝是自家亲戚,亲自下帐为他簪花挂红,鼓乐声中迎回帅府,又吩咐其余诸将不必再射,一概有赏,犒劳三军后,自回府中。 家宴上,罗公对夫人道:“令侄双锏技艺绝伦,弓矢更是精妙,只是枪法缺乏真传。”又对叔宝道:“府中有射圃,你可与表弟研习枪法。”叔宝谢道:“深感姑父栽培之恩。” 自此,表兄弟二人每日在射圃中走马使枪,罗公闲暇时亲自指点,传授独门枪法,叔宝的武艺日渐精进。 时光荏苒,转眼间秦叔宝在幽州已逗留半载有余。他本是孝子,当初奉差前往潞州时,只道月余便能归家,却不想历经千般波折,引出无数事端。如今已过去一年半,老母独居山东无人侍奉,他心中思念之情无刻不在。只是他深明事理,暗想:“若我是来幽州探亲,住得久了说母亲年迈要告辞,倒也好开口。可我是戴罪之人,幸得姑父提携,若此时告辞,深知老人家性格固执,怎肯轻易放我遂愿?他若说‘今日我在此为官,你便能回去,若不是我,你还能走?’那时归乡不成,反失了他的疼爱。”这番考量自到幽州便在心中盘旋,虽常与表弟亲近,却只能屡屡央公子在姑母面前美言,求姑爷成全他返乡之愿。怎奈公子与表兄英雄相惜,情投意合,实舍不得他离去,即便父母有意打发,他也要从中阻拦,不过随口敷衍道:“前日已对母亲说过,父亲说过几日便打发兄长回去。”叔宝无从查证,不知不觉又拖延了数月。 直至仁寿三年八月,一日罗公在书房考校二人学问。公子尚未梳洗,罗公偶然抬头,见粉墙上题有四句诗,认出是秦琼笔迹。原来叔宝思家心切,一日酒后有感,便在墙上题了这几句。罗公知是他心声,看后心中不悦。诗中写道: 一日离家一日深,独如孤鸟宿寒林。 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未等二子相见,便转进后堂。老夫人迎问道:“老爷在书房考校孩儿学问,为何匆匆进来?”罗公叹道:“别人的儿子养不熟,养了也是白养。”夫人疑惑:“老爷何出此言?”罗公道:“夫人,自令侄到幽州,我待他与亲儿无异,本想等边廷有事,让他立功受赏,封官还乡,光宗耀祖。不想他竟不把我当恩人,反生怨怼。适才在书房,见壁上题诗尽是思乡之意,倒显得是我留他在此的不是。”夫人闻言落泪道:“先兄早逝,家嫂寡居异乡,只有这一个儿子,出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如今扶持他,即便让他身着一品官服还乡,也不如让他回家侍奉老母。”罗公问:“夫人也想令侄回去?”老夫人道:“我早有此心,只是不敢多言。”罗公道:“莫要伤感,今日便打发令侄回去。”随即吩咐备饯行酒,并传令营中选一匹良马,配上长途鞍鞒,送到帅府。罗公又到书房,让童儿去前边告知秦琼:“请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贮库物件开个细帐来,我好修书。”此时蔡建德仍在潞州任职,正好让秦琼顺路去取自己的物品。 童儿到书房传话:“大叔,老爷打算打发秦大叔回山东,让把潞州贮库的物件开个细帐,老爷要修书。”公子也进来告知叔宝,叔宝大喜过望。公子道:“快把潞州贮库的东西详细开列,让兄长亲自去取。”叔宝忙取金笺纸,细细开列清楚。童儿将帐册取回,罗公写了两封书:一封致潞州蔡刺史,让其归还行李;一封是举荐信,荐秦琼到山东道行台来总管衙门任职。酒席备好后,罗公让童儿请公子陪秦大叔出来饮酒。老夫人指着酒席说:“这是你姑爷为你饯行的酒。”叔宝哭拜于地,罗公伸手相搀道:“并非老夫强留你在此,我本想等边廷有战事,让你立功受赏,封官还乡,继承你先父遗志。不想边廷安宁,未能遂愿。你姑母说令堂年事已高,如今打发你回去。这两封书,一封到潞州蔡建德处取鞍马行李,另一封你带到山东,投给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来护儿。我与他父辈相交,如今他镇守一方,举荐你到他麾下做个旗牌官,日后有功,尚可谋求进步。”叔宝叩谢,拜别姑母,与表弟罗成四拜相别。席间饮了几巡酒,便告辞起身。此时鞍马行囊已收拾停当,出了帅府,尉迟南、尉迟北得知消息,都备酒挽留。叔宝略表谢意,便连夜赶到涿州辞别张公谨。张公谨想留他在家几日,无奈叔宝归心似箭,只得作罢,写了回信让他转交单雄信,便挥手作别。 叔宝归心似箭,马不停蹄,两三天便赶到河东潞州。进城后到府前饭店,王小二先看见了,慌忙跑回家喊:“婆娘,不好了!”柳氏问:“怎么了?”小二道:“当年在咱家欠饭钱的秦客人,因人命官司被判到幽州,这一两年竟挣了个官回来,戴着大帽,骑着马往府前来了。他肯定恨死我了,这可怎么办?”柳氏道:“古人说得好:‘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当初我叫你别那么势利,你偏不听,如今没脸见人家了吧。你躲躲吧。”小二道:“我躲不了啊。”柳氏问:“为什么躲不了?”小二道:“我开的是饭店,万一他说要住下等我相见,我能躲多久?”柳氏问:“那怎么办?”小二道:“就说我死了吧。人死不记仇,等他走了,我再出来。”王小二慌了神,想出这么个主意,忙躲开了。柳氏是个贤妻,只得依他,在家中假哭起来。 叔宝到店门外下马,柳氏迎上去道:“秦爷来了。”叔宝道:“贤人,我还没进来谢你呢。”吩咐手下看好马上行李,待他到府中投了文书再来。他取了罗公的书信,径直往府中而去。 此时蔡刺史正在升堂,守门人禀报幽州罗老爷差官下书。蔡公吩咐让来人进见。叔宝是个懂事之人,得意之时更显谨慎,从东角门捧着书信走上堂来。蔡刺史在公座上一眼便认出是秦琼,忙走下滴水檐,以礼相待。叔宝上月台行庭参大礼,蔡公先询问罗公近况,接着提到仁寿二年皂角林之事,说已从宽发落。叔宝道:“蒙老大人提携,秦琼感恩不尽。”蔡公道:“童环、金甲从幽州回来,说罗老将军是你亲戚,我十分高兴,便有意指点你去幽州与令亲相会。”叔宝道:“家姑父罗公有书在此。”蔡公叫人接过,见信封是罗公亲笔,便没回公座,当场拆开看完,说道:“秦壮士,罗老将军这封信没别的事,只是要取当年在我潞州寄存的物件。”叔宝称是。蔡刺史命库吏取来仁寿二年寄库赃罚簿,库吏与库书核对旧存、新收、开除、实在数目,将簿册呈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珠笔核对银子数目,发现当日皂角林捕人进房时已丢失一些,加上参军厅从中克扣,与原数不符,只剩碎银五十两封存未动。黄骠马已发卖,马价银三十两存库;五色潞绸十匹,做成的寒夏衣四套、缎帛铺盖一副、枕顶等物都在;熔金马鞍辔一副,镫扎俱全;金装锏两根,一一清点后,叫库吏搬到月台上交给秦琼。叔宝一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曾押送他的童环、金甲见状,便帮他搬运。蔡刺史又吩咐库吏从本府公费银中取出一百两,包好送给罗老将军的令亲秦壮士作为路费,正是“时来易觅金千两,运去难赊酒一壶”。 叔宝拜谢蔡公,拿着一百两银子,与童佩之、金国俊一起搬着行李回到王小二店中。正与二人叙话,只见柳氏哭拜于地,说道:“上年拙夫不懂事,太过势利,得罪了秦爷,如今他已不在人世。自秦爷出事,参军厅拘拿窝家,我们花了几两银子,他心中郁闷,一病不起就走了。”叔宝道:“当年也不怪你丈夫,我当时囊中空虚,让他看轻了,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只是你当年一针一线的恩情,我至今铭记在心。如今你已是寡妇孤儿,我曾说过,你可比淮阴漂母,今日暂且以百金相赠,聊表心意。”柳氏拜谢。叔宝让佩之、国俊在店中稍等,自己前往南门外探望高开道的母亲,不想高母半年前已迁往别处,正所谓“富来报德易,困日施恩难。所以韩王孙,千金酬一餐”。 叔宝回到王小二店中,将取出的物件捆在马鞍旁,马却因负重过大显得吃力。佩之道:“小弟二人牵马,陪兄到二贤庄单二哥处,再借匹马回乡吧。”三人辞别柳氏,出西门往二贤庄而去。 第15回 秦叔宝归家待母 齐国远截路迎朋 诗曰: 友谊虽云重,亲恩自不轻。鸡坛堪系念,鹤发更萦情。 心逐行云乱,思随春草生。倚门方念切,切莫滞行旌。 五伦之中,生育我们的是父母,理解我们的是朋友。若朋友不能成全他人的孝道,便称不上相知。秦叔宝在罗府时,因思念母亲而无心功名,本就是个孝子,却不知那些成全他孝道的朋友,心意更为急切。就像单雄信,当初因爱惜叔宝身体,不让他与樊建威一同还乡,后来却引出皂角林之事,导致叔宝发配幽州,母子分离,心中十分不安。但叔宝发配幽州后,行止身不由己,雄信纵有力气也无处使。直到有人告知叔宝回潞州取行李,雄信心中大喜,暗想:“此番他必定会来看我!”于是备下酒席,倚门等候。 想到三人步行迟缓,雄信等到月上东山、花枝摇曳时,忽然听见林中马嘶,高声问道:“可是叔宝兄来了?”童佩之答道:“正是!”雄信鼓掌大笑,真可谓“月明千里故人来”。众人到庄中相见,携手言欢,喜形于色。佩之、国俊一同陪来更是锦上添花。众人下马卸鞍,将行李搬入书房,叔宝与雄信取来拜毡,行大礼相拜。家童抬上酒菜,四人入席坐下。 叔宝取出张公谨的回书递给雄信,雄信看后说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即便有书信往来,也未详细讲述与罗令亲相会的情形,今日愿闻兄在令亲府中两年多来的经历。”叔宝停下酒杯叹道:“小弟有千言万语想与兄倾诉,可如今相逢,却不知从何说起,待今夜与兄同榻而眠,再细诉衷肠。”雄信却放下酒杯道:“并非小弟今日不愿留客,实在是酒后便要请兄上路,不敢久留。”叔宝疑惑追问缘由,雄信叹道:“自兄去幽州两年,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书信寄至寒庄,前十二封都是令堂亲笔所写,小弟备了些薄礼,回信安慰令堂。可就在一个月内,第十三封书信却非令堂所写,而是尊夫人的笔迹。信中说令堂染病,无法执笔写信。小弟如今只望兄速速还乡,与令堂相见,成全人间母子之情。” 叔宝闻言,五脏俱焚,泪如雨下,说道:“单二哥,若真是如此,小弟片刻也不能耽搁!只是从幽州带来的马已被我骑坏,路途遥远,心急马慢,这可如何是好?”雄信笑道:“自兄去幽州后,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发卖,小弟当即用三十两银子纳于库中,买回养在寒舍。我但凡想兄,便到槽头看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头,那良马似知故主归来,嘶鸣踢跳,有人将此情形告知于我。今日兄恰好到此!”说罢,命手下牵出黄骠马。叔宝拜谢雄信,取出从府中领回的鞍辔——原是雄信按这马的身形定制,擦抹干净后给马配上,将沉重的行李捎在马上,不再入席饮酒,辞别三位好友,翻身上马出庄。 一路上,叔宝衣不解带,扬鞭催马,如逐电追风般迅猛。那马四蹄翻飞,耳旁只闻风声呼啸,逢州过县,一夜天明竟行了一千三百里路。正午时分,已到济州地面。叔宝在外漂泊三年尚可忍受,如今到了家乡,望见城墙,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堂前,反而焦躁起来。即将进入街道时,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将缠鬃大帽往下按了按,但凡经过朋友家门,便低头遮面、快步急走。转过城门,沿着城墙根走到自家住宅后门。可怜家中主人三年未归,门垣早已颓败不堪。 叔宝一手牵马,一手敲门,妻子张氏在屋内问道:“哎,丈夫多年在外,是何人敲击我家后门?”叔宝听见妻子声音,早已心酸落泪,急忙出声问道:“娘子,母亲的病好了吗?我回来了!”张氏听见丈夫归来,哽咽答道:“还未痊愈。”急忙开门,叔宝牵马进屋。张氏见丈夫此番打扮,不知做了多大的官,心中悲喜交加。叔宝与妻子见礼,张氏说道:“婆婆吃了药刚睡下,身体虚弱得很,你轻些进去。” 叔宝蹑手蹑脚走进老母卧房,只见两个丫头三年间都已长大。他伏在床边,见老母面朝里床,鼻息微弱如游丝,摸摸肩膀身躯,瘦得如同枯柴。叔宝自知手重,不敢触碰,搬来椅子在床边叩首,低声唤道:“母亲醒醒!”老母本就游魂似的,身体沉重难转身,面朝里床如同梦中,呼唤儿媳。张氏站在床前应道:“儿媳在此。”秦母叹道:“我儿啊,你的丈夫恐怕已不在人世了。我刚合眼小睡,就听见他在床前絮絮叨叨叫我,想来是千里还魂回家见母了。”张氏忙道:“婆婆,这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正跪在这里呢!”叔宝叩首道:“太平郎回来了!” 秦母本就因思念儿子致病,如今听见儿子归来,病去了一半。平日里起身解手,需媳妇和两个丫头搀扶许久,今日听见儿子回来,竟自己爬起坐在床上,急忙拉住叔宝的手。老人家激动得哭不出泪,张着嘴只是喊,上下乱捏叔宝的胳膊。叔宝再次叩拜老母,老母吩咐:“你莫要拜我,该拜你的媳妇。你三年在外,若不是媳妇尽心尽孝,我早死了,也不得与你相见!”叔宝遵母命,转身拜张氏,张氏跪倒道:“侍奉婆婆乃妇道本分,何须丈夫拜谢?”夫妻对拜四拜,坐在老母床边。秦母询问在外经历,叔宝将潞州的颠沛流离、远戍幽州的奇遇一一告知。老母问:“你姑爷做什么官?你姑母可曾生子?还好吗?”叔宝答道:“姑爷现为幽州大行台,姑母已生表弟罗成,今年十三岁了。”秦母欣慰道:“万幸你姑母有后了。” 说罢,老母挣扎着穿衣,命丫头取水净手,让媳妇拿来香火,要望西北下拜,感谢潞州单员外救儿子性命之恩。儿子媳妇急忙搀扶住她:“您病体虚弱,怎可劳动?”老母道:“今日能母子团圆、夫妻相聚,全靠此人恩情,怎能不让我拜谢?”叔宝道:“待孩儿媳妇代您拜谢,母亲改日身体强健了再拜不迟。”秦母这才作罢。 次日,诸多朋友前来拜访,叔宝一一接待叙话。随后收拾好罗公的荐书,备好自己的履历手本,身着戎装前往总管帅府投书。这来总管是江都人,出身世袭勋爵,因平陈有功,封为黄县公,官任开府仪同三司、山东大行台兼齐州总管。当日帅府放炮开门,来公升帐坐下,叔宝随投文人进府。来公看了罗公的荐书和叔宝的手本,唤叔宝上前。叔宝一声“有”,如牙缝中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雳。来公抬头一看,只见叔宝跪在月台上,身高八尺,两根金装锏悬于腕下,身材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如寒星闪烁,两道眉似刷漆乌黑,果然是条好汉。 来公大喜,说道:“秦琼,你在罗爷标下是列名旗牌,我衙门中官将却是论功行赏,不能因私废法。暂且补你为实授旗牌,日后有功再行升赏。”叔宝叩首道:“蒙老爷收录帐下,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来公吩咐中军,给叔宝发放本衙门旗牌官的服饰,随后点鼓闭门。叔宝回家后,备下礼物赠送中军,遍拜同僚。他掌管二十五名军汉,众人都来叩见。叔宝颇有手段,用从幽州带回的钱财改换门庭,在大行台府中做了三个月旗牌。 正值隆冬时节,叔宝在帅府伺候本官处理完堂事,来公叫住他:“你在我标下为官三月,尚未重用。来年正月十五,长安越公杨爷六十大寿,我已差官去江南织造一品服色,昨日刚回,想差官送礼前往。如今天下荒乱,盗贼四起,恐中途有失。你有过人勇力,可担此任吗?”叔宝叩首道:“老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既蒙差遣,秦琼不敢辞劳!”来公吩咐家将打开宅门,传出礼物:卷箱封锁严密,另有两个大红皮包。来公坐在公座上拿出礼单,对照卷箱内物品一一检点,交给叔宝装入皮包。礼单上开列着: 圈金一品服五色、玲珑白玉一围、光白玉带一围、明珠八颗、玉玩十件、马蹄金一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说起越公杨素的寿诞,外京藩镇官员自谦,通常只用官衔礼单,为何此处用寿表?原来杨素本非皇族,乃突厥可汗后裔,因在隋朝有战功,被赐姓杨。他出为大将曾平定江南,入为丞相官居仆射,宠冠百僚,权倾中外,文帝对他言听计从。他曾废太子、囚蜀王,朝中文武、外藩镇将半数出自他门下,因此天下官员以王侯之礼尊奉他,差官送礼都用寿表。 罗公赏赐秦琼马牌令箭和安家盘缠银两,传令中军官从营中选出三匹马:两匹用来背负马弓等装备,一匹供差官乘坐。考虑到秦琼身材魁梧,便折算成一匹马的草料银两,又挑选了两名健壮的步卒负责背包。秦琼让步卒背着包裹,先回家烧了“脚纸”(旧时出行前的一种习俗),然后进内室拜辞老母亲。老夫人见秦琼行色匆匆,跪在膝下,眼中落下泪来,说道:“我儿,我已是风烛残年,欢喜的是与你相逢,害怕的却是离别。你在外三年,回家没多久,眼下又要远行,可别像当年那样让老身天天倚门盼望。”秦琼劝慰道:“孩儿如今与以往不同,奉本官马牌,可乘驿站车马往返,来年正月十五送完寿礼,二月初旬必定能回到您膝下。”他又吩咐妻子张氏早晚好好侍奉母亲,张氏答道:“不必你叮嘱。”随后,秦琼让步卒背起包裹,骑上黄骠马踏上行程。 离开山东后,经过河南,进入潼关,途经渭南三县,来到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一带。远远望见一座山势险峻的大山,秦琼吩咐两名步卒:“慢些走,让我走在前面。”两人疑惑地问:“秦爷正急着赶路,怎么叫我们慢下来?”秦琼解释道:“你们不知,这地方山势险恶,恐怕有歹人潜藏,我走前面探探路。”两人听后,便不敢再往前,让秦琼牵着紫丝缰绳,纵黄骠马走在最前。三人骑马缓缓前行,簇拥着走出谷口。 只见前方一群英武之人簇拥着一位貌若灵官的壮士,横刀跃马拦住去路,大声喝道:“留下买路钱!”秦叔宝身为勇者自然不惧,看到这么多喽啰,只是付之一笑,心想:“离开家乡才三步远,就有不同的风气。在山东、河南,绿林响马一听我的名字,都抱头鼠窜,如今进了关中,盗贼反倒向我讨买路钱?我现在先不通名道姓,免得吓跑了这个强人。”于是,秦叔宝手持双锏纵马而上,照那人顶梁门打去,那人举起金背刀招架,双锏打在刀背上,火星四溅,两人放开坐骑,杀作一团。刀来锏架,锏去刀迎,大约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原来山中还有两位豪杰,其中一位与秦叔宝有旧交,便是王伯当。他辞别李玄邃后经过此山,因与寨主交战不敌,得知对方是豪杰,便被留在寨中。而拦住秦叔宝索要“常例”(旧时指规定的钱物)的,名叫齐国远,在山上陪王伯当饮酒的,名叫李如珪。 正饮酒间,喽罗到聚礼厅禀报:“二位爷,齐爷巡山时,遇到官府的官将,索要常例,不料那人不服,打了起来,三四十回合还不分胜负。小的们在一旁看,见齐爷刀法散乱,怕是敌不过那人,请二位爷赶紧去帮忙。”这班英雄最重义气,听说齐国远不能取胜,急忙叫手下牵马,取来器械,下山支援。远远望见平地上两人正在激战,王伯当在马上看那下面交战的人,很像秦叔宝,担心好友受伤,便在半山中高声喊道:“齐国远,别打了!”山路高峻,下来还有十多里,怎么叫得应?况且空谷传声,山鸣谷应,此时齐国远正战得激烈,也不知叫的是谁。只见尘头扬起,两匹马飞速驰来,已到平地。王伯当看清后喊道:“果然是叔宝兄!”两人连忙丢下兵器,解鞍下马,上前赔罪。王伯当邀请秦叔宝回山寨,秦叔宝担心吓坏两名背包裹的步卒,忙叫他们近前,说:“你们别慌,这不是外人,是我的相知朋友,在此相聚。”两个步卒这才放下心来。 李如珪吩咐手下抬秦爷的行李上山,众豪杰各自上马,邀请秦叔宝一同上少华山。进关到聚义厅行过礼后,王伯当便拉着秦叔宝赔罪,又摆酒为他接风洗尘。秦叔宝与王伯当叙说阔别后的情况,把皂角林伤人获罪、远戍幽州、遇到亲戚在帅府被提拔,直至回乡后承蒙罗公推荐到来公麾下做旗牌官的经历,细细讲了一遍,还说:“如今奉本官差遣,送礼物去长安杨越公府,赶在来年正月十五拜寿。刚才与齐兄交手,能结识各位兄长,真是三生有幸。”接着又询问李玄邃的行踪,王伯当说:“他被杨越公的公子相招,想必现在也在长安。”秦叔宝又问:“伯当,你怎么会在这里?”王伯当答道:“小弟路过此山,承蒙齐、李二位贤弟挽留。我已写信给单雄信,打算去他那里盘桓些日子。今日遇见兄长去长安公干,小弟一时兴起,就不去单二哥那里了,陪兄长去长安贺寿,顺便看灯,寻访玄邃。”秦叔宝是重情之人,忙说:“兄长有这份兴致,一同前行再好不过。”齐国远、李如珪也开口道:“王兄去,小弟愿追随左右。” 秦叔宝却不敢贸然答应,心中暗想:“王伯当偶尔在绿林走动,却是个文雅之人,进长安不会出什么差错。可这齐国远、李如珪却是莽撞之人,若带他们去长安,肯定会惹出乱子,到时必定连累我。”但又不好当面说不让他们去,只好用委婉的话对齐、李二人说:“二位贤弟还是别去了。王兄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弃了前程浪迹湖海。我看这山关隘坚固,城垣房屋殿宇规矩森严,仓廪富足,加上二位贤弟本领高强,人丁壮健,如今隋朝将乱,带领少华山众人起事,说不定能分隋朝天下;即便不成,退居此山也足以养老。若和我同去长安看灯,不过是儿戏小事。往返京城要一个月,等大家散去,二位回来后,以什么为根本?到时恐怕会埋怨我秦琼。”齐国远以为秦叔宝是真心为他们着想,有些迟疑,李如珪却大笑道:“秦兄太小看我和兄弟了!难道我们自幼习武,就打算一辈子落草为寇?只是因为粗鄙不会文才,才只好习武。近来奸臣当道,我们无奈才和众人啸聚此山,等待时机。兄长说我们在此打家劫舍养成了野性,进长安怕不遵约束,惹祸连累你,不让我们去是常理。但说怕我们没处归着,就是小看我们,以为我们要把绿林当终身事业了!”一番话让秦叔宝尴尬不已,只得改口说:“二位贤弟若这么多心,那大家一同去便是。”齐国远立刻说:“同去就别再犹豫!”随即吩咐喽罗收拾战马,选了二十名壮健喽罗背负包裹行李,带上盘费银两,又吩咐山上其余喽罗不许擅自下山。秦叔宝也叮嘱那两个步卒不要泄露行踪,以免大家招祸。 三更时分,四位好友骑着六匹马,带着手下众人,离开少华山,取道前往陕西。大约离长安还有六十里时,已是夕阳西下,王伯当与李如珪并辔而行,远远望见一座旧寺翻新,殿脊上一座流金宝瓶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王伯当在马上感慨:“贤弟,可见世事无常,忽成忽败。当年我进长安时,这座寺已经破败,不知如今是什么人发心修得这么齐整?”李如珪说:“我们现在且在山门下歇歇脚,进去瞻仰一下,就知道是谁修建的了。” 自下少华山后,秦叔宝不敢离开齐、李二人左右,担心这两人在官道上对行商过客放响箭抢夺行李,惹出大祸。他盘算着,这两人到长安只住两三天还好,若住久了必定会出大事。如今才十二月十五,到正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不如在前边那座翻新的寺里,向长老借僧房暂住,过了年,灯节前进城,三五天就能约束住他们。但又不好明说,便策马靠近齐、李二人,说:“二位贤弟,今年长安住宿贵得很呢!”齐国远笑道:“秦兄怎么不像大丈夫,住宿贵就多用几两银子,还值得说出口?”秦叔宝说:“贤弟有所不知,长安歇家房屋有限,每年房价都是行商过客按老规矩住店。今年多了我们这班朋友,我一人带两个步卒,加上各位兄长,就有二三十人。难道只有我秦琼有朋友?那些差来贺寿的官员,哪个没朋友?大家高兴来长安看灯,人多屋少,挤在一起受拘束,有银子都没处花!” 齐、李二人野性惯了,最怕拘束,忙问:“秦兄,那怎么办才好?”秦叔宝趁机说:“我想在前边那座翻新的寺里借僧房暂住。你看这荒郊野外,可以走马射箭、舞剑抡枪,无拘无束多快活。住过新年,到灯节前我进城送礼,列位兄长正好可以看灯。”王伯当也心领神会,在一旁极力附和。说话间,已到山门口,众人下马,命手下看守行囊马匹,四人整理衣襟,进了山寺二门,过了韦驮殿,沿着南道走向大雄宝殿。这甬道很长,远远望去,佛殿四角还未修缮完毕,屋脊已画好,檐前还没收拾,月台下搭着高架,匠人正在收拾檐口。架木外设有一张公座,上面张着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着一位紫衣少年,旁边站着五六人,都穿着青衣大帽,垂手侍立,十分规矩。月台下竖着两面虎头硬牌,用朱笔标着字,还有刑具排列着。众人不知这官儿是谁,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隋唐演义 第16到第20回 第16回 报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从夫 诗曰: 侠士不矜功,仁人岂昧德。置壁感负羁,范金酬少伯。 恩深自合肝胆镂,肯同世俗心悠悠。君不见报德祠宇揭夫起,报德酬恩类如此。 信陵君魏无忌曾因妹夫平原君被秦国围困,靠如姬窃得兵符,率十万大军大破秦将蒙骜,救了赵国。他的门客曾说:“德行有可忘与不可忘之分:别人对我有恩,不可忘;我对别人有恩,不可不忘。”总之,施恩者不可图报,受恩者不可忘恩。 话说王伯当是弃隋的名士,眼空四海,哪里看得上黄伞下的紫衣少年;齐国远、李如珪更是青天白日敢放火杀人,怎会怕那打黄伞的官员?秦叔宝却身入公门,深知分寸,忙赶上前拦住三人:“贤弟们且慢,那黄伞下坐着的少年,便是修寺的施主。”伯当问:“施主而已,为何不能上前?”叔宝道:“并非如此,他是现任官员。你看那两面虎头便牌,便知是官府排场。如今我等四人走上去,见礼与否都不妥当。”伯当点头称是,四人便转走小南道,来到大雄宝殿,见许多匠人正在施工。 叔宝开口询问:“请问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如此齐整?”匠人答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修盖的。”叔宝疑惑:“他留守太原,为何到此做此功德?”匠人解释:“仁寿元年八月十五,李老爷奉圣恩回乡,晚间在寺内暂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老爷怕玷污清净地,便发心布施重建。殿上坐的打黄伞的,是他的郡马柴绍,字嗣昌。”叔宝一听,便知这就是当年在临潼山助过一臂之力、晚间到此的唐公李渊。 四人进了东角门便是方丈,见东边新起一座门楼,悬着红牌金字“报德祠”。伯当好奇:“报什么德?”四人进殿,见三间殿宇居中神龛里塑着一尊神道:立身戴荷叶檐粉青毡笠,着皂布海衫罩黄甲,熟皮铤带挂牙牌解刀,脚蹬黄鹿皮战靴。前竖红牌,楷书“恩公琼五生位”,旁边小字“信官李渊沐手奉祀”。原来当年叔宝在临潼山打退假强盗,李渊问姓名时,他不便通名,只说姓秦,李渊仓促间错记为“琼五”,便塑在此处。叔宝暗自感慨:“当年我在潞州何等颠沛,原来是李老爷误记之名折了我的运道。我一布衣,怎受得起勋卫塑像焚香?” 齐国远连六个大字都不认得,问:“这是韦驮天尊?”伯当笑道:“二山门里捧降魔杵的才是韦驮。这是生位,此人还在世,唐公曾受他恩惠,故建此祠。”众人听“在”字,惊诧地看看像又看看叔宝。神龛左右塑着四人:左首二人牵黄骠马,右首二人捧金装锏。伯当附耳问:“兄长往日远行,这般打扮?”叔宝暗摇手:“正是我。仁寿元年与你在潞州相遇时,我与樊建威从长安挂号出来,八月十五唐公回乡遇盗,樊建威撺掇我相助,打退强贼后我策马而走,唐公追赶问名,我只说姓秦,摇手叫他莫赶,不想他错记为琼五,此事不可声张。”伯当笑道:“原来因此折得兄长在潞州受穷。” 正说笑间,月台下的柴嗣昌望见四人英武,命家将暗查。家将跟至祠内,听了对话,忙上月台禀报:“四位老爷中,有太老爷的恩人。”柴嗣昌整衣进祠,深施一礼:“哪位是岳父的救命恩公?”四人答礼,伯当指叔宝:“此兄便是临潼山与李老大人相会的故人,姓秦名琼,当年李大人错记为琼五。郡马若不信,双锏马匹就在山门外。”嗣昌道:“四位豪杰,岂敢相疑,请至方丈。”命铺拜毡,行大礼相拜,各通姓名。齐国远、李如珪如实相告。嗣昌叫人牵马搬行李至僧房,摆酒接风,并修书差人送往太原通报李渊,将四人留在寺内饮酒作乐。 转眼数日过去,新年已至,灯节临近。叔宝与伯当商议:“明日傍晚就是正月十四,进长安需收拾表章礼物,十五一早进礼。”伯当说:“明日早行即可。”次日早晨,叔宝吩咐步卒备马进城。柴嗣昌知他有公务,本想挽留,又怕岳父回书至时叔宝已走,便说:“小生也想回长安看灯,陪恩公一行如何?”叔宝正想借他势头进城,连声称好。嗣昌命手下收拾鞍马,留众将督工修寺,带两名随从,多带银钱,陪叔宝进京。饭后,五人七马、两名步卒、二十余名从者离开永福寺,向长安进发。从到寺至出发不过半月,路上已春意萌动: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远滩,山萌秀色,水弄微澜。 虽只六十里路,因起身迟,到长安时已夕阳西下。叔宝怕城中喧闹不便,见离明德门八里处有“陶家店”,便说:“人多日晚,恐城中难寻大店,在此歇下吧。”众人进店,主人见他们行李仆从排场,知是有势力者,忙笑脸相迎:“列位老爷若不嫌弃,今晚在小店看几盏粗灯接风,明日城中灯市更盛,进去畅观如何?”叔宝正怕朋友们进城惹事,又需赶在十五进礼,便顺水推舟:“既蒙盛情,就依你。”众人开怀痛饮至三更,尽欢而散。 叔宝却未睡,立在庭前。主人收拾家伙,问其衙门,叔宝道:“山东行台来爷标下,奉差送寿礼与杨爷,有一事相求:长安虽来过几遍,但街道衙门日间好认,我需不等天明到明德门,宝店能否借一位识路之人引路?”主人指一老仆:“此为陶容,路径礼貌皆熟。”陶容又荐兄弟陶化同去。叔宝回房取两串皮钱赏二人,打开皮包,按单分做四个毡包,让健步与陶家兄弟拿着,趁众友熟睡,悄然出店,进明德门而去。 越公杨素身为朝廷元辅,深受隋文帝的极度宠信。当年陈国灭亡时,文帝将陈国宫中的百余名妃妾女官赏赐给越公,供他晚年消遣。越公虽然位高权重,但也是个心思深沉的奸雄。一日,西堂的丹桂同时盛开,他设宴邀请幕僚饮酒作乐。席间众人纷纷谄媚讨好,唯独李玄邃直言:“明公您年高位尊,名震天下,所缺的不过是长生不老之法罢了。”越公一听便知他话里有话,暗指自己妻妾众多,恐怕难以长寿,当即回应:“老夫无需什么长生丹药,自有办法安排。” 第二天,越公端坐内院,命人将内外锦屏全部打开,随后传下旨意:“老爷念你们在此侍奉多年,辛苦操劳,怕耽误了你们的青春。如今在后院,你们可自行选择去留。愿意出去择婿婚配的站左边,不愿出去的站右边。”众女子听闻,如同笼中鸟获得自由,纷纷涌了出来。见到越公端坐在院中,越公重复道:“方才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现在各自表明心意站好,我自有安排。”这些女子虽在府中享受荣华,但大多渴望拥有寻常夫妻的生活。上百名女子中,大半跪在了左边。越公转头一看,发现还有两位美人不为所动:一位是捧剑的乐昌公主,陈国君主的妹妹;另一位是执拂的张氏,名出尘,她容貌绝美,聪慧过人,是个充满侠义之气的奇女子。 越公对她们说:“你二人也该表明态度,或左或右,总得有个选择。”两人闻言,走上前跪地。捧剑的乐昌公主默默流泪,一言不发;执拂的张氏却开口说道:“老爷开此恩典,让众姐妹出去择婿,成就终身大事,这是千古难逢的好事。但婢子在府中,衣食住行皆是奢华享受,怎肯出去嫁给贫寒之人,过一辈子平凡日子?古人说‘受恩深处便为家’,何况婢子无家,放眼天下,也没遇到值得托付之人。”越公听后点头称赞,又问乐昌公主为何哭泣。乐昌公主便将自己曾与徐德言婚配,后因战乱破镜分离的往事一一道来(夫妻重逢是后话)。越公听后并未多作感慨,让两位美人起身站到身后,随后吩咐总管打开内宅门,让站在左边的四五十名女子回家自行择偶,她们的衣饰私蓄也都允许带走。众女子纷纷感恩叩拜,含泪离去。经此一事,越公看着众多女子离去,心情畅快,此后对乐昌公主和张氏另眼相看,让她们担任女官,统领左右两班侍女。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上元十五,恰逢越公寿诞,天下文武官员无不备礼上表,到府中庆贺。此时李靖正在长安,得知越公寿辰,立即准备名帖求见,打算献上奇策。他来到越公府前,门吏收了名帖,因越公尚未开门迎客,李靖便走进侧室班房等候。班房里,各地差官将吏忙忙碌碌。西边坐着一位虎背熊腰、气宇轩昂的大汉,李靖仔细一看,上前拱手问道:“兄台是哪里人?”大汉也起身回礼:“小弟是山东人。”李靖又问:“兄台尊姓大名?”大汉答:“小弟姓秦名琼。”李靖惊喜道:“原来是历城的叔宝兄!”秦琼问:“敢问兄长姓名?”李靖答:“小弟是三原李靖。”秦琼道:“原来是药师兄,久仰大名!”两人重新见礼,相谈甚欢,各自说起此行目的。秦琼询问李靖住处,李靖说:“住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两人正聊得投入,忽听府内奏乐,大门打开,一名官吏喊道:“哪位是三原李老爷?有旨请进去相见!”李靖对秦琼说:“弟此刻要进府,不能再陪兄台。但有要事相告,若兄台不嫌弃,务必到我住处详谈。”秦琼点头答应。李靖随官吏进府。越公平日里尊荣无比,文武官员都难得一见,为何独独召见李靖?原来李靖的父亲李受生前与越公同在隋朝为官,李靖算是世交子侄,越公久闻他才华出众,因此愿意见他。官吏带着李靖,不走正门,而是从右手边的通道进入,到西厅院子里通报。 李靖抬头望去,只见越公斜靠在胡床上,头戴七宝如意冠,身披暗龙银裘,手持如意。床后站着十二位头戴翡翠珠冠、身着华丽袍带的女官,身后还有众多姬妾,如同锦屏一般。李靖毫不畏惧,昂首上前作揖道:“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辈出。您身为朝廷重臣,应当以招揽豪杰为首要之事,不应如此傲慢地接见宾客。”越公听后,收起傲慢之色,起身道歉,与李靖寒暄交谈。李靖对答如流,言辞精妙,越公十分高兴,本想留他做记室,但因初次见面,不便直接开口。此时,执拂的张氏多次看向李靖。李靖身为英雄豪杰,不同于那些轻薄之人,并未因张氏的注视就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更没有生出调戏之心。临近中午,李靖只得告辞。越公念及世交之情,命张氏送李靖出府。张氏在轩下对官吏说:“主公问那位李公子排行第几,住在哪里,是否即刻离开?”官吏问明情况回禀后,张氏才返回内室。 暂且不提李靖回寓所,再说秦琼押送礼物来到越公府。原来各地藩镇官将派来送礼的官吏,礼物都要交到不同的幕僚处。这些收礼的官员常故意刁难:送礼官员除了表章,还得准备写有个人信息的手本,并送上当地特产。稍有不合心意,就会被百般挑剔,惹来不少麻烦。山东一路的礼物,正好派到李玄邃的记室厅接收。秦琼到来时,李玄邃看到他十分惊喜,急忙下阶迎接。秦琼呈上礼物和表章,李玄邃看过之后,将官方文书收下,私人礼物却一概退回,还留秦琼到后轩饮酒叙旧,询问别后经历。秦琼说起与王伯当一同来长安的事,又说:“只是担心兄长事务繁忙,无法出去相聚。而且我遇见李靖,此人仪表堂堂,才华出众,方才在府门外一见如故。我等下就要去他住处叙谈,还望兄长尽快写好回书和批文。”李玄邃听后,让侍女斟酒,自己在案边挥笔疾书,很快就完成了回书和批文,交给秦琼。临别时,李玄邃托秦琼向王伯当问好,遗憾未能见面。 秦琼告别李玄邃,径直前往西明巷。李靖见他到来,大喜道:“兄台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两人坐下后,李靖问:“兄台今年贵庚?”秦琼答:“二十四岁。”李靖又问:“兄台来长安可有同伴?”秦琼隐瞒了住处还有四位朋友的事,只说:“奉本官之命送礼,只有两名步卒随行,并无他人。兄长为何这么问?”李靖说:“小弟虽然漂泊四海,但对诸子百家、九流异术都有研究,尤其喜爱相面之术。兄台今年印堂管事,眼下却有黑气侵入,恐怕会有灾祸,不得不提醒。不过兄台日后必定成为国家栋梁,凡事还需多加小心。我前日夜观天象,正月十五三更时分,彗星划过,民间恐有刀兵火盗之灾。兄台若有同伴在京,千万不要贪图玩乐去观灯。既然批文已拿到,不如尽快返回山东。”这番话让秦琼心惊肉跳,他惦记着齐国远等人还在下处,担心他们惹出麻烦,赶忙谢别李靖,匆忙返回住处。 再说张氏得知李靖的情况后,心中暗想:“我在越公府中见过不少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英俊不凡的少年,此人将来成就必定不在越公之下。听他言语,可知尚未成家。我在此侍奉越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错过此人,再想寻觅这般人物,天下难寻。若他不与我相配,恐怕也难找到合适之人。今晚正好不是我当值,府中又在演戏设宴,我不如私自前往他的寓所相见。”主意已定,她将室中箱笼一一封锁,列好清单,又写了一张禀帖压在案上。为防止街上巡兵阻拦,她还到内室偷取了兵符,随后换上后堂官的服饰,提着灯笼,大摇大摆地走出府门。没走多远,遇到三四个巡兵询问:“您这是要去哪里?”张氏威严道:“我是越府老爷,有要事前往兵马司,你们问这么多作甚?”巡兵赔笑道:“小的就问一句,没别的意思。”说完,敲着锣、打着梆子离开了。 没过多久,张氏来到西明巷口,找到第三家大门楼,上前敲门。主人出来询问:“您找哪位?”张氏问:“三原李公子住在这里吗?”主人答:“进门东边那间房就是。”张氏快步走进院子。此时李靖用过晚膳,正坐在房中灯下翻看龙母所赠之书,忽听敲门声,赶忙开门查看。只见来人头戴乌纱帽,翠眉映衬下容光焕发,身着紫袍,束着软带,新装打扮十分精巧。脸上淡淡的妆容更衬得樱桃小口娇艳动人,她手握兵符,语气恳切。这般模样,宛如一座难以攻破的城池,让人忍不住心生遐想。 张氏走进房间,将兵符放置在桌上,随后与李靖行过礼后坐下。李靖疑惑地问道:“您从何处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张氏回答:“小弟是越府中的内官,姓张,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李靖追问:“有什么吩咐?”张氏神秘地说:“方才我家主人传我进去,当面嘱咐了许多话,如今暂且不说。先生见识广博、聪慧过人,不妨猜一猜。若能猜中,才见先生是真正的奇男子、大豪杰。”李靖闻言笑道:“这倒稀奇了,怎么还要我猜?”他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我日间到府上拜见越公,承蒙他屈尊优待、殷勤款待,莫非是想让我做他的幕僚?”张氏摇头道:“我府中虽公务繁忙,但幕僚有一二十人,都是多才多艺之士,各自胜任其职。莫说我家主人不敢委屈先生大才,即便有此想法,先生也断然不会在杨府做幕僚,请再猜。” 李靖又道:“若不是这个,难道越公想让我去别处做说客,为国家未雨绸缪?”张氏仍摇头:“非也。实不相瞒,越公有一继女,才貌双全,正值及笄之年,越公爱她如掌上明珠。今日见先生英伟不凡,认为天下佳婿无过于先生,故传旨于我,让我做个媒人。”李靖连忙摆手:“这从何说起!我一生四海为家,漂泊如浮萍;况且志向未酬,无暇谈及家事。虽承越公厚谊,但门不当户不对,此事断然不可,烦请兄台代为婉言谢绝。”张氏劝道:“先生何必如此迂腐?我家主人乃朝廷重臣,一言可定人荣辱。若先生赘入豪门,将来富贵不可限量,何必固执拒绝,还请三思。”李靖正色道:“富贵自有天命,姻缘更非旅途中可论及,容以后再说。若再相逼,我即刻起身,浪迹齐楚之地!”张氏也严肃起来:“先生莫要轻视此事,若我回府转述您的意思,万一我家主人震怒,先生即便有双翅也飞不出长安,那时恐有性命之忧!”李靖脸色一变,起身道:“你这官儿好生恼人!我李靖岂是怕事之人?即便他权势滔天,在我眼中也如傀儡一般。此事头可断,我绝不屈从!” 两人在房内争执不下,忽听隔壁有人推门进来,此人一身武卫打扮,问道:“哪位是药师兄?”李靖正气得发愣,随口应道:“小弟便是。”张氏抬头打量来人,忙拱手问道:“尊兄贵姓?”那人答:“我姓张。”张氏脱口而出:“妾亦——”刚说两个字便急忙改口,“小弟亦姓张,若不嫌弃,愿结为兄弟。”那人闻言仔细端详张氏,哈哈大笑道:“与你结为弟兄甚好。”李靖这才问道:“张兄尊字?”那人答:“字仲坚。”李靖上前握住他的手:“莫非是虬髯公?”那人笑道:“正是。我刚住在隔壁,听见你们谈论,知是药师兄,故此过来。方才的话我已听见,这位贤弟并非为兄做媒之人。细观张贤弟的心思,不如我直爽些,说出来为二位做媒如何?”张氏道:“既然张兄识破我的行藏,我也不便隐瞒了。”她走去闩上房门,摘下乌纱帽,脱去官装,说道:“妾乃越府中的女子。因见李爷气宇不凡,愿托终身,不以自荐为耻,故而乘夜前来。”虬髯公闻言大笑称快。李靖惊道:“莫非你就是日间执拂的美人?既然贤卿有此美意,为何不早明言,让我空费许多口舌。”张氏笑道:“郎君眼光不精,若像张兄,早已认出,何须我多言。”虬髯公笑道:“你二人本非等闲之辈,快快拜谢天地,我去取现成酒肴来,权当花烛宴,畅饮三杯如何?”两人欣然对天拜谢。 张氏重新穿好官装,戴上乌纱帽。李靖疑惑:“贤卿为何还要这般装束?”张氏解释:“方才进店时是差官打扮,如今若让人看见我是女子,多有不便。”李靖暗叹:“好一个心思精细的女子!”虬髯公命手下将酒肴移进房来,三人举杯畅饮。酒过三杯,张氏问虬髯公:“大哥何时动身?”虬髯公答:“心事已了,明日就走。”张氏闻言起身道:“李郎陪张哥痛饮,我去个地方,很快就回。”李靖奇道:“还要去哪里?”张氏笑道:“郎君不必猜疑,片刻便知。”说罢点上灯笼出门。李靖满心狐疑,虬髯公却道:“此女行事非同寻常,乃人中龙虎,少时必回。” 两人又交谈片刻,忽闻门外马嘶声,张氏已翩然返回。虬髯公问:“贤妹又往何处去了?”张氏答道:“妾遇李郎,终身有托,并非贪图儿女之情。今夜趁兵符在手,方才到中军厅讨了三匹好马。我们吃完酒,收拾妥当便可上马出发。有兵符在此,城门守卫不敢阻拦,正好借此脚力前往太原,岂不是两全其美?”两人赞叹称奇。喝完酒,三人收拾行装,谢别店主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次日,越公因不见张美人前来伺候,派人查看。手下回禀:“房门封锁,不见人影。”越公猛然醒悟:“我疏忽了,此女必定投奔李靖去了!”命人打开房门,只见室中衣饰细软丝毫未动,清单与一张禀帖留在案上,取来呈上。禀帖写道: 越国府红拂侍儿张出尘,叩首上禀:妾以微薄之姿,得傍权贵,虽不及金屋藏娇,亦可算是府中佳侍,并无不满,何起离意? 妾自幼习得相人之术,暂借慧眼,辨识英雄,正所谓弱草附兰、嫩萝依竹而已,岂敢学张耳之妻轻视夫君? 临行明了,不学小儿女私奔之态。谨禀。 越公看完,心中已然明白。又知李靖也是英雄人物,便告诫手下不许声张,将此事搁置一旁。 第17回 齐国远漫兴立球场 柴郡马挟伴游灯市 诗曰: 玉宇晚苍茫,河星实异钅甚。中天悬玉镜,大地满金光。 人影蹁惊鹤,箫声咽凤凰。百年能底事,作戏且逢场。 常言道“顽耍无益”,但人在年少时尽情玩耍,却往往不懂其中乐趣;长大后为名利奔波忙碌,再难偷得半日清闲;即便功名成就,已是鬓发斑白,再无玩耍兴致,更有甚者未及功成便已身故,终其一生空忙一场。故而“善于逢场作戏”亦是至理,只是需懂得悲欢相倚,不可沉迷忘返。 却说秦叔宝见过李靖后,急忙赶回下处。此时众朋友已用过酒饭,只等他回来结账。见叔宝归来,众人齐声道:“兄长为何不带我们进城?”叔宝笑道:“五更进城能做什么?此刻正好进城游玩。”王伯当问及李玄邃,叔宝道:“所送礼物恰好由玄邃在记室厅接收,但他事务繁忙,未能细谈。他得知兄长在此,托我代为致意。”又对众人道:“我们收拾进城吧。” 于是众豪杰纷纷上马,共七骑、三十余人,辞别陶翁后离店。伯当在马上回头笑道:“秦大哥,丑都让我们这些朋友出尽了。”叔宝疑惑,伯当指了指众人:“我们七人骑马,背后二十余人背负包裹,如今进城若穿城而过,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我们迷了路折返。既然要在市井热闹处逛酒肆、喝茶坊,带这么多人成何体统?”叔宝心中却想起李靖的警告,暗想:“李药师的话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若进城后有变故,骑马尚可迅速脱身,若依伯当步行,恐有不便。” 伯当与叔宝正为骑马与否争执,李如珪开口道:“二位兄长莫争,依小弟之见,马骑到城门口即可。手下人带进城也无用,就在城外寻处小店安顿行李,给马卸鞍饮水,众人轮流吃饭。柴郡马的两位家将行事稳妥,让他们带毡包拜匣和银钱随我们进城,以供花费。城外手下人黄昏时备好马匹,等候我们出城。”众人称善。 说话间已到城门口,叔宝吩咐两名步卒:“我与诸位不同,有公务在身,回书批文需用托袋随身带好,这可是性命攸关之事。黄昏时我的马要多加条肚带,切记。”说罢,叔宝同众友各带暗器,领两名家将进城。 此时六街三市,无论勋贵黎民,皆遵天子旨意与民同乐,家家结彩、户户铺毡,处处搭建灯棚。众人行至司马门宇文述府前,见扎彩匠正缚灯楼。宇文述有四子,幼子宇文惠及仗着父荫,目不识丁却沉迷享乐,身边尽是帮闲光棍。他将父亲的射圃改为球场,从正月初一至灯节,每日聚众踢“圆情”(类似蹴鞠的游戏)。月台上搭起五彩帐幕,设五彩球门,书“官球台”三字,惠及居中而坐,左右是平康巷请来的名妓金凤舞、彩霞飞。月台东西两侧扎着小牌楼,天下圆情好手两百余人分列左右,射圃内设有多处抛场,其中一处以两根单柱扎起牌楼,牌楼上斗大彩门,无论何种踢法,只要球过彩门,惠及便赐彩缎、银花、银牌,赢者有之,贻笑者亦有之。 叔宝同众友挤到此处,又想起李靖所言,便对伯当道:“凡事以忍耐为先,不到万不得已,莫要与人争执。”王伯当与柴嗣昌点头称是,收敛形迹。唯有齐国远、李如珪野性难驯,仗着力大,推搡众人挤到前排看圆情。李如珪出身富家,尚知圆情玩法,齐国远自幼落草,只知打家劫舍,盯着滚动的球一头雾水,附耳问李如珪:“这圆滚滚的东西叫什么?”李如珪玩笑道:“叫皮包铅,按八卦灾异之数,灌了六十四斤冷铅制成。”齐国远惊叹:“三人之力竟如此大,脚轻轻一抬就能踢那么高,踢过圈儿还有彩头,我能踢动吗?” 二人低声交谈,却被圆情的听见,捧球上前道:“哪位爷想玩?”李如珪拍齐国远肩头:“这位爷想逢场作戏。”圆情近前道:“请老爷过论,小人丢头,伙家张泛伺候。”齐国远慌了神,心想“尽力踢便是”。丢头的伙家施展技艺,一个“悬腿勾子”加“燕衔环出海”,将球送至齐国远腿边。齐国远见球来,眼花缭乱,唯恐踢不动,憋足力气一脚踹去,只听“砰”的一声,球直飞云天,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圆情的见状大惊,强颜欢笑道:“小人不曾得罪老爷,为何取笑,踢丢了我们的本钱?”齐国远本就尴尬,此刻更是恼羞成怒,欲动手撒野。李如珪见状忙上前解围,对圆情道:“你们行走江湖,也该先问清楚‘老爷贵姓何处,所任何职’,今日京都相会,他日便是故人。怪你们不懂情理,才被踢丢了球,我赏你们些银子吧。”说罢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过去,拉着齐国远道:“走,喝酒去!”二人分开人群往外走,正遇叔宝三人领家将进来,正好言请人让路,人群却纷纷跌倒——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硬挤出来。叔宝见状问:“二位贤弟去哪?同我们再进去玩玩。”于是四人又一同挤了进去。 其实这四人中,叔宝、伯当、李如珪都会踢球,叔宝虽武艺高强,踢起圆情却最有章法;王伯当博艺皆精,却推柴嗣昌上前。柴绍笑道:“小弟放肆了,改日再赔罪。”此时伏侍的圆情捧球上前:“哪位相公请用球?” 柴郡马问道:“二位朋友,公子身旁的两位美人可会玩圆情?”圆情的答道:“是公子从平康巷请来的,极善此道,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柴郡马笑道:“我想与她们同玩,可否通融?”圆情的道:“只需相公破费些银钱搭个场子。”柴郡马道:“缠头之资在所不惜,烦劳二位通禀,今日尽兴玩耍,必有重谢。”圆情的喜道:“原来是个中高手!”便上月台禀告宇文惠及:“江湖上有位豪杰相公,想请二位美人下场玩球。”惠及本就贪图玩乐,吩咐两位美人好好陪客。只见她们身后跟着四个丫环,捧着两轴五彩球具,下月台与柴郡马见礼,各自站定方位,展开五彩球具。惠及也离了座位,到牌楼边观看。座下各处玩球的子弟、把持行头的好手,都围过来看美人踢球。 柴郡马施展平生所学,肩扛球、杂耍般踢动,球如穿梭般从彩门飞过。月台上的家将不断抛下彩缎银花,跟随的人只管往毡包里收。齐国远看得手舞足蹈,大喊:“郡马别停,踢到晚上才痛快!”两位美人更是卖弄本领: 这边翠袖翻飞,那边湘裙摇曳。翠袖轻笼,露出纤纤玉手;湘裙微摆,半显窄窄金莲。这个丢球高低有度,那个传球又稳又准。踢个“明珠上佛头”,脚尖灵巧变换;接来倒膝轻挑,身姿摇曳生姿。球踢到眉心处,众人齐声喝彩。直踢得粉面汗流、罗衫尽湿,兴致稍减才停下歇息。 后人有诗赞道: 美女当场簇绣团,仙风吹下雨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曳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鬟蓬松宝髻偏。 踢完后,叔宝取出白银二十两、彩缎四匹,赏赐两位美人;又拿金扇二柄、白银五两,答谢监场的圆情朋友。此时惠及也准备打发美人回院,自己要去街市闲逛。叔宝一行辞别惠及,出了球场,登上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如同仙境: 四围玛瑙城,五色琉璃洞。千寻云母塔,万座水晶宫。 珠缨密密,锦绣重重。影晃乾坤动,光摇世界红。 半空中火树银花绽放,平地上金莲花瓣翻涌。神鳌出海栩栩如生,彩凤腾空翩翩起舞。 更兼天时地利,人人欢颜,儿童跑困。彩楼灯谜道尽风流,画桥谜题难倒众人。碧天灯火照亮四海,花容月色交相辉映。车马往来,笙歌阵阵, truly 彻夜狂欢。管什么铜壶滴漏,太平盛世,元宵佳节,与民同乐。 叔宝吩咐找熟路看灯,众人来到司马门前,只见灯棚已搭建完毕。虽只是一时搭建的芦棚席殿,却用彩缎装点出富贵气象。居中挂一盏麒麟灯,上悬“万兽齐朝”匾额,牌楼对联写着“周作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麒麟灯下围绕着各色兽灯: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模样蹊跷,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似咆哮,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如隋朝,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走马灯跃马驰骋,斗羊灯随势低高……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灯旁有两位古人骑兽灯:左首梓潼帝君骑白骡灯,下临凡世;右首玉清老子跨青牛灯,西出阳关。 诗曰: 兽灯无数彩光摇,整整齐齐下复高。 麒麟乃是毛虫长,故引千群猛兽朝。 众人看完麒麟灯,过了兵部衙门,跟随叔宝前往越公府。沿途宰臣府门前都搭起过街灯楼,百姓家也设小灯棚,供天子牌位,焚香点烛,亮如白昼。不多时到越公府前,只见灯楼挂一盏凤凰灯,匾额“天朝仪凤”,对联“凤翅展南山天下成欣兆瑞,龙髭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凤凰灯下悬各色鸟灯: 仙鹤灯栖于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黄鸭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斑鸠灯似落桑柘,白鹭灯隐卧汀沙,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鹣鹣灯缠绵相依,鸳鸯灯似欢喜冤家……品类繁多,难以尽述。 左右两位古人乘鸟灯:左为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为南极寿星跨白鹤海屋添筹。 诗曰: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位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人看完越公府的凤凰灯,已是初鼓时分,又奔东长安门而去。齐国远自幼在山林落草,从未到过帝都,今日见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欢喜得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摇头晃脑,乱叫乱跳,完全按捺不住。 叔宝提议:“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去看内里的灯。”到了五凤楼前,只见人山人海。楼前设御灯楼,司礼监裴寂、内检点宗庆两位大太监坐在银花交椅上,带五百禁军执红棍把守。这座灯楼非纸绢扎成,而是用海外异香、宫中宝玩堆砌,又称御灯楼。楼上匾额用宝珠穿成“光照天下”四字,玉嵌金镶对联写着“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灯景象果然不同凡响。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等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泡茶坊,或饮酒楼,或观戏馆,全然忘了回寓所。叔宝屡次催促出城,众人充耳不闻。 第18回 王婉儿观灯起衅 宇文子贪色亡身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躯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首,韩市曾横聂政尸。 气断香魂寒粉骨,剑飞霜雪绝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天下多有无益之事,亦多有不平之事。无益之事不过是游玩戏耍,而不平之事却能令人一时怒起、拔刀相向。要知道,不平之气常常从无益之事中生出,世人见了火冒三丈,听了义愤填膺。这股不平之气人人皆有,但若没有济弱锄强的本事,也只能空自恼怒;若仅凭一身蛮力,非但制不服恶人,反招祸患,算不得英雄的知己知彼之策。真正的英雄,凭一身本领,何惧王孙公子、前呼后拥?便如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般,除暴安良如斩狐击兔,既是对作恶者的惩戒,也是天理循环的必然——所谓“祸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且说长安城中,富贵人家的妇人衣食无忧,对外边的景致未必动心,反倒是小户人家,辛苦一年,遇着闲月,见满街灯火、笙歌盈耳,便按捺不住。时人有诗写灯月交辉之盛: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此时无论老少男女,皆出门游玩。即便最老成贞节的妇人,也难免心神摇曳,梳妆打扮着走桥步月。张家妹子约李店姨婆,赵氏亲娘邀钱铺妈妈,嘻嘻哈哈间,惹得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游侠少年在灯市中穿来插去,调笑调情,哪里是真心看灯?却因此引出一段事端。 有个孀居的王老妪,带着十八岁的女儿婉儿,一时兴起也出门看灯。这婉儿生得腰如三春杨柳,脸似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在灯月下更显娇艳。母女二人留小厮看家,刚出大门,便有一班游荡子弟跟在身后,挤挤攘攘地盯着婉儿。一到大街,人群蜂拥,母女俩身不由己,婉儿惊慌,老妪也手忙脚乱,正懊悔不该出门,却被宇文公子的门下游棍看见,飞报公子。 宇文惠及听闻有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婉儿容貌,顿时魂不守舍。见只有老妇相伴,更觉可欺,便挨肩擦背地调戏。婉儿吓得不敢做声,四处躲避,老妪不认得宇文公子,见他举止不堪,忍不住开口责骂。宇文惠及趁机发作:“老妇人这般无礼,竟敢顶撞我?锁她回去!”话音刚落,众家人齐声应和,一阵喧闹将母女掳至府门。老妪与婉儿吓得冷汗直流,如同在云雾雷电中被裹挟而去,浑身麻木。街市上虽有旁观之人,却无人敢惹宇文公子,谁又敢上前阻拦? 到了府门,王老妪被丢在门房,婉儿则被带到书房。宇文惠及跟进房来,家人退下,只剩几个丫环。惠及近前想要亲近,婉儿满心厌恶,抬手便打,又踢又踹。僵持片刻,公子恼羞成怒,命丫环将她打了一顿,关入禁房。此时有人进来密报:“那老妇人在府门外要死要活,如何处置?”公子不耐烦道:“不信有这等撒泼的,待我亲自出去!” 公子出得府门,老妪见他更是哭喊不止,捶胸跌足,索要女儿:“我孀居一生,只生这一个女儿,已许了人家尚未出嫁,母女相依为命。若不还我女儿,我今夜就死在这里!”公子不屑道:“我这门首可死不得许多人!”叫手下将她撵出去。众家人推的推、打的打,将老妪直赶出巷口栅栏门,再不让她靠近。 宇文惠及此时意犹未尽,又带了一二百个狠汉上街闲逛。时已二鼓,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宇文公子淫恶贯满盈,合当遭此一劫。 却说秦叔宝一众豪杰四处游玩,见百官下马牌旁围了几百人,喧嚷不止。众人分开人群,见一白发老妇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人道:“这老妇人为何在街上哭?”有人答道:“列位别管这事。这老妇人不懂世道,带未出嫁的女儿看灯,撞见宇文公子,被抢了去!”叔宝问:“哪个宇文公子?”众人答:“兵部尚书宇文述的小儿子,就在射圃踢圆情的那个!” 此时,连叔宝也将李靖的警告抛到了脑后,众人皆是抱打不平之人,一听此言,个个怒发冲冠,问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齐国远道:“你且回去。那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了他几十匹彩缎银花,找到公子,赎你女儿还你!”老妪叩首拜谢,哭着回家去了。 叔宝又问围观者:“公子抢她女儿,当真有此事?”众人道:“何止今日!十二日就开始抢了!长安风俗,元宵赏灯时百姓家妇女出门,公子见漂亮的就抢回家。有会奉承的,次日让父母丈夫进府讨赏,给些银钱便罢;若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无人敢过问!十三、十四又抢了几个,今晚轮到这老妇人的女儿!” 起初叔宝还想拿彩缎银花赎人,听了这些话,众人皆动了打人的念头,逢人便问宇文公子的行踪。有人劝道:“列位是外乡来的,与本地不同,若遇公子言语不合,他性子暴躁,恐要吃亏!”叔宝假意道:“不知他什么排场?问清楚了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有私宅养着亡命之徒,这般天气还赤身裸体,每人一条齐眉短棍,一二百人前边开路,后边有家将持刀枪摆社火,公子骑马,前有青衣大帽的随从举纱灯香炉开道。长安勋卫府的家将扮社火,遇见公子得好好表演,否则一顿棍打散!” 叔宝谢过众人,带大家到西长安门外御道寻宇文公子。三更时分,月明如昼,正找间,见公子队伍果然来了:几百条短棍如狼牙般森然,公子穿礼服骑马,后边簇拥着家丁。正所谓“不是冤家不对头”,众人躲在街旁正等他来,待队伍近前,有人上前报道:“夏国公窦爷府家将有社火参拜!”公子问:“什么故事?”答:“虎牢关三战吕布!”舞罢,公子称好,众人讨赏。 刚打发这伙人走,叔宝等人已抓扎停当,高声喊道:“还有社火!”五个豪杰挤过人群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也算识货,却没看出这伙人并非寻常舞乐,只见秦叔宝舞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持两口宝剑,柴嗣昌握一口长剑,齐国远抡两柄金锤,李如珪挥一条竹节钢鞭。鞭锏相击,叮当之声如火星爆溅,众人只管狠命舞动。街道虽宽,却施展不开,沉重的兵器舞得寒光逼人,两边百姓站不住,纷纷挤到两头。 齐国远暗想:“此时打死他不难,只是人群阻拦难脱身,除非放火烧灯棚,百姓救火时方可趁机动手!”念头一起,他纵身跃上屋顶。公子以为是社火的新奇招式,却不知他要放火。秦叔宝见灯棚起火,知道事已至此,再难收场,一个虎跳跃至马前,举锏朝公子头上狠命砸下!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子,毫无防备,叔宝六十四斤的金装锏砸在头上,连人带马被打得矮了半截,公子一头栽落马下。 手下家将见状惊呼:“不好!公子被打死了!”各举枪刀棍棒朝叔宝砸来。叔宝轮动双锏招架,齐国远从灯棚上跃下,挥动金锤加入混战。众豪杰个个心头火起,如猛兽般横冲直撞,打得众人前奔后涌、东倒西歪。风流才子们冠帽掉落、蓬头乱蹿,美貌女子们罗袜褪落、赤脚狂奔,一时间尸骸堆积、血水满地,当真是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众豪杰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大街尽头的明德门狂奔。此时已过三更,城门外那二十余名随从早在黄昏时吃过晚饭,给马匹喂足草料、备好鞍辔,在宽阔的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分成两班,一半人看守马匹,一半人进城看灯,定时轮换。 三更时分,轮到另一拨人进城观灯,却见黎民百姓蓬头赤脚、衣衫不整,满面汗水、浑身伤痕,哭喊着“快走”“快跑”。几个随从顿感不妙,慌忙奔出城报道:“兄弟们,怕是老爷们在城里闯了大祸,打死了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留几个看马,其余有力气的跟我去拦住城门,别让守门官关了门!要是城门关上,主人就出不来了!”众人应声,十多个大汉冲到城门口,故意有人嚷着要进城,有人吵着要出城,互相扭打起来,将守门军士推倒在地,乱作一团。 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得知宇文公子被打死,担心凶手逃脱,飞马传令关闭城门。但城门已被豪杰们的随从搅得无法关闭,恰在此时,众豪杰拼杀到城门口,见城门未关,顿觉生路在望,齐声招呼着夺门而出。随从们在月光下望见主人,蜂拥跟上。众人冲到路旁,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恰似触碎青丝网的锦鲤、冲破漫天网的雄鹰,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七骑马带着二十余人,直奔潼关方向,途经永福寺时,柴郡马想留秦叔宝等候唐公李渊的回书。叔宝担心被人追踪,嘱咐寺中速速拆毁报德祠,将祠内那两根泥塑金装锏藏好,以免暴露行踪。众人举手作别,策马如飞而去。 临近少华山时,叔宝在马上对王伯当说:“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六十大寿,贤弟可来家中一聚?”伯当指着齐国远、李如珪道:“我等自然都会前往。”叔宝也不进山,与众人挥手告别,径自回齐州去了。 再说长安城门在豪杰离去后终于关闭,正所谓“贼去关门”,此时的街坊早已尸山血海,黎民百姓的房屋被烧毁无数。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正摆着御宴,大堂上烛火高烧,阶下丝竹齐鸣,一门权贵正享受天子恩宠。酒过三巡,府门外忽然人声鼎沸,无数人拥进来喊着“祸事了”。宇文述慌忙离席来到滴水檐下,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几个家将上前禀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时,遇响马以舞社火为名,伤了性命!” 宇文述素来最溺爱这个小儿子,闻言如五内俱裂,嘶声问道:“我儿与响马何仇,竟遭此毒手?”家将们不敢提及公子强抢民女的恶行,纷纷用谎言遮掩:“小爷酒后与王氏女子戏耍,那老妇向响马哭诉,响马便行凶打死了小爷。”宇文述又问:“那老妇与女子现在何处?”家将答:“老妇不知去向,女子还在府中。” 宇文述大怒:“快把这贱人拖出仪门,乱棒打死!”又命家将们持刀斧前往老妇家中,将其家属全部杀戮,房屋拆毁焚烧。众人领命,将婉儿拖出打死,抛进夹墙,又将王老妪一家斩尽杀绝。可怜婉儿空有倾城之色,却成了亡家祸胎。 宇文述仍恨意难消,传召府中擅长绘画的人,让参与混战的家将描述打死公子的强人容貌衣着,要画影图形,差人捉拿。家将们先禀道:“此人身高丈余,二十多岁,穿青素衣服,使双锏。”一提到“双锏”,旁边一名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突然跪下道:“老爷,若说使双锏的人,便好查了!小的当年仁寿元年奉您之命,在楂树岗截杀李爷时,曾撞见此人,还吃了他的亏,未能得手!” 宇文述咬牙道:“如此,定是李渊记恨我当年欲害他,故派此人来报仇!”此时宇文述的三个儿子都在面前,长子化及忙道:“此事不必多言,明日直接上本参奏李渊,让他偿命!”三子智及也大骂李渊,要为弟报仇。唯有次子宇文士及平日知理,劝道:“此事未必如此。天下面庞相似的人多,会使双锏的也不少。若李渊要报仇,何必等到今日?况且强人未抓获,又无真凭实据,当年楂树岗之事更是不便明言,还是从长计议,慢慢查访吧。” 宇文述听了,也拿不准是否是唐公的人,次日只得向朝廷奏报,称有不明身份之人打死其子,烧毁民房、杀伤百姓,请求速速缉捕凶手。 第19回 恣蒸淫赐盒结同心 逞弑逆扶王升御座 诗曰: 荣华富贵马头尘,怪是痴儿苦认真。 情染红颜忘却父,心膻黄屋不知亲。 仙都梦逐湘云冷,仁寿冤成鬼火磷。 一十三年瞬息事,顿教遗笑历千春。 世人皆知酒色财气是祸根:好酒者被笑作酒徒,贪财者被斥为贪夫,唯有沉迷美色与争强斗狠之人,常被误作风流节侠,却不知其中暗藏祸端。如秦叔宝一时义愤打死宇文惠及,虽称英雄壮举,却连累婉儿一家无辜遭戮;若当时未能杀出都城,更将危及自身,若身死异乡,妻儿老母又将何所依托?这“气”争来又有何益?至于女色,多少人因一时心动不顾名分,最终惹祸上身,甚至陷入骑虎难下之局,做出悖逆之事,遗臭千年,终不免国破身亡——皆因一念之差。 且不说叔宝归家后事,单表太子杨广。他谋得东宫之位、逼走李渊后,唯一忌惮的便是母亲独孤皇后。不料他被册立为太子后,皇后随即病逝,杨广再也按捺不住平日伪装的“不喜奢侈、不近女色”之态。隋文帝也因皇后去世无人约束,宠幸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渐渐将朝政丢给太子,杨广因此更加肆意妄为。 仁寿四年,文帝已过六旬,难敌美色消磨,虽享床笫之欢,却损耗精神,勉强支撑至四月便一病不起。因文帝命杨素营建仁寿宫,此时便在仁寿宫养病,至七月病势加重。尚书左仆射杨素、礼部尚书柳述(驸马)、黄门侍郎元岩三人在阁中值守,太子杨广则宿于大宝寝宫,常入宫问候父皇病情。 一日清晨,杨广入宫时,正见宣华夫人在调配汤药。太子忙上前下拜,夫人回避不及,只得答礼。拜罢,夫人将药奉与文帝,杨广在旁偷眼细看:宣华夫人举止风流,肌若玉琢,色胜花妖,莺声婉转,行如弱柳,加之金枝玉叶的气质,令太子早已魂不守舍,只是碍于父皇在场,未敢放肆。 又一日,杨广入宫问疾,远远望见一丽人独自缓步而来,竟是陈夫人因要更衣出宫,未带宫女。太子心中暗喜,吩咐随从“且莫随来”,自己尾随至更衣处。陈夫人见状惊问:“太子至此何为?”太子笑道:“也来更衣。”夫人察觉其轻薄,转身欲走,却被太子一把扯住:“夫人可知,我每日在御榻前与你相对,虽近在咫尺,却如隔万水千山。今日天赐良机,望夫人遂我平生之愿。”夫人正色道:“太子岂不闻‘名分攸关’?我既侍奉圣上,便不可越矩!”太子笑道:“夫人何必如此古板?人生行乐而已,何况父皇病势沉重,今日若不肯周全,明日怕再无机会了!”说罢,竟强行亲近。夫人体弱力薄,挣扎不得,正慌乱间,忽听宫中传呼:“圣上宣陈夫人!”太子无奈松手,笑道:“不勉强夫人,后会有期。” 陈夫人脱身时已衣衫破损、神色惊惶,匆忙整理后入宫。因走得急,头上金钗被帘钩勾落,“当”的一声掉在金盆上,惊醒了朦胧中的文帝。文帝见夫人神色慌张,追问缘由,夫人低头拾钗,支吾不答。文帝见她双颊泛红、喘息不定、鬓发散乱,心中生疑,厉声呵道:“如实招来,否则赐死!”夫人惊恐跪下,颤声道:“太子无礼!” 文帝听罢,怒火攻心,以手击榻大骂:“逆子何足托付大事?独孤皇后误我!误我!”随即命人宣柳述、元岩进宫。太子本就担心事情败露,在宫门窃听时得知文帝宣召柳、元二人却不宣杨素,心知不妙,急忙找到张衡、宇文述等心腹商议。众人正焦虑间,杨素慌张来报:“圣上命柳、元二人速速拟诏,召回前日废掉的太子杨勇,一旦诏书用宝送往长安,我等皆性命难保!” 张衡低声道:“如今只有一计——不是太子登基,便是圣上‘龙御归天’。”杨素点头,附耳与众人商议:“当务之急,先命宇文述假传圣旨,称柳述、元岩趁圣上病重妄图拥戴废太子,将其下狱;再命郭衍率东宫兵丁替换宿卫,把守宫门,严禁内外人等出入泄密;另遣杨约前往长安,除掉废太子杨勇,绝了众人念想。”张衡却犹豫:“我乃书生,恐难担此重任,还是杨仆射亲自出手稳妥。”太子道:“张庶子不必推辞,祸福与共。” 当下,宇文述率旗校在路上截住柳述、元岩,将其绑赴大理寺;郭衍已换东宫士卒把守各处宫门;杨素则命张衡带二十余名内监闯入寝宫,对文帝身边内侍道:“东宫爷有旨:你们连日辛苦,着我等替换值守,榻前自有内侍侍奉,尔等暂且退下休息。”一众宫人早就盼着偷闲,闻言一哄而散,唯有陈夫人、蔡夫人坚守榻前。张衡冷冷道:“二位夫人请暂且回避。”陈夫人道:“圣上若传唤——”张衡不耐道:“有我在此,夫人且退至阁中!”两位夫人含泪退下,差宫娥在门外打听消息。 不到一个时辰,张衡从容走出寝宫,对宫人说道:“这些傻妮子,皇上已然驾崩,还围在这里不通报太子!”又吩咐各殿阁嫔妃不得哭泣,需等禀明太子后再举哀发丧。众嫔妃面面相觑,唯有陈夫人心中惊疑:“这分明是太子怕皇上治罪,才先下手为强!但这祸端因我而起,他连父亲都忍心加害,岂会放过我?与其遭他毒手,不如以死谢罪——皇上为我遭难,我为皇上殉情,也算因果相报。”只是一时难以决断,内心如乱麻纠缠。 这头太子与杨素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正盼着消息,张衡匆匆来报:“恭喜殿下,大事已成!只是您那位心上人,恐怕要为皇上殉节了。”太子闻言,喜色骤消,忙将前日与杨素密定的旨意递过去:“这些琐事就劳烦仆射与庶子料理,我自有要事处置。”杨素接旨后即刻传令:命伊州刺史杨约在长安办妥差事,不必来仁寿宫复命,直接署理京兆尹之职,弹压京畿;梁公萧矩(萧妃之弟)提督京师十门;郭衍署左领卫大将军,统领京营兵马;宇文述升左领卫大将军,掌管行宫宿卫及护从车驾;驸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左郎宇文恺总理梓宫相关事宜;大府少卿何稠督建山陵;黄门侍郎裴矩、内侍郎虞世基典掌丧礼;张衡充任礼部尚书,主持即位仪典。 众人忙作一团之际,太子因张衡之言心急如焚,命左右取来黄金小盒,暗中放入一物,用纸条紧紧封好,又在盒口以御笔签下花押,派内侍赐给陈夫人,嘱其“亲手开启”。内侍领命至后宫,只见夫人自被张衡逼退,得知文帝驾崩后忧疑交加,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 内侍捧金盒行礼道:“新皇爷赐娘娘一物,藏于盒内,命奴婢亲送,请娘娘开视。”说罢将金盒置于桌上。夫人见状疑惧顿生,不敢开封,问道:“盒中莫非是毒酒?”内侍推诿:“此乃皇爷亲手封装,奴婢不知详情,娘娘开看便知。”夫人见其推脱,更认定是毒药,顿时心酸泪涌,大哭道:“自陈国灭亡被俘,我已认命老死宫中,幸得先帝宠幸,以为是今生之福,谁知红颜薄命,反招大祸!倒不如沦落在长门冷宫,尚可保全性命……先帝厚恩未报,今日若死于非命,也算心甘情愿。早上之事,我不过回避而已,并未冒犯太子,为何竟要赐死?”言罢又哭。众宫人皆以为盒中是毒药,也随之痛哭。 内侍见众人哭作一团,担心生变,催促道:“娘娘哭也无用,快开盒吧,奴婢好回去复旨。”夫人被逼无奈,咬牙叹道:“不想今日竟死于非命!”拭泪扯去黄封,轻轻揭开盒盖——哪里是什么毒药,竟是几枚五彩丝线编成的同心结!众宫人见状转悲为喜:“娘娘大喜,免死了!”夫人见非毒饵,虽松了口气,又知太子仍对自己存心,不禁怏怏不乐,既不拿取结子,也不谢恩,转身坐于床上,低头沉吟。 内侍催促:“皇爷久等,奴婢要复命了,娘娘快谢恩收下吧!”夫人沉默不语,众宫人劝道:“娘娘糊涂!早上因一时倔强触怒皇爷,如今他不怪罪,反赐同心结,已是万幸,为何还这等模样?若再惹恼皇爷,怕是又要哭了!快谢恩吧!”夫人无奈,叹道:“宫中羞辱,看来是躲不过了。”强撑起身取过结子,对着金盒拜了几拜,又坐回床上。内侍捧着空盒回旨不提。 陈夫人虽收下结子,却整日郁郁寡欢,坐了片刻便和衣睡去。众宫人不敢多劝,又怕太子驾临,便悄悄在宫中收拾:金鼎内焚起龙涎香,宝阁中张挂翠帘珠帘。不多时暮色西沉,明月升空,只见太子私带几名宫人,提着素纱灯笼,悄然来见夫人。宫人见状,慌忙跑到床边唤醒夫人:“皇上来了,快去迎接!” 夫人心中懊恼,昏昏沉沉间被宫人连扶带拽拉到殿外。望见太子立在阶上,她又羞又恼,却已无路可退,只得伏身在地,轻声呼道:“万岁。”太子急忙伸手搀扶。是夜,太子便宿在夫人阁中。 七月丁未日,文帝驾崩;至甲寅日,丧仪诸事初定。次日,杨素辅佐太子身着丧服,在梓宫前举哀发丧。群臣皆穿丧服,按班次入殿哭临。随后太子换吉服,拜告天地祖宗,再换冕旒朝服即位;群臣也换朝服入朝庆贺。 当太子即将登上御座时,不知是喜极、慌极,还是心中有愧,走到座前忽然神情惶惑、手足无措。御座又高,他刚抬起脚要迈上台阶,阶下仪卫突然静鞭三响,他心虚之下猛然一惊,脚下不稳,几乎跌倒。众宫人急忙搀扶,正要扶他上座,仿佛天地有灵、鬼神震怒,太子刚踏上台阶,竟又踉跄着踩空,再次险些摔倒。 杨素在殿前见状,唯恐失了体统,虽年事已高,毕竟武将出身,分开左右侍从,双手轻轻将太子扶上御座,随即退下殿来,率领百官行山呼大礼。正所谓: 莫言人事宜奸诡,毕竟天心压不仁。 总有十年天子分,也应三被鬼神嗔。 隋炀帝在龙座上坐了许久,心神才渐渐安定。见百官朝拜无异,愈发心安,遂传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镇报丧,一面遣使颁布即位诏书,昭告天下,改明年为大业元年,晋升一众“从龙功臣”,在朝文武皆进爵级,犒赏边镇军士,优待天下老者,赐以粟帛。杨素、宇文述、张衡等人的升赏自不必说,又追封废太子杨勇为房陵王,企图掩饰自己加害兄长的恶行。 此时行宫有杨素等心腹辅佐,长安有杨约等人镇抚,所幸暂无变故。然而,人生伦常中君父与兄弟最为重要,隋炀帝弑父杀兄、篡夺大位,已然失了根本,即便他早起临朝、勤于政务,也不过是徒劳维系枝叶。更何况他后来荒淫无道,又怎能避免天怒人怨、国破家亡的结局? 第20回 皇后假宫娥贪欢 博宠权臣说鬼话阴报身亡 诗曰: 香径靡芜满,苏台鹿麇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寂寞有寒流。 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存明月照芳洲,聚散水中鸥。 (调寄“巫山一段云”) 人生如电光石火般短暂,而青春年少的时光尤为易逝。就算活到七十岁,真正拥有红颜青丝的岁月又能有多久?昔日齐东昏侯为宠妃打造的步步金莲,陈后主谱写的《玉树后庭花》,最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些权倾朝野的奸雄,即便声势滔天,一旦身死,也瞬间化为乌有,这与红颜易逝的命运又有何不同? 隋炀帝登基后,退朝便直奔宣华宫,与陈夫人亲密相伴、尽情玩乐,足足半月不曾离开。从前在东宫时,他与萧皇后朝夕不离、恩爱有加;如今登上皇位,却再未宠幸过她。萧皇后起初以为他因守丧独居别宫,后来得知他夜夜在宣华宫,不禁怒火中烧:“刚做皇帝就如此放纵,日后还不知会荒唐成什么样!” 这天,隋炀帝退朝回宫,萧皇后一把拉住他质问:“好个皇帝!才登基几天,就背弃发妻,与父妃不清不楚!再做几年,天下女子岂不是都要被你……”隋炀帝敷衍道:“不过一时兴起,皇后何必动怒?”萧皇后厉声道:“我不管是不是一时!立刻将她罚入冷宫,永不得相见!否则我就下懿旨,把你的丑事昭告百官!”隋炀帝慌了神:“皇后莫急,容我慢慢处置。”萧皇后不依不饶:“有什么好处置的?若舍不得她,我就叫宫人去羞辱她,看她还能不能待下去!” 隋炀帝本就忌惮萧皇后,见她动怒,连忙起身安抚:“皇后莫要再说,我这就去与她说明,让她自行了断,随后回宫向你赔罪。”萧皇后冷笑道:“说不说由你,回不回也由你,我自有办法。” 这番对话早被宫人传到宣华夫人耳中,她悲泣不已。忽见宫奴通报“皇上驾到”,只得含泪低头迎接。隋炀帝见她满脸泪痕、神色哀伤,忙道:“方才我与皇后争吵,想必你已听说,但我自有打算,绝不会让她为难你。”宣华夫人哽咽道:“我出身低微,先侍奉先帝,如今又……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依皇后懿旨,将我贬入冷宫,才是万全之策。” 隋炀帝叹息道:“情之所至,生死不改。我与夫人虽相处不久,情谊却比海还深。就算做寻常夫妻,我也甘之如饴,怎舍得抛弃你?难道夫人反倒忍心舍我而去?”宣华夫人抱住他痛哭:“我并非狠心,只是若继续纠缠,不仅坏了陛下名声,更怕重蹈先帝时尉迟氏的覆辙。若皇后哪天发怒,我必死无葬身之地!陛下为何不为我早做打算,免得日后后悔?” 隋炀帝怅然道:“听夫人这番话,看似怪我情浅,实则是体谅我啊。”随即吩咐掌朝太监,将仙都宫院打扫干净,安排宣华夫人迁居,一应开销照旧。两人难舍难分,说了又说、道了又道,最终在宣华夫人的再三坚持下,隋炀帝才无奈离去。 自宣华夫人离开后,隋炀帝整日失魂落魄,茶饭不思,眼中、梦里全是她的影子。萧皇后见他如此痴迷,料想阻拦无用,便主动说道:“我劝陛下送走宣华,本是为了夫妻和睦,不想反倒让陛下误会我善妒。不如将她召回,既能宽慰陛下,我也能分担陛下的忧愁,岂不是两全其美?” 隋炀帝大喜:“若真如此,皇后的贤德可千古流芳!只怕是玩笑话吧?”萧皇后郑重道:“我怎敢戏弄陛下?”隋炀帝迫不及待,立刻派中官去传召宣华夫人。 此时的宣华夫人已无心争宠,每日清闲度日。接到旨意后,她婉拒道:“我蒙陛下恩典出宫,如落花流水,哪有回头的道理?请代为谢过皇上。”中官急道:“皇上急召娘娘,奴婢怎敢空手回旨?”宣华夫人沉思片刻,取来鸾笺,写下一首《长相思》: 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 得宠疑,失宠疑,想像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 隋炀帝看后笑道:“她是怕我再次负她。如今我已与皇后说清,怎会再让她伤心?”随即依韵和了一首: 雨不稀,露不稀,顾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 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 宣华夫人收到和词,见隋炀帝情意恳切,不便再推辞,只得重新梳妆打扮,乘车入宫。隋炀帝欣喜若狂,拉着她一同去见萧皇后。萧皇后虽满心不悦,却深知丈夫脾性,只能强颜欢笑,设宴庆贺。 此后,隋炀帝与宣华夫人愈发亲密。可惜好景不长,不到半年,宣华夫人便因病离世。隋炀帝悲痛不已,厚葬了她,整日愁眉不展。萧皇后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悲伤无用。不如在后宫另选佳人,也好宽慰陛下。”隋炀帝摇头:“宫中女子庸庸碌碌,哪有能比得上宣华的?” 萧皇后提议:“宣华不也是从后宫选出的?陛下不妨下诏选秀,说不定能找到更出色的。”隋炀帝却担心:“只怕大臣们会进谏阻拦。”萧皇后献计:“直言敢谏的大臣不多,主要是杨素难缠。明日陛下可召他入苑赏兰,试探他的态度,再做决定。”隋炀帝点头称善。 次日,隋炀帝驾临御苑,只见盆中蕙兰高低错落、竞相绽放,清幽香气弥漫庭院,几株垂柳的倒影在清池中摇曳。 隋炀帝连忙派两名内侍去宣召杨素入御苑。却说这杨素自拥立炀帝登基后,自恃功高,朝政兵权尽在掌握。这天他正与歌姬舞女寻欢作乐,听闻有旨宣召,便乘着凉轿径直入了御苑。行至太液池边,炀帝远远望见,按规矩免了他的朝礼,赐座相迎。杨素也不谦让,只是一拜便坐下了。 炀帝开口道:“许久未见爱卿,朕心中甚是挂念。今日见幽兰在盆中盛放,新柳在池边摇曳,香风拂面,游鱼可数,故召爱卿同赏美景、共垂钓乐。”杨素却正色道:“臣闻沉湎田猎便会荒废政务,贪恋逸乐则会丧失天下。昔年鲁隐公到棠地观鱼,《春秋》都加以讥讽;而舜吟唱《南风》之诗,却被万世传颂。陛下新登大位,年富力强,当以虞舜为楷模,不应效仿鲁隐公的过失。” 炀帝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朕听闻姜太公在磻溪垂钓,一钓便兴起周朝八百年基业,爱卿之功,与他又有何异?”杨素大喜,忙道:“陛下既将臣比作太公,臣定当以太公之忠报陛下之恩。”君臣相视而笑,气氛看似融洽。炀帝随即命近侍将坐席移至池边,二人手持钓竿,在清流中垂钓,随波逐影。 炀帝提议:“朕与爱卿同钓,先钓到鱼者为胜,迟者罚一大杯酒,如何?”杨素颔首称善。不多时,炀帝手腕轻提,钓起一尾三寸长的小金鱼,不禁喜道:“朕钓到一尾了,爱卿可记一杯罚酒。”杨素此时正专注投竿,唯恐惊了鱼,只点点头。待他扯起钓竿,却是空钩,众人见状,掩口偷笑。杨素面上虽挂着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怒意,朗声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待老臣施展钓鳌之手,钓一尾金色鲤鱼,为陛下祝万年之寿!” 炀帝见杨素口出狂言,全无君臣之礼,心中不悦,放下钓竿,借口净手,起身拂袖进入后宫,满脸怒气。萧皇后见状忙问:“陛下与杨素钓鱼,为何怒气冲冲回宫?”炀帝怒道:“可恨这老贼骄横无礼,在朕面前放肆至极!朕真想叫几个宫人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萧皇后急忙阻拦:“使不得!杨素乃先朝老臣,又于陛下有拥立之功,今日宣他赴宴却无故杀他,百官必不服。何况他手握兵权,若逼急了起兵作乱,社稷危矣!陛下即便要除他,也需从长计议,岂可操之过急?”炀帝听了,方冷静下来:“御妻所言极是。”换了身衣服,又回到太液池边。 此时杨素坐在垂柳下,风神俊朗,相貌魁梧,几缕银白胡须随微风飘起,竟隐隐有帝王之相。炀帝见了,心中暗生妒忌,强颜欢笑道:“爱卿这一阵,钓得几条鱼了?”杨素淡淡道:“能化龙的鱼,能有几条?”话音未落,手一扯竿,竟钓起一尾一尺三寸长的金色鲤鱼。他将钓竿一丢,笑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看老臣如何?”炀帝强笑道:“有爱卿在此,朕复何忧?”随即命人摆宴,君臣入席。 正饮间,内相来奏:“朝门外有洛水渔人捕得一尾金鳞赭尾大鲤鱼,生得奇异,不敢私卖,愿献于陛下。”炀帝命人呈进,只见那鱼长五尺,鳞片金光闪耀,与日光相辉。炀帝大喜,欲放入池中。杨素却道:“此鱼神气非凡,恐非池中之物,不如杀了,以免日后生祸。”炀帝笑道:“若真是能成龙的鱼,即便想杀也杀不得。”问左右此鱼可有名字,答曰无。炀帝取朱笔在鱼额上题“解生”二字为记号,放入池中,厚赏渔人。 酒过三巡,宫人歌舞助兴,炀帝正欲开口试探杨素关于选秀之事,却见左右将钓起的三尾鱼切成细脍,做成鲜汤捧上。炀帝命近侍满斟一大杯酒,递与杨素:“适才钓鱼有约,朕侥幸先得,爱卿当饮此杯,莫负这嘉鱼之美。”杨素一饮而尽,也叫近臣斟酒回敬炀帝:“老臣得鱼虽迟,却是一尾金色鲤鱼,陛下也该饮一杯,赏臣之功。”炀帝干了,又道:“朕钓得两尾,爱卿还该补一杯。” 此时杨素已有七八分醉意,抗声道:“陛下虽钓得两尾,却不如臣这一尾大。陛下若以数量罚臣,臣便以大小敬陛下,恕难从命!”左右送酒至杨素面前,他挥手推拒,不料失手将金杯打翻在桌上,酒液溅在他暗蟒袍上,顿时勃然大怒:“这些蠢材如此无礼,竟敢在天子面前侮慢大臣!朝廷法度何在?”喝令:“拖下去打!”炀帝本因宫人失酒心生不满,见杨素如此跋扈,竟不敢阻拦,默然不语。众宫人无奈,将泼酒的宫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杨素这才转身对炀帝道:“这些宦官宫妾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有姑息,便会被他们坏事。今日若非老臣严惩,日后他们更要放肆了。”炀帝强忍怒气,假笑道:“爱卿既能外治天下,又能内清宫禁,真是朕的功臣,再饮一杯以表酬劳。”杨素又喝了几杯,酩酊大醉,方才起身谢宴,由两个太监搀扶而出。 行至殿外将出苑门时,忽然一阵阴风扑面,杨素顿感毛骨悚然。抬头竟见宣华夫人走近,喊道:“杨仆射,当年晋王谋夺东宫,有你便有我,有我便有你!”杨素此时竟忘了宣华已死,喃喃道:“那都是过往之事,夫人何必再提?”宣华道:“如今皇爷差我来,要与你当面对质!”话音未落,只见隋文帝头戴龙冠、身穿丧服,手持金钺斧,坐在逍遥车上拦住去路,骂道:“你这弑君老贼,还敢强辩!”说罢举斧劈来。杨素躲避不及,跌倒在地,口鼻鲜血迸流。近侍慌忙禀报炀帝,炀帝暗自欢喜,命卫士将杨素扶回家中。 杨素到家后稍稍苏醒,对儿子杨玄感道:“吾儿,谋位之事败露了,速速准备后事吧。”未到半夜,便气绝身亡。正所谓:天道有循环,奸雄鲜终始。他既跋扈而生,难免无常而死。 炀帝听闻杨素已死,大喜道:“老贼已死,朕再无顾忌!”随即宣召许廷辅等十名心腹太监,吩咐道:“你们分头前往天下各州郡,务必精选十五至二十岁的绝色美女,不论出身,只要容貌出众,便陆续送入京中。选得好有赏,选不出则罚,不得懈怠生事。”许廷辅等人领旨后,在京城大张皇榜,四处搜罗,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一日,炀帝与萧后商议:“朕想古来帝王都有离宫别馆以供行乐,如今朕坐拥天下富强,若不及时行乐,岂不让江山笑我?洛阳乃天下中心,不如改为东京,建造一所显仁宫,既可朝会四方,又能逍遥游乐。”随即宣召宇文恺、封德彝两名佞臣,命他们主持建造之事。 宇文恺奏道:“古昔帝王都有明堂以朝诸侯,舜有两处宫室,文王有灵台灵沼,都是功高德厚之举。如今陛下建造显仁宫,彰显圣德,与舜、文同道,实为古今盛事,臣等定当效力!”封德彝也附和道:“天子造殿,不宏大不足以壮观,不富丽不足以树德!必须南临皂洞,北跨洛滨,广选天下良木异石、嘉花瑞草、珍禽奇兽充实其中,方能让万国瞻仰!”炀帝大喜:“二位爱卿用心办事,朕必有重赏。”于是传旨命宇文恺、封德彝在洛阳建造显仁宫,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各类材料任其选用,匠作工费除江都、东都现有的役工地方外,每省府、州县各出银三千两,催征解赴洛阳。二人领旨而去,即刻启程前往洛阳分头行事,直闹得四方骚动,百姓苦不堪言。 隋唐演义 第21到第25回 第21回 借酒肆初结金兰 通姓名自显豪杰 诗曰: 荷锄老翁泣如雨,惆怅年来事场圃。 县官租赋苦日增,增者不除蠲复取。 羡余火耗媚令长,加派飞洒囗闾里。 典衣何惜妇无囗,啼饥宁复顾儿孙。 三征早已空悬磬,鞭笞更嗟无完臀。 沟渠展转泪不干,迁徙尤思行路难。 阿谁为把穷民绘,试起当年人主观。 百姓耕种王土,缴纳秋粮夏税,本是理所应当,倒也不算苦。真正让他们苦不堪言的,是没有限度的额外征收,动不动就以各种事由加派赋税。比如一个州府,朝廷下令加派三千两银子用于工程,看似在正税基础上增加的数额有限,可那些贪官污吏却趁机谋利,不仅要加收火耗 ,连押送路费、缴纳时的打点费用,统统都摊派到百姓头上。如此一来,穷的人愈发穷困,富户也逐渐衰败,四方百姓怨声载道,不少人甚至萌生了落草为寇的念头。 当时隋炀帝要修建大工程,附近大州已派官员押送银子前往洛阳支援,山东齐州和青州也各自筹措了三千两协济银,即将启程运送。这消息一出,竟惊动了一位绿林好汉。 兖州东阿县武南庄有个豪杰,姓尤名通,字俊达,在绿林道上闯荡多年,家中十分富有,山东六府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尤员外”。在北方,能当响马的,尤其是有本钱做大买卖的强盗,往往都是大户出身。尤俊达听闻青州这三千两银子要送往京城,而兖州是必经之地,心里就动了夺取的念头。可他转念一想:“打劫普通客商,不过十几个人,就算有几个厉害角色,也没什么可怕。但这是官银,肯定会有官兵护送,沿途州县还会派兵防护,想动手太难了。况且这是邻州的钱粮,官府追查起来必定十分严厉,不如算了。” 然而人心的贪欲实在可笑,尤俊达明明深知其中利害,却还是舍不得这三千两银子。他寻思家中几个庄客都没什么本事,得找个厉害帮手才行。于是他和庄客商议:“咱们武南庄附近,有没有隐姓埋名的好汉?我想找个人,一起干这票‘无碍’的买卖,这可是桩大生意。”庄客回答道:“咱们街里街坊的,倒是有几个会些拳脚的,但都算不上好汉。离这儿五六里,有个人姓程,名咬金,字知节,原来住在斑鸠店,现在搬到这边了。他以前贩卖私盐,抗拒官兵,被判充军,后来遇赦才回家。要是能把他拉来,这事就好办了。”尤俊达眼睛一亮:“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你们认识他吗?”庄客摇头:“我们也只是听说,没见过面。” 尤俊达把这事记在心里。说来也巧,一天他路过郊外,天气转冷,西风呼啸,树叶纷纷飘落。尤俊达突然想喝酒,便下马走进一家酒馆,在厅上坐下。刚喝了一杯茶,就见一个高大汉子走进店里。这汉子模样奇特,衣着打扮也十分邋遢:眉毛粗浓上挑,眼睛明亮有神;脸上坑坑洼洼长满疙瘩肉,嘴巴大张露出獠牙;腮边稀稀拉拉长着淡红色胡须,耳后头发又长又乱;浑身透着一股粗犷豪迈的气质,仿佛生铁铸就的身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汉子衣衫破旧,脚步匆忙,肩上扛着几个柴扒,进店后把柴扒一放,就大声吆喝着要热酒,像是和店家很熟的样子。尤俊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举止不凡,便小声问店小二:“这人是谁?你认识他吗?”店小二说:“这人常来喝酒,他生在斑鸠店,小名叫程一郎,具体名字不太清楚。”尤俊达一听“斑鸠店”又姓程,立马联想到程咬金,赶忙起身拱手问道:“请问老兄贵姓?”汉子大大咧咧地回答:“我姓程。”“家住哪里?”“斑鸠店。”尤俊达追问道:“斑鸠店有位程知节兄,和你是同族吗?”汉子哈哈大笑:“哪是什么大族!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族里人。我就是程咬金,表字知节,也叫程一郎。你问这些干嘛?” 尤俊达确认是程咬金后,心里乐开了花,就像捡到了宝贝,又问:“你扛这些柴扒,是拿来卖的?”程咬金说:“差不多。我家里只有老母亲,全靠我编些竹箕、做几个柴扒养活她。今天驮出来没卖出去,风又大,来这儿喝杯热酒,喝完就准备回去。还没问你,你贵姓?为啥打听我?”尤俊达连忙说:“久仰大名,有件大事想麻烦你,是桩大生意。不过店里不方便说,能否请到我家详谈?”程咬金一拍胸脯:“今天遇到知己了,你说啥我都听!不过酒都倒上了,我先喝几碗,到你家再接着喝咋样?”尤俊达笑道:“好!正合我意!”两人便坐在一块儿喝酒,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和一个穷困潦倒的汉子同桌对饮,把店主人看得直乐。 两人连干几大碗,尤俊达结了账。程咬金把柴扒往店家那儿一放:“这几把柴扒抵我前几天欠的酒钱!”说完就跟着尤俊达出了店。尤俊达让人把马先牵回去,和程咬金并肩步行。到了尤家,两人促膝而坐,尤俊达谎称连年水旱灾害,家道中落,想出门做生意,但路上不太平,想请程咬金同行,赚到的钱两人平分。程咬金问:“你是想让我当伙计?”尤俊达连忙摆手:“这话可就见外了!我早就仰慕你的义气,一直没机会结识,今天咱们得结拜为兄弟,以后同生共死,永不相负!”程咬金有些犹豫:“我这人又笨又粗,哪配和你结拜?”尤俊达坚持道:“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兄弟不必推辞!”两人当即论了年纪,尤俊达比程咬金大五岁,便拜为兄长,程咬金为弟,焚香叩拜,立下誓言。 结拜完,程咬金想起家中老母,犯了难:“出门是好,可我娘在家没人照顾,怎么办?”尤俊达一拍胸脯:“既然结拜了,伯母就是我娘,接到我家供养!最好今晚就接过来!”程咬金挠挠头:“我今天柴扒没卖出去,手里没钱,回去拿什么跟我娘说?而且天晚了,突然让她来,她肯定不信。”尤俊达胸有成竹:“这简单!我先拿一锭银子给你,就说是搬家的费用,她见了肯定乐意来!”程咬金眼睛放光:“这敢情好!快拿来!”尤俊达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程咬金一把接过揣进怀里,连句谢谢都没说。 尤俊达吩咐摆酒,程咬金心里高兴,敞开了喝,家酿的美酒入口香甜,不知不觉就喝了几十碗。尤俊达怕他喝多了误事,催促他赶紧回去接母亲,说明天好日子,正好出门“做生意”。程咬金晃晃悠悠站起身,虽然醉醺醺的,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怀里的银子,把破衣袖攥得死死的。他一边打躬作揖,一边往外走,却没注意到袖口早破了个洞。刚一抬手,那锭银子顺着肋下滚了出来,掉在尤家大门口。几个庄客看见,捡起银子跑去问尤俊达:“员外,你刚才给那汉子的银子,掉这儿了,要追上去还他吗?”尤俊达摆摆手:“我正后悔给他呢!这人心思单纯,拿了银子回去,要是母子俩一商量不来了,我也没办法。现在银子丢了,他肯定放心不下,今晚保准带着母亲一块儿来!” 再说程咬金一路紧攥着袖口往家跑,见到母亲满脸喜色。可母亲饿得头晕眼花,见他喝得满脸通红,顿时火冒三丈:“你这没良心的!在外面喝得烂醉,也不管我在家饿死!还傻笑什么?我问你,今天柴扒卖的钱呢?花哪儿去了?”程咬金笑嘻嘻地说:“娘,别生气!有大买卖上门了,还提柴扒干啥!”母亲不信:“你喝多了说胡话吧,我才不信!”程咬金一拍胸脯:“娘要是不信,我把银子拿出来给你看!”伸手往袖里一摸,脸色瞬间变了——银子不见了!他又摸另一只袖子,急得直跺脚:“银子掉哪儿去了?”母亲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你说醉话,哪来的银子!” 程咬金急得瞪大眼:“娘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虽然喝醉了,但绝不敢骗你!今天我背着柴扒到处卖,没人买,就去酒店喝酒。结果遇到武南庄的尤员外,他一眼就瞧上我了,拉我去他家。我用柴扒抵了酒钱,跟他到了府上。他非要和我结拜兄弟,说要一起出去做生意。我担心你没人照顾,他说把你接过去供养,还先给了一锭银子当搬家费。我怕把银子弄丢,一路上都攥得紧紧的,谁知道它从袖口钻出去了!娘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背你去他家!”母亲叹了口气:“那行,我跟你去。家里也没啥东西,锁上门就走。不过我饿得慌,咋办?”程咬金咧嘴笑道:“到了他家,只怕你吃得太多,消化不了!”说着锁上家门,背起母亲就往武南庄尤家赶,一路上酒意都被急得消散了。到了尤家,程咬金放下母亲,急忙敲门。看门的早就得了尤俊达吩咐,一听敲门声,立刻开门通报去了。 尤俊达还没睡,正等着程咬金来,听说人到了,喜出望外,连忙将程母和程咬金迎进中堂坐下。尤俊达赶忙解释:“我祖上留下些薄产,近些年因为水涝旱灾,家业日渐衰败。如今想去江南贩卖罗缎,可各处盗贼猖獗,路上不好走。听说令郎是位豪杰,想请他做同行伙计,赚了钱咱们平分,也好供老伯母安享晚年。”程母出身大户人家,通情达理,笑着说:“员外这话就见外了。员外是富家翁,小儿只是个粗笨的手艺人。员外经商,要是途中没人照应,让小儿做个随从,每月给点钱当我的养老费,这还说得过去。小儿有什么德行能耐,敢和员外称兄道弟?再说他连本钱都没有,哪能算伙计呢?名分上也不合适啊。”尤俊达坚持道:“我久仰令郎的高义,心甘情愿结为兄弟。”说着就吩咐铺毡,两人郑重地拜了四拜,程母虽然头晕眼花,也跟着拜了几拜。尤俊达又说:“我和贤弟出门后,担心老伯母在家不便,所以接到我家来住,要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体谅。”程母感激地说:“小儿能跟着员外,我就感激不尽了。只怕他性格粗躁,员外多担待,宽恕他,小儿定会知恩图报!”尤俊达请程母到内室吃饭,自己则和程咬金重新摆酒对饮。 酒过三巡,尤俊达趁机把话题引到皇银上,试探程咬金:“贤弟可知道新君即位后的事?”程咬金此时正感念新君大赦之恩,忙说:“兄长,这可是个好皇帝!我在外面日夜担心老母,要不是新君即位大赦,我哪能还乡和母亲重逢?”尤俊达叹道:“新君大兴土木,每个州县都要出三千两银子支援工程,百姓实在苦不堪言。”程咬金接口道:“做百姓的,纳粮当差是本分;做官员的,自然要催征押送,咱们就别管闲事了。”尤俊达压低声音说:“这也就罢了,可咱们山东青州,也按旨意凑了三千两协济银。那青州太守借着征粮之名,横征暴敛,逼死不少百姓,好不容易凑了三千两银子起解。这银子上京,必定经过咱们兖州。我想仗着贤弟的本事,把这三千两银子取来当本钱做生意,贤弟觉得怎样?”程咬金早年卖过私盐,和做强盗也差不多,又见尤俊达如此看重自己,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一拍胸脯笑道:“哥哥只管放心!只要他银子从这条路过,不用你操心,小弟一马当先,这钱准能弄到手!” 尤俊达见他答应,又问:“贤弟会用什么兵器?”程咬金挠挠头说:“我会用斧头,不过没正经学过。闲着没事时,把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己瞎舞,倒也还算顺手。”尤俊达眼睛一亮:“我有一柄斧头,重六十斤,贤弟能用吗?”程咬金豪迈地说:“五六十斤不算啥!”尤俊达转身回后院,取出那柄浑铁打成、两边铸着八卦的“八卦宣化斧”,又按程咬金的身材,取来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还从马厩牵出一匹青骢烈马。尤俊达自己则备好铁幞头、乌油甲、黑缨枪、皂罗袍和乌骓马。两人穿戴整齐,命手下举着火把到庄外稻场,借着篾缆火把的光亮,在场上骑马比画。几个回合下来,手下众人齐声喝彩。尤家庄的人都靠尤俊达生活,所以这般明火执枪地演练,也不避嫌疑。比画完下马,众人收拾回庄休息。 次日,尤俊达派人去青州打探皇银的押解情况,何时出发、几日到达长叶林。没几天,探子回报:“皇银十月十五日后出发,二十四日能到长叶林。有一名解官、一名防送武官,带二十名长箭手护送。”二十三日夜,尤俊达先让程咬金喝了个半醉,然后带着手下,五更时分赶到长叶林。他拍着程咬金的肩膀说:“贤弟,咱们一辈子的好日子,就看这一回了!”程咬金点头,提斧上马,到长叶林官道上拦住去路,横斧于鞍,像猛虎一样踞坐在当道。 先是青州折冲校尉卢方打前站,他骑着马开路,以防意外,率先到了长叶林。程咬金一拍马冲上前,大喝:“留下买路钱!”卢方也是个精通弓马的武官,挺枪骂道:“响马!你只敢在深山里剪径抢点衣食,这是三京六府解往京城的钱粮,识相的赶紧回避!你好大的胆子!”程咬金笑道:“天下客商的钱,老爷我分文不取!听说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意来做这笔‘生意’!”卢方怒喝:“大胆响马,简直胡来!”纵马挺枪,直刺程咬金心窝。程咬金挥斧急忙招架。两马相撞,斧枪相交,斗了十几个回合。这时,后面尘土飞扬,押银的队伍到了。程咬金怕对方增派人手,越战越猛,一斧砍去,卢方招架不住,被砍落马下。二十名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被杀,吓得齐声惊呼:“前站卢爷被响马杀了!”程咬金趁机砍倒三四个士兵,众人纷纷丢枪弃棒,逃到山涧对岸,把银子丢在了长叶林。解官户曹参军薛亮吓得拨转马头,原路逃走。 程咬金不肯罢休,纵马追了上去。手下赶忙向尤俊达报告:“程老爷得胜了!皇银都丢在长叶林了!”尤俊达带人到官道上,劈开银鞘的箍扣,把银子全部搬回武南庄,杀猪宰羊摆酒,等着给程咬金贺喜。 再说程咬金追着解官薛亮跑了十多里,还不肯放弃。他倒不是想赶尽杀绝,只是以为银子在薛亮马上,想追回银子。薛亮回头见程咬金追得紧,慌得大叫:“响马!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剪径不过是为了银子!如今银子都丢在长叶林了,你还追我干嘛!”程咬金一听银子在长叶林,就放慢了马速。薛亮见他不追了,又壮着胆子骂道:“响马!银子你尽管拿去,好好守着!我回去禀明刺史,派人来抓你,你别想跑!”这一下激怒了程咬金,他喝道:“你且慢走!我不杀你,也不是无名之辈!记住了,我叫程咬金,平生从不骗人!还有我一个好兄弟,叫尤俊达!这三千两银子是我们俩拿的,你走吧!”程咬金痛快地报了两人的名字,这才拨转马头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忽然懊悔起来:“刚才不该报名字,尤大哥知道了肯定要埋怨我,不如把这事瞒下来吧。”不一会儿回到庄上,下马后只管喝酒,心里的懊悔暂时抛到了脑后。 另一边,解银官薛亮一路狂奔到州府,正赶上刺史斛斯平升堂,他慌忙跪下禀报:“大人!卑职奉命督解银两去洛阳,二十四日走到齐州长叶林,突然杀出几十个贼首,劫走了银子,还杀了将官卢方和四名长箭手!卑职拼命抵抗,才保住性命,特来向大人禀报,请大人发文给齐州,让他们缉拿这帮贼人和那三千两银子!”斛刺史一听大怒:“岂有此理!响马竟敢劫钱粮!你办事不力丢了银子,我把你解到东都总理宇文恺大人跟前,让他判你赔还是齐州赔!”喝令左右把薛亮拿下。薛亮吓得魂都快没了,急忙喊道:“大人饶命!这贼人还能缉捕!他们拦截时自称什么靖山大王陈达、牛金,只要在齐州按名捉拿就行!”斛刺史命书吏写了一道文书,上报东都营造总理宇文恺:“已筹措银三千两起解,行至齐州长叶林,因该州未派兵防送,遭响马劫走,恳请责令该州缉捕贼人并赔偿。”同时发文给齐州,要求缉拿陈达、牛金和追回银两,把薛亮暂时关押,等东都回文再处置。 过了几天,宇文恺回文道:“大工紧急,一月内若抓不到贼人,齐州先行赔银;二月内未破案,刺史停发俸禄,巡捕官员从重处罚,薛亮革职为民,卢方家属优厚抚恤。”这下,青州斛刺史把担子全推到了齐州刘刺史身上。刘刺史急得直跺脚:“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我怎么赔得起!看来得狠狠逼捕快们一把,他们要是逼急了,说不定能缉拿归案。”于是升堂,把负责捕盗的都头樊虎、副都头唐万仞叫来,训斥道:“这伙响马既然有名字,就该能查到,怎么几个月都没消息?分明是你们和贼人分了钱粮,不肯用心缉捕!”樊虎辩解道:“老爷,哪有强盗这么大胆敢通真名的?分明是编了假名迷惑人。我们到处搜查,实在没线索啊。”刘知府喝道:“就算是假名,劫了三千两银子好几个月都没动静,这不是你们怠工是什么!”下令把樊虎、唐万仞各打十五大板,限三个月内破案,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打三十大板。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官府限期追拿盗贼的“比较”之日(旧时官府对差役限定任务、定期检查的制度)。捕快们齐聚樊虎家中,烧纸盟誓,共饮“协力酒”,商量如何应对官府的催逼。樊虎私下对副都头唐万仞说:“贤弟,咱们白受这官刑实在冤枉。我忽然想起,当初秦大哥在本州捕盗多年,人脉广、见识多,就算不认得什么陈达,或许也知道牛金的底细。如今他在来总管麾下当差,要是能请本官把他调回来,咱们也算有了指望,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 樊虎二人与秦叔宝本是通家好友,正低声商议着长远之计,旁边五十多个士兵都是些没心眼的小人,听见这话立刻乱嚷起来:“这么好的主意,怎么背着我们商量!明日进州府就禀太爷,就说原本州捕盗秦琼在这儿干了多年,早就知道贼人老巢,还暗中收了响马的‘常例钱’(旧时指按惯例送的钱财),现在谋了个来老爷旗下的旗牌官职位遮掩身份。求太爷做主,把秦琼调回来,陈达、牛金肯定就有着落了!”樊虎皱眉道:“各位别在这儿乱嚷嚷,进衙门跟老爷禀明就是。”众人这才散去。 次日清晨,众人进了州府。樊虎拿着公文上月台向刘刺史复命,其他人都跪在丹墀下。刘刺史问樊虎:“响马有踪迹了吗?”樊虎无奈道:“老爷,还是毫无消息。”刺史挥手示意用刑,差役刚要上前拉扯,樊虎急忙喊道:“小的还有一事禀报!”刺史不耐道:“又有什么事?”樊虎道:“本州有个秦琼,原本是衙门里的捕盗,如今在来总管麾下当旗牌官。他捕盗多年,或许知道些线索。求老爷去来爷府上把秦琼调回来,那陈达、牛金定会有下落。” 刺史还没来得及表态,丹墀下五十多个捕快突然拥上月台,乱哄哄地叫嚷:“太爷做主,把秦琼调回来!这秦琼收了响马的常例钱,花钱买了个闲差躲在来爷府里!太爷要是不做主讨回秦琼捕盗,就算打死我们,也查不出贼踪!”刘刺史见众人异口同声,只好暂时提笔修改限期,免了他们的刑罚,命众人出府等候消息。 暂且按下众人躲过一劫不表,却说秦叔宝自长安回家后,常想起当年仗义出手险些闯下大祸,深感自己从前行事鲁莽,自此在家处处收敛锋芒。这日他正在来总管府中当值,忽听外面禀报本州刘刺史求见。来总管命人请进,两人相见后寒暄几句,刘刺史便开门见山:“去年东都营建宫殿,山东各州都要协济银两,不料青州的三千两钱粮行至本州长叶林时被劫。那强盗还自报姓名,叫什么陈达、牛金。青州向东都申报后,宇文司空发文将下官停了俸禄,责令一月内追回银两、抓获贼人,逾期还要治罪。下官虽派人缉拿,却毫无头绪。据众捕快禀称,原有都头秦琼如今在贵府当旗牌官,极善捕贼,恳请暂从老大人处借调他去捉拿贼人。” 来总管闻言,目光转向秦琼,对刘刺史道:“那身材高大的便是秦琼。他虽有才干,但下官不时要差遣他,如何能兼管州中事务?”秦琼也跪下道:“旗牌在府中本就该伺候老爷,随时听候差遣。捕盗一事,原有樊虎等人负责,怎能让旗牌越俎代庖?”来总管道:“正是。还是该让州里的捕快继续追查。” 刘刺史见秦琼推诿,总管又不松口,心中不快,冷声道:“下官也不是非要这秦琼,只是众捕快禀称,秦琼原本就是捕盗,平日惯收响马常例钱,才谋了个军前的差事。他们还要到上司和东都告状。下官寻思,不如让他协同捕盗,若侥幸抓获贼人,也算一功;若执意推辞,恐怕这些人真去行台和东都告状,那时秦琼想推也推不掉了。” 来总管听了,沉吟道:“这倒有个处置办法。秦琼过来,按刘刺史所说,你收了响马常例钱?不过这也算是激励你立功。捕盗本就是国家正事,别再推诿,你就跟刘刺史去吧。”秦叔宝见本官不替自己说话,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只得改口道:“老爷吩咐,刘爷又要用我,岂敢不去?只是旗牌的能耐与樊虎等人差不多,怕办不成事,反替他们背锅。”来总管道:“他们一众捕盗非要你去,必定是知道你本事了得。你且去,我这边有事还要传你回来。” 秦琼无奈,只得随刘刺史出府。唐万仞、连明等人早在府外接住,低声道:“秦大哥,实在无奈才把你牵扯进来。兄长义气深重,肯定不肯亲自去拿人,只要给小弟透个风声,我们就是舍命也会去办!”秦叔宝苦笑道:“贤弟,我真的不知什么陈达、牛金。” 此后,秦叔宝换上普通衣服,进州府公堂跪下听令。刘刺史换上好言好语安抚:“秦琼,你与别的捕盗不同,是有前程的人,素来能干。今日我调你下来也是无奈之举,你若真能拿下这两个通名的贼寇,我这衙门里除了信赏钱,另有许多好处;就是你家本官来爷,也定会嘉奖你。这公文上,我就先用你的名字了。” 秦叔宝与一众捕快出了州府,再次烧纸盟誓,说是齐心捕缉,实则毫无头绪。三日后进府复命,刘刺史看在来总管的面子上,不好立刻用刑。可到了第二、第三轮限期,秦叔宝也无辜遭受了责打,平白陷入这场无妄之灾中。 第22回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 诗曰: 四海知交金石坚,何堪问别已经年。 相携一笑浑无语,却忆曾从梦里回。 人生在世,朋友之情有着独特的珍贵。它不像君臣间的森严、父子间的纲常,既有兄弟般的友爱,又能谈论那些在妻子面前都难以启齿的话题,因而最令人难以忘怀、时常惦念。尤其是豪杰与豪杰相遇,意气相投,既没有初次见面的隔阂猜忌,也不存在贫富贵贱的世俗成见。若为知心义友,偶然分别,更是度日如年,总想寻个机会重逢相聚。 正值金秋九月,单雄信正在家中督促庄客、家僮料理秋收事宜。他坐在厅上,忽听门人禀报:“王、李二位爷到!”单雄信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迎出门外,热情邀请二人下马,引入府中,径直来到书房,摆上现成的酒菜,与他们共叙别后岁月。单雄信感慨道:“前年年底收到兄长的书信,我早清扫门庭准备款待,为何直到今日才来?”王伯当解释道:“自与兄长分别后,李玄邃受杨越公之邀前往长安,我则辗转别处。后来想去长安与李兄会合,路过少华山时,被齐国远热情挽留,在那儿住了许久,还曾写信告知兄长,邀你到宝庄相聚过节。没想到发信之后,竟意外遇见齐州的秦大哥。” 单雄信惊讶地叫道:“他从我这里回家,如今听说在总管麾下为官,怎么会在关中与你相遇?”王伯当继续说道:“叔宝受本官差遣,前往京城给杨越公拜寿,途中一时兴起,打算在长安赏灯,因此未能践约来见兄长。在距离长安六十里的永福寺,他遇见了太原唐公的女婿柴嗣昌。当年叔宝在楂树岗曾救过柴嗣昌岳父的性命,柴嗣昌为报恩建了一座报德祠。叔宝因参观祠堂提及往事,被柴嗣昌知晓身份,便将他留在祠中。过了年,正月十四日他们一同进京,谁知十五日就闯下大祸——打死了宇文公子。” 单雄信惊得吐出舌头,神色慌张:“吓死我了!我听说有六个人在长安大闹,当时担心得不行,却不知是谁。后来打听到确切消息,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我才放下心。原来是你们做下的这件事!”李玄邃也感叹:“这事做得太莽撞了,若不是唐公势力大,宇文述又没拿到确凿证据,险些让大祸落在我族兄身上。”单雄信问:“这么说,叔宝早就回家了?”王伯当道:“事发当夜,众人就各自散去了。”单雄信叹道:“我好几次想去山东看望他,却一直没机会,今日听贤弟这番话,又勾起我去山东的念头。”王伯当道:“我们此次前来,一来是因分别太久,特来看望兄长;二来就是想邀兄长同往山东。” 单雄信好奇道:“去山东有什么事?”王伯当道:“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母亲六十大寿。叔宝是个孝子,京城那场大乱后,大家匆忙分手,他在马上特意嘱咐:‘家母整寿在九月二十三日,兄长若不嫌弃,还望光临寒舍。’所以我先到长安找到李兄,又偶然在长安遇见柴嗣昌,他当时正在京城为岳父办事,谈及拜寿一事,他欣然表示岳父有数千两银子想赠予叔宝,他要回家取了送去。因此我先和玄邃兄赶来,邀你一同前往。” 单雄信点头道:“此事甚好,但有个问题:我的朋友众多,了解情况的人会说,伯当邀我去齐州给叔宝母亲拜寿;不了解情况的人恐怕会说,我单雄信待人有亲疏之分,去山东给秦母拜寿,只邀了王伯当,却不叫上他们,这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李玄邃笑道:“小弟有个主意,可让兄长一举两得。”单雄信连忙请教,李玄邃道:“兄长何不邀请几位相知的朋友同去?一来能为叔宝增添光彩,二来也能让大家看到你对待朋友一视同仁。叔宝如今处境不算宽裕,我们多带些礼物去,也能表达咱们的情谊。” 单雄信思索片刻:“这主意虽好,却还有个麻烦:朋友们都在潞州各地,如今传帖邀请,路途远近不一,万一有人不在家,来回往返,误了寿期,反而不美。我也有个办法,二位且先饮酒。”说罢,他返回内书房,取出二十两碎银,分成两包,又拿了两枝特制的令箭。这令箭并非武弁官员所用,而是用竹筹制成,刻有单雄信的字号花押,在江湖豪杰间颇具信誉,朋友们见了这令箭,就如同接到君命召唤,会即刻动身。 单雄信将令箭分别放入两个银包,用托盘盛好,叫来小童捧到席前,当着王、李二人的面,唤来两个得力手下。门下众多随从纷纷应声,单雄信从中指定两人:“你二人听令!去马厩备好两匹马,每人拿十两银子作路费草料钱,各领一枝令箭分头出发。一人往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方向,凡是相识的朋友,就将令箭给他看,告知九月十五日在二贤庄会齐。算好七八天的路程,务必在九月二十三日赶到齐州为秦太太拜寿。若九月十五到不了二贤庄,就直接赶往山东,到兖州武南庄尤老爷庄上集合。走东路的人,无需绕道潞州,直接收拾寿礼,在官道上会合,一同进齐州拜寿。”二人领命,分头而去。 王伯当、李玄邃便在单员外庄上饮酒作乐,静待众人。九月十四日,北路的朋友率先赶到三位——来自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的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单雄信见人已到齐,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对王伯当道:“童佩之、金国俊,当年也曾与叔宝结拜,这次不能落下他们,拿帖去请他们同往山东。”童佩之、金国俊收到请柬,得知是为叔宝母亲拜寿,又听说北路朋友都已到齐,立刻收拾礼物,备好马匹出城,赶到二贤庄与众人会合。大家相见,把酒言欢,诉说别情。次日天还未亮,宾主八人便启程出发,随从十余人,携带的行囊礼物、随身兵器,都用小车装载,另有专人骑马打前站,提前寻找落脚之处,一行人朝着山东济南府方向浩浩荡荡进发。 九月的风裹挟着凉意,金黄的树叶在风中簌簌飘落,众豪杰骑着马疾驰赶路。正行间,只见前方尘土飞扬,负责打前站的人快马跑来禀报:“诸位老爷,已到山东地界,前面有绿林好汉拦住去路,一位少年正在与他们厮杀,咱们不好贸然前进。”禀报的手下之所以称绿林人为“老爷”,是因为同行八人中,有好几位都曾在绿林闯荡,碍于情面,不好直呼“响马”。 单雄信听了心中暗自得意,在马上笑着说:“不知是哪个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半路等着,顺便筹措些盘缠。谁愿意去看看?”童佩之、金国俊二人以为是自己道上的豪杰,不了解绿林凶险,便对单雄信说:“小弟二人愿意前往!”说罢便纵马而去。单雄信在马鞍上向王伯当点头道:“这两位兄弟,虽然和我是世交,但我没见过他们的武艺,一听绿林二字,就奋勇争先。”王伯当却摇头道:“单二哥,这二人去恐怕不妥。”单雄信问:“为何?”王伯当解释道:“他们在潞州当差,没什么江湖人脉,一听绿林就有了水火不容的态度。他们不认识拦路的人,拦路的也不认识他们,言语稍有不和就会动手。要是童、金二位有个闪失,你可是发帖子邀他们来山东的,同行的人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们本领高强,伤了拦路的朋友,可对方是拿着你的令箭等候的,又会坏了江湖信义。”单雄信点头道:“贤弟说得有理,那你就去看看。”王伯当应道:“小弟不敢推辞。”说着拿起银矛,纵马向前。 王伯当前行,只见尘土飞扬处,童佩之、金国俊正狼狈败下阵来。原来,此前柴嗣昌应王伯当之约,前来为秦叔宝贺寿。他携带的行李沉重,衣装华丽耀眼,在路上遇到了尤俊达和程咬金。二人见财起意,拦住去路要劫掠。柴嗣昌有些武艺,但敌不过两人夹击。正巧童佩之、金国俊赶来,拔刀相助。可程咬金仗着一身蛮力,全然不惧,留下尤俊达与柴嗣昌缠斗,自己挥斧追向童、金二人。他的斧头上下翻飞,砍得两人抱头鼠窜,直追得二人像被鹰追逐的兔子般慌乱奔逃。 童佩之、金国俊见到王伯当,喊道:“好厉害的响马!”王伯当笑了笑,让过二人,迎上前去,举枪高叫:“朋友且慢,我们都是道上的!”程咬金听不懂江湖暗语,举斧就朝王伯当头顶劈来,嚷道:“我又不是好欺负的,什么道上不道上!”王伯当暗笑,解释道:“我和你都是绿林好汉!”程咬金却道:“就算是七林八林,也得留下买路钱!”说罢,斧头如疾风暴雨般,朝着王伯当的上三路猛砍。王伯当并不正面硬接,只是用枪钩、撩、磕、拨,巧妙闪避。等程咬金力竭,斧法渐乱,王伯当左手稍松枪杆,右手猛地一刺,银枪如银龙出海、玉蟒伸腰,直取程咬金面门咽喉。王伯当手下留情,枪尖刚到程咬金喉下便收回,不然这一枪就能将他挑落马下。程咬金用斧去勾枪,虽勉强勾开,但整个人连人带马都晃得厉害,招架不住,只得拍马落荒而逃。王伯当随后追赶,询问他的来历。程咬金边跑边喊:“尤员外救我!”此时尤俊达正与柴嗣昌打得难解难分,无法脱身。王伯当见状,高声喊道:“柴郡马,尤员外,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同去齐州的!”三人这才停手,下马相见。程咬金气喘吁吁,骑着马在一旁观望。尤俊达也将他叫来,与众人相识。 尤俊达问王伯当:“见到单二哥了吗?”王伯当指向后方:“那赶来的不就是雄信!”原来,童佩之、金国俊回去说响马十分厉害,单雄信等人急忙赶来支援。众人会合后,彼此寒暄。王伯当向单雄信介绍:“这就是柴郡马。”众人按年龄排序行礼。单雄信又问:“还有刚才那位力大无穷的朋友呢?”尤俊达道:“是我的好友程知节。”众人相视而笑,纷纷见礼。尤俊达邀请众人回庄休息,单雄信却说:“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若去宝庄,恐怕误了寿期。等拜寿之后,再去尊府多住几日。贤弟的礼物带来了吗?”尤俊达答道:“不过是备了些礼金。” 于是,十一位豪杰一同前往济南。离齐州还有四十里时,夕阳西下,众人来到义桑村。这是个有三四百户人家的市镇,因遍地种植桑麻,且土地属官地,百姓可随意采摘,故而得名。春末夏初蚕忙时节,这里热闹非凡,可眼下九月深秋,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村中只有一家大户,盖了一排宽敞的楼房,专门接待往来客商。众人的手下便带着大家前往这家投店。 众豪杰到店门前下马,店主让伙计将行李搬进书房,把马牵到槽头喂料,又邀请众人上草楼饮酒。正喝着酒,官路上突然有三骑马疾驰而来。这三人是谁?原来是幽州罗公差遣的官差。此前单雄信发出令箭,通知张公谨、史大奈等人,史大奈刚任旗牌,没有具体差事,便先行一步。尉迟兄弟则递上手本,进帅府告知公子罗成。罗成与母亲说起此事,老夫人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秦叔宝母亲的寿辰,商议后决定派官差送礼。尉迟兄弟便求罗成帮忙,谋得前往山东的差事,打算公私兼顾,也去给秦母拜寿。这赶来的正是尉迟南、尉迟北,还带着一名背行李的马夫,共三人三骑。 三人来到店里,店主从柜台里迎出来招呼:“二位老爷,离齐州还有四十里,途中再没地方歇脚了,就在小店住下吧。”尉迟兄弟吩咐手下接过包裹,下马进店。店主又说:“先前有几位老爷在楼上饮酒多时,说话间像是醉了。二位是贵客,上楼恐怕不便,楼下有干净座位,就在楼下用晚饭吧。”尉迟南点头道:“这店主挺会办事,醉酒的人不好相处,就在楼下吧。”店主随即吩咐摆上酒饭,尉迟兄弟便在楼下用餐。 且说楼上的十一位豪杰正饮酒作乐,酒至半酣,唯独程咬金先醉了。他本就好酒,一喝起来不醉不休。此时他拿着一杯酒,心中想起从前的穷苦日子:“在关外漂泊多年,受尽苦难。回家没多久,就被尤员外邀去长叶林做了那桩买卖,如今又结交了天下豪杰,真是痛快!”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转,不自觉就喊了出来。他一口喝干杯中酒,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只听“啪”的一声,酒杯碎成粉末。这还不算,他脚下猛地一蹬,只听“咔嚓”一声,楼板竟被蹬出一块大裂缝,灰尘纷纷扬扬往下掉,正巧落在尉迟兄弟的酒席上,酒菜撒了一地。 尉迟南还算沉稳,用袖子拂去灰尘,说道:“这位朋友,怎么如此粗鲁!”尉迟北却是年轻气盛,仰头朝楼上骂道:“上面是什么畜生,吃草料就算了,怎么乱蹬蹄子!”程咬金最容不得别人辱骂,一听这话,坐到楼梯边,纵身一跃便跳下楼,直冲向尉迟北。两人都是力大无穷的豪杰,拉扯间,身上的绸缎衣服都被扯得粉碎,只听“乒乓劈啪”,拳头你来我往。好在这草楼还算结实,不然早被两人掀翻了。尉迟南不好直接帮忙,便拿出官腔,叫来酒保:“这地方归哪个衙门管?”一副自己就是官的架势。楼上的单雄信听见这话,也来了火气,喊道:“兄弟们,下面这人说话太狂妄!荒村野店,酒后争斗,强者为胜,问什么衙门管不管,都下去教训他!”单雄信说的是幽州口音,楼上的张公谨也是幽州人,忙劝道:“兄台息怒,听声音像是咱们同乡。”单雄信赶忙说:“贤弟快下去看看!” 张公谨走下楼梯,还有几步远就认出了尉迟南,赶忙转身上楼对单雄信说:“是尉迟昆玉兄弟!”单雄信大喜,连喊快请他们上来。尉迟南看见张公谨带着一众豪杰下楼,料想是单雄信的朋友,急忙喝止正在打斗的尉迟北。尤俊达也喝住了程咬金。两人各自换了衣服,上前相见,彼此赔礼道歉。店主叫酒保拿斧头到楼上,把蹬坏的楼板敲打修整好,又重新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单雄信等十三位好汉点起灯继续饮酒。 这一番酒局气氛热闹非凡,众人喜好不同:爱喝酒的在楼上就着残菜剩酒行令猜拳;受不了奔波劳累的,让手下铺好被褥,到客房休息;还有几个兴致高的,走出酒店,在夜深人静、月色朦胧中,携手走进桑树林,互诉别后相思。楼上喝酒的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本就是酒友,史大奈曾因打雷台在幽州做官,许久未见,三人边喝边聊得十分投入。童佩之、金国俊白天被程咬金杀得大败,早已筋疲力尽;柴嗣昌平日里养尊处优,也早早去睡了。单雄信、尤俊达、王伯当、李玄邃、尉迟南五人在桑树林中谈了很久,也都先后去休息了。 到了五更时分,众人起身前往齐州。义桑村离齐州城四十里路,五更出发,走了二十里后天刚亮,到城中还有二十里。刚到城郊,就有许多人上来迎接。这并非秦叔宝派人来接,而是齐州城里开牙行、做经纪生意的伙计,为招揽客人而来。各行各业的人纷纷上前招呼,有卖柴米粮食的,有贩卖罗缎的,有做西马北布生意的,七嘴八舌地拉扯着众人的行李。单雄信在马上吩咐众人:“别让他们乱拉,我们有老主顾,西门外鞭杖行的贾家店,是我们常来住的地方。”原来这贾家店的老板贾润甫也是秦叔宝的好友,单雄信从前从西路贩马到山东,都住在贾家店,如今店里还有两个伙计。伙计一听是单员外,连忙迎上来:“呀,是单爷!小的就是贾家店的人。”单雄信说:“派一个人引着行李慢慢走,另一个去通报你们主人。” 此时贾润甫正早起在书房里收拾给秦母拜寿的礼物,写礼单。伙计跑进来禀报:“老爷,潞州的单爷带了一二十位老爷到了!”贾润甫笑道:“单二哥和众朋友今天赶到这里,也是为明天拜寿来的。看来我这个主人是当定了。先把这些礼物收起来,我就不单独去拜寿了,到时随大家一起行礼吧。”他吩咐厨房,客人多,先摆十来桌下马饭,用家里现有的菜就行,再派管事的去城里买些时新果品、精致菜肴,正席也要准备十桌。手下人虽多,但要多给他们些酒喝。又让人叫了一班吹鼓手来,增添热闹气氛。自己换好衣服,出门到台阶下迎接。 单雄信一众朋友快到街头时,都下马步行,车辆和马匹跟在后面。贾润甫在大街上迎住他们。单雄信让众朋友先走,进了三重门,便是大厅。手下人把车辆行李搬进客房,给马卸下鞍辔,牵到槽头喂料。要是换作别的人家,人虽能住下,却容不下这么多高头大马——这些马都是千里龙驹,食量大,不能同槽喂养,一匹马就得占一间马房。幸亏这是鞭杖行的店铺,地方宽敞,才容得下这些马匹。 众人在大厅铺上拜毡,老朋友互相行礼对拜,没见过面的,由人引荐通名,彼此都十分热情。坐下喝了茶,就摆上了下马饭。单雄信等不及,对贾润甫说:“润甫,能不能今天就把叔宝请到府上,先见个面?不然明天突然去,怕主人家来不及准备酒食。”贾润甫心想:“今天是双日,叔宝因为响马的案子,府里该要‘比较’(即官府定期追究差役办案进度)。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要是知道雄信来了,肯定会放下公事来相会。但我要是明知道他有公事,还去请他,岂不是让他为难?人多又不好明说,只能含糊答应了。”于是他含糊地说:“我这就派人去请。”又对众人说:“单二哥一到,我就派人去请秦大哥,估计马上就来了。”贾润甫这么说,是怕众朋友吃过饭后去街坊闲逛,撞见店里那两个“不尴尬”(指形迹可疑)的人,所以说秦叔宝马上来,让大家安心等在店里喝酒。 不说贾润甫大摆宴席招待众人,且说秦叔宝这边。自从被众人攀扯进来,樊建威原本以为他有本事能抓到贼,了却这桩公事,并非有意害他。谁知秦叔宝论马上持枪舞刀的本领,确实无人能敌,但论起缉拿侦察的本事,却很平常。而且换作没天理的差役,早就抓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严刑逼供来应付差事了,可秦叔宝不肯干这种事,宁愿和众人一起受罚。就连樊建威心里也过意不去,想帮他脱罪,可刘刺史不肯放过,除非有人代他赔那三千两赃银,或许刺史一高兴,就把这事放下了。但众人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只能每次限期一到就去受罚,挨板子。 这次是最后一限,秦叔宝带着五十三人进府。刘刺史正憋着一肚子火,升堂比平时都晚,巳牌时分才开门。秦琼带众人进了府,到仪门时,禁子扛着两捆竹片进去,仪门随即关上。刘刺史问秦琼响马有没有踪迹,秦琼答没有。刘刺史顿时涨红了脸,骂道:“几个月了,怎么可能抓不到两个响马?分明是你们和贼人分了赃!你们在这儿挨板子,倒害我老爷得想办法赔钱!”不由分说,拔签就要打。五十四人的亲戚朋友、邻舍都到府前来看,大门里外挤得水泄不通。这刘刺史打板子,不是打一个放一个,而是等所有人都打完,才动笔改限期,一起放出。每人三十板,直打到太阳西沉才打完。一声“开门”,众人被放出,外面的亲友哭哭啼啼地迎接。里面搀的搀、扶的扶,驮的驮、背的背,都出来了。出了大门,各人被亲友相邀,有的去店里歇脚,有的回家喝酒“暖痛”(用酒来缓解伤痛)。 只有秦叔宝和别人不同,他经得起打,浑身都是虬结的筋骨,腿一伸,竹片就震裂了,行刑的差役虎口都震得开裂。秦叔宝不愿为难这些差役,反而把怒气压下来,由着他们打。虽然皮开肉绽,却伤不到筋骨。出了府,他只能自己收拾杖疮。此时,府前喧闹的鼓吹声渐渐消散,只剩下几人在黄昏中暗暗垂泪,满是冤屈与无奈。 第23回 酒筵供盗状生死无辞 灯前焚捕批古今罕见 诗曰: 勇士不乞怜,侠士不乘危。相逢重义气,生死等一麾。 虞卿弃相印,患难相追随。肯作轻薄儿,翻覆须臾时。 真正的豪杰,把生死看得如同鸿毛,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岂肯连累他人?这是江湖中人的原则。但即便如此,若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困境却不伸手相救,以他人的苦难换取自己的功名,更是侠士所不齿。 且说秦叔宝出了府门,正收拾杖疮,忽听一位老者唤道:“秦旗牌!”叔宝抬头一看,原来是张社长。张社长关切地说:“秦旗牌遭此无妄之灾,小儿在府前新开了酒肆,老夫人特意为旗牌暖了一壶酒,解解闷。”这都是因为秦叔宝平日仗义疏财,广施恩惠,老人才如此殷勤。叔宝推辞道:“长者赐酒,晚辈不敢推辞。” 张社长将叔宝邀进店中,径直往后走,原来这里不是普通卖酒的地方,而是内室书房。张家取出小菜,又从外面买来菜肴,暖了一壶酒,斟上一杯递给叔宝。叔宝接过酒,眼中不禁落下泪来。张社长连忙劝慰:“秦旗牌莫要悲伤,待抓到响马,自有升官受赏的日子;若因忧思伤了身体,反要坏事。”叔宝长叹一声:“太公,我秦琼并非因挨了这几板子疼痛难忍才落泪。当年我公干河东,好友单雄信赠我数百两黄金,劝我莫在公门当差,说‘求荣不在朱门下’。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功名心太急,想着在来总管麾下,靠一刀一枪博个一官半职。如今却被州官牵连,让父母给的这身皮囊遭此羞辱,有何脸面去见故人?”说罢,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却不知单雄信不远千里,已到齐州,只为给秦母拜寿,此刻距秦叔宝仅有一步之遥。叔宝正与张社长饮酒倾诉,酒店外突然喧闹起来,有人高声询问:“张公,秦爷在店里吗?”酒保认得是樊虎樊老爷,忙应道:“在呢!”引着樊虎进店。张社长忙起身招呼坐下,叔宝道:“贤弟来得正好,张社长高情,你也喝一杯。”樊虎却急道:“秦大哥,不是喝酒的时候!”叔宝忙问何事,樊虎附耳低语:“小弟刚才被西门朋友邀去吃酒,听人说翻了天,贾润甫家里来了十五骑大马,都是外乡打扮,看着像可疑之人,怕有陈达、牛金混在里面!” 叔宝闻言大喜,对张社长坦言:“实不相瞒,建威从西门来,说贾柳店来了些异样的人,恐怕有劫皇银的贼寇在内,这酒我喝不得了。”张社长笑道:“老夫这酒本是为你解闷,如今既有线索,二位速速去办,擒了贼寇,老夫再来贺喜!” 叔宝与樊虎辞别张社长,直奔西门。只见西门人山人海,吊桥上、瓮城内挤满了街坊闲汉,还有不少衙门当差的——虽不是捕盗的行家里手,却也听说贾润甫家来了可疑人物,赶来围观。有人认得秦琼和樊虎,高声道:“秦旗牌,贾家那事儿要是有什么动静,您传个信号,我们带壮丁百姓帮您动手!”叔宝举手称谢:“多谢各位,看在衙门面上,先别散,等我消息!” 下了吊桥到贾润甫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吊闼板放下,招牌也收了进去。叔宝轻轻一推,门竟没拴,回头对樊虎道:“咱二人别一起进去,不然若撞上贼人,连个接应都没有。虽说咱天天挨板子不至于死,但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你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要是有动静,我吹个哨子,你就招呼吊桥和城门的人,拦住两头街道,把巷口栅栏拉上,帮我动手。”樊虎点头称是。 叔宝轻手轻脚穿过二门、三门,只见里面天井里也挤满了人。原来众豪杰吃罢下马饭,正摆开宴席饮酒,又有鼓手吹打助兴,筵席前都是随从,下面则围满了邻居百姓,都想看看这些衣着齐整的外乡人。 叔宝怕冒然进去打草惊蛇,又见贾润甫也在,怕被他先撞见不好行事,便矮着身子混在人群中,抬头往上窥探。只见席上都是熊腰虎背的好汉,头戴高巾,目光如炬,只有一两人戴着小帽。想看清面容,无奈众人安席时都向上作揖,又有随从环绕,一时难以辨认。想听他们说哪里的方言,偏偏鼓手吹得震天响,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点上灯,朦胧中望去,有个人站在众人前面,竟像是单雄信。叔宝心中疑惑:“这人好似单雄信,他若来寻我,该先去我家,怎会在此?”正犹豫间,恰好王伯当转身向外与人说话,被叔宝瞧见。叔宝恍然大悟:“不用猜了,定是伯当邀他来给我母亲拜寿的,幸亏没被他们看见。”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门外,樊虎早已叫了许多人守在门口,忙迎上来问:“怎么样?”叔宝啐道:“你连人都认不得,就瞎报!那是潞州单二哥,你前日在他庄上相会,他还送你潞州盘费,你刚才在府前还跟我提过。要是让那些百姓知道,围在门口吵闹,可怎么收场?”樊虎尴尬道:“小弟没见过,听人说可疑,才来报信。既是单二哥,那咱回去吧。” 此时人越聚越多,樊虎挤到一边,叔宝怕里面的朋友尴尬,忙向众人解释:“列位都散了吧,不是歹人!那是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带朋友来这儿,明日给家母过生日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围着问,忽见贾润甫从门里赶出——原来单雄信眼尖,安席时见阶下有个大汉躲躲藏藏,看了他们几眼就往外走,还引着众人散去,便让贾润甫查看。 贾润甫出门一看,见众人围着秦叔宝,忙上前道:“秦大哥!单二哥为令堂寿礼不远千里而来,一到我家就叫我请你。我知道你今日在府里当差,不敢打扰,怎么来了反而要走?单二哥要是知道了,多不好!”叔宝不便提樊虎误报的事,灵机一动道:“贤弟你晓得,我今日刚挨了打,穿着这犯人的衣服,不好意思见人。当年在潞州卖马欠饭钱,如今在家又这副模样,怕丢故人的脸,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贾润甫笑道:“回家换衣太远,不方便。小弟刚才在成衣店做了两件新衣,本是明日去贵府拜寿穿的,我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先换上!”说着叫手下从后门取来新衣,那些围观的百姓这才渐渐散去。 秦叔宝换上新衣,笑着与贾润甫一同走进内堂。贾润甫为圆之前的谎话,故意高声道:“单二哥,我把秦大哥请来了!”众人闻言纷纷欢呼,赶忙铺好拜毡。秦叔宝先向单雄信叩拜,感谢他当年救命之恩;王伯当、柴嗣昌等老友则相互对拜;未曾谋面的人,也因彼此关联互通姓名,一一拜过。 贾润甫拿起酒壶、筷子,准备为秦叔宝安排座位。此次义桑村来的十三人加上贾润甫,宾主共十五人,摆了八桌酒席,两人一席,单雄信独坐首席。贾润甫提议:“秦大哥就和单员外同坐吧。”秦叔宝推辞道:“君子应按德行相交,不能因私情废了礼数。单二哥从外地远道而来,贾兄与他有结拜之情,小弟今日也算半个主人,只能僭越坐在主人席;诸位中请一位与单二哥同席吧。”单雄信笑道:“叔宝,我们刚才定席时,本就是按相宜原则落座,若重新排座,每桌都得调整。不如就依主人之意,你我同坐,也好叙叙旧情。”秦叔宝仍想推辞,又怕辜负单雄信的心意,便不再坚持。但他灵机一动,让贾润甫命人撤去单雄信席前的高照果顶和桌围,搬来一张机凳放在单雄信席前,两人对坐,方便交谈。众人纷纷称好,随即落座。 灯烛辉煌中,群雄围坐,气氛热烈,酒杯往来如飞。先是贾润甫捧着大银杯,每桌敬上两杯酒;接着秦叔宝起身道:“承蒙诸位远来为小弟母亲贺寿,今日仓促未能尽地主之谊,暂且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他逐席敬酒,与旧识老友相谈甚欢。 当敬到左手第三席时,席上是尤俊达和程咬金。这两人不善文辞,夹在王伯当、柴嗣昌等文雅之士,以及单雄信等豪爽汉子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秦叔宝对他们态度较为冷淡,只简单应酬。程咬金却自认与秦叔宝是旧交,加上几杯酒下肚有了醉意,听尤俊达调侃自己“说谎”,顿时急躁起来,厉声高叫:“太平郎!你今日怎么这么傲慢!”这一声如惊雷般震得满座皆惊,连秦叔宝都不知是谁在叫自己乳名,慌忙起身问道:“哪位仁兄错爱,叫我乳名?”王伯当等爱开玩笑的朋友鼓掌大笑:“原来秦大哥乳名是太平郎,我们记下了!”贾润甫赶忙解围:“这是尤员外的好友程知节兄,在叫大哥乳名呢。” 秦叔宝惊讶于这熟悉的称呼,走到程咬金膝前,扯住他的衣服定睛细看,问道:“贤弟家住何处?”程咬金落泪,离席跪倒,自报乳名:“小弟就是斑鸠店的程一郎啊!”秦叔宝也慌忙跪下:“原来是一郎贤弟!” 想当年,两人还是朝夕玩耍的孩童,如今重逢,程咬金因服了异人丹药,早已面目大变——青面獠牙,红发黄须,与儿时模样悬殊。两人重新拜过,秦叔宝感慨:“小时候分开,常常怀念。家母也常念叨令堂,不知她老人家是否安好?今日重逢,没想到你我都已这般模样。”席间众人听了,无不为之叹息。 秦叔宝起身,让手下将单雄信席前的机凳移到程咬金席旁,两人叙起童年交情,比与单雄信的邂逅更显亲厚。只是秦叔宝坐得有些不自在:先前与单雄信对坐时,隔着酒席举杯换盏,端端正正;如今坐在程咬金席旁的横头,本就局促,加上程咬金性格粗豪,见秦叔宝饮酒稍慢,就动手拉扯,而秦叔宝因刚挨了打,伤口疼痛,不禁皱了皱眉。程咬金见状心中不快,嘟囔道:“兄还是去和单二哥喝酒吧!”秦叔宝忙问缘由,程咬金气鼓鼓地说:“兄如今眼界高了,嫌弃小弟穷酸。刚才和单二哥喝酒有说有笑,陪小弟喝两杯就皱眉头。”秦叔宝不便说出腿疼的实情,只得辩解:“贤弟别多心,我不是那种轻薄之人。”贾润甫也在旁解释:“知节兄别误会,秦大哥身体有些不方便。”程咬金粗线条,没深究“不方便”的含义,这才作罢。 单雄信与秦叔宝交情深厚,席间见他举止异样,便问贾润甫:“叔宝兄身体怎么不方便?”贾润甫叹道:“一言难尽啊!”单雄信追问:“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贾润甫先打发手下:“你们站着的都是什么人?”手下回:“是跟随各位爷的管家。”贾润甫又斥自己的仆人:“你们怎么不懂事?在家不会招待宾客,出门才知主人难处。快带这些管家去外面小房用饭,别在这儿站着。”等众人都出了三门,他亲手挂好门,才回到席上。 众人见贾润甫这般举动,都心生猜疑。单雄信等他落座,再次询问。贾润甫这才说道:“出了件离奇事!新君即位后修建东都宫殿,山东各州都要凑三千两协济银。青州解官押送三千两银子上京,走到长叶林被两个没天理的人劫了,还杀了官。杀官劫财也就罢了,他们还临阵报了假名,说是陈达、牛金。案子牵涉到齐州,青州向东都申报后,上面责令齐州府赔偿银子并缉拿贼人。秦大哥在来总管府当差,本是前途光明,却被牵连进来,如今官府逼他捕人。先前比较时,看在来总管的面子还没怎么打,现在连秦大哥都被打伤了。九月二十四日就是最后期限,刘刺史放话,要是抓不到人,就让他们十多人赔银子,不然就解到东都宇文司空那里治罪。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听罢,个个惊得吐舌。正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尤俊达在桌子底下偷偷捏程咬金的腿,示意他别声张。谁知程咬金却大声叫嚷:“尤大哥,别捏我!捏我我也得说出来!”尤俊达吓得冷汗直冒,动都不敢动。秦叔宝忙问:“贤弟说什么?”程咬金斟了一大杯酒,道:“叔宝兄,先干了这杯!明日给令堂拜寿后,就有陈达、牛金给你请功领赏!”秦叔宝大喜,一饮而尽,追问:“贤弟,这两人在哪里?”程咬金一拍桌子:“解官记错了名字!那事是我和尤大哥干的!我是程咬金,他是尤俊达!”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纷纷离座起身。贾润甫赶紧关上左右小门,众豪杰将秦叔宝三人的桌子团团围住。单雄信急问:“叔宝兄,这可怎么办?”秦叔宝强作镇定:“兄长别慌,没这回事!程知节和我自小相识,他外号‘程抢挣’,刚才听贾润甫说我有心事,故意说玩笑话逗我开心呢。流言到智者这里就该止住,诸位都是明白人,怎能把戏言当真?”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一声暴喝:“秦大哥,你太小看我!这种事能开玩笑吗?我说谎就是畜生!”说着从腰囊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这就是兖州官银,我带来当寿礼的,齐州的官银和这模样一样!” 秦叔宝见程咬金拿出的官银确是真物,深知此事已无法遮掩,默默将银锭收入衣袖。满堂豪杰大惊失色,一时竟无人言语。唯有单雄信硬着头皮开口:“叔宝兄,这事落在你、尤员外和程知节三位身上,倒还有转圜余地,唯独叫我单雄信左右为难。”秦叔宝问:“为何兄长觉得为难?”单雄信叹道:“当年在寒舍,我与兄结拜,誓同生死,是莫逆之交。如今若求你放过他二人,你必定答应;可若因此将你解往京城治罪,岂不因这一拜断送你的性命?但若要把尤俊达、程咬金交给你请功,他们又是我前日邀来给令堂拜寿的。害人性命,我于心何忍?这岂不是让我两边做人难?”秦叔宝正色道:“但凭兄长吩咐。” 单雄信低头沉思良久,方道:“我如今身处两难,只求半日宽限。”秦叔宝疑惑:“何为半日宽限?”单雄信解释:“今日就当我们不知此事,众朋友莫负来意,明日依旧到尊府为令堂拜寿,献上带来的薄礼。酒就不敢喝了,这般心境,如何下咽?拜寿后各自散去。兄只需声称打听到贼人是他二人,再领官兵围住武南庄。他二人不是呆子,必不肯束手就擒,或许会出来抵抗,那时胜负如何,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这实在是无奈之举,叔宝兄可应允?” 秦叔宝摇头道:“兄长自视豪杰,却小觑天下英雄。”单雄信一愣:“兄是怪我所言?”秦叔宝正色道:“小弟怎敢怪兄?昔年在潞州,我颠沛流离,蒙兄救命之恩,至今无以为报。莫说尤俊达、程咬金是兄请来为家母祝寿的,就算他们自己前来,咬金又与我是 childhood friends(童年好友),适才他慷慨认下此事,我岂有拿他二人之理?如今空口无凭,诸位心中不安,我有个‘不语的中人’,取来给列位一看,方能让大家放心。”单雄信忙问:“是什么?” 秦叔宝从招文袋中取出应捕批文,递给单雄信。众人凑近一看,上面竟只有“陈达、牛金”两个名字,并无他人。程咬金嚷嚷道:“刚好是我二人,一点不差!拜寿之后,我等同兄去见刺史便是!”单雄信将批文交还秦叔宝,却见秦叔宝接过批文,“豁”的一声扯得粉碎。李玄邃、柴嗣昌反应过来要阻拦时,碎纸已被秦叔宝掷向灯烛,瞬间燃成灰烬。 烛火舔舐批文的刹那,秦叔宝的慷慨之举,必将让他的声名传遍天下。 第24回 豪杰庆千秋冰霜寿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儿 诗曰: 君不见段卿倒用司农章,焚词田叔援梁王。 丈夫作事胆如斗,肯因利害生忧惶? 生轻谊始重,身殒名更香。 莫令左儒笑我交谊薄,贪功卖友如豺狼。 智者善于谋划,勇士果敢决断。然而,若遇事总是瞻前顾后、权衡利弊,事情往往难以成功。唯有侠义之人,一旦被情义激发,便不顾后果,其举动足以震撼众人。秦叔宝为了朋友情谊,当场烧毁捕盗批文时,并未考虑如何向刘刺史交代。众人见状,大多被他的慷慨之举折服,纷纷拜倒在地,秦叔宝也随之拜伏。此刻的场景,恰似: 世尽浮云态,君子济难心。谊坚金石脆,情与海同深。 此时,唯有李玄邃袖手皱眉,似在思索;柴嗣昌倚着椅子,神情闲散。程咬金却直直站着,并未下拜,大声说道:“秦大哥,事情不该这么办!自古道‘自行作事自身当’,这事是我做的,怎能连累你?先前没抓到我们,你就已经受牵连;如今批文没了,你怎么向官府交代?那官员恐怕要说你违抗命令、勾结盗贼,这可如何是好?我无牵无挂,只有老母,还好做了这事之后,尤员外尽心照顾,让她衣食无忧。可你又何必受此牵连?万一有个闪失,丢下老母妻儿,谁来照料?我有个主意,尤员外你继续好好照顾我母亲,我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杀官的是我,通名的也是我,这些都能和解官当面对质。明日拜寿之后,我就去自首。这样一来,秦大哥没了批文也不会被追究;要是为了放我们烧了批文,不仅我们感激你,还会害了你,这不是个好结局。” 众人起初还为秦叔宝的义气振奋,听到程咬金这番话,才意识到烧批文并未解决问题,反而将秦叔宝置于险境,一时都目瞪口呆。李玄邃打破沉默:“烧批文时我就在想办法。一开始担心秦大哥为了自保,不愿放过程知节,后来见他愿意放人,我就想,若秦叔宝被解到东都宇文恺那里,我可以找人说情,保他周全。没想到他烧了批文。现在我有个主意,来总管曾在我父亲帐下任职,我与他交情不错,况且叔宝也为他效过力。我去见来总管,让他找个理由把叔宝调走,这事或许就能解决。”王伯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程咬金却摇头:“办法虽好,可来总管把人调走后,未必会再放他回来。而且抓不到我们、找不到赃银,州官的亏空谁来补?这些官员怎么可能自己掏钱赔?他们绝不会轻易放人,还是我去自首最妥当。”秦叔宝赶忙说:“先别急,我明日找个有分量的人去说情,就说屡次追捕无果,我情愿赔偿赃银,或许能缓和局面。” 这时,柴嗣昌突然拍手说道:“二位不必担忧,这事我来解决!”众人诧异,不知他为何敢夸下海口。原来,刘刺史是柴嗣昌父亲主持科举时录取的门生,两人算是世交。柴嗣昌本就打算来拜谢,又赶上这件事,便想从中斡旋。他盘算着,刘刺史要赔赃银,而自己带来唐公答谢秦叔宝的三千两银子,秦叔宝多半不会收下,正好用来填补亏空。于是他解释道:“实不相瞒,刘刺史是我父亲的门生,这事儿我去解决!”程咬金疑惑:“就算是世交,送个百十两银子也就够了,他怎么会听你的话,自己赔三千两皇银?”尤俊达也说:“只要柴大哥能保证叔宝平安,银子我来筹措。”柴嗣昌摆摆手:“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不用尤兄费心。大家先安心喝酒,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否则事情就更难办了。” 单雄信见李玄邃和柴嗣昌都愿意帮忙,便说:“既然二位都肯出面,那拜寿之后,我们兵分两路,尽快解决叔宝和程、尤二位的麻烦。”众人这才转忧为喜,重新入席饮酒,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不知不觉,已是五更时分,秦叔宝先行告辞回家。到了家门口,发现大门未关,老母亲倚门而立,儿媳站在一旁。秦叔宝又惊又愧:“母亲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等?”老母亲默默转身回屋,坐下后泪水涟涟。秦叔宝慌忙跪倒,老母亲哽咽道:“你这个冤家,在哪里喝酒,这么晚才回!儿行千里母担忧,虽说你没走远,可身上背着官司。昨天府里追究盗贼,我看着被打的人从街坊路过,心里有多难受!你却把我这个老母亲抛在脑后!”秦叔宝赶忙解释:“孩儿怎敢忘恩?只是遇到一件不得已的事。昔年在潞州救过我性命的单员外,带着许多朋友赶来齐州,明天一早要来给母亲拜寿。”老母亲这才缓和脸色:“既然如此,你起来吧。让媳妇准备,远路来的贵客,茶果小菜都要精致些。” 秦叔宝将自己管辖的二十五名士兵唤到家中帮忙,又请来一同负责捕盗的两位好友协助。樊建威性格粗豪,便让他负责收纳礼物、发放脚钱;唐万仞字写得好,就安排他写谢帖、开礼单、记账;连巨真擅长应酬,便由他负责迎接、陪同前来拜寿的客人。此外,家中内外事务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来拜寿的人远不止西门的朋友,山东六府各地都有人赶来。就连来总管麾下的中军官也派人送礼,同僚旗牌等官员纷纷登门。齐州除了正堂官员,其余佐贰属官以及历城县的官员,因秦叔宝担着捕盗的差事,又面临二十四日解赴东都的期限,也都前来奉承,有的派人送礼,有的亲自拜寿。还有绿林好汉们感激秦叔宝平日关照,不敢公然登门,月初时趁着夜色入城,将折算成银钱的礼物和写有姓名的帖子隔墙投入,秦叔宝总共收到千金。他担心程咬金口无遮拦泄露秘密,见府县官员来拜寿,便派人到外城通知单雄信等人晚些进城。 众人在住处吃过饭,巳时过后才进城。十七位主要宾客,加上二十多名随从,携带的礼物足足排了一条街。快到秦叔宝家时,秦叔宝和樊建威等人换上新衣,到台阶下迎接。众人相见后,先将礼物抬进院中。此时,秦家门口张灯结彩,堂内铺着红毡,天井上挂着布幔遮挡阳光,月台上摆了十张桌子,衣料礼盒整齐摆放,果盘等物件放在月台地面,羊酒、鹅酒则置于台阶下。众人捧着礼单,站在滴水檐前,请老夫人受礼。只见堂上布置得隆重喜庆:屏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节寿双荣”四个大字;庭柱上贴着对联,赞颂老夫人的高尚操守:“历尽冰霜方见节,乐随松柏共齐年”;居中的古铜鼎中香烟袅袅,左右香几上宝鼎焚香;左首供奉着一幅精致的南极寿星图,右首则是一幅细腻的西池王母绣像;屋檐前搭起五彩球门,两厢房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秦叔宝走到屏门边,恭请母亲到堂前与诸位豪杰相见。秦母虽已六旬,因儿子正处得意之时,显得黄发童颜,身着一身素净的道服,手持一串龙颔头念珠,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走近堂前,先抬手示意:“老身暂且不敢行大礼。”说罢净手拈香,先拜天地,随后转到主人席位旁,方才开口道:“老身与小儿有何德能,劳烦诸位远道而来,令寒舍蓬荜生辉。诸位大人历经风霜跋涉,在此就行礼吧。” 单雄信带头登堂,众人异口同声道:“晚生辈不远千里而来,无以为敬,唯有一拜。”话音未落,众人如金山倾倒、玉柱坍塌般,一群虎豹豪杰齐刷刷拜倒在阶下。秦母见状也要跪下还礼,樊虎、唐万仞、连巨真连忙扯住她两边衣袖,不让她行大礼。秦叔宝则跪在母亲身旁,代母还礼。单雄信道:“恐劳烦伯母,我等连叩八拜吧。”叩拜完毕,秦母起身称谢。 众人将各处礼单递给秦叔宝,由他献给母亲过目,随后安放在居中的桌子上。老夫人推辞道:“诸位厚礼,反倒让我深感不安。”她吩咐秦琼收下各家寿轴,从屏门两边用鹅毛扇悬挂起来,工艺精致的便揭开外层展示。单雄信又上前道:“老伯母在上,适才所献礼物微薄,不足以表寿庆之意,还备有寿酒在此,每人各敬三杯,祝伯母福寿安康。” 秦叔宝忙道:“单二哥,便是樊建威三位兄弟,也不曾让家母饮酒。家母年事已高,莫说大杯,小杯也喝不了许多。兄长美意,家母总领三杯即可。”李玄邃提议:“依单员外每人三杯太多,依叔宝总领三杯又太少。学生有个主意:众朋友若逐个来拜寿,自当每人奉三杯;若以一家名义来,总奉三杯即可;我们既非一家,也非一人,各有一张礼单,便照礼单奉酒,每单三杯。” 秦叔宝见礼单众多,便道:“如此容小弟代饮。”王伯当道:“这再好不过,祝母子同寿千秋。”先是单雄信一行的礼单,共八人:单通、王勇、李密、童环、金甲、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他们九月十五从二贤庄出发,礼单礼物均由单雄信置办妥当。秦母见客多,便领了两杯,秦叔宝代饮一杯。 接着是柴绍的礼单,他独自一人,秦母同样领两杯,秦叔宝代饮一杯。轮到尉迟南、尉迟北时,二人却道:“我二人虽是一张礼单,却要奉六杯寿酒。”秦叔宝疑惑:“单二哥等许多朋友,遵李兄之言只赐三杯,贤昆玉为何破格?”尉迟兄弟解释:“适才匆忙收礼,其中有我本官罗公的书礼,我二人奉差遣,实则假公济私而来,不敢辱没主人之命,需先替罗老爷奉过三杯,再尽我弟兄二人的心意。”众人称善,老夫人听闻是姑夫差官,勉强饮了两杯,秦叔宝代饮四杯。 轮到尤俊达、程咬金时,秦叔宝介绍:“这位便是斑鸠店的程一郎。”秦母惊道:“原来是程一郎!怎的面貌全不像了?记得战乱时,与令堂相依为命,两家通好往来数年,后来令堂去东阿后便音信隔绝,不料今日重逢,令堂可好?”程咬金答道:“托伯母福,家母身体康健,命知节向老伯母问好。”秦母欢喜不已,饮了两杯,秦叔宝代饮一杯。 单雄信又喊住众人:“且留主人陪我们盘桓,本地朋友总奉三杯吧。”还有张礼单是贾润甫与城中三友:樊虎、连明、唐万仞,共奉三杯。寿酒敬毕,老夫人再次称谢,吩咐秦叔宝:“诸位远来,须得通宵畅饮才是。”说罢进入内室。秦叔宝将二门关闭,众人按次序落座——今日比在贾柳店时多了城里三人,且都是秦叔宝的通家兄弟,便一同做了主人。 席间奏乐进酒,因“无令不成酒”,便以单雄信的贺寿词为酒令:每人执一大杯,饮一杯酒,念寿词一遍,若有一字差讹,便罚酒一杯。先是单雄信首唱,词曰: 秋光将老,霜月何清。皎态傲寒惟香草,花周虽暮景,和气如春晓,恍疑似西池阿母来蓬岛。 杯浮玉女浆,盘列安期枣,绮筵上,风光好。 昂昂丈夫子,四海英名早。捧霞觞,愿期颐,长共花前笑。 众豪杰依序歌寿词、饮寿酒。这词本是单雄信府上李玄邃所作,他二人自不必说,早已烂熟于心。王伯当与张公谨曾见过此词,加之文武全才,稍作回忆便能流畅吟诵,一字不差。柴嗣昌不仅记得词,更将歌韵唱得悠扬合调。贾润甫素通文墨,也能顺利歌诵。可难坏了白显道、史大奈、尉迟南、尉迟北、尤俊达、金国俊、童佩之、樊建威等人。程咬金直嚷:“这分明是捉弄我!我又不认得字,念不来,认罚几杯酒便是!”众人闻言大笑,随即开怀畅饮,满堂尽是豪迈之声。 却说外厢的仆从士兵们也摆了几桌酒饭,正吃得热闹。忽然听见外面叩门声很急,一个士兵忙点起火把,开门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道人,肩上背着一口宝剑。士兵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道人道:“我来化斋。”士兵皱眉道:“化斋哪有夜里来的?白日里化斋才是常理,这都什么时辰了,别在这儿捣乱!”边说边伸手推搡道人,不料自己反倒仰面朝天,重重摔在照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动静惊动了厢房里的士兵和仆从,众人纷纷跑出来。这些人平时都习惯动手动脚,见同伴被推倒,立刻围上来要揍道人。只见道人轻轻抬手一格,一二十人便东倒西歪,纷纷跌在地上。一个士兵慌忙跑进堂内,向席上众人禀报。秦叔宝听了说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他要化斋,不管荤素,给他吃饱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樊建威道:“秦大哥你陪客,我出去看看。” 樊建威走到门口,见那道人虎背熊腰,满脸髯须,气质非凡,心知不是寻常人物,忙拱手一礼道:“老师是真要化斋,还是有别的话要说?”道人道:“我哪里是来化斋的?我是特意来见叔宝兄一面,说句话就走。”樊建威道:“既然如此,老师稍等,我去请他出来。” 樊建威进来通报,秦叔宝正要出去,道人已大步走到堂前,朗声问道:“哪位是叔宝兄?”众豪杰见状,都离席起身。秦叔宝应道:“小弟便是。”连忙向道人作揖。道人又问:“哪位是二贤庄的单雄信兄?”单雄信答道:“小弟是单通。”也上前作揖。王伯当见状道:“老师,我们人多,不如大家一起行个团揖,再落座吧!” 秦叔宝询问道人名号,道人道:“小弟姓徐,字洪客。”秦叔宝闻言大喜:“原来是徐洪客兄,不知什么缘分,竟劳您大驾光临!”单雄信道:“魏玄成常提起老师,说您有许多奇谋异术、文武才能,我们日夜仰慕,今日有幸一见,足慰平生!”秦叔宝当即要安排座位、敬酒。 徐洪客摆手道:“先别急着坐,我此次来是为老伯母祝寿的,此刻不便劳烦老伯母出阁,我在山中带了些仙液香醪,烦请兄台送进去敬给老伯母,小弟在外面遥拜即可。”说罢,叫人取来一个空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葫芦,对着天空默念几句,用手指在葫芦外划了几下,然后揭开壶盖倾倒。顿时,异香弥漫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如篆文纠结,热腾腾的酒竟将空壶注满。 徐洪客用手指在葫芦口轻轻一击,酒便不再流出。他执壶在手道:“本想直接送进去,但我与叔宝兄初次相会,怕你们猜疑,我先自饮一杯,以表诚意。”说罢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又斟一杯递给秦叔宝,“兄也先喝一杯,然后再送进去给老伯母增寿。”秦叔宝推辞道:“承蒙赐酒,家母尚未饮,小弟怎敢先尝?” 这时程咬金大声道:“我替秦大哥喝!”一把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得酒香满口,直入肺腑,忍不住道:“要不要再代一杯?”徐洪客笑道:“不必了,先拿进去奉给老伯母,剩下的再给诸位兄长分饮。”秦叔宝捧着酒壶进了内室,徐洪客则对着内堂拜了四拜。 不一会儿,秦叔宝出来,向徐洪客拜谢道:“老母让小弟多谢徐兄的天浆,她已饮了三杯。剩下的叫我分给诸位兄长。”樊建威将徐洪客在内堂拜祝的事告诉秦叔宝,秦叔宝连忙再次拜谢,徐洪客伸手扶住。只见徐洪客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对着葫芦吹了口气,将壶瓶一一倒满,众人你一杯我一盏,刚好轮到秦叔宝时,壶中酒才喝完。众人喝过,无不称赞这酒奇妙非凡。 秦叔宝请徐洪客坐在单雄信下首,众豪杰也各归其位。秦叔宝对徐洪客道:“前几年小弟去长安公干,遇李药师,他曾提起吾兄大名。”单雄信问道:“洪客兄,你多久没见魏玄成了?”徐洪客道:“小弟上月十五路过华山西岳庙,蒙玄成兄留我住了一晚。他说叔宝兄前年在潞州东岳庙染病,亏兄接到贵府调理好了,彼此相聚约有半年。后来秦兄误伤人命,发配幽州,如今四五年音信全无,他心里十分挂念。玄成兄因在庙中脱不开身,托我带封信到尊府拜访,想一同来祝寿。您府上的仆人说您已同诸位爷去山东给秦太太拜寿了,所以小弟连夜赶来。”说罢从袖中取出魏玄成的两封信。 单雄信拆开自己那封,信中不过是说从前在潞州时,承蒙单雄信护法光耀山门之类的话。秦叔宝的那封信,前边简略说了别后情形,中间表达了不能亲自来祝寿的歉意,后边说来访的徐洪客不是等闲之人,嘱咐秦叔宝以慧眼相看,另外还附了一幅寿词,赞颂福寿如冈陵。秦叔宝看完,将信收入袖中,感慨道:“当年我在庙中生病,亏他用药石调理;等我从幽州回到潞州,刚想报答,玄成兄又去了华山。许多深情厚谊,至今未能稍作回报,心里一直愧疚。” 李玄邃问道:“徐兄几时到这里的?”徐洪客道:“小弟下午才进城,住在颜家店内。原本打算明早来拜寿,却见东南方今晚气色不佳,担心有小灾,一路查看,发现灾星就在这一带,所以只能夜里来陪诸位兄长。”众人一听,齐声问道:“什么灾星?”徐洪客答道:“诸位稍后便知。” 众豪杰见徐洪客风神潇洒,举止不凡,纷纷与他交谈、劝酒。正喝得热闹时,只见徐洪客忽然停杯,将左眼往外一瞟,说道:“不好,灾星来了!”随即跳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月台站定,拔出背上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将酒向空中洒去。霎时间,狂风大作,黑雾弥漫,堂中灯烛摇曳,光影凌乱。众人正惊疑间,外面有人叫嚷着进来禀报:“不好了,左边邻家失火了!” 秦叔宝和众人连忙起身,想要出去救火,徐洪客伸手拦住道:“诸位不要动,外面下大雨了。”话刚说完,只听得庭中传来倾盆大雨声,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才云收雨停。手下人进来禀报:“幸亏这场大雨,把火都浇灭了,不然肯定会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众人听了,越发叹服徐洪客的神奇。 此时已到五更时分,众人起身告辞。徐洪客对秦叔宝道:“小弟明早就不登堂拜别了。”秦叔宝挽留道:“吾兄远道而来,诸位兄长也都在此,再留几日吧。”徐洪客道:“魏玄成常说太原有天子气,我已和刘文静兄约好,急着去那里见面,所以必须马上动身。”秦叔宝道:“既然如此,小弟想写封信,问候文静兄,也致谢玄成,明早派人送到您住的客栈。”徐洪客答应下来,众人齐声告别,出门而去。正是: 胜席本无常,盛筵难再得。 第25回 李玄邃关节全知己 柴嗣昌请托浼赃官 诗曰: 天福英豪,早托与匡扶奇业。肯困他七尺雄躯,一腔义烈? 事值颠危浑不惧,遇当生死心何慑。堪羡处,说甚胆如瓢,身似叶。 羞弹他无鱼挟,喜击他中流揖。每济困解纷,步凌荆聂。 囊底青蚨尘土散,教胸中豪气烟云接。岂耽耽贪着千古名,一时侠。 调寄“满江红” 世人常说,忠臣义士绝境中总能逢生,并非全凭运气,实乃上天眷顾有德之人。秦叔宝当日烧毁捕文,全凭义气使然,何曾想过会有李玄邃、柴嗣昌为他奔走周旋?却不知上天早有安排,暗中埋下两路救兵。 当夜众人畅饮至半夜,单雄信等人回贾润甫家歇息;徐洪客回颜家店等候秦叔宝的回信;樊建威等三人各自归家。次日天明,单雄信急忙催促李、柴二人行动,两人分头而去。 李玄邃去见来总管,直言为给秦叔宝母亲祝寿而来,得知叔宝因捕盗遭州官刁难,恳请来总管找个由头将人调到帐下,免去灾祸。来总管沉吟道:“秦琼是个人才,我也有意栽培。只是他追捕两个毛贼竟如此费力,着实意外。如今要调他来,需寻个名正言顺的差事——前日麻总管发文,说河工缺五百将士,我正好派秦琼充任将领,带文书前往。这是紧急公务,州官留不住人。再说,先前说他受贿纵贼,如今他屡屡受责却捕不到人,足见并非纵贼。州中自有捕快,怎能挟私迫害我的将官?我这就点齐军士,让他整顿行装,待文书一到便出发。”说罢挽留李玄邃吃饭,玄邃推辞道:“兄长能救秦旗牌,小弟已感激不尽,不敢多留,唯恐刘刺史申文到宇文恺处加害于他。”来总管只得签发批文,亲自到贾润甫家回访,将批文交与李玄邃,又赠数百两盘费银。秦叔宝此劫,竟如商汤网开三面,绝处逢生。 另一边,柴嗣昌拜见刘刺史。刘刺史因他是座主之子,留茶留饭。席间,刘刺史大吐苦水:“我在齐州为官清廉如水,从未克扣起解银两,也不借讼事敛财。不料邻州协济银三千两被响马劫走,却要我州赔偿。实在无处筹措,只能督捕快抓人,偏偏毫无消息,实在烦恼。”柴嗣昌趁机道:“捕快中有个秦琼,曾与我结拜,昨日拜寿得知他无辜受累,特来为他求情。”刘刺史脸色一沉:“仁兄有所不知,这秦琼专收响马好处,养盗分赃,才谋得旗牌之职。我访查属实,才责令他追捕。就算追不着贼,他也赔得起赃银。若依仁兄宽免,贼必拿不到,这三千两银子就得我来赔。明日我正要发文,将他解到东都宇文司空处,今日既蒙仁兄嘱托,只能宽限几期,让他设法追赃。”柴嗣昌道:“东都不过想要银子,人不解去,备文说明可否?”刘刺史冷笑:“银子最难凑。我赔不起,只能在本州属县搜括,可那都是县官的私房钱,谁肯拿出来?所以不得不责打捕快。” 柴嗣昌见刘刺史一心要捕快赔赃,便试探道:“不如让捕快赔一半,了结此事?”刘刺史断然拒绝:“少一两都是未完之案,关乎我的考核。”柴嗣昌咬牙道:“那就让捕快全赔,免得误了您的考核。”刘刺史转怒为笑:“论理,这些捕快收了贼人的好处,本就该赔。只是他们若被解到东都,十死一生,盘费也是难题。如今仁兄出面,就让他们赔赃之外,再送您五百两作为薄礼。明日起我便不再责打,等他们纳银后,我给他们发执照,日后抓到贼再追还。”柴嗣昌起身笑道:“只怕这些穷人赔不起。”刘刺史紧盯他:“皇银不可少,只要秦琼出张认状,将责任分摊到众人身上,我自会追足。至于仁兄的谢礼,切勿听他们哭穷,否则便是小弟说谎了。”柴嗣昌敷衍几句,告辞离去,刘刺史一直送到府门。 柴嗣昌回到贾家店,李玄邃已将来总管的批文拿到,正等他商议如何告知秦叔宝。柴嗣昌看过批文,叹道:“武官到底爽快,哪像文官这般刁钻。刘刺史把免解当作天大的人情,实则逼捕快赔赃,还说发执照等抓贼后追还——简直痴人说梦。”单雄信皱眉:“除了叔宝和樊建威几人,其他捕快家徒四壁,哪来的银子?”王伯当道:“此事需我们筹措。”程咬金直嚷:“别废话!银子本是我们拿的,自然我们补还!尤员外快回家取银子,凑足数目救秦大哥!”尤俊达应声要走,柴嗣昌拦住道:“此事我已应下,全包在我身上。”张公谨摇头:“怎能让你一人承担?”柴嗣昌笑道:“这其实是秦大哥的银子——他早年在楂树岗救了我岳父,我曾修书告知,后来岳父差人送银时,叔宝已走。如今我带银前来拜寿,本怕他不肯收,正好用来平事。”众人齐声称妙,童环、金甲调侃:“早知如此,前日真该拦住程兄别动手,省得麻烦。”程咬金大笑:“这么说,倒是便宜我们了?” 正说话间,忽闻外边喝道:“刘刺史来拜!”众人连忙回避,柴嗣昌独自接见。刘刺史送上三两折程、三两折席,吃茶时低声道:“那件事我已让人放风,先收仁兄的谢礼,再立限收赃银,给他们发免解执照。若不是看在仁兄面上,断不松口。那五十多人若解到东京,必死无疑。”柴嗣昌敷衍道:“小弟领您的情。”刘刺史再三叮嘱:“务必让他们足数缴纳,否则便是小弟骗您。敝地贫苦,除了这桩事,再无大油水,仁兄万勿放松。”说罢上轿离去。 众人好奇追问,柴嗣昌笑道:“他让我索要五百两谢礼,不必理睬,只说我已办妥。”李玄邃担忧:“那你岂不是要自赔五百两?”柴嗣昌命家人取来银子,邀单雄信、李玄邃、王伯当一同前往秦叔宝家。此时樊建威因刘刺史的心腹小吏透风,得知要赔赃且需送柴嗣昌至少三百两谢礼,正慌慌张张赶来与秦叔宝商议,恰逢柴嗣昌等人到来。 众人相见行礼,互道感谢。李玄邃递上一张批文,只见上面写着: 钦差齐州总管府来为公务事,仰本职督领本州骑兵五百名,并花名文册,前至钦差河道大总管麻处告投,不许迟延生事。 所至津关,不得阻挡,须至批者。 大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投右仰领军校尉秦琼准此 李玄邃道:“来总管已在整顿人马,估计三日内你就要启程了。”秦叔宝看了批文,神色平静,唯有樊建威惊道:“恭喜仁兄,奉差出行便可脱离苦海,可我们怎么赔得起三千两银子,还要出五百两‘分上钱’送给柴兄?”单雄信道:“建威也知道此事了?”樊建威道:“衙门里多有相知,柴兄与刘刺史交涉时,就有人通风报信。后来刘刺史又派小吏明说,小弟实在心急,特来与叔宝兄商议。” 王伯当道:“建威莫慌,柴大哥不仅不要分上钱,连三千两赃银都由他出。”樊建威难以置信:“当真?”秦叔宝却道:“即便有此事,也不合情理。我不要柴兄出,也不要建威众人出,倾尽家产赔官便是,不够我再去借。”柴嗣昌见状,取出唐公书信,命随从搬来两个挂箱、一个拜匣、一个皮箱,解释道:“这是岳父的手札,本要当面交给你,却因琐事耽搁至今。” 秦叔宝展开书信,见是李渊的名帖与副启,副启中写道:“当年关中一别,救命之恩刻入五内,一直苦于无以为报。接小婿书信,得知兄台近况,不胜欣喜。谨备白金三千两,为将军寿礼。日后江湖重逢,定当面谢。”秦叔宝脸色一沉:“柴兄,令岳这是小看我了!大丈夫行事岂求回报?”柴嗣昌赔笑道:“秦兄自然不求报,但岳父又怎能做忘恩负义之人?既然带来了,就请收下。” 单雄信也劝道:“叔宝,这银子本非你主动索要,况且路途遥远,也不便让柴兄带回。如今用它了结此事,既能保全五十三家性命,你又分文不取,何必固执?”樊建威更是急道:“叔宝兄别放着现钟不打去买铁,这可是我们五十三家的性命啊!柴兄仗义,你也莫要推辞!”秦叔宝仍在犹豫,单雄信干脆对樊建威道:“建威,叔宝即将奉差启程,这银子你先拿去交官。”王伯当打趣道:“分上钱嘛,柴大哥就虚领了;不过居间费、管家费可不能少。”众人哄笑,秦叔宝只得点头。 谁知秦叔宝又进内室取出三百两银子,对樊建威道:“我想刘刺史必定还会索要火耗、路费等名目的钱,你一并拿这三百两去凑,别累及众人,批捕的事我也不报销了。”樊建威感动道:“这么多银子我一人拿不了,你先收着,我叫唐万仞等人来,也好让他们见识你的豪气。”秦叔宝便将银子暂收,留众人在家饮酒。 正饮间,尤俊达与程咬金前来告辞。原来程咬金虽爽快认下劫银之事,但尤俊达自觉尴尬,加之担心当晚言语漏风遭缉捕,便想尽早离开。贾润甫也想脱干系,假意挽留几句。秦叔宝见状,便设酒饯行,樊建威在座,众人都默契地不提劫银之事。秦叔宝道:“本想留二位多盘桓几日,无奈我后日就要启程,只能就此别过。”临行前,秦母还备了礼物让秦叔宝转交程母。众人喝至大醉,尤俊达、程咬金才与单雄信等人回店,五更时分便先行离去。 次日一早,秦叔宝得知刘刺史只要赔赃,料想自己无事,便前往拜谢来总管并辞行。来总管道:“当年我未能护住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你且去,看在罗老将军和李玄邃的面上,等你回来我定当重用。你绝非久居人下之人。”秦叔宝叩谢而出,又大摆宴席,宴请北来的朋友,贾润甫、樊建威、唐万仞、连巨真作陪。这三人对柴嗣昌感激不尽——若不是为了秦叔宝,柴嗣昌何苦如此倾力周旋? 秦叔宝又请李玄邃代笔写了三封信:一封托柴嗣昌转交唐公李渊;一封附给尉迟南,答谢罗行台,另备薄礼送与罗家姑丈姑母;还有一封给罗家表弟。席间,众豪杰传杯换盏,谈古论今,比平日更畅快淋漓,直喝到天明仍未散席。 此时,外边传来人马喧闹声,却是五百军士前来参谒。秦叔宝换上戎装到厅上,吩咐只让队什长进见。只见十个队长、五十个什长,身着各色戎装,挤满天井,纷纷叩头。秦叔宝道:“来爷巳时在西门等候,切勿迟误。”众人应诺散去。 单雄信感慨道:“当年说‘求荣不在朱门下’,如今看来,这样的仕途也不错。”秦叔宝笑道:“遇上李、柴二位仁兄,真是因祸得福。”李玄邃接口:“大丈夫前程不可限量。”众人纷纷回寓所取来贺礼,秦叔宝也准备了回赠,彼此却都不肯收受。王伯当道:“叔宝连日忙碌,我们别在这儿打扰了,让他收拾行李,也与老嫂说说话。明日叔宝兄出西门时,会经过我们寓所,就在那儿送别吧。”众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秦叔宝在家中收拾行李,安排家事,让樊建威等人取走赔赃的银子。次日未到巳时,队什长们已全副武装前来迎接。秦叔宝烧了纸钱,拜别母亲和妻子,头戴缠综大帽,身穿红刺绣通袖袍,腰系金闹装带,骑上黄骠马。五十名军士列成整齐的队伍,出得西门,与往日在州中被责打时的青衣小帽形象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出西门到吊桥边,两侧都是列队的行军士兵。市尽头有座迎恩寺,秦叔宝下马入寺,取出花名册点名,又自掏腰包犒赏士兵:队长每人三钱银子,什长二钱,散兵一钱,共花费五六十两。他从中挑选二十名精壮士兵作为家丁随身伺候,另有赏赐。 事毕,先是同袍旗牌前来饯行,敬过三杯酒后作别;接着单雄信等人上前,也敬了三杯酒。秦叔宝歉然道:“本该等诸位启程后我再走,无奈玄邃兄帮我谋的这差事期限紧迫,实在不能耽搁。”又对柴嗣昌道:“柴大哥,刘刺史那边还请多周旋,别让小弟走后,樊建威兄弟还要受累。”柴嗣昌道:“小弟还要为他们取免解执照,兄长不必担心。”秦叔宝又向尉迟兄弟嘱托:“烦向家姑丈致意,因公务在身,不能亲自登门致谢了。”对王伯当及众人感慨:“难得众兄弟相聚,正想多盘桓几日,却又要分别。”对贾润甫、樊建威道:“家中老母,还请多照应。”说罢与众人上马作别,三声锣响,队伍浩荡启程。 秦叔宝离去后,柴嗣昌在齐州办妥赔赃事宜,众人也陆续启程。贾润甫收到厚赠,柴嗣昌前往汾阳,尉迟兄弟、史大奈因有官职在身,不敢耽搁,与张公谨、白显道一同前往幽州。最终,只剩李玄邃、王伯当、单雄信、金国俊、童佩之五位豪杰仍在路上,继续他们的江湖征程。 隋唐演义 第26到第30回 第26回 窦小姐易服走他乡 许太监空身入虎穴 诗曰: 泪湿郊原芳草路,唱到阳关愁聚。撒手平分取,一鞭骄马疏林觑。 雷填风飒堪惊异,倏忽荆榛满地。今夜山凹里,梦魂安得空回去。 调寄“惜分飞” 人生在世,有兴盛必有衰败,有相聚必有离散。太平盛世中,人人安于守业,乐享升平;但若身处昏乱之世,但凡有一技之长的豪杰,无不渴望成就一番事业,即便历经波折也在所不惜。他们或聚首共谋,或四散天涯,谁又肯困守山林,老死家中? 且说金国俊、童佩之担心衙门事务缠身,先行告辞,赶回潞州。单雄信、王伯当、李玄邃三人无牵无挂,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已出了临淄界。李玄邃道:“单二哥,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聚。本应送兄回府,只怕家中有事,只能在此分路了。”王伯当道:“小弟离家已久,不久定当再来探望兄长。”单雄信依依不舍,提议:“二位若不肯去我庄上,也不能就此草草分别。前面有处宝地,咱们痛饮一场再分手如何?”伯当、玄邃同声赞同。 单雄信手指前方道:“那是鲍山,乃管鲍分金之地。我等情谊虽不及管鲍,却也义薄云天,在此痛饮三杯,岂不快哉?”二人举目望去,但见鲍山高耸,绿树森森,偶闻虎啸猿啼,更显雄浑壮阔。山脚下三四十户人家,一间酒肆斜挑酒帘,三人下马进店,见草棚下已有几匹牲口正在吃草料。店主忙迎进草堂,端来热水洗脸。单雄信问:“门外牲口的主人在何处?”店主指了指左侧洁净的房间:“正在里面饮酒。” 单雄信正要去看,忽见门里有人探出头来。王伯当一眼认出,惊喜道:“原来是李贤弟!”李如珪闻声忙叫:“兄弟们出来,伯当兄到了!”齐国远快步走出,众人相见,一番寒暄。伯当问:“你二人怎会在此?”李如珪道:“且慢,里面还有位好朋友,待我请他出来。”说罢向门内喊道:“宝大哥出来,潞州单二哥到了!”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伟丈夫阔步走出,李如珪介绍:“这是贝州窦建德兄。” 单雄信久闻窦建德之名,忙命人铺毡,六人重新见礼。王伯当问李如珪:“你二人在少华山逍遥,为何到了这里?”李如珪道:“自与诸位别后,我去清河访友,不想卢明月占据少华山,齐兄弟抵敌不过,只得迁至桃花山。孩子们报信到清河,我前日才回山。齐兄弟听说单二哥邀众友为秦伯母祝寿,窦大哥久慕叔宝与诸位义气,便趁此机会前往齐郡,一来拜访亲友左孝友,二来与诸位相见,故此同行。不知三位是拜寿归来,还是正要前往?”李玄邃道:“叔宝兄已不在家,奉差公出了。”齐国远忙问:“他又去了何处?”单雄信道:“说来话长,且先饮酒,再慢慢道来。” 众人入席,饮过三杯,李如珪再次询问秦叔宝的去向。王伯当放下酒杯,将众人备礼前往山东、在贾润甫店中请秦叔宝相会、席间程咬金认下劫银之事、秦叔宝烧毁捕批等事一一讲述。齐国远听得热血沸腾,拍案叫绝:“痛快!叔宝与咬金真是天下少有的爽快人,真豪杰!四海之内,不与这二人结交者,非大丈夫也!后来又如何?” 王伯当接着讲李玄邃求助来总管、柴嗣昌周旋刘刺史,幸得唐公三千两银子才了结赔赃之事,秦叔宝得以奉差启程。窦建德听罢,击案叹道:“朝廷这些贪官污吏,迟早要栽在我们弟兄手里!”李如珪笑道:“又触动窦大哥的心事了。”李玄邃好奇追问,窦建德便将自家遭遇娓娓道来:“小弟家住贝州,略有薄产,因父母早逝,生性粗豪,不事生产,仅存二三千金勉强糊口。去年妻子亡故,深秋去河间探亲,不想朝廷差官挑选绣女,州中百姓无论贫富,均被按等造册。小女线娘,年方十三,才色双绝,好读兵书,闺中舞剑如游龙,是我掌上明珠。州官得知小女未许人,竟将她列入一等。小女得知后,变卖家产,托人送了一二百金,希望豁免,可州官与阉党坚拒不允。她一怒之下,尽卖家产,招集勇士,竟要与州官差官对抗,幸亏寡嫂与侄儿劝阻,我也闻讯赶回,花费千金有余,才得免选。唯恐再生事端,只得让小女与寡嫂离开贝州,暂居介休张善士处。途中偶遇齐、李二兄,便结伴同行。” 单雄信道:“叔宝不在家,三位去了也无人接待,不如到我庄上畅饮几日,暂且放宽心怀?”又对伯当、玄邃道:“本想放二位回去,如今恰逢三位,就当陪他们再盘桓几日。”二人不便推辞,只得应允。齐国远道:“大家同去更有兴致,我们也正好认认单二哥的府上,日后好常来相聚。”李如珪道:“既如此,快取饭来,吃了好赶路!” 众人用完饭,单雄信叫人到柜台结账,连同齐国远三人先前的酒钱一并付清。出了店门,众人翻身上马,扬鞭赶路。行不多时,见道旁石上躺着一位老者,头枕曲肱,行囊撇在一旁。窦建德见状,疑心是老仆窦成,下马细看,果然是他,不禁大吃一惊,忙唤道:“窦成,你为何在此?”老者揉眼认出主人,忙道:“谢天谢地遇着大爷了!您出门后,贝州有人传言,州里因选不出出色女子,官吏又要重新搜求,得知我们躲避,便派人四下查访。姑娘见形势不妙,命老奴连夜赶来报信。” 此时五人俱下马立于道旁,窦建德握住单雄信的手,焦急道:“承蒙兄长错爱,本当随诸位到府上拜望,无奈此刻方寸已乱,急于回去查看小女下落,只好改日再登门致谢。”李玄邃叹道:“刚得相识,又要分别,连山川都为之黯然。”单雄信道:“这是兄长的正事,不敢强留。但有句话务必牢记:隋朝虽天子荒淫、佞臣残暴,但四方勤王军队尚多,还需暂且忍耐,避其锋芒。若介休不便安顿,不妨带令爱到敝庄与小女同住,万无一失;即便兄长要前往别处,也可免除后顾之忧。”齐国远插言道:“单二哥府上,莫说几个贪官,便是隋朝皇帝亲自来,也未必能讨得便宜!”王伯当也劝:“窦大哥,单兄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您速回介休为好。” 单雄信又对伯当、玄邃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拜便可亲如骨肉。烦劳二位绕道,同窦大哥去介休。二位才思敏捷,不像我粗疏,务必探清情况,我们才能放心。”说罢向手下要了一封盘缠,拣一个能干的伴当嘱咐:“这五十两银子拿去做盘缠。三位爷到介休后,另寻住处,不可与窦大爷同住。探听小姐是否平安,或有其他变故,火速回报。”家人领命。窦建德向单雄信、齐国远、李如珪谢别,与伯当、玄邃上马离去。 单雄信见三人远去,对齐国远、李如珪道:“你二位若无急事,便去我家走走。”李如珪道:“山上还有弟兄们牵挂,不如就此散了,改日再聚。”单雄信不便强留,挥手作别,拨转马头,向潞州而去。 齐国远骑在马上,转头对李如珪道:“方才我们与窦大哥一同前来,谁知单二哥反让王、李二位兄长陪他去介休,难道咱们二人就注定是粗人,成不了大事?”李如珪点头道:“我也正为此事琢磨。或许咱们粗中有细,也能干出一番名堂。不如速速赶回山寨料理事务,再前往介休打听窦大哥女儿的情况。说不定他们三人办不成的事,咱们反倒能办成。日后单二哥知晓,也能明白我齐国远、李如珪并非只会杀人放火,还是有大用处的。”二人一拍即合,连夜赶回山寨,简单安排好事务后,带上两三名喽啰,抄近路向介休疾驰而去。 原来窦小姐见形势危急,在老仆窦成出发两日后,便女扮男装,带着婶娘和兄弟悄悄离开介休,恰好在路上与父亲窦建德相遇。窦建德又惊又喜,李玄邃和王伯当趁机劝说窦建德,一同前往单雄信的二贤庄暂避。 且说李如珪与齐国远赶到介休,在城外寻了处僻静的客栈安顿行李。次日进城打听,既不见王伯当、李玄邃二人的踪影,也不知张善士家住何处。二人在街巷中穿来撞去,只听得街谈巷议,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在议论:某家送了几千两银子,某家凑了几百两;可惜河西夏家的独生女,耗尽家财才凑了五百金,差官却不肯通融,硬是将她列入绣女名册。两人听了半天,满耳都是选绣女的消息,走得腿酸心烦,便拐进一家小酒肆喝酒。 正喝着,只见两个老人进店坐下,敲着桌子要酒,嘴里抱怨道:“这该死的世道,怎么就传出选绣女的旨意!搅得家家户户哭哭啼啼,日夜不得安宁。”另一个老人叹道:“名册已定,可惜咱们甥女没能幸免。可恨那些贪赃的阉党,自己没妻没女,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李如珪闻言,忙上前拱手问道:“老丈,请问如今负责选绣女的天使驻扎在哪里?”一老人答道:“刚刚从县里出发,往永宁州去了。” 李如珪听了,低头沉思片刻,伸手在齐国远胳膊上捏了一把,随即起身付了酒钱,匆匆赶回城外客栈,招呼手下带上行李,立即启程。齐国远疑惑道:“窦大哥还没找到,为何如此匆忙?”李如珪低声道:“窦大哥一时难找,不过有桩大生意找上门来。”他凑近齐国远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这岂不是天赐的好买卖?你带弟兄们走西山小路,穿过宁乡县,到石楼的清虚阁等候。切记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我即刻回山寨挑选精干弟兄,取上紧要物件,赶到石楼与你会合。”说罢二人翻身上马,分头行动。 再说钦差正使许庭辅从介休出发,先派兵士打着前牌前往永宁州通报,自己则乘坐暖轿,带着十来个随从和官兵,一路缓缓而行。途中住了两夜,那日午间,离永宁州还有五十多里,距清虚阁仅三四里时,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一行人被暴雨浇得浑身透湿,远远望见清虚阁,恨不得立刻进去避雨。 这清虚阁共有两三进,内有三间小阁,外有三间敞轩,一位老僧住在后院看守。众人狼狈进店,将许庭辅安顿在阁上坐下。随从们脱下湿衣,找来柴火在地上烘烤。正忙乱间,忽见门外驶来四五辆大车,载着肥猪、熟羊、鸡鹅、火烧、馍馍等食物,足有二十多盘,另有十六样精致盘盒专为许庭辅准备,还有四五缸老酒,一一摆放在地。一个“官儿”手拿禀帖,进阁说道:“永宁州驿丞贾文,差小人送下马饭来,迎接天使大老爷。” 众人引“官儿”到阁上,“官儿”跪地行礼:“小官永宁州驿丞贾文参见天使大老爷。”递上禀帖和礼单。许庭辅扫了一眼,吩咐“起来”,问道:“此处到州里还有多远?”“驿丞”答道:“尚有四五十里。州太爷担心大老爷旅途劳顿,特命小官先来伺候。”随从们将食盒抬到桌上,摆好杯筷。许庭辅对手下道:“下边的食物,你们和兵卫一起吃了吧!”众人闻言,纷纷下阁就餐,只剩两个贴身小内监站在阁后。“驿丞”见状,笑道:“二位公公也下去用些酒饭,小官在此伺候便是。”两个内监便也下楼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大汉捧来一壶热酒,朝“驿丞”使了个眼色便退下。“驿丞”忙用大杯斟满酒,跪地劝道:“外面风大雨急,请大老爷开怀饮下这杯暖酒。”许庭辅笑道:“你这官儿很会办事,等我回去跟部里说,升你做州官。”“驿丞”半跪谢恩。许庭辅举杯一饮而尽,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原来这“驿丞”正是李如珪假扮的。 另一边,齐国远假意款待许庭辅的手下,待他们吃了一阵,便将蒙汗药悄悄倒入酒中,挨个劝酒。众人喝下酒后,纷纷晕倒在地。李如珪招呼喽啰将许庭辅抬下阁楼,与两个小内监一起反剪双手捆住。他们将许庭辅塞进暖轿,扶着内监上马,把满车食物弃在原地,然后跨上坐骑,连夜向山寨疾驰而去。 许庭辅在轿子里沉沉睡去,直到深夜才悠悠转醒。他刚一睁眼,便惊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也被牢牢捆在轿中,动弹不得。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他扯开嗓子拼命大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般对我!”可四周皆是荒山野岭,任凭他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他只能眼睁睁地被人抬着,一路颠簸到山下。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有人猛地掀开轿帘,粗暴地将许庭辅拽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两个亲随太监也被五花大绑,狼狈地站在一旁。三人面面相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在这时,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划破天际,三四十个凶神恶煞的强盗簇拥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进了山寨。山寨里刀枪林立,杀气冲天,三间草堂正中摆着两把虎皮交椅,李如珪早已换下驿丞装扮,头戴包巾,身着红锦战袍,威风凛凛地坐在上面。 许庭辅偷偷一瞧,认出眼前之人竟是昨日的“驿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如珪居高临下,厉声喝道:“你这阉狗!朝廷派你钦点绣女,就算是君王旨意,也该体恤民情!为何敲诈百姓几千几百两银子,害得家家户户妻离子散、倾家荡产?”许庭辅慌忙辩解:“大王明鉴!那些银子都是府县官吏借着名目贪的,我可分毫未取啊!”李如珪怒目圆睁,拍案而起:“放屁!我一路打听的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小的们,把这阉狗拉下去砍了!留着这两个小太监……”话音未落,许庭辅已吓得涕泪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一声通报:“二大王回来了!”原来是齐国远劫了许庭辅后,担心官兵追来,带着喽啰在半路埋伏了许久,这才返回山寨。他见许庭辅三人跪在阶前,赶忙说道:“李大哥,何必如此?说不定日后朝廷招安,咱们还得仰仗他呢!”李如珪哈哈一笑:“昨日在清虚阁,我还恭敬地给他敬酒,今日不过逗他玩玩,扯平罢了!” 两人快步上前,解开许庭辅身上的绳索,客客气气地将他搀进草堂,又是作揖又是赔罪:“多有冒犯,还请公公恕罪!”随即吩咐喽啰:“快摆上酒席,给公公压压惊!”不一会儿,丰盛的酒菜摆满一桌,三人入席坐定。酒过三巡,许庭辅战战兢兢地开口:“二位好汉,不知带我到山上,所为何事?”李如珪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公公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二人在这山上占山为王多年,打家劫舍的营生早已把附近州县搅了个遍。可如今世道变了,同行太多,客商都不敢从这儿过,山上粮草眼看就要见底。所以,想跟公公暂借一万两银子,充作粮饷,还望公公不要推辞。” 许庭辅一听,急得直摆手:“我奉旨出京,又不像客商随身带银子。就算路过州县,官员们送些薄礼,也是有限,哪有那么多钱孝敬你们?”齐国远听了,猛地一拍桌子,双目圆瞪:“公公,我可把话撂这儿了!你乖乖拿出一万两银子,咱们好聚好散;要是半个‘不’字,你这脑袋就别想留在脖子上了!”说着,“唰”地一声抽出腰间明晃晃的宝刀,重重地拍在桌上。李如珪见状,假惺惺地打圆场:“公公莫怕,你先出去和两位随从商量商量。” 许庭辅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带着两个小太监来到月台。其中一个吓得满脸是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另一个年长些的太监咬牙说道:“哭也没用!这些强盗只要银子。公公舍得些,咱们还能平安回去;要是不答应,别说脑袋,连尸骨都得扔在这儿!他们杀人不眨眼,哪会在乎咱们三条命?”许庭辅听了,又看看两人绝望的样子,咬咬牙道:“罢了!我去求求他们,放你去州里报信,看那些官吏怎么说。要是凑不出,就把我寄存在各府各县库里的银子取来!” 李如珪叫来喽啰,给年长的太监周全端上酒饭,又拿出一锭银子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周全忙答:“小的叫周全。”李如珪点点头:“好!这锭银子给你做盘缠。限你五日内带银子来赎人,要是逾期,你们主仆三人就别想活了!”他吩咐手下牵来周全在清虚阁骑的马,又派两个喽啰护送他下山,转头却把许庭辅和另一个小太监关进一间密室,表面上好酒好肉招待,实则当作人质。 周全心急如焚,快马加鞭赶到清虚阁,却见阁门紧锁,空无一人。他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到州里报信。州官一听天使被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带人赶到清虚阁查看,随后将老和尚、地方保甲和护送兵卫统统带回衙门,连夜写文书上报汾州府。府官得知消息,也连夜赶到州里。正当众人审问老和尚和地方保甲时,周全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众官员立刻围上来盘问,周全便把桃花山强盗如何劫持、索要钱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官员们听后,一个个呆若木鸡,只好先将老和尚和地方保甲释放,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有人主张上报朝廷,调兵剿灭;有人觉得送银子了事;还有人担心送了银子也没完没了,不如先拖着,等强盗没耐心了,自然会放人。汾州府官却摇头反对:“使不得!这几个钦差都是皇上宠信的人,要是在咱们地盘上出了事,别说丢官,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依我看,先从库里挪个一两千两送去,把天使赎回来,再从长计议。” 众人无奈,只好从库里取出两千两银子,让人抬着,跟着周全来到山寨。可齐国远和李如珪嫌少,说什么也不肯放人。许庭辅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又凑出三千两,好说歹说,两人才肯放人。经此一劫,许庭辅不仅没长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此后他路过州县,越发装腔作势,想尽办法敲诈勒索,搜刮了大量钱财,还点选了许多绣女才肯罢休。这世上看似凶狠的强盗,倒比某些贪婪的官吏更讲“义气”。 第27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 词中写道:人这一生,每日三餐温饱,夜晚安睡七尺之地,除此之外,本不应再有过多奢求。可世人为何还要苦苦追逐荣华富贵?试看南朝陈国,皇宫中的临春阁、结绮阁何等奢华,可最终国破家亡,陈后主沦为俘虏,妻妾也命运悲惨。倒不如上古唐尧、虞舜之时,住着茅草搭建的房屋,饮用清水,穿着粗麻衣裳,却能留下万载芳名,乐得自在逍遥。可惜世人看不破这道理,只把这尘世当作归宿,整日争强好胜,却不明白眼前的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 天下的物力终究有限,可人心的贪欲却无穷无尽。按理说,身为君主,拥有四海之富,即便有所兴建,对百姓也不应有太大损害。但实际上,哪一样工程不是用百姓的钱财置办,哪一样不是靠百姓的劳力运输?更何况,中间还有官员虚报冒领、克扣侵吞,哪一项负担最终不是落到百姓头上?深居宫中的君主,哪里知道今日建宫殿,明日造楼阁,看似只是土木工程,可宫殿的装饰、点缀、陈设,哪一样不是劳民伤财,最终必定要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话说隋炀帝的荒淫之心愈发强烈,先是命侍卫许庭辅等十人四处挑选绣女;又让宇文恺在洛阳建造显仁宫;还派麻叔谋、令狐达开通各地河道;同时,他既想去洛阳游玩,又惦记着江都的风光。这一连串的旨意,让百姓们疲于奔命,不是被征去建造宫殿,就是被拉去开挖河道。各地官府为了采办物资,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整个国家如同鼎沸的大锅。虽说以朝廷的力量办事,看似容易,不过多花费几百万两银子,可这些负担全都压在了百姓身上。 没过多久,东京的工程便有了成果,不仅显仁宫率先建成,虞世基为了迎合隋炀帝,还上奏说:“显仁宫虽然已经完工,但恐怕一座宫殿不足以供陛下尽情游览。臣在宫西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打算建造一座苑圃,这样才更符合陛下的身份。”隋炀帝看了奏章大喜,下令虞世基:“你说得正合朕意,放手去建造,切不可敷衍了事,辜负朕的期望。” 于是,苑圃的南半边开凿了五个大湖,每个湖方圆十里,湖的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湖边修筑了长长的堤岸,每隔百步建一座亭子,五十步修一座水榭。堤岸两边栽满桃树,柳叶沿着湖岸整齐排列。湖面上还打造了许多龙船凤舸,供人游玩赏景。苑圃的北边挖掘了一个北海,周长四十里,还开凿了水渠,将北海与五个湖连通起来。北海之中建造了三座仙山,分别命名为蓬莱、方丈、瀛洲,模仿传说中海上的三座神山。山上楼台殿阁错落有致,相互掩映。山顶高耸入云,站在上面,向西可以眺望西京,向东能远望江南的湖海。在苑圃的中央建造了正殿,海北则开凿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长渠,引入活水,让水流迂回婉转,最终通入北海。沿着水渠风景优美之处,建造了十六座院落,用来安置美人,侍奉隋炀帝。苑圃的围墙上用琉璃瓦覆盖,墙壁涂抹着紫色的脂泥。三座仙山上堆满了形状奇特的长峰怪石,堆叠得嶙峋险峻;楼台水榭用的都是奇珍异材,表面装饰着金银,看起来就像用锦绣裁成、珠玑造就一般。苑中桃树、李树成林,梅花环绕房屋,芙蓉遍布堤岸,仙鹤、锦鸡成双成对,金猿长啸,青鹿相伴,整个苑圃就像是天地初开时自然形成的仙境。然而,这奢华的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又夺走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虞世基完工后,立刻上表,邀请隋炀帝前来观赏。隋炀帝接到奏章,满心欢喜,当即挑选吉日,带着萧后和众多妃嫔,浩浩荡荡地前往东京。没过几天,一行人便抵达显仁宫。宇文恺、封德彝二人早早在此等候,见到隋炀帝,急忙上前迎接参拜,随后引导着御驾从正宫门开始,一层层参观。但见:宫殿的飞檐直插云霄,屋梁连接着天际。彩绘的梁柱仿佛能拂到星辰,阁道仿佛横穿日月。琼玉般的门户,让人恍惚置身仙境;金碧辉煌的宫殿台阶,好似九天之上的帝阙。帘栊环绕,锁住万里祥云;香气弥漫,汇聚漫天瑞霭。真可谓是影鹅池边风光无限,鹊楼之中富贵尽显。 隋炀帝看着眼前华丽的楼台、雄伟的殿阁,觉得足以彰显自己的威严,心中十分高兴,说道:“二位爱卿功劳不小!”随即命人拿来金银布帛,重重赏赐二人,还留他们在后宫饮酒作乐。 隋炀帝在显仁宫游玩了几天后,渐渐没了兴致,便乘坐飞辇,带着萧后和嫔妃们前往西苑。宇文恺、封德彝这两个善于谄媚的大臣,自然也跟在一旁。众人来到西苑,只见:五湖碧波荡漾,北海波涛翻涌。三座仙山雾气缭绕,十六座院落风光宜人,宛如仙境琼宫。后人有诗专门描写五湖的美妙:“五湖湖水碧浮烟,不是花园便柳牵。常恐君王过湖去,玉箫金管满龙船。”又有诗赞叹北海的壮阔:“北海涵虚混太空,挑波逐浪遍鱼龙。三山日暮祥云合,疑是仙人咫尺逢。”描写仙山的诗云:“三山万叠海中浮,云雾纵横十二楼。莫讶福来人世里,若无仙骨亦难游。”长渠之妙也有诗赞曰:“逶迤碧水达长渠,院院临渠花压居。不是宫人争斗丽,要留天子夜回车。”而楼台亭榭的精巧,则被描述为:“十步楼台五步亭,柳遮花映锦围屏。传宣夜半烧银烛,远近高低灿若星。” 隋炀帝一一游览过后,欣喜不已:“这座苑圃建造得太合朕意了,爱卿功劳卓着。”虞世基赶忙奉承道:“这都是陛下福德深厚,天地鬼神庇佑,微臣哪有什么功劳?”隋炀帝又问:“五湖和十六院可有名字?”虞世基回道:“微臣怎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赐名。”于是,隋炀帝乘车一一查看各处景色,随后开始命名:东湖四周种满碧柳,两山青翠与湖光相映,便取名为翠光湖;南湖两岸高楼耸立,阳光倒映湖中,故而叫迎阳湖;西湖芙蓉临水,黄菊满山,白鹭青鸥时常飞过,因此命名为金光湖;北海中白石林立,如怪兽盘踞,微风拂过,沁人心脾,所以称活水湖;中湖湖面宽阔,月光洒落,水天相接,就叫广明湖。 第一院南轩开阔,常有微风拂入,赐名景明院;第二院朱栏曲折,朝阳升起时百花娇艳,命名为迎晖院;第三院几株碧梧枝叶繁茂,秋风拂过,叶声沙沙,便叫秋声院;第四院移栽西京杨梅,花开如朝霞,称作晨光院;第五院因酸枣县进献的玉李树,花开胜雪,故而叫明霞院;第六院长松如盖,绿荫满院,取名翠华院;第七院隔水有天然石壁,苔痕如画,赐名文安院;第八院桃杏成屏,繁花似锦,命名为积珍院;第九院长渠碎石铺底,波纹在阳光照射下映入帘栊,所以叫影纹院;第十院翠竹环绕,中间丹阁如凤凰展翅,称作仪凤院;第十一院依山傍水,取乐山乐水之意,命名为仁智院;第十二院乱石挡路,需乘船而入,里面桃花流水,宛若世外桃源,叫清修院;第十三院种满柢树,金光满地,好似寺院,故而叫宝林院;第十四院有桃林桂阁,四季宜人,称作和明院;第十五院繁花细柳,绿荫如织,命名为绮阴院;第十六院梅花绕屋,温暖如春,叫降阳院。那条蜿蜒如龙的长渠,则被命名为龙鳞渠。 隋炀帝一一赐名后,发现随行的宫娥嫔妃数量太少,无法分派到各个院落,便一心等着许庭辅等人挑选绣女归来,再进行安排。 却说许庭辅自从在桃花山被齐国远、李如珪劫持勒索了五千两银子后,贪欲反而变本加厉。在挑选绣女时,凡是送了金银珠宝的女子,他就登记在上等名册里;送的金银少些的,就归入中等名册;要是没有任何财物孝敬,哪怕容貌倾国倾城,也只能被列入三等名册。此时,他与其他九名钦差一共选了一千多名绣女,得知隋炀帝在东京西苑,便将众人集中起来,带入西苑觐见隋炀帝复命,并呈上了三本绣女名册。 隋炀帝翻开名册,见共有千余人,便对许庭辅说:“先把上等和中等的绣女选进苑来,三等的暂时留在后宫充用。”许庭辅等十人领旨退下,按名册逐一点名,将绣女带入西苑。隋炀帝仔细端详,只见个个都是容貌胜过桃花杏花、姿态让莺燕羞愧的美人,心中十分满意。他随即与萧后一起,在众多绣女中精益求精,选出了十六个容貌窈窕、气质端庄的女子,封为四品夫人,命她们分管西苑的十六座院落,每人还赐了一方刻有院名的小玉印,以便她们呈递笺表奏章时使用。又选出三百二十名风流潇洒、娇艳妩媚的女子,封为美人,每院分配二十名,让她们学习吹拉弹唱、歌舞技艺,以备宴会时侍奉。剩下的绣女,有的十名,有的二十名,分别安排到龙舟、凤舸上,或者楼台、亭榭中,连同从后宫带来的宫女,都一一做了分派。隋炀帝又封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专门负责西苑的出入启闭事务。 不一会儿,西苑里便填满了身着锦绣、绫罗的女子,一片繁华景象。十六院的夫人分到宫院后,个个都盼着得到隋炀帝的宠幸,在各自的院中布置琴棋书画,准备好乐器笙箫,生怕隋炀帝随时游幸时有所怠慢。这一院焚烧龙涎香,那一院就点燃凤脑香;前一院唱起吴地民歌,后一院就表演楚地舞蹈;东一院制作精美的菜肴,西一院就酿制甘美的琼浆。她们百般安排,只为博隋炀帝临幸时的片刻欢喜,可往往一次过后,隋炀帝就厌倦了,她们又得挖空心思翻新花样。 再说周边各国各岛,听说隋朝新天子喜好声色货利,边远地方纷纷前来进贡奇珍异宝、名马美女。一日,隋炀帝临朝,南楚道州地方进贡了一个矮民,名叫王义。这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矮小,言行举止十分招人喜爱,而且口才灵巧、心思聪慧,善于应对。隋炀帝看了,问道:“你既不是绝色佳人,又不是无价之宝,有什么长处,竟敢前来进贡?”王义答道:“陛下德行高于尧舜,道义超过禹汤,南楚远民仰慕圣人节俭的教化,不敢用倾国的美人、不祥的异宝蛊惑君心,因此进献侏儒小臣,以备驱使。臣怎敢不倾尽一腔忠义?望陛下收录。”隋炀帝笑道:“我这里无数文官武将,哪一个不是忠臣义士,难道唯独你一人特别?”王义道:“忠义是国家的珍宝,君主常常担心忠义之士不足,哪有嫌弃太多而舍弃的道理?何况犬马都有恋主的诚心,这是君子所看重的,臣虽然是远方的微末之人,但也关乎风化,陛下怎能忍心舍弃呢?”隋炀帝听了十分高兴,重重赏赐了进贡的人,将王义留在身边听用。 从此,隋炀帝每次临朝,或者到各处游玩,都带着王义伺候。王义凡事小心谨慎,说话做事都能体谅他人心意,隋炀帝因此十分喜爱他。后来相处熟了,隋炀帝时刻都要他在身边,只是王义不能进入后宫。 一日,隋炀帝临朝完毕,正要退入后宫,回头忽见王义面带愁容,便问道:“王义,你为何这般模样?”王义慌忙答道:“臣蒙受陛下厚恩,能日日亲近圣颜,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遗憾深宫近在咫尺,却不能出入随侍,无法稍效犬马之劳,所以心中常常怏怏不乐,今日不自觉地显露在脸上,望陛下宽恕。”隋炀帝道:“朕也时刻少不了你,但可惜你不是宫中之人,能怎么办呢?”说完,玉辇已向宫中而去。 王义此时在宫门口,既不忍心离去,又不敢擅自进入,呆呆地站在那里空想。忽然,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先儿,在想什么呢?”王义回头一看,原来是守显仁宫的太监张成,连忙答道:“张公公,失敬了。”张成问道:“万岁爷待你这么好,如此厚待,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在此默想?”王义与张成交情深厚,便说道:“不瞒公公,我王义承蒙皇恩,十分宠爱,一心希望能朝夕随驾,报效陛下。但恨皇宫阻隔,不能遂心,所以常常闷闷不乐,没想到今日被公公看破。” 张成笑了笑,跟他开玩笑说:“王先儿,你想进宫有什么难的,只要把下边那东西割去,还怕进不了宫?”王义沉思道:“我听说净身都是幼童做的事,如今恐怕不行了吧?”张成道:“做是做得,只怕你忍不住疼。”王义道:“如果能做成,忍点疼又何妨?”张成道:“你当真要做,我自有好药相送。”王义道:“男子汉说话,岂有虚假?” 二人说笑了一阵,便携手走出宫来,来到张成家坐下。张成摆酒款待,喝过三杯,王义再三求药。张成道:“如今药是有,但还得从长计议。不要一时高兴,以后娶不了老婆、生不了孩子,却来埋怨我。”王义正色道:“人生在世,既然遇到知遇之君,死都不怕,怎敢再念及妻子?”张成于是到里屋拿出一把吹毛可断的刀,和两包药,放在桌上,用手指着说:“这一包黄色的是麻药,用酒调开喝下去,就不知道疼了;这一包五色的,是止血收口的灵药,里面都是珍珠琥珀等各种奇珍,搽上就能结痂;这把刀就是动手用的。三样东西送给你,兄长回去后,还需仔细考虑再做决定。”王义道:“既然承蒙公公指教,就劳烦公公动手如何?”张成道:“这恐怕使不得。”王义道:“不必推辞,绝不会连累你。”张成见王义真心要净身,只得又拿出些酒来,两人畅饮一番,王义喝得半醉。 当时隋炀帝退入后宫,萧后迎接,设宴取乐,让新选剩下的宫女轮班敬酒。酒过数巡,隋炀帝见一个宫女,虽然容貌平常,但举止庄重,便问她是何处人氏。那女子慌忙跪下回答,却说了几句方言,隋炀帝一句也听不懂,惹得众美人忍不住发笑。隋炀帝叫她起来,心想:“王义生性乖巧,四方的方言他都会讲。”萧后道:“何不宣他进宫,让他翻译一下,倒也有趣。”隋炀帝便派两个小内监去宣王义进宫。 两名小内监领了圣旨,匆匆出宫,正打算往王义家寻人。其中一名太监突然想起:“王义去张成家里了!”于是二人直奔张成家。因太监无家眷,彼此间也没什么避忌,他们直接推门而入,却撞见令人惊愕的一幕:王义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张成正拿着药,往他下身涂抹,眼看就要动刀行事。 张成见到来人,手猛地一缩;王义也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系裤带。两个小内监瞧着桌上的刀子、药包,又看看二人慌张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在这儿捣什么鬼?”张成见是隋炀帝身边的亲信,知道瞒不住,便把王义一心想净身入宫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小内监们惊道:“幸好我们找来了,再晚一步,王先儿那物件可就保不住了!万岁爷在后宫等着,特意派我们来宣你,赶紧走吧!” 此时王义已有几分醉意,听闻皇帝召见,急忙向张成讨水,洗掉身上的药,跟着两个小内监急匆匆赶往后宫。隋炀帝见王义满脸酒意,低头跪伏在地,便问:“你在哪儿喝的酒?”平日里巧舌如簧的王义,此刻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两个小内监在一旁偷偷发笑。隋炀帝察觉异样,转头问小内监:“你们从哪儿把王义找来的?”小内监答:“在守宫监张成家里。”炀帝追问:“喝酒就算了,还有别的事?”小内监便将张成的话,以及桌上的刀和药,原原本本奏明。 隋炀帝听罢,眉头微皱,唤道:“王义,你起来。朕跟你说,但凡净身之人,大多命中犯忌,不是克父母兄弟,就是妨妻室子女。算起来,与其出家为僧为道,倒不如净身入宫,说不定日后还有富贵光耀的日子。即便父母同意,老太监们也得先替孩子算八字、看运势,确认无碍才动手,况且这本就是孩童该做的事。你已二十多岁,怎能贸然行事?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白白送命?”王义急切道:“臣受陛下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即便有差池,臣甘愿承受!” 炀帝长叹一声:“你的忠心,朕心里明白。可你只想着尽忠,却忘了报答父母。他们含辛茹苦生下你,即便出身平凡,也盼着你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你怎能轻易损毁自己的身体,让父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朕绝不允许!若你执意如此,非但不算尽忠,反而是大逆不孝!”王义听了,眼眶泛红,连连叩首谢恩。 炀帝转而道:“前些日子新选的宫女里,有个说话听不懂的,你去问问她是哪儿人。”说罢,命人唤来那名宫女。王义与她一问一答,方言对话如鸟儿婉转啼鸣,惹得萧后和众美人忍俊不禁。盘问完,王义回禀:“此女是徽州歙县人,姓姜,小名亭亭,年方十八。父母双亡后,兄长贪图钱财,要将她嫁给无赖。恰逢陛下选绣女,她自愿入宫当差。” 隋炀帝闻言点头:“如此说来,倒是个有志气的女子,难怪举止不凡。朕将她赐你为妻,成就一段佳话如何?”王义大惊,连忙跪地推辞:“臣蒙陛下知遇,正想舍命相报,哪敢惦记家室?况且她已入选宫中,臣实在不便领回。”炀帝摆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多言!”王义深知炀帝脾性,不敢再拒,便与亭亭一同叩谢皇恩。萧后叮嘱道:“王义,你带她回去,教她些通用话语,别总说听不懂的方言。日后宫里有事,也好宣她进来问话。”隋炀帝和萧后还分别赏赐了金帛、珍珠。 王义领着亭亭出宫回家,二人成了夫妻。此后,王义感念隋炀帝的厚恩,与亭亭每日焚香遥拜。夫妻俩恩爱和睦,日子过得幸福美满。谁能想到,王义本想净身以报君恩,最终却意外收获美满姻缘,若是当时真的冲动行事,恐怕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 第28回 众娇娃剪彩为花 侯妃子题诗自缢 词中唱道:上林苑中一夜之间繁花似锦,万千花卉争奇斗艳,染尽七彩颜色。这般美景哪是自然天成?不过是人间繁华盛景,令人喜不胜收。红颜女子空自怜惜年华,却难承帝王雨露之恩。若问何处堪哭香魂?唯有在伤心的帷幕与灵前。 世间男子多有敏捷才情、天成颖悟,却不知妇人女子的心灵手巧,比男子更胜十倍者大有人在。男子的诗文书画、技艺术业,多有传授本源,而女子的智慧却可平空造作,巧夺天工。且说王义得炀帝赐婚,与宫女姜亭亭结为夫妇后,深感皇恩,每日随朝伺候,愈发小心谨慎。姜亭亭也时刻念及君恩,苦思无以为报,一日王义退朝归家,对妻子说道:“今早有个叫何稠的人,自制了一辆御女车进献,构造精巧非凡。”姜亭亭问:“何为御女车?”王义解释道:“那车中间宽敞,床帐枕被一应俱全,四周用细密的鲛绡织成帏幔,外面瞧不见里面,里面却透亮清晰,连外边的山水都看得真切。帏幔间还悬挂许多金铃玉片,车行时叮咚作响,如同奏乐。在车中与人交谈,外边全然听不见,一路上若要临幸宫女,均可随心而为,故叫御女车。”姜亭亭听罢道:“这不过是仿照旧时逍遥车的样式,点缀得精致些,不过是工匠的刀锯之功,不足为奇。我感皇恩深厚,一直想制一件东西进献,材料虽已筹措了些,但还未备齐,所以尚未动手。”王义忙问需要什么材料,姜亭亭道:“要活人头上的青丝细发,如今我和使女们的头发已选了一些,但还不够。”王义笑道:“我头上的头发可用吗?”姜亭亭道:“你是男子,不便取发。”王义笑道:“前日连下身之物都险些割去,何况头发?”说罢取下帽子,“贤妻但取无妨,若还不够,我再去寻来。”姜亭亭便将丈夫的头发梳通,挑出许多长黑发丝,慢慢筹备制作。 时逢仲冬,芳菲尽谢,树木凋零。一日,炀帝同萧后及众夫人在苑中饮宴,炀帝感慨:“四季之中,唯有春景最佳,百花争妍,红翠可爱;夏日青莲满池,香风袭人;秋天明月梧桐,丹桂飘香;唯有冬日寂寞,除了在枕衾间度日,出门便觉无趣。”萧后道:“臣妾听说僧家有禅床可容数人,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张,用长枕大被,将众美人置于其中,一同饮食燕乐,岂不快意?”秋声院薛夫人道:“有了大床大被,须得绣一顶大帐子才相配。”炀帝笑道:“你们想法虽好,却不如春日柳舒花放,处处皆能尽兴,无刻寂寞。”清修院秦夫人接口道:“陛下若想不寂寞,有何难?臣妾等今夜虔祷天宫,管叫明朝百花齐放。”炀帝只当玩笑话,笑言:“如此,今夜便不打扰你们祷祝了。”众人说笑饮酒至深夜,炀帝与萧后乘辇回宫。 次日早膳时,十六院夫人果然前来请驾。炀帝本有些懒怠,经萧后再三劝说,才勉强同往。刚进苑门,便望见千红万紫,桃杏竞放,如锦绣簇簇,炀帝与萧后大吃一惊:“这般寒冬,为何一夜之间花开如此齐整?真是奇事!”话未说完,只见十六位夫人带着众多美人宫女,笙箫歌舞而来迎驾,近前笑问:“苑中花柳,比天宫如何?”炀帝又惊又喜:“众妃子有何妙术,能使群芳一夜齐开?”夫人们皆笑:“哪有什么妙术,不过是大家费了一夜工夫。”炀帝疑惑:“如何费一夜工夫?”夫人们道:“陛下不必细问,摘一两枝细看便知。”炀帝果真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旁,攀枝细看,原来并非真花,而是用五色彩缎细细剪成,拴在枝头。炀帝大喜:“是谁有此奇想,制得这般红娇绿嫩,宛如真花?虽为人巧,实夺天工!”夫人们道:“此乃秦夫人主意,命我等与众宫人连夜制成,以供陛下观赏。”炀帝看向秦夫人:“昨日朕以为妃子是戏言,不想竟真有这般手段。”于是同萧后缓缓游赏。但见绿一团、红一簇,不分四季,万卉千花尽皆铺缀,比天然生长的更鲜妍百倍,端的是: 只道天工有四时,谁知人力挽回之。 红绡生长根枝速,金翦栽培雨露私。 万卉齐开梅不早,千花共放菊非迟。 夭桃岂得春风绽,嫩李何须细雨滋。 芍药非无经雪态,牡丹亦有傲霜姿。 三春桂子飘丹院,十月荷花满绿池。 杜宇今年红簇蕊,茶蘼终岁锦堆枝。 不教露下芙蓉落,一任风前杨柳吹。 兰叶不风飘翠带,海棠无雨湿胭脂。 开时不许东皇管,落处何妨蜂蝶知。 照面最宜临月姊,拂枝从不怕风姨。 四时不谢神仙妙,八节长春阆苑奇。 莫道乾坤持造化,帝王富贵亦如斯。 炀帝一一赏罢,龙颜大悦:“蓬莱阆苑也不过如此,众妃子灵心巧手,直夺造化,真乃一大快事!”遂命内监取来内库金帛珠玉等物,分赏各院,夫人们齐声称谢。炀帝爱之不舍,又同萧后登楼眺望许久,方才下楼饮酒。酒过三巡,丝竹齐鸣,夫人们轮流敬酒。炀帝忽然笑道:“秦妃子能标新取异,剪彩为花,为湖山增色;可众美人还在唱旧曲,实在不相宜。若有谁能唱一曲新词,朕便连饮三大杯。”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紫绡衣、系碧丝鸾带的美人袅袅上前,奏道:“贱妾不才,愿献丑博万岁一笑。”众人看时,却是仁智院美人雅娘。炀帝连道:“妙极,妙极!”雅娘轻敲檀板,慢启朱唇,声如新莺初啼,唱一支《如梦令》: 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种。晓起锦堆枝,笑杀春风无用。 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 炀帝听罢大喜:“唱得妙!该饮该饮!”当真连饮三杯,萧后与众夫人也陪饮一杯。酒毕,又有一位淡妆美人,娇羞怯怯地上前奏道:“贱妾不才,也有小词奉献。”炀帝抬眼一看,却是迎晖院朱贵儿,笑道:“贵儿定有妙曲。”贵儿不慌不忙,拨弄琴弦,也唱一支《如梦令》: 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铺春,群向枝头点缀。 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贵儿歌罢,炀帝鼓掌称赞:“好一个‘写出皇家富贵’!不仅声如贯珠,更妙在情景相融,韵味十足!”又连饮三杯,不觉笑声朗朗,陶然欲醉。此时,守苑太监马守忠进内跪奏:“王义在苑外,说制成一物进献万岁。”炀帝闻听王义之名,立刻喜道:“宣他进来。”片刻,马守忠领王义至阶前跪下,王义手捧一物奏道:“臣妻姜亭亭感万岁洪恩,亲手织成一帐,命臣进贡。”炀帝命宫人取来,见是一个锦包,解开后,内中一物漆黑如墨,柔软似绵,捏在手中不过一握大小。炀帝奇道:“王义,这是何物?”王义奏道:“臣妻亭亭日夜念陛下深恩,无以为报,便将自己头上的青丝细发,挑拣色黑且长者,用神胶接续,织成罗纱,累月方得告成。裁为帏幔,内可看外,外不可看内;冬日保暖,夏日生凉;展开可遮广处,卷起可纳入枕中。”炀帝称奇,忙命宫人撑开。 萧后与众位夫人一同起身近前观看,只见那帐子展开时,似有轻烟浮动,满室生香,竟可覆盖一间大屋。萧后对炀帝感叹道:“想不到这女子能这般穷尽心思,陛下该重重赏赐,以酬其功。”炀帝颔首,命宫人取来广绫二匹、霞帔一幅,赐给王义道:“你妻子耗尽心力制成此帐,朕以此二物略表谢意。”王义接过赏赐,谢恩退出。 炀帝向萧后笑道:“前日御妻提及僧家禅床可容数人,如今这帐子何止容纳数人!”遂吩咐宫人:“将前日外国进贡的合欢床,从显仁宫侧首明间移到此处,铺上几十床锦褥,再把这顶青丝帐挂起来。”宫人领命,手忙脚乱地布置妥当。炀帝对萧后及众夫人道:“秦妃子的灵心,姜亭亭的巧手,一日间得见双绝,怎不叫人快意!如今我们再痛饮一番,今夜便由御妻率领众妃子,宿于这帐内的合欢床上,共赴一场合欢盛会如何?”萧后笑道:“她们留在此处便好,臣妾却要回宫了。”炀帝笑道:“御妻要走,须先饮三杯。”萧后果真连饮三大杯,起身离去。炀帝随即拉着众夫人共寝于合欢床上。 且说后宫中有位侯妃子,生得国色天香,千娇百媚,当真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且聪慧过人,能诗善赋。自入宫以来,她自恃才色双绝,又闻炀帝好色怜才,以为自己终能如阿娇入住金屋、飞燕得宠昭阳,谁知命运弄人,进宫数年,竟从未见过君王一面,终日只能焚香独坐。漫漫长夜,她捱尽苦雨凄风;春昼秋宵,她尝遍魂惊目断。纵是铁石心肠,也难抵这般煎熬,白日里尚可勉强支撑,到了夜深灯昏、梦醒时分,当真是一泪千行。起初她还强打精神,梳妆打扮,盼着一朝得遇圣颜,可时光飞逝,日复一日皆在虚度中过去,不知不觉间,已是香消玉减。虽有几个姊妹时常劝慰,可愁人相诉,反添几分凄惨。 一日,听闻炀帝又差许庭辅到后宫挑选宫女,有宫人劝侯夫人拿些珠玉贿赂他,求其在皇上面前美言。侯夫人叹道:“我听说汉室昭君宁可在脸上点痣,也不愿用千金收买画师,虽一时被远嫁单于,却在琵琶青冢间留下不朽芳名,谁不怜惜她?我纵然不及昭君,却也羞于贿赂小人求宠。自恨命薄,即便见了君王,也是枉然,倒不如一死,做个千载伤心之鬼,也强过在这宫中受寂寞之苦!”后来又听说许庭辅选了百余名宫女送入西苑,侯夫人痛哭道:“我此生终是见不到陛下了,若想让君王一顾,或许只能在死后了。”说罢又哭,当日连茶饭也不曾入口,竟走到镜台前,将自己妆扮得齐齐整整,取来自制的几幅乌丝笺,把平日感怀伤情的诗句一一写在上面,又用锦囊装好,系在左臂上,其余诗稿尽皆投入火中烧毁。她孤孤单单地在宫中四处走了一遍,又倚着栏杆呜咽哭泣了许久。到了夜晚,她静悄悄掩上房门,捱到二更时分,终是熬不过伤心痛楚,取来一幅白绫,悬梁自尽。 几个宫人听见动静不对,慌忙进来解救,却见她早已香消玉殒。众人哭了一场,捱到次日清晨,不敢隐瞒,只得向萧后禀报。此时萧后在西苑青丝帐中,酒意渐醒,炀帝仍对她百般纠缠。五更时分,炀帝酣睡之际,萧后悄悄乘辇回宫。梳洗完毕,她吩咐宫人备下筵宴,打算回请众夫人。忽见侯夫人的宫人前来报丧,萧后忙派宫人去查看,宫人在侯夫人左臂上发现一个锦囊,呈给萧后。萧后打开一看,竟是几首诗,便照旧放回囊中,命宫人送给炀帝。 此时炀帝已起身,坐在一旁看众夫人梳妆,正与宝林院沙夫人谈论古今得失。炀帝道:“殷纣王只宠妲己,周幽王只宠褒姒,便把天下搞坏了。朕今日佳丽环绕,四海却稳如泰山,这是为何?”沙夫人答道:“妲己、褒姒岂能毁掉殷、周天下?不过是纣、幽二王贪恋美色,不顾天下,天下才渐渐败坏。如今陛下南巡北狩,处处留心治国,天下怎能不安宁?至于在万机之暇与宫中妃嫔同乐,虽妃妾众多,却更显陛下如《关雎》般的雅正风化。”炀帝笑道:“纣、幽二王虽无君德,却对妲己、褒姒恩爱至极。”沙夫人道:“溺爱一人,谓之私爱;如雨露普降般惠及众人,才是公恩。这便是纣、幽亡国,而陛下能安享天下的原因。”炀帝大喜:“妃子所言,深得朕心!朕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美人,却对她们一视同仁,从未冷落一人,让她们不得其所,所以朕所到之处皆欢然和睦,正是因为有恩而无怨啊。” 炀帝与沙夫人正聊得兴致勃勃,忽见萧后派宫人送来锦囊,并禀报侯夫人之事。炀帝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妃妾离世,没当回事,还面带笑意地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是几幅极为精致的乌丝笺,上面工整地写着诗词,字体端庄娟秀,笔锋清劲有力,他心中不禁微微动容。 此时,众夫人都已梳妆完毕,换上华美的霓裳,纷纷围到炀帝身边观看。炀帝先展开第一幅,是两首咏梅诗。第一首写道:“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庭梅对我有怜处,先露枝头一点春。”第二首则是:“香消寒艳好,谁识是天真。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炀帝看罢,惊讶地大声说道:“宫中竟然还有这般才华出众的女子?”他赶忙展开第二幅,上面是一首《妆成》和三首《自感》。《妆成》中写“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自感》其一为“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其二是“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庭花方烂漫,无计奈春何”;其三为“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不及闲花草,翻成雨露多” 。 炀帝又展开第三幅,是一首《自伤》:“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悬帛朱梁上,肝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还没读完,炀帝已泪流满面,痛心说道:“这是朕的过错!朕向来爱惜人才,没想到后宫中竟错过了这样一位才女,实在令人痛惜!”他擦干眼泪,展开第四幅,是题为《遗意》的一首诗:“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及写昭君。” 炀帝看后,顿时勃然大怒:“原来是这小子误事!”沙夫人疑惑地问:“陛下说的是谁?”炀帝气愤地解释:“朕之前派许庭辅到后宫采选宫女,为何没选中她,其中必有蹊跷!这首诗分明是在埋怨许庭辅不肯选她,她才含愤自尽。”说着就要派人去捉拿许庭辅。降阳院贾夫人劝道:“许庭辅只看重容貌,哪里懂得辨识才华。侯夫人才华出众,可不知容貌如何?陛下不妨先派人查看,如果她姿色平常,许庭辅的罪责尚可饶恕;若才貌俱佳,再治罪也不迟。”炀帝反驳道:“若不是绝色佳人,怎会有如此锦绣文章?既然妃子们这样说,那朕就亲自去看看。” 于是,炀帝告别众夫人,乘辇回宫。萧后前来迎接,二人一同前往后宫。只见侯夫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已经离世,但妆容整齐,面色依旧栩栩如生,双颊白里透红,宛如一朵带露的桃花。炀帝见状,全然不顾忌讳,走上前去,伸手轻抚她的遗体,放声痛哭:“朕如此爱惜才华、钟情美色,却在后宫中错过了爱妃。爱妃这般才貌双全,近在咫尺却没能与朕相见,不是朕辜负了你,是你命途多舛;不是你没遇到朕,是朕与你缘分太浅。爱妃在九泉之下,千万不要怨恨朕啊!”他边说边哭,哭了又说,絮絮叨叨,悲痛之情就像当年孔子哭麒麟一样,令人无比心酸。 萧后见状,连忙劝慰:“人已逝去,再悲痛也无济于事,还望陛下保重身体。”炀帝随即传下旨意,将许庭辅打入大牢,严加审问定罪。同时,他命人准备精美的衣衾棺椁,要厚葬侯夫人,又让宫人寻找她遗落的诗稿。宫人回禀:“侯夫人平日所作诗词极多,但临死那天,她痛哭一场后,将所有诗稿都烧毁了。”炀帝听后,痛心不已,又把锦囊中的诗笺放在案头,每看一遍,就感叹一声“可惜”;每读一遍,就惋惜一句“可怜”,将这些诗稿视若珍宝,随后交给众夫人,让她们谱成乐曲。 众夫人得知炀帝要厚葬侯夫人,纷纷备下祭仪,前往后宫吊唁。炀帝亲自撰写了一篇祭文前去祭奠,文中写道:“长门五载,冷月寒烟。妃不遇朕,谁将妃怜?妃不遇朕,晨夜孤眠。朕不遇妃,遗恨九原。朕伤死后,妃若生前。”字里行间满是哀伤悲叹。炀帝写完祭文,自己朗读了一遍,连萧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说道:“陛下为何如此多情?”炀帝感慨道:“并非朕多情,只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控。”这番话也引得众夫人纷纷落泪。 最后,炀帝赐给侯夫人一坛御祭,将祭文在灵前焚烧,还派人择地厚葬,并下令郡县官员厚待她的父母。许庭辅在刑官的拷问下,熬不住酷刑,只得将收受贿赂、索骗金钱的实情一一招供。刑官将此事上奏,炀帝怒火中烧,要将许庭辅押往东市腰斩。多亏众夫人再三求情,炀帝才改判许庭辅在狱中自尽。许庭辅因贪图钱财滥用权力,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虽然死亡的早晚有所不同,但终究难逃一死。 第29回 隋炀帝两院观花 众夫人同舟游海 词中唱道:伤心事尚未停歇,欢情却又继续。上天早早显现些许异兆,艳丽桃李正斗艳争芳,一杯薄酒难消心中隐忧。北海层峦叠嶂,五湖新柳摇曳,遥望天涯无际。黑甜乡中一梦方醒,碧栏杆外又闻细语轻轻。 世人面对声色货利,能有几人看得透、放得下?何况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任凭其穷奢极欲、荒淫无度,又有谁敢阻拦?即便天心显示预兆,草木发出警示,也只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终究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肯罢休。 话说炀帝虽赐死了许庭辅,却始终对侯夫人心存思念。众夫人百般劝慰,炀帝仍是难以忘怀。萧后劝道:“逝者不能复生,再思念又有何用?当初宣华夫人故去后,不也得了众位夫人相伴?今后宫中或许还会有更出色的美人,也未可知。”炀帝点头道:“御妻说得有理。”于是传旨各宫:不论才人、美人、嫔妃、彩女,只要有色有才,能歌善舞,或有一技之长的,均可报名到显仁宫自荐。 旨意一出,不久便有能诗善画、精通吹弹歌舞、投壶蹴鞠的女子纷纷前来献技。炀帝大喜,即刻在显仁宫大殿设宴,召萧后与十六院夫人一同面试众人。当日,炀帝与萧后坐在上座,众夫人分坐两旁。一时间,做诗的做诗,描画的描画,吹奏的吹奏,歌唱的歌唱,满座笔墨纵横、珠玑错落,乐声悠扬、鸾凤和鸣。炀帝见众人个个技艺超群、容貌出众,满心欢喜道:“此番遴选,应无遗漏,只可惜再也得不到侯夫人这样的才色了!”随即赐每人三杯酒,记录下名字,或封为美人,或赐为才人,共百余人,一一派入西苑。 分派即将完毕时,尚有一个美人,既不做诗写字,也不歌舞,独自立在一旁。炀帝仔细打量,只见那女子:容貌风流而气质独特,神情清俊而骨骼不凡,不屑于人间脂粉,举止间自有翩翩丰姿。 炀帝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别人都献诗献画、争娇竞宠,你为何不言不语站在一边?”那美人不慌不忙近前答道:“妾姓袁,江西贵溪人,小字紫烟。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陛下天颜,今蒙采选,故敢冒死求见。”炀帝道:“你既来见朕,必有一技之长,为何不当众献上?”紫烟道:“妾虽有微能,却非艳舞娇歌之类可以娱人耳目的技艺。”炀帝问:“既非歌舞,又是何种才能?”袁紫烟道:“妾自幼喜好钻研天象,因此将女工之类尽皆舍弃。如今别无长处,只能观星望气,辨识五行变化,察知国家运数。” 炀帝大惊道:“这可是圣人之学,你一个红颜女子,如何能够参透?”袁紫烟道:“妾幼年时曾遇一老尼,说妾生有奇光慧眼,可观测天象,于是教我璇玑玉衡、五纬七政之学。老尼还告诫我:‘熟习此道,日后当为王者师。’妾因此朝夕观测,略知一二。”炀帝道:“朕自幼无书不读,只恨未穷究天文之学。那些钦天监官员往往奏报灾祥祸福,朕也不大在意。今日你既能通晓,朕便在宫中建一高台,封你为贵人,兼女司天监,专管内司天台事务。朕也可时时仰观天象,岂不快哉!”袁紫烟慌忙谢恩,炀帝赐她坐在众夫人下首。萧后贺道:“今日遴选,不仅得了许多佳丽,又得袁贵人善观天象、协助治理,都是陛下洪福所致啊!” 炀帝大喜,与众人格饮至月上中天,等不及建造观天台,便拉着袁紫烟来到月台,命宫人用数张台桌搭起一座高台。炀帝携着袁紫烟一同登台观象。两人并立台上,紫烟先指点三垣,又遍分二十八宿。炀帝问:“何为三垣?”紫烟道:“三垣即紫微、太微、天市。紫微垣是天子居住的宫阙;太微垣是天子颁布政令、朝会诸侯的处所;天市垣是天子掌管权衡、聚集财富的都市。星明气正,则国家享和平之福;若有彗星、孛星冒犯,则社稷有动荡之忧。” 炀帝又问:“二十八宿环绕中天,分管天下各地,如何知晓其吉凶?”紫烟道:“若五星冒犯某宿,便知相应地方有灾,或是兵祸丧乱,或是水旱灾害,都可通过青、黄、赤、白、黑五色来辨别。”炀帝再问:“帝星在哪里?”紫烟抬手指向北方道:“那紫微垣中,一连五颗星,前一星主月,是太子之像;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独大的那颗,便是帝星。”炀帝看了道:“为何帝星这般摇动?”紫烟道:“帝星摇动无常,预示天子喜好巡游。”炀帝笑道:“朕喜好游乐,不过是小事,为何上天星象也会垂示?”紫烟道:“天子为天下之主,一举一动皆上应天象。因此古之圣帝明王常常心怀敬畏、不敢放纵,就是畏惧天命啊。” 炀帝又细看半晌,问:“紫微垣中为何这般晦昧不明?”紫烟道:“妾不敢说。”炀帝道:“上天既已垂象,妃子不说便是欺朕;何况兴亡自有定数,妃子直言又有何妨?”紫烟道:“紫微垣晦昧,恐怕国运不长久。”炀帝沉吟许久道:“此事尚可挽回吗?”紫烟道:“紫微垣虽晦昧,所幸明堂星尚亮,泰阶星仍整;何况至诚可以感动天地,陛下若修德行善以攘除灾祸,何愁天心不回转?”炀帝道:“既然可以挽回,便不足深虑。” 二人正要下台,忽见西北方一道赤气,如龙腾般冲天而起。紫烟猛然看见,大吃一惊,忙道:“这是天子气!为何会在此处?”炀帝忙回头观看,果然见赤光缕缕,聚成五彩,映照半空,奇异非常,不禁也惊讶道:“如何知道是天子气?”紫烟道:“五彩成文,状如龙凤,怎会不是?气起之处,必定有异人现世。”炀帝问:“这气应在何处?”紫烟手指道:“此乃参井之分,恐怕在太原一带。”炀帝道:“太原离西京不远,朕明日就派人细细查访,若有异人,拿来杀了,便可消除隐患。”紫烟道:“此乃天意,恐怕非人力可除,唯愿陛下慎修明德,或许灾祸自消。昔日老尼曾授妾三句偈言:‘虎头牛尾,刀兵乱起;谁为君王,木之子。’若详解‘木子’二字,木在子上,便是‘李’字;然天意微妙,实在难以私心揣测。”炀帝道:“天意既定,忧也无用。如此良夜,且与妃子及时行乐。”于是起身同下台来,与萧后及众夫人又饮了一回酒,萧后与众夫人各自回院,炀帝便在显仁宫与袁紫烟共度良宵。 次日炀帝刚起身梳洗,忽见明霞院杨夫人差内监奏道:“昔日酸枣县进贡的玉李树,向来不怎么开花,昨夜忽然花开无数,清阴素影掩映数里,满院飘香,实为祥瑞,恳请万岁爷亲临赏玩。”炀帝因袁紫烟说“木子”为“李”字,如今听闻玉李茂盛,心中先有几分不快,沉吟片刻才问:“这玉李久不开花,为何忽然盛开,必定有些奇异。”太监奏道:“确实奇异,昨夜满院人都听见树下有几千神人说道:‘木子当盛,吾等皆宜扶助。’奴婢等原本不信,不料清晨一看,果然花叶交加、十分繁茂。这都是万岁爷洪福齐天,才有此等奇瑞。”炀帝闻言更加疑虑,正踌躇间,忽见又一太监来奏:“奴婢是晨光院周夫人所遣,院中昔日从西京移来的杨梅树,昨夜忽然花开满树、十分烂漫,特请万岁爷亲临赏玩。” 炀帝听说杨梅盛开,正合自家姓氏“杨”,这才转忧为喜道:“杨梅竟也盛开,妙极妙极!”又问太监:“为何一夜就开得这般茂盛?”太监奏道:“昨夜花下忽然听见许多神人说:‘此花气运发泄已极,可一发开完。’今早看时,果然无一处不开得烂漫。”炀帝问:“杨梅这般茂盛,与明霞院的玉李相比如何?”太监道:“奴婢不曾看见玉李花。” 袁紫烟在一旁说道:“两花同时绽放,本是国家祥瑞之兆,陛下何不去观赏一番?”炀帝听了,便道:“那我与妃子一同去看看。”随即登上金辇,袁紫烟随驾同行。到了西苑,早有杨夫人、周夫人前来迎接。炀帝问道:“杨梅是从西京移来的,本就是宿根老本,开得繁盛也算常理,这玉李是外县进贡的,不过是普通苗木,为何也突然开花?”两位夫人道:“陛下亲自一看便知。” 不多时,辇驾来到明霞院,杨夫人忙请炀帝进院观赏玉李。炀帝却不愿下辇,道:“先去看杨梅,再来看它。”杨夫人不敢强求,只得让辇驾前行,自己则转身随到晨光院。炀帝进院后,直奔杨梅树下,只见花枝簇拥,花开如锦绣一般,十分欢喜道:“果然开得茂盛,国家祥瑞不言而喻。” 不一会儿,各院夫人听说两院花开,都前来观赏,纷纷交口称赞。炀帝大喜,便要摆宴赏花。众夫人不知炀帝心思,齐声道:“听说玉李开得更盛,陛下何不去看看?”炀帝道:“想必不如杨梅繁盛。”众夫人道:“盛与不盛,去看看又何妨?”炀帝被众夫人催逼不过,只得一同来到明霞院。 刚进院门,便闻浓郁异香扑鼻而来;走到后院窗前一看,只见满树奇花异蕊,如琼瑶珠玉堆砌而成,清阴素影间,满院祥光瑞霭缭绕,竟似有鬼神相助,与杨梅的景致截然不同。有一首《踏莎行》词描绘得贴切: **白云横铺,碧云乱落。明珠仙露浮花萼,浑如一夜气呵成,果然不假春雕琢。 天地栽培,鬼神寄托。东皇何敢相拘缚。风来香气欲成龙,凡花谁敢争强弱。** 炀帝见玉李精光璀璨,不似普通树木,倒像宝贝放光,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众夫人不明就里,仍在一旁赞叹不已,内侍宫人也纷纷称奇。炀帝忽然忿然大声道:“这样一棵小树,突然开花如此,定是花妖作祟,留着必有祸患!”下令左右快用刀斧连根砍去。 众夫人听了大惊,忙劝道:“花开茂盛是国家祯祥之兆,为何反说是妖?望陛下三思!”炀帝道:“众妃子哪里知道,砍去为妙!”众夫人苦苦哀求,炀帝哪里肯听。只有袁紫烟心中明白,对炀帝说:“此花虽然茂盛,但太过张扬,恐怕难以长久。陛下不如以酒祭祀,这样此花不仅不为妖,反而能成为祥瑞。” 众太监本就不忍心动手,正拖延间,忽报萧后驾到。原来萧后听说两院花开茂盛,特来赏玩。进院后,众夫人齐迎上前,说道:“如此好花,万岁却说它是妖,还要砍伐,望娘娘劝解。”萧后见过炀帝,仔细端详玉李,果然雪堆玉砌、茂盛非凡,心中也暗暗沉吟,便问炀帝:“陛下为何要砍伐此树?”炀帝道:“御妻是明白人,何必多问?”萧后道:“这是天意,并非妖异,砍伐又有何用?陛下若威福不失,这反而是本德助佑的征兆。”炀帝道:“御妻所言极是,且同你去看杨梅。”于是不再提伐树,起身前往晨光院。 萧后看那杨梅,虽也繁郁,却终究不敌玉李。但萧后毕竟机敏,懂得炀帝心思,便勉强说道:“杨梅香清色美,得天地正气;玉李不过是鲜媚之姿。以臣妾看来,还是杨梅更胜一筹。”炀帝这才笑道:“到底是御妻有眼力。”随即命人摆酒赏花。 众人在花下团团而坐,饮酒半晌。正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众人看着玉李再看杨梅,心中都觉有些不足,就连炀帝自己,看了一会儿也觉得索然无味,忽然起身道:“如此春光明媚,大地处处是美景,何苦守着一棵花树吃酒?”萧后道:“陛下说得有理,不如把宴席移到五湖中。”炀帝道:“索性再去北海一游,也好开阔胸襟眼界。” 众夫人闻言,忙让近侍将酒席移入龙舟。安排妥当后,炀帝与萧后及众夫人一同登上龙舟,向北海进发。但见风和日丽,水天一色,比五湖更显开阔壮美,有诗为证: **御苑东风丽,吹春满碧流。红移花覆岸,绿压柳垂舟。 树影依山殿,莺声渡水流。今朝天气好,直向五湖游。** 炀帝与萧后、众夫人在龙舟中卷起帘幕,细细观赏山水之妙。很快游过北海,来到三神山脚下,众人一同登岸。正要上山,忽然听见波心一声巨响,只见海中一尾大鱼扬鳍鼓鬣,翻波踏浪,直逼岸边,在众人面前游来游去,竟似认得炀帝一般。 炀帝定睛细看,竟是一条一丈四五尺长的大鲤鱼,浑身锦鳞金甲,在日光下闪烁如万点金星。鱼额上隐约有个类似朱砂写的“角”字,偏在一侧。炀帝见状忽然想起,说道:“原来是它!”萧后忙问:“这是什么鱼?”炀帝道:“御妻不记得了?朕昔日与杨素在太液池钓鱼,有个洛水渔人献来一尾金色鲤鱼。朕见它形貌奇特,曾用朱笔在鱼额上题了‘解生’二字,然后放入池中。后来虞世基开凿北海,引入活水,与太液池相通,不知何时它游到了海中,竟养得这般大了。如今‘生’字被水浸掉,只剩‘解’字半边的‘角’字在上,可不是它吗?” 萧后道:“鲤鱼长角,非比寻常!”袁紫烟也道:“趁它尚未成龙,陛下应尽早除掉,以免日后酿成风雷之患。”炀帝点头道:“妃子说得对。”随即命近侍快去取弓箭。 近侍赶忙将金尾羽箭呈递上来。炀帝接过箭,撩起袍袖,搭箭拉弦,瞄准大鱼的肚腹,“飕”地射出一箭。刹那间,水面卷起一阵狂风,海中顿时波浪滔天,仿佛有几百万鱼龙在水中翻腾跳跃,浪头激起的水花直扑上岸,炀帝、萧后以及众夫人的衣裳全被打湿。众人惊恐万分,萧后带着众夫人慌忙后退躲避,炀帝也吓得惊慌失措,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袁紫烟反而快步冲到炀帝面前,说道:“陛下站稳,让臣妾来!”炀帝慌乱中想要拉住她,只见袁紫烟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形状如同算珠般的木蛋,左手挽着一条五彩锦索,右手将木蛋抛入水中。木蛋靠近鱼身时,那鲤鱼见状,猛地转头,悠然地游向深海之中。 袁紫烟收回一二十丈长的锦索,握着那件宝贝。此时炀帝渐渐平息了慌乱的呼吸,向袁紫烟要过物件查看,只见那是一颗圆润光滑、散发着五彩光芒的丸子。炀帝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竟能让怪鱼退走?”袁紫烟解释道:“这是臣妾幼时,老尼赠送给我的,名叫太液混天球,是当年老君炼制而成,能够辟邪,还能驱赶水中的怪异之物。老尼让我时常带在身边,以防意外。” 两人正说着,萧后与众夫人走了过来。经此惊吓,炀帝也没了上山游览的兴致,众人一同登上龙舟,从北海返回。刚登上南岸,中门使段达便俯伏在地,手捧几道表章,禀奏道:“边防传来紧急文书,臣不敢耽搁,特呈请陛下御览定夺。”炀帝笑着说:“当今天下太平,四方朝贡,能有什么紧急之事,如此大惊小怪?”随即命人呈上来查看。 左右侍从赶忙献上第一道表章,炀帝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因边情奏报,弘化郡至关右一带地区,连年遭受旱灾,盗贼纷纷涌现,郡县官府无力镇压,恳请陛下早日派遣良将,前去剿灭盗贼,安抚百姓等内容。炀帝不屑道:“这肯定是郡县官员捏造虚假情况,日后平定了好冒功请赏。”萧后劝说道:“这类事情,虽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陛下派一员得力将领前去剿匪就好。” 炀帝又拿起第二道表文,内容是:吏、兵两部关于推荐官员补缺之事,关右十三郡盗贼猖獗,郡县请求派遣良将。臣等共同推举,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出众,治理军队宽严适中,可补任弘化郡留守,统领军队剿灭盗贼等,恳请陛下定夺。炀帝看完后,当即批复:“李渊既然有才略,即刻补任弘化郡留守,总管关右十三郡兵马,负责剿灭盗贼、安顿百姓,待立功后另行升赏,相关部门知晓此事。”批复完,便将文书交给段达。段达因边防事务紧急,不敢延误,马上将文书传送到吏、兵二部。 批复完后,炀帝猛然想起,当年伐陈时,李渊执意斩杀张丽华,而且他姓李,说不定会应了天文谶语中预示的情况,怎么还能给他兵权呢?他心中暗自思忖,想要追回成命,可文书已经发出;若要换其他人,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良将。 或许一切都是天意注定。正当炀帝犹豫不决时,段达又献上一道表章。炀帝展开一看,竟是长安县令进献美人的奏疏。炀帝一见,立刻转忧为喜,把李渊的事情抛到了脑后,问段达:“既然是献美人,美人现在何处?”段达回禀:“美人就在苑外等候,没有陛下圣旨,不敢擅自入内。”炀帝当即传旨宣美人进见。 不一会儿,美人被带到面前。那美人见到炀帝和萧后,赶忙轻柔地弯下腰,低垂着脸,俯伏在地。炀帝仔细打量,只见这美人娇柔俊俏,体态丰腴柔美,令人心动。有诗赞道: 浣雪蒸霞骨欲仙,况当十五正芳年。 画眉腮上娇新月,掠发风前斗晚烟。 桃露不堪争半笑,梨云何敢压双肩。 更余一种憨憨态,消尽人魂实可怜。 炀帝见女子如此娇俏可爱,满心欢喜,伸手将她扶起,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美人轻声答道:“臣妾姓袁,小字宝儿,今年十五岁。家中父母听闻万岁挑选宫女,便将臣妾献上,希望陛下能收录。”炀帝笑着安抚:“放心,放心,肯定不会将你退回。” 随后,炀帝带着萧后和袁宝儿前往十六院。众夫人得知炀帝新收了宝儿,纷纷备酒庆贺。众人饮酒作乐直至半夜,炀帝单独送萧后回宫,自己则在翠华院与宝儿共度良宵。第二天一早,炀帝便册封宝儿为美人。从那以后,炀帝无论走到哪里,都将宝儿带在身边,对她宠爱有加。宝儿却从不因受宠而骄纵,整天总是憨态可掬地嬉笑玩耍,既不傲慢待人,也不故作姿态,这让炀帝越发宠爱她,各院夫人也喜欢她温柔和顺的性子,主动教她歌舞吹唱。宝儿天资聪颖,一学就会。 一天,炀帝在院中午睡还未醒来,袁宝儿悄悄走出院子,找到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等一众美人玩耍。杳娘提议:“春天百花盛开,我们去斗草怎么样?”妥娘摇头道:“斗草没意思,大家的花就那么几种,不如去荡秋千,还能多些欢声笑语。”韩俊娥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荡秋千太吓人了,我不去。”朱贵儿又说:“荡秋千不好,我们不如一起去赤栏桥钓鱼吧。”袁宝儿劝阻道:“去不得,要是万岁睡醒了找我们,可怎么办?不如还是到后院排练歌舞,也不耽误正事。”众人都觉得有理,便一同来到后院西轩。 众美人将四周的门窗全部打开,用金钩挂起珠帘。只见柳丝轻柔摇曳,轩外群芳争艳,相映成趣。夕阳余晖透过帘子洒进来,燕子在檐下呢喃,池塘边芳草生长,蛙声阵阵,好一派春日景致。 第30回 赌新歌宝儿博宠 观图画萧后思游 词中唱道:午间梦境初醒,闲来信步游走,转过雕栏,又听见新曲声声传来。蜂飞蝶舞间,风忽然停住,黄莺啼叫一声,让人恋恋不舍。醉意中走向花阴,太阳还未落下,随手把珠帘钩起,看那游丝飞絮飘荡。画上的天涯勾起万千思绪,今日竟没个合适的安排之处。 大凡人的性情,总是静时想动,动时想静,哪能像修真炼性之人,每日静坐蒲团之上?至于妇人的心思,更难收束,无论贫富,终日爱动的居多,肯安于恬静的甚少,这其中要看她们的志趣趋向。 且说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袁宝儿一众美人,一同转到院后西轩坐下,轮流把新学的词曲演唱了一会儿。朱贵儿忽然提议:“总是唱这些曲子,没什么趣味。如今春光明媚,你看轩前杨柳青青,十分可爱。我们何不各自用心,即景题情,唱一支杨柳词取乐?”杳娘道:“既然如此,就不能白唱。唱得好的,送明珠一颗;唱不出的,罚她摆一桌酒席请大家,如何?”众人都道:“好!”妥娘问:“该从谁先唱?”朱贵儿道:“不必拘 order,谁想好了谁先唱。”话刚说完,韩俊娥便轻敲檀板,细声唱道: **杨柳青青青可怜,一丝一丝拖寒烟。 何须桃李描春色,画出东风二月天。** 韩俊娥唱完,众人纷纷称赞:“韩家姐姐唱得如此精妙,真是阳春白雪,叫我们怎么开口?”韩俊娥笑道:“姐姐们别笑我,少不了要罚我摆酒请大家。”话音未落,妥娘也张开朱唇,清脆地唱道: **杨柳青青青欲迷,几枝长锁几枝低。 不知萦织春多少,惹得宫莺不住啼。** 妥娘唱完,大家又夸赞了一番。轮到朱贵儿,她轻吞慢吐,歌声嘹喨地唱道: **杨柳青青几万枝,枝枝都解寄相思。 宫中那有相思寄,闲挂春风暗皱眉。** 贵儿唱完,众人说:“还是贵姐姐唱得有风韵。”贵儿笑道:“勉强应付,哪有什么风韵。”说着用手指着杳娘、宝儿道:“你们且听这两位小姐姐唱来,才见真趣味。”杳娘微笑一声,轻调香喉,如箫管般唱道: **杨柳青青不绾春,春柔好似小腰身。 漫言宫里无愁恨,想到春风愁杀人。** 杳娘唱完,众人称赞:“风流含蓄,又有感慨,实在该让这支曲子胜出。”杳娘道:“别笑话我,且听袁姐姐的好歌。”宝儿道:“我是新学的,怎么能唱好?”四人道:“大家都随便唱了,偏你这会唱的还要谦虚?”宝儿果然是行家,不慌不忙,手执红牙板,定了定神,这才吐出遏云之调,发出绕梁之音,婉转唱道: **杨柳青青压禁门,翻风挂月欲销魂。 莫夸自己春情态,半是皇家雨露恩。** 宝儿唱完,众人齐声称赞。朱贵儿说:“论歌喉婉转、音律准确、吐字清晰,大家都差不多;但论词意精妙,袁宝儿不忘君恩,情深意切,我们都比不上。大家都该送她明珠。”宝儿笑道:“姐姐们别取笑了,不被罚就够了,哪敢要明珠?羞死人了。”杳娘道:“确实是袁姐姐唱得词情都妙,我们大家该罚。” 众美人正争论间,只见炀帝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你们好大胆,怎么瞒着朕在这里赌歌?”众美人看见炀帝,都笑起来,说:“我们在此赌歌,随便编歌取乐,没想到被万岁听见了。”炀帝道:“朕已经听了多时!”原来炀帝一觉醒来,不见宝儿,忙问左右,回答说:“在后院轩子里和众美人唱歌呢。”炀帝便悄悄走来,快到轩前时,听见众美人有说有笑,怕扫了她们的兴,就没进轩,转到轩后,躲在屏风里看她们玩耍,所以这些歌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炀帝说:“你们别争了,快来听朕给你们评评。”众美人果真都走到跟前。 炀帝看看朱贵儿、韩俊娥、妥娘、杳娘,说:“你们四个,词意风流,歌声清亮,也都是难得的。”又指着袁宝儿道:“你这小妮子,才学了多久唱歌,就知道遣词立意,还念着皇家雨露之恩,真是聪明可爱。”宝儿也不答话,只是憨憨地笑。炀帝又说:“你们玩得有趣,都该重赏。”于是叫左右取来吴绫蜀锦,每人两匹,宝儿加赏两颗明珠,说:“你既然念着皇家雨露,雨露不得不偏厚于你。”宝儿和众人一起谢恩,说:“万岁评判极公正。”炀帝大喜,正要吩咐摆宴,忽然听见隔墙隐约有许多笑声,朝轩边靠近。左右禀报:“众夫人来了。” 炀帝听了,笑着对众美人说:“你们把朕藏起来,等她们来,就说朕不在这里。”韩俊娥道:“让我们把万岁藏哪儿去?”朱贵儿道:“左边短屏后可以藏。”炀帝道:“下身露出来不好。”杳娘道:“假山后的芭蕉荫里倒好。”炀帝道:“要是一阵风把叶子吹开,就看见了,也不好。”袁宝儿笑道:“有个地方,只怕万岁不好意思去。”炀帝笑道:“小油嘴,快说,别耽误时间。”贵儿指着右边墙上的一口壁橱道:“这里面很宽敞,上边又有雕花,能看见外面,又不闷人,别说万岁一个人,再有一个人陪驾也容得下。”炀帝听了点头笑道:“妙!你们快打开,让朕躲进去。”众人忙打开橱门,炀帝轻身一闪,躲了进去。众美人又关好橱门,扣上搭扣。 不一会儿,七八位夫人手拉手笑着进了轩。只见众美人都站在那儿,四下一看,不见炀帝。明霞院杨夫人道:“万岁不在这里。”清修院秦夫人问众美人:“万岁去哪儿了?”众美人说:“不知道。”晨光院周夫人道:“宝辇还停在院外,宫人们都说在西轩里,难道万岁会隐身法,不见了?”景明院梁夫人笑着对袁宝儿说:“别人说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是时刻侍奉万岁的,岂会不知道他在哪儿?要是藏在哪儿了,快说出来,不然我们可要动手了。”宝儿憨憨地说:“我一个小丫头,怎么能藏得住万岁?”迎晖院罗夫人笑道:“好个小丫头!只怕来年这时候,就要做娘了。”众夫人都笑起来。秋声院薛夫人道:“别这么说,我有个办法。她们肯定不肯说,我们不如把宝儿这妮子劫走。万岁时刻少不了她,她不见了,万岁自然会到我们院里来,何必急在这一时?”众夫人都道:“有理!”正要一起动手,翠华院花夫人看见壁橱里有动静,便道:“万岁在这里,我找到了!”忙把壁橱的搭扣去掉,正要开门,听见里面“咯咯”笑了起来,炀帝跳出来,拍手大笑道:“好啊!众妃子要劫朕的可人儿,这是什么道理?”文安院狄夫人笑道:“幸亏薛夫人的妙策,惹得万岁出声,才露了馅,不然还以为这是藏凤的池子,谁知竟是藏龙的窟呢。”众夫人和众美人都大笑起来。 炀帝笑问众夫人:“你们这一众为何逛到此处?”秦夫人答道:“我等都有‘耳报法’,得知陛下在此品评歌词,特赶来凑趣。”薛夫人问:“她们唱的是新词还是旧曲?”炀帝便将五位美人的杨柳词逐一讲给众夫人听。周夫人道:“她们玩得倒有意思,我们也该寻个题目做做,消遣时光,总比抹牌下棋、猜谜行令强。”炀帝笑道:“题目不限,众妃子各自写怀赋志即可,不必另寻。”秋夫人道:“题目虽好,但如今只有我等八人,陛下何不一并宣来其他八院夫人,让十六院都参与吟咏,才称得上诗文盛会,大家也更有兴致。”炀帝称善,命近侍速宣另八院夫人。 不多时,众夫人皆打扮得鲜妍妩媚,袅袅婷婷走进轩中,见过炀帝及先到的八位夫人。炀帝见仅到六人,独缺仪凤院李夫人与宝林院沙夫人,便问:“庆儿(李夫人)为何不来?”绮阴院夏夫人笑道:“李夫人么,因陛下不去她院中,害了相思病来不了。”炀帝笑道:“别样病朕不会医,唯独相思病,朕手到病除。”又问沙夫人为何未到,降阳院贾夫人答:“她说身子不适,若能行动便来。”接着问:“陛下宣我等前来,有何吩咐?”秦夫人道:“陛下见众美人赌唱新词,便想命题,让我等或诗或词,各自随意创作,写景或感怀均可。” 积珍院樊夫人忙推辞:“她们惯会吟风弄月,我却笔砚荒疏,恐写出来污了陛下眼目。”炀帝道:“不过是一时兴致,随意消遣,妃子不必过谦。”影纹院谢夫人提议:“若要考较诗文,须定优劣赏罚。”仁智院姜夫人问:“主司自然是陛下,但赏不敢奢望,罚当如何?”花夫人笑言:“赏则各输明珠一颗给魁首;罚则送主司去她院中,‘针灸’一夜再考。”秦夫人道:“如此一来,人人都要做歪诗了。”和明院姜夫人道:“不如这样,诗作平庸者罚备酒一席;若有奇思妙想、清新合题之作,大家送主司去她院中欢娱一夜。”周夫人笑道:“照此说,我是永无‘雨露’之幸了。”炀帝听着众夫人笑闹,大笑道:“不必争论,做好了朕自会公允评判。” 众夫人告坐后,各自散开找座位构思。桌上早备下砚台、毛笔与花笺,众人或托腮凝思,或蹙眉咬指,或倚栏漫步,或抱膝呆想。炀帝在中间来回走动,时而磨墨,时而镇纸,时而偷看美人蹙眉,时而轻扶香肩,直看得心荡神摇,如走马灯般转个不停。 正看得兴起,内监来奏:“娘娘见木兰庭百花盛开,请万岁赏玩。”炀帝道:“木兰庭许久未游,只是此刻众夫人在此题诗,明日再去吧。”内监道:“娘娘已在庭中恭候。”狄夫人劝道:“我等作诗不急,陛下还是进宫吧,莫扫了娘娘兴致。”炀帝沉吟道:“既如此,妃子们同去如何?”罗夫人摇头:“使不得,娘娘未宣我等,贸然同去反惹厌烦。”炀帝点头:“有理,待朕看光景好,再差人宣你们。如今且专心构思。”说罢起身,众夫人送至轩外,炀帝叮嘱:“各自静心创作,莫乱了文思。” 炀帝见众美人皆在轩外,便道:“你们闲着,随朕游赏片刻。”宝儿等五人欢喜随驾。行至翠华院玉山嘴,忽见一辆小车迎面而来,却是仪凤院李夫人。她望见炀帝玉辇,忙下车俯伏。炀帝扶她起身笑道:“好呀,躲到这时才来?夏妃子说你害相思病,朕正要诊治。”李夫人笑道:“只是贪睡来迟,望陛下恕罪。不知宣我等到何处?”炀帝便将美人赌歌、众夫人作诗及木兰庭花开之事说了一遍。李夫人道:“陛下既进宫,我去西轩也没兴致,不如回院做好诗呈上。”炀帝道:“既身体不适,诗词可日后补,不如同朕进宫赏花,今夜便去你院中歇息,朕还有话与你说。”李夫人不便推辞,遂与炀帝同坐玉辇,一路亲语不断。 至宫中,萧后迎入,李夫人见过。萧后道:“见木兰庭万花齐放,故请陛下一赏。”又对李夫人道:“前日蒙你差人问候,又赠花钏,精巧别致,正想致谢,今日同来甚好。”李夫人谦称“微物不足挂齿”。炀帝道:“朕久未游木兰庭,不想与御妻同心。”三人边谈边行,顷刻到了庭中。但见千花万卉竞相绽放,果然是“皇家富贵如天地,禁内繁华胜万方”。 炀帝与萧后众人四处游赏一番,方到庭中饮酒。萧后问:“陛下在苑中玩些什么,被我‘邀’来?”炀帝便将美人赌歌、自己偷听品评之事详述一遍。萧后对众美人道:“既有这等好歌,再唱一遍与我听,看万岁评判是否公允。”炀帝道:“有理,每唱一支,朕与娘娘饮一杯,李妃子陪饮。”众美人无奈,只得重唱杨柳词。萧后听了连连称赞。轮到袁宝儿唱时,炀帝本想显摆她“皇家雨露”之句,不料她竟即兴新编: **杨柳青青娇欲花,画眉终是小官娃。 九重上有春如海,敢把天公雨露夸。** 炀帝又惊又喜:“这小妮子真会作怪!因御妻在此,便唱‘九重春如海’,以宫娃自谦,可见不敢专宠之意。”萧后大喜:“年纪虽小,却有分寸。”遂叫宝儿近前,亲自赐酒,又解下金钏相赠:“小小年纪知高识低,懂规矩、念皇恩,真淑女也!”宝儿谢恩,接了金钏,依旧只是憨憨而笑。 萧后对炀帝说:“方才奴婢们说陛下在西轩与众夫人赋诗,为何不见她们,陛下却只同李夫人来此?”炀帝指着众美人道:“因她们赌唱新词,众妃子偶然撞见,也要朕出个题目消遣。李妃子本未到,直到御妻请朕回宫,在玉山嘴遇见,便拉她一同赏花助兴。”萧后笑道:“李夫人一来,更令花神增色,只是打断了陛下考较诗文的兴致,如何是好?”众人说说笑笑,炀帝不觉有了几分醉意,便起身到各处游玩。 偶然走到殿上,只见中间挂着一幅大画,满是泥金青绿勾勒的山水人物,有楼台寺院,也有村落人家。炀帝见了,立刻驻足细看,目光久久不移。萧后见他看得专注,担心劳神,便让宝儿请他饮酒。宝儿去请,炀帝却不答话,只盯着画看。萧后又让宝儿端来新煎的龙团细茶,炀帝依旧看画,茶也不喝。 萧后察觉炀帝看得异样,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近前,轻声问:“这是哪位名家的妙笔?陛下为何如此喜爱,凝视不舍?”炀帝道:“这是一幅《广陵图》,朕见此图,忽然想起广陵风景,故而恋恋不舍。”萧后问:“这图与广陵有几分相似?”炀帝道:“论广陵的山明水秀、柳媚花娇,这图如何描绘得出?若只论殿宇宫寺,倒是指顾之间,历历如在眼前。” 萧后以手指着画问:“这一条是什么河道,为何有这么多舟船?”炀帝见萧后询问详细,便走近一步,左手轻搭在萧后肩上,右手指着图画细细解释:“这不是河道,是扬子江。此水从西蜀三峡流出,奔腾万余里入海,以此江为界分南北,古今所谓‘天堑’,即由此江得名。”李夫人问:“沿江一带是什么山?”炀帝道:“正面是甘泉山,左边是浮山,大禹治水曾过此山,至今山上有大禹庙;右边是大铜山,汉代吴王刘濞曾在此铸钱,故而得名;背后一带小山是横山,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读书;四面散落的是瓜步山、罗浮山、摩诃山、狼山、孤山,皆是广陵的门户。” 李夫人悄悄让贵儿点了两杯新煎的茶,自己送一杯给萧后,又取一杯轻轻凑到炀帝面前,炀帝伸手接过。萧后喝完茶,又问:“中间这座城池是何处?”炀帝答道:“这叫芜城,又称古邗沟城,是列国时吴王夫差的旧都。旁边这条水也是吴王开凿,用以护卫城池。此城位于广陵中心,又有山川护卫。朕曾镇守扬州,意欲另建新都,收揽江都秀气。”李夫人道:“这小城如何容得天子建都?”炀帝笑道:“妃子在画上看觉得小,到了那里却极为宽大,可任情享用。”他又指着西北一角说:“只这一处就有二百余里,与西苑大小相近。朕若建都于此,可造十六宫院,与西苑一般。”接着四下指点:“此处可筑台,此处可起楼,此处可造桥,此处可凿池。”说到兴起,炀帝手舞足蹈,畅快不已。 萧后见状笑道:“陛下既然说得这般有兴致,为何不派人尽快建造,带臣妾与众夫人、美人同去一游?”炀帝道:“朕实有此意,只恨是旱路,虽有离宫别馆可晚间驻扎,但日间车尘马足劳攘,甚是烦闷;再带上许多妃妾,七起八落,如何能快活?”李夫人道:“何不寻条水路,多造龙舟,妾等便可安稳前往?”炀帝苦笑道:“若有水路,也不必等到今日。”萧后道:“陛下莫要固执,明日宣群臣商议,或许另有水路也未可知。且先饮酒,莫要愁烦。” 炀帝闻言,携起萧后的手,三人重回庭中饮酒。你一杯我一盏,直饮到掌灯时分,李夫人起身向炀帝与萧后告辞归院。炀帝不说话,只是看向萧后。萧后早知炀帝心意,况且李夫人性格温柔,时常入宫问候,故而待她格外亲热,一把拉住道:“夫人不比旁人,就在我宫中住一夜又何妨?何况陛下也在此,定不会让你寂寞。”炀帝笑道:“御妻不知,她刚对朕说这两日身体不适,朕勉强拉她来看花。”萧后听了笑道:“身子不适不打紧,住在这里,稍后我让陛下送一帖‘黄昏散’来,保你明日精神更胜从前。”说得李夫人掩口而笑,见萧后情意殷勤,只得重又坐下。又饮了一更有余的酒,方才与炀帝、萧后一同在宫中歇息。 次日,炀帝设朝,聚集大臣商议开凿河道直通广陵以便巡幸之事。众臣奏道:“旱路倒是有,但从未听说有河道相通。”炀帝再三命众臣筹划水路,百官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僵持许久,只得奏道:“臣等愚昧,一时难以变通,望陛下宽限,容臣等会同相关部门与地方官细细查勘后回旨。”炀帝准奏,传旨退朝,起身返回后宫。正是: **欲上还寻欲,荒中更觅荒。江山磐石固,到此也应亡。** 隋唐演义 第31到第35回 第31回 薛冶儿舞剑分欢 众夫人题诗邀宠 词中唱道:莺声未老,新燕初归,正是传杯换盏好时光。美人试舞鱼肠剑,雄奇姿态惹人羡。锦笺觅句抒胸臆,且共欢娱不相负。浅斟细酌闺中乐,情致和谐心自闲。 古来诗词虽为写怀寄兴,自有起承转合的章法,不可草草而为。但如今的作者,只求辞藻艳丽、标新立异,少了骨力与规则。偏偏天意弄人,让有才女子齐聚一时,令荒淫之主心迷神乱,事事欲罢不能。 话说炀帝与群臣商议开通广陵河道之事,退朝回宫后,萧后迎问道:“陛下与群臣商议的水路如何了?”炀帝道:“群臣商议半日,也没寻出一条水路,如今领旨去查,多半也是无果。”萧后劝慰:“众臣既去细查,或有别的路数,且等他们回旨再作打算。陛下莫要为未来之事烦忧,误了眼前时光。”炀帝忽然问:“为何不见李妃子?”萧后道:“她念着作诗的事,怕各院夫人去她院中寻她,知道她在此处难为情,等不及陛下回宫,便回院去了。”炀帝听了,便道:“正是,为何众妃子还不将诗呈上来?朕与御妻到她们院中问问。”萧后道:“也好。前日绮阴院派人来说,院中花柳可人,请我去赏玩,因这两日不得空,没去成。今日天气甚好,陛下何不同去一乐?”炀帝笑道:“御妻倒会安排消遣。”萧后道:“妾妇人家,不过如此排遣,哪像陛下能四处寻乐,尽享欢畅。”炀帝道:“御妻这般说,朕就不去了,在此与御妻促膝谈心如何?”萧后轻笑道:“妾是玩笑话,陛下怎认真了?难不成昨夜刚……今日又想……”说着,挽起炀帝的手走出宫来,吩咐内相去唤袁宝儿等人,到绮阴院伺候。 萧后与炀帝乘上宝辇,直往绮阴院而去。夏夫人前来迎接,炀帝开口便问:“昨日众妃子作的诗词,为何不送来朕看?”夏夫人见过萧后,对炀帝道:“诗倒是作了,都交给清修院秦夫人,由她一并呈给陛下。”又转向萧后,“前日盼娘娘大驾光临,为何今日才来?”萧后道:“承蒙夫人相邀,本想即刻来游玩,不知为何,春未去而病先来,身子懒懒的。今日因陛下有兴致,才一同前来。” 炀帝与萧后说说笑笑,在院中各处游赏。但见鸟啼花落,风和日丽,春夏之交的景致清幽宜人。炀帝赏玩许久,心情畅快,对萧后道:“幸亏御妻邀朕来此,不然这么好的风光都错过了。”夏夫人连忙摆上宴席。炀帝饮了几杯,忽然问道:“袁宝儿她们怎么没来?”众内相听了,慌忙去寻,却遍寻不着。过了半晌,众美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炀帝见她们神色异样,问道:“你们这些小妮子,躲在哪儿了?这时候才来,还这般慌慌张张的?”众美人知道瞒不住,只得齐齐跪下道:“妾等在仁智院山上看舞剑玩耍,不知万岁与娘娘驾到,未能及时随侍,罪该万死。”炀帝问:“是谁在舞剑?”宝儿答道:“是薛冶儿。”炀帝疑惑:“薛冶儿从没说过她会舞剑,你们莫不是说谎?”萧后道:“是否说谎,叫冶儿来便知。”炀帝点头,让众美人起身,命内相去传薛冶儿。 不多时,薛冶儿来到。她今日如何打扮?但见:穿一件淡红衫子,如明霞剪就;系一条素白裙儿,似秋水裁成。青云般的头发盘成高髻,碧月似的耳珰斜挂鬓边。宝钏轻垂,绣带飘舞,肩若削成,眉如远黛。毫无尘俗之气,恍若天上掌书仙;自有侠女风情,便是人间奇女子。 炀帝见了薛冶儿,说道:“你这小妮子,既然会舞剑,为何不舞给朕看,却在背后卖弄?”冶儿答道:“舞剑本非风雅之事,被众美人再三央求,偶然玩闹而已,哪有什么妙处,怎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炀帝笑道:“美人舞剑,别具美感,怎能说不风雅?赐她一杯酒,舞一回与朕看。”冶儿不敢推辞,饮了酒,取来两口宝剑,走到阶下。她既不撩衣,也不挽袖,轻轻舞将起来。起初动作舒缓,袅袅婷婷,如蜻蜓点水、燕子穿花,尽显美人姿态;渐渐舞得快了,便只见剑光闪烁,两口宝剑如两条白龙上下翻飞;舞到妙处,剑影人影皆不可见,唯有冷气森森、寒光闪闪,一团白雪在阶前翻滚。炀帝与萧后看得喜笑颜开,拍手叫好。 冶儿舞了许久,忽然就地一滚,直滚到东南角下。炀帝疑惑,在席上站起身来细看。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碗口粗的一株枣树被砍倒,惊得内监与众美人纷纷躲进院内。冶儿身形一闪,缓缓收住宝剑,仿佛白雪消融,露出美人真容。她轻步走到檐前,放下双剑,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发丝整齐,阶前竟无半点尘埃扬起。再看她走来时,衣裳整齐,笑意盈盈。炀帝不禁拍案赞叹:“奇哉冶儿!真叫人爱煞!”他叫冶儿近身,伸手在她身上一触,只觉香温玉软,柔媚可怜,丝毫不像能舞剑的人,心中愈发喜爱,对萧后道:“冶儿既有美人姿容,又有英雄身手,若非有仙骨,怎能如此?若不是今日,朕又险些错过。”萧后笑道:“如今知晓也不晚,真个让人见了心生怜爱。”炀帝听罢,大笑起来。 炀帝回到席上,萧后道:“今日之乐,比往日更畅快,全赖夏夫人相邀。”夏夫人道:“妾有何功劳,幸亏冶儿舞剑,才不显得寂寞。陛下与娘娘该饮一大杯,冶儿也当以酒相酬。”炀帝笑道:“哪有主人不饮之理?”夏夫人道:“妾自当奉陪。”正要斟酒,宫娥进来禀报:“众位夫人进院来了。”夏夫人忙起身出去迎接。十六院夫人全数到齐,上前见过炀帝与萧后。夏夫人与各位夫人行过礼,命左右重整杯盘,众人入席坐定。 炀帝笑道:“你们这时候才来见朕,不怕主司责罚吗?先罚三杯,再呈诗上来。”谢夫人道:“今日主司可轮不到陛下了,该让娘娘来当,陛下只做个副主考吧。”炀帝问:“这是为何?”狄夫人道:“我们都是女门生,自然该由娘娘收入‘宫墙’,陛下理应回避,以免嫌疑。”萧后道:“《易经》《诗经》,各有所长,还是陛下更善于培养人才。”炀帝笑道:“御妻素以《关雎》雅化闻名,深谙《诗经》要旨。”萧后笑道:“可不比陛下一味‘春秋’。”惹得众夫人、美人都大笑起来。 秦夫人从宫奴手中取过一本诗稿呈上。炀帝翻开第一页,见上写“仁智院臣妾姜桂,恭呈御览”,下边盖着小小方印“月仙氏”。炀帝笑着对姜夫人说:“按说该按年龄排序,你年纪最小,为何列为第一?”姜夫人答道:“昨日杨夫人、周夫人说先写完的先录,不必拘泥。臣妾腹中没多少墨水,无从思索,所以越了次序。不像众夫人们胸有丘壑,要细细推敲。”话未说完,秦夫人对着姜夫人道:“我们被你说也就罢了,怎么还打趣起沙夫人来?”姜夫人疑惑道:“我何曾打趣沙夫人?”秦夫人道:“你说‘肚子里有物’,不是调侃她有身孕么?”姜夫人慌忙道:“我实在不知情,望沙夫人恕罪。” 萧后闻言,忙问道:“听众夫人这么说,莫非沙夫人有喜了?这也是宗庙之灵、陛下之福啊。”炀帝目不转睛地看向沙夫人,只见她桃花般的脸上顿时泛起两朵红云,低头不语。炀帝瞧这光景,心中有了数,问下首的梁夫人:“你是老实人,如实告诉朕,沙妃子的喜是真是假?”梁夫人在桌下伸出三根手指,低声道:“已经三个月了。”炀帝大喜道:“妙极!快取热酒来,朕要饮三大杯,御妻也饮三杯。”杨夫人笑道:“这都是娘娘德化所致,让我等普承恩泽,三杯酒怎能报答娘娘万一?陛下有何功劳,却要喝三大杯?”炀帝笑道:“虽说朕没大功,却也‘略尽绵力’。”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炀帝手指众人道:“你们众妃子一概都吃三杯。”又笑对沙夫人:“你只饮一杯吧。”贾夫人道:“陛下这就徇私了!刚才说我们一概三杯,为何沙夫人只一杯?”江夫人道:“等下评诗若有不公,还要请娘娘复核。” 炀帝笑着饮酒,开始看姜夫人的诗,是一首绝句: **六宫清画斗云鬟,谁把君王肯放闲? 舞罢霓裳歌一阕,不知天上与人间。** 炀帝看完笑道:“姜妃子从没见她写诗,没想到还能写出来,没出丑。”接着看下一首,上写“影纹院臣妾谢初萼”,图印“天然氏”,也是绝句: **晚妆零落一枝花,又听銮舆出翠华。 忙里新翻清夜曲,背人偷拨紫琵琶。** 炀帝对谢夫人道:“别人诗中用比兴,不过借题寓意,你这却是写实。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息,隔墙听见谢妃子的琵琶声,真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人听了难以入眠。这首诗就像你的自画像。”萧后道:“既有此妙技,等下一定要请教。” 炀帝又往下看,见“翠华院臣妾花舒霞”,图印“字伴鸿”,是一首词。炀帝朗吟道: **桐窗扶醉梦和谐,恼乱心怀,没甚心怀。拉来花下赌金钗,懒坐瑶阶,又上瑶阶。 银河对面似天涯,不是云霾,即是风霾。鹊桥有处已安排,道是君乖,还是奴乖。**(调寄“一剪梅”) 萧后问:“这是谁写的?倒有趣。”炀帝道:“是花妃子。”萧后笑道:“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成了。”炀帝赞道:“词句鲜妍妩媚,深得丽人情致。”花夫人忙道:“胡乱写来应付,哪有情致?蒙陛下过誉。”樊夫人道:“花夫人太谦虚,陛下该罚她一杯!”炀帝点点头,继续看下一首,“和明院臣妾江涛”,印章“惊波氏”,两首绝句: 其一: **梦断扬州三月春,五桥东畔草如茵。 君王若问侬家里,记得琼花是比邻。** 其二: **晓妆螺黛费安排,惊听鹦哥报午牌。 约略君王今夜事,悄挨花底下弓鞋。** 炀帝念完道:“诗写得情真意切、妍丽动人,只是乡思之念太浓了些。”萧后叫宫人取大杯:“罚陛下三大杯!”炀帝问:“为何罚朕?”萧后道:“陛下评诗不明,自然该罚。”炀帝道:“哪里不明?”萧后道:“我说与你听,你必定心服。众夫人都来看!”众人围到萧后身边,萧后指着江夫人的诗道:“这两首是比兴之体。第一首借思乡暗念君心,并非真的思乡;第二首明写念君,怎可说‘乡思太切’?这不是评诗不明么?”炀帝哈哈大笑:“朕岂不知?只是当着众妃子的面,怎能只赞江妃子念朕,难道你们不念?读诗自当‘以意逆志’嘛!”周夫人道:“多亏娘娘明察,道破诗意,不然我们要被陛下蒙混过去了。”炀帝道:“朕敬御妻一杯,谢你评点恰当;再敬周妃子一杯,谢你帮腔;朕自饮一杯。”周夫人笑道:“多嘴的倒霉!难道江夫人不用喝?”萧后道:“陛下这三杯该敬,我们大家再陪一杯,才算公允。”于是众人斟酒共饮。 炀帝喝完酒继续看诗,“文安院臣妾狄玄蕊”,印章“字亭珍”,一首词调寄“巫山一段云”: **时雨山堂润,卿云水殿幽。花花草草过春秋,何处是瀛洲。 翠柏承恩遍,朱弦度曲稠。御香深惹薄言愁,天子趁风流。** 炀帝赞道:“好!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深得词的正体。”萧后笑道:“这首别人写不出,妙在结尾,陛下该再饮一大杯!”炀帝道:“该喝!快斟酒!”接着看“秋声院臣妾印花谨呈御览”,图印“小字南哥”,七言绝句: **午凉庭院倚微醒,弄水池头学采苹。 荷惯恩私疏礼节,梦中犹自唤卿卿。** 炀帝念完道:“妙!文如其人,情致宛然。”萧后笑道:“再多几个‘卿’字,陛下更欢喜!”罗夫人也笑道:“这几声‘唤’,薛夫人还不下来给陛下斟酒?”薛夫人满脸娇羞,真要起身,炀帝忙止住:“你坐着,别理她们。” 再看下一首,“积珍院臣妾樊娟”,印章“素云氏”,绝句: **梦里诗吟雨露恩,那须司马赋长门。 温泉浴罢君王唤,遮莫残妆枕簟痕。** 炀帝道:“情深意淡,深得美人韵致。”接着看“降阳院臣妾贾素贞谨呈御览”,图印“字林云”,两首绝句: 其一: **玉质光合不染熏,清香别是异芬芳。 曾经醉入潇湘梦,起倚雕栏弄素裙。** 其二: **相思未解翰何题,一自承恩情也迷。 记得当年幽梦里,赐环惊起望虹霓。** 炀帝念完贾夫人的诗,微笑赞道:“不施脂粉却天然妍媚,真是所谓‘粗服乱头皆好’。”只见众夫人格格笑起来。炀帝问:“为何发笑?”姜夫人道:“我们笑昨日……”话说一半又止住,“刚才无心冒犯了沙夫人,如今何苦多嘴?”炀帝道:“不说就罚三大杯。”花夫人道:“她喝不得,我代说吧。昨日贾夫人作诗,起了稿自己看了直摇头,团成纸团儿‘吃’了。如此三四回,吃了三四个纸团。后来见陛下进宫,想请周夫人与杨夫人代笔,她俩不肯。贾夫人急了道:‘求人不如求自己,陛下晓得我是初学,好歹放几个“屁”在上,量陛下不会把我打入差劣之列。’如今见陛下赞她的诗,所以我们发笑。”薛夫人调侃:“亏那几个纸团儿,才放出好‘屁’来。”炀帝见贾夫人面露赧色,便罚了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各一杯酒。 接着展卷,见“绮阴院臣妾夏绿瑶谨呈御览”,印章“琼琼氏”,是一首词: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小。匝地笙歌,接天…… 君王归了,问酒政何如?不过是催花斗草。 辜负黄昏早,懒把眉儿扫。 心字香烧,谁敢望鸾颠凤倒。尧舜心肠,时怜却汉宫人老。** 炀帝念完赞道:“情色、韵致、性格,跃然纸上。”萧后笑道:“不但有情有致,还为陛下今宵下了‘请帖’。”夏夫人忙道:“蒙娘娘降临已是万幸,岂敢另有奢望?” 炀帝继续看“迎晖院臣妾罗小玉”的诗,印章“佩声氏”,两首绝句: 其一: **亭西小院灿名花,岂比寻常富贵家。 染尽上林好风景,瑶琴一曲胜琵琶。** 其二: **别样新妆懒画容,玉山颓处两三峰。 误言姚魏堪为侣,还让宫花报九重。** 萧后点评:“才情与格局兼具,陛下以为如何?”炀帝称是。 “清修院臣妾秦美”的绝句: **宫禁春深雨露饶,万堆红紫绿千条。 不知花叶谁裁裹,始信东风胜剪刀。** 炀帝点点头,又看“明霞院臣妾杨毓”的绝句: **娇凝何分沐恩光,占尽春风别有香。 自是妾身无状甚,错疑花木恼君王。** 炀帝微笑,再读“晨光院臣妾周含香”的小词(调寄“如梦令”): **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浥金樽,满祝千秋万寿。非谬非谬,共醉太平时候。** 炀帝点头,接着看“景明院臣妾梁玉”的绝句: **腰肢怯怯怕追欢,镜里幽情只自看。 莫说宫闱多媚态,轻罗小袖醉阑干。** 炀帝又微笑。萧后问:“为何这几首只点头微笑?”炀帝道:“御妻不知,六宫中如杨翩翩、周幼兰、秦丽娥、梁莹娘、沙雪娥本是‘诗伯’,今日却如臣下应制,未见出色文字,真如旧曲所唱‘把往事今朝重题起’。”众夫人闻言失笑,萧后劝道:“只要成诗即可,陛下不必苛求。” 下一首是“宝林院臣妾沙映”的五言律诗(印章“雪娥氏”): **被发入深宫,承恩战栗中。笑歌花潋滟,醉舞月朦胧。 共颂螽斯羽,相忘日在东。千秋长侍从,草木恋春风。** 炀帝击节赞叹:“正想说怎无出色之作,原来在此!”萧后重读一遍,赞道:“果然好,端庄纯静,颇具大家风范。” 最后是“仪凤院臣妾李小环”的绝句(印章“庆儿”): **君王明圣比唐尧,脱珥无烦自早朝。 闲论关雎多雅化,落红飞上赭黄袍。** 炀帝笑对李夫人道:“也算难为你了。”萧后故意问:“想是昨夜赶工?”李夫人赧然:“昨夜连题目都不知,今早秦夫人催逼下胡乱凑几句,有负陛下命题之意。”炀帝道:“论闺阁之才,急切间难有超越众妃者;沙妃子的律诗堪称佳作,即便词臣也不过如此。诗已评完,痛饮一番吧!” 萧后命众夫人奏乐,一时吹拉弹唱,觥筹交错。酒至酣处,萧后对夏夫人道:“承蒙款待,酒已过量,该回宫了。”又叮嘱沙夫人:“你身子不便,不宜久坐,也先回院吧。”沙夫人起身称是。炀帝欲随萧后回宫,萧后止住道:“若在别日,任由陛下安排;今夜我作主,陛下该进宝林院安寝,再遣薛冶儿陪驾,一正一副,想必不会寂寞,众夫人以为如何?”沙夫人推辞,众夫人齐声道:“娘娘吩咐极是,沙夫人不必推让。”萧后笑道:“可与不可在陛下,让与不让在众夫人。”炀帝笑着执起一大杯酒,道:“御妻且饮一杯‘上马酒’。”萧后笑道:“我实在不胜酒力,陛下也少饮些,留些精神。”说罢登辇回宫。众夫人送炀帝至宝林院,又命薛冶儿随沙夫人入内,各自散去。 正是:无数名花竞放,一枝独占春芳。 第32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击大鼠 词中唱道:世人堪怜,被鬼神播弄,命运颠颠倒倒。才被声名吸引,又被利益驱使。即便船牵马赶、奔波忙碌,谁能活得自在坦然?细观尘世,每日不过是尘土风烟。多少狡猾奸雄,在火坑深处拼死纠缠。杀身求取富贵,服毒妄想成仙。直到骨朽血痕犹新,才知皆是罪愆。能有几人超然物外,在先机之前独步向前? 自古道:人遇利益难避,心陷贪婪最坚。莫说市井中卖菜的庸人、守财的吝啬鬼见钱眼开,即便和尚道士,手持佛珠、口诵道经,外表恭谨内心多欲,一心觊觎他人财物。至于读书人,尤为奸险,纵使窗前读书明理,一入仕途,初获官职便想将地方树皮都剥回家,哪管民脂民膏,早忘礼义廉耻,直至临终还遗命儿子薄葬,勿办丧礼,宁可留万千钱财给儿孙日后挥霍,或让妻妾转赠他人。因此天怒人怨,阴阳果报丝毫不爽,人们却总看他人过错,忘了自身贪欲。除非刀架脖颈、恶鬼索命,才肯放下贪心。又怎能如大英雄般视富贵功名如敝屣? 再说炀帝,那夜在宝林院与沙夫人、薛冶儿共度一晚,次日晨起,念及昨夜萧后撮合周到,梳洗后便乘辇回宫。刚到宫门,见群臣候驾。炀帝坐便殿问道:“广陵河道商议得如何?”宇文述奏道:“臣等与工部河道官员细查,暂无通路。谏议大夫萧怀静称有一路可通,故臣等在此候旨。”这萧怀静是萧后之弟、国舅,任上大夫。炀帝闻言喜问:“卿有何路可通广陵?”怀静答道:“从大梁西北有条旧河路,秦时大将王离曾掘孟津之水灌大梁,今虽淤塞,若广集民夫从大梁起,经河阴、陈留、雍邱、宁陵、睢阳等地开浚,引孟津水东接淮河,千里可达广陵。又闻耿纯臣奏睢阳有天子气,开河若经睢阳,可断此气。此河一成,既不险阻遥远,又除后患,不知圣意如何?”炀帝大喜:“好议论!非卿才识,难有此想。”遂下旨以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又道:“路途遥远、工程浩大,需一人协理。”宇文述因疑李渊杀子宇文惠及,欲夺其兵权,趁机奏道:“太原留守李渊颇有才干,可令其协理,确保工程告竣。”炀帝遂命李渊为开河副使,自大梁起工,经睢阳掘至淮河,速调天下十五至五十岁民夫赴工,隐匿者诛三族。圣旨既下,无人敢谏,相关衙门即刻催麻叔谋、李渊上任。 这麻叔谋生性残忍、贪婪好利,闻升开河都护,满心欢喜赴任。此时柴绍夫妇在鄠县得知旨意,知此差是宇文述奸计,欲将岳父调离太原加害。李氏对丈夫道:“此差不仅招祸,还惹民怨。”急忙差人报知父亲让其托病,又让丈夫带金珠进东京打通关节,另换他人免祸。柴绍到东京,买通萧后嫡弟梁公萧炬、隋主宠臣千牛宇文晶内外接应,又在护卫处打点。张衡此前因谣言害李渊,本为太子之事,与李渊无深仇,且是贪财小人,收了银子便不再作难。李渊病本一到,朝廷改派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令李渊仍在太原养病。麻、令二人领旨,限河道挖十五丈深、四十步宽,河南淮北共征丁夫三百六十万,每五家出一老幼或妇女管炊事,又增七十二万,另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工。不顾农忙,山根石脚皆凿,坟墓民居尽掘,丁夫苦不堪言。 一日,一队人夫挖到一处,见地下隐约露出屋脊,众人顺屋脊深挖,竟是三五间大小的堂屋,四围白石砌成,两扇石门紧闭。众夫以为有金银,挥锹锄敲打,却如击生铁,纹丝不动。忙半日无果,恐生事端,报知队长,队长禀麻叔谋。麻叔谋与令狐达来看,众夫称“掘撞凿打皆无用”。令狐达道:“此墓若非帝王陵寝,必是仙家墓穴,岂可用椎凿硬开?需备礼焚香,宣皇上旨意拜求,或有开的可能。”麻叔谋无奈,命排香案,与令狐达穿公服宣读旨意、拜祝祷告。未毕,香案前忽起冷风,一声响后,石门轻开。众人入内,见数百盏漆灯雪亮如白昼,中间有四五尺长石匣,刻满细花纹。麻叔谋心惧,未敢轻开,转至后层,见一小圆洞,洞内直立停放石棺。二人又礼拜,命人开盖,见棺中仰卧一人,面色红白如未死,浑身肌肉肥润如玉,黑发从头上、脸上、腹上盖至脚下,绕身后转至脊背方止,手指脚趾甲长尺余。麻叔谋料是得道仙人,不敢毁动,命盖好棺材,打开前石匣,内无他物,只有三尺长石板,刻满蝌蚪篆文,无人能识。幸得山中百岁修真老人抄译,文曰: **我是大金仙,死来一千年。数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 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发长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 麻叔谋见文中竟预写自己姓名,惊叹不已,方信仙家神机妙用。与令狐达商议,选一处丰隆高厚之地,以礼迁葬,即今大佛寺所在地。 开河队伍掘至陈留时,突然乌云密布、狂风骤雨,冰雹如雨点般砸下,丁夫们跌跌撞撞后退躲避。麻叔谋不信邪,亲自查看,也被风雨冰雹打得狼狈不堪。他唤来地方老者询问,得知此处是汉代张良的神位,十分灵验。麻叔谋这才知道是张良显灵护佑疆界,于是上奏朝廷。炀帝命翰林院撰写祝文,用国宝印鉴,派太常卿牛弘携带一双白璧到陈留祭祀,河道这才得以开通。 丁夫们在陈留打通河道后,继续前行。几天后,开到雍邱一带的大林中,见一座坟墓和祠堂挡在开河路上。队长禀报后,麻叔谋亲自查看,见墓地周围透着几分灵气,便叫乡民来问。乡民说:“这是上古高人的墓穴,不知姓名,只传叫隐士墓。”麻叔谋一听是隐士墓,没放在心上,下令丁夫掘开。众人急忙动手,拆祠堂、挖坟墓,谁知底下有好几层石板,凿到第三层时,忽然一声巨响,如山崩地裂,人随石板坠落,救上来时死伤无数。 麻叔谋大吃一惊,忙派亲信下穴探看。探看的人回报:“穴深二三丈,底下还有一穴,里面荧荧煌煌,亮如白昼,隐隐有钟鼓之声,深不可测。”众人不敢下去,只好把人拉上来。令狐达沉思许久,说:“得找一个人下去,才能知道详情。”麻叔谋忙问是谁,令狐达说:“此人平时专好剑术,常自比荆轲、聂政,有胆有谋,姓狄名去邪,现任武平郎将,在后营管督粮米,派他去合适。” 麻叔谋命人请来狄去邪。狄去邪身长八尺,腰粗十围,双目炯炯有神,一脸英气。麻叔谋忙起身说:“请将军来,别无他事。前有隐士墓,挖出个大穴,里面光亮奇异。听闻将军胆勇双全,烦请入穴探看,这可是开河第一功。”狄去邪说:“既然两位大人差遣,定当效力,不知穴在哪里?”麻叔谋和令狐达带狄去邪到穴边,狄去邪看了说:“要下去就别讲究了。”他脱去公服,换上紧身细甲,腰间悬剑,让人取来几十丈长的绳子,拴上大铃,坐在大竹篮里,让人将他系下去。 狄去邪在上面看时,见底下明亮,到了下面却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才看到微微亮影。他走出竹篮,顺着亮影摸索前行,十多步后,渐渐比刚才亮些。再走四五十步,忽然来到一处,抬头一看,竟有天有日,别有一番天地。狄去邪感叹:“世人只知在世上争名夺利,苦恋尘世,谁知深穴中还有这般天地,真是天外有天,神仙妙用无穷。”心中功名之念顿时淡了几分。 他信步往前,转过一带石壁,忽见一座洞府,四周白石砌成,中间有座门楼,门外列着石狮子,像人间王侯的宅邸。狄去邪径直进门,东西张望,不见人影,只见南边一间石屋的石门紧闭。忽然东边石房里传来“得得”声,他忙走近,从窗眼一看,见屋内四角有石柱,石柱上用铁索拴着一只怪兽。那怪兽踢了几下蹄子,所以外面听见声响。这兽尖头贼眼,脚短体肥,有牛那么大,不是虎也不是豹。狄去邪看了半天认不出,猛然一想,定睛再看,竟是一只大老鼠。他吃惊道:“老鼠竟有这么大,不知猫有多大?” 正呆看时,正南两扇正门打开,走出一个童子,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梳着双丫髻,身着黄布衫,一身仙风道气。童子见了狄去邪,问道:“将军莫非是狄去邪?”狄去邪大惊:“正是,仙童如何知道?”童子说:“皇甫君等将军很久了,快跟我进去。”狄去邪觉得奇异,随童子进门,只见殿宇雄伟,厅堂宽敞,非比寻常。 将到殿前,见殿上坐着一位贵人,身穿龙蟠绛服,头戴八宝云冠,垂缨佩玉,一派王者之气,左右列着许多官吏,阶下侍卫森严。狄去邪到殿庭,赶忙下拜。贵人开口道:“狄去邪,你来了?”狄去邪答道:“我奉当今圣旨开河,蒙都护麻叔谋差遣探穴,不想误入仙府,实在有罪。”贵人说:“你以为当今炀帝很尊荣?你且站到一边,我让你看个东西。”他对旁边一个凶恶的武卫说:“快去把那阿摩牵过来。” 武卫领命,手执巨棍大步往外,不多时传来铁链声,他用长铁索牵着一只野兽前来。狄去邪仔细一看,正是外面石柱上的大老鼠。武卫将它牵到庭中,按住铁链,老鼠蹲在月台上,扬须咬爪,一副得意模样。贵人在殿上怒目而视,用木尺击桌道:“你这畜生,我让你暂脱皮毛,做一国之主,苍生何罪遭你荼毒?骸骨何辜遭你发掘?你荒淫肆虐到这般地步!我今日把你打死,以泄人鬼之愤。”喝令武士照头狠打。武卫卷起袖子,举起大棍,朝鼠头打去,老鼠疼痛难忍,咆哮大叫,声如雷鸣。 武士正要再打,忽有童子从半空降下,手捧一道天符,忙止住武士:“不要动手,上帝有命。”皇甫君慌忙下殿伏地。童子到殿上宣读天符:“阿摩国运本有一纪,还不该绝。再等五年,可将白练系颈赐死,以偿荒淫之罪,今日暂且免去鞭打之苦。”童子读罢腾空而去。皇甫君上殿说:“饶了这畜生,若不是上帝爱惜生命,活活把你打死。你还有五年富贵可享,若不知悔改,终究难免杀身之祸。”说罢叫武士牵走老鼠。 皇甫君问狄去邪:“你看明白了吗?”狄去邪说:“我乃尘世小吏,怎能看透仙机?”皇甫君说:“你记住,日后自会应验。这里是九华堂,你若没有仙缘,也到不了此处。”狄去邪忙跪下恳求:“我奉差误入仙府,如今进退两难,恳请神明指点。”皇甫君说:“你前程有定数,但需静心省悟,不可自甘堕落。麻叔谋小人得志、横行霸道,罪不可赦。你替我告诉他:感谢他伐我台城,无以为谢,明年当以二金刀相赠。”说罢,吩咐一个绿衣吏:“你带他出去。” 狄去邪在威严的氛围中不敢多问,拜谢后随绿衣吏退出。绿衣吏带他不走原路,转过几棵大树,走了不到一二百步,指着前边林子说:“前边林子里就是大路。”狄去邪刚要回头询问,绿衣吏已踪影全无,再转身看那座洞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叹道:“神仙之妙,竟到如此境地!”只得一步步穿过林子,转过一个山岗,沿着大路走了一二里,忽见几棵高大乔木环绕成村,赶忙奔入村中问路。 见一家篱门半开,他轻轻咳嗽几声,惊动了一双小花狗,对着他乱叫。屋内走出一位老者,狄去邪忙施礼道:“下官迷失道路,恳请老翁指点。”老者回礼问:“将军为何徒步到此?”狄去邪不敢隐瞒,将入穴遇见皇甫君及棍打大鼠之事详述一遍。老者听罢笑道:“原来当今炀帝是老鼠变的,真是稀奇,难怪如此荒淫无度。”狄去邪问:“此处是何地?到雍邱还有多远?”老者道:“这是嵩阳少室山中,沿大路往东走二里便是宁陵县,不必再去雍邱。想必麻叔谋早晚就到,将军若不嫌弃,老夫粗备便饭,吃完再走不迟。”于是邀请狄去邪走进草堂,吩咐老苍头准备饭菜。 老者对狄去邪说:“从将军所见之事来看,当今炀帝气数恐怕不长,就连麻叔谋,只怕灾祸也不远了。我看将军容貌气度不凡,何苦随波逐流,与这些虐民的权奸为伍?”狄去邪谦逊道:“承蒙老翁指教,我并非不知开河是虐民之举,只是官卑职小,不敢不奉命行事。”老者微笑道:“做官才要奉命,不做官他们就无法差遣你了。”狄去邪道:“老翁金玉良言,我虽不才,定当奉为准则。” 不一会儿,老苍头摆上饭菜,狄去邪饱餐一顿后起身谢别。老者直送到大路上,说:“转过前边山嘴,就能望见县城了。”狄去邪称谢拱手而别。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时,老者和房屋都已不见,两边只有长松怪石。他又吃一惊,心神恍惚,赶忙赶到县城,见到城市百姓,才如梦初醒,入城在公馆中等候。 麻叔谋本以为狄去邪找不到穴口,已死于穴中,便催促丁夫开河,七八日后到了宁陵县界口。狄去邪前去拜见,将穴中所见所闻详细禀报。麻叔谋哪里肯信,只当狄去邪仗着会些剑术,隐匿几日编造荒诞之言来吓唬他,反而将狄去邪训斥一番。狄去邪只得退回后营,心想:“我以忠言相告,他却当作戏言羞辱我。我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何苦与豺狼共事害民?国家气数有限,何必在奸佞之中留恋这毫无价值的官位?不如称病隐于山中,逍遥自在。” 主意打定,他递了两张病呈。麻叔谋厌恶他“说谎”,便批准了呈子,另派官吏督管粮米。狄去邪见呈子获批,收拾行李,带两个仆从回乡。路上想起皇甫君称大鼠为“阿摩”,心中疑惑:“岂有中国天子是老鼠的道理?若真有此事,前日被大棍打时,炀帝也该有些头疼脑热。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何不顺路去东京探访消息,辨明真假?”于是悄悄前往东京查探。正是: **欲识仙机虚与实,慢辞劳苦涉风尘。** 第33回 睢阳界触忌被斥 齐洲城卜居迎养 有诗写道:区区名利怎能牵动真正有志者的心,为官处世应当致力于国家的安定太平。如利剑般冰冷的态度惩治奸佞,言辞铿锵为百姓谋划生计。纠正过错时威严难犯,辞官归隐时能将官职看轻。可笑命运多有不顺,但大丈夫自当铁骨铮铮。 对于做官之人而言,无论前程大小,若有志向便能做出一番事业。为官者应处处施恩,时刻为国家着想,不惧强横势力。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应造福百姓,到那时个人得失与官职高低便不再重要。旁人或许会嘲笑这是迂腐笨拙的为官之道,却不知这正是豪杰做事的本色。 秦叔宝离开齐州后,派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的行踪,得知他已过宁陵,即将抵达睢阳。秦叔宝便吩咐众人速速赶往睢阳交差。行进数日,路上遇见一位头戴将巾、身穿皂袍,武官打扮的人勒马驻足,看着秦叔宝的队伍经过。秦叔宝觉得此人面熟,仔细一想,竟是旧时同窗狄去邪。他忙派人将狄去邪请来相见。 二人见面后,狄去邪询问秦叔宝的去向,秦叔宝答道:“奉命监督河工。”秦叔宝也问起狄去邪的近况,狄去邪说:“我也在开河都护手下任指挥官。”接着,狄去邪将在雍邱开河时,进入石穴见到皇甫君鞭打大鼠,以及对方吩咐的诸多话语,还有后来在嵩阳少室山中,被老人招待吃饭等一系列奇异经历,细细说与秦叔宝听。秦叔宝问:“如今兄台打算前往何处?”狄去邪道:“我已看破世情,称病辞官,准备找个地方隐居。没想到兄台也奉命到麻叔谋手下做事,那麻叔谋贪婪成性,极难侍奉,兄台可要多加留心。”两人就此别过。 秦叔宝本就是个正直且不信鬼神的人,听了狄去邪的讲述,只当是荒诞谎话,并未当真。然而,在距离睢阳还有两三天路程时,无论是大小村坊,还是远处的茅房草舍,时常传来哭声。秦叔宝心想:“或许是这里临近河道,百姓都被征去做工,耽误了农事,家中缺衣少食,才如此苦恼。”但仔细聆听,这些哭声都是在哭儿哭女,他又猜测:“定是传染病流行,小儿死去的多,所以才哭声不断。”可哭声中,人们却咒骂道:“贼王八,为何把我家好好的儿子偷了去。”还有人哭喊:“我的儿,不知你被贼人抓去后,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千儿万儿的哭喊声,夹杂着对贼人的咒骂,秦叔宝疑惑:“奇怪,这哭声不像是死了孩子那么简单。”他思索片刻:“或许是年景不好,有拐骗孩子的,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其中必有蹊跷。” 一路上,村落中处处都是悲凉的哭声,行人听了也忍不住纷纷落泪。到了一个叫牛家集的地方,军士们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秦叔宝带着二十个家丁在集上休息吃饭。此时小米饭还没煮熟,心中满是疑惑的秦叔宝,故意走出店面查看情况。只见距离店面五七间处,有两三个少年站在那里说话,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在一旁侧耳倾听,秦叔宝便慢慢靠近。一个少年说:“就是前日,张家的孩子被抓走了。”另一个接着道:“昨天王嫂子家的孩子也被偷了,她丈夫被征去开河,回来可怎么交代?”还有一人说:“张家孩子有什么稀奇!赵家夫妻就这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昨夜也不见了。”老者点头叹息:“好狠的贼子,这村坊上已经丢了二三十个小孩子了。” 秦叔宝上前问老者:“老丈,敢问是往来督工的军士拐骗了村里的小孩吗?”老者摇头道:“拐骗走的,说不定还能留条命,这些孩子却是被拿去杀了,而且这事和军士无关,是另有贼人!”秦叔宝惊讶道:“这两年年成不错,难道这地方还会有人做出这种事?”老者压低声音说:“客官有所不知,就因为开河,那位总管喜好食用小儿,将孩子杀害后,加上调料蒸熟吃。所以这些贼人为了几两银子,就去偷人家孩子蒸熟献给他,贼人不止一个,受害的也不止我们一村。” 秦叔宝难以置信:“一个做官的,怎会做出这种事,恐怕不是真的吧?”老者急道:“我骗你作甚,一路走来,你没听见那些哭声?现在村里的人连觉都睡不安稳,有孩子的人家,时刻都得照看,不敢让孩子独自出门。夜里有的守在孩子身边,还有人做了木栏柜子,把孩子关在里面。客官若不信,我带你去看看。”老者领着秦叔宝来到一户人家,果然见到一个木柜,上面还放着被褥,显然是有人在此看守。秦叔宝问:“为何不设法捉拿贼人?”老者无奈道:“客官,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秦叔宝点头回到店中,吩咐家丁:“今日我身体不适,就在此地歇息,明日再赶路。”他先在客房铺好被褥,躺下睡了一觉,心中暗自盘算着要捉住这些贼人,为地方除害。等到晚上,吃过晚饭,村里没有更鼓,只有淡淡的月光。约莫到了深夜,秦叔宝悄悄走出店门,街上空无一人。他走到市东头张望,没发现可疑迹象,往回走时,忽然听到一户人家传来惊叫声。原来是夫妻二人在梦中发现孩子不见了,慌乱中把孩子惊醒,孩子吓得大哭,两人这才知道孩子没被偷走,相互埋怨了几句,又安静下来。 秦叔宝又走到西边,远远望见有两个人影朝着集市走来。他急忙闪进店门的门缝中观察,不一会儿,两人果然走了过来。等他们过去后,秦叔宝悄悄跟在后面。那两人像苍蝇一样,在各处窥探,许久后,撬开一户人家的门,一人进去,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先跑。这人刚跑到秦叔宝跟前,秦叔宝大喝一声:“哪里走!”一拳打在他脊梁上,那人毫无防备,向前扑倒,怀中的小孩也掉在路边啼哭。秦叔宝顾不上小孩,急忙赶到被盗的人家,此时另一个贼人也正出门,听到秦叔宝的喊声正犹豫观望,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秦叔宝一脚踢倒在地。屋内的男女听到外面动静,发现床上的孩子没了,哭喊着披衣起身。秦叔宝将这人挟住,带到自己住的客店前,之前被打倒的贼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店内听到动静赶来的家丁一把抓住,两人都无法逃脱。 一时间,地上孩子的啼哭声、失盗男女的喊叫声,惊醒了集市上熟睡的几人。找到孩子的人家松了口气,旁观的众人却怒不可遏,对着两个贼人一顿乱打。秦叔宝赶忙制止:“大家别动手,拿绳子捆起来拷问!问清楚他们之前偷走的孩子在哪里,还有多少同伙,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只有抓住所有贼人,才能根除祸患,乱打死了人,谁来承担责任?”他随即让家丁找来绳子将两人捆住审问。原来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还有个贼首叫陶柳儿,他们偷来的孩子,确实是杀了蒸熟献给麻都护享用。 审完口供,天色渐亮,各村百姓听说抓住了偷小孩的贼人,都赶来围观。秦叔宝喝止了想要动手的男人,可那些受害的女人又抓又咬,拿柴棍殴打,根本拦不住。秦叔宝心想,此时放了贼人不行,交给地方官又怕他们被私自打死,自己会受连累。于是他对众人说:“各位,麻都护是朝廷大臣,断然不会做这种坏事。他即将到达睢阳,不如我把这两人送交麻爷处置。他们冒用官员名义杀人,麻爷肯定不会留他们性命;若真有此事,麻都护见外面闹得厉害,心里不安,也不敢再纵容了。”众人觉得有理,叮嘱道:“将军可别在路上把人放了,让他们又回来作恶。”秦叔宝坚定地说:“我要是想放,就不会抓他们了。”昨日那位老者也赶来道谢:“就是这位客官,替我们集市除了一害,我们想凑些盘缠感谢。”秦叔宝婉拒,亲自押着两个贼人,急忙追赶大队士卒。 秦叔宝赶到睢阳时,麻叔谋与令狐达刚到行台,正准备视察河道开凿情况。叔宝整好人夫队伍,进见投上文书。麻叔谋见秦叔宝仪表堂堂、身材魁梧,心中十分欢喜,当即任命他为壕塞副使,监督睢阳开河事务。叔宝谢恩后暗想:“狄去邪曾说此人贪婪,难以侍奉,可初次见面就委我官职,看来也像是个识才之人。只是若将那两个贼人之事禀明,恐他见怪;若隐瞒不报放了贼人,又怕他们继续为害百姓。也罢,宁可招他一人怪罪,也不能让那些小儿含冤。”于是又上前跪下道:“齐州领兵校尉有事禀上老爷。”麻叔谋不知何事,脸色还算温和,只听叔宝禀道:“卑职奉差经过牛家集时,拿获两个贼人,他们声称受老爷差遣取用小儿,公然行窃。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现已解至外面,候爷发落。” 麻叔谋听了,脸色陡然一沉,问道:“是谁拿的?”叔宝答道:“是卑职。”麻叔谋道:“窃盗之事本是地方捕官的职责,与我衙门有何相干?你又是过往领兵官,不该管这等闲事。”令狐达在一旁道:“若是有人冒用官员名义为非作歹,也应追究审问。”麻叔谋不耐烦道:“我们连开河大事都忙不过来,管这等小事作甚?”令狐达坚持道:“既然已经拿来,就交给有司审问一下。”麻叔谋冷冷道:“交给有司说不定他们收了钱就放了,不如我这里直接放了。”随即吩咐不必将贼人解进,直接释放。这一番话,将秦叔宝的一番热心浇了个透心凉,恰似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跟随叔宝的家丁们本以为拿了贼人会有奖赏,不料竟被直接释放,都为叔宝感到不平,却不知叔宝因此已遭麻叔谋忌恨。原来麻叔谋此前奉旨开河,因耿纯臣奏报睢阳有王气,便打算借开河掘断王气。不料到了睢阳,先掘开了宋司马华元的坟墓,眼看河道即将穿城而过,城中大户急忙央求督理河工的壕塞使陈伯恭去探麻叔谋口风,请求保全城池。谁知麻叔谋大怒,几乎要将陈伯恭斩首,坚决要让河道穿城而过。这下满城百姓慌了神,既要顾城外的坟墓,又要保城里的屋舍。其中一百八十家大户,共凑黄金三千两,想求麻叔谋通融,却苦于没有门路。 却说陶京儿被释放后,在外边吹嘘道:“我是老爷最亲信的人,那个不懂事的官儿竟敢拿我,你们看老爷可曾难为我?他那芝麻大的前程,迟早断送在我们手里。”众人听他口气不小,像是麻总管的亲信,便有几人暗暗找他,想请他帮忙说情保全城池。陶京儿道:“我还有个弟兄与老爷更亲近,我带你们去见他。”于是牵线搭桥,引见了麻叔谋最得意的管家黄金窟。众人许诺谢他们白金一千两,黄金窟满口应承道:“把钱都拿来,明日就有消息。”众人果然将金银交给黄金窟。 黄金窟深知主人见钱眼开,趁麻叔谋日间在房中打盹时,悄悄将一个写着“恭献黄米三千石”的手本连同金子一起摆在桌上,满桌金光灿灿,只等他醒来发问时进言。他在旁边站了许久,将近申时,只见麻叔谋从床上跳起来,骂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私吞我的金子,还推我一跤!”揉了揉眼睛,看见桌上的金子,又大笑道:“我说宋襄公断不会骗我,这金子到底落不下地。”黄金窟见状,笑道:“老爷,哪来的宋襄公送金子?”麻叔谋道:“是一个穿绛色衣、戴进贤冠的人,他求我护城,我不肯。又请来一个暴眼大肚皮、戴进贤冠穿紫衣的,说是大司马华元,这厮还仗势要把我捆住灌铜汁,吓我。我坚决不答应,他两个只得应承送我黄金三千两,我正愁见不到金子,怕人克扣,与守门的争执时被推了一跤,没想到金子已摆在这儿了,待我点一点,别少了。” 黄金窟又笑道:“爷怕是做梦了,这金子是睢阳百姓托我送来求您保全城池的,哪有什么宋襄公?”麻叔谋疑惑道:“岂有此理,我明明与宋襄公、华司马说了话,怎会是梦?”黄金窟道:“爷再想想,是您去见的宋襄公,还是宋襄公来见您?如今人在哪里,相见在何处?”麻叔谋又想了想,道:“难道真是梦?可明明听得说‘上帝赐金三千两,取之民间’,这金子难道不是我的?”黄金窟道:“说‘取之民间’,这宗金子本该爷受,但确实是百姓为保全城中房舍送来的,爷可别说梦话露了底。”麻叔谋笑道:“我只要有金子,管他是上帝还是民间送的,就依他们保全城郭吧。”于是收下了手本,吩咐明日升堂就改定河道。 次日升堂,麻叔谋传唤壕塞使。此时陈伯恭正在督工,只有叔宝在一旁伺候,上前参谒。麻叔谋问道:“河道离城还有多远?”叔宝答道:“尚有十里之遥,县官已出牌令城中百姓搬移,拆毁房屋准备动工。”麻叔谋道:“我想前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很有道理。如此坚固的城池、繁盛的市井,怎忍心拆毁,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如在城外取道,别惊动城池了,就差你去勘察规划。”秦叔宝道:“前日爷台已画定图式,吩咐说奉旨要开凿此城泄王气,恐怕难以改移。”麻叔谋不耐烦道:“你这迂腐之人,奉旨开凿王气,只要在这一方就行,何必非在城中?凡事要择便而行,休提什么画定图式,快去勘察回报。” 叔宝领了这差事,本是个肥差,沿途经过乡村人户,有的为免掘坟墓田园,有的为保全房产,纷纷拿出十两五两、二十三十两银子,托人说情。叔宝一概不受,只酌定了一条更改的河道,回覆麻叔谋。恰逢这日副总管令狐达得知要改河道,来见麻叔谋,两人议论争执不下。只见叔宝跪下禀道:“卑职蒙差勘察河道,若从城外取道,路线迂回,比城中要多出二十余里。”麻叔谋正没处发火,吼道:“我只差你看城外河道,你管什么差二十里三十里?”叔宝道:“路远则用工多、钱粮增、限期宽,卑职理应禀明。”麻叔谋越发恼怒:“人工不用你家的,钱粮不用你家的,你多大的官,在此胡言乱语!”这话分明是在针对令狐达。 令狐达正色道:“民间利病,人人都可直言无隐,大小都是朝廷的官,管的是朝廷的事,都该从长计议;况且开凿此城,是奉了圣旨的。”麻叔谋蛮横道:“令狐兄只提圣旨,这回护城池,可是宋襄公奉了天旨!前日梦中,我因执法,几乎被华司马用钢汁灌杀,那时叫你们,你们能应吗?”令狐达大笑道:“哪里来的荒唐鬼话!”麻叔谋又转向叔宝,骂道:“你这样的朝廷官,也想来管朝廷事?你收了城外百姓的银子,故此来胡搅蛮缠!我只要不用你,看你还管得了么!”令狐达争不过麻叔谋,愤愤不平,只得回衙写本上奏。 叔宝出得门来,麻叔谋衙内已挂出一面白牌:“城壕塞副使秦琼,生事扰民,阻挠公务,着革职回籍。”秦叔宝看了,长叹道:“狄去邪原说此人难侍奉,果然如此。”随即收拾行李返乡。却不知这竟是上天保全叔宝之处——莫说当日开河工程严酷,民夫死伤无数;后来隋炀帝南幸,因河道有浅处,特制一丈二尺的铁脚木鹅测试水深,共有一百二十余处浅滩。查勘后,浅滩两岸的丁夫及督催官吏,尽皆被埋入地下,名曰“生作开河夫,死为执沙鬼”,麻叔谋最终也因此问罪腰斩。此时若叔宝还在督工,料难幸免。正所谓:“得马何足喜,失马何必忧。老天爱英雄,颠倒有奇谋。” 秦叔宝被麻叔谋革职后,正收拾行囊准备返乡,这时令狐达派人来邀请他到麾下任职。秦叔宝笑着婉拒道:“我此次前来,不过是李玄邃为帮我躲避灾祸才谋得这差事。监督河工这等事务,料想也干不出什么大事业。况且在这工地上,那些无赖之徒,不是想着私下放走役夫牟利,就是克扣工人工钱。还有人靠打骂役夫,强行索要好处,到最后跟着众人一起邀功领赏。这些都非我所求,我留在此处又有何意义?”他对来使说道:“我家中有八旬老母,之前奉官府差遣,不得已才离家远行,如今有幸能回去,归心似箭,实在无法再为令狐大人效力了。” 打发走差官后,秦叔宝心中暗自思忖:“来总管平日里对我颇为照顾,就算看在李玄邃和罗老将军的情面上,也不会亏待我。若我回到他麾下,必定还能得到重用。但我当初满怀壮志而来,如今却铩羽而归,正所谓‘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半文钱’。眼下这世道,劳役不断,皇上四处巡游,百姓怨声载道,不出十年,天下必定大乱。到那时,不正是我们这些人挺身而出,平定天下的时候吗?功名爵禄,不过是早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家中老母年迈,正需要我在身边尽孝,我何苦为了这微不足道的虚名,而亏欠了为人子的职责。” 他又转念一想:“若是回到城中,来总管肯定会再次启用我,说不定还会遭遇刘刺史那样的纠缠。倒不如远离尘嚣,在山林中隐居。”于是,秦叔宝在齐州城外的村落里,寻得了一处心仪的居所。 这处住所前临潺潺溪流,后倚郁郁树林,桑树和榆树的枝叶繁茂,一片翠绿成荫。半人高的篱笆用朝槿编织而成,透着清新的翠色。夜幕降临,屋内的榻上,能听到归鸟叽叽喳喳的鸣叫。窗外的烟霭与屋内侍奉母亲的欢笑声交织,树梢间的风声仿佛和着悠扬的琴声。虽身处乡野,秦叔宝的英雄气概却未完全磨灭,闲来无事时,他会提笔写下如《梁父吟》般的诗句,抒发心中感慨。 这是一座简陋的三间茅屋,里面有几间内室,堂屋侧边的竹林深处,还有几间书房。房屋四周环绕着矮矮的围墙,墙边栽种着桑树和榆树,围墙上稀疏地扎着篱笆。篱笆外,是几十亩麦田和枣林,一片田园风光。 秦叔宝回到城中,见到母亲后,将自己与世俗不合、不再追求功名的想法如实相告。秦母见儿子为了求名,常年在外奔波劳苦,也便同意了他的想法,支持他在家安居。秦叔宝随即将城中的宅子赠送给樊建威,以报答他平日里照顾家中老小的恩情。之后,他带着母亲和妻子,一同搬到了乡下居住。 樊建威和贾润甫得知后,还劝他重返总管府任职。秦叔宝只是微笑着说:“这世道也就这样了,能偷得片刻清闲才是真正的好处。”后来,来总管知晓此事,又派人来请他回去复职。秦叔宝以母亲年迈、自己身体抱恙为由,坚决推辞。来总管也没有过分勉强他。此后,凡是朋友来访,秦叔宝都热情接待,但因为要照顾年迈的母亲,他自己从不外出交际应酬。 每日里,他或是漫步山间,寻访美景;或是在庭院中栽种竹子、浇灌花草。傍晚时分,小酌几杯,静看夕阳西下;白昼漫长,便以棋局消遣时光。曾经的豪迈英气,都被他暂时收敛起来。樊建威和贾润甫见状,都惋惜道:“可惜了这个英雄人物,不过是接连遭受挫折,就意志消沉,只知寄情山水了。”他们哪里知道,秦叔宝早已将世事看得透彻,心中自有一番筹谋。他深知,未来天下动荡之时,必定少不了自己施展抱负的机会,因此不愿轻易展露锋芒,才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正如诗中所写:夕阳西下,他在淮城边悠然垂钓,晚风吹拂着身上单薄的葛衣。真正的大丈夫,在时机未到之时,宁可收敛锋芒,哪怕被旁人嘲笑,也依然坚守本心,静待属于自己的风云际会。 第34回 洒桃花流水寻欢 割玉腕真心报宠 有词唱道:芳菲落尽,那簌簌落花香气何等细微。桃花片片,随浮萍泛起,波光摇曳着碧水,悠远的梦萦绕在长堤。情丝缠绕难以释怀,偶然瞥见那扁舟便心醉神迷。魑魅又有何奇异,魂魄又能托付给谁?香如盘绕的篆字,烛泪点点垂落。长河漫漫,夜色静谧,星斗的光辉洒在衣袂之上。惊看之处,那清凉之感仿佛一剂良药,令人畅快。(调寄“千秋岁”) 自古以来,混乱污浊的世道,被称作“天醉”。天并非自己沉醉,而是人让天沉醉,如此一来天也难以自行清醒;更何况世人多被如金枷般的欲望套住脖颈,被似玉索般的贪念缠住身躯,眼前尽是无数令人沉迷的快乐风光,又有谁肯清心寡欲,看破这尘世的迷惑?且说隋炀帝面对众多美人,见她们个个容貌鲜妍、姿态娇媚,内心的享乐之意愈发浓烈。无论白昼黑夜,他都如同狂蜂浪蝶,整日在美人丛中嬉戏玩乐。而众美人也因隋炀帝对她们颇为上心,便各自想尽办法,以新奇独特的方式吸引他,只为博取片刻欢娱。 一日,隋炀帝在清修院与秦夫人小酌了几杯酒。因天气炎热,二人手挽手走出院子,沿着院中长渠,赏玩流水以作消遣。这清修院四周皆用乱石堆砌,阻断了陆路,只容小船曲折蜿蜒地驶入。院内种有许多桃树,景色宛如武陵桃源一般。二人正欣赏着这清幽雅致的景致,忽见细小的渠水中飘出几片桃花瓣。隋炀帝指着花瓣,连道:“有趣,有趣。”看着几片花瓣流出院外,紧接着又有一阵花瓣随水漂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胡麻饭。秦夫人见状,惊讶地问道:“这是谁做的?”隋炀帝笑着调侃:“自然是爱妃的精妙之作,还能有谁?”秦夫人连忙否认:“臣妾实在不知。”她急忙吩咐宫人用竹竿将水中之物捞起查看,发现这些并非彩纸剪成,每一瓣都是真实的桃花,还带着微微香气。隋炀帝这才惊讶道:“这可真是怪事。”秦夫人猜测:“莫非这条渠与仙境相连?”隋炀帝摇头道:“此渠是朕新挖的,与西京太液池水相通,哪来的什么仙境?”秦夫人疑惑道:“既然如此,如今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流出?”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秦夫人提议:“臣妾与陛下乘一只小船,顺着水渠找寻上去,定能找到源头。”隋炀帝点头称是:“爱妃说得有理。” 于是,二人登上一只小龙船,命宫人撑篙,小船穿梭于花丛柳荫之间,沿着水渠曲曲折折地探寻。只见水面上,或飘着一朵,或浮着两瓣桃花,断断续续,沿途皆是。过了一座小石桥,转过几棵大柳树,远远望见一个女子穿着紫绢衫,蹲在水边。待小船靠近,才发现是宫女妥娘正在往水中洒桃花。 隋炀帝见状,大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在此捣鬼!”妥娘笑容盈盈地回应:“若不是这几片桃花,万岁此时不知在何处享受,怎会撑着小船来找我?”隋炀帝笑道:“就你这小丫头最会玩闹,还不快上船!”妥娘上了船,秦夫人好奇问道:“其他都罢了,这些桃花你从何处得来?”妥娘笑着解释:“这是三月间从树上采摘的,我用蜡盒保存着玩耍,没想到留到现在还很新鲜。”隋炀帝又问:“保存桃花或许是偶然,可你小小年纪,又没读过多少书,怎么知道桃源的故事,还把胡麻饭夹杂在其中?”妥娘带着笑意回答:“臣妾虽为女子,书读得不多,但《桃源记》也曾看过。” 秦夫人对隋炀帝说:“臣妾阅览《汉书》《晋书》,其中记载的宏图伟业、丰功伟绩,多有值得借鉴之处;至于《秦史》所记之事,秦始皇仅靠奸诈称霸天下,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就像桃源这个故事,说法也十分虚幻。”隋炀帝笑道:“爱妃此言差矣!朕阅览《始皇本纪》,见秦始皇巡游天下,在泰山封禅,威风赫赫,震慑一时。别的不说,单是一道长城,至今已历经七八百年,外敌难以长驱直入,这都是长城的保障之功。”秦夫人道:“秦朝至今已七八百年,长城恐怕多有损坏,若不加以修补,日后难免有祸患。”隋炀帝道:“这是自然。况且在朕在位之时,若不进行修缮,还能有谁愿意承担这项工程?朕很快就会派人去办理此事。《秦史》中还有秦始皇修建阿房宫的记载,精彩得很,他也算得上是一代豪杰之主。此书就在景明院大殿中,我们撑船去取来看看。” 不多时,小船驶过龙鳞渠,向南便到了景明院。隋炀帝与秦夫人、妥娘一同上岸,只见景明院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宝辇。原来萧皇后因天气炎热,知道景明院大殿窗户宽敞明亮,便邀袁紫烟一同前来纳凉,此刻正与景明院主梁夫人在殿中下棋。隋炀帝连忙示意宫人不要通报,与秦夫人悄悄走近,只听见帘内传来棋子敲击棋盘的声响。正要进入殿中,袁紫烟在帘内瞥见,急忙说道:“娘娘,陛下来了。”萧皇后听闻,连忙起身,与梁夫人、袁紫烟一同出来迎接。隋炀帝笑道:“御妻为何不告知朕一声,便私自前来?”萧皇后笑道:“陛下没看见臣妾的‘招纸’吗?”秦夫人好奇问道:“娘娘,什么是‘招纸’?”萧皇后解释道:“昨夜不见陛下进宫,我便写了一张‘招纸’,派宫奴到各宫院寻找陛下。”隋炀帝饶有兴致地问:“御妻且说说,‘招纸’上写了什么?”萧皇后一本正经道:“‘招纸’上写着:妾自不小心,失去风流天子一个,身边并无别物,倘有收留者,赏银五百,报信者谢银五十。”隋炀帝听后大笑:“难道朕只值五百两银子?”众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隋炀帝在主位坐下,看着棋盘问道:“你们赌的是什么?”梁夫人神秘一笑:“赌的是一件东西,等会儿再告诉陛下。”隋炀帝又说:“白棋要输了!御妻快在东南角上,点住黑棋那一处关键,若能将它困住,或许还能平局。”萧皇后笑道:“点棋眼是陛下的拿手本事,只怕陛下费尽力气,也未必能让黑棋陷入绝境。” 众人正说笑间,隐隐传来一阵笛声。袁紫烟疑惑道:“笛声从哪里传来?”隋炀帝刚要侧耳细听,一阵带着荷花香气的风从帘外吹来,瞬间满殿飘香。萧皇后问:“这香气又是从何而来?”隋炀帝赶忙让人卷起帘子,与萧皇后一同走出殿外。只见二三十只小船满载荷花,许多美人坐在船中,齐声唱着采莲歌,雅娘、贵儿则各自吹奏风笛应和。小船如离弦之箭,朝着北海方向驶来。隋炀帝远远望去,原来是十六院的美人宫女们,见夕阳西斜、晚风渐起,便一同划船返回。他大笑道:“这些宫女们,倒真会寻乐子。”萧皇后夸赞:“这都是陛下教导有方。”隋炀帝又打趣道:“也多亏了御妻不妒的度量。” 话未说完,那些小船远远望见隋炀帝在景明院,便不再驶入水渠,纷纷争先恐后地朝着殿边划来。等船靠岸,众人身上的红罗绿绮衣衫都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隋炀帝与萧皇后见状,不禁拍手大笑。此时,梁夫人已吩咐在殿中摆好宴席,请隋炀帝与萧皇后上座,秦夫人、梁夫人和袁紫烟在旁相陪。隋炀帝又命所有美人上殿,在地上铺上十来条龙草细席,摆上矮桌和果盘,让美人席地而坐,每人先饮三杯酒,随后众人玩起传花击鼓的游戏,尽情畅饮。隋炀帝身处殿中,只觉阵阵薰风拂面,全无半点暑气,又见萧皇后与各位夫人、美人容颜娇艳,彼此打趣说笑,不知不觉间便喝得酩酊大醉。于是,他起身牵着萧后,到碧纱橱中休息。众人也纷纷起身离殿,各自消遣去了。 萧后小睡片刻,见炀帝沉睡正酣,便轻轻起身,与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烟一同玩牌消遣。不到一个时辰,忽听得炀帝在碧纱橱内发出山摇地动般的吆喝声。萧后与众夫人惊慌失措,急忙凑近查看,只见炀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双手紧紧抱住头部,口中不停呼喊:“打死我了!打死我了!”萧后心急如焚,立即传下懿旨,命太医巢元方火速赶到西院。巢元方诊脉后,开了一剂安神止痛汤。萧后亲自煎好汤药,轻轻灌给炀帝服下,可炀帝依旧昏迷未醒。各院夫人得知消息,迅速赶到景明院探望,众人守在床前整整一昼夜,炀帝仍未苏醒。 此时,朱贵儿见此情景,茶饭不思,坐在厢房里默默垂泪。韩俊娥见状,调侃道:“傻孩子,万岁爷的病体,你又替不了,何必这般伤心?”朱贵儿擦了擦眼泪,说道:“姐妹们且听我说:大凡女子生来就已是不幸,何况我们抛家舍亲,被选入宫,原以为红颜薄命,如同腐草般无人怜惜,甚至可能葬身沟壑。没想到遇上如此仁德的君主,让我们能时常陪伴君侧,朝夕宴乐。莫以为我们真有倾国之色才得此宠眷,倘若遇着强暴之主,轻则受辱,重则幽禁冷宫至死,哪能像当今万岁这般怜香惜玉,让我们个个心满意足。所以侯夫人因恨薄命而自缢,王义念及洪恩愿捐躯,这都是万岁的恩情深入人心所致。如今万岁身患重病,看似十分凶险,倘若有个万一,我们又该何去何从?不是沦为悍卒之妻,就是成为骄兵之妇……”说到伤心处,众美人也纷纷呜咽哭泣。 袁宝儿提议道:“我听说世间为人子女者,常有父母有难愿以身代的。我们虽与天伦之情断绝,但君父之恩难忘。何不在今夜一同祷告神灵,情愿减去我们十年阳寿,烧一炷心香,或许能感动上天,让万岁转危为安,早日康复,也算不枉万岁平日对我们的爱惜。”众美人听了,齐声赞同:“袁家妹子说得有理!”于是一同到后庭摆设香案。 朱贵儿心中暗想:“我们即便虔诚祈祷,又怎能轻易感动上天?我听说子女割股救亲,往往能让亲人延年益寿。我如今身属朝廷,即便杀身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身上一块肉。”主意打定,她袖中藏了一把佩刀,走到庭中。此时,韩俊娥、杳娘、朱贵儿、妥娘、雅娘、袁宝儿等人齐齐跪在香案前,各自先禀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随后祷告愿减去阳寿,祈求君王病体安康。祷告完毕,众人起身正欲收拾香案,只见朱贵儿双眼含泪,卷起衣袖,露出雪白的玉腕,右手持刀,咬着臂上一块肉,狠狠一刀割下,鲜血顿时淋漓不止,她将肉放在一只银碗中。众人见状大吃一惊,雅娘连忙从炉中取些香灰替她敷上,用绢布扎好伤口。 朱贵儿将割下的肉悄悄藏起,回到殿上。正巧萧后要煎第二剂药,朱贵儿主动承担煎药之事,暗中将肉与药一起细细煎好,端给炀帝。萧后喂炀帝服下,不到一个时辰,炀帝便缓缓苏醒。他看见萧后与众夫人美人都守在床前,感慨道:“朕好苦啊,险些与御妻等再也不能相见。”萧后问道:“陛下好好饮酒入睡,为何忽然疼痛难忍?”炀帝答道:“朕酒醉后昏昏睡去,梦见一个武士相貌凶恶,手持大棍,猛地朝朕脑门打了一下,疼得朕几乎昏死,如今脑袋里如同被劈开一般,痛不可当。”萧后与众夫人纷纷好言安慰。此事很快惊动了文武百官,他们纷纷到西苑问安,得知炀帝是梦中被打伤头部,如今已好转,便各自散去。 此时,狄去邪已到东京,听闻炀帝因头痛患病,心中凛然,这才相信鬼神之事真实不虚,于是看破世情,前往终南山访道去了。 再说虞世基,两个月前炀帝嫌苑中御道狭窄,命他负责拓宽修治。虞世基领旨后,不到一个月不仅将御道拓宽铺平,还增建了驻跸亭和迎仙桥。銮仪卫也重新整治了一副簇新的卤簿仪仗,专等炀帝病愈后出游使用。如今炀帝病愈多日,已在宫中与萧后宴乐。得知御道拓宽、仪仗齐整,炀帝便坐大殿接受百官朝贺,随后下诏在西苑赐宴群臣。 炀帝乘坐七宝香辇,一队队仪仗整齐排列,众公卿骑马簇拥前行,真是苑中剑佩林立,柳拂旌旗招展。不多时抵达西苑,炀帝传旨将御宴摆在船上。他乘坐龙舟,百官乘坐凤舸,先游北海,后游五湖,君臣尽情赏玩。酒兴正浓时,炀帝命文臣赋诗记录盛况。翰林院大学士虞世基、司隶大夫薛道衡、光禄大夫牛弘等人先后献上短章。炀帝览毕大喜,各赐酒三杯,自己也饮下一大杯,说道:“卿等皆有佳作,朕岂可无诗?”于是御制《望江南》八阕,单咏湖上八景。 炀帝赋完,群臣纷纷称赞,各自献酒祝贺。炀帝与众臣又痛饮一番,随后命罢宴转船。众臣谢宴后,穿过花丛柳影离去。炀帝乘銮舆回宫,萧后迎问道:“今日陛下赐宴群臣,尽兴如何?”炀帝答道:“今日饮酒十分畅快。”便将群臣献诗及自己所作八首词一一告知萧后。萧后道:“如今秋月正明,正是赏心乐事之时。在舟中与湖光争色,不如到芳径与花柳比妍。”炀帝道:“如今御道比从前拓宽,又增建了驻跸亭、迎仙桥,过桥便是旧日的畅情轩,收拾得更加雅致有趣。”萧后道:“既然如此,明日臣妾必要陪陛下遍游一番。”炀帝道:“御妻若想游赏,不可草率。明日趁这月白风清,不如来次清夜游,定能畅快尽兴。”萧后道:“既然夜游,宫中妃妾大多未到过西苑,带她们去看看也好。”炀帝道:“这有何不可?明日让御林军多备些马匹,供她们骑着奏乐,朕与御妻一路赏月而去。”萧后大喜:“如此最妙!”炀帝道:“马上奏乐虽好,但须得几章新诗谱入笙箫,才不负此良夜。”萧后道:“陛下天才横溢,何不自作一章,待臣妾教她们连夜排练,以显一时之盛。”炀帝道:“御妻所言有理,待朕作诗。”于是一边饮酒,一边挥毫,很快便制成《清夜游曲》一章。 炀帝作完,递给萧后观看。萧后读罢大喜:“陛下文思清俊,笔墨酣畅,古来帝王真无人能及!”随即命宫中擅长歌唱的人连夜习熟,准备明夜游西苑时演奏。炀帝又命近侍誊抄一纸,传给迎晖院朱贵儿,让她教各院美人唱熟,明夜在马上迎接,于畅情轩集合。吩咐完毕,炀帝才与萧后安寝。正是:昏君只图享乐,妖后只想游玩。江山即将覆灭,新曲何时能休? 第35回 乐水夕大士奇观 清夜游昭君泪塞 有词写道: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只为换来一人的欢欣愉悦。在悄然思索间,于忙碌中精心谋划出令人惊叹的奇妙场景。塞外黄花的音讯缥缈难寻,落珈山杨柳般的容颜绝美无双。更在风高气爽之时,如骏马在广袤山林中奔驰,成就倾国之色。月色如白练般澄澈,天空碧蓝如洗。众人同心沉醉,共享欢乐宴席。只见身着红裙的队伍如锦绣般排列,密密麻麻地遍布山野,香车宝辇围绕着台阶,如云般的青丝与素雅的身影在酒尊前伫立。趁着今宵在马上立下坚定盟约,就连嫦娥见了也会为之感动落泪。(调寄“满江红”) 天地间的乐事无穷无尽,而女子们的心思更是愈发精巧奇特,即便如钢铁般坚毅的好汉,也会被这份心思搅得身心俱疲;更何况本就沉迷享乐的帝王,又怎会轻易收敛放纵的欲望?且说炀帝与萧后在宫中安睡了一夜,直到正午时分才起身。随后,炀帝传下旨意,命御林军准备千匹骏马,一半在宫门口等候,一半在西苑待命;又下令光禄寺,要求在苑内、庭院、轩中、山间殿堂各处,都要预备好饮食,方便众宫人随时随地饱餐游玩。 没过多久,夕阳西下,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炀帝与萧后享用过晚宴,各自换上清雅华丽的龙衣,携手走出宫殿。只见月光皎洁如白练,银河在夜空中静静流淌,二人心中满是欢喜。他们登上一辆并排而坐的赏月香舆,舆上设有两个座位,四周的帘幕高高卷起,舆的两旁还能容纳数名美人,以便随时送上饮食。接着,炀帝命众宫女上马,分成两行,一半在前开道,一半在后跟随,众人缓缓奏乐前行。 这一夜月色格外明亮,将御道照得如同白昼。众宫女们皆身着艳丽华服,骑在马上,眼前是成片的绫罗绸缎,耳边是千行丝竹演奏的悦耳之声,队伍从皇宫大内一直排到西苑,景象壮观。但见:一队妖娆的宫女从宫中而出,千行萧管在马上奏响迎接。圣主在这清夜要前往何处?原来是为了欣赏秋月,一路西行至西苑。 炀帝坐在舆中,目睹这般繁华盛景,心中畅快至极,对萧后说道:“听闻昔日周穆王乘坐八匹骏马,西行至瑶池,王母设宴款待,当时女乐之盛,千古以来都被传为美谈。依朕看来,今日的场景也不逊色于传说中的瑶池盛会。”萧后回应道:“瑶池阆苑之类,都虚无缥缈。今晚这场游玩,才是实实在在的瑶池胜景。”炀帝笑道:“若今日是瑶池,朕便是那穆天子,御妻自然就是西王母了。”萧后也打趣道:“臣妾若是西王母,陛下怕是又要思念董双成与许飞琼了。”二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 不多时,车驾便进入了西苑。每到一院,就有该院夫人领着笙歌队伍前来迎接;靠近另一院,又有夫人带着鼓乐前来相迎。前前后后,歌声回荡在苑内各处,来来往往的尽是女子组成的队伍。片刻间,众人经过驻跸亭、迎仙桥,来到了畅情轩。这畅情轩呈八角形,建造得宽敞宏大,台基全部由白石砌成,足以容纳上千人驻足。轩内张灯结彩,灯火辉煌,如同绚丽的烟火。 炀帝来到此处,便下令停驾稍作休息。众宫人将御辇抬上台基,朝南停放。众夫人下马,上前拜见。炀帝举目望去,只见十四院夫人都在,唯独不见翠华院的花伴鸿和绮阴院的夏琼琼,便问清修院的秦夫人:“为何花妃子和夏妃子没来?”秦夫人回答:“她们马上就到。”炀帝正想再问,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细乐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众宫人指着桥上喊道:“快看,快看!”炀帝便与萧后下了辇,站在月台上眺望。 只见前方有十来对五色长幡,幡上都挂着一对小小的红灯笼,被人高高地举在马上。长幡过后,有七八人身穿云冠羽衣,打扮得如同道姑陈妙常一般,各自手持凤笙、龙笛、像管、玉板、云锣、小鼓等乐器,正细细演奏着《清夜游》。随后,一人捧着云柄香炉,一人拿着静中引磬。紧接着,桥上缓缓推出一座用青白细绢精心扎成的“山”,这座“山”上没有树木花朵,只有空岩峭壁,而在“山”中竟立着一尊玉面观音像。观音头上乌云高高盘起,中间插着一股鸾凤金钗,明珠点缀在额头,胸前两股青丝自然垂下。她身穿一件大红棉袄,上面绣满花纹,外面还罩着一件素雅的光绫披风。左手执着净瓶,右手拈着杨枝,一双大白足赤裸着站立。观音旁边站着一个双手合掌的红孩儿,他头上梳着双尖丫髻,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腕,戴着八宝金镶镯,身上穿着白绫花绣比甲,胸前系着锦包裹肚,下身穿着大红裤子,腿上戴着赤金扁镯,同样赤着双足,脸上笑嘻嘻的,仰首鞠躬,目光专注地望着观音。在他们面前有一张小桌,桌上插着两竿画烛,中间摆放着一座宝鼎,鼎中香烟袅袅,直冲九霄,由七八个宫人抬着缓缓前行。 炀帝双手搭在萧后肩上,正看得入神,忽见一骑快马如彩云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娇声喊道:“万岁娘娘在上,你们往轩后走,转入台基上去。”说完,便下马前来拜见。萧后说道:“原来是花夫人。”花夫人对炀帝说:“陛下与娘娘,且先进入轩中,好让她们前来朝见参拜。”众人将御辇移到一旁,炀帝一手挽着萧后,问花夫人:“装扮观音和红孩儿的,是哪一院的宫人?生得如此美貌,装扮得也这般精妙。”萧后猜测道:“那个装观音的,看着有些像朱贵儿;装红孩儿的,倒像是袁宝儿。”炀帝笑道:“御妻这话说错了,贵儿和宝儿,都是一双小巧的金莲,可眼前这两人却是两双大白足。”花夫人笑着解释:“臣妾听说前日陛下赞赏大白足的宫人,所以特意选了这一对来讨陛下欢心。” 正说着,只见那些装扮奇特的人纷纷下马,走上台基叩首行礼。最后,那尊“观音”和“红孩儿”也上前合掌俯伏在地。炀帝将他们搀起,仔细辨认,果然是朱贵儿和袁宝儿,不禁大笑道:“御妻眼力不错,就是她们两个。只是这双脚,是怎么变大的?”贵儿抬起一只脚,炀帝拉过来仔细查看,发现是用白绫特制而成,在月光下看去,十个脚趾栩栩如生,如同天生的一般。炀帝惊叹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萧后平日里最喜欢袁宝儿,见他装扮成红孩儿,便将他拉到身边,抚摸着他雪白的双臂,只觉冰冷,心疼地说道:“苑中风寒露重,你们快去换身衣服吧。”炀帝也对朱贵儿说:“你穿得也太单薄了。”说着便伸手往她衣袖里探去。殊不知,贵儿臂上的刀痕还未痊愈,见炀帝伸手,急忙闪身躲避。炀帝的手刚摸到她玉腕上用纸包裹的地方,便问道:“臂上包着什么?”贵儿看了一眼萧后,只是微笑,并不作答。炀帝何等聪慧,见状便不再追问。 这时,左右又有人报道:“还有更精彩好看的来了!”炀帝急忙同萧后走出轩外,远远望见桥上,几对小旗和标枪在前引导,马上坐着十来个盘头打扮的蛮妇,她们身着短衣窄袖,有的在弹筝,有的抱着月琴。这边有人敲着花腔小鼓,尽情展现风情;那边有人轻敲像板,声音清脆,韵律和谐。在她们身后,是两对盘头女子,各自抱着琵琶,一边在马上骑行,一边弹奏吟唱,簇拥着一位“昭君”缓缓而来。这位“昭君”头上锦尾高高竖起,金丝扎在额头,脖子上围着貂套环,身上穿着五彩斑斓的舞衣,手中也抱着一面琵琶。 正看着,夏夫人前来拜见,炀帝问她:“那个装扮昭君的,可是薛冶儿?”夏夫人回答:“正是。”接着,她指着四个弹琵琶的女子介绍道:“这个是韩俊娥,那个是杳娘,还有妥娘和雅娘。陛下是想先让她们上台唱曲,还是先在下面跑马表演?”炀帝笑道:“她们估计只能平稳地骑马,哪里懂得什么跑马?”梁夫人说道:“这几个都是薛冶儿的徒弟,平日里在苑中牵着御厩里的马,经常练习骑马。”樊夫人补充道:“论骑马,第二个就要数袁宝儿骑得好了。”此时,宝儿和贵儿都已换回宫装,站在一旁。萧后笑着对宝儿说:“既然你擅长骑马,何不去下面展示一番?”炀帝拍手称好:“妙极妙极!朕前日让裴矩与西域胡人换得一匹名马,神骏非凡,正好让她骑,不知牵来了没有?”左右回禀:“已经备好在此等候。”炀帝说道:“好,快快牵来!”左右急忙将一匹乌骓马牵到众人面前。宝儿有些羞涩地笑道:“贱妾要是骑得不好,还请陛下、娘娘和夫人们不要见笑。”说完,她将风头弓鞋紧了紧,又在腰间系上一条鸾带,走到马前,伸出一双如白雪般的纤手,扶住金鞍,右手握住丝鞭,也不踩马镫,轻轻纵身一跃,便稳稳地骑在了马上。炀帝见状,欣喜地称赞道:“这个上马的姿势,就已经绝妙至极了!”夏夫人下去传谕众人,让她们先进行跑马表演,之后再上台唱曲。炀帝命手下将龙凤交椅移到边沿,与萧后一同坐下,众夫人也依次在两旁就座,准备欣赏这场精彩的表演。 袁宝儿骑着马飞速奔驰,随后众人纷纷转身扬鞭,由她领头,带着马上奏乐的宫女们,在树林间穿梭环绕,盘旋漫游。炀帝听见乐声,疑惑道:“这可真奇了,她们唱的不是朕的《清夜游》词,是什么曲子,竟如此好听?”沙夫人解释道:“这是夏夫人让她们装扮昭君出塞,连夜自创了塞外曲,教她们练熟,所以才这么动听。”炀帝来不及回应,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不住比划。 正说着,只见一二十骑宫女乱纷纷地如烟雾般散开,红、青、白、黄各色衣衫纷飞,她们跑到西南角一处开阔地带,将“昭君”围在中间,把乐器交给宫娥后,成对成对地策马奔来,最后在东北角聚拢。虽说整体算不上完美,但也没人出丑。众人跑完后,只剩装昭君的和袁宝儿两骑在西边。只见宝儿侧身斜坐,不握缰绳,双手高高挥动丝鞭,左顾右盼,姿态万千地跑了过来。 正看得入神,装昭君的薛冶儿如闪电般飞驰而来。炀帝、萧后和众夫人都站起身来,只见一团彩云与一片白雪上下翻飞,分不清人马,眨眼间薛冶儿已追上宝儿,在她坐骑后臀轻抽一鞭,一同向东边疾驰而去。又过了一会儿,袁宝儿领着几骑慢悠悠到西边,东边还留着一半骑女与“昭君”对峙。忽然一声锣响,东西两边的人马如紫燕穿花般相向飞奔。过了三四对后,轮到袁宝儿和薛冶儿出场。她们听到锣声,一只金莲踩在马镫上,另一只脚悬空,半身紧贴马背,一手扳住雕鞍,一手扬鞭,从两头疾驰而来。刚到中间,两人突然身子一耸,炀帝以为有人要摔下来,却见她们已交换了马匹,向相反方向跑去。炀帝乐得前仰后合,鼓掌大笑:“真是奇观!”萧后与众夫人、宫人也无不大声称赞。 薛冶儿等人下马后,领着队伍走上台基。炀帝和萧后起身,秦夫人对炀帝说:“等会儿她们唱起塞外曲,只怕陛下还要神飞心醉。”炀帝正要开口,薛冶儿已领着众人上前叩见。炀帝连忙摇手,将薛冶儿拉到身边,见她扮成昭君后容貌绝美,不禁双手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叹道:“好冶儿,朕竟不知你有这般绝技,若不是娘娘提议夜游,怕是一千年也发现不了。”说着从内相手中取过自己的浑金宫扇,扇上挂着玉免扇坠,赐给薛冶儿。薛冶儿谢恩收下,萧后忽然问:“袁宝儿呢?”杨夫人指着萧后身后说:“在娘娘身后躲着呢。”萧后转身笑道:“你学了多久骑马,竟这般纯熟,也该赏你些东西。”炀帝接口道:“不是朕偏心,该拿什么赏你呢?也罢,向娘娘借一件吧。”萧后闻言,从头上拔下一只龙头金簪递给炀帝,炀帝转手赐给宝儿。谁知宝儿不向炀帝谢恩,反而转身要谢萧后,萧后一把将她拉住。炀帝笑骂道:“你这贼妮子,倒会讨巧!” 薛冶儿和众夫人正要取琵琶唱曲,炀帝却说:“先不急,叫内相取来妆花绒锦毯铺在轩内,摆上绣墩矮桌,咱们席地设宴。”左右领旨,很快在轩内布置妥当,请炀帝和萧后入席。炀帝与萧后在正南并坐,东西两侧各摆四席,十六院夫人和袁贵人依次坐下。炀帝又命在中间设两席,赐给装昭君的薛冶儿和袁宝儿,众美人则团团盘膝而坐。炀帝举杯道:“今夜比往日玩得更尽兴,御妻和众妃子不可不开怀畅饮。”又对众美人说:“你们也喝几杯,再唱歌会更有韵味。”众人说说笑笑,饮了一会儿酒,薛冶儿等人抱来琵琶,准备演奏。炀帝道:“朕的《清夜游》词刚才各院迎接时已听过几遍,你们先唱夏妃子的塞外曲吧。”夏夫人推辞道:“这怎么行?自然该先奏陛下的御制佳作。”炀帝坚持道:“先听塞外曲。” 于是众美人定了定神,开始展喉歌唱,声遏行云,余韵绕梁。先是装昭君的薛冶儿弹着琵琶领唱一句,其余四面琵琶和声一句。第一支曲牌是《粉蝶儿》,唱道:“百拜君王。俺这里百拜君王,谢伊把人肮脏。没些儿保国开疆,却教奴小裙钗,宫闱女,向老单于调簧。万种愁肠,教人万种愁肠,却付与琵琶马上。” 第二支曲牌是《泣颜回》:“回首望爷娘,抵多少陟纪登冈。珠藏闺阁,几曾经途路风霜。是当初妄想,把缇萦不合门楣望,热腾腾坐昭阳,美满儿国文风光。” 众美人唱得抑扬顿挫,薛冶儿更是将凄楚之情融入声韵和姿态中,与琵琶曲调相得益彰。一曲既罢,满座寂静,连宿鸟都仿佛被惊动。炀帝听得心醉神迷,不知如何赞叹,只是连呼“快活”,不停地举杯畅饮。萧后对夏夫人说:“曲中借父母奢望之念引出自身遭遇,夫人构思巧妙,叙述入微。这第三支曲牌叫什么?”夏夫人答:“是《石榴花》。”只听唱道:“却教我长门寂寞妒鸳鸯,怎怜我眠花梦月守空房。漫说是皇家雨露,翻做个万里投荒。笑堂堂汉天子是什么纲常,便做妙计周郎,也算不得玉关将帅功劳账。这劳劳攘攘,马蹄儿北向颠狂。怎似冷落长杨,听胡茄一声声交河上,不白入靴尖,踹破泪千行。” 第四支曲牌是《黄龙滚》:“愁一回塞上贤王,肯惜伶仃模样。思那日朝中君相,惨撇下别时惆怅,闪得人白草黄花路正长。他那里摆云阵,迓红妆,闹喳喳尘迷眼底,闷恹恹愁添眉上。” 此时炀帝听得意乱心迷,恍惚间见萧后和众夫人都在拭泪叹息,便低声问:“你们为何个个落泪?如今听曲尚且如此,若身临其境又当如何?”萧后道:“陛下前日为侯妃子之死,将廷臣问罪赐死,莫说是绝色佳人,便是寻常宫人,陛下也不愿轻易舍弃。”炀帝摆手道:“噤声,且听曲。”接着唱道《小桃红》:“到家乡只梦中,见君王只梦中,明日里捱到穹庐。料道今生怎得归往,情黯黯拨乱宫商。情黯黯拨乱宫商,姻缘谁信这三生帐?但愿和亲,保太平永享。” 最后是《尾声》:“羞杀汉庭君和相,枉把妻孥拖衾帐。怎比得大皇隋,威名万载扬。” 唱到尾声时,五面琵琶弹得如风吹檐马、沙击辰钟般叮咚作响,突然戛然而止。炀帝坐直身子,对夏夫人赞道:“妙极!一篇词曲到结尾点明主旨,更见妃子聪慧有才。”夏夫人谦道:“这不过是粗鄙村歌,岂敢当陛下过誉。”萧后道:“曲中描写细腻,便是子游、子夏也难以增添一言;更难得她们一夜之间就学得如此出神入化,让人听了更觉陛下情深,陛下该好好奖赏她们。”炀帝笑道:“朕自然心中有数。”袁宝儿斜眼笑道:“陛下‘心中有数’是在哪个角落?”炀帝笑骂:“小妮子别得意,等会儿再收拾你。” 众夫人笑着起身,卸下扮演昭君的服饰,换回宫妆重新落座,又接过细乐,准备演奏《清夜游》词。炀帝连忙摆手:“古人说‘观止矣’,即便有其他乐曲,朕也不想再听了。你们取大杯来,痛饮几杯!”萧后见月已西沉,便说:“时辰不早,我们也该走动走动,回宫了。”炀帝吩咐内相:“再在***摆宴,众宫人不论骑马步行,都各执一盏红灯,分成两队:一队随娘娘从山前走,一队随朕从山后走,都到***赴宴,然后回宫。” 命令下达不到一个时辰,只见宫外万盏红灯如星斗流转,纷纷落在阶前,火树银花,绚烂夺目。众人在灯火通明中起身,伴着此起彼伏的乐声,向着下一处宴饮之地缓缓而行,夜色中的西苑,更显奢靡繁华。 炀帝与萧后走出畅情轩,各自登上玉辇,众夫人与美人也纷纷上马,一行人缓缓前行。约莫走了一里多路,萧后在辇中转身回望,见众夫人和美人都跟在自己身后,连忙叫停辇驾,对她们说道:“众夫人随我走也就罢了,你们本该在万岁御辇旁侍奉。如今都拥着我来,万岁见你们不去随侍,不会怪你们,反要说是我的缘故了。快赶上去,别惹他动气。”众夫人齐声道:“娘娘说得是。”众美人却有些犹豫,经不住萧后再三催促,才拨转马头去追赶炀帝。 此时炀帝由内臣簇拥着从山后行进,见夫人们和美人都跟着萧后离去,他本就惯于在妇人面前体贴入微,知道她们是怕萧后见怪才不得不跟随,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坐在辇上有些不耐烦,便下辇换马,沿着山间小径前行。忽见长山腰处,一盏红灯骑马冲来,炀帝一看,原来是妥娘。妥娘正要下马,炀帝抬手止住,握住她的手笑问:“你这小油嘴,躲在哪儿偷懒?”妥娘答道:“哪儿敢偷懒,只是夜里风寒露重,身上单薄,不像别人有人心疼,所以回院加了件衣服才赶来。”炀帝笑骂道:“好个巧嘴!朕何时不疼惜你们,竟说出这种话来。”妥娘轻笑:“刚才宝儿说陛下轻抚贵儿身子,百般怜惜,所以妾才取笑陛下,您可别见怪。不知娘娘和夫人们如今往哪儿去了?”炀帝道:“别管她们,陪朕走走,朕还有话问你。”于是二人骑马并辔而行。 炀帝忽然问道:“朕问你,贵儿臂上为何缠着布?”妥娘答道:“她腕上的伤,可是为了陛下,难道陛下还不知道,反倒来问我?”炀帝大吃一惊:“朕哪里知晓,她为朕做了什么?”妥娘道:“我若不说,陛下自己去问贵儿便知。”炀帝沉下脸:“你若不快说,朕可要恼了。”妥娘无奈,只得将炀帝头痛病重时,贵儿如何焦急痛哭,众人如何对天祷告,贵儿又如何割下臂肉,偷偷煎入药中给炀帝服用的事一一说了。 话未说完,听得身后七八骑人马举着灯笼赶上来。炀帝转头一看,却是韩俊娥等美人,便问:“你们怎么又赶来了?”薛冶儿笑道:“娘娘怕陛下冷清,让我们来护驾。”朱贵儿气喘吁吁道:“我说陛下必定走山后小路,这些人偏不肯信,害我跑了许多冤枉路。”袁宝儿在马上笑道:“那个胖丫头,被我捉弄惨了。”炀帝道:“既然如此,你们去前头吧。”说着,一手拉住贵儿的马缰,“你跑不动,慢些走,陪朕说说话。”众美人听了,抛下贵儿,纵马向前而去。 待众美人走远,炀帝将坐骑靠近贵儿,低声道:“快坐到朕马上来,朕有话问你。”贵儿侧身离鞍,炀帝双手将她轻轻抱上自己的坐骑,贵儿把缰绳递给宫人。炀帝急切地说:“朕竟不知你如此真心爱主,若不是妥娘说起,几乎辜负你一片苦心。”说罢,不住叹息,几乎落下泪来。贵儿道:“妾蒙陛下厚恩,纵使捐躯也在所不惜,何况这点小事。只是可笑妥妹,我千叮万嘱让她保密,她偏要说与陛下。望陛下守口如瓶,切勿泄露,万一被娘娘和夫人们知晓,只怕会说我们刻意邀宠。”炀帝道:“宫中女子成千上万,在朕看来不过是一时取乐,哪有像你这样真心爱主的?朕想提拔你,又怕众人嫉妒,反让你不安。这是朕随身佩戴的古玉,价值千金,你收下藏好。”说着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贵儿,又道:“倘若朕百年之后,你青春尚在,朕会留下遗旨,让你出宫择良人托付终身。” 贵儿闻言,忙从袖中取出玉佩退还:“陛下若说这话,妾不敢接受,请收回宝物。”炀帝诧异:“为何?”贵儿正色道:“臣闻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妾虽卑微,也知大义。何况陛下春秋正盛,即便有朝一日遭遇变故,妾若再敢偷生苟活,甘愿永堕轮回,不得为人。”说着,泪水夺眶而出。炀帝见她言辞激烈,也落下泪来:“美人既如此忠贞重义,朕愿与你结下来生夫妇。”说罢指天起誓:“大隋天子杨广与美人贵儿朱氏,情深意笃,以星月为证,誓愿来生结为夫妇,了却今生情缘。若背此盟,甘堕地狱,永不为生。”朱贵儿见炀帝立誓,慌忙下马伏地,待他誓毕,也对天起誓:“皇天在上,朱贵儿来生若不与大隋天子同衾共枕,愿永守幽魂,不见天日。” 炀帝正要扶她上马,薛冶儿忽然骑马赶来,慌声道:“娘娘已经回宫了,众夫人都在景明院门首候驾。”炀帝问:“娘娘为何突然回宫?”薛冶儿道:“陛下到了就知道了。”不多时到了景明院,众夫人禀道:“陛下为何耽搁这么久?刚才我们与娘娘先到***候驾赴宴,不想一阵怪风刮破窗纸,吹灭灯烛,又等不到陛下,心里害怕,所以娘娘先回宫了,让我们在此等候。”炀帝听了,心中称奇,本想前往迎晖院与贵儿安寝,又怕萧后不快,只得乘辇回宫,众夫人也各自回院。 隋唐演义 第36到第40回 第36回 观文殿虞世南草诏 爱莲亭袁宝儿轻生 有词写道:兴致未减,情意正浓,清晨醒来仍回味着昨日的欢愉。万千乐事萦绕心头,本想挥笔彰显才华,却发觉灵感枯竭,难以成文。羡慕词臣们文采斐然,连佳人也为之倾心。可谁能料到,有人竟在池畔决绝赴死,众人见此情景,痛心不已,只能深情呼唤。(调寄“临江山”) 炀帝生性好大喜功,事事都自恃才华出众,然而真到为征战边疆起草诏书时,却才情尽失。宝儿天性天真单纯,听到一句刺痛内心的话语,便伤心得如同失去生机。由此可见,才情的真假,实在无法伪装。且说炀帝与萧后夜游的这场盛会,历代帝王都未曾有过这般畅快。回宫时,更鼓已敲到五下,二人安睡至中午才起身,仍觉意犹未尽。炀帝又想起昨夜与朱贵儿在马上的种种誓言与知心话,不仅环境清幽美好,两人的情意也格外动人,只恨平日里没有对她多加厚待,昨夜还撇下她独自回宫,心中满是懊悔与遗憾。他暗自盘算:“今日皇后想必不会来西苑,正好去迎晖院,与贵儿单独亲近一番。” 正想着,一个内监前来奏报:“宝林院的沙夫人,因昨夜在马上骑马太过剧烈,回院后突然腹痛,不幸流产,胎儿是男胎,没能保住。如今夫人身体虚弱,昏迷不醒,奴婢特来奏知陛下。”炀帝听罢,跺脚叹道:“可惜!可惜!昨夜就不该让她来游玩,是朕考虑不周。”他急忙派内相:“快去宣太医巢元方,到宝林院给沙夫人诊治。”又对宝林院的宫人说:“你回去告诉夫人,朕稍后就去看她。”萧后得知此事,也连连叹息,派宫人前去慰问。 炀帝用过早餐,正要乘辇前往宝林院,中书侍郎裴矩捧着各国朝贡的表章前来奏报:“北方的突厥、西方的高昌等国,南方的溪山酋长,都来朝见陛下。只有高丽王高元倚仗势力,不肯前来。”炀帝勃然大怒:“高丽虽地处偏远海岛,却是当年箕子受封之地,自汉晋以来,一直臣服于中原,归属郡县管辖,如今竟敢如此傲慢无礼!”裴矩又奏道:“高丽倚仗境内二十四道关隘,以及辽水、鸭绿江、坝水三条大河阻挡。若要征伐,必须水陆并进。如今沿海一带的城墙据说已经坍塌,尚未修缮。陆路征伐还好说,但从登莱到平壤这一路都是海路,需要组建水军,没有智勇双全的将领,难以胜任此重任。” 炀帝沉思片刻,下旨命宇文述为征高丽的总帅,负责督造战船器械;山东行台总管来护儿为副使。其余所需将领,都由宇文述和来护儿根据情况调遣,地方官员不得阻拦,等凯旋之日,论功行赏。裴矩提及沿海之事,让炀帝想起修缮长城的计划,他担心与朝臣商议时会有人劝阻,便趁机任命宇文恺为修城副使,负责从西边的榆林到东边的紫河一带,将所有破败坍塌的地方重新修筑。吩咐完毕,裴矩传达旨意,炀帝这才乘辇前往西苑。 刚走了不到一里路,守苑太监马守忠赶来奏报:“都护麻叔谋在院外求见陛下。”此时麻叔谋已经完成河道开凿工程,单人匹马到东京复命。炀帝听闻,便到便殿坐下,让马守忠引他进来。麻叔谋同丞相宇文达、翰林学士虞世基一同入内。麻叔谋行过朝见大礼后奏道:“广陵河道已经开通,不知陛下何时前去巡游?”炀帝询问用工多少、河道深浅,麻叔谋详细禀报。炀帝十分高兴,赏赐丰厚,并留他在都城,陪同巡游广陵。 宇文达进言道:“河道既已开通,陛下巡游需要几百艘龙舟才符合身份,若是乘坐普通民船、差船,实在不成体统。”炀帝点头称是:“正是此意。”宇文达接着说:“黄门侍郎王弘很有才干,陛下若命他负责建造,定能符合您的心意。”炀帝大喜,当即下旨,命王弘在江淮地区制造十只头号龙船、五百只二号龙船,以及数千只其他船只,限期四个月完成。 虞世基又道:“陛下既然要造龙舟,自然要造得如同宫殿一般,难道让普通百姓来撑篙摇橹?”炀帝说:“那自然是用水手。”虞世基建议:“依臣之见,不如用蜀锦制作锦帆,再用五彩丝线编成锦缆,系在殿柱上。有风时扬起锦帆顺流而下,无风时让人夫拉纤,这样龙舟就如同长了脚,不愁不能前行。”宇文达补充道:“锦缆虽好,但人夫拉纤不够美观。陛下何不从吴越地区挑选十五六岁的女子,扮成宫女模样,无风时让她们拉纤,有风时让她们持桨绕船而坐,陛下凭栏观赏,定会更有兴致。” 炀帝听后喜出望外,立刻派得力太监高昌等人前往吴越,挑选一千名十五六岁的女子,作为“殿脚女”。虞世基又奏道:“陛下征讨辽东的旨意已下,如今河道开通,龙舟也即将备齐。不如以征辽为名,实则前往广陵巡游,既不用大规模征兵,也无需四处征饷,只需发布一道征辽诏书,传告四方,那小小的辽东,定会望风归降。陛下既能稳坐广陵享受,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炀帝连连称好:“爱卿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众臣退下。 炀帝只顾着商议这些事,兴奋之余竟忘了要去宝林院看望沙夫人。这时,朱贵儿和袁宝儿走了过来,炀帝问道:“你们从哪儿来?”袁宝儿答道:“我们刚去宝林院看望沙夫人。”炀帝急忙问:“沙夫人身体怎么样了?”朱贵儿说:“太医说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可惜了那个没能保住的小太子。”炀帝对朱贵儿说:“你先替朕去问候一声,朕此刻要起草诏书,抽不开身,稍后一定去看她。说完就回来。”朱贵儿领命而去。 炀帝带着袁宝儿来到观文殿,本想亲自起草诏书,在群臣面前一展才华。可真提起笔来,才发觉构思艰难。他左思右想,迟迟写不出一个字,好不容易写了两三行,拿起来一看,内容平淡无奇,没有半点新颖独特之处,心中顿时烦躁不已。他扔下笔,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苦苦思索。袁宝儿见状,微笑着说:“陛下又不是专门的词臣、史官,何必如此费神?”炀帝叹道:“并非朕非要亲自起草,实在是这些翰林官员,没一个有真才实学能担此重任。” 袁宝儿提议:“翰林院平日里肯定有不少应制文章、着述文集呈给陛下御览,您从中挑选一个博学多才的,召来面试,写得不好再另作打算,何必自己劳神?”炀帝思索片刻,眼前一亮:“有了!”袁宝儿好奇地问:“是谁?”炀帝道:“翰林学士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现任秘书郎。此人极有才华,只是性格刚正不阿,不愿随波逐流,所以多年来一直没得到升迁。这道诏书,就让他来试试,定会有惊喜。”随即命黄门侍郎去宣召虞世南,让他立刻到观文殿面见。 没过多久,黄门侍郎就将虞世南带到。虞世南行完朝贺大礼,炀帝开口说道:“近来辽东的高丽,仗着路途遥远,不来朝见。朕打算亲自率军征讨,首先需要起草一道诏书,昭告天下。朕担心翰林院起草的内容不合心意,思量着爱卿才学兼备,必定能写出绝妙文章,因此召你来为朕起草这道诏书。”虞世南谦逊道:“微臣才疏学浅,只擅长写些风花雪月的文章,哪里能传达陛下的圣德旨意。”炀帝摆摆手:“不必过于谦虚。” 随即,炀帝命黄门侍郎抬来一张小桌,放置在左侧帘栊前,桌上整齐摆好纸墨笔砚,又赐给虞世南一个锦墩坐下。虞世南谢过恩,展开御用纸张,不加思索,提笔便写。笔下的字迹如灵动的龙蛇,行云流水般在纸上蔓延,片刻不停。不到半个时辰,诏书已然完成,虞世南将它呈给炀帝。 炀帝展开一看,只见开头写道:“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往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着之化。”接着诏书中写道:“朕听闻宇宙间没有两个天地,古往今来只有一种君臣关系。华夏与蛮夷虽有界限,但前来归顺的教化,不分内外;各地风俗虽有差异,但朝拜宗主国的心意,无论远近都是相同的。顺从的,便用仁德安抚,先施以雨露般的恩泽;叛逆的,就用武力征讨,权当行使风雷般的威严。天下四方都来纳贡,尧舜因此成就太平盛世;若有一人横行不法,武王便以此为耻。所以,高宗攻克鬼方,不惧耗时三年;黄帝征战涿鹿,何惜历经百战。周朝元老征伐猃狁,立下赫赫战功;汉朝霍去病登上燕然山刻石记功,取得大捷。从古至今,圣帝明王没有不包容四方夷狄,将他们视为同胞的。更何况辽东高丽,本就在王畿附近,怎能任凭他们不来朝见,损害王者的度量;纵容他们违抗教化,有损中原的威严!因此,如今整顿军队,是为了端正天朝的名分;大肆征伐,是要警告那些跳梁小丑。以我如虎狼般勇猛的军队,攻打他们如同蚂蚁巢穴般的地方,不异于摧枯拉朽;以他们弹丸大小的疆土,对抗我天朝威严,想要负隅顽抗,也难逃被彻底消灭的命运。若他们早早悔悟,诚心投降,还能像有苗氏那样被感化;倘若顽固不化,最终必定落得像楼兰那样被诛灭的下场。天下百姓,都应被我庇护;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怎能不被关怀保护?我大军出动,绝不肆意杀戮;亲自裁决事务,彰显好生之德。若他们及时归降,可保自身平安;等我大军一到,再想后悔,全家都难辞其咎。好好权衡,不要留下遗憾。特此下诏。大业八年九月二十日敕。” 炀帝读完,满心欢喜,赞叹道:“一气呵成,文思如泉涌,爱卿真是奇才!古人说‘文章华国’,今日这道诏书,足以使国家增光添彩!此番平定辽东,爱卿功劳不小。就麻烦爱卿再誊写一遍。”说着,他让近侍拿来一张黄麻诏纸铺在案上。虞世南不敢违抗旨意,提笔工整地书写起来。 炀帝因诏书合心意,对虞世南的才华极为欣赏,想要夸赞几句,却见他低头书写,不便打扰。此时袁宝儿在一旁侍奉,炀帝侧头想和她说话,却瞥见宝儿目不转睛,痴痴地盯着虞世南写字。炀帝见状,默不作声,由着她去看。原来袁宝儿见炀帝自己写诏书时,苦苦思索却难以成篇,而虞世南一挥而就,心里暗自感慨:“没才华的人写文章如此费力,有才华的人却这般敏捷。”再看虞世南容貌清秀,身形瘦弱,不禁看得入神。过了一会儿,宝儿转头,发现炀帝正盯着自己。换作心里有鬼的人,此时难免惊慌失措,或是脸红,或是举止局促。可宝儿本就无心,神色如常,只是对着炀帝憨憨地笑。炀帝知道她平日里就是这副憨态,倒也没有过多猜疑。 很快,虞世南写完诏书呈上。炀帝见字迹端庄大气,十分满意,吩咐左右赐他三杯酒,权当润笔之礼。虞世南拜谢后一饮而尽。炀帝问道:“文章从才子口中写出,确实韵味十足。但文中所引事例,都可信吗?”虞世南答道:“庄子的寓言、离骚的讽喻,本就是文人虚构、抒发感慨之作,或许不能全信。但若是记载在经传之中,即便事情离奇,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炀帝感慨道:“朕看《赵飞燕传》,说她能在手掌上跳舞,体态轻盈,仿佛风一吹就能飞走,一直怀疑这是文人夸大其词。今日见宝儿这副憨态,才相信古人描写虽有夸张,但也并非毫无根据。” 虞世南好奇:“袁美人有何憨态?”炀帝笑道:“袁宝儿平日里就憨态百出,且不说别的。就说刚才,见爱卿挥毫泼墨,她就在朕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许久都不移开,颇有欣赏才子的意思,这不是憨态是什么?爱卿身为才子,不要辜负她这份心意,不如题诗一首调侃她,让她的憨态能与赵飞燕的轻盈一同流传。”虞世南领命,没有推辞,也未多加思索,走到案前,飞速写下四句诗献上。炀帝一看,上面写着:“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宠,常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看后大喜,对宝儿说道:“有了这首佳作,才不负你刚才那番专注的憨态!”又命人赐给虞世南三杯酒。虞世南饮完,谢恩告辞。炀帝道:“有劳爱卿动笔,日后定当重赏。”虞世南谢恩离去。 等虞世南走后,炀帝将诏书交给内相,传谕兵部,让他们昭告天下,宣称皇帝将御驾亲征。内相领旨而去。炀帝又拿着虞世南写宝儿的绝句,对她说道:“他一会儿就写好了,既敏捷又有趣。”袁宝儿笑道:“诗里的意思,臣妾不太懂,但看这字写得,韵味十足,秀美又雅致。”炀帝笑着小声调侃:“朕明日把你赐给他做妾室如何?”袁宝儿一听,顿时脸色煞白,沉默不语。炀帝还想继续逗她,突然听到蔷薇架外传来簌簌的声响。炀帝放下宝儿,轻轻起身查看,等他回来,却发现宝儿不见了踪影。 正准备寻找,只听西边爱莲亭方向有人大喊:“是谁跳池里去了?”原来,袁宝儿自怨自艾,她本是无心观看虞世南写诏书,没想到炀帝误以为她有意,还开玩笑说要把她赐给虞世南。她没把炀帝的话当作玩笑,反而认定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心中满是委屈与绝望,悄悄离开,竟打算投水自尽,以证自己清白的心迹。 炀帝快步赶到西边爱莲亭的池边,只见一名内相正从池子里抱出一个宫女。定睛一看,竟是袁宝儿,他心头猛地一紧。此时的宝儿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浑身湿透,泥水不断往下滴落。炀帝走进亭中,在榻上坐下,急忙让内相把宝儿抱到身边,问道:“她刚才是在池边洗手,还是洗东西时不小心掉下去的?”内监回禀:“奴婢刚过来,就看见袁美人满脸是泪,纵身跳进了池子里。”炀帝又急又心疼,苦笑道:“你这傻丫头,到底为了什么?” 他赶忙和太监一起,帮宝儿脱下湿透的外衣,可里面的衫裤也全湿了。炀帝连忙吩咐内相:“快去取她的干衣服来!”见内相离开,炀帝轻声哄道:“朕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朕哪一刻能少得了你。”宝儿听了,忍不住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韩俊娥和朱贵儿两人拿着衣服,笑嘻嘻地走进来。韩俊娥打趣道:“陛下,宝儿怎么学起浣纱女,抱石投江了?”炀帝便把虞世南起草诏书,以及自己开玩笑说要把宝儿赐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朱贵儿点点头,感慨道:“妇人家有点烈性,也是有的。”说着,两人便动手帮宝儿换衣服。朱贵儿见炀帝的里衫沾上了几点泥渍,要去拿衣服给他换,炀帝拦住说:“朕要常穿这件衣服,好记住美人的贞烈。”韩俊娥笑着调侃:“陛下不知道,我这‘女儿’从小就爱撒娇使小性儿,我都不敢惹她,就怕她气坏了身子!”袁宝儿听了,拿起炀帝手中的扇子,轻轻打在韩俊娥肩上,嗔道:“你这蛮妖精,我又不是你生的!”韩俊娥笑道:“瞧瞧这小妖怪,陛下一宠你,就敢跟‘娘’顶嘴了!”逗得炀帝哈哈大笑,说道:“别闹了,你们陪朕一起去宝林院看看。” 不一会儿,炀帝一行人来到宝林院,径直走到沙夫人榻前,关切地问:“妃子,身子感觉怎么样?吃过药了吗?”沙夫人眼眶泛红,哽咽道:“妾昨晚好好地出去游玩,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炀帝自责道:“你知道自己身子不便,昨夜就该乘坐香车宝辇,也不至于这样。这都是朕的错,没安排周到。”沙夫人含泪摇头:“是妾福薄,保不住孩子,是妾的罪过,与陛下何干?”说着,泪水止不住地落在衾枕上。 炀帝赶忙安慰:“别太伤心。秦王杨浩深得皇后喜爱,赵王杨杲今年七岁,生母吕妃已经去世。朕打算把杨杲过继给你,这样他没了生母却有了新母,你没有亲生孩子也能有个依靠,你觉得可好?”朱贵儿在一旁附和:“赵王气度不凡,若能如此,全是陛下的大恩,沙夫人定会欢喜,我们也跟着安心。”沙夫人挣扎着要起身谢恩,炀帝连忙拦住。袁宝儿说:“夫人身体不适,我们替您谢恩!”说着,众美人纷纷跪地,炀帝也急忙将她们一一扶起,说道:“等朕选个好日子把事定下,你赶紧养好身子,随朕一同去游广陵。” 正说着,一名内相双手捧着一个宝瓶,进来禀报:“王义配制了万寿延年膏,特来进献给万岁爷。”炀帝一听,面露喜色:“朕正有话要找他,快宣他进苑!”说着便走到殿上,只见王义走到阶前跪下。炀帝问:“你配的是什么好药?”王义答道:“微臣春天去南海进香,路上遇到一位道人,他说在山中寻得一种鹿衔灵草,与百花捣汁熬成这膏子,服用后可以固精养血、延年益寿。所以特意配制好进献给陛下,略表微臣的一点孝心。” 炀帝点头称赞:“难为你有心了。朕不久后要巡游广陵,你准备一下同去,朕打算让你掌管头号龙舟,想必不会出错吧?”王义连忙回应:“微臣早就盼着随陛下一同出游,臣的妻子也想前来侍奉娘娘。”炀帝大喜:“舟中不比宫中,有你们夫妇二人相伴,更见你们的忠心。还有件事,昨夜朕与娘娘、众夫人夜游,不料沙夫人因劳累动了胎气,今早不幸流产。她心里十分难过,朕怜惜赵王没了母亲,想把他过继给沙夫人,你觉得如何?” 王义郑重说道:“沙夫人向来宽厚端庄,赵王过继给她再合适不过,足见陛下恩情深厚。”炀帝吩咐:“这是朕疼爱的儿子,既然你也觉得妥当,内有妃子和众美人照顾,外就劳烦你多加教导。你去刻一方玉符,上面刻‘赵王杨杲,赐与沙映妃子为嗣’,刻好后悄悄送来。”王义领命:“臣明白了。”炀帝转头对袁宝儿说:“取两匹山茧赏赐给王义。”宝儿取来后,王义收下谢恩,退出了西苑。在这一片看似祥和的安排与对话中,帝王沉溺于儿女情长与享乐之念,却不知世事变幻无常,危机已在暗处悄然滋生 。 第37回 孙安祖走说窦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宝 有词写道:君主沉溺荒淫,行事专横,苍天却暗自摆弄,让繁盛与危机并存。英雄豪杰心中的雄心壮志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尘埃漫天。人们忙忙碌碌,在这世道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满心被混乱与纷扰占据。幸有志同道合之人,彼此意气相投,只是聚散离合,仿佛早已被命运暗中安排。(调寄“乌夜啼”) 天下最让百姓饱受苦难的,莫过于大兴土木和频繁征战。统治者榨取百姓钱财,又役使他们的劳力,致使亲人分离,孩子失去父亲,妻子失去丈夫。说起来令人伤心,听闻后也让人鼻酸落泪。再说炀帝,因为沙夫人流产,便将心爱的赵王过继给她,并命王义镌刻玉印赐予。还让朱贵儿迁到宝林院,一同抚养赵王,自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却不知此时天下盗贼纷纷揭竿而起,最终导致国家覆灭、家庭破碎。 宇文弼、宇文恺接到旨意后,立即行文各地,征调民夫、征集钱粮。他们不顾百姓疲惫不堪,只用严刑峻法进行催逼。这使得百姓们,不仅穷苦之人被逼得落草为寇,就连家境殷实的人家,也被贪官污吏借故敲诈勒索,或是被繁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同样觉得难以保全自身。大家都想寻找一处世外桃源躲避灾祸,却根本无处可寻。此时,翟让在瓦岗聚众起义,朱灿占据城父,高开道盘踞北平,魏刁儿在燕地,王须拔在上谷,李子通在东海,薛举在陇西,梁师都在朔方,刘武周在汾阳,李轨占据河西,左孝友在齐郡,卢明月在涿郡,郝孝德在平原,徐元朗在鲁郡,杜伏威在章丘,萧铣占据江陵。这些人有的原本是隋朝官员,有的是普通百姓或士兵,各自聚集在一方劫掠。此外,还有许多隐居山林的好汉、退隐的贤能之士,他们在等待时机,尚未显露身手。 窦建德将女儿安顿在单员外庄上后,也打算到各处游历一番。俗话说:“惺惺惜惺惺”,话不投机的人,相聚片刻都觉得难熬;若是遇到知己,即便相处几年也不觉得漫长。单雄信交友广泛,时常有人来邀请他共谋大事。他打听到秦叔宝为避祸隐居山野、侍奉母亲,心中十分赞叹,因此也不愿轻易投身世事,甘愿守在家中,每日与窦建德谈论兵法、交流心得。 时光飞逝,窦建德在二贤庄一晃就待了两年多。一天,单雄信有事去了东庄,窦建德闲来无事,便走到门外闲逛。只见打谷场上的柳荫下,坐着五六个正在吃饭的农夫;对面有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溪上有座小小的板桥,桥南是一个大草棚。窦建德缓缓走过桥,站在棚下,看着牛群涉水过河。只见清澈的溪水随着车轮转动翻起浪花,泉水叮咚,鸟鸣声声,景色清幽,窦建德一时间身心放松,几乎忘却了功名利禄。 正赏玩间,远远望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头戴草帽,身穿短衣,背着行囊,袒露着臂膀,慢悠悠地走来。场上有只猎犬,以为他是坏人,狂吠着扑了上去。那汉子见猎犬来势汹汹,侧身躲过,抓住猎犬后腿,一把丢进了溪里。做工的农夫们见状,纷纷跳起来喊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把人家的狗丢到河里?”那汉子回怼道:“你们眼瞎了吗?该放狗出来咬人吗!”一个农夫大怒,冲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反手一推,农夫便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其余四五个农夫见状,一起围上来动手,却都被那汉子打得落花流水。 窦建德站在河对岸看着,他知道单雄信庄上的人大多身手不凡,起初并未出声喝止。后来见那汉子下手太狠,连忙走过桥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敢到这里撒野?”那汉子仔细打量窦建德一番,惊喜道:“原来真是窦大哥!果然在这里!”说着便跪地拜了下去。窦建德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孙兄弟,你怎么会到这里?”那汉子解释道:“小弟一心想与大哥相见,得知大哥带着令爱迁往汾州,前日便到介休等地四处寻访,却毫无踪迹。幸好途中遇到一位姓齐的朋友,他说大哥在二贤庄单员外这里,让我过来打听,便能知晓下落。所以小弟特地赶来,没想到竟在此处遇上了。” 原来这汉子名叫孙安祖,与窦建德是同乡。当年,孙安祖因偷了百姓家的羊,被县令抓住毒打。他一怒之下,持刀杀了县令,众人都不敢阻拦,他因此得了个“摸羊公”的名号,之后便在窦建德家躲藏了一年多。恰逢朝廷挑选绣女,窦建德为保护女儿,与他分开,直到现在才重逢。窦建德对孙安祖说:“这里就是二贤庄。”又指着远处说道:“那骑马过来的便是单二员外了。” 单雄信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四五个随从回来,看见窦建德在门外,赶忙下马问道:“这位是何人?”窦建德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乡好友孙安祖。”单雄信听闻,便与窦建德一同将孙安祖迎入草堂。孙安祖对着单雄信纳头便拜:“我孙安祖不过是个粗野的亡命之徒,久仰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是了却平生心愿。”单雄信客气道:“承蒙兄弟光临,足见盛情。”随即吩咐手下准备饭菜。 窦建德问孙安祖:“老弟刚才说有位姓齐的朋友知道我在这里,他是谁?”孙安祖回答:“去年我在河南,偶然在酒馆喝酒,遇见一个姓齐、号国远的人。他为人豪爽有趣,说起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对单员外的疏财仗义赞不绝口,我这才知道大哥在此,所以寻了过来。”单雄信又问:“齐国远如今在哪里落脚?”孙安祖说:“他如今去秦中寻找一个叫李玄邃的人。说起来,他相识众多,想必也打算干一番事业。”单雄信感叹道:“如今世道如此,这几个朋友看来都按捺不住,想要出头了。” 不一会儿,酒席摆好,三人入席就坐。窦建德问:“老弟这两年在哪里游历?如今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孙安祖感慨道:“大哥住在这里,不知其中详情,外面早已不成样子了。自从与大哥分别后,我从燕地走到楚地,又从楚地到齐地,看到四方百姓被朝廷折腾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大家心中怨恨极深,都盼着能落草为寇,勉强活下去。如今各地都有人聚众起事,有的队伍散了又聚,有的聚了又散,可大多都是些见利忘义、沉迷酒色之辈。要是能有像两位兄长这样智勇双全的人出来,带领大家起义,四方百姓肯定会闻风响应。”窦建德听了,不住地看向单雄信,却没有说话。 单雄信说:“天地广阔,豪杰众多,我们两个又算得了什么?但上天赋予我们这副身躯,自然要轰轰烈烈地干一场,成败自有天命,只是每个人选择行动的时机不同罢了。”孙安祖连忙说:“要是两位兄长愿意救百姓于水火,出去成就一番事业,我目前在高鸡泊屯扎了一千多人马,专等二位前去指挥。”窦建德谨慎道:“一千多人也不算多,关键是要能成事;要是弄得不上不下,反倒不如不出去。”单雄信点头:“这二贤庄虽好,终究不是我们的归宿。事情成败难以预料,窦兄若想行动,趁我还在家中,尚未离开。” 正说话间,一名家仆送来了朝报。单雄信接过一看,猛地拍案而起:“真是昏君!这时候还派官员去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兵征讨高丽,这不是劳民伤财、自取灭亡吗?就算来护儿总管再有能力,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前日徐懋功来我这里,我托他给秦大哥捎了封信;如今如果来总管出征,恐怕不会放过叔宝,他恐怕也难以安心隐居山林了。”孙安祖接口道:“古人说得好,‘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如今若不趁早行动,收拢人心,等大家各自投奔不同的势力散了,再想成事就难了。”窦建德叹道:“并非小弟顾虑太多,一来承蒙单二哥厚情,不忍轻易离开;二来小女在二哥这里打扰,心里总有些牵挂。” 单雄信摆摆手道:“窦大哥这话就见外了。父子兄弟为了名利,都难免分离,何况朋友之间的聚散?再说令爱和小女十分投缘,亲如姐妹,您的女儿就如同我的女儿一般。您只管放心前去,如果能成就一番事业,再来接令爱也不迟;即便我这里有什么变故,也一定会把令爱平安送还,绝不食言。”窦建德听了,感动得落泪道:“如此,您对我们父女真是恩重如山,亲如骨肉了。” 主意打定,窦建德便去收拾行装,与女儿细细叮嘱了一番,又和孙安祖痛饮至深夜。次日清晨,单雄信拿出两封盘缠:一封五十两送给窦建德,一封二十两赠给孙安祖。二人收下后,含泪拜别,踏上征程。正是:“丈夫肝胆悬如日,邂逅相逢自相悉。笑是当年轻薄徒,白首交情不堪结。” 且说秦叔宝自被麻叔谋罢官后,迁居到齐州城外,每日栽花种竹,倒也清闲自在。一晃一年多过去,一日他在篱门外的大榆树下闲看野景,忽见一个容貌魁伟、意气轩昂的少年,牵着马、戴着遮阳笠走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有个秦家庄吗?”秦叔宝答道:“兄长何人?找秦家庄有何事?”少年道:“我是替潞州单二哥给齐州秦叔宝捎信的,在城外打听,都说他迁居到了这里,特来寻访。”秦叔宝笑道:“若寻秦叔宝,在下便是。”说罢叫家僮牵过马,邀少年进庄。 少年摘下遮阳笠,整理好衣衫,秦叔宝也进屋换上道袍,出来相见。少年递上书信,秦叔宝拆开一看,原来是单雄信因久未见面,得知他从睢阳罢职归来,特意写信问候。信中还提到少年姓徐名世积,字懋功,是离狐人氏, recently 和单雄信结为八拜之交,此次到淮上访亲,便托他捎信。秦叔宝看完信,说道:“既然兄是单二哥的结拜兄弟,那与小弟便是一家人了。”当即吩咐摆下香烛,二人结拜为兄弟,誓同生死,随后留在庄上置酒款待。 英雄相遇,自然言语投机,很快便肝胆相照。秦叔宝心中欢喜,又将酒席移到临流小轩中,二人临流细酌,笑谈天下大势。酒至半酣,秦叔宝见徐懋功年轻,担心他交游不广、见识有限,便问道:“懋功兄,除了单二哥,你还见过哪些豪杰?”徐懋功正色道:“小弟虽年轻,但观天下大势、察人情世故却不含糊。当今皇上弑父杀兄,得位不正,即便现在修德行仁,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局面。如今他好大喜功,又是营建东京宫阙,又是开凿大运河,从长安到余杭,哪一处不被折腾得民不聊生?那些穷苦百姓从千里之外征来做工,动辄经年累月,等回家时田园荒芜,想耕种却连种子钱都没了,怎能不聚啸山林、落草为寇?何况皇上荒淫日甚,今天巡幸东京,明天巡游江都,还要修筑长城、巡视河北,车驾不停,各地转运粮草物资,百姓如何承受得了?那些奸臣又日日哄骗皇上,逢迎作恶,不出四五年,天下必定大乱。因此小弟也有意结交英豪,寻访真主。只是目前所见,像单二哥、王伯当,都是将帅之才;但若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恐怕还不够。其余不少人如井底之蛙,不识真主,妄想着割据一方,即便乘乱崛起,只怕最终也难保性命。只可惜真正的明主,如今还未得见。” 秦叔宝问道:“兄见过李玄邃(李密)吗?”徐懋功答道:“见过。他出身显贵,见识器量不凡,又能礼贤下士,自是当今豪杰。但依小弟看来,开创基业的君主,虚心纳贤不难,难的是善于用人——不在于自己有谋略,而在于能任用有谋略的人。玄邃自己有才,却恐怕难免自负其才;虽好贤下士,又怕误信小人。要说他是真主,恐怕还不够格。兄长可有其他人选?”秦叔宝道:“照你所说的将帅之才,小弟的朋友东阿程知节,是个勇敢善战的人;还有三原李药师,他曾说王气在太原,应当去太原图谋。你觉得我与兄长如何?”徐懋功笑道:“我们也算一时俊杰,但论冲锋陷阵,我不如兄长;论临机应变,兄长不如我。不过两人都足以成为开国功臣,永保功名,关键在于选择真主归附,不要做那祸首便好。” 秦叔宝又问:“天下人才众多,难道你我所见仅此而已?”徐懋功道:“天下人才自然不少,只是你我耳目有限,需慢慢寻访。不过说到将帅之才,兄长附近的孩童中,便有一人,你可认识?”秦叔宝一愣:“这倒不知。”徐懋功接着说:“我来拜访兄长时,在前村路过,见两头牛相斗,横在道中。我勒马在旁等待,忽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追上来喝止:‘畜生莫斗,家去罢!’可牛依旧角抵不放,他大喝一声‘开!’竟一手抓住两只牛角,将它们分开尺余,僵持了半个时辰,牛终于不再相斗,各自退去。小厮跳上牛背,吹着横笛离去。我正要问他姓名,后面一个小厮喊道:‘罗家小哥,怎么把我家牛角弄伤了?’由此得知他姓罗,在此放牛,住处想必不远。他有如此神力,若有人栽培,教习武艺,怕不是能成为孟贲(古代勇士)那样的人物?兄长可去留意寻访。” 二人意气相投,抵掌长谈了三日。徐懋功因决意要去瓦岗寨观察翟让的动向,秦叔宝只得厚赠盘缠,写了回信给单雄信,又另写一封书信,托他转交给魏玄成。二人举杯话别,相约无论谁先遇到真主,都要相互举荐,共立功名。秦叔宝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方才转身独自返回。 没走多远,忽听林子里一声喊,跑出三四十个小厮,有十七八岁的,有十五六岁的,还有十二三岁的,后面又追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厮——他下身穿条破布裤,赤着上身,捏着拳头,圆睁双眼,气势汹汹地追打众人。前面的小厮见状,纷纷捡起石块砸向他,却见他浑身青筋暴起,石块砸在身上竟反弹回去。秦叔宝暗暗点头:“这应该就是徐懋功说的那个小厮了。” 两边正追打得热闹,一个小厮慌不择路,绊倒在秦叔宝面前。秦叔宝轻轻扶起他,问道:“小哥,这是谁家的小厮,这么厉害?”小厮哭道:“他是张太公家的放牛娃!每天来放牛,非要装什么官老爷,让我们伺候他,自己却去草上睡觉。还逼我们替他放牛,不顺从就打,稍微不如意也打。我们打不过他,又不愿服软,只好纠集了许多牧童跟他打。可平时被他打怕了,就算大他六七岁,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实在太厉害了!” 秦叔宝心想:“懋功说是姓罗,这里又说是张家小厮,即便不是同一人,也绝非寻常孩童。”于是上前拉住那小厮的手,说道:“小哥暂且消气,别打了。”小厮瞪眼骂道:“关你什么事!你是哪家的老子哥子,想替他们出头打架?”秦叔宝笑道:“不是要打架,是想和你说句话。”小厮不耐烦道:“要说话等我打完这干小崽子再来!”想甩开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正拉扯间,只见众小孩拍手喊道:“来了,来了!”一位老者走过来,揪住小厮的头发。秦叔宝一看,是前村的张社长,只听他嘴里嘟囔着骂道:“让你放牛,你不放牛只知道与人打架!好好在家待着,又惹这群小厮到家里乱嚷。你要是打死了人,叫我怎么收拾?”秦叔宝忙劝道:“太公消消气,这是您孙子吗?”张社长没好气地说:“我哪有这么个孙子!是我老邻居罗大德,他老婆死了,剩下这小厮,自己又被征去开河,求我照顾,在我家混口饭吃,帮我放牛。没想到他爹死在河工上,倒留下这么个惹祸精!” 秦叔宝闻言道:“这样吧太公,您把他交给我,他欠您的工钱,我一并还您。”张社长说:“工钱他倒不欠,但秦大哥你要带走,咱可说清楚,以后惹了事儿别连累我!”秦叔宝忙道:“绝不让太公操心,只是不知小哥愿不愿意跟我走?”那小厮却对着张社长嚷道:“我爹当初把我托付给您老人家,怎么又叫我跟别人走?”张社长发火道:“我可管不了你,没那闲气受!”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秦叔宝转身对小厮说:“小哥别不高兴。我叫秦叔宝,家里没兄弟,只有老母和妻子,想和你结拜为兄弟,你就跟我回家吧。”小厮这才面露喜色:“您就是秦叔宝哥哥?我叫罗士信,早听村里说您弃官回乡,力大无穷,枪法锏法都出神入化。哥哥可怜我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愿意指引我,别说是做兄弟,就是供您差遣、听您教诲,我也甘心!”说着就向地上拜去。秦叔宝一把扶住:“先别拜,跟我回家,见过我母亲,咱们再结拜。” 罗士信果然跟着秦叔宝回家。秦叔宝先跟母亲说了此事,又让妻子张氏找了件短褂给罗士信穿上,带他拜见母亲。罗士信见到秦母,眼眶一热:“我从小没了娘,见了姥姥就跟见了亲娘一样!”说完像插烛似的拜了八拜,开口就叫“母亲”。接着又与秦叔宝对拜四拜,互称兄弟。最后拜见张氏,叫她嫂嫂,张氏也把他当作亲弟弟一般。 大凡人的精神血气,若没处施展,就容易生事打闹;若有了正当用处,心思便都放在上面,一身戾气也随之消散。罗士信之前顽劣,是没遇到能降伏他的人,如今碰到秦叔宝这样的行家,就像铁入熔炉、猢狲遇耍猴人,自然心悦诚服,任由驱使。原本顽劣的他,竟渐渐变得循规蹈矩。秦叔宝悉心教他枪法,每日指点,罗士信学得十分精熟。 一日,秦叔宝与罗士信正在场上比试武艺,忽见一名旗牌官骑马而来,那马跑得浑身是汗。旗牌官问道:“这里是秦家庄吗?”秦叔宝答:“正是,兄长有何事?”旗牌官说:“奉海道大元帅来护儿将军之命,带了札符,请将军担任前部先锋。”秦叔宝看也不看,推辞道:“我因老母年高多病,隐居务农,久疏战阵,实在不堪此任。”旗牌官劝道:“先生莫要推辞,这职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不说立功封妻荫子,单是到任发的行粮路费,就够享小富贵了。先生莫辜负来元帅一番美意。”秦叔宝仍道:“实是母亲身体不好。”说罢摆饭款待旗牌官,又送了二十两银子,亲自写了手本,请旗牌官帮忙美言。旗牌官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告辞上马而去。 原来,来护儿接到圣旨后心想:“从登莱到平壤,海陆并进,需一员武勇绝伦的先锋。秦琼有万夫不当之勇,用他做前部,万无一失。”这才派官来请。不料旗牌官回禀秦琼因母病不能赴任,还呈上禀帖。来护儿看完道:“他自是因母老才不肯就职,但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他不辜负亲人,又怎会辜负君主?何况我麾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想了想,又发了一道文书给旗牌官:“你再去齐州张郡丞处投递,催他上路。” 这齐州郡丞姓张名须陀,是个义胆忠肝、文武双全且爱民如子的豪杰。他看了文书,又问明旗牌官来意,早听说秦叔宝是条好汉,如今见他不肯为功名苟且,不仅有才干,更重气节,便决定亲自走一趟。他吩咐备马,径直来到秦家庄。下人通报后,秦叔宝因对方是本郡长官,不便直接相见,便推说不在。张须陀便请老夫人相见。秦母只得出来,以通家之礼见过坐下。 张须陀开口道:“令郎本是将门之后,英雄了得,如今国家有事,正该建功立业,为何推辞不去?”秦母答道:“孩儿只因我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所以不能应征。”张须陀笑道:“夫人虽然年纪大,但精神矍铄,不必过于牵挂;若说疾病,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怎能贪恋床前尽孝?夫人难道不想让令郎像王陵之母那样深明大义吗?夫人只需吩咐一句,令郎必定听从。明日下官再来劝说。”说罢起身离去。 秦母对秦叔宝说:“张大人一番好意,你还是去一趟吧。只望上天庇佑,早日凯旋,一家团聚。”秦叔宝仍有些犹豫,罗士信却道:“以哥哥的才力,平定高丽易如反掌。家中有嫂嫂主持,不必担心。只是怕盗贼趁机生发,我本想随哥哥出征,但不如留在家中,就算有小毛贼,也不敢来犯。”三人商议已定。次日一早,秦叔宝怕张须陀再来庄上,便主动换上公服,进城拜见。张须陀大喜,让旗牌官送上札符,又取出两封礼物:一封是给秦叔宝的路费,一封是送给秦母的赡养费。秦叔宝不便拂他面子,只得收下谢别。 张须陀握着秦叔宝的手叮嘱道:“以贤弟的才华,此去必能建功。但高丽兵诡计多端,定会分兵据守,沿海防备必然薄弱。贤弟作为先锋,可暂不攻打辽水、鸭绿江,唯有坝水距平壤最近,是高丽国都,可乘其不备,直捣黄龙。高丽若顾着后方,首尾难顾,弹丸小国必能一举攻克。”秦叔宝道:“您的金玉良言,我定当铭记在心。”随即告辞回家,收拾行装,与旗牌官一同出发。罗士信送了一两里路,三人才珍重道别。 秦叔宝与旗牌官日夜兼程,抵达登州,进营拜见来护儿。来护儿大喜,当即调拨两万水兵,青雀、黄龙战船各一百艘,只等左武卫将军周法尚探知隋炀帝出都,便即刻发兵。一时间,军旗翻卷,海威大壮,船帆直指平壤,将士们气吞山河,只待一战。 第38回 杨义臣出师破贼 王伯当施计全交 有词写道:世间事如水上浮沤,可笑愚痴之人在乱世中纷扰不休,各地战火纷飞、兵刃相向。豺狼虎豹般的奸佞不足为怪,龙蛇般的豪杰也易收服。骤雨过后,淡云流转,纷争何时才是尽头?细细思索,人生如寄,不过蜉蝣一瞬。试问世间情谊如何投合?有人为名利在天涯海角、南北奔波。岂知有时名为负累,反与命运结仇。眉间烦忧,且借酒消愁,相逢时羡慕他人有明确追求。只恐怕山林猿鹤的悲鸣,又将惹来新的烦愁。(调寄“意难忘”) 人若身处太平盛世,莫说有家业者能安心守田园,即便英雄豪杰,若未遭逢困厄、技穷亡命,也只能心藏壮志,徒然慨叹。一旦遭遇乱世,人人都想成为汉高祖般的开国之主,稍有智谋者,便自比诸葛亮。却不知若对自身认知不清、对时局判断有误,终将身首异处,徒留后人笑骂,故世人称能认清形势者为俊杰。然能真正参透“识时务”这四字的,又有几人? 且说秦叔宝在登州训练水军,打听隋炀帝出京的消息,准备随时进兵征讨高丽。另一边,炀帝在宫中与萧后宴饮。炀帝道:“王弘督造的龙舟想必已完工,工部的锦帆彩缆也该备齐了。只是不知高昌选的殿脚女能否尽快送到?”萧后道:“殿脚女名字虽美,但臣妾想女子大多柔媚无力,这么大的龙舟,百十个娇弱女子如何拉得动?除非再派些太监帮忙,才省力气。”炀帝道:“用女子拉缆,本为美观,若加太监,便煞了风景。”萧后道:“只用女子,这船怕是难以移动。”炀帝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萧后停杯思索片刻,忽道:“古人用羊驾车,也很美观。不如再选千只毛色光润的嫩羊,每根缆绳旁配十只羊,如同驾车一般,与美人相间而行,岂不妙哉?”炀帝拍掌称善:“御妻所言正合朕意!”当即差内相传旨,命有司挑选千只优质嫩羊以备牵缆。内相领旨而去。 炀帝与萧后及众夫人正要点选随驾游江都的嫔妃宫女,中门使段达呈上进京奏章。炀帝展开细看,却是孙安祖与窦建德占据高鸡泊起义,领兵杀了涿郡通守郭绚,又勾连河曲聚众的张金称、清河剧盗高士达,三处互为呼应,劫掠周边郡县,官兵不敢抵挡,地方官紧急求援。炀帝看罢大怒:“小小贼寇竟敢如此猖獗!须派一员大将,将其一举剿灭,方能安定地方。”一时间却想不起合适人选。 此时贵人袁紫烟在旁说道:“太仆杨义臣,听闻是文武全才,如今镇守何处?”炀帝惊讶道:“爱妃如何知道他文武全才?”袁紫烟道:“他是臣妾的母舅。臣妾虽未见过面,但幼时父亲在世时,常称赞他的才能,故有所知。”炀帝道:“原来杨义臣是你母舅!今日若非爱妃提及,几乎忘了此人。他如今虽已退休在家,却确实是个干才。”说罢,即刻下旨任命杨义臣为行军都总管,周宇、侯乔二人为先锋,调拨精兵十万,征讨河北盗贼。旨意由内相传出,交付吏、兵二部执行。炀帝对袁紫烟道:“义臣从前是君臣,如今是国戚,料想不会负朕。等他凯旋,宣入宫中与爱妃一见如何?”袁紫烟谢恩,此事暂按下不表。正是:天数将终隋室,昏王强去安排。现有邪佞在侧,良臣焉用安危。 且说杨义臣接旨后,聚集将校,择吉日出兵。行军数日,抵达济渠口,得知四十里外是张金称聚众劫掠之处,便安营扎寨。因尚不熟悉贼军路径,严令军队不可轻举妄动,先派探子侦察虚实,打算以奇计破敌。张金称听说杨义臣兵至,亲自引兵到义臣营前挑战。见义臣坚守不出,求战不得,便命手下每日百般辱骂。如此过了月余,张金称只当义臣怯懦无谋,却不知杨义臣趁其懈怠,密令周宇、侯乔二将,率两千精锐骑兵,趁夜从馆陶渡河埋伏;约定等金称人马离营与官军接战时,放号炮夹击。 部署妥当,义臣亲自披挂上阵,引兵挑战。张金称见官军队伍不整、阵法混乱,纵兵直冲而来。两军刚交锋数合,东西伏兵齐起,将贼兵截为两段,前后夹攻,贼众大败。张金称单骑逃奔清河界口,正遇清河郡丞杨善领兵捕贼,在汾口将其擒杀,派人将首级送至义臣营中。张金称残兵连夜投奔窦建德而去。义臣将贼营中的金银财物、马匹尽赏士卒,所俘百姓子女一律放回,随后移兵直抵平原,进攻高鸡泊,清剿余党。 当时高鸡泊由窦建德、孙安祖依附高士达占据,探子急报杨义臣破了张金称,乘胜而来,官军已在巫仓扎营,距此仅二十里。建德大惊,对孙安祖、高士达道:“我未入高鸡泊时,便知杨义臣文武全才、用兵如神,只是尚未交锋。今日他果然击败张金称,率胜兵来攻,锐气正盛,难与争锋。士达兄可暂领兵退守险阻,避其锋芒,待他久攻不下、粮草匮乏时,再分兵合击,定能擒获义臣。” 不料高士达不听建德劝告,自恃勇猛无敌,留下三千老弱兵与建德守营,自己同孙安祖率一万兵马,乘夜去劫义臣营寨。却不知义臣早已识破贼军意图,调兵四下埋伏。三更时分,高士达领兵直冲义臣老营,却见营中空无一人,方知中计,正要撤退,四下号炮齐响,正遇义臣部将邓有见,迎面一箭射来,高士达坠马,被邓有见斩下首级,余兵尽被剿杀。孙安祖见高士达已死,慌忙拨转马头往回逃,建德领兵来救,无奈隋兵势大,将士十丧八九,最后只剩二百余骑。 建德与安祖见饶阳防备空虚,便直扑城下,不到三日便攻克此城,收降士卒两千余人,据城而守,商议如何抵御义臣。建德对安祖道:“眼下隋兵势大,义臣又足智多谋,一时难以对抗,此城只宜坚守。”安祖急道:“若杨义臣不退,我们始终被困,如何是好?”建德道:“我有一计:需派一人多带金珠,速往京城,贿赂朝中权奸,让他们调走义臣。隋将中除去义臣,其余人何足畏惧!”安祖道:“既如此,小弟立刻动身。但若一时无法调走义臣,如何是好?”建德叹道:“不必担心。主上宠信奸邪,向来是佞臣在内,忠臣便难在外立功。” 于是建德收拾许多金珠宝物,交给安祖。安祖叫一名精壮士卒背负包裹,与建德辞别,连夜启程,日夜兼程。一日行至梁郡白酒村,太阳西斜,担心前方无店,见有一家客栈,两人便进店投宿。店主人忙迎出来,问道:“客官是两位,还有同伴吗?”安祖道:“只有我们两人。”店主人道:“店内有间大房空着,但可能会有四五位客人来,到时需腾挪。西头有间小屋,十分洁净,已有一位客官住下,三位可一同 acmodated,我带你们去看看。”说罢,引孙安祖到西边,推开门,只见屋内一名大汉鼾声如雷,横躺在床上。店主人道:“客官只是暂住一晚,这里可还行?”安祖道:“也罢。”店主人出去搬来行李。 孙安祖仔细打量床上睡着的男子,只见他身材高大、膀阔腰圆,腰围足有十围,眉目清秀俊朗,发须蜷曲浓密。安祖暗自揣测:“此人绝非寻常之辈,待他醒来定要好好结识。”店主人已将行李搬入,安祖有些困倦,便让小卒铺开被褥,自己出去取茶。这时,床上的汉子听见动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将孙安祖上下打量一番,抬手问道:“兄长贵姓?”安祖答道:“贱姓祖,名安生。请问兄长尊姓?”汉子道:“小弟姓王,字伯当。” 安祖闻言大喜:“原来竟是济阳的王伯当兄!”说着纳头便拜,伯当慌忙回礼,起身问道:“兄长如何得知小弟姓名?”安祖笑道:“小弟并非祖安生,实乃孙安祖。前年在二贤庄听单员外提及兄长威名,故此认得。”王伯当问:“兄长去单二哥处有何事?他如今可在家中?”安祖道:“我是去寻访窦建德兄。”伯当感慨:“听闻窦兄在高鸡泊起义,声势浩大,兄长为何不追随左右,却来到此地?” 安祖便将杨义臣出兵斩杀张金称、高士达,乘胜逼近窦建德,建德据守饶阳,派自己前往京城活动的经过详述一遍,又问:“不知兄长因何孤身至此?”伯当长叹一声,正要开口,见安祖的伴当走进来,便欲言又止。安祖道:“这是我心腹小卒,兄长不必避讳。”随即让小卒去外面吩咐店家准备酒菜。不一会儿,酒菜上桌,两人坐定,安祖再次询问。伯当这才说道:“我有个结义兄弟,也是单二哥的好友,名叫李密,字玄邃,如今惹上一桩大事,我特地悄悄赶来此地。” 安祖道:“前日途中遇见齐国远,他说要去寻李兄干一番事业。如今怎样了?究竟出了何事?”伯当摇头道:“别提了。我因有事去楚地,与他分手。不想李兄被杨玄感迎入关中,参与起义。我早知杨玄感不过是井底之蛙,成不了大事,所以没去投奔。果然不出所料,起义失败,杨玄感已被隋将史万岁斩首。我在瓦岗寨与翟让聚义时,打听到玄邃兄偷偷入关,却被巡逻骑兵抓获,正押送京城。我猜想押解队伍必定经过此地,所以在此等候,估计今晚就会到这里歇脚。” 安祖道:“这有何难?我与兄长迎上去,只要兄长说李兄在押解队伍中,我略施手段解决掉那些解差,咱们一起逃走便是。”伯当摇头道:“此去是通往京城的要道,若硬来恐生变故,只可智取。我有一计,如此这般行事,方保万全。” 正说着,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伯当与安祖关好房门,出来查看,只见六七个解差簇拥着一名解官,押着四个囚徒走进店来。囚徒们都戴着长枷,拴着锁链,在店门口的柜台前坐下。伯当定睛一看,见李密果然在其中,另外三人认得是韦福嗣、杨积善和邴元真。他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李密,便转身回了房间。李密四人也瞧见了王伯当,心中暗喜:“好了,他们在此,我正好谋划脱身之计。但不知他身旁那人是谁?” 正思忖间,只见王伯当捧着几卷绸布放在柜上,对店主人说:“店家,我盘缠短缺,带了十卷上好潞绸,情愿按本钱卖给你,省得放在行李里又沉又占地方。”店主人起身推辞:“客官,小店哪来这么多银子?别说按本钱卖,就是您住店的房钱抵给我,我也用不上这贵重东西。”伯当展开一卷绸布摊在柜上:“你看,这绝非假货,都是精心挑选的好绸,地头价每卷二两五钱银子。若您银子成色好,每卷只需算上一二钱的脚解税银就行。” 一旁的解官和差役也凑近柜台,拿起绸布细看:“果然是好绸子,又紧密又厚实,带到下游去卖,少说四两银子一卷。可惜没闲钱买。”众人正低声议论,李密也挤到柜前观看。伯当突然瞪眼喝道:“死囚!你凑什么热闹?量你也拿不出银子,不然怎会犯罪!”孙安祖在旁打圆场:“兄长莫小看他们,说不定他们真有银子买呢。” 李密接口道:“客人,你这绸子能有多少?若还有,全取出来,我们全买了,不买算不得好汉!”王伯当对孙安祖道:“二哥,屋里还有五卷,你去取来。”李密趁势走到一旁,叫过一个名叫张龙的老狱卒:“张兄,这潞绸你可想买?我有十两银子,送你买几卷,也算谢你路上照应。”张龙道:“这倒不必,你不如买几卷送给惠解官,我才好收你的情。”李密叹道:“我死期将近,留钱何用?不如买些绸子,一半送惠解官,再拿五十两银子;你们众位每人一卷绸子、五两银子。到京城我死后,劳烦将我们的尸骸掩埋。你去替我说说,若答应,我再额外谢你十两银子。”张龙一听,忙去告知众人。 这惠解官是个贪财之辈,立刻应允。张龙回来告知李密,李密便从韦福嗣、杨积善身上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张龙:“你去分发给大家。”又从自己身上取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柜上,对店主人说:“烦请您帮忙调停,该给的手续费照例奉上。”店主人道:“理应效劳。”上前清点:“一共十五卷,该银三十七两五钱,秤头足、银子成色好,分文不少。”伯当收了银子,余下的交还李密。李密将绸布分发给众人,人人称谢。他又从银包中取出一块一两多的银子,对店主人说:“小小心意,略表酬谢。”伯当笑道:“我竟忘了,按七两三分算,也该拿出一两多酬谢店家。”说着称出一两一钱银子递给店主人。 店主人推辞:“这如何使得?没费什么气力,怎好受你们的钱?”三人推让间,孙安祖说道:“我有个主意:我这大哥的一两一钱银子该出,这位兄弟的银子既已拿出,哪有收回的道理?我再添几钱,凑成三两,烦店家弄几碗菜、买坛酒,就当是店家为咱们接风,也算庆祝这桩小交易,大家痛饮一番,岂不两全其美?”几个解差齐声赞同:“这位爷说得对,我们也该凑些钱买酒。”八个解差加上孙安祖,又凑了两块银子,一称共三两七钱多。安祖对店主人说:“请收下,多劳您费心。”店主人笑道:“明白,各位爷先去里边用些便饭,我这就好好整治酒菜。”安祖叮嘱:“菜随便做,酒一定要上好的,人多要多买些。”店主人应下,众人各自回房。 转眼间黄昏已至,店家将酒席备好。本想单独送一桌给惠解官,以避“囚徒与公差同席”的忌讳,谁知这惠解官收了银子礼物,早已没了架子,对张龙道:“他们既这么客气,我怎好独自享用?在这荒村野店,没人讲究,一起吃吧,也方便照应。”张龙道:“这四人本是宦家公子,不过一时糊涂犯事。惠爷若觉得行,我就叫他们过来。”惠解官道:“反正也没几天了,都叫到这儿一起吃吧。” 于是众人将四五桌酒席摆在李密住的大客房里,连店主人在内共十七八人。大家入席坐定,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店小二不停地烫酒上来,孙安祖让店小二去休息:“有我们小厮在,你们辛苦了一天,去睡吧。”店主人与众人喝了一会儿,先去睡了。惠解官本就是好酒之人,几杯下肚,与众人划拳行令,又热闹了一番。 孙安祖见众人酒意已有七八分,估摸约摸二更时分,王伯当开口道:“这酒不热了,实在扫兴。”孙安祖接话:“我去看看,瞧瞧我们那小厮在做什么。”说罢快步走出,不一会儿捧着一壶热酒笑吟吟地进来,“店小二和我家小厮都喝醉了,东倒西歪地躺着呢,幸亏我自己去烫了这壶热酒来。”王伯当接过酒壶,先斟满一大杯递给惠解官,又连斟七八杯,面向解差们说道:“各位请先干了这杯,剩下的酒咱们慢慢喝。”众解差纷纷推辞:“承蒙各位盛情,实在是喝不下了。”孙安祖坚持道:“这一杯务必请各位赏脸,剩下的我们来喝就是。”解差张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公差也只好跟着喝了下去。霎时间,解官和八个解差一同栽倒在地上。 孙安祖笑道:“办法是不错,就怕这药劲儿不够,他们容易醒过来。”赶忙从行李中取出一支蜡烛点燃。王伯当取出随身藏的工具,将李密四人的枷锁一一扭断。李密则迅速走到解官的报箱前,翻出押解公文,就着烛火一把烧掉。随后把先前买绸布的十五卷潞绸和剩余银子取出来,交给王伯当收进包裹。小校背起行李,一行七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店门,踏入夜色。只见满天星斗闪烁,夜色中透出些许微光,众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匆匆赶路。 走到五更时分,众人已离客栈有五七十里远。孙安祖停下脚步,对王伯当说:“小弟要在此处与诸位分手了,不能送李兄等人到瓦岗寨了。”李密等人连忙说道:“承蒙兄台救命之恩,好歹到前面找个地方喝几杯再分别吧。”王伯当却道:“此言差矣,孙兄身上还担着窦大哥交代的重任,不可耽误。”孙安祖解释道:“小弟还有句要紧话提醒各位:咱们要么分三路走,要么分两路行,要是成群结队地逃,再走一两里路恐怕就要被人识破抓住了。就在这里分手吧。”李密点头道:“既然如此,烦请兄台替我向窦建德兄致意,小弟此去若能在瓦岗寨立足,定会到饶阳与诸位相聚。若见到单二哥,也请代我问候。”说罢,众人各自选择方向,分路而行。 此时,队伍中只剩王伯当、李密、邴元真、韦福嗣、杨积善五人。又走了几里路,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王伯当说道:“不是我泼冷水,在困境中时,死活只能挤在一起;如今既然逃出来了,就该各自寻找生路。趁此三岔路口,大家各自选路吧,我只与玄邃兄同行。”韦福嗣和杨积善关系要好,便说:“既然这样,我们走这条小路吧。”邴元真却道:“我既不沿大路走,也不拣小路行,自有我的走法,诸位请自便吧。”于是,杨积善和韦福嗣二人拐进小路离去,王伯当与李密则沿着大路前行。 走出不到一里地,王伯当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追来,那人伸手在李密肩上一拍,说道:“你们怎么不等我,自己就走了?”王伯当回头一看,原来是邴元真,便问道:“你刚才说有自己的走法,怎么又追来了?”邴元真笑道:“兄台难道没脑子?我刚才是哄那两个人的,哪有脱离险境后还往绝路上走的道理?”李密疑惑地问:“此话怎讲?”邴元真解释道:“那些公差醒来后,肯定会通知当地兵将合力追捕。小路隐蔽,追捕的人大概率会走小路,大路反而安全。如今我们三人只管大胆走大路,就算有百十个兵校追来,也不放在我们眼里。只是可惜没有兵器防身,要是能从沿途劫道的人手里借三四件兵器应急就好了。”王伯当无奈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于是,三人各自乔装改扮:李密扮成道士,邴元真装作客商,王伯当则扮作随从,继续向前赶路。 在这苍茫夜色中,几人如同惊弓之鸟,却又怀揣着劫后余生的侥幸,在乱世的岔路口各自寻找着生存的方向。前路是祸是福,恰似那满天星斗般渺茫难测,唯有手中的行囊和彼此相伴的身影,成为这逃亡路上仅有的依靠。 第39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有诗写道:王师出征平定敌虏,气势如虹,将军跨海而来。红色战旗与初升的太阳相连,黄色旌旗在晚霞中闪耀。战鼓如雷鸣般响起,战船在波涛中破浪前行。将军指挥若定,很快就能平定玄菟,到时定能在阴山上勒石记功。 皇家之事,向来繁杂琐碎,一支笔一时哪里写得完?世间诸事,如日升日落,层出不穷,又怎么能一下子说得清?就算读者有一双眼睛,又怎能全部领会?作者需像梳理乱麻一样,一段一段细细道来,才能让人知晓事情的先后顺序,让读者阅读时思路清晰,不至于反复回想、困惑苦恼。 且说孙安祖与李密、王伯当分别后,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找到相识之人打通关系,将金珠宝物献给段达、虞世基等奸佞之臣,随后在住处静候消息。金钱果然发挥了作用,没过几天,圣旨就下来了:“杨义臣出兵已久,却迟迟没有捷报,按兵不动,究竟意欲何为?念在他是老臣,着令以原官身份退休。先锋周宇暂代其职,另调将领,剿灭剩余贼寇。”孙安祖确认消息属实后,星夜离开京城,赶回饶阳,将此事告知窦建德。 此时,杨义臣正精心谋划破城剿灭窦建德的计策,接到圣旨后,他对身边人叹息道:“隋朝气数将尽,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于何人之手!”随后,他将所有金银拿出来犒赏三军,含泪启程,退居到濮州雷夏泽中,隐姓埋名,以务农砍柴为乐。窦建德得知杨义臣已走,再次领兵来到平原,招集溃散的士兵,得到数千人。从这以后,隋朝的郡县纷纷归附,窦建德的兵力达到一万多人,势力越发壮大,开始谋划进取更大的目标。他派心腹将领,写信到潞州二贤庄去接女儿,并邀请单雄信一同共谋大业。 话说回来,另一边炀帝在宫中挑选陪同游幸广陵的宫人。能够入选进宫的女子,容貌都不会太差,最差也是中等姿色。而中等姿色的女子,到了宫中经过梳妆打扮,也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姿色更增几分。所以炀帝在宫中挑选了七八天,选中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被选中的女子娇声欢呼,没被选中的则在各个宫殿中暗暗哭泣。 炀帝平日里最会在女子身上花心思,这些女子见状,越发装出娇憨痴态,想让炀帝回心转意。这让炀帝拿不定主意,烦躁不已,干脆叫萧后和众夫人去挑选,自己则拉着朱贵儿、袁宝儿,带着三四个小太监,驾着一只龙舟,摇过北海,前往三神山观赏落日。忽然,天色变得昏暗,太阳也被遮住了,炀帝没了上山的兴致,便在傍海的观澜亭中坐下休息。 恍惚间,他看见海面上有一只小船,破浪而来,朝着山脚下驶来。炀帝还以为是哪个夫人来接他,心中暗喜,等船靠岸,才发现不是。只见一个太监走上前来禀报:“陈后主求见万岁。”原来,炀帝和陈后主早年交情很好,听到陈后主求见,他连忙让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陈后主从船上走下来,到了亭中,要向炀帝行君臣之礼。炀帝急忙伸手搀住他:“我和你是故交,何必行此大礼。”陈后主依言,拜了一拜便坐下。后主说道:“回想年少时,我与陛下一同游玩嬉戏,情谊比亲兄弟还亲。分别这么久了,陛下还记得我吗?”炀帝说:“童年时的交情,情同骨肉,往日之事,我常常想起,怎么会不记得呢?”后主感慨道:“陛下如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和往日相比大不相同,真让人羡慕。”炀帝笑道:“富贵不过是偶然得来的,你偶然失去,我偶然得到,不必放在心上。”接着又问道:“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如今怎么样了?”后主叹道:“楼阁还和从前一样,但当时那些华丽的池台,早已变成荒草野树了!” 炀帝又问:“听说你曾为张丽华建造一座桂宫,在光昭殿后面,开了一扇圆门,像月光一样。四周都用水晶做屏障,后庭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摆设,只种了一棵大桂树,树下放着一个玉柞臼用来捣药,臼旁还养了一只白兔。你让丽华身穿素衣,梳着凌云髻,脚穿玉华飞头履,在里面走动,如同月宫嫦娥,真有这回事吗?”后主答道:“确实如此。”炀帝评价道:“这样做也太奢侈了。”后主辩解道:“建造宫馆,古代圣明的君主都有,一座月宫又能花费多少?我不幸亡国,就被认为是奢侈。如今不必远引古人,就说陛下的父皇文帝治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建造潇湘绿绮窗,四边都用黄金打成芙蓉花装饰,又用琉璃做窗户,用文杏做梁,雕刻飞禽走兽,动不动就花费千金,这是陛下亲眼所见,难道不算奢侈吗?幸好天下太平,皇位传给了陛下,日后史官只会记载陛下节俭,又怎会想到这些呢。”炀帝笑道:“你还真会自我开解!这么说,先帝南下灭陈时,你心里一定还有遗憾吧。”后主说:“亡国我倒不怨恨,只是想起在桃叶山前,正要乘战舰北渡,当时张丽华正在临春阁上,用东郭逡的紫毫笔,在小研红笺上写答江令的壁月诗,还没写完,就看见韩擒虎带兵冲了进来。当时情况紧急,让丽华的诗没能写完,这才有些遗憾。”炀帝问:“如今丽华在哪里?”后主答:“在船上。”炀帝忙说:“何不请她来见一面?” 后主让太监去船上请人,只见船上十来个女子,拿着乐器,捧着酒菜,一起上了岸,见到炀帝,齐刷刷地拜倒在地。炀帝赶忙让她们起身,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女子,香肩微垂,容貌清丽脱俗,气质十分出众。炀帝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后主笑道:“和我家的宣华夫人相比,容貌如何?”炀帝评价道:“就像邢夫人和尹夫人,不相上下。”后主说:“陛下看了又看,想必不认识此人,这就是张丽华。”炀帝笑道:“原来是张贵妃,果然名不虚传。以前就听说过贵妃的大名,今日见到贵妃真容,又能和故人相聚,只可惜没有美酒佳肴,与你们畅饮一番。”后主说:“我随身带了些酒,但怕冒犯天子,没敢献上。”炀帝说:“我和你是故交,只为助兴,不必拘礼。”后主便让张丽华送上酒来。 炀帝一连喝了三四杯,对后主说:“我听说《后庭花》一曲,堪称天下古今绝妙,今日有幸相逢,何不为我演奏一番?”丽华推辞道:“我已许久不接触歌舞,而且自从从井中出来后,腰肢酸痛,早已没了往日的姿态,怎敢在天子面前随意歌舞。”炀帝说:“贵妃容貌艳丽,就算不歌不舞,也足以让人陶醉,歌舞时的风采更是可想而知,不必太过谦虚。”后主也劝道:“既然陛下如此恳切,你就勉强歌舞一曲吧。” 张丽华没办法,只好让侍女铺好锦席,乐声响起。她走到席上,随着乐声节奏,舞动彩绸,扭动纤细的腰肢,动作轻盈,如同蝴蝶穿花、蜻蜓点水。一开始,她的舞姿舒缓,不紧不慢,后来乐声急促,她便不停地旋转,一时间红绸翻飞、绿影闪烁,宛如一片彩云在空中翻滚。舞罢,她又唱起歌来:“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张丽华歌舞完毕,炀帝看得如痴如醉,不停地称赞,随即命人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后主,一杯递给丽华。后主接过酒杯,突然泪流满面:“我创作这支曲子,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可还没享受几天,就国破家亡,再也听不到这曲子了。今日再次听到,让人不禁生出亡国之痛。”炀帝安慰道:“你的国家虽然亡了,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能流传千古,何必悲伤?你向来喜爱诗文,分别后一定有新作,能否朗诵一二,让我欣赏一下?”后主说:“我近来心情不佳,没什么兴致作诗,只有寄给侍儿碧玉的诗和《小窗》诗二首,勉强凑数,还望陛下不要见笑。”说完便朗诵起《小窗》诗:“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又朗诵《寄侍儿碧玉》:“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完诗作,连声称赞。陈后主说道:“这亡国之后的平庸之作,怎能比得上陛下您雄才大略、文采斐然,远超当世呢?”张丽华也接口道:“妾身听闻陛下文思如泉涌,今日有幸得您垂青,恳请您赐诗一首,让我终身荣耀。”炀帝笑着推辞:“朕向来不擅长作诗,恐怕要辜负贵妃的请求了。”丽华不依:“陛下曾醉酒间写下《望江南》词,又即兴创作《清夜游》曲,都是片刻即成,怎能说不会作诗?莫不是嫌弃妾身容貌丑陋,不配得到您的珠玉之作,才用不会作诗来推脱?”炀帝忙道:“贵妃何出此言,是朕的过错。那朕就勉强一试。” 丽华示意侍女摆好笔墨纸砚,炀帝挥毫泼墨,信笔题诗一首:“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写完后,炀帝将诗递给丽华。丽华接过一看,见诗意冷淡,隐约有讥讽之意,顿时脸红到耳根,半天说不出话来。后主见丽华又羞又恼,心中也有些不快,便问炀帝:“论容貌,贵妃和陛下的萧后相比,谁更美丽?”炀帝答道:“贵妃比萧后明艳,萧后比贵妃端庄,就像春兰和秋菊,各有各的美,怎能相比?”后主不认同:“既然各有千秋,陛下的诗句为何如此轻视丽华?”炀帝轻笑道:“朕身为天子,写诗不过是一时兴致,哪有什么轻视不轻视的?” 后主大怒:“我也曾是天子,不像你这般妄自尊大!”炀帝也动了怒:“你一个亡国之君,怎敢如此无礼!”后主针锋相对:“你以为自己气势强盛能维持多久?欺负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时,结局还不如我!”炀帝勃然大怒:“朕贵为天子,能有什么不如你的地方?”说着便起身要抓后主。后主毫不畏惧:“你敢抓谁?”只见丽华一把拉住后主,说道:“走吧走吧,过一两年,在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和他相见。”两人竟往海边走去。炀帝大步追赶,突然眼前的丽华变得满身泥浆,还朝着他的脸甩来泥水。 炀帝大吃一惊,仿佛从梦中惊醒。这才想起陈后主和张丽华早已死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睁眼一看,只见朱贵儿、袁宝儿两位美人用衣袖裹住自己的后背,忙问:“你们看到什么了吗?”二美人答道:“没看到什么,只是见陛下像睡着了一样,梦中喃喃自语,身体时而动弹时而静止。”炀帝心有余悸:“快下船回去吧!”众人登上龙舟,炀帝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详细述说了一遍,贵儿、宝儿听了十分惊异。炀帝心中也满是疑虑,连忙让太监撑船返回。 正行间,忽然听见悠扬的琴声随风飘来。炀帝正疑惑间,龙舟已靠近绮阴院,望见秦夫人、沙夫人、赵王杲与袁贵人、薛冶儿等人,都在那里观看夏夫人抚琴。炀帝赶忙上岸,佯怒道:“你们倒好,背着朕寻快活,也不来接一接!”众夫人笑道:“我们到处找陛下都没找到,哪想到您跑到海上去游玩了。”炀帝问夏夫人:“夏妃子今日为何想起抚琴了?”夏夫人答道:“妾身承蒙陛下恩宠,居住在此地已经四五年了。其间听鸟鸣婉转,观松影婆娑,赏怪石嶙峋,看微雨落花,对月吟诗,与陛下共享了多少赏心乐事。如今一旦要舍弃这里,连山川灵秀都会为之黯然神伤。所以妾身借这瑶琴,抒发离别之情,让山川不要笑我薄情。” 炀帝听了,长叹一声:“朕原本也不忍心骤然离开此地,只是皇后兴致勃勃要游江都,本以为此事难以成行,谁知今日竟成真了。这也是天意如此,人力又能如何呢?” 正说着,只见高昌等七八个心腹太监跪下禀奏:“殿脚女一千人,奴婢们在江南各地搜寻,如今已经选齐了。”炀帝十分高兴:“现在她们在哪里?”太监答道:“王弘已经将她们分派到头号龙舟里驻扎,以便演习。不知万岁爷何日起驾?”炀帝心想:“我征讨辽东虽是以这个为名义,实际上主要是为了巡游享乐。但天子亲征,与寻常情况不同,应当分为二十四军。”他在心里谋划了一番,走进便殿,写下一道敕令:任命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诩卫大将军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骁卫大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陈棱、左御威将军张谨、右御威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右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左御卫虎贲郎将屈突通等,共为二十四总管军,命刘士龙为宣谕使,协同总督陆路大元帅宇文述、水军统领元帅来护儿,作为先锋,一同会师平壤。写完后,炀帝将敕令交给太监,传令各衙门知晓。同时吩咐择选吉日,天子亲临郊外祭告天地宗庙,犒赏军士,然后统领一万羽林军,分道向辽水进发。 水军元帅来护儿得知圣驾即将出京,命令秦叔宝等人进军征讨。秦叔宝早已领了来总管的旨意,招集了熟知水道的人作为向导,又牢记张须陀所嘱咐的话,先派心腹将领抄近路越过鸭绿江埋伏,在平壤等候大军一同到达,然后再扫平敌军巢穴,内外夹攻。这正是:机谋巧妙如扼住咽喉,让敌人闻风丧胆。 且说炀帝安排好巡游的各项旨意后,回到宫中问萧后:“随从巡游的宫女选完了吗?”萧后笑道:“陛下偏拿这种棘手难题让臣妾来办,这如何做得好?况且她们也不直说谁该去、谁不该去,也不说自己愿去还是不愿去。好似事先商量好了一般,见陛下出宫,三四百名宫女竟齐齐跪倒在阶前哭奏道:‘我们在西苑领略了多少花晨月夕的风光,在昭阳殿感受了多少承恩竞宠的繁华。从西京到东京,两次迁移,虽自知如蚌珠燕石般微贱,不敢奢望陛下恩宠,但海外风光、江都佳境,难道我们就没资格欣赏?万岁爷若要舍弃我们也就罢了,难道娘娘也不愿带我们侍奉左右?’说完,众人竟如丧亲般痛哭起来。叫臣妾如何挑选?” 炀帝冷笑道:“这班贱婢,倒会装模作样。”萧后又道:“这里头有缘故,听说是张、尹两位妃子在背后撺掇,她们说:‘我们两个年纪大了、颜色衰了,你们都是鲜花一般的年纪,好日子还长着哩!还不趁这风流天子在位,拼尽全力往上争宠?’所以众宫女才做出这般举动。”炀帝听了,默默点头,随即叫过一个太监,传旨命兵部火速征调四十只头号差船,立刻供宫中使用。太监领旨而去。 看官有所不知,这张妃子名艳雪,尹妃子名琴瑟,两人都是文帝时期与宣华夫人同辈的嫔妃,年纪与宣华相仿,容貌却稍逊一筹。此时她们正值盛年,但炀帝因钟情宣华夫人,对二位妃子并不放在心上。况且宣华夫人死后,紧接着杨素撞死于金阶,口中说出许多冤仇,文帝阴灵又在白日显现,因此炀帝心中也有忌惮,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行事。从长安到洛阳,许廷辅两次挑选宫女,张、尹二妃自恃曾侍奉过文帝,不肯送财物贿赂,便一直被冷落深宫,心灰意冷。萧后气量狭小,偏爱他人奉承,因见张、尹二妃平日不肯低声下气讨好自己,便故意捏造了那番话,不过是想拔除眼中钉,让自己更舒心些,却不料炀帝竟信以为真。 次日,那些没被选上的宫女本打算等炀帝出宫上辇时,攀辕傍辇哀求一番,却见十几个太监来到张、尹二妃宫中,宣旨道:“万岁爷有旨:余下宫奴四百余名,着张、尹二妃管束下舟,不得有误。”张、尹二妃闻言十分诧异:“我们既没求过陛下,也没请托过皇后,这冷不丁的差事,究竟从何说起?”众宫女却欢欢喜喜地收拾细软,装了数十车,一同出宫。路上行了一日,黄昏时上了船。 次日,张、尹二位夫人心中疑惑,便问太监:“万岁爷的龙舟在哪里?”太监答道:“在前面。”张夫人又道:“听说朝廷新造了几百号龙舟,如今我们坐的却是民间差船,并非龙舟,其中必有蹊跷!你们把我们诓骗到何处,快快说来!”众太监见瞒不住,只得齐齐跪下道:“二位夫人莫要动怒,这是万岁爷的旨意,派奴婢送二位夫人和众宫女到晋阳宫去。若不信,这里有手敕为证。”太监取出敕书,张、尹二妃接过一看,上面写道:“张、尹二妃曾侍奉先朝,不便在此供奉,着其带领余下宫奴四百余名,先归太原晋阳宫,命守宫副监裴寂照册点收看守,不得有误。” 众宫女得知旨意不是去江都,反要去西京,顿时大哭起来,有的要投河,有的想自尽。唯独张夫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们这班傻丫头,就算到了江都,那里又没有父母亲戚,不过是去游玩罢了。你们即便去了,也争不过那些得宠的人。连我都如此,你们为何不安天命?到太原去自由自在,不愁吃穿,反倒快活,省得在那里看别人得意。”经张夫人这么一说,众宫女也渐渐放宽了心。一路上说说笑笑,一个月后,便到了晋阳宫。太监将二位夫人和众宫女交付给副宫监裴寂,交割完毕,便回江都复旨去了。 第40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线仙艳色沾恩 有词写道:缠绵缱绻,温馨美好,原以为沉醉其中的时光已经过去。谁知冤孽未了,无端又生出许多事端。那些花言巧语、诱人之举,若非来自繁花,必然源自美酒。甜蜜话语、欢颜笑语,偏偏有着诸多诱惑。锦缆才被纤纤玉手牵起,两岸早已种下杨柳成荫。试问谁能置身事外,又有谁能轻易拒绝?正想尽情享受快意,却不料战事突起,扰乱了心绪。匆匆忙忙间,又怎能安心消受这一切?(调寄“天香引”) 一国之君想要征伐,便下令征伐;想要巡游,便决定巡游,何必掩饰真实意图?那些想要助长君主过错的人,不将事情做到极致决不罢休,却不知多说一句话,就会耗费大量钱财物资,断送无数人的性命。昏庸的君主和奸佞的臣子对此全然不在意,实在令人叹息。 且说隋炀帝离开东京,前往汴渠,并未入住行宫,而是直接登上龙舟。他与萧后乘坐十只头号龙舟,十六院夫人以及婕妤、贵人、美人等,则分别安排在五百只二号龙舟内。此外还有数千只杂船,一部分用来装载太监,一部分装载杂役,还有一部分负责供应饮食。炀帝还专门安排了一只三号船,让王义夫妇居住,负责在龙舟周围随时巡视。 文武百官率领兵马,在两岸安营扎寨,没有诏令不得随意上船。炀帝的十只大龙舟用彩索相连,位于中央位置;五百只二号龙舟,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簇拥着前行。每艘船都插着一面绣旗,并编上字号。夫人们和宫女们按照字号居住,方便炀帝随时召见。杂船也都插着黄旗,同样按照龙舟的字号细分小号,明确各自职责,确保供应有序,不得错乱。 大船上鼓声一响,所有船只必须依次前进;锣声一敲,各船就得立刻停泊,一切如同军法般严格。炀帝还设立了十名郎将作为护缆使,负责在岸上巡视。这浩浩荡荡的船队,数千艘龙舟,数十万人,将淮河挤得满满当当。然而天子号令一出,众人整齐肃穆,没有一人敢喧哗捣乱。当真是:至尊号令等风雷,万只龙舟一字开。莫道有才能治国,须知亡国亦由才。 在龙舟中,炀帝看到高昌领着一千名殿脚女前来朝见。这些女子身着江南服饰,打扮得风姿绰约,十分动人,炀帝满心欢喜,问道:“她们都分配好了吗?”高昌跪下回奏:“王弘已经分配妥当,只是还未曾经过万岁爷挑选。”炀帝道:“不用选了,等明日她们牵缆时,朕在栏杆边观看即可。”众殿脚女领旨后,各自回到船上。 这天傍晚,天色已晚,无法行船,炀帝便在船舱中设宴。先是召见群臣饮酒,群臣散去后,又与萧后和众夫人畅饮到半夜才休息。 第二天一早,炀帝传旨击鼓开船。不巧的是,这天一丝风也没有,锦帆无法扬起,只能用彩缆牵引船只。事先准备的一千只羊被分派到各船,每船一百只,驱赶到前面;接着,炀帝命众殿脚女一同上岸拉纤。这些殿脚女都经过训练,她们打扮得娇美艳丽,上岸后,按照预先安排的顺序站好。船头上画鼓轻轻敲响,众女子一齐用力,羊群也拉着缆绳向前奔跑。十只大龙舟在一百条彩缆的牵引下,缓缓向前移动。 炀帝与萧后在船楼上仔细观赏,只见两岸上彩缆晃动,女子们身姿摇曳,服饰华美,姿态万千,这般富丽堂皇的景象,真是从古至今都未曾有过。但见:众多女子列队,千条锦缆牵引着娇柔身影;粉黛佳人成行,五百双纤手拉动着船只前行。香风拂地,两岸弥漫着阵阵香气;彩袖翻飞,一路上绸缎随风荡漾。随着河岸转折,女子们轻轻挪动金莲;水波涌动船儿回转,她们缓缓垂下玉腕。身姿轻盈柔美,仿佛风中行走的花朵;身影若隐若现,好似月下水波无痕。这景象让凌波仙子自愧不如,令奔月嫦娥也相形见绌,分明是无数洛川神女,又仿佛众多湘水、汉水女神。她们好似害怕春光流逝,所以用彩线紧紧牵住;又像是担忧淑女难寻,便悄悄用赤绳系住美好。当真是珠围翠绕春意无限,将万般风流串联在一起。 炀帝和萧后倚着栏杆,欣赏着眼前美景,满心欢喜。可仔细一看,却见众殿脚女没走出半里路,粉脸上就微微渗出汗水,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这是为何?原来此时正值三月下旬,天气突然变得炎热,早晨的太阳又正好从东边直射过来。这些殿脚女大多只有十六七岁,娇弱纤细,如何受得了这般劳累?所以没走多远就体力不支。 炀帝见状,心中暗想:“选这些女子本是为了增添美观,要是都累得流汗喘气,实在大煞风景。”他急忙传旨鸣金停船。左右领命,跑到船头敲响铜锣。两岸的殿脚女听到锣声,立刻拉住锦缆,停止前行;又一声锣响,她们开始一圈圈地收回缆绳;第三声锣响后,众人收起缆绳,一同走上船来。 萧后见状,问道:“才走了没多远,陛下为何让她们停下?”炀帝说:“爱妻没看到吗?这些殿脚女还没走出半里路就气喘吁吁,再走下去,一个个汗流浃背,成何体统?想来是天气太热、太阳直射的缘故。所以朕叫她们停下,得想个好办法,免得出现这种情况。”萧后笑道:“陛下原来是心疼她们,怕晒坏了。臣妾倒有个办法,不知陛下觉得如何?”炀帝忙问:“爱妻有何妙计?”萧后说:“这些殿脚女双手要拉缆绳,没法拿扇子遮阳,也打不了伞,怎么能不被晒?依臣妾看,不如在龙舟上度过夏天,等秋天凉快了再出发,这样她们就不会被晒坏了。”炀帝笑道:“爱妻别打趣,朕不是心疼她们,只是这景象实在不好看。”萧后又笑道:“臣妾也不是故意打趣陛下,只是实在想不出遮蔽阳光的办法。” 炀帝思索许久,也没想出对策,于是下令召见群臣商议。不一会儿,群臣来到,炀帝向他们说明了殿脚女被太阳晒得流汗的情况,让大家想个好办法。众人思考良久,都想不出主意。只有翰林学士虞世基上奏道:“这事儿不难,只需在河两岸种满垂柳,绿树成荫,就能遮挡阳光。这样一来,不仅殿脚女能免受日晒,柳树根在地下蔓延生长,还能加固新筑的河堤,防止崩塌。而且柳叶还能用来喂羊。” 炀帝听后大喜:“此计甚妙!只是河道长、河堤远,怎么种得过来?”虞世基说:“要是分给各地郡县栽种,他们肯定会互相推诿,耽误时间。陛下只需下一道旨意,不论官员百姓,只要种活一棵柳树,就赏一匹绢。那些穷苦百姓贪图利益,不怕辛苦,肯定连夜就来种树,臣料想五六天就能完成。”炀帝高兴地说:“卿真是有大才之人!”随即传旨,命兵、工二部火速撰写告示,晓谕乡村百姓:种活一棵柳树,赏绢一匹。又让太监们协同户部,装载大量绢匹银两,沿着河堤,按照种树数量发放赏赐。 正所谓钱财有着驱使鬼神的力量,只因这一匹绢的赏赐丰厚,百姓们不顾辛劳,男女老少连夜赶来种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近处的柳树不够,就从三五十里外挖来;小树种完了,就连一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柳树,也连根带土扛来栽种。 炀帝在船楼上望见百姓们蜂拥而至种树,心中十分畅快,对群臣说道:“从前周文王有德于百姓,百姓为他建造台池,如同子女侍奉父母,千古传为美谈。如今看这些百姓个个争先恐后来种树,与昔日情景有何不同?朕也亲自种一棵,以展现君臣同乐的盛事。”于是带领群臣走上岸,百姓们望见纷纷跪下磕头。炀帝传旨让百姓起身,说道:“劳烦百姓们种树,朕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待朕亲自栽种一棵,以表体恤百姓之意。” 他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棵,刚要伸手去扶树,早有许多太监上前,挖好坑将树栽下。炀帝只是用手在树上摸了几下,就当作自己种好了。群臣和百姓见状,齐呼万岁。炀帝种完后,几位大臣也依次各栽了一棵。大臣们种完后,百姓们齐声喊出几句类似歌谣的话:“栽柳树,大家来,又好遮阴,又好当柴。天子自栽,官员也要栽,然后百姓应当!”炀帝听了满心欢喜,又拿出许多金钱赏赐百姓,随后上船。 百姓们得了厚赏,无论远近都赶来种树。不到两三天,千里河堤已是青枝绿叶,宛如柳巷,清阴覆盖大地,碧影直插云天,风吹过传来阵阵凉意,月光下树影斑驳。炀帝与萧后凭栏观赏,炀帝感慨:“垂柳的妙处竟到了这般境地,简直是一条漫天青幔。”萧后道:“青幔哪有这般风流潇洒。”炀帝说:“朕要封它个官职,可它又与宫女们一同牵缆,不太雅观,不如赐它国姓,姓杨吧。”萧后笑道:“陛下赏赐草木之功,倒也得体。”炀帝随即取来纸笔,御书“杨柳”二字,系上红缎,命人挂在树上作为嘉奖。随后下令摆宴,击鼓开船。 船头上鼓声响起,殿脚女们手持锦缆上岸牵挽。多亏两岸杨柳,碧影沉沉,阳光丝毫透不下来,只有清风扑面,十分凉爽。殿脚女们感觉畅快,不费太大力气,便一个个逞娇斗艳,嬉笑前行。炀帝见她们行走舒缓,毫无疲惫愁苦之态,心中十分欢喜,于是召十六院夫人和众美人一同饮酒赏玩。 炀帝酒至半酣,情欲渐渐涌上心头,便带着袁宝儿到各龙舟上,绕着雕栏曲槛细细观看殿脚女。只见女子们身着彩衣,在绿柳丛中翩然走过,个个风流可爱。看到第三只龙舟时,一个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生得十分俊俏,腰肢柔媚,体态风流,肌肤胜雪,眼眸如漆。炀帝见状大惊:“这女子娇柔秀丽,有西施、王昭君之美,怎会混杂在此?古人说‘秀色可餐’,此女难道不堪下酒?”袁宝儿也道:“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万岁眼光没错。” 萧后许久不见炀帝,便让朱贵儿、薛冶儿去请他回来饮酒,炀帝哪里肯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朱贵儿请不动炀帝,便回报萧后。萧后笑道:“皇帝不知又被哪个迷住了。”于是同众夫人一齐到第三只龙舟查看,见那女子果然娇美,说道:“怪不得陛下如此注目,此女实在美丽。”炀帝笑道:“朕何曾看错过?”萧后说:“陛下且别急,远看虽有姿态,不知近看如何,何不宣她上船?”炀帝立即命太监宣召,女子很快被带到面前。 起初远望,只见女子风流袅娜,走近后,只见她画着如新月般的长眉,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股芳香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炀帝喜出望外,对萧后说:“没想到今日又得一个美人。”萧后笑道:“陛下该享风流之福,故天生佳丽供你赏玩。”炀帝问女子:“你是何处人?叫什么名字?”女子羞涩答道:“贱妾是吴郡人,姓吴,小字绛仙。”炀帝又问:“今年十几岁了?”绛仙答:“十七岁。”炀帝道:“正是妙龄。”又笑道:“可曾嫁人?”绛仙听了害羞,连忙低下头。萧后笑道:“别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炀帝笑道:“御妻倒像个媒人。”梁夫人道:“我们少不了要吃会亲酒了。”众夫人说笑间,天色已晚,传旨泊船。金锣声中,锦缆收回,殿脚女们纷纷上船。 不一会儿,夜宴摆开。炀帝与萧后坐在上座,十六院夫人和众贵人列坐两旁,朱贵儿带着赵王,时刻不离沙夫人左右,众美人齐齐侍立,唱歌跳舞,众人欢饮。炀帝一边吃酒,心中却惦记着吴绛仙,拿着酒杯沉吟。萧后早已看透,说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不同于旧人,吴绛仙刚入宫,何不叫她坐在陛下旁边,吃个合卺酒?”炀帝被说中心事,哈哈大笑。萧后让绛仙斟了一杯酒递给炀帝,炀帝接过酒,握住她的手说:“娘娘让你坐在旁边可好?”绛仙道:“妾乃贱人,能侍奉左右已是万幸,岂敢坐?”炀帝高兴道:“你倒知礼,坐便不坐,酒总要吃一杯。”便让左右斟酒一杯赐给绛仙,绛仙不敢推辞,只得喝下。 众夫人见炀帝有些醉意轻狂,便纷纷凑趣,你敬一杯我献一盏,不多时炀帝已微醺,起身让宫人扶着绛仙一同往后宫去了。萧后勉强同众夫人继续饮酒,袁紫烟推说腹痛,先回了自己的船。虽说舟中建造得如同宫殿,但地方有限,哪比得上陆地上的重重宫墙,无论嬉笑玩耍都无人听见。炀帝同绛仙回到后宫,有好事之人悄悄跟来偷听,忍不住笑出声来。薛冶儿道:“做人千万不要做女人,不知要受多少波折。”萧后道:“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女人没什么太多责任,平常守规矩,遇事能变通,任它沧海桑田,只管随风转舵,落得快活。”李夫人道:“娘娘说得有理。”秦夫人只顾看沙夫人,沙夫人又看向狄夫人、夏夫人,众人默然半晌。萧后随即起身,众夫人送至龙舟寝宫后各自回船。沙夫人对秦、夏、狄三位夫人说:“我们去看看袁贵人,为何肚子疼起来?” 众夫人刚走到袁紫烟的龙舟上,只听见半空中一声巨响,顿时山摇地动。夫人们吓得纷纷跌倒,几百艘船只也被震得窗户大开、桅杆歪斜。炀帝慌忙命太监传旨,让王义会同众公卿查看发生灾异的地点和原因,如实奏报。王义领旨后,与群臣四处勘察。 四位夫人站起身来,定了定神,问宫奴:“袁夫人睡了吗?”宫奴答道:“袁夫人在观星台上。”原来袁紫烟的龙舟上建造了一座观星台。四位夫人正要上台,只见袁紫烟、朱贵儿带着赵王,后面跟着王义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舱。沙夫人对赵王道:“我正惦记着你,原来躲在这里。”姜亭亭见过沙、秦、夏、狄四位夫人,她本是宫女出身,四位夫人便让她坐下。 夏夫人问袁紫烟:“你刚才说腹痛,怎么反倒在台上?”袁紫烟笑道:“我既不是嗜酒之人,也不是诙谐善辩的人,陛下既已回寝宫,我们自当退下,挤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况且我昨夜见坎上台垣气色不佳,不想此刻果然应验,恐怕天象预示的灾祸已不远了,奈何奈何!”沙夫人对姜亭亭说:“我们住在宫中,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形?”姜亭亭道:“外面的情形,只有万岁爷一人被蒙在鼓里。四方发生的事,据我们夫妇所见所闻,实在令人长叹痛哭。”秦夫人吃惊地问:“竟到了这般地步?” 姜亭亭道:“朝廷连年大兴土木、巡游享乐,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近来又遭各处盗贼劫掠,将来恐怕盗贼会越来越多,百姓越来越少。”袁紫烟问:“前日陛下派杨义臣去剿灭河北盗贼,不知情况如何?”姜亭亭道:“杨老将军这次差事办得极好,他灭了张金称,正要去收服窦建德,不想有人嫉妒他的功劳,说他兵权太重,结果被罢官,改派了别人。”狄夫人叹道:“向来乐极生悲,哪有不散的筵席?只是不知将来我们这把骨头会葬在哪个沟壑里?”朱贵儿道:“生死荣辱,上天早已安排,何必此时像楚囚一样相对发愁?”众人又说了一会儿,各自回船。 却说炀帝自得了吴绛仙后,欢娱了七八日。这日船行到睢阳,只见河道淤塞浅窄,又因睢阳城未按要求挖断以泄龙脉,炀帝追究起来,将令狐达宣到御前询问。令狐达禀明麻叔谋食用孩童尸骨、伙同陶柳儿敲诈地方银子,以及自己连上三道奏疏,都被中门使段达收受麻叔谋千金贿赂扣下不呈的事。炀帝听后大怒,命刘岑搜查麻叔谋的行李,查看有何赃物。 刘岑很快将麻叔谋行李中的金银宝物陈列在炀帝面前,只见三千两金子分文未动,太常卿牛弘拿去祭献晋侯的白璧也在其中,还搜出一枚历朝传国玉玺。炀帝见状大惊:“这玉玺是朕的传国之宝,前日忽然失踪,朕在宫中找遍了都没踪迹,谁知竟被这贼让陶柳儿盗来。宫闱深密,竟有这般手段,真是危险!”随即传旨,命内使李百药带领一千军校,飞马到宁陵县上马村包围陶柳儿家,将其全家捉拿。 陶柳儿全不知情,等众军校围住村口和宅门,全族大小八十七口及党羽张要子等人全部被抓获。炀帝命众大臣严加审讯,核实后回奏。审讯完毕,炀帝传旨:陶柳儿全家押赴刑场斩首;麻叔谋先砍头,再腰斩,斩为三段,正应了“二金刀”的预言;段达受贿欺君,本应斩首,念及从前有功,免死,降为洛阳监门令。正是:一报到头还一报,始知天网不曾疏。 隋唐演义 第41到第45回 第41回 李玄邃穷途定偶 秦叔宝脱陷荣归 有词写道:人在世间漂泊,如蓬草般身不由己,缘分却能在瞬间将彼此牢牢系住。可笑的是,有人因此结下冤仇,四处设下陷阱。仔细思量,切莫放纵自己的野心。(词牌“如梦令”) 自古以来,朋友间的结交,夫妻间的姻缘,皆是前世注定的孽缘。真正的朋友,不会因对方贫贱而疏远;真正的亲人,不会因生死而改变心意。然而,也有冤家路窄、仇深似海的情况,有人心怀算计,有人命丧刀下,这一切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恰巧在某一时刻相遇,才成了人们口中的故事。 且说王伯当、李玄邃、邴元真三人与孙安祖分别后,日夜赶路,离瓦岗寨还有二百多里。这天,他们早早出发,走得又饥又渴,忽见山坳里有一户人家。门前竹林茂密,一旁水亭斜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景致清幽宜人。王伯当说:“前面到客店还很远,我们不如在这儿找点东西吃,再走也不迟。”众人都觉得可行。 李玄邃正要进门询问,忽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中提着一篮桑叶。她身着一件干净整洁的蓝布青衫,腰间系着素雅的绸裙,头上包着一方黑绢。见到生人,她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扭捏拘谨,宛如天外来客,令人眼前一亮。这女子究竟有多出众?有一首《谒金门》词可以形容:她的美无可估量,无需胭脂水粉雕琢。肌肤白皙,气质清新脱俗,连莺燕见了都自愧不如。她不仅容貌出众,举止间还透着文雅含蓄的韵味。偶然相遇,便让人惊叹不已,再大的雄心壮志,在此刻也仿佛烟消云散。 女子迈着小巧的步伐,缓缓走了进去。李玄邃见状,惊叹道:“奇怪!这里又不是苎萝山下,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王伯当劝道:“天下美丽的女子多得是,眼下可不是我们考虑这些的时候。”正说着,屋内走出一位老者,见三人站在门口,便拱手问道:“诸位从何处来?”王伯当答道:“我们赶路匆忙,没吃早饭,如今饥肠辘辘,想在您这儿吃顿饭,定会酬谢。”老者热情地说:“既然如此,请到屋里坐。” 众人来到草堂,重新行过礼。老者谦逊道:“我这儿只有粗茶淡饭,恐怕招待不好各位贵客。”说完,老者进屋取来一壶茶和几个茶碗,带着众人到水亭坐下。李玄邃问:“老伯贵姓?家中有几位令郎?”老者回答:“我姓王,原本住在长安,因世道混乱,才搬到这太平庄,至今已有四五年。家中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邴元真又问:“令郎从事什么营生,现在在家吗?”老者长叹一声:“别提了!昏君又要开凿运河,又要修筑城墙,两个儿子都被抓去做工,两三年了都没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说着,老者不禁落下泪来。 众人正感叹时,只见对岸走来一个大汉。老者远远喊道:“好了,你可算回来了!”众人问:“这是您儿子?”老者说:“不是,是我侄子。”只见大汉走进水亭,见到老者便磕头行礼。这大汉身高九尺,红发红须,面容威严,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王伯当仔细一看,惊喜道:“原来是大哥!”大汉也十分高兴:“原来是贤弟!” 李玄邃忙问这是何人,王伯当解释道:“他叫王当仁,早年我在江湖做生意时,与他认作同宗,交情很深,没想到分别多年,今日才重逢。”王当仁询问二人姓名,王伯当一一介绍。得知李玄邃的身份后,王当仁大喜,赶忙拜倒在地:“小弟久仰公子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相遇,定是天意!”李玄邃回礼道:“我不过是侥幸活命之人,怎敢劳烦兄长相念。” 老者带着王当仁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大盘菜肴,又捧着一壶酒说:“荒村野地,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英雄,还请不要嫌弃。”众人连忙道谢,围坐在一起。王伯当问王当仁:“大哥,这些年你都做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王当仁感慨道:“我四处漂泊,走遍天涯,却始终没找到一个能让我托付真心的地方。”李玄邃问:“你都去过哪些地方?”王当仁说:“近处的张金称、高士达,远处的孙宜雅、卢明月,他们都占据城池,但都没经历过大战,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知诸位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王伯当便将李玄邃等人犯罪被押解,在店里设计逃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当仁恍然大悟:“怪不得五六天前,有人说梁郡白酒村陈家店里,七八个解差被蒙汗药迷倒,四个重犯逃走,现在连店主人都不见了。地方上报官府,正在发文缉捕,原来就是你们!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王伯当又说起翟让在瓦岗寨聚众起义,想邀请李玄邃一同共谋大事。王当仁立刻表示:“如果公子愿意聚众起事,小弟虽然没什么本事,也愿追随左右!” 这时,老者举起酒杯说:“请诸位英雄喝杯酒,我有句话想说。我有个女儿叫雪儿,今年十七岁,还未嫁人。她从小不喜欢女工,偏爱读书写字,聪明伶俐,还懂音律。我想把她许配给李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李玄邃连忙推辞:“承蒙老伯厚爱,但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哪有心思考虑成家之事?” 老者笑着解释:“话不能这么说。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哪有不娶妻室的?当年晋文公与狄女有十年之约,与齐女分别五年,最终都团圆美满,成就了佳话。小女眼光高,不肯轻易嫁人,刚才采桑回来,见到诸位,进来说穿绿衣服的公子仪表不凡。我知道她看上了公子,所以才冒昧相告。” 众人这才明白,老者说的正是刚才见到的女子,纷纷劝道:“既然老伯一番好意,李兄就别推辞了。”王当仁也说:“公子留下一件信物当作定亲,等方便的时候再来迎娶小妹就行。”李玄邃没办法,只好解下腰带上的一双玉环交给老者。老者收下后,拿出雪儿头上的一只小金钗,送给李玄邃,又说:“小女终身就托付给公子了,我也不多说了。今晚请各位在此留宿一晚,明日再走如何?”众人碍于王当仁叔侄的热情,只好答应。 第二天五更,众人便起身告辞。老者和王当仁送了二三里路,王当仁对李玄邃说:“我本想随你们一同前往,但两个弟弟还没回家,等有一个回来,我立刻星夜赶往瓦岗寨与你们相聚。”说罢,众人洒泪而别。正所谓:大丈夫不得志时,漂泊无依,就像雪地上的泥迹。 暂且按下李玄邃投奔瓦岗寨翟让一事不表。再说秦叔宝担任来护儿的先锋,用计智取了浿水,暗中渡过辽河,大军攻入平壤,斩杀高丽大将乙支文礼。来护儿上表奏报,等待大军前来合围平壤,一举踏平高丽。炀帝接到奏章后大喜,下旨褒奖,将来护儿晋爵为国公,封秦琼为鹰扬郎将,同时下令催促总帅宇文述、于仲文火速进军鸭绿江,与来护儿会师,合力攻打高丽。 高丽谋臣乙支文德得知宇文述、于仲文贪图利益,便送去胡珠、人参、名马、貂皮等两份厚礼,假意投降。宇文述信以为真,同意受降,还许诺让高丽国王亲自捆绑自己,献上一国地图。谁知乙支文德一出营,便设下计谋,在中途扎营,致使隋军水陆两军无法相互照应。宇文述这才发现中计,急忙带着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率领一队人马作为先锋,前去追赶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假装战败,将宇文化及兄弟引入白石山。刹那间,四周伏兵尽出,将宇文化及等人团团围住。双方激战正酣时,突然一阵鼓响,林中卷起一面红旗,上面赫然写着“秦”字。只见一员大将身穿白袍,手持双锏,冲入高丽军阵。他左冲右突,高丽士兵纷纷逃往山谷。乙支文德见状,只好舍弃宇文化及,迎战秦叔宝。他早已疲惫不堪,哪里是秦叔宝的对手,只得丢下金盔,混入士兵中仓皇逃命。 秦叔宝缴获了乙支文德的金盔,还斩获许多敌军首级,向来护儿总管报捷请功。宇文化及在一旁也忍不住称赞:“好一员猛将,多亏他解了我的围!”这时,一名家将凑上来道:“小爷,这人可是咱们的仇人!”化及大惊:“怎么会是我家仇人?”家将解释:“当年元宵节夜里打死公子的,就是他!”智及也惊道:“没错!虽然今日打扮不同,但容貌和之前画的画像一模一样,用的兵器也一样,肯定是他!” 两人回到营中,将此事告知父亲宇文述。宇文述皱眉道:“他如今在来总管麾下,怎么才能除掉他?”智及眼珠一转,献计道:“孩儿有个主意。明日父亲可派官员带着百两银子,去犒赏那厮的部下。他必定会来道谢。他前日在阵上夺了乙支文德的金盔,父亲就说他早就与夷人暗中勾结,故意放跑敌将,到时立刻将他斩首。等到来护儿得知消息,他与父亲同朝为官,犯不着为一个死人争执。”宇文述点头称是:“此计可行。” 次日,宇文述果然派了一名旗牌官,带着百两银子到叔宝营中,夸赞他协同作战有功。按照规矩,叔宝可获得八两花红银,其余百两由他自行分配,用于置办酒肉犒劳部下。叔宝当即把银两分给众人,设宴款待差官。他心里清楚与宇文述有旧怨,但以为对方未必知晓,再说受人犒赏哪有不谢的道理?第二天,他便让朱猛留守营寨,自己带着赵武、陈奇两名把总,前往宇文述营中致谢。 此时隋军正在白石山下扎营,商议攻打平壤之事。叔宝因宇文述派人犒赏,便先到其营中。营门口士兵通报后,一名旗牌官飞奔出来传达:“元帅有令,秦先锋不必穿戎装、戴冠带相见。”原来宇文述怕叔宝身着盔甲、携带兵器,难以近身,这才特意传令。叔宝为人正直,以为这是宇文述对他的优待,便卸下盔甲,换上官服进见。 他走进帐中,只见宇文述端坐上方,两侧站着他的两个儿子,下边则是一众身着盔甲的将领。叔宝与赵武等人近前行参拜礼,递上手本,宇文述却端坐不动,冷冷问道:“听说有个使双锏的叫秦琼?”叔宝答了声“是”,只听宇文述大喝一声:“给我拿下!”话音刚落,帐后冲出一群武士,如鹰抓雁般扑向叔宝。叔宝虽勇,却寡不敌众,尽管力大无穷,却被众人按在地上,绳索断了好几次。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我何罪之有?” 赵武、陈奇两位把总连忙跪下求情:“元帅明鉴,秦先锋屡建奇功,是来爷倚重的大将,不知何处得罪了您,还望宽恕!”宇文述板着脸道:“他长期驻守夷地,与夷人暗中勾结,前日又私吞乙支文德的金盔放他逃走,罪不可赦!”赵武争辩道:“那金盔是临阵缴获的,秦先锋已送来爷处报功。若仅凭猜疑就杀害虎将,恐怕会失了军心!还望元帅看在来爷的面上……”话未说完,宇文智及便呵斥道:“不关你们的事,饶你们死罪,滚出去!”军士们将两个把总推出帐外。 帐内,秦叔宝大声喊冤:“无故杀害忠良,这还有王法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众人折腾了两个时辰,竟拿他不住。宇文智及恼羞成怒:“干脆乱刀砍了这小子!”宇文述却道:“须得明正典刑,抬出去斩了!”他命军政司写下犯由牌,上面写道:“通夷纵贼,违误军机,斩犯一名秦琼。”士兵们想把叔宝扛出营去,却怎么也扛不动,就这样拖延了大半天。 宇文化及见营中都是自家将领,又见秦叔宝拒不认罪,便冷笑道:“秦琼,你也算条汉子,可还记得仁寿四年元宵节夜里的事?今日落在我们父子手里,你休想活命!”秦叔宝一听此言,猛然跳起:“罢罢罢!原来你们是为了此事。我当日为民除害,你今日为子报仇,我把这颗头还给你便是!只可惜双亲大恩未报,高丽尚未平定。走!随你砍去!”说完,他挺直身子,大步走出营门。 另一边,赵武飞马回营调兵,唯恐耽误时机。刚走了二三里,正巧遇上一队人马,原来是来护儿、周法尚两位总管前来与宇文述、于仲文、卫文升等将领会合。赵武一听是来总管的军队,连忙打马冲进中军,见到来护儿后,滚鞍下马急道:“秦先锋被宇文述骗去,就要被杀了,求老爷速速解救!”来护儿惊问:“这是为何?你先走一步引路,我随后就到!” 赵武翻身上马在前引路,来护儿打马紧随其后,部下将士也一窝蜂跟着赶去。正巧在营外遇上大步走出的叔宝,陈奇紧跟在后。赵武远远大喊:“别往前走了,来爷到了!”话未落音,来护儿已飞马赶到,脸色一沉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为何要杀我的将官?”随即喝令手下:“快给我松绑!”赵武和陈奇有了来总管撑腰,连忙上前为叔宝解开绳索。宇文述的部下见来护儿动了怒,也不敢阻拦。原本打算慷慨赴死的叔宝,此时自然也不肯轻易送命了。 来护儿命赵武带领三百精勇,先护送秦琼回营,自己则摆开执事,径直闯入宇文述营中,要与他理论。于仲文等将领听说来总管来了,都过营相见,周法尚总管也随后赶到。宇文述得知秦琼已被来护儿救走,只得抢先开口掩饰:“老夫一路听说,本兵前部在平壤按兵不动,还私通夷人交易,老夫原本不敢轻信。前日小儿追击乙支文德,眼看就要擒获,却被贵先锋拿了他一顶金盔放跑了。老夫担心如今大军刚到,营垒未稳,若他勾结高丽兵来劫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不得不设计除掉这心腹大患。只是军事机密,未曾来得及向来老将军通报。” 来护儿冷笑道:“宇文大人说秦琼按兵不动?他可是破了高丽好几阵!说他私通夷人,可有真凭实据?若说放跑敌将,先有在鸭绿江放他回去的人呢!再说那金盔,他早已报功,并未私吞。咱们做官的,一身精力能有多少,总得寻几个贤才一同出力。今日若杀秦琼,岂不是妒贤嫉能?你我各管一军,你若随意杀我麾下将官,难道不是越权妄杀?”宇文述不敢说出真实动机,只能默默不语。 于仲文等将领纷纷劝道:“宇文大人不过是一时多疑,又没来得及向来大人请教,好在人没伤到。如今正该同心协力破贼,不可伤了和气。”周法尚也上前相劝,还摆下酒席为两人和解。来护儿碍于众人情面,勉强喝了几杯,便与周法尚回营。叔宝出营迎接,拜谢来护儿和周法尚。来护儿担心宇文述日后借故陷害秦琼,便让武茂功代替叔宝担任先锋,调叔宝到海口屯扎。 宇文述、于仲文因粮饷不足,竟轻信乙支文德的诈降书,也不通知来护儿,就擅自撤兵,退到萨水。结果被高丽各城镇出兵截杀追击,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王仁恭战死,薛世雄部下仅剩半数,唯有卫文升部下人马完好无损,其余各军十不存一。败军逃到辽东,隋炀帝得知后大怒,厚恤麦铁杖等人,斩杀监军刘士龙,将于仲文下狱,宇文述等人全部削职,唯独卫文升得到升迁赏赐。此时宇文述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再害秦琼。直到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主时,将来护儿全家杀害,仍是因为当年与秦琼的旧怨。 隋军陆军撤退后,来护儿也下达命令,将后军改为前军。周法尚总管的部队走在最前面,来护儿居中,秦叔宝殿后。大军扬起军旗,擂响战鼓,放炮开船。高丽此前被秦叔宝两次击败,心有余悸,不敢追击,这支军队一路安然无恙。 抵达登州后,秦叔宝便向来护儿提出辞职。来护儿劝说道:“先锋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我已将此事上奏,朝廷已暂授你郎将之职。如今大军班师回朝,即将进行考核选拔,我还要优先举荐你,先锋可不能就这么走了。”秦叔宝诚恳地回应:“小将当初从军,本是为了赡养母亲,对功名利禄并无太多追求。只是感念元帅的厚待,才前来效力,并非贪图爵位赏赐。元帅对我越是提拔,恐怕宇文述对我的忌恨就越深。况且如今山东一带盗贼猖獗,我思乡心切,恳请元帅开恩,放我回去。”来护儿拗不过他,便暂任他为齐州折冲都尉,一来让他荣耀返乡,二来也能让他照管家乡。来护儿命人从军中取出八十两白银,备下花红羊酒,又私下赠送二百两白银、八套彩缎。其他将领也纷纷设宴为秦叔宝饯行,他一一拜谢辞别。正如诗中所云:“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 秦叔宝日夜兼程赶回家中,先是拜见母亲,妻子张氏带着儿子怀玉出来与他相见,罗士信也前来迎接。秦叔宝向家人讲述了自己在朝鲜战场立功,后来遭到宇文述父子陷害,幸得来护儿解救,如今受来护儿举荐,在齐郡任职的经历。一家人听后,欣喜万分。 第二天,秦叔宝进城拜谢张郡丞。在他离家期间,张郡丞时常前来馈赠物品、问候他的母亲。张郡丞也因秦叔宝归来而高兴,认为两人可以同心协力剿除盗贼,扫清齐鲁一带的匪患,老友重逢,彼此都感到欣慰。秦叔宝选定日子到鹰扬府赴任,将母亲和妻子接到府衙居住。张郡丞深知罗士信勇猛,便发文举荐他担任校尉,罗士信每日在军中操练士兵。 此后,秦叔宝、张郡丞和罗士信三人齐心协力,再加上都头唐万仞、樊建威的协助,先后斩杀了长白山贼王薄;平原贼郝孝德、孙宜雅、裴长才等人虽率领的是乌合之众,却也聚集了二十多万兵力,也被他们合力剿灭;后来,涿郡卢明月率领一两万贼兵进犯,同样被秦叔宝、张须陀、罗士信设计击败,落荒而逃。自此,山东、河北、淮西的贼寇,一提起秦叔宝、张须陀的名字,都心惊胆寒。捷报不断上奏朝廷,隋炀帝任命张郡丞为齐郡通守、山东河北十二道黜陟捕讨大使,秦叔宝升任右卫将军,协助管理齐郡鹰扬府事务,罗士信则被任命为折冲郎将,专门负责讨捕盗贼。他们的威名,可谓“临敌万人废,四海尽名扬”。 话说回来,李玄邃、王伯当、邴元真三人与王当仁叔侄分别后,李玄邃在路上对王伯当说:“伯当兄,翟让那里兵马虽多,但冲锋陷阵的猛将还不够。我觉得秦大哥和单二哥,都是你我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如今我们前去聚义,怎能不通知他们,邀请他们入伙呢?”王伯当回应:“叔宝兄正在外领兵,单雄信兄还在家中。只是他怎会舍得抛弃田园家业,前来入伙呢?”李玄邃胸有成竹地说:“我走到这里,相识众多,料想不会有人追查。不如你和元真兄先到瓦岗寨,我转道去单雄信那里。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用一番话劝他前来共谋大事,也好彰显我们往日的交情。”王伯当叮嘱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以十日为约。如果十日后不见你到来,我就直接去潞州单二哥那里找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切不可大意,再出什么意外。”李玄邃点头:“兄长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说罢,他重新扮成道士模样,三人便分路而行。 王伯当和邴元真又走了两三天,抵达瓦岗寨。不巧的是,翟让此时带兵出征了,寨中只留下徐懋功、李如珪。二人见到王伯当,又与邴元真行过礼后,便问道:“李玄邃来了吗?”王伯当将在白酒村陈家店用药迷倒解差、四人逃脱,以及韦福嗣、杨积善分路离开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还提到李玄邃执意要去劝说单雄信入伙,已转道前往潞州。徐懋功听后,猛地一拍桌子:“大事不妙!玄邃兄恐怕又要陷入危险了!”王伯当大惊,忙问原因。徐懋功解释道:“我之前派人给单二哥送秦叔宝的回信,翟大哥也修书邀请他来瓦岗聚义。没想到他急着送窦建德的女儿去饶阳,回信时对我的差人说,从饶阳回来后,必定会来瓦岗相聚。也就是说,他现在根本不在家。玄邃兄独自一人上路,路途遥远又孤单,如何能保证平安?” 正说着,齐国远押运粮草归来,众人相互见礼。徐懋功当机立断:“今日大家先休息一晚,明日五更,劳烦伯当兄与李如珪、齐国远两位兄弟,挑选四五个勇猛的小校,扮成商人,暗藏器械,火速前往潞州二贤庄。如果找到玄邃兄且平安无事,那便罢了;要是遇到麻烦,就只能动手救人,我随后率领大军前去接应。” 第42回 贪赏银詹气先丧命 施绝计单雄信无家 有诗写道:白狼山千里之外飘扬着旌旗,中原大地疲惫不堪,如同偏远的蛮荒之地。繁重的劳役致使田野荒芜无人耕种,空虚的世道让盗贼在沼泽中兴起。盘踞山中的凶徒如困兽,啸聚水泽的恶人似拦路毒蛇。何时才能在燕然山刻石记功,结束这让百姓流离失所的局面? 人生之事,总是充满变数,颠沛流离、聚散离合,难以预料。然而,只要秉持情义二字,便能感化他人,再大的事情也能勇敢承担。 且说李玄邃与王伯当、邴元真分别后,又赶了三四天路,进入潞州地界,距离二贤庄还有三四十里。这天正走着,迎面匆匆走来一个身着武卫服饰的人。那人盯着李玄邃仔细一看,喊道:“李爷,您这是要去哪儿?”李玄邃心头一惊,来人竟是杨玄感帐下的效用都尉,名叫詹气先。李玄邃不好装作不认识,只得答道:“在这里找个朋友。”詹气先说道:“恭喜您平安无事了。”李玄邃回应:“多亏李总师审察清楚,才免了灾祸。不知兄台在此做什么?”詹气先道:“我也是偶然来这儿拜访亲戚。”说着非要拉李玄邃去酒店喝几杯,李玄邃再三推辞,两人这才拱手作别,分路而行。 原来这詹气先,在杨玄感战败后就归顺了朝廷,还在潞州府谋了个捕快都头的差事。此时见李玄邃走了,心里盘算:“这贼当初在杨玄感幕府时,何等威风,如今也有落魄的一天!可恨见了我还不说实话。我刚才想骗他去酒店趁机拿下,他却狡猾不肯去。我现在悄悄派人跟着,摸清他的落脚点,再去衙门报信,带人把他抓了送官。这可是立功升职、赚取赏钱的好机会,不能便宜了别人。” 主意打定,詹气先赶忙找来一个熟人,远远地跟在李玄邃后面。李玄邃虽然应付过去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往二贤庄赶。等赶到时,天色已晚,庄门紧闭,四周一片寂静。李玄邃敲了两三下门,听到里面有动静,接着有人点着灯开门出来。李玄邃常来单雄信家,和这里的人大多熟识。开门的人一见是他,忙说:“原来是李爷,快请进!”随即关上庄门,领着李玄邃来到堂下。 李玄邃问道:“员外在家吗?麻烦你通报一声。”那人说:“员外不在,去饶阳了,我这就去请总管出来。”说完便进了内屋。单雄信家有个总管,也姓单名全,四十多岁,为人忠心且有胆识谋略。他从小就在单雄信父亲身边做事,单雄信待他如同亲兄弟,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打理。不一会儿,一个童子点着一盏灯,引着单全出来,将灯放在桌上,换下原先昏暗的灯。 单全见到李玄邃,说道:“听说李爷在杨家起义,可惜事败了。现在到处都画着您的画像,张贴着黄榜捉拿您。不知李爷怎么独自一人到这儿来了?”李玄邃便把前后经历简略说了一遍,又问:“你家员外去饶阳做什么?”单全答道:“窦建德派人来接女儿,员外当初答应亲自送过去,所以就陪着窦小姐一起去了。”李玄邃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单全说:“员外到了饶阳,还要去瓦岗寨见翟大爷。翟家前些日子写信邀请员外,员外答应送完窦小姐就去瓦岗相聚。”李玄邃问:“翟大爷和你家员外是旧相识,还是新结交的朋友?”单全解释道:“翟大爷之前好几次遇到麻烦,都多亏我们员外帮忙,他们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李玄邃感叹:“原来如此,我正是想来邀员外一起去瓦岗聚义,可惜来晚了。” 单全突然问道:“李爷进潞州的时候,有没有碰到熟人?”李玄邃回答:“一路上没遇见什么熟人,就白天碰到了以前在杨玄感那儿的都尉詹气先。他在杨玄感战败后归降了,不知道在这儿做什么。刚才遇见,他还挺热情。”单全听了,眉头一皱,说道:“这样的话,李爷先请到后边书房,咱们再从长计议。”两人提着灯,七拐八绕来到后书房。平日里,只有单雄信十分要好的朋友,才会被带到这里歇息。 李玄邃刚走进书房,就见两个仆人端着酒菜进来,摆在桌上。单全说:“李爷先慢慢吃着,我还有些事要安排。”说完,又对端饭菜的仆人吩咐:“你一个去后边太太那儿,拿后庄门的钥匙,点上灯出去,把夹道里做工的庄户都叫进来,我有话要说。”说完便匆匆进了内屋。换作在别人家,李玄邃肯定会慌张不安、满心疑惑。但这里是单雄信家,即便单雄信不在,他也知道单全是个可靠之人,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安心。此时他腹中饥饿,便放下心来,饱餐了一顿。 刚准备起身,单全进来了,说道:“员外不在家,招待不周,委屈李爷了。卧具已经在里房铺好了。不过还有句话得说,李爷刚才提到的姓詹的,如果是个好人,那是万幸;要是心怀不轨,今晚恐怕就不得安宁,还会有麻烦。”李玄邃正想回应,就见守门人进来禀报:“总管,外面有人叫门!”单全急忙出去,登上烟楼一看,只见一二十人,其中两人骑着马,一个是巡检司的官员,另一个不认识。单全赶忙下来,让人打开庄门,一行人挤了进来。单全带着一二十个壮丁迎上去。巡检司的官员认识单全,问道:“员外在家吗?”单全答道:“家主去西乡收夏税了,不知司爷这么晚到寒舍,有什么事?”巡检司官员指了指旁边的人说:“这位詹都头说有个钦犯李密,逃到你们庄上来了。这可是朝廷要犯,所以我们一同来抓人。掌家你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在不在,不妨直说。” 单全义正言辞地说:“这从何说起!我家主人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李密,况且已经出门四五天了。我们下人向来守法,怎会收留陌生人,给家主惹祸?”詹气先急忙辩解:“李爷白天进潞州时,我就撞见了,还派这位王兄弟跟着,一直跟到这儿,亲眼看见他敲门进庄,怎么能抵赖!”单全听了,怒目圆睁,喝道:“你这话简直荒谬!你白天在路上撞见时,就该把人抓住送官请赏,为何放他走?既然亲眼看见李密进庄敲门,更应该喊来附近的人一起抓住他,这才说得过去。现在既不见人,又想诬陷我家,要知道我家主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詹气先还想争辩,却见院子里站着一二十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个个怒目而视。巡检司官员听了单全这番话,深知单雄信不好惹,而且平日里过节时,单家也送过人情礼物,何必得罪人,便赶忙改口:“我们也是为了地方治安,来问个清楚。既然没有,倒是打扰了。”说完就要走。单全客气道:“司爷说哪里话,家主回来后,肯定还要登门道谢。”把众人送出庄门,等他们上马离开,单全才叫守门人关好庄门。 这边李玄邃一直放心不下,悄悄躲在隔壁偷听。见众人走了,才放心出来,拉着单全道谢:“总管,多亏你据理力争,我才躲过一劫。要是换作别人,恐怕就麻烦了。”单全却忧心忡忡地说:“虽然暂时把他们打发走了,但恐怕他们还会再来。” 正说着,忽听外面又有人敲门。李密慌忙躲到一旁,单全走到门内仔细聆听,听见嘈杂的说话声中,好似有济阳王伯当的声音。单全壮着胆子在门内问道:“半夜三更,是谁在敲门?”王伯当在门外回应:“我是王伯当,管家快开门!”单全一听,连忙开门。只见王伯当、李如珪、齐国远三人,带着五六个仆人,一身客商打扮,匆匆走进门来。 单全忙问:“三位爷为何这个时候到这儿?”王伯当反问:“你家员外不在家我们已知,就问李玄邃可来了?”单全答道:“李爷在这儿呢,请众位爷到里面谈。”说着提着灯将他们引到后书房。李玄邃见了众人吃惊地问:“三位兄长为何深夜到此?”王伯当便将与他分手后到瓦岗寨见徐懋功,徐懋功问及李玄邃下落,得知单雄信外出,担心李玄邃有危险,便派他们三人连夜赶来的事说了一遍。李玄邃也将路上遇见詹气先,以及詹气先带巡检司来庄上搜查的经过讲了一番。齐国远听了怒骂道:“狗娘养的!真是铁了心,竟敢到这儿来抓人!” 正说着,单全带着仆人端来许多酒菜,摆放妥当后,请四人入席,又对跟来的五六个人说:“你们兄弟几个在外厢房用饭吧。”让人引着他们出去了。单全对四人说道:“四位爷,不是我们胆小怕事。刚才那个姓詹的一脸凶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他再来,我们该怎么应对?”王伯当道:“现在估计有三四更天了,我们坐一会儿,守到天亮,要是没人再来找麻烦,就和李爷一起动身去瓦岗。要是再来人,看他们人多人少,咱们见机行事!”单全点头称是:“说得对!”王伯当等人也让单总管在旁边坐下一起喝酒吃饭。一时间,众人畅饮交谈,不知不觉金鸡报晓,天快亮了。 李如珪说:“这会儿没人来打扰,看来没事了,不如赶紧吃完饭上路吧。”众人吃完早饭,正准备起身,管门的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门外有马嘶声,好像又有兵马进庄了,众位爷快出去看看!”单全一听,忙和王伯当登上烟楼,从窗眼向外看去,只见三四十个骑兵、四五十个步兵,一队队往庄里开进。 原来詹气先见巡检司官员讲情面放了人,心里懊恼不已,急忙叫开城门,向潞州漆知府报告。漆知府立即命令二尹庞好善协助捉拿钦犯。这庞好善绰号“庞三夹”,凡是犯人落到他手里,不管是非曲直,总要先上三夹棍。因为他是三甲进士出身,所以得了这个绰号,此人极其贪财好利。听说上头派他捉拿叛逆钦犯,立刻连夜点兵出城,赶到二贤庄。 此时王伯当等人下楼来到内厅。李玄邃问单全:“掌家,你庄上能动手的壮丁有多少?”单全答:“能打仗的也就二十多人。”李玄邃当即部署:“如珪兄和齐国远兄带壮丁出后门,等他们下了马,听见庄里喊杀,就去劫他们的马匹。”又对单全说:“掌家,我记得你家西边有四五间靛池,赶紧在上面铺上薄板,暗藏机关,等他们进来,引到那儿去!”单全听罢,迅速去安排妥当。 李玄邃和王伯当从单雄信家取出刀枪棍棒等兵器,单全打开兵器库,任凭各人挑选。李玄邃又说:“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个有胆有识的人去开大门引他们进来。”单全毫不犹豫地说:“这事儿我去!”他迅速扎缚停当,外面套上一件青衣,大步走到庄门前,一把将大门打开。 先是许多步兵拥挤着冲进庄来,中间一个官员走到外厅,朝南坐下,对手下喝道:“把这家的人带上来!”步兵们立刻将单全扯过来跪下。那官员喝问:“你家为什么窝藏叛犯李密?快把他交出来!”单全不慌不忙地说:“人确实有一个,昨夜来投宿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李密,现在锁在西边耳房里。不过这人很厉害,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得劳烦老爷的兵卫去把他捆出来,免得让他跑了。”官员又问:“你家主人呢?快叫他出来!”单全回答:“家主在里面,还没起床。” 官员对步兵们说:“你们几个跟他进去,把犯人锁出来,再叫他家主来见我!”这些兵丁早就想立功,一听这话,个个摩拳擦掌,二三十人一窝蜂跟着单全走进西边门内。穿过甬道,前面是一片地板。众人挤到中间,只听单全在前边喊道:“各位走快点,就在这儿了!”前面的人刚喊“不好了”,话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地板突然活动起来,连人带板一起掉进了靛坑里。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缩脚,同样一声响,二三十个步兵全掉进了靛池。 厅上的官员和马兵正四处张望,突然听见“哗啦”一声,两扇库门大开,十五六个大汉手持长枪大斧,冲杀出来。那官员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外跑。四五十个兵丁慌忙拔刀迎战,怎奈王伯当枪法神勇,瞬间刺倒两三个。官员见势头不妙,带着众人退到门外,想上马放箭。不料马匹早已被劫走,只见齐国远等人如天神下凡,轮着板斧,带着十多个壮汉砍杀过来。官兵前后受敌,知道不敌,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李玄邃说:“这些兵丁与咱们无冤无仇,饶他们性命吧。那官员和詹贼去哪了?”庄上一个壮丁指着地上说:“刚才被这位爷一斧砍死了。”原来齐国远和李如珪带着众人埋伏在后门外竹林里,见詹气先骑马领兵把守后门,一个壮丁指认:“就是这个贼子带头来的!”齐国远怒火中烧,冲出竹林大喝一声。詹气先吓得从马上跌落,被齐国远一斧结果了性命。 李玄邃担心庄外还有埋伏,便和众人出去查看,只见一个穿红袍戴纱帽的人倒在沟里。单全说:“这就是二尹庞三夹。”齐国远一把将他提起来,笑道:“你不是叫庞三夹吗?老子今天给你改个名,叫庞一刀!”说完一斧将其砍成两段。单全让壮丁把那二三十匹马赶入马棚,将杀死的尸首扛到田边大坑里,用浮土掩埋。李玄邃则命手下将被俘的兵丁一个个像捆粽子一样捆起来,推进甬道的靛坑里,盖上地板,再铺上石板。 一会儿工夫收拾完毕,众人回到堂中。李密对单全说:“掌家,都怪我来寻员外,惹出这档子事。如今你们也没法在这儿呆了,反正员外也要去瓦岗寨,不如和太太商量,赶紧收拾细软,跟我们去瓦岗暂避一时,等看看情况再说。翟大爷寨里有不少家眷,你们去了也不孤单。掌家,你看如何?”单全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好进去和单雄信的寡嫂、妻子崔氏等人商议。单雄信家有寡嫂(单道之妻)、妻子崔氏、女儿爱莲,加上家人媳妇共二十余人,很快收拾妥当,坐上马车。 单全让壮丁将自家厩中剩下的七八匹好马和从官兵那里夺来的二三十匹马喂饱草料,又让二十多个壮丁带上兵器。李玄邃安排单全和李如珪押着七八辆马车作为后队,自己与王伯当、齐国远及同来的小校作为前队,将庄门重重反锁,众人跨马启程,向瓦岗寨进发。这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单雄信将窦建德的女儿线娘送到饶阳后,窦建德感激不已。此时窦建德已攻占七八处郡县,兵马多达十余万,深得民心,势力大振,极力挽留单雄信共谋大业。单雄信念及翟让是旧交好友,且翟让曾写信相邀;二来瓦岗寨多是心腹兄弟;三来瓦岗与潞州距离相近,便于照看家中,因此主意已定。他在饶阳住了两日,以家中有事为由,执意辞别窦建德。窦建德再三挽留无果,便赠予单雄信二三千金。单雄信谢别窦建德,带着四五个随从启程,离开饶阳,直奔瓦岗寨而去。 连日来,四方盗贼横行,各地民团、差役忙碌,村落里家家户户用泥涂门、封锁门户,连歇脚的客店和饭店都很难找到。这日,单雄信一行赶了六七十里路,眼看红日西沉,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单雄信在马上对随从说:“尽快找个地方歇息才好。”一个叫小二的随从,十七八岁年纪,指着前方说:“前面黑黢黢的一片,像是有人家,我去看看。”小二飞快地跑进村中,只见只有一户人家,一带长堤边种着杨柳,有两三进瓦房,屋后是一个大竹园,旁边有一个小亭,双门紧闭。小二敲了两三下门,里面出来一位老婆婆。她仔细打量小二,说道:“你是金小二吧,听说你在潞州单员外家过得很不错,怎么到这儿来了?”小二定睛一看,叫道:“原来是外婆!我跟随员外到这里,天已经晚了,担心前面没有客店,所以想借宿一晚,没想到遇见外婆了。” 正说着,单雄信一行已到门口。单雄信下马,坐在石磴上。老婆子进去没多久,只见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见单雄信身材伟岸,像天神一般英武,十分惊讶,连忙拱手问道:“潞州有位单二员外,是府上的吗?”单雄信答道:“正是在下。”那汉子将单雄信请进草堂,行过礼后坐下,说道:“久仰员外大名,今日才得以结识,不知员外因何事到敝地?”单雄信道:“小弟是去拜访一位朋友,担心前方没有客店,所以打扰府上,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那汉子道:“这有什么妨碍,只是草舍简陋,恐怕委屈员外了。”单雄信道:“哪里话!请问兄长尊姓大名?”那汉子道:“不才姓王,名当仁。”单雄信道:“我们有个朋友叫王伯当,兄长叫王当仁,表字听起来像兄弟一般。”王当仁道:“就是济阳的王伯当兄吗?他是我的族兄,前些日子曾到这里相会过。” 单雄信闻言喜道:“玄邃兄想必是脱了灾祸了,可知道他们如今到哪里去了?”王当仁道:“都到瓦岗寨去会见翟子谦(翟让)了。”单雄信道:“我正要去瓦岗寨与他们相会。”王当仁听了大喜道:“员外要去瓦岗寨,再好不过了!正巧有一事相商,待小弟去请家伯出来。”王当仁进去不多时,只见一位老者端着茶出来,与单雄信作揖后,请他坐下,献上一杯茶,便将前日王伯当、李玄邃到家中住了一晚,双方定下姻缘的事说了一遍。单雄信道:“玄邃兄在外漂泊多年,没想到今日与老翁定下婚姻,得以成家。” 老者听了,忽然长叹道:“小女能许配李公子,终身有靠了。不想毫州的朱粲路过这里,小女偶然在门外打扫,被他看见,他放下金珠礼物,死命要娶小女做压寨夫人,约定月初回来迎娶。如今老夫想派侄子去告知李公子,往返需要七八日。想全家避到瓦岗寨去寻访李公子,又担心路上有闪失,真是两难啊!”单雄信问:“老亲翁家共有几口人?”老者道:“两个儿子前年都被官府抓去开河,至今一个未归。老伴早逝,只有这个小女、刚才那位侄子,还有两个做饭的老妈,总共四五人。”单雄信道:“既然如此,老翁进去吩咐令爱,让她收拾衣物首饰,明日就动身。我送你们一家到瓦岗寨与李兄相会,如何?”老者听了,十分高兴,道:“承蒙员外高情厚意,待老汉叫小女出来拜见。” 王当仁与金小二搬出酒菜,正要开席,老者领着一个垂髫女子出来,对单雄信说:“这是小女,过来拜见员外。”单雄信抬眼一看,那女子秀眉如月,面容姣好,虽是农家女子打扮,却也娇艳动人。见她行礼拜下,单雄信只得朝上回礼,王当仁与老者连忙拦住,让女子拜了四拜后才进去。老者叫侄子陪单雄信饮酒,自己出去安排酒饭,招待随从。 一夜过后,众人起来收拾细软,备好牛车和牲口。次日五更时分,老者用一辆牛车装载女儿和两个婆子,套上一头水牛;自己坐一辆小车,让人推着;王当仁喜欢步行。单雄信让随从用泥涂封好门户,见王当仁步行,便想下马陪走。王当仁道:“员外不必拘泥,小弟这双脚比牲口还快。”两人推让一番,单雄信这才上马启程。 路上行了三四日,已到瓦岗寨地界。单雄信吩咐两个随从:“先去前面打听,翟爷与李玄邃、王伯当在哪个营里,我们慢慢走,等你们回来回复。”不多时,随从跑回来报告:“众位爷都在大营里,听说员外来了,都上马前来迎接!”话未说完,远远望见翟让、李密、徐懋功、王伯当、邴元真、齐国远、李如珪等七八位好汉骑马赶来。单雄信勒住马,对身后的王当仁说:“兄把车辆往后退一退,待小弟进营见过众人说明情况,再叫人来接你们,才合乎礼节。”王当仁点头称是。 单雄信策马向前,与众人会合,大家调转马头,一同进入大营,来到振义堂,各自行过礼。翟让道:“前日就盼着二哥来,为何今日才到?”单雄信答道:“建德兄死活不肯放我,在他那里耽搁了几天,勉强说谎才脱身。路上又因为玄邃兄的家眷要带来,又耽误了一日,所以来迟了。”李玄邃听了大惊道:“小弟何曾有什么家眷劳兄带来?”单雄信道:“难道小弟骗你?如今令岳与令舅王当仁,已停车在后面,等兄去迎接。”李玄邃道:“这就奇怪了,这门亲事是小弟前日偶然定下的,兄怎么知道还带他们来了?”单雄信便将在王当仁家借宿,遇到巨盗朱粲留下礼物要夺亲的事说了一遍。 王伯当笑道:“这下好了,单二哥替李大哥带了新嫂子来;幸好李大哥也替单二哥接了家眷在此,算是扯平了!”单雄信闻言大吃一惊,道:“为什么贱内会到这里?”王伯当道:“尊嫂与令爱现在后寨,你进去问问便知详情。”王伯当让单雄信进后寨去了。李玄邃赶忙安排肩舆和马匹,去迎接王当仁一家四五口到寨中相会。翟让吩咐手下宰杀猪羊,一来为李玄邃完婚,二来为单雄信接风洗尘。真是:人逢喜事心情爽,笑对知心欢乐多。 第43回 连巨真设计赚贾柳 张须陀具疏救秦琼 有词写道:国家命运多舛,全仗英雄力挽狂澜。满腔热血几欲燃尽,双鬓已生白发。征衫浸透血汗,呼唤志同道合者共赴国难,却唯恐独木难支大厦将倾。奸佞小人遍布朝堂,暗中嫉妒贤能。直逼得张禄逃往秦国,伍子胥离楚奔吴。究竟谁能支撑危局?看宫阙废墟,黍离之悲难掩!(词牌“品令”) 世间的冤仇,唯有器量宏大的君子、胸怀宽广的豪杰,即便再深的仇怨,只要说清道明,片言之间便可冰释前嫌。至于官场中的小人,即便百般辩解,终究心存隐恨,除非以重金厚礼、绝色珍宝相赠,或许才能稍解其心。所以宇文述不责怪自己儿子荒淫作恶,反而对秦叔宝恨之入骨。 且说单雄信进入后寨,与寡嫂、妻子崔氏、女儿爱莲相见。崔氏将之前家中遭逢变故、被接到瓦岗寨的事详细告知。单雄信见家眷安置妥当,便不再多言,走出后寨对李密说:“李大哥,你这‘绝户计’虽用得妙,却让单通无家可归了。”徐懋功笑道:“单二哥何出此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前日你那只能算小家庭,将来要成就大业,才是真正的‘大家’,怎能说无家?” 此时堂中酒席已摆好,翟让举杯请单雄信坐首席。单雄信忙道:“翟大哥这就见外了!今日我到这里,大家便是一家人,尊卑次序须先定下来,日后才好行事。难道我单雄信是粗人,连礼节都不懂?”翟让道:“二哥说哪里话!今日承蒙你不弃,来与弟兄们聚义,这接风宴自然该你坐首席,第二位就该是玄邃兄了。”李密闻言大笑:“此话怎讲?为何我坐第二位?”翟让解释:“众兄弟听好,今日趁此良辰,既为李兄完婚,也算喜筵,难道他不该坐第二位?”齐国远高声附和:“翟大哥说得对!今日一来给李大哥完婚,二来给单二哥接风,这两位首席、次席当仁不让!” 徐懋功却道:“不妥。今夜既是李兄婚宴,自然该请他岳父王老伯坐首席,这才合规矩。”翟让一拍大腿:“还是徐兄有见识!我真是粗人,考虑不周了。”忙叫手下到后寨请王老翁和王当仁出来。 不一会儿,王老翁与王当仁来到堂中。翟让举杯请老翁坐首席,老翁再三推辞,最终只得落座。众人正要定王当仁坐第二位,王伯当阻拦道:“使不得!老伯在上,当仁不好并列而坐;况且当仁日后也要在此聚义,怎能僭越诸位兄长?”徐懋功见状道:“我来说个道理,大家听听是否妥当。”众人齐声道:“懋功兄安排,必定合理,快说来听听!” 徐懋功朗声道:“方才伯当兄说得有理,当仁贤弟确实不该僭越。但如今我等聚义,志在干一番大事,怎能像寻常酒席般随意落座?须先定尊卑次序,日后号令才能得以施行。”众人纷纷称是。徐懋功继续道:“依我之见,第二位该是翟大哥。为何?他是寨主,我等多是被他招致麾下,自然要遵他节制,第二位非他莫属。第三位则该是玄邃兄。”李密忙道:“单二哥在此,我断不能僭越!”徐懋功摆手道:“翟兄为正,你为副,这是常理,不必推辞。第四位是单二哥。” 单雄信却道:“我有句话要说!诸位或许不知徐兄的才学,但我与他至交,深知其能。日后翟、李二兄举事,在内全赖徐兄运筹帷幄、随机应变,谋事定策非他不可。若让我僭越他坐第四位,我便告辞,天涯海角何处不能安身?”王伯当接口道:“懋功兄,单二哥性格爽直,既然他这么说,你就别推辞了。”徐懋功无奈,只得坐了第四位。 于是,第五位单雄信,第六位王伯当,第七位邴元真,第八位李如珪,第九位齐国远,第十位王当仁。除王老翁外,九位豪杰依次坐定,席间大吹大擂,众人欢呼畅饮。单雄信问徐懋功:“寨中现有多少兵马?粮草是否充足?”徐懋功答道:“兵马约七八千,倒不愁少,日后每破一处郡县,自会有兵马归附,粮草也可就地征取。只是弟兄们太少,每破一城需有人驻守,遇官兵来犯需有人迎敌。如今仅十来个弟兄,如何够用?前日我让连巨真去兖州府武南店请尤、程两位兄弟,想必近日就到。”原来连明(连巨真)此前因私贩私盐犯法,逃到翟让处入伙。 正说着,小校来报:“连爷到了!”翟让道:“快请进来!”连明入席,与众人见过礼,在王当仁下首坐下。徐懋功忙问:“巨真兄,尤、程两位兄弟肯来吗?”连明道:“我到武南庄拜访尤员外,谁知他家重门深锁,人影全无。询问邻居,才知他因长叶林之事走漏消息,地方官想敲诈他五千两银子,他竟连夜带家眷迁到东阿县了。我又赶到东阿县,找到程知节,才知他与尤员外在豆子坑七里岗扎寨。我到山寨后,送上翟大哥的书信。程知节问:‘单员外可来聚义?’我答翟兄曾写信相邀,只是他要送窦建德之女去饶阳,回来后定会来瓦岗。尤员外却道:‘此话未必当真,窦建德正缺人手,怎会放单员外走?’程知节又问是否请了秦叔宝,我答单员外到了自然会请。尤员外叹道:‘叔宝兄与张通守正为隋朝效力,怎肯来做强盗?’程知节也说:‘单二哥、秦大哥都不在,我们去做什么?’于是尤员外写了回书,我便立刻赶回。” 连明取出书信递给徐懋功,懋功看罢道:“不来也罢,日后再从长计议。”连明又道:“虽没请来二人,我在路上却打听到一桩事,特来告知诸位。前日我在黄花村饭店住宿,见一个差官带两个随从也来投店。其中一个随从口音像同乡,我便与他攀谈,问他去哪儿公干。他说是从东京来,要去济阳提人。我留心上前套话,两人酒后透露:‘杨玄感旧案中四个逃犯,姓李的、姓邴的不知去向;姓韦的、姓杨的前日被抓,经刑官审讯,供出一个叫王伯当的住在济阳王家集,是他在白酒村陈家店用蒙汗药迷倒解差,助逃犯脱身。因此派我们主人去济阳王家集,命地方官捉拿这个王伯当。’我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报信!” 徐懋功转头问王伯当:“王大哥,你家眷可还在济阳老家?”王伯当答道:“前日出门时,内人暂住在内弟裴叔方处,如今不知是否已回家。我今夜就动身回去看看。”徐懋功摆手道:“不必劳烦兄长亲自前往。”又对连明道:“连兄,烦你为弟兄们再辛苦一趟。待伯当兄写封家书,再请单二哥修书一封,你同王当仁、齐国远二人扮成卖杂货的,前往齐州西门外鞭杖行贾润甫处投信。让他见机行事,务必将王兄家眷接上山来;若能说动贾润甫入伙,更是妙事——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翟大哥、单二哥与邴元真兄,领三千人马前往潞州,一来向潞州府‘借粮’,二来打听二贤庄单二哥的产业是否连累了地方百姓。我与伯当兄、如珪兄随后领兵接应。” 李密插问道:“那我呢?”徐懋功笑道:“兄长虽非贪色之徒,但今夜是你洞房花烛夜,只好代翟大哥镇守山寨,日后可有你出力的时候!”众人依计准备妥当,一夜无话。次日五更,连明与王当仁、齐国远三人早早起身——他们熟门熟路,专挑捷径小道,避开大路,不多日便赶到齐州西门外。 却说贾润甫因世道纷乱,早已关闭了鞭杖行生意。连明叩开贾家大门,贾润甫迎出来,忙叫手下接过行李,引三人到堂中见礼。连明从怀中取出单雄信的书信递上,贾润甫阅毕,又将众人引入一间密室,奉上茶后问道:“连兄可认得济阳王家集的路?”连明道:“路虽走过,但从未去过伯当家中,即便有书信,也难免遭人怀疑,必得兄同去才能办妥。不知差官是否已到?若消息紧迫,又该如何应对?”贾润甫胸有成竹:“不妨!若走大路需三日,但若从牒子岗穿出斜梅岭,望小河洲去,只需一天就能到王家集。”说话间,酒菜已摆上,贾润甫又询问寨中弟兄情况及兵马数目,三人详细作答。连明感慨:“贾兄如今虽清闲,却怕消磨了大丈夫气概。”贾润甫长叹:“哪来什么清闲!每日对着枯山白浪,手下众人张口要吃要喝,哪里弄得来?前日秦大哥写信邀我去帮他建功立业,可如今四方起义军不下二三十处,哪里剿得尽?再说主上昏庸,奸臣当道,就算立了功,好处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看看杨老将军的下场便知。”连明点头称是,王当仁趁机劝道:“兄何不去瓦岗寨?翟大哥与李大哥绝非等闲之辈,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贾润甫沉吟:“翟大哥为人如何尚未可知,不过玄邃兄声名远播,才识过人又礼贤下士,将来成就定非寻常草莽可比。容我再观望些时日,迟早会来与诸位弟兄相聚。”连明又问明日何时动身,贾润甫答:“五更出发。”当下众人收拾杯盘,各自安歇。 五更时分,贾润甫与连明、王当仁、齐国远用过早饭,便踏上前往济阳的路。三日奔波,傍晚时分终于抵达王家集——这不过是个二三十户人家的小市镇。众人进店不久,正巧遇见王伯当的内弟裴叔方。这裴叔方也是个舞枪弄棒的光棍汉,连明取出王伯当的家书,由他拿给姐姐过目。所幸王伯当家没什么老弱,只有妻子及一对伴当夫妇。裴叔方也打算送姐姐上山,急忙安排众人酒饭,让姐姐收拾包裹,雇了辆马车让两个女人乘坐,悄悄锁好房门,一行人便摸黑上路。贾润甫对连明道:“小弟不便远送,兄等路上当心。”说罢往东而去,连明等人则往西而行。 走了没几步,连明突然一拍脑门:“我忘了件东西,你们先走,我去去就来!”说罢朝贾润甫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众人正疑惑间,只见连明笑嘻嘻地折返回来。齐国远笑问:“你忘了什么宝贝?”连明压低声音道:“我回贾兄处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你们说好不好?”王当仁点头:“好是好,只是得派人打听他那边是否妥当,也好接应。”连明道:“不妨,前面找个地方安顿好王家嫂子,咱们再去探听消息。”众人一边商议,一边匆匆赶路,正是:莫叹萍踪暂离散,终须聚首共举事。 却说宇文述因征高丽兵败被削职,急忙托何稠打造了一辆“如意车”,又装了一架三十六扇乌铜屏,献给隋炀帝。此时炀帝刚造完迷楼月观,正合心意,便准其官复原职。此前被俘的韦福嗣、杨积善落在宇文述手中,经不住严刑拷打,供出济阳王伯当住在王家集,于是宇文述差官携带公文前往齐郡,命张须陀(张通守)捉拿要犯。 当日张须陀正在衙堂理事,门役禀报:“东都有机密公文,差官已到堂前。”话未说完,差官已上堂,递上公文。张须陀拆开一看,差官在旁催促:“此乃台省机密,望老爷速速拘拿人犯。”张须陀应道:“知道了。”随即问衙役:“此处到王家集有多远?”衙役答:“二百余里。”张须陀当即点兵三百,备好四五日粮草,即刻出发。 张须陀的衙署与秦叔宝的鹰扬府相距不远,此时秦叔宝正与罗士信闲聊,听闻东京差官来提人,心中大惊:“王伯当住在王家集,莫不是白酒村劫囚之事败露了?”正暗自琢磨,忽听外边传梆声,报说有个姓连的故人求见。秦叔宝赶忙迎出,见是连明,忙引入内衙书室,低声问道:“兄一向在哪里?朝廷尚未赦免,为何冒险至此?”连明凑近道:“小弟日前在瓦岗翟让寨中,奉单二哥之命,修书请贾润甫前往王家集接王伯当家眷上山。如今差官去提人,却已人去楼空,唯恐走漏风声连累贾润甫,特来报知。兄念及旧日兄弟情分,速派人通知润甫,叫他火速逃走!话已至此,小弟另有要事,需前往潞州了。”秦叔宝又问寨中弟兄情况,连明一一作答,随后起身告辞。秦叔宝挽留不住,送至门外,转身便与罗士信说明原委,命他骑马出城,速报贾润甫。 罗士信备好马匹,一路疾驰到贾润甫家门前下马,推门而入。贾润甫见是罗士信,吓了一跳。罗士信忙问:“你可是贾润甫?”润甫答:“正是。”贾润甫虽认得罗士信,却不知来意,问道:“罗兄大驾光临,有何见教?”罗士信将他拉到一旁,附耳道:“兄藏匿了叛党王伯当的家眷,如今官府回衙就要拿你!快些逃命吧!”说完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贾润甫闩好大门,暗自思忖:“那晚从王家集动身,神不知鬼不觉,是谁走漏了消息?刚才罗捕尉亲自来报,想必是秦大哥派他来的,此事定是真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罢罢罢,这世道终究要走绿林这条路,不如尽早投奔瓦岗!”当下叫醒妻子,收拾细软,命两个做土工的手下喂饱槽头四五匹牲口,众人带上眼纱,策马扬鞭,直奔瓦岗寨而去。 贾润甫一行人即将走出齐州界口,前往瓦岗寨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大道,一条是小路。润甫心里盘算:“走大路怕官兵追击,走小路又怕遭遇山贼。”正犹豫间,忽见树底下的石头上躺着两个大汉,两人突然跳起来大声喊道:“好了,来了!”贾润甫骑在牲口上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齐国远,另一个却不认识。润甫笑骂道:“你们这群人,把我折腾得好苦!”又问齐国远:“这位是谁?”齐国远道:“这是王当仁兄,如今在山寨入伙,正巧在这儿开了个小店打探消息。”王当仁催促道:“别闲聊了,王家嫂子还歇在前头店里,赶紧过去一起赶路!”原来前头有个叫赵大鹏的头目开了家酒肆,既是山寨耳目,也供劫掠往来之用。贾润甫听了大喜,催着众人跟着王当仁赶到赵大鹏的店里,与王伯当的家眷会合后,一同往瓦岗寨而去。正是乱世之中人如飘蓬,关山难越客思悲凉。 再说张须陀(张通守)带着官兵和差官到王家集捉拿王伯当家眷,三日路程抵达后,拘来地方保长询问,却见王伯当家大门紧锁。差役扭断门闩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只剩桌椅家什,早已人去楼空。询问四邻,都说人是五日前离开的。张须陀命人贴上封条封锁房屋,将四邻带回衙门用刑审问。其中一个姓赵的邻居禀告:“那晚我开门解手,听见门外有人喊‘贾润甫你请回罢,我们去了’。他们家眷常来常往,哪里想到是犯事逃走了?”张须陀问衙役是否知道贾润甫住处,众人推说不知,唯有一个衙役禀道:“西门外有个开鞭杖行的,叫贾润甫,不知是否就是此人?”姓赵的连忙指认:“正是他!那晚就是喊他回西门去的!” 张须陀正要带队去拿人,忽有探马急报:“刘武周带宋金刚及数千喽啰,过博望进犯平原县了!请老爷速速发兵会剿!”张须陀闻言,忙命衙役去请秦叔宝。不多时秦叔宝赶到,张须陀将差官带来的兵部公文及地邻口供递给叔宝看,说道:“贼情紧急,我要点兵进剿,烦请都部出城捉拿贾润甫,带到军前审问,便可得知王家眷属下落。”秦叔宝心中暗惊:“贾润甫是我通风报信让他逃走的,若真走了还好,若还在家中,该如何收场?”于是推脱道:“贼人入境,理当卑职去剿;但逆党之事事关重大,还是大人亲自前往稳妥。”张须陀坚持道:“不必推辞,速去便是!” 叔宝无奈,只得骑马带几个家丁,同差官出城,假意让地方领到贾家,却见门户紧锁。破门而入后,屋内早已空无一人。询问邻里,都说“门是前日锁的,不知人何时走的”。差官禀道:“贾润甫既然携家逃遁,必定有党羽接应,想必逃得不远,求秦爷速速追捕!”叔宝皱眉道:“叫我去哪里追?我还要赶去张老爷军中剿贼!”说罢上马离去。差官无可奈何,只得随叔宝到张须陀军中讨了回文,返回东京复命。 宇文述见回文中提到地邻招供贾润甫一事,又听差官禀说“曾派都尉秦琼严拿未获”,顿时勾起前仇:“秦琼这小子,当年没害死他,反被来护儿羞辱一番。如今他在山东为官,我正好上个本,将他卷入杨玄感逆党案中,就说逃犯韦福嗣招供秦琼与李密、王伯当暗中勾结,如今在山东担任都尉图谋不轨。一面上奏,一面发公文,差官若在军前,就叫张须陀拿下解京,也好报我前仇!”宇文化及沉吟道:“父亲此计虽妙,但张须陀有勇有谋,秦琼又骁勇异常,若一时拿不住,恐怕他勾结群盗反叛,祸患更大。不如连他家属一起拿解来京,那厮见妻儿在我们手中,料不敢轻举妄动,此计更为万全。”宇文述赞道:“我儿思虑周全!”当下商议已定,宇文述即刻上奏,诬陷秦叔宝为李密同党。朝廷自然准奏,随即差两员官员:一员去张须陀军中传旨,一员去齐郡郡丞处投递公文,务必提拿人犯,不得有误。 此时罗士信在齐郡防御贼寇,张须陀与秦叔宝在平原县抵御匪患。无奈贼众势大,官兵寡不敌众,剿匪之战此起彼伏——这边刚退,那边又起,如何杀得尽?全靠三人拼力抵敌,才勉强稳住局面。一日,张须陀正在平原县大营中准备与叔宝商议招集流民、加强防御之策,忽然有差官持兵部机密文书来见。张须陀拆封阅毕,仍将文书装入封袋,放在案头。差官催促道:“宇文大人吩咐,此事需即刻施行,以免人犯逃脱。”张须陀淡淡道:“知道了,明日来领回文。” 当晚,张须陀在帐中灯下起草奏疏,为秦琼辩白:“秦琼五年血战报国,如今在山东与下官朝夕相处,何曾与杨玄感有过往来?望陛下明察,切勿听信奸佞之言,陷害忠良……”他命谨慎书吏抄录奏折,又拟好给兵部的回文。次日清晨,正待打发差官,恰逢秦叔宝安抚百姓完毕,来商议班师之事。差官听说叔宝到了营中,误以为张须陀骗他来拿人,急忙进营,却见两人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待叔宝起身,差官生怕他逃走,连忙禀道:“兵部差官领回文!”张须陀皱眉道:“你这人怎如此性急!”命书吏递上回文。差官见只有回文,急道:“卑职奉文提解人犯,还请老爷交割犯人,派兵协解!”张须陀道:“事情我已在回文中说明,你拿去便是。” 差官急得直嚷:“老爷!此事关乎叛逆大案,朝廷已下旨提解,非同小可!若不带人犯回京,卑职担着‘庇护奸党’的罪名不说,于老爷也多有不便!”秦叔宝不明所以,见差官苦苦哀求,便劝解道:“大人,究竟是何逆犯?若情况属实,便让我随他解京便是,不可因我连累大人。”张须陀本想暗中周旋,不想事情败露,只得说道:“昨日兵部来文,称杨玄感余党韦福嗣招供,说都尉与王伯当家眷窝藏李密,故命提解。但我深知都尉五年血战,绝无通敌之事,已拟好辩白奏折与回文。这差官竟敢在此撒野!” 叔宝肃然道:“真假自有公论,但我若不去,这罪名恐要连累大人。当年因拿不住李密,便有人用此等罪名构陷我,如今若我不去,矛头必指向大人。”说罢命从人取来囚衣,要换去官服赴京。张须陀按住他道:“都尉不必如此!如今山东、河北全靠你我支撑,若无你,我独木难支。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也要为国家烈烈轰轰而死,名垂青史!怎能屈从于狱吏,让奸人得逞?”说罢命书吏取来奏折给叔宝看,当面封好,又命人设香案,亲自拜了奏折,给旗牌官发了路费,再取十两银子赏给差官。差官见无法违抗,只得奉旨回京。叔宝上前称谢,张须陀正色道:“都尉不必谢我,今日只为国家与地方大计,并非为你个人市恩。你我只需并力同心,剿尽群盗,安抚百姓,便是对国家最好的回报!” 自此,秦叔宝感激张须陀知遇之恩,一心要建功立业——既为报国,也为报知己。却不知家中早已因这桩公案陡生变故。正是:奸雄毒计陷忠良,逼得英豪走四方。 第44回 宁夫人路途脱陷 罗士信黑夜报仇 有诗写道:“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叹亦堪怜……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鸥夷理钓船。”这首元代叶靖逸的诗作,感慨宋岳忠武王岳飞一片精忠报国,却遭丞相秦桧忌恨。即便有韩世忠、何铸、赵士褒等人营救,终究难逃一死,致使金人猖獗无人能制,徒留后人叹惋。倘若当时有惜才大臣从中周全,留住岳少保,金人何至横行?由此可见,国家需将相和衷共济,切忌相互猜忌,方能让忠臣良将全力为国效力。否则逼迫过甚,非但无人为国家平定战乱,反而可能引发祸乱。 且说张须陀因战功升任齐郡通守,齐州郡丞则新选了山西平阳人周至接任。一日,周郡丞正在衙堂理事,兵部差官送来公文,要拘拿秦叔宝家眷。郡丞遂差遣差役,持拘牌前往鹰扬府。差役先见罗士信,呈上纸牌。罗士信怒道:“我兄长出生入死才挣得这点功名,怎就成了逆党?简直可恶!还不快滚!”差役赔笑道:“这是老爷吩咐,小人不敢违抗。即便周老爷也不敢轻慢,实是兵部公文,又有宇文大人上奏、皇上圣旨,才敢来拿人。还请老爷三思。”罗士信瞪眼喝道:“让你走就走!再多嘴惹恼了老爷,每人三十大板!”差役见状,只得退回,向周郡丞复命。 郡丞无奈,忙命备轿去见罗士信。罗士信出来见礼,郡丞深知他年轻脾气躁,忙先赔了许多不是,说道:“方才多有冒犯,秦都尉与我虽一文一武,却也是同僚,岂敢不给他体面?但这是部文,奉了圣旨,以‘逆党’为名,罪名甚大,差官又日日催促,小弟实在担当不起。想来此事也难以庇护,特来与您商议。”罗士信道:“下官与秦都尉是异姓兄弟,他临行前将母亲、妻子托付给我,我岂能让她们受此凌辱?还望大人通融。”周郡丞道:“小弟何尝不想通融,但部文难违。”罗士信道:“事无大小,全看大人是否肯担当。即便要拿人,也该先通知我那秦都尉,哪有不拿本人先拿家属的道理?”周郡丞道:“小弟此番前来,正是念及同僚情分。不如重赏差官,先稳住他,回文就说秦琼母亲、妻子已到官,但身染重病不便起行,等病情稍好,立即随差官押解赴京。如此暂缓几日,再想办法到京中打通关节,方可两全。” 罗士信虽年轻,却也通晓事理,说道:“我兄弟向来不拿别人钱财,哪来钱打点?有我在,就绝不能让他妻子出官!”郡丞见说不动,只得回衙。偏偏差官每日催逼,郡丞无奈,与众书吏商议。其中一个老猾书吏献计道:“奉旨拿人,断无回覆之理。如今罗士信手下有兵马,硬来抢夺恐怕拿不住。不如先算计了罗士信,何愁秦琼家属拿不来?况且罗士信与秦琼同居,既是异姓兄弟,也算家属,一并解京,永绝后患。”郡丞犹豫道:“他猛如虎豹,如何拿得住?路上若有闪失,如何是好?”老猾书吏附耳道:“老爷不必多虑,只需将罗士信及其母妻骗来当堂拿下,交给差官,路上即便出了事,也是差官和别处的责任。”郡丞点头称善:“但如何骗他来?”书吏如此这般说了几句,郡丞大喜,即差该吏去请罗士信,只说商量回文一事。 罗士信推辞道:“我不管,你家老爷自己回。”书吏劝道:“自然是周老爷出面回文,但他担心这回文能否奏效,想请罗爷过目,也显得周老爷为人谋事尽心。”罗士信道:“你这书吏倒会说话,姓甚名谁?”书吏答道:“小人姓计名成,就住在老爷弄后院子弄里。”罗士信信以为真,上马随其来到郡衙。周郡丞笑脸相迎,说道:“同僚一场,岂有不为你们调停之理?只是事大难办,所以拖延至今。如今小弟拼着这官不要,也要为二位豪杰周旋,事情缓一缓或许有转机,先把差官打发走,再从长计议。”罗士信道:“全凭大人做主。” 计书吏拿过回文给罗士信看,上面写着“秦琼母妻患病,现今羁候,俟痊起解”等情由。罗士信道:“我是粗人,不懂公文细节,只要能搪塞过去就行。”周郡丞故意挑刺:“内中有两字不妥。”叫书吏重写用印,拖延半日。时近正午,郡丞请差官领取回文,又私下给了十两银子,说是罗将军所赠,差官领命而去。郡丞趁机挽留罗士信吃午饭,士信再三推辞。郡丞佯怒道:“罗将军可是嫌弃我这穷官,连一顿饭都不肯赏脸?”于是延至后堂,摆下两桌酒席,宾主落座畅饮。罗士信喝了几杯,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一头栽倒在桌上。 原来周郡丞早已埋伏好隶卒,见状立刻上前将罗士信捆了。郡丞出堂对其手下喝道:“罗士信与秦琼通同叛逆,奉旨拿解,众人不得抗命!”手下见状一哄而散。罗士信被拿,鹰扬府中无人做主,秦母、儿媳及孙子秦怀玉无人阻拦,尽被捉拿,戴上镣铐,安置在车内。罗士信则被戴上镣铐,装入囚车。郡丞将改好的回文交给差官,又派四十名官兵护送,当晚便赶出城外歇息。 五更时分,队伍启程。罗士信渐渐苏醒,听见耳边有妇人哭泣,睁眼一看,自己竟在囚车之中,秦母婆媳和怀玉都戴着镣铐,在小车上啼哭。罗士信见状怒火中烧:“都怪我一时疏忽,中了贼人的奸计,才让她们母子受苦!”想挣扎起身,却因被药酒迷晕,身子仍不听使唤,只得暂且忍耐。将近辰时,他感觉体力逐渐恢复,大吼一声,两肩一挣,顶起囚车盖;双手一用力,挣断手上枷锁;一脚蹬断脚镣,踢碎车栏,抄起两根车柱便要打差官。那些护送差官早知他骁勇,见状四散奔逃。 罗士信赶忙为秦母婆媳和怀玉解开镣铐,无奈车夫早已逃走,只得自己推车前行。他心中犯愁:“身边没个帮手,倘若郡丞派兵追来,如何是好?”正推车走着,忽见前面林子里跳出十个大汉,吓得他丢掉车子,拔起路旁一株枣树准备迎敌。又听为首两人中一个喊道:“罗将军莫动手,我是贾润甫!”罗士信曾去过贾家一次,定睛一看果然是他,便问:“你家眷安置好了吗,怎有闲工夫来救我?”贾润甫道:“拙荆和王家嫂子都安顿在瓦岗寨了。李玄邃兄料到此事会连累叔宝,特意派我二人星夜下山到齐郡打听。果然不出所料,得知秦夫人被拿,必定从这条路经过,于是我同这单主管带兄弟们扮成强人在此接应,没想到你已挣脱了。”罗士信道:“虽挣脱了囚车、打散了官兵,但我正愁单身一人,既要顾车又怕追兵,左右为难。如今幸遇二位,便不怕了。”单主管道:“我们有马匹、兵器,即便追兵来了也不惧!”贾润甫道:“不妨,往前数十里便是豆子坑,那里自有朋友接应。” 众人话音未落,只见周郡丞与差官率领六七百官兵追来。单主管对贾润甫说:“你带秦太太、秦夫人和小公子先走,我和罗将军去会会这些赃官。”说着将一匹好马牵给罗士信。罗士信提枪站在山嘴处,大声怒喝:“我兄弟哪点辜负了朝廷,为何非要设计拿我们解京?今日定要将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真强盗斩尽杀绝,若放一个回去,我罗某就不算好汉!”说罢,两人骑马直冲而下。官兵们见罗士信一人已难以抵挡,旁边又杀出个黑煞般的大汉,哪敢迎战,纷纷拨转马头逃命。单全见状大笑:“这也配叫官兵?”罗士信欲追击,单全拦住,众人策马回身。 贾润甫带几个喽啰保护秦夫人一行急往瓦岗赶,行至三岔路口,突然冲出一队人马,为首大汉喝道:“弟兄们,全给我抓起来!”贾润甫眼尖,认出是程咬金,故意喊道:“好你个剪径贼,可认得我秦叔宝?”程咬金笑道:“好蛮子,敢冒我哥名号吓我!”轮斧便追。贾润甫忙喊:“程咬金,这是秦老夫人,叔宝哥哥的家眷行李,你敢打劫?”此时秦母已到近前,罗士信与单主管听说前面有贼,也拍马赶来。程咬金到秦母跟前见礼,询问缘由,贾润甫一一告知。程咬金道:“伯母且到小侄寨中,与家母叙叙,如今小侄不比从前贫穷,定能好好侍奉伯母,任他官兵也不敢来搜捕。”于是众人随程咬金到山寨,尤俊达拜见秦母与张氏,罗士信、秦怀玉等人也相互见礼。程咬金请伯母到后寨与母亲相见。 秦母对罗士信道:“我们虽暂时安全了,但不知你哥哥在军前是否得知我们的消息,近况如何,实在叫人放心不下。”说罢落泪。程咬金大声道:“伯母莫忧,待小侄今夜带几百弟兄去军前把大哥劫来,这事就妥了,管他什么军前军后!”贾润甫忙劝:“秦大哥与张通守统领六七千兵马,你若胡来,不仅无益,反会连累秦大哥。”罗士信道:“还是我去吧。”贾润甫仍觉不妥。单全道:“我去如何?”贾润甫道:“你去甚好,只是秦大爷不认得你,恐难相信。”单全道:“说哪里话!当年秦大爷患病,在我家庄上住了一年多,怎会不认得?”程咬金问:“这是何人?”贾润甫道:“这是单二哥家能干的主管,现随单二哥住在山寨,是个忠义汉子。”程咬金道:“好!既是单员外家的主管,必可信得过!”秦母道:“既是这位主管肯去军前送信,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写封信,再取些盘缠,烦你速速走一趟。”程咬金忙阻拦:“这叫什么话,伯母在我这里,一切有我,哪能让伯母破费!”叫小喽罗取出一大锭银子,对单全道:“十两银子,权当盘缠。”单全道:“盘缠我身边自有,不劳太太与程爷操心。太太写好信,我即刻动身。”秦母写好书信交单全收了,便进后寨与程母相见。 且说单全动身去军前报信,罗士信与程咬金、贾润甫、秦怀玉等人吃了半夜接风酒,回房就寝。罗士信心中暗想:“我罗士信何曾受过这般屈辱?竟被那赃官与书办奴才设计捆在囚车里,这一日一夜,又连累哥哥的老母弱媳受尽羞辱。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若不杀了这两个狗男女,我何颜立于天地间?”越想越恨,将近五更时,猛地起身,扮成差役模样,收拾妥当,到马厩牵出一匹好马,骑到寨门。守寨喽罗问:“爷要去哪里?”罗士信道:“你寨主叫我去办点事。”说罢加鞭疾驰十余里,来到齐州城外,挑了家小饭店停下,饱餐一顿后对店主道:“把我的马喂饱,我进城送份文书,若来不及,就住城内朋友家了。”店小二应下,罗士信便进城去了。 进城时天色已黑,罗士信先到土地庙坐了一阵,挨到定更时分,悄悄走到鹰扬府署后门,见门上贴有两条官封,心中更怒。刚进街口,见一人手拿瓦酒瓶走来,罗士信迎上去问:“请问,计书办家在哪里?”那人指道:“尽头那家门前有井的便是。”罗士信走到门前,屋内寂静无人,轻弹门环,里头问:“谁呀?”罗士信道:“找计相公有事。”里头答:“不在家,刚出门去土地庙找沈相公了。”罗士信转身回到土地庙,只见一人低头自言自语走来。定睛一看,正是计书办,忙闪进庙门,用江西口音唤道:“计相公,来这里!”计书办在暗处见是“差官”,忙问:“是熊大爷吗?”罗士信应道:“正是。”计书办忙上前,罗士信一把将他拽进庙内。计书办看清是罗士信,魂飞魄散,浑身战栗着蹲了下来。罗士信一脚踩住他胸膛,拔出明晃晃的刀。计书办哀求:“这事不关小人啊,饶命!”罗士信喝道:“贼奴闭嘴!快说,你家那狗官在不在衙内?”计书办忙道:“刚退堂回衙,正在里面!”罗士信怕耽误时间,一刀割下他的头颅,剥下他的衣服将头包好,藏在神柜下。 罗士信知道庙隔壁就是府署,纵身跃上墙头,见旁边有棵柳树,伸手抓住树枝,翻身而下,正是前日周郡丞留饭的地方。摸至内门,见门已关,幸得照壁后有架梯子,忙搬来靠在墙上,轻轻翻入院中。周郡丞因地方不太平,未带家眷,只带了两三个家僮在厨房。罗士信从窗缝望去,见周郡丞点着一支蜡烛,桌上摆着许多银锭,正在归拢封记,准备送回家。罗士信猛地推开窗棂,周郡丞以为有贼,忙用身体护住银子,正要喊“有贼”,罗士信已持刀揪住他头发提了起来:“赃狗,认得我吗?”周郡丞吓得魂不附体,只顾跪地磕头。罗士信手起刀落,割下他的头颅,从床上取条被子包好,拴在腰间;又将桌上银子尽数塞进怀里;见桌上有笔砚,便在板壁上写道: 前宵陷身,今夜杀人。冤仇相报,方快我心。 罗士信写完字掷下笔,依旧翻墙而出。到土地庙神柜下取出计书办的头颅,一起包裹好,出庙门赶到城门口。此时将近五更,城门尚未打开,他便绕到城墙边,从女墙跳下,径直来到店门口,找了个偏僻处藏好两颗人头,这才敲门。店小二开门后惊讶道:“爷来得真早,难道城门开了?”罗士信道:“我们要投递紧急公文,怕城门不开。我的马喂好了吗?”店小二忙说:“按您吩咐,喂得饱饱的。”罗士信从身边取出一块四五钱的银子,说:“赏你了,快牵马出来。”店小二牵出马,罗士信翻身上马,慢慢走了几步,等店小二关门进屋后,他又下马转回,取了装人头的包裹,重新上马扬鞭,一口气赶了四五十里路,腹中饥渴难耐。忽见一个村落里,有位老者在门口卖热酒和熟鸡蛋,罗士信下马叫老者斟了一杯酒,问道:“这村子为何如此荒凉?”老者叹道:“百姓困于劳役,田园荒芜,哪能不贫苦?” 罗士信心想:“我身边这些银子,都是那赃官搜刮的民脂民膏,他本指望拿回家给妻儿享用,如今却便宜了我。我要这些银子带回山寨有何用?”便问:“村里有多少人家?”老者答:“不多,才十一家。男子汉都被抓去做工了,剩下妻儿老小,日子难熬啊。”罗士信道:“老人家,把大家都叫来,我罗老爷给他们些盘缠。”老者闻言,赶忙去唤村里的妇女。只见她们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罗士信问清共有十一家,便把怀中银子按重量分成十一堆,都是雪花纹银,对众妇女说:“各家拿一堆去,先将就度日,等男人回来。”众人欣喜若狂,纷纷跪地拜谢,然后上前领取银子。老者说:“本想做顿饭款待老爷,可各家都没粮食,只有些馍馍鸡蛋,若不嫌弃,老汉取来请老爷吃些再走。”罗士信点头道:“好。”老者迅速端来一碗鸡蛋、一碗馍馍,不一会儿,十一家都送来馍馍、鸡蛋、蒜泥和热酒,摆了十来碗,大家你一杯我一盏地劝罗士信吃喝。罗士信心情畅快,饱餐一顿后,拱手道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次日清晨,程咬金起床发现罗士信不见了,赶忙禀报秦老夫人,以为他不愿留在山寨私自离去。只有秦夫人坚信:“士信是忠直汉子,绝不会背弃我们。”此时罗士信还在马上赶路,往后一瞧,突然发现两颗首级不见了——原来首级系在马鞍上,因跑得太快,绳结松开掉落了。他掉转马头,放慢速度沿途寻找。寻了一里多路,忽见山坳里闪出一队人马,前头载着十多车粮草,四五十匹骏马,两三个头目,个个包巾扎袖,手持长刀阔斧。罗士信知道是一伙强人,只得将马牵到一边。对方马上几人不住打量罗士信,他也睁大眼睛回看。最后一个头目仔细辨认后,勒住马问道:“你是什么人?”罗士信反问:“你是什么人,为何问我?”那人笑道:“你好像齐州秦大哥家的罗士信。”罗士信道:“我就是罗士信。”那人急忙下马,上前说道:“我是连明。”罗士信道:“你可是曾到我府中,让我哥哥报信给贾润甫,让他逃走的那位?”连明道:“正是。”罗士信这才下马与他见礼。 原来这队人马是徐懋功派去潞州府“借粮”返回的。众豪杰纷纷下马与罗士信叙礼。连明问:“贾润甫家眷已接入瓦岗寨,但不知秦大哥那边情况如何?”罗士信粗略讲述了秦老夫人被抓的经过。单雄信道:“既然秦伯母在程家兄弟处,我们该去请安问候。”邴元真道:“反正都在附近,日后相见不难。如今我们路上要照管粮草,随从又多,不如请罗大哥先去瓦岗,与徐、李二位兄弟商议解救秦兄之事,才是万全之策。不知罗兄接下来想去哪里?”罗士信道:“我要回豆子坑,因为马上丢了件东西。”单雄信问:“什么东西?”罗士信道:“两颗首级。”翟让惊问:“是谁的?”罗士信便把夜里报仇杀人,以及将银子赏赐给荒村百姓的事说了一遍。翟让大声称赞:“兄真是痛快人!务必请到敝寨聚义!”罗士信道:“本应随各位兄长去大寨拜见,但我担心秦伯母见不到我会担心,不如先回程哥山寨向伯母报个信,日后再相会不迟。”单雄信道:“既然如此,兄见到伯母时,代我禀告一声,说单通回瓦岗料理完事务,就到程兄弟寨中问候。”罗士信应道:“好,知道了。”众人拱手作别,上马分路而行。 且说罗士信回豆子坑去了,翟让等人往瓦岗寨进发。走了不到一里,前方小喽罗禀报:“草路上有个包裹,里面装着两颗首级,不知是不是罗爷遗落的?”单雄信道:“取来看看。”小喽罗取来包裹,只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翟让道:“派人送还他吧。”单雄信道:“不必了。这两人本以为是奉公守法,却落得财毁人亡的下场。若再糟蹋他们的首级,实在太过残忍。”于是让手下取来盛豆料的木桶,将两颗首级放入桶中,挖了个大坑埋下,掩上泥土,这才策马回寨。正是:各人处世心肠异,残忍之怀总不宜。 第45回 平原县秦叔宝逃生 大海寺唐万仞徇义 有词写道:“颠危每见天心巧,一朝事露纷纭。此生安肯负知心,奸雄施计毒,泪洒落青萍……”(词牌“临江仙”)从一而终、宁死不屈,这是忠臣的气节、英雄的风骨。只可惜世间多有妒贤嫉能、徇私误国之辈,为了一己之快,全然不顾国家安危,直逼得范雎逃秦伐魏、伍子胥奔吴覆楚。试想他们当初又怎愿如此?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且说单全奉了秦老夫人的书信,离开豆子坑山寨,日夜兼程赶往军前。那日秦叔宝正在营中感念张须陀救命之恩,思索如何报效,忽听门役禀报:“家中差人求见。”叔宝以为母亲身体有恙,心中大惊,忙道:“带他进来。”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走进营来,叔宝仔细一看,竟是单雄信家的主管单全,心中暗想:“定是单二哥差他来问候我。”便假意说道:“好,你来了?我正念叨呢,随我到里边。” 叔宝将单全引入书房,单全正要行礼,叔宝一把拦住:“你不比旁人,见你如见你家员外。”吩咐手下搬来椅子让他坐下。单全道:“我略说几句便走。”叔宝问:“是员外有书信给我?”单全答:“不是。”叔宝见他神色有异,心下不安,忙对左右道:“快去准备饭食。”待众人退下,单全从胸前油纸中取出秦母书信递上。叔宝见信封上写着“母字付与琼儿手拆”,双眉顿时紧锁,展开书信读罢,更是呆立半晌。 单全见状道:“太夫人担心家中眷属被拿,您必定难逃此劫,却不想您暂且保全了性命。但如今齐郡定会申文上报,称罗士信途中挣脱囚车,击退官兵,还带家眷投奔了李密、王伯当,如此一来,‘逆党’罪名便坐实了,即便张通守有百口也难以为您分辩。”叔宝正忧烦间,又有人禀报:“家中仆人吕明求见。”叔宝急道:“快叫他进来!”吕明进来后,扑通跪地,只是啼哭。叔宝叹道:“我已猜到几分,你起来慢慢说。” 吕明起身禀道:“起初周郡丞要押解老爷家眷,罗爷坚决不肯。后来周郡丞设计捉拿了罗爷,黄昏时又来抓家属。那晚小人本想赶来报信,无奈城门紧闭,官兵押送着差官、罗爷、老太太、夫人和小公子出城。到了次日午后,防送的官兵、差官突然逃回,说罗爷跳出囚车,用石块打死七八名官兵,他们才逃了回来。如今城门盘查森严,直到昨夜周郡丞被人杀死在衙门,一个书办死在土地庙里,城门盘查才松了些,小人这才得以见老爷。只怕今晚就会有申文报到张老爷那里。” 叔宝长叹:“这叫我如何是好?我本想留此身报国,以谢张公知遇之恩,不料竟生此变故。但我此心,唯有天知!”单全急道:“老爷还说什么‘此心可表’?您在朝中既有仇家,便是一百个张通守也救不了您;况且又出了夜间杀官之事,怎知不是罗爷所为?若再拖延,一旦事情坐实,连张通守也要自保,您的性命恐难保全!还谈什么感恩知己?趁事情尚未败露,不如悄悄带您管辖的军队与山寨会合,凭您的武艺和众位豪杰相助,大则成王,小则成霸,不可因小恩而坐以待毙!” 叔宝摇头叹道:“我不幸遭此大变,全家已被指为‘叛逆’,怎能再拉官军入伙为贼?我只消写一封书信辞别张通守,今夜与你悄悄逃走,只求母子团圆便罢。”说罢留单全饮酒,自己在一旁写信给张须陀,书中写道: 恩主张大人麾下:琼受恩台青睐多年,蒙恩救免于死,正欲以死报国以报私恩。怎奈年轻时任侠仗义,在长安斩杀豪恶,与宇文述结仇,屡遭迫害。近日又被诬为逆党,幸得恩主力为昭雪。不想仇家又提拿我家眷,镣铐加身押解途中。义弟罗士信不忍,奋力救走家眷,藏身草野。此事虽与琼无关,却更坐实了罪名。权奸在朝,知我难免一死,而老母流离失所,更令我忧心。今不得已学徐庶归曹,唯有辜负您的深恩,不胜惭愧!倘若日后有缘再见,誓当以死相报大德。这不得已的苦衷,望您体谅。 末将秦琼叩首。 叔宝写完书信封好,写上“张老爷台启”,压在案头;将身边积蓄的俸银、犒赏之物装入包裹,带上双锏,与单全、连明及四五名亲随伴当骑马出营,对守营门的军士道:“张爷有文书命我缉探贼情,两日内便回,军中务必小心看管,不可轻举妄动。”说罢打马离去。正是:一身侥幸逃出罗网,满心依旧心念朝廷。 再说翟让、单雄信一行人马回到瓦岗山寨,见过李密、徐懋功,单雄信将秦母被抓、罗士信勇救家眷以及遇见尤俊达、程咬金并邀入豆子坑山寨的事说了一遍。李密道:“如此说来,秦大哥早晚要来入伙。只是秦伯母在程兄弟处,该派人接上山来,好让他们母子相聚。”徐懋功道:“此事且慢。即便派人去接,尤、程二人也未必肯放,不如等叔宝来了再做打算。前日有人禀报,荥阳、梁郡一带商旅众多,如今寨中人口增多,需积聚粮草,不知谁愿去劫掠一番,必有收获。” 翟让道:“小弟能否前往?”徐懋功道:“兄长若去,需玄邃兄与王当仁、王伯当三人先领二千人马出发;随后翟大哥与邴元真、李如珪三位带二千人马接应,方保万全。”又对单雄信道:“留兄在寨,还有事相商。”于是两支人马陆续启程。徐懋功正打算派细作打听叔宝消息,单全返回禀报:“秦大哥已写信辞别张通守,离开军营,进豆子坑见太夫人去了。”单雄信道:“为何不请他先到这里,再一同去见伯母?”徐懋功道:“他思母心切,必先见母亲,哪有先来这里的道理?单二哥,如今要劳你同贾润甫去豆子坑一趟。”说着附耳低语几句。单雄信点头会意:“若如此,我此刻就同贾润甫从小路出发,或许能在路上遇见秦大哥,岂不是好?”徐懋功称妙。 且说秦叔宝与单全分道扬镳,带着连明等三四人,为避大路熟人,特意挑小路行进。走过张家铺,转出独树岗时,忽听背后有人大喊:“前面走的可是秦叔宝兄?”叔宝勒住马回头一看,竟是贾润甫与单雄信带着二三十个喽罗追赶上来。叔宝急忙下马,雄信和润甫也翻身下马。单雄信握住叔宝的手笑道:“兄为隋家立下大功啊!”叔宝苦叹:“别提了,到程兄弟寨中再细说。只是兄如今要去哪里?”雄信道:“专为你而来。单全回去禀报后,我便赶来迎候。” 众人重新上马,忽见斜刺里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那人望见叔宝便喊:“哥哥可算来了!”叔宝认出是罗士信,忙问:“兄弟,母亲身体如何?”罗士信道:“伯母身体无恙,只是心里惦记哥哥,每天让我在路上打探好几次。如今好了,我先回寨报信,哥哥和诸位兄长随后就来。”说完,策马疾驰进寨通报。 秦母听说儿子到了,恨不得立刻相见,拉着孙子怀玉和儿媳张氏一同迎出。程咬金的母亲也陪着秦老夫人,走到正谊堂中。张氏见堂中有客,便闪身退下。此时尤俊达和程咬金将叔宝、雄信迎进堂中,彼此行过礼。叔宝见母亲走来,正要下拜,瞥见程母也在堂中,便先向程母施礼。程母赶忙扶起道:“太平哥总算来了!再晚一两天,你娘可要急坏了!”秦母见儿子跪在膝前,眼眶一热落下泪来,指着单雄信问:“那边站的可是单二员外?”叔宝应了声“是”。 单雄信和贾润甫见叔宝起身,连忙先拜秦母,再拜程母。秦老夫人叫怀玉过来,让他拜了单伯伯,又问:“令爱想必长大了吧?”雄信道:“小女爱莲比令孙大一岁,虽年纪小,却颇有见识。”秦母赞道:“必定是位闺秀。”程母笑着对秦母说:“日子过得真快,当初太平哥和我家咬金就这么大,如今你家孙儿都长这么高了。”程咬金插话:“母亲,如今秦大哥做了官,别再叫他乳名啦!”程母笑道:“都是通家子侄,就算他做了皇帝,我还是这么叫。”众人闻言大笑。 秦老夫人让叔宝进去见过媳妇再出来,随后大家一同到后寨。叔宝与张氏说了几句话便回到堂中,只见酒席已摆好。尤俊达请众人入席,举杯共饮。尤俊达问及征辽之事,叔宝详细讲述,众人纷纷赞叹。叔宝问尤俊达:“兄在武南庄过得好好的,为何迁到这里?”程咬金接口:“还不是因为长叶岭的事败露,尤大哥才搬来。不然他哪肯来这里和我们干这营生?”尤俊达道:“话不能这么说,单二哥不也好好住在二贤庄,如今为了李玄邃兄,也迁到瓦岗寨了?说到底,是我们众兄弟该在山寨中干一番事业。”贾润甫道:“这世道,哪分什么山寨还是朝堂?只要同心协力,总能做出些名堂。只是如今众兄弟该聚在一处。”程咬金拍桌道:“如今有了秦大哥,再请单二哥也迁到我这里,都是心腹弟兄,热热闹闹干起来,难道还比不上瓦岗?翟大哥能做皇帝,秦大哥和单二哥就做不得?”众人听了,哄堂大笑,直饮到月上枝头。 次日清晨,众人在堂中闲聊,喽罗进来禀报:“瓦岗寨有人来,要见单大王。”雄信忙让手下引入。来人呈上一封信,雄信拆开读道:“昨细作探得东都有旨,命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领兵二万,协同山东讨捕大使张须陀,会剿李密、王伯当叛犯党羽,并究窝藏秦琼、密拿杀官杀吏重犯,严缉家眷巢穴。将来彼此两家,俱有兵马来临,兄速归寨商议大敌,尤程两兄处,亦当预计,叔宝兄渴欲一见,不及别札,如得偕来更妙,专候专候。”雄信朗念书信,众人听罢均感震惊。程咬金嚷道:“怕什么!等他们来了,杀他个片甲不留!” 秦叔宝摇头道:“知节兄不可轻敌。须陀有勇有谋,裴仁基又是宿将,再加上两万官兵,来势汹汹。如今咱们这山寨,连罗士信兄弟在内才四人,单二哥和润甫兄的家眷都在瓦岗,自然要回寨照应。就这么几个人,如何迎敌?”尤俊达道:“前日翟大哥写信来邀我们入伙,因秦、单二兄未到,我们才没去。如今单二哥家眷在瓦岗,秦大哥和太夫人又在此处,何不将两处合为一处?不管大事小事,都好商量。”叔宝问:“瓦岗的房屋够住吗?”雄信道:“我一到山寨,就叫人在寨后盖了四五十间房子,山前增修了水城烟楼,仓库墙垣也重新修缮。别说三家家眷,再多几房人也住得下。”程咬金拍手道:“既然如此,收拾收拾就动身!” 雄信对贾润甫说:“兄可先回寨,通知懋功兄弟,接三家家眷入寨。”润甫领命先行。尤俊达、程咬金、秦叔宝带着家眷,收拾好细软、金帛、粮草,率领部下约两千人,浩浩荡荡并入瓦岗寨。正是猛虎添翼,蛟龙得云,声势更盛。 再说翟让、李密两路兵马,沿途杀兵劫商、占城夺地,在河南一带势力愈发壮大。此时张须陀还在平原,因两三天不见秦叔宝,以为他身体不适,派樊建威到营中探望。守营士兵却说:“秦爷两日前奉张老爷之命去缉探盗情,尚未返回。”樊建威赶忙禀报张须陀,张须陀纳闷:“我何时派过他?这可奇了!”正说着,齐州申文送到。张须陀拆开一看,大吃一惊,急忙骑马带着唐万仞、樊虎赶到叔宝营中,只见中军帐案上有一封书信。他拆开细读,长叹道:“原来他与宇文述结仇,不堪陷害,竟自行离去。可惜这有勇有谋的帮手,如今一走,叫我如何是好?”回到营中,张须陀一面派官员到齐州安抚,一面接了隋主圣旨,调任荥阳通守,命他剿灭翟让。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樊虎、唐万仞及部下兵马,前往荥阳赴任。 樊、唐二人虽出身公门,本领却不及叔宝,但因他们为人仗义,与叔宝相交甚厚。张须陀做郡丞时,便赏识他们,屡次提拔让他们建功。如今没了叔宝,便将二人视为心腹,一心想扫清翟让。谁知翟让骁勇异常,竟抢在李密之前,带领千余人马打破金堤关,直逼荥阳劫掠。当日翟让在城外各门分头烧杀抢掠,不料张须陀与樊虎、唐万仞各率五百精兵,开城门突然杀出。翟让虽勇,却抵不住须陀神出鬼没的枪法,邴元真、李如珪率先败退。翟让被樊虎、唐万仞两路夹攻,只得策马逃窜,被张须陀追杀十余里。幸得李密、王伯当率大队兵马赶到,须陀才收兵回城。 次日,李密定下诱敌之计:命人马四面埋伏,让翟让率军引诱张须陀部队。当追兵至大海寺旁时,忽听林中喊声震天,李密、王伯当、王当仁率军杀出,翟让、邴元真、李如珪又从后方包抄,将须陀兵马困在核心。樊虎见部下越打越少,张须陀虽身先士卒,却已中数枪,血染征衫仍奋力向李密冲杀。樊虎、唐万仞虽与李密曾在秦叔宝家中有过一面之缘,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了,只能帮着须陀一起突围,混战中唐万仞又失散了。 张须陀急道:“我去救他出来!”说罢与樊虎再次杀入重围。此时唐万仞已被贼兵截住,身中数枪,渐渐招架不住。须陀见状,纵马直入,枪挑数人后将他救出,回头却发现樊虎又不见了。须陀吩咐部下:“先护送唐爷回城,我必寻回樊爷,否则绝不独回!”此时他已伤痕累累,却仍不顾自身安危,再次杀入重围。谁知樊虎因坐骑失蹄落马,已被乱军踩死,哪里还寻得到?李密此前见樊、唐二人在须陀身边,怕误伤便未下令放箭,如今见须陀孤身一人,顿时万箭齐发。须陀虽着盔甲,却终究无法抵挡,这位忠勇为国的张通守,竟战死在沙场之上!正是:渭水星沉影,云台事已空。 翟让、李密射死张须陀后大获全胜,内黄、韦城、雍邱等地官兵纷纷归附。李密派人回瓦岗报捷,众豪杰听闻皆拍手称庆,唯独秦叔宝泪湿衣襟。他想起须陀对自己有恩有礼,本指望共赴患难,谁知自己因变故逃生,竟令恩人遭此大难。念及须陀暴尸沙场,尸骨不知何处,叔宝起身对单雄信道:“自到此处,还未见过翟大哥,于礼不合。我想前往荥阳与他相见,顺便会会王、李二兄,不知可否?”徐懋功道:“要去便一起去。如今郡县归附,他们人手不足,正需我们相助。这里寨栅坚固,留一二兄弟看守即可。尤俊达是富家出身,留他与连巨真守寨,照管家属;单全升为总领,管辖喽罗、调度物资。”众人打点妥当,辞别母妻,徐懋功、齐国远、程知节、贾润甫率前队先行,单雄信、秦叔宝、罗士信率后队跟进,轻弓短箭,直奔荥阳。 将到郑州时,哨马报翟让大军已至。原来翟让与李密攻下汜水、中牟等县,缴获无数财帛子女,想回瓦岗享乐,故与李密分兵先行。两军相遇,翟让久闻秦叔宝之名,礼遇甚厚。单雄信得知翟让有归意,劝道:“翟大哥若只想做贼,守着瓦岗的财帛子女便罢;若想图王定霸,还需与玄邃合兵,占据州县。”翟让尚未全听,哨马又报:“李爷收服韩城等地,得了许多粮草。他听说诸位大王下山,让小的禀告单大王,若秦爷在途中,恳请速邀至军前相见。”雄信应下,翟让心痒,便又回兵与李密会合。 途经荥阳时,秦叔宝先派连明打听张须陀尸首下落,得知其部下念及恩德,已草草棺殓,与樊虎的灵柩一同停在大海寺内。叔宝对单雄信道:“烦兄告知翟大哥,请诸位先行,我想在此逗留几日。”雄信会意,转达后众人先行,只留他与叔宝、罗士信。次日,三人备下猪羊祭仪,来到大海寺,只见廊下停着两口棺木,中间供着“隋故荥阳通守张公之位”的纸牌位,旁边是“隋死节偏将齐郡樊虎之柩”。秦叔宝与罗士信见了悲痛不已,连单雄信也神色惨然。 三人正嗟叹间,忽见四五十个白袍白帽的兵卒拥入。罗士信以为是歹人,拔刀喝道:“你们为何聚众在此?”众兵卫哭道:“小人等感故主恩情,在此守灵,过了百日才敢散去。今日得知秦爷来祭奠,特来参见。”叔宝命他们起身,心想:“兵卒小人尚且如此忠义,我怎能背义?”忙让左右为自己换上孝服。祭仪摆好后,叔宝与罗士信痛哭祭奠,众兵卒也伏地大哭,哭声震天。单雄信亦备下祭品吊唁。 正忙乱时,只见一人头裹麻巾、身穿孝服,腰悬宝剑、眼含热泪,带着几个伴当走向灵帏。守灵兵卫道:“唐爷来了!”叔宝认出是唐万仞,抬手招呼,唐万仞却似未见未闻,径直走到灵前大哭,敲着灵桌哭道:“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我唐万仞本是卑微之人,蒙公从行伍中提拔,待如宾僚,数年以来嘘寒问暖、解衣推食,恩情深厚至极。公虽器重他人,但我二人唯公知遇。公救我于危难,却自己战死阵前,我岂敢昧心,偷生于公死后!” 叔宝站在一旁,听他边哭边说,句句似在讥讽自己,顿时如芒在背,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连雄信的部下都掩面抽泣。只见唐万仞猛地一拍灵桌,哭道:“主公,你若在天有灵,我前日未能随你战死,今日便来地下相从!”话音未落,佩剑出鞘,寒光闪过,他已倒在血泊中。众兵卫急忙上前抢救,却见他一腔热血喷溅在地。叔宝见状,扑上去抱住尸首大哭:“万仞兄,你竟真的去了!你既随恩公于地下,我秦琼也随你们去吧!”说着从地上拾起剑要自刎,背后罗士信一把抱住,大喊:“哥哥!你忘了老夫人了?”夺下剑交给手下。叔宝哽咽不止,吩咐速速备棺殓葬,将唐万仞的灵柩停在张须陀右侧。随后收拾祭仪,让张须陀的兵卫领去,这才与雄信、士信一同回营。正是:芦中不图报,漂母岂虚名? 隋唐演义 第46到第50回 第46回 杀翟让李密负友 乱宫妃唐公起兵 有词曰:“荣华自是贪夫饵,得失暗相酬。恋恋蝇头,营营蜗角,何事能休?……”(词牌“青衫湿”)这世间两类人比比皆是:穷困潦倒时,与人推心置腹、情同手足;一旦身处富贵、手握权柄,言行举止便与从前判若两人,时时防人算计,刻刻怕自己跌落云端。这个毛病,十个人里倒有九个犯。归根到底,是天赋资质与见识学问,限制了格局。 且说秦叔宝在大海寺为张须陀、唐万仞、樊虎重新殡殓,择地安葬,并设道场超度多日,随后与单雄信、罗士信启程,赶至康城与李密、王伯当等人会合。老友重逢,叙旧迎新,好不快活。秦叔宝劝李密以轻骑奇袭东都洛阳,作为根基,再图四方。翟让依计而行,命头目裴叔方带数名精干手下前往东都探查地形与防务,不料行踪败露,三人被俘,以“翟让奸细”之名押至留守宇文都府中审讯斩首,仅裴叔方等两三人生还。此番探查非但未能得逞,反而让东都加强了防备。幸而李密采纳秦叔宝建议,率程知节、罗士信轻兵突袭,悄悄越过阳城、方山,直取洛口仓。翟让、李密后续部队陆续抵达,洛口仓未经激烈战斗便被攻占。李密开仓赈济百姓,四方民众纷纷归附,隋朝不得志的士大夫如朝散大夫时德睿、宿城令祖君彦等也前来投奔。 东都方面很快得知消息,越王杨侗下旨命虎贲郎将刘仁恭、光禄少卿房崱招募二万五千士兵,并知会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前后夹攻洛口仓。不料李密早有防备,分兵五路迎击,隋军大败,刘仁恭、房崱仅以身免;裴仁基听闻东都兵败,按兵不动。经此一役,李密声名更盛。 翟让的军师贾雄见李密礼贤下士,暗中与他结交。翟让本想自立为王,贾雄却借占卜谎称不吉,劝他辅佐李密,称:“他是‘萧公’(谐‘萧’为‘萧索’之象),将军姓翟,‘翟’意为泽,蒲草得泽而生,此乃天命所归。”又有民间谣言流传:“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桃李子”暗指逃亡的李氏之子(李密),“皇后绕扬州”喻隋主杨广困于扬州不得归,“勿浪语,谁道许”则藏“密”字。于是翟让与众商议,推李密为魏公,设坛即位,改元永平,大赦天下,署元帅府。李密封翟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徐世积为左诩卫大将军,单雄信为右诩卫大将军,秦叔宝为左武侯大将军,王伯当为右武侯大将军,程知节为后卫将军,罗士信为骠骑将军,齐国远、李如珪、王当仁为虎贲郎将,房彦藻为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贾润甫为左司马,连巨真为右司马。此时隋官归附者,有巩县柴孝和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裴仁基虽驻守河南,却与监察御史萧怀静不和,萧怀静屡屡寻衅弹劾,令他苦不堪言。贾润甫与裴仁基是旧交,暗中至其营中劝说,裴仁基遂与儿子裴行俨杀了萧怀静,率全军随贾润甫归降李密。李密对他们礼遇有加,封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裴行俨为上柱国、降郡公。 李密率军攻占回洛仓后,东都向江都告急。隋炀帝派江都通守王世充率江淮精兵驰援东都,李密遣将抵御。秦叔宝奉命攻打武阳,武阳郡丞元宝藏听闻叔宝兵至,忙召记室魏征商议。这魏征便是华山道士魏玄成,他见天下大乱,知是英雄乘势而起之时,便还俗投身元宝藏幕府。元宝藏忧虑道:“李密兵锋正锐,秦琼英勇善战,本郡精兵又调去东都救援,如何抵挡?”魏征答道:“李密的兵势、秦琼的勇猛,确实如您所言。若以武阳之力相抗,犹如以土堵河。明公不如顺应大势,保全一城百姓。”元宝藏道:“唯有归附一途。烦请足下速速起草降书,前往军前接洽。” 秦叔宝兵至武阳,与魏征相见,老友重逢分外欢喜。叔宝笑道:“当年我便料定先生不会以道士身份终老,果然如此!”问及武阳局势,魏征道:“郡丞元宝藏审时度势,愿献城归附,免动干戈。”叔宝道:“这全赖先生辅佐之力,请随我至魏公麾下呈上降书。”遂留魏征在帐中饮酒叙旧。秦叔宝又作禀启,称魏征有王佐之才,宜委以重任。李密得此荐书,便留魏征为元帅府文学参军记室,元宝藏则被任命为魏州总管。 再说翟让本是有勇无谋之人,起初在群盗中自恃英雄,及见李密足智多谋、屡建战功,便自愧不如。又听贾雄、李子英等人劝说,遂推李密为主,自己甘居其下。然而,眼见众人趋奉李密、其威权日盛,翟让心中渐生不甘。更有其兄翟弘被封为上柱国、荥阳公,此人大老粗一个,竟道:“这是我家的权柄,为何轻易让与他人,反倒在他手下受气?”加之翟让幕府中一班下属,见李密的僚属风光显赫,自己却被冷落,也不免心生怨怼。古人云“物必先腐而后虫生”,此时若有人从中调停,或可相安无事,怎奈单雄信虽与两边交好,却是个直肠子;王伯当、秦叔宝、程知节只与李密亲近;徐世积虽有谋略,却不愿卷入纷争、惹祸上身。 一日,翟让向新归附李密的鄢陵刺史崔世枢索要钱财,崔世枢向李密求助,李密派人来取,翟让却扣下不放。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因下棋迟到,被翟让杖责八十。房彦藻攻破汝南回营,翟让向他索要金宝,喝道:“你为何只给魏公不给我?魏公是我所立,今后之事还说不定!”因此,房彦藻、邢义期与司马郑颋一同劝说李密铲除翟让。李密犹豫道:“我当初多亏他相助才脱大祸,他是我的功臣。如今贸然加害,世人不知他暴戾,反说我背信嫉贤、容不得人,此事断然不可。”转念又想:“翟让虽是条汉子,但恐日后被手下人撺掇坏了,终究是心腹之患。”郑颋劝道:“毒蛇咬手,壮士不惜断腕。英雄行事,不拘小节。若因贪‘容人’的虚名,而招致杀身之祸,只怕后悔莫及。”房彦藻道:“翟司徒迟疑不决,明公才有今日;若明公也这般迟疑,必被他抢先下手。明公以为他是粗人,不善权谋,却不知粗人胆大手狠,行事最是毒辣。”李密叹道:“诸君为我谋划至此,须得万全之策才行。” 次日,李密设下宴席,邀请翟让及其兄翟弘、侄翟侯,还有裴仁基、郝孝德等人赴宴。李密吩咐将士全部到营外等候,只留少数人在内侍奉。众人退下后,帐中只剩房彦藻、郑颋等几人。酒筵摆开,翟让的司马府属官王儒信及左右随从仍在席间。房彦藻上前禀道:“天气寒冷,司徒的扈从们辛苦,请给予犒赏。”李密道:“可加倍赏赐酒食。”左右随从闻言仍不敢离去,翟让挥手道:“元帅既有犒赏,你们只管去领取便是。”众人叩谢后退出,帐中只剩李密麾下壮士蔡建德持刀站立。 席间闲聊时,李密道:“近日得了几张好弓,可百发百中。”命人取来给众人观赏。他先将一张八石弓递给翟让,翟让道:“这弓顶多六石,我且一试。”说罢离座,将弓拉成满月状。就在弓弦拉满之际,蔡建德突然拔刀,朝翟让脑后劈去,翟让一声怒吼如牛,这位百战英雄竟瞬间命丧当场! 此时,单雄信、徐懋功、齐国远、李如珪、邴元真五人正在贾润甫的司马署中赴宴。众人正举杯谈笑间,小校突然闯入禀报:“司徒翟爷被元帅杀了!”单雄信大惊失色,手中酒杯跌落地上,颤声问道:“为何如此?即便他脾气暴戾,也该宽恕!想当初同在瓦岗起义时,怎料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邴元真叹道:“自古道‘两雄不并立’,此事我早已料到。”徐懋功摇头道:“如今起事之人,谁肯自认居人之下?只可惜……”李如珪忙问:“可惜什么?”懋功答道:“并非可惜翟兄,而是可惜李大哥。”贾润甫听了,不禁点头会意。 众人正议论间,手下进来禀报:“外边有位故人,说是要见李爷。”李如珪出去,拉着一个人的手进来,笑道:“单二哥,又有一位不相识的朋友来了。”单雄信起身一看,原来是杜如晦,众人互通姓名、行过礼后,杜如晦对徐懋功道:“久仰徐兄大才,一直无缘结识,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徐懋功谦逊道:“此前我在寨中与刘文静兄相见,他盛赞兄台文章经世、才识敏捷,世间少有。今日兄台到此,我当自愧不如。”单雄信握住杜如晦的手道:“克明兄,自涿州与张公谨处一别,至今未能相见,我等时常想念。今日是何风把你吹来?”杜如晦道:“小弟偶然路过此地,本想会见叔宝兄,不想他领兵去了黎阳。打听得知如珪兄在此,便来探望,不想单二哥与诸位豪杰都在此处。难怪魏公不久便能成就大业,将来麒麟阁上的功勋,恐怕都要被诸位占尽了。” 单雄信却长叹一声道:“人事兴衰无常,谈什么麒麟阁功勋?听闻兄在隋朝做温城县尉,为何被罢官?”杜如晦道:“如今四方动荡,若还贪恋那微薄俸禄,被奸吏当作牛马驱使,何谈成就大事?”众人又闲聊了几句,杜如晦便起身告辞。 李如珪拉着杜如晦、齐国远到自己住处,摆下酒菜细饮。杜如晦问道:“方才我从帅府门前经过,见人声嘈杂,不知发生了何事?”齐国远心直口快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帅府杀了个人。”杜如晦追问:“杀了什么人?”李如珪只得将李密与翟让不和、直至今日下杀手的事说了一遍,叹道:“当初在瓦岗时,李玄邃、单二哥、我与齐兄,都是翟大哥请来共谋大事的,如今听闻他这般结局,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杜如晦点头道:“难怪方才见雄信面色不好,对我也有些冷淡,我还以为他做了官便改了性子,不想竟是心中有事。若玄邃行事如此,与从前大相径庭,未免太过狠心。诸位兄长恐怕尚未寻得真正的归宿,仍如置身砧板之上。”齐国远骂道:“我们兄弟俩又没家眷拖累,光杆儿两条,有好去处便走,管他什么劳什子!”杜如晦笑道:“好去处倒是有一个,只怕二位兄长不肯去。”二人忙问:“何处?”杜如晦道:“今春我在晋阳刘文静府上,结识了柴嗣昌,与他颇为投缘。他说起叔宝兄与二位兄长当年在长安看灯时的豪爽气概,十分赞赏。得知二位在山林聚义,便托我暗中寻访。如今他岳父唐公欲举大事,想借重诸位兄长之力。不想叔宝兄正为玄邃效力,二位若在此处不如意,可同我去见柴兄。倘若事成,自当共享富贵。况且唐公的舅子李世民宽仁大度、礼贤下士,与诸位又是旧交,定会另眼相看。”齐国远摇头道:“我不去,在别人手下受气,不如在山寨做强盗痛快!” 正说着,突然一人闯进来,一把扭住杜如晦的胸口,喝道:“好啊!你竟敢替别人招揽人马,跟我去帅府自首!”杜如晦吓得脸色大变,齐国远见是郝孝德,也急道:“不好!要拼就拼个你死我活!”说着便要拔刀。郝孝德却松开手,哈哈大笑道:“二位兄长莫急,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心中所想与二位相同,若能带上我,今生不忘大恩!前日我听魏玄成说,他途中遇见徐洪客兄,徐兄说真命天子已在太原,玄邃能成什么大事?如今他这般行事,连翟兄都不放过,我们在他眼中更是如草芥一般!”李如珪问道:“郝兄快人快语,那我们该如何脱身?”郝孝德道:“这不难。方才哨马报说,王世充领兵到了洛北,魏公明日必定发兵。到那时,二位兄长只管领一支兵,径直投奔邹县,谁敢来追?”李如珪击掌称妙。郝孝德转向杜如晦问道:“兄此去打算去哪里?”杜如晦道:“此刻回寓所,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景阳。”郝孝德又问:“尊寓何处?”如晦答道:“南门外徐涵晖家。”郝孝德拱了拱手,竟自离去。 杜如晦见郝孝德突然告辞,心中狐疑,与齐、李二人叮嘱几句后,也辞别出门。待他回到寓所,郝孝德已带着两个随从先到了徐家店里。杜如晦见他鞍马行囊俱已备好,惊讶道:“兄为何如此匆忙?”郝孝德低声道:“魏公生性多疑,迟则生变。我得知帅府已下旨,明日五更便要发兵。此刻我们先行一步,方为稳妥。”众人在店里用过晚饭,连夜收拾上路,往晋阳而去。 一行人赶了几日路,来到朔州舞阳村。此时正值仲冬,雪花纷飞,只见树影间挑出一幅酒帘。郝孝德道:“克明兄,咱们在此喝几杯酒再走吧?”杜如晦点头称是。两人下马进店,拣座头坐定,店家很快端上酒菜。他们吃了些面饼,喝了几碗热酒,忽听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两人将牲口牵到一旁加料,转过屋角,只见大树下有个大铁作坊,三四个人正围在火炉边挥锤打铁,作坊外的大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盘牛肉、一盘烤鹅和一盘馍馍。一个大汉面南而坐,身长九尺,肩宽体壮,满脸胡须如钢针倒竖,面色似铁般黝黑,双目如朗星闪耀,正威风凛凛地端坐着。他左右两侧各坐一人,一人执酒壶,一人捧酒碗,正殷勤地为大汉斟酒。那大汉也不推辞,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旁若无人。 一连喝了十多碗酒后,大汉忽然掀髯大笑道:“人家借债,都是向富户求助,你俩却偏要向穷人索要;人家借债,都是债主写契约,你俩却让放债的人出帖子,这岂不是怪事?”右侧那人赔笑道:“又不要兄长掏一厘银子,只求您写个帖子,就能救我的命啊!”说着又飞快地斟上酒。大汉爽快道:“既然如此,快拿纸笔来,我写完再喝,省得喝醉了写不好字。”两人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笺,一人进屋取来笔砚放在桌上。右侧那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大汉摆手道:“别拜别拜,我写就是了。”他拿起笔问道:“怎么写?快念出来!”两人忙说:“就写‘尉迟恭支取库银五百两正,大业十二年十一月二日票给’。”大汉提笔一挥而就,将笔掷在桌上,又大笑起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连谢声都没留,便大步走进对面的作坊里。那两人则喜滋滋地收拾起杯盘,向东而去。 杜如晦见状,忙上前拱手问道:“两位兄长,方才那位大汉是何人,为何你们对他这般恭敬?”其中一人答道:“他姓尉迟名恭,字敬德,马邑人氏。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能使一根浑铁单鞭,也曾读过诗书,只是科举不第。见如今四方战乱,便不愿轻易出仕。他祖上本就是开铁作坊的,如今他闲居在家,便以此为生。”杜如晦又问:“方才二位求他写帖子,所为何事?”两人面露难色道:“此事说来话长,不便相告,告辞了。”杜如晦望着尉迟恭的背影,心想这般英雄好汉竟无人赏识,本想在村里多留几日,与他结交后荐给唐公,无奈郝孝德催着赶路,又见随从牵马寻来,只得翻身上马,心中却记下了尉迟恭这个名字。正是:但识英雄面,相看念不忘。 再说唐公李渊,自因触怒隋炀帝后,多亏女婿柴绍不惜耗费珍珠宝玩,结交炀帝身边的佞臣,才谋得外放太原的机会。此时他只求避祸,并无争霸天下的心思。李渊有四个儿子:长子建成,不过是个沉迷酒色、喜好鲜衣怒马的寻常公子;三子玄霸早逝;四子元吉虽心机狡猾,却无霸王之材;唯有次子世民,生来便与众不同。他在永福寺出生,四岁时,有位书生见了他惊叹道:“此子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弱冠之年,必能济世安民。”说完便不知所踪。李渊担心此话泄露,派人追杀书生未果,便以为神异,取“济世安民”之意,为次子取名世民。 李世民自幼天资聪颖,见识气量远超常人。作为将门之子,兵书武艺自是精通,更喜好读书史,擅长结交天下豪杰。他虽身为公子,却不吝钱财,常以重金结交贤士,轻财好士的名声远近闻名。其中与他最投缘的,是武功县人刘文静,此人现任晋阳令,智谋过人,文武双全。此外还有池阳的刘弘基、妻族的长孙顺德,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与那些沉迷享乐的纨绔子弟不同。他们见天下大乱,认为李世民有真主之资,私下里常以汉高祖自比。 恰逢李密起义,刘文静因与李密是姻亲,被牵连入狱。李世民得知后,私下里到狱中探望。刘文静心中暗喜,试探道:“如今天下大乱,非有商汤、周武王、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才能,不能平定天下啊!”李世民答道:“怎知没有这样的人?只是无人识得罢了。我今日来见你,并非像寻常人那样叙旧,而是想与你商议大事。”刘文静见时机成熟,便说:“如今隋炀帝巡幸江淮,隋军在河洛一带集结,李密围困东都,各地盗贼蜂起,大则占据州县,小则啸聚山林,数不胜数。在此之际,若有真主能驾驭群雄,把握时机,振臂一呼,天下不难平定。如今太原百姓为避战乱,纷纷涌入城内,我做了几年晋阳令,熟识当地豪杰,一旦召集,可得数十万人;再加上唐公麾下的军队,又有几万兵力,只要一声令下,谁敢不从?趁此机会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出半年,帝业可成!”李世民笑道:“您的话正合我意。”于是开始暗中招募门客,训练士卒,等待时机举事。 过了一个多月,刘文静获释出狱。李世民准备起事,却担心父亲不同意,便与刘文静商议对策。刘文静道:“唐公向来与晋阳宫监裴寂交好,对他言听计从,要促成此事,非他不可。”李世民心想,此事难以直接开口求裴寂,又知裴寂喜好饮酒赌博,便从这方面入手,与他套近乎。他拿出数万钱,嘱咐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赌博,故意输钱给裴寂。后来裴寂得知这是李世民的意思,心中大喜,与李世民也渐渐亲近起来。李世民见时机成熟,便将起事的想法告诉了裴寂,裴寂慨然应允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裴寂日夜思索,终于想出一计,径直来到晋阳宫。此时,张妃、尹妃正在庆云亭前赏玩腊梅,见裴寂到来,便问道:“你从何处来?”裴寂笑道:“臣来也是想折花取乐啊。”张夫人打趣道:“花是女子佩戴的,与你何干?”裴寂故意叹道:“夫人以为男子就不能戴花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这花虽美,只能用来赏玩装饰,解不了人的寂寞,也挡不住人的患难。”尹夫人好奇地问:“那你且说说,什么能解寂寞、挡患难?” 裴寂压低声音道:“如今隋室混乱,陛下巡幸江都,乐而忘返;太子年幼,国中无主,四方群雄并起,割据一方。最近传闻马邑校尉刘武周占据汾阳宫,自称可汗,声势浩大。汾阳与太原相距不远,若他的军队杀来,谁能抵挡?臣虽为副守,却才智微薄、兵力薄弱,恐怕难以保全自身,你们又如何能安稳?”两位妃子大惊失色道:“这可如何是好?若真如你所说,我们姊妹俩就完了!”裴寂见状,趁机说道:“如今臣有一计,与夫人商议,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换来一生富贵。”尹夫人忙道:“富贵不敢奢望,只求免祸就好!” 裴寂进一步说道:“留守李渊,麾下有几万兵马,其子李世民更是英雄无敌,广结四方豪杰,早有举大事的打算。只是担心李渊不肯,所以不敢轻动。依臣看,天下不久必将归李渊所有。你们二人在这深宫之中,夜夜寂寞,已有多年。何不在此机会,侍奉李渊,既可转祸为福,将来不是做嫔妃就是做皇后,享受无尽富贵,岂不是美事?”张夫人叹道:“我们早已看出唐公胸怀大志,只是一直不好向你开口。但只怕唐公忠于隋朝,拒绝我们,若事情泄露,如何是好?”裴寂胸有成竹道:“只怕二位夫人心意不坚,若心意坚定,何愁不成!”两位夫人听了,顿时喜笑颜开,说道:“若能成事,您的大恩,我们姊妹终身不忘。但不知该如何行事?”裴寂附耳低语,将计划告知二人,两位夫人连连点头称是。 次日,裴寂在晋阳宫设下宴席,派人去请李渊。没过多久,李渊应邀而至。二人见面后,入席就座。裴寂席间只字不提李世民谋划之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酒。在裴寂的殷勤相劝下,李渊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 此时,裴寂开口道:“光喝酒太无趣,有两位美人,唤来为明公助兴如何?”李渊醉意朦胧中笑道:“知己相聚,正缺如此,有何不可?”裴寂立即吩咐左右去传唤。不多时,只听见环佩叮当作响,一阵馥郁的香气飘来,两位姿容绝艳的美人款步走出。李渊定睛细看,只见她们柳眉杏眼,身姿婀娜,周身萦绕着说不出的风情,当真是花嫣柳媚,恍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两位美人走到筵席前,盈盈下拜向李渊行礼。李渊慌忙起身回礼。裴寂让人拿来两个座位,安排美人坐在李渊左右两侧。李渊本就酒后糊涂,也未询问二人来历,见美人容貌艳丽,便更加放开酒量畅饮起来。席间,两位美人温言软语,极尽殷勤之态,裴寂又在一旁不停劝酒,李渊很快就醉得意识模糊。 见李渊醉得不省人事,裴寂悄悄离席而去。李渊又强撑着喝了几杯,双脚发软,站立不稳。两位美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他带去休息。此时的李渊醉眼朦胧,早已分不清身处何处,沉沉睡去。 等李渊一觉醒来,猛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心中顿时惊疑不定。再一看,自己竟睡在雕龙画凤的龙床之上,身上还盖着华丽的黄袍,更是大惊失色,急忙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是谁?”两位美人笑意盈盈地答道:“大人莫慌,我们并非旁人,乃是宫中的张妃、尹妃。” 李渊听闻,脸色骤变:“你们是宫中贵人,我怎能与你们同榻而眠?”说着便慌忙要披衣起身。两位美人赶忙劝阻道:“陛下南巡至今未归,天下群雄并起。裴公有意辅佐大人成就大业,所以让我们来侍奉大人,为日后做打算。”李渊满心懊恼,长叹道:“裴玄真这是要害我啊!” 李渊起身走到殿前,裴寂迎上来,故作轻松地说:“这深宫之中无人知晓,何必起这么早?”李渊眉头紧皱:“即便无人发现,我这心里也是惶恐不安。”裴寂劝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英雄为了天下,何必在意这些?”说着便让左右端来水,伺候李渊梳洗。 等李渊梳洗完毕,裴寂又摆上酒菜。几杯酒下肚,裴寂见时机成熟,便正色道:“如今隋主无道,百姓困苦不堪,各地豪杰纷纷揭竿而起,晋阳城外已然成为战场。明公手握重兵,令郎暗中招兵买马,为何不顺应民心,举起义旗,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成就万世不朽的功业?” 李渊闻言大惊失色:“裴公何出此言!这是要给我招来灭族之祸啊!我李渊一向受隋朝厚恩,绝不能做出这种事。”裴寂却不慌不忙:“当今圣上刑罚严酷,民间盗贼横行,明公若死守小节,恐怕离大祸临头不远了。倒不如顺应民心,起兵反隋,还能转祸为福。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万不可错过!” 李渊连连摆手:“裴公切莫再说了,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裴寂突然笑道:“昨日让两位美人侍奉明公,其实是担心明公不肯答应举事,这是我与令郎再三斟酌后想出的办法。一旦事情败露,我们都要被诛杀。”李渊摇头道:“我儿绝不会做这种事,裴公为何要陷人于不义?” 话还没说完,只见旁边突然走出一人。此人头戴束发金冠,身穿团花绣袄,正是李世民。他朗声道:“裴公所言,句句切中时务,父亲应该听从。”李渊见是平日里就爱惹事的儿子,故意板起脸,怒喝道:“来人,把这逆子拿下!” 李世民却毫无惧色,直视父亲双眼:“要杀要剐,孩儿绝无怨言。但父亲想想,我若被抓,您的罪名也难以洗脱。如今局势如此,若不举兵起义,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李渊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是家破人亡,还是成就大业,就都由你吧!” 随后,李渊悄悄派人前往河东,将李建成、李元吉召回太原团聚。一切准备就绪后,李渊以“废昏立明”为名,尊立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为帝,即隋恭帝。不久,隋恭帝将皇位禅让给李渊。李渊在太原称帝,国号为唐,年号武德,立李建成为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此后,李渊命秦王李世民率军讨伐各路反王,自己则亲自统兵入关。一时间,旌旗蔽日,戈矛如林,一场改朝换代的风云就此拉开帷幕 。 第47回 看琼花乐尽隋终 殉死节香销烈见 有词写道:“兴衰如丸转,光阴速,好景不终留……”(词牌“风流子”)世间祸福盛衰,向来相互依存、此消彼长。最可笑的是,有人将祖宗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仅仅当作自己日夜享乐的资本,沉溺于琼楼玉宇的奢华之中。到头来苦果自尝,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徒留千古笑柄。暂且按下唐公李渊起兵之事不表,且说隋炀帝在江都芜城,又新造了一座宫院,其奢华富丽更胜从前,还增建了月观、迷楼、九曲池,以及一座气势恢宏的大石桥。此后,隋炀帝整日在迷楼、月观中肆意玩乐,纵情享受。这就好比一棵参天大树,即便枝叶繁茂、根基深厚,若不断遭受众人的攀折砍伐,也会迅速枯萎;更何况人的精力有限,又怎能经得起众多美人的日夜相伴,长久以往,隋炀帝也渐渐感到精疲力竭。 一日,隋炀帝午睡醒来,正倚在纱窗下,看月宾、绛仙逗弄蝴蝶取乐,忽见一名太监匆匆来报:“蕃厘观的琼花盛开了,请万岁前去观赏。”隋炀帝听闻大喜,当即传旨,在蕃厘观设宴,宣萧后与十六院夫人一同前往赏琼花。不多时,众人纷纷赶到,唯独宝林院的袁紫烟因病未能赴约。隋炀帝疑惑道:“琼花是江都独一无二的奇花,朕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听闻花开,特召皇后和众妃同去观赏,为何不见沙妃?”朱贵儿解释道:“妾身离院时,沙夫人说赵王偶感风寒,想必因此未能前来。”清修院的秦夫人微微点头,隋炀帝叹道:“不过伤风小恙,琼花却难得一见,怎么就不来了?”朱贵儿忙说:“万岁有所不知,只要赵王身体稍有不适,沙夫人必定寸步不离,悉心照料。”隋炀帝欣慰道:“赵王得沙妃如此爱护,也算不负朕的托付。”随即下令起驾。他与萧后登上玉辇,十五院夫人和一众美人乘坐香车,浩浩荡荡地向蕃厘观而去。 众人进入观内,只见大殿中供奉着三清圣像。殿宇虽气势恢宏,却已显得破旧,圣像也损毁严重。萧后毕竟是女子,见到圣像便要下拜,隋炀帝赶忙拦住:“朕与你身为帝后,怎能跪拜木偶?”萧后劝道:“神灵威严赫赫,百姓皆仰仗其庇佑,陛下不可不敬。”隋炀帝不再多言,问左右:“琼花在哪里?”侍从答道:“在后面的高台上。”据说这株琼花,是一位道号蕃厘的仙人所种。当年仙人谈及仙家花木之美,世人不信,他便取来一块白玉埋于地下,顷刻间便长出一树繁花,花朵洁白如玉,因是玉种所成,故而得名“琼花”。仙人离去后,当地百姓觉得神奇,便建造了蕃厘观纪念此事。如今这株琼花已有一丈多高,花开时洁白如雪,花瓣层层叠叠,宛如仙子裙摆,香气馥郁,与寻常花卉截然不同,因此在江都声名远扬。 隋炀帝和萧后刚转过后殿,远远就望见高台上琼花如雪,晶莹剔透,阵阵异香随风飘来。隋炀帝大喜:“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总算大开眼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近前细看,谁知变故突生。刚走到台边,花丛中突然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宫女太监们见状,慌忙举起掌扇、撑起御盖,将隋炀帝和萧后团团护住。待风停后,众人放下遮挡,隋炀帝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琼花纷纷飘落,地上铺满雪白的花瓣,枝头上竟找不到一片花瓣。隋炀帝和萧后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隋炀帝勃然大怒:“朕还没看清楚,就落得这般模样,真是可恨!”他回头看见锦篷内,赏花的筵席早已布置得整整齐齐,笙箫歌舞,热闹非凡,可琼花却已凋零殆尽,心中满是扫兴。 隋炀帝越想越气,怒吼道:“哪是什么风吹落的,分明是这妖花故意作怪,不让朕看!不把它连根砍去,难解朕心头之恨!”说罢便传旨砍花。众夫人纷纷劝阻:“琼花天下仅此一株,不如留着,等来年花开再赏。若砍了,可就绝种了。”隋炀帝怒道:“朕贵为天子都看不成,留着给何人观赏?今日尚且如此,何谈来年?即便绝了种,又有何妨!”他连声催促,太监们不敢违抗,举起仪仗中的金瓜钺斧,对着琼花一阵猛砍。转眼间,这株世间罕见的琼花,便被连根砍尽。隋炀帝没了兴致,也不再饮酒,带着萧后和众妃子返回宫中。 回宫后,隋炀帝对萧后说:“朕与皇后乘龙舟游九曲河如何?”萧后应道:“今日天气晴好,想必湖光山色别有一番景致。”隋炀帝当即吩咐在龙舟上设宴,准备游湖。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苑中,隋炀帝、萧后和众夫人登上龙舟,一边饮酒,一边欣赏两岸风光。然而,众人泛舟许久,却始终提不起兴致。隋炀帝见状,下令停舟上岸,众人改乘辇车,缓缓行至大石桥。此时正值四月初,一弯新月斜挂柳梢,岸边浓荫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隋炀帝和萧后的辇车驶上石桥,这座桥高大宽阔,由洁白的石块砌成,桥面光洁如镜。两岸大树枝繁叶茂,桥下五色金鱼悠然游弋。 此前因琼花凋零,隋炀帝烦闷了大半日,此刻见此美景,仿佛服下了一帖清凉散,心情顿时舒畅起来。他命人停下辇车,取来两个锦墩,与萧后并肩坐下,又让侍从铺上锦褥,请众夫人一同落座,在桥上摆开宴席。隋炀帝倚着石栏杆,与众人说说笑笑,把酒言欢。秦夫人赞叹道:“此处美景,丝毫不逊色于画中平桥。”萧后好奇问道:“此桥可有名字?”隋炀帝答:“尚未取名。”夏夫人提议:“陛下何不就着今日的情景,为桥赐名,也可留作佳话。”隋炀帝点头称是,低头沉思片刻,又环顾四周,说道:“景物因人才显得更美,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都是以人数命名。今日朕与皇后,加上十五位妃子,再算上朱贵儿、袁宝儿等七人,正好二十四人,就叫它‘二十四桥’,岂不妙哉?”众人纷纷称好:“好一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公平之意!”随即举杯敬酒。 隋炀帝心情大好,连饮数杯,忽然想起:“朕先前在影纹院,听闻花妃的笛声悠扬动听,令人心旷神怡。何不请她吹奏一曲?”梁夫人道:“笛声远听,更显悠扬婉转。”狄夫人笑道:“昨夜在夏夫人院中,于望蝶楼上,听李夫人和花夫人一个吹笛、一个唱歌,起初还能分清笛声与歌声,到后来,只觉声韵交融,听得人如痴如醉。”萧后佯怒道:“这般盛会,也不叫上我。”隋炀帝问:“她们唱的是新词还是旧曲?”夏夫人答:“是沙夫人新填的一曲《北骂玉郎带上小楼》,写得十分精妙。”隋炀帝来了兴致:“妃子可还记得?念来与朕听听,看写得如何。”夏夫人便念道:“小院笙歌春昼闲,恰是无人处整翠鬟……”隋炀帝听罢,感叹道:“沙妃真是女中才子,词中情意真挚,文采斐然。来人,快给李夫人、花夫人敬两杯酒,让她们到桥东得月亭中演奏,朕要好好欣赏。”花、李二夫人见隋炀帝兴致正浓,推辞不得,只得饮下美酒,起身前往得月亭。那亭子高耸敞亮,位于苑中绝佳位置。二人手持像板,吹奏玉笛,歌声婉转,笛声悠扬,真可谓余音绕梁。隋炀帝听得如痴如醉,不住赞叹。 此时月至初七八,月光朦胧。隋炀帝道:“树影浓重昏暗,不如将宴席移到亭子上去?”说罢便起身,与萧后、众夫人一边听曲一边缓步前行。刚到亭前,乐曲恰好奏完。花、李二位夫人见状,连忙出亭迎接。隋炀帝对她们笑道:“妙音出自佳人之口,听来令人神魂颠倒,二位的技艺堪称双绝!”宫人随即摆上宴席,炀帝命左右快给二位夫人斟酒,又对萧后感慨:“今日虽被琼花败了兴致,但若论此刻的赏心乐事,反倒比往日更有趣味。”萧后附和道:“全赖众夫人助兴。” 酒过数巡,月已西沉,灯烛也渐显昏暗。李夫人微笑道:“此时若各戴一支狄夫人做的萤凤灯,无需举火便自有光亮。”萧后好奇追问:“萤凤灯是何物?”狄夫人赧然道:“不过是个玩意儿,哪是什么好东西!听这嚼舌根的,在陛下、娘娘面前胡言乱语——六月的债还得快呢。”隋炀帝大笑:“好不好且取来瞧瞧。”狄夫人无奈,只得吩咐宫奴:“去院中把妆奁里做好的萤凤灯尽数取来,再叫宫监多扑些流萤收在盒里。” 不多时,宫奴捧来一只金丝盒呈给狄夫人。狄夫人取出一支萤凤灯,用凤舌状的机关挑开,放入一二十只萤火虫,献给萧后。炀帝与萧后仔细端详,只见这灯以蝉壳为翅翼,与凤身相连,头顶装饰五彩绣绒毛羽,凤冠以珊瑚扎成,口中衔着一颗明珠,整盏灯宛如活物,荧光透过蝉翼映于外,戴在头上,双翅不需摆动便自然轻摇。炀帝赞叹:“妃子慧心巧思,当真出神入化!”萧后也连称巧妙,将灯递给宫人插在发间。狄夫人又往其余七八盏灯中放入萤火虫,分送给众夫人。一时间,众人头上恍若缀着十六盏明灯,将宴席照得透亮。 隋炀帝拍手大笑:“妙极!萤火之光今夜可谓大功一件,何不多捉些流萤放入苑中?虽不及月光明亮,却也能照亮四野。”萧后称善,炀帝当即传旨:“无论宫人内监还是百姓,凡收得一囊萤火虫者,赏绢一匹。”令下之后,众人纷纷捕捉,不过片刻便收得六七十囊。炀帝命人按数赏赐绢匹,又让捕萤者在亭前亭后、山间林间遍撒流萤。霎时间,但见万千流萤腾空而起,恍如漫天繁星坠落碧落,将四周照得一片璀璨。炀帝与众夫人见状,无不鼓掌称快,传杯换盏间,直饮至四更天方才回宫。 暂且按下炀帝在宫苑中日夜纵乐不表。却说宇文化及乃宇文述之子,官拜右屯卫将军,才能平庸;其弟宇文智及却是个凶狠狡诈之徒。炀帝无道之时,二人也只随波逐流、混日子。是以炀帝东巡西狩,乃至远征高丽、大兴土木,二人从未进谏一言。直至天下盗贼蜂起,朝廷欲征伐却无兵可调,欲巡幸却供给不足,君臣困守江都,眼睁睁看着州县粮仓接连失陷,却都闭口不言,只求苟延残喘。 直至有人来报“李渊反叛,起兵杀入关中”,随驾群臣这才慌了手脚。先是郎将窦贤率本部兵马逃回关中,炀帝闻知后派兵追斩。这一杀反倒激起了变乱——留在江都唯有饿死,逃回关中则要被杀,众人皆想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便聚在一起商议对策。虎贲郎将司马德勘、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邪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等人商议道:“若众人一同逃亡,朝廷未必有兵力追捕,即便来追,我们人多势众也无需惧怕。” 起初,众人不过谋划逃亡,不想宇文智及得知此事后,却道:“主上无道,但若他的威严仍能施行,我们逃亡仍有风险。如今上天要亡隋室,英雄并起,我等已有上万人马,不如趁势共谋大事,成就帝王之业,共享富贵。”众人齐声赞同,议定推宇文化及为首领。司马德勘先召集骁勇的首领,告知举事之意,众人尽皆应允,于是先盗取了御厩中的马匹,暗中打造兵器。宇文化及又去结交司空魏氏,一时间,举事的风声渐渐传开,宫中苑中都有人得知了消息。 此时,宫女杳娘在侍宴时,将此事奏闻隋炀帝。炀帝命她拆解“隋”字,以占卜吉凶。杳娘道:“‘隋’乃国号,左边‘耳’字半掩,中间含‘王’字,似‘王不成王’,又无‘之’字(走之旁),怕是难以逃脱。”炀帝又命拆“朕”字,杳娘道:“将‘朕’字左边的一竖移到右边,形似‘渊’字。目今李渊起兵,恐怕他当有称帝之虞;若单说陛下,‘朕’字本月中也只含‘八’‘天’二字,怕是……”炀帝大怒,喝问:“那你说朕命当尽在何日?”命她拆“古”字,杳娘颤声道:“命尽在今日。”炀帝追问缘由,杳娘道:“‘古’字加‘日’为‘昝’(此处原文或为拆字附会),且‘音’字含‘十八日’,如今恰好是十八日,再无余地……”炀帝拍案而起,怒喝武士将杳娘拖出去斩了。自此后,再无人敢提及此事。 炀帝曾对着镜子自照,叹息道:“好端端的头颈,不知会被谁砍去?”又曾仰望天象,对萧后苦笑道:“外头不知有多少人图谋朕的江山,不过即便亡国,朕大概也能像陈朝的长城公(陈叔宝)一样苟活,你也能如沈后(陈叔宝之妻)一般保全性命吧。” 且说王义早已察觉局势崩坏,只恨自己身为异邦之人,无力回天。他先散尽家财,结交守苑太监郑理、各门宿卫及宇文氏麾下将士,暗中探听他们举事的日期。待得知确切消息,忙让妻子姜亭亭带着小丫鬟,乘一辆空车潜入苑内。姜亭亭常来苑中,无人阻拦,她径直来到宝林院,只见清修院秦夫人、文安院狄夫人、绮阴院夏夫人、仪凤院李夫人,与袁宝儿、沙夫人、赵王等六七人围坐打牌。沙夫人见姜亭亭匆匆赶来,忙问:“外头情形如何?”姜亭亭急道:“夫人们还在此闲坐!大事不妙,变乱就在眼前!王义让我来问沙夫人,可有应对之策?” 众人闻言,尽皆掩面痛哭,唯有沙夫人与袁宝儿神色镇定。沙夫人沉声道:“哭有何用?姊妹们打算如何?”秦夫人叹道:“眼下在座的都是心腹,全听妹妹指挥。其余人前夜还说‘一年里圣上极少临幸,能有多少恩情?左右是个死,随他去吧’——这般态度,便随他们去罢!”沙夫人点头:“我也无甚良策。若没有赵王,我自可生死由心;如今圣上托我照看赵王,便只能将生路寄托在他们夫妇身上。诸位若主意已定,就快回院收拾行装,速来会合。”众夫人一听,纷纷起身赶回各自院落。袁紫烟早因通晓天文,知隋朝气数已尽,一直称病躲在宝林院,此刻细软早已收拾妥当。 三人正商议如何突围,薛冶儿突然冲进院子,见姜亭亭便道:“万幸你也在此!方才朱贵儿姐姐让我转告沙夫人,外头局势危急,今生恐难再相见。赵王是圣上托付之人,万不可辜负。我本想随万岁赴死,可贵儿姐再三叮嘱,让我务必护好赵王……”沙夫人动容道:“我正与姜妹商量,七八个人如何逃得出去?”薛冶儿从袖中取出一道旨意,道:“这是前日圣上要差人去福建采办建兰的旨意,因万岁连日醉酒未发。贵儿姐为保赵王,悄悄偷来交与我,让我与夫人合计逃生之计。”沙夫人落泪道:“贵儿姐真乃忠烈之人!” 正说着,四位夫人已换上随身衣物赶来。沙夫人将旨意给众人看了,秦夫人喜道:“有这道符敕,还怕出不去?”袁紫烟道:“依我看,还是分两批走更稳妥。”姜亭亭灵机一动:“有办法了!快给赵王换上女装,把丫鬟的衣服给赵王穿,再将丫鬟扮成小宫监。我先带赵王出去,丫头领着夫人们改扮后随后出发,到我家会合,这样便神不知鬼不觉了。”夏夫人皱眉:“可一时哪里去找七八套宫监衣帽?”沙夫人打开箱笼,搬出十来套新旧内监服饰:“早备好了。”众夫人喜出望外,急忙换上行头。 沙夫人正要给赵王梳妆改扮,忽见四位夫人脸上残妆未卸,忙道:“瞧瞧你们,脸上脂粉还没擦净,怎能就这样出门?”众夫人见状,哭笑不得地赶忙收拾。待赵王女妆完毕,天色已暗。沙夫人取来一个金盒,装满花朵让赵王捧着。姜亭亭嘱咐丫鬟:“你随后带夫人们到我家即可。”说罢,扶赵王缓步离院。行至苑门口,二人上车时,正撞见喝得半醉的郑理在门口晃悠。郑理打着酒嗝笑道:“王奶奶要回府?方才在你家喝得痛快!”姜亭亭笑道:“招待不周。”郑理眯眼瞅见赵王,打趣道:“这小姑娘又偷拿苑里的花了?”姜亭亭敷衍道:“是夫人送的。”说罢驱车离去,不过一里路便到了王义家中。王义见赵王安全抵达,忙让妻子别给孩子卸妆,先藏进密室,自己则火速返回苑门接应。不多时,七八个“内监”簇拥着丫鬟赶到,王义领着众人稍作整顿,便准备出城。因各门守卫早被王义以钱财结交,众人一路畅通无阻。待掌灯时分宇文化及领兵杀入宫中时,王义已带着赵王及众夫人逃出禁城。 再看隋炀帝,平日最忌人谈“乱”,一谈便杀,如今却落得众叛亲离,与萧后躲在西阁中相对哀叹。深夜里,宫外喊杀声震天,内监接连来报:“叛贼杀到内殿了!”屯卫将军独孤盛、千牛独孤开远先后战死。乱兵捉住一名宫娥,逼问炀帝下落,宫娥指认在西阁。裴虔通、元礼等人提刀冲上阁楼,只见炀帝与萧后并坐垂泪。炀帝颤声喝问:“你们皆受朕厚禄重爵,为何谋反?”裴虔通冷声道:“陛下只顾自己享乐,从不体恤臣下,才有今日之变。” 话音未落,朱贵儿从炀帝身后挺身而出,指着众人骂道:“圣恩浩荡,你们竟敢昧心!且不说常年厚禄,单说前日陛下念你们多为东都人,久客思乡,特旨搜罗江都寡妇处女,让你们自行婚配。如此恩德,竟说不体恤?”炀帝哽咽道:“朕不负你们,你们何负朕?”司马德勘狠声道:“臣等的确负陛下!但如今天下反叛,两京失陷,陛下无家可归,臣等也无路求生。今日臣节已亏,唯有取陛下之首,以谢天下!” 朱贵儿大骂:“逆贼竟敢狂言!万岁乃天子至尊,君父之尊不可侵犯!你们不过是侍卫小臣,竟敢逼宫弑君,妄图富贵,不怕遗臭万年吗!”裴虔通大怒:“你个贱婢,敢辱骂我等?”朱贵儿仍骂不绝口,马文举恼羞成怒,举刀劈向她的面门,可怜朱贵儿香消玉殒,鲜血溅了满地。 马文举杀了朱贵儿,便要逼炀帝下阁。此时封德彝上阁,对司马德勘道:“许公有令,不必见这昏君,速速动手!”萧后慌忙哀求:“各位将军,主上虽有过失,念在往日恩义,可让他让位,赐他铁券,降为三公,保其周全……”话未说完,袁宝儿竟笑着走来,对萧后道:“娘娘不必哀求,这些贼臣岂会容万岁善终?”又转身对炀帝道:“陛下常以英雄自诩,此刻何必恋栈求生,向贼臣乞怜?人终有一死,妾今日能死于陛下面前,也算死得其所了!”说罢,她突然抽出佩刀,朝脖颈一抹,身子猛地往上一挺,竟撞到梁上,又重重跌下,鲜血如注,娇躯直直靠在窗棂上,死不瞑目。萧后见状,吓得飞奔下楼。 炀帝见状肝胆俱裂,裴虔通等人提刀逼近。炀帝大叫:“且慢!天子死有体面,快取鸩酒来!”裴虔通冷笑道:“鸩酒哪有刀刃痛快?”炀帝落泪哀求:“朕为天子一场,求留全尸!”马文举取来一匹白绢呈上。炀帝大哭:“昔日凤仪院李庆儿梦见白龙绕朕颈项,今日果然应验!”众贼臣命武士一拥而上,将炀帝拖入内室,用白绢缢死,时年二十九岁。后人有诗叹曰: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风流不愿仙。 遗臭谩留千万世,繁花拈尽十三年。 耽花嗜酒心头痛,(歹带)粉沾香骨里绿。 却恨乱臣贪富贵,宫廷血溅实堪怜。 第48回 遗巧计一良友归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 有词曰:“好还每见天公巧,知心自有知心报……”(词牌“雨中花”)自古知音必遇知音,知心人必得知心人相伴,钟情者必有钟情者相报。隋炀帝一生,事事在妇人身上用情,处处在妇人身上留意,最终将锦绣江山轻易断送,却不想竟引出几位感恩知己、报国捐躯的妇人——她们或殉难捐躯,或毁容守节,以报帝王钟情之恩,香名永载史册。 且说司马德勘缢死隋炀帝后,立即报知宇文化及。化及命裴虔通等人带兵诛杀宗室,蜀王杨秀、齐王杨暕、燕王杨倓及各亲王,无论长幼尽皆被害;唯有秦王杨浩,因平素与宇文智及交往密切,得智及全力营救,才保全性命。萧后在营中用军中漆床板改作棺木,将朱贵儿、袁宝儿一同安葬于西院流珠堂。正是:珠襦玉匣今何在?马鬣难存三尺封。 宇文化及杀完诸王,亲自带兵入宫,欲诛灭后妃以绝后患。刚走到正宫,便见一妇人带着许多宫女啼哭不止。化及喝问:“你是何人,在此哭什么?”那妇人慌忙跪倒,答道:“妾身乃皇后萧氏,望将军饶命!”宇文化及见萧后容貌艳丽,心中顿生怜爱,便软下声道:“主上无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赏,故遭诛杀,与你无关,不必惊慌。我虽掌兵,实为除暴救民,并无异心;若你不嫌弃,愿与你共保富贵。”说着便伸手扶起萧后。萧后听他言语留情,便娇声啼哭道:“主上无道,理当伏诛。妾身生死,全凭将军做主。”宇文化及道:“你放心,有我在,必保你富贵无忧。”萧后又道:“将军既然如此,何不扶立先帝之后,以彰显大义?”宇文化及道:“我正有此意。”于是传令,奉皇后懿旨,立秦王杨浩为帝,自封为大丞相,总摄百官,封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异母弟宇文士及为右仆射,长子宇文丞基、次子宇文丞址均执掌兵权,其余心腹也都重重封赏。对于平日有仇怨的大臣,如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等,连同各家子侄一并斩杀。给事郎许善心不肯到朝堂朝贺,化及派人将他擒至朝堂,不久又释放了他;许善心不拜谢便离去,化及大怒,将他杀死。许善心之母范氏九十二岁高龄,临丧不哭,有人问她缘故,范氏道:“他能为国难而死,我有这样的儿子,还有什么可哭的?”随后绝食而亡。 宇文化及因将士想西归长安,便奉萧后与新皇一同还京,带着剩下贪生图乐的夫人美人,一路搜刮船只,从彭城水路西上。行至显福宫时,逆党司马德敬与赵行枢,因厌恶宇文化及秽乱宫闱、不恤将士,打算率后军袭杀化及,不料事机不密,反被化及诛杀。行到滑台,化及将萧后与新皇交给王轨看守,自己则直奔黎阳,攻打仓城,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王义夫人带着赵王及众夫人,离芜城二三十里后,借一户民家歇脚,只听见城中炮声不断,往来之人传信说城内发生大变。王义让赵王依旧女扮男装,妻子姜亭亭与袁紫烟、薛冶儿改扮男装,沙夫人、秦夫人、狄夫人、夏夫人、李夫人及使女小环则保持女妆。袁紫烟道:“我夜观天象,主上已遭难;我们虽逃出牢笼,却不知该投奔何处?”王义道:“别处去不得,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众人忙问是何处,王义道:“太仆杨义臣,当年主上听信谗言,收了他的兵权,退归乡里。他知隋朝气数将尽,便变姓埋名,隐居在濮州雷夏泽中。此人智勇双全、忠君爱主,我们去他那里,他见了幼主,自然会有办法。”袁紫烟欣喜道:“他是我的母舅,我常对沙夫人提起,投奔此处最为妥当,不想你们竟想到一处。”于是一行人乘船向濮州进发。 却说杨义臣自大业七年遭谗言被收回印绶后,唯恐大祸临头,便隐姓埋名,隐居在濮州雷夏泽中,每日与渔樵为伴。一日,他惊闻宇文化及在江都弑君乱宫,愤恨不已:“化及庸碌匹夫,竟敢如此猖獗!可惜他弟弟士及向来与我交好,将来天下合兵征讨,我怎忍心见他遭灭族之祸?须速施一计,让他全身避害。”于是派家人杨芳,带一个瓦罐,罐上有他亲笔封记,直奔黎阳送给士及。士及见到杨芳,大喜道:“我正日夜思念太仆公,不知他如今何处?不想你竟来了。”随即引杨芳到书斋,屏退左右,问道:“太仆公现在何处?近况如何?”杨芳答道:“我家主人自遭谗言被罢官后,便改名换姓,在濮州雷夏泽中以渔樵为乐。”士及问:“有书信吗?”杨芳道:“主人确实没写信,只让我带了这个封记之物为信。”士及忙打开瓦罐,见里面只有两颗枣和一个糖龟,看了半天不解其意,便吩咐手下带杨芳去外厢吃饭,自己则反复琢磨。 忽然,画屏后走出一位美人,乃是士及的亲妹妹淑姬,年方十七,尚未婚配。她不仅姿容绝世,更兼聪慧过人,见哥哥沉吟不语,便问道:“哥哥,这是谁送的东西,为何如此发愁?”士及道:“是我旧友隋太仆杨义臣送的。他深通兵法,善观天象,因被削去兵权,弃官归隐。今日派人送来一个罐子,封得很密,里面只有这两样东西,这哑谜实在难解。”淑姬看了一会儿,道:“有什么难解的,不过是劝哥哥早早归唐,以脱弑逆之祸。”士及大喜道:“妹妹真是聪明!但我也不便写信,得找几件东西回复他,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才行。”淑姬道:“不知哥哥主意是否已定,若已定,回复有何难?”士及道:“化及如此行事,我眼看他必败;若不早作打算,悔之晚矣。”淑姬道:“既然哥哥主意已定,愚妹到里边取几件东西出来,让来人带去便是。” 淑姬进去片刻,手里捧着一个漆盒出来。士及揭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小儿玩的纸鹅,颈上系着一个小鱼罾,上面竖着一个算命先生的招牌,扎得端端正正。士及奇怪道:“这是什么意思?”淑姬附在士及耳边说了几句,士及连称妙,将漆盒封好,交给杨芳带回去。 次日,士及进见化及,称:“秦王李世民领兵会合征伐,臣想带几个家人,扮作避兵的百姓,前去探听虚实,数日便回。”化及应允。士及便让妻儿与淑姬扮作男装,收拾细软,离开黎阳,直奔长安。此时隋恭帝已禅位于唐,唐帝即位,改元武德。士及将妹妹献给唐帝为昭仪,唐帝封士及为上仪同管三司军事。 再说杨义臣的家人带着士及的漆盒回到濮州家中,见过家主,奉上盒子。义臣拆开封记,揭开一看,喜道:“我友已找到明主了!”杨芳问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义臣道:“他没什么别的意思,是说‘我谨遵您的命令’!”接着又问:“他在黎阳有什么举动?先帝的子孙,可有一二个免于灾祸?在朝大臣,可有几个尽节的?”杨芳答道:“萧后已经失节,夫人嫔妃逃走了不少;只有朱贵儿、袁宝儿骂贼而死;翠华院花夫人、影纹院谢夫人、仁智院姜夫人都自缢而亡。化及见景明院梁夫人容貌艳丽,想留她侍奉,夫人破口大骂,化及好言相劝,夫人仍骂不绝口,遂被杀死。袁家小姐不知去向,遍寻不着。帝室宗亲几乎被诛灭殆尽,只有秦王杨浩因与智及亲近,勉强被尊为帝,不想前日又被化及用鸩酒毒死。听说还有个幼子赵王杨杲逃出,化及正派人四处缉拿。” 听闻杨芳详述江都惨状,杨义臣猛地拍案而起,泪水夺眶而出:“狂贼竟敢如此惨无人道!满朝官员或许多有贪生怕死之辈,可天下藩镇大臣中,难道就没有一位忠臣义士,愿起兵讨伐这逆贼吗?”他悲恸痛哭,这一夜满心忧闷,在书房点上一支画烛,一边翻看书籍,一边连连叹息。 到了二更时分,杨义臣只觉神思倦怠,躺上床却辗转难眠。此时庭院中月光皎洁如白昼,恍惚间,他只觉自己已飘到屋外。双脚尚未站稳,便见一人头戴纱帽、身着红袍,神色慌张地匆匆赶来。杨义臣定睛细看,竟是给事郎许善心。他急忙问道:“许公为何到此?”许善心急切说道:“将军正好在此,速速上前接驾!”杨义臣一听,以为隋炀帝尚在人世,赶忙快步迎上前去。 只见隋炀帝头戴软翅幅巾,身着暗龙衮袍,脖颈处缠着一块白绢;两个宫人脸上血迹斑斑,正搀扶着隋炀帝。杨义臣见状,慌忙伏地叩拜。却见隋炀帝双手掩面,只听其中一个宫人开口说道:“老将军,陛下有托,若小主母子到来,还望将军悉心保护。陛下只有这一句话,将军请起吧。”杨义臣正要询问小主身在何处,抬头一看,眼前竟空无一人。他猛然惊醒,此时月色西斜,雄鸡报晓,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杨义臣对这离奇梦境深感惊异,起身拄着拐杖,唤来小童打开大门。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异样。就在这时,水面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摇橹声,一艘小船缓缓驶入港湾。杨义臣带着小童躲到树后,只见小船靠岸后,一人从船中钻出,跳上码头,警惕地向四周张望。此时天色尚早,家家户户还未起床,杨义臣忍不住上前搭话:“朋友,你从哪里来?找谁?”那人赶忙拱手行礼:“在下从遭遇变故的江都而来。”说话间,他上下打量着杨义臣。 杨义臣也仔细端详对方,试探着问道:“足下莫非姓王?”那人揉了揉眼睛,一把抓住杨义臣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先生可是杨公?”杨义臣刚要回应,那人又急忙道:“且慢,小主和夫人们还在船上。”杨义臣一听,忙说:“天快亮了,快请小主上岸!”他让小童打开正门,自己回屋换上整齐的巾服,站在门口等候。 不一会儿,只见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王义在旁一一介绍:“这位是……那位是……”正说着,身着男装的袁紫烟快步跨进门来,见到杨义臣,激动地喊道:“母舅,外甥女来了!”话未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就要行拜礼。杨义臣连忙伸手扶住,仔细辨认后惊喜道:“原来是袁家甥女!前些日子我派人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一直没有消息,如今可算来了!先别急着行礼,快到里面去,帮赵王和夫人们换身合适的衣服。” 原来,杨义臣的原配罗夫人早已离世,如今只有如夫人王氏相伴,王氏育有一子,名叫馨儿,年仅五岁。此时,王氏迎出来将众人接入内室。杨义臣与王义留在草堂中,王义将从宫苑出逃到一路奔波至此的详细经过,向杨义臣娓娓道来。不多时,赵王在沙夫人的牵扶下走了出来。赵王虽年仅九岁,却聪慧过人,沙夫人牵着他的小手,身后跟着一众夫人,场面既庄重又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不易 。 杨义臣见赵王换上男装,只见他面庞方正、双耳饱满,眉眼清秀俊朗,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气,俨然一副金枝玉叶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敬意。他吩咐童子在地上铺好毡条,摆上一把椅子,准备行君臣大礼。赵王却紧紧拉着沙夫人的手,说道:“母亲,如今是什么时候了,老先生还要行这样的大礼?要是这样相待,可就违背了我们母子来此的本意。”他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上前就座。 袁紫烟见状,赶忙劝道:“母舅,赵王年纪还小,不必如此郑重,您就行寻常之礼吧。”杨义臣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强。请小主先到毡条上,老臣好行礼。”赵王却坚持道:“应该先拜见过母亲,然后再拜我。”沙夫人推辞道:“论起体统,自然该先拜你。”赵王认真地说:“母亲,如今我们身处困境,还讲什么体统?若不是先帝将我托付给您,又多亏您一路悉心照料,我恐怕早已和蜀王杨秀、齐王杨暕一样,成了黄泉下的幽魂了!” 杨义臣听着赵王这番有条有理、深明大义的话,心中暗暗惊叹。袁紫烟和薛冶儿连忙拉着沙夫人上前,将赵王安排在沙夫人身旁,杨义臣这才郑重地拜了下去。沙夫人含泪回拜道:“隋朝仅存的这一脉,全指望老先生保全了,若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感念您的恩德。”杨义臣坚定地答道:“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拜了四拜后起身,接着与四位夫人、薛冶儿一一相见。姜亭亭觉得自己不便僭越,袁紫烟也在一旁再三推辞。 杨义臣对王义说道:“袁贵人是我的外甥女,在这里哪有让她僭越尊夫人的道理?若不是王大夫和尊夫人,小主怎能与我们君臣相聚?况且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王大夫尽心竭力,老夫理应先拜谢。”袁紫烟赶忙拉着姜亭亭站到王义身旁,一同接受了杨义臣的拜礼,随后自己走到下手,向杨义臣拜了四拜。 杨义臣吩咐手下摆下四桌酒席,说道:“本应请各位夫人到内室款待,但这里地处山野,饭菜简陋,实在不成礼数。况且我还有些话要说,大家就在这草庐中随意坐坐,也好一同商量商量。”于是,沙夫人和赵王一桌,秦夫人、狄夫人、夏夫人、李夫人,薛冶儿、姜亭亭、袁紫烟坐了两桌,王义与杨义臣一桌。 酒过三巡,王义感慨道:“老将军这么大年纪,还起得这么早,正好撞见我们,不然我们还得四处打听寻找。”杨义臣便将昨晚隋炀帝托梦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众人听后,无不掩面哭泣。杨义臣对赵王说道:“老臣自从被罢官,就成了山野村夫,本不敢再过问世事。没想到先帝在冥冥之中,还将殿下托付给我。如今殿下和夫人们来到我这简陋的草庐,信任我,我定不会辜负先帝和殿下的期望。但此地房屋简陋,墙矮屋浅,实在不是殿下久居的地方,万一有个闪失,难以保全。这里最多只能逗留三四日,时间长了恐怕会有变故!” 沙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那现在我们该投奔何处才好?”杨义臣分析道:“能去的地方倒也有。李密和他父亲原本也是隋朝臣子,如今拥兵二三十万,驻扎在金墉城;东都越王杨侗派左仆射王世充,率领数万大军,据守洛仓;西京李渊,已经拥立皇孙代王杨侑为帝,四处征伐。但这些人不过是暂时借隋朝的名义,成了事就会自立为王,失败了就一同灭亡,都难以长久依靠。我再三考虑,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幽州总管罗艺,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为人老成练达,一向忠诚勇敢,先帝托付他坐镇幽州,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四方盗贼都不敢轻易进犯。如果殿下和夫人们去了,他必定会热情款待,或许还能在此立足。可惜窦建德势力猖獗,挡住了去路,去那里吉凶难料;若想安稳度日,那就只有义成公主那里。她虽然身处远方异国,但启民可汗为人还算朴实忠厚,不像我们中原人心思复杂。况且我知道他们宗室势力衰弱,只有公主这一支强大却没有子嗣。前些日子,公主和可汗曾来朝见先帝,先帝对他们颇为亲厚。再加上王大夫和他们有些交情,到了那里多加周旋,殿下若肯去,公主一定会以礼相待,保你们平安。只有这个地方能保全大家,其他的我就不敢妄言了。” 赵王和众夫人听了,纷纷点头赞同。沙夫人又问:“老将军所言极是,只是路途遥远,我们该怎么去呢?”杨义臣答道:“如果殿下主意已定,我会找机会想办法。不过只能是殿下、沙夫人、王大夫和尊夫人,听说薛贵嫔精通骑马射箭,也可以一同前往。至于四位夫人和我的外甥女,恐怕不太方便。” 四位夫人听了,泪水夺眶而出:“我们姊妹五人,发誓同生同死,还请老将军帮帮忙!”杨义臣劝道:“不是我不肯帮忙,只是这一路艰难,怕你们难以承受。我想问四位夫人,你们是真心愿意为先帝守节,还是打算等待时机,另谋出路?”秦夫人激动地说:“老将军这是什么话!别以为我们只是普通妇人。您自问肯屈身投靠逆贼吗?如果老将军不肯帮忙,我们宁愿投身江河,去追随屈原,又有什么可怕的!” 杨义臣连忙解释:“不是我吝啬计策,只是担心日子久了,你们难以坚持。”狄夫人悲愤地说:“老将军别以为只有男子能尽忠守义,就认定我们女子都是随波逐流之辈!不必远说,就说朱贵儿、袁宝儿和梁夫人,她们为大义骂贼,相继赴难,连隋朝的君臣都该感到羞愧!我们承蒙先帝恩宠,享尽繁华,如今怎能有二心?老将军要是还不相信,我们就以明心志!”说着,她猛地从裙带上抽出佩刀,在自己脸上胡乱划了起来。秦夫人、李夫人、夏夫人见状,也纷纷取出佩刀。沙夫人、姜亭亭、薛冶儿、袁紫烟吓得赶忙上前阻拦,可四位夫人脸上已经划出两道血痕,鲜血直流。 杨义臣慌忙起身,向四位夫人拜倒:“是老臣失言失敬了!先帝一生钟情,果然没有错付!还请四位夫人保重身体!”赵王也急忙起身,扶起杨义臣。杨义臣对四位夫人说:“离这里一两里有个断崖村,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朴实的百姓。村里有座女贞庵,庵里有个老尼姑,是高开道的母亲,沧州人,年轻时丈夫去世,她就一直守节。这老尼姑见识不凡,能看透人心。她知道儿子做贼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搬到南方,在这庵里安度余生。那里人迹罕至,车马难至。如果四位夫人愿意在庵里修行,定能保半生平安。至于日常开销,只要我还在,就会一直照应,夫人不必操心。” 四位夫人齐声说:“能有这样的好地方安身,我们就知足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动身?”王义说:“得选个好日子,先派人去通知一声,然后再走。”夏夫人急切地说:“如今这世道,还选什么日子,求老将军尽快去通知吧!” 杨义臣叫来童子取来历书查看,正好明天就是个好日子。众人用完饭,众夫人和赵王便进内室休息。杨义臣叫家童牵出两匹骡子,吩咐家人关好门,带着小童,和王义一起骑上骡子,来到断崖村的女贞庵,向老尼姑说明了来意。老尼姑早就知道杨义臣是忠臣义士,又是庵里的施主,便满口答应,还跟着他们一同返回。 王义对妻子说庵里房屋干净,环境清幽,四位夫人听了都很满意。袁紫烟对杨义臣说:“母舅,我也想出家,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杨义臣安抚道:“你先住着,我再想想办法。”袁紫烟不再多说,默默退下。 第二天五更天,杨义臣请秦夫人、狄夫人、夏夫人、李夫人下船。沙夫人对赵王、薛冶儿、姜亭亭说:“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许老天保佑,我们还能回到中原。日后若想寻访,也得知道地方,我一定要去送送她们。”杨义臣见她说得在理,也不好阻拦。于是,众人一同下船,将四位夫人送到庵中。老尼姑将众人迎了进去,她的两个徒弟贞定、贞静,十四五岁的年纪,也出来见过礼。老尼姑带着众人在庵里四处参观,杨义臣拿出二十两银子送给老尼姑。老尼姑对杨义臣说:“你这外甥女还不是静心修行的时候,日后还有奇遇。”杨义臣点头道:“正是,我也没打算让她留在这儿,今天只是陪夫人们来看看。”老尼姑留众人吃了素斋。 到了晚上,沙夫人、薛冶儿、姜亭亭与四位夫人抱头痛哭,依依惜别。赵王和沙夫人等人回到杨义臣家中。随后,杨义臣派杨芳打听,等有登莱的海船到来,便送赵王、沙夫人、薛冶儿和王义夫妇上船,前往义成公主那里。正所谓:人世道逢多苦事,不过生离死别时。 第49回 舟中歌词句敌国暂许君臣 马上缔姻缘吴越反成秦晋 有词写道:“何自苦奔求,曲尽忠谋?一轮明月泛扁舟,报道知心相遇好,约法难留……”(词牌“浪淘沙”)世间人与人的相逢际遇,皆有定数。有的曾经仇敌,后来却成了彼此敬重的知己,齐桓公与管仲便是如此;也有的敌对国家,反倒结为姻亲,晋文公和秦穆公便是例证。大凡世间那些非凡之人,总会有出人意料的机缘际会,任谁都无法凭借一时的成败兴衰去预判。更何况红线早系,月下老人绝不会随意乱牵姻缘,哪怕相隔万里,也终将促成良缘。 暂且按下王义护送赵王前往义成公主处不表。且说窦建德,在河北初称长乐王时,派遣祭酒凌敬前去劝说河间郡丞王琮,王琮最终献城归降,窦建德便封他为河间郡刺史。河北各郡县听闻此事,纷纷感怀归附。这一年冬天,有一只大鸟栖息在乐寿,数万只小鸟追随左右,过了一天才飞走,当时的人们都认为这是凤凰降临的祥瑞之兆。又有宗城人张亨上山砍柴,偶然得到一块玄圭,他悄悄来到乐寿,将玄圭献给窦建德。借此吉兆,窦建德在乐寿正式称帝,改年号为五凤元年,国号大夏,立曹氏为皇后。 窦建德的发妻秦氏,只生下一女,便是窦线娘。秦氏去世已久。窦建德起兵后,曹旦率领众人前来投奔,窦建德得知他有个女儿,早已到了适婚年龄却尚未出嫁,便娶其为继室。曹氏端庄沉静,平日里不苟言笑,窦建德对她敬爱有加,每逢军中大事,都会与她一同谋划,曹氏堪称闺中贤内助。窦建德还封女儿线娘为勇安公主。窦线娘惯用一口方天戟,舞动起来神出鬼没,又练就一手金丸弹绝技,百发百中。她年方十九,身姿苗条,容貌秀丽,且胆略过人。窦建德一直想为她挑选佳婿,可她坚持要找一个才貌武艺与自己相当的人,才肯应允婚事。窦建德每次出兵,都会让她率领一支军队作为后队。窦线娘还亲自训练了三百多名女兵,让她们时刻侍奉在自己左右。她治军比父亲更加严明,既能严守纪律,又懂得体恤士卒,因此将士们都对她敬重有加。 窦建德称帝后,论功行赏,封杨政道为勋国公,齐善行为仆射,宋正木为纳言,凌敬为祭酒,刘黑闼、高雅贤为总管,孙安祖为领军将军,曹旦为护军将军,其余人等也都各有封赏。此时窦建德统率万余兵马,正准备攻打李密,却听闻宇文化及弑君称帝,不禁怒火中烧,打算即刻出兵讨伐。祭酒凌敬进谏道:“叛臣宇文化及确实罪该万死,但他拥兵几十万,实力不容小觑,必须得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大将才能与之抗衡。臣愿举荐一人,辅助主公成就大业。”窦建德忙问:“此人是谁?”凌敬答道:“此人名叫杨义臣,淮东人士,他胸有韬略,腹藏机谋。在隋朝时官至太仆,后来遭奸臣陷害,被罢官还乡,隐居田野,实乃将相之才。”窦建德听罢大喜:“若不是你提起,我险些忘了此人!我昔日与他交过几次手,深知他是栋梁之材,看他用兵之法,天下鲜有人能及。你速速替我备下厚礼,前去聘请!”凌敬欣然领命,辞别窦建德而去。 没过几日,凌敬抵达濮州,先在客店安顿下来,向附近的百姓打听杨义臣的下落。有当地人告诉他:“离城数里之外的雷夏泽中,住着一位老翁,自称姓张,大家都喊他张公,平日里在泽边钓鱼为乐。有人说他原本姓杨。”凌敬便请当地人帮忙雇船引路,一同前往雷夏泽。只见此处山虽不高却灵秀,水虽不深却清澈,松柏郁郁葱葱,猿鹤相伴而行。岸上有几间瓦房,树影在屋前投下阴凉;堤岸边停着一艘大船,与碧绿的湖水相互映衬,景致十分清幽。 当地人指着前方说:“前面那瓦房就是张公的住处,船舫边小船上坐着的老者,想必就是他。”凌敬站起身远远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器宇轩昂,正倚着船舷,独自饮酒;船头上坐着三四个村童,正在齐声唱着村歌。凌敬让船夫远远地把船停下,自己悄悄上了岸,躲在树丛中偷听。只听几个村童唱完后,说道:“张太公,你昨天独自唱的曲子可真好听,今天也唱一首给我们解解闷呗!”那老者微闭着双眼,带着几分醉意说:“你们想听,就别出声,坐好了听我唱。”随即唱起一首“醉三醒”:“叹釜底鱼龙真混,笑圈中豕鹿空奔。区区泛月烟波趁,谩持竿,下钓纶。试问溪凤山雨何时定,只落得醉读离骚吊楚魂。” 凌敬听罢,心中感叹:“这分明是感慨世事的隐士之歌,此人必定是杨义臣!”他连忙回到船上,让船夫把船摇过去。船一靠近,那几个村童吓得纷纷跑上了岸。凌敬跨上小船,对着杨义臣拱手道:“故人别来无恙?”杨义臣抬眼一看,见是一位身着布袍、头戴葛巾的儒者,便问道:“你是何人?”凌敬道:“太仆可还记得我,我是凌敬。自与太仆分别后,没想到您的鬓角都已斑白。回想往昔承蒙您的教诲,至今感激不尽。今日能在此重逢,真是如同拨云见日啊!”杨义臣一听,惊喜道:“原来是子肃兄!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闲暇前来?快请到我家中一叙!”说着便拉着凌敬的手登上岸,吩咐小童把船撑到船舫那边,自己则与凌敬一同来到草堂。 两人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杨义臣问道:“不知贤弟如今在何处高就?”凌敬道:“自分别后,我一直无处安身,后来见窦建德为人豁达,礼贤下士,便归附了大夏,如今官拜祭酒。因时常想起兄台,所以特来拜访。”杨义臣当即设下宴席招待他。酒过几巡,凌敬示意随从取出金银绸缎,摆在杨义臣面前。杨义臣见状,惊讶道:“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凌敬道:“这是夏主窦建德久仰您的才华,特意命我送来的聘礼。”杨义臣皱眉道:“窦建德与我曾有过节,如今他用财物来招揽我,想必另有缘由。” 凌敬见状,连忙劝说道:“如今圣上被弑,天下英雄纷纷揭竿而起,各地郡守响应诸侯,皆为替百姓除害、安定天下。但凡有些才能的人,都想在此时建功立业。太仆您身负治国安邦之策,用兵如孙吴在世,却隐居乡野,与草木为伴,实在是太可惜了!如今夏主仗义行仁,称帝建国,四方豪杰纷纷响应。他早就听闻您的才能,特意派我前来聘请,希望您能出山,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辅佐他成就一番盛世伟业。还望太仆不要推辞,以免辜负夏主的一番心意。” 杨义臣却正色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身为隋朝臣子,没能匡正君主的过失,致使他被逆贼杀害;如今又不能为君报仇,却要去侍奉别的君主,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凌敬摇头反驳道:“太仆此言差矣!如今天下英雄各自立国,隋朝早已覆灭,您为何还如此固执?若真想为两位先帝报仇,不如归附夏主,借助他的兵力去讨伐逆贼,这样既能遂了您的心愿,又能报了大仇,岂不是两全其美?” 杨义臣听了这番话,心中有所动摇,沉思片刻后说道:“细细想来,贤弟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我听说窦建德能够礼贤下士,且没有篡逆的恶名。但他若想让我归附,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否则我绝不敢从命。”凌敬忙问:“哪三件事?”杨义臣郑重道:“其一,我不归降称臣;其二,不要公开我的姓氏;其三,等擒获宇文化及,报了先帝之仇,就要放我归隐田园。”凌敬笑道:“就这三件事,夏主肯定会答应!”杨义臣这才让人收下礼物,凌敬随即起身告辞。临行前,杨义臣叮嘱道:“此去曹濮山,有个叫范愿的强寇,十分骁勇,他率领数千盗贼,以泰山为巢穴,专干拦路抢劫的勾当。如今他们山寨缺粮,正在四处劫掠。贤弟若能收服范愿,让他为大夏效力,增强兵力,灭掉宇文化及便指日可待。”说罢,杨义臣又在凌敬耳边低语了几句,凌敬连连点头,这才辞别上船。 彼时窦建德每日都在加紧训练军队,时刻准备着征讨宇文化及。一日,突然有消息传来,唐秦王李世民派遣纳言刘文静,带着书信前来,提议双方联合出兵,共同讨伐宇文化及。窦建德展开书信仔细阅读,信中不过是相约一同进军黎阳,合力围剿宇文化及。窦建德看完后,对刘文静说道:“这个叛贼,我早就想讨伐他了,正准备发兵。麻烦纳言回去转告秦王,不必劳他亲自前来,只需派一员副将,领兵前来与我会合,一同诛杀逆贼,以谢天下。”刘文静回应道:“臣奉命出发时,秦王的军队已经离开长安了。”随后,刘文静告辞离去。 窦建德回到宫中,勇安公主窦线娘问道:“唐朝使者来有何事?”窦建德便将秦王来信相约出兵之事告知。窦线娘沉思片刻,进言道:“依女儿之见,父皇暂时不宜立即发兵。如今北方总管罗艺刚刚归附唐朝,他的势力正好截断我们的后路;而魏刁儿拥兵数万,盘踞在深泽县,还自称魏帝,在冀、定等地四处劫掠。这些年来,虽然我们与他表面相处融洽,但终究难以真正信任。不如趁他不备,发动突袭,除掉这个后患。等凌敬回来后,再商议出兵征讨宇文化及之事,这才是万全之策。”曹皇后在一旁听了,也十分赞同女儿的这番见解。然而窦建德却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打算,你们不必再多言。” 当日,窦建德便调遣十余万精兵,任命刘黑闼为征南大将军,高雅贤为先锋,自己与曹旦统领中军,勇安公主负责后军接应,孙安祖等人则与曹皇后留守乐寿。为稳住魏刁儿,窦建德精心挑选了十二名能歌善舞的女子,派人送给魏刁儿,并承诺让他在北面抵御罗艺,东面防范夷狄;还许诺在诛灭宇文化及后,将隋朝宫中的嫔妃和宝物都送给他。魏刁儿大喜过望,欣然接受了礼物,从此深信窦建德对他委以重任,每日沉迷于酒色之中,对窦建德毫无防备。 殊不知,窦建德正率领精兵,偃旗息鼓,昼伏夜行,悄无声息地直奔深泽县,将城池团团围住。此时的魏刁儿还在醉生梦死之中,毫无察觉。河间使王稼的旧部将关寿,因不满魏刁儿傲慢无礼、不肯重用自己,便趁机杀死魏刁儿,开城向窦建德投降。窦建德认为关寿这种靠献出主人的土地来求荣的行为十分不义,打算将他斩首,好在王琮再三劝谏,窦建德才让关寿继续留在王琮部下效力。对于魏刁儿的旧部将士,窦建德一一授予官职,将魏刁儿掳掠来的百姓全部释放,缴获的金银财宝也尽数赏赐给了自己的将士。 窦建德这番仁义之举很快传开,远近百姓听闻夏主如此宽厚,纷纷心悦诚服,易州、定州等州县也都相继归附。窦建德收编整合军队后,声势愈发浩大,于是率军直扑冀州。冀州刺史为人果敢且有志向,起初想尽办法坚守城池,但最终因寡不敌众,城池被攻破,无奈之下归降了窦建德。窦建德欣赏他的才能,封他为内史,随后又将军队开拔,准备进攻罗艺。 再说罗艺,他本就是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虽已年过六十,但依然精神矍铄,与老夫人秦氏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罗艺麾下原本有精兵一二万,可隋炀帝在位时频繁调兵,东抽西调之下,兵力被分散了一万多,如今只剩下六七千人。好在他的儿子罗成年少英勇,有万夫不当之勇,将父亲传授的罗家枪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惊人。罗艺夫妇曾想为儿子定下婚事,可罗成认为终身大事,虽说父母有一定的决定权,但自己也得亲自挑选合适的人,因此婚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这一日,罗成接到哨兵急报,得知窦建德率领大军前来进犯,便向父亲请命:“窦建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率领重兵侵犯我们的地盘。孩儿想趁他们还未安营扎寨,带领两千人马迎上去,先打他个下马威,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说不定他们见识到我们的厉害,就会退兵了。”罗艺却摇了摇头,严肃地说:“你年轻气盛,总想着凭血气之勇行事,这可不是日后成为大将该有的做法。我自有退敌之策。” 随后,罗艺召集众将,开始部署作战计划:他命令左营总帅张公谨,率领一千精兵,埋伏在城外高山左侧,听到城中子母炮响起,便立即杀出,迎击窦建德的前军;又命右营总帅史大奈,带领一千精兵,埋伏在城外高山右侧,同样听到子母炮声后,出击拦截窦建德的中军;而儿子罗成,则被派去率领一千精兵,在离城三十里的独龙岗下埋伏,待窦建德军队败退时,趁机冲杀其后队,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罗艺自己则与薛万彻、薛万均二将,留守城中指挥全局。张公谨、史大奈和罗成各自领命,迅速领兵出城,按照计划埋伏起来,只等窦建德的军队到来。 窦建德亲率大军,浩浩荡荡直抵冀州城下。先锋刘黑闼安营扎寨后,见城中紧闭城门,拒不出战,便在城外叫骂挑衅。待窦建德率主力部队赶到,依旧求战不得,于是下令架设云梯攻城。不料城楼上火炮、火箭齐发,云梯瞬间被熊熊大火吞没,夏军无奈,只能退下。窦建德又调来数百辆冲车,击鼓呐喊着发动进攻,城内守军则用铁锁铁锤,绕城飞打,冲车纷纷损毁。夏军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破城,双方就这样僵持了数日,士兵们渐渐生出懈怠之意。 一天三更时分,罗艺秘密下达命令,让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传令三军,饱餐战饭,人人口中衔枚,悄无声息地杀出城去。此时夏军正在熟睡,突然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声如山崩海沸。窦建德从睡梦中惊醒,急忙披甲上马,亲随邓文信紧随其后。薛万彻杀入中军,手起刀落,将邓文信斩于门旗下。窦建德迅速迎战薛万彻,高雅贤对上薛万均,刘黑闼则与罗艺交锋。六人战得正酣,只听三声子母炮响,山左山右,伏兵尽出。窦建德心知中计,急忙弃营而逃,一口气退了二三十里。 夏军将士还未喘过气来,忽听山岗下锣声响起,一员英姿勃发的少年勇将冲杀出来。先锋高雅贤见对方年少,挥起大刀便砍,罗成持枪一挡,一枪刺中高雅贤左腿。高雅贤负痛,险些落马,幸亏刘黑闼及时接应。两人与罗成战了十几回合,却敌不过罗成手中神出鬼没的长枪。窦建德见状,担心部下有失,上前助战。罗成越战越勇,虚晃一枪骗过刘黑闼,突然斜刺里挺枪直取窦建德胸口。窦建德大惊,拨马便逃。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只见夏军后队一队女兵列阵,中间一员女将格外引人注目:她头戴盘龙裹额,顶上翠凤衔珠,身着锦绣白绫战袍,手持方天画戟,骑一匹青骢马,英姿飒爽。罗成收枪问道:“你是何人?”女将反问:“你又是何人,敢来问我?”罗成道:“你没看见我旗上的字?”女将望去,只见大旗中间绣着个大“罗”字,旁边两行小字“世代名家将,神枪天下闻”,便问:“莫非你是罗总管之子?”罗成也望见对方绣旗上,中间绣着“夏”字,旁边是“结阵兰闺停绣,催妆莲帐谈兵”,心中暗想:“听说窦建德之女勇猛过人,莫非就是她?可惜这样一位巾帼英雄,实在不忍下手。不如羞辱她两句,让她退去。” 于是罗成道:“我看你父亲也算草泽英雄,难道手下没有敢战之将,竟让女儿出来献丑?”女将回怼:“我也在想,你父亲也是宿将,城中难道没有敢死之士,却派小狗出来咬人。”惹得女兵们哄堂大笑。罗成大怒,挺枪直刺,女将持方天戟奋力招架。两人大战二十回合,难分高下。罗成见对方戟法精妙,滴水不漏,心中暗道:“可惜了这等有本事的女子,埋没在草莽之中。我且卖个破绽,射她一箭,吓吓她。” 罗成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女将紧追不舍。只听弓弦响处,女将眼疾手快,左手一伸,稳稳接住飞来的箭——竟是一支没镞箭,羽旁刻着“小将罗成”四字。她将箭收入箭壶,眉头微蹙,叹道:“罗郎,你好用心!”随即把方天戟搁在鞍鞒上,从锦囊取出一枚金丸,张满弹弓。罗成以为对方要回射一箭,不料金丸飞来,正打在他持枪的右手上,长枪险些脱手。罗成命手下拾起金丸,见上面刻着“线娘”二字,心中一动:“这女子果真有本事,若能娶她为妻,此生无憾!” 再看马上的窦线娘,见罗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心中也暗自欢喜:“难得今日遇见这般郎君,若能嫁给他,也算不枉此生!”两人四目相对,默默凝望,竟在马上相视良久。夏军女兵见状,打趣道:“这位小将军好生奇怪,不战不退,盯着我们黄花公主瞧个不停,莫不是想画个像回去供奉?”罗成笑道:“我看公主芳龄,可是十九岁?”线娘低头不语。有个快嘴女兵抢答道:“一猜就中!”逗得线娘也忍俊不禁。 线娘低声问:“郎君今年贵庚?”罗成答:“比你大两岁。”线娘又问:“令尊令堂可安好?”罗成道:“家母五十九,家父六十一。不知公主许配何人,可曾成婚?”线娘满脸羞涩,低头不答。还是那个女兵说道:“我家公主尚未许人,她早有心愿……”话未说完,见线娘眉头一竖,赶忙住口。罗家小卒起哄道:“既然你我两家主子都未订婚,何不结为亲家,省得日后厮杀?” 罗成催马向前,诚恳道:“公主若不嫌弃,我愿请媒人到府上提亲,不知意下如何?”线娘正色道:“婚姻大事,岂能在军旅中随意谈论。郎君若真心相待,我愿守身等候,只怕郎君心意不坚。”罗成指天发誓:“皇天在上,我罗成若不娶窦氏……”忙问:“不知公主芳名?”线娘示意:“金丸上不是有么?”罗成重新起誓:“我罗成此生不与窦氏线娘结为夫妇,死无葬身之地!” 线娘见他誓言真切,忍不住流下感动的泪水:“郎君既以真心待我,我也定以真心相候。只是若让令尊派人提亲,我父皇定然不会答应。”罗成犯难:“那该如何是好?”线娘思索片刻,问道:“郎君可认得隋太仆杨义臣?”罗成道:“他是我父亲的好友。”线娘道:“此人深受我父皇敬重。等我们灭了宇文化及归来,郎君请他做媒,此事必定能成。” 正说着,远处烟尘滚滚。女兵禀报:“我方援军到了!”线娘含泪道:“话已说尽,郎君请回吧。”两人拨转马头,刚走一箭之地,线娘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罗成纵马追来。她只好再次勒马,问:“郎君既已离去,为何又来?”罗成道:“承蒙公主相许,还望赐我一件信物,日后也好相认。”线娘道:“无需他物,你赠我的箭,我自会珍藏;我这金丸,你收好便是凭证。” 罗成不舍地靠近,迟迟不愿离去。线娘柔声道:“罗郎,你走吧,我要走了。”她用手掩面,拨转马头。临走前,她叮嘱女兵们严守秘密。原来窦建德见女儿迟迟未归,放心不下,派曹旦领兵接应。线娘与援军会合后,一同返程。罗成望见远处追兵赶来,长叹一声,无奈返回冀州。真是应了那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际难为情。 第50回 借寇兵义臣灭叛臣 设宫宴曹后辱萧后 有词云:“时危豺虎势纵横,福兮祸所因……”(词牌“朝中措”)祸福与盛衰,犹如一场幻梦。世人往往在梦中经历平常落魄之境时,还能记得自己本来面目;可一旦梦到得意显达之景,不仅忘了本真,连心性都变得贪婪残狠,直到梦中惊醒,才追悔莫及。多少英雄好汉,都难逃此劫。 且说夏主窦建德见女儿线娘平安归来,以为她击退了罗成,心中大喜。可清点兵马时,发现伤亡惨重,只得暂回乐寿,重整军备,再议征讨之事。曹皇后接见夏主与线娘,询问战事经过,勇安公主将详情一一禀告。窦建德叹道:“胜败本是常事,但前日之败,实因我轻敌所致,致使损兵折将。可惜邓文信这样的忠义之臣,竟死于非命。若早听曹旦和文信的劝告,何至于此!”曹皇后问:“他们如何劝谏?”线娘答道:“前日兵围罗艺城池时,母舅密劝父皇:‘大军久驻城下,恐敌军窥见我军懈怠,趁夜劫寨。我军若无防备,必遭重创,需多加防范。’邓文信也进谏:‘战胜后若将领骄傲、士兵怠惰,必遭失败。如今士卒早已懈怠,何况罗艺善用兵法,城中皆是精锐,不可轻视。’可父皇始终不听。” 曹皇后道:“陛下常能以弱胜强,稍得胜利便生骄矜之心,以致损兵折将。若不引以为戒,臣妾等便无所依靠了!”窦建德愧道:“御妻所言极是,今后我定当谨慎。”曹皇后又道:“依臣妾之见,陛下应下罪己诏,去尊号,减膳食,穿素袍骑白马,为阵亡将士发丧,周济其家属,赏功罚罪,以安众心,蓄养锐气,再进兵伐许。如此激励将士,定能战无不胜。”窦建德采纳了她的建议。次日便赏罚分明,亲自祭奠阵亡将士,慰问其家属。远近百姓听闻,无不赞叹敬服。 此时,忽报凌敬回朝,窦建德大喜:“子肃归来,大事可成!”当即登殿召见,问道:“卿长途跋涉,招贤之事进展如何?”凌敬道:“臣奉主公之命,见到杨义臣,转达了您的心意。他起初再三推辞,臣以先帝惨被弑杀、将军当立志报仇相劝,他才慨然应允,但要主公答应三件事。”窦建德问是何事,凌敬一一转述。窦建德道:“若他肯助我征伐,便是我的臣子。只要能尽心讨贼,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凌敬又道:“臣辞别义臣时,他还有密嘱,让主公招纳此人相助,不愁宇文化及不灭。”说罢,附在窦建德耳边低语数句。窦建德感叹:“即便战国时的孙武、吴起,谋略也不过如此!” 次日早朝,群臣行过礼后,窦建德唤来刘黑闼,道:“昨日唐国秦王来信,借粮二千石以充军饷,称伐许之后加倍偿还。我与唐合兵讨贼,如兄弟之国,不可不借。你同凌敬整顿二百辆大车,装满粮米,率士卒护送,中途交割,切勿有失。”二人领命出发。凌敬吩咐军士:“路上盗贼出没,你们都扮成民夫,务必保护好粮草,军装器械随身携带,小心谨慎,违者治罪。”一行人护送粮车前行,不几日便到了曹濮州地界。 却说太行山贼首范愿,自号飞虎大王,手下有三千喽啰,皆勇猛之徒,在曹濮界依山为寨,劫掠客商。这两日正愁粮草不足,忽有喽啰来报:“北路有夏王装载二百辆粮车,援助唐军,且无人护送,极易夺取。”范愿大喜,双手合十道:“来得正好,我正缺粮!”忙率二千贼众下山劫粮。时近黄昏,前哨来报:“粮车围成营垒,民夫都穿着毡衫,既不打更也不喝号,睡得正酣。”范愿闻言,直奔车营,见四下寂静,无人戒备,一声令下,众贼冲上前去。不料掀开盖车的芦席,竟是空车,一粒米也没有。范愿暗叫中计,拨马欲逃,却听四下炮声震天,四五千夏兵层层包围上来,将范愿人马困在核心。 刹那间,火把齐燃,照得如同白昼。夏阵中闪出一员大将,明盔亮甲,手持巨斧,声如洪钟:“范愿草贼,速速下马投降!”范愿喝问:“你是何人?”刘黑闼答道:“吾乃夏国大将刘黑闼!”范愿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想你当初也曾在绿林混迹,何苦为夏家这般卖命?哪有盗寇倒贴买路钱的道理?还不快放我们出去!日后你若兵败,重回旧业,也好相见留些情面。”刘黑闼大怒:“贼子竟敢辱我!”挥斧便砍,范愿举刀相迎,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忽见夏阵中一骑飞驰而来,高声喊道:“二位将军暂且停手,我来为你们讲和如何?”范愿问:“你又是何人?”来人答道:“吾乃夏国祭酒凌敬!”范愿道:“祭酒如何讲和?”凌敬道:“足下如今如虎落陷阱,纵有双翅也难飞出。何不弃暗投明,归降夏主,一同讨伐宇文化及,为炀帝报仇?届时官封极品,尽享爵禄,不比在此为寇强得多?”范愿犹豫道:“祭酒所言有理,但恐夏主不肯相容。”凌敬道:“夏主招贤纳士,既往不咎,有何不容?”范愿大喜,当即弃戈下马投降,二千贼众也纷纷解甲跪拜。 范愿欲请二人到山寨叙礼,再领兵出发。凌敬道:“刘将军与足下先在寨中歇息,我去雷夏泽邀请杨太仆,一同起行。”说罢,辞别二人,带着随从前往雷夏泽。 自与凌敬分别后,杨义臣每日夜里都仰望星空观测天象。一日,他忽见西北方向,太乙星缠绕在陬宿区域,星光黯淡,似要熄灭,心中大喜,对家仆杨芳说道:“宇文化及的死期不远了!你速速整理好兵器装备,等凌大夫一到,我们即刻出发讨伐叛贼,为君主报仇。”杨芳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忽听禀报说凌敬到了,杨义臣赶忙将他迎入屋内。凌敬说道:“我奉夏主窦建德之命,特来邀请您出山相助。您之前提出的三件事,夏主都已应允,范愿也按照计划被收服,正在山寨等候您呢。”杨义臣听闻,欣喜不已,当即设宴款待凌敬。他又叮嘱家中仆人:“要勤恳耕作,打理好农事,我此次前去,大约一个月就回来。”随后,杨义臣便跟随凌敬出发。离开雷夏泽,来到太行山,远远就看见刘黑闼和范愿率领一队人马前来迎接,众人一同进入山寨。 范愿早已得知是杨义臣用计招降自己,急忙上前下拜道:“我本是粗人,承蒙老将军提携,今后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跟随老将军一同征战!”杨义臣说道:“你愿意改邪归正,正合我意。只是山寨中掳掠来的女子,应当发给她们路费,放她们回家。日后你建功立业,还怕没有荣华富贵?”范愿满口答应,立即释放了掳来的女子,又下令烧毁山寨。他与杨义臣等人率领着六七千人马,离开曹州,直奔乐寿。 凌敬将杨义臣安顿在驿馆后,便与刘黑闼、范愿一同去拜见夏主窦建德。范愿献上宝物,作为进见之礼。窦建德说道:“你愿意归附于我,为国家效力,这就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我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你暂且收着,日后用来赏赐将士。”范愿听后,对窦建德的贤明深感敬佩。窦建德问凌敬:“杨义臣可曾邀请来了?”凌敬答道:“他现在就在城外驿馆。我觉得此人从前与陛下交战时互不相让,今日若陛下不亲自出城迎接,以隆重的礼节相待,恐怕他心里不安,又怎能尽心尽力为我们效力呢?”窦建德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于是,窦建德备下车马,率领百官出城迎接。来到驿馆,杨义臣行下拜礼,窦建德见他浓眉白发,身着鹤氅,头戴星冠,一副匡扶天下、安定邦国的领袖风范,赶忙以对等之礼回拜。杨义臣推辞道:“我乃亡国之臣,承蒙大王召见,怎敢受此答拜之礼?”窦建德说道:“我敬重太仆是忠义之士,才特地请您来,共同讨伐弑君逆贼。”杨义臣道:“宇文化及那贼子,我恨不得立刻将他诛杀,以谢天下。但之前请祭酒代奏的三件事,还望大王事成之后,能准许我归隐田园。”窦建德郑重承诺:“我向来言出必行,怎会食言!” 随后,窦建德与杨义臣一同进城,将他送至公馆,并设宴以贵宾之礼相待。君臣二人畅谈国事,议论兵法,一直饮到夕阳西下,窦建德才回朝入宫。之后,窦建德选定吉日,出兵讨伐宇文化及。他任命刘黑闼为大将军,挂元帅印;范愿为先锋;高雅贤率前军;孙安祖、齐善行率后军;曹旦任参军纳言;裴矩、宋正本负责押运粮草;勇安公主为监军正使;凌敬与孔德绍留守乐寿,和曹皇后一同监国;杨义臣则随窦建德在军中出谋划策。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着魏县进发。 此时,秦王李世民与淮安王李神通已率先领兵抵达魏县。刘文静带着出使各国的回复归来,禀报道:“魏公李密答应领兵前来会合;王世充无意北伐;夏主窦建德让我转告大王,不必劳您亲自出征,只需派一两员副将,领兵前来一同诛灭逆贼即可。”李世民道:“这正合我意。昨日父皇有旨意传来,说定阳可汗刘武周领兵攻打并州,洛阳王世充侵犯伊州,梁萧铣在峡州劫掠,三路敌军来势汹汹,命我前去征讨。你与淮安王、李靖齐心协力,一同讨伐宇文化及。”说罢,李世民将兵印交给李神通,自己则返回长安。 原来,当年李靖带着张出尘游历至太原,结识了张仲坚、徐洪客,后经刘文静引荐,见到了秦王李世民。李世民见三人气质不凡,料非常人,便以优厚的礼节结交。徐洪客见李世民仪表堂堂,有帝王之相,认定他是天命所归的真主。一次,李世民与张仲坚下棋,第二局张仲坚眼看要输,急忙保住棋盘东南角,李世民却仍想乘胜追击。张仲坚说道:“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这小小一角,就不能让我保全?”李世民微微一笑,停下了手。徐洪客见状,对张仲坚说:“天下大势已定,兄长何必强求?”此后,张仲坚、徐洪客将家财赠予张出尘,二人一同前往海外扶余国,另谋一番事业。而李靖留在秦王幕府中,与李世民意气相投,因此李世民命他协助夏军讨伐宇文化及,并将军机大事托付给他,让他与淮安王共同主事。 再说宇文化及,得知唐、夏、魏三路大军来攻,兵锋锐利,难以抵挡,便拿出府库中的珍宝、金珠、绸缎,招募海贼,企图抵御诸侯联军。徐懋功得知消息后,秘密派心腹将领王簿,带领三千人马,暗藏三百多斤毒药,又授以密计。王簿化名殷大用,混入宇文化及军中。宇文化及大喜,封他为前殿都虞候。 淮安王李神通得到秦王的兵符将印后,进兵攻打宇文化及,在离城四十里处安营扎寨。宇文化及得知李世民已去支援西北战事,便轻视李神通等人,认为他们无谋,急忙率军出城迎战。殊不知李靖足智多谋,暗中派出奇兵。待宇文化及刚立好营寨,准备观战,李靖便命刘宏基率骑兵从侧面突袭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手下大将杜荣、马华急忙舞动画戟,奋力招架。刘宏基手起刀落,将两柄画戟齐齐斩断。杜荣、马华无奈,只能用戟杆朝着刘宏基的马头乱打。宇文化及见状,慌忙逃回,刘宏基也拨马回阵。杜荣又夺过士兵手中的长枪,紧追不舍。李靖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杜荣心窝,杜荣应声落马,许军顿时大败。幸亏宇文化及长子宇文丞基领兵接应,才将他救回。 经此一战,宇文化及弃守魏县,连夜带着萧后逃往聊城。唐兵探知消息后,李靖说道:“贼兵虽败逃至聊城,但实力尚存,一时难以剿灭。我们需先观察其动静,探清虚实,再用奇计破敌。”李神通点头道:“正合我意。”于是,二人带着几名骑兵,来到离营二十里外的高坡上,眺望聊城方向的气色。李靖观察片刻后说道:“宇文化及这个逆贼,败亡就在旦夕之间了。”众将疑惑道:“贼军声势浩大,怎会轻易败亡?”李靖解释道:“聊城上空的气色已绝,宇文化及必死无疑。只是看我们唐营和李密的魏营,也不像是能取胜的征兆,不知这贼子最终会死于谁手?” 话音未落,只见正北方向一股杀气直冲天际,与斗牛星相连,随风飘来,宛如烟火弥漫。李靖见状,面露喜色:“原来擒获此贼的,是来自北方的军队。”此时天色渐晚,成群的鸦鹊归巢,纷纷飞进聊城。李靖突然眼前一亮:“我有计策了!”随即带领众人回营。李神通迫不及待地问:“你想到了什么计策?”李靖凑近李神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神通连连点头,称妙不已。随后,他秘密派遣大将屈突通,带领五百名擅长捕猎的士兵,每人携带兵器和罗网,在郊外巡逻。只要看到从聊城内飞出的禽鸟,便立刻捕捉,捕到活鸟的,按数量给予奖赏。屈突通领命,迅速出发执行任务。 窦建德请杨义臣商议破城之策。杨义臣道:“初到敌境,未知虚实,可先命范愿率三千人马挑战,探清贼军动向,再制定计策,方能万无一失。”窦建德依计而行。杨义臣招来范愿,吩咐道:“此去只需诈败,不可真胜。”范愿领命,率军抵达聊城。宇文化及派长子宇文丞基出战,二人激战五十余回合后,范愿按计划败退二十余里,丞基也未追击,双方各自收兵。随后,杨义臣又命刘黑闼率全军后退二十里。李靖见状,深知这是诱敌之计,便将屈突通捕来的乌鸦、燕雀、鹞鸽等飞鸟聚集起来,把胡桃、李杏的核打开,去掉果仁,装入艾草火种,用线拴在鸟尾上,让军士将这些鸟一齐放入聊城。 当日,宇文丞基击退范愿后回城,向宇文化及禀报,称夏兵不足为惧,次日将率五万精兵决战,定要生擒窦建德、击破唐兵。宇文智及却道:“三路敌军来势汹汹,怎能只以一路兵力抵御?不如派诸将分头埋伏,四路接应截杀,方可确保安全。”宇文化及觉得有理,便派大将杨士览、郑善果、司马雄、宁虎各领计策,埋伏在四方;命太子丞基为前军,御弟智及为中军,自己为后军,分别在聊城六十里外扎营,以号炮为出兵信号,留殷大用与丞址守城护卫。各将领命出城,唯有宇文化及尚未动身。当晚,他正与萧后在宫中熟睡,忽然有人禀报满城起火。宇文化及慌忙出营查看,只见浓烟直冲云霄,烈焰熊熊,顷刻间,整座城被李靖的“火鸟”烧得通红,仓库粮储、城楼殿宇化为灰烬。殷大用又以救火为名,命军士储存三日用水,暗中将毒药投入满城井中。 宇文化及见军士们被烧得焦头烂额,随后又上吐下泻,纷纷病倒,不禁痛哭流涕,以为是上天降罪,要夺自己性命,日夜惊恐不安。夏军细作将此消息报知窦建德,杨义臣料定这是魏国徐懋功和唐将李靖的计策,迅速传令:命范愿率一万步兵,扮成许军,各带记号,趁夜偷过智及大营,在二十里外埋伏;命刘黑闼、曹旦、王琮率五万兵马,与智及对敌;又拨两万精兵,亲自率军劫夺智及营垒;高雅贤、孙安祖、宋正本领四万兵马,埋伏在中道,截击丞基的援兵;留两万兵马,由裴矩留守大营,勇安公主护驾。部署完毕,军士们饱餐战饭,三声大炮过后,窦建德率军直逼聊城。唐营和魏营得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从四门发起进攻。 宇文化及催促将士们与殷大用一同出城迎敌。窦建德认出宇文化及,二话不说,挥起偃月刀便砍。宇文化及挺枪迎战,战了二十余合,本指望殷大用前来接应,不料殷大用反而退进城去,大开城门。宇文化及因预先在途中设了智及的伏军,便且战且退。这时,杨义臣已劫了智及大营,纵马赶来,对窦建德说:“主公速进城安抚百姓,收拾国宝图籍,老臣来斩杀此贼!”窦建德拨转马头,领兵进城。杨义臣挺枪刺向宇文化及,两人战了三四合。勇安公主担心杨义臣有失,急忙从锦囊取出金丸,张满弓弦,正中宇文化及面门。三四个手持团牌砍刀的女兵,滚到马前,乱砍宇文化及的坐骑。杨义臣趁机补上一枪,宇文化及翻身落马,被手下捆入囚车。此时,曹旦已斩杀杨士览,刘黑闼等将领仍与智及等三四员敌将混战在一起。杨义臣分开众兵,将宇文化及的囚车推到军前,大声对许兵说道:“你们都是隋朝军民,被逆贼逼迫至此。你们的家属都在关中,如今逆贼已被擒获,若想西归关中,或是归附夏国,均可封官受赏;若不降,我就将你们全部坑杀!”许兵闻言,纷纷放下兵器甲胄投降。智及见兄长被囚,心胆俱裂,又见众军倒戈,忙想率数骑逃入丞基营中,却被孙安祖飞马追上,一枪刺中腰间,跌落马下。杨义臣命军士给智及戴上枷锁,囚入陷车,随后挥兵合剿丞基。 窦建德率军来到聊城,见城门大开,一员将领手捧一颗首级,来到马前禀道:“臣是魏公部下左诩卫大将军徐世积的首将王簿,奉主将之命,改名殷大用,率三千兵马诈称海贼,混入化及城中,被封为都虞候。前日在井中投入毒药,让敌军军士病倒,今日开门迎接大王。这是化及次子丞址的首级,特献上,请大王入城。臣就此辞别。”窦建德道:“卿有破城大功,且留数日,待我犒赏军士后再回不迟。”王簿道:“徐将军号令严明,不敢贪功误期。”说罢告辞离去。窦建德感叹道:“王簿真是大丈夫,由此便知徐世积为主帅何等严明!” 窦建德拥兵入城,到宫中请萧后登上正殿,自己行臣礼朝见,又设立炀帝少主神位,率百官身着素服哀悼。此时,勇安公主带领诸将陆续进宫,将宇文化及、智及押到面前;曹旦献上杨士览首级,范愿献上宇文丞基首级,刘黑闼、孙安祖等押着擒获的许将前来报功。窦建德命武士将宇文化及、智及绑在柱上,凌迟处死,献祭炀帝;又将许将押到神座前,愿降者赦免,不降者诛杀。同时,命人收拾国宝图籍,在龙飞殿摆宴庆赏功臣。此时唐营和魏营已拔寨离去,窦建德忙命孙安祖去请杨义臣,却见留守大营的裴矩派来一人禀道:“杨老将军有一禀帖,差官奉上王爷。”窦建德拆开一看,书上写道:“贼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兑现前言,放臣归隐田园。”后附绝句一首:“挂冠玄武早归休,志乐林泉莫幸求。独泛扁舟无限景,波涛西接洞庭秋。”窦建德看罢,叹道:“义臣离去,我失去了左膀右臂!”刘黑闼、曹旦欲领兵追赶,窦建德道:“我曾答应他,如今若追,便是背约,应成全他的名声。”于是,窦建德将隋宫珍宝全部分赐给功臣将士,把国宝图籍交给勇安公主收藏,随后问萧后:“如今您打算何处去?”萧后道:“妾身国破家亡,今日生死荣辱,全凭大王定夺。”窦建德笑而不语。勇安公主在旁,唯恐父亲重蹈宇文化及的覆辙,忙接口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孩儿先同娘娘回乐寿,一来可让母亲放心,二来大军也可慢慢启程。”窦建德称善,道:“公主所言有理,明日先点两万兵马,同你母舅先回乐寿。”当夜,萧后留公主在寝宫歇息。 次日清晨,曹旦已点兵等候,萧后带着韩俊娥、雅娘、罗罗、小喜儿四个贴身宫人,登上宝辇。勇安公主又在宫中挑选了二三十名精壮宫人、五六个俊俏美女,随后启程。一路上,士马峥嵘,尘土蔽日,军士们齐唱凯歌。 不几日,队伍抵达乐寿,哨马禀报公主回朝。曹后派凌敬出城迎接,凌敬请萧后暂在驿馆休息。勇安公主同曹旦进城,朝见曹后,将隋氏国宝图籍和奇珍异宝呈上,又让带来的宫奴美女叩见。曹后十分欢喜。公主又禀道:“萧后现停在驿馆,请母亲定夺。”曹后道:“这老妇断送了隋朝天下,要她何用?”凌敬道:“主公断然不会做化及那样的事,既然来了,娘娘还应以礼相待,等主公回来,臣自会安排送她离去。”曹旦道:“凌大夫说得对。”曹后便说:“既然如此,在宫中摆宴,就说我足疾未愈,不便迎接,请她进宫相见。”凌敬领命,到驿馆禀萧后道:“国母本当亲自迎接娘娘,因足疾未愈,命臣转达,请您入宫相会。” 萧后登上辇车,回想起隋炀帝在位时,众多扈从百官随驾,是何等的风光显赫;再看今日,人情如此冷淡,心中倍感凄凉。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勇安公主代替曹后出来迎接萧后进宫。只见曹后头戴凤冠,梳着龙髻,身佩鹤形玉佩,身着华丽礼服,相貌端庄威严,全无一丝窈窕轻盈的姿态,由四个宫奴搀扶着走下台阶,迎接萧后进入殿内。 曹后想请萧后上座,行拜见之礼,萧后说什么也不肯,推辞许久,最终只得以宾主之礼相互拜见。行礼完毕,左右侍从便请她们入席。萧后、曹后、勇安公主一同来到龙安宫,只见丰盛奢华的筵席已经摆设妥当。曹后举杯对萧后说道:“我这地方简陋,实在不是您这样的贵人停留的地方,暂时委屈您,实在是怠慢了。”萧后回答道:“我这漂泊狼狈之人,能得到贵国收留,已是万幸,又承蒙如此盛情款待,实在羞愧。” 大家坐下,酒过三巡,曹后问萧后:“东京和西京,哪一处更好?”萧后答道:“西京不过是规模宏大宽敞,没什么幽静雅致之处;东京不但宫室建造得富丽堂皇,而且西苑有湖海山林,十六院有幽房曲室,四季都有无限美景。”曹后道:“听说在那里赌歌题句,剪彩成花,想必娘娘一定有不少佳作。”萧后说:“那些都是十六院夫人做了呈给我和先皇看的,我和先皇不过是评阅罢了。”曹后又说:“还听说有清夜游,马上奏章;演杂剧,月阶试骑,真是千古帝王都没有过如此畅快极乐的事。”韩俊娥在后面代为答道:“那夜因为娘娘有兴致,所以陛下选了许多御马进苑,举行清夜游,通宵盛会。” 曹后问萧后:“她担任什么职务?”萧后指着韩俊娥说:“她叫韩俊娥,那个叫雅娘,这两个原本是承幸美人,那个叫罗罗,那个叫小喜儿,是从小就在我身边的。”曹后对韩俊娥问道:“你们当初共有几个美人?”韩俊娥答道:“朱贵儿、袁宝儿、薛冶儿、杳娘、妥娘、贱妾与雅娘,后来又增加了吴绛仙、月宾。”曹后说:“杳娘是因为拆字而死,朱贵儿、袁宝儿是骂贼殉难的,那妥娘呢?”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迫她,她跳入池中而死。”曹后笑道:“那人与朱贵儿、袁宝儿、妥娘好痴啊,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也像你们两个,跟着娘娘,落得快活,何苦白白送命?”萧后以为曹后也和自己想法一样,并不介意。 勇安公主问道:“还有个会舞剑的美人在哪里?”韩俊娥答道:“就是薛冶儿,她同五位夫人与赵王杨政道,先一日逃遁,不知去向。”曹后点头道:“这五六个女子,拥戴了一个小主儿,必定是有见识的。”又问萧后:“当初先帝在苑中,听说虽然给十六院夫人绸缎,但毕竟夜夜要回宫,这也可算夫妇之情很深厚了。”萧后道:“一个月之内,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曹后又问:“娘娘为了绫锦与陛下惹气,逼先帝将吴绛仙贬入月观,袁宝儿贬入迷楼,此事是真的吗?”萧后心里想:“这是当年宫闱之事,她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不如撒个谎。”便说:“我对下人很宽厚,哪有此事?”曹后笑道:“现有对证在此,待我叫她出来,就难以隐瞒了。”于是吩咐宫奴,唤青琴出来。 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叩见萧后,跪在台前。萧后仔细一看,是袁紫烟的宫女青琴,忙叫她起来问道:“我以为你随袁夫人去了,怎么在这里?”青琴垂泪不说话。勇安公主答道:“她本是南方人,被我的游骑俘获,知道是随侍宫人的,做人伶俐,倒还可取。”曹后又笑着指着罗罗道:“她可是极遵守娘娘法度的,皇帝要宠幸她,她再三推却,还赠以佳句,娘娘可还记得?”萧后道:“我还记得。”于是朗诵道:“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梁隆颅簇小娥。今日留浓伴成梦,不留依住意如何?”曹后听了感叹道:“词意甚佳,先皇原算是个情种。” 勇安公主道:“到底那个吴绛仙,如今在哪里?”韩俊娥答道:“她听说陛下遇难,就同月宾在月观中自缢而死。”勇安公主又问:“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几位还在吗?”雅娘答道:“花夫人、谢夫人、姜夫人是自缢死的,梁夫人与薛夫人,不愿归附宇文化及,被杀害了,和明院江夫人、迎晖院罗夫人、降阳院贾夫人,乱后也不知去向。如今只剩积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杨夫人、晨光院周夫人,还在聊城宫中。”曹后喟然长叹道:“锦绣江山被几个女子弄坏了,幸好死节的、殉难的,各自捐生以报知己,稍可安慰先帝在天之灵。”又问萧后:“这三位夫人,既在聊城,何不陪娘娘也来巡幸巡幸?”韩俊娥答道:“不知她们为什么不肯来。”勇安公主笑道:“既抱琵琶,何妨一弹三唱?” 此时萧后被曹后母子俩冷一句、热一句地讥讽,实在难以承受,只得厚着脸皮,强辩几句道:“娘娘、公主有所不知,我并非贪生怕死,只因那夜众逆贼入宫,变故突然,尸首血污遍地,先帝尸横床褥,朱贵儿、袁宝儿尸倚雕楹,若非我主持,将沉香雕床改为棺椁,先殓了先帝,后逐个棺殓,妥善安放,不然这些尸首,必定腐烂,不知会是什么结局呢!”曹后道:“这也是一朝国母的责任,我知道娘娘的心意,不肯学那匹夫匹妇,在沟渠中自杀,还希望保存隋祖宗的祭祀,立后以安慰先帝在天之灵,不致灭绝。”萧后听了,忙说:“娘娘此言,实在说到我心里了。” 曹后道:“之前的心意是对的;但不知后来贼臣既立秦王杨浩为帝,为何不久又用毒酒弑杀他。这时娘娘正与贼臣情浓意密,竟不发一言解救,是何缘故?”萧后道:“这时我一条命悬在贼手,即使说话又有什么用?”曹后笑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谈;是为隋氏未亡人,还是为许氏未亡人呢?”说到这里,萧后只有掩面哭泣,连韩俊娥、雅娘也跺脚悲痛。正在无可奈何时,只见宫人报道:“主公已到,请娘娘接驾。”曹后对萧后道:“本该留娘娘再坐一会儿谈心,无奈主公已到,只得委屈娘娘暂在凌大夫宅中安置,明日再派人来奉请。”随即叫人送萧后上辇,到凌敬宅中去了。 隋唐演义 第51到第55回 第51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 有词云:“何事雄心自逞,无端囗里羁国……”(词牌“锦堂春”)哲人即便有预知未来的本事,能趋吉避凶,终究难逃命运定数。当年郭璞与卜诩都精通易理,一日郭璞对卜诩感叹:“我不如你,但你最终难免死于兵祸。”卜诩道:“我四十一岁当上卿相时,就会遭难;但你也未必能善终。”郭璞说:“我的灾祸在江南,平素经营也未见免祸之兆。”卜诩道:“你不当公职可免祸。”郭璞道:“我不能不任公职,就像你不能不做卿相一样。”后来卜诩成为刘聪的军将,败死于晋阳;郭璞也因公职被三郭所杀。由此可知,命运既定,不仅古代帝王无法避免,即便精通易理之人,也难以逃脱。 且说夏王窦建德回到乐寿,曹后迎入宫中,行过礼后说道:“陛下军旅劳顿,幸得逆贼已诛,名分正了,从此声名当高于唐、魏两国。但隋皇泰主仍在东都,不知陛下是否已派大臣上表奏闻?”窦建德道:“我已派杨世雄带着表章去了。宫中彩币绫锦、宫娥彩女,均分为四份,两份赐给功臣将士,两份酬谢唐、魏两家同谋灭贼之功,我只留存国宝珍器图籍。”曹后道:“陛下处置得当,还有个‘活宝’在此,不知陛下想如何安置?”窦建德道:“御妻勿把我看作宇文化及之流。我自起兵以来,东征西讨,天下虽广,却未有一处可让我安身,哪有闲暇考虑享乐之事?我带萧后来,是怕她留在中原再遭他人羞辱,所以让女儿一同接来,自会安排她去合适的地方。”曹后道:“我并非妒妇,只是为国家考虑;若能如此,实是宗庙之福。” 过了一夜,窦建德即派凌敬送萧后等人前往突厥义成公主处。萧后本是好动之人,昨夜受了曹后诸多讥讽羞辱,已知她容不得人,如今听说要送到义成公主那里,心中暗喜,想道:“倒是去外国混几年好,强过在此受气。”于是催促凌敬启程。众人下了海船,一路顺风抵达突厥。凌敬派人带着书信财礼向义成公主通报。启民可汗因前往祝贺高昌王囗伯雅寿辰,不在国中,义成公主便命王义牵驼马去迎接萧后,又派文臣请凌敬到驿馆款待。 萧后在船上见到王义下船叩见,真是他乡遇故知,不禁泪湿眼眶,问道:“王义,你为何在此?”王义道:“臣本是外国人,受先帝深恩,怎忍再侍奉新主?所以护持赵王与沙夫人在此。先帝不听臣劝谏,轻易丢了江山。如今娘娘到这里,都是至亲骨肉,尽可安心生活。公主派臣来接娘娘,快到宫中相见。”萧后上岸,骑上一匹极好的逍遥骏马,来到宫中。义成公主与沙夫人出来迎接,行过礼后,三人抱头大哭。萧后对沙夫人道:“你们倒是一窝儿到了这里,只丢我一人受尽苦楚!”沙夫人道:“我们又听说娘娘重新正位昭阳,还指望您设计除掉逆贼,日后召我们回去光复故土;不想又生变故。” 正说着,只见薛冶儿与姜亭亭出来朝见。萧后问沙夫人:“还有几位夫人,想必都在这里?”薛冶儿答道:“一同出来的狄、秦、李、夏四位夫人,已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了!”萧后长叹一声,又问沙夫人:“夫人既在此,赵王为何不见?”沙夫人道:“他刚才带孩子们打猎去了。”萧后道:“我倒时常想念他。”沙夫人道:“等会儿回来见了母后,必定格外欢喜。”不一会儿摆上宴席,不过是山禽野兽、鹿脯驼肉之类。此时王义已在突厥任侍郎,姜亭亭被封为夫人,薛冶儿做了赵王保母,众人坐定,各自倾诉衷肠。 天色渐晚,小内侍进来禀报:“小王爷回来了。”萧后两年未见赵王,如今见他一表人才,身材高大,猎获许多野兽,喊着“母亲,孩儿回来了”走进来。望见屋内摆着酒席,忙要退出去。沙夫人道:“你大母后在这里,快过来拜见。”赵王停住脚步,薛冶儿与姜亭亭忙上前对赵王说:“这是你父皇的正宫萧娘娘,是你的嫡母,自然该去拜见。”赵王听了,只得走上前,朝上作了两个揖。萧后刚开口说:“儿两年不见,不觉长这么大了。”只见赵王作揖后,飞快往外走。沙夫人道:“这该行大礼才是,怎么就走了?”薛冶儿忙要去拉他回来。赵王道:“保母,你不知当年在隋宫,她是我嫡母,自然该行大礼。如今听说她又归附许氏,母亲被休则与宗庙断绝,母子恩情已断;何况她又是失节之人,连这两揖,看在沙氏母亲面上不好违逆,已算过分了。”说完,挣脱薛冶儿的手,径直出去了。 萧后听见,忽然良心发现,放声大哭。回想隋炀帝从前对自己何等恩爱,后来与宇文化及又是何等亲热,如今却弄得东飘西荡,儿子不认母亲,节义不成节义,欢乐不成欢乐,一切苦恼皆是自己招致。越想越哭,越哭越伤心,竟像华周杞梁之妻那般,哭得肝肠寸断。幸亏义成公主与沙夫人等人百般劝慰,才渐渐止住。从此萧后便安心住在义成公主处,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朝见唐主李渊。李渊说起三处敌军来势汹汹。秦王道:“利害不足为惧!但刘武周与萧铣占据西北,王世充盘踞中央。儿臣想派人送信,先与王世充结好,使其不致首尾兼顾,然后进兵专攻刘、萧二处,必能攻克。不知父皇意下如何?”李渊称好,当即修书一封,派杨通、张千送往洛阳王世充处。二人领命出发。谁知王世充看了书信大怒,撕毁来书,将杨通斩于阶下,割去张千双耳放其回长安。张千抱头鼠窜,逃回长安,哭着向唐主禀报。李渊大怒,欲亲自领兵征讨王世充。秦王道:“父皇不必动怒,儿臣自有安排:派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扼制刘武周;儿臣率一支军队,誓必扫灭王世充,回来复命。”李渊大喜,命秦王率十万大军向洛阳进发。 秦王每次出兵,西府幕僚如杜如晦、袁天罡、李淳风、侯君集、姚思廉、皇甫无逸等,秦王平日以师礼相待,所以但凡出兵,他们无不在军中出谋划策。秦王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己率一军断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护卫车骑,水陆并进,抵达洛阳。王世充探知消息,也率军在睢水列阵迎敌。秦王屯兵睢水北岸,两军交战,王世充怎敌唐军兵精将勇,被杀得大败,仓皇进城,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次日,唐营中摆设宴席犒赏三军。酒过三巡,秦王乘着酒兴问当地百姓:“这附近有什么风景优美的地方可供游玩?”百姓回答:“城北十里外有座北邙山,方圆百里内,古代帝王的陵墓、忠臣烈士的坟墓星罗棋布,山中珍禽异兽出没,苍松古柏繁茂,景色绝佳。”秦王听后兴致大增,说道:“我正想到那里射猎一番。”李淳风赶忙劝阻:“今日晨起推演先天卦象,殿下恐怕有百日之灾,不宜开弓走马游玩;况且您面带青色,还是不去为好。”秦王却道:“我每日在弓马间驰骋,只觉得神清气爽,能有什么危险?”随即换上软甲轻衣,带上雕弓利箭,与马三保等十余名骑兵一同前往北邙山。 抵达山内后,秦王环顾四周,不禁长叹道:“想那前代君主,坐镇中原,坐拥百万大军,何等英雄豪迈,如今却只有几座石人石马相伴。眼前荆棘丛生,狐兔乱窜,怎不令人叹息!日后唐家天子,恐怕也不过如此。”正感慨间,忽见西北方窜出一只白鹿,迎面奔来。秦王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鹿背。白鹿带箭向西逃窜,秦王纵马追赶,追了数里,转过山坡,白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秦王四下寻找,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川旷野,只见前方旌旗蔽日,戈戟如林,一座新城的城门上,“金墉城”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秦王惊道:“这不是李密占据的城池吗?”马三保急忙说道:“正是!殿下快走,若被他们发现,就难以脱身了。” 两人正欲返回,却被守城士卒望见,赶忙禀报魏主李密。李密疑虑道:“这必定是李世民的诱敌之计,不可追击。”程知节却跃跃欲试:“主公,此时不擒更待何时?”说罢,手提大斧,跨上青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出城追击。秦叔宝担心程知节有失,紧随其后。 秦王正准备调转马头,忽听身后有人大喊:“李世民休走!”秦王横枪立马喝问:“你是何人?”程知节答道:“我乃程咬金,特来捉你!”秦王笑道:“就凭你这贼子,能奈我何?”程知节挥斧劈来,秦王挺枪迎战。两人激战三十余合,此时马三保被秦叔宝拦住,秦王渐落下风,拨马败逃,马三保也抵挡不住,跟着逃走。程知节紧追秦王,眼看就要追上,秦王搭箭射去,正中程知节盔缨。见没射中,秦王心中慌乱,策马狂奔,前方恰好出现一座古庙,匾额上写着“老君堂”三字。秦王暗想:“有此庙宇,不如进去躲避片刻。”急忙冲进庙门,反手关门,搬来一条大石条顶住,将马拴在庙廊下,对着老君神像匆匆作揖祷告:“神圣在上,若能救我李世民脱离此难,日后定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祷告完毕,便躲到神座之内。 说来也奇,老君神像果然灵验,念及真命天子有难,当即刮起一阵旋风,将秦王的马蹄痕迹尽数吹散,又让蜘蛛网和灰尘布满庙门,营造出久无人至的景象。 程知节追至三岔路口,不见了秦王踪影,四下张望,只见前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便拍马追入。登上山岗后,发现山背后有座古庙。程知节赶到庙前,用力推门却纹丝不动,只见门上蛛网密布,灰尘飞扬,像是许久无人出入。他只好拨转马头,再次上山岗观望。这一次,他仔细往庙中看去,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屋脊上盘着一条大黄蟒蛇!程知节暗想:“听说汉刘邦斩了芒砀山的大蟒蛇,后来做了皇帝,我也是条汉子,难道还怕这孽畜不成!”随即下马,搬起一块大石撞开庙门,再看屋脊,蟒蛇却已不见踪影。他心道:“这孽畜必定游进殿内了。” 走进殿内,程知节见一根柱子上拴着一匹马,不禁大喜:“原来李世民躲在这里!”他又四下查看梁柱,却不见蟒蛇踪迹,忽见神柜上的帘幕轻轻晃动,隐约有“蛇尾”露出。 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早已在神柜中悄悄拔出佩剑。程知节一把掀起帘幕,大喝:“贼子,原来躲在这里!”说罢,斧头便向秦王头上砍去。千钧一发之际,秦叔宝突然看到神柜上方浮现出五爪金龙,正紧紧抓住程知节的斧头。秦叔宝心中一惊,立刻明白这是真命天子,急忙上前用双锏架住斧头,说道:“兄弟,你太莽撞了!难道不知唐与魏本是同姓,曾有书信往来?如今若拿一个死人去见主公,非但无功,反而有罪!”程知节辩解道:“大哥有所不知,我刚才明明看见他是一条黄蟒蛇精,若不杀他,他必定会遁走!”秦叔宝微微一笑,轻轻扶秦王出了神柜,示意手下松开绑绳,将其扶出庙门。随从牵来秦王的马,程知节和秦叔宝各自上马押后,一行人押着秦王向金墉城而去。 沿途市井小民不知内情,纷纷围观议论:“好一个英武的汉子,生得浓眉秀眼、方面大耳,不知犯了什么事,被两位将军押解进城。”有几个跟进城的百姓说道:“你们可别小看他,这是唐家的太子,偶然路过此地,被我们两位将军擒住了。”众人惊叹:“怪不得相貌如此出众,原来是金枝玉叶,可惜了,可惜了!”秦叔宝在马上听得真切,心中想放了秦王,无奈众目睽睽,不便行动,只得将其押至魏公府前。 李密命刀斧手将秦王押至阶前,怒斥道:“你这狡猾匹夫,竟敢自来送死!你父镇守长安,坐享大统,我居金墉城,治理万民。此前我已明取河南,如今你又想暗袭金墉,是何居心?”秦王赶忙分辨:“叔父暂且息怒,侄儿有话禀明。因洛阳王世充斩杀我朝使臣,我才领兵征讨,大败其军。王世充紧闭城门不敢出战,我便退兵至千秋岭下。今日不过是酒后猎捕,顺路来探望叔父,不想竟遭叔父怀疑。”李密怒道:“你这猾贼,我与你非亲非故,竟敢称我叔父!你分明是恃勇轻敌,前来探我虚实、图谋不轨,却想用花言巧语蒙骗我!”说罢,喝令武士将秦王推出斩首。 魏征急忙劝阻:“主公若斩杀李世民,绝非安邦之策,金墉城很快就会大祸临头!”李密忙问缘由,魏征答道:“此人东征西战,助其父夺取长安、坐拥大统,如今兵精粮足,手下猛将谋臣不计其数。他若得知主公杀了其子,必定会倾全国之兵前来复仇,到时双方拼死相搏,何时才是尽头?”李密犹豫道:“如此说来,难道要放他回去?”魏征道:“不如将他监禁在此,让李渊知晓。若他送来降书和朝贡之物,就放李世民回去;若不肯,便以其子为人质,他终身都不敢来犯,这岂不是两全其美?”李密点头称是,下令将秦王投入南牢。 此时,唐主李渊在长安得知马三保报信,本想亲自领兵征讨李密救回秦王。因刘文静与李密有亲戚关系,便劝李渊修书送礼,与李密交涉。不料李密毫不认亲,反而要斩刘文静,幸亏徐世积劝阻,才免其一死,同样被投入南牢。可怜这两位英雄,如今如同青龙白虎被困牢笼,只能相对叹息。 李密刚刚处理完政务,忽然有探马急报:“开州凯公校尉杀了刺史博钞,夺取印信,会合参军徐云,勾结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他们大举兴兵侵犯我境,诱使满洲刺史何定献城投降。二郡兵马与凯公一同攻打偃师、孟津等地,各郡百姓失去庇护,局势十分危急!”李密闻讯大惊:“偃师乃我军咽喉要地、屯粮之所,若有闪失,必成大患!我当亲自率军征讨。”随即任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罗士信、王当仁负责押运粮草,留徐世积、魏征、秦琼总领国事,亲自领兵向开州进发。 再说秦王与刘文静被囚禁在南牢,虽多亏秦叔宝时常送来物资,才未受冻饿之苦,更幸运的是遇到狱官徐立本(字义扶)。徐义扶妻子早逝,仅带一女惠英,年方十九,尚未婚配。这位徐义扶虽是小官,却见识广博、眼光独到。他深知狱中多有冤情,因此甘愿身居微职,一心行善、济人利物。秦王刚被监禁那晚,惠英梦见一条黄龙盘踞在囚室之内,她惊恐地偷觑,那龙竟飞来缠绕住自己,随即惊醒,向父亲讲述此梦。徐义扶由此认定秦王乃真命天子,便想找机会放二人还乡,只是一时未得良机,于是每日三餐都请秦王与刘文静到内室精舍款待,二人对他十分感激。 一日,秦叔宝与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酌,谈及秦王之事,叔宝忽然大笑。徐、魏二人忙问缘由,叔宝道:“我想起我们程兄弟,真是个蠢材!”懋功问:“怎见得?”叔宝道:“当日在老君堂,他举斧要杀秦王时,忽然现出五爪金龙抓住斧头,我见状急忙用双锏架住。当时不便私放,只得押解进京,可程兄弟竟认准秦王是黄蟒蛇精,非要除掉他,岂不可笑?”玄成道:“我看秦王龙姿凤眼,分明是真命天子。前日主公要杀他,我力劝监禁南牢。如今天命归唐,若继续与之为敌,恐遭池鱼之殃,如何是好?”懋功道:“我们几个心腹兄弟,正应趁他落难时结下善缘,日后相见也好有番作为。”叔宝不便提及自己曾有恩于唐主、又救秦王之事,只得点头称是。玄成又道:“依我之见,趁主公未归,我们带些酒菜去南牢,与秦王、文静叙叙,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有眼无珠之人。二位意下如何?”叔宝连声赞同:“魏兄说得极是,我正有此意,明日一早便同去。” 次日,秦叔宝在家备好两席酒菜,悄悄让人抬进南牢。待玄成、懋功到来时,已近正午。三人换上便服,各带一个小厮,坐着小轿来到南牢门口。小厮先行通报,狱官徐义扶赶忙开门迎进。魏玄成三人让小厮打发轿夫回去,义扶引他们到内室与秦王、文静相见。秦王、文静连忙拜谢三人恩情。懋功道:“并非我等糊涂,不识殿下英明,让您遭此牢狱之灾,实是殿下与刘兄命中该有几日劫难。如今主公率军征讨凯公,我们才有机会前来问候,聆听教诲。”魏玄成环顾四周:“只是这地方如何久坐?”秦叔宝道:“酒席已在内室摆下。”刘文静向徐懋功介绍:“狱官徐立本虽官职卑微,却非等闲之辈。承蒙他早晚殷勤照料,实出意料,何况他才智见识远超常人。”说话间,众人已到内室,但见三间精舍满壁图书,尽是劝人行善的格言。三人请秦王上座,刘文静次之,玄成、叔宝、懋功依次落座。秦王感慨:“承蒙三位先生厚爱,世民何德何能,竟劳如此垂青?狱官徐义扶虽任看守之职,却绝非久居人下之才。他每日悉心照料,我想借花献佛,邀他同坐,不知三位先生肯赏脸否?”徐世积道:“他本是隋朝科举出身,主公曾任命他为司马,不知为何他自愿担任狱官。”魏征道:“我也听说他是个乐善好施、有见识的人,这世道岂能以官职论高低?快请出来。”小厮请出徐立本,一番谦让后,他只得在末席坐下。 酒过三巡,徐家小僮进来禀报:“宫中有懿旨。”徐立本急忙起身出去。玄成等人颇为惊异,纷纷猜测。不一会儿,徐立本回来坐下,魏玄成忙问:“宫中怎会有懿旨到这里?”徐义扶笑道:“不敢隐瞒,王妃与小女有缘,知她识文断字、精通音律,常召她进宫陪侍。此前王妃分娩太子,小女进宫问候,今日太子满月,又召她前去,不知还有何事。”徐懋功问:“令爱想必才貌双全,今年芳龄几何?”徐义扶答:“小女惠英,年方十九。”此时秦叔宝、魏玄成正与秦王谈论袭取河南之事,懋功便不再与义扶交谈,众人转而说起战阵功业。 正说得兴起,小厮向魏玄成禀报:“有人来报,王爷差人送赦诏快到了。”玄成对叔宝、懋功道:“二位陪殿下慢饮,我去去就来。”说罢起身离开。刘文静与懋功是旧交,秦王与叔宝又曾有恩,四人相谈甚欢。忽听小厮报道:“魏老爷回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迎。懋功见玄成面色忧虑,问道:“想必主公已招降凯公、平定失地,故有赦诏,为何兄台反而发愁?”玄成从袖中取出诏书:“二位一看便知。”诏书中前半段不过是凯公投降、喜得太子之事,因此大赦天下,但特别注明:除人命、强盗等重罪不赦外,南牢李世民、刘文静二人亦不在赦免之列,其余人等一概赦免。懋功与叔宝读罢,双眉紧蹙,沉默不语。此时外边人声嘈杂,魏玄成问:“为何喧闹?”徐义扶道:“想必是宫侍送小女回来了。”小厮又请义扶进去。徐懋功叹道:“前日秦兄还指望大赦时求恩,我就料想难成。昔日魏公待人尚有情义,如今却一味骄矜、刚愎自用。若他早前认下与唐主的亲戚情分,何至今日?”叔宝问:“除此之外,还有何办法?”秦王听他们商议,不便插话,只得说道:“承蒙三位先生关照,或许我二人灾星未退,再耐心住些时日也无妨,只是有劳三位继续周旋。”魏玄成道:“我倒有个主意” 魏玄成刚要说出计策,徐义扶恰好从内室走出,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刘文静见状,赶忙向众人解释:“义扶兄已是我们的知心好友,诸位有话但说无妨。”魏玄成这才对刘文静道出想法:“刘兄你看这赦书上,‘不赦南牢’的‘不’字,只要添上一竖一横,改成‘本’字,等主公回来,料想不会察觉。就算出了事,天大的责任,也由我们三人承担。”秦叔宝一听,拍手称快:“此计甚妙!还得劳烦魏兄亲自执笔,你写的字才能以假乱真。”众人围拢过来,有人连声叫好,也有人默不作声。 这时,徐义扶开口道:“卑职也有一计,不知三位大人愿不愿听听我的拙见?”徐懋功催促道:“兄若有良策,快些说来!”徐义扶郑重分析:“改‘不’为‘本’,读起来文义牵强,主公并非昏庸糊涂之人,他下笔写诏书时何等慎重。如今擅自修改,他日主公归来,必定会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不如由卑职直接放走秦殿下与刘大夫。主公回来后,三位大人将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虽说难免会受些失职之责,但不至于酿成大祸。若公然篡改诏书,岂不是把朝廷敕令当作儿戏?”众人纷纷点头:“此论在理!”魏玄成追问:“义扶所言极是,但具体该如何实施?” 徐义扶胸有成竹地解释:“方才王娘娘宣召小女进宫,因太子满月,想写奏疏给主公,却因身体不便,便让小女代笔,还打算派人送往孟津。小女趁机向王娘娘请命,将这差事讨了下来,明日凌晨就要出发,这不正是绝佳时机?现有懿旨,命卑职到徐大人处调拨官兵守卫牢狱,内票在此,表章用黄绢封好,小女已藏在其中。”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内票。徐懋功接过一看,上面写道:“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拨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监禁,待狱官徐立本公干归,即使交卸,勿得有误施行。”魏玄成和秦叔宝喜出望外:“这真是唐主洪福,该让殿下还朝,父子团聚、君臣重逢!”徐义扶补充道:“只是需要五匹配好鞍辔的良马,才能成事。”魏玄成疑惑:“算上你,三人三骑足矣,多两匹作何用?”徐义扶解释:“小女和一个仆人同去,也需要马匹。”徐懋功点头:“既然如此,也该请令爱出来见过殿下,方便稍后同行。” 徐义扶急忙入内,带着女儿惠英现身。众人望去,只见一位未施粉黛、素净秀美的女子,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清雅气质。徐义扶说道:“事出紧急,殿下受小女三叩首吧!”众人欲回礼,却被他连连阻拦,只好以三揖回应。惠英行礼后,快步退下。徐懋功主动提议:“我此前征讨宇文化及,得了两匹骏马,温顺听话,一匹赠与殿下,一匹赠与惠英小姐。”秦叔宝也道:“殿下的追风马我悉心养在马厩,再挑选两匹一并送来。后会有期,我们该抓紧准备了!”徐懋功叮嘱:“诸位速速收拾,随我调兵前来,到我官署集合。”魏玄成、徐懋功、秦叔宝又再三叮嘱,徐义扶送走三人后,立刻回屋收拾细软,取出两套普通百姓的青衣小帽,让秦王和刘文静换上。他还吩咐小厮添了些酒菜,将一坛酒摆在客厅。秦王不解:“为何又添酒加菜?”刘文静笑道:“我猜这是义扶的安排,稍后便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徐义扶赶忙让小厮查看,原来是一位老队长带着十几个小兵前来报到。徐义扶高声对众人说道:“里边的禁门,刚刚徐大人派人巡查过,已经封好了。正巧我两个亲戚要去孟津单将军处办事,这里备了酒菜,天气冷,大家喝几碗暖暖身子,吃完把家伙收拾好。”话音刚落,徐惠英提着灯笼,秦王和刘文静背着奏章、抱着报箱,小厮青奴挑着行李,唤来一名士兵关好门,便匆匆出发。 徐义扶一行五人刚走没多远,秦叔宝家的小厮迎面赶来:“我家老爷在堂中等徐爷相见。”众人来到秦叔宝官署,只见院子里拴着五匹骏马。秦叔宝快步迎出,对秦王道:“我知道殿下归心似箭,此刻也不敢多留了。”他指着马匹介绍:“这两匹是徐大哥刚让人送来的,这匹金串银镶的赠与殿下,那匹绣串雕鞍的给惠英小姐;殿下原来的马,文静兄乘坐。另外两匹是我送给义扶和他仆人的,都是脚力出众的好马。”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书信,对刘文静道:“这三样劳烦你捎带,一道表章是答谢唐王的,两封书信分别问候李药师和柴嗣昌两位兄弟,代我转达心意。”刘文静迅速将书信收好。秦叔宝唤来小厮牵出自己的坐骑,执意要送秦王出城。秦王连忙劝阻:“承蒙将军等人厚恩,我李世民铭记于心,不敢再劳烦相送,以免惹来非议。”秦叔宝含泪道:“士为知己者死,大丈夫若顾虑非议,何事能成?”说罢率先上马,众人无奈,也纷纷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出城。临别之际,众人又再三嘱托,才挥手作别。正所谓“惺惺自古惜惺惺”,这份英雄相惜的情义,又岂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第52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宁夫人惑计走他乡 有词“深锁的窗,遍青山,愁肠满目……”(调寄“满江红”),道尽人生境遇的起伏无常。时光飞逝,天地间的事业似乎永无完成之日;游子漂泊在外,父母牵挂的心也永远难以放下。追求功名,有时顺风顺水,富贵荣华唾手可得;有时却艰难重重,在各方势力间徘徊,颠沛流离,不知何时才能有个结果。 且说秦王李世民与刘文静、徐义扶及其女儿徐惠英,骑着四五匹马,离开金墉城,与秦叔宝告别后,连夜赶路。途中,秦王想起秦叔宝的种种情义,不禁对刘文静感慨道:“叔宝对我关怀备至,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何时才能让他早日归唐,以慰我心?”刘文静解释道:“叔宝何尝不想归唐,但如今魏公势力正盛,而且他们这些兄弟大多从瓦岗寨起家,共同打拼这份事业。再者,单雄信是结拜义盟之首,大家曾誓同生死,他怎忍心轻易抛下?如今秦叔宝、徐懋功、魏玄成三人虽有归唐之意,也是因为此前翟让被杀,众人因此心生离心,但目前还不至于立刻分崩离析。”秦王听罢,长叹道:“若真是这样,叔宝终究难以归我所用了!”徐义扶见状,忙道:“殿下不必忧虑,臣有一计,可让叔宝弃魏归唐。”秦王急切问道:“您有什么好办法?”徐义扶分析道:“叔宝虽是武将,却天性至孝。他的母亲年事已高,儿媳张氏,都安顿在瓦岗寨。”秦王疑惑:“魏家将帅都在金墉城,难道他们的家眷都还在山寨?”徐义扶回答:“金墉城只有魏公的家眷,其余将领的家眷都在瓦岗寨,由尤俊达和连巨真两位将领看管。我们可以设法将秦母先骗到唐朝,好好供奉起来,叔宝一旦得知消息,必然会像徐庶为救母奔向曹操那样,前来归唐。”秦王追问:“这办法虽好,但如何实施?”徐义扶继续说道:“臣当年在幽州任职,知道总管罗艺与秦叔宝是表亲,关系极为亲密。今年恰逢秦母七十寿诞,我们可以假称是罗夫人去泰安州进香,路过此地,邀请秦母到船上相见,叙叙旧情。秦母听说后,一定会欣然前往。只要她离开了山寨,还愁叔宝不来长安吗?”刘文静赞同道:“要做就赶紧,回去就着手安排。” 三人正说得投入,赶到了千秋岭。忽然,后面的小厮青奴在马上喊道:“姑娘的靴子掉了一只!”秦王一听,立刻调转马头,只见徐惠英一只小巧的脚已露了出来。徐惠英虽是个洒脱的女子,此时也不禁脸红。徐义扶说道:“既然掉了一只,何不把另一只也脱了?”秦王催马向前,沿着原路寻找。没过多久,他提着一只靴子回来,笑着对徐惠英说:“这是你的靴子吧?”徐惠英急忙下马接过,穿好后重新上马。此后一路上,秦王与徐惠英虽没有过多亲昵举动,但日夜相伴赶路,彼此间早已情意暗生,心意相通。 一行人日夜兼程,很快到了霸陵川。秦王对刘文静感慨道:“我不过偶然外出打猎游玩,没想到遭遇如此大难,若不是惠英、义扶与秦叔宝、魏玄成、徐懋功三位同心相救,我恐怕要老死在狱中了。”刘文静道:“这也是殿下和臣命中该有这百日之灾,幸好遇到义扶,日夜周全照顾。令媛仗义施计,殿下不仅得到一位贤明之士,还收获一位得力的贤内助,真是祸兮福所倚啊!” 正说着,远处尘土飞扬,一队打着大唐旗号的人马迎面而来。秦王疑惑:“难道父皇知道我归来,提前派人来迎接?”话未说完,袁天罡、李淳风、李靖三人已骑马赶到面前,齐声说道:“殿下,臣等前来接驾!”秦王愧疚道:“当初我不听先生们的劝谏,才遭此劫难,日后我定当以此为戒。”这时,西府的其他幕僚也陆续赶到,众人簇拥着秦王进入潼关。秦王对徐义扶说:“贤卿和令媛先在驿馆休息,等我见过父皇,再备车驾来迎接令媛,这样才合乎礼数。”徐义扶点头,随即前往驿馆歇息。 秦王与众公卿进朝,见到唐高祖李渊,又到宫中拜见窦太后。一家人劫后重逢,恍如再生,不禁泪如雨下。秦王将自己被囚禁的前因后果详细奏明。唐高祖感叹道:“秦叔宝、徐懋功、魏玄成这三位恩人,虽然眼下不能归唐,但朕会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你也应当时刻不忘。至于义士徐立本和他女儿惠英,应立即赐予二品冠带,他女儿赐凤冠霞帔,速速宣来见朕。”秦王当即吩咐手下,在西府挑选四名宫女,备好香车,去迎接徐惠英和徐义扶。唐高祖见到二人后,给予优厚礼遇,任命徐义扶为上大夫,将徐惠英赐名徐惠妃,封为一品夫人,许配给秦王为妃,参与西府军机事务。 秦王又将秦叔宝寄来的谢表呈给唐高祖。唐高祖看后说道:“叔宝早年与我素不相识,却曾保全我全家性命。如今我儿又靠他保住性命,我们父子受他如此大恩,不知何时才能报答万一?”秦王胸有成竹道:“父皇不必挂怀,儿自有良策,定能让他早日归唐。”说罢,众人谢恩出朝。没过几天,秦王便派李靖、徐义扶率领两千精兵,带着数名宫女,护送徐惠妃前往瓦岗寨,依计骗取秦母出寨,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魏公李密,在偃师收降凯公,大获全胜后,本应班师回朝。但他自视甚高,又去河北一带巡视,结果在甘泉山下,遭到夏王窦建德部将王综的顽强抵抗。李密被王综的流箭射中左臂,大败而归,士气低落。此时,他又收到徐世积的急报,说狱官徐立本私自放走秦王和刘文静,自己谋了个宫中差事,不知去向。李密看后勃然大怒,连夜赶回金墉城。魏征、徐世积、秦琼前来拜见,却被李密破口大骂,指责他们不加监察,相互包庇,收受贿赂,私自放人,蔑视纲纪,甚至要将三人立即斩首。多亏祖君彦、贾润甫等人再三求情,三人才被暂时关进南牢,以观后效,将来立功赎罪。 秦母和儿媳张氏、孙子怀玉住在瓦岗寨。虽然秦叔宝时常派人问候,但秦母年近七十,终究不像在齐州城外时,能日日得到儿子的朝夕侍奉、承欢膝下,只能常常为此感叹。一日,小厮进来禀报:“幽州罗老将军派人到寨中,专门问候秦夫人,要当面拜见。”秦母听了,对儿媳张氏说:“罗姑爷那边,还是我六十岁时派人来拜过寿,之后几年音信断绝,如今怎么又派人来?莫非是念及我七十岁生辰?”张氏夫人道:“是不是,总要出去见见来人,才知道详情。”秦母便带着怀玉到堂中相见。 两个差官连忙下跪:“差官尉迟南、尉迟北,叩见太夫人。家太太先备了一副私礼,作为寿仪,等太夫人到舟中,家太太再当面致礼。”秦母忙让怀玉扶起二人。随后又有四个打扮齐整的女使上前叩头,差官介绍:“这是罗太太派来迎接太夫人的。”秦母道:“小儿秦琼在金墉城建功,不在寨中,怎好劳烦诸位远道而来?请尊官到外厢就坐,怀玉,你去请连伯伯来作陪。”怀玉应声而去。 秦母带着四位女使到内室,见过张氏夫人,让人把罗夫人的私礼抬进来,尽是奇珍异宝,价值二三千金。寨中兵卒多是强盗出身,何曾见过这般贵重礼物,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连尤俊达和连巨真也赞叹:“不是罗家帅府,断难置办出这样的礼。私礼尚且如此,不知寿仪该有多丰厚?”四个女使见过张氏夫人,又转达罗夫人的心意:“家太太拜上,因进香路过,想请太太、夫人与少爷同到舟中相聚,以表故旧之情,让我们多多致意。”张氏夫人忙吩咐手下安排酒筵款待来使。 婆媳二人私下商议,秦母道:“若以儿子不在为由,拒收厚礼、不去赴会,这门亲戚恐怕就此断了;若去,琼儿又在金墉城,一时来不及告知。”这时,恰好程知节的母亲也在房中,插口道:“这样的好亲戚,我们巴望攀附还来不及,人家几千里路备厚礼来认亲,你们怎的还顾虑重重?”张氏夫人道:“当年怀玉父亲犯事到幽州,幸亏姑爷出手相救。十年前婆婆六十寿诞,姑太太曾派两位银带前程的官儿来祝寿,这份亲谊不可谓不厚。如今若贸然回绝,只会显得我们薄情、不识大体。”秦母叹道:“只是此事两难。”程母道:“依我看,既是老亲,你们婆媳俩就该带着孙儿去会一会。人生在世,千里相逢不易,难道还能再活个七十岁?你们若不放心,我就当你的老伴,陪你走一趟如何?”秦母见众人都这般说,心里已有五六分愿意。 这时连巨真进来说:“那两个姓尉迟的差官,十年前曾到历城县拜过寿,说起来我还有些印象,伯母怎么就不认得了?”秦母道:“当时堂中挤满了人,我哪里能一一认清?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留他们在寨中歇下,明日一早动身,少不得连伯伯要烦你护送了。”连巨真道:“这是自然。” 次日一早,众人用过早餐,秦母、程母、张氏夫人都换上凤冠补服,带着五六个丫鬟媳妇,加上四个女使,共乘十二三顶山轿。秦怀玉头戴金冠,身着红锦绣袍,腰悬宝剑,骑一匹银鬃马。连巨真也换上官服,跨马率领三四十个兵卒护送下山。走了十来里,前头有人提前报信。只听三声大炮响,金鼓齐鸣,远远望见河边停着两只大船,小船不计其数。 秦母众人到了船旁,只见舱内四五个宫奴簇拥着一位少年美妇人出来。秦母等人停住轿,心想:“这不是罗老太太,还能是谁?”差来的女使忙道:“这是家老爷的二夫人。”秦母也不便多问,众人谦让着进了官舱。舱口一名将领白显道抢出来观看,秦怀玉见状,双眉竖起,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白显道吓了一跳,慌忙退进舱内。李靖在船楼上望见,惊讶地问来人道:“这不是叔宝的儿子吗?”来人道:“正是。”李靖赞叹:“年纪不大,英气逼人,真是虎父无犬子!”连忙让人请秦怀玉过船。 秦母等人进舱后,女使一一引见:“这是秦太太,那是程太太,这是秦夫人张氏。”徐惠妃(假扮的罗二夫人)一一拜见,对秦母道:“家老太太还在前船,嘱我先以小舟相迎。承蒙太太、夫人们不嫌弃,肯赏光降临,足见亲谊深厚。”她吩咐打发轿马兵卒回去,后日再来接。秦母道:“琼儿在金墉城公干,多蒙太太厚赠寿仪,还劳尊从远道而来,实在惶恐。” 舟中酒席已摆好,众人入席敬酒。李靖请秦怀玉过来,与徐义扶相见。李靖取出秦叔宝之前寄来的书札给怀玉看,怀玉这才知道眼前人是父亲的老友李靖,连忙起身致敬。忽然又听见三声大炮,鼓乐声中,船只起锚开航。秦母在另一艘船上不见了怀玉,放心不下,忙让人将他请过来坐在身边。船头上鼓乐齐鸣,一帆顺风,船队整齐前行。连巨真见这阵仗,心中不免疑惑,好在夜间宿在徐义扶船上,义扶将计划详细相告,他虽放宽了些心,却仍觉身不由己,只能无奈接受。 当夜,徐惠妃见秦夫人婆媳都是端庄朴实之人,且已在舟中,料想她们难插翅飞走,便将实情告知张氏夫人。张氏夫人赶忙告诉婆婆。秦母只知道先前秦琼在植树岗救李渊之事,却对南牢设计放走李世民一事全然不知,多亏徐惠妃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因秦王殿下念念不忘令郎将军的恩德,所以让我与父亲面见唐主后,立即定计来请太夫人。”此时,秦母和张氏夫人才知道眼前人不是罗二夫人,而是秦王的妃子,连忙重新见礼。幸好程母因多喝了几杯酒,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母道:“小儿愚钝,有劳殿下垂青。只是殿下如何得知我家与罗总管是表亲?”徐惠妃道:“家父前朝曾在幽州任别驾数年,罗帅府上下事务及差役,无不熟识。”秦母道:“难怪尉迟南兄弟扮得这般像。只是如今魏邦势力未衰,我家儿子一时怎能归唐?夫人须先派人送信去才好。”徐惠妃道:“这是自然。但程太太跟前,千万不能说明实情。” 秦母众人在舟中住了两日,这天清晨,前哨忽然来报:“前方有三四十只贼船正靠近!”秦怀玉正睡在另一艘船的楼上,听见动静,急忙披衣起身查看。只见李靖在舱中召唤一员将领进来——正是前日假扮尉迟北的那位。李靖从案上取过一面令旗交给中军官,那将领单膝跪地接过,李靖端坐上方吩咐道:“前哨报有贼船逼近,你领兵前去查看,不可妄杀,务必将头目捆来见我。”将领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便传来震天的炮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小船上的兵卒纷纷张弓搭箭、拔刀出鞘,整装待发。不到两个时辰,三声金响过后,那员武将跪地禀报:“元帅,贼船已擒获,头目已捆绑在船,等候元帅发落。”李靖收回令箭,问道:“贼船打的什么旗号?”将领答道:“是魏家旗号。”李靖眉头一皱:“既是魏家的人,押进来。” 此时,大小船只悉数停航。船头上众将列阵,刀斧手、捆绑手手持明晃晃的兵器肃立,气势威严。只见战船中拖出一个高大汉子。连巨真在后方船上望见,大吃一惊:“这不是我瓦岗的贾润甫吗?怎么会在这里被擒?”他连忙想告知秦怀玉,无奈船只拥挤、人潮攒动,一时难以过去。偏偏徐义扶也不见了踪影,他只得趴在船舷边,静观事态发展。 只听李靖喝问:“你是何处人,姓甚名谁?”贾润甫答道:“我乃魏邦人士,名叫贾和。”李靖道:“既是魏邦之人,岂不见我大唐旗号在此,竟敢擅自闯入!我且问你,你奉李密之命,要往何处去,又从何处来?”贾润甫道:“实因王世充去年秋天曾向我处借粮二万斛,不料今年我处秋收歉收,魏公命我前去索还。”李靖斥道:“王世充为人残忍狭隘,时刻觊觎天下,妄图坐收渔利。你家李密竟去资助他粮草,这与当年虞国借道给晋国、最终自取灭亡有何不同?可见李密真是庸碌之辈!”贾润甫反驳:“天下纷争未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您何出此言?” 李靖拍案怒喝:“李密手下尽是愚庸之徒,前日秦王被囚南牢,刘文静在殿上受辱。我正要来问罪,你却撞上来扰乱军律!左右,拖出去斩了!”众军校齐声吆喝,将贾润甫推搡着押出。连巨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要去找秦怀玉。殊不知秦怀玉已被徐义扶告知内情,反倒镇定自若。就在这时,中军官又命刽子手将贾润甫押回。李靖亲自起身解开他的绑绳,命左右取来冠带为贾润甫换上,示意他上前相见。 贾润甫拜谢道:“在下不慎冒犯元帅威严,承蒙宽宏大量饶恕,感激不尽。”李靖笑道:“适才不过试探足下的器量罢了。我等仰仗秦王求贤若渴之心,岂敢妄杀一人?且让足下见见几位朋友。”话未说完,徐义扶、连巨真、秦怀玉已走到近前。贾润甫见状大惊,对徐义扶道:“原来你放走秦王和刘文静后,竟在此处!”又问连巨真、秦怀玉:“你们住在瓦岗,为何也在此地?”徐义扶将前因后果详细告知。 贾润甫对徐义扶叹道:“你随秦王远走高飞了,却连累徐军师、秦大哥、魏记室被囚禁南牢。”秦怀玉听闻父亲被囚,顿时放声大哭,赶忙向李靖请求:“请老伯借我二千兵马,让我打进金墉城,救父亲出来!”秦母在另一艘船得知消息,也派人前来询问。贾润甫道:“既然秦伯母在此,何不请过船来相见,听我把话说完,免得重复。”李靖对秦怀玉道:“正是,贤侄去请令祖母过来,听贾兄详述。” 不一会儿,秦母来到船上,众人一一拜见。秦母问贾润甫:“小儿为何被囚禁南牢?”贾润甫答道:“魏公收降凯公回金墉后,听说徐兄放走秦王、刘文静,迁怒于秦大哥、魏玄成、徐懋功,将三人下狱。我与罗士信再三劝谏,魏公不听,便派我去王世充处讨粮。去年王世充派使者来借粮四万斛,我当时极力劝阻,说王世充缺粮是天意,何况我军也需储备以防饥荒,借粮给敌犹如‘资寇兵而赍盗粮’,但魏公不听,只肯借二万斛。开仓当日恰逢甲申日,犯了‘甲不开仓’的禁忌。此后巩县、洛阳各粮仓报称有鼠虫成灾,这些老鼠生有两翼、遍体鳞甲,能沿墙飞走,仓中粮食十之八九被啃食。魏公竟封程知节为‘征猫都尉’,下令每户纳猫一只,无猫则罚米十石。可老鼠远比猫多,猫鼠同眠,鼠患始终未绝。魏公正为此悔恨,又遇萧铣缺粮,领兵来借粮五万斛,声称若不答应便全力来攻。魏公慌了神,这才将三人从南牢赦免,派秦大哥与罗士信领兵征讨萧铣,徐懋功去黎阳,魏玄成看守洛仓。如今又逢洪水淹没农田,秋收无望,所以派我向王世充索还之前的粮食。伯母既然随秦王命李元帅前往长安,这里必定比瓦岗强。待我告知秦大哥,他定会来归唐。” 贾润甫又对连巨真道:“巨真兄,你该回瓦岗去,弟兄们的家眷大多还在寨中,只剩尤俊达一人留守,若有闪失,责任谁负?我因公务紧急,就此告辞。”说罢,向众人辞别。李靖见贾润甫谈吐不凡、人品出众,便托徐义扶劝他归唐。贾润甫道:“我因愚钝,未能在一开始选明主,如今虽知时势所趋,仍当善始善终。若因势力盛衰而轻易改变立场,非我辈所为,后会有期!”说罢离去。李靖不由赞叹他的气节。连巨真因与秦叔宝义气深重,决定先同众人到长安看情形,再回瓦岗。正是:满地霜华染野草,难移离人义气深。 第53回 梦周公王世弃绝魏 弃徐积李立邃归唐 有诗叹曰:“成败虽由天,良亦本人事……”(诗略),道尽人为因素在成败中的关键作用。行事若骄纵恣意,即便天命所归,也难免祸患。那些才识浅陋之人,稍有成就便志得意满,一旦人心离散,福运尽失,灾祸便随之而来,终成笑柄。 且说贾润甫辞别李靖等人后,来到洛阳探查王世充动向,却得知其正大肆操练兵马。贾润甫欲进中军求见,王世充早知他为索粮而来,故意避而不见,也不回书,只让人传话:“我军正缺粮饷,哪有粮食清偿?待我等去淮上收了稻子,自会与魏公当面交割。”贾润甫见状,心知王世充背信弃义,不仅不肯还粮,反而有攻伐之意,便不再等候,径直回金墉向李密禀报:“王世充不仅背德,更有进犯之意,明公需早做防备。”李密怒道:“此贼可恶!我不待他来,先去问罪!”随即择日点兵,命程知节、樊文超为前队,单雄信、王当仁为第二队,自己与王伯当、裴仁基率后队,向东都进发。 王世充接到哨马报信,本欲与李密决战,却顾虑其兵多将广,一时难以取胜,正闷坐军中,忽有小卒禀报:“前年借粮的军士回来说,李密粮仓被鼠虫啃食殆尽,还封贾润甫为‘征猫都尉’,宫中又屡现异象。金墉百姓传言,是李密僭占了周公庙基,断了香火,故而周公作祟。”王世充问:“此话当真?”小卒道:“众人皆如此说,岂有虚假?”王世充笑道:“若如此,我有计了!但需一个机灵之人,领会我的意图,方可成事。”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小卒,小卒低头微笑,心领神会。 次日,王世充擂鼓聚将,大宴群臣,商议御敌之策。他问:“李密的金墉宫室,是隋朝旧宫,还是他自建的?”张永通答道:“魏主宫室本是周公祠。李密认为周公庙宇应建于鲁地,此处不宜,便拆毁庙宇,改为宫殿,木料用来建造洛口仓,致使周公的虎贲卫从漂泊无依。周公多次托梦于臣,臣未敢上奏。”王世充拍案道:“难怪我昨夜梦见一位冠冕神人,自称是周文王之子姬公旦,说他被赐为神,庙宇在金墉城内,却被李密拆毁,基址改为宫殿,木料造了洛口仓,使其卫从无处安身。如今李密气数将尽,望我替他报仇。”众臣齐道:“神人相助,可见明公威德,此番必能尽收魏邦土地!” 正说着,三四个小卒上前禀报:“中军右哨旗手陈龙,忽然披头散发、赤脚狂奔,口中大叫要见东郑王。”王世充笑道:“此卒向来老实,怎会如此?我等一同去看看。”众人骑马来到教场,只见陈龙闭着眼,直挺挺躺在桌上,高声朗诵《大雅·文王》:“文王在上,于昭于天……”见王世充到来,他忽然跳上桌子,朝外道:“东郑王听令!吾乃周公旦附体。前日所嘱之事,为何还不施行?莫以为是梦境便忘了。若你等君臣同心,吾便助你阴兵三千,击败魏师!切勿迟疑,火速进兵!吾去也!”说罢跳下桌子,在厅中手舞足蹈。王世充与众臣早已齐齐跪拜:“谨遵神命!我等定当同心讨贼,恢复故宫,重修庙宇!”再看陈龙,面色如灰,手足冰冷,直挺挺躺在草地上,众人忙让人将他抬走。 经此一事,郑军上下皆信周公显灵助战。王世充本就奸狡多谋,军师桓法嗣又善旁门左道,二人一拍即合,借“神意”造势。王世充回朝后,命桓法嗣在演武场挑选三千彪形大汉,让他们脚踩一丈二尺高的木橇,面戴鬼脸,身穿五彩画衣,连日演习。桓法嗣认为此计需速战速决,王世充准奏。 反观李密,若他能在国中屡现异象时,安守金墉、悔改前非、抚恤臣下,或可扭转局势。无奈他自恃才略,忘了昔日困境,一心想效仿汉高祖凭三尺剑取天下。他先将足智多谋的徐世积调去黎阳,又派忠勇的秦叔宝、罗士信去抵御萧铣(实则萧铣不足为患),对贾润甫的奇谋充耳不闻,却将贪利忘义的邴元真留在身边,只带单雄信、程知节等勇将出征。 两日后,李密与王世充大军在翠屏川东西两山安营扎寨,相距三四十里。桓法嗣带细作及二三百兵马,悄悄登上镇东山顶了望魏营,但见其部伍整齐、杀气冲天,令人心惊。桓法嗣正愁如何以“高橇神兵”取胜,忽见东北山角有七八个大汉砍柴,他们运斧伐木的场景让他灵光一闪,随即唤来家将,附耳授计,自己则回营。 次日,桓法嗣对王世充道:“臣昨夜梦见周公吩咐:‘明日吾暗引一人助你擒贼,速催主公进兵!’”又附耳说了几句。王世充大喜。桓法嗣用红绿颜料将木排画成兽形,充作“主城”,将兵马藏于其中。正调度间,军士禀报“擒获李密”,押来却见是一群樵夫,为首者长相酷似李密。王世充怒问,那人喊冤:“小人是国子监助教陆德明的家人,因城中缺柴来砍柴,哪是什么李密?”巡逻军士却坚称他们假扮樵夫窥探军情。王世充细问众樵夫,证实他们确是乡宦家人,便让人松绑,问道:“你们之中,可有熟悉北邙山幽僻路径的?”一樵夫指认:“金勇和庞元惯走山径,人称‘满山飞’‘穿山甲’。”王世充大喜,先封那酷似李密的人为中军把总,又命金勇、庞元为左右队长,赐衣帽战袍,再命中军附耳授计,将众樵夫编入队伍。 一时间,战云密布,双方剑拔弩张,胜负存亡,尚未可知。 再说李密前队主将程知节,本指望与敌军正面交锋痛痛快快大战一场,不料王世充的兵马竟用横木搭建“木城”,按兵不动。程知节督军冲到城边,却见木城上画着红绿相间的兽形图案,众人心中惊疑,竟纷纷调转马头逃了回来。单雄信率领的第二队人马赶到,命前队架起云梯、抛射炮石攻打木城,却始终无法攻破。李密在后队扎营,天色将晚时传令各营:“夜间须防备敌军劫营,务必小心警戒,静听更声。” 到了三更时分,魏营兵将耳边隐约听见四周炮声不断,心中惶惶不安。忽然有负责巡逻的“夜不收”到前营禀报:“王世充的木城已经打开,但里面空无一人,特来禀报!”程知节白天攻打了半天未果,正烦躁不已,听闻此报更是按捺不住,亲自当先领兵杀向郑营。远远望去,只见木城大开,灯笼火把齐举,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却不见一兵一卒在外。程知节怒从心起,高举双斧大喊:“有胆的随我来!” 郑营中突然炮声一响,一员将领杀出,与程知节大战十余合后败下阵去。程知节乘势追击,追出约十里时,又听见郑营中一声惊天炮响,四下里炮火连声呼应,忽然刮起一阵怪风,迎面扑来。此时金鸡报晓,天色渐明。程知节正催促兵马继续追杀,忽见斜刺里杀出七八队人马:一个个面蓝发赤、巨口狼牙,身着五色长袍,脚踩高橇,手中砍刀挥舞,身上硝黄火药的烟雾弥漫半空,边冲杀边大喊:“天兵到了!要命的快投降!” 单雄信麾下兵士见状惊恐万状,想掉转马头回撤,无奈战马见到这群“鬼脸长人”后咆哮乱跳,反而向前狂奔。单雄信只得硬着头皮,率队向前冲杀。双方兵马混战成一团,程知节正战得酣畅,忽听有人大喊:“攻寨的兵活捉李密了!”只见一簇兵马拥着一个身着锦袍金甲、被反绑双手的人,那人在马上喊着“快来救我”,却因距离远而声音模糊,很快被拥入阵中。程知节大吃一惊,对副将樊文超道:“主公已遭擒获,再战无益,散了吧!”樊文超叹道:“东天西天都是路,散了也无处可去,不如投降!”于是传令“主将已被俘,情愿投降”,部下士卒闻言纷纷抛戈弃甲,跪倒在地。程知节惦记老母,趁乱卸去盔甲,悄然逃走。 单雄信与王当仁在第二队,见前队士卒突然全部跪倒,正不知何故,探马飞报:“魏公已被敌军擒获,前军尽皆投降!”单雄信虽是勇猛之人,却不及细想李密为何这么容易被擒,顿时慌了神,对王当仁道:“魏公既已被俘,我们在此死战无益,不如一起突围!”王当仁称“有理”,两人大喊着率部下奋力冲杀,杀出一里多路后,单雄信回头却不见了王当仁。他正要转身寻找,不料郑将张永通飞马杀到面前,单雄信忙举槊迎战,却见郑营中几十把钩镰枪齐出,将他的坐骑勾倒在地。无奈之下,单雄信只得率部投降。 唯有李密仍领着精锐心腹之士督战,见前队溃散,急忙命裴仁基前去救援,不料裴仁基也被郑军的镰钩套索活捉。李密正惊疑间,忽听后方山上喊声大作,两队短刃步兵冲下山来,在魏军阵后乱砍。他回望大寨,只见浓烟烈火冲天,守寨军士四散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跳崖坠石。原来王世充让樵夫充当向导,趁黑夜派精兵携带硝磺引火之物,乘魏军倾巢出战之际,纵火焚烧大寨。李密平日自恃势力强盛,认为无人敢来偷袭,因此各处营寨不设木栅,只搭营房,如今这几百名郑军如入无人之境,烧完大寨后又转身杀来。 此时李密欲迎战后方敌军,王世充的前军已杀到;欲抵挡前军,后方步兵又紧追不舍,真可谓前后夹攻、腹背受敌。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换上普通衣物,随残军逃到洛口仓。贾润甫闻讯,远来迎接,好言劝慰:“汉高祖屡战屡败,最终夺得天下;项羽虽百战百胜,却终归覆灭。明公安心养伤,日后再图大业。”李密在洛口仓休整一夜,次日正欲与众将商议下一步计划,忽见程知节带着十几个士卒逃来。李密怒道:“我正要问你,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惨败至此?” 程知节答道:“起初我们被敌军杀退六七里,谁知突然刮起怪风,冲出无数‘阴兵’,大家还在尽力混战,不料敌阵中拥出一个与明公相貌一模一样的人,身着锦袍金甲、被反绑在马上。我军士卒以为主帅被俘,顿时无心恋战。郑营兵马如山海倒灌般合围上来,副将樊文超随即率部投降。我不得已卸甲逃到仓城,却发现邴元真已献城投降王世充,这才又逃到此处。幸亏明公无恙,这一切都是敌军使的诡计啊!” 程知节话音未落,魏征骑马匆匆赶来。李密见状大惊,急忙问道:“你怎么也离开了金墉城,莫非出了什么事?”魏征喘着粗气说道:“昨夜五更时分,有一队人马在城下叫喊开城。郑司马登上城墙查看,月光之下,只见一人端坐在马上,分明是明公您的模样。郑司马慌忙打开城门迎接,却听那人喝道:‘诸将为何不来救应!’随即下令捆人,裴仁俨也被擒住。我一看便知中了贼人的诡计,急忙让宫侍通知王娘娘和世子,从南门逃出,恰好在路上遇到王当仁,便将他们托付给他送往瓦岗。我特地赶来寻找您,没想到大家都在这里。刚才我在路上,听逃回的兵卒说:‘王世充的大队人马又追过来了。’” 正说着,贾润甫手下的巡逻兵跑来禀报:“虎牢关已经失守!郑家大军距离我们洛口只剩三十里,赶紧走吧!”一时间,连足智多谋的魏征也没了主意。李密深知王世充势力正盛,洛口这小小的地方根本无法坚守,只好与众将退守河阳。河阳本是祖君彦镇守的地方,可没过两天,巡逻兵又来报告,偃师、洛口相继沦陷。 李密长叹一声:“谁能想到贼子耍这些诡计,让我丢了这么多城池,还折损了好几员大将,这都是我自己太过大意,才落到这般田地。如今我六神无主,到底该怎么办?”王伯当进言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南面凭借黄河天险,北面守住太行山,东面联合黎阳。徐世积为人忠义,不会因成败而改变心志,而且足智多谋,能独当一面。可以让他镇守黎阳,将粮草转运到河北。虽然黎阳离王世充近,但末将不才,愿拼死坚守。明公坐镇太行,与黎阳、河阳遥相呼应,只要您在这里,昔日的部下必然会来投奔。兵力不足时就据险而守,兵力充足时再伺机出战,这才是妙计。” 李密点头道:“此计甚好。”他看向众将,却见大家都沉默不语。再次询问时,众将才开口:“前日北邙山一战,人心惶惶。单雄信投降,裴仁基、祖君彦被俘,导致河阳很快被攻破,仓城也随即投降,偃师、洛口、虎牢关接连失守。如今将士们没有固守的决心,士兵们也没有拼死作战的勇气,人之常情,趋利避害。现在明公麾下虽然还有两万兵马,但再拖延下去,恐怕人心会越来越散。到时候您想据守,又有谁能相助呢?” 李密听完,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我依靠诸位同心协力,先是夺取洛口,又占据黎阳,北抗王世充,南破宇文化及。没想到一场战败,竟落得众叛亲离,想守无人,想退无地。我空有这七尺之躯又有何用?”说罢,拔出佩剑就要自刎。王伯当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明公!您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虽然失利,谁能说不能东山再起?何必寻短见!”两人抱头痛哭,众将也纷纷落泪。 李密哽咽许久,才艰难地开口:“罢了,罢了!我向来壮志凌云,不愿屈居人下,可如今天意如此,实在无计可施。黎阳我是断然不去了。如果诸位不嫌弃,我们一同前往关中,投奔唐主,想必大家也不会失去富贵。”众将齐声应道:“愿随明公归降唐主!”李密转身对王伯当说:“将军的家眷都在瓦岗,如今入关,与家人越来越远,必定会牵挂。不如将军先回去?”王伯当坚决地说:“昔日我与明公共誓生死相随,怎会在今日背弃誓言?就算死在荒野,我也心甘情愿,何况是家眷!”这番话让同行众人无不动容,没有一人愿意离去。 唯有程知节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不是兄弟无情,你们能去,我却不敢追随。”众人疑惑不解:“这是为何?”李密恍然道:“我明白了,老伯母还在瓦岗,你放心不下,不去也罢。”程知节连忙摆手:“不是这个原因!老娘在瓦岗,有尤大哥照顾,我能放心。可当年李世民被囚禁在南牢百日,大半是我程咬金的缘故。当时大家都怀疑他有诡计,没人敢出城捉拿,只有我不怕死追了出去。追到老君堂,见他躲在神柜里,我还以为他是蟒蛇精,一斧头差点砍死他。多亏秦大哥拦住,说‘留活的见魏公’,才让他多受了些时日的苦。如今的人,记仇容易忘恩,我这一去,正中唐家下怀,说不定把我一刀两断,那老娘谁来照顾?我不去,不去!”说完,他拱手一拜,转身离去。众人见状,也不再强求:“既然如此,各随其志吧。他不去,我们就跟着明公走。” 李密担心夜长梦多,不等秦叔宝归来,也没通知徐世积,只带着两万部下向西进发。他先派元帅府属官柳燮,带着奏表向唐帝通报此事。唐帝早就知道李密有才干,况且他在河南、山东旧部众多,若能将其收归麾下,这些势力都能为己所用,因此大喜过望。先是派将军段志玄前去慰劳,又命司法许敬宗前往迎接。 然而,李密回想起往日一心想做盟主,就连唐帝也曾对他颇为推崇,如今一旦失利,却要俯首称臣,心中满是不甘与憋屈。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屈居人下。他率领王伯当等人进入长安,朝见唐帝。众将行完大礼后,唐帝宣李密上殿,赐座说道:“贤弟征战劳苦,等我儿世民从豳州归来,就与贤弟一同平定东都,为你报仇雪恨。”随即传旨,授予李密光禄卿、上柱国之职,封邢国公;王伯当为左武卫将军,贾润甫为右武卫将军,魏征任西府记室参军,其余将士也都各有封赏。 李密等人谢恩退出。唐帝又念及李密孤身一人,将自己的表妹独孤氏许配给他为妻。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所受的礼遇已极为优厚。真可谓是:曾经如蛟龙遨游四海,如今似地鼠藏身洞穴。屈尊与武将们同列,心中苦闷难以言说。 第54回 释前仇程咬金见母受恩 践死誓王伯当为友捐躯 有词“忆昔声名如哄,收拾群英相共……”(调寄“如梦令”),道尽人生起伏中不知足的苦涩。古人云“知足不辱”,若不知足,辱亦随之,何况胸中还存几分才高气傲,即便到了穷途末路,也难甘心认输,更何况正值壮年、尚有可为之时。 话说魏王李密进入长安时,心中还存着几分幻想:当年归附东都,皇泰主曾授他太尉、都督内外诸军事之职,如今归降唐朝,唐主必定不会薄待。想着李神通、李道玄等李氏宗亲都能封王,或许自己也能获封王位。不料唐主仅授予他光禄卿之职,李密心中颇为不满。他哪里知道,这正是唐主的用心良苦之处——既担心骤然赐予高官会遭朝臣嫉妒,又因河南、山东尚未平定,需借李密招抚旧部,若此时给予太高官爵,日后便难以再加封赏。唐主此举,实则是在笼络他的同时,消磨其锐气。可李密从不反思自己缺乏容人之量(想当初秦王到金墉时,他是如何对待对方的),如今归唐受此待遇,却只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满心不甘。 归唐不过月余,秦王在陇西平定薛举之子薛仁果,拔寨凯旋的消息便传到长安。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谕道:“你自归唐以来,尚未与世民见面。朕担心世民念及旧怨,于你不利,你可前往远迎,以尽人臣之礼。”李密领命而去。此时魏征称病留在西府,李密便带王伯当等二十余人离开长安,向北而行。行至豳州,哨马禀报秦王人马已近。李密心中忐忑,问祖君彦:“若秦王问起,我该如何回答?”祖君彦道:“不问便罢,若问时,只说圣上命臣远迎,他便不敢加害于您了。” 二人正商议间,忽然金鼓喧天、炮声震地,只见一队锦衣士卒,花帽鲜明,左右各有十位总管,手持剑戟戈矛,耀眼夺目,前方数人高声喝道,伴随着埙篪吹奏的乐曲,队伍缓缓而来。李密以为来的是秦王,忙与众官分班站立等候。不料马上一员将领大声喝道:“我乃长孙无忌与刘弘基!殿下还在后面,你是何人,且在此等候!”李密心中懊恼,明知这是秦王故意派将领假扮自己来羞辱他,却骑虎难下——若不继续等候,恐唐主怪罪;若再等,又觉羞辱难耐。 正在悔恨之际,又一队人马列队而来:前面高高擎起回避金牌,中间五色旌旗招展,剑戟森严。后面吆喝声渐弱,只见舆从华丽,气势不凡。李密暗想:“这次必是秦王了!”忙与众将俯身在地,恭恭敬敬行大礼。却听马上两人笑道:“我们是马三保、白显道!前年我们到金墉拜访你,如今你也到了我们长安。若要接殿下,后面帷幔里高坐的便是,可小心向前迎接!”李密听罢,满面通红,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大丈夫不能自立,屈居人下,竟受此羞辱,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说罢便要拔剑自刎,王伯当急忙阻拦:“明公怎可如此短见?当年文王被囚于羑里,勾践受辱于会稽,后来都成就了大业。您应当忍气吞声,静待时机。” 正说着,有人禀报:“前方风卷出一面黄旗,绣着‘秦王’二字,这次来的必定是秦王无疑!”李密无奈,只得侧立路旁。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前导是五色绣旗,甲士骑着银鬃马整齐列队,彤弓壶矢光彩夺目,宝驾雕鞍辉煌耀眼,力士在前引导,仪从在后跟随,唐将史岳、陶武钦依队前进,王常、邱士尹按辔徐行。这四将认出了李密,纷纷在马上举手致意:“魏王休怪,俺们失礼了。”李密与众将默然无语,不觉泪如雨下,王伯当再三劝慰。 随后,殷开山、洛阳史左右护卫,秦王头戴冠带、身着蟒服,高坐帷幔之中,气势威严。李密看得真切,急忙上前伏地叩首:“老朽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秦王见了李密,顿时怒发冲冠,手持雕弓,搭上箭矢,弓弦拉满。这一下,把王伯当、贾润甫、祖君彦等魏将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伏在地上战栗不止。李密更是双手捂脸,浑身发抖。秦王见众人如惊弓之鸟般缩成一团,终究展现人君度量,收起弓箭,用弓梢指着李密骂道:“匹夫!你也有今日!本想一箭射死你,报我被囚禁之仇,又怕连累众人说我不能容人,暂且饶你性命!”大喝一声,策马而过——原来这一切都是秦王得知李密来迎,故意安排众将轮番羞辱他。 秦王回朝拜见唐帝,唐帝慰劳道:“皇儿征伐辛苦,鞍马劳顿。”秦王答道:“托父王洪福,诸将用命,才得以凯旋,现已将薛仁果、罗宗(目侯)等擒获,囚于槛车,等候父皇发落。”唐帝大喜,命武士将其斩首示众。又问:“可曾见到李密?”秦王答:“见到了。”唐帝感慨:“当初朕想拒绝他归降,刘文静进言:‘郑与魏接壤,唇齿相依。如今王世充灭了李密,就像虢国灭亡,虞国也难独存。若我们不接受李密归降,他走投无路时必定投奔他国,又添一敌,徒增烦恼。’所以才准其归降。”秦王问:“为何当年有恩于儿臣的几位大臣,反而没见到?”唐帝道:“魏征已在朝中,朕知他有大才,拨到你西府办事。听说他有病,所以没来接你。”说罢,唐帝带秦王进宫拜见母后,随后退出。 秦王本就是乱世中求贤若渴的明主,何况当年受过众人恩惠,怎能不牵挂?一进西府,便询问魏征住处。其实魏征并未生病,只是料到李密让他一同迎接秦王必定不妥,才称病推辞。如今听说秦王召见,急忙出来伏地叩拜:“臣偶染小疾,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秦王一把扶住:“先生与孤非比他人,何须多礼?”拉着魏征坐下。魏征趁机道:“魏公失势来投,望殿下宽宏大量,勿念旧怨。”秦王道:“孤承蒙先生等厚爱,日夜铭记在心。如今先生不弃,足慰我心。至于李密匹夫,孤刚才见他伏地战栗,几乎想亲手杀了他,因见众臣在场才作罢。不过孤虽不杀他,总有一天他会自食恶果。”又问:“叔宝、懋功二兄为何没来?”魏征答道:“徐懋功镇守黎阳,他足智多谋,只是魏公自恃才高,与他意见不合,所以他甘心守地,并无异心。秦叔宝征讨萧铣尚未回朝,魏公此次归唐也未通知他。”秦王道:“他的母亲和儿子,孤已妥善安置在此。”魏征道:“他如今想必也知道了。此人天性至孝,又重情义,如今单雄信已投降王世充,他恐怕还在犹豫。”秦王又问:“那个粗莽的程咬金为何不见?”魏征笑道:“他因昔日冒犯过殿下,不敢前来,回瓦岗拜母去了。此人虽粗鲁,却极为孝顺,是个忠直之士。昨日遇见徐义扶,才知程母也在长安,他若回瓦岗得知母亲消息,必定会不顾一切赶来。若他来时,望殿下不计前嫌,包容他。” 此后,秦王与魏征朝夕相处,谈论天下大事,彼此愈发亲近信任。 且说程咬金回到瓦岗寨,却没见到母亲,赶忙询问尤俊达。尤俊达道:“令堂陪着秦伯母婆媳去会亲戚,没想到被秦王设计骗到长安去了。”程咬金一听,笑道:“尤大哥,你又拿我寻开心。”尤俊达正色道:“程老弟,我何时骗过你?”随即将当日诱骗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道:“当时那帮人原本只打算迎请秦伯母,谁知令堂执意要作陪,我再三阻拦也没用,只好让连巨真护送她们。前日连巨真从长安回来,说令堂和秦伯母在秦王那里过得很安稳。你若不信,去黎阳问问连巨真便知详情。” 程咬金听罢,顿时神情沮丧,呆立半晌后忽然喊道:“罢了!这挨千刀的竟使出如此绝户计!我这条命就豁出去了!”过了一夜,他也不向尤俊达辞别,带着两个随从直奔长安。真是一片孝心可鉴:“只念娘亲不惜躯,愿将遗体报亲恩。” 程咬金担心大路上有人认出自己,便走小路,晓行夜宿,不到一个月便抵达长安。进城后,他在西府左侧找了处住所,先让手下递了名帖进去,只等帅府开门。秦王得知程咬金到来,传令将士全副武装、列队森严,粗细鼓乐连奏三通。秦王升殿,众将参拜后依次站立。忽听头门守门官禀报:“魏犯程知节进!”内里武卫齐声应和,声如春雷。 秦王坐在殿上,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赤裸上身的汉子被反绑着,昂首挺胸走了进来。到了丹墀之下,他直挺挺地站定。秦王仔细一看,认出是程咬金,顿时怒火中烧,须眉倒竖,拍桌喝道:“你这贼子,今日竟敢自投罗网!可还记得当年我逃到老君堂,险些被你一斧砍死?我今日定要将你烹煮刀剐,方能消恨!” 程咬金却哈哈大笑道:“我当时只知有魏公,不知有唐王。大丈夫恩怨分明,若怕死便不会来长安!要杀要剐随你,先让我见母亲一面,便把这颗头颅给你!”秦王怒道:“你到这地步还嘴硬!暂且饶你片刻,军士们带他去见母亲,再来受刑!”众军士不由分说,将程咬金推搡出府门。 原来秦老夫人的住所就在西府东侧一所宽敞的宅院里,与程母同住。秦母一到长安,秦王便拨了一二十名侍女前来伺候,又派二十名卫兵看守门户。每日供应不断,每月还有许多布帛馈赠,秦母和程母的礼遇规格完全相同。因此两位老人生活安稳,对秦王感恩不已。 军士们将程咬金拥进秦母寓所,早有人进去通报。秦母和程母急忙赶出堂来。程母见儿子这般模样,上前抱住他痛哭不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惹得众武士忍俊不禁。程咬金急道:“娘,别哭了!儿子问你,你住在这里是否安稳?有人伺候吗?”程母只是哭,说不出话来。秦母替她答道:“一到长安,秦王就派人伺候,每日供应吃喝,每月都有赏赐,还时常派侍女来问安。我和你母亲受他恩典,待遇一样,没有厚薄之分。” 程咬金问母亲:“娘,是这样吗?”程母含泪点头,指着身旁两个侍女道:“这两个就是秦王赐来服侍我的。”程咬金听了,叹道:“娘,是儿子错了!没想到秦王竟是如此宽厚的好人,我今日就算死在他麾下,也心甘情愿。娘,你别挂念我了,就陪着秦伯母安度晚年吧!”说完便要挣脱离去,程母死死抱住不放。 秦母见状道:“你们别慌,听我说!当初秦王为了让我儿秦琼归唐,才假扮罗家亲戚诱我出寨,没想到你母亲一片好意陪我同行,竟来到长安。如今魏公也已降唐,我儿秦琼想必不日便会到来。你母亲岂能因陪我出门就成了无儿之人?”她吩咐侍女:“取我的礼服来,我亲自去西府面见秦王,求他宽恕。” 正说着,只见一个差官带着三四个校尉,托着冠带袍服赶来,高声喝道:“殿下有旨,赦免程知节无罪,着即穿戴冠带来相见!”校尉迅速解开程咬金的绑缚,要为他换上衣帽。程母喜出望外,跪地朝天叩首:“愿殿下太平一统,万寿无疆!”众人见状,又笑了起来。 程咬金穿好衣冠,正要拜别母亲和秦伯母,程母拦住道:“儿先别急着拜我,快去西府叩谢秦王!如此宽宏大量的明主,你定要尽忠报国,娘就算死也能瞑目了。”程咬金不敢违抗,跟着差官火速前往西府。 此时秦王正在集贤堂与谋士们谈论兵法,校尉进来禀报秦母求见及程母叩谢之事。秦王笑着对魏征、刘文静道:“幸亏我提前派人赦免了他,若等秦母来求情,就显不出我的情谊了。” 话未说完,差官进来禀报程知节在帅府门口候旨。秦王道:“让他到西堂来。”西堂本是西府会见宾客之处,差官引程咬金站在阶前等候。只见秦王缓步走出,程咬金赶忙跪下,垂泪道:“臣有眼无珠,当年不识明主,罪无可赦。今日虽蒙赦免,反而深感羞愧。”秦王亲自下阶搀扶起他,说道:“方才只是试探你罢了,我早知道你是忠直之士,只望你今后事唐如事魏便好。”程咬金道:“臣蒙殿下厚待家母,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秦王问及程咬金与王世充交战的经过,他详细述说了一遍。秦王又问:“可曾见过秦叔宝、徐懋功?”程咬金道:“臣战败后见魏公降唐,便返回瓦岗,一听说母亲的消息,便星夜赶来长安,未曾与二位兄长会面。臣受殿下大恩,无以为报,我在北邙、偃师尚有两千心腹部下,愿前往招抚,并劝秦、徐二位兄长归唐,不知殿下是否允许?”秦王大喜道:“我怎能不允?此举足见你的忠贞!但须先朝见圣上,奏明此事,听候圣上旨意。”程咬金领命。 秦王随即命差官带他进朝面见唐帝。唐帝见程咬金相貌魁梧、言语爽直,当即赐他为虎翼大将军兼西府行军总管,所奏事宜悉听秦王裁决。程咬金谢恩出朝,再次到西府致谢,随后回到寓所拜见母亲、秦伯母和张氏夫人,秦怀玉也出来行了礼,一家欢聚一堂。 次日,程咬金辞别秦王,整装出发。此前进长安时他九死一生,如今出长安却是轻裘肥马、仆从跟随,风光迥异,一路向东都进发。正是:“因感新知己,来寻旧侣盟。” 再说李密自从被秦王羞辱后,每日回到邢国公府便坐卧不宁,满脸忧虑。手下禀报程知节已到长安,李密满心期待他前来探望,想借机询问东都的情况。谁知程知节竟没来拜见。过了三四日,又报说唐帝封程知节为虎翼将军,还派他出了长安。李密心中愤懑,对王伯当和一同归唐的将士们说:“程知节是我的旧部,到长安两三天了,竟不来见我一面,人情淡薄到这种地步!如今唐主赐了他官爵,又把他派出去,想必他此去是收拢旧部来助唐。我们在此坐以待毙,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李密的部将们当初在战场上攻城掠地,觉得金银布帛来得容易,花起来也大手大脚,自打进了长安,钱财渐渐匮乏,个个心中不安。如今见李密有离开的念头,便纷纷献计:“徐世积在黎阳,张善相在伊州,秦叔宝、罗士信想必已平定萧铣,应该会回瓦岗;单雄信等人在洛阳。明公仍有机会东山再起,何苦在别人眼皮底下受气?”王伯当也赞同:“确实该如此。” 李密犹豫道:“是奏明唐主,说要去山东收编旧部,还是大家偷偷出关再汇合?”贾润甫连忙劝阻:“此事不妥!主上待明公极为优厚,况且天命所归,天下终将一统。明公既然已经归附,又心生异心,盛彦师、史万宝等猛将镇守关外,咱们这边行动刚发起,他们转眼就能追来。就算侥幸出关,哪有时间集结兵力?一旦背上叛逆的罪名,谁还能容得下我们?依我之见,不如安分守己,慢慢等待时机,这样才能保全自身。” 李密大怒:“你是我的心腹,怎么说出这种话!谁不跟我一条心,先斩了再行动!”贾润甫哭道:“自从翟司徒被杀,众人都认为明公忘恩负义,早已离心离德。如今就算逃亡,谁还会把自己的兵力拱手交给您?我受明公厚恩,才敢直言不讳,望明公三思!如果明公非要冒险,我贾润甫也甘愿陪您赴死。”李密怒火中烧,拔剑要砍他,幸亏王伯当等人极力劝阻才作罢。 祖君彦见状,提议道:“依臣之见,不如告知公主,悄悄逃出长安。就算秦王得知派人阻拦,看在公主的份上,想必也不敢加害。这就好比当年汉刘先主赚吴夫人归汉的计策,不知明公意下如何?”众人还没商量出结果,李密便怒气冲冲地进了内室。独孤公主见状,关切地问:“大丈夫应胸怀坦荡,我看夫君为何整日愁眉不展?”李密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你是否同意?”公主说:“夫妻之间,有什么可忌讳的?” 李密压低声音:“我想背叛唐朝,又怕你牵挂,不忍心抛弃你,想带你一起走,你看行吗?”公主大惊:“这是什么话!我兄长接受你的归降,封你上公之爵,又念你孤身一人,把我许配给你,这份恩宠可谓极致。如今你在唐廷的位子还没坐热,不思报恩,却心生异心,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李密辩解:“主上虽然恩宠有加,但你侄儿秦王羞辱我太甚!如今我们势不两立,我要去山东收拢士卒,再图大业。况且‘嫁鸡随鸡’,你不答应,莫非是有二心?” 公主气得当面唾他:“我原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会尽心报国,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忠不义!我这辈子算是看错人了!”李密顿时杀气腾腾,幸好旁边有个机灵的宫奴,赶忙上前打圆场:“驸马爷息怒,公主年轻不懂事。古人说‘夫唱妇随’,公主该以您的意愿为重。您既然有此打算,不妨从长计议,何必为一句话伤了夫妻情分?”李密听了这几句,火气消了一半,甩袖走出内室。 祖君彦忙问:“明公和公主商量得如何?”李密咬牙切齿地说:“我刚提了几句,这不懂事的妇人竟骂我不忠背德,我差点杀了她,所以才出来了。”王伯当脸色一变:“不好!风声恐怕已经泄露,大祸临头了!”李密慌了:“那怎么办?”祖君彦当机立断:“要走就赶紧动身,再拖延就走不了了!” 李密急忙下令封锁内门,让王伯当召集所有同来的将领,收拾行装兵器。一共六十多人,没等天亮就从北门逃出长安。守门军士连忙禀报秦王,秦王大怒,立刻赶到邢国公府,只见内门层层封锁。砸开房门见到独孤公主后,公主把昨晚的争执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秦王听后咬牙切齿,马上进宫奏明唐帝。唐帝也勃然大怒,要派兵追捕。刘文静劝阻道:“不必大动干戈,只需发虎牌传令各地总管,若李密带人过关,务必生擒解来,看他能逃到哪儿去?”唐帝觉得有理,立刻签发虎牌,派使者快马通知各关隘。 再说李密和王伯当等人星夜赶路,马不停蹄。没几天就出了潼关,经过蓝田。李密对众人说:“若去伊州张善相处,走小路更快;若去黎阳徐世积处,得走大路。”贾润甫建议:“前面的路只会更难走,依我看,咱们分成两队,一队去黎阳,一队去伊州。”李密点头:“也好。你和祖君彦走大路去黎阳,我和伯当走小路去伊州,到了之后互相派人通报。”于是贾润甫带着祖君彦等二十多人走大路,李密和王伯当等三十多人走小路。 又走了几天,他们到了桃林县。桃林县令方正治是个贤能的官员,见这群人深夜要穿城而过,心中起疑,让军士严加盘查,非要检查行囊。李密的手下本就是强盗出身,野性未改,见一个小小县城竟敢如此刁难,顿时火冒三丈,拔刀砍杀守门军士,一拥进城。王伯当想阻拦却没拦住,县令吓得逃到熊州,向镇守将军史万宝报告。史万宝惊慌失措,总管盛彦师却胸有成竹:“无妨,我自有办法,只需几十人马,就能取他首级。”史万宝再三追问,盛彦师却不肯透露详情。 李密以为官兵会在洛州拦截,山路不会有人把守,便骑着马带着众人慢悠悠前行。谁知走到熊耳山南山下时,只见一条路左边是高山,右边是深溪。李密和王伯当只顾策马在前,没留意周围。突然一声炮响,山上树丛中箭如雨下,他们进退两难。加上身上没穿盔甲,山谷溪流中又杀出伏兵截断前后去路。可怜王伯当来不及抵抗,拼命抱住李密,用身体护着他,最终两人都死于乱箭之下。伏兵割下他们的首级,收缴了尸身,向唐帝报捷。唐帝大喜,下令将两颗首级挂在竹竿上,在闹市示众,还下令凡窝藏或偷窃首级者,诛灭三族。 正所谓:有才不善用,反为才所困。李密终不及程咬金、秦叔宝等人,空留骂名,而程、秦等人的芳名却永载史册。 第55回 徐世积一恸成丧礼 唐秦王亲唁服军心 世道混乱之时,忠贞廉耻之心往往被抛诸脑后。今日臣服此人,明日投奔彼方,人如漂泊的旅客,处处可栖身;身似寻欢的娼妓,人人可依附。这般行径虽令人不齿,却也有人毫不在意。皆因乱世之中盗贼横行,山林乡野亦非安稳之所,有本事的人只得投身行伍,却未必能遇见明主,有时遭逢威逼利诱,便改弦易辙。其实当初追随某人时本就仓促,即便为其赴死也未必能彰显忠贞,不过是与草木同腐罢了,倒不如留存此身以待来日。这固然不是为臣的正道,但作为英雄豪杰,或许该曲体谅察这些人的苦衷。 且说唐帝将李密与王伯当的首级悬竿示众。魏征见此情景悲痛难抑,含泪对秦王说道:“为臣当尽忠,交友当重义,若不能忠于君主,又怎能以义待友?王伯当起初与魏公是刎颈之交,后来成为君臣。可惜魏公自恃才高,不听劝谏,一败涂地后归唐又背德,最终死于刀兵之下。一同归唐的有二十多人,唯有伯当能全忠尽义。臣回想昔日魏公也曾对臣推心置腹,相依相伴三年,如今他生前我未能侍奉到最后,死后又怎能不保全这份忠义?如今他尸骸暴露在荒山,魂魄漂泊于异乡,只能迎风对雨,空自悲叹。臣想到这些,实在痛心。恳请殿下宽限一月,让臣前往熊州熊耳山,寻回伯当与李密的尸骸,好好安葬,让逝者安息。这全仗殿下的大恩大德了。” 秦王道:“孤正想与先生朝夕谈论治国之道,怎能为了这等匹夫让先生离开身边?”魏征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臣将来报答殿下的日子还长,而能为魏公做的事唯有这一件了。当年汉高祖与项羽激战数年,项羽在乌江自刎后,汉高祖仍以王礼将其安葬,当时诸侯都敬服他的德行。望殿下莫学暴秦的做法,而要以尧舜为榜样。况且如今律法已彰显威严,魏公的将士正徘徊观望、无所归附,殿下若能奏请朝廷赦免他们的眷属,抚恤余部,不仅魏公的将帅会倾心归附,就连王世充、窦建德的部下也会望风来投。臣此行不仅是为了完成魏公的身后事,更是为大唐的大业考虑,望殿下明察。”秦王沉吟道:“容孤仔细想想。” 次日,秦王将魏征的建议上奏唐帝,唐帝赞许称善,当即颁布赦令:凡李密、王伯当的家属以及魏公旧部逃亡将士,一概赦免无罪,听凭其意愿行事,地方官不得查缉。魏征得了赦令,便辞别秦王,前往熊州。 再说徐世积在黎阳,得知魏公兵败后率部投唐,料定魏公在唐朝必定不得善终,定会招致灾祸,于是决定先死守黎阳,等秦叔宝回来再作打算。没过多久,秦叔宝与罗士信击退萧铣,凯旋而归,途经黎阳时,徐世积早已派人迎接。秦叔宝、罗士信进城与徐世积相见,将魏公兵败归唐的经过说了一遍。秦叔宝听罢,顿足叹息:“魏公心高气傲、心智昏聩,难道一同逃亡的大臣都不知利害,竟不进言劝阻,还一同投唐?”徐世积道:“魏公自恃才高,臣下即便进言,他也不肯听。将来必定会出变故,如今兄长作何打算?”秦叔宝道:“家母那边两三个月没消息了,我急于回瓦岗看看。” 徐世积一拍大腿:“弟差点忘了,兄长还不知道吧?老伯母、尊嫂和令郎都被秦王设计骗到长安去了!”秦叔宝闻言大惊失色:“这从何说起?”徐世积道:“连巨真亲自护送他们去长安后回来的,兄长问他便知详情。”秦叔宝转头对罗士信道:“兄弟,你先把兵马驻扎在此,我去瓦岗一趟。” 秦叔宝带着三四个亲兵赶到瓦岗寨,与尤俊达、连巨真相见后,急忙询问:“秦王怎么把家母骗去的?”连巨真道:“秦大哥别急,你先看看弟弟带来的老伯母的亲笔信,然后再慢慢说。”连巨真进内室取出两封信,一封是秦母的,一封是刘文静的,递给秦叔宝。秦叔宝接过信,见信封上母亲的手迹写着“琼儿开拆”,顿时泪如雨下,从头至尾读完母亲的信,才收住眼泪,又读了刘文静的信,问连巨真:“兄长在长安住了几日?”连巨真道:“我在长安住了四五天。秦王隔一天就派人到府上问候,徐惠妃父女也常派宫人送东西来。我临走时,老伯母再三叮嘱,说兄长一回金墉,就赶紧收拾归唐,这还是魏公未投唐时说的。如今魏公已成为唐臣,兄长可要尽快前往。”尤俊达忙将徐惠妃先前送来的礼物交还给秦叔宝。秦叔宝又问:“程咬金去哪儿了?”连巨真道:“他起初不肯随魏公归唐,一到瓦岗听说母亲的消息,就拼了命连夜赶去长安了。” 秦叔宝心中暗自思忖:“若魏公没带诸臣投唐,我为接母亲去长安无可非议;如今魏公也在唐朝,我若前往,唐主该如何对待我?若把我当作普通降臣,秦王心里肯定过意不去;若拜我为上卿,魏公又会疑心我早有归唐之意,故意让秦王先骗母亲入长安。如今真是两难啊!且回黎阳与懋功商量,看他怎么说。”于是急忙辞别尤俊达和连巨真,飞马赶回黎阳,将心中的纠结告知徐世积和罗士信。徐世积道:“论老伯母在长安,兄长确实该尽快前往;但论时局,却不能贸然行动。魏公投唐肯定长久不了,诸臣在他手下也必定不安。何况秦王已回长安,近期必有变故。等局势稳定后,兄长再去才万无一失。”秦叔宝深以为然,连忙写了一封家书给母亲,又写了一封回函给刘文静,让罗士信只带两三个家仆,悄悄先去长安安慰母亲。 次日,罗士信收拾行装,扮成公差模样,辞别徐世积,翻身上马。秦叔宝也骑上马,细细叮嘱了一番,送了两三里路才转身返回。回到官署,秦叔宝对徐世积道:“懋功兄,单二哥在王世充那里肯定不顺心,如何是好?我与他曾立誓生死与共,如今各为其主,岂不是违背了前盟?”徐世积叹道:“我与单二哥情同手足,又怎能不挂念?但他为人虽重情重义,却不识时务,固执死板, straightforward 又容易被人蒙骗,全不懂权衡变通。他因唐公杀兄之仇日夜记恨,即便有苏秦、张仪的口才,也难挽回他的心意。如今我们若再投奔他人,就像妇人再嫁,一错岂能再错?若再失误,后悔都来不及了!”秦叔宝点头称是,虽然时常想私自去见单雄信,又怕被他留住无法脱身,落得身心分离的境地,只好耐心留在黎阳。 恰逢贾润甫到来,秦叔宝、徐世积见状惊讶地问:“魏公归唐后过得如何?”贾润甫长叹一声:“别提了!”随即将唐主赐爵赠婚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后来他背着公主逃走,因关卡盘查严密,魏公让祖君彦和我走黎阳,他们去伊州。祖君彦途中遇见柳周臣,转道小路打听消息去了。我刚才在路上遇到单二哥的家仆单全,他说主人急着见我,一刻也不能耽误。我如今先去一趟,若能劝他与我们重聚,岂不是好事?如果魏公派人来通知,还请告知此事。”秦、徐二人道:“我们也在惦记他,兄长去一趟,大家都放心。”过了一夜,贾润甫便启程前往王世充处。 秦叔宝心中烦闷,便拉着徐懋功去郊外打猎。正行间,忽见一队素车白马迎面而来。叔宝定睛一看,大声道:“徐大哥,玄成兄来了!”众人连忙下马,在草地上相见行礼。叔宝握住魏征的手急切问道:“兄长为何身着素服?”魏征长叹一声:“二位兄长还不知,魏公与伯当兄都已不在人世了!”叔宝闻言惊呼,仰天恸哭,徐懋功也泪如泉涌。 叔宝哽咽着问:“魏公和伯当是在哪里遇害的?”魏征皱眉叹道:“说来话长。”懋功接口道:“旷野之中不便细谈,快回官署再说。”于是众人翻身上马,回到黎阳官署。恰好王簿等三四位将领前来探听消息,懋功便引着秦叔宝、魏征等人到书室坐下。 魏征将李密投唐的前因后果,直至逃到熊州死于乱箭之下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叔宝听罢,大声叹息:“果然不出懋功所料!如今兄长为何到此?”魏征道:“我在秦王西府得知魏公噩耗,心如刀割,便向秦王请了一个月假,去寻魏公和伯当的尸骸。秦王准假,还让我来敦请二位兄长归唐。他奏明唐帝后,蒙陛下隆恩,怕途中受阻,赐我一道赦敕,让我告知魏公旧部,若愿归唐,即刻提拔任用。”说着,魏征从报箱中取出赦文,徐懋功和秦叔宝仔细读了一遍。 懋功问道:“众人肯不肯归唐暂且不谈,兄长可曾到熊州寻到李、王二人的骸骨?”魏征道:“前日我到熊州熊耳山,那山高有数丈,峭壁层峦,左有茂林,右临深涧,中间只有一条小路仅容两马并行。我四处张望,毫无踪迹,只得往山上探寻。幸亏有一座小庵,庵中住着一位老僧。我叩问之下,有个道人认得我,他本是魏公的亲随内丁,五十多岁,当日一同遇劫,侥幸未死,后来在庵中出家。他知晓二位主公尸身掩埋之处,带我去看,却是一个小土堆。我命人掘开,只见两具尸体拌和在泥中,身上无片甲,箭痕满体,袍服全被鲜血浸透。英雄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心酸!我赶紧买来两口棺材,草草入殓,暂时停放在庵中,打算与二位兄长商议后,再行大礼安葬。只是两颗首级还悬在长安的竿头,禁止人私自收取。我前日本想请求安葬,又怕唐帝正在盛怒之下,反而阻碍寻尸之事,所以只收了尸身,首级还要想办法求取。” 懋功沉声道:“首级的事交给我来办。如今弟兄们若不想再干一番事业,就去好好安葬魏公,各自散伙;若还有志气建功立业,除了辅佐秦王,别无他路。只是归唐要名正言顺,不能像穷鸟投林般摇尾乞怜,让唐朝君臣看轻魏公的部下,觉得我们都是庸碌之辈。”叔宝等人齐声赞同:“军师说得对!” 懋功接着部署:“我今晚就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动身去长安。瓦岗山寨的弟兄暂时不要通知。一来我们此去不知祸福,留着瓦岗作为退步;二来单二哥的家眷还在寨中,他必定不肯归唐,不如等我们安定后,再派人把家眷送到王世充那里也不迟。”叔宝问:“黎阳这边如何处置?”懋功道:“此地前有王世充,后有窦建德,魏公已亡,这弹丸之地难以死守。烦请副将军王簿,等我们出发后,将仓库物资散给百姓,库饷分发给军士,一应衣甲旗号都换成素缟。限数日内率领三千人马,火速赶到熊州为魏公送葬,也好彰显臣下的忠义之心。”众人再次称是。 懋功吩咐完毕,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便带着三四个家童,朝长安进发。叔宝连夜命军士将衣甲旗号换成素色,没几天便料理妥当。他又叮嘱王簿率领大队人马尽快赶来,自己则与魏征一同前往熊州。正所谓:“生前念知己,死后尽臣忠。” 且说徐懋功离开黎阳,日夜兼程赶到长安,在城中找了处住所住下。他换上书生装束,带着家童走到十字街,只见两根竹竿高高竖起,匣中悬挂着两颗头颅。懋功见此情景,心如刀割,望竿拜了四拜,双手抱住竹竿放声大哭。这哭声惊动了巡逻的军校,他们上前将懋功拿下,簇拥着来到朝门。 此时定阳刘武周僭称皇帝,派大将宋金刚率两万大军,命先锋虎将尉迟敬德杀向并州。并州太原由齐王元吉留守,被敬德击败,元吉手下一二十员猛将星夜派人到长安求援,唐帝派裴寂领兵一万前往太原救援。这天秦王正在教场操练人马,唐帝听黄门官奏报有人抱竿痛哭,龙颜大怒,下令将人绑进朝堂。军校将懋功押到御前,懋功俯伏在地。 唐帝怒喝:“你是李密的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不遵号令,抱竿痛哭?若不实说,立刻斩首!”徐懋功高声奏道:“从前先王掩埋枯骨,仁爱惠及遗骸;东晋时王经被杀,向雄在东市痛哭,后来又收葬钟会之尸,文帝并未加罪;董卓被诛后,蔡邕伏尸痛哭,魏祖听信谗言将其处死,最终国运不长。这几人难道是先占卜了功过才去哭葬的吗?如今李密、王伯当已受国法严惩,臣感于君臣之义,向竿吊唁,料想尧舜般的君主应当宽容。若陛下因痛恨枯骨而治臣痛哭之罪,将来贤者怎敢归附?” 唐帝听了,脸色缓和,问道:“你姓甚名谁?”懋功答道:“臣姓徐名世积。”唐帝笑道:“原来是世民的恩人,朕日夜惦记着你们。爱卿请起,换上行朝见。”随即下旨命军卫放下李、王二人的首级。 懋功仍以书生打扮俯伏在丹墀之下,唐帝要赐他冠带爵位,懋功却奏道:“君主思慕民间贤才,臣也想侍奉贤圣之君。但从未有侍奉旧主不忠,却能对新主尽节的道理。如今魏公尸首分离,臣见了实在痛心。既然蒙陛下浩荡皇恩,请求将两颗首级赐给臣,臣将以礼安葬。这样不仅臣徐世积一人感戴陛下,魏公的将士们也会一同沐浴陛下的恩泽,前来侍奉陛下。”唐帝大喜,当即命中书省起草敕旨,以李密原官品级按礼安葬。又对懋功说:“世民盼望爱卿已久,你速去速回。” 懋功谢恩出朝,将两颗首级用两口小棺木盛殓,装车后连夜离开长安,前往熊州。没过两三天,魏征也回朝复命,禀道:“黎阳三千人马,副将王簿已率领到熊州熊耳山驻扎,秦琼臣已一同带来,如今在熊耳山筹备营葬事宜。臣今日复命后,还要起身去协助他们料理完毕,然后再来侍奉陛下。”秦王应允。此时罗士信已到长安见过秦母,得知叔宝在熊州,也出长安前往熊州而去。 再说程咬金那日辞别秦王启程,走了几日,不料途中感染风寒,大病一场,半个月后才能行动。他先派两个心腹小校去通知屯扎在别处的人马。快到瓦岗时,遇见贾润甫的车队载着家眷,带着几个随从迎面而来。程咬金以为李密还在长安,以为贾润甫是接家小去同住,两人急忙下马相见。 贾润甫叫停车队,急切问道:“这一路上可听说魏公的消息?”程咬金疑惑道:“没听到什么消息啊。”贾润甫神情凝重地说:“听说魏公与伯当在熊耳山遇难了。军士们说秦、徐二位兄长和众将都到熊耳山为魏公办理丧事了。”程咬金听罢,泪洒衣襟:“魏公近来意志消沉、行事昏聩,真是自取灭亡。但兄长们当时应该极力劝阻他,或许不至于此。”贾润甫苦叹:“别提了!那晚在邢国公府收拾行装时,我就觉得此行不妥,再三劝阻,魏公却认为我不与他同心,当场变脸,甚至要杀我,幸亏伯当兄全力阻拦。” 程咬金又问:“兄长可曾见过懋功、叔宝?”贾润甫道:“我曾到黎阳与他们相见,因单二哥想见我,我便到东都会见了他。我劝他归唐,他坚决不肯,托我将他家眷和主管单全送到王世充军中,等我交割完毕,才放心回来。”程咬金追问:“兄长如今打算投奔何处?”贾润甫摇头道:“我侍奉魏公未能成功,怎敢再投他人?只求找处山水之地了此余生,只望兄长们能在仕途上大展宏图。劳烦代我向诸位知心之交致谢,不必挂念我。”说罢举手一拱,上马离去。 程咬金也翻身上马,心中暗想:“大丈夫生逢乱世,非忠即孝,定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我这一生要感恩的知己中,尤员外对我恩情最深,若无他,我老程还在斑鸠店卖柴扒呢。如今他困守瓦岗山寨,未有显达,我如今趁此机会,带他去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报答他一番。”主意打定,他急忙赶到瓦岗寨,将李密、王伯当的死讯告知尤俊达、连巨真、王当仁。王娘娘和王夫人听闻噩耗,放声大哭。程咬金吩咐众人收拾仓库粮饷,各家眷准备上路,连同部下兵卒共千余人,一同启程。 行了四五天,快到独杨岭时,突然一队人马冲杀出来。连巨真大惊,连忙派人到后队禀报程咬金。程咬金策马飞驰赶来,望见旗号,认出是自己屯扎在当地的两千人马——原来程咬金生性爽直,向来深得军心,当年与王世充战败逃走时,他便收拢了这支部队屯扎在此,本想观察李密投唐后的局势再做打算,如今决心效忠唐朝,便打算将这支部队一同带去。他向众军下令:“你们先头部队进发熊州,到熊耳山下驻扎。”又对连巨真道:“这是我的人马,不必惊慌,赶紧催马前进。” 不到半个月,众人抵达熊州,祖君彦、柳周臣也陆续赶到。众人同到熊耳山下,只见早已驻扎着许多白衣白甲的军马。徐懋功与秦叔宝迎上前来,徐懋功对尤俊达、连巨真解释道:“并非我们不来通知寨中弟兄,实在是不知此事祸福如何,所以没敢惊动。”程咬金接口道:“连老弟哪里知道这些变故?幸亏在路上遇见贾润甫兄,他送完单二哥家眷刚回来。”秦叔宝问:“单二哥家眷已经安全送到,真是太好了!但贾润甫如今何在?”程咬金道:“他不肯再侍奉他人,载着自家家小,寻山水隐居去了。只是如今魏公和伯当兄的家眷,我都带来了,不知军师如何安排?”徐懋功欣喜道:“魏王和伯当兄在天有灵!家眷来得正是时候,遗体尚未入土,这都是程兄的功劳!叔宝兄,墓旁那三间卷棚很宽敞,劳烦你指引家眷安顿在那里。” 尤俊达与程咬金站定,环顾四周:山下是一片平阳旷地,后方隆起一座高土山,山后白晃晃的石砌围墙环绕,围前搭起五间宽敞的草轩。轩中石板凿有两个深坑,坑上停放着两口棺材,拜台、甬道、飨堂簇新整齐,石人石马栩栩如生,古柏苍松郁郁葱葱,外围华表高耸,石碑巍然矗立,四周扎起无数芦席轩亭。尤俊达赞叹道:“秦、徐二位兄长才来这么几天,竟能建成如此气派的坟墓,魏公半生结交英雄,也算死得其所了。”他忙同连巨真到后队,告知雪儿、王娘娘母子及伯当家家眷,让他们换上孝服。 魏征、徐懋功、秦叔宝率领众将,将家眷接入墓中。王娘娘和伯当夫人抚棺痛哭,墓外王当仁摇着灵座哀嚎,众将见遗孤呱呱啼哭,也纷纷落泪。正伤感间,王娘娘走出墓外,朝着徐懋功、秦叔宝、魏征等人拜倒在地。三人慌忙跪下道:“娘娘有话请讲,不必行此大礼!”王娘娘泣声道:“妾身今日至此,恍如梦中。遭此变故,幸亏魏公尚未入土,得以见最后一面,了结三生缘法。如今蒙皇恩浩荡,想必遗孤不会被重罚,望三位将军念及往日交情,始终护持这孤儿。妾身从此便可追随魏公于泉下,虽死无憾。”说罢,竟拔出随身佩刀往脖颈抹去。王当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众将上前劝慰。正忙乱间,墓内王伯当夫人也朝石墙上撞去,幸亏尤安人与连夫人及时扶住,才免于灾祸。 程咬金见内外稍定,对秦叔宝道:“秦大哥,我进长安复命,两位公家家眷就劳你悉心照管了。”魏征对程咬金道:“兄长复命时,我有封信给徐义扶,劳烦带去。若有人来吊祭,望兄长速速来报。”程咬金答应一声,飞马赶回长安。他先见过母亲和秦伯母,便到西府拜见秦王。 此时,秦王正因刘武周派宋金刚、尉迟敬德击败唐将、围困并州之事忧虑——齐王元吉惊慌之下,命人画了尉迟敬德的图像,带着家眷从北门逃出,逃回长安。秦王正与唐帝及众大臣在太和殿观看齐王带来的尉迟敬德画像,程咬金进朝拜见唐帝与秦王。唐帝问道:“爱卿此次带去多少部曲归唐?”程咬金答道:“臣自己名下有两千步兵,瓦岗山寨的尤俊达、连明两位兄弟,带了二三千甲士,徐世积、秦琼与众将从黎阳带来马步兵约四五千,总共一万多人马,如今都屯扎在熊州熊耳山,等魏公下葬后,诸将便统率部众来归陛下。”唐帝大喜,又问:“爱卿还要回去吗?”程咬金道:“臣还要去送葬,之后便率部曲回长安。” 辞别朝堂后,程咬金赶忙去见徐义扶,将魏征的书信交给他。信中所述不过是李密、王伯当家眷如何贞烈,三军如何伤感,希望徐义扶让女儿惠妃夫人念及昔日与王娘娘的情谊,劝说秦王向朝廷讨一坛御祭,以安众心。徐义扶心领神会,立即进西府告知惠妃夫人。惠妃夫人常念王娘娘旧情,便向秦王转述,还将魏征给父亲的书信呈上。秦王于是向朝廷请下御祭,准备在礼部堂差遣官员前往熊耳山主祭。 秦王对众谋士说:“魏公旧部共有近万兵马,如今齐聚熊州。这些将士我知道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若不是我亲自去慰唁,怎能让他们心悦诚服?”众谋士担心有失尊贵,纷纷劝阻。秦王道:“三国时,刘备与孙权争夺天下,数次激战,孔明用计气死周瑜后,仍亲自前往吴郡吊唁,吴家兵将无不为之感动。如今李密是隋朝大臣后裔,门第高贵,谋略出众,非一般草莽英雄可比。只可惜他刚愎自用,不肯用人,才一败涂地,失志归唐。如今他已死去,仇怨尽消,我去吊唁是为国家大计,岂是真为李密?诸位为何不识权变,不明大义?”众谋士齐声道:“殿下宽仁大度,思虑周全。” 于是秦王定下旨意,带西府众多谋臣武士前往熊州,先命徐义扶携带御祭旨意先行。惠妃夫人也备下私人吊唁礼物慰问王娘娘,托父亲徐义扶一并送去。徐义扶与程咬金连夜兼程,先到熊州报信。魏公旧部听说唐主赐御祭,秦王又亲自来吊唁,个个欢欣鼓舞。徐懋功开始分派任务:魏征、秦琼负责接待西府谋臣;程咬金、王当仁接待西府将士;尤俊达、连明掌管接收吊礼;王簿、柳周臣犒赏唐军士卒。徐世积又传令各将士,务必盔甲鲜明,旗号整齐,每五里设一营,十里建一亭。各项事务吩咐妥当后,点派二十名骑兵昼夜打探消息。 没过几日,秦王抵达熊州。只听三声炮响,早有四五百名白衣白甲的将士前来迎接,手中捧着名帖,跪地禀道:“左哨子总苗梁,迎接千岁!”又前行四五里,又是众多白甲兵将放炮、递帖、跪接,如此经过七八处。秦王坐在宝辇中,见这些兵马个个盔甲锃亮,旗带齐整,心中暗叹:“魏公部下如此整肃知礼,李密却功败垂成,实在可惜。” 一路缓缓前行,离熊耳山还有数里时,忽然三声震天炮响,鼓角齐鸣。徐世积、魏征、秦琼率领众多将士齐齐鞠躬站定,等宝辇靠近,尽皆俯伏在地。秦王远远看见,忙在辇中起身大声道:“诸位请起!”魏将们让宝辇先行,随后齐上马跟随。一路上鼓乐引导,队伍簇拥,快到墓门时,又是三声大炮。秦王停下宝辇,众官迎入三间挂彩的大卷棚内坐定。秦王问徐义扶:“朝廷御祭的队伍过去了吗?”徐义扶答:“已经过去了。” 秦王随即起身更衣,换上暗龙纯素绫袍,腰间系上蓝田碧玉带。徐世积等人忙到轩前拜辞,恳请秦王不必亲入墓内祭祀,秦王不允,坚持要进去。众臣僚簇拥着秦王进入墓门,魏家兵将齐齐跪下迎接。来到拜亭,秦王抬头望去,见墓外供着金字牌位,主位写着“唐故光禄卿上柱国驸马邢国公李讳密之位”,侧位写着“唐故右卫大将军王讳勇之位”。左首徐世积、魏征、秦琼、程咬金等将帅身着麻衣丧服还礼,右首王当仁扶着三四岁的世子李启运(身着麻衣丧服)俯伏在地,墓内哭声震天。 阴阳先生赞礼声中,秦王一边祭祀一边落泪,想起李密当年在金墉城何等气概威风,如今却只剩三尺遗孤,墓内哀号凄惨。秦王虽是英雄,见状也不禁潸然泪下。众官员见秦王如此,也纷纷哀号伏地,惹得全军皆哭。祭祀完毕,秦王上辇回到宾馆棚内更衣。徐世积抱着世子李启运,同众将上前叩谢。秦王扶起徐懋功等人道:“诸位料理完后事,速速进长安,以慰朝廷悬念。”徐世积答道:“臣等不敢拖延,数日内便带领诸将面圣。”说罢急忙返回墓前。西府文武官员也纷纷备纸吊唁。 秦王起驾回朝,魏将们送至十里外方才返回。除祭礼外,秦王又发放五千两犒赏军银,众军士无不欢欣鼓舞。徐懋功忙命书记官写成两道谢表,派柳周臣随秦王先入长安奏报。随后择日将李密、王伯当的灵柩入土安葬。王娘娘与王伯当夫人愿守墓终老,不肯随行,徐懋功等人无奈,只得调拨三四十名军校守护墓前,再做打算。众人统领各自兵卒,陆续向长安进发。 抵达长安后,众人先到西府拜见秦王,随后由秦王率领魏家旧部朝见唐帝。徐世积呈上军士花名册籍,唐帝大喜,当即封赏:徐世积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为右武卫大将军,罗士信为马军总管,尤俊达为左三统军,连明为右四统军,王簿为马步总管。 不料王簿却奏道:“臣不敢领职。”唐帝疑惑:“为何?”王簿道:“臣此来一是觐见天颜,见识尧舜之君;二是叩谢陛下厚待故主之恩。臣冒死尚有一言:先王治政,敬老慈幼,罪不及家人,时时体恤鳏寡孤独。故主怀德归唐,蒙陛下格外施恩,赦免其过,隆其礼仪,赐官赐婚,宠眷至极。不料故主李密一朝失志,自绝性命。众臣皆沐恩泽,唯有他柔弱的妻子几欲殉情,襁褓中的孤儿命如朝露。死者固不足惜,但生者实应体恤。论身份,他们已是大唐子民;论伦理,更是皇家姻亲。如今独孤公主仍居邢国公府,虽与故主夫妻情浅,但一经婚配,便为夫妇。她怎能不念及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儿子,忍心让其露宿荒野?若因此让圣明君主被后世史官议论,又如何让四方百姓仰德?这便是臣愿为遗民,不愿为廷臣的原因。” 唐帝听罢大喜:“卿乃武臣,竟能如此明辨大义!魏公麾下真是人才济济!”当即命礼部差官将王娘娘、世子李启运(更名李启心)及王伯当夫人接到邢国公府,由独孤公主赡养。又加封王簿为虎翼大将军,祖君彦、柳周臣等也各有赐爵。王簿与众臣谢恩归班。 正在封赏之际,晋阳治州快马送来急报:“刘武周围城紧急,晋阳危在旦夕,恳请陛下火速派兵救援!”唐帝道:“晋阳乃中原咽喉,不可有失!但急切间,缺少能征善战之将啊。”徐世积奏道:“臣等愿效犬马之劳,扫平刘武周,以报陛下之恩。”唐帝道:“朕早知卿足智多谋,有将帅之才,但宋金刚部下有一员大将尉迟恭,骁勇绝伦,难以抵挡。”说着指向墙上的画像:“这便是尉迟敬德(字揭奴)的画像,卿等不妨一看。” 秦王引徐世积等众臣到画像前细看,只见画中人生得身长九尺,铁脸圆睛,横唇阔口,满脸虬须,双鼻高耸,头戴铁幞头,身穿红勒甲,手持一根竹节钢鞭,形如黑煞天神。徐世积道:“此不过一有勇无谋的丑奴,有何可怕?”秦琼对秦王道:“这等丑奴的画像,怎配玷污大唐殿廷?请陛下赐臣笔墨,容臣涂抹!”秦王命左右取来笔墨,秦琼执笔在手,咬牙怒目,将画像从上至下涂得面目全非,随后俯伏奏道:“臣愿领兵三千,直抵晋阳,灭此贼寇!若不取胜,甘受军法!” 唐帝大喜:“爱卿肯去,必能建功,朕还有何忧虑!”当即任命徐世积为讨虏大元帅,秦琼为讨虏大将军,王簿为正先锋,罗士信为副先锋,程咬金为催粮总管,秦王为监军大使兼灭虏都招讨,率领唐将押后。众将辞别唐帝,连夜领兵向并州进发。正是:若要在乱世中建功立业,还需在沙场上浴血奋战。 隋唐演义 第56到第60回 第56回 啖活人朱灿兽心 代从军木兰孝父 兵法有云:“兵骄必败。”大抵骄纵之人必然恃才傲物、轻视他人,更会因逞强而失去人心。一旦失去众人拥护,便再难抵御外敌,又怎能不失败?隋朝灭亡时,各地称王者不下二三十处,却大多是草莽奸雄,如同街头乞食唱曲之辈,不过图一时温饱,即便换了行头粉墨登场,终究难成大事。哪像李密虽败,却有真才实学,能结识数十位豪杰,死后仍有人为他妥善料理后事。 且说徐懋功与秦王统领大军出了长安,行了几日抵达汴州。懋功对秦王道:“我等率军征讨刘武周,唯独忧虑王世充在后方趁机发难,若真如此,恐难及时救援。臣听闻朱灿近日被淮南杨士林逼得走投无路,穷困来降,陛下封他为楚王,屯驻菊潭。殿下可派人携书信前去慰劳,同时声讨王世充弑杀隋皇泰主、擅自夺位之罪,恳请朱灿出兵共讨逆贼,并承诺若得郑地,唐楚共分。朱灿贪财好利,见此条件必定欣然应允。” 秦王皱眉道:“此贼生性凶残,喜好食人,曾将隋朝着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泯楚一家尽数烹食,凶恶至极!虽来归附,岂可与他结盟?”懋功摇头道:“殿下误会了。若朱灿肯出兵,我等只需分二三千人马虚张声势助他伐郑,待郑楚两军自相残杀,我等便可坐收渔利;若他不肯,我军便以剿贼为名发兵,牵制王世充兵力。如此一来,世充顾忌南线,必不敢轻易西进。此乃‘假虞灭虢’之计,望殿下三思。” 一旁学士段悫拱手道:“臣与朱灿有一面之交,愿持书前往陈说利害,定能说动他起兵!”秦王打量他一眼:“听闻爱卿贪杯,唯恐误了军机。”段悫正色道:“军情重如泰山,岂敢儿戏?臣此去必定戒酒!”秦王这才点头:“如此孤便放心了。”段悫当即携带秦王的书信礼物,前往菊潭。 却说朱灿在隋朝时曾为毫州县吏,与段悫本是至交酒友。听闻老友到访,他急忙迎出,分宾主坐定后,朱灿感慨道:“阔别数年,今日终于重逢,不知兄长如今效力何处?”段悫道:“小弟如今归顺唐朝,忝居学士之职。”朱灿好奇追问:“听说李密被王世充击败,率部投唐,此事当真?”段悫点头:“自然是真!如今唐朝兵马又增数十万,可谓国富兵强。秦王得知王世充弑君自立,义愤填膺,欲与大王结为盟友,共讨逆贼。若破郑地,宝玉财物尽归大王,土地人民则与唐共享。” 朱灿眼睛一亮:“秦王既有此美意,又有老友引荐,小弟敢不从命?明日便发兵伐郑,唐军只需助我一二千人马即可。”说罢吩咐摆酒,又问:“兄长如今酒量想必更胜从前?”段悫忙道:“小弟已戒酒,恐怕要辜负大王美意了。”朱灿佯怒道:“昔日我等连宵畅饮,今日知己重逢,岂有不醉之理?公事既已说定,私情更需尽兴!”说罢举杯相劝,琥珀色的美酒在盏中泛起涟漪。 凡贪杯之人,恰似好色之徒,即便面对丑妇也难免心动。段悫望着杯中酒,早已垂涎欲滴,迟疑片刻后一饮而尽。两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段悫渐渐忘乎所以,竟喝得杯不停手。朱灿早年在隋朝时,因炀帝开汴河引发饥荒,曾以人肉为食,每逢饮酒至酣,双目便赤红如血。此时两人皆已醉意朦胧,段悫忽然笑道:“大王当年喜吃人肉,如今位高权重,可还保留这嗜好?” 朱灿脸色骤变,心中暗骂:“这狗才!我早已洗心革面,却在众人面前揭我伤疤!”嘴上却笑道:“如今我只爱食读书人,文人皮肉细腻,滋味别具。何况醉汉之肉,犹如糟猪肉般醇香。”段悫怒道:“简直放屁!你顶多吃几个小卒,哪有机会吃读书人?”朱灿森然道:“你道我不敢?吃你又如何?”段悫拍案而起:“你敢动我,保管你头颅不保!” 朱灿勃然大怒,喝令刀斧手:“将这狂徒斩了,蒸熟下酒!”可怜段悫一介文人,瞬间命丧黄泉,竟如鸡犬般被投入锅中烹煮。跟随段悫的军士连夜逃回唐营,将此事禀报秦王。秦王震怒,正要起兵征讨朱灿为段悫报仇,恰逢李靖征讨林士弘途经伊州,顺路说服张善相率二三千人马归唐。李靖得知秦王驻军此处,忙与张善相入营相见。 秦王大喜,将朱灿烹杀段悫之事详述一遍,问李靖:“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李靖道:“此等禽兽之徒,何须殿下亲征?臣听闻并州已失数县,浍州危在旦夕,殿下应火速驰援。菊潭之事,臣愿与张善相领兵前往,必擒朱灿以报此仇。”秦王道:“若有先生出马,孤再无担忧!”当即调拨四五员唐将,率精兵一万,封李靖为征楚大将军,张善相为马步总管,白显道为先锋。 秦王又叮嘱:“先生此去务必凯旋,可移兵至河南鸿沟界口,待孤平定武周,便来会合,共剿王世充。”李靖领命,与张善相辞别秦王,拔寨出征。 却说刘武周勾结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始毕可汗之弟,袭兄位后盘踞北地),约定共犯中原。曷娑那可汗正欲招兵买马,却引出一段奇女子的故事——此女姓花,父名花弧,字乘之,北魏河北人,官至千夫长,续娶中原女子袁氏为妻。花家曾移栽一株木兰树,培育数年不曾开花,却在长女出生时忽然繁花满枝,夫妇遂为女取名“木兰”。后来又生一女名“又兰”,小木兰四岁,姿色与木兰不相上下;一子名“天郎”,尚在襁褓之中。 木兰生来眉清目秀,哭声洪亮,自幼与寻常女孩不同。花弧膝下无子,便将木兰当儿子教养,教她开弓射箭。十来岁时,木兰不肯学女红,偏爱读书识字、研习兵法。十七岁时,她已出落成英气逼人的“假小子”,北方女子本就熟习弓马,木兰更常骑马驰骋旷野。父母想为她择婿,她却坚决不肯。 一日,花弧从外归来,对着妻儿长叹道:“如今曷娑那可汗招募军丁,我身为军籍千夫长,恐怕难逃征调。”妻子袁氏忧虑道:“你年纪已大,如何吃得消战场上的辛劳?”花弧苦笑道:“我又没有成年的儿子可以顶替,能有什么办法?”袁氏提议:“或许花些银子,能求个免除征调?”花弧摇头:“若人人都用银子告退,军丁从何处征募?何况咱们也凑不出这笔钱。”袁氏急道:“且不说你年老难敌强敌,家中这一儿两女,没了你可怎么过活?”花弧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过几日,征兵的军牌接连而至,催促花弧前去点卯。无奈之下,他只得随众人前去应差。谁知军情紧急,刚领了行粮,就限三日内启程。全家人为此愁云密布。木兰暗自思忖:“战国时,孙武能训练女兵作战;史书上也有绣旗女将、隋初锦伞夫人等女子杀敌卫国的事迹。她们并非无父无母,不过是迫于时局勉强从征,反倒名垂青史。如今父亲年事已高,上无兄长,下有弟妹,若他出征,家中无人倚靠。倘若战死沙场,骸骨都难归故里。不如我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只要小心谨慎,定不会暴露身份。或许一两年后还能回乡,也算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岂不是好?只是不知我换上男装,是否能以假乱真。” 她赶忙回到房中,换上父亲的盔甲行头。幸好她脚不算小,靴子里垫上些布带,走起路来竟无半点女子的袅娜之态。她走到水缸前,对着水面倒影端详许久,感叹道:“万幸!这般模样,莫说做千夫长,就是当将军也够格了。”正对着倒影比划,不料母亲突然进来,见状惊呼:“你这丫头,怎扮成这副模样?”花弧听见声响,也走进来,见状笑道:“这是作甚?”木兰问道:“爹爹,我这般打扮,能充数么?”花弧叹道:“模样是没得说,昨日点名时,三千多军丁里也没几个这般英武的……只可惜你……”话未说完,已落下泪来。木兰忙问:“可惜什么?”花弧道:“可惜你是女儿身,若你是男儿,为父何愁不能光宗耀祖?”木兰正色道:“爹娘不必忧虑,女儿决意明日代父从军。”父母惊道:“你一个女儿家,休要胡说!” 木兰耐心劝慰:“如今乱世之中,多少贵族女子改妆逃亡都无人识破。女儿自会小心谨慎,保证不露出破绽。”袁氏抱住木兰哭道:“使不得!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去千军万马里冒险的?”木兰道:“爹娘莫要固执。我一人涉险,可保全弟妹,让二老安心。难道忠臣孝子,只有男子能做?有志者事竟成,女儿此去定不比那些脓包男子差。只求爹娘放宽心,莫要啼哭,让我悄悄出门,别让军中知晓我是女子,免得日后被人笑话。”父母见她心意已决,只得相对垂泪,没了主意。 次日凌晨,忽听得门外有人急切叩门,喊道:“花老大,咱们一起走吧!”花弧开门一看,是三四个同队的士兵。正欲开口,只见木兰已换上男装,扎束停当,抢出门道:“我父亲年老,我替他去。”众人见状笑道:“花老大,竟不知你有这么个大儿子,好俊的汉子!”花弧强忍泪水,只得应道:“正是。”众人纷纷道:“有这么个好儿子,正该替你当差!让他在战场上博个功名回来,你们一家也荣耀!”木兰拉父亲回屋,拜别道:“爹娘保重,好好照看弟妹,女儿去了。”说罢背起包裹,拿起长枪,挥手离去。花弧含着泪想送女儿到营中,却被木兰厉声催促回去。邻里得知此事,多来埋怨花弧夫妇:“你们这对老人家,怎舍得让女儿去吃这份苦?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更有轻薄妇人私下议论:“这么大的姑娘,不趁早寻个人家,偏要往千万人堆里凑,指不定想干什么呢!”花弧无奈,只作没听见,心中却日夜担忧。果然,木兰离家不到一年,花弧便染病去世。袁氏带着幼儿幼女难以谋生,只得改嫁同村姓魏的人家,此乃后话。 且说秦王与徐懋功统兵与刘武周交战,已收复五六处郡县。此时在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恭两军对垒,连番恶战四五阵,不分胜负。宋金刚见尉迟恭久战不下,怀疑他有意留力,派人督战。尉迟恭心中憋闷,只得又出关与叔宝战了百余回合,依旧难分高下。秦王在阵前观战,既爱惜叔宝的骁勇,又欣赏尉迟恭的悍猛。天色渐晚,秦王唯恐二将有失,命人鸣金收兵,二将各自回营。 秦叔宝杀得性起,哪里肯停,喝令军士点燃火把,要夜战到底。秦王劝阻,叔宝哪里肯听。忽闻刘武周阵中炮声震天,火把齐燃,照得战场亮如白昼。尉迟恭在阵前大喊:“秦琼!敢不敢出来夜战?”叔宝闻言笑道:“这羯奴倒与我心意相通!”即刻换马出阵,对尉迟恭道:“今夜不杀败你,我誓不回营!”尉迟恭喝道:“今夜不砍你头颅,我也绝不还寨!”二人抖擞精神,又战百余回合,仍是难解难分。 尉迟恭忽然笑道:“痛快!你我武艺已分不出高下,敢不敢比力气?”叔宝问:“如何比法?”尉迟恭道:“昔日孟贲、夏育能徒手拔牛角,伍子胥能举巨鼎,项羽力可拔山。今日我二人明人不做暗事,不使巧劲,你先受我几鞭,我再挨你几锏,以定强弱,如何?”叔宝皱眉道:“你这话说得孩子气!牛是畜生,鼎是铁器,山是土堆,都是死物。人的皮肉是父母所赐,莫说打死,即便打伤,也是毁伤肢体。不如真刀真枪拼杀,即便有个闪失,也算扬名后世。这种耍蛮力的玩法,我不奉陪!”尉迟恭听罢,心想:“这话有理。莫说一鞭一锏能打死人,即便打不死,落个残疾也算废了。” 尉迟恭瞥见旁边有两块大石,约莫有一二千斤重,便对秦叔宝说:“这两块石头看起来差不多。我与你赌个输赢:各自用兵器击打,多打一下才碎的,就算输。”叔宝问:“你的兵器多重?”敬德道:“我的鞭一百二十多斤。”叔宝道:“我的锏一根六十四斤,两条加起来,也只比你多几斤。”敬德道:“我用你的双锏打,你用我的单鞭打,交换兵器用力。若你输了,就归降我定阳;我若输了,便归顺你唐朝。只打三下,分个强弱。”叔宝道:“好,就这么办!” 两人一同下马,敬德先撩起战袍,将鞭递给叔宝,叔宝也把双锏交给他。敬德瞪圆双眼,狰狞着面孔,用力挥鞭砸向石头,石面却连个缝隙都没有;他又憋足劲打了一下,石头上只陷进去两三寸深。敬德心里有些慌,第三下几乎用尽平生力气,只听“扑通”一声,石头裂成两半。敬德笑道:“如何?该你打了!” 叔宝扎起袍袖,盯着石头朝天默默祈祷:“苍天在上,我秦琼与胡奴在此比试,全靠唐天子洪福。若秦王能一统天下,我秦琼该在此建功,不用三下,这石头自会裂开。”说罢双手举鞭,奋力砸去,石头上立刻露出裂痕;再用力一击,石头竟从中间彻底分开。叔宝笑道:“怎样?石头尚且如此,若是人早成肉泥了!你打三下,我只打两鞭,该算你输。”敬德争辩道:“我的兵器更重,你的锏轻,这不公平!” 两人正争论间,只见四五个小卒捧着一坛酒、一盘牛肉跪在面前,说道:“殿下怕二位将军用力过甚,特献薄礼稍歇神力。”敬德见状喝道:“谁要吃你家东西!要厮杀便再杀一场!”二人换过兵器,正要上马,唐阵中突然响起收兵的金声,叔宝只得拨转马头回营,敬德也率军归营。这便是秦叔宝与尉迟恭“三锏换两鞭”的故事,其实是效仿三国时刘备与孙权试剑砍石的典故。后世有些作者为博眼球,说叔宝受三鞭、敬德挨两锏,实在是谬误! 且说叔宝回寨不提,单说敬德归营后,几个小卒兴奋地将阵前赌赛之事禀报给宋金刚。金刚怒道:“战斗乃生死大事,岂能在阵前赌胜饮酒、儿戏怠战?这分明是私通敌军、泄露军情!”立刻奏知刘武周。武周大怒,喝令左右:“把尉迟恭斩了!”众将再三求情,武周便派寻相去守关,将敬德贬到介休看守粮草。徐懋功得知此事,心中暗喜。 此时,沿路探马突然来报:“曷娑那可汗起兵援助刘武周!”徐懋功急忙附耳向秦王献了一计,秦王随即派总管刘世让携带金珠前往可汗营中施计阻止。与此同时,徐懋功点齐众将,分头攻打柏壁关。寻相早已有意归唐,见唐军势大,料定柏壁关难守,便献关投降。李密旧部将士个个渴望建功,直杀得宋金刚人马十去其八,仅剩二三千败兵落荒而逃。刘武周慌了手脚,只得率军向北败退。 徐懋功得知尉迟敬德被派往介休押运粮草,便派罗士信与王簿先行用计夺城,自己与秦王率大队人马缓缓追击。却说尉迟敬德侥幸保住性命,满面羞惭地带领一队人马离开柏壁关,向介休进发。行至安封地界,遇见一队民夫押运粮草而来,敬德上前清点,见有三千石粮食、一万余束草料,每辆车上都插着小黄旗为号。 时至黄昏,敬德命令守车军士将粮草集中在中间,士兵在外结成野营驻扎。他未解衣甲,正坐在营中,忽闻前方喧闹,军士禀报:“有贼兵劫营!”敬德立即提鞭上马,刚走不到二三里,忽然“轰”的一声炮响,杀声震天。敬德抬头望去,月色微明中,只见一队人马冲杀而来,为首一员大将高声喝道:“我乃大唐徐元帅麾下大将王簿,奉元帅之命,特来取你粮草!”敬德怒喝:“贱将,你认得我吗?”王簿冷笑道:“我怎会不认得你这杀不死的贼!” 敬德大怒,挥鞭劈面砸来,王簿举枪相迎。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五六十回合,王簿突然诈败而逃。敬德紧追不舍,耳边却听见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片火光冲天——三千粮米、万束稻草已被唐兵付之一炬!原来,烧粮草的是罗士信:王簿将敬德引开后,他趁机放火。敬德见粮草尽毁,心中愈发烦闷,又担心王簿趁机夺取介休城,于是连夜疾驰赶到介休,正撞见王簿与罗士信,又混战一场。二人哪里是敬德对手,只得放他进城。随后,秦王与徐懋功率大军赶到,将介休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王派寻相进城劝降敬德,敬德却道:“若要我降唐,除非刘武周已死。他若还活着,我唯有死战!”寻相无奈,只得回城将敬德的话禀告秦王,秦王听后心中愁闷。这时,忽报总管刘世让归来,秦王大喜。相见后,世让献上刘武周与宋金刚的首级。秦王又惊又喜,忙问:“这是从何处得来?” 世让禀道:“臣奉命而行,穿过并州时,得知曷娑那可汗屯兵万峰山下,便前往其营中,献上礼物表章,说道:‘唐王欲征讨郑国,为隋皇泰主报仇,恳请贵国出兵相助。’可汗大喜道:‘我正恼恨刘武周!他求我们出兵攻唐,自己却抢先进发,攻破郡县后,子女玉帛全被他掠走,让我们殿后救援。如今唐主以礼相邀,我愿起兵会师,先问刘武周之罪,再共伐王世充。’说来凑巧,臣在可汗营中住了不到两日,便听说刘武周与宋金刚被我军杀败,走投无路来投奔可汗。可汗大怒,设计将二人诛杀,命臣将首级献给朝廷。” 秦王听罢,抬手抚额叹道:“此乃天赐我大功告成!”立即重赏刘世让,随后派寻相将刘、宋二人的首级送往介休城,让敬德亲眼目睹,以便劝降。寻相奉命进城,敬德见首级确是真的,顿时号啕大哭,备下祭品郑重祭奠。他将二人首级用棺木盛殓安葬后,便开城归降唐朝。 秦王见到敬德,爱才如命,待之如宾,立刻飞马奏章报捷。唐帝大喜,赐尉迟恭为左府统军将军,升刘世让为并州太守,其余将佐也各有封赏。正是:山穷水尽处,石裂玉方出。英雄归明主,功业自此殊。 第57回 改书柬窦公主辞姻 割袍襟单雄信断义 人的功业兴衰仿佛早有天意,强求不得。若说觊觎皇位,便如穷人空想熊掌美味,俗子妄想西施美色,全不掂量自己,纵使用尽阴谋诡计,也不过换得一时热闹、片刻虚妄。待到黄粱梦醒,不仅一切化为乌有,更可能身首异处,只落得孽鬼悲啼、仇家唾骂。 且说曷娑那可汗斩杀刘武周、宋金刚,将首级交与刘世让呈给秦王,秦王许诺与他共伐王世充,于是可汗拔营向河南进发。因见花木兰身形英武、行事机敏,便提拔她为后队马军头领。数千人马行至盐刚地界缥缈山前时,突然杀出一队人马。可汗派人喝问:“何处兵马?”对面将领答道:“吾乃夏王窦建德麾下大将范愿!” 原来窦建德之女勇安公主线娘前往华州西岳进香,范愿奉命领兵护送。此时进香已毕返程,恰遇可汗队伍。范愿得知对方是西突厥人,怒喝:“唐与郑同为隋朝臣子,你们守好北疆便罢,为何帮他人犯我中原?”可汗不屑道:“窦建德不过是个私盐贩子,窝藏你们这群强盗能成什么气候,也敢多嘴!” 范愿及部下本就是绿林出身,被可汗戳中旧伤疤,顿时目露凶光,挥刀乱砍。可汗人马被杀得四散奔逃,危急时刻,花木兰率后队赶到。她身先士卒杀入阵中,救出汗可,败退至本阵。木兰命军士架起穿云炮齐射,范愿见炮火猛烈,率军退去。木兰领兵追击,却不料斜刺里杀出无数女兵,她们一手持团牌,一手执砍刀,见马兵便就地翻滚,如落叶飘飞、蝶舞花阶。 木兰急令后退,女兵已滚到马前,木兰坐骑被砍倒,她跌落马下,被夏兵用挠钩套索擒住。另有一员身材高大的将领飞马来救,却被弓弦声响惊到,一枚金丸击碎他的护心镜,他俯身拾丸时也被夏兵俘获。北军两名将领被俘,余部慌忙调头逃窜。 窦线娘率部追上范愿时,天色已晚,前队已安营扎寨。线娘下令休整,举火照明。她暗想:“刚俘获的两个敌兵留在营中不妥。”遂命将人带上来。女兵们见木兰仪表堂堂,暗暗可惜,便小声提醒:“我家公主军法森严,你须小心应答。”木兰佯装未闻,随众人进帐。 帐中公主端坐上位,女兵喝令:“跪下!”被俘的高大汉子怒目而视,不肯下跪。线娘先打量木兰,问道:“你这白脸汉子,姓甚名谁?看你一表人才,不该只是个小卒。若肯归降,我保举你做将官。”木兰道:“降便降,但父母尚在北方,需放我回去安顿双亲,再来效力。”线娘怒道:“休得废话!肯降便降,不降就斩!”木兰从容道:“降你不为辱,斩我也不为荣——我本就是女子,又有何惧?” 线娘愕然:“你竟是女子?”随即命女兵:“带她到后帐验明身份,速来回报。”待女兵押着木兰出帐,线娘转向汉子:“你这丑汉,有何话说?”汉子道:“我乃堂堂男子,若公主肯放我,日后或有报答之日。”线娘大怒:“一派胡言!拖出去斩了!”五六名女兵正要动手,汉子突然喊道:“我老齐不怕死,只可惜负了罗小将军之托,没见到孙安祖!” 线娘闻言急喝住手,追问:“你方才提罗小将军与孙安祖,这孙安祖是何人?”汉子答道:“孙安祖只有一个,就在你家做官,还能有第二个?”线娘命松绑赐座,又问:“足下姓甚名谁?与我家孙司马(孙安祖)是何交情?”汉子道:“我姓齐,名国远,山西人,与你家大王也曾相识,和孙司马是好友。前年他写信邀我们兄弟做官,因家中有事未能赴约。” 原来,齐国远与李如珪曾因李密杀翟让而投奔柴嗣昌,后助唐军夺取郡县,被唐帝封为护军校尉,驻扎鄂县。此次因幽州刺史张公谨五十大寿(柴嗣昌与张公谨是结拜兄弟),柴嗣昌便派齐国远前往祝寿。在幽州,齐国远结识了常来饮酒的幽州总管罗艺之子罗成,得知罗成与秦叔宝、单雄信交好,罗成还托他带信给秦叔宝,恳请单雄信促成一桩姻事。 线娘听罢,沉吟道:“哪有婚姻大事托朋友千里求助的道理?”齐国远道:“我老齐从不撒谎,现有罗小将军书信为证。”说罢解开战袍,从贴身招文袋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信,递了上去。线娘见信封用大红纸包裹,上面写着“幽州帅府罗烦寄至山东齐州秦将军字叔宝开拆”,忙将信塞进靴中,对左右唤来四名男兵,吩咐道:“掌灯送齐爷到前寨范帅处,就说我命他好生安顿,不可怠慢。”又对齐国远道:“罗小将军的信暂留我处,待你到我国见过孙司马,再行归还如何?”齐国远无奈,只得随巡兵前往范愿营中。 线娘见齐国远离去,刚站起身,一名女兵跪地禀报:“启禀公主,那白脸之人经检验确是女子,并非假扮。”线娘吩咐:“带她到后帐来。”待木兰进帐,线娘示意她坐下,温言问道:“你既是女子,姓甚名谁?为何从军?如实相告。” 木兰眼眶泛红,娓娓道来:“妾身姓花,名木兰。父母年事已高,膝下无兄长,只有年幼体弱的弟妹。父亲若出征,家中无人照料。妾身常叹男子中难寻忠臣孝子,故不惜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虽瞒过军中众人,但每每自思,仍觉身为女子却行男子之事,羞愧不已。望公主体谅苦衷,宽恕妾身。”说罢,泪如泉涌。 线娘见她神情哀切,心生怜悯:“如此说来,你竟是个孝女!想不到北方粗犷之地,竟出你这等大孝之人,能有这般担当,我实在佩服!”说罢,竟以宾主之礼相待。木兰慌忙推辞:“公主乃金枝玉叶,妾身不过布裙愚妇,蒙您宽恕已是万幸,岂敢与您平起平坐?” 线娘感慨道:“功名爵禄易得,纯孝之心难求。我常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不料你有这般胸襟。我正愁闺中无友,不如与你结为姊妹,同甘共苦,你意如何?”木兰仍推辞:“这……实在不敢当。”线娘摆手:“我意已决,不必过谦。你芳龄几何?”木兰答:“虚度十七。”线娘道:“我长你三岁,就占个先吧。” 二人对天拜了四拜,又彼此对拜,结为姊妹。军中不便大摆宴席,简单用过夜膳后,线娘便留木兰在自己帐中同寝。闲聊间,线娘问:“贤妹可曾许配人家?”木兰摇头:“僻居荒野,难遇佳婿。姐姐厚爱,妾身感激,但日后归府,若驸马在侧,妾身又该何处自处?” 线娘闻言,双眉紧蹙,沉默不语。木兰追问:“姐姐已到适婚之年,难道尚未遇见如意郎君?”线娘叹道:“后母虽贤,却主理内政;父王东征西讨,无暇顾及此事。”木兰道:“人世可为之事众多,何必拘泥于儿女情长?”又聊了些闲话,二人和衣睡去。 夜深人静时,线娘悄悄起身,从靴中取出罗成的书信,心想:“齐国远说罗郎因姻事求助秦叔宝,不知他属意何人,我且看看信中内容。”她用小刀轻轻挑开封签,展开书信细读。前边不过是寒暄之语,读到后面,线娘泪如雨下:“原来杨义臣将军已去世,我说罗郎为何不找他,却去麻烦秦叔宝……” 从头至尾读完,线娘长叹一声:“罗郎啊罗郎,你既对我有意,却不求媒妁,可知我这里难如登天?若杨老将军在世,父王或能听他一言,如今他已不在,即便单二哥有信来,父王又怎会应允?我若亲生母亲尚在,尚可倾诉,可如今后母虽贤,我身为女子,又如何启齿?” 想到此处,她不禁呜咽痛哭,喃喃自语:“罢了,这段姻缘只怕要等来生了,何苦耽误了罗郎青春?我有个主意:当年在二贤庄,蒙单爱莲小姐诸多关照,我们也曾结为姊妹。如今罗郎既要求助秦叔宝,不如将书中内容改一改,让叔宝去求娶单小姐。一则报单小姐昔日恩情,二则了却我的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主意打定,她唤来女书记,将原信内容修改,誊抄一遍重新封好,仍藏在靴中。 不觉鸡鸣破晓,木兰醒来梳洗,线娘为她换上与自己相似的装束。军士用过早餐,正要拔营,四五匹报马飞驰至帐前,禀道:“千岁有令,命公主速速回国!王世充被唐兵击败,派人来求救,千岁欲亲自驰援,特差小将来请公主。”线娘道:“知道了,你等先回。”随即唤来昨夜送齐国远的外巡,从靴中取出书信和二十两银子,吩咐道:“将此书与银子交给昨夜那位齐爷,就说我国中有事,来不及再见面了。”外巡领命而去。 线娘命女兵为前队,范愿断后,加急返程。齐国远得知夏国即将出兵,也不再去见孙安祖,径直投奔秦叔宝而去。正是:将军休下马,各自赶前程。 且说秦王与徐懋功灭了刘武周,收降尉迟敬德,军威大振。懋功进言:“王世充自灭李密后,扩地增兵,声势浩大。若不趁早铲除,日后更难收拾。殿下可先派诸将四路出击,剪除其羽翼,夺其土地,断其粮饷,再四面合围,使其外无援兵、内难坚守,方可逐一歼灭。这好比取巨螯,先断其八足,纵有双钳,又怎能横行?”秦王称善,将兵符册籍尽交懋功。 懋功调兵遣将:总管史万宝从宜阳进兵,取龙门一带;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山取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王世充粮道;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洛城;大将屈突通、窦轨中路埋伏,接应各处;王簿同程知节、尤俊达等收复魏地;罗士信与寻相取千金堡及虎牢;自己与秦王、叔宝、敬德进河南,至鸿沟界口与李靖会合。诸将领命,分头进兵。 秦王率部进河南时,李靖已大败朱灿。朱灿势穷,屠了菊潭城,挑肥壮者果腹,几骑逃入河南投奔王世充。李靖将兵马屯于鸿沟界口,专候秦王。 不出月余,秦王抵达,与李靖相见。秦王问:“幸得爱卿之力,朱灿这狂徒逃窜,不知王世充那边情形如何?”李靖道:“臣已派人细探,他们得知我军来伐,各处严加防备,尽遣宗族子弟把守: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陈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越王王君度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合嘉城,鲁王王道御守曜仪城,可谓水泄不通,日夜巡逻。” 秦王笑道:“王世充何其愚钝!哪有国家大事只让一门子弟包揽的?他那些子弟难道都是贤能之人?我看他败亡在即!”遂督师直逼洛阳。王世充闻讯,点二万人马从方诸门出兵,沿谷水扎营,与唐兵对峙。唐营尚未立稳,将士怕郑军突袭,人心惶惶。秦王却从容道:“贼兵临水结阵,分明是怕我军冲击,士气已衰。” 他命秦叔宝、尉迟敬德冲击王世充前阵,自己带程知节、罗士信等抄到郑军背后,数十精骑奋勇砍杀。郑将见秦王兵少,指挥马兵合围。史岳、王常等虽斩杀数百郑兵,却难以突围。激战中,秦王坐骑突然前蹄失陷,将他掀落马下。郑阵中两员大将挺枪刺来,史岳大喝一声砍倒一将,夺马让秦王骑上;另一将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坠马而亡。 前方秦叔宝、尉迟敬德合力拼杀,又混战三四个时辰,王世充支撑不住,率军败退。唐将乘胜追击至城下,斩杀郑军七千余人,方才收兵。 第二天,秦王与徐懋功在营寨外漫步,忽见二三十个百姓,个个背着弓箭,扛着捕兽网和猎具匆匆赶路。秦王心生好奇,命手下将众人唤来,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打算做什么?”百姓们慌忙跪地,禀报道:“听人说,魏宣武陵昨天飞来一只凤鸟,就落在陵墓附近,我们这些猎户打算去捉它。” 秦王又问:“魏宣武陵离这儿有多远?”猎户们答:“大概一二十里地。”秦王来了兴致:“你们带我去看看,要是真有凤鸟,必有重赏。”徐懋功连忙劝阻:“殿下不可!魏宣武陵离王世充的后寨太近,万一有伏兵怎么办?”秦王却自信满满:“王世充接连两次大败,早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主动挑衅?” 说罢,秦王全身披挂,率领五百铁骑出寨。一行人来到榆窠,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山林环绕,景致壮美。左侧是奇峰突兀的飞来峰,右侧有流水潺潺的瀑润泉,山林间不时传来异兽的低鸣。此地本是黄帝遗留石室之处,后被魏宣武选作皇陵,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秦王左顾右盼,连连赞叹。正看得入神,忽听猎户们齐声喊道:“快看!那飞过来的不就是凤鸟吗?”秦王定睛望去,只见一只身形巨大的鸟,身后跟着七八十只小禽,正停在一棵大树上。这鸟长着细长的脖颈,头顶花冠,五彩羽毛在阳光下闪耀,模样十分奇异。秦王摇头道:“这不过是海外的野鸾,你们认错成凤凰了。” 猎户们正要张网捕捉,其中一人突然指着远处惊叫:“不好!那边有兵马杀过来了!”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徐懋功心急如焚,催促秦王赶紧撤退。秦王却不慌不忙,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对准野鸾射去。利箭正中野鸾翅膀,它带箭向谷口飞去。 秦王拍马紧追,出了谷口才发现四周全是郑国的旗号。一员大将纵马而来,高声喊道:“李世民!我乃郑国大将燕伊,特来取你性命!”秦王见状,立刻调转马头冲进山涧,勒马回身就是一箭,燕伊咽喉中箭,当场坠马身亡。 秦王再寻野鸾踪迹,见它落在对面山涧的树上,正低头梳理羽毛。此时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涧,身后郑国追兵逼近,徐懋功也被远远甩在后面。野鸾在对岸鸣叫,仿佛在呼唤同伴。情急之下,秦王狠命挥鞭,战马奋力一跃,竟跨过了三四丈宽的深涧。野鸾见秦王追来,又向前飞了数十步,落在高处的树枝上。 秦王听见对岸金鼓喧天,心中大急,对着野鸾喊道:“灵鸟!灵鸟!你若能救我脱险,就朝我叫三声!”神奇的是,那鸟真的连叫三声。秦王环顾四周,见涧边山路陡峭难行,便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跟着野鸾往山中走去。他攀着藤蔓、抓着岩石,艰难地爬到山顶,远远望见对岸一员猛将骑着快马疾驰而来——正是单雄信,身后紧追不舍的则是徐懋功。 秦王正看得入神,野鸾又发出一声鸣叫。他心中一动:“灵鸟不肯飞走,还在鸣叫,这座山肯定还有出路!”于是顺着野鸾飞去的方向寻找,果然发现一个石室。石室前站着一位老僧,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面容庄严。老僧抬手向野鸾一招,鸟儿立刻飞到他掌心,随后一同走进石室。 秦王又惊又奇,赶忙跟了进去,只见老僧盘腿而坐。秦王急切道:“和尚,快把刚才那只灵鸟给我!”老僧微笑着说:“这灵鸟知晓君王此刻有难,特从观音大士座前飞来相助,你仔细瞧瞧。”说着从袖中取出鸟儿,箭还插在尾羽上。秦王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野鸾,分明是一只白鹦鹉。 老僧取下箭递给秦王:“箭归还君王。”随后将鹦鹉抛向空中,鸟儿展翅飞走了。秦王收好箭,心知眼前是位圣僧,连忙问道:“大师,我此番劫难能平安度过吗?”老僧道:“劫难就在眼前,君王快躲到贫僧背后躺下,我自有办法退敌。”秦王依言藏好,老僧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头顶白光闪耀,将洞门严严实实地封住。 再说郑国这边,单雄信对地形十分熟悉,知道此地叫五虎谷,前洞名为断魂涧,向来是死路一条。他见燕伊追进谷中,生怕被抢了头功,也拍马追了进来。只见一匹空马狂奔而出,燕伊早已横尸在地。单雄信怒不可遏:“不杀李世民为燕伊报仇,我誓不为人!”他骑着马在谷中四处搜寻。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徐懋功高声喊道:“单二哥!别伤我主!”他快马加鞭追上前,一把扯住单雄信的衣襟:“单二哥,别来无恙!从前在魏公麾下,我们朝夕相处,承蒙你指点,这份情谊我始终铭记。今日相见,我正有要事相商,求你别为难我家殿下!” 单雄信冷冷道:“往日同在一处,我们是兄弟;如今各为其主,就是仇敌!我发誓必杀李世民,一来告慰先兄在天之灵,二来尽我臣子本分!”徐懋功急道:“二哥难道忘了,我们曾焚香立誓,说我主即你主?你为何如此固执!”单雄信咬牙道:“这是国家大事,容不得私情!今日我不忍对你动手,已是念着旧情,你不必再多说!”说罢拔出佩刀,割断被徐懋功抓住的衣襟,打马继续搜寻秦王踪迹。徐懋功见情况危急,调转马头飞奔回营,一边跑一边大喊:“主公遇袭,大家快去救援!” 当时,尉迟敬德正在洛水湾清洗战马,忽见东北角一骑快马疾驰而来。他定睛一看,认出马上之人是徐懋功,只听对方大声疾呼:“主公被郑国大将单雄信追到五虎谷口,速速去救!”敬德听闻,顾不上穿戴盔甲,赤身裸体从水中一跃而起,跨上未备鞍的秃马,紧握马鞭,飞驰而去。 另一边,单雄信在谷中四下搜寻,却不见秦王踪影。只见山洞前泥水翻涌,浑浊的泉水汩汩外溢,还能听见玉鬃马的阵阵嘶鸣。他一夹马腹,策马跳过山涧,在各处仔细查找,依旧一无所获,唯有秦王的玉鬃马拴在树下,发出声声哀鸣。单雄信下马登上山顶,朝石洞方向望去,只见洞内盘踞着一只斑斓猛虎,见他靠近,猛然长啸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单雄信心头一惊,暗自思忖:“李世民这小子,恐怕不是葬身虎腹,就是掉进洞内死了。我再到下面找找。” 他翻身上马,一手牵着秦王的坐骑,刚走到涧边,忽听山坡方向传来一声怒吼:“休伤我主!尉迟敬德在此!”循声望去,一员大将面如黑铁,声若惊雷,竟也跳过山涧疾驰而来。单雄信急忙松开秦王的马缰绳,举起长槊直刺敬德,敬德侧身一闪,挥鞭横扫,重重打在单雄信手腕上。紧接着,敬德将马鞭往马鞍上一搁,顺势去夺单雄信手中的长槊。单雄信虽勇猛过人,却敌不过敬德天生神力,几番拉扯之下,长槊竟被敬德生生夺走。单雄信无奈,只得拨转马头,退回山涧另一侧。 此时的秦王,正横躺在石洞内唐三藏和尚身后,目睹着和尚施展神通。他看见单雄信几次来到洞门口窥探,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敢进洞,耳边还不时传来阵阵喊杀声。就在这时,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灾星已过,救兵已至,君王可以出洞了。”秦王连忙起身致谢:“承蒙圣僧施法相救,我回太原后,定派专人前来恭迎圣僧,好生供养。不知圣僧法号如何称呼?”和尚答道:“贫僧唐三藏。若论供养,自有山神护持。只愿君王能治理天下,做个贤明的好皇帝!贫僧有四句偈言,还望牢记。”言罢,缓缓念道:“建业唯存德,治世宜全孝。两好更难能,本源当推保。”说完,便闭目入定,不再言语。 秦王小心翼翼地下山,转过溪坡,找到自己的坐骑,飞身上鞍。恰在此时,尉迟敬德纵马赶来,见到秦王,急切问道:“殿下安好?可受惊了?”秦王答道:“并无大碍。单雄信那逆贼呢?”敬德道:“他的长槊已被我夺下,逃出谷外去了。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快随我出谷!”二人骑马越过山涧,行至五虎谷口,迎面遇上郑国将领樊佑、陈智略。敬德二话不说,挥鞭便打,两人瞬间被打伤落马。敬德如同一头猛虎,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谷外,秦叔宝、徐懋功正率领众将与王世充的后队激战。敬德对李靖喊道:“你护送殿下回营,我再去杀贼!”说罢,又转身冲入郑军阵中,奋勇拼杀。秦叔宝挥舞双锏、尉迟敬德挥动钢鞭,二人所到之处,郑军兵将纷纷败退。激战中,敬德抬头忽见高处有一人头戴冲天翅、身着蟒袍玉带,骑在马上观战——正是王世充。他立即撇下众将,催马直扑过去。王世充见状,吓得调转马头,仓皇逃窜。敬德与众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新城才收兵回营。 徐懋功下令鸣金,众人返回秦王营寨庆贺。秦王感慨道:“若不是敬德拼死相救,我险些命丧单雄信之手!”随即赏赐敬德一箱金银。经此一战,秦王对敬德愈发信任倚重,敬德在军中的地位也日益显赫。王世充见识到唐军猛将的厉害,再也不敢轻易出兵对战。 双方对峙数日后,一日,秦王与众将正商议破敌之策,各地的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徐懋功与秦王展开细看,只见荣州、汴州、沮州、华州等地纷纷归降,显州总管杨庆率领所辖二十五州县前来投诚,尉州刺史时德睿也带着杞、夏、随、陈、许、颖、魏七州归顺。王簿与程咬金也传来文书,称伊州、黎阳、仓城已被唐军拿下。唯有千金堡与虎牢关,罗士信和寻相久攻不下。此外,中路大将屈突通在巡查时,擒获两名郑国探子,经审问得知,郑国已派人秘密前往乐寿,向窦建德求援。 徐懋功分析道:“多亏天子洪福,郑国土地已有三分之二归入我军手中。但虎牢关与千金堡是各州县的咽喉要道,若不攻克,即便拿下其他城池也难以稳固防守。这两处,我必须亲自走一趟。”说罢,他辞别秦王,连夜率领一千精兵,向着虎牢关疾驰而去。一场新的战事,即将拉开帷幕。 第58回 窦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庐订约 春秋时期,卞庄子欲刺双虎,实则他何曾真的刺中两只?当两只老虎相斗时,小虎战死,大虎受伤。那死虎无需再刺,而伤虎又何必耗费大力气对付?这正是一举两得的智慧。王世充本应收拾李密旧部,推心置腹招揽群雄,稳固根基以图大业。怎奈他反将要害之地交由纨绔子弟把守,致使领土东破西失,自己困守洛阳,无计可施,只得携带金珠派长孙安世向夏王窦建德求援,反让秦王得以以逸待劳、反客为主。 且说徐懋功担心王簿等人难以建功,亲自率领一支人马赶往千金堡,却得知罗士信已用计破城,城内军民无论老幼竟被屠杀殆尽,懋功不禁叹息。与此同时,王簿也已抵达虎牢关,他将一千精兵换上郑国服饰,趁夜骗开城门,在睡梦中生擒守将王行本,顺利占据虎牢。虎牢与洛阳这两处险要之地尽归唐军,懋功欣喜不已,对王簿道:“此地虽已平定,但王世充派代王琬、长孙安世向窦建德求援,不知建德会派多少兵马相助。我暂且将二位的功绩禀报秦王,看他如何定夺。” 再说长孙安世奉王世充之命,携带大量金银财帛抵达乐寿,先以宝物馈赠窦建德麾下众将。众将纷纷收受,唯有祭酒凌敬拒不接受,大将曹旦也派人将礼物原封退回。次日清晨,长孙安世拜见夏王窦建德,呈上文书与金帛。窦建德道:“邻邦求援,本应相助;但我与唐朝早已修好,为何又起战端?况且我刚击败孟海公凯旋不久,怎能再次劳师动众?”长孙安世劝道:“郑国与夏朝实为唇齿之邦,唇亡则齿寒。如今夏朝不救郑国,郑国必亡;郑国灭亡,夏朝恐也难以独存。”窦建德道:“你暂且退下,容我与群臣商议。” 长孙安世退出后,窦建德与众臣商议此事。夏国将领大多收受了王世充的金帛,纷纷怂恿道:“隋朝覆灭后天下分崩,关中归唐,河南归郑,河北归夏,成三足鼎立之势。如今唐伐郑,郑国土地已被唐军占去十之二三。若郑国力竭,必被唐所破。郑破则唐必与夏为敌,届时夏朝恐难独自支撑。不如今日发兵救郑,内外夹攻,定能取胜。若能击败唐军,我朝威名远扬,可趁机图谋大业,若郑国可夺则一并收取。合并两国兵力,趁唐军疲惫之际进攻,关中可图,天下可定。”这番话令窦建德拍手称快:“诸位所言极是,只怕我兵力不足啊!” 此时凌敬却道:“主公所言不妥。如今唐军以重兵围困东都,又派大将占据虎牢,我朝该派多少兵力与之对抗?依臣之见,不如先派大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以重兵驻守。然后大张旗鼓,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传檄各郡县,进逼壶口,震慑蒲津,收取河东之地,此乃上策。此举有三利:其一,唐军主力尽在洛阳,国内空虚,我军入境可保万全;其二,拓展领土、收服民心,无需耗费大力;其三,秦王得知我军入境,必引兵回救,郑国之围自解。若错失良机、迟疑不决,正如谚语所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望主公详察。” 众将反驳道:“救兵如救火,若按此计迂回进军,耗时日久,郑国如何能及时解围?万一唐军破郑擒获王世充,真成唇亡齿寒之势,天下人将笑主公失信。”窦建德不置可否,起身入宫。曹皇后在屏后问道:“方才朝中议论何事?”窦建德将前事告知,曹皇后道:“众臣所言皆非良策,唯有凌祭酒之计甚妙,陛下应当听取。”窦建德道:“此计太过迂腐不切实际。”曹皇后道:“从洛口趁虚进军,连营渐进夺取山北,再招引突厥西袭关中,唐军必回师救援,郑国之围不解自破,怎会迂腐?”窦建德不耐道:“孤自有主张,皇后不必操心。” 次日早朝,长孙安世再次哀求。窦建德遂任命曹旦为先锋、刘黑闼为行军总管,自己与孙安祖率后队,征调十五万大军,向虎牢关进发。因线娘公主当夜看过罗成书信后伤感成疾,便留她与凌敬、曹皇后等留守国中。 早有探子将消息禀报秦王,众将担忧腹背受敌,唯独秦王大喜。李靖笑道:“想不到殿下此次出师,竟能一箭双雕。”记室郭孝恪道:“洛阳破亡在即,窦建德不自量力远来救援,此乃天意让殿下灭此两国,机不可失!”薛牧道:“王世充乃悍贼,部下多为江淮善战之士,只因缺粮才固守孤城坐以待毙。若放窦建德与之合兵,建德以粮草相助,贼势将更强,再难收拾!”李靖道:“如今应分兵围困洛阳,殿下亲自率领精锐火速占据成皋,养威蓄锐、以逸待劳,出奇计一举破建德。建德既破,声威震慑之下,王世充必不战自降!”秦王大喜道:“卿所言正合我意!但此地重任,须仰仗将军谋划统辖。”李靖道:“殿下不必担忧,待建德败局已定,洛阳自可轻松攻克。”秦王称妙。 秦王带上秦叔宝、尉迟敬德二将,命其余将士屯守洛阳,亲自率领五千玄甲兵疾驰虎牢,与徐懋功等将汇合。懋功道:“臣早知殿下会来,如今又得二位将军助战,破贼指日可待!”秦王问:“听闻夏兵有十万之众,是否属实?”懋功道:“不必管他兵力多少,臣今夜只需三千人,便能叫他们心胆俱碎。”说罢附耳向秦王献上计策,秦王鼓掌称妙。 懋功当即取令箭一枝,对罗士信道:“将军与副将高甑生领一千人马即刻出发,秘密前往南方鹊山埋伏。这道柬帖你收好,务必按计行事建功。”又取令箭、柬帖各一,对秦叔宝与副将梁建方道:“烦二位将军领一千兵,到汜水东北土山埋伏,速速预备,依计而行。”二人领命而去。懋功再取令箭、柬帖,对尉迟敬德与副将白士让道:“二位将军在虎牢西角按柬帖行事,若杀到鹊山遇着罗士信,无论胜败即刻回杀。”敬德等人领命而去。 罗士信与高甑生回寨拆开柬帖,见上面写着:每兵备小红灯一盏,马带钢铁响铃,听中军第二声轰天炮响便杀出,与火枪队合兵回阵。秦叔宝与梁建方拆开柬帖,见上面写着:每兵带火球一个、小锣一面,听三声轰天炮响杀出,与火枪、红灯队会合后即回杀。懋功又命军士在正南山竖起高竿,令宇文士及率二千玄甲兵守护。 夏国先锋曹旦抵达虎牢关后,扎下绵延一二十里的营寨。他每日到唐军营寨前叫阵挑战,却始终无人应战。曹旦以为唐军得知夏军大军压境,心生畏惧,不敢露头。虽然夜间也防备着唐军劫营,但随着日子推移,士兵们渐渐松懈下来。 某夜,夏军将士刚卸下盔甲准备安睡,突然一声震天炮响,喊杀声四起。曹旦急忙翻身上马,冲出营寨,只见无数手持火枪的士兵簇拥着一个黑脸大汉冲杀过来。曹旦举枪便刺,那黑脸大汉挥鞭横扫,眼看就要击中他胸膛;曹旦慌忙侧身闪避,却被火枪燎到脸部,胡须瞬间被烧得精光,只得狼狈地退回阵中。 原来,这黑脸大汉正是尉迟敬德,他率领一千精兵,在夏军营地内东冲西突,竟无人能挡。当敬德杀到鹊山附近时,又一声炮响传来,只见罗士信的军队中,战马都挂着红灯、系着响铃,远远望去,好似有几千人马杀来。夏军第二队将领高雅贤见状,急忙领兵接应,却抵不住罗士信手中长枪,那枪如蛟龙出洞,所到之处,夏军纷纷受伤。高雅贤对刘黑闼说:“兄长看那南山上的红灯,必定是唐军的暗号,我们射灭它,唐军必然大乱!”说罢,催马向前。刘黑闼张弓搭箭,一箭射落红灯,可红灯刚灭,又有新的亮起。 高雅贤正要再次射箭,第三声炮响炸起,无数火球如流星般从半空落下。一员大将纵马冲出,高呼:“秦叔宝在此,叛贼看锏!”高雅贤举枪迎战,却被秦叔宝拨开长枪,一锏打下马来。梁建方正要上前补刺,幸亏刘黑闼及时赶来救援,将高雅贤救走。 秦叔宝与尉迟敬德、罗士信会合后,三千唐兵仿佛化作几万雄师,在夏军阵营中横冲直撞,杀得夏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就在唐军杀得正酣时,营中传来收兵的金锣声,众将只得勒马回营。 秦王与徐懋功早已在寨中摆下庆功宴席。敬德、叔宝等将领回营后清点人数,发现三千人马竟无一人伤亡。秦王命人拿来美酒、羊肉和银牌,犒赏众将士。徐懋功说道:“今晚这场战斗,不过是给夏军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见识我大唐将士的厉害。明日的决战才是关键,诸位务必全力以赴,成败在此一举!”秦王心系洛阳战局,也渴望通过这场决战分出胜负。 再说窦建德,因前一晚军队被唐军搅扰得不得安宁,凌晨四更便传令全军造饭。他重新部署兵力,将刘黑闼调为前队,曹旦改为中营,大军从板渚出发,抵达牛口谷后,排开阵势。夏军北至黄河,南达鹊山,绵延二十多里。窦建德见唐军按兵不动,先派三百士卒渡过汜水试探。唐营将士见夏军阵容庞大,气势汹汹,不免心生怯意。 秦王却神色自若,与徐懋功一同登上高丘,纵马远眺。懋功分析道:“窦建德从山东起兵以来,不过是攻打些小股贼寇,从未遭遇真正的强敌。如今虽摆出大阵仗,但队伍涣散,纪律松弛,破敌不难。”二人望见郑国代王琬也亲自率领亲兵,在阵后督战。代王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锦袍金甲,胯下骑着隋炀帝的坐骑——大宛国进贡的青鬃马,在旗门后不时露面。 秦王赞叹道:“这小将骑的真是一匹好马!”尉迟敬德在旁说道:“殿下若喜欢这马,末将去取来!”秦王连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敬德却道:“不妨事!”说罢,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夏军阵营。高甑生、梁建方两位将领担心敬德有失,也拍马紧随其后。 代王琬正勒马观战,突然耳边一声大喝:“哪里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敬德像拎小鸡一样提过马来。青鬃马受惊欲跑,敬德眼疾手快,用靴尖钩住缰绳,此时高甑生赶到,牵着马一同返回唐营。夏军将士见唐将在阵后生擒代王琬,顿时惊慌失措,无心恋战,纷纷向后败退。 徐懋功抓住战机,大声喊道:“此时不趁势杀敌,更待何时!”他亲自擂响战鼓,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王簿、陶武钦等率领精兵,如潮水般涌入敌阵。秦王则带领轻骑,与敬德、叔宝、士信等人渡过汜水,从夏军背后发起攻击。唐军高举大唐旗号,前后夹攻,夏军将士惊恐万分,只能且战且退。 唐兵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斩杀夏军一万多人。窦建德见状,急忙脱下朝衣朝冠,换上普通将士的衣服,准备重新组织抵抗。不料,迎面遇上柴绍夫妇率领的娘子军,这支队伍勇猛异常,锐不可当。窦建德上前迎战,却被一枪刺中。他慌忙寻找护驾士兵,却发现众人早已逃散。此时的窦建德,向前厮杀怕寡不敌众,再中一枪性命难保;后退又无处可躲。他忽见牛口谷中芦苇茂密,便催马钻了进去。娘子军一心向前追杀,并未在意。 然而,窦建德身上的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暴露了他的行踪。唐军远远望见芦苇中有一员将领躲藏,白士让、杨武威两位车骑将军纵马赶来,举起浑铁槊便往芦苇丛中乱捅。窦建德身负重伤,在芦苇中进退两难,只得大声喊道:“我就是夏王窦建德!将军若肯救我,愿与你平分河北,共享富贵!”杨武威道:“你先出来,我们就救你!”窦建德催马跃出,却被两人一把抓住,捆绑起来,又将他的脚拴在马身上。恰好此时几个随从赶到,众人一起将窦建德押回唐营大寨。 与此同时,敬德提着刘黑闼的首级,王簿提着范愿的首级,罗士信活捉了郑国使臣长孙安世,纷纷前来献功。曾经浩浩荡荡的十几万夏军,经此一战,死伤逃亡殆尽,唯有孙安祖带着二三十个随从,逃回乐寿。 秦王正在大寨中,有士兵禀报:“捉住了夏王窦建德!”众将都不敢相信,秦王也觉得难以置信。只见杨武威和白士让押着窦建德来到中军大帐。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窦建德。窦建德昂首挺立,并不下跪。秦王笑道:“我征讨王世充,与你何干?你却越境来犯,自投罗网!”窦建德苦笑道:“我若不主动来,恐怕还得劳烦你远道去捉我。” 秦王又笑着问杨、白二将:“你们是如何捉住他的?”白士让答道:“是柴郡马率领娘子军将他赶到牛口谷,柴郡马继续向前追杀,他便躲进芦苇丛,被我们发现后抓住。这正应了民间‘豆(窦)入牛口,势不能久’的童谣啊!”秦王闻言,命人将窦建德关押在后寨。 此时,窦建德的五万多部下也被唐军俘获。秦王道:“杀了他们太过可惜,不如放归乡里。”众将担心这些人回去后会再次与唐军为敌。徐懋功分析道:“窦建德也算一方豪杰,曾拥兵二十万,如今都落得这般下场,谁还敢聚众与我们为敌?放他们回去,正好让他们宣扬殿下的恩威,如此一来,山东、河北之地,可不战自降。”众将听后,都对懋功的见解心服口服。 秦王心中疑惑:“柴绍夫妇既然统兵到此,为何不来与我会合?莫非是被建德的余党骗走了?”他急忙派人询问前队将士,有人说柴绍夫妇已前往洛阳,秦王这才放下心来。随后,他对徐懋功说:“我留在这里整顿军马,你率领众将先去洛阳。路过乐寿时,将夏国的图籍档案整理好,安抚好当地郡县,再速速到洛阳与我会合。” 徐懋功领命,次日便率领人马出发。没过多久,大军抵达乐寿。懋功立即传令王簿:“严禁士兵滥杀无辜、骚扰百姓,违者立斩不赦!”乐寿城中的百姓听闻夏王兵败被俘,原本担心唐兵进城后烧杀抢掠,却没想到徐军师治军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安抚慰问。百姓们喜出望外,纷纷到路边迎接。 懋功进城后,打开府库清点财物,又开仓放粮,召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让他们登记造册,将官粮分发给穷苦百姓。几位老人跪地哭泣道:“夏国治理期间,节俭用度、爱护百姓,我们深受恩泽。如今夏王失国,我们如同失去至亲。实在不忍心瓜分这些积蓄。将军您进城后安抚百姓,秋毫无犯,我们感激不尽。恳请将这些粮食留下充作军饷,如此,我们虽不能直接受惠,也感念将军恩德!” 懋功点头称赞,命人将仓库重新封好。随后,他来到窦建德的宫中,只见朝堂之上,一位身穿红袍、头戴纱帽的官员面色如生,在梁上自缢而亡。粉墙上留有一首绝句:“几年肝胆奉辛勤,一着全输事业倾。早向泉台报知己,青山何处吊孤魂。”落款是“夏祭酒凌敬题” 。 徐懋功读完墙上凌敬所题的诗,不禁感慨万千,长叹不已,急忙吩咐军士准备棺木,好好安葬凌敬的遗体。随后,他又来到内宫,只见宫殿内门窗大开,室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位头戴凤冠、身披龙袍的妇人面向南方,高高地悬在梁上自尽,她身旁还缢死着四个姿色平平的宫女。懋功认出这妇人是曹皇后,赶忙命人将遗体放下,同样准备棺木,妥善装殓。一番搜查后,宫中只剩下十几个年老的宫女。 懋功心中疑惑:“听说窦建德有个女儿,英勇非凡,怎么不见她的踪影?”于是向宫女们询问。宫女们回答道:“前日孙安祖回来,报告说皇上被唐军擒获,当晚公主就和花木兰一起消失不见了。”徐懋功对王簿感叹道:“窦建德在外有忠臣良将辅佐,在内有贤妻相助,治家治国都颇为周全。只可惜天命归于大唐,一朝之间便被擒灭,这都是命运使然,又能怪谁呢!” 当初隋炀帝的传国玉玺以及众多奇珍异宝,在窦建德打败宇文化及后,都落入了夏国手中。徐懋功将这些物品一一清点收拾,连同图书册籍,妥善装载。他听闻有位左仆射齐善行,向来德高望重,如今在家养老,便亲自登门拜访,希望他能出山治理乐寿。齐善行推辞道:“我年老体衰,早已远离尘世,恳请将军另选贤能之人,让我能安享太平岁月。” 懋功诚恳道:“眼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您何必如此坚决推辞?”齐善行道:“我倒是有个人选推荐给将军,他必定能胜任此职。”懋功忙问:“不知是何人?”齐善行道:“此人真名无人知晓,大家都叫他西贝生。听说他早年曾在魏公李密麾下担任参谋,如今隐居在拳石村,以卖卜为生。此人才干出众,若请他辅佐治理,一定能深得民心。”懋功提议:“那就先委屈您暂且代理,等我找到西贝生,您再卸任,如何?”齐善行无奈,只好收下印信,暂时负责乐寿的事务。 徐懋功整顿好军马准备出发,向当地人打听:“拳石村在什么地方?”当地人回答:“过了雷夏再走三四里路就是。”懋功立刻命令前队的王簿加快行军速度。 没过几天,前队传来消息,已经抵达拳石村。懋功让兵马在一座大寺院中安顿下来,自己换上书生的衣服,带着两个童子,走进拳石村。这村子有两三百户人家,是个热闹的大市镇。刚进入村中,懋功就看到路上竖着一块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西贝生术动王侯,卜惊神鬼,贫者来占,分文不取。” 懋功向村民打听:“这位西贝生住在哪里?”村民伸手向西一指:“往西走,第三家就是。”懋功连忙走进巷子,找到第三户人家,只见门上贴着一副对联:“深惭诸葛三分业,且诵文王八卦辞。”懋功一看便知找对了地方,推门而入。一个童子迎出来说道:“贵客请坐,我家先生马上就来。” 懋功刚坐下没多久,就见一位头戴方巾、身着宽袍的人掀帘走了出来。懋功定睛一看,惊喜地拍手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贾兄!”贾润甫也笑着说:“我今早占卜,就算到军师今日必定会来,所以推掉了所有来占卜的人,在此等候。”两人相互行礼后,贾润甫拉着懋功的手,来到内室的读易轩中坐下。 贾润甫祝贺道:“恭喜军师,如今功成名就,将来大唐开国功臣之中,您必定是首屈一指!”懋功谦虚道:“你我是多年知交,说什么开国功勋,我不过是完成自己的志向罢了。”正说着,茶水奉上,两人饮茶叙旧。不一会儿,室内又端出酒菜,懋功也不推辞,欣然举杯畅饮。 贾润甫问道:“军师军务繁忙,怎么有空来到我这荒村?”懋功便将擒获窦建德的战事,以及齐善行推荐西贝生治理乐寿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贾润甫微微一笑道:“自从魏公李密遭遇变故后,我心灰意冷,早已断绝了追逐名利的念头,一心只想找个山水清幽之处,以渔樵为生。没想到后来遇到一位奇人,传授我先天数学之术,占卜之灵验令人称奇。我寻思这门学问既能帮助他人,又可安身立命,不妨以此度过余生,却不想还是被你找到了。” 懋功好奇道:“以兄长的才学谋略,我向来钦佩。只是这星数之学,不知是何人传授,还请详细说说。”贾润甫笑道:“你先连饮三杯,我再慢慢道来,听完之后,你恐怕也要心生羡慕。”懋功笑着端起酒杯,一连饮下三大杯. 贾润甫娓娓道来:“从前有位隋朝老将杨义臣,他胸中韬略万千,学识高深莫测,是个备受敬重的宿将。因隋炀帝昏庸无道,他不愿出仕,便隐居在雷夏泽。”徐懋功闻言说道:“这杨义臣,早年我也曾与他有过会面,还承蒙他的指点教诲,难道这星数之学是他传授给你的?” 贾润甫摇头否定:“并非如此。杨义臣有个外甥女,姓袁名紫烟,隋朝时被选入宫中。这女子不爱女红,自幼痴迷天象,对天文经纬度数无一不通,因此深得隋主赏识,被册封为贵人。后来宇文化及弑君叛乱,她巧用计谋逃出皇宫,投奔舅舅杨义臣。本打算削发为尼,奈何杨义臣算出她命中还有贵人姻缘,能享终身福禄。前年我偶然在雷泽定居,与杨公做了邻居,平日里往来密切。我的妻子又与袁贵人交情深厚,所以我才有机会习得这占卜之术。” 徐懋功急切问道:“如今杨公还在世吗?”贾润甫推开窗户,朝西边指去:“那片茂密的树林中,便是杨公安葬之处,他的家眷也在那里守墓。”懋功感慨道:“杨公虽已离世,但我与他生前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想去墓前凭吊一番,顺便求见袁贵人,不知是否方便?”贾润甫爽快应道:“自然可以。” 懋功立刻吩咐手下准备好祭祀用品,与贾润甫一同步行前往。只见几亩荒草丛生的坟地,一抔浅浅的黄土堆。尽管树木郁郁葱葱,却难掩此处的荒凉,野兔狐狸时常出没。懋功不禁感叹:“英雄一世,最终也不过如此!”贾润甫赶忙前去通知袁紫烟,袁紫烟让馨儿换上丧服,到墓前回礼致谢,随后将懋功等人迎进飨堂。 懋功执意要见袁紫烟,袁紫烟生性大方,并未推辞,身着素雅的丧服便出来拜见。懋功目光专注地打量着,只见袁紫烟举止端庄,气质沉静,秀丽的容貌令人心动,却无半点轻佻艳丽之态,不禁心生敬意,开口说道:“下官奉王命来乐寿清理夏王宫室,昨日遇见一个名叫青琴的官奴,她曾是隋帝的旧宫人,自称是夫人的侍女。她对夫人的才学与品德赞不绝口,称即便在男子中也极为少见。下官想将青琴送回夫人身边侍奉,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袁紫烟婉拒道:“我原以为这婢女落入了粗暴的士卒手中,没想到竟在王宫。只是我如今亲人尽失,孤身一人,连自己的生计都难以维持,哪还有能力照顾随从,只能辜负您的美意了。”说罢,便告辞退下。 徐懋功望着袁紫烟离去的背影,心中早已为之倾倒,拉着贾润甫说道:“我多年来漂泊江湖,因志向未竟,一直未曾考虑终身大事。今日见到袁贵人,才知什么是称心合意,想请兄长为我做媒,不知能否成全?”贾润甫笑道:“这等美事,我怎敢推辞,包在我身上!你先回住处等候,我这就去说媒,很快给你答复。” 懋功满怀期待地回到贾润甫家中,没过多久,就见贾润甫满脸笑容地回来,说道:“袁贵人起初执意要为杨公守节,经我再三劝说,才总算答应下来。不过她有三个条件,想来对你而言也不难办到。”懋功忙问:“哪三个条件?”贾润甫解释道:“第一,要守满杨公的丧期,才肯嫁给你;第二,要收养杨公之子馨儿和他的母亲,将馨儿抚养长大;第三,有座女贞庵,住着隋炀帝的四位夫人,她们在此修行,与袁贵人情同姐妹。当年杨公送四位夫人去庵中出家,承诺每年都会送去供养。若你俩成婚,必须延续杨公的善举,以此保全贵人与四位夫人的结拜情谊。就这三件事,倘若你肯答应,袁贵人就是你的人了。” 懋功大喜过望:“莫说这三件,就是再多几件,我也乐意依从!”当即让身边的童子前往前寨王将军处,取来二百两银子、十套彩缎,又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一并交给贾润甫:“军中匆忙,来不及准备像样的聘礼,这两件物品和银两,权当定亲之礼。”贾润甫急忙让手下和童子将礼物送去,并向袁紫烟说明徐懋功答应了三个条件。袁紫烟这才收下礼物,回赠了一个太乙混天球和一支连理金簪。 贾润甫带着回礼回来交给懋功,懋功感激道:“承蒙兄长成全我的婚事,明日我定会送上一份薄礼,还有管辖乐寿的文书,咱们一同辅佐明君,岂不快哉!”贾润甫话锋一转:“闲话暂且不提,我想问军师,王世充覆灭在即,那单二哥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懋功眉头紧皱,叹息道:“若说起单二哥,恐怕有些棘手。”接着便将之前单雄信追杀秦王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贾润甫跺脚叹道:“如此看来,单二哥的处境不妙,你和秦大哥与他都是昔日的生死之交,可得尽力挽回才是。”懋功点头道:“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天色渐晚,此时许多车马来接懋功,他只好与贾润甫匆匆告别。次日一早,懋功备好署理乐寿的印信文书,又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作为谢礼,派官员送往贾润甫处。同时命两个亲随小校带着百金礼物,护送宫奴青琴去见袁紫烟。 不久,两人回来禀报:“夫人收下了宫奴和礼金。”而派去贾润甫处的官员却回禀:“贾爷家门户紧锁,不见人影,文书和礼物都送不进去,只能带回。”懋功大惊失色:“难道我昨日见的都是幻觉?”他急忙骑马赶到拳石村,只见贾家大门紧闭,询问邻居才得知,他们一家昨夜五更就起身,说是去天台进香了。懋功满心失望:“贾兄为何如此绝情?” 满心疑惑的懋功又赶到杨公的墓地,袁紫烟让馨儿换了衣服出来拜别送行。懋功握着馨儿的手,再三叮嘱,随后上马启程,朝着洛阳方向进发。这一番相遇离别,本是陌路却结下亲缘,离别之际,心中满是不舍与深情。 第59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凤阁沾恩 俗话说,天下之事终究只能依靠自己,依赖他人总是充满变数,谁也不知对方究竟能否成事,又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唯有坚定地秉持忠孝节义的准则行事,即便面对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或是铁石心肠之辈,也能打动他们。 暂且按下徐懋功前往洛阳之事不表,且说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李靖率领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将士日夜巡逻,早已疲惫不堪,精神萎靡。加之粮草短缺已久,大部分人都心生献城投降之意,唯有单雄信坚决不肯,独自坚守南门。 一日黄昏,城外突然响起金鼓之声,一队兵马疾驰至城下,高声呼喊:“速速开城!我们是夏王派来的勇安公主!”城上士兵慌忙将此事禀报单雄信。雄信登上城头眺望,只见无数女兵打着夏国的旗号,队伍中央簇拥着一位身着华丽战甲、气质出众的公主,她手持方天画戟,端坐在马上。雄信信以为真,一面派人向王世充报告,一面亲自带领禁兵打开城门迎接。 殊不知,这竟是柴绍夫妻率领的娘子军与李靖会合后,假扮勇安公主前来骗开城门。女兵们一进城,便挥舞着团牌和砍刀,瞬间砍倒了四五个守门士兵。郑军见状,惊恐大喊:“不好!敌军进城了!”单雄信迅速挺枪迎战,却遭遇屈突通、殷开山、寻相等一众唐将的团团围困。即便如此,雄信依然奋力抵抗,可怎奈团牌女兵不要命地滚到马前,砍翻了他的坐骑。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最终不幸被俘。 再说那凶残嗜杀的朱灿,此前被李靖击败后,逃到王世充处寻求庇护,本以为找到了依靠,却没想到城破之时,也一同被擒。柴绍夫妻正要进宫擒拿王世充,却见王世充双手捧着舆图国玺,反剪双手,缓步走出宫殿投降。李靖随即下令众将,将王世充的家眷宗族全部搜出,戴上枷锁,关进囚车,同时张贴告示安抚百姓。 就在众人忙碌之时,有士兵前来禀报:“秦王到了!”李靖率领众将和百姓,扶老携幼,将秦王迎入城中,径直来到郑王宫殿。李靖等人上前参拜,秦王对李靖感慨道:“我前往虎牢关时,你曾说灭了夏国,郑国也会随之灭亡,如今果然应验了!”李靖回应道:“王世充狡猾多端,城防严密,多亏柴郡主巧用计谋骗开城门,他才不得不自缚投降。” 秦王笑着对王世充说:“你当初小瞧我,如今就算你诡计多端,又怎能逃出我麾下名将的包围?”王世充在囚车内苦苦哀求:“罪臣早就想归降大唐,无奈手下将领犹豫不决,又听说殿下不在营中,这才拖延至今。只求殿下开恩,饶我一命!”秦王微微一笑,随即命诸将清点仓库,释放囚犯,自己则前往后宫与柴绍夫妻相见,并查看宫中的珍玩宝物。 此时,窦建德、代王琬、长孙安世的囚车,与王世充、朱灿等人的囚车,还相隔一段距离。众士兵见秦王和将领们纷纷散去,便将囚车推到一处。王世充看到窦建德,顿时泪流满面,悲呼道:“夏王!夏王!是我害了你啊!”窦建德却闭着双眼,一言不发。旁边的代王琬也哭喊道:“叔父,快救救我啊!”王世充见状,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淌:“我要是能救你,早就先救自己了!”他指着身旁囚车内的太子玄应,悲叹道:“你没看到兄弟也被囚禁在此吗?我们还在一起,却不知道宫中的婶娘和姐妹们现在怎么样了!”说罢,放声大哭。 窦建德见此情景,心中满是厌恶,忍不住大声叹道:“唉!我怎么就没看清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救你们了!大丈夫活在世上,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何苦像妇人女子一样哭哭啼啼,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他转头对旁边的士兵说:“把我的囚车推远些,省得听你们聒噪,污了我的耳朵!” 围观的百姓站在两旁,议论纷纷。有人指着窦建德说:“听说这夏王在乐寿的时候,特别爱护百姓,为人清正廉洁,比我们的郑王强上十万倍!他的皇后也十分贤明,尽心尽力治理国家。没想到为了帮郑王,把江山都丢了,真是太可惜了!” 且说秦叔宝跟随秦王返回,他在第二队,得知洛阳城已破,心中惦记着单雄信,立刻快马加鞭冲进城中。他看到王世充的宗族子弟都被关在囚车里,郑国的大臣们也被锁链捆着,等候发落,却唯独不见单雄信的身影。经向士兵打听,得知单雄信见过秦王后,被程咬金拉着往东去了。 叔宝急忙向东街寻去,正巧遇到程咬金手下的一个小兵,便叫住问道:“你们程老爷在哪里?”小兵压低声音说:“和单二爷在土地庙里。”叔宝让他带路,来到庙中,只见程咬金和单雄信相对而坐,单雄信脖子上还戴着锁链。叔宝见状,上前紧紧抱住单雄信,忍不住痛哭起来。 单雄信反倒安慰道:“秦大哥,何必如此悲伤?我早听说秦王来讨伐郑国,那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身为亡国俘虏,哪还能奢望保全性命?只是不明白,夏王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叔宝连忙说道:“单二哥,这是什么话!我们兄弟本就约定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可惜魏公、伯当先行一步,其他人也分散各地,如今只剩下我们几个。过去分属两国,如今归于一家,哪有不相互照应的道理?以二哥的才能,只要肯为大唐效力,必定能保住性命。”接着,叔宝又将窦建德如何战败、如何被俘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正说着,外面有人推门而入。单雄信定睛一看,原来是家人单全,便问道:“你不在家好好照料,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家里有人也来了?”单全答道:“今早五更时分,贾润甫老爷突然来家,说是奉老爷您的意思,逼着夫人和小姐立刻动身,要送往秦太太那里。我不放心,所以赶来问问。既然秦爷已经到了,我正好问个清楚。” 单雄信转头看向秦叔宝和程咬金,疑惑道:“润甫兄弟,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见过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咬金连忙说道:“贾润甫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既然说要送到秦伯母那里,肯定不会有问题。”秦叔宝也安慰道:“贾兄一向重情重义,嫂子和侄女,他一定会妥善安置,你就别担心了。”单雄信对单全说:“你还是赶紧追上去,好好照顾家眷。我这里有几个小校帮忙。”秦叔宝也劝道:“你快去吧,省得你家老爷牵挂。这里我会派人照料。”单全含泪离去。 不一会儿,四五个士兵走进来,他们是秦叔宝的亲随。叔宝问道:“住处找好了吗?”亲随答道:“就在北街沿河的叛臣张金童家,程老爷的行李也放在那里。现在保和殿正在摆宴,恐怕王爷马上就会传二位老爷去赴宴。”程咬金笑道:“我们住在一起,再好不过了!”秦叔宝转头对单雄信说:“这里不方便,二哥跟我走吧。”单雄信推辞道:“我现在是犯人,理应留在这里,你们先去吧。”程咬金急得大喊:“什么贵人犯人!单二哥,你是豪杰,别把我们当外人!”说着,便取下单雄信脖子上的锁链交给小校,秦叔宝则双手搀扶着单雄信,一同走出庙门,回到住处,并吩咐亲随好好照顾单雄信。 程咬金和秦叔宝来到保和殿,只见李靖正在那里调遣将士,分派他们把守城门、管理街市,同时张贴大幅榜文,严禁士兵掳掠百姓,违令者立即处斩。秦王命令记室房玄龄进入中书门下省,整理图籍和诰命文书;萧瑀、窦轨负责查封仓库里的金银布帛;又嘱咐柴嗣昌、宇文士及清点财物,赏赐给有功之臣和随军出征的将士。 李靖见到秦叔宝和程咬金,说道:“秦王有令,麻烦二位将军明日将洛仓剩余的粮食运回,赈济城中百姓。”秦叔宝建议:“洛仓的粮食,只需出个告示,让乡里老者带领贫困百姓去领取赈灾即可,何必再运回呢?”随即吩咐书办出去撰写告示。 这时,屈突通匆匆跑进来,问秦叔宝:“秦将军,单雄信在哪里?秦王有旨,要将众犯入狱,派兵看守,却唯独不见了雄信。”秦叔宝问:“圣旨在哪里?”屈突通从袖中取出,叔宝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段达身为隋朝大臣,却助王世充篡位弑君;朱灿残杀无辜,杀害唐朝使者;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等人,暂用枷锁下狱,派兵看守,等候押回长安,听候圣旨定夺。” 秦叔宝皱着眉头,还未回答,程咬金便说:“屈将军,单雄信是我们的好兄弟,现在在我们的住处,就不必让他入狱了。等回到长安,还你一个单雄信就是。”此时,齐国远、李如珪、尤俊达等人都在看望单雄信。李如珪见状,气愤地说:“我们众兄弟在这里血战立功,难道连一个人都保不住吗?”屈突通说:“我也是奉命来查,既然各位将军担保,我又何必不通人情。”说完便离开了,当晚宴请功臣之事暂且不表。 第二天,秦王先派柴郡主率领娘子军出发,齐国远、李如珪也只能匆匆与秦叔宝、程咬金辞别,返回鄂县。这时,徐懋功恰好从乐寿回来,面见秦王。秦王询问乐寿的治理情况,懋功说:“我到乐寿时,祭酒凌敬已在朝堂自缢,曹皇后和四名宫女也在宫中缢死,其余嫔妃不过是一二十个粗笨妇女,只是不见了窦建德的女儿。当地百姓听说建德被俘,无不叹息。我开仓赈济,百姓却不忍心领取。后来看到我约束军士,秋毫无犯,他们都愿意把粮食留存下来充作军饷。因此,远近官员无不前来参拜臣服。我从中挑选了老成持重的齐善行暂且管理事务,不知是否符合殿下心意?”秦王点头称好,命令睢阳王道玄同宇文士及、大将屈突通暂且镇守洛阳,又谕令将士们收拾班师回朝。 徐懋功听说单雄信在秦叔宝的住处,连忙前来相见,对雄信说:“我昨日从乐寿回来,途中遇到一位朋友,说见到贾润甫兄护送二哥的家眷。想必他知道秦王的命令,这些犯人都要押到长安等候圣旨发落,所以先将兄的家眷送到秦伯母处,这是妥当的安排。我担心路上有阻碍,急忙派了一名差官和二十名军校,带着三百两粮饷,让他们追上护送。大家到了京都,兄就可以放心了。”单雄信感慨道:“我听说鸟将死时,鸣声哀婉;人将死时,言语和善。我今日落到这般境地,既没有和善的言语,也没有哀婉的鸣声。承蒙各位兄长庇护我的家室,我即便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 秦叔宝让人雇了一乘驴轿,让单雄信坐下,自己则同秦王一起收拾启程。真是:横戈立马令烽烟熄灭,金钲频敲奏凯歌回朝。 没过多久,大军抵达长安,报马早已将消息告知唐帝。唐帝命令大臣以及西府未随军出征的官员,到城外迎接。只见一队队鼓吹仪仗、旗枪队伍前行,前面几对宣令官、旗牌官,押着王世充、窦建德、朱灿以及擒获的将相大臣、宗族子弟,还有隋朝的车驾法物,依次排列。秦王身着锦袍金甲,骑着尉迟敬德缴获的骏马,后面众多将士全副武装,簇拥着进城。先到太庙献俘,然后入朝拜见唐帝。秦王随即进宫面见母后。唐帝下旨:天色已晚,各位将士鞍马劳顿,令光禄寺在太和殿设宴奖赏,夏、郑、朱等国的俘虏,都交由大理寺收押入狱,等候圣旨定夺。此时,单雄信也不得不随众人前往狱中。 刑部发出一张名单,派了十多个校尉,押着众囚犯来到狱门口,大声喝道:“禁子们,出来几个,按照名单点名收押。这些都是两国的叛犯,须用心看守!”众禁子答道:“明白!”一个个点名将囚犯带入,领到一个矮门里,里面是三间不太明亮、污秽不堪的密室。单雄信此时心中有些烦闷,窦建德看看两旁,先有一二十个披枷带锁的囚徒,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个个面黄肌瘦,似人似鬼。窦建德的雄心壮志,此时已消磨了一半,幸亏还能遇到单雄信这个旧知己,两人聚在一起,诉说离别之情。 忽然,一个彪形大汉在门口朝里问道:“哪个是夏王?哪个是单将军?”窦建德还未开口,单雄信此时一肚子焦躁,没好气地以为是要带他出去处决,便走近说道:“我就是单雄信,想怎样?”原来这人是禁子头儿,他说道:“请二位爷出来。”窦建德和单雄信只得走出来,禁子头儿将他们引到左边一间整洁的房间,里面床帐台椅摆放整齐。禁子头儿说:“方才我在大堂打听,看到发下传票,就急忙赶回来照管,因为徐老爷和秦老爷传我去吩咐事情,所以回来晚了。弟兄们不明就里,把你们都送到后边去了。”他指着一张有铺陈的床说:“这是王爷的床。”又指着另一张没有铺陈的床说:“这是单爷的,秦老爷马上会派人送铺陈来。” 窦建德疑惑地问:“单爷是各位老爷吩咐照顾的,我却从未给过你好处,为何你也这般照顾我?”禁子头儿说:“王爷说哪里话!三日前就有一位孙老爷来,再三叮嘱我,还赏了我东西,说如果王爷被押来,他也要进来看望。所以我预先打扫了这间屋子,在此等候。”窦建德心想:“难道孙安祖逃回去后又回来了?” 这时,外面一阵嘈杂,六七个小校扛着行李和一坛酒,食盒里装着菜肴,对众禁子说:“这是单老爷的铺陈和现成酒菜,各位老爷说有公务在身,不能进来看单爷,让你们好生伺候。”说完便离开了。众禁子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安排妥当。窦建德和单雄信本是豪杰气概,便暂且抛开大事,相对谈心,小酌起来。 窦皇后见秦王得胜归来,心中满是欢喜。夜宴结束已是二更时分,窦皇后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睡梦中,她见到一位金身罗汉,罗汉向她行礼说道:“你的儿子已经归来,他还带来了我的徒弟,速速让此人剃度出家,交还给我。”话音刚落,罗汉便消失不见。窦皇后从梦中惊醒,连忙将梦境讲给唐帝听。唐帝安抚道:“昨晚世民回来匆忙,还没来得及问他详细经过,且等明日上朝,再仔细询问。”窦皇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天,实在按捺不住,便命内监传下懿旨,宣秦王进宫。 此时秦王已在西府梳洗完毕,正准备入朝,接到内侍宣召,赶忙进宫拜见。窦皇后急切说道:“快把此次出京收服两国的事,仔仔细细讲给娘听。”秦王便从派遣段悫去与朱灿议和,不料段悫被醉酒的朱灿烹杀说起,一直讲到在宣武陵射中野鸾,险些被单雄信擒获,幸而在石室中遇到圣僧唐三藏,得他施展神通庇护,还获赠偈语,最后尉迟恭及时赶到救了自己。 窦皇后听完,频频点头:“儿啊,难怪昨夜圣僧托梦,原来还有这段缘由。”秦王好奇询问母后梦境,窦皇后便将梦中情景复述一遍,又推测道:“依娘看,那些囚犯里,必定有个特殊之人。”她转而对秦王说:“你把唐三藏赠的偈语写出来,让我好好琢磨琢磨。”秦王写完,众人正围在一起揣摩含义时,宇文昭仪走了过来。在众多妃嫔中,窦皇后最喜爱宇文昭仪,见她来了,忙说道:“来得正好,你最聪慧机敏,一定能揣摩出其中深意。”窦皇后将自己的梦境,以及秦王记录的偈语念给昭仪听。 昭仪思索片刻道:“第一句很明白,暗藏着夏王的名字;第二句,想来此人应是个孝子;只是第三句,一时难以参透;至于第四句,意思显而易见。”窦皇后追问缘由,昭仪解释:“娘娘姓窦,建德也姓窦,追本溯源,同出一脉,这分明是暗示要赦免窦建德的罪过。”窦皇后连连称是。秦王却面露忧虑:“窦建德是个厉害人物,好比猛虎,放他容易,再想擒住就难了。如今仰仗祖宗庇佑,才将他一举擒获,若是赦免,日后恐怕又成大患。”唐帝权衡道:“先不必过早定论。朱灿残暴不仁,理当斩首。把王世充提来,朕亲自审问他的臣下,说不定真有孝子在其中。”秦王随即派校尉前往狱中,提斩犯朱灿立即处决,又提王世充面见圣上。 此时,窦建德和单雄信躺在床上,听着更声停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听到南边过道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一会儿,又听见隔壁房间里枷锁铁链晃动的声响。原来,后牢房的囚徒们听到有人来提犯,不知这次要处置谁,人人都担惊受怕,浑身战栗,锁链随之叮当作响,仿佛是战场上士兵的甲胄碰撞声。 窦建德急忙起身,透过门缝张望,只见七八个身着红衣、头戴雉尾帽的刽子手,先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来,仔细一看,竟是朱灿。随后又押着一人,正是王世充。窦建德对单雄信叹道:“单二哥,看来我们也快轮到了,起来吧。”单雄信却语气淡然:“随他去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喊道:“单爷,家里来人了!”单雄信一听,急忙起身开门,来人正是单全。单全见到家主,扑到地上抱住他的膝盖放声大哭,单雄信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强压情绪说道:“别哭了,快起来。我问你,奶奶和小姐现在何处?”单全起身,凑到单雄信耳边低语几句,单雄信点点头,叮嘱道:“我的结局早已料到,你只要照顾好奶奶和小姐,就是对我最大的忠心。这里有各位老爷关照,你不必挂念,你若留在这儿,反倒让我分心。”单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禁子头儿推门而入,对窦建德说道:“夏王爷,孙爷来了!”窦建德还未开口,孙安祖已快步走进来,三人相见,抱头痛哭。窦建德哽咽着问:“你已回乐寿,怎么又回来了?”孙安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许久,窦建德却皱起眉头:“人终有一死,何必费这么多周折。你还是和公主回去,安葬好曹后娘娘和其他殉难之人吧。”孙安祖却执意不肯离开。 暂且按下孙安祖执意守护窦建德一事不表。再说朱灿被绑赴刑场,当众斩首。王世充也被押解上朝面见唐帝。唐帝怒斥他篡位弑君,王世充却狡猾至极,将罪责全推到臣子身上。唐帝又斥责他负隅顽抗,直到城破才肯投降。王世充连连叩头:“臣罪该万死,但秦殿下曾许诺饶臣不死,还望陛下开恩!”唐帝顾及秦王的承诺,将王世充贬为庶人,其兄弟子侄全部流放到朔方。王世充谢恩后退出朝堂。 唐帝正要派人去提窦建德,黄门官突然上前奏报:“启禀陛下,有两名女子,自缚双手、口衔利刃,跪于朝门外,请求面圣!”唐帝听闻,深感诧异,当即下令:“带进来!” 没过多久,殿外走进两个女子。她们用撕裂的布帛缠绕着胸口,身着青色衣衫,裸露在外的双腕如羊脂玉般白皙,双手被红绳反绑,口中各自衔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刃,跪在宫殿前的台阶下。唐帝远远望去,虽说她们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但身上都透着一股英气与灵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光彩,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唐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随即吩咐近侍:“去把这两个女子口中的刀取下,扶她们上殿来见朕。”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掉利刃,簇拥着二女走上殿。只见她们迈着小巧的金莲,身姿挺拔地走到唐帝面前跪下。唐帝开口问道:“你们二人是哪里人?为何以这般模样来见朕?”窦线娘率先答道:“臣妾姓窦,是叛臣窦建德之女。因父亲触犯律法,按罪当诛,臣妾甘愿替父受刑,故而冒死求见陛下。”唐帝皱眉道:“窦建德难道没有臣子子侄,非要你这弱女子来替他?” 窦线娘挺直脊背,言辞恳切:“父亲麾下的忠臣良将,大多已为国尽节捐躯;至于子侄辈,家族凋零。父亲只生我一人,他对我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我自当以命相报。况且王世充篡位弑君,尚且得到陛下赦免。我父亲虽据地称王,但当年讨伐宇文化及,为炀帝发丧;之前在黎阳时,还曾送回陛下的御弟神通与同安公主。相比王世充,我父亲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值得陛下网开一面吗?若陛下能开恩赦免父亲,将罪责加于我身,既能彰显国法威严,又能体现陛下的浩荡皇恩。如此,即便我死,也死而无憾了!” 唐帝又问:“你说窦建德只有你一个女儿,那另一位女子又是何人?”窦线娘还未及回答,花木兰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妾姓花,名木兰,是河北花弧之女。”接着,她将刘武周起兵,自己替父从军,以及与窦线娘结义的经历一一道来。唐帝听着二女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陈述,忍不住赞叹:“真是奇女子!这正是圣僧所说的‘两好更难能’啊!” 正说着,两个内监匆匆赶来,跪地奏道:“娘娘有旨,宣殿下进宫。”秦王只好起身,往宫中去了。此时,窦建德早已被带到朝堂,跪在台阶下,将二女与唐帝的对话听得真切。唐帝命人将他带上前,说道:“你助纣为虐,本应斩首。但念在你女儿甘愿替你受死,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实在不忍杀你,特在法外开恩赦免你的罪过。”说罢,示意侍卫解开窦建德身上的锁链。 唐帝又沉思着说:“朕虽赦免了你,但你也是一方豪杰。若赐你爵位,你曾南面称王,恐怕不愿屈居人下;若将你贬为庶民,你又怎会甘心舍弃曾经的江山,难保不会再生异心。”窦建德连连叩首:“臣蒙陛下法外施恩,饶臣不死,已是喜出望外,岂敢再有其他想法?自被擒之后,臣对功名利禄已心如死灰。如今侥幸得生,只愿削发为僧,遁入山林,潜心修行,来世报答陛下大恩,绝不再留恋尘世!” 唐帝闻言大喜:“你肯出家再好不过!朕还真为你寻到一位法师,只是怕你出家之心不诚。”窦建德长叹道:“臣听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回头看这过往,不过是镜花水月,又怎会不诚心?”唐帝点头道:“你既心意已决,朕便赐你法名巨德,命礼部为你办理度牒,工部准备僧衣僧帽,即刻在殿前为你剃度。” 这时秦王从宫中出来,禀报道:“母后得知建德愿意出家修行,十分欢喜,想召两位孝女进宫一见,不知父皇意下如何?”唐帝便让内侍领二女进宫。窦后见到二人,喜欢得不行,立刻吩咐宫奴取来两套华服,让线娘和木兰换上,又赐她们锦墩坐下,仔细询问二人的年龄。当问到窦线娘是否婚配时,线娘羞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花木兰见状,代为回答:“线娘已许配给幽州总管罗艺之子罗成。” 窦后笑道:“罗艺归降大唐后屡立战功,圣上已封他为燕郡王,赐姓李氏,镇守幽州。听说他儿子英勇非凡,你嫁过去,终身有靠了。你既这般明孝义,我姓窦,你也姓窦,往后我就把你当作侄女儿,咱们这窦家也跟着添光彩。”窦线娘不敢推辞,只得谢恩。窦后又详细询问花木兰的身世,木兰一一如实禀报,窦后听后也是赞叹不已,当即吩咐内侍取来内库银两千两、彩缎百匹,作为窦线娘的嫁妆;又取银一千两、彩缎四十匹,赐给花木兰,让她拿回家中为父母养老。随后,派内监护送二女出宫。 这边窦建德刚剃完头发,换上僧装,身披锦绣袈裟,头戴毗卢僧帽,正要向唐帝拜别。唐帝笑着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话音未落,窦线娘和花木兰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许多内侍,抬着彩缎和库银。内监将窦后赏赐的旨意详细奏明,二女又向唐帝谢恩。唐帝对窦建德说:“没想到你女儿许配给罗艺之子,还成了娘娘的侄女。孝女得此佳婿,你也能安心了。”窦建德此前并不知晓这些事,只当是窦后下旨赐婚赐物,赶忙谢恩退出朝堂。 唐帝又派一名官员,带着两千两银子、一笥布帛,送往榆窠断魂洞内、隐灵岩中的圣僧唐三藏处。窦建德走出宫门,只见一名僧人挑着行李在等候,定睛一看,竟是孙安祖。窦建德大吃一惊:“我为避祸才削发为僧,你为何也做此选择?”孙安祖坚定地说:“主公,当初是我劝您出来起义,如今事败,我自然要与您一同修行。若因盛衰就改变志向,还算什么大丈夫!” 窦建德又对窦线娘说:“你既已许配罗郎,又得娘娘宠爱,认作侄女,往后生活有了依靠。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修我的行,不必再牵挂我。”窦线娘执意要送父亲到山中,内监劝阻道:“我们是奉娘娘旨意,送公主回乐寿,和尚自有官员护送,公主不必操心。”窦线娘无奈,只得与父亲一同出了长安。分别之时,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随后各自踏上不同的路途 。 第60回 出囹圄英雄惨戮 走天涯淑女传书 天地间的事情真真假假,往往难以分辨。有些同胞兄弟,可能因为钱财利益,或是听了妻妾的挑拨,即便曾经关系再好,也会渐渐疏远。反而是那些重义气的朋友,虽然姓名不同、家乡各异,却能彼此托付家人,情谊比骨肉至亲还要深厚。所以,当初管仲与鲍叔牙分金不较,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才会被千古传颂为美谈。 再说唐帝放走窦建德后,下令将王世充的部下段达、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张金童、郭善才等人,交由刑部派官员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徐懋功、秦叔宝、程知节三人得知旨意,知道秦王已退朝,急忙赶到西府求见。秦王出来后,三人上前参拜。秦叔宝说道:“末将等启禀殿下,郑国将领单雄信武艺远超我等,本堪为大唐所用。前日他在宣武陵冒犯殿下,实是各为其主。如今他被擒获,末将等与他有生死之交,曾立誓患难与共,恳请殿下网开一面,让他能与末将等一同报效朝廷。” 秦王却道:“宣武陵之事,各为其主,我并不责怪他。但此人反复无常,轻易改变立场,如今虽投降,日后必生叛乱,不得不除。”程知节连忙说道:“若殿下担心他日后有异心,小将等愿以三家家眷担保,他若谋反,我们一同连坐。”秦王摇头:“军令已出,不可违背。”徐懋功又劝:“殿下向来招降纳叛,像末将等都是从其他阵营归附的。今日若杀了雄信,今后还有谁肯来投降?况且生杀大权在殿下手中,可杀则杀,可生则生,何必如此固执?” 秦王叹道:“雄信必定不会为我所用,断不可留。就像猛虎关在笼中,若不除掉,等它咆哮起来,后悔莫及。”三人不停叩头哀求,甚至愿交还官爵以赎雄信死罪。秦叔宝更是痛哭流涕,愿以身代死。秦王心中终究因宣武陵之事耿耿于怀,说道:“诸位将军所言,终究是私情,国法不能废除。既然如此,传旨段达等人全部斩首示众,单雄信的尸首允许其亲友收葬,家属免于流放,其余人等流放到岭南之外。”三人无奈,只得谢恩退出西府。 徐懋功对秦叔宝说:“叔宝兄,单二哥的家眷在你府上,你赶紧回去,吩咐家里人不可走漏消息。烦请老伯母和尊嫂好好陪伴他们,免得他们知道消息后寻死觅活。我再去寻找徐义扶,求他的女儿惠妃帮忙,或许还有转机。知节兄,你去准备一桌酒菜,送到狱中,先陪雄信聊聊。我和叔宝随后就到狱中。” 单雄信在狱中,看到王世充等人被押走,已知自己难逃一死,便放下愁绪,坦然面对。此时见程咬金让人扛着酒菜进来,心中已猜到三四分。程咬金请雄信坐下,说道:“昨晚我和秦大哥就想来探望二哥,因事务繁忙未能成行。”雄信淡淡道:“昨晚倒有窦建德在此叙谈。”程咬金长叹:“想想还是在山东时痛快,众兄弟常相聚,饮酒作乐,自由自在。如今兄弟们七零八落,处处受朝廷法度约束,真是让人无奈!”说着,看着雄信,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雄信此时已猜到五六分,却默不作声,只顾喝酒。不一会儿,秦叔宝也走进来,说道:“程兄弟,我让你先劝单二哥喝酒,怎么反倒坐在这里不说话?”雄信苦笑道:“二位兄弟公务繁忙,何必特意来看我?”秦叔宝眼眶泛红:“二哥说哪里话,人生在世,相逢不易。只是你的事,我们恨不能以身相代,若能换你生路,何惜此身!”说完,满满斟了一大杯酒递给雄信。叔宝强忍泪水,雄信却已猜到七八分。 这时,徐懋功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坐下。程咬金急忙问:“怎么样?”徐懋功摇摇头,起身敬了雄信两大杯酒。雄信听到外边有杂乱的脚步声,心中已然明白,大笑道:“既然承蒙三位兄弟美意,拿大碗来!待我连饮三大碗,你们也各饮三杯。今日与兄弟们喝酒,明日就要去寻玄邃(李密)、伯当(王伯当)兄弟喝酒了!”秦叔宝忙道:“二哥何出此言!”雄信正色道:“三位兄弟不必瞒我,我的事早已料到是死罪。你们看我,像是怕死的人吗?自从离开二贤庄,就没指望能活着回去。” 叔宝三人捧着酒杯,哽咽难以下咽,雄信却已连喝四五碗。此时,众禁子纷纷进门站在面前,门口还有几个头戴红巾的人在张望。雄信对禁子们说:“你们都是来伺候我的吧?”禁子们齐齐跪下:“是。”雄信转向三位兄弟:“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我自会料理好自己。”叔宝、懋功、知节三人悲痛欲绝,雄信却摆手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三位兄弟不必作此儿女情态,免得让人笑话。”秦叔宝叫来刽子手,叮嘱道:“单爷不同于其他人,你们要好生服侍。”刽子手头领应声:“明白。” 徐懋功道:“叔宝兄,我们先去法场,让他们准备妥当。”秦叔宝点头:“有理。”程咬金道:“你们先去,我陪二哥随后就到。”懋功与叔宝含泪先出了狱门,上马赶往法场。到法场时,段达等人已被斩首,尸骸横陈在地。法场有两个卷棚,一个结了彩,一个没结彩。结彩的卷棚里,监刑官出来与他们相见。徐懋功让手下选了一块干净地方,秦叔宝则让人取来当年在潞州时雄信送他的那副铺陈,铺在地上。 原来,秦太夫人和儿媳张氏夫人,因单全走漏了消息,爱莲小姐在家寻死觅活,非要见父亲一面。太夫人放心不下,只好带着张夫人和雄信家眷一同来到法场。秦叔宝将她们安顿在卷棚内。只见单雄信并未被捆绑,牵着程咬金的手,大步走来。棚内顿时哭声震天,徐懋功抱住雄信在法场上痛哭。秦太夫人让人请秦叔宝、程咬金过来,说道:“单员外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没想到今日落到这般田地。老身想亲自到他跟前拜别,也让他知道我们虽是女流之辈,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秦叔宝忙劝:“母亲年事已高,能来送单员外一程,已是情谊深厚,何必到他跟前见此惨状?”秦太夫人坚持道:“你当初在潞州时,一场大病又遭官事,若没有单员外周旋,哪有今日?”程咬金也说:“叔宝兄,既然伯母心意已决,就让她尽尽心意吧。”随即跑去告知雄信。秦太夫人带着张氏夫人和雄信家眷一同出来,秦叔宝扶着母亲走到雄信跟前,垂泪道:“单员外,你是有恩有义之人,只望你早早升天。”说完,便同张氏夫人一起跪下,雄信慌忙回跪,爱莲小姐在旁也跟着还礼。 拜别后,爱莲小姐和母亲扑上前,抱住雄信哭得肝肠寸断。不仅秦、程、徐三人悲痛欲绝,就连围观的百姓和军校,也无不落泪。雄信强忍悲痛,对秦叔宝说:“秦大哥,烦请你送伯母、尊嫂和我妻儿回府吧,免得她们在此扰乱我的心绪。”太夫人听了,忙叫四五个侍女簇拥着单夫人和爱莲小姐,强行扶上车送回住处。 秦叔宝让人抬来火盆,三人各自拔出佩刀,轮流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放在火上烤熟后递给单雄信,哽咽着说:“弟兄们誓同生死,今日不能随你而去;倘若日后食言,不能照料你的家属,就如同这烤肉,任人炙烤宰割。”单雄信没有推辞,一一接过吃下。秦叔宝含泪唤来儿子怀玉,说道:“你过来拜岳父。”怀玉遵照父命,恭恭敬敬地向单雄信拜了四拜。单雄信睁大双眼,哈哈大笑道:“痛快!这才是我的好女婿!我走了,你们快动手吧。”说完便伸长脖子等待行刑,众人再次痛哭起来。 这时,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抱着单雄信的尸首大哭大喊:“老爷慢走,我单全来送老爷了!”说着便从腰间拔出刀往脖子上抹去,幸亏程咬金眼疾手快,一把夺下刀具,才没让他伤到自己。徐懋功劝道:“你这个管家,何必如此想不开,还有许多殡葬大事需要你去办,千万别做傻事。”秦叔宝让军校搀扶着单全。 秦王已允许单雄信的首级不示众,众人用线将首级缝在颈上,抬来棺木,为他穿戴好冠带入殓。正让人抬着棺木前往城外寺庙停放时,魏玄成、尤俊达、连巨真、罗士信,连同李密的儿子李启心都前来送殡,王伯当的妻子也派人送来纸钱。众人又是一番伤感,随后簇拥着丧车将单雄信安葬在城外寺庙,徐懋功派二十名军校看守,大家这才返回住处。可怜可叹:秦王虽说得了中原,却不肯施恩救人性命。四海英雄谁来作主?唯有十行血泪祭孤魂。 再说窦线娘哭别父亲后,同花木兰回到乐寿。署理刺史齐善行听说窦建德被赦免为僧,公主又被皇后认作侄女并派内监护送回来,便热热闹闹地出城迎接。幸好徐懋功只收拾了夏国的图籍国宝,寝宫中让那二十来个老宫奴封锁看守,尚未有变动。窦线娘回到宫中,见到曹皇后的灵柩和四个宫奴的棺木,又是一阵大哭。 齐善行进朝参见窦线娘,说起徐懋功让他暂管乐寿之事,还曾推荐魏公旧臣贾润甫有才,“没想到懋功去寻访时,润甫却避而不见,因此我不得已暂时代管。如今公主归来,可另选良臣正式任职,我也好告退了。”窦线娘说:“徐军师见识高远,必定是知道你贤能,才托付于你。况且此地早已归附唐朝,任免官员我怎能做主?你只管继续治理,不必推辞。只是皇后灵柩停在宫中不是长久之计,你能否为我找一块好地方安葬?”齐善行说:“乐寿地势低洼潮湿,听说杨义臣葬在雷夏,那里高山峻岭,泥土厚实,距离这里很近,两三天就能到,不知公主意下如何?”窦线娘说:“杨义臣生前与父皇十分交好,若能葬在那里甚好,你替我去寻访,我出高价买下那块地。”窦线娘手下训练的女兵,原本都有各自的归属,国家灭亡时四散逃走,如今听说公主回来,又都前来归附。窦线娘挑选了些老成持重的留下,其余的都打发走了。 没过几天,齐善行派人在雷夏泽中寻得一块风水宝地。窦线娘在那里建造了一座大坟茔,旁边又盖了几排房屋,亲自披麻戴孝安葬了曹皇后,一家都迁到墓旁居住。随后她写了一道谢表,打发内监回朝复旨。花木兰因离家日久,牵挂父母,便想辞别窦线娘回家。窦线娘舍不得她,但念她是孝女,不好勉强,只得派两名寡妇女兵——一个叫金铃,一个叫吴良,赠给她些盘缠,让花木兰带父母迁到雷夏泽中同住。临行时,窦线娘又交给花木兰一封信,说:“河北与幽州相近,麻烦贤妹把这封信交给燕郡王之子罗郎。你要等他亲自出来,当面交给他。要是守门人阻拦,就拿他当年送给我的没镞箭让门卫传进去,罗郎自然会出来见你。”说完,眼泪止不住地流。花木兰说:“姊姊放心,我怎敢辜负你的嘱托,必定带回好消息。”随即收拾好书信、箭矢,带着两个女兵换上男装出发。窦线娘直送了两三里路,又再三叮嘱,才洒泪分手。 花木兰等人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到了河北地界,仔细一看,家乡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几个老邻居认出是当年改装代父从军的花木兰,纷纷围上来:“花姑娘,出去这么久,今日才回来啊!”拉着她回到家中。木兰向老邻居细细询问,才得知父亲已染病去世,母亲改嫁了姓魏的人,住在前村,以务农为生。木兰听了伤心不已,泪如雨下,谢过邻居后,飞快赶到前村。正巧母亲袁氏在井边打水,木兰仔细辨认,果然是自己母亲,忙喊:“娘,我木兰回来了!”母亲擦了擦眼,见真是女儿,忙拉着她的手回到家。母女姊妹相见,抱头痛哭。此时妹妹又兰已十八岁,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母亲将父亲染病去世以及自己改嫁的事诉说了一遍,继父和弟弟天郎回来与木兰相见,姊妹三人互诉衷肠,哭了整整一夜。次日,木兰到父亲坟前哭祭。过了几天,正要收拾去幽州,没想到曷娑那可汗听说了木兰的事迹,感念她前日解围之功,又爱慕她的姿色,派人要选她入宫。木兰得知后惊慌失措,夜里对又兰说:“我的心事都细细告诉你了。入宫之事不知能否推脱;倘若实在无法,窦公主的托付,我此生绝不辜负。麻烦贤妹像我一样改装前往幽州,办妥窦公主的姻缘,我死也瞑目了。”又兰犹豫道:“我从没出过远门,恐怕去不成。”木兰说:“我看你模样气度,完全可以胜任,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托付。”随即把窦线娘的书信、箭矢和五十两盘缠交给又兰。又兰略识文字,忙将东西收好。木兰又吩咐女兵金铃跟随又兰去幽州。第二天,只见许多车驾仪仗来到门前,母亲因木兰回来没多久,哭哭啼啼舍不得她入宫。木兰却毫无惧色,梳妆完毕后走出来对来人说:“狼主之命,我们民户人家不敢违抗;但要载我到父亲坟前拜别,然后随你们入宫。”仪仗队答应了,木兰上了车子,让吴良跟着父母一起到坟头。木兰对着荒冢拜了四拜,大哭一场后,便自刎而死。差人慌忙回去复旨,曷娑那可汗听闻后深感叹息。吴良也先回去向窦公主复命不提。木兰的父母将她殡殓,葬在父亲墓旁。 又兰本指望姐姐回来后姊妹同住、共谋生活,却没想到因可汗逼婚,姐姐竟以死明志。她心想:“倘若曷娑那可汗得知我是她妹妹,说不定也要强娶,难道我也要学姐姐轻生?不如前往幽州,替窦公主完成这段姻缘,或许还能寻得出头之日。”主意打定,她悄悄将想法告知金铃,收拾好包裹,趁父母熟睡,于四更时分出门。临行前,她留了张字条放在房中,便与金铃扮成公差模样上路了。 两人天明后住进客店,雇了牲口,一路奔波抵达幽州。进城寻得住处后,又兰向店主人打听燕郡王府的位置。她换上书生打扮,与金铃一同来到王府门前。只见王府门前整肃清静,投递文书的官吏都要经过仔细盘问。金铃曾随公主出过远门,颇有经验,便与又兰商议:“公主这封信非同寻常,若随意投递,官吏不知内容,万一燕王看后喜怒难测,如何是好?公主当初吩咐要当面交给罗小将军,咱们不可马虎。”又兰点头道:“依你之见,如何才能见到小将军?”金铃答道:“不难,二姑娘你在对面茶坊等候,我在此等个管事的人出来,托他转交,这样才稳妥。” 又兰在茶坊坐了许久,只见金铃进来禀报:“二爷,方爷来了。”又兰见来人身着旗牌服饰,忙起身相见落座。她开口问道:“请问兄长贵姓大名?”来人答道:“学生姓方,字杏园,不知足下有何事指教?”又兰说:“有事相求,请兄长先坐下。来人,上酒!”店小二迅速摆上酒菜。方杏园道:“足下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破费。”又兰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小弟早年在河北与王府小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有一件要紧物件寄存在好友处,如今好友托我送还小将军,不知能否见上一面?”方杏园道:“小将军除非出猎、赴宴时王爷允许出府,否则难以相见。若有书信,可交与我,由我转给小将军的亲随管家,传入府内。”又兰道:“这书信必须当面递交,不过可以先烦兄长将信物传递进去,小将军自会明白。”方杏园道:“既如此,快取来。我还有公务在身,怕府内传唤。”又兰忙从金铃身边取出那支没镞箭,递给方杏园。方杏园接过一看,见是一个绣囊,内装一支箭,箭上有小将军的名字,不敢怠慢,急忙出了茶坊进府。走了没几步,遇见公子身边的亲信内丁潘美,便将事情缘由告知。潘美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回禀。”说罢将绣囊藏入衣襟,前往书房。 罗公子自上次写信让齐国远寄给秦叔宝后,一直杳无音讯,心中挂念不已。见潘美持箭进来并说明情况,十分惊讶,忙问:“来人现在何处?”潘美答道:“方旗牌说在府前对面茶坊,还有书信要当面交给公子。”罗公子低头思索片刻,附在潘美耳边低语几句。潘美出来对方杏园道:“公子让你带来人到东门外等候,公子即刻出城打猎。”方杏园飞速赶回茶坊告知又兰,又兰付了茶钱,三人站在王府门前等候。不一会儿,一队人马簇拥着王府公子出了府门。只见公子头戴珠冠,腰束金带,身着紫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气逼人。又兰心中暗叹:“这般美貌英雄,难怪窦公主对他念念不忘。”她随即在道旁雇了马匹,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罗公子其实并非真要打猎,而是为了见寄书人,于是出城后在近处选了座山头停下,吩咐手下纵鹰放犬,让潘美请寄书人过来。公子见来人是个美貌书生,赶忙下马相见,分宾主坐下。花又兰从靴中取出书信递给罗公子。公子接过,见红色书签上写着:“此信烦寄至燕郡王府中,罗小将军亲手开拆。”公子见身边内丁众多,不便当场拆阅,便将书信交给潘美收好,问道:“兄台尊姓?”又兰答道:“小弟姓花,字又兰。”公子又问:“兄台如何与公主相识?”又兰答道:“与公主相识的并非小弟,而是家姐。”接着便将曷娑那可汗起兵、自己代父从军直至与窦公主结义的经历细细道来。正说着,家将们陆续返回,花又兰便住了口。公子问道:“兄台如今住在哪里?”金铃在身后答道:“就在王府东首直街上张老二家。”公子道:“今日还请兄台暂进府中叙谈,明日再送你回住处。”又兰再三推辞,公子道:“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兄台,切勿推辞。”随即对潘美说:“吩咐方旗牌,去花爷寓所告知,花爷已留府中,一应行李让店家妥善看守,不得有误。”说罢,挽着又兰的手起身,让家将牵来一匹马给又兰骑,潘美则与金铃共骑一匹,一同进城。到了王府,公子让潘美带又兰、金铃到内书房安顿,这内书房共三间,左边是公子卧室,右边则设了客座床铺。 公子随后前往内宫,罗太夫人对他说:“孩儿,你之前提起的窦建德之女,当真是有胆有识。你父亲刚说京报上写着,窦建德本应斩首,因其女线娘不顾生死愿替父受刑,朝廷才赦免了建德,他自愿削发为僧。线娘被太后认作侄女,还赐了许多金帛,派内监送回乡里。如此看来,她真是个大孝之女。昔日互为敌国,如今同为大唐子民,你父亲打算趁此差人进献贺表,顺路将她娶来与你成婚,也好了却我们老两口的心事。”公子道:“刚才孩儿出城打猎,正巧遇到一位从乐寿来的人,细问之下,才知是窦公主托他送信给我。”罗太夫人忙问:“人现在何处?”公子答道:“已留他在外书房,书信在潘美那里。”罗太夫人随即命人从潘美处取来书信,母子二人一同拆开,只见信笺上写道: 阵间话别,言犹在耳;马上订盟,君岂忘心?虽寒暑屡易,盛衰转丸;而泪沾襟袖,至今如昔,始终如一也。但恨国破家亡,氤氲使已作故人,妾茕茕一身,宛如萍梗。谅郎君青年伟器,镇国令嗣,断不愿以齐大非耦,而以邹楚为区也。云泥之别,莫间旧题,原赠附壁,非妾食言,亦盖镜之缘俚耳。衷肠托义妹备陈,临楮无任依依。 亡国难女窦氏线娘泣具 罗公子原以为信中会提及成就姻缘之事,不料竟是一封绝婚书,不禁悲痛大哭,孩童般扑进罗老夫人怀里抽泣不止。老夫人仅有这一个儿子,视若珍宝,见状忙抱住他问:“孩儿为何如此?做媒的又是谁?”公子含泪答道:“是父亲的好友杨义臣老将军,建德向来敬重他的人品,他曾让孩儿去提亲。几年来四方战乱不断,孩儿未能成行,杨公又音信全无,所以她才写信回绝。这是孩儿负了她,非她负我啊!”说罢又哭起来。此时罗公进来询问缘由,老夫人将公子与窦线娘定婚及如今收到书信的事详述一遍,并将案上书信递给罗公。罗公笑道:“痴儿,此事有何难?眼下正要差人进献贺表,为父将你定婚的始末附一道表章上奏,皇后既认她为侄女,断不会让她许配平庸之人。天子见了表章必定欢喜,赐你们成婚,哪怕她不肯也由不得她,何必预先愁哭?只是书中说‘义妹备陈’,为何来的却是个男子?”公子见父母这般说,心中稍安,忙答道:“孩儿还未问清其中缘由。” 当夜,公子在花厅设酒款待又兰,又兰将线娘之事从头说起。说到窦公主甘愿替父受刑时,公子凄然落泪;听到太后将其认作侄女,又转悲为喜;提及迁居守墓,又不禁伤感。直至说到姐姐木兰归来后,曷娑那可汗欲选她入宫,木兰自刎于墓前,公子不禁拍案长叹:“奇女子啊!恨不能与令姊生前相见!”众人直谈到深夜,才各自安寝。 次日,又兰等公子出来,说道:“公主的回书,是由小弟带回,还是公子差人去乐寿回复?小弟今日便要告辞,在乐寿等候消息。”公子忙道:“兄何出此言?公主的来书,家父已看过,即日便要差官进表到长安,我也一同前往。兄不如在此同去乐寿,烦请做个媒人促成美事,有何不可?”又兰道:“小弟行李还在店里。”公子握住又兰的手道:“行李我已让人叫店家收好,断不能放你走。”谁知金铃竟看上了潘美,而又兰见公子风度翩翩,心中也有些不舍。金铃见状道:“二爷,既然大爷这般说,我去取行李如何?”公子赞道:“你这管家倒懂事。”便派随从随金铃去取行李,公子与又兰朝夕相处,相谈甚欢。无奈王家办事繁琐,又是撰写表章、疏稿,又是委派官员,一晃便是四五日。 一日夜里,罗公子因起身早,怕惊醒又兰,便轻轻开门出去,忽听得潘美和金铃在厢房内低语嬉笑。公子心生疑惑,驻足侧耳倾听,只听潘美说:“你这般可人,待我禀明大爷,替你家二爷讨来,做对长久夫妻。”金铃道:“胡说!我是公主派来送她家小姐的,又不是她家的人。要我跟你,得由我做主。”潘美道:“倘若大爷晓得你家二爷是女子,只怕也不会放过。”金铃道:“知道又如何?顶多也像你我这般罢了。”隔墙有耳,公子听得真切,心中诧异:“难道主仆二人都是女子?”他忙去内宫问安,出来时正巧撞见潘美,便将其叫到僻静处追问,这才得知又兰和金铃都是女子。 公子大喜,当晚陪饮时,说说笑笑比往日更添兴致,指望灌醉又兰以验真假。怎料又兰打定主意不饮酒,公子只得自己开怀畅饮几杯。众人起身收拾杯盘后,公子假装醉酒,搭着又兰的肩道:“花兄,小弟今夜醉了,想与兄同榻,还有心腹话要请教。”又兰推辞道:“有话明日再说,弟生平不喜与人同榻。”公子笑道:“难道日后对尊嫂也要推拒?”又兰也笑道:“兄若是女子,弟便不辞。”公子又道:“若兄真是男子,弟也不想同榻了。”又兰听了心头一惊,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公子见状愈发觉得可爱,见侍从不在,忙关上门,上前抱住又兰道:“我罗成几世修来的福分,今日得遇贤妹!”又兰双手推拒道:“兄何醉成这样?请自重!”公子道:“你的婢女和我的小厮都已‘招供’,你还想赖到何时?” 又兰正色道:“君请坐,听我细说。我虽出身贫寒,但姊妹俩颇明礼义,慕求德行。今日不顾羞耻跋涉千里,一来为完成先姊遗言,二来为成全窦公主与君的百年姻缘,并非为图个人欢乐。今见郎君年少英雄、文武双全,我实实敬爱。但男女之情,须合乎礼仪正道,方能令神人共敬。若强行苟合,与强盗何异?”公子大笑道:“你从何处学来这些迂腐论调?自古以来,男女私会常被传为美谈。试问,若你是男子,面对佳人能不动心?”又兰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方为豪杰。君只知男女私会是贪淫之举,却不记柳下惠坐怀不乱、秦君昭同宿不逾矩,此等才是厚德之人。我承蒙君不弃,已共处四五日,此生断然不会另嫁他人。只求郎君放我去乐寿,见过窦公主,表明先姊和我的心迹,日后共事君家也有颜面。如今暂且忍耐,等与君同至长安,那时任凭君处置如何?若要强迫,我决难从命。”公子见她言辞恳切,料难强求,便道:“既然贤妹如此说,小生自不敢冒犯。” 过了几日,罗公将表章奏疏密封妥当,委派刺史张公谨照管公子,又派游击守备尉迟南、尉迟北陪伴公子上路。公子拜别父母,便与又兰等人率领人马,离开幽州,向长安进发。 隋唐演义 第61到第65回 第61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 世间有些事看似难以做到,却总有重情重义之人,不论男女,偏能做成;人到了极难忍受的境地,也唯有重情重义之人,不论男女,方能坚守本心。为何会如此?只因情深义重之人能明心见性、至公无私,故而能守正出奇、行事合宜,不似庸人只图眼前、不思长远。 且说罗成与花又兰、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等人出了幽州地界,花又兰在路上私下问罗公子:“郎君是先去雷夏窦后墓所,还是直接前往长安?”罗公子答道:“我打算先到长安上疏,等旨意下来,再去雷夏,如此岂不更好?”又兰却道:“并非如此。窦公主是个重情之人,当初与君在马上定婚,并非轻易许身。后来四方战乱,君无暇寻媒履行盟约,她未必会怪你薄情。如今国破家亡,这门亲事上无父母之命,下无媒妁之言,是该让她屈从于你,还是无媒苟合?所以她才写信托先姊转达,试探君家心意,归还箭矢以观察君家志向。从情理推断,这是郎君薄情,而非公主负心。如今若贸然以圣旨逼婚,非但不能让她感君之恩,反而会增其怒意。这种仗势逼情的举动,莫说公主不愿,即便我这乡野之人也于心不甘。郎君既是钟情之人,为何没考虑到这点?” 说到此处,罗公子忍不住落泪,双手握住又兰的手问道:“那贤卿有何良策?”又兰答道:“依我之见,如今该先以吊丧为名前往,一来看看她的举动,二来探探她的心意。昔日知己阔别多年,尚且渴望一见,何况郎君的意中人?倘若她言辞推托、心意难转,再以圣意促成,让她知晓郎君的不得已,感君之心,如此或许能水到渠成。”公子听罢赞道:“贤卿所言,可谓深谙人情!”随即吩咐张公谨等人直奔乐寿而去。 再说窦线娘,自听闻花木兰自刎的消息后,便与外界音信隔绝。每到灯前月下,她虽暗自垂泪,却也无可奈何。幸好有邻居袁紫烟和杨小夫人母子时常来闲聊,连女贞庵中的狄、秦、夏、李四位夫人,听说线娘是大孝女子,又因与袁紫烟交好,也常过来叙谈,稍解她的孤寂。线娘用窦太后赏赐的嫁妆,除了营葬用去一部分,剩下的托贾润甫在附近买了几亩祭田,让旧时军卒耕种。家中规矩严整,三尺小童都不敢随意放人进门。 一日,窦线娘与袁紫烟在房中闲聊,忽见一个身着军装之人掀帘而入,袁紫烟吓了一跳。线娘定睛一看,原来是金铃,便问道:“你回来了,花姑娘为何会有那般变故?你同何人一起来的?”金铃跪下叩首,起身说道:“前日吴良回来时,我已同花二姑娘一样改装前往幽州。见到罗小将军后,呈上书札信物,他悲痛不已,便留二姑娘在府中书房住了半月。幸好燕郡王知晓公子与公主有婚约,趁差官进表朝贺之际,派公子一同前来,途中经过乐寿。刺史齐善行得知后,已将他们接入城中,明日必定会到墓所吊唁,同时表达求亲之意。如今花二姑娘就在门外,她是个有才干的女子,公主应以礼相待,迎她进来,详情便知。” 公主听后,带了三四个宫女出来。金铃赶忙到门口,引花又兰到草堂。公主抬眼望去,见又兰的面貌装束竟像当年马上的罗成,心中十分疑惑。等走近一看,见她眉弯眼秀,才知是位俊俏女子。又兰见到公主便要行礼,公主笑道:“承蒙贤妹不远千里而来,请到屋内换身衣服,再好好相见。”于是一同进屋,让宫女扶又兰到偏室,换上一套鲜亮的衣裳出来。公主看时,又兰比她姐姐更为秀美。公主指着袁紫烟对又兰说:“这是隋朝袁夫人,与我结为过姐妹。当年你姐姐木兰来此,我也曾与她结为异姓姊妹。贤妹若不嫌弃,可延续令姐之盟,成为闺中知己,常相聚会,不知贤妹意下如何?”花又兰道:“公主所言,正合我意。只是我蒲柳之姿,恐怕难与诸位英杰并列。”公主道:“何必过谦!” 随即让左右铺毡,袁夫人年纪最长为大姐,公主为二姐,又兰为三姐,三人互拜四拜,此后以姊妹相称。宫女请她们入席饮酒,线娘问道:“前日吴良回来报说令姐遭遇变故,让我心惊胆战。可惜令姐如此孝义之人,捐躯全志,真乃古今罕见。但贤妹与我素未谋面,为何又劳你远赴幽州见罗郎?”又兰道:“我姊妹虽为女流,却看重承诺。先姊领了姐姐之托,却突遭意外,我便遵先姊之命,不敢怕苦怕累,有负姐姐心意。幸好罗公子天性钟情,一见姐姐的信物和手书,便流着泪捧读,爱不释手,日夜思念。因此燕郡王知晓他的心意,趁差官进表朝贺,派公子前来求亲。”线娘听后默默不语。袁紫烟道:“这段姻缘,真是女中丈夫配人中龙虎,况且罗郎亲自来求婚,窦妹应尽快答应。”线娘笑道:“等送姐姐出嫁后,我自有打算。”紫烟道:“这是什么话?我若非亡夫遗言,又遇徐郎再三追求,也甘心守志,怎敢有其他想法?”线娘道:“若说守志,正合我意。姐姐权变,我守经,并无不可。”又微笑道:“只可惜花二妹一片热心,南北奔波,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又兰心想:“眼看话题转到我身上了,殊不知我与罗郎虽同处两月,却未越雷池半步,此心可昭日月。”便道:“窦姐姐所说守志固然好,但若能在艰难处境中坚守,才算真正有志。”又兰原本酒量不错,此前与罗公子相处,怕酒后失身,便谎称天生不饮酒。如今到了这里,都是女伴,便放宽心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伏在案上。紫烟见状便告辞回家。线娘让侍女扶又兰到自己床上休息,随后叫来金铃询问详情。金铃道:“小将军起初不知二姑娘是女子,后来风声走漏,便有了亲近之意。二姑娘哀求并发誓不从,说‘等见过窦公主,表明心迹,公主成婚后,再遂君愿’。” 线娘感慨道:“奇哉!罗郎真是君子,又兰真是义女!我设身处地想想,恐怕都做不到。她既以守身让我,我当以罗郎报之,成全他们二人。趁罗郎的奏章未到,我先将心意奏明皇后,皇后定会体谅我的苦心。”于是起身在灯下草拟奏章,让女书记抄录封好,又写了一封信给宇文昭仪,准备了一份大礼进呈皇后,一份小礼送给昭仪。当年孙安祖和线娘为救窦建德,曾用金珠结交宇文昭仪,如今便烦她转交皇后,料想她必会成全。次日一早,线娘将盘缠交给吴良、金铃,让她们带上奏章和礼物进京。金铃因放心不下潘美,得知公子要去贾润甫处,便跑去将详情及上奏皇后之事告知贾润甫,让他速速报知公子,随后便与吴良收拾上路了。 且说罗公子一行到了乐寿,刺史齐善行将众人迎进城内,设宴接风。席间,张公谨向齐善行询问窦公主近况,齐善行赞道:“窦公主不仅才德兼备、孝行可嘉,治家更是严谨,颇有曹后风范。如今她迁居雷夏守墓,平日最信服的邻居隐士贾润甫,府中大小事务皆听其主张。”张公谨闻言大喜,忙问:“贾润甫住在哪里?”齐善行答道:“就住在雷夏泽中的拳石村。秦王多次邀他入朝为官,他却不愿仕途,隐居于此。”尉迟南接口道:“我们当年拜贺秦母寿辰时,曾在他家住过几日,此人极富才情,天下英豪多愿与他结交。公子不妨趁此机会去拜访。”罗公子点头,吩咐备好吊唁礼品:一副用于吊唁杨太仆,一副猪羊祭礼用于祭拜曹皇后。随即众人启程,由齐善行陪同,出乐寿城前往贾润甫家。 此前贾润甫已从金铃处得知详情,又受窦公主所托,早已派人在墓前搭起两个卷棚,张幕设位,安排妥当。见罗公子一行车马来到门前,贾润甫忙迎入草庐,行礼落座后,众人寒暄一番,罗公子便说明来意,希望与窦公主完婚。贾润甫叹道:“寻常女子心思尚可捉摸,唯有窦公主心智聪慧,最难揣测。得知公子前来求婚,她连夜写成奏章,今晨五更已派人送往长安呈给皇后。这般才智,岂是普通女子能及?”罗公子闻言一惊,张公谨急道:“我们的奏章未上,她倒抢先一步,得赶紧追上她的人,赶在前面呈递才好!”贾润甫摆摆手:“先后并无大碍,公子先去吊唁,再火速进京不迟。” 贾润甫与齐善行陪同罗公子等人先到杨公坟前。杨馨儿早已等在墓旁还礼,众人行完吊唁之礼,馨儿一一叩谢。随后众人又来到曹后墓前,只见两个卷棚内已有许多身着白衣的侍从等候。一名老军丁跪下禀道:“家公主命小人禀告罗爷,皇上在山中修行,无人答礼。公子远来已是盛情,不必到墓前行礼了。”罗公子道:“烦请转告公主,我连年忙于军务,未能及时探望,今日到此,岂有不拜之理?何况都是自家亲人,何须答礼?”老军丁入内传话,只见冢旁一扇小门打开,四五个宫女搀扶着窦公主走出。她身着丧服,虽面色哀戚,却比当年在马上时更添娇艳,众人将她扶入幕中。 罗公子换上素服,到灵前拜祭。窦公主强忍悲痛,走出幕外一步,铺毡叩谢,泪如泉涌,罗公子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拜祭完毕,罗公子正要上前说几句体己话,窦公主却掩面大哭,转身扶着墓旁小门回到内室。罗公子无奈退出,换下素服。张公谨与尉迟南、尉迟北也想上前拜祭,贾润甫劝阻道:“夏王不在,公子吊唁,公主答礼是理所应当;若诸位进吊,无人答礼,反倒不妥。” 正说着,一名家丁前来禀道:“请各位老爷到草堂用饭。”贾润甫引众人步入草堂,只见摆下四席酒菜:第一席请罗公子;第二席是张公谨、齐善行;尉迟南、尉迟北向罗公子告过后,坐了第三席;贾润甫与杨馨儿坐了末席。酒过三巡,几个军丁抬来两口鲜猪、两口肥羊、四坛老酒及三十千赏钱,跪下禀道:“公主说乡间酒菜简陋,聊表犒劳之意,望公子莫嫌粗鄙。”罗公子笑道:“都是自家军卒,何必劳公主费心。”随即吩咐手下军卒到内庭谢赏。众人正要进去,一名女兵走出说道:“公主说不用了,免了吧!”罗家一名军卒笑指道:“这位大姐,好似前日阵前的快嘴女兵,可还记得我?”女兵也笑道:“老娘可不认得你这‘柳树精’。”众人哄笑,领了赏钱分发给手下。罗公子又吩咐拿出五十两银子赏赐窦家仆人,窦公主也命家人出来叩谢。 罗公子起身对窦家仆人道:“烦请转告公主,我此次前来,一是吊唁太后,二是商议与公主的婚事,近日便会送来聘礼。望公主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悲伤。”仆人入内传话,出来回复:“公主说有慢各位老爷。至于婚姻大事,自有当今皇后与皇上做主,公主不便应命。”罗公子还想再说,张公谨劝阻道:“既然双方都要上奏请旨,此时不必多言。”贾润甫也道:“佳期不远,想来月内便有消息。”罗公子心中焦急,道:“公主心意我已明白,不便强求。只是同来的花二爷,此前答应陪我到长安,如今望公主成全,让他与我一同上路。”仆人又入内禀报,窦公主问花又兰:“花妹,罗郎急着要你同去长安,你意下如何?”又兰答道:“此前不过戏言。权宜之计,侥幸用一次已是极限,怎能再试?”窦公主道:“如今如何回复他?愚姊只能顾全自己,却难替你打算了。”又兰笑道:“不难。”她走到妆台前,写下十六字,折成方胜,交与仆人道:“你悄悄将这字交给罗公子,就说我多多致意,二姑娘不会出来了。后会有期,望公子保重。” 窦家仆人依言将字交给罗公子,转述了又兰的话。罗公子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来可同来,去难同去。花香有期,慢留车骑。”他看了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我日后少不得再来。烦请转告公主:‘花二姑娘是不能放她回去的,公主也请保重。’”说罢,便与众人上马赶路,因行程紧迫,来不及去贾润甫家叙话。仆人回禀窦公主,公主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恰逢女贞庵的秦、狄、夏、李四位夫人来访,公主忙同袁紫烟、花又兰迎入屋内,行过姊妹之礼后落坐。秦夫人笑道:“春日美景满林,花香飘溢数里,岂有不来道贺窦妹喜事之理?兼来拜见花家姐姐,还想一睹新郎风采呢。”窦公主笑道:“若说花二妹,恐怕未必如姐姐所想。若不信,现有‘不语先生’为证。”说着便拿出前日的疏稿给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如此说来,花家姐姐先为窦妹做了引见?”窦公主道:“她冰清玉洁,莫要冤枉了她。”袁紫烟道:“若非窦妹细说,我也不敢相信,花妹的志向真是难得。”四位夫人忙拉着袁紫烟到一旁细问,紫烟便将花又兰一路经历,及那晚窦公主试探的详情一一说了。李夫人叹道:“照此看来,花家姐姐真是守志的坚贞之人,窦家妹妹是闺阁中的聪慧之人,罗家公子更是钟情重义的有德君子。三人之举,令人既羡慕又敬佩。”四位夫人重新与花又兰结为姊妹,欢聚一夜。次日告辞时,秦夫人拉着花又兰的手道:“花妹有空,千万同袁家妹妹到小庵来坐坐。”又兰笑道:“一定前来拜访。”四位夫人这才登车离去。 罗公子与张公谨一行人担心窦公主的奏章抢先递到,日夜兼程赶路。不到二十日,他们便抵达长安。罗公子先派家人进城,向秦叔宝报信。秦叔宝听闻罗公子和张公谨到来,赶忙吩咐家中准备酒席,自己带着儿子怀玉骑马出城迎接。刚走出不到一里路,便迎面碰上罗公子等人,于是一同回到秦府。众人在府中铺好毡毯,相互行过礼后,罗公子提出要进去拜见秦母。秦叔宝陪着他来到内室,罗公子见到舅姑,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 秦母见到外甥,满心欢喜,关切地问:“你爹娘身体可好?”又对罗公子说:“甥儿,你之前托齐国远寄来的信,因你表兄忙于军务,一直没来得及回复。”秦叔宝接着说道:“正是,前日表弟来信,托我去求单小姐的婚事。可那时我正与王世充交战,王世充大败投降,单二哥也被擒获。朝廷不肯赦免单兄的罪行,我念及往日与他有生死之盟,便将怀玉许配给他女儿爱莲,单二哥这才放心赴死。我想着姑父权势显赫,表弟年轻有为,还愁找不到公侯大族结亲?这两日正打算写信回复你,幸好老弟来了,正好当面说明,还请老弟恕罪。” 罗公子听后十分惊讶:“表弟我何时烦劳表兄去求单家小姐了?”随后便把当年与窦公主在马上定亲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解释道:“我知道建德曾在二贤庄住过一年多,想必与单员外交好,又知单员外和表兄是知心好友,所以才托表兄帮忙,想请单员外促成我和窦公主的婚事。要说单家小姐,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秦叔宝有些着急:“你的信上明明写着让我去求单小姐,难道是我在说谎?”说着便起身取出罗公子的原信。罗公子接过一看,更是诧异:“这太奇怪了,这根本不是我的笔迹。我当时写好信,当面交给齐国远的,难道是他捉弄我?”秦叔宝道:“这好办,把齐国远请来一问便知。”随即派人去请齐国远、李如珪、程知节、连巨真前来相聚。 罗公子疑惑道:“齐国远不是在雩阝县柴嗣昌那里吗,怎么会在这里?”秦叔宝解释说:“多亏柴嗣昌帮忙,齐国远现已升任大理寺评事,李如珪做了銮仪卫冠军使。”罗公子又问:“听说表兄有位义弟罗士信,年少英雄,怎么没见他?”秦叔宝回答:“圣上派他去定州办事了。” 正说着,家人进来禀报:“四位爷都请到了。”秦叔宝和罗公子出去迎接,众人相见后落座。罗公子说起寄信的事,齐国远便对他说道:“我与你分别后,路上正巧遇到刘武周叛乱,被他抓去充军。碰上窦建德的女儿,那丫头可厉害了,杀败了不少刘武周的兵,还把我俘虏了。当时还有个姓花的年轻人,窦建德的女儿问了他几句,见他模样清秀,想留他做将军。他说自己是女子,就被拉到寨后去了。轮到我时,我还以为能有什么好事,结果她竟要砍我脑袋。幸亏我反应快,赶紧喊出你的大名,还有她家的司马孙安祖。窦家女儿一听,急忙让人给我松绑,还请我坐下,看她那架势,好像早就认识你,一个劲儿地问你近况和身体好不好,又追问我信要寄到哪里。我向来不爱说谎,就如实说了。那窦公主把你的信拿过去,看了半天,她好像不识字,盯着信发了会儿呆,就塞进靴子里了。还对我说:‘这信先放我这儿,等我走的时候还你。’正好第二天,她父亲来信催她离开,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和原信给我,还算有点情义。” 罗公子连忙让家人从枕箱里取出窦公主和花又兰寄来的原信,仔细核对笔迹,发现果然是窦公主改写的。秦叔宝感慨道:“这么看来,这女子足智多谋,和表弟真是天作之合。”张公谨补充道:“不仅如此。”接着便把罗公子去吊唁时受到的款待、窦公主连夜写奏章给皇后、金铃报信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听了纷纷称赞。李如珪大笑道:“这么说,窦公主就是罗兄的夫人了,刚才齐兄胡言乱语,岂不是冒犯了罗兄。”齐国远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赔礼:“小弟实在不知内情,就当我胡说八道,还望罗兄不要怪罪。”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长班进来禀报:“昨日皇上身体不适,没有上朝。”秦叔宝便对罗公子说:“既然这样,把姑父的贺表奏章,连同你们的职名封好交给通政史,先传进宫去,你看如何?”罗公子点头道:“一切都听表兄安排。”说完,众人便入席饮酒,继续畅谈。 吴良和金铃带着窦公主的奏章和礼物,日夜兼程赶到京城,直奔宇文士及府上。她们将礼物递进府中,说明来意。宇文士及深知窦线娘已被皇后认作侄女,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出门迎接。见到金铃和吴良后,详细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后亲自写了一封信,让家人请来一位可靠的内监,将献给皇后的大礼、奏章,以及送给妹妹宇文昭仪的小礼,一一托付给对方,叮嘱他务必送入宫中,转交给昭仪。 宇文昭仪收下自己的小礼,将奏章藏在袖中,吩咐宫奴挑选好回礼,便前往正宫。此时唐帝因身体不适,未能上朝,正与窦后在寝宫下棋消遣。昭仪上前行过朝见礼,随即将窦线娘的奏章呈上。窦后看着礼单上琳琅满目的珍珠等珍贵物件,感慨道:“她孤身一人,何必还如此费心来孝顺我?”唐帝在一旁问道:“她写了什么奏章?”宫奴赶忙将奏章呈放在龙案上,唐帝展开阅读,只见上面写道: 臣窦氏谨奏,为陈述心中所想,以助盛世昌明之事。臣深知,男女结合乃自然之道,人人皆盼成家;婚姻之事,向来以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重要准则。若男女之情跨越地域界限,仅凭月下老人的红线牵引;或是像潘岳和杨绥两家那般,因门第差异抱憾终身,而缺少正式的婚礼仪式,随意许下承诺,违背礼仪规范,这是万万不可的。即便出身平凡的女子,尚且害怕流言蜚语;何况臣身为亡国之人,怎敢轻易违背先人的志向? 臣窦氏,遭遇诸多不幸,所幸蒙受圣上恩典,得以保全性命。曾经的繁华如梦消散,如今谁还会吟唱亡国之叹?臣对父母的深厚情感难以割舍,只能独自悲泣,感叹失去依靠之痛。当初臣的初心,只是想保全父亲的性命,没想到不仅父亲得以免除刑罚,臣还能有幸成为皇室宗亲,这已是人生中极大的幸运。 然而,臣的父亲奉旨出家,远离尘世,从此白云相伴,故园只剩凄凉之景。国破家亡,亲人离散,臣如今形单影只。臣与罗成起初身处敌对阵营,彼此视为仇敌,即便当初因欣赏对方才华而见面,也难以轻易答应结为连理;更何况在未曾经过正式的择偶、提亲等程序下,就仓促许婚,于情于理都难以让人信服。况且臣当初答应婚约时,就明确要求对方请媒人正式提亲,可此事拖延至今,究竟是谁的过错?过去窦氏一族尚在时,罗成未曾真诚求娶;如今臣已不再年轻,又怎配得上成为侯门之妇? 从今往后,臣愿束起长发,谨守本分,游历四方,修身养性,一心向佛。若有幸能活着,必定希望与父亲相见;若不幸离世,也甘愿与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相依相伴。时代变迁,世事不同,但臣的心如同磐石般坚定,不可动摇。 此外,臣还有一事相求。之前面见陛下时,义妹花木兰一同承蒙陛下赦免。花木兰代父从军,恪守本分,尽显孝道,跟随臣返乡后,本打算回家探访。臣派军婢随行,并嘱托她带信回家,以了却木兰的心愿。谁知曷娑那可汗得知木兰才貌出众,妄图强娶。木兰坚守道义,不愿受辱,最终自刎保全名节。她的孝道与义举,堪称世间典范。 更令人称奇的是,木兰在离世前,担心臣也遭遇不测,便托付妹妹花又兰,让她女扮男装前往燕地,向臣传达消息。花又兰一接到姐姐的命令,便毅然与臣的婢女相伴,含羞远行。待她回来复命时,臣向婢女打听得知,花又兰与罗成相识期间,坚守道义,即便共处一室,也未越雷池半步,依旧保持着纯洁的操守。 臣起初对此感到惊奇,不敢相信,后来了解详情后,既信服又无比羡慕。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品德高尚的姐妹。陛下开创的新朝,向来以重视人伦道德为首要,像这样的女子,应当成为世人的表率。对于臣来说,志向不可改变;对于花又兰而言,她的情义值得怜悯。况且花又兰与罗成虽有共处一室的经历,容易引人猜疑,但她始终坚守原则,其品行值得赞扬。恳请国母将臣的心意转达给陛下,表彰花木兰的孝义,嘉奖花又兰的高洁,宽恕臣的固执,体谅臣的这番言语。如此,臣即便如腐草般卑微,也愿与山野间的生灵一同,永远感念陛下的恩情!臣满怀敬畏,仰望圣颜,惶恐不安地等待陛下的旨意。 窦后读完奏章,疑惑道:“窦线娘之前面见时,本已商议许配给罗成,为何至今还未成婚?”唐帝猜测:“或许是罗艺嫌弃她是亡国之女,另外定下了婚事,也未可知。”宇文昭仪进言道:“婚姻大事,一旦说定就应遵守,怎能因对方盛衰变化而改变心意?难道要让这女子终身不嫁?况且娘娘已经认她为侄女,也不算辱没了罗家。”窦后点头:“陛下应当下旨赐婚,也好让这女子风光出嫁。”唐帝感慨:“窦线娘纯孝忠勇,朕很是赞赏;只是可惜了花木兰,代父从军,最后为守节自刎,实在值得表彰;而她的妹妹花又兰,代姐完成使命,与罗成同处却能守身如玉,更是难得。”宇文昭仪猜测:“臣妾听闻徐世积的未婚妻袁紫烟与窦线娘住在一起,这份奏章写得文采斐然、条理清晰,说不定是她写的。” 这时,一名掌灯太监捧着许多奏章前来呈上,唐帝翻开一看,是罗艺的贺表,不禁说道:“刚才还说罗艺想赖婚,这不是已经有奏章呈上来了。”他急忙展开阅读,只见奏章中写道: 臣罗艺谨奏,为陈述心中恳切之情,恳请陛下成全一事。臣深知,帝王治理天下,应以仁爱为本;而对于百姓来说,成家立业乃是人生大事。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没有不体恤百姓,任由他们孤独无依的。 臣罗艺本是一介武夫,承蒙陛下恩宠,不嫌弃臣的愚钝忠诚,委以镇守一方的重任,臣怎敢不尽心竭力安抚百姓?虽有贼人叛乱,但仰仗陛下的威严,已将他们尽数剿灭。此前叛臣窦建德企图侵犯西部边境,臣派儿子罗成领兵抵御,与窦建德交战。夏国的将领大多战败,唯有窦建德的女儿窦线娘,向来以骁勇着称。没想到她与臣儿一见面,便放下武器,反而愿意与臣儿结为夫妻,二人在马上许下约定,定下终身大事。 这本是儿女私情,臣本不敢打扰陛下,但如今臣儿已经二十四岁,此前因四方战乱不断,一直无暇顾及终身大事。如今窦建德已经归降大唐,远离尘世。臣听闻窦线娘曾愿代父受刑,其品行值得称赞,又承蒙皇后格外关照。可她如今孤身一人,待字闺中;而臣儿也早已到了适婚年龄,身为武将,却一直单身在外。 臣认为,夫妻关系是伦理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男女之间应以信义为重。臣担心除了窦线娘,臣儿很难找到如此合适的妻子;而除了臣儿,窦线娘恐怕也难遇良配。臣身为镇守一方的重臣,若在子女婚姻大事上行事不当,必将自取其咎。因此冒昧上奏,还望陛下裁定,成全这段良缘。臣惶恐不安,等待陛下旨意。 唐帝读完后笑道:“正好幽州府丞张公谨和罗成也到了京城,明日朕亲自询问,便能知晓详情。”此时秦王进宫向唐帝问安,唐帝便将这两份奏章拿给秦王看。秦王看完后说道:“窦建德之女有勇有谋,已是世间少有;更让人惊奇的是花家姐妹,一个全了忠孝,一个全了信义。花木兰为守节自刎,此事或许是真;但花又兰与罗成同处一室却能不乱,实在让人难以轻易相信。”唐帝疑惑道:“刚才宇文昭仪说,怀疑窦线娘的奏章是徐世积的未婚妻袁紫烟所写,不知是真是假?徐世积既然已经聘了袁紫烟,为何还不成婚?”秦王解释:“世积因袁紫烟曾是隋朝宫人,为避嫌不便私自迎娶,打算上奏请旨后,再行婚礼。”唐帝感叹:“隋朝时十六院的女子,个个都是有名的美人,不知为何,一个都没出现。”秦王提议:“如今趁着罗成婚事已定,不如将徐世积的未婚妻袁紫烟也召入宫中赐婚,顺便还能打听那些妃子的消息。”唐帝觉得此计甚妙,当即派宇文士及和两名老太监,带着圣旨,前往宣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三位女子进京面见圣上。 第62回 众娇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 天地间崇尚道义之事,往往女子更为真心执着,而海内英豪也不乏勇于践行之人,绝非那些假道学、伪君子故作姿态,轻易便被人识破本心。且说罗公子、张公谨等人住在秦叔宝府中,清晨起身,得知朝廷今日不举行大朝会,便收拾好礼品,打算用过早膳后,同叔宝前往西府拜见秦王。 正准备出发时,潘美匆匆赶来,对罗公子说道:“昨晚朝廷传旨,派鸿胪寺正卿宇文士及和两名内监,前往雷夏特召窦公主、花二姑娘进京面圣。”罗公子半信半疑:“这消息恐怕未必准确吧?”潘美解释道:“刚才窦公主身边的金铃寻到我,说她已启程回去通报了。”秦叔宝提议:“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绕道去徐懋功兄处探探消息如何?”张公谨附和:“我正想去拜访他。” 于是一行人来到徐懋功府前,门房却说:“徐大人已去西府了。”众人连忙赶到西府,向门官报上名讳,并将礼物传进府内。尉迟南、尉迟北因官职较低,只投下禀帖便回了寓所。不多时,堂候官出来传话:“王爷在崇政堂,请各位官员进去相见。”秦叔宝领张公谨、罗公子进入崇政堂,他先上台阶,只见秦王坐在胡床上,二十多位西宾府僚分列两旁,唯独不见徐懋功。 秦王见到秦叔宝,赶忙起身道:“不必多礼,坐下吧。”秦叔宝禀道:“幽州府丞张公谨和燕郡王罗艺之子罗成,在下面等候参拜殿下。”秦王吩咐传他们进来,左右侍从招手示意。张公谨与罗成赶忙走上台阶,手持名帖跪下,侍从接过名帖呈给秦王。 秦王见张公谨仪表堂堂,罗公子英气逼人,十分赏识,赐他们坐下。秦王对张公谨道:“久闻张卿才华出众,一直未能相见,今日得见,了却心愿。”张公谨谦逊道:“全靠燕郡王错爱举荐,殿下提拔之恩,臣并无大才,怎敢承蒙殿下夸赞。”秦王又转向罗公子:“你父亲功绩显赫,没想到你更是英武不凡,如今又将迎娶文武双全的女子,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罗公子起身答道:“臣只是一介武夫,能承蒙天子与殿下厚爱,臣父子定当日夜尽忠,以报万一。” 秦王感慨道:“孤昨夜在宫中看了窦线娘的奏章,写得委婉动人,但不知详情,你且细细道来。”罗公子便将与窦线娘相识定亲的始末如实讲述。秦王听罢叹道:“闺中贤女遇见知己,尚且彼此怜惜推让,何况豪杰英雄相遇,怎能不互相敬爱?” 正说着,徐懋功走进来,向秦王参拜后落座。秦王笑着对懋功说:“佳期将至,卿可要准备做新郎了。”懋功道:“昨日宇文兄派长班叫臣去会面,才得知圣旨,真是皇恩浩荡,因罗兄的佳偶之事,竟也惠及臣下。”秦王道:“孤昨日在宫中,父皇说窦女的奏章恐怕是你夫人所写,还问为何卿尚未成婚。孤回奏说卿因她是先朝宫人,不便私自迎娶,打算上奏请旨,所以父皇趁此机会代卿召她进京完婚。”懋功赶忙离座谢恩:“全赖殿下周全。”秦王便留张公谨、罗公子、懋功、叔宝到后苑赴宴,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花又兰住在窦线娘家,此时春光明媚,柳绿花红,袁紫烟带着婢女青琴,约花又兰一同前往女贞庵。贞定师太得知后,与四位夫人出来迎接,众人围坐谈心。秦夫人感慨:“我们几个姊妹常常相聚,只怕将来聚少离多,以后可如何消遣?”袁紫烟道:“花、窦二妹一旦接到圣旨,必定要启程进京,我却留在此处。”狄夫人笑道:“袁妹说什么呢?徐郎如今在京城,见罗郎上表求婚,他又非负心之人,自然也会尽快来娶你。”花又兰道:“窦家姐姐想必不会推辞,我却无人管束,不如陪伴四位贤姐姐焚香浇花,打发岁月。”夏夫人道:“前日奏章中,已见窦妹谦让之心,我猜她还有推托之意,你倒要先‘上位’了。”花又兰疑惑:“为何这么说?”夏夫人解释:“窦妹天性至孝,她父亲在山东时,她常派人送衣物问候,怎肯轻易抛下父亲随罗郎去幽州?若有圣旨下来,她若无父亲的命令,必定不肯屈从,还会生出许多事端。”袁紫烟道:“这话有理。”花又兰问道:“隐灵山离这里有多远?”李夫人道:“庵中香工张老儿是隐灵山附近人,等会儿你问问他便知。” 过了一夜,众夫人晨起,却不见了花又兰。原来她听见众人说窦线娘需得父亲首肯才肯答应婚事,便拿了几钱银子赏给香工,自己扮成公差模样,五更时分就同香工往隐灵山去了。众夫人四下寻找无果,忙问香工去向,才知两人一同离开了。袁紫烟道:“明白了,她定是同香工去山中见窦建德了。”李夫人担忧:“她这般打扮,能顺利见到人吗?”紫烟道:“你们不了解她,她常说这身行头随身携带,说不定昨日就带来了。”众人忙到内房查看,只见衣包内女衣、花朵、云鬟等物一应俱全,不禁惊叹:“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如此有胆有谋,敢作敢为。”袁紫烟担心不已,赶忙回去告知窦线娘。 且说花又兰与香工张老儿走了几日,来到隐灵山,见一个高大和尚在锄地。张老儿问道:“师父,可知巨德和尚在洞中吗?”和尚抬头打量,问道:“你们从何处来?”老儿答道:“从雷夏来。”和尚又问:“可是我家公主差来的?”花又兰赶忙接口:“我们是贾润甫爷差来的,有事要见王爷。”和尚应道:“既如此,随我来。”原来这和尚正是孙安祖,法号巨能。他带两人来到石室,只见后面有三间大殿,两旁是六七间草庐。孙安祖先进去通报,窦建德走出来,俨然一副高僧模样。 花又兰见状,忙要行半跪礼,窦建德急忙搀住:“不必多礼,贾爷近况如何?烦你前来有何事?”又兰道:“家爷一切安好。今有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一是吊唁曹娘娘,二是求娶公主。公主因未禀明王爷,执意不肯答应,已亲自上疏给国母。家爷担心公主是孝女,若圣旨下来仍不肯通融,故不及写书,只让小的带公主的奏稿呈给王爷,求王爷速速返回墓庐,吩咐一句,此事方能妥当。” 窦建德接过奏稿看了一遍,说道:“我已出家,家中事公主自可做主,何必我再插手?”花又兰劝道:“公主能在皇上面前犯颜进谏,归来后营葬守墓,孤身一人,可谓孝义双全。如今婚姻大事,仍需王爷做主。王爷一日不归,公主终身大事便一日未了。何况如此孝义之女,怎忍心让她终老空闺,哀叹红颜薄命?这是常人都无法理解的啊!” 窦建德听后,双眉紧蹙,便道:“既然如此,你在此用过素斋,先回去回覆贾爷,我同徒弟明日便下山。”花又兰心想:“和尚庵中,女子怎好过夜?”便推辞道:“我们在山下店中已用过饭,不敢打扰。如今我们先行一步,王爷务必尽快赶来,万不可延误。”窦建德道:“我从前尚且不轻易食言,何况如今修行持戒,怎会说谎?明日必定下山。”花又兰听了,辞别下山,到店中雇了车马,日夜兼程,又赶了三四日路。 那日傍晚,天色渐暗,蒙蒙细雨悄然飘落。花又兰见状道:“下雨了,怕是赶不到客店了,就在前面找户人家借宿吧。”张香工抬手指向远处:“看那边炊烟升起的地方有村子,咱们快走几步。”两人催着牲口赶到村中,这村子虽显荒凉,却也有二三十户人家,耳边还能听见孩童的读书声。 香工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只见七八个蒙童围坐,中间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俊俏妇人正朝南而坐教书。妇人抬头见有人进来,起身问道:“老人家进我家有何事?”香工说明来意:“我们探亲返程,因雨想借贵府住一晚。”妇人面露难色:“我家都是寡居女眷,不便留客,还是去别家吧。” 花又兰在门外听见,心中暗喜,赶忙推门而入:“夫人不必拒绝,我也是女子。”妇人见是个俊俏后生,脸色一沉:“你这人怎么乱闯,胡说什么!快出去,不然叫地方官送你去官府,让你难堪!” 正争执间,又走出两位娉婷妇人。花又兰见状,急忙脱下靴子,露出一双小脚,众妇人才信她是女子,忙请进里间叙礼落座。一番交谈才知,这三位妇人竟是隋朝降阳院贾夫人、迎晖院罗夫人、和明院江夫人。隋朝灭亡时,三人结伴逃出,偶遇贾夫人的寡嫂殷氏,便在此定居。如今江、罗二位夫人靠针线活谋生,贾夫人则靠教蒙童度日。 同是天涯沦落人,几人顿生惺惺相惜之意。花又兰本想次日告辞,三位夫人却执意挽留:“婚期未至,何必急着走?再住一两日,我们送你去女贞庵见见其他姐妹。”花又兰无奈,只好先打发香工回庵。 再说窦线娘听袁紫烟说花又兰去了隐灵山,心中不安:“花妹为我奔波,情谊深重,但不知父亲作何打算,别再让她跟着父亲去了别处,留我一人担这担子。”正疑虑间,吴良、金铃归来,禀报:“奏章和礼物已托宇文士及转呈昭仪和窦皇后。罗公子随后进京,虽未面圣,但奏章已上。朝廷派宇文士及和内监来召公主和花姑娘进京赐婚,我们赶回来报信,差官明后天就到,公主需尽早准备。” 窦线娘皱眉道:“前日花姑娘去庵里探望四位夫人,不知为何同香工去了山中见父亲?”吴良担忧:“若明日钦差来传旨,花姑娘未回,如何回复?”这时门房来报:“贾润甫先生说,天使明后天必到雷夏,让公主速速收拾行装。”窦线娘摇头:“若无父亲旨意,即便面对朝廷,我也要分辩清楚。” 正说着,一名女兵跑进来禀报:“王爷回来了!”窦线娘喜出望外,忙出去将父亲接入内房,跪倒在膝前痛哭。窦建德心疼落泪,双手扶起女儿:“我儿起来,多亏你孝义多谋,让为父能安心在山修行。若非为你终身大事,我怎会再入尘世?你且坐下,说说这门亲事究竟如何。” 窦线娘含泪将马上定亲的前后经过详述一遍。窦建德点头:“也罢,罗艺是前朝大将,其子罗成少年英雄,将来承袭父职,你嫁过去能做一品夫人,不算辱没。只是可惜花木兰,前日多亏她陪你进京面圣,不想竟守节自刎。她妹妹又兰为何肯替你奔波,是怎样的女子?” 窦线娘疑惑:“她已去山中见您,父亲没见到?”窦建德一愣:“哪有什么女子?只有贾润甫派来的一个伶俐小后生和老头儿,没带书信,只拿了你的奏稿给我看,我才相信是真的。”窦线娘恍然大悟:“难怪我的奏稿放在妆奁里不见了,原来是她有心取走,女扮男装去见您。”窦建德感慨:“我说那小厮言语温雅、情意恳切,怎像普通差役?” 窦线娘四处张望:“她想必同您一起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影?”窦建德道:“她见我一面就回去了,怎会不见?”窦线娘猜测:“或许又去庵里了。”忙叫金铃去庵中接花又兰。窦建德想起孙安祖还在外面,忙起身出去。窦线娘又让人请来贾润甫,陪父亲和孙安祖闲谈。 黄昏时分,金铃回来禀报:“花姑娘和香工都没回庵。”窦线娘心中愈发烦乱。次日晚间,村中传朝廷差官将至,果然第三天午间,齐善行陪着宇文士及和两名太监,身着吉服,声势浩大地来到墓所。窦建德和孙安祖不便露面,躲在一旁。 窦线娘忙请贾润甫将众人迎进中堂,齐善行吩咐摆设香案。一名老太监问齐善行:“诏书上有三位夫人,是都住在这里,还是另有居所?”贾润甫打听得知是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心想:“原来徐懋功也被朝廷赐婚了。”便答道:“袁紫烟住在隔壁,请来一同接旨吧。”金铃赶忙去请,袁紫烟梳妆妥当,从墓旁小门进入。窦线娘换下素衣,梳妆整齐,在妇女们簇拥下出来。 宇文士及请出圣旨开读,袁紫烟和窦线娘谢恩起身。老太监盯着袁紫烟细看,惊喜道:“我说怎么有同名同姓的,原来是袁贵人夫人!”袁紫烟认出这两位太监,一个是显仁宫的张公公,一个是花萼楼的李公公,寒暄道:“二位公公一向安好,新皇想必很宠信你们。”张公公笑道:“托您福,还算平安。夫人知道我们老实,不会钻营,所以新皇也看得起。如今夫人嫁了徐大人,以后可要常来往。”齐善行调侃:“张公公,徐大人可是重情重义之人。”张公公打趣:“齐先生,我们内官到人家,就像出家人,太太们都不避忌。” 李太监忽然想起:“圣旨上有三位夫人,刚进去的是窦公主,怎么花夫人不见?”宇文士及也道:“正是,该出来一同接旨才对。”袁紫烟只得敷衍:“花夫人去探亲了,想必很快回来。”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 侍从摆下酒席,众官员入席饮酒,正吃到一半准备撤席时,只听外面窦家的人嚷嚷:“好了,香工回来了,花姑娘呢?”张香工答道:“她还有一两日才回,我先回来禀报公主。”众家人埋怨:“你这老人家怎不懂事?官府都在这儿等着她接旨,你倒说得轻松!”贾润甫听见,忙让家人叫香工进来,问道:“你和花姑娘一起出门,为何独自回来?”香工便将前日傍晚遇雨,借宿殷寡妇家,三位夫人执意挽留,让自己先回的事说了一遍。 张太监一听,指着香工道:“就是这老头子和花夫人一起出门的?”众人称是。张太监板着脸道:“你这老头子好大胆!花夫人是朝廷钦召的命妇,你把她骗到哪儿去了?还在这儿说废话!来人,把他看好了,咱们一起去寻人,若找不到,这老儿性命难保!”几个小太监立刻用链子锁住香工带了出去,老头儿吓得涕泪横流。窦线娘见状,忙让吴良拿五钱银子赏给香工,又给了一两银子作盘缠,吩咐吴良陪香工吃了饭,赶紧动身去接花又兰。张太监则对宇文士及说:“宇文大人,你和齐大人先去县里歇息,我带这老儿去找花夫人。”宇文士及听了张太监的耳语,点点头,便与齐善行先行离开。 且说花又兰在殷寡妇家已住了两三天,担心朝廷旨意下来,一心想告辞赶路,无奈三位夫人苦苦挽留。这天她正要辞别,忽听外面一阵马嘶,几个人闯了进来,书童们吓得四散跑开。贾夫人忙出来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如此放肆?”香工赶紧走进来:“夫人,花姑娘在这儿住了几日,累我挨了不少骂,快请她回去吧!”贾夫人皱眉道:“花姑娘在这儿,你们好好接她走便是,为何这般吵闹?” 两位太监早已看见贾夫人,惊喜道:“竟是旧识!原来夫人们都在这儿,妙极了!”贾夫人认出是张、李二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见礼,几人互诉别后情形,贾夫人忍不住落泪。张太监问:“其他夫人也在吗?”贾夫人答道:“只有罗夫人、江夫人和我,三人在此相依为命。”张太监一拍大腿:“太好了!当今万岁有密旨,命我们寻访十六院夫人。今日三位夫人运气真好,正好遇上,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进京!”吴良在旁也请贾夫人传话,让花姑娘出来见见两位公公。 不一会儿,江、罗二夫人和花又兰出来相见。众人寒暄几句后,便进房商议:“我们住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趁现在容貌未衰,再回京城寻个出路,何苦在这儿受冷清?”主意打定,她们收拾好细软,雇了两辆马车。三位夫人和花又兰辞别殷寡妇,跟着两位太监踏上行程。 走了三四天,快到雷夏时,两位太监带江、罗、贾三位夫人去了齐善行的官署,吴良和香工则另找车马,护送花又兰回到窦公主处。袁紫烟安抚好杨小夫人和馨儿,也来到窦家。齐善行派人催促起程,窦线娘叮嘱父亲和孙安祖照料家事,回隐灵山修行,随后带着吴良、金铃,哭别出门。女贞庵四位夫人听说内监找到了三位隋朝夫人,不敢前来送别,只派香工代为致意。 另一边,宇文士及和两位太监带着三位夫人,也在路上与窦线娘一行会合。齐善行备好五六乘骡轿,随从们都骑上牲口,不到一个月,便抵达长安附近。张公谨、罗公子等人住在秦叔宝家,得知窦公主等人即将到达,正准备派人去迎接,徐懋功匆匆赶来:“叔宝兄,罗兄的家眷和我的未婚妻快到了。是找个公馆让她们住,还是直接接到家里?”秦叔宝道:“窦公主当年住在单二哥家,和我儿媳爱莲小姐曾结拜姐妹,如今爱莲的母亲单二嫂也在我家,她们多年没见,正盼着相聚,不如把她们和你未婚妻一起接来,反正一两天后就要面圣完婚,不必另找地方了。” 懋功听了,连忙告辞回家,派几十名家将抬着大轿,带着几名婢女去迎接袁紫烟。罗公子也同张公谨、尉迟南兄弟、秦怀玉等一众随从,一路前去迎接。 再说宇文士及和两位太监带着众人到了十里长亭,只见大批车马前来迎接,便吩咐车辆停下。罗公子、张公谨等人上前寒暄慰问,张公谨说:“城外不便停车,两家家眷暂且借秦叔宝家暂住一晚,明日面圣后,各自迎亲。”宇文士及点头称是。 此时,金铃和潘美站在一旁说了许多话,随后请窦公主和花又兰下骡轿。窦线娘远远望见马上的罗公子,见他仪表堂堂,心中暗叹:“我窦线娘能嫁得此等佳儿,也算不辜负此生了。”先前推让的心思,此刻已烟消云散。她坐上大轿,花又兰也坐上官轿,在众人簇拥下飞速向秦府而去。徐家的家将也接到了袁紫烟,几个婢女连忙扶她上了官轿,簇拥着回府。 两位太监则说:“三位隋朝夫人先在驿馆休息,我们进宫复命后,再来请你们。”说罢,便同宇文士及入城。途中遇见秦王,秦王询问了些情况,因王世充流放到蜀地,却在定州反叛,正要面圣奏报,便一同进宫。得知唐帝正与窦皇后、张尹二妃、宇文昭仪在御苑赏花,四人便前往苑中朝见。 张太监将窦线娘、袁紫烟的经历,以及找到花又兰并偶遇隋朝三位夫人的事,一一奏明。唐帝听了十分高兴,问道:“那三位宫妃多大年纪了?”窦皇后语气有些冷淡:“这些都是隋朝旧人,陛下召她们来想如何安置?”张太监听出窦皇后的不满,忙随口答道:“当年许廷辅选她们进宫时才十六七岁,如今大概三十岁左右,不过这三位的容貌,比其他几院的稍差些。”张妃笑着调侃:“陛下召她们来,怕是要再建一座西苑安置,才能称意吧?”唐帝见妃嫔们面露醋意,连忙改口:“你们别多心,朕此举另有打算。”转而问秦王:“朝中大臣哪些还没娶妻?”秦王答道:“儿臣只知道魏征、罗士信、尉迟恭、程知节尚未婚配。” 窦皇后问两位太监:“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现在何处?”张太监答道:“这三位在秦琼家,那三位隋朝夫人在驿馆。”宇文昭仪提议:“窦线娘既是娘娘的侄女,何不让她们三人先进宫面见陛下?”唐帝便命李太监立刻宣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进宫。李太监领旨而去。秦王趁机奏报王世充在定州反叛之事,唐帝怒道:“逆贼如此忘恩负义!即刻命当地总管进剿!” 没过多久,李太监领着三位女子进了御苑,她们俯伏在台阶下,向唐帝行朝见大礼。唐帝命她们起身,窦线娘又走到窦后身边,想要行跪拜礼,窦后忙让宫女搀扶住她:“刚才已经朝见过了,何必再行大礼?”唐帝打量这三位女子,只见她们举止端庄沉静,神态从容优雅,赞道:“你们三位,一位是孝女,一位是义女,一位是才女,果然与众不同。”随即让宫人取来三个锦墩,赐她们坐下。 窦后对线娘说:“前日又劳你送礼物来,我正想找些东西回赐,因万岁有旨召你们进京,所以还没准备。”线娘谦道:“些许薄礼,怎敢劳圣母挂怀?”窦后赞叹:“你忠孝勇毅早已闻名,不想奏章又写得如此文采斐然。”唐帝笑着问:“只是你在奏章里推让姻缘,莫非是故作姿态?”线娘慌忙跪下奏道:“臣妾所言皆是本心,怎敢矫情?当年罗成初次写信给秦琼,托单雄信向我父亲提亲,被臣妾偶然看到,便将原书改成推荐单雄信之女爱莲与罗成。不料单爱莲已许配给秦琼之子怀玉,这才让罗成重新寻求旧盟。” 唐帝点头道:“这也罢了,只是你说花又兰与罗成同处一室却未越矩,这话叫人难以尽信。”线娘正色道:“此等大事,臣妾岂敢在圣上面前妄言?望万岁与娘娘命宫人查验,便可明了二人心迹。”窦后道:“这有何难。”随即对宫女说:“取我的辨玉珠来。” 不一会儿,宫女取来辨玉珠。窦后让花又兰走近,将那圆溜溜、光灿灿的珠子在她眉间熨了三四下,但见又兰眉毛紧结,毫无散乱。窦后感叹:“果然是贞洁女子!”唐帝对花又兰感慨:“你这丫头,倒是个意志坚贞之人。幸亏罗成是正人君子,若是他人,恐怕难以保全清白。如今将两位佳人许配给他,也算不辜负他了。”又兰听了,连忙起身谢恩,惹得窦后、秦王和众宫女都笑了起来。 唐帝又对袁紫烟道:“袁夫人精通天文历算之学,如今嫁给徐卿,无论内室还是外务,都能为国家效力。”说完,命张太监速去驿馆宣召隋朝三位妃子,又差内监急召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进御苑,再派李内监去宣罗成、秦琼及其子怀玉、儿媳单爱莲面圣,同时吩咐礼部官员速速备下十三副花红、六班鼓乐。 吩咐完毕,唐帝便与秦王到偏殿坐下。不久,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四位大臣先入殿朝见。唐帝说:“徐卿的夫人已召来。朕念及文王治政,使境内无剩女、无旷男,朕虽不及文王,又怎能让有功之臣长久独居?故派内监寻访到隋朝三位丽人,趁今日良辰,你们三人各自拈阄,以定天缘。”魏征、尉迟恭、程知节连忙跪下推辞:“臣等唯有一心效力,难报皇恩万一;况且四海未平,岂敢顾及家事?”唐帝道:“《圣经》有云: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秦王也劝道:“这是父王教化无私、与民同乐的心意,诸位爱卿切勿推辞。” 唐帝让宫人取来一个宝瓶,将江、罗、贾三位夫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团成纸团放入瓶中,让魏、程、尉迟三位大臣对天祷祝,然后用银筷夹取。只见魏征拈到贾夫人,尉迟恭拈到罗夫人,程知节拈到江夫人,三人各自谢恩。这时,张太监领着三位夫人进殿朝见。唐帝问:“哪位是贾素贞?哪位是罗小玉?哪位是江涛?”三位夫人分别上前应答。唐帝对三位大臣说:“这三位佳人虽非倾国之色,但体态娴静秀美,卿等不可轻慢。三位妃子且先入内拜见娘娘,出来后便可共赴花烛之喜。”宫人领三位夫人进内殿去了。 接着,秦琼领着儿子怀玉、儿媳爱莲上前朝见。唐帝见到秦琼,格外优待,说道:“爱卿父子平身。”又指着爱莲问:“这就是你儿媳单氏?可曾完婚?”秦琼答道:“尚未成婚。”唐帝见爱莲生得面如梨花般雪白,腰似杨柳般纤细,举止端庄稳重,一派大家闺秀风范,赞道:“好个女子!”随即让近侍带她去拜见窦后。唐帝又问秦琼:“刚才窦线娘说,曾与你儿媳结为姊妹,还曾写信将她推荐给罗成,可有此事?”秦琼答道:“当初窦女改了罗成的书信附来,臣已将儿媳许配给单氏。因臣与单雄信有生死之交,不敢背盟,所以让儿子娶了单爱莲。”唐帝道:“你儿子能娶到这般佳妇,可谓佳儿佳妇,为何还不成婚?”秦琼答道:“因儿媳单爱莲执意要归家安葬父亲,然后再完婚。”唐帝道:“这也难得。朕今日做主,趁此良缘齐聚,赐你儿子即刻完婚,满月后再赐他们归家安葬其父。”又对近侍说:“窦线娘赐二品冠带,其余女子均赐四品冠带。快去宣她们出来,莫负良辰,好共赴花烛之喜。” 近侍入内领出七位女子。唐帝先让魏征、徐世积、尉迟恭、程知节与袁紫烟、贾夫人、江夫人、罗夫人四对新人成对站定,赐予花红。四对夫妇谢恩后,鼓乐声中被迎出御苑。第二起是秦怀玉与单爱莲,谢恩后也被迎送出去。第三起便是罗成,他身旁站着窦线娘、花又兰,一同谢恩。唐帝笑道:“罗成,你可占了大便宜!也亏你当年行事端正,今日才能抱得双美。”罗成与两位佳人跪下道:“圣恩浩荡,小臣也蒙受洪福。但臣妻线娘既为圣母义女,按礼臣应一同谢恩,望陛下允准。”唐帝道:“自然使得。”于是起身退朝,带领罗成夫妻三人到后苑拜见窦后。窦后十分喜爱罗成年少知礼,赐给他两名宫女、两名内监及许多金珠衣饰,又赐一辆温车给两位夫人乘坐,命撤下御前金莲烛,以鼓乐护送他们出苑。这一番热闹景象,引得满京城军民争相围观,无不为之欣羡。 第63回 王世充忘恩复叛 秦怀玉剪寇建功 古人说“唯妇人之言不可听”,书中也告诫“唯妇言是听”,似乎妇人一开口便是错。却不知妇人之中,智慧见识远超男子者大有人在。比如明朝宸濠谋反,其妻娄氏哭谏不听,最终兵败被擒,宸濠叹息:“昔日纣王听妇人言失天下,朕不听妇人言却亡了国。”由此可知,妇人之言能否听取,全在男子是否有明辨是非的志向。当日唐帝命太监寻来隋朝几位宫妃,原本有自己的打算,却因窦后一句话,成就了几对姻缘,省去许多麻烦。若换作萧后,必定迎合君意,助长过失。唐帝乱点鸳鸯将女子赐给大臣,不仅男女称心、感戴皇恩,连唐帝自己也觉得处置畅快,回宫后便与妃嫔们说起此事。提到单爱莲欲葬父后成婚,窦后感叹:“想不到孝义女子,多出自民间。”此时宇文昭仪忽然落泪,唐帝惊讶询问,昭仪答道:“臣妾母亲灵柩尚在洛阳,兄长士及未曾安葬。”唐帝道:“明日你兄长上朝,朕便问他。” 且说张公谨在秦叔宝府中,因罗公子新婚不便催促,又因诸位王妃与公侯大夫仰慕窦、花二位夫人孝义,争相结交祝贺,日日登门称贺。张公谨担心幽州地方事务,只得先上朝辞别唐帝。秦王爱惜公谨才华,奏请将其留在长安,授司马兼督捕司之职,幽州郡守改由罗成暂代。旨意下达,张公谨只得修书差人回复燕郡王罗艺,并接家眷进京。罗公子因圣旨擢升代张公谨之职,又牵挂父母,等不及满月便辞别唐帝、窦后,到西府拜辞秦王及众官僚。想起线娘叮嘱,又到宇文士及家致谢,见其府上车马罗列,正在收拾行装,便问:“兄长要去哪里?”士及道:“先母灵柩未葬,特告假两月前往洛阳整理坟茔,此刻就要动身,恐怕来不及送贤弟了。”罗公子道:“小弟也在明后日启程。”说罢告辞。 罗公子回到府中连夜收拾行装,与窦公主、花又兰拜别秦母。秦叔宝夫妇、怀玉夫妻也出来送别,一路护送出门。尉迟南、尉迟北及太后赏赐的两名太监、随来的潘美等组成前队,罗公子与窦公主、花夫人及宫人妇女、金铃、吴良等组成后队。徐惠妃、袁紫烟及江、罗、贾三位夫人均派人前来送别,一时冠盖云集,挤满道路,送出二十余里方才各自返回。 罗公子急着赶到雷夏墓所迎请窦建德去幽州,吩咐日夜兼程。几日便出了潼关,将至陕州界口一个大村镇。那日起身早未吃早饭,前队尉迟南兄弟想寻个宽敞饭店,却遍寻不着。又走了一里多,忽见酒帘挑出街心,上写“暂停车马客,权歇利名公”。尉迟南等人下马系好坐骑进店,见房屋宽敞,又来得早无人占位,忙吩咐店主打扫干净、整治酒菜,随后出店等候后队。只见街坊众人挤在隔壁庵院门口,尉迟南问土人何事,答道:“不清楚,进去看看便知。”尉迟兄弟挤进庵门,见门前供着伽蓝神,三间佛堂内门窗桌椅全被砸得粉碎,三四个老尼坐在一旁哭泣。询问老尼,她只顾流泪不答。只听周围人议论:“那公主也是金枝玉叶,不想国亡家破,被官儿欺负。”尉迟兄弟不及细问,担心罗公子后队赶到,便抽身出庵,恰好罗公子一行骡马赶到,窦公主与花夫人下了骡轿进店休息。 罗公子下马见街坊热闹,让尉迟兄弟去问缘由。尉迟南将土人议论与庵中情形告知。窦公主暗想:“莫非是隋室后人流落至此?”便叫左右唤老尼来。吴良、金铃本是军人打扮,又爱打听闲事,忙进店拉老尼道:“我家公主和小王爷唤你,快跟我们去。”老尼起身询问缘由,随二人来到店中,见过公主、公子,打了几个稽首。窦公主问:“庵中被何人骚扰?哪朝公主住在里面?”老尼答道:“隋朝南阳公主早年守寡,有子名禅师。夏王征讨宇文化及时,部将士澄见公主美貌欲强娶,公主不从。士澄诬陷禅师与化及同党,将其杀害。公主向夏王哀求为尼,暂居洛阳,后因山寇作乱回长安探亲,中途遭劫,才投宿小庵。昨晚宇文士及在此下店,不知谁多嘴泄露,他竟到庵中强求相见。公主再三不肯,他便立于门外说:‘公主寡居,下官丧偶,家中尚无主妇,若肯屈尊,定当以金屋藏之。’按理说,公主这般年纪,嫁与大官也算有了归宿,不想她不仅不从,反而大怒道:‘我与你本是仇家,今日不忍杀你,是念你未参与谋逆。若再相逼,唯有一死!’宇文士及知不可强,便离开了。他手下人却诬陷我们窝藏亡隋眷属,逼钱不成,就砸了庵堂。” 窦公主叹道:“当年杨太仆因宇文士及品行端正,才留计让他投唐,又献妹妹换取宠信。不想他竟贪色变心,可见这班舞文弄墨之人,唯有盖棺才能定论。”随即命三四个婢女随老尼进庵,请南阳公主来相见。 不多时,众婢女簇拥着南阳公主来到店中。但见她身着云裳羽衣,年未满三十,风姿绰约。窦公主与花夫人忙迎出相见,礼让落座。窦公主问:“听老尼说姐姐要去长安探亲,不知投奔何人?”南阳公主道:“唐光禄大夫刘文静是亡夫至亲,本想依附于他度此余生。不想听闻刘公与裴监不和,遭人诬陷惨死。国破家亡,亲戚凋零,才遭狂夫欺辱。”说罢泪如雨下。窦公主见状十分怜惜,道:“既然姐姐想皈依佛门,此处非安居之所,愚妹倒有个好去处,不知姐姐可愿前往?”南阳公主问:“请公主指引。”窦公主道:“雷夏有座女贞庵,现有炀帝十六院中的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在那里守志修行。若姐姐肯去,想必志同道合。”南阳公主道:“若得公主提携,臣妾定当朝夕礼佛,为公主祈福。”窦公主道:“我们也要去雷夏,若姐姐愿意,快去收拾,一同上路。”南阳公主大喜,立刻回庵草草收拾,谢过老尼,又到店中。窦公主赏老尼十两银子,命手下雇了一乘骡轿给南阳公主乘坐,众人一同起程。 潘美和金铃去柜台结账,只见柜内站着一个方面大耳、满脸虬髯的汉子,他笑着说:“账先不急着结,敢问刚才上车的,可是夏王窦建德的女儿?”潘美答道:“正是。”汉子又问:“那位小王爷又是谁?”金铃接口道:“是幽州罗燕郡王的公子罗成,如今皇上赐婚,娶了窦公主。”汉子再问:“当年夏王的臣子孙安祖,如今可还在?”金铃说:“他现在跟着我们王爷,在山里修行呢。”汉子点头,又问:“不知单员外的家眷如今怎么样了?”潘美道:“单将军的女儿,前日皇上和我家窦公主同日赐婚,许配给秦叔宝的儿子,皇上还赐他们扶灵柩回潞州安葬父亲,不日就要动身了。” 汉子听了,拍手大笑:“痛快!这才是明主啊!”潘美忙要付饭钱,催他算账,汉子却道:“夏王和孙安祖都是我昔日好友,你们偶然来吃顿饭,算什么!”潘美拿出银子递过去,汉子坚决不收,推让道:“别这么客气,收起来!不过你说单员外的灵柩近日要回潞州,这话可当真?”金铃道:“当然是真的,早晚就要出发了。”汉子道:“好,那就请便吧!”潘美问他姓名,汉子却不肯说,拱了拱手,反而转身进店去了。潘美和金铃只好收起银子,上马向前追赶队伍。 看官,你道这店里的大汉是谁?他本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姓关,绰号大刀,辽东人氏。早年曾贩私盐、做强盗,无所不为。后来他天性鄙薄官场,不肯依附他人谋求出路。近见李密、单雄信等豪杰都遭惨死,便收心在此开了家大饭店。遇到贪官污吏,他定要将其钱财搜刮干净才肯罢休,但他从不轻易杀人,也不肯做官。他常说:“我祖上是关公,乃正直天神,我岂可妄自杀人?”又说:“关公当年不肯降曹,我如今也不去投唐。”因此,四方豪杰都对他十分敬服。正是: 海内英雄不易识,肺肠自与庸愚别。 可笑之乎者也人,虚邀声气张其说。 且说窦公主想让父亲一同去幽州,先派花又兰和众宫人到雷夏,自己与罗公子去隐灵山接父亲下山。无奈窦建德正与三藏和尚论道,早已看破尘世,说什么也不肯下山。公主只好哭别父亲,返回雷夏。贾润甫和齐善行都来接见,女贞庵的四位夫人,此时也已被花又兰接到家中,众人一一相见。杨义臣的如夫人和馨儿,徐懋功已先派人接走了。 公主到墓前祭奠完毕,将墓田产业托付给两个老家人看管,又收拾好行装,派人送南阳公主和四位夫人到女贞庵,随后便同罗公子、花又兰往北进发。贾润甫送罗公子启程后,听说单雄信家眷要扶柩回潞州,心想:“雄信当年对我情谊深厚,多少人受他恩惠,我与他曾是生死之交。他临刑时,秦叔宝、徐懋功等人割股定亲,以报他的恩德,我贾润甫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至今尚未报答他万分之一。如今听说他女儿女婿扶柩归葬,我怎能不迎上去,到灵前一拜?”于是收拾行囊,邀上附近受过单雄信恩惠的豪杰,直奔长安而去。 再说秦怀玉与单爱莲小姐满月后,辞别祖母和父母启程。秦叔宝派了四名亲将,点了四五十名营兵护送。因秦叔宝的功勋,朝廷已擢升秦怀玉为殿前护卫右千牛之职,临行时众官员也前来送行,怀玉一一辞别,簇拥着灵车出发。 行了几日,出了长安,天色将晚,众家将催马寻找客店。忽见七八个大汉,身穿白布短衣,头缠罗帕,上前问道:“马上的大哥,请问二贤庄单员外的丧车可曾到这里?”家将勒住马答道:“就在后面来了。”几个大汉听了,飞快地奔去。家将见这几人形迹可疑,担心是歹人,忙兜转马头,追赶上去。赶了一里多路,只见烟尘起处,一队车马驶来,前面有两面奉旨赐葬的金字牌开道,中间是一副大红金字铭旌,上写“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威风凛凛地招摇而来。众好汉看见,齐声拍手:“好了,来了!”一齐跑到柩前,扑地跪下,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家将见此情景,知道不是歹人,秦怀玉急忙下马还礼。 单夫人在轿中听见哭声,推开轿门,仔细辨认,见七八个人中只有一个姓赵、绰号“莽男儿”的,当年杀了人,亏得单雄信藏在家中,花钱解救,其余的都不认识,想来都是受过单雄信恩惠的人。单夫人不禁伤感,痛哭起来。 众好汉哭了一阵,磕了几个响头,起身问道:“哪位是单员外的姑爷秦小将军?”秦怀玉答道:“在下便是。”一个大汉上前握住怀玉的手,上下打量道:“好个单二哥的女婿!”另一个也说:“秦大哥好个儿子!”赞了几句,又问:“令岳母和尊夫人可一同来了?”怀玉指了指后面的车子:“就在后车。”那汉便道:“兄弟们,咱们去见见单二嫂。”众人一齐走到车前,单夫人还未下车,众好汉七手八脚地在车下叩头,单夫人急忙下车还礼。众人起身说道:“二嫂,听说二哥被害,兄弟们时常挂念,只是不便前来问候。如今你老人家有了这么好的女婿,终身有靠了。”单夫人道:“先夫不幸,让各位费心了。”莽男儿道:“天色晚了,把车推到店里去吧,贾兄他们已经等很久了!”怀玉问:“哪个贾兄?”众人道:“就是开鞭杖行的贾润甫,他得知令岳的丧车回来,拉了十几个兄弟在那里等候呢。”说完,便赶开护兵,七八个好汉用力拥着丧车,风风火火地向客店而去。 原来贾润甫约齐众好汉,正好也投宿在关大刀的店里。此时见丧车将近,便同众人迎到柩前,又是一番哭拜。单夫人和秦怀玉各自叩谢后,关大刀同众人将丧车推进一间空屋里安置妥当。 贾润甫领着秦怀玉、单夫人和爱莲小姐来到后边三四间屋子,说道:“这几间房,他们说前日窦公主住过,打扫得很干净,二嫂和姑娘们正好住,随从们就在外边两旁的屋子住吧。”单夫人问贾润甫:“贾叔叔,那些豪杰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还聚在这里?”贾润甫回答:“前面那批人,是关兄弟先打听清楚,通知他们聚在这儿的;后面这批人,是我一路迎过来说起,他们欣然同来的。这些人当年都受过单兄的恩惠,所以才这样。”说完,贾润甫就和秦怀玉出来了。 只见堂中正南摆了一席,上边供着一个纸牌,写着“义友雄信单公之位”。关大刀端起酒杯,领着众好友朝上叩拜,秦怀玉赶紧回礼。关大刀把杯筷放在雄信的牌位前,然后起身说:“贾大哥,第二位就该秦姑爷了。”贾润甫连忙说:“这使不得。他岳父在上,不好对坐。再说他父亲也曾和众兄弟相交,怎么能僭越呢?不如我和秦姑爷坐在单二哥两旁,众兄弟入席,按次序坐,这样才显得我们只重义气,不重名爵,这才是江湖上的坐法。”众人齐声说:“说得对。” 大家入席坐定,关大刀举杯大声说:“单二哥,今夜各路兄弟,委屈你家女婿在小店奉陪,二哥一定要开怀畅饮一杯。”满堂的人,大杯喝酒,互相敬酒,都说起当年和雄信相交的往事。有的说到得意处,便狂歌起舞;有的说到伤心处,离开座位到灵前捶胸跌足地哭起来。只听见莽男儿叫道:“秦姑爷,我记得那年九月,你祖母六十岁生日,你岳父派人传绿林号箭到我们地方。我们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本分,正在外横行,不便当众登堂。”他用手指着说:“只好同那三个弟兄,凑了五六百金,来到齐州,白天不敢去府上,一直守到二更时分,找到你家后门跳进去,把银子放在蒲包内,丢在你家内房院子里。这事你父亲想必和你说过吧?”秦怀玉说:“家母曾提起过。” 正说得高兴,只听见外面急促的叩门声,关大刀飞快地赶出来,开门一看,说:“原来是单主管,来得正好,你们主人的丧车,还有太太、姑爷、姑娘都在里面。”原来单全当时随雄信在京,见家主遭遇惨变后,就辞别单夫人想回乡。秦叔宝、徐懋功知道他是个义仆,想抬举他,给他谋个小前程,他坚决不从,直接回了二贤庄。幸好单雄信平时为人好,没人不怜惜他,所以那些房屋田产,都有人照管。单全一到,就都交付给他。单全毫无私心,田产的利息,都登记在册。如今听说夫人们扶柩回乡,就连夜兼程赶来。在路上打听,知道投宿在关家店里,所以赶来了。 当时关大刀关上门,领单全到堂中,贾润甫见了高兴地说:“单主管,你也来了。”单全看见上边供着主人的牌位,先上去叩了四个头,又要向众人行礼。众好汉连忙推住他说:“听说你也是有义气的男子,怎么能这样呢?”单全只好只向秦怀玉叩首,秦怀玉连忙扶起他。众人说:“主管快来坐下,我们好喝酒了。”单全说:“各位爷请便,我家太太不知住在哪间房,我去见了再来。”说话间,早有妇女领他进去了,不一会儿,他出来坐下。 贾润甫说:“单主管,我们众兄弟念你主人生前的德行,齐来扶他灵柩还乡,到那里还要停留几日,不知你庄上情况如何?”单全说:“庄上我都安排好了,只是还没选地。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纠合了邴元真再次反叛,罗士信被他用计杀害,占了三四个城池。前日听说他已到潞安,如今快到平阳了,只怕路上难走,怎么办?”贾润甫说:“当初我家魏公和伯当兄,好好地住在金墉,被他用计害死,单二哥又被他连累身亡,几个好兄弟都因他弄得七零八落,如今士信兄弟又被他杀害。我要是遇到他,必定亲手杀了他,才解我心头之恨。” 秦怀玉听说士信被杀,流着泪说:“士信叔叔和父亲结为兄弟,小侄和他相聚了几年,如今一旦惨死,家父得知,必定会请兵剿灭这贼,为罗叔叔报仇。”单全说:“我昨夜在七星岗过夜,三更时分,梦见我家先老爷,叫着我的姓名说:‘我回去了,可恨王世充,杀我好友义弟,他又是我一同起家的知心之交,我知道这贼命数已尽,你去叫姑爷灭了他,完成这场功业。’”关大刀说:“我们众兄弟一同去除了这贼,替罗家兄弟报仇,怎么样?”贾润甫说:“如果各位兄弟肯齐心,管保这贼必灭。”众人问:“有什么计策?”贾润甫说:“计策自然有,必须到时候见机行事,现在先不说。但一定要关兄去才行,只是没人替他看店。”关大刀说:“店中生意,歇两日又何妨?但要留单主管在此。”单全说:“我要随太太回去。”贾润甫说:“太太和姑娘暂且在店中住几日,仗着单二哥的灵佑,我们去干成这场功业,再回店扶柩也不迟。”众好汉都踊跃响应:“好。” 单夫人在屋内听见,忙叫人请贾润甫进去,说:“小婿年幼,恐怕没经历过大敌,还是等打听他过去了再走吧。”贾润甫说:“二嫂放心,做事都是众兄弟去,我和令坦只不过在途中接应,一切有我,不会有危险。”说完出来,对众人说:“既然明早大家要去干正事,我们早些休息吧!” 过了一夜,五更时分,关大刀在贾润甫耳边说了几句,又叮嘱了单全一番,先和众好汉悄悄出门离开了。贾润甫同秦怀玉率领家将,也离开了客店。 再说关大刀同莽男儿一班人,走了两三天,快到解州地方时,恰好遇到王世充的前站。前站看见一二十个穿白衣服的人,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百姓?”众人说:“我们是迎单将军的柩回去的。”马上的将官问:“哪个单将军?”众好汉回答:“就是单雄信。”那将官说:“单雄信是我家的勇将,被唐朝杀了,你们都是他什么人,去扶他灵柩?”众好汉说:“我们都是他当年管辖的兵卒,感他的恩德,所以不怕路途遥远赶来。爷们可是守这里地方的?”那将官说:“不是,郑王爷就在后面来了,你们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簇人马走近前来。众好汉看了,拍手高兴地说:“正是我家的旧王爷。”那将官带了一干好汉,到王世充面前说了情况。王世充问道:“单将军的灵柩,你们扶他到哪里?”众人说:“到二贤庄。”邴元真在旁边马上说:“只怕是奸细。”叫人搜检每个人的身上,众人神色不变,于是就不怀疑了。王世充说:“你们都是行伍出身,为什么不去投唐谋个出身?”众人说:“唐家既然不肯赦免我们的恩主,我们怎么肯背义投靠唐朝?”王世充说:“你们既是我家旧兵卒,我这里正缺人,何不在我帐下效力?当初你们是步兵还是马兵?”众好汉说:“当时是马兵。”王世充问了各人姓名,叫书记登记在册,发给马匹、衣甲、器械,派入第二队。 贾润甫与秦怀玉带着两名家将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行进了三日,眼看就要抵达解州。贾润甫让秦怀玉派一个机灵的小兵,乔装成乞丐前去打探消息,自己则带着众人在一座关王庙里等候。 两天后,前去打探的小兵匆匆赶回,气喘吁吁地报告:“小人一开始去打听几位爷的消息,得知他们已被王世充信任并收编,编入了第二队。昨夜他们攻破了平阳,眼下正准备进攻解州。一路上百姓们纷纷逃避,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敌军在猫儿村安营扎寨,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四更天的时候,军中突然喧闹起来,都喊着有贼,小人不敢耽搁,赶紧回来报信!” 贾润甫听罢,赶忙起了一卦,随后面露喜色,兴奋地说:“弟兄们大功告成了!快备马,我们迎上去!”秦怀玉当即带着两名家将,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没走多远,就远远望见一二十个身穿白衣的人奔来,最前头的正是莽男儿,他手中提着两颗首级,边跑边喊:“贾大哥!王世充、邴元真的首级在此!后面追兵来了,快去帮忙厮杀!” 贾润甫让人把首级挑在枪杆上,和莽男儿一同飞速赶去。到了一处山前,只见众好汉正与王世充的兵马激烈厮杀。莽男儿冲上前,扯开嗓子大喊:“大唐的援兵到了!”秦怀玉张弓搭箭,接连射死两三个敌兵。贾润甫也高声喊道:“王世充、邴元真这两个逆贼的首级都在这儿了,你们何苦来白白送死!”王世充的兵将见状,顿时阵脚大乱,纷纷败退。 秦怀玉和众人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猫儿村。贼兵丢盔弃甲,抛下辎重,四散奔逃。贾润甫命人将贼兵丢弃的财物装满几车,又担心还有残敌,继续追击了三四十里才折返。这时,有人前来禀报:“单二爷的丧车,已经被二贤庄的许多庄户赶到关家店里,运往潞州去了。” 此时,众好汉不再徒步赶路,纷纷骑上战马,日夜兼程,终于追上丧车,一路护送进了二贤庄。当地的官员得知秦叔宝位高权重,他的儿子秦怀玉现任千牛之职,如今又立下奇功,都想前来吊唁。 贾润甫在庄前选了一块风水极佳的宝地,定下墓穴位置。关大刀对贾润甫感慨道:“贾大哥,我们能立下这等大功,全靠单二哥在天之灵庇佑!前夜我和赵兄弟趁着王世充、邴元真喝得酩酊大醉、熟睡之时,悄悄摸进营帐,取了他们的首级。我们上马撤离时惊动了敌军,他们以为是劫营的,纷纷追来。当时天色昏暗,弟兄们不认得路,只见黑暗中有个人骑马在前面领路。大家以为是我,又不敢大声询问,只好跟着他走。走了三四里地,天快亮的时候,那骑马领路的人突然不见了,这不是单二哥的阴灵护佑我们又是什么?如今把这些衣饰银钱分成两堆,一堆送给姑爷用作殡葬费用,一堆分给二贤庄的左邻右舍。他们往日帮忙看守房屋,如今又远道来迎柩、帮忙营葬,也算是略表谢意。” 贾润甫和众好汉纷纷点头称是:“关大哥说得在理!”秦怀玉却推辞道:“这怎么使得!这些东西是诸位出生入死所得,理应由诸位处置,我实在不敢接受,更不用说分给邻居了。” 众人正推让间,潞州的官员抬着猪羊前来灵前吊唁。秦怀玉和贾润甫出门迎接,引着官员到灵前拜祭。官员见院中摆着两堆银钱衣饰,便询问缘由。贾润甫解释道:“有几位经商的朋友,早年与单公相识,此次前来迎丧,正巧碰上王世充叛军。朋友们出于义气,合力剿灭了敌军。这些都是贼兵劫掠后丢弃的财物。按理说,这些东西该由朋友们收下,可他们仗义不肯接受,反而想赠予百姓。” 郡守听了,笑着说:“这也算是一群义士了!只是百姓无功,怎能收受逆贼赃物?既然他们如此仗义,不如交给官府入库。我向上奏请,替单公建祠立碑,世代守护,岂不是美事一桩?”随行的官员心中暗自嘀咕:“我们平日里想从百姓手中收个一两五钱的礼金,都要费不少口舌,如今这么一大笔钱财,这些人竟然不肯要,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官员们等了一会儿,见秦怀玉不表态,只好告辞离去。 众好汉把围观的百姓叫到跟前,说道:“这堆东西是秦姑爷赏赐给你们的,就当是答谢大家的辛苦。你们领回去公平分配,可别因为这点东西争抢起来,闹到官府受罚。从今后,你们对待秦姑爷,要像对待单员外一样!”众邻里纷纷跪地,欢呼拜谢,领了财物散去。 关大刀对贾润甫说:“贾大哥,我们的事办妥了,该走了!”又转身对秦怀玉道:“弟兄们就不一一向令岳母告辞了!”众人拱手作别,秦怀玉挽留道:“钱财俗物怕玷污了诸位的品行,不如每人挑一匹好马带走?”众好汉齐声答道:“我们来时如何,去时也当如何!”说罢,昂首阔步离去,围观的百姓无不啧啧称赞,钦佩不已。 秦怀玉指挥手下人建好坟墓,选了吉日,将老丈人入土为安。又见主管单全忠心耿耿,便劝说单夫人收他为养子,继承单家香火,并把二贤庄的田产都交给他管理,负责春秋祭祀。安排妥当后,秦怀玉带着单夫人和爱莲小姐,收拾行装启程。家将们带着王世充、邴元真的首级,一同返回长安,暂且按下不表。 第64回 小秦王宫门挂带 宇文妃龙案解诗 暂且按下秦怀玉剿灭王世充、邴元真,回京献首级受唐帝赏赐之事不表。话说唐高祖武德七年,天下四方的反叛势力,多亏了李世民四处征战,即将被尽数平定。此时唐高祖已入晚年,宫中妃嫔众多,为他生育皇子的就有二十余人,更有不少没有诞下子嗣的妃嫔。这些妃嫔们无不绞尽脑汁,渴望得到皇帝宠爱,各自施展手段争奇斗艳。而其中最爱惹是生非、行事大胆的,当属张妃和尹妃。这二人本是隋文帝的宠妃,后来又被唐高祖纳入宫中。如今天下一统,她们虽未能成为皇后,但深得皇帝信任,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窦皇后福薄命浅,早早离世,这更助长了张、尹二妃的野心。不过,唐高祖后宫年轻貌美的女子层出不穷,对这两位妃嫔的宠爱,也就渐渐淡了下来。可对女子而言,一旦在某些方面失去约束,就很难再自我克制,往往只会随着形势肆意而为。 恰逢唐高祖身体抱恙,在丹霄宫静心休养,并下令众嫔妃,没有宣召不得入内。于是,那些平日里在宫中争奇斗艳的妃嫔们,都只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各自宫中。唯有张、尹二位夫人,她们年过三旬,却更添了几分成熟风情。平日里,她们就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暗送秋波,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能好好相处。这天,尹夫人派侍女小莺去请杨美人来一起踢球玩耍,正巧碰上李建成和李元吉带着小太监走来。小莺见到二人,笑容满面地问道:“二位王爷从哪儿来呀?”李建成和李元吉认得小莺是尹夫人的丫鬟,便说:“我们特意来找你们二位夫人说句话,你这是要去哪儿?”小莺调皮地摇头笑道:“要不是二位王爷从丹霄宫出来,这会儿回去肯定自在得很,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们夫人了?要是真有正事想见,怎么不在前天、昨天来,现在说这话来哄我?” 李建成一听,心中暗喜,连忙问:“为什么该在前两天来?”小莺笑道:“算了,要是被人撞见,又要惹出是非,二位请便吧,我还得去办正经事呢。”说着就要走,可李建成本就是沉迷酒色之人,见这小丫鬟说话俏皮可爱,一把将她拉到旁边的花栏处,让小太监在门口守着,双手握住小莺道:“小丫头,你如实跟我们说说,我有好东西赏你。”小莺笑道:“东西我可不敢要,既然二位王爷问了,那我就说吧。前天初十是张夫人的生日,昨天十三是我家尹夫人的寿辰。这两天被各位夫人闹得够呛,今天好不容易清闲些,张夫人觉得无聊,就约了我家夫人,让我去请杨夫人来踢球解闷。所以我才说,二位王爷要是有话想找二位夫人,怎么不赶在那两天来,大家热热闹闹相聚,多好的一场盛会呀!” 李元吉道:“众夫人都在拜寿,我们去了多不方便,怎么好和夫人亲近?今天正好有空,来补贺寿礼,不正好吗?”李建成点头道:“说得有理,我们兄弟俩回去准备好礼物就来,你先跟夫人们通个气。”小莺道:“二位王爷要是真来,我就不去请杨夫人了,在宫里等着你们。可要是你们不来,我这不是白等一场吗?”李建成、李元吉忙说:“这是什么话,你还不信我们?我们先给你一样东西,拿给二位夫人收下,这下总行了吧?”说着,二人各自从身上解下一条八宝十锦合欢丝鸟带,递给小莺,又说:“现在来不及给你礼物,等会儿到了宫里,肯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小莺道:“那你们快点来,从后宰门进来更近便些。”三人这才分开。 且说小莺去通知张、尹二位夫人,这边李建成和李元吉听了小莺的话,欣喜若狂。他们急忙赶回王府,挑选了珍珠美玉,装在两个金龙盒子里,让宫监捧着,一同赶到后宰门。门官见是二位王爷,连忙开门放行。李建成和李元吉下马,吩咐人在外面等候,带着宫监捧着礼物,来到分宫楼。只见小莺正咬着手指,站在门口张望,见到二人,高兴地说:“王爷们可算来了!”李建成问:“小莺,你跟二位夫人说好了吗?”小莺点点头,领着二人进去,在中堂坐下,又让几个宫奴把礼物收了进去。 不一会儿,张、尹二位夫人带着三四个宫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来。李建成和李元吉连忙让人铺好毯子,要行大礼。二位夫人哪里肯受,急忙上前拦住。张夫人道:“二位王爷这是做什么,行这么大礼,可要折煞我们了!”李元吉道:“二位夫人就像我们的母亲,祝寿哪有不行礼的道理?”尹夫人道:“二位还是行平常的礼吧,这样我们心里才踏实。”二王无奈,只好依从。张夫人道:“请二位王爷到楼上坐坐,这里不太方便。”尹夫人也说:“姐姐说得对。” 众人一同上了楼,李建成和李元吉打量着这三间楼的景致,只觉奢华绮丽,美不胜收。四人坐下后,享用着精致的点心茶膳,彼此说着贴心话。张夫人道:“一直以来承蒙二位王爷关照,我们姐妹俩日夜感念。没想到今日又收到厚礼,实在愧不敢当。”李元吉笑道:“张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能时常来尽孝,这是我们的不是,怎么还说起客气话了?”李建成也说:“我们心里一直想着来探望二位夫人,可一来怕父皇撞见,不好解释;二来又担心夫人责怪,所以才等到今天。幸好遇见小莺,让她先来通报一声,我们才敢过来。” 尹夫人道:“我家张姐姐常跟我说,三位殿下都是万岁爷的儿子,可不知为何,秦王见了我们,除了作个揖,就再没别的表示。他仗着父皇宠爱,骄横跋扈,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前几天皇上要他迁居洛阳,多亏二位王爷派人来说情,再加上我们姐妹在皇上面前再三劝说,这事才作罢。”张夫人接口道:“只要我们四人齐心协力,还怕他秦王能翻了天不成?”李元吉道:“要是二位夫人能一直这样关照我们,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此时,席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奇珍异果。四人猜拳行令,说说笑笑,气氛愈发热烈。李建成和李元吉本就沉迷酒色,一开始还能保持几分礼数,可几杯酒下肚后,便渐渐放开了。古人说“酒是色之媒”,二王酒量不差,但此刻心思根本不在酒上,便假装喝醉。李元吉道:“我们酒喝得差不多了,还请二位夫人稍等片刻,等会儿再接着喝。” 过了一会儿,李建成笑着对李元吉说了些隐晦暧昧的话,李元吉也笑着回应,言语间满是轻佻之意。自此,李建成、李元吉心满意足,打发宫监和外面等候的人先行回去,便与二位夫人一同寻欢作乐,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秦王李世民,因唐高祖在丹霄宫养病,他便一直留在宫中,早晚请安,精心侍奉汤药,忙碌了六七天。这天傍晚,月亮爬上枝头,唐高祖身体稍有好转,便对秦王说:“我今日感觉好多了,你听朕的话,回府去看看吧。”秦王不敢违抗,领了旨意,告辞出宫。走到分宫楼时,忽然听见阵阵弹筝歌唱之声,时而轻柔,时而高亢,曲调婉转悠扬。秦王驻足一听,发现声音是从张、尹二位妃嫔的寝宫传来,心中疑惑:“父皇生病,她们本该忧心忡忡,怎么还有心情唱歌?”正准备离开,又听见里面有人喊道:“这一大杯该大哥喝,我先干为敬!” 秦王心中一惊:“平日里就有人跟我说他们兄弟的闲话,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在这里寻欢作乐,不仅不关心父皇病情,还做出这等有违宫规之事,实在难以饶恕。我要是敲门进去教训一番,也是理所应当。可要是让父皇知道了,病情加重,反而不好。”他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罢了,我且将腰间玉带解下,挂在宫门上,等他们出来瞧见,也好让他们迷途知返。”主意已定,秦王解下玉带,挂在宫门之上,这才转身离去。 且说李建成、李元吉五更时分便起身收拾妥当,侍女夭夭、小莺端上汤点。李建成握着二位妃子的手道:“我兄弟二人承蒙二位夫人如此厚待,时刻感念于心。若在外边寻得整治秦王的机会,必定第一时间传信进来;若宫中有机可乘,还望夫人差人告知我们。”张妃、尹妃道:“秦王之事,本就是你我四人共同的心事,不必多言。只是聚少离多,叫我们如何排遣相思?”李建成仍紧握着二妃的手,神情哽咽。李元吉劝慰道:“夫人不必发愁,我与大哥一有空闲,便来陪伴。” 张、尹二妃含泪将二人送至五宫门首,开门时,守门太监呈上一条玉带:“这是昨夜不知何人挂在宫门上的。”李建成接过一看,竟是秦王的玉带,二人顿时脸色大变,惊道:“这是秦王之物,想必昨夜他回府经过此处,知道我们在内,故意留下此物作为凭证,这可如何是好?”张妃低声道:“不必惊慌。秦王既耍这般心机,我等便咬定他意图不轨,看他如何辩解!”她附在李建成耳边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李建成这才放下心来,与李元吉勉强辞别回宫。 张、尹二妃急忙回宫梳妆打扮,将秦王玉带边缘的镶饰割断几处,带着夭夭、小莺乘坐玉辇,一同来到丹霄宫朝见唐高祖。唐高祖见状吃惊,问道:“朕未宣召你们,为何突然前来?”二妃哭道:“一来挂念陛下龙体是否安康,二来有不得已之事要奏明陛下。”唐高祖追问何事,二妃流泪道:“昨夜深夜,秦王突然大醉闯入妾等宫中,说了许多轻薄言语,强行无礼。妾等拼死不从,想抓他来见陛下,无奈力不从心,被他挣脱,只扯落他的玉带在此,请陛下明察定罪。” 唐高祖疑惑道:“世民这几日一直在朕身边侍奉,昨日朕见他病体稍愈,让他黄昏回府休息,何曾喝过酒?怎会大醉?”他仔细查看玉带,确认是秦王之物,又道:“玉带虽是他的,但其中必有隐情。或许是他走得匆忙遗落别处,被你们宫奴拾来诬陷,这可使不得!”尹妃撒娇道:“妾等侍奉陛下多年,何时曾诬陷过人?陛下怎说此等话来?”二人装出百般委屈之态,满面泪痕地挨近唐高祖身旁,啼哭不止。唐高祖无奈,只得道:“既如此,二位妃子先回宫,朕派人查问清楚。”当即写下旨意,命御史李纲会审秦王闯宫之事,查明后上奏。张、尹二妃这才谢恩离去。 秦王李世民昨夜挂玉带后回到府中,心中气恼难眠,一早起身料理完家务,正准备进宫问安,忽闻御史李纲求见。秦王以为是询问父皇病情,忙出来相见。行礼坐定后,李纲道:“陛下龙体如何?”秦王道:“孤昨夜回府时,父皇身子已见好转,不知今日怎样,正要前去探望。”李纲道:“今早有内臣传旨到下官处,命下官前来询问殿下,故冒昧打扰。”秦王忙命人摆香案接旨。 听完旨意,秦王脸色大变,暗想:“我昨夜不过借此警示他们,竟反遭诬陷!”便对李纲道:“孤昨夜从父皇宫中回府,在楼前隐约听到些声响,故将玉带挂于宫门,望其日后警觉。此乃孤家私事,难以向先生明言。但先生可知,孤是何等样人,岂容他人泼脏水?”李纲道:“殿下功高望重,下官不敢妄言。今日只需备一份奏书,由下官回覆陛下,便可水落石出。”秦王称善,当即写下几句,封好交给李纲。李纲告辞出府,向唐高祖口头回旨。 唐高祖命内臣搀扶至便殿坐下,李纲行礼拜见,问候圣体后,呈上秦王的奏书。唐高祖展开一看,见是一首绝句:“家鸡野鸟各离巢,丑态何须次第敲。难说当时情与景,言明恐惹圣心焦。”唐高祖看了一遍,疑惑道:“这是首绝句,叫朕如何明白其中之意?”李纲道:“秦王秉性忠正严烈,陛下素知,此诗必非轻写。闻说玉带挂于宫门,想必另有隐情。陛下龙体初愈,此事暂且放下,慢慢察访,自然清楚。”唐高祖道:“既如此,爱卿先退下,容朕细思。”李纲不敢多言,辞别出宫。 正如汉代萧何定律所言:“捉奸捉双,捉贼捉赃。”此类事情需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方可定案,若听他人挑拨,终究难以决断。何况帝王家每日事务繁杂,唐高祖见李纲离去,正欲揣摩诗句之意,忽见宇文昭仪与刘婕妤前来朝见。唐高祖叹道:“奇怪,你们二位妃子怎也来了?莫非也有何事?”二妃笑道:“方才听说张、尹二位夫人来请安,故妾等也来探望。今日陛下龙体想必已大安,还该寻些乐事消遣才是。”唐高祖听了,微微叹息,默然不语。 宇文昭仪瞥见龙案上的诗稿,便问:“这诗乃低俗靡曼之音,陛下为何书写此诗?”唐高祖疑惑道:“妃子如何知其格调低俗?”宇文昭仪解释:“陛下请看这四句诗的字头,依次是‘家丑难言’四字,分明是含蓄陈情,怎能不是?”唐高祖本就为人宽厚,便将张、尹二妃告状之事,以及命李纲查问、秦王以诗回复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宇文昭仪道:“此等宫闱之事,岂可仅凭一面之词定案?须得亲自撞见方能决断。张、尹二夫人在隋朝时,便对朝政多有干涉,如今秦王纵横四海,身边岂无胜过她们的女子?为何偏偏今日突然指控其行为不端?上月陛下命秦王平定洛阳,又派妾等挑选隋宫美人、查收府库珍宝,其间娇艳女子数千,秦王却从未多看一眼,至于资财或许有所取用。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妾与张、尹二夫人等请求各赐数十顷田产给父母为业,陛下已亲手写下敕令,秦王却与淮安王李神通一同封还诏敕,不肯给田。由此可见,秦王是轻财重义之人,怎能像陛下这般钟情于娇柔女子?张、尹二夫人或许还在为田产之事心怀不满,这才借机生事吧!” 刘婕妤也道:“陛下后宫粉黛数千,佳丽如云,并无不妥之人,何苦为些许小事吹毛求疵,惹得太穆皇后(窦皇后)在九泉之下伤心?”这话触动了唐高祖的心事,他叹道:“朕未必就会追究此事,二位妃子不必再提了。” 正说着,有内监进来禀报:“平阳公主薨逝。”唐高祖叹息道:“公主当年亲执金鼓,兴起义兵辅佐朕成就大业,才有今日天下,不想竟不能长寿,先朕而去。”说罢不禁落泪。宇文昭仪和刘婕妤劝慰道:“陛下思念公主,更应厚待三位皇子。况且龙体初愈,凡事皆有定数,陛下还需多加调养。”唐高祖点头称是。 二妃正要扶唐高祖回丹霄宫,忽有兵部传来奏本,称夷寇吐谷浑勾结突厥可汗,直犯岷州,请求派兵救援。唐高祖略加思索,提笔批道:“着驸马、兵部总管柴绍,火速料理完平阳公主丧事后,率领精兵一万前往岷州,会同燕郡刺史罗成,征讨两路敌军,不得延误。”随即命内监传旨,自己则返回丹霄宫休养,身体渐渐康复。 一日,唐高祖在苑圃中闲玩,李建成、李元吉在那里骑马舞剑,秦王也率领西府众臣前来觐见。交谈间,李建成、李元吉与秦王各自称自己武艺超群。唐高祖对尉迟敬德道:“本领高低在于个人练习,若论膂力刚强,单鞭夺槊的本事,常人难及,没想到敬德竟能独擅,真是古今罕有。” 齐王李元吉挺身说道:“敬德所言恐怕都是虚夸,他说满朝将士尽是无能之辈,才敢如此夸口。既然他认为我们都不会使槊,儿臣愿与他一较高下!”唐高祖问:“你与敬德比试,有何用意?”尉迟敬德道:“臣自幼学习十八般武艺,从未虚言。但从君臣之礼来说,殿下是君,臣是臣,怎能比试使槊?”李元吉道:“无妨,此刻不论品级贵贱,只比槊法,一试又有何妨?” 原来李元吉也喜爱在马上使槊,一听尉迟敬德夸口,定要与他比个高低。他请二哥李建成全副武装,装作如榆窠兵败逃亡的样子,自己假扮单雄信飞马追击,喊道:“看你单鞭夺槊,能否夺下我的槊?”尉迟敬德道:“请陛下赦免臣死罪,臣下手较重,恐有损伤。不如用木槊去掉锋刃,假意相斗,让殿下持槊来攻,臣自有避刃之法。” 李元吉大怒,私下与部下将领黄太岁说了几句,便上马手持大杆铁槊大呼:“敢与我比槊吗?”秦王见状,挺枪催马而走。李元吉持槊追赶,追出一里多,举槊便要刺向秦王。尉迟敬德拍马赶上,大声喝道:“敬德在此,勿伤我主!”李元吉便舍弃秦王,挺槊来战尉迟敬德。不料被尉迟敬德拦住,一把夺过铁槊,李元吉坠马逃走。 此时黄太岁却越过李元吉,挺槊直刺秦王。秦王奋勇迎战,眼看就要不敌,尉迟敬德飞马赶来。黄太岁忙举槊刺向尉迟敬德,尉迟敬德侧身避开,挥起手中钢鞭横扫,恰好黄太岁的槊又刺到面前,尉迟敬德顺势夺过槊,反手一刺,黄太岁坠马而亡。 尉迟敬德急忙向唐高祖回奏:“黄太岁企图谋害秦王,所以臣杀了他。”李元吉上前奏道:“秦王故意让敬德杀死我爱将,有违圣旨,请求斩了敬德,为黄太岁偿命!”秦王反驳道:“明明是你指使黄太岁来害我,却如此诡辩抵赖。若敬德不杀黄太岁,我的命就丧在他手里了!” 唐高祖道:“黄太岁并非朕指使,为何擅自持槊追逐秦王?敬德有救主之功,朕很看重他。况且是你要与他比槊,应赦免他的罪过,以表彰他的忠义之心。你们兄弟应当相亲相爱,患难与共,这样才能不辜负兄弟之情,让朕心中欢喜,胜过你们每日前来请安。”说罢,便散朝了。 第65回 赵王雄踞龙虎关 周喜霸占鸳鸯镇 俗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莫说男子身处逆境会怨天尤人,即便妇人也常有嗟叹。一日之间,便有无穷心事难以言说。且不说唐宫秦王兄弟比槊之争,单说隋朝萧后与沙夫人、薛冶儿、韩俊娥、雅娘等人流落在突厥的境遇。突厥可汗死后,韩俊娥、雅娘因水土不服,不到一年便病逝;义成公主因丈夫去世抑郁成疾,一年多后也离开人世;王义的妻子姜亭亭又因难产身亡。沙夫人便将薛冶儿许配给王义为继室,又因罗罗虽比赵王年长五六岁,却端庄沉静、知书达礼,便做主将她许配给赵王为妻。突厥可汗死后无子嗣,赵王便承袭了可汗之位,号称正统,踞守龙虎关。他智勇双全、政令严明,退朝闲暇时,常侍奉沙夫人等在后苑游玩,极尽孝道。 一日入秋,萧后独自闲行,站在回廊绿杨下,见苑外马厩中有个年轻马夫正在割草喂马,便细看他相貌,像是中原人。萧后唤他近前,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何处人?”马夫答道:“小人扬州人,姓尤名永。”萧后道:“看你就像中原人,你有妻小吗?为何流落到此?”马夫道:“小人曾随王世充出征,流落到聊城,与一个叫周逢春的朋友同住。不料遇到宇文化及宫中三个女子,说是隋朝晨光院周夫人、积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杨夫人。那周夫人竟是周逢春的族妹,于是周逢春让周夫人嫁与小人,樊夫人和杨夫人则嫁与周逢春。”萧后惊讶道:“竟有这等事,如今三位夫人何在?”马夫道:“周氏随我一年多后因难产而死,樊夫人也因体弱患病去世,只有杨夫人还跟着周逢春在临清鸳鸯镇开招商客店。”萧后又问:“你既与周逢春同住,为何独自来到这里?”马夫道:“周氏死后,小人孤身漂泊,被同伴拉来这里投军,便滞留在此。”萧后再问:“你今年多大了?”马夫答:“三十岁。”萧后思索片刻道:“我便是隋朝萧后,念你也是中原人,又看在周夫人的份上,想照顾你,且还有话要细问。只是白天在此不便,待夜间我派人唤你。”尤永叩头应诺而去。当晚萧后正欲唤尤永进见,不想被人察觉,报与赵王知道。赵王疑心有私情,勃然大怒,立即将尤永处死,还正言规劝了萧后一番,并严令宫奴监视她的出入。萧后心中十分羞惭郁闷,正是“只因数句闲言语,致令人亡己受惭”。 再说柴绍接到圣旨后,立即发文书令部下游击李如珪率一千士兵,通知罗成先领兵到岷州抵御吐谷浑,自己则率军围剿两路敌军。不久,李如珪到幽州见罗成,罗成拆开文书看过,便禀明父亲燕郡王罗艺。罗艺道:“岷州路途遥远,突厥可汗那里较近,况且突厥可汗已死,如今继位的正统可汗是隋朝沙夫人之子赵王,听说萧后也在那里,王义还在那里做了大臣,都是我们先朝旧人。你只需领一支兵去,与他们讲明利害,吐谷浑见正统可汗不助兵,自然会退去。”罗成道:“父王所言极是。”回到官署,罗成与窦线娘说起此事,线娘道:“萧后当初曾到我家,我见她气度不凡,听说沙夫人也是有志女子,我想一同去见见她们。”罗成道:“若夫人同去,更是如虎添翼。”花又兰道:“我也想带两个儿子同去,上上父母的坟。”原来窦线娘已生一子叫阿大,花又兰也生一子叫阿二,相差半月,都已八岁。于是众人叫上金铃、吴良收拾行装,辞别燕郡王启程。 行不多日,已到突厥地界。正统可汗得知消息,忙与沙夫人商议:“吐谷浑约我国助兵一同骚扰中原,这两日正在选将,不想唐朝派燕郡王之子罗成来问罪,如今如何是好?”沙夫人道:“罗艺原是先帝重臣,其子罗成勇猛过人,已成为唐朝大臣,何况他妻子窦线娘是窦建德之女,夫妻二人都是能征惯战之将,不可轻视。”萧后道:“话不能这么说,若是他人夺了天下,别说他来征伐,即便不来我们也要去征讨。可这李渊与我家有中表之亲,他的妻子太穆窦皇后与我家先太后是同胞姊妹,论起来还是亲戚。何况窦线娘我也认得,虽模样袅娜,但嘴皮子厉害,没见她有多大本事。她若来此,我倒要会会她。” 正统可汗听了,忙出去与王义商议,先让王义领一支兵迎敌,自己则整顿第二队随后出城。李如珪想抢头功,做了先锋,却中了王义的计,战败而逃。窦线娘率第二队冲杀上来,见前方尘土飞扬,像是败兵之象,忙挺方天画戟向前赶去,见一员战将的长枪已逼近李如珪后心,急忙拔箭搭弓,一箭射在战将枪头上,那将吓了一跳。此时王义的妻子薛冶儿舞着双刀迎上来,窦线娘用方天戟招架,两人斗了一二十回合,薛冶儿渐渐气力不支,纵马跳出阵外问道:“你可是勇安公主?”窦线娘道:“你既知道我名,何苦来寻死?”薛冶儿道:“你可认得萧娘娘?”线娘问:“哪个萧娘娘?”薛冶儿道:“先朝炀帝的正宫娘娘。”线娘道:“我父皇曾与她一同诛讨逆贼宇文化及,萧后曾到我国一次。”薛冶儿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杀你,我家可汗来了!”窦线娘也笑道:“我也不擒你,我家夫君来了!”两人各自回阵。 不说薛冶儿回营向赵王禀报,窦线娘拨转马头,没走几步,只见罗成飞马而来,线娘将刚才的战况告知。罗成道:“既是赵王领兵出来,我自去会他。”随即赶到阵前,命小兵进阵通报,请正统可汗出来答话。小兵入阵禀报,赵王忙令士兵摆开队伍出城。罗成见到赵王,举手问道:“尊驾可是先帝幼子赵王?”赵王道:“正是,你可是燕郡王之子罗成?”罗成道:“正是。昔日我们是君臣,如今各为其主,无奈皇命在身,不得不来问罪。不知为何要助吐谷浑侵犯唐朝?”赵王道:“这不过是吐谷浑借我国名长威风,其实我并未发兵。何况唐朝得天下,是从宇文化及手中夺取,并未得罪父皇,这是气数使然,我也不怨恨。如今母后萧娘娘还在此地,你夫人窦公主想必也在,烦请尊夫人进宫一见,便知详情。”罗成道:“还有一位义士王义,可在此处?”赵王指着后面一位戴金盔的战将道:“这便是。”王义在马上欠身道:“小将军请了。”罗成道:“请殿下先回,我夫妇二人与王兄进城再叙。”赵王听了,率兵先行回宫。罗成命李如珪在城外督理军马,王义则派夫人薛冶儿来迎接窦线娘,自己与罗成一同列队进城。 罗成夫妇一进城,只见人来人往,市井繁华,百姓家中张灯结彩,奇珍异宝陈列门前,驼狮像齿等罕见古玩琳琅满目。二人骑在马上,不禁连声赞叹。 赵王进宫后,向萧后和沙夫人讲述了王义与唐军对阵、薛冶儿与窦线娘交锋的经过,又说罗成夫妇愿意进宫拜见萧后。萧后道:“既然他们要进宫,速命御膳房备好宴席,务必周到整齐。”赵王应下,命文武官员点两千士兵把守各处,直至宫门内刀枪明亮,戒备森严,又令百姓张灯结彩迎接“天使”。他还派两名侍从前往城外,告知罗成若窦公主进宫,便由薛夫人送入宫中。 不多时,内监禀报“天使到了”。赵王以对待钦差的礼仪,到二门迎接罗成,罗国母(沙夫人)也带两名宫女迎接窦线娘,薛冶儿随行。萧后、沙夫人与窦线娘行过礼后,罗成来到龙升殿,将唐帝的诰命供在香案上,赵王上前跪拜。罗成问:“殿下可否请萧娘娘出来接旨?”赵王忙入内告知萧后。 萧后闻言叹息:“当年人人拜我,如今我却要拜人。天下本非李渊所夺,何况又是亲戚,如今他既为天子,我参谒也罢,只是没有朝服怎么办?”赵王想起公主的法服仍在箱中,忙命宫女取出。萧后换上法服,与寻常服饰截然不同,庄重华贵,出来拜了圣旨。罗成欲行朝拜之礼,萧后垂泪道:“国灭家亡,今非昔比,不必多礼。”赵王、王义也劝行常礼,罗成这才以寻常礼节相见。 萧后邀窦线娘入内席就坐,问道:“我当年逃亡时曾到府上,那时公主年方十八,如今已三十出头,有几个公子了?”窦线娘道:“妾虚度三十一岁,两个犬子都是八岁,一个是我所生,一个是花二娘所生。”沙夫人道:“听说花木兰的妹妹又兰也是位有义气的女子,想是在家照顾两位小公子吧?”窦线娘道:“两个孩子顽皮,听说我出门,怎肯在家?如今跟着二娘,也在营中。”萧后忙道:“既然如此,何不请进宫来一见?”沙夫人和罗国母立刻派人用宝辇去接花又兰母子。窦线娘也命金铃告知罗成,让他派人护送。 萧后又问:“天下大乱时,没想到你们这些男男女女都能自立于世,各得其所。不知女贞庵内四位夫人是否安好?”窦线娘道:“娘娘有所不知,起初只有杨、徐、秦三家供养她们。如今江惊波赐给程知节,贾林云赐给魏征,罗佩声赐给尉迟敬德,这三家都是徐、秦的至交好友,各自出资为她们置地买房,生活十分安逸。”沙夫人问缘由,窦线娘便将花又兰在女贞庵遇雨、借住殷寡妇家偶遇三位夫人,后被钦差认出带回京城的经过详述一遍。沙夫人感慨:“三位夫人该享厚福,若当初和我们一起逃出,如今也在此处,可见她们命中该嫁贵夫,才在不幸中得宠。”罗国母问起四位夫人现状,窦线娘道:“袁紫烟生了儿子,听说要聘贾林云的女儿;江惊波生了女儿,许配给罗佩声的儿子,各家都相敬如宾。”萧后叹道:“我常想若有中原人来,能带我回家看看先帝坟墓就好了。如今好了,我同你们回去,即便死也死在中原。” 正说着,侍从禀报:“花二夫人到了!”沙夫人和罗国母忙迎上去。窦线娘招呼:“阿大、阿二,快和母亲拜见萧娘娘。”花又兰忙请萧后上座行礼,萧后推辞道:“行常礼即可,我们好好说话。”花又兰谦称“草茅贱质”,萧后笑道:“同处乱世,何必见外?”花又兰与沙夫人、罗国母、薛冶儿一一见礼。萧后见两个孩子恭恭敬敬作揖,忙抱到膝上,爱怜道:“何等灵秀的孩子,竟生得这般可爱!”窦线娘道:“娘娘快放他们到殿上拜见殿下吧。”罗国母道:“我带两位公子去,看看如何行礼。”萧后道:“我们一起去。” 众人来到外殿,宴席已摆好。赵王见了花又兰母子,十分欢喜,忙叫人搬来椅子请她们坐下,众夫人也入席饮酒。萧后看窦线娘,不仅容貌端庄,更显倜傥风流;再看花又兰,身段与线娘相近,肌肤雪白,只是腰肢略显清瘦。萧后命宫女取来日历查看,道:“后日是宜出行的日子,我便同公主、夫人回中原一趟。”窦线娘笑道:“娘娘若到了中原,恐怕中原人不肯放您回去呢。”萧后苦叹:“除非先帝从九泉之下复生,或许能做这个主。” 酒过三巡,赵王带着罗家两个孩子进来。萧后提起回南扫墓之事,沙夫人再三劝阻。等萧后陪窦线娘说话时,赵王对沙夫人道:“母后真不凑趣,有您在此足矣,她留在这里也无甚用处,既然想回去,随她去吧。”说罢,立刻告知王义。王义道:“娘娘想去为先帝扫墓,甚是有志,臣也想同去哭拜先帝。” 赵王赶来时,窦线娘等人正准备告辞启程。赵王挽留道:“家母后后日便要回南方,公主不如在此住上一两天,与我们同行如何?”萧后和沙夫人也在一旁再三劝说。窦线娘便暂住在萧后的宫中。萧后好奇地问她:“当初我见公主治军严谨,举止端庄,凛然不可侵犯,为何如今这般温柔亲和,教人既爱又敬?”窦线娘笑着解释:“以前跟着母后时,母后治家严格,不苟言笑。可自从嫁给罗郎,被他几句话点醒,便懂得了温柔相待,心里时刻记挂着他,就连日常相处中的嬉笑怒骂,也别有一番情趣。”萧后听了,感慨道:“这么说,你们夫妻感情很深厚。”说着,不禁落下泪来,“当年先帝与我也是如此恩爱,如今他撇下我在此,让我如槁木死灰,晚年日子实在难熬。”窦线娘安慰道:“我听说当今唐天子统一天下后,生活也很快活,没多久又选了几位美人入宫。”萧后轻轻点头,吩咐宫女收拾行装。 转眼间过了两天,罗成提前派潘美写信告知柴绍行程安排。自己与窦线娘等人组成前队,李如珪和王义夫妇则率领后队,一切安排妥当后,众人便向赵王等人辞别出发。萧后与沙夫人、罗国母分别时,相拥痛哭,随后登上车辇。罗成为掩人耳目,在路上换上赵王的旗号,装作是接应吐谷浑的模样。 再说柴绍接到旨意后,匆忙料理完丧葬事宜,即刻点兵出征。抵达岷州后,他仔细查看地图,并向当地人询问地形,确认无误后便准备进军。吐谷浑得知消息,在一座名为五姑山的高山上设下防线。这座山层峦叠嶂,青松翠柏郁郁葱葱,远远望去气势不凡。 柴绍率军在距离五姑山一箭多地外扎下营寨。他坐在胡床上,静静观察山势,神情自若。吐谷浑的蛮兵见他这般镇定,担心他突然发起进攻,纷纷万箭齐发。柴绍的将士们却毫不慌乱,稳稳站在阵中,箭射来时,有的用嘴叼住,有的随手拨掉,竟无一人受伤。 这时,柴绍命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登场。她们身姿曼妙,怀抱琵琶,一边轻拨琴弦,一边婉转歌唱,翩翩起舞。吐谷浑的士兵们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纷纷放下武器,看得入神。一曲舞罢,又换了一对女子上场,她们的表演更加新奇巧妙,比民间的杂耍艺人还要精彩。就这样,歌舞持续了两三个时辰。突然,五姑山后传来一声炮响,四周喊杀声震天。柴绍知道是罗成率领援军赶到,立刻亲率精锐骑兵向山上冲杀。两军前后夹击,吐谷浑军队顿时大乱,四散溃逃。柴绍和罗成率军追击了三四十里,大获全胜后才收兵回营。 王义见到柴绍,说明此行是护送萧后回南方。柴绍也与萧后见了面,众人便一同前行。柴绍担心朝廷猜忌,便在捷报中提及萧后要回南方扫墓一事,提前派李如珪快马加鞭回朝禀报。因为要去山东会见在那里做官的齐国远,柴绍便与罗成同行。窦线娘也想顺路到雷夏祭拜先人,众人便结伴而行。 一天傍晚,队伍行至临清。萧后问王义:“这里路过鸳鸯镇吗?”随从回答:“这是必经之路。”萧后说:“听说鸳鸯镇有个周家饭店,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吧。”众人加快脚步,远远望见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周逢春招商客店”。柴绍和罗成担心店里住不下这么多人,便各自另寻住处。 萧后坐在轿中,看见店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柜台里坐着一位女子,模样十分眼熟。仔细一看,竟是昔日隋宫明霞院的杨翩翩。只听杨翩翩对那大汉说:“当家的,去问问这是谁家的家眷,快请进来。”这时,薛冶儿率先下马,盯着杨翩翩看了许久,突然惊呼:“这不是杨夫人吗?你怎么在这里?”杨翩翩听到声音,赶忙出来查看,认出是薛冶儿,惊喜地问:“你这些年在哪里?和谁一起来的?前面轿子里是谁?”薛冶儿答道:“是萧后娘娘。”杨翩翩立刻向店外喊道:“伙计,把萧娘娘的行李搬到西边那间屋子!” 萧后下了轿,杨翩翩上前迎接。她想行大礼叩见萧后,萧后连忙拦住,以平辈之礼相见。萧后紧紧握住杨翩翩的手,感慨道:“我还以为只能在梦里与你相见,没想到竟在这里重逢。”两人相互问候一番后,萧后问道:“我进店时,外面站着的那位,是你的丈夫吗?”杨翩翩点头:“是的,他以前是武官,我嫁给他已经六七年了。”萧后又问:“你是独自出来的,还有其他人吗?”杨翩翩说:“还有周夫人和樊夫人。”萧后追问:“她们如今在哪里?”杨翩翩神色黯然:“樊夫人和我住在一起,因病去世了;周夫人嫁给了尤永,没过一两年也走了。”萧后又问她住在哪间房,杨翩翩指了指:“就是那间。”这时,外面传来丈夫的呼唤,她便匆匆出去了。 萧后躺在床上,回想起往昔种种,心中满是伤感,泪水止不住地流,一夜未眠。没想到第二天,她突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女眷们围在身边焦急地问候,柴绍和罗成急忙派人请来医生诊治。就这样过了两天,萧后病情不见好转,胸口憋闷得厉害,连起身都困难。柴绍收到消息,得知宫中局势有些动荡,便与罗成告别,先行一步回朝复命去了。 隋唐演义 第66到第70回 第66回 丹霄宫嫔妃交谮 玄武门兄弟相残 人生最困难的事莫过于以家为国。父子群雄崛起于一时,出谋划策、排兵布阵、传呼厮杀,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机,担了无数惊惶。命中注定该承受的,任凭四方动荡、群丑跳梁,最终都会被剿灭。至于宫廷内的事,本以为不会有变故,无需刻意筹谋,却不知一切皆是天命机缘、气数使然。不说李建成、李元吉嫉妒李世民功高望重,与张、尹二妃共谋奸计,就算再有几个有才干的人,也难以扭转天意。 暂且不说萧后在周家客店生病,且说秦王当日将玉带挂在张、尹二妃宫门,本是想让她们警醒改过,正道做人。不料唐高祖误信谗言,反而派李纲去质问秦王。若论父子之情,尚可依情理化解;若论朝廷律法,却难以剖白分明。幸亏李纲让秦王以诗句回奏,又幸亏唐高祖宽宏大度,一则念及嫔妃曾有功,二则顾及嫡亲血缘,再加上宇文昭仪、刘婕妤平日受过李建成、李元吉的好处,便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搁置。唐高祖不再追究,秦王见状也不再提及。此后,李建成、李元吉更是勾结嫔妃互通消息。张、尹二妃得知平阳公主下葬,宗戚大臣都要去护送,便透消息让李建成、李元吉趁机行动。 李建成、李元吉本就是丧心病狂之人,得了这个机会,送完公主葬后,便在途中的普救禅院等候秦王。他们假意殷勤,邀秦王相聚,急忙摆下宴席。秦王性格豁达,以为他们已有所警醒,毫不防备,不料竟被二人以毒酒相劝。秦王刚饮半杯,只见梁间乳燕呢喃飞过,粪污落入杯中,玷污了袍服。秦王起身更衣,随即感到心腹疼痛,急忙回府。当晚便泄泻不止,呕血数升,几乎性命不保。西府群臣听闻,都来探望,力劝秦王尽早除去李建成、李元吉。 此时,秦王在宫中的心腹将此事告知唐高祖,唐高祖大吃一惊。念及江山社稷都是秦王的功劳,他立刻驾临西宫探视。唐高祖握着秦王的手问道:“你生来从未得过如此重病,为何今日突然发作,莫非其中有缘故?”秦王眼中含泪,将昨日送葬途中遇见李建成、李元吉,一同到寺中饮酒的经过细细述说了一遍,不禁长叹道:“往日六宫欢笑、三井传呼,风和日丽、花香袭人,彼此间夺枣争梨,何等友爱,堪比汉代的长枕大被。谁知变故突生,让我心碎血涌。若说这是天命,上天未免太过残酷;若说是人为,我又有何辜?只恐怕其中另有隐情。如今幸亏父皇洪福、圣母庇佑,我才得以无恙,也可稍慰皇恩。”说罢,泪如雨下。 唐高祖见此情景,心中也觉不安,便对秦王说:“当年我首倡大义,削平天下,全是你的功劳。当时我原想立你为太子,你却坚决推辞。如今建成年长,为嗣已久,我不忍剥夺他的位置。看你们兄弟似乎难以相容,若同处京城,必有争斗。我当派你建置行台,居于洛阳,自陕州以东都由你掌管,仍命你使用天子旌旗,如同汉代梁孝王的旧例。”秦王垂泪推辞道:“父子相依,是人间佳话,我岂可远离父皇膝下,有违晨昏定省之礼?”唐高祖道:“天下一家,东西两都相距甚近。我若想你,便可前往你处相见,何必悲伤?”说罢,便乘辇回宫。 秦王的眷属和幕僚听闻此言,都以为即将脱离险境,无不欢喜踊跃。李建成得知后,以为除去了心腹大患,赶忙去告知李元吉。李元吉听了,跺脚叹道:“糟了!这道旨意若真下达,我们都活不成了!”李建成大惊问道:“为何?”李元吉道:“秦王功高谋勇,府中文武齐备,一旦有所行动,四方必定响应。如今他在京城,虽多谋略却无处施展。若让他居于洛阳,建天子旗号,必定妄自尊大。他本就土地广袤、粮饷充足,且提拔的将士大半是陕东人。倘若他图谋不轨,莫说大哥继位,就连父皇治国,也得拱手相让。到那时,我们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还敢与他对抗吗?”李建成道:“弟弟说得对,如今该如何阻止?”李元吉道:“大哥应速速密令几人上密封奏疏,称秦王的部下听说要去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他们的志趣,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再派皇帝亲信以利害关系劝说陛下。我与大哥则火速进宫,让嫔妃们日夜在皇上面前诋毁李世民,这样陛下自然会中止成命,将他留在长安,到时他就如同寻常百姓,再定计治罪,岂不容易?”李建成听了,笑道:“弟弟此言,妙极!”于是二人便去派人行事。 世间任凭你是英雄好汉,都知道妇人之言不可轻易听信。却不知在宴席间、枕畔旁,偏是妇人之言最易入耳。她们说来婉转动人,看似有理又透着关切。任凭你力能举鼎、才冠三军,到此也不知不觉被软化,只得默默忍受。若要更改,反而生出许多烦恼,闹得耳根不净。唐高祖此时年事已高,喜欢安居尊荣,任由嫔妃们在耳边进谗言。再加上太子和齐王买通她们百般挑拨,竟将一道绝妙的旨意化为泡影,甚至还要诬陷秦王,让唐高祖杀害他。幸亏唐高祖仁慈,没有采纳。秦王的僚属们则都在焦急等候明旨。 时值酷暑,秦王清晨在院子里赏兰,只见杜如晦、长孙无忌推门而入。秦王惊讶问道:“二位爱卿为何冒着酷热前来?”杜如晦尚未开口,长孙无忌便皱着眉头说:“殿下可知东宫的图谋已迫在眉睫,恐怕臣等不能再侍奉殿下了!”秦王问:“何以见得?”杜如晦道:“此前东宫派内史到楚中,招引了二三十个亡命之徒,早已藏入府中。又有河州刺史卢士良,送给东宫二十多个壮汉,这是月初我在驿站亲眼所见。昨夜黄昏,又有三四十人自称是关外人,要投奔东宫。殿下试想,他们既不掌管禁兵,又不习武征辽,更不招募勇士抗敌,在这宫廷之中养这些人做什么?” 秦王正要答话,又见徐义扶着程知节、尉迟敬德进来行礼。程知节摇着扇子说:“天气炎热,人情急迫,兄弟相残的祸端已危及家门,殿下为何还安然不动,不加防备?”秦王道:“刚才如晦也在此议论此事。只是骨肉相残,乃古今大罪。我明知祸在旦夕,却想等他们先动手,然后以正义之名讨伐,这样罪责便不在我。”尉迟敬德道:“殿下此言未必周全。人情莫不畏死,如今众人以死效忠殿下,这是上天的眷顾。祸机即将爆发,殿下却仿若不闻。即便殿下看轻自己的性命,又如何面对宗庙社稷?若殿下不采纳臣的建议,臣将逃身草野,无法再留在殿下身边束手待毙!”长孙无忌道:“若殿下不听敬德之言,大事必败。倘若敬德等人不愿再追随殿下,无忌也将随之离去,不能再服侍殿下了!”秦王道:“我所言也未必完全不可取,容我再考虑考虑。” 程知节道:“今早我家小奴程元在熟面铺里,看见公座边有七八个人在吃面,都是高大强壮的汉子。程元挤在厢房里,听见其中一人说‘大王爷待我们如何好’,其他人也跟着说大王爷如何厚待他们。又有一人说‘就是二王爷,也十分慷慨’。正说得高兴,只见两人走进来说:‘到处找你们,原来在这里吃饭。王爷起身了,快去吧。’众人忙留他们吃面,那两人连面也不吃,就哄然出门。小厮认得其中一人,是世子府中的买办王克杀,回家告诉了我。看这情形,灾祸就在眼前,岂能再拖延!”徐义扶道:“二王平日找借口陷害殿下,已不止一次。单看他们曾送一车金银给护军尉迟敬德,幸亏尉迟敬德拒不接受;又赠金帛给段志元,段志元也拒绝了;还诬陷总管程知节,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幸亏知节誓死不去。这几人都是殿下的股肱之臣,至死不渝,倘若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说罢,不禁泪如雨下。 秦王道:“既然如此,你同知节火速到徐积处,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到李靖那里,将这些情况详细告知,看他们二人怎么说。”众人听了,立即起身前往。 暂且不说徐义扶陪同程知节前往徐懋功处,单说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二人扮作书生模样,带着两名干练的家人,星夜兼程来到安州大都督李靖(字药师)府上。李靖见到二人,既感欣喜又觉意外:欣喜的是老友相聚,意外的是二人竟身着便服匆匆而至。他赶忙将二人迎至书房,摆上酒菜,促膝而谈。杜如晦随即将朝中局势,尤其是李建成、李元吉与秦王之间的纷争,详细告知李靖。 李靖听罢,沉思道:“军国大事,我们外臣尚可参与谋划;但宫廷内的家事,秦王功盖天下,自有权衡处置的能力,何须问计于外臣?烦请二位替我婉言回复秦王。”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再三恳请,李靖却只是微笑推辞。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府中留宿一夜。临近五更时,他们担心朝中生变,便留书一封在案头,与李靖悄然辞别。 一行人行至四五十里处,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大变——山脚涌起团团乌云,霎时间狂风骤起。长孙无忌道:“天色变了,找户人家歇息片刻吧。”杜如晦的家人杜增忙道:“二位老爷加紧走几步,转过前面二三里,便是徐老爷的住处了。”杜如晦恍然道:“对,我们加快脚步!”无忌好奇询问:“哪位徐老爷?”杜如晦解释:“是徐德言,他的妻子是我表姐乐昌公主。”无忌点头:“哦,原来是‘破镜重圆’故事里的那对夫妻。为何徐德言不做官,反倒隐居在此?”杜如晦道:“他不热衷仕途,甘愿归隐山林。”无忌感慨:“这对夫妻都是重情重义之人,正好顺路拜访。” 众人策马扬鞭,赶到村前,但见一湾绿水潺潺流淌,岸边垂柳随风摇曳。远处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庄院,四五百户人家在田间辛勤耕作。过了桥,到了徐府门前,众人下马,府上仆人迎出问道:“诸位是何处来的?”杜增答道:“我们是长安杜老爷的随从,途经安州,特来拜望徐老爷。”仆人面露难色:“我家老爷今早被前村人家请去讲学了。”杜如晦道:“你带我的家人进去禀告公主,说我杜如晦在此,公主自会明白。”又对杜增说:“你进去见到公主,就说我想进府拜见。”仆人应声,与杜增入内。片刻后,几重门次第打开,仆人请杜如晦、长孙无忌到中堂就座。 少顷,两名丫鬟前来,请杜如晦进入内室。只见乐昌公主: **雅耽铅椠,酷嗜缥缃。妆容雅致如春日融雪,纱衣轻拂似和风拂面;容光焕发若初升朝阳,倩影摇曳如流霞映空。眉间黛色似远山含翠,唇上嫣红如双阙涂朱,端的是画眉楼上墨香四溢,傅粉房中书卷盈室。** 杜如晦见状,欲行大礼,乐昌公主忙道:“天气炎热,表弟行常礼即可。”杜如晦揖拜后坐下,问道:“姐姐,姐夫去哪儿了?”公主答道:“村里每逢初三、初七,许多农耕子弟都会邀请你姐夫去讲学,宣扬孝悌忠信的道理,他便带着咱们的儿子宁儿一同前往了。我已派人去请,想必很快就回。” 二人闲聊了几句家常,公主忽然问道:“听说表弟在秦王府任职,为何事这般奔波?莫非朝中又有变故?”杜如晦叹道:“姐姐真是未卜先知!”随即将秦王与李建成、李元吉的矛盾详述一遍。公主听罢,神色凝重:“此事我略有耳闻。如今表弟打算何为?”杜如晦皱眉道:“秦王派我们向李靖询问对策,不想他竟一言不发,实在可恨!”公主摇头道:“依愚姊看来,这正是李靖深谙为臣之道,有何可恨?况且李靖的夫人张氏,前日差人来问候时曾说,李靖每日为国事忧心,也提及朝中早晚必有变动。” 杜如晦疑惑:“姐姐见识高明,为何说李靖‘深谙为臣之道’?又怎会‘略有耳闻’此事?”公主解释:“当年我在隋朝后宫时,张、尹二妃曾慕名与我往来,如今虽已疏远,但嫔妃中仍有两位与我情同姊妹——一位是徐王元礼之母郭婕妤,一位是道王元霸之母刘婕妤。刘夫人前日派人送东西给我,我问及朝政,她言说张、尹二妃与李建成、李元吉勾结,用金银收买有皇子的嫔妃,在皇上面前谗言陷害秦王。郭、刘两位妹妹还算正直,那张、尹二妃却与其他嫔妃沆瀣一气,尤其忌惮秦王府的智囊之士,如李靖、徐懋功等,都被外放任职;房玄龄和你长孙无忌等人,更是每日遭他们诋毁,试图逐出朝廷。倘若这些心腹干将被逐一除去,只剩秦王孤掌难鸣,他们便可轻而易举地对付他。何况你每日在秦王府中,食其俸禄,不思尽忠谋划,反倒东奔西走,难道李靖、徐懋功能像战国田光那样替你们决断么?” 杜如晦正要分辩,家人禀报:“老爷回来了!”徐德言快步走入,与杜如晦见礼后,问道:“老舅久违了,外面那位是?”杜如晦答道:“是长孙无忌。”徐德言道:“他从未来过我这乡野之地,怎能让他独自坐在外面?老弟陪我去厅上相见。”又对公主道:“快备些便饭来。” 众人到了厅上,徐德言与长孙无忌一见如故,英雄相聚,气氛格外热烈。不一会儿,饭菜摆上,众人入席。无忌将二王构陷秦王的详情告知徐德言,德言听罢叹道:“这是皇室家事,不同于国家政务。寻常百姓家遇此纷争,尚且需权衡变通,何况秦王乃天纵英才,又有诸多贤才辅佐,何愁不能化解?不知令姊对此有何见解?”杜如晦将公主的话转述一遍,德言点头:“所言极是。不过我前日见邸报说,突厥郁射设率数万骑兵屯驻河北,此事恐怕很快会引发变故,你们务必当心。” 无忌听了,顿感局势紧迫,匆忙吃完饭。此时雨过天晴,他急忙催促杜如晦启程。徐德言感慨:“本应留二位多住几日,只是此时非闲聚之时。二兄回长安后,凡事务必抓紧,迟则生变!”杜如晦入内室向公主辞别,随后与无忌等人翻身上马,踏上归途。 不到一天,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回到长安,进宫拜见秦王李世民。无忌先是转达了李靖不愿过多干涉的态度,又提起途中偶遇杜如晦的姐夫徐德言一事。秦王好奇询问:“乐昌公主和徐德言都是有见识的人,他们怎么说?”杜如晦便将公主分析朝中局势、指责他们应尽忠筹谋的话,以及徐德言提醒突厥隐患的事,一一详细禀报。 秦王听罢点头道:“正是,燕王罗艺因突厥郁射设骁勇善战,已上奏请求增兵。李建成、李元吉还打算借此机会,将我西府一半的谋士武将调走。前日徐义扶和程知节从徐懋功处回来,带回的话与李靖如出一辙。不过徐懋功极力称赞张公谨占卜如神,我已派尉迟敬德去召他,估计马上就到。”正说着,张公谨应召前来,见到秦王便问:“殿下召臣所为何事?”秦王将李建成、李元吉秽乱宫闱的传闻,以及众臣希望肃清宫廷乱象的想法和盘托出,又指着香案上的灵龟道:“神龟在此,还望先生占卜,助我决断。” 张公谨却放声大笑,一把将龟甲掷在地上:“占卜是为解决疑惑,如今此事已无犹疑余地,何必再卜?即便卜出不吉,难道就能罢手不成?况且此事早已传扬在外,若放任不管,成何体统!”李淳风等大臣也纷纷出言相劝。秦王神色一凛:“既然如此,我心意已决,明日早朝,便带兵问罪!”此时张公谨已担任都捕,负责守卫玄武门,他向秦王进言:“殿下,臣等虽是心腹,但行事必须谨慎。明日早朝,臣自有安排。”说罢便告辞离去。 另一边,李如珪奉柴绍之命,奔波月余抵达长安。他将柴绍的奏章呈递给唐高祖李渊,李渊宣他入宫。行礼后,李渊询问了战事经过、萧后回南方的情况,李如珪一一如实作答。李渊满意道:“你助战有功,就在朝中补个官职吧。”李如珪谢恩退出朝堂。 此时正值己未日,太白金星再次在白天出现。太史令傅奕秘密上奏,称太白金星出现在秦地分野,预示秦王将得天下。李渊将密奏转交给李世民。李世民趁机上奏,揭发李建成、李元吉秽乱宫闱,又哭诉自己对父兄忠心耿耿,却遭二人谋害,若含冤而死,死后都无颜面对李密、王世充等反贼。李渊看后大为震惊,批复道:“明日当廷审问,你尽早来朝。” 李世民立刻派人给西府的幕僚送去密信,安排明日行动。张妃、尹妃得知消息,急忙派人告知李建成、李元吉。李元吉建议:“应集结东宫和齐王府的精锐,称病不朝,静观其变。”李建成却自信满满:“我们军备森严,有何可惧?明日我与贤弟一同入朝,当面质问他!” 庚申日凌晨四更,李世民身着铠甲外披长袍,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都在衣内暗藏甲胄,携带兵器,正要出门。李世民突然叫停:“且慢!”他取出一枚信符,命家将燃放三枚特制花炮。这种花炮是征讨外邦时缴获的,炮筒直径五六寸,声响震天。三声炮响过后,四面八方陆续传来呼应的炮声。 一行人走过几条街,远远望见一队人马逼近。杜如晦下令再放一枚号炮,对方立刻回应,原来是程知节、尤俊达、连巨真等人率部赶来。紧接着,斜刺里又有一队人马以炮声呼应,为首的是于志宁、白显道、史大奈、陆德明。忽然又有一声炮响传来,却不见接应的队伍,众人心中疑惑,静静在天策门楼前集结。 这时,西府两名小卒赶来禀报:“东府有四五百人杀来了!”李世民当机立断,扯下外袍,手持长剑准备迎敌。尉迟敬德纵马而出:“殿下不必动手!”他带着十几名骑兵率先冲入敌阵,与东宫的敢死之士展开厮杀。这些死士哪是虎将对手,尉迟敬德接连刺翻三四个,敌军顿时溃散。 众人追到临湖殿时,李世民催马赶上李建成。李建成连射三箭,均未命中。李世民一箭射出,正中李建成后心,李建成翻身落马。长孙无忌迅速冲上前,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李元吉见状惊慌失措,拨马狂奔,李世民紧追不舍。突然一声炮响,一名小将横枪拦住去路:“逆贼休走!”一枪刺向李元吉。李元吉侧身躲避,不慎坠马,李世民赶上,手起剑落将其斩杀。 李世民定睛一看,原来是秦琼之子秦怀玉。他将李元吉的首级交给怀玉,疑惑问道:“刚才听见炮声就在附近,却不见人来会合,我正纳闷。你父亲不在家,你怎么知道今日行动,还在此等候?”秦怀玉答道:“是程知节老伯昨夜告知我的。”李世民转头对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下令:“二贼已诛,不可滥杀无辜!”东宫的残兵见状,纷纷退去。 此时,翊卫军骑将军冯翊、冯立得知李建成死讯,悲叹道:“怎能生受恩惠,却在主子死后苟且偷生?”他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口至),以及直府左车骑万年、谢方叔,率领东宫和齐王府的一千精兵,直奔玄武门。守将张公谨正与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奋力抵抗。张公谨一枪刺死吕世衡,又一箭射死冯立,随后关闭城门,凭借地势阻挡敌军。 另一边,李渊正在海池泛舟,忽闻宫外喧闹,正要召裴寂、萧(王禹)议事,只见尉迟敬德身披铠甲、手持长矛闯入。李渊大惊失色:“今日作乱的是谁?你为何到此?”尉迟敬德朗声道:“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作乱,秦王已举兵诛杀。恐惊扰陛下,特派臣前来护卫。”李渊颤抖着问:“建成、元吉现在何处?”尉迟敬德沉声道:“已被秦王斩杀!” 李渊拍案痛哭,转头对裴寂等人哀叹:“没想到今日竟发生这种事!”裴寂、萧(王禹)连忙劝道:“建成、元吉本就未参与太原起兵的谋划,又无治国安邦之功,却嫉妒秦王功高望重,阴谋陷害。如今秦王讨逆,陛下不必过于悲伤。秦王功盖天下,民心所向,若立为太子,托付国事,便可高枕无忧。”李渊长叹:“这原本就是朕的心意。” 尉迟敬德请求李渊下旨,命各路军队听从秦王指挥。李渊当即派裴寂与尉迟敬德前去宣谕。此时秦府士兵与东宫余党仍在混战,二人赶到玄武门,向薛万彻等人宣读旨意,对方这才收兵溃散。秦府诸将主张斩草除根,杀光东宫余党,尉迟敬德坚决反对:“罪魁祸首已伏法,应当适可而止。若滥杀无辜,难以安定人心。”众人这才作罢。 最终,李渊下诏大赦天下,宣布罪责只限于李建成、李元吉二人,其余党羽一概不究。同时册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并下诏:“军国大小事务,一律先由太子处置,再上奏朝廷。” 第67回 女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妇殉节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一饮一啄莫不前定,何况王朝储君、万国君王之位,又岂是勉强可以侥幸获得的?且说王者自有天命,如汉高祖在鸿门之宴、荥阳之围中,虽命悬一线却总能安然脱险,而楚霸王项羽何等英雄盖世,最终却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倘若李建成、李元吉安于天命,退居藩封,又何至身首异处? 却说秦王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后,张妃、尹妃起初以为这两个风流少年能让她们永享欢娱,还以为事情到了极致便能转机,却不知此类丑事一旦败露,必致惨败。一时间,宫中无论行住坐卧,众人皆议论她们的短处。唐高祖李渊自知理亏,只得将张、尹二妃贬入长乐宫,连自己也不再与她们相见,只与侍女夭夭、小莺等抹牌踢球,消遣愁闷。 此时秦王已被立为太子,将文武官员一一妥当升迁,即便李建成、李元吉的旧部,也各复其位。唯有魏征,当年在李密麾下时便对秦王有恩,归唐后李渊因李建成学问平庸,命魏征担任太子师傅。如今秦王欲挫其锋芒,便召魏征前来,质问:“你在东宫时,为何离间我兄弟,使我几遭毒手?”魏征神态自若,毫无惧色,答道:“若先太子早听我言,何有今日之祸?”秦王大怒:“魏征到此时仍不屈服,还要如此傲慢,拖出去斩了!”左右正要动手,程知节等跪地求情。秦王叹道:“我岂不知他有才,只是担心他念及先太子旧情,不肯为我所用啊!”遂面色转和,以礼相待,拜魏征为詹事主簿,又召王珪、韦挺为谏议大夫。 李渊见秦王事事施行仁政,举措合宜,众臣也各尽其忠,便决定禅位于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在东宫显德殿即位,尊李渊为太上皇,下诏明年改为贞观元年。他立妃长孙氏为皇后,追封故太子李建成为息隐王,齐王李元吉为海陵刺王,立长子李承乾为皇太子,自此政令焕然一新。 且说萧后在临清鸳鸯镇周家客店中感染风寒,本以为很快能愈,不料胸膈堵塞,浑身发热疼痛,竟无法动身,月余才逐渐康复。她拿出十两银子感谢杨翩翩,随后与王义、罗成等人启程。途中听人议论:“朝中兄弟不和,杀了许多人。”萧后问王义:“宫中哪对兄弟不和?”王义答道:“罗将军说李建成、李元吉与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杀死,唐帝也禅位给秦王了。”众人晓行夜宿,很快抵达潞州。 王义向萧后提议:“娘娘既想去女贞庵,此处离断崖村已不远。臣与罗将军率兵马在外驻扎,您只需带女眷乘船前往即可。”萧后道:“女贞庵是要去的,拣近路走吧。”王义又问:“是否要询问窦公主是否同行?”萧后便派小喜带宫奴到窦线娘寓所询问,回来说:“窦公主与花二娘都想去。” 正说着,许多当地官员前来拜望罗成。罗成便命县官迅速备好大船,挑选十名女兵,护送窦线娘、花又兰及两位小公子。窦线娘派金铃接萧后、薛冶儿上船,小喜与宫奴随行。只见一泓清水之上,船桨轻摇,转过几个河湾,便到了断崖村。先行舟子上岸报信。 却说女贞庵中,高开道的母亲已圆寂三年,如今由秦琼之妻秦夫人主持庵务。听闻萧后等人到来,秦夫人等四位夫人(秦夫人、狄夫人、夏夫人、李夫人)大吃一惊,忙问:“萧后如何而来?同什么人一道?”舟子答道:“船是在本地雇的,有两位老爷,一位姓罗,一位姓王,其余人不认识。”四位夫人换上整洁衣裳,一同出庵迎接。刚到山门,便见一群女子袅袅婷婷沿巷道走来。近前一看,果然是萧后、窦线娘等人,秦夫人眼眶顿时湿润。 众人迎至客堂,萧后感慨垂泪:“深陷欲海迷途,今日方得游此仙窟。”秦夫人道:“寄身尘世如扁舟漂泊,转眼皆为空花幻影。请娘娘上座,受我们一拜。”萧后忙道:“我与各位夫人皆在邯郸梦中,时光飞逝,不必多礼!”于是众人以常礼相见。萧后指着两个孩童介绍:“这是罗小将军与窦夫人的公子,这位是花夫人的公子。”又指着薛冶儿问:“你们还认得她吗?”狄夫人端详道:“模样倒像薛冶儿,只是身子更丰腴了些。”夏夫人道:“可不是吗?怎么胖了许多?”萧后解释:“姜亭亭已去世,沙夫人将她许配给王义,王义如今在突厥做了大臣,她也成了夫人。”四位夫人忙请薛冶儿上座,薛冶儿推辞道:“冶儿就按寻常礼节拜见吧。”双方回拜后,相拥痛哭。 桌上早已摆好茶点,众人坐下交谈。窦线娘问:“怎么不见南阳公主?”李夫人答道:“她在里面主持楞严坛法事,片刻便来。”萧后问:“她在此处可好?”秦夫人道:“公主一心向佛,身心康泰。”狄夫人问萧后:“沙夫人与赵王为何没来?”萧后便将突厥可汗夫妇去世无嗣、赵王继位、罗罗成为国母的事说了一遍。狄夫人叹道:“自古说‘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气,守着赵王,如今独霸一方,也算苦尽甘来。”秦夫人感慨:“梦回方知知己散,人静唯闻妙香闻,人生盖棺方能论定啊。”夏夫人赞道:“娘娘气色真好,看上去竟与两位小公子一样年轻。”萧后苦笑道:“哪里的话?我前日在鸳鸯镇周家店里生病,险些丢了性命,有什么快活可言?”李夫人笑道:“娘娘心无挂碍,自然善于排遣。”薛冶儿问:“夏夫人、李夫人容颜依旧,为何秦夫人、狄夫人脸色这般清瘦泛黄?”小喜在背后插言道:“倒是杨夫人的模样一点没变。”李夫人忙问:“在哪里见到杨翩翩了?”萧后便将杨翩翩、樊夫人随周逢春开店,周夫人嫁尤永后去世,樊夫人也病逝,如今杨翩翩与周逢春在鸳鸯镇经营客店的事详述一遍。李夫人问:“杨翩翩与周逢春感情如何?”萧后道:“如胶似漆,十分恩爱。”夏夫人叹息:“周、樊二位夫人竟都不在了!” 窦线娘问:“四位夫人如今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与狄夫人共有三个,夏夫人、李夫人尚未收徒。”花又兰问:“今日法事是哪家祈福?”秦夫人答:“今年是秦叔宝之母八十寿诞,我庵受秦家供养,故在此遥祝老夫人福寿千秋。”窦线娘又问:“可知道单雄信家妹子夫妻近况如何?”李夫人笑道:“年轻夫妻能有什么不好?”狄夫人补充:“单夫人已添了两个儿子。” 萧后起身道:“我们一同到坛中看看法事吧。”众人便相携往殿内走去,一时间香烟缭绕,钟磬声中,众人皆沉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里,感慨世事沧桑,恍如隔世。 众人手挽着手,正要步入殿内,忽听得钟鼓声戛然而止,一位女尼缓缓走来。窦线娘一眼认出,说道:“公主来了。”萧后见来人一身尼姑装扮,面色略显蜡黄,走近细看,果然是南阳公主,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南阳公主扑通一声跪在萧后膝前,呜咽抽泣,久久不能平息。萧后双手颤抖着将她扶起,哽咽道:“孩子,别哭了,见着旧相识该高兴才是。” 南阳公主起身,向窦线娘行礼道:“我这孤弱之身,承蒙公主昔日鼎力相助,今日得见,恍若梦中。”窦线娘急忙回拜:“我这尘世俗人,再次目睹公主仙姿,心中的喧嚣烦恼瞬间消散。”随后,南阳公主又与花又兰、薛冶儿一一相见。萧后握着南阳公主的手,感慨道:“孩子,你从前如那架上娇艳的芙蓉,为何如今却似篱边朴素的野菊?”南阳公主平静答道:“母后,修身重在心安,何必在意外表?” 秦夫人引领众人来到法事坛中,但见灯火通明,幢幡飘动,布置得十分庄严齐整。众人恭敬地参拜了观音大士,又与五位尼姑一一见礼。窦线娘指着三位年轻尼姑问道:“这几位想必是二位夫人的高徒吧?”秦夫人点头:“正是,真定、真静两位师太,还是高开道母亲当年剃度的。高老师太的灵塔就在后院,用过斋饭,大家可去看看。”众人纷纷应和:“那我们这就去瞧瞧。” 秦夫人在前引路,穿过两三排屋子,来到一片空地上。只见背后高墙耸立,一座白石砌成的高台格外醒目,石龛内雕梁画栋,四周树木葱郁。中间的飨堂、拜堂修缮得颇为齐整。窦线娘好奇问道:“这是四位夫人操办的,还是高老师太留下的遗产?”秦夫人解释道:“我们哪有这等财力,高老师太也没留下什么。全靠秦琼秦爷帮忙操持。”萧后疑惑:“这是为何?”秦夫人便说起秦琼早年在潞州落魄时,曾受高开道母亲一饭之恩,所以秦琼一直感念于心,出资报恩。众人听后,无不赞叹。 窦线娘又道:“秦夫人,带我们去各位房里看看吧。”萧后等人跟在后面,先来到秦夫人的卧室。屋子小巧,只有三间,庭院中开着几株或深或浅的菊花。狄夫人与南阳公主合住的房间,就在秦夫人屋后,虽只有两间,却也宽敞。狄夫人笑道:“我们这儿简陋得很,夏夫人和李夫人那里,别有一番景致。”萧后忙问:“在哪儿?”狄夫人指了指右边。花又兰道:“快去看完,好回船了!”秦夫人挽留道:“先用过斋饭,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再走。要是今晚就回去,罗将军还以为我们出了家就薄情了呢。” 说话间,众人来到一扇门前,秦夫人道:“这是李夫人的房间。”萧后推门而入,只见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屋内,花影摇曳映在床榻上。穿过一个圆圆的月洞门,一株梧桐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半边窗户。窗边坐着一位小尼姑,正伏案写字。萧后询问是谁,李夫人介绍:“这是我妹妹,快来见过各位。”小尼姑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众人行礼。屋内是一间铺着木地板的房间,摆放着两张金漆大床,被褥衣物色彩鲜艳,十分华丽。 萧后出来后,在写字桌边坐下,拿起案上的疏笺看了看,赞叹道:“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你今年几岁了,法号是什么?”小尼姑低头轻声答道:“小字怀清,今年十七岁。”萧后又问:“多久没见你姐姐了,在这儿出家几年了?”李夫人代为回答:“妹妹在乡下出家,想我了,就过来住些日子。”薛冶儿在一旁道:“娘娘,去夏夫人房里看看吧。”萧后伸手挽住怀清,笑道:“二师父也一同去走走。” 夏夫人的房间同样是两间,收拾得精巧雅致,陈设布置与李夫人房中相仿。夏夫人向萧后询问在突厥的经历,李夫人则打听花又兰分别后的情况。正说着,两个小尼姑进来,请众人前去用斋。萧后、窦线娘等人来到山堂,依次落座。 这些女子都曾历经世事风云,不同于寻常庸俗妇人,她们谈天说地,抚今追昔,用各种比喻互相打趣,欢声笑语不断。萧后看向秦夫人,感叹道:“想当年秦夫人酒量惊人,何等潇洒,如今这般清心寡欲,怎不叫人感慨!”秦夫人笑着回应:“娘娘和各位夫人尽兴吃喝,就是我们的福气。”狄夫人调侃道:“我们几个不饮酒,李夫人和夏夫人,怎么不劝娘娘和夫人们多喝几杯?”原来秦夫人、狄夫人和南阳公主都不饮酒。李夫人和夏夫人听了,连忙斟酒,众人猜拳行令,不一会儿便都有了几分醉意。 萧后摆摆手道:“酒就到此为止吧,再喝怕是回不了船,该去歇息了。”秦夫人问:“娘娘想在哪儿安歇?”萧后道:“去李夫人房里歇一晚吧。”秦夫人当即安排:“那娘娘和薛夫人住李夫人房,窦公主和花夫人就睡夏夫人屋里。”狄夫人端起酒杯道:“大家再干最后一杯!”众人纷纷斟满,萧后饮下一杯,将剩下的递给怀清。 夏夫人领着窦线娘、花又兰和两个孩子离去。萧后、薛冶儿跟着李夫人进房,见薛冶儿的床铺已在外间铺好,丫鬟的床铺则摆在一旁。小喜问:“娘娘睡哪张床?”萧后一边解衣,一边说道:“今晚我陪二师父睡。”怀清低头不语,只是摆弄着衣带。李夫人忙劝:“娘娘,孩子家睡觉不安稳,还爱说梦话,别扰了您休息。”萧后笑道:“那我和你挤一挤,正好叙叙旧。”小喜便将自己的铺盖,铺在了怀清床边。 萧后洗漱完,离睡觉还有些时间,瞥见桌上有副牙牌,便拿起来摆弄。她对李夫人道:“我只会打紊牌,不会打牌,你快教教我。”二人坐下,开始打牌,你出一张“天天九”,我回一张“地地八”,这边“人七七”,那边“和五五”。两人一边出牌,一边闲聊,不知不觉坐到二更天,这才熄灯就寝。 五更时分,金鸡三次报晓。李夫人披衣起身,点上灯烛,穿戴整齐后走到怀清床边轻唤:“妹妹,我去做功课了,你再睡会儿,等娘娘醒来好好陪着。”怀清应了一声,又眯了一会儿。此时萧后醒来,唤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答道:“去佛殿做功课了。”萧后又问:“二师父呢?”怀清忙起身到床前掀开帐幔:“娘娘醒了?昨夜睡得安稳吗?”萧后笑道:“昨晚被你们灌了几杯酒,又和李妹子说了会儿话,一觉竟睡到这会儿。” 正说着,小喜通报:“秦夫人来了,起得真早。”秦夫人在外房对薛冶儿说:“你们家做官的在外边要见你呢。”萧后疑惑:“我家谁来了?”秦夫人道:“是王老爷,带了四五个人,一大早就来求见薛夫人,现在东斋堂等着呢。”说罢出了房间。夏夫人、狄夫人、李夫人也进来挽留,薛冶儿出去见过王义,回来催促起程。萧后道:“这是正事,该起身了。等我祭扫完先帝陵墓,见过陛下,再来也不迟。”众夫人帮萧后收拾穿戴完毕,窦线娘、花又兰也进来说:“娘娘,我们谢过秦夫人她们就走吧。” 萧后封了六两银子,窦线娘封了十两,都送给秦夫人作庵中用度,薛冶儿也送了四两。秦夫人起初推辞,萧后又单独赠给李夫人二两,李夫人推让再三才收下。萧后还送了南阳公主一些土产,叮嘱几句,众人抱头痛哭一场,随后到客堂用了素餐。萧后坚持让秦夫人收下礼物,便与窦线娘等人告辞出门。南阳公主和四位夫人含泪目送她们上船,方才回庵。小喜突然跑回来,狄夫人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喜道:“娘娘的小妆盒忘在李夫人房里,我取来了。夫人们,多谢款待。”说完赶下船去。 船队一帆风顺到了濮州,罗成已备好驴轿马匹,派五十名军丁护送萧后前往雷塘先帝陵墓,约定在清江浦会合进京,众人就此分路。 且说罗成与窦线娘、花又兰带着两个孩子去雷夏祭奠岳母,这边萧后与王义夫妇一行人走了几日,抵达扬州。当地官府前来迎接,萧后吩咐王义:“如今不比从前,别让官府劳顿,叫他们回去吧。”众人散去,唯有一人神态清奇,手持名帖来拜会王义。王义看帖大吃一惊:“贾润甫!我当年随先帝到扬州时见过一面,后来他做了魏司马,声名远扬,如今不愿在唐朝为官,也算有志气,见见无妨。”忙下马迎接,两人寒暄叙礼。贾润甫道:“小弟前年从雷夏迁到此处,离隋陵不到二里地。不如请娘娘的车辇先在寒舍歇息,等那边收拾妥当再去。” 王义正要答应,忽见两个老太监奔来,大叫:“王先儿,你可来了!娘娘在哪儿?”王义指指后面大车:“娘娘在里面。”二太监抢步上前,跪在车旁叩首:“娘娘,奴婢给您请安了!”萧后掀开轿帘认出是宫中老奴李云、毛德,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二太监答道:“当今皇上派我们看守隋先帝的陵墓。”萧后叹道:“想当初他们在宫里何等威风,如今却流落到此看守孤坟。”二太监禀道:“旗帐鼓乐、礼生祭礼都已备齐,只等娘娘来祭奠。”萧后皱眉:“我用不着这些排场,哪儿来的?”太监答:“三日前接到罗将军的宪牌,命我们准备的。” 萧后对随身内丁说:“去告诉王老爷,先帝陵前只用三牲酒醴和纸钱,其余的都赏些银钱,叫他们回去,我这就来祭奠。”内丁赶忙告知王义,王义便与贾润甫到贾家封好赏银,到陵前打发众人离去,自己悄悄叩了四个头,又与贾润甫安排好祭品。 萧后当年身为皇后出宫,必有銮舆扈从、宝盖旗幡,如今二太监无奈,只得从贾润甫处借了两乘肩舆等候。萧后换上素服羽衣上轿,心中凄然,泪水盈眶。到了墓门,她命停轿下马,在小喜、薛冶儿搀扶下,一边哭一边走。只见碑亭坊表高耸入云,树影斑驳零乱。主墓旁有几座陪葬墓,中间玉柱矗立,左首是烈妇朱贵儿的灵位,右首是烈妇袁宝儿的灵位,两旁还有谢夫人、梁夫人等嫔妃的墓碑,原来这是广陵太守陈棱搜集众人棺木合葬于此。王义领着萧后逐一查看,萧后见了座座青冢,扑到地上大哭:“先帝啊!你死后尚有众多人追随,叫臣妾一人如何活下去?”呜咽之声令人心碎。 薛冶儿则抱着朱贵儿的石栏,将当年分别的情景一一倾诉:“我当初如何想随驾,你如何叮嘱我,一定要我跟随沙夫人,再三将赵王托付给我……如今赵王已成为正统可汗,不负你所托了!”她横身倒地,牙关紧咬,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王义见妻子哭得肝肠寸断,萧后反倒哭得平静,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便对小喜和宫奴说:“快扶娘娘起来。”众侍女上前扶起萧后,焚化纸钱、奠酒之后,萧后先行上轿。王义走到陵前,高声喊道:“先帝在上,臣王义今日又来拜见了!臣当年本想殉国追随陛下,因陛下托付了赵王,才苟活至今。如今赵王已做了一方之主,陛下可放心了,臣这就来服侍您!”说完猛地撞向墓碑,顿时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众人惊呼:“王老爷怎么了?” 薛冶儿正要上轿,听见动静转身飞跑过来,喝开众人一看,王义额头开裂,血流满地,双眼圆睁未闭。薛冶儿哭道:“夫君也算隋家忠臣,你先去伺候先帝,我去回覆贵姐的话就来!”她转向朱贵儿的墓碑,奋力撞去,瞬间香消玉殒,血染芳草,追随王义而去。 贾润甫慌忙派人禀报萧后,萧后坐在轿中大吃一惊,心想:“这两个痴人一死,叫我同谁去清江浦?”贾润甫问:“娘娘可要去看看?”萧后犹豫:“去看他们,是该陪他们死,还是撇下他们走?”她急忙拿出五十两银子交给贾润甫:“麻烦大夫买两口棺材安葬他们。可我如今要去清江浦和罗将军会合进京,如何是好?”贾润甫道:“娘娘莫急,臣回家安排一下,马上送您去。”萧后感激道:“那就有劳大夫了。”贾润甫回家交代儿子买棺收殓,自己骑上牲口,护送萧后踏上了行程。 第68回 成后志怨女出宫 证前盟阴司定案 世人常说,暗中行善而不为人知,便是阴德。这种善举或是一时一念的有感而发,或是真心诚意的自然流露,无需勉强,不必矫饰,往往在不经意间悄然促成。古语有云:“积阴德者,必有阳报。”从前长兴有位顾姓官员,虽仕途顺遂却膝下无子,家中娶了十余位姬妾。一日他与夫人饮酒,众姬妾在旁侍奉,顾某叹息道:“我平生广行阴德,为何上天要断我子嗣?”其中一位姬妾轻声道:“阴德或许近在眼前。”顾某恍然大悟:“我如今行善,便该让你们脱离苦海。”姬妾慌乱道:“我并非为自身谋算,只是天理如此……若老爷执意,我愿终身追随老爷!”顾某最终将十余位姬妾尽数妥善嫁出,后来果然生下三个儿子,其生母正是当年那位愿“死从”的姬妾。由此可见,阴德之报,即便在朝廷大事中,其福泽也不可估量。 且说罗成即将抵达长安,先命潘美率亲兵护送家眷缓缓而行,自己则快马加鞭先行入京,前往秦叔宝府中拜见。得知柴绍已于去年夏天回朝复命,便随叔宝一同进府,向秦老夫人补送寿礼。秦叔宝笑道:“表弟远在千里之外,竟还记着家母寿辰。”罗成便将北征吐谷浑的经历,以及护送萧后回南方、窦线娘在女贞庵与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相聚并遥祝秦老夫人寿诞,还有萧后在扬州祭奠隋炀帝、王义夫妇撞死殉主的事,一一详述。秦老夫人听了,忙道:“罗家甥儿,既然两位儿媳和孙儿都已到京,快派人用轿马接他们进府。”叔宝却道:“母亲,萧后尚在旅途,待她面见陛下安顿妥当,再接两位弟妹也不迟。”秦老夫人想了想:“也罢,先叫怀玉到城外迎接萧娘娘和两位夫人,暂住在承福寺几日。”秦怀玉领命,带着家丁飞驰出城,安排萧后及罗成家眷的落脚事宜。 罗成入朝拜见唐太宗,太宗对他北征之功大加犒劳,赐宴表彰。很快有旨意传出,派四名太监宣萧后入宫。窦线娘、花又兰则前往秦叔宝府中,献上寿礼,叩拜秦老夫人,与叔宝之妻张夫人行交拜礼。单雄信之妹单小姐也前来拜见,命两个儿子与罗家二子相互见礼,众人寒暄问候,十分热络。袁紫烟及江、罗、贾三位夫人得知消息,也不时派人送来礼物。如此住了一个多月,罗成向太宗辞行,顺路前往花弧墓前祭扫,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唐太宗自登基以来,四方安定,礼乐复兴。魏征、房玄龄等大臣直言敢谏,君臣关系融洽。一日,太宗侍奉太上皇李渊在未央宫设宴,正值初秋,天气晴朗,殿内金紫辉映。太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南蛮首领冯智戴咏诗,继而感慨笑道:“胡越各族同聚一堂,真是古来未有之盛景!”太宗举杯祝寿道:“这全赖父皇教化深远,非儿臣之力所能及。从前汉高祖也曾在未央宫宴请太上皇,却妄自尊大,儿臣不敢效仿。”太上皇大喜,转而问秦叔宝:“你母亲身体可好?今年高寿?”叔宝跪地答道:“家母今年八十三岁,托陛下洪福,身体还算康健。”太上皇便命众臣自皇族以下,按品级依次落座,不得喧哗失礼。众人循规入席,黄门官往来斟酒,席间琴瑟和鸣,歌声婉转。 君臣正欢饮间,不料尉迟敬德因坐在任城王李道宗下首,突然大怒道:“你有何功劳,竟敢坐在我之上!”任城王不予理睬,敬德竟挥起拳头狠狠砸去,正中道宗左眼,众人慌忙起身劝阻时,道宗已眼翻睛肿,满脸青紫,捂着脸离席而去。太上皇问明缘由,心中不悦道:“任城王乃朕宗室近亲,且不论有功无功,即便略有僭越,今日如此良辰盛会,也该忍耐,为何竟动手打人!”太宗率群臣谢罪,只得命宴席作罢,护送太上皇回宫。 次日上朝,太宗对众臣道:“昨日朕与太上皇君臣同乐,本是难得的聚会,敬德却有失人臣之礼,朕深感忧虑。任城王身为朕的亲族,尚遭此对待,何况他人?朕所言并非偏袒道宗。”话音未落,左右禀报尉迟敬德自缚请罪,众臣皆惶恐下跪求情:“敬德乃武臣,本不熟悉礼仪规范,今因无礼触怒陛下,望陛下念其战功,饶他一回。”太宗命人给敬德松绑,说道:“朕本想与诸位共保富贵,然卿屡次触犯律法。朕不因功讳过,也渐知汉代韩信、彭越遭诛,并非高祖寡德。”敬德叩头谢罪。太宗又道:“国家纲纪,全在赏罚分明。额外之恩不可多得,望卿自加约束,莫要后悔。”敬德再拜退出,此后乖张之气顿时收敛。 贞观九年五月,太上皇李渊患病,崩于太安宫,朝廷下诏布告天下,谥号“神尧”。一日,太宗闲暇,与长孙皇后及众嫔妃游览至一处宫殿,见许多宫女前来侍奉。这些宫女虽整齐规矩,却老幼不一,太宗见状难免心生慨叹。几名宫女奉茶上前,皇后问道:“你们何时进宫的?”宫女们答道:“有近年进宫的,大多是隋朝时入宫的。”皇后惊觉:“隋朝入宫的,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宫女们叹道:“十二三岁进宫,如今已三十五六岁了。”皇后又问:“当初隋炀帝嫔妃众多,为何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宫女答道:“炀帝设夫人、美人、昭仪等名号,各宫都有安置。哪像万岁与娘娘仁慈俭朴,全宫上下都沐浴天恩。”太宗感慨:“朕想天子一人,有三四位嫔妃便足矣。精力有限,何苦让这么多女子终身禁锢宫中?”徐惠妃附和:“看她们的境遇,确实可怜。”太宗对皇后道:“朕想将她们放出一部分,让她们归乡择偶,度过下半辈子。”皇后笑道:“陛下自有决断,臣妾岂敢置喙。莫说真放她们出去,便是这念头,已是莫大的阴德。”太宗正色道:“朕岂会戏言!”众宫女闻言,纷纷跪地谢恩,皇后与嫔妃们见状皆笑了起来。 太宗对内侍道:“传旨给掌宫太监,将这些宫女的名册呈上来。”内侍告知掌宫监魏荆玉,一夜之间,各宫宫女议论纷纷,如同鼎沸。次日清晨,名册造毕,魏荆玉待太宗退朝,便将名册呈上。太宗浏览一番,吩咐:“让她们都到翠华殿来。”魏监领旨而去。太宗回宫后,指着名册对皇后道:“这些宫女,不知耗费了民间多少血泪钱粮,如今困在此处,得花些时日清点。”皇后道:“不难,陛下点一半,臣妾同徐夫人点一半,很快就能完事儿。” 于是太宗与皇后乘宝辇,徐惠妃坐平舆,一同来到翠华殿。但见宫女们拥挤在庭院中,太宗与皇后各自在一案前坐下,徐惠妃坐在皇后身旁,将宫女分为两处点名。一行行宫女上前,个个搽脂抹粉,美丑参半。太宗将二十岁以下的留作各宫使唤,年纪较大的尽数放出,共计三千余人。他命魏监速速撰写告示,晓谕民间,让宫女父母领回择婿;若亲戚远在他乡,可由本人挑选婚配对象。三千宫女欢天喜地,叩谢皇恩,收拾细软出宫。魏监将一处旧庭院暂作安置之所,贴出榜文。一月之内,近处百姓前来认领,远处则由魏监私下收取财礼嫁出,一时热闹非凡。不到两月,宫女几乎嫁完,只剩夭夭、小莺二人。她俩是关外人,始终不见亲戚父母来寻。加之夭夭出宫时染病,小莺悉心照料,在魏太监府上住了三四个月,待夭夭病愈,两人又恢复了丰润模样。 一日,掌宫监魏荆玉的好友、锦衣卫指挥使韦元贞前来拜访。韦元贞年近四十,妻子始终未能生育,魏监此前多次想帮他纳个小妾,都被他拒绝。这天两人在书房小酌,聊起放出宫女之事,魏监劝道:“韦老弟尚无子嗣,听说弟妹又贤惠,前日为何不来挑个合适的宫女,也好为韦家传宗接代?”元贞摆手道:“妻子能生便生,不能生也就罢了,强求不得。”魏监笑道:“如今还剩两个宫女,生得如同双胞胎一般标致,让她们出来给你瞧瞧。”说着便让小太监去传唤。 不一会儿,夭夭和小莺走进书房,朝着韦元贞盈盈下拜。元贞慌忙起身回礼,只见她二人身材婀娜,肌肤胜雪,忙道:“请进请进。”魏监在旁揶揄:“韦老弟觉得如何?”元贞却面露难色:“使不得,这是宫里出来的女子,我们做官的娶回家为妾,怕是有失体统。”魏监大笑:“你这话说得迂腐!前日李大人娶了蔡修容,张大人也纳了赵玉娇,偏你娶不得?”元贞笑笑,并未接话。喝完酒便告辞离去。 次日,魏监打听到韦元贞不在家,便派了辆马车,让夭夭、小莺坐上去,又吩咐一个小太监:“你到韦府见到夫人,就说我家公公念韦老爷无子,特送这两个美人过来。”二人到了韦府,拜见韦夫人,韦夫人见她们生得端庄秀丽,十分欢喜,趁元贞未归,将她们藏在书房碧纱窗后。元贞回家后,在书房见到二人,心知是夫人美意,便在书房歇了一晚,随后同夫人致谢。自此妻妾和睦,后来夭夭和小莺各生子女:小莺生下一女,后来成为唐中宗的皇后,韦元贞被封为上洛王——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房玄龄因直言进谏触怒太宗,渐渐被疏远,于是告老还乡。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病重,日渐沉疴,便对太宗嘱咐道:“臣妾病情危重,料难痊愈。陛下当保重龙体,以安天下。房玄龄侍奉陛下多年,小心谨慎,并无大错,不可轻易舍弃。臣妾家族因裙带关系得享禄位,并非因德行而居高位,易招祸患,望陛下保全他们,切勿授予要职。臣妾生前无益于百姓,若死后切勿厚葬,劳民伤财,只需依山为墓,用瓦木为陪葬器物即可。更望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言、斥谗佞,减少劳役、停止游猎,如此臣妾虽死无憾。”又对太子说道:“你当竭尽心力,报答陛下托付之重。”太子叩首道:“定当谨遵母后教诲。”皇后嘱咐完毕,当晚崩逝于仁静宫。 次日,官员将皇后采集自古得失事迹编纂而成的《女则》三十卷进呈太宗。太宗览毕悲痛不已,对近臣道:“皇后此书,足以成为后世典范。朕并非不知天命,只是从此入宫再无规谏之言,痛失良佐,难以忘怀。”于是派宦官召回房玄龄,官复原职。这年冬十一月,将文德皇后安葬于昭陵,靠近窦太后的献陵。太宗思念皇后不已,便在御苑中修建层楼,登楼眺望昭陵。一日,太宗与魏征同登高楼,让魏征观看。魏征凝视许久,说道:“臣老眼昏花,瞧不见。”太宗伸手指引,魏征才道:“臣以为陛下是在眺望献陵,若说昭陵,臣早已看到了。”太宗闻言落泪,遂命拆毁层楼,但心中悲痛始终难消。 一日,太宗忽然染病,众臣每日早晚问候,太医殷勤诊治,四五日仍未痊愈,恍惚间似有邪祟缠身。唯有秦琼、尉迟恭前来问安时,太宗才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命人将二人画像悬挂于宫门以镇邪。待病情加重,太宗召魏征、李积等大臣入宫,准备托付后事。李积忙道:“陛下正值盛年,何出此言?”魏征则道:“陛下勿忧,臣能保龙体转危为安。”太宗叹道:“朕病入膏肓,卿如何能保?”说罢转身面向墙壁,沉沉睡去。魏征不敢打扰,与李积等退至宫门前。李积疑惑问道:“公有何妙法?”魏征答道:“地府掌管生死簿的崔珏判官,曾是先帝旧臣,生前与我交好,梦中常与我相聚。若修书一封,请他相助,定能让陛下起死回生。”李积虽点头称是,心中却半信半疑。 不久,宫人急报太宗气息微弱,危在旦夕。魏征立即在宫门厢房写下一封书信,亲自至太宗榻前焚化,又吩咐宫人:“陛下身体尚温,切勿移动,静候至明日此时,必有转机。”说罢便与众臣在宫门前等候。 却说太宗睡到黄昏时分,忽然感到飘飘荡荡,一灵魄竟至五凤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鸟飞来,口中衔着一物。太宗平日喜爱鹞鸟,见状心中一喜,定睛细看却大吃一惊:“怪哉!这鹞鸟正是当年魏征奏事时,被我藏在怀中闷死的那只,如何又活了?”忙伸手去捉,鹞鸟忽然消失,口中之物坠于地上。太宗拾起一看,却是一封书柬,封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征,书奉判兄崔公。”下署:“崔珏系先朝旧臣,伏乞陛下面致此书,以祈回生。”太宗大喜,将书柬收入袖中,向前行去。 这是一片空旷之地,无山无水,无树无木,太宗正惊惶间,见一人高声唤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太宗抬头,见来人戴纱帽、着蓝袍,手持象笏,脚蹬粉底皂靴,急忙走近,跪拜于地:“陛下恕臣未能远迎之罪!”太宗问道:“卿是何人?现居何职?”那人答道:“微臣崔珏,生前曾在先皇驾前任礼部侍郎,如今在阴司任丰都判官。”太宗大喜,忙伸手扶起:“先生劳驾,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要交给先生,不想在此相遇。”崔判官问:“书在何处?”太宗从袖中取出递上。崔珏拆书阅毕,说道:“陛下放心,魏人曹书中不过是托臣放陛下回阳。待少时见过十王,臣便送陛下还阳,重登皇位。”太宗称谢。 正说话间,见两个生着软翅的小吏走来,禀道:“阎王有旨,请陛下暂在客馆歇息,待勘定隋炀帝一案,即刻来见。”太宗问:“隋炀帝的案子还未结吗?”二吏答道:“正是。”太宗对崔珏道:“朕正想看看隋炀帝等人,烦先生引路一观。”崔珏道:“这有何难。” 众人继续前行,忽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城,城门上方赫然写着“幽明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拱手道:“微臣在前引路,陛下小心脚下,恐有污秽之物冲撞。”引领太宗入城,顺着街道走去,但见城中百姓蓬头垢面、赤足而行,形如乞丐。行至里许,太宗忽见前方出现先帝李渊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已故的弟弟李元霸。太宗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叩拜,眨眼间二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走了几步,李建成竟带着李元吉、黄太岁迎面而来,三人厉声喝道:“李世民,你来得正好,还我们命来!”崔判官急忙举起象笏,正色道:“此乃十殿阎君请来的贵客,不得无礼!”三人闻声,瞬间化作青烟散去。太宗心有余悸,问道:“翟让、李密、王伯当、单雄信、罗士信等人,想必也在此处吧?”崔珏答道:“他们早已托生到太原、荆州等地,至今已有数年了。”太宗还欲询问太穆皇后、文德皇后的下落,忽见前方一座碧瓦飞甍的楼台,气势壮丽非凡,隐约传来环佩叮咚之声,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芳香。 正凝视间,见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被七八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押解而来。崔珏问道:“陛下可认得这三人?”太宗皱眉道:“有些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崔珏解释道:“第一个披着猪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个穿着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个身着狗皮的是王世充。他们的罪状已审定,将永堕畜生道,世世化为猪牛狗,遭受千刀万剐之刑,以偿还生前弑君叛国之罪。”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太宗正感叹间,忽听旁边有人议论:“又有一案人犯要出来了?”崔珏抬眼望去,见一对青衣童子手持幢幡宝盖,笑意盈盈地引着一位年轻皇帝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十余个身着纱帽红袍的官吏,另有两名鬼吏随行。崔珏唤道:“张寅翁,这一宗是何人?”鬼吏答道:“为首的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她生前忠烈,痛骂逆贼而死,曾与杨广在马上盟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后面这些是随她一同赴难的袁宝儿、花伴鸿等宫人。如今她们将被送往玉霄宫修行一纪,之后再降生到王侯之家。”太宗闻言笑道:“朕听闻朱贵儿等人殉难时气节非凡,至今说起仍令人畅快。只是不知她托生为皇帝,会在何人手中称尊?” 话音未落,又见两名鬼卒押着垂头丧气的隋炀帝走出,身后跟着三四个黑脸凶神。崔珏向随行鬼吏打听押往何处,鬼吏答道:“带他到转轮殿,他弑父弑兄的案子尚未了结,须先在畜生道受报。待四十年洗心革面后,再降生阳世,虽改形却不改姓,仍投生杨家为女,完成与朱贵儿的前世盟誓。”崔珏又问:“为何他头顶的白绫还未除去?”鬼吏道:“他日后托生为帝后,享二十余年富贵,最终仍会以白绫结局。”崔珏点头叹息。太宗疑惑道:“隋炀帝一生残虐百姓、秽乱宫廷,为何反得托生帝后?难道淫乱残忍之举,反倒无罪?”崔珏摇头道:“百姓遭此劫难,是劫数使然;至于他犯下的奸佞恶行,阴司自会降罚。如今让他托生为妃后,不过是了结与朱贵儿的盟誓罢了。” 太宗正要细问,一名鬼吏匆匆走来:“十王爷有请陛下。”太宗忙举步向前,只见两对提灯引路,十位阎王降阶相迎,个个躬身施礼。太宗惶恐谦让,不敢前行。十王齐声道:“陛下乃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论名分自当如此,何须过让?”太宗叹道:“朕有愧于诸位,岂敢以人鬼之分论尊卑?”推辞再三,方才前行,步入森罗殿。 太宗与十王行过礼后落座,秦广王率先开口:“早年有径河老龙状告陛下,言陛下许诺救其性命却最终使其遭斩,这是为何?”太宗答道:“朕当年确实梦见老龙求救,也答应保它周全,不料它罪孽深重,当由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入宫下棋,谁知他竟倚案一梦斩龙。此乃龙王罪有应得,加之魏征神机莫测,非朕之过。”十王闻言,伏地行礼道:“那老龙未降生时,南斗生死簿已注定其命丧魏征之手,我等皆知此事。只是它生前争辩不休,定要陛下至此对质,如今我等已将它送入轮藏转生。但陛下兄长建成、弟弟元吉,终日在此哭诉陛下害其性命,要求当面对质,还请陛下解释一二。” 太宗正色道:“此乃他二人合谋陷害朕。先是假意比槊,派黄太岁行刺,若非尉迟敬德相救,朕早已命丧黄泉;又指使张、尹二妃挑拨父皇与朕的关系,若非父皇仁慈,朕又岂能 survive;更在普救禅院设下毒酒,若非飞燕示警,朕再次遭难。屡次加害不成,便想兴兵杀朕,朕不得已自卫,实乃势不两立,他二人死于战乱,与朕何干?昔年项羽以太公要挟汉高祖,高祖尚言‘愿分吾一杯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连父亲都可不顾,何况兄弟?望诸位明察。”十王叹道:“我等亦曾反复劝解令兄令弟,无奈他们执意控诉。如今暂将他们安置在闲散之地,容后再议。今日劳烦陛下亲临,还望恕罪。”说罢,命掌生死簿判官:“速取簿来,查看唐王阳寿天禄几何。” 崔判官急忙转入司房,翻开天下万国之王天禄总簿,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名下赫然注着“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大吃一惊,急忙取笔蘸墨,在“一”字上添了两画,改为“三”字,这才匆匆出来将文簿呈上。十王从头阅毕,见太宗名下改为“三十三年”,便问:“陛下登基几年了?”太宗答道:“已十三年。”十王笑道:“陛下尚有二十年阳寿,今日对案已明,请归阳世。”太宗起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护送太宗还魂。 太宗辞别十王,出了森罗殿。朱太尉手持引魂幡在前引路,行至一座阴山脚下,只见山势险峻,阴气森森。太宗问道:“此乃何处?”崔判官答道:“此乃枉死城,昔日六十四处草寇头目、枉死的孤魂野鬼皆聚于此,无人管束,又无钱钞度日,不得超生。陛下若能赏些盘缠,方可安然通过。”太宗面露难色:“朕空身至此,何处寻钱钞?”崔判官道:“陛下的朝臣尉迟恭在阴司寄存了三库制钱,陛下若肯出名立契,微臣作保,暂借一库散给饿鬼,待回阳间再行偿还,这些冤魂便可超生,陛下也能顺利通过。”太宗大喜,欣然应允。崔判官呈上纸笔,太宗立下文书,崔判官将文书收入袖中。 行至山边,忽听得鬼哭狼嚎,无数冤魂蜂拥而出,个个缺胳膊少腿,有的无头,有的无脚,齐声喊道:“李世民!还我命来!”太宗吓得浑身战栗,紧紧拉住崔判官。崔判官高声喝道:“尔等不得无礼!我已替大唐皇爷借得一库银子的票契在此,速叫魔头来领取分发给众鬼!唐皇爷阳寿未尽,回阳后还会设水陆道场超度你们!”众鬼闻言,急忙飞去唤来魔头。崔判官叮嘱几句,将票契交给魔头,众鬼欢呼散去。 三人又走了一里多地,见一座青石大桥,桥面光滑如镜。太宗小心翼翼踏上桥,刚要下桥,忽然天际一声霹雳,太宗一惊,猛然跌倒,连声喊道:“跌死我也!”睁开眼时,只见太子、嫔妃皆在床前伺候。太子急忙传召魏征等人,魏征快步走到御床前,轻轻牵住太宗衣袖:“陛下醒了!终于回阳了!” 太宗缓过神来,太医忙进献定心汤。太宗起身,将阴司所见所闻细细告知众人,众人听罢,纷纷拜贺。太宗随即传旨,宣隐灵山法师唐三藏、窦巨德进京。不料使者抵达时,窦巨德已圆寂四五日,遂随唐三藏一同返京,设水陆道场超度幽魂。太宗又命取金银一库偿还尉迟恭,尉迟恭推辞不受,太宗再三劝说,方才拜受。库吏交割银盘时,发现账册短缺五百贯,正惊慌间,忽见梁上飘下一纸票契,取来一看,竟是大业十二年尉迟恭打铁时,支付给一位书生的凭证,众人皆称奇异。 太宗在宫中调养三四日,身体比从前更加康健。不料此时大盈库突发大火,魏征奏道:“天灾频发,皆因宫中阴气郁结。恳请陛下将先帝遗留的老嫔妃尽数放出。”太宗深以为然,当即将老宫女全部放出,竟有三千余人,连张、尹二妃也出宫归家,宫禁为之一空。太宗遂派唐俭到民间挑选良家女子,限定年十四五岁,仅选百人,命太常少卿祖孝孙教习礼乐。 四五月间,唐俭选美归来,太宗将秀女分散至各宫,唯独选中武媚娘为才人,安顿在福绥宫,宠爱有加。 第69回 马宾王香醪濯足 隋萧后夜宴观灯 宋代时,扬州有个叫秦君昭的年轻人,青春正好,前往京城游历。临行前,好友邓某备酒为他饯行,还唤来一位容貌出众的小丫鬟,让她上前拜见。邓某指着丫鬟介绍道:“这是某郡主事买来的妾室,希望你乘船时顺路将她带到目的地。”秦君昭起初拒绝,经邓某再三恳求,才勉强答应。乘船行至临清,天气渐热,夜里蚊虫肆虐,秦君昭让丫鬟进帐同睡,一路平安抵达京城。主事得知后将丫鬟接走,三日后才登门道谢:“您真是正人君子,我已写信向邓公致谢了!”秦君昭这般不为女色所动,堪称奇男子。还有商朝时的九侯,他的女儿容貌绝美且举止端庄,被进献给纣王。无奈此女性情贞静,不愿迎合纣王的不良喜好,触怒纣王,不仅女儿被杀,九侯也被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进谏,同样被纣王烹杀。这位女子堪称不喜亲近男子的贞烈美人。由此可见,男女之间的喜好,本就有许多难以言说的缘由。 唐太宗李世民本是一代豪杰,向来不为色欲所困。然而,自从长孙皇后离世后,选入宫中的武氏,却让他宠爱至极。武氏的父亲名叫武士彟,字行之,家住荆州。唐高祖在位时,武士彟曾任都督。他天性淡泊名利,厌烦官场的繁杂,便辞官归家。妻子杨氏贤良能干,年过四十还未生育,于是为丈夫纳邻家张氏为妾。一个多月后的夜里,张氏入睡后感觉身上沉重,伸手一推,竟将自己推醒,此后便有了身孕。怀胎十月临盆之际,武士彟梦见李密前来拜访,说道:“想借住十余年,望你好生抚养,日后定当报答。”醒来才知是一场梦。随后张氏顺利生产,武士彟本以为会是儿子,没想到却是女儿。张氏因产后患病,不久便离世。武士彟夫妇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七岁时就请来先生教她读书。先生见她面容秀丽,为她取名媚娘。等到十二三岁时,媚娘出落得愈发娇艳动人,与一同读书的伙伴相处亲密,整日形影不离。又过了一年多,命运的转机降临,唐俭奉旨挑选宫女,武媚娘被选入宫,获赐才人封号。她生性聪慧,各种音乐一学就会,行事果敢大胆,在宫中毫无畏惧。太宗临幸时,她与太宗相处亲昵,如同多年知己,太宗从未有过这般体验,相处越久越觉难以自拔,从此对她片刻也离不了。 再说太子李承乾,是长孙皇后所生,自幼患有脚疾,喜好声色犬马,沉迷打猎骑马,甚至影响农事。魏王李泰是太子的弟弟,为韦妃所生,多才多艺,深受太宗宠爱。见皇后去世,李泰暗中觊觎太子之位,便放下身段结交贤士,博取名声,还秘密结交党羽作为心腹。太子察觉后,暗中派刺客纥干承基去谋杀魏王。此时,吏部尚书侯君集对朝廷心生不满,见太子庸碌无能,便想趁机图谋不轨,劝说太子谋反,太子竟欣然应允。于是,太子用金银财宝贿赂中郎将李安俨等人,让他们作为内应。不料事情败露,太宗得知后,将太子李承乾废为庶人,侯君集等人也被依法惩处。 此后,魏王李泰每日入宫侍奉太宗,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但褚遂良、长孙无忌坚决请求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太宗对大臣们说:“昨日青雀(李泰)投入我怀中说:‘儿臣今日才真正觉得是陛下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等我死后,定会为陛下杀了他,将皇位传给晋王。’我听了很是感动。”褚遂良急忙谏言:“陛下此言不妥。这是国家大事,关系社稷存亡,望陛下慎重考虑。陛下百年之后,魏王若继承皇位,怎会杀了自己的爱子,将皇位传给晋王?若一定要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确保他的安全。”太宗听后流下眼泪,起身回宫。想起太子、魏王和晋王的事,心中懊恼悔恨,不禁捶床长叹。徐惠妃和武才人见状,问道:“陛下为何事如此长叹?”太宗便将几个儿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又感慨道:“我征战沙场,历经无数危险,从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家中之事,反而让我如此烦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徐惠妃劝慰道:“陛下平定四海,统一天下才有今日,何必为家中琐事忧愁。”太宗说:“爱妃难道不知,先前李建成、李元吉行为不端,如今这两个儿子又想效仿,如此行事,真让我心灰意冷。”说着便倒在床上,拔出佩刀想要自刎。武才人急忙上前夺下佩刀,劝道:“陛下怎能如此轻率!犯错的已经被废,图谋不轨的也未能得逞,陛下何不坐收渔翁之利。晋王也是皇后所生,立他为太子未尝不可。”徐惠妃也说:“晋王仁爱孝顺,立他为太子,可保社稷无忧。”太宗听后转忧为喜,当即前往太极殿,召集群臣问道:“李承乾叛逆,李泰也居心不良,众卿认为哪个儿子可以立为太子?”群臣齐声回答:“晋王仁爱孝顺,应当立为太子。”于是,太宗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此时李治年仅十六岁。太宗对大臣们说:“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意味着太子之位可以通过谋划获取。从今往后,太子失德、藩王觊觎皇位的,都要一并舍弃,这个规矩要传给子孙,作为万世法则。”晋王被立为太子后,对太宗极尽孝道,朝廷上下也因此安定和睦。 九月,正值秦叔宝母亲九十岁大寿,太宗亲自前往祝贺。看到秦琼家中没有正堂,便下令用小殿的材料为其建造,五天就完工了。太宗还亲手写下“仁寿堂”的匾额赐给秦家,另外赏赐了锦屏、被褥、几案、手杖等物。徐惠妃也送上丰厚的贺礼。秦琼上表感谢,太宗亲自下诏回复:“你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太上皇报恩,何必如此感谢?” 另一边,清河荏平有个名叫马周,号宾王的人,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却热爱学习,尤其精通诗赋。他性格洒脱不羁,不被同乡敬重。曾补任博州助教,却每日饮酒作乐,不专心教学,多次遭到刺史责备。马周一怒之下,离开博州,前往长安游历。途经新丰集市时,客栈老板只顾招待商贩,对他颇为怠慢。马周心中烦闷,用青田石雕刻了汉朝李陵、战国孙膑的牌位,供在桌上,买酒喝得大醉,一边拍桌大哭:“李陵啊,你有什么过错,却连累妻儿受辱;汉王为何如此狠心,让你客死沙漠!”哭一阵,喝几杯酒,又对着孙膑的牌位哭诉:“孙膑啊,你做了什么,竟让好友对你心生怨恨;你又犯了什么罪,要遭受一生的磨难!”就这样边哭边喝。身处逆境的人,往往情绪激动,时而癫狂时而痴傻,就像丢了魂儿,坐立不安。心中悲愤时,恨不得化作博浪沙的铁椎、秦朝宫殿的筑具、田光的眼泪;感慨激昂时,又恨不得化作斩马剑、捕盗的刑具、荆轲的匕首。正因如此,他与世俗格格不入。 一天,马周遇见中郎将常何。常何虽是武官,不通文墨,却有识人之明,看出马周日后必成大器,便将他请到家中,奉为上宾,所有文书笔墨之事,都交给马周处理。当时天象异常,太宗下诏让文武百官直言朝政得失。常何便请马周代笔,写下二十多条建议进呈给太宗。马周在旅店中闲来无事,揣着些钱出门散步。这天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全城男女都到曲江参加祓禊活动,街头杂耍、乐曲演奏不断,酒楼茶馆都张灯结彩。马周也到这里游玩,走进一家酒楼,独自占据一张桌子,畅快饮酒。许多公侯驸马、皇室子弟都换上便服前来嬉戏。只见一位宦官带着几个朋友,身后跟着众多仆人,也在酒楼里饮酒。他们见马周喝酒喝得痛快,便对马周说:“你这个狂生,独自喝着粗劣的酒,还这么有兴致;我这里有一瓶葡萄御酒,送你喝吧。”仆人随即将酒送到马周桌上。 马周接过酒瓶,揭开一看,里面足有七八斤酒,香气扑鼻。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几口,随后瞥见桌边有个拌面的瓦盆,便将酒倒进盆里,口中说道:“高阳知己,没想到今日得见。”说着,他脱下双袜,把双脚放进盆中清洗。周围众人惊呼:“这是珍贵的御酒,怎能如此糟蹋!”马周正色道:“我岂敢糟蹋?曾参说过:‘父母给我的身体发肤,不敢损伤。’《孝经》也讲要爱护自身,我怎敢只讨好上位而轻慢自己?”洗完脚,他擦干后拿起瓦盆,将酒一饮而尽。刚喝完,七八个人冲进店里,喊道:“马相公在这里!”马周问:“找我何事?”常何家中的仆人说:“圣上宣您进朝!” 原来,太宗在宫中翻阅大臣奏章时,看到常何所奏的二十条建议,论述详尽,切中时政。太宗心想常何是武臣,哪有这般才学,便召来常何询问。常何如实奏道:“这是门客马周代笔所写。”太宗大喜,立即派太监宣召马周。此时马周听说皇帝召见,急忙回到常何府中,换上整齐的衣衫靴帽,来到文华殿。太宗就二十条建议逐一详细询问,马周直言对答,分析透彻,果然是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太宗十分欣喜,当即任命他为刺史,又赏赐常何二十匹彩绢,君臣这才退朝。 太宗散朝后回宫,行至凤辉宫前,听见里面笑声不断。他带着两名宫奴转身进入,只见垂柳枝条如丝绦拂动,环境清幽雅致,姹紫嫣红的鲜花间,鸟儿迎风飞舞,别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意境。循着笑声靠近,一队宫女笑着跑出来,有的说“打得真好,像紫燕斜飞”,有的说“这般年纪还这么利落,如孤鹤朝天盘旋”。太宗叫住一个宫奴询问:“你们从哪儿来?为何这么开心?”宫奴回奏:“在倚春轩院子里看萧娘娘荡秋千呢。”太宗问:“现在还在荡吗?技术如何?”宫奴答:“还在玩,荡得可好了!” 太宗听后,悄悄走到凤辉宫,下了辇车躲在一旁偷看。只见院子里许多宫女站着大笑,秋千架上有个女子,穿着浅色小龙团袄,松色长裙扣在两边,中间扎着大红缎裤。她飞速荡下来,做出“蝴蝶穿花”的姿势,又荡上去,化作“丹凤朝阳”之态,接着变作“饥鹰掠食”,迅猛扑下,姿态轻盈曼妙,风流倜傥。太宗侧身躲在石屏后看得入神,忽然一个宫奴瞥见,惊呼:“万岁爷来了!”宫女们顿时一哄而散。 此时太宗不好退走,只得走进院子。萧后急忙跳下秋千板,小喜连忙取下她头上的防尘帕,解开裙扣。萧后快步走到太宗膝前跪下:“臣妾不知圣驾光临,未能迎接,罪该万死!”太宗伸手扶起:“萧娘娘好兴致,竟在此享受这半仙之乐。”萧后道:“只是偶尔消遣解闷,没想到惊动圣驾,实在惶恐。”太宗搀着萧后走进宫殿,闻到一股浓郁的异香。坐下后,萧后含泪说道:“臣妾年老色衰,承蒙陛下宠爱,实出意外。只希望生前能常得陛下眷顾,死后能葬在吴公台下,便心愿已了。”太宗答应下来,又说:“今日是清明佳节,宫中张灯设宴,娘娘可一同赏玩。”萧后叹道:“清明本是民间扫墓的日子,可臣妾先帝的陵墓却无人祭扫,想想就让人痛心。”太宗道:“朕会为陵墓设置三百户守墓人,拨五顷田地供春秋祭祀。”萧后连忙谢恩。太宗又说:“稍晚朕来宣你。”接着疑惑地问:“刚才还闻到香气,怎么现在没了?”萧后笑而不答——原来这香是外国进贡的“结愿香”,是她从突厥可汗那里带来的。 太宗回宫后传旨,宣萧后前来观灯。萧后带着小喜来到太宗宫中,行过礼后,与徐惠妃、武才人等相见。太宗坐主位,请萧后坐左边第一席。武才人说道:“娘娘何不与陛下同席?”萧后推辞:“臣妾年老体弱,勉强陪伴陛下已是不妥,这席次都不该坐。”太宗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推辞。”于是众人坐定,饮酒奏乐。到了晚上,全宫张挂花灯,光彩夺目。萧后问:“清明不过是个小节,为何宫中如此大设名灯?”太宗道:“自四方平定后,每逢节日,除夜、上元都如此摆设庆祝。”萧后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甚是华美。只是若能消去灯焰的烟气,就更妙了。” 太宗问萧后:“朕的排场与隋主相比如何?”萧后笑而不答。太宗再三追问,萧后才说:“他是亡国之君,陛下是开基之主,奢靡与节俭本就不同。”太宗道:“但奢俭终究各有特色。”萧后叹道:“隋主在位十余年,臣妾曾随侍左右。每逢除夕,殿前及各院设数十座‘火山’,每山焚烧数车沉香。火光暗时,就用甲煎油浇灌,火焰腾起数丈,香气远飘数十里。一夜要用沉香二百余车、甲煎二百余石。殿内宫中不燃灯火,悬挂一百二十颗大珠照明,光亮比白天还强。还有外国每年进献的明月宝、夜光珠,大的六七寸,小的也有三寸,一颗价值数十万金。如今陛下所设,没有这些珠宝,殿中灯烛都是膏油,烟气熏人,实在称不上清雅。不过,亡国之事,也望陛下引以为戒。”太宗虽未言语,却暗自思索良久,内心叹服隋主的奢华,暗想:“夜光珠、明月宝,日后定要为娘娘寻来。”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是二更时分。武才人看着萧后,见她举止间无限婉转风情,丝毫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心中暗想:“她那姿态,不知还有多少勾人的本事。”萧后也打量着武才人,越看越觉得她艳丽动人,却少了几分窈窕娴静的韵味。徐惠妃和其他嫔妃见三人相谈甚欢,便借口更衣,悄悄散去。萧后也想告辞,太宗却挽住她和武才人的手,说道:“且到寝室中,再看一回灯吧。” 第70回 隋萧后遗梓归坟 武媚娘被缁入寺 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离合,冥冥中自有定数。即便再聪明机巧、深谙世事,也难以预判命运的走向。萧后在隋朝灭亡时,只道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却不知后来竟历经诸多坎坷。如今她年近迟暮,辗转来到唐宫,虽受礼遇,却身不由己。那日太宗突然临幸,对寻常女子而言是难得的恩宠,萧后却已心如止水——她曾经历过巅峰繁华,如今深知太宗宠爱年轻貌美的武媚娘,自己难再返老还童去争宠。因此,太宗虽偶尔临幸,她只觉平淡。不料太宗观灯时将她接去共度整夜,武媚娘见状心生妒忌,暗中设法让太宗渐渐冷落了萧后。武媚娘还将萧后的贴身侍女小喜换成两个愚笨宫奴,甚至让太宗宠幸了这两个宫奴。萧后每日含恨,眉头不展,面对山珍海味难以下咽,听闻歌舞也兴致索然,只能时常让宫奴请来小喜,想倾诉心事。可武媚娘派心腹跟随监视,萧后满腔衷肠无从诉说,两人匆匆慰问几句便无奈分别。萧后唯有自嗟自叹,拥被痛哭,久而久之染上重病,不久便在唐宫香消玉殒。太宗得知后深感惋惜,以厚礼殡殓,下诏恢复她的位号,谥号“愍”,命行人司以皇后仪仗,将灵柩送往吴公台下,与隋炀帝合葬。小喜想送葬到陵墓,却被武媚娘阻止,只得回宫。 武媚娘因萧后离世而欢喜不已,越发将太宗迷得神魂颠倒,太宗甚至常服金石丹药。恰逢高士廉去世,太宗欲前往哭丧,长孙无忌、褚遂良劝谏道:“陛下服用金石丹药,按药方不宜临丧,为何不为宗庙社稷保重身体?”太宗不听,无忌中途伏地流泪固谏,太宗才返回宫中,到东苑向南遥哭,泪如雨下。随后,太宗命人在凌烟阁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标注姓名、官爵和乡里,已故者注明谥号。此时徐积患病,太医称需用胡须灰入药,太宗竟亲自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和药,徐积叩头泣谢。太宗又念及徐积妻子袁紫烟刚逝,姬妾稀少,无人侍奉,想选两名宫女赐给他作伴。徐积再三推辞,太宗道:“朕此举为社稷考虑,非为卿个人,何须谢辞?”当日便命太监选了两名年长宫女赐予徐积。 当时太白星多次在白昼出现,太史令占卜称“女主昌”;民间又流传秘记“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听闻后深为厌恶。一日,太宗召集群臣在宫中宴饮,行酒令时让大家说小名。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称小名“五娘”,且他的官职、封邑中都带“武”字,后来他出任华州刺史。御史弹劾他图谋不轨,李君羡因此被诛杀。太宗又秘密询问太史令李淳风:“秘记所言当真?”淳风答道:“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此人已在陛下宫中,不出三十年将坐拥天下,大肆屠戮唐室子孙,如今征兆已现。”太宗问:“将可疑之人全部杀掉如何?”淳风劝阻:“天命难违,王者不死,滥杀只会无辜遭殃。且三十年后此人已年老,或许会有慈心,为祸较轻。若今日杀了她,上天或会降下更狠辣的人,恐怕陛下子孙将无幸存者。”太宗这才作罢。他虽知武才人姓武可疑,但见媚娘性格柔顺,自己无论多心烦,一见她便转怒为喜,片刻不舍分离,因此虽心存芥蒂,却也暂且搁置。武才人也知晓大臣们的议论,料想太宗不会轻易杀她,却苦于无法避祸,只能日复一日拖延。太宗因沉溺色欲,身体渐衰,太子李治朝夕入宫侍奉,瞥见武才人容貌,惊叹道:“怪不得父皇染病,原来身边有这般尤物,夜间怎能安睡?”心中暗生爱慕,却苦无机会亲近,只能与武才人眉目传情。 一日,晋王在宫中,武才人用金盆盛水,捧来请晋王洗手。晋王见她容颜娇艳,便将水洒在她脸上,戏谑吟诗:“乍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恨无门。”武才人立刻接口吟道:“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雨露恩。”晋王大喜,握住她的手,一同到宫后小轩偏僻处。武才人担忧道:“若被陛下知晓,罪责不轻。”晋王笑道:“你我相遇是天定缘分,何人能知?”武才人扯住晋王衣袖哭泣道:“臣妾虽微贱,却侍奉陛下多年,今日若顺了殿下心意,便犯了私通之罪;倘若日后殿下登基,又将臣妾置于何地?”晋王闻言,立下誓言:“若有朝一日父皇龙御归天,我定册封你为后,若违此誓,愿遭天谴。”武才人叩谢道:“话虽如此,但朝臣议论难堵,若皇爷降罪于妾身,可有解救之法?”晋王思索片刻道:“有了!若父皇严厉追问,你便如此这般说,既可免祸,又可静待时机。”武才人点头应允,晋王解下九龙羊脂玉钩相赠,才人收下后,二人方才分别。 此时京城科举开考,放榜日期未定。太宗病中召见李淳风,问道:“今年科举取士,不知状元是何地何人,想必卿已知晓。”淳风道:“臣昨夜梦入天庭,见天榜已放,臣看完后,见迎榜首的彩旗上有一首诗。”太宗追问诗句,淳风朗吟道:“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色心若起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太宗疑惑:“后两句不知所云,不知是何处人士、什么姓名?”淳风道:“陛下洪福齐天,今科前三名都是忠直之士,于社稷大有裨益;姓名虽已知晓,但不便泄露,唯恐触怒上天。恳请陛下赐臣密室,写下姓名籍贯,封入盒中,待揭榜后便知分晓。”太宗命太监取来小盒,淳风写好密封,太宗又加了一道封条,藏于柜中。淳风告辞而出。不久放榜,太宗取出柜中淳风所封之盒,见上面写着状元狄仁杰,山西太原人;榜眼骆宾王,浙江义乌人;探花李日知,京兆万年人。太宗惊叹不已,这才相信淳风所言非虚,谶语果然灵验。他转念一想:“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何苦留此隐患,为祸后人?”便对武才人说道:“外朝议论纷纷,说你姓氏应了谶语,你打算如何自处?”武才人跪地哭奏:“臣妾侍奉陛下多年,从未有过差错。如今陛下无故要置臣妾于死地,让我含恨九泉,死不瞑目!况且臣妾当年与百位女子一同进宫,陛下独赐我为才人,恩宠无比。今日若赐我一死,只会让他人笑话陛下薄情。望陛下心怀慈悲,让臣妾剃度出家,长斋拜佛,为陛下祈福,修得来世福报,陛下隆恩将不朽于世。”说罢悲痛大哭。太宗本就不想杀她,如今见她愿出家为尼,大喜道:“你肯出家,真是万幸。速速收拾宫中财物,回家与父母一见,随后即刻返京,朕赐你到感业寺削发为尼。”武才人同小喜谢恩,收拾行囊出宫。正所谓:“玉龙且脱金钩网,试把相思忖与谁。” 武士彟得知女儿媚娘要出宫为尼,赶忙派人将她接回家中团聚。家人领命出发,没过几日便将媚娘和小喜接回府中。母亲杨氏见媚娘当年风光进宫,如今却以这般模样归来,不禁大哭一场。小喜想到父母早已离世,如今想见也再无可能,也跟着 wept。众人相互拜见后,武媚娘问道:“听说父亲过继了个侄儿叫三思,怎么没见着?”杨氏道:“他哪像从前,近来每日都有许多朋友往来,不是聚会做文章,就是谈论学问,天天在外面喝得大醉才回来。”媚娘问:“我忘了他今年几岁了?”杨氏答:“当年你父亲过继他时才三岁,如今已经十五岁了,看着倒像个大人样,只是不知他肚子里有多少学问。” 正说着,只见武三思带着几分醉意走了进来。杨氏忙说:“三思,你家姑娘回来了,快来拜见。”媚娘和小喜赶忙起身与三思见礼。三思说道:“姑娘在宫里享尽荣华富贵,怎么朝廷听信大臣们的议论,把姑娘逐出宫外,还要去削发为尼?这皇帝也太无情了,亏他舍得放你出来。”媚娘听了,忍不住落下泪来。三思又道:“姑娘别愁,我看那些尼姑过得挺快活的,没什么忧愁。”媚娘刚出宫时心里本就难过,如今见三思相貌清秀,心中的愁绪竟也减轻了几分。吃过晚饭,见父母和小喜走开了,三思便借着醉意走近媚娘身边,说道:“姑娘,我看你这一头乌黑细发,日后怎么舍得剃掉呢?”媚娘念及他是自家晚辈,又年纪轻轻,便将他搂在怀里。三思问:“姑娘睡在哪儿?”媚娘答:“就在母亲房里。”三思道:“我有好多话想跟姑娘说,今晚我陪姑娘睡吧。”媚娘道:“有话等母亲睡着了,你可以进房来说。”三思连忙点头:“那你可千万记住,别闩门。”媚娘轻轻点了点头。 当晚,武三思等父母睡熟后,悄悄溜进媚娘房中。此后几日,武士彟担心会闹出事情,只好打发媚娘和小喜出门。武三思送了一两里路,媚娘轻声对他说:“侄儿,你若想念我,等考试的时候,就到感业寺来见我。”三思连声答应,洒泪而别。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几日,终于到达感业寺。庵主法号长明,出来将武媚娘和小喜迎了进去。长明见媚娘千娇百媚,如鲜花般娇艳动人,又看到小喜二十四五岁,风姿绰约,心想:“这般风流模样,怎么能安心出家?”她领着媚娘到佛堂,四五个徒弟正在那里演奏法器。长明让武媚娘参拜佛像,然后为她剃度。小喜也改了装扮,在佛前忏悔。法器声停下后,众人上前见礼。小喜看到第四个徒弟,竟宛如女贞庵里的二师父,心里虽这么想,但初次见面不好说破,只是和对方相互定睛看了一会儿。长明介绍道:“这四个都是我的徒弟。”指着怀清说:“这位是去年冬底来的。”随后领武媚娘进去,说:“这两间是夫人和喜姐住的房间,隔壁就是这位四师父的卧室。”媚娘暂时收拾妥当,安心住下。 到了黄昏时分,只见小喜笑嘻嘻地走进来。媚娘问:“你这丫头,倒像是惯做尼姑的,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笑的?”小喜道:“夫人有所不知,那位四师父,就是女贞庵里李夫人的妹妹怀清,我认得她。刚才不好直接叫出来,现在在她房里问了别后的事情,所以觉得好笑。”媚娘问:“什么女贞庵李夫人?”小喜便把当初隋朝萧后回南方上坟,到女贞庵与隋朝南阳公主、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相会的事,说了一遍。媚娘又问:“既然这样,她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又到这里来了?”小喜答道:“濮州连年饥荒,又流行瘟疫,秦、夏、李三位夫人相继病死。她被一个读书人带着想一同进京,没想到中途读书人被盗贼杀害,她跳河后被商船救起,带到京都,暂时住在了这里。”媚娘点点头问:“她还有人来往吗?”小喜说:“她说有个姓冯的表弟,在蓝桥开药店,经常来走动。”媚娘听了,默默点头。 一日,媚娘正在佛堂看怀清写对联,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恰巧长明老尼不在庵中,带着众徒弟到别人家念经去了。怀清出来问道:“谁呀?”外面的人答道:“妹妹,是我。”怀清一听是冯小宝,满心欢喜,赶忙开门迎他进来。怀清问:“怎么这么久没来?”冯小宝说:“听说你们庵里来了什么朝廷送来的武夫人出家,所以我一直不敢来。今天见寺门紧闭,猜想徒弟们不在家,就悄悄来见见你。”怀清道:“那武夫人在佛堂里,你要去见见吗?”冯小宝便跟着怀清来到佛堂,只见武媚娘正倚在桌上看怀清写的榜文对联。怀清介绍道:“五师父,这是我表弟。”媚娘转过身来一看,只见这人:身材单薄文弱,神态文雅娴静。鼻梁挺拔如美玉,双目含情似秋水。眉毛不用描画自然翠绿,嘴唇不用涂抹自然嫣红。一头秀发自然垂落,足以盘成一窝云髻;天生娇美容姿,最可爱的是那两颊如桃花般粉嫩。莫道是水中望月般的虚幻梦境,此刻真像是要谱写一段巫山云雨的情缘。 媚娘赶忙回礼道:“这就是令弟吗?”恰好小喜来找媚娘回房,小宝见到小喜,也与她行了礼。小喜问:“这位尊姓大名?”怀清道:“就是之前说的冯家表弟。”小喜道:“原来是令弟,失敬了。”说完,怀清便带着小宝走到自己房中。只见小宝走到桌边,拿起一张花笺,写了一首绝句:“天赋痴情岂偶然,相遇已自各相怜。笑予好似花间蝶,才被红迷紫又牵。”怀清笑道:“我也有一首绝句赠给你。”提起笔来,写在后面:“一睹芳容即耿然,风流雅度信翩翩。想君命犯桃花煞,不独郎怜妾亦怜。”写完,怀清出门到厨房收拾酒菜,和小宝在房中饮酒玩耍。 媚娘在自己房里细细思索了一会儿,便和小喜走到怀清房门口,悄悄站在那里。只听见外面又有敲门的声音,知道是老师父带众徒弟回来了。媚娘便回到自己房里,小喜出去开门,怀清也走了出来。只见长明领着四个徒弟,婆子背着经忏法器。怀清和其他徒弟说了些闲话,小喜担心媚娘冷清,便回到房中,只见媚娘展开一幅华美的笺纸,上面写道:“花花蝶蝶与朝朝,花既多情蝶更妖。窃得玉房无限趣,笑他何福可能销。从来享乐恨难长,倏尔依回恣采香。讨尽花神许多债,慢留几点未亲尝。” 两人正看着诗,怀清走进来说:“武上师,你和六师父到我房里聊聊吧。”媚娘推辞道:“你表弟在那儿,我去不太方便。”怀清笑道:“自古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呢?”媚娘便说:“既然这样,不如一起到我房里坐坐,我泡好茶招待你们。”怀清说:“我和六师父去叫他一起来。”说着拉着小喜出了门。不一会儿,先有人把酒菜送到媚娘房里,小喜也跟着进来。媚娘问:“你拿了我的诗吗?”小喜答:“诗在桌上,没人动过。我刚才在怀清房里,看见桌上有幅字,也是首诗,被我藏在袖子里了,给夫人看看。”放下东西后,小喜从袖子里掏出诗来,媚娘接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怀清和小宝的唱和之作。这时,怀清和小宝走了进来,媚娘悄悄把诗藏好,说道:“四师父,我在这儿没什么能招待的,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怀清道:“几样小菜,别见笑。”她把蜡烛放在桌子中央,让小宝朝南坐下,自己和媚娘对面而坐,又叫小喜坐在旁边,四人便开始斟酒畅饮,席间言语亲昵、笑声不断,尽情欢乐,暂且按下不表。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唐太宗病情加重,召长孙无忌、褚遂良、徐积等人到床前,感慨道:“朕与诸位爱卿,平定各方势力,历经无数艰难,才统一天下。如今四方安定,正想与你们共享太平,不料病魔缠身。魏征、房元龄先我而去,最近又痛失李靖、马周,朕今日与你们诀别,别无他言。太子为人仁厚节俭,言行合乎礼仪,堪称佳儿佳妇,望诸位共同辅佐他。”说罢痛哭不已。无忌等人拜谢道:“陛下正值壮年,正当励精图治,如今龙体只是偶有不适,何出此不祥之语?”太宗叹道:“朕已预知天命,所以才再三叮嘱。”众臣含泪辞别出宫。当晚,太宗驾崩,太子李治即位,是为唐高宗,向天下颁布丧诏,下诏明年改为永徽元年。此时武氏在感业寺得知消息,也为之痛哭流涕。 后来,到了太宗的忌日,高宗前往感业寺进香。恰巧冯小宝当时也在庵中,来不及回避。长明老尼无奈,只得让小宝临时剃发充作僧人。高宗问及此人,长明谎称是自己侄儿,在土地堂出家,特来看望自己。高宗道:“白马寺田地众多,僧众却少,朕赐他一道度牒,命他明日就前往白马寺居住。”武氏见到高宗后悲痛难抑,高宗也不禁落泪,他悄悄嘱咐长明,让武氏留起头发,自己会派人来接她。嘱咐完毕,高宗便起驾回宫。 隋唐演义 第71到第75回 第71回 武才人蓄发还宫 秦郡君建坊邀宠 人的情感欲望往往容易受环境左右,即便身为储君,本应从小在师傅教导下严守礼仪规范,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却也难敌邪念侵蚀。一旦心中生起奸淫之念,便如痴如醉,做出违背伦理纲常之事,甚至比民间愚夫愚妇更甚。且不说高宗去感业寺进香回宫后的情形,单说武夫人回到房中,怀清见状问道:“夫人如今好了,皇爷亲临,特意嘱咐您蓄发,不日就要接您回宫。将来执掌后宫,指日可待,为何反而双眉紧蹙?”媚娘叹道:“宫中得宠之事,早已料到,但如今冯郎却因我们三人落发为僧,不知该如何筹谋周全。”怀清劝慰:“暂且不必为他发愁,且看他进来怎么说。” 正说着,冯小宝走进房来,见众人神色郁郁,便问:“你们为何闷闷不乐坐在此处?”小喜答道:“武夫人和四师父在为你发愁呢。”小宝笑道:“你们好傻!夫人或许不知,姐姐早已知情——我小宝上无父母、下无妻小,也不想求取功名,只愿在温柔乡中度日。今日能遇见夫人,又蒙怀清姐姐成全、喜姑娘相助,这份恩情,莫说为你们剃发为僧,便是死也不足惜。”怀清道:“只是出了家,难享天伦之乐,不能生男育女。”小宝道:“姐姐有所不知,那些妇人反倒巴不得有个和尚相伴,整日相守不放。”武夫人半开玩笑道:“若真如此,你将来得了好处,怕是要忘了我们。”小宝慌忙跪下起誓:“苍天在上,我冯怀义若日后忘了武夫人、怀清师父和喜姑娘的恩情,甘愿天诛地灭!”武夫人脱下一件贴身汗衫,怀清解下玉如意,小喜也脱下一件衣衫,三人将这三样物件赠与冯小宝。正叮嘱间,长明老尼提着一壶酒,老婆子捧着夜膳走进来,摆在桌上道:“冯师父,我斟壶酒为你送行,你可别忘了我。方才在天子面前,我认了你是侄儿,你今夜本该睡在我房里。只是我年事已高,不便奉陪,只望你到白马寺后,收几个好徒弟常来走动。快些吃酒歇息,明日好去寺里。”说罢,出房去了。小宝与媚娘等三人依依惜别,直至五更听见钟声响起,才起身收拾,含泪送冯怀义出庵。 再说高宗过了几日,便差官将武才人与小喜接入宫中,册封为昭仪,宠爱有加。说来也是武昭仪时运亨通,次年便生下一子,一年多后又生一女,高宗对她愈发宠幸,而王皇后、萧淑妃则日渐失宠。恰逢武昭仪之女生下不久,王皇后怜爱地逗弄了一番。皇后离去后,武昭仪暗中将女婴掐死。高宗来到昭仪宫中,昭仪假意欢笑,掀开被子却见女婴已死,顿时佯装惊哭,询问左右侍从,众人皆称皇后刚刚来过。高宗大怒:“皇后杀了我的女儿!”昭仪也哭着数落皇后的罪过。王皇后百口莫辩,高宗由此萌生废后之意。 一日退朝后,高宗将长孙无忌、李积、褚遂良、于志宁召至殿内。褚遂良心知此事与后宫有关,暗想:“既然受先帝托孤之重,若不冒死进谏,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先帝?”李积则称病未入。无忌等人随高宗至内殿,高宗开口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朕想立昭仪为后,卿等以为如何?”褚遂良谏道:“先帝临终前,曾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朕的佳儿佳妇,今日就托付给你了。’这话陛下也听见了,言犹在耳。皇后并未听闻有何过失,岂可轻易废除?”高宗闻言不悦,议事暂且作罢。次日,高宗再次提及废后之事,褚遂良直言:“陛下若一定要更换皇后,恳请挑选天下名门望族之女,何必选武氏?何况武氏曾侍奉先帝,众人皆知,万代之后,天下人会如何议论陛下?”说罢,将笏板置于殿阶,免冠叩头直至流血。高宗震怒,命宫人将其拉出。帘后的武昭仪大声道:“为何不打死这个老东西?”无忌急忙劝阻:“遂良受先帝顾命,即便有罪也不可动刑。”韩瑗趁机上奏,声泪俱下极力劝谏,高宗皆不予采纳。过了几日,中书舍人李义府叩阁上表,请求立武昭仪为后。此时李积入朝,高宗问他:“朕想立武昭仪为后,先前问遂良,他认为不可,你意下如何?”李积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许敬宗在旁附和:“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子,尚且想换妻子,何况天子?”高宗于是下定决心,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命李积携带玺绶,册封武氏为皇后。随后,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又贬至爱州刺史,不久褚遂良便去世了。自此,武后开始干预朝政,行事独断专行,常与高宗一同临朝听政,朝野内外称他们为“二圣”。高宗沉迷美色,内心反倒畏惧武后,随即派人封冯怀义为白马寺主,又令行人司迎接武后母亲进京,追赠武后之父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封其母杨氏为荣国大夫人,武三思等人皆被召见,亲自赐予官爵,留居京师。武后因痛恨王皇后、萧淑妃,竟令人砍断她们的手足,投入酒瓮中,恶狠狠地说:“两个贱奴,从前辱骂我至极,如今让她们‘骨醉’几日,我才解气!”此后,宫廷内外一片荒淫景象。 武后心中暗藏野心,盼着高宗早日驾崩,因而百般献媚。高宗被她迷得双目昏花,无法批阅奏章,百官奏折便交由武后裁决。武后曾涉猎文史,颇有些小聪明,所断之事皆合高宗心意,于是高宗加她徽号为“天后”。一日,高宗因眼疾酸涩烦闷,对天后道:“朕与你终日困在宫中,眼疾何时能愈?听闻嵩山景色壮丽,朕与你一同去游历一番,开阔眼界如何?”天后本就因在宫中常梦见王、萧二人作祟,巴不得外出游玩,忙道:“甚好。”高宗命宫监传旨,不多时,銮仪卫便排列好旗帐队伍,众多宫女随行。高宗与天后坐上双凤銮舆,天后道:“文臣自有公务,何必让他们跟随,只带四五百御林军即可。”高宗遂传旨大小文臣不必随驾,众文臣便各自回衙门办事。銮仪卫旗帐整齐,一路严肃庄重。途中晓行夜宿,所过州县,自有官员迎接供奉。 不久便到了嵩山,但见奇峰叠嶂,直插云霄,野鸟上下翻飞,鸣声悦耳。寺门前一座石桥下,湍急的溪流奔涌而过。此时正值秋末,唯有红叶似花,飘落在石阶之上。再看寺内,殿宇金碧辉煌,只是寺后一两进小殿曾遭火灾,尚未修缮。天色将晚,众人在寺门前观赏落日余晖,游览片刻后便乘辇返回。天后静坐辇中,凝视着窗外景色,若有所思。高宗问道:“御妻在想什么?”天后道:“只是有所感怀罢了。”说罢取来一幅华美的笺纸,提笔写道: 陪銮游禁苑,侍赏出兰闱。 云掩攒峰尽,霞低捶浪旗。 日宫疏涧户,月殿启岩扉。 金轮转金地,香阁曳香衣。 铎吟轻吹发,幡摇薄露稀。 昔遇焚芝火,山红迎野飞。 花台无半影,莲塔有金辉。 实赖能仁力,攸资善世威。 慈缘兴福绪,于此欲皈依。 风枝不可静,泣血竟何为? 高宗接过天后写好的诗,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忍不住赞叹:“这诗用词新颖艳丽,意境古朴高雅,说是翰林大臣的应制佳作也不为过,哪里像是女子随意写就?妙极,妙极!”君臣一行浩浩荡荡前行数日,终于抵达宫门。几位大臣前来接驾,禀报道:“李积抱病半月,昨夜三更不幸离世!”高宗听闻,心中悲痛不已,赐李积谥号“贞武”,并让其孙李敬业袭爵英公。 此后,因天后处理政务公正严明,高宗对她愈发倚重。一日,天后批阅奏章时,看到薛仁贵征讨突厥余党的事迹,仅用三箭便平定天山,不禁感慨:“数万大军,竟不如薛仁贵三箭之力!”随即问高宗:“此人年纪多大?”高宗答:“不过三十岁上下。”天后道:“等他入朝觐见,我要亲自看看。”不久,薛仁贵进朝复命,天后隔着帘子悄悄观察,见他身材魁梧、英气逼人,心中暗暗称许,便劝说高宗将小喜赏赐给他。 这日,天后在华林园设宴,邀请母亲荣国夫人和武三思赴宴。高宗饮了几杯酒,因有政务需与大臣商议,便先行离去。荣国夫人换了身轻便衣裳,与天后、武三思一同漫步园中,欣赏景致。但见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树影在风中摇曳生姿;怪石错落有致,其间点缀着雅致的小屋;池水环绕,万千游鱼穿梭嬉戏。精美的楼阁随繁花疏密而建,长廊蜿蜒,与草木相映成趣。既有温暖如春的内室,也有清凉幽静的别馆。众人登上高耸的楼阁,远眺层峦叠嶂,八面窗棂尽皆敞开,万千溪流尽收眼底。这般美景,怎能不令人思绪万千,心境也随之悠然开阔。游玩尽兴后,荣国夫人向天后告辞,乘轿回府。武三思等母亲离开,也换了衣服,在殿中随意游览一番,随后各自散去,武后也回宫不提。 再说沛王李贤、周王李显,因宫中闲暇无事,便各自拿出钱财,以斗鸡为乐,赌输赢取乐。当时王勃担任王府博士,年少才高,深受二王喜爱,常邀他一同谈笑。每次斗鸡时,王勃也兴致勃勃地饮酒助兴,还专门写了一篇《斗鸡檄文》: “听说鸡在星宿中对应昂日星官,是阳气汇聚的灵物。它在天际闪耀,象征着吉祥,自古以来就备受推崇。每天清晨,它喔喔啼叫,能唤醒沉睡的人们;风雨交加时,它的鸣声更添几分诗意。东晋处宗在窗前与鸡对谈,兴致盎然;祖逖听到鸡叫,便起身舞剑励志。人们模仿鸡的样子制作头巾,朝廷中因此有了报晓之人;以鸡冠为原型设计帽子,读书人将其视为勇武的象征。在秦国,鸡打鸣预示公子平安;在齐国,鸡啼象征百姓安居。古人用鸡来占卜吉凶,发布赦令时也会把鸡悬于竿上。传说鸡跟随刘安升天,成了仙禽;在宋卿案头,它陪伴着孩童成长。鸡绝非寻常鸟类,它头顶华美,双足矫健,田饶推崇它具备‘五德’;在历史上,它还曾为秦始皇带来祥瑞。它鸣声响亮,苍蝇、蟋蟀都无法比拟;展翅高飞时气势非凡,更不畏惧争斗。它身披铠甲,利爪如金,尽享荣耀;羽翼舒展,奋起搏斗,毫不退缩。即便对手强大如季郈、埘桀,它也绝不退让。平日里韬光养晦,关键时刻便奋起拼搏。它昂首挺胸时,志向高远;出击时迅猛如神。无论是在村落还是集市,见到对手便主动进攻;面对同类,也要一争高下。它凭借勇猛,遏制嚣张之徒;即便对手众多,也誓要分出胜负。它昂首阔步,气势胜过仙鹤;展翅飞翔,姿态堪比大鹏。它的战斗力极强,获胜的鸡肉可充作佳肴;一旦战败,也难逃被烹煮的命运。胜利的消息传来,人们欢呼雀跃;看着它追逐猎物,更是畅快淋漓。应当为它立起锦幛,表彰它的功绩;甚至可以为它树碑,铭记它的贡献。若有违背规定者,必将严惩;对那些怯懦退缩的,也绝不姑息。” 高宗看到这篇檄文,怒道:“二王斗鸡玩乐,王勃不仅不劝谏,还写这种文章,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当即下令将王勃逐出沛王府。王勃接到命令,只好乘船前往洪都探望父亲。船行至马当山下时,突遇大风大浪,无法前行。此时正值秋末,夜空繁星闪烁,地上白霜满地。王勃登上岸,四处眺望,忽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石矶上,目光炯炯,气质不凡。老者远远喊道:“年轻人从何处来?明日便是重阳节,滕王阁有盛大宴会。你若前往,留下一篇文章,定能流芳千古,可比这斗鸡檄文强多了!”王勃笑道:“此处距洪都还有六七百里,一夜之间如何能到?”老者道:“今日是中元节,水府归我掌管。你若想去,我便助你一帆风顺。”王勃刚要拱手致谢,老者却消失不见了。他急忙回到船上,催促船夫开船。果然,一阵清风助力,船如离弦之箭,很快便抵达南昌。船夫惊喜地喊道:“谢天谢地!真是一帆风顺,竟这么快就到洪州了!”王勃听了,心中大喜,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盛会。 当时宇文钧刚被任命为江州牧,他知道洪州都督阎伯屿有个女婿叫吴子章,年轻有才,早就准备好了一篇滕王阁序文,想在宴会上向宾客炫耀。因此阎伯屿大摆宴席,宴请僚属宾客。王勃与宇文钧有世交情谊,便换了正装前往拜见,宇文钧邀请他赴宴,王勃不便推辞,与各位贤士见过礼后,便入席就座。因他年仅十四岁,被安排在末席。席间笙歌阵阵,雅乐齐鸣,酒过几巡后,宇文钧起身说道:“想当年滕王李元婴东征西讨,立下多少功业,后来担任此地刺史,治理百姓、礼贤下士,极尽安抚之能事。百姓不忘其德,故修建此阁,作为千秋表率。但可惜这样的名胜之地,竟无一篇贤人所作的序文刻于碑石,实在遗憾。今日幸得诸位贤才汇聚,恳请各展才华,作序纪念此事,如何?”说罢,命左右取来文房四宝,分发给众人。 众贤士都知晓阎伯屿想让女婿露脸的心思,纷纷谦让。轮到王勃时,他一心想显露才华,便欣然受命,毫不推辞。阎伯屿心中暗笑:“这小子年少不懂事,看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于是借口起身更衣,命官吏站在王勃身旁,叮嘱道:“他每写一句,你就报一句,我自有打算。”王勃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书吏认真地写一句、报一句,阎伯屿听了笑道:“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接着又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伯屿道:“这是用典,没什么新奇。”当报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时,阎伯屿便不再言语。不一会儿,书吏接连不断地禀报内容,阎伯屿只是点头而已。直到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伯屿不禁惊叹道:“奇才!这孩子真是天才!快去拿大杯酒为他助兴!” 片刻工夫,文章写成,左右将全文禀报完毕。忽然,阎伯屿的女婿吴子章站出来说道:“这篇文章并非王兄所作,而是抄袭他人!如果不信,我能背诵下来,保证一字不差。”众人大惊。只见吴子章从“南昌故郡”开始背诵,一直背到“是所望于群公”,众人都觉得十分奇怪。王勃从容说道:“吴兄的记忆之功,不逊色于陆绩等古人。但不知这篇文章之后,小弟还有一首小诗,吴兄能背出来吗?”吴子章哑口无言,满脸羞愧地退下。只见王勃又在文后写下一首诗,一韵到底,四韵成篇: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阎伯屿和宇文钧看了,无不对王勃的才华赞不绝口,赏赐他五百匹细绢,王勃的才名从此更加显赫。 再说唐高宗因荒淫无度,双眼昏花模糊。武后巴不得他早日归天,便时刻陪着他寻欢作乐,朝中事务全由武后垂帘听政。一日,武后批阅奏章,看到礼部有一篇题请建牌坊表彰贞烈女子的奏疏。她不禁拍案感叹道:“荒唐!可见这些妇人不过是沽名钓誉,而礼官也是随声附和。天下之大,四海之内,真正能做到贞烈的人,每代能有几个?即便有,也必定是愚笨不通情理之人,不是被权势逼迫,就是被所谓的‘义’束缚。深宅大院之中,变故百出,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有谁能真正坚守?可笑这些男子,总是以讹传讹,用些银钱换个牌坊,装点自己的门面,这对女子又有什么益处?我看今后凡是请求为贞烈女子建坊的,一概不准。我要下一道诏书,凡是年满八十岁以上的妇人,都授予郡君封号,并在朝堂赐宴,难道这道旨意不比前朝更好?”于是她命礼部将这道旨意颁布天下。 诏书下达后,公侯驸马以及乡绅家的妇人们听闻此事,各自兴致勃勃,纷纷写下自己的年龄和履历,递进宫中。武后看了一遍,足有数百人。她挑选了在京城年事已高的三四十人,定于十六日到朝堂赴宴。当日,宴席设在宾华殿,连武后的母亲荣国夫人也参与其中。届时,各勋戚大臣的家眷都打扮得齐齐整整,前来赴宴。 唯有秦叔宝的母亲宁氏,年已一百零五岁,和张柬之的母亲滕氏,年逾九十,都穿着前朝的旧礼服,来到殿中。她们各自行过朝见礼后,被赐座饮酒。武后说道:“天下太平,各位官员都在家中静养,想必精神更加健旺吧。”秦太夫人答道:“臣妾听说侍奉君主当鞠躬尽瘁,臣子能遇到圣明的君主,蒙受知遇之恩,别说六尺之躯受朝廷供养,即便他们的寸心,也不敢忘记陛下的宠眷。”武后道:“令郎令孙都能尽忠职守,这难道不是太夫人教诲的功劳吗?”张柬之的母亲说:“秦太夫人看起来竟像五六十岁的模样,这百岁牌坊娘娘必定会下旨修建了。”荣国夫人问:“不知秦太夫人的生日是哪一天,我们也好来举杯庆贺。”秦母答道:“不敢当,贱诞是九月二十三日,况且已经过了。” 酒过三巡,张母、秦母等人纷纷起身,叩谢武后。次日,秦叔宝父子及张柬之等人都进朝当面致谢。武后又赐秦母在府第所在的里巷修建牌坊,匾额题为“福奉双高”。一时之间,荣耀至极。 第72回 张昌宗行傩幸太后 冯怀义建节抚硕贞 民间有谚语说“饱暖思淫欲”,这通常指的是寻常妇人。可作为天下母仪的帝后,本应端庄沉静,不该有邪念。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呢?秦庄襄后晚年欲望愈发强烈,时常召吕不韦进入甘泉宫;吕不韦又找来嫪毐,设计假装将其阉割,让嫪毐扮成宦官模样,后来太后爱上嫪毐,最终嫪毐被杀,吕不韦也遭车裂之刑。汉吕后也曾召审食其入宫,与他私通。晋朝的夏侯氏甚至和小吏牛金私通,生下元帝,在宫内留下秽闻,被史书记载下来遭人讥讽。可惜月下老人在安排姻缘时,为何不把这些人配对,让他们心满意足,难道这样他们还会有其他痴想吗? 如今再说天后在宫中行为不端,见高宗病得很重,心中暗自高兴。一天,高宗头痛得厉害,无法行动,召太医秦鸣鹤来诊治。秦鸣鹤请求用针刺头放血,说这样能治愈。天后不想让高宗病好,生气地说:“这人该斩,竟然想在天子头上刺血!”高宗说:“试试刺血或许不错。”于是刺了两个穴位,出了一点血。高宗说:“我的眼睛好像看得清楚些了!”天后举手加额说:“这是上天的恩赐啊。”她亲自拿出百匹彩缎赏赐给秦鸣鹤。秦鸣鹤叩头告辞出宫,告诫皇帝要静养。天后看似极其爱惜高宗,时常陪伴着他,依依不舍。可谁知高宗病到这个地步,还不肯按照太医的嘱咐去调理,还要与天后亲近,结果火气上升,很快就驾崩了,在位三十四年。 天后急忙召大臣裴炎等人到朝堂,册立太子英王李显为皇帝,改名为哲,号中宗,立妃韦氏为皇后,下诏明年为嗣圣元年,尊天后为皇太后,提拔皇后的父亲韦元贞为豫州刺史,国家政事都由皇太后决定。 一天,韦后没什么事,在宫中弹琴。只见太后的一个近侍宫人,名叫上官婉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相貌娇艳,性格和顺。她出生时,母亲梦见有人给了一杆大秤,说这女子将来能称量天下,后来她果然通晓文墨,有很强的记忆能力。她偶然来宫中玩耍,韦后见了便问:“太后在哪里,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婉儿说:“太后在宫中细细饮酒呢。我不能进去,所以走到了这里。”韦后问:“是不是冯、武二人在那里?”婉儿点头不说话。韦后说:“你这么小的年纪,进去又有什么妨碍?”婉儿说:“太后说我这双眼睛最厉害,再也不要我看了。”韦后说:“武三思还可以,那个秃驴有什么可取的!” 正说着,只见中宗气呼呼地走进宫来,婉儿马上就出去了。韦后问:“朝廷有什么事,让陛下这么不高兴?”中宗说:“刚才临朝,见有一个侍中的职位空缺,我想给你父亲,裴炎却坚持反对,认为不可以。我生气地对他们说,我就算把天下给韦元贞,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吝惜一个侍中吗!众臣都沉默不语。”韦后说:“这件事也没什么要紧的,不给他做也罢了。只是太后如此行为不端,该怎么办呢?听说冯、武又在宫中吃酒玩耍。”中宗说:“诗经上说‘有子七兮,莫慰母心’。母亲要这样,叫我也没办法。”韦后说:“你倒是有这样的度量。只是侍奉父母要委婉地劝谏,你宁可悄悄地劝她一番。”中宗说:“不难,我明天进宫去和她说。” 到了第二天,中宗朝罢,先有宫监把中宗想让韦元贞做侍中,甚至想把天下给韦家的事,告诉了太后。太后说:“这般可恶。”没想到中宗走进宫来,让众侍婢退下,悄悄上奏说:“母后放纵自己,不过是一时的快乐,恐怕万代之后,青史中不能为母后隐瞒,希望母后早早察觉。”太后正在生气的时候,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又恼又羞,说:“你自己干你的事罢了,怎么毁谤起母亲来?怪不得你要把天下送给国丈,你这小子不足以共谋大事!”于是召裴炎废中宗为庐陵王,迁到房州;封豫王李旦为皇帝,号睿宗,住在别宫,所有宫内大小政事,都由太后决定,睿宗不得参与。太后又把中宗迁到均州,更加肆无忌惮,心里很是畅快。她又知道宗室大臣心怀不满,想要把他们全部杀掉,于是大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符合旨意的,破格授予官职。她让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共同撰写《罗织经》一卷,教他们的徒弟网罗无辜之人。 中宗在均州听说了这些事,心中惴惴不安,仰天祈祷,随手抛一块石子到空中说:“我如果没有意外的忧患,能恢复帝位,这块石子就不落下。”那石子果然被树枝勾挂住了。中宗大喜,韦后也委婉地护持他。中宗说:“他日如果恢复帝位,任凭你想做什么,我都不限制你。”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洛阳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他们的父亲原本是书香门第,有一天因科举到京城应试,住在武三思附近。恰好武三思与怀义不和,想夺怀义的宠爱,于是把昌宗兄弟推荐给太后。 再说怀清见怀义到白马寺去了,料想他不能马上来。恰好有一个睦州客人陈仙客,相貌魁伟,又喜欢邪术,怀清竟然蓄了发,跟着他到了睦州,那寺旁边的毛皮匠也跟去做了老家人。恰逢那年睦州大旱,地里忽然裂开一个池来,中间露出一条石桥,桥上刻着“怀仙”两个字,人到池边照影,一生的好坏都能照出来。因此怀清夫妻也去照了照,谁知池中现出的竟然像天子皇后的打扮,并肩而立。怀清觉得很奇怪,对仙客说:“桥上‘怀仙’二字,合着你我的名字;又照见如此模样,武媚娘可以做皇帝,难道我们就做不得?”于是与仙客开了一个崇义堂,只忌讳牛和犬,又不吃斋,所以人们都来皈依信服。男人由怀清收为徒弟,女人由仙客收为徒弟,不上一两年,竟然有数千人。怀清自立名号为硕贞,挑选那些精壮俊俏的后生,多教他们法术,他们都能呼风唤雨。 不料被县尹知道了,要差兵来逮捕他们,那些徒弟们慌了,报知陈仙客、硕贞。硕贞听说后,选了三四百徒弟,拥进县门,把县尹杀了,占据了城池,竖起黄旗,自称文佳皇帝,仙客称崇义王,远近州县纷纷望风归降。扬州刺史阴润只得申文报知朝廷。 这天太后闲着无事,恰好派人去请怀义在宫中二雅轩宴饮。太后见了奏章,微笑着说:“天下人只道只有我在女子中有志气、敢作为,可谓出类拔萃了;没想到这个女子也想振起巾帼的意气,擅自称帝。”怀义说:“莫非就是睦州的文佳皇帝陈硕贞吗?前日有两个女尼对臣说,那陈硕贞凶勇无比,说起来就是感业寺里的怀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只见像州刺史薛仁贵申文请求发兵讨伐陈硕贞,还附有夫人小喜的一副私礼。禀启中详细说陈硕贞就是怀清,在睦州起义,曾遇到异人,得到天书篆符,凶锋难以抵挡,是抚是剿,恩威都听凭皇上裁决。太后笑道:“我说哪里有这样好斗气的女子,原来果然是令姊。”怀义也笑道:“罢了,男人没用了,怎么一个柔弱女子,就能做出这样的事?”太后笑道:“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放屁。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都能这样。难道女子就只该被男子践踏如敝屣吗?我前日的意思,建宫分职,原本就打算都用女子,男人只充任使令。满朝都是妇人,怎么就不能成就师济的盛世?我今烦你去招安她,难道她不肯来?” 怀义说:“臣没有官职,怎么能去招她?”太后说:“我封你一个大将军之职,你去怎么样?”当即传旨封怀义为右卫大将军,星夜前往睦州招抚陈硕贞。咨文发下,怀义便辞朝,太后又叮咛了许多话,差御林军三千协助他,又移咨像州刺史薛仁贵,会兵接应。薛仁贵得了旨意,也发兵进剿。 原来陈硕贞和陈仙客夫妻二人近来关系不睦。仙客嫌弃妻子总与精壮徒弟亲近,不让自己插手;硕贞也嫌弃丈夫抢掠年轻女子,带着她们四处寻欢作乐。两人都觉得自己的力量更强,于是分兵两路,各自寻求建功立业的机会。薛仁贵率领军队即将抵达淮上时,侦察兵前来报告:“崇义王陈仙客带领一千多兵马,离这里只有三十多里,打算到徐州借粮,请求将军定夺。” 薛仁贵立即下令军队驻扎,挑选三百精兵扮成逃难百姓,连夜赶往前线埋伏;又派一百精兵扮成卖酒的商贩,二百精兵扮成进香的香客,分别前往预计的伏击地点埋伏。部署完毕,各路兵马按计划出发,薛仁贵自己则率领大军连夜追赶,在离贼兵营地两三里的地方停下。等到半夜,只听一声号炮响起,薛仁贵迅速率军向前冲杀,此时贼兵营地后方火光冲天,炮声不断。薛仁贵持枪直杀到寨门,贼兵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部队,纷纷丢弃盔甲四散逃命。陈仙客还在炕上睡觉,睡梦中听到喊杀声,正想逃走,薛仁贵的长枪已直刺而入,后面又有四五名精兵杀进帐中,陈仙客来不及逃脱,被薛仁贵一枪刺死,首级也被砍下。剩下的七八百贼兵见主帅已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再说冯怀义带着三千御林军出发,事先派了四五个徒弟扮成游方僧人,去打听怀清是否还俗的消息。徒弟们领命而去,怀义则率大军缓缓前行。几天后,那四五个徒弟带着一位老人家回来,怀义问道:“事情打探清楚了吗?”徒弟们回答:“文佳皇帝的一个亲随家人被我们哄到这里,师爷亲自问问就知道了。”怀义出来问老人:“你是哪里人?姓什么?”老人回答:“老爷难道不认识我了?我姓毛,名二,长安人,当年住在感业寺旁边,以做皮匠为生。我单身一人,时常得到怀清师父的照顾,给我热汤热饭。没想到睦州的陈仙客到寺里,把六师父拐到睦州蓄发,成了夫妻,我也只好跟着他们去了。” 怀义又问:“他们有什么本事,能哄骗这么多人?”毛二说:“陈仙客喜欢搞咒诅之类的邪术,没想到六师父更聪明,把那些书符秘诀练习得非常熟练,还真有些效果,所以远近的男女都来归附。”怀义问:“陈仙客的勇力如何?”毛二流着泪说:“老爷,我们的主人已经死了,还问他的勇力干什么?”怀义听了心中暗喜,问:“什么时候死的?”毛二说:“前几天薛仁贵来剿匪,夜里杀进寨中,我们主人正在睡梦中,来不及穿盔甲就被杀了。”怀义说:“你这话不会是骗我的吧?”毛二说:“我要是说谎,任凭老爷处置。”怀义问:“你现在要去哪里?”毛二说:“我要去报知王爷的死信。”怀义说:“你不知道,你家文佳皇帝和我是亲戚。”毛二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怀义说:“朝廷知道她造反,所以派我来招安,你现在去报信,就和我的人一起去,她自然会明白。”说完,怀义写了一封信,又准备了一件东西,交给四个徒弟,再三叮嘱后,徒弟们便带着毛二出发了。 走了几天,他们来到沛县,只见城外设有许多营盘,守营的士兵看见毛二,问道:“毛老伯,你怎么回来了?那边情况如何?”毛二摆摆手说:“一会儿就知道了,皇爷在哪里?”士兵回答:“在中军大帐。”毛二飞快地跑到中军大帐报信,陈硕贞让毛二进去,毛二跪在地上只是哭泣。陈硕贞着急地说:“你这老儿怎么回事,好歹说出来,哭什么呀?”毛二这才把陈仙客如何行军,薛仁贵如何行动,王爷如何在宴乐时被杀的经过说了一遍。陈硕贞听后悲痛大哭。 正哭着,毛二又说:“皇爷先别哭,有件事要请皇爷定夺。”说着取出怀义的信。陈硕贞接过信,看见封面上写着“白马寺主家报”,便问:“你怎么遇见怀义了?”毛二把被哄骗的经过说了一遍。陈硕贞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回想昔日情谊深厚,日夜相伴的美好时光。没想到皇帝临幸寺院,忽然分手,当时我肝肠寸断,几乎想不到还有今日。自从贤姊离开后,我多方寻访,才知道你从比丘尼变成了花王,你的力量足以对抗敌国。虽然佛法如杨枝之水,能滋润千条生命,但反而不如与你同床共枕的时光美好。很快就能与你相见,先写这封信问候。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不再多说。怀清贤姊妆次,辱爱弟冯怀义顿首拜。” 毛二说:“他派了四个童子在外面。”陈硕贞下令让他们进寨。毛二出去没多久,领着四个徒弟走进寨门。只见寨内两边刀枪林立,剑戟重重,上方坐着一位柔弱女子,相貌端庄严肃,头戴珠冠宝顶,身穿暗龙绒色战袍,袖口镶着大红花边。四个徒弟见此情景,只得跪下叩头说:“我家老爷问娘娘好。”陈硕贞问:“你家老爷在朝廷过得好吗?”徒弟回答:“好,我家老爷有一件东西要献给娘娘,但需要屏退众人。”陈硕贞说:“这里都是我的心腹。”徒弟便从袖中取出东西,陈硕贞接在手中一看,正是前日临别时送给怀义的白玉如意,顿时双泪直流,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我弟了,谁知今日还能相逢。”接着对四个徒弟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你们就住下,等你家老爷来吧。”四人便留了下来。 过了一夜,五更时分,忽然听到三声震天的大炮响,有探马飞马来报:“敌兵来了!”陈硕贞说:“这是我家师爷,怎么说是敌兵!”各寨士兵连忙穿上盔甲,迅速摆好队伍,也放了三声大炮,打开寨门。陈硕贞派人去问:“来的是什么人?”怀义的士兵回答:“我们是白马寺主、右卫大将军冯爷的队伍,你们来的是什么人?”士兵回来报告给陈硕贞,陈硕贞挑选了三四十人跟随,跨上马去接“圣旨”。怀义让三千御林军驻扎待命,自己带着三四十个徒弟,背着“圣旨”,昂首挺胸地走来。 到了陈硕贞的寨中,早已摆好香案,陈硕贞跪拜接过“圣旨”,两人见过面后,相拥大哭,到后寨各自诉说离别后的情况。正准备摆酒设宴,城内的官员都来参谒,怀义派人谢绝了。怀义对陈硕贞说:“贤姊既然已经接受招安,部下的兵马如何处置?”陈硕贞说:“我既然归降,自当和你一起进京面圣,兵马先屯扎在睦州再做打算。”怀义说:“这个主意很好。”陈硕贞便传令给众军头目,兵马暂时在睦州驻扎候旨,自己只带了三四十个亲随,和怀义一起慢慢进京。 走了不到两三天,遇见了薛仁贵的兵马,怀义把招安的事情告诉了他。薛仁贵说:“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师爷就同令姊面圣,我写奏章上报朝廷,然后回去镇守地方了。”于是大家相互道别,薛仁贵返回像州,怀义则带着陈硕贞继续前行。 到了京城,他们上报太后。太后得知陈硕贞到了,怀义先进宫说明情况,太后便派官员去迎接,随后召见陈硕贞。两人见面后悲喜交集,互相诉说了别后的经历。陈硕贞在宫中住了两三天,太后赏赐了金银绸缎,还为她买了一所民房居住,下旨封陈硕贞为妇义王,作为太后的宾客,封怀义为鄂国公。 第73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自古以来,喜好名声的人为义而死,贪恋美色的人为情而亡。然而为情而死的人比比皆是,为义而死的人却百中无一。唯有春秋时期卫国大夫弘演,将懿公的肝脏纳入自己腹中;战国时期齐国臣子王蠋,听闻闵王去世,将身体悬挂在树枝上,奋力把头撞断而亡。他们的立意不同,也让人觉得耳目一新。这样的人在天地间虽然不能太多,但也不可或缺。 再说太后在宫中寻欢作乐,转眼间又是秋末冬初。太平公主是太后的爱女,容貌美丽娇艳,姿态柔美婉约,本性轻佻,又惯于倚仗母亲的权势胡作非为。她先嫁给薛绍,不过两三年薛绍就死了。回到宫中后,她又想四处寻觅新欢,无法安安静静地待着。太后担心她抢走自己的心上人,就把她改嫁给大夫武攸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这天,太后正和武三思在御园游玩,太后说:“这两天天气十分晴和。”武三思说:“天气虽好,只是草木枯黄零落,让人觉得有一种凋零的景象,终究不如春日阳光明媚、名花繁盛时那样浓艳。”太后说:“这又有什么难的!前日上林苑丞上奏说梨花盛开,梨花能开,难道其他花就不能开吗?况且现在又是小春时节,明天武攸暨必定会来谢亲,我在苑中赐宴,应当让万花齐放,以彰显祥瑞吉庆。”武三思说:“人的想法是这样,可天意恐怕未必能如人愿。”太后笑着说:“明天如果花开了,就罚你三大杯酒。”武三思也笑着说:“白玉杯中的酒,陛下时常赏赐给臣饮用,只是如今秋末冬初的天气,怎么能让百花齐放呢?”太后生气地看了他一眼,告别武三思回宫。 太后回宫后,就传旨宣召归义王陈硕贞入朝,把前面的事情告诉了她,让她用些法术,使苑中的树木立刻开花,以显现祥瑞之兆。陈硕贞说:“如果是明天的筵宴,陛下想要一两种花开,臣或许可以向花神借用。但如果要万花齐发,这关系到天公的主持,必须有陛下的一道诏旨,待臣发檄文给花神,转奏天廷,自然会应命。”太后展开黄纸,写下一道诏: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太后写完,把诏交给陈硕贞。陈硕贞又写了一道檄文,告别太后,径直来到苑中,施符作法,将檄文焚给花神。太后又传旨让光禄寺正卿苏良嗣进入苑中整治筵席。 再说武三思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怀义。怀义问:“上卿为什么不在宫中留宿,却在道途奔波呢?”武三思说:“可笑太后要向花神借春,让明天早晨万花齐放。我想人或许可以由你决定生死,但花朵的开放凋零是上帝的律令,难道花神可以出借春天吗?我和你到明天去看苑中的花,就知道天意如何了。”两人大笑着分别。 到了第二天,天气越发暖和,怀义放心不下,急忙进入苑中,只见万卉繁荣,群枝吐艳。他转到畅华堂,看到一个官儿在那里主持事务。原来苏良嗣因为有旨意让他检点筵席,所以早早来到这里。苏良嗣看见怀义,便说:“哪里来的秃驴竟敢到这里来!”怀义见他说这样的话,以为他眼睛有些近视,只得忍着气对苏良嗣说:“苏老先,彼此都是朝廷正卿,难道学生就来不得吗?”苏良嗣说:“今天是武驸马谢亲的喜筵,朝廷派我在此料理。你是通过什么科目出身,担任正卿之职,竟然如此妄自尊大?你如果不走,我就用朝笏打你的脸颊,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怀义瞪大眼睛,正要发作,没想到苏良嗣拿着牙笏照着他的脸打了几下。 怀义着了慌,只得逃进太后宫中,双膝跪下。太后问:“你为什么这般模样?”怀义说:“苏良嗣无礼,见到臣僧,就打臣的脸颊。”太后问:“他在哪里打你?”怀义说:“在苑中畅华堂。”太后立即把他扶起来,说:“是朕叫他在那里主持酒席的,你为什么到那里闲走呢?南衙是宰相往来的地方,今后阿师应当从北门出入。”太后随即叫内侍吩咐管理北宰门的官儿:“今后上师进来,不可禁止。”又对怀义说:“你今天住在这里,等他们酒席散了,朕和你去游赏,好吗?” 且说苏良嗣在畅华堂检点,孔雀屏风展开,芙蓉映照座位,满山百花开放,照耀得好不热闹。只见御史狄仁杰领着各官进来,看到这些花朵,不禁长叹道:“真奇怪啊,天心如此,人意又能怎样呢?”内史安金藏说:“不知道万卉中有没有不开的?”众臣各处闲看,只有槿树杳无萌芽,仍旧凋零,大家不觉赞叹道:“妙啊槿树,真可以说是持正不阿的了!” 正说着,只见驸马武攸暨进宫朝见后,来到畅华堂领宴。又看见许多宫女簇拥着太后进来,太后叫大臣不必朝参,排班坐定。太后说:“草木凋零,毫无意兴,所以朕昨晚特意下旨,向花神借春,没想到今朝万花齐放,足以见我朝的太平景象。此刻饮酒,一定要尽兴,回去后或作诗或写赋,用来记录这盛事。”太后又吩咐内侍去看万卉中有没有违诏不开的,左右回禀:“万花齐放,只有槿树不开。”太后命令左右剪除槿树的枝干,丢弃在野外,用它编篱笆作屏障,不许再在苑中种植。 武三思等谄媚之徒,无不以谀词赞美。只有狄仁杰等人说:“春天繁荣秋天凋零,是天道常理。如今众花特发,也是陛下威福所致;但冬行春令,还应该修身反省。”酒过三巡,众臣辞退。太后也因为怀义在宫中,命驾回宫。 武三思看见太后没有邀请他到宫里去,心中疑惑,走到旁边,穿过玩月亭,即将转到翠碧轩时,只见上官婉儿倚着栏杆呆呆地想着事情,正是:“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倚栏惆怅立,妩媚觉魂消。” 武三思在太后处时常看见上官婉儿,彼此也都留着心。今日见她独自在此,十分欢喜,便说:“婉姐,你独自在此想什么呢,莫不是在想我?”婉儿转过头,看见是武三思,笑道:“我不是想你,另有个心上人在我心里想着呢。”武三思问:“是谁?”婉儿说:“我且问你,今日在畅华堂中赴宴,为什么闯到这里?”武三思说:“你莫管我,同你到翠碧轩里去,有话问你。”婉儿说:“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武三思笑道:“我偏要到轩里去说。”婉儿没奈何,只得随他到轩里来。 武三思问:“谁在太后宫中玩耍?”婉儿说:“是怀僧。”武三思便搂住婉儿说:“亲姐姐,你方才说有人想我,到底是谁?”婉儿就把韦后在宫中时的事情说了:“我常在她面前称赞你如何风流,如何温存,又说你同太后在宫中的一些举动,她便长叹一声,好像痴呆的模样说:‘怪不得太后爱他!’这不是她在想你吗?可惜如今她同圣上移驾房州去了。她若能回来,我引你去见她,难道不胜过在宫中吗?”武三思说:“韦后既有如此美意,我当在太后面前竭力周全,把庐陵王召回来就是了。”说完,两人分手而别。 当时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人一同在畅华堂赴宴,看到狄仁杰、安金藏等正直之臣神情庄重,对自己并不热情,心中便怀恨在心。怀义又因苏良嗣打了自己的脸颊,更是怒火中烧。恰逢虢州人杨初成假传圣旨,招募人马要去房州迎接中宗。太后下旨逮捕杨初成,怀义便收买周兴,诬陷苏良嗣、狄仁杰和安金藏等人共同谋反。来俊臣又往铜匦中投入匿名信,里面有两首《醉花阴》词,说是苏良嗣讥讽太后、图谋不轨。词中写道: “花到春天开放是常理,寒冬腊月开花的能有几种?除了一枝梅花,若说再要花开,恐怕没有第二样了。上苑催花的诏书到来,下令不许拘于常例。草木又懂什么,只能听人差遣,以此博得天颜欢喜。 违背常理开花是何意?不过是想谄媚君王。昨夜下旨让花开,今早一看,果然都开了。只有槿树一枝与众不同,不肯随波逐流。它在篱下悠然独立,面对万紫千红,那些开花的草木都应感到羞愧。” 太后看了勃然大怒,但知道狄仁杰是忠直之臣,便用笔划去了有关他的内容,其余的让索元礼审讯。索元礼审案极为残酷,不知冤枉了多少人。他给苏良嗣上了夹棍,逼他招认谋反。苏良嗣大声喊道:“天地九庙的神灵在上,如果我苏良嗣稍有异心,甘愿被灭族!”索元礼又要给安金藏上夹棍,安金藏说:“为子当孝,为臣当忠。如果君主让臣子死,臣子谁敢不死?但想让我诬陷忠良,我绝不做!如今既然不信我的话,请让我剖心来证明苏良嗣没有谋反!”说完就拔出佩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五脏都露了出来,鲜血涌满了公堂。杜景俭、李日知二人还算宽厚,见状急忙让左右夺下安金藏的佩刀,并奏报太后。太后立即传旨,命来俊臣停止审讯,让太医院为安金藏治疗。 安金藏的事情远近传扬。眉州刺史英公徐敬业和弟弟徐敬猷走到扬州时,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惊骇愤怒地说:“可惜先帝是天纵英雄,多年亲临战场,才换来太平。如今却被一个妇人安然坐享,把他的子孙几乎翦灭殆尽。难道这天下,竟要听任她归武氏所有吗?满朝公卿,怎么都像木偶一样!”徐敬猷说:“兄长这是什么话?众臣都在她的威压之下,各自保全身家。她虽然行为不端,但朝廷的纲纪还在,只是可恨那些奸佞小人。如今如果有忠义之士出来讨伐她,谁又能阻止呢!” 正说着,唐之奇、骆宾王走了进来。原来唐、骆二人因事被贬,正好在扬州相遇。他们听了徐敬业的话,便问:“好啊,你们有什么不轨的想法,是什么原因?”徐敬业说:“二位兄长来得正好,这里有京报,请看便知。”二人看了一遍,唐之奇只是叹气。骆宾王对徐敬业说:“这件事,如果令祖父还在,或许可以挽回,如今说也没用了。”徐敬业说:“贤兄何必这么说,人就怕不同心。如果举起义旗,拥兵前进,谁能抵挡?”唐之奇说:“既然如此,兄长为何还不动手?”骆宾王说:“兄长若肯正式起义,我就写一篇檄文赠你。”徐敬业说:“贤兄若肯相助,我就担当此事,即日祭告天地,祭祀唐朝祖宗,号令三军,直捣京都。先喝酒吧,贤兄慢慢构思檄文。”骆宾王说:“这何必构思,只要就事论事,她的罪状就已经无穷无尽了。”徐敬猷说:“就说她斩断王皇后、萧淑妃手足,这种狠毒之心,实在是男子所没有的。” 不一会儿摆上酒来,大家用大杯喝了几杯。骆宾王站起身说:“让我来写,给诸位兄长看看,听凭裁断。”他忙走到案边,展开白纸写道: “伪周武氏,为人不和顺,出身实寒微。昔日充任太宗的才人,曾借更衣之机侍奉先帝。到了晚年,又在春宫秽乱,隐瞒与先帝的私情,暗中谋求后宫的宠幸。她入门便生嫉妒,美貌不肯让人;善于暗中进谗,狐媚偏偏能迷惑君主。她登上皇后之位,却陷君主于乱伦;再加上她心如蛇蝎,性如豺狼,亲近奸邪,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她还包藏祸心,图谋篡夺皇位。君主的爱子,被她幽禁在别宫;逆贼的同党,她却委以重任。唉!霍子孟这样的忠臣不再出现,朱虚侯那样的豪杰也已消亡。燕啄王孙,汉朝的基业即将耗尽;龙漦帝后,可知夏朝迅速衰败。 我徐敬业是大唐旧臣,公侯之子,承奉先君的功业,蒙受朝廷的厚恩。” 徐敬业坐在旁边,看他一边写一边落泪,忍不住起身去看,只见他写到: “诸位或位居显要,或与皇室是至亲;或肩负重托,或受王室顾命。先帝的遗言还在耳边,忠诚怎能忘记?先帝的陵墓尚未干透,年幼的君主又该依托何人?请看今日的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徐敬业看完,不觉筷子掉在地上,双手拍案大哭。骆宾王写完,把笔扔在地上说:“如果有看了这篇檄文不动心的,真是禽兽!”众人也走来念了一遍,无不泪流满面。一篇檄文,如同汉代的《治安策》,可为之痛哭的有一点,可为之流涕的有两点,可为之长叹息的有六点,把满堂的人都弄得哀伤不已。徐敬猷说:“这事不是哭就能解决的,还是请大家商议该怎么做吧。”大家重新坐下,徐敬业说:“明日请二位兄长早来,我再邀几个好朋友,一起共图大事。”骆宾王、唐之奇连连答应,然后告辞离去。 当时狄仁杰为相,见狱中无辜认罪的还有八百五十多人,便上疏将索元礼等人的残酷行径奏报太后,太后命严思善查办。严思善与周兴正在审案吃饭,严思善对周兴说:“很多人不认罪,该怎么办?”周兴说:“拿个大瓮,用炭火烤热,什么事他们会不招认?”严思善于是找来大瓮,按周兴说的方法用炭火烧热,然后起身对周兴说:“有宫内的诉状要审你,请你进这个瓮吧。”周兴叩头认罪,被流放到岭南,后被仇家杀死。索元礼、来俊臣被处死刑,人们争着吃他们的肉,一会儿就吃完了。太后知道天下人厌恶他们,便下制书列举他们的罪恶,加以灭族之诛。这些残酷的事情,一朝之间几乎全部除掉,军民相互庆贺说:“从今往后睡觉终于能安稳了!” 一天,武三思进宫,把徐敬业的檄文和裴炎给徐敬业的回信拿给太后看。太后看罢,不觉悚然长叹,问:“这檄文出自谁手?”武三思说:“骆宾王。”太后说:“有这样的才华,却让他流落不遇,这是之前宰相的过错啊。”武三思又问,徐敬业约裴炎做内应,而裴炎的信中只有“青鹅”二字,众人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太后说:“这有什么难的?‘青’是十二月,‘鹅’是我自与,意思是十二月中到京城,我自会策应。如今裴炎出差在外,暂且不必追捉,只派大将李孝逸去征讨徐敬业即可。但我想庐陵王在房州,他是我的嫡子,如果他有异心,就麻烦了。需要派个心腹去看看他是什么情况,只是没人能去。”武三思想起婉儿说韦后爱慕自己的话,便说:“我不是陛下的心腹吗?我去走一趟。”太后说:“你去不得。”武三思说:“此行关系国家大事,如果派别人去,真假难辨。”太后沉吟着没有答应。 这时宫娥进来禀报:“师爷进宫了!”太后便让婉儿:“你送武爷出去吧。”婉儿对三思说:“我们从右边绕出去吧。”三思问:“为什么不走东边?”婉儿回答:“西边更清净些。”三思心领神会,轻轻勾住婉儿的香肩,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三思又提起太后想派人去房州的事,让婉儿帮忙促成自己前往。婉儿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有些礼物要送给韦娘娘,等我写封信,准能说动她。只是日后你可不能把我忘了。”三思答道:“那是自然。”随后两人分手,三思出宫。 第二天,太后下旨,命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干。三思接到旨意,进宫辞别太后,太后再三叮嘱。婉儿则暗中将礼物和书信交给三思,三思随即启程。 没过几天,三思抵达房州,此时天色已晚,便到客栈歇脚。他让手下谎称自己姓文,来此地采购些小商品。夜里闲聊时,三思故意问店主人:“庐陵王在这里过得好吗?”店主人回答:“王爷人很好,只是常和僧人往来。这里有感德寺的大和尚慧范,王爷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去寺里听他讲经说法。他对百姓秋毫无犯,真是个好皇爷,不知怎么就惹得母后不喜欢,被赶了出来。”三思心想:“看庐陵王这行事,显然没有异心。幸好今天是十四,明天十五,等他出门时我再去拜访正好。” 次日挨到中午,三思带着三四个随从,坐着轿子来到王府。守门人知道是武三思,不知他为何而来,连忙进去禀报韦后。韦后让太监出来询问:“武爷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其他人陪同?”太监如实回复后,韦后说:“既然是至戚,就请他进宫相见吧。”太监出去将三思请进宫中。三思看见韦后走出来,只见她:身材袅娜,体态娉婷。琼瑶般的鼻梁,秋水流转的眼眸。一头秀发可盘成龙髻,天生娇姿赛过吴宫舞女。 三思连忙下拜,韦后也回拜后坐下。韦后问:“太后身体好吗?”三思笑道:“比以前稍微宽厚些了。”韦后垂泪道:“我们皇爷只是偶然惹母后说了句重话,就被逐出宫,不知我们夫妇何时才能再侍奉在母后膝下?”三思问:“皇爷不在宫中吗?”韦后说:“今早去感德寺了,我已派人去请他回来。不知武爷因何而来?”三思说:“因上官婉儿思念娘娘,所以托我捎信来。”说着从靴子里取出书信递给韦后,随从也把礼物放下。韦后拆开婉儿的信,看了之后微微一笑。忽然女奴进来禀报:“王爷回来了。”韦后便先进去,中宗出来与三思行礼坐下。 中宗先问了母后的安好,又寒暄了几句,彼此聊了些朝政和家事。中宗问:“兄长如今要去哪里?住在哪里?”三思说:“在府前的客栈暂住一晚,明天就走。”中宗说:“这怎么行,兄长难道不把我当弟弟吗?为何这么急着走?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随即对左右说:“武爷的行李还在客栈,你们去取回来。”不一会儿,众人请到殿上饮酒。三思说起安金藏剖腹明志的事,又讲了徐敬业起兵、太后派李孝逸剿灭,如今派自己去扬州命娄师德合剿,所以绕道来问候。中宗听了大怒道:“李积是太后的功臣,母后对他那么好,没想到他子孙竟如此作乱,若擒住他们,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抵罪!” 随后命人在书房摆下宴席,中宗进去更衣。三思见内室已摆好茶果,之前随韦后的宫奴捧上茶杯,近身悄悄对三思说:“武爷别喝太多酒,娘娘还要出来和您说话呢。”正说着,中宗出来入席,大家猜谜行令,竟把中宗灌醉,扶进内室休息。三思见里间床帐已布置整齐,两个小厮住在厢房,便让他们先睡,自己靠在桌上看书。没过多久,韦后走了出来,三思连忙上前相迎。韦后从头上取下明珠鹤顶,又从袖中拿出碧玉连环放在桌上,说:“你可不要薄情待我。”三思说:“我回去后立刻在太后面前说王爷如何孝顺,保准你们很快能被召回。”韦后说:“如此甚好,这枝鹤顶权当赠礼,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婉儿那边我不便写信,替我道谢,这副碧玉连环也请转交给她。”说完便与三思告别进内室去了。 三思在王府住了三天,担心久留会让太后起疑,便与中宗话别,踏上回京的路途。 第74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闯宾筵小人怀肉 在国势危急的时候,还好有有能力的人站出来,支撑危局,成为中流砥柱。如果都像那班无耻之徒,肯定会把祖宗历经艰辛打下的天下,轻易地交给别人。当时国号被改为周,宗庙也换成了武氏的,中宗、睿宗就像砧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谁知道上天没有厌恶唐朝,拨乱反正的玄宗,早已在宫中诞生了。 现在先不说武三思在房州告别中宗回来的事。且说有个叫傅游艺的人,原本是个无赖,因为他的朋友杜肃和怀义关系好,怀义就把他们二人推荐给了太后,于是两人都得到了太后的宠信,被提拔为侍御史。傅游艺极力奉承太后,劝说她更改国号,又请求立武承嗣为太子。太后非常高兴,于是把唐改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还建立了武氏七庙。这正是:皇后称皇帝,小君作大君。绝无仅有的事,自古以来都没有听说过。 武三思回到京城,听说武承嗣想谋夺天子之位,心里很不平衡。等他入宫复命时,突然遇上了上官婉儿。三思问:“太后身体好吗?”婉儿说:“太后最近偶尔患了眼疾,现在叫沈南璆在那里医治。王爷那边情况怎么样?”三思说:“王爷每天早晚拜佛,做事很好。韦娘娘已经达成了心愿,她说来不及写信,送你一双碧玉连环,让我多多感谢你。”他从袖中取出连环交给婉儿收下。婉儿说:“现在太后闲着,你快去见她。这两天武承嗣在这里谋求当太子,你要小心侍奉。”三思听从了她的话,随即进宫朝见太后,称贺完毕后,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如何在佛前保佑太后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只见太后沉默着,半天没有说话。 一天,太后夜里做了个不祥的梦,召来狄仁杰详细解释。太后说:“我昨晚梦见先帝给了我一只鹦鹉,双翼下垂,我抚摸了好一会儿,双翼还是不能抬起来。”狄仁杰说:“‘武’是陛下的国姓,召回佳儿佳妇,那么双翼就会振翅了。”太后说:“你说得很对,但武承嗣请求当太子,这件事该怎么办呢?”狄仁杰回答说:“文皇帝亲自冒着危险,平定了天下,传给了子孙。先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现在陛下却想把天下传给外姓,这恐怕不符合天意吧。而且姑侄和母子哪个更亲近呢?陛下立儿子,那么千秋万岁后,就能配享太庙,继承无穷;陛下要是立侄子,还没听说过有侄子当天子,却把姑姑供奉在太庙的。”太后醒悟过来,因此召回了中宗。母子相见,悲喜交集,这里就不说了。 一天,太后和三思在窗前低声说话,恰好张昌宗兄弟进来了。太后笑着说:“我刚拟了九个美人的题目在这里,要大家分着做。”张昌宗在案上取来一看,原来是“美人浴”“美人睡”“美人醉”等许多好题目。他还没看完,只见太平公主拉着婉儿的手走来。原来张昌宗、张易之早就和太平公主有交往,太后也稍微知道一些。当天大家上前见了礼,太平公主说:“苑中的荷花盛开了,母后怎么不去看,却在这里做这种冷淡的事情?”太后笑着说:“正是要一起去看。”于是命令在苑中摆宴,大家一同来到苑中。只见啸鹤堂前,荷花开得一片红、一堆绿,芳香袭人。太后说:“妙啊!这两天荷花正开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大家在四周看了一遍,入席饮了一会儿酒。 太后说:“今天的宴会,实在是赏心乐事,宁可有诗无花,怎么能有花无诗呢?”婉儿说:“正是,花、酒、诗四美都具备了,怎么能让它虚度呢!”太平公主说:“花、酒、诗只有三样,为什么说四美具备呢?”婉儿说:“难道人算不得一美吗?”大家笑了一会儿,张易之说:“吟咏荷花的诗很多,为什么不用人来比喻,这样才不会抄袭。”太后说:“五郎说得很好。刚才的诗题还在上官婉儿那里,快写出来。”张昌宗说:“在我袖中。”他取出来送给太后,太后接过笑着说:“题目恰好十二个,只要随意描写,不要写出宫闱中的身份。可以拈阄取题,这里有六个人,一个人做两首。”于是命令婉儿写了十二个阄子,团成球放在盒子里。 先是太后拈了两个,其余的人也各自拈完。太后先到上边的桌上,提笔写作。太平公主和婉儿两个,到旁边东首的桌上做诗。三思和张易之、张昌宗,到近窗的桌上构思。太后不多时就做完了,起身说:“姑且随便写写,实在有负命题的本意。”众人一起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美人醉”: 细酌流霞尽少年,直都春好自陶然。 玉山荡影无坚壁,银海光摇欲拽天。 邑勉添香还裹足,艰难临镜又凭肩。 听郎啤语和郎笑,吊尔温存一霎眠。 第二题是“美人睡”: 罗家夫妇太轻狂,如许终育一半忙。 晚起自嫌里眼倦,午余犹觉锦衾凉。 朦胧楚国行云雨,撩乱梁家里马妆。 耳畔俏呼身乍转,粉腮凝汗枕痕香。 众人正在那里赞美,只见张昌宗与婉儿的诗也写完了。太后先把张昌宗的诗拿来看,是“美人坐”: 咄咄屏窗对落晖,飞花故故点春衣。 支颐静听林莺语,抱膝遥看海燕归。 爱把王钗撩鬓发,闲将金尺整腰围。 卖花墙外声声唤,懒得抬身问是非。 再有第二首是“美人忆”: 记得离亭折柳条,风姿何处玉骢骄? 春情得梦虚鸳枕,世态依人几锑袍? 其雨日高谁适沐,曰归河广不容刀。 金钱卜惯难凭准,乱剪灯花带泪抛。 太后称赞道:“这二首深得题目的神韵,清新俊逸,两者兼具。”再看婉儿的诗,第一首是“美人浴”: 秋炎扶梦倚阑干,小婢传言待浴兰。 绦脱渐松衫半掩,步摇徐解髻重盘。 春含豆蔻香生暖,而晕芙蓉腻来干。 怪底小姑垂劣甚,俏拈窗纸背奴看。 第二首是“美人谑”: 盈盈十五惯娇痴,正是偷闲谑浪时。 方胜叠香移月姊,绣裙固树笑风姨。 申严仲子三章法,细数诸姑百两期。 何事俏将巾带裹?教人错认是男儿。 太后看了笑道:“我说你是行家,自然和别人不同;即使把这些诗印行于世,人们也不会认为是宫闱中写的。”只见三思也写完了,呈了上来。太后一看,却是“美人语”: 何人输却口脂香,骂尽东风负海棠。 连袂踏青忆款曲,临池对影自商量。 频嫌东陆行长日,未许西邻听隔墙。 不尽喁喁绣幕外,细教鹦鹉数檀郎。 第二题是“美人病”: 悄裹常州透额罗,画床绮枕皱凌波。 原因忆梦成消瘦,错认伤春受折磨。 翦彩情怀今寂寞,踏青竟况久蹉跎。 儿家夫婿谁知道?减却腰围剩几多? 只见太平公主也呈了上来,却是“美人影”: 何事追随不暂离?惯将肥瘦与人知。 日中斜傍花阴出,月下横移草色技。 避雨莫窥眉曲曲,摇风多见袖垂垂。 堪怜临水萍开处,白小吹波乱唼伊。 第二题是“美人步”: 款蹴香尘冉冉移,畏行多露滑春泥。 花阴点破来无迹,月影冲开去有期。 觅句推敲何党懒?寻芳摇曳故教迟。 玉奴步步莲花地,应为东风异往时。 太后还没来得及品评,张易之也写完呈上,却是“美人立”: 凝睬中天顾影明,迟回却望最合情。 斜抱琵琶空占影,稳垂环佩不闻声。 闲将衣带和衫整,懒为花枝绕砌行。 露湿弓鞋犹待月,小鬟频唤未将迎。 第二题是“美人歌”: 雍门三日有余声,不为骊驹唱渭城。 子夜言情能婉转,罗敷诉怨最分明。 朱唇午启千人静,皓齿才分百媚生。 谱尽香山长恨句,听来真与燕莺争。 太后看了他们的诗后笑道:“你们四人的诗,不仅尽得闺阁诗歌的体式,还如同出自一人之手。”正说着,只见宫奴捧着三四枝莲花进来,武三思拿过一枝放在张昌宗耳边戏谑道:“六郎的面容就像莲花一样。”太后笑着说:“还是莲花像六郎的面容呢。”众人饮酒谈笑了一阵,武三思、张昌宗、张易之等人便告辞离去,太后命内监牛晋卿去召冯怀义。 谁知冯怀义自封为鄂国公后,积蓄了大量财富,倚仗权势骄横跋扈,私下藏匿了极为美貌的女子,日夜寻欢作乐。这天他正喝得大醉,忽然见牛晋卿传太后旨意宣召,便怒道:“这里的娇花嫩蕊我尚且无暇攀折,何况是老树枯藤呢?你先回去,我自会前来。”牛晋卿无奈,只得回宫将冯怀义的话如实禀报。太后听了,不觉大怒道:“秃子如此无礼!之前火烧天堂,延及明堂,都是因为这个秃子;如今又如此可恶!” 正在太后大怒之时,恰好太平公主进来,见太后动怒,忙问原因。牛晋卿将冯怀义的话告知,太平公主说:“秃奴无礼至极!母后不必动怒,待女儿明日处死他便是。”太后道:“处置时需做得毫无痕迹。”太平公主领命而出。 第二天太平公主绝早起身,挑选了二三十个壮健宫娥到苑中埋伏,又让两个太监去召冯怀义,哄他进苑。冯怀义因昨晚酒醉失言,懊悔不已,又听闻差人来召,正想粉饰前非,便同两个太监从后宰门进宫。太平公主先令宫娥在半路传谕道:“太后在苑中等着,可快进去。”冯怀义并不疑心,急忙进苑,宫娥将他引到幽僻之处,只见太平公主坐着,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看。冯怀义拿来一看,竟是王求礼请求阉割他的奏疏。两个内监随即动手,又痛打一番,不消半刻,冯怀义便气绝身亡。众人将他的尸首装入蒲包,送到白马寺中放火烧了,然后回奏太后。 且说太后因明堂火灾,天堂中所供佛像都已损坏,又逢四方水旱频发,各处奏报灾异,便下诏令百官修身反省,禁止民间屠宰,甚至鱼虾之类也不许捕捉。这禁屠之令一下,军民士庶无不凛遵。 当时翼国公秦叔宝退休在家,尚有老母在堂,叔宝极尽孝养。其子秦怀玉蒙高祖赐婚,娶了单雄信之女,生有二子,长名秦琮,次名秦璵。秦璵娶了拾遗张德之女,一胎双生二子,秦叔宝与祖母都十分欢喜。到满月时举办汤饼之会,朝中各官都去称贺。秦叔宝父子开筵宴客,张德也在座,傅游艺与杜肃也随众前往,一同饮宴。 只见宴席上杯盘罗列,山珍海味俱全,极其丰盛。张德对着众官说:“若论奉诏禁屠,今日本不该有此陈设。只因亲家翁老年得此曾孙,不胜欣喜,又承诸公枉顾,不敢简慢,故设此席。违禁之过,还望诸位包容。”秦叔宝父子也一齐拱手道:“总求诸兄见谅。”众官都点头答应,只有傅游艺、杜肃这两个小人,口虽答应,心里却想着去太后面前出首献功。傅游艺不时看着杜肃微笑,杜肃心领神会,乘着众人酌酒应酬之时,暗中将盘中一枚肉馅包子藏于袖内。至晚散席,各自离去。 次日早朝罢,百官俱退,傅游艺、杜肃独留身奏事,随太后至便殿。太后问道:“二卿欲奏何事?”杜肃奏道:“陛下遇灾修省,禁止屠宰,人人都奉法不敢犯。大臣之家尤应凛遵诏旨,可翼国公之子秦怀玉因次子秦璵生男宴客,臣与傅游艺俱往赴宴,见其珍馐毕备,干犯明禁。臣已偷藏一物为证,乞陛下治其违旨之罪,庶使臣民知畏,诏令必行。”奏罢,将昨日所袖的肉馅包子献上。傅游艺亦奏道:“拾遗张德徇庇姻亲,嘱托众官相容隐,殊属不法,亦宜加罪。” 太后闻奏,微微而笑,即传旨召秦怀玉、张德。少顷,二人宣至。太后问秦怀玉道:“闻卿次子秦璵之妻张氏连举二雄,秦家得子,张家得甥,大是喜事。”怀玉与张德俱顿首称谢。太后道:“昨日在家宴客了?”怀玉奏道:“臣父因祖母年高,欲弄孙娱之,偶召亲故小饮,不知陛下何以闻知?”太后命左右将肉馅包子给他看,笑道:“这不是你家筵上之物吗?张拾遗虽想为你隐蔽,可奈何有怀肉出首之人呢?” 怀玉与张德俱大惊,叩头道:“臣等干犯明禁,罪当万死。”太后道:“朕禁止屠宰,是为小民无端聚饮、残害物命。至于吉凶庆吊所需,原本不在禁内。卿父为开国功臣,且又年老,况有老母在堂,今喜连得二曾孙,汤饼嘉会,烹肥宰牲,理应如此,岂在朕禁止之列?但卿自今请客,也须择人。”因指着傅游艺、杜肃道:“如此等辈,不必再请了。”怀玉、张德叩头谢恩而退。傅游艺、杜肃羞惭无地,太后挥手让他们出去。二人出得朝门,众官无不唾骂。 太后思念昔日功臣,死亡殆尽,又闻程知节亦谢世,凌烟阁上二十四人,唯有秦叔宝一人尚在。太后喜其得了曾孙,特命赐彩缎二十端、金钱二贯给新生的两个小儿,又赐二名,一名思孝,一名克孝。秦叔宝父子俱入朝谢恩。 不及一月,秦叔宝之母身故,叔宝因哭母致病,未几亦亡。太后闻讣,为之辍朝三日,赐祭赐谥。正是开国元勋都物故,空留画像在凌烟。 第75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天下的安定与混乱常常相互承接,长期的安定或许不至于立刻混乱,但混乱到了极点则必然会重新走向安定。即使没有应世而出的开国帝王,也必定会有拨乱反正的英主在其间诞生。有英主,就会有一两位持正不阿的宰相、遇事敢言的侍从应时而兴,足以挽回天意、维持世道,这其中的关系难道还不重大吗? 如今暂且不说中宗回到京城后还在东宫的事。太后依旧执掌朝政,年纪虽然大了,却越发追求享乐。她任命张昌宗为奉宸令,每次在内廷举行私宴,就带着武氏族人、张氏兄弟饮酒赌博、嘲笑戏谑,还挑选了许多美少年作为奉宸内供奉,品评他们的美丑,日夜与他们嬉戏。魏元忠担任宰相时,上奏说:“臣担任宰相,却让小人在陛下身边,这是臣的罪过。”魏元忠秉性忠诚正直,不畏惧权势,因此武氏族人、张氏兄弟对他深恶痛绝,太后也不喜欢他。 张昌宗于是诬陷魏元忠私下议论说:“太后年老,还如此追求享乐;不如扶持太子,这样才能长久,太子一旦掌权,那些奸邪小人就都要让位了!”太后知道后大怒,想要治魏元忠的罪。张昌宗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就秘密找来凤阁舍人张说,用大量金钱贿赂他,答应给他高官,让他作证指控魏元忠。张说心想如果推辞不管,张昌宗就会变脸,大家面子上不好看;倘若张昌宗再找别人,魏元忠作为宰相,处境就危险了。自己暂且先答应下来,到时候再从长计议,于是就含糊地答应了张昌宗。 第二天太后临朝,众臣退下后,只留下魏元忠和张昌宗在朝堂上询问。太后问:“张昌宗,你什么时候听到魏元忠私下议论的?又对谁说了?”张昌宗回答:“魏元忠和凤阁舍人张说关系好,前面的话是对张说说的,陛下可以召张来问,就知道臣没有说谎。”太后立即命令内监去召张说。 当时大臣们还在朝房探听消息没有离开,听说太后来召张说,张说知道是为了魏元忠的事。他正要进去,吏部尚书宋璟对他说:“张老先生,名誉和道义至关重要,鬼神难测,不能为了苟且免罪而违背道义。即使获罪被流放,也比违背道义光荣得多。如果事情有不测,我等会叩击宫门力争,与您同生死,您要努力去做,流芳万代就看这一举了!”左史刘知几也说:“张先生不要让自己的行为被写进史书,给子孙留下污点。”张说点头答应,然后进入内庭。太后问他,张说沉默不语。张昌宗在旁边催促他说。张说这才说道:“臣实在没有听到魏元忠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张昌宗逼迫臣作证罢了。”太后生气地说:“张说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应该一起治罪!”于是退朝。 过了几天,太后又叫来张说询问,张说的回答和之前一样。太后大怒,把魏元忠贬为高要县尉,张说流放到岭表。张昌宗因为张说不肯诬陷魏元忠,就倚仗太后的权势,连夜催促他启程。 张说有个爱妾姓宁,名怀棠,字醒花。她出生时,母亲梦见有人送给她一枝海棠,于是怀孕生下了她。她的伯母开玩笑说:“海棠还没睡够吗!”她的母亲说:“名花应该清醒着而不是睡着。”所以给她取号醒花。醒花嫁给张说时十七岁,容貌艳丽,文才敏捷,张说所有的机密事情都由她掌管。 有一天,张说一个同年的儿子来拜访他,这个人名叫贾全虚,父亲贾格官拜礼部尚书。贾全虚刚二十岁,来京城应试,特意来拜望张说。张说见他年少有才,就留他担任书记,凡是书信往来都由他代笔。贾全虚住在张说家中,一晃过了一个夏天,秋天的风景很是宜人:梧桐落叶,桂花飘香。 贾全虚偶然到园中绿玉亭前闲玩,迎面撞见了醒花。他色胆包天,竟上前深深作揖说:“小生是苏州的贾全虚,偶然在这里走动,没有及时回避,希望娘子恕罪。”醒花也没说话,回了一礼,就朝里面走去了。醒花心里想:“我家老爷只说贾相公文学出众、家世显贵,却没提起他容貌俊秀、性格温和。看他举止稳重,绝不像个落魄的人,我如今在这里,虽然生活优渥,却终究没有出头之日。”心里便有了几分看上他的意思。贾全虚虽然只见了一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无从打听,但心里时刻想念着她,只能无可奈何。 过了一天,正好张说有事外出,贾全虚出去打听消息回来后,独自坐在书斋里。月色明亮如昼,他听见窗外有人咳嗽。出去一看,见一个女郎缓步走来,贾全虚惊讶地询问。女郎回答说:“我是醒娘的侍女碧莲。之前醒娘在亭前和你一见,偶然对你产生了感情,至今不忘。现在因为老爷即将启程,醒娘想见你一面,特意让我先来通报。” 话还没说完,只见醒花迈着步子走来,身上香气浓郁。贾全虚迎上去作揖说:“在绿玉亭前匆匆相遇,我猜娘子绝非凡人,所以才敢冒昧表达心意。如今有幸娘子降临,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如果娘子不嫌弃,我们就结下百年之好。”醒花举止文雅,缓缓回答说:“我在府中一两年,见过的往来贵人很多,却没有像你这样的。你如果不把我当作残花败絮,我愿意长久地侍奉你。在这多变的时候,就像李卫公带着张出尘一样,我们一起飘然远走,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贾全虚说:“承蒙娘子错爱,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是在年伯面前不好意思。”醒花说:“你我的终身大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必须自己做主。”碧莲拿来酒肴,二人相对饮酒。贾全虚说:“你字醒花,只是担心夜深了花会睡去怎么办?”醒花笑着说:“今夜和你不须睡,否则恐怕要辜负这一刻千金的时光了。”两人相视大笑。碧莲说:“隔墙有耳,如今之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急忙收拾东西,连夜逃走了。 很快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张说,张说派人四处追捕,把他们抓了回来见自己。张说想要把贾全虚置于死地,贾全虚厉声说:“看到美色不能抑制,也是人之常情。男子汉死有什么可惜的,只是您如此名望显着、爵禄尊荣,如今虽然暂时被贬,不久之后自然会升迁。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有意外情况,需要用人的时候呢?何必吝惜一个女子而把大丈夫置于死地,我认为您不应该这样做。况且楚庄王不追究绝缨的事情,袁盎不追捕窃姬的书生,杨素也不追究李靖的去向,后来都得到了回报,难道您要因为一个女子而杀国士吗?” 张说觉得他的话很奇特,就转怒为喜说:“你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现在把醒花送给你,并且让家人准备丰厚的嫁妆送给你们。”贾全虚也没有推辞,带着醒花离开了。太后听说这件事后,认为张说能顺应人情,不仅不追究以前的事,还任命他以原官兼任睿宗第三子隆基的师傅。这个隆基就是后来中兴唐朝的玄宗皇帝,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掌权,太后也没有重视他。 当时太后宠爱的人,除了武氏族人,只有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安乐公主是中宗的女儿,下嫁给太后的侄子武崇训。太后从武氏一脉推及宠爱,所以也喜欢安乐公主。安乐公主倚仗夫家的势力,又会谄媚太后,得到了太后的欢心,因此骄奢淫逸,和太平公主一样横行无忌。 一天,两个公主一起在宫中闲坐,偶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美人斗百草的画图,画得很有趣,有一首《西江月》词写得好: 春草春来交茂,春闺春兴方浓。争教小婢向园中,偏觅芳菲种种。 各出多般多品,争看谁异谁同。因何一笑展欢容,斗着宜男心动。 太平公主看着墙上的美人斗草图,对安乐公主说:“美人斗草是闺阁中的风雅之事。如今才二月,百草尚未完全生长。等春深草茂的时候,我和你办个斗草会,大家赌些东西怎么样?”安乐公主高兴地答应了。 到了三月初,两人正准备派宫女去御苑采摘各种奇草,恰逢上官婉儿前来闲聊,听说此事后便说:“公主如果只是派人找草,只怕你能找到的,别人也能找到,怎么能取胜呢?必须找到一件别人肯定没有的东西才行。”公主问:“你说哪件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婉儿说:“这倒不一定必须是草,只要和草类似就行。”公主追问:“你且说什么东西与草类似?”婉儿回答:“草是大地的毛发,人身上有五毛,就像大地有草一样,五毛之中胡须最为珍贵。我听说南海祗洹寺塑的维摩诘像,胡须是晋朝名士谢灵运的,这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得到它必定能取胜。” 安乐公主听了十分欢喜。原来晋朝的谢灵运是一代名人,官封康乐郡公,生有一部美髯,不仅人人羡慕,他自己也十分爱惜。后来谢灵运犯罪受刑,临死前不忍埋没这部胡须,亲自剪下交给众人。当时恰逢南海祗洹寺正在装塑维摩诘像,他便留下遗命将胡须舍给寺中作为维摩诘法像的胡须,后世便将此视为该寺的一件胜迹。维摩诘是与释迦牟尼佛同时代的人,和文殊菩萨交情最深,他们往来问答的话语记载在佛经中,如今藏经里还有《维摩诘所说经》。维摩诘是西天一位未出家不落发的居士,所以塑他的像需要用到胡须。 闲话少说。安乐公主听了上官婉儿的话,立刻秘密派内侍林茂快马前往南海祗洹寺,剪取维摩诘像的一半胡须,准备用于斗草。林茂出发后,公主又想:“我若只取一半胡须,倘若太平公主知道了,也派人去剪剩下的一半,那大家不就扯平了?不如把另一半也一起剪来,一来斗草必定能赢,二来留下整部胡须作为奇物,岂不是更好?”于是又派内侍阳春景星夜前往。等阳春景走到半路,正好遇见林茂返回。阳春景便自行去剪取剩余胡须,林茂则带着先剪下的胡须回宫复命。 此时太平公主正约定这日与安乐公主各出珍奇宝玩,在长春宫内的满绿轩中斗草赌胜,并请上官婉儿做裁判。见林茂回来,安乐公主料想胡须已取到,心中暗喜,却没有说破,先将各样异草拿出来相比。只见太平公主有的异草,安乐公主也有;安乐公主有的,太平公主也不缺,两家赌了个旗鼓相当。 安乐公主见状说:“地上的草,不如人身上的‘草’。我有一种‘草’,是古人身上遗留下来的,难道不是世上无双之物吗?”太平公主问是什么,安乐公主答道:“是晋人谢灵运的胡须。”太平公主说:“我听说谢灵运死时,已将胡须舍给祗洹寺装塑在维摩诘像上了,你从哪里得到的?”安乐公主笑道:“灵运能舍,我就能取,如今已经取到了。”随即让林茂把胡须拿出来看。 林茂捧过一个锦囊,从中取出胡须放在桌上。那胡须果然不凡,如同从生人下巴上剪下一般,极其光润。正当众人观看时,怪事发生了:轩前忽然刮起一阵香风,把胡须吹向空中,悠悠扬扬地飘散了。林茂不知轻重,追着风往空中抓取,指望抢回几根,却被阶石绊倒,跌坏了右臂,躺在地上起不来。众内侍将他扶出宫去。太平公主说:“佛面上的胡须,原本就不该去剪,如今这报应,必定是佛心不悦。”上官婉儿听了,心想此事是自己提起的,心中十分惊骇不安,默默无语。安乐公主却还强辩道:“先别闲聊,斗草要算我赢了。”太平公主笑道:“别说胡须原本当不得草,如今胡须又在哪里呢?不如大家不算输赢吧。”众人当时笑着宴饮一番后散去。 安乐公主虽然没赢,但也没输,只是可惜胡须被风吹走,没能留下,她还盼着另一半胡须即日取到,好留作珍秘之物。又过了好几天,阳春景才带着剩下的胡须回来。原来阳春景在路上也跌坏了右臂,所以回来得晚。公主得到胡须后十分欢喜,正拿在手中细看,又发生了怪事:一霎时香风再起,又把胡须吹向空中。香风过后,接着刮起狂风,将庭前树上盛开的花卉全部吹落,一朵不留,众人都大为惊骇。有词为证:“灵运面,维摩诘,何妨佛面如人面。此须借作彼须留,怎因嬉戏轻相剪?才喜见,吹不见,不许妖淫女子见。谁将金剪向慈容,剪得须时两臂断。” 当下安乐公主惊惧不已,合掌向空中忏悔。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得知后,更加觉得惊异。于是三个女子各自捐出千金,送给祗洹寺,用于增修殿宇、重整金身,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时朝中大臣,自狄仁杰死后,只有宋璟最为正直,风采令人敬畏。太后也很敬重他,武氏族人都不敢怠慢。至于张易之、张昌宗二人,畏惧宋璟的程度,和当初畏惧狄仁杰一样。 当初狄仁杰在世时,恰逢海国进贡一件名为“集翠裘”的裘衣,是用集翠鸟身上的软毛做成的,极其轻暖鲜丽,是件难得的奇珍。张昌宗见了很想要,便恃宠向太后乞求,太后就把裘衣赐给了他。昌宗谢恩后,立刻在太后面前穿上,太后看了笑道:“你穿上这件裘衣,更显得妩媚了。”昌宗得意洋洋。 恰逢狄仁杰入宫奏事,太后准了他所奏之事,想让狄仁杰与昌宗亲近些,见几案上有棋局棋子,便命二人对坐弈棋。二人领旨坐下后,太后说:“棋艺高的人用白棋,昌宗棋艺颇高。”狄仁杰起身奏道:“臣自信是精白一心、涅而不淄的人,下棋虽是小技,也愿从其类,请用白棋。”太后说:“任你选用。但你二人须各赌一件东西,如今赌什么呢?”狄仁杰说:“请就赌昌宗身上穿的裘衣。”太后问:“你用什么来对赌?”狄仁杰答:“臣就用身上穿的紫袍来对赌。” 太后笑道:“这件集翠裘价值超过千金,你的紫袍怎么能抵得上?”狄仁杰说:“此袍是大臣朝见奏对时穿的衣服,昌宗的裘衣却是宠臣佞幸之服。用紫袍对裘衣,臣还觉得不屑呢。”太后听了,笑而不答。张昌宗羞惭气馁,接连几局都输了。狄仁杰当即在太后面前脱下昌宗的裘衣披在身上,谢恩而出。到了光范门,他便脱下裘衣,让家奴穿上回家。太后知道后,也没有过问。因此众小人都畏惧狄仁杰,在朝的正直大臣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元暐等,又都是狄仁杰所荐引的,他们与宋璟共同立下忠心,发誓要除掉逆贼。 一日,中宗与张柬之等五人同往南山打猎,五人骑马随行。行至山中僻静处,五人下马奏道:“臣等心中所想之事早欲面奏,只因耳目众多,不敢开口。如今事势紧迫,不能再隐瞒。臣等认为陛下年富力强、德行兼备,太后却被张易之、张昌宗的言语迷惑,贪恋权位不肯还政。近来听闻二张备受宠幸,太后竟想将皇位让与张昌宗,万一成真,陛下将置于何地?臣等情急之下,不得不奏请陛下定夺。” 中宗闻言大惊,问道:“如今该怎么办?”张柬之道:“必须除掉张、武乱臣,陛下才能复位。”中宗说:“太后还在,如何杀得?”张柬之道:“臣已定下计策,无需陛下忧虑,只是担心惊动陛下,故先告知。”中宗说:“二张可杀,但武氏族人是我的表亲,望看在太后的面上留下他们。”张柬之道:“臣等率兵至宫闱,若未遇则罢,若遇着恐刀剑无情,难以自主。”中宗说:“若我能得位,恢复大唐,定封你们为王。”张柬之道谢,众人草草结束打猎返回,至朝门各自散去。 中宗回到宫中,恰逢武三思得知他出猎,正与韦后在宫中玩耍,听闻王爷回来,武三思吓得浑身战栗。韦后说:“不必害怕,我同你去外头书室打一盘双陆,他进来看见,包管不会说什么,还会替我们指点。”武三思无奈,只得随韦后出来对局。中宗走进来见状笑道:“你两个好自在,在此打双陆。”武三思忙上前见礼。中宗问:“你们赌什么?”韦后说:“赌一件玉东西。”中宗坐在旁边说:“我来帮你们点筹,看谁赢。” 下了两局,两人一胜一负,第三盘武三思输了。中宗说:“什么玉东西,拿出来。”武三思道:“是粗蠢之物,陛下看不得,改日再与娘娘复局,天已黑,臣该回去了。”中宗说:“今夜在此用了夜宴再回吧。”两人到内书房,只见灯烛辉煌,宴席已备,便相对而坐。中宗想:“我且卜一卦,看宫外之事如何。”便说:“掷个状元吧!”武三思道:“状元虽好,两人玩有何趣味?”中宗说:“你我总是亲戚,叫娘娘与上官昭仪出来,四人共掷更有趣。”武三思心中大喜称妙。 不一会儿,韦后与上官婉儿素净打扮前来,另有一番袅娜风韵。众人坐下掷骰子,没掷几轮,中宗便掷出“么浑纯”,三人鼓掌道:“妙!状元归殿下了。”中宗道:“好是好,只是么色,若是纯六更无人能及。”武三思道:“何出此言,一是数之始,正合‘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快敬殿下一大杯。”中宗饮下,三人继续掷。上官婉儿掷出四个四,称是榜眼,韦后道:“不管榜眼探花,先喝一杯,看我掷六个四,把殿下也比下去。” 中宗见已初更,仍无动静,心想:“若他们事不成,不如让三思回去,我先派人打听。”便对婉儿说:“你们接着掷,等有了探花我再考校,我去去就来。”中宗离开后,武三思将椅子移近韦后,虽在掷骰子,难免有亲昵举动。上官婉儿知趣道:“娘娘,我去看看王爷。”韦后巴不得她离开,便遣开侍女,正欲与武三思亲近,婉儿突然嚷着进来:“娘娘不好了!”二人慌忙分开坐好,问怎么了,话未说完,中宗已到面前,对武三思说:“武大哥,让婉儿陪你去后边阁中坐会儿。” 武三思问:“为何外面人声鼎沸?”中宗便说张柬之等五人要铲除张、武二氏,自己再三劝说不要加害于他,如今二张想必已被诛杀。武三思闻言跪地求饶:“万岁救臣性命!”浑身抖个不停。韦后道:“皇爷留你在此自有主意,不必惊慌。”此时宫奴跑进来禀道:“众臣在外请皇爷出去。”中宗忙让婉儿将武三思推到阁中,自己来到外面。 原来张柬之等已统兵到中宫,二张正与武后安寝,躲避不及被军士斩杀。太后大惊,张柬之等请她即日迁入上阳宫,取来玉玺见中宗奏道:“太后已迁,玉玺在此,众臣在殿上请陛下登位。”中宗升殿,张柬之等献上玉玺、二张首级,百官朝贺,恢复国号为唐,复立韦后为后,封后父为上洛王,母为荣国夫人,张柬之等五人封王。 张柬之道:“武三思一门罪同二张,本应诛杀,前蒙陛下吩咐姑且免死,如今若仍居王位,臣等难以与之为僚。”中宗不得已将武三思降为司空。洛州长史薛季昶对五王说:“二凶虽除,武氏犹存,去草不除根,终会复生。”五王却道:“大事已定,他们如案上鱼肉,还能如何?”季昶叹道:“三思不死,我辈不知葬身何处!” 中宗改元神龙,尊武后为则天大圣皇帝,封弟旦为湘王,大赦天下。太后被迁至上阳宫,回想前事恍如一梦,时常流泪,病情日重。武三思进宫问候,见她面色黄瘦,心疼道:“臣因事务繁忙不便常来,不想圣容消瘦至此。”伸手轻抚她身体。太后道:“我的儿,你许久不来,我已病入膏肓,恐时日无多,不知武氏宗族能否保全?” 三思道:“陛下勿忧,圣上已应允保全武氏,您只需安心调养。”又诉说张柬之等凶恶,故无法时常进宫,说罢大哭。太后叹道:“我近来听闻韦后与你情投意合,你去告诉她,让她设计除掉五王,我族方可高枕无忧。”三思点头,太后让他请中宗来,有话吩咐。两日后太后驾崩,中宗颁诏整治丧礼。 武三思门下,兵部尚书宗楚客、御史中丞周利用等人为其耳目,称“五狗”,与韦后、婉儿日夜谗毁五王。三思暗中让人将皇后秽行写成榜文贴于天津桥,请求废后。中宗大怒,命姚绍之追查,绍之奏称是敬晖等五王主使,名为废后实则谋逆,请求族诛。中宗命法司定案,将五王流放边远各州,三思又派人假传圣旨途中将其杀害,这才放下心来,自此权倾天下,无人不惧。 中宗遇事反去问他,听其节制。韦后一心爱他,常说:“我想像你姑姑那样登临宝位,才遂我心。” 隋唐演义 第76到第80回 第76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人们常说“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大概是因为有德的男子往往兼具才华,而有才华的女子未必都有德行。虽说如此,有才华的女子难道真的不如愚钝的妇人吗?周朝的邑姜能位列“十乱”(辅佐周武王的十位治国能臣),正是因为她的才华。才华又怎会成为女子的负累呢?只是担心她们依仗才华肆意行事,让人感叹其有才无德,这才令人惋惜。男子若才华胜过德行,尚且不足称道,更何况身为女子,若德行秽乱却广为人知,即便早有卓越才华、创造风雅之事、流传为佳话,终究不值得认可。所以,有才华的女子若能不炫耀自己的才华,这便是德行;然而女子炫耀才华,往往是男子纵容的缘故——纵容她们炫耀才华,就如同纵容她们炫耀姿色。这在普通家庭尚且不可,何况是皇家的嫔御,更应懂得自重,怎能轻易炫耀才华,以至于亵渎文人士大夫、轻慢国家体统呢?无奈唐朝宫禁不严,朝臣都能见到后妃公主,陪宴赋诗也不觉得奇怪,更何况是嫔御之流呢?甚至宦官、官妾与俳优、侏儒混杂在一起戏谑,言语轻狂无忌,不忌惮帝王尊严,实在令人嗤笑。 如今暂且不说中宗昏聩、韦后弄权,且说当时朝臣中有两位有名的才子:一位姓宋,名之问,字延清,汾州人,官任考功员外郎;另一位姓沈,名佺期,字云卿,内黄人,官任起居郎。若论这两人的文才,可谓八两与半斤,不相上下。宋之问更生得丰神俊朗、文雅俊秀,加之性格风流,在男女之事上也颇有手段。他在武后时期就已为官,见张易之、张昌宗等人都因容貌俊美受武后宠幸,富贵无比,便心生羡慕。又常在御前奏对时,见武后目光频频流转,看向自己,似有爱慕之意,却始终不见召他入内侍奉。他心痒难耐,托一位极相熟的内监在武后面前从容举荐,说他内外才学都很出色。武后笑道:“朕并非不欣赏他的才华,但听说他有口臭,所以不便让他入侍。”原来宋之问虽容貌俊雅,却自小患有口臭,曾有人在武后面前提及,因此武后不愿与他亲近。内监将武后所言告知宋之问,他十分羞惭恼恨,从此每日口含鸡舌香,希望能获得宠幸。仅从这一点,就可知他是个有才却无品行的人。沈佺期也曾与张易之等人交往,后来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曾因受贿被弹劾,长期流放欢州,后攀附安乐公主才得以重新被召用。 安乐公主强行夺取临川长宁公主的旧宅,改建成新府第,邀请中宗驾临游赏,召沈佺期陪同侍宴,命他赋诗纪此事,限押“天”字韵。沈佺期应命立即写成一首七律: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晃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至此,称觞献寿乐钧天。” 中宗与公主看了十分赞赏。公主说:“你与宋之问齐名,外人都称‘沈宋’,今日赋诗,有沈就不能无宋。”于是派内侍立刻宣宋之问前来,也要他作诗一首,并先将沈佺期所作的诗给他看过。公主说:“沈卿已作七言律诗,你就作五言排律吧。”宋之问道:“佺期蒙皇上赐韵,臣今日也请公主赐一韵。”公主笑道:“你才名冠绝一世,就用‘空’字为韵如何?”宋之问领命,当即赋诗曰: “英藩筑外馆,爱主出皇宫。 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玳梁翻贺燕,金埒倚长虹。 箫奏秦台里,书开鲁壁中。 短歌能驻日,艳舞欲娇风。 闻有淹留处,山阿花满丛。” 诗成后,公主十分欣赏,中宗看了也极力称赞,命各赏赐彩币二端,公主又额外加以赏赐。二人谢恩而出。沈佺期心中却怏怏不乐,你道为何?因为当时“沈宋”齐名,不相上下,如今见公主独称宋之问“才空一世”,因此心中不服。 到景龙三年正月的最后一天,中宗想去昆明池游赏,大宴朝臣。这昆明池是汉武帝所开凿,当初汉武帝好大喜功,想征伐昆明国,因该国拥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地势极为险要,所以特意开凿此池以练习水战。此地广阔壮观,池中有楼台亭阁,可供登临观景。中宗欲来游宴,提前两天传谕朝臣,当日每人各献即事五言排律一首,选中的佳作将作为新翻的御制曲词。于是朝臣们都争相创作,力求胜过他人。 韦后对中宗说:“外朝众臣自负才高,恐怕不信我宫中嫔御有才华胜过男子的。依臣妾愚见,明日将众臣所作之诗,命上官昭容当殿评阅,让他们知道宫中有有才的女子,以后应制作诗,就不敢不尽心尽力了。”中宗大喜道:“这正合我意。”上官婉儿启奏说:“臣妾以宫婢之身评品朝臣的诗,怎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中宗笑道:“只要你评品得公道恰当,不怕他们不服。”于是传旨在昆明池畔另设一座帐殿,帐殿之间高结彩楼,等候上官昭容登楼评诗。 这道旨意一下,众朝臣纷纷私下议论:有的不乐意,认为这是对朝臣的亵渎;有的却觉得欢喜,认为这是风流雅事。到了那天,中宗与韦后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等人都到昆明池游玩,大排筵宴,众臣齐聚朝拜,随后在池畔赐宴。帝后与公主们在帐殿中饮宴,酒过三巡,众臣各自献上诗篇。中宗传谕说:“你们虽都有美才,但所作之诗怎会没有高下之分?朕一时无暇批阅,昭容上官氏才冠后宫,朕想让才女评阅你们才子的诗,可成就一段千秋佳话,你们不要认为这是亵渎。”众臣叩首称谢。 中宗命众臣都在帐殿彩楼前的左边站立,诗不入选的,逐一站到右边去。不一会儿,只见上官婉儿头戴凤冠,身穿绣服,轻裙飘飘,长袖摇曳,恍若仙子降临凡间。她先向中宗与韦后谢恩,然后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登上彩楼,临着楼槛坐下。楼前挂起一面朱笔书写的大牌,上面写道:“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只选其中最佳者一篇进呈御览;不入选的,即刻发下楼来,付还本官。” 彩楼的栏杆前摆放着书案,文房四宝整齐排列,内侍将众官的诗篇呈放到案上。上官婉儿提笔开始评阅,楼下的众官都仰头望着楼上。不一会儿,那些未选中的诗稿纷纷飘下楼来,每一张纸落下,众人就争先抢着观看。看到自己的名字,便默默将诗稿收进袖中,走到右边站立。只有沈佺期和宋之问二人,任凭诗稿如飞雪般落下,依旧站在左边不动,也不去拾取查看——他们自信诗作与众不同,必定能中选。 没过多久,所有诗稿都飘落完毕,果然只剩下沈、宋二人的诗稿未见落下。沈佺期私下对宋之问说:“旨意说只选一篇,这两首诗中必然要再淘汰一首。我们二人向来才名相当,难分优劣,今日就看谁的诗被选中,以此定高下,日后不再争强。”宋之问点头应允。很快,又有一张诗稿飘飘落下,众人争相取来观看,竟是沈佺期的诗作,其诗曰: “法驾乘春转,神池像汉回。 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蚁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缇绮绕,堤柳帐城开。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 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 诗后有评语写道:“评阅沈、宋二诗,功力相当。但沈诗结尾辞气已尽,宋诗却陡然健举,故舍去此篇,选取彼篇。” 众人正聚在一起观看时,婉儿已下楼复命,将宋之问的诗呈上。中宗与韦后及诸位公主传阅后,都称赞是好诗,更赞叹婉儿的评阅才能。中宗随即召众臣到御前,将宋之问的诗传给大家看,其诗曰: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囗全落,春迟柳暗催。 像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原来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时,池中掘出数万斛黑灰,无人知晓其来历,便召东方朔询问。东方朔说:“这需等西域梵教中人来才能知晓。”后来西方有位号竺法兰的人入中国,众人将黑灰给他看,他说:“世界终尽时,劫火焚烧,这是劫烧后的余灰。”池中有豫章台,台下刻石为鲸鱼,每到雷雨天气,石鱼就会鸣吼震动,旁边还有二石人,传闻是陨星所化,因而刻成人像。正因有这些奇迹,所以二诗中都有提及。 当下众官见了宋之问的诗,无不称羡,沈佺期也自认不及。中宗又索要沈佺期的诗和婉儿的评语来看,笑道:“昭容评诗,二位以为如何?”二人奏称评阅公允恰当。中宗又问众官:“你们的诗多被批落,心服吗?”众官都奏道:“昭容高才卓识,连沈、宋二人都服其公明,何况臣等。”中宗大悦,当日宴饮尽欢而散。从此沈佺期每逢此事都让宋之问一分,不敢再与他争名。 中宗被韦后等人迷惑,心思蛊惑,又有俳优、诌佞之臣趋承陪奉,因此全不关心国政,只知每日嬉游宴乐。时光飞逝,转眼腊尽春回,又是景龙四年正月。京师风俗,每逢上元灯夕,灯事极盛:六街三市花团锦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游人往来如织,金鼓喧阗,笙歌鼎沸,通宵达旦,金吾不禁。有“金奴娇”一词为证: “煌煌火树,正金吾弛禁,漏声休促。月照六街人似蚁,多少紫骝雕毂。 红袖妖姬,双双来去,娇冶浑如玉。坠钗欲觅,见人羞避银烛。 但见回首低呼,上元佳胜,只有今宵独。一派笠歌何处起? 笑语徐归华屋。斗转参横,暗尘随马,醉唱升平曲。 归来倦倚,锦衾帐里芬馥。” 韦后听闻宫外灯景盛大,忽发奇想,与上官婉儿及诸公主邀请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观灯,中宗笑着应允。于是众人换上便装,打扮成街市男女模样,又命武三思等近臣也换衣相随,一伙人遍游街市,与看灯的人挨挤在一起,毫无顾忌。有细心的军民士庶窃议:“这班看灯的男女,像是从大内出来的,不是公主嫔妃,就是王孙公侯。可笑大唐皇帝,难道宫中没有好灯赏玩,却放他们出来与百姓混杂,如此人山人海、贵贱无分,成何体统!” 众人虽如此议论,中宗与韦后却率领众人专拣热闹处游玩,全不顾旁人瞩目。他们还纵放几千宫女结队出游,任其随意走动。回宫查点时,发现不见了许多宫女,因不便追缉,只得不了了之,落得个“君王大度”的名声。 灯事过后,春色渐浓。中宗与后妃公主驾临玄武门,观看宫女水戏,赐群臣筵宴,命各人呈献技艺取乐。于是众人或投壶、或弹鸟、或操琴、或击鼓,纷纷献技。独有国子监祭酒祝钦明自请表演八风舞,他卷起衣袖走到阶前,弯腰屈足,舒臂耸肩,晃目摇身,姿态丑陋。中宗与韦后、诸公主见了抚掌大笑,内侍宫女也无不掩口。吏部侍郎卢藏用私下对同坐之人说:“祝公身为国子先生,却作此丑态,五经的尊严都被扫地尽了!” 当时国子监司业郭山晖也在座,见祭酒如此出丑,不胜惭愤。不久,中宗问:“郭司业可有长技,让朕一观?”郭山晖离席叩首道:“臣无他技,请歌诗侑酒。”中宗问:“卿善歌何诗?”山晖道:“臣为陛下歌《诗经》中《鹿鸣》《蟋蟀》之篇。”说罢肃容高声而歌。 先歌《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又歌《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太康,职思其居。 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 无已太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太康,职思其忧。 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郭山晖歌罢,肃然退下。中宗听后,回头对韦后说:“这是郭司业以诗劝谏,用心深远啊。”于是不再命他人献技,撤宴而罢。 安乐公主趁机请求将昆明池作为自己的私沼,中宗说:“先帝从未把它给过别人。”公主很不高兴,于是自己开凿了一个池子,名叫定昆池,意思是想要胜过昆明池,所以取名“定昆”,表示可以与昆明池抗衡。司农卿赵履温负责修建,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财,动用了多少民力,才把这池子凿成。又在池上建造楼台,极其巨大华丽。 中宗听说池子已经建成,就率领后妃以及内侍、俳优、杂技艺人等前来游玩。公主摆设宴席,款待圣驾,跟随圣驾的众臣也都受到赏赐参加宴席。中宗观赏这个池子,果然宏阔壮观,胜过昆明池,心中很高兴,传命众臣就在筵席上各赋一首诗来赞美它。众臣领命,正要构思,只见黄门侍郎李日知离席起身,径直走到御前启奏说:“臣奉诏赋诗,还没写成,先有两句俗语,冒昧奏呈。”于是高声朗诵道:“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 中宗听了笑道:“你也效仿郭山晖用诗来劝谏吗!”于是沉吟了半晌,命内侍传谕:“众臣不必赋诗了,只管饮酒。”等到酒喝得很畅快时,优人一起表演回波舞。中宗看了非常高兴,就命众臣各自吟回波辞来劝酒。 那天宋之问因病请假,沈佺期却在被赐宴的众臣之中。他原任给事中考功郎,自从落职流放后,虽然有幸被重新召用,但还没有得到升迁,如今想趁机借回波辞自嘲,来感动君心,于是吟道:“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幸蒙齿录,袍笏未复牙排。” 中宗听了微微而笑。安乐公主说:“沈卿才学高超,赏他牙笏绯袍确实不过分。”韦后说:“陛下应当立即任命他。”中宗说:“即将提拔他为太子詹事。”沈佺期于是叩首谢恩。 当时有个优人叫臧奉,向中宗、韦后叩头奏道:“臣也有俗语,但近乎诙谐戏谑,有冒犯圣上之处;如果皇帝皇后赦免臣万死,臣才敢奏上。”中宗与韦后都说:“你可以奏来,赦免你无罪。”臧奉于是用柔长的声音吟道:“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外头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原来那时有个御史大夫裴谈,最信奉佛教,而他的妻子极其嫉妒强悍,裴谈怕她就像怕严厉的君主。他曾说妻子有三怕:当她年轻漂亮时,看她像活菩萨,哪有人不怕活菩萨的;等到儿女满堂时,看她像九子魔母,哪有人不怕九子魔母的;等到她年纪渐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看她像鸠盘茶,哪有人不怕鸠盘茶的。这话传在人们耳中,都当作笑谈,因此称他为“裴怕婆”。当时韦后的举动想要一步步效仿武后,也会挟制丈夫,中宗很怕她,因此臧奉敢于唱这样的词,他是在为韦后张威,不怕中宗治罪。 当下中宗听了放声大笑,韦后也欣然含笑,显得很得意。座席间却惹恼了一个正直的官员,是谏议大夫李景伯,他因为看不顺眼,听不进去,猛然起身,上前奏道:“臣也有一首词奏上。”词是:“回波尔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不过三爵,喧哗或恐非仪。” 中宗听罢,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同三品萧至忠奏道:“这真是谏官啊,希望陛下想想他说的话。”于是中宗传命罢宴,起驾回宫。第二天,朝臣中有人想责治优人臧奉,却听说韦后已经先派人送金帛赏赐给臧奉,于是叹息着停止了。 第77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宫闱之乱在春秋时期较为多见,周襄王娶翟女为后,翟女却与襄王之弟叔带私通,最终引发祸患。其他侯国的夫人,像鲁国的文姜、卫国的南子等,此类事情更是不胜枚举。到了秦汉晋以及前五代,这样的事情也有很多。这些事在当时会让宫闱蒙羞,传到后世则会玷污史册,但都比不上唐朝武后和韦后时期的混乱程度。有了武后这样的人,又有韦后接踵而至,再加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诸位公主,以及上官婉儿等宫嫔,她们成了一群寡廉鲜耻、败德丧伦的女人。可笑的是唐高宗与中宗,对此安然处之,不觉得羞耻,不仅不禁止,反而纵容,最终酿成了篡权窃国、弑君叛逆的祸事,前者几乎让子孙难保,后者更是自己殒命,被后人嗤笑唾骂,令人叹息痛恨。 如今且说上官婉儿,自从彩楼评诗之后,才名远扬,中宗对她更加宠爱,将她升为婕妤,她的服饰和宫室都如同妃子一般。她越发恃宠而骄,又倚仗着皇后和诸位公主都喜欢她,更是横行无忌。中宗还特意设置修文馆,挑选公卿中擅长诗文的人,如沈佺期、宋之问、李峤等二十余人担任修文馆学士,时常在宫内设宴,让他们吟诗作赋,争奇斗艳,都命上官婉儿评定优劣,将优秀作品传给文林,或者谱成乐府。因此天下士子争相崇尚文采,而那些儒学正人和公正直言的人,却无法得到重用。 上官婉儿又与韦后、公主们私下商议,启奏中宗,说自己在宫外设立私宅,以便学士们时常能来讨论诗文。于是那些品行不端的官员,大多奔走于她的私宅,希望能得到引荐任用。婉儿趁机勾结其中年轻有为的人,让他们潜入宫中,与韦后、公主们交好。于是朝臣中的崔湜、宗楚客等人,都先与婉儿交好,之后成为韦后和公主们的心腹。 中宗自从去市里观灯之后,时常微服出游,或者去上官婉儿的私宅,或者与韦后、公主们一同前往。婉儿既然在宫外有私宅,宫女们日夜往来,宫门出入没有节制,众人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直言进谏。只有黄门侍郎宋璟上了一道密疏,大致内容是:“臣之前听路人说,天子与后妃公主微服夜游市里观灯,士庶百姓都觉得惊异。臣起初以为必定没有这种事,后来知道人们说的是真的,不胜惊骇。《周礼》说: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帟,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国君过市则刑人赦免。这确实是因为市里喧嚣,是追逐利益的人去的地方,不是君子应该去的。国君、世子、命夫、命妇、夫人等经过市中尚且有罚,何况皇帝、皇后、妃嫔、公主如此尊贵,却改妆易服,结队夜游,招摇过市呢!至于放出三千怨女出宫,是太宗皇帝的美政,陛下不效仿此法,反而纵容数千宫女出游,导致有逃亡的也无法追查,成何体统?而且宫妃怎么能住在外第,外臣怎么能与宫妃往来,这些都是严重亵渎国体的事,恳请陛下立刻改正之前的过失,迅速下令禁止,严格区别内外,稽查宫门出入;更不可化身平民,不合时宜地出游;也不可无端宴集,让谄媚之徒闲吟浪咏,相互唱和;尤其不可让俳优侏儒与朝臣在帝后妃主面前混杂,戏谑无忌。看轻帝王身份而亵渎百官,导致众人议论纷纷。” 中宗看了奏疏,既不批发,也不召问,竟然置之不理,宋璟也无可奈何。韦后等人更加肆无忌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都已奉诏各自开府第,自行设置官属。这班无耻的钻营之徒,大多谋求成为公主府中的官员。 安乐公主府中有两个年轻官员,一个姓马名秦客,一个姓杨名均。马秦客精通医术,杨均则最善于烹调。二人都生得英俊,被安乐公主宠爱,安乐公主将他们推荐给韦后,他们也极受韦后喜爱。于是马秦客凭借关系升为散骑常侍,杨均也升为光禄少卿。崔湜与宗楚客既与上官婉儿交好,又转而求助韦后、公主,在中宗面前交口称赞,说这二人可以做宰相。中宗于是任命宗楚客为中书令,崔湜为同平章事。自此小人各自援引党羽,滥竽充数的官员日益增多,朝堂都被挤满了,当时的人认为“三无坐处”,就是说有三种官因为做的人多,朝堂中坐不下。你知道是哪三种官吗?就是宰相、御史、员外郎。这三种官是何等重要的职位,竟然因人多而坐不下,那么其余官员的泛滥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当时吏部侍郎郑愔掌管选官,贪赃枉法,声名狼藉。有个候选官员在靴带上系了百钱,郑愔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当今选官,没有钱是不行的。”郑愔默默无言。 中宗又被小人的话迷惑,认为朝廷应当破格用人,于是在吏部铨选之外,另用墨敕授官。于是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与长宁公主、上官婉儿都开始揽权。当时突厥默啜侵扰边界,多次被朔方总管张仁愿打败。默啜秘密与宗楚客勾结,宗楚客接受了他的重贿,阻挠边防事务。监察御史崔琬上疏弹劾宗楚客,当殿朗读弹章。按照唐朝旧例,大臣被言官当殿弹劾,就应俯身退出,立于朝堂待罪。这一天宗楚客竟然不退出,而且面带怒色,自称忠诚却被崔琬诬陷。宋璟厉声说:“宗楚客怎么能强辩,故意违反朝廷法制!”中宗却不追问,只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来和解此事,当时的人传为笑谈,称中宗为“和事天子”。 当时处士韦月将上疏直言,说武三思与宫中有私情,必定会引发叛乱。韦后听说后大怒,劝中宗赶紧杀了他。宋璟说:“他说中宫与武三思有私情,陛下不追究他说的话,却要杀他,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如果一定要杀韦月将,请先杀了臣,不然臣终究不敢奉诏。”中宗于是下令赦免韦月将的死罪,将他长期流放到岭南。自此中宗心里也有些怀疑,传旨查察宫门出入的人,群小因此也大多不安。太子李重俊有明断,中宗却只是应着,没有决断。 次日魏元忠入内殿奏事,中宗秘密询问他立太女、废太子的事。魏元忠说:“太子起初没有失德的行为,陛下怎么能轻易动摇国本。‘皇太女’的称号以前从未有过,而且公主称太女,驸马该作何称号?这绝对不行。”中宗醒悟,将这两件事都搁置不办。韦后与公主很不高兴,安乐公主又急切地希望韦后专政,让自己成为皇太女,却一时没有办法。 一日,杨均因烹调之事入宫供应,韦后将他召至密室,屏退左右后私下商议。韦后说:“皇上近来听信外臣之言,对宫中之事多有疑惑,这不可不虑。”杨均道:“我看娘娘容貌光彩,将来必有喜庆。待皇上百年之后,娘娘自然能临朝称制,何必多虑。”韦后惊讶道:“若他心意已变,我怎能等到他百年之后?”杨均沉吟片刻说:“若按娘娘所说,此事便需谋划一番了。”韦后附耳问道:“有没有好药可以解决此事?”杨均道:“药需问马秦客便有,但此事非同小可,需相机而行,不可轻率。” 且说太子李重俊听闻韦后欲谋废黜自己,心中疑虑恐惧,又担心被武三思、上官婉儿等人陷害,便决定先发制人。他与东宫属官李多祚等人假传圣旨,率领御林军杀入武三思私宅。恰逢武崇训在三思处饮酒,二人都被擒住,太子仗剑亲手斩杀了他们,又命军士将其尸体乱剁,武家合家老幼男女尽皆被诛。随后太子勒兵至直门,欲杀上官婉儿。中宗闻变大惊,急忙登上玄武门楼宣谕军士,同时令宫闱令杨思勖与李多祚交战。李多祚战败兵溃,自刎而死,太子也死于乱军中。 武崇训被诛后,中宗命武延秀为安乐公主驸马。武延秀是武崇训的弟弟,以嫂妻叔,伦常扫地。自此韦氏与武氏的权势更加深重。许州参军燕钦融上疏,称韦后淫乱干政,宗楚客等人图谋危害社稷。中宗览疏尚未批发,韦后便传旨将燕钦融扑杀。中宗心中怏怏不悦,神色间难免流露,韦后十分疑忌,密对杨均说:“皇上渐已心变,此前所说进药之事,若不紧急施行,恐将有不测之祸。”杨均道:“马秦客有一种末药,人服后腹中作痛,不能言语,再饮人参汤便会身死,不露伤迹。”韦后道:“既有此药,可速取来。”杨均笑道:“事成之后,要封我为武安君。”韦后道:“不必多言,自会与你同享富贵。”杨均遂与马秦客密谋取药进宫。 韦后知中宗喜吃三酥饼,便将药放入饼馅,乘中宗在神龙殿闲坐未进膳时,亲自将饼献上。中宗连吃几枚后,顿觉腹胀微痛,少顷便剧痛难忍,坐立不宁,倒在榻上乱滚。韦后佯装惊问,中宗说不出话,只以手指口。韦后急忙呼内侍道:“皇爷想是要进汤,速取人参汤来!”此时人参汤早已备好,韦后接过灌入中宗口中。中宗喝下人参汤后便不再滚动,至晚间便驾崩了。 韦后弑君后秘不发丧。太平公主闻中宗暴死,明知死得不明不白,却难以发觉,只得隐忍,急忙与上官婉儿商议草拟遗诏,意欲扶立相王,但韦后与安乐公主都不肯,最终议立温王李重茂。遗诏草定后,韦后召大臣入宫,托言中宗暴疾而崩,称遗诏立李重茂为太子嗣,即皇帝位。李重茂年方十五,由韦后临朝听政。宗楚客劝韦后效仿武后故事,以韦氏子弟掌管南北军,又深忌相王与太平公主,谋欲除去他们,还妄引图谶称韦氏当革唐命,于是与安乐公主及都知兵马使韦温等人密谋作乱,约定日期举事。 相王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曾为潞州别驾,罢官回京后见群小猖獗,便暗中聚集才勇之士,志在匡正。兵部侍郎崔日用此前依附韦党,今畏临淄王英明,又忌宗楚客独擅大权,得知其有逆谋,恐日后连累自己,便密遣宝昌寺僧人普润至临淄王处告变。临淄王大惊,即刻报知太平公主,一面与内苑总监钟绍京、果毅校尉葛福顺、御史刘幽求、李仙凫等人计议,决定乘其未发先事诛之,众人皆奋然愿以死效命。太平公主亦遣其子薛崇行、崇敏、崇简来相助。葛福顺道:“贤王举事,当启知相王殿下。”临淄王道:“我举大事为社稷计,事成则福归父王;如不成,我以身殉之,不累及父亲。今若启奏,若父王听从,便让他预危事;若不从,将坏大事,不如不启。” 于是众人易服,潜入内苑。时近夜半,忽见天星落如雨。刘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葛福顺拔剑争先,直入羽林营,典军韦温、韦浚、韦璿、高嵩等人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俱被福顺所杀。刘幽求大呼道:“韦后鸩弑先帝,谋危宗社,今夜当共诛奸逆,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军士叩首听命。临淄王引众出南苑门,钟绍京率苑中匠丁二百余人,执斧锯跟随,诸卫兵俱来接应。 其时中宗梓宫停于太极殿,韦后亦在殿中。临淄王勒兵至玄武门,斩关而入,宿卫梓宫的军士鼓噪响应。韦后大骇,一时无措,只穿小衣单衫奔出殿门,正遇杨均、马秦客,便急呼救援。二人左右搀扶,走入飞骑营,指望暂避,却被本营将卒先将杨均、马秦客斩首,砍为肉泥。韦后哀求饶命,众人嚷道:“弑君淫贼,人人共愤!”一齐举刀乱砍,韦后登时死于乱刀之下。 临淄王闻韦后已诛,传令扫清宫掖。武延秀正与云从在玉树轩私宿,被李仙凫搜出,双双斩首。刘幽求将上官婉儿挟至临淄王前,说她曾与太平公主共草遗诏,议立相王,可免一死。临淄王道:“此婢妖淫,渎乱宫闱,不可轻恕。”即命斩讫,随遣刘幽求收捕安乐公主。时天已破晓,安乐公主深居别院,尚未知外变,正早起新沐,对镜画眉,刘幽求率众突入,挥兵从后砍去,安乐公主头破脑裂而死,家属尽皆被诛。宗楚客逃奔至通化门,被门吏擒献,即时腰斩于市。 内外既定,临淄王叩见相王,谢不先禀白之罪。相王道:“社稷宗庙不坠于地,皆汝之功。”刘幽求等请相王早正大位。是日早朝,少帝李重茂方将升座,太平公主手扶他下座道:“此位非儿所宜居,当让相王。”于是众臣共奉相王为皇帝,是为睿宗,改号景云元年。重茂仍为温王,进封临淄王为平王,祭故太子重俊,赠恤李多祚、燕钦融等,追复张柬之等五人官爵,追废韦后、安乐公主为庶人,搜捕韦党诸人。惟崔日用以出首叛逆有功,仍旧供职,其余俱治罪。 韦后之妹崇国夫人为秘书监王邕之妻,王邕恐因妻被祸,以鸩酒毒死其妻,自白于官。御史大夫窦从一之妻是韦后乳母,俗呼乳母之夫为“阿奢”,窦从一每自称“皇后阿奢”,恬然不以为耻,至此竟自杀其妻以献。 景云元年议立东宫,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迟疑不决。宋王涕泣叩首固辞道:“从来建储之事,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今隆基功在社稷,臣死不敢居其上。”刘幽求奏道:“平王有大功,宋王有让德,陛下宜报平王之功,以成宋王之让。”睿宗乃降诏立平王隆基为太子。后人有诗称赞宋王之贤,言储位本应推嫡长,然论功辞让最为称贤,若建成昔日知此,同气三人或可保全。 第78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 酒、色、财、气这四个字,世人都难以超脱,而财与色更是如此。无论富贵贫贱、聪明愚钝,好色贪财的念头几乎人人都有。贪财之人,既爱自己的财物,又想夺取他人的财物,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笼络。好色之人,不仅男子喜好女色,女子也喜好男色;男子喜好女色尚可理解,女子喜好男色,竟至无耻丧心、灭伦败纪,无所不为,像武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人便是如此。 太平公主与太子李隆基共同诛杀韦氏,拥立睿宗为帝,功劳卓着。睿宗既看重她的功绩,又念及她是亲妹妹,对她极其怜爱。太平公主生性聪慧,多有权谋韬略,朝廷之事睿宗必定与她商议。自宰相以下,官员的进退都由她一句话决定。她所引荐的人,很多都骤然登上显要职位,依附权势谋求晋升的人,像闹市一样聚集在她门下。薛崇行、崇敏、崇简都被封为王,他们的田园家宅遍布京城附近。太平公主依仗恩宠独揽大权,生活骄奢放纵,私下将美貌少年带到府中,与他们交往密切。奸僧慧范尤其受她喜爱。那些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的小人,总是生事扰民。幸亏朝中有姚崇、宋璟等刚正不阿的大臣,直言敢谏,不畏强权。太子李隆基更是严明英察,令群小畏惧,因此他们还不敢太过横行。 太子原本凭借兵威平定叛乱,所以即便在平静时期,也不忘武事。一日闲暇,他率领内侍及护卫东宫的军士前往郊外围猎。一行人来到旷野,布下一个大大的围场。太子传令,众人各自放马射箭,纵鹰驱犬,喧闹了许久,猎得许多飞禽走兽。正驰骋间,只见一只黄獐远远地在山坡下奔跑。太子勒马向前,亲自射了一箭,却没有射中,那黄獐向前乱跑。太子不舍,紧紧追赶,一直追到一个村落,黄獐不见了踪影,只见一个女子正在那里采茶。太子勒马问道:“你可曾看见一只黄獐跑过去?”那女子并不回答,只顾采茶。此时太子只有两个内侍跟随,内侍便喝道:“你这妇人好大胆,殿下问你话,怎么竟不回答!”女子不慌不忙,指着茶篮说:“我心思只在茶上,哪里顾得上獐,又怎知什么殿下?”说罢,便提着篮子走进一个柴门里去了。太子见那女子举止不凡,吩咐内侍不许无理,又望见那柴门内景致颇为雅致。 正看着,只见一个书生骑着蹇驴走来。他见太子头戴紫金冠,身披锦袍,知道是贵人,急忙下驴拜谒。内侍道:“这是东宫千岁爷。”书生叩拜道:“臣身处偏僻乡村,愚昧无知,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迎接,乞请宽恕。”太子道:“我因出猎,偶然来到这里。”于是指着柴门内问道:“这是你居住的地方吗?”书生道:“臣暂时住在这里,虽然草庐简陋,但若殿下鞍马劳顿,稍作停留,便是臣的荣幸。”太子闻言,欣然下马,走进柴门。只见花石错落有致,庭院台阶幽雅别致,草堂之上,图书满案,琴匣宝剑排列整齐。太子满心欢喜地坐下,便问书生姓名。书生答道:“臣姓王名琚,原籍河南。”太子道:“看你器宇轩昂,门庭雅致,定然是位才士。刚才见到采茶的女子,言行谨慎,想必是你的妻子吧。”王琚叩首道:“村妇无知,应对不当,罪该万死。”太子笑道:“你家既然以采茶为业,必定擅长烹茶,希望能借一杯茶解渴。”王琚领命,急忙进去取茶。太子偶然翻看他案上的书籍,见书中夹着一张纸,是姚崇劝他出仕写的信,大致内容是:“足下奇才异能,我早已知晓,把握时机出来做官,正是时候。如果始终隐藏才能,将才能弃之不用,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希望的。我一言劝你出来做官,希望你能幡然醒悟。” 太子看罢,仍旧把信夹在书中,心想:“此人与姚崇相知,被姚崇赏识,必定是个奇人。”不一会儿,王琚捧出茶来献上,太子饮了一杯,赐王琚坐下,问道:“士人怀才想要施展,正应及时出仕,为何隐居山野?”王琚道:“大凡士人出仕与否,不可苟且,必须审时度势,觉得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才可以出仕。我私下听闻古人不轻易出仕、但一旦出仕就不轻易退隐的气节,不敢轻易求官,并非故意隐居来傲视世人。”太子点头道:“你真可说是有品节的士人了。”正闲话间,那些射猎的人马轰然而至,太子便起身出门,王琚拜送到门外。太子上马,珍重道别。 太平公主畏惧太子的英明,图谋废黜他,日夜在睿宗面前进谗言,说太子许多不好的地方,又虚妄地称太子私结人心,图谋不轨。睿宗心中怀疑,一日坐在便殿,秘密对侍臣韦安石道:“近来听闻朝廷内外多倾心于太子,你应当察访此事。”韦安石道:“陛下怎么会有这亡国之言,这必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仁爱明智、孝顺友善,对社稷有功,希望陛下不要被谗言迷惑。”睿宗惊觉道:“我知道了!”从此谗言不得施行,但太平公主的阴谋更加急切,她派人散布流言,说眼下将有兵变。睿宗闻知,对侍臣道:“术士说五日内必有急兵入宫,你们要为我做好准备。”张说奏道:“这必定是奸人造谣,想要离间东宫。陛下若让太子监国,流言自然平息。”姚崇也奏道:“张说所言,真是安定社稷的良策,希望陛下听从。”睿宗依奏,即日下诏,命太子监理国事。 太子受命监国后,便派遣使臣带着礼物,前往聘请王琚入朝。王琚不敢违命,立即同使臣来见。当时太子正与姚崇在内殿议事,王琚进入殿庭,故意慢行。使臣摇手制止道:“殿下在殿内,不可怠慢。”王琚大声说道:“今日哪里知道什么殿下,只知道有太平公主罢了!”太子听闻此言,立即快步出帘外相见。王琚拜罢,太子道:“恰好有你的故人在此,可与他相见。”便引王琚入殿内,指着姚崇道:“这不是你的故人吗?”王琚道:“姚崇确实与臣有交情,不知陛下如何知道?”太子笑道:“前日在你家,见案头有姚卿的信,所以知道。信中所说的话,你如今能听从吗?”王琚叩首道:“臣并非不想做官,只是未遇知己。如今蒙陛下恩遇,怎敢不献身报国。但我刚才所说的话,殿下也听到了吗?”太子道:“听到了。”王琚于是奏道:“太平公主擅权放纵,所宠信的奸僧慧范,倚仗权势横行霸道,路人都敢怒不敢言。公主凶狠无比,朝臣多被她利用,她将谋划对殿下不利,怎么能不早做打算?”姚崇道:“王琚初到,就能进献这忠言,这就是我乐意与他交往的原因。”太子道:“所言甚是,但父皇只有这一个妹妹,若有伤害,恐怕有亏孝道。”王琚道:“孝道中最大的,应当以社稷宗庙为重,怎能顾及小节。”太子点头道:“应当从长计议。”于是任命王琚为东宫侍班,常与他商议事情。 太极元年七月,西方天穹出现彗星,其轨迹延伸至太微垣。太平公主授意术士向睿宗呈递密启,称:“彗星乃除旧布新之兆,如今逼近帝座,此星象示有变故,皇太子将继登天子之位,陛下应早做防备。”她本想借此激怒睿宗,借机中伤太子,却不料睿宗正因天象变异心怀忧惧,听闻术士所言反而欣然道:“天象征兆如此,天意已然明晰。传位给有德之人以消除灾异,朕意已决!”于是降诏传位于太子。太平公主闻讯大惊,极力劝谏不可,太子亦上表力辞,睿宗皆未应允,择定八月吉日,命太子登基为帝,是为玄宗。玄宗尊睿宗为太上皇,册立妃王氏为皇后,改太极元年为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等贤臣,任命王琚为中书侍郎。此时朝政废黜奸佞、提拔贤能,气象一新,天下百姓欣然期盼治世。唯有太平公主仍依仗太上皇权势,肆意妄为不守法度。玄宗对其稍加约束,公主便心生怨恨,遂与朝臣萧至忠、岑羲、窦怀贞、崔湜等人结为党羽,私下谋划假传太上皇旨意,废黜玄宗另立新君。她密召侍御史陆像先共谋,陆像先大惊失色,连声道:“不可!这等逆谋大事,怎可妄为?”公主道:“弃长立幼本就于礼不顺,何况当今圣上德行有失,废黜又有何不可?”像先反驳道:“若因功绩而立为君主,必当因罪愆而废黜。今上刚登帝位,天下归心,且并无失德之举,何罪之有?此事我不敢参与。”说罢拂袖离去。 太平公主与崔湜等人商议,担心假传旨意废立之事会引发众怒,恐生变故,便图谋暗下毒药行弑逆之举。她们私结宫人元氏,计划在御膳中投放毒药。王琚得知此阴谋,于开元元年七月初一早朝后,趁玄宗驾临便殿时密奏:“太平公主谋逆之事已迫在眉睫,陛下不可再迟疑!”玄宗仍在犹豫,此时张说正出使东都,特意派人献上佩刀,长史崔日用奏道:“张说献刀,是望陛下行事果断!陛下往昔身为东宫太子时或有举动不便,如今大权在握,下令诛讨逆党,名正言顺,为何如此迟疑?”玄宗道:“卿言有理,但唯恐惊动太上皇。”王琚进言:“若让奸人得逞,国家社稷危殆,太上皇又岂能安心?”正议论间,侍郎魏知古急趋殿阶,称有密报上奏。玄宗召至案前,知古道:“臣探知逆党将于本月四日举事作乱,陛下应立即派兵诛讨。” 于是玄宗定下计策,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内侍高力士,以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人率领禁军进入虔化门,在朝堂之上擒获岑羲、萧至忠并斩首,窦怀贞自缢而亡,崔湜与宫人元氏皆被处死。太平公主逃入寺院,被搜捕而出后赐死家中,奸僧慧范亦被诛杀,其余逆党大多伏法。太上皇听闻变故惊骇不已,乘轻车出宫登上承天门楼询问缘由,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称太平公主结党谋乱,如今已全部伏诛,局势已定,请勿忧虑。太上皇闻言叹息着返回宫中。 玄宗诛灭逆党后,听闻唯有陆像先不肯从逆,深为嘉许其忠诚,擢升他为蒲州刺史,当面奖谕道:“岁寒方知松柏坚贞。”像先趁机奏道:“《尚书》有言‘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如今首恶已诛,恳请陛下对其余党羽从宽处置,以安人心。”玄宗依言赦免了许多人。又因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常劝谏其母,屡次遭鞭打羞辱,特降恩旨免其死罪,赐姓李氏,官爵依旧。其余功臣也论功行赏。 此后朝政安定,玄宗有意任命姚崇为宰相,张说心生忌妒,指使殿中监姜皎入奏:“陛下欲选河东总管,一直难觅合适人选,臣如今已找到合适之人。”玄宗问是谁,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正是最佳人选。”玄宗笑道:“这定是张说的主意,你怎敢当面欺瞒?”姜皎惶恐叩首认罪。玄宗当日便降旨,任命姚崇为中书令。张说闻讯大为惊惧,便私下与岐王结交,寻求庇护。姚崇得知后颇为不满。 一日,姚崇入便殿奏对时,故意步履蹒跚。玄宗问道:“爱卿是患了足疾吗?”姚崇趁机奏道:“臣患的是腹心之疾,并非足疾。”玄宗追问:“何谓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是陛下的爱弟,张说身为朝廷大臣却私下与他往来,臣担忧他会因此误事,故而忧虑。”玄宗怒道:“张说究竟想做什么?明日便命御史查办此事。” 姚崇返回中书省后,并未提及此事,张说全然不知,安然坐在私署中。忽然门役递进一张名帖,是贾全虚求见,称有急事相告。张说惊愕道:“自他与宁醒花离去后,久无音讯,今日突然前来,必有缘由。”遂整衣出见。贾全虚拜谒后说道:“我蒙明公昔日厚恩,遁隐山野,近来因贫困重返京城,改名换姓在一位内臣家中抄书。方才与那内臣闲谈时,听闻明公私下与岐王往来,已被姚相上奏,皇上大怒,明日便要查办,恐怕大祸临头。我听闻此讯,特来报知。”张说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全虚道:“如今为明公着想,唯有恳请皇上宠爱的九公主从中说情,方可免祸。”张说道:“此计甚妙,但急切间如何能与九公主搭上线?”全虚道:“我已寻得一条捷径可通九公主,但需明公一件珍宝作为信物。”张说大喜,列举所藏珍玩,全虚皆称无用。张说忽然想起:“鸡林郡曾进贡夜明帘一具,可用吗?”全虚道:“取来看看。”张说命左右取出,全虚看后道:“此物可行,事不宜迟,需在今夜办妥。”张说当即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手启,连同夜明帘交予全虚。全虚连夜拜见九公主,详述来龙去脉,献上宝帘与手启。九公主见此宝帘十分欢喜,当即应允帮忙。 次日,九公主入宫觐见时,玄宗已传旨命御史中丞同赴中书省查办张说私交亲王之事。九公主奏道:“张说昔日为东宫侍臣,对陛下有辅佐之功,如今不宜轻易责罚。况且若因怀疑他与岐王往来便派人查办,恐让亲王心生不安,也违背了陛下平日友爱兄弟的心意。”原来玄宗与兄弟情谊极深,曾特制长枕大被与诸王同寝,在宫中相聚时只行家人之礼。薛王患病时,玄宗亲自为其煎药,吹火时不慎烧了胡须,左右侍从惊呼,玄宗道:“但愿王兄饮此药能早日痊愈,我的胡须何足惜。”正因如此,听闻九公主之言,玄宗恻然动容,即刻命高力士前往中书省传谕,免去对张说的查办,将其贬为相州刺史。张说深感贾全虚救命之恩,欲厚加酬谢,谁知全虚此后再未露面,也无处寻访,真是一位奇人。 姚崇担任宰相数年,后告老退休,特意推荐宋璟接替自己。宋璟在武后时期就正直不阿,等到担任宰相,更是风采品格端庄稳重,令众人敬畏。当时,内臣高力士、闲厩使王毛仲都因诛杀叛逆有功,得到玄宗的宠信。王毛仲又因牧马繁殖众多,被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荣宠无人能及,许多朝臣都争相投奔他的门下,唯独宋璟对此不以为意。 王毛仲有个女儿要与朝中显贵联姻,正在置办嫁妆准备出嫁。玄宗听闻此事,问道:“你嫁女儿的事情,都准备齐全了吗?”王毛仲回奏说:“臣其他事情都已备齐,只是想延请嘉宾来增光添彩,只是正难以找到这样的人。”玄宗笑着说:“其他客人容易找到,你不能请到的只有一个人,必定是宋璟了,朕来为你请他。”于是下诏书让宰相和各位大臣,第二天都去王毛仲家中赴宴。 第二天,众官员都早早到了,只有宋璟没有立即前来,王毛仲派人接连去探视。宋璟借口身体不适,不能早来,容许他慢慢前来,众官员只得静静地坐着等候。直到午后,宋璟才来到,他不与主人和众宾客行礼,先让人取来酒,拿起酒杯说:“今日奉诏来此饮酒,应当先谢恩。”于是面向北方拜谢,然后举杯饮酒,酒没喝完一杯,忽然大喊腹痛,不能入席,向众官员作了个揖,就上车离开了。王毛仲十分惭愧,无奈宋璟向来以刚正着称,深受朝廷礼遇敬重,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敢怒不敢言,只是和众官员饮宴到晚上才散。 后来王毛仲依仗宠信而骄横,与高力士有了嫌隙。他的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到第三天时,玄宗派高力士赏赐珍奇物品给他,并且授予新生儿五品官。王毛仲虽然谢恩,但心里很不高兴,他抱着小儿出来给高力士看,说:“这个孩子难道不能做三品官吗?”高力士沉默不答,回宫复命时,将这句话上奏给玄宗,还添了些坏话。玄宗大怒道:“这个贼子受朕深厚恩德,竟敢如此怨恨!”于是降旨削去他的官爵,流放到偏远州郡。高力士又派人揭发他许多骄横不法的事情,玄宗下旨赐他死罪,这是后话。 再说姚崇罢相之后,以梁国公的封爵退居私宅。到开元九年时,他年纪已高,偶然感染风寒,得了一场病,延请医生调治,完全没有效果。他平生不信佛道二教,不许家人为他祈祷。过了几天,病情加重,自知不能痊愈,就把儿子叫到床前,口授遗表一道,劝谏朝廷罢免冗员、修订制度、收敛兵器、禁止异端,官员应该长期任职,法律应该宽松,洋洋数百字,都是治国的关键要道,儿子随即誊写好上奏。姚崇又嘱咐了一番家事,留下遗命,身故之后,不能依照世俗惯例延请僧道,为他追修冥福,并将此永远作为家法。儿子一一领命。 等到临终时,姚崇又对儿子说:“我做了数年宰相,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功业,但人们都称我为‘救时宰相’,所言所行也有很多值得记述的。我死后,这篇墓碑文字,必须得有大手笔来写,才能传于后世。当今被推崇为文章宗匠的,只有张说了。但他与我不和,如果直接去求他写,他必定推托不肯。你可以依我的计策,等我死后,你把一些珍玩之物陈列在灵座旁边。他听闻死讯必定来吊唁,如果看到这些珍玩,头也不回地离开,说明他记着我以前的怨恨,将会图谋报复,这很令人担忧。如果他逐件把玩,有羡慕喜爱的意思,你就说是先人遗留的物品,尽数送给他,随即求他写碑文,他必定欣然答应,你就求他快点写。等他的文字一到,立即刻在石碑上,一面就进呈给皇帝御览,这样才好。这个人贪财且多智谋,但看事情稍迟。如果不即日镌刻,他必定后悔,定要改作。既然已经过皇帝御览,就不可再改了。而且碑文中既然有很多赞美的话,以后即使想找茬批评,来图谋报复,也不能了。记住,一定要记住!”说完,姚崇瞑目而逝。 公子捶胸顿足,哀声痛哭,随即上表奏报朝廷,讣告同僚下属,治理丧葬物品。大殓之后,就设灵堂接受吊唁,在朝的各官员都来祭奠。张说当时担任集贤院学士,也备了祭礼前来吊唁。公子遵照父亲的遗命,预先将许多古玩珍奇之物排列在灵座旁边的桌子上。张说祭奠吊唁完毕,公子叩头拜谢。张说忽然看见座旁桌子上排列着许多珍玩,就指着问道:“陈设这些是什么意思?”公子说:“这些都是先父平日爱玩的东西,留有他的手泽,所以陈设在这里。”张说说:“令先公所喜爱的,必定不是寻常物品。”于是走近桌子,逐件拿起来细看,不停地称赞。公子说:“这几件物品不足以供先生清玩,如果不嫌弃,就奉送给先生放在案头。”张说高兴地说:“承蒙厚意,但怎么能夺令先公之所好呢?”公子说:“先生是先父的挚友,先父今日如果还在,怎么会吝惜赠送。而且先父曾有遗言,想求先生大手笔为他写墓道碑文。倘若先生不吝惜笔墨,那么先父死了也会不朽,我正应当结草衔环来报答,区区玩物,何足挂齿。”说罢,哭拜在地。张说扶起他说:“我的拙笔哪里值得看重,既然承蒙嘱托,怎敢不宣扬令先公的盛德美誉。”公子再次拜谢。 张说离去后,公子把陈设的物品全部撤下,派人送给张说,又托人婉转请求他快点写碑文。他预先让石工磨好一座石碑,只等碑文来就镌刻。张说接受了姚公子所赠的物品,心中欢喜,于是写了一篇极好的碑文,文中极力称赞姚崇的人品和宰相功业,并且叙述自己平日对姚崇的爱慕钦服之意。文章刚脱稿,恰好姚公子派人来领取,于是就交给了来人。公子得了文字,让石工连夜刻在碑上。正想进呈御览,恰好高力士奉旨来取姚崇生前所作的文字,公子趁机将张说这篇碑文托他转呈给玄宗。玄宗看了称赞道:“只有这篇文章才足以表扬姚崇!” 却说张说过了一天,忽然想起:“我与姚崇不和,几乎遭受大祸。如今他身死,我不报复就够了,怎么反而写文章称赞他?今日既然称赞了他,以后怎么好改口贬低他?就是别人贬低他,我也只得要回护他了,这太不值得了。”又想:“文字付去不久,还没有镌刻,可以立即索回,另作一篇,在褒奖中暗含贬损的文章就好了。”于是派使者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说还要增改几笔。姚公子当面告诉来使说:“昨日承蒙学士赐予大作,一字都不能更改,就立即刻在石碑上了。而且已经上呈皇帝御览,不可以再改了。感激之情,还容以后叩谢。”使者将这话回复了张说。张说顿足道:“我知道这都是姚相的遗计啊,我一个活张说,反而被死姚崇算计了,可见我的智识比不上他啊!” 姚崇死后,朝廷赐谥号为“文献”。后来张说与宋璟、王琚等人相继去世。又有贤相韩休、张九龄二人,都被天子敬畏,也不上几年,告老的告老,身故的身故,朝中正直的人渐渐都凋谢了。玄宗在位时间久了,对政事感到倦怠。他即位之初,力求崇尚节俭,曾在殿前焚烧珠玉锦绣,又放出宫女千人。到了后来,却习惯崇尚奢侈,对女宠日益看重。在各位嫔妃中,只有武惠妃最受宠爱。皇后王氏遭到她的谗言诬陷,无故被废。武惠妃又诬陷太子李瑛及鄂王、光王,三人同日都被赐死,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天下人没有不惊叹的。不想武惠妃也因产后血崩突然去世,玄宗不胜悲悼。从这以后,后宫中没有称意的人。高力士劝玄宗广选美人,以备侍御。玄宗于是降旨采选民间有才貌的女子入宫。 第79回 江采苹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人生在世,不过情与理二字。忠臣孝子行事遵循道理,不必多说;大奸大恶之徒做事违背常理,也不必多言。而情感却是人之常情,正如孟夫子所说“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没有能断绝情欲的人。试看苏子卿困居北海,啮雪吞毡,将生死置之度外,仍不免娶胡妇生子;胡澹庵被贬海外十年,归来后每日在湘潭胡氏园饮酒,喜爱侍姬黎倩并作诗相赠。由此可知情欲能改变人,即便是贤者也难以避免,更何况生逢盛世、贵为天子之人呢? 且说闽中兴化县珍珠村,有位秀才姓江名仲逊,字抑之,他风度不凡,家境殷实,年过三十却尚无子嗣。夫人廖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小名阿珍,九岁便能诵读《诗经》中的《周南》《召南》,还对父亲说:“我虽为女子,却期望以此为志向。”仲逊对此感到惊奇,于是为她取名采苹。江采苹生得花容月貌,纵使月里嫦娥也得让她几分颜色。她不仅文才渊博,诸子百家无一不晓,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她生性喜爱梅花,仲逊便派人到江浙山中遍寻各种古老梅树,栽种在庭院中,还题写匾额为“梅亭”。采苹朝夕观赏,于是自号“梅芬”。她沉迷文艺,作有《萧兰赋》《梨园赋》《梅亭赋》《丛桂赋》《凤笛赋》《玻杯赋》《剪刀赋》《绮窗赋》八篇,被时人传诵,声名远扬。 高力士从湖广到两粤各处采选美女,都没有满意的。到了兴化,听闻江采苹的名声,便将她带回宫中进献给玄宗。此时采苹正值二八年华,美貌无双,玄宗一见之下龙颜大悦,立即命嫔妃随侍她入宫,又赐给江仲逊黄金千两、彩缎百端,让他回家养老,还命高力士陪他到光禄寺饮宴,仲逊含泪出朝。玄宗入宫后,立刻命左右摆宴,与江妃共饮,饮了一会儿,便一同歇息。 一日,玄宗回到宫中,见江妃正在看《梅亭赋》,因知道江妃喜爱梅花,便命人在宫中各处栽种梅树,以便朝夕游玩,还赐她“梅妃”的称号。玄宗说:“朕几日来被朝政困扰,如今见梅花盛开,清芬拂面,仿佛玉宇生凉,胸怀顿时觉得开阔清爽;嫔色花容,令人留恋,纵使世外佳人,也不如你淡妆之下的灵动之美。”梅妃说:“只恐有朝一日落梅残月,到时只剩冷落凄凉。”玄宗说:“朕有此心,花神可以为证。”梅妃说:“但愿陛下不负此言,妾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玄宗说:“妃子才高,先前所作八赋,翰林诸臣无不叹赏;如今你可为《梅花赋》,待朕颁示给词臣。”梅妃说:“贱妾出身蓬门闺阁,资质浅陋,怎敌得过艺苑鸿才,既然陛下有旨,定当献上拙作。” 话未说完,只见内侍报道:“岭南刺史韦应物、苏州刺史刘禹锡,各选奇梅五种,星夜进呈。”玄宗十分高兴,吩咐高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赏,随后便同梅妃回宫。不久,玄宗在梅园宴请诸王,命梨园子弟演奏,丝竹之声迭起,果然清音响亮、节奏舒缓。诸王饮到半席间,忽然听到宫中笛声嘹亮,便问道:“笛声清妙,不知是何人所吹,仿佛从天上飞来。”玄宗说:“是朕的江妃所吹,诸兄弟若不嫌弃,宣她一见如何?”诸王说:“臣等愿洗耳恭听。”于是玄宗命高力士宣梅妃前来。 不一时,梅妃来到,与诸王见礼毕,玄宗说:“朕常称妃子是梅精转世,吹白玉笛、作惊鸿舞,能让满座生辉,今日宴请诸王,妃子便试舞一回。”梅妃领旨,装束齐整,到筵前慢舞。她舞姿轻盈,如紫燕般灵动,似海棠般娇美,罗衣长袖缓缓交横,辗转飞翔稳重优雅,纤巧的裙摆如飞蛾般可爱,腾跃的身姿似仙踪般缥缈,衣衫随风飘动,恍若飞龙舞凤。舞罢,诸王连声赞美。 玄宗说:“既观妙舞,不可不快饮。今有嘉州进献的美酒,名叫‘瑞露珍’,味道极佳,当共同饮之。”随即命内侍取酒,斟于金盏,让梅妃遍酌诸王。当时宁王已醉,见梅妃送酒来,起身接酒时,不觉一脚踢到了梅妃的绣鞋。梅妃大怒,登时回宫。玄宗问:“梅妃为何不辞而去?”左右说:“娘娘珠履脱缀,换了就来。”等了一会儿,再去宣召,梅妃说:“一时胸腹不适,不能起身应召。”玄宗说:“既然如此就算了。”便令撤席。 宁王惊得魂不附体,猛然想起驸马杨回足智多谋,又是圣上宠爱的,便秘密差人请来商议。杨回到来后,宁王道:“寡人在梅园侍宴,只因多喝几杯酒,做了一桩天大的错事。”杨回道:“可是戏耍梅妃之事?”宁王道:“你如何知道?”杨回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哪一个不知道,只有圣上不知。”宁王道:“请你来商议此事,倘若梅妃在圣上面前说些是非,叫我如何安稳?”杨回想了想,附在宁王耳边低语,说只需如此这般。 次日早朝,宁王依计肉袒膝行,向玄宗请罪道:“蒙皇上赐宴,臣力不胜酒,失错触了妃履,臣出于无心,罪该万死。”玄宗说:“此事若讨论起来,天下人都会说我重色轻天伦,你既无心,朕也不予计较。”宁王叩头谢恩。 杨回又密奏玄宗道:“臣见诸宫嫔妃约有三万余人,为何还要令高力士遍访美人?”玄宗道:“嫔妃虽多,绝色者少,朕愿得倾国之色,以博一生之乐。”杨回道:“陛下若必得倾城美貌,莫如寿王妃子杨玉环,她姿容盖世,实为罕有。”玄宗问:“与梅妃相比如何?”杨回道:“臣未曾亲见,但闻寿王作词赞她,中一联云‘三寸横波回慢水,一双纤手语香弦’。开元二十一年冬至寿邸时,有人见了赞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陛下莫若召来一见。” 玄宗闻言大喜,即差高力士去宣杨妃。杨妃来到寿王宫中,惨然道:“妾事殿下,祈订白头,谁知圣上着高力士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与殿下永诀矣!”寿王执杨妃之手大哭道:“势已如此,料不可违,倘若此去不中上意,或者相逢有日,望你百凡珍重。” 高力士领着杨妃覆旨,杨妃含羞忍耻参拜毕,俯伏在地,玄宗赐她平身。此时宫中高烧银烛,阶前月影横空,玄宗在灯月之下定睛一看,但见她黛绿双蛾眉,鸦黄半额妆,蝶练裙不长不短,凤绡衣宜宽宜窄,腰枝似柳,金步摇曳,鬓发如云,玉簪斜插,面如白雪,春山含情,幽妍清丽,依稀似越国西施,婉转轻盈,绝胜那赵家合德,艳冶销魂,容光夺魄,真个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玄宗吩咐高力士,让杨贵妃自己以个人意愿请求成为女道士,赐号“太真”,居住在内太真宫。随后对杨回说:“两位暂且回府,明日朕自有重赏。”宁王这才放下心来,与杨回叩谢后出朝。天宝四年,玄宗又为寿王娶了左卫将军韦昭训的女儿为妃,同时将太真秘密纳入宫中,命百官在凤凰园册封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 杨贵妃的父亲杨元琰是弘农华阴人,后来迁居到蒲州的独头村,开元初年担任蜀州司户。杨贵妃出生在蜀地,早年丧父,由叔父河南府士曹杨元珪抚养长大。册封贵妃之日,玄宗追赠杨元琰为兵部尚书,封其母李氏为凉国夫人,叔父杨元珪为光禄卿,兄长杨铦为侍御史,堂兄杨钊被授予侍郎之职。这杨钊原本是张昌宗的儿子,寄养在杨氏家中。玄宗因为“钊”字有“金刀”之象,便赐他名为“国忠”。从此,杨氏一族权倾天下。 杨贵妃进见玄宗的那个夜晚,进献了《霓裳羽衣曲》,玄宗授予她金钗钿盒,还亲自拿着丽水镇库的紫磨金琢成的步摇,到妆阁亲手为她插在鬓边。自从宠爱杨贵妃后,玄宗就疏远了梅妃。 一日,梅妃问贴身宫女嫣红:“你可知道皇上这两天为何不到我宫中?”嫣红说:“奴婢哪里知道,除非把高力士叫来,才能知晓详情。”梅妃说:“你去把他找来,我问问他。”嫣红领旨出宫寻找,走到苑中,看见高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嫣红心想:“待我耍他一耍。”见旁边有一棵千叶桃花,娇红鲜艳,便折下一小枝,插在他头上,又取了一根嫩枝,塞进高力士的鼻孔。高力士猛然惊醒,见是嫣红,问道:“嫣红妹子,你来做什么?”嫣红笑着说:“我家娘娘特来召你。”高力士便同嫣红来到梅妃宫中,叩头拜见。 梅妃问高力士:“圣上这几日为何不进我宫中?”高力士说:“哎呀!圣上在南宫新纳了寿王的杨妃,宠幸无比,娘娘难道还不知道吗?”梅妃说:“我哪里晓得。且问你,圣上待她如何?”高力士说:“自从杨妃入宫,龙颜大悦,亲自赏赐金钿珠翠,她的家族也都加官进爵,宫中称她为‘娘子’,礼仪规格堪比皇后。”梅妃听了,不觉双泪交流,说:“我初入宫时,就疑心会有此事,不想果然如此。你先出去吧,我自有道理。”高力士出宫后,嫣红把刚才在苑中看到的情形,包括玄宗如何与杨贵妃相处快活,一一说给梅妃听。梅妃听了,心中充满怨恨。 嫣红说:“娘娘不要愁烦,依奴婢愚见,娘娘不如梳妆打扮,步行到南宫去,看皇爷怎么说。”梅妃觉得有理,便走到妆台前整理云鬓。她对着菱花宝镜叹息道:“天啊!我江采苹如此才貌,为何竟憔悴至此,怎能不令人肠断!”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提不起精神梳妆。嫣红和其他宫女再三劝慰,帮她重新施以朱粉,整理花钿,打扮得齐齐整整,随后跟着七八个宫奴,向南宫缓步走去。 到了南宫,只见玄宗独自站在花阴下。梅妃上前朝见,玄宗说:“今日是什么好风,把你吹来了?”梅妃微微一笑,说:“时节正值阳和,忽然南风甚劲,所以循步至此,排解寂寥罢了。”玄宗说:“名花在侧,正要派人去宣你,一同畅饮。”梅妃说:“听说陛下纳宠杨妃,贱妾一来贺喜,二来求见新人。”玄宗说:“这不过是朕一时偶惹的闲花野草,何足挂齿。”梅妃却坚持要见,玄宗不得已说:“爱卿既然不嫌弃,就让她来拜见你吧。但她来时,你可不能着恼。”梅妃说:“妾遵尊命,只是需要她拜见我。”玄宗说:“这也不难。” 随即召杨贵妃出来,杨贵妃向梅妃叩头行礼。玄宗命人摆宴,酒过三巡,玄宗说:“梅妃有谢女之才,能否不惜佳句,为杨妃赞一首?”梅妃说:“只怕不能表扬万一,还望恕罪。”杨贵妃说:“妾乃蒲柳之姿,怎当得起娘娘的翰墨褒扬?”玄宗说:“二妃不必过谦。”让左右取来一幅锦笺,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提笔写下一首七绝: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 写完呈给玄宗,玄宗看了连声赞美,又递给杨贵妃。杨贵妃接来一看,心中暗想:“此词虽佳,却多有讥讽。她说‘撇却巫山下楚云’,是笑我从寿邸而来;‘锦绣江天半为君’,是笑我体态丰腴。待我也回她几句,看她怎么说。”于是对梅妃说:“娘娘美艳之姿绝世无双,待奴回赞一首如何?”梅妃说:“俚词不过描写万一,若得美人不吝名言,正是妾的心愿。”杨贵妃也取过笺纸写道: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早,不与凡花斗色新。” 玄宗见杨贵妃写完,赞道:“也来得敏快得体。”拿给梅妃看:“妃子你看如何?”梅妃取来一看,暗想:“她称‘梅花雪里亦清真’,是笑我身形瘦弱;‘不与凡花斗色新’,是笑我已经过时了。”两人脸色渐渐有些不和。 高力士见状说:“娘娘们诗词唱和,奴婢有几句粗言俗语,为大家解和解和。”玄宗说:“你且说来。”高力士说:“皇爷今日同二位美人,步步娇走到高阳台,二位娘娘双劝酒,饮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贺新郎,大家沉醉东风。皇爷卸下皂罗袍,娘娘解下红袖袄,忽闻一阵锦衣香,同睡在销金帐,那时节花心动将起来,只要快活三,哪里管念奴娇惜奴娇。皇爷慢慢做个蝶恋花,鱼游春水,岂不是万年欢天下乐?” 听到高力士说到“花心动,快活三”,两位妃子不觉都嘻嘻笑了起来。玄宗说:“力士之言有理。朕今日二美俱在,正当取乐,休得争论。”于是挽着两位妃子的手回宫。梅妃性情柔缓,后来终究被杨贵妃谗言陷害,迁居到上阳东宫。 一日,玄宗在梅园漫步,忽然想起了梅妃,便派高力士去探望。高力士领旨来到上阳宫,只见梅妃正在那里黯然神伤。他连忙上前叩头行礼。梅妃说道:“高常侍,我自从与圣上分别以来,长久没有音讯,今日是什么事劳动你前来?”高力士回答:“圣上今日偶然走到梅园,心中十分思念娘娘,特意派奴婢前来探望。” 梅妃听闻此言,脸上顿时露出欢喜之色,向高力士问道:“圣上派你来探望,终究没有抛弃我。你可为我叩谢皇恩,就说我没有一天不渴望见到圣上的容颜,还希望皇恩能始终如一,不要改变。”高力士领命,随即返回梅园,将梅妃所说的话上奏给玄宗。 玄宗听后,不禁叹息道:“我怎能就忘了她呢!高力士,你去梨园挑选一匹最快的戏马,秘密将梅妃召到翠花西阁相聚,不可延误。”高力士应声准备离去,玄宗又连忙叫住他:“转来,你一定要悄悄去,不能让杨妃知道。”高力士答道:“奴婢明白。” 于是,高力士到梨园选了一匹上等骏马,径直来到东楼见梅妃。梅妃疑惑地问:“高常侍,你怎么又回来了?”高力士说:“奴婢把娘娘的话告诉了皇爷,皇爷长叹道:‘我怎能忘了她。’于是让奴婢选上等骏马,秘密召娘娘到翠花西阁叙话。”梅妃追问:“既然是君王宠召,为何要暗地里来?”高力士解释:“只是怕杨娘娘得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梅妃忍不住说:“陛下为何要怕那个肥婢?”高力士催促道:“娘娘快上马吧,皇爷等很久了。” 梅妃随即上马,来到阁前。玄宗亲自将她从马上抱下,说道:“爱卿,我哪一天不想着你啊。”梅妃参拜道:“贱妾有罪,以为会被永远抛弃,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圣上。”玄宗命宫女摆上酒席,两人对饮数巡后,梅妃斟满一杯酒,敬给玄宗:“陛下如果终究没有抛弃贱妾,就请饮下这杯酒。”玄宗饮下后,也斟了一杯回赐给梅妃。 梅妃饮至半醉,玄宗双手捧着她的面庞细细端详:“妃子的花容,似乎略微消瘦了些。”梅妃感慨:“怀着这样的心情,怎能不消瘦?”玄宗说:“瘦是瘦了些,却更显得清雅了。”梅妃笑道:“只怕还是胖的好吧!”玄宗也笑着回应:“各有各的好处。” 两人又饮了几杯,便一同进房休息,不知不觉间天色破晓。杨妃在宫中不见玄宗前来,问念奴:“圣上在哪里?”念奴回答:“奴婢听说万岁让高力士把梅娘娘召到了翠花西阁。” 杨妃听闻,立刻步行来到阁前。负责通报的常侍惊慌地跑来报告:“杨娘娘已到阁前,这可如何是好?”玄宗急忙披衣起身,将梅妃藏到夹幕后面。杨妃走进内室行礼后,问道:“陛下为何起得这么迟?”玄宗含糊道:“还是妃子来得早。”杨妃紧追不舍:“贱妾听说梅精在这里,特意前来探望。”玄宗谎称:“她在东楼呢。”杨妃不依不饶:“今日把她宣来,一同去温泉享乐吧。”玄宗只是看着左右侍从,没有回答。 杨妃怒道:“桌上菜肴狼藉,御榻下有妇人的珠鞋,枕边还有金钗翠钿,昨夜是何人侍奉陛下就寝,欢睡到日出还不上朝,这成何体统?陛下该出去接见群臣,妾就在此阁中,等陛下回来。”玄宗羞愧难当,拽过被子面向屏风又躺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上朝。” 杨妃怒火中烧,将金钗翠钿掷在地上,径直回了自己的居所。这时,一个小黄门见杨妃气势汹汹,担心生出其他事端,便步行将梅妃送回了宫中。 玄宗见杨妃离去,本想与梅妃再续欢颜,却得知她已被小黄门送走,不禁大怒,下令将小黄门斩首。他亲自拾起地上的金钗翠钿包好,又将夷使进贡的一斛珍珠交给永新,让她送去给梅妃。 永新领旨来到东楼,梅妃问道:“圣上让人送我回来,是何等嫌弃我啊?”永新解释:“万岁并非嫌弃娘娘,只是怕杨娘娘性情乖戾,那个送娘娘回来的小黄门已经被斩首了。”梅妃说:“恐怕是怜惜我又惹得那肥婢动怒,这难道不是抛弃我吗?原来的物品我都已领受,所赐的珍珠不敢接受。这里有诗一首,烦你进献给御前,就说妾并非故意违抗圣旨不接受珍珠,只是怕杨妃得知后,又让圣上受气罢了。” 永新领命返回,将珍珠和诗一同献上。玄宗拆开诗笺,念道:“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览诗后,怅然若失,又欣赏诗的精妙,便令乐府用新的曲调演唱,取名为《一斛珠》。杨妃本就心怀前恨,又得知此事,便日日盘算着如何加害梅妃。 第80回 安禄山入宫见妃子 高力士沿街觅状元 士子的困顿与显达,向来与时代命运相关,难以仅凭智谋求取。即便命中注定会显达,若时机未到,仍可能横遭压抑,这是常理。但奇怪的是,女子的贵贱品格,却不取决于身份地位——有的人身处下贱却立志高洁,有的人位居尊贵却做出无耻之事。像唐朝的武后、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这群行为不端的女性搅乱朝纲,早已令人可笑可恨,谁曾想玄宗时期又出了个杨贵妃。她深受天子宠爱,享尽尊荣,何况玄宗又是风流不俗之人,本应知足,却偏偏看上塞外蛮奴安禄山,与其有不正当往来,搅乱宫闱,最终酿成大祸,这难道不是怪事? 且说安禄山,本是营州夷人,原姓康,初名阿落山。因其母改嫁安氏,便冒姓安,改名禄山。他为人奸猾,擅长揣摩人心。部落破散后,逃到幽州,投靠节度使张守珪。张守珪喜爱他,收为养子,让他随侍左右。 一日,张守珪洗脚,安禄山在旁侍奉,见他左脚底有五个黑痣,便盯着发笑。张守珪问:“我这五颗黑痣,有识之人说是贵相,你笑什么?”安禄山说:“我乃贱人,没想到两脚底板都有七颗黑痣。今日见恩相贵人脚下也有黑痣,所以暗自发笑。”张守珪闻言,让他脱鞋来看,果然两脚底板都有七颗痣,形状如北斗七星,比自己的更大更黑,十分惊奇,对他愈发亲爱,屡次借军功举荐,直至荐他做了平卢讨击使。 当时东夷别部奚和契丹作乱犯边,张守珪传令安禄山督兵征讨。安禄山自恃勇猛,不按张守珪的谋略行事,率兵轻进,被奚和契丹杀得大败。张守珪军令严明,诸将有违令败绩的,必按军法处置。安禄山兵败,张守珪顾不得养子情分,一面上疏奏闻,一面将他押到军前正法。安禄山临刑时,对张守珪大叫:“大夫想灭贼,为何轻易杀大将!”张守珪觉得他言语豪壮,便命缓刑,将他解送京师,等候圣旨定夺。 安禄山贿赂内侍,让他们在玄宗面前说情。当时朝臣多言安禄山丧师失律,按法当诛,且他相貌有反相,不可留为后患。但玄宗先入为主听了内侍的话,竟不准朝臣所奏,降旨赦免安禄山死罪,让他仍赴平卢原任,戴罪立功。安禄山本就乖巧善媚,在平卢时,凡是玄宗左右偶至平卢的,他都厚礼相赠。于是玄宗耳中常常听到称誉安禄山的话,越发觉得他贤能,屡次提拔,让他官至营州都督、平卢节度使。 天宝二年,玄宗召安禄山入朝,留京侍驾。安禄山内藏奸狡,外貌却假装愚直,玄宗信以为真,对他宠遇日隆,允许他非时谒见,宫苑严密之地也能自由出入。 一日,安禄山觅得一只最会人言的白鹦鹉,置于金丝笼中,想献给玄宗。听闻玄宗驾幸御苑,便携笼前往,正遇玄宗同太子在花丛中散步。安禄山望见,将鹦鹉笼挂在树枝上,趋步向前朝拜,却故意只拜玄宗,不拜太子。玄宗问:“卿为何不拜太子?”安禄山假意奏说:“臣愚钝,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是否能在至尊面前谒拜?”玄宗笑道:“太子是储君,怎能论官爵?朕千秋万岁后,继朕为君的就是太子,卿等怎能不拜?”安禄山说:“臣愚钝,向来只知有皇上一人,应当尽忠报效,却不知还有太子,应当一体敬事。”玄宗回头对太子说:“此人竟如此朴诚。” 正说间,鹦鹉在笼中叫道:“安禄山快拜太子。”安禄山这才望着太子下拜。拜毕,将鹦鹉携至御前。玄宗问:“此鸟不但能言,还晓人意,卿从何处得来?”安禄山撒谎道:“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梦见先朝已故名臣李靖向臣索食,臣为他设祭时,此鸟忽从空中飞来。臣以为是祥瑞,便收养了它,如今已驯熟,才敢进献。”话未说完,鹦鹉又叫:“且莫多言,贵妃娘娘驾到了。” 安禄山举眼望去,只见许多宫女簇拥着香车缓缓而来。车到近前,贵妃下车,宫人拥至玄宗前行礼,太子也行礼完毕,各就坐位。安禄山待要退避,玄宗命他留下,他便不避,望着贵妃拜了,拱立阶下。玄宗指着鹦鹉对贵妃说:“此鸟最能人言,又知人意,是安禄山所进,可交宫中养着。”贵妃说:“鹦鹉本是能言的鸟,白色的不易得,何况又能晓人意,真是佳禽。”即命宫女念奴收去养着,又问:“这就是安禄山吗?现居何官?”玄宗说:“此儿本是塞外人,极其雄壮,往年归附朝廷,官拜平卢节度。朕赏识他忠直,留京随侍。”又笑道:“他曾是张守珪的养子,今日侍朕,就如朕的养子一般。”贵妃说:“诚如圣谕,此人真所谓可儿。”玄宗笑道:“妃子以为可儿,便可收为义子。” 贵妃闻言,仔细打量安禄山,笑而不答。安禄山听了这话,即趋至阶前,向贵妃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玄宗笑道:“禄山,你的礼数差了,欲拜母先须拜父。”安禄山叩头奏道:“臣本是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对贵妃说:“由此可见他朴诚。” 说话间,左右排上宴席,太子因小病初愈,不耐久坐,先辞回东宫。玄宗即命安禄山侍宴。安禄山奉觞进酒时,偷眼看贵妃的美貌:脂粉浓淡相宜,身材高矮适中,看似丰腴却甚轻盈,举止娇憨又不失温雅,果然有倾国倾城之貌。他久闻杨妃之美,今日得见,十分欣喜,何况又认作母子,将来正好亲近,便心生不良之念。而贵妃本就风流,不爱以貌取人,只爱少年壮士,见安禄山身材壮实,鼻准丰隆,英锐之气可掬,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且说当时正值大比之年,礼部上奏请求开科取士,一面发文到各州郡,召集举子来京应试。当时西蜀绵州有位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是西凉主李暠的九世孙。他的母亲因梦见长庚星入怀而受孕,故为他取名李白。李白天资聪慧,性格清奇,嗜酒爱诗,轻视钱财,为人狂放侠义,自号青莲居士。人们见他有飘然出世的气质,称他为“李谪仙”。他不求仕途,一心想遨游四方,看尽天下名山大川,尝遍天下美酒。他先登峨眉山,后居云梦泽,又隐居在徂徕山竹溪,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每日酣饮,号称“竹溪六逸”。后来听闻湖州乌程酒极佳,便不远千里前往,在酒肆中畅饮高歌,旁若无人。恰好州司马吴筠路过,听闻这狂放的歌声,派人询问,李白随口吟出四句诗: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吴筠听闻诗句惊喜道:“原来李谪仙在此!我闻名已久,今日何其有幸得遇。”当下便请李白到行斋相聚,一同饮酒赋诗,盘桓了几日。吴筠再三劝说李白进京应试,李白认为近来科举之路全无公道,本不想去。正犹豫时,恰逢吴筠升任京职,即日启程赴京,便拉着李白一同前往京城。 一日,李白在紫极宫闲逛,与少监贺知章相遇,两人互通姓名后,彼此心生爱慕。贺知章当即邀请李白到酒楼,解下腰间的金鱼配饰换酒同饮,尽欢而散。试期将近,朝廷任命贺知章为主考官,又特旨命杨国忠、高力士为内外监督官,负责检点试卷并录送主试官批阅。贺知章心想:“我今日奉命主考,若李太白来应试,定当首荐。但他性格高傲,若与他通关节,反而会触怒他,不肯入试。他的诗文有目共睹,不必通关节自然能中选。只是所有试卷须由监督官录送,我只需嘱托杨、高二人留心照看便好。”于是一面告知杨国忠、高力士,一面托吴筠力劝李白应试。李白被劝不过,只得答应,打点入场。 谁知杨、高二人与贺知章并非同类人,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贺知章收了别人贿赂,有了关节,却来向他们讨人情,便私下商议,专记着李白名字的试卷,偏不录送。考试当日,李白随众入场,这几篇试作对他而言一挥而就,第一个交卷的就是他。杨国忠见卷面上有“李白”的名字,不管好歹,一笔抹倒道:“这等潦草的恶卷,怎能录送?”李白正要争论,杨国忠谩骂道:“这样的举子,只配给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都不配,只配给我脱靴!”喝令左右将李白扶出考场。 李白出得场来,怨气冲天,吴筠再三劝慰。李白立誓:“若他日得志,定教杨国忠为我磨墨,高力士为我脱靴,方出胸中恶气!”这边贺知章在闱中阅卷,暗中选拔了许多真才,本以为李白必在其中,等到放榜,偏偏李白不在榜上,心中十分疑惑。直到出闱,才知是被杨、高二人排挤,此事反因自己的叮嘱而起,贺知章的懊恨自不必说。 且说榜上第一名是秦国桢,其兄秦国模中在第五名。二人是秦叔宝的玄孙,少年有才,兄弟同中高科,人人称羡。殿试之日,二人入朝对策,刚到午时便交卷出朝。家人们接着,行至集庆坊,只听得锣鼓喧天,原来是民间走太平会的队伍。霎时间,看客蜂拥而至,将秦国桢兄弟挤散。等队伍过去,秦国桢不见了哥哥,连家人们也没了踪影,只得独自行走。 正行间,忽然有个童子叫道:“相公,我家老爷有请,在花园中相候。”秦国桢问:“是哪位老爷?”童子道:“相公到了便知。”秦国桢以为是某位朝贵,或许与科名之事有关,不敢推却。童子引他进入一条小巷,穿过一扇小门,走了几步,见一堵极高的粉墙。从墙边侧门而入,只见里面绿树参差,红花绚烂,一条小径由白石子砌成。前方有一池塘,两岸遍植桃花杨柳,池畔彩鸳白鹤成对嬉戏。池上有座小桥,朱栏蜿蜒。走进又一重门,童子随即将门锁上。 门内有一带长廊,庭中千竿修竹,将廊檐映得碧翠。转进去是一座亭子,匾额上题着“四虚亭”三字,落款是“西州李白题”。亭后又是一带高墙,有两扇石门紧紧闭着。童子道:“相公且在此稍坐,主人马上就来。”说罢飞跑而去。秦国桢心想:“这是谁家,竟有如此精美的园亭?”正迟疑间,石门忽然打开,走出两个青衣侍女,看了秦国桢一眼,笑吟吟地说:“主人请相公到内楼相见。” 秦国桢问:“你家主人是谁,为何让女使来相邀?”侍女也不回答,只是笑着将他引入石门。远远望见画楼高耸,楼前花卉争奇斗艳,楼上又走下两个侍女,将秦国桢簇拥上楼。只听楼檐前笼中鹦鹉叫道:“有客来了!”秦国桢举目看那楼上,陈设极其华美,琉璃屏风、水晶帘幕照耀得满楼光亮。桌上博山炉中燃着龙涎香,氤氲扑鼻,却不见主人。 忽然侍女传呼“夫人来”,只见左壁厢一簇女侍拥着一位美人徐步而出。这美人眼横秋水,眉扫春山,杨柳腰轻柔似摆,桃花面艳色如酣。宝髻玲珑,恰合绿云高挽;绣裙稳贴,最宜翠带轻垂,果然是金屋娇姿、香闺丽质。秦国桢见了,急忙想退避,侍女们拥住道:“夫人正欲相会。”秦国桢道:“小生是何人,怎敢轻易与夫人见面?”夫人问:“郎君究竟是何身份,还请通名。” 秦国桢心中惊疑,不敢实说,便将“秦”“桢”二字拆开,谎称:“姓余名贞木,未入郡学,恰逢春游,被童子误引入府,望夫人恕罪,速放我离去。”说罢深深一揖,夫人连忙还礼,一双俏眼打量着秦国桢,见他仪容俊雅、礼貌谦恭,心中十分怜爱,便移步向前,伸出如玉的手,拉着他留坐。秦国桢迟疑退避道:“小生冒昧闯入香阁,蒙夫人不呵斥已是万幸,怎敢共坐?”夫人道:“我昨夜梦见一青鸾飞集小楼,今日郎君至此,正应其兆。郎君将来定当大贵,何必过谦。” 秦国桢只得坐下,侍女献茶后,夫人即命摆酒。秦国桢起身告辞,夫人笑道:“我丈夫远出,此间并无外人,只管住下无妨。况且重门深锁,郎君能往何处去?”秦国桢闻言便放下心来。少顷,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着他同坐共饮。席间佳肴美味不可胜数,侍女轮流把盏。秦国桢问:“不敢动问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缘至此,有美人相伴自足怡情,何必多问。” 两人一杯接一杯,直饮至日暮,又点上蜡烛,彼此都有了半分酒意。秦国桢道:“酒已喝尽,可否容小生离去?”夫人笑道:“酒兴虽尽,春兴正浓,怎能言去?今日之会绝非偶然,如此良宵,岂容虚度。” 到了第二天,夫人仍不肯放秦国桢离开,而秦国桢也恋恋不舍,不忍道别。两人就这样流连了四五天。此时殿试放榜,秦国桢考中状元,其兄秦国模中了二甲第一。金殿传胪大典上,众进士齐聚,唯独不见了新科状元秦国桢。礼部上奏请求派官员寻找,玄宗得知秦国模是秦国桢的兄长,传旨道:“不能让弟弟排在哥哥前面,既然国桢不到,就改国模为状元,即日赴琼林宴。”秦国模启奏说:“臣弟在延试日出朝,行至集庆坊时,遇上民间集会,人群拥挤,与臣失散,至今未归。臣已派家僮四处寻找,仍无踪迹,心中十分惶恐。如今恳请陛下破例施恩,暂缓琼林宴的日期,等臣弟找到后再补宴,臣不敢冒用他的科名。”玄宗准奏,暂且宽限宴期,命高力士率领役吏在集庆坊一带挨街挨巷查访状元秦国桢,限两日内找到见驾。 这件奇事轰动了京城,很快传到了夫人耳中。她只当是件新闻,说给秦国桢听:“你可知道外边新科状元不见了,朝廷派高太监沿路寻访,好不好笑?”秦国桢问:“新科状元是谁?”夫人说:“就是会榜第一的秦国桢,本贯齐州,附籍长安,是秦叔宝的后人。”秦国桢闻言,又惊又喜,急忙问:“如今状元不见,琼林宴怎么办?”夫人说:“听说朝廷要把二甲第一的秦国模改为状元,可他推辞了,奏请暂宽宴期,等找到状元再开宴。” 秦国桢听罢,慌忙向夫人跪下求救:“好夫人,救救我吧!”夫人一把将他扶起:“这是为何?”秦国桢说:“实不相瞒,前日初相见时,不敢说出真名,我其实就是秦国桢。”夫人闻言,呆立半晌,对他说:“你如今是状元公了,朝廷正紧着追寻,我不便再留你,只能与你道别了,好不让人苦楚。”说着便掉下泪来。秦国桢道:“你我如此恩爱,日后定有相见之日,不必愁烦。但如今圣上派高太监寻我,这事闹大了,倘若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夫人想了想:“不妨,我有一计。”她叫侍女取出一轴画图展开,只见画上五色绚烂,绘着许多楼台亭阁,还有一位美人凭栏看花。夫人指着画图说:“你到御前,就说遇到一位老妇,称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这般所在,见到这般美人,被她留住。所吃的东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边绝少的。她留你数日,不肯自报姓名,也不问你姓名,今日放你出来时,用帕蒙住你的头,让人扶着行走,竟不知往来的门路。你如此奏闻,包管无事。” 秦国桢问:“这是什么画图?画上美人是谁?为何说遇了她便可无事?”夫人说:“不必多问,你仔细看了,牢牢记着,依我所言启奏。我再托人贿赂内侍,从中周旋。本该设席为你送行,但钦限两日寻到,今日已是第二日,不可迟误,只奉三杯吧。”她将金杯斟满酒递过来,泪珠儿不觉落在杯中,秦国桢也凄然落泪,两人共饮了这杯酒。 秦国桢道:“我已告知真名,你的姓氏也须说与我知道,好让我时时念诵。”夫人说:“我夫君也是朝贵,不便明言。你若不忘恩爱,且图后会吧。”说罢,两人依依难舍。夫人亲自送秦国桢出门,却不是来时的路,从一条曲径打开小门让他出去。 原来这位夫人复姓达奚,小字盈盈,是朝中一位贵官的小夫人。这贵官年老无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独居于此,便有了这般打算,想为自己寻个依靠。 秦国桢出门时已是傍晚,踉踉跄跄走上街坊,只听人们三三两两地传说着新闻:“怎么新科状元不见了,寻了两日还没找到?”“朝廷现在派高公公在城内外寺观、茶坊酒肆、妓女人家各处挨查,像搜捕强盗一样。”秦国桢听了,暗自好笑。 又走过一条街,忽见一对红棍、二三十个军牢拥着一个骑马的太监匆匆行来。秦国桢心忙,不慎冲了前导,军牢们呵喝着举棍欲打,他急忙叫道:“呵呀!不要打!”只听侧首小巷里也有人喊:“呵呀,不要打!”原来骑马的太监正是奉旨寻状元的高力士,他一面亲身追访,一面差人同秦家的家僮分头寻觅,此时刚从小巷出来。那家僮望见主人,正待呼喊,见军牢扭住国桢要打,忙跟着嚷不要打,与国桢的喊声相应。家僮喊道:“我家状元爷在此!”众人闻言一齐拥住,高力士忙下马相见:“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触犯。高某各处都寻遍了,殿元这两日在哪里?” 秦国桢道:“说也奇怪,不知是遇怪逢神,被阻滞了这些时日,今日才得出来,有劳公公寻觅,实在有罪。如今想入朝见驾,还求公公方便。”高力士道:“此时圣驾在花萼楼,可即刻去朝参。” 于是两人乘马同行至楼前,高力士先入内启奏,玄宗宣秦国桢上楼。朝参毕,玄宗问:“卿连日在哪里?”秦国桢依着达奚盈盈的话,婉转奏上。玄宗听了,微微含笑:“如此说来,卿真遇仙了,不必深究。” 原来当时杨贵妃有三位姊妹都有姿色,玄宗因贵妃之故,推恩她们,都赐了封号,称她们为姨: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八姨封秦国夫人。诸姨常因贵妃宣召入宫,与玄宗谐谑调笑,无所不至,其中虢国夫人更风流倜傥,玄宗常与她亲近,宫中的服食器用她时常蒙赐,玄宗还另赐她一所宅第在集庆坊。这夫人颇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乐,玄宗也有所耳闻,却不去管她。 达奚盈盈的母亲曾在虢国府中做针线养娘,熟知此事,这轴图画也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带来给女儿观玩,画上美人便是虢国夫人的小像。所以秦国桢照着画图说法,玄宗竟疑心是虢国夫人所为,不便追究,却不知是盈盈的巧计脱卸。 玄宗传旨,状元秦国桢既已找到,即刻赴琼林宴。秦国桢奏道:“昨日已蒙陛下改臣兄国模为状元,他推辞不就,今恳请陛下赐改,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让,足见友爱。”遂命兄弟二人都赐状元及第,秦国桢谢恩赴宴。内侍捧着两副官袍、两对金花到琼林宴上宣赐,秦家兄弟荣耀无比。 此时已日暮,宴上四面张灯,诸公方才就席,从来都是杏苑看花,今科却是赏灯。玉殿传金榜,竟出了两个状元,真是奇闻异事。次日,两位状元率新科进士赴阙谢恩,奉旨秦国模、秦国桢都任翰林承旨,其余诸人照例授职。 一日,宫中赏花开宴,贵妃宣召虢国夫人同宴。明皇见了虢国夫人,想起秦国桢所奏之语,乘贵妃起身更衣时,私向夫人笑道:“三姨为何私藏少年在家?”谁知虢国夫人近日正勾引一个千牛卫官的儿子藏在家中,听闻此言,以为玄宗说的是这事,便敛衽低眉,含笑说道:“儿女之情,不能自禁,乞陛下免究。”玄宗笑着用手指点她:“姑且饶你这遭。”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隋唐演义 第81到第85回 第81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人生在世有七情六欲,其中好色之念最难祛除。面对艳丽容貌而不动心的人,若不是大圣贤、大英雄,就一定是愚夫呆汉。所以古人原本不禁止人好色,但好色之中也要符合礼仪规范。如果只是放纵男女情欲,不顾名义、亵渎体统,上下荒淫导致丑声传播,那怎么能行? 且说秦国模、秦国桢兄弟二人都在翰林院供职。秦国模为人刚正,从他不肯占用弟弟的科名就能看出他是有品德、有志向的人。他见杨贵妃独受宠信,杨氏家族权势显赫,安禄山行为放纵,宫廷规矩不再严谨,便激起了嫉恶如仇、爱国忧君的心思。他同弟弟商议后,联名上奏疏,称朝廷封爵赏赐过于泛滥,宠信女色太过,还说安禄山本是塞外武夫,却轻率地赋予他兵权,应该让他在边疆效力,不能放任他出入宫廷,以免引来非议,奏疏言辞十分恳切率直。 奏疏呈上后,玄宗很不高兴,奸佞小人又纷纷进谗言,说他们言语中有毁谤之意,应该从重处罚。皇帝下旨让朝臣商议如何处置,多亏贺知章和吴筠上奏极力营救,玄宗才降旨说:“秦国模、秦国桢超越职权妄加进言,本应当治罪,念及他们是功勋之臣的后代,又是新进官员不懂规矩,姑且免于深究,立即退休回家。今后如果再有人轻率上奏,一定从重处罚。”这道旨意一下,朝中大臣都不敢多言。 当时奸相李林甫想趁机蒙蔽君主、独揽大权,对众谏官说:“当今圣上英明,臣子只应该顺从,怎么能多言?诸位没见过皇宫前仪仗队的马吗?每天吃着三品官的粮料,如果一叫就会被赶走。”从此谏官们都闭口不言。玄宗以为天下太平无事,又曾亲自查看国库,见财货充盈,越发志骄意满,把金银布帛看得如同粪土,赏赐没有限度,一切朝政都交给李林甫处理。 李林甫奸猾异常,心里虽然很嫉妒杨国忠,外表却和他友好相处;又害怕太子英明,常常想和杨国忠暗中谋划陷害。他还能揣摩到安禄山的心意,用隐晦的话语说中他的心事,让安禄山内心惊叹佩服,却又用好言好语抚慰他,让他感激不忘,于是他们结党营私,迎合君主心意来巩固自己的恩宠。玄宗深居宫中,每日沉迷于声色,以为天下太平无事,却不知道杨贵妃竟然和安禄山有不正当往来。 从此安禄山更加肆无忌惮。玄宗又命安禄山和杨国忠兄妹结为亲属,他们时常往来,玄宗赏赐极为丰厚,一时之间尊贵显赫无人能比。玄宗又额外赏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每月各十万钱,作为买脂粉的费用。三位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妖艳,她不施脂粉,天生丽质。当时杜甫有诗写道:“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一日,正值安禄山生日,玄宗和杨贵妃都有赏赐,杨氏兄弟姊妹各自设宴庆祝。热闹了两天后,安禄山入宫谢恩,当时玄宗在宜春院,安禄山朝拜完毕,就想拜见母妃杨贵妃。玄宗说:“妃子刚才还在这里陪宴,现在已经回宫了,你可以自己去见她。”安禄山领命,便到杨贵妃宫中。 杨贵妃此时刚陪宴回来,正带着几分醉意,见安禄山来拜谢恩情,口中还声声自称“孩儿”,便借着酒兴开玩笑说:“人家生了孩子,第三天照例要洗儿,今天正好是你生日的第三天,我今天应当按照洗儿的习俗来做。”于是她让太监宫女们都过来,把安禄山的衣服脱掉,用锦缎将他浑身包裹起来,做成襁褓的样子,又立刻扎起一个彩轿,让安禄山坐在里面,宫女们簇拥着在宫中游行,一时之间宫中多人喧哗嬉笑不止。 那时玄宗还在宜春院闲坐看书,远远听到喧闹笑声,就问左右:“后宫为什么这么喧闹?”左右回奏说:“是贵妃娘娘在玩洗儿的游戏。”玄宗大笑,便乘小车来到杨贵妃宫中观看,一同取乐,还赏赐杨贵妃金钱银钱各十千,作为洗儿钱。 话分两头,杨贵妃的恩宠日益深厚,而梅妃江采苹却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一日,她偶然听说有海南驿使到京,就问宫人:“是不是来进贡梅花的?”宫人回答说是进贡荔枝给杨贵妃的。原来梅妃喜爱梅花,她得宠时,四方争相进贡稀有品种的梅花,如今失宠,就再也没有进贡梅花的了。杨贵妃是蜀地人,爱吃荔枝,海南的荔枝比蜀地的更好,她一定要吃新鲜的,于是设置驿站,不惜千里迢迢快马加鞭进贡荔枝,这正是杜牧诗中所写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时梅妃听闻梅花不再进贡,荔枝却从远方运来,不禁伤感不已,就召来高力士问道:“你日日侍奉皇上,可知道皇上心里还记得有个江采苹吗?”高力士说:“皇上并非不思念娘娘,只是碍于杨贵妃罢了!”梅妃说:“我本来就知道那个胖婢嫉妒我,但皇上一定不会对我忘情。我听说汉朝陈皇后被贬后,用千金贿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献给汉武帝,陈皇后于是得以重新受宠。如今难道没有像司马相如那样的才人,为我作赋来邀取皇上的心意吗?我也不吝惜千金的馈赠,你试着为我谋划一下。” 高力士畏惧杨贵妃的权势,不敢答应,只推说一时没有擅长作赋的人。梅妃叹息道:“为何古今之人如此不同啊!”高力士说:“娘娘才华远超汉皇后,何不自作一篇赋进献给皇上?”梅妃笑着点头,高力士退出后,宫人呈上纸墨笔砚,于是梅妃亲自作《楼东赋》一篇,大致内容是: 玉镜生尘,凤奁中的香料也已陈旧。懒得精心梳理蝉鬓,轻软的绸衣也紧闭不穿。在葱茏的宫殿里忍受寂寞,只能在兰殿中思念往事。确实看到梅花全部飘落,隔着长门宫见不到皇上。况且花心飞扬着怨恨,柳眼含着忧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黄昏时在楼上,听着凤吹之声回首;碧云日暮时,对着明月凝神远眺。温泉不再去,回忆起拾翠的旧事;闲庭深深关闭,叹息青鸟的信使长久不来。 回想太液池的清波,水光荡漾;在船上听歌赏宴,陪从皇上。君情缱绻,深情绵绵,发誓如山海常在,似日月永不停止。怎料嫉妒者庸碌,妒心冲冲,夺走我的爱幸,把我斥逐到幽宫。思念旧欢却不能得到,只能在朦胧的梦中相见。度过花朝月夕,慵懒地独自面对春风。想让相如那样的人奏赋,无奈世上的才子文笔不佳。愁吟还未结束,已听到稀疏的钟声。空自长叹掩袖,在楼东徘徊不前。 赋写成后上奏给玄宗,玄宗见了,沉吟赞叹,想起旧情,不觉怅然若失。杨贵妃听说后大怒,气忿忿地来奏道:“梅精江采苹这个庸贱婢子,竟敢公然表达怨恨,应该立即赐死。”玄宗沉默不答,杨贵妃不停地上奏,玄宗说:“她百无聊赖作赋,全没有傲慢的言语,怎么能诛杀呢?我只当置之不理罢了。”杨贵妃说:“陛下还对这个婢子念念不忘吗?为何不再有翠华西阁的相会?”玄宗又被提及旧事,又羞又恼,只是因为宠爱杨贵妃已成习惯,姑且忍耐着。杨贵妃见玄宗不肯按她的话处置梅妃,心中很不高兴,侍奉时全没有好脸色,常常使性子,不言不语。 一日,玄宗在内殿宴请诸王,诸王请求拜见杨贵妃,玄宗应允并传命召见。多次传召后,杨贵妃才来到殿中,与诸王相见完毕便坐在别席。酒过三巡,宁王吹奏紫玉笛为歌女念奴伴奏。宴罢席散,诸王纷纷谢恩退去。玄宗暂时起身更衣,杨贵妃独自坐着,看见宁王刚才吹奏的紫玉笛放在御榻上,便用玉手拿起把玩,还按着曲调吹奏起来,这正是诗人张佑所写的“深宫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 杨贵妃正吹奏时,玄宗恰好出来看见,开玩笑说:“你自己也有玉笛,为何不拿来吹?这枝紫玉笛是宁王的,他刚吹过,唇印还在,你怎么能就拿来吹?”杨贵妃听了毫不在意,慢慢放下玉笛说:“宁王吹过很久了,我就算吹了,想来也不妨事。还有人曾被人勾踹双脚,导致鞋帮脱线,陛下也置之不问,为何独独苛责我呢?” 玄宗本就因她对梅妃过于嫉妒,又见她连日来态度傲慢,心里着实有些不悦。今日酒后跟她玩笑,她不仅不认错,反而出言不逊,还牵涉到梅妃旧事,不觉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阿环怎敢如此无礼!”随即起身入内,同时口宣圣旨:“着高力士即刻用轻车送她回杨家,不许再入宫侍奉!” 杨贵妃平日恃宠惯了,没想到今日天子突然震怒,此时想当面谢罪哀求,又怕盛怒之下祸事不测。况且奉旨不许入侍,也无从进见,只得含泪登车出宫,私下托高力士照管宫中物件。她来到杨国忠家,诉说了事情原委。杨家兄弟姊妹听闻此讯,吃惊不小,相对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安禄山在旁想进言相救,又怕惹上嫌疑,不敢轻奏,既不敢入宫,也不敢亲自到杨家面候,只能秘密派人探问消息。 玄宗一时发怒将杨贵妃逐回,入内后便觉得宫闱寂寞,举目没有可心之人。想再召梅妃入侍,却不想她因听闻杨贵妃要陷害自己,心中又恼恨又感伤,染病在床多日,无法起身。玄宗寂寞难耐,焦躁异常,宫女内监多遭鞭挞。高力士暗中窥知皇上心意,便私下对杨国忠说:“若想让妃子再入宫,须得外臣上奏请求为好。” 当时法曹官吉温与殿中侍御史罗希爽执法严苛,人人畏惧,被称为“罗钳吉网”。二人都是酷吏,而吉温性情更为残忍狡诈,宰相李林甫尤其喜爱他,因此也为玄宗亲信。杨国忠便求他救援,许诺重贿。吉温在便殿奏事之余,从容进言:“贵妃杨氏妇人无识,得罪圣上,但向来蒙受恩宠,如今即便罪该万死,也该死于宫中,陛下何必吝惜宫中一席之地,忍心让她在宫外受辱?”玄宗听后惨然点头。 退朝回宫后,左右进膳时,玄宗命内侍霍韬光撤下御前美食及珍玩宝贝,送到杨家赏赐杨贵妃。杨贵妃对使者谢恩,流泪说:“妾罪该万死,蒙圣上洪恩从宽遣放,未即处死。但妾向来受宠,今忽遭弃置,更有何面目偷生人世?今当即死以谢圣上,妾一身衣服之外,无不是圣上所赐,只有发肤为父母所生,谨剪一绺,聊报万岁。”说罢引刀自剪一缕头发,交给霍韬光:“为我献给皇爷,妾从此死矣,望勿再劳圣念。” 霍韬光回宫覆旨,详述杨贵妃所言并呈上头发。玄宗大为惋惜,立即命高力士乘夜用香车召杨贵妃回宫。杨贵妃素面朝天入见,拜伏认罪,只呜咽流泪,无一言辩解。玄宗心疼不已,亲手扶起,命侍女为她梳妆更衣,温言抚慰,又命摆宴。杨贵妃捧杯跪拜进酒:“不料今夕能再睹天颜。”玄宗扶她起身就坐,当夜同寝,恩爱更胜从前。 次日,杨国忠兄弟姊妹与安禄山都入宫叩贺,太华公主与诸王也来称庆,玄宗赐宴尽欢。杨贵妃得罪被遣,若玄宗从此割爱禁绝她入宫,便可使群小失势、宫闱清净,何致酿祸。无奈玄宗心志已被蛊惑,一时难以摆脱,致使宦官能窥视其举动,交通外奸逢迎进言。他心中对杨贵妃藕断丝连,遣而复召,终留后患。这虽是二人前生孽缘未尽,也关乎国家气数。 杨贵妃入宫后,玄宗宠幸比从前更胜十倍,杨氏兄弟姊妹作威作福也更甚于前,自不必多言。 第82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 自古道:“凡人不可貌相。”何况文人才子更非普通人可比,他们的才华更是不可限量。当他们不得志时,世俗之人往往不识奇才,尽情奚落。谁能想到他们一朝发达,便会扬眉吐气,而那些曾经奚落他们的人,昔日信口雌黄的诽谤之言,日后往往自己也会经历。要知道有才之人,原本就是不能随意奚落的。即便他们命途多舛、遇人不淑,终究可能遭受压抑,但人们只能让他们身形受屈,却无法遏制其才华、损害其声誉。他们即便时运不济,声名却能不朽,而那些奚落压抑他们的人,只会被天下后世所讥笑。 且不说杨贵妃重新入宫后,玄宗对她更加宠爱,单说当时四方州郡的节镇官员,听闻杨贵妃独受恩宠,天子喜好奢华,都纷纷迎合上意,进贡的队伍在路上络绎不绝。就连偏远异域也闻风而动,许多人将灵禽怪兽、异宝奇珍及土产食物,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地送来进贡。玄宗见状十分欢喜,以为天下各地都来归顺。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番国名叫渤海国,派遣使者前来,却没带什么特产贡品,只有一封国书,想要入朝呈进。沿边官员先快马加鞭上奏朝廷。没几天,番使到了京城,照例安顿在馆驿。玄宗命少监贺知章担任馆伴使,询问来意。通事番官回答:“国王写信的意图,使臣并不知晓,等朝中天子启书观看,自然能明白。” 到了上朝的日子,贺知章引领番使入朝面圣,呈上一封国书。阀门舍人接过,递到御前。玄宗命番使先回馆驿等候谕旨,一面让当值的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读。当天当值的宣奏官是侍郎萧炅。萧炅拆开番书一看,大吃一惊,只见那番书上的字:“非草非隶非篆,迹异形奇体变。便教子云难识,除是苍颉能辨。”他看了好几次,一个字都不认识,只得叩头奏道:“番书上的字迹都如蝌蚪形状,臣才疏学浅,不能辨识,伏候圣裁。” 玄宗笑道:“听闻你曾把‘伏腊’误读为‘伏猎’,被同僚嘲笑。汉字尚且多有不识,何况番字呢?交给宰相看看吧。”于是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一起上前观看,结果也如盲人一般,一个字都不认识,显得十分局促。玄宗又让专掌翻译外国文字的官员来看,还命人传给满朝文武官僚看,可终究没有一个人能认得。 玄宗发怒道:“堂堂天朝,人才济济,怎么一纸番书竟无人能识一字!不知书中是什么言语,该如何批答?这岂不是要被小邦耻笑!限三日内若没有回奏,在朝官员无论大小,一概罢职。”这日朝罢,各官都闷闷不乐地散去。 贺知章暂且去馆驿陪侍番使,只字不提番书之事。晚上回家,他郁郁不乐。当时李白正寓居在贺知章家中,见他纳闷,便问缘故。贺知章把上述事情述说了一遍,道:“如今钦限紧迫,急切之间怎么回奏?若有能识此字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举荐上去,便可消释皇上的怒气。” 李白听了,微微笑道:“番字有什么难识的,可惜我不是朝臣,不能亲自见到此书。”贺知章惊喜地说:“太白果真能辨识番书,我当即上奏。”李白笑而不答。次日早朝,贺知章出班启奏:“臣有个布衣之交,是西蜀人士,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把书给他看。”玄宗准奏,派内侍到贺家,立即召李白见驾。 李白对天使拜辞道:“臣乃远方贱士,学识浅陋,所写文字尚且不足以入朝贵之眼,怎能面对天子?谬蒙宠命,不敢奉诏。”内侍将此言回奏。贺知章又启奏:“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学问惊人,诸子百家无所不晓。只因去年应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没有录送,所以未能及第。如今以布衣身份入朝,心中十分惭愧,所以才不立即应召。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再派一位朝臣前往宣召,以显示圣主求贤下士的至意。” 杨国忠与高力士听了,正想进谗言阻挠,只见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京兆尹吴筠、集贤院待制杜甫一齐同声启奏:“李白奇才,臣等早已知晓,乞陛下速召勿疑。”玄宗见众多大臣举荐李白的才华,便传旨赐李白五品冠带朝见,让贺知章速去宣召。杨国忠、高力士二人于是不敢再开口。 贺知章奉旨到家,向李白宣谕,并且详述天子求贤若渴之意。李白不敢再推辞,当即穿上御赐的冠带,与贺知章乘马一同入朝。三呼朝拜完毕,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才,器度超俊,满心欢喜,温言抚慰道:“卿高才却未及第,实在可惜。但朕自知卿不会一直屈居人下。如今番国派使臣上书,字迹怪异,无人能识,知卿见多识广,必定能为朕辨识。”便命侍臣将番书交给李白观看。 李白接来看了一遍,启奏道:“番字各不相同,这正是渤海国的文字。但按旧制,番书上表都需遵依中国字体,另用副函写本国文字,送中书省存照。如今渤海国不具表文,竟以国书上呈御览,已属非礼之极,何况书中语言傲慢无礼,十分可笑。”玄宗道:“书中所求何事,所说何言?卿可明白奏来。” 李白领命,当时手持番书,立在御座之前,将番文用唐音一一译出,高声朗诵道:“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我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想来是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忍耐,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我国,我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郊颌之豕、率宾之马、沃野之绵、河沱湄之鲫、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家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国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众文武官员见李白看着番书宣诵流畅,无不惊异。玄宗听闻书中内容,面露不悦,问众官:“番邦无道,竟想争夺高丽,若因此耗费财力,该如何应对?”李林甫奏道:“番人虽大话连篇,但估量其兵力,怎能与天朝抗衡?如今只需宣谕边将严加防守,若他们敢侵犯,便兴师征讨。”杨国忠则说:“高丽地处偏远,本就在疆域之外,与其与他们兵连祸结,争夺这鞭长莫及之地,不如舍弃极边几座城池,专心固守内边。”此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恰在朝中,听闻二人所言,便奏道:“昔日太宗皇帝三征高丽,耗尽财力;至高宗皇帝时,大将薛仁贵率数十万雄兵,历经大小数十战,才将其平定,今日怎能轻易商议舍弃?但如今太平日久,人们几乎忘了战事,倘若再次动武,也不可轻视小邦而轻敌。”众臣议论纷纷,玄宗沉吟未决。 李白上奏道:“此事无需陛下忧虑,臣料番王用傲慢之词上奏,不过是试探天朝的态度罢了。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当面草拟答诏,另用一张纸,也用他们国家的文字书写,诏书中恩威并施,震慑其心,务必让可毒拱手归顺。”玄宗大喜,问道:“可毒是他们国王的名字吗?”李白答:“渤海国称其王为可毒,就像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南蛮称诏、诃陵称悉莫威一样,各随其俗。”玄宗见他应对自如,十分欢喜,当即提拔他为翰林学士,在金华殿赐宴,命教坊乐工陪酒,当晚还让他在殿侧寝宿。众官见李白如此受宠,无不叹羡,只有杨国忠和高力士心中不快,却也无可奈何。 次日清晨,玄宗升殿,百官齐集,贺知章引领番使入朝候旨。李白头戴纱帽,身穿紫袍,佩戴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雍容立于殿阶,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姿。他手执一封番书,对番使说:“你们小国上书,词语傲慢无礼,本当派兵征讨,如今我皇圣度如天,姑且不予计较,现有诏书批答,你且静候恭听。”番使战战兢兢,如鹤般立于殿前台阶下。 玄宗命在御座旁设七宝文几,铺好文房四宝,赐李白坐在锦绣墩上草拟诏书。李白上奏:“臣所穿靴子恐怕不净,怕玷污茵席,恳请陛下恩准,容臣脱靴换鞋再登座。”玄宗随即传旨,让小内侍取来御用的吴绫巧祥云头朱履给李白穿上。李白叩头道:“臣有一言,望陛下恕臣狂妄,才敢奏闻。”玄宗准奏,李白说:“臣之前应试,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如今见二人列班陛下之前,臣气势不旺。况且臣今日奉命草诏,代天言宣谕外国,此事非同一般,恳请陛下命杨国忠为臣磨墨,高力士为臣脱靴,以显示恩宠殊异,这样才能让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诚心归附。” 玄宗此时正需用人,又深爱李白之才,便准了他的奏请。杨、高二人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视了他,今日他便借此报复,心中甚是怨恨。但番书满朝无人能识,皇上全靠他,不敢违旨。”只得一个为他脱靴,一个为他磨墨,二人侍立相候。李白见此情景,才欣然就坐,举起兔毫笔,手不停挥,片刻之间便草成诏书,另取一张纸写成副封,一并呈于龙案。 玄宗览毕大喜:“诏语言辞堂皇,足以震慑远人。”取过副封一看,更是啧啧称奇,原来那字迹与番使所呈国书无异,一字不识,传给众官看,无不骇然。玄宗道:“学士可向番邦使官宣示诏书,然后用玉玺封入函中。”遂命高力士为李白换回原靴。 李白下殿,呼番使听诏,朗声宣读:“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天命开太平,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皆从。颉利背弃盟约,很快就被擒缚。因此新罗进献织锦之颂,天竺送来能言之鸟,波斯进贡捕鼠之蛇,拂菻献上曳马之狗,诃陵送来白鹦鹉,林邑进贡夜光珠,骨利干进献名马,泥婆罗送来美味腌鱼。凡此远人,皆献方物,无不是畏我天威、感我仁德,求一方安宁。高丽抗拒王命,天讨再加,传国九百年,一朝覆灭,这难道不是逆天背道的明鉴吗?何况你小国是高丽附庸,比起天朝,不过一郡之地,士马粮草,万不及一。若螳臂当车、狂妄不逊,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君将如颉利般被俘,国将如高丽般灭亡。如今朕体上天好生之德,恕你狂妄,你应尽快悔过自新,勤修岁贡之事,不要此前自取羞辱,后又悔被诛戮,被同类耻笑。你所上书不遵天朝书法,大概是因你邦居处荒僻,未见中华文字,因此朕答你诏书,另赐副封,即用你国字体,你当知悉,敬读不怠。” 李白宣读诏书声音洪亮,番使俯首跪听,不敢仰视。听毕受诏辞朝,贺知章送出都门。番使私下问:“学士是何官职,竟能让右相磨墨、太尉脱靴?”贺知章道:“相臣、太尉不过是人间贵官,李学士乃是上界谪仙,偶来人间赞助天朝,自当以特殊礼遇相待。”番使惊叹不已,回国后向国王备述前事。可毒看了诏书及副封字迹大惊,与朝臣商议:“天朝有神仙相助,如何能敌?”于是写下降表,派使臣入朝谢罪,情愿按期朝贡,不敢再萌异心。 玄宗敬爱李白,欲赐金帛珍玩,又想重加官职,李白都辞谢不受:“臣一生但愿逍遥闲散,侍奉陛下左右,如东方朔事汉那般,且每日能痛饮美酒便足矣。”玄宗遂下诏命光禄寺每日供给李白上等佳酿,不限制其职业,听任他到处游览、饮酒赋诗,还时常召入内庭赏花赐宴。 当时宫中最受重视的是芍药花,由扬州进贡,即今之牡丹,有大红、深紫、淡黄、浅红、通白等各色品种,都植于兴庆宫东边的沉香亭下。时当清和之际,花开正盛,玄宗命内侍在亭中设宴,同杨贵妃赏玩。杨贵妃看着花说:“此花乃花中之王,正该为皇帝所赏。”玄宗笑道:“花虽好却不能言,不如妃子是‘解语花’。” 正说笑间,乐工李龟年引着梨园新选的一十六色子弟,各执乐器前来承应,叩拜毕便待皇上与贵妃饮酒后奏乐唱曲。玄宗道:“且住,今日与妃子赏名花,怎能用旧乐?”即命李龟年:“骑朕的玉花骢马,速去宣召李白学士前来,作新词庆贺。” 李龟年奉旨飞奔出宫,牵了玉花骢马,自己也骑一匹,同几个伙伴直往翰林院,却听院中役吏说:“李学士今晨已微服出院,独往长安市上酒肆吃酒去了。”李龟年便让院中当差人役拿上李白的冠袍玉带象笏,一同到市中找寻。许久,忽从前街一座酒楼上传来高声狂歌:“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莫为醒者传。” 李龟年听闻歌声,当即说道:“这高声放歌的,莫不是李学士?”说罢翻身下马,与众人一同踏入酒肆,大步流星地登上楼去。只见李白独占一副临街的座头,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枝绣球花,他正独自对着鲜花饮酒,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手中依旧握着酒杯不肯放下。李龟年上前高声宣道:“奉陛下圣旨,即刻宣李学士前往沉香亭见驾!”周围的酒客这才知晓眼前之人竟是李学士,又听闻是圣旨传唤,纷纷起身退到一旁。 李白却全然不理会,放下手中酒杯,朝着李龟年念出陶渊明的诗句:“我醉欲眠君且去。”念罢便昏昏沉沉地睡去。李龟年无奈,只得急忙招呼随从众人上前,将李白簇拥着下楼,搀扶他登上玉花骢马。众人左右护持,李龟年则策马紧随其后。行至五凤楼前,有内侍传下圣旨,特许李白骑马入宫。李龟年连忙让随从在马上为李白穿戴冠带袍服,连衣襟上的纽扣都来不及一一扣好。 片刻之间,众人穿过兴庆池,直至沉香亭才扶李白下马。此时他醉得厉害,连朝拜之礼都无法完成。玄宗见状,命人在亭畔铺好紫氍毹毯子,让李白稍作休息,还亲自上前探视,解下自己的御袍盖在他身上。见李白口流涎沫,玄宗竟亲自用衣袖为他擦拭。杨贵妃在一旁说道:“臣妾听说用冷水洗脸可以醒酒。”于是命内侍取来兴庆池中的水,让念奴含在口中轻轻喷洒。李白在睡梦中惊醒,微微睁开双眼,见是皇上亲临,才挣扎着俯伏在地奏道:“臣罪该万死!” 玄宗见他双眼朦胧,尚未完全清醒,便命左右内侍将李白扶起,赐座亭前。同时传旨御厨,让光禄寺的庖人用越国进贡的鲜鱼,速速烹制三份醒酒汤。不一会儿,内侍用金碗盛着鱼羹汤呈上。玄宗见汤气太烫,亲自用牙筷搅拌许久,才递给李白饮用。李白喝下汤后,顿觉心神清爽,立即叩头谢恩:“臣贪杯醉酒,以致潦倒不醒,陛下不仅不怪罪臣的疏狂之态,反而如此恩眷,臣感激涕零,纵使日后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陛下今日万分之一的恩情。” 玄宗说道:“今日召卿前来,别无他意。”随即指着亭下盛开的芍药花,“只因这几株芍药花开得正盛,朕与妃子赏玩,不想再听旧乐,故而让乐工停奏,专等卿来作新词。”李白领命,不假思索,立刻赋出《清平调》一章呈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玄宗看后龙颜大悦,赞叹道:“学士真乃仙才!”随即命李龟年与梨园子弟立刻将此词谱成新曲,让李谟吹羌笛、花奴击羯鼓、贺怀智击方响、郑观音拨琵琶、张野狐吹觱篥、黄幡绰按拍板,众人一同和唱,乐声果然悦耳动听。一曲唱罢,玄宗说道:“卿的新词妙极,但正听到兴头上便结束了,学士才思敏捷,可再赋一章。”李白奏道:“臣尚有醉意,望陛下赐酒,以助诗兴。”玄宗笑道:“卿刚醒酒,如何又要饮酒?倘若再次喝醉,还怎能作诗?”李白答道:“臣有诗句‘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臣自称为‘酒中仙’,唯有醉酒之后,诗兴才愈发高昂豪迈。” 玄宗大笑,命内侍取来西凉州进贡的葡萄美酒,赐给李白一金斗。李白叩拜接受,一口气饮尽,随即举起兔毫笔,再次挥毫写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玄宗览毕,更是欢喜,赞叹道:“此篇更显清新俊逸,如此佳词雅调,无需众多乐工合奏。”于是让念奴清唱,自己亲自吹玉笛伴奏,乐声悠扬婉转,悦耳至极。一曲终了,玄宗又笑着对李白说:“朕兴致正浓,烦请学士再赋一章,以尽今日之欢。”说罢,命人取来御用的端溪砚台,让杨贵妃亲手捧着,恳请李白挥毫。李白略作推辞,顷刻间便握笔题诗一章献上: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大喜道:“此诗将花容与人面一同写尽,更是妙不可言!此次歌唱,妃子也需一同相和。”随即命永新、念奴同声歌唱,玄宗自吹玉笛,杨贵妃弹奏琵琶伴奏。唱和完毕,又命李龟年用丝竹乐器将三首词重新演奏一遍,为杨贵妃劝酒。玄宗依旧亲自吹笛伴奏,每当一曲将换调时,便故意放慢节奏,以取悦众人。乐曲终了,杨贵妃再次拜谢玄宗。玄宗笑道:“莫谢朕,该谢李学士才是。”杨贵妃于是用玻璃盏斟满酒,恭敬地敬向李白,敛衽致谢其绝妙诗思。李白连忙转身退避,跪地饮下美酒,叩首拜谢恩赐。玄宗仍命人用玉花骢马,送李白返回翰林院。自此,李白的才名愈发卓着,不仅玄宗对他宠爱有加,杨贵妃也十分看重他的才华。 然而,高力士却对脱靴之事怀恨在心,暗自思忖:“我深受圣上恩宠,极有威势,皇太子都常称我为兄,诸王伯侯也都唤我‘翁’或‘爷’。可恨李白不过一个小小学士,竟敢记恨前事,当殿羞辱我。如今天子对他极为敬爱,连贵妃娘娘也看重他的才华。万一此人将来得到重用,于我们极为不利,如何设个法子,阻止他晋升才好?”他转念又想:“我只需从他所作的《清平调》中,寻出一个破绽,惹得贵妃娘娘心生怨恨,即便天子想重用他,有贵妃娘娘从中阻挠,不愁他不日渐被疏远。” 计策既定,一日,高力士见杨贵妃独自凭栏赏花,口中正低声吟诵《清平调》,面带得意之色。他四顾无人,趁机奏道:“老奴原以为娘娘听闻李白此词,会对他怨恨刻骨,为何反如此喜爱?”杨贵妃惊讶地问:“有何可怨恨之处?”高力士道:“他说‘可怜飞燕倚新妆’,这是将娘娘比作赵飞燕。试想赵飞燕当年做了何等事,竟用她来相比,这分明是在讥刺娘娘,难道娘娘不曾察觉?” 原来玄宗曾读过《赵飞燕外传》,见书中说赵飞燕体态轻盈,临风而立时常常担心会被风吹走,便曾对杨贵妃戏言:“若换作你,任凭风吹多少都无妨。”这实则是嘲笑杨贵妃丰腴。杨贵妃本就体态丰满,梅妃曾讥讽她为“肥婢”,她最恨别人说她胖。李白以赵飞燕相比,她原本心中暗喜,却被高力士这般曲解,暗指赵飞燕私通燕赤风之事,影射她与安禄山的传闻,正戳中她的隐忧。杨贵妃顿时变了脸色,心中对李白生出怨恨。 自此,杨贵妃每逢在玄宗面前,便说李白纵酒狂歌、放浪不羁,毫无君臣之礼。玄宗屡次想提拔李白,都被杨贵妃阻拦。杨国忠也因曾为李白磨墨而深以为耻,时常进献谗言。玄宗虽极其欣赏李白,却因宫中众人不喜他,便不再召他参加内宴,也不让他在殿中留宿。李白明知是小人从中作梗,便上疏请求辞官归乡。玄宗哪里舍得放他离去,下旨温言抚慰,不允所请。此后,李白更是狂饮放歌,只愿在醉乡中忘却尘世纷扰,正应了那句:**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第83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 古来成就鸿功大业、享受高爵厚禄的英雄豪杰,往往起初困顿最终亨通,先处危难后显荣耀。正所谓上天要降下大任,必定先扰乱他的所作所为。不仅大才常被屈于小用,甚至无端遭遇重祸,险些断送性命,却能绝处逢生,遇到有眼光、有识见的人倾力相救,才得以安然无恙。随后渐渐时来运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天下后世无不赞叹其功高一代,羡慕其位极人臣。却不知这全亏了昔日救他的君子,能识人、爱惜人才,为国家留住英雄豪杰,以扶危定乱。而那些小人,起初互相依托,后来互相猜忌,起初养痈遗患,后来纵虎为患,只顾用巧言迷惑君主,利己害人,哪管国家后患,实在令人痛心可恨。 话说李白被高力士进献谗言,致使杨贵妃心生嗔怪,因此玄宗不再召他到内殿供奉。李白见此情形,便上疏请求辞官。玄宗原本极其爱惜他的才华,下旨温言抚慰挽留,不准他辞官。李白于是更加放纵饮酒,以此躲避嫌怨。他的酒友除了贺知章,还有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以及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等人,都喜好豪饮,李白时常与他们往来饮酒。杜甫曾作《饮中八仙歌》描述: - 贺知章骑马如同乘船摇晃,醉眼朦胧落入井中竟能在水底眠。 - 汝阳王饮下三斗酒才上朝面圣,路上遇见酒车便流涎不止,恨不得被封到酒泉郡。 - 左相李适之每日饮酒花费万钱,饮酒如长鲸吸尽百川,衔杯称自己是乐圣避贤之人。 - 崔宗之是潇洒的美少年,举杯白眼仰望青天,身姿皎洁如玉树临风。 - 苏晋在绣佛前长期斋戒,醉中却常常违背禅规。 - 李白饮酒一斗能作百篇诗,在长安市上的酒家眠宿;天子召见他却不上船,自称是酒中仙。 - 张旭饮三杯酒便展现草圣才华,在王公面前脱帽露顶,挥毫落纸如云烟般潇洒。 - 焦遂饮五斗酒才精神焕发,高谈雄辩令四座惊叹。 李白每日与这几位酒友饮酒吟诗,不知不觉又在京城度过了一段时间。一日酒后,他在朝门外偶遇安禄山,安禄山欺负他醉酒,言语戏谑,未免有所冒犯。李白乘着酒兴,将安禄山痛骂一番,安禄山十分愤怒,无奈他是天子爱重之人,难以加害,只得隐忍。李白自料被女子小人之辈忌恨,若不早早罢官归去,必有后祸。又见杨国忠、李林甫等人各自结党弄权,蛊惑君心,政事日益败坏。自己并非谏官,按势不能直言匡救,何必身处朝堂虚备职位,于是恳切地上了一道辞官乞归的奏疏。 玄宗知道他去意已决,召至御前当面谕示:“卿必定要舍朕而去,不便强留,准许卿暂回乡里。但卿草诏平定番邦,对国有功,岂能空手而归?然朕知卿高雅,必定无所需求,卿不可一日缺少的,唯有酒罢了。”于是亲自御笔书写敕书赐给他,敕书大致内容为: 敕赐李白为闲散逍遥学士,所到之处,官府供给酒钱,文武官员及军民人等不得怠慢。若遇有事应当上奏之事,仍听凭他具疏奏闻。 李白拜受敕命,玄宗又赐给他锦被、金带与名马安车。李白谢恩辞朝,他本无家眷在京,只有仆从人等,当下收拾行装,告别众僚友出京而去。在朝各官都在长亭设宴饯行,唯有杨国忠、高力士、安禄山三人怀恨在心,没有前来送行。贺知章等数人一直送到百里之外,才挥手告别。 李白因圣旨准许他闲散逍遥,出京后没有立即还乡,而是往幽燕一路前行,只要是有名山胜景之处,便任意行游。真个是逢州支取酒钱,过县供给费用,触景题诗,随地饮酒,好不快意。一日行至并州地界,当地官员都来迎候,李白一概辞谢,只借公馆安顿行李,带了几个从人骑马出郊外,想要游览本地山川。 正行进间,只见一伙身着军牢服饰的人,执戈持棍押着一辆囚车飞奔而来,见李学士马到,便闪到一边让路。李白看那囚车中囚着一个汉子,头如圆斗,鬓发蓬蓬;面似方盆,目光闪闪。虽身遭束缚,若站起长约丈余;手被拘挛,倘若伸开大拇指也有尺许。仪容十分雄伟,不知为何陷入困境;相貌非同寻常,可料他将来必成大器。 原来此人姓郭名子仪,华州人氏,骨相魁梧奇特,熟谙兵法韬略,素来有建功立业、忠君爱国的志向。怎奈未遇时机,暂时屈身在陇西节度使哥舒翰麾下做个偏将。因奉军令查视余下的兵粮,却被手下人失火烧了粮米,罪及主将,按法当斩。当时哥舒翰出巡已在并州地界,因此军政司将他解赴军前正法。 李白见他仪表堂堂,便勒住马询问他是何人,所犯何罪,如今解往何处。郭子仪在囚车中诉说原由,声音洪亮如洪钟。李白心想:“此人这般仪表,定是英雄豪杰。当今天下将多事端,如此品格相貌,正是为朝廷所用的人才、国家的柱石,岂能轻易斩杀?”便吩咐手下众人:“你们到节度军前暂且不要解进去,待我亲自见节度,替他说情免死。”众人不敢违命,连声应诺。 李白回马傍着囚车而行,一边走一边慢慢试问他些军机武略,郭子仪应答如流,李白对他越发敬爱。说话间已到哥舒翰驻节之处,李白叫从人把名帖传给门官,说李学士来拜,门官连忙禀报。哥舒翰也是当时一员名将,平日就敬慕李白的才名,如雷贯耳,今见他亲自到访,只觉万分荣幸,随即大开营门迎接入内。 宾主叙坐,互道寒暄,献茶毕,李白便自述来意,请求宽释郭子仪之罪。哥舒翰听罢沉吟半晌说:“学士公的见教,本当敬从,但我平时节制部下军将,赏罚必须守信。今郭子仪失火烧了兵粮,按法难以宽恕,且事关重大,理应奏闻天子,我未敢擅专释放,这可如何是好?” 李白说:“既然如此,我不敢阻挠军法,只求宽期缓刑,节度公自具疏请旨;我原奉圣上敕命,听许飞章奏事,如今也具一小折代奏乞命,如何?”哥舒翰欣然允诺:“若能如此,则情法两尽了!”于是传令将郭子仪收禁,等候圣旨定夺。李白辞谢而出。 于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题报,李白也立即缮写奏疏,极力陈说郭子仪雄才伟略,足以成为国家的扞卫之臣和心腹之选,失火烧粮是手下仆夫不慎,并非郭子仪之罪,乞求圣上赐恩保全,留为后用。将疏章附在驿递中星驰上奏,自己则暂留并州公馆中候旨,每日闲散逍遥。哥舒翰便同手下文官武将,连同本州地方官员,天天设宴款待,李学士吟诗饮酒作乐。 没过多久,圣旨下达,准了学士李白所奏,只将郭子仪手下失慎的仆人就地正法,赦免郭子仪之罪,准许他日后立功自效。若不是遇到识人的李学士,险些断送了落难的英雄,喜今日有幸邀得宽典,且看他将来独建奇功。 郭子仪对李白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发誓定要结草衔环报答。李白告别郭子仪和哥舒翰等众官,前往别处游历。临行前,他还再三叮嘱哥舒翰关照郭子仪。此后,郭子仪凭借军功逐渐晋升为显官,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朝中自从李白离开后,贺知章也告老还乡了。左相李适之因为与李林甫有矛盾,被罢相归家,后来李林甫又罗织罪名陷害他,逼迫其自尽。李林甫依仗着天子的信任,手握重权,连安禄山都十分畏惧他,杨国忠虽然心怀嫉妒,但迫于形势不得不与他结为党羽。 玄宗早年连杀三个儿子之后,李林甫劝说立寿王李瑁为太子,而玄宗听从了高力士的建议,立忠王李玙为太子。李林甫对此心存疑忌,图谋陷害太子。当时户曹官杨慎矜依附杨国忠,自认是杨氏同族,又和罗希爽、吉温等人一样,都是李林甫门下的爪牙。李林甫便与他们商议,让杨慎矜上密疏,诬告刑部尚书韦坚与节度使皇甫惟明同谋废黜皇帝、拥立太子,并拉杨国忠作为证人。 原来韦坚是太子妃韦氏的兄长,皇甫惟明是边方节度使,偶然来到京城,曾拜见太子,又曾当面奏请天子,说宰相弄权。李林甫对此怀恨在心,于是借题发挥捏造罪名,企图动摇东宫的地位。玄宗览疏后大怒,幸亏高力士极力辩解,才没有公开治二人的罪,只是传旨贬削了他们的官职。太子得知后惊慌失措,上表请求与韦氏离婚。玄宗也因高力士的劝谏,没有答应太子的请求。 李林甫又密奏,请求将此事交给杨慎矜、罗希爽、吉温等人审问,并请杨国忠监审。玄宗降旨,只将韦坚、皇甫惟明赐死,事情不再深究,太子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将军董延光奉诏征伐吐蕃,未能建功,于是将罪责推给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说他阻挠军事计划。李林甫趁机让杨国忠诬奏王忠嗣想拥兵拥立太子。玄宗于是召王忠嗣入京,命三司审问。太子又惊慌失措,幸好王忠嗣是哥舒翰所推荐的,哥舒翰素有威望,玄宗也很看重他的人品,只是未曾当面见过。 如今因为王忠嗣的事情,玄宗特地召哥舒翰进宫面见,想当面询问此事的虚实。哥舒翰接到召见,星夜赶往京城,他的幕僚都劝他多带些金帛到京城活动,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我岂是吝惜金帛的人?但如果公道还在,君主必定不会冤死好人;如果没有公道,金帛再多又有什么用?”于是轻装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面见君主,玄宗先问了一些边务事情,哥舒翰一一奏对,玄宗十分欢喜。哥舒翰于是极力陈说王忠嗣的冤屈和太子被诬陷的情况,言语十分激切,玄宗深受感动,说:“卿先退下,朕会考虑的。” 第二天,玄宗召来三司官员面谕道:“我儿居于深宫之中,怎么会与外藩勾结,这必定是虚妄之说!你们不要再问了。但王忠嗣阻挠军事计划,应该贬官以示惩罚。”于是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将军董延光也被削爵。 哥舒翰回到并州镇守,太子匍匐在御前痛哭流涕,叩首谢恩,玄宗好言安慰,从此父子相安无事。可恨这李林甫屡次制造大案,因为杨国忠有宫廷内的关系,凡是有稍微涉及东宫的事情,就让他弹劾上奏,或者作为证据。幸亏太子是高力士劝玄宗立的,高力士常在天子面前保护他,太子又仁孝谨慎,不敢得罪杨贵妃,因此才平安无事。 却不知杨家兄弟姊妹骄奢横肆的行为一天比一天严重,总之都是倚仗着杨贵妃的势力。当时民间有几句谣言说:“生男勿欢喜,生女勿悲酸。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 杨国忠、杨铦与韩、虢、秦三夫人的宅院都在宜阳里,府第的豪华堪比皇宫。杨国忠和这三个夫人原本就不是亲兄妹,三个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生活不检点且奢靡无度,每建造一堂一阁,都要花费巨万资财。如果看到别人家建造的有超过自己的,就立刻拆毁重新建造,土木工程的劳作从不停歇。 她的宅院与杨国忠的宅院相连,往来最为便捷,于是便与杨国忠有了不正当的关系。杨国忠入朝时,有时竟然与虢国夫人同乘一辆车,见到的人无不暗中嘲笑,而二人却泰然自若,不以为耻。 安禄山也趁机与虢国夫人往来密切,夫人私下将自己生平最喜爱的一枚玉连环赠给他。安禄山欣喜若狂,将其佩戴在身旁,没想到在一次宴会中更衣时,被杨国忠看到。杨国忠因为安禄山近日对自己态度傲慢,心中本就不平,如今见到这枚玉连环,认出是虢国夫人的物品,知道他们二人有私情,于是对安禄山恨之入骨。 他时常在言语之间,隐晦地用安禄山与杨贵妃暗中往来的事情作为危言来恐吓他,又常常秘密对杨贵妃说,安禄山行为不端,外面议论纷纷,万一被天子察觉,这可不是小事,为祸非同小可。杨贵妃听了杨国忠的话,心中着实疑虑恐惧。 一日,玄宗在昭庆宫闲坐,安禄山侍坐在旁边,玄宗见他肚子大得超过膝盖,便指着开玩笑说:“你这肚子大得像抱着个瓮,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安禄山拱手回答:“这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赤心罢了!臣愿尽这颗赤心来侍奉陛下。”玄宗听了安禄山的话,心中十分高兴。 却不知人心难测,安禄山自称有赤心,可他的心却黑如墨汁。玄宗待安禄山如同腹心,而安禄山对玄宗却全是贼心、狼心、狗心,真是负心丧心。人们正对此切齿痛心,恨不得立刻剖开他的心看看,他却还哄骗别人说是赤心,可笑玄宗还没察觉他的狼子野心,竟然相信他是真心,真是痴心。 闲话少说,且说当日玄宗与安禄山闲坐了半晌,回头问左右:“妃子在哪里?”此时正值春深时节,天气还很暖和,杨贵妃正在后宫沐浴,宫人回报玄宗说:“妃子洗浴刚完。”玄宗微微笑着说:“美人新浴,如同出水芙蓉,让宫人立刻宣妃子来,不必再梳妆了。” 不一会儿,杨贵妃来到,你道她新浴之后是什么模样?有一曲《黄莺儿》描绘得好:“皎皎如玉,光嫩如莹。体愈香,云鬓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当时杨贵妃以慵懒的妆容和随意的服饰翩翩而至,更显得风姿艳丽非同寻常。玄宗见状,满脸堆起笑意。恰好有外国进贡的异香花露,他便取来赐给杨贵妃,让她对着镜子匀面,自己则移座到镜台旁观看。杨贵妃匀面完毕,将剩余的花露染在手掌上轻扑手臂,不经意间酥胸微微袒露,衣袖宽退,隐隐露出了双乳。玄宗见了,赞叹道:“妙啊!软温好似鸡头肉。” 安禄山在一旁,不禁脱口而出:“滑腻还如塞上酥。”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唐突,顿时局促不安,杨贵妃也惊于他言语失当,生怕玄宗起疑,暗暗捏了把汗。宫女们听了这话,也都惊愕变色。然而玄宗全然不在意,反而喜滋滋地指着安禄山说:“可笑这胡儿也知道酥的滋味。”说罢哈哈大笑,杨贵妃也随之笑了起来,众宫女们也都含着笑意。唉!若不是亲手抚摩过,怎会知道那如酥般的滑腻触感?只当他真是满腹赤心,付之一笑毫不猜疑。 安禄山只因平时与杨贵妃戏谑惯了,如今在玄宗面前一时失口,幸好玄宗没有起疑。但杨贵妃已先被杨国忠的危言触动,担心惹出事端。从这天起,每次见到安禄山,她都再三私下叮嘱,让他言语谨慎、出入小心。安禄山也知道杨国忠对自己心怀嗔怪,怕被他算计,又想到杨国忠还不足为惧,那李林甫最能洞察人心隐微,才是不好惹的角色。如今杨、李二人交情正合,倘若他们合谋对付自己,定会十分不利,不如讨个外差暂时避开,还能慢慢图谋远大之事。只是担心杨贵妃与虢国夫人不舍得他走,因此犹豫不决。 另一边,杨国忠心想:“安禄山将来必定会与我争权,我必须翦除他。但他正受天子宠幸,又有杨贵妃与虢国夫人等人相助,急切间难以动摇,不如设法把他弄到边上去,再慢慢算计。”正筹划时,恰好李林甫上奏疏,请用番人为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朝边镇节度使都任用有才略、有威望的文臣,若有功绩便可入朝为相。如今李林甫独自专权,想断绝边臣入相之路,便奏称文人为边帅会怯于矢石,无法御侮,不如尽用番人,他们勇猛善战,可为国家扞卫。玄宗准奏,于是边镇节度使都改用番人。 杨国忠趁机想遣发安禄山出去,便上疏说:“河东是重地,固然需用番人为帅,但必须选番人中有才略、有威望者镇守,非安禄山不足以当此重任。”玄宗览疏后深以为然,立即召安禄山来面谕:“你以满腹赤心事奉朕,本应留你在京做侍卫,但河东重镇非你不可,今暂遣你出为边帅,仍许不时入朝奏对。”随即降旨任命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限期赴任。 安禄山听闻任命,倒也符合他的心意,叩头领旨后即日入宫拜辞杨贵妃,两人依依不舍。杨贵妃将他叫入密室,执手私语:“你此次远行,皆因我兄长猜忌。我们欢叙多时,一旦远离实在不忍。但你在京日久易起嫌疑,出为外镇未必不是福气。你放心前去,我自会派心腹与你通信,早晚在天子面前留心照顾你,你只管去图功立业不必疑虑。”安禄山点头应诺。正说间,宫人传报三位夫人入宫,杨贵妃与她们接见叙礼,安禄山也一一相见。虢国夫人得知安禄山即将远行,心中怏怏不乐,无奈朝命已下无可挽回。安禄山不敢在宫中久留,随即告辞出宫。 临行时,玄宗在便殿设宴,安禄山谢恩辞朝赴镇,李林甫等人设席饯行。饮酒间,李林甫举杯相劝:“安公为节度使出镇大藩,责任不轻,凡事须熟计详审、合情中理。我虽身在朝堂,但各藩镇利弊日夜经心、声息皆知,今三大镇得安公为节度使,正足为朝廷屏障,望好自为之。”这几句话明里是笼络,实则是挟制。安禄山平日本就畏惧李林甫,听后唯有唯唯听命,还恭谨逊谢:“禄山才短气粗,担当此任深惧不能胜任,敢不遵明训?诸凡不到之处,全赖相公照拂。”说罢作揖拜辞起行。 前一日杨国忠曾设宴为安禄山饯别,他托故未去,这日杨国忠假意来相送,安禄山心怀怨愤,傲慢地不行礼,杨国忠大怒,心中愈发怨恨。 安禄山到任后,查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卒、屯积粮草,坐镇范阳,兼制平卢、河东,从永平以西至太原,凡东北一带要害之地皆归其统辖,声势日益强盛骄恣。后人有诗叹道:“番人顿使作强藩,只为奸臣进一言。今日虎狼轻纵逸,会看地覆与天翻。” 第84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 自古以来,神怪之事不常见,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正直君子能见到怪异却不以为怪,怪异之事便不再发生,这是因为正直的心性与浩然正气能战胜它们。孔子不谈论怪异,也不谈论鬼神,因为怪异不值得谈论,鬼神也不必谈论。人只要循着正道行事,自然妖孽无法作祟,即便鬼神也会听从于己。而那些奸邪之辈,平日所作所为违背常理、令人惊骇,他们本身就是家国的妖孽,又何怪乎妖孽突然出现?这就是所谓的“妖由人兴,孽自己作”。至于身为天子,不致力于修养实在的德行、推行实在的政治,却被神仙幽怪之说迷惑,就会有一班方士术者与之周旋,他们或高谈长生不老,或故作神通游戏,这些对身心毫无益处,只会让人受到迷惑,前代的秦始皇、汉武帝都可为鉴。 话说杨国忠趁机将安禄山遣发出去,少了个争权夺宠的人,眼前只剩李林甫一人难以动摇。李林甫生性阴险,天子又十分信任他,宠眷隆重。一日,玄宗降旨命百官在尚书省公阅岁贡之物,阅毕回奏,之后竟命将本年贡物用车载往李林甫家中赏赐,其宠眷之深可见一斑。李林甫之子李岫也在朝为官,心中很有盈满招祸的恐惧。他曾随李林甫在后园闲步,见一役夫在树下倦卧,便私下对李林甫说:“大人久专朝政,仇怨满天下,倘若一旦祸患突发,想要像这役夫一样高卧,怎么可能呢?”李林甫默然不答。从此他常担心有刺客侠士暗算自己,出行时步骑百余人左右护卫,前哨在数百步外辟人除道;居住时重门复壁,如防大敌,一夜多次迁移卧榻,连家人都不知他身在何处。 而杨国忠却不同,他自恃有后宫的威势,官居右相之尊,一味骄奢淫逸,既不怕人嗔恨,也不管人耻笑。时值上巳之日,杨国忠奉旨与弟弟杨铦及诸位姨姊妹齐赴曲江修禊。五家各为一队,各穿一色衣裳,姬侍女从不计其数,新妆炫服,相映如同百花焕发。他们乘马驾车,不用伞盖遮蔽,路旁观者如堵。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并辔扬鞭,相互调笑,众人直游玩到傍晚,乘烛而归,一路上遗落了不少簪子鞋子。杜甫在《丽人行》中写道:“三月三日天气清,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肤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韩虢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当日一行人游玩过后,次日都入宫见驾谢恩。玄宗在内殿赐宴,杨国忠奏道:“臣等奉旨修禊,并非贪图宴乐,正是为圣天子及宫中眷属迎祥纳福。昨日赴曲江,威仪美盛,万里观瞻,众情欣悦,尽显太平景象,臣等不胜庆幸。”玄宗大喜道:“卿等在游戏之中不忘君上,忠爱可嘉,当有赏赐。”宴罢次日,玄宗取出内府珍玩颁赐众人,赐韩国夫人照夜玑,赐虢国夫人锁子帐,赐秦国夫人七叶冠。当时杨贵妃奏道:“陛下之前赐妾宝屏,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妾与她们相对,自觉形秽,今请陛下转赐妾兄国忠如何?”玄宗笑道:“朕闻国忠婢妾极多,每到冬月,他选婢妾中肥硕者环立于身后,称为‘肉屏遮风’,今将此屏赐他,远胜他家的肉屏风。” 原来这屏名为虹霓屏,是隋朝遗物,屏上雕镂前代美人形象宛然如生,各长三寸左右,以水晶为底,其间服玩衣饰等都用众宝嵌成,极其精巧,疑似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造作。后人有词为证:“屏似虹霓变幻,画非笔墨经营。浑将杂宝当丹青,雕刻精工莫并。试看冶容种种,绝胜妙画真真。若还逐一唤娇名,当使人人低应。”玄宗将此屏赐给国忠,又命内侍传述贵妃奏请之意,国忠谢恩拜受,将屏安放内宅楼上,常与亲友族眷家眷等观玩,众人无不叹美欣羡,以为是希世之珍。 一日,杨国忠独坐楼上纳凉,看着屏上众美人,暗想:“世间难道真有此等尤物?我若得一二人,便享乐无穷了。”正想念间,不觉困倦,就在榻上偃卧。刚伏枕,忽见屏上众美人一个个摇头动目,恍惚间都走下屏来,顿时长高一尺多,宛如生人,直来卧榻前一一称名号:“我是裂缯人”“我是步莲人”“我是浣纱人”“我是当垆人”“我是解佩人”“我是拾翠人”“我是许飞琼”“我是薛夜来”“我是桃源仙子”“我是巫山神女”,如此之类,不可枚举。杨国忠虽睁着眼历历亲见,身体却动弹不得,口中也发不出声音。诸美女各搬椅子列坐,少顷,有纤腰倩妆女妓十余人也从屏上下来,称是楚章华踏谣娘,于是连袂而歌,歌声极其清细。 歌罢,诸女皆起,那个自称巫山神女的指着国忠说:“你自恃权相,实为误国鄙夫,怎敢亵渎玩赏我等,还辄作妄想,殊为可笑可恶!”诸女齐拍手笑道:“阿环无见识,三郎又轻听其言,以致虹霓宝屏见辱于庸奴。此奴将来受祸不小,吾等何必与他计较,且去且去。”于是一一复回屏上。杨国忠方才如梦初醒,吓得浑身冷汗,急奔下楼,叫家下用人将此屏掩过,锁闭楼门。自此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就听闻楼上有隐隐许多女人歌唱笑语之声,家内大小上下男女无一人敢登此楼。 杨国忠入宫,密将此事与杨贵妃说知,只隐去了被美人责骂之言。杨贵妃听闻此等怪异,大为惊诧,即转奏玄宗,欲请旨毁碎此屏。玄宗说道:“屏上诸女既系前代有名的佳人美女,且有仙娥神女列在其内,何可轻毁?吾当问通元先生与叶尊师,便知是何妖祥。” 你知道通元先生和叶尊师是谁吗?原来玄宗最喜欢神仙之道,从前唐高宗尊奉老君为玄元皇帝,到玄宗时又求得李老君的遗像,十分恭敬礼拜,下令天下都建立庙宇,招住持侍奉。于是方士之辈竞相进献。有人推荐方士张果,说他是当世神仙,玄宗以礼召至京师,拜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元先生;又有人推荐方士叶法善,说他有奇术,擅长符咒,玄宗也以礼召来京师,称他为尊师。其他方士虽然很多,但只有这二人最为着名。 当时玄宗把杨国忠所说屏上美人出现的事情询问他们。张果说:“妖由人兴,这必定是杨相看到屏上的娇容,妄生邪念,所以妖孽应念而生,叶师治理就足够了!”叶法善说:“凡是宝物容易成为精怪,何况人心感触,自然显现灵异。臣应当书写一道符,在屏前焚烧来镇住它。今后观看这屏风的人,不得玩亵。每逢初一、十五,用香花供奉,自然平安无事。” 玄宗便请叶法善亲手书写正乙灵符一道,派内侍交给杨国忠,并且传述二人的话。杨国忠听说妖由邪念而生,自己不觉毛骨悚然,随即登楼展开屏风,将符焚烧。焚烧符的时候,只见满楼电光闪烁。从此以后,楼中安静,绝无声音。到初一、十五瞻礼的时候,说也奇异,看见屏上众美人更加光彩夺目,但看去自有一种端庄的气度,觉得比以前不同了。正是:正能治邪,邪不胜正。以正治邪,邪亦反正。 玄宗听说后,更加相信叶法善的神术。一天,玄宗私下问叶法善:“张果先生道德高妙,我常常询问他的生平,但他只是笑而不答,为什么呢?”叶法善说:“他的生平,即使是神仙之辈也不能推测。只知道他在唐尧时,曾官为侍中。至于他的出处履历,只有臣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玄宗高兴地说:“尊师请试着说说。” 叶法善说:“臣害怕灾祸降临,所以不敢直言奏闻。”玄宗说:“尊师是神仙中人,有什么灾祸可惧,希望不要托词隐秘。”叶法善沉吟道:“陛下一定要臣直言,臣现在说出来必定立刻死去。陛下如果怜悯臣,可立刻召见张先生,不惜屈体求他,臣或许可以再生。”玄宗连声许诺,叶法善请屏退左右,秘密奏道:“他是混沌初分时的白蝙蝠精。”话未说完,忽然口吐鲜血,昏绝在地。 玄宗立即呼唤内侍,速传口敕,立刻召见张果入宫见驾。不一会儿,张果携杖而至,玄宗降座迎接,说:“叶尊师得罪了先生,都是我的过错。我现在代他请求,希望看在我的薄面上宽恕他。”说罢,便要屈膝下去。张果连忙起身说:“怎敢劳陛下屈尊,只是小子不该饶舌罢了!”于是用手中的杖,连击叶法善三下说:“可以转来了!”只见叶法善蹶然而醒,即时站起,整衣向玄宗谢恩,随即向张果谢罪。张果笑道:“我的杖不容易得到啊。”叶法善再三称谢。玄宗大喜,各赐他们茶果而退。 过了几天,恰好有使者从海上来,带来一种恶草,其性最毒,海上人传言,即使是神仙也不敢吃这种草。玄宗给叶法善看,问他是否认识这种草。叶法善说:“这名叫乌堇草,最能毒人,使臣吃了,也会生小病。其他神仙如果中了它的毒,性命不保。只有张果先生,或许不畏惧这个。” 玄宗于是秘密把这种草放在酒中,立刻召见张果到内殿赐宴,先让他饮美酒,玄宗问:“先生实在能饮多少?”张果说:“臣饮不过几杯,臣离中有一个道童,可饮一斗,多也不能了。”玄宗说:“可以召来吗?”张果说:“臣请呼唤他。”于是向空中叫道:“童子,可速来见驾!”叫声未绝,只见一个童子,从房头飞下。年龄大约十四五岁,头尖腹大,整衣肃容,拜于御前。 玄宗惊异,立即命令用大斗酌酒赐给他。童子谢了恩,接过酒来,一口气喝干。玄宗皇帝见他吃得爽快,命令再饮一斗,童子又接来便吃。却吃不上两三口,只见那吃的酒,从头顶上骨都都滚将出来。张果笑道:“你酒量有限,怎么能多饮。”于是取桌上桃核一枚掷去,阁阁有声,童子应手而仆,酒流满地。仔细一看,却原来不是童子,是一个盛酒的葫芦,其中仅可容一斗酒。 玄宗看了大笑道:“先生游戏,神通甚妙,可再进一杯。”于是密令内侍把乌堇酒,斟给他吃。张果却不推辞,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只见张果垂头闭目,在坐席上昏然睡去。玄宗当时吩咐内侍说,不要惊动他,由他熟睡。没半个时辰,张果即欠伸而起笑道:“这酒不是好酒啊,如果其他人饮此酒,就不会醒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小镜子自照道:“恶酒竟坏我齿。”玄宗看时,果然见他的牙齿都黑了。 张果不慌不忙,双手向两颐一拍,把口中黑齿尽数都吐出来了,登时又重生了一口雪白的好牙齿。玄宗一见,惊喜赞叹道好。正是:戏将毒草试神仙,只博先生一觉眠。不坏真身依旧在,齿牙落得换新鲜。自此玄宗更加相信神仙之术。 时至上元之夜,玄宗在内庭高扎彩楼,张灯饮宴。不召外臣陪饮,也不召嫔妃奉侍,只召张果、叶法善二人。张果偶然到其他地方去了,没有立即到,叶法善先来。玄宗赐坐首席,举觞共饮,一时灯月交辉,歌舞间作,十分欢喜。 玄宗酒酣,指着灯彩笑道:“此间灯事,可以说是极盛,其他地方怎么能有这样呢!”叶法善举眼,四下一看,用手向西指道:“西凉府城中,今夜灯事极胜,不亚于京师。”玄宗道:“先生若有所见,我却不能看见。”叶法善道:“陛下欲见,又有什么难的。”玄宗连忙问道:“尊师有什么法术,可使我一见胜境吗?”叶法善道:“臣现在侍奉陛下御风而往,转回不过片刻。” 玄宗欣然而起。旁边高力士过来,俯伏奏道:“叶尊师虽有妙法,皇爷怎么可以以身试法,希望不要轻动。”玄宗道:“尊师必定不会误我,你不要多言,我也不需要你同行,你只在此候着便了。”高力士不敢再说,唯唯而退。 叶法善请玄宗暂且撤去宴席更换衣服,两名小内侍也更换了衣物,一同出到庭院中,都让他们紧闭双眼。只觉得双脚腾空而起,如同在云霄中行走。片刻之间,脚已着地,耳边只听到人声喧闹,全是西凉府的口音。叶法善让他们睁开眼睛,玄宗睁眼一看,只见彩灯连绵数里,观灯的人往来繁杂,心中又惊又喜,混杂在人群中到处游看,私下问叶法善:“尊师莫不是用了幻术?”叶法善说:“陛下若不信今夜的游历,请留下验证。”于是问内侍:“你们身边带了什么物件?”内侍说:“有皇爷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 叶法善便与玄宗进入一家酒肆,唤酒共饮,不一会儿喝完,就用小玉如意暂时抵押酒价,请玄宗写了一纸手照,约定几日后派人来赎。出了店门,走到城外,仍让各自闭目,顷刻之间腾空而回,直到宫殿前落地。高力士上前迎接,叩头口称万岁,看席上所燃的金莲宝烛,还没燃到一半。 玄宗正在惊疑,左右传奏张果先生到,玄宗立即请他进来。张果说:“臣偶然出游,未能立即应召前来,伏乞陛下恕罪。”玄宗说:“先生辈如闲云野鹤,怎会受世俗礼法拘束,有什么可罪的?只是不知先生刚才去了哪里?”张果说:“臣刚才去广陵拜访一位道友,没想到陛下召见,以致来迟。”玄宗说:“广陵离这里很远,先生往来怎么如此迅速!”张果笑道:“朝游北海,暮宿苍梧,是仙家的常事,何况西凉、广陵,简直就在一步之间。” 张果于是问叶法善:“西凉的灯事如何?”叶法善说:“与京师差不多。”玄宗问张果:“先生刚从广陵来,广陵也有灯事吗?”张果说:“广陵灯事也极盛,此时正在热闹之际。”叶法善说:“臣斗胆请陛下再以余兴到那里一观,也足以怡悦圣情。”玄宗欣喜地说:“如此甚好。”于是问张果:“先生肯同往吗?” 张果说:“臣愿随圣驾,这次出行可不须腾空御风,也不须在城市中游行,臣有小术,上可不至天,下可不着地,任凭陛下玩赏。”玄宗说:“这更奇妙,愿先生立即施行神术。”张果说:“请陛下更衣,穿上极华美的冠裳。”又让高力士也穿华服,还让几名梨园伶工都穿锦衣花帽。 张果解下自己腰间的丝绦向空中一掷,化成一座彩桥,从殿庭起,直接云霄。这桥白玉莹莹铺就,朱栏曲曲遮来,凌云驾汉近瑶台,一望霞明云霭。当下张果与叶法善在前引导,引玄宗徐步上桥,高力士及伶工等都跟随,只告诫不要回头反顾,只管向前行去。 行不数百步,张果、叶法善二人停下脚步说:“陛下请止步,已至广陵地界。”城中看灯的人往来如织,陈设之盛,不次于西凉。那些看灯的士女们忽然看见空中有五色彩云,拥着一簇人,各样打扮,衣冠华丽,怀疑是星官仙子出现,都向空中瞻仰叩拜。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桥上,仰看天河,月明如昼,低头下视广陵城市,灯火璀璨,大喜过望。叶法善请玄宗敕令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毕,张果同叶法善仍引玄宗与高力士、伶工等人从桥上步回宫禁。才步下桥,张果即时把袖一拂,桥忽然不见,只见他手中原拿着的丝带,仍旧系于腰间,高力士、伶工等人都大惊异。 玄宗赞叹:“先生神术通灵,真乃奇妙!”张果回说:“这是仙家游戏小术,不足多羡。”玄宗再命洗杯赐酒,直至天晓才罢宴各散。次日,玄宗密遣使者,拿着西凉府酒店主人写的手照去取赎小玉如意,使者行了几日,果然赎了回来,更信上元十五夜之游是真非幻。 过了几月,广陵地方官上疏奏称,本地正月十五夜二更后,天际忽现五色祥云万朵,云中仙灵历历可睹,又闻仙乐嘹亮,迥非人间声调,此诚圣世瑞征。玄宗览疏暗自称奇,只批“知道了”。原来《霓裳羽衣曲》是玄宗开元时梦游月宫,见数十仙女素练宽衣,环佩丁东,在广寒宫歌舞,声调佳妙,醒来后传示乐工谱成,果然非人间所有。 玄宗益信二人为神仙,又闻张果每出必乘白驴,行如飞,归则将驴折叠如纸放巾箱中,欲乘以水喷之,依旧成驴,愈奇其术,想将玉真公主下嫁。张果说:“臣在王屋山有别业,曾以太平钱三十万聘娶章氏女,今岂容更娶?况臣疏野性成,不慕荣禄,入京已久,念切远山,伏乞天恩放回。”玄宗说:“先生不肯尚主,朕亦不敢相强,却如何便欲离去?先生与叶尊师同在朕左右,不可缺一,方思朝夕就教,幸勿萌去志。”张果感其诚意,遂与叶法善仍留京邸。 叶法善昔年隐于松阳,与刺史李邕相契,李邕多才,能作文善写字,法善曾求他为其祖作碑文。及法善被召入京,李邕也升了京官,却不喜法善弄术,恐其眩惑君心。法善求他写碑文,李邕再三不肯:“吾方悔为公作,岂能更为公写!”法善笑道:“公既为吾作,岂能不为吾写,今日且不必相强,容后更图。” 是夜,法善在密室陈设纸墨笔砚,三更时仗剑步罡,焚符一道,口中念念有词,把令牌一拍,只见李邕忽从壁间步出。法善不与他言语,只仗剑指挥,让他写碑文,一面使道童翦烛磨墨,须臾碑文写完。法善再写一符焚化,念动咒语,把剑一指,喝一声,李邕倏然不见。原来因日间求写不肯,故夜间摄其魂魄来写。 次日,法善亲往拜谢,以其所书示之:“此即公昨夜梦中所书也。”李邕看了吓得目瞪口呆,通身汗下。法善说:“既重公之文,不欲屑以他人之笔,故求公大笔一书,因公未许,聊以相戏,多有开罪,幸恕不恭。”仍具厚礼为润笔之资,李邕不肯受。玄宗闻知惊叹:“神仙固不可与相抗也。”李邕所写此碑,当时就名为“追魂碑”。 自此朝廷益信神仙之道,方士日益进献。一日,鄂州地方守臣上疏,荐方士罗公远,说他广极神通,大有奇术,特送来京见驾。正是:朝里仙人尚未归,远方仙客又来到。莫道仙人何太多,只因天子有酷好。 第85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自古以来,为人处世最忌讳贪、嗔、痴这三个字,更何况是身为天子呢?自古圣明的帝王,只会端正自身来做众人的表率,思考隐患并防微杜渐,励精图治,一定不会被异端玄妙虚无的说法所迷惑。如果身为天子,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却还想追求长生不老的法术,于是远求神仙,甚至以帝王的尊贵身份,喜好学习别家的幻术。学不会就心生怨怒,随意杀戮,这难道不是既贪又嗔吗? 再说玄宗挽留张果、叶法善,不让他们回山。鄂州守臣又举荐了罗公远,上表奏章说他法术神通,派人把他送到京城。这罗公远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是哪一朝代的人,他的容貌常常像十六七岁的孩子,到处游历,踪迹不定。 有一天他游历到鄂州,恰好遇到本州官府因为天气干旱,在社稷坛内延请僧道举行法事祈求降雨。祷告的人很多,人丛中有个穿白衣的人在那里闲看。这个人身高一丈多,顾盼之间不同寻常,众人都很惊讶,有人问他姓名住处,他回答说:“我姓龙,是本地人。”正说着,罗公远恰好到来,看见这个人,怒目呵斥道:“这么干旱,你怎么不去行雨救济百姓,却在这里闲逛?”那人收起笑容拱手说:“没有奉上天的符命,无处取水。”罗公远说:“你只管快去,我会帮助你。”那人连声答应着快步离去。 众人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人?”罗公远说:“这是本地水府的龙神,我命令他快去行雨救济干旱。无奈他没有奉上帝的命令,不敢擅自取水,我现在用一滴水帮助他,救济这里的禾苗。”说着举眼四下看,见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台,因为刚写完疏文,砚台里积了一些墨水。罗公远上前对着砚台里的墨水吸了一口,望空一喷,喝道:“快行雨来!”只见霎时间,乌云遮蔽太阳,大风顿起。罗公远对众人说:“雨要来了,各位避一下,不要被雨打湿衣服。”话没说完,雨点骤至,顷刻之间如倾盆倒瓮般下了半晌,大约下了一尺多深才停。奇怪的是,这雨落在地上、沾在衣服上都是黝黑的。原来龙神全凭仙力,把这口墨水化作雨泽来救干旱,所以雨色都是黑的。 当下人人嗟叹惊异,个个欢喜,问了罗公远的姓名,簇拥着去见本州太守,把事情详细禀报。太守想拿金帛酬谢,罗公远笑着不接受。太守说:“天子尊信神仙,你既有这样的道术,我一定推荐你到御前,必定会受到尊敬礼遇。”罗公远说:“我本来不喜欢在朝廷游历,但听说张、叶二仙在京城,我正想见识一下他们的真面目,现在乘便去见他们,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太守写了奏疏,派使者陪伴护送他。 罗公远来到京中,使者把奏疏投进,玄宗看了奏疏立即传旨召见。那天玄宗坐在庆云亭下,看张果和叶法善下棋。内侍引罗公远进来,快到亭下时,玄宗指着张、叶二人说:“这是鄂州送来的异人罗公远,二位先生试着和他谈谈。”张、叶二人抬眼一看,远远见罗公远身体瘦弱、容貌年轻,宛如快要成年的孩童模样,都笑着说:“小孩子一样的人,有什么知识,也称为异人。” 罗公远不慌不忙走到亭阶下,玄宗下令免他朝拜,命他升阶赐坐,又指着张、叶二仙师说:“你认识这两个人吗?这就是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罗公远说:“闻名不曾见面,今天有幸得以相见。”张果笑着说:“小辈当然不认识我。”叶法善说:“哪有神仙中人不认识张果先生的呢?”罗公远说:“世上没有不知礼让的神仙,何况如今二位仙师如此简慢高傲,我不认识,也不值得遗憾。” 张果大笑说:“我暂且不与你深谈,人人都称你为异人,想必有奇异的法术。我现在姑且用极粗浅的技艺试试你,如果能猜中,自然会刮目相待。”于是和叶法善各拿几枚棋子握在手中问:“猜猜我二人手中各有几枚棋子。”罗公远说:“都没有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张开手看时,果然一个棋子也没有了。只见罗公远从袖中伸出双手,满把都是棋子,笑着说:“棋子已经到我手中了,二位老仙翁遇到小辈,简直教你们两手空空了。”张、叶二仙师这才惊异,各自起身致敬。 当下玄宗大喜,就在庆云亭上赐宴,给他冠袍,又赐府邸,尊称他为罗仙师。从此罗公远常与张、叶二人谈论仙家宗旨,彼此敬服。过了几天,张果、叶法善上奏疏坚决请求还山,说:“罗公远的道术超过臣等,留他在京足够供陛下咨询。臣等出山已久,思归心切,请求放还,以遂臣等的山野本性。”玄宗知道他们归意已决,不便强留,准他们暂时回山,有需要询问之处再等候宣召。二人谢恩出京,凡是玄宗所赐之物及各官员所赠的珍奇,一无所受,便各自飘然而去。 自此之后,在京的方士中只有罗公远为玄宗所尊信,时常召见他,叩问长生不死的方法。罗公远说:“长生没有方法,只要清心寡欲,就可以却病延年。”玄宗勉强听从他的说法,有时独处一宫,不与嫔妃同住,后庭宴会也比以前略微稀疏了些,杨妃心里很不高兴。 时值中秋月明之夜,玄宗不召嫔妃宴集,独自与罗公远对月闲谈,说起去年上元佳节曾同张、叶二位仙师腾空远游,很是奇异,于是问:“先生也有这样的道术吗?”罗公远说:“这有什么难的?陛下往年曾梦游月宫,却不曾亲身目睹,我现在请陛下亲见月宫之景,可以吗?”玄宗大喜。 罗公远立即起身,向庭前桂树上折取几枝,用彩线打结放在庭中,吹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玄宗升舆端坐,又将手中的如意化作一只大白鹿驾车,前往观月殿。当时高力士奉差到别处去了,有个得宠的太监叫辅缪琳,叩头启奏说:“以前张、叶二仙师奉驾行游,曾多带内侍同行,如今奴才们愿随驾前往。”罗公远说:“月宫不比别处,你们怎么能去观看,只我一人护驾足够了!”说罢喝一声“起”,只见那白鹿驾着彩舆腾空而起,直上云霄。罗公远步行空中紧紧相随,教玄宗只把双眼望着月亮,千万不要回顾也不要看别处。 转瞬间已接近月宫,罗公远扶住车子,玄宗凝眸一看,只见月中宫殿重重,门户洞开,遥见里面琪花瑶草光彩夺目,远胜昔日梦中所见。玄宗问:“可以进去吗?”罗公远说:“陛下虽贵为天子,却还是凡胎肉体,不能立刻进入,只可在外面观望。” 过了一会儿,只闻异香弥漫,一派乐声嘹亮,仔细听正是《霓裳羽衣曲》。玄宗听罢低声问:“世人称美貌女子必比月里嫦娥,如今嫦娥近在咫尺,可让朕一睹她的容貌吗?”罗公远说:“从前穆天子与王母相会,是因为有仙缘的缘故,陛下不能相比,如今能到这里瞻仰宫殿已是奇福,怎么可以妄生轻慢亵渎的念头。”话没说完,忽见月中门户尽闭,光彩四散,寒风袭人。罗公远立即唤白鹿来驾彩舆,用羽扇障风而行,不一会儿冉冉落地。罗公远说:“陛下几乎触怒嫦娥,所幸平安无事。” 玄宗下车,只见彩舆仍化为桂枝,白鹿也不见了,如意仍在罗公远手中。玄宗又惊又喜,当下罗公远告辞回寓。玄宗还独坐呆想,啧啧称奇。那内监辅缪琳因怪罗公远不许他同往,便进言说:“这是幻术迷惑人,有什么可惊异的,希望皇爷不要轻信。”玄宗说:“就算是幻术也很可喜,朕要学一二来娱悦身心。”辅缪琳便逢迎说:“幻术中只有隐身法可以学,皇爷若学会了,就可以暗中察访内外人等的机密之事。”玄宗高兴地说:“你说得很对。” 第二天,玄宗就召罗公远入宫,告诉他自己想学隐身法的想法。罗公远说:“隐身法是仙家用来躲避世俗情感纠缠,或者遇到意外仓促相逼的事情时,姑且用这个方法保全自己罢了。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正应该向阳处理政务,就像《易经》说的‘圣人作而万物睹’,怎么要学起隐身法来呢?”玄宗说:“我学这个方法,也是借此防身罢了。” 罗公远说:“陛下尊贵居于帝王之位,时逢太平,车驾所到之处,有众多神灵呵护,有什么不快乐的,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防身呢!陛下如果学会这个方法,只在宫中偶尔做一次,尚且不可以。何况日后把它当作常事,一定会带着玉玺进入别人家,做不应当做的事,万一再遇到能破这个方法的术士,那时就像白龙变成鱼在水中,一定会被渔夫豫且困住了。” 玄宗说:“我学会这个方法,不过在宫中姑且当作偶尔的游戏,一定不轻率地在外面尝试,希望您立刻传授,希望先生千万不要吝惜教导。”罗公远此时,抵不过玄宗再三恳求,只得把符咒秘诀一一传授,并教给他学习的方法。玄宗大喜,就在宫中按照方法练习。等到练习熟练试着表演时,开始还露出半身,不久全身都隐去了,但终究不能完全没有痕迹。有时露出一只鞋,有时露出冠髻,有时露出衣摆,往往被宫人发现。 玄宗立刻召罗公远入宫,要他当面表演这个法术看。罗公远把手向空中画符,口中念念有词,立刻看不见他的身形,过了一会儿却见他从殿门外进来。玄宗便也学他向空中画符,捻诀念咒,却只是隐了身子,露出衣冠。内侍们都含着笑。玄宗问道:“同样的符咒,为什么我做起来,偏偏不能尽善尽美?”罗公远说:“陛下以凡胎肉体就立刻学仙法,怎么能尽善尽美?” 玄宗因为表演隐身法不灵,导致被左右的人偷偷嘲笑,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听见罗公远对着众人说他是凡胎肉体,心中很不高兴地说:“就算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胎肉体,怎么凡胎肉体就学不得仙法,还是传法的人不肯完全传授秘诀罢了!”说罢拂袖进入内室,传命罗公远暂且退下。从此玄宗心中怀恨。 恰好宰相李林甫因为夫人患病垂危,听说罗公远常常用符药救人的危疾,于是亲自来求他救治夫人的病。罗公远说:“夫人的禄命已经到头,不能救治了。况且夫人有幸能在相公面前善终,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她的福分超过相公十倍了,何必多求。”李林甫怪他言语轻慢,也心中怀恨,这天夜里他的妻子果然死了。 过了一天,秦国夫人忽然患病沉重,杨国忠奉着杨贵妃的命令,来见罗公远,求他救治。罗公远说:“神仙只救有缘分的人和能修行的人,夫人前世既然没有仙缘,今生又没有美好的品行,享受非分的福气,还不知道修身反省,恶孽尚且不容易忏悔除去,如今能够在卧室中享尽天年,和各位姊妹相比,已经是万幸了!难道还有方法和术数可以治疗吗?七天之后,她的名字就要登上鬼的名册了!” 杨国忠生气地说:“不能相救就算了,怎么能妄言诽谤!”于是回报杨贵妃。杨贵妃大怒,哭着上奏天子,说:“罗公远诽谤宫中眷属,就像施加咒诅,是对皇上大不敬。”李林甫也趁机上奏说他妖妄惑众。玄宗本来就不高兴,何况又有内外谗言交加,激起了十分的怒火,传旨立刻将罗公远在西市斩首。 罗公远在寓所听到命令,呵呵大笑,也不肯被绑缚,径直快步走到西市中伸颈受刑。钢刀落下的地方,并没有一点血。只见一道青气从他头顶中直出,透上重霄。玄宗一时恨怒,立刻命令斩杀罗公远,随即自己想到他是个有道术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杀害,连忙呼喊内侍快传旨停刑,等到达时却已经杀过了。玄宗懊悔不已,命令收殓他的尸首,用香木做棺椁入殓。到了七天之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玄宗听到讣告,不胜嗟叹哀悼,赠送的丧仪抚恤极其丰厚。 玄宗因为秦国夫人的死,更加相信罗公远的话不错,念念不忘,但已经无可奈何。因为想到张果、叶法善,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于是命令辅缪琳前往王屋山迎请张果老,如果他不肯再来,就去寻访叶法善,二人之中,一定能找到一个。 辅缪琳率领着圣旨,带着仆从车马,出京赶路,不久听见路人传说:“张果老先生已经在扬州地方死了。”辅缪琳正在将信将疑的时候,却接到京报,扬州守臣某人上奏章,奏说张果在本年某月某日,在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谢恩表文一道,他的尸身没来得及收殓,立刻腐败消化。辅缪琳得了这个消息,就不往王屋山去了,只专心访问叶法善的居处。 有人说曾在蜀中成都府见过他,辅缪琳就命令仆从人等,朝着蜀中的道路一路前行。进入蜀境后,山路崎岖,非常难走。忽然看见山岭上一个少年道者曲折连绵地走来,口中高声歌唱道:“山路崎岖那可行,仙人往矣纵难迎。须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难长生。” 那道者一边唱歌一边走,渐渐走到马前。辅缪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罗公远。辅缪琳连忙下马作揖,问:“仙师没有恙吧?”罗公远笑着说:“天子尊礼神仙,却怎么把贫道这样戏弄。如今张果老先生怕被杀,已经诈死了;叶尊师也怕被杀,远游海外,无处可寻,不如回京去吧。” 辅缪琳说:“天子正后悔之前的过错,祈求仙师一同前往京中见驾,来安慰圣上的心。”罗公远笑着说:“我去不如天子来,你不必多言。我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寄给天子,你可以为我转达心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里面有重重包裹的一物,外面层层封缄题字,交给辅缪琳收了。 辅缪琳说:“天子正有话想询问仙师,还求仙师前往一趟。”罗公远说:“没有别的话,只要能远离宫中的女子,再谨防边上的女子,自然天下太平。”辅缪琳私下问朝中各位大臣的吉凶如何,罗公远说:“李相恶贯满盈,死期近了,还有身后的灾祸;杨相还有几年的福分可以享受,他之后的情况可以想得到。”辅缪琳又问自己将来的吉凶,罗公远说:“凡人能不贪财,就可以没有祸患。”说罢,举手作揖告别,腾空而去。 辅缪琳和随从等人,没有不啧啧称奇的,心想:“叶法善既然难以寻访,不如回京复命等候圣旨吧。”主意已定,就赶程回京。到了宫里,见了玄宗,详细上奏过在山岭遇见罗公远的事情,把书信呈上。玄宗大为惊诧,拆开看那封信,却没有多少话,只有四个大字,下面注有一行小字,写道:“安莫忘危。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玄宗看着书信和药物,沉默着不说话。辅缪琳又秘密上奏了罗公远所说的“宫中女子”“边上女子”的说法。玄宗心想:“他常劝我清心寡欲来延年益寿,如今说要远离女子,又说‘莫忘危’,想来就是这个意思。那‘蜀当归’或许是延年益寿的良药,也未可知。但公远明明被杀了,怎么又在那里出现呢?”于是命令内侍迅速打开罗公远的棺材查看,原来棺材里空空如也。玄宗感叹道:“神仙的幻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是被人嘲笑罢了!” 看官,你知道他所说的“宫中女子”,明明指的是杨贵妃;所说的“边上女子”,指的是安禄山,因为“安”字里面有个“女”字。“蜀当归”三个字,暗藏着哑谜,至于“安莫忘危”,已经明明白白说出了“安”字,可玄宗却完全没有领会。 此时安禄山正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握重兵,长期盘踞在大藩镇。又有宫中的关系,气势十分骄横。但他常想到自己当时没有拜谒太子,料想太子必然会怪罪。玄宗年纪渐渐大了,安禄山担心一旦玄宗去世,太子即位,自己肯定没有好下场,因此心里不安,常常有异样的想法。 安禄山平日所畏惧的,只有李林甫,他常称李林甫为“十郎”,每次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必定会问:“李十郎有什么话要说?”如果听到有称赞他的言语,就会非常高兴;如果说“李丞相寄语安节度,好自检点”,就会皱着眉头叹息,坐立不安。李林甫也时常有书信问候他,信中大多能揣摩到他的心思,说中他的心事,却又为他筹划安排,安禄山因此受到笼络,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李林甫自从妻子去世后,自己也生病了。正当辅缪琳回京时,李林甫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在病中忽然听说罗公远没有死,这一下吃惊非同小可,自言自语道:“我曾经弹劾过他,没想到他果然是个神仙,杀不死。如今他倘若来报仇,不像凡人那样可以防备,这可怎么解救呢?”从此他日夜惊惶恐惧,病情更加严重,没过几天就死了。 可恨那李林甫自从担任宰相,只会谄媚侍奉皇帝左右,迎合皇上的心意来巩固自己的恩宠;杜绝言路,蒙蔽皇上的耳目来施行奸计;嫉妒贤能,排挤胜过自己的人来保住自己的职位;屡次制造大案,诛杀放逐贤臣来张扬自己的威风。从太子以下,人人都对他畏惧侧目。他担任宰相十九年,酿成了天下的祸乱,玄宗始终不知道他的奸恶,听说他死了,还十分叹惜哀悼。太子在东宫听说李林甫死了,感叹道:“我今天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了!” 杨国忠原本就十分痛恨李林甫,只是因为他很得皇上宠爱,难以与之争权,积恨已久。如今趁着李林甫死了,又要找事发泄怨恨,于是弹劾李林甫生前在私宅蓄养了很多死士,借口是出入防卫,实际上阴谋不轨。又说他屡次图谋陷害太子,动摇国家根本,居心叵测。还暗示朝臣纷纷上奏章追劾他的许多罪状。杨贵妃因为怪李林甫挟制安禄山,也在玄宗面前说他有很多奸恶之处。 玄宗此时才醒悟过来,下诏公布李林甫奸恶叛逆的罪状,颁布天下,追削他的官爵,劈开他的棺材,登记他的家产。他的儿子侍郎李岫也被革职,永不录用。果然应了罗公远所说的身后之祸。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兼任左右相,独掌朝权,擅作威福,内外文武各官没有不畏惧的。只有安禄山不肯屈服,他只是因为李林甫比自己狡猾,所以心怀畏惧。而杨国忠是他平日所轻视的,一向看不起。如今杨国忠虽然专权,但安禄山全不在意。各处藩镇都派人送礼祝贺,唯独安禄山不祝贺。杨国忠大怒,秘密上奏玄宗说:“安禄山本是番人,如今雄踞三大镇,很不合适,应当有所防备。”玄宗却不这么认为。 杨国忠于是厚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想要和他合力排挤安禄山。当时陇右地区富庶天下第一,从安远门向西直到唐朝边境,共一万二千多里,乡里相望,桑麻遍野。杨国忠上奏说,这都是节度使哥舒翰安抚调度的功劳,应当加以优厚的提拔。皇上下诏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管辖两镇。安禄山听说后,明知这是杨国忠借此结为党援,更加不高兴,常常在酒后当着众人的面谩骂杨国忠。杨国忠隐约听到这些话,越发恼恨,又秘密上奏玄宗说:“安禄山从前和李林甫狼狈为奸,如今李林甫死后,罪状昭着,安禄山心里不安,近期必定有反叛的图谋。陛下如果不信,下诏派使者召他入朝觐见,他必定不会奉诏,这样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了。” 玄宗点头起身,退入宫中,沉吟不决。杨贵妃问:“陛下有什么事在心中盘算?”玄宗说:“你哥哥国忠屡次上奏说安禄山必定反叛,我没有深信。如今他劝我派使者召安禄山入朝,如果他不来,意图就很明显,就应当问罪。我觉得这孩子受我厚恩,未必会辜负我,所以心中筹划未定。” 杨贵妃吃惊地说:“我哥哥怎么就认定禄山必定反叛呢!他既然如此怀疑,陛下就应当按他所奏,派一个内侍去召安禄山。如果禄山肯来,我哥哥和陛下就可以消除疑虑了。”玄宗听从了她的话,立即写下手敕,派辅缪琳前往范阳召安禄山入朝见驾。 辅缪琳领了敕命,正要起行,杨贵妃私下把金帛赐给他,交给他一封手书秘密送给安禄山,让他听说召见就来,凡事有她在中间周旋,包管他有益无损,千万不要迟疑观望,以至于引起天子的怀疑。辅缪琳一一领命,星夜兼程来到范阳。 安禄山拜迎敕谕,辅缪琳当堂宣读:“皇帝手敕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卿从前在朕左右侍奉,欢叙如同家人,后来远镇外藩,从此相隔。朕很想念卿,料想卿也必定想念朕,但卿即使想念,没有征召怎么能入朝相见?如今敕令到达,卿即可赴京,暂时来京后就返回,不要以跋涉为劳,朕也想当面询问边庭之事。见谕速赴来京,毋怠。” 安禄山接过手敕,设宴款待天使,问道:“天子召我是什么意思?”辅缪琳说:“天子不过是十分想念您罢了!”安禄山沉吟道:“杨相有什么话吗?”辅缪琳说:“召见是天子的意思,不是宰相的意思。”安禄山笑道:“天子的意思就是宰相的意思。” 辅缪琳屏退左右,秘密送上杨贵妃的手书并转述了她的话,安禄山这才高兴起来,当天就动身星夜兼程赶到京城,入朝面圣。玄宗大喜道:“有人说你未必肯来,只有朕相信你必定会来,如今果然如此。”于是命令行家人之礼,在内殿赐宴。 安禄山哭泣着说:“臣本是番人,承蒙陛下宠信提拔到这个地位,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无奈被杨国忠嫉恨,臣离死期不远了!”玄宗抚慰道:“有朕在,你可以不用担心。”这夜安禄山留宿内庭。 第二天,安禄山入宫拜见杨贵妃,杨贵妃在宫中赐宴,两人深情畅叙。安禄山说:“孩儿不是不留恋,但形势不可以久留,明天就必须告辞了。”杨贵妃说:“我也不敢留你,明天辞朝后赶快走,不要迟疑。”安禄山点头会意。 第二天,安禄山上奏说边政重任在身,不敢旷职,告辞回镇。玄宗准奏,亲自解下御衣赐给他,安禄山哭泣着拜受,当天就辞朝谢恩。临行时,他骑马到杨国忠府第匆匆见了一面,即刻飞奔出京,昼夜兼行,不久就回到了藩镇。他担心杨国忠奏请留下他,所以急忙回任。 从此玄宗更加亲信安禄山,有人告发安禄山想要反叛,玄宗就命令把这个人绑送到范阳,听凭安禄山处置,因此没有人敢再说话。安禄山从此更加肆无忌惮,心想:“三镇之中,把守各险要处的将士都是汉人,倘若他日有所举动,他们必定不会为我所用,不如用番将代替为好。” 于是安禄山上疏奏称,边庭险要之处,不是武健过人的人不能守御,汉将柔弱,不如番将骁勇,请用三十一名番将代替守边的汉将。奏疏呈上后,同平章事韦见素进言说:“安禄山长久以来就有异心,如今上了这道奏疏,反叛的情状已经很明显了,他的请求一定不可以答应。” 玄宗不高兴地说:“从前边政都用文臣,逐渐导致武备废弛;如今改用番人为节度使,边庭壁垒焕然一新,就此看来,怎么能说番人不可以代替汉将呢?安禄山为国家考虑,想要谨慎巩固边防,所以才有这个请求,你们怎么能动不动就说他反叛?”于是不听韦见素的话,立刻批旨:“依卿所请奏,三镇各险要处,都用番将戍守。其旧戍汉将,调内地别用。” 从此番人占据险要之地,安禄山越发得势,边事也就不可收拾了。 隋唐演义 第86到第90回 第86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 佛家教义十分看重誓愿。人若发愿立誓,冥冥之中便有神鬼见证,无论今生来世,都必要实现誓言才行。不过,这也得看所立誓愿是否合理、可否依从,难道不合理、不可依从的誓愿也一定要实现吗?大抵人生的誓愿,以男女之间为最多,而山盟海誓往往源于幽期密约,其中既有正当的,也有不正当的;有始终不变的,也有发生改变的。 再说玄宗听信安禄山的建议,将三镇险要之处尽换番人戍守,韦见素进谏也无济于事。一日,韦见素与杨国忠在玄宗面前奏事,高力士侍立在侧。玄宗说:“朕年纪渐长,对政事感到疲倦,如今将朝事交付宰相,边事交付将帅,还担忧什么呢?”高力士上奏道:“陛下所言极是,但听闻南诏反叛,朝廷屡次损兵折将。而且边将拥兵过重,朝廷必须加以制衡,才能免除后患。”玄宗说:“你先不要说了,宰相自会调度。” 原来南诏就是如今的云南地区,南蛮人称其王为“诏”,原本有六诏,其中蒙舍诏地处最南端,故称“南诏”。其余五诏都很微弱,只有南诏强大。其王皮逻阁向边臣行贿,请求合并南地六诏为一,朝廷应允,赐名“归义”,封他为云南王。后来南诏自恃强大,举兵反叛。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迎战,被南诏击败,士卒死伤众多。杨国忠与鲜于仲通交好,便掩盖败绩,仍为他叙功。之后又命剑南留守李密率七万大军征讨,再次惨败,全军覆没。杨国忠依旧隐瞒败讯,反而上报捷报,还继续调发大军征讨,前后战死的人数不计其数,却无人敢进言。高力士偶然提及此事,杨国忠连忙掩饰:“南蛮反叛,王师征讨,自然会平定,陛下不必忧虑。至于边将拥兵过重,力士说得对,就像安禄山控制三大镇,兵强势横,大有异心,不可不防。”玄宗听后,沉吟不语。 韦见素上奏:“臣有一策,可暗中消除安禄山的异心。如今若将安禄山提拔为平章事,召他入朝,再派三位大臣分别镇守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如此一来,安禄山的兵权被解除,奸谋自然受阻。”杨国忠说:“此策甚好,请陛下采纳。”玄宗嘴上答应,心里却犹豫不决。 退朝回宫后,玄宗将此事告诉杨妃。杨妃虽极希望安禄山入朝再叙,但又担心他到京后被杨国忠谋害,于是密奏玄宗:“安禄山并无反叛迹象,为何外臣都说他要反?他如今在外掌握重兵,无故频繁征召,只会引发他的疑惧。不如先派中使去观察,若真有可疑之处,再召他入朝,看他如何应对。”玄宗依言,派内侍辅缪琳携带几种极美的果品赐给安禄山,暗中观察他的举动。 辅缪琳奉命来到范阳,安禄山早已得知宫中消息,明白他的来意,于是厚待辅缪琳,又送他金帛宝玩,托他在玄宗面前美言。辅缪琳收受贿赂,一口答应,星夜回朝复旨,极力称安禄山在边境忠诚为国,毫无二心。玄宗信以为真,召杨国忠入宫说:“国家待安禄山不薄,他必定会尽忠报国,决不会辜负朕,朕可以担保,你们不必多疑。”杨国忠不敢争论,只能唯唯而退。 从此,玄宗认为边境无事,便安心享乐。他自思年纪渐老,正需及时行乐,于是日夜与嫔妃内侍、梨园子弟征歌逐舞,十分快活。杨妃与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等人也愈加骄奢。华清宫中新增十六所香汤泉,都极为精雅,供嫔妃侍女随时洗浴。奉御浴池用文瑶宝石砌成,中有玉莲温泉,还用文木雕刻凫雁鸳鹭等水禽,缝上锦绣,漂浮在泉水上供人戏玩。 每当天气暖和或酒后,池中水温适宜,玄宗与杨妃便穿单衣乘小舟在池中游荡。游到幽隐处,或炎热难耐时,就让宫人扶杨妃随处洗浴。宫眷浴罢后,池中水流入御沟,常常有遗珠残环随水流出,路人不时能捡到,其奢靡可见一斑。 杨妃身体丰腴,最怕热,夏日里即使穿轻薄的纱衣,让侍儿扇风,依旧挥汗不止。奇怪的是,她的汗与常人不同,红腻且芳香,擦在巾帕上,颜色如桃花,真是天生尤物。她又有肺渴之疾,常含玉鱼儿润喉取凉。一日,杨妃偶患齿痛,无法含玉鱼儿,便手托香腮,闷闷地坐在窗前。玄宗见她这般模样,更觉妩媚可怜,说:“朕恨不得为妃子分担疼痛!”后人有《杨贵妃齿痛图》,冯海粟题诗道:“华清宫一齿动,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天宝十载夏天,玄宗与杨妃在骊山宫避暑。宫中有座长生殿,极为高爽凉快。七月七日夜,乞巧之时,天气炎热,玄宗与杨妃坐在长生殿纳凉,直到二更后才回寝室同卧,宫女也都散去歇息。杨妃怕热睡不着,便拉着玄宗到庭前乘凉,也不叫宫娥侍女伺候。 二人坐到深夜,天热未眠,手挥轻扇,仰望星斗。此时万籁俱寂,夜景清幽,坐了一会儿,渐渐感到凉爽。玄宗低声说:“今夜牛郎织女相会,不知他们有多快乐?”杨妃说:“鹊桥渡河的说法,不知是否真有其事;若真有,天上的快乐,自然不比人间。”玄宗笑道:“论起他们聚少离多,倒不如我和你朝夕相伴。”杨妃说:“人间欢乐终有散场,怎如天上双星,永久相伴。”说罢,不觉怆然叹息。 玄宗深受感动,说:“你我如此恩爱,怎忍分离;今夜就在星光下,我们密相誓愿,但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杨妃点头:“阿环同此誓言,双星为证。”玄宗大喜。后来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咏及此事:“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后人有诗讥刺玄宗溺宠偏爱、私心妄想:“皇后无端遭废斥,今生夫妇且乖张。如何妃子偏承宠,来世还期莫散场。”也有诗讥笑杨贵妃:“长生私语长成恨,空自盟心牛女前。若与三郎永配合,禄山密约岂无缘?” 玄宗自从与杨贵妃在长生殿立誓后,对她越发恩爱。这年秋九月,蓬莱宫中的柑橘结了果实。这种柑橘是开元年间江陵进贡的,味道极为甘美。玄宗命人将几颗种在蓬莱宫中,以往只开花不结果,有时甚至连花也不开,今年却忽然结了二百多颗,与江南及蜀中进贡的味道毫无差别。玄宗十分欣喜,亲自去查看,命人摘下赏赐给各位朝臣。 杨国忠率领众官上表祝贺,跪在金阶下。表文大致说:“天生的植物不会改变固有特性,旷古未有的事才称得上非常祥瑞。柑橘移植后南北异名,只因陛下德风正纪,天下统一。雨露均匀,遍布天地,草木有灵,凭借地气暗中相通,所以江外珍果在宫中结出佳实。绿蒂含霜,芳香流于绮殿;金衣灿烂,色彩丽于彤庭。臣等欣荷宠赐,无以为报,不胜景仰,谨此上表。” 玄宗看了表文大悦,下旨批答。柑橘中有一个是合欢的,左右呈上来,玄宗见了更喜,与杨贵妃互相把玩。玄宗说:“这果实早知人意,我与妃子同心一体,所以结出合欢果,我们共食以应吉祥。”于是催她同坐剖开,交口而食,还命画工绘制合欢柑橘图流传后世。杨国忠又献联词,称这是非常祥瑞,陛下应颁布恩诏庆贺。 玄宗听了杨国忠的阿谀之词,降旨因宫中出珍果祥瑞,赐百姓大酺(聚饮)。于是选吉日,率嫔妃及诸王登勤政楼,大张声乐,陈设百戏,任人观看,与民同乐。京城百姓士女聚集楼前,十分热闹。 教坊有个王大娘,擅长舞竿。她将一丈八尺长的大竹竿顶在头顶,竿上缀着一座木山,形如瀛洲方丈,让一个小儿手扶绛节在其中出入歌唱。王大娘顶竿旋舞不停,与小儿歌声节奏相应。玄宗及嫔妃诸王看了啧啧称奇。 当时有神童刘晏,九岁聪颖过人,被朝臣举荐入朝,任秘书省正字。这天玄宗召他在楼中侍宴,命王大娘舞竿,让刘晏作诗。刘晏应声吟道:“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说说绮罗偏有力,犹嫌轻便更着人。”诗中暗含谐谑,众人赞叹。杨贵妃抱他坐膝上,亲自为他梳发。 梳完,玄宗拉他近前,握着他的手问:“你小小年纪任正字,正了多少字?”刘晏答:“其他字都正,只有‘朋’字未正。”这话说中朝臣结党难以纠正,暗合“朋”字偏而不正之意。玄宗连称善,说:“这孩子不仅聪慧,见识也异于常人,将来为官必有所成。”众人称贺,玄宗赐他牙笏锦袍,说:“我知你将来必能自立,不傍人门户。” 欢宴到傍晚,楼上挂起各色花灯,光彩夺目。玄宗正赏玩,楼下人声鼎沸,玄宗问原因,内侍奏说百姓争看花灯拥挤喧哗。玄宗想让官员弹压,刘晏奏道:“人已聚集众多,不可轻责,陛下与民同乐,不如让梨园乐工奏乐,百姓喜听新声,自然安静。”玄宗称善,命内侍传旨,随后梨园子弟锦衣花帽,持乐器到楼头。 高力士说乐工中李谟的羌笛最擅名,让他先吹一曲。李谟领旨,当楼吹奏,笛声响彻云霄,楼下众人都定睛侧耳,寂然无声。 说起李谟的笛艺为何如此精妙,因玄宗通晓音律,丝竹管弦无不精通,有时自制曲调,清浊疾徐自然合节奏。他不喜琴声,闻琴便换乐“解秽”,最爱羯鼓与笛,视为八音领袖。宫中私宴,玄宗常亲自击鼓或吹玉笛和乐,杨贵妃也善吹玉笛。 天宝初年二月,一次玄宗晨起梳妆完毕,宿雨初晴,内殿庭中柳杏将发芽。玄宗闲坐四顾,忽然起身说:“对此景物,怎能不‘判断’一番?”便命杨贵妃先吹玉笛,自己临轩击羯鼓,曲名《春光好》是玄宗自制。鼓音刚歇,庭前柳杏竟已叶舒花放,玄宗大喜,对嫔妃说:“这事可称我为‘天工’吧!”众人叩首称万岁。 又一日,玄宗在玉清宫昼寝,梦见几位仙女从天而降,容貌美丽,手持乐器歌舞,笛声尤为绝妙。仙女说:“这是神仙之乐《紫云回》,陛下通晓音律,可传授去。”玄宗醒来乐音犹在耳,便吹笛习之,尽得节奏。 过了两三天,月明之夜,玄宗与高力士换衣微行,在宫墙外大桥上看月,忽闻远处笛声嘹亮,正是《紫云回》。玄宗惊讶,这是梦中刚谱的新曲,从未传授他人,为何外间也有?便让高力士查访。 次日,高力士按笛声找到李家,召来吹笛少年。少年姓李名谟,说前两夜在桥上步月,闻宫中笛声新异,用心暗记,回家试吹。玄宗喜他聪慧知音,命为押班梨园之长,常伴左右。这正是“连昌宫词”所云“李谟压笛傍宫墙,悟得新翻数般曲”。 从此李谟尽传内府新声,技艺更精。当夜在勤政楼奏技,万民静听,天子称赏。笛声毕,众乐齐作,继以歌舞,楼下再无喧闹。玄宗欢宴到晓钟响起才罢散。 第87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 圣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不仅是说人的生死有命数,即使是微小的生物,其生死也有命数存在。人在死期将至时,往往会先有预兆。由此推论,一切众生中凡是有情有识的生物,在将死之时也必定先有预兆,只是人不知道,而它们自己会惊觉,只是口不能言罢了。大抵生死都有定限,凡事既然不能与命数相争,那么活着如同寄居,死去便是回归,听其自然就好,只是需要稍种福因,以作日后的果报。至于富贵,是人人都向往的,但又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大富大贵固然由天决定,即使是一命的荣耀、一钱的获得,也无非是天意主宰,而“天”就是“理”罢了。可笑那些无理之人,产生非理的想法,做非理的事情,妄图求得非理的富贵,却不思自己现在所享的富贵已属非分,还要逆天而行、欺君背德、肆意作威,这真是获罪于天,日后必有大祸。 再说玄宗在勤政楼赐百姓聚饮,通宵宴乐,自以为天下太平、祥瑞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一味逢迎欺骗君主,揽权纳贿,那些贪慕禄位、趋炎附势之徒奔走其门,热闹如集市。只有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候选,见此情景慨然叹息:“这些人倚仗杨国忠如同依靠泰山,在我看来不过是冰山罢了。烈日一出,依附的人就会失去依靠。我撩起衣裳避开,还怕被波及,怎能与他们共事?”于是他断绝仕途之念,当日离京,隐居嵩山去了。那时有识之士都知道天下将乱,玄宗却自恃太平,安然无虑,只日夜在宫中取乐,杨妃也更加骄纵。内庭掌管贵妃位下织锦刺绣及雕镂器物的有数百人,专为她贺生辰、庆时节制作物品。玄宗还常派中使到各处采办新奇之物进奉,地方官有贡献奇巧珍玩、衣服给贵妃的,都能破格升迁。玄宗游幸各处,多与杨妃同车并辇。杨妃平常不爱坐轿,想尝试骑马,玄宗便命御马监选好马,调养得极为纯良。每当杨妃上马时,众宫娥侍女搀扶,高力士执辔授鞭,数十名宫女前后拥护。她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人。玄宗也亲自骑马,或前或后扬鞭驰骋。杨妃笑道:“妾舍弃车驾改骑马,初次学习,怎及陛下常事游猎、鞍马娴熟,驰骋时自当让您先驰。”玄宗打趣:“只看骑马我就胜于你,可知风流阵上你终须让我一筹。”杨妃也笑说:“这就是所谓老当益壮。”说罢二人相顾大笑。后人有诗道:“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骄才。今看肥婢乔乘马,预兆他年到马嵬。” 自此宫中饮宴时,便创了“风流阵”的游戏。这游戏如何玩呢?玄宗与杨妃酒酣后,让杨妃率宫女百余人,玄宗自己率小内侍百余人,在掖庭排下两个阵势,用绣帏锦被张为旗幡,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呐喊着互相戏斗。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饮一大杯酒,且要玄宗先饮;若内侍胜了,罚宫女齐声唱歌,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时人认为宫中之游戏忽然变为战争之状,是不祥之兆,有诗道:“宫人学作战场人,阵号风流乐事新。他日渔阳鼙鼓动,堪嗟嬉戏竟成真。” 一日风流阵上宫女战胜,杨妃命按例罚内侍们饮二斗酒,将金斗奉给玄宗先饮,玄宗也将金杯赐给杨妃:“妃子也须陪饮一杯。”杨妃说:“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用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于妾,妾才饮。”玄宗笑着答应,高力士奉上色盆骰子。两人各掷两掷未分胜负,第三掷杨妃已占胜色,玄宗即将输,只有掷出“重四”(两个四点)才能转败为胜。于是他再赌一掷,一边掷一边吆喝“要重四”,只见骰子辗转良久,恰好滚成两个四点。玄宗大喜,笑问杨妃:“朕呼卢之技如何?你该饮酒了吧?”杨妃举杯:“陛下洪福齐天,妾虽不胜酒力,怎敢不饮。”玄宗说:“朕得色,卿得酒,福运与共。”杨妃拜谢后一饮而尽,口称万岁。玄宗对高力士说:“这重四很合人意,可赐它红色。”高力士领旨,将骰子第四面用胭脂点染,如今骰子上的红四点便源于此。 当日玄宗因掷骰得胜心中欢喜,与杨妃连饮几杯后不觉酣醉,乘着醉兴再掷骰子,收放间有一个滚落在地,高力士忙跪下拾取。玄宗见他爬在地上,便开玩笑把骰子盆放在他背上,拉着杨妃席地而坐,在他背上掷骰,两人一递一掷,呼六喝四。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不敢动。只听屋梁上咿咿哑哑有人说话:“皇爷与娘娘只顾掷四掷六,也让高力士起来直直腰。”其实说的是“掷掷幺”,与“直直腰”谐音。玄宗与杨妃听了大笑,命内侍收过骰盆,拉高力士起来,他叩头退下,二人也同入寝宫。 看官,你知道梁间说话的是谁吗?原来是那只能言的白鹦鹉。这鹦鹉是安禄山初次入宫谒见杨妃时所献,已在宫中畜养很久,极其驯良,不加羁绊,任其飞止,却总不离杨妃左右。它最能言语、善解人意,聪慧异常,杨妃爱如珍宝,呼为“雪衣女”。一日,它飞到杨妃妆台前说:“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见自己被鸷鸟逼迫,恐怕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说罢惨然不乐。杨妃安慰:“梦兆不可信,不必疑虑。你若不安,可常念《般若心经》,自然福至灾消。”鹦鹉说:“如此甚好,愿娘娘指教。”杨妃便命女侍炉内添香,亲自捧出平日手书的心经,合掌庄诵两遍,鹦鹉在旁谛听,竟都记得明白,琅琅念出一字不差,杨妃大喜。此后,这鹦鹉随处随时念心经,或朗声或默诵,如此持续了两三个月。 一日,玄宗与杨妃在后苑游玩,玄宗开玩笑用弹弓打喜鹊,杨妃则在望远楼上闲坐观看,鹦鹉也飞上楼,站在楼窗的横槛上。忽然有个负责供奉游猎的内侍,手擎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猛地飞起扑向楼槛上的鹦鹉。鹦鹉大惊,叫道:“不好了!”急忙飞入楼中。幸亏有个拿拂尘的宫女,用拂子使劲一拂,正好拂到鹞儿的眼睛,它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忙查看鹦鹉,只见它已在地上气绝,过了半晌才苏醒过来。 杨妃连忙抚慰道:“雪衣女,你受惊了。”鹦鹉回应说:“恶梦已经应验,我吓得心胆俱碎,想来必定不能再活了,幸好没被它吃掉,想必是诵经的力量不小。”于是它紧闭双眼,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听到喉咙间喃喃地念诵着《心经》。杨贵妃时常来看它。三天之后,鹦鹉忽然睁开眼对杨妃说:“雪衣女全靠诵经的力量,有幸脱去皮毛,往生净土了。娘娘请多保重。”说完长鸣几声,耸身朝向西方,闭上眼睛收敛翅膀,端立着死去了。 鹦鹉死后,杨妃十分悲伤,命令内侍用银器将它收殓,葬在后苑,称为“鹦鹉冢”。她还亲自持诵《心经》一百卷,为鹦鹉积累冥福。玄宗听说后也叹息不已,于是命人将宫中所养的几十笼能言鹦鹉都取出来,问道:“你们这些鸟,很思念家乡吧?我今天打开笼子,放你们回去怎么样?”众鹦鹉齐声高呼“万岁”。玄宗随即派内侍拿着笼子,将它们送到广南山中一齐放飞。 再说杨妃思念雪衣女,时常落泪。她这副泪容,越发显得娇媚可爱。因此宫中的嫔妃侍女们都想效仿,梳妆完毕后,在两颊轻施素粉,称为“泪妆”,以此互相炫耀美丽。有见识的人早已知道这是不祥之兆,有诗写道:“无泪佯为泪两行,总然妩媚亦非祥。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妃平日喜爱雪衣女,虽是因为鹦鹉可爱,但也因为它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的意思,如今悲念鹦鹉,也是感物思人。而那边的安禄山在范阳,也时常想念杨妃与虢国夫人等人,无奈被杨国忠忌恨,难以续旧好。他想如果不夺国篡位,怎能再与她们欢聚,因此日夜想着起兵造反,只是因为玄宗待他优厚,想等玄宗去世后再起事。怎料杨国忠时时寻事撩拨他,想激他造反来证实自己的话。于是安禄山也生出事端撩拨朝廷,上奏章请求献马给朝廷,奏疏大致说: “臣安禄山担任边庭职务,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马三千多匹,愿贡献给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牧马众多,但这些马充入皇家马厩,将来陛下东封泰山、西巡狩猎时,也足以壮陛下万乘之威。每匹马配两名执鞍军士,臣再派二十四员番将护送,选吉日即可起行。恳请陛下下令沿途地方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以免临期缺误。谨先上奏。” 安禄山这道奏疏,明明是托言献马,实则谋动干戈,想乘机侵据地方,且看朝廷如何应对。当时玄宗看了奏疏,也沉吟道:“禄山欲献马,本是美事,但为何要派这么多军将护送?”于是将奏疏交给中书省商议回复。 杨国忠次日入宫奏道:“边臣献马给朝廷是常事,如今安禄山故意要派许多军将护送三千匹马,而执鞭跟随的就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定有跟随的番汉军士,共计应有万余人,这和攻城夺地的行动有何区别?他居心叵测,不可轻信,应当下严旨斥责,破除他的狡谋。” 玄宗说:“他以贡献为由,假托所请,没有问罪的理由;即便说护送的人多,也未必就有反意,不可立即斥责,只需下令减少人役即可。” 杨国忠道:“他名义上是献马,实际上是想叛逆!若不严旨斥责,说破他不轨的图谋,他会认为朝廷无人。” 玄宗说:“此事不要操之过急,朕再想想。”杨国忠怏怏退下。 玄宗正在犹豫时,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因看到邸报上安禄山请献马的奏疏,大为惊异,立即飞速上奏密章说:“安禄山上表请献马,却要多派护送军将,事有可疑,恳请用温和的言语劝止他。” 玄宗看了达奚珣的密疏,依旧沉吟不决。这天他在便殿闲坐,高力士侍立在殿阶之下,玄宗把他叫到近前,对他说:“我对待安禄山,可以说是极为优厚了,他既然受我厚恩,应当不会辜负我,我心里还是不认为他会造反。之前我派辅缪琳去他那里窥探,回来奏报说他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忽然就改变了吗?” 原来辅缪琳平日依仗恩宠专横放肆,与高力士不和,于是高力士趁机叩头奏道:“人心难测,陛下也不可过于相信他没有异心。据老奴所闻,辅缪琳两次奉命出使范阳,多次私受安禄山的贿赂,所以才粉饰言辞回复圣旨,他所说的话不可信。” 玄宗惊讶地说:“有这等事!你怎么知道辅缪琳受贿?”高力士奏道:“老奴之前就隐约听闻此事,但不敢深信。最近因为辅缪琳奉命采办回来,老奴去拜访他,恰逢他正在洗澡,便坐着等他出来。在他书斋的案头上,看到有安禄山的一封私书,书中详细询问朝中动向与宫中近况,又托他每件事都要曲意周旋遮掩,还要求每件事都要先秘密报知。当时老奴才偷偷看了没多少,辅缪琳就出来了,连忙把信拿过去藏起来。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受贿,彼此互通消息,确实有这样的事。老奴正想秘密将此事上奏,恰逢陛下询问,便以此启奏。” 玄宗大怒道:“辅缪琳这个恶奴,我把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竟敢大胆受贿欺骗君主,好生可恨!”于是传旨立刻唤辅缪琳来当面讯问,又让高力士率领羽林官校到他府中,搜取私书物件。 不一会儿,辅缪琳被唤到,他与安禄山往来的私书以及收受的贿赂都被搜出,呈给玄宗御览。原来辅缪琳与安禄山往来的私书很多,高力士检看时,发现其中有关涉杨贵妃的内容,就立即销毁了,因此宫中的私情之事幸好没有败露。 当下玄宗愤怒至极,想要从重惩处辅缪琳,立即将他处死。高力士秘密启奏道:“皇爷即便要加罪辅缪琳,就在内庭立刻将他扑杀,也须假托其他事由惩罚他。并且请陛下千万不要泄露私通书信之事以及受贿的举动,不然恐怕会激起事变。”玄宗点头称是,于是命令将辅缪琳正法,只说是因为他采办不遵圣旨而赐死。 可笑那辅缪琳因为贪受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仙师原本就曾对他说过“只要不贪贿,自然免祸”,他自己却不能领悟。 玄宗平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心的好人,如今见他贿赂交结辅缪琳,刺探朝廷与宫闱之事,才开始有些疑心。杨贵妃也不能再为他辩解,只有暗地里叹息。 玄宗依照达奚珣的奏请,用温和的言语劝止安禄山献马,派遣中使冯神威携带手诏前往告知。手诏大致说:“览卿表奏欲献马给朝廷,足见忠诚,朕甚喜悦。但马行以冬日为宜,如今刚入秋初,正是田稻将熟、农务未毕之时,暂且不要行动。等到冬日,官府自会派夫役部送马匹进京,无需烦劳本军跋涉,特此告知。” 冯神威携带诏书,星夜来到范阳。安禄山早已窥探到朝廷的意图,又探知杨国忠有诸多议论,心中十分恼怒。等到听闻诏书到达,竟然不出门迎接。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便自己携带诏书到他府第。安禄山却先在府中大规模陈列兵仗,刀枪密密排列,剑戟层层叠叠,旌旗耀眼,鼓角声如雷鸣。冯神威见了,心中十分惊疑。 安禄山盘踞在胡床上坐着,看见冯神威携带诏书前来,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打开诏书宣读完毕,安禄山满面怒容地说:“传闻贵妃近日在宫中也学骑马,我想陛下也心爱马匹,我这里最有好马,所以想进献几匹。如今诏书既然如此说,我不献也罢。” 冯神威见他如此作威作势,意态骄傲,语言唐突,料想他必不怀好意,便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唯唯诺诺。安禄山也不设宴款待他,只让他出去到馆舍休息。 过了几日,冯神威想要回京复命,入见安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安禄山说:“诏书说‘马行须等到冬日’,到十月间我即便不献马,也将亲自前往京师,以观察朝臣执政情况,如今也不必用表文,替我口奏即可。”冯神威不敢多言,迟疑着告辞。 他兼程赶回京城,见到玄宗后,将安禄山无礼的情状与言语一一奏闻。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当时杨贵妃在一旁侍坐,玄宗向她愤怒地说:“我和你对待这个倭奴不薄,如今他竟如此无礼,反叛的情状已经显露,也难怪人们多说他会反。从今以后,别人的话不可不信!”说罢,抚着几案叹息,杨贵妃也低着头,叹息不已。 第88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需要君主能预先察觉,迅速剪除,才不至于让祸乱滋长蔓延,难以图谋。更需要朝中大臣实心为国,洞察奸邪、去除恶行,在奸邪尚未形成时就加以防范,在祸患未发生时就消除隐患,才能确保国家无忧。如果天子误把奸恶之徒当作忠良之臣,乱贼就在身边却不知晓,起初是养痈为患,接着便是纵虎为患。朝中大臣又徇私背公,起初朋比为奸,后来又彼此猜忌。乱贼尚未作乱,却因为私怨,先说对方必定作乱,反而弄出许多方法去激起变乱,来证实自己的话,让自己称意。这样的人只能招致祸乱,不能平定祸乱,只是说大话欺君误国,使得轻视敌人、草率进兵的人不审时度势,仓促建议用兵,于是旧兵不足就想着招募新兵,招募之事纷纷兴起,岂不可叹可恨! 且说玄宗因内监冯神威奏报安禄山不迎接诏书,态度傲慢无礼,心中十分恼怒。冯神威又奏道:“看他那般情状,奴婢当时如同进入虎口,几乎不能再见到皇爷天颜了!”说罢呜咽流泪,玄宗更加恼怒。从此他日夜在宫中,一会儿骂安禄山负恩丧心,一会儿又沉吟凝想。杨妃没办法,只得从容劝解道:“安禄山本是番人,不懂礼数;又因平日深受陛下恩爱宠信,待他如同家人父子,难免养成骄傲怠慢的旧态,一时狂肆,何必惹恼陛下。他前日上表请求献马,或许原本并无反意。如今他有儿子在京城,与宗室结亲,他若在外图谋不轨,难道不考虑自己的儿子吗?” 原来安禄山的长子名庆宗,次子名庆绪。庆宗聘玄宗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为妻,因此安禄山出镇范阳时,留他在京城完婚。成婚后还未到范阳,仍在京城,所以杨妃以此为他辩解。当下玄宗听了,沉吟半晌说:“前日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完婚时,朕曾传谕礼官,召安禄山到京观礼,他以边务繁忙为由,竟没来。如今可让安庆宗给其父写信,要他入朝谢罪,看他来不来,就可知其心意了。”随即命高力士告知安庆宗,迅速写信,派使者送往范阳,又说朕近来在华清宫新设一处汤泉,专等安禄山来洗浴,他难道不记得当年洗儿的事吗,信中可提及此意。 安庆宗领旨,随即写下一封信呈给玄宗御览,当日便派使者送去,以为安禄山见信自然会来。谁知杨国忠心里却担心安禄山看了儿子的信,真的来京,朝廷必然会将他留在京城。他有宫中的关系,将来必定被重用,夺宠夺权,对自己不利。不如早早激他造反,既可以证实自己的话,又能永绝与自己争权的人,岂不是妙事。 当时安禄山的门客李超在京城,杨国忠诬陷他,打通关节,派人将他逮捕送到御史台监狱,审理后处死,使安禄山感到危险,内心不安。杨国忠又密奏玄宗说:“庆宗虽奉旨写信,一定另有私书给其父,臣料安禄山必定不肯来,而且不久必有举动。”又一面密派心腹,星夜前往范阳一路,散布流言说:“天子因安节度使轻视诏书,侮辱天使,又查出他与宫中私通之事,十分大怒,已将其子安庆宗拘禁在宫中,勒令写信诱他父亲入朝谢罪,然后把他们父子杀掉。” 安禄山听闻流言,十分惊惧。不几日,果然安庆宗有书信到来,安禄山急忙拆开观看,信中大致说:“之前大人上表请求献马,天子深嘉您的忠诚,只是因为护送人员太多,恐怕有所骚扰,所以下令暂缓,并无其他意思。但诏使回奏,深以大人轻忽天子之言为怪。幸亏天子宽仁,不立即责罚,大人应星夜入朝谢罪,这样上下猜疑尽释,谗言也无处可讲,身名俱泰,爵位永保,岂不是好事!昨日又奉圣谕说,华清宫新设泉汤,专等您来洗浴,仿佛往日耍戏洗儿的恩宠,这尤其体现天子恩宠深厚。何况儿婚事已毕,却长久未能尽孝,渴望瞻仰父亲慈颜,稍尽子妇的诚心。不孝儿庆宗,书到之日,希望您立即动身。” 安禄山看了书信,询问来使:“我儿无恙吧?”使者回答:“我们出京时,大爷安然无事;但在路上听说门客李超犯罪下狱,又听人传说近日宫中有事被发觉,大爷已被朝廷拘禁,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安禄山说:“我这里也有这样的传说,这话必定有缘由。”于是又密问:“你来时,贵妃娘娘可有密旨让你传来?”使者说:“我们奉了大爷之命,拿着信就走,没听说贵妃娘娘有什么旨意。” 安禄山闻言,更加惊疑。看官,你道杨妃本是有心照顾安禄山的,时常有私信往来,为何这次却没有?因为安庆宗遵奉皇命,催着他写信派使者,杨妃不便夹带私信,心中虽很想让安禄山入京相聚,又怕他身入牢笼被人暗算。若他不来,又怕天子发怒,因此想密派心腹内侍寄书给安禄山,让他暂且不要亲自来京,只急忙上表谢罪即可。信已写好,怎奈杨国忠已先密令范阳一路的关津驿递,说边防要谨慎,须严察往来行人,稽查奸细。杨妃有密信不敢发送,探问情况后,深怕惹上嫌疑,这是非之际,倘若泄露,非同小可,因此迟疑着没有派使者。 这边安禄山不见杨贵妃有密信来,只当宫中私事被发觉的传说是真的,心想:“如果真的被觉察出来,我的私情之事就无可解救了。如今之势,不得不反了!”于是与部下心腹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右将军阿史那承庆等三人密谋作乱。 严庄、高尚极力怂恿说:“明公拥有精兵,占据要地,此时不举大事,更待何时?”安禄山说:“我久有此意,只是因为圣上待我极厚,想等他去世后再行动。”严庄说:“天子如今已年老,沉溺酒色,权奸当道,朝政时常出错,民心离散,正好乘此时举事,才能成功。若等他去世后新君即位,倘若新君能用贤去佞,励精图治,那我们不但没有机会可乘,还可能招致祸患。”阿史那承庆说:“若说祸患,何必要等新君,眼下就已十分危险。但如今举事不难,难在成事,需要计出万全,才能一举成功。”高尚说:“如今国家兵制日益败坏,武备废弛,诸将帅虽多,但权奸在内,他们不得其用,只会坏事。我们只需同心协力,鼓勇前行,自然所向无敌,不久就能成功,这是万全之策。”安禄山大喜,反叛之心于是确定。 次日,安禄山就号召部下大小将士在府中集合。他身着戎装,佩带宝剑,出坐堂上,先假装从袖中拿出一道天子敕书,传给诸将看,说:“昨日我儿安庆宗处有人来,传奉皇帝密敕,让我安禄山统兵入朝,诛讨奸相杨国忠,你们务必同心协力,助我一臂之力,前去扫清君侧之恶;功成之后,爵赏丰厚,各自努力。” 诸将闻言,愕然失色,面面相觑,不敢作声。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三人按剑起身,对着众人厉声说:“天子既有密敕,自应奉敕行事,谁敢不遵!”安禄山也按剑厉声说:“有不遵者,即按军法处置。”诸将平日畏惧安禄山的凶威,又见严庄等人肯出力相助,便都不敢有异议。 安禄山即刻调动所部十五万兵卒,从范阳反叛,号称二十万。当日大飨军将,让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又令别将高秀岩守大同,其余诸将都领兵南下,声势浩大。这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的事。后人有诗感叹道:“番奴反相人曾说,天子偏云是赤心。没道猪龙难致而,也能骤使水淋淋。” 当初宰相张九龄在朝时,曾说安禄山有反叛之相,若不除掉,日后必成心腹大患,玄宗却不这么认为。玄宗还曾在勤政楼前陈设百戏,召安禄山观看。他坐在大榻上,让安禄山坐在榻旁,一同朝外而坐,皇太子反而坐在下面。过了一会儿,玄宗起身更衣,太子随至更衣处密奏:“纵观古今,从未有君臣并排南面而坐观戏的,父皇宠待安禄山,是不是太过了?在众人注视之地,恐怕有失体统。”玄宗微笑道:“传闻安禄山有异相,我才这样待他。” 安禄山在宫中侍宴时,曾喝醉后小睡,宫人们偷偷看他,只见他身体化作龙形,头却像猪,十分奇异,便密奏给玄宗。玄宗毫无猜忌,认为这不过是猪龙,不是能兴云致雨的东西,不足为惧,还命人用金鸡帐给他盖上。谁能想到他今日竟成国家大患,后人因此作诗提及此事。 且说当日安禄山反叛,领兵南下,步骑精锐,烟尘弥漫千里。当时天下太平已久,百姓几代没见过战争,突然听闻范阳起兵,远近都惊骇不已。河北一路本就是他统属之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地方官员有的开门迎接,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被擒杀,没有一处能抵抗。 安禄山因太原留守杨光翙与杨国忠同族,想先杀他,便一面调兵,一面派部将何千年、高邈率二十余骑,托言献射生手,乘驿马到太原。杨光翙不知安禄山已反,以为是范阳使臣路过,出城迎接时被劫掳,解送到安禄山军前杀害。 玄宗起初听人说安禄山反叛,还以为是讹传,直到听闻杨光翙被杀,太原奏报传来,才知安禄山真反了,大惊大怒,杨妃也惊得目瞪口呆。玄宗召集朝臣商议,众论不一,有的说该剿,有的说该抚,只有杨国忠扬扬得意:“这奴才早有反心,臣早已看穿,屡次进言,陛下今日才知臣言不虚。”玄宗问:“番奴负恩背叛,罪不容诛,如今他恃士卒精锐进攻,该如何抵御?”杨国忠回奏:“陛下勿忧,反的只有安禄山一人,其余将士都不想反,只是被他逼迫。朝廷只需派一旅之师声罪致讨,不出十日,定能将他首级献于京师,不足多虑。”玄宗信了他的话,坦然不以为意。 安庆宗自发送书信后,指望父亲入京,不想他却反叛了,一时惊惶失措,只得袒露上身、反绑双手到朝廷待罪。玄宗怜他是宗室女婿,想赦免他,杨国忠奏道:“安禄山久蓄异心,陛下不早诛,才有今日叛乱。庆宗是叛人之子,法不可赦,怎能留此逆子为后患?”玄宗犹豫,杨国忠又说:“安禄山在京时蒙圣旨与臣结亲,平日无冤无仇却对臣切齿痛恨。杨光翙与臣同姓,安禄山都怨及他并诱杀。庆宗是安禄山亲儿子,陛下若赦免,如何服天下人心?”玄宗准奏,传旨处死安庆宗,杨国忠又奏请赐其妻子荣义郡主自尽。 玄宗处死安庆宗后,下诏公布安禄山罪状,派将军陈千里去河东招募民兵团练抵抗。此时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玄宗问他讨贼方略。封常清是封德彝后裔,志大言大,看轻此事,轻率奏道:“因太平久,世人不知兵,武备单弱,所以人多畏贼。但事有顺逆,势有奇变,不必过虑。臣请策马赴东京,开府库、发仓廪、召骁勇,渡黄河击逆贼,不日取其首级献于陛下。”玄宗大喜,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驰赴东京募兵讨贼,听其便宜行事。 自古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兵本是平时备着的,为何变起仓促才去募兵?原来唐初府兵制很精妙,分天下为十道,置军府六百三十四,关内占一半,属诸卫管辖,总名折冲府。府兵按人数分上中下三等,民二十岁从军,六十岁免,休息征调有法。折冲府设木契铜鱼,朝廷征发需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相合才行。行兵时甲胄衣装自备,国家无养兵费,罢兵后归野,将帅无握兵权,法制近古。 后来从军之家因杂役累渐渐贫困,府兵多逃亡。张说建议另募精壮为长从宿卫兵,名“彍骑”,府兵制日坏,死亡者无人补,调入宿卫的被当作奴隶,守边的被边将虐待,府兵遂逃匿。李林甫当国,奏停折冲府鱼书,折冲府无兵,空设官吏。天宝年间,“彍骑”制也废坏,招募的多是市井无赖,不习兵事。此时太平久,有人说可销禁国中兵,民间持兵器、子弟为武官的会被父兄嫌弃。猛将精兵多在边塞,西北尤甚,中原全无武备,一旦有变,只能招募士兵。而安禄山兵马本就众多,又诱降被回纥攻破的突厥阿布司部落,部下兵精马壮,天下莫及。 闲话不多说。且说封常清奉诏招募士兵,星夜奔驰到东京,动用仓库钱粮,出榜招募勇猛健壮的人。一时间响应招募的人如同集市般众多,十天之内就招募到六万多人,然而这些人都是市井中的无业之徒,并非能征善战的士兵。封常清又打探到安禄山的兵马强壮,实在是强劲的敌人,这才暗自后悔之前在朝堂上不该说大话。如今自己身当重任,无法推托,只得率领众人拆断河阳桥,以此作为防守的准备。玄宗又任命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统领陈留等十三郡,与封常清相互声援。 安禄山的军队到达灵昌时,正赶上天气寒冷。安禄山命令士兵用长绳将战船和杂草木连接捆绑,横截河流。一夜之间冰冻得非常厚实,就像浮桥一样,兵马于是趁着这冰面渡河,前来攻陷了灵昌郡。贼兵的步兵和骑兵纵横驰骋,不计其数,所过之处烧杀抢掠。 张介然到陈留才几天,安禄山的大军突然到来,张介然连忙督率民兵,登上城墙防守。怎奈这些人来不及训练作战,民心又十分惧怕,天气又极其寒冷,大家的手脚都冻得僵硬,无法进行防守。太守郭讷竟自行率领众人开城投降,安禄山入城后,擒获了张介然,将他在军门之下斩首。 第二天,又有探马来报说:“天子诏告天下,说安禄山反叛,罪大恶极,他的长子安庆宗在京城已经被处死。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有能斩杀安禄山的头颅来进献的,封以王爵。罪责只涉及安禄山一人,其余附从的各位将领、文武官员、士兵等,只要归顺,都一概赦免不予追究。” 安禄山听说自己的儿子安庆宗在京城被杀,勃然大怒,大哭道:“我有什么罪,如今竟然杀了我的儿子,这是势不两立了!”于是放纵大军大肆屠杀投降的人,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愤怒。 陈留失守、张介然被害的消息报到京城,满朝文武都极为愤怒。玄宗临朝,当面告诉杨国忠和众官员说:“你们都说安禄山的反叛不足为虑,容易消灭。如今他却夺地争城,斩杀将领、残害百姓,气势十分猖獗,这正是强劲的敌人,怎么可以轻视?我如今老了,怎么可以把这个祸患留给后人?现在应当让皇太子监国,我亲自统领六军,亲自带兵出征,一定要消灭这个忘恩负义的逆贼!” 第89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 大凡有德之人,无论男女、富贵贫贱,总会被人敬服,连鬼神也会钦仰,正所谓“德重鬼神钦”。若没有德行让人钦敬,只靠权势地位压制他人,即便盛极一时,乘权握柄、作福作威、穷奢极欲,看似志得意满、叱咤风云,但到时运衰微、禄命将终,不仅众散亲离、人心背叛,连魑魅魍魉都会出来生妖作怪、播弄于人,这就是“人衰鬼弄人”。而忠贞节烈之人,不会因盛衰改变心志,即便混迹于优伶技艺或行伍偏裨之中,忠肝义胆也是天性生成,虽未即刻行事,但其志操足以充塞天地、对质鬼神,这样的人十分难得,却有时会集中出现在一门或一家。 且说玄宗因安禄山攻陷陈留郡、张介然遇害的消息传到京城,才知贼势凶猛,难以迅速扑灭,便召集朝臣商议,众人议论纷纷,却无良策。杨国忠前日还夸下海口,此时也低头无计。玄宗对群臣说:“朕在位五十载,早想退闲传位太子,只因水旱频发,不想将灾祸遗累后人,才迟迟未决。如今逆贼突发,朕当亲征,让太子暂理国事,待寇乱平定就内禅,朕便可高枕无忧了。”于是下旨御驾亲征,命太子监国,群臣无人敢进言。 杨国忠大惊,心想:“我以前多次与李林甫合谋陷害东宫,太子心中怨恨不已。以前只是碍于贵妃得宠、我为宰相,他身为储位未揽大权才隐忍。如今若他秉国政,定会报复,我杨氏家族将无人生还!”朝罢,他急回私宅,哭着对妻子裴氏和韩、虢二夫人说:“我们死期将至!”众人惊问原因,他说:“天子要亲征,让太子监国并准备传位。太子一向厌恶我们,一旦大权在握,我和姊妹都命在旦夕,如何是好?”全家惊惶哭泣,都说:“反不如秦国夫人先死为幸。”虢国夫人说:“我们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无益,不如同贵妃密商,若能劝止亲征,监国传位之说自然作罢。”杨国忠称是,让两夫人入宫商议。 韩、虢二夫人入宫见杨妃,密告此事。杨妃大惊,脱去簪珥,口衔黄土,匍匐叩首哀泣。玄宗惊问何故,杨妃说:“陛下亲征是亵渎万乘之尊,兵凶战危,六宫听闻无不惊骇。臣妾蒙恩宠,不忍远离,情愿碎首阶前!”说罢又伏地痛哭。玄宗抚慰道:“亲征是不得已,很快就会凯旋。”杨妃说:“天朝岂无良将灭贼,何劳圣驾?”此时太子遣内侍奏辞监国,力劝遣将出征。 玄宗看了太子奏启,沉吟道:“我传位太子,听凭他亲征,自己与妃子退居别宫安享余年如何?”杨妃更惊,叩头道:“去年因灾荒中止传位,今日怎能因寇贼遗累太子?陛下临御已久,将帅用命,应自揽大权,传位待事平后再议。”玄宗点头,传旨停罢前诏,命皇子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帅统兵出征,本想让高力士为监军,他固辞,便以内监边令诚为监军使。杨妃这才放心拜谢,玄宗命宫人给她整妆,摆宴解闷,韩国、虢国夫人也来赴宴。席间玄宗安慰杨妃,杨妃姊妹想让玄宗开怀,梨园子弟歌舞助兴,玄宗击鼓,杨妃弹琵琶、吹玉笛,饮至深夜。 当夜玄宗与杨妃同寝,因心中有事睡不安稳,朦胧中仿佛在华清宫,自己坐榻上,杨妃坐旁椅上隐几而卧,她的玉笛挂在壁上。忽见一奇形怪状的魑魅走到杨妃身边,取下玉笛呜呜吹奏。玄宗大怒想叱咤,却喉间哽塞说不出话。那鬼吹完笛,对着杨妃嬉笑跳舞。玄宗想起身驱逐,却站不起,左右也无侍从。再看杨妃,伏在桌上睡着,恍惚间又见伏着的不是杨妃,而是个戴冲天巾、穿滚龙袍的人,像天子模样却不见面庞。鬼仍在跳舞,到玄宗身前时,忽然拿圆明镜一照,玄宗竟看到自己是女子模样,头挽乌云、身披绣袄,十分美丽,心中大惊。 正惊疑间,空中跳下一个黑大汉,头戴元冠、腰束角带,黑袍皂靴,执笏佩剑,豹目虬髯,正是终南不第进士钟馗。他喝道,鬼登时缩成一团,被他像捉鸡般提起。玄宗问:“你是何官?”钟馗鞠躬道:“臣是钟馗,生平正直,死后为神,奉上帝命治终南山,专除鬼祟,此鬼惊驾,特来驱除。”说罢挖出鬼的双眼吃掉,倒提着鬼的两脚腾空而去。玄宗悚然惊醒,才知是场大梦,凝神半晌才缓过神来。 这时杨妃从睡梦中惊悸醒来,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玄宗搂着她问道:“阿环为何不安?”杨妃定了定神才回答:“我梦中见一鬼魅从宫后走来,对着我跳舞,旁边有一美貌女子摇手制止,鬼却不理。它口口声声称我为陛下,我不敢应答,它就把一条白带扑面而来,缠在我颈项上,因此惊醒。” 玄宗听了,也把自己做的梦述说了一遍,杨妃连连称怪。玄宗宽解道:“总因连日心绪不佳,才梦寐不安,不足为异。但我梦中的钟馗之神很奇特,不知终南是否真有其人?”杨妃道:“梦境虽不足信,只是为何女变为男,男变为女?我梦中也见一女子,还梦见那鬼呼我为陛下,这事可不怪么?”玄宗打趣道:“我和你恩爱异常,愿不分你我,男女易形,也是鸾颠凤倒之意。”说罢两人都笑了。 看官,你可知杨贵妃本是隋炀帝后身,玄宗本是贵儿再世,梦中所见乃是本来面目。这也是因时运渐衰,鬼来弄人,才有此梦。 次日玄宗临朝,传旨问:“在朝诸臣可知终南有已故不第进士,姓钟名馗吗?”给事中王维出班奏道:“臣曾侨居终南,知武德年间有进士钟馗,应举不第,以头触石而死,时人怜他,陈请官府,假袍笏殉葬,此后颇着灵异,至今终南人奉如神明。” 玄宗闻奏更觉惊异,遂宣召吴道子,当面告知梦中钟馗形象,让他画图传为真像,特追赐袍带,兼赐钟馗状元及第。又因杨妃梦鬼从后宫而来,命以钟馗像永镇后宰门,如太宗画尉迟敬德、秦叔宝像于宫门故事。至今人家后门贴钟馗画像,就始于此,时人至今称其为钟状元。 玄宗因画钟馗像,想起太宗画秦叔宝、尉迟敬德像,喟然道:“我梦中鬼魅得钟馗治之,天下寇贼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尉迟敬德、秦叔宝这般人材扶危定乱?”忽然想起秦叔宝玄孙秦国模、秦国桢兄弟:“当年他们曾上疏谏我不宜过宠安禄山,极是好话,我那时不听反加废斥,思之诚为大错,还该复用。”遂手敕中书省,起复原任翰林承旨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入朝供职。 却说秦氏兄弟自遭废斥,屏居郊外,杜门不出,有朋友过访,或杯酒叙情,或吟诗遣兴,绝口不谈朝政。国桢有时私念集庆坊所遇美人,怕哥哥嗔怪不敢出口,有时路过密访也无消息,那美人也不复来寻访。 一日,通家旧友南霁云来访。他慷慨有志节,精于骑射,勇略过人,祖上与秦叔宝有交,因此与国模兄弟是通家世交。幼年间随祖父来过两次,数年踪迹疏阔,那日忽轻装策马而来,秦氏兄弟十分欢喜。 秦国模道:“南兄久不相晤,今日甚风吹来?”南霁云道:“小弟自祖父去世,一身沦落,行踪靡定。前闻贤昆仲高发,又闻仕途不利,然直声着闻,天下钦仰。今日偶浪游来京,得一快叙,实为欣幸。” 秦国模道:“以兄英勇才略,当有遇合,但世路难容,宜乎不偶。今日欲有何图?”霁云道:“原任高要尉许远是父辈相知,他有契友张巡,博学多才,深通战阵之法,开元中举进士,先为清河县尹,改调真源,许公欲使弟往投。今闻其朝觐来京,故此来访。” 秦国桢道:“张、许二公是世间奇男子,久闻其名。”秦国模道:“吾闻张巡文武全才,更有一奇:任千万人,一经他目,即能认面貌、记姓名,终身不忘,真奇士也。许远乃许敬宗后人,不意许敬宗有此贤子孙,真能盖前人之愆。” 霁云道:“弟尚未见张公,许公之才品,弟深知已久,真国家有用之人,惜未大用。”国模道:“兄今因许公识张公,自然声气相投,定行见用,各着功名,可胜欣贺。”国桢道:“难得南兄到此,且在舍下休息几日,再往见张公未迟。”当下置酒款待,互叙阔情。 正饮酒间,忽闻家人传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造反,飞驿报到京中。秦氏兄弟拍案而起:“吾久知此贼必反,况有权奸多方激之,安得不至此!”霁云拍胸道:“天下方乱,非我辈燕息之时,我这一腔热血须有处洒了!明日便当往候张公,与议国家大事,不可迟缓。”当夜无话。 次日早餐后,南霁云写下名帖,揣着许远的书信,骑马进京城。到张巡寓所询问,才知他已升为雍邱防御使,数日前就出京上任了。南霁云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怏怏地带马出城,心想:“我如今该和秦氏兄弟告别,赶到雍邱去,虽承主人厚待不忍离别,但不能逗留误事。”正想着,不觉到了秦宅门口。刚要下马,见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策马匆匆赶来。看他雄赳赳很有气概,南霁云以为是传边报的军官,便勒马等他。 那汉子到近前,南霁云举首问:“尊官可是传报的军官?范阳乱事如何?”汉子见问,也勒住马上下打量南霁云,见他仪表非凡,不敢怠慢,拱手答道:“在下从潞州来,要入京访人。路上听闻范阳反叛,很是惊疑。尊官从京中出来,必知确切消息,正想询问。”南霁云道:“我也是来访友的,昨日刚到,初闻乱信,还不知详情。如今因访友不遇,来此告别主人,要往雍邱走走,不知这一路是否好走?”汉子问:“贵寓何处?主人是谁?”南霁云指道:“就是这里秦府。” 汉子举目看见门前钦赐的“兄弟状元”匾额,问:“这兄弟状元可是秦叔宝公后人,因直言进谏罢官闲住的?”南霁云答:“正是,哥哥叫国模,弟弟叫国桢。”说着下马,那汉子也连忙下马施礼:“在下久慕二位大名,恨未谋面,今岂能过门不入?烦请尊公引荐。只是太唐突,来不及备柬了。”南霁云道:“二公为人慷慨好客,尊官相见何妨,不必备柬。” 那汉大喜,彼此问了姓名,一同入内拜见秦氏兄弟,叙礼后相邀入座。南霁云说明访张巡不遇返回,在门口遇见这位兄台,他说起贤昆仲大名,十分敬仰,特来拜谒。秦氏兄弟谦逊道谢,询问来客姓名住处。那汉道:“在下姓雷名万春,涿州人氏,从小读书求名不成,弃文习武。常想为国家效力,无奈未遇时机。今因访亲来到此地,幸遇南尊官,得见二位先生,足慰生平仰慕之情。” 南霁云与秦氏兄弟见雷万春言辞慷慨、气概豪爽,很是钦敬,问:“雷兄来访何人?”雷万春道:“要访乐部的雷海清。”南霁云听了不悦:“雷海清不过是梨园乐部班头,俳优之辈,兄为何访他?难道要屈节与贱工为伍,以此谋进身?似乎不可。”雷万春笑道:“非为谋进身,他是我胞兄,久未相见,特来问候。”南霁云道:“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秦国模说:“令兄我常见,他虽屈身乐部,却大有忠君爱主之心,与同辈不同,南兄不可轻视。” 雷万春问:“南兄说访张公不遇,是哪个张公?”南霁云道:“是新任雍邱防御使张巡。”雷万春道:“此公是当今奇人,兄与他是旧识?”南霁云道:“尚未识面,是前高要尉许远推荐来此。”雷万春道:“许公也是奇人。兄与两位奇人交往,定然也是奇人。如今要去雍邱投张公麾下?”南霁云道:“今安禄山反叛,势必猖狂,我将投张公共图讨贼。”雷万春慨然道:“尊兄之意与我相合,若蒙不弃,愿随侍同行。”秦国桢说:“二位既有同志,可结盟为异姓兄弟,共图报效朝廷。”南、雷二人大喜,下拜结为生死之交,誓同报国、患难相扶。 当下秦氏兄弟设席相待。雷万春道:“南兄且在此住一两日,我入城见过家兄,随即同行。”南霁云道:“秦先生说令兄非等闲人,我正想与令兄一会。今晚都住此,明日同入城拜见令兄如何?”雷万春答应。 次日早晨用过点心,二人骑马进城到雷海清住宅。雷万春先入内拜见哥哥,随雷海清出来迎南霁云入内叙礼坐下。雷万春略说家事,及在秦家结交南霁云、同往雍邱之意。雷海清欢喜,向南霁云拱手:“秦家两状元是正人君子,尊官与他们相契,自非凡品。舍弟得与尊官作伴,实为万幸。”南霁云谦逊。 雷海清对雷万春道:“贤弟听我说:我虽屈身俳优,却蒙圣上恩宠,只望天下无事。谁知安禄山负恩谋反,闻其势猖獗,以诛杨右相为辞。那杨右相一味大言欺君,全无定乱之策,国家祸患不知何时了结。我身受君恩,自当捐躯图报。贤弟素有壮志,勇略过人,今幸与南官人交契同投张公,自可有所成,定要竭力报国。从今以后,我守我的本分,你尽你的忠诚,不必以我为念。”说罢泪下,雷万春也挥泪不止,南霁云在旁慨然叹息。 雷海清让人取出酒肴,满酌三杯后起身:“我逐日在内庭供奉,无暇久叙。国家多事,正是英雄建功立节之时,不必作儿女留恋之态。”遂将一包金银赠为路费,大家洒泪而别。南霁云感叹:“雷兄,你兄弟二人真是难兄难弟,我昨日狂言唐突,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日二人同回秦家,秦氏兄弟又置酒相待。之后束装起行,秦氏兄弟送至十里长亭,饮酒饯别并各赠盘缠。二人别了主人,取道直往雍邱去了。 再说秦国模、秦国桢自闻安禄山反信,为朝廷担忧,日夜私议征讨之策。后又闻官军失利、地方失守,十分忿怒,想上疏陈策,又想不在其位,不当多言取咎。正踌躇时,奉特旨起复二人原官,中书省行下文书,二人拜恩受命,即日入朝面君谢恩。 第90回 矢忠贞颜真卿起义 遭妒忌哥舒翰丧师 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在太平时期,人们往往看不出他们的忠义。等到祸乱兴起,那些平时居位享禄、作威作势、摇唇鼓舌的人,届时无不望风而降。只有一二忠义之士,矢志丹心,冒着白刃,以身殉国,百折不回。从此以后,上自君王,下至百姓,都听闻他们的名字而敬服、赞叹不已,认为这才是真正有忠肝义胆的人。然而,这并非忠臣义士的初心,他们原本只指望君王有道,朝野无忧,君臣遇合,身名俱泰,最好不至于有捐躯殉难的事情发生。如果一定要到了时穷世乱,才让人们共同见证他们的忠义,又岂是国家的幸运呢!至于国家不幸遭遇祸患,不得已命将出师,那大将身为国家安危所系,自必审时度势,可进则进,不可进则暂止,举动自合机宜。京城以外的事务,应当听凭将军裁断。无奈却被权贵的疑忌之言迷惑,遥度悬揣,硬逼他出兵进战,以致中了敌人的计策,丧师败绩,使他不能成为忠臣义士,真令人叹息痛恨,呼天抢地也难以表达心中的悲愤! 且说玄宗天子重新起用秦国模、秦国桢,让他们官复原职,二人入朝面君。谢恩完毕,玄宗温言抚慰一番,随即询问二人讨贼的策略。兄弟二人依次陈言,大致认为用兵应当谨慎,任命将领应当专一。正议论间,吏部官员启奏说:“之前睢阳太守空缺,逆贼安禄山趁机伪命其党羽张通悟为睢阳太守,随即被单父县尉贾贲率领吏民斩杀,如今应当立即选派新官前去接任。特推举数员朝臣,恭候圣旨选用。”秦国模奏道:“睢阳是江淮的保障,如今在贼氛扰乱之后,太守一官,不是寻常之人所能胜任的,应当不拘资格加以擢用。据臣所知,前高要县尉许远,既有志操,又富有才略,能够充任此职,伏乞陛下裁断。”玄宗听后准奏,当即谕令吏部任命许远为睢阳太守。玄宗又问:“二位爱卿,可知今日可称良将的是谁?”秦国桢奏道:“自古说:天下危急,注意将帅。如今陛下所用的将领,如封常清、高仙芝等人,虽然也熟悉军旅之事,但未必就能称为良将。当年翰林学士李白,曾上疏奏请宽赦待罪边将郭子仪,说他足以担当扞卫国家的重任,是可以托付心腹的奇才,陛下于是特赦他所犯的罪过,允许他立功自效。郭子仪屡立战功,经主帅哥舒翰表荐,已官至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这真是将才啊。李白的话没错。”玄宗点头称是,于是又问:“哥舒翰的将才如何?”秦国模奏道:“哥舒翰素来有威名,只是嫌他用法太严厉,不体恤士卒。朝廷如果专任他,听凭他便宜行事,应当不会辜负所托。但近来听说他抱病,不能处理事务。”玄宗道:“他自然能为我勉强办事。”于是降旨升任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又任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哥舒翰上奏称病,玄宗不准,命令他领兵十万,防御安禄山。 那时,安禄山已经攻陷灵昌和陈留,声势更加嚣张,并攻破荥阳,直逼东京。封常清屯兵武牢来抵御,无奈部下新招募的官军,都是市井之徒,不熟悉战阵,见到贼兵势猛,先自惶惧。安禄山特意派铁骑冲来,官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当下封常清收聚残余部众,再次与贼兵厮杀,又遭大败,贼兵乘势追击,于是攻陷东京。河南尹达奚珣出城投降。唯独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不肯投降。城破之日,他们身穿朝服坐在堂上,安禄山派人将他们擒至军前,三人同声骂贼,一时都被杀害。封常清收聚败残兵马,向西逃往陕州。当时高仙芝屯兵陕州,封常清前往拜见,哭泣着说:“我连日血战,贼兵锋锐不可抵挡。我私下考虑潼关兵少,倘若贼兵冲突入关,那么长安就危险了!不如率领屯驻陕州的兵马,先占据潼关来抵御贼兵。”高仙芝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即与封常清领兵退守潼关,修筑完备守备。贼兵果然再次到来,无法入关而退,这也算是二人的守御之功了。 谁知那监军宦官边令诚,常常向高仙芝有所索求,未能如愿,心中怀恨。又怪封常清时常没有东西馈赠,于是秘密上疏弹劾封常清,说他用贼势动摇军心,未见敌先逃跑;高仙芝轻易放弃陕地数千里,又私自克扣军粮,装入自己腰包,大大辜负了朝廷的委任。玄宗听信了他的话,勃然大怒,当即赐给边令诚密敕,让他就在军中斩杀这二人。边令诚于是假装以其他事情为由,请二人面议;二人到来后,还没来得及叙礼,边令诚举手道:“有圣旨赐二位大夫死。”于是喝令左右:“替我拿下!”并宣读敕书给他们看。封常清道:“败军之将,死罪难逃。但朝廷议论都认为安禄山的军队不难消灭,这不是正确的言论。我死后,希望不要轻视此贼,应当专任良将,多练精兵来图谋消灭他。”高仙芝道:“我遇到贼兵而退,罪固当死,无话可说,但说我私侵军粮,岂不是冤枉!”二人就刑之时,部下士卒都大呼冤枉,声音震动天地。 二人死后,朝廷命令哥舒翰统领他们的部众,连同番将火拔归仁的部卒,也归他统辖,号称二十万,镇守潼关。 且说安禄山攻陷河南后,派遣其党羽段子光携带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传示河北,命令他们迅速归顺,传至平原郡。平原郡的太守,是临沂人,姓颜名真卿,字清臣,复圣颜子的后裔,是个忠君爱国的人。他在安禄山未反之前,预先知道他必定反叛,当时正值久雨时节,他借此为由,筑城挖壕,训练丁壮,积蓄粮食,暗中作准备。安禄山把颜真卿当作书生,不放在心上。等到反叛之时,河北郡县都望风而降,以为平原也必定归顺,于是檄令颜真卿,率领本郡士兵防守河津。颜真卿假装接受檄令,秘密派遣心腹,怀揣文书驰赴各郡,暗中约他们举兵讨贼,一面招募勇士得到一万多人,流涕晓谕大义,众人都感愤不已,愿意效死力。那贼党段子光,冒冒失失地将那三个忠臣的头来传示,被颜真卿拿住绑在城上,腰斩示众。又取三个头用蒲草续接身体,棺殓下葬,祭奠痛哭接受吊唁。 于是清池县尉贾载、盐山县尉穆宁,听闻颜真卿举义,就共同杀了伪景城太守刘道元,获得甲仗五十多船以及他的首级,送到长史李(日韦)处。李(日韦)因为安禄山叛党严庄是景城人,就收捕他的宗族数十人,全部杀戮。将刘道元的首级与甲仗等物,转送到平原太守颜真卿处。饶阳太守卢全诚、河间司法李奂、济阳太守李随,都将安禄山所任命的伪太守、长史等官多都杀了,各有兵数千,推举颜真卿为盟主。颜真卿立即派遣本州司法兵马使李平携带表文和伪檄,从小道直入京师,奏闻玄宗。 安禄山刚叛乱时,河北地区一片震恐,没有能抵抗他的力量。玄宗听闻后叹息道:“二十四郡中竟没有一个义士吗!”等李平带着表章来到,玄宗大喜道:“我不知颜真卿长什么样,竟能如此!”于是立即降下御旨,诏命加任颜真卿为河北采访使,在任上晋升,仍兼管平原等地事务,免去他来京觐见的程序。后来宋朝忠臣文天祥路过平原时写诗道:“平原太守颜真卿,长安天子不知名。一朝渔阳动鼙鼓,大河以北无坚城。君家兄弟奋戈起,二十七郡同连盟。贼闻失色分军还,不敢长驱入两京。明皇父子得西狩,由是灵武起义兵。唐家再造李郭力,逆贼牵制公威灵。哀哉常山贼钩舌,公归朝廷气不折。崎岖坎坷不得去,出入四朝老忠节。当年幸脱安禄山,白首竟陷李希烈。希烈安能遽杀公,宰相卢杞欺日月。乱臣贼子归何所?茫茫烟草中原土。公视于今六百年,忠精赫赫雷行天!” 诗中所说“白首竟陷李希烈”,是指颜真卿到德宗时期,奸相卢杞忌恨他的忠直,派他去安抚逆贼李希烈,当时竟被李希烈杀害,享年七十七岁,这是后话。诗中“常山钩舌”之事,说的是颜真卿的族兄颜杲卿,他的忠义和颜真卿一样。安禄山叛乱时,他任常山太守,安禄山的军队到了藁城,常山危急,颜杲卿考虑到常山兵力不足,一时难以抵御,就和长史袁履谦商议,暂且先去迎接安禄山,以缓解他的锋芒。安禄山高兴他来迎接,赐给他紫袍金带,让他仍旧镇守常山。颜杲卿于是与袁履谦密谋起义,恰好颜真卿派外甥卢逖到常山,与颜杲卿相约,打算联合兵力切断安禄山的退路。 当时安禄山刚僭号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颜杲卿就假传安禄山的恩命,召伪井陉守将李钦凑率众前来,接受登极的犒赏。等李钦凑到来,和他痛饮至醉,将他捆绑斩杀,并宣谕解散他的部众。贼将高邈、何千年,恰逢奉安禄山之命去北方征兵,路过常山,也被颜杲卿斩杀。当时在安禄山手下的部将张献诚,正统兵围困饶阳,颜杲卿先声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命兵马使李光弼与武锋使仆固怀恩,统率大军出井陉来了。张献诚听闻后十分恐惧,颜杲卿就派人去劝说他,让他解除对饶阳的围困,张献诚于是领兵逃走。颜杲卿命袁履谦进入饶阳,慰劳将士,传檄各郡,于是河北地区纷纷响应。颜杲卿把李钦凑的首级和高邈、何千年二人,献给京师,派儿子颜泉明与内邱丞张通幽,携带表文赴京师奏报。 张通幽就是张通悟的弟弟,他担心因为哥哥投降贼军,灾祸连累家门,想为自己谋划保全之策,知道太原尹王承业与杨国忠有交情,想借助他作为后援,于是极力劝说王承业留住颜泉明,扣下奏文,把颜杲卿的功劳攘为己有。颜杲卿起义才几天,贼将史思明领兵突然来到城下,颜杲卿派人到太原告急,王承业既然攘夺了他的功劳,正希望颜杲卿死去,就拥兵不救。颜杲卿全力拒战,粮尽兵疲,城池于是陷落,被贼军擒获,解送到安禄山军前。安禄山大喝一声:“你为何背叛我造反!”颜杲卿怒目大骂,安禄山极为愤怒,让人割下他的舌头,颜杲卿和袁履谦一同遇害,二人到死都骂不绝口。 颜杲卿尽节而死,却因为王承业掩盖冒领他的功劳,张通幽诡诈欺骗,杨国忠蒙蔽圣听,朝廷竟然没有抚恤追赠的典章。直到肃宗乾元年间,颜真卿流着泪向肃宗诉说,肃宗转达给上皇。那时王承业已因别的事获罪而死,张通幽还在,上皇命人将他杖杀,追赠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贼军掳掠,后来从贼军中逃脱,寻得父亲的尸体,还寻得袁履谦的尸体,一起棺殓回来。凡是颜氏族人及颜杲卿旧将吏中流落的妻子儿女,颜泉明都出资赎回五十多家,共三百多口人,人们都称赞他品德高尚。 且说颜真卿一天听闻颜杲卿死讯,大哭大惊,哭的是哥哥,惊的是常山失守,贼军占据要冲,深为忧虑。忽然探马来报,说郭子仪奉诏进取东京,特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兵一万多,从井陉而来,一路进取。颜真卿高兴地说:“这样常山就可以收复了!”当时清河县吏民,派本县人李萼到平原,奉献粮食布帛器械,来资助军用,并且请求借兵作为战守的辅助。李萼年仅二十,器宇轩昂,言辞明快。颜真卿觉得他是个奇才,借给他五千士兵。 李萼于是进言:“朝廷已派兵出崞口,贼军据险相拒,官军无法前进。您如今领兵先攻击魏郡,打开崞口来引出官军,征讨平定汲邺以北各郡县,然后会合各镇军队,向南濒临孟津,据守要害,控制贼军北逃的道路。但需要表奏朝廷,坚守壁垒不交战,不过一个多月,贼军必定会有内部溃败、自相图谋的事情!”颜真卿认为他说的对,命参军李择交等人,领兵会合清河、博平的军队,屯兵于堂邑。伪魏郡太守袁知泰率众来战,官军奋力攻击,贼众溃败,于是攻克魏郡,军声大振。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带兵来会合,屯驻在平原城的南边,颜真卿待他很优厚,并且把堂邑的功劳让给他。贺兰进明居之不疑,竟自己备表上奏,颜真卿也不觉得奇怪。 又听闻李光弼已恢复常山,郭子仪与李光弼合兵一处,贼将史思明来战,郭子仪用计,史思明露着发髻、光着脚,手持折断的枪步行,私自逃去,河北十多个郡都被收复。又听闻雍邱防御使张巡与贼军连战,屡次击败贼众。正欢喜间,忽然听闻朝廷有诏,催促副元帅哥舒翰出战。 原来哥舒翰屯军潼关,作为长安的屏障,按兵不动,等待时机进兵。河源军副使王思礼趁机进言:“如今天下人认为是杨国忠召来的祸乱,无不切齿痛恨,您应当上表,请求斩杨国忠的头来谢天下,那么人心都会畅快,各自效死力!”哥舒翰摇头不回应。王思礼又说:“如果上表,未必能如所请,我愿带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到潼关斩杀。”哥舒翰惊讶地说:“如果这样,就是哥舒翰造反,不是安禄山造反了,这话怎么能从你口中说出?”王思礼于是不敢再言。 那边杨国忠也有人对他说:“朝廷重兵都在哥舒翰掌握之中,如果借别人的话作为口实,如挥师西指,对您不利,该怎么办?”杨国忠听闻后十分恐惧,正寻思无计,忽然有人报贼将崔乾佑在陕地,兵力不满四千,瘦弱不堪,很是没有防备。杨国忠立即奏启玄宗,派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兵恢复陕洛。哥舒翰飞章奏言:“安禄山熟悉用兵,怎么会真的没有防备,如今特意显示虚弱,是诱使我军出兵!我军如果轻易出击,正中他的诡计。况且贼军远来,利于速战,我军据险,利于坚守。何况贼军残暴,失去民心,势力已日渐困窘,将有内部变故,趁机攻击,可不战而胜。关键在于成功,何必追求速度?如今各道征兵,还有很多没有集结,请姑且等待。” 郭子仪、李光弼也上言:“请领兵北攻范阳,端掉他们的巢穴,擒获贼党家属作为人质来招降,贼军必定内部溃败。潼关大军只应固守,不可轻出。”颜真卿也上言:“潼关是险要之地,作为长安的屏障,以固守为好。贼军用疲弱的军队来诱使我军,希望不要被闲言迷惑。”奏章纷纷呈上,无奈杨国忠疑忌很深,只坚持进战的主张。玄宗信了他的话,连续派遣中使,往来不断地催促出战,并且降下手敕严厉责备:“你拥有重兵,不乘贼军没有防备,急图恢复要地,却想等贼军自溃,按兵不战,坐失时机,你的心思,我不理解。倘若旷日持久,使没有防备的贼军转为有防备,我军拖延,或许没有成功的战绩,国法俱在,我自然不敢徇私。” 哥舒翰见圣旨降下,言辞严厉地责备,知道无法再坚持固守,便抚胸痛哭一场,随后整顿队伍,领兵出关。大军与崔乾佑的军队在灵宝西原相遇。贼兵占据险要地势等待,南边靠山,北边临河,中间是七十多里的狭窄道路。王思礼等率领五万兵马作为前锋,副将庞忠等带领十万兵马跟进,哥舒翰自己率领三万兵马登上黄河南岸的高坡,扬起军旗、擂响战鼓来助威。 崔乾佑所率兵马不过一万人,队伍也不整齐,官军望见后都嘲笑他们。谁知崔乾佑早已在险要处埋伏了精兵,还没正式交战,贼兵就假装偃旗息鼓、拖着戈矛,做出要逃跑的样子。官军见状放松了警惕,正观望时,只听连声炮响,埋伏的贼兵一起涌出。贼众从高处抛下木石,官军被砸死的很多。狭窄的道路中,人马拥挤,长枪都无法施展。哥舒翰用数十辆毡车作为前驱,想借此冲击敌阵,崔乾佑却用数十辆草车塞在毡车前面,纵火焚烧。恰逢此时东风大作,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烟焰沸腾,官军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混乱中误以为贼兵在烟焰里,便乱箭齐发,等箭射完才发现烟中并无贼兵。 崔乾佑派将领率数万精骑从山南绕到官军后方,首尾夹攻,官军惊骇混乱,大败奔逃。有的丢盔弃甲躲进山谷,有的扔掉兵器狂奔,有的误入河中淹死,不计其数。后军见前军溃败,也纷纷自乱,黄河北岸的军队望见后也跟着逃奔,一时两岸官军几乎逃空。这场战役只见:起初贼兵诱敌时队伍松散,刚交锋时故作仓皇退缩,霎时后军涌至、伏兵齐起,炮声鼓声震天动地。狭路相逢,官军使不出长枪大刀;贼兵独占高冈,不断抛下木头石块。风助火势让官军双眼被烟迷,箭未伤敌却已射尽,最终全军覆没,大将被俘。 官军战败后,哥舒翰仅与麾下百余名骑兵从首阳山渡河,向西逃入潼关,其余败兵奔到关外。当时已是夜晚,关前原本有三个又宽又深的壕沟用于防备贼兵冲击,败兵逃归时争先入关,在黑暗慌乱中,人马纷纷跌入壕沟,片刻间壕沟就被填满,后来的人踩着沟里的人马尸体而过,如同走平地。二十万大军出战,败后逃回的仅有八千余人。崔乾佑乘胜攻破潼关,哥舒翰退到关西驿站,张榜收聚败兵,打算再战。 不料部下番将火拔归仁想投降贼军,他声称贼兵将至,催促哥舒翰出驿站上马,还说:“主帅率二十万大军一战覆没,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子?况且又被权相猜忌,难道没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不如向东投奔贼军,谋求自保。”哥舒翰说:“我身为大将,岂能降贼!”说罢便要下马,火拔归仁却叱令部下将哥舒翰的双脚绑在马腹上,不由分说挥鞭前行,有不从的将领也被捆绑起来。途中遇到贼将田乾真领兵接应,火拔归仁便将哥舒翰等人押送到安禄山军前。 安禄山原本与哥舒翰不和,此时却不计前怨,劝他归降,哥舒翰只得投降。火拔归仁自夸功劳,当众吹嘘说哥舒翰归降是自己的功劳,安禄山听闻后大怒道:“你背叛朝廷、逼迫主帅,不忠不义!”当即下令将他斩首示众。当年安禄山奏请用番将守边,反叛时多得番将助力,火拔归仁自恃是番将才敢夸功,却没想到被安禄山所杀。 哥舒翰归降后,安禄山任命他为司空,逼他写信招降李光弼等人,李光弼等都回信严词斥责。安禄山知道招降无效,便将哥舒翰囚禁在后院。这场兵败非同小可,消息传到京城,众人无不吃惊。 隋唐演义 第91到第95回 第91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 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与贤德的妃后,无不谨言慎行、修养德行,保持勤俭,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因此能在祸患未起时防患于未然,在祸福转换之际转危为安,如此才能使四方无忧,万民安乐。反之,若在上者骄奢淫逸,不知敬天爱民,而奸恶庸劣之臣与那些依仗恩宠、作威作福、败坏节操的嫔妃外戚,只顾一己私利,不顾国家大事,就会导致天怒人怨,干戈四起,地方失守,社稷倾危。那些卖国权臣与蛊惑君心的小人固然终难逃诛戮,但万民已遭涂炭,天子也难免流亡。到那时再嗟叹追悔,又有何用! 且说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战,导致全军覆没,主帅被俘。潼关失陷后,河东、华阴、冯诩、上洛等地守将纷纷弃城而逃。唐朝制度规定,各边镇每三十里设一烟墩,每日黄昏放烟报平安,称为“平安火”。此时平安火已三夜未到,玄宗心中惶恐。忽有飞马连报,称哥舒翰兵败失地,贼兵乘胜进军,势不可挡。玄宗大惊,立即召集廷臣商议。 杨国忠怕人埋怨他催战之过,反而先大声说:“哥舒翰本应早战,乘贼无备出击,只因战不及时,才让贼军生狡计,中了他们的圈套。”同平章事韦见素道:“轻敌致败,悔之莫及。如今之计,应速征各道兵马入援,再命大将督率京中新募丁壮守卫京城。”翰林承旨秦国桢道:“还需速令郭子仪、李光弼等急移兵马,抵御贼军入京之路。”杨国忠却只沉吟不语。玄宗问:“宰相意下如何?”杨国忠奏道:“征兵御贼、督兵守城固然重要,但潼关既陷,长安危殆,贼势正盛,渐逼京师,外兵未能迅速集结,远水难救近火。依臣之见,不如陛下暂幸西蜀,先保圣躬安稳,不受贼氛侵扰,再徐待外兵到来,方为万全之策。” 玄宗尚未开言,翰林承旨秦国桢出班奏道:“逆贼犯上,虽一时猖獗,岂能敌天朝兵力?如今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张巡等屡战屡胜,又报东平太守吴王率义师多次大败贼军。听闻安禄山痛骂党羽严庄、高尚:‘你前日劝我反叛,说万无一失,如今我屡被官军逼迫,万全何在?’高、严二人无言以对,安禄山欲杀他们,被左右劝止。可见贼气已挫,不久将被剿灭。我军潼关之败,错在违背众议催战,非尽是哥舒翰之罪。若外兵云集,恢复可期,怎能因一败就想奔逃?陛下若行,京都谁守?难道不为宗庙社稷考虑吗?幸蜀之说,臣以为不可。”玄宗命在廷诸臣各抒己见,众人却唯唯诺诺,只回奏:“容臣等赴中书省共议良策再覆旨。”玄宗闷闷不悦,罢朝回宫。 看官,你道杨国忠为何忽提幸蜀?原来他曾任剑南节度使,西川是他的熟路。前日一闻安禄山反叛,他就私派心腹在蜀中密营储蓄,以备急难,如今倡议幸蜀,实为图自己方便。当下杨国忠见众论不一,上意未决,心想:“前日天子欲亲征、欲禅位,多亏我姊妹劝止,今日幸蜀之计,也须她们去劝说才好。”于是乘间从便门到虢国夫人府中密议。此时虢国夫人正从宫中宴会出来,与韩国夫人各归私第,每家一队,身着五色衣,车仗仪从辉煌,相映如百花绽放,正下辇步入厅堂。恰好杨国忠慌慌张张赶来,连声道:“快走!快走!”虢国夫人忙问何事,杨国忠道:“潼关失守,贼兵将至,如今之计,唯有劝圣驾速幸蜀中。我们在彼有家业,可保富贵。无奈众论纷纭,圣意不决,须你姊妹急入宫与贵妃一同劝驾。若再迟延,贼信紧急,人心一变,我辈便成齑粉了!” 虢国夫人闻言慌张,忙约韩国夫人一同入宫,见了杨妃,将杨国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人同见玄宗,力劝幸蜀,你一言我一语,继以涕泣,玄宗不得不从,遂密召杨国忠入宫共议。杨国忠又极言幸蜀之便,且说:“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异议,延误事机,今宜虚下亲征之诏,一面竟起驾西行。”玄宗依言,下诏亲征,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将军,命内官边令诚掌管宫门锁钥,又特命龙武将军陈元礼整饬护驾军士,给与钱帛,选闲厩马千余匹备用,一切都不让外人知道。当日玄宗秘密移驻北内。 次日黎明,玄宗只与杨妃姊妹、皇太子及在宫中的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元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而去。临行时,玄宗想召梅妃江采苹同行,杨妃劝道:“车驾宜先发,余人可另日徐进。”玄宗又想遍召在京的王孙王妃同行,杨国忠道:“若如此,既延误时日,又让外人知晓,不如陛下先行,再降密旨召他们到行在。”于是玄宗启程,梅妃及在外的诸王孙妃主都未能随行。车驾出发后,人们还不知情。百官仍来上朝,宫门紧闭,仍闻漏声,三卫仪仗俨然。待宫门一开,宫人乱出,嫔妃奔窜,喧传圣驾不知去向,中外扰攘。秦国模、秦国桢料定玄宗必幸蜀,飞骑追随,其余官员士庶四出逃避,小民争入宫禁及官宦之家盗取财宝,甚至有骑驴上殿的。公子王孙一时无法逃避的,在路旁号泣,后来杜甫作《哀王孙》诗记此事。 且说玄宗仓猝西幸,驾过左藏,见许多军役手持草把伺候,玄宗停车询问,杨国忠奏道:“左藏积财甚多,一时无法运走,恐为贼所得,臣想尽焚之,不留给贼。”玄宗惨然道:“贼若无所获,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给他们,勿再困我百姓。”遂叱退军役,驱车前进。才过便桥,杨国忠就派人焚桥以防追敌,玄宗听闻后道:“百姓各欲避贼求生,为何绝其生路?”乃敕高力士率军士速去扑灭。后人说玄宗在患难奔走时仍有此二件美事,所以后来能归故乡,终享天年。 玄宗车驾抵达咸阳望贤宫时,地方官员早已逃散,直到正午时分,众人仍未进食。有百姓献上粗米饭,里面混杂着麦豆,王孙贵族们纷纷用手捧着吃,很快就吃完了。玄宗给了百姓丰厚的报酬,好言抚慰,百姓大多失声痛哭,玄宗也泪如雨下。人群中有位白发老翁,名叫郭从谨,流着泪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早已不是一天了,当时有人到朝廷举报他谋反,陛下却往往将其杀害,这才让他的奸计得逞,导致陛下流亡至此。所以古代圣王务必广纳忠良,以增广见闻。还记得宋璟做宰相时,多次进献直言,天下得以安宁。然而近年来,大臣们都忌讳进言,只知阿谀奉承,因此宫外之事,陛下都无法知晓。我们这些草野之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皇宫深邃,我们的心意无法上达,若不是事情到了这地步,又怎能面见陛下倾诉呢?”玄宗顿足叹息道:“这都是我不明智,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温言谢过并送走了郭从谨。随行的军士缺乏食物,玄宗便允许他们分散到各个村庄寻找食物。当晚,众人住在金城馆驿,条件十分简陋。 第二天,车驾来到马嵬驿,将士们饥饿疲惫,心中满是愤怒。恰逢河源军使王思礼从潼关逃来,玄宗这才得知哥舒翰被俘。于是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让他立即前往军镇收集散兵,等候向东征讨。王思礼临行前,秘密对陈元礼说:“杨国忠引发祸乱,罪大恶极,人人都痛恨他。我曾劝哥舒翰将军上表请求杀了他,可惜他不听我的话。如今将军为何不杀了这个奸贼,以顺应民心呢?”陈元礼说:“我正有这个想法。”于是他与东宫内侍李辅国商议,正打算秘密禀报太子。恰巧有二十多位吐蕃使者,因为前来商议和好之事,跟随车驾同行。这一天,他们拦在杨国忠的马前,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元礼就大声喊道:“杨国忠与吐蕃使者勾结谋反,我们为何不杀了这个反贼!”于是众军一起鼓噪起来。杨国忠大惊失色,急忙策马逃跑。众军蜂拥而上,乱刀齐下,很快就将他砍倒,分割了他的肢体,片刻之间就把他分食殆尽。军士们用长枪挑着他的头颅挂在驿门外,还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 杨国忠刚被杀,恰巧韩国夫人乘车到来,众军一起上前,也将韩国夫人砍死。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以及杨国忠的妻子孩子,都逃到了陈仓,被县令薛景仙率领吏民追捕,也都被诛杀。 玄宗当天听说杨国忠被众军杀死,急忙走出驿门,用好言安慰众军,让他们各自归队。但众军只是喧闹不止,围住驿门不散。玄宗传问:“你们为何还不散去?”众军哗然道:“反贼虽然被杀,但贼根还在,我们怎么敢散去?”陈元礼上奏说:“众人的意思是,杨国忠已经被诛杀,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等候陛下圣断。”玄宗惊讶失色道:“妃子深居宫中,杨国忠即便谋反,与她有什么关系?”高力士上奏说:“贵妃确实没有罪,但众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还在陛下身边,他们怎么能安心呢?希望陛下深思,将士们安心了,陛下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玄宗默默点头,转身回驿,不忍心进入行宫,只在驿旁的小巷中,倚着拐杖垂首而立。京兆司录韦愕,即韦见素的儿子,当时正侍立在一旁,于是跪奏道:“众怒难犯,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割舍恩情,忍受悲痛,以安定国家。” 玄宗这才步入行宫,见到贵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抚摸着她哭泣,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高力士说:“事情需要尽快决断。”玄宗拉着贵妃,走到驿道北墙口,大哭道:“妃子,我和你从此永别了!”杨妃也哭泣着说:“愿陛下保重,我罪孽深重,死而无憾,请允许我礼佛后再死。”玄宗哭道:“愿借助佛力,让妃子在善地投生。”他回头对高力士说:“你可以把她引到佛堂,好好处置。”说完,大哭着进入行宫。杨妃上佛堂礼佛完毕,高力士奉上罗巾,催促她在佛堂前的一棵果树下自缢,杨妃时年三十八岁,这一年是天宝十五载六月。 杨妃死后,高力士立即走出驿门,对众人宣布说:“妃子杨氏,已经奉圣旨赐死了!”众军还不肯相信,高力士奉玄宗之命将杨妃的尸体用绣衾覆盖在榻上,放在驿庭中,命令陈元礼率领众军将进去查看。陈元礼揭开半边被子,抬起杨妃的头给众人看,于是众人才知道她确实死了,都脱下铠甲,放下武器,叩首高呼万岁后退出。玄宗命令高力士迅速准备棺椁收殓,草草将她葬在西郊之外、道北的土坎下。刚安葬完毕,恰好南方进献荔枝的人到来。玄宗触物思人,放声大哭,立即命人用荔枝在杨妃墓前祭奠。 玄宗回头对高力士说:“妃子过去常有奇异的梦,今天应验了!”高力士问:“贵妃做了什么梦,老奴并不知晓。”玄宗说:“妃子曾说,梦见和我同游骊山,到兴元驿一起吃饭。后院忽然失火,仓促间往外跑,回头望见驿门中,树木都被烈焰包围;不久有两条龙到来,我骑白龙,走得很快;妃子骑黑龙,走得很慢。左右无人,只见一个蓬头黑面的东西,样子像鬼魅,自称是此峰之神,奉上帝之命,授予妃子为益州牧蚕元后。她就这样醒来了,第二天就听到了安禄山反叛的消息。如今想来,和我游骊山,‘骊’就是‘离’的意思;正吃饭时失火,是失去食物的征兆;火是战争的象征;驿中的树木都被焚烧,‘驿’与‘易’同音,加上旁边的‘木’就是‘杨’字。我骑白龙,是西行的象征;妃子骑黑龙,是幽阴的象征。峰神就是山鬼,‘山鬼’合起来是‘嵬’字,即马嵬驿;益州牧蚕元后,牧蚕是为了得到丝,‘益’旁边加‘丝’就是‘缢’字,正是在马嵬驿自缢的征兆。” 高力士说:“梦兆不祥,确实如陛下所说。老奴还记得当年遇到一位术士李遐周,他曾咏过一首诗:‘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他说这首诗所说的应验在以后,如今想来,‘燕市’一句,指的是安禄山叛乱;‘函关’一句说的是哥舒翰战败。‘山下鬼’是‘嵬’字,即马嵬驿;贵妃小字玉环,今天老奴拿罗巾让她自缢,就是所谓的‘环上系罗衣’。定数如此,圣上应该自我宽慰,不必过于悲伤。” 正说着,陈元礼入宫奏请玄宗下令整顿军队起行。玄宗传谕立即出发。当时乐工张野狐在旁边,玄宗流着泪对他说:“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一不是让我悲悼妃子的缘由。” 第92回 留灵武储君即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 国家在太平有道的时候,朝廷之上既然能做到君君臣臣的有序状态,那么宫闱之内自然也能父父子子各守本分。由此从同一宗本的亲情出发,推及到九族的众多成员,凡是皇室宗亲,无不安享尊荣,共同蒙受君主敦厚和顺的德泽。等到国势衰落,做君主的不能端正自身,做臣子的一心迷惑君主,因而宫内宠信过甚,外部寇乱滋生。一旦变乱仓促发生,就导致君主流离迁徙,幸好天命未改,人心未失,天子虽不免流亡,储君却得以登基;然而事势已成定局,仓促间内禅皇位,终究是授位的君主不能善终,继位的君主不能善始。更何况形势危急,匆匆出逃,宗庙社稷都不再顾及,所留恋不舍的只有一两个宠信之人,其余骨肉亲戚都像丢弃东西一样抛弃,致使王孙公子飘零四方,玉叶金枝尽遭贼寇残害。像唐朝天宝末年的事情,真是思之痛心,言之发指。 且说玄宗车驾到达马嵬驿,众将诛杀了杨国忠及韩国、虢国二夫人,玄宗无可奈何,只得赐死杨妃,陈元礼这才约束众军,奏请启行。众人因为杨国忠的部下将吏都在蜀中,不肯西行;有的请求前往河陇,有的请求前往太原,有的请求返回京师,众论纷纷不一。玄宗心里想去蜀地,却又怕违背众人的意愿,只顾低头沉吟,不立即明说去向。韦愕上奏道:“太原、河陇都不是可以驻跸的地方。如果返回京师,必须有抵御贼兵的准备。如今士马甚少,难以谋划;依臣愚见,不如暂且到扶风,再慢慢谋划进退。”玄宗闻言点头称是,命将此意传谕众人,众人都听从命令,当天从马嵬驿起驾出发。等到临行时,许多百姓父老拦路挽留,纷纷扰攘,都说:“宫阙是陛下的家居,陵寝是陛下的坟墓,今日舍弃这些,将要去哪里?”玄宗用好言抚慰,一面宣谕,一面前行,百姓却越聚越多。 玄宗于是命太子在车驾之后,谕止众百姓。于是众百姓拥住太子的马说:“皇爷既然不肯留驾,我们愿率子弟,跟随太子东向破贼,保守长安。”太子说:“至尊冒险前行,我作为儿子,怎忍一日暂离左右?”众百姓说:“如果皇太子与至尊都往蜀中去了,中原百姓谁来做主?”太子说:“你们众百姓既然想留我,奈何尚未面辞,也须回去禀报至尊,再请示进退。”说罢,策马欲行,却被众百姓簇拥住,无法行动。那时太子之子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都乘马随后。这二王都极有智勇,当下建宁王见人情如此,便上前拉住太子的马鞍进谏道:“逆贼犯阙,四海分崩,不依顺人情,何以兴复?如今殿下若跟随至尊入蜀,倘若贼兵烧绝栈道,那么中原土地就会拱手授贼;人情已然离散,岂能再聚合,他日即使想再到这里,也不可能了!如今之计,不如收集西北守边之兵,召回河北的郭子仪、李光弼,与他们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扫除宫禁,以迎接至尊,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复存,这难道不是大孝吗?何必只做区区温情定省的形式,做儿女子般的慕恋呢?”广平王也在旁赞言道:“人心不可失,李倓之言甚善,愿殿下深思。”东宫侍卫李辅国到皇太子马前,叩首请求留下。众百姓又喧呼不止。太子于是派广平王李俶,驰马到驾前启奏,请旨定夺。 此时玄宗正停马停车,等待太子,久不见到,正欲派人侦探,恰好广平王来见驾,具述百姓遮留的情况。玄宗说:“人心如此,即是天意。朕不让焚绝便桥,朕与百姓同奔,正因为人心不可失。如今人心属意太子,是朕的幸运。”于是命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的马匹,分给太子,且传谕将士说:“太子仁孝,可奉宗庙,你们应好好辅佐他。”又传语太子说:“西北各部落,我向来厚加抚慰,如今必能为你所用,你好好努力,我即将传位于你。”太子闻诏,西向号泣。广平王即宣谕众百姓说:“太子已奉诏留后安抚你们。”于是众百姓都呼万岁,欢然而散。 太子既已留下,不知往何处去。李辅国说:“天色已晚,此地不可久驻,如今众人想往何处?”众人都不回答。建宁王说:“殿下昔日曾为朔方节度使,那里的将吏,每年按时致送书启,我略识他们的姓名;如今河陇的兵众大多败降贼军,他们的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恐生异心。朔方道近,士马全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在那里,此人是衣冠名族,必无二心,可前往投奔,再慢慢谋划大举。贼初入长安,无暇夺取土地,乘此急行,是为上策。”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向朔方一路而行。到渭水之滨,遇到潼关来的败残人马,误认为贼兵,与之厮杀,死伤甚众。等收聚余卒,欲渡渭水,苦无舟楫,于是择水浅之处,策马涉水而渡。步卒无马的,都涕泣而返。太子到新平,连夜奔驰三百余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军众不过数百而已。 话分两头。且说玄宗既留下太子,车驾向西而进,来到岐山,讹传贼兵前锋将至。玄宗催趱众军,星夜驰至扶凤郡宿歇。众士卒因连日饥疲,都暗怀去留之心,流言频起,言语多有不逊。陈元礼不能挟制,玄宗甚为忧虑。秦国桢上奏道:“众心汹汹之际,不可以威权驱迫,应当以情意感动他们。”玄宗认为有理。恰好成都守臣进贡常例春彩十万余匹到扶风,玄宗命陈列于庭,召众将士入至庭下,亲自临轩宣谕道:“朕年来昏耄,任托失人,以致逆贼作乱,势甚猖狂,不得不暂避其锋。你们仓猝从行,不及告别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劳苦已极,这是朕政治不德所致,心中甚愧。今将入蜀,道路阻长,人马疲瘁,远行不易,你们可各自还家,朕自与子孙及中宫内人等,勉力前往。今日与你们告别,可共分这些春彩,以助资粮。归见父母妻子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望各自珍重,无需挂念。”言罢,涕泪沾襟。众人闻言伤感,也都涕泣,叩头奏道:“臣等死生,原从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也挥泪不止,良久起身入内,还回顾众人说:“去留听凭你们,不忍相强。”秦国模在后宣言道:“天子仁爱如此,众心岂有不知感激的?”于是众人大哭而出。玄宗命陈元礼将春彩尽数赏给军士,流言自此顿息。 军心既定,玄宗即于次日起驾,望蜀中进发。行至河池地方,蜀郡长史崔圆前来迎驾,且说蜀土丰饶,甲士全备。玄宗欢喜,即令其在驾前引道,进入蜀境。路过一座大桥,玄宗问是何桥,崔圆说:“此名万里桥。”玄宗闻言,恍然点头说:“一行僧的话应验了,朕可无忧了!”你道什么是一行僧的话?原来唐朝有一神僧,法名一行,精通天文历法,曾造浑天仪、覆矩图,极为神妙,其数学与袁天罡、李淳风不相上下。玄宗曾幸东都,与他同登天宫寺西楼,徘徊瞻眺,慨然叹道:“朕抚有此山川,必得长享无忧才好。”因而问一行:“朕能始终无祸患吗?”一行说:“陛下游行万里,圣寿无疆。”玄宗当时闻此言,只当是祝颂之语。谁知今日远行西川,所过此桥,恰名万里。因此想到一行之言,至今始验。又想他说圣寿无疆,可知朕身无恙,所以心中欣喜说:“朕可无忧了!” 当下玄宗催促军士前行,没过多久,就抵达成都并在此驻跸。这里的殿宇宫室以及一切供御之物,虽都是草草搭建,不太齐整,但好在山川险峻,城郭完好坚固,贼寇势力已远,暂且可以安心居住。只是眼前少了那个最为宠爱的人,回想起前日马嵬驿发生的事,常常悲叹不已。高力士再三宽慰劝解,韦见素、韦谔、秦国模、秦国桢等人都上表请求赶紧制定讨贼的计划。玄宗降诏,让皇太子分别总管节制各军,但都没有立即让他出镇,只是特敕永王李璘充任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让少府西监窦绍担任他的傅,任命长沙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当天就一同前往江陵坐镇。又下诏让太子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兼任朔方、河北、平卢节度都使,负责收复长安、洛阳。 却不知在这道诏书下达之前,太子已经登基为天子了。你知道他怎么就登基为天子了吗?原来太子当日渡过渭水,来到彭城,太守李遵出城迎接,并奉献了衣粮。到平凉检阅监牧的马匹,得到了几万匹,又招募到三千多名勇士,军势逐渐振作起来。当时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监池判官李涵等五人,一起商议说:“太子如今在平凉,但平凉是个闲散之地,不是屯兵的地方。灵武地区,兵粮充足,要是把太子迎请到这里,向北收编各城的军队,向西征发河陇的劲骑,向南进军平定中原,这可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啊。”商议决定后,李涵给太子呈上笺书,并且登记了朔方的士兵、马匹、武器、粮食、布帛等军需物资的数量进献。杜鸿渐、崔漪亲自到平凉,当面启奏太子说:“朔方是天下劲兵聚集的地方,如今吐蕃请求和好,回纥归附,四方郡县都坚守阵地抵抗贼寇,等待复兴。殿下要是在灵武训练军队,向四方传布檄文,收揽忠义之士,稳步行军,逆贼不难消灭。我们已经让魏少游、卢简金在那里修缮宫室,准备物资粮食,专门等候殿下驾临。”广平王、建宁王都认为他们说的有道理,于是太子就率领众人到灵武驻扎。 过了几天,恰逢河西司马裴冕奉诏入朝担任御史中丞,他到灵武参拜太子,就和杜鸿渐等人商议决定,给太子呈上笺书,请求遵照皇上从马嵬驿出发时想要传位的命令,早日登基,来安定人心。太子不答应说:“皇上正在路途奔波,我怎么能擅自继承皇位呢?”裴冕等人上奏说:“将士们都是关中人,难道不日夜思念家乡吗?他们之所以不害怕路途崎岖,远涉沙塞,也是希望能攀龙附凤,来建立微小的功劳啊。如果殿下墨守成规而不通权达变,让人心一旦离散,伟大的功勋就不能再成就了!希望殿下能勉强顺从众人的情意,为社稷考虑。”太子还是没有答应,笺书一共上了五次,才被批准。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在灵武即位,就是肃宗皇帝,随即把本年改为至德元载,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裴冕、杜鸿渐等人都加官进爵。 正准备上表奏闻玄宗,恰好玄宗任命太子为元帅的诏书到了。肃宗这时才知道玄宗车驾已经驻跸蜀中,随即派遣使者携带表文进入蜀地,把即位的事情奏闻。玄宗看了表文后高兴地说:“我儿顺应天命人心,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下诏:“从今以后,章奏都改称太上皇。军国大事,先请示皇帝的旨意,仍然奏闻我。等到收复两京之后,我就不再干预政事了。”又命令文部侍郎、平章事房琯与韦见素、秦国模、秦国桢携带玉册玉玺前往灵武传位,并且告诉众臣不必再回来复命,就留在行宫,听从新君任用。肃宗流着泪拜领册宝,把它们供奉在别殿,不敢立即接受。 后来宋儒大多认为肃宗没有奉父命,就擅自称帝,说是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话虽这么说,但在危急存亡的时候,想要维系人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况且玄宗多次想要内禅,传位的说法已经宣之于口。如今肃宗在灵武即位这件事,只说是恭敬地遵守前命,在道理上还是可以宽恕的。说他是篡叛,似乎太过了。如果论他的差错,在于即位之后,宠爱张良娣,在军务繁忙的时候,还和她博戏取乐,这真是可笑啊。 然而即使如此,即位还可以,在本年就改元,这真是没有把父亲放在心上了;如果当时邺侯李泌早就在他身边,一定不会让他这样做。后人有诗感叹道:“灵武遽称尊,犹日遭多故。本岁即改元,此举真大错。当时定策者,无能正其误。念彼李邺侯,咄哉来何暮?” 闲话少说。且说当日天子向西巡狩,太子向北前行,那些时候为什么没有贼兵来追袭呢?原来安禄山没想到车驾会立即出发,告诫约束潼关的军士不得轻易进军。贼将崔乾佑屯兵观望,等到车驾已经出发几天之后,安禄山听到报告,才派遣他的部将孙孝哲,督兵进入京城。贼众进入京城后,看到左藏库充盈,就争相抢夺财宝,日夜纵酒作乐,一面派人前往洛阳报捷,专门等候安禄山到来。因此没有时间派遣军队追袭,所以车驾能够安全进入蜀地,太子前往朔方也没有阻碍,这也是天意啊。 安禄山到了长安,听说马嵬发生兵变,杀了杨国忠,又听说杨妃被赐死,韩、虢二夫人被杀,大哭道:“杨国忠是该杀的,可怎么又害了我的阿环姊妹呢?我这次来正想和他们欢聚,如今已经绝望,这怨恨怎么能消除!”又想起他的儿子安庆宗夫妇被朝廷赐死,更加愤怒。于是命令孙孝哲大肆搜捕在京的宗室皇亲,无论皇子皇孙,郡主县主,以及驸马郡马等国戚,全部杀戮。又命令将被杀的宗室男妇,都剖去他们的心,来祭奠安庆宗。安禄山亲自前往设祭,那天在崇仁坊高挂锦帐,排下安庆宗的灵座,行刑的刽子聚集众尸,正准备动手剖心。说来也奇怪,一时间天昏地暗,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刽子手中的刀都被狂风刮去,插在城垛儿上。霹雳一声,把安庆宗的灵位击得粉碎,锦帐全被雷火焚烧。安禄山大为恐惧,向天叩头请罪,于是不敢设祭,命令将众尸一一埋葬。 看官听说,前日玄宗出奔的时候,原本要和众宗室皇亲同行的,因为杨国忠劝谏阻止而作罢。如今众人都遭屠戮,都是杨国忠害的,这个贼真是死有余辜啊。 当日众尸虽然免去了剖心的惨状,但凡是安禄山平日所怨恨厌恶的人,都被杀害,还说:“李太白当日乘醉骂我,今天要是在这里,定当杀了他!”又凡是杨国忠、高力士所亲信的人,也都被杀戮。朝官跟随车驾出行的,他们的家眷在京,也都被杀。只有秦国模、秦国桢的家眷,都在事先远远避开,没有遭到杀害。内侍边令诚投降,把六宫的锁钥奉献给安禄山,派人到处搜查各宫。搜到梅妃江采苹的宫旁,找到一具腐败女人的尸体,就错认梅妃已经死去,不再追寻。幸好梅妃没有被贼人搜去,上皇归来后,得以团圆偕老。可笑杨妃在仓皇遭难的时候,还心怀嫉妒,劝谏阻止天子,不让梅妃同行。那知道马嵬兵变兴起,自己的性命倒先断送了。后人有诗说:“自家姊妹要同行,天子嫔妃反教弃。马嵬聚族而歼旃,笑杀当初空妒忌。” 安禄山下令,凡是在京的官员,有不立即来投顺的,全部处死。于是京兆尹崔光远、故相陈希烈,与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张垍等人,都投降了贼寇。那张均、张垍,是燕国公张说的儿子。张垍又娶了帝女宁亲公主,身为国戚,世代蒙受国恩,是名臣的后裔,没想到败坏家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安禄山任命陈希烈、张垍为相,仍然任命崔光远为京兆尹,其余朝士都授予伪官,他的势力非常嚣张。然而贼将都粗猛贪暴,全无长远谋略。攻克长安后,志得意满,纵酒贪财,不再有向西出兵的想法。安禄山也心恋范阳与东京,不喜欢居住在西京。 第93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 自古以来,忠臣义士的忠肝义胆是天生的,原本就不分贵贱。有很多人身为高官,世代享受优厚俸禄,平日里谈起忠义二字,也能侃侃而谈、言辞确凿,可等到面临大节、身处危难时,就把这两个字抛到一边,只想着保全自身和家族,躲避灾祸、追求福气,于是甘心投靠叛逆,改变立场侍奉仇敌。他们自己明知今日所作所为,必定会招致万年骂名、遗臭万年,却也毫不在意。偏偏有那些地位不高、并非清流的人,君主平日不过把他们当作俳优看待,即便他们在患难之际贪生怕死、背叛君主投降贼寇,人们也只会说这类人哪里懂得忠义,不值得过分指责。却没想到他们竟能感恩图报,在令人伤心惨目的时候,独自激起忠肝义胆,不躲避刀锯斧钺,痛骂贼寇而死。这使得当时被囚禁的孤臣,听闻此事后饱含哀伤、引发感慨,将其形诸笔墨、写成诗词。这不仅为死者在后世传名,也让自己在他年免除灾祸。由此可见,忠义之事不分贵贱,正是那些践行忠义的人,更能够感动人心。 且说安禄山虽然僭越称帝,占夺了许多地方,东西两京也被他窃据,但他原本只是乱贼行径,并没有深谋大略。他一心只留恋范阳故土,喜欢居住在东京,不乐意待在西京。进入长安后,他命令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用军队护卫着将他们送往范阳,府库中的金银币帛以及宫闱中的珍奇玩好之物,都用车运往范阳贮藏。他还下令,梨园子弟和教坊诸乐工都要像往日一样侍奉,有敢隐藏躲避不出的,立即斩首。苑厩中所有驯象、舞马等物,不许失散,都要照旧整顿,以备玩赏。 看官听说,原来天宝年间,上皇留意于声色之事。每当举行大型宴集,先演奏太常雅乐,有坐部和立部。坐部的诸乐工都在堂上坐着演奏技艺,立部的诸乐工则在堂下站立演奏技艺。雅乐奏完后,接着是鼓吹番乐,然后教坊新声与府县散乐杂戏依次全部呈现。有时还命令宫女们各穿新奇艳丽的衣服,出到筵前清歌妙舞。那些装载乐器往来的,有山车、陆船等形制,都极其工巧。更奇特的是,每当宴饮至酣畅之时,命令御苑掌管大象的像奴,引领驯象入场。大象用鼻子擎着酒杯,跪在御前祝寿,这些都是平日训练好的。还曾训练了数十匹舞马,每当奏乐时,命令掌管马厩的圉人,把马牵到庭前。这些马一听到乐声,就都昂首顿足,回翔旋转地舞动起来,而且自然契合乐声的节奏。宋儒徐节孝先生曾作舞马诗:“开元天子太平时,夜舞朝歌意转迷。绣榻尽容骐骥足,锦衣浑盖渥洼泥。才敲画鼓预先奋,不假金鞭势自齐。明日梨园翻旧曲,范阳戈甲满关西。” 当年这类宴集,安禄山都能陪侍。那时他在旁仔细观察,心中充满艳羡,早已埋下不良的念头。如今反叛得志,便想照样取乐。由此可知,声色犬马、奇技淫物,恰恰足以引发大盗的觊觎之心。 那时安禄山所属各番部落的头目,听闻他得了西京,都来朝贺。安禄山想以神奇之事夸示哄骗他们,于是召集众番在便殿赐宴,对众人宣称:“我如今受天命为天子,不仅人心归附,就连那些无知的物类,也没有不感格效顺的。就像上林苑中所说的大象,见我饮宴,就来擎杯跪献;厩中的马,闻我奏乐,也都欣喜舞蹈,这难道不是神奇之事吗!”众番人听了,都俯伏呼万岁。 安禄山便传令,先让像奴牵出大象来看。不一会儿,像奴把那十数头驯象一齐牵至殿庭之下,众番人都注目观看,想看它们怎样擎杯跪献。没想到这些象儿抬眼望殿上一看,见殿上南面而坐的不是从前的天子,便都僵立不动,怒目直视。像奴把酒杯先送到一个大象面前,要它擎着跪献,那象却用鼻子卷起酒杯,抛出去数丈远。左右都大惊失色,众番人掩口窃笑。安禄山又羞又恼,大骂:“孽畜,如此可恶!”喝令把这些象都牵出去,全部杀掉。于是停罢宴席,众人不欢而散。当时有人作诗讥讽:“有仪有像故名像,见贼不跪真倔强。堪笑纷纷降贼人,马前屈膝还稽颡。” 安禄山被象儿弄得难堪,因而怀疑那些舞马或许也会一时倔强起来,不如不看了,于是命令把舞马尽数编入军营马队。后来有两匹舞马流落在逆贼史思明军中。史思明一日大宴将领,堂上奏乐,两匹马偶然被系于庭下,一听到乐声,就相对而舞。军士不知缘故,觉得怪异,就用力鞭打它们。两匹马被鞭打,以为是嫌自己舞得不好,越发摆尾摇头地舞个不停。军士大惊,棍棒交加,两匹马顿时被打死。贼军中有人晓得舞马之事,忙叫不要打时,它们已被打死了,岂不可笑? 话分两头,不必赘言。只说安禄山在西京恣意杀戮,因听闻前日百姓乘乱盗取库中财物,便下令让府县严行追究,并且允许旁人诬告。于是株连蔓引,搜捕穷治,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又有刁恶之人挟仇诬告,官吏不问情由就追索,波及无辜,使他们身家不保。民间虽然无日不思念唐王,相传皇太子已收聚北方劲兵来恢复长安,不日将至。有时喧称太子的大兵已到,百姓们便争相奔走出城,禁止不住,市里因此一空。贼将望见北方尘土扬起,也都相顾惊惶。 安禄山料想长安不可久居,不如早回范阳,于是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总兵镇守关中;又命令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诸将,自己与其子安庆绪率领亲军及诸番将回守东都,择日起行。却在起行前一日,在内府四宜苑中的凝碧池上大宴文武官将,预先传谕梨园子弟、教坊乐工,一个个都要来侍奉。这些乐工子弟中,只有李谟、张野狐、贺怀智等数人随驾西走,其余如黄幡绰、马仙期等众人不及随驾,流落在京,不得不听凭安禄山拘唤,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 那日在凝碧池边的便殿上,摆设了许多筵席。安禄山坐在上座,安庆绪在旁边陪坐,众人按次序在下方列坐。酒过数巡,殿阶之下先大吹大擂,奏过一套军中之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部分班进入。 第一班依照东方木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执一面青幡,幡上写着“东方角音”四字,字是赤色,用红宝缀成,取木生火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青纱帽,穿青绣衣,一簇儿站立在东边。 第二班依照南方火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手执一面红幡,幡上写着“南方征音”四字,字是黄色,用黄金打成,取火生土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绛绢冠,穿红绣衣,一簇儿站立在南边。 第三班依照西方金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手执一面白幡,幡上写着“西方商音”四字,字是黑色,用乌金造成,取金生水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素丝冠,穿白绣衣,一簇儿站立在西边。 第四班依照北方水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手执一面黑幡,幡上写着“北方羽音”四字,字是青色,用翠羽嵌成,取水生木的意思。幡下引领二十名乐工子弟,各戴皂罗帽,穿黑绣衣,一簇儿站立在北边。 第五班依照中央土色,为首押班的乐官头戴黄云巾,腰系密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手执一面黄幡,幡上写着“中央宫音”四字,字以白银为底,兼用五色杂宝镶成,取土生金以及万宝土中生的意思。幡下引领四十名乐工子弟,各戴黄绫帽,穿黄绣衣,一簇儿站立在中央。 五个乐官共引领一百二十名乐人,齐齐整整地各依方位站定。才准备奏乐,安禄山传问:“你们乐部中的人都到齐了吗?”众乐工回答说其他人都到了,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不能同来。安禄山说:“雷海青是乐部中极有名的人,他若不到,就不算完美。可立即派人去唤他来,就算有病,也须扶病前来。”左右领命,飞快地去传唤。 安禄山一面让众乐人各自演奏技艺,于是凤箫、龙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等乐器齐鸣,一时间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击的击,声韵铿锵,悦耳动听。乐声正喧闹时,五面大幡一齐移动,引领众人盘旋交错、往来飞舞,五色绚烂,整个殿内生风,口中齐声歌唱。歌罢舞完,乐声才停,众人依旧各自按方位站定。 安禄山看了心中大喜,掀髯称快,说道:“我往年陪着李三郎饮宴,也曾见过这些歌舞,只是侍坐于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上今日这般快意。如今所不足的,是不能再与杨太真姊妹欢聚了。”又笑道:“想我起兵已久,便得了许多地方,东西二京都被我攻取,赶得那李三郎有家难住、有国难守,平时费了许多心力教成这班歌儿舞女,如今不能自己受用,倒留下给我受用,岂非天数。我今日君臣父子相叙宴会,务必要极其酣畅,众乐人可再清歌一曲来劝酒。” 那些乐人听了安禄山这番话,不觉心中伤感,一时哽咽不成声调,也有暗暗流泪的。安禄山早已瞧见,怒道:“我今日饮宴,你们众人为何作此悲伤之态!”命令左右查看,若有泪痕者立即斩首。众乐人大惊,连忙拭去泪痕,强作欢颜。 却忽然听到殿庭中有人放声大哭起来,你道是谁?原来是雷海青。他本推病不至,被安禄山遣人强行逼来。等来到时,殿上正歌舞热闹,他胸中已极其感愤,又听闻这些狂言妄语,且又见安禄山恐吓众人,遂激起忠烈之性,高声痛哭。当时殿上殿下的人尽都震惊,左右正待擒拿,只见雷海青早奋身抢上殿来,把案上陈设的乐器尽皆抛掷于地,指着安禄山骂道:“你这逆贼,受天子厚恩却负心背叛,罪当万剐,还胡说乱道!我雷海青虽是乐工,却颇知忠义,怎肯服侍你这反贼!今日是我殉节之日,我死之后,我兄弟雷万春自能尽忠报国,少不得手刃你们这班贼徒!” 安禄山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叫快砍了。众人将雷海青扯下,举刀乱砍,雷海青至死骂不绝口。 雷海青死后,安禄山怒气未消,命撤去筵席,将众乐人都拘禁起来等候发落。正传谕时,忽有探马来报:皇太子已在灵武即位,连年号都定了,如今以山人李泌为军师,命广平王、建宁王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分别统领军马,准备恢复两京。又报令狐潮屡次攻打雍邱,无奈雍邱防御使张巡既善守又善战,令狐潮屡次被击败。 安禄山听闻这些警报,遂下令即日起程回东京,另议调遣军将应敌。西京所存的宫女、宦官、奇珍玩物及一切乐器与众乐人,尽数带往东京。临行之时,安禄山乘马经过太庙前,忽勒住马,命军士将太庙放火焚烧。军士们领命,顷刻间四面起火。安禄山立马观看,火刚燃起,只见一道青烟直冲霄汉。安禄山正仰面观看,不想那烟头像圆环般下来,直冒入安禄山眼中。他登时两眼昏迷,泪流如注,不便乘马,另驾轻车而去。自此安禄山害了眼病,日甚一日,医治不愈,竟双目失明了。 安禄山到东京后,双目失明,不见一物,心中焦躁,时常想唤那些乐人来歌唱遣闷。又因雷海青之事,心中疑虑,不敢与他们亲近,想把他们杀了,又惜其技能,便暂且留着备用。 且说雷海青殉节之事被人们纷纷传述颂扬,这感动了一位有名的朝臣。这位臣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上皇面前奏对钟馗履历的给事中王维。王维表字摩诘,原籍太原,年少时曾在终南山读书,开元年间进士及第,天性孝顺友善。他和弟弟王缙都有卓越的才华,王维更是博学多能,书画都达到了精妙的境界,名重一时,诸王驸马都以贵宾之礼相待他。他尤其精通乐律,所着的乐章,梨园教坊争相传习。曾有友人得到一幅奏乐的画图,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曲子,王维一见便说:“这画的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当时有好事之人召集众乐工演奏《霓裳羽衣曲》,奏到第三叠第一拍时一齐停下,细看那些乐工吹弹敲击时手腕指尖的起落之处,和画图中所画的完全一样,众人无不叹服。天宝末年,王维官任给事中。 当安禄山反叛,上皇向西巡幸时,仓促间王维来不及随驾,被贼军俘获。他便服药致痢,假装患病,不接受伪命。安禄山一向看重他的才名,没有杀害他,派人将他伴送到洛阳,拘禁在普施寺中“养病”。王维本性极好佛理,被拘禁在寺中后,整日以禅诵为事。有时闲坐,他想起当年上皇梦中见钟馗挖食鬼眼,如今安禄山丧失双目,正应了这个预兆,如此看来,叛贼不久就会被扑灭。只是遗憾自己身为朝臣,没能随从车驾,反而被拘困在此,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瞻仰天颜。 正在悲思之际,忽听人说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他细细询问缘由,得知了全部事情,十分伤感,望着天空哭泣。又想到梨园教坊所习的乐章中,很多是自己的着作,谁知今日却奏给贼人听,岂不是大大辱没了自己的文字。还想到雷海青虽然屈身乐部,平日却与众不同,是个有忠肝义胆的人,莫说贼人的骄态狂言,他耳闻目见之下,自然气愤难平。而那凝碧池本在宫禁之中,是大唐天子游幸的地方,如今却被贼人在那里宴会,实在是极为伤心惨目的事。 想到这里,王维取过纸笔,题诗一首:“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这首诗只是自写悲感之意,既没赞颂雷海青,也没拿给别人看。不想那些乐工子弟被安禄山带到东京后,因久仰王维大名,听闻他被拘禁在普施寺,便常到寺中问候,有人见到了这首诗,便你传我诵,一直传到肃宗的行在。肃宗听闻后动容感叹,时常吟诵这首诗。只因诗中有“凝碧池”三字,让雷海青殉节之事更加显着。 等到贼乱平定后,肃宗进入西京褒赠死节诸臣,雷海青也在褒赠之列。对于降贼和陷于贼中的官员则分别定罪。王维虽未曾降贼,却也是陷于贼中,本该有罪。他的弟弟王缙当时任刑部侍郎,上表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来赎兄长的罪。肃宗因记得凝碧池这首诗,赞许王维有不忘君主之意,特下旨赦免其罪,仍以原官起用,这是后话。 且说安禄山自双目失明后,性情愈加暴戾,虐待部下,使得人人自危。他心志狂惑,举动错乱,于是众心离散,连亲近之人都成了仇敌。真是恶贯满盈之际,上天先夺其魂魄。 第94回 安禄山屠肠殒命 南霁云啮指乞师 君王的尊贵如同上天、如同父亲,而违背天道、背弃父亲的人,罪行滔天不容赦免。然而若这类人被王师诛杀、伏法于国法之下,还算不上奇特。唯有叛逆之贼的报应,竟由逆子来执行——臣子刚背叛君主,儿子随即弑杀父亲,这既让人感到痛快,又让人觉得心寒。上天报应恶人,可谓巧妙地借他人之手行事。至于那些虽未做违背道义之事,却手握重兵、专制一方,全然不把国家土地存亡放在心上,只心怀私心、防备他人暗算、忌惮他人成功,坐视孤城危在旦夕的人,即便忠臣义士饿着肚子坚守、奋不顾身战斗,直至力尽神疲、痛心泣血地哀号求救,其情状不亚于当年申包胥在秦国朝廷痛哭,而他们竟拥兵不发、漠然视之,最终导致城池失陷、军将丧亡、百姓遭灾、忠良殒命,这类人与乱臣贼子又有何异,说来都令人发指! 且说安禄山自双目失明后,性情愈发暴戾,左右侍奉之人稍有不如意,便遭痛加鞭挞,有时甚至被直接杀死。他有个贴身内侍名叫李猪儿,日夜不离左右,却偏偏日日遭受鞭挞。更可笑的是,严庄作为他极亲信的大臣,也常因一言不合就遭鞭挞。因此,内外众人都对他心怀怨恨。安禄山深居宫禁,文武官将很少能见到他的面。此前他已立安庆绪为太子,后来他有个爱妾段氏生了个儿子叫安庆恩,安禄山因宠爱段氏,连带喜爱安庆恩,便想废掉安庆绪,立安庆恩为继承人。 安庆绪因失去父亲宠爱,时常遭鞭打,心中惊惧,无计可施,便私下召严庄入宫,屏退左右后秘密商议,寻求自保之策。严庄本就是个惯于劝人反叛的恶贼,近来又受安禄山鞭挞之苦,愤恨不已。他平日见安庆绪生性愚钝、容易操控,常暗自盘算:“若让他早日继位,便可凭我专权行事。”如今安庆绪来求计,他便动了歹心,想劝安庆绪行弑逆之事,却不好直接开口,只是沉吟不语。安庆绪再三追问:“我受父皇打骂还不算要紧,只怕他偏爱少子,将来有废立之举,先生务必给我出个长策才能无虑,还请不吝赐教。” 严庄慨然长叹道:“从来都说母亲受宠则孩子被抱,主上既宠幸段妃,自然偏爱段妃所生之子,将来废位之事必定会发生,殿下就别想继承大位了,只怕还有不测之祸,性命难保。”安庆绪惊愕道:“我没罪怎会如此?”严庄说:“殿下未曾读书,不知前代旧事,自古立一子废一子,被废的儿子有几个保得住性命的?总因猜疑忌惮,势必会赶尽杀绝,哪论你有罪无罪。”安庆绪闻言大惊:“若如此该怎么办?”严庄道:“以父亲的身份对待儿子,只能逆来顺受。”安庆绪问:“难道就无法逃避了?”严庄说:“古人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不过是说一家父子间教训督责时,若父母盛怒之下用大杖打来,若受重伤反使父母懊悔不安,还会让父母背负不慈之名,不如暂时逃避,所以说‘大杖则走’。如今父亲兼君主之尊,若起了杀子之心,只需一句话、一张纸就能成事,根本无处可逃,能逃到哪里去?”安庆绪道:“这非先生不能救我!”严庄说:“我若直言进谏,必定再遭鞭挞,还怕激怒主上,反加速灾祸,教我如何相救!”安庆绪道:“我是嫡出之子,若不能承袭大位已极可恨,怎肯连性命都丢掉?”严庄道:“殿下若能免于死亡之祸,便不会有废立之事了。”安庆绪道:“愿先生早示良策,我绝不束手待死!” 严庄假意踌躇半晌,说:“殿下既不肯束手待死,那若束手就必定会死,若想不死,就不能束手。俗谚说‘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话虽如此,但人逼到绝境就会生出计策。就像主上与唐朝皇帝,岂不是君臣?何况主上还曾是杨妃义子,也算君臣兼父子了,只因后来被逼迫得慌了,便不肯束手待死,竟起兵反叛,唐朝皇帝也奈何不了他,他不仅免于祸患,还攻城夺地、正位称尊,大快平生之志。由此推论,可见凡事须随时度势、敢作敢为,方可转祸为福,只是不知殿下能否行此万不得已之事?”安庆绪低头一想,说:“先生为我深谋远虑,我怎敢不从。”严庄道:“虽然如此,必须借一人之手,此人非李猪儿不可,我会秘密告知他。”安庆绪道:“凡事全仗先生扶持,迟则生变,越快越好。”严庄应诺,辞别出宫时,恰好遇见李猪儿在宫门首,便约他晚间到府中相商。 当晚李猪儿果然来到,严庄在密室置办酒菜,二人相对小饮。严庄笑问:“足下近日又挨了多少鞭子?”李猪儿愤然道:“别提了,我前后受的鞭子已不计其数,不知要被打到何时!”严庄道:“莫说足下,就连我身为大臣也常遭鞭挞,太子以储君之尊也屡被鞭挞。圣人说‘君使臣以礼’,又说‘为人父,止于慈’,主上这般作为,哪是对待臣子的礼仪、慈父的之道?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万一内外人心离散,大事就完了!”李猪儿道:“太子还不知道,主上早已怀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意,将来还有不可知之事。”严庄道:“太子岂会不知,日间正与我共虑此事。我想太子为人仁厚,若他早袭大位,我和你定有好处,不止免于鞭辱。怎地想个妙策,逼主上禅位于太子才好。”李猪儿摆手道:“主上如此暴戾,谁敢进此言,如何逼得了他。”严庄道:“若不然,我是大臣或许还略存体面,不便屡遭挞辱,足下身为内侍,将来不止于鞭挞,只恐他喜怒无常,一时断送了性命。” 李猪儿听闻,不觉攘臂拍胸道:“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与其无罪无辜俯首被杀,不如惊天动地做一场,拼得碎尸万段,也能留名后世!”严庄引他说出此话,便抚掌而起:“足下若真能行此大事,决不至于死,还能做个活命的功臣!只是你主意已定?”李猪儿道:“我意已决,但恐非太子之意,他顾着父子之情,怎肯容我胡为?”严庄道:“不瞒你说,我已启过太子,太子也因失爱于父怕有祸患,对我说‘凡事任你们做去’。我因知足下必与我同心,故特来相商。”李猪儿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晚便行动。趁他这两日因双眼作痛,不与女眷同寝,独宿便殿,正好动手。但他常藏利刃于枕畔,明晚先窃去,便可无虑。”说罢作别而去。 次日,严庄与安庆绪秘密约定在黄昏时分动手。安庆绪和严庄各自暗中携带短刀,借口奏事,径直走进便殿大门,值殿官员不敢阻拦。此时安禄山已在帏帐中安睡,双目失明的他不知来者何人。正当他准备发问时,李猪儿突然持刀冲入帐中,掀开被子——只见安禄山袒露着大腹。说时迟那时快,李猪儿举刀直砍其肚腹。安禄山剧痛之下,急忙伸手去枕畔摸利刃,却早已不翼而飞,只能用手撼动帐竿大喊:“这必定是家贼作乱!”话音未落,数斗肚肠已流出,他大叫一声,身子挺了几挺便气绝身亡,此时正是肃宗至德二载正月。可恨这贼子背君叛乱、屠戮忠良、虐害百姓,罪恶滔天,今日竟被弑而死,乱臣贼子遭此弑逆之报,实乃天道昭彰。后人有两首“挂枝儿”词说得好: “安禄山,你本是张守珪的走狗,犯了死刑却侥幸留下驴头。怎敢拥兵逞强,学那虎争龙斗?你本就是狼子野心,人说你是猪首龙身的怪兽,到今日作孽的猪龙,竟死在猪儿之手!” “安禄山,你辜负了唐明皇的宠眷,难道不记得拜母妃时,皇上钦赐的洗儿钱?怎么就想以燕代唐,霸占江山?可笑你打家贼的鞭子何其沉重,却怎禁得住刺穿大腹的刀刃太尖?只见你数斗肠流,为何没一点赤诚之心!” 安禄山被杀后,左右侍者正惊骇时,安庆绪与严庄已持短刀赶到,喝令众人不许声张。众人一来平日被安禄山鞭打虐待,今日正暗自庆幸他的死;二来见安庆绪和严庄做主,便都不敢妄动。严庄让人在床下掘了数尺深的坑,用毡子裹住安禄山的尸体埋下,告诫宫中之人不得泄露。次日一早,便宣称安禄山病情骤危,下令传位给安庆绪。于是安庆绪僭越登基,秘密派人将段氏与安庆恩缢死,假意尊安禄山为太上皇,重赏诸将官爵以收买人心。过了几日,才传出安禄山的死讯,命众臣不必入宫哭灵,从床下挖出尸体时,已腐烂不堪,便草草入殓发丧埋葬。 严庄见安庆绪昏庸无能,担心众人不服,便不让他与外人相见。安庆绪每日沉溺酒色,凡是安禄山宠爱的姬妾,都与他有不端行为。大小事务都由严庄决断,严庄被封为冯诩王。严庄以安庆绪的名义,派伪汴州刺史尹子奇率领十三万大军进攻睢阳城,睢阳太守许远向雍邱防御使张巡求救。 再说张巡在雍邱时,南霁云和雷万春已投入他麾下担任郎将。当皇帝车驾西巡时,贼将令狐潮进攻雍邱,张巡率领南、雷二人及诸将佐全力抵抗。令狐潮与张巡本是旧同学,便派使者送信,申述往日情谊,还说天下存亡未定,坚守孤城无益,不如早日归降。张巡部下有六位大将也劝他投降,张巡大怒,在堂上设天子画像,率众朝拜哭泣,晓以大义,众人皆受感动振奋。张巡于是斩杀来使,并将劝降的六将斩首,从此人心更加坚定。 坚守许久后,城中缺箭,张巡命人制作千余草人,蒙上黑衣,乘夜用绳子吊下城去。贼兵惊疑之下乱箭齐射,张巡遂得箭无数。次日夜晚,仍用草人吊下,贼兵都大笑不止,不再防备。张巡便挑选五百壮士吊下城,径直冲向贼营,贼兵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弃营而逃,被杀伤众多。令狐潮愤怒之下亲自督兵攻城,张巡派雷万春登城探视。雷万春刚听闻兄长雷海青殉难的消息,正哀愤交加,哭过之后便咬牙切齿地上城,刚举目观望,不料贼兵连发弩箭,他面上连中六箭,却仍挺然站立不动。令狐潮远远望见,以为是木偶人,直到见他用手拔箭,鲜血满面,才知是雷万春,大为惊骇。 不久,张巡亲自登城,令狐潮望着楼上喊道:“张兄,我见雷将军便知你军令森严,但天意又如何呢?”张巡说:“你连人伦都不懂,怎知天意?你平日也谈忠说义,如今忠义何在?不必多言,可即刻一决胜负。”说罢率兵出战,士兵皆奋勇争先,生擒贼将十四人,斩首八百余级。令狐潮败入陈留,残部屯驻沙涡,张巡乘夜袭击,又大破贼军,奏凯而回。 忽有探马来报:“贼将杨朝宗欲引兵袭击宁陵,断绝我军归路。”张巡便分兵守雍邱,自己率部星夜赶至宁陵,恰好许远也引兵前来,两军合战,昼夜数十回合,大破杨朝宗部,斩首数千级。捷报传至行在,肃宗下诏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许远也加官进爵,仍守睢阳。 此时尹子奇进攻睢阳,许远因兵少,派使者向张巡求救。张巡认为睢阳是要地,不可不坚守,便从宁陵引兵三千至睢阳,与许远所部合兵不过七千。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领合力出战,屡次得胜。张巡想放箭射尹子奇,无奈不识其面,便用篙杆当箭射去,贼兵以为城中箭已用尽,将篙矢呈给尹子奇,张巡因此认清其相貌,命南霁云射箭,射中尹子奇左眼。 自此许远将战守事宜全交张巡指挥。张巡真是文武全才,不仅善战更善谋,行军不拘古法,随机应变出奇制胜。他生性忠烈,每临战杀贼都咬牙怒恨,牙齿多有碎损,却还能在军务繁忙之际不废吟咏。一次登城楼时遥闻笛声,便作《军中闻笛》诗:“茹荛试一临,敌骑附城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门开边月近,战苦阵云深。旦夕更楼上,遥闻横笛音。” 许远此前在睢阳城中积有军粮百余万石,后来被宗藩虢王李臣调走一半分给其他郡,许远虽不愿也无可奈何,因此睢阳城中粮少,此时已渐渐告罄,每人每日只给米一二合,混杂着茶纸树皮为食。 贼兵攻城更急,造了如虹般的云梯,让三百勇卒立于其上,推梯临城欲腾空而入。张巡早有预知,让人在城墙暗中凿了三个穴,等云梯将近,每个穴中伸出一根大木:一根木顶住云梯使其不能前进,一根木上有铁钩挽住云梯使其不能后退,一根木上置铁笼盛火药,发火焚烧,云梯当即中断,梯上军士被火烧后跌落而死。贼兵又造木驴攻城,张巡命人熔金汁浇灌,木驴登时熔化。凡此种种拒守之事,张巡都能应机立办,贼兵叹服其智,不敢再强攻,只在城外列营围困。张巡与许远分城而守,与众人同吃茶纸,不再下城。 当时大帅许叔冀在谯郡、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拥兵不救,而临淮离睢阳更近,张巡便命南霁云前往临淮借粮求救。 南霁云领命后,率领三十名骑兵出城突围。数万贼兵阻挡在前,霁云纵马直冲敌阵,左右开弓,箭无虚发,贼兵纷纷溃退,他遂突出重围抵达临淮,见到贺兰进明时涕泪横流地请求救援。谁知进明一来向来与许叔冀不和,担心分兵外出会被袭击;二来心怀妒忌,不想让许远、张巡成就大功,竟不肯发兵,也不借粮米,还说:“如今睢阳想必已经失陷,我即便发兵借粮,也来不及了!”霁云急切道:“睢阳正死守待救,大军速去,必定不会陷落。若真已失陷,我南八身为男儿,甘愿以死向大夫谢罪。”进明依旧不答应。 霁云愤然道:“睢阳与临淮如同皮毛相依,睢阳若陷,临淮也会遭殃,怎能不救?”说罢仰天恸哭。进明欣赏他的忠勇,想将他留下,便用好言抚慰,还命人设宴款待,奏乐劝酒。霁云大哭道:“我来时,睢阳城中已断粮一个多月了,如今即便独自进食,怎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却无分灾救患之意,这岂是忠臣义士的作为?”说罢狠下心咬下自己一根手指,给进明看道:“我已无法传达主将的心意,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信物,我回去便与主将同死!”一时间指血与泪血泉涌而出,在座宾客都为之落泪。进明仍决意不救,又料想霁云留不住,便将他送走。 这真是千古可恨之事,所以至今张睢阳庙中,还铸有一尊贺兰进明的铜像,他裸体被绑,跪于阶下,任人敲打以泄此恨。后人也有两首“挂枝儿”词感叹: “进明呵,你也吃着唐家的俸禄吗?众人盼你拯救灾危,他冒险来求救;谁知你拥着强兵,竟不肯相救。未见你兴师前往,倒想将他的勇士强留。可怜那南八男儿,十指只剩九根在手。” “进明呵,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苦求救,你全不听他,眼睁睁看他把指头咬下。他当时临去空自咬指,我今日说来也恨得咬牙,真该把你这睢阳庙里的铜人,也狠狠敲打!” 南霁云从临淮奔到宁陵,与偏将廉坦率领数百步骑,冒死突围至睢阳城下,与贼兵力战,砍坏贼营才得以入城。城中人听闻救兵不至,无不痛哭,有人提议弃城而走。张巡、许远婉言劝谕众人:“睢阳是江淮的保障,若弃城而去,贼兵必定长驱东下,江淮就保不住了。况且我们众人饥饿疲惫,即便逃走也走不远,只会遭残杀!临淮虽不来相救,难道诸镇中就没有一个仗义的吗?不如坚守以待。只是城中绝粮,怎忍心让你们同受饥寒,如今任你们自便,我二人身为朝廷守土之臣,理应以身守城,不敢言去!”众人闻言深受感动,愿同心竭力坚守此城。 茶纸吃完了就杀马吃,马吃完了就张网捕雀、掘地找鼠吃,雀鼠也吃完了,张巡杀掉自己的爱妾,许远烹煮自家的僮仆,给士卒享用。人心愈发感怀,明知必死,却始终没有背叛之志。又挨过数日,军将们都瘦弱患病,无法拒守,贼兵于是登城。张巡向西拜了两拜道:“臣力竭了!不能保全城池报答朝廷,死后当化作厉鬼杀贼!”如今盛京慈仁寺所塑的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状如夜叉,据说就是张睢阳立誓化作厉鬼的形象。 城破后,张巡、许远二公及诸将都被擒获。尹子奇将许远解赴洛阳,张巡与南霁云等共三十六人都遇害。张巡至死神色如常,雷万春、南霁云都骂不绝口而死,其余十余人也无一肯屈节。后人有诗赞道:“张巡先殒固尽忠,许远后亡亦矢节。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后,河南节度使张镐的救兵到来。原来张镐听闻睢阳危急,兼程来援,还担心来不及,先派飞骑传檄给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速率本部兵先去。闾丘晓向来傲慢凶狠,不遵节制,竟按兵不动。等张镐赶到,城已破三日。张镐大怒,令武士擒来闾丘晓,在军前杖杀。 第95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孝节义、功勋事业和道德文章能够流芳后世、永垂不朽。即便只是微小的一技之长,若能专心致志钻研,也足以超越同类、独步一时。而且当技艺精妙入神时,不仅能得到君主的赏识,甚至可能感动神仙,让自身经历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 张镐杖杀闾丘晓后,便写信给贺兰进明,斥责他不救睢阳。此时恰好听闻朝廷有旨,命张镐镇守临淮,让贺兰进明移驻别处。张镐于是率兵攻打睢阳城,与尹子奇大战。激战正酣时,忽然阴云密布,寒风扑面,贼兵都听到鬼哭神号之声,空中仿佛有鬼神之兵前来冲击,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尹子奇兵败,只得弃了睢阳城,退往陈留。没想到陈留百姓痛恨他荼毒睢阳、痛惜忠良被害,竟出其不意发动攻击,斩杀尹子奇后开城投降。张镐安抚百姓完毕,分兵留守,随后率军回镇,并将睢阳死难诸臣的事迹详细上奏朝廷。此时恰逢上皇有手诏送到肃宗行在,命令褒奖录用死节之人。 上皇在蜀中,因身边少了杨贵妃,时常愁闷。梨园子弟又大半散失,侍奉的人不多,更添不快。幸好有高力士日夜陪伴,时常劝解。听闻安禄山焚毁祖庙、杀害宗室、残虐臣民,上皇捶胸顿足,十分哀痛。随后又传闻安禄山已死,便叹恨道:“朕恨不得亲手将此贼碎尸万段!” 上皇追念故相张九龄,当年他曾说安禄山有反相,不应赦免其死罪,真是先见之明。当时若听从他的建议,何至有今日之祸。于是特遣中使前往曲江,到张九龄墓前致祭,还亲自撰写了祭文,让中使带到墓前宣读。 上皇派遣祭祀张九龄后,又厚待他的家人,随即降下手诏,命朝臣查录所有死难忠臣,申报给新君并加以抚恤,不得遗漏。听闻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上皇赞叹不已。张野狐趁机启奏:“梨园旧人黄幡绰之前被贼囚禁,如今从东京逃来,想要觐见陛下。但因失身陷贼,怕陛下治罪,所以犹豫不敢前来。” 上皇道:“你们俳优之辈,怎能都像雷海青那样殉节?失身贼中,不必过分苛责。黄幡绰既然从贼中逃来,一定知晓雷海青殉节的详情,朕正想问他,可宣他进来。”左右领旨,将黄幡绰宣到。黄幡绰在阶前叩首,流泪请罪。 上皇赦免了他的罪,问道:“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时,你也在那里吗?”黄幡绰道:“此事臣亲眼目睹。”上皇便让他详细奏来,黄幡绰就把安禄山如何设宴奏乐、众乐工如何伤感落泪、安禄山如何要杀落泪之人、雷海青如何大哭并抛掷乐器骂贼而死等事一一奏闻。 上皇叹息道:“海青竟能如此尽忠,那班张均、张垍之流,真是禽兽不如!”又问黄幡绰:“你当时也落泪了吗?”黄幡绰道:“触目伤心,怎能不落泪?” 此时内监冯神威在侧,以前黄幡绰曾在言语中戏耍过他,心中不悦,便奏道:“这话是假的。奴婢听闻,幡绰在贼中对安禄山极其谄媚。安禄山在宫中梦到纸窗破碎,幡绰解释说这是照临四方的征兆;安禄山又梦到自己所穿袍袖很长,幡绰又解释说这是‘垂衣而天下治’。如此阿谀奉承,岂是会落泪的人?” 上皇随即问黄幡绰:“你果真说过这些话吗?”黄幡绰本就是个极滑稽善戏谑的人,平日在御前就惯会插科打诨、取笑逗乐,此时若惊惶抵赖就没意思了。他不慌不忙,从容奏道:“安禄山确实做了这两个梦,臣也确实说了那些话。臣因安禄山做了这两个不祥的梦,知道他必定失败,所以不直言取祸,只用巧言应对,正是想留下这微小的身躯,再次目睹陛下天颜。” 上皇道:“怎么见得这两个梦不祥,你就知道他必定失败?”黄幡绰道:“纸窗破碎,是说他不容继续伪装;袍袖过长,是说他难以施展手段,这难道不是必败的征兆吗?”上皇听了,不觉大笑,于是命他仍旧侍奉御前。 自此,上皇时常让黄幡绰在身边,询问东西二京的事情。黄幡绰担心触动圣心,应答时便夹杂诙谐之语,常逗得上皇发笑。 忽然一日,又有一个梨园旧人前来,你道是谁?原来是笛师李谟。圣驾西行时,李谟带着一个随从奔走追随,不想走慢了没跟上,落在后面。遇到哥舒翰的败残军马冲来,前路难行,慌乱中无处逃匿,只好暂时躲进一个山谷中的古寺里。寺僧得知他是御前供奉之人,不敢怠慢,留他暂住了五七日。 一晚月朗风清,随从先去睡了,李谟心中烦闷,还不想睡,又喜爱这风清月白的夜景,徘徊观赏了一阵,便从行囊中取出平日吹奏的笛子,独自走出寺门,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台上坐下吹了起来。笛声嘹亮,响彻山谷。刚吹完,就见园林中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步流星来到近前,仔细一看,竟是个虎头人! 李谟大惊,那虎头人身穿白褡单衣,露腿赤足,在寺门槛上伸开腿坐着,说道:“笛声很妙,可再吹一曲。”李谟此时不敢不吹,只得定了定神,吹起一套繁复的曲调。虎头人听到畅快处,不觉瞑目睡去,横卧在门槛上,片刻间鼾声如雷。 李谟想跨进寺门,又怕惊醒他惹麻烦,回首四顾,没处藏身,只得将笛子放在草丛间,用尽气力爬上大树,一直爬到极高处,借树叶遮掩,伏在那里。 没过多久,虎头人醒了过来,发现吹笛子的人不见了,懊悔地说:“真遗憾没有早点吃掉他,让他跑掉了。”于是站起身,朝着空中长啸一声,就有十多只老虎腾跃着来到他面前,低着头趴在地上,像是在朝拜。虎头人说:“刚才有个吹笛子的小孩,趁我睡熟的时候逃跑了。我刚才在门槛上躺着,料想他不敢进寺,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们分路去搜捕他。”众虎于是四散奔去,虎头人依然蹲坐在那里不动。 大约五更之后,众虎都回来了,都作人言说道:“我们四路追寻,没有找到。”正说着,恰好月落,斜照之下,看到树上有人影。虎头人笑道:“我还以为有云行雷掣,原来在这里!”于是和众虎望着树上,跳起来抓取。幸好那棵树很高,它们跳跃着抓不到。李谟此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几乎从树上掉下来,只能紧紧抱着树枝。 正在危急时刻,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大声喝道:“这是御前之人,你们这些孽畜,不得猖獗!”于是虎头人和众虎一时间都惊慌散去。过了一会儿,天亮了,仆人来找他,李谟才从树上下来。幸好那支笛子还在草丛里,没有损坏,他便仍旧收了起来。 李谟受了这场惊吓,病了好几天。病好之后,正要动身,恰好有旧日相识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偶然来到山寺借宿,遇见了李谟。两人互叙寒暄,皇甫政问李谟:“你打算去哪里?”李谟说:“打算西行,追随皇上的车驾。”皇甫政说:“近日西边一路兵马众多,怎么能冒险前行?不如先和我一起到越州暂住,等稍微平定一些,再西行也不迟。”李谟答应了,于是告别寺僧,跟着皇甫政曲折来到越州,就住在刺史署中。 越州有个镜湖,是名胜之地,皇甫政公事之余,常和李谟到那里观赏。李谟说:“湖光惹人喜爱,尤其适合在月夜观赏。”皇甫政点头说:“我也正想在月夜泛舟湖上游玩。”于是在月明之夜,在舟中备下酒肴,约集同僚,同李谟一起泛舟湖上饮宴。但见月光如水,水光映月,船在湖中游弋,如同在空际遨游,正合了苏东坡《赤壁赋》中的两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众官饮酒到半酣,都想听李谟吹妙笛,说:“当年勤政楼头一曲笛音,止住了千万人的喧哗,天下传闻这是绝技。今晚有幸相聚,切勿吝惜赐教。”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的笛子,我已经携带在此了。”众官都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李谟谦逊了一番,取出笛子吹了起来,那声音美妙,真足以怡情悦耳,听者无不啧啧称叹。 一曲刚终,只见前面有一叶扁舟,一个童子划着船前行,船上站着一个老翁,口中高声叫道:“好美妙的笛音,能否容我登舟一听?”众人在月下看他:胡须稀疏,相貌堂堂,身着野服,头戴葛巾,绝似仙家的装束;敞开衣襟,挥动着拂尘,更有一番名士的风流。果然顾盼之间不同寻常,言谈不俗。 众官看了,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不敢轻视,立即请他到大船中,以礼相见。老翁说:“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希望不要见罪。”众官请他坐下,老翁说:“我偶然在月下游玩,忽然听到笛声甚佳,所以冒昧至此,想要说些看法。”李谟说:“拙技不足一听,承蒙老丈闻声而来,定是知音,正想向您请教。” 老翁说:“刚才所吹的是《紫云回》曲,这调出自天宫,如今尊官已尽得其妙,但在婉转之际,未免稍微涉及番调,为什么呢?”李谟惊叹道:“老丈真是精通音律,我初学笛子时,所跟随的老师确实是番人。”老翁说:“笛,就是‘涤’,是用来涤除邪秽而归于雅正的,怎么可以杂以番调呢?应该全部脱去为好。”李谟拱手道:“谨受教。” 老翁问:“尊官所吹的笛子,是平日惯用的吗?”李谟说:“这笛子是紫纹云梦竹所造,出自皇上所赐,正是平时用熟的。”老翁说:“紫纹竹生长在云梦之南,在每年七月望前生,但今年七月望前生的,必须在明年七月望前砍伐,如果过期砍伐,那么它的音色就会滞涩;如果先期砍伐,那么它的音色就会浮浅。刚才细听笛音,颇有轻浮之意,应当是先期砍伐的。这笛子只可吹和平繁縻的曲调,如果吹金石清壮的曲调,笛管必将碎裂。” 众官听了,都不肯相信,李谟口中虽然应着,心里也还半信半疑。老翁说:“你们如果不信,老朽请试一吹。”说罢,便取过李谟所吹的笛子,吹起一曲金石调,果然声音清壮,足以让潜龙起舞、寡妇哭泣。李谟与众官都听得呆了。等到吹到入破之时,众人正听得入神,忽地“刮刺”一声,笛子裂成两半,众人这才惊叹信服。 老翁笑道:“损坏了佳笛,这可怎么办?老朽偶然带了两支笛子在此,当把其中一支奉偿。”于是从衣裾中取出两支笛子,一支极长,一支稍短,就把短的送给李谟说:“请试试吹奏。”李谟接过来,略一吹弄,果然应手应口,远非其他笛子可比,心中欢喜,再三称谢。 皇甫政笑道:“从来说宝剑赠与烈士,红粉寄与佳人。老丈既然把我的朋友当作知音,何不把那一支也惠赐给他?”老翁说:“不是敢吝惜,其实那一支笛子,不是人间所能吹奏的;即使相赠,也未必能吹。”李谟说:“小子愿意一试。”老翁便把那支笛子递过来,李谟吹了再三,都不入调,而且也不怎么响亮。 老翁说:“这不是人间的笛子,本来就不容易吹奏。”李谟说:“这笛子想来非老丈不能吹,一定要求您赐教。”老翁摇头道:“人间吹不得。”李谟问:“人间吹了会怎么样?”老翁笑道:“尊官前日在山谷中所吹的,不过是人间的笛音,尚且有虎妖闻声而至;如今在湖中吹动那支笛子,岂不是要大惊蛟龙?” 众人闻言,都说:“不信有这等事。”老翁说:“你们如果一定要听,老朽试略吹一下;倘若有变动,希望不要惊讶。”于是取过那支笛子,信口一吹,声音震耳,树头宿鸟都惊飞叫噪;吹到五六声之后,只见月色惨黯,大风顿起,湖水鼓浪,巨鱼腾跃,全船的人都大为惊骇,都说:“莫吹罢!莫吹罢!”老翁呵呵大笑,收过笛子,起身告别,众人挽留不住。 李谟说:“还不曾拜问尊姓大名。”老翁笑道:“前晚在空中喝退虎妖的就是我,不需要再问姓名。”说完,耸身跃入小舟,童子划船如飞,顷刻间就不见了。众人又惊又喜,都赞叹李谟的妙笛能使仙翁来降。 李谟自得了仙翁所授的笛子,技艺更加精湛。皇甫政因为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听到路途稍通,就资助盘费,送他起行。没过多久,李谟来到蜀中,先投谒高力士,被引至上皇驾前朝见。上皇怜悯他一路跋涉而来,赐给他衣帽,仍令他侍奉御前。 李谟将途中遇仙之事,从容启奏。上皇本就喜好神仙,听闻他的奏报,十分叹异。高力士趁机奏道:“老奴从前听说翰林院的棋待诏王积薪,也曾在旅途中遇仙。”上皇说:“这事朕没有听说过,王积薪如今在这里,当面问他。”于是传旨,宣王积薪觐见。 王积薪是长安人,原本是世家大族的后裔。他从小就喜好下棋,多次向擅长下棋的人请教,于是成为了下棋高手。少年时,他曾和四五位贵族子弟在长安城外一个有名的园亭中宴会。正当畅饮之时,忽然有一个人骑马来到园门口下马,昂首挺胸地走进来。看他的打扮,不文不武,对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雅兴聚会,我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因为口渴,想讨杯酒润润喉咙,不知肯不肯赐给我?”王积薪见他气度不凡,知道不是普通人,不等众人开口,就先起身迎接作揖,请他坐上座。那人也不推辞,便坐下了。王积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过来一饮而尽,叫再斟酒。王积薪一面再斟酒,一面供他吃菜。那些众少年都是贵公子,平日不把人放在眼里,如今见此人突然到来,又很傲慢,心中都愤愤不平。但不知他是什么人,又不敢上前询问。其中一个少年便举杯出令说:“我们各自说家世,最尊贵显达的,饮三杯,请客人先讲。”那人笑道:“我请先饮三杯然后再说。”王积薪便让童子快斟酒。那人连饮三杯,起身离座,向众人拱手道:“我高祖是天子,曾祖是天子,祖父是天子,父亲是天子,我本身也是天子。”说完,大步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众人正面面相觑,惊讶不已,早有内监和侍卫等人,策马前来寻问。原来那时玄宗常微服私访。这一天他改换衣装,出城游玩,因而偶然与众少年相遇。次日,玄宗命高力士查访得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积薪,特召他入宫觐见,给予丰厚赏赐,并且说:“那些少年自夸家世,真是乞丐相,只有你高雅令人喜爱。”于是命送他到翰林院读书,后来知道他擅长下棋,便任命他为棋待诏。 王积薪有了这样的遭遇,每日侍奉皇帝;等到安禄山作乱,皇帝向西巡幸之时,众多官员随行。王积薪带着一个老仆,随众人奔走。无奈蜀道险峻狭窄,每当休息住宿时,旅店多被贵官占住,王积薪只得沿途向民家借宿。一日绕路走了很远,沿着山溪前行,不知不觉走进一个荒村。当时已近黄昏,那村中只有一户人家,三间茅屋,柴门半掩。王积薪主仆敲门求宿。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婆,说道:“这里只有我和一个儿媳妇住着,本不该留外客在此。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住宿的地方,客官可暂且在廊檐下住一夜吧!”王积薪道谢说:“这样就足够了!”婆婆拿来些茶汤和几个面饼供给客人,道了晚安,关上柴门,自己进去了。王积薪听到她婆媳二人各自在一间屋里,各自关门睡觉。王积薪主仆睡在廊下,老仆早已睡着,王积薪辗转未眠。忽然听到那婆婆叫应媳妇说:“良宵无法消遣,我和你下一局棋怎么样?”媳妇答应说:“既然如此,很好。”王积薪惊讶道:“乡村妇女,怎么懂得下棋?而且二人东西各住,怎么对弈?”便爬起来从门缝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都已灭烛了,于是把耳朵贴在门扉上细听。听到婆婆说:“让你先下。”媳妇说:“我在东五南九下子了!”停了半晌,婆婆说:“我在东五南十二下子了!”又停了半晌,媳妇说:“我在西八南十下子了!”又停了半晌,婆婆说:“我在西九南十四下子了!”每下一个子,都要思考很久,夜到四更,共下了三十六子,王积薪一一秘密记下。忽然听到婆婆笑道:“媳妇你输了,我只胜你九子罢了!”媳妇说:“我错算了一步,本来应该输。”从此寂静无声。 天明开门,王积薪整理衣服进去拜见,看那婆婆鬓发斑白,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乡村老妇。王积薪请求见她的媳妇,婆婆立即叫媳妇出来相见,你道那媳妇是什么模样?虽是村家装束,却自然光彩动人。举止安闲,不亚于闺中的秀女;丰姿潇洒,也如同山林间的风度。如果遇到楚襄王,定会怀疑是神女;即使不是蓝桥驿,也宛如是云英。 王积薪相见后,就叩问下棋的道理。婆婆说:“我们婆媳无法消遣这良宵,偶尔对局,怎么值得让贵客听闻?”王积薪再三请教,婆婆说:“下棋虽是小技艺,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然喜好这个,必定擅长这个,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布局下子,让我看看,或许能进一言商议。”于是取来棋局棋子,王积薪用尽平生的本事布置,还没下到四五十子,只见那媳妇微微含笑,对婆婆说道:“这位客人可以教他人间常见的局势。”婆婆于是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的方法,意思很简略,但都是平时思虑所不及的。王积薪还想请教,婆婆笑道:“只这些就已无敌于人间了!皇帝车驾已前行,客官可速去。”王积薪称谢告别。走不出十几步,回头看时,茅舍柴门都已不见。才知道是遇到了仙人,不胜叹诧。 王积薪自此下棋技艺绝伦。当日上皇因高力士提及,特召王积薪当面询问此事。王积薪把上述事情奏闻,黄幡绰在旁听了插科打诨道:“下棋称为手谈,那家妈妈媳妇,却又是口谈,真是怪事。”上皇笑道:“常人下棋,以手为口,必须用眼看;不像仙人下棋,以口为手,不需要用眼睛。”王积薪道:“臣常布置她们婆媳对弈的局势,即使费尽心思,推算她们所说九子胜负的说法,终究不能明白。”上皇道:“这必定不是人间常见的局势,把它存下来等待以后有见识的人吧。”高力士道:“积薪当年饮酒,曾遇到圣人,今日下棋又遇到仙人,怎么这么多好遭遇。”上皇道:“李谟所遇吹笛仙翁,积薪所遇下棋婆媳,都是仙人,但不知是什么仙人。此时若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辈有一人在此,必定知道其来历。” 正闲谈间,肃宗派使者来奏说,永王李璘谋反,在江南称帝。上皇大怒,命令迅速遣将讨伐。不一日,有中使啖廷瑶,赍奉肃宗告捷表文,奏称广平王与郭子仪屡次战胜贼兵,又得到回纥助战,已收复西京。如今即将移兵东向,将要一并收复东京。上皇大喜。 隋唐演义 第96到第100回 第96回 拚百口郭令公报恩 复两京广平王奏绩 从来能施恩者,未必望报,而能图报者,方不负恩。战国时的侯生,对信陵君说得好,道是:“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无忘之,无忘之者,必思有以报之也。” 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夫报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报德与报怨不同,报怨不可过刻,以直足矣。且怨有当报者,有不当报者,有时以报为报,有时以不报为报,皆所谓直也。若夫德是必要报的,不可不厚报的,说不得个他如此来,我亦当如此答。一饭之恩,报以千金,岂是掂斤估两的事?我当危困之时,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时迫于事势,救我不成,他这段美意,也须终身衔感。况实能脱我于患难之中,真个生死而肉骨,我到后来建功立业,皆此人之赐。此等大恩,便舍身排家以报之,诚不为过。推此报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间,虽不可与论报施。然人臣匡君定国,勘乱扶危,成盖世之奇勋,总也是不忘君恩,勉图报效而已。却说肃宗自灵武即位后,即令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征召李泌。那李泌字长源,京兆人氏,生而颖异,身有仙骨。幼时常闻空中有仙乐来相迎,其身飘飘欲举,家人共相抱持。后来每闻音乐,家人即捣蒜向空泼洒,自此音乐渐绝。至七岁,便能吟诗作赋,更聪慧异常。 上皇开元年间、下诏召集京中能谈佛老者,互相议论。有一童子姓员名亻叔,年方十岁,与众问答,词辨无穷,上皇嘉叹,因问员椒:“外边还有与你一般聪慧的童子么?” 原来员椒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与李泌为中表兄弟,当下便奏说:“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岁,而聪慧胜臣十倍。” 上皇即遣中使召之,李泌应召而至,朝拜之际,礼仪娴雅。其时上皇方与燕国公张说弈棋,遂命张说出题试之。张说使赋方圆动静。李泌请言其略,以便措辞。张说指着案上棋枰说道: 方着棋局,圆着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说罢,张说还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对他说道:“此是我借棋以为方圆动静之喻,汝自赋方圆动静四字,不可泥棋为说也。” 李泌道:“这晓得。” 即信口答道: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张说听了,大为惊异道:“此吾小友也!” 因起身拜贺朝廷得此神童。正是: 堪使老臣称小友,共夸圣主得神童。 上皇厚加赐赉,命于翰林院读书。及长,欲授以官职,李泌再三辞谢。乃赐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甚相敬爱。李林甫、杨国忠都忌之,李泌因遂告归,隐居颖阳。至是肃宗思念旧交,遣使征至行在,待以宾礼,出则联骑,寝则对榻,事无大小,皆与商酌。欲命为右相,李泌固辞,只以白衣随驾。 一日,肃宗与李泌并马而出,巡视军营。军士们窃相指道:“黄衣的是圣人,白衣的是山人。” 肃宗微闻此语,因谓李泌道:“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相屈,但且衣紫,以绝群疑。” 遂出紫袍赐之,李泌只得拜受,肃宗即令左右为之换服。李泌换服讫,正欲谢恩,肃宗笑道:“且住,卿既服此,岂可无称?” 乃于袖中取出敕书一道,以李泌为参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犹固辞,肃宗道:“朕非敢相屈,期共济艰难耳。候贼平,任行高志。” 李泌拜受命。肃宗欲以建宁王亻炎为大元帅,李泌道:“建宁王杲堪作元帅,然广平王居长;若建宁王功成,岂可使广平王为吴泰伯?” 肃宗道:“广平王系家嗣,何必以元帅为重?” 李泌道:“广平王未正位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为储贰,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 肃宗点头道:“卿言良是,朕当思之。” 李泌退朝,建宁王迎谢道:“顷传闻奏对之言,正合吾心,吾受其赐矣。” 李泌道:“殿下孝友如此,真国家之福也。” 于是肃宗以广平王亻叔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等所部之军,俱属统率。 时李光弼驻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调往朔方,在太原者仅万人。贼将史思明等共引兵十余万人来攻城,诸将皆议修城以待之。光弼道:“太原城周四十里,修之非易,贼垂至与兴役,是未见敌而先自困也。” 乃令士卒于城外凿濠以自固,掘坑堑数千,及贼攻城于外,光弼即令以坑堑中掘出的泥土,增垒于内,为守御。贼围攻月余,无隙可乘。光弼访得钱冶内有铸钱的佣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赏购之,使率其伙伴,掘地道以俟贼。有贼将于城下仰面侮骂城上人。光弼即遣人从地道拽其足而入,缚至城上轿之,自此贼行动必低头视地。光弼又作大炮,飞巨石,每一发必击死几十人,贼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光弼遣使诈称城中粮尽,与贼相约刻期出降。史思明信以为真,不复为备。光弼暗使人穿地道,直至贼营,支之以木。至期使二千余人,走马出城,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贼方瞻望喜跃,忽然营中地陷,压死者无数,贼众惊乱,官军鼓噪而出,斩杀万计。史思明乃引众纷纷遁去。光弼上表奏捷。广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围,欲遣兵往救,因得捷报而止。郭于仆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而后两京可图。时贼将崔乾佑守河东,郭子仪密使人入河东,与唐宫陷于贼中者,约为内应,内外夹攻。崔乾佑不能抵敌,弃城而逃,子议引兵追击,斩杀其众,乾佑仅以身免。河东遂平。正是: 从来郭李称名将,战守今朝各奏功。 肃宗任命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正筹划收复东西两京,忽然接到奏报,说永王李璘在江陵起兵反叛,擅自称帝。原来永王李璘出镇江陵后,自恃地方富庶强盛,态度傲慢,对朝廷不够恭敬。当他听说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消息,便与部下将领、属官等人私下商议,认为太子既然仓促之间自立为帝,自己也可以占据江表地区,独自在一方称帝。正在谋划起兵之事时,肃宗厌恶他的傲慢,下诏书让他罢去镇帅之职返回蜀地,永王竟然不奉诏命,至此举兵反叛,自称皇帝。 永王想要招纳有名望的士人,来获取民众的拥戴。他听说李白退居在庐山,那里距离江陵不远,就派使者去征召李白。李白推辞,不肯应召前往。永王便派人等候他外出时,在路上拦劫,把他劫持到江陵。永王想要授予李白官职,李白坚决拒绝,不肯接受。永王不能使他屈服,只好把他软禁起来,不让他返回庐山。 肃宗听说永王作乱,一方面上表奏闻上皇,另一方面派遣淮南节度使高适、副使李成式,共同领兵前往征讨。当时内监李辅国暗中依附宫中,张良娣专权用事。那投降叛军的内监边令诚,因为被叛军猜忌,就从叛军那里逃到肃宗的行在,依托李辅国图谋重新得到任用。李泌进言说:“边令诚作为宦官,蒙受皇恩被委以重任,在外掌管兵权,在内掌管宫禁,可是叛军一到就投降了,并且把宫城的钥匙交给叛军,如此叛逆行为,罪不容诛!” 肃宗于是下令将边令诚斩首,以此警示那些投降叛军的人。 于是李辅国上奏说:“原任翰林学士李白,现在是叛逆藩王永王李璘的主谋,应该下诏让刑官将他列入叛党名单,等事情平定之后,按照法律治罪。” 你知道李辅国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奏请吗?只因为李白当初在朝的时候,放浪形骸,寄情诗酒,品格高尚,完全不把这些宦官放在眼里,所以这些人都不喜欢他。如今李辅国趁机弹劾上奏,一来是出于私怨,二来是迎合朝廷公开诛杀叛党的心意,三来是怨恨李泌奏请斩杀了边令诚。他现在弹劾李白,是想表明那些文人名士,即使受过皇恩宠爱,也不免会追随叛逆,不要只是说宦官不好。 当时肃宗批准了他的奏请,传旨给司法部门。这很快惊动了郭子仪,他心想:“当年李白救过我的性命,大恩还没有报答,今天怎么能坐视不理?” 于是连夜起草表章,第二天就跪在宫殿前上奏。表章的大致内容是说:“臣看到原任词臣李白,过去蒙受皇恩知遇,原本将要被破格提拔任用,他却竟然辞去荣耀归隐,在庐山高卧,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如今不幸被叛逆藩王逼迫,臣听说他起初拒绝应聘,接着就被劫持,叛军多次授予他伪职,他都坚决不肯接受,虽然身体被囚禁,但是志向却没有丝毫改变;可是议论的人就说他是叛人的主谋,这也太过分了。臣请求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来担保他没有其他企图。李白过去对臣有恩,但是臣不敢因为私人恩情就来游说。等事情平定之后,会有大家都能看到的证据可以用来佐证。如果不像臣所说的那样,臣和全家百口人甘愿接受国家法律的制裁。” 肃宗看了表章,命令司法部门备案,等到事情平定之后再考察清楚做出决定。后来永王李璘兵败自杀,当地的官府拘禁了追随叛逆的人,等候圣旨处决,李白也被囚禁在浔阳的监狱里。朝廷因为郭子仪曾经为他担保求救,特地派遣官员调查核实。官员回奏说李白是被逼迫胁迫的,和主动追随叛逆的人不同,罪行应该减轻。皇帝下旨将李白长期流放到夜郎,其余追随叛逆的人,全部处死。到了乾元年间,皇帝下诏大赦天下,李白才得以放归,他行至当涂县界,在船上对着月亮饮酒,大醉之后,想要捉取水中的月影,结果堕水而死。当时江畔的人们,恍惚间看见李白乘着鲸鱼升天而去,这是后话了。 此事暂且表过不提。且说肃宗既然让广平王担任元帅,就想要立他为太子。李泌说:“陛下在灵武即位,只是因为军事形势紧迫,急需处理罢了。如果要立太子,应该向上皇请示,不然后世怎么能知道陛下是出于不得已的心意呢?” 广平王也因此推辞说:“陛下还没有在早晚侍奉上皇,臣怎么敢担当储君之位呢?” 肃宗因此暂时停止了立储的事情。 建宁王私下对李泌说:“我兄弟都被李辅国、张良娣所忌恨,这两个人内外勾结做坏事,我应当早点除掉这一祸害。” 李泌说:“这不是臣子应该听的话,暂且放下不要谈论。” 建宁王没有听从,多次在肃宗面前,直言不讳地陈述这两个人的许多罪恶。于是这两个人就互相进谗言诬陷建宁王,诬告建宁王想要谋害广平王,急于夺取储君之位,激怒了肃宗,肃宗立即传下圣旨,赐建宁王自杀。李泌想要进谏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可惜一个贤能的王子,被谗言害死。 想想肃宗在东宫的时候,被李林甫忌恨,受尽了惊恐,难道不知道引以为戒吗?如今大的贼寇还没有消灭,就先杀了一个贤能的儿子,怎么能如此忍心,违背常理到这种地步呢!后人有诗感叹说:“听信谗言杀了自己的儿子,源头来自于上皇。肃宗内心残忍对待父亲,可怜了建宁王。不记得在东宫的时候,时常担心遭遇祸殃。为什么重蹈覆辙,任凭谗言嚣张。君子听力不好,好儿子被残害。遗留的怨恨给那些妇人宦官,寸牒哪里能够补偿!” 至德二载,肃宗车驾到达凤翔,命令广平王与郭子仪等人出兵收复东西两京。郭子仪认为番人回纥的兵马非常精锐,就奏请圣旨征召他们助战。回纥可汗派遣他的儿子叶护,率领一万兵马前来助战,肃宗答应给予丰厚的赏赐。叶护请求在攻克城池的那天,土地和士庶归朝廷,金银布帛和人口归回纥。肃宗急于成功,只好答应了。于是聚集朔方等地的军马,与回纥、西域的军队,总共一十五万,约定日期出发。 李泌献上计策,打算先攻打范阳,捣毁叛军的巢穴。肃宗说:“大军已经集结,正应该赶快攻取长安,怎么可以反而先让军队劳累去攻打范阳呢?” 李泌说:“如今所用的都是北方的军队,他们的习性是耐寒而怕热,现在趁着他们刚到的锐气,攻打已经疲惫的叛军,东西两京一定能够攻克。然而叛军失败后,其余的部众逃归巢穴,关东地区气候炎热,春气一发作,官军必定会因此想要回家。叛军休整兵马,等到官军一离开,必定会再次南下,这样战争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了。不如先把军队用在塞北地区,铲除他们的巢穴,叛军退逃后没有归宿,然后大军合力攻打他们,必定能够擒获他们!” 肃宗说:“这话说得确实好,但是朕已经很久没有问候上皇了,急于先收复西京迎接上皇回来,不能等待了!” 于是没有采用李泌的建议,兵马朝着西京进发。 大军行进到长安城西,在澧水东岸列阵。李嗣业率领前军,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坐镇中军,王思礼统领后军。数万叛军在澧水北岸列阵,贼将李归仁出阵挑战,郭子仪指挥前军迎敌。叛军倾巢而出,官军稍作后退。李嗣业赤裸上身手持长戈,身先士卒,大声呼喊着奋力拼杀,瞬间斩杀数十人。官军士气大振,各执长刀,如墙般向前推进,叛军无法抵挡。 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叛军射中眉毛,眼皮垂落遮住眼睛,他伸手拔箭,扯去眼皮上的皮肉,血流满面却仍奋力作战,不肯后退。叛军在阵地东侧埋伏精锐骑兵,企图袭击官军后方,郭子仪探知敌情,急忙命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兵突袭,将叛军伏兵斩杀殆尽。李嗣业又率领回纥兵绕到叛军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也率领后军跟进,合力攻杀。从午时到酉时,官军斩首六万余级,叛军大败溃散,残余部队退入城中,整夜喧嚣不止。 天亮时,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已全部逃走。广平王于是率领大军进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叶护想要按照之前的约定,抢掠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倒在叶护的马前说:“如今刚收复西京,若立刻抢掠,东京之人必定为叛军死守,难以再攻取。请等到了东京,再按约定行事。” 叶护惊慌下马回拜,跪着捧住广平王的脚说:“愿为殿下即刻前往东京。” 于是与仆固怀恩率领西域及本部兵马,从城南经过,不停留,径直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感动落泪。 广平王在西京驻守三日,留下军队镇守,亲自率领大军东进。捷报传到行在,百官称贺。肃宗当日便拟好表章,派遣中使啖廷瑶前往蜀地奏闻上皇,请求上皇回京复位。一面派遣宫人到西京祭告宗庙,安抚百姓;一面快马传召军中的李泌。 李泌星夜驰至凤翔觐见,叩问被召见的原因。肃宗说:“朕收到西京捷报,立即上表奏闻上皇,请他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尽人子之职,不知卿意如何,故急召面询。” 李泌惊愕道:“表章已送去了吗?” 肃宗说:“已送去了。” 李泌问:“还能追回来吗?” 肃宗说:“已去远了,为何要追转?” 李泌叹息道:“上皇不会东归了!” 肃宗惊问原因,李泌说:“陛下正位改元已两年,如今忽然奉上此表,上皇心中疑虑,自感不安,怎肯归来?” 肃宗恍然大悟,顿足道:“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才知失误,表已奏上,该怎么办?” 李泌说:“如今可再让群臣上贺表,说明自马嵬坡请留、灵武劝进,到如今克复两京,皇上思念上皇,请求即刻还宫,以尽孝养。如此上皇心安,东归便有日期了。” 肃宗连声称是,命李泌起草表章,立即派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久,啖廷瑶从蜀地返回,传上皇口谕:“给我剑南一道自行奉养,不再东归了。” 肃宗惶惧无措。数日后,霍韬光回报,说上皇起初收到皇帝请退东宫的表章时,彷徨不安吃不下饭,不想东归;等到群臣贺表送到,才大喜过望,命人备食作乐,下诰命确定行期。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知:“这都是卿的功劳!” 于是摆酒共饮,当夜留李泌在宫中,同榻而眠。 李泌本不愿做官,早有去意,趁机请求辞官:“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我做个闲人。” 肃宗说:“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与卿同乐,为何忽然想走?” 李泌说:“臣有五不可留: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太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行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 肃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议。” 李泌说:“陛下今与臣同榻而卧,尚不允臣所请,何况他日在朝堂之上?陛下不许臣去,是杀臣也!” 肃宗惊讶道:“卿为何如此疑朕,朕岂是要杀卿之人?” 李泌说:“杀臣者非陛下,乃是五不可。陛下往日待臣如此深厚,臣子之事尚有不能尽言之处;何况他日天下安定,臣未必能再邀圣眷,还敢进言吗?” 肃宗说:“卿此言必是因朕未从卿先伐范阳之计。” 李泌说:“臣非为此,实是有感于建宁王之事。” 肃宗说:“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除之。” 李泌说:“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及建宁之冤,都为之流涕。何况陛下昔日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应深恨臣,然而当日他以臣为忠,愈加亲信,由此可察其心。” 肃宗闻言落泪道:“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 李泌说:“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词》,其中两句‘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幸勿再摘。” 李泌此言,因知张良娣忌恨广平王之功,常进谗言,恐肃宗再被迷惑。肃宗闻言惊觉道:“岂有此事,卿之良言,朕当谨记。” 李泌再次恳求还山,肃宗说:“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 又过几日,东京捷报传来: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余众据守陕城,安庆绪派严庄引兵相助。郭子仪与贼军在新店交战,叶护率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败,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逃。郭子仪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城,率部逃往河北,临行前杀前被擒唐将哥舒翰等二十余人,独许远自刎而死。郭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取出府库财物给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使百姓免于被抢掠,众人欢悦。 肃宗闻报大喜,即拟表遣韦见素入蜀奏捷,随后又派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等候上皇回銮。李泌上表,恳请按前议放还山林,肃宗知其去志已决,降温和圣旨,许其暂归。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后来广平王继位,复征李泌出山,他又历事两朝,多有嘉言善策,此是后话。 可惜肃宗未从李泌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灭。安家父子之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许久才平定。究竟安禄山被其子庆绪所杀,庆绪又被臣下史思明所杀,史思明又被其子朝义所杀,乱臣贼子,历历现报。如今且说上皇还京之事。 第97回 达奚女钟情续旧好 采苹妃全躯返故宫 大凡人之常情,没有不厌恶分离而喜爱团聚的,尤其在男女之间更为深切。然而世事向来变幻无常,不可能只有团聚而无分离,只是有的一分离便不再复合,有的短暂分离即能团聚,有的长久分离仍可复合,甚至有活着分离却被认作永别,到后来分离的人忽然团聚,如同死者重新复生,这固然自有天意,然而从此也可以检验人情,观察操守。那墙花路草尚且钟情不舍,最终得以团聚,何况身为妃嫔之人呢!假使在患难之际,果真不幸殒命,诚然可悲可恨;若能有幸保全性命,重新侍奉故主,岂不更加奇妙。而且可见那恃宠骄妒之人,平时不肯让人,临难却不能自保;不如那遭排挤失宠之人,平时受尽凄凉,今日却依然在帝王左右,真是大快人心之事。 话说肃宗听闻东京捷报,立即派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奏闻上皇,再次请求上皇回銮。随后又派遣翰林学士秦国模、秦国桢前往迎接圣驾。秦国桢上奏说东京刚刚收复,也应当特地派遣朝臣携带诏书前往,褒奖赏赐将士,慰问安抚百姓。肃宗准奏,于是仍命中使啖廷瑶与秦国模赴蜀迎接上皇,改命秦国桢以翰林学士身份充任东京宣慰使,又命武部员外郎罗采为副使,一同携带诏书前往东京,即日起程。 那罗采是已故将领罗成的后裔,与秦国桢原本是中表亲戚,二人结伴同行,彼此很谈得来。罗采对国桢说:“当初先高祖武毅公有两位夫人,一位窦氏,一位花氏,各生一子,我便是花氏所生一子这一支的子孙。那窦氏所生一支,传到先叔祖时没有儿子,只生一女,小名叫素姑,远嫁河南兰阳县白刺史家,没有子女且早早守寡,坚守志节不再改嫁,生性喜好修真学道。她遇到仙师罗公远,说与我罗氏是同宗,因为敬重素姑是个节妇,赠予丹药一粒,服用后能祛病延年,如今已六十多岁,一向在本地白云山中一个修真观里焚香修行,那里的男女都敬重信服她。自从东京战乱之后,不见有书信传来,我如今前往,公事之余,应当去探望她。” 国桢说:“她是兄长的姑母,也就是我的表姑母了。我也听闻她寡居守节,却不知又有修道遇仙的奇事,日后到了那里,与兄长一同去探望便是。” 当下二人乘驿马赶路,不久便来到东京,各官迎接诏书,入城宣读。诏书中大致说:“西京大捷之后,随即攻克东京,可见将帅善于谋略,士卒效命尽力,国家得以再造,全是你们的功劳。已经上表奏闻上皇,当即论功行赏,所有士庶百姓,应加以抚慰,尚未收复的州郡,还应迅速收复。城池攻克之日,府库钱粮,以一半犒赏军队,不得骚扰百姓。又查访到汲郡隐士甄济,及国子司业苏源明,先前在东京,都能不被叛贼屈服,志节可嘉,任命甄济为秘书郎,苏源明为考功郎知制诰,即刻来京供职。那投降叛贼的官员达奚珣等三百余人,都着押解至西京论处。” 原来那甄济为人极为方正,安禄山未反叛之时,因听闻他的名声,想要聘他为书记。甄济知道安禄山有反叛之心,便诈称疯病,闭门不出。等到安禄山反叛,派遣使者与两名行刑武士,封刀前往召见他,甄济引颈就刀,不发一语,使者于是以真病复命,他因此得免。那苏源明原籍河南,罢官家居,安禄山造反时,想要授他显爵,源明以病重坚决推辞,不接受伪命。肃宗向来听闻这二人很有志节,所以如今诏书中提及。当时军民人等听闻诏书,欢呼万岁,自不必说。 且说秦国桢与罗采宣谕完毕,退到公馆休息。过了两日,便相约一同前往拜访问候罗氏素姑。于是起身到兰阳县,先在馆驿歇下。次日,二人各备下一份礼物,换上便服,屏退随从,只带几个家人,骑马来到白云山前,询问当地百姓,果然山中深僻处有一修真观,名叫小蓬瀛,观中有个老节妇在修行,人们都称她为白仙姑。当地人说:“这仙姑年纪虽已老迈,却轻易不见人,近来更是不容闲杂人等到她观里去,二位客官要去见她,只怕未必能见。” 罗采说:“她是我家姑母,必定不会拒绝。” 于是与国桢及家人们策马入山,翻山越岭,直至观前下马。只见观门紧闭,家人轻轻叩了三下,走出一个白发老婆婆,开门迎住说:“客官从何而来?我们观主年老多病,闭关静养,有失迎接,请回吧!” 罗采说:“我不是别的客人,烦请你通报一声,说我姓罗名采,居住长安,是观主的侄儿,特来奉候姑母,一定要拜见的。” 那婆婆听说是观主的亲戚,不敢强硬拒绝,只得让他们步入。观中的景象果然十分幽雅,有《西江月》词为证:“炉内香烟馥郁,座间神像端凝。悬来匾额小蓬瀛,委实非同人境。双鹤亭亭立对,孤松郁郁常青。云堂钟鼓悄无声,知是仙姑习静。” 那婆婆掩了观门,急忙进内通报。片刻后出来,传观主之命,请客官在草堂中稍坐,马上就来相见。又过了一会儿,钟声响处,只见素姑身穿一件蓝色镶边的白道服,头裹幅巾,足踏棕履,手持拂尘,缓缓走出。看她面容温和,举止轻便,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这是因为服用仙家丹药的缘故。 罗采与秦国桢一齐上前拜见,素姑连忙回礼,命人看座奉茶。罗采问候起居,各自叙谈寒暄。素姑举手问国桢:“这位是何人?” 罗采说:“这就是我们罗氏的中表旧戚,秦状元名国桢的便是。” 素姑说:“原来是秦家官人。” 说罢,只顾口中沉吟 “秦” 字。国桢说:“愚表侄久仰表姑的贞名淑德,却遗憾不曾拜识尊颜,今日有幸得以瞻仰。先前因山川阻隔,以致疏远,万望不要见怪。” 于是国桢与罗采各命随从,将礼物献上。 素姑说:“二位远来探望,足见亲情,何须礼物?” 二人说:“薄礼不足为敬,希望不要推辞。” 素姑再三推辞感谢,方才收下,因而问:“二位因何事而来?” 罗采说:“我二人都奉钦差携带诏书到此,请问姑母前日贼寇扰乱之时,此地可曾受到惊恐?” 素姑说:“此地幽静偏僻,当年罗公远仙师曾在此居留,他说当初留侯张子房也曾在此辟谷,居住在此的人可免受兵火之灾。因为你二位是我的至亲,我又忝居长辈,既然承蒙探望,不妨随我随意看看。” 便叫那老婆婆与几个女童,摆上点心素斋来吃,随即引领二人,缓步进入内边,到处观赏。 只见回廊曲折、栏杆蜿蜒,浅沼清澈、深林茂密,景致极其幽静优美。穿过一层庭院,转出一条小径,另有三间静室,房门紧闭且层层加锁,只留一个狭小的关洞,也用木板遮掩着。二人见状,只当这是素姑静心修行的地方。正观赏间,忽然闻到一阵扑鼻的梅花香气。国桢疑惑道:“里边有梅树吗?如今正是冬天,怎么就有梅香了?难道此地的梅花竟开得这般早?” 素姑微微一笑,用手中拂尘指着那三间静室说:“梅花香就从这室中飘来,却不是这里生长的,也不是树上开放的。” 罗采惊奇地问:“这就更奇怪了,不是树上开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 国桢也说:“室中既然有梅花,大可赏玩,能否赐我们一看?” 素姑却道:“室中有人,不可轻易进去。” 二人连忙追问:“是何人?” 素姑叹道:“说来话长,还是请到外间坐下,细细说与二位贤侄听吧。” 三人回到堂中坐下,素姑缓缓道:“这件事十分奇特,说出来恐怕你们也不信,我从未对人提起,如今不妨告诉二位。当年我初来此地时,仙师罗公远曾说:‘日后会有两个女子来此暂住,你要好生收留,二女都非等闲之辈,将来自有好处。’等到安禄山反叛、西京失守之时,忽然有个女子,年纪三十多岁,身着淡素衣妆,骑着一头白驴,风驰电掣般跑进观来。我当时正独自在堂中闲坐,见她来得奇异,连忙起身扶她下驴。她刚下地,那驴儿忽然腾空而起,直上半天,像飞鸟一样向西飞去了。 我心中惊骇,询问那女子来历,她却不肯明言,只说:‘我姓江,是李家媳妇,在西京遭难险些丧命,遇一仙女相救,把这白驴给我乘坐,叫我闭上眼任它行走,只觉身体行在空中,霎时便落在此地。’据仙女说,所到之处便是安身之所,如今既到这里,不知能否容身?我因记着罗仙师的话,知道此女必定不凡,便留她住在这静室中,不让外人知晓,也未对观中其他人说起白驴腾空之事。那女子自在静室中,足不出户,我从此将观门紧闭,无事不许开启。 不料过了几日,又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叩门求住。此女是原任河南节度使达奚珣的族侄女,小字盈盈,先前在西京已嫁作人妇。因丈夫客死异乡,父母又相继亡故,只得投靠达奚珣,随他到任所。不想达奚珣没志气,竟投降了叛贼,此女知道他必有后祸,便立意出家,听闻此间观中幽静,禀明达奚珣后径直来到这里。我又因记着罗仙师‘有二女来住’的预言,便留她与那姓江的女子同居一室,闭关静坐,只从关洞里传递饮食。 两月之前,罗仙师同着一位道者,说是叶法善尊师,来到此地。那姓江的女子素来知晓二位仙师的神妙,便与达奚家女子出关拜谒。叶尊师随即向空中幻化出一枝梅花,赠予江氏道:‘你且将这枝花供着,可保它四季常开、清香不绝、永不凋残,直到你归回旧地、重见旧主、享尽后福,那时你的身命才会与这花一同凋谢。’从此将这枝梅花供在室中瓶里,香气一直弥漫到如今,近日更觉芬芳扑鼻,你们说奇不奇?” 秦、罗二人听了,都惊叹道:“竟有这等奇事!” 接着问道:“这二位仙师见了那达奚家女子,可也有所赠予?” 素姑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当时罗仙师取过纸笔,题了八句诗,交给达奚氏说:‘你将来的好事,都在这诗句中;你有遇合之时,连那江氏也能重归故土了。’说罢,二位仙师便飘然而去。” 国桢好奇地问:“这八句诗怎么说?能否一见?” 素姑答道:“这是仙师的手笔,此女珍藏着,不肯示人。不过诗句我还记得,待我诵来,二位可代她详解一二。” 那诗写道:“避世非避秦,秦人偏是亲。江流可共转,画景却成真。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苹。主臣同遇合,旧好更相亲。” 二人听了,沉吟半晌,国桢忽然笑道:“我姓秦,这起首两句倒像是应在我身上,为何说‘非避秦’,又说‘秦人偏是亲’?” 素姑点头道:“正是呢,我方才听说是秦家官人,就疑心与此有关。当日达奚家女子见了这诗句,也曾私下对我说,在京师时,有个姓秦的朝贵与她家曾有婚姻之议,如今看仙师这诗,或许日后还能相遇,也未可知。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想到今日果然有姓秦的前来。” 罗采也道:“这就更奇了,如今朝贵中姓秦的,只有表兄昆仲赫赫有名,不知当初可曾与达奚家女子有过婚约?” 国桢沉吟片刻,说道:“此女既有此言,敢请表姑去问她一声,在京师时住居何处?所说姓秦的朝贵是何名字、官居何职?这样就明白了。” 素姑应道:“说得是,我这就去问。” 随即起身入内,片刻后欣喜而出,说道:“仙师的话应验了!原来她所说的姓秦的,正是贤表侄你。她说从前住在京师集庆坊,曾与状元秦国桢相会过。” 国桢听了,不禁喜形于色:“原来我从前遇见的就是达奚盈盈,多年思念,怎料竟在此地重逢!” 说罢便想请她出来相见。 素姑连忙止住:“且慢,我才说你在此,她还不信,只道:‘我既已出家,怎能再提往事、与他相会?’” 罗采笑道:“表兄昔日既有相遇之缘,今日又在他乡重逢,真是奇遇,为何美人反而多有推阻?你二人当初相会时,岂无相约之语?今日须重申前约,事情才有转机。” 国桢笑道:“此事不可只靠传言。” 说罢索来纸笔,题诗一首:“记得当年集庆坊,楼头相约莫相忘。旧缘今日应重续,好把仙师语意详。” 写罢折成方胜,再请素姑递给盈盈。盈盈见了诗,沉默良久。素姑劝道:“你想出家固然好,但仔细品味仙师所言,只怕俗缘未断,出家也难到底。不如依着‘旧好重新’的说法为是。” 看官,你道盈盈真的立志出家吗?她自与国桢相叙之后,无刻不在思念,渴望再会。怎奈丈夫去世、母亲亡故,族叔达奚珣见她无所依靠,接她到家,又随家眷一同带到河南任所,这才两下隔绝。今日重逢,怎能不欣喜?况且此时达奚珣已被拿往京师,无人管束,只是既然已出家,不好再嫁,这才勉强推托。如今见素姑相劝,便爽快应允了。 国桢欣喜不已,只是念及自己身为诏使,不便携带女眷同行,便与素姑商议,让盈盈仍住观中,等自己回朝复命,告知兄长后,再派人来迎接。当下二人只在关洞前相见,盈盈只露半身,并未出关。国桢见她风姿依旧,一身道家妆束更如仙子临凡,四目相对,满是相思之意,却又含悲带喜,竟未交一言。 当晚,秦国桢与罗采来不及出山,便都在观中留宿。素姑挑亮灯盏、煮好香茗,与二人闲聊家常,又谈及罗公远的那八句诗。国桢疑惑道:“起首两句已应验,‘画景成真’也不必多言,可其余几句该如何解读?如今盈盈虽与江氏同住,却即将分别,为何说‘江流可共转’?” 素姑沉思道:“那江氏突然到来,所骑白驴又腾空而去,看她举止矜贵不凡,我疑心她是被贬谪的女仙。只是罗仙师说‘达奚有遇合之时,连江氏也得归故土’,这究竟是何意?” 三人闲谈间,只见罗采低头凝思,忽然赤脚起身道:“是了!我猜着了!” 素姑忙问:“你猜到什么?” 罗采低声道:“这江氏自称江家女、李家妇,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采苹?你看诗句中明明藏着‘江采苹’三字,她又偏爱梅花,宫中称梅妃。前日传闻乱贼入宫,发现一具腐败女尸,认作梅妃,后又传她未死、逃于民间。或许真是遇仙得救,避居此地,日后还能重归宫禁、再侍上皇,就像达奚女与秦兄续前缘一般。不然,为何说‘主臣同遇合’?” 国桢点头道:“这猜想很有理。表兄姓罗名采,诗中‘但见罗中采,还看水上苹’,倒像是要你送她归朝。” 素姑接话:“若真是江贵妃,她既在我观中,侄儿恰好到此,知晓贵妃下落,自当奏报请旨。” 罗采应声:“只要问明她是江贵妃,我即日便上表奏闻。” 素姑胸有成竹:“问明不难。她见达奚氏不愿追随降贼的叔叔,十分敬爱,有话必不相瞒,问盈盈便知实情。” 当晚无话,三人各自安歇。 次日,素姑到静室见盈盈,闲聊时私下问道:“你不日便与江氏相别,她自到此从不说履历,却与你极投缘,必有实言相告。她究竟是哪家内眷?” 盈盈笑道:“她一向不肯说,昨日才吐露实情 —— 她不是寻常女子,正是上皇昔日最宠幸的梅妃江采苹!我正想告知姑姑。” 素姑闻言又惊又喜,顿足道:“我侄儿猜得丝毫不差!” 原来梅妃原居上阳宫,甘守寂寞。听闻安禄山反叛、天下大乱,常叹恨杨玉环酿成祸乱。贼兵逼近时,天子西逃欲带梅妃同行,却被杨妃阻挠,终被弃下。合宫之人四散奔逃,梅妃自思:“昔日蒙恩宠,今虽见弃,宁可君负我,不可我负君。若不死,必为贼所逼。” 遂在庭前老梅树上自缢,气绝之际,忽觉有人解救,睁眼见一星冠云帔的美貌女子立于面前。 梅妃急问:“你是哪宫之人?” 女子答:“我非宫中之人,乃韦氏之女、张果先生之妻,家住王屋山。奉夫命乘云至此相救,你日后仍可见至尊,今不当死。我送你一处安身,以待后遇。” 说罢从袖中取出白纸折的驴儿,放地吹气,登时化作肥大白驴,鞍辔俱全。女子扶梅妃骑上,嘱咐:“闭眼任它行走,自有人接待。” 拍驴后,白驴冉冉腾空。 梅妃虽心惊胆战,却欲下不能,只得手握丝缰、紧闭双眼。耳边风声呼啸,行速极快却平稳。片刻落地,睁眼见四面环山,驴儿转入山径,直抵小蓬瀛修真观,得遇罗素姑收留。起初她不敢实说来历,素姑又见白驴腾空,疑她是天仙,未敢盘问。罗公远诗中藏 “江采苹” 三字,她自晓悟;今见诏使罗采姓名与诗相合,盈盈又遇秦状元,诗中预言渐验,且闻两京收复、上皇将归,便把实情告知盈盈,托她转告素姑,让罗采奏报朝廷。 盈盈将此事详告素姑,素姑惊喜交加,随即求见梅妃,欲行朝拜之礼。梅妃扶住道:“多蒙厚待尚未谢,还望姑姑告知罗诏使,为我奏请。” 素姑应诺,速与罗采说明。罗采与国桢商议后,先修书告知广平王。广平王遂从东京宫中选曾侍奉梅妃的内监宫女至观中参谒,确认无疑后,即刻具表奏闻。罗采亦加急上疏,奏中提及国桢与达奚盈盈之事,称盈盈是国桢旧定副室,因乱阻隔,今于观中重逢;虽为降贼官员达奚珣族女,却厌恶其所为,甘为道姑、矢志自守,气节可嘉。 肃宗览表,一面遣人告知上皇,一面差内监二人率宫女赴白云山小蓬瀛迎请梅妃速归故宫,候上皇回銮;命地方官厚赏罗素姑,待上皇诰谕褒奖;降诏命达奚盈盈归秦国桢为副室,赐封诰。国桢与罗采别过素姑,起马回朝。中途闻诏,即差家人至观中传语盈盈,命她唤达奚珣家仆女侍随侍,跟随梅妃仪从一同进京。 当日,梅妃与盈盈谢别素姑,启程回京。梅妃有内监宫女拥卫,香车宝马望西京进发;盈盈与仆从女使随驾同行。梅妃车前,内侍捧着宝瓶,供着仙人所赠梅花,香气远播,人人称奇。临行前,梅妃手书疏启,差中使星夜送往驾前呈进上皇。 第98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 凡人在男女生死离别之际,不仅当时的悲伤难以言说,即便事后追思也更觉难过。倘若那人如冰消雾散般毫无痕迹,只留自己望空怀想、描摹形影,固然极为悲楚;若能留存一两件那人平日的服饰玩物,这些余踪剩迹更易触目伤心。即便旁人本不相关,尚且渴望目睹芳踪、见遗物而兴叹,何况是曾恩爱宠幸、片刻不离之人,一旦遭遇意外变故,生生被拆开、被伤害,那悲痛更是难以言喻。到后来痛定思痛,凡亲身经历之事、亲眼所见之景、亲耳所闻之声,无一不助长悲思,于是寄托于歌咏声律,真可谓以歌当哭、一声一泪。 话说梅妃从白云山小蓬瀛修真观启程返回西京前,先亲笔写下奏疏,派内监送往蜀地呈给上皇。原来上皇在蜀中时常思念梅妃,此前有人传说 “叛军在宫中发现一具女尸,疑似梅妃”,上皇听闻只当梅妃已死,十分伤感。当时有方士张山人在蜀,上皇召他入宫,命其探寻梅妃魂魄所在。张山人结坛默坐一昼夜后回奏:“臣飞魂遍游三界搜寻,皆无仙魂踪迹。” 上皇怅然道:“芳魂究竟去往何处?若梅妃魂魄可访,杨贵妃魂魄也应可寻,如今都不可得!” 说罢挥泪不止。高力士见上皇悲思深切,求得一幅梅妃画像进呈,上皇看后叹息:“画像虽极相似,可惜不是活物!” 反复展看后,御笔亲题绝句一首:“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 此后上皇时常展玩画像,后又听闻 “梅妃并未身死,此前所获尸体并非梅妃”,便疑心她流散民间,于是下诏:军民士庶若知妃子江采苹下落,即刻奏报候赏;若有遇见并护送进京者,授予六品官,赐钱百万。诰谕刚下,肃宗便收到罗采奏报,遣使奏闻。此时上皇已起驾回京,途中得奏大喜,传旨命罗采等人候驾回京领赏,江采苹先回宫候见。 次日,梅妃派遣的内使在途中遇见圣驾,呈上梅妃手疏。疏中大致写道:“臣妾当年作《楼东赋》多有触忌,蒙圣恩不加诛戮,得以退居屏处苟延残喘,凄凉境况亦甘之如饴。去年夏天逆贼犯阙,圣驾西狩仓促间仍眷顾臣妾,欲携同往,却有人从中作梗,让臣妾等候后命,待局势危急时已等不及后命。当时满宫惊骇逃散,臣妾性命轻于鸿毛,殉节自缢时气已垂绝,忽有仙姬从空而降解救,苏醒后得知她是王屋山韦氏女、张果之妻,奉夫命指引臣妾远遁。她从袖中取出纸驴吹口气化为骏骑,臣妾乘行空中顷刻千里,停驻处便是兰阳白云深处的蓬瀛道院。院中女冠罗素姑是罗公远族属,惊讶于臣妾来踪,疑为仙人,将我安置密室恭敬侍奉,臣妾也隐匿身份未明言。同处的还有达奚家闺秀,她是秦状元聘定的副室,二女同居无人知晓。此前罗公远曾预言罗素姑将有二女暂居,日后各归其主。两月前罗公远与叶法善仙师同来,赠臣妾一支契合心意的阆苑仙梅,此花常开不谢,仙师还题诗藏机。罗、秦二使因访亲来到观中,臣妾通过达奚女与秦家、罗家相联得以奏报,正应仙语。这些奇迹怪踪皆是臣妾亲身经历,故具手疏上奏。臣妾残喘余生本不宜再入宫廷,若蒙格外恩典许归故宫,即便旦夕间如梅花飘落般逝去,能随花魂消散也比惨死强过万倍,此乃大幸夫复何求?若蒙圣恩不忘旧眷,使朽质重睹天颜,如同落花复缀枝头,此非臣妾敢奢望,伏候明诏。” 上皇此前已从肃宗奏报中略知其事,如今见梅妃手疏更悉详情,深为叹异,于是批下温旨:“贤妃遇难自缢,足见殉节之志;仙女降临相救,正因矢志之诚。千里行空托迹蓬瀛堪称奇异,仙梅赠寓意花萼留香实为美谈。朕正观画题诗苦寻芳魂而不得,卿已得仙师赠句预兆将来嘉会。种种奇迹历历动听,皆因真诚感召才有此遇合因缘。如今可速返宫廷,勿再空悲清夜。朕缅怀旧眷,期待与你重续恩缘。” 中使赍旨驰报时,梅妃已至西京,按肃宗之意入居上阳宫。上皇行至凤翔府,传命护从军士将衣甲兵器交纳入府库。李辅国奏请肃宗派三千精骑迎驾,待圣驾将到,肃宗率百官出都门奉迎,百姓遮道罗拜齐呼万岁。肃宗俯伏在上皇车前涕泣不止,上皇亦垂泪抚慰。肃宗奏请退位,上皇不允。当时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着紫袍,上皇命内侍取来黄袍为他换上。车驾即日至太庙告谒,上皇见太庙残毁仰天大哭,臣民无不感伤。告谒完毕回朝时,肃宗步行为御车引路,上皇屡次阻止,他才乘马傍车而行。上皇对诸臣感慨:“朕为天子五十年不觉尊贵,今为天子之父,才是真的尊贵至极!” 诸臣皆俯首称万岁。 上皇车驾入朝后未御大殿,只在便殿暂居,下诰称:“朕尊为太上皇,以兴庆宫为娱老之所,朝廷政事不再过问。” 后人读史至此,疑惑上皇将甲兵收纳府库是何用意,肃宗迎父驾却派三千精骑又是何意,有诗叹道:“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上皇至兴庆宫后,即刻召梅妃入宫。梅妃朝拜时婉转悲啼,上皇也不胜伤情,好言慰劳并取出题诗的画像给她看。梅妃拜谢道:“圣人之情见于诗句,臣妾即便身死也当衔感九泉。” 随后又当面奏明当日自缢、遇仙避难的经过:“臣妾若不是张果先生让其妻远来相救,怎能今日复见天颜?” 上皇道:“当年朕欲将玉真公主许配张果,他坚辞不允,原说王屋山中有妻韦氏,不想今日竟蒙她救援,那纸驴想必就是张果巾箱中的宝物。” 梅妃又呈上叶法善所赠仙梅,上皇见花色晶莹、清香袭人,惊异道:“你得此仙梅,才不愧‘梅妃’之称!” 梅妃再将罗公远诗句奏闻:“此诗虽赠达奚女,但臣妾通过罗采奏报之事,已暗合诗中玄机。” 上皇点头叹息:“罗公远昔年曾寄书与朕,说‘安不忘危’,这‘安’字明明指安禄山;又寄药物‘蜀当归’,暗示朕将避乱入蜀后仍当归京。仙师之言当时不解其意,今日思来无不应验,朕正在此想念他呢。” 梅妃回奏上皇,提及罗采与罗素姑原是自己的亲戚。上皇听闻,当即传下旨意:将罗采的官职连升三级,赏赐百万钱财;册封罗素姑为 “贞静仙师”,赏赐二百万钱财,并下旨增修她所在的道观。此外,还命人在观中塑造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的神像,供人虔诚供奉。 梅妃又念及与达奚盈盈一同在道观中相处多时,彼此间相互敬爱,情谊深厚,便奏请上皇,将虢国夫人的旧宅赏赐给盈盈居住。这恰好应了罗公远诗中 “画景却成真” 的预言。当初盈盈曾把虢国夫人宅院的画图拿给秦国桢看,隐瞒了其中的内情,谁能想到今日竟真的将画图中的宅院赏赐给了她,这难道不是弄假成真吗? 此时,秦国桢将盈盈接到赐宅,一方面告知兄长秦国模,只说是在修真观中相遇,由罗采做媒订下的姻缘,并未提及旧日情分。秦国模因见弟弟已奉旨准娶,便也不再多问。盈盈与秦国桢在赐宅中相聚,重新续接往日情缘,那份恩爱甜蜜,难以用言语形容。有一曲《黄莺儿》为证:“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装,从今勾却相思账。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原来秦国桢的夫人徐氏,是徐懋功的裔孙女,为人极其贤淑,因此妻妾之间相处和睦,后来各自生下贵子。秦国桢与哥哥秦国模,都做到高官后退休。盈盈时常入宫拜见梅妃,还时常派人去问候罗素姑。罗素姑寿命长达一百多岁,最终坐化而终。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梅妃当日朝见上皇后,便要告辞回上阳宫。上皇说道:“朕年事已高,无人侍奉,有你相伴,正好愉悦晚年,为何还要回到上阳宫去?” 梅妃回答:“臣妾曾在翠华西阁侍奉陛下,因触怒忌讳遭人谗言,自料会被永远抛弃。如今以未死之身,再次觐见陛下,已是喜出望外。至于侍奉左右,应当另选佳丽,来承接往日的恩宠,臣妾衰老之躯,自应退避。” 说罢,泪如雨下。 上皇亲手抚慰道:“从前与你疏远,实在是朕的过错。然而曾赠予你珍珠,并非无情,如今应当依照仙师‘旧好从新’的话语,朕怎能忍心让你离开独居。” 梅妃见上皇如此眷顾,便遵旨留在兴庆宫,与上皇一同居住。正是:“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重新得到梅妃侍奉,晚年生活多了些消遣。但他时常念及杨贵妃惨死之事,悲痛不已。此前从蜀中回京,路过马嵬时,特意命人祭奠,当时就想以礼改葬。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昔日龙武将士因诛杀杨国忠,才连累到妃子,如今若要改葬故妃,恐怕龙武将士会疑惧生变。” 上皇听闻,暂时搁置了此事。 回到京城后,上皇秘密派遣高力士前往改葬,并且密谕:如果有杨贵妃遗留的物件,可以取回来。高力士奉了密旨,来到马嵬驿西道北边的土坎下,悄悄起出杨贵妃的尸体,移葬到别处。此时她的肌肤已经完全销蚀,衣饰也都化成了灰土,只有胸前的一枚紫罗香囊,还完好无损。这紫罗是外国进贡的冰丝所织,囊中又放着异香,所以才没有损坏,高力士将其收藏起来。 又听说有一只遗下的锦袜,在马嵬山前一个姓钱的老妈妈处,于是用十千钱买了下来。原来杨贵妃当日在马嵬驿中缢死,仓促间被掩埋。车驾出发后,众驿卒都到驿中打扫馆舍,其中有一个姓钱的驿卒,在佛堂墙壁之下,拾得一只锦袜。他知道这是宫中嫔妃遗留的,便背着众人偷偷藏了起来,回家拿给母亲钱妈妈看。 钱妈妈见这锦袜上用五色锦绣成一对并头合蒂的莲花,光彩夺目,余香犹在,便说道:“这必定是那位亡故的妃子娘娘所穿,这样的好东西,实在不容易见到啊!” 正看着,恰好有个邻家妈妈过来闲话,于是大家一起把玩了一番。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就有那些好事的人来借看。这个看了去,那个也要来看。 钱妈妈起初还肯拿出来给人瞧瞧,后来要看的人多了,她便索要起钱钞来,越索越多,来看的人却越多。直到索价到百文看一次,钱妈妈获利将近数万,好不快活。原来杨贵妃的锦袜,有名叫做 “藕履”。你道 “藕履” 二字如何解释?因为杨贵妃平日最爱穿绣着莲花的锦袜,天子曾和她开玩笑说:“你的锦袜上,简直绣着莲花,若不是莲花,为何里面有这白藕?” 杨贵妃因此给自己的锦袜取名为 “藕履”。 不想她身死之后,遗下一只在驿庭,被众人争着观看,倒让钱妈妈着实得了利。后来刘禹锡作《马嵬行》,也提到了遗袜之事:“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来灭。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邮草爱踪迹,私手解囗结。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又有人说,那遗袜终究会有销毁的时候,不能长久留存于世,也不值得一看。有诗叹道:“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不如西子留遗迹,人到灵岩便系思。” 当时高力士听说遗袜在钱妈妈处,便用钱买下,钱妈妈不敢不给。高力士把这只锦袜与那枚紫罗香囊,一并献给上皇复旨。上皇见到这两件物品,叹息哀悼不止,当即命令宫人藏好,闲暇时念及杨贵妃,常常取出来观看叹息。 梅妃为了排解上皇的愁绪,让高力士寻访旧日梨园子弟来应承。一天晚上,上皇乘着月色登上勤政楼,凭栏眺望,只见烟云满目,追思往日楼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觉悲怆,于是高声歌唱道:“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未唱完,只听得远远地也有歌唱之声。上皇静静听了许久,虽然听不出唱的是什么,却觉得声音清亮,回头对左右说:“这唱歌的莫非也是梨园旧人吗?” 高力士上奏说:“这或许是民间男女偶然歌唱,未必就是梨园旧人。昨日听闻黄幡绰已经病故,梨园旧人中能侍奉御前的,也渐渐稀少了。” 上皇听闻,越发悲怆道:“朕近日所作《雨淋铃曲》,黄幡绰唱得最好,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当时李谟、张野狐二人在侧,高力士趁机上奏说这二人的技艺,也不亚于黄幡绰。上皇于是命张野狐奏唱《雨淋铃曲》,李谟吹笛相和。二人领旨,张野狐顿开喉咙唱了起来,李谟便用仙翁所赠的短笛相和,声音清彻,真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让近听者更加悲伤,远闻者生发感慨。 看官,你知道《雨淋铃曲》是为何而作吗?当时上皇从成都起驾回京,路途之中思念杨贵妃,满腔愁绪。到斜谷口时,连续下了十多天雨,车驾过栈道,雨中听闻车上铃声,隔山相应,声音甚是凄凉,于是对黄幡绰说:“你听这铃声如何?在朕这忧愁的耳朵听来,甚是不堪。” 黄幡绰便插科打诨说:“这铃儿大不敬,应当治罪。” 上皇说:“你又来作戏了,铃声怎么就不敬了?” 黄幡绰说:“铃声如同说话,臣独自听懂了,但不敢奏闻。” 上皇晓得他是说笑话,便道:“你尽管说来,朕不怪罪你。” 黄幡绰说:“臣细听其声,明明在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难道不是大不敬吗?” 上皇闻言,不觉失笑,于是采其声作《雨淋铃曲》,来抒发自己 “郎当” 的心情。正是:“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次日,上皇与梅妃闲话,谈及归途中听闻铃声而兴感的事,便说道:“朕那时正心绪不佳,忽然得到小蓬瀛的消息,顿时解开了愁绪。” 梅妃说:“臣妾听闻上皇正下诰命访求,才知道圣心没有抛弃旧人,臣妾衔恩不尽。” 正说间,内侍传来肃宗的表章,是为了请求赦免两个投降叛贼的朝官。正是:“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第99回 赦反侧君念臣恩 了前缘人同花谢 古人曾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又道:“移孝可以作忠。” 侍奉双亲以守身为重,连肌肤都不敢轻易损伤;侍奉君主则以献身为先,即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两者看似大相径庭,但其根本道理并无不同。所以不孝之人,自然难以尽忠,而能尽忠者,便是在尽孝。古代尚有父亲未能成为忠臣,儿子匡正父亲过失以弥补前愆的事例。何况身为名臣之子,世代蒙受国恩,面临危难时不思殉节,竟甘心投降叛贼,使家族声誉与国家法纪一同受损。国家的叛臣,便是家族的贼子,不忠便是不孝,其罪当诛。即便天子念及其父旧情,曲全其性命,他们也终将遗臭万年,虽生犹死。反倒不如那些失宠的妃子,不负君主恩义,在患难之际担心遭受污辱,矢志捐躯,却得仙人救援,死而复生,安享后福,最终吉祥命终,足以让后人传为佳话。 话说上皇正与梅妃闲谈,内侍奏报:“皇帝有表章奏到。” 上皇接过一看,竟是关于处置投降叛贼官员的事宜。肃宗刚回西京时,朝中议论便想将这些人正法,同平章事李岘上奏道:“先前叛贼攻陷西京,上皇仓促出巡,朝廷不知圣驾所在,官员各自逃生。来不及逃脱而失身于叛贼的人,与守土之臣甘心降贼的情况不同,如今一概按叛逆之法处死,似乎有违仁恕之道。况且河北尚未平定,陷于贼中的群臣还有很多,若将西京陷贼之人尽数诛杀,便是坚定了他们依附叛贼的决心。” 肃宗准奏,下诏对众降贼者起初从宽处置,后来因法司屡次请求严惩叛臣以昭明国法,上皇也说叛臣不可轻饶,肃宗便命将降贼官员分六等论处。法司商议后认为,达奚珣等十八人应处斩,家眷人口没入官府;陈希烈等七人应勒令自尽;其余人等或流放或贬谪或杖责,分别拟定罪名并具表上奏。肃宗全部依议,只在新犯中想特赦两人,这两人便是已故宰相燕国公张说的儿子,原任刑部尚书张均和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 你道肃宗为何想赦免这二人?只因昔日上皇还是太子时,太平公主心怀妒嫉,朝夕伺察东宫过失,即便细微之事也都上报给睿宗,就连宫中左右近侍之人,也都依附太平公主,暗中充当她的耳目。当时肃宗尚未出生,他的母亲杨妃本是东宫良媛,偶然被太子宠幸,身怀有孕,心中暗自欣喜,便告知了上皇。那时上皇正处于危疑之际,心想:“这件事若让太平公主听闻,又要被她当作话柄,说我内宫多宠,在父皇面前进谗,不如用药打掉胎儿。只可惜这胎儿不知是男是女。” 左思右想,没有可以商议的人。当时张说为侍讲官,能够出入东宫,上皇便将此意秘密与他商议,张说道:“龙种岂可轻易动摇?” 上皇道:“我年纪尚轻,不愁子嗣不广,何苦因宫人中的一个胎儿,滋生忌妒者的谤言。我意已决,即便想寻觅堕胎药,也不可让左右知晓,先生请为我谋划。” 张说只得应诺,回家后自思:“良媛怀胎,若生下儿子,不是皇帝便是王爷,今日轻易堕胎,岂不可惜,日后定然追悔。但如果不这样做,谗谤也在所难免。太子已决意堕胎,难以强争,他托我觅药,我如今听凭天数,取药两剂,一剂安胎,一剂堕胎,送给太子,只说都是堕胎药,任他取用哪一副。若吃了那安胎药,便是天数不该绝,我便用好言劝止。” 到了次日,张说密袖两剂药入宫献上,道:“这都是下胎妙药,任凭取用一副。” 上皇大喜,当夜屏退左右,在寝室放置药炉,随手取一剂亲自煎煮好,手持给杨氏,告知其中苦情,温言劝饮。杨氏心中十分不忍,却不敢违背太子之命,只得涕泣饮下。上皇见她饮下,只道胎儿即将堕下,不料她腹中全无动静,竟沉沉稳稳睡到天明,原来她吃的是那剂安胎药。上皇心中十分疑惑,那日因侍奉睿宗内宴,未与张说相见。到了夜晚回东宫,仍屏退左右,密置炉火,再亲自煎煮另一剂药,准备给杨氏吃。正煎到九分熟时,忽然神思困倦,坐在椅上打盹。恍惚之间,见屋宇边红光闪闪,红光中现出一尊神道,赤面美髯,蚕眉凤眼,身长约一丈,身披锦绣绿罗袍,腰大十围,束着玲珑白玉带,神威凛凛,法貌堂堂,疑似大汉寿亭侯,宛如三界伏魔帝。那神道绕着火炉走了一转,忽然不见。 上皇惊醒,起身看时,只见药铛已倾翻,炉中炭火尽熄,大为骇异。次日张说入见,上皇告知夜来之事,并且命他再觅药。张说再拜称贺,进言道:“这是神灵护佑龙种啊!臣原本就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是担心违背殿下心意,所以想由天命决定。先前进献的两剂药,其中一剂实则是安胎药,就是前一晚所服的。臣意让二者任取其一,其间自有天命。如今想堕反而安,再想堕则有神灵护佑,天意已然可知!殿下虽忧谗畏讥,但天意如此,又能如何?腹中所怀,必定非同寻常,还须好好调护。” 上皇听从其言,于是打消堕胎之念,并且密谕杨氏善自保重。杨氏心中常想吃酸物,上皇不想从宫外索取,私下与张说提及,张说常在进讲时,秘密采来青梅木瓜进献。所幸胎气平稳,不久睿宗禅位。到了第二年,太平公主因谋逆被赐死,宫闱平静,恰好肃宗诞生。他幼时便英异不凡,长大后出见诸大臣,张说称他容貌类似太宗,因此上皇属意于他,初封忠王,等到太子瑛被废,便立他为太子。 张说因此在开元年间极受宠遇。肃宗即位时,杨氏已薨,被追尊为元献皇后。她平日曾把怀胎时的事说与肃宗知道,肃宗对张说感恩戴德。张家二子张均、张垍,肃宗自幼便与他们嬉游饮食,如同同胞兄弟一般。张说亡故后,二子都做了显官,张垍又入赘公主为驸马,恩荣无比。不料他们因从逆得罪当斩,肃宗不忘旧恩,想赦免其罪。但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轻饶的谕旨,如今要特赦这二人,不敢不表奏上皇,只道上皇也必定念旧,免其一死。不料上皇览表后,当即批旨道:“张均、张垍世受国恩,却丧心从贼,此乃朝廷叛臣,即张说逆子,罪不容诛。我已老矣,不想再闻朝政,但诛叛惩逆是国法所重,既然来请命,难以徇情,应照法司所拟执行。” 你道上皇为何不肯赦免这二人?当日车驾向西而行,行至咸阳地界时,上皇回头问高力士:“朕此次出行,朝臣大多还不知情,跟从的人很少,你猜猜看,朝臣中谁会先来,谁又不会来?” 力士回答:“若不是怀有二心的人,必定没有不来的道理。依我看,侍郎房琯,外人都认为他可以做宰相,却一直没得到朝廷重用,而且他又常被安禄山举荐,恐怕不会来。尚书张均、驸马张垍,受恩最深,况且还是国戚,肯定会先来。” 上皇摇摇头,微笑着说:“事情还不一定呢。” 等到车驾到达普安,房琯匆忙赶到驻跸处拜见上皇。上皇首先问道:“张均、张垍来了吗?” 房琯说:“我想约他们一起来,可他们迟疑不决,暗中观察他们的意思,好像有什么想法却又说不出来。” 上皇回头对高力士说:“我就知道这两个奴才贪婪无义。” 力士感慨道:“偏偏是受恩深的人却怀有二心,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从这以后,上皇常常痛骂这二人,如今怎么会赦免他们呢? 肃宗接到圣旨,心里很不安,就亲自到兴庆宫朝见上皇,当面奏请:“儿臣不敢徇私枉法,但我如果没有张说,哪里会有今天?所以不忍心不宽恕他的儿子,还请父皇法外开恩。” 上皇还是不答应,梅妃在一旁进言说:“如果张家二子都被处死,燕国公几乎要断了香火,实在令人伤感。况且张垍是驸马,或许可以受到议亲的恩典。” 肃宗再三恳请,上皇才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姑且宽恕张垍吧。张均这个奴才,我听说他引领叛贼搜查宫廷,破坏我们家,绝对不能活。” 肃宗不敢再奏,谢恩后退下。 上皇当天就下诰命说:“张均、张垍,本应都斩首,现在听从皇帝的意见,只将张均正法,张垍姑且免死,长期流放到岭南。达奚珣在逆贼安禄山奏请献马的时候,曾经有密表劝谏阻止,现在只斩他本人,他家眷免予没入官府,其余的都按照之前的拟定执行。” 诰命下达,法司遵照执行,张均就和达奚珣等众犯,同一天在街市被斩首。 当初张说建造居住的宅第时,有个善于观察风水的僧人,名叫法泓,来看了这所宅第的规模,说:“这宅第很好,富贵会连绵不绝,但千万不要在西北角落取土。” 张说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没吩咐家人。几天后,法泓又来了,惊讶地说:“宅中的气数怎么忽然变得萧条了,一定有人在西北角落取土!” 急忙去看,果然因为工人们在那里取土,掘成了三四个大坑,都有几尺深,张说急忙命令工人们用土填上,法泓说:“客土没有生气。” 于是叹息不已,私下对人说:“张公的富贵只有他自己这一代罢了,二十年后,他的儿子辈恐怕有不得善终的。” 到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闲话少说。且说上皇自从居住在兴庆宫,朝政都不管了,只有大的征讨、大的刑罚、大的封拜,肃宗才会备表奏闻。那时肃宗已经立张良娣为皇后,这个张后很不贤良,以前跟从肃宗在军中时,私下和肃宗玩博戏打子,声音传到外面,于是她暗中刻木为子,使博戏没有声音。她性格狡猾而聪慧,最得上意,等到被立为皇后,很能挟制天子,和权臣李辅国互相勾结,李辅国又引荐了他的同类鱼朝思。 当时安、史二贼还没有被消灭,肃宗命令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各自率领本部兵马去围剿,却让宦官鱼朝思做观军容使,统摄各军,于是人心不服。临战的时候,又遇上大风,白天如同黑夜,各军都溃败了。郭子仪率领朔方军切断河阳桥守卫东京。肃宗听了鱼朝恩的话,召郭子仪回朝,让李光弼代替他。郭子仪临出发时,百姓哭泣着拦在路上请求留下他,郭子仪却骑着轻骑走了。 上皇听说后,派人传话说:“李、郭二将,都有大功,而郭子仪尤其出众,唐朝的再造,全靠他的力量。今天的失败,是因为他不能专制的缘故,实在不是他的罪过。” 肃宗领命,因此后来消灭贼寇大功告成,行赏的时候,李光弼加官太尉中书令,郭子仪被封为汾阳王。 郭子仪善于处理功名富贵,不让人怀疑,自己虽然在外面掌握重兵,一旦有一纸诏书征召,当天就上路,所以谗言诽谤不能得逞。他的儿子郭暖娶了代宗皇帝的女儿升平公主,曾经夫妇俩发生口角,郭暖说:“你仗着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轻视天子而不去做。” 公主把这话奏闻天子,郭子仪就带着儿子等待治罪。天子知道后,放在一边不过问,又担心郭子仪心里不安,就告诉他说:“不痴不聋,做不得阿家翁。孩子们闺房中的话,不必挂在心上。” 他历朝受到的恩遇就是这样。 郭子仪晚年退休在家,以音乐女色自娱,以前的属将佐官,都听任他们出入卧室,以此显示自己坦平无私。他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婿,都做了显官,家中珍宝货物堆积如山,享年八十五岁,直到德宗建中二年才去世。朝廷赐祭赐葬赐谥,真个是福寿双全,生荣死哀。 这些都是后话,不必再述。且说上皇常常在宫中想起郭子仪的大功,就说:“子仪当初如果没有遇到李白,性命都保不住,怎么能建功立业?李白很有识英雄的眼力,不要说他是书生,只能写文字。” 此时李白正因为永王李璘的事情流放到夜郎,上皇特下圣旨赦免他回来,正想让朝廷任用他,不久听说他已经去世,不觉叹息。 梅妃常常听上皇称赞李白的才华,就想起以前的事情,私下对高力士说:“我当年曾想以千金买赋,效仿长门故事,你用世间难得才子作为理由推辞;像李白这样的人,难道就比不上司马相如吗?” 力士说:“那时李白还没有入京,老奴无从访求,而且那时贵妃正受宠爱,也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改变的,不然的话,娘娘的《楼东赋》,难道不够好吗?然而最终还是不能转移皇上的宠爱。” 梅妃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正说间,内侍来禀报说,江南进贡的梅花到了。原来梅妃服侍上皇之后,四方依旧进贡梅花,但梅妃既然得到了那枝仙梅,就把人间的凡花看得很平常了。这仙梅果然四季常开,时间越久香味越浓,花色也越鲜洁,梅妃随时随地携带把玩。 忽然有一天清晨,梅妃醒来后察觉那仙梅的香气骤然减弱,花色也变得憔悴黯淡。她伸手去挪动花瓶时,只见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梅妃心中惊骇,喃喃自语:“仙师曾说我的性命当与这花一同凋谢,如今花已凋零,我的命数也可想而知了。” 从这以后,她心中时常恍惚不宁,很快便染病在床,再也无法起身。 太医院的官员前来切脉开方,梅妃却不肯服药,她轻声说道:“命数该终了,岂是药物能够挽回的呢?” 上皇亲自前来探视,坐在床头,轻轻抚摸着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手劝慰道:“妃子不过是偶感风寒,才如此消瘦,还是要服药才好。” 梅妃流下泪来:“臣妾自从退居上阳宫,本以为会被永远舍弃,后来又遭遇危难,命悬一线,没想到还能再次侍奉陛下,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如今福缘已尽,正如仙师所说,要与这花一同凋谢,恐怕时候到了。臣妾死后,这枝仙梅留在人间难以种植,若是殉葬又怕亵渎了它,最好取来佛炉的火将它焚化。” 上皇哽咽着说:“妃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梅妃微微一笑:“人谁无死呢?臣妾今日离世,可称善终,比其他人已经好太多了。况且臣妾死后,灵魂不会消散,应当会进入佳境,想来也不会太苦。只是陛下的恩情如天一般,我却无法报答,实在是遗憾啊!” 上皇追问:“以妃子的聪慧洁净,本就是神仙中人,但怎么知道身后的佳境呢?” 梅妃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臣妾前几天夜里做梦,又见到了韦氏仙姑,她站在云端,手里牵着一只白鹦鹉,对我说:‘这只鸟也因为宿世的善缘,从皇宫到了佛国,如今又从佛国来到仙境,人怎么能不如鸟呢?你两世托生在皇宫,要记得本来面目,不可久恋人间,蕊珠宫才是你的故居,为何不早点回去?’从这话来看,臣妾或许不会堕入恶道。” 上皇泪流满面:“妃子若真的舍朕而去,让朕这晚年可怎么过啊?” 梅妃在枕上叩首:“愿陛下圣寿无疆,千万不要因为臣妾而伤了龙体。” 说完,她忽然坐起身,向空中伸出手:“仙姬来了,我该走了!” 说完便瞑目而逝。 上皇没想到梅妃一病竟突然离世,忍不住放声大哭,高力士在一旁极力劝慰。上皇悲痛地说:“这妃子与朕,几乎像是再世姻缘,如今却又先我而去,怎能不叫人痛心?” 于是下令以贵妃之礼安葬梅妃,又命人在她的墓旁种满梅树,还亲自设祭筵,写下祭文悼念她。祭文大致是说:“妃子的容貌啊,如鲜花般清新;妃子的品德啊,如美玉般温润。我不忘妃子,寄托心意于外物啊,如珍珠般珍惜。妃子不负我,几乎丧了性命啊,如岩石般坚贞。如今妃子舍我而去啊,身体像梅雨般飘零。我如今舍妃子而孤寂啊,心如同被绳索牵引缠绕。” 上皇牢记梅妃的遗言,命人将那枝仙梅放在佛炉中焚烧。说来也奇怪,梅枝一放入火中,顿时香气扑鼻,万千火星腾空而起,如同绽放的烟火,而那些火星都化作梅花的形状,飞入云霄后消失不见。 曾经有人将枯梅枝放入炉中焚烧,写下一篇 “下火文”,文字很美,这里附录于此:“寒勒钢瓶冻未开,南枝春断不归来。者番莫入梨花梦,却把芳心作死灰。恭惟炉中处士梅公之灵,生自罗浮,派分庾岭。形如槁木,棱棱山泽之癯;肤似凝脂,凛凛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头上,岁寒居三友图中。玉堂茅屋总无心,调鼎和羹期结果。不料道人见挽,遂离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华胥之国。瘦骨拥炉呼不醒,芳魂剪纸竟难招。纸帐夜长,犹作寻香之梦;筠窗月淡,尚疑弄影之时。虽宋广平铁石心肠,忘情未得;使华光老丹青手段,摸索难真。却愁零落一枝春,好与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这一点香魂,今在何处?咦!炯然不逐东风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当日肃宗听闻梅妃薨逝、上皇悲痛的消息,亲自前来慰问,还在梅妃灵前设祭,各宫嫔妃也都按礼制前来吊祭,只有皇后张氏托病没来。上皇心中很不高兴,对高力士说:“皇后太骄慢了。” 力士低声启奏:“内监李辅国依附皇后,皇后的骄慢,都是李辅国引导的。” 上皇惊讶地说:“朕早就听说这个奴才专横得很,等我儿来了,要和他说说。” 力士劝道:“皇后侍奉陛下已久,李辅国又手握兵权,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宽容,所以皇帝也很少和他们计较。太上就算说了,恐怕也没什么用,不如先放下别管。” 上皇听了,只是沉吟着没有说话。 第100回 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 百行之中没有比孝道更优先的,而天子的孝道,又与常人不同。孟子说:“孝的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尊敬父母的极致,没有比以天下奉养他们更大的。” 唯有做到极致的尊敬,才是孝道的极致。即便像瞽叟那样愚顽,舜仍能尽到侍奉双亲的道义,所以孔子称他为 “大孝”。到了后世,偏偏是帝王之家,父子之间更容易产生嫌疑与矛盾。这未必都是因为父母不慈、子女不孝,大多是因妻子的阻隔、小人的离间。就像唐肃宗侍奉太上皇,原本并非不孝,太上皇对待肃宗也并非不慈,却因儿媳骄悍、宦官专横,导致为父的晚年不得安乐,为子的孝道有所欠缺。 有人说:“太上皇当年听信谗言,一日之内杀掉三个儿子,还纳寿王的妃子杨氏为贵妃,有违伦理,后来受那恶妇逆奴的气,正是上天的报应,往往如此。” 太上皇与杨贵妃,本就因宿世有缘才在今生相会,其他诸人,或受宠幸,或遭诛戮,应当也各有宿世因缘,并非偶然。这是仙翁所言,见于逸史,如今编述在演义末尾,完结隋炀帝、唐明皇两朝天子的故事,好让看官们明白这些前因后果。 话说太上皇自梅妃死后,越发觉得孤寂,又因肃宗的皇后张氏骄横不恭,有失侍奉尊长的礼仪,且听闻宦官李辅国内外勾结、弄权作威,心里很是不悦,想与肃宗说明,让他严加管教。高力士再三劝谏阻止,太上皇却忍耐不住。一日,肃宗前来问安,太上皇赐宴,饮宴时谈及朝务,太上皇说:“从来治国平天下,必先整治家族。如今听说家奴李辅国勾结宫中,仗势作威,你可知道?” 肃宗闻言,惶恐起身回应:“容儿臣即刻查办惩治。” 太上皇道:“此时若不及时防范禁止,恐后患无穷,难以控制。” 肃宗恭敬应承后告退。 原来那皇后恃宠而骄,肃宗因宠爱而畏惧,不敢对她有丝毫声色。李辅国掌握兵权,阿附张后,仗势弄权,肃宗虽也心怀忌惮,却一时奈何不得。因此虽承太上皇严谕,也只能隐忍不发。 肃宗这边隐忍不发,谁知太上皇这几句话,内侍们私下传说,很快传入李辅国耳中。辅国秘密告知皇后,二人各怀怨怒,商议道:“太上皇深居宫禁,早已不干预朝政,如今为何忽然有这些烦言?必定是高力士妄生议论,让太上皇知晓了。力士是太上皇的耳目,应当先除去他,更须让皇上少与太上皇相见,最好将太上皇迁居西内。” 自此,肃宗想去朝见太上皇,都被张后寻故阻隔。 太上皇居住的南内兴庆宫,与民间街巷相近,其西北隅有座高楼名长庆楼,登楼可眺望街市。太上皇时常登临此楼,街市过往之人遥望叩拜,他有时会命高力士将御膳余物赐给街市中的老者,百姓都欢悦高呼万岁。李辅国趁机借端密奏肃宗:“太上皇居兴庆宫,高力士每日与外人交结,恐对陛下不利。且兴庆宫与民居逼近,并非至尊宜居之处。西内深严,应奉迎太上皇居住,方可杜绝小人,免除后患。” 肃宗道:“太上皇喜爱兴庆宫,自蜀中归来便退居于此,今无故迁徙,违背圣意,断不可行。” 辅国见肃宗不从,便密请张后以同样的话上奏,肃宗仍担心惊动太上皇而不肯听。张后愤然道:“臣妾这是为陛下着想,今日不听良言,莫要日后追悔!” 说罢拂衣而去。肃宗默默含怒,恰在此时又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暂罢朝会,于宫中静养。 李辅国趁机与张后定计,假传圣旨,派心腹内侍及羽林军士整备车马,到兴庆宫奉迎太上皇迁居西内,催请即日出发。太上皇错愕不知何事,内侍奏称:“皇上因兴庆宫逼近民居,有失至尊威严,特奉请驾幸西内,皇上已在西内等候。” 太上皇心下惊疑,想不走又恐生变故。高力士奏道:“既然皇上有旨来迎,太上皇姑且前往,到彼处与皇上面言,或迁或留再作计议,老奴护驾前去。” 太上皇无奈,只得匆匆上辇。 高力士令军士前导、内侍拥护,銮舆缓缓前行。将至西内,只见李辅国身着戎装、佩剑,率领数百军士,各执戈矛排列道旁。太上皇在辇上望见,大惊失色。高力士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太上皇爷驾幸西内,李辅国戎装引众而来,意欲何为?” 辅国被这一喝,顿时气焰消减,忙俯伏奏道:“奴辈奉旨迎护车驾。” 力士喝道:“既来护驾,可即刻脱剑扶辇!” 辅国只得解下佩剑,与力士一同护辇而行。力士传呼军士退下,不必随驾。 入西内至甘露殿,太上皇下辇升殿坐定,问:“皇帝何在?” 辅国奏道:“皇上正欲至此迎驾,因触风寒忽然发病,不能前来,命奴辈转奏,待今日稍愈便来朝见。” 太上皇道:“皇帝既有病,不必急来,待痊愈后再说。” 辅国领旨叩辞而去。 太上皇叹息着对高力士说:“今日若非高将军有胆,朕几乎遭难。” 力士叩头道:“只因太上皇过于惊疑,五十年太平天子,谁敢不敬?” 太上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 力士道:“今日迁宫之举,恐怕是辅国作祟、皇后主张,并非皇帝本意。” 太上皇道:“兴庆宫是朕所建,在此娱老颇为自适,不想忽然徙居此地,茕茕老身几乎无安宁之处,真令人长叹!” 说罢,凄然欲泪。 李辅国趁肃宗病中矫旨迁太上皇于西内,恐肃宗见责,便托张后先为奏知。肃宗骇然道:“可惊动太上皇了?” 张后奏道:“太上皇自安住甘露殿,并无他言。” 肃宗正沉吟疑虑间,李辅国却率领文武将校,素服到御前俯伏请罪。肃宗暗想:“事已至此,追究无益。” 且碍着皇后不便发作,又见辅国挟众请罪,只得用好言安慰:“你们此举原是防微杜渐,为社稷着想。如今太上皇已相安,你们不必疑惧。” 辅国与将校都叩头呼万岁。 那时肃宗病体尚未痊愈,未能前往西内朝见;等病情稍有好转,便想前去,却又被张后拦住。一日,肃宗忽然召见山人李唐,到西殿相见。肃宗正逗弄着一个小公主,便对李唐说:“朕喜爱这个女儿,你不要见怪。” 李唐答道:“臣想太上皇喜爱陛下,应当就像陛下喜爱公主一样。” 肃宗猛然醒悟,立刻起驾前往西内朝见上皇。问安完毕,上皇赐宴,席间没说太多话,只是不断叹息。肃宗心中十分不安,犹豫片刻后告退。回到宫中,张后接见时又说了些冷言冷语。肃宗受了气,旧病复发。 上皇听闻肃宗身体不适,派高力士到寝宫问候。肃宗听说上皇有使臣到来,便命宣见。谁知张后与李辅国正怨恨高力士,想处置他,就秘密命令守宫门的人将高力士拦住,不让他入宫,还派小内侍假传口谕,让他回去。等力士转身离开后,才传旨宣召。力士连忙再到宫门时,李辅国早已上奏弹劾:“高力士奉差问疾,不候旨见驾,就擅自转回,实属大不敬,应当治罪贬斥。” 张后立刻逼着肃宗降旨,将高力士流放到巫州,不准再进入西内。一面另派宦官奏闻上皇,一面命令相关部门当日就押解高力士前往巫州安置。可怜高力士一直深受宠信,出入宫禁,官高爵显,荣耀了一生,不想今日被张后和李辅国驱逐。他到了巫州,独居寂寞,还担心有不测之祸,整日惶恐不安。后来上皇驾崩时,他听到凶信,追念君恩,日夜痛哭,最终呕血而死。 上皇被李辅国逼迁到西内,本就心情不畅,又忽然听闻高力士被定罪流放,不能回来侍奉,更加凄惨。从此身边使唤的人都不是旧人,只有旧女伶谢阿蛮,以及旧乐工张野狐、贺怀智、李谟等三四人还时常侍奉。一日,谢阿蛮进献一支红栗玉臂支,说:“这是昔日杨贵妃娘娘所赐。” 上皇看了凄然道:“从前我祖太宗攻破高丽,获得两件宝物:一条紫金带,一支红玉支。朕把紫金带赐给了岐王,把红玉支赐给了妃子,就是这个东西。后来高丽上书说本国失去这两件宝物后,风雨不调,民物枯萎,请求归还,作为镇国之宝。朕就归还了紫金带,只有这个没有还。自从遭遇战乱,以为人和物都已不在,没想到却在你这里。朕如今再看,更加心生悲念。” 说完不禁流下眼泪。 又一日,贺怀智进言说:“臣记得当年盛夏,上皇爷与岐王在水殿下棋,让臣独自在座位前弹琵琶,那琵琶以石为槽,以 (昆鸟) 鸡筋为弦,用铁拨弹奏。贵妃娘娘手抱着康国进献的雪 (犭呙) 猫儿,站在上皇爷身后,一边听琵琶,一边看棋局。上皇爷数着棋子眼看要输,贵妃就放手中的雪 (犭呙) 猫跳到棋局上,把棋子都踏乱了,上皇爷十分高兴。当时臣一曲未弹完,忽然有凉风刮起贵妃的领带,缠在臣的头巾上,很久才落下。当晚回家,觉得满身香气,就把头巾卸下来贮存在锦囊中,至今香气不散,十分奇异。如今敢把所贮的头巾献上御前。” 上皇道:“这叫瑞龙脑香,是外国所贡。朕曾把少许贮存在暖池内的玉莲朵中,等到再次临幸时,香气仍然浓郁清新,何况头巾是丝缕润腻之物呢?” 于是叹息道:“余香还在,人却已不在了!” 从此心中愁绪难消,时常自言自语吟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当时有一位方士姓杨,名通幽,自称鸿都道士,很有道法,从蜀中云游到西内。听说上皇追念已故妃子,就自称有李少君的法术,能让亡灵前来相会。李谟、张野狐都向来知道这个人,于是向上皇举荐,把他召入西内,要他作法,招引杨妃与梅妃的魂魄来相见。通幽于是在宫中设坛,焚符发檄,步罡诵咒,用尽法术去招致,却毫无动静。上皇不高兴,叹息道:“之前张山人访求梅妃的魂魄而不得,是因为那时梅妃其实还没死。如今两位妃子已经薨逝,却还是不能招致芳魂,难道真的是缘分已尽吗!” 通幽上奏道:“两位妃子必定不是凡人,应当是仙子降生。仙灵遥远,既然难以招求,就一定要去寻访,臣请求游神驭气,穷幽极渺,一定要寻取仙踪回报。” 于是通幽俯伏在坛中,运出元神,乘云驾风,在霄汉间游行。只见云端里有一只白鹦鹉,振翅飞翔,口作人言道:“寻人的到这里来。” 通幽心想:“这鸟能知人意,必定是仙禽。” 于是跟随它飞翔的方向前行,远远望见缥缈之中现出一所宫殿,那鹦鹉飞入宫殿中去了。看那宫殿,瑶台如画,琼阁凌空,栋际云生,恍似香烟霭霭;帘前霞映,浑疑宝气腾腾。果然上出重霄,真乃下临无地,景象绝非蜃楼海市,规模无异蓬岛瀛洲。 通幽来到宫门,见有金字玉匾,上面大书 “蕊珠宫” 三字。通幽不敢擅自进入,正徘徊时,忽见两位仙女从内而出,一位穿绣衣,手执如意,一位穿素衣,手执拂子。那穿绣衣的女子,用手中的如意指着通幽道:“下界生魂,为何来到这里?” 通幽稽首道:“下界道士,奉唐王命访求故妃魂魄,恰逢灵禽引路,来到此处。有幸见到二位仙娥,莫非二位就是杨太真、江采苹?” 绣衣仙女笑道:“不是,我本是郭子仪的小女儿,河伯夫人。” 通幽问:“河伯夫人,怎么会是郭公的女儿?又怎么会在这里?” 绣衣仙女道:“昔日我父出镇河中时,河流为患,我父默默向河伯祈祷,答应在河患治理之后,把小女奉嫁。等河患平定,我就无疾而终,父亲把我葬在河神庙后,我就成了河伯夫人,这件事世人所不知。” 她指着那穿素衣的仙女道:“这位是内苑凌波池中的龙女,昔日上皇曾在梦中见到她,为她鼓胡琴,作《凌波曲》,醒来后还能记忆,于是在凌波池上建立龙女庙,就是她。龙女与河伯有亲戚关系,我常能与她相会。后来龙女被选入蕊珠宫,我因此也能常常到这里。那梅妃江采苹,宿世原本是蕊珠宫仙女,两次谪落人间,如今才回归本处,她尘缘已尽,如今虽在这里,你却不能见到。那杨阿环宿孽未偿,有幸生在人世以了尘缘,却又骄奢淫佚,多作恶孽,如今孽报正未有尽头,怎么会在这里?你想访求她,可往别处去。” 通幽道:“梅妃既然不可见,就必须访得杨妃踪迹,才好回复上皇之命,望仙女指示。” 素衣仙女道:“你只顾向东行去,自会有人指示你。” 说罢,拉着绣衣仙女,转身入宫去了。 通幽果然乘着云气向东而行,来到一座巍峨的高山前。但见那山上古松苍翠、柏枝遒劲,山间云雾缭绕、泉声叮咚,说不尽的清幽景致。远远望见苍松翠柏之下,坐着三位仙翁:两位正在对弈,一位在旁静静旁观。通幽连忙整衣上前,恭敬地鞠躬参谒。两位对弈的仙翁停下手中棋子,含笑回望。 通幽叩问三位仙翁的姓氏,上首的仙翁捋须笑道:“我乃张果,这两位分别是叶法善、罗公远。我等与上皇本有宿世因缘,故曾在他左右周旋,无奈他俗缘深重,心志被尘世纷扰蛊惑,早已忘却本来仙根,我等便舍弃尘缘离去。如今他已垂垂老矣,昔日宠爱的佳人都已亡故,也该有所觉悟了,却又派你寻访魂魄,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 通幽恭敬道:“方才已听闻梅妃在蕊珠宫,只是不知杨妃魂魄在何处,还望仙师指点,以便弟子回复上皇之命。” 张果反问:“你可知上皇与贵妃的前因后果?” 通幽谦称:“弟子愚昧,还望仙师详言。” 张果缓缓道:“上皇宿世本是元始孔升真人,与我等本是同道。只因在太极宫听讲时,与蕊珠宫女相视而笑,触犯天规戒律,被贬谪凡尘,罚作女身成为帝王嫔妃,便是隋宫中的朱贵儿。而朱贵儿转世,便是如今的大唐开元天子。” 通幽疑惑:“朱贵儿为何能转生为天子?” 张果解释:“朱贵儿忠于君主,骂贼殉节而死。天庭最重忠义,自当得福报,况且谪仙本应复原位。只因她与隋炀帝有宿世缘分,又曾私下誓愿来生再续情缘,故转生为天子,了却这段誓约。” 通幽再问:“朱贵儿与隋炀帝有何宿缘?” 张果道:“隋炀帝前生是终南山的怪鼠,因偷吃九华宫皇甫真君的丹药,被缚在石室中一千三百年。它在石室潜心静修,立志要得人身享富贵。孔升真人路过九华宫,知怪鼠被缚多年,怜其潜修,力劝皇甫真君暂放它往生人世,了却夙愿,也可鼓励它来生悔过修行。正因这一劝,结下宿缘。当时隋运将终,独孤后妒悍令上帝不悦,皇甫真君便奏请将怪鼠托生为炀帝应劫。恰逢孔升真人获罪降谪为朱贵儿,遂以宿缘相聚,不想又与炀帝结下来世姻缘,故转生为唐天子,至今未能复归仙班。” 通幽追问:“朱贵儿转生为唐天子,那炀帝后身是谁?” 张果笑道:“你道炀帝后身是谁?正是杨妃!炀帝身为帝王,怪性复发,骄淫暴虐,又有杀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他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静修之功,且不许善终,敕令以白练系颈而死,罚为女身仍姓杨,与朱贵儿后身了结孽缘,最终仍以白练赐死,之后便要去阴司了结杀逆淫暴的罪案。她为妃时又恃宠造孽,罪上加罪,如今魂魄不得自在,你去哪里寻她?” 通幽叹道:“原来有这许多因果,若非仙师指点,弟子怎会知晓。但弟子奉皇命而来,该如何回复?” 张果沉吟未语,叶法善道:“上皇也不久于人世,他身后自会明白前因,你如今不妨暂且用虚言回复。” 通幽担忧:“虚言无据,恐难取信。” 罗公远笑道:“你若要凭据,还去问方才所见的二仙女,不必在此扰我等棋兴。” 正说间,遥见一簇彩云自空中飞来。叶法善指道:“看,二仙女来了!” 话音未落,云头落下,二仙女上前与三位仙翁行礼,回头笑对通幽:“你这凡间道士,还在此听因果么?” 张果道:“我已将杨妃两世因果告知,只是他定要亲见以便复命,烦请二位引他去见吧。” 二仙女领命,复引通幽驾云向北而行,片刻来到一处所在。但见愁云密布遮蔽日光,惨雾沉沉风声凄厉,山谷幽暗如永夜,树木朽枯似荒漠,恍若阴司冥界,令人魄骇魂惊。前方有一所宅院,门上横匾书 “北阴别宅”,两扇铁门紧闭,有两个鬼卒持刀把守。二仙女令鬼卒开门,引通幽入内。 只见院内景象萧瑟,寒气刺骨。走进两重门,遥见一妇人粗服蓬头,满面愁容,正凭几而坐。仙女指道:“此即杨妃,你可上前相见,我等不便与她相会。” 通幽趋步上前拜见,杨妃起身相迎,听闻上皇之念,顿时悲泣不止。 通幽问:“娘娘芳魂为何滞留此处?” 杨妃垂泪道:“我有宿世罪孽,又添今生过错,当受恶报。只等冤屈罪证到齐,便要定罪。如今本应囚于地狱候审,幸得我生前曾手书《般若心经》念诵,又有雪衣女白鹦鹉感我旧恩,常为我诵经忏悔,才得暂时软禁于此。多蒙上皇垂念,你回去切勿说我在此,恐增他悲思,只说我在好地方便是。” 通幽道:“回奏需有实据,才免猜疑。” 杨妃取出铁盒道:“我殉葬的金钗二股、钿合一具,是我心爱之物,此前托雪衣女衔取至此,今分一股金钗、半个钿盒为信物。” 通幽沉吟:“此乃人间常物,不足为据,需一件他人不知之事才能取信。” 杨妃低头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有了!记得天宝十载,我随上皇避暑骊山宫,七月乞巧之夜,二人并坐长生殿庭中纳凉。时至夜半,宫婢尽皆睡去,我与上皇私下立誓,愿世世为夫妇,此事再无一人知晓,你以此回奏,定能取信。” 通幽还想再问,只见两个鬼卒匆忙跑来催促:“快走吧!快走吧!” 通幽不敢停留,快步出门,却发现两位仙女已不见踪影。一阵狂风袭来,将通幽吹到一个地方。他定晴一看,原来就是刚才那座山,三位仙翁依然在那里下棋,刚刚才收局。 张果招呼通幽走近,说道:“你既然见到杨妃并拿到凭据,就回去吧!” 通幽说:“还请仙师一并说明梅妃江采苹的前因,好让我一并回奏。” 张果道:“梅妃本是蕊珠宫仙女,也因与孔升真人相视一笑,动了凡心,被贬降人间两世,都进入皇宫:在隋朝时为侯夫人,空负才色却未遇明主,以致自尽;再转生为梅妃,才与孔升真人了结一笑的缘分,却又遭人嫉妒排挤,这都是上天示罚的意思。后来因为临难坚守气节,忠义可嘉,所以得到仙灵救援,重返旧宫,又侍奉旧主,享尽天年而终,仍然回去做仙女了。” 通幽又问:“朱贵儿与隋炀帝有私下誓言,于是得以再次结合。如今杨妃与上皇也有私下誓言,来生也能再次结合吗?” 张果道:“朱贵儿以忠义相互感召,所以能如愿以偿。杨妃没有贞节,而且有过错恶行,她的私下誓言不过是痴情欲念,哪里作数呢?就像武后、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以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虢国夫人等人,都狂放无度,当她们与行为不端的人尽情玩乐时,难道没有山盟海誓吗?但这都只算胡言乱语罢了。” 通幽问:“如今武后、韦后等人,以及反贼安禄山等人的魂魄,都归向何处?” 张果道:“武后是李皇后的后身,所以杀戮唐家子孙,来报前世的仇怨,这还是劫数使然。只是可恨她荒淫残暴,作孽太多,如今已与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人,以及当时那些奸佞之臣、残酷之吏,都堕入阿鼻地狱,永远无法超生。至于反贼安禄山等人,与那些助纣为虐的叛臣,导致祸乱的奸相,以及本朝和前代那些进谗嫉妒、不仁不义的后妃宦官,都是一班凶妖恶怪,顺应劫运而生。他们生前造下大孽,死后进入地狱,千百万年都在畜生道中轮回。这类事情不可尽数,你如今回奏,只说杨妃所说的话,就说她也是仙女,不必说她受苦。更要劝上皇洗心革面、忏悔过往,不要迷失前世因果,如果能够觉悟,到临终时,我们还会去接引他。” 说完,张果衣袖一挥,通幽便在方台上惊醒。 他凝神定想了一会儿,摸了摸衣袖里面,果然有金钗和钿盒两件物品。于是通幽赶到上皇面前启奏,把张果所说的前因都隐瞒不提,只说梅妃和杨妃都是蕊珠宫仙女,梅妃未能见到,杨妃却见到了,杨妃说:“上皇是仙真降世,与我有缘,所以得以相聚。如今虽然分别,但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不必悲伤思念,奉劝上皇及早明心见性、修养身心,千秋万岁之后,定当恢复仙真之位。” 接着把铁盒献上作为信物。 上皇看了,虽然极为叹息,但还是半信半疑。通幽又把七夕之夜的誓言上奏,说:“臣也担心钗盒不足以取信,需要另外一件事,贵妃就说到了这件事,这是私下话语,并没有人知道,以此上奏,必定不会被怀疑是像新垣平那样欺诈。” 上皇听了,呜咽流泪,于是厚厚赏赐了通幽,让他离去。后来白居易只根据通幽的假话,作了《长恨歌》,竟说杨妃是仙女居住在仙境,世人辗转相传成为美谈,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上皇从此摒弃繁华,辟谷服气,日夜念诵经典。到肃宗宝应元年孟夏月明之后,偶然拿起一支紫玉笛,略微吹奏了几声,忽然看见两只仙鹤飞来,在庭院中徘徊翔舞,然后离去。当时有侍婢宫媛在旁边,上皇就对她们说:“我昨夜梦见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师来说,我宿世是元始孔升真人,贬谪在人间,已经两世,如今命数已尽,特来接我到修真观去修行,忏悔六十年,然后恢复原来的仙位。如今双鹤降临,就是时候了!” 于是命人准备香汤沐浴,安然就寝,告诉左右不要惊动自己。 到了第二天早上,宫媛和众嫔妃都听到上皇睡中有嬉笑之声,惊讶地去看,发现上皇已经驾崩了。上皇驾崩时,肃宗正在病中,听闻噩耗,又惊又悲,病情更加严重,没过多久,也驾崩了。张后想要废黜太子,另立亲王,李辅国杀死张后,拥立太子为代宗,于是李辅国更加骄横。后来李辅国被人杀死,这个刺客实际上是代宗派去的。 那安禄山、史思明的余贼,到代宗广德年间才被消灭。代宗之后,还有十三位皇帝,其间美事恶事很多,应当另外编写。看官如果不嫌絮烦,容我后续刊印呈上请教。如今这本书,不过是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余事情还没有记载。有一首词作为总结: “闲阅旧史细思量,似傀儡排场。古今帐簿分明载,还看取野史铺张。或演春秋,或编汉魏,我只记隋唐。隋唐往事话来长,且莫遽求详。而今略说兴衰际,轮回转,男女猖狂。怪迹仙踪,前因后果,炀帝与明皇。” 龙图公案 第1到10 第一则阿弥陀佛讲和 话说德安府孝感县有个秀才,名叫许献忠,年纪十八岁,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丰润俊雅。对门住着个屠户叫萧辅汉,他有个女儿名唤淑玉,年方十七岁,容貌十分秀丽。这姑娘平日大门不出,每天都在楼上绣花。 淑玉的绣楼靠近街边,她常看见许秀才从楼下走过,一来二去,两人互相对望,心里都生了爱慕之意。日子久了,两人便开始偷偷说笑。许秀才试探着表达心意,淑玉便微笑着点头应允。这天夜里,许秀才借着楼梯悄悄上楼,与淑玉在房中相见,彼此情投意合。直到公鸡打鸣,许秀才准备回家时,两人私下约定晚上再来。淑玉说:“要是把梯子靠在楼边,怕夜里有人经过看见你。我准备一根圆木挂在楼枋上,再取一匹白布,一半绕在圆木上,一半垂到楼下。你夜里只要紧抱白布,我在楼上把你吊上来,岂不方便?”许秀才听了十分高兴,到了夜里果然按这个办法行事。如此来来往往过了半年,邻居们大多知道这事,唯独瞒着萧辅汉一人。 忽然有一夜,许秀才被朋友请去喝酒,夜深了还没回来。有个叫明修的和尚,夜里在街上行乞化缘,看见楼上垂下的白布拖到地上,以为是这家人晒布忘了收,便想偷布。他停下敲木鱼的手,上前去扯白布。忽然楼上有人将他往上吊,和尚心里顿时明白,这必定是哪家妇人用这法子接人上楼,便由着对方把自己吊了上去。果然见到一个女子,和尚心中大喜,说道:“小僧与娘子有缘,今日若肯让我在此留宿一夜,便是积下如海的福田,天大的恩情。”淑玉慌忙说道:“我已有相爱的人,怎能失身于你?我宁愿把这根银簪送给你,你快下楼去吧。”和尚说:“是你把我吊上来的,今夜来了就别想走!”说着便强行搂抱求欢。淑玉十分愤怒,高声喊道:“有贼啊!”可当时她父母睡得沉,没听见。和尚怕被人发现,竟拔出刀将淑玉杀死,取下她的银簪、耳环和戒指,下楼逃走了。 第二天早饭后,淑玉的母亲见女儿还不起床,便去楼上查看,只见女儿被杀死在房中,完全不知是何人所为。这时,有邻居对许秀才的事看不惯,便对萧辅汉说:“你女儿平日里和许献忠来往已有半年多,昨夜许生在朋友家喝酒,必定是乘着酒劲误杀了人,肯定是他没错。”萧辅汉听说包公断案神明,便写了状子去控告:“状告强奸杀人之事:秀才许献忠,心思不正,行为不端。觊觎小女淑玉的容貌,千方百计想要玷污她。昨夜,他带着酒气,身上佩刀,潜入卧室,搂抱强奸。小女贞烈不从,他便拔刀将其杀死,还盗走了头上的簪环首饰。邻居可以作证。他身为读书人,却行如禽兽;枉称是学中才子,却突然变成伤人的恶徒。如今法律被轻视,伦理风气也被败坏。恳请大人速速判他抵命,哀哀上告。” 当时包公为官极其清廉,断案从无差错。当天就准了这状子,立刻派人传讯原告、被告和相关证人前来听审。包公先问证人,左邻萧美、右邻吴范都供述:萧淑玉住在沿街的楼上,与许献忠有私情已半年,只是瞒着她父母,这私情是确实存在的,并非强奸。至于杀人的缘由,因是深夜发生的事,众人实在不知道。许生说:“通奸的事瞒不过大家,我也甘心承认。如果因此定罪,我死也无话可说;但杀人的事确实不是我做的。”萧辅汉说:“他只认轻罪却推脱重罪,心思显而易见。女儿房中只有他来过,不是他杀的,又是谁杀的?必定是女儿要和他断绝关系,他便心怀怨恨下了杀手。况且年轻人性子轻狂,哪里顾得上和女子曾有过情分?老爷若不用刑审问,他怎会招认?”包公看许生容貌俊美,性情温和,不像是凶恶之人,于是问道:“你和淑玉往来时,可曾有人从楼下经过?”许生回答:“往日没有,只是这个月有个叫街的和尚夜里敲着木鱼经过。”包公听罢,怒声说道:“这必定是你杀的人。如今判你有罪,你可甘心?”献忠心慌,答道:“甘心。”于是被打了四十大板,收监关押。 包公暗中召来公差王忠、李义,问道:“最近那个叫街的和尚在哪里居住?”王忠说:“在玩月桥的观音座前歇脚。”包公吩咐二人,如此这般去行事。当夜,和尚明修又敲着木鱼在街上行乞,约摸三更时分,正要回桥边歇息,只听得桥下有三个“鬼”的声音,一个叫着往上,一个叫着往下,还低声啼哭,声音十分凄切吓人。和尚在桥上打坐,口中念着弥陀经。后来一个似妇人的声音,边哭边喊道:“明修明修,你要来亲近我,我不从也就罢了,我阳寿还没尽,你没道理杀我。你无故杀我,又抢我钗环首饰,我已经告到阎王那里,阎王命两个鬼吏陪着我来索命,你反而念阿弥陀佛想求和;如今你该拿财帛给我,再打发这两位鬼差,才能私下了结,不然我再上奏天庭,定来取你性命,就算念再多佛也保不住你!” 明修手里握着佛珠,答道:“我一时糊涂,动了邪念想亲近你,见你不从又要喊叫,怕被人抓住,才一时失手杀了你。如今钗环戒指还在我这里,明天我就买财帛,再念经卷超度你,千万不要上奏天庭啊。”女鬼又哭起来,两个“鬼”又叫了一番,声音更显凄惨。和尚又念经,再次许诺明天一定超度。忽然,两个公差走了出来,用铁链锁住和尚。和尚惊慌地问:“你们是鬼?”王忠说:“我们是包公派来捉你的,不是鬼!”吓得和尚瘫软在地,只说看在佛的面上求赦免。王忠说:“好一个谋财害命的‘佛’,强奸杀人的‘佛’!”于是将他锁住带走,李义则收拾了禅担、蒲团等物一同前往。原来这是包公早就让两个公差雇了一个娼妇,在桥下装作鬼叫,才吓出了这番实情。 第二天,公差将明修锁住,带着那娼妇来见包公,讲述了在桥下装鬼,吓出明修因强奸不成而杀人的经过。包公命人取来库银赏赐给娼妇和两个公差,让他们离去。又从明修的破衲袄里搜出钗子、耳环、戒指,叫萧辅汉辨认,确实是他女儿佩戴的物品。明修无话可辩,一一招认,承认了死罪。 包公于是问许献忠:“杀死淑玉的是这个秃贼,他理当抵命;但你身为秀才,与人家未出阁的女子有私情,也该革去功名。如今有两个选择:你尚未娶妻,淑玉也未嫁人,虽说两人私下往来,却也如同结发夫妻一般。如今这女子为你垂下白布,却误引了这和尚,又守节而死,也算保全了名节,于妇道并无亏欠。如今你若愿意再娶,就得革去功名;若想保留前程,就将淑玉认作正妻,为她收埋供养,不许再娶。这两条路你选哪条?”献忠说:“我深知淑玉向来性情贤良,只因与我有情才私下往来,我也从没有其他外心。当初私会时,她曾嘱咐我娶她,我也答应等科举中第后一定下媒完婚。不料遇上这贼和尚,她又死得如此贞烈,我心里怎么忍心再娶别人?今日我只愿收埋淑玉,认她为正妻,以不负她死节的心意,绝不敢再娶。至于功名保留与否,全凭大人定夺,我本心也不敢欺瞒。” 包公听了高兴地说:“你的心意合乎天理,我当为你力保前程。”随即写了文书上报学道:“审得生员许献忠,年轻未婚;邻女淑玉,待字闺中。两人年少相悦,曾在月下私会,心意相合,半年来在楼中赴约。本期待百年好合,不料一朝生变。恶僧明修,心术不正,深夜登上重楼。他行为卑劣,妄图玷污清白女子。图谋不成,便从袖中抽出钢刀。死者含冤,他暗中剥去钗环首饰。可悲啊淑玉,遭凶僧残害性命;仗义啊献忠,念及情妻发誓不再娶。如今拟判和尚抵命,以雪节妇之冤;保留许生前程,稍作奖励义夫之举。不敢擅自决定,伏候裁断。” 学道随即按此批复。后来许献忠考中乡试,回来感谢包公道:“若不是老师,我早已成为狱中冤魂,哪有今日?”包公问:“如今想再娶吗?”许生说:“死也不敢了。”包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许生说:“我如今全了情义,却不能全孝道了。”包公说:“贤友今日成名,萧夫人在天之灵必定无限喜悦。即便她还在世,也必定会让你纳妾。如今只将萧夫人认作正妻,再娶一房侧室又有何妨?”献忠坚持不肯。包公便让他的同年举人田在懋做媒,强行让他娶了霍氏女为侧室。献忠便以纳妾之礼成了亲,他的同年录上只填写萧氏,不把霍氏列入,真可谓是妇守贞节、夫重情义,双方都尽到了道义。而包公为他洗雪冤屈的恩德,促成他传宗接代的恩情,更是如同山高海深啊! 第二则观音菩萨托梦 话说贵州道程番府有个秀才叫丁日中,常在安福寺读书,和僧人性慧朝夕相处。有一天性慧去丁日中家拜访,恰逢丁日中外出,他妻子邓氏听丈夫常说在寺里读书时,多得性慧关照送上汤水饮食,于是出来见他,留他吃了顿饭。性慧见邓氏容貌秀丽,言谈文雅,心里十分爱慕。后来丁日中外出一个多月没回来,性慧便心生一计,花钱雇了两个道士假扮成轿夫,半下午时到邓氏家说:“你相公在寺里读书,劳神过度突然中风了,得亏性慧师傅救醒,现在还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让我们二人来接娘子去看看。”邓氏问:“怎么不借个眠轿把他送回来?”两个轿夫说:“本想送他回来,无奈路程有十多里,怕路上受了风寒,病情加重不好救治。娘子不如亲自去看看,到时再决定是接回来还是在那边医治,有亲人在旁也方便服侍病人。”邓氏一听赶紧上轿跟他们走了。 天黑时到了寺院,轿子直接抬进了僧房深处,里面已经摆好了酒筵,性慧想和邓氏一起喝酒。邓氏当即问:“我官人在哪里?带我去看他。”性慧说:“你官人被众朋友邀去城外新寺游玩,刚有人来报说他中风,我去看时幸好已经清醒了些。那边离这里还有五里路,天色已晚,你可以先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去;要是现在就想去,也得等轿夫吃完饭,娘子你也吃些点心,然后讨个火把再走。” 邓氏心里顿时生疑,但此时进退两难。她喝了几杯酒,又催促轿夫出发。性慧说:“轿夫不肯走夜路,已经各自回去了。娘子不妨多喝几杯,别着急。”他又让侍从在一旁殷勤劝酒,邓氏喝得微醉,便被引入禅房休息。她见房里锦被绣褥、罗帐花枕,件件精美,拿灯一照,四周门窗紧闭,便留着灯合衣躺下,心里满是疑虑睡不着。等寺里钟声停了之后,性慧从背后的暗门进来,靠近床边抱住了她。邓氏大喊:“有贼!”性慧说:“你就是喊到天亮,也没人来捉贼。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今天才得偿所愿,这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由不得你不肯。”邓氏骂道:“你这野僧怎如此无耻,我宁死也不受辱!”性慧说:“娘子若肯行方便留我一夜,明天就送你见你丈夫;要是不肯体谅,我定叫你性命不保!”邓氏喊骂哭闹到半夜,被性慧强行剥去衣服,绑住手脚,遭受了侵犯。第二天将近中午才起床。 性慧对邓氏说:“你被我设计骗到这里,事已至此,不如削发为尼,藏在寺中,衣食住行都不会亏待你,还有我陪着你。你要是还像昨夜那样倔强,这里有麻绳、剃刀、毒药,随你选怎么死!”邓氏暗自思忖,自己已经受辱,若现在死了就永远没有昭雪的日子,这冤仇也难报;不如先忍辱偷生,倘若能见到丈夫,报了这冤仇,然后再死也不迟。于是便顺从地让他剃了头发。 过了一个多月,丁日中到寺里拜访性慧,邓氏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抢先挺身走了出去,性慧立刻追了出来。丁日中见状忙向邓氏作揖,邓氏哭着说:“官人不认得我了?我被性慧拐骗到这里,日夜盼着你来救我!”丁日中大怒,扭住性慧就打。性慧呼喊众僧将丁日中锁住,取出刀来要杀他。邓氏上前夺刀说:“要杀先杀我,然后再杀我丈夫!”性慧这才收起刀,强行把邓氏拉进房里吊起来,再出来杀丁日中。丁日中说:“我妻子被你拐走,我又要被你杀死,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要是非要杀我,就把我们夫妻一起杀了,让我们见上一面。”性慧说:“你死了邓氏就没了指望,就能终身做我的妻子,我怎么会让你们同死?”丁日中说:“既然如此,就保全我身体,让我自行了断吧。”性慧说:“我且积些阴德,方丈后面有一口大钟,把你盖在钟下,让你自生自灭。”于是就把丁日中盖在了大钟下面。邓氏日夜啼哭,跪拜祈祷观音菩萨,希望有人能来救她丈夫。 过了三天,恰逢包公巡视到这里,夜里梦见观音引他到安福寺方丈室,看见钟下盖着一条黑龙。起初他没在意,可到了第二、三夜,连续做了同样的梦,心里才觉得奇异。于是命令手下人直接前往安福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到了方丈室坐定,果然看见方丈后面有一口大钟,当即命令手下抬开,只见一个人饿得快死了,不过还有口气。包公知道他是被人困住,立刻让人用粥汤灌下去。过了一个多时辰,那人渐渐苏醒,说道:“僧人性慧拐走我妻子逼她削发为尼,又把我盖在钟下。”包公于是将性慧拿下,但四处搜寻都没找到妇人。他便命令仔细搜查,众人进入夹墙,发现地上铺着木板,公差揭开木板,看到有梯子通到地下,顺着梯子下去,是一间地室,里面灯光明亮,有个年轻“和尚”坐在里面。公差叫他上来,带到包公面前。这个年轻“和尚”就是邓氏,她见丈夫已被救出,性慧也被锁住,便从头到尾诉说了自己被拐骗的经过和丈夫被害的缘由。性慧无法辩驳,只是磕头说:“甘愿受死罪。” 包公随即判道:“审得淫僧性慧,作恶多端,早已恶贯满盈。他与生员丁日中相交,常以酒食往来。见丁日中妻子邓氏美貌,便心生奸计,将她骗入寺中背弃丈夫,强行侵犯;逼她剃度为尼,混作僧徒。邓氏虽心中抑郁却无法言说,只盼着等待时机报仇;恰逢丁日中到寺里,幸好邓氏听到了他的声音。两人相见哭诉,还没说完心中的话,就被众僧拘禁,性慧更要持刀行凶。丁日中恳求保全身体,才得以被盖在大钟之下。 此事感动上天,以黑龙被盖入钟的梦境在三更时分传入我心;因此来到方丈室掀开大钟,此时丁日中已被饿了五天。丁日中从危难中得以存活,日后必定前途顺畅;邓氏求死不得,最终也能与丈夫团聚。性慧拐人妻子、坑害人命,判处斩首示众毫无疑义;众僧伙同恶人残害生命,全部发配到边远地区充军。” 判决之后,将性慧斩首示众,那些助纣为虐的僧人都被发配充军。 包公又责备邓氏说:“你当日被拐时就该一死,这样既能保全名节,也不会连累丈夫遭受被盖在钟下的劫难。若不是我感应观音托梦而来,你丈夫岂不是要为你饿死?”邓氏说:“我起初没有死,是因为没见到丈夫,没能报恶僧的仇,想着见到丈夫后再死。如今丈夫已被救出,恶僧也已伏法,我既然已经失节,没脸再做人,本该一死了之!”说完就用头撞柱子,顿时血流满地。包公命人扶住她,她失血过多晕了过去,用药物救治才苏醒过来。包公对丁日中说:“依邓氏所言,她起初顺从是迫不得已;没有寻死,是因为想报仇。如今她撞柱求死,足以表明心志,你还会收留她吗?”丁日中说:“我之前正恨她不肯死,以为她所说的日后报仇是假话;如今见她撞柱,可知她并非真的贪生怕死、不知羞耻。如今幸好她没死,我会像当初一样待她,就当是来世重新相会。” 丁日中夫妇拜谢包公后回家,用木头刻了包公的像,朝夕供奉不敢懈怠。后来丁日中也科举中第,官至同知。 第三则嚼舌吐血 话说西安府有个叫乜崇贵的人,家境殷实,家产万贯。他的妻子汤氏生下四个儿子,长子名克孝,次子名克悌,三子名克忠,四子名克信。克孝负责料理家中事务,克悌在外经商。克忠读书考中了秀才,早早就有了文名,多次期待在科举中高中,还亲自教导年幼的弟弟克信,兄弟间感情深厚,出入都相伴相随。不幸的是,克忠科举落第后染病在床,卧床不起。克信时常进入兄长的房间探望,看到嫂子淑贞容貌出众,担心兄长病体虚弱,若因贪恋美色而损耗身体,病情会愈发严重,恐怕难以康复,便想让兄长移居到书房,静心休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但淑贞心疼丈夫,舍不得让他出房,说:“病人不宜移动,而且书斋里无人服侍,留在房中能随时进汤喂药。”这原本是出于对丈夫的真心关爱,并非为了其他不当的意图,克信虽有担忧但也只好作罢。亲朋好友前来探病,无不为克忠苦学伤身而叹息。克信感慨道:“家兄的病好不了,并非因为苦学。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因男女之事而损耗身体,何止家兄一人!”说罢,泪如雨下,亲朋听了都十分惊讶,不久便纷纷离去。 克忠的病情越来越重,蒋淑贞急忙叫来小叔子。克信生气地说:“之前不听我的话把兄长移到书房养病,现在又叫我来做什么?”淑贞听了神色悲伤。克信走到床边,克忠流着泪说:“我快不行了,你要好好读书,争取科举中第,不要辜负我的嘱咐。你嫂子淑贞为人贞洁,又正值青春年华,你要好好对待她。”说完便气绝身亡。克信悲痛万分,为兄长办理丧事时一丝不苟,殡葬事宜都做得十分周到。 此后,克信侍奉寡嫂十分恭敬,全家人都怜悯淑贞的遭遇。在克忠去世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家中请来僧道做法事超度。淑贞哀痛欲绝,半个月都吃不下东西,身形消瘦,忧愁不堪。直到百日后,在父母和家中长辈、妯娌的劝慰下,她才渐渐恢复饮食,容貌也逐渐复原。虽然她不戴珠翠、不施脂粉,却依然美貌动人,姿态窈窕。而且她性格耿直,操守坚定,言语简洁沉静,行事光明磊落,没有丝毫污点。 转眼一周年将近,淑贞的父亲蒋光国准备了祭品,亲自来祭奠女婿,还让族侄蒋嘉言——一位出家在紫云观的道士担任主祭,蒋嘉言又带领徒弟蒋大亨,徒孙蒋时化、严华元一同做法事。克信心里不太高兴,对蒋光国说:“多谢您的一番心意,其实这样做没什么用处。”蒋光国听了很不高兴,就进去对淑贞说:“我来祭奠你丈夫本是一片好心,你小叔子却很不乐意。他这样轻视我,难道不是也轻视你吗?”淑贞说:“他当初想把兄长移到书房,我留在房里服侍,等到兄长去世时,他还很恼恨我。到如今一年了,他都没怎么和我相见,这样待我,怎么能算好呢?”蒋光国听了这番话,更加怨恨克信。 等到法事即将结束,进行追荐亡魂仪式时,蒋光国又对淑贞说:“这些道人都是家里的子侄,你可以出来到灵前拜祭,没关系的。”淑贞怀着悲痛的心情,哭着拜倒在灵前,悲伤不已,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唯独那个品行不端的道士严华元,一见到淑贞就心想:人们都说淑贞是绝色佳人,如今看她在守丧期间穿着素服,尚且如此标致,要是在她无忧无虑、心情愉悦的时候,那美貌更是让人惊叹。于是便起了邪念。等到夜深,道场结束后,道士们都拜谢离去。蒋光国说:“嘉言、大亨和时化三人都是我的本家亲戚,赏赐少些他们应该不会计较,只有严先生是外姓人,应当厚谢。”淑贞便又封了一份礼物给他。谁知严华元心怀不轨,表面上说先去道谢,实际上却藏在阁楼之上,等夜深人静时,故意发出声响。淑贞拿着蜡烛去查看,严华元趁机将能让人产生邪念的药物弹到她身上。淑贞沾染了药物后,心中顿时思绪混乱,便与严华元有了不当的接触。等到天亮,药劲过后,淑贞才知道自己被人迷奸,玷污了名节,她悔恨交加,咬舌吐血,当场晕死过去。严华元满足了邪念后便潜逃而去,还把淑贞赏赐给他的那封银子,放在了淑贞的怀中,大概是希望她醒来后能接受这份“谢礼”。 第二天中午,早饭已经做好,婢女菊香端水进房,叫淑贞梳洗,却不见她的踪影,于是到阁楼上寻找,只见淑贞死在毡褥上。菊香大惊,连忙禀报克孝和克信:“二娘子死在阁楼上了!”克孝和克信上楼查看,果然发现淑贞已经气绝。大家都惊慌失措,于是叫众婢女将淑贞的尸体抬到堂中停柩,下楼时,淑贞胸前的银包掉了下来,被后面的菊香拾到藏了起来。 此时蒋光国住在女婿的书房里,一听说淑贞死了,立刻说:“这一定是克信这个小叔子害死的!”他急忙来到后堂,哭得十分悲伤愤怒,厉声说道:“我女儿天性刚烈,又没有疾病,夜里突然死去,必定有原因。你既然怨恨我女儿把你兄长留在房中导致他去世,又怨恨我带道人来做追荐女婿的法事,一定是趁机作恶,强行侵犯我女儿,我女儿愤恨之下,咬舌吐血而死。”于是写了状子告到包公衙门,状词称:“状告灭伦杀嫂之事:风俗应先维护风教,人生首要重视伦理。男女之间不应随意接触,即便嫂子落水,伸手去拉也不合规矩。我女儿嫁给生员乜克忠为妻,不幸丈夫亡故,她甘心守节。凶恶如兽的乜克信,早就觊觎嫂子的姿色,一直想行淫却没有机会。趁着斋醮法事结束,料想嫂子疲倦熟睡,便突然闯入房中,强行侵犯。我女儿羞愤交加,咬舌吐血,当场闷死。这种行为如同禽兽般卑劣,让人痛恨。如今家中私下谈论,外面众人聚谈,都在议论这件丑事。我女儿含冤难诉,只有以死明节。而恶人奸杀有据,不判他抵命不足以申冤。哀求大人主持公道,早日将恶人绳之以法。上告。” 此时,乜克信听说蒋光国告自己强奸嫂子,羞愧难当,他抚摸着兄长的灵位痛哭,伤心过度,吐血数升,顷刻之间便死去了。克信的魂魄来到阴府,遇见了兄长克忠,他叩头哭诉冤情。克忠流着泪对他说:“害死你嫂子的是严道人,有一封银子在菊香手中可以作证,你嫂子生前已经登记在簿上,你拿着这个去见官,冤情自然会清楚,这与你完全无关。我的阴灵会在衙门里辅佐你,你赶紧还阳,事后要好好超度你嫂子。切记切记!” 克信苏醒过来时,已经过了一天。包公催提人犯很紧,克信只得急忙写状申诉:“申诉生者暴死,死者死因不明;死者魂魄归来,生者无愧于心之事:寡嫂被强奸而死,她不得不死,但死的不是时候;嫂父见女儿死了而告状,不得不告,但告的人却不对。为何说死的不是时候?寡嫂被玷污后,本应当时指证清楚,不该太早死去;嫂父控诉冤情,应当先查明强暴者是谁,不该冤枉无辜之人。我拜兄长为师,侍奉嫂子如母亲,平时言语都不随便交流,礼节更是十分谨慎,丝毫不敢有亵渎之意,怎么敢行淫?玷污嫂子并致其死亡的,其实是严道人。嫂父不明真相,凭空诬陷。恶人得逞,无辜者却要代人受过。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含冤而死,泣血申诉。” 包公也准了克信的诉词,立即传原告蒋光国来对质。蒋光国说:“女婿生病时,克信想把他移到书房服药养病,我女儿不同意,留在房中服侍,后来女婿不幸去世,克信深怨我女儿导致兄长死亡,所以强行逼奸,致使我女儿死亡,以此消恨。”克信说:“伤害我嫂子并致其死亡的,都是严道人。”蒋光国说:“严道人只做了一天法事,怎么敢起奸淫之心进入我女儿的房间,逼她上阁楼?而且法事完成时,严道人都一起出门了,大家都看见他们走了,这全是假话。”包公道:“道人不止一个,你单单说是严道人,有什么证据?” 克信哭着说:“之前蒋光国诬告我时,我觉得无比丑恶,立刻抚摸兄长的灵位痛哭,伤心过度吐血满地,晕死过去到了阴府。一见到先兄,我就叩头哀诉,先兄安慰我说,是严道人害死了嫂子,有银子在菊香那里为证,嫂子已经登记在簿上了,请老爷详查。”包公怒道:“这都是鬼话,怎么敢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于是将克信打了三十大板。克信受刑痛苦,哭喊道:“先兄的阴灵还说会来辅佐我出庭作证,我怎么敢乱讲!”包公大骂道:“你兄长若有阴灵来辅佐你,为何不向我显灵?” 忽然间包公感到困倦,便趴在案上睡着了,梦见已故的生员乜克忠哭着说:“大人您向来以神明着称,今日为何如此糊涂?玷污我妻子并致其死亡的是严道人,与我弟弟完全无关。菊香得到一封银子,原本是大人您在季考时赏赐给生员的,我妻子把它赏赐给了道人,簿上登记得清清楚楚,希望大人详查,尽快治道人的罪,释放我弟弟。”包公醒来后,感叹道:“原来如此!鬼神真的降临了。”于是对克信说:“你说的确实不是假话,你兄长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了,我一定为你辨明冤屈。” 随即包公差人速速拿来菊香,对其用刑审问,搜出一封银子,果然是当初赏赐的。包公问菊香:“你怎么得到这银子的?”菊香说:“这银子在娘子身上,众人抬她下阁楼时,我从后面拾到的。”包公又差人同菊香进房取来淑贞的日记簿查阅,果然有“用银五钱加赐严道人”的字迹。于是包公急忙差人缉拿严道人,刚对其用了夹棍,严道人就如实招认,说出了自己擅用邪药强奸淑贞致其死亡,还把原本赏赐的那封银子放在淑贞胸中的事实,情愿领罪,承认这与克信完全无关。 包公判道:“审得严华元,身为道士却行为不端,沉迷欲海,空有道士的身份,却觊觎美貌女子。受赏出门时,表面上说先回去,暗地里却登上阁楼做出卑劣之事。用药物沾染贞妇之身,哪里还有清修之心?贪念美色害死守丧的妇人,早已忘却大道。如此淫污之行,怎敢面对天尊,这等冤业又怎能逃脱地狱之罚?淑贞含冤,在九泉之下丧失了娇容;克忠托梦,在阳间为妻寻得对头。一封银子足以作证,几行字迹可以稽查。太上老君既然不容许他如此好色,王法又怎能容忍严华元肆意奸淫?按律当判死刑,斩首难逃。乜克信与此事无关,应释放回家。蒋光国不分青红皂白,诬告他人死罪,也应按律论处。” 第四则咬舌扣喉 话说山东兖州府曲阜县,有个叫吕毓仁的人,生了个儿子名叫如芳。如芳十岁开始求学,聪慧异常。当时本县副使陈邦谟听说后,便请自己儿子的业师傅文学——也就是吕毓仁的表兄做媒,将女儿月英许配给如芳。双方商定婚约后,便依礼完成了六礼。 过了几年,吕毓仁请表兄傅文学约定婚期,陈邦谟准备好嫁妆送女儿过门。月英容貌绝美,人人称羡。学中的朋友都来庆贺新房,其中有个吏部尚书的公子朱弘史,是个风流之人。自两人成婚之后,陈氏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对丈夫也百般顺从。谁知喜事刚成,灾祸突然降临,吕毓仁夫妇双双亡故,如芳悲痛不已。他守孝三年后,考入县学,又在乡试中接连考中,不久后陈氏还生下一个儿子。因要照顾孩子,陈氏便留在家中,如芳一心追求功名,告别妻子赴京应试。途中突然遭遇倭寇侵扰,如芳被抓走,只有仆人程二逃回,将消息告诉陈氏。陈氏悲痛欲绝,在父亲和兄弟的劝慰下才逐渐平复。父亲对她说:“我如今急着去赴任,担心你一人在家,不如带着外孙和我一起去。”陈氏说:“您的命令本不该违背,但女婿如今生死未卜,我只有这点骨血,路上若有闪失,就断了吕氏的后。而且家中无人做主,我不好远行。”副使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如今全家都要走,你两个嫂嫂在家,你可以常去她们那里,别在家忧愁成疾。” 副使离开后,陈氏将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程二夫妻照管,身边只有七岁的婢女秋桂服侍,她深居简出,内外界限分明。不料程二的妻子春香,与邻居张茂七私下有染,日夜往来。张茂七对春香说:“你家主母正值青春,你可以帮我促成好事。”春香说:“我家主母品性端正,轻易不出中堂,这事肯定成不了。”张茂七开玩笑说:“你是私心作祟,怕我冷落了你,所以不肯帮忙。”春香说:“这事确实很难。”从此,两人便不再提此事。 再说那公子朱弘史,因当初庆贺新房时对陈氏心生爱慕,却苦无机会接近。得知如芳被掳后,他便在吕家附近设馆教书,结交附近的人,时常打探吕家内外之事,装作十分怜悯如芳的样子。有一天,有人对他说:“吕家世代积德,如今却遭此劫难,真是老天无眼。他娘子陈氏坚守妇道,身边只有七岁的婢女,家务都交给程二夫妻,程二也毫无私心,真是难得。”朱弘史见此人唯独夸赞程二,料想程二的妻子必定有情况,便套话道:“我听说程二的妻子与人私通,终究会损害陈氏的美德。”那人说:“你怎么知道的?这里有个张茂七,极好风月,与程二嫂朝夕偷情。两家房屋相连,有时程二嫂去张茂七家,有时张茂七来程二家,只要程二去了庄上,他们就会在一起。” 朱弘史心中暗自盘算:当年我在吕家庆新房时,记得他家是里外间,后面有便门可以通到中间。等我打听程二不在家时,趁机藏入里房,强行与陈氏亲近,岂不是好!计谋已定,次日傍晚,他得知程二外出,便从后门潜入,藏在里房。此时陈氏在堂屋叫秋桂照看小孩,自己进房扣上门,脱衣准备洗浴。忽然想起里房通中间的门没关,便赤身去关门,然后准备洗浴。 朱弘史见陈氏雪白的身躯,早已按捺不住,等陈氏浴完进房,突然上前紧紧抱住她,并用手掩住她的口。朱弘史将舌头伸入陈氏口中,让她无法发声。陈氏突然遭此变故,手足无措,心想:我已被玷污,不如咬断他的舌头,死也不迟!于是紧紧咬住朱弘史的舌尖。朱弘史的舌头无法抽出,便用手掐住陈氏的咽喉,陈氏就此死去。朱弘史趁无人察觉,悄悄溜走。 过了一会儿,小孩啼哭,秋桂喊陈氏不应,推门又推不开,便叫来春香。春香提灯进来,见外门紧闭,从中间进去,只见陈氏已死,口中出血,喉管处有血迹,浑身赤裸,不知为何而死,不禁惊呼起来。族人们见陈氏如此模样,都不知缘由。其中吴十四、吴兆升说道:“这妇人向来端正,必定是被人强奸后,因叫喊而被掐喉致死。我看这事不是别人干的,春香与茂七有私情,必定是二人同谋强奸致死。”于是将春香锁住看守,把陈氏的幼子送往外婆家哺乳。 次日,程二从庄上回来,见此大变,询问缘由,众人将春香通奸同谋的事告诉了他。程二当即写状子告到县衙,状词称:“状告强奸杀人之事:恶霸张茂七,以酒肉结交为友,沉迷风月之事。贪念我妻春香姿色,趁我外出时与她私通,肆意妄为,往来无忌。本月某日,他潜入卧房,强行侵犯主母,主母呼喊,他便掐喉致死。我妻呼喊时邻居均可作证。主母口中流血,即便用天河水也洗不清这冤屈;裸身躺在床上,让人不忍目睹。痛恨他先是奸污人妻,再是侵犯主母,奸妻事小,杀主事大。恳请大人将其正法抵命,除恶申冤。上告。” 知县接状后立即前往验尸,只见陈氏尸身喉管处有血迹,口中出血,便命仆人将其入棺。随后将春香、茂七等人犯带回审问。知县问程二:“你主母被强奸致死,你妻子与茂七通奸同谋,你难道不知情?”程二说:“小的前几日去庄上收割,昨日回来才见此变故,询问邻族吴十四、吴兆升,他们说妻子与张茂七通奸,同谋强奸主母,主母呼喊时被掐喉致死,小的这才告到您这里。小的确实不知情,望大人审问我妻子便知明白。” 知县问春香:“你与张茂七同谋强奸致死主母,从实招来!”春香说:“小妇人与茂七通奸是真,但同谋强奸主母却没有。”知县问:“那你主母为何而死?”春香说:“我不知道。”知县下令用刑,春香受不住刑罚,说道:“同谋委实没有,只是茂七曾说过,主母年轻貌美,让我去做内应。我回说主母平日端正,这事做不成。想来或许是张茂七私自去做的也未可知。”知县将茂七唤到,问道:“你好好招来,免受刑罚。”茂七说:“我没做!”知县又问:“必定是你让春香做内应,怎说没有?”此时吴十四、吴兆升说:“大人明鉴,既然通奸是真,那强奸之事也必然是真。”茂七说:“这是反奸计!分明是他们二人强奸,却诬陷我与春香!”知县又对吴十四、吴兆升用刑,众人各自争辩。 知县又问春香:“你既未同谋,主母死时你在哪里?”春香说:“小妇人在厨房照顾工人,只见秋桂来说,小孩在啼哭,喊了三四声主母都不应,推门又不开,我才提灯进去看,只见主母已死,我才喊叫邻族来看,那时吴十四、吴兆升就把我锁了。我想来,必定是他们二人强奸掐死后,故意来看并诬陷我。”知县下令将众人收监,次日再审。 次日,知县将秋桂带到后堂,好言诱导道:“你家主母是怎么死的?”秋桂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傍晚时她叫我打水洗澡,让我看小孩,她自己进去把前后门关了。后来听得里面脚声乱响,又像有口不能言的声音,过了半晌就没了动静。小孩哭了,我去叫她不应,门又关着,我才叫春香姐姐拿灯来看,只见她衣服没穿,已经死了。”知县又问:“吴十四、吴兆升常来你家吗?”秋桂说:“从不来。”又问:“茂七来吗?”秋桂说:“常来,还和春香姐姐说笑。” 知县审问清楚后,将人犯带到堂前道:“吴十四二人之事已明,与他们无关。茂七,我知道你当初让春香做内应不成,后来因在程家稔熟,知道陈氏在外房洗浴,便先从中间藏在里房,等陈氏进来时,你掩住她的口想行不轨之事,陈氏必然喊叫,你怕人听见,便掐住她的咽喉致死。不然,她家又无外人来往,谁能如此熟悉路径?后来春香见事难脱,只得喊叫,这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你二人的死罪定了!”于是令程二将陈氏入棺埋葬,开释邻族众人,随后行文上报上司。程二则忠心耿耿地照看小主人,不再提此事。 到了第三年,包公巡视山东曲阜县,张茂七的父亲张学六递上状子申诉:“状告为儿子洗雪奇冤之事:百姓有冤屈官府会审理,儿子受冤屈父亲代为辩白。凶恶的程二在主母身故后,诬陷我儿茂七奸杀,县里用严刑逼他屈招。细想之下,通奸之事没有当场抓获,仅以我儿媳行为不端为依据;杀人时没有明确的呼喊证据,却以平日关系推断。他妻子与人通奸不假,但当晚不知与何人私会。主母死亡没有直接证据,当时为何不扭住真凶?恶人想指鹿为马,法律岂能容此颠倒黑白之事。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为我儿洗冤。若能查明真相,我全家感激不尽。”包公批准了这一状子。 第二天夜里,包公翻阅各犯罪案卷,看到强奸杀人一案时,不觉精神疲倦,朦胧睡去。忽然梦见一个女子好像要诉冤。包公说:“你有冤情尽管说来。”那女子没说具体缘由,只是吟诵了几句诗便离去:“一史立口阝人士,八厶还夸一了居,舌尖留口含幽怨,蜘蛛横死恨方除。”包公醒来后十分疑惑,又看见一只大蜘蛛口开舌断,死在案卷上。他辗转思索,始终不解其意,又暗自琢磨:陈氏的冤情,莫非与姓史或姓朱的人有关? 次日,包公审问完其他案件,审到这一案时又问:“从秋桂的供词看,她家没有闲人来往,你对她家情况熟悉,又曾让春香去谋划,如今还诉什么冤?”茂七说:“小人实在没做这事,只是当初县官认定,我有口难辩。如今幸得大人您来,望大人斩断冤根。”包公再问春香,春香也说:“确实没有同谋,只是主母已死,我也该受罚。” 包公命带春香出去等候,单独问张茂七:“你当初知道陈氏洗浴,藏在房中,把房里的物件一一报来。”茂七说:“我没做这事,怎么报得出来?”包公说:“你死定了,何不随便报来!”茂七心想或许是前世冤债,便胡乱报了几件:“她房里有锦被、纱帐,箱笼都放在床头。” 包公又带春香进来,问:“你把主母房里的用品逐一报来。”春香不知用意,说:“主母家虽富足又出身官宦,但平生喜欢简朴,用布帐、布被,箱笼都在楼上,里房没别的东西。”包公又问:“你家亲友和主人的朋友中,有叫朱史的吗?”春香说:“主人在家时,有个朱吏部公子交往,自相公被掳后就没来过,只常和黄国材在附近读书。”包公命将众人收监。 次日,包公主持考试选拔人才,朱弘史考了第一,黄国材第二。当晚批阅试卷时,又梦到之前的诗,于是自己领悟:“一史立口阝人士”,“一史”是“吏”字,“立口阝”是“部”字,“人士”是语气词;“八厶”是“公”字,“一了”是“子”字,合起来就是“吏部公子”。“舌尖留口含幽怨”这句暂不明白,“蜘蛛横死恨方除”,“蜘蛛”谐音“朱”,他学名弘史,“弘史”与“横死”音近,“恨方除”表明要他抵命才能泄恨。 次日,朱弘史来谢恩。包公说:“你的文章写得好。”却发现他说话含糊不清,吐字不准。包公疑惑地送他出去,黄国材等考生来谢恩时,包公问:“朱友相貌堂堂、文才出众,只是说话不清,不知是幼年就这样还是后来得病?”黄国材说:“他和我在崇峰里共读四年,去年六月初八夜舌头没了,所以对答不便。” 诸生离去后,包公心想:案卷记载陈氏是六月初八被奸杀,朱弘史也是这天没了舌头,时间吻合;案状说陈氏口中出血,必定是弘史探知路径藏在里房,等陈氏洗浴后欲行不轨,为防她呼喊便伸舌堵口。陈氏刚烈咬断其舌,弘史掐她咽喉后逃走。“舌尖留口含幽怨”正应此事,强奸杀人罪证确凿! 随即差人请来朱弘史,用重刑拷问,他一一招认。包公于是写下判词:“审得朱弘史,身为官宦之子却辱没门风,身为书生却行如禽兽。当年与如芳交好,因庆贺新房暗藏邪念。趁其夫被掳,于四年六月初八夜藏入卧房,趁陈氏洗浴时欲行不轨,怕她呼喊便掐喉致死。陈氏托梦以诗句诉冤,蛛丝马迹终在公堂揭露。作案时间与朱弘史失舌之日吻合,供词也相符。应判死刑,斩首示众。张茂七、春香虽非杀人真凶,但私通谋划终成祸端,也应流放,以正风化。” 第五则锁匙 话说潮州府有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个人,彼此关系很好,情谊如同管仲和鲍叔牙,看重义气,分钱财时也很公道。后来王之臣和邹士龙两人一同考中举人,共乘一条船东去参加会试。邹士龙来到船上,心里闷闷不乐。王之臣安慰他说:“大丈夫立志在功名,离别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士龙说:“我不是为这个。我的妻子怀有七个月的身孕,算着正月就要分娩,所以放心不下。”之臣说:“我的妻子也是这样。想来上天会保佑好人,想必会平安生产,不必挂心忧虑。”士龙说:“你我二人从小一同跟着老师学习,长大后一同进入县学,之前又一同考中举人,如今我们各自的妻子都有了身孕,这难道是偶然的事吗?兄长如果不嫌弃,日后要是生的都是男孩,就让他们结为兄弟;要是生的都是女孩,就让她们结为姊妹;倘若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兄长觉得怎么样?”之臣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让仆人拿来酒,两人尽情畅饮,之后关系更加亲近和睦。 到京城参加会试,邹士龙考中,王之臣却落榜了。之臣于是先告辞回家,士龙送他到郊外,嘱咐说:“如今有一封家书,劳烦兄长带回家中,家里的事务还请兄长帮忙料理一二。”之臣说:“家里的事自然会尽力去做,不必挂念,你只需努力准备殿试,一定要与前两名一争高下。”两人于是挥泪告别。 之臣回到家,见妻子魏氏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朝栋。之臣问是哪一天出生的,魏氏说:“正月十五日辰时。邹大人家同一天酉时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琼玉。”之臣心中欢喜,于是把家书送到邹士龙家。此时邹士龙的妻子李氏已经先收到了考中捷报,又得到平安家信,信中详细说了在船上指腹为婚的事。李氏让婢女备酒款待王之臣,之臣喝醉后才回家。从那以后,邹士龙家的外面事务就全由王之臣主持,他没有丝毫私心。 几个月后,邹士龙被任命为知县回乡,挑选日子请刘伯廉为两家主持订婚仪式。王之臣用金镶如意玉作为聘礼,邹士龙用碧玉鸾钗作为回礼。等到邹士龙赴任,两家每月都有书信往来,从未间断。王之臣虽然多次科举不中,但也被任命为教职,后来升任松江府同知。他病重时,给邹士龙写了一封信,信中没有说别的,只是恳切地嘱咐他扶持自己的幼子。不久,王之臣在任上去世。邹士龙当时正好担任南京巡道,收到书信后非常悲痛,亲自前往吊唁祭奠。王之臣为官清廉,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邹士龙就赠送了万两白银,还代为向上司申报,让沿途提供车马船只,护送灵柩归乡安葬。 丧事办完后,邹士龙想接王朝栋到任所读书,朝栋推辞说:“父亲的丧期还没结束,母亲守寡,家里贫困,作为儿子怎么敢远行呢?”邹士龙听了很赞赏他的孝顺,经常给他提供钱财来赡养家用,让他勤奋读书,但王家的家产还是日益衰败。朝栋十四岁时补为县学生员,邹士龙听说后非常高兴,还特意派人去祝贺。 从那以后,朝栋只知道读书,家里坐吃山空,渐渐变得贫穷。而邹士龙历任参政,因为没有儿子而退休回家。朝栋和刘伯廉一起去祝贺,他衣衫破烂。正好遇到府里和县里的官员都来拜访,邹士龙自己觉得很羞耻,心里很不高兴。 朝栋已经十六岁了,于是托刘伯廉去说亲,商量择日完婚。邹参政于是说:“他父亲在的时候虽然有过小聘,但并没有行纳采之礼。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我的女儿是千金小姐,两家也都不是普通人家,既然要完婚,就一定要行六礼。”朝栋听了后说:“他也知道我家贫困,没有钱筹备,为什么要这样刁难呢?我应当发奋努力,如果侥幸考中,再作打算。”竟然不再提完婚的事。 一天,邹参政对夫人说:“女儿已经长大,按道理应当出嫁了。”夫人说:“之前王公子来商议完婚的事,虽然他家贫困,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为什么不让他入赘到我们家呢?这样岂不两全其美,何必非要他行纳采之礼呢?”参政说:“我看朝栋将来恐怕只是个穷书生,我身居此位,怎么能用穷书生做女婿呢?我料想他没有银两行纳采之礼,所以才故意刁难他。而且他还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让刘兄去说,如果他再不行纳采之礼,就给他白银百两,让他另娶,我把女儿另选名门官宦之家,这样才不会耽误女儿。”夫人说:“他现在虽然贫困,但喜好读书,将来一定不会落后。他的父亲虽然去世了,但之前的约定还在,怎么能因此改盟呢?”参政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我自有办法。” 没想到琼玉在屏风后面听到了这些话。第二天,琼玉和婢女丹桂在后花园中观花,看见朝栋从墙外经过,婢女指着说:“这就是王公子。”两人各自互相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琼玉见朝栋风度姿态俊雅,只是衣衫破烂,心中暗自欢喜。到了第二天,她又和丹桂前往花园。朝栋因为看到女子眉目如星辰明月般美丽,光彩动人,和婢女一起观花,猜想她一定是琼玉,第二天又从花园外面经过。琼玉让丹桂喊道:“王公子!”朝栋担心被人看见,不敢靠近。婢女又连连呼喊,朝栋见喊得急切,料想一定有话要说,就走到墙边。琼玉让婢女打开小门,把父亲说的话告诉了朝栋。朝栋说:“这门亲事原本是先父定下的,我如今虽然贫困,但决不会接受银两,也决不会退亲,令尊想要将你改嫁,也任凭令尊做主。”琼玉说:“家父虽然有这个意思,但我决不依从。古话说:一丝已经定下,怎么能再更改。”朝栋说:“你能这样,但终究担心令尊用权势逼迫,那该怎么办?”琼玉说:“如果家父用权势压迫,我只有一死而已。”于是拉着朝栋的手,对天盟誓。之后又一起饮酒。 到了三更时分,琼玉年纪还小,饮酒没有节制,就醉得疲倦了,忘了让朝栋回去,和衣睡着了。朝栋想要出去,丹桂说:“小姐还没跟你辞行,想必还有事要说,稍坐片刻,等小姐醒来。”朝栋过去看她,她真像还没睡够的海棠花,朝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抱着她一起睡下。琼玉略微醒来,说:“我一时醉得疲倦,有失照顾。”朝栋请求亲近,琼玉情意缠绵,也无法拒绝,于是和他一起睡了。 鸡叫的时候,两人一同起床。琼玉把三匹丝绸、一对金手镯、几双银钗交给朝栋,临别时,又让他第二天夜里再来。朝栋从那以后夜里来早上离开,这样过了两个多月。 一天晚上,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没有去,丹桂在门口等了很久,不见朝栋来,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连声说:“公子来了!”没想到祝圣八是个惯偷,撞见后冲了进来。丹桂见是贼来了,慌忙跑进去。祝圣八于是追了进去,丹桂想要呼喊,祝圣八拔出刀把她杀了。祝圣八突然闯进来,琼玉在灯下看见是贼来了,打开门走到堂上暗处躲藏起来。祝圣八进入房间,把财物全部抢走后离开了。 琼玉到天微微亮时,才叫母亲说:“家中遭贼抢劫了。”邹参政说:“为什么不呼喊?”琼玉说:“我看见他杀了丹桂,只好开门跑出去,躲在暗处,所以不敢喊。”参政过去查看,见丹桂被杀在后门口,问琼玉:“丹桂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杀?”琼玉无话可答,参政心里十分怀疑。琼玉于是因为受到惊吓而生病,不能起床。 参政想要去报官,又没有赃物作为证据,就让家人梅旺到处探访。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没有钱抓药,拿了一个金手镯请银匠饶贵换银,饶贵答应了,还没有把金手镯收起来。梅旺偶然从银匠铺门前经过,看见银匠桌上有一个金手镯,走进问道:“这是谁家的物件?”银匠说:“刚才王相公拿来让我换银的。”梅旺说:“既然要换银,我拿去见老爷,兑银给他就是了。”银匠说:“他说不要说出是谁的,你也不必说,不要让他怪我。”于是把金手镯交给梅旺拿走了。 梅旺回家报告参政说:“这物件像是我家的,可以请夫人、小姐来辨认。”夫人出来看见后认出说:“这是小姐的,从哪里得来的?”梅旺说:“在饶银匠铺中得来的,他说是那个王朝栋相公拿来换银的。”参政说:“原来这小子因为贫困而改变操守,竟然做出这种事。”立即去写状子,让梅旺到巡行衙门去告状。状词称:“状告杀婢劫财之事:凶狠恶劣的王朝栋,是已故同知王之臣的不肖之子,不守本分,败尽家业。充饥感叹没有饭吃,饥饿得头晕眼花;蔽体抱怨没有衣服,寒冷得肌肤战栗。因为父亲的交情,往来熟悉。突然在本月某日二更时分,潜入我家,抱住婢女丹桂想要行不轨之事,丹桂不从,就将她杀死,把家财抢劫一空。第二天,缉获原赃金镯一只,银匠饶贵可以作证。劫财杀命,藐视法纪。恳请追赃偿命,除害安良。上告。” 当时巡行的包公为官清正廉洁,断案如同秋日的月亮般明亮,立即派遣兵差赵胜、孙勇,马上前去捉拿王朝栋。王朝栋第二天一早也写了状子申诉冤情,状词称:“申诉为辨明奸情、制止诬陷事:东家丢失丝帛,不该错误地与西家争夺衣服;越人买酒,为何胡乱向秦人索要酒钱?我父亲继承先辈的事业,传授诗礼教化,曾考中举人,历任松江府佐官,为官清廉,仅留下四海空囊。我才疏学浅,忝列县学生员。岳父邹士龙曾与先父有指腹为婚的约定,其长女邹琼玉应与我结为夫妻,以金镶如意玉为聘礼,以碧玉鸾钗为回礼。谁料我家道逐渐衰落,难以行完六礼。琼玉仗义疏财,私下赠送我手镯、钗子和绸缎;岳父嫌贫爱富,多次想要退婚另嫁,长久设下陷阱,只是没有机会发作。偶然因为盗贼抢劫,便借此嫁祸陷害,想断绝旧缘另结新欢,盗贼杀了婢女却坑害女婿的性命。恳请大人查访奸情、缉拿盗贼,判决小女完成婚约,摆脱诬陷、安抚良善,悲痛上诉。” 包公问道:“既然不是你杀了丹桂,这金手镯是从哪里来的?”王朝栋说:“金手镯是他家小姐给我的。”包公说:“事情未必是这样。”王朝栋说:“可以传他家小姐来对证。”包公沉吟了很久,问道:“你和琼玉有私下往来吗?”王朝栋说:“不敢。”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羞愧地看着众人。包公暗中领会了他的意思,便退到二堂,带他一起进去,屏退左右,问道:“如果没有私下往来,她怎么会给你这么多东西?”王朝栋说:“如果不是今天遭此大冤屈,我绝对不敢说出来败坏德行。如今遭此变故,不得不如实相告。”于是将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包公说:“只怕这事不确切。如果真有此事,明天对质的时候,你把这事详细说清楚,看她父亲如何处置,我一定传他女儿来对证。如果属实,必定判决完婚;如果是假的,必定让你偿命。”王朝栋再三叩头说:“希望大人成全。” 第二天包公升堂审讯,邹士龙亲自出来对质,对包公说:“这小子品行不端,希望大人看在朝廷的份上,执法判决他偿命。”包公说:“有理就执法,执法何必论人情。朝栋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县学中的英才,何必厚此薄彼?”于是喊王朝栋道:“父亲是清官,儿子却是贼寇,你怎么忍心玷污家谱?”王朝栋说:“我一向遵守诗礼,践行仁义,怎么会做这种事!”包公说:“你既然没做,赃物从何而来?”王朝栋说:“是他女儿给我的,怎么会是抢劫来的。”邹士龙说:“明明是他理亏,无话可说,又推到我女儿身上。”包公说:“他女儿深居闺中,怎么能把东西给他?”王朝栋说:“事出有因。”包公说:“有什么缘由?详细说来。” 王朝栋说:“春三月,因为有事经过他家花园,小姐偶然和婢女丹桂在观花,互相看了很久才离开。我第二天又经过那里,小姐已经先在那里了。小姐让丹桂叫我到花园,详细说了她父亲和母亲商议想悔婚,要叫刘伯廉来说,给我一百两银子退亲,只是夫人不肯。小姐见我衣衫破烂,约我夜里去说话。我按期前往,丹桂在门口等候,邀请我进去摆酒,于是给了我一对金手镯、几双银钗、三匹丝绸。偶然因为手头紧,没有钱给老母亲买药,所以拿一个金手镯托银匠饶贵代换银子用,被他家仆人梅旺哄骗拿走。杀死丹桂的事,我确实不知情。希望大人秉持好生之德,念及先父只有我一个儿子,母亲又在生病,请求您成全婚事,缉访真凶,以正刑法,我将永远感激。” 包公说:“既然如此,老先生也是管束不严,怎么能怪这个后生?”邹士龙说:“这都是些空话。我女儿举止端正,怎么会有这种事?”包公说:“既然没有,就一定要令爱出来作证,是非曲直自然分明。”王朝栋说:“小姐如果肯当面作证,我说的如果是假话甘愿受死。”邹士龙心中很是疑惑:如果说这事是假的,我对夫人说的话这后生怎么会知道?如果真是这样,一来不好说话,二来自己也觉得没面子,心中犹豫不决。 包公于是当面激他说:“老大人身担朝廷重任,为什么不仔细调查?”邹士龙被激便说:“知子莫若父,我家有没有这种事,我难道不知道一二?”包公说:“只怕有这事就不太雅观了。既然没有这事,令爱出来作证又有何妨?”邹士龙一时无法回答,便让梅旺去叫轿子接小姐来。梅旺立刻回家,把前面的事对夫人说了,夫人进房把前面的事都告诉了女儿。小姐自己想:这后生如果不是我出来作证,冤屈无法洗清。梅旺又催促道:“包老爷专门等小姐去听审。”小姐无奈,只得登轿前往。在二门下轿,进去见包公。 包公说:“这后生说金手镯是你给他的;你父亲说是这后生抢劫的赃物,是非对错全在你,公道说来。”小姐害羞不回答。王朝栋说:“既然有过交往,直说又有何妨,你怎么忍心让我置于死地?”小姐年纪小,终究不敢回答。包公连连敲棋子,厉声骂道:“你这后生可恶!口谈孔孟之道,行为却如同盗贼,为什么用这么多假话欺瞒官府?重打四十,判你死罪!”王朝栋孩童般的情态又显露出来,伏在地上,大哭着说:“小姐,你有当初,何必到今天?当夜的盟誓如今在哪里?我今天受刑是你耽误了我,我死了固然不足惜,可家里有老母亲,谁来侍奉呢?”小姐也低头含泪,说:“金手镯是我给这后生的,杀丹桂的不是这后生。那贼进房时,在灯影之下,我隐约看见那人半老,有胡须的模样。”包公说:“这话说得公道,饶了你,不用打了。”王朝栋这才得意地起来,跪在小姐旁边。小姐见王朝栋头发散乱,便跪近前为他整理头发。 邹士龙见了心中恼怒,说:“这丫头吓得眼花,看不清楚,越发胡言乱语。”小姐已经明白地说过,因为见父亲发怒,越发不敢说话。包公说:“令爱既然吓得眼花,看不清楚,想必老先生看得清楚,不如你亲自判这后生死罪,何必等我千言万语?况且丹桂为这后生做传递消息的人,他又怎么会忍心杀她?”邹士龙说:“小女还年幼,难道真有西厢记那样的故事吗?”包公说:“先前的真情,已经在整理头发时表现出来了,何必苦苦争辩。”邹士龙说:“我知罪知罪,任凭老大人公断。” 包公说:“如果依我处理,你当时与他父亲既有同窗的情谊,又有指腹为婚的约定,加上男有情女有意,为什么不让他们尽快完婚?”邹士龙说:“根据他的话,丹桂的死虽然不是他杀的,实际上是他连累的。一定要他查出这个贼,才能脱罪。”包公说:“贼容易审出,等七日后定然抓获,然后择吉日完婚。”邹士龙愤愤不平地出去了。包公让王朝栋和邹琼玉各自回家。 当夜,王朝栋回家,燃香向父亲祷告说:“儿子不幸遭遇此祸,背负这不光彩的名声,无奈没有查出贼的线索,终究无法了结。父亲在天有灵,请详细启示报应。”祷告完毕就寝,梦见父亲坐在上方,王朝栋上前作揖,父亲于是掷下一双祝签在地上,得到的圣签呈八字形,王朝栋上前拾起,父亲便出去了。王朝栋于是醒来。 再说包公退堂后,心中思考,用什么计策查出这个贼。当夜,梦见一个人,头戴高冠,腰系博带,近前作揖感谢说:“小儿不肖,多承蒙您培植。”掷下竹签后离去。包公看那竹签,是呈八字形的圣签。醒来后思考:贼不是姓祝就是名圣或者名签。第二天升堂,差人唤王朝栋到此有事商议。朝栋听说后,立即穿衣来见包公。包公将夜里梦见掷竹签的事告知。 朝栋说:“这是先父感激大人的恩德,特意来叩谢。学生当夜也曾焚香向父亲祷告,请求告知贼名,就梦见先父如此这般,梦境相符,想必贼名一定在签中。”包公说:“我三更仔细思考,这贼莫非姓祝,名圣,或者名签。如果是八字形,或许排行第八。你想想,有这样的名字吗?”恰好有一个门子在旁边听到,禀报道:“前任刘老爷曾捕获一名小偷叫祝圣八,后来因为是初犯刺臂释放。”包公说:“就是此人无疑了。” 立即升堂,用朱笔写了传票,派二人快去拿来。公差到祝圣八门口,见祝圣八正出门来,二人上前,一手扭住,用铁锁扣住送往公堂。包公说:“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胆子好大!”祝圣八说:“小人一向遵守法度,并没有这事。”包公说:“你一向守法,为什么前任刘老爷捕获你刺臂?”祝圣八说:“是刘老爷误捉,审明后释放了。”包公说:“因为你是初犯刺臂释放,如今又不改,杀婢女劫财。重打四十,从实招来!” 祝圣八推托不招,下令上夹棍,仍不肯认罪。包公见他腰间有两个钥匙,让左右取下,派二人径直到他家,嘱咐道:“依计而行,如果有泄漏,每人重责四十,革去差役不用。”二人领了钥匙到他家,对他妻子说:“你丈夫今日到官府,承认抢劫了邹家财物,拿这钥匙来叫你开箱,照单取出原赃。”他妻子信以为真,于是开箱依单取出归还。二人挑到府堂,祝圣八惊愕得无法争辩,于是招认说:“小人当夜经过他家花园小门,偶然听到丹桂说:‘公子来了。’小人冲进去,她想要喊叫,所以杀了她,掳掠财物是真。” 包公立即差人请邹士龙到堂,认明彩色衣服四十件,彩色裙子三十件,金首饰一副,银妆盒一个,牙梳、铜镜等,一一领收明白。包公判道:“审得祝圣八,一向行窃欺诈,猖獗害民。受过刺臂之刑仍不悔改,肆意偷盗,杀死婢女劫掳财物来利己;误使王朝栋几乎陷入牢狱而离婚,原赃都在,应判死刑。邹士龙枉列官员,不顾仁义,辜负死去的朋友,想要悔弃前盟。管束不严,以致怨女旷夫私下往来;防范松弛,让他们披星戴月秘密往来,侍女因此丧命,女婿几乎被判极刑。本应按法处置,念你为官年老,姑且从轻发落。王朝栋无罪却受到牵连,应当免罪;邹琼玉应继续履行前盟,仍判决成婚,让他们夫唱妇随偕老,同心同德。” 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妇和谐,侍奉双亲至孝。次年科举,早早被推荐,赴京会试,考中进士,官授翰林之位。 第六则包袱 话说宁波府定海县的佥事高科和侍郎夏正二人是同乡,平日里交情深厚。两家内眷同时有了身孕,于是便指腹为亲。后来夏正家生下儿子,取名昌时;高科家生下女儿,取名季玉。夏正便请媒人去高科家议亲,拿两股金钗作为聘礼,高科痛快地收下了,回赠了一对玉簪。只是夏正为官清廉,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一旦在京城离世,高科便资助钱财护送灵柩归乡安葬。不久后高科也罢官回乡,此时他家资财巨万。 夏昌时虽然擅长读书,却一贫如洗。他十六岁时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学,托人去岳父高科家求亲。高科嫌弃他家贫穷,有退亲的想法,便故意刁难说:“必须备齐六礼,才能成婚。如今只空口说完亲,我不能答应。他要是备不起彩礼,不如早早退亲,我多送些礼银让他另娶。”又拖延了三年,高科的女儿季玉时常劝谏父母不该违背信义,父亲总是说:“他若有百两聘金,任凭你去嫁,不然这门亲事难以成全。” 季玉于是偷了父亲的银两和自己的手镯、钿子、宝钗、金粉盒等,总价值百余两,秘密让侍女秋香去约夏昌时,说:“小姐让我拜上公子,我家老爷嫌公子家贫,想要退亲,小姐坚决不肯,每天和父母争辩。如今老爷说,公子若有百两聘金便同意成亲。小姐已收拾好银两钗钿,价值百两以上,约你明日夜间到后花园来,千万不要错过。” 昌时听了十分欢喜,就把这事告诉了极要好的朋友李善辅。李善辅心生一计,说:“兄长有此好事,我备一壶酒为兄长庆贺。”到了晚上,他在酒中加了毒药,把昌时灌得昏迷过去。随后,李善辅抽身径直前往高佥事家花园,见后门半开,到花亭处果然看见侍女秋香拿着一个包袱。李善辅上前接话:“银子给我。” 秋香在月光下辨认后说:“你不是夏公子。”李善辅谎称:“我正是,秋香密约我来的。”秋香再仔细一看,说:“你果然不是夏公子,是贼!”李善辅于是捡起一块石头,将秋香劈头打死,急忙拿了包袱返回。此时昌时还没醒,李善辅便假装睡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昌时醒来对李善辅说:“我今晚要去接东西了。”李善辅说:“兄长真是不善饮酒,我等你不醒,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如今夜深人静,可以去了。”昌时径直来到高宅花园,四周寂静无声,到花亭看到秋香倒在地上,便说:“莫非睡着了?”他用手扶起秋香,发现她手足冰冷,呼喊也没回应,细看周围又没有财物,吓得急忙逃回家。 第二天,高佥事家不见侍女秋香,四处寻找,发现她被打死在后花园亭中,不知为何,全家都很震惊。季玉于是出来说:“秋香是我命她送银两钗钿给夏昌时,让他备礼来娶我。谁料此人狠心将她打死,必定没有娶我的心意了。”高科闻言大怒,立刻命家人去府衙紧急告状,状词称:“状告谋财害命之事:为盗者当斩,难逃月下孤影;杀人者当死,难洗衣上血痕。凶狠的夏昌时是已故侍郎夏正的不肖之子,因念及年谊曾指腹为亲,自他父亲亡故后从未行聘。岂料这恶徒勾结婢女秋香盗窃钗钿,见财到手便杀婢灭迹。财帛事小,人命关天,上告。” 昌时也随即申诉:“申诉为杀人图陷之事:念我是先辈贤良后代,诗礼儒生。先君侍郎清廉节操众人皆知,岳父高科曾感恩愿结姻亲,应允将季玉许配给我,以金钗为聘、玉簪回礼。没想到家运衰微,二十年难全六礼,致使岳父反复无常,千方百计想退亲。他先令侍女传言赠我厚礼,再自己打死秋香,将我陷入绝境。求青天为我洗冤。” 顾知府拘来各犯,仔细查看两造供词后审问。高科质证说:“秋香偷了一百余两银子给他,我女儿季玉可以作证。他若没打死秋香,我岂会让亲女出堂作证?况且他虽非我婿,也非我仇人,即便想退亲,何必杀人害命诬陷他?”夏昌时质证说:“前一日,你让秋香到我家哄骗说小姐有意于我,收拾了百余两金银首饰,叫我夜到花园来接,我痴心误信。到花园却见秋香被打死在地,并无银两。必定是这婢女有罪,你将她打死,再让她来哄我,企图赖我。如果我真得了银两,怎会忍心打死她?” 顾公于是叫季玉上来问:“一边是你父亲,一边是你未婚夫,你是关键证人,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季玉说:“我父与夏侍郎同僚,早年指腹为婚,受金钗一对为聘,回赠玉簪一双。后夏家贫困,父亲想退亲,我不肯依从,便收拾了百余两金银钗钿,私命秋香约夏昌时今夜到花园来接。竟不知为何他将秋香打死,银物也被取走,莫非是因强奸秋香不从,或怨恨父亲退亲而打死婢女泄愤?望青天详察。”顾公听后仰坐在椅上笑道:“这证人说得真切。” 夏昌时说:“季玉所证前事极实,我死而无怨,但说我得银后打死秋香,我死也不服。我想这或许是前生冤孽,今生偿还,百口莫辩。”于是自诬服罪。府公判决道:“审得夏昌时,实为狂徒,滥竽充数于学校,破家荡产玷污家声。岳父高科因嫌弃而明告退亲,未婚妻季玉重盟誓而暗赠金银。为何既贪其财,又忍杀其婢?若非强奸怕泄露,便是贪财丧良心。赴约而来,花园中岂有他人?淫欲得逞,黑夜中岂无人知?高科虽背盟,但断绝凶徒实为明智;季玉虽背父,但念及婚约亦可见仁。判高女另行改嫁,昌时明正典刑。” 昌时入狱三年后,恰逢包公奉旨巡行天下,先到浙江巡历。他尚未到任时,私行进入定海县衙,胡知县怀疑他是来打点衙门的,将他收入监中。在狱中,包公说:“我会写状子,你们众囚若有冤枉,我可代你们申诉。”当时夏昌时在狱,将冤枉如实告知,包公悉数记在心里。后来,包公用印信让禁卒交给胡知县,知县才知是巡行老爷,连忙跪请升堂。 升堂后,包公调阅昌时一案文卷审问,季玉仍坚持说是夏昌时杀了侍女,绝无他人。包公难以决断,再问昌时:“你曾向谁泄露过此事?”昌时说:“只与好友李善辅说过,当夜在他家饮酒,醒来时他还在旁边。”包公心中有了猜测,便不再多问。 随后,包公考校宁波府生员,取李善辅为第一名,与他交情极密,对他所言无不听从。到省城后又召他相见,如此持续近半年。一日,包公对李善辅说:“我为官清廉,如今嫁女苦于没有嫁妆,你在外留意好金子帮我换些。日后若有好的门路,准你一件事。你是我得意门生,此事要保密。” 李善辅深信不疑,数日后送来古金钗一对、碧玉簪一对、金粉盒和金镜袋各一对,包公假意欢喜。随即调夏昌时等人再问,取出金钗、玉簪、粉盒、金镜袋摆于桌上,季玉认出:“这些都是我以前送给夏昌时的。”再叫李善辅来对质,他见高小姐认出物件,吓得魂不附体,只推说是从过路客人处换来的。 此时夏昌时才知当日是被毒酒迷倒,高声喝道:“好友!你竟害人至此!”李善辅无法抵赖,遂供认不讳。包公判决道:“审得李善辅,贪财害义,残忍丧心。用毒药迷倒昌时,筵席中暗藏陷阱;用顽石打死侍女,花亭上骤施暴行。利益归己,祸害归人,竟敢效仿郦寄卖友;杀一人命,坑一人身,更胜蒯通误人。金盆宝钗,皆是昔日赃物;如今罪证确凿,判斩立决。高科厌贫求富,想背故友婚约,掩盖真相弄虚作假,几乎陷佳婿于死地。若按伦理法度,应加重刑,惜其为缙绅,酌情从轻发落。 夏昌时虽身陷囹圄,却非其罪。高季玉既念旧情,应成全婚约。昔日结同心曾山盟海誓,今判决完婚,使他们夫唱妇随。” 夏昌时罪释后与季玉成亲,二人恩爱甚笃,便画了包公图像朝夕供养。后来夏昌时也考中科举,官至给事。 第七则葛叶飘来 话说处州府云和县的进士罗有文,担任南丰县知县多年。龙泉县的举人鞠躬,和他是亲戚,带着三个仆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去拜访罗有文,只得到一百两银子。鞠躬用五十两银子买了南丰的铜镏金玩器、笼金篦子,用皮箱装好,配上白铜锁钥。此时恰逢包公巡视南京,鞠躬和他有交情,想去拜见。备好货物后,鞠躬辞别罗有文出发。 几天后,到了瑞洪,他先让章三、富十二人早起前往南京,探问包公巡视哪个府,约定在芜湖相会。第二天换船时,水手葛彩搬运行李上船,见皮箱很重,怀疑装的是金银,就报告给船主艾虎说:“几只皮箱异常沉重,想来是金银,绝非其他东西。”二人便起了贪心,商议道:“不能再搭其他客人,以便中途动手。” 计划定好后,他们假装对鞠躬说:“我们想相公是读书人,肯定喜欢清静,担心搭坐其他客人同船会打扰您。如今不搭别人,只求相公多赏些船钱。”鞠躬说:“如此更好,到芜湖时多给你们钱就是。”二人听后,更怀疑箱中装的是大量银子。当天开船过了九江,次日晚,水手把船停在僻静处,等到半夜时分,艾虎提刀向鞠躬头上砍去,葛彩提刀向贵十八头上砍去,主仆二人死于非命,被丢入江中。他们搜出钥匙打开皮箱,见满箱都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等精致玩器,还有篦子,都是镶金的图案,只有三十两银子。葛彩说:“我以为都是银子,想着二人能大富大贵,原来是这些东西。”艾虎道:“有这样的好货,不愁没处卖?不如去芜湖,沿途发卖就能换成银子。”二人商议后便这么做了。 章三、富十探得包公在巡视苏州,便径直转往芜湖,等了半个月,未见主人到来,于是乘船一路迎上去,沿途都没找到。又上到九江,直到瑞洪原来的旅店查问。店主说:“次日换船就走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二人惊讶不已,又下到南京,盘费用尽,只得典卖衣服作路费,前往苏州寻问,在苏州寻访也没有消息。没想到包公已前往巡视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去问,依旧没有消息。他们想见包公,无奈衙门规矩森严,便商议假装成告状的人,乘放告日期带状子进去禀知,于是各自递了状子。 包公见了状子大惊,问道:“你家相公中途如何与你们分别的?”章三道:“小人与相公同到南丰罗爷任上,买了镏金铜器、笼金篦等货物,离开南京抵达瑞洪。小的二人起早先往南京,探问老爷巡视何府,以便进谒,约定在芜湖相会。小的到南京得知老爷在苏州,又转回来,等主人半月都没来。小的二人直上九江,沿途寻觅,没有消息,心中疑虑才来到苏州。小的盘缠已尽,典衣作盘费到苏州,老爷又已出发,遍寻不见。如今到此数日,老爷衙门规矩严,不敢进见,故假告状为由,门上才肯放人,求老爷代为清查。”包公问:“中途别后,或许回家去了?”富十道:“来意明确,怎会回家!”包公问:“相公在南丰得了多少银子?”答道:“仅得百金。”又问:“买铜货花了多少?”答道:“买铜器、篦子用了五十两银子。”包公说:“你家相公此去目的明确,既然没回家,不是在船中被劫,就是江上遭难。我给批文一张,银二两作盘费,你们沿途缉访。若被劫,定会有货物出售,遇到卖铜器、篦子且来历不明的,就押送官府解来见我,自有分晓。”二人领了批文离去,往各处缉捕都没线索。 章三二人路费将尽,来到南京,见一店铺有一副香炉,二人细看正是主人买的那种,问:“这货可卖否?”店主道:“自然是卖的。”又问:“还有什么玩器?”店主道:“有。”章三道:“有就借看。”店主抬出皮箱任他们挑选。二人看得真切,问:“这货从何处贩来?”店主道:“从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住店主,店主不知缘故,道:“你们二人无故扭人,是何缘故?”双方厮打起来。 恰逢兵马司朱天伦经过,问:“何人争吵?”章三扭着店主,富十取出批文呈上,朱天伦将他们带回司里,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述。朱公问店主:“你叫何姓名?”店主道:“小人名金良,这货是妻舅从芜湖贩来的。”朱公道:“这不是芜湖出产的,怎么会从那里贩来?中间必有缘故。”金良道:“要知来历,拘得妻舅吴程才知明白。”朱公即将众人收监。次日,拿吴程到司。朱公问:“你在何处贩来此铜货?”吴程道:“这货出自江西南丰,正好有客人贩至芜湖,小人用价银四十两通过牙行买来。”朱公道:“这客人认得是何处人吗?”吴程道:“萍水相逢,哪里认得!” 朱公闻言,不敢擅自判决,只得将四人一起解赴包公处。 包公巡视到太平府时,解差将人犯解送至此。恰逢包公正在审录考察官员,无暇亲自勘问,便委派董推官审理清楚后回报。解差将人犯带到,董推官升堂,富十、章三二人立即递上状子,状词称:“状告谋财杀命之事:天网虽疏但从不漏过恶人,沉冤虽久终会得以伸张。我家恩主鞠躬,前往南丰拜访亲戚,用银购买铜器、篦子,来京拜见您,中途与仆人分别后便杳无踪迹。不料凶恶的金良、吴程谋财害命,如今有幸查获原赃,请求将他们依法严惩。可怜恩主冤魂缥缈,不知其白骨在何处沉浮,悲痛泣告。” 吴程也申诉道:“申诉为平白无故遭人陷害之事:冤有头债有主,各自都有缘由;无辜者受牵连,也绝非没有原因。我本是守法商人,在芜湖做买卖,偶然有客人带铜货来,我出价买下,当时有牙侩段克己作证。怎料恶人凭空冒认,无端坑害我。若这些货物是我偷来的,我怎敢公开售卖?即便货物来历不明,也应详细追究根由,特此上诉。” 当时董推官受理了状词,初步审讯后将人犯收监。次日,传拘段克己到案,带出各犯听审。董推官问段克己:“你作为牙行,吴程称货物是通过你买下的,你可知原客姓甚名谁?”段克己说:“过往客人太多,我怎么能长久记住姓名。”董推官说:“这起案件是包爷交办的,而且关乎人命大事,你知情不报,必定是同谋。吴程你从实招来,免受重刑!”吴程说:“古话说:‘牙行有眼力,客人难辨清。’当时货物确实是通过他买的。”段克己说:“当时你贪图货物便宜才肯买,我不过是为你调解价格纷争,让价格公平,我怎能为你盘查是不是奸细?” 董推官说:“因为利益才带货,这是人之常情,若不是图利,怎会冒险奔走江湖?吴程你既然知道货物卖得便宜,必定是偷来的;段克己你做牙行,招揽四方客商,怎会不知此事?你们二人互相推托,中间必定有隐情,从实招来!若是别人干的,快说姓名;若是你们自己干的,就快快招认,免受刑拷。”两人拒不招认,都被打了三十大板,又用夹棍敲了三百下,仍推托不招。董推官心想:二人受了如此重刑还不肯招,暂且收监。这时,忽然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挂着的红彩一起带落,飘到了段克己身上,众人都不知为何。退堂后董推官思索:“衙门里并未栽种葛树,哪来的葛叶飞来?此事十分怪异,实在无法理解。” 次日又审讯,用刑后两人仍不招供,董推官于是将此案拟为疑案,呈文申详包公。包公回文让他着实查报,并且委派他去查盘仪征等县。董推官动身前往芜湖找船,官船都被上司调用了,便临时派皂快捉船,偶然捉到了艾虎的船。董推官登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答道:“小人名叫艾虎。”又问:“另一个叫什么?”艾虎回答:“水手名叫葛彩。”董推官听后不登船,立即命令手下擒捉二人,带回公馆拷问,二人吓得魂飞魄散。 董推官说:“你们谋害举人,之前牙行段克己就举报了你们,只是久缉未获。如今既然抓获,招供定罪,不必多言。”艾虎说:“小人只是撑船的,与段克己无关,是他自己谋害人命,为何胡乱攀咬我们?”董推官恼怒他们不认罪,当即下令各打四十大板,将他们寄监在芜湖县。 董推官前往各县查盘完毕回报后,立即发牌提审二犯。芜湖知县将二犯解送到府,送入刑厅,董推官下令再重打四十大板,二人仍毫不招认。董推官便带出吴程等一干人犯对审。吴程说:“你们这伙贼谋财害命卖货得银,连累我们无辜受此苦楚,幸好上天有眼。”葛彩说:“你怎么如此昧良心?我从未与你见过面,为何胡乱攀咬?”吴程说:“我花了四十二两银子买铜货、篦子,段克己可以作证。”艾虎二人仍抵赖不招,又被夹棍敲了一百下。 这时艾虎招供道:“这事都是葛彩发起的。当时鞠举人来乘船,葛彩因为搬了三只皮箱上船,觉得异常沉重,怀疑里面是金银,便萌生了歹念。我们不搭其他客人,等过了湖口,就用刀杀了他们,把尸体丢入江心。后来打开皮箱,见里面全是铜器,只有三十多两银子,我们后悔不已。将货物在芜湖发卖,得吴程四十两银子。当时只想把货物脱手,所以贱卖,被段克己察觉,他分去了十五两银子。”段克己低头无言。董推官让他们各自招认画押。富十、章三二人叩谢道:“老爷真是青天!我家恩主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董推官判了案词,呈详包公。包公当即亲自审讯,人犯供词毫无差异,于是批道:“据供词:葛彩先试探皮箱轻重,而起贪婪之心;艾虎后听闻可能获利,便起谋害之念。他们谎称多赏船钱,以探知箱中虚实。不搭其他客商,装作清静模样,实则暗藏阴谋。将船停在僻静处,以防被人发现。半夜行凶,持刀杀害主仆二人,将尸体丢入江湖灭迹。本以为满箱都是银两,贫苦之人能借此暴富,谁知满箱都是铜器,难以迅速脱手。” “他们将货物运到芜湖,牙侩知情后分赃行骗;货物贩到南京店铺,被两位仆人认出从而查获赃物。不知真凶姓名时,飘来葛叶暗示报应;抓获人犯时,因捉官船而得知真凶真名。这一切与之前的异象相符,并非单纯的风吹落叶;擒来拷问,果然找到了谋害恩主的真凶。葛彩、艾虎二凶谋财害命,应斩首示众;吴程、段克己二人合谋分赃,都发配远方。金良无辜,应释放。各按此判决执行。” 于是将葛彩、艾虎在秋季斩首示众,吴程、段克己即刻发配。 第八则招帖收去 话说广东有个客人,姓游名子华,祖籍浙江。从祖父那辈起就在广东售卖机织布,积攒了万贯家财,还在当地娶了个妾室王氏。子华向来嗜酒且性情凶暴,要是稍有不如意,就会把王氏毒打一顿。王氏不堪忍受,一天深夜,等子华睡熟后就跑出去投井自尽了。第二天子华发现妾室不见了,以为她跑了,就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可贴了好几个月都没消息。后来子华收完货款,就收拾东西准备回浙江。 当时本府有个叫林福的人,开了家酒肉店,攒了些钱,娶了妻子方氏,名春莲。谁知这春莲性情轻浮,时常和别人有不正当关系。林福的父母察觉后,就把这事告诉了他。林福听了怒火中烧,天天打骂春莲,让她受尽了屈辱。春莲就假意埋怨父母说:“当初生我长得丑,怎么不把我淹死?现在嫁给这么个心狠的丈夫,他贪花好色,嫌我貌丑,整天找我麻烦,轻了骂重了打,我看我早晚得死。”父母劝女儿说:“既然嫁了人,就只能低头忍受,能过日子就行,别和他争闹。”父母虽然好言相劝,但春莲心里还是觉得林福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有一天早上,春莲早起开门烧火,正好有个叫许达的无赖来打水,看见春莲一个人在家,周围也没人,就挑逗她说:“春莲,你今天起这么早,你丈夫还没起吧?要不跟我去我家喝碗早汤?”春莲问:“你家有人吗?”许达说:“一个人都没有,就我自己住。”春莲本来就行为不端,听说许达家没人,又想到丈夫每天跟她吵闹,就跟着许达去了他家。许达见她答应,心里十分欢喜,打开橱柜拿了些果品给春莲吃,还送了她两根银簪,然后关上柴门,两人就做了越矩之事。等周围邻居都起床了,春莲没法回家,许达就把她藏在家里,锁上门出去做生意,直到晚上才回来和春莲相聚。 再说林福起床后,见妻子早起烧火开门后就没回来,心想这妇人总被打骂,肯定是逃走了。于是他到处寻访都没找到,也写了寻人启事贴在各处,还把这事告诉了岳父方礼。方礼大怒说:“我女儿一直不受你待见,她常跟我说你屡次打骂她,她痛恨自己嫁错了人,总想寻死,我们老两口常常劝她,她才没自尽。今天她肯定是被你打死了,你把尸首藏起来,谎称她逃走了来骗我,我一定要告到官府,为女儿伸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于是方礼写了状词,到本县向汤公告状,状词称: “状告为伦理法度被严重破坏事:婚嫁只论钱财,这是夷狄之道;丈夫嫌弃妻子貌丑,简直禽兽不如。我女儿春莲,通过媒人嫁给林福为妻。谁知林福生性贪色,嫌弃我女儿貌丑,天天打骂,让她受尽凌辱。今天他又下毒手,当场把我女儿打死。他怕罪难逃,就把尸首藏起来埋了,还谎称我女儿逃走了,这有谁能作证?想想这人烟稠密的地方,就算私奔怎么会没点踪迹;我女儿走路不便,这么多天怎么会没点消息?很明显是这恶人杀了人还藏尸。我女儿的魂魄深陷黑暗,我这把老骨头只能仰仗青天大老爷为她做主,请求追查尸首,让凶手抵偿。悲痛上告。” 本县县令准了状子,立刻派差役捉拿林福,林福也写了申诉状,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许达听说方礼和林福两家告了状,就对春莲说:“留你在我这儿好几天了,没想到你父母告状向你夫家要人,你在我这儿不方便,要是被他们找出来,可怎么办?不如我带你一起逃到他乡,再从长计议。”春莲听了说:“事不宜迟,得赶紧走。”于是两人收拾行李,连夜逃到云南省城落脚。没过多久,他们的盘缠就花光了。许达说:“如今到了这里,举目无亲,吃穿都成问题,这可怎么办?”春莲本就是个行为不端的妇人,就说:“你不用为衣食发愁,我要是放下身段,足够你用的。”许达没办法,只好同意。于是春莲梳妆打扮成风尘女子,改名素娥,靠接客赚钱度日。一时间,风流子弟听说新来的妓女长得漂亮,都来光顾,他们的衣食这才充足起来。 再说春莲逃走后,有地方老人上报说,本坊的井里有具女尸。县官立刻命验尸人去检验,发现是广东客人游子华的妾室。方礼看到后,硬说这就是自己的女儿,抱着尸首哭道:“这就是我女儿的尸体,果然是被恶女婿林福打死,丢到这井里的。”接着他禀明县官,哀求严刑拷问林福。县官提审林福,问道:“你把妻子打死,藏在井里,这事是真的吗?”林福辩解说:“这尸体虽然是女人,但衣服和相貌都和我妻子不一样。我妻子年纪大,这妇人年纪小;我妻子身材高,这妇人身材矮;我妻子头发多又长,这妇人头发少又短,怎么能拿这个来陷害我呢?希望老爷详查。”方礼上前哀求道:“这是林福抵赖的话,望老爷验伤就知道是不是打死的了。”县官对林福严刑逼供,林福受刑不过,只得屈招,案子申报到府里后,他就被关在狱中。 到了年底,包公奉旨巡行天下,来到这个府,审问林福的案情,立刻就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感叹道:“我奉旨查访冤案,如今看林福这事很可疑,怎么能不给他伸冤呢?”于是对众官说:“方春莲既然是个行为不端的妇人,肯定不肯轻易寻死,虽然被打骂,但也只会逃走,她被人拐跑的可能性很大。”于是他让手下把各处的寻人启事都收集来,一一查看,其中有一张是广东客人游子华寻妾的帖子,上面描述的衣服和样貌和井里的女尸相符,就想传游子华来作证,可他已经回浙江了。包公日夜想着林福的冤案,明知他被冤枉,怎能不替他伸冤?于是焚香向司土之神祷告:“春莲逃走这事,我心里疑惑不定,希望神明显灵,给我指引。” 祷告完第二天,包公派差役去云南公干,有个叫汤琯的承行吏,到了云南省城,投下公文后,住在公馆里等回文。等了几天,听说新来的妓女素娥风情万种、容貌过人,就到素娥家去。他问素娥:“你是哪里的女子,怎么到这里做这行?”素娥说:“我本是良家女子,被丈夫打骂,受不了苦才逃出来,无奈没吃没穿,只能靠这个糊口。”汤琯说:“听你声音像是我同乡,看你相貌好像林福的妻子。”素娥听了一惊,满脸通红,不敢隐瞒,就把之前的事说了出来,说是邻居许达带她来的,求汤琯回府后不要泄露,她会好好伺候,也不收他的钱。汤琯假装答应:“你们放心接客,我明天还来,回府后肯定不把这事说出去。” 告别素娥回到公馆,汤琯感叹道:“世间竟有这样的冤案,林福和我是近邻,如今却被关在大牢里。”他恨不得马上回去把这事告诉大家。第二天领了回文,汤琯就赶紧启程回府,把春莲被许达拐到云南当妓女的事告诉了林福,林福立刻向包公告状。包公于是派人和汤琯一起去云南,把春莲和许达捉拿归案。 包公审问清楚后,判春莲由官府嫁卖,所得财礼全部给林福;判许达徒刑;方礼诬告他人,要反坐治罪;林福无辜释放;还赏了汤琯三两官银。包公判道: “审得方氏,性情轻浮,行为不端。时常和人私下约会,多次做出越矩之事。她丈夫听说她的不良行为,屡屡打骂,这也是情理之中。可她怎么能产生逃走的念头,不想夫妻情分呢?早上开门,遇见许达,就躲到他家,和他做越矩之事。而许达只是个奔走谋生的俗人,用花言巧语引诱良家妇女,贪图美色以此为生。他以为找到了心上人,不想要封侯的富贵,却不知拐骗逃妇,怎能逃脱徒刑的惩罚?方礼不怪自己家女儿行为不端,反而告女婿不好,诬陷他打死妻子、藏匿尸首,把别人妻子的尸体硬说成是自己女儿的。他告人杀命,可女儿还活着,控人藏尸,可女儿还在人世。这种虚假的情状可以欺骗一时,可实实在在的罪名难逃。判林福领了财礼另娶,汤琯因奉公办事受赏,记录在案。” 包公判完,百姓听说了,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第九则夹底船 话说苏州府吴县有个船户叫单贵,水手叶新是单贵的妹夫,两人专门谋算过往客商。恰逢徽州商人宁龙带着仆人季兴,携带千余两银子来苏州购买缎绢,寻到单贵的船只,将货物搬上船。次日登舟开船,前往江西,五日后来到漳湾停船。当晚,单贵买来酒肉,四人围坐饮酒,他把宁龙主仆二人劝得酩酊大醉。等到二更时分,夜深人静,星月微光下,单贵和叶新将船悄悄划到江心深处,把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醉得人事不省,被水淹死;宁龙自幼识水性,落水时顺势钻到水下,恰巧抓到一根木头,抱着木头随水漂流,看到一只大船悠悠驶来,便高声呼救。 船上有个叫张晋的人,是宁龙的两姨表兄,听到乡音后,赶紧让船夫把宁龙救上船。两人相见,互叙亲情,张晋拿来衣服让宁龙换上,询问他落水的原因。宁龙将前事详细说了一遍,张晋取来酒为他压惊。天明后,二人另租一条船,得知包公正在苏州巡视,便写下状词控告,状词称: “状告为谋命谋财事:凶恶之徒害人,船户如同盘踞一方的猛虎;离乡客商受损,如同干涸水中的鱼儿。我带银千两,携一仆随行,来苏州贩缎,欲往江西贸易,通过牙行雇船装载。不料船户单贵、水手叶新揽下货物,行至漳湾时停船设酒,苦苦劝酒至醉,将主仆推入江心。孤客从月色中登船,一篙撑向芦苇深处;四顾人声寂静,双拳将人推落碧潭。人坠波心,命丧江鱼之腹;凶徒返回渡口,财入饿虎之口。无奈仆人遭淹死,我幸得张晋救援。凶徒喜夜无人知,不思天理可畏,恳请准告追货断赔。” 包公接状后仔细审看,随即发牌捉拿单贵、叶新,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禀后,包公下令将单贵家眷收监,同时将宁龙也暂押狱中,又派差快捕谢能、李隽二人领批文沿水路查访。 原来单贵二人当夜将货物转装小船,扬言遭遇劫匪,把船寄在漳湾,二人则带着货物去南京发卖。到南京后,他们将缎绢全部卖出,得银一千三百两,随后乘船返回。至漳湾取船时,偶遇谢、李二公差,二人假意道:“既然你们要回家,可否搭我们的船一同前往?”谢、李二人不动声色,同船回到苏州城下,突然取出枷锁将单贵、叶新锁住。二人吓得魂不附体,不知为何被抓,问道:“你们无故锁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谢、李道:“见了老爷自然清楚。” 二人被带入城中时,包公正在升堂,公差禀报:“小人领钧旨捉拿单贵等人犯,现已带到,请老爷销批。”包公又派四人去船上,将所有物品搬入府中,问单贵、叶新:“你二人谋死宁龙主仆,得了多少银子?”单贵狡辩:“小人从未谋人,哪认识什么宁龙?”包公道:“有人说你替宁龙雇船去江西,中途谋命,为何强辩?”单贵道:“宁龙雇船后中途遇劫,小人命都险些不保,怎能顾得上他?”包公怒道:“用酒灌醉他们,丢入江心,还敢嘴硬,各打四十大板!”叶新喊冤:“小人就算有亏心,如今无人告发、无赃可证,为何捕风捉影,不审明白就重责,我们绝不甘心!”包公道:“今日到案,由不得你不甘心,从实招来免受刑罚,否则夹棍伺候!” 单贵二人虽受刑,但神色不变,口中争辩不止。不久,士兵将船上行李搬来,一一陈列在堂下,包公从狱中提出宁龙辨认,却发现中间没有一件是宁龙的动用之物,一两银子、一匹缎绢都没有——原来赃银和宁龙的物件都藏在船中夹底之下。单贵见陈列之物无一相符,便喊道:“宁龙你好负心!当夜你遇贼被劫,二人被推入水中,为何不告贼却诬告我们?你太没天理!”宁龙反驳:“当夜何曾遇贼?是你二人灌醉我们,把船划入江中丢下水,将货物寄藏别处,才如此嘴硬!” 包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生疑:“若真谋了宁龙,船中怎会无一物、无银子?千两货物又放在何处?”于是下令松刑收监。次日升堂,包公让单贵站东廊、叶新站西廊,先问叶新:“当夜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如何?”叶新道:“三更时分,四人在船中沉睡,忽有众贼将船划到江心,一人高大,穿青衣、涂脸,先上船,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见贼上船,惊逃船尾跳入水中,贼打我时我哀求‘我是船户’才罢手,货物全被抢走,如今宁龙诬告,真是瞒心昧己!” 包公让叶新站到西廊,又问单贵同样的问题,单贵道:“三更时贼将船划到江心,七八只小船围住,一后生穿红衣跳上船,把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丢我,我称‘我是船户’才幸免,不然早落水了!”包公见二人供词不一,下令上夹棍,二人仍喊冤:“若真谋财,我们未回家,财货藏在哪里?”始终不招。 包公无奈,再次收监,随后亲自乘轿到船上查看。船内看似空无一物,细查发现船底有缝隙且无棱角,便令左右开启,因内有暗栓无法打开,遂取刀斧撬开,只见夹底内藏满货物,衣服器具俱全,两皮箱都是银子。验明后抬回衙门,取出宁龙辨认,宁龙道:“之前的物件不是我的,不敢冒认,这些才是,只是这新箱子不是我的。” 包公提审单贵二人,喝道:“贼子可恶不招,这些物件是谁的?”单贵仍狡辩:“都是客人寄存的,哪是他的?”宁龙道:“你说是他人寄存,皮箱簿帐想必已毁掉,但我旧皮箱左旁有‘鼎’字号,难道没有?”包公令开看,果然有“鼎”字号,于是将单贵二人重打六十大板。二人熬刑不过,招出真货在南京卖得一千三百两银子,分藏两箱,二人各得一箱。 包公判道:“审得单贵、叶新,贪图财利,驾船载货却贪财害客,因谋财而害命。客人宁龙误上其船,舟行数日,他们频频劝酒,杯中藏饵、腹内藏刀。趁主仆酒醉熟睡,一篙将船划离岸边;等夜深人静,双手推客入江。自以为主仆落江必葬鱼腹,幸得财货入囊可遂狼心。不料天网恢恢,虽仆人溺亡,主人却获救援,转行赴告后,公差在江中诱捕二人。起初真赃未获,二人在公堂巧言争辩,直至从船底搜出器物银两,才从其口中招出谋命劫财之罪。二人罪应斩首,以偿季兴冤命;赃物归还旧主,以助宁龙归家。” 判讫,拟二凶秋后斩首,其余人等释放。此案可谓奸民无法长久隐瞒罪行,王法终得公平彰显。 第十则接迹渡 话说徐隆是剑州人,家境十分贫寒,父亲去世后母亲还在世,家里常常连饭都吃不上。他有个弟弟叫徐清,靠给人做工来奉养母亲。徐隆的母亲见他干不了重活,整天游手好闲,就经常骂他,徐隆觉得很羞愧。有一天,他毅然约了知己冯仁,一起去云南做生意,这一去就是十多年,最终大获成功,带着满满一车财物回家。 当他们走到本地的接迹渡头时,天色已晚,只见当年的渡工张杰撑着船来接他们。两人笑着拱手打招呼,张杰问道:“徐隆,你出去这么多年不回来,想必赚了大钱吧?”徐隆步行背着银子,累得够呛,便随口答道:“钱是攒了一些,但不多。”说完就把雨伞和包袱扔进船舱,只听“咚”的一声,响声很重。张杰知道他从云南远道归来,心想这包袱里肯定装着银子,顿时起了歹心,趁其不备,一篙把徐隆打落水中淹死了。当时天色已晚,没人看见这一幕。 张杰把包袱偷偷藏回家,一下子就富了起来,渐渐买田盖房。他有个儿子叫张尤,七岁时,家里专门请了一位老师来教导他。老师经常对张杰称赞道:“你儿子很会作诗对对子。”张杰不太相信。到了端午节,他请先生来庆祝佳节。喝酒喝到一半,张杰说:“承蒙先生经常夸赞小儿会对对子,今天是端午佳节,不如就以这个为主题考考他怎么样?”先生说:“你儿子天资聪慧,对对子有什么难的。”于是随口出了一个上联让张尤对:“黄丝系粽,汨罗江上吊忠魂。”张尤沉思了半天,也对不出来。张杰很不高兴,先生也觉得没面子。 张尤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便假装去厕所。这时,徐隆的冤魂化作一位老人,在厕所旁问张尤:“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啊?”张尤答道:“我父亲让先生在酒席上出对子考我,我觉得很难对,所以不开心。”冤魂问:“那对子是什么呀?”张尤说:“是‘黄丝系粽,汨罗江上吊忠魂’。”冤魂笑着说:“这个对子不难,我来帮你对。”张尤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于是冤魂对道:“紫竹挑包,接迹渡头谋远客。”张尤十分欢喜,急忙跑回席间告诉先生:“先生出的对子,我对上了。”先生非常高兴:“你既然对上了,快说出来听听。”张尤答道:“紫竹挑包,接迹渡头谋远客。”他父亲一听,脸色骤变。先生说:“对子虽然对上了,但感觉不太好。” 张尤的父亲说:“这个对子肯定是你请人帮忙对的,快老实说出来,不然要挨打了。”张尤被逼问不过,就把有位老人帮他对的事说了出来。父亲问:“那位老人现在还在厕所吗?”张尤说:“不知道。”张杰慌忙跑到厕所去看,却没人,心里暗自怀疑,这一定是当年在渡头被他谋死的徐隆的冤魂出现了,吓得胆战心惊,竟然胡言乱语起来,把谋害徐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先生,没想到被堂侄张奔偷偷听到了。张奔以前因为和张杰争夺家产结下了仇怨,第二天就写了状子去告发。 董侯批准了状子,立刻派了五名精兵秘密捉拿张杰到公堂审问。张杰被带到公堂前,面无人色,手足无措。董侯一看就知道他谋害了人,对他严刑拷打。张杰受刑不过,把谋害徐隆的事情一一招供了。董侯把张杰戴上枷锁关进监狱,第二天上报给上司,上司包公下令让张杰抵命,他的家产全部充公,妻子儿女逃走了也不再追究。 龙图公案 第11到20 第十一则黄菜叶 话说西京河南府,离城五里有一户师姓人家,弟兄两个,家境殷实富足。老大名师官受,老二名师马都,都很有志向。二郎目前在扬州府担任织造匠。师官受娶了妻子刘都赛,她是个美貌佳人,生下一个儿子,取名金保,已经五岁了。 这一年正月上元佳节,西京大张旗鼓地举办花灯会。刘娘子禀报婆婆后,精心梳妆打扮得十分俊俏,带着丫鬟梅香和管家张院公进城看灯。走到鳌山寺时,突然人群拥挤,梅香和张院公各自被挤散了。 刘娘子正看灯时,回头发现伙伴不见了,心里十分慌张。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把逍遥宝灯吹落在地,看灯的人都四下散开,只有刘娘子不认识回去的路。她正在惊慌之际,忽然听到一声吆喝,数十名军人簇拥着一位贵侯走来,手中举着无数灯笼。原来是皇亲赵王,他在马上看见刘娘子容貌美丽,心中暗自欢喜,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子,半夜到这里来做什么?”刘娘子谎称:“我是东京人氏,跟随丈夫到此看灯,刚才因为风刮坏了逍遥宝架灯,丈夫不知去了哪里,我在此等候。”赵王道:“如今夜深了,你可随我入府中,明日再帮你寻访丈夫。”刘娘子无奈,只得跟随赵王入府。赵王让使女将刘娘子引到睡房,随后自己进去,笑着对刘娘子说:“我是皇亲国戚,你若肯做我的妃子,便能享不尽的富贵。”刘娘子吓得低头不语,想寻死却又无路可走,在赵王的强横逼迫下,只得顺从,在府中过了一夜。赵王次日还设了宴席,这里暂且不表。 再说张院公与梅香回去见师婆婆,说了娘子看灯时失散的事,不知去向。婆婆和师官受烦恼不已,立刻派家人进城寻访。有人传说在赵王府里,但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知不觉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刘娘子虽然在王府享受着富贵,却朝夕思念着婆婆、丈夫和儿子。一天,有老鼠把刘娘子房中穿的那套织成万象图案的衣服咬得粉碎,娘子看见后,眉头不展,面带忧容。恰巧赵王看见,便问道:“娘子为何烦恼?”娘子把原因告诉了他。赵王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召取西京的织匠人来府中重新织造一件就是了。”次日,赵王便出了告示。 没想到师家祖上就会织这种锦缎,师官受正想探听妻子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辞别母亲来见赵王。赵王道:“你既然会织,就在府中依样织造吧。”师官受领命而去。众婢女告诉娘子,王爷让五个匠人在东廊下织锦。娘子心想:西京只有师家会织这种锦,叔叔二郎现在扬州还没回来,这里莫非是我的丈夫?于是抽身去看。那师官受一眼就认出了妻子,两人相抱痛哭。旁边的织匠人都感到惊骇,不知是什么缘故。 不料赵王酒醒后,忽然不见了刘都赛,便问侍女。得知她在看匠人织造,赵王急忙来到廊下,看见刘娘子与师官受相抱不舍,顿时大怒,立即命令刽子手押过五个匠人,前往法场处斩。可怜师官受和四个匠人无罪,却一时死于非命。赵王担心留下后患,又命令五百名刽子手将师家门首围住,把师家大小男女全部杀戮,将家财搬回府中,放起一把火,把房屋烧了个干净。 当时只有张院公带着小主人师金保到街坊买糕,回来时看见杀死的死尸无数,血流满地,房屋被火烧得还没熄灭。张院公惊恐地询问邻居,才知道是被赵王所害。他无可奈何,抱着五岁的小主人,连夜逃往扬州去报知二官人师马都。 赵王回府后思忖:我杀了师家满门,还有师马都在扬州当匠,倘若他知道了此事,必定会去告御状。于是心生一计,修书一封,派牌军前往东京见监官孙文仪,说要除掉师二郎。孙文仪为了奉承赵王,立即派牌军前往扬州捉拿师马都。 这天夜里,师马都梦见家人身上带血,惊醒后心中惊疑,便请先生卜卦,卦象显示大凶,主合家有难。师马都心中忧虑,立即雇了一匹快马,离开扬州回西京。行至马陵庄时,恰好遇见张院公抱着小主人,张院公见到师马都后大哭,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师二郎听罢,悲痛得跌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随即同张院公前往开封府告状。 正遇上孙文仪吆喝着路过,牌军认出了师马都,禀知孙文仪,孙文仪立即让人将他拿入府中,斥责他擅冲马头之罪,不由分说,当场将他打死。孙文仪让人搜检,发现他身上有告赵王的状纸,心想:今日若不是我遇见,险些误了赵王的嘱咐。又担心包大人察觉,便秘密命令四名牌军,将死尸放在篮底,上面用黄菜叶盖好,扛去丢在河里。 正值包大人出府,走到西门坊时,坐骑不肯前进。包公对左右牌军说:“这马有三种情况不肯走:御驾上街不走;皇后、皇太子上街不走;有屈死冤魂不走。”于是派张龙、赵虎去茶坊、酒店打听。张龙、赵虎领命后回报:“小巷中有四个牌军抬着一筐黄菜叶,在那里躲避。”包公下令将他们捉来询问。牌军禀道:“刚才孙老爷出街,见我们四人不该将黄菜叶堆在街上,每人责打了十板,让我们抬去河里丢了。”包公怀疑其中有缘故,便说:“我夫人有病,正想吃黄菜叶。可抬入我府中来。”牌军心中惊惧,只得将筐抬进府里,包公各赏了牌军,吩咐道:“休要让外人知道来取笑,就说包公买黄菜叶给夫人吃。”牌军拜谢而去。包公下令揭开菜叶一看,里面有一具尸体。他心想:此人必定是被孙文仪所害,于是命令狱卒将尸体暂时停放在西牢。 且说张院公抱着师金保,见师马都一直没来,就径直前往开封府寻找。他看到府门前有面鸣冤鼓,便上前连敲了三下,守军连忙禀报给包公。 包公吩咐道:“别惊吓他,领进来。”守军领命,将张院公带到厅前。包公问:“你所告何事?”张院公便把师家受冤的经过从头至尾详细说了一遍。包公又问:“这五岁孩儿怎么逃脱的?”张院公说:“因为他想母亲啼哭,我带他出去买糕吃,才得以保住性命。”包公问:“师马都在哪里?”张院公答:“他一早来告状,之后就没了消息。” 包公已知其中缘故,便让张院公去西牢查验尸体。张院公一看是师马都,放声大哭。包公沉吟半晌,随即备马来到城隍庙,对着神像祷告:“限今夜三更,让师马都还魂。”祷告完便回府了。或许是师马都命不该绝,果然在三更时苏醒过来。次日,狱卒禀报包公,包公将师马都唤到厅前询问,他哭诉了被孙文仪打死的经过。包公让他在府中等候,接着琢磨如何引赵王来东京——他心生一计,假装病重卧床,数日不升堂。 这天,宋仁宗得知包公病重,派御院医官前来诊治。包夫人说:“大尹病得昏沉,怕见生人,就免了吧。”医官说:“可把金针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诊脉,就知病情。”夫人将针插在屏风后,医官诊脉时发现脉搏全无,急忙回朝奏明。包公与夫人商议:“我就诈死,等圣上问我临死前有何嘱咐,你就说‘只推荐西京赵王为官清正,可任开封府之职’。”次日,包夫人带着官印入朝,哭奏包公“死讯”,文武百官皆叹息不已。仁宗说:“既然他临死前推荐御弟接任开封府,那就派使臣去迎取赵王。”于是降旨,派韩、王二大臣去祭奠包公,同时命人前往河南传旨。使臣进赵王府宣读圣旨,赵王听后大喜,即刻备船收拾,前往东京赴任。 数日后,赵王到东京入朝。仁宗说:“包文正临死前推荐你,朕重封你官职,你要照他的规矩行事。”赵王谢恩而出。次日,他与孙文仪摆起仪仗,十分气派地前往开封府上任。路过南街时,百姓惧怕,纷纷关门。赵王在马上发怒:“你们这些百姓太不懂道理!跟随我的牌军赶路日久,盘缠短缺,每家都要出一匹绫锦!”于是手下挨家挨户抢夺一空。赵王到府后,见堂上挂着丧幡,左右禀报:“包大尹的棺木还未出殡。”赵王怒道:“我选吉日上任,为何还不出殡?” 张龙、赵虎将此事报给包公。包公吩咐二人准备刑具,又让夫人出堂对赵王说:“还需半月才能出殡。”赵王听了,怒骂包夫人不识时务,骂个不停。这时,包公突然从旁边走出,大喝一声:“认得包黑子吗?”赵王大惊失色。包公立即让张龙、赵虎关上府门,将赵王拿下,监于西牢,孙文仪监于东牢。次日升堂,包公让人抬出“棺木”焚烧,又从东西牢中提出赵王和孙文仪,让他们跪在阶下。两边列着二十四名衙役,摆出三十六般刑具,接着拿出圣旨牌,传师马都上堂作证,将状词念给赵王听。赵王仍不肯招认,包公下令用重刑拷问。赵王受刑不过,只得招出谋夺刘都赛、杀害师家满门的罪行。 轮到孙文仪,他也无法抵赖,招出打死师马都的情由。包公将案情整理成文案,拟定罪名,亲自带领刽子手将赵王、孙文仪押往法场处斩。次日上朝,包公奏明仁宗,仁宗抚慰道:“朕听闻你‘死讯’,忧闷多日。如今才知你是为这事诈死,对御弟和孙文仪的定罪公正,朕还有何疑虑?” 包公退朝后,安排师马都回家;刘都赛回到师家守丧;将赵王的家属贬为平民,其金银器物一半充公,一半赏给张院公——因为他有义举,能为主家伸冤。 第十二则石狮子 话说登州下辖有个地方叫市头镇,这里居民密集,家家户户都靠着河岸建房。全镇作恶的人多,行善的人少。只有镇东边的崔长者喜欢行善布施,从不与人争斗。他娶了妻子张氏,张氏性情温柔,治家勤俭。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崔庆,年方十八岁,聪明颖悟,父母把他当作掌上明珠一样疼爱。 有一天,来了个老僧到家里化缘,说:“贫僧是五台山云游的僧人,听说府上长者喜好行善,特地来化一顿斋饭。”崔长者整理好衣冠出来,把僧人请到中堂坐下,纳头便拜说:“有失远迎,万望不要见怪。”那僧人连忙扶起他说:“贫僧不知进退,特意来拜见员外一面。”长者十分高兴,就让人准备斋饭款待僧人,饭菜十分丰厚。 长者在席间询问僧人的来历,僧人回答说:“云游到这里,见员外有一事相告。”长者拱手请道:“上人如果是要化缘或者化斋,老夫不敢推辞。”僧人道:“足以看出长者的善心,贫僧不是为化缘而来。今日此处将有洪水之灾,员外可预备船只等候逃难,特意把此事告知,其余没有别的话了。” 长者听罢,连连应诺,便问道:“洪水之灾何时会出现?”僧人道:“但见东街宝积坊下那石狮子眼中流血,便要收拾逃难。”长者道:“既有此大灾,应当与乡里说知。”僧人道:“你乡中都是为恶之徒,怎么会信此言;就算是长者信我逃得此难,也不免会有苦厄累及。” 长者问道:“苦厄会丧命吗?”僧人道:“无妨,将纸笔拿来,我写几句给长者牢记。”于是写道:“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报亦饶;只有人来休顾问,恩成冤债苦监牢。”长者看了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僧人道:“以后自会知道。” 斋饭结束后僧人辞去,长者取出十两花银相赠。和尚道:“贫僧是云游之人,纵然有银两也无用处。”竟然不接受就离开了。 长者对张氏说了此事,立即让匠人在河边造了十几只大船。有人问原因,长者说有洪水之灾,造船避灾。众人大笑。长者任凭众人讥笑,每天让老妇人前往东街探看石狮子有没有血流出。 老妇人探看了很久,往来频繁,坊下有两个屠夫问她缘故,老妇人就把事情如实相告。两个屠夫等老妇人走后,相视而笑道:“世上竟有这等痴人,天旱成这样,哪来的水灾?何况那狮子眼孔里哪里会有血流出!”一个屠夫相约要戏弄一下,明天宰猪时,用血洒在石狮眼中。 这日老妇人看见石狮子眼中有血,连忙跑回来报告,长者立即吩咐家人,收拾日用器物,一起搬上船。当时太阳正烈,热气蒸人。 等到长者携一家老幼登船完毕,黄昏时分,黑云聚集,大雨滂沱,三天三夜不停,河水涌入市头镇,一时间人民的居屋都被冲得无影无踪,溺死了两万多人。正因乡民作孽太过,上天以此劫数灭之,只有崔长者夫妇好善,预先得到神人救助。 那日长者的数十只大船随洪水流出河口,忽见山岩崩塌,有一只刚出生的黑猿被淹得无法起身,长者立即令家人取竹竿接引,那猿到岸边得以生还离去。 船正行进间,又见一棵树漂流而来,树上有鸦巢,几只刚孵化的小鸦飞不起来,长者又令家僮取船板托住,那些鸦展开翅膀各自飞走了。 到了一个河湾处,看见一个人被浪头冲下来,口中喊叫救命,长者令人接引,张氏道:“员外难道不记得僧人所言‘遇人休顾’的嘱咐了吗?”长者道:“物类尚且救助,何况人呢,怎能不体恤?”竟然令家僮取竹竿把那人援救上船,还取衣服给他换上。 次日雨停,长者令家僮回去查看,只见洪水退去,到处都是沙丘,只有崔长者的房屋,虽然被水浸损,却未曾被冲毁。家僮报知,长者令工人修整完备如初,携老幼回家。 同乡邻里后来陆续归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长者问那所救之人愿不愿意回去,那人哭道:“小人是宝积坊下刘屠的儿子,名叫刘英,如今被水冲了,父母不知存亡,家计尽空,情愿为长者随行执鞭之人,以报救命之恩。” 长者道:“你既然肯留在我家,就当作养子看待。”刘英拜谢。 时光飞逝,长者回家不觉又过了半年。当时东京国母张娘娘丢失了一枚玉印,不知下落。仁宗皇帝出下榜文,张挂各州,但凡知道玉印下落的人,官封高职。 忽然一夜,崔长者梦见神人说:“如今国母娘娘失落的玉印,在后宫八角琉璃井中。上帝因为你有阴德,特地来说与你,可让亲儿子去报知,以受高官。” 长者醒来,把梦与妻子说知。忽然家人来报,登州衙门首有榜文张挂,所说与长者梦中之言相同。长者十分高兴,想让崔庆前去奏知受职。 张氏道:“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舍得让他远离。富贵有命,员外不要指望此事了。” 刘英近前对父母说:“小儿无恩报答,既然是神人报说,我情愿代弟弟一行,前往京都报知,倘若得一官半职,回来与弟弟承受。” 长者很是欢喜,准备银两,打点刘英起程。次日,刘英相辞,长者再三叮咛:“若有好事,休得负心。”刘英领诺而别,上路往东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京城,径直来到朝门外揭了榜文,守军捉了他去见王丞相。刘英先通报了乡贯姓名,后把玉印下落说知,王丞相即令牌军送刘英到馆驿中等候。 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召宫中嫔妃询问,娘娘才记起,因中秋赏月,夜深时,同宫女在八角琉璃井边探手取水,误落井中。于是令官监下井查看,果然在里面。 仁宗宣刘英上殿,问他怎么知道玉印的下落。刘英毫不隐瞒,径直把神人梦中所报奏知。仁宗道:“想来是你家积有阴德。”于是降敕封刘英为西厅驸马,把偏后黄娘娘的第二公主嫁给他。刘英谢恩,不胜欢喜。 过了几日,朝廷设立驸马府让刘英居住,当下刘英一时显达,权势无比,就不再念及旧日的恩情了。 话说崔长者自从刘英离开后将近两个月,日夜盼望着消息。忽然有人从东京来,传说刘英已经被招为驸马,十分显贵。崔长者于是吩咐家人小二和儿子崔庆前往京城。崔庆拜别父母,向东京进发。 没过几天,崔庆来到东京,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他正打听驸马府的位置,有人说:“前面喝道的就是驸马来了!”崔庆站在一边等候,只见刘英在马上端坐,气势轩昂地走来。崔庆故意上前想与他相认,刘英一见崔庆,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冲撞我的马头?”随即命令侍卫将他拿下。崔庆惊讶地说:“哥哥为何如此疏远我?”刘英怒道:“我哪里来的兄弟?”不由分说,把崔庆抓进府中,重打三十棍。可怜崔庆被打得皮开肉绽,两腿流血,被关进了监狱。 此时小二在客栈得知主人遭难,想去探望却无法进入。崔庆向狱卒哭诉自己的遭遇,狱卒心生怜悯,时常接济他。崔庆原本出身富家,过去每天都有肉食,忽然有一天,墙外一只猿猴攀着树枝进入狱中,手里拿着一片熟羊肉献给他。崔庆忽然想起,这只猿猴好像是父亲当年在洪水中救过的那只,便接过羊肉吃了。猿猴离开后,过了几天又送来食物,这样的情况持续不断。狱卒见了,知道其中的缘由,感叹道:“动物尚且知道恩义,人反而不如。”从此便任由猿猴出入。 又有一天,墙外有十几只乌鸦聚集在狱中,不停地哀鸣。崔庆怀疑它们莫非是父亲救过的那些乌鸦,于是对乌鸦说:“你们若可怜我,就替我捎一封书信给我父亲。”乌鸦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都飞了过来。崔庆向狱卒借了纸笔写好信,系在乌鸦脚上,乌鸦便飞走了。 没过几天,乌鸦飞到了崔家,当时崔长者正和张氏念叨儿子没有音信的事,忽然乌鸦飞下来,停在他们身边。崔长者觉得奇怪,看到乌鸦脚上系着一封信,解下来一看,竟是崔庆的笔迹,信中详细说了刘英忘恩负义和自己在狱中受苦的情形。崔长者看完大哭,张氏问明原因后,痛哭道:“当初叫你不要收留外人,果然是恩将仇报,把我儿子困在狱中,怎么才能出来啊?”崔长者说:“鸟兽尚且知道仁义,他身为人类,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我只能亲自去东京一趟,探探虚实。”张氏说:“儿子受苦,你赶紧去吧。” 第二天,崔长者收拾行李,辞别妻子前往东京。几天后到了东京,找店住下。清晨,他正到街上打听消息,忽然看见家人小二穿着破衣服在廊下乞讨,一见到崔长者,便抱着他大哭,崔长者也很悲痛,详细询问情况。小二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崔长者不信,想要进府见刘英一面。小二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去,怕他遭毒手。 忽然有人报驸马来了,众人都纷纷回避,崔长者站在廊下等候。刘英走近,崔长者喊道:“刘英我的儿,如今你富贵了就不念及我了吗!”刘英看见是崔长者,哪里肯理会,装作没看见。崔长者不肯罢休,一直跟在马后追赶,不料府门已经关上,无法进入。 崔长者十分愤恨地说:“不认我们父子也就罢了,又把我儿子监禁在狱中受苦。”于是前往开封府告状。正好包公行香后回衙,崔长者跪在马前告状。包公将他带入府中审问,崔长者哭诉了前情,悲痛不已。包公让崔长者先在廊下休息,随即派公差到狱中问狱卒:“有崔庆这个人吗?”狱卒回复说:“某月日关进来的,狱里饮食不足,他十分狼狈。”包公于是让狱卒不要过于苛待崔庆。 第二天,包公派人请刘驸马到府中饮酒。刘英听说包公相请,立即前来赴宴。包公请他到后堂相待,吩咐侍卫关上府门,不许闲杂人等走动。侍卫领命后,便把府门关上,然后摆上筵席。酒过三巡,包公怒道:“为什么不添酒?”厨房的人报道:“酒已经喝完了。”包公笑着说:“酒既然喝完了,就用水来斟也可以。”侍从答应着,提来一桶水。包公让用大杯先斟一杯给刘英,说:“驸马大人暂且饮一杯。” 刘英以为包公轻视他,怒道:“包大尹好欺负人,朝廷官员谁敢不敬我?哪有请客用水当酒的!”包公道:“不要见怪,众官要敬驸马,偏偏我不敬。今年六月你还饮了一河的水,一杯水难道就不能喝吗?”刘英听了,吓得毛骨悚然。 这时崔长者走近前来,指着刘英骂道:“忘恩负义的贼!今天你辜负我,日后必定辜负朝廷。望大人做主。”包公下令将刘英拿下,除去冠带,拖到阶下,重打四十棍,让他招供。刘英自知理亏,说出实情,招认明白。包公命人取来长枷将他关入狱中。 次日,包公上疏奏明皇帝。仁宗宣召崔长者到殿前审问,长者将前事奏明,仁宗称赞道:“君子重义如此,你的儿子应当享受爵禄,朕明天就下旨。”崔长者谢恩而退。 第二天,圣旨下达:刘英冒功忘义,残虐不仁,判处死罪;崔庆授任武城县尉,即日赴任;崔长者平素行善,下令有关部门建立义坊表彰他。包公依旨判决后,请出崔庆,给他换上官服,领取文凭赴任,崔长者也一同前往任所。这年冬天,将刘英处决。 第十三则偷鞋 话说江州城东的水宁寺里有个和尚,俗姓吴,名员城,生性轻佻放浪。 有位施主叫张德化,娶了南乡韩应宿的女儿兰英为妻,多年来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于是恳切地祈求能延续后代。每逢三元圣诞,他都会设坛建醮;每月初一和十五,还专门请员城到家里诵经。员城见兰英容貌美丽,心中情欲常常涌动,一直图谋不轨。晚上回到寺中,他心生一计。第二天,趁张德化外出,员城以讨斋粮为由来到张家,买通婢女小梅,求她偷一双韩氏的睡鞋。小梅悄悄偷了一双给他。员城得到睡鞋后欣喜若狂,回到寺中,每天捧着睡鞋暗自盘算。 恰逢第二天张施主来寺里商议设醮之事,员城故意将一只睡鞋丢在寺门口,张德化拾起后心中十分惊疑。他与员城谈完事后,回到家大怒,严厉追问睡鞋的来历,随后将韩氏赶回母家,并通过官府休了她。员城得知计谋得逞,偷偷逃回西乡太平原,改名为冯仁,蓄发两年。此时韩应宿正打算将兰英改嫁,冯仁便买通邻居汪钦,前往韩家求婚。韩应宿与汪钦向来交好,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让他们择吉过聘,约定好日期完婚。汪钦回复冯仁后,冯仁便纳彩亲迎,顺利与兰英成了婚。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中秋佳节,月色皎洁,乐声喧闹。冯仁夫妇在亭中对饮,两人情意融洽,冯仁畅饮至醉,拉着妻子笑道:“当初若不是小梅帮忙,哪有今日的快乐。”韩氏心中起疑,询问缘故,冯仁便将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韩氏听后,心中愤怒却不敢表露。她虽然被冯仁用诡计强娶,但对冯仁恨之入骨。酒喝完冯仁睡去,到了三更时分,韩氏自缢身亡。 第二天,韩应宿得知消息,正打算去县衙告状,恰逢包公出巡江州,韩应宿便写了状子呈上。状词称:“状告为败坏贞节、害人性命事:我女兰英嫁给张德化为妻,夫妻和睦,无可指责。不料遭恶僧吴员城(如今改名为冯仁)觊觎,他买通婢女偷取我女睡鞋,诬陷我女有私情,致使女婿以‘七出’之条休妻。我女本贞节自持,此事又无实据,我心中疑惑,便将她收养在家。谁知恶僧蓄发改名,托邻居求婚,我不知情,误中奸计。昨夜女儿竟被他逼迫身亡,此冤不白,请求您秉持威严,天网恢恢,定要将恶人千刀万剐才能甘心。” 当时冯仁也捏造虚假情由进行抵赖,包公便将两人收监。当晚,包公坐在后堂,忽然一阵黑风刮入。包公道:“是何怨气?”接着有一女子跪在堂下,包公问道:“你是何处人氏?有何冤屈?直接对我说。”那女子将前情诉说一遍后,忽然不见了。 次日,包公升堂,派张龙、薛霸去狱中提出韩、冯二人审问,随即将冯仁捆起来拷打,追究睡鞋之事。冯仁心惊胆战,面色大变,低头无话可说,只得如实招供。包公将冯仁的家产充公,判决冯仁抵命。从此韩氏的冤屈得以伸张,远近百姓都感到痛快。 第十四则烘衣 话说东京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新桥,住着个富人姓秦名得,娶了南村宋泽的女儿秀娘为妻。秀娘性格温柔,从小读书识字,十九岁嫁到秦家,待人接物、操持家务都很合丈夫心意。 一天,秦得的表兄家有婚事,派人来请他,秦得跟宋氏说了一声,就去赴约了。一连几天没回来,宋氏在家盼着,便出门探望。忽然看见一个僧人远远走来,路过秦家门口时,见宋氏站在帘子下,僧人只顾偷眼看她,没留意路上结冰打滑,一跤跌进了水洼里。当时正是寒冬,僧人爬起来时浑身湿透,冻得直发抖。秀娘见了心生怜悯,叫他到家里坐下,连忙去厨房烧了一盆火来让僧人取暖。僧人连连道谢,就着炉火烘烤衣服。秀娘又端来一杯热汤给他喝,问他从哪里来。和尚说:“贫僧住在城里西灵寺,日前师父去东院没回来,特地让我去接,路过娘子门口,没想到路上冰冻石滑,跌进了水洼。今天要不是娘子行善,我差点就没命了。” 秀娘说:“你衣服烘干了就快走吧,要是我丈夫回来看见就不好了。”僧人答应着正要告辞,恰巧秦得回来了,看见一个和尚坐在家里烤火,妻子也在一旁,心里很不高兴。僧人害怕,赶紧抽身走了。秦得进门问妻子:“和尚从哪儿来的?”宋氏如实说了经过。秦得听了怒道:“女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居这么多人,要是知道你拿火给和尚烤,岂不是要议论纷纷!我秦得是清白人家,怎么容得下你这样行为不端的妇人?你现在就回娘家去,不许再进我家门!”宋氏低头不语,无法争辩,见丈夫决意要赶她走,只好回到母家。母亲得知女儿被休的缘由,埋怨她行为不谨慎,惹出闲言碎语,很是嫌弃她。就连邻里亲戚也怀疑她的品行,秀娘有口难辩,后悔莫及,连日忧闷,只能守在闺门不出。 光阴似箭,秀娘在母家待了一年多。那个僧人听说宋氏被丈夫赶出家门,便心生诡计,离开西灵寺还俗蓄发,改名叫刘意,打算娶宋氏为妻。等头发留齐了,他就托乡里的老妇人到宋家提亲。老妇人先去见秀娘的父亲,说:“小娘子和秦官人不和,被他用丑事为由休了,没过两个月,他就娶了别家女子。这样背恩负义的人,有什么可留恋的?我特地来提亲,想给娘子再找段好姻缘,不知您意下如何?” 秀娘的父亲苦笑道:“小女不守名节,被丈夫休弃,现在留在我家也算安静。嫁不嫁人由她自己决定,我不做主。”老妇人又进去见秀娘的母亲,说了给小娘子议亲的事。母亲很高兴,对老妇人说:“我女儿被休回家一年多了,听说前夫已经再婚,以前的嫌疑还没消除,既然有人提亲,我情愿劝女儿出嫁,免得别人再议论。”老妇人见宋家答应了,就回去告诉刘意,刘意暗自欢喜。第二天,他备了厚礼到宋家下聘,秀娘得知此事后,终日悲伤,茶饭不思,无奈被母亲逼迫,推脱不过,只得顺从。新婚之夜,刘意欣喜若狂,亲戚都来祝贺,待客好几天,刘意重重谢了老妇人,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秀娘虽然被前夫休弃,但自认为品行端正,还盼着日后能夫妻团圆,没想到却嫁给了别人。刘意虽然宠爱秀娘,但秀娘终日思念前夫。过了将近半年,一天,刘意被朋友邀去喝酒,喝得大醉回家,正看见秀娘在窗下对镜而坐。刘意本是僧人出身,心性轻佻,一见秀娘,就乘兴抱住她,开玩笑说:“你还认得我吗?”秀娘说:“不认识。”刘意道:“难道不记得那个跌进水洼里,多亏你拿火来烘衣服的僧人了?”秀娘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俗了?”刘意道:“你虽然聪明,却没料到我的计谋。当初听说你被丈夫休回娘家,我就蓄发还俗,派老妇人来提亲,没想到娘子如今竟在我枕边。”秀娘听了,心中愤恨不已。过了几天,她逃回娘家,把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愤怒地说:“我女儿对你有恩,你却心生歹念。”于是写了状子,直接到开封府告状。 包公派公差将刘意和宋氏传来作证,刘意强辩不认。包公又传西灵寺的僧人来审问,证实刘意确实是寺中逃离还俗的和尚。包公下令将刘意戴上长枷关进监狱,判决道:“僧人跌入水洼,本是无心,却借机生事;蓄发骗婚,实在不法。”于是将刘意杖打后刺配千里之外,宋氏判回母家。秦得知道了这件事,又派人来商议复婚。但秀娘已心灰意冷,不想再回秦家,至此,她的名节之耻才得以洗雪。 第十五则龟入废井 话说浙西有个人叫葛洪,家中世代富贵,他本人最是乐善好施。 一天,有个种田的老翁提着一篮活龟来卖。葛洪问老翁:“这些龟是从哪里得来的?”老翁说:“今天路过龙王庙前的水窟,看见这些龟在那里饮水,就被我罩住拿来卖给官人。”葛洪说:“难得你送来卖给我。”于是用钱打发老翁走了,让家仆把龟养在厨房,打算明天用来待客。 当晚,葛洪拿着灯进厨房,忽然听到好像有众人喧闹的声音。他觉得奇怪:“家人都去外房歇息了,怎么会有喧闹声不停?”于是到水缸边倾听,声音是从缸里传出来的。葛洪揭开缸盖一看,原来是一缸活龟在里面喧闹。他不忍心烹煮这些龟,第二天清早,就让家仆把它们放到龙王庙的水潭里去了。 不到两个月,葛洪有个朋友,是城东的陶兴,为人狠毒奸诈,只知道奉承葛洪,因此葛洪也没疏远他。一天,葛洪派人请陶兴来家,设酒款待。喝到半醉时,葛洪在席中对陶兴说:“我继承祖上的家业,积攒了些钱财,想收些货物前往西京一趟,又担心路途险阻,想让贤弟陪我一起去。”陶兴听了,心中立刻起了歹念,却故作笑容回答:“兄长要去西京,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不推辞,定当奉陪。”葛洪说:“如此甚好。但此去卢家渡有七天旱路,之后才能下船走水路,你先到卢家渡等候,某天我装完货就来。”陶兴答应着离开了。 等到葛洪的妻子孙氏知道这件事,想坚决阻止他,可葛洪已经把货物运离本地了。临走时,孙氏以儿子年幼为由,还想劝他。葛洪说:“我主意已定,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就回来。你只要谨慎持家,照顾好幼子,没别的嘱咐了。”说完,就登程离开了。 那陶兴先在卢家渡等了七天,才见葛洪到来,心中不胜欢喜。他把货物装到船上,对葛洪说:“今天天色渐晚,我和兄长到前村少喝几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早开船。”葛洪依了他的话,就随陶兴到前村黄家店买酒喝。陶兴连连劝酒,葛洪不觉醉了。当时已近黄昏,陶兴催促回船中歇息,葛洪喝得大醉,同陶兴回到新兴驿。 路旁有一口古井,深不见底。陶兴探身查看,见四周无人,伸手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怜他平素善良,如今却死于非命。陶兴谋害了葛洪后,连忙回到船中,叫来船夫,第二天清早开船走了。 等陶兴到了西京,转卖货物时,恰逢物价飞涨,他赚了双倍的利息回来。他把银两留了一半,另一半送到葛家给嫂子孙氏。孙氏一见陶兴回来,就问:“叔叔,你兄长为何不同回来?”陶兴说:“葛兄就是喜欢寻欢作乐,逢店就喝酒,听说有美景就去游玩,已经同他到了汴河,遇到知己,被拉去登某座寺庙了。我不耐烦等,就先让他带银两回家交给尊嫂,他不多日就回。”孙氏信了他的话,就备酒招待他,然后他离开了。 过了两天,陶兴为了遮掩此事,心生一计,秘密让土工从死人坑里拾来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丢在汴河口,把葛洪往常系的锦囊缚在尸体腰间。他自己到葛宅见孙氏报信:“尊兄连日不到,昨天听路过的人说,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尸体暴露在沙上,莫非是葛兄?可派人去看看。”孙氏听了大惊,忙令家仆去看,家仆认那面貌不像,但见腰间系着一个锦囊,就解下来回报孙氏:“主人面貌腐烂难辨,只有腰间系着一物,特解来给主母看。”孙氏一见锦囊就悲泣道:“这东西是我母亲制作的,丈夫出入常带不离,死者必定是我丈夫无疑了。”举家哀伤,于是让亲人前去用棺木将尸体盛殓。陶兴看着葛家做完超度法事,就来见孙氏抚慰道:“死者不能复生,尊嫂只消小心看顾侄儿长大就好。”孙氏很感激他的话。 将近一年多,陶兴谋得葛洪的资本,置办成大户人家,自认为此事再无人知晓。 不料包公因考察民情,经过浙西,到新兴驿歇马,正坐在公厅里,看见一只活龟两眼直瞪着他,好像有告状的意思。包公觉得奇怪,随即让军牌跟着龟走。离公厅一里多远,那龟跳进井里,军牌回报包公。包公道:“井里必有缘故。”立即叫来里社,命两人下井探取,发现一具死尸,吊上来检验,颜色还未变。问及乡里是否认得这尸体是哪里人,都不认识。包公料想是枉死之人,搜查他身上,有一纸新办的路引,上面写着乡贯姓名。包公记下,立即派李超、张昭二人到该县拘来死者亲人询问,亲人说他是某日因过汴河口被水溺死。 包公审问后更加疑惑:“他既然溺死在河里,却又在井里,哪有一人死在两处的道理!”再唤他的妻子来问,孙氏诉说的情况和之前一样。包公让她认尸,孙氏见了,抱着尸体痛哭:“这正是我的丈夫!”包公说:“他溺死后是谁说这是你丈夫的?”孙氏说:“是得到丈夫的锦囊认的,所以没怀疑。”包公让查看尸体身上有没有锦囊,可孙氏寻找后,却不见锦囊。 包公细问其中的来历,孙氏将那天同陶兴前往西京买卖的情况诉说清楚。包公道:“这必定是陶兴谋杀,解下锦囊系在他人尸体上,取信于你,隐瞒了此事。”又派李、张二人前去拘得陶兴到公厅审问。陶兴起初不肯招认,包公令取来死尸作证,陶兴惊惧难以抵赖,只得供出谋杀的情由。 包公将案情整理成文案,判陶兴偿命,追还家财给孙氏。他把那龟代夫伸冤的事告诉孙氏,孙氏于是讲述了丈夫生前放龟的缘由。包公感叹道:“一念行善,得以报冤。”于是让孙氏将丈夫的骸骨安葬。后来葛洪的儿子科举登第,官至节度使。 第十六则鸟唤孤客 话说江阴有个布商,名叫谢思泉,从巴州贩布回家,打算抄近路经过苦株地。这一路地势崎岖,走了五里都不见人烟,山峰更是高得吓人。山凹里住着一户谭姓人家,兄弟二人靠砍柴为生,哥哥叫贵一,弟弟叫贵二。这两人人面兽心,凡是遇到孤身赶路的客商,常常谋划着抢劫。 谢思泉正想找人问问路程,远远望见这两人走来,连忙上前作揖说:“大哥别见怪,请问这里到江阴还有几天路程?”贵一回答:“只剩三天的路了。”贵二接着问:“客官从哪里来呀?”谢思泉答道:“小弟从巴州贩布回来,走到这里迷了路,还望二位兄长指引。”两人指了指说:“那山凹里的小路就能走。”谢思泉只当他们是普通樵夫,没多在意。可走到前面,又是险峻的山岭难以攀登,只能等着再找人问路。没想到贵一兄弟俩追了上来,贵一用刀砍中谢思泉的后脑,他顿时鲜血淋漓,气绝身亡。兄弟二人把尸体埋在山旁,抢走了谢思泉价值千两白银的货物,回家后将银子平分,整整半年都没被人发现。 后来包公出巡巴州,途经苦株地,走到半路时,忽然听到有鸟不停地叫着:“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包公便到镇抚司安歇,派张龙、赵虎去寻找鸟叫的地方,查看是否有什么冤情。张、赵二人领命来到苦株林,仍听见那鸟像之前一样叫着,便顺着鸟叫的方向寻找线索,只见山凹的土穴中露出一具死人的尸首。他们回去禀报,包公大吃一惊。 当晚,包公靠在桌前休息,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在案前哭泣,还唱道:“言身寸号是咱门,田心白水出江阴。流出巴州浪漂泊,砥柱中流见山凹。桂花有意逐流水,潭涯绝地起萧墙。若非文曲星台照,怎得鳌鱼上钓钩。”唱完又诉说:“小人的银两都编了《千字文》的字号,大人可派人去他家床下搜查,自然会清楚。”说完,便含泪离开了。 包公领会了梦中的意思,等天亮升堂后,派张龙、赵虎前往苦株林,传讯贵一、贵二到公堂审问。包公喝道:“你们兄弟俩假借砍柴的名义,一贯作恶谋财害命,快从实招来,免得受重刑!”二人却强词夺理,拒不承认。包公又派赵虎、李万去他们家床下搜出许多白银,仔细查看,果然编有字号,于是骂道:“抢劫来的银子都在这儿了,还不老实招供!”随即命令左右将谭家兄弟捆起来一顿鞭打。二人受刑不过,只得如实招认了谋杀谢思泉的罪行。 最后,包公命张龙、赵虎将贵一、贵二押赴法场斩首,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巴州城门示众,同时查抄了他们的家产,银两财物全部充公。 第十七则临江亭 话说开封府有个富家子弟叫吴十二,为人喜欢结交名士。他娶了妻子谢氏,谢氏容貌出众,举止却颇为放浪。吴十二有个知己叫韩满,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经常往来吴家。谢氏常言语挑逗韩满,韩满因与吴十二交情深厚,始终以对待嫂子的礼节敬重她,并未做出越矩之事。 一日冬末,雪花纷飞,韩满来找吴十二赏雪,恰逢吴十二去了庄上未归。谢氏听说韩满来了,立刻笑脸相迎,邀他入房坐下,随后亲自到厨房备了酒菜来招待,自己坐在下首相陪。酒过三巡,谢氏问道:“叔叔,今日天寒,婶婶在家也等您回去一同饮酒吗?”韩满道:“我家贫,虽有薄酒,却不及此等丰美。”谢氏有意劝酒,几杯下肚,她忽然起身斟了一杯酒递给韩满:“叔叔,先尝尝这酒滋味如何?”韩满大惊道:“贤嫂休要如此!若被家人知晓,我与兄长的朋友伦义就断绝了,今后切勿再这样!”说罢推席而起,匆匆出门。 刚走到门口,正遇吴十二冒雪回来,吴十二见到韩满便想挽留。韩满道:“今日有事,不能与兄长叙话了。”径直告辞离去。吴十二进屋问谢氏:“韩兄弟来家,为何不留他?”谢氏怒道:“你结交的好兄弟!明知你不在家却来相约,我念及往日情分备酒招待,他反而用言语调戏我,被我呵斥几句才没意思地走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吴十二半信半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了几日,雪过天晴,韩满入城时遇见吴十二在街上走来,便邀他入店饮酒。席间韩满道:“兄长的尊嫂品行不端,今后我不便再去你家相会,以免遭人非议。”吴十二道:“贤弟何出此言?即便嫂子言语有失,也看在我往日情分上,莫要见外。”韩满道:“兄长自当谨守家门,我只有这一句忠告。”饮罢,两人分别。 次年春天,韩满的舅舅吴兰在苏州贩货,写信约他同去。韩满临行前想向吴十二辞行,却未遇见,便径直走了。等吴十二得知时,他已离家四天。吴十二有个家仆叫汪吉,生得一表人才,能言善辩,谢氏对他颇有好感,两人暗中有了私情,情意甚密。 一日,吴十二让汪吉同去河口收账,汪吉因贪恋谢氏不愿前往,被吴十二痛打一顿后才准备行李。临行前,他入房与谢氏商议,谢氏道:“你若有办法除掉他,回来我自有安排。”汪吉欢喜应诺,便随主人离家。 两人走了数日,来到九江镇,向老相识李艄讨了条船,渡过黑龙潭后,傍晚泊船在龙王庙前。汪吉买了香纸拜祭神灵,在船上小心服侍,把吴十二灌得大醉,李艄也去休息了。半夜时分,吴十二起身小便,汪吉扶他到船头,趁他酒未醒,猛地将他推入江中,又故意惊叫道:“主人落水了!”等李艄起来时,江水深不见底,又是黑夜,根本无法施救。 挨到天明,汪吉对李艄道:“没办法,我得回去报信了。”李艄心中生疑,觉得吴某死得不明不白,便撑船自去。汪吉急忙回家,将事情密告谢氏,谢氏大喜,在家虚设灵堂,日夜与汪吉饮酒作乐,邻里虽有知晓内情的,却都隐忍不言。 再说韩满,暮春时节偶到镇口闲行,路过临江亭时,远远望见吴十二走来。韩满认得他,连忙上前拉住手道:“贤兄为何来此?”只见吴十二形容枯槁,皱眉道:“自贤弟别后,我一直思念,今有一事相托,万望勿推辞。”韩满道:“前面亭中坐坐再说。”两人到亭中坐下,韩满道:“日前我因母舅书信相约,本想向兄长辞行,不遇便走了,今日幸会,为何如此沉闷?” 吴十二落泪道:“当日不听贤弟之言,竟落得生死永别,一言难尽啊!”韩满不知他已死,疑惑道:“兄长是大丈夫,何出此言?”吴十二道:“贤弟请体谅,自那日分别后,事情是这样的……”他将被汪吉推落江中之事详述一遍。韩满听后毛骨悚然,抱住吴十二道:“贤兄此言是在梦中吗?若真有此事,我定不负所托!且问,当夜落水时可有人知晓?”吴十二道:“镇江口的李艄知道些情况。我与贤弟已是阴阳两隔,难再相见,就此别过吧!”说罢,韩满忽然晕倒,半晌才醒,再寻吴十二时,已不见踪影。 韩满连忙赶回苏州店中,对母舅道:“家中来信催促,我先告辞,无事便来。”吴兰挽留不住。韩满回到乡里一打听,才知吴十二已死了六十日。他备了香纸到灵前哭奠,谢氏却心怀怨恨,不肯出见。 韩满回家后想告状,却苦无头绪,便又到苏州见母舅,诉说吴十二的冤情。吴兰道:“这是别人家的事,又无证据,别连累自己。”韩满笑道:“我与吴友结交时曾有生死之誓,近日他又以幽灵托我,怎能负他?”吴兰道:“既如此,包大尹刚从边关赏劳回来,你可具状申诉,或能伸冤。” 韩满依言连夜到东京,次日清晨入府告状。包公审问属实,立刻派公差捉拿汪吉和谢氏到堂勘问。二人争辩不休,不肯招认。包公思量通奸之事确有,但谋死主人却无实证,他们怎会招认?于是密召韩满问道:“你故人托梦时,可曾说当日撑船的是谁?”韩满道:“是镇江口的李艄。” 次日,包公派黄兴到镇江口拘来李艄,询问情由。李艄道:“某日深夜,那人落水后,他家仆喊醒我,但起来时已救不及了。”包公遂将人犯押到堂前,汪吉见李艄在旁,顿时露出惧色,没等用重刑便从实招供。 包公将案情整理成案卷,将汪吉、谢氏押赴法场处斩,又赏了钱给李艄让他回去。韩满重情重义,为故人申冤,后来得知吴十二有个十四岁的女儿,便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将吴家财物尽交其女继承,以此不负异姓兄弟的情分。 第十八则白塔巷 话说包公在东京任职时,治理下的地区安宁平静,坏人们都收敛了行迹。包公常常把审案断案放在心上,公文案件从不会积压拖延。 皇佑元年正月十五日,包公和小吏们去城隍庙烧香。回来经过白塔前的巷口时,听到有妇人在哭她的丈夫,那哭声半是悲伤半是喜悦,完全没有哀痛的真情实感。包公暗暗记在心里,回到衙门后就叫来值堂的公差郑强,问道:“刚才从塔前巷口经过时,有个妇人在哭谁呀?”郑强回答说:“是谢家巷口的刘十二前几天死了,他的妻子吴氏正在家里哭呢。” 包公心里琢磨:“这个人肯定死得不正常。莫不是吴氏谋害了丈夫的性命?不然她的哭声怎么会半悲半喜呢?”于是就派人去把吴氏抓来,问她丈夫是因为什么死的。吴氏供述说:“我丈夫刘十二靠卖小菜为生,上个月突然得了气疾去世了,埋在南门外五里牌的后面。因为家里有小儿子没人依靠,所以我才悲伤哭泣。” 包公听了她的话,又看那妇人脸上好像擦了脂粉,心想她正在守丧,怎么还打扮得这么精致呢?于是就叫来土工陈尚,押着吴氏一起去坟地,打开棺材检验她丈夫身上有没有伤痕。陈尚回来报告说:“刘十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确实是生病死的。” 包公一拍桌子,生气地说:“陈尚你隐瞒了情况,故意来我面前遮掩!限你三天之内查清楚,不然绝不轻饶!”陈尚回到家后愁眉不展,他的妻子杨氏问他为什么发愁,陈尚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杨氏说:“你检查过死人的鼻子吗?”陈尚说:“这个人原本就是我收殓的,鼻子里没看。”杨氏说:“我听说有人会把铁钉插入别人的鼻子里来害人,你怎么不检查一下那里呢?” 陈尚也觉得可疑,就按照妻子说的话再去查验,发现刘十二的鼻子里果然有两根铁钉,是从后脑的头发里插进去的。于是他取出铁钉来呈给包公。包公就审问吴氏,吴氏一开始不肯招认,等到用上刑具,她才招认了和张屠户有私情,担心被丈夫发现,所以谋害了丈夫性命的事情。 案卷整理好后,包公判决吴氏谋害亲夫,押到集市上斩首;张屠户勾引别人妻子,导致他人死亡,判处充军之罪。判决确定后,小吏们就按照命令执行了。 再说包公当时又追问陈尚:“是谁教你这样检验的?”陈尚禀告说:“当初我领命去验看,刘十二的尸身确实没有伤痕。您在公堂前一定要从我这里追究,我回家后心里发愁。没想到我的妻子很有见识,教我这样检验,果然查明白了。” 包公道:“你妻子有这样的见识,不是个普通的妇人,把她叫来给点赏赐。”不一会儿,杨氏被叫来,包公赏赐给她五贯钱和一瓶酒,杨氏高兴地拜谢接受。她刚要出衙门,包公又把她叫回来问道:“当初陈尚和你是结发夫妻,还是半路夫妻?” 杨氏说:“我前夫早早就去世了,后来才嫁给陈尚做妻子。”包公又问:“你前夫姓什么叫什么?”杨氏回答说:“姓梅名小九。”包公问:“他得什么病死的?”杨氏见包公问得急切,不知不觉变了脸色,勉强回答说:“他染上疯癫病去世的,埋在南门外的乱葬岗上。” 包公道:“你前夫恐怕也死得不正常。”于是派王亮押着杨氏一起去坟地,检验梅小九的尸骨。杨氏心想:乱葬岗上有那么多坟墓,难道每个人鼻子里都有钉子吗?于是就胡乱指了一个别人的坟墓给差人。差人掘开一看,尸骨上没有任何伤痕,检查鼻子里也没有异常。 杨氏说:“人们都说包老爷像秋月一样明察秋毫,今天这件事简直是想把人逼上绝路。”王亮正无可奈何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问王亮在这里做什么。王亮把事情告诉了他。 老人听了,指着杨氏说:“你不要胡乱指认别人的坟墓,白白抛洒了别人的骸骨,会让很多人跟着受罪的。”然后他指给王亮说:“这才是梅小九的坟墓。”说完,老人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 王亮于是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检验,果然发现梅小九的鼻子里有两根铁钉。王亮就押着杨氏回去报告。包公于是查明杨氏也曾谋杀前夫,将杨氏押到集市上斩首。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称奇的。 第十九则血衫叫街 话说包公在肇庆任职时,离城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宝石村。村里的黄长老家境富裕,祖上一直以务农为生。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黄善,次子叫黄慈。黄善娶了城里陈许的女儿琼娘为妻。琼娘性格温柔,自从嫁入黄家门后,侍奉公婆十分孝顺。 不到一年,有一天,陈家派小仆进安来告诉琼娘:“老爷从庄里回来后突然染了重病,让你回去照顾几天。”琼娘听说父亲生病了,怎么能放心得下,她让进安去厨房吃饭,然后告诉丈夫:“我父亲病了,派人叫我去照顾,你和公婆说一声,我得马上走。”黄善说:“眼下正是收割的时候,我们俩都没空,等几天再去也不迟。”琼娘说:“我父亲卧病在床,盼着我回去,度日如年,怎么等得及?”黄善执意阻拦,不让她去。琼娘见丈夫阻止,心里闷闷不乐。 到了夜里,她心想: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又没有兄弟可以依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悔就晚了。不如不告诉他,悄悄和进安一起回去。 第二天清早,黄善起床后就去催人收割稻子了。琼娘起来梳妆打扮好,吩咐进安打开后门出去。琼娘在前走,进安在后面跟着。当时天色还早,两人走了几里路,来到芝林,只见雾气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进安说:“太阳还没出来,雾又这么浓,不如到村子里躲一躲,等雾散了再走。” 琼娘是个机警的女子,她说:“这里偏僻危险,要是被人撞见就不好了,我们去前面的亭子里歇着吧。”进安听从了她的话。两人正走着,忽然前面有三个屠夫要去买猪,也赶早来到这里,正好遇见琼娘。他们见琼娘头上戴的金银首饰很多,其中有个姓张的屠夫最凶狠,他私下对两个伙伴说:“这个娘子看样子是要进城探亲,只有一个小厮跟着,不如抢了她的首饰分了,比做几天生意强。”一个姓刘的屠夫说:“这话太对了。我去抓住那个小厮,张兄你捂住这女子的眼睛和嘴,吴兄去抢首饰。” 琼娘见他们来者不善,就想把首饰拔下来藏在袖子里,却被吴姓屠夫一把抢了过去,琼娘紧紧抱住他的手,不肯放手。姓张的屠夫担心被人撞见,抽出屠刀朝琼娘的左手砍了一刀,琼娘忍痛跌倒在地,三人把她的首饰全部抢走了。进安上前一看,琼娘不省人事,满身是血,连忙跑回黄家报信。 当时黄善正和家人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地说:“不听我的话,遭了这毒手。”他慌忙叫了三四个人抬着轿子来到芝林,这时琼娘稍微醒了过来,黄善把她抱进轿子抬回家。到家后一看,琼娘的左手被刀砍伤了,黄善吩咐家人请医生来治疗,然后写了状子带着进安去府里向包公哭诉。 包公看了状子,发现上面没有贼人的姓名,就问进安:“你认得抢首饰的贼人吗?”进安说:“他们的面貌和普通人不一样,看起来像是一伙买猪的屠夫。”包公心想:“贼人应该没跑远,估计还没进城。”他吩咐黄善去取来琼娘那件染血的短衫,并且不让外人知道。然后叫来值堂公皂黄胜,让他带着一个生面孔的人,穿上这件染血的短衫,到城里的大街小巷去喊叫,就说:“今早经过芝林,看见三个屠夫被抢劫,其中一个屠夫因为和贼搏斗,被杀死在林中,另外两个伙伴各自跑了。” 黄胜按照包公的吩咐,带着一个生面孔的人穿上染血的短衫,在城里到处喊叫。走到东巷口张蛮家门口时,张蛮的妻子张氏听见了,连忙走出门来问:“我丈夫清早出去买猪,不知道和哪个伙伴一起去的,也没人能问个清楚。”黄胜听见后,就在对面的酒店里等着。 张屠到了午后才回来,黄胜上前一把抓住他,押来见包公,随即从他身上搜出几件金银首饰。包公说:“你快说出同行的伙伴,饶你不死!”张蛮只得供出了吴、刘两个屠夫。包公立刻派黄胜、李宝分头去捉拿,不多时就把吴、刘两个屠夫抓来了。 吴、刘二人一开始不知道官府为什么抓他们,等看见张蛮跪在公堂上,惊得说不出话来。官府从他们身上也搜出了几件首饰,三人抵赖不过,只得如实招供了谋财抢劫的经过。司吏将案情整理成案卷,判处张蛮等三人斩刑,把首饰归还给黄善。后来琼娘也得到名医救治,伤好了之后,和黄善夫妻团圆。 第二十则青靛记谷 话说许州有两个光棍,一个叫王虚一,一个叫刘化二,他俩专门靠诈骗别人钱财为生,还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摄抟之术。两人打探到南乡有个富户叫蒋钦,家里囤积的粮食堆满了粮仓,于是心生一计,带着十两银子,直接去蒋家买谷。 到了蒋家,他们见到蒋钦说:“我们特意来您这儿买些谷子。”蒋钦说:“先把银子拿来看。”王虚一递过十两银子,蒋钦收下后,立刻叫来仆人来保,让他打开粮仓,发出二十担谷子给这两位“客人”。 王虚一和刘化二得到谷子后暗自高兴,随即用摄抟之术把谷子偷偷转移走了。接着,他们又假装推着重车走了半里路,然后把空车推回蒋家,谎称买谷吃了亏,要退银另买。蒋钦看到谷子“完好”入仓,便把十两银子退给了他们。没想到这二人拿到原银后,竟用摄抟术把蒋钦整仓的谷子全部偷走了。 这时,佃农张小一在路上撞见了运谷的情形,来到蒋家说:“恭喜官人卖了这么多谷,得了不少银两吧?”蒋钦疑惑地回答:“我没卖谷啊。”张小一惊讶道:“我明明看见好多车子推走了谷子,官人怎么瞒我呢?我听说有一伙会‘撮抟’邪术的人,您可别被他们把谷子撮走了!”蒋钦大惊,急忙叫来保打开粮仓查看,只见一仓谷子竟一粒不剩。蒋钦又惊又气,连忙写了状子投告到开封府,包公接了状子,让蒋钦先回家等候。 第二天,包公从义仓取出二百担谷子,在谷子里悄悄掺了青靛做记号,然后把谷子装到船上,自己扮成湖广来的商人“尤喜”,驾船前往许州卖谷。船到许州河下,王虚一和刘化二听说有谷商到来,立刻到船上拜访,问道:“客官是从哪里来的?”包公答道:“我是湖广人,姓尤名喜,不知二位买主如何称呼?”二人直言道:“我们是王虚一、刘化二,特来向您买些谷子。”包公道:“先拿银子来看。” 王虚一递过银子,双方议好价钱,包公让人把二十多车谷子运到岸上。这二人见到谷子,又偷偷用摄抟术把谷子转移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假装互相埋怨,说买谷买亏了,把空车推回给“尤客人”,要求退银另买。包公“爽快”地退还了银子,看着他们把“原谷”搬回船舱。等二人离开后,包公打开舱板查验,果然一船谷子又不翼而飞。 包公回衙后,心生一计,出了一则告示晓谕百姓,称要建立兴贤祠但缺少钱粮,百姓中能出粮一百担的,赐给冠带以示荣耀;出谷三百担的,下发帖文免除徭役,并让乡里耆老上报各乡村的富户。当时王虚一、刘化二用邪术撮来上千担谷子,有耆老看不惯他们平白无故谷粮众多,就把他们报给了官府。这二人本就想通过出谷免差,虽然被耆老报为富户,却还暗自庆幸。 包公看到上报的名单中有王虚一等名字,立刻派公差薛霸持牌传他们到公厅领取免差帖。二人见牌上写着“领帖”二字,便召集人手运谷到府衙交割。包公见运来的谷子里有青靛,果然是义仓的原谷,厉声喝问:“王虚一、刘化二,你们这两个有名的光棍,今日这些谷子是从何而来?” 二人狡辩道:“这是我们收租得来的。”起初死不承认。包公怒骂:“你们这贼胆子真大!之前撮走蒋钦的谷,后来又撮走我的谷,还敢硬争!我这谷里原本就放了青靛做记号,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随即命令左右将二人捆起来打了一百大板。二人受刑不过,终于一一招认了罪行。 最后,包公判处二人徒刑,责令他们追还义仓的原谷,并赔偿蒋钦的谷子。百姓得知此事,无不拍手称快。 龙图公案 第21到30 第二十一则裁缝选官 话说山东有个监生,名叫彭应凤,他带着妻子许氏上京等候选官,来到西华门后,在王婆开的店里住了下来。没想到离选期还有半年,他们想回家,却因为路途遥远,手中又没钱,只能在店里等着。许氏每天在楼上刺绣枕头、花鞋,卖掉后换钱来维持生计。 当时,浙江有个举人叫姚弘禹,住在褚家楼,和王婆的店隔街相对。他看见许氏容貌美得像桃花一样,就去拜访王婆,问道:“那位娘子是哪里人?”王婆回答说:“是彭监生的妻子。”姚弘禹说:“我想和她见一面,不知道王婆能不能帮忙?”王婆知道姚弘禹的心思,就心生一计,说:“何止是见面,现在彭监生没钱用,愿意把妻子卖掉。”姚弘禹说:“如果是这样,就全听王婆安排,我没问题。”说完就告别了。 王婆想到彭监生现在没有路费,还欠着房钱,就上楼去看许氏,见他们夫妇正坐在一起。王婆对彭应凤说:“彭官人,你也去午门外帮人写写榜文,找点活计做。”许氏也说:“婆婆说得对,你去吧。”彭应凤听了,就带上一支笔,去午门找写字的活。 他刚到午门,就被钦天监出来的一个校尉拉住,问:“你会写字吗?”然后把他带到钦天监见李公公。李公公让他在东廊抄写表章。晚上,彭应凤回店对王婆和许氏说:“多亏王婆指点,我在钦天监李公公的衙门里找到写字的活了。”许氏说:“现在好了,你要用心做。”王婆听了,暗自高兴,就对彭应凤说:“彭官人,李公公喜欢勤奋谨慎的人,你明天就去他家写字,一个月别出来,他自然会敬重你,以后选官他也会帮你。娘子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彭应凤果然听了她的话,带着儿子去了李公公那里,一直没回店里。 王婆趁机到姚弘禹住处,说彭监生要卖妻子的事。姚弘禹听了非常高兴,问王婆需要多少聘礼。王婆说:“一百两。”姚弘禹就给了王婆七十两银子作为聘礼,又给了十两谢礼。王婆问:“姚相公现在做什么官了?”姚弘禹说:“陈留知县。”王婆说:“彭官人说等相公的行李装船时,他会派轿子把人送到船边。”姚弘禹说:“我马上启程,到张家湾的船上等。” 王婆雇了轿子,回去对许氏说:“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门里住得很好,现在派轿子在门外接你过去一起住。”许氏信以为真,收拾好行李上了轿,王婆把她送到张家湾的船上。许氏下轿后,看到是官船来接她,就问王婆:“彭官人接我去钦天监,怎么到这里来了?”王婆说:“实话告诉你吧,彭官人因为穷,怕耽误了你,所以把你嫁给姚相公了。姚相公现在是陈留知县,又没有前妻,你今天就能做知县夫人,这不是很好吗?彭官人还有八十两婚书在这里,你看看。”许氏看了,低头不说话,只好跟着姚知县去上任了。 一个月后,彭应凤从李公公那里出来,没看到许氏,就问王婆。王婆却大声喊冤:“你那天派人抬轿子把她接走了,现在想骗我家的钱,假装说没看到娘子来骗我!”说完就去五城兵马司告状。彭应凤因为身上没钱,只能含着泪告别王婆离开。 又过了半年,彭应凤没什么依靠,就学了裁缝。一天,吏部邓郎中家叫裁缝做衣服,正好遇到彭应凤,他就进府做了半天衣服。邓郎中家的小仆进才递出两个馒头给裁缝当点心,彭应凤因为儿子睡得正香,就把馒头留下,等他醒来吃。进才问:“师傅,你怎么不吃馒头?”彭应凤流着泪把之前的遭遇告诉了进才:“我留着给儿子充饥。” 进才回府把这事告诉了夫人。邓郎中也是山东人,夫人听了后,让进才把裁缝叫到屏帘外,详细询问情况。彭应凤又把妻子被拐的苦情哭诉了一遍。夫人说:“监生你别做衣服了,就在衙里住下,等相公回来,我跟他说你的事,让他帮你选官。” 不久,邓郎中回府,夫人对他说:“相公,今天的裁缝不是普通人,他是山东来听选的监生,因为妻子被拐,没钱回家,才学手艺谋生,您看在同乡的情分上,帮他一把吧。”邓郎中把彭应凤叫来,问:“你既然是监生,把文引拿来看看。”彭应凤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文引,邓郎中看了后,确认是真的,就说:“你的选期在明年四月,你明天写一份告远方的状词,我就能帮你选官了。” 彭应凤非常高兴,写了状词送到吏部。邓郎中随即任命他为陈留县县丞。彭应凤领了委任状,到王婆家辞行。王婆问:“彭相公恭喜啊,现在选了哪里的官职?”彭应凤说:“陈留县县丞。”王婆听了,心里惶恐不安,假装热情地说:“相公在我家住了好几年,我怠慢你了。现在我找了一件青布衣给你穿,还把五色绢片编在你儿子头上的发髻里。相公什么时候启程?”彭应凤说:“明天就走。”说完就告别离开了。 王婆叫来亲弟弟王明一,说:“之前彭监生得官,邓郎中托他带五百两金子回家,你快去杀了他,把人头拿来给我看。劫来的银子,你拿两份,我拿一份。”王明一答应了,连夜赶到临清,追上彭应凤,喊道:“汉子休走!”拔刀就砍。奇怪的是,刀却向后砍去,王明一觉得不对劲,问:“你这汉子,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吗?”彭应凤哭着把王婆的事告诉了他。王明一也把王婆要杀他的事说了,然后割下孩子头发上的发髻,彭应凤又把王婆送的衣服给了他,就离开了。 王明一回来对王婆说:“彭监生被我杀了,这是发髻和衣服做证。”王婆看了,高兴地说:“祸根终于除掉了!” 彭应凤到陈留上任几个月后,他的儿子在外面玩,跑到了姚知县的衙门里。姚知县的夫人(也就是许氏)看到孩子,心想:这孩子和我生的一样,怎么会在这里?正好姚弘禹安排宴席,请两位官长相聚,许氏在屏风后偷看,果然是丈夫彭应凤,她立刻跑了出来。 彭应凤看到许氏,两人相拥大哭,各自诉说了原因。姚知县吓得说不出话来。夫妇二人回到县衙,母子终于团圆。 彭应凤向开封府告状,包公大怒,上奏朝廷,判姚知县充军到武林卫,又派张龙、赵虎去京城西华门捉拿王婆。王婆被抓到后,先打了一百大板,然后拷问,她如实招供,最后被押往法场斩首。大家知道这件事后,都觉得非常痛快。 第二十二则厨子做酒 话说包公在陈州完成赈济饥民的事务后,忽然有守门的公吏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一位妇人,左手抱着一个小孩子,右手拿着一张状纸,悲悲切切地称自己含冤。包公听了后说:“我如今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赈济这一件事,正打算体察民情,不要阻拦,让她进来。”公吏随即出去,领着那妇人跪在阶下。 包公于是出案查看那妇人,她虽然面带凄惨之色,但实则是个美丽佳人。包公问:“你有什么事来告状?”那妇人说:“我家离城五里,地名叫莲塘。我姓吴,嫁给张家,丈夫名叫张虚,很懂诗书。近来因为结交了城中孙都监的儿子,名叫孙仰,往来久了,便以为是知己之交。有一天,我丈夫因为去远处探亲,孙仰来到我家,我念及丈夫受他关照,便亲自出来接待。没想到孙公子起了不良之心,用言语调戏我,当时就被我呵斥走了。过了一两天,丈夫回来,我把孙某的不良意图告诉了丈夫,于是劝他与孙某绝交。 丈夫是读书人,听了我的话后发怒,想要见孙公子,要和他理论。我又考虑到孙某是官家之子,又有势力,我们奈何不了他,从此便只是不再理睬他罢了。从那以后,丈夫就断绝了和他的往来。过了一个月,到了九月重阳节,孙某派家人请我丈夫到开元寺中饮酒,哄骗说有事情要商议。到了晚上丈夫才回来,刚进门就喊腹痛,我扶他进房,他面色变青,鼻孔流血。他对我说:‘今天孙某请我,一定是中了毒。’拖延到三更,丈夫就死了。没过一个月,孙某派媒人重重贿赂我的叔父,要强娶我。我想要向本府告状,他又叫人在四处拦截,说我如果不肯嫁给他,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昨天听说大人来这里赈济,特意来诉说。” 包公听了后,问道:“你家还有什么人?”吴氏说:“还有七十二岁的婆婆在家,我只生下这个两岁的孩儿。”包公收了状子,让吴氏在外面的亲戚处等候。然后秘密召见当坊里甲,问道:“孙都监为人怎么样?”里甲回答说:“大人不问,小里甲也不敢说。孙都监专门害人,只要是他喜欢的就会被他夺去。就是本地的官府也让他三分。”包公又问:“他儿子的行事如何?”里甲说:“孙某倚仗父亲的权势,近日侵占了开元寺肥沃的田地一顷,时常带妓女到寺中取乐饮酒,在乡村横行霸道,奸宿农家妇女,哪一个敢不顺从他?寺中的僧人对他恨之入骨,只是奈何不了他。” 包公听了,叹息了很久,退入后堂,心生一计。第二天,包公扮成一个公差的模样,从后门出去,秘密前往开元寺游玩。正走到方丈室,忽然有人报孙公子要来饮酒,大家都要回避。包公听了心中暗喜,正打算追查这个人,却好他来到这里。包公立即躲到佛殿后,从窗缝里看,只见孙某骑着一匹白马,带着几个小厮、几个军人、两个城中出名的妓女,还有一个心腹随侍厨子。孙某走到廊下,下了马,和众人一起进入方丈室,坐在圆椅上,寺中的几个老僧都来拜见。不一会儿,军人抬过一席酒,排列的食物十分丰盛,两个妓女陪坐歌唱服侍,那孙某昂首挺胸,得意洋洋,料想在西京权势高的只有自己一人。 包公看见后,怒火中烧,怎么能忍得住!忽然一个老僧从廊下经过,看见包公在佛殿后,便问:“客人是谁?”包公说:“我是本府听候差遣的,明天府中要请包大尹,让我来叫厨子去做酒。我正不知道厨子的名姓和住处。”老僧说:“这个厨子姓谢,住在孙都监门首。如今府中让此人去做酒,好没道理。”包公问:“这个厨子有什么缘故?”老僧说:“我不说你怎么会知道。前日孙公子同张秀才在本寺饮酒,就是这个厨子服侍的,等回去后听说张秀才第二天就死了。包老爷是个好官,如果叫此人去,倘若服侍不周,有这样的失误,本府该怎么办?”包公听了,立即抽身出了开元寺,回到衙中。 第二天,包公派李虎径直前往孙都监门首,提那谢厨子到阶下。包公说:“有人告你用毒药害了张秀才,从实招来,饶你的罪。”谢厨子起初不肯承认,等到用长枷把他收下狱中,狱卒审问,谢厨子想要洗清自己的罪名,只得招认了用毒害死张某的情由,都是由孙某指使的。 包公审明后,就派人拿了一张请帖去请孙公子赴席,预先吩咐二十四名壮汉准备好严整的刑具伺候。不多时,有人报公子来到,包公出座迎入后堂,分宾主坐定,便让人抬过酒席。孙仰说:“大尹来到这里,我父亲还没有来拜访,今日怎么敢当大尹的盛设。”包公笑道:“这不是为了礼,只是为公子解决一件事罢了。” 酒过二巡,包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状纸递给孙某,说:“下官初来此地,不知公子果然有此事吗?”孙仰看见是吴氏告他毒死她丈夫的状子,勃然变色,离席说道:“岂有谋害人却没有佐证的?”包公说:“佐证已经在了。”立即命令从狱中取出谢厨子,让他跪在阶下,孙仰吓得浑身像淋了水一样,哑口无言。 包公让司吏把谢厨子招认的情由念给孙仰听,孙仰说:“学生有罪,万望看在我父亲的分上。”包公怒道:“你父子害民,朝廷法度,我决不饶恕。”立即唤过二十四名壮汉,把孙仰的帽子去掉,当场揪到堂下打了五十大板。孙仰受痛不过,气绝身亡。 包公命令把尸首拖出衙门,随即记录案卷奏知仁宗。圣旨颁下:孙都监残虐不法,追回官诰,罢职为民;谢厨受雇于人,用毒谋害人命,立即发配到极恶的郡县充军;吴氏为夫伸冤已经明白,本处官府给库钱赡养其家;包卿赈济百姓公道,对国有功,就领西京河南府到任。 敕旨到达之日,包公依照旨意判决完毕。从此以后,有权势的官宦都为此心寒。 第二十三则杀假僧 话说东京城外三十里有个董长者,生了个儿子叫董顺,住在东京城的马站头,盖了几间店房,招待四方往来的客商,每天收入很多,董长者于是成了富翁。董顺娶了城东茶肆杨家的女儿为妻,杨氏颇有姿色,每天侍奉公婆很恭敬,只是言行有些轻佻。董顺又经常外出做生意,有时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两个月回来一次。 城东十里处,有个船工名叫孙宽,每天往来董家的店最频繁,与杨氏说说笑笑,毫无顾忌,时间一久,两人关系亲密,私下有了不寻常的关系,相处如同夫妻。孙宽趁董顺外出经商,就与杨氏私下约定说:“我和娘子情投意合不是一天了,但欢乐时光有限,思念让人无奈。娘子不如收拾好所有金银物件,随我逃到别的地方,这样就能永远做夫妻了。”杨氏答应了他。于是选定十一月二十一日这个良辰,相约一同离开。 这天,杨氏收拾好房中所有财物,专等孙宽来。黄昏时,忽然有个和尚自称是洛州翠玉峰大悲寺的僧人法号道隆,因为来这地方化缘,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董翁平日是个善良的人,便打开店房,铺好床席招待他。和尚吃完饭就睡了,当时天气寒冷即将下雪,董翁夫妇也关门睡下。 二更时分,孙宽来敲门,杨氏就带着所有财物和孙宽一同离开。出了门,只见天下着雨,道路湿滑难行。杨氏实在走不动,就悄悄告诉孙宽:“路太滑走不了,我们另约时间吧。”孙宽心想:万一拖延,恐怕这事会泄露。又见杨氏带的财物很丰厚,就拔刀杀死了杨氏,夺走金银财帛,把她的尸体扔进古井里才离开。 没过多久,和尚起来外出上厕所,不小心跌进古井中,井深好几丈,根本无法上去。到了天明,和尚的小伴童起来,到处找不到和尚,就询问店主。董翁起来后,找了很久,到了吃饭时,也没看到杨氏,径直进入她的房间查看,只见四壁空空,财物一点都没留下。 董翁心想,杨氏肯定是和和尚一起走了,于是在山上山下一直寻到厕所旁的古井边,只见芦草交错,微微露出血迹。忽然听到井中有声音,董翁就请东舍的王三拿来长梯和绳索放入井中,只见下面有个和尚连声喊冤,杨氏已经被杀死在井中。王三用绳索捆住和尚,把他吊上井来。众人见了,不由分说地对和尚拳打脚踢,乡邻里正写了状子把他押解到县衙。 知县对和尚严刑拷问,要他招认。和尚受不住苦,只得屈招,知县于是把案件申解到府衙。包公传讯和尚询问缘由,和尚长叹道:“这是我前生欠了这妇人的命债啊!”就把事情经过如实招了。 包公心想:他是洛州的和尚,与董家的店相距七百多里,怎么可能一到店里就能和妇人私通并约定日期呢?其中必定有冤情。于是把和尚暂时关在狱中,日夜探寻真相,却一直没有头绪。 偶然间,包公想到一个计策,叫来狱司,让狱中一个本该判处死刑的囚犯,秘密剃光头发,假扮成僧人,押赴刑场斩首,宣称是洛州大悲寺的僧人,因谋杀董家妇人一案现已处决。又秘密派几个公吏到城外探听,要是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的是非,就立刻回来报告。 众公吏走到城外三十里,到一家店里买茶,见一个婆子问:“前些日子董翁家的杨氏被杀,案子结了吗?”公吏说:“和尚已经抵命了。”婆子听了,捶胸喊道:“可惜这和尚枉送了性命啊!”公吏详细询问原因,婆子说:“离这儿十里有个船工叫孙宽,常去董家,和杨氏关系不一般,为了谋夺她的财物才杀了她,这和和尚有什么关系呢?”公吏急忙回去报告包公。 包公立刻派几个公吏去缉拿孙宽,将他戴上枷锁投入狱中审问。孙宽死活不招认。包公命人把孙宽带到堂前,笑着对他说:“杀一个人不过一人偿命,和尚已经抵了命,哪有两个人偿命的道理;只是董翁说丢了四百多两金银,你是不是捡到了,还给他们,你就可以脱罪了。” 孙宽听了很高兴,供认说:“是以前董家曾寄放了一袱金银,至今还收藏在柜子里。”包公派人押着孙宽回家取来金银,当晚让董翁来辨认。董翁一见这些财物,认出了金银器皿和一条锦被,说:“这确实是我家的东西。”包公再问,董家以前根本没有寄放金银的事。又传来王婆作证,孙宽仍抵赖不肯招认。 包公道:“杨氏的丈夫外出经商,你起了不良之心与杨氏有了私情,又贪图她的财物于是谋害了她,现有董家的物件在此作证,怎么还能强辩不招?”孙宽无法遮掩,只得全部招认。最终被押赴刑场斩首,和尚被释放回山,才没有含冤而死。 第二十四则卖皂靴 话说包公担任开封府尹时,巡视治下各地,考察民情。他来到济南府升堂坐定,司吏将各类案卷呈送上来供包公审阅,其中事情较轻的案件,包公当即宣判,让当事人各自回家好好生活。 正当包公处理事务时,阶前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尘埃飞扬,天色都变得昏黄。堂下侍立的公吏一时间都睁不开眼。怪风过后,一切恢复平静,只有一片巴掌大的树叶被吹落在包公的案上。包公拾起树叶,端详了很久,然后环顾左右,问道:“这树叶可有名称?” 公人中有个叫柳辛的认识这树叶,他上前说道:“城中各处都没有这种树,也不知这树叫什么名字。离城二十五里有座白鹤寺,山门里有两株这样的树,又高又大,枝干茂盛,这叶子应该是从白鹤寺吹来的。”包公问:“你确定没认错?”柳辛说:“小人住在寺旁,早晚都能看见,怎么会认错呢!” 包公觉得此事必有蹊跷,当即下令乘轿前往白鹤寺进香。寺中的僧人连忙出来迎接,将包公接入方丈室坐定。喝过茶后,座下又起了风,包公想起昨日的旋风,便让柳辛跟着风去查看。柳辛领命,只见那一阵风从地下卷起,滚出方丈室,一直到那棵树下才停下,柳辛便回去向包公禀报。包公说:“这其中一定有缘故。” 于是,包公让柳辛锄开树根处的泥土,只见一条破席卷着一具十八九岁的妇人尸体。验看尸体,身上没有伤痕,只是唇皮裂开,眼睛微睁,撬开嘴一看,一根竹签直透咽喉。包公让人将尸体暂时掩埋,然后回到方丈室,召集众僧询问情况。 众僧都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之间查不出头绪,包公便返回府中,来到私衙。临近夜晚,包公秉烛默坐,心想:寺门里怎么会有妇人的尸体?就算是外人做了不明不白的事,也该埋到别处,这多半是寺中有品行不端的僧人谋杀了此妇,无处掩藏,才埋在树下。 思忖良久,将近一更时分,包公不觉困倦,伏在桌案上睡着了。忽然梦见一位青年妇人哭拜在阶下,说:“妾身是城外五里村人,父亲姓索名隆,曾做本府狱卒。妾身名叫云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我和家人进城看灯,半夜时分不小心和伙伴走散了。走到西桥时,遇到一个后生,他说和我是同村的,说要带我回去。走到半路,又来了一个人,却是个和尚。妾身在月下看见和尚,就想返回城中,却被那后生从袖中取出毒药,扑入我口中,我顿时说不出话来,被二人拖入寺中。妾身知道他们欲行不轨,心想无法逃脱,恰好看见倒着的竹筲上有竹签,便拔下一根插入喉中自尽了。二人将我随身的首饰全部搜走,把尸体埋在了树下。我的冤魂不散,恳求大人为我伸冤。” 包公正想细问,却忽然醒来,残烛还亮着。他起身徘徊时,看见窗前遗落一只新皂靴,顿时有了主意。 第二天升堂,包公没有告诉任何人,叫来亲随黄胜,吩咐道:“你装作皮匠,把这只皂靴挑在担上,去白鹤寺各僧房叫卖,要是有人认得这靴子,就立刻来报我。” 黄胜依言来到寺中,口中吆喝着卖僧靴。当时各僧徒都在屋里闲着,一起过来看鞋。其中一个年轻的行者拿起那只新靴,看了很久说:“这靴子是我日前新做的,藏在房里,你怎么偷来这里卖?”黄胜起初和他争辩,等行者取出另一只靴子来对,果然一模一样。黄胜故意大闹一场,结果被行者和众和尚把靴子抢走了。黄胜连忙回去禀报。 包公立刻派公人包围白鹤寺,捉拿所有僧徒,当下没有一个人逃脱,都被押解到衙中。包公先传讯那个认靴的行者,审问他谋杀妇人的缘由。行者心惊胆战,不用上刑,就如实招供了伙同和尚逼死索氏的经过。 包公将供词整理成案卷,当堂宣判:行者与同谋的和尚二人,用毒药逼死索氏,押赴街心斩首示众;同寺中知情不报的僧人,发配充军。后来包公回京奏明此事,仁宗大加赞赏,下令有关部门为索氏修坟并予以表彰。 第二十五则忠节隐匿 常言说:“朝里无人莫做官”,这句话很有道理;还有一句“家里无银莫做官”,这句话更是道理深刻。怎么说呢?如今这糊涂世道,所谓好官不过是更能捞钱罢了。你要是朝中没有靠山,家里又没银子,就算你官做得再好,也没人能分辨你的是非。就像那些守节的女子,如果不是官宦人家,又没钱送给官吏,也不会有什么贞节的名声流传。 如今说河南有个县丞叫潘宾,做官时一文钱都不贪,还在御边时立有功劳。这样一个好官,虽然职位低微,却如此难得。做上司的原本应该奏明朝廷,为他加官进爵,谁知竟索要他千两银子才答应保奏。可怜他这样清正的官员,哪里来的银子?怎能不让人气愤! 一天,包公坐在阴床断事,接到一纸状词,正是潘宾所告,案由为“匿忠事”:为官不贪一文钱,难道就一文不值?御边守住城池,难道守城之功就无人知晓?听闻此事的官员装作耳聋;负责保奏的只知伸手要钱。阳世无处申诉,阴间只能呼天喊地。特向上告。 包公看罢说:“可怜啊可怜。潘宾如果真的为官清正,御边有功,满朝文武官员多半都比不上你。你生前为何不申诉,死后又能对谁说呢?”潘宾说:“生前就像哑子吃黄连,没有银子送上去,任凭你说破了嘴,谁会管你死活?可怜我生前既没得到好名声,死后怎么能甘心!”包公道:“等我回阳间奏明朝廷,赠你一个美名,留芳青史,岂不是好事?”潘宾说:“生前的荣耀和死后的名声,都是虚空。只是恨那些索要银子的官员,生前不替我保荐,如今我没处出气。”包公道:“有我老包在此,无论阴阳,哪有没处出气的道理!你且把索要银子的官员姓名写下给我,我自有办法。” 潘宾正要写状词,忽然报门外有个女子自称含冤。包公道:“让她进来。”女子进来跪下,呈上状词,案由为“匿节事”:丈夫战死沙场,从未享受过家庭温暖;妾身心如坚贞,终身只想为夫守节。儿女未成家,妾身不改嫁,四十岁自刎而死。贞节未得表彰,牌坊未曾修建,孤魂该依靠何处?红颜薄命难以甘心,污吏不法应当纠正。今日自陈冤情,不怕抛头露面。特向上告。 包公看毕说:“好个节女,为何官府不表彰她?”女子说:“妾身姓方,丈夫死于边疆,我们未曾好好享受夫妻生活。妾身不愿改嫁,直到四十二岁,无法维持生计,自刎身亡。府县官员贪财,无奈我家贫穷,只能默默死去,他们不肯给我一个好名声,因此含冤求告。”包公道:“你且说出府县官的姓名,我自有处置。” 女子说完,包公提笔批道:审得:树立忠诚、坚守贞节,是人生的重大德行;表彰忠臣、旌表节妇,更是朝廷的大典。地方正官有职责举荐奏明,却一个埋没忠臣,让孤魂何其悲痛?一个埋没节妇,使红颜薄命令人怜悯。风声渺渺含悲意,月光皎皎照青天。忠臣节妇应当表彰;贪污官员等候刑法处置。 批完后说:“你们二人先出去,待我启奏阳间天子和阴府玉皇上帝,让你们忠臣节女自有享福之处,那些贪污的官员,终有一日会尝到苦头。” 第二十六则巧拙颠倒 话说包公一日在阴床处理事务时,查到一宗文案,案由为“巧拙颠倒事”:夫妻之间的搭配,别说红线牵引没有依据。彼此合适,才能看出皇天有眼。 灵巧女子,配笨拙丈夫。即便能绣出鸳鸯图案,却难以与丈夫沟通;精心涂抹脂粉,却只让自己更添愁烦。世上难道没有笨拙女子?为何不把她们配给我丈夫?他在别处没恶行,在我这里却让我难以忍受。如此颠倒错配,竟得到这样的丈夫。特向上告。 包公看完大笑道:“可笑人心不知满足,夫妻情分不和睦。灵巧的人原本是笨拙者的伴侣,何曾有颠倒错配的道理!”说罢,将几句话批在原状子上,贴在大门外。不一会儿,那告状的女子看见了,连声叫苦喊屈,请求面见包公。 包公道:“女子好不懂事,为何连连喊屈?”女子说:“是阴司处事不公,怎能让人不喊屈?”包公道:“怎么见得不公?” 女子说:“大凡人生在世上,富贵功名件件都是虚的,只有夫妻情分最为真切。但男子有灵巧笨拙之分,女子也有灵巧笨拙之别,若灵巧妻子原配灵巧丈夫,岂不是两全其美?常见容貌如同丑妇、行为轻佻的女子,反而配得风流丈夫;以我的容貌,不在女子中之下,以我的才学,也在女子中之上,为何偏偏配了个痴不痴呆不呆、聋不聋哑不哑的无赖丈夫?这难道不是掌管姻缘的完全处事不公?” 包公道:“天下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国家尚且有兴衰,人生怎能没有好坏。若都像你这样想挑选好丈夫,那丑陋男子就该没有老婆了。掌婚司对每个人都定有缘分,是强求不得的。”于是再次批道:夫妇本是天作之合,不能凭人力改变。灵巧与笨拙正是相互补益的精妙之处,怎能掺杂个人私意?若灵巧妻子非要挑选丈夫,那笨拙丈夫又从何处得妻?家中有贤妻,丈夫就不会受苦,匹配的好处,正在于此。休要再发这般怨言,勿再胡乱纠缠。 批完又说:“你如今虽有才貌却未能配得好丈夫,来世定会让你投生到好地方。你且先去吧。” 第二十七则试假反试真 话说临安府有个百姓叫支弘度,为人痴心且多疑,他娶的妻子经正姑,性格刚毅、贞烈。 支弘度曾问妻子:“你如此刚烈,要是有人调戏你,你会顺从吗?”妻子说:“我定会正言斥骂,旁人怎敢靠近!”弘度又问:“若有人持刀逼奸,不顺从就杀了你,你怎么办?”妻子道:“我宁愿被他杀死,也绝不受辱。”弘度仍不信,追问:“要是有几个人来强行施暴,由不得你不肯,又该如何?”妻子说:“若见人多,我会先自刎以洁身明志,这是上策;若不幸受辱,也必定以死明志,没脸见你。” 过了几日,弘度故意派一人去调戏妻子试探,果然被正姑骂走。弘度回家后,正姑说:“今日有个光棍来调戏我,被我骂跑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弘度让好友于漠、应信、莫誉去试探妻子。这三人都是轻狂浪子,听了弘度的话,突然闯入房中。于漠、应信二人分别抓住正姑的左右手,正姑怒火中烧,却求死不得。莫誉更是轻薄,竟去脱她的下身衣物。于漠、应信见行为太过份,便放手退到一旁。正姑双手挣脱后,立刻挥刀杀死了莫誉,于漠、应信吓得慌忙逃走。正姑身为妇人,担心杀人惹祸,又因愤怒难平、不堪受辱,随即自刎而亡。 于漠跑去告诉弘度,此时弘度才后悔自己做错了事。他又担心妻子娘家和莫誉父母知道后会惹来后患,于是先去官府呈告,称莫誉强奸杀人,将于漠、应信作为证人。包公接案后拘来众人审问,先问证人:“莫誉强奸一事,你二人如何得知?”于漠说:“我和应信去拜访弘度,听到他妻子在房内喊骂,因此知道。”包公问:“可曾成奸?”应信说:“莫誉刚进房就被斥骂,还被持刀杀死,并未成奸。” 包公对支弘度说:“你妻子幸好未受辱,莫誉已死,这事似乎可以了结。”弘度却道:“虽说是一命抵一命,但他罪有应得,我妻子因他而死,求大人法外开恩,让他家给些殡葬银。”包公道:“这也可以,那就令莫誉家出一副棺木给你。但两条人命非同小可,我必须亲自去验尸。” 验尸时,包公见经氏死在房门内,下身没穿衣物;莫誉死在床前,衣服却完好。包公立刻质问于漠、应信:“你们说莫誉刚进门就被杀,为何尸体在床前?你们说并未成奸,为何经氏下身无衣?必定是你们三人一同施暴后,经氏杀死莫誉,因羞耻才自刎!”随即对二人用刑,命他们从实招来。二人起初不肯承认,包公便写下审单,要以强奸罪判二人死罪。于漠这才如实供述:“不是我二人强奸,也非莫誉一人所为,是弘度因妻子常自夸贞烈,才让我们三人去试探。我二人只在房门口,莫誉上前强抱并脱她衣服,经氏躲开后持刀杀了他,我们二人随即跑出。经氏真是烈女,因愤怒激动才自刎。支弘度怕经氏和莫誉家父母得知后告他害命,才抢先告状,其实并非只为求殡葬银。” 弘度听后哑口无言,包公将他责打三十大板,又对于漠等人说:“莫誉一人怎能脱下经氏的衣裙?必定是你们二人帮他之后,见他行为不轨才站开。经氏刺死莫誉后,又怕你们再来,才自刎而死。经氏该受旌表,你们二人也有罪。”于漠、应信见包公断案如神,不敢再辩。最终,包公将此案申报:支弘度秋后处斩;同时旌表经氏,赐匾牌以表扬她的贞烈贤名。 第二十八则死酒实死色 话说有个叫张英的人,前往某地做官,他的夫人莫氏留在家中,时常和侍婢爱莲一同到华严寺游玩。广东有个珠客名叫邱继修,寄居在华严寺中,见到莫氏容貌绝美,心中十分爱慕。第二天,邱继修装扮成奶婆,带上上等珍珠,到张府去售卖。莫氏向他买了几颗,邱奶婆便故意在张府闲聊,久坐不走。 眼看天色渐晚,莫夫人说:“天色快黑了,你该回去了。”邱奶婆出门后又折返回来,说:“我住的店铺离这里还远,我一个孤身妇人,手里拿着这么多珍珠,怕遇上强人暗中抢走,想在夫人家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再走。”莫氏答应了,让她和婢女爱莲在偏房同睡。 一更过后,邱奶婆爬上莫夫人的床,说:“我是广东珠客,见夫人美貌,所以假扮奶婆借宿,今日之事乃是前生的缘分。”莫夫人因丈夫离家已久,心中也暗自乐意。从那以后,两人时常往来相聚,只有婢女爱莲知晓此事。 半年多后,张英升任归来。一天,他白天睡觉,看见床顶上有一块干了的唾沫痕迹,便问夫人:“我的床曾让什么人睡过?”夫人说:“我的床怎么会有别人睡?”张英说:“那床上怎么会有干唾沫?”夫人说:“是我自己吐的。”张英说:“只有男子吐唾沫能从下往上到床顶,妇人怎么能吐那么高?我和你一起试着往上吐看看。”结果张英的唾沫能到床顶,夫人的却不能。张英再三追问,夫人始终不肯说。 于是张英到鱼池边叫来婢女爱莲询问,爱莲受夫人嘱咐,回答说:“没有这事。”张英拿出刀威胁道:“你说了罪在夫人,不说就杀了你,丢进鱼池里。”爱莲十分害怕,便将事情原委如实说了出来。张英听后,便想害死妻子,又担心爱莲日后泄露丑事,就把她推入鱼池中淹死了。 当晚二更时分,张英对妻子说:“我睡不着,想喝点酒。”莫氏说:“那就叫婢女去暖酒吧。”张英说:“半夜叫人暖酒,会被婢女议论。夫人你自己去大酒坛中取些新红酒来,我只爱喝冷的。”莫氏信以为真,起身去取酒,张英悄悄跟在她身后。见莫氏用凳子垫脚,向酒坛中取酒,张英便从后面提起她的双脚,将她推入酒坛中,随后回到房中睡觉。 过了一会儿,张英估计莫氏已经淹死,便故意呼喊夫人,却无人应答,又喊婢女说:“夫人说她爱喝酒,自己去取酒,怎么这么久没回来,叫也不应,去看看。”众婢女起来寻找,不见夫人踪影,后来在酒坛中发现了她,婢女惊呼:“夫人浸死在酒坛里了!”张英故作慌张,披衣而起,做出惊讶痛悼的样子。 第二天,张英请莫氏的兄弟来看入殓,将金珠首饰、锦绣衣服装满棺材,把灵柩寄放在华严寺。夜里,他让两个亲随家人打开棺材,将金珠首饰、锦绣衣服尽数拿走。次日,寺僧来报,说夫人灵柩被贼撬开,衣财被劫。张英故意大怒,同莫氏的兄弟前往查看,见棺木果然被打开,衣财一空,便抚棺大哭,又取来一些铜首饰和布衣服重新入殓。他借此追究寺中藏匿外贼,导致棺木被劫。僧人们惊惧不已,纷纷叩头说:“我们都是出家人,不敢做犯法的事。” 张英问:“寺中还有什么人?”僧人说:“只有一个广东珠客在此寄居。”张英说:“盗贼多半就是这类人。”随即把邱继修锁拿送县,补状呈告。知县对邱继修严刑拷打,逼他认罪。邱继修说:“开棺劫财本不是我做的,但这或许是前生冤债,我甘愿一死。”于是写下供状承认。 当时包公担任大巡,张英便去面见包公诉说“案情”,嘱咐尽快处决人犯以了结此事,以便自己赴任。包公取来邱继修的案卷,夜间翻看时,忽然阴风飒飒,虽不寒冷却令人战栗。他暗自思忖:莫非邱继修有冤情?反复看了数次,不觉犯困,梦中忽见一个丫头说:“小婢无辜,白昼被横推鱼池而死;夫人失德,被清官(此处指张英)推入酒坛身亡。” 包公醒来,觉得此梦怪异。小婢、夫人与开棺之事看似无关,但棺木是莫夫人的。次日,包公提审邱继修,问道:“你开棺必有同伙,报上来。”邱继修仍说:“开棺之事确实不是我做的,但这是前生注定,死也甘心。”包公想到昨夜梦中“夫人酒埕身亡”的话,便问:“那莫夫人因何而死?”邱继修说:“听说夜里浸死在酒坛中。”包公惊异于与梦中所言相合,但“夫人养汉”一句尚未明了,便追问:“我已访得夫人因行为不端被张英察觉,推入酒坛浸死。如今他急着杀你,莫非你与夫人有私情?” 邱继修大惊:“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只有婢女爱莲知道。听说爱莲被淹死在鱼池,夫人也已死,我以为无人知晓,才为夫人隐瞒,谁知夫人因此丧命。定是爱莲露了口风,张英杀她灭口。”包公听后,所言与梦中完全相符,知道是小婢无故屈死,阴灵前来诉告。 不久,张英来向包公辞行,准备赴任。包公将梦中的话写下来递给张英看,张英看后脸色大变。包公道:“你治家不严,一当罢官;无故杀婢,二当罢官;开棺栽赃,三当罢官。还赴什么任?”张英跪地求饶:“此事并无外人知晓,望大人庇护。” 包公道:“你自己做的事,旁人怎能知晓!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若不是鬼来告我,我怎能知晓?你夫人失节该死,邱继修迷惑命妇(此处指与夫人有不当关系)也该死,只是爱莲不该死。你若不淹死小婢,便无冤魂告状,你还能做官,丑事也不会败露,邱继修也该伏法,岂不是‘两全其美’?”一番话让张英羞惭无言。 这年秋天,邱继修被斩首。包公上奏朝廷,弹劾张英治家不正、杀婢不仁,最终张英被罢职,不再叙用。 第二十九则毡套客 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个商人,名叫宋乔,他带着一万多两白银前往河南开封府贩卖红花。路过沈丘县时,他住在曹德克家中。当晚,曹德克备酒为宋乔接风,宋乔开怀畅饮,直至大醉。他回到卧房后,解开装银的包裹,称好店钱,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没想到,隔壁的赵国桢和孙元吉看到了白银,顿时起了贪念,两人合计一番,谎称第二天要去某处做生意。 第二天,赵国桢和孙元吉跟着宋乔来到开封府。见宋乔搬进龚胜家,两人便趁宋乔进城时,来到龚胜家门口呼喊:“宋乔回来!”龚胜连忙开门,孙、赵二人突然从腰间拔出利刃,作势要杀龚胜。龚胜急忙逃往后堂,大声呼喊:“有强盗!”两人趁机将宋乔的银两全部挑走,进城后藏在东门口的住处。 宋乔回到龚胜家,龚胜将遭强盗劫银的事告诉了他。宋乔进房一看,银两果然不翼而飞,心中愤恨不已,暗自怀疑龚胜与强盗私通,于是写了状子告到开封府。 包公派张千、李万将龚胜带到公堂,审讯道:“你这大胆狂徒,竟敢勾结强盗谋财,罪该斩首!”说罢,吩咐左右对龚胜严刑拷打。龚胜哭着哀求:“小人平生念佛诵经,从不为非作歹。宋乔刚到我家,就遭强盗劫走银两,天地可鉴!我若真有私通,甘愿粉身碎骨!”包公听了,下令将龚胜收监,继续秘密探查,却整整一年都没有线索。 包公沉吟道:“这案子怎么这么难断?”于是他悄悄来到狱中,查看龚胜的情况。只见龚胜在狱中焚香诵经,第一愿祝包公官运亨通,早日为自己伸冤;第二愿祝儿子学业进步;第三愿盼皇天保佑自己出狱,与妻子白头偕老。包公听后心想:“看来龚胜真的是冤枉的。” 他又唤来张千,拘来原告宋乔审问:“你一路上在哪些地方住过?”宋乔回答:“只在沈丘县曹德克家宿过一晚。”包公听后便退了堂。 第二天,包公扮作南京客商,前往沈丘县,住进曹德克家,托他帮忙买毡套,还时常去酒店饮酒。过了几个月,一天,包公跟着曹德克到景宁桥买毡套,又进酒店喝酒,遇见两个人也在喝酒。那两人见到曹德克,拱手问道:“这位客官是哪里人?”曹德克回答:“是南京人。”两人便笑着对曹德克说:“如今赵国桢和孙元吉发了大财,得了上千两银子呢!” 曹德克问:“难道是发了横财?”两人说:“他们去开封府做买卖,半个月就‘捡’了不少银子,还在省城置了家业,买了几顷田地,真是有造化!”包公听后心想:“宋乔的案子肯定是这两个贼干的!”于是和曹德克回了家。 包公问曹德克那两人姓甚名谁,曹德克说:“一个叫赵志道,一个叫鲁大郎。”包公记下了名字。第二天,他让张千收拾行李回府,又命令赵虎带上几十匹花绫绵缎,前往省城,借口卖绸缎打探赵家的下落。 赵虎来到赵国桢家,国桢起身问:“客人是哪里来的?”赵虎说:“我是杭州人,叫松乔。”国桢拿起五匹绸缎看了看,问:“这绸缎要多少钱?”松乔说:“五匹要十八两银子。”国桢便拿出三个银锭,共十二两给了他。孙元吉见国桢买了,也把松乔引到自己家,同样买了五匹,给了六锭银,也是十二两。赵虎拿到这些银子,急忙回府禀报。 包公将这几锭银交给库吏,藏在匣中,和其他银锭放在一起,然后唤张千拘来宋乔。宋乔到公堂跪下,包公把匣中的银锭给他看,宋乔认出其中几锭,说:“不瞒老爷,江西的银子成色特殊,匣里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求老爷做主,小人万死不忘!”包公便让张千将宋乔收监,同时急令张龙、李万前往省城捉拿赵国桢、孙元吉,又派赵虎去沈丘县拘拿赵志道、鲁大郎。 第三天,四人被押到公堂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赵国桢、孙元吉,你们这两个贼胆大包天,竟敢黑夜劫财,坑害龚胜,是何道理?罪该万死!还不快快招来!”孙、赵二人起初不肯承认,包公便唤出赵志道、鲁大郎,说:“你们之前说的半月获利之事,今日还不老实交代!”两人只得说出实情。 赵国桢和孙元吉见无法抵赖,便从实招供。包公命令李万给二人戴上长枷,各打四十大板;又唤出宋乔,将赵、孙二人家产判给宋乔;释放龚胜,赏给他银两,让他回家谋生;赵志道和鲁大郎也被释放;最后吩咐将赵国桢、孙元吉押赴法场斩首。 从此,百姓们都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第三十则阴沟贼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个人叫叶广,娶了全氏为妻。全氏容貌像西施一样美丽,为人聪明乖巧。他们住在偏僻的村子里,只有一间正屋,邻居很少。 叶广家以编草席为生,妻子全氏勤劳纺织,勉强维持生活。有一天,叶广把家里剩下的几两银子做了安排,留了一两五钱给妻子作为日常开销和纺织的本钱,自己带着二两五钱去西京做小生意。 第二年,邻村有个叫吴应的人,年近二十,长得容貌俊秀,还没娶妻。他偶然经过叶广家,窥见了全氏,便心生爱慕。他向邻居打听了全氏家的情况后,突然想到一个计策:写了一封假信,来到全氏家,上前施礼说:“小生姓吴名应,去年在西京和尊嫂的丈夫相识,交情很厚。昨天回家,他托我捎来一封信,还吩咐说以后尊嫂家要是缺钱用,我一定全力周济,等他回来再作处理,让尊嫂不必担心。” 全氏见吴应长得俊秀,说话诚恳,又听说丈夫托他接济,心里很高兴,脸上露出笑容。两人眉来眼去,情难自禁,于是相互搂抱,关上门亲近起来。从那以后,全氏住在偏僻的村子里,没人管这事,她和吴应就像夫妻一样相处,没有阻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了九年,赚了十六两白银。他想到家中妻子孤单、孩子还小,就收拾行装回家。一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几天就到家了,当时已是三更时分。叶广心想:家里只有一间屋子,门壁单薄,怕有小人暗算,不敢把银子拿进家,就先把银子藏在屋旁通水的阴沟里,这才来叫门。 当时全氏正和吴应在一起,忽然听到丈夫叫门的声音,急忙起来开门,让丈夫进来。吴应吓得魂飞魄散,躲在门后,等开了门就悄悄躲到外面。全氏收拾酒饭给丈夫吃,简单聊了聊久别之情。吃完饭后,两人收拾上床休息。全氏问:“夫君出外经商九年不回,家里极其劳苦,不知赚了些银两没有?”叶广说:“有十六两银子,我因为家里门壁单薄,怕有小人暗算,没敢带回家,藏在屋旁通水的阴沟里了。” 全氏听了大惊说:“夫君既然带回这么多银子,可赶紧起来拿回家收藏,放在别处怕被知道的人拿走。”叶广听从妻子的话,急忙出去找银子。没想到吴应一直在屋旁偷听他们的对话,听说银子藏在那里,急忙先把银子盗走了。叶广找不到银子,就和全氏大吵起来,随后把事情经过写成状子,到包公案前告状。 包公看了状词,就审问全氏,认为她一定有奸夫来往,但全氏坚决不肯承认。包公于是打发叶广回去,又发出告示,私下吩咐张千、李万:“你们把告示挂在衙门前,押着这个妇人出去枷号示众,准备官卖,把银子还给她丈夫。等有人来看这个妇人,就立刻抓来见我,我自有办法。” 张千、李万按吩咐行事,押着全氏出门快半天时,忽然吴应在外打听消息,急忙来和全氏私语。张千、李万看见后,急忙扭住吴应来见包公。包公问:“你是什么人?”吴应说:“小人是这妇人的亲戚,所以来看她。” 包公问:“你既是她的亲戚,可曾娶亲?”吴应说:“小人家贫,还没娶妻。”包公说:“你既然没娶妻,我把这个妇人官嫁给你,只要你出二十两银子,你马上准备来秤。”吴应说:“小人家中贫困,难以筹措。”包公说:“既然二十两拿不出,就准备十五两吧。”吴应又说贫困难以办到。包公说:“谁叫你前来看她?原本要五十五两,现在只要你准备十二两,怎么样?”吴应无法推辞,就把所盗的原银熔了十二两,拿到台前秤量。 包公把吴应打发到外面,又传叶广进衙问道:“你看这银子是不是你的?”叶广看了又看,回答说:“不是我的原银,小人不敢妄认。”包公又叫叶广出去,再唤吴应来问道:“我刚才叫她丈夫来,把银子给他,他说妻子生得美貌,心里不甘,实际要十五两银子。你去借了来秤好领走,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去取。 包公私下吩咐张千、李万:“你们跟在吴应后面,看他要是把原银拿到银铺熔销,就说我吩咐,银子不拘成色,不要熔销,直接拿来见我。”张千领命,一直跟在吴应后面。吴应果然把原银拿到银铺熔销,张千就把包公的话告诉了他,吴应只得拿出三两原银。 包公又叫吴应出去,再唤叶广来辨认,叶广看了大哭:“这银子实在是小人的,不知他从哪里得来!”包公又怕叶广妄认,冤枉了吴应,就说:“这银子是我从库里取出的,怎么能假认?”叶广再三申诉:“这银子是小人时常看惯的,老爷不信,里面的分量可以分辨。”包公当即让人称量,果然分厘不差。 于是包公传讯吴应审问,吴应招供伏罪,所盗银子全部追回。包公判全氏脱去外衣受刑;吴应因通奸和盗窃,杖打一百,判处三年徒刑。最后又判叶广夫妇复合,让他们回家,夫妻关系恢复如初。 龙图公案 第31到40 第三十一则三宝殿 话说福建福宁州福安县有个百姓叫章达德,家境贫寒,娶妻黄蕙娘,生了个女儿叫玉姬,玉姬天性十分孝顺。章达德有个弟弟叫章达道,家境富裕,娶妻陈顺娥,陈顺娥品性贞静,章达道又买了妾室徐妙兰,两人都很美但没有孩子。章达道二十五岁时去世了。 章达德觊觎弟弟家的财产,又因为弟媳陈顺娥年轻无子,便常托陈顺娥的哥哥陈大方劝她改嫁。陈顺娥想收养陈大方的儿子陈元卿作为子嗣,以继承丈夫的香火,说自己不会改嫁。章达德以异姓不能承继宗族祭祀为由,竭力阻拦,陈大方因此对他心生怨恨。 陈顺娥每逢初一、十五以及丈夫的生日和忌日,常请龙宝寺的僧人一清到家诵经,追荐丈夫,也时常和他交谈。一清误以为章娘子对自己有意,心里便想调戏她。 一天,陈顺娥又派人来请一清诵经超度,一清让来人先把经担挑去,自己随后就到。他来到章家,见门外没人,便径直走进陈顺娥的房中,低声说:“娘子常常召我来,莫非是怜惜小僧?希望今日能遂心愿,娘子恩德广大。” 陈顺娥怕婢女察觉出丑,也低声答道:“我只叫你念经,哪有别的意思?快出去!”一清说:“娘子无夫,小僧无妻,成就好事,岂不两全其美。”陈顺娥道:“我本以为你是好人,你反倒说出这等无礼的话。我叫大伯来惩治你!”一清威胁道:“你若真不肯,我有刀在此。”陈顺娥毫不畏惧:“杀我也由你!我是何等样人,你竟敢无礼?”她正要走出房去,被一清抽出刀砍死。 一清随即取来房中一件衣服将陈顺娥的头包住,藏在经担内,走出门外假意叫道:“章娘子!”无人答应,他又连叫了两三声,徐妙兰走出来说:“今日正要念经,我去叫小娘来。”她走进房内,只见主母被杀死,鲜血满地,连忙跑出来惊呼:“了不得,小娘被人杀死了!” 隔壁的章达德夫妇闻讯赶来查看,发现陈顺娥的头不见了,十分震惊,不知是何人所杀。当时经担先放在厅内,一清独自空身站在外面,谁也没想到人头藏在经担里,真是所谓的“搜远不搜近”。章达德打发一清离开:“今日不念经了。”一清将经担挑回寺中,把人头藏在三宝殿后,这下更没了踪迹。 徐妙兰派人去请陈大方来,外人都怀疑是章达德杀了陈顺娥,陈大方便到包巡按处告了章达德。 包公将状子批给知府审问,知府拘来相关人等审问道:“陈氏是什么时候被杀的?”陈大方说:“是早饭后,大白天哪有贼敢杀人?只有章达德和陈家左邻有门相通,所以能杀人,又盗走了头。如果是外贼,怎么会没人看见?”知府问:“陈氏家可有奴婢或用人?”陈大方说:“我妹妹性情贞烈,为远避嫌疑,家中并无奴仆,只有一个婢妾徐妙兰,若说是婢女所杀,她也藏不住人头啊。” 知府见陈大方说得头头是道,便对章达德用刑,逼他招供,但章达德宁死不肯承认。审理完毕后,知府将案件解报给包大巡,包公又批下县里,让详细追究陈顺娥首级的下落,结案上报。 当时的尹知县是个贪婪残酷又无能的官,只对章达德严刑拷打,限期让他寻找陈氏的人头,还哄骗他说:“你若寻得人头来,让她全尸下葬,我就申文书放了你。”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章达德家被折腾得家徒四壁,黄蕙娘和女儿靠纺织刺绣以及向亲邻借贷度日。女儿玉姬生性孝顺,因家中无人使唤,每天亲自去给父亲送饭,见到父亲总是含泪问道:“父亲何时才能被放出?”章达德说:“尹爷限我寻得陈氏的头来就放我。” 玉姬回家对母亲说:“尹爷说,寻得婶娘的头,就放父亲。如今追查了一年多,毫无踪迹,怎么找得到?我想父亲在牢中受尽苦楚,我和母亲每天吃饭都成问题,不如等我睡着后,母亲把我的头割去,当作婶娘的送给尹爷,这样才能放出父亲。” 母亲说:“我儿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如今十六岁长大了,我本想把你嫁与富家,或为妻或为妾,多要几两聘银,来维持我们二人的生活,怎么能说这种话?” 玉姬说:“父亲在牢中受苦,母亲独自在家挨饿,我怎能忍心嫁入富家自图饱暖?况且就算得了聘银,吃完了又去哪里找?那时我嫁作他人妇,怎么肯容我回来替父而死。如今我死能换回父亲,保全母亲,是一命保二命。如果不把父亲保出来,父亲死在牢中,我和母亲在家贫困难熬,最终也是饿死。我主意已定,母亲若不忍心杀我,我就去上吊死,希望母亲割下我的头当作婶娘的,放出父亲,我死而无憾。” 母亲说:“我儿想替父赎罪虽是一片孝心,但我怎么舍得。况且我们家并未杀婶娘,天理终有昭雪的一天,你且耐心挨过这苦日子,以后再不要说断头的话了!” 母亲于是防守了玉姬数日,玉姬无法上吊,便哄骗母亲说:“我如今听从母亲的话,您不必防备了。”母亲听了,防备也稍有松懈。 没过几天,玉姬便上吊自尽了。母亲把她解下来抱住,痛哭了一天,不得已,提起刀来又放下,好几次都不忍心下手,后来心想:如果不忍心割下她的头来,就救不了丈夫,她枉死在阴司,也不会瞑目。于是焚香祝祷,拿起刀来砍,但终究心酸手软,浑身发冷,割不断,连砍了几刀才把头颅割下。 母亲拿起女儿的头颅一看,顿时昏迷倒地。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住女儿的头颅。第二天,黄氏将头颅送到牢中交给丈夫,章达德问她这头颅是怎么得来的,黄氏谎称夜里有人送来,猜想是有人念及他受苦已久,所以送来了头。 章达德把头颅交给尹知县,尹知县十分欢喜,认为既然找到了陈顺娥的头颅,就坐实了章达德杀人的罪行,当即判他死罪,将这个命案犯解送上级。 巡按包公前来验看,发现这颗头颅是新砍下的,不由发怒道:“你杀了一条人命已该死,如今又从何处杀了这颗头来?陈顺娥已死一年多,她的头必定已经腐臭,而这颗头是近日的,难道你又杀了一条人命?”章达德推说这头是妻子黄氏得来的,包公便拷问黄氏,黄氏哭泣不止,几次想说出真相却又说不出来。 包公觉得奇怪,便问徐妙兰,妙兰把玉姬为救父亲而自尽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章达德夫妇听了一同大哭起来。包公再次查看头颅,果然是死后砍的,刀痕处没有血迹渗透,在场的官吏都落下泪来。包公叹息道:“人家有这么孝顺的女儿,怎么会有杀人的父亲呢?” 包公再审问徐妙兰:“那天早晨有什么人到你家来?”妙兰说:“早晨并无人来,早饭后有个来念经的和尚,他在外面叫,我出来时,主母已经死了,头也不见了。” 包公于是将章达德改关在轻监等候审理,同时吩咐黄氏常去僧寺祈告许愿,倘若僧人有调戏的言语,便可向他讨还人头。 黄氏回家后,时常前往龙宝寺,或祈签,或求签,或许愿,哭泣着祷告,希望能寻得陈顺娥的头颅。她去得熟了,便与僧人交谈。一次,僧人一清留她吃午饭,挑逗她说:“娘子何必愁没有丈夫,再嫁个好的,也能让自己过得快乐。” 黄氏说:“谁肯娶犯人的妻子呢,我也无可奈何。”一清说:“娘子不必嫁人,若肯与我相好,我也能接济你的衣食。”黄氏笑道:“能接济我便好,如果还能得佛神保佑,寻得婶婶的头来交给官府,我就依你。” 一清伸手拉住她道:“你只要与我亲近,我有灵牒,明日替你烧了,一定能找到人头。”黄氏半推半就道:“你今日先烧牒,我明日就依你。若真能靠牒文找到头,别说一次,我发誓愿与你终身相好。” 一清被勾起欲念,抱住黄氏想要亲近。黄氏道:“你没有灵牒只是哄我,我不信你。你若真有办法先靠牒文找出头来,明天任你怎样都行。不然,我怎肯轻易依你!” 一清此时欲心难禁,说道:“只要你肯依我,片刻之间,就算没头,我也能变出一个给你。”黄氏道:“你变个头来我就今天依你。若我先依了你,你拿和尚头来充数怎么办?我不信你哄骗。” 一清急得没办法,只得说出实情:“以前有个妇人来寺里,我调戏她不肯,就杀了她,头藏在三宝殿后面。你若不从,我也杀了你凑成双。若肯依我,就把头给你。”黄氏道:“你出家人竟如此狠心!” 一清又想与黄氏亲近,黄氏推辞道:“先前和你闲聊,引动了心思,本是真的肯了。如今见了这枯头,吓得心碎魂飞,一点心思都没了,还是决定明天吧。”这头本就是一清亲手杀了人藏的,他自己也做贼心虚,便也说:“我见了这头也心惊肉战,全无兴致了,你明天一定要来。”黄氏道:“我不来,你到我家来也无妨,要我先依你,然后你把那东西给我。” 黄氏回家后召集了几个章家的人,让他们直接到三宝殿后挖出人头,然后将僧人一清锁住送往包公处。包公对一清用刑,他立刻招认了实情,包公当即下令将一清押赴刑场斩首。 随后,包公命该县为陈氏和章玉姬树立牌坊,赐下两块匾额,一块写着“慷慨完节”,另一块写着“从容全孝”。又拆掉章达道的住宅改立贞孝祠,将章达道的田产一半归入祠堂,作为四季祭祀的费用,剩下的家宅田产仍由章达德掌管。 第三十二则二阴签 话说山东唐州有个民妇叫房瑞鸾,十六岁嫁给丈夫周大受,二十二岁时丈夫去世,留下刚满周岁的儿子周可立。她坚守节操守寡,辛勤抚养儿子。周可立长到十八岁,已能挑水砍柴、耕种农田供养母亲,十分孝顺,受到乡里称赞。 房氏心想:儿子已经长大,无奈家境贫寒,无法为他娶妻。儿子做工赚的钱,仅够我一人开销。若一直这样,我虽能为丈夫守节,但丈夫终究没有后代,这反而是最大的不孝。于是她焚香向丈夫祷告:“我守节十七年,心可对鬼神,并无变心。如今若你允许我守节终身,就赐我两支圣阳签;若允许我改嫁,用所得彩礼为儿子娶妻、延续香火,就赐我阴签。”掷签后果然是阴签。她又祷告:“签非阴即阳,我不敢轻信。丈夫若有灵,知道传宗接代重要,允许我改嫁,就再赐一支阴签。”结果又连得两支阴签。 房氏于是托人议婚,儿子周可立哭着劝阻:“母亲若要改嫁,早年就该嫁了。如今守着我长到现在,年老却要改嫁,以前的坚守就白费了。一定是我做儿子的不孝,供养不周,任凭母亲责罚,我定会改过。”房氏说:“我心意已决,你阻拦不了。” 上村有个富民叫卫思贤,五十岁丧妻,素闻房氏贤德,得知她要改嫁,就托媒人说合,送上三十两彩礼。房氏对儿子说:“这银子你用木匣封锁好让我带去,钥匙交给你,我六十天后回来看你。”可立说:“儿子不能为母亲准备嫁妆,怎敢要母亲的银子?母亲带去,钥匙我不敢收。”母子二人哭泣着告别。 房氏到卫家两个月后,对卫思贤说:“我本意不想改嫁,无奈家贫,想借这银子为儿子娶妻,才不得已失节。如今我要把银子交给儿子,帮他娶亲,之后就回来。”思贤说:“你有这心意很好,我前村的佃户吕进禄是个朴实人,有个女儿叫月娥,生得端庄,有福气,今年十八岁,和你儿子同岁,我去做媒。” 房氏回到儿子家,对可立说:“之前的银子怕你浪费,我才带去。如今听说吕进禄有个女儿和你同岁,你拿这银子去娶她吧。”可立答应了,娶得月娥进门,果然是个端庄的女子。房氏见了很高兴,等儿子成婚后,便返回卫家。 谁知周可立是个过于孝顺固执的人,虽然很爱月娥,对她和颜悦色,却不与她同房,夜里都穿着衣服睡觉。月娥已长大懂事,见此情形将近一年,不得已说道:“我看你对我十分疼爱,说你不懂事吧,你又已成年;说你懂吧,你又百事皆知。为什么从去年四月成亲到今年正月快满一年了,一直不行夫妻之礼?你若再不和我亲近,我可要强迫你了,由不得你假装正经。” 可立说:“我难道不知少年夫妻情意浓厚?但娶你的银子是母亲改嫁得来的,我不忍用卖母亲身子的银子娶妻、与你亲近。等我积攒够三十两银子还给母亲,才会和你同房。”吕氏说:“你我白手起家,仅够糊口,何时才能攒够那么多银子?难道要终身不生育?”可立说:“终身还不清,就终身不同房。你若怕耽误青春,任凭你改嫁别处。” 吕氏说:“夫妇不和改嫁,也是不得已;若因不能满足情欲改嫁,那是猪狗之行,我怎忍心那样做?不如我回娘家,你努力做工攒钱还银,然后再接我回来。若把我养在这儿,银子更难积攒。”可立说:“如此甚好。”便把月娥送回岳父家。 到了冬天,吕进禄要把女儿送回夫家,月娥再三推辞不去,父亲发怒逼她走,月娥才把缘由告诉母亲。进禄不信,和哥哥吕进寿说起,进寿说:“是真的。之前我在侄婿邻居王文家取银,问起可立为人,王文说:‘那人是个孝子,因没还母亲银子,不敢和妻子同房。’” 进禄说:“我家若富裕,也会助他几两,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女儿又不肯改嫁,在我家也不是办法。”进寿说:“侄女既贤淑,侄婿又是孝子,天意不会让他们久困。我正为此事凑了二十两银子,又典了田得十两,共三十两给侄女带去,他以后能还我最好,不能还就当赠给孝子。人生有银不在此处用,枉做守财奴有什么意义?” 月娥得到伯父资助的银子,十分欣喜,拜谢后回家。父亲让次子伯正送姐姐到夫家,伯正送完便回了。月娥回到房中,把银子摆在桌上看了一番,数过件数,收进橱里,然后去厨房做饭。谁知右邻焦黑从壁缝中窥见银子,从门外进来偷走了。房门响时,月娥以为是丈夫回房,没出来看。 不久,周可立回来,到厨房见妻子,两人都面带喜色。同吃午饭后,可立进房,发现银子不见了,问妻子:“银子你拿到哪里去了?”可立不知情况,问:“我拿什么银子?”月娥说:“你别骗我,我向伯父借了三十两银子给你还婆婆,共二十五件,用青绸帕包着放在橱里。刚才你进来时房门响,一定是你进房拿去了,还故意恼我。” 可立说:“我直接到厨房来,没进卧房。你伯父哪来那么大家财,会借你三十两银子?你用这办法骗我,想和我成亲。我绝不会中你的圈套。”吕氏说:“原来你有外情,才不和我成亲。把我的银子拿去,还想赶我走,这银子是催你还伯父的,现在哪里去弄银还他?”可立再三不信。 吕氏本想今夜就能和好,谁知遇此变故,心中十分恼怒,便去上吊,幸好绳子断了跌下,被邻居救了。她去官府告状,却无处追寻银子下落。 包公每晚都祝告天地,寻求冤情昭雪。后来有天雷打死一人,众人一看,正是焦黑。他衣服被烧得干净,浑身如炭,只有裤头上一块青绸帕未烧,有胆大的人解下看,里面竟是银子,数了共二十五件。众人都说:“可立夫妇正为三十两银子争执,说有二十五件,莫非就是这银?”秤过之后,果然是三十两,送给吕氏辨认,吕氏说:“正是。” 众人这才知道焦黑偷银被雷打死。此事惊动了吕进禄、吕进寿、卫思贤、房氏,他们都来看,无不相信天道神明,称赞周可立孝心感动天地,吕月娥坚守道义不肯改嫁,吕进寿仗义疏财。 卫思贤说:“吕进寿不过百金之家,肯分三十金赠侄女成全节孝;我有家产万金,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就是捐三百金给你这个前妻的儿子也不为多。”当即写下文书,分三百金产业给周可立,可立坚决不受,说:“只要母亲回来赡养我就够了,不愿要产业。”思贤说:“这要看你母亲的意思。” 房氏说:“我早有此意,想奉养你终身,或许能多活几年再回周家。但我已怀孕三个月,正两难。”思贤说:“若生下孩子,无论男女,你代我抚养,长大还给我,让他认我前妻为母。你儿子有母亲,我也有后代。若强留你在我家,你儿子没母亲,你前夫没妻子,这是毁了两家。之前三百产业你儿子不受,现在交给你,以表两年夫妻之情。” 卫思贤将此情呈报包公,包公为此旌表了他们家。房氏次年生一子名卫恕,养到十岁送还卫家,后来卫恕考中经魁。 第三十三则乳臭不雕 话说潞州城南有个叫韩定的人,家境富裕,和许二从小就是朋友。许二家境贫寒,和弟弟许三一起做盐客的小用人,经常去河口帮客商做事赚钱维持生计。一天,许二和弟弟商量说:“买卖这事儿我们兄弟都会做,只是缺少本钱,没办法动手。要是只做小买卖勉强糊口,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呢?”许三说:“哥哥就算不说,我也一直想商量这事,只是没地方找本钱。听说哥哥和韩定相交深厚,韩家家大业大,何不去向他借些钱做本钱,等我们兄弟赚了钱加上利息还他,岂不是好?”许二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怕他不肯借。”许三说:“就算他不肯,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许二觉得有理。第二天,他就径直去韩家求助。 韩定出来见到许二,笑着说:“好久没见老兄了,请进里面坐。”许二进了后厅坐下,韩定吩咐家人准备酒席招待,两人相对而坐喝酒。酒过三巡,许二说:“一直想和贤弟商量件事,只是不敢开口,怕贤弟不答应。”韩定说:“老兄我们自小相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许二说:“我想去江湖上贩卖些货物,缺少银两凑本钱,所以来见贤弟,想借些银子。”韩定问:“老兄是自己做,还是约了伙伴一起做?”许二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是和弟弟许三一起去。韩定一开始本想答应借给他,可听说他是和弟弟一起做,就推托说:“眼下我要解送官粮,没有多余的钱,实在不能从命。”许二知道他是在推托,就不再多言,只说酒喝多了,告辞离去。韩定也没有过多挽留。 当下许二回家后很不开心,许三见哥哥不高兴,就问:“哥哥去韩定那里借贷本钱,想必是没借到,何必这么忧闷?”许二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许三听了说:“韩定太欺负人了,难道我们兄弟没有他的本钱就干不成事吗?得再想办法。”于是又去河口寻找客商的活计,这里暂且不提。 当时韩定有个养子名叫韩顺,聪明俊朗,韩定非常疼爱他。一天,三月清明,韩顺和朋友去郊外踏青,身上带了几两碎银,作为途中遇店饮酒的费用。这天,他们游玩到傍晚,众朋友都散了,只有韩顺多喝了几杯酒,不觉醉倒,就趴在兴田驿半岭的亭子里睡着了。恰巧许二兄弟从亭子边路过,许二认出亭子里睡的是韩定的养子,就把情况告诉了许三。许三恨韩定不肯借银,猛然间怒从心起,对哥哥说:“休怪弟弟心狠,可恨韩定无礼,如今趁这四下无人,不如谋害了这小子,以雪他不借贷的怨恨。”许二说:“那就按弟弟说的办,只是要谨慎保密。”许三取出一把利斧,照韩顺头上劈下,韩顺瞬间丧命。他们搜检韩顺身上,发现有几两碎银,就全部抢走,把尸体丢弃在途中。 当地岭下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个叫张一的人,原本是个木匠,他家住房后面就是兴田驿。张木匠因为要去城中做工,趁早出门。当时正是五更初天,他带着小器具,走到半岭,忽然看见一具死尸倒在途中,遍体是血。张木匠吃了一惊,说:“今早出门不利,还是回家明天再来吧。”于是抽身回去了。等到午后韩定得知消息前来认尸,正是他的养子韩顺,不禁痛哭不已,于是召集邻里验看,发现韩顺的致命伤是斧痕。大家跟随血迹追查,一直追到张木匠家,邻里都说是张木匠谋杀无疑。韩定也信了,当即捉了张木匠夫妇送官首告。 本官审讯时,邻居们异口同声指证是木匠谋死了人。张木匠夫妇有口难辩,仰天叫屈,却始终不肯招认。韩定又催促逼问,夫妇二人受不了拷打,竟然争先认罪。本司官见他们夫妇争相认罪,也觉得可疑,就把他们监禁在狱中,连年都没判决。 这时,包大尹正奉敕旨审决西京狱事,路过潞州,潞州所属官员出城迎接。包公入潞州公厅坐定,先问当地官员本处有没有疑案。职官上前禀道:“别的没有疑案,只有韩定告发张木匠谋杀他儿子一案,张木匠夫妇各自争着招供,事情可疑,至今还监禁在狱中,一年多了没判决。”包公听了说:“不论案情轻重,监禁的人动不动就一年,少的也有半年,百姓怎么受得了?该判决的就判决,该释放的就释放,都像韩定这桩案子,天下能有几个罪犯能出狱?”职官无言以对,惭愧退下。 次日,包公换了便装,带领两名公人亲自入狱中,见到张木匠夫妇仔细询问。张木匠悲泣呜咽,把前面的情况诉说了一遍。包公心想:被谋杀的人,头上砍了一斧痕,而且血迹又落到你家,如今为何不肯服罪?其中必有缘故,需要再勘问。次日,又提审询问,一连数次,张木匠所说的都和之前一样。 正在疑惑间,看见一个小孩童手持一包饭送来给狱卒,还低声说了几句私语,狱卒点头答应。包公当即问狱卒:“刚才那孩童和你说什么话?”狱卒不敢直说,就道:“那孩童说,小人家下有亲戚来到,让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道他在撒谎,径直来到堂上,让左右都散到两廊,把那孩童叫入后堂,吩咐门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钱给他,然后问:“刚才看见你和狱卒说什么?”这孩童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口无遮拦,直接告道:“今午我出东街,遇见两个人在茶店里坐,见我来了,招手把我叫入店内,那人拿了五十文铜钱给我买果子吃,却让我到狱中探访,说如今有个包丞相审勘张木匠的案子,看看他夫妇二人谁承认了。就是这么回事,没别的。” 包公当即唤来张龙、赵虎,吩咐道:“你们同这孩子前往东街茶店里,把那二人捉来见我。”张龙、赵虎领命,就跟着孩童到东街茶店里抓人,正好许二兄弟在那里等候孩童回报,张龙、赵虎抢进店内,当场捉住他们,解入公厅。包公厉声喝道:“你们谋杀人,怎么能让他人偿命?”起初许二兄弟还抵赖不肯承认,包公让孩童证实了之前的话,二人惊骇不已,无法隐瞒,供出了谋杀的情由。等拘来韩定询问,韩定才醒悟当日许二前来借银不允,导致他们怀恨在心的缘由。 包公审决明白,于是将许二兄弟判了死刑,释放张木匠夫妇回家。百姓们从此知道,冤情终能伸张。 第三十四则妓饰无异 话说扬州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吉安乡,乡里有个叫谢景的人,家境还算殷实。他有个儿子叫谢幼安,娶了城里苏明的女儿为妻。苏氏嫁过来后十分贤惠,很得婆婆喜欢。 一天,苏氏的房侄苏宜来家里探亲,谢幼安觉得他是个无赖,对他很怠慢,苏宜怀恨在心地离开了。没过半个月,幼安去东乡看管农田,路途遥远没能回家。当晚,有个叫李强的贼听说幼安不在家,趁着黄昏潜入苏氏房中躲藏。将近半夜时,他偷了苏氏的首饰,正准备开门离开,被苏氏察觉,她急忙呼喊有贼。李强怕被抓住,抽出尖刀刺死苏氏后逃走了。 等到天亮,谢景夫妇起来,见媳妇房门没关,便问:“今天还早,怎么门就开了?”喊了几声没人应,婆婆进房一看,见尸体倒在地上,满身是血,大叫道:“大祸了!谁进房杀了媳妇,偷了首饰走了!”谢景听了,慌张得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贼是谁。 等幼安从庄上回来,悲痛不已,父子俩追查杀人凶手,十几天都没找到线索,乡里人也对这事议论纷纷。苏家不了解情况,以为是女婿家有什么隐情,故意说是被盗贼所杀。苏宜更是怀恨之前被怠慢的事,向刘大尹告状,声称谢景想对儿媳图谋不轨,遭到拒绝后杀人灭口。 刘大尹把谢景传到衙门审问,谢景一直诉说儿媳是被盗贼杀死并抢走首饰的经过。刘大尹再审问邻里,大家都说这事未必是盗贼干的。刘大尹又问谢景:“哪有盗贼杀人,妇人不呼喊,内外也没人察觉的道理?这肯定是你谋杀的,早点招认,免受刑罚。”谢景无法辩白,只能喊冤。刘大尹用长枷把他监禁在狱中追查,谢景受刑不过,只得被迫认罪,虽然案卷已定,但始终没有判决。 将近一年后,包公巡视各郡县来到扬州,审理狱囚。幼安上前陈诉父亲的冤情。包公翻阅案卷再次审问,谢景所说的和之前一样,包公知道其中有隐情,吩咐禁卒放宽对谢景的监禁,说三五天内会查明真相。 再说李强杀了谢家媳妇,得到首饰后藏了起来,可他恶性不改。城里有个姓江名佐的富豪,儿子江荣刚娶亲,李强趁人多的时候潜入新妇房中,躲在床下,想等夜深了行窃。没想到那夜房里通宵点着蜡烛,连续三夜都是如此,李强没法动手,又饿又困,只好往外跑,被江家仆人抓住,一顿乱打后,大家商量第二天押到刘大尹衙门拷问。 李强说:“我没偷你们的东西,都被打惨了,要是放了我不告官,大家就没事;要是送到官府,我可有话说。”江家怕他耍诈,第二天没去本司,直接押到了包公衙门。 包公审问时,李强说:“我不是贼,是医生,被他们冤枉抓到这里的。”包公问:“你既然不是贼,为什么私自进人家房间?”李强说:“他家新妇有难言之隐,让我跟着,经常为她用药。”包公审问完,暗自思忖:新妇刚嫁过来,就算有隐疾,也该是后来才有的,怎么会让他跟着?这人相貌凶恶,肯定是贼。 包公继续追查,李强却能说出江家新妇的家事和日常情况,包公私下到江家查访,发现和李强说的一样。包公又疑惑:如果贼是刚到江家,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家事?如果是和新妇一起来的,江家又没说他是盗贼。思考半晌,包公下令把李强监禁起来。 回到后堂,包公仔细琢磨,怀疑这贼可能是潜入房中很久,听了夫妇俩的谈话才记住这些事。于是心生一计,秘密派一名军牌到城里找了个美妓带回衙门,让她精心打扮,穿着得和江家新妇一样。 第二天升堂,包公把李强带出来对质。李强以为这妓女就是江家新妇,便喊着新妇的小名说:“是你请我来治病的,现在反而把我当贼抓起来。”妓女不说话,公吏们都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强贼!你既然说平时认识,怎么把妓女认成新妇?我看往年杀谢家媳妇的也是你!” 随即派公牌到李强家搜查,公牌在他床下发现新土,挖开后找到一匣首饰,拿来见包公。包公召来幼安辨认,幼安从中认出几件是妻子苏氏的首饰。李强震惊之下无法抵赖,供出了杀死苏氏以及在江家行盗、潜伏三昼夜后被抓的经过。 案情审明后,包公把李强用长枷监禁,判了死罪;又杖罚了诬告的苏宜;谢景被释放出狱。大家都称赞包公断案如神。 第三十五则辽东军 话说广东肇庆府中,陈、邵两姓是当地的大家族。陈家长者有个儿子叫陈龙,邵秀有个儿子叫邵厚。陈龙聪慧英俊但家境贫寒,邵厚为人奸猾却家境富裕,两人幼年时曾同窗读书,都尚未成婚。城东有个刘胜,原本是官宦家族,他的女儿刘惇娘聪慧机敏,只要父亲一说,她就能领会大意。惇娘十五岁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远近的人家都争着想要聘娶她。 一天,刘胜与族兄商议说:“惇娘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来提亲的人无数,我想为她挑选一个好女婿,不考虑对方的贫富,你觉得谁可以许配呢?”族兄回答说:“古人挑选女婿只看其贤德品行,不按贫富来论。城里陈长者的儿子陈龙,气宇轩昂,勤奋学习诗书,虽然目前家境贫寒,但料想他日后必定能显达。贤弟若不嫌弃,我来做媒,促成这段姻缘。”刘胜说:“我也早已听说此人,待我回去商议一下。” 刘胜辞别族兄回到家中,对妻子张氏说起想把惇娘许配给陈龙的事。张氏回答说:“此事由你做主,不必问我。”刘胜说:“你需要把这个意思告诉女儿,试探一下她的心意。”于是父母把许配给陈家的事情告诉了惇娘,惇娘也听闻过陈龙的为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内心对他很是爱慕。 没过一个月,邵家派了邻里老妇来刘家议亲,刘胜心里只属意陈家,就推托说女儿还年幼,等来年再商议。老妇离开后,刘胜派族兄秘密前往陈家传达心意,陈长者因家境贫寒不敢应承。刘胜的族兄说:“我弟弟因为令郎才华出众、气宇轩昂,所以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贫富不是考虑的因素,只要肯答应,就择日让女儿过门。”陈长者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族兄回报刘胜,刘胜大喜,叫来裁缝为陈龙做了几件新衣服,只等挑选吉日送女儿惇娘过门。 这时邵厚得知刘家女儿许配给了陈龙,心中愤恨地说:“是我先让邻里老妇去议亲,他们却推说女儿年幼,如今却许配给陈家。”他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找个事端陷害陈家。第二天,他想到:陈家原本是辽东卫军户,长久以来没有在军伍中服役,如今如果要发配,正应该是陈长者的儿子去;只有追究这件事,才能让他不能成婚。于是邵厚写了状子到官府,告发陈龙是逃军。 官府审理了邵厚的呈告,发现户籍册上已经除去了陈家的军籍,无法追查,就打算停止这场诉讼。邵秀家中富有,上下打点行贿,官府于是拘拿陈龙听审。陈家父子无法辩解,充军的批文已经发出,陈龙将要被发配到远方,父子俩相拥而泣。陈龙说:“遭此不幸,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如今儿子要远行服役,父母无人照料,怎么能放心得下?”陈长者说:“虽然我年事已高,但还有亲戚,他们早晚必定会来看顾我。只是你命运多舛,没能完成与刘家的亲事,不知此去还有没有相见的日子?”陈龙说:“儿子正是因为这门亲事才被仇家记恨,如今遭受这大祸,哪里还敢奢望亲事呢?”父子俩叹气了一整晚。 第二天,陈龙的亲戚都来为他送行,陈龙把照料父母的事嘱托给众人,就告辞离开了。等到刘家得知陈龙遭此变故,叹息不已,惇娘心如刀割,遗憾没能和陈龙见上一面。她每次对着镜子,心中的幽情别恨,难以向人诉说。 第二年春天,城里流行大瘟疫,惇娘的父母双双去世,家中费用已经花尽,家业凋零,房屋都卖给了别人。惇娘孤苦无依,投奔到姑母家居住,姑母怜悯她,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曾经有人来姑母家为惇娘议亲,姑母不知道她的心意,就用话试探她说:“你知道父母已经去世,自己无所依靠,之前许配给陈家的儿子,如今他从军到了远方,音讯不通,不知是生是死。如今你正青春年少,何不让我为你再嫁一个好郎君,来谋划终身大事?” 惇娘听了哭着对姑母说:“孙女儿听说,陈郎遭祸本是因为我而起,如果让女儿再嫁他人,就是背信弃义。姑母如果怜悯我,女儿甘愿守在姑母家,等待陈郎回来;如果他有什么不幸,我愿来世再结姻缘。如果要我改嫁他人,我宁愿死,也绝不答应。”姑母见她如此刚烈,就不再说改嫁的事了。 从此惇娘在姑母家谨慎地守着闺门,不是姑母呼唤,她从不走出堂屋,人们也很少见到她。这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军来到城下,各家各户都避难逃亡,惇娘与姑母也逃到了远方。第二年,海寇被平息,百姓才恢复产业。等惇娘与姑母回来时,家中的厅屋被海寇烧毁,荒芜残破无法居住,二人就租了平阳驿站旁边的房子住下。 不到一个月,恰好有个官宦家的儿子黄宽骑马行至驿站前,正值惇娘在厨房做饭。黄宽见她容貌秀美,就问左右的居民,这是谁家的女儿。有认识的人上前告诉他,这是城里刘胜的女儿,遭遇战乱后寄居在这里。黄宽第二天就派人来议亲,惇娘不答应,黄宽以官势压人,一定要强娶她。她的姑母很害怕,对惇娘说:“他要强娶,你只有一死而已。姑且答应他,等过了六十日父母的孝服期满,再商议过门的事,必须慢慢设法推退。”惇娘依了姑母的话,直接对来议亲的人说了,议亲的人回报黄宽,黄宽高兴地说:“那就过六十日来娶她。”于是暂时停下了这件事。 忽然有一天,有三个军人行到驿站中歇下。两个军人在做饭,一个军人倚着驿站的栏杆而坐,恰好惇娘看见了,她对姑母说:“驿站中有军人到来,姑母试问一下他们从哪里来,如果是陈郎所在的地方,也需要打听个消息。”姑母就出去见军人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这里的?”一个军人回答说:“我们从辽东卫来,要去信州投递文书。”姑母听说后,就说:“如果是从辽东来,辽东卫有个叫陈龙的,你可认识?” 军人听了,立即上前作揖说:“老妈妈怎么认识陈龙?”姑母说:“陈龙是我孙女的丈夫,曾经许配给她,还没完成婚礼就分别了,所以问问他。”军人说:“如今你孙女可嫁人了?”姑母说:“她专门等陈郎回来,不肯嫁人。”军人忽然流下泪来,说:“要见陈龙,我就是啊!”姑母大惊,立即入内告诉惇娘。惇娘不信,出来见陈龙,问起当初的事情,陈龙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惇娘才相信是真的,二人相拥而哭。 另外两个军伙听闻缘故,一同欢喜地说:“这是千里之外的缘分,难道是偶然吗!我们二人带来了一些盘缠,就给陈龙今晚完婚。”于是准备了酒席,两个军伙在屋外招待,陈龙、惇娘和姑母三人在屋内饮酒。酒罢人散,陈龙与惇娘进入内室,解衣就寝,诉说彼此的衷情,不胜凄楚。 第二天,两个军伙对陈龙说:“你刚成婚不可轻易离开,待我们二人自己去投递文书,回来后相邀,你与惇娘一同前往辽东,永结夫妻之欢。”说完就径直离开了。于是陈龙留在这房子里,与惇娘成亲才二十天,黄宽得知陈龙回来,担心自己的亲事不成,就派仆人到住处把陈龙诱骗到家中,以逃军的罪名把他杀了,并秘密下令把尸身藏在瓦窑之中。 第二天,黄宽派人来逼迫惇娘过门。惇娘忧思无计,等到听闻丈夫被黄宽所害,就在房中上吊自杀,姑母见到后救了她,说道:“想陈郎与你只有几日的姻缘,如今他已经死了,你也应当断了念想,嫁给贵公子算了,何必如此自苦呢。”惇娘说:“女儿一定要报丈夫的仇,和他同死,怎么肯再嫁仇人?”姑母劝她,她也不听。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忽然驿站的小吏来报,开封府的包大尹被委任到本府任职,今晚就会到任,要准备迎接。惇娘听闻后,谢天谢地,立即写了状子到包公的马前呈告。包公把她带进府衙,审实了惇娘的口词,惇娘悲哭着,将前面的事情逐一诉说。 包公立即派公牌拘拿黄宽到衙中追查,黄宽不肯招认。包公想道:“既然谋杀人,必须得有尸首作为证据,他才会信服;如果没有这个对证,怎么能查明白?”正在疑惑之时,忽然案前一阵狂风吹过,包公见风刮得怪异,就喝声道:“如果是冤枉,就随公牌去。”说罢,那阵风从包公座前又绕了三圈,值堂的公牌张龙、赵虎,就随风出城二十里,一直旋转进入瓦窑里才消失。 张龙、赵虎进入窑中查看,里面有一具男子尸首,面色还未改变,就回报给包公。包公让人把尸首抬入衙中,让惇娘辨认,惇娘一见,认得是丈夫的尸身,痛哭起来。检验尸身的伤痕,是被黄宽捉去打死的伤。包公再提审黄宽严加审问,黄宽无法隐瞒,于是招供认罪。 包公将案情写成文卷,判处黄宽偿命,追钱殡葬,交给惇娘收管;又追查揭露了邵秀买通官吏胥役陷害陈家的情况,判决他发配远方充军;让惇娘由亲人收领,每月官府供给若干库银赡养度日,让她能够养活自己,终身守节,以成全她的烈女之志。 第三十六则岳州屠 话说岳州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平江,住着张万和黄贵两人,他们都以屠宰为生,彼此交往密切,感情十分要好。张万家境不太富裕,娶了李氏为妻,李氏容貌秀美。黄贵家境有钱,却还没有娶妻。 有一天,张万过生日,黄贵带着果品酒水前来祝贺,张万很高兴,留他吃饭,还让李氏在一旁斟酒。黄贵看着李氏,不知不觉动了心,可因为她是嫂子,不敢说半句越界的话,直到晚上才告辞回家。夜里,黄贵想着李氏的容貌,辗转反侧睡不着,挨到五更时,他心生一计,准备了五六贯钱,清早便到张万家叫门。 张万听到黄贵的声音,起来开门请他进来,问道:“贤弟这么早来我家有什么事?”黄贵笑着说:“我有个亲戚有几头猪,约我去买,怕失信于他,特意来约兄长同去,如果有利息,我们共同分。”张万听了很高兴,连忙叫妻子起来到厨房准备些早饭。李氏热了一瓶酒,弄了些下饭菜,出来对黄贵说:“难得叔叔早到寒舍,应当饮一杯,权当为你们壮行。”黄贵说:“惊动嫂嫂,希望不要怪罪。”于是和张万喝了几杯后便出发了。 当时天色还早,他们赶到龙江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黄贵说:“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肚子饿了,兄长先到渡口坐着,等小弟去前村买瓶酒就来。”张万答应了,先往渡口去了。不一会儿,黄贵拿着酒回来,有意算计张万。他一连劝张万喝了好几杯,又没有什么下酒菜,加上行路辛苦,张万很快就昏沉醉倒了。 黄贵看看前后无人,从腰间拔出利刀,朝张万胁下刺去,张万鲜血喷出,当场死亡。黄贵把尸体抛入江中,见尸体沉下去后,便慌忙跑回见李氏,说:“我和兄长去亲戚家买猪,没遇到就回来了。”李氏问:“叔叔既然回来了,兄长为何不同回?”黄贵说:“我在龙江口和他分别回来的,张兄说要往西庄问信,想必很快就回。”说完就走了。 李氏在家等到傍晚,不见丈夫回来,心里惶恐不安。过了三四天,依然杳无音信,李氏更加慌张,正准备叫人请黄贵来问个究竟,黄贵却慌慌张张走来,说:“尊嫂,祸事到了。”李氏忙问:“怎么了?”黄贵说:“刚才我往庄外走了一趟,遇见一群客商说,龙江渡有一人溺水身亡,我听说后去看,族里的张小一也在,果然看见有具尸体浮在江口,辨认后正是张兄,胁下不知被什么人刺了,有一个伤口,我和张小一看见后,把尸体移上岸,买棺安葬了。”李氏听了,痛哭得几乎晕过去。 黄贵假意安慰了一番,便辞别回去。过了几天,黄贵拿了一贯钱送给李氏,说:“担心嫂嫂日用短缺,把这钱暂且当作买东西用。”李氏收了钱,又想到他殡殓丈夫,还送钱物接济,十分感激他的恩情。 才过了半年,黄贵用重金买通邻里老妇到张家见李氏,说:“人生一世,就像草木茂盛一春。娘子如此年轻,张官人已死了很久,终日凄凄冷冷守着空房,为何不找个好配偶再续姻缘?如今黄官人家境富裕,人才出众,不如嫁给他成一对好夫妻,岂不是美事!”李氏说:“我很受黄叔叔周济,无恩可报,若嫁给他甚好,怎奈他往日和我丈夫相好,怕惹人议论。”老妇笑着说:“他自姓黄,娘子官人姓张,正好匹配,有什么嫌疑?”李氏便答应了。 老妇回去回信,黄贵十分欢喜,立即备了聘礼把李氏迎娶过门。花烛之夜,两人如鱼得水,夫妇和睦,出行时肩并肩,坐下时腿挨腿,不知不觉过了十年,李氏已生了两个儿子。 到了三月清明时节,家家都去上坟挂纸。黄贵与李氏上坟回来,在房中饮酒。黄贵喝醉了,便用言语试探妻子,说:“你还想念张兄吗?”李氏凄然泪下,问他为什么这么问。黄贵笑着说:“本来不该对你说,但如今十年已生二子,你难道还恨我!昔日在江边谋死张兄也是清明之日,没想到你如今能持我家。”李氏带笑回答:“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岂是偶然。”其实心里早已下定决心要为前夫报仇。黄贵酒醉睡去,第二天,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李氏等黄贵外出后,收拾衣物钱财逃回母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她的哥哥李元立即写了状子,带着妹妹到开封府首告。包公立刻派公牌捉拿黄贵到衙门审问。黄贵起初不肯承认,包公让人开棺取出张万的尸体检验,黄贵无法抵赖,一一招供。 包公于是判道:“谋害人命又图谋其妻,应当处以极刑。押赴刑场斩首。将黄贵家财全部归李氏,还旌表其门为‘义妇’。”后来黄贵的两个儿子在端阳节划船比赛时都溺水而死,可见天道报应不爽。 第三十七则久鳏 话说东京有个叫赵能的人,是个学识渊博的秀才。他常自叹道:“我一生别无所求,只想要娶一个贤淑的老婆,既要美貌,又要出自清白有名望的人家,还要是不贪图钱财的人家,并且要等自己中了进士之后再娶。”哪知道科举考试并非只看才学,他午年没考中,酉年又落榜,因此来说亲的虽然很多,却东家不成、西家不就。时光飞逝,转眼他年近三十,依旧孤身一人,真是有苦说不出,最终闷闷不乐地离世了。 赵能见到阎君后告状说:“我要状告自己长久鳏居娶不到妻子的事:掌管禄位的官员不通情理,让我的才学毫无用武之地;掌管婚姻的司官处事无主,致使姻缘文书模糊不清。不知我有何罪过,偏偏冒犯了二位大人,至今没有合心意的配偶,眼看就三十岁了。恳请您查办追究,让我心中的冤屈得以稍解。” 包公看完状词后说:“偏偏是你们秀才最爱怨天尤人。”赵能回应道:“并非我赵某怨天尤人,古语说:‘受到不公平待遇,自然会发声。’我常见阳世的举人、进士中,文理不通的大有人在;而文理颇通的人却屡次应试不第。又看见痴呆汉子大多拥有娇妻美妾;仪表堂堂的大丈夫反而独守空房。这怎能不让人怨恨!” 包公说:“阳间有亏欠百姓的官吏,阴间却没有违背天理的事。福禄和姻缘都是天生注定的,怨恨也无济于事。”赵能说:“阴司若真没有亏心的道理,那像我赵某这样的人,也不该落到如此吃亏的境地。或许是衙门差役作弊多端,就像阳间一样,才让我如此落魄,恳请大人传掌婚司查检明白。” 包公说:“我最厌恶衙门蛀虫作弊,你这秀才说得有理。”随即传鬼吏带掌婚司前来。掌婚司回禀:“案牍上并无赵能的名字。”包公疑惑道:“哪有这种事?”又传注禄司来查,注禄司也说:“册籍上没有赵能的名字。” 包公心中生疑,口中惊叹:“天下竟有这等事!阳间弊端多,没想到阴司也不清明。”满堂官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包公说:“把案牍和册籍都拿来我看。”二司将文书呈上,查看后发现并无篡改痕迹。 包公又问赵能:“你把出生的年月日时写上来。”赵能一一写下呈上。包公对照年月日时核查,发现二司簿册上只有“朱能”的名字,与赵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包公心中明白,便将赵能带至一旁,让二司先退下。 随后包公立刻上奏天曹,请示“朱能”与“赵能”的关系。天曹传旨:将“赵能”改作“朱能”,该人当连科及第,并入赘王相国之女为婿。 包公接旨后批道:“审理发现,目前未遇时机的赵能,即是将来连科中第的朱能。因命运奇特而得以折中,一次诉讼竟关联两件事。才学虽暂时被埋没,显达却有早晚之别;姻缘文书虽看似不明,配合却有巧妙安排。三十岁成家,是古之常理,四十岁科举中第也不算晚。切勿怨恨冥间,以免让阴官背负不公的名号。应令其再往阳世,可知大才终不会长久屈居人下。改姓重生后,莫再为长久鳏居而怨叹。” 批完后,赵能被放回阳世,后来果然一一应了包公的批文。 第三十八则绝嗣 话说东京城内有个叫张柔的人,平日里很是行善积德,可到了晚年却没有子嗣。城外有个叫沈庆的人,做尽各种坏事,和盗跖那样的恶人没什么两样,却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家七子团圆。因此张柔死后心中不服,到阎君那里呈上状词,告状说:“我要状告行善却断绝子嗣不合常理的事:谚语说‘积德多嗣’,经典说‘为善有后’,这是理所当然、必然会发生的事。我心存敬畏,坚守良知,不敢自夸是善门中人,但也算是没有恶行。如今年老无后,成为终身遗恨。恳请查核前世因果,辨明后事缘由。” 包公看完状词后说:“哪有行善的人反而绝嗣的道理,必定是你祖父辈遗留下了冤孽。去司善簿上查一查。”鬼吏查完回报:“恶簿上有张柔的名字,他三代祖先张异作恶多端,因此本该绝嗣。”包公说:“你虽然有行善的优点,但掩盖不了祖宗的恶行,你不要怪天道不公平。” 张柔问:“那为什么像沈庆这样作恶的人,反而生了七个子女呢?”包公说:“也给你查一查他的情况。”鬼吏回报说:“沈庆一生作恶,本应绝嗣。但因为他三代祖宗都积德行善,所以才没有断绝后代。” 包公说:“这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大凡人家行善,必须是几代人都行善,才叫做积善;几代人都行不善,才叫做积不善。怎么能说天道真的没有报应呢?报应不过是远在儿孙辈,近在自身罢了。张柔,你一生既然做了几件善事,难道就真的没有报应吗?我让你来世到清福之地享些快活。那沈庆既然做了很多不善之事,就罚他转世为畜类,多受刀俎屠宰之苦。” 于是包公批道:“审理认为,子孙是祖宗传承的依靠,祖宗也是子孙繁衍的根基。所以家族绵延始于始祖,吉祥征兆源于祖先德行。于公家门庭必定光大,王氏福荫自然垂续。因此,三代积善才允许后世多子多孙,一时的至孝不足以改变长期作恶的家族根基,几件微小的善事又怎能彰显贤良的传承?张柔此状虽非诬告,却也属痴想。今生的报应虽未显现,来世自会再作回报。” 批完之后,便将他们发落而去。 第三十九则耳畔有声 话说开封府城内有一户官宦人家,主人姓秦名宗佑,排行第七,家境殷实富裕。他娶了城东程美的女儿为妻,程氏性情温柔,治家十分贤德,为秦宗佑生下一子名叫长孺。十几年后,程氏不幸去世,宗佑悲痛不已。 恰逢中秋佳节,宗佑触景生情,凄然泪下。到了半夜,他梦见程氏与自己相会,程氏言语神态如同生前一般。两人相聚了很久,后来解衣同枕,相处之时和程氏生前没有差别。相聚结束后,程氏推开枕头先起身,流着泪向宗佑辞别道:“感念你的恩情,这份情意难以忘怀,所以才能与你在此相会。我没有其他嘱咐,最疼爱的就是儿子长孺,希望你好好抚养他,我即便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完便径直离去。宗佑正想挽留,却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 第二年,宗佑续娶了柳氏为妻,柳氏生下一子名叫次孺。柳氏出身小户人家,性格十分凶狠暴躁,宗佑对她颇为畏惧。柳氏每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次孺,就爱惜得如同珍宝;见到长孺则心生嫉妒,终日对他打骂。长孺自知不被继母容纳,又不敢让父亲知道,因此过得十分不安,无所依靠,此时他已经十五岁了。 一天,宗佑因外出探亲,连续几天没有回家。柳氏趁机将长孺在暗室中打死,随后吩咐家中下人,都说长孺是得暴病身亡,于是将他葬在了南门外。过了几天,宗佑回家,柳氏故意装作悲痛大哭,告诉他长孺已经病死几天了,现在葬在南门城外。宗佑听了,想起前妻程氏托梦的话,悲伤得不能自已,他也知道这个儿子必定是死于非命,但只能隐忍不敢言说。 话说有一天,包公在三月间到郊外劝勉农事,望见道旁有一座新坟,坟上纸钱纷飞。包公从旁边经过时,忽然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说:“告相公,告相公。”连着说了几声。他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走了几步,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一整天都在耳边萦绕不停。等到回来又经过新坟时,听得更加清楚。包公仔细思索:这里必定有冤情。 于是他问邻人和里老:“这座新坟是谁家安葬的?”里老回答说:“是城中秦七官人家近日死了儿子,葬在这里。”包公随即命令左右随从向里老借锄头掘开坟墓,对坟内小儿的尸身进行检验,果然发现身上有多处伤痕。 包公回到衙署,立刻派公人传唤秦宗佑来追究此事的原因。宗佑供述说,这是前妻程氏所生的儿子,名叫长孺,已经十五岁了。之前自己因外出探亲,回来后妻子柳氏告知,长孺几天前急病而死,现在葬在南门外。 包公知道了其中的内情,又差人传唤柳氏到案,质问她长孺是谁打死的。柳氏说:“是得暴病身亡。”不肯招认。包公拍案怒道:“他既然是病死的,为什么遍身都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了他,还要强行抵赖!”随即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亏,不得已将打死长孺的情由全部招认。 包公判决道:“无故杀害子孙,应当判处死罪。”于是将柳氏依照律法处决,宗佑因不知情,被释放回家。这个案件可以作为后妻杀害前妻之子的警示范例。 第四十则手牵二子 话说江州德化有个叫冯叟的人,家境颇为富裕。他的妻子陈氏容貌美丽,却没有生育子女,侧室卫氏则生下了两个儿子。陈氏心里琢磨:自己没有亲生儿女,担心一旦年老色衰就会失去丈夫的宠爱,于是常常心生嫉妒,想要加害卫氏母子,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天,冯叟打算置办货物前往四川做生意,临行前嘱咐陈氏,要好好照看两个儿子。陈氏假装答应下来。后来到了中秋佳节,陈氏在南楼设下宴席,邀请卫氏和两个儿子一同饮酒。她事先把毒药放进酒里,然后举杯对卫氏说:“我没有亲生子女,幸好你有儿子,家里的产业我愿意和你共同拥有。将来我年老的时候,都要托付给你们母子照料,这杯酒,就当是我提前表达这份心意了。”卫氏推辞说不敢当,随后大家一同饮酒,表面上喝得十分尽兴。 当天夜里,毒性发作,卫氏和两个儿子七窍流血,相继死去。当时卫氏二十五岁,长子五岁,次子三岁。当时亲戚邻居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陈氏便谎称他们是得暴病而死,听到的人无不感到伤感。陈氏又装作哭得十分悲痛,按礼节将他们安葬了。 再说冯叟在外地,有一天忽然做了个梦,梦见卫氏带着两个儿子哭着诉说被害死的经过。他心想收拾行装回家,无奈货物还没卖完,不能如愿,心里将信将疑,一直闷闷不乐。 将近三年后,恰逢包公巡察到当地。他下马升厅,正坐在公堂之上时,忽然阶前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片刻之间天昏地暗。包公怀疑这里必定有冤情。 当天夜里,公堂点起灯烛,包公感到困倦,便伏在桌案上休息。到了三更时分,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生得容貌美丽,披头散发,两手牵着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地跪在阶下。 包公问道:“你这妇人住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牵着两个孩子到这里有什么冤屈?一一说来,我会为你伸冤雪恨。”女子哭着说:“我是江州的卫氏和我的两个儿子。因为丈夫冯叟前往四川经商,正妻陈氏在中秋设宴,用毒酒害死了我们母子三人,我们的冤魂不散。幸好您巡察到此,所以特地前来哀告,希望您能垂怜,代我们洗雪冤屈。”说完悲痛哭泣不止,拜了两拜后退下了。 第二天,包公立即下令差役捉拿陈氏来审问,说道:“侧室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生出如此强烈的嫉妒之心?害死三条人命,断绝丈夫的后代,这是极大的罪过,你还有什么可分辩的?”陈氏悔悟认罪,无话可说,包公判处她凌迟之刑。 两年后,冯叟回到家中,养了一头老母猪,这头猪一年生下好几只小猪,让他获利好几倍。正当他准备把猪卖给屠夫时,猪忽然口吐人言:“我就是你的妻子陈氏。过去我心存妒忌,杀害了卫氏母子,断绝了你的后代。虽然被包公判了刑,上天还是不肯放过我,又施加了惩罚,让我变成母猪。如今我偿还你的债快要还完了,但还是免不了要遭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请你传话给世上的妇人,要孝顺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不要心生妒忌,欺负侧室婢女,否则日后的报应就会和我一样。”远近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到冯叟家来看这头猪。 龙图公案 第41到50 第四十一则窗外黑猿 话说西京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永安镇,镇上有个叫张瑞的人,家境富裕,娶了城里杨安的女儿为妻。杨氏为人贤惠,治家很有办法,家里上下都听从她的安排。她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兆娘,聪明貌美,针线活十分精通。父母非常疼爱她,常说:“这个女儿一定要找到一个好女婿才肯许配。”直到十五岁,还没有许配人家。 张瑞有两个仆人,一个姓袁,一个姓雍。雍仆为人敦厚,袁仆则刁钻狡诈。有一天,袁仆因为惹恼了张瑞,被张瑞赶了出去。袁仆怀疑是雍仆在主人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才遭驱逐,于是对雍仆怀恨在心,一直想着报仇。 忽然有一天,张瑞从庄园回家后,感染了重病,服药后也不见效。拖延了几十天,张瑞自感时日无多,便把杨氏叫到跟前嘱咐道:“我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如今她已经长大,如果我好不了,日后要把她许配人家,不要留在家中。雍仆为人小心谨慎、勤奋肯干,家里的事务可以托付给他。”说完就去世了。 杨氏悲痛不已,将丈夫收殓安葬,做完丧事后,便让邻里老妇为女儿兆娘议亲。女儿得知后,抱着母亲大哭道:“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况且女儿没有兄弟,如今就把女儿嫁出去,母亲依靠谁呢?女儿情愿在家侍奉母亲,再过两年许嫁也不迟。”母亲听了她的话,便搁置了议亲的事。 时光飞逝,张瑞去世又过了三四个月,家里内外事务的出入,全由雍仆负责打理。雍仆越发谨慎,不辜负主人的托付,杨氏也没什么可忧虑的。 正值缴纳粮食税的时候,雍仆向杨氏说明情况,准备银两去官府完税。杨氏取出一箱子银子交给雍仆,让他进城去办,雍仆领受后打算第二天再去。恰好杨氏有亲戚邀请,她便带着女儿一同去赴宴。 袁仆得知杨氏外出,到了晚上潜入她家,想偷些财物。他径直走进内室,撞见雍仆正在床上整理钱串。袁仆怒火中烧,指着雍仆说:“你在主人面前进谗言把我赶走,如今又把持着家业,真是可恨!”说着拔出一把尖刀刺向雍仆。雍仆来不及防备,胁下受伤,当场气绝身亡。袁仆收取了银箱,急忙离开,没人知道这件事。 等到杨氏饮酒归来,呼唤雍仆不见踪影,走进内室寻找,发现他已被杀死在地。杨氏大惊失色,哭着对女儿说:“张家怎么这么不幸?丈夫才死,雍仆又被人杀死,这可怎么伸冤啊?”女儿也跟着哭泣,邻居们知道后,都觉得雍仆死得不明不白。 当时有个庄园佃户汪某,是张瑞往日的仇人,他向洪知县告状,洪知县传讯了杨氏母女及十几个仆婢审问。杨氏哭诉,说不知道杀死雍仆的缘由。汪某却诬陷杨氏母女与人通奸,雍仆捉奸时被奸夫杀死。 洪知县信以为真,逼他们招供,杨氏不肯冤枉认罪,这个案子连年没有判决,期间还累死了好几个人。杨氏母女遭受拷打,身上伤痕累累,家里的财产也耗费殆尽。 兆娘不堪忍受痛苦,对母亲说:“女儿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只是遗憾没人照顾母亲。这冤屈难以洗清,应当向神明申诉,母亲千万不能冤枉认罪,丧失名节。”说完便呜咽不止。第二天,兆娘果然死了,杨氏悲痛欲绝,也想自尽,被狱中人劝住,才没有死成。 第二年,洪知县已经调任,包公巡察到西京。杨氏听说后,重重贿赂狱官,得以出来陈诉冤情。包公深入调查此事,传讯邻里询问,大家都说不知道是谁杀了雍仆,杨氏母女也没有不良行为。包公也觉得可疑。 第二天,包公斋戒后向城隍司祷告说:“如今有杨氏这起疑案,连年不能判决,如果有冤情,请托梦告知,我来为他们审理。”祷告完毕回到衙门,秉烛坐在寝室里。 不到二更,一阵风吹过,烛影变得模糊,包公起身查看,仿佛看见窗外有一只黑猿。包公问道:“是谁在此?”黑猿回答说:“特来为杨氏的案子作证。”包公随即开窗查看,四下一片安静,杳无人声,黑猿也不见了。 包公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第二天清早升堂,他传讯杨氏等人问道:“你家有姓袁的人来往吗?”杨氏回答说:“只有丈夫在世时,有个姓袁的仆人,已经被赶走好几年了,没有其他姓袁的人。” 包公立即派公牌捉拿袁仆到衙门审问,袁仆不肯招认。包公又派人到袁家搜查,找到一个箱子,里面有几贯银钱,拿来见包公。包公还没来得及问,杨氏就认出这是当日交给雍仆盛钱完税的箱子。 包公审得明白,便问袁仆:“杀人的就是你,还抵赖什么?”下令用长枷将他监禁在狱中进一步审问。袁仆无法隐瞒,只得供出谋杀的情由。 包公于是写成文案,判处袁仆斩首之罪;汪某诬陷好人,发配辽东充军。随后释放杨氏等人回家。人们都说这是兆娘发愿先死,向神明申诉冤屈的应验。 第四十二则港口渔翁 话说扬州有个叫蒋奇的人,表字天秀,家境富裕,平日乐善好施。一天,一位老僧到他家化缘,天秀以礼相待。老僧用过斋饭后说:“贫僧是山西人,在东京报恩寺出家,因寺中东堂少一尊罗汉宝像,听闻长者平日喜好布施,故贫僧不远千里而来。”天秀说:“这是小事,怎敢推辞。”随即让琴童进房告知妻子张氏,取出五十两白银交给老僧。老僧见了白银笑道:“只需一半就能塑完这尊佛像,何须这么多?”天秀说:“师父莫嫌多,塑完罗汉像后若有剩余,就用作功德,普度众生。”老僧见他如此乐于布施,便收下银子告辞,出门后心想:“刚才见那施主相貌,眼角下有一道死气,今年恐有大灾。他如此善心,我怎能不告知他。”于是又返回见天秀说:“贫僧略懂相面之术,看您的面相,今年当有大难,务必谨慎不出门,或许能幸免。”再三叮嘱后才离开。 天秀进内室见张氏说:“化缘僧人真会说话,说我今年有大难,可笑可笑。”张氏说:“化缘僧人多见多识,正该谨慎。”当时正值花朝节,天秀邀妻子到后花园游赏。家中有个姓董的仆人,是个浪子,那日正与使女春香在花亭玩耍,被天秀撞见,将二人痛责一顿,董仆因此怀恨在心。 才过一月,天秀有位表兄黄美在东京做通判,写信来邀请他。天秀接信后对张氏说:“我如今想去东京。”张氏说:“之前僧人说您有灾,不可出门,况且儿子还年幼,不出门为好。”天秀不听,吩咐董姓仆人收拾行李,次日辞别妻子,叮嘱他照管门户后离去。天秀与董仆及琴童走了数日旱路到河口,接下来是水路。天秀雇了船只,傍晚时船停泊在狭湾。那两个船夫,一个姓陈,一个姓翁,都不是善类。董仆因之前被责打,心中怨恨,当夜秘密与两个船夫商议说:“我家主人箱中有百两白银,行李衣物也很多,你二人若能谋夺,所得财物咱们均分。”陈、翁二船夫笑道:“即便你不说,我们也早有此意。” 当夜,天秀与琴童在前舱睡,董仆在后舱睡。将近二更,董仆大喊“有贼!”天秀从梦中惊醒,探头出船外查看,被陈船夫一刀砍下推入河中;琴童正要逃跑,被翁船夫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开箱子,取出银子均分。陈、翁二船夫依旧撑船返回,董仆则带着财物前往苏州。当时琴童被打昏迷,幸好没死,浮在水上爬上岸,连声大哭。天色渐明,上游有一艘渔舟驶来,听到岸边有人啼哭,撑船过来看,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小童,浑身是水,问明缘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渔翁带他下船,撑回家中,取衣服给他换上,问道:“你是想回去,还是在此间跟我过活?”琴童说:“主人遭难,下落不明,我怎能回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说:“我会为你留意寻访劫贼是谁,再做打算。”琴童拜谢,暂且不提。 再说当夜天秀的尸首漂流到芦苇港里,隔岸便是清河县,城西门有座慈惠寺。三月十五那天,寺中僧人正做斋事,在港口放水灯,看见一具尸首,鲜血满面,下身衣服还在。僧人道:“这必定是遭劫的客商,被抛尸河中,漂流到这里。”其中一位老僧说:“我们应当发慈悲心,将这尸首埋在岸上,也是一件善事。”众僧依言,捞起尸首埋葬后,放了水灯回去。 此时包公因前往濠州赈灾,事毕返回东京,途经清河县。正行进间,忽有一阵旋风在马前卷起,哀号不止。包公觉得奇怪,即差张龙跟随这阵旋风查看下落。张龙领命随旋风来到岸边,风才停息。张龙回复后,包公便在清河县停留。次日,包公委派本县官员带公牌前往勘察,掘开泥土一看,见一具死尸,颈上明显有一处刀痕。周知县检视明白,问:“前面是什么地方?”公人回答:“是慈惠寺。”知县下令拘拿僧人询问,僧人们都说:“日前放水灯时,见一具死尸漂流在港内,所以将其收埋,不知是为何而死。”知县道:“分明是你们众人谋杀人,还有何话可说?”于是将这一众僧人监禁狱中,回复包公。 包公再提审勘察,僧人们都称冤枉,不肯招认。包公心想:若是僧人谋杀人,必定会将尸首丢入河中,怎会自己埋在岸上?此事可疑。于是下令释放众僧,监禁了二十多天,仍未能查明。 到了四月底,荷花盛开,当地仕女有游船赏玩的习俗。一天,琴童与渔翁正在河口卖鱼,恰逢陈、翁二船夫在船上赏花饮酒,前来买鱼。琴童认得他们是谋杀主人的凶手,暗中告知渔翁。渔翁说:“你主人的冤屈可以昭雪了,如今包大人在清河县审理一桩案件未决,留在此处,你应立即前往报告。”琴童连忙上岸,径直来到清河县公厅,见了包公哭告主人被船夫谋杀的经过,称现今贼人正在船上饮酒。 包公遂差公牌李、黄二人,随琴童来到河口,将陈、翁二船夫捉到公厅。包公让琴童去认尸首,琴童回报哭诉:“正是我家主人,被这两个贼谋杀。”包公吩咐用重刑拷问。陈、翁二船夫见有琴童作证,以为是鬼使神差,一一招认明白。于是用长枷将他们监禁狱中,放回众僧。次日,包公提出贼人,追取原劫银两,押赴刑场斩首。当时只未捉得董姓仆人。 包公让琴童领回银两,用棺盛殓尸首,带丧回乡埋葬。琴童谢过渔翁,带丧返回扬州,暂且不提。后来天秀的儿子蒋士卿读书考中,官至中书舍人。那董姓仆人得财后成为巨商,后来在扬子江被盗贼杀死。真是天理昭彰,分毫不差。 第四十三则红衣妇 话说江州城里有两个盐商经纪人,都擅长与客商打交道,接待往来的客人。一个姓鲍名顺,一个姓江名玉,二人虽是朋友,但江玉多狡诈而鲍顺为人敦厚。 鲍顺得到盐商的扶持,置办下殷实家业,娶了城东黄乙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名叫鲍成,鲍成专爱打猎,父母禁止也不管用。一天,鲍成带领家童万安出去打猎,看见潘长者园内树上有一只黄莺,鲍成射出一弹,把黄莺打落到园中。当时潘长者的众孙女在花园里游戏,鲍成让万安进花园去拾黄莺,万安见园中有女子,不敢进去。鲍成说:“你怎么不把黄莺捡回来给我?”万安说:“园中有一群女子,怎么敢闯进去。等女子们回去后,然后才好去取。” 鲍成就坐在亭子上休息。等到午间,女子们回去后,万安翻墙进去寻找那只黄莺,却没找到,出来告知鲍成,说没有黄莺,莫非是那一群女子捡走了。鲍成大怒,劈面打去,万安鼻子上挨了一拳,打得鲜血直流。鲍成大骂一顿,万安不敢作声,跟随他回去,也没对主人说。黄氏看见家童鼻下有血痕,问道:“今日让你跟主人去庄上,可曾去了?”万安不回应,黄氏再三追问原因,万安只得把打猎的事说了一遍。黄氏怒道:“人家养子要读诗书,日后才能为父母争气;有这样不肖的儿子,专爱游荡胡闹,却又打伤家人。”于是将猎犬打死,把打猎用的器物全部毁坏,把鲍成逐出庄所,不让他回家。鲍成深恨万安,常想生个事端冤枉他,只是没有机会,便忍在心头不提。 再说江玉虽也做盐商经纪,但本钱和利润都亏损了,做不成家业。因见鲍顺豪富,便思量图谋他的金银。一天,他忽然生了一计,前到鲍家叫道:“鲍兄在家吗?”恰逢鲍顺从外面回来,出来见到江玉,非常高兴,便让黄氏备酒招待,江玉和鲍顺对饮。二人席上正说及生意上的事,江玉大笑说:“有一场大生意,小弟想去做,怎奈缺少银两,特来与兄商议。” 鲍顺问:“什么事?”江玉回答说苏州有巨商有绫锦百箱,没遇到好价钱,愿意低价出售回去。这次去只需百金本钱,就可收下这批货,等待高价卖出,利息何止百倍。鲍顺是个爱财的人,欣然答应和他同去,约定次日在江口相会。江玉饮罢辞去。 鲍顺把这事与黄氏说知,黄氏很不高兴。但鲍顺心意坚决难以劝阻,就收拾了百金,吩咐万安挑行李随后跟上。次日清早,鲍顺携金出门,将到江口时,天色微明。江玉与仆人周富及其两个侄子,备了酒先在渡口等候,看见鲍顺来,就引他上了渡船。江玉说:“太阳未出,雾气弥漫江面,且与兄饮几杯再开船。”鲍顺依言没有推辞,一连饮了十几杯早酒,颇觉醉意。江玉还劝他多饮,鲍顺说:“早酒不用喝这么多。”江玉怨道:“好意待兄,为何推辞?”随即从袖中取出秤锤击打鲍顺,正中鲍顺头顶,鲍顺昏倒在船上,江玉的两个侄子上前将他捆住杀害,取了他的金子,把尸体投入江中后返回。 等到万安挑着行李到江口,不见主人,等到正午问人,都说没见到。万安只得回去见黄氏说:“主人不知从哪条路走了,我没追上就回来了。”黄氏心里觉得不对劲。过了三四天,忽然报说江玉已回来,黄氏即着人问他,江玉说:“那日等候鲍兄来,等了半日不见来,我自己开船去了。”黄氏听了惊慌,每日让人四下寻访,并无鲍顺消息。 鲍成在庄上得知后,心想:这必定是万安谋死了主人,所以挑着行李回来隐瞒,随即写状子告到王知州那里,王知州拘拿万安到衙门审问。万安苦苦不肯招认,鲍成立即禀复说,万安是多年的刁仆,肯定是他谋死了主人。王知州信了,用严刑拷问,万安受苦不过,只得认了谋杀的情由,被用长枷监禁狱中,结案已定。 这年冬天,仁宗命包公审决天下死罪,万安也被解到东京听审,包公问及万安的案卷,万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心想:白日谋杀人,难道没有目击者?如果是劫了主人的财,就应当远逃,怎么肯自己回来?便下令开了长枷,把他散禁在狱中。秘密派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鲍家查访此事,若有人问万安如何,只说已被处决了。李吉去了。 且说江玉得了鲍顺的金子,于是变得大富,等到听说万安抵了命,心里常恍惚不安,惟恐事情败露。忽然夜梦一神人告诉他说:“你得了鲍顺的金子致富,却冤枉他的仆人抵命,久后会有穿红衫的妇人揭露此事,你要谨慎。”江玉梦中惊醒,秘密记在心里。 一个多月后,果然有个穿红衫的妇人,派人造访拿出五万贯钱来向江玉买盐。江玉心里明白,迎接妇人到家,用厚礼招待。妇人说:“与君不相识,为何承蒙如此厚待?”江玉答道:“难得娘子光顾,有失远迎,若要盐就取好的送去,何需用钱买。”妇人说:“我丈夫在江口贩鱼,特来求君用盐腌藏,若不收钱,我就另买别处的。”江玉只得从命,加倍给了盐。 妇人正待辞行,恰逢仆人周富捧一盆脏水过来,滴污了妇人的红衣。妇人很生气,江玉赔小心说:“小仆失手,万望宽恕,情愿赔偿衣资钱。”妇人仍怀恨离去。江玉恼怒地将周富捆起来,打了两天才放。周富痛恨在心,径直来到鲍家,见了黄氏报说某日谋杀鲍顺的事。 黄氏大怒,正考虑要去首告,恰好李吉入见黄氏,称说从东京来,缺少路费,冒昧进府,乞求盘缠。黄氏便问:“你从东京来,可听说万安的案子吗?”李吉道:“已处决了。”黄氏听了,悲咽不止。李吉问原因,黄氏道:“如今谋杀我丈夫的人已清楚,却误让万安抵了命。”李吉不再隐瞒,就直告是包公差他来查访的缘由。黄氏取出花银十两,让公人带周富连夜赴东京来首告前情。 包公审实明白,遂派遣公牌到江州,拘拿江玉一干人到衙门审问。江玉不能抵赖,一一招认。被用长枷监禁狱中,定了案卷,判处江玉叔侄三人抵命,放了万安,追回百金,给一半赏给周富回去。鲍顺的冤屈才得以昭雪。 第四十四则乌盆子 话说包公在担任定州太守时,有个叫李浩的扬州人,家中资产雄厚,到定州来做买卖。他在离城十多里的地方喝得酩酊大醉,走不动路,倒在路边睡着了。黄昏时分,丁千、丁万兄弟俩看见李浩身边带着财物,趁着他酒醉,把他扛到偏僻处,抢走了他身上的百两黄金,两人平分后藏回了家。 两人又商量说:“这人酒醒后发现财物不见了,肯定会到定州官府告状,不如把他打死,以绝后患。”于是他们将李浩打死,把尸首扛进窑门,用火烧化。夜深后,他们取出骨灰捣碎,和在泥土里,烧成了瓦盆。 后来定州有个王老汉,买了这个黑瓦盆用来盛尿。一天夜里,他起来小便,突然听见瓦盆喊冤说:“我是扬州的客人,你怎么往我口中小便?”王老大吃一惊,点灯问道:“这盆子,你若真是蒙冤,就清楚说来,我帮你伸冤。”瓦盆答道:“我是扬州人,姓李名浩,到定州做买卖时醉倒在路上,被贼人丁千、丁万抢了百两黄金,还被他们害死,烧成骨灰和在泥里,做成了这只盆子。我有此冤屈,希望你带我去见包太守。”王老汉听了十分震惊。 第二天,王老汉就带着瓦盆到府衙告状。包公问明详情,王老汉把夜里瓦盆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包公把瓦盆拿到阶下询问,瓦盆却一声不吭。包公怒道:“你这老儿用此事迷惑官府!”下令把他赶了出去。 王老汉被责罚后,带着瓦盆回家,心中怨恨不已。夜里瓦盆又说:“老人家别愁,今天见包公时因为没有遮盖,冤屈难诉,希望你借件衣裳给我,再去见包太守,我一定把冤情一一说清。”王老汉虽觉惊异,还是在第二天用衣裳裹住瓦盆,再次去见包公,说明了情况。 包公将信将疑地询问瓦盆,瓦盆果然又诉说了被谋杀的冤情。包公大为惊骇,立刻派公牌传唤丁千、丁万。不久,公差将二人押到,包公详细审问杀害李浩的缘由,二人却矢口否认,不肯招认。包公将他们收入监中严刑拷问,二人仍不认罪。 包公于是差人传讯二人的妻子来审问,她们也不肯招供。包公说:“你们的丈夫谋杀了李浩,抢走百两黄金,把他的骨灰和泥烧成瓦盆,黄金就藏在你们家里,你丈夫都快认了,你们还抵赖什么?”二人的妻子惊恐之下,终于坦白:“确实有百两黄金,埋在墙里。” 包公立刻派人押着她们回家,果然在墙中搜出黄金,带回给包公。包公拿出黄金质问丁千、丁万:“你们妻子都取出百两黄金了,分明是你们二人谋杀李浩,怎么还不招认?”二人面面相觑,只得低头认罪。 包公判处丁千、丁万二人谋财害命,均为死罪,斩首示众。王老汉告状属实,官府赏银二十两。包公命人将瓦盆和追回的黄金,交给李浩的亲族领回安葬。这桩奇案,真是令人称奇。 第四十五则牙簪插地 话说包公担任南直隶巡按的时候,池州有个老者,年纪八十岁了,姓周名德,性情极为轻浮,为人十分狡诈虚伪。他看到同族的寡妇罗氏,容貌美丽,就心生邪念想要与她有不正当关系,于是天天到罗氏家去,渐渐与她熟悉并暗中挑逗。罗氏正当青春年少,被周德的行为打动。有一天,两人交谈时约定深夜相会。当晚罗氏见周德来了,就带他到床上,两人有了不正当关系。这样过了一年多,亲戚邻居都知道了这件事。罗氏丈夫的亲弟弟周宗海多次含蓄地劝告,他们却不停止,周宗海只得向包公告状。 包公看了状子,心里暗自琢磨:八十岁的老人体力衰弱,怎么会有奸情呢?于是派张龙先把周德抓到公堂审问。周德哭着说:“我年老体衰,只担心没人赡养,怎么敢做出乱伦违法的事情呢,求老爷明察。”包公更加疑惑,把周德收监后,又派黄胜把罗氏抓到公堂审讯。 罗氏哭着说:“我守寡在家,半步都不外出,况且与周德有尊卑和内外的分别,从不敢随便交谈,怎么会有通奸的事情呢?求老爷明察。”这两个人的供词一致,都甘心受刑,不肯承认。包公心里闷闷不乐,退到后堂,茶饭不思。 他的嫂子汪氏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包公说:“我今天遇到这个案子,难以分辨清楚,所以心里烦闷忘了吃饭。”汪氏想说话又觉得不方便,就把牙簪插在地上,暗示包公。包公立刻明白了,于是升堂派人从狱中提出周德、罗氏来审问,命令左右把这二人捆起来鞭打,大声喝道:“老贼不知好歹,败坏伦理纲常,死有余辜。”又指着罗氏大骂:“你这个行为不端的妇人,明明和周德有不正当关系,还要欺骗我?”包公急忙命令拿来两副拶棍,把周德、罗氏的手指拶起来,各打了二百棒。 那二人受刑不过,只得把通奸的事情从实招供。包公将周德、罗氏二人各杖打一百,把周德赶回家。又传周宗海到公堂,押着罗氏让她另外嫁人,周宗海领罗氏离开了。伦理法度因此得以整肃。 第四十六则绣鞋埋泥 话说离开封府四十五里,有个地方叫近江,隔江住着一个叫王三郎的人,他家境颇为富裕,常年在江湖上奔波做生意,娶了妻子朱娟。朱娟容貌美丽且贤淑,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一天,王三郎打算整理货物外出经商,朱娟劝丈夫不要去,三郎听从了妻子的话,便不再想着远出,只在本地做些小生意。 当时,对门住着一个叫李宾的人,他以前做过府吏,后来因事被革职。李宾性情极为刁钻狠毒,又好色贪淫,他见朱娟容貌美丽,就想与她有不正当关系,却一直没能得逞。一天清早,李宾见三郎出门了,便打扮整齐,径直走进三郎家,喊道:“王兄在家吗?”这时朱娟刚起床,听到有人叫,便问:“是谁叫三郎?他早就上庄去了。”李宾径直走进内屋,见到朱娟后说:“我有件事特地来托付,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朱娟因为和李家是老邻居,所以没有怀疑,就说:“他有事没办完,要到晚上才回。” 李宾见朱娟云鬓半散,红唇微启,不禁心生邪念,伸手拉住朱娟说:“尊嫂且坐下,我有一事相告,等王兄回来,烦请转达。”朱娟见李宾有不良企图,当面呵斥道:“你身为堂堂男子汉,不分内外,大白天到人家家里调戏人妻,真是畜类不如!”说完便走进内屋。李宾羞惭地离开,回家后心想:倘若三郎回来,他妻子把这事告诉他,岂不是会结下深仇?不如杀了朱娟来泄愤。 于是,李宾拿着利刃再次来到三郎家,正好看见朱娟倚着栏杆若有所思。李宾上前怒道:“认得李某吗?”朱娟转头看见是李宾,大骂道:“奸贼怎么还不走?”李宾从袖中抽出利刃,刺向朱娟的咽喉,朱娟当即倒地,鲜血直流。可怜这位美丽佳人,就此香消玉殒。李宾脱下朱娟的绣鞋,走出家门,把刀和鞋埋在近江亭子边,然后离开了。 再说朱娟有个族弟叫念六,常年在江湖上闯荡。这天,他的船停泊在江口,想上岸探望朱娟。天色已晚,他走进朱娟家,喊了几声没人答应,走到房中,转过栏杆,依旧寂静无人。念六便返回船上,觉得脚下的鞋湿了,就脱下来放在火上烤。 当晚,王三郎回家,喊朱娟没人应,到厨房点起灯查看,发现中门没锁,三郎心生疑惑,拿着灯走到栏杆边,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被杀了,血流满地。仔细一看,正是他的妻子朱娟。三郎抱起妻子,见她咽喉处有一道刀伤,大哭道:“是谁谋杀了我的妻子?” 第二天,邻里闻讯来看,果然是被人所杀,却不知缘由。邻居说:“门外有一条血迹,顺着血迹去追查,就能知道贼人在哪里。”三郎听了,召集十多个邻里,顺着脚印追寻,结果脚印一直延伸到念六的船上。 三郎上船抓住念六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死我妻子?”念六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三郎捆回家,痛打一顿后,送到开封府告状。 包公审问邻里和证人,大家都说杀人的血迹确实在念六的船上消失了。包公审讯念六,念六哭着说:“我和三郎是亲戚,傍晚到他家,没人就回来了。鞋上沾了血迹,我实在不知道杀人的事。” 包公心想:如果是念六杀人,不该拿走妇人的鞋。搜查他的船上,又没有凶器,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将念六监禁狱中,又生出一计,出榜文张挂:“朱氏被人谋杀,失落绣鞋,有人捡到者,重赏官钱。” 过了一个月,毫无消息。一天,李宾在村舍喝酒,村妇容貌姣好,与李宾关系暧昧。喝到兴头上,李宾对村妇说:“看你对我有心,我给你一场大富贵。”村妇笑道:“自从你常来我家,何曾花过半文钱?哪来的大富贵,你自己留着吧,别哄我了。” 李宾说:“告诉你吧,若能得赏钱,那时再来你家喝酒,你岂不更奉承我?”村妇问缘故,李宾说:“那日王三郎的妻子被杀,告到开封府,把朱念六关在监狱抵命,至今没判。包大尹张榜文说,有人捡到被杀妇人的鞋来报,重赏官钱。我知道那绣鞋的下落,现在告诉你,你让你丈夫去领赏。” 村妇问:“鞋在哪里?你怎么知道?”李宾说:“日前我到江口,看见近江边亭子旁好像有东西,一看是妇人的鞋和一把刀,用泥掩着,想必就是被杀妇人的鞋。”村妇不信,等李宾走后,她偷偷告诉了丈夫。 村民听了,第二天就到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然有一双妇人绣鞋和一把刀,急忙拿回家给妻子看。村妇大喜,原来李宾说的是真的,就让丈夫拿着这些东西到开封府见包公。 包公问:“谁教你在那里找的?”村民无法隐瞒,如实说:“是妻子告诉我的。”包公心想:这妇人必有缘故,便笑着对村民说:“这赏钱该给你。”于是让库官拿出五十贯钱赏给村民。村民得钱,拜谢而去。 包公随即叫来公牌张龙、赵虎,秘密吩咐:“你二人悄悄跟着这村民,到他家察访,若遇到他妻子和人在家喝酒,就捉来见我。”公牌领命而去。 村民得了赏钱,高兴地回家告诉妻子。妻子大喜,对丈夫说:“如今得此赏钱,都是李外郎的功劳,该请他来,分些给他。”村民觉得有理,就去李宾家请他。 那妇人一见李宾,笑容满面,格外奉承,邀他入房坐下,安排酒食,三人共饮。妇人说:“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赏钱,应当分你。”李宾笑道:“留在你家买酒,剩下的当我的歇钱。”妇人大笑起来。 这时两个公人直冲进屋,将李宾和村妇捉住,押到衙门,禀报了妇人在酒桌上与李宾的对话。包公问妇人:“你怎么知道被杀妇人埋鞋的地方?”妇人惊惧,如实说了是李宾教的。 包公审问李宾,李宾起初不肯招认,后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谋杀朱娟的实情。再勘问村妇与李宾的关系,村妇难以抵赖,也招出两人有不正当关系。 包公将案情写成文卷,判处李宾死刑,将村妇发配远方,念六的冤屈终于得以洗清。听闻此事的人无不称快。 第四十七则虫蛀叶 话说河南开封府新郑县,有个叫高尚静的人,家中有几顷田园,全家靠男耕女织为生。他年近四十,依旧好学不倦。只是此人不讲究衣着修饰,言行举止也有些特别:衣服脏了也不洗,食物粗糙也不挑,从不为无关的事忧愁,也不会刻意表露喜悦。他有时读诗书抒怀,有时弹琴饮酒取乐,欣赏四季美景,游玩秀丽江山,流连于花月风光之间,以诗酒为乐,冬天夏天着书立说,春天秋天外出游玩。他曾对妻子说:“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时光一去难返。若不及时行乐,恐怕白发易生,老境将至。”说完就让妻子拿酒来消遣。 正饮酒时,新郑县官府差人来催缴粮差赋税。高尚静收拾好家中的白银,到市铺熔铸成标准银锭,得银四两,藏在袖中。他心想:往年粮差都是里长收纳上交,这次包公发牌,要求各户亲手去秤银缴纳。如今包公为官清正,宛如神明,自己心中敬畏,于是带着银钱另外买了牲畜、香火等祭品,径直到城隍庙中祭拜祈福,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出庙时,袖中的银钱落在了庙中。 不料街坊有个叫叶孔的人,之前在铺中看见高尚静熔铸银两带在身上,又见他去庙中许愿,便起了不良之心。他跟在高尚静身后,悄悄进入庙中,躲在城隍宝座下。见高尚静拜神后离开,就拾起银两回家了。 高尚静回家后,才发现银钱丢失,再返回庙中寻找,早已不见踪影。无可奈何之下,他写了状词到包公台前告状。包公看了状词说:“你这银两在庙中丢失,又不知被何人拾得,实在难以判断。”于是没有受理他的状子,让高尚静先回去。高尚静连连叫屈,垂泪离去。 包公因这件事暗自思忖:自己身为父母官,理当为民分忧,心中觉得不安。于是写了一道疏文,前往城隍庙行香,将疏文焚于炉内祷告。回到衙门后,他让左右点起灯烛,在东边设下香案,自己向东端坐祈祷,通宵达旦,如此持续了三夜。 第三夜三更时分,忽然狂风大作,不一会儿,风吹来一物落到阶下。包公让左右拾起查看,原来是一片叶子,叶子中间被虫蛀了一个孔。包公看后已然明白,这才吩咐左右各自休息。 次日,包公唤来张龙、赵虎吩咐道:“你们立即去府县前后呼喊‘叶孔’的名字,若有人应答,就带他来见我。”张、赵二人领命出衙,在街市上遍喊半日,东街有一人应声而出说:“我是叶孔,不知二位有何吩咐?”张、赵二人说:“包公有令,传你去衙。” 于是将叶孔拘入衙中跪下。包公说:“数日前,新郑县高尚静在城隍庙里丢失白银四两,共三片。他在我这里告了你,我也知道是你拾得。这银两又不是你偷的,为何不还给他?”叶孔见包公断案如神,说得精准,只得拜服招认:“小人在庙中焚香时拾得此银,至今尚未使用。既然被相公神明洞察,小人不敢隐瞒。” 包公审明口供,令左右押叶孔回家取银,又传高尚静到衙。高尚静辨认银两,果然分毫不差。包公对高尚静说:“你丢失的银子是叶孔拾得,如今我为你追回。你可用三两五钱缴纳粮差,剩下五钱分给叶孔作为酬劳,日后你们相见,不许再有隔阂。” 二人拜谢出府。高尚静用些散碎银两备办了牲畜、香烛纸锭,前往城隍庙还愿,深深感激包公的恩德。 第四十八则哑子棒 话说包公坐在公堂处理事务时,有公吏刘厚上前禀报:“门外有个石哑子,手里拿着大棒要献给您。”包公让他进来,亲自询问情况,但哑子完全无法对答。其他官吏便对包公说:“这个哑子每次有官府新上任,都会来献几次这根棒子,任凭官员责打。大人您就别问他了。” 包公听后心想:这个哑子一定有冤屈的事,所以忍着受刑,特意来献棒。不然的话,怎么会屡屡无罪却甘愿受棒打呢?于是心生一计,让人用猪血涂满哑子的臀部,再给他戴上长枷,押到街上示众。同时暗中派几个士兵去打探,要是听到有人为哑子喊冤,就把那人带来见自己。 过了很久,街上很多人纷纷来看热闹。有个老者叹息道:“这个人太冤屈了,今天反而还要受这种苦。”士兵听到后,就把老人带到公堂前见包公。包公详细询问原因,老人说:“这个人是村南的石哑子,他哥哥石全,家里非常富有。哑子从小就不能说话,被哥哥赶出家门,家里本应分给他的财产,一点都没给他。他每年都来告官,却一直不能伸冤,今天又受了杖责,所以我才感叹。” 包公听了老人的话,立刻派人去把石全传唤到衙门,问道:“这个哑子是你的同胞兄弟吗?”石全回答说:“他原本是家里养猪的人,年轻时就在我家的庄地上居住,不是我的亲骨肉。”包公听了他的话,就把哑子的枷锁打开放他走了,石全见状很高兴地回去了。 包公见石全走后,又把哑子叫过来教导说:“你以后要是撞见你哥哥石全,上去扭打他也没关系。”哑子只是点头离开了。一天,哑子在东街外,突然遇到石全走来,他心中怨恨,立刻推倒石全,扯破了石全的头脸,狠狠打了他一顿,把石全打得十分狼狈。 石全吃了亏,只好写了状子到包公这里告状,说哑子不遵守礼法,殴打亲哥哥。包公于是问石全:“哑子如果是你的亲弟弟,他的罪过可不小,绝对不会从轻宽恕;如果是普通人,就只按斗殴来论处。”石全说:“他确实是我的同胞兄弟。”包公说:“这个哑子既然是你的亲兄弟,你为什么不分家产给他?分明是你贪心独占。”石全无话可说。 包公立刻派人押着他们二人,把石全的所有家产平均分成两半,让他们各得一半。众人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第四十九则割牛舌 话说包公在开封府任职时,城东小羊村有个叫刘全的人,以务农为生。一天,他耕田回家,之后又返回田地,只见耕牛满口是血,喘着气走路。刘全仔细查看后,发现牛舌被人割掉了。于是他写了状子向包公告状,状词大意是:“农耕依赖牛力,牛却没了舌头,无法耕作,这如同要了我的命,恳请大人为我做主。” 包公看了状词后仔细思索,问刘全:“你和邻里中谁有仇怨?”刘全答不上来,只是请求包公主持公道。包公给了他五百贯钱,让他回家把牛宰杀,将牛肉分给邻居售卖,若卖得肉钱,就用这些钱添钱买牛耕作。刘全起初不敢接受,在包公坚持下才收下离去。随后,包公命人张贴榜文:“若有人私自宰杀耕牛,他人举报并经查实,官府赏钱三百贯。” 刘全回家后,让屠夫宰杀耕牛,把牛肉分给邻里售卖。他的东邻卜安与刘全素有仇怨,见状拉住刘全说:“如今府衙前贴了榜文,举报私宰耕牛者能得三百贯赏钱,你竟敢宰杀耕牛?”随即捆住刘全,要带他去见包公。 当晚三更,包公做梦,看见一位巡官领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女子,女子手持刀,口中有千张口,说自己是“丑生人”,说完便不见了。包公醒来后思索梦境,未能明白其意。次日升堂问案时,恰逢卜安来控诉刘全杀牛。 包公联想到昨夜的梦,觉得与此事吻合:巡官可能指卜安,“女子乘鞍”是“安”字,“持刀”象征割牛舌,“千个口”暗示“舌”,“丑生”对应牛(十二生肖中牛属丑)。由此推断,卜安与刘全必有仇怨,前日割牛舌的定是卜安,他今日来举报刘全杀牛,正是贼喊捉贼。 于是,包公下令将卜安入狱审问。狱吏把刑具放在卜安面前说:“从实招认,免受皮肉之苦。”卜安惧怕,只得招认:因向刘全借柴薪被拒,心生怨恨,于七月十三日晚,见刘全的牛在坡上吃草,便割掉了牛舌。狱吏审明实情后,次日禀报包公。 包公依律判决:“卜安与刘全有仇,竟挟私怨伤害牲畜,割掉牛舌,其行为何其恶毒。他明知官府禁止私宰耕牛,却设计诱使刘全杀牛并举报,自以为得计,实则弄巧成拙。念其为乡野愚民,判以杖刑并戴长枷示众一个月,以儆效尤。” 批文下达后,众人都佩服包公断案如神。 第五十则骗马 话说开封府南乡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姓富名仁,家中养着一匹上等骡马。一天,富仁骑马上庄收租,到庄上后派家人兴福骑马回家。兴福走到半路,下马休息。这时有个汉子姓黄名洪,自称从南乡来,骑着一匹瘦骡,看见兴福也下骡休息,便上前搭话:“大哥从哪里来?”兴福说:“我送主人到庄上收租回来。”两人便坐在草地上聊天,不知不觉过了很久。 黄洪忽然心生一计,说:“大哥这匹马膘肥体壮,真是好马。”兴福问:“客官懂马吗?”黄洪说:“我曾做过贩马的生意。”兴福说:“我家主人不久前花高价买下这匹马。”黄洪说:“大哥如果不嫌弃,能否借我骑上去试试?”兴福没怀疑他有歹意,便把马给了他。黄洪很快跨上马鞍,骑马走出半里地,却一直不回头。兴福心里发慌,连忙追上去。黄洪见他追来,挥鞭催马跑得飞快,朝着近路逃走了。这匹好马就这样被这个狡猾的家伙拐骗走了。兴福愕然不知所措,后悔不已,只得骑着黄洪留下的老骡返回庄上,向主人请罪。 富仁大怒,把兴福痛打一顿,然后让他牵着骡到开封府告状。当时包公正在公堂,兴福上前告状。包公问:“你是哪里人?”兴福说:“小人叫兴福,是南乡人,给富仁家当仆人,有状子呈上。”状词大意是:“遭遇无赖之徒,谎称买马,骑上去试了半里路,就加鞭跑了,只留下他骑的原骡抵偿。不知那骑马的人是谁家子弟,在清平世道岂能容忍这种骗马的奸贼?恳请大人追拿。” 包公问那个棍徒的姓名,兴福说:“路上偶遇,不知姓名。”包公责备道:“你这乡民怎么不懂事,既然不知道对头的下落,怎么来告状?”兴福哀求道:“久仰大人善于断决无头冤案,小民因此才来申诉。”包公吩咐说:“我设下一条计策,看你运气如何。你先回家,三日后再来听我安排。”兴福叩头后离去。 包公让赵虎把那匹骡牵入马房,三天不给草料,把骡饿得嘶叫不止。过了三天,兴福来见包公。包公让人牵出那匹骡,让兴福出城,张龙在后面押着,吩咐他们按计行事,让兴福牵着骡从当初被拐骗的原路出发,走到岔路口时放开缰绳任骡走,遇到草地就拦挡驱赶,那骡自然会奔回原来的路。 他们跟着骡走了四十多里,到了一个叫黄浪村的地方。只见村里有一所瓦房和一间茅屋,那骡径直奔向茅屋,进去后嘶叫起来。黄洪出来看见自己的骡回来了,暗自高兴。这时张龙和兴福在附近邻居家探访,看到黄洪得意洋洋地牵着一匹骡马,正要牵到山中放养。张龙立刻带兴福去辨认,兴福看见马就上前拉住,黄洪正要来夺,被张龙一把扭住,连人带马押回府中见包公。 包公发怒道:“你这小子狼心狗肺,难道不晓得我包某吗?竟敢在路上诓骗行人的马匹,该当何罪?”黄洪理亏,无法抵赖。包公吩咐张龙用重刑责打,给他戴上枷示众,将他的骡充公,打了七十大板后赶出府。兴福不该随便把马给人试骑,也酌情责罚,让他在官府领回马回家。 包公批道:“审理发现,黄洪这个无赖见了好马便起贪心,自以为能像伯乐一样识马;兴福这个无知的仆人轻易相信陌生人,没想到会遇到狡诈之徒。岂不知‘有马不借人’的道理,结果被人用骡换走了好马。既来不及追上那人,又不知道他的去向。幸好牲畜有灵性,能循着路途找到方向。黄洪罪有应得,难逃法律制裁,应当从重追究,按公法处罚,以此昭示后人,不要学他骗马的勾当。” 龙图公案 第51到60 第五十一则金鲤 话说扬州城东门有个读书人,姓刘名真,字天然,自幼聪慧,喜爱诵读诗书,尚未娶妻,一心埋头苦读,甘于清贫生活。宋仁宗皇佑三年开科取士,他备好行李前往东京应试,无奈盘缠短缺,途中耽搁许久,即将抵达京都时,科场考试已经结束。刘真叹息道:“我命途如此坎坷,连应试的机会都错过。”便收拾剩余盘缠,租赁开元寺的僧房继续研习学业。 光阴飞逝,转眼到了上元佳节,京中处处张灯结彩。当时离城三十里处有个通漕运的地方,名叫碧油潭,潭水深达万丈,有一条修炼千年的金丝鲤鱼成了精怪,往常也曾变成女子迷惑过往客商。那日夜晚,它现形出潭,听闻城里正在放灯,便吐出一颗宝珠,化作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手持灯笼,缓缓走入城中,路人见了无不心生倾慕。将近五更时,眼看残灯仍未收尽,这妖媚担心显露原形,便躲进金丞相后花园的大池中隐藏起来。 元宵过后,妖鱼不想回潭,恰巧遇到金丞相的女儿金线小姐带着侍女来花园赏花。小姐看见东架瓦盆上一丛红白相间的牡丹十分可爱,便让侍女折下观赏,随后倚着池阁栏杆饮酒。忽然看见池中有一条金鲤鱼,扬着胡须、鼓着鱼口在水面游动,小姐见状,将饮剩的半杯酒倒入池中,被妖鱼一口吞下。小姐笑着看了许久,才返回闺房。妖鱼得知小姐喜爱牡丹,便每夜吐气滋养,让牡丹颜色愈发鲜艳,引得小姐每日都来折花赏玩。 春光将尽,初夏来临。刘秀才在僧舍居住已久,行囊日渐空乏,知己朋友也各自返乡。他思来想去别无他法,便写下几幅草字,前往城中官宦家售卖。一日来到金丞相府前,恰逢丞相探访乡友回府,看见刘秀才手中的字幅,便命人取来观看,连声称赞,于是将他带入府中,询问其籍贯来历。丞相见他才华不凡,便将他留在西馆教子弟读书,还命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在一处靠近后花园东轩的地方。刘真得丞相提携,衣食无忧,便更加潜心攻读史书,府中往来的文书笔墨,都由他动笔回复,丞相对他十分器重。 一日傍晚,刘真偶然走进花园,正遇上小姐带着两三个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刘真见了惊叹道:“早闻丞相有女,容貌秀丽,果然名不虚传。日后小生若能金榜题名,能娶得此等佳人为妻,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罢,担心被人察觉,便径直回到轩下,吟诵了几首杜甫的诗来表达心志。常言说得好,欲心一动,邪念便会入侵。妖鱼正想迷惑一个好男子,却苦无机会,当夜探知刘真尚未就寝,便化作小姐的模样,来到他读书的馆舍敲门。刘真开门一看,正是日间所见的小姐,顿时惊愕不已。妖媚说道:“秀才不要惊慌,妾身见爹娘已经安睡,听闻君声音清亮,特来请教。”刘真这才放下心来,与她对坐榻上,谈论许久后便解衣休息。 天色将明时,妖鱼先起身说道:“今夜早些来陪你。”说罢便离去。从此她每日夜里前来,与刘真情意甚密。一日,妖媚备好酒食与刘真共饮,说道:“君住在此处虽好,但久后若被侍女察觉,报知父母,我们两人都会丢脸。不如我收拾闺中财物,与君逃回你家,结为长久夫妇。”刘真道:“若丞相派人追查,我们如何逃脱罪责?”妖媚道:“我母亲最疼爱我,况且你我都未议婚,纵使追查也无妨。”刘真依了她的话,过了一夜,约定十四日夜在河下备好船只,小姐收拾好零碎银两,与刘真一同返回扬州。丞相得知刘真离去,也没有追究。 自妖鱼离去后,那朵牡丹花随即枯死,金小姐朝夕思念,竟染病在身,纵使请来良医也无法调理。母亲担忧地询问病因,小姐才说是为了牡丹。母亲告知丞相,丞相道:“此花只有扬州才有。”便差遣家人带着金银珠宝前往扬州,不论官宦民家,不惜重金购买。家人领命来到扬州,四处寻访这种牡丹花,发现只有东门刘秀才家种植了几丛。家人到刘秀才家时,恰逢刘真外出,只见帘子下站着一个女子,问道:“是何人?”金家家人疑惑道:“这声音好似我家小姐。”走近一看,果然是小姐。恰巧刘真回来,家人也认出了他,双方都痴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刘真问家人来意,家人告知是因小姐思念牡丹致病,特来购买。刘真笑道:“小姐随我来此将近半年,哪里还有另一个小姐?” 家人困惑不解,连夜返回东京禀报丞相。丞相不信,派公吏到扬州接回小姐。小姐竟没有推辞,与刘真一同随家人返回东京,入府拜见丞相。丞相看着眼前的小姐,惊疑不定,这时夫人出来说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身,为何这里又有一个?”丞相问刘真缘由,刘真毫不隐瞒,将昔日在东轩相会的经过一一告知。丞相道:“你必定是被妖物迷惑了。” 丞相随即乘轿入开封府拜见包公,说明此事。包公命张龙将两位小姐及刘真一同拘来,在公厅下仔细察看,果然一模一样。于是命人取来轩辕所铸的照魔镜辨别真伪,左右将镜悬挂堂上,顷刻间妖鱼吐出黑气,遮天蔽日,只听一声巨响,黑气四散,再看堂下,两位小姐都不见了踪影。丞相与包公都惊愕不已,满堂人无不震惊失色。包公道:“丞相暂且先回,容我过几日必定查明下落。”丞相称谢离去。包公让刘真在外等候,张挂榜文:“有知晓妖精及小姐下落者,赏钱五千贯。” 次日清早,包公前往城隍庙焚烧牒章祷告。城隍即刻派遣阴兵四处搜查是何妖怪。片刻后阴兵回报:“是碧油潭千年金鲤鱼作怪。”城隍便备文通知五湖四海的龙君,务必捉拿妖鱼归案。龙君得知后,派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妖鱼,却都被妖鱼击败。龙君上奏天帝,天帝派遣天兵捉拿,那妖鱼却逃遍八荒,难以捕获。无奈之下,包大尹日夜在城隍司催促,城隍只得再次通知龙君,龙君下令封闭四角海门搜捕,妖鱼被追逼得走投无路,逃入南海。 当时京都有个郑某,平素乐善好施,家中挂着一幅淡墨素妆的观世音像,每日虔诚敬奉。忽然一夜,他梦见一位素妆妇人对他说:“你明日到河岸边,引我去见包大尹,定能获得一场富贵。”郑某醒来,次日一早到河边查看,果然看见一位中年妇人,手执竹篮,篮中放着一条小小金色鲤鱼,立在杨柳树下。妇人见郑某来到,便说:“昨日碧油潭金鲤鱼被四海龙君追逼无路,逃入南海藏在琼蕊莲花下,如今被我哄入篮中罩住无法逃脱。前日包大尹张榜悬赏知晓妖鱼下落之人,你可引我前去。待他判明此案,赏钱到手后,尽数赠予你。”郑某大喜,连忙引妇人来到府衙,恰逢包公与金丞相正在厅上议论此事。公吏禀报后,包公唤二人进厅询问缘由,郑某将妇人所言告知。包公道:“定是此怪无疑。”随即令妇人当堂放下鱼篮查问。那妖鱼被佛力降服,在篮中一一供出迷惑刘真、摄走小姐藏于碧油潭山侧岩穴中的情由。包公欲将妖鱼取出烹杀,妇人道:“此鱼乃千年灵气所化,纵使烹杀也无法致死,老妇带去自有处置。”包公应允,命库吏赏钱五千贯给妇人。妇人出门后将赏钱交给郑某道:“这是回报你奉我二年的诚心,务必将此事传告世人。”说罢便不见了踪影。郑某这才醒悟,原来她是家中所奉的观音大士。他将钱带回家,请能工巧匠绘制水墨观音像,观音手提竹篮的形象从此流传开来,京都人纷纷效仿绘制,这便是如今所说的“鱼篮观音”。 包公差人到岩穴中寻得金小姐带到衙署时,她已气绝身亡,只是心头略有微温,请来医官诊治,都说需用有缘生人的气息引导才能苏醒。包公猛然醒悟,对丞相道:“小姐莫非与刘秀才有缘?老夫今日就做个媒人,成就这段姻缘。”于是唤过刘真,让他用气息唤醒小姐。小姐果然苏醒过来,左右看见的人都道此事绝非偶然。包公也十分欢喜,命人送二人回丞相府。当晚,刘真与小姐成亲。次年,刘真科举登第,在京数年,官至中书,生下两个儿子都入朝为官。 第五十二则玉面猫 话说清河县有个秀才叫施俊,娶了何氏赛花为妻,何氏容貌秀丽,针线活十分精通。一天,施俊听闻东京开科取士,便辞别妻子前往应试。他与家童小二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数日,来到一座山前。天色将晚时,他们遇到一家客店便进去投宿。 这座山盘旋六百余里,后面连接着西京地界,山林幽深,崖石高耸,人迹罕至,常常有精怪出没。有五只从西天来的老鼠成了精,它们神通广大,能随意变化,行踪不定。它们有时变成老人,骗取客商财物;有时变成女子,迷惑年轻子弟;有时变成男子,诱惑富家美女。 这些妖怪按大小排行命名,有鼠一、鼠二等称呼,它们聚集在瞰海岩下的洞穴里。那天,鼠五等妖怪正想找人迷惑,便化作店主人,在山前迎接过客。恰巧遇到容貌清秀的施俊,便问他的籍贯和来历,施俊如实告知要去东京赶考。妖怪暗自高兴。 当晚,妖怪准备酒菜款待施俊,与他对席而饮,酒桌上谈论古今之事,妖怪对答如流。施俊十分惊讶,心想:这只是个开店的,怎么如此博学?于是问道:“您也通晓学问吗?”妖怪笑道:“不瞒秀才说,三四年前我曾去应试,只是时运不济,没考上,所以弃了诗书开了这家小店,在本地度日。” 施俊与他一同饮酒到深夜,妖怪心生一计,往酒中呵了一口毒气,递给施俊饮用。施俊一喝下这酒,立刻感到昏沉憋闷,倒在座位上。小二连忙扶起他,扶进客房休息,施俊腹中疼痛难忍。小二慌张不已,这里又找不到医生,一直挨到天亮,才发现昨夜的店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小二勉强扶着主人又走了几里路,找到一家客店住下,才知道主人中了妖毒。 再说那妖怪径直脱身,变成施俊的模样,回到了施俊家。何氏正在房中梳妆,听到丈夫回家,连忙出来看,见“施俊”笑容可掬。她问道:“才离家二十多天,怎么就回来了?”妖怪答道:“快到东京时,遇到赴试的秀才说科场已经结束,士子都散了,我听了这话,就没进城,转身回来了。”何氏问:“小二怎么没一起回来?”妖怪说:“小二不会走路,我把行李寄托给朋友带回,让他跟在后面。”何氏信以为真,便准备早饭给妖怪吃。亲戚朋友来往,都以为这就是真的施俊。 从此,妖怪与何氏一同生活,却不知真丈夫在客店中受苦。又过了半个月,施俊在客店中求得董真人的丹药,调汤喝下后,果然恢复了健康。等他准备去东京时,听说科场已经结束,便与小二一起回家,慢慢走了二十多天才到家门口。 小二先走进门,正好看见何氏与妖怪在厅后饮酒。何氏听见小二回来,起身出来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小二说:“别说回来迟了,差点连主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何氏问:“哪个主人?”小二说:“和我一起去京城的,还能是哪个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偷懒不走,主人已经先回来二十多天了。”小二惊道:“说什么呢,主人和我白天同行,晚上同住,寸步不离,怎么会说他先回来?” 何氏听了,疑惑不定。这时施俊走进门来,见到何氏,两人相抱而哭。那妖怪听到哭声,走出厅前,喝道:“是谁敢调戏我的妻子?”施俊大怒,上前与妖怪打斗,却被妖怪赶了出去。邻里们听说了这件事,无不吃惊。 施俊无可奈何,只得去拜见岳父,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岳父十分担忧,让他写状子告到王丞相那里。王丞相看了状子,觉得此事十分奇异,立刻派公牌去捉拿妖怪和何氏来审问。王丞相一看,果然有两个施俊,左右的人都说除非包大尹能查明此事,可惜他在边庭还没回来。 王丞相把何氏叫到近前仔细审问,何氏一五一十地说了前面的情况。丞相道:“你可知道真丈夫身上有什么特征可以作证吗?”何氏说:“我丈夫右臂有黑痣,可以查验。”王丞相先把假施俊叫到近前,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查验右臂,发现没有黑痣。丞相看了心想:这个是妖怪。 再叫真施俊来查验,果然右臂有黑痣。丞相便让真施俊跪在左边,假施俊跪在右边,让公牌取来长枷,吩咐道:“你们查验,一人右臂有黑痣的是真施俊,没有的是妖怪,就用长枷监禁起来。”等公牌上前查验时,却发现两人右臂都有黑痣,无法分辨真假。王丞相惊道:“真是作怪,刚才还只有一个有,现在都有了。”只好先把两人都收监,第二天再审。 妖怪在狱中不服,取出难香呵气,瞰海岩下的四个鼠精商议后便来救它。它们化作王丞相的模样,第二天清早坐在公堂,提出施俊等人到阶下审问,把真施俊重重责打了一顿。施俊含冤受屈,叫屈连天。 忽然,真的王丞相进入公堂,看见上面已经坐着一个“自己”,十分惊讶,立刻让公人去捉假的;假的也发作起来,让公吏去捉真的。一时间乱作一团,公人也分不清真假,谁敢动手? 当下两个王丞相在公堂争辩,看的人都惊呆了。有个见识明敏的老吏上前禀道:“两位丞相不知真假,辩论几天也是徒劳,除非去朝见仁宗皇帝。”仁宗于是下旨宣两位丞相入朝。等两位丞相朝见时,妖怪施展神通,喷出一口气,仁宗眼睛昏花,无法看清,传旨命人将二人监入通天牢里,等到今夜北斗星出现时,定要审出真假。 原来仁宗是赤脚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在天宫也能被看见,所以才这样说。真假两位丞相被收监后,妖怪担心被识破,又取出难香呵气,瞰海岩下的三个鼠精听到后,商量着第三个来救。第三只鼠精神通也很厉害,化作仁宗的面貌,不到五更,就占坐了朝元殿,大会百官,勘问此事。 真仁宗黎明出殿,文武官员见有两个天子,个个大惊失色,于是会同众官入内见国母奏明此事。国母大惊,便取过玉印,随百官出殿审视。国母说:“众官不要慌,真天子左掌有‘山河’纹,右掌有‘社稷’纹,看看哪个没有,就是假的。”众官查验后,果然只有真仁宗有这些纹路。国母传旨,将假的监于通天牢中审问去了。 话说那假仁宗惊慌之下,又呵起难香,鼠一、鼠二得知后烦恼不已,商量道:“鼠五真是不知轻重,惹出这等天大的官司,事情牵涉朝廷,怎么脱逃?”鼠二道:“只能前去救他们回来。”鼠二施展神通,变成假国母升殿,想要把牢里的一干人等放了。这时宫中真国母传旨,命令监禁者不得放跑妖怪。文武百官见有两位国母下旨,一个要放,一个要监禁,正不知哪个是真国母。仁宗因此心绪不宁,忧思数日,寝食难安。众臣上奏道:“陛下可派使者前往边庭宣包公回朝,才能查明此事。”天子应允,亲书诏旨,派使臣前往边庭宣读。包公接旨后回朝,拜见圣上。退朝后回到开封府衙,唤来二十四名执法严明的差役,取出三十六般刑具,摆到堂下,从狱中提出一干罪犯审问,果然有两位王丞相、两个施秀才,还有一个假国母、一个假仁宗。包公笑道:“其中丞相和施俊还没审出哪个是真假,国母与圣上肯定有一个是假的。”暂且先将他们监禁,明日发文书告知城隍,然后再审判。 四只鼠精被关在同一牢房,面面相觑,暗中相约道:“包公说要牒告城隍,必定会证出我们的本相。虽然暂时动不了我们,但这事已触怒上天,岂能长久躲藏?快请鼠一来商议。”众妖于是呵起难香,此时鼠一正来开封打探消息,听闻包丞相在勘问,笑道:“待我变成假包公,看你如何判案。”随即显神通化作假包公,坐在府堂上判事。恰巧真包公发牒文告知城隍后回衙,忽然有人禀报堂上已有一位包公在座,包公道:“这孽畜如此大胆欺瞒!”径直入堂,命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来,混在人群中,众公牌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怎敢动手?堂下包公怒从心起,暗自思忖,吩咐公牌:“你们众人严守衙门,不得走漏消息,等我出堂再听候吩咐。”公牌领命。包公退入后堂,假包公还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心生疑惑,不再听从他的差遣。 且说包公入内见李氏夫人道:“这妖怪作祟难以辨明,我应当向天帝诉说,除掉这恶怪。你把我的身体用被子紧紧盖在床上,不要移动,多则两天两夜我就回来。”于是取来在边庭所涂的孔雀血嚼了几口,躺到床上魂赴阴曹,直抵天门。 天使引包公拜见玉帝,奏明此事。玉帝闻奏,命检察司曹查究是何方妖孽为祸。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的五只鼠精逃到人间作乱。”玉帝闻奏,欲召天兵收伏。司曹又奏:“天兵无法收伏,若逼迫太急,这些妖怪必定逃入海中,为害更甚。除非雷音寺世尊殿前宝盖笼中的玉面猫能降伏它们,若能求得此猫,可灭此怪,胜过十万天兵。”玉帝即刻派天使前往雷音寺求取玉面猫。天使领玉牒来到西方雷音寺,拜见世尊,奉上玉牒。世尊开读,与众佛徒商议。有广大师进言:“世尊殿上离不开这只猫,经卷甚多,恐怕会被老鼠损耗,若借猫去,恐怕耽误大事。”世尊道:“玉帝旨意怎敢不从?”大师道:“可将金睛狮子借去。玉帝若追问,就说要留猫护经,玉帝也不会怪罪。” 世尊依言,将金睛狮子交予天使,回去回奏玉帝。司曹见了奏道:“文曲星为解东京大难而来,这兽不是玉面猫,白费力气,望圣上垂怜,取真的给他去。”玉帝又派天使同包公前往雷音寺,拜见世尊参拜恳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罗汉进言:“文曲星也是为民生计,千辛万苦到此,世尊应以救生为重,当借猫去。”世尊依言,令童子从宝盖笼中取出灵猫,诵偈一遍,那猫便伏身变小,交包公藏于袖中,又教他捉鼠之法。包公拜辞世尊,同天使回见玉帝,奏知借得玉猫。玉帝大悦,命太乙天尊取杨柳水给包公饮下,他身上的毒即刻化解。 等天使送出天门,包公在阴床上醒来,已经过去五天了。李夫人甚喜,立刻取汤来给他饮下,包公对夫人说,到西天世尊处借得除怪之物,让她不要泄露机密。夫人问:“如今怎么处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宫见国母,说定某日在南郊筑起高台,方能断案。”夫人依命。次日乘轿入宫见国母奏知,国母依奏。随即宣狄枢密吩咐在南郊筑台,不得有误。狄青领旨,带领本部军兵到南郊筑好高台。包公在府衙里吩咐二十四名精壮差役,择定日期前往台上审问。此事轰动东京城军民,谁不来观看。 当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国母、假国母与两位丞相、两位施俊,都立在台下,文武官排列两旁,唯独真包公在台上坐,那假包公还在台下争辩。将近午时,包公从袖中先取出世尊的经偈念了一遍,那玉面猫伸出一只脚,尽显猛虎之威,眼内射出两道金光,飞身下台,先将第三鼠咬倒,正是假仁宗。鼠二现形想逃,神猫伸出左脚抓住它,又伸出右脚抓住了鼠一,张口一连咬倒,台下军民见了齐声呐喊。那假丞相、假施俊变身逃向云霄,神猫飞上,咬下一个是第五鼠,唯独走了第四鼠,玉面猫不舍,一直随金光追去。台下文武百官见除去了妖怪,无不喝彩。 包公下台,见四只大鼠,约有一丈长,被咬伤处都流出白膏。包公奏道:“这是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军卫宰杀烹食,能助筋力。”仁宗允奏,敕令军卒拾去。随后起驾入宫,文武百官朝贺。仁宗大悦,宣包公上殿当面慰劳,设宴款待文武官员,命史臣简略记载此事。包公饮罢,退回府衙,发放施俊带何氏回家,终得团圆。后来,何氏只因与妖怪有过接触,受其恶毒影响更深,腹痛不止。施俊取来之前得到的董真人丸药让她饮下,何氏吐出毒气后才痊愈。后来施俊考中进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也都功名成就。 第五十三则移椅倚桐同玩月 话说河南许州管辖的临颍县,有个叫查彝的人,是个文雅的读书人。他年少时就入了县学,娶了近村的尹贞娘为妻。花烛之夜,查生正要解衣就寝,尹贞娘却阻止他说:“我想郎君自小攻读儒家经典,应当发奋励志,扬名显亲,不是寻常俗子可比。今日新婚之夜,怎能不说话就睡下呢?我现在冒昧出个粗俗的上联,郎君若能随口对出下联,我就与君同眠;若才思不及,郎君就该再去学堂读书,今夜恐怕要违背你的心愿了。”查生便让她出题。贞娘于是出了上联:“点灯登阁各攻书。”查生思索了半天,没能对出,不觉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于是告辞妻子,拿着灯径直前往学宫。 当时学中的朋友们见查生深夜前来,都上前问道:“兄今夜洞房花烛,正应陪伴新人,及时欢会行乐,为何独自抛弃新人到这里来?敢问是什么缘故?”查生因朋友们询问,就把妻子出上联的事告诉了他们,大家都没答上来就退开了。其中有个叫郑正的人,平生为人极为诙谐戏谑,听到查生所说的话,随即连夜偷偷回家,径直来到查生房中与贞娘休息。 原来贞娘自悔偶然出这戏言联句,实在不是有心为难丈夫,没想到丈夫含羞离去,心中懊悔不已。等见到郑正进入房中,贞娘自认为是查生回家来睡,哪知道是假的,于是问道:“郎君刚才不能对答离去,如今为何又回来,莫非是想到佳句了?”郑正沉默不答。贞娘心想是丈夫在生气,也不再问。郑正便与贞娘有了亲密接触,没到天亮就离开了。 等到天明,查生回家,向贞娘施礼道:“昨夜承蒙你出佳句,小生学问荒疏,不能对答,心中很是羞愧,有失奉陪。”贞娘道:“郎君昨夜已经回来了,为何说这话骗我?”再三追问原因,查生以实相告说自己并未回来。贞娘细想查生的话,已知自己被他人侵犯,于是对查生说:“郎君若确实没回来,愿郎君前程万里,从今后可奋志攻书,不必顾恋我了。”说完就进入房中上吊自尽。过了一会儿,查生知道了,立即和父母前往,却救不回来了。查生悲痛不已,不知其中缘故,昏死在地。父母急忙抢救才苏醒,只得备棺安葬了贞娘。 不觉时光飞逝,又是庆历三年八月中秋节,包公巡察到临颍县,直接进入公厅坐下。公厅庭前旁边有一棵桐树,树下阴凉可爱,包公让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到桐树之下,赏玩月色消遣,偶然吟出上联:“移椅倚桐同玩月。”他寻思着要凑出下联,半晌也没能对出,于是枕着椅子睡去。似睡非睡之间,朦胧中看见一个女子,年约十六岁,美貌超群,昂首近前下跪道:“大人的诗句不用寻思,为何不对‘点灯登阁各攻书’?”包公见对得十分工整,就问道:“你这女子居住何处?可通姓名。”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道我的来历,除非本县学内的秀才才知道详情。”说完,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包公醒来后,辗转寻思此事十分奇怪。次日发出告示,吩咐左右召集临颍县学的秀才,来衙院赴考。包公出了《论语》中的题目,是“敬鬼神而远之”一句,让诸生作文,又把“移椅倚桐同玩月”这句诗放在题尾。其中秀才查彝,因见诗句偶然与妻子贞娘先前所说的话相合,于是就写下下联:“点灯登阁各攻书。” 诸生作文完毕,包公下令让他们出外等候。包公正看卷时,偶然见查彝的诗句符合梦中的情景,就唤来查彝问道:“我看你的文章也只是寻常,但对的诗句大有可取之处,我料想这诗句必定是请他人代作,不是你自己能作的。我现在识破了,你可从实说来,不得隐瞒。”查彝闻言,将事情一一禀告。 包公又问道:“我想你夜晚前往学中之时,学中必定有平日极善诙谐戏谑的人,知道你不回,所以假冒你的身份,与你妻子有了不当接触,污了她的身体,你妻子含羞以致身亡。你可逐一说来,我当替你伸冤。”查彝禀道:“生员学中只有姓郑名正的人,平生极好诙谐戏谑。” 包公听罢,立即命令公差传唤郑正到公堂审讯。郑正起初抵死不认,后来受了重刑,只得招供:“贞娘出诗句,查彝不能对答,含羞到学中与诸友谈及此事,我不该起了不好的心思,假冒他的身份与贞娘有了不当行为,以致贞娘死亡,甘愿认罪,招认属实。”包公取了供词,即将郑正按因奸致死一命的罪名,押赴法场处决。士人们对此判决都表示信服。 第五十四则龙骑龙背试梅花 话说顺天任县有徐卿、郑贤二人,同窗读书数载。徐卿的妻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淑云;郑贤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国材。后来两人都科举高中,在朝中担任议职,于是便有了结为亲家的想法。由于没有媒人从中说合,他们就以互换衣襟作为约定,发誓绝不更改。 时光飞逝,人事变迁。国材长到十八岁时,聪明俊慧,博览群书。不幸的是,他的父母先后去世,没过几年,家中资财也消耗殆尽。徐卿见他家境贫寒,就想把女儿嫁给别人家,国材也不敢开口提婚约的事,情愿写下解除婚约的文书。淑云性格乖巧,向来熟悉文墨,听说父母违背约定,不肯将自己许配给郑郎,便在香闺中忧愁烦闷,日渐消瘦。 又过了一年,宗师主持考试,国材有幸考中秀才,在儒学西斋设馆教书。淑云听说国材进了学,悄悄派侍女雪梅带着十两白银和一双金钗,秘密送给郑国材。雪梅径直来到国材家,询问郑公子在哪里,国材的堂叔郑仁说:“你要找他,就去儒学西斋吧。”雪梅赶到儒学西斋,果然见到了国材。雪梅说:“官人万福,淑云小姐向你问好,备了些礼物来为你庆贺。”国材见状,收下了礼物,对雪梅说:“承蒙小姐错爱,如今赐我厚礼,我怎么担当得起?只是小生已经写了休书,不敢再抱期望。以后不要再来了,恐怕被人知道,会给小姐带来羞辱。”嘱咐完,就送雪梅出了学门。 雪梅回家后,把郑官人的话详细告诉了淑云。淑云说:“忠臣不侍奉二主,烈女岂能改嫁他人。纵使老爷要我改嫁,我也只有一死而已。”第二天,她让雪梅再去儒学告诉郑相公,让他二更时分到后园来,要把金银赠给他,让他娶小姐回家,国材答应了。 没想到隔墙的学吏庞龙偷听了他们的约定,心中生出一计。到了夜里,恰逢国材和同窗好友饮酒后醉睡,庞龙潜入园内,摇了摇槐树,雪梅便喊了一声:“郑官人来了!”她手中携着一封白银、几副金钗和一纸情书走了出来,低头细看,发现不是郑官人,便回身想回去。庞龙随即拔出利刀,将雪梅杀死,推入园池,取走金银后离开了。淑云等到天明,不见雪梅回来,心中起了疑心。此时国材醒来,天已破晓,他记起昨日的约定,如今误了大事,心中闷闷不乐。 第二天,徐卿不见雪梅,让家人四处寻找,寻到花园中,只见池边有血迹,便唤众人在池内打捞,发现是雪梅被人杀死了。池边还遗留下一个纸包,徐卿让人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封情书,大致内容是:“妻淑云顿首:父亲虽然违背约定,但我的志向坚定。夫君如今考中秀才,怎会做负心人?特备白银百两,首饰两副,希望作为完婚的费用,早日共结连理,永谐琴瑟之好。本想与你见一面,无奈家法森严,不能如愿。派雪梅转达,希望你留意。” 徐卿看了大怒,于是向县衙告状。知县薛堂立即下令快手捉拿郑国材到公堂审问,郑国材不承认此事。徐卿拿出淑云的书信对质,国材见是小姐的亲笔,哑口无言。薛堂将国材拷打一番,收监等候判决。当晚,徐卿私下送了百两黄金给薛堂,贿赂他处死国材。薛堂收了金子,也不管国材招供与否,只管命令左右给国材钉上长枷,判了死罪,写了一道文书解送到顺天府。 当时顺天府尹正是包公。国材将前面的情况逐一告诉了包公,包公令张千将国材收监等候判决。国材自入狱中,手不释卷,禁中人等无不欣羡,懂礼法的人更是对他另加钦敬。恰逢包公提审监犯,听到国材读书声不绝,心中暗想:这小子决不是谋财害命的人,日后必有大用。 当晚,包公祝告天地后睡去,梦见墙上有一首诗:“雪压梅花映粉墙,龙骑龙背试梅花;世人若识其中趣,池内冤伸脱木材。”包公醒来,忖度了半晌,才领悟其中的意思。 次日升堂,包公拘唤庞龙到府中究问。庞龙到公堂诉说道:“小的是学吏,并无受贿,老爷派人来拘我,我有什么罪过?”包公道:“你这死囚好大胆!悄悄潜入徐园,杀死雪梅,得了若干金银,还敢强辩?”喝令李万将他捆起来打,钉上长枷。庞龙大惊失色,心想:这桩密事包公怎么会知道?真是神人!只得如实招供。 包公问道:“你夺去金首饰二副,白银一百两,如今还剩多少?”庞龙说:“银子都花光了,只有首饰没动。”于是包公差张千押庞龙回去取首饰,又打了庞龙一百棍,将他囚入狱中。接着,包公让人唤徐卿、淑云到公堂,喝道:“你这老贼重富轻贫,违背先前的盟誓,是什么道理?”令张千唤出郑国材到公堂,打开长枷,给他衣帽穿上。又唤门子提起香案花烛,让淑云就在公堂上与国材拜堂结为夫妇,从库中取银二十两给国材安家。将金首饰还给徐卿回家,追庞龙的家产变卖成银偿还给淑云夫妇,把徐卿赶出公堂。 那夫妇二人叩头拜谢包公后离去。包公令公牌取出庞龙,押往法场斩首示众,并申奏朝廷,将薛知县发配三千里。后来,郑国材连续科举中第,前途光明。 第五十五则夺伞破伞 话说有个百姓叫罗进贤,二月十二日天下大雨,他撑着一把伞出门访友,走到后巷亭时,有个后生请求一起躲雨。罗进贤不肯说:“下这么大雨,你自己不备伞,我这一把伞怎么能遮两个人!”这个后生是城内的光棍邱一所,能言善辩,最会骗人。他谎称:“我本来也有伞,刚才被朋友借走了,让我在这儿等他,我现在急着回家,所以才求你帮忙,你怎么这么没有容人之量。”罗进贤听他这么说,就答应和他共撑一把伞。走到南街尾分路时,邱一所夺过伞说:“你从那边走吧!”罗进贤说:“把伞还给我。”邱一所笑着说:“明天还你,告辞了。”罗进贤追上去骂道:“你这个光棍!我当初本来就不想和你共撑,现在你却要冒认我的伞,这是什么道理?”罗进贤忍不住,拉着他扭打到包公的衙门。 包公问道:“你们二人的伞有记号吗?”两人都说:“伞是小物件,哪有什么记号。”包公又问:“有证人吗?”罗进贤说:“他在后巷和我共撑伞时,没有证人。”邱一所道:“他和我共撑伞时有两个人看见,只是不知道姓名。”包公又问:“这把伞值多少钱?”罗进贤说:“新伞值五分银子。”包公怒道:“五分银子的东西也来打搅衙门。”命令左右把伞扯破,每人分一半,然后把二人赶了出去。接着包公秘密嘱咐门子:“你去看看这二人说些什么话,如实来报。” 门子回来回复说:“一个人骂老爷糊涂不明;另一个人说,你没天理抢我的伞,今天也会着恼。”于是包公命皂隶把二人抓回来问道:“谁骂我了?”门子指着罗进贤说:“是这个人骂的。”包公说:“骂本地的地方官,该当何罪?”下令打二十板子。罗进贤说:“小人并没有骂,真是冤枉。”邱一所坚持说:“明明是他骂的,到这儿就想赖掉,他白占我的伞是真的。” 包公说:“不说起争伞的事,差点就误打了这个人,分明是邱一所白占他的伞,我判得不明白,伞又被扯破,所以他愤愤不平,怒骂我。”邱一所道:“他贪心不足,见伞没判给他,所以才轻易骂官,哪里的伞是他的?”包公说:“你这个光棍,怎么敢起贪心?现在还坚持说他骂官,想陷人于罪。因此我故意扯破这把伞来试探你二人的真伪,不然的话,哪里有工夫去拘传证人来审这种小事。”于是将邱一所打了十板,还让他赔了一钱银子给罗进贤。 恰好之前在后巷看见邱一所骗伞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粮户孙符,他见包公审出了实情,不禁拍手道:“这真是活着的城隍啊,不需要证人。”包公拘问他说的是什么事,孙符就说了邱一所借伞的经过,还说:“后来老爷断得明白,所以小人不觉叹服。”包公也更加知道自己断案没有冤枉人。 第五十六则瞒刀还刀 话说有个百姓叫邹敬,以砍柴为生。一天,他去山上砍柴,挑着柴进城售卖,把砍柴刀插在柴捆里,忘记拔出来,连柴一起卖给了秀才卢日乾,得了二分银子便回家了。到了午后,他又去砍柴时,才想起刀还在柴里,急忙赶到卢日乾家去取。 卢日乾为人吝啬,不肯还刀。邹敬在卢家急切地索要,情急之下说了些难听的话。卢日乾是包公的得意门生,仗着这层关系,就写了张字条让家人送到县衙。包公问明缘由,觉得事情很小,便卖了卢日乾的面子,打了邹敬五板子,让他回去了。 邹敬被打后心里不服,又到卢日乾家门口大骂不止。卢日乾便穿戴好秀才衣帽,亲自去见包公道:“邹敬这人刁蛮顽固,承蒙老师责罚,他反而撒泼,又在街上大骂,恳请严加惩治,才能警示那些刁民。”包公心里琢磨:“这村民敢如此大骂秀才,想必那刀真的插在柴里,被卢日乾隐瞒了,他又受了刑责,所以愤愤不平。”于是叫来快手李节,悄悄嘱咐了一番,又把邹敬锁在一旁等候。 李节领命来到卢日乾家,对卢娘子说:“娘子,那个村夫骂你家相公,被送到衙门里,之前打了五板子,现在又打了十板子。你家相公让我来说,如今把柴刀还给他吧。”卢娘子问:“我家相公怎么不自己来?”李节说:“你家相公见了我家老爷,老爷定要留他退堂后喝茶,哪里能马上回来?”卢娘子信以为真,就把柴刀拿出来还给了李节。 李节把刀拿回衙门呈上:“老爷,刀在这儿。”邹敬说:“这正是我的刀。”卢日乾顿时脸色大变。包公故意喝道:“邹敬,休怪本官打你。你既然要取刀,本该好言相求,他没去看,怎么知道刀在柴里?你竟敢出言辱骂,且问你,辱骂读书人该当何罪?我从轻发落,只打你五板子,秀才的字条里已说肯把刀还你,你回去后又骂,如今刀虽还给你,还该再打二十板子!” 邹敬磕头求饶。包公道:“你在卢秀才面前磕头请罪,就赦免你。”邹敬虽不情愿,还是在卢日乾面前连磕了几个头,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包公转而责备卢日乾:“卖柴谋生,最为辛苦,你怎么忍心隐瞒他的柴刀,你的良心何在?我若偏护你,不查明白,又打了这人,就是我有负于小民了。我在众人面前说你自己肯还刀,让邹敬叩谢,也是为了顾全你的廉耻。”说得卢日乾满面羞愧,无言以对,只好退下。 包公派人到卢家骗出柴刀,可见其智慧;在人前回护卢日乾,掩盖他的过错,可见其宽厚;背后叮咛,责令他改过,可见其教化之心。这一举动,同时具备了三种美德。 第五十七则红牙球 话说京城里有个富家,主人姓潘名源柳,人们称他为长者,原本是官宦世家。他有个儿子名叫潘秀,排行第八,刚二十岁,风度翩翩。清明时节,潘长者备好祭品上坟扫墓。家中有一对红牙球,是皇家出产的宝物,当年真宗赐给潘秀祖父的。长者出门后,潘秀带着牙球出门闲逛,走着走着,忽见对门刘长者家朱门雅致,帘幕半垂,帘下露出红裙和小巧的弓鞋,潘秀顿时魂不守舍,想见到女子却又没办法。 这时,一个名叫王贵的浪荡门客走来,对潘秀说:“官人在这儿等什么呢?”潘秀如实相告。王贵说:“官人想见那女子有什么难的?”于是出了个主意,让潘秀上前假装玩球,把球抛进帘内,再假装追球,掀开珠帘就能见到女子。潘秀照做,只见那女子十六岁左右,杏眼桃腮,美貌无比,他便上前作揖。女子名叫花羞,问道:“郎君为何到这里来?”潘秀答道:“因玩耍时丢了牙球,赶来寻找,冒犯了娘子,还望恕罪。” 花羞见潘秀风度不凡,心中喜爱,便含笑道:“今日父母都出去踏青了,有幸与你相逢,这是难得的机缘,愿与郎君同饮一杯,稍叙情意。”潘秀听罢,又疑又怕,不敢答应。花羞竟拉住他的衣服说:“若不答应,我就告官。”潘秀不得已,只好依从。 两人在香闺中对饮,饮罢后情投意合。花羞问:“郎君今年多大了?”潘秀答:“虚度十九岁。”花羞又问:“可曾娶妻?”潘秀说:“还没有。”花羞说:“我也未曾许人,郎君若不嫌弃‘淫奔’的名声,我愿侍奉你。”潘秀惊道:“已蒙赐酒,足见厚意。但若娘子如此行事,令尊知道了,小生如何担待罪祸?”花羞说:“深闺隐秘,父母必定不知,郎君不必害怕。”潘秀见她心意坚决,也动了情,两人便同入罗帐,有了亲密关系。 事毕,潘秀披衣起身告辞。花羞对他说:“我有心事向你倾诉。今日有幸与你欢会,我未成家,你未娶妻,何不让双方遣媒说合,结为夫妇?”潘秀答应了,两人指天为誓,彼此绝不背盟。 潘秀回家后,日夜思念花羞,如醉如痴,日渐憔悴。父母再三追问,他不得已说出与刘氏女相爱的事。父母很心疼,立刻派媒人去刘长者家议婚。刘长者对媒人说:“我没有儿子,只有花羞一个女儿,不能嫁出去,招婿入赘才行。”媒人回来告诉潘长者,长者心想:“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能出去入赘,想必是刘家故意推托,这门亲事难成。”于是对潘秀说:“刘家既然不愿联姻,京中豪富众多,不愁找不到亲事,我会另外商议。”潘秀沉默不语,婚事就此耽搁,后来果然另娶了赵家女子。潘秀与花羞的情缘,也就此断绝。 潘秀成亲那天,迎亲队伍车马盈门,笙乐嘹亮。花羞在门外眺望,问小婢:“潘家今日为何如此喧闹?”小婢答:“潘郎娶赵家女,今日成亲。”花羞听了,回想往事,泪如雨下,自悔自怨,越想越气,说不出话来,竟气闷而死。父母哭得十分哀伤,却不知缘由,便让仆人王温、李辛将她葬在南门外。 李辛回家时天色已晚,想起花羞容貌可爱,心中不舍,就对父母说:“今夜有事要外出。”父母应允。二更时分,月色微明,李辛去掘开坟墓,劈开棺木,见花羞容貌依旧。他心想:“可惜了这女子,能与她的尸身同宿一夜,虽死无憾。”于是揭起她的衣裳,和她躺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忽见花羞微微动了身子,眼睛渐渐睁开,不久就能说话了,问道:“谁竟敢与我同睡?”李辛惊道:“我是你家仆人李辛,主翁让我葬娘子在此,我因不忍舍弃,今夜掘开棺木看看,没想到娘子醒了,真是天赐之幸!” 花羞恢复了神志,忽然想起前日家中的事,便把因潘秀负盟而气死的情由告诉李辛,说:“如今天赐还魂,幸得你掘开坟墓,让我重生。此恩无以为报,我不愿回家,愿与你结为夫妇。棺中所有衣服物件,都给你拿去。”李辛大喜,重新掩好坟墓,带花羞回家。天还没亮,他敲门回家,母亲开门见他带了个妇人回来,奇怪地询问。李辛骗母亲说:“这女子原是娼家出身,与我相识多年,如今情愿脱离风尘,与我结亲,今日带回来见父母。”母亲信以为真,两人便成了夫妇,感情深厚,没人知道她就是花羞。李辛把她的衣服首饰都拿到别处卖掉,因此致富。 半年多后,邻家冬夜失火,烧到李辛家。花羞慌忙中只穿单衣逃出,与李辛走散,行过几条街巷,无依无靠。忽然她认出自家房屋,便叩门呼唤。院子喝问:“谁在敲门?”花羞应道:“我是花羞,回来见爹娘一面。”院子惊道:“花羞已死半年,怎么又来敲门?定是鬼魂!明日我自会通报主翁,多焚些纸钱衣饰给娘子,你快回去吧。”说罢竟不敢开门。 花羞欲进不得,欲去无处,寒风刺骨,衣衫单薄,只能空自垂泪。忽见潘家楼上灯光明亮,筵席未散,便又去潘家叩门。门公怪问:“是谁?”花羞说:“传话给潘八官人,我是刘家花羞,还记得昔日因玩牙球与他相见,今夜有事特来投奔。”门公禀报潘秀。潘秀心想怪异,这刘家女已死半年,想必是鬼魂无依,便叫李吉点灯,拿冥钱衣饰出去焚烧,自己持宝剑随身。开门后,果然见花羞垂泪乞怜。潘秀说:“你父母是大富人家,回去求些香烛纸钱便是,何必苦苦纠缠我?”说罢烧了冥钱,急忙让李吉关门。花羞连声叫屈不肯走,喊道:“你好个负心人!”潘秀大怒,再次出门挥剑砍去,然后闭门睡觉。 五更将尽时,巡夜士兵在门外大叫:“有个无头妇人在外,浑身是血!”都巡将此事申报府衙,轰动了街坊。刘长者听说后,心中怀疑,当晚梦见花羞来告:“我被潘八杀了,尸骸在他家门外,求爹爹伸冤!”说罢掩泪而去。长者醒来告诉妻子:“花羞想必是还魂了,被人开了墓。”天亮后去掘开坟墓,果然不见尸骸,便写状子向包公告状。 包公立刻派人传潘秀,不多时将他拘到。包公以盗掘坟墓、杀害花羞的罪名审问,潘秀不知详情,无言以对。包公追问缘由,潘秀便供述了挥剑斩“鬼魂”的经过。包公疑而未决,将潘秀收监,随即张贴榜文:“潘秀杀花羞一案,潘秀不肯招认。若有人知当初是谁开墓救得花羞还魂,前来报知,赏钱一千贯。” 李辛见了榜文,到府衙自首请赏,将花羞还魂之事一一告知。包公判道:李辛不该掘开坟墓,致使潘秀误杀花羞,将李辛处斩,潘秀免罪。后来潘秀追思花羞之事,忧念过度,竟患病而死,这也是花羞怨恨的报应。 第五十八则废花园 话说四川成都府有个叫何达的人,为人刚直,四十岁了还没有子嗣。有一天,他和叔家的儿子何隆为了尚未分清的家产争论起来。何隆也是个奸猾刁钻的人,一点也不相让,两人就把官司打到了官府,还牵连了证人,官司打了好几年都没决断,因此兄弟俩结下了仇怨。何达想找个脱身的办法,就来见姑姑的儿子施桂芳商量。 施桂芳原本出身官宦家族,从小学习诗书,聪明有才,还没娶妻。那天见表哥来家,就把他请到屋里坐下,问他来由。何达说:“就因为打官司这件事,我连年烦忧,不仅耗费钱财,还牵涉众多,后悔莫及,想找个脱身的办法,特地来和贤弟商议。”桂芳说:“表哥要是不说,我也正想告诉你,之前有位老朋友韩节使在东京做官,时常派人来请我,表哥何不整理行装,和我一起去拜访他,一来可以游玩京城的景致,二来也能避开这里的是非。”何达听了非常高兴,立刻辞别桂芳回家,和妻子说了这事,收拾好衣物钱财,约定日期后,就和桂芳以及家人许一离开成都,向东京进发。 走了二十多天,眼看东京城不远了。傍晚时分,他们在城东的一家客店歇脚。第二天一早进城,打听韩节使的消息,有人回答说:“韩节使正在巡视都城,还没回衙。”于是桂芳和何达就留在城东的驿舍里,等待韩节使回来。 两人清闲无事,每天只是饮酒作乐,听说哪里有景致,就去观赏游玩。一天,何达和桂芳游到一个地方,远远看见楼阁若隐若现,风中传来钟声。何达说:“前面莫不是个好地方,和贤弟一同去看看吧。”桂芳跟着他走过去,原来是一座古寺。 两人走进寺里,正好遇到两位老和尚在佛堂上讲经,见有客人来,就起身行礼,把他们请到方丈室,分宾主坐下。僧人问:“两位秀士从哪里来?”桂芳回答说:“来拜访老朋友没遇到,特意到贵寺游览。”僧人让童子奉茶,何达和施桂芳喝完茶,僧人又让童子取来钥匙,打开各处的门,让他们观景。 何达和施桂芳登上罗汉阁观览一番,只见寺前有一片树林,幽静奇特,古木茂密,便问童子:“那一片树林是什么地方?”童子回答说:“原本是刘太守置办的花园,太守去世后,如今已经荒废很久了,只剩下一片园林树木。”桂芳听了,对何达说:“我们去游玩一番吧。” 两人来到花园,只见园墙崩塌,砌石歪斜,草丛小径上满是狐狸和兔子的踪迹。桂芳感叹道:“从前人刚置办这个花园的时候,哪里想到今天会是这个样子。”忽然何达说:“刚才我失落了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两碎银,莫非掉在佛阁上了,贤弟请稍等,我去取来就回。”说完就走了。 桂芳缓步走进竹林中,等了很久,何达也没来。忽然有两个女婢从林外走进来,看见桂芳笑着说:“太守请你去议事。”桂芳问道:“你们太守是谁?”女婢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桂芳忘了等候何达,就跟着两个女婢走了。 等到何达回来找桂芳,发现他不见了,四下搜寻,一点消息也没有。天色渐晚,何达心想:“莫非他等我不来,先自己回驿舍了?”于是抽身回到驿舍询问。 再说桂芳被女婢引到一个地方,但见明楼大屋,朱门绣户,原来是一处官府宅院。堂上坐着一位官员,见桂芳来到,就下阶迎接,把他请到堂上赐座,对他非常礼敬。桂芳再三谦让,那位官员说:“足下远道而来,不必过于推辞。老夫在此避居十几年了,这里人迹罕至。今日与君相遇,绝非偶然。我有个女儿,年纪不小了,还没许配人家,想找个好女婿却没找到,如今愿把她许配给你,希望你不要推辞。” 桂芳正不知如何回答,那位官员就吩咐女婢,准备筵席,让秀士今晚完成婚礼。桂芳惶恐不安,再三辞让,但群女还是把他引入内室。只见锦帐秀帷,金碧辉煌,一位美人出来与他相揖,于是两人结为夫妻。桂芳欢悦地得到这样的佳偶,真觉得是奇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太守的面,只是终日与众多妇人簇拥嬉戏。 何达回到驿舍,问家人许一:“可曾见桂官人回来?”许一说:“桂官人与主人一同出城,还没回来。”何达心中惊疑,担心桂芳在林中被老虎伤害。过了一夜,他再去寺中打听,没有人知道。到了晚上,何达只得怏怏地回到驿舍。 他在驿舍停留等候了十多天,还是没有桂芳的消息,就和家人商议,收拾行装回家。回到家,往日的官司还没平息,何隆得知何达回来,问起施桂芳下落不明,就以何达谋死桂芳为由,写了状子告到本司。 有司衙门拘拿何达审问此事,何达无法辩解,就被监禁在狱中。何隆怀恨在心,想借此机会让何达偿命,在衙门上下行了贿赂,催促勘问此事。何达受刑不过,只得招认了谋害之罪,有司写成文案,判何达死罪,押解到西京处决。 当时包公为护国张娘娘进香,到西京玉妃庙还愿,事毕经过街道,望见前面一道怨气冲天而起,就问公牌:“前面人头攒动,发生了什么事?”公牌禀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场上处决罪人。”包公心想:“这当中必定有冤枉的人。”立即派公牌去通报,罪人要先审实了,才允许处决。公牌急忙回复,监斩官不敢开刀,就把犯人带来见包公。 包公勘问何达,何达悲咽不止,把前面的事诉说了一遍。包公听了供词,又拘来他的家人询问,家人也诉说并没有谋死的情由,只是不知桂官人的下落,难以辩解。包公觉得可疑,下令把何达暂时关在狱中,再等候勘问。 第二天,包公吩咐封了府门,扮成青衣秀士,只带了军牌薛霸和何达的家人许一,共三人,径直来到古寺中查访此事。正好两位僧人在方丈室闲坐,见三人进来,立刻起身迎接,让他们坐下。僧人问:“秀士从哪里来?”包公回答说:“从四川来到这里,路途劳顿,特来贵寺借宿一夜,明天就走。”僧人说:“只怕铺盖不周全,住宿是可以的。” 于是,包公独自在廊下行走,见一个童子出来,就说:“你带我四处游玩一遍,我给你铜钱买果子吃。”童子见包公神色不同寻常,笑着说:“今年春天,有两个秀士来寺中游玩,结果失踪了一个,足下今天来了几位?”包公正想查究此事,听童子这么说,就赔着小心询问。童子叙述了事情的缘由,还引出山门,用手指着说:“前面那片茂密的树林里,常有妖怪出来迷人。那一天,秀士进林中游玩,就不知去向了,至今也不知道下落。”包公把这些记在心里,就在寺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包公同许一去林中行走,查究此事。只见四下荒寂,寒气侵人,没有一点动静。正疑惑间,忽然听到林中有笑声,包公冒着荆棘进入林中,只见一群女子簇拥着一个男子在石上作乐饮酒。包公近前大声呵斥,群女都跑没了,只留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的石上,昏迷不醒。包公令薛霸、许一扶着他回去。 过了几天,桂芳口中吐出几升恶涎,如梦初醒,渐渐恢复了神志。包公于是升堂开审,命薛霸拘拿何隆等人到阶下,审勘桂芳失踪的缘由。桂芳就把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完,呜咽不止。 包公道:“我如果不亲自到那个地方,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异事。”于是责问何隆:“你不知道人家的生死,为什么妄告何达谋杀桂芳?如今桂芳还活着,你当何罪?”何达哭着诉说:“何隆因为家业分不清楚,连年诉讼没有决断,以致结下深仇,特意用这件事想置小人于死地。”包公认为他说的是实情,就对何隆用刑拷问,何隆知道自己理屈,就一一招认了。 包公写成文案,判何隆杖打一百,发配沧州充军,永远不得回乡;台下衙门里受了何隆贿赂,不明察冤情,致使何达屈招的官吏,都革去职务,不予宽恕;施桂芳、何达查明确实无罪,各自放回家去。 第五十九则恶师误徒 话说在教育子弟方面,选择老师是首要之事。要是先生误了学生的终身大事,实在令人痛恨。东京有个姓张的先生,名叫大智,生来一字不通,仅能写出一本《百家姓》。不过这位先生有个“本事”,特别擅长谋得好的教馆差事,往往待个三五年,能挣得七两银子或八贯钱,却从不曾认真教学生一个字,对耽误学生的大事毫不在意。有位东家姓杨名梁,因学生始终没长进,便向包公状告此事。 杨梁的诉状内容为:“状告恶师耽误学生一事。古人交换子女来教育,是希望孩子能成才,而做老师的弊端,就在于盲目好为人师。如今张某目不识丁,却强行谋得教馆职位。索要的学费不少,却从未用心教学。耽误孩子无法成才,这比杀人的危害还大。恳请您端正文风,重振教育正道。特此上告。” 包公看完诉状,大怒道:“做先生的耽误学生,这罪过可不小。”随即唤鬼卒速速捉拿恶师张大智到案!不一会儿,张大智被带到。包公问道:“张大智,你是如何耽误人家学生的?” 张大智辩解道:“张某虽说不上有才华,但也略知教学方法,只是这教法需要因材施教。学生天生愚钝,做先生的也无可奈何。即便孔夫子有三千徒弟,又怎能个个都成为贤人呢!况且做先生的就像父母一样,都希望学生好,哪会盼着学生不好呢!还有,孔夫子说过:‘只要主动送上十条干肉作为见面礼的,我从没有不教诲的。’孟子也说:‘主人家如此对待先生,先生应尽忠且恭敬。’这么看,做主人家的也有难处。因为杨某的学生既蠢笨,对先生的礼数又疏忽,所以才没能成为大贤。” 包公转而问杨梁:“你为何怠慢先生?”杨梁说:“因为见先生不善于教导,所以或许对他有些怠慢。”张大智立刻反驳:“你既然觉得我不善教导,为何不辞退我另请高明?”杨梁也回道:“你既然觉得我怠慢你,为何不自己辞职去别家任教?”两人争辩了许久。 包公喝道:“别再争辩了,你们两家终究都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这时张大智又递上一份诉词:“状诉被诬蔑一事。上天会根据资质厚待众生,圣人会依据个性施行教育。‘有朋友从远方来,难道不会对国家有利吗?’只要主动送上束修的,我曾数月专注教学,连肉味都忘了。大人请容我禀告,我教化学生的心意,苍天可表。特此上诉。” 包公看完诉词,冷笑道:“待我考一考这位先生,也好看看主人家的说法是否属实。”于是出了一道题目,让张大智当场作答,结果他果然一字也写不出来。包公说道:“果然名不虚传!主人家对先生怠慢,也是有原因的;但先生耽误学生,其罪过如同谋财害命。不过主人家既然请了这位先生,即便他不通文墨,也该以礼相待,善始善终,不该破坏了师道的体面。如今罚先生转世为牛,替主人家耕田,以偿还前世的债;罚主人转世为猪,今生舍不得以礼待先生,来生便要割肉给人吃。” 包公的判词写道:“审案发现,师有师道,可先生如同黑漆灯笼,怎能照亮学生的前程;弟有弟道,但学生如朽木劣材,又怎能雕琢成才;主有主道,可主人若一毛不拔,又怎能成就事功。先生没有正确的教学方法,误了多少后生,罚作牛并不过分;主人不懂道理,败坏了天下的师道尊严,罚作猪又有何冤。从此要劝诫先生,别只顾自己‘吃草’(指索取报酬);也要告诫主人,莫要到来世承受屠宰之苦。” 批完判词,包公下令将两人各打一顿杖刑,这才作罢。 第六十则恶公私媳 话说西吴有个叫施行庆的人,竟想与儿媳宋氏有不当关系。一日,他的儿子得知此事,羞愤之下自缢而死。施行庆对此竟暗自高兴,却没想到儿媳宋氏因痛失丈夫,更加不肯与他有任何不当接触。只是他儿子有一位貌美的妾室,施行庆竟与她日夜相处,此事传遍了整个州郡,人们都称他家为“灰池”。 施行庆有两个孙子,年纪还小,他竟用丰厚的聘礼为大孙子定下一门亲事。孙子还不到十岁,孙媳却已有十六岁,施行庆竟将孙媳接进门,自己占有。宋氏因家中丑事传扬,愤懑不平而死。没过多久,施行庆也被恶鬼抓走。 不料施行庆竟在阴司状告:“状告不孝之事:妇德以侍奉公婆为首,孝道以顺从长辈心意为先。儿媳宋氏骄横凶悍,凶恶无比。我曾有求于她却未得应允,心中一直挂怀;她反而败坏我的名声,导致我含冤而死。至亲宋存可做见证。如此毫无孝义,理应严加追究。特此上告。” 包公看罢诉状,大怒道:“儿媳不孝,该当何罪?”随即拘来宋氏审问。鬼卒将宋氏带到,宋氏申诉道:“状诉‘新台之耻’事:若说我不孝,我不敢否认这名声,但世人称我家为‘灰池’,这污名又怎能让人尊崇?与其做有违伦理之事,我宁可担下不孝之名。特此上诉。” 包公看罢更是愤怒:“原来竟有这等事!人非禽兽,怎能做出如此恶行!施行为,你做出这等勾当,怎还敢告人不孝?”施行庆再三抵赖。包公喝道:“我也听闻你家‘扒灰’的名号,如何抵赖?”宋氏又将家中丑事详细陈述一番。 包公问:“宋存又是何人?”宋氏道:“就是与他狼狈为奸的人。”包公命人拘来宋存,说道:“宋存,我一见你就觉得厌恶,你为何还为他做假证?真是可恶!先割去你的舌头,省得你满口胡言。”又吩咐鬼卒割去施行庆的相关部位,将火丸塞入两人口中,致使他们肌肉腐烂,随后吹一口孽风,让他们重新托生为人。 包公判道:“经书中有‘新台之耻’的典故,世俗中也有‘扒灰’的羞耻说法。施行庆是何等人物,竟敢肆意妄为,不顾礼义廉耻,真是连禽兽都不如!他反倒状告儿媳不孝?天下若都如施行庆这般,恐怕连孝道都无从谈起了。更有宋存为他作证,实在无礼。这是何等不堪之事,宋存又是何等之人,竟硬要帮凶作证?况且我这是什么样的衙门,岂容如此放肆,特加重罚以儆效尤。” 判完后又道:“施、宋二人,都罚去托生为龟;宋氏守节而死,来生做个以占卜为业的人,让她日夜用火炙烤这二人的‘龟壳’,以报今日之仇。”说罢,命鬼卒将几人带走。 龙图公案 第61到70 第六十一则狮儿巷 话说潮州潮水县孝廉坊铁邱村有个秀才,名叫袁文正,从小苦读儒家经典,妻子张氏不仅美貌还很贤惠,他们有个三岁的儿子。袁秀才听说东京即将开考,就和妻子商量想去应试。张氏说:“家里穷,儿子又小,你走了之后,我能依靠谁呢?”袁秀才回答:“我十年寒窗苦读,就指望能一举成名。既然贤妻在家无依无靠,不如我们收拾行李一起去。” 两人一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多久就到了东京城,住在王婆开的店里。过了一夜,第二天袁秀才梳洗吃饭后,就和妻子进城看风景。忽然传来一阵喝道声,夫妻二人急忙躲到一边,只见马上坐着一位贵侯,不是别人,正是曹国舅二皇亲。国舅在马上看到张氏美貌非凡,顿时动了歪心思,就让军牌把袁秀才请到府中说话。袁秀才听说对方是国舅,哪里敢推辞,就和妻子一起进了曹府。 国舅亲自出来迎接,行过礼坐下后,询问他们的来历。袁秀才告知是来应试的,国舅十分高兴,先让使女把张氏带到后堂招待,又让左右抬来丰盛的筵席,亲自劝袁秀才喝酒,把他灌得酩酊大醉,然后秘密命令左右把他扶到偏僻处,用麻绳绞死了,连那个三岁的孩儿也被打死了。可怜袁秀才满腹学问还没施展,就已成了一场空梦。等到张氏出来想和丈夫回店时,国舅说:“袁秀才喝酒喝多醉了,已经扶到房里睡了。” 张氏心里不安,不肯出府,想等丈夫醒来。挨到黄昏,国舅让使女告诉她:她丈夫已经死了,还劝她做自己的夫人。使女把事情通知张氏后,她号啕大哭,一心想寻死。国舅见她不顺从,就把她监在深房里,让使女不断劝说。 再说包公到边庭犒赏三军,回朝复命后,就返回府中。走到石桥边时,忽然马前刮起一阵狂风,绕着不散。包公心想:这一定有冤枉的事。于是派手下王兴、李吉跟着这阵狂风,看它落在哪里。王、李二人领命,随风而去。那阵风一直刮到曹国舅的高衙中才落下。两个公牌抬头一看,四周都是高墙,中间门上写着大字:“有人看的,割去眼睛;用手指的,砍去一掌。”两人吓了一跳,回去禀报包公。 包公怒道:“这又不是皇上的宫殿,怎么敢如此胡言乱语!”于是亲自去看,果然是一座高院门,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宅。他让军牌问一位老人,老人禀道:“这是皇亲曹国舅的府第。”包公说:“就算是皇亲也不该这么高大,他只是一个国舅,怎么盖这么气派的府院!”老人叹了口气说:“大人不问,小老哪里敢说。他的权势比当今皇上还大,有犯在他手里的,就用铁枷;人家有长得美貌的妇女,就抢去霸占,不顺从的就打死,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命。最近府中因为害的人多,白天都出怪事,国舅住不得,现在全家搬到别处去了。”包公听了,赏了老人就离开了。 回到衙中,包公马上让王兴、李吉近前,去勾取马前旋风鬼来作证。二人出门后,一时想不出办法,到了晚上就在曹府门首高喊:“冤鬼到包爷衙去。”忽然一阵风起,一个冤魂手抱三岁孩儿,跟着公牌来见包公。那冤魂披头散发,满身是血,把自己赴试被曹府谋死,尸体被扔在后花园井中的事,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包公又问:“既然你妻子还在,为什么不让她来告状?”袁文正道:“妻子被他带到郑州三个月了,怎么能见到您呢?”包公说:“你先去吧,我会为你处理。”说罢,冤魂又像之前一样化一阵风走了。 第二天升厅,包公召集公牌吩咐道:“昨夜冤魂说,曹府后花园井里藏有千两黄金,有人肯下去取来,就分他一半。”王兴、李吉二公差回禀说愿意去。他们被吊下井中,摸到一具死尸,十分害怕,回衙禀知包公。包公说:“我不信,就算是尸身也捞起来看看。”二人又下去,把尸身捞了起来,抬入开封府衙。包公下令把尸体放在东廊下,问牌军曹国舅搬到哪里去了。牌军答道:“现在搬到狮儿巷内了。” 包公当即让张千、李万备了羊酒,前去曹府作贺。包公到曹府时,大国舅在朝中还没回来,他的母亲郡太夫人大怒,责怪包公不该来送礼。包公被夫人羞辱,正要转府,恰好遇到大国舅回来。大国舅见到包公,下马和他叙谈了很久,得知包公来贺却被夫人斥责,大国舅连忙赔小心说:“请别见怪。”二人相别。 国舅回到府中很烦恼,对郡太夫人说:“刚才包大人遇见我,说要来贺夫人,却被夫人羞辱走了。如今二弟做下违背常理的事,要是被他知道了,我们一命难保。”夫人笑道:“我女儿现在是正宫皇后,怕他什么?”国舅说:“如今皇上要是有过错,他尚且不怕,还怕什么皇后?不如写封信给二弟,让他把秀才的妻子谋死,才能绝了后患。”夫人依言,就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郑州。 二国舅看了信也没办法,只得用酒灌醉张娘子,正拿着刀进房要杀她时,看到她的容貌又不忍心下手,就又出了房,遇见院子张公,把前情告诉了他。张公说:“国舅要是在这里杀了她,冤魂不散,又会来作怪。我后花园有口古井,深不见底,不如把她推到井里,岂不干净。”国舅大喜,就赏了张公十两花银,让他绑了张氏,抬到花园。 张公有心要救张娘子,就等她醒来。不一会儿张氏醒来,哭着诉说自己的遭遇。张公也很同情她,就偷偷打开后门,把十两花银给张娘子做路费,让她直接上东京找包大人告状。 张氏拜谢张公后出门。她本是深闺妇女,独自一人怎么能到东京呢?她的悲哀怨气感动了太白金星,金星化作一个老翁,一直指引她到东京,然后化作一阵清风离去。张氏又惊又疑,抬头一看,正是以前住过的王婆店门口,便进去投宿。王婆认出了她,张氏诉说了此前的遭遇,王婆也为之落泪,说:“今日五更,包大人会去行香,等他回来时,你可以拦住马头告状。”张氏请人写好状子,走到街上,正好遇见一位官员到来,便上前拦住马头喊冤。谁知这位官员不是包大人,而是大国舅。大国舅见了状子大惊,以冲撞马头为由治罪,当场用棍子将张氏打昏,搜出她身上的十两银子也抢走了,还把她的尸身丢在偏僻的小巷里。王婆听到消息连忙来看,见张氏还有气息,急忙抱回店中救醒。 过了两三天,打听到包大人从门前经过,张氏跪在地上拦住马头喊冤。包公接过状子,让公差带张氏入府,到东廊下去认尸,果然是她的丈夫袁文正。包公又传店主人王婆来询问,审勘清楚后,让张氏到后堂休息,打发王婆回店。包公心想:应先捉拿大国舅再作打算,于是假装生病不起。 皇上听说包公生病,与群臣商议去探视。曹国舅启奏:“让微臣先去探病,陛下再去不迟。”皇上应允。次日,曹国舅要到包府的消息传来,包公吩咐准备妥当。等国舅到府前下轿,包公出府将他迎入后堂坐定,慰问了许久,便让人抬上酒来。饮到半酣,包公起身说:“国舅,下官前日接到一纸状子,有人告说丈夫、儿子被人打死,妻室被人霸占,后来他妻子逃到东京,又被仇家打死,幸好被王婆救醒,再次到我这里告状,我已准了她的状子,正想请国舅商议,不知那官人姓甚名谁?”国舅听罢,吓得毛发悚然。这时张氏从屏风后走出,哭着指认:“打死我的正是此人!”国舅喝道:“你无故诬陷他人,该当何罪?”包公大怒,命令军牌将国舅拿下,脱去官服官帽,用长枷监禁在牢中。包公担心走漏消息,关上府门,将国舅随带的人全部拿下。 包公思索着捉拿二国舅的计策,于是写下一封假家书,又搜出大国舅身上的印章,用朱印盖好,派人星夜赶到郑州,说郡太夫人病重,让二国舅急速回来。二国舅见了书信,认得是兄长的印章,立刻赶回东京。还没到府中,就遇见包公,被请入府中叙话。喝了三杯酒,二国舅起身说:“家兄有书来,说郡太夫人病重,改日再向您请教。”忽然厅后走出张氏,跪下哭诉此前的遭遇。二国舅一见张氏,面如土色。包公下令将他拿下,用枷监禁在牢中。 随从把消息报告给郡太夫人,太夫人大惊,急忙去见曹皇后说明此事。曹皇后奏知仁宗,仁宗也不受理。皇后心慌,私自出宫来到开封府,想为二国舅说情。包公道:“国舅已犯下大罪,娘娘私自出宫,明日为臣会奏知圣上。”皇后无话可说,只得回宫。 次日,郡太夫人向仁宗奏请,仁宗无奈,派众大臣到开封府劝和。包公预知他们会来,吩咐军牌出示告示:“你们各自有衙门,今日只要进入府中,就与国舅同罪。”众大臣闻知,哪个敢进府?皇上知道包公决不容情,怎奈郡太夫人在金殿上哀奏,只得御驾亲到开封府。包公上前接驾,将玉带连咬三口奏道:“今日又不是祭祀天地、劝勉农事的日子,圣上胡乱出朝,预示天下将有三年大旱。”仁宗说:“朕此来只为二皇亲的缘故,万事看在朕的面上饶恕他吧!”包公道:“既然陛下要救二皇亲,一道赦文就够了,何劳御驾亲临?如今二国舅罪恶滔天,如果不依臣的判决处理,臣情愿交还官印回乡务农。”仁宗无奈回驾。 包公下令从牢中押出二国舅,赴法场处决。郡太夫人得知,又入朝哀恳圣上降赦书救二国舅。皇上应允,立即颁布赦文,派使臣到法场。包公跪听宣读,赦文只赦东京的罪人和二皇亲。包公道:“都是皇上的百姓犯罪,为何不赦天下,只赦东京?先把二国舅斩首,大国舅等到午时开刀。”郡太夫人听说斩了二国舅,连忙哭着奏告皇上。王丞相奏道:“陛下须通行颁布赦天下的诏书,才能保住大国舅。”皇上应允,立即起草诏书颁行天下,不论犯罪轻重,一律赦免。包公听说各处都已赦免,便当场打开大国舅的长枷,放他回府。大国舅见了郡太夫人,相抱而哭,说:“孩儿不肖,辱没父母,如今死里逃生,想母亲自有人侍奉,孩儿情愿交还官印,入山修行。”郡太夫人劝留不住。后来曹国舅得遇真人点化,入了仙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包公判明这段公案,下令将袁文正的尸首葬在南山的南面,从府库中取出三十两银子赐给张氏,让她回本乡。当时遇到赦免的人家无不称颂包公的仁德。包公此举,斩杀一国舅而使袁文正的冤屈得以伸张,赦免一国舅而使天下罪囚都得到释放,真可谓是能像迅雷般执法、如甘霖般施恩的人啊! 第六十二则桑林镇 话说包公赈济完饥民,离任前往京城,来到桑林镇歇宿。他吩咐手下:“我要在东岳庙借住三天,地方上要是有什么不公平的事,允许前来告状。”忽然有一个住在破窑里的婆子听说了,前来告状。包公见这婆子双目昏花,衣服又脏又破,便问:“你是什么人,要告什么不公平的事?”那婆子连连骂道:“说起我的名号,就该判死罪。”包公笑着问她原因。婆子说:“我的冤屈事,除非是真包公才能断,只怕你不是真的。”包公道:“你怎么认得是真包公还是假包公?”婆子说:“我眼睛看不见,要摸颈后有个肉块的,才是真包公,那时才能伸我的冤。”包公道:“任你来摸。” 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的头伸手去摸,果然有肉块,知道是真的,在他脸上打了两个巴掌,左右公差都大惊失色。包公也不生她的气,便问婆子有什么事,让她说来。婆子道:“这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必须遣去左右公差才好说。”包公立即屏退左右。婆子见前后无人,放声大哭道:“我家是亳州亳水县人,父亲姓李名宗华,曾做过节度使,没有儿子,只生我一个女儿,因为不好养活,十三岁就进入太清宫修行,尊为金冠道姑。 有一天,真宗皇帝到宫中行香,见我美丽,纳为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生下小储君,当时南宫刘妃也生下一个女儿,只因六宫大使郭槐作弊,用女儿换了我的小储君,我气得晕在地上,不小心弄死了女儿,被囚禁在冷宫,当时张院子知道此事冤屈。六月初三日见太子游赏内苑,我略说起情由,被郭大使报给刘后得知,用绢绞死了张院子,杀了他一十八口。直到真宗驾崩,我儿接位,颁布赦免冷宫罪人,我才得出,只能来桑林镇觅食。万望奏于主上,伸我的冤,让我母子相认。” 包公道:“娘娘生下太子时,有什么留记作为验证?”婆子道:“生下太子之时,两手不直,一个宫人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听了,立即扶婆子坐在椅上跪拜道:“望乞娘娘恕罪。”让人取来锦衣给她换上,带回东京。 等到包公朝见仁宗,说了很多有功绩的事,奏道:“臣蒙诏而回,路遇一个道士连哭三日三夜。臣问他哭的原因,他说:‘山河社稷倒了。’臣奇怪地问:‘为什么说山河社稷倒了?’道士说:‘当今没有真天子,所以山河社稷倒了。’”仁宗笑道:“那道士太会说谎了。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怎么不是真天子?” 包公奏道:“望我主把手给小臣看明,还有商议。”仁宗立即开手给包公及众臣看,果然不差。包公叩头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了草头王。”文武官员听了都大惊失色。天子微微怒道:“我太祖皇帝仁义得天下,传到寡人,从来没有过失,怎么说是草头王?” 包公奏道:“既然陛下是嫡派的真主,怎么不知亲生母亲所在?”仁宗道:“朝阳殿刘皇后就是寡人亲生母亲。”包公又奏道:“臣已访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镇觅食。倘若圣上不信,问问两班文武就有知道的。”仁宗问群臣:“包文拯所说可疑,朕果有此事吗?” 王丞相奏道:“此是陛下内事,除非问六宫大使郭槐,可知详情。”仁宗立即宣郭大使问他。大使道:“刘娘娘是陛下嫡母,何必问!这是包公妄生事端,欺罔我主。”仁宗大怒,要将包公押出市曹斩首。王丞相又奏:“文拯此情,内中必有缘故,望陛下将郭大使发下西台御史处勘问明白。”仁宗应允,着御史王材根究此事。 当时,刘后恐怕泄露事情,秘密与徐监宫商议,将金宝买嘱王御史方便。不想王御史是个赃官,见徐监宫送来许多金宝,便欢喜接受,放下郭大使,整酒款待徐监宫。正饮酒间,忽然一个黑脸汉撞入门来。王御史问是谁,黑脸汉道:“我是三十六宫四十五院都节史,今日是年节,特来大人处讨些节仪。”王御史吩咐门子给他十贯钱,赏三碗酒。那黑汉吃了二碗酒,醉倒在阶前叫屈。 有人问原因,醉汉道:“天子不认亲娘是大屈,官府贪赃受贿是小屈。”王御史听得,喝道:“天子不认亲娘关你什么事?”令左右将黑汉吊在衙里。左右正吊间,有人报南衙包丞相来到。王材慌忙令郭大使再入牢中坐着,即出来迎接,不见包公,只有从人在外。王御史问:“包大人在哪?”董超答道:“大人说在王相公府里议事,我等特来伺候。”王御史惊疑。 董超等一齐入内,见吊起的正是包公,董超众人一齐向前解了。包公发怒,令拿过王御史跪下,就在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银各十锭。包公道:“你是枉法赃官,当正典刑。”立即令推出市曹斩首示众。 当下徐监宫已从后门走回宫中。包公将那些财物具奏天子,仁宗见了赃证,沉吟不决,问:“此金宝是谁进用的?”包公奏道:“臣访得是刘娘娘宫中使唤的徐监宫送去的。”仁宗于是宣徐监宫问他。徐监宫难以隐瞒,只得当殿招认,是刘娘娘所遣。 仁宗闻知,龙颜大怒道:“既是我亲母,何必私贿买嘱?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下敕发配徐监宫到边远地方充军,着令包公拷问郭大使根由。包公领旨,回转南衙,将郭大使严刑究问,郭槐苦苦不肯招认,便押入牢中监禁。 包公唤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如此如此,查出郭槐事因,自有重赏。”二人径入牢中,私开了郭槐枷锁,拿过一瓶好酒与他共饮,秘密嘱咐道:“刘娘娘传旨着你不要招认,事情脱节后,自有重报。”郭槐大使不知是计,饮得酒醉,说道:“你二牌军善施方便,待回宫见刘娘娘说你二人之功,亦有重用。” 董超觑透其中玄机,引入内牢,重刑拷勘道:“郭大使,你分明知道情弊,好好招承,免受苦楚。”郭槐受苦难禁,只得将前情供招明白。次日,董、薛二人呈知包公,包公大喜,执郭槐供状启奏仁宗。 仁宗看罢,召郭槐当殿审问。郭槐又奏道:“臣受苦难禁,只得胡乱招承,哪有此事。”仁宗以此事问包公道:“此事难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将郭槐吊在张家园内,自有明白处。”天子依奏,押出郭槐前去。 包公预装下神机,先着董超、薛霸去张家园,将郭槐吊起审问。将近三更时候,包公祷告天地,忽然天昏地黑,星月无光,一阵狂风过处,已把郭槐“捉”去。郭槐开目视之,见两边排下“鬼兵”,上面坐着的是“阎罗天子”。 “王”问:“张家一十八口当灭么?”旁边走过“判官”近前奏道:“张家当灭。”“王”又问:“郭槐当灭否?”“判官”奏道:“郭大使尚有六年旺气。”郭槐闻说,口声:“大王,若解得这场大事,我与刘娘娘说知,作无边功果致谢大王。” “阎王”道:“你将刘娘娘当初事情说得明白,我便饶你罪过。”郭槐一一诉出前情。左右“录写”得明白。皇上亲自“听闻”,乃喝道:“奸贼!今日还赖得过么?朕是真天子,不是阎王也,判官乃是包卿!”郭槐吓得哑口无言,低着头只请快死。 皇上命整驾回殿,天色渐明,文武齐集,天子即命排整銮驾,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见。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庆贺,于是令宫娥送入养老宫。仁宗要将刘娘娘处以油锅之刑来泄愤。 包公奏道:“王法没有斩天子的剑,也没有煎皇后的锅,我主若要她死,着人用丈二白丝帕绞死,送入后花园中;郭槐当受鼎镬之刑。”仁宗应允,遂依包公决断。真可谓亘古一大奇事! 第六十三则斗粟三升米 话说河南开封府陈州管辖的商水县,有个叫梅敬的人,年轻时进入郡学读书,家境殷实,父母健在,只是没有兄弟。他娶了邻县西华县的姜氏为妻。后来父母双亡,守孝期满后去参加科举考试。多次应试都没考中,于是对妻子说:“我从小学习儒家经典,本想光宗耀祖,让妻子荣耀、子孙受益,成为天地间的伟人。无奈苍天不遂人愿,让父母没等到我实现大志就去世了,我实在是天地间的罪人。如今反复思考,常想起古人说过,如果想腰缠十万贯,除非骑鹤上扬州。我打算放弃儒学去从商,遨游四海,来伸展志向。怎么能屈守田园,在山林中老去呢?不知贤妻意下如何?” 姜氏说:“我听说古人有云:‘在家听从父亲,出嫁听从丈夫。’你既然立志从商,我应当听从。只希望你此去以千金之躯为重,保全父母赐予的身体,不要贪恋路边的花草。如果能稍获微利,就应当尽快整理行装归来。”梅敬觉得妻子说得有理,就收拾好货物,前往四川成都府经商,姜氏设宴送别他离去。 梅敬一去六年没有回来,一天忽然动了归乡的念头,就收拾财物,到诸葛武侯庙中求签。祈祷完毕,求得一签,上面写着: 逢崖切莫宿,逢汤切莫浴。 斗粟三升米,解却一身曲。 梅敬求得此签,茫然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好起程回家。这一天船夫把船停泊在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签中“逢崖切莫宿”的句子,于是自我省悟,立即让船夫把船移到别处。刚移开船,大崖忽然崩塌,陷下了无数东西。梅敬心中大惊,才相信签中的话有灵验。一路平安到家,姜氏把他接入堂上,重新行夫妇之礼,简略叙述了离别之情。当时天色已晚,夜里一片昏黑。一时间姜氏烧了一盆热水,对梅敬说:“贤夫路途劳苦,请去洗澡,才好歇息。” 梅敬听了妻子的话,又猛然省悟,神签说“逢汤切莫浴”,于是推托说:“我今天偶然不想洗澡,不劳贤妻过问。”姜氏见丈夫这么说,就不再催促,自己去洗澡。姜氏正在洗澡时,不料被一个预先藏在房中的人,用利枪从腹中刺中,可怜姜氏姿容秀美,就这样成了一场空梦。那人溜到房外躲了起来。 梅敬在外面等候,见姜氏很久没出来,拿着灯进入浴房呼唤,才知道她被杀在地上,哭得几次昏迷。第二天正要写状子告官,又不知道是谁杀的。却有街坊邻舍知道了这事,急忙到开封府告发梅敬无故杀死妻子。 包公看了状词,立即传梅敬来审问。梅敬就把求签的事告诉了他。包公自己思索:梅敬才回来,决没有自杀妻子的道理。于是对梅敬说:“你出门六年不回,你妻子容貌美丽,一定有奸夫,想来是奸夫起意要谋杀你,你因为领悟了神签的话,所以得以免遭祸患。如今详观神签中说‘斗粟三升米’,我想官斗十升只有三升米,还有七升无疑是糠,莫非这奸夫就是康七?” 梅敬说:“我家对邻果然有一个人叫康七。”包公立即命令左右把康七传来审问,康七也不推脱抵赖,叩头供认说:“小人因为见姜氏美貌,不该起了谋心,本意是想杀她的丈夫,不知误伤了他的妻子。相公明察秋毫,小人情愿伏罪。”包公押了供状,就判他偿命,立即执行刑罚。远近的人无不叹服。 第六十四则聿姓走东边 话说东京管辖的袁州有个叫张迟的人,和弟弟张汉同住一个院落。张迟娶了周氏为妻,生下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恰逢周氏的母亲生病,派家仆来通知女儿。周氏听说母亲病了,就和丈夫商量要回娘家探望,过了几天才收拾好行装回去。 等周氏到了娘家,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她便在娘家留了一个多月。忽然张迟有个老朋友潘某在临安当县吏,派仆人来邀请他。张迟接到老朋友的书信,第二天先打发仆人回去回复,答应前往相会。潘家仆人走后,张迟和弟弟商议说:“临安的潘老朋友派人来请,我已经答应去了,家里需要人照料,你代我去周家说一声,顺便接嫂嫂回来。”弟弟答应了。 第二天,张汉径直来到周家,对嫂嫂说:“哥哥将要出远门,特地让我来接嫂嫂回家。”周氏是个贤惠的妇人,对小叔子很敬重,吩咐准备酒菜招待他。张汉喝了几杯酒,说:“路途较远,得趁早动身。”周氏便辞别父母,跟着小叔步行回家。 走到高岭上时,正是五月天气,烈日酷热,周氏手里又抱着孩子,走得非常艰难,就对小叔说:“太阳正当头,看家里也不远了,先在林子里坐一会儿,躲避一下暑气再走吧。”张汉说:“既然走得困难,稍坐片刻也好,不如我先抱侄儿回去报信,让家里找轿夫来接你。”周氏说:“这样正好。”就把孩子交给小叔抱回家,张迟正在门口等候。张汉对哥哥说:“嫂嫂走不动,得找人去接。”张迟立即雇了轿夫,赶到半岭上,却找不到周氏。轿夫回来报告,张迟大惊,和弟弟又回到她休息的地方寻找,还是不见人影。 张汉也觉得可疑,对哥哥说:“莫非嫂嫂有什么东西忘在娘家,突然想起来,回娘家去取了?哥哥再去周家问问吧。”张迟觉得有道理,就到周家询问,周家的人都说:“自从出门后已经半天了,哪里见她回来过?”张迟更加慌张,又和弟弟在树林山岭间四处寻找,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发现妻子死在林中,而且没有了头颅。张迟悲痛大哭,当天就和弟弟雇人抬尸,用棺木盛殓了。 第二天,周氏的娘家得知此事,她的哥哥周立是个很爱打官司的人,立即扭着张汉到曹都宪那里告状,声称张汉想对嫂嫂图谋不轨,嫂嫂不从,他怕嫂嫂回去说出来,就杀了她灭口。曹都宪相信了周立的话,对张汉严刑拷打,张汉始终不肯屈招。曹都宪命令都官追查妇人的首级。都官派人到岭上寻找,没有找到,就偷偷挖开一座妇人的坟墓,取出尸体砍下首级回报。 曹都宪再审讯时,张汉怎么肯招认,受不过严刑,只得屈招,承认了谋杀的罪名,被监禁在狱中等待处决。将近半年后,正好包大人巡视东京的罪犯,看到张汉的案卷,就把张汉叫到厅前询问。张汉诉说了前面的情况。 包公怀疑道:“当时她丈夫寻找妻子的首级没有找到,过了几天,都官就找到了,这件事可疑。”于是把张汉暂时关在狱中。随后叫来张龙、薛霸二公牌吩咐道:“你们二人去南街头找个卜卦的人来。”正好找到一个张姓术士,包公说:“让你代我推算一件事,必须虔诚祈祷。”术士问:“大人要占什么事,请问主旨是什么?”包公说:“你只管推算,主旨我自己知道。” 术士推出一卦是“天山遁”,回报包公说:“大人占得此卦,‘遁’就是隐匿的意思,是问一件隐秘的事情。”包公问:“卦辞是什么?”术士说:“卦辞意义深远难明,需要大人自己推测。”卦辞是: 遇卦天山遁,此义由君问。 聿姓走东边,糠口米休论。 包公看了卦辞,沉吟了很久,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命人取一斗官米赏给术士让他走了。包公叫来六房吏司,问道:“这里有‘糠口’这个地名吗?”众人都回答没有这个地名。 包公退入后堂,秉烛而坐,思考这件事,忽然领悟过来。第二天升堂,叫来张龙、薛霸二公牌,拘来张迟的邻居萧某,秘密吩咐道:“你带二位公牌到建康地方的旅店里,限三日内访查张家的事情回来报告。”萧某觉得事情关系重大,难以访查,担心违限获罪,想推辞,见包公有些生气,只得跟随二位公牌出了府衙。 一路上访问张家妇人被杀的缘由,毫无消息。正走到建康的旅店,想做午饭吃,店里坐着两个客商,带着一个年少妇人在厨下烧火做饭,两个客商困倦了,随身躺在床上。萧某悄悄看那妇人,觉得面孔很熟,妇人见了萧某也觉得相识,二人对视了很久。那妇人愁眉不展,上前问萧某:“长者从哪里来?”萧某答道:“我是萍乡人,姓萧。”妇人听说和丈夫是同乡,就问:“长者居住的地方可认识张某吗?”萧某大惊道:“你好像是我乡里的周娘子!” 周氏潸然泪下说:“我正是张迟的妻子。”萧某就把张汉因为她被冤枉下狱的事告诉了她。周氏说:“冤枉啊!当日叔叔先抱孩子回去,我坐在林中等候。忽然遇到两个客商挑着竹笼上来,见我独自坐着,四周无人,就拔出利刀,逼我脱下衣服和鞋子。我害怕,无奈之下就依他们脱下了。那两个客商就从笼中叫出一个妇人,把我的衣服和鞋子给那妇人穿上,砍下她的头放在笼中,把她的身子抛在林里,把我装进笼中,挑着走,沿途乞讨,我受尽了苦难。今天遇到同乡,真是青天开眼,希望您可怜我,通知我丈夫快来救我。”说完,悲咽不止。 萧某说:“今天包爷正因为张汉的案子不明,特地派我领公牌来这里访查,不想遇到了你。等我告诉公牌,就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泪走进里面,安顿那两个客商。萧某来见二位公牌,午饭正好熟了,萧某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张龙、薛霸二人吃完饭,冲进店里,正好两个客商和周氏也在吃饭。二位公牌说:“包公有牌来拘你们,快跟我们走。”两个客商一听说“包爷”,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被二位公牌绑了,连同周氏一起带回府衙报告。 包公非常高兴,立即叫张迟来询问。张迟到衙见到妻子,相抱而哭。包公再审讯,周氏把前面的事一一说明。两个客商无法抵赖,只得招认。包公命令用长枷把他们监禁狱中,写成案卷。 包公弄清楚了张汉的冤枉,再勘问都官得到妇人首级的缘由,都官无法隐瞒,也供认出来。审实了一干罪犯后监禁等候处理,包公写奏章上报朝廷。没过几天,仁宗下旨:两个客商谋杀手段惨酷,立即处决;原问狱官曹都宪和吏司决断不明,冤枉好人,都罢职为民;客商的财物赏赐给邻居萧某;释放张汉;周氏仍归夫家;周立犯诬告罪,发配远方;都官盗开尸棺取妇人头,也判处死罪。 事情结束后,众书吏叩问包公,为什么占卜就能知道这件事?包公说:“阴阳之数,报应不会差错。卦辞前两句是助语,第三句‘聿姓走东边’,天下哪有姓‘聿’的人?就像‘聿’字加个走之底,不就是‘建’字吗!‘糠口米休论’,想必‘糠口’是个地名。等到询问,又没有这个地名。想来‘糠’字去掉‘米’,只是个‘康’字。离城九十里有个建康驿,那建康是往来的交通要道,客商聚集,我也怀疑这个妇人被人带走了,所以命与她有相识的邻居前往访查,应当会有下落。果然不出我所料。”众吏都佩服包公的神明见识。 第六十五则地窨 话说河南汝宁府上蔡县,有位巨富长者名叫金彦龙。他娶了周氏为妻,生下一子,名叫金本荣,时年二十五岁,娶了妻子江玉梅,年方二十,容貌十分美丽。忽然有一天,金本荣在长街市上算命,算命先生说他有一百日的血光之灾,除非外出躲避才能免去。本荣心想:自己有个结拜兄长袁士扶在河南府洛阳经商,不如到他那里躲灾避难,顺便也能在那里做点生意。 回家后,本荣把这事告诉了父母。金彦龙说:“既然这样,我有一双玉连环,百颗珍珠,给你拿到你兄长家去售卖,估计能值十万贯。”金本荣听从了父亲的话,当即答应下来。正说着,旁边他的媳妇江玉梅上前禀报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终日只是喝酒,如果带着这么多金银珠宝前去,实在担心路途上有闪失,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呢?我想如今天下太平,就让媳妇和丈夫一同去吧。”金彦龙说:“我也担心他好酒误事,若有你一同去最好。今日是个吉日,便可收拾行装起程!”于是把珍珠、玉连环交给本荣,嘱咐他过了一百天之后,就可以回家,不可在外面远游,让父母担心。金本荣答应着,辞别父母离家,夫妇二人一同上路。 到了晚上,他们寻了一家酒店,简单地喝了几杯。正喝着,只见一个全真先生走进店里,那先生看着金本荣夫妇说:“贫道来此化一顿斋饭。”本荣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向道,便说:“先生请坐,一同饮酒吧。”先生说:“金本荣,你夫妇二人要去哪里?”本荣大惊道:“先生所言,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先生说:“贫道久得真人传授,吉凶没有不知道的,如今看你二人的气色,眼下必有大灾,千万要谨慎。” 本荣说:“我等凡人,有眼无珠,不知如何趋避;况且家中还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然知道吉凶,希望您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先生说:“贫道看你夫妇行善已久,怎忍心坐视不救。今日赐你两丸丹药,二人各服一丸,自然能免除灾难;但你身边的宝物要牢牢藏在身上。如果你有难,可以到山中寻找雪涧师父。”说罢便告别离开了。 本荣在路上晓行夜宿,不几天就快到洛阳县了。忽然听到往来的人们纷纷传说,西夏国王赵元昊兴兵侵犯边境,居民都各自逃生。本荣听了这些传说,思考了半晌,就对妻子江玉梅说:“我在家中结交了一个朋友,名叫李中立,此人在开封府郑州管辖的汜水县居住,他前年来我县做买卖时,我曾对他多有恩惠,如今既然这样,不如去投奔他。”江玉梅听从了他的话。本荣于是问了乡民路径,和妻子一直来到李中立家门口,先托人进去通报。 李中立听说后,急忙出来迎接本荣夫妇入内。相见之后,喝过茶,中立问他们来的缘由。本荣就把因为算命出来躲灾的事告诉了他,说承蒙父亲让他带着珍珠、玉连环到洛阳经商,因为听说西夏要兴兵犯境,特地来投奔兄弟。中立听了,仔细观察本荣的妻子,见她生得美貌,心中便有了打算,于是对本荣说:“洛阳和我这里同属东京管辖,如果西夏国兴兵犯境,那我这里也不能幸免。小弟这里有个地窨子,倘若贼兵来时,只要在地窨子中躲避,保证太平无事。贤兄放心在此住些时日。”于是叫家中置办酒席相待,又唤当值的李四去接邻人王婆来家陪侍。李四答应着去了,过了一会儿王婆就来相见,把江玉梅请到后堂,和李中立的妻子一起款待,到了晚上,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夫妻安歇。 过了几天,李中立见财起意,又贪图美色,暗地里秘密唤来李四,吩咐道:“我去上蔡县做买卖时,被金本荣把本钱全赖了去。今日他来到我家,他身边有百颗珍珠,一对玉连环,你今日替我报仇,可把此人引到无人处杀死,一定要让刀上有血,把这些珠玉之物和他头上的头巾拿来作为凭证,我就养你一辈子,决不食言。”李四听了,喜不自胜,二人商议已定。 第二天,李中立对金本荣说:“我有一所小庄,庄内有一个地窖在那里,贤兄可去看看。”本荣不知是计,就应声说:“贤弟既然有庄所,我就和李四一同去看看。”当天,本荣就和李四一同前往。原来金本荣的宝物日夜都带在身上。二人走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李四从腰间拔出利刀,说:“小人奉家主之命,说你在上蔡县时曾赖了他的本钱,今日来到此处,叫我杀了你。这并不关我的事,你休要埋怨我。”于是持刀上前要杀本荣。 本荣见了,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李四哥听禀:他在上蔡县时,我对他多有恩惠。他如今见我妻子美貌,恩将仇报,图财害命,谋夫占妻,才生出这等冤惨之事。求你可怜我有七旬父母无人侍养,饶我一条性命,这阴功可就太大了。”李四听了说道:“只是我奉主命就要宝物回去。且问你,宝物现在何处?”本荣说:“宝物随身在此,任凭你拿去,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李四见了宝物,又说:“我听说贪图别人财物的人,不害其命。如今已有了宝物,更要取你头巾作为凭证,还要刀上见血迹才能回去回报。不然,我也难做人情。”本荣说:“这事容易。”于是把头巾脱下,又咬破舌尖,往刀上喷了血。李四说:“我今日饶你性命,你可赶紧往别处去躲。”本荣说:“我得以活命,自当远离此地。”随即拜辞李四离开了。 当日李四得了宝物,急忙回家交给李中立。中立大喜,吩咐摆酒,在后堂请嫂嫂江玉梅出来。玉梅见天色已晚,就对中立说:“叔叔让丈夫去看庄院,为何此时还不见回来?”李中立说:“我家也很富足,贤嫂若与我结为夫妻,也能快活一辈子,何必挂念丈夫?”玉梅说:“我丈夫还在,叔叔怎说出这等无礼的话?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李中立见玉梅容貌秀美,就上前想抱住她。玉梅大怒,推开中立说:“我听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丈夫又没有抛弃我的意思,我怎肯伤风败俗,玷污名节!”李中立说:“你丈夫如今已被我杀死,若不信,我把东西拿来给你看,好让你断了念头。”说罢,就把几样东西丢在地下,“娘子,你看这头巾,刀上还有血,若不顺从我,想来也难免一死。” 玉梅一见这些东西,哭倒在地。中立上前抱起她说:“嫂嫂不必烦恼,你丈夫已死,我与你结为夫妻,想来也不会玷辱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说罢,按捺不住,又强行想与她亲近。玉梅心想:这贼谋财害命杀了丈夫,又想逼我为妾,若不顺从,必定遭他毒手。于是对中立说:“我已有半年身孕,你若想与我结为夫妻,等我分娩之后,再做打算。否则我宁愿一死,也不愿与你为偶。”中立心想:分娩之后,她料想也逃不掉。于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就叫来王婆吩咐道:“你带这位娘子到深山中的山神庙边,我有一所空房在那里,你把她藏在那里,等她分娩之后,不论男女,都扔掉,等满月时告诉我。”当日,王婆依言带江玉梅离开了。 话分两头。且说本荣的父亲金彦龙,在家思念儿子、媳妇不回,音信全无。彦龙就与妻子将家产封好,收拾金银,沿路来寻找。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江玉梅在山神庙旁的空房里住了数月,忽然有一天肚子疼,生下一个男儿。王婆上前说:“这孩子只好丢在水中,否则李长者知道了,会连累我。”玉梅再三哀求说:“念他父亲惨遭横祸,看这孩子也是投生于世,希望你可怜他,等他满月再丢也不迟。”王婆见玉梅可怜,心中也怜悯她,只得依从。不知不觉又到了满月,玉梅写下孩子的生年月日,放在孩儿身上,丢在山神庙中等人抱去抚养,留他性命,于是与王婆抱到庙中。 不料金彦龙夫妻正好来这山神庙中问吉凶,刚进庙门,就撞见江玉梅。公婆二人大惊,问她丈夫在哪里,玉梅低声诉说了前事。彦龙听了痛苦难忍,急忙写状子告状。此时正值包公访察,得知了此事。次日,包公派差役领了关文,径直到郑州管辖的汜水县,拘拿李中立到案,令左右先打中立一百杖,暂且收监,还没来得及审勘。王婆又想充当证人,让玉梅报答。包公令金彦龙等在外面等候。 且说金本荣,自从离开了汜水县,无处安身,径直到山中撞见雪涧师父,被留在庵中修行出家,不知父母妻子的下落,心中忧愁不乐。忽然有一天,师父对金本荣说:“我今日让你去开封府化缘,有你亲眷在那里,你要小心在意,回来告诉我。”金本荣拜辞了师父,径直到开封府来,于是得以与父母妻子相见,一同到府前。 正值包公升堂,彦龙父子就把前事又哭告了一番。包公立即命令从狱中取出李中立等人审勘,李中立不敢抵赖,一一供招,贪财谋命是实,强占他妻子是真。包公叫取来长枷脚镣,把他送下死牢。将中立的家产一半赏给李四,一半赏给王婆。追回宝物还给金本荣。李中立的妻子发配到边远地区充军。听到的人都感到痛快。 第六十六则龙窟 话说东京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湘潭村,村里有个叫邱惇的人,家境富裕。他娶了本村陈旺的女儿为妻。陈氏容貌十分美丽,却是个作风轻浮的女子,因为觉得丈夫为人憨厚稳重,和自己合不来,心里很不乐意。当时镇西有个牙侩(中间商),名叫汪琦,生得眉清目秀,是个风流成性的人,经常往来邱惇家,邱惇把他当作结拜兄弟一样对待。 汪琦进出邱家很熟络,时常和陈氏交谈。一天,汪琦来到邱家,陈氏非常高兴,把他请到房中坐下,对汪琦说:“丈夫到庄上算田租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难得今天你过来,有句话想对你说。你先坐着,我去厨下准备一下就来。”汪琦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好答应,坐着等候。没过多久,陈氏备好一桌酒菜拿到房中,和汪琦对饮起来。酒过三巡,陈氏有意说道:“听说叔叔还没娶婶婶,夜里独自睡觉,难道不孤单吗?”汪琦回答:“我命不好,姻缘来得晚,虽然独自睡,但也心甘情愿。”陈氏笑着说:“叔叔别瞒我,男子汉没有妻室,度日如年。刚才说甘愿,不过是不得已,不是真心话。”汪琦起初还以朋友情谊为重,不敢乱说,后来被陈氏言语撩拨,不禁动了心,说道:“贤嫂既然念及小叔孤单,今天肯可怜我吗?”陈氏说:“我倒是有心可怜你,只怕叔叔无心留恋我。”二人调笑了很久,彼此兴致高涨,便有了亲密关系。真是色胆大如天,两人心意相通后,感情愈发深厚,只要邱惇不在家,汪琦就留宿在陈氏房中,邱惇完全不知情。 邱家的仆人隐约知道这事,想告诉主人,又怕主人发怒;若不说,又觉得愤愤不平。恰逢那日邱惇在庄上和佃户算账,夜里就住在那里。半夜时,邱惇对仆人说:“残秋时节,薄被有些寒意,不知道家里是不是也这样?”仆人回答:“只是委屈主人在外受冻,家里可是夜夜温暖。”邱惇觉得这话奇怪,心生疑惑,便问:“你怎么这么说?”仆人起初不肯说,直到邱惇追问得紧,才如实说出主母和汪琦往来密切的情况。邱惇听了这话,恨不得天快点亮。第二天回到家,见陈氏面带喜色,更加怀疑。当晚,他盘问陈氏汪琦往来的缘由,陈氏故意遮掩道:“你不在家时,我都把内外门户关好了,哪有人来?你怎么能用这话冤枉我!”邱惇说:“不要着急,日后自会清楚。”陈氏听了很害怕,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早,邱惇又去庄上了。汪琦进来见陈氏不开心,问她原因,陈氏没有隐瞒,把丈夫察觉的事告诉了他。汪琦说:“既然这样,不必担心,从今往后我不来你家就是了。”陈氏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人,所以才一心跟着你,原来是个没胆量的。我如今既然和你情投意合,就该图谋长远之计,怎么能说断绝往来的话?”汪琦问:“那该怎么办?”陈氏说:“必须把我丈夫杀了,才能长久在一起。”汪琦沉思了半天,没想出办法,忽然计上心来,说道:“娘子若真有此心,我有个谋害的计策了。”陈氏问:“什么计策?”汪琦说:“本地有座很高的山,山顶上有个龙窟,每次看到烟雾从窟中冒出,就一定会下雨;如果没下雨,就会有旱灾。如今乡里人要去那里祈祷,你丈夫也会参加。等他去的时候,自有办法处置。”陈氏高兴地说:“等事成之后,其他的我自有安排。”汪琦留宿一夜后离开了。 第二天,乡里人果然敲锣打鼓地前往山顶祈祷,邱惇也跟着众人一起去了,汪琦就跟在龙窟附近。不知不觉天色黄昏,众人祈祷完先散去了,只剩下汪琦和邱惇在后面。经过龙窟时,汪琦故意说:“前面有龙露出爪子了。”邱惇疑惑地探身去看,被汪琦趁机一推,他站立不稳,坠入窟中。汪琦立刻跑回来,把事情告诉了陈氏。陈氏高兴地说:“看来我今生果然和你有缘。”从此汪琦出入邱家毫无顾忌,也不怕别人知道。有亲戚问起邱惇怎么好久不见,陈氏就掩饰说他出门还没回来。但邱家的仆人见主人下落不明,十分担忧,又见陈氏和汪琦像夫妻一样相处,便想向官府告发,追查此事。陈氏暗中得知后,就把仆人赶了出去。 将近一个月后,邱惇竟然回到了家。当时陈氏正和汪琦围炉饮酒,见邱惇从外面进来,汪琦大惊失色,以为他是鬼,赶紧跑到房中取出利刀,呵斥着把他赶出了门。邱惇悲痛不已,无处可去,走到街上遇见了仆人,仆人抱住主人询问缘由。邱惇把当天被汪琦推下龙窟的事说了一遍。仆人哭着说:“自从主人没回来,我就起了疑心,后来见主母和汪琦成了亲,料想他一定是谋害了您。我想向官府申诉,追查主人的下落,却被她赶了出来。没想到您吉人天相,还能回来,我们应当把这情况告到开封府,洗刷这冤屈。”邱惇依言,立刻写了状子来到开封府。 包公审问时问:“当日被推下龙窟,怎么没死,还能回来?”邱惇哭着诉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被推下去时,窟旁都是芦苇,我顺着芦苇落下,所以没有受伤。窟里很黑,过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光亮,看到一条小蛇在中间盘旋不动,窟里很干燥,只有一勺清水,非常清澈,我捧水喝了之后,就不再饥渴了。我想那蛇一定是龙,就时常祈求它保佑,它也没有伤害我。每次我在窟中轻轻移动,那蛇就渐渐变大,头角分明,然后出窟而去,不久就会下雨,这样过了六七天。一天,我攀着龙尾向上爬,到窟外时,龙尾一甩,掉进了窟旁的茅草丛里。我这才回到家,正看见妻子和汪琦一起喝酒,被汪琦拿利刀赶了出来,所以才来告状。”说完痛哭不止。 包公审明实情后,立刻派公牌张龙、赵虎到邱家捉拿汪琦、陈氏。此时汪琦还在疑惑邱惇怎么会回来,没料到他已经告状,公牌把他们拘到府衙对质。包公审问汪琦,汪琦狡辩道:“当时乡里人祈祷完都早早回家了,邱惇到黄昏时不小心掉进窟里,哪里有谋害的事?而且他家门户严密,往来的人都有数,哪有通奸的事?”汪琦争辩不休,包公让公牌去陈氏房中取来床上的睡席查看,发现有两人新睡过的痕迹。包公道:“明明是你谋害,幸好他没死,你还敢抵赖!”当即下令严刑拷打,汪琦只得招供。最终,汪琦和陈氏都被判处死罪。邱惇回到家中,看到的人都为他高兴。 第六十七则善恶罔报 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莫道无报,只分迟早。”这句话既是阴司的法令,也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俗语。谁知道这几句话有时候也不可信。 东京有个叫姚汤的人,他家是三代积善的人家,接济有急难的人,救助处于危难中的人,斋僧布施,修桥补路,种种善行,数不胜数,人人都说姚家日后必定会有好子孙。西京有个叫赵伯仁的人,是宋家的宗室,他倚仗自己是金枝玉叶,谋夺别人的田地,霸占别人的妻子,种种恶行,多到数不清。人人都说,赵伯仁倚仗宗亲的身份横行霸道,阳间虽然奈何不了他,阴司必定会有冥报。哪知道姚家积善反而养出不肖子孙,家产、门户,被弄得像热水泼在雪上一样迅速败落;赵家行恶反而养出极好的子孙,科举中第不断,家声大振。 因此姚汤死了之后心中不服,便在阴间告状。 状告的内容是:“善恶分明,报应却不同。阳间或许糊涂,但阴间应如闪电般明察。报应虽有早晚,但施与受怎会差错?如今我一生行善,问心无愧,却遭不肖子孙败家,祖宗基业被毁。如此降罚不明,请求您查办究明。” 包公看完状子后说:“姚汤,怎么见得你行善就委屈你了?”姚汤说:“我也曾接济有急难的人,救助处于危难中的人,也曾修过桥梁,补过道路。” 包公道:“还有其他好处吗?”姚汤说:“还有说不尽的好处,主要的不过这几件;只是赵伯仁作恶多端,不知为何子孙却兴旺发达?”包公道:“我晓得了,你先在一边等着。”接着又传赵伯仁来审问。不一会儿,鬼卒把赵伯仁带到。包公道:“赵伯仁,你在阳世做的好事!怎么还敢来见我?”赵伯仁说:“我在阳世虽然不曾行善,但也就是平常的样子,也不曾做什么恶事!”包公道:“现在就有对证在此,休得抵赖。带姚汤过来。”姚汤说:“赵伯仁,你占人田地是有的,谋夺人妻女是有的,怎么能说没做恶事?”赵伯仁说:“并没有这些事,除非是李家奴做的。”包公道:“想必是了。人家常常有不好的家奴,主人是个进士,他就像个状元一样;主人是个仓官、驿丞,他就像个枢密宰相一样。狐假虎威,借势行恶,这是极为不好的。快把李家奴传来!”不一会儿,李家奴到了。包公问道:“李家奴,你怎么在阳世行恶,连累主人背负不善的名声?”李家奴终究是心虚胆怯,见被说中了,又有主人在面前,哪里还敢作声。包公道:“不用深究了,一定是他做的无疑。”赵伯仁说:“请大人究办这个家奴,以此作为家人连累主人的警戒。”包公道:“我自有发落。”接着对姚汤说:“你说一生行得好事,其实并没有存好心。你说接济人、修桥补路等事,不过是舍几文铜钱想要买个好名声,其实心里根本舍不得,暗地里还要算计别人,来填补舍去的钱财。正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大凡做好人要以心田为主,如果不论心田,只论财帛,那穷人就没地方积德了。心田若好,一文钱不舍,也不妨碍成为善人;心田不好,即使每天舍万文钱,也掩盖不了恶行。你心田不好,怎么能教子孙学好?赵伯仁,你虽然有不善的名声,其实本心是好的,不过是恶奴连累了你的名声,因此你自己享尽富贵,子孙科举中第接连不断。皇天报应,明明白白,毫厘不差。”最后将恶奴李家奴打入油锅,其余二人各自离开。包公这一段议论,真正是说出了别人没有说过的道理。 第六十八则寿夭不均 话说阴间有个注寿官,专门掌管人的寿命——注定哪年死的人,到时候必定会去世;注定不该死的人,即便濒临死亡也能活过来。又说积阴德可以延长寿命,人若在世上行善,阴司就会在寿簿上添寿;若做恶事,便会在寿簿上减寿。如此看来,人的寿命长短不同,正是因为善恶行为有别。可谁能想到,这话有时也未必可信。 山东有个叫冉道的人,常年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从不做损阴德的事,大家都称他“佛子”;另有个叫陈元的人,一生恶行累累,夺人财物、害人身心,人们都叫他“虎夜叉”。按理说,“虎夜叉”早死一天,世人便畅快一天;“佛子”多活一天,世人便欢喜一天。可偏偏“佛子”冉道没活多久就夭折了,“虎夜叉”陈元却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这下世人自然心中不服,于是冉道死后到阴司告状,状词写道: “状告寿夭不均之事:阴德能延寿,作恶会短命,冥府本有公道,百姓皆寄期望。如今行善者早夭,作恶者长寿——‘佛子’匆匆赴黄泉,让在世者不敢信佛;‘虎叉’久活于人世,恐祝寿者都效仿恶行。别说早死是为脱胎转世,毕竟在世一日胜过死後千年。特此上告。” 包公看了状子,问冉道道:“你为何抱怨寿命长短不均?”冉道回答:“不敢抱怨,只是我平生行善,多活几年也不为过,恐怕是阴司簿册偶然记错,才让我屈死了吧?”包公说:“阴司不像阳间那样容易冤枉人或埋没善行,何况生死是大事,怎会轻易记错!快传善恶司和注寿官一起来核查。” 不久,鬼使回禀:“冉道是口善心不善。”包公点头,对冉道说:“人活在世,若心田不好,即便吃斋念佛也无用。何况如今阳间有些人,越是吃素,心肠越毒,借吃素之名行算计之实,正所谓‘佛口蛇心’。你这种人只能欺瞒世上的‘睁眼瞎’,怎能逃过阴司的孽镜?你的罪孽比不吃素的人还重,怎还好意思抱怨早死?” 冉道又问:“既然如此,那陈元这样的恶人,为何反而长寿?”包公立刻派鬼卒拘陈元来对审。陈元到後,包公说:“先不用问他,去善恶簿上查个清楚。”很快,鬼吏回禀:“没错,陈元是三代积德之家。” 包公这才解释道:“一代积善,尚且能福泽十世,何况三代?不过陈元阳世作恶,即便多活几年,死後也难免要受地狱之苦。”于是批道: “审得冉道因念佛早夭,便抱怨陈元作恶长寿。殊不知善恶在于心田,而非口头;恶行轻重在于积累,而非单一事件。若说吃素就能长寿,那吃肉的人都该短命吗?一代积善可延数世福泽,小的过失怎能不宽恕?佛口蛇心者,罪加一等;行恶长寿者,难逃冥罚。善恶终有分晓,休得混淆是非,速回本位。” 批完,冉道与陈元都心服口服地离开了。 第六十九则三娘子 话说广东潮州府揭阳县有个叫赵信的人,他和周义是朋友,两人相约一起去京中买布。赵信提前一天就和艄公张潮定好了船只,约定第二天黎明在船上会合。 到了约定的那天,赵信先到了船上。张潮看到当时才四更天,路上没有行人,就把船撑到水深处,将赵信推落水中淹死,然后再把船撑回岸边,依旧假装睡觉。黎明时分,周义到了,叫醒了艄公张潮。两人一直等到吃过早饭,还不见赵信来。周义就让艄公去催促。张潮到了赵信家,连声呼叫,赵信的妻子孙氏才出来开门。原来是因为孙氏早起做了早饭,丈夫出门后她又回去睡觉了,所以起床晚了。张潮于是问孙氏:“你家三官人昨天和周官人约好来船上,现在周官人等了很久,三官人怎么还不来?”孙氏惊讶地说:“三官人出门很早,怎么还没到船上?”张潮回去把情况告诉周义,周义也回到赵信家,和孙氏一起四处寻找,找了三天都没有赵信的踪迹。周义心想:赵信和我约好一起去做买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他不见了,恐怕别人会怪罪到我头上。于是他就到县衙去报案,说明情况,还列出了艄公张潮、左右邻居赵质、赵协以及孙氏等证人。 知县朱一明受理了这个案子,传讯了所有相关人员。先审问孙氏,孙氏说:“丈夫已经吃过早饭,带着银子出门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接着审问艄公张潮,张潮说:“前天周义和赵信一起来租船是事实。第二天天还没亮,只有周义到了,赵信根本没到,旁边还有几十条船可以作证。等到周义让我去催促,我叫‘三娘子’,她才起床,刚开始打开大门。”又审问左右邻居赵质、赵协,他们都说:“赵信之前说要去做买卖,他妻子孙氏在家和他吵闹是真的。至于他清早出门的事,我们都没看见。” 朱知县又问原告周义:“这一定是赵信身上带着银子,你谋财害命,所以才抢先跑来报案。”周义说:“我一个人怎么能谋害一个人,又怎么能埋得了尸身呢?而且我家的条件比他家好,又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还想帮他伸冤,怎么会有谋害他的道理!”孙氏也说:“周义一直和我丈夫关系很好,肯定不是他谋害的。只怕是先到船上,被艄公谋害了。”张潮辩解说:“我这一帮有几十只船,怎么能在口岸边谋害人,又怎么能瞒得过别人呢?而且周义到船上的时候,天还没亮,把我叫醒,这已经有证明了。她丈夫早早出门,左右邻居都不知道。等到我去叫门,她还没起床,门也没开,分明是她自己谋害了丈夫。”朱知县就对孙氏用严刑拷打,那妇人柔弱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刑罚,只好说:“我丈夫已经死了,我就拼死陪他吧。”于是就招认:“是我阻拦他不让他去,所以把他谋死了。”朱知县又拷问尸身的下落,孙氏说:“谋死他的是我,如果要找他的尸身,就把我的身体还给他吧,何必再追究!”后来经过府里复审,也没有发现异常。 第二年秋审,决定处决孙氏谋杀亲夫一案,到秋天就要执行死刑。有一个大理寺左任事杨清,眼光敏锐,很有见识,他看了孙氏这个案子的案卷,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批道:“敲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已无夫。”就这两句话,指出了是艄公谋害人,于是把案子发回巡行官重新审理。当时包公正在各地巡视,正好在潮州府,就单独传讯艄公张潮,问道:“周义让你去催赵信,你应该叫三官人,为什么却叫‘三娘子’?你一定是知道赵信已经死了,所以只叫他的妻子!”张潮听到这话,惊愕得答不上来。包公说:“明明是你谋害死了赵信,反而诬陷他的妻子。”张潮不肯承认。包公下令打了他三十大板,他还是不承认;又用夹棍打了一百下,他仍然不承认,于是就把他监禁起来。包公又传讯当天的水手来,水手一到,还没问就打了四十大板。包公说:“你前年谋害死赵信,艄公张潮告发说是你干的,今天你该死无疑了。” 水手就一一招供:“因为看到赵信四更天到船上,路上没有人,旁边的船也没察觉,是艄公张潮把船划到水深处把赵信推落水中,然后又把船撑回岸边,脱下衣服假装睡觉。天快亮的时候周义才到。这全是张潮谋害人,怎么能诬陷我呢?”后来把张潮和水手叫来对质,张潮无话可说。最终判张潮偿命,孙氏被释放回家,朱知县被罢官为民。 这可真是监狱里没有冤枉的百姓,朝廷中没有昏庸的官吏啊! 第七十则贼总甲 话说平凉府有个术士在府前给人看相,很多人围在一起观看。当时有个卖绸缎的客商叫毕茂,他袖中藏着帕子包着的十多两银子,也混杂在人群中看相。忽然有个光棍用手托住他的银子,从袖口取了出来,掉在地上。毕茂立刻知道了,低头去捡,那光棍却过来和他争抢。毕茂说:“这银子是我袖中掉下来的,关你什么事?” 光棍说:“这银子不知是谁掉的,我先看到要捡,你怎么能白白认走?不如分给在场众人,大家各拿一半,有什么不行?”众人见光棍说平均分,都来帮腔。毕茂哪里肯分,就和光棍扭打到包公的公堂前。光棍说:“小人名叫罗钦,在府前看术士相面,不知谁掉了一包银子在地上,小人先捡到,他却来和我争。”毕茂说:“小人也在这里看相,袖中的银包掉了,就自己去捡,他却要和我分。看罗钦说话像江湖上的光棍,或许是他用剪绺的手法偷银,导致银子掉了,不然我两手拱着,银子怎么会掉?”罗钦说:“剪绺必定会割破衣袖,看看他的衣袖破了吗?况且我和家人进贵在这里卖锡,本钱不少,住在南街李店,怎么会是光棍?” 包公也会相面,看罗钦相貌不善,立刻让公差去南街拿他的家人和账目来看,果然有卖锡的账目记录清楚,于是不再怀疑他。包公问毕茂:“银子要是你的,可记得有多少两?”毕茂说:“这是身上用的银钱,忘记数目了。”包公又命令手下到府前随便抓两个看相的人来询问,两人都指着罗钦说:“这个人先看到。”又指着毕茂说:“这个人先捡起来。”包公问:“罗钦先看到,还能说他捡吗?”两人说:“正是。听到罗钦说‘那里有个什么包’,毕茂就先捡起来,发现是银子,因此两人相争。”包公说:“毕茂,你既然不知道银子的数目,这必定是别人丢失的,按道理该和罗钦均分。”于是当堂将银子分开,两人各得八两后离开。 包公让门子俞基说:“你悄悄跟着这两人,看他们说什么。”俞基回来报告说:“毕茂回店埋怨老爷,说被那光棍骗了。罗钦出去后,那两个证人向他索要分银,跟到店中,不知后来怎样。”包公又让一个年轻的外郎任温说:“你和俞基各去换五两假银,再加上几分好银,路上故意让罗钦看见,然后到人群热闹的地方去,必定有人来剪绺,把人抓来,我自有赏赐。” 任温就和俞基一起走到南街,正好遇到罗钦。任温故意解开银包买樱桃,俞基也拿出银子买,说:“我还要买来请你。”两人都买完后,吃完樱桃,径直往东岳庙去看戏。俞基终究是个小后生,袖中的银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偷走了,完全没察觉。任温虽然在看戏,却一心留意着银子,想抓剪绺的贼。过了一会儿,身旁众人挤得很紧,背后有个人用手托住任温的衣袖,银包从袖口被顺了出来。任温知道是剪绺的,便伸手向后抓去,喊道:“有贼在此!” 两旁的两个人却挤得更紧,任温转不过身,背后那个人立刻跑了。任温拉住两旁的二人说:“包爷命我二人在此抓贼,如今贼已跑掉,你们二人同我去回复。”那二人说:“你喊有贼,我们正翻身想抓,无奈人太挤,没抓住。如今贼已跑了,要我们去见包爷做什么?”任温说:“没别的意思,只要你们做个证人,说明不是我不抓,而是人丛中抓不到。” 地方上的人见是外郎、门子,就来帮忙,把二人送到包公面前,说明了情况。包公问二人姓名,一个是张善,一个是李良。包公逼问:“你们为什么放跑这贼?现在要你们二人代罪。”张善说:“看戏的人挤在一起,谁知他被剪绺,反而归罪于我们。望大人详察。”包公说:“看你们二人姓张、姓李,名叫善、良,这就是盗贼用的假姓名!外郎抓你们,难道不恰当吗!”于是各打三十大板,判处徒刑二年,让手下立刻押去摆站。包公私下写了张纸条给驿丞,说:“李良、张善二犯送到后,可向他们多索要礼物,所得的原银,立刻派人送上,此嘱。” 邱驿丞收到纸条,等李良、张善被解到,就大排刑具,恐吓道:“各打四十见风棒!”张善、李良说:“小人被贼连累,代他受罪,这法度我们也晓得,今日解到辛苦,求饶命。”随即托驿书吏之手献上四两银子,请求三日后放他们回去。邱驿丞立刻将这四两银子亲自送到衙门。包公让俞基来辨认,俞基说:“这假银就是我前日在庙中被贼偷走的。” 包公打发邱驿丞回去,随即发牌提张善、李良到堂,问道:“前日剪绺任温的贼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就免你们的罪。”张善说:“小人若知道,早说了,岂肯拿自己的皮肉代他人枉受苦楚?”包公说:“任温的银没被偷走,这事就算了,但俞基的五两多银子被偷了。衙门人的银子岂能罢休!你报出这贼来就算了。”李良说:“小人又不是贼总甲,怎么知道哪个贼剪绺了俞基的银子?”包公说:“银子我已查得了,只要知道贼名。”李良说:“既然已得到银两,就算抓到贼,哪有贼是一人,用钱又是另一人的道理?” 包公把四两假银扔下去,说:“这银子是你二人献给邱驿丞的,今早刚送来。俞基认出是他的,那你们二人是贼无疑,还放走了剪任温银子的贼,快报出来!”张善、李良见真情败露,只得如实供出:“小人做剪绺贼的有二十多人,共是一伙。昨天放走的是林泰,再之前的罗钦也是,这回祸端由他而起。还有其余众人没犯法。小人这伙贼有规矩,至死也不互相攀咬。” 包公再传林泰、罗钦、进贵到堂,勒令罗钦拿出八两银子还给毕茂。将三个贼各判徒刑二年,还派张善、李良二人做贼总甲,凡是有被剪绺的,就差遣这二人负责赔偿。人们都感叹不已。 龙图公案 第71到80 第七十一则江岸黑龙 话说西京有个叫程永的人,从事牙侩营生,专门接待往来商客,让家人张万管理店铺。凡是接待投宿的客人,所得的经纪钱都会记在账簿上。 一天,成都有个年轻僧人法名江龙,要前往东京受戒获取度牒,当天走到大开坡,就投宿到程永的店里。夜里,江僧独自在房中收拾衣服,把带来的银子铺在床上。恰逢程永在亲戚家喝酒回来,看到窗内透出灯光,凑近一看,就看见了床上的银子,心想:这和尚不知从哪里来,带了这么多银两。正所谓财物容易动摇人心,程永顿时起了恶念。夜深时分,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推开僧人的房门进去,大声喝道:“你谋夺了别人许多财物,怎么不分我一些?”江僧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就被程永一刀刺死。程永掘开床下的土埋了尸首,收拾好僧人的衣物和银两,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程永就用僧人的银两做起了买卖。没过几年,他就发家致富,娶了城中许二的女儿为妻,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程惜。程惜容貌俊美,程永视他如掌上明珠。程惜长大后,不喜欢读书,专爱四处游荡。程永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对他不太管束,有时好言相劝,儿子反而心生怨恨离家而去。 一天,程惜请匠人打了一把鼠尾尖刀,突然来到父亲的好友严正家。严正见到程惜,心中很高兴,就让妻子黄氏安排酒食,把程惜领到偏房款待。严正问道:“贤侄难得来此,你父亲安好?”程惜听到问及父亲,不觉怒目而视,欲言又止。严正觉得奇怪,问道:“贤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程惜说:“我父亲是个贼人,侄儿一定要杀了他。我已准备好利刀,特来通知叔叔,明日就动手。” 严正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说道:“侄儿,父子是至亲,休要说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外人知道,可不是小事。”程惜说:“叔叔别管,我定要在他身上捅个窟窿。”说完,抽身走了。严正惊慌不已,把这事告诉了黄氏。黄氏说:“这可不是小事,他若没跟父亲说,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如今他来我家告知,日后事情败露我们怎么说清?”严正问:“那怎么办?”黄氏说:“如今之计,不如先去官府首告,才免得受连累。”严正依了她的话。 第二天,严正写了状子到包公衙门前首告。包公看了状子,觉得很不可思议,说:“世上哪有这样的逆子!”立即传程永夫妇来审问。程永直言儿子确实有谋杀自己的心思。问程永的妻子,她也说:“这不肖子常在我面前说要杀父亲,屡屡被我责骂,他却不肯罢休。” 包公传程惜来审问,程惜低头不答。又唤来程家的几个邻居逐一审问,邻居们都说程惜有杀父之心,身上时常藏着利刀。包公让差役搜查程惜身上,却没有找到利刀。程永又说:“一定是留在睡房里了。”包公派张龙到程惜的睡房搜查,果然在席子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带回衙呈给包公。包公拿着刀审问程惜,程惜无话可说。包公一时无法决断,就把邻居等相关人犯都收监,自己退入后堂。 包公心想:他们是嫡亲父子,又没有其他矛盾,为何儿子如此凶残?此事很可疑。思量到半夜,辗转反侧。将近四更时,他忽然做了个梦:正要唤渡艄过江,忽见江中出现一条黑龙,背上坐着一位神君,手持牙笥,身穿红袍,来见包公说:“包大人莫怪他儿子不孝,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说完便随龙消失了。包公惊醒,思忖梦中之事,渐渐领悟了其中的意思。 次日升堂,包公先从狱中提出程家相关人等审问。他唤程永近前问道:“你的家产是祖上遗留的,还是自己创下的?”程永答道:“当初曾做经纪,接待往来客商,靠牙钱成家。”包公问:“出入账目都是自己管理吗?”程永说:“管账簿都由家人张万负责。” 包公立即差人拘来张万,取来账簿,从头仔细查看,中间记有一人姓江名龙,是个和尚,于某月某日来店投宿,记录得很清楚。包公想起昨夜梦见江龙渡江的事,豁然开朗,就单独让程永到屏风后说:“你儿子大逆不道,依律该处死,只是你的罪也难逃。你把当年的事从实招供,免得连累众人。”程永答道:“儿子不孝,若被处死,我也甘心。小人没有别的事可招。”包公说:“我已知道多时,你还想瞒我?江龙幼僧告你二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程永听到“二十年前幼僧”一句,吓得毛发悚然,仓皇失措,无法抵赖,只得如实招供。包公审实后,又出堂升座,差军牌到程家客舍的睡房床下挖掘,果然挖出一具僧人尸首,骸骨已朽烂,只有面部肌肉还残留一些。包公将程永收监,邻居等证人都释放了。 包公心想,程惜必定是幼僧的后身,冤魂不散,特来投胎索债,就唤程惜再审问道:“他是你父亲,你为何要杀他?”程惜又无话可说。包公说:“赦免你的罪,回去另谋生计,不再见你父亲如何?”程惜说:“我不会做什么生计。”包公说:“你若愿意做什么营生,我给你一千贯钱。”程惜说:“若得千贯钱,我就买张度牒出家为僧。”包公信了他的话,说:“你先回去,我自有处置。” 次日,包公派官员将程永的家产变卖得千贯钱给程惜。随后将程永发配到辽阳充军,他的儿子最终出家为僧。冤怨相报,分毫不差。 第七十二则牌下土地 话说郑州离城十五里有个王家村,村里有兄弟二人,常年外出经商。有一次,他们走到中州一个叫小张村五里牌的地方,遇到一个湖南来的客人,姓郑名才。郑才身边带了不少银两,被王家兄弟看在眼里,于是他们假意小心陪伴同行。到了晚上,王家兄弟就把郑才谋杀了,搜出十斤银子,随后把尸首埋在了松树下。 兄弟俩商量,身边带着十斤银子不方便,趁着周围没人看见,不如把银子埋在五里牌下,等下次经商回来再取出来分。二人商量好后,就把银子埋了才离开。六年后,他们回家时又来到五里牌下的李家店住下。第二天清早,他们去牌下挖开泥土取银子,却发现银子不见了。兄弟俩心想:当时埋银子时,四下没人看见,怎么今天就没了呢?他们烦恼不已,想到只有包待制断案如神,于是一起来到东京安抚衙告状,诉说了银子丢失的事情。 包公看了状子,发现没有明确的被告,只说是五里牌处被盗,觉得这二人可能是无理取闹,就没批准他们的状子。王家兄弟哭着不肯走,包公只好说:“限一个月,一定给你们查个水落石出。”兄弟俩这才离开。 又过了一个多月,仍然没有消息,王家兄弟再次来申诉。包公叫来陈青,吩咐道:“明天派你去追拿一个凶犯。现在给你一瓶酒、一贯钱回家,明天来领公文。”陈青高兴地回家,把酒吧喝了,钱也收好。第二天,他当堂领了公文,要去郑州小张村追捉“五里牌”。 陈青禀报说:“相公,如果是追人,马上就能到。但要是追五里牌,它不会走也不会说,怎么追呢?望老爷派别人去吧。”包公大怒道:“这是官中文书,你若推脱不去,就问你违限的罪。”陈青不得已,只好前往,到郑州小张村的李家店住下。 当晚,陈青到五里牌下坐了一会儿,毫无动静。他觉得无计可施,就买了一炷香和纸钱,第二天夜里到牌下焚烧,向土地神祷告说:“我奉安抚使的文书,为王家客人告五里牌丢失十斤银子的事而来,差我来此追捉。土地神若有灵,望托梦告知。”当晚,陈青就睡在牌下。 将近二更时,他果然梦见一位老人前来,自称是牌下土地神。老人说:“王家兄弟太没天理,他们哪有银子埋在这里?那原本是湖南客人郑才的十斤银子,他与王家兄弟同行时,被他们谋杀了,尸首现在还埋在松树下,希望你把郑才的骸骨和银子都带去,告诉包相公为他伸冤。”说完,老人就走了。 陈青醒来后,把梦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他向店主人借了锄头,在松树下挖掘,果然发现了枯骨,旁边还有十斤银子。陈青于是带着枯骨和银子回来禀报安抚使。 包公传讯王家兄弟,他们不肯招认。包公把枯骨和银子放在厅前,只听冤魂在空气中叫道:“王家兄弟还我性命!”厅上的公吏听见了,个个脸色大变,枯骨也自己跳跃起来。再对王家兄弟严加审问,他们无法抵赖,只好一一招认。 案卷定好后,王家兄弟因谋财害命被判处死刑,押赴刑场斩首。郑才枉死却没有亲人,包公派人买地安葬了他,剩下的银子收归官府。土地神托梦报案,真是太神奇了! 第七十三则木印 话说包公一日带着随从巡行,前往河南方向。走到一个叫横坑的地方,这二十里路程都是偏僻的山间小路,荒无人烟。正午时分,忽然有一群蝇蚋随风飞来,将包公的马头团团围住,绕了三圈。用马鞭驱赶,它们刚飞起来又聚集过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包公心想:蝇蚋通常会聚集在死人尸体旁,如今围着马头不散,莫非此地有什么冤屈之事?于是叫来李宝,说道:“蝇蚋聚集在我马头前不肯散去,恐怕有冤情!你随它们前去查个清楚,马上回来报告。”说完,那群蝇蚋一起飞起,给李宝引路。走了不到三里,到了一岭旁的松树下,蝇蚋径直飞入林中。李宝明白了缘故,立即回去禀报包公。 包公带领众人亲自来到此处,让李宝挖掘泥土。挖了二尺深,发现一具死尸,面色还未改变,好像死了没多久。反复查看尸体,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只有阴囊碎裂如粉,肿胀还未消退。包公知道此人是被谋杀的,忽然看见死者衣带上系着一个木制的小印,是卖布的记号。包公取下印藏在袖中,仍让人将尸体掩埋后离开。 到了晚上,只见亭子上有一群老人和公吏在迎候。包公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公吏禀报说:“我们是河南府管辖的陈留县县宰派来的,听说您经过本县,特地差遣小人等在此迎候。”包公吩咐:“明日准备好衙门,我要坐堂处理公事两三天。”公吏等领命,随包公入城,本县官员将其接到馆驿休息。 次日,衙门准备妥当,包公升堂办事。他心想:路上发现的被谋杀尸体离城不远,而且死者去世时间不长,谋财害命的贼想必还没离开此地。于是召来本县公吏吩咐:“你们这里有做经纪卖上好布料的,把他们叫来,我要买几匹。” 公吏领命,到南街带了大经纪张恺来见。包公问:“你做经纪,卖的是哪里的布?”张恺回答:“河南各地都出产好布,小人是经纪,有来货就卖,不限产地。”包公说:“你把众人各样的布各挑一匹来给我看看,合我心意的就付钱购买。” 张恺答应着出去,把家里各品种的布都选了一匹好的送来。堂上的公吏等人哪里知道包公的心思,都以为真的是要买布。等到包公逐一看过,最后看到一匹布,上面的记号与之前在死者身上找到的小印字号暗暗相合。 包公于是说:“其他的都不要,只要这种布二十匹。”张恺说:“这布是日前太康县客人李三带来的,还没卖出,既然大人要用,就奉上二十匹。”包公说:“让客人一同把布带来见我。” 张恺领命,到店里同卖布客人李三拿了二十匹精细上好的布送来。包公又取出木印核对,完全一致,分毫不差。便问:“卖布的同伴还有几人?”李三回答:“共有四人。”包公问:“都在店里吗?”李三说:“今日正要发布出卖,听说大人要布,所以还没动身,都在店里。” 包公立刻差人将那三个人叫来,四人跪在一堂。包公手捻胡须微笑道:“你们这伙劫贼,有人已经告发,日前谋杀布客,埋尸在横坑半岭松树下,快如实招来!” 李三一听脸色骤变,强辩道:“这布是小人自己买来的,哪有谋财劫杀的事?”包公立即取出印记,让公吏与布上的字号一一核对,完全吻合。 这伙强贼仍在抵赖,包公喝令用长枷将四人枷了,收入狱中严加审问。四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抵赖,只得将谋杀布商、劫取财物的经过招认明白。 包公将案件整理成案卷,判为首谋划者偿命,将李三处决;从犯三人发配边远地区充军;经纪张恺查明无罪释放。判决之后,死去布商的儿子得知此事,前来诉冤。包公将布匹还给尸主之子。其子感动落泪,拜谢包公,将父亲的尸骸带回家乡安葬。这真是让生者死者都蒙受恩泽。 第七十四则石碑 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个叫柴胜的人,从小学习儒家经典,家境富裕,父母健在,娶了梁氏为妻,梁氏对公婆十分孝顺。柴胜的弟弟柴祖,年仅十六岁,也已成婚。一天,父母把柴胜叫到跟前教训道:“我家虽然略为富足,但常想家业成立难如登天,败落却易如燎毛,说起这些就痛心,夜不能寐。如今那些名卿士大夫的子孙,只知穿华服、吃美食,言语阿谀,待人骄傲,游宴作乐,呼朋引伴,不把财物当回事,随意挥霍,却不知自己能过上光鲜生活,都是祖父辈平日勤劳经营、刻苦所得。你们不要守株待兔,我如今想让二儿子柴祖守家,让你出外经商,赚些微利,贴补家用。不知你意下如何?”柴胜说:“承蒙父母教诲,不敢违命。只是不知父母要孩儿前往何处?”父亲说:“我听说东京开封府布料很好卖,你可拿些本钱在杭州购买几挑布,前往开封府,用不了一年半载,自可回家。” 柴胜遵从父命,用银两购买了三担布料,辞别父母、妻子和兄弟后出发。一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几天就到了开封府,在东门城外吴子琛的店里安顿下来准备售卖。不到两三天,柴胜觉得烦闷,就让家童买酒解闷,贪喝了几杯,结果都醉了。没想到吴子琛的邻居中有个叫夏日酷的人,就在当夜三更时分,把三担布全部偷走了。 第二天天亮,柴胜酒醒后,才发现布料被盗,惊得面如土色。他把店主吴子琛叫到跟前说道:“你是有眼力的主人,我是没眼力的孤客。在家靠父母,出外靠主人。你怎能昨夜见我喝了几杯酒,就起不良之心,串通盗贼来偷我的布?你如今若不把布追回来还我,我必定和你打官司。”吴子琛辩解说:“我作为店主,把客人当作衣食之本,怎么会串通盗贼偷货物呢?” 柴胜根本不听,直接到包公面前告状。包公道:“捉贼要见赃,才能断理,如今既然没有赃物,如何判决?”于是不批准状词。柴胜再三哀求,包公就当堂审问吴子琛,吴子琛仍像之前那样辩解。包公就吩咐左右将柴胜、吴子琛收监。 第二天,包公吩咐左右,前往城隍庙烧香,想求神灵显验,判断此事。 再说夏日酷当夜偷得布匹后,把布藏在偏僻的村庄,将布首尾的记号全部涂抹掉,再盖上自己的印记,让人难以分辨。然后把布零碎地拿到城中去卖,大多卖给了徽州客商汪成的店铺,夏日酷得银八十两,此事无人察觉。 包公在城隍庙一连烧了三天香,毫无报应。无可奈何之下,他忽然生出一计,让张龙、赵虎把衙门前的一个石碑抬到二门之下,声称要问石碑取布还客。当时府前众人听说后,都来围观。包公见有人来看,就高声喝问:“这石碑如此可恶!”并命令左右打它二十下。打完后,包公又处理了其他案件。过了一会儿,又打石碑,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阶下。 这时围观的人更多了,包公突然命令左右关上府门,捉拿下其中为首的四个人,观者都不知为何。包公作怒道:“我在此判案,不许闲人混杂。你们为何不遵礼法,无故擅入公堂?实在难以饶恕!现在让你们四人把围观者的姓名报上来,卖米的就罚他米,卖肉的就罚肉,卖布的就罚布,都按他们所卖的东西来罚。限定时间,你们四人马上把罚物拘齐来秤。” 当下四人领命,不一会儿,各种罚物都有了,四人进府交纳。包公看时,内中有一担布,就对四人说:“这布暂且留在此处,等明天发还,其余米、肉等物,你们都领出去退回原主,不许克扣违误。”四人领命而出。 包公随即命令左右提柴胜、吴子琛来。包公担心柴胜胡乱认布,就先拿出自己夫人所织的两匹家机布试探,故意问道:“你看这布是你的吗?”柴胜看了后说:“这布不是我的,小人不敢妄认。”包公见他诚实,又从一担布中抽出两匹,让他再认。柴胜看了后叩首道:“这确实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从何处得来?”包公道:“这布首尾印记不同,你这客人为何认得?”柴胜道:“这布首尾的暗记虽被换过,但中间还有尺寸暗记可验。相公若不信,可拿丈尺量一量,如果不同,小人甘愿认罪。” 包公照他说的做,果然毫米不差。随即命令左右传前四人到府,让他们辨认这布是谁卖出的。四人出去查问后,得知是徽州汪成的店铺所得。包公立即传汪成审问,汪成指出是夏日酷卖的。包公又派人传夏日酷来审勘,命令左右将夏日酷打得皮开肉绽。夏日酷一一招认,承认自己偷了客人三担布,只卖出一担,还有二担寄在偏僻乡村人家。包公让公牌跟他去追回。柴胜、吴子琛二人感谢后离开。 包公又见地方、邻里都来具结,说夏日酷平日做贼害人。包公当即判他发配边远地区充军,百姓的祸害于是得以清除。 第七十五则屈杀英才 话说西京有个饱学的秀才,姓孙名彻,生来绝顶聪明,又刻苦读书,经史典籍无所不精,文章一挥而就,吟诗答对样样精通,人人都称他是才子。科举考场中有这样的人,就算中个头名状元也不为过。可谁知近来的考试,文章根本做不得准,很多一字不通的人,考官反而录取了;三场考试都发挥出色的,考官反而不录取。正是:“不愿文章让天下人信服,只愿文章合考官心意”。如果合了考官的心意,就算是臭屁也是好的;不合考官心意,就算文章如锦绣般华美也没用。无奈做考官的自从中了进士之后,眼睛被公文看昏了,心肝被金银遮蔽了,哪里还像穷秀才在灯窗下那样能把文字看得明白。遇到考试,不觉颠三倒四,也不管考生的前途。因此,孙彻虽然一肚子学问,难怪连年科举都不顺利。 一天,知贡举官姓丁名谈,正是奸臣丁谓的党羽。这一科选拔士人,比别的科更不同。论门第不论文章,论钱财不论文才,虽说糊名誊录。其实私下里通关节,把心上的人都录取了,又信手抽几卷填满榜单,一场考试就这么完了。可怜孙彻又落榜了。有个同窗好友姓王名年,平时一字不通,反而高中了,怎能不让人气愤。因此孙彻竟郁郁而终,来到阎罗王案前告状。 状词写道:“状告屈杀英才之事:皇天无眼,误生我这一肚才华。考官徇私,屈杀我七篇锦绣文章。科举名次本不重要,文章应当论高下。糠秕被扬起在前,珠玉却沉埋在后。如此活着,不如不活。如此死去,怎能甘心?阳间没有识才的法眼,阴司应有公道。特此上告。” 当日阎罗王看了状词,大怒道:“孙彻,你有什么大才,考官就委屈你了?”孙彻说:“大才不敢当,只是常见中举的人没什么才学。如果考官肯睁开眼,平下心,我孙彻应当不在王年之下。原试卷现在,求阎君您过目。”阎君说:“必定是你的文章太深奥了,所以考官不认得。我做阎君的原本也不是通过几句文字考上来的,我不敢像阳世那些一字不通的人一样,胡乱评判文章。除非让老包来看你的文章,才能明白。他原是天上的文曲星,决不会有不识文章的道理。” 当日就请包公来断案。包公把状词看了一遍,便叹道:“科举考场这事,受委屈的人太多了。”孙彻又把原试卷呈上,包公细看后说:“果然是奇才,考官是什么人?竟不录取你!”孙彻说:“是丁谈。”包公道:“这家伙原本就不识文字,怎么能做考官?”孙彻说:“但看王年这样的人都中了,怎么叫人心服?” 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把丁谈和王年拘来审问。”鬼卒说:“他二人现在是阳世的高官,怎么能轻易拘来?”包公道:“他们的高官之位就要坏在这件事上了。快拘来!”不一会儿,二人被拘到。 包公道:“丁谈,你做考官为何屈杀了孙彻这样的英才?”丁谈说:“文章好坏有时运的影响,孙彻的试卷不合我意,所以没录取他。”包公道:“他的原试卷在这里,你再看看。”说罢,便把原试卷掷了过去。丁谈看了,面皮通红,缓缓说道:“下官当日眼花,偶然没看仔细。”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选拔士人?不录取孙彻,却录取不通文墨的王年,可知你有弊端。查你阳寿还有十二年,如今因屈杀英才,当以屈杀人命论处,罚你减寿十二年。若推说是眼花看错文字,罚你来世做个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如果是卖关节徇私,罚你来世做个双目失明的乞丐,沿街乞讨,任凭你自己去体会其中变化。王年以不通文墨却侥幸中举,罚你来世做牛吃草度日,作为报应。孙彻你今生读书却没得到受用,来生让你早登科第,连中三元。”说罢,众人都叩头无言。 独有王年说:“我虽文理不通,还能写几句,还有人一句都写不出来的。如今要罚我做牛吃草,阳世吃草的动物不也很多吗?”包公道:“正要让你去做个榜样。”随即批道:“审得考官丁谈,口称文章好坏有时运差别,实则以钱财多少定取舍。处事不公不明,暗通考试关节。滥竽充数,屈杀英才。阳世或许能听任请托,保全官员体面;阴司却不徇人情,罚你做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王年罚变耕牛理所当然,孙彻来世高中状元也合情合理。” 批完,整理成案卷,把孙彻的原试卷一并粘上,连人带案卷一起解往十殿各司查验。 第七十六则侵冒大功 话说朝廷因为杨文广征讨边疆,包公奉旨去犒赏三军。在行进途中,忽然一阵旋风刮来,吹得包公毛骨悚然,风中还夹杂着悲号之声。包公说:“此地必定有冤情。”于是让左右拉住马头,当晚住在公馆,灵魂进入阴界。刚到阴界,就看见九名小卒纷纷前来告状,他们神情凄惨,怨气直冲天际。 他们的状词大意是:“状告侵吞冒领大功之事:战争凶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将领们以身许国,士兵们轻生赴敌,如同被老虎捕食般危险,又如在沸水之中挣扎。活着时希望能得到半爵官赏,所以不惜万死;死后期望能有片纸褒封,所以不求苟活。如今总兵游某,夺取他人功劳,杀害有功之人,了人性命,灭口消迹。他坐在帷幄之中,有什么脸面指挥作战?如同杀犬鹰却空想捕获野兽。我们这些小卒手持武器,冲锋陷阵,却只送了自己的性命;拼死冒险,反而让主帅身家丰厚。我们颈血淋漓,希望在阴司能得到公正对待;刀痕惨毒,请求在冥道中严惩凶手。让寒灰复燃,就在今日;让冰窟生阳,还能指望谁呢?特此上告。” 包公看完状词后说:“你们九名小卒,怎么能杀退三千鞑子?”小卒们回答:“正因说来让人难以相信,所以游总兵才把我们的功劳记在自己名下。就连包老爷您这样的青天,尚且不肯轻易相信。”包公带笑说:“你们从实说来。”小卒们说道:“当初鞑子来势凶猛,游总兵率领五百小卒直冲过去,结果被杀败而回。夜里我们这些小卒心中不服,就商量去劫营。总共九个人,在一更时分摸过去,四处放火,将三千鞑子全部歼灭。回到本营后,我们指望论功升赏,没想到不仅没升我们的官,能留下性命都算好的。哪知道游总兵把这份功劳算在自己名下,还把我们九人杀掉灭口。可怜我们做小卒的,有苦自己吃,有功归别人。没功要被杀头,有功还是要被杀头。” 包公听后说:“竟有这等事!”随即让鬼卒快去捉拿游总兵来审问。不一会儿,游总兵被带到。包公说:“好一个有功的总兵!你怎么把九名小卒的功劳据为己有?就算不占他们的功劳,饶了他们性命也好,怎么还杀了他们?你只知道杀了他们就能灭口,却不知道他们即便没了头,也会来阴司告状。”于是吩咐鬼卒用极刑审问。游总兵一一招认:“是我一时糊涂,不该冒认他们的功劳,又杀了他们。请求放我回人间,我一定旌表这九个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再回阳间,定要让你吃尽地狱之苦。” 片刻后,一名鬼卒将一粒丸丹放入游总兵口中,他顿时遍身起火,肌肉销烂,不成人形。鬼卒吹了一口孽风,他又恢复人形。游总兵说:“早知今日受这般苦,就算把总兵之位让给小卒,我也情愿。”小卒在一旁说:“痛快,痛快!没想到今天也有出气的日子。” 正说着,忽然门外喊声大震,众人啼哭不止,一时间山云黯淡,天日无光。鬼卒报道:“门外哭喊的都是边疆百姓,个个喊冤,不下数千人。”包公说:“只放几名进来,其余的在门外等候。”鬼卒引了两名边民到公厅跪下。包公问:“你们有什么冤情,从实说来。” 边民说:“因为今日阎君审问游总兵,我们特来诉冤。我们是边疆附近的百姓,常遭胡马掳掠,可这还算小事。有一天胡马进攻被打退后,游总兵乘胜追赶,却杀了我们几千百姓,割下首级去受封领赏。太可怜了!这样的苦情若不在阎君案下告,我们还能去哪里告呢?”包公说:“竟有这种怪事,游总兵永世不得投生为人了!”鬼卒又拿一粒丸丹放入总兵口中,片刻间他血流满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了一口孽风,他再次化为人形。 边民说:“痛快,痛快!但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抵不了几千条人命。”包公说:“传告所有受冤的百姓,你们既然因胡虏和游总兵受冤,那就去做几千厉鬼杀贼,九名小卒做厉鬼首领。杀退贼兵后,我自有嘉奖之处。判游总兵永坠十八层地狱,不得出世。”于是执笔批道: “审得为将者贵在立下大功,立功在于能杀敌。如今游某为将却不自己立功,对敌又不能杀敌。他侵吞他人功劳,还杀有功之人灭口;不能杀敌,就多杀边民首级冒充敌首。有仁心的人,难道该如此吗?如今即便杀了游某一人,也不足以偿还九人之命,更何况枉杀了数千边民!总之,他死有余辜,永沉地狱。报应还未完全,应罚及其子孙。” 批完后,将游总兵押入地狱。包公又用好言好语安慰小卒和百姓,让他们安心杀贼。两拨人各怀欢喜离开了阴界。 第七十七则扯画轴 话说顺天府香河县有一位曾做过知府的乡官,名叫倪守谦,家中 wealth 极为丰厚。他的嫡妻生下长子倪善继,晚年又纳了梅先春为妾,生下次子倪善述。倪善继为人吝啬贪财,贪心不足,很不高兴父亲晚年得子,担心幼子会分走自己的家业,心里一直盘算着要加害弟弟。倪守谦心里也清楚长子的心思,等到自己染病卧床时,便把倪善继叫来嘱咐道:“你是嫡子,又年长,能够料理家事。如今家中的契书账目、家产产业,我已经立下分关文书,全部交给你。先春所生的善述,还不知道他能否长大成人,倘若他长大后,你可代他娶亲,分给他一处房屋和几十亩田地,让他不至于受冻挨饿就够了。先春如果愿意改嫁就改嫁,要是肯守节,也随她的心意,你不要苛待她。” 倪善继见父亲把家产全部交给自己,分关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让弟弟均分,心中暗自高兴,便暂时打消了加害弟弟的念头。梅先春抱着幼子哭泣道:“老员外已经八十岁了,小妾我才二十二岁,这个孤儿刚满周岁。如今员外把家产全给了大郎,我儿将来长大成人,靠什么维持生计呢?”倪守谦说:“我正是因为你年轻,不知道你是否肯守节,所以才没有过多嘱咐你,怕你改嫁后耽误了我幼儿的事情。”梅先春发誓说:“如果我不终身守节,甘愿粉身碎骨,不得善终。”倪守谦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已经有准备了。我有一幅画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珍藏。日后,如果大儿子善继不肯分家产给善述,你就等遇到廉洁清明的官员时,拿着这幅画轴去告状,不用写状纸,自然能让幼儿成为大富之人。”过了几个月,倪守谦便去世了。 时光飞逝,倪善述长到了十八岁,向哥哥倪善继请求分家财。倪善继霸占着家产,根本不给弟弟,还说道:“父亲年近八十,怎么可能生子?你根本不是我父亲的亲骨肉,所以分关文书上写得很明白,不分家产给你,你怎么还来和我争执?”梅先春听到这话,愤怒不已,又想起丈夫生前的遗嘱,听说包公为官极其清廉且明察秋毫,于是就拿着丈夫留下的画轴,到包公衙中告状说:“民妇年轻时嫁给已故知府倪守谦为妾,生下儿子善述,孩子刚满周岁丈夫就去世了。丈夫遗嘱说嫡子善继不会与他均分家产,让我拿着这幅画轴到廉洁清明的官员处告状,自然能让我儿大富。如今听闻大人清廉,特来投告,恳请大人做主。” 包公将画轴展开一看,里面只画着倪知府的画像,他端坐在椅子上,用一根手指着地面,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退堂后,包公把这幅画挂在书斋里,仔细思索:“指天或许是让我看上天的情面,指心是让我体察人心,指地难道是让我看地下人的情分?这肯定不是。那他到底想让我如何帮他儿子分得家产,让他儿子大富呢?”包公反复看了很久,心想:“莫非这画轴中藏有什么留言?”于是拆开画轴查看,果然在轴内藏着一张纸,上面写道:“老夫生下嫡子善继,他贪财昧心;又有妻子梅氏生下幼子善述,如今刚满周岁。我担心善继不肯均分家产,甚至有害弟弟之心,所以写下分关文书,将家业和两所新屋全部给善继,只把右边的旧小屋留给善述。这屋中中栋左边埋有五千两白银,分成五坛;右间埋有五千两白银和一千两黄金,分成六坛。这些银两交给善述,相当于给他田园产业。日后若有廉洁的官员看到这幅画轴,猜出其中含义,就让善述用一千两黄金酬谢。” 包公看出了其中的内情,立即把梅氏叫来,说:“你告分家产,必须到你家亲自勘察。”于是发牌前往倪家,在善继家门口下轿后,故意做出与倪知府推让的样子,然后登堂,又相互推让一番,才拉过椅子坐下。接着,包公拱手说道:“如今如夫人告分产业,这事该如何处理?”又自言自语道:“原来长公子贪财,担心有害弟弟之心,所以父亲把家产给了他。那么次公子该如何安置呢?”过了一会儿,又说:“右边的一所旧小屋给次公子,那里面的产业又如何呢?”接着又自言自语:“这些银两也给次公子。”然后又推辞道:“这怎么敢要,我自有处置。”说完起身环顾四周,假装惊讶地说:“明明倪老先生刚才还在和我说话,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难道是鬼?”善继、善述以及旁边的旁观者无不惊讶,都以为包公真的见到了倪知府的鬼魂。 于是,众人一同前往右边的旧屋勘察。包公坐在中栋,把善继叫来,说:“你父亲果然有英灵,刚才显现,把你家的事都告诉了我,让你把这小屋分给你弟弟,你意下如何?”善继说:“全凭老爷公断。”包公说:“这屋中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弟弟,外面的田园照旧归你。”善继说:“这屋里的财物,都是些小物件,我情愿都给弟弟。”包公说:“刚才倪老先生对我说,这屋中栋埋有五千两白银,分成五坛,挖出来给善述。”善继不信,说:“就算有万两白银,也是父亲给弟弟的,我绝对不要分。”包公说:“也不容你分。”于是命令两名差人,同善继、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挖掘,果然挖出五坛银子,每一坛正好一千两。善继更加相信是父亲的英灵告知了包公。 包公又说:“右间还有五千两白银给善述,另外有一千两黄金,刚才听闻倪老先生命你谢我,我坚决不要,可给梅夫人作养老之资。”善述、先春母子二人听了,欢喜不已,上前叩头称谢。包公说:“何必谢我,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只是你父亲英灵所告,想来不会有假。”随即向右间挖掘,金银的数量果然和纸上写的一样。当时在场的人无不称奇,包公秘密给了善述母子一纸批照作为执管凭证。包公真是一位廉洁清明的好官啊! 第七十八则审遗嘱 话说京城里有位长者,姓翁名健,家中资产丰厚,却不看重钱财,喜欢周济他人。对待邻里宗族,总是多加恩恤照顾;出门看见有人斗殴,就上前劝解;遇到争执诉讼的情况,也常常去调和平息,大家都很敬重他。翁健七十八岁了,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瑞娘,嫁给了杨庆。杨庆这人很精明,却生性贪财,见岳父没有儿子,就盯上了翁家的家产,常常在酒席上对人说:“向来都是有儿子就把家产给儿子,没儿子就给女儿。我岳父年纪大了,肯定生不了儿子,为何不把家产交给我掌管呢?” 后来翁健听说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又没有其他亲人,只好忍下这口气。乡里人见他为人忠厚却没有子嗣,常常替他叹息说:“翁老要是没儿子,老天爷也太不慈悲了。” 过了两年,翁健快八十岁时,妻子林氏忽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翁龙。宗族乡邻都来庆贺,唯独杨庆心里不痛快,虽然表面上强装笑脸,内心却满是怨愤。翁健心想:自己年纪大了,儿子还年幼,况且自己已是暮年,万一哪天去世,这孩子终究会被杨庆欺负。于是他心生一计:“女婿终究是外人,如今他一心贪图我家财产,我若想保全儿子,不如先把家产‘给’他,这才是两全之策。” 过了三个月,翁健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把杨庆叫到床前,流着泪说:“我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是我的骨肉,女儿也是我的骨肉。但我这儿子还小,恐怕等他长大也难成事,不如依靠女儿更稳妥。我把家业全都交给你掌管。”说完就拿出遗嘱交给杨庆,还特意念给他听:“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我子也家业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 杨庆听完喜出望外,赶紧把遗嘱藏在匣子里,从此就开始掌管翁家产业。没过多久,翁健就去世了,杨庆顺理成章地占了翁家二十多年家产。 后来翁龙长大成人,明白了世事,心想:“父亲的家业,女婿都能掌管,我作为亲儿子怎么就不能管?”于是托亲戚去跟姐夫杨庆说,想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产业。杨庆却大怒道:“这家业是岳父全部交给我的,跟翁龙有什么关系?岳父还说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凭什么跟我争?” 双方争执不下,就告到官府,但经过好几次审理,官府都按遗嘱把家产判给了杨庆。翁龙心里始终不服,恰逢包公在京城,他就悄悄抱了一张状词去投告。 包公看了状词,立刻传杨庆来审问:“你为何长期霸占翁龙的家业,至今不还?”杨庆说:“这家业都是我岳父交给我的,跟翁龙没关系。”包公说:“翁龙是亲儿子,就算翁健没儿子,你也只是半个女婿,凭什么占家产?” 杨庆辩解道:“岳父明明说过翁龙不能争执,现有遗嘱为证!”说着就呈上遗嘱。包公看完却笑了:“你理解错了,这遗嘱断句不对。分明是说‘八十老人生一子,家业田园尽付与’,这两句是说要把家产交给亲儿子!” 杨庆反驳:“这两句虽能这么说,但岳父说翁龙不是他儿子,遗嘱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包公说:“他这句其实是瞒你的,应该断成‘人言非,是我子也’,意思是‘别人说不是我的儿子,其实是我的儿子’。” 杨庆又说:“岳父把家业交给我,还明说‘别的都是外人,不得争执’,看这句话,除了我都是外人!”包公摇头道:“‘外人’两字应该连着‘女婿’读,整句是‘家业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意思是‘女婿是外人,不能跟亲儿子争执’。这是你岳父藏在遗嘱里的深意,你反而没看透。” 杨庆见包公解得合情合理,无话可说,只好把所有文契都交还给翁龙掌管。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称赞包公是神断。 第七十九则箕帚带入 话说河南登州府霞照县有个百姓叫黄土良,娶了妻子李秀姐,李秀姐性格善妒且多疑。黄土良的弟弟叫黄士美,娶了妻子张月英,张月英性格淑惠且懂得廉耻。兄弟俩住在一起,妯娌两人轮流打扫卫生,扫地用的箕帚每天都要交接。 有一天,黄士美去农庄收取禾苗,到了重阳那天,李秀姐去小姨家喝酒,家里只剩下黄土良和弟媳张月英。那天轮到张月英扫地,她扫完地后,就把箕帚送到伯母李秀姐的房间,想着明天就不用临时交接了。当时黄土良已经出门,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到了晚上,李秀姐回家看到箕帚在自己房里,心里想:“今天是婶娘扫地,箕帚应该在她房里,怎么会在我房里呢?想来是我丈夫拉她来行苟且之事,所以她随手把箕帚带进来,事后却忘记拿走了。” 晚上,李秀姐问丈夫:“你今天做了什么事?快对我说。”黄土良说:“我没做什么事。”李秀姐说:“你奸污了弟妇,为什么瞒着我!”黄土良说:“胡说!你今天喝醉了,是发酒疯吗?”李秀姐说:“我没发酒疯,只怕是你太风流,明天就要了你的老命,别连累我。” 黄土良心里没这事,就骂道:“你这泼妇,说出这么没根据的话!拿出证据来就算了,要是凭空捏造,我就活活打死你这贱妇!”李秀姐说:“你干出无耻的事,还要打骂我,我这就给你找证据。今天婶娘扫地,箕帚该在她房里,为什么在我房里?难道不是你拉她奸淫,所以她随手带进来的!” 黄土良说:“她把箕帚送进我房里时,我在外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送来的,怎么能拿这事做证据?你不要说这种无耻的话,免得惹旁人笑话。”李秀姐见丈夫语气软了,越发怀疑是真的,就大声呵骂。黄土良发起火来,把她扯倒在地乱打,李秀姐又骂到婶娘身上。 张月英听到大伯和伯母整夜吵闹,悄悄起来听,原来是在骂自己和大伯有奸情。她想辩解,又想:“他们两人正在气头上,辩解必定会激得他们厮打。”于是又退回到房里。但她转念一想:“刚才我开门,伯母已经听见了,我又不辩解就退回来,她必定认为我真的有奸情,所以不敢辩解。想再去说明,可她平素就是个多疑善妒的人,反而会触怒她,让我终身背负骂名。而且是我自己错了,不该把箕帚送到她房里,这冤屈难以洗清,污了我的名声,不如一死以明志。”于是张月英就上吊自杀了。 第二天饭做好了,张月英还没起床,大家推门一看,发现她在房梁上自缢了。黄土良束手无策,李秀姐说:“你说没有奸情,她怎么会怕羞而死?”黄土良难以辩解,只好跑到农庄告诉弟弟。等黄士美回来问妻子死的原因,哥嫂回答说夜里她无缘无故自己上吊死了。 黄士美不信,到县衙告状,称妻子死得不明不白。陈知县传黄土良来问:“张氏为什么上吊死了?”黄土良说:“弟妇突然得了心痛病,非常痛苦,自己气不过就上吊了。”黄士美说:“我妻子向来没有这个病,如果有,怎么不叫人医治?这不可信。”李秀姐说:“婶婶性子急,丈夫不在家,又不肯叫人医治,就轻生了。”黄士美说:“我妻子性子不急躁,这也不可信。” 陈知县命人给黄土良、李秀姐上夹棍,黄土良不承认,李秀姐受刑不过,就说出了扫地的事,因为怀疑丈夫拉婶娘进房,两人争吵厮打,夜里婶娘就上吊死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黄士美说:“原来如此。”陈知县喝道:“如果没有奸情,她不会上吊死。黄土良,你欺奸弟妇,就该死!”于是逼迫黄土良招认定罪。 正赶上包公巡行审理重犯案件,查阅到黄土良欺奸弟妇的案卷时,黄土良上诉说:“我今年真是冤枉死了。人生在世,王侯将相最终都难免一死,死有什么可惜?但背负恶名而死,即使死了也不甘心!”包公说:“你已经经过几番审讯了,今天还有什么冤屈?” 黄土良说:“我本来和弟妇没有奸情,可以剖心表明心迹,如今却被诬陷成这样,让我背负污名;弟妇也背负了不洁的名声,我弟弟怀疑哥哥、怀疑妻子的心结也无法解开。一个案子有三个人蒙冤,怎么能说没有冤屈?” 包公将案卷前后反复看了,然后审问李秀姐:“你用箕帚证明丈夫有奸情,你觉得自己很明白。我问你,当日扫地,地都扫完了吗?”李秀姐说:“前后都扫完了。”包公又问:“粪箕放在你房里,里面还有粪草吗?”李秀姐说:“已经倒干净了,没有渣草。” 包公又说:“地已经扫完,渣草也倒了,这说明是张氏自己把箕帚送到伯母房里,以免明天临时交接,不是黄土良拉她去奸淫。如果是黄土良拉她行奸,她未必会扫完地再被拉,粪箕里肯定还有渣草;如果是倒完渣草后被拉,又没必要带箕帚进房。这就可以证明绝对没有奸情。她后来自杀,是因为自己不该把箕帚送到伯母房里,引发了怀疑,辩解不清,污名难洗,这个妇人必定是怕事知耻的人,所以甘愿一死来明志,不是因为有奸情而羞愧。” “李秀姐诬陷丈夫犯下不可赦免的罪,污蔑婶娘背负难以辩白的冤屈,致使叔叔心中疑虑难解,都是因为这个泼妇无良,所以逼迫无辜之人抑郁而死,应该以威逼致死罪判处绞刑;黄土良应该释放。” 黄士美叩头说:“我哥哥平日朴实,嫂子生性妒忌,亡妻生平知耻。我以前告状,只怀疑妻子是和嫂子争吵而死,却牵扯到我哥哥奸污她,让我疑虑不定。如今老爷这番辩白极为清楚,真是活着的城隍。一来可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二来可以洗清我哥哥的冤屈,三来可以申明亡妻的贞节,四来可以惩治妒妇的罪行。愿老爷万代公侯。” 李秀姐说:“当日丈夫不像老爷这样辩解,所以我怀疑有奸情。如果早点辩明,我也不会和他打骂。老爷既然赦免了我丈夫的罪,希望也赦免我的罪。”黄士美说:“死者不能复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里也没有怨恨了,要她偿命又有什么用?”包公说:“论法她应该死,我怎么能让她活下来呢。”这就是对妒妇的警戒。 第八十则房门谁开 话说有个百姓叫晏谁宾,为人卑鄙无耻。他给儿子晏从义娶了媳妇束氏后,多次挑逗儿媳。束氏起初坚决不从,后来实在难以拒绝,就勉强答应了。此后,每当儿子外出,晏谁宾夜里必定进入儿媳房中。 一天,晏从义去给岳父祝寿,束氏心里怨恨公公,料定他夜里肯定会来,就哄骗公公的女儿金娘说:“你哥哥今天外出了,我一个人睡心里害怕,你陪我睡好不好?”金娘答应了。当晚,晏谁宾果然来敲门,束氏悄悄开门后躲到暗处。晏谁宾摸黑上床,金娘急忙说:“父亲,是我啊,不是嫂嫂!”晏谁宾这才知道弄错了,懊悔不已,慌忙跳下床跑了。 第二天早饭时,金娘不肯出来一起吃,母亲不知道原因,晏谁宾心里却清楚,匆匆吃完饭就出去了。母亲再去叫女儿时,发现金娘已经在嫂嫂房里上吊自尽了。束氏心中害怕,立刻回娘家告知此事。束氏的哥哥束棠说:“他家毫无伦理,应该去官府告发,把妹妹接回来另嫁,才不会再被玷污。”于是到县衙告状。 包公接到诉状后,立刻派差役去拘捕相关人。晏谁宾知道自己犯下天理不容的恶行,怕被王法惩处,就上吊自杀了。差役将其他证人带到官府后,束棠说:“晏谁宾自知罪大恶极,已畏罪自杀。晏从义作为恶人的儿子,我不愿再和他家结亲,请求让束氏改嫁,按律法这是有定规的,望各人服罪。其他都是证人,与本案无关,求大人释放,我们感激不尽。” 包公觉得案情十分恶劣,便审问束氏:“你原本和公公有私情吗?”束棠抢先说:“没有!”包公追问:“既然没私情,如今公公已死,为何还要改嫁?”束棠辩称:“他家如禽兽一般,我不愿妹妹再和恶人之子结亲。”包公又问:“金娘在你房里睡,房门肯定是关着的,是谁开的门?”束棠说:“是晏贼早就躲在房里了。”包公再问:“晏谁宾想侵犯谁?”束棠推说不知,束氏这才说:“他本来是冲我来的,误犯了小姑。”包公质问:“你们两人作伴,为何不呼救?”束氏说:“我怕羞,而且他没侵犯我,何必喊叫?” 包公始终不信,对束氏用刑,她这才招认:“我确实和公公长期有私情。那天夜里,我让小姑陪睡,自己躲开,想让他知道厉害。”包公怒道:“你与公公通奸,本就该死!又叫小姑作替,自己躲开,导致公公犯错、小姑丧命,一切祸端都因你而起,真是死有余辜!”最终判决束氏秋后处决,还下令拆毁晏谁宾的宅院,在原址挖成污水池,意为这种恶人的下场连猪狗都不屑沾染。 龙图公案 第81到90 第八十一则兔戴帽 话说武昌府江夏县有个百姓叫郑日新,和表弟马泰从小关系很好。郑日新经常去孝感贩卖布匹,后来马泰跟他一起去了一次,赚了不少钱。第二年正月二十日,两人各带了二百多两纹银,告别家人出发,三天后到了阳逻驿。郑日新说:“你我一起去孝感城里,一时难以收够很多货物,恐怕会耽误时间。不如我们分开行动,你去新里,我去城中,怎么样?”马泰说:“这话说到我心里了。” 两人进店买酒,店主李昭是他们的老相识,看见两人来了,连忙迎接,摆上酒菜款待,劝道:“新年多喝几杯,一年就一次。”两人都喝醉了,再三推辞才停下来,拿出银子给李昭,李昭也再三推让,最后勉强收下。三人作别,郑日新往城中去了。临别时,郑日新嘱咐马泰:“你收够布匹后,陆续雇人挑进城来。”马泰答应后离开了。 走了不到五里路,马泰因为酒醉腿软,坐下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沉。他急忙赶路,又走了五里,到了一个叫南脊的地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泰心里开始慌张。 此地有个叫吴玉的人,向来惯于谋财害命,平时以放牛为名。马泰正好遇到了他,吴玉说:“客官,天快黑了,还不找地方歇宿?近来这地方不比从前,前面十里是荒山野岭,恐怕有坏人。”马泰本来就心慌,又被吴玉这么一说,更不敢往前走了,就问吴玉:“你家住在什么地方?”吴玉回答:“前面的沅口就是。”马泰说:“既然不远,能否借你家歇宿一晚,明天一早一定厚谢。” 吴玉假装推辞说:“我家又不是客店酒馆,怎么能留人歇宿?我家床铺也不方便,你要么继续往前走,要么往回走,我家实在住不了人。”马泰说:“我知道你家不是客店,但念我外出辛苦,也是积德行善的事。”他再三恳求,吴玉才假装答应:“我看你是个忠厚人,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牛赶回去,带你一起走。” 两人回到吴玉家,吴玉对妻子龚氏说:“今天有位客官,因为天黑来我家借宿,准备些酒来吃。”吴玉的母亲和龚氏早就厌恶吴玉干这种勾当,看见马泰来很不高兴。马泰不知道,以为是在生自己的气,就好言安慰:“小娘子别生气,我一定会厚谢。”龚氏斜眼看了他一下,把门一摔,马泰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吴玉的妻子出来,把马泰叫进去,她只好摆设了丰盛的酒席。吴玉再三劝酒,马泰之前的酒才醒,又不好拒绝吴玉的热情,连饮几杯后又醉了。吴玉又用大杯强劝了他两杯,马泰不知道酒里下了蒙汗药,喝完后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吴玉把他送到屋后的山房休息,等到夜深人静,就把马泰背到左边的源口,又用马泰自己的衣服裹上一块大石头,背起来扔进了荫塘,然后把马泰的财宝全部拿走了。吴玉用这种手段害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郑日新到孝感两三天,已经收了两成货物,却一直没见马泰把货送来。又等了十天,郑日新亲自去新里街找马泰。他到牙人杨清家,杨清问:“今年怎么来晚了?”郑日新惊讶地说:“我表弟早就来你家收布了,我在城中等他,怎么一直不见他发货来?”杨清说:“你那个表弟根本没来过。” 郑日新说:“我表弟马泰,去年也在你家,你怎么能说不知道?”杨清说:“他什么时候来的?”郑日新说:“二十二日我们一起到阳逻驿后分开的。”满店的人都说没见过马泰。郑日新心中疑惑,又去问其他牙人,也都说没见过。 当晚,杨清备酒为郑日新接风,大家都很高兴,只有郑日新闷闷不乐。众人说:“也许他去别处收布了,不然怎么会不见人影。”郑日新想:他别处都不熟,能去哪里呢? 他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阳逻驿李昭的店里询问,李昭也说自从二十二日分别后,马泰没再回来。郑日新心想:难道是途中被人抢劫了?他一路打听,都说新年以来没听说有人被打死。 他又转回新里街,问店里的其他客人是什么时候到的,都说二月才到。郑日新心想:这肯定是牙人见他带的银子多,又孤身一人,为了谋财害命。他对杨清说:“我表弟带了二百两银子来你家收布,一定是你谋财害命。我问遍了途中的人,都说没有抢劫的事。如果途中被人打死,肯定有尸体,怎么会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杨清说:“我家满店都是客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郑日新说:“你家店中的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是正月来的,所以才被你害了。”杨清说:“如果有客人来,邻里怎么会没人看见?在街面上害人,怎么会没人知道?你平白无故这么说,太冤枉人了。” 两人争论起来,还打了一架。郑日新写信雇人送回家中,第二天写了状子告到县衙。孝感知县张时泰批准了状子,发出传票。第二天,杨清也递了诉状。县主于是发牌,把相关人犯都传到公堂前听审。 县主问:“郑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什么证据?”郑日新说:“他奸计多端,把事情掩盖得很严密,怎么会露出马脚?请老爷严加审问,自然会清楚。”杨清说:“郑日新这话简直是天昏地暗,瞒心昧己,马泰根本没来过我家,如果我见过他一面,甘愿去死。这一定是郑日新谋死了他,假装告我,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郑日新说:“我们在李昭店里分别,一起买酒吃过,然后各往东西方向走。”县主问李昭,李昭说:“那天他们到店里买酒,我看他们新年初到,按惯例设酒款待,喝完后辞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我怎么敢胡说。” 杨清说:“我家客人很多,如果他进了我家,怎么会没人看见?本店有一起住的客人可以问,左右邻里也可以查访。”县主立刻把这些人都叫来问:“你们看见马泰到杨清店里了吗?”客人们都说没看见。 郑日新说:“邻里都是他的熟人,就算知道也不肯说,客人们都是二月到的,马泰是正月到他家里的,他们怎么会知道?大抵是马泰一个人先到,杨清才起了不良之心。请老爷依法判决,让他偿命。” 县主见邻里和客人都推说不知道,就逼杨清招认。杨清本来无辜,怎么肯招认?县主下令将杨清重责三十大板,他还是不认,又下令上夹棍。杨清受刑不过,只好胡乱招认。县主说:“既然招认了谋害,尸体在哪里?原来的银子还在吗?” 杨清说:“我实在没有谋害他,因为老爷用刑太狠,我承受不住,只能委屈招供。”县主大怒,又下令上夹棍,杨清立刻昏迷过去,过了很久才醒来。他心想:“不招认也是死,不如暂且招认,以后或许还有申冤的机会。”于是招供说:“尸体丢进了长江,银子已经花光了。”县主见他招供完毕,就给他戴上长枷,定了斩罪。 没过半年,恰逢包公奉旨巡游天下,来到湖广,历经各地后来到武昌府。这天夜里,包公详细查看案卷,看到这个案子时,偶然感到精神困倦,伏在桌案上睡着了,梦见一只兔子,头上戴着帽子,跑到案前。醒来后,包公心想:“梦到兔子戴帽,‘兔’加‘帽’(冖)就是‘冤’字,看来这个案子一定有冤枉。” 第二天,包公单独提审杨清等人。问李昭,李昭说:“他们吃酒分别是事实。”问杨清和邻居,都说“没见到马泰”。包公心里琢磨:“这一定是途中出了变故。” 第三天,包公借口生病不上堂,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家人前往阳逻驿一路察访。走到南脊时,见此地十分偏僻,仔细观察四周,只见前面的源口有一群鸦鹊聚集在荫塘岸边。三人走近查看,只见有一具死人漂浮在水面,还没有完全腐烂。 包公一见,立刻让家人到阳逻驿找来二十名驿卒、一乘轿子,到这里听用。驿丞知道是包公,立即叫来轿夫亲自迎接,参拜完毕,包公下令驿卒下塘捞尸。塘水深得摸不到底,其中一个驿卒赵忠禀报道:“小人略懂水性,愿意下水捞尸。”包公十分高兴,当即让他下塘。赵忠游到塘中间,把尸体拖上了岸。 包公道:“你在塘里仔细搜查,看看有什么东西?”赵忠再次下水,发现塘内还有几具死尸,都已经腐烂,无法打捞,于是上岸禀告包公。包公立刻下令驿卒擒捉塘边上下左右的十多个人,问道:“这个塘是谁家的?”众人说:“这是用来灌溉荫田的水塘,不是一家一人所有。”包公又问:“这具尸体是哪里的人?”众人都不认识。 包公把这十多个人带到驿站,路上心想:“这么多人怎么审问,从谁问起呢?难道要给每个人都用刑吗?”他心生一计,回到驿站坐下,驿卒带众人进来。包公让他们跪成一排,各自报上姓名,让驿书逐一详细记录姓名呈上。 包公看过一遍,说道:“之前在府中,夜里梦见有数人到我案前告状,说被人谋死丢在塘中。今天亲自来看,果然找到几具尸体,和梦境相符;现在又有这些人的名字。”他假装用朱笔在姓名纸上乱点,点到一个名字就高声喝道:“无辜的人站起来离开,谋杀人的跪在前面听审。” 众人心中没有亏心事,都站起来走了,只有吴玉吓得心惊胆战,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正想站起来时,包公把棋子一敲,骂道:“你是谋杀人的主犯,怎么敢站起来!”吴玉低头不敢说话。包公下令打他四十大板,问道:“你谋害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吴玉不肯招认,包公下令用夹棍,他才招供说:“都是远方来的孤客。小人以放牛为名,见天色将晚,就花言巧语哄骗他们到我家借宿,用毒酒灌醉后丢进塘中,都不知道姓名。” 包公道:“这具没腐烂的尸体,是今年什么时候害死的?”吴玉说:“是正月二十二日晚上害死的。”包公心想:“这人死的日子正好和郑日新与马泰分别的时间相同,想必就是马泰了。”立即叫李昭来问,驿卒禀报道:“李昭前几天去府里听审还没回来。”包公让其他人各自回家,将吴玉锁押起来。 第二天,包公起程回府,府中的官僚等人不知缘由,到郊外迎接,都问是怎么回事,包公一一告知,众人都赞叹佩服。 又过了一天,包公调出杨清等人简单审问,就让郑日新前往南脊辨认尸体,回来后回报,再把吴玉从监牢提出勘审。包公问杨清:“当时你没谋杀人,为什么招供下狱?”杨清说:“小人再三申诉没有此事,因为店里的客人都说二月才到,邻里都怕连累自己,各自推说不知道,所以张县主生疑,用严刑拷问,我几次昏死过去。自己想:不招认也是死,不如暂时招认,或许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今日有幸遇到青天老爷,访出真凶,一来是老爷明察沉冤,二来是皇天有眼。”包公下令打开杨清的枷锁。 又问郑日新:“你当时不查明情况,为什么胡乱告状?”郑日新说:“小人一路到处询问,哪里知道这贼把事情掩盖得如此缜密,小人告杨清也是不得已。”包公问:“马泰当时带了多少银子?”郑日新说:“二百两。”又问吴玉:“你谋夺马泰的银子有多少?”吴玉说:“只用去三十两,剩下的银子还在。” 包公立即派几人去吴玉家取原赃。吴玉的母亲以为是来抓自己受刑,投水而死,龚氏见婆婆投水,也跟着跳下,公差把她救起。公差搜查取出原银,封锁了吴玉家的财产,让邻里暂时看管,带龚氏到官府。 龚氏禀报道:“丈夫性情凶恶,婆婆劝说都成了仇人,何况是我?如今婆婆死了,我也愿意随她而去。”包公道:“你既然苦苦劝说却没被听从,这事与你无关,现在把你发卖官府;郑日新,本该判你诬告罪,但需要你搬运尸体回家安葬,就免了你的罪。”郑日新磕头叩谢,吴玉被押到刑场斩首。 第八十二则鹿随獐 话说大田县高坡村有座险峻的山岭,名叫枯蹄岭,岭上通往大田,岭下通往九溪。有一个贩卖布匹的孤身客商到乡间收账,途经此地。山凹里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有兄弟二人,名叫张禄三、张禄四,他们假借砍柴的名义,向来干着拦路抢劫的勾当,遇到孤身客商就起歹心。 这天,客商想问路,望见二人慢悠悠地走来,便上前拱手问道:“请问从这里去二十九都有多远的路程?”张禄三回答:“只有半天的路程。你从哪里来?”客商说:“我在各乡收账后回家,听说这里有一条小路十分便捷,没想到来到这里迷了路,还望二位指引。”张禄四说:“翻过岭十里就是大路了。”客商以为他们真是樵夫,就放心地往前走。 等到了前方,却是险峻山岭中的绝路,客商只得坐在石头上等人来问路。忽然看见张禄四兄弟绕着山路走来,张禄四挥刀砍去,客商毫无防备,连中四刀,当场气绝身亡。兄弟二人搜查他的腰间,得到七八两碎银和两根银簪,随后将尸体埋在山旁,把银子平分了。一晃半年多过去,这件事一直无人知晓。 恰逢附近的钱五秀和范体忠两家为山界不清而争执。钱五秀得知包公正在巡游,就前往告状。当时包公亲自到山上勘察,钱五秀占理,包公把山判给他管理,范体忠则受刑定罪。包公吩咐回衙,走到山旁时,忽然狂风骤起。包公思索了半天,心想莫非此地有什么冤枉?于是命令随从四处寻找,在山旁发现了一具尸体,因为被野兽扒开了土块,尸体露在了外面,随从回来禀报。 包公亲自前往查看,命令左右挖土开看,见死者颈项上有四处刀伤,才知道是被人害死的,又命令左右将尸体重新掩埋。回到衙中,包公不知这是谁干的,无计可施。他想:“我白天断阳间案,夜里断阴间案,这件事在阳间查不明白,要到阴间去讨个真实消息。” 于是包公进入阴界,对阴司的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有人被谋杀,尸体露了出来,还带着重伤,不知这尸体是谁杀死的,必定有冤魂来此告状,你们都要伺候着,放他进来。”说完,霎时间阴风惨惨,烛影模糊,包公只觉得精神困倦,似梦非梦。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身带血污,前面有一只獐,后面有一只鹿跟着,慌忙逃窜。 包公惊醒,不见手下众人,恍如一梦。他心里琢磨:莫非枯蹄山旁有个叫张禄的人?天亮升堂后,包公秘密派两人前往那里暗访,如果有叫张禄的,就拿来见他。两人答应后去了,到枯蹄岭访问,果然有姓张名禄三、张禄四的兄弟二人,没敢直接捉拿,回衙见包公说:“小人奉差访拿张禄,那地方果然有张禄三、张禄四兄弟二人。” 包公道:“既然有这人名,叫书吏发牌,火速把他们拿来见我!”二人再次去将张禄三、张禄四拘到官府审问。包公喝道:“你们二人抢劫客人货物,好好从实招来,免受重刑。”二人强行狡辩,不肯认罪。包公喝令左右将二人各打六十大板,兄弟俩受刑不过,只得从实招供道:“有一个客人,往乡间收账回家,因为迷失路途,小人假装指引,把他引到偏僻处杀死,情况属实。如今被访查出来,这也是冤魂不散啊。”包公见他们招认清楚,当即判处他们死刑。 第八十三则遗帕 话说池州府青阳县有个百姓叫赵康,家中十分富有,儿子赵嘉宾仗着家里有钱,性情放纵,不仅沉迷于奸淫赌博,还常常彻夜笙歌作乐。一天,赵嘉宾让仆人跟在身后,前往南庄闲逛,途中偶然遇见两位女子,都只有十六岁左右,虽然衣着朴素、妆容淡雅,却难掩优雅清丽的气质,让人百看不厌、心生欢喜。赵嘉宾问仆人:“这是谁家的妇人?”仆人回答:“她们是山后丘四的妻妹,因为丈夫外出经商,好几年都没回来,所以经常去庵庙求签祈福。”赵嘉宾说:“你去问问她们,要是家里缺银少米,不管要多少,我都借给她们。”仆人说:“她们的亲戚家境不错,就算有困难,亲戚也会周济,应该不缺钱米。” 当晚,赵嘉宾满脑子都是那两位女子的容貌,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饭后,他拿了一锭大约十两的银子,前往女子家中试图调戏。没想到两位女子坚守贞节,不仅严词拒绝,还大声叫骂,引来邻居。赵嘉宾见无法得逞,只好拂袖离去。他苦思冥想,还是没想出办法,就让仆人请来友人李化龙、孙必豹到南庄,还让庄里的人准备了酒菜。 酒过三巡,两位友人问:“今天承蒙邀请,不知有什么事?”赵嘉宾说:“今天遇到件事,让我很扫兴,特地请二位来一起想办法。”两人追问:“什么事?快说说。”赵嘉宾便把昨天闲逛时遇到丘四的妻子和妻妹,觉得她们容貌绝美,今天上午拿银子去她家,只想见一面,却被恶语骂退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人听后说:“这事儿简单。”赵嘉宾连忙问:“兄长有什么妙计,快教教我。”友人说:“今晚等到三更,派一个人在山后呐喊,我们两人从前门进去抓住那两个妇人,带到山坳里,到时任凭你处置,这有什么难的?”赵嘉宾称赞:“这计策太好了!” 当夜,三人喝酒等到三更,瞒着庄里的人悄悄出门,按计划一人在山后呐喊,两人从前门冲进去。家里的佣工听到动静,连忙起来查看,却被两人绑在地上,无法出声呼救。他们冲进房间,只抓住了曾氏一人,原来丘四的妻妹因为家里有事,傍晚就被接回去了。三人把曾氏带到山中的平坳里,直到天快亮时才散去,赵嘉宾不小心把一块手帕遗落在了旁边。 第二天早上,邻居才知道曾氏家遭了“劫”,众人进屋查看,解开绑住佣工的绳子,赶紧通知了丘四的妻妹家。许早夫妇赶去查看,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曾氏的踪迹,直到寻到山坳,才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声。三人走近一看,只见曾氏衣衫不整,动弹不得。许早把曾氏背回家,婆婆给她灌了些汤水,过了很久她才渐渐苏醒,能开口说话。 婆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曾氏羞于启齿,在婆婆的再三追问下,才说道:“昨晚三更时分,有两个人冲进门,我以为是强盗,起身想跑,还没穿好衣服,他们就进房把我抓到了山上,有三个人对我做了无礼之事。”婆婆问:“你认得那三个人吗?”曾氏说:“夜里光线昏暗,没看清楚。” 许早拾到一块白绫手帕,打开一看,上面绣着“嘉宾”二字,这是赵嘉宾之前调戏妇人时赠送的。许早的妻子见状,对丈夫说:“昨天上午,赵嘉宾拿了一锭银子来家里想调戏我和曾氏,被我们骂走了,想必他不甘心,晚上就纠集了地痞流氓来把曾氏捉走侮辱,幸好我不在,不然也难逃毒手。” 许早听了妻子的话,立刻写了状子向包公告状,状词大意是:“淫豪赵嘉宾仗着富有,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他曾让马群践踏几亩待收的麦苗,只够马吃半餐;还恃强向庄户索要猪羊,百十斤猪羊不够他和党羽一顿吃。平民百姓常遭他鞭打,泪流不止;稍有姿色的少妇,也难逃他的侮辱。他这次见丘四外出,就拿银子来调戏舅妇曾氏,被拒绝后,竟纠集党羽,深夜明火执仗冲进家门,把曾氏捉到山坳里轮流侮辱,差点害死她。现场遗留的手帕就是铁证,四邻得知后都十分惊骇痛恨。这种行为让全村人夜晚都提心吊胆,恳请大人验看手帕,严惩恶人。” 包公接到状子后,立刻拘齐相关人犯,先问邻居萧兴等人:“你们是近邻,知道详细情况吗?”萧兴说:“那天夜里的事,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听到佣工喊叫,大家进房看到佣工被绑在地上,就赶紧解开,通知许早夫妇,他们在山坳找到曾氏时,她已经动弹不得,旁边确实有块手帕,其他事情我们不清楚,不敢乱说。” 包公说:“旁边遗落的手帕上有赵嘉宾的名字,肯定是他干的。”赵嘉宾辩解道:“我三天前就把这块手帕遗落在路上了,而且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又抓人又绑人?这肯定是仇人诬陷我。”许早说:“白天明明是你拿银子来调戏,被我们骂走。晚上遭‘劫’,家里没丢财物,却只有妇人被侮辱,况且还有手帕作为铁证。如果是强盗,肯定会抢钱财,怎么会只侮辱妇人?请老爷严刑拷打,揪出他的同党,为我们伸冤。” 包公下令打了赵嘉宾二十大板,让他招认,但他仍巧言狡辩。包公只好把原告和被告都收监,让邻居们先回去。他私下嘱咐禁子:“你守好监门,如果有闲人来看赵嘉宾,不要让他们见面,马上带过来见我,明天赏你。要是泄漏消息或者放走人,就打六十大板并革去职务!”禁子连忙答应。 没过多久,有两个人来到监门前呼喊赵嘉宾,禁子打开头门,守堂的皂隶一起冲出来,抓住两人,进堂禀报。包公升堂后,禁子说:“抓到两个人,都是来探望赵嘉宾的。”包公问明两人姓名,喝道:“你们二人参与了侮辱曾氏的事,赵嘉宾已经招供了,我正准备派人捉拿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了。”两人脸色大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承认。 李化龙说:“根本没有我们两个,他别想胡乱攀咬!”包公说:“赵嘉宾说,要是没有你们二人,他一个人肯定干不成这事,从实招来!”李化龙仍说:“是他自己干的,别想冤枉我们。”包公见他们言辞躲闪,下令各打二十大板,他们还是不招认。包公又命人给他们上夹棍,把他们拉到廊下。 随后,包公让人把赵嘉宾从监里带出来,赵嘉宾看到李化龙和孙必豹被夹棍夹着,心里十分慌张。包公高声骂道:“明明是你这贼强奸了曾氏,我已经审出来了!这二人是你的同党,他们已经招供说是你指使的,与他们无关,所以才给他们上夹棍。”赵嘉宾还在不停争辩,包公下令也给他上夹棍,赵嘉宾害怕受刑,只好招供:“那天我不该去她家送银子,被骂走后,就找他们二人商议,计策是李化龙想出来的,请老爷从轻发落。” 包公说:“你们二人之前还说被冤枉,现在赵嘉宾已经招供,都画押招认吧。”三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只好认罪。包公判道:“赵嘉宾是个行为不端的浪子,仗着富有荒淫无度,无视王法。李化龙等棍徒,不仅不劝诫他,反而助纣为虐,设下奸计。他们明火执仗冲进民宅,将人绑在地上,又在山中侮辱妇人,败坏纲纪,罪不可赦,无论主从,都应严惩,以警示那些奸淫之徒。” 第八十四则借衣 话说开封府祥符县有个书生叫沈良谟,生了个儿子叫沈猷。同乡赵家庄有位进士赵士俊,妻子田氏将近五十岁还没儿子,只生了个女儿叫阿娇,容貌美得像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般,当时已和沈良谟的儿子沈猷定下婚约。没过一年,沈良谟家遭了水灾,家境从此衰落。赵士俊见他家落魄,就想退亲。 女儿阿娇很贤淑,对母亲田氏说:“爹爹既然把我许配给沈家,我怎肯再嫁别人?”田氏见女儿长大,急着让她成亲,无奈沈猷没钱下聘礼。一天,赵士俊去南庄公干,田氏就叫仆人去沈猷家,请沈猷来见,说要给他银子作聘礼。沈猷听了大喜,可自己穿得破破烂烂,就去姑母家借衣服。 姑母见侄子来了,问他有什么事。沈猷说:“岳母看我家穷,昨天派人叫我去,要给我银子作聘礼,然后迎亲。但我没好衣服,所以来想向表兄借,明天一早就还。”姑母听了也很高兴,留他吃了午饭,马上让儿子王倍拿套新衣服给侄儿。 谁知王倍是个坏人,听了这事,就找借口说:“难得表弟来我家,该住一天再去,我要去拜访个朋友,明天就回来陪你。”故意不把衣服借给沈猷,沈猷只好在姑母家等。王倍却自己跑到赵家,冒充是沈猷。田夫人和女儿阿娇出来款待,见王倍举止粗鲁。田夫人说:“贤婿是读书人,怎么这么粗率?”王倍答道:“财是人胆,衣是人貌。小婿家贫落魄,住在茅屋,突然见到相府般的地方,心里不安,所以才这样。”田夫人也没怪他,留他住下,还让女儿夜里出去和他相见。 第二天,田夫人收拾了八十多两银子,还有金银首饰、珠宝等,大约值百两,交给王倍。她只当是真女婿,哪里会提防。王倍拿了这些金银回来见沈猷,只说自己看朋友回来,又缠住沈猷一天,到第三天,沈猷坚持要去,王倍才把衣服借给他。 等沈猷到了岳父家,派人进去通报岳母,田夫人很惊讶,出来见他,故意问道:“你是我女婿,说说你家里的事给我听。”沈猷一一道来,都有根有据。而且他言辞文雅,气度雍容,人才出众,真是大家风范。田夫人心知这才是真女婿,之前那个是光棍假冒的,悔恨不已。进去对女儿说:“你出来见见他。”阿娇不肯出来,只在帘内问道:“叫你前日来,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 沈猷说:“我身体不舒服,所以今天才来。”阿娇说:“你早来三天,我就是你妻子,金银都有。今天来晚了,这是你的命。”沈猷说:“令堂派仆人来约好给我银子,所以我才匆忙赶来。就算没有银子相赠也没关系,何必拿前日今日来说事。我若不写退婚书,任凭你守到三十年,你也是我妻子。令尊就算有势,怎能把你再嫁给别人!” 说完就起身要走。阿娇说:“且慢,是我与你无缘,你以后会有好妻子,我把金钿一对、金钗二股给你去读书,愿结下来世姻缘。”沈猷说:“小姐怎么说这种断绝关系的话?这钗钿给我,岂能当作退亲财礼?任凭你令尊对我怎样,我都不会同意退亲。” 阿娇说:“不是要退亲,明天就见分晓。你快拿去这些钗钿,稍迟恐怕会连累你。”沈猷不懂,在堂上端坐。不一会儿,内堂急忙来报小姐上吊死了。沈猷还不信,进内堂一看,只见解开绳子后,田夫人抱着痛哭,沈猷也泪如雨下,心痛悲伤。田夫人催他走:“你快出去,不要久留。”沈猷忙回姑母家交还衣服,告知了事情原委。 后来王母知道是儿子去骗了银子还与小姐有不当行为,导致小姐刚烈缢死,心里十分惊疑,不几天就死了。王倍的妻子游氏,也美貌贤德,刚嫁入王家一个月,见王倍干了这事,骂道:“既然得了银子,不该再做无礼之事,你这种人,上天怎会容你!我不愿做你的妻子,请求回娘家。”王倍说:“我有许多金银,还怕娶不到妇人!”就写了休书,让她走了。 再说赵士俊,几天后回家,问女儿死的原因。田夫人说:“女儿往日骄贵,凌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己来求亲,见他衣冠破烂,不好意思见面,想必是觉得羞耻,就上吊死了。也是她一时想不开,与女婿无关。” 赵士俊说:“我常想和他退亲,你教女儿执拗不肯,如今玷污我门风,坑死我女儿,反说与他无关!我偏要他偿命。”马上写了状子让家人去府里告状,状词大意是说女儿阿娇许聘给沈猷,沈猷偷偷来家中强逼,女儿重廉耻而自缢,请求让沈猷偿命。 赵进士财富势大,买通官府上下。叶府尹拘集审问时,只听原告一面之词,干证胡乱指认,就把沈猷判了死罪,不让他分辩。 将近秋天时,赵进士写信通知巡行的包公,嘱咐把沈猷处决,以免留下麻烦。田夫人知道后,私下派家人去告诉包公,嘱咐不要马上杀他。包公疑惑道:“都是女婿,丈夫嘱咐杀,妻子嘱咐不杀,这其中必有缘故。”就单独提审沈猷,详细问他事情经过,沈猷于是一一陈述。 包公追问:“当日小姐怨你不早来,你为什么迟来三天?”沈猷说:“因为没有好衣服,去表兄王倍家借,被他苦苦缠住两天,所以第三天才去。”包公听了,心里明白了。 于是包公装作布客去王倍家卖布。王倍说要买两匹,包公故意抬高价格,激怒王倍,王倍大骂:“小客可恶。”布客也骂道:“看你也不是买布的人。我有布价二百两,你若真买,情愿减五十两给你,别欺负我是小客。”王倍说:“我不做生意,要许多布干什么?”布客道:“我看你穷骨头哪比得上我!” 王倍暗想,家中现有银七八十两,若加上首饰,更不止一百五十两,就说:“我银子大多放了债,现银不到二百两,若要首饰相添,我全拿来买你的布。”布客道:“只要你真买,首饰也行。”王倍于是兑出六十两银子,又把金银首饰折成九十两,向他买二十担好布。 包公赚出这些赃物后,就召赵进士来,把金银首饰交给他认。赵进士大略认得几件,看了说:“这钗钿是我家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包公再拘王倍来问道:“你骗取赵小姐的金银首饰来买布,当日还有不当行为吗?” 王倍见包公就是前日假装的布客,真赃已露,知道难逃罪责,就招认道:“之前因为表弟来借衣服,我确实冒充沈猷先到赵家,小姐出来相见,夜里有不当相处。如今小姐缢死,表弟坐牢,大人察出真相,我甘愿受死罪。”包公听了,觉得他行径可恶,重责六十大板,王倍当场死在杖下。 赵进士得知实情,怒气冲天道:“骗银子还能饶恕,只是女儿被他污辱后羞愧而死,这恨难消。险些又冤枉死女婿,误害人命,损我阴德。如今一定要追还那些首饰,让他妻子也死在狱中,才泄我心头之愤。” 王倍的前妻游氏听说前情,自己到赵进士家投奔田夫人说:“我是游氏,自嫁入王家,未满一个月,因为丈夫骗取贵府金银,我厌恶他不义,就请求离异,已回娘家一年,和王家恩义已绝,他有休书在此可证。如今听说老相公要追首饰,这东西不是我所得,望夫人察实垂怜。” 赵进士看了休书,追问来历,果然是先因丈夫骗财而自己请求离异,于是叹息道:“这女子不贪污财,不居恶门,知礼知义,名家女子也不过如此。”田夫人想念女儿不已,见丈夫称赞游氏贤淑,就说:“我一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不幸亡故,如今愿认你为义女,来安慰我心,你意下如何?” 游氏拜谢道:“若得夫人提携,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赵进士说:“你二人既结为义母子,如今游氏无夫,沈女婿未娶,就该让他们成亲,当亲女婿相待如何?”田夫人说:“这事很好,我都没想到。”游氏心中也很高兴,说:“听从父亲母亲的意思。” 当天就派人迎请沈猷来,入赘赵家,与游氏成亲,大家都觉得很圆满。 真是奇怪,王倍贪图别人的钱财,横财最终还是没了;污辱别人的妻子,自己的妻子反而被别人所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是明证啊。 第八十五则壁隙窥光 话说庐州府霍山县南村,有个名叫章新的人,向来以做衣服为生,年近五十,妻子王氏年轻貌美,生活不检点且没有子女。章新收养了兄长的儿子继祖来为自己养老,继祖长大后娶了刘氏,刘氏容貌十分艳丽。有桐城县的两个人到霍山县做油漆活儿,一个叫杨云,一个叫张秀,他们和章新是老相识,于是就寄宿在章新家。日子久了,关系越发亲密,二人便拜章新为义父,在章家出入毫无顾忌,就像对待至亲一样。 杨云先与王氏有了不正当关系,不久张秀也和王氏有了同样的关系。一天,章新叔侄到乡下做衣服,杨云正和王氏在一起,被儿媳刘氏撞见。王氏说:“今天被这妇人撞见,以后做事不方便了,不如让她也参与进来,以此堵住她的嘴。”章新叔侄到夜里还没回来,刘氏独自睡在房中。杨云撬开刘氏的房门,刘氏正在睡梦中,杨云上床想要和她发生不正当关系,刘氏手足无措,大声叫喊着不肯依从。王氏进入房间,用手捂住刘氏的嘴帮助杨云,刘氏无法反抗,只能任由杨云对自己做了不当之事,与此同时,张秀也和王氏在一起。从此以后,二人轮流在房里留宿,有时杨云陪王氏,张秀陪刘氏;有时杨云陪刘氏,张秀陪王氏。章新叔侄外出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像这样过了一年多,四人关系十分亲密。 不料此事被章新察觉,他想要捉奸却没有成功。杨云、张秀二人与王氏商议说:“那老头子已经知道了,不如我们暗中谋划把他杀了,以免留下后患。”王氏说:“不行,我们做事只要再机密一些,不被他抓到,他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章新叔侄回来几天后,章新对继祖说:“现在已经八月了,家家户户都没有新谷。今天是初一,日子不好不宜出门,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到各处去讨些谷回来吃。”第二天清早,章新和继祖一同出发,之后二人分开前往不同的地方。章新去的望江湾路程较近,继祖去的九公湾稍远一些。章新收完账,第二天午后就往回走。走到中途,突然遇到张秀、杨云二人做油漆活儿回来,他们望见章新走来,便交头接耳,觉得之前谋划的事情可以实施了,于是上前问道:“义父回来了,包裹和雨伞我们帮您拿吧。” 走到一处偏僻的山中,天色渐渐晚了,二人哄骗章新进入一个深谷。章新心里慌乱,大声呼喊,却没有人来。张秀一只手扭住章新,杨云从腰间取出一把小斧,朝着章新的头砍去,章新当即死去,但斧头被脑骨陷住,取不出来。忽然间风吹动竹子发出声响,二人怀疑有人来了,急忙将尸首连同斧头一起丢进莲塘,又怕尸体浮上来,就搬石头压在上面。二人随即返回,自以为得计,把事情告诉了王氏。 王氏听到这话,内心极度震惊,说道:“事情已经做成了,但不能让媳妇知道,恐怕她说话不谨慎,反而会招来灾祸。”王氏又说:“如果继祖回来寻找他叔父,该怎么办呢?”张秀说:“继祖回来后,你先问他,如果他说没见到,就立刻送他去官府,诬陷他谋杀了叔父。如果能让他被判死罪,岂不是两全其美。”王氏和杨云都说:“这个计策很好,可以马上照做。” 初六日,继祖回到家中,王氏问道:“你叔父怎么没回来?”继祖惊讶地说:“我昨天在望江湾住下,想要等叔父一起回来,那里的人都说他初三下午就已经回家了。”王氏脸色一变,说道:“这一定是你谋害了他!”于是扭住继祖,找来邻里将他锁住,自己则去击鼓告状。 正赶上朝廷派遣包公巡视江北,县主何献外出迎接,王氏就把谋杀的事情向包公详细禀告。包公接过状词,一向知道县主治理地方清明,刑罚公正,就批转此状给县主勘察审理。县主当即派汪胜、李标即刻捉拿邻右萧华、里长徐福,一起押送到官府。 县主问道:“你叔父从小抚养你,你怎么敢忘恩负义谋杀他,尸体又在哪里?从实招来!”继祖说:“当日我和叔父一同外出,半路上分开,我前往九公湾,叔父前往望江湾,昨天我又到望江湾邀请叔父一同回来,那里的人都说他已经回来三天了,可以拘来当面作证。我自幼受叔婶厚恩,被抚养长大还娶了媳妇,他们待我如同亲子,我常常想着报答他们的恩情却未能做到,怎么忍心反而杀死叔父呢?请老爷仔细审问详查。” 王氏说:“这孩子不孝顺,挥霍家产,怨恨叔父私下责备他,所以才行凶杀人,请求老爷严刑拷打,追查尸体安葬,判他为叔父偿命。”县主唤萧华到平台下问道:“继祖平时的品行如何?”萧华说:“继祖平时品行端庄,毫无浪荡行为,侍奉叔父如同父亲,我不敢偏袒说谎。”县主让萧华下去,又问徐福:“继祖平时品行是否端正?”徐福的回答和萧华的话不谋而合。县主喝止了他们,然后假装生气地说:“你们二人受继祖收买嘱托,本该各打二十大板,看你们年纪大了就算了。” 县主知道不是继祖所为,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计,喝令将继祖重打二十大板,随即钉上长枷,说道:“限你三日内找到尸体安葬。”命令牢子将他收监,让王氏回家。王氏叩头谢道:“青天老爷明察秋毫,愿您万代公侯。”她喜不自胜。 县主问门子:“继祖家在哪里?”门子说:“前面的村子就是。”二人一直来到继祖家门口,各家都已睡静,只有王氏家还有灯光。县主从墙壁的缝隙向里窥视,看见两男两女共坐一席饮酒。杨云笑着说:“要不是我的妙计,怎么会有今天?”众人都笑了起来,只有刘氏不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你们就这么快乐,我丈夫无辜遭受刑罚,你们心里怎么能安心?”杨云说:“只要我们四人能长久享受这种快乐,管他呢。大家饮一大杯,赶早去做些快乐的事。”王氏说:“都说何老爷明白,我看也不见得。”杨云说:“闲话少说。”于是抱住刘氏,刘氏口中不说什么,但内心愤怒,转过头去不理他。 王氏说:“老爷限三日后追查尸体安葬,你们把尸体放得稳妥吗?”二人说:“丢在莲塘深处,用大石压住,不久就会腐烂。”王氏说:“这样就好。”县主大怒,返回县衙,让门子击鼓点兵,众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士兵集合完毕,县主乘轿亲自抵达继祖家,将前后门围住,冲开前门,杨云、张秀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官兵围住,就向后门逃跑,被后面的官兵捉住,一并将妇男四人捉回县衙,每人责打三十大板后收监。 第二天早上升堂,县主先把继祖从监牢里带出来,问道:“你去望江湾的路上,有没有莲塘?”继祖思考了很久说:“只有山中那一丘莲塘,在里面深源山下。”县主当即打开继祖的枷锁,让他引路,派二十多名皂快,亲自乘轿来到那个地方,果然是人迹罕至之处。继祖说:“莲塘就在这里。”县主说:“你叔父的尸体就在这个莲塘里。”继祖听了大哭,跳下塘中,县主又命令几名壮丁下去一同寻找,直到塘中间,找到一块大石,果然有尸首压在石下。将尸首取起抬上岸,看见头骨上嵌着一把小斧,取下来洗净,见斧头上刻有“杨云”二字,呈给县主。 县主问道:“这是谁的名字?”继祖说:“是老爷昨夜捉的人的名字。”县主又问:“这二人和你家是什么亲戚?”继祖说:“是叔父的义子。”于是验明伤处,返回县衙取出妇男四人,喝令将杨云、张秀各打四十大板,让他们招供,二人不肯承认。县主便丢下斧头说:“这是谁的?”二人心里慌乱,无言以对。县主喝令上夹棍,二人面面相觑,难以承受酷刑,于是招供道:“我们与王氏有不正当关系,被章新察觉,担心会有后患,所以杀了他。” 县主说:“你们既然知道察觉奸情会有灾祸,难道不知道杀人的灾祸更大吗!”再重打四十大板,戴上枷锁关进重狱。县主对王氏说:“你怎么忍心谋害亲夫,却厚待他人,这是什么心肠?”王氏说:“这不关我的事,都是他们二人谋划的,杀死章新后我才知道。”县主说:“你既然已经知道,就该先去自首,为什么又想要诬陷继祖于死地?你说何老爷不明白,却被你三言两语就瞒过了,你这泼妇太可恶了!”重打三十大板。 县主又问刘氏:“你参与谋划诬陷丈夫,怎么忍心?”刘氏说:“我确实没有参与谋划。起初是婆婆与他们二人有不正当关系,要挟我让我也参与进来,我不得不从。后来他们用计谋杀章新,我丝毫不知情,请求老爷体谅实情宽恕我的罪行。”县主说:“起初是你婆婆要挟你,后来你应该告诉你丈夫,你虽然没有参与谋划,也不应该委屈顺从。”于是减轻刑罚,判处绞刑;判处杨云、张秀斩首;王氏判处凌迟之刑;继祖被送回家里。县主将此事申报包公,随即按照所判执行,真可谓是执法公正,冤情得以昭雪! 第八十六则桷上得穴 话说山西太原府阳曲县有个生员叫胡居敬,年仅十八岁,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家境贫寒,尚未娶妻。他读书不太精通,一次考试得了四等,受了责罚回到家中。胡居敬发愤图强,将家中的田产住宅变卖,得到六十两银子,打算前往南京拜师读书。途中在江中遭遇大风,船只倾覆,船上众人都溺水而亡,胡居敬幸好抱住一块木板,随水流漂到浅滩处,被一位名叫安慈的渔翁救起。安慈给他换上衣服,又赠送银两作为路费。胡居敬拜谢后,问明渔翁的姓名和居住之处便离开了。 胡居敬心想,回家只会更加贫困无依,况且早就听闻南京风景优美,不如沿途乞讨,等到达南京后再做打算。到了南京,他遍访富贵人家,却没有肯接济他的人。胡居敬衣衫褴褛,连每日的饭食都难以维持,于是进入报恩寺请求出家为僧,但他连扫地烧香都不会,和尚打算把他赶走。一位老和尚率真问道:“你会做什么事?”胡居敬说:“我是山西人,勉强算是个生员,本想到南京拜师,不料途中船翻,流落到此,什么事都不会做。倘若师父怜悯,赐我路费让我回到家乡,我将永不忘恩。” 率真和尚说:“你归途遥远,我怎能赠你那么多路费?况且你本意是到京城拜师,如今即便回去,也白白跋涉一趟。不如我供应你膳食,你在寺中读书。倘若读得好,京城如今也有人在此寄居求学,参加考试岂不是很方便?”胡居敬心想,在寺中久住恐怕会被僧徒嫌弃,于是与率真结为义父义子,拜寺中众僧为师兄弟。从此他一心刻苦读书,昼夜不息。 过了三年,胡居敬外出参加考试,果然高中,率真和尚也为自己成就了他而高兴。先前胡居敬虽在寺中三年,却很少有机会外出游玩。中举之后,诸多师兄纷纷宴请他,他这才得以遍游寺中各房。一天,他信步走到僧人悟空的房外,听到楼上有下棋的声音,便在暗处找到楼梯,径直上楼。只见两位妇人在楼上下棋,双方都感到惊讶。 一位妇人问道:“谁和你一起来的?”胡居敬说:“我信步走来。你们是什么妇人,为何会在这里?”妇人说:“我是渔翁安慈的女儿,名叫美珠,被长老骗到这里。”胡居敬说:“原来是我恩人的女儿。”美珠问:“官人是谁?我父亲与你有什么恩情?”胡居敬说:“如今寺中的举人就是我,先前我不得志时,承蒙你父亲搭救,这份厚恩至今未报,如今不料遇见娘子,我定当救你。” 美珠说:“报恩的事暂且慢说,你快下去!今年有位郎官误走到这里,已被长老害死,倘若撞见他们,你的性命难保。”胡居敬说:“悟空是我师兄,同为寺中人,撞见也无妨。”他又问:“另一位娘子是谁?”美珠说:“她名叫潘小玉,是城外杨芳的妻子,独自前往娘家时,被长老在果子里放了麻药逼她吃下,因此昏迷,先被留在别的寺中,夜间又被抬到这里。” 两人说话间,悟空登上楼来,见到胡居敬便赔笑道:“贤弟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胡居敬说:“我偶然走来,不料师兄有此乐事。”悟空随即下楼锁了来路的房门,又叫来悟静,将胡居敬邀到一间空屋子。这屋子四面都是高墙,悟空拿来一条绳子、一把剃刀、一包砒霜交给胡居敬,说:“请贤弟选择用什么,免得我们二人动手!” 胡居敬大惊道:“我与你们同是寺中人,为何把我当外人对待?”悟空说:“我们僧家有秘密誓愿,只有削发的才是我辈中人。知晓我辈之事的有发之人,即便亲如父子兄弟也不认,何况是义弟?”胡居敬说:“如此我也愿意削发。”悟静说:“休说假话!你历年辛苦才得以登科,正该享受不尽的富贵,说削发能瞒过谁?今日不害你,你明日必定害我!” 胡居敬指天发誓说:“我若害你,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诛地灭!”悟空说:“即便你不害我,也会传扬出去损害我们教门。你今日即便有张仪、苏秦的口才也是枉然,再说一句求饶的话,我便要动手了。”胡居敬哭泣道:“我受率真师父厚恩,希望见他一面,谢恩之后再死。”悟空说:“你求师救你,就如同求阎王饶命。” 不一会儿,悟静叫来率真,胡居敬跪拜道:“我是寺中人,见到师兄的私事也没什么妨碍,如今师兄要逼我死,望师父救我!”率真还未开口,悟空便说:“自古进入空门就该割断骨肉之情,哪还顾及私恩?你如今求救,率真肯救你吗?”率真说:“居敬儿,是你命该如此,不必烦恼,我定会把你埋葬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让你来生再享富贵。倘若先前你在江中溺死,尸首尚且不能入土,哪能享受这几年的福禄?我只有一句话,决计救不得你不死。” 胡居敬见他们态度强硬,便哭着说:“容我暂缓一日赴死如何?”三位僧人说:“若是外人,决然不肯暂缓,看在你的份上姑且放宽一步。但从今日午时起,到明日午时必须交命。”三僧出去后,锁住了墙门。 胡居敬独自站在空房中,只见一根绳子悬在梁上,还有一张凳子让他垫脚自缢,另有一把小刀、一包砒霜,旁边再无他物。屋子又高,四面都是墙壁。胡居敬仔细察看四周,心中有了计策。临近傍晚,他用凳子打开靠近墙壁的孔,取出一根直枋用绳子系住,又用刀削墙壁的砖石作为钉子,脚踩凳子登上钉子,手抱柱子支撑双脚,将绳子系在腰间,攀援而上到三川枋上,用绳子吊起直枋,将直枋从下往上撞击,果然打开一块椽子,见到孔洞便钻了出去。 胡居敬心想:这场冤仇怎能不报!况且自己是新科举人,若是默默忍受,倘若被同年的弟兄们知道,岂不是斯文扫地?于是他将此事一一告知同榜的弟兄,听闻者无不咬牙切齿。有人资助他钱财,有人为他谋划,议论已定,正打算到包公案下申诉,不料悟空、悟静、率真三人过了三日,心想胡居敬身为举人必然已经身死,心中既担忧又暗自庆幸。 三人一同前来,开门一看,却不见胡居敬的踪迹,面面相觑,惊愕失色道:“这可如何是好!这房间四壁如同铁桶,他怎么能走出去?”三人秘密寻找,果然发现他逃出的孔洞。三人商议: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他是新科举人,况且他的同年都知道他在我们寺中,倘若他去参加会试,众人不见其人,必定会来寺中寻找,我们如何回答?如果居敬没死逃了出去,必定会来报仇,他是举人,我们是僧家,卵石岂能相击,不如先下手为强。 率真问:“此事该如何处置?”悟空说:“不如借你的名义写一张状纸,先到包爷台前告明:‘胡居敬举人在我寺中娶了两位女子,日夜酣歌宴饮,一来玷污斯文,二来败坏寺风,于本月某日在寺中野游至天亮未归,日后恐连累寺中,只得向爷台前告明。’”定下主意后,他们便去告状。包公还未行动,胡居敬举人也来告状。包公看了状词,随即到寺中重责三位僧人,搜出两位妇人。 第二年,胡居敬连登进士,被任命为荆州推官。他到夏口江上时,见悟空、悟静、率真在邻船中。胡居敬立在船头,命令手下捉拿他们。两位僧人心中有愧,知道无路可走,投水而死。率真跪伏在地请求赦免,胡居敬说:“你三年供我读书是有恩,我临危时你不救是无情。倘若当日被你们逼死,今日怎能为官?将你的恩情抵罪,从此我们无怨无德,任你自去,今后不要再见我。” 第八十七则黑痣 话说金华府有个人叫潘贵,娶了妻子郑月桂,生下一个才八个月大的儿子。因为岳父郑泰当天生日,夫妇俩就去祝寿。他们来到清溪渡口,和众人一同乘船渡河。郑月桂坐在船上时,孩子饿了,她就拿出乳汁喂孩子,左乳下方有一颗黑痣,被同船的一个光棍洪昂看到了,他便起了坏心思。 下船登岸后,潘贵拉着郑月桂往东路走,洪昂却拉着郑月桂要往西路走。潘贵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为什么无缘无故拉扯别人的妻子?”洪昂说:“你这个光棍才可恶!这是我的妻子,怎么成了你的?”两人厮打起来,洪昂把潘贵打得吐血,之后两人扭打到府里。 知府邱世爵升堂问案,说道:“你们二人为什么厮打?”潘贵说:“小人与妻子一同去郑家为岳父祝寿,在清溪渡口和这个光棍及众人一起过河。上岸后,他就争抢小人的妻子,说妻子是他的,所以二人厮打起来,我被他打得吐血。”洪昂说:“小人与妻子一同去为岳父祝寿,同船上岸后,他争抢我的妻子,求老爷公断,以杜绝这种刁蛮风气。” 知府于是叫郑月桂上前问道:“你到底是谁的妻子?”郑月桂说:“小妇人原本嫁给潘贵。”洪昂说:“我妻子向来不知廉耻,想必是当日和他有不正当关系,今天才设下这个圈套,求老爷详查。”知府又问:“你妻子身上可有什么标记?”洪昂说:“小人妻子左乳下方有黑痣可以验证。”知府立刻让妇人解开衣服,看到果然有黑痣,就将潘贵重打二十板,把妇人断给洪昂,然后把这一干人犯赶了出去。 恰逢包公奉命巡行,偶然路过金华府,就来拜见府尹。到府前时,只见三人出府,一个妇人与一个男子抱头大哭,不忍分别,另一个男子强行拉扯妇人离开。包公问道:“你们二人为什么啼哭?”潘贵就把之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包公说:“把他们带到一旁,不许放他们走。” 包公入府拜见府尹,行礼完毕后说道:“刚才在府前看到潘贵、洪昂一案,听说贵府已经断案,但他们夫妇不舍,抱头大哭,不忍分别,恐怕民情狡猾,难以揣测,其中必定有冤枉。”府尹说:“老大人一定能明察此事,我随即把人犯送到您的行台,再审真伪。”包公应诺后出去,府尹立即命令这起人犯在包公衙门外等候。 包公升堂,先传郑月桂审问:“你自己说,哪个是你真正的丈夫?”郑月桂说:“潘贵是我真正的丈夫。”包公问:“洪昂曾与你相识吗?”郑月桂说:“从未见过面。昨天在船上,偶然因为孩子饿了,我拿出乳汁喂他,被他看见乳下有痣,那个光棍就起了谋夺之心。上岸后,小妇人和丈夫往东路回娘家,被他扯往西路,因而厮打。二人扭送到太爷台前,太爷问可有标记,洪昂就以黑痣为凭。太爷没有详察,信以为真,就把小妇断给了洪昂。求老爷严究,断还丈夫,小妇生死感激。” 包公问:“潘贵既是你丈夫,他和你各多少年纪?”郑月桂说:“小妇今年二十三岁,丈夫二十五岁,成亲三年,生子才八个月。”包公问:“有公婆吗?”郑月桂说:“公公去世了,婆婆健在,今年四十九岁。”包公问:“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多少年纪?有兄弟吗?”郑月桂说:“父亲叫郑泰,今年八月十三日五十岁,母亲张氏,四十五岁,生了三个子女,两个哥哥是长子,小妇是最小的。”包公说:“带她到西廊等候。” 又叫潘贵进来听审,包公说:“这妇人既是你妻子,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多少年纪?”潘贵说:“妻子名叫月桂,姓郑,二十三岁。”之后所说的都和郑月桂一致。包公又让他在东廊等候,然后唤洪昂听审。 包公说:“你说这妇人是你妻子,她说是她妻子,怎么分辨?”洪昂说:“小人妻子左乳下方有黑痣。”包公说:“那黑痣在乳下,喂奶时别人都能看见,怎么能作为凭证?你可报出她的姓名、年纪?”洪昂一时答不上来,过了很久才说:“秋桂是妻子的名字,今年二十二岁,岳父姓郑,明天五十岁。”包公问:“成亲几年?几时生子?”洪昂说:“成亲一年,生子半岁。” 包公怒道:“你这大胆的家伙,无故争占别人妻子,还如此强硬!”于是重打四十板,判他充军到边疆。最终依照府里的拟判,潘贵夫妇却被拆开了! 第八十八则青粪 话说同安县城里有个叫龚昆的人,他娶了李氏为妻,家里十分富裕,但性格十分吝啬。有一天,正逢岳父李长者生日,龚昆准备了礼物,让仆人长财去祝寿。临行前,龚昆叮嘱长财:“别的礼物可以让他收下一些,这只鹅绝对不能让他收下。”长财答应后就出发了。 到了李长者家,长者看到礼物也很高兴,又问:“龚官人怎么不亲自来喝酒呢?”长财说:“他偶然因为琐事繁忙,没能来祝寿。”长者让厨师收下礼物,厨师见送来的礼物比较微薄,就挑了其中稍微贵重一点的收了一两件,于是收下了那只鹅。 长财很不高兴,担心回家后主人会责备他,喝了几杯酒,就闷闷不乐地挑着筐往回走。走到离城一里多的地方,看见田里有一群白鹅,长财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就下田挑了一只最大的鹅,把它放到鱼池里,将鹅毛全部洗湿,然后放进笼子里。 谁知鹅的主人家有个仆人叫招禄,偶然回家,在山旁撞见长财时,看到他的笼子里没有鹅。等招禄又来到田里时,只见长财捉了鹅放进笼子里就离开了。招禄一边叫一边追赶,长财却不理他,只顾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正好遇到招禄的主人从县里回来,招禄喊道:“主人,前面挑笼子的人偷了我家的鹅,快抓住他!”主人听到后,一把扭住了长财。 长财放下担子,说:“你们这些人好无礼,为什么无故拉扯我?”主人说:“你偷了我的鹅,还说拉扯你干什么?”二人争执起来。碰巧有过路的众人,就来调解说:“如果这鹅是他偷的,我们帮你解决。可以把鹅放回鹅群里,如果它马上和鹅群聚在一起,就是你的;如果鹅群追它、赶它,那肯定是他的。”长财说:“众人说得有道理,可以转回去试试。” 长财把鹅放出笼子,放进鹅群中。众鹅见这只鹅的羽毛都是湿的,和之前的样子不同,就都追着它、赶着它,并不和它聚在一起。众人都说:“这只鹅是长财的,你们主仆二人怎么这么黑心?快把鹅还给他。”招禄的主人被众人指责,觉得很没面子,就把招禄大骂了一顿。 招禄说:“我明明在前面看到他笼子里没有鹅,等到了田里,看见他捉鹅上岸,为什么这只鹅不和鹅群聚在一起呢?”他心中不服,一定要弄个明白,于是二人扭打起来。 恰巧包公路过此地,看见二人在打闹,问他们是什么事,二人各自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包公仔细看了看那只鹅,心里琢磨:如果说是招禄的鹅,为什么它不和鹅群聚在一起呢?如果说是长财的,他怎么敢平白无故地赖别人呢?这中间一定有缘故。包公想到一个计策,让二人各自回家,把鹅带到县里,吩咐他们第二天早上来领鹅。 第二天,公差传唤二人进衙门领鹅。包公亲自查看后,说:“这只鹅是招禄的。”长财说:“老爷,昨天凭众人都说这鹅是小人的,今天怎么判给招禄了呢?”包公说:“你家住在城中,养鹅一定用粟谷喂;他住在城外,把鹅放在田间,鹅吃的都是草菜。鹅吃粟谷,拉的粪便一定是黄色的;如果吃的是草菜,拉的粪便一定是青色的。现在这只鹅的粪便都是青色的,你怎么能混争呢?” 长财又说:“既然说是他的,昨天为什么把它放进鹅群中,鹅群追它、赶它,不和它聚在一起呢?”包公说:“你这个奴才还敢强辩!你用水把它的羽毛洗湿了,众鹅见它的羽毛和自己的不一样,怎么会不追逐它呢?”于是把鹅还给招禄,喝令左右把长财重打二十板,赶了出去。 县里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传颂不已,称赞包公断案如神。 第八十九则和尚皱眉 话说包公担任县尹时,有一天夜里梦见城隍送来四个和尚,其中三个开门笑着,一个独自皱着眉。他醒来后觉得十分奇异。第二天是十五,包公就前往城隍庙烧香,看见庙中左廊下有四个和尚,于是记起夜间所做的梦,便叫来四个和尚问道:“你们这些和尚为何不迎接我?” 一个和尚回答说:“本庙长久居住的和尚应当迎接,我们都是远方云游的行脚僧,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要前往别的寺庙,如同孤云野鹤般漂泊,所以没有趋奉贵人。”包公见有三个和尚身形粗大,一个和尚容貌细嫩,看起来不像男子的样子,心中便生了疑,于是问道:“和尚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和尚回答说:“小僧名叫真守,那三个都是我的徒弟,名叫如贞、如海、如可。”包公问道:“和尚会念经吗?”真守说:“各种经卷略微知晓一二。”包公哄骗他们说:“今日是中秋佳节,往年我在家时常请僧人念经,如今有幸遇到你们四人,可在我衙中诵经一日,以保佑我在官期间清廉吉祥。” 随即带四个和尚进入衙中。包公命人在后台摆列香花蜡烛,又拿四盆水给和尚们在廊边洗澡,然后再诵经。那三个和尚已经洗了,唯独如可不肯洗,推辞说:“我受师父戒律,从来不洗澡。”包公拿一套新衣服给他换,说:“佛法以清净为根本,哪有戒律禁止洗澡的道理。纵然有这样的戒律,今日也为你改了。”命令左右侍从剥去如可的僧衣,只见她两乳下垂,原来是个妇人。 包公下令锁住三个和尚,向如可问道:“我本就怀疑你是妇人,所以用洗澡来试探,哪里是真的要念经才请你们这些行脚僧!你这淫乱的妇人,跟随这三个和尚逃走,好好从头招出缘由!” 妇人跪地哭泣道:“小妾是宜春县孤村褚寿的妻子,家中有七十多岁的婆婆。因为去年七月十四晚,这三个和尚前来借宿,我丈夫褚寿推辞说,我们是孤村贫家,又没有床被,不可以歇宿。这些和尚说,天色已晚无处可去,他们出家人不要床被,只借屋下坐过一夜,明天一早便离开,于是在地上打坐诵经。我丈夫见他们不肯离去,又怜悯他们是出家人,便准备斋饭相待,还打开床铺让他们歇宿。 谁料这些秃子心肠歹毒,取出戒刀将我丈夫杀死。我与婆婆正要逃走,被他们捉住,他们又将婆婆杀死,强行把我削发为尼。第二天,放火烧屋,逼着我穿上僧衣、僧鞋一同离去。他们用药麻住我的口,路上无法喊叫。我稍微走不动,就会被他们殴打。我想到丈夫、婆婆都被他们杀死,几次想要杀他们报仇,无奈我妇人心胆小,不敢动手。 昨晚正是十四夜,是去年丈夫、婆婆被杀之日的周年,这三个和尚买酒畅饮,我暗地里悲伤,默默祈祷城隍帮助我报冤。今日老爷叫他们入衙,我以为是真的请他们念经,所以不敢说出这些情况。早知道老爷神明,怀疑我是妇人,用洗澡来试验,我早就说出来了。今日是城隍有灵,让我得见青天,报冤雪恨。即便立刻死去,到地下见丈夫、婆婆,也没有遗憾了。” 包公道:“你跟随这三个和尚共处一年,若不说出昨夜祷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定认为你是淫贼,难免要将你官卖。你如今说默默祈祷城隍,求报婆婆、丈夫的冤屈,这乃是实事,我昨夜正好梦见城隍告诉我此事,如今与梦相合,才相信城隍有灵,这三个秃子理应判处斩首之刑。” 于是包公在堂上拟写文书,将妇人送还母家,让她另行改嫁。 第九十则西瓜开花 话说包公完成粜谷赈灾之事后回京,途中偶然经过温州府。一天夜里,他梦见四个西瓜,其中一个开了花。醒来时正是半夜,他思索着这个梦,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第二天,包公去拜访府官王给事,途中遇到三个和尚在街边宣讲因果。等他回衙时,那三个和尚还没离开。包公见他们刚剃的头泛着青色,像西瓜一样,便想起了夜里做的梦,于是将三个和尚带回衙门,问道:“你们三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年长的和尚回答说:“小僧名叫云外,另外两个是师兄弟,名叫云表、云际。”包公又问:“你们住在哪个寺庙?”云外说:“我们都是远方的行脚僧,随地游历,没有固定的居所。昨天到本府后,暂住在东门侯思正的店里,也不会在此久留。”包公接着问:“你们四个和尚怎么只出来三个?”云外说:“只有我们三人,没有其他同伙。” 包公命手下传侯思正来,问道:“昨天有几个和尚在你店里?”侯思正说:“三个。”包公说:“这和尚说有四个,你为何瞒下一个?”思正说:“还有一个云中和尚,他心性喜好清静,只在楼上坐禅,不喜欢与人交往,这三个和尚让我不要对人说,以免有人来拜见,扰乱他的禅心。” 包公问出实情后,立刻命令手下捉拿云中。等云中带到,包公见他眉目秀美,像妇人一样。云中跪在案桌前哭泣道:“妾身假名云中,真名四美。父亲贲文,带着妾身、母亲和仆人招宝,正要赴任典史。走到一处高岭,不知是什么地名,前后无人,被这三个和尚杀死了父母和招宝,轿夫们各自逃走,只留下妾身一人。他们强行逼我剃发,假扮成和尚,如今已流离失所半年。妾身苟且偷生,正想向官府禀明此事,为父母报仇,幸好老爷察出真情,请为妾身父母伸冤。” 包公听后判道:“审理得知,和尚云外、云表、云际等人,同恶相济,合谋作恶。他们假扮成云游的僧人,朝南暮北,实为人间的败类。行事狠毒,毫无敬畏神明之心,也不顾及佛门戒律。贲文被授职典史,跋涉赴任,四美跟随双亲,在崎岖峻岭中前行,却遭这三个和尚行凶杀掠,一家性命瞬间殒灭。死去的人骸骨抛在山林,被风雨暴露;活着的人穿上僧衣,飘零四方。他们全然丧失了慈悲之心,所做的污秽之事更无法通过修行消除。即便见到清净的如来,也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倘若真有阿鼻地狱,他们也该永坠其中,转世为牛马。佛法的报应或许迟缓,会在来世显现,但王法森严,即刻就要治他们今生的罪。只有严惩这群凶徒,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 于是,包公发文投送两院,交给相关部门,将三个和尚立即处死,斩首示众。又为贲四美拟写文书,让她解回原籍,得以见到伯叔兄弟。有个大商人贺三德丧妻,见四美容貌端庄,便纳她为继室。后来,四美生下儿子贺怡然,贺怡然连续考中科举。初次选官赴任时,他路过一座峻岭,看见三堆骸骨如同生前模样,心中怜悯,便下令收葬。母亲贲氏出来观看岭上的风景,哭泣着说:“这就是当年贼僧杀死我父母的地方。”于是她咬指出血,滴在骸骨上,血都渗入了骸骨中,确认这就是父母的遗骸,便将骸骨带回安葬。而仆招宝的那堆骸骨,也被安葬在亭边,并立石碑作为标记。 龙图公案 第91到100 第九十一则铜钱插壁 话说龙阳县有个叫罗承仔的人,平生为人轻佻刻薄,不遵守法度,结交了很多朋党。他家房舍宽敞,便开设赌场,收取头钱,还经常充当保头,替人典当借贷。门下常有行为不端、猖狂放肆的人出入,早晚往来不断。有人劝他说:“结交朋友要找胜过自己的,不如自己的就不必交往。”罗承仔却说:“天高地厚,才能容纳污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间,怎么能区分清浊,不大开度量容纳众人呢?”又有人劝他:“交友不选择对象,终究会有过失,一旦出现丝毫差错,就会招来天大的祸端。常言说‘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你怎么不害怕呢?”罗承仔回答:“一尺青天覆盖一尺地,岂能被遮蔽?只要我自己行为端正,终究不会有什么妨碍。”于是他拒绝听取别人的劝告,什么都不听。 忽然有一天,同乡的富家卫典家夜里遭了贼劫,五十多个人手执刀枪火把,冲开大门,劫掠了财物。贼寇散去之后,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伤哭泣,远近的亲朋都来探望安慰。此时罗承仔从外面经过,看见众人劝慰卫典,便感叹道:“全县闻名的富豪,声名远扬,自然难免被劫掠,除非是贫穷的读书人才能无忧无虑,夜夜安枕。” 卫典一听罗承仔的话,心中很不高兴,就对他的两个儿子说:“亲戚朋友个个都怜悯我被劫,唯独罗承仔说出这样的话。我想这伙劫贼都是他家赌场里的光棍,他们败坏家业,无衣少食,所以起心谋划来打劫我。如果不告官,这恨怎么能消!”于是卫典写了状子,到巡行的包公衙门去告状。 包公看了状纸,发牌一并拘捕了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人,对他们严加刑罚审问。罗承仔受刑到了极点,坚持辩解说:“如今卫典被劫,还没捉获一个贼寇,又没有赃物证据,也没有贼人供出我,这平地起风波陷害小人,我怎么甘心?”卫典说:“罗承仔为人既不从事耕种,又不经商做买卖,终日开设赌场,充当保头,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些面生没有户籍的人,这难道不是窝藏贼寇的地方吗?难道不应该剪除吗!” 包公叱责道:“罗承仔不务正业,不安分守己,追求旁门左道,谁能不怀疑他呢?充当保头,开设赌局,窝藏贼寇的事情肯定是有的。但贼情是重大的事情,最要紧的是捉获贼寇,其次是赃物证据,再其次是贼人供出,这三者都没有,难以以窝藏贼寇论处。卫典的告状,大多是因为怀疑而诬陷的意思居多,允许保释罗承仔,让他改恶从善,如果以后再犯,定当依法惩处。” 罗承仔心中欢喜,得以免罪,便谨守法度,不再像以前那样做保头、开赌局了,人们都为他改过自新而高兴。独有卫典心中不甘,说:“我本被贼打劫,家产破荡,告官又得不到公正处理,反而受了一场大气,这可怎么好?”终日在家抱怨官府。 包公访知此事,自己思忖道:罗承仔肯定不是盗贼,真盗贼不知是什么人。于是将卫典重责二十板,大骂道:“刁恶的奴才,我何曾判错了?你自己不小心失盗,那强盗必然已经远去了,你该认自家的晦气,反而来怨恨上官!”随即命令将卫典监禁起来。 城中城外的人都知道卫典被打被监禁,官府不追究盗贼的事情。因此,真贼铁木儿、金堆子等人听说后,心中大喜,就聚集同伙买办酒肉,还谢神愿,饮酒至深夜,各自分别时,笑道:“人们说包爷神明,也不过如此。但愿他子子孙孙万代公侯,专门在我们府里做官,让我们仍能得自在,无惊无扰。” 不觉这天夜里,包公因为卫典被劫之事亲自出来访察,他身着布衣,头戴小帽,私自出了街市。走到城隍庙西边时,恰好听到众贼的笑语。包公心中想道:愿我子孙富贵诚然是好,但“无惊无扰”的话,却有些可疑。于是用小锥在墙上画了三个大“钱”字。转过观音阁东边,又听到有人说:“城隍爷爷真灵,包公爷爷真好;若不是他糊涂不追究,我们这伙人都有烦恼。”包公心中又想道:说我真好固然是,但“都有烦恼”的话又更可疑。这些话与之前听到的都是贼盗的话,于是将三枚铜钱插在墙壁间,然后归来安歇。 第二天是初一,包公同众官前往城隍庙烧香,礼毕之后,就乘轿到庙西街,看到墙上有三个“钱”字的地方,命令民壮围住房屋,捉获了铁木儿等二十八人。又转到观音阁东边,寻到墙壁上插有三枚铜钱的地方,也令手下围住,捉获了金堆子等二十二人,回到衙门审问。 包公先将铁木儿夹起来骂道:“卫典与你有什么仇?你要在黑夜强劫他家财富。”铁木儿等再三不认。包公道:“你们愿我长久来做此官,得以自在,无惊无扰,怎么能不守法度,成为劫贼呢!”铁木儿等人听到这话,各个胆战心惊,从实招认:“我们合伙打劫卫典家财并均分,确实如此,罪无可逃,乞求老爷超生我们蝼蚁般的性命。” 包公又将金堆子等夹起来问道:“你们为何同铁木儿等劫掠卫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认。包公怒道:“你们众人都说‘城隍爷爷甚灵,包公爷爷甚好’,今日若不招认,个个‘都有烦恼’!”金堆子等听到这话,人人失魂落魄,个个丧胆,于是一一招认。 包公随即判罚追还赃物给卫典回家;将金堆子、铁木儿等拟判为死刑,秋后处决。 第九十二则蜘蛛食卷 话说山东兖州府巨野县有个郑鸣华,家境十分富裕,生了个儿子名叫一桂,相貌英俊文雅。因为父亲挑选儿媳过于严格,一桂年满十八岁了,还没有订婚。他家对门住着杜预修,杜预修有个女儿叫季兰,性格淑惠且容貌秀丽。由于杜预修的后妻茅氏想做主把季兰嫁给自己的外侄茅必兴,杜预修不同意,导致季兰也到了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 郑一桂看到季兰的容貌后,想方设法与她互通情意。季兰年纪渐长,懂事了,心里也喜欢一桂,每天夜里悄悄打开猪圈的门,让一桂进来住宿。这样将近半年,两家父母渐渐知道了这件事。季兰的后母茅氏在家中吵闹,于是对季兰的看管变得非常严密。然而季兰一心向着一桂,这样的防范怎么能挡得住呢? 一天,茅氏到外公家去了,季兰在门口等候一桂,约他晚上来。当晚,一桂又去了。季兰说:“我和你交往了将近半年,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你可以请媒人来商议婚事,估计我父亲会同意。但继母在家,肯定会阻拦,今天趁她去外公家,明天千万要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事成了,我们的姻缘就能长久,不然我就为你死。就算有别人来娶我,我既然跟了你,就绝不会对别人改变节操。”郑一桂高兴地答应了。 到了第二天五更,季兰仍然送一桂从猪圈门出去。恰好有个屠户萧升早起宰猪,正好撞见了,心里暗想:一定是一桂和杜预修的女儿有私情,所以从他家猪圈门出来。萧升也从猪圈门挤了进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偏门边站着。萧升上前逼迫她,想和她发生不正当关系。季兰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萧升说:“你能和一桂好,就不能和我好吗?”季兰哄骗他说:“他要娶我,所以私下先来商量。如果他不娶我,以后跟你也无妨。”说完就抽身走进房里,把门锁上了。萧升只得走出来,心里焦躁,想道:“她迷恋一桂那个年轻人,怎么会跟我呢?不如明天杀了一桂,让她断了念想,料想季兰必定能到手。” 第二天,一桂把想娶季兰的事禀告了父亲。郑鸣华说:“有多少媒人来介绍豪门家的女子,我都没答应,如今娶这样行为不端的女子做儿媳,不仅辱没我家的门风,而且还会被人取笑。”一桂见父亲不答应,忧闷无聊,到夜深人静后又前往季兰家。走到猪圈门边,被萧升突然冲出来拔刀杀死,没有人看见。 第二天,郑鸣华发现儿子被杀,悲痛万分,只怀疑是杜预修杀的,于是到县衙去告状。本县的宋知县传讯审问。郑鸣华说:“我死去的儿子一桂和他的女儿季兰有不正当关系,他女儿嘱咐我儿子娶她,我不肯答应,那天夜里儿子就被杀了。”杜预修说:“我女儿和一桂有没有奸情,我并不清楚。就算求娶不答应,我女儿难道没有地方可嫁,必须强配吗?就是他不答应亲事,又有什么大仇要杀他呢?这都是凭空捏造的话,希望老爷详查。” 宋知县问季兰:“有没有奸情?是谁杀了他,只有你知道,从实说来。”季兰说:“起初是一桂百般调戏,于是才有了私情,他先答应娶我,后来我愿意嫁他,都是出自真心,还对天立过誓,来往将近半年了。他被杀的原因我不知道,是谁杀的,我确实不知道。”宋知县说:“你俩通奸半年,你父亲知道了,因而杀了他,这是真的。”于是把杜预修夹起来,杜预修再三不肯承认,又把季兰上了夹棍。 季兰心想:一桂真心爱我,他如今已死,幸好我怀孕三个月了,如果能生下男孩,一桂就有后了;如果受刑伤了胎儿,我活着也是白费。于是委屈地招认说:“一桂是我杀的。”宋知县说:“一桂是你的情人,你怎么忍心杀他?”季兰说:“他没有娶我,所以杀了他。”宋知县说:“你未出嫁,两人情意相投,情同夫妻。起初以未嫁之女通奸,最终以妻子的身份杀夫,既淫荡又狠毒,理应抵命。”郑鸣华、杜预修都信以为真。 过了六个月,季兰生下一个男孩。郑鸣华因为没有儿子,这是他的亲孙子,就领出来抚养,保护得十分周到。过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里,夜里看杜季兰一案的卷宗,忽然看见一只大蜘蛛从梁上掉下来,吃了卷宗里的几个字,又爬了上去,包公心里觉得奇异。 第二天,包公就审理这个案子。杜季兰说:“我和郑一桂私通,情意真挚亲密,怎么肯杀他?只是因为怀孕三个月,担心受刑伤了胎儿,所以委屈招认;其实一桂不是我杀的,也不关我父亲的事,一定是外人因为什么缘故杀了他,让我冤枉抵命。”包公问:“你还和其他人有私情吗?”季兰说:“只有一桂,没有别人。” 包公心里疑惑蜘蛛吃卷的事,认为一定有姓朱的人杀了一桂,不然就是宋知县判错了。于是说:“你家门前上下几家,还有什么人,可一一报上名来!”郑鸣华报了几十个人名,都没有姓朱的,只有一个人叫萧升。包公心里怀疑蜘蛛又叫蛸蛛,莫非就是这个人?又问道:“萧升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是宰猪的。”包公心里高兴地想:“猪”和“蛛”读音相同,一定是这个人了。于是让郑鸣华和公差去捉拿萧升来做干证。 公差到萧升家说:“郑一桂那起人命案,包爷传唤你。”萧升忽然迷迷糊糊地说:“罢了!当初是我错杀了你,今天该当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证!”萧升才惊醒过来道:“我分明看见一桂向我索命,原来是公差。这是他的冤魂来了,我同你去认罪就是了。”郑鸣华这才知道儿子是萧升杀的,就和公差一起押着萧升到了官府。 萧升一一招认说:“我因为早起宰猪,看见季兰送一桂出门,我就去想和季兰发生不正当关系,她说要嫁给一桂,不肯跟我。第二天夜里就把一桂杀了,想得到季兰。不料今天事情败露,情愿偿命,再没有别的话说。” 包公公开宣判道:审理得知,郑一桂是季兰的情人,杜季兰是一桂的心上人,两人往来半年,季兰已怀孕三个月,本想结为良缘,白头偕老。突然被萧升遇见,他就起了霸占的图谋,怨恨季兰不顺从,遇到一桂就暗中刺杀。前任官员没有查考实情,错误地判季兰死刑。如今访得真情,应判萧升偿命。 其余人等释放,主犯收监。当时季兰禀告说:“我蒙老爷神明洞察,死里逃生,来世定当以犬马之劳报答。但我虽然许给郑郎,无奈还没嫁过去,如今儿子已在他家,我愿郑郎父母收留我,终身侍奉,发誓不改嫁,来赎之前私奔的过错。” 郑鸣华说:“之前我死去的儿子已想聘娶你,我嫌弃你私通,认为你不是贞淑的女子,所以不答应;如今你有拒绝萧升的操守,又有守节的心意,我应当收留你,抚养孙子。”包公就判季兰归郑家侍奉公婆。后来季兰守寡抚养孤儿郑思椿,郑思椿十九岁考中进士,官至两淮运使,封赠母亲杜氏为太夫人。 郑鸣华因为挑选儿媳过于严格,导致儿子因不正当关系被杀;杜预修因为后妻牵制,导致女儿因私通招祸。这两个人都可以作为为人父母的警戒。 第九十三则尸数椽 话说这世间的事情,都离不开“关系”二字,越中地区叫做“说公事”,吴中地区叫做“讲人情”。那些来说情的人进了迎宾馆,不管是去府里还是县里,坐下就开始说情。要是那官员肯听还好,脸上会有笑容,话也多。要是官员有点不高兴,说情的和听情的就都仰着脸看向上边的屋梁,俗称为“僵尸数椽子”。就像人死后躺在床上,一时没备齐棺材,脸朝着屋顶,今天等、明天等,直到棺材备好了才能入殓,所以叫“尸数椽”。这说情的和听情的各自仰脸看向上边,就跟那“僵尸数椽子”一个模样。因此劝那些做官的,别等到没棺材(没退路)的地步,何苦去说情、听情,先练那“数椽子”的功夫呢。 话不多说,且说东京有个知县,姓任名事,凡事只看关系,全不顾天理。不是说上司某爷的书信到了,就是说同年某爷的帖子来了,替乡里人说情,全不管百姓遭殃。那说情的收了银子,听情的得了情面,没人情的就真该倒霉!不知冤枉了多少事、多少人。忽然有一天,他听了监司齐泰的书信,判了一个人死罪,导致那人家破人亡。这人姓巫名梅,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终含冤而死。 巫梅来到阴司,心想:“不打通关节,只有包老爷能主持公道。他一生不听私人请托,又在夜间断阴事,何不去告个明白。”当晚,正逢包公在阴司断案,巫梅便告状道:“我要告的是徇情枉杀之事:生前抱沉冤,死后求申雪。我被赃官任事听了齐泰的情面,冤枉致死,连累全家流离失所。他用严刑酷罚,平地制造冤案。我挈老携幼,良民变成流民。儿女悲啼不止,就算遇到张辽(典故指止啼)也止不住;妻子离散,即便让郑侠(典故指画流民图)来画也画不尽惨状。任事只凭一纸书信、两句话,就像奉了圣旨;哪管三番四次拷打审讯,视人命如草芥。有关系的人,杀人也能求生;没人情的人,被杀只能认死。特此上告。” 包公看罢大怒:“可恨!我老包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说情这事。考童生时听人情,就不取真才;断案时听人情,就把假情当真。”随即叫鬼卒拘拿听人情的任知县。不一会儿,任知县被拿到阶前跪下。包公道:“好个听人情的知县,不知屈杀了多少人!” 任知县辩解道:“这不干知县的事。大人容禀,听我诉来:读书出仕,既然得了功名,居官赴任,谁不想励行廉洁之节?我初登进士,才任知县,位卑职小,又遇民风刁薄。就缙绅来说,不听人情不行,听了也不行;从百姓怨言看,不问不清楚,问了也弄不明白。我想徇情就难守法,不徇情就难做官。不听乡宦的情,日后可能被降调;不听上司的情,眼下就会被罢革。如今死后被告,悔不当初为官啊!”说罢呈上诉状。 包公听后,忙唤鬼卒再拘齐泰。齐泰到后,包公道:“齐泰,你做监司之官,为何给县官说情?”齐泰道:“俗语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任知县不肯听情,我怎敢去说情?比如老大人向来严守关防,谁敢拿私书求见?就算天子有诏,也该封还,何况我这监司!这屈死的事是知县的罪,不是我的过错。容我再诉: “县官最难做,治理也有法度。若杜绝贿赂,就能门庭若市而心清如水;若施政宽和,乡里就会有称颂之声。如今任知县为政多差错,枉死的何止一个巫梅?他太爱听人情,听信的又岂止我齐泰一人?说不说由我,听不听由他。他若不开后门,谁敢私通关节?直到有人告发,才牵连嫁祸。冤有头债有主,不能移甲就乙;生前受贿,死后受罪,怎能甘心被东拉西扯?” 包公听了道:“齐泰,你说的有理。你说知县不肯听情,你就不说情,这是责人时明白,恕己时糊涂。你若不肯说情,怎会有人找你说情?”任知县连连叩头:“大人说得极是。”包公判道:“审得任事做官未必不聪明,只因听情就不公;齐泰为官未必无才能,只因说情就不廉。如今罚说情的齐泰做哑子,让他有话说不出;罚听情的任知县做聋子,让他有话听不见。这是处置已死之人的办法。若现在未死的官员,不用口说情而用书信,不用耳听情而看书信,又该如何?我自有处置之法:罚说情者得中风之症,两手瘫痪写不动,若想念给人写,又因口哑念不出;罚听情者得头风重症,两眼瞎了看不见,若让人代诵,又因耳聋听不着。如此惩罚,才算周全,方能让天理昭彰,人心痛快。” 判完又对巫梅道:“你今生因上官听情枉死,来生赏你一官半职。”众人各自离去。 第九十四则鬼推磨 话说民间谚语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呢?大概是说,任凭你做不成的事,有了银子就能做成了,所以才叫“鬼推磨”。连鬼都能用钱使唤,人就更不用说了。又说“钱财可以通神”,天神是最灵验的,没有不能沟通的,何况是鬼呢?可见当今世道,唯有钱财最重要。有钱的做了高官,没钱的只能做个百姓;有钱的享不尽福,没钱的吃不尽苦;有钱的能求生,没钱的只能赴死。 说来也奇怪,有人钻在钱眼里,钱偏偏不到他家;有人不怎么爱钱,钱却偏偏往他家去。看起来这钱财果然附着神灵,轻易求它求不到,不去求它反而自己来。 东京有个张待诏,本来是个痴呆汉子,心里不怎么爱钱,可日子久了竟积攒起来,成了张百万。邻家有个李博士,生来乖巧伶俐,却是东手拿钱西手就花掉了。他见张待诏这样痴呆却偏有钱用,自己这么聪明却偏没钱用,竟抑郁而死,于是把钱神告到了包公案下。 诉状写道:“我要告钱神横行之事:都说大富由天定,小富靠人为。我命薄,纵然等不到天赐机缘,但若努力经营,也该能过上常人日子。为何命里富的人不会贫,从未见他们养几只母鸡母猪,家里却总是酒肉满桌;命里贫的人不会富,哪怕他们辛苦耕种纺织,丰年也难得饱暖。雨后富人田里有牛耕作,穷人田中偶尔多收点粮食又能如何;月明之夜富人村宅安宁,他们的财富也从未因此少半分。世道如此不平,神天为何不开眼?生前已然糊涂,死后必求明白。” 包公看罢道:“这钱神就是注禄判官,你怎么告他呢?”李博士道:“就因为他分配不均,所以才告他。”包公问:“怎么见得不均?”李博士说:“如今世上有钱的人高高在上,要官得官,要名得名,要人死就能让人死,要人生就能让人生;那没钱的就像坐监狱,想长不能长,想短不能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同样都是人,为何分得这么不均?” 包公道:“不是注禄判官分配不均,钱财有无,都是自己挣来的。”李博士道:“东京的张百万,人人都叫他痴子,他的钱却用不完;我一生被人说伶俐,钱神却不肯跟我。若说钱财有无都是自取,我李博士总比张待诏更会求取吧?为何如此不公?请拘张待诏来审个明白。” 不一会儿鬼卒将张待诏拘到。包公道:“张待诏,你怎么平地发迹、白手成家的?生前可曾做过歹事?”张待诏道:“小人不会算计,也不会经营,只是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慢慢攒起来的。”包公说:“说得不明白。” 又唤注禄判官过来问道:“你做注禄判官就是钱神了,为何有所偏向?一个痴子给了百万,一个伶俐人却始终穷困!”注禄判官道:“这不是判官偏向,正是判官公道。钱财本是活物,能助人向善,也能助人作恶。你看世上贪钱的人往往做出不好的事,骄人、坑人、谋人、害人,无所不为,这都是伶俐人做的。因此,伶俐人我偏不给他钱。唯有那痴呆的人得了几文钱,深深藏在床头,不敢胡乱花用,任凭堆积如山也只是守着,这叫守钱虏。因此,痴人我偏多给他钱。见张待诏省用,我就移一窖钱到他家里;见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给,就算给百万也不够他几日花。怎么说判官不公道?” 包公道:“好!我正厌恶贪财浪费的人。”于是叫鬼卒剥去李博士的衣服,罚他来世再做个光棍。“但有钱不用,要它何用?有钱人家尽可行些方便,周济穷人、扶持善举,徒然堆在那里,死了也带不走,不如散给众人受用,免得百姓感叹不公。”又命注禄官把张待诏的钱财重新注录,只够他受用就好。 包公批道:“审得人心不足总望有余,天道却以有余补不足。所以勤劳者有余,懒惰者不足,这是人对命运的挽回;又有取巧者不足,拙诚者有余,这是天对世人的安排。终究天命不由人,但人也可胜天。判李博士罚作光棍,张待诏减其余财,如此半由天命半由人,可免世人问天问人之疑。此后,百姓应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之念,为官者莫留‘有钱得生无钱得死’之话柄,如此方能消除人怨天谴。” 批完将众人押走,又对注禄判官道:“如今世上有钱行善的,应赶紧多加福泽;有钱作恶的,应赶紧分散其财。”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痴的,钱财不是求来的。若不该得的钱,即便千方百计弄到手,转眼也会散去。” 第九十五则栽赃 话说永平县有个叫周仪的人,娶了梁氏为妻,生了个女儿叫玉妹,正值十六岁,容貌绝世,而且遵循母亲的教诲,四德兼备,乡里人都称赞她。玉妹六七岁时就许配给了同里的杨元,即将准备行聘礼迎娶,却因母亲去世而耽误了。 有个土豪叫伍和,有一次去别人家讨债,偶然经过周仪家门口,回头看见玉妹正倚着栏杆刺绣,容貌十分美丽,便留恋徘徊,舍不得离开。他问仆人:“这是谁家的女子?真是可爱。”仆人说:“这是周家的玉妹。”伍和问:“许配人家了吗?”仆人说:“不知道。” 伍和便动了心,日夜思念,于是央求魏良做媒人。魏良见到周仪,说道:“伍和家资巨万,田地广阔,世代富裕,门第高贵,想求娶您家女儿做女婿,让我做媒人,希望您一定答应。”周仪回答说:“伍家的家势富豪,全县人都敬仰。伍官人少年英杰,众人都称赞,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小女没有这个缘分,早年已经许配给本地的杨元了。” 魏良回去告诉伍和:“事情不成了,他家早年已经许配给杨元,不肯改嫁。”伍和生气地说:“我的家财人品、门第势力,反而在杨元之下吗?为什么拒绝我,我一定要用计害他,才能遂了我的心愿。”魏良说:“古人说得好,争亲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迷恋她呢?”伍和终究不听,想要挑起诉讼。 周仪知道后,就托原来的媒人选择日子把女儿送到杨元家,成就了姻缘,以杜绝争端。伍和听说后,心中大怒,派人偷偷砍伐了几株杉木,浸泡在杨元家门口的鱼池里,想通过诉讼来报仇。于是写了状子告到永平县县令秦侯那里,原告、被告以及邻里干证都被一一传讯。 邻里都说:“杉木确实是伍和家坟山上的,确实浸泡在杨元家门口的池中,形迹昭昭,不敢隐瞒。”杨元说:“他争亲不成,就砍伐树木栽赃,图谋报仇,多么冤枉悲惨啊!”伍和说:“他盗砍坟木,惊动先灵,让我死生都受影响,苦楚难当。”秦侯说:“伍和何必强辩?你其实是因为争亲不成,所以栽赃报仇。”于是打了他二十板,判了他诬告反坐的罪。判决说:“审理得知伍和与杨元因争娶产生宿仇,多年来关系疏远。伍和自己砍伐杉木,私下浸泡在杨元的池中,暗中图谋赖账,他费尽心机,可这计策多么笨拙啊。邻里都如实指出,他们只知道杨元的池中有赃物,却不知道赃物在池中是因为伍和丢进去的。杨元是无辜的,伍和应判反坐。某某干证,都落入了伍和的圈套中,姑且免于追究。” 此时,伍和阴谋没有得逞,怒气冲冲,痛恨杨元:“我不把这贼置于死地,誓不罢休!”思来想去,总是想害杨元。一天,他忽然看见一个乞丐来觅食,就给他酒肉,问道:“你到各处乞食,哪些人家比较富裕,肯施舍钱米给你们贫民?”乞丐回答说:“各处的大户人家都好乞食,但只有杨元长者家中正在摆酒演戏还愿,无比快活,很好讨乞,我们经常在那里,相熟了,能多讨到一些。” 伍和问:“戏演完了吗?酒吃完了吗?”乞丐说:“还没完,明天我还要去他家。”伍和问:“他家东廊有一口井,有多深?是和大家共用的吗?”乞丐说:“只是他家独自打水。”伍和说:“我再赏你酒肉,托你一件事,肯出力去做吗?如果做得好,还有一钱好银子谢你。”乞丐说:“财主既然肯用我,又肯谢我,即使要下井去取黄土我也下去,怎么敢推辞?” 伍和说:“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功夫。”说完,就把酒肉给他。乞丐醉饱之后,问:“做什么事?”伍和说:“你现在已经醉了,在我这里住宿,明天酒醒,早饭后我再告诉你。”到了第二天清晨,伍和问乞丐:“酒醒了吗?”乞丐说:“酒已经醒了。”伍和就把一包金银首饰交给乞丐,说:“托你把这个带到杨家,偷偷丢在井中,千万不要泄露机密,只有你知我知。” 乞丐接过,就出了伍家的门。走到半路,看见一个卖花粉簪钗的人,就起了贪心。他坐在偏僻的地方,打开伍和的包裹一看,只见有金钗一对,金簪二根,银环一对,银钗二根,心中大喜。他用二斗米和三分碎银,买了铜锡做的簪钗,把金银的换了下来,依旧包好,混入杨元家看戏的人群中,把这包东西偷偷丢进井里,第二天来告诉伍和,讨了一钱赏银。 伍和随即写了状子,依旧以盗窃为由,以“指赃搜检”等情由告到巡行衙门包公那里。包公准了状子后,就发牌让该县拿人搜赃。伍和指称金银首饰赃物在井中,于是凭借应捕里甲下井搜检,果然得到一包金银首饰。杨元一见无法辩白。本县将他起解到包公处。 包公再三审问,杨元死不承认。包公说:“井在你家,赃物在你家井中,怎么能推辞?”杨元受刑,还是不认盗窃。包公于是喊来伍和,问:“你这首饰是谁打造的?”伍和说:“打金的是黄美,打银的是王善。”包公立即传讯黄美、王善来,问道:“这金银首饰是你二人给伍和打造的吗?”黄美说:“小人给他打金的,没打铜的。”王善说:“小人为他打银的,没打锡的。” 包公一听到“铜、锡”之言,就知道此事有弊,暂且把杨元监禁起来,把伍和赶出去,随即命令得力公牌邓仕秘密跟随伍和,看他在外面和什么人谈论,就赶紧抓来报告。邓仕悄悄地跟随伍和走到市中,只见伍和问乞丐:“前日托你干的事,已经送了谢礼一钱,你为什么把铜锡换了金银?”乞丐回答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伍和说:“包爷传讯黄美、王善两匠人认出来了。”乞丐无话可说。邓仕当下抓住乞丐回报。 包公把乞丐夹起来,说:“你为什么换了伍和的金银首饰?”乞丐吓破了胆,只得如实招认:“伍和托我拿首饰丢在杨元廊下的井中,小人见财起心,换了他的是事实,那东西还在我身上,马上献给老爷,乞求饶我一命。” 此时包公十分愤怒伍和,于是对他严加刑讯,最终判他反坐之罪,伍和即使有百口,也无法强辩。判决说:“审理得知伍和,心肠万分狠毒,奸计层出不穷。栽赃陷害杨元,冤情沉于井底;用钱贿赂乞丐,事情在市中败露。之前用杉木耍奸计,已经判了诬告;如今用首饰诉讼,更见其居心叵测。用尽机谋,只是害了自己;难逃法网,最终害了自身。陷害别人的心太过分,欺骗上天的恶更加明显。判处他在要道服劳役,以警示众人;剪除他这作恶的凶器,以昭明大法。杨元无罪释放,乞丐因徇私酌情处罚。” 第九十六则扮戏 话说建中有个地方土地贫瘠,风俗浮华奢侈,男女的性情向来放纵恶劣。女子多有私下交往的情况却不以此为耻,男女之间不合礼法的相处也不觉得污秽。居住在那里的人,只想着丰衣足食,穿戴整齐华丽,却不管行为是否检点、是否卑贱污秽。当地有谣言说:“天天喝酒喝到醉,顿顿吃肉能吃饱,就足以称得上风流又聪明,一声‘俏郎君’唱起来,多少女子争着吵闹。”这说的是男子们的淫乱。又有俗语说:“脸上多抹粉,巧妙调胭脂,高高梳发髻,穿上好衣裳,娇俏打扮,善于迎合,多少人夸这是美貌女子。互相看着都是知心人,从早到晚不愁这愁那。”这说的是女子们的放纵。 听说有贤能的县官考察当地风俗,想要革除这些淫乱污秽的风气,成就清白的习俗,无奈习俗的浸染已经很深,难以在短时间内挽回。 有一个富家子弟杨半泉,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美甫,次子叫善甫,幼子叫义甫,都轻浮放浪、不受约束,向来超越礼法。他家东邻有个亲戚于庆塘,他的儿媳刘仙英容貌十分美丽,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嫌弃丈夫年幼,内心的需求难以满足,日夜忧愁烦闷,在星前月下,和人眉目传情,想要和外人交往,完全没有顾忌。美甫兄弟三人于是都去挑逗她,仙英虽然没有不接受的,但内心钟情的是善甫。庆塘夫妇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但因为儿子年幼不懂事,媳妇年纪稍大,有那样的心思,难以防范。又考虑到善甫是亲近的亲戚,又是邻居,如果当场捉获,彼此都会伤了脸面,只得含忍、模糊处理。 不过,善甫虽然迷恋仙英,仙英心里却觉得有所不足。因为善甫虽然钱财充足,仪容修饰得很好,但胸中没有学问,思想不开窍,琴、棋、书、画、弹、歌、舞这些都不熟悉,难以成为风流佳婿。即使善甫巧妙地献媚示爱,极力奉承,仙英也只是应承而已,私下交往四年多,从未吐露过真情。 忽然在中秋佳节,风清月朗,当地人邀请浙西的子弟来演戏,庆祝这美好的夜晚,动听的歌声传到云霄。仙英在西楼上观赏,夜深人静时,听到子弟们嘹亮的歌声,她凭栏侧耳倾听,内心十分激动,恨不得插翅飞到他们的怀抱中。 第二天夜里,善甫又来和仙英相会,问道:“昨夜风光月色无比美好,你为什么独自远离我,不一起登高楼,到月宫中与嫦娥共享乐事呢?”善甫说:“本来想来陪伴你,偶然有浙西的人来演戏,父兄亲戚大家都邀请我去玩耍,不能私自前来,所以才辜负了你。”仙英趁机问道:“夜深时歌声响彻天空的是谁?”善甫说:“不是别人,是正生唐子良,他二十二岁,神态风姿出众,有各种才华。问他的家世,原来是大官的子弟,书已经读得很好,只是生性喜欢玩乐,所以和众子弟一起出游。” 仙英听说子良为人风雅潇洒,更加动心。第二天,她就对婆婆说:“公公很快就要六十岁了,这也不是平常的日子,自然各处的亲友都会来祝寿,少不了要设酒宴客,必须请子弟们来演几天戏。如今听说有浙西的戏班在这里,他们善于歌唱表演,适合用来为公公祝寿,让宾客们尽情欢乐后散去。”婆婆听了很高兴,感叹道:“古人说‘子孝不如媳孝’,这话不假。”于是劝庆塘说:“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何况正值老官人您的生日,福寿增加,星光闪耀,所有亲友都会来庆寿,一定要摆酒设宴款待佳客,难得有好的浙西戏班在这里,必须叫到家中来演上几台。”庆塘起初不答应,听了妻子多次劝说,就叫戏班子连续演了二十多天。 仙英仔细看那正生唐子良,觉得他实在可爱,就偷偷跑到外厅,默默带着子良一起进入卧房,相处得很愉快。戏快要演完时,子良心想:戏演完了怎么能长久留在他家和仙英相会呢?于是想到一个计策,秘密约仙英和他一起私奔,但不知道仙英心里怎么想。 子良当夜和仙英私下说:“如今你家的戏演完了,我肯定不能再长久和你同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仙英说:“我也没有办法。”子良就起了带她走的心思,用甜言蜜语对仙英说:“我有一个计策,不如你和我一起私奔到我家。”仙英说:“我家重重门锁,怎么能走得出去?”子良说:“你家后门有花园,可以翻墙出去。”仙英说:“这样就好。”于是约定某天某夜翻墙逃出,和子良一起离开了。 当时因为设酒演戏的时间长了,庆塘夫妇日夜照顾,十分劳累,起初没有提防。到了第二天,他们喊媳妇起来,连喊几声都没有回应,直到去房中看床,发现人不见了。他们就顿足捶胸地哭道:“我的媳妇肯定是被人拐走了!”于是思考了很久说:“拐走我媳妇的肯定不是别人,只有杨善甫这个贼子,受他多年的欺辱,含忍没有办法,现在又把人拐走了。” 庆塘不得不写了状子告到包公道:“我要告的是目无法纪、奸污拐带的事情:婚姻是万古不变的大纲,法制是君王定下的法典。强横的杨善甫是当地的恶霸,气势嚣张,依仗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做着奸邪的事情。他欺负我儿子年幼懦弱,长期与少妇刘仙英有不正当关系,贪得无厌。本月某天三更时分,他拐带仙英逃到远方,把房中财物偷得一干二净。我有媳妇就像没有媳妇一样,儿子有妻子也像没有妻子一样。杨善甫的妾室很多,现在又奸污拐带,这地方简直和溱洧、郑卫一样风俗败坏,恳请您明察。” 包公天性刚正贤明,断案神速,就准了庆塘的状子,马上派人捉拿被告杨善甫。善甫感叹道:“老天真是冤死我了!刘仙英虽然和我平时关系亲密,但现在不知道被谁拐走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却平白无故诬陷我奸污拐带,这情感到底有多苦啊!我必须申诉,才能洗清这个冤屈。”于是写了状子申诉:“我要申诉的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秦越两地的人也不相关。当地风俗浮华,私下交往的事情很多。庆塘的儿媳仙英有不合礼法的行为,和很多人有交往。本月某天夜里,不知道被谁偷偷拐走藏了起来,踪迹难寻。庆塘执着于仇恨,谁是证人呢?竟然平白无故诬陷我。他捏造事实,无中生有地告状。如果您不替我洗清冤屈,我一定会遭到陷害。” 包公仔细看了善甫的诉状,心想:他们私下交往多年,拐带是有原因的,怎么能推脱罪责呢?于是叫来杨善甫骂道:“你既然和仙英私通多年,一定知道仙英内心的想法,现在仙英被人拐走,你也一定知道其中的缘故。”善甫说:“仙英相爱的人很多,怎么能诬陷是我拐走的呢?”包公说:“仙英既然有很多相爱的人,你可以一一报上来。”善甫于是报了杨廷诏、陈尔昌、王怀庭、王白麓、张大宴、李进有等人。 包公把这些人一一拘到公堂审问,他们都说:“仙英有私下交往的情况是真的,但拐带这件事完全不知道。”包公就把善甫及众人一一用刑,没有一个人肯招认,大家都喊道:“仙英是行为不端的女子,性情就像水性杨花一样,到处飘荡,不知道又跟谁逃走了,却把我们这一班人抓来受这种苦楚,就算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甘心。” 庆塘又向包公陈述道:“拐走我媳妇的是杨善甫,和其他人无关,只是善甫故意刁难,拉众人来搅和。”包公再审众人,他们的供词都说:“仙英和众人有私下交往是真的,但始终不敢乱说善甫拐带,请求老爷详察冤情,救救我们这班无辜的人。” 包公听了众人的话,担心善甫受了冤枉,就把所有的犯人都收监了。 到了夜里二更时分,包公焚香祷告说:“刘仙英被人拐走,不知道姓名,也不见踪迹,天地神明,在冥冥之中监察着,希望能尽快告知真相,以免冤枉了无辜的人。”祷告完,他走到西窗边,只听到有读书的声音,仔细一听,是在诵读《绸缪》这首诗,其中有“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的句子。包公心想:这是《唐风》里的诗,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诵读。 清晨起来,包公梳洗后升堂,忽然听到衙后有人唱道:“戏台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凉。”包公猛然醒悟:“一定是唱戏的子弟,姓唐名子良。”升堂时,处理完投文签押的事务,他又把杨善甫带出来问道:“于庆塘家曾经唱戏吗?”善甫回答说:“唱过。”包公又问:“有姓唐的吗?”善甫回答说:“有个唱正生的叫唐子良。”包公再问:“他是哪里人?”善甫回答说:“是衢州龙城县人。” 于是,包公以追捕劫贼为名,给衢州守官宋之仁发去公文说:“最近在阵地上抓获了一个惯贼,这个强人自己供称,龙城县的唐子良和他一起打劫多年,分赃得到一个美妇,还有若干金银财物,请帮忙缉拿唐子良前来对质,以便审理结案。”宋公接到公文后,急忙捉拿唐子良,押解到包公的府衙。 唐子良见到包公后,直接申诉说:“小人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后代,学习儒家经典多年,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又不能从事繁重的生计,于是和人合伙唱戏。之前在富翁于庆塘家为他祝寿唱了二十多场戏,他的儿媳刘仙英心里爱慕小人,就私奔和我交好,愿意跟我回家,我哪里是盗贼呢?同伙的那些人都可以作证。” 包公得知了真情,就把唐子良收监。又发公文捉拿刘仙英来审问:“你为什么不顾道义,背着丈夫逃走?”刘仙英说:“小妇逃走的罪过固然不能免除,但因为丈夫年幼,无法满足我的需求,所以才丧失廉耻犯下这罪过,万望老爷宽恕。” 包公叫来于庆塘父子问道:“你这老头太糊涂了!儿子还年幼,怎么能娶这个行为不端的媳妇,也难怪她会逃走了。”于庆塘说:“小人晚年得子,过于疼爱,所以早早娶了媳妇来辅助儿子。恳请老爷开恩宽恕。” 最后,包公判决:刘仙英背着丈夫逃走,交由官府变卖;唐子良不应该私下接纳私奔的妇人,杨善甫也不应该与他人的妻子有不正当关系,杨廷诏等人都被判犯有通奸罪;于庆塘诬告他人,判反坐之罪,加重罚赎,以警示后人。大家都对这个判决心服口服。 判决写道:“审理得知刘仙英,容貌艳丽过人,但行为污秽、性情放纵,世间少有。她嫌弃年幼的丈夫,与心机深沉的男子交往。私下与多人有不正当关系,毫不顾惜名节。在闺房中做不合礼法的事,又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在家中有多个心仪之人,早已失身。和戏子偷情,背弃丈夫的行为更加严重。她极度贪恋欢乐,陷入了如同猪狗般的耻辱境地。依照法律,将她交由官府变卖,按礼制给她的原夫一些补偿。唐子良接纳私奔的妇人,怎么能称为‘良’?杨善甫放纵私情,难以称‘善’,都判处徒刑,以警示那些行为不检点的人。杨廷诏等人都犯有通奸罪,法律难以赦免。于庆塘一人应当承担诬告的罪责,处以罚赎和严刑。希望通过这个判决,扫除当地的不良风气,让百姓的习俗回归淳朴。” 第九十七则瓦器灯盏 话说永从县的李马英,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在乡试和会试中接连考中,殿试位列二甲,被选为泰州知州。他到任后,严格遵守为官准则,一举一动都遵循王法,使得地方上的奸邪之徒销声匿迹。当地的学校日益受到尊崇,小吏们也日渐敬畏他。集市上没有争吵之声,乡野间安宁祥和,人们都称泰州有幸能得到这样的贤明知州。只是他遇到亲戚故旧或同年科举的人,多少会听一些说情的话。怎奈有一天他疾病缠身,最终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呼唤妻子赵氏说:“我原本期望与你共度百年,如今天命有限,不能再在尘世停留,你应扶着我的灵柩返回故乡,教诲儿子传承我家的书香门第,不要让他失去安身立命之所。”说完便去世了。赵淑人悲痛万分,抚着棺材自杀了。按院听闻此事后,前往吊唁,迅速上奏朝廷,朝廷降旨表彰李马英为良臣,赵氏为烈女,让他们的灵柩通过驿站返回故乡,还建立祠堂以供祭祀。 李马英的儿子罗大郎,本性凶狠狂妄,又没有学问。父亲为官清廉贫苦,宦囊早已空虚,而他生活奢华,致使家产逐渐减少。他不遵守礼法,与坏人为伍,倚仗强势肆意作恶,在乡里横行霸道,游手好闲,甚至沦为盗贼。 一天,罗大郎坐在南桥,忽然看见银匠石坚在渡口送别亲戚水朝宗。石坚担心水朝宗喝醉,买了六个瓦器灯盏,拿着水朝宗的包裹叮嘱道:“这些东西一定要珍重,不可疏忽大意。”水朝宗说:“这是我自己会当心的事,何必反复叮嘱。”说完便告别离去。罗大郎听了这番话,心中顿生歹念:“石银匠送这个人时再三嘱咐,里面必定是熔铸好的银子。”于是他急忙赶到前方,想要图谋水朝宗的财物。 到了龙泉渡口,罗大郎听见水朝宗醉醺醺地呼唤渡子阮自强撑船渡河。阮自强说:“我生病了,不能撑船,你自己撑过去吧。”水朝宗带着醉意跳上渡船,罗大郎连忙也踏上船说:“我帮你撑船吧。”一篙离岸,两篙渐远,三篙便到了河中央。此时天色昏暗,夜晚漆黑一片,两岸空无一人,罗大郎突然发难,将水朝宗推入深水中,取走他的包裹登岸离去,只在船上留下一把雨伞。 第二天,阮自强让儿子去看船,儿子把雨伞拾回家中。当晚,罗大郎谋得水朝宗的包裹,悄悄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银两,只有六个瓦器灯盏,他心中感到十分沮丧,自怨自艾,于是提笔在龙光庙的后门写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写完后,他把灯盏打破便回家了。 过了两天,水朝宗的儿子水有源在家中心中不安,说道:“父亲前日进城拜访石亲戚,至今未回,为何如此拖延?”于是他前往城中访问。石坚说:“前日我苦苦挽留你父亲,他却急着要回,当时还带着酒意,身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六个灯盏和一把雨伞,你可以沿路去打听。” 水有源按照石坚的话,一路细细打听。直到渡口,他向阮自强询问。阮自强说:“前日晚上,有一个醉汉和别人一起过渡,不知是谁撑的船,留下一把雨伞,我把它收起来了。”水有源一见雨伞便号啕大哭道:“这是我父亲的雨伞,如今在你家,必定是你谋害死了我父亲!”他立即向邻里说明情况,写了状子告到本县。 状子写道:“我要告的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之事:蝗虫不捕,田地里就少了好庄稼;蛀虫不除,庭院里就没有好树木。如果官府不剿除盗贼,商旅怎么能安宁?恶霸阮自强是驾船的渡子,一贯残害平民。本月某日傍晚,我父亲水朝宗带着一点微薄的钱财,途经渡口,酒醉后乘船,船撑到河中央时,被打落深水,当场丧命,至今不见尸身踪迹。次日,我到他家追究根源,雨伞就是见证。我父亲在江边抬头眺望,正愁着听到乌鸦的叫声;在渡口歇脚,却误入了强盗的境地。阮自强如三尺寒剑,见到的人魂飞魄散;他一声怒喝如雷,听到的人肝肠寸断。他表面上接待客商,实际上是暗藏的盗贼。谋财害命,甜言蜜语化作杀人的刀。恳请您准允断案,为我父亲伸冤。” 此时,冯世泰担任县尹,一见水有源的告状,就批准受理:“人命关天,此事非同小可。我会为你拘拿被告人,审明真相,为你父亲偿命。”于是他差人拘拿阮自强。阮自强不得已,只好到县府递上诉状。 诉状写道:“我要申诉的是被诬陷判罪之事:人命关天,不能无风不起浪;强盗案重在赃物证据,我难以甘心被人把假的当作真的。谋财不是小事,杀命更是极大的罪刑。我以撑渡为生,接送客人多年,突然患病,卧床半月,未曾出门。前夜天黑,不知何人过船,遗留下一把雨伞。次日清晨,儿子去洗船时拾回。水有源寻找父亲时见到雨伞,就诬陷我谋害。而且这里路途冲要,谁敢私自谋害人?如果真有谋害人的事,为何不把雨伞藏起来消灭踪迹?姓丁的火,难以移到姓丙的头上;越人的货物,怎能说成是秦人的财产?水有源为父报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应当寻找真正的仇人;官府自有法度,请求为百姓缉拿真凶。” 冯大尹批准了阮自强的诉词,便唤水有源来对质。水有源哭着说:“阮自强谋害死我父亲,沉匿我父亲的尸身,罪大恶极,法理难容。如果不是他谋害,雨伞为何会在他家?乡里人可以作证。”阮自强哭诉道:“我卧病半月,未曾出门,儿子洗船时拾到雨伞,大白天有很多人亲眼所见,哪里有谋害的情由?如果有谋害的情事,必然会把雨伞藏起来,怕人发现踪迹,怎么会让人知道,还叫你来告我?请求拘拿里甲邻右审问,便知明白。” 冯侯于是拘拿邻里何富、江滨到县衙审问。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阮自强撑渡三年,毫无恶行,患病半月,确实未曾出门,他儿子洗船拾到雨伞,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水有源的父亲是否被谋害,还不确定,怎么能诬陷阮自强?”水有源立即禀道:“这何富、江滨都是阮自强的亲近心腹,都收受了阮自强的银两贿赂,所以彼此互相回护,如果不用刑,他们决不会如实交代。”冯侯于是将二人夹起,再三拷问。 二人哭辩道:“我们与阮自强只是平常邻居,怎么会是心腹?阮自强家贫且久病,哪里来的贿赂?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凭天理人心,公平而论,岂敢歪曲事实回护他?就算把我们夹死,就算用刀砍我们的头,我们也不敢说阮自强谋害人命。”冯侯听两人言语坚定,始终没有丝毫松口,便喝令手下收起刑具,将阮自强监禁狱中,让干证和原告在外等候,自己退入私衙思索。 第二天清早,冯侯乔装打扮,前往龙泉渡头访查虚实。只听人们纷纷议论,都说阮自强不幸,病未痊愈,又遭此冤枉,坐牢受苦,不如在家病死还更明白。冯侯随即渡河再访,人们的说法也都相同。他心中叹息道:“看来人们都说阮自强确实是被冤枉的,不知谋杀水朝宗的到底是谁?”他心中疑惑,又前往龙光庙密访,却没有任何消息。四处查看时,只见庙后门题有几句话:“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 冯侯看了这几句话,觉得其中必有冤情,而且哪有马生角的道理。他便换了衣帽去见上司包公,当面讲述了此事。包公道:“‘马生角’合起来是个‘冯’字,你姓冯,这桩冤枉事必定是你能推断出来。” 冯侯告别包公,随即回衙。次日升堂,他差人到龙光庙捉拿庙主来问道:“你庙中近日有何人常来?”庙主道:“并没有人来,只有一个人我曾认得,是城中人叫罗大,日前到庙中玩耍。”县主又问道:“他可向你借过东西?”庙主道:“借物没有,我只看见他从桌上拿了一支笔,走到庙后写了几个字。” 县主立即差人拘拿罗大到县衙,用“马生角”的话问道:“你家有一马生角吗?”罗大听了县主的话,心中一惊,脸色大变,答道:“不知。”县主大怒,用重刑拷究。罗大受刑不过,如实招认了谋死水朝宗的缘由。 冯侯根据招供向上申报,包公判决道:“审理得知罗大,出身官宦门第,却沦为贼党。因不堪忍受饥寒,甘心谋害他人;因没有钱财,肆意劫掠过客。他听闻石坚叮嘱水朝宗,便赶到渡口,杀水朝宗而嫁祸给阮姓渡子,将其尸体埋于波心。虽因灯盏而谋错对象,实则是藐视神庙的神灵。他在黑夜杀人,天理昭昭难以掩盖;如今白日抵命,王法威严无私。阮自强的冤屈由此洗雪,水有源的愤怒得以舒展。罗大已伏一死之罪,九泉之下的冤屈可以伸雪。暂时将其关押在重狱,秋后执行死刑。” 第九十八则床被什物 话说广东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个小仆役路过,年纪八九岁,眉目清秀,姿态俊雅。有个光棍张逸十分羡慕地说:“这小仆役真是美貌,等他长大些定要和他结为好友。”李陶说:“你只知道这小仆役好看,却不知他的母亲更是美貌无比,堪称国色第一。”张逸说:“你知道他家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也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陶当即带他去,径直进入堂屋,果然看见那妇人真比嫦娥还要娇艳。妇人见到两个陌生男子进来,惊讶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闯我家?”张逸说:“向娘子讨杯茶喝。”妇人说:“你们这伙光棍,我家又不是茶坊,竟敢在此讨茶喝!”说完便走进后堂,全然不理睬他们。 张逸、李陶见她容貌美丽,看得舍不得离开,又追了进去。妇人立即喊道:“白天有贼在这里,大家快来捉拿!”二人起了坏心思,上前强行挟制道:“强贼不偷别的,只要‘亲近’你。”妇人高声叫骂,幸好丈夫孙诲在外面听到喊声急忙进来,认出是张、李两个光棍,便拿棍子打他们。二人不肯走,与孙诲厮打出门外,反而声称孙诲的妻子拿了他们的银子却不肯“好好相处”。孙诲随即写状子告到县衙。 状子写道:“我要告的是当场抓获强奸未遂之事:结党聚集的行为,与山野之人有何区别?无视礼教的行径,和牲畜无异。恶棍张逸、李陶,是嫖赌成性的刁顽之徒,穷凶极恶。他们自称是花酒神仙,实则是败坏纲常的害虫。趁我外出时,大白天来到我家,挟制我妻子,强行拥抱企图不轨。妻子贞洁不从,大声喊叫,幸好我撞见闯入,他们反而行凶,将我推倒在地乱打,后逃出屋外,邻里都知晓此事。他们大白天施暴,使我受伤、妻子受辱。一人的眼睛可以遮掩,众人的口舌却难以堵住。可恨这些恶人如同恶鬼,幸好律法如金刚般严明,特此紧急上告。” 柳知县立即传讯原告、被告和邻里听审。张、李二人也捏造了孙诲纵容妻子从事不正当行为并骗取他们银两等情由,呈上诉状。孙诲说:“张、李二人强奸我妻子,被我当场撞见,反而把我揪到门外殴打,还在街上辱骂。有这样的恶棍,希望老爷除掉这两个贼。” 李陶说:“孙诲你太黑心,编造强奸的事,谁会承认?本来是你妻子和我有交往,拿了我三十多两银子,帮你养家。如今张逸来了,你就偏向张逸,所以和你打架。你又骂张逸,所以张逸打你。如今你拿了银子,反而捏造强奸,上天岂能容你!” 张逸说:“强奸你妻子一人就够了,哪有二人一起强奸的?只要把你妻子和邻里传来审问便知。” 柳知县说:“若是强奸,他们必定不敢把人扯到门外打,又不敢在街上骂,邻里也不会答应。这分明是孙诲纵容妻子与人交往,这两个光棍因争风吃醋而打孙诲。”于是将三人各打三十大板后收监,又差人去捉拿孙诲的妻子,准备交由官府变卖。 孙诲的妻子出门对邻里喊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丑事,如今被两个光棍捏造说我行为不端,官府要把我变卖,希望大家为我去申明冤情。”有见识的邻里说:“柳老爷昏庸不明,如今待制包爷在此经过,他是朝中公正贤明的好人,必定能辨明光棍的实情,你可去投奔他。” 孙诲的妻子依言,见包公的轿子经过,便上前拦住说:“我被两个光棍调戏,喊骂后他们仍不罢休,丈夫去告他们,反被说成我与人有染,本县太爷要将我变卖,特来寻求生路。”包公命人将她带入县衙,询问她的姓名、年纪、父母姓名及房中床帐等用品,妇人一一说来,包公记在心上。 随即包公写了一张便帖给县衙:“听闻孙诲一案的奸情事,恳请移交本处审问。”柳知县十分敬畏包公,即刻差吏将人犯连同案卷解送上去。 包公问张逸:“你说与人有染,那妇女姓甚名谁?她父母是谁?房中床帐用品如何?”张逸说:“我近日才与她有交往,没来得及问姓名,她女儿从事某种职业,怕羞辱父母,也没跟我说明。她房中是斗床、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铜镜、漆镜台等物品。” 包公又问李陶:“你与她相交在先,必定知道她的姓名及器物吧。”李陶说:“那‘院中女子’称名‘上娟’,只叫她娘子,因此不知真名,她曾跟我说父亲名朱大,母亲姓黄氏,不知是真是假。床被器物,张逸所说的都对。” 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孙诲夫妇的房中,便知是有染还是强奸。”等到了房中,只见是藤床、锦被、牙梳、银粉盒、白铜镜、描金镜台。孙诲妻子所说的都准确,而张、李所说的都错了。 包公带张、李等人回衙道:“你们说有染,必定知道她屋内的情况,可孙妇房中物件你们全然不知,这说明是强奸无疑。”张逸说:“有染之事本是假的,只是孙诲收了我六两银子,无奈他妻子不肯依从。” 包公道:“你若用银子买通孙诲,为何还与李陶同去?”李陶说:“我是帮他牵线的。”包公道:“你与他相熟吗?何时相熟的,还帮他牵线?”李陶答不上来。 包公道:“你们二人先称有染,说得了某某多少银子,一个说银子交给了丈夫,一个说帮着牵线,供词不一,反复无常,光棍的实情显而易见。”于是将二人各打二十大板。 判决写道:“审理得知张逸、李陶,是无业棍徒、放纵浪子。他们违逆礼义,无视律法威严。贪恋美色,竟敢做出禽兽行径。强奸良家妇女,殴打人妻的丈夫,反而用污名借口,谎称有染来脱罪。既然说交往已久、感情深厚,理应知晓孙妇的情况。但问及姓名,却东拉西扯,十句答不上一二;再质问器物,更是捕风捉影,十样猜不对二三。由此可见他们并非内室的熟人,所以不了解房中的常用物品。其施暴行为不可宽恕,应判斩首以警戒奸邪淫乱。 知县柳某,不察实情,竟要变卖守贞的妇人;轻重颠倒,反而惩罚据实控告的丈夫。治理百姓反使百姓蒙冤,空食朝廷俸禄。听讼却不能断讼,怎能担当父母官?连三尺律法都不明白,五斗俸禄也应罚没。” 包公将判决申报上司,大巡官即依照此判,将张逸、李陶以强奸罪处斩;柳知县罚俸禄三个月;孙诲的妻子守贞不染,赏赐白绢一匹,以表彰她的清白。 第九十九则玉枢经 话说岳州的荒野中有一座古庙,背靠着水,面临着山,河流湖泊险峻,黄茅绿草一眼望不到边际,那些高耸入云、遮蔽阳光的大树多得数不清。古庙内有一条妖蛇藏在枯木之中,已经吞食了无数人。这条蛇身子像木桶一样粗,有十多丈长,舌头如同锋利的刀子,眼睛像铜铃一般,人们都畏惧它,还供奉着它,路过的人必须用牲畜祭品献在枯木下,才能安全往来。如果不这样做,就会突然刮起暴风雨,大白天也会云雾弥漫,咫尺之间都看不清人,然后人就会失踪,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 恰逢郑宗孔到岳州担任府尹,书吏等人到很远的地方迎接,俯伏在地叩头。府尹说:“劳烦你们众人这么远来迎接。”众人说:“我们一来按本分应该远接,二来要提前禀报老爷知道,我们地方上有一件奇异的事。”于是就把道旁古庙的枯木中藏着蛇精,需要人去祭奠,不然就会有疾风暴雨把人卷走,不知生死的原由说了一遍。府尹大笑道:“哪有这种道理。” 过了两天,府尹路过庙边,果然没有设祭品,就径直前往,还没走到一里地,大风就猛烈地刮了起来,飞沙走石,黑云黑雾从后面涌来,他回头看见有很多甲兵,好像有千军万马赶来,自料必死无疑。府尹还没有科举中第的时候,曾经诵读过《玉枢经》,看到形势紧迫,就一边走一边诵读,口中不停。不一会儿,就云收风停,天地变得明朗,刚才追逼的兵骑竟然都不见了,他保全了性命,得以到达岳州赴任。 各县的县尹和大小官员参见礼毕后,府尹和各官坐着交谈,提及:“古庙的枯木之中有巨蛇成精,吞食了无数人,日前本府的书吏和军民出关迎接我时,禀报了这件事,我深信不疑。等到了那个地方,走了不到一里,果然见到了那样的狂风猛雨。如今请问各位贤能的县令,这妖怪如此猖獗,百姓生活不安,该如何消灭它呢?一来为国家治理百姓,二来为百姓除害,都是我们分内应当做的事。”各县尹回答说:“我们身为下属官员,德行浅薄,怎么能驱除妖怪呢?幸好有老府尊您担任要职,您的德行能让海宇风清,能让老虎渡河(比喻德政感化),能让风转向,能让火熄灭,德行不输给刘琨,才能可与元规的十奇并列,何必担心这妖怪不匿迹呢。”说罢,各自作揖告别。 第二天,府尹升堂,让城中的男女老幼都要虔诚地斋戒,沐浴后带着香火,跟他去叩拜城隍庙三天。府尹写了奏疏在案前祷告。城隍见府尹带领男女老幼诚心斋戒,又知道郑宗孔生平正直磊落,连鬼神都钦佩,于是就把蛇精害人的事一一向天庭陈奏。玉帝在九重天之上,曾看到宗孔念《玉枢经》十分虔诚且有感应,就派遣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岳州古庙的枯木之中打死蛇精,不得迟延。又说:“那包文拯虽然是阳间的官,却兼管阴职,可以让他协助收服蛇精的精灵。” 天兵骑着马、拿着枪,雷神挥舞着火焰、持着斧头,一同前往托梦给包公。包公下令登上阴床一同前行,一时间众人拥到蛇精所在之处,顿时天昏地黑,暴雨倾盆,狂风呼啸,迅雷轰鸣,电光闪烁,府县的人民吓得无处奔逃。不一会儿,只听到一声霹雷震动大地,蛇精当场被打死。没过多久,天空放晴,人们纷纷议论,都说是郑爷的德行感动了天地,才打死了蛇精。众人都去观看,果然看见巨蛇断成了两截,旁边人骨堆积成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府尹,府尹同各官一起亲自到那里观看,看见的人没有不惊骇的。府尹吩咐将蛇精焚烧,烧了一天一夜,才烧成灰烬。于是岳州的人民家家户户庆祝,都说:“如果不是郑爷诚心感动上天,德行惊动神灵,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结果呢。” 上司听闻郑侯的高尚德行能通达神明,忠诚之心能感恪天地,恩惠福泽遍及百姓,为百姓除害有功,于是给予奖励,来彰显他的美德。不到一年,上司见他才德兼备,适合调任大的州郡,就调他去济南府任府尹,岳州的父老百姓舍不得他离开。恰逢包公在朝中奉命巡行到这个地方,众人都跑去请求挽留郑宗孔,呈文写道: “为请求保留贤良官员以安定百姓、庇护地方事:本府处于一隅之地,道路通连三省,缴纳的赋税比休宁还少,东南地区一旦有兵荒,这里往往最先受到影响。幸好有赖郑府尹这位父母官,心地和乐平易,励精图治。自从他到任之初,首先消灭了妖魔,接着在处理完政务之余,常常体察民情。他视察农耕,询问庄稼生长情况,把百姓的饥饿当作自己的饥饿。他断案详审刑律,处理公事就像处理家事一样。他修缮社仓来防备四季的灾荒,赈济贫困百姓以免老幼流亡。他精心分派赋税,限定时间催征,百姓都称方便;差役在公堂前检点,小吏难以欺瞒。他裁减了一百多个多余的总甲,乡间不再受到侵扰;擒获了十多个潜伏的劫寇,地方不再有烽火警报。他关门惩治顽劣之徒,奸邪之辈的恶行立刻止息;衙役奉命捉拿罪犯,他们的暴虐行径也无法施展。他禁止不合理的牛税,让百姓都能享受养牛的利益;他疏通盐政,革除了盐务的弊端。他全部免除了各种常例钱,对商铺住户不收取分毫。他的操守如同玉壶中的冰一样清廉,超越了如今的从政者;他的恩泽如同金茎上的露水一样滋润,继承了古代的良吏。而且他乐于培育英才,振兴学校,士人蒙受及时雨般的教诲,人人如坐春风,遍地是弦歌之声,满门都是桃李学子,儿童有幸能依靠这样的慈母般的官员,子弟庆幸能有这样的宗师。承蒙他的德政没多久,就听说他即将调任,离别之情渐起,百姓挽留的心意难以实现;大家攀住车辕的心情急切,挽留的心情惶恐不安。况且如今饥荒渐渐频繁发生,盗贼在邻境到处活动;如果不继续让他担任这一重任,怎么能给百姓带来安宁的生活呢?幸好恰逢您巡察郡邑,恳请您忧虑时势的变化,顺应百姓的意愿,向朝廷上奏他的善政,另外安排调任;把福星留在这一路,来安定百姓。这不仅能让百姓获得新生,也能让士人庆贺。” 包公随即上奏请求顺应百姓的意愿,让郑宗孔留任原职,暂时记录功劳并给予优厚奖励,很快就会破格提拔。大家心里都很畅快。 第一百则三宫经 话说奉化县有个监生叫程文焕,娶了李氏为妻,五十岁了还没有儿子,心里想着要祈求子嗣。他常听说庆云寺里的神佛非常灵验,求子就能得子,于是就和妻子李氏商量,想去寺里一趟。夫妻二人斋戒之后,虔诚地准备了香烛礼品,清晨就前往庆云寺参拜神灵。祷告完毕后,僧人留他们吃了斋饭,之后他们去游览寺中的胜景经阁。 程文焕夫妇在方丈室疲倦地坐着,他忽然觉得精神不好,就伏在几案上睡着了。李氏坐在旁边,有个叫如空的僧人,见李氏容貌美丽,又看到程文焕睡着了,就上前调戏她。李氏本性贞烈,大骂道:“秃驴不知好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竟敢如此大胆?”她的骂声惊醒了程文焕,如空慌忙逃走了。 程文焕问是怎么回事,李氏说:“刚才有个秃驴,见你睡熟了,就上前调戏我,被我骂跑了。”程文焕心中火起,高声骂道:“明天我就去县衙告状,一定要除掉这个恶僧,才能消我这口气!”很快,众僧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担心程文焕真的去县衙告状,私下商议说:“这对夫妇来寺里的时候很早,没人看见,不如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何况这妇人说话难听,把她囚禁在这里,时间长了不怕她不顺从。” 商议好之后,众僧出来抓住了程文焕夫妇。如空持刀想要杀程文焕,程文焕见对方人多,自己寡不敌众。又有几个僧人强行把李氏拉到别的房间,想要对她行不轨之事,李氏坚决不从。有个僧人说:“现在她怎么会顺从,先把她囚禁在别的房间,用优厚的待遇对待她,以后她肯定会顺从的。”众人依了他的话,把李氏囚禁在净室里。 程文焕被众僧抓住后,心想自己难免一死,就说:“你们既然夺了我妻子,想必也不会放我走,能否让我自行了断?”如空说:“不行,一定要杀了你才能除祸。”其中有个老僧见程文焕说话可怜,就说:“如今他们既然进了寺,怎么能让他们走掉呢?先把他囚禁在净室,限他三天内自行了断吧。”众人听从了老僧的话,把程文焕送到一间净室。这间屋子四周是高墙,里面没有桌椅,程文焕只能靠在柱础上坐着。他平生喜欢诵读《三官经》,听说这部经能解除危难,于是就不停地念诵。 当时包公奉命巡察浙江,从宁波前往台州,夜晚住在白峤峄,梦见两位使者前来拜见,说:“我们奉三官的法旨,请您前往庆云寺一游。”包公问:“这里离庆云寺有多远?”使者说:“五十多里。”包公就和他们同行,来到一座山门,抬头看见金字匾额上写着“敕建庆云寺”。进入寺中遍游,来到一间净室,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只猛虎蹲坐在柱础旁。不久,包公就惊醒了,心想:这个梦非常奇异,其中必定有缘故。 第二天,包公升堂,驿丞前来参见。包公问道:“这里有庆云寺吗?”驿丞说:“离这里五十里有一座庆云寺,寺院非常广阔,寺里的僧人很富有。”包公说:“今天我要去寺里游览一番。”随即发牌备马,径直来到庆云寺山门,众僧出来迎接。 包公进入寺中仔细思索,发现这里的景致和梦中所游毫无差别,他深入各处游览,所见都和梦中经历的一样。走过经阁,进入左边小巷,到达净心斋,又进入一间小室,旁边有一扇门被锁着,这情景恍若夜间梦见老虎的地方。包公命令打开门看看,僧人禀报道:“这间屋子自祖上以来就不敢打开。”包公问:“为什么不打开?”僧人说:“里面囚禁着妖邪。”包公说:“哪有这种道理!里面就算有妖邪,我今天也一定要打开看看,如果有灾祸,我自己承担。”僧人不敢再阻拦,包公命军人砍断锁进去,果然看见一个人饿倒在柱子下,急忙让人扶起他,用汤水灌下才苏醒过来。 包公紧急传令,让众人在外围紧紧包围寺院。没想到包公砍开门时,知道消息的僧人已经逃走了五六十人,但外围的军人见众僧慌忙逃窜,心中生疑,仅抓获了一二十人。过了一会儿,听到命令包围寺院,只抓获了老僧、僧童三十人。 包公给程文焕酒食,过了很久他才能说话,程文焕诉说道:“我是奉化县监生程文焕,五十五岁还没有子嗣,夫妇二人清晨入寺进香,中午疲倦睡着,妻子坐在旁边,谁知如空调戏我妻子,妻子骂他才惊醒我,我与僧人辩论,触怒了众僧,他们持刀要杀我,我再三哀求让我自行了断,才被送入这里,他们给了我绳索一条、小刀一把、砒霜一包,我已经绝食三天了。我平生喜好诵读《三官经》,坐在这里时也一直口诵经文。今日有幸被大人救拔,您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 包公道:“昨晚我梦见两位使者说奉三官法旨请我游览此寺,我随使者前来,看见这间屋子里有猛虎蹲坐。今日来到这里,梦中所见的情景分毫不差,你能获救,正是平日行善的报应。你的妻子如今在哪里?”程文焕说:“被众僧捉去,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 包公拷问众僧,僧人招供说:“这个妇人贞烈,当日不肯顺从,众人把她送入净室,用酒饭款待,想要诱导她,她总是不肯进食,于是就自缢而死,被埋在后园的树下。”包公让人去挖出尸体,程文焕见到后痛哭不止,包公劝说道:“你的妻子节烈可嘉,应该上奏朝廷加以表彰。” 最终,包公判决:年老和年幼的僧人各杖打八十后还俗;那些壮年且参与谋划的僧人,不分首犯从犯,全部处死。判决写道:“审理得知庆云寺淫僧劫空、如空等人,恶念如同火坑,不顾释迦牟尼的佛法,心沉迷于色界,无视佛门的规矩。监生程文焕携妻李氏求神求子,你们却觊觎李氏的美丽,趁其夫熟睡时调戏他的妻子。李氏的骂声触怒了你们,你们就想杀死她的丈夫。程文焕恳求饶命,你们却拆散这对夫妻,将李氏拘执在禅房,用百种佳肴款待,企图诱骗她;将程文焕囚禁在幽室,给他三条死路。李氏坚守贞洁,不饮盗泉之水,宁可自缢;程文焕不甘就死,诵读《三官经》。我在深夜睡觉时,感得使者请我游览僧寺,梦中见到白虎蹲踞在柱旁。程文焕从危难中获救,将来定当有大用;李氏自缢全节,应赐表彰。劫空、如空等人逼奸害命,按律应斩首;全寺老幼僧人,结党作恶、隐匿是非,杖打后还家;寺院焚毁,钱粮充公。” 判决之后,将劫空、如空等十人斩首示众,老幼僧人受杖刑后还家。包公又责备程文焕道:“你通晓圣贤经典,可知子嗣是前世缘分,命中该有儿子,不用礼佛也会自然生育;如果命中无子,纵然求神也没用。何况你们夫妇早出夜回,也不符合士大夫的体统,日后一定要勤勉自勉,不要被虚妄荒诞的事情迷惑。”程文焕连连谢罪。 包公命令将李氏的尸体殓葬,由官府供给棺衾,在墓前树立牌坊,匾额上题写“贞烈节妇李氏之墓”,还建立庙宇来祭祀她。后来程文焕出监后接连考中,官至侍郎,他不再娶正妻,只娶了一个妾,生了两个儿子。而包公梦见猛虎的情景,正是程文焕虔诚诵读《三官经》得到的报应。 百家公案 第1到10 引子 诗曰: 世事纷繁需自己仔细思量,吟诗饮酒间日子显得悠长。 韩信彭越的功业早已消磨殆尽,李白杜甫的文章却正显扬。 庭院下月光洒来花影摇曳,栏杆前风吹过竹丛生凉。 不如暂且把玩这新编的故事,将公案从头逐一细细详赏。 话说包待制断案的事迹,需先提起一个开端,然后逐一编成话文,以供天下江湖闲适之人闲览。当下编话的从何说起?应说:自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四海平静,没有战争警报,正是太平盛世。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他降生之日,脸上有三块青色胎记,眼睛呈三角形,相貌十分丑陋。包十万觉得怪异,想把他丢弃不养。大媳妇汪氏是个贤德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不肯舍弃,请求由她来看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抚养包公将近十岁。一日,包公出厅前拜见父母,父亲生气地说:“你这个畜生,当初我要丢弃你,多亏大嫂收养才长大成人,如今我派你去放牛,不要在家里闲坐。”包公听后,回到房中,流着眼泪对嫂嫂说知“父亲要我去看牛”之事,自叹:“我命怎如此薄!二哥都能被当好人对待,只有我和雇工一般。”嫂嫂劝他:“三叔只需忍耐,古人未显达时,也有以贩牛自守的,后来却做到三公之位。既然公公安排了,就欢喜领受吧。”包公听了嫂嫂的话,收泪道谢。 又过了二三个月,正是新年时节。包公入房见大嫂,想借件新衣服穿着去拜年。嫂嫂问:“三叔要拜谁的年?”包公说:“正要问嫂嫂,该先拜谁?”嫂嫂教他:“出厅上先拜父母,后拜二兄。”包公欢喜,依教出厅,拜毕父母、二兄,就在厅上同饮新年酒。酒过三四巡,太公在席上吩咐,让大郎去远处亲戚家还礼,二郎去近处邻居家还礼,三郎换了衣服前往南庄放牛耕田,直到水田耕完才许回来。吩咐完,大郎、二郎各去办事,只有包公烦恼,独自一人牵牛到南庄耕水田,自嗟自叹间不觉困倦,睡在了田垄上。 原来包公是个有福气的人,自然有神明相助。本处土地神,一会儿功夫就将水田尽数耕完。包公睡醒起来,见牛在垄上休息,水田都已耕完,暗自思忖:“这必定是大嫂怜我辛苦,暗中派人来耕完了。”说罢,收拾犁具回家。 走到中途,遇见一个算命先生,先生对包公作揖说:“烦问前往庐州还有多少路程?”包公说:“还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见包公相貌特异,与人不同,暗想:“这人有贵相。”于是问:“君是何处人氏,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生辰八字?”包公答:“我是庐州离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亲派我到南庄耕田,只是个雇工人,有什么好处?我无钱算命,就不劳先生看了。”先生笑说:“你为我指路,不要你的命钱,且说来看看。”包公便说:“我出生于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时。” 先生于是排起八字,看毕大惊道:“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时,有四个辛卯。三十二岁发科,后来做官至学士,后为龙图阁待制——故人称为包龙图,乃是大贵之命,可贺可贺!”包公听罢回应:“莫非我没给命钱,先生故意来取笑?”先生说:“我写在书上,待郎君富贵时,再来探望。”包公说:“我只有一条手巾,给先生作为表记,久后果如您所言,定当重谢。”先生接取手巾,对包公说:“你看前面又有一个先生来!”包公回头看时,不见人来,那先生已化一阵清风而去。包公惊叹道:“原来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来为我推命。”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见嫂嫂,笑容满面。 嫂嫂见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惑。正是:入门欲问荣枯事,观见容颜便得知。那贤嫂问:“三叔每日归来只是烦恼,今日莫非拾得奇珍异宝,如此欢喜?”包公径直对嫂嫂说:“从南庄耕田回来,遇见一算命先生,说我有大贵之命,我本不信,回头先生不见了,才知是神人,想必决无虚言,所以欢喜。”嫂嫂听罢说:“叔既日后有好事,何不发奋读书,以成就功名?”包公说:“父亲嫌弃我,哪来资本读书?”嫂嫂说:“叔若肯读书,资本我一一承办,不须挂虑。”包公说:“贤嫂既发心如此,久后成名,定报大恩。” 次日,汪氏让家人抬轿子直去南庄书舍,拜见董先生,进上礼物,说明要送三郎来从师读书之事。董先生欢喜领受。嫂嫂让三叔拜见董先生毕,说:“三郎尚未有名字,烦先生代取一个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说:“唤做包文拯可好?”嫂嫂说:“此名实在相称。”一时间,先生家抬过午膳,招待汪氏、包公饮酒。 酒至二巡,嫂嫂在席上问:“叔既读书,也能吟诗吗?”包公起身答:“未读书时,曾与朋友相会,也能吟得几句。”董先生就指木墩为题,令包公吟诗。包公随口吟道: “钢斧伐来物便成,虽然微贱有高名。 若还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先生听罢,对汪氏说:“令叔之作,是天下奇才啊,何愁不成名?”嫂嫂也欢喜。董先生见包公生得丑陋,让他去后园拔一株松树来,席间故意说这是蓬蒿,让包公吟诗。包公自忖:“他将我比作蒿草。”于是应声道: “松树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还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栋新。” 董先生高兴地说:“郎君好气象,必为擎天柱般的人物!”酒罢,汪氏辞去。包公自在庄上读书,不觉过了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经史足,胸中义理已精通。 一日,包公听说朝廷开科取士,便辞谢董先生回家见嫂嫂,说知要去赴科应试。汪氏欢喜,立即打点盘缠,让叔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厅上,告知父母要去东京应试。当时父母略知他在南庄读书,由汪氏支持才得以就学,听闻他要去赴试,父母二哥齐笑他痴傻,也不管他。包公径直来拜知嫂嫂,吩咐毕,挑上行李,望东京进发。 此时正遇三月天气,风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话说包公独自一个,在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又过了数日。忽一日贪赶几里路,天色将晚,前后无店舍。正在无奈之际,抬头见一座古庙,包公进入廊下,看牌额,乃是东岳圣帝之祠。庙宇已荒废几年,人迹罕至。包公只得在神案高处放下行李,取出干粮吃了几口。因日里行得辛苦,就枕着行李睡去。 将近三更时候,包公朦胧中见一判官,持簿入来,监候使者问:“今年状元是何处人?”判官说:“第一名是淮西庐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汉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问:“淮西有九州四十县,不知状元名谁?”判官答:“是庐州合肥县小包村包十万家第三个儿子,名文拯,该他得状元。”判官说罢又出去了。天色渐明,包公将此事记在心上,起来挑了行李继续进发。 没过多久,包公来到了东京城。他抬头一看,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人物富贵,豪宅相连。早就听说东京城里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二十四座管弦楼,果然名不虚传。包公赞叹不已,不知不觉太阳西沉,他想找个旅店落脚,可各处都已关门。包公抱怨没有住宿的地方,在汴河桥上叹了几声气,这一叹惊动了当地的城隍。城隍立刻让使者吩咐道:“上界的文曲星来东京求官,没人收留,你带他去烟花巷张行首家借宿。” 使者领命,急忙来到桥上,见包公正愁闷着。使者上前说:“秀才,今晚是不是没地方住?跟我来,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包公跟着使者来到张行首家门口,叫开门。小二出来时,使者已不见踪影,只有包公站在门口。小二引他见了张行首,张行首留他住下,问他是哪里人。 包公回答:“我是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小包村人,父亲包十万的三儿子,表字包文拯。来京考试,天色晚了没地方住,特来您这儿借宿一晚,明天重谢。”张行首听了,不觉落泪:“原来是同乡。”包公问她是哪里人,张行首说:“我是县南张大郎的亲女儿,正月上元节看红灯时,在九师桥跟伙伴走散,被人带到东京,沦落至此已有三四年。若郎君不嫌弃,今晚愿结为姐弟。”包公问她年龄,张行首说三十岁,比包公大十岁,于是二人在灯前结拜,摆上酒菜互诉衷肠,直到深夜才散去,包公在楼上安歇。 第二天一早,张行首让小侍女请包公到厅上相见。喝过茶后,张行首说:“如今东京的考生还没到齐,三郎可在东边净房读书,等开考时再去应试也不迟。”包公觉得有理,张行首便收拾出一间净房让他读书,每天让侍女送茶送饭,十分恭敬。 过了一个月左右,侍女对张行首说:“这阵子包秀才不读书,总是眉头紧锁、面带忧容,不知为何。”张行首让侍女请包公过来,问他是不是招待不周。包公说:“蒙贤姐厚爱,无以为报,只是近日在书馆思念家乡,又担心功名未定,所以忧闷,并非招待的问题。” 张行首说:“你思念家乡,我又何尝不思念故里?出来的人无奈罢了。你若实在想家,可修书一封,汴河桥上常有去淮西的人,能帮你捎回去,就像亲自回家一样,何必如此愁闷。”包公依言写了家书,第二天到桥上等人捎带。忽然遇到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包公问他去哪儿,那人说去合肥公干,包公便请他捎信,那人答应后接过信就走了。 包公正要回去,在桥边拾得一封类似道家符牒的书,心想:“这定是那人匆忙失落的,他找不到会回来取,我在此等他归还。”原来那来客是玉皇大帝派来给东京城隍送公文的,到庙前发现文牒不见了,忙问守门神千里眼、顺风耳。二神告诉他:“被帮你捎家书的白衣秀才拾得,现在桥上等你,快去取。” 使者回到桥上,见到包公就拜。包公扶起他问缘故,使者说:“我误失了一道文牒,想必是您拾得,恳请归还。”包公说:“确实是我拾得,若肯让我看看里面说什么,就还给你。”使者说这是上帝给城隍的文牒,不能拆开看,怕泄露天机。包公坚持要看,使者无奈拆开,里面竟写着今年状元、榜眼、探花的姓名,包公见自己是状元,十分欢喜。(按:史载包公是天圣五年进士,此处说状元是小说记载。)包公把文牒还给使者便离开了。 再说仁宗皇帝自继位以来,亲近大臣、治理朝政,天下太平。一日他在宫中做梦,清晨上朝时,黑王太师问起,皇帝说:“昨晚梦到在庐州搭船,船上有个金斗,斗底有一包文字,不知是何吉凶?”太师奏道:“这是大吉之兆!陛下梦到庐州,关中有‘庐州’;船上有金斗,可称‘金斗威’;斗底有‘包’文字,主开科时必有姓包的秀才考中,是国家文明的征兆。”仁宗觉得有理,朝会散去。 没过几天,南省试和殿试结束,传胪时第一名状元正是庐州合肥的包文拯。仁宗大喜:“朕的梦果然灵验!”当即下旨:状元在杏花园赐宴,游街三日。包公谢恩后,被御笔亲授为定远县知县。他来到烟花巷张行首家报喜,张行首十分欢喜,摆酒接风。 包公说:“侥幸中了状元,又被授为知县。当初父母以为我不会有官做,哪知今日有此好事!特来辞别贤姐和小二,回乡省亲,看看父母如何待我。”张行首说:“你已高中,怎可不报喜让父母欢喜?我让小二陪你还乡。”包公欣然同意,拜别张行首,与小二离开东京。他把官服、官凭藏在箱中,装作平常人回乡去了。 东京开榜当日,报信的公人连夜赶到包家庄,到了庄前就向太公作揖。太公本是庄稼人,起初不认识公吏,一见他们就大惊失色,跑到庄后喊:“有强人来了!”大媳妇汪氏听到后,急忙出来查看,原来是官府来的人,便问:“你们是哪里派来的?”公人回答:“新科状元是包文拯,说是本地人士,特来报喜,不是公差。”汪氏听了喜笑颜开,进去告诉太公:“我们家有好事了,三叔中了状元,公人来报喜,您别惊疑。”太公笑着说:“三郎从小没读过书,哪来的官?”汪氏解释道:“他跟董先生学习,之前有信来说,在东京得到同乡张行首鼓励读书,如今果然中选,是真的!”太公大喜,这才出厅前接待报信的人。 过了几天,太公让人去召回两个大儿子:一个在庐州开大店,一个在南京做买卖。不久两人都回来了,拜见太公后,太公说:“你们俩只知道守着家业,倒不如三郎读书有出息,如今已得功名,刚才我才犒赏了报信的人。”二郎听了笑着说:“爹爹怎么不想想,这是被人骗了钱!三郎呆头呆脑,从没好好读过书,哪来的官?他肯定是在外面欠了店主人钱还不上,才使这计策,谎称中了状元,想骗些赏钱分罢了,怎么能信?”太公琢磨了半天,说:“你们说得对,我竟被他骗了钱!”于是贴出告示:“有人把三郎捉来见我,赏钱一百贯。”让庄客四处张贴。 再说包公和小二在路上走了快半个月,眼看离家不远了,包公说:“离王太公家只有十里,那是我家田庄,先去歇一晚再做打算。”小二挑着行李,到王太公家门口时已是一更天,便叫开门。王太公的儿子王五出来一看,竟是主人家那个“呆子”,还带了个人在门口,连忙进去告诉太公:“一百贯钱来我们家了!”太公问:“怎么有一百贯钱?”王五道:“他父亲贴告示赏一百贯捉呆子,如今他在门口,捉去就能领赏。”太公骂道:“畜生!他是我主人,何况他大嫂那么贤德,哪有什么赏钱给你?我起来迎接他!”太公出门见到包公就拜,包公连忙扶起,一同进庄坐下。太公把包公父亲出赏钱要捉他的事说了,包公笑着说:“其实是欠了东京店主人钱米,带小二回来取。”太公说:“主人先在我家歇着,明天回去和大嫂商量,别让太公知道。”说罢摆上酒菜,半夜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包公辞别太公,和小二回家,从后花园喊:“嫂嫂开门。”汪氏听出是三叔声音,急忙开了后门,见包公衣衫破旧像个穷人,便问:“之前有报信的说你中了状元,怎么这样回来?”包公答:“多亏嫂嫂成全,但去晚了,东京科场已结束,没考上功名,如今欠了店主人钱米,带小二回来取。”汪氏说:“既然这样,先进家商量,别让父兄知道。”包公和小二进房坐下,对嫂嫂说:“麻烦弄些饭吃。”贤德的汪氏立刻去准备点心。包公趁机把箱里的绿袍、名帖、纱帽都藏到嫂嫂闺中。不一会儿,嫂嫂摆上酒饭,包公吃完后,她问:“三叔欠店主人多少钱?”包公答:“三百贯。”汪氏说:“公公和二哥正发火,出赏钱要捉你呢!你先别在家,明天南庄有五十人割麦,你去监工,我凑三百贯钱给你还店主人。”包公拜谢嫂嫂。第二天一早,他去南庄割麦,走了半里路,先打发小二回东京,自己去了南庄。 将近中午,一群公人来到田间,问包知县家住哪里。包公心知肚明,故意指向前方:“那大宅就是。”公人直奔过去,问太公家在哪。太公见又来一伙公人,忙跑到厅上大叫:“强人又来了!”汪氏出来一看是公差,问他们从哪来。差人答:“东京状元包文拯被授为定远县知县,我们是来接知县赴任的。”汪氏进去告诉太公,太公怒道:“之前就是你说有报信人,骗了我三百贯赏钱,今天又来哄我!刚才有人说呆子在南庄帮人割麦,别理他们!”说罢把门紧闭。公差不知知县在哪,又来田间问包公:“告诉我们知县住哪,给你酒钱。”包公说:“主人让我割完麦才走。”公差说:“我们帮你割,你带我们去!”于是公差一起割完麦子,让包公引路。包公说:“明天再带你们去。”为首的两个公差大怒,挥拳要打,被田间众人劝住。包公这才领公差从前门进,自己从后花园到嫂嫂房中,取出冠带穿戴整齐,出厅时,二十四个远接的人见状连忙下拜。包公朝着朝廷方向谢恩,请来父母、大嫂相见,众人都惊愕不已。包公向父母说明得官的缘由,父母才知是真,感叹不已。包公问公差:“你们认识包知县吗?”公差见是刚才割麦的人,纷纷请罪。包公问哪两个是首领,正是董超、薛霸,便说:“刚才动手打我的就是你们,各打三十大棒!”正要行刑,大嫂赶来劝道:“贤叔还没上任,怎么能打公人?他们刚才不知你是贵人,饶了他们吧。”包公依言作罢。一时间,亲戚乡邻都来祝贺,太公设宴款待,尽欢而散。次日,包公吩咐公吏:“你们先回去,我收拾行李就来赴任,不用等我。”公吏领命拜辞。 包公择吉日拜别双亲兄嫂,启程赴任。他不显露知县身份,依旧挑着竹篓装作贫寒模样,来到定远县。东门外有许多伺候的人、各行各业的百姓及公吏前来远迎,有人问他:“见到包官人了吗?”包公答:“我来县里做买卖,没见包官人。”他走到县衙门口,守门人见他挑着竹篓像乞丐,把他推出门喝道:“我打扫县衙多日,就等本官赴任,你怎敢擅入!”包公从竹篓取出官服穿上,戴上乌纱帽,挂起官凭,守门人惊惶失措,才知他就是包知县,连忙叩头谢罪。众官吏听闻,慌忙入衙拜见,引包公升堂上任。点起香灯蜡烛,众人参拜完毕,有诗赞曰: “谷雨桑麻暗,春风桃李开。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来。” 第一回判焚永州之野庙 断云: 追求心境澄明以隔绝尘俗,笔下吐出的词章清新自然。 愿持一支如春秋笔法的笔,褒贬前人之事以告诫后人。 话说湖广永州的山中,有一座野庙,庙旁树木高耸入云,浓荫遮蔽日光,风雨常常在山林上方生成。而庙中的神灵,行事十分灵验。按当时的惯例,每年都要用童男童女来祭奠,这样一方境内才能安宁;如果不祭奠,就会让万家百姓忧虑,不得安生。 当时包公受仁宗天子钦差,察访天下州县,路过永州。永州的乡绅百姓,因当地缺官治理,相互商议道:“我们听闻包公为官清正,连神明都敬仰他。如今他既然来到这里,不可错失机会。”于是众人一起迎接包公,并请求他掌管州中事务。乡官们也都上表举荐包公,仁宗天子应允了。 包公到任之初,听闻永州野庙的事情,惊叹道:“这是地方官员的职责所在啊!”第二天,他就率领乡绅百姓,吩咐道:“我明日会和你们一起去庙里上香。”并且撰写了祭文,祭文写道: “唉!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存的基础,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如今神明主宰一方,享受这里的祭祀,正应安定百姓居所、满足百姓温饱,为何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与百姓结怨呢?每年享用童男童女的祭祀,嗜杀之心无穷;每年焚烧布帛纸钱,贪婪之心无厌。世上的赃官污吏,尚且为王法所不容;阴间的恶鬼邪神,难道天庭会轻易宽恕?希望神明悔过自新,与百姓共享和平之福;如果六欲不除,就该受到律法的惩处。前言已尽,望神明好自为之。” 包公读完祭文,将其焚于香炉中。还没等转身,顷刻间狂风大作,黑云遮蔽天空,暴雨如注。庙中火光四起,仿佛有鬼卒号叫,随从们吓得双腿发抖,脸色大变。包公神色庄重地端坐不动,忽然听到庙中神灵吟道: “生来便聚集毒恶之气,在深山大泽中惯于潜藏踪迹。 一旦开口能吞下大象,服气三年可化解为龙。 被斩后助刘邦兴起帝业,掩埋时叔敖有阴德之功。 身长九万尺世人可知?能绕遍昆仑第一峰。” 包公听闻此诗,对其中所述之事感到惊异,心中怅然,随后返回。 第二年,包公下令禁止永州百姓前往野庙祭奠,如有违反者,将治以重罪。不久,野庙之神竟前往各个村落滋扰,百姓惶恐不安,六畜大量损耗,田禾也没有收成。百姓深受其害,于是聚集商议,联名写了状词,前往包公处告状。 包公看罢状词,怒火中烧,立即唤来张龙、赵虎二人,吩咐他们在野庙四面放火焚烧。二人领命后,在庙四周堆积干柴。正要放火时,忽然西北方起风,东南方雾气弥漫,不一会儿大雨倾盆,浇灭了火焰,庙终究未能烧毁。张龙、赵虎二人惊愕半晌,急忙赶回州衙禀报。 包公听闻后,内心不为所动,叹息道:“我为官数年,一心为国为民,从未妄取百姓分毫。如今既有此妖邪作祟,我当秉持正义铲除它。”于是急忙前往城隍庙祈祷,祷词说: “天地寂然不动,阴阳却有一定的运行规律;受到感应便会相通,鬼神也有应变的妙用。您明察万里,事事都能洞悉秋毫。至于赏善惩恶,更是您职分应当做的。永州野庙荼毒生灵,我于心不忍;永州境内百姓流离失所,您怎能心安?恳请您施展雷电之威,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那将是一州百姓的幸运,也是我包拯的幸运!” 祈祷完毕。过了三天,只见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远远听到永州庙中隐隐有杀伐之声,过了一段时间才平息。此时包公率领百姓前往查看,只见野庙已被雷火烧毁,庙内有一条白蛇,长数十丈,死在那里。 从此,永州的妖怪之患平息,百姓无论老少都在道路上歌舞庆祝,说:“我们一州百姓能重获新生,实在是依赖包公的恩德啊!”至今人们对包公的赞颂仍未停止。 第二回判革猴节妇坊牌 断云: 还钗守节的行为实在值得夸赞,却因观看《西厢》而心意动摇。 包公断明这桩与猿猴相关的案件,此前的贞良形象便不复存在。 话说仁宗康定年间,东京有个叫周安的人,字以宁,家中极为富有,在京城及周边地区都很有名。他娶了汪氏为妻,夫妇二人相敬如宾,注重礼义,侍奉父母也十分孝顺。当时夫妇二人年近二十,还没有子女。因为家境富裕,也没有其他杂念,终日与汪氏享受安乐生活。 一天,周安突然得了重病,医生都无法治愈,辗转一年多,病情更加危急。周安料想自己难以康复,想到家中父母健在,又没有其他兄弟可以奉养他们终老,便忧愁落泪。汪氏问他:“贤夫如今身患重病,正应放宽心调养,不要有其他忧虑,这样疾病才能逐渐好转,不至于到危急的地步,为何如此忧虑,以至悲伤到极点呢?” 周安听了,含泪回答:“我从小读《孟子》,书中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加上家中有父母,倘若我有什么不测,贤妻必然会改嫁,一定不会为我守节,父母也会失去依靠,我怎能不担忧呢?”汪氏十分悲伤地说:“你家家境富裕,这是我所希望的。我如今与你不幸没有子女,这也是前世注定的。我想,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倘若真有那一天,我发誓会守持节操,侍奉公婆直至他们终老,这是我的心愿。为何要怀疑我会改嫁,以致徒增悲伤呢?” 又过了一个月,周安的病情更加严重。父母都在,全家围守在他身边哭泣。周安暗自怀疑妻子难以守节,于是让人把他的好友吴姓之人叫到家中。周安对父母及妻子汪氏说:“我有心事,长久以来不忍说出口,但如今我即将病危离世,所以告诉父母、妻子以及吴外父。这位吴知友,为人忠厚朴实,还没有娶妻,等我死后,让他入赘到我家,这样我的父母虽然失去儿子,却如同有了儿子,妻子失去丈夫,也有了依靠。虽然这有违礼教,但我心里会感到万幸。倘若有一人不依从,让我孝义不能伸展,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成为抱恨之鬼。” 众人听了,只是互相看着,都不敢说话。而吴知友径直走到周安面前回答说:“仁兄的话大有深意,我怎敢不从命?但恐怕日后会有变故,如今应该拿什么东西当着众人的面给我作为信约呢?”周安于是叫妻子汪氏靠近床边,亲自取下她发髻上的一支银钗交给吴知友,说:“如果事情有变化,拿着这支银钗去官府告状。”吴知友得到银钗后痛哭,拜辞而去。全家都大声痛哭,汪氏也随众人哭泣,没有说别的话,众人都觉得奇怪。到了夜里,周安在家中去世。汪氏办理丧事,设置祭奠,极为哀痛,昼夜号哭,水米不进,瘦得不成样子。 入殓后,吴知友备办祭仪,还带着一位客人,请他写祭文来祭奠周安。祭文写道:“某年九月庚子朔,过了十四日庚子,友弟吴某谨以清酒之奠,祭奠仁兄周公以宁的英灵:您秉持天地正气,感受阴阳英华,有德有才,多知多学,为何突然之间,上天不赐予您长寿,让您突然离世,使您父母健在,却留下无尽的养育之憾;让您年轻的妻子独守空房,悲痛于没有子嗣可以依靠。您出于意外的考虑,将未尽的谋划托付给我;我身处世间常理,当以终身之义回报您。虽然承受您的重托,但怎敢违背伦理纲常?因此寻求他人来成就此事,权且变通礼仪。如今谨举荐我的朋友某某,他是我一直看好的贤才,可以代替我。他侍奉父母必定体会您的心意,对待家人必定按照您的意愿。只怕引荐的人不合适,还请您的英灵监察。唉!哀哉!请您享用这祭品。” 吴知友祭告完毕,于是对周安的父母及各位亲邻说:“这个人姓张名代,是我的朋友,如今是在学的生员,也没有家室。他才德淳良,是崇尚节义之士,能够入赘府上,侍奉赡养老人。他必定会始终诚谨,胜过他人。我刚才的做法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虽然不才,怎敢扰乱朋友的伦理,败坏叔嫂的名分?这是连猪狗都不会做的事。刚才的祭文,已经详细告祝,恭敬地请求父母、尊嫂允许,以完成亡兄的心愿。” 全家都认为这是好事。只有汪氏告诉公婆说:“前日所说的事,让我与吴叔有了牵连,这不是人该做的。如今带来的这个人,向来不认识,我只知道为丈夫守节,孝养公婆,前日的银钗,如今应当退还,随吴叔另娶他人;如果让我招赘他人,我只有一死,不愿做这样的事。”吴知友见她言辞贞烈,便交还原钗,也不敢有异议,随后离开了。 汪氏从此坚守节操,侍奉公婆直到他们年老去世,将他们殡葬完毕,期间没有任何闲言碎语。乡老亲邻大多向上禀报她的事迹,州府县官都赐予表彰,竖立牌坊来表彰她的贞节。当时有过往官员,都到她家拜谒致敬。县官还写了一首诗,题在她的旌表上: “三十余龄别藁砧,庭兰青色又添深。 篮溪水滞难声恨,石桥乌啼阜岛喑。 髡彼两髦为我特,至坚一操挽人心。 不堪风雨潇潇夜,吩咐窗前草自吟。” 不知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汪氏家中养了一只雄猴,于是给它穿上彩衣,长期锁在庭院的柱子下。一天,街坊上有戏班子弟搬演《西厢》故事,亲邻邀请汪氏去观看。汪氏看后不觉心生杂念,欲望被勾起。晚上到家,身边无人时,她情难自禁,偶然看到雄猴,就用手触碰它,想要消解欲念。谁知这畜牲也有人性,竟与汪氏有了亲密举动。 从此以后,他们如同夫妇一般,亲邻都毫无察觉。一天,包公奉仁宗天子之命到当地察访,到汪氏家中拜谒时,看到汪氏脸上有异样的红晕,不相信她有守节的操守,于是向亲邻访查询问,得知她只养了一只猴子。 包公立即唤来张龙、赵虎,让他们直接前往汪氏家中,将雄猴拘锁在府堂的庭柱上,大约过了十多天,街坊众人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第二天,包公唤来张龙、赵虎,吩咐他们前往汪氏家中,请汪氏到府堂来见。又吩咐,等汪氏到府堂时,把雄猴的锁打开,看它会有什么举动。二人各自听从吩咐而去。 不多时,张龙将汪氏带到府堂跪下,赵虎随即打开雄猴的锁。只见那猴子见到汪氏来到,喜不自胜,就将汪氏搂抱,做出亲昵的举动。包公见了大怒,骂道:“你这个淫妇,守的好节!为何与异类为伴?”于是唤来张龙、赵虎,将表彰她贞节的坊牌拆倒,又将汪氏的家产没收充公。 汪氏心想,只因观看搬演《西厢》故事,错动了念头,可惜前功尽弃,羞愧难当,回家后自缢而死。这也可以作为守节不终之人的警戒。 第三回访察除妖狐之怪 断云: 张明经商到东京,因好色之心招惹了精怪。 包公除掉妖狐之后,人间自此得以太平。 话说仁宗宝元年间,包公在东京任职时,所属县城有个姓张名明、字晦之的人,年方二十,容貌俊美,擅长赋诗,尚未娶妻。因在家中闲散无事,父母让他收拾资本外出经商。某次他从东京返回,还未到家时,将船停泊在岸边。当晚月明如昼,张明睡不着,披衣闲行,便吟了一首绝句: “荇带浦芽望欲迷,白鸥来往傍人飞。 水边苔石青青色,明月芦花满钓矶。” 张明吟完,忽然看见一位美人在望月跪拜。拜完后,她也吟了一首诗: “拜月下高堂,满身风露凉。 曲栏人语静,银鸭自焚香。” 又吟道: “昨宵拜月月似镰,今宵拜月月如弦。 直须拜得月满轮,应与嫦娥得相见。 嫦娥孤凄妾亦孤,桂花凉影堕冰壶。 年年空习羽衣曲,不省三更再遇无。” 美人吟完,张明被她的美貌吸引,上前问道:“娘子为何要拜月呢?”美人笑着回答:“我见世间万物尚且成双成对,便吟了这拜月的诗,希望能遇到一位佳婿。”张明问:“娘子心中的佳婿是怎样的?”美人说:“我若能嫁给像你这样的人,心愿就满足了,哪还有其他奢求呢?”张明见美人所言与自己心意相通,喜不自胜,说:“世上姻缘有时难以遇见,有时却轻易相合,今晚便是如此。娘子若不嫌弃,可与我同到船上,共饮合卺酒,好吗?”美人听后毫无为难之色,欣然随他登船,二人对着明月饮酒。随后二人有了亲密接触,极尽欢娱。 次日,张明催船回家,带美人拜见父母宗族。家人问他从何处娶得此女,张明谎称是娶了某地良家女子。美人自进入张家后,勤于纺织、缝制衣裳,侍奉公婆孝顺,与宗族相处和睦,对待邻里温和,管理奴仆宽厚,与妯娌交往重情义,家中上下内外都对她十分满意,人人都称赞张明娶了位贤内助。 当时包公因查革“猴节妇”坊牌一事,到所属县城巡视,偶然发现张明家有黑气冲天而起。他立即让随从停下,向宅院附近的人询问缘由,说:“这里有妖气,我应当去铲除。”众人都感到惊异。其实此前美人已哭着对张明说:“三日后大难临头,我必死无疑。”张明惊问原因,美人却闭口不言,只说:“你若不忘我,便是我意外的奢望了。” 到了第四日,包公突然来到张明家,持剑登门,围观的人几乎让街市都停了业。美人惊慌失措,想要躲避。包公拿出照魔镜一照,便知她是狐妖,大声呵斥道:“妖狐休走!”美人俯伏在地,哭着吟了一首律诗: “一自当年假虎威,山中百兽莫能欺。 听水潇潇玄冬冱,走野茫茫黑夜啼。 千岁变时成美女,五更啼处学婴儿。 方今圣主无为治,九尾呈样定有期。” 美人吟完,包公判决道:“你本是异类,为何要迷惑世人?”当即命令李虎挥剑斩杀,只见地上现出一只狐狸的原形。包公又唤来张明,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张明便将自己经商在外、泊船时遇见美人的经过如实说了。包公说:“这妖孽如此害人,若不是我到此除掉它,你恐怕也要被耗散精神了。”张明再三拜谢,感叹包公神明非凡。此后张明安然无恙,得以善终。这则故事,足以作为对心术不正、贪恋美色之人的警戒! 第四回止狄青家之花妖 断云: 康定年间梅花成精,谁知狄青将军被其迷惑。 若不是包公亲自到访,怎能让花精遁入墙壁之中。 话说总兵狄青与杨文广征讨南蛮,凯旋归来时,船队停泊在绥德官河,天色已晚。狄青独自坐在船中,敲击船舷唱歌。忽然看见一名女子逆流啼哭而来,连喊三声“救人”。狄青急忙命令军士将她救起,见她容貌非凡,便恳切询问缘由。女子哭着说:“我姓梅,名芳华,原本许配给张参政家。近年张家衰败,父母嫌弃他家贫穷,逼我改嫁他人。我苦苦不从,父母恼怒之下终日逼迫,让我无法存活,这才投水寻死,幸得相公搭救,真是如同让死人复生、枯骨长肉一般。” 狄青追问:“你想回家,还是愿意做我的侧室?”女子说:“回家不敢奢望,既然您不嫌弃,我愿做您的侍妾。”狄青听后十分高兴,给她换上新衣,带回官署。梅芳华在狄府时,用最恭敬的态度侍奉狄青,以最真诚的心意对待其他妾室;对待僮仆宽厚,接待宾客有礼。凡是公私筵宴、大小饮食炊事之事,交给她处理都恰到好处。狄青对她极为宠爱,每日亲近信任。她的名声内外皆知,大家都想一睹其风采。每当有王孙公子、达官贵人来到府中,狄青都让她出来相见,梅芳华起初毫无为难之色,举止礼貌自然。 这年冬天,西夏反叛,仁宗天子传旨令狄青总兵前往征讨。包公奉天子之命,到狄府传达旨意。狄青设宴款待包公,想在包公面前夸耀,便让梅芳华盛装出见。芳华面露难色,不肯出来,狄青坚持命令她,她仍不从。侍婢接连不断地催促,芳华始终不肯现身。包公告辞后,狄青深感惭愧,亲自去唤她,芳华还是不肯走。狄青怒道:“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你见了不少,为何对包公就不肯见一面?”芳华哭泣着不说话。 狄青是武将,怒火中烧,拔剑就要砍她。此时芳华竟遁入墙壁中,说道:“我听说邪不压正,虚伪不能扰乱真实。我并非凡人,而是梅花修炼成的精怪,偶然窃取日月精华,才在天地间化为人形。如今知道包公是国家栋梁、社稷之器,乃正人君子,连神鬼都钦佩,我怎敢见他?您难道没听说过武三思的爱妾不敢见狄梁公的事吗?我今天就此与您永别了!”说罢吟出一首诗: “老干槎牙傍水涯,年年先占百花魁。 冰消得暖知春早,雪色凌寒破腊开。 疏影夜随明月转,暗香时逐好风来。 到头结实归廊庙,始信调羹有大材。” 第五回辨心如金石之冤 断云: 才子佳人均品性贤良,渴望结为夫妇振兴伦理纲常。 贪官贪图贿赂歪曲法理,致使他人丧命实在令人感伤。 话说仁宗康定年间,南方某属县有个秀才名叫李彦秀,小字玉郎。他年方二十,生得英俊文雅,性格温和善良,学问与才艺在学中无人能及。他读书的学舍后面有一座高楼,匾额上写着“会景楼”。登上此楼,远可眺望四面江山,近能俯瞰整座城的坊市,举目所见尽收眼底。而学舍围墙外、邻居处以及小巷中,多是官妓居住的地方。每逢夏日,李彦秀便会到楼上读书。 一日,新秋雨后初晴,墙外传来呜咽的歌声与丝竹之韵,被轻风送过来,断断续续,悠扬悦耳。李彦秀兴致大增,便约了同窗好友到楼上饮酒。一位朋友忽然笑着说:“这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啊。”又对李彦秀说:“若是见到了其人,反而不会欣赏这声音,意境就不清幽了。”众人都称赞这是精辟之论。另一位朋友说:“此论颇有深意,堪称佳作,我们各自应当赋诗一首。若作不出诗,就甘愿按金谷园的旧例罚酒。” 于是李彦秀先吟了一首诗: “凉飚淅沥天雁起,窗蕉雨歇清声止。 灏气乘风扫净室,炎蒸忽入秋光里。 闲登快阁一凭栏,江山浩渺双眸宽。 俯临坊市人寰小,仰攀牛斗天风寒。 暂存视听一凝思,潇潇一派仙音至。 弦繁管急杂商宫,声回调歇迷腔子。 独坐无言心自评,不是寻常风月情。 初疑天籁一檐马,又似秋高和漏打。 碎击冰壶向日倾,乱箭琉璃斗风洒。 狂生对此襟一开,邀友分题共举杯。 莫如巫山云雨隔,清歌时度人间来。 俏者闻声情已见,村者相逢若相恋。 村俏由来趣不同,岂在闻声与见面。” 李彦秀吟完,众友正在传阅欣赏时,忽然膳夫跑来报告:“正堂先生来了!”李彦秀急忙将诗稿藏在袖中,整理好衣服迎接先生登楼,接着坐下饮酒。因为众友之前推崇他的诗,他怕先生看见,便借故更衣,将诗稿揉成纸团,扔出墙角,然后回到席中继续饮酒,直到傍晚才散去。 不料他投诗稿的地方,正是官妓张妪的住处。张妪只生了一个女儿,年十七岁,名叫丽容。她生得眉如青黑色的眉黛,口似朱红,又名翠眉娘,聪明乖巧,不仅精通音乐、女工,就连书画诗文也冠绝同辈,真是一郡的绝色佳人。然而她一心寻求伴侣,不沾染风尘,即便有人愿出百金,也难见她一面。她家后园建了一座小楼,与会景楼相对,匾额上写着“对景楼”,是丽容日常活动的地方。 当时李彦秀投出纸团时,恰巧丽容正坐在对景楼上,忽见丢下一个纸团,便命丫头拾起观看。她又惊又羡,反复吟诵道:“这首诗必定是李玉郎所作无疑!何况他尚未议婚,我也未出嫁,若上天垂怜,我愿与他结为夫妇。” 第二天,丽容用一方白绫,依照原诗的韵脚逐一和诗,又从原处投了回去。恰好李彦秀经过那里捡到白绫,边读边笑道:“我听闻名妓中有位张翠眉,操守不凡,才貌出众,我心中一直期待与她相见,却苦无机会,如今看这字迹诗风,必定是她无疑。”只见和诗写道: “新凉睡美慵晨起,邻家夜饮歌初止。 起来无力近妆台,一朵芙蓉冰镜里。 重重花影上雕栏,体瘦更嫌舞袖宽。 闲觅晓蛩芳砌下,金莲似去碧苔寒。 太湖独倚含幽思,玉团忽掷从天至。 龙蛇飞动泼烟云,篇篇尽是相思字。 颠来倒去用心评,方信多情识有情。 不是玉郎密传契,他人怎有这般清? 自小门前无系马,梨花夜雨何曾打? 一任渔舟泛武陵,落红肯向东流洒? 半方绫帕卷还开,留取当年捧玉杯。 每见隔墙花影动,何时得见玉人来? 名实常闻如久见,姻缘未合心先恋。 诗情本自致幽情,人心料得如人面。” 李彦秀读完,便登上太湖石眺望。正值丽容独自坐在对景楼上,两人遥遥相见,都不禁心神荡漾。李彦秀问:“看你的仪态风范,莫非是张翠眉吗?”丽容微笑着回答:“正是。刚才我有幸拜读你的佳作,知道你一定是李玉郎了。”二人相视而笑。丽容说:“我久闻你的才学品行,你也多次择选伴侣,却为何至今一无所成呢?”李彦秀答道:“若能遇到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人,我又怎敢再挑挑拣拣呢?”于是二人各自倾诉心事,对天发誓要结为夫妇,这才告别。 断云: 才子佳人相恋却遭拆散,贪官图贿致使鸳鸯殒命。 情坚金石终化神奇异象,天道轮回终得善恶有报。 李彦秀回家将心事告知父母,父母却说:“她是官妓出身,即便立志从良,终究不能进入士大夫家门,也无法侍奉祖先、传宗接代。”始终不答应这门亲事。李彦秀辗转托亲友向父母百般劝说,父母始终不肯应允。将近一年时间,李彦秀学业荒废,精神耗损,忘食失眠,如同痴醉一般。张丽容也为此憔悴不堪,誓死不嫁他人。李彦秀的父亲不得已,便派媒人备下彩礼,到丽容家行聘,眼看婚期将近。 恰逢本省参政周宪任满进京,当时王右丞相独揽大权,凡任满官员必须献上万两白银,若数量不足就会被罢官。周宪为官九年,凑遍家产也不足所需的十分之一。他无计可施,向属吏谋划。属吏说:“王右相家财万贯,早已厌倦钱财,只看重女子和珍玩。若从各府选买一两名才色出众的官妓,不过花费数百两白银,加上装饰也不过数百两,献给丞相远比万两白银管用,他必定会接纳。” 周参政大喜,令属吏假托丞相之命在各府挑选,张丽容也在其中。李彦秀父子得知后,上下奔走多方营救,家产耗尽也未能让丽容脱身。一日,差役拘押丽容母女登船启程,丽容知道无法避免,便写了一首诗寄给彦秀: “死别生离莫怨天,此身已许入黄泉。 愿郎珍重休悬望,拟是来生续此缘。” 此后丽容不再饮食,张妪哭道:“你死了是守节义,我必定遭害!”丽容不答,只为母亲稍微进食。船启程后,彦秀徒步追随,一路哀恸让行人动容。每到船停泊处,他便号哭整夜,睡在水边。如此追了近两个月,船抵达临清。彦秀风餐露宿三千多里,脚生厚茧皮肤皲裂,不成人形。丽容从板缝中看见,悲痛欲绝,张妪灌救许久才苏醒。她苦苦恳求船夫告诉彦秀:“我不死是为了老母,若母亲脱险我立即赴死,你快回家,别再自苦。才郎为我而死不仅无益,只会增我痛苦。” 彦秀听船夫传话后,仰天痛哭,倒地气绝。船夫可怜他,将其埋在岸边。当夜丽容自缢于船中。周参政见丽容死了,怒道:“我以美衣玉食送你到显贵之地,为何贪恋寒儒自寻死路?”令船夫剥去丽容衣服抛尸岸上焚烧。焚后她的心依然完好,船夫踏上去,忽然掉出一小物,形如人体,手指大小。用水洗净后色如金、坚如石,衣冠眉发俱全,酷似李彦秀,只是不会动。 船夫将此物禀报周参政,他惊叹:“怪事!这是精诚所至、情感化形,不然怎会如此?”众人说:“此心如此,彦秀之心恐怕亦然,不如掘坟焚尸看看。”周参政应允,果然彦秀的心也未烧化,其中也有小金人,与丽容形貌无异。周参政大喜:“我虽害二人丧命,却得此稀世之宝,献给王右相,连夜明珠也比不上!”便用锦袋木匣盛装,题字“心坚金石之宝”,给张妪一锭白银治丧,遣散同来女子。 周参政兼程进京拜见右相,献上宝匣并述原委。右相打开见是一团败血,腥臭难闻,大怒请包公前来:“他夺人妻致其死,自知罪大,用秽物魇镇我想逃刑,望将其下狱。”包公审讯后回禀:“男女私情坚贞不渝,终未如愿,故一念成结化为此象。如今二人合葬,情伸气散,宝物复原亦有可能。周参政夺人妻致二命,应判死罪;一人之死难偿二命,再判其子充军。王右相专权受贿致二命,应上奏罢其官职。”听闻者皆信服。后来李彦秀与丽容转世到宋神宗年间结为夫妇,可见天道有知,报应不爽。 第六回判妒妇杀子之冤 判云: 陈氏毒计害死三人,卫妾含冤向包拯申诉。 上天不容奸恶之徒,罚陈变猪以儆世人。 话说江州德化县有个叫冯叟的人,家境颇为富裕。他的妻子陈氏容貌美丽但没有生育,侧室卫氏则生下两个儿子。陈氏心想自己没有子嗣,担心一旦年老色衰就会失去宠爱,家中丰厚的财产都会归卫氏所有,心中愤愤不平,常常想嫉妒加害卫氏,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天,冯叟心想:“家里有多余的钱财,如果不外出经营,难免会成为守财奴。”于是打算置办货物远行,前往四川做买卖。临行前,冯叟嘱咐妻子陈氏好好照看两个儿子,陈氏嘴上只是答应着。 到了中秋时节,陈氏以赏月为由,在南楼设下宴席,邀请卫氏和两个儿子一同来南楼饮酒。陈氏事先在酒中放了毒,她举杯对卫氏说:“我没有子女,幸好你有儿子,将来家业我应当和你共同拥有。等我年老的时候,就托付你们母子来维持了,这杯酒,就当是为我身后事做个准备吧。”卫氏推辞说不敢当,于是母子三人痛快地喝起酒来,尽欢而散。当晚,毒性发作,卫氏和两个儿子七窍流血,相继死去。当时卫氏二十五岁,长子五岁,次子才三岁。当时亲邻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陈氏便谎称他们是得急病而死,听到的人无不伤感。陈氏又假装哭得十分哀痛,按礼仪将他们安葬。 后来冯叟在外地,一天忽然做了个梦,梦见卫氏带着两个儿子哭着诉说被害的经过。他想收拾回家,怎奈货物还没卖完,不能如愿,因此将信将疑,心情郁闷。 将近三年后,恰逢包公到当地访察,他下马升厅,正坐之时,忽然阶前一道黑气冲天,不一会儿天昏地暗。到了傍晚,黑气虽然散去,但天色仍然不太明朗。包公心中怀疑这里必定有冤情。 当晚,左右点起灯烛,包公感到困倦,伏在几案上睡着了。到了三更时分,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容貌美丽,披头散发,两手牵着两个孩子,哭哭啼啼地跪到阶下。包公问:“你这妇人,住在哪里?姓甚名谁?手牵两个孩子,到这里有什么冤枉?一一说来,我会为你伸雪冤屈。”女子哭着说:“我是江州的卫氏和我的两个儿子。因为丈夫冯叟远往四川经商,主母陈氏在中秋时摆下毒酒,害死我们三人,冤魂不散。幸好您来到我们这里,所以特来哀告,希望您垂怜,代我们雪冤,那么我们母子在九泉之下,虽死犹生。”说完悲伤不已,过了一会儿拜别退去。 第二天,包公立即唤来郑强、薛霸,拘拿陈氏到厅前审问。包公说:“妾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心怀妒忌,害死三条人命?断绝丈夫的子嗣,这是极大的罪过,你又怎么能逃脱惩罚?”陈氏悔悟,无话可说,包公就判处她凌迟处死。 五年后,冯叟回家。家里养了一头母猪,每年生几头小猪,获利数倍。冯叟打算把猪卖给屠夫,猪忽然说起人话:“我就是你的妻子陈氏。我平日心怀妒忌,杀害了卫氏母子,何况我受了你的恩惠,却断绝了你的子嗣,虽然被包公判了刑,上天还是不肯宽恕我,又惩罚我,让我变成母猪。如今我偿还你的债快要满了,但还是免不了被千刀万剐的报应。替我传话给世上的妇人: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不要独揽家事,抗拒丈夫;不要心存妒忌凶悍,欺压妾室。否则,他日的报应就会像我一样。” 大体上,人的本性如果吝啬,因为看到自己没有儿子,而妾婢有儿子,家中的一切都被妾婢独占享用,就会心怀妒忌,暗中产生不仁之心。却不知道不孝的事情有三件,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损害妾的儿子,就是断绝丈夫的后代。妇人只看眼前,不考虑身后,这样得罪上天不是很严重吗?所以我变成母猪来警醒世人,不要效仿我的行为而遗臭于世。 远近的人听说了这件事,纷纷前来观看,把冯家的门庭都变成了集市。当时有人写了一首歌来记录这件事: “江舟陈氏冯家妇,挚悍狐狡恣嫉妒。 劳劳长舌牝鸡晨,废驰三纲全不顾。 一身无子可奈何?徐卿有庆偏房多。 不思无后绝夫祀,闺中旦夕操干戈。 景届中秋月轮皎,南楼玩月存奸狡。 金杯倾鸩裂肺肠,玉山顷刻房中倒。 荧惑亲邻暴疾亡,夫君况是居他方。 讵意冤魂诉包老,拟断报应死幽冥。 公哉天公复报应,陈氏自作还自承。 数年罚为一母彘,终朝偿夫冯门庭。 忽作人言劝世俗,妇人切莫存奸毒。 我因妒悍欲专房,至今尚是糟糠畜。 聊作短歌列公案,事虽虚言日还真。 为恶不如为善好,叮咛告戒闺中人。” 第七回行香请天诛妖妇 断云: 溪畔梅枝挂月时近黄昏,秉烛独坐香斋掩上柴门。 执起《诗经》般的劝世文笔,挽回风化警戒逾矩之人。 话说黄州有个儒士叫张从龙,在溪边盖了间茅屋读书,他苦志用功,从不踏入城府。因家业荒凉,尚未娶妻。仁宗康定二年春天,他在窗边临溪闲坐时,忽见一老翁划船缓缓靠岸,船中坐着一位穿青衣的美人,容貌聪慧俊秀。张从龙急忙问道:“是哪家的家眷?如今要往何处去?”老翁说:“今年年成不好,衣食无着,打算卖掉这女子换些钱维持生计。” 从龙心生留意,邀他们入室,询问姓名居处。老翁说:“老夫姓苏,本州人,妻子已过世,只生此女,乳名珍娘,年方十六,颇通文墨,尤其擅长女工,想借红叶为媒,订下姻缘。若您不嫌弃,望能接纳。”从龙闻言当即应允,倾囊付了身价,随后设宴请亲,择日完婚。 珍娘嫁入张家后,恪守妇道,主持家务、缝制衣裳,与亲族乡里和睦相处。她性格温柔、容貌出众,远近之人都十分羡慕。但从龙贪恋夫妻情分,渐渐荒废了学业。珍娘劝他:“闺房之乐是常事,但追求功名才是读书人的正途。立身行道、扬名后世,既能光耀父母,又能荣耀妻儿,男儿志向当如此,怎能虚度光阴,只守着家中的风月呢?”从龙觉得她言之有理,越发敬爱她。 一日,从龙与珍娘在溪楼对饮,珍娘斟酒道:“我唱首词为您下酒。”词牌《浣溪沙》写道: “溪雾溪烟溪景新,溶溶春水净无尘。碧琉璃底浸春云。 风扬游丝牵蝶翅,雨飘飞絮温莺唇。桃花片片送残春。” 每唱一句,音韵清奇,悦耳动听。 后来,从龙赴京应试,考中开封府祥符县令,携家眷赴任。珍娘在官衙中小心谨慎,与同僚妻妾相处融洽,时常告诫丈夫要清廉爱民、敬畏国法,内外都称赞她。但奇怪的是,其他州县都风调雨顺,唯独祥符县自从龙到任后连年干旱。百姓联名上呈请他祈祷,却毫无应验。百姓又向开封府告状,惊动包公亲自到县中主持祈雨。 门吏通报后,从龙慌忙迎接包公到公馆坐下。包公见从龙衙内阴气沉沉,便悄悄对同僚说:“张县令衙内妖气太重,若能清除邪秽,天必降大雨,我暂且保密,你们可去告知他。”同僚将包公的话告诉从龙,他却不信。 包公亲书一道疏文,率百官到城隍庙行香。祈祷完毕焚化疏文,顷刻间黑云蔽空、雷雨交加,一声霹雳火光迸现,大雨倾盆而下,四郊农田得以滋润。包公请众官回衙,只见张从龙室内枯骨交错、骷髅震碎,中间流出鲜血,而那位美妇已不见踪影。前厅墙壁上还留有几行朱红篆字,众人不识,请包公观看。包公看后,见是一首诗: “善恶幽冥皆有报,雷霆诛击岂无因? 生行淫乱污尘俗,死纵妖邪惑世人。 万种风流收骨髓,一团恩爱耗精神。 从今打破迷魂阵,枭震骷骸示下民。” 包公读完,从龙惊骇不已,同僚也大惊失色,忙问包公如何知晓内情。包公说:“我望见衙内妖气,便知有古怪。”随即追问从龙:“这女子是从何处得来?”从龙如实相告。包公说:“我看这女子生前必定行为不端,死后化为枯骨仍能迷惑世人。若我不向天庭祈祷降诛,你不久就会元气耗散,灾祸临身,怎能不害怕!”从龙拜谢,感叹包公德行神明,无人能及。 第八回判奸夫误杀其妇 断云: 梅敬从商志向可嘉,神签报应清晰昭彰。 奸夫阴谋实在可恨,包公判案四处传扬。 话说河南开封府陈州管辖的商水县,在州西九十里处,有个叫梅敬的人,少年时进入郡学,研习科举学业,家境殷实,父母健在,只是没有兄弟。父母为他娶了邻邑西华县的姜氏为妻。一天,梅敬在小庄读书,正值春季,百花盛开,色彩缤纷。梅敬于是吟了一首诗来抒发情怀: “酒满金樽花又香,正缘老大见花狂。 小桃枝上春三月,细柳风中燕一双。 雾薄远峰多出没,日晴鸥鸟自倘佯。 芳菲百汇红铺眼,谁念书生在小庄?” 梅敬吟完诗后,终日侍奉双亲,尽享孝养之乐。谁知乐极生悲,父母相继去世。梅敬夫妇痛哭流涕,以厚礼将父母殡葬。守孝期满后赴京应试,多次科举都未考中。回家后,梅敬与妻子商议说:“我自幼研习儒学,本想光宗耀祖、赡养双亲、让妻子荣耀、为子孙造福,成为天地间的伟人,这是我的期望。无奈苍天不遂人愿,让双亲没等到我实现大志就去世了,我实在是天地间的罪人。如今科举无望,辗转寻思,曾记得古人说:‘若要身带十万头,除非骑鹤上扬州。’我打算弃儒从商,遨游四海,以伸展志向,这才是我的心愿,怎能守着田园,甘心在山林中老去呢?不知贤妻意下如何?” 姜氏说:“我听闻古人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端正妇德的准则。你既有从商的志向,我自当听从。只希望你此去以千金之躯为重,保全父母赐予的身体,不要贪恋路边的花草,从而荒废志向。若能获得微薄利润,就应尽快整理行装归来,这便是我的心愿,其他的我无所羡慕。”梅敬听了妻子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心中喜不自胜,于是收拾货物,前往四川成都府经商。姜氏为他饯行,送他离去。当时姜氏正值青春年华,虽有情感需求,但也不轻易显露。 梅敬一去六年未回。一天他忽然动了归乡的念头,于是收拾财物,先到诸葛武侯庙中求签,占卜吉凶。祈祷完毕,求得一签,上面写着: “逢崖切莫宿,逢水切莫浴。 斗粟三升米,解却一身屈。” 梅敬求得此签,茫然不解其意,只好赶回家乡。没过多久,船夫将船停泊在大崖之下。梅敬忽然想起签中有“逢崖切莫宿”的句子,于是醒悟,立即让船夫移船到别处。刚移开不久,大崖忽然崩塌,陷下无数东西。梅敬心中大喜,这才相信签中所言灵验。一路平安到家,姜氏将他接入堂上,夫妻重新行礼拜见,简略叙说久别之情。 当时天色已晚,夜晚昏黑无光。过了一会儿,姜氏烧了一盆热水,对梅敬说:“贤夫路途劳累,请去洗澡,以便好好歇息。”梅敬听了妻子的话,又猛然醒悟:神签说“逢水切莫浴”,于是推托说:“我今天偶然不想洗澡,有劳贤妻挂念了。”姜氏见丈夫这么说,就自己去洗澡。她正在洗浴时,没防备有个人预先藏在房中,暗中拿着利枪从她腹中刺去。可怜姜氏娇美的身姿,就这样化作南柯一梦。那人潜藏着躲了出去。梅敬在外面等候,见姜氏许久不出,拿着灯进入浴房呼唤,才知道她被杀倒在地,哭得几次昏迷。 第二天,梅敬正准备写状纸告官,又不知是何人所杀,正在犹豫不决时,街坊邻舍知道了此事,慌忙前往开封府首告:“梅敬无故自杀其妻,实在是败坏伦理。” 包公看了状词,立即拘押梅敬审问。梅敬于是将求签的事情告知包公。包公心想:梅敬刚回来,决不会自杀其妻。就对梅敬说:“你六年未归,妻子年轻貌美,必定有奸夫。想来是奸夫起意要谋杀你,你因为领悟了神签的话,才得以免遭祸患。如今细观神签中说‘斗粟三升米’,我想官斗十升,这里只得三升米,剩下的七升无疑是糠了。莫非这奸夫就是叫糠七的人?你仔细想想,是否真有此人?” 梅敬说:“小人对门确实有一个人叫康七。”包公立即命令左右将康七拘来审问。康七叩首供认说:“小人因见姜氏美貌,不该起了谋心。本意是想杀她的丈夫,没想到误伤了他的妻子。大人明察秋毫,小人情愿伏罪。”包公押了供状,于是判处他偿命,命令行刑刽子手将他押赴刑场处决。听闻此事的人都感叹包公神明非凡。 第九回判奸夫窃盗银两 断云: 叶广藏银的计策本不错,怎料遭盗窃惹来祸殃。 包公神判的故事传天下,千古留存他的好名声。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个叫叶广的人,家境中等。他娶了全氏为妻,全氏容貌像西施一样美丽,聪明乖巧。他们住在村边偏僻处的一间屋子里,很少有邻居。家里靠织席为生,妻子勤劳纺织,勉强能维持生活。一天,叶广对妻子说:“我觉得我们在家勤劳苦干,也只能勉强糊口,剩下的只有四两银子。我现在留一两五钱在家,给你作为吃饭和纺织的费用。另外有二两五钱,我想到西京做些小买卖。等过一年半载,如果苍天不负男儿志向,能赚点钱,我就马上回来,再图谋更大的利润,这是我的志向。不知你意下如何?”全氏说:“我听说大富由天定,小富靠勤劳。你既然有从商的志向,想来苍天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愿望。我怎么敢反对呢?只是资金太少,你要斟酌行事。如果能达到目的,也应当早点回来,这是我最希望的。”叶广听了妻子的话,心里很高兴,于是就用那点本钱购买货物出发了。 第二年,邻近村子有个叫吴应的人,年近十八岁,容貌俊秀,聪明会写诗,还没有娶妻。他偶然经过叶广家,看见全氏容貌美丽,就产生了爱慕之心,心里一直舍不得离开。他随即向邻居询问,知道了全氏的情况。突然想到一个计策,就找来纸笔写了一封假信,进入全氏家,上前施礼说:“我叫吴应,去年在西京和你丈夫相会,交情很厚。昨天回家,他托我捎来一封信,还吩咐说以后你家如果缺用,我应当全力接济,等他回来自有安排,让你不要担心,所以我专门来拜访。” 全氏见吴应长得俊秀,说话诚恳,又听说丈夫托他接济,心里很高兴,脸上露出笑容。两人互相眉目传情,都有不舍之意。情不能自已,于是上前互相搂抱,关上门亲密相处,那种亲密的感觉难以形容。吴应于是吟了一首诗来逗趣: “天缘造就到仙房,暗麝熏人透骨芳。 云夹兰台因见雨,雾垂瑶室便成霜。 临时吃尽消魂片,今夜方耽续命汤。 兴逸不容占句尽,心魂撩乱魄忙忙。” 全氏听了,说:“我虽然不会写诗,但看到你写的好诗,怎么能默默不回应呢?”也随口吟了一首诗来和他: “贪春仙客步兰房,锦帐齐掀满帐芳。 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 踌躇心上鱼惊钓,进步厨前鸟就汤。 管取称君方便好,岂能怜我尚忙忙。” 两人吟完诗,亲密之事结束后,吴应仔细思索诗中的话,笑着对全氏说:“我看你和丈夫想必是经常这样,难道真的是不懂风情的人吗?”全氏说:“我离开丈夫一年多了,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自认为只是儿戏。今晚和你相处,才觉得心跳加速,就是所说的‘生未识灯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希望你以后和我相处时,不要因为习惯了就不当回事。”吴应笑着说:“我自然知道怎么做,不用你说。”从这以后,全氏住在偏僻的地方,没有人管这件事,他们就像夫妇一样,没有阻碍。 不知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了九年,赚了一百一十六两银子,他想到家里妻子年轻貌美,不知不觉已经九年了,如果久恋他乡,不顾妻子,不免会被人指责辜恩负义,于是收拾行装回程。在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多久,到家时已是三更时候。叶广心想自己家只有一间屋子,门壁单薄,担心有小人暗算,不敢把银子拿进家,就先把银子藏在房子旁边通水的阴沟里,然后才叫妻子开门。当时他的妻子正和吴应在一起,尽情欢乐,忽然听到丈夫叫门的声音,急忙起来开门,让丈夫进屋。吴应吓得魂飞天外,躲在门后,等关上门,偷偷溜了出去。全氏准备酒饭和丈夫简单叙说久别之情,吃完后收拾上床。 睡觉的时候,全氏问:“你出外经商,九年不回,家里非常劳苦,不知赚了些银钱没有?”叶广说:“有一十六两银子,我因为家里门壁单薄,担心有小人暗算,没敢拿进家来,藏在房子旁边通水的阴沟里了。”全氏听了大吃一惊,说:“你既然带回这么多银子,可赶紧起来取回来藏在家里,不能藏在别处,担心被知道的人取走,那时后悔就晚了。”叶广听从妻子的话,急忙起来寻找,没想到吴应刚才在房子旁边偷听叶广夫妻的谈话,听到银子藏在那里,已经先把银子盗走了。叶广找不到银子,就和全氏吵闹说:“我半夜独自回家,没有一个同伴跟随。藏银的时候,又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就有人盗走了?一定是你因为我出外日久,在家和人通奸,今天一定是和他在一起,见我叫门,你就偷偷放他出去。他窃听得知,于是盗走了银子。你实在难以推脱责任。” 他的妻子听了,不敢明说,再三推说没有这事。叶广不信,就把前面的情况写成状词,扭着妻子,一起到包公案前告状。 包公看了状词,就审问他的妻子:“一定有奸夫。”他的妻子坚持不肯招认。包公就打发叶广回家,然后发出告示,私下吩咐张千、李万说:“你们把告示挂在衙前,押着这个妇人出去,枷号示众准备官卖,把银子还给她丈夫,等候有人来看这个妇人,就马上带来见我,我自有主意。”张千、李万按照吩咐行事,把妇人押在门外。 将近半天,忽然吴应在外面打听到这件事,急忙来和妇人私下说话。张千、李万看见,急忙扭着吴应来见包公。包公问:“你是什么人,敢来这里?”吴应说:“我是这个妇人的亲眷,因为看见她这样,所以来看她,没有别的原因。”包公说:“你既是她的亲眷,娶媳妇了吗?”吴应说:“我家贫穷,还没娶亲。”包公说:“问你既然没娶亲,我把这个妇人官卖给你,只是不知值多少钱?”随即唤来书吏问价格。书吏回答说:“回相公,这个妇人值三十两银子。”包公就对吴应说:“据书吏说,价值三十两。我这里官卖,只要你出二十两银子,你可马上准备来称。”吴应说:“我家贫穷,难以筹办。”包公说:“既然二十两拿不出,可准备十五两来称。”吴应又说贫穷,包公说:“谁叫你前来看她!如果没有十五两,一定要你准备十二两来称。”吴应不能推辞,就把盗来的原银熔了十二两,到公堂称了。包公把吴应打发出去,随即拘叶广进衙,问:“你看这银子是不是你的?”叶广认了认,说:“这银子不是我原来的银子,我不敢胡乱认。”包公又打发叶广出去,又唤吴应问:“我刚才叫她丈夫到这里,把银子给他,他说妇人非常美貌,心里不甘,实际要价银一十五两,你可去借来,秤完领走,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包公私下唤张千、李万吩咐说:“你们可跟在吴应后面,看他如果把原银拿到当铺去熔化,你们就说包爷吩咐,这银子不拘成色,不要拿去熔化,就拿来见我。”张千领了话,一直跟在吴应后面。 正好吴应又把原银拿到当铺去,张千就把包公的话告诉了他。吴应只得把原银三两,凑够了数。包公又把他打发出去,就把前面的银子唤叶广来认。叶广看了大哭说:“这银子确实是我的,不知你从哪里得到的?”包公又担心叶广胡乱认,冤枉了吴应,就又用话试探他说:“这银子是我从库中取出的,怎么能假言妄认?”叶广再三说:“这银子确实经过我的眼目,相公不信,里面的分量可以分辨。”包公又追问实情,就叫人一一验证,果然分文不差。就拘吴应来审问,吴应感叹佩服,承认了罪行。包公就把银子全部追回,让妇人脱衣受刑。吴应因通奸盗窃论罪,打一百杖,判三年徒刑。又判决叶广夫妇和好,放他们回家,他们都拜谢后离去。 第十回判贞妇被污之冤 断云: 贞娘出句暗藏期许,查生失语留下祸端。 恶徒玷污贞洁可恨,包公明断天下传扬。 话说河南许州管辖的临颍县,在州南六十里处,有个叫查彝的人,是个文雅的读书人。他少年时进入县学,与学友顾守义是朋友。宋仁宗庆历二年冬天,父母通过媒人,为他娶了近村的尹贞娘为妻。结婚那天,顾守义作了一首诗祝贺: “伉俪天然缔好缘,才郎之子两青年。 绮筵光景春如许,花烛荧煌洞有天。 情思交孚琴瑟美,彝伦攸叙室家全。 从今早叶熊罴梦,喜气洋洋独占春。” 当时查生拿到诗,笑容满面,没来得及和诗,就去参拜祖宗、父母和各位亲友。宴会结束后,夫妇行合卺礼,二人如鱼得水,欢欢喜喜进入洞房。 花烛之夜,查生正要解衣睡觉,尹贞娘却阻止他说:“我想郎君自小攻读儒家经典,应当发奋励志,扬名显亲,追求远大理想,不应像寻常俗人那样。今日相处,怎能没有一言半语就睡觉呢?我现在冒昧出个诗句,郎君如果能随口应答,我就和你共枕同眠;如果才思不及,郎君就该再去学堂读书,今晚恐怕就不能如你所愿了。”说完,查生让她出题。贞娘便说出诗句:“点灯登阁各攻书。”查生思索了半天,没能对答,不觉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于是告辞妻子,拿着灯,径直往学堂去了。 当时学堂里的学友,见查生深夜而来,面有惭色,都上前问道:“你今晚洞房花烛,正应陪伴新人及时欢会行乐,如今却独自抛弃新人来到这里,请问是什么原因?”查生因学友询问,就把妻子出诗句的事告诉了他们。学友们都没答对就退下了。其中有个叫郑正的人,平生极其喜欢戏谑,听闻查生的话,随即连夜偷偷回家,径直来到查生房内,和贞娘同住。 原来贞娘自悔偶然出这戏言联句,实在不是有心为难,没想到丈夫怀羞离去,心中正懊悔不已。等见到郑正进入房内时,贞娘只以为是查生回家来睡,不知道是郑正。于是问他:“郎君刚才不能对答离去,如今忽然又回,莫非是寻思得句,能对出意思了?”郑正默然不答。贞娘心想是丈夫在生气,也不再问。郑正便和贞娘有了亲密举动,没到天亮就离去了。 等到天亮查生回家,就和贞娘施礼说:“昨夜承蒙你出佳句,小生学问荒疏,不能应答,心中很是羞愧,有失陪奉,获罪良多,希望你能宽恕。”贞娘说:“我以为郎君昨夜已经回来,为何说这话来骗我?”再三追问原因,查生说确实没回来。贞娘细想查生的话,已知自己被他人玷污,就对查生说:“郎君如果确实没回,想必郎君前程万里,从今以后可奋志读书,不必顾恋我了。”说完,就进入房中自缢。过了一会儿查生知道了,急忙和父母前去救她,当时已经来不及了。 查生悲伤得说不出话,几次昏死在地,父母急忙抢救才苏醒。当日查生悲伤却不知其中缘故,无法告状,只得备棺将妻子殡葬完毕。 不觉时光似箭,又是庆历三年八月中秋节,包公巡察到临颍县,直接进入公廨坐下,见月色明朗,就吟了一首诗: “太和元气耿中秋,解却襟怀积累愁。 笑见团团离海角,喜瞻渐渐出云头。 袁宏有兴歌诗艇,庾亮欢心上酒楼。 借问广寒宫里事,桂花多为状元留。” 包公吟诗完毕,当时公廨庭前旁边有一棵桐树,树下阴凉可爱,包公就叫左右将虎皮交椅移到桐树之下,玩月消遣。包公又出诗句:“移椅倚桐同玩月。”出罢诗句,寻思着要凑下句,半晌没能凑出,就枕着椅子睡了。似睡非睡之间,朦胧中看见一个女子,年近十八岁,美貌超群,昂首近前下跪说:“大人诗句不劳寻思,我虽然不才,随口可对。”包公就让她对。女子对道:“点灯登阁各攻书。” 包公见这女子对得有理,就问她:“你这女子,住在哪里?可通名姓。”女子回答:“大人若要知道我的来历,审问本县学堂内的秀才,就可知详情。”说完化一阵清风而去。包公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辗转寻思:“此事可怪,莫非其中必有冤枉?”当夜宿在公廨,想了一计。 次日发出牌令,吩咐左右,召集临颍县学堂的秀才,来院赴考。包公出《论语》中的题目,是“敬鬼神而远之”一句,让诸生作文;又将“移椅倚桐同玩月”诗句,出在题尾。当日诸生赴考完毕,内中有秀才查彝,因见诗句偶合其妻贞娘前语,就写在下面:“点灯登阁各攻书。”诸生作文完毕,包公传令他们出外等候。 包公正看卷时,偶然见查彝的诗句,符合梦中之意。就唤查彝问:“我看你的文章,也只是寻常,但对的诗句,大有可取。我想这诗句必定是他人所作,不是你所能作的。我如今识破,你可从实说来,不得隐讳。”查彝闻言,就把妻子先前的话,以及导致妻子死于非命的事,一一禀知。 包公又问:“我想你夜晚前往学堂时,学堂内必定有平日极其喜欢戏谑的人,知道你不回,所以冒充你,和你妻子同住,玷污她的身体。你妻子怀羞,以致身死。你可逐一说来,我当替你伸冤。”查彝禀道:“生员学堂中,只有姓郑名正的人,平生极好戏谑,其他的人非生员所知。” 包公听罢说:“据你所言,那你妻子被郑正奸污无疑了。”即令郑强、李干拘唤郑正到公堂审问。郑正起初抵死不认,后来受极刑,只得供招:“因见查彝怀羞到学堂,郑正不该起意,所以冒充他奸污其妻,以致贞娘身死。”招认罪行属实,包公取了供词,就将郑正按因奸致死罪,发往法场处决。临颍百姓都敬畏包公,认为他如神明般明察秋毫,没人敢欺心做坏事。 百家公案 第11到20 第十一回判石牌以追客布 断云: 顽劣凶徒盗窃布匹恶行昭彰,柴胜贪杯疏忽未加防范。 当时若不是包公明断此案,难归还布匹让他返回家乡。 话说宋仁宗宝元元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个叫柴胜的人,年轻时也曾研习儒学,家境富裕。父母健在,他娶了梁氏为妻,梁氏对公婆十分孝顺。柴胜有个弟弟叫柴祖,年已十八岁,兄弟俩都已成婚。 一天,父母把柴胜叫到跟前,教训他说:“我们家虽然略为富足,但我时常想到家业成立的艰难如同登天,而败落却容易得像燎烧毛发,说来痛心,常常夜不能寐。如今那些官宦士大夫的子孙,只知道穿华丽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言语谄媚,待人骄傲,终日游乐,呼朋引伴,不把财物当回事,随意浪费,却不知道自己能过上好日子,都是祖辈父辈平日勤劳刻苦得来的。你们只知道饮用甘甜的泉水却不知源头,食用饭黍却不知来之不易,一旦时势变化,失去往日的生活,再想学习谋生技能,我知道那时学文已来不及,务农又怕劳累,做工缺乏技巧,经商又没有资金,即使想做好人,也办不到了。我现在叫你来训诫,你若能遵从我的话,应当感念祖辈的勤劳,记住父辈的刻苦,勤勤恳恳成就事业,兢兢业业树立志向,不要守株待兔般贪恋娇妻,应当拿出资金外出经营,这样才能增加财富,于己有益,于人无愧,才能长久守住富贵。不然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现在想让二儿子柴祖守家,让你出外经商,希望能赚些小钱,补贴家用,不知你意下如何?” 柴胜说:“儿子承蒙父亲亲自教诲,一定铭刻在心,不敢违背。只是不知父亲要儿子到何处经商,希望您指示,儿子当遵命而行。”父亲说:“我听说东京开封府很好卖布,你可以带些本钱,到杭州府买几挑布,前往开封府,不出一年半载,自然可以回家,岂不比在家坐吃山空强?”柴胜遵从父命,于是带了银两到杭州买了三担布,辞别父母妻子。兄弟柴祖为他饯行,这天是仲春三月十五日。柴胜见春光明媚,黄莺穿梭于绿柳之间,燕子寻觅旧巢,于是吟了两首律诗。先吟黄莺诗曰: “掷柳迁乔大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 飞来庭院风光好,唤起纱窗午梦清。 信口啼时音韵巧,黄金刷出羽毛轻。 春江两岸垂杨柳,好向高枝次第鸣。” 又吟燕子诗曰: “羽族知机社日来,翻身寻主入楼台。 拶云掠雨高还下,度柳穿飞去又来。 两翅拂残花露水,一毛不染地风埃。 乌衣国里风光好,养子成时便带回。” 柴胜吟完诗,在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多久,来到开封府,在东门城外吴子琛的店里安顿下来卖布。 不到两天,柴胜心中觉得烦闷,就让家童买酒解闷,贪喝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没想到吴子琛的邻居中有个叫夏日酷的,突然看到柴胜带布入店,就在当夜三更时分,把三担布全部偷走了。 第二天天明,柴胜酒醒起来,才知道布被盗了,惊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就把店主吴子琛叫到跟前,告诉他说:“我刚到东京,投宿在你店里,你是有眼力的主人,我是没眼力的孤客,在家靠父亲,出外靠主人,你怎么能昨夜见我多喝了几杯,就起不良之心,串通盗贼来偷我三担布?我认为你作为看管之人,决难辞其咎。现在不把布追回来还我,我必定和你打官司,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吴子琛辩解说:“我作为店主,把客人当作衣食之本,怎么会串通盗贼偷货物呢?”柴胜根本不听,一直扭着他到包公台前告状,包公就把吴子琛带到公堂审问,子琛仍然像先前一样辩解。包公一时难以决断,就叫左右把柴胜、子琛收监。 第二天,包公吩咐左右,前往城隍庙烧香,想求神灵显验,判断此事。没想到一连烧了三天香,毫无灵验。包公也无可奈何,只得把柴、吴二人叫出来跪下,包公问:“你的布又不知被何人盗去,至今三天不见踪影,如何断得明白?”于是将二人每人责打十板,打发回家。 原来夏日酷当夜偷得布匹后,把布藏在偏僻的乡村,将布首尾的记号全部涂抹掉,再盖上自己的印记,让人难以辨认。布置妥当后,就把布零散地拖到城中去卖,大多卖给了徽州客商汪成的店里。夏贼得银后,无人察觉。 后来包公责打柴胜,把他送回吴子琛的店里。次日,包公忽然想到一计,让张龙、赵虎把衙前的一个石牌抬到一扇门下,声称要审问石牌,让它把布还给客人。当时,府前众人都来围观。包公见有人来看,就高声喝问:“这石牌如此可恶!”喝令左右打了二十下。打完后,又去问别的案子。过了一会儿,又喝道:“打!”如此三次,才把石牌扛到阶下。 包公见围观的人很多,就喝令左右把府门闭上,捉拿下其中为首的四个人,观者都不知何故。包公作怒说:“我在此判案,不许众人混杂,你们为何不遵礼法,无故擅入公厅,实在难以饶恕。现在派你们四人,把围观的人姓名报上来,内中有卖米的,就罚他米,卖肉的罚肉,卖布的罚布,都按他们所卖的东西处罚。限定时下,你们四人即刻去把人拘齐来。” 当下四人领命,不一会儿,各样罚物都有了,四人进府交纳。包公看时,内中有一担布,就对四人说:“这布暂且留在此,等明日发还,其余米肉各样,你们都领出去退还原主,不许克扣违误。”四人领命而出。 包公又令左右拘唤柴胜、吴子琛到府。包公担心柴胜胡乱认布,就先拿自己夫人织的两匹家机布来试他,故意问:“你看这布是你的吗?”柴胜看了,说:“这布不是,小人不敢妄认。”包公见他诚实,又拿出罚来的一担布,抽出两匹,让他再认。柴胜看了,叩首说:“这确实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从何处得来。” 包公说:“这布首尾印记不同,你这客人怎么认得?”柴胜说:“这布首尾印记虽被贼换过,小人在中间还有尺寸暗记可验,相公不信,可拿丈尺量过,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包公按他说的做,果然毫厘不差。随即令左右唤前四人到府,看认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出去查问,得知是从徽州汪成铺内得来的。 包公立即拘汪成追问,汪成指认是夏日酷卖的。包公又令左右拘夏贼审问,喝令左右将夏贼打得皮开肉绽,夏贼一一招认:“不该盗客人三担布,只卖去一担,还有二担寄在僻静乡村之内。”包公令公牌张强、薛霸跟去追完。柴胜、吴子琛二人感谢离去。包公又见地方供出夏贼平日害民,即时按律判处他边远充军。于是开封府内,盗贼绝迹了。 第十二回辨树叶判还银两 断云: 尚静祈神时丢失钱财,叶孔起奸心将其拾得。 包公因吹树叶明断此案,让两家矛盾即刻化解。 话说河南开封府新郑县,有个叫高尚静的人,家中有几顷田园,一家人靠男耕女织为生。他年近四十,仍好学不倦,但为人不注重修饰,言行随性,举止异于常人。衣服即使肮脏破旧也不清洗,食物即便粗糙也不挑拣。他从不欺骗他人,也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为无谓的事情忧愁,也不因小事过度喜悦。 他有时通过诗书抒发情怀,有时借琴酒取乐。欣赏四季美景,见到江山秀丽,便留恋花月,玩味风光。有时以诗酒为乐,冬天和夏天写作,春天和秋天游玩观赏。尚静闲暇时作了很多诗,来不及一一讲述,姑且收录春夏秋冬四首景诗在下面。 春景诗写道: “斗柄移寅画渐长,东风生暖草浮光。 烟笼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香。 蝶拍莺梭搬好戏,蚓箫蛙鼓闹斜阳。 青皇恩泽无穷限,处处风光似洛阳。” 夏景诗写道: “海棠枝上老莺声,赤帝趋炎位始更。 一统乾坤新号令,两间人物旧权衡。 离南大透红榴嫩,震外杨城绿树明。 谁向薰风弹一曲,临财解愠即虞廷。” 秋景诗写道: “金风肃杀楚天凉,人世光阴属白藏。 田舍饭炊云子白,山园霜熟木奴香。 雁传归信天边远,蛩结离愁夜正长。 况是江山摇落候,闲居潘鬓渐苍浪。” 冬景诗写道: “坎兑相交以利贞,中星北斗四时更。 园林淅滴商音静,天地流行水气清。 草木归根潜有孕,昆虫闭户冷无声。 六阳将极从今始,阳气迟迟乃复生。” 此时,尚静吟咏完诗,对妻子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一去难返,如果不及时行乐,我担心白发容易生长,老年将至了。”说完,就让妻子准备酒食,随时消遣。 正饮酒间,忽然新郑县有官差到家里催缴粮差之事。尚静于是收拾家中白银,到市铺里熔铸成四两银子,藏在衣袖里。他想到往年粮差都是里长收纳完后交官,这次包公发牌,要求各户亲手去缴纳,如今看包公为官清正,宛如神明。尚静心中怀着敬畏之心,于是带上之前的银子,另外买了牲酒香烛之类的物品,径直来到城隍庙许下心愿,等缴完粮差之日,就来还愿。 尚静祈祷完毕,在庙中用牲酒之类的物品祭神后与众人分享,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再次拜谢祈祷后出了庙。此时,之前的银子已落在庙中。不料街坊有个叫叶孔的人,先前在铺中看见尚静熔铸了银子带在身上,又看到他往庙中许愿,便起了不良之心,跟在尚静后面,悄悄进入庙中,躲在城隍宝座之下。见尚静拜别神灵出去,就拾起银子回家了。 尚静回到家,才发觉丢了之前的银子,径直来到庙中寻找时,银子已不见踪影。尚静无可奈何,只得写了状词,到包公面前告状,说:“小人姓高名尚静,是本许州管辖的新郑人,为了粮差的事,带银到铺中熔铸成四两银子,打算缴纳给官府,因为前往城隍庙焚香而丢失,不知下落,恳请大人做主追查前银,那么尚静全家将感恩不尽。” 包公看了状词,对尚静说:“你这银两虽在庙中丢失,又不知是何人拾得,这事难以判决审问。”于是不准他的状词,把尚静打发出去。尚静连连叫屈,流着泪离去。 包公因为这件事自己思考:“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自当为百姓分忧。百姓若有忧愁,作为上级的人不能为百姓主持公道,也是地方官的过错。”心中自觉不安,于是就写了一道疏文,恭敬地到城隍庙焚香,将疏文宣读,在炉内焚化祷祝。出庙回衙后,让左右点起灯烛,将几案焚香,放在东边,包公向东端坐,祷祝:“希望天神明察,显灵报应,为百姓分忧。”祝告完毕,坐着等待天亮,如此过了三夜。 这天夜里三更,忽然狂风大作,不一会儿,风吹来一物,直到阶下才停下。包公让左右拾起观看,原来是一片叶子,叶子中间被虫蛀了一个孔。包公看了,已知道其中的意思,才吩咐左右各去歇息。 次日,包公唤来张龙、赵虎吩咐说:“我焚香坐了三日,已知拾银的人是叶孔了。你们可立即去府县前后,叫唤这个名字,若有人应答,就带他来见我,自有主意判决。”张龙、赵虎二人领命出衙,遍往街市叫唤。半日之间,东街有一人应声而出,说:“我是叶孔,不知尊兄有何见教?”张龙、赵虎二人说包公有唤,于是将此人拘入衙中跪下。 包公说:“数日前,有新郑县高尚静,在城隍庙里失落白银四两,那银有大小三片。他到我这里来告状,我叫他去城隍庙里拜讨。他在庙中怨天恨地,祷祝追寻。我已清楚知道分明是你拾得,又不是你偷他的,为何不去还他?”叶孔见包公断案神通,见他说得真实,只得拜伏招认说:“小人近日在庙里焚香,因此拾得此银,至今尚未使用。既然蒙相公神见,小人不敢隐讳。” 包公审了供词,即令左右押叶孔回家取来银子。又让人再唤高尚静到公堂,将银子给他看认,果然丝毫不差。包公于是对高尚静说:“你丢失的银子,是叶孔拾得。我今代你追还。你可拿三两五钱去缴纳粮差;还有五钱可分给叶孔,作为酬劳。自后相见,不许记恨前仇,互相陷害。若再告发到这里,我决不轻饶你们。” 二人拜谢出府。高尚静于是拿些碎银,备办牲物,径直前往城隍庙,赛还了心愿,回家与妻子仍过着耕织之乐的生活。他感激仰慕包公的德行,没有片刻忘记。 第十三回为众伸冤刺狐狸 断云: 妖怪修炼成形化作人形,妖媚惑人戕害百姓性命。 包公断明这桩妖魔怪事,白水村中从此获得太平。 话说襄城县的白水村,距离县城五十里。这个村庄土地肥沃广阔,居住着上千户人家。村里有座插花岭,岩石高耸,陡峭险峻有千仞之高,人不敢攀爬,只有鸟兽的踪迹常在此出没。岭上的岩石间有一个洞穴,里面住着一只狐狸,它夜晚吸纳月亮的光华,白天承受太阳的精气,时间久了便化为女子,体态娇媚,肌肤晶莹无瑕。 一天,它来到村中人家,假姓花名翠云。村里的妇女没有不想和她交谈的,男人没有不想和她亲近的。和她调笑的人,她也不拒绝。大家任由她来来往往,毫无禁忌。村里人被她迷惑,竟没人追究她的来历。而与她亲近的人,都会被她带到洞穴中,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当时村里有一条小路,可通往开封府。西华的客商为图便捷,都从这里经过。 七月的一天傍晚,翠云远远望见有孤身客人走近,就把土穴变成一间茅房酒店,迎客人进去歇息。客人见她美貌,便应邀住下。当晚翠云备酒对饮,酒过三巡,她问客人:“请问客官是哪里人?”客人回答:“我是西华人,姓陈名焕。”陈焕也问她:“姑娘芳名?”翠云回答:“姓花名翠云。”陈焕于是开怀畅饮,又问:“你丈夫在吗?”翠云说:“昨天去岳母家了。”陈焕便想与她结下情缘,微微表露了心意。翠云暗自冷笑,说:“您若有喜爱我的心意,我怎能没有相随的情意呢?” 陈焕酒兴正酣,伸手牵她,翠云任他亲近。不一会儿,两人便有了亲密举动。陈焕随即吟了一首诗,希望作为日后的纪念: “千里姻缘一夕期,抚调琴瑟共鸯帏。 桃花与我心相济,怅恨私情逐晓啼。” 翠云也和了一首: “夙缘有素晤今期,鸾凤双飞戏罗帏。 惟愿绸缪山海固,不忍鸳鸯两处啼。” 吟完不久,已是五更时分,翠云将陈焕迷死。次日夜晚,她又到刘富二家,引诱他的儿子刘德昭进入洞穴,将其迷死。 第二天,刘富二找不到儿子,遍问亲邻都没有踪迹。他心中郁闷,不知儿子下落,便前往开封府告状。包拯大惊:“青天白日竟有人失踪,岂有此理?”详细询问刘富二:“你村中有什么庙坛?”刘富二回答:“没有庙坛,只有插花岭地势高险,行人稀少。”包拯记在心里,让刘富二先回家,自己斋戒三日,写疏文上告天庭查问缘故。疏文中说:“我包拯不才,担任此职,一邦军民的安危都依赖我。若我失职,百姓就会遭殃;若我修德,万民才能安居。我本是顺应天命而立,上天也借我之力助万物化育。我若不泽民,谁来做这件事?今谨此上奏,乞请明鉴。” 祝告完毕,包拯又写了一道牒文,派张龙、薛霸前往白水村,在插花岭前焚化,传讯土地神审问。当夜三更,包拯在府中独坐,忽然一阵恶风吹灭了灯烛。他知道是冤气到来,急忙让左右燃起灯烛,查看四周。只见西廊下走出几个人,哭着跪在厅前,纷纷诉说道:“我是西华人陈焕,家中只有年轻的妻子,不幸遭此妖怪迷惑死在洞穴,我带的若干买卖银两也不知去向,妻子无依无靠,实在可怜。”刘德昭也诉说:“小人是白水村刘富二的儿子,父母年事已高,只有我一个儿子,冤被妖怪迷惑死在洞穴,家中孤苦无依。”众人都说:“冤屈无处伸张,幸遇包大人,恳请为我们雪冤。”告毕,众人化风而去。 不一会儿,土地神捆绑着狐狸前来,跪在厅下。包拯大怒喝道:“妖怪如此可恶!”命张千用棍打她,审问陈焕、刘德昭及众人的命案。翠云低头不敢争辩。包拯于是让土地神回坛,令李万、张龙将狐狸押赴法场,凌迟处死,以警示后世。从此包拯威名日盛,白水村的灾祸也平息了。 第十四回获妖蛇除百谷灾 断云: 百谷源怨气积聚冲上天,妖怪长期作孽害百姓。 这桩妖事若没包公断,怎见正邪不两立分明! 话说郑州的百谷源,山青水秀,百姓居住稠密。这里有座古祠五王庙,庙柱里藏着一个白蛇精,身长八尺,勇猛惊人,力气大得能拔起树木。它的眼睛像流星般发光,吐出的气息如同烈焰狂风,生性喜欢吃人,扰乱一方百姓。百谷源中的百姓,无论老少都染上瘟疫,多年不得安宁。 于是,乡里负责治安的苏学虚带头召集众人,三步一拜,拜到五王庙,祈求消除灾祸。当夜,妖蛇借助五王庙的神气,托梦给苏学虚说:“你们想要止息灾祸,必须在春季用耕牛祭祀,秋季用活人祭祀,才能免除。”苏学虚梦醒后,等到天明,与众人商议,一同到庙中求签,果然和梦境一样。 乡里百姓听了都沉吟半晌,这时突然狂风大作,吹断树木、摧毁房屋,这是妖蛇在施展妖气吓人。百姓们吓得脸色大变,不得已,在仲春时节轮流用牲畜祭祀,仲秋时节轮流用患病的人祭祀。只是举行牲畜祭祀,人们还能勉强接受;但要把人当作祭品,谁不哀泣呢? 康定三年,苏学虚只得与众人首次举行这两种祭祀,果然瘟疫平息,男女老少稍稍安宁。而且每次祭祀时,人们都退避回家,妖怪才出来享用祭品。第二天众人去看时,牲畜和人都被吃得片甲不留,这苦难令上天都为之感伤。于是,众人称这妖怪为“五虎神”,还作了一首民谣: “祈神本为求福,求福反受灾殃。 人生禀承五气,怎能当作牺牲。 五王竟成猛虎,百谷百姓如羊。 恨不能全离去,却被业障拖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年。到了九月,包拯出巡郑州,声威赫赫,人人敬畏。百谷源的百姓深受其害,听说包拯到来,无不欢欣鼓舞。苏学虚和众人赶到包拯面前告状,详细诉说苦情。 包拯看了状词大惊,暗想:“五王是大神,绝不会如此狂暴,这必定是妖孽假借神名作恶。”他让苏学虚先回家,说:“等我亲自前来,自有处理办法。”当天,包拯诚心写了一道疏文,祷告上苍:“我认为,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应当想着保全百姓,百姓的灾害,就如同自己的灾害;百姓的忧患,就如同自己的忧患。我愧受百姓重托,只愿百姓都能安宁。没想到百谷源中竟有这样的异灾,这是我政治不修明,有负苍天,罪该万死。因此恭敬上奏,祈求上天显威,让我能平定一方。” 祝告完毕,包拯又写了一道牒文,让张千到百谷源当村的要路上秘密焚化,让五王神和土地神不要让妖怪逃脱。 自从包拯派张千去办这件事,他忽然在几案上睡着,梦见一位身穿红袍、头戴金盔的天神降临,说:“百谷源五王庙的事,你不可责怪五王神,这是白蛇精在作怪。你明日就去除掉它。”包拯醒来才明白。 第二天,包拯让李万径直到百谷源苏学虚家安顿,又让苏学虚依旧绑人设祭。当夜,包拯叫李万带上一把劲弓,一同悄悄躲在五王神像背后。等到四鼓时分,只见柱子上一条大白蛇下来吃人,眼睛像闪烁的星星,行动如同山崩。 包拯见状大怒,张弓搭箭,射中白蛇的左眼,又发一箭,射中它的身体。白蛇慌忙逃回洞穴。包拯立即让李万解开被绑的人,大声呼喊苏学虚。苏学虚和众人奔来看见此景,包拯下令:“扶醒被绑的人,众人领回去,调养一二。” 包拯对苏学虚笑道:“这是妖蛇,不是五王神,你们怎么如此愚蠢,被它害了数年人命,我今将它射死在柱中。”他喝令张千劈开柱子,只见妖蛇气息还未断绝,李万用绳索捆住它,发现柱中还有无数宝物和尸骨。包拯将宝物赏给苏学虚、众人以及张龙、李万,自己手执清风剑,在五王庙前击杀白蛇,并用火焚烧。 第二天,包拯将五王庙迁到别处,在原地立了一座塔镇压。他安抚了百谷源的百姓一番,就派张龙、李万收拾行李,返回州里处理政务。苏学虚与众人叩拜包拯,感谢他的恩德,并作了一首诗赞颂:“今年遭难痛伤心,幸得青天救苏醒。大德除害难报答,愿您官运永昌盛。” 自从包拯断了白蛇精一事,百谷源的百姓,老者得以安享晚年,幼者得以健康成长。包拯的威名,不仅被士大夫们敬仰,就连仁宗皇帝听闻后,也对他赞叹不已。 第十五回出兴福罪捉黄洪 断云: 黄洪用骡换马心术奸,兴福最终把马讨回还。 罚骡问罪真是神判决,包公威灵万代永流传。 话说开封府南乡,有个大户名叫富仁,家中有一匹上等骒马。一天,他骑着这匹马往北村收租,到了庄子后,就让仆人兴福骑马回家。兴福走到半路,下马休息。有个汉子姓黄名洪,说是从南乡来的,骑着一匹瘦骡,看见兴福,也下骡休息。他走近兴福问道:“大哥从哪里来?”兴福说:“我送主人到庄子收租回来。”两人便坐在草地上聊天,不知不觉过了很久。 黄洪心生一计,说:“大哥,你这马的膘情真好。”兴福问:“客官懂马吗?”黄洪说:“我曾贩过马。”兴福说:“我家主人不久前花钱买下这匹马。”黄洪说:“大哥如果不嫌弃,让我试骑一下。”兴福没怀疑他有歹心,就把马给了他。黄洪很快跨上雕鞍,骑马走了半里地,却不回头。兴福心里一惊,连忙追马。黄洪见他追赶,就用鞭子抽马,飞快地抄近路跑了。 兴福平白无故被恶徒抢走了马,惊愕又无奈,后悔不已,只好骑着黄洪的老骡,回庄子向主人领罪。富仁大怒,把兴福痛打一番,命他牵着骡去府里告状。当时包拯正在公堂,兴福进去告状。包拯问:“你是哪里人?”兴福说:“小人名叫兴福,是南乡人,是富仁家的奴仆,状告恶徒半路抢马。”包拯问:“那个恶徒叫什么名字?”兴福把前面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说:“路上只见过一面,不知道姓名。”包拯责备道:“你这乡民好不懂事!既然没有对方的下落,怎么来告状?”兴福哀求道:“久仰大人善断无头冤案,小民因此来伸冤。”包拯吩咐说:“我设一计,看你的运气如何。你回家三天后再来听候消息。”兴福叩头离去。 包拯让赵虎把骡牵入马房,三天不给草料,饿得那骡不停地叫。三天后兴福来见包拯,包拯让牵出那骡,叫兴福出城,张龙跟在后面,吩咐按计行事。让兴福从马被抢的原路引着骡走,遇到草地,二人就拦挡驱赶,那骡竟自己奔回原来的路,不用加鞭。 他们跟着骡走到四十里外,有个地方叫黄泥村。只见村中一所瓦房,旁边有一扇茅屋。二人在旁边观察,不料那骡竟直奔那家,进了茅屋叫起来。黄洪出来一看,见原骡跑了回来,暗自高兴。当天张龙和兴福就在邻居家落脚。 第二天,黄洪得意地骑着那匹骒马,带着骡前往山中放养。张龙随即带兴福去认人。兴福看见黄洪大骂,上前拉过马。黄洪正要来夺,就被张龙一把抓住,连人带马押往府中见包拯。包拯喝道:“你这恶徒狼心虎胆,不知道我包爷的手段,在平路上抢人马匹,该当何罪?”黄洪理亏,难以抵赖。包拯吩咐张龙重重责打,给他戴上枷锁示众,罚没那骡归官,打七十杖后赶出。兴福不该把马给人试骑,也酌情责罚,让他在当堂领回马。两人的供词和领据都清清楚楚。看这一场小事,也可见包公揭露奸邪如同神明啊。 第十六回密捉孙赵放龚人 断云: 博子江头引发祸端,机密不严守银被侵。 包公断案明如明镜,盗贼如今也怀惧心。 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个商人,名叫宋乔,带着一万多两白银,前往河南开封府贩卖红花。路过沈丘县时,他住在曹德充家中。当晚,曹德充备酒为他接风,宋乔畅饮至醉,独自进入卧房,解开银包称完店钱,准备次日一早赶路。不料隔墙的赵国祯、孙元吉窥见此景,二人顿生窃取宋乔银两的歹念,还商量好第二天谎称去某处做买卖。 次日,宋乔来到开封府,假装成客人叩响龚胜家的门,喊着:“宋兄前来拜访。”龚胜连忙开门,孙元吉和赵国祯突然从腰间拔出利刀,追赶龚胜欲下杀手,还冲进后堂大喊:“强人来了!”龚胜的妻子见状赶紧往后门逃走。赵国祯和孙元吉趁机将宋乔的银两全部挑走,进城后藏在东门口。等宋乔回到龚胜家,龚胜将强盗劫银的事告知他。宋乔进房查看,发现银两果然不翼而飞,心中愤恨不已,暗自怀疑龚胜与强盗私通,当天就向开封府告状。 包拯立即派张千、李万将龚胜带到公堂审问。龚胜到案后,包拯大怒喝道:“你这贼子胆大包天,勾结盗贼谋财,罪该斩死!”随即命令薛霸对龚胜严刑拷打。龚胜哀求道:“小人平生看经念佛,从不做坏事。自从宋乔到我家,第二天夜里确实遭强盗劫走银两,日月三光都可作证。我若有私通行为,不仅该斩,粉骨碎身也甘愿承受。”包拯听罢,下令将龚胜收监,随后派赵虎去各府州县秘密探查消息。赵虎查访一日后回报:“小人仔细查访,毫无踪迹。”包拯沉吟半晌:“这案子竟如此难断。” 他亲自悄悄前往监狱,探查龚胜的情况,听到龚胜在狱中焚香诵经,第一祝:“愿知府大人功业绵长,明察秋毫为我伸冤。”第二祝:“愿我儿读书进步。”第三祝:“愿皇天保佑,让我出监,与妻子白头偕老。”包拯听后心想:“此事果然有冤情。只是没有实证,无法放他出去。”他又唤来张千,拘传原告宋乔审问:“你一路过来,曾在何处停留?”宋乔答道:“小人只在沈丘县曹德充家歇了一晚。”包拯听后让宋乔先退下。 次日,包拯扮成南京客商,前往沈丘县,投宿曹德充家,借口购买毡套,遇到酒店就进去喝酒。过了数月,一天,他同曹德充去景灵桥买毡套,回店喝酒时,遇见两人也在店中饮酒。那两人见曹德充进来,便与他行礼,问道:“这位客官是哪里人?”曹德充答道:“是南京人。”两人便笑着对曹德充说:“赵国祯、孙元吉如今获利千倍。”曹德充追问:“他们是拾到天财了吗?”那二人说:“他两个去开封府做买卖,半月内就捡到若干银两,还在省城置房买田,有好几顷呢!真是好造化!” 包拯听在心里,暗想:“宋乔的事想必就是这两个贼干的。”于是与曹德充回到家中,询问那二人的姓名。曹德充回答:“一个叫赵志道,一个叫鲁大郎。”包拯记下名字,次日让张千收拾行李回府。随后,他命令赵虎带上数十匹花绫锦缎,前往省城,借口向赵家兜售。 当时正值九月重阳,赵国祯请孙元吉在家饮酒,二人说道:“前两年的事如今已经稳妥了。”还一同吟了一首诗:“枯木逢春发稚芽,残枝沾露复开花。人生得运随时乐,不作擎天赛石家。”赵虎进入他家时,恰逢二人吟完诗,赵国祯起身问:“客人从何处来?”赵虎答道:“我是杭州人,名叫崧峤。”赵国祯拿起五匹绸缎查看,问:“这绸缎要多少价?”赵虎说:“五匹绸缎要十八两银子。”赵国祯便拿出三个银锭,共计十二两给他。孙元吉见赵国祯买了,也带赵虎到自己家,同样买了五匹,给了六锭银子,也是十二两。 赵虎拿到这些银子,急忙回府禀报。包拯将这几锭银交给库吏,藏在匣内与其他银锭放在一起,然后唤张千拘传宋乔来审。宋乔到公堂跪下,包拯将匣内的银子给他看,宋乔只认出其中几锭,哭着说:“小人不瞒老爷,江西的银锭是青丝出火纹,匣中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求老爷做主,小人万死不忘!”包拯令张千将宋乔收监,迅速派张龙、李万前往省城捉拿赵国祯、孙元吉,又派赵虎、薛霸去沈丘县拘拿赵志道、鲁大郎。 三日后,四人全部被带到公堂跪下。包拯大怒道:“赵国祯、孙元吉,你们这两个贼子,全然不怕我!黑夜劫财,坑害龚胜,是何道理?罪该万死!好好招来,或许能免受严刑。”孙元吉和赵国祯起初不肯招认,包拯便喝问:“赵志道、鲁大郎,你们说的半月获利之事,今日还敢不如实交代?”那二人只得说出实情,赵国祯和孙元吉俯首无言,如实供认了罪行。 包拯命令李万给他们戴上长枷示众,各打四十大板。随后唤出宋乔,将赵、孙二人家产判给宋乔作为补偿;释放龚胜回家务农;赵志道二人也被释放回家。最后,包拯命令薛霸、郑昂将赵国祯、孙元吉押赴法场斩首示众。自此以后,盗贼之风得以遏制,良善之行重新兴起。包拯的威名,怎能不显着于天下呢? 第十七回伸黄仁冤斩白犬 断云: 人畜相乱之事令人不齿,幸得包拯断案如同神明。 淫乱之徒未料机关暗藏,一经审问尽吐往昔情事。 话说广东廉州有个叫黄仁的人,家境富裕,不爱读书,只喜欢外出经商。一天,他带着千金前往云南做生意,一去就是一年。他的妻子章氏,才华与美貌兼具,也懂些文墨。正值二月时节,章氏见燕子双飞,心中泛起涟漪,难以自持。她想与人交往,又怕被人耻笑。百般无奈之下,因家中有一只白犬,章氏便将其引入卧房,与犬有了不当接触。那犬似乎通了人性,从此章氏与犬关系亲密,夜夜同处一室。 时光飞逝,转眼五年过去。八月中秋这天,黄仁回到家中,章氏欣喜若狂。当夜正值佳节,她携酒到亭中与丈夫对饮,诉说离别之情。黄仁面对美景,又与妻子久别重逢,于是赋诗一首: “恋尔妖媚器,心怀永不违。 今将重折柳,滴露透荼靡。” 章氏也和诗一首: “数别君子器,思情今会违? 花枝含萼蕊,待雨逐开香。” 吟完诗,夫妇二人携手进入卧室。章氏关上门与黄仁安睡,却听见白犬不停地撞门。黄仁问章氏:“这畜生怎么了?”章氏答道:“自从你走后,我无人作伴,便叫它入房相伴。”黄仁说:“既然如此,放它进来又何妨?”章氏却说:“你别管它。”黄仁不再多言,睡了过去。 到了次日夜里,白犬依旧撞门不止。黄仁没听妻子的话,自己开门放犬进来。那犬竟不认得主人,径直扑到床上,咬死了黄仁,之后又与章氏有了不当行为。章氏见犬咬死了丈夫,心生一计,次日清晨便放声痛哭,并将黄仁颈部的血迹洗净。不久,黄仁的堂叔黄一清来看望,询问章氏:“你丈夫前日刚回,今日为何就死了?发生了什么事?”章氏回答:“他回来后突然生病去世了。”黄一清怀疑章氏有通奸谋害丈夫的嫌疑,便向包拯告状。 当时包拯担任廉州兵备,他立即派赵虎传讯章氏到公堂。包拯喝道:“你这泼妇如此淫乱,违背伦理谋害丈夫,罪该绞刑!”随即命令张千对章氏严刑拷打,给她戴上枷锁。章氏哭泣不止,哀求包拯:“我虽读书不多,但也略知理法廉耻,行奸杀夫之事,我怎敢去做?丈夫外出期间,我从未与他人有过接触,何来通奸之事?若有奸夫,必然会有往来,邻居怎么会没人知道?丈夫是因病而死,求大人明察,饶我一命。”包拯听罢,将章氏收监,等候后续判决。 次日,包拯诚心祷告城隍:“一邦百姓的命运,都寄托在你我身上。你断阴事,我理阳间法纪,责任重大。如今黄仁死于妻子之手,此事真假未判,祈求神明启示,以振纪法。” 到了夜里三更,包拯梦见一人哭着跪在公堂前,诉说道:“我是黄仁,因妻子年少情欲萌动,与白犬有不当关系。我刚回家两天,就被白犬冤死,并非妻子通奸谋杀。而且妻子做了一个包裹犬四蹄的布袋,现在床席下面,大人可取来此物,我的冤情便可伸张。”说完,依旧哭泣着离去。包拯惊醒,心想黄仁的事果然如此。 次日,包拯令张千带出章氏,对她严刑拷打,审问她与白犬的不当之事。章氏心惊失措,无法抵赖,如实招供。包拯又派李万前往黄仁家将白犬带到公堂,令张千押着章氏取来包裹犬蹄的布袋查看。最终,包拯命令赵虎、李万将白犬押到法场处死示众,又念及章氏,免去她的死罪,判杖刑五十,流放三千里。包拯断明黄仁的冤案后,廉州百姓无不感佩敬畏。 第十八回神判八旬通奸事 断云: 天理昭然不可欺瞒,奸情不论年龄体衰。 当时若没包公断案,谁能识破茅店私情。 听闻包公任南直隶巡按之时,池州有位老者,年已八十,名叫周德,生性极为风流,心思十分狡诈。他见同族的寡妇罗氏容貌极美,便心生奸念,日日前往罗氏家中,渐渐与她熟稔并暗中挑逗。罗氏正值青春年少,经不住周德的撩拨,情愫暗生。一日,两人交谈中互诉情意,约定深夜相会。到了约定时间,罗氏见周德来到后园,便将他引入屋内,两人同床共枕,关系亲密。两人相处一年多,邻人渐渐都知晓了他们通奸的事。 罗氏丈夫的亲弟周宗海多次委婉规劝无效,只得向包拯告状。包拯看了状词,心中暗想:“八十岁的老人,气衰力倦,怎会有奸情?”于是派张龙先将周德带到公堂审问。周德哭诉说:“我年老体衰,求生尚且来不及,怎敢乱伦犯奸?求老爷留情。”包拯心中更加疑惑,将周德收监后,又派黄胜传讯罗氏到公堂严加审问。罗氏哭道:“我寡居在家,半步不出,何况与周德有尊卑之分,从不敢随意交谈,怎会有通奸之事?这都是流言污蔑我,求老爷明察。”两人供词一致,甘心受刑也不肯招认。 包拯闷闷不乐,退入后堂,三餐不进。他的嫂子汪氏询问:“叔叔为何不吃饭?”包拯说:“我今日遇到这桩官司,难以分辨真伪,因此烦闷得忘了吃饭。”汪氏欲言又止,将牙簪插在地上,暗示包拯。包拯立刻领悟,随即升堂,令薛霸从狱中提出周德、罗氏再审。他让张千将二人捆住鞭打,喝道:“老贼无知,败坏纲常,死有余辜!”又指着罗氏大骂:“你这泼妇淫乱,分明与周德通奸,还想瞒我!”随即命令薛霸取来两副拶棍,给周德、罗氏上刑并各打二百棒。二人受刑不过,只得从实招认了通奸之事。 最终,包拯将周德、罗氏各杖打一百,让周德回家,命周宗海押着罗氏另嫁他人。不久,包拯发出告示晓谕四方,池州百姓都称包拯如同神明断案。 第十九回还蒋钦谷捉王虚 断云: 虚一化二行骗本是不才之举,却用撮谷邪术迷惑官府。 若不是包公审问这桩情事,怎让世人看见天理惩治恶徒? 传说许州有两个光棍,一个叫王虚一,一个叫刘化二,向来擅长用“撮抟”之术(一种诈骗手法),专门欺诈大户人家。两人打探到南乡有个巨富蒋钦,家中银钱堆满万箱,谷物积存千仓,便设下一条计谋:带上十两银子,前往蒋家买谷。到了蒋家,他们见到蒋钦说:“小人想向您买些稻子做买卖。”蒋钦答道:“先把银子拿来看看。”虚一递上十两银子,蒋钦收下后,立刻叫来仆人开仓,发出二十多车谷子,让王虚一运走。 刘化二得了谷子,心中暗喜,随即用“撮抟法”将谷子偷偷藏了起来。接着两人假装走了半里路,又推着车回到蒋家,说做这买卖亏了本,要取回银子另作他用。蒋钦看着谷子被运回仓中,便把银子还给了他们。谁知这两人拿回原银后,竟用邪术把蒋家一整仓的谷子全部“撮”走了。当时运谷的车声轰隆作响,尘土飞扬,邻居望见后互相询问:“蒋家发出这么多谷做什么?”有个佃农张小一,径直跑到蒋家查看,笑着说:“恭喜官人卖出这么多谷,得了多少银子呀?”蒋钦疑惑道:“我没卖谷啊。”张小一说:“我在半路都遇见运谷的车了,官人何必谦虚。”蒋钦大惊,心想:“莫非是中了撮抟骗术?”连忙叫仆人开仓查看——只见之前卖谷的仓里一粒谷子都不剩了。蒋钦这才确定谷子真的被邪术骗走,心中郁闷,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到开封府告状。 包拯让蒋钦先回家,次日从义仓取了二百石谷子装到船上,自己扮成湖广来的买谷客商,前往许州公开收谷。他在谷子里掺了湖广产的靛蓝作为标记。船到许州河下后,王虚一、刘化二听说有商船运谷前来,又想用撮抟法行骗,便到船上拜访“客商”:“请问客官是哪里人?”包拯假称:“我是湖广人,姓褚名景先。”他反问二人:“两位先生尊姓大名?”二人直答:“我叫王虚一,他叫刘化二。”包拯默默记下姓名。 互行礼节后,王虚一开口:“小人特来买谷。”“褚景先”说:“先把银子拿来看看。”收下银子后,包拯当即发了二十多车谷堆在岸上。王、刘二人见了谷子,先用撮抟法将其隐藏。过了一会儿,他们假装争吵:“这买卖做亏了!把谷还给褚客人,我们取银回家!”包拯“看着”谷子被运回船舱,便把银子还给了他们。谁知二人走后,船里的谷子瞬间又消失得一粒不剩。 包拯回府后心生一计,发出告示说要修建兴贤祠,目前缺少钱粮,还写明:“百姓中捐银一百两的,赐官带荣耀其身;捐谷三百石的,发给凭证免除徭役。”并让乡中老者上报各乡村的富户。当时王虚一、刘化二用邪术骗来上千石谷子,有老者看不惯他们囤谷太多,便把他们报给了官府。二人本想借此免除徭役,虽然被老者报为富户,却还暗自庆幸。包拯见上报名单中有王虚一等名字,立刻派薛霸持牌传他们到公堂领取免差凭证。 王、刘二人见牌上写着“领帖”二字,便召集人手运谷到府衙交给包拯。包拯见谷中混有靛蓝,喝道:“果然是我原来的谷子!你们这两个有名的光棍,今日这么多谷是从哪里来的?”二人争辩道:“这是小人秋收的租谷。”起初死不承认。包拯大怒:“你们这贼胆太大!之前撮走蒋钦的谷,后来又骗我的谷,还敢硬争?我这谷里原就放了靛子做标记,你们自己看是不是!”随即命令李万将二人捆起来打了一百大板,戴上长枷示众。 二人受刑不过,只得如实招供。包拯问:“蒋钦的谷还在吗?”王虚一说:“还存了一万石在我家。”包拯便令张千押着刘化二回家,将谷子还给蒋钦。蒋钦领完谷子,到府衙叩头谢恩。包拯搜出王虚一等用于撮抟行骗的邪术书籍,判王虚一去江西龙津驿服劳役五年,判刘化二去浙江江头驿服劳役三年,命差役分别押解二人赴役。从此,许州的撮抟骗术便绝迹了。 第二十回伸兰女婴媸冤捉和尚 断云: 国法昭彰不可违逆,人生何必费尽心机。 员成空使盗鞋奸计,入狱方知包拯英明。 话说江州城东永宁寺有个和尚,法名吴员成,生性轻佻放浪。当地有位施主叫张德化,娶了南乡韩应宿的女儿韩兰女婴为妻,夫妻恩爱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因此恳切祈祷,希望能延续香火。每逢三元圣诞,张家都会设坛建醮,每月初一、十五,也专门请员成到家诵经。 员成见韩兰女婴容貌秀美,鬓发如墨,步履间香尘浮动,身姿翩翩,红裙飘动时更是尽显娇柔风韵,不禁心猿意马,诵经时频频走神,欲念丛生,渐渐动了奸邪之心。他苦思无计,直到一晚回寺后,才密谋道:“韩家有个婢女叫小梅,这事若没有她帮忙,恐怕难以成功。” 次日,趁张德化外出,员成以讨斋粮为由来到张家,贿赂小梅,求她偷来韩氏的一只睡鞋。小梅悄悄将鞋交给了他。员成得鞋后欣喜若狂,回寺后捧着鞋子感叹道:“凤鞋啊凤鞋,你惹起我的风情!昔日求而不得,让我如痴如醉;今日得你在手,可称我良缘!不知佳期何时定?” 员成赋诗后,每日都在盘算如何成事。恰逢次日张德化来寺商议设醮之事,员成故意将那只睡鞋丢在寺门口。张德化拾到鞋子,心中惊疑不定。与员成商议完事后,他回家大怒,追问睡鞋失踪的缘由,认定妻子不贞,将韩氏赶回母家,不久后便休了她。 员成见奸计得逞,便潜逃至西乡太平源,改姓冯名仁,蓄发三年。此时韩应宿正打算将女儿改嫁,冯仁买通邻居汪钦前往韩家提亲。韩应宿与汪钦素来交好,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让他们择吉日下聘,约定日期完婚。汪钦回复冯仁后,冯仁即刻纳彩亲迎。婚后夫妻“和谐”,冯仁自鸣得意,还写诗感慨:“天假良缘意,配偶记红鞋。夫妻连侣并,琴瑟两谐和。”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中秋佳节,月色皎洁,乐声喧闹。夫妇在亭中设宴,两人相谈甚欢。冯仁饮酒至醉,拉着妻子笑道:“当年若没有小梅帮忙,哪有今日的快乐!”韩氏闻言生疑,追问缘由。冯仁酒后失言,将当年偷鞋设计、骗婚娶她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韩氏听罢,怒火中烧却不敢声张,她虽被冯仁用计骗婚,心中却满是冤屈。等冯仁酒后睡去,时至三更,韩氏自缢身亡。次日,韩应宿听闻女儿死讯,正准备赴县衙告状,恰逢包拯出巡江州,便向包拯状告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冯仁也捏造谎言进行抵赖。包拯将二人收监。 当夜,包拯焚香祷告上苍:“我身为百姓父母官,只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以尽职责。今韩应宿状告女儿身死不明,我虽略懂治案,却难辨其中真假,唯恐断案枉屈,只得祷告上天,乞盼明示!” 次日三更,包拯在后堂独坐,忽然一阵黑风袭来,随后见一女子跪在堂下。包拯问:“你是何方人氏?有何冤屈?”韩氏哭诉道:“妾身是江州韩应宿之女,原配张德化为妻。冤遇冯仁,他本是永宁寺和尚吴员成。我夫妇因无子嗣,常请员成设斋诵经,岂料他觊觎妾身,暗施诡计,到家中以讨斋粮为名,哄骗小梅盗走我的一只睡鞋,故意让我夫得知,使我受辱被逐回母家。员成趁机逃回,蓄发改名,多方贿赂媒人娶我,让我落入他的圈套。直到中秋夜,他酒醉说出实情,我才知道冤屈根源如此。因冤情难伸,我于良夜自缢。伏乞大人明断,剿除恶奸,以儆效尤,让妾身的羞辱不因奸人而遗臭万年。若冯仁伏法,我冤情得伸,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诉毕,女子忽然消失。 次日,包拯升堂,命张龙、薛霸从狱中提出韩、冯二人审问,将冯仁捆住上枷,追究睡鞋之事。冯仁心惊胆战,面色大变,无言以对,只得从实招供。包拯将冯仁家产充公,判其罪当凌迟。自此,韩氏的冤恨得以伸张,天下的和尚听闻此事,也都对包拯敬畏不已。 百家公案 第21到30 第二十一回灭苦株贼伸客冤 断云: 冤魂不散化作鸟鸣诉冤,包公灵验判案造福百姓。 凡事劝人莫要碌碌为恶,举头三尺之上自有神明。 从前江阴有个布商,名叫谢思泉,从巴州贩布回家时,选择抄近路经过苦株地。这里山路崎岖,走五里都听不到鸡犬之声。山凹里住着一家姓潭的人,兄弟俩靠砍柴为生,哥哥叫潭贵一,弟弟叫潭贵二。这兄弟俩人面兽心,凡是遇到孤身客人路过,常常起歹念。 谢思泉想借问路程,看见二人,便慢慢走近作揖说:“大哥莫怪,请问从这里到江阴还有几天路程?”贵一回答:“只有三天脚程。”贵二问:“客官从哪里来?”思泉回答:“小弟从巴州贩布回来,走到这里迷了路,还望二位兄长指引。”二人说:“那山凹里的小路可以走。”思泉心想二人只是樵夫,便随意前行,谁知走到前面又是险峻山岭难以攀爬,只好在此等人问路。 不料贵一兄弟赶到山底,用刀砍中思泉后脑,思泉鲜血淋漓,气绝身亡。二人掩盖血迹,将尸体抬到山旁埋入土穴,搜得他携带的千两白银,回家后将银子平分,半年来一直藏得严丝合缝。 后来包拯出巡巴州,途经苦株地。队伍喝道前行时,行至半路,忽然听到鸟叫声连连呼喊:“孤客孤客,苦株林中被人侵克。”包拯于是到镇抚司安歇,派张龙、李虎循着鸟叫的方向寻找,查看有何冤情。 张龙领命来到苦株林,仍听见那鸟像之前一样啼叫,便盯着鸟的位置寻找踪迹,只见山凹的土穴中露出死人尸首。张龙回报后,包拯大惊,随即焚香祷告天地:“我包拯才疏学浅,身任中宪之职,只愿百姓安居乐业,不料苦株山中竟发生谋杀案。古话说:人头落地,三年大乱;鲜血滴地,三年大旱。伏乞上天垂怜生灵,提前泄露冤情根源,让我无愧于职守。” 当晚包拯凭几而卧,不久梦见一人披头散发在案前哭泣,唱着绝句诉冤: “言身寸号是咱们,田心白水出江阴。 流出巴州浪漂杆,底柱中流见山凹。 桂花有意逐流水,潭崖绝地起萧墙。 若非文曲星台照,怎得鳌头上钓钩?” 唱完又诉说道:“小人的银两都编有千字文的字号,大人可差人去凶犯床下搜取,便能查明真相。”说罢含泪离去。包拯领会其意,次日升堂,派张龙、李虎前往苦株村,传讯潭贵一、潭贵二到公堂审问:“你兄弟二人假借砍柴之名,惯行恶事谋财害命,快从实招来,免受千刀万剐!”二人强硬抵赖不认。 包拯又派赵虎、李万前往其家,从床下搜出若干白丝银。包拯查看银两,果然编有字号,于是大怒骂道:“劫银在此,你们还敢硬撑!”当即命令张龙将贵一兄弟捆住毒打,戴上重枷。二人受刑不过,只得从实招认。 最终,包拯命张龙、李虎将潭贵一兄弟押赴法场斩首,首级悬挂在巴州四门示众。从此,谋财害命的风气得以平息。 第二十二回钟馗证元弼绞罪 断云: 节操深沉如根不怕严霜,郄家贪欲作祟终遭祸亡。 包公断案灵感通神明,一决冤情威名显四方。 话说荥阳有个秀才叫武亮采,妻子胡氏名韦娘,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闺中操守清白如水,恪守妇道。武亮采的同窗好友郄元弼前来拜访,恰逢武亮采外出,郄元弼偶然遇见韦娘,便作揖道:“尊嫂拜揖。”韦娘回礼,只说:“尊叔请坐吃茶。”便沉默不语。郄元弼见韦娘挽着简单的发髻,容貌胜过图画中人,未施粉黛却天然莹润,顿时心神摇荡,难以自持,想与她私下交谈。怎奈初次相遇,不知她心意如何,便作了一首《长相思》写在纸上调戏她:“娇姿艳资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遗一片惜花心。” 韦娘见了郄元弼的调戏之词,仍用相思韵作诗拒绝他:“乱惹浮烟入帐帏,绛罗轻卷映日晖。芳心一点坚如石,任是游蜂怎敢欺!”郄元弼听罢,怏怏回府。回到书馆后,他自叹道:“玉肌妙手应难画,才子偶见失魂花。相如有志瞻月阙,织女无意度银河。”吟诵完毕,郄元弼眉头不展,面带忧容,烦闷数月,无心读书。 后来有一晚,郄元弼让一个婢女拿着一把利剑,偷偷前往武家,见门紧闭,便模仿邻居张妈的声音敲门叫道:“点灯。”当时韦娘绣完花正要睡觉,听到敲门点灯的声音,以为是张妈,就叫丫头开门给灯。不料郄元弼趁机随婢女进门,将婢女斩杀,直入韦娘睡房。韦娘大惊,忙问:“叔叔深夜至此为何?”郄元弼说:“为嫂嫂而来。嫂嫂若念小叔青春,肯成就好事,我终身感戴;若不相从,利剑在此。”韦娘哭道:“冤枉啊!”随即骂道:“大丈夫当立志行正道,烈女守身岂能苟合?纵使杀我,又有何惧?”郄元弼大怒,拔剑杀了韦娘。当时夜静三更,悄无人知,只有武亮采奉祀的神明钟馗目睹了此事。 次日武亮采回家,见丫头被斩于门内,妻子被斩于房中,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无奈之下,只得向开封府告状。包拯心想这是无头案,如何处理?正要让武亮采先回家,等候日后发落,忽然听到座位后有人声,却不见人形。包拯细听,只听声音说:“妾身乃韦娘,是武亮采之妻。冤遇郄元弼某日来家拜访丈夫,丈夫不在,他见妾身貌美,作《长相思》调戏。妾身为丈夫守贞烈,不与他私言。数日后某夜一更,他又持剑闯入家中,想强行侵犯妾身。妾身骂他不从,他便杀了妾身及婢女。这冤情无人知晓,唯有妾身家堂上的钟馗一一可证。” 包拯听闻此事奇异,便说:“胡氏可来对质。”料想胡氏定会领命,于是差张龙、赵虎传郄元弼到公堂审问。一番拷打后,郄元弼因无见证,硬撑着不肯招认。包拯随即写了一道牒文:“我包拯自任府职,朝夕勤勉,只愿百姓平安无事。不幸遇胡氏韦娘命案,未知是何凶徒所为。先生作为武亮采奉祀的福神,可作质证,恳请驾临敝衙,万勿推辞。”写完令李万前往武家焚化牒文。 钟馗果然来到公堂,与包拯叙礼,详细陈述了郄元弼奸谋害命、韦娘贞烈不屈的情状。当时郄元弼已跪在堂下,哭喊道:“钟馗诬陷我!”钟馗执剑斥道:“你因奸计不成,谋杀两条人命,还要强争,是何道理?难道忘了作《长相思》调戏韦娘之事吗?”郄元弼闻言心惊,无言以对。钟馗作证后离去。 包拯令张龙将郄元弼捆打,钉上长枷,取了供状。判郄元弼杀死二人,罪当绞刑,等候二年秋决。又在武家立贞节牌,以表彰胡氏。后来郄元弼的性命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十三回获学吏开国材狱 断云: 淑云坚守贞志不嫁他人,国材含冤忍受半年牢狱。 包公判就昔日婚约成全,万古清正之风流传不休。 话说顺天任县的徐卿、郑贤二人,同窗数载,彼此敬重如管鲍之交,情谊深厚似张良与项伯。二人皆已成家,徐卿妻子只生一女,名叫淑云;郑贤妻子生有一子,名叫国材。后来二人科举中第,都在朝中担任议职。 正值端午佳节,徐卿邀郑贤一同观赏龙舟,在船上摆酒设宴。酒至半酣,徐卿说:“我与兄长相交已久,如今都为朝廷效力,彼此争光。我女儿与你儿子年龄相当,可结为配偶,不知兄长意下如何?”郑贤答道:“蒙你不弃,这自然是美事。只是你我虽有结亲之意,无奈没有媒妁之言,恐怕有所不妥。”徐卿于是取出一幅绡衣,分成两段,让郑贤收下,二人以衣襟为信物,立誓永不改变。随后携手吟诗道: “幼女孤儿实可佳,郎才女貌两相夸。 凌云气概材堪栋,咏雪贤能淑女云。 愿女洞房花烛夜,教子金榜挂名归。 席间结襟为盟誓,相爱何须论采红。” 二人吟完诗,各自归家。 光阴似箭,人事变迁。国材长到十八岁,聪明俊慧,无书不读,六艺皆通。不幸父母双亡,国材安葬双亲后,整日攻读诗书,无暇料理家事,后来缺钱用度,便变卖田地以维持寒窗苦读的开销。没过几年,积蓄耗尽,家道中落。徐卿见他家贫,便违背先前的婚约,想把女儿另嫁他人,国材也不敢提及婚事,情愿写下解除婚约的文书。 淑云性格聪慧,精通文墨,听闻父亲忘记前约,不肯将自己许配给郑郎,在闺中忧愁烦闷,日渐消瘦。又过了一年,宗师考试,国材有幸考中秀才,在儒学西斋设馆教书,依旧苦志寒窗,效仿古人刺股的勤奋,潜心研究圣贤之学,期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 淑云听闻国材进学,悄悄派婢女雪梅带着十两白银、一只金环,秘密送给他。雪梅来到国材家,没见到他,便询问郑官人在哪里读书,国材的堂叔郑仁说:“你要找他,可到儒学西斋去寻。”雪梅赶到儒学西斋,果然见到国材,说:“官人万福,淑云小姐拜上,备有薄礼在此祝贺。”国材收下礼物,对雪梅说:“蒙小姐错爱,如今赐我厚礼,我实在不敢当。只是小生已写了休书,不敢再抱奢望,烦请你向小姐复命,日后莫再来往,恐怕被人知晓,羞辱了小姐,那时就无可奈何了。”嘱咐完毕,送雪梅出了学门。 雪梅回家见到小姐,将郑官人的话一一转述。淑云对雪梅说:“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纵使老爷要我再嫁,我唯有一死而已。” 次日,淑云让雪梅悄悄到儒学,对国材说:“叫你今夜二鼓时分到后园,她把金银给你,娶她回家,岂不是好?”国材应诺。不料隔墙的学吏庞龙听到了他们的约定,心生一计。 当晚,庞龙等到国材与同窗饮酒醉睡,见他睡熟,时至二鼓,便潜入后园,摇了摇槐树。雪梅以为是郑官人来了,叫了一声:“郑官人来此也。”随即拿出一封白银、几副金钗和一封情书。雪梅捧在手中,低头细看,心想:“这人身材高大,郑官人身形短小。”刚想询问,又怕被庞龙看见。庞龙突然拔出利刀,斩杀雪梅,将尸体推入园池,夺走金银。 淑云等候雪梅,直到天明也不见回来,心中纳闷。而国材醒来时,天已破晓,才想起昨日的约定,误了大事,心中闷闷不乐。 次日,徐卿追问雪梅去向:“是谁让她去哪里了?”黄氏奶奶说:“淑云派她上街买线,一直没回来,到晚上也不见人影。”徐卿大惊,怀疑有私情,命令家仆四处寻找。家仆在花园中发现池边有血迹,回报徐卿:“小人寻雪梅不见,只有池旁露出几点血迹。”徐卿立刻让家仆:“去池内打捞看看。”果然捞出雪梅的尸体,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纸包。徐卿让家仆打开纸包,只见一封信,信中写道: “妾淑云顿首拜:自尔离书至,忧怀几种积千千;椿堂威逼,愁锁眉头恨重重。妾思夫君,朝夕不忘。夫今游泮,岂可忍离?况妾今具白银百余,首饰二副,君可收留,将银作完娶之资。奚必固鄙物微,不念同谐之事乎?意欲亲会,奈家法严谨,是不果见,特遣雪梅首,希留心无违是荷。” 徐卿看后大怒,于是向县衙告状。知县薛堂贪婪残酷,得知被告是生员郑国材,喜不自胜,立即下令将其捉拿归案审问。郑国材不认此事,徐卿拿出淑云的信对质,国材见是小姐亲笔所写,哑口无言。薛堂将国材拷打一番,收监等候判决。 当晚,徐卿私下送给薛堂百两黄金,贿赂他处死国材。薛堂收了金子,次日提出国材,又严刑拷打,用挟棍逼供。国材宁死不招,薛堂也不管他招与不招,下令给国材戴上长枷,判为死罪,写下文书,解送到顺天府。 当时顺天府尹正是包拯。包拯审问时,国材将之前被监禁、与徐家解除婚约以及小姐书信的事,逐一诉说。包拯令张千将国材收监等候处决。国材自入狱后,手不释卷,狱中众人无不羡慕,知书达理的人更是敬重他。 一次包拯提审犯人,听到国材读书声不绝,询问禁子:“这犯人进监后日日如此读书吗?”禁子答道:“小人看此人虽带长枷,却不以为意,一心攻书,终日如此。”包拯听罢,心中暗喜:“此人绝非谋财害命之徒,日后必有大用。” 包拯走出监狱升堂理政,当晚虔诚祝告上天,疏文曰:“上天生育世人,必有托付;人虽身处尘世,亦必有安置之法。今郑国材乃是生员,有志攻书,被徐卿诬陷为盗,雪梅之死,冤情不明。淑云有怜国材之心,国材岂有负淑云之行?雪梅被杀,不知是何人所为。乞天昭示。” 祝告完毕,包拯睡去,梦见壁上有诗一首: “雪压梅花映粉墙,龙骑龙背试梅花。 世人若识其中趣,沼内冤伸脱木材。” 包拯醒来,思忖半晌,方才领悟诗意。次日升堂,命张千传庞龙到府审问。庞龙到堂上诉说:“小人乃学吏,并无受贿,老爷为何传我?”包拯道:“你这恶徒好大胆!悄悄潜入徐宅花园,杀死雪梅,夺得金银若干,还敢强辩?”喝令李万将其捆打,戴上长枷。 庞龙大惊失色,心想这等隐秘之事,包拯如何得知,暗叹:“真乃神人也!”只得从实招供。包拯问:“你夺去二副金首饰、二百两银子,如今还剩多少?”庞龙说:“银子已花尽,只有首饰未动。”包拯令张千押庞龙回家取来首饰查看,又打了他一百棍,暂时收押狱中。 随后,包拯命赵虎、薛霸传徐卿、淑云到公堂。片刻后,父女二人到堂。包拯喝道:“你这老贼重富轻贫,违背前约,是何道理?”于是令张千带出郑国材,打开长枷,给他换上衣帽。又令门子摆起香灯花烛,让淑云在公堂之上与国材拜了天地,结为夫妇,从府库中暂取二十余两白银给他们安家,将原金首饰还给徐氏,追庞龙家产赔偿淑云夫妇,将徐卿赶出公堂。 夫妇二人叩头拜谢包拯后离去,郑仁将他们接回家中。包拯速令李万取出庞龙,押赴法场斩首示众,又上奏朝廷,将薛堂流放三千里。后来郑国材连科及第,终身不忘包拯的大恩。 第二十四回判停妻再娶充军 断云: 郑月娘受苦遭刑含冤屈,崔君瑞逆天背义犯大罪。 驿站遇兄长终伸冤恨,包公一审判其永充军。 传闻包公巡抚南直隶时,理政清廉如水,爱民德厚如天,声威震慑一方,明察秋毫。当时越州萧山县的崔君瑞,被授任金华县知县,他同妻子郑月娘赴任三年,任满后前往京城朝见皇帝。行至琥珀岭黑松林时,遇上一伙打劫的强人,将他们的文引、官凭、金银、首饰全部抢走。 无奈之下,崔君瑞把妻子郑月娘寄住在万花桥王婆的店里,自己则前往苏州府,拜见尚书苏舜臣,详细诉说了在琥珀岭被贼打劫、文引金银被抢的事情,哀求尚书帮他谋复原职。苏舜臣听后,将他留在府中,详细询问:“令堂和夫人现在何处?”崔君瑞答道:“老母早逝,我尚未娶妻。”尚书说:“我妻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乔英,还未许配他人。你若不嫌弃,可与小女结为百年之好?” 崔君瑞答道:“蒙大人错爱,下官怎敢不从命。只是我出身卑微,能娶到令爱这般如玉佳人,实在是万幸。”苏舜臣说:“何必说这些客气话?”于是安排筵席,让侍女梅香请夫人和小姐出来与崔君瑞相见,还让乔英与崔君瑞拜了天地。二人婚后和睦,崔君瑞还作了一首诗抒发情感: “西山楚水路非赊,结会良缘更可佳。 合卺杯中浮蚁首,玉栏杆下醉春花。 乾坤大道持悠久,琴瑟清声善室家。 喜气洞房花烛夜,宁殊海上泛仙槎?” 又过了半年,尚书为崔君瑞谋官升迁,派王汴前往京城打点。王汴路过万花桥王婆店时进去买酒喝,郑月娘上前行礼,特意问道:“官人从何处来?”王汴说:“我从苏州来。”月娘说:“既然从苏州来此,我丈夫名叫崔君瑞,因朝觐被贼打劫,前往苏州拜见苏尚书,不知官人可知道他?” 王汴向来与崔君瑞不合,连忙答道:“小娘子,你既是他妻子,为何不随他同去?”月娘说:“他把我寄在这里,一去六个月都没回来,不知近况如何?”王汴说:“我如今为他的事进京,他在苏州苏尚书府中,娶了苏小姐,又谋得官职,到别处赴任了。”月娘听后痛哭不已。王汴说:“娘子不要慌,等我从京城回来,带你一同去苏府,有何不可?”二人说罢,便分别了。 半个月后,王汴回到王婆店,带着月娘前往苏府。月娘见到夫人和小姐,将之前的情况哭诉了一番。这时崔君瑞出来,见到是前妻月娘,便喝道:“你这逃奴,怎敢到这里来?你拐带金银,罪责未了,是何人引你进府的?”他喝令左右将月娘棒打一番,随即写下解送文书,要把月娘押解回萧山县,还暗中贿赂王汴,让他在半路结果月娘的性命。 王汴领命起程,苏小姐悄悄让梅香送了二十贯钱给月娘路上使用,还叮嘱王汴不可害她性命。月娘收下钱后离开了。过了几天,王汴放月娘自行离去,回到府中后,谎称郑氏已死,崔君瑞听后喜不自胜。 月娘行至广平驿时,恰逢一位上司在驿站歇息,这位上司正是月娘的兄长郑廷玉。月娘想到自己一路吃苦,无奈之下便向这位上司告状。廷玉看了状词,发现是亲妹妹月娘,详细审问了离别缘由,月娘将自己受苦的经过一一告知,还诉说了崔君瑞停妻再娶的事实。 廷玉听后,确认此事属实,便对月娘说:“妹子月娘,我是你兄长廷玉。”月娘抬头一看,果然是兄长,兄妹二人相认,抱头痛哭。月娘跪下哀求:“兄长如今做了大官,光大门楣,若不是苏小姐和王汴怜悯饶命,我哪有今日?求兄长代我伸冤,我死也瞑目了。”廷玉大怒道:“贤妹不必忧虑,兄长自有办法。” 次日,廷玉前往包府,状告崔君瑞停妻再娶。包拯随即派赵虎、黄胜前往苏州,传崔君瑞到公堂。不几日,崔君瑞跪在堂下,包拯问:“下面跪的是谁?”左右回答:“是崔君瑞。”包拯喝令赵虎将崔君瑞捆打四十棍,戴上长枷。崔君瑞连声求饶。 包拯怒骂:“你这匹夫无知,枉为父母官!你能断他人之案,却全不思自己的行为,玷辱朝廷,给官帽蒙羞。贪污苟且,成何体统?况且停妻再娶,罪该充军。”崔君瑞低头无言,如实招认了前面的情事。于是包拯上奏朝廷,判处崔君瑞到通州充军。 当日,包拯又将崔君瑞拷打一番,判决郑月娘、苏乔英仍与崔君瑞为妻。次日写下解送文书,令张千、赵虎押着三人前往通州。自从包公判了崔君瑞之后,再也没人敢停妻再娶了。后来的案卷中也记载了此事。 第二十五回配弘禹决王婆死 断云: 夫妻终究是夫妻,天赐姻缘谁能离? 王婆空使图谋计,老身一命丧黄泥。 传说山东有个监生,名叫彭应凤,带着妻子许氏上京等候选官。他们来到京华西门,住在王婆的店里。谁知选期还有一年半,想回家吧,路途遥远,手中又没钱,只好在店里等着。一晃半年过去,他们的衣服首饰全拿去典当换钱了,许氏只好整天在楼上刺绣枕头、花鞋卖钱来维持生计。 当时,浙江有个举人叫姚弘禹,住在褚家的楼上,正好和王婆的楼相对。姚弘禹看见许氏容貌比桃花还美,一双秋波像杏红般动人,顿时心摇神荡,魂飞天外。他不禁感叹着作了一首《忆娇娥》: \"冰肌玉骨倚楼台,风情一点动人怀。 蓝桥有路应无阻,一叶轻舟泛小槎。\" 弘禹吟完诗,就去拜访王婆,问道:\"楼上那位小娘子是哪里人?\"王婆回答:\"是彭监生的妻子。\"弘禹说:\"小生想和她见一面,不知王婆能否帮忙?\"王婆知道弘禹的心思,便心生一计,回答说:\"何止是见一面,如今监生没钱用,正想把妻子卖掉呢。\"弘禹说:\"如果是这样,就全听王婆安排,小生遵命。\"二人说完便告别了。 王婆心想,彭监生现在没盘缠,还欠着房钱,于是上楼去看许氏,见他们夫妇正坐着,便说:\"彭官人,你也该去午门外替人写写榜文,找点活计,怎么能守着贫穷不动呢?\"许氏也说:\"婆婆说得对,你就去吧。\"应凤觉得这话有理,就带着一支笔前往午门找字写。刚到那里,就被钦天监出来的一个校尉拉住,问他:\"你会写字吗?\"应凤说:\"会。\"校尉便把他引进钦天监见李公公,李公公让他在东廊抄写表章。 晚上,应凤回店对王婆和许氏说:\"多亏王婆指点,我果然进了钦天监李公公衙里写字。\"许氏说:\"这下好了,你要用心做事。\"王婆听了,喜不自胜,说:\"彭官人,李公公最看重勤奋谨慎的人,你明天到他家去写,一个月都别出来,他自然会敬重你,以后选官,他也会扶持你。娘子在我家,你不必挂念。\"应凤果然听了她的话,带着儿子去了,再也没回店里。 王婆立刻到姚举人住处,说监生要卖妻的事,弘禹听了很高兴,问:\"需要多少聘礼?\"王婆说:\"一百两。\"弘禹便给了王婆七十两银子,又给了十两谢礼。王婆问:\"姚相公如今授任哪里的官了?\"弘禹说:\"任陈留知县。\"王婆说:\"彭官人说,等相公的行李装船时,他会派轿子送到船上,这样好不好?\"弘禹说:\"我马上就要起程,到张家湾的船上等候。\" 王婆雇了轿子,急忙回去对许氏说:\"娘子,彭官人在李公公衙里住得好了,现在派轿子在门外接你过去同住。\"许氏信以为真,收拾好行李上了轿。王婆把她送到张家湾的船上,许氏下轿后,见是官船在等她,便问王婆:\"彭官人接我到钦天监去,怎么到了这里?\"说着便号啕大哭。王婆说:\"娘子何必忧愁,彭官人因为穷,怕耽误了你,所以把你嫁给姚相公。相公现在任陈留知县,又没有前妻,你如今做了奶奶,岂不是好事?彭官人得了他八十两银子,婚书在这里,你看看是不是?\"许氏见了,低头不语,只得随姚知县上任去了。 彭监生过了一个月出来看妻子,发现许氏不见了,便叫来王婆,问妻子去了哪里。王婆却大声喊冤:\"你前几天派轿子来接她去衙里,现在想骗我家钱,假装不见娘子,来诓骗我吗?\"于是告到地方五城兵马司。彭应凤因为身无分文,只好小心地央求王婆,含泪离去。 又过了半年,应凤无依无靠,只好学做裁缝。一天,吏部邓郎中衙里叫裁缝做衣服,正好遇到彭应凤,他便进了衙。做了半天衣服,邓郎中的小仆进才递出两个馒头给裁缝当点心,应凤因为儿子睡熟了,便留下馒头等他醒来吃。进才问:\"师父,你怎么不吃馒头?\"应凤便把之前的遭遇哭着对进才说了一遍:\"我现在不吃,留给儿子充饥。\"进才进衙把这事告诉了夫人。 邓郎中也是山东人,夫人听了,便让进才把裁缝叫到屏帘外,详细询问。应凤又把被拐的苦情哭诉了一番。夫人安慰他说:\"监生,你不必做衣服了,就在我衙里住下,等相公回来,我跟他讲你的事,让他帮你选官。\"不久,邓郎中回府,夫人便说:\"相公,今天的裁缝不是普通人,是山东来听选的监生彭应凤。他因为妻子被拐,身无盘缠,才学手艺度日,你可念在乡里情分,扶持他一二。\" 邓郎中叫来彭应凤,问:\"你既是监生,把文引拿来看看。\"应凤从胸中袋里取出文引,郎中看了果然是真的,便说:\"你的选期在来年四月才到,你明天写一纸告远方的状词,我就好帮你选官。\"应凤领命,向吏部递了状词,邓郎中便任命他为陈留县县丞。 应凤领了官凭,到王婆家告辞,王婆问:\"彭相公恭喜,今选哪里的官职?\"应凤说:\"陈留县县丞。\"王婆听了,心中惶恐,说:\"相公,你在我这里住了好几年,我怠慢了,现在做了大官,我取一件青布衣给你穿,再用五色绢片子给你编个头上的髻子,你几时起程?\"应凤说:\"明日就走。\" 王婆叫来亲弟王明一,他是个拦路强盗,王婆说:\"前日彭监生得了官,邓郎中托他寄五百两金子回家,你快去杀了他,把人头拿来给我看,银子你拿二分,我拿一分。\"明一听了,星夜赶到临清,喝道:\"汉子休走!\"拔刀就砍,谁知刀却向后飞去,明一觉得奇怪,问那汉子:\"你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应凤哭着把王婆的事说了,明一也说了王婆要害他的事,便割下孩儿的头发辫,应凤又把王婆送的衣服给了他。 明一回城见了王婆,说:\"彭监生被我杀了,这是发辫和衣服为记。\"王婆见了,心中大喜:\"祸根终于绝了!\" 应凤到了陈留,上任数月后,儿子跑到姚知县衙里,夫人看见孩子,惊道:\"这儿子是我生的,怎么会在这里?\"又听弘禹说起二长官被拐妻子许氏的事,心中更加惊疑。次夜,夫人对弘禹说:\"相公前日说的事,如今请二长官来饮酒如何?\"弘禹答应了,安排筵席请应凤到衙中叙谈。 应凤一到,许氏在屏风后偷看,果然是丈夫彭监生。酒过数巡,许氏抢出来,应凤见是妻子,两人相认,抱头痛哭,各自诉说原因。姚知县吓得哑口无言。夫妇二人回到县衙,终于子母团圆。正是: \"半载单衾应有数,天怜良善再团圆。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于是应凤向开封府告状,包拯看了大怒,上奏朝廷,判姚知县到武林卫充军,派张龙、赵虎到京城西华门传王婆到案。不多日,王婆到堂,包拯喝道:\"你这泼妇无知,拐骗财物,罪该万死!\"令左右将王婆拷打一百,押赴法场斩首示众。东京人民听闻包拯的判决,无不震慑,这桩案子就这样判决了。 第二十六回秦氏还魂配世美 断云: 贞节之心感动上天秦氏女,伤风败俗之辈当属陈世美。 包公断案明察秋毫如明镜,万代流传成为民间好故事。 话说钧州有个秀才叫陈世美,娶妻秦氏,生下儿子瑛哥、女儿东妹。正值大比之年,陈世美辞别妻子赴京应试,没想到一举登科,状元及第,被任命为翰林修撰。他从此贪恋爵禄,不再念及家中妻儿。 秦氏自陈世美赴考一别,两年没有音信。一天,她带着瑛哥、东妹前往京城寻夫,在张元老家中安顿下来。秦氏问元老:“老人家可认识陈世美?”元老答道:“陈世美老爷是钧州人,中了头名状元,现任翰林编修,他的衙门清廉如五湖水,断事明澈似秋夜月,威风凛凛,鬼神都敬畏他。” 秦氏听罢说:“不瞒老人家,我是世美的妻子,因他赴试后一直未归,特寻到这里。还请老人家指点,如何能见他一面?”元老说:“小娘子既是陈老爷夫人,不可贸然进府。今日是他十九日生辰,老爷必定宴请同僚,你可扮成弹唱女子在衙门口等候。翰林院有位侍讲老爷极好弹唱,今日定会传召艺人。届时你进去弹唱盘古开天等故事,他必然能认出你是妻子,之后自会接你进府。” 秦氏按元老所说,手执琵琶到衙门口等候。不久,走出一个校尉,传唤弹唱之人入衙。秦氏进入后堂,果然看见丈夫陈世美正与同僚宴饮。世美睁眼一看,竟是妻子秦氏,顿感羞愧,只得隐忍不发。饮酒完毕,同僚告辞,世美喝令左右将那妇人带来审问。 秦氏跪在厅下,世美见了愈发愤怒,追问:“你和谁一起来此?”秦氏直言:“自君离家数载,杳无音信,我带孩儿三人寻至张元老家安歇。元老说你衙门规矩严,让我以弹琵琶为由进府,这才得见。你如今竟翻脸不认人,只怕上天也容不得你!”世美命人将秦氏棒打一番,赶出府门,又差校尉捉拿元老问罪。 世美骂道:“老贼大胆,为何私藏妓女,该死!”令左右打了元老四十棍,吓得元老连忙回家,让人赶走秦氏母子。世美还写下告示,令校尉张挂四门,严禁私匿远方妓女,如有容情,察出严惩。 秦氏见世美不肯相认,又看到告示,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只得返程回家。世美心中郁闷数日,心生一计,自叹道:“恼恨秦氏太无知,闺门不守妄胡为。我今若不施计谋,羞杀陈门全族人。” 随即,世美唤来麾下骠骑将军赵伯纯,暗中嘱咐:“你速去追杀秦氏,把瑛哥、东妹带回府中。”伯纯领命赶至白虎山下,遇见秦氏母子,喝道:“妇人休走!”拔剑将秦氏刺死。瑛哥、东妹放声痛哭,伯纯要带兄妹回府,二人宁死不从,伯纯只得回报世美。世美听闻秦氏已死,心中大悦。 不料中元三官菩萨感佩秦氏贞烈,降临白虎山,命土地判官看管秦氏尸首,不得损坏。土地神放一颗定颜珠,将尸首养在土穴中,以待日后还魂。三官又化作法师,先去龙头岭等候瑛哥、东妹,准备传授他们武艺。 兄妹二人埋葬母亲后,前往龙头岭拜师学艺,以报母仇。到了岭上,师父黄道空收下二人,传授十八般武艺。恰逢乌风源海贼作乱,朝廷出榜招纳武士,宣称:“天下若有能收除此盗者,官进三品,荫袭后世。” 瑛哥、东妹闻讯,拜辞师父,揭下国榜,率军收除海贼。圣旨降下,封瑛哥为中军都督,东妹为右军先锋夫人,追封母亲秦氏为镇国老夫人,父陈世美为镇国公。 兄妹受职谢恩后,收拾行李前往白虎山敕葬母亲。祭祀时,忽然见秦氏从土穴中走出,兄妹大惊问:“母亲莫要吓我们。”秦氏答:“蒙中元三官赐我还魂,这才得以复生。”母子三人欣喜若狂,真是:“一念良善天不亏,还魂再世受恩荣。贞妇凡心明日月,天教母子复团圆。” 秦氏说:“孩儿虽受官职,若不报陈世美之冤,我死不瞑目。”于是母子三人向包拯告状。当时包拯官居太师,在朝理政,公明如镜,天地无私,执法断罪不论军民,不避亲疏。他见镇国夫人母子详述受陈世美之害,心中大怒,当即上表朝廷,奏请判处世美罪名。 表文写道:“我朝进用人才,本为上辅君主、下泽百姓。近来翰林陈世美,苟贪爵禄,欺君罔上。谋杀秦氏,背弃夫妇纲常;不认儿女,失却父子伦常。臣忝掌国柄,辅佐圣明,若容此奸贼,必败乱纪纲;若除此奸贼,可整肃朝仪。微臣冒死上奏,伏乞陛下明鉴,不胜惶恐。” 圣旨批复:“陈世美逆天背义,欺罔圣君,断绝夫妇之情,泯灭父子之恩,免死发配充军。”包拯领旨,差张千、李万捉拿陈世美、赵伯纯到堂审问,一番拷打后,世美俯首认罪,如实招供。包拯判世美发配辽东充军,赵伯纯发配云南充军,令差役押解二人赴伍。 此事过后,世间之人岂敢再忘恩背义?自有包公断案的案卷为证。 第二十七回拯判明合同文字 断云: 李社长坚守婚约不变,刘锡妻图谋损害嫡嗣。 刘安住孝义两全其美,包公判明合同文字。 话说宋仁宗庆历年间,东京汴梁城离城二十里的老儿村里,有个叫刘添祥的人,妻子已经去世。他的兄弟刘添瑞,娶了田氏,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安住,当时三岁。兄弟二人靠耕种为生。那年因为旱涝灾害,庄稼没有收成,一天,刘添瑞对哥哥刘添祥说:“看这庄稼没有收成,怎么度日?不如和哥哥一起搬到潞州高平县下马村,投奔我姨夫张学究那里去谋生,用勤劳弥补不足,想来也不至于穷困潦倒。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刘添祥说:“我年纪大了,难以前往。兄弟可以和侄子等一起去。” 刘添瑞说:“兄弟到其他州谋生,世事难料,眼下哥哥年纪大了,家里有桑田物业,又带不走,今天请我的友人李社长来做明证,立两张合同文书,兄弟和哥哥各收一张,作为日后的凭证,不也很好吗?”刘添祥说:“兄弟说得很对。”于是请李社长来家,写下合同,各收一张。安排酒饭相待时,李社长对刘添祥说:“我有个女儿名叫满堂,想许配给刘二兄做媳妇,就今天商议吧。”刘添祥听了,高兴地回答:“既然不嫌弃,选个吉日,下些定礼。”几天后准备完备,刘添瑞收拾行李,带着妻子,辞别哥哥,前往高平县下马村,见到姨夫张学究,详细说了来谋生的事。张学究很高兴,留他们在家。 不想刘添瑞的妻子患上脑疽疮,医治无效,一命呜呼。刘添瑞痛哭着将她殡葬完毕,闷闷不乐生了病,医治后稍有好转。张学究劝刘添瑞:“不要怀念妻子了,保养身体,好好抚养你的儿子安住。”又过了半年,刘添瑞感染天行时气,头痛发热,到第六七天又去世了。正是: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当时张学究让人把刘添瑞葬在他妻子墓旁。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安住在张家村一住就是十五年,长成了十八岁,聪明智慧,读书学礼。一天,正值清明佳节,张学究夫妻准备好祭物,同安住去上坟祭扫。到坟前,摆放好祭物,张学究对婆婆说:“我有句话对你说。想安住如今已经长大了,今年是吉利之年,我想叫他把父母的骨骸带回故乡,认他的伯父,不知你意下如何?”婆婆说:“丈夫如果说到这件事,也是积阴德的事。我怎么会不同意呢?”二人商议已定,叫安住拜了祖坟,又叫他在那坟前也拜几拜。安住问:“父亲,这是谁的坟?”拜完,张学究说:“孩儿不要问。”烧了纸准备回去,安住说:“父亲不告诉我姓名,让孩儿失去亲人的记忆,我要性命做什么?不如自刎。” 张学究说:“我儿且慢,我告诉你。这是你的生身父母,我是你的养身父母。你是汴梁城离城二十里老儿村人,你的伯父姓刘名添祥,你父亲名添瑞,同你母亲带着你,当时你才三岁,十五年前,因为年成不好,来我家谋生。你母亲患脑疽疮去世,你父亲因感染天行时气而亡,我夫妻备棺木将他们殡葬了,把你当作亲生儿子抚养。” 不说还好,张学究才说完,安住就向坟前放声大哭说:“不孝子哪里知道生身父母双亡!”张学究说:“孩儿不要烦恼,选吉日良时,把你父母的骨骸带回故乡,去认了伯父刘添祥,葬埋了你父母的骨骸,不要忘了我夫妻养育之恩。”安住说:“父亲母亲的恩情超过生身父母,孩儿怎么敢忘记?如果能身荣富贵,定当结草衔环报答。”说完回家,让人选择吉日,把父母的骨骸包裹好,收拾好衣服盘缠、合同文书,做成一担挑着,前来拜辞。张学究说:“你爹娘来时,盘缠一文都没有。一头挑着骸骨,一头是些穷家当。孩儿路上小心在意,到了地方就捎信给我知道。”安住说:“父亲放心。”于是拜别张学究夫妇而去。 却说刘添祥忽然有一天心想:“我兄弟刘添瑞一人去谋生,至今十五六年,毫无音信,不知是死是活。我因为家中无人,娶了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她前夫的儿子来家一同生活。”王氏也心想:“我丈夫刘添祥有个兄弟和侄儿去谋生了,倘若回来,哪里安置我这孩儿?”心中很不高兴。 当日春社,刘添祥因为去吃酒不在家中,下午酒席散后回家,正好安住在路上问人,来到家中,放下担子。刘婆婆问:“你这后生想要找谁?”安住说:“伯娘,孩儿是刘添瑞的儿子,在十五年前,父母和孩儿出外谋生,今日才来到,希望伯娘垂怜。” 正议论间,刘添祥喝醉回来,看见安住,就问他:“你是谁,来此干什么?”安住说:“伯父,孩儿是刘安住。”添祥问:“你那父母在哪里?”安住说:“自从离开伯父到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究家谋生,过了不到三年,父母双亡,只留下孩儿。亲父母已故,多亏张学究抚养。如今把父母的骨骸带回故乡安葬,希望伯父见怜,就是生死肉骨的大恩啊。”当时添祥喝醉了,刘婆婆说:“我家并没有人在外谋生,不知你是谁,敢来诈认我家?”安住说:“我现有合同文字为证,因此来认伯父,怎么会是胡认呢?”添祥不肯看,刘婆婆叫添祥:“把这安住打出去,免得在此胡缠。” 添祥依了妻子的话,手拿一块砖,把安住打破了头,重伤出血,倒在地下。有李社长听说了这件事,前来看问添祥打倒的是谁。添祥说:“谎称是添瑞的儿子,来此认我,又骂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 李社长说:“我听说了,因此来看,不管是不是,等我扶起来问他。”李社长问道:“你是谁?”安住说:“我是刘添瑞的儿子安住。”社长问:“你这么多年在哪里?”安住说:“孩儿在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学究家抚养长大,如今带父母骨骸回乡安葬。伯父、伯母说孩儿诈认,我给他们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又得爹爹救命,实在是无恩可报。”社长叫安住:“挑了担子,且同我回去。”即领安住回家,放下担子拜了。李社长说:“婆婆,你的女婿刘安住带着父母骨骸回乡了。”社长就叫安住把骨骸放在堂前,说:“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满堂:“女儿出来,参拜你公婆的灵柩。” 安排祭物祭祀。化纸完毕,又摆酒席相待。社长说:“明天去开封府包公处控告被晚伯母、亲伯父打伤的事情。”当日酒散各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安住径直到开封府告状。包公随即差人捉到刘添祥、晚伯母来,带上合同文书一并赴官。又传李社长来做明证。当日一干人到开封府厅下,包公问刘添祥道:“刘安住是你侄儿不是?”添祥夫妇告状说:“这小子不知是谁,不是亲侄。如果是亲侄,为什么多年没有音信?”包公取来两张合同一看,大怒,将添祥收监问罪。 安住慌忙告状说:“相公可怜伯伯年老无儿女,望相公垂怜。”包公又要将晚伯母收监问罪,安住又告状说:“望相公只问孩儿的罪,不干伯父母的事。”包公说:“你伯父、伯母如此可恶,既然不问罪,也难以完全宽恕。”喝令左右:“将添祥打三十大板方可消恨。”安住又告状说:“宁可责罚安住,不可责罚伯父,望相公只要明白家事,安住永远不忘恩德。”包公见安住孝义,说:“各发放回家,待我具表奏闻朝廷。” 朝廷赞赏他的孝心,旌表孝子刘安住“孝义双全”,加封陈留县尹。让刘添祥一家团圆。包公判完,各发放回家。李社长选日,让安住与女儿李满堂成亲。一个月之后,收拾行囊,夫妻二人拜辞两家父母,起程直到高平县,拜谢张学究完毕,就前往陈留县赴任为官。夫妻和谐到老,百年而终。 第二十八回判中立谋夫占妻 断云: 话说开口说话不可轻忽,言语能招来灾祸又伤自身。 与人交谈只说三分话语,不可把一片真心全部抛尽。 宋仁宗宝元年间,河南汝宁府上蔡县有位巨富长者,名叫金彦龙,年过六十岁,与妻子周氏育有一子,名叫金本荣,时年二十五岁,娶了媳妇江玉梅,年约二十,容貌娇美秀丽。一家四口至亲,全靠开当铺维持生计。 一日,金本荣在长街市上算了一卦,卦象说他有一百日的血光之灾,除非外出躲避,才能免除。本荣心想,他有个堂兄金本立在河南府洛阳经商,不如去那里躲灾避难,顺便也能在那边做点生意。于是回家将此事告知父母。金彦龙说:“我有一双玉连环、百颗珍珠,让孩儿带去堂兄家变卖,价值十万贯,不知孩儿意下如何?”金本荣听了父亲的话,喜不自胜,当即应承下来。 正说着,旁边的媳妇江玉梅上前禀道:“公婆在上,丈夫在家终日饮酒,若带着许多宝贝前去,恐怕路途有失,到时候后悔莫及,怎么能放心让他独自去呢?如今太平时节,媳妇愿与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是否同意?”金彦龙说:“我也正担心他好酒误事,若有媳妇同去最好。今日是吉日,便可收拾起程。”随即将珍珠、玉连环交给本荣,嘱咐道:“过了百日之后便可回来,不可在外远游,让父母挂心。”金本荣应诺,拜辞父母后离家。 当时正值春天,桃红柳绿,城外踏青游玩的人比肩接踵。时人有诗为证: “春来何处不繁华,不独公侯富贵家。 苑囿好花开玉蕊,郊原荒草长银芽。 半溪烟水生银浪,八洞晴云锁锦霞。 任是风流闲子弟,迎眸送目到天涯。” 金本荣夫妇行至傍晚,寻了家酒店,简单点了些酒菜。正饮着,只见一个全真先生走进店来,但见他:头绾双仙丫角,身穿皂布道袍,脚踏两只麻鞋,手执鳖壳扇子,威仪凛凛,道貌堂堂。 那先生看着金本荣夫妇说:“贫道来此化一顿斋饭,不知二位心诚与否?”金本荣平生敬奉玄帝,一心向道,便邀请先生:“请坐同饮。”先生问:“金本荣,你夫妇二人要往何处去?”本荣大惊:“先生,我与您素不相识,为何知道我的姓名?”先生说:“贫道久得真人传授,吉凶祸福无不知晓,今观你二人气色,眼下必有大灾临身,务必小心谨慎!” 本荣说:“我等凡人有眼如盲,不知趋吉避凶之法,况且家中父母在堂,先生既知吉凶,还望怜悯救助,我定不忘大恩。”先生说:“贫道看你夫妇行善已久,岂忍坐视不救?今赐你两丸丹药,二人各服一丸,自然能免除灾难。但你身边宝物要牢收随身,若遇危难,可到山中寻找雪涧师父。”说罢便告辞离去。 本荣一路夜住晓行,不几日,将近洛阳县。忽听来往行人纷纷传说:“西夏国王赵元昊欲兴兵犯界,居民各自逃生,你二人不可前进,否则恐有危险!”本荣听罢,思忖半晌,对妻子江玉梅说:“我在家中结交了个朋友,名叫李中立,住在开封府郑州管下的汜水县。他前年来我上蔡县做买卖时,我曾多有恩惠于他。如今既然如此,不如去投奔他,再作计较。”江玉梅听从了他的建议。 本荣问明乡民路径,与妻子来到李中立门前,先托人通报。李中立听闻,立即整衣出迎,将本荣夫妇请入屋内坐下。相见毕,茶罢,中立问起他们来此的缘由,本荣便将因算命欲来躲灾,承父命带珍珠、玉连环前往洛阳经商,因闻西夏欲兴兵犯境,故来投奔的事情说了一遍:“希望兄弟看往日情分,多加包容,足见厚义。” 李中立听罢,细看本荣之妻生得美貌,心中顿生邪念,便对本荣说:“洛阳与这里同属东京管辖,西夏国若兴兵犯界,这里也不能幸免。小弟此处有个地窨子,倘若贼兵来了,贤兄只管放心住在里面躲避,保管太平无事。况且朝廷有官军收捉贼寇,贤兄何必忧虑?”说罢便叫家中置酒相待,又唤当值的李四去接邻人王婆来家陪侍。李四领命,去了许久,王婆前来相见,邀请江玉梅到后堂与李中立的妻子一同招待,至晚收拾一间房让他们夫妻安歇。 过了几日,李中立见财起意、见色动心,暗中唤来李四吩咐道:“我去上蔡县做买卖时,被金本荣赖掉了全部本钱,今日他来到我家,身边有珍珠百颗、玉连环一对。你今日替我报这冤仇,可将此人引诱至无人处杀死,务必让刀上有血,将这珠玉二物及他头上的内头巾拿来作为凭证,我便养你一世,决不食言!”李四听了,心中大喜。 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李中立对金本荣说:“我有一处小庄,庄上有个空窨子,贤兄可去看看是否中意?”本荣不知是计,应声说:“贤弟既有庄所,我就与李四同去一观。”当日,本荣便与李四一同前往,他的宝物向来日夜随身携带。 二人走到荒无人烟之处,李四突然从腰间拔出尖刀,说道:“小人奉李长者之命,说你在上蔡县时赖了他的本钱,今日来到此处,叫我杀你。这与我无关,你休要怨我!”说罢举刀便要杀来。 本荣见状,惊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在地下苦苦哀求:“李四哥听禀,他在洛阳时,我对他多有恩惠,如今他见我妻子美貌,竟恩将仇报,图财害命、谋夫占妻,实在冤惨!求你念我家中有七旬父母无人侍养,饶我一命,此乃莫大阴功!” 李四说:“我只是奉命行事,需要拿宝物回去交差。且问你,宝物现在何处?”本荣说:“宝物就在我身上,任你拿去,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李四见到宝物,又说:“我听说贪图别人财物的人不害人性命。如今已有宝物,还需要拿你带的头巾作为凭证,并且刀上要有血迹,才能回去复命,不然我也难以交差。”本荣说:“这事容易。”于是咬破舌头,将血喷在刀上,刀上顿时布满血迹。李四说:“我今日饶你性命,你可赶紧往别处躲藏,不要连累我。”本荣说:“我得此性命,如同放龙归海、虎回山林,不再受束缚,自会远远离开,怎敢连累你呢?”随即拜辞离去。 当日李四带着宝物急忙回庄,交给李中立。中立大喜,吩咐在后堂摆酒,请嫂嫂江玉梅“叙情”。此时正值秋夜,国朝江春江先生有一首吟秋夜的诗极为精切,附录于此: “昨夜书楼梦不成,寂无金鼓自心惊。 月穿疏牖贡秋色,风过平林作雨声。 近有砌蛩添怆悴,远来边雁带悲鸣。 圣朝自有通贤路,不问平洋草莽行。” 李中立设宴“邀请”江玉梅,玉梅见天色已晚,对中立说:“叔叔让我丈夫去看庄院,为何至今不见回来?”李中立说:“我家颇为富有,贤嫂若与我结为夫妇,也能快活一世,何必挂虑丈夫?”玉梅怒斥:“我丈夫尚在,叔叔说出这等无礼言语,难道不觉得羞耻?”李中立见玉梅容貌秀丽,竟上前强行搂抱。 玉梅大怒,将他推开道:“我听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又未休弃我,我怎肯伤风败俗玷污名节?你若真要厚待我,就请让我与丈夫说一句话,否则我宁死不受辱!”李中立冷笑道:“你丈夫今日已被我杀死!若不信,我拿东西给你看,让你断了念想。”说罢便叫李四将宝物丢在地上,“你看这头巾、带血的刀!你若不顺从,恐怕也难逃一死!” 玉梅一见宝物,当场哭倒在地。中立上前抱起她:“嫂嫂不必烦恼,你丈夫已死,我与你结为夫妇,也不算辱没你,何必如此固执?”说罢按捺不住,又强行求欢。玉梅暗自思忖:“这贼谋财害命杀了我丈夫,又想强占我为妻,若不顺从,必定遭他毒手!”于是对中立说:“我已有半年身孕,你若要我嫁你,等我分娩之后再作打算。否则我唯有一死,绝不与你为偶!”中立心想分娩期间她也逃不走,便答应下来,叫来王婆吩咐:“你带这娘子去深村中山神庙旁的空房安歇,等她分娩后,不论男女都扔掉,满月时来报信,到时再成亲。”当日王婆依言带玉梅离去。 话分两头。金本荣的父亲金彦龙在家中思念儿子儿媳不归,又无音信,便与妻子封好家产,收拾金银,沿路寻来。 光阴飞逝,江玉梅在山神庙空屋中已住数月,一日忽然腹痛,生下一个儿子。王婆上前说:“这孩子最好丢进水里,不然李长者知道了又要害人。”玉梅再三哀求:“他父亲惨遭陷害,这孩子也是投生于世,求您垂怜,等他满月再丢也不迟。”王婆见她可怜,便答应了。 不觉到了满月,江玉梅写下孩子的生年月日,放在他身上,丢在山神庙中,希望有人抱去抚养。纸上写道:“河南汝宁府人氏,金胜祖,年一岁,十月十五日午时生。”写毕,与王婆将孩子抱至庙中——正所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原来山神指引金彦龙夫妇来山神庙问吉凶,刚入庙就撞见江玉梅。老两口大惊,询问儿子下落,玉梅低声哭诉前事。彦龙听后怒不可遏,正要写状纸告状,恰逢包公访察得知此事。次日,包公差遣衙役带着关文,到河南府洛阳县将李中立捉拿归案,重责一百大板后收监。尚未审讯,王婆主动愿作证人,玉梅感激不已。包公令金彦龙等人在外等候。 再说金本荣自离汜水县后无处安身,入山遇见雪涧师父,留在庵中出家,却不知父母妻子下落,心中愁闷。一日师父对他说:“你今日去开封府化缘,那里有你亲眷,多加小心,回来告诉我。”本荣拜辞师父来到开封府,竟与父亲金彦龙相遇,一同来到开封府前。 此时包公正在升堂,金彦龙父子哭着将前情又诉说一遍。包公立即从狱中提出李中立等人审讯,李中立不敢抵赖,供认:“确实因贪财谋害金本荣,强占其妻。”包公吩咐取长枷将他锁入死囚牢,将李中立家财一半赏给李四,一半赏给王婆,追回的宝物还给金本荣,众人皆无罪释放,李中立的妻子则发配边远充军。随后包公上奏朝廷,文书批复:李中立违法谋害人命,情罪难恕;虽强占其妻未成,但律法难容,应处斩刑以儆效尤。 次日,包公命人从牢中提出李中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时人有诗感叹: “祸福昭彰本在天,休将报应作徒然。 暗中神鬼分明见,若不亡家定减年。” 第二十九回判刘花园除三怪 断云: 三妖幻化人形害人性命,潘松时运不济遭邪祟侵。 春春救出险境包公衙诉,明镜高悬洗尽万千精怪。 话说西京河南府新安县路上有座名园叫会节园,每逢春三二月,全城人都去园里赏玩。当时河南府章台街上,有个开金银铺的潘小员外,名叫潘松。清明佳节,见满城人都去郊外游赏,潘松便禀告父母,独自来园里遍玩一番。 待要回家时,他舍不得园中景致,路上看着青山似画、绿水如描,不觉走入一条小路。这路行人稀少,正走着,忽听后面有人叫“小员外”。回头一看,只见路旁高柳树下站着个婆子,生得:鸡皮满体,鹤发盈头。眼昏似秋水微浑,体弱如九秋霜后菊。浑如三月尽头花,好似五更风里烛。 潘松说:“我与您素昧平生,不知婆婆姓氏?”婆子道:“小员外,老身便是你母亲的姐姐。”潘松想了半晌说:“我也曾听说有个姨娘,只是未曾相会。”婆子道:“好几年不见,你到我家吃茶。”潘松道:“承蒙姨婆见爱。”随即被引到一条崎岖小径,过了一座独木危桥,来到一处地方。婆子推开门,里面竟是一座崩败的花园。她引潘松到亭上道:“请坐,等我进去禀报娘娘,马上就来。” 入内不多时,只见假山背后两个女童走来道:“娘娘有请。”潘松疑惑:“山僻之间,哪来的娘娘相请?”只见上首一个青衣女童认得潘松,惊叫道:“小员外如何在此?”潘松也认出青衣女童是邻舍王家女儿,名叫王春春,数日前因病死了。他忙问:“你因何在此?” 春春道:“一言难尽,小员外快些走,此处不是人住的地方,若走得迟,性命难保!”潘松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奔出花园门,过了独木桥,寻旧路而走,心想:“好险!刚才那花园不知是谁家的,怎么数日前死的人却在这里?真是白日见鬼。” 迤逦走到一家酒店门前,店里走出一人,竟是旧交天应观道士徐守真。潘松问:“师兄为何在此?”守真道:“小道去会节园看花刚回。”潘松道:“我刚才遇见一件怪事,几乎丢了性命。”遂把前事对徐守真说了一遍。守真道:“我行天心正法,专一捉邪祟,若与贤弟同行,看什么鬼魅敢来相侵。”二人饮罢,同出酒店。 正行之间,路边有矮墙,潘松又被那婆子看见,一时被引入矮墙里,又是先前撞见婆子的地方。当时徐守真在前面走,回头不见潘松,只道又有朋友邀他往别处去,便自行归去。 且说潘松在亭子上坐下,那婆子道:“先前好意留你,老身有好话对你说,在亭子上等我便来。”过了一会儿,婆子引着青衣女童,挽着潘松到一个去处,但见:金门朱户,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宫。 只见一位穿白的妇人出来迎接,与潘松相见毕,分宾主坐定,叫两个青衣女童安排酒来。但见:广设金盘樽俎,铺陈玉盏金瓯,兽炉内高燃龙涎,盏面上波浮绿蚁。筵开排列,无非是异果蟠桃;席上珍羞,尽总是龙肝凤髓。 青衣女童行酒,潘松饮了一盏,便问:“娘娘尊名姓氏。”忽听外面一人走入,生得:面色深如熏枣,眼中光射流星。身披烈火红袍,手执方天画戟。 那人怒气盈面道:“娘娘与甚人在此饮宴?又是白圣母引惹来的,不要带累着我。”娘娘起身迎接,潘松惊问:“娘娘,来者是谁?”娘娘道:“此位名唤赤土大王。” 言罢,那人与潘松相揖,同坐饮酒,少时告辞离去。娘娘道:“有劳婆婆费心请得。”潘松听了,唬得遍身发麻,不敢抬头。此时娘娘意态亲昵,不由潘松意愿,拉着他的手共入内室。相处之间,潘松始终猜疑不乐。 纠缠到三更过后,娘娘起身出去。潘松身边立着王春春,悄悄对他说:“妾身叫你走,为何又在这里?你且去看那件事物。”潘松蹑足走去看时,见柱上缚着一人,婆子用刀划开那人身体,取出心肝来。潘松大惊,问春春:“此人因何如此?”春春答:“此人数日前被这婆婆迷来,也和小员外一般相待。今日又另迷人来,便把此人害了。” 断云: 三妖幻化害人命,潘松遭难被祟侵。 春春相救赴衙诉,包公除怪保安宁。 话说西京河南府新安县路上有座名园,名叫会节园,每到春三二月,全城百姓都会去园里赏玩。当时河南府章台街上,有个开金银铺的潘小员外,名叫潘松。清明佳节这天,他见满城人都去郊外游玩,便禀告父母,独自来到会节园,尽情游览了一番。 待要回家时,潘松舍不得园中美景,路上看着青山如画、绿水如墨,不知不觉走入一条偏僻小路。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喊“小员外”。他回头一看,只见路旁高柳树下站着个婆子,生得:鸡皮爬满全身,鹤发蓬松满头。眼昏像秋水般浑浊,体弱如秋霜后的残菊。浑似三月末的凋零花,好似五更天的风中烛。 潘松疑惑道:“我与您素不相识,不知婆婆贵姓?”婆子说:“小员外,老身是你母亲的姐姐。”潘松回想半晌:“我曾听人说有个姨娘,只是从未见过。”婆子道:“好几年没见了,你到我家吃杯茶吧。”潘松道:“承蒙姨婆厚爱。”随即被引着走过一条崎岖小径,跨过一座独木危桥,来到一处地方。婆子推开门,里面竟是一座破败的花园。她把潘松引到亭上:“请坐,我进去禀报娘娘,马上就来。” 没一会儿,只见假山后走来两个女童:“娘娘有请。”潘松纳闷:“这荒僻地方,哪来的娘娘?”只见上首一个青衣女童看见潘松,惊叫道:“小员外怎么在这里?”潘松认出她是邻舍王家女儿王春春,数日前刚因病去世。他急忙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春急道:“说来话长,小员外快逃!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再不走就没命了!”潘松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出花园,过了独木桥,寻原路而逃,心想:“好险!那花园不知是谁家的,怎么数日前死的人会在这儿?真是白日撞鬼!” 他迤逦走到一家酒店门前,遇见旧交天应观道士徐守真。潘松问:“师兄怎么在这儿?”守真道:“小道去会节园看花刚回。”潘松便把刚才的奇遇说了一遍:“差点丢了性命!”守真道:“我修天心正法,专门降妖捉祟,若与贤弟同行,看什么鬼魅敢来!”二人饮罢,一同出了酒店。 正走着,路边有堵矮墙,潘松又被那婆子撞见,转眼就被拉进矮墙里——又是先前那处地方。当时徐守真走在前面,回头不见潘松,以为他被朋友邀走,便自行离去。 潘松在亭上坐下,婆子道:“先前好意留你,老身有话跟你说,在这儿等我。”过了会儿,婆子带着青衣女童,拉着潘松来到一处所在,但见:金门朱户,碧瓦飞檐。四周红墙环绕,两边雕栏玉砌。宛如神仙洞府,又似王侯宫阙。 只见一位穿白衣的妇人出来迎接,与潘松分宾主坐定,命两个青衣女童摆酒。但见:金盘玉盏罗列,龙涎香在兽炉中燃烧,杯中酒泛着绿沫。筵席上摆满异果蟠桃,珍馐美馔如同龙肝凤髓。 青衣女童斟酒,潘松饮了一盏,问:“娘娘尊姓大名?”忽听外面一人闯入,生得:面色如熏枣般深红,眼中精光似流星闪烁。身披烈火红衣,手执方天画戟。 那人怒气冲冲:“娘娘与什么人在此饮宴?又是白圣母引来的,别连累我!”娘娘起身迎接,潘松惊问:“这位是?”娘娘道:“此乃赤土大王。” 那人与潘松作揖同坐,饮了会儿酒便告辞。娘娘道:“有劳婆婆费心请他。”潘松听了,吓得浑身发麻,不敢抬头。此时娘娘举止亲昵,不容潘松拒绝,拉着他的手进入内室。相处之中,潘松始终满心疑虑,难以安乐。 到了三更过后,娘娘起身出去。潘松身边的王春春悄悄说:“我叫你走,怎么又回来了?你去看那件东西!”潘松蹑手蹑脚走去,只见柱子上绑着一人,婆子挥刀剖开那人身体,取出心肝。潘松大惊:“这人怎么回事?”春春道:“他数日前被婆婆迷来,和小员外一样相待。如今又迷了新人,就把他害了。” 潘松吓得面如土色。话未说完,娘娘走了进来,他赶紧上床装睡。娘娘竟取那人的心肝下酒,婆子吃罢自去。娘娘喝醉后也上床睡了。春春见她睡熟,蹑足到床前,招手叫起潘松,低声道:“这里只有一条路,我带你走!出去后告诉你母亲,多做功德救我出苦海。记住:这座花园叫刘评事花园,人迹罕至;穿白衣的娘娘是玉蕊娘娘,穿红衣的大汉是赤土大王,婆子是白圣母。这三个妖怪不知害了多少人!我现在救你走——床头有个大窟窿,别害怕,钻进去一直走,尽头处就能寻路回家。娘娘快醒了,赶紧走,别误了性命!” 潘松谢过王春春,到床头一看,果然有个大窟窿。他慌忙钻进去,约莫走了十里地,出了洞口时天色已晚。他向路上的樵夫问路,远远望见一座庙宇灯火通明,人声喧闹。走近一看,庙中黄罗帐内塑着三尊神像,竟和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潘松吓得手足无措,一问才知是清明节当坊百姓在此春祭烧纸。 他慌忙离庙回家,向父母详述昨夜遭遇。潘员外大惊:“世上竟有这等怪事?”父子同去天应观见徐守真。潘松道:“我和师兄在酒店分手后,又被婆子拉进花园……”他把取心肝下酒的事说了一遍,“若不是春春救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徐守真当即登坛作法,顷刻间墙前刮起狂风,风过处出现一个黄袍金甲力士禀道:“潘松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灾厄,招引此等妖怪,一时难以根除。”守真对潘员外说:“令郎有四十九日灾厄,可留在道观躲灾。” 潘松在观中住了一个多月,一日在鱼池边钓鱼,刚放下钩子,水面突然裂开,那婆子竟咬着鱼钩冒出来!潘松吓得丢了钓竿,惊叫一声倒地昏迷。徐守真连忙救醒他,又请潘员外到观中商议:“邪不压正!当今南衙包公清正廉明,鬼神敬仰。要除这妖怪,必须向包公告状!” 潘员外依言,同潘松到开封府告状。包公看了状词,深感惊异:“世间竟有妖怪如此害民!我若不除,怎配为民父母?”当即准状,让潘松在外等候,又唤张龙、赵虎吩咐:“潘松所告刘评事花园三妖作祟,你们去后堂取来‘赴阴床’和‘温凉还魂枕’,我要魂游地府查探!” 包公躺到牙床上,嘱咐二人:“看好我肉身,回来重重有赏!”不久,他的魂魄来到地府,阎王亲迎入殿。包公说明来意:“新安县潘松状告三妖害人,取人心肝下酒,我想为民除害,特来求助。”阎王命判官查探,回报:“此怪乃是白鸡精(白圣母)、赤斑蛇(赤土大王)、白猫精(玉蕊娘娘),盗了仙酒,神通广大,地府难以根除,需奏请玉帝差遣天将!” 包公还魂后,斋戒沐浴,焚香上表奏闻玉帝。玉帝闻奏,命关、赵、王、朱四员大将及五方蛮雷下界除妖。当夜三更,风雨大作,雷电轰鸣,刘评事园内传来隐隐杀声,不久平息。 数日后,新安县有人禀报:刘评事花园被雷火焚毁,园内有三丈长的赤斑蛇、大白猫、大白鸡三只妖物及青衣女童王春春的尸首。至此妖患平息,潘松安然无恙。潘家父子拜谢包公恩德后离去。 后来天将回禀天庭,当方城隍奏明:王春春阳寿未尽被妖怪摄走,又两次救潘松,应延寿十二年。阎王遂准其转世投胎良善人家,得以善终。 第三十回贵善冤魂明出现 断云: 因妒忌起杀心终遭责罚,年少亡故妇得以伸冤。 其品格如冰清月皎感风雷,一番招供终使案牍齐全。 话说包拯在濠州担任太守时,一日处理完公务,退入后堂静坐。忽然见台阶下有一妇人,年轻貌美,垂泪下拜,既不说话,也没有递状词,似乎有冤情要申诉。包拯心想,这必定是妖魅,于是起身用桃条鞭打,可她依旧不说话,只是不停下拜。包拯说道:“你若是枉死的冤魂,为何不变身让我知道你是谁?”过了许久,只见那妇人化作一缕香烟,在空中盘旋,径直出门而去。 包拯立即差人追踪香烟的去向。吏人领命,跟着香烟到了城外五里处,见它进入一个馆驿后便消失了。吏人回报后,包拯立刻备轿,亲自前往馆驿,召集相邻的保长勘问原因,众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包拯让公人掘开馆驿的地面查看,只见用一领草席卷着一具女尸,约二十六七岁,尸首竟未损坏。 包拯看了一阵,回到衙门唤来土公陈尚,要求他去馆驿推勘这妇人鬼魂的身份,查明是谁害了她的性命,限五日之内回报。陈尚心想:“这该如何推勘呢?”回家后一直忧心忡忡。他的妻子阿杨问:“丈夫为何不高兴?” 陈尚便把包拯让他推勘妇人死因,“若能查明就有赏赐,不然就会被加罪,如今限我五日内回报。况且是死人,又没有对证,如何根究?因此烦恼。”其妻说:“你不必忧虑,我自有一计。从前听老人说,若要让死人‘说话’,需要找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活妇人,给她多灌酒,等她喝醉后,扛去和死人同睡,把活人的舌头放进死人口中,死人自然会开口说话。你便在隔房倾听,用笔纸从头抄录,就能知道根由了。” 陈尚按妻子所说,请了一个与死者容貌相似的妓妇,用重金贿赂她,告知缘由。妓妇起初不肯答应,后来贪其重财,便同意了。陈尚买来醇酒,把妓妇灌醉后,将她扛去与死妇同睡。当夜,妓妇果然说起了死人的话:“我原是西州人,少年时父母双亡,名叫贵善,十五岁时沦落风尘。十年前,有个林知府,北京大名府人,来此赴任,将我唤入衙中做妾,对我十分爱惜。夫人却日夜妒忌。忽然一日,相公出巡在外,夫人夜间将我打死,埋在这馆驿中,至今已有十一年。如今知府任本路提刑,这个月任满,正从此处回程,望判府为我伸雪此冤,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陈尚遂将“死人”的言语记录下来。妓妇酒醒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辞别陈尚而去。 次日,陈尚向府衙申报此事,包拯便花钱五贯买了一具棺木将尸体盛殓,安顿在馆驿房内,封了房门,随即差公人找到任满回程的林提点,将提点夫人传唤到衙勘问。夫人被包拯斥责对证,知道难以抵赖,只得一一供认了罪状。 包拯奏知朝廷,圣旨颁下:夫人逼打侍妾致死,本应偿命,但因打死的是妓女,罪罚从轻,判处徒刑二年;提点作为有官职之人,纳妓女为妾并导致其死亡,本应革职,但因无其他过错,暂令其停职。依此判决,这也足以成为对妒忌残虐之人的警戒。 百家公案 第31到40 第三十一回锁大王小儿还魂 断云: 孩童不知缘由暴毙,包公正直毁除淫祠。 连神明都钦佩其德行,地府怎敢徇私枉法? 话说包拯掌管开封府时,断案精细详明,远近百姓都十分钦仰。皇佑二年七月十五这天,他路过东街的灵应大王庙前,看见一位年近五十的妇人,她只有一个十岁的儿子,突然在庙门下死去,妇人在庙门前哭得十分哀伤。 包拯把妇人唤到衙门,问她丈夫的姓名。妇人回答:“丈夫姓许,排行第四,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今天清晨他出门,进庙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就死在了庙前。我已年过半百,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才如此悲痛,望相公为我做主。” 包拯听罢心想:“真是奇怪!哪有进庙出来就死的道理?”于是问妇人:“你儿子莫非原本就有疯痫病?”妇人哭着说:“小儿从来没有疾病,怎么会有这种病呢?” 包拯随即派公吏,拘唤庙前的邻居来询问孩子死时的情况,众人都说没看见,不知道缘由。包拯又派人检验孩子身上,并无伤痕,回来向他报告。包拯于是乘轿亲自去检验,确实没有伤痕。 当包拯揣摩孩子身上时,只见他怀中藏有庙中供桌上雕刻的供神用的假红柿一枚。包拯知道后,派一个公人进庙,查看供桌上是否有红柿。公人回复:“大王供桌上果然有两枚红柿,不见了一枚,想来是孩儿偷去了,因此大王就取了他的性命。” 包拯闻报后大怒:“你既然是一方正神,是一府的主宰,孩子不懂道理,偷拿这东西,也只是当作玩物罢了,怎么能责怪他的过失,就要了他的性命!想来这大王也是依附草木的邪神,朝廷不曾敕封,竟敢害人性命!” 于是他让公差给泥神戴上枷锁,下令:限一夜之内放还孩子性命,否则定要奏明朝廷,焚毁庙宇。包拯祷告后回府。 第二天,那妇人带着儿子来拜谢救命之恩。包拯审问时,妇人说:“承蒙相公昨日要与大王理论,当夜二更时分,儿子果然醒来。他还记得说:神主怪他偷那红柿,要问罪。等到看见相公的‘敕旨’来到,就放他还魂了。” 包拯微笑道:“有这样的异事,若不革除,终究会成为祸患。”于是派人一剑削去了大王的头,焚毁了那座庙宇。这足以说明邪祟不敢冒犯正直之人。 第三十二回失银子论五里牌 断云: 王姓客商谋财遭斩首,郑姓商人冤死得昭雪。 若把天理存于心中间,包宰为何会轻饶放刑。 话说郑州离城十五里的王家村,有兄弟二人,哥哥排行第一,弟弟排行第二。他们曾经外出经商归来,走到本州一个叫小张村五里牌的地方时,遇到一个客人,是湖南人,姓郑名才,身上带了很多银两。王姓兄弟突然看见他,便小心地陪他同行。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将郑才谋杀,搜查他身上,得到十片银子。兄弟俩喜不自胜,私下把尸首埋在松树下。 兄弟俩商量:身上带着十片银子,携带起来很不方便,趁现在没人看见,不如把银子埋在五里牌下,等下次经商回来再取出来分掉。二人商议好后,就把银子埋了然后离开。 此后又过了六年多,他们恰好回来,又到五里牌下的李家店住下。第二天清晨,他们到牌下挖开泥土取那银子,却发现银子不见了。兄弟俩心想:“当时埋这银子时,四下里并没有人看见,怎么今天就不见了呢?”他们烦恼了一番,想到只有包待制断案如神,于是一同来到东京安抚衙呈递状子,诉说银子丢失的事情。 包拯当时审查状子,发现没有对方当事人,只是说在五里牌被偷,于是认为这二人必定是狂妄之人,不批准他们的状子。王姓兄弟啼哭着不肯离开。包拯说:“王客,限你们一个月时间,必须给你们找到下落。”兄弟俩这才离开。 又过了一个多月,仍然没有头绪,王姓兄弟再次来陈诉。包拯于是唤来陈青吩咐道:“明天派你去追拿一个凶犯。现在给你一瓶酒,一贯钱回家,明天来领文引。”陈青欢喜地回去,把酒吧喝了,把钱收在家里。 第二天,陈青当堂领得公文,一看是去郑州小张村追捉五里牌。陈青于是回复包拯:“如果是追人,马上就可以到;如果是追五里牌,它不会走,又不会说,怎么追得呢?希望另派别人去。”包拯大怒说:“官府的文引,你如果推托不去,就判你个违限之罪。”陈青不得已,只得前去。 他于是到郑州小张村李家店住下,当夜去五里牌下坐了一会儿,并没有看见任何动静。陈青心想没有办法,于是买了一柱香和纸钱,到第二天夜来牌下焚献给土地神,祝告叩拜说:“奉安抚的文书,为了王客来告在五里牌丢失十片银子的事,现在派我来此追拿,土地神如果有灵,希望通过梦境来告诉我。” 当夜,陈青就睡在牌下。将近二更时候,果然梦见一位老人前来,称是牌下的土地神。陈青便问:“王客兄弟寄存在这牌下十片银子,为什么会丢失?现在包安抚处有陈告的词状,奉相公的文引,追拿你这五里牌神。” 老人说:“王客兄弟没有天理,他们哪有银子寄存在此?那是湖南客商郑才的十片银子,他与王客兄弟同行,被他们兄弟谋杀,他的尸首现在还埋在松树下,希望你即刻带郑才的骸骨和银子去禀告相公,为他伸冤。”说完,老人就离开了。陈青一梦醒来,事情的缘由已经清楚。 第二天,陈青就向店主人借了锄头,掘开松树下的泥土,果然有枯骨,在旁边掘开五尺深的泥土,发现了十片银子。陈青于是将枯骨和银子都申报给了安抚包拯。 包拯便唤来王姓兄弟审问。他们不肯招认,包拯于是将枯骨和银子放在厅前。只见冤魂在半空中叫道:“王客,快还我性命!”厅上的公吏听见了,人人脸色大变,枯骨也自然地跳跃起来。 包拯再对王客兄弟进行审讯,他们抵赖不得,于是一一招认。案卷已成,包拯便将王客兄弟判处谋财害命之罪,应当追偿,下令押赴市曹处斩。郑才枉死却没有亲人,他的银子应归官府。 这可见天理昭然,终有报应。那些谋害他人、贪图钱财的人,看到这个案例应该能有所警醒。 第三十三回枷城隍拿捉妖精 断云: 妖精迷人真是奇事,包公明察决断分明。 城隍本就无私显应,捉缚公堂正典刑章。 话说包拯在开封府任职时,一日因安抚使公务繁忙,需要召集众官商议设筵席之事,于是命属吏清点器皿。属吏禀报说金银器皿都已毁坏,包拯便差人传银匠王温来衙门打造新的。王温见是官差,不得已只能前往,想到家中只有妻子独自一人,便将家事嘱托给东邻的王泰伯照看,次日与妻子阿刘告别后离去。 王温的妻子每晚寂寞无聊,常常孤灯独坐。忽然一夜,传来叩门声,阿刘喝问:“是谁在敲门?”门外有人叫道:“若不开门,定不饶你性命!”说罢,一阵冷风袭来,门被推开,只见来人身长七尺,威猛可怕,面色青如蓝靛,头发红似朱砂,口阔如盆,手持一剑,上前抱住阿刘说:“你与我结为夫妻,可让你受用不尽。若不肯依从,定杀了你。”阿刘惊恐万分,只得勉强与他共处一夜。次日清晨,妖精告诫阿刘:“休要让他人知晓,若泄露此事,今夜便不留你性命。”说罢离去。 此后,阿刘每日都惊恐不安,如醉如痴,有冤难诉。每到黄昏,一阵冷风袭来,妖怪便持剑直入房中,与她同宿。有时离去时会留下饮食、钱帛之类的东西。阿刘不知缘由,只能秘而不宣。 如此夜夜往来,将近半个月,东邻的王老太听说后,怀疑是王温回来了,便询问阿刘。阿刘将被妖怪迷困的事和盘托出。王老大惊道:“既有此事,为何不早说?”阿刘说:“被他恐吓,若告诉别人就会害我,因此不敢泄露。”王老大听罢,径直来到衙门,将此事告知王温。 王温听闻消息,急忙回家,嗔骂阿刘。阿刘哭着辩解:“是被妖怪迷乱,并非妾身品行不端。”王温不信,当夜持剑潜入房中,暗中躲藏。许久,果然有人叩门而入,灯烛下只见来者牛头鬼脸,持剑直入,喝令阿刘同寝。王温惊恐不敢现身。天明妖怪离去后,王温才出来,与妻子商议后,决定去苗从善家算卦,询问是何方妖精作祟。 王温到苗家占卜,卦象显示:“此卜触动白虎神,阴人遇一枉鬼为妖,百日后恐有丧身之祸。”王温说:“先生若能救我妻子无事,必定重谢。”苗从善教他说:“你快与妻子到城外东边砍一株桃木做棒,等妖怪再来时,用此棒驱赶,便能断绝祸患。”王温付了卦钱,依言回家砍了一根桃木棒。 黄昏时,妖怪又持剑而来。王温喝问:“是何处魍魉?”便用桃棒驱赶。妖精大笑道:“可恨这苗巡官,我与他无仇,却教你如此对我。”王温惊走闪避,良久后妖精大怒离去,竟将苗家六口全部杀死。 王温心想:“定是苗巡官占卜错了。”便去苗家查看,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伸手摸索,发现六口人都已身首异处,慌忙逃回家中。天亮时,正遇巡军王吉、李遂二人,见王温身上带有血迹,便询问缘由。王温将妻子被妖怪迷困、自己去苗家占卜,发现苗家六人被杀的事告知。巡军不由分说,将王温捉拿到官。 包拯审问王温:“为何杀了苗从善一家?”王温逐一供述了妖怪作祟的根由,称不知苗家身死的缘由。包拯心想:“岂有妖怪能杀人的道理?”遂将王温枷入狱中勘问,王温苦苦不肯招认。 包拯又差张辛持一把利刀,到王温家暗中探查。当夜张辛持刀藏伏,果然见有人叩门而入,灯前只见一个牛头鬼持剑直入房中抱阿刘。张辛持剑砍向妖精,妖精大怒与张辛交战,张辛败逃回衙,禀报包拯:“王温家果然有妖精。”包拯大怒:“张辛定是受了王温钱物,通同欺瞒官府。”遂将张辛枷了,又唤武卒刘义、吴真各持短刀,再去王温家探查。 二人持刀前往,至夜妖怪又来,二人与之交斗,妖精一剑砍死刘义,吴真奔走得免。天明回衙禀报:“温家果有妖精,刘义已被杀死。”包拯遂差正司理去王温家检验,司理唤阿刘审问时,发现她不在家中,差人前后寻遍都不见,料想是被妖怪摄去,遂回报包拯:“确有此事,刘义果被妖怪杀死。” 包拯无奈,随即差人取三具大枷到城隍庙,先枷了城隍神像,又枷了两个夫人神像,枷梢上写道:“你为一城之主,反纵妖怪杀人,限你三日捉到,如三日无结果,定奏朝廷焚烧庙宇。”包拯祝祷回衙后,当夜城隍便差十余个小鬼,限三日务必捉到妖精。 小鬼们各持槎牙棒、铁蒺藜,绕城上下、寺观山林、古冢坟墓搜寻。一鬼化形到城东,忽闻树林中有妇人哭声,循声入林,见一古墓洞口如盆大,有一佳人在内,正是阿刘。鬼使持剑喝问,阿刘道:“妾在城里住,丈夫是银匠王温,被妖怪迷到此处。”小鬼听闻,遂挽着阿刘随风而去,忽然遇见妖怪——头生两角,身披金甲,手持利剑,喝道:“谁把我妻儿带走?”鬼使道:“奉城隍之命来捉妖怪。”一鬼在黑风中与妖精交战,被妖精斩杀,其他小鬼急忙抱走阿刘,回庙告知城隍。 城隍再遣阴兵围捕,妖精无法逃脱,被阴兵捉缚,同阿刘押入城隍司。司王道:“此事需交包大人勘问。”即令用大枷枷住妖精,同阿刘解往府衙。正值包拯在城上判事,忽一阵黑风尘雾四起,良久后阿刘与妖精同到厅前,包拯一见,方知是参沙神作怪。 包拯问阿刘详情,阿刘逐一供述妖精杀苗家的经过:“妖怪将我缚去藏在古墓中,幸得城隍兵吏相救,才得再生。”厅上司吏即刻整理文案,包拯遂令公人当阶斩了妖精,但见空中火焰分作两处消散,有一剑落在阶前,胥吏无不称奇。包拯将此事奏知朝廷,仁宗皇帝下诏宣召包拯与王温亲问,得知详情后,敕命加封城隍,王温也得以与阿刘偕老。 第三十四回断瀛州监酒之赃 断云: 枉居官职虐害百姓终遭惩处,包公施行政令百姓安乐。 徐温不遵守朝廷法度,一日之间便丢了官职。 话说在仁宗皇帝临朝听政之时,瀛州有三十位父老在朝门外击鼓。监鼓郎官奏报朝廷:“如今有瀛州的父老击鼓,想要面见天子,不知是何缘故?”仁宗听闻后,下令召他们入朝。众父老到宫殿之下,行过大礼后,上奏道:“臣等是瀛州河北人,本州的长官贪财好色,施政无道虐待百姓。臣已年届八十,遗憾未能遇到好官,治下百姓生活无望,特地来向圣上奏明。” 仁宗听完父老的奏报,下旨:“赏赐各位父老每人布一匹、钱五贯,待朕自有处置。”众父老谢恩退出后,仁宗召集臣僚,问道:“谁可以胜任瀛州长官之职,众卿请直言。”众官僚纷纷推荐包拯。仁宗说:“朕也知道包卿是能干的官员,确实不会辜负众人的推荐。”当日便降下敕命,特任命包拯为瀛州节度使。包拯领命后,辞别皇帝出朝,限定日期起程赴任,不使用仪仗随从,只带听差李辛一人、驴子一匹、钱五贯而已。 包拯身着布衣,脚穿麻鞋,头戴旧巾,装扮成村汉的模样,路上的人都不认识他。快到瀛州八十里时,看到有仪仗旌节,旌旗闪闪,是前来远接节度使的队伍。有一个军卒问包拯:“可曾见到包节度使?”包拯笑道:“并未见到,我是去河北探亲的。”公吏等人迎接了很久,怀疑包节度使未必马上到来,便各自回去了。 包拯径直进入瀛州城,到市西的王家店安歇。店主人周老特意来询问:“秀才要往何处去?”包拯说:“我是南方人,来此拜访亲戚。”周老问:“秀才有何亲戚在本州?”包拯回答:“是务中监酒的人。”店主人笑着对包拯说:“监酒的人最不良善,务中酿造各种酒,香桂金波这样的好酒自己饮用,酿成薄酒送给官家。往常酒一升卖三十文,卖给百姓和军人。”包拯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次日,包拯心生一计,向周老借了一只磁盆,身上带了十八文铜钱,到务中去买酒。他径直走到阶下大声喊道:“有人在家吗?”不多时,只见监务徐温从厅上出来,听到有人买酒,便让使唤人宋真去量酒。宋真说:“秀才再拿些钱给我,就多给你量些酒。”包拯说:“哪里还能再讨钱给你。”宋真心中不平,于是减少了酒的分量。包拯突然看到旁边有一位妇人,也拿着磁瓶来买酒,她先数了五六文钱给宋真,然后再交钱量酒。宋真很高兴,就多给妇人量了酒。 包拯问:“务中监酒的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视法度,欺瞒百姓?”于是高声大骂。监酒的徐温大怒道:“这狂夫竟敢在此撒泼?”命令左右:“把他扯出去悬吊在廊下,用大棒狠狠责罚。”左右正要将包拯悬吊起来,李辛突然走到厅前说:“监酒的不认识人,这位秀才便是待制,现任瀛州节度使,怎么能将他吊打?”监务徐温听闻大惊,连忙走过来跪下谢罪。此事惊动了满城的官吏,他们急忙前来迎接包拯入衙。 包拯随即唤来徐温责问:“你一斗酒卖五百文,一石酒卖五贯,为何要收取百姓这么多钱?”徐温低头无话可说。包拯下令将他监禁,然后上奏朝廷。朝廷降下敕旨,将徐温监禁,判决罢黜他现任的官职。宋真不该接受百姓的钱财,押赴法场杖杀。包拯依照朝廷旨意断案完毕,众人十分高兴。这真可为暴官污吏敲响警钟。 第三十五回鹊鸟亦知诉其冤 断云: 鹊鸟含冤竟能倾诉,渔人不善遭受笞刑。 当时灵气本无差异,千载流传包拯英明。 话说包拯担任瀛州节度使时,百姓没有私下的冤屈,盗贼也销声匿迹。读书人潜心研习诗书,农人专心耕种田地,工匠和商人也各自坚守行业。满城父老见他如此清正,作了一首赞歌: “谷雨桑麻暗,春风桃李开。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来。” 当时三街六市的小孩都会唱这首歌,足见包拯的才能。 一天,包拯正在厅前判案,忽然有一只鹊鸟飞来,口中衔着纸钱,盘旋许久后放下纸钱飞走了。包拯没来得及细看,属吏们也没把这事告诉他。 又一天,包拯闲坐时,那只鹊鸟又喧闹着飞来,口衔钱纸放在阶前,哀鸣不止。包拯觉得奇怪,思索良久后心想:“这背后一定有冤枉事。” 他唤来值堂公吏夏安,吩咐道:“快跟着这只鸟,看它飞到哪里去!”夏安领命追踪,到城外十里的同福寺门外,鹊鸟停在松树下大声鸣叫。夏安回报后,包拯又让他去寺门外,爬上松树梢探个究竟。 夏安来到寺外,见松树高耸且旁无枝干,难以攀爬。他无奈之下,拿出十张贴金钱到寺里祭拜土地神,焚化金钱后,找来长梯和绳缆系在树上。夏安心惊胆战爬上树梢,只见鹊鸟哀鸣不止,巢中有两只雏鸟羽毛未全,却被小绳系在松枝上。 夏安下树后走出寺门,恰巧遇到卖鱼人郑礼。郑礼说:“你别上树取那鹊雏,羽毛没长全,腥臊难吃。之前我已上树用小绳系住,等它们长大再取来和你买酒共饮,岂不快哉?”夏安正愁没线索,听后暗自欢喜,假装答应后告别。 次日夏安回衙,将郑礼系缚鹊雏的事一一禀报。包拯差他传郑礼到案,问道:“你以卖鱼为生,为何系缚鹊雏、害物伤生?”随即让夏安押郑礼去松枝上解开雏鸟。当绳索解开时,鹊鸟立刻欢鸣起来。 夏安将郑礼押回衙门,包拯判他臀杖八十,以此警戒伤害生灵之人。由此可见,包拯的阴德能惠及鸟鹊,更何况对待百姓呢? 第三十六回孙宽谋杀董顺妇 断曰: 耍诈使奸终遭斩首,含冤老僧得以生还。 若不是包公明辨是非,怎知凶手原是孙宽。 话说东京城外三十里,有个姓董的农家,是当地大族。董家老爷子有个儿子叫董顺,原本以耕田为生,每日辛勤劳作,从早忙到晚。老爷子觉得种田太辛苦,有一天对儿子董顺说:“当农民这么苦,哪有做生意轻松快活?”于是给了董顺一笔本钱,让他外出经商。董顺听从父命,用这些钱买来货物,前往河南一带贩卖。才过了几年,就赚了不少钱,家境也因此富裕起来。 一天,父子俩又商量:“咱们家住在东京城的交通要道上,不如盖几间店铺,接待各地往来的客商,这比做生意更有出息。”董顺说:“这主意太好了。”于是父子俩在交通要道旁盖起了店铺,果然董家的收入日益增加。老爷子成了富翁,儿子董顺也娶了城东茶肆杨家的女儿为妻。 杨家女儿容貌秀丽,平日里侍奉公婆十分恭谨,只是性子有些活泼。董顺经常外出做生意,有时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两个月才回来一次。 城东十里外有个撑船的艄公叫孙宽,经常往来董家的店铺,和董顺的妻子杨氏关系熟络,平日里说说笑笑,董家人也没起疑心。时间一长,两人渐渐产生了私情,关系如同夫妻一般亲密。孙宽每次等董顺外出经商,就和杨氏私下约定说:“我和娘子莫非是前世有缘?感情这么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欢娱的时光有限,我对你思念不已,娘子不如收拾好家里的金银财物,跟我一起逃到别处去,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做夫妻,岂不是很好?”杨氏答应了他。两人还指天发誓,选好了十一月二十一日这个良辰吉日,约定那天一起离开。 到了约定的日子,杨氏把房中所有的金银和轻便值钱的物品都收拾好了,等着孙宽来。黄昏时分,忽然有个和尚来到董家店中求宿,他自称是洛州翠主峰大悲寺的僧人,法名道隆,因为来北方化缘,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董老爷子平日是个善良的人,马上打开客房,铺好床席招待和尚。和尚吃过斋饭后就睡下了。当时天气十分寒冷,眼看就要下雪,董家老两口也关门睡熟了。 二更时分,孙宽来敲门。杨氏在房中温好了酒,和孙宽一起喝了几杯,算是为他送行。两人说了很久的话,然后杨氏就带着所有的财物和孙宽一起出门了。刚走到门外,就见天下着雨,地面湿滑,路很难走。面对这样的景象,杨氏越发愁闷,想起家中的公婆,眼泪像雨一样落下,苦苦不肯再往前走,还偷偷告诉孙宽:“我现在不想走了,我们另约一天再一起走,也不算晚。”孙宽没办法,心想:“万一拖延下去,恐怕这事就会泄露,这样的机会以后未必还有。她本来就有丈夫,怎么会真的留恋我呢?”他见杨氏带出来的财物很多,就想杀了她夺走财物,于是拔出刀杀死了杨氏。这正是:背叛丈夫不义之人先遭杀戮,奸猾恶贼无情最终被判刑。 孙宽杀死杨氏后,见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发现,就夺走了金银财宝,把她的尸体扔进枯井里,然后离开了。没过多久,和尚起来,到屋外上厕所,不小心跌进了枯井里。这井有几丈深,根本没法爬上去。天亮后,和尚的小伴童起来,到处找不到和尚,就问店主董翁。董翁起来找了一圈,到了吃饭的时候,又发现杨氏也不见了。他走进杨氏的房间,只见四壁空空,财物也全都不见了。董翁心想:“杨氏一定是和和尚私奔了。”于是在附近的山上到处寻找,却没有任何踪迹,就去问巡官求卦。巡官占卦后说:“要找的人不在附近,应该去东南角寻找。”董翁按照他的话,找到屋后厕所旁的枯井边,只见这里芦草杂乱,还带着点血迹,忽然听到井里有人声。董翁就请东邻的王三拿来长梯和绳索,下到井里查看。只见井下有个和尚在连声喊冤,而杨氏已经被人杀死在井中。王三用长绳把和尚绑好,吊上井来,众人不由分说,对着和尚一顿乱拳殴打。乡邻和五保户们写了状子,把和尚押解到县衙。 知县审问和尚,和尚供述说:“我本是洛州大悲寺的僧人,因为来这里化缘,在董家店借宿。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小心跌进井里,看到有个死妇人横在里面,不知道是谁杀的。”狱吏说:“明明是你谋杀了这个妇人,想贪图她的财物,还抵赖什么?”根本不听和尚解释,日夜拷打,逼他认罪。和尚受不了折磨,只好屈招。知县韩遂把案子申报到府衙。 包拯传和尚来询问原因,和尚长叹一声说:“这大概是我前生欠了这个妇人的命债吧。”然后如实供述了事情经过。包拯心想:“和尚是洛阳人,和董家店相距七百多里,怎么可能仓促间和杨氏私通并约定私奔呢?这其中一定有冤情。”于是把和尚暂时关在狱中,日夜追查,却一直没有头绪。 包拯偶然想到一个计策,他叫来狱司,从狱中挑选了一个本该判处死刑的犯人,秘密剃光他的头发和胡须,假扮成和尚,押到刑场斩首,并公示三天,宣称是洛州大悲寺的僧人,因谋杀董家妇人杨氏一案,如今已经处决。同时,包拯又秘密派了几个公吏到城外探查,如果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的是非,就赶紧回来报告。 公吏们走到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到一家店里买茶,见到一个老婆婆,就问她:“前些日子董翁家杀了杨氏的案子,结案了吗?”公吏们说:“那个和尚已经偿命了。”老婆婆听了,捶胸顿足地喊冤:“可惜了这个和尚,白白送了性命。”公吏们仔细询问原因,老婆婆说:“离这里十里远,有个撑船的艄公叫孙宽,经常去董家,和杨氏私通,因为想谋夺她的财物,就杀了她,把尸体扔到井里,这事根本和和尚无关。” 公吏们马上回去向包拯报告。包拯立刻派了几个公吏,秘密逮捕了孙宽,将他枷押入狱审问。孙宽死活不肯认罪,案子很难判决。包拯于是把孙宽带到大堂上,笑着哄骗他说:“杀一个人不过是一个人偿命,和尚已经偿命了,怎么会让两个人偿命呢?只是董翁说丢了四百多贯金银,你是不是捡到了,把这些财物还给他,就可以洗刷你的罪名了。”孙宽听了很高兴,供述说:“以前董家曾寄放了一些金银在我这里,至今还收藏在小柜子里。” 包拯派人押着孙宽回家取来金银,又把董翁叫来辨认。董翁一见到这些财物,就认出了金银器皿和一条锦被,说:“这确实是我家的东西。”包拯再查问,发现董家以前根本没有寄放金银给孙宽。包拯又传王婆来作证,孙宽仍然抵赖不肯认罪。包拯说:“杨氏的丈夫在外经商,你起了淫心和她私通,又贪图她的财物,于是将她谋害。现在有董家的财物作为证据,你还想强辩不认罪吗?”说完,包拯让公吏用严刑拷问。孙宽吓得魂飞魄散,无法再掩饰,只好一一招认。最终,孙宽被押赴刑场斩首,和尚被释放回山。 第三十七回阿柳打死前妻子 断云: 柳氏心狠甘愿受罚,包公明察洗雪童冤。 古往今来皆可借鉴,天理昭然怨恨得伸。 话说开封府城内,有一户官宦人家,男主人姓秦名宗佑,排行第七,家境殷实。他娶了城东程美的女儿为妻,程氏性格温柔,治家贤良,生下一子名叫长孺。十几年后,程氏去世,宗佑悲痛不已。 恰逢中秋,天色清朗,月色如画。宗佑在庭院中漫步,见月伤情,吟诵一绝: “中秋正尔月明时,为忆佳人寐不成。 此夜谁家闻唤酒,宁怜独自对寒灯?” 吟诵完毕,宗佑凄然泪下。不知不觉月移星转,露冷风寒,他回到卧房睡下。将近夜半,竟梦见程氏与自己相会。虽然在梦境中,两人交谈却如同生前一般。片刻后,二人同枕而眠,相处间仿佛程氏从未离去。梦醒时分,程氏推枕起身,含泪辞别宗佑:“感念夫君恩情,此情深难忘怀,故得与君梦中相会。我别无所托,唯愿你善待我们最疼爱的儿子长孺,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说罢径直离去。宗佑正想挽留,却从梦中惊醒。细想她的遗言仍在耳边,于是作《一剪梅》词一首以表怀念: “偶尔中间两相浓。死若生逢,深乐相逢,解衣深惜旧时容。虽在梦中,忘却梦中。 因何话别遽匆匆。愁恨重重,苦思重重,觉来枕畔逼吟蛩。抵怨秋风,怎禁秋风?” 次年,宗佑续娶柳氏为妻,又生下一子名次孺。柳氏出身平民家庭,性格狠戾暴躁,宗佑对她颇为畏惧。柳氏对亲生儿子视若珍宝,对长孺却心怀嫉妒,终日打骂。长孺自知不为继母所容,又不敢告知父亲,只能惶惶不安地度日,此时他已十五岁。 一日,宗佑外出拜访亲戚,连日未归。柳氏竟在暗室中将长孺打死,吩咐家人只说长孺暴病身亡,随后将他葬在城南门外。过了几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装病,哭着告诉他:“长孺已经病死几天了,现在葬在城南门外。”宗佑听闻,念及前妻,悲不自胜。他心里明知儿子可能死于非命,却只能隐忍不敢多言。 三月间,包拯出城劝勉农桑,望见道旁有一座新坟,坟头纸钱纷飞。他路过时,忽听身旁有人低声呼喊“告相公,告相公”,连说数声。包拯回头却不见人影,走了几步又听到同样的声音,整日里这声音都在耳边萦绕。当他返回再次经过新坟时,呼喊声更加急切。包拯料想必有冤情,便问邻人里老:“这座新坟是谁家的?”里老回答:“是城中秦七官人名叫宗佑的,近日死了儿子,葬在此处。” 包拯随即命人向父老借锄头掘开坟墓,检验小儿尸体,果然发现身上有多处伤痕。回衙后,他差人传秦宗佑来审问。宗佑供述:“这是前妻程氏所生之子长孺,年十五岁。前日我外出访亲,回来后妻子阿柳告诉我长孺数日前因病去世,现葬于南门外。” 包拯了然于心,又差人传柳氏到案,质问:“长孺是谁打死的?”柳氏只称长孺患暴病而死,不肯招认。包拯怒斥:“若真是病死,为何遍身都是打痕?分明是你心狠打死了他,还敢抵赖!”柳氏被包拯驳得理屈词穷,不得已将打死长孺的经过一一招认。 最终,包拯判道:“无故杀害子孙,合当处以徒刑。”遂将柳氏依法惩处,宗佑因不知情被放回家中。 第三十八回王万谋并客人财 断云: 王姓客商谋财遭充军,沈姓商人未死得昭雪。 可笑当时徒生歹意,包公正直毫不留情。 话说黎州有个商人叫王万,前往成都府做生意,走到府城外四十里的潘家岭时,天色已晚,便住在祝婆店里。他与汉州商人沈明同住一店,王万询问沈明是何处人、要去哪里经商。沈明答道:“我是汉州人,要去成都府做些小买卖,何不一同前行?” 二人于是买来酒,结为兄弟,畅饮至深夜,相谈甚欢,便同床睡了一夜。次日拂晓,二人吃完饭,整理好行李,辞别店主出发。 走到一个叫万松岗的地方,这里荒无人烟,只有陡峭的石岩,旁边有一口古井,深达数十丈。王万见沈明携带的财物很多,便起了谋财之心,对沈明说:“天气太热不好走,先放下担子休息一会儿吧。”沈明依言,二人放下行李,同坐在石上交谈。许久,四周寂静无人,王万假装肚子疼,让沈明靠近为他按摩。沈明不知他已起歹心,尽心为他按摩时,被王万趁机一推,跌落井中。王万夺走沈明所有财物后离去。 沈明在井中大声喊冤,却无法上来,附近的人也都不知道。他饥饿了一天多,次日有几位温江商人也在此处歇担,忽然听到井内有呼救声。众商人觉得奇怪,便解开货笼的绳索连接起来,投入井中。许久,沈明见有绳索放下,十分高兴,便将绳索系在腰间。众商人见绳索动了,急忙往上拉,沈明才得以出井。 众人问他缘由,沈明将被同行伙伴谋害的经过一一告知,还说自己连日未食,饥寒交迫。众商人很同情他,给了他饭吃,沈明连连拜谢。 众商人离开后,沈明想到财物尽失,无处投奔,便前往成都府衙告状。当时包拯正担任成都府官职,沈明走到府衙前,忽然看见王万正在府前采购物品。他快步上前,一把扯住王万喊道:“贼子还我财物!” 王万一见沈明,惊骇不已,以为是冤魂来索命,吓得动弹不得,被沈明扯入府衙申诉。包拯当即审问王万,王万心虚理亏,不再抵赖,一一招认了谋财害命的经过。包拯将财物尽数归还沈明,判处王万谋财害命之罪。因沈明未死,罪减一等,将王万发配到环境恶劣的州郡充军。 第三十九回晏实许氏谋杀夫 断云: 淫妇败坏风气受极刑,善人自有神物相扶持。 包公明断案情心如镜,天理昭彰终究不可欺。 话说开封府城西二十里,有个地方叫苦筲村,村里有户人家,男主人姓俞名子介,家境颇为富裕,以经商为生。他天性好善,平日里诵经念佛,专一做施舍行善之事。妻子许氏,年仅十九岁。每当俞子介外出做生意时,左右邻舍中有个风流年少的男子,名叫晏实,时常往来俞家,渐渐与许氏有了私情。许氏心里很喜欢晏实,久而久之,两人情意缠绵,因此与丈夫俞子介的关系也日益不和。 一日,俞子介外出经商,晏实趁机与许氏私下商议:“我如今蒙娘子垂爱,情意深厚,深感幸运。但倘若有一天被家长察觉,耽误了彼此,岂不是奇耻大辱?不如想个长远之计,等俞子介回来时,设下陷阱除掉他,这样我们就能永结同心了。”许氏道:“这事容易。他若回来,你故意请他喝好酒,把他灌醉之后,便任你处置。”两人商议妥当。 过了几日,晏实听说俞子介回来了,便前往俞家道贺,趁机邀请子介到自己家饮酒。俞子介见是相熟之人,没有推辞,随晏实到了他家中,只见酒食早已备齐。晏实极力劝酒,俞子介痛饮至大醉。待他告辞归家时,晏实假意相送,两人并肩而行。走到村南偏僻处,有一口大井,水深不见底。此时天色渐暗,俞子介醉得无法行走。晏实见四周无人,便将子介拖到井边,推入井中,随后返回。 次日,晏实偷偷将此事告诉许氏,许氏十分欢喜。又过了几日,邻居们纷纷问许氏:“俞子介这几日去哪里了?”许氏谎称他与同行的人在途中等候,邻居们信以为真。晏实与许氏暗自欣喜,以为从此能永结连理,每日在家中亲密相处。 再说俞子介在井中醒来后,终日念佛诵经。只见水中有一只大龟,用背将他托在水面上。每当饥饿时,就有几只小龟各自衔来斋食给他吃,子介竟也不觉得饥饿。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一日天降大雨,井水大涨,龟背托着俞子介一直漂到井岸。子介这才得以生还,于是投奔回家。 此时正值其妻许氏与晏实正对饮高歌,忽见俞子介归来,两人惊惶失措,以为见到了鬼。晏实持刀驱赶,不让子介进门。子介无处投奔,便写下状纸前往府衙申诉,将妻子与晏实通奸并谋害自己的事情一一供述。 包拯看了状纸,立即差人传讯许氏及晏实到案,用长枷将二人押入狱中审讯。二人迫不得已,各自招认了通奸并设计谋害俞子介的事实。包拯查看供词明白无误,将案卷整理完毕,判处许氏斩刑,晏实臀杖一百,发配两千里外,永不许还乡。 第四十回斩石鬼盗瓶之怪 断云: 精怪偷金器具行,神灵显报断分明。 包公明察如明镜,万变妖魔难遁形。 开封府有位郑宽秀才,家境富裕且勤奋好学。他每晚独自在书房读书,直到二更三更才睡。一天夜里,忽闻敲门声,郑宽问:“是谁?”门外答道:“有客拜访。”开门后,只见一秀才面目俊伟、须眉清秀,与他长揖为礼。郑宽请他坐下,秉烛相问:“客从何处来?”客人答:“姓石,人称处士,与您是邻里。听闻您读书声朗朗,特来拜访。” 二人相谈甚久,郑宽见他谈吐洒脱,心中颇为敬重。聊至二更,石处士告辞离去。此后他每晚都来,与郑宽清谈,彼此十分投合。一日,郑宽用金瓶盛酒,摆下佳肴,与石处士对席共饮。酒过数巡,郑宽起身说:“久闻您的教诲,从未忘记。如今与您相交渐熟,恰逢今夜清风徐来、明月初升,何不畅饮赋诗?您谈吐清丽、博古通今,定善作诗,望不吝赐教。” 石处士见郑宽气宇轩昂,知他善诗,便答道:“蒙您盛情相待,只是我无杜甫之才,恐吟出诗来惹您笑话。”郑宽再三恳请,石处士遂举杯吟道:“月色连窗夜气清,与君相遇叶同声。只愁识得根因处,虚负今宵雅爱情。”郑宽抚掌笑道:“诗甚妙,只是结句稍显怅然。我既与您结为长伴,怎会虚负情意?”随即依韵和诗一首:“秉烛相谈话更清,徐徐席上动风声。今宵盛贮金瓶酒,要证平生夙昔情。”石处士赞道:“您才思更捷,我不如也。”二人饮至深夜方散。 第四夜月明时分,石处士又来叩门:“前日蒙您赐酒,盛意难忘。我家新酿已熟,愿邀您踏月同往,共饮一杯。”郑宽应允,随他前往。只见野径迂回、茂林修竹,中有朱门琐窗,宛如神仙居所。石处士唤小童摆酒,二人畅饮至醉方归。郑宽归家后神思恍惚,数日才缓过神来。此后石处士往来无间,有时还宿在郑宽家中,郑宽视他如旧友,毫无疑忌。 一日夜里,二人同榻而眠。石处士趁郑宽熟睡,偷偷盗走他箱中的金瓶。次日郑宽醒来,见箱子大开,金瓶不翼而飞,石处士也已不见踪影。他循着往日路径寻找,却只见林木森森、乱石遍地,毫无人迹,不知其家在何处,只得怅然归府,随后到开封府衙陈诉。 包拯看了状纸,问:“石处士是何处人?”郑宽详述了相遇经过。包拯差人持文引,与郑宽同去追查。公吏到了那片地方,只见怪石嶙峋,荒无人烟,又闻虎啸之声,徘徊不敢深入,询问邻里也无人知晓石处士。包拯料想必是妖怪作祟,又差人到此处焚烧文牒,向当境土地龙神祝告。 次日黄昏,突然黑风骤起,数名鬼吏缚着石处士来到厅前。包拯审问,石处士一一招认,称金瓶藏在家中。公吏押他前去取瓶,见一岩窍如瓮大,内中宽阔如屋,数十块怪石屹立如人,金瓶正挂在石壁上。公吏取瓶回衙,郑宽一见,果然是自家之物,遂领回金瓶。包拯令公吏将石处士处斩,却见其化为无数碎石,并无人体,方知他是石精。此后,这精怪之患便平息了。 百家公案 第41到50 第四十一回妖僧感摄善王钱 断曰: 妖邪作祟终被诛,七圣法术显神奇。 包公决断山门事,万代流传清名立。 东京城的善王太尉是朝中显贵。一日,他在后花园的四望亭上饮酒赏花,左右侍从表演杂剧劝酒。正酣饮时,忽听一声响,众人只见一个弹子飞入花园。那弹子如碾线般转了几圈,竟变成一个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坠金环。太尉与众人见状大惊,太尉知其非凡,便问:“圣僧为何至此?”和尚道:“贫僧是代州雁门县五台山文殊院的行脚僧,听闻太尉素来行善,特来化缘三千贯钱修建山门。” 太尉心想:“此僧定非常人。”于是令左右设斋款待,和尚竟将斋食一扫而空。太尉惊讶许久,说:“我愿舍这三千贯钱,只是你如何带走?”和尚道:“贫僧自有办法。”太尉唤掌库人取来三千贯钱交给和尚,只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卷经卷抛向空中,顷刻间经上涌下众多行者,转眼将三千贯钱搬得无影无踪。和尚随即告辞,称要返回五台山,太尉送他出花园,暗自欣喜这善款未落空。 次日早朝,太尉在待漏厅遇见开封府包待制,闲聊中提及昨日施钱给五台山和尚之事。包拯听罢暗想:“世间岂有此等怪事?”便记在心上。退朝后,包拯升厅唤来温殿直,吩咐道:“近日郑州知府被妖人所杀,缉拿未获。今早听太尉所言,想必那和尚就是妖人,速差你在城内城外缉捕!”温殿直领命回家,心中忧虑,其心腹冉贵机警,问明缘由后说:“您有许多公人,何不分头缉访?”温殿直依言分派公人满城搜查。 温殿直与冉贵行至相国寺前,见众人围着看把戏——正是京城有名的杜七圣在施法。他将小孩装在板凳上,念咒后“宰剥”小孩,讨得赏钱后再将其救醒,众人喝彩连连。此时那和尚也在围观,为掩盖杜七圣的法术,他先念咒收走小孩魂魄,转身到对门店里吃面,用碟子盖住魂魄。杜七圣收了赏钱欲救小孩时,却怎么也安不上头,慌忙告众人:“哪位收了孩儿魂魄,望乞归还!”此时小孩头仍安不上,杜七圣怒从袖中取出葫芦子撒在地下,喷水后葫芦抽藤、开花、结果,他摘下葫芦一刀剁下,那和尚正在楼上吃面,头忽落地上!和尚忙摸头安回颈上,惊道:“几乎忘了那孩儿!”忙揭开碟子还了魂魄,杜七圣这才救回小孩。 人丛中有人传告,对门楼上和尚头落地竟能安回,法术更胜杜七圣。冉贵听闻,忙告温殿直,二人抢入面店捉妖僧,不想和尚用手一指,满店皆是和尚,真假难辨,竟被他逃脱。温殿直无奈回报,包拯遂出榜:“捉得弹子和尚者赏钱一千贯。”卖青果的李二夫妇得知妖僧住在隔壁,为领赏前来报信。温殿直领人赶去,正遇和尚醉归,当场绑缚解往府衙。包拯令用长枷监禁勘问。 次日狱司来报,和尚竟携枷逃脱,四下无影。正惊疑间,公吏禀称妖僧在街上拍掌而笑。包拯差赵霸领人追捕,见和尚躲入相国寺,遍搜不见。忽听佛殿泥塑八臂哪吒叫道:“我在这里!”赵霸欲打倒塑像,得道僧劝道:“待我祷告三宝,妖僧自出。”祷告后,妖僧果然走出寺门,众人追至河边,见他跳入河中消失。包拯赏李二夫妇一千贯,二人用赏钱做本成了富家。 一日,弹子和尚到李二家化缘,李二惊道:“包太尹正捉你,你还敢来!”欲去告发。和尚怒道:“你靠我才成家,竟敢无理!”口吹狂风,将李二卷上相国寺门首幡竿。李二妻告至包拯处,包拯不信,乘轿查看,果见妖僧立于竿上笑道:“贫僧只化太尉钱,不敢冒犯太尹,乞恕罪!”言罢将李二丢下竿摔死。包拯怒令射箭,却皆不中。忽有道士献计,让用狗羊污血蘸箭射之,果然射中,和尚浑身是血跌落,被公人捉住。 包拯道:“此妖不可留,即刻处决!”温殿直押至市心,和尚讨酒一碗,呷一口喷向空中,化作黑气罩住法场,趁机断索逃脱。温殿直大惊回禀,包拯遂上奏朝廷。后来这和尚参与王则谋反,被官军擒获,斩于东京市,妖患方息。 第四十二回屠夫谋黄妇首饰 断云: 凶徒结伙成祸患,包公断案如青天。 审出案情众人服,街巷儿童乐安然。 话说包拯任韶庆太守时,离城三十里有个宝石村,这里人口密集,其中黄孙长者家境富裕,有很多田园,祖上一直以务农为生。长者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黄善,次子叫黄慈。黄善娶了城中陈许的女儿琼娘为妻。 琼娘性格十分温柔,自从嫁入黄家门后,侍奉公婆非常恭顺和睦,所以全家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嫁过来不到一年,一天,陈家派小仆进安来告诉琼娘:“老官人从庄园回来后偶然染了重病,让你回去照顾他几天。” 琼娘听说父亲生病了,怎么能放心得下?她让进安去厨房吃饭,然后对丈夫说:“我父亲病了,让人叫我回去照顾,你和公婆说一声,我马上就要走。”黄善说:“眼下正是收割的时候,工人都忙不过来,你先等几天再去也不迟。”琼娘说:“我父亲病在床上,盼着我回去,度日如年,怎么能等呢?”黄善一心想阻止她,就是不让她去。琼娘见丈夫阻止自己,心里闷闷不乐。到了晚上她心想:“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又没有其他兄弟可以依靠,倘若有什么不测,后悔都来不及。不如不告诉他,悄悄和进安回去。等他知道的时候,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 第二天清晨,黄善早早起来去督促工人收稻子,琼娘起来梳妆完毕,吩咐进安打开后门出去。琼娘在前走,进安在后面跟着,当时天色还早,两人走了几里路,来到芝林,只见雾气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进安说:“太阳还没出来,露水又很重,不如到林子里躲一躲,等露水散去再走。” 琼娘是个机警的女子,她说:“这里道路偏僻,恐怕突然遇到人不方便,我们到前面的亭子里去歇着吧。”进安听从了她的建议。两人正走着,忽然前面来了三个屠夫,他们要去买猪,也赶早来到这里,正好遇见了琼娘和进安。琼娘头上戴的银首饰很多,其中有个姓张的屠夫最凶狠,他私下对两个伙伴说:“这个娘子想必是要进城探亲,只有一个小厮跟着,不如把她戴的首饰抢过来分了,胜过做几天活计。”一个姓刘的屠夫也说:“这话很对。我上前去抓住那个小厮,张兄去把女子的眼睛捂住,吴兄去抢首饰。”琼娘想把首饰藏在袖子里,却被吴九伸手进袖中去夺。琼娘紧紧抱住,哪里肯放手。姓张的屠夫担心遇到人不好办,拔出一把宰猪刀,将琼娘的左手砍下。琼娘忍痛跌倒在地,三人把她的首饰全部抢走了。进安上前来看时,琼娘已经不省人事,满身是血,他连忙返回黄家报信。 当时黄善正和佣工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地说:“不听我的话,遭此毒手。”他急忙叫了三四个人抬来轿子,来到芝林。琼娘稍微苏醒了一些,黄善把她抱入轿中,抬回家后一看,她左手被刀伤的地方,手掌几乎要掉下来了。黄善一边吩咐家人请医生救治琼娘,一边写了状子带着进安到府衙向包拯哭诉。 包拯看了状子,发现上面没有贼人的姓名,就问进安:“你认得抢劫的人吗?”进安说:“面貌没认清他们,只觉得他们像买猪的屠夫模样。”包拯说:“我想贼人不会跑远,估计还没进城。”他吩咐黄善去取来琼娘那件血染的短衫,并且不让外人知道。然后叫来值堂公皂黄胜,让他带着一个生面孔的人,吩咐道:“你把这件短衫穿上,到城中各条街巷去喊叫,就说:‘今早经过芝林,遇见三个屠户被抢劫,一个屠夫因为和贼搏斗,被杀死在林中,另外两个伙伴各自逃走了。’” 黄胜依照吩咐,带着一个生面孔的客人,穿着染血的短衫,在全城各处喊叫。走到东巷口张蛮家门口时,张蛮的妻子阿朱听到了,连忙走出门来问道:“我丈夫一大早就出去买猪了,不知道和哪个伙伴一起去的,也没人问个清楚。”黄胜听见了,就在对面的酒店里等着。张屠将近午后才回来,被黄胜上前一把抓住,押来见包拯。包拯随即下令搜查,果然搜出几件银首饰。包拯说:“你说出一同去的伙伴,就饶了你的罪。”张蛮只得供出了吴、刘两个屠夫。包拯立刻派黄胜、李宝分头去捉拿。不多时,吴、刘两个屠夫正好回来,被黄胜、李宝没等他们进门就捉拿回来见包拯。刘、吴起初不知道官府捉他们的原因,等到看见张蛮跪在厅下,惊得哑口无言。包拯也下令搜查,搜出他们各自的几件首饰,让用刑的人严刑审讯。三人抵赖不过,只得一一招供出谋财抢劫的实情。包拯让司吏整理成案卷,判处张蛮等三人都斩首之罪,把首饰归还给黄善。后来琼娘得到名医救治,伤好了之后,仍与黄善团圆。韶庆的百姓都敬慕包拯断案如神。 第四十三回雪廨后池蛙之冤 断云: 蛙群告罪能申诉,小吏违令竟充军。 包公德化施恩广,断案分明不徇情。 话说包拯自断黄善之妻被劫一案后,远近传扬,强暴之徒收敛行迹,百姓安居乐业,谁不敬仰敬畏?他每日坐于府堂,虽则诉讼清简、案牍无滞,但但凡有不明之事诉至台前,皆能顷刻间决断,如日出冰融般清晰,六房小吏哪个敢怀私心?皆执卷侍立,唯听号令。 一日,包拯公事之余,退居后廨铭心亭批阅案卷,廨后紧邻小荒池。时逢梅雨季节,将近黄昏,包拯端坐椅上,左右执烛侍立。检视数宗案卷后略感困倦,便凭几而睡。忽闻小荒池中群蛙相聚,一时间喧闹不止。包拯被吵醒,问左右:“何处如此喧闹?”左右近前回禀:“廨后有小荒池,恰逢夏雨初停,园圃新晴,群蛙聚集喧闹,并非人声。” 包拯听罢道:“这些虫豸何不到远处栖息,却在此嘈扰我?”即刻差人唤来司吏周礼。彼时周礼正在家中与故人饮酒,酩酊大醉,听闻包拯传唤,慌忙赶至廨后拜见。包拯吩咐:“你将我这示帖贴于小圃粉墙,晓谕池中群蛙,再不许在此喧闹,妨碍我在廨后审阅卷宗。”周礼领命,却将包拯的戒谕文书收在房中。他酒醉未醒,直睡到天明才进衙听候,早已忘了晓谕池蛙之事。 过了数日,本道传来文书,命本府审录重犯解京奏请定罪。公吏禀报包拯,包拯吩咐打扫后廨,当夜秉烛在厅上审卷。他执笔看卷,不觉捻须三叹,面色怆然。黄胜、李宝在旁见状,上前禀问:“公相为何看卷停笔?有何缘故?” 包拯道:“你二人随我已久,说与你等无妨。今本省有文书来,命审重犯解京奏谳,我甚不忍。你等见我执笔未落,实因怜悯犯人,若成案卷解京,生死便在此一决,故而沉吟。”黄、李二人听罢,叩伏阶下道:“公相有天地般仁心,即便处决犯人,其死亦无怨言,今既有此善念,愿公相子子孙孙封侯不绝。”话未说完,忽闻后圃池中群蛙喧闹之声比前日更甚。包拯诧异道:“日前已戒谕过,叱令小虫不许在此喧嚷妨碍公务,今夜为何又如此?”即刻唤来周礼质问。周礼这才想起忘晓谕之事,恐被责罚,便谎称:“已领命将帖子晓示,不想这些蛙依然如此。”包拯怒道:“人尚遵教化,此等虫类竟敢违我号令?”遂取来笋壳,剪成数百只小枷,批道:“不遵约束,枷号示众。”差黄胜将这些枷撒向后圃小荒池中。 次日包拯升厅,忽见数十只大青蛙,各自头顶一枷,排列伏在阶前,似有诉冤之状。众人见状称奇。包拯思忖:“此必是周礼未将戒帖晓谕之故。”遂唤周礼对质,周礼仍推脱不认。群蛙竟齐跳上公堂,围定周礼。周礼惊惧,只得供认当夜酒醉,忘将戒帖晓谕的实情。包拯怒道:“你身为执事,贪酒忘公,连累虫类。”当堂判周礼违法,发往河南某卫充军。至今流传“因蛙问军”的典故,即为此事。包拯令公吏解去群蛙身上的笋壳枷焚烧,将其放归池中。当夜包拯梦见四十个青衣人伏在阶下,口称感恩而去。醒来后才忆起,这些青衣人正是所放之蛙。自此公廨后半夜寂静,再无蛙声喧闹,至今依然。这真可见包拯恩德惠及微物,且不徇私包庇玩法的小吏。 第四十四回金鲤鱼迷人之异 断云: 千年灵鱼惑人心,前世姻缘终判定。 若非包公明如镜,谁人能除此妖精? 话说扬州城东门有个书生,姓刘名真,字天然。他自幼聪慧好学,苦读儒家经典准备应试。无奈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至今未能婚娶。但他仍笃志寒窗,甘守清贫,一心只盼考取功名。宋仁宗皇佑三年,朝廷开科取士,刘真听闻后即刻收拾行囊,前往东京应试。怎奈盘缠短缺,路途耽搁许久,等他赶到京城时,科场早已关闭。刘真叹息道:“我命太薄,竟错过应试机会!”他收拾剩余资财,还有十来贯钱,便在开元寺租了间僧房继续研读。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年末,上元佳节将至,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离城三十里通漕运处,有个叫碧油潭的地方,水深万丈,潭中有条修炼千年的金鲤鱼成了精。它往常常化作女子,在岸边迷惑过往客商。那日夜晚,鲤鱼精出潭赏灯,吐出一颗宝珠,化作十七八岁的丫鬟,手擎灯笼,缓缓入城。当时三街六市笙箫遍地,士女往来如织,但见楼台上下灯火相映,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鲤鱼精款步而行,路过蕊花台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它只顾游玩,竟忘了返程。将近五更,天色将明,鲤鱼精怕显露原形,便躲进金丞相后花园的大池中。这妖怪颇具神通,小则可藏于一杯之水,大则江河也容不下它。元宵过后,鲤鱼精留恋花园内百花争艳,迟迟不愿回潭。 恰逢金丞相之女金线小姐带侍女来园赏玩,见东架瓦盆上一丛红白牡丹格外可爱,便让侍女摘下观赏,随后倚着池阁栏杆饮酒。忽见池中一条金鲤鱼扬须鼓鳃,游于水面,小姐便将饮剩的半杯酒倒入池中,竟被鲤鱼精一口吞下。小姐笑看许久才回闺房。鲤鱼精得知小姐喜爱牡丹,便每夜吐气滋养,让牡丹颜色愈发鲜艳,引得小姐日日来园摘玩。 春光将尽,初夏来临。刘真在僧舍住得久了,盘缠渐渐用尽,知己朋友也各自返乡。他无奈之下,写下几幅草书,到城中官宦家售卖。行至金丞相府前,恰逢丞相探友归来,见刘真手中的字幅,便取来观看,连声称赞,将他带入府中,询问籍贯来历。刘真答道:“小生是扬州人,因赴试迟到,归乡无路,才写了几幅拙字拜谒大人,权充盘缠。”丞相见他才华不凡,便留他在西馆教子弟读书,还命家人去寺中取来他的行李,安置在靠近后花园东轩的地方。刘真得丞相相助,衣食无忧,便更加潜心研读。府中往来文书皆由他执笔,丞相对他愈发器重。 一日夜晚,刘真偶然步入花园,正遇小姐带着三四个侍女在花架下玩赏。他初见小姐容貌,失口叹道:“早闻丞相有女,貌若天仙,果然名不虚传。若小生日后能金榜题名,娶得此女为妻,便心满意足了。”说罢,怕被人察觉,便转回轩中,吟诵杜甫诗词以抒心志。常言道:“欲心一动,邪念便生。”鲤鱼精正想迷惑男子,却苦无机会,当夜探知刘真未睡,便化作小姐模样,到他读书处敲门。刘真听见敲门声,问道:“是谁?”鲤鱼精默不作声。等他开门一看,正是日间所见的小姐,顿时惊愕不已。鲤鱼精柔声说:“秀才莫怕,妾身见父亲已睡熟,听闻君读书声清亮,特来请教。”刘真这才安心,与她对坐交谈。夜深时,刘真请小姐回房,鲤鱼精笑道:“妾知君客居无伴,今夜特来相陪。若不依我,我便告知父亲,将你赶出府去。”刘真起初惊惧,后见她百般魅惑,又被言语要挟,只得应允。二人同榻而眠,直至天明。鲤鱼精临别时说:“今夜我再来陪你。”此后,她夜夜前来,与刘真情意渐密,每次都带来美食佳肴,刘真只当是天赐良缘,欣喜不已。 一日夜晚,鲤鱼精备下酒菜与刘真对饮,说道:“君虽暂居此处,但久后若被侍女察觉,告知父母,必生事端。不如我收拾闺中财物,与君逃回扬州,永为夫妇,岂不是好?”刘真担忧道:“若丞相派人追查,如何是好?”鲤鱼精说:“我母亲最疼爱我,且你我都未订婚约,纵使追查,也无大碍。”刘真依了她的话,约定十四日夜在河边备好船只,小姐收拾银两后,二人一同逃回扬州。等丞相发现刘真离去时,并未深究。 断云: 千年鱼精惑人心,前世姻缘终有成。 若非包公神明断,何解此中怪案情? 自从那妖媚离开金府后,花园里那朵被鱼精吐气滋养的牡丹花立刻就枯萎了。金线小姐朝夕思念,懒得出闺房,久而久之竟染病在身,纵使请来良医也难以调理。母亲忧心忡忡询问病因,小姐才说是因牡丹枯死所致。母亲将此事告知丞相,丞相道:“此花只有扬州才有。”随即派家人带足金银珠宝前往扬州,吩咐道:“不管是官宦还是百姓家,不惜千金也要把花买回来。” 家人领命来到扬州,四处寻访,都听说想找这种牡丹花,只有东角门刘秀才家种有几丛。等家人找到刘真住处时,恰逢刘真外出,只见帘子下站着一位女子问道:“是何人?”金家家人暗自惊疑:“这声音好似小姐!”走近一看,果然是小姐模样!女子也自称是金家小姐。这时刘真恰好回来,家人认出他就是之前在府中教书的刘秀才,双方都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刘真问众人来意,家人便说小姐因思念牡丹病重,特来买花。刘真笑道:“小姐随我来扬州将近半年了,哪里还有另一个小姐?”家人困惑不解,次日派了个脚力快的连夜赶回东京禀报丞相。丞相不信,差遣公吏到扬州接“小姐”回府。 这位“小姐”并未推辞,与刘真一同随家人返回京都。入府见到丞相时,丞相看着她惊疑不定,而夫人出来却说:“小姐还在闺中未起,怎么这里又有一个?”丞相追问刘真前因后果,刘真便将昔日在东轩与“小姐”相会的经过如实告知。丞相道:“你定是被妖怪迷惑了!”随即乘轿前往开封府拜见包拯,详述此事。包拯立刻差张龙将两位“小姐”和刘真带到公堂。包拯细看二人容貌无异,便命人取来轩辕皇帝所铸的照魔镜辨别真伪。当镜子悬于堂上时,顷刻间那妖鱼吐出黑气遮蔽天日,只听一声巨响黑气散去,堂下两位“小姐”竟都不见了!丞相和包拯都惊愕不已,满堂人无不骇然。包拯道:“丞相先请回,容下官几日内必定查明真相。” 丞相称谢离去。包拯让刘真在外等候,张贴榜文:“若有人知晓妖精和小姐下落,赏钱五十贯。”次日清晨,包拯亲自到城隍庙焚烧牒章。冥司直符领命将牒章递送城隍,城隍即刻派遣阴兵四处搜查妖孽踪迹。片刻后阴兵回报:“是碧油潭千年金鲤鱼作怪。”城隍便发文书通知五湖四海龙君,务必捉拿妖鱼归案。龙君得知后派遣水族神兵沿江湖追捕,怎奈妖鱼神通广大,水族神兵皆被击败。龙君无奈上奏天帝,天帝遣天兵捉拿,那妖鱼却遁遍八荒难以捕捉。因包拯连日在城隍司催办,城隍只得再联合龙君,下令封闭各海口搜捕。妖鱼被追逼得走投无路,竟逃入南海。 当时京都有位郑翁,平生乐善好施,家中挂着一幅淡墨绘制的“懒装观世音”像,每日虔诚供奉。一晚他梦见观音大士说:“明日你到河边来,引我去见包太尹,我会赠你一场富贵。”次日清晨郑翁到河边,果然见一位中年妇人手持竹篮立在杨柳树下。妇人对他说:“昨日碧油潭金鲤鱼被四海龙君追逼,逃入南海藏在琼蕊莲叶下,如今被我哄入篮中罩住无法逃脱。今日包太尹有榜文悬赏知情人,你引我去见他,等他判明此案,赏钱尽数赠你。”郑翁大喜,急忙引妇人到府衙。 此时包拯正与金丞相在厅上商议此事,公吏禀报后,包拯唤二人进见。郑翁将妇人所言转述,包拯道:“定是此妖无疑!”当即令妇人放下鱼篮,那妖鱼被佛力降服,在篮中如实供述了迷惑刘真、将真小姐摄至碧油潭山侧岩穴中的经过。包拯欲取出妖鱼烹杀,妇人道:“此鱼乃千年灵气所化,纵使烹杀也难除根,老妇带去自有处置。”包拯应允,命库中取五十贯赏钱给妇人。妇人出门后将赏钱交给郑翁:“这是报答你供奉我三年的辛劳,烦请将此事传扬于世。”说罢便消失不见。郑翁这才想起家中供奉的观音像,后来请画工绘制了观音手提鱼篮的形象,京都百姓纷纷效仿,这便是如今的“鱼篮观音”画像由来。 包拯差人到岩穴中找到金小姐时,她已气绝身亡,唯有心头微温。医者诊视后都说:“需得有缘生人之气引动方可苏醒。”包拯猛然醒悟,对丞相道:“小姐与刘秀才或许有前世姻缘,老夫今日就做媒人成就这段佳话。”遂唤刘真上前,让他用气息轻呵小姐,小姐竟真的苏醒过来!左右目睹者皆称此事绝非偶然。包拯大喜,命人将小姐送回丞相府。当晚刘真与小姐成亲,二人深感恩包拯恩德。次年刘真科举高中,官至中书舍人,生有二女,后来都出仕为官。如今京都仍流传着这段奇事,感叹其神异非常。 第四十五回除恶僧理索氏冤 断曰: 贞妇冤魂千年恨,恶僧罪行一朝除。 事迹奏闻皇上赏,万古声名载史书。 包拯担任开封府尹时,治政卓异闻名,百官钦服,就连仁宗皇帝也多次召他到便殿,询问政事。包拯坦诚相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恐民情不能上达。 一日,包拯巡视治下,体察民风,来到济南府。公吏在驿舍迎接,次日打扫官署等候。包拯升堂坐定,司吏呈上进案卷,供他审视。包拯检察案卷中事情轻微的,当即当堂释放,让他们各安生业。被释放的罪人欢声动地,感恩戴德。 正决事间,忽阶前刮起一阵旋风,尘埃荡起,日色苍黄,堂下侍立公吏一时间睁不开眼。怪风过后,不见动静,只有一片手掌大的树叶吹落在包拯案上。包拯提起树叶,看了良久,遍示左右,问:“这是什么树叶?”公人柳辛认得,近前回复:“城中各处无此树,也不知树名。离城二十五里有座白鹤寺,三门里有两棵这样的树,高耸参天,枝繁叶茂。这叶子是从白鹤寺吹来的。” 包拯问:“你确定认得不错?”柳辛道:“小人住居寺旁,朝夕见到,怎会认错?”包拯料知必有冤情。 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升堂,佥押完毕,包拯便乘轿去白鹤寺,称要行香。寺中僧人连忙出迎,接入方丈坐定。刚献过茶汤,座下又起风。包拯忆起昨日旋风,即差柳辛随风吹方向查看。柳辛领命,那一阵风从地中滚出方丈,直至树下才息。柳辛回复包拯,包拯道:“此中必有缘故。”命柳辛掘开树下泥土。柳辛向左右邻讨得锄头,掘开三尺土,见一领破席,包裹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柳辛看得明白,入内禀报包拯。 包拯听说后惊叹:“这也太奇怪了!”亲自来看验,见妇人身上并无伤痕,只唇皮迸裂,怒目微露。包拯令撬开她的嘴,见一根竹签直透咽喉。包拯令掩好尸体,再入方丈,召集众僧询问,众僧都称不知缘故。包拯一时追查不出,转归府中,入夜秉烛默坐,心想:“寺门底下为何会有妇人死尸?纵使外人作案,也该埋到别处。莫非是寺中僧人不良,谋杀此妇,无处掩藏,才埋在树下?” 包拯思忖良久,至二更,不觉困倦,伏在几上睡去。忽梦见一青年妇人,哭拜阶下。包拯梦中问:“哭者是谁?有何冤情?” 妇人道:“妾乃城外五里村人,父亲姓索名隆,曾当本府狱卒。妾名云娘,今年正月十五元宵夜,与家人入城看灯,夜深时偶失伙伴。行过西桥,遇着一个后生,说是与妾同村,指引妾身回去。行至半路,又来一个和尚。妾在月下看见,即欲走回城中,被那先来后生从袖中取出毒药扑入妾口中,妾不能言语,竟被二人拖入寺中。妾知他们欲行不轨,思量无计,适见篱上一竹签,拔下插入喉中而死。他们将妾随行首饰尽皆搜去,把尸埋于树下。冤魂不散,今遇太尹到此,特来分诉。乞为伸理,妾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告罢离去。包拯梦中正待再问其人姓名,不觉醒来,残烛犹明。起身徘徊间,见窗前遗下一只新皂靴。包拯计上心来,暗道:“此冤能明了。” 次日升堂,包拯不与他人说知,唤过亲随黄胜吩咐:“你装成皮匠,将此皂靴挑在担上,往白鹤寺各僧房出卖。有人来认,即来报我。”黄胜依令来到寺中,称叫卖僧靴。正值各僧闲来无事,齐来看买。一少年行者提起新皂靴看了良久,道:“这靴是我日前让皮匠在寺中新做的,藏在房舍中未穿,你如何偷来在此叫卖?”黄胜初与之争辩,及行者取出另一只来对,果是成双一样的。黄胜故意大闹一场,被行者和众和尚夺去。黄胜忙回衙禀报包拯。 包拯即差公人,围绕白鹤寺,捉拿僧人,没一个走脱,都被解入衙中。包拯先拘过认靴的行者,严刑审讯谋杀妇人根由。行者不肯招认,包拯从袖中取出诉状,令司吏读罢,道:“分明是你同一伙逼死妇人,还敢抵赖。”即令用枷严刑拷究。行者心胆俱裂,不待用刑,从实招出逼杀索氏情由。 包拯将供词整理成案卷,当堂判道:“行者与同谋和尚二人,用毒药逼死索氏,押上街心斩首示众;同寺僧员知情通谋,事未发露,发配险恶州郡充军。”判讫,满城老幼无不称快。后来包拯回京,将此事奏请仁宗,仁宗大加钦奖,下敕有司,为索氏修坟并旌表。可见包拯英明如日月,妖邪不能逃其洞察,使索氏之冤得以昭雪,且惩戒后人不敢肆意作恶。 第四十六回断谋劫布商之冤 断云: 蝇蚋抱冤围马首,贼徒伏法事昭彰。 包公断案明如镜,千载流传美名扬。 包拯巡视地方时,秉公断案,为蒙冤者洗雪,将无罪者释放,百姓欢欣雀跃,沿途歌声不断。启程之日,济南父老与公吏送至南门,在岸边设下饯行宴席。酒至半酣,包拯对众父老说:“我奉皇命巡视府县,只为了解民情、解决百姓疾苦。你们作为百姓,今后要安分守己、各谋生业。有子孙的要教他们读书,有田产的要教他们务农,不要像之前白鹤寺的僧人那样不守本分,最终获罪,到那时后悔也晚了,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离开之后,你们要以先前的事为戒,不要再自陷囹圄。”父老们听罢,都拜伏在道旁,回应道:“一定谨遵您的教诲。” 饮罢酒,包拯登车启程,送行的百姓洒泪而别。包拯一行在返回东京的途中,只见仆隶低声前行,不敢大声喝道,生怕惊扰了荡秋千的孩童。不久,包拯回到东京,原衙门的公吏迎接他升堂。他吩咐完事务,过了一夜,次日便随班朝见仁宗,将巡视期间判决的案件奏明。 仁宗退至便殿,逐一询问其中显着的案卷,包拯详细陈奏。当听到民间冤屈都已昭雪时,仁宗肃然起敬地说:“你如此能干,恩德惠及枯骨,不仅是万民之幸,更是我京都的保障。”于是命侍官赐酒。包拯因是皇上所赐,没有推辞,当日喝得大醉,仁宗命侍官扶他出宫。后人看到此处,写诗称赞道:“运治兴隆国祚昌,包公异政重君王。谁知千载公道在,犹有英名姓字香。” 当时,河南地区连年遭受旱灾,本省官员上奏仁宗:“自今年春二月以来无雨,农事荒废,如今七月,烈日炎炎,河流干涸,赤地千里。前年秋收无望,今年又如此,百姓流离失所,一旦聚集为盗,将不利于国家。恳请圣上派官员开仓赈济,这样或许能让尚未迁徙的百姓安家,维持安宁,若再迟数月,恐怕会有不测之变,这是臣所难以预料的。”仁宗看了奏疏,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参知政事李沆出班奏道:“臣听闻河南省近年来未决的冤狱不下数十起,如今天道干旱,莫非是这个缘故?若要赈济河南饥民,派别的官员去,别说救民,反而可能扰民。只有包太尹可以胜任此职,必定能符合民望,取得实效。” 仁宗闻言大悦,当日便宣包拯上殿,御笔写下“委卿而行”四大字,颁布敕书,命他前往河南赈济饥民。包拯领命谢恩,辞别皇帝出朝。次日,他将本府公事封存完毕,带领亲随公吏黄胜、李宝、张龙、李虎等二十四名得力手下,备好轿马,离开京都前往河南。 此时正值七月中旬,天气不寒不暖。路途中,只听见孤雁悲切的叫声,柳梢下时常传来残蝉哽咽的鸣声。常言道:“客途最怯秋风动,惹起离愁望故乡。”包拯与随从一路晓行夜宿,经过几个驿站。一日,行至地名横坑处,这三十里路程都是偏僻山路,荒无人烟。正午时分,忽然有一群蝇蚋随风而来,将包拯的马头团团围住三圈。包拯用马鞭驱赶,它们刚飞起来又聚集在一起,如此数次。包拯心想:“蝇蚋通常依恋死人尸体,如今在马前聚集不散,莫非此地有冤情?”随即唤来李宝,喝道:“有蝇蚋聚集在我马首不散,想必有冤枉之事,你随它们前去查明,立即回报。”说罢,那一群蝇蚋飞起来,引着李宝前行。走了不到三里,到一岭畔枫树下,蝇蚋径直飞入土中。李宝知晓其中必有隐情,便回去禀报包拯。 包拯同众人来到此处,让李宝用锄头掘开二尺深的土,发现一具死尸,面色未变,仿佛死了不久。包拯命人反复查看,尸体身上别无伤痕,只有阴囊碎裂如粉,肿胀尚未消退,料想是被人谋死。忽然见死者衣带上系着一个木制小印,像是买布的记号。包拯取下藏于袖中,仍命人将尸骸掩埋后离去。傍晚时分,亭子上有一伙老人和公吏迎候。包拯问他们从何处来,公吏禀道:“我们是河南府管下陈留县的县宰所派,听闻您途经此地,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包拯听罢吩咐:“明日准备好衙门,我要在此坐堂两三天,处理公事。”公吏等领命,随马入城,陈留县官员将包拯接到馆驿歇息。 次日,一切准备就绪,包拯升堂。他心想路上发现的被谋死尸离城不远,且死者去世时间不长,作案的贼徒想必还未离开此地。于是召来本县公吏吩咐道:“你们这里有经营上等好布的商人吗?把他们叫来,我要买一些。”公吏领命,到南街带了大经纪张恺来见。包拯问:“你作为经纪人,收卖哪里的布?”张恺回复:“河南各地都出产好布,小人是经纪人家,只要有来卖的就收,不限产地。”包拯道:“你把众商人所卖的布,各选一匹来,我看中的,就付钱购买。”张恺应诺而出,将家里的布各选一匹好的交给包拯。堂上的公吏等人都以为包拯真的要买布,哪里知道他是要查验死尸一案。 等包拯逐一看过,都没有与木印相符的布号。恰好看到一匹布,其印字与木印暗合,包拯便说:“别的都不要,只要这种布二十匹。”张恺道:“这布是日前太康县人李三带来的,还没卖出,既然大人要用,就奉送二十匹。”包拯道:“让卖布的客人一同将布带来见我。”张恺领诺,到店中同卖布客人李三选了二十匹有印号的精细布送到衙门见包拯。包拯取出木印记对照,丝毫不差,便问:“布先收起。你做布客的同伴还有几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拯问:“都在店里吗?”李三道:“今日正待发布出卖,听说大人要布,还没起身,都在店里。” 包拯立即差人将另外三个布客叫来,让他们跪作一堂。包拯手按胡须微笑道:“你们这伙劫布的贼徒,有人告发,日前谋杀客人,埋尸在横坑半岭枫树下,就是你们所为!”李三听闻,脸色骤变,强辩道:“这布是小人自己收购来的,哪有谋财害命的道理?”包拯随即取出木印,让公吏与布号逐一核对,丝毫不差。公吏回禀:“这布的印号与木印果然相同。”包拯喝道:“强贼还敢抵赖!”下令用长枷将四人枷住,收入狱中审讯。李三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抵赖,只得招认了谋杀布商、劫取财物的经过。公吏整理成案卷,包拯判道:“为首谋划者偿命,将李三处决;从犯三人发配到险恶之地充军;经纪家查明无罪。” 判决后,得知死商是某地人氏,包拯派专人前往,召来他的儿子,将布疋全部归还。其子这才知道父亲被人谋害,感动得流泪拜谢,带着父亲的尸骸回去了。陈留百姓无不赞叹,包拯的英明在此事上更加彰显。 第四十七回笞孙仰雪张虚冤 断云: 贤侯赈济得民心,吴氏沉冤得雪冤。 一念歹心天有眼,包拯依法判徒刑。 话说包拯在陈留县判决了谋劫布商的强盗一案,官员们都十分佩服,百姓们也敬仰不已。他在县里审察民情,处理完公事几天后,吩咐随从备好轿马,离开陈留县,前往河南。这一路的情景如何呢?有诗为证: “飒飒西风落叶秋,使君车马拥轻裘。 此行端为生民计,始信当时有俊侯。” 包拯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十几天,眼看河南城就要到了。将近中午时,迎接的官员都在十里长亭等候,看见包拯的队伍走近,便齐齐地排列在道路两边。包拯吩咐道:“今天大家先回去,明天准备好衙门等我。”官员和公吏等人应声答应。随后,包拯随着轿马进入城中,这河南城果然是一座繁华的城郭。在宋代,河南府作为西京,是天下有名的地方,人口密集,买卖店铺众多,正是:“世上弦歌花酒地,人间富贵帝王都。” 包拯入城后,在馆驿中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他打开府衙,升堂入座,把父老们召到案前问道:“近来因为河南遭受旱灾,百姓流离失所,圣天子命我来开仓赈济,你们父老和百姓们,都要依照户籍来领取粮食,不要有欺瞒之心,辜负了圣上的恩德。”父老们回答说:“近来听说朝廷派太尹来此赈济饥民,百姓们就像大旱之时盼望云彩和虹霓一样盼望您,只担心太尹来得晚了,怎么敢有欺瞒的情况呢?”包拯说:“明天我会发布告示通知大家。”众父老拜谢后离开。第二天,包拯下令把告示张贴在河南治下各处,让所有遭受饥荒的县邑都来领取米粮。包拯亲自坐在粮仓前的官署中,依照户籍发放粮食。旁边伺候的公役人员,没有一个敢怀有半点私心。连续发放了几天,饥民们都领到了米粮,一路上都是欢笑声,他们感念皇上和包拯的恩德,赞不绝口。有诗称赞道: “荒旱连年几奏陈,仁君深悯庶民情。 贤侯赈济行公道,准拟来秋望有成。” 这时,包拯赈济饥民的事情已经完成,便另外开设分省衙门审察案件。忽然,把门的公吏进来报告说:“外面有一位妇人,左手抱着一个小孩儿,右手拿着一纸状子,悲悲切切地说自己含冤,要见贤侯,诉说冤情。”包拯听后说:“我如今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赈济这一件事,正打算体察民情,外面不要阻挡,让她进来。”公吏随即出去,把那妇人带到阶下。包拯于是拿出案卷,看那妇人虽然面带凄惨之色,但实际上是个美丽的佳人。包拯问:“你有什么事来告状?”妇人说:“我家离城五里,地名叫莲塘,那里只住着张、刘、郑三姓人家。我姓吴,嫁给张家,丈夫名叫张虚,很喜欢读书。近来因为和城中孙都监的儿子孙仰交往,时间久了,我丈夫把他当作知己之交。有一天,我丈夫因为去远处探亲,孙仰来到我家,我念及丈夫承蒙他关照,便亲自出来接待他。没想到孙仰起了不良之心,用邪言调戏我,当时就被我呵斥走了。过了一两天,丈夫回来,我把孙仰的不良意图告诉了他,劝他和孙仰绝交。丈夫是读书之人,听了我的话很生气,想要去见孙仰,和他理论。我又担心他是官家的儿子,又有权势,怎么能奈何得了他,所以劝丈夫从今以后只是不理他就算了。那时丈夫的怒气也消了,于是和孙仰断绝了来往。将近一个月后,到了九月重阳节,孙仰派家人请我丈夫到开元寺中饮酒,哄骗说有事情商议。傍晚时分,丈夫才回来,刚进门就喊腹痛。等我扶他进入房中,他面色变青,鼻孔流血,对我说:‘今天孙仰请我喝酒,我一定是中毒了。’等到三更时分,丈夫就死了。没过一个月,孙仰就派媒人用重礼贿赂我的叔父,要强娶我。我想要向本府告状,他又派人四处拦截,说如果我不肯嫁给他,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昨天听说大人来此赈济,知道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特地来诉说,这样我丈夫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包拯听后问道:“你家还有什么人?”吴氏说:“还有七十二岁的婆婆在家,我只生下一个两岁的儿子。”包拯让司吏收下状子,打发吴氏到外亲处等候,然后秘密召来当坊里甲问道:“孙都监为人怎么样?”里甲回答说:“大人不问,小里甲不敢说。 断云: 贤侯赈灾得民心,吴氏沉冤终昭雪。 歹念害人天有眼,包拯依法判罪刑。 话说包拯在陈留县断决了谋财害命的布商案后,官员百姓无不钦服。他在县里处理完公务,便吩咐随从备好车马,前往河南府。一路秋风飒飒,落叶纷飞,包拯身着轻裘,车马随行,只为解百姓于饥荒之中, truly 是百姓心中的好官。 抵达河南府后,包拯次日便开衙升堂,召集父老乡亲,告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事宜,叮嘱大家依户籍领取,莫负圣恩。百姓们如大旱逢甘霖,感激涕零。包拯亲自坐镇粮仓,按册发放粮食,公役们不敢有丝毫私心,饥民们领粮后欢声满路,都称颂皇上仁德与包拯的公正。 赈济完毕,包拯开始审察案件。一日,有位吴氏妇人抱着孩子前来喊冤,她面色凄惨却难掩秀丽,哭诉丈夫张虚本与城中孙都监之子孙仰交好,却因她拒绝孙仰调戏,丈夫被孙仰骗至开元寺饮酒后中毒身亡。孙仰随后又威逼利诱,欲强娶吴氏。包拯听后,问明她家尚有七旬婆婆和两岁幼儿,便收下状子,让她在外亲处等候,随后密召当坊里甲询问。 里甲告知,孙都监在河南府横行霸道,其子孙仰更是仗势欺人,强占开元寺良田,还常带娼妓在寺中寻欢作乐,奸淫乡里妇女,寺僧对他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包拯听闻,叹息良久,心生一计。 次日,包拯扮作公差,从后门出衙,前往开元寺查探。刚到方丈室附近,便听闻孙仰要来饮酒,众人纷纷回避。包拯暗喜,躲到佛殿后,透过窗缝观察。只见孙仰骑着白马,带着十余名军人、两名妓女和心腹厨子来到寺中,老僧们纷纷拜见。席间,孙仰得意洋洋,尽显嚣张跋扈之态。 此时,一老僧路过佛殿,见包拯便询问身份。包拯谎称是府中听候差遣,来寻为包太尹备酒的厨子。老僧告知厨子姓谢,住在孙都监府附近,并透露上月孙仰与张秀才在寺中饮酒,便是此厨子伺候,张秀才回去后便中毒身亡。包拯记下此事,返回衙中。 次日,包拯差李虎捉来谢厨审问。谢厨起初抵赖,后被打入大牢严刑审讯,为证清白,只得招认受孙仰指使,用毒害死张秀才的实情。包拯审明后,差人送请帖邀孙仰赴宴,暗中吩咐二十四名公差备好刑具。 孙仰来到后堂,与包拯分宾主坐下。酒过三巡,包拯拿出吴氏的状纸,孙仰见后勃然大怒,称无证据。包拯当即传谢厨上堂,孙仰见了谢厨,吓得浑身冰冷,哑口无言。他哀求包拯看在其父面上留情,包拯怒道:“你父子害民无数,朝廷法度岂容私情!”遂令公差剥去孙仰衣冠,当庭杖打五十大板,孙仰受痛气绝身亡。 包拯将此事奏明仁宗,仁宗下旨:孙都监残虐不法,革职为民;谢厨受人雇佣毒杀人命,发配边远恶郡充军;吴氏为夫伸冤,官府赐钱赡养其家;包拯赈济公道,升任西京河南府之职。旨意下达,百姓听闻,无不拍手称快。 第四十八回东京判斩赵皇亲 断云: 只因观灯遭惨祸,张公携孤诉冤情。 仁宗褒奖天有眼,包拯断案见清明。 话说西京河南府城外五里有个棋盘巷,住着一户师姓员外家,家境殷实。老员外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师官受,次子师马,都很有志向,其中二郎师马在扬州做织造匠人。师官受娶了刘都赛为妻,刘氏容貌秀丽,生下儿子师金保,已有五岁。 当时正值正月上元佳节,西京城内灯市繁盛。师家的丫鬟对刘娘子说:“难得这么热闹的上元节,城里鳌山寺有一架‘逍遥宝架灯’,据说世间罕见,不如今晚陪娘子入城看看。”刘娘子想去看灯,婆婆却劝道:“女子不应抛头露面,况且元宵夜男女混杂,去了没好处。”刘娘子说:“我怀金保时曾在东岳庙许愿,如今孩子已满五岁,趁看灯的机会去还愿,去去就回。”婆婆这才应允,让丫鬟和管家张公陪她同去。 刘娘子梳妆完毕,更显俊俏,带着丫鬟和张公进了城。到东岳庙焚香拜祭后,她对张公说:“婆婆不让看灯,但难得遇此元宵,我想瞒着婆婆去看一眼就回。”张公只好答应。来到鳌山寺,只见人山人海,混乱中丫鬟和张公走散了。刘娘子正看灯时,回头发现伙伴不见,心中惊怕。忽然一阵狂风刮落了逍遥宝架灯,看灯人四散奔逃,只有刘娘子不认得路,站在街边屋檐下。 这时传来一声吆喝,数十名军人簇拥着一位贵侯走来,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此人正是皇亲赵王。他在马上看见刘娘子美貌,心中暗喜,问道:“你是哪家女子,半夜为何在此?”刘娘子谎称:“我是东京人,随丈夫来看灯,刚才风刮落宝灯,丈夫不知去向,我在此等候。”赵王道:“夜深了,先随我回府,明日再帮你寻找丈夫。”刘娘子无奈,只得随赵王入府。 赵王心生一计,让侍女引刘娘子到卧房,随后自己进去说:“我是金枝玉叶,你若肯做我的妃子,便可享尽富贵;若不答应,也难以脱身。”刘娘子吓得低头不语,在赵王的威逼下,只得顺从。这一夜,王府中欢娱嫌夜短,而师家却因亲人失散而寂寞恨更长。 张公和丫鬟回去后,把娘子看灯失散的事告诉师婆婆,一家人烦恼不已,派人入城打探,有人说在赵王府,但不知真假。将近一个月过去,刘娘子虽在王府享受富贵,却日夜思念婆婆、丈夫和儿子,悔恨当初没听婆婆的话,心中怨气冲天。 太白星欲让她与前夫见一面,便化作焦苗小虫,飞入她房中,将她一身织锦万象衣咬得粉碎。次日刘娘子见了,愁眉不展。赵王问起缘由,她告知衣服被咬坏。赵王笑道:“这有何难,召西京会织造的匠人来府中重织便是。” 次日,赵王贴出告示。师家祖上本就擅长织造这种锦缎,师官受正想打探妻子消息,听闻此事便辞别母亲,前往赵王府应召。赵王道:“你若会织,就在府中依样赶制。”师官受领命而去。有人告诉刘娘子:“王爷让五个匠人在东廊织锦。” 刘娘子心想:“西京只有师家会织这锦缎,叔叔二郎在扬州未回,难道是我丈夫来了?”她连忙来到织锦处,师官受也认出了妻子,二人相抱痛哭。旁边的织匠们都惊骇不已,不知何事。 此时赵王酒醒,不见刘娘子,问侍女得知她在织锦处,便赶来廊下,见二人相抱,怒道:“你这匠人怎敢无礼!”当即命令刽子手将五个匠人押往法场问斩。可怜师官受和四个匠人无罪,却一时死于非命。 赵王怕留下后患,又派五百刽子手围住师家,将师家老小全部杀害,家财搬回王府,放火烧了房屋。当时只有张公带着小主人师金保上街买糕,回来见家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房屋还在燃烧。张公问邻居才知是赵王所为,无奈之下,抱着五岁的师金保,连夜逃往扬州,向二郎师马报信。 赵王回府后思忖:“如今杀了师家满门,还有师马在扬州为匠,若让他知道,必定会告御状。”于是修书一封,派牌军送往东京交给监官孙文仪,授意他除掉师马。孙文仪为奉承赵王,立刻派牌军前往扬州捉拿师马。 断云: 观灯竟成惨祸端,张公携孤把冤喊。 仁宗褒奖天道昭,包拯断案正义显。 当时,师马夜里梦见全家人身上带血,心中惊疑,便去请先生卜卦。先生占卦后说:“大凶,预示全家有难。”师马心中忧虑,立即雇了一匹快马,离开扬州,回西京去。走到马陵庄时,正好遇到张公抱着小主人师金保,张公见到师马大哭,诉说了家中遭遇的变故。师二郎听后,悲痛欲绝,晕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他随即和张公一起到开封府告状。 师马进城后,吩咐张公在茶坊边等候,自己前往开封府递状子,正好遇到孙文仪出行。牌军中有认识师马的,就禀报给了孙文仪。孙文仪立即派人把师马抓进府中,斥责他冲撞马头,不由分说,当场将他打死。孙文仪让人搜查师马身上,发现了告赵王的状子,心想:“今天要不是我遇见,差点误了赵王的嘱托。”又担心包拯察觉,就秘密命令四名牌军把死尸放在篮子底部,上面用黄菜叶盖住,扛去丢进河里。有诗感叹道: 赵王淫虐太无情,阿党孙仪恶毒生。 谁道天公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正赶上包太尹出府,走到西门坊时,他乘坐的马不肯前进。包拯对左右牌军说:“这马有三种情况不走,御驾上街不走,皇后太子上街不走,遇到含冤的魂魄也不走。”于是派张龙、赵虎去茶坊酒店打听情况。 张龙、赵虎领命后回报,说小巷里有四个牌军,抬着一篮黄菜叶,在那里躲避。包拯下令把他们捉来询问,牌军禀报道:“刚才孙老爷出街,见我们四人不该卖黄菜叶,堆在街上,每人都被责罚了,现在让我们抬去河里丢掉。” 包拯怀疑其中有缘故,就说:“我夫人病了,正想吃黄菜叶,把篮子抬进府里来。”牌军心中惊惧,只得把篮子抬进府中。包拯赏了牌军,吩咐他们不要让外人知道,免得有人取笑包公买黄菜叶给夫人吃。牌军拜谢后离去。包拯下令揭开菜叶查看,里面有一具死尸,面色如同生前。包拯心想这个人一定是被孙文仪所害,就命令狱卒把尸体停放在西牢。 张公抱着师金保等师马不见回来,就径直前往府前寻找,看见开封府门首有鸣冤鼓,张公上前,连打三下。守军报知包拯,包拯吩咐:“如果是老翁幼妇,不要惊吓他们,带他们进来。”守军领旨,引张公到厅前见包拯。包拯问他所告何事,张公把师家遭遇的苦难情状一一从头说得明明白白。包拯又问:“这五岁的孩儿怎么逃脱的?”张公说:“因为思母啼哭,我领他出去买糕吃,才逃得性命。”包拯问:“师马在哪里?” 张公说:“他清晨来告状,一直没有消息。”包拯知道了其中的缘故,就让张公去西牢查看尸体。张公看后,放声大哭,确认正是师马。包拯沉吟半晌,立即下令备鞍马前往城隍庙,对着神像祝告说:“限今夜三更要让师马还魂,不然就焚了庙宇。”祝告完毕返回,也许是师马不该死,果然在三更时苏醒过来。次日狱卒报知包拯,包拯把他唤出厅前询问。师马哭诉了被孙文仪打死的情由。包拯吩咐他就在府里等候。 五更清晨,包拯入朝,故意在殿下跌倒不起。仁宗感到奇怪,问他怎么回事,包拯奏道:“臣近日得了头晕病,遇到早朝,就会这样。”仁宗说:“从今以后免卿早朝。”包拯谢恩而出。回到府中,包拯思量着要把赵王骗到东京,心生一计,假装病在床上,好几天不出堂。仁宗在便殿召把门太使问:“包太尹近日病体如何?”太使奏道:“包太尹病得十分沉重。”仁宗心中忧闷,宣文武大臣商议。王丞相奏道:“陛下可差医官去府中调理。”仁宗立即派御院医官来开封府见夫人,想要见太尹诊视。夫人说:“太尹病得昏沉,怕生人气,就不见了。”医官说:“可以将金针插在臂膊上,我在外面诊视,就知道病症了。”夫人把针插在屏风上,医官诊视时金针全不动,急忙离府回奏去了。 包拯与夫人商议道:“明日可将我的官诰印绶纳还皇上,说我已经死了。等圣上问我临死时曾有什么事吩咐,只说我唯独推荐西京府赵王,说他为官清正,可接替开封府之职。”次日夫人将印绶带入朝中,哭奏此事,文武大臣尽皆叹息。仁宗说:“既然包公临死推荐御弟可任开封府之职,应当派遣使臣前往西京河南府宣取赵王。”一面降敕,派韩、王二大臣备羊酒之礼,前往御祭包太尹。 这时,使臣领敕旨前往河南,进入赵王府宣读圣旨完毕,赵王听说包公已死,要升他接替开封府之职,不胜欢喜,立即点起船只,收拾行装赴任。不几天就到了东京,入朝见仁宗。仁宗高兴地说:“包太尹临死推荐御弟为开封府尹。”赵王奏道:“只恐怕臣年幼,不堪此职。”仁宗说:“朕重重封赐官职,你就照依包太尹的规矩行事。”赵王谢恩而出。 次日,赵王与孙文仪摆列仪仗,十分严整,前往开封府上任。走过南街时,百姓惧怕,各自关上门。赵王在马上怒道:“你们这些百姓好没道理,如今跟随我来的牌军,在路上日久,盘缠欠缺,每家各要出绫锦一匹。”家家户户因此被抢夺一空。 赵王到府中,看见堂上立着长幡,就问左右。左右禀道:“是包太尹的棺木尚未出殡。”赵王怒道:“我选吉日上任,怎么还不出殡?”张龙、赵虎报与包拯。 包拯吩咐:“你们二人各准备刑具等候。”于是让夫人出堂见赵王,说还有半个月才出殡。赵王听罢更加愤怒,骂包夫人不识时务。骂声未停,旁边转出来包拯,喝声道:“还认得包呆子吗?”赵王惊愕不已。包拯立即唤过张龙、赵虎,将府门关上,把赵王捉住,将皇亲关押在西牢,孙文仪关押在东牢。 次日,包拯升厅,将棺木抬出焚烧了。从东西牢取出赵王、孙文仪,让他们跪在阶下,两边列着二十四名得力手下,摆出三十般刑具,挂起圣旨牌。包拯当厅传过师马来作证,把状子念给赵王听。赵王起初还不肯招认,被包拯喝令用严刑拷问,赵王受苦不过,只得招出谋夺刘都赛、杀害师家满门的情由。接着审问孙文仪,他也难以抵赖,招出打死师马的情弊。 包公整理成文案,拟定罪名,亲自带领刽子手押着赵王、孙文仪到法场处斩。次日,包拯上朝奏知仁宗。仁宗抚慰他说:“朕听说卿死了,忧闷了多日,如今才知道卿是为此事诈死,这样能匡正国法,赵王、孙文仪定罪恰当,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包拯又奏道:“臣如今推荐师金保进入王府读书,以后有长进,仍让他担任西京府尹。”皇上应允了奏请。 包拯退朝后,打发师马回家,刘都赛仍回师家守制。将赵王家属贬为平民,金银器物一半充入府库,一半赏给张公,因为他有义,能为主人申冤。有诗断曰: 赵王不法绝其伦,谁料当初律例存。 今日冤伸仇已复,果然金赠有恩人。 东西两京的军民听说包公判明了此事,无不称羡,感叹天理昭彰。 第四十九回当场判放曹国舅 断云: 一念追功名魂归西天,谁怜张氏女终得伸冤。 当场便拟定昭然国法,曹氏子修行不恋官场。 宋仁宗即位后,到皇佑九年的一天临朝,青州王相公出班奏道:“近来南蛮不安定,杨文广、狄青二位将军在边境征讨,陛下应当念及这二人的辛苦,可派遣得力官员包文拯,携带衣粮前往边境犒劳三军,以广布陛下的恩德。”皇上应允了奏请,当即降旨,宣召包文拯携带衣粮前往边境。文武百官退朝后,当夜仁宗在宫中睡觉,忽然梦见一位穿黑衣的先生带领数千人,各自抛砖扔瓦,击打宫门。皇上醒来后,宣召王丞相入宫,询问所梦的吉凶。王丞相奏道:“陛下在五更时分得梦,这是正梦。穿黑衣的人就是孔圣先师,带领众弟子来见陛下,大概是因为南蛮反叛,已经好几科没有选拔士人了。如今可以出黄榜招纳贤士,这是吉兆啊。”仁宗十分高兴。次日临朝,便亲自书写黄榜张挂,招取天下贤士。 当时,潮州潮水县孝廉坊铁丘村有一位秀才姓袁名文正,自幼学习科举课业,其妻张氏容貌美丽且贤惠,生有一个儿子,已经三岁了。袁秀才听说东京开南省科举,便与妻子商议,想要去应试。张氏说:“家里虽然贫穷,但还能勉强度日。儿子年幼,你若去了,让我依靠谁呢?”袁秀才回答说:“我十年寒窗苦读,就指望有朝一日能成名。既然贤妻在家无依无靠,不如收拾行装一同前往。”张氏见他执意要去,只得依从随行。有诗写道: 功名念起赴京畿,两口妻儿暂近随。 路上驱驰都不管,谁知祸及悔时迟。 袁文正与妻子在路上晓行夜宿,不多日,来到东京城,投宿在王婆的店里,放下行李。过了一夜,次日袁秀才梳洗吃饭完毕,想同妻子上街游玩观赏景致。王婆说:“这里一来是天子居住的地方,二来是开封府,三来是曹家府,秀才若去游玩,要好好留意分寸。”文正说:“我是读书之人,自然懂得道理。”夫妻二人离开客店,进入城中。 正在游玩观赏之际,忽然传来一声喝道,抬头一看,已经到了近前。夫妻二人急忙躲到一边,只见那马上坐着一位贵侯,不是别人,正是曹国舅二皇亲。二国舅在马上看见张氏容貌美丽,顿时动了情,便让牌军请那秀才到府中相见。牌军告知后,袁秀才听说国舅有请,哪里敢推辞,便同妻子进入曹府。二国舅亲自出迎,行过礼后坐下,询问他们的来历。袁秀才见国舅相待恭敬,也不隐瞒,告知是来应选的。国舅十分高兴,先让使女引领张氏到后堂招待,却让左右抬来整齐的筵席,亲自劝袁秀才饮酒,直到他酩酊大醉,又秘密让左右将他扶到偏僻之处,用麻绳绞死,把那三岁的孩儿也打死了。可怜袁秀才,满腹经纶尚未施展,就已成为南柯一梦。 等到张氏出来,想要邀丈夫回客店时,二国舅说:“秀才饮酒已醉,扶入房中睡去了。”张氏心中慌乱,不肯留在府中,想要等丈夫醒来。挨到黄昏,国舅让使女告知张氏丈夫已死的事情,并且劝她做自己的夫人。使女通知完毕,张氏嚎啕大哭:“我丈夫死得不明不白,想要我做夫人,除非我死。”二国舅见她不答应,就将她监禁在深房内,每日让侍女劝说,她却始终不从。 一天,包公到边境犒劳三军后回朝,入宫奏报仁宗。仁宗问:“边境的消息如何?”包拯奏道:“边关安宁,军民安居乐业。”皇上喜悦,亲自赏赐御酒和金花,让包拯回府。包拯辞别皇帝出宫,行过石桥边时,忽然马前刮起一阵怪风,盘旋缭绕不散。包拯心想:“这必定有冤枉的事情。”便派随从王兴、李吉:“追随这阵狂风而去,看它落在哪里。”王、李二人领命,随风前行,那阵风径直从曹国舅的高衙中落下。两位公牌仰头观看,只见四边是高墙,中间门上大书几字道:“有人往里面看的,割去眼睛;用手指的,砍去一掌。”两位牌军心生惧怕,回来禀报给包拯。包拯怒道:“这又不是皇上的宫殿,怎敢如此胡言乱语!”当即亲自前往查看,果然见到一座高大的院门,正不知是哪位贵侯的家,于是让军牌请来一位老人询问。老人禀道:“东京别的房舍衰老之人都认识,这座府院却不知道。”包拯笑道:“你莫非是怕他的权势不敢说?有我在此,尽管说无妨。”老丈只得如实答道:“这是皇亲曹国舅的府第。”包拯又问:“即便是皇上的宫殿,也没有如此高大,他只是一个国舅,竟建起这样的府院!”老丈叹息道:“大人不说,衰老之人哪里敢讲?他的权势比皇上的还要厉害,有犯在他手中的,就用铁枷;人家妇女生得美貌的,就强行抢去。打死了多少人命,又算得了什么。近日府中因为害的人多,大白天都出现怪异现象,国舅住不得,如今全家迁到别处去了。”包公听罢,便赏赐老人后离去。 包拯命令牌军打开锁门,进入高厅坐下。里面宽敞宏大,如同天宫一般。包拯唤王兴、李吉近前问道:“你们二人不能拘捕谁?”二人答道:“上界不能拘捕玉皇大帝,下界不能拘捕阎王天子,西山不能拘捕猛虎,东海不能拘捕老龙,除了这几等,不论皇亲国戚、朝官宰相、军民百姓,都能拘捕。”包拯听了很高兴,重赏二人。二人饮酒已醉,出门后便发狂言语。包拯怒道:“刚才派你们去拘捕马前的旋风来作证,却在街上酗酒!”将二人打了三十大棒,限令明日若拘捕不来就发配到远处充军。 二人出门后,思量着无计可施,到了晚间便在曹府门首高声呼叫。忽然一阵风过,一个冤魂手抱着三岁儿子,跟随公牌来见包拯。包拯见他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知道是冤魂,便询问他的来历。袁文正将赴试时被曹府谋死,尸体被丢弃在后花园井中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包拯又问:“既然你妻子还在,为何不让她来告状?”文正说:“妻子如今被带到郑州三个月了,怎么能够见到相公呢?”包拯说:“你暂且去吧,我为你审理。”说罢,冤魂依旧化作一阵风离去。此时漏滴三鼓,包拯秉烛独坐,思量着解决的办法。 次日升厅,聚集公牌吩咐道:“昨晚冤魂说,曹府后园琼花井里,藏有千两黄金,有人肯下去取的,分他一半。”王、李二公人近前禀报要去。包拯命令将他们吊下井中查看,二人摸到一具死尸,十分惊怕,上来禀知包拯。包拯道:“我不信,就算是尸体也要捞上来看看。”二人再次吊下井中,将尸体取了上来。包拯命令抬入开封府,把尸体放在西廊下,便问牌军:“曹国舅迁居到何处了?”牌军答道:“如今移到狮儿巷内居住。”包拯立即命令张千、马万,备办羊酒前去恭贺他。包拯来到曹府,国舅在朝中尚未回来,他的母亲太郡夫人责怪包拯不该前来贺礼,包拯受到夫人的羞辱,正要转府,恰好遇到国舅回来。国舅见包拯下马,叙谈了很久,包拯趁机说明前来贺礼,却被夫人羞辱。国舅陪着小心说:“不要怪妇人的话。”二人相别。 断云: 一念求功名魂归黄泉,谁怜张氏女终把冤伸。 当场便定下昭然国法,曹氏子弃官入山修行。 宋仁宗在位,到皇佑九年时,一日临朝,青州王相公出班奏道:“近来南蛮作乱,杨文广、狄青二位将军在边境征讨,陛下应念及二人辛苦,可派得力官员包文拯,携带衣粮前往边境犒劳三军,以彰显陛下恩德。”皇上准奏,当即降旨,命包文拯携衣粮前往边境。文武百官退朝后,当夜仁宗在宫中入睡,忽然梦见黑衣先生带领数千人,抛砖扔瓦击打宫门。皇上醒来后,召王丞相入宫解梦。王丞相奏道:“陛下五更得梦,乃为正梦。穿黑衣者是孔圣先师,率弟子见陛下,因南蛮反叛,已数科未取士。如今可出黄榜招贤,此为吉兆。”仁宗大喜。次日临朝,便亲书黄榜张挂,招取天下贤士。 当时,潮州潮水县孝廉坊铁丘村有位秀才袁文正,自幼苦读诗书,其妻张氏美貌贤惠,儿子已三岁。袁秀才听闻东京开科取士,与妻子商议前往应试。张氏说:“家境虽贫,尚可度日。儿子年幼,你若离去,我可依靠何人?”袁秀才答道:“十年寒窗苦读,只望一朝成名。既然贤妻在家无依,不如一同前往。”张氏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应允。有诗叹道: 功名念起赴京畿,两口妻儿暂相随。 路上驱驰全不顾,谁知祸至悔已迟。 袁文正夫妇一路晓行夜宿,不久到了东京城,投宿王婆店中。次日,袁秀才梳洗用餐后,想带妻子上街观景。王婆叮嘱:“此处一是天子居所,二是开封府,三是曹家府,秀才游玩需多加留意。”文正说:“我读书之人,自懂规矩。”夫妻离店入城,正赏景时,忽闻喝道声,抬头见一队人马行来,马上坐着的正是曹国舅二皇亲。二国舅见张氏貌美,心生歹念,令牌军请秀才入府相见。袁秀才闻是国舅相邀,不敢推辞,携妻入府。二国舅亲自出迎,问明来历后,知其来应试,便令使女引张氏入后堂,又设盛宴劝袁秀才饮酒至大醉,暗中命人将其扶至僻静处,用麻绳绞死,三岁孩儿也被打死。可怜袁秀才,满腹才华未展,竟成枉死冤魂。 张氏出后堂欲寻丈夫回店,二国舅谎称:“秀才酒醉,已扶入房中安睡。”张氏心疑,不肯离去。至黄昏,国舅令使女告知其丈夫已死,并逼她做自己夫人。张氏痛哭道:“夫君死得不明不白,我宁死不从!”二国舅见状,将她囚禁深房,每日令侍女劝说,张氏始终不从。 一日,包公犒劳三军回朝,奏报仁宗边境安宁。皇上赐御酒金花,包拯辞帝回府,行至石桥边,马前忽起怪风,盘旋不散。包拯思忖必有冤情,令随从王兴、李吉:“追此风,看落何处。”二人领命随风吹至曹国舅府前。只见府门上书:“窥望者割眼,指点者断掌。”二人惧怕,回禀包拯。包拯怒道:“此非皇宫,竟敢如此嚣张!”亲自查看,见府院高大,问一老人,方知是曹国舅府。老人叹道:“国舅权势比皇上还大,强抢民女、打死人命如同家常。近日府中因害人事多,白昼闹鬼,国舅已迁居别处。”包拯赏老人后,令牌军开门入府,见府内宏敞如天宫,便问王兴、李吉能拘捕何人,二人答除玉皇、阎王等,其余皆可拘捕。包拯赏二人酒,二人醉后狂言,包拯怒打三十大板,限次日拘来冤魂,否则发配充军。 二人无奈,当晚在曹府门前呼叫,忽有冤魂抱三岁孩儿随来见包拯。袁文正哭诉赴试被曹府谋害,尸弃后花园井中。包拯问为何不让妻子告状,文正说妻子被带往郑州三月,无法前来。包拯让冤魂离去,决心为其伸冤。次日升堂,包拯假说曹府井中藏有黄金,令王兴、李吉下井查看,二人捞出袁文正尸体。包拯问明曹国舅迁居狮儿巷,便令张千、马万备羊酒前往恭贺。包拯至曹府,国舅不在,被其母太郡夫人羞辱,恰逢国舅回府,包拯说明来意,国舅赔罪后离去。 国舅回府后烦恼,太郡夫人问故,国舅道:“包拯前来贺礼,被母亲羞辱。二弟做下逆理之事,若被知晓,性命难保。”夫人笑道:“我女儿是正宫皇后,何惧包拯!”国舅道:“包拯连皇上过错都不惧,岂会顾及皇后?不如写信给二弟,让他除掉秀才妻子,以绝后患。”夫人依言修书,差人送郑州给二国舅。二国舅接信后,用酒迷倒张氏,持刀欲杀时,因见其美貌不忍下手。出房遇院子张公,告知实情,张公说:“若在此杀人,冤魂不散必生怪事。后园有口古井,可将她推落,以水响为信。”二国舅大喜,赏张公十两花银,令使女绑张氏至后园。张公有心救张氏,待她酒醒,让她在井边转三圈,若不落水则救她。张氏照做后无事,张公投巨石入井作水响,密开后门,给张氏十两银子作路费,让她去东京找包拯告状。 张氏拜谢离去,因是闺中女子,不识路途,太白星化老翁引她至东京王婆店前,化风而去。张氏投宿,王婆识得她,听其哭诉后落泪,告知包拯五更行香,可拦路告状。张氏请人写好状子,上街却遇大国舅,大国舅以冲马头为由,用铁鞭将她打晕,夺走银两,弃尸僻巷。王婆救醒张氏,数日后,张氏趁包拯出门,拦路告状。包拯接状,令张氏入府认尸,确是其夫,又拘王婆作证,将张氏交李夫人照料,命王婆回店。包拯欲先捉大国舅,便诈病不起。 皇上听闻包拯病重,与群臣商议探视。曹国舅奏请先往探病,皇上允准。次日,国舅至包拯府,包拯迎入后堂,饮酒至半酣,包拯道:“前日接一状,告丈夫儿子被打死,妻子被谋,后妻子逃至东京,向一官人告状,反被用铁鞭打昏,幸得王婆救醒,今在我处告状,正想与国舅商议,不知那官人是谁?”国舅听罢心惊,张氏从屏风后走出,哭指国舅:“打我的就是他!”国舅喝斥赖人,包拯怒令拿下,剥去衣冠,打入大牢,又将其亲随全部捉拿。包拯仿大国舅笔迹写假家书,称太郡夫人病重,骗二国舅回东京。二国舅见信,匆忙返京,被包拯请入府中,张氏突然走出哭诉,二国舅面如土色,亦被拿下入狱。 太郡夫人得知,持诰命至开封府,见二国舅被吊打,便以诰命压包拯,反被包拯扯碎诰命。夫人无奈,求曹皇后,皇后奏请仁宗赦免,仁宗不准。皇后私出宫门至开封府说情,包拯道:“国舅已犯死罪,娘娘私出宫门,我明日便上奏皇上。”皇后无言回宫。次日,太郡夫人亲奏仁宗,仁宗遣众大臣至开封府劝和,包拯令军牌:“敢入府者,与国舅同罪。”众大臣不敢进。仁宗无奈,亲自驾临开封府,包拯迎驾,咬其玉带三口,奏道:“今日非祭天劝农之日,陛下出宫,恐致三年大旱。臣是白虎,陛下为青龙,可免此灾。”仁宗道:“朕此来为二皇亲,望卿看朕面子饶过他们。”包拯道:“陛下若要赦免,下道赦文即可,何必亲来。今国舅罪恶滔天,若不允臣判理,臣便辞官归田。”仁宗无奈回驾,包拯令将二国舅押赴法场处决。太郡夫人忙求仁宗下赦书,使臣至法场宣读,称只赦东京罪人与二皇亲。包拯道:“都是皇上百姓,为何不赦天下?”先斩二国舅,待斩大国舅时,太郡夫人再求仁宗,王丞相奏请大赦天下以救大国舅,仁宗允准。包拯闻大赦,开大国舅枷锁放归。大国舅回家对夫人道:“我辱没父母,今死里逃生,母自有他人侍奉,我愿辞官入山修行。”太郡夫人劝留不住,后来曹国舅得真人点化,入了仙班。 包拯判完此案,将袁文正尸身葬于南山之阴,从库中取银两赐张氏,让她回乡。当时遇赦之人,生者称颂包拯恩德,死者亦瞑目九泉。 第五十回琴童代主人伸冤 断云: 一念行善魂不灭,家人报得主人冤。 恶徒行凶遭严惩,包拯英名万古传。 话说扬州城外五十里,有户人家姓蒋名奇,表字天秀。他家境富裕,平日乐善好施。一日,有位老僧人前来化缘,蒋天秀热情款待。僧人用过斋饭后,天秀问道:“师父云游四方,是从哪座宝刹来的?”僧人答道:“贫僧是山西人,在东京报恩寺出家。因寺中东堂少一尊罗汉宝像,便云游天下,寻访善男信女化缘。近来听闻长者平日乐善好施,所以贫僧不远千里来到贵府,希望能化缘一尊佛像,结下善缘。”天秀高兴地说:“这是小事,怎敢推辞?” 他随即让琴童进房告知妻子张氏,取出五十两白银交给僧人。僧人见了这锭白银,笑道:“不用这么多,半锭就能塑完一尊佛像。”天秀说:“师父别嫌少,塑完佛像后,剩下的钱就用作斋醮功德,普度众生。”僧人见他如此慷慨,便收下了银子。 僧人告辞出门,心想:“刚才看施主的面相,眼眶下有一股死气,今年恐有大灾。他如此好心,我怎能不告诉他?”于是又返回去见天秀,说:“贫僧略懂相面之术,看您的面相,今年会有大难,最好不要出门,或许能躲过。”天秀随口应和,并未放在心上。僧人再三叮嘱后才离开。天秀进内室对张氏说:“化缘的僧人说我今年有大难,真是可笑。”张氏说:“云游僧人见多识广,他既然这么说,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当时正值花朝节,园林中花卉争奇斗艳,柳树上黄莺啼鸣,天色晴朗。天秀正邀请妻子到后花园游玩。他家有个仆人姓董,是个浪荡子,那天正和使女春香在后园亭上斗草,没防到天秀突然到来,躲避不及,被天秀撞见,狠狠责罚了一番。董仆因此怀恨在心。 一个月后,天秀的表兄黄美在东京做通判,写信邀请他去。天秀接到信后十分高兴,对张氏说:“早就听说东京是都城,风景优美,一直想去游览却没机会,如今表兄写信相邀,正好借此机会去探望他,了却往日的心愿。”张氏说:“之前僧人说你今年要防大难,最好不要出门,而且儿子还年幼,不如不去为好。”天秀不听,吩咐董仆收拾行李,次日便辞别妻子,叮嘱他看好门户后离开了。诗曰:不为利名离故里,宁知此去魄归来? 三月初,天秀带着董仆和琴童走了几天旱路,到河口后改走水路。他雇了条船,傍晚时船停泊在狭窄的河湾处。两个艄公,一个姓陈,一个姓翁,都不是好人。董仆一直记恨之前被责罚的事,正愁没机会报复,当晚便偷偷对两个艄公说:“我家主人箱子里有一百两白银,还有很多行李衣物,你们要是能把他谋财害命,这些财物就平分。”陈、翁二艄公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当晚,天秀和琴童在前舱睡觉,董仆在船尾睡觉。将近二更时,董仆突然喊“有贼”,天秀从梦中惊醒,探出头到船外查看,被陈艄公拔出利刀刺死,推入河中。琴童正要逃跑,也被翁艄公一棍打入水中。三人打开箱子,取出银子平分后,陈、翁二艄公像没事一样撑船回去,董仆则带着财物逃往苏州。常言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可怜天秀平日行善,如今却遭此横祸,虽说有不听忠言的过错,但也是命运难逃。 当时琴童被打晕,却没死,漂到岸上后放声大哭。天色渐明时,上游驶来一艘渔船,渔夫听见岸上有人啼哭,便撑船过去查看,见是个十八九岁的小童,浑身湿透。问明缘由后,琴童哭着讲述了被劫的经过。渔夫把他带回船上,给他换了衣服,问道:“你是想回去,还是跟我一起生活?”琴童说:“主人遭难,下落不明,我怎么能回去?愿随公公在此。”渔夫说:“我会慢慢帮你打听劫贼是谁,再做打算。”琴童拜谢。 当晚,天秀的尸体漂到了芦榆港,对岸就是清河县。城西门有座慈惠寺,三月十五那天正在做斋事,和尚们都到港口放水灯,看见一具死尸,鲜血满面,下身衣服还在。众僧人说:“这肯定是遭劫的客商,被抛尸河里漂到了这里。”其中一位老僧说:“我们应当发慈悲心,把这具尸体埋在岸上,也是一件好事。”众人依言,捞起尸体埋好,放了水灯后回去了。 此时包拯因去濠州赈济完毕返回东京,途经清河县。正走时,马前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伴随着哀号声。包拯觉得奇怪,便派张龙跟随旋风查看。张龙领命,跟着旋风来到岸边,风才停下来。张龙回去禀报后,包拯便留在清河县官署。次日,他派本县官员带公役前往勘察,掘开岸边的土,发现一具死尸,头上有一道刀痕。周知县检查完毕,问:“前面是什么地方?”公役禀道:“是慈惠寺。”知县下令传讯僧人,僧人们都说:“前几天放水灯时,看见一具尸体漂在港里,所以就把它埋了,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知县说:“分明是你们众人谋杀人后埋在这里的,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将这些僧人全部关进监狱,回复给包拯。 包拯再提审勘察,僧人们都喊冤枉,不肯招认。包拯心想:“如果是僧人谋杀人,肯定会把尸体丢进河里,怎么会自己埋在岸上呢?这里面有可疑之处。”于是下令带监中的众僧再审,审了二十多天,还是无法决断。 四月时,荷花盛开,当地仕女纷纷乘船游玩。一天,琴童和渔夫正到河口卖鱼,恰巧遇到翁、陈二艄公在船上赏花饮酒,前来买鱼。琴童认出他们就是谋害主人的凶手,便偷偷告诉了渔夫。渔夫说:“你主人的冤屈可以昭雪了。如今包大人在清河县断一桩案子还没决断,留在那里,你应该马上去告状。”琴童连忙上岸,径直来到清河县官署见包拯,哭着讲述了主人被船艄谋死的经过,说现在贼人正在船上饮酒。 包拯听罢,立刻派公役黄、李二人随琴童到河口,当场入船中将陈、翁二艄公捉到公厅。包拯让琴童去认尸体,琴童回来哭诉:“正是主人,被这两个贼谋杀了。”包拯吩咐严刑审讯。在翁、陈二艄公和琴童的指证下,他们如同鬼使神差一般,一一招认了罪行。包拯用长枷将他们关进监狱,放回了众僧人。 次日,包拯提审贼人,追取到原劫的银两,整理成案卷,押赴闹市斩首。当时只没捉到董仆。包拯让琴童领回银两,用棺木盛了天秀的尸体,带丧回乡埋葬。琴童拜谢后,去酬谢了渔夫,带着丧回到扬州。后来天秀的儿子蒋仕卿读书考中,官至中书舍人。董仆靠谋来的钱财成了富商,几年后在扬子江遇盗被杀,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百家公案 第51到60 第五十一回包公智捉白猴精 断云: 灵怪邪祟迷美妇,中途失散终团圆。 包公威名千年在,乡里儿童皆平安。 话说东昌府城南,有一户官宦人家,主人姓周名庆玉。他的父亲在前朝担任枢密副使时,曾立下赫赫功绩。按照朝廷旧例,凡是有功的官宦,其子可以世袭官爵。因此,周庆玉便带着妻子和家人前往任所赴职。一行人从登州出发,此时正值二月,风和日暖,花草飘香。他们走了半个月,来到平原驿歇息,当地的乡老都前来拜见。 周庆玉与夫人柳氏在驿中用过午饭后,问乡老:“这里离安庆还有多少路程?”乡老回答:“过了三山驿就是申阳岭,岭下便是水路,若遇顺风,五日即可到达。”周庆玉说:“现在天色还早,可望赶到三山驿歇息,明日趁早过岭。”乡老禀道:“三山驿是荒野之地,申阳岭更是个奇异的地方,大人您带着家小同行,不如就在此驿歇息,明日正午过岭,这样就没有顾虑了。”周庆玉说:“父老的话虽有道理,但我的赴任期限已近,不宜拖延。”于是当天就派遣人夫,前往三山驿歇马。 果然,这三山驿荒凉残破,连床席都没有。当夜,周庆玉与夫人只好在中庭铺地而睡。柳氏出身名门,通晓文墨,这天晚上觉得十分不乐。初更刚过,只听见四壁虫声唧唧,星月透过窗户照进来,更添寂寥之感。周庆玉睡不着,在枕上口占了一首五言四句诗: “惭愧功名客?乡心日夜催。 君恩犹未报,宁敢惜筋衰?” 吟罢,刚一着枕,忽听窗外一阵冷风刮过,这风势如同边疆驱铁马,恰似江水送涛山。等到天明,周庆玉发现枕边的柳夫人不见了,顿时惊慌起来,急忙召集公人询问,众人都大惊失色。此时看门尚未开启,四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拘来乡民询问,乡民说:“这驿馆荒废多年,附近就是申阳岭,常常有怪异之事发生,只要有美丽的妇女,就会被摄走,再也不知下落,夫人想必是被这妖怪迷去了。” 周庆玉听罢,放声大哭道:“夫人因随我来到此地,如今不知下落,我情愿弃官寻访。”听事吏胡俊在旁见本官悲痛,近前禀道:“大人暂且不要烦恼,此处离任所不远,等您上了任,再从容寻访,或许还能知道夫人的消息。如果中途弃官,反而会得罪朝廷,这可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周庆玉依其言,即日起程,过岭登船,直到宁陵县河下上岸,当地的官员都前来迎接。 到衙上任后,周庆玉数日不出堂。有吏入禀道:“本县属于开封府管辖,包府尹不是一般人,大人须前往参拜。”周庆玉吩咐马夫,径直到开封府衙参见包拯。包拯听闻他先父的名讳,对他甚为敬礼。周庆玉因夫人之事,思念不已,言语举止都有些失措。包拯觉得奇怪,问他缘故,周庆玉毫不隐瞒,将之前的事情告诉了一遍。包拯惊道:“世上竟有这等怪异之事?你且回县理政,我必定会根究夫人的下落。”周庆玉拜谢而回。 包拯思索一计,次日上了一道本:“登州地界不太平,臣愿前往安抚。”仁宗允许了他的请求。包拯出朝回府后,打扮成秀士模样,带着黄、李二公牌,秘密离开了东京城,前往登州地界缉访此事。一连经过好几处地方,都没有踪迹。 忽然一日,包拯行入深源,遥闻隐隐钟声,只见树木交杂,原来是一座偏僻的古刹。他入得寺来,遇见一位老僧,老僧邀他进方丈叙坐。茶罢,老僧问:“施主从何而来?”包拯答:“小生从东京来,要往登州府探亲,经过宝刹,特来拜访。”老僧道:“贫僧守居在这山僻处的荒凉院宇,有什么值得拜访的?” 包拯正待再问,忽有一行童来报:“申公有请。”老僧叹口气道:“这畜孽又来恼我!”便辞别包拯,径直入了昙堂。包拯觉得奇怪,吩咐公人在外伺候,自己转身入到里面,想探问申公是谁,却没遇到一个人。恰好那个来叫老僧的行童慌忙走出来,包拯携手问他:“刚才师父说的申公,到底是谁?”行童道:“秀士休问,说起来真让人烦恼。”包拯陪小心,务必恳求知情。行童邀包拯出堂,从容讲道:“这申公住在申阳岭白石洞,是个千年灵气猴精,性情淫邪无度,只要遇到美丽妇人,便兴起怪风,摄入洞中取乐。不从他的,就会被撕裂身体,谁也奈何不了他。只有我师父戒行颇贞,他也颇为敬重,因此以申公称呼他。日前他携一丽人来游寺中,师父问得来,却是一位知县夫人,容颜甚是忧戚,在廊下留得有字迹后离去。” 包拯问:“这申公如今在何处?”行童道:“刚才听闻二人辩论,我师父用言语劝他,他发怒,将师父也摄得去了。”包拯问:“他摄你师父去做什么?”行童道:“过几日他回心转意,又会放师父回来。”包拯听罢,嗟呀不已,径直到廊下,看壁上果然题有四句诗: “缘绝三山驿,君心知不知? 包公频诉论,取妾莫教迟。” 包拯读罢,怆然忖道:“她也知道来投奔于我。”随即录下此诗,转回宁陵。周庆玉迎接包拯入衙,甚致殷勤,以酒礼款待。饮至半酣,包拯从袖中取出录下的诗给周庆玉看。周庆玉读罢,双泪盈腮,道:“这是柳夫人所作,大人从何得来?”包拯不隐,直道其事。周庆玉离席拜恳,乞求救夫人之策。包拯道:“你不要忧虑,我回府自有主张。” 包拯即日离宁陵回到本府,开衙后出告示张挂:“但有人得知申阳岭白石洞精怪居址来报,官给赏银四十两。” 忽一日,宁陵管下小石村有一猎夫,姓韩名节,身轻躁健,任他绝崖峭壁都可攀登,命中该有发迹之日。那日他正追赶一只黄鹿,到了一个陡壁之处,望见上面有光,韩节便沿石壁上去。看时,见一群美妇人在坦平石上坐着,见有人上来,都惊讶地上前询问。韩猎夫说明因追赶黄鹿至此。众妇人道:“也是你有缘,不该丧命,若遇妖怪在此,性命不保矣。你快回去,到我们众人家中报信,必有重赏。” 猎夫这才知道是精怪居处,便密问众妇人精怪的情况。妇人道:“他甚为灵通,如今出去尚未回。他一身如铁,利刃不能近他。他曾说过,唯有毒酒可将他灌醉,再用荣麻绳缚定,方可处置。”猎夫道:“你们休要泄露此机,即日包太尹正在根究此事,待我去报知,便来救取你们。”众妇人与他约好某日来此会集。 韩节依前下来,径直到开封府前揭了榜文,入见包拯,报知此事。包拯私下欢喜道:“周夫人想必就在其中了。”即赏韩节酒食,准备好加了毒药的醇酒,装进小泥埕,依期差公牌各带弓箭麻绳之类,随韩节来到绝壁下。韩节吩咐公牌将酒各安于绳上,系定腰间,自己先沿上去。 那众妇人见韩节复来,半惊半喜。韩节将药酒吊上来,交给众妇人,约定:“在崖下等候,遇有酒埕投下为号,便可上来。”韩节依其言。霎时间,精怪一道金光回到洞中,与众妇人戏谑一番,倒在石床上。众妇人各捧酒而进,精怪一饮而尽。须臾,药酒发作,便昏了过去。 韩节听见空酒埕从岩顶坠下,自己先沿上去,再吊公牌数人上来。众人抢进洞中,见一大白猴醉倒在石床上,便用麻绳紧紧捆了。洞中无限美器,被公牌收拾俱尽。他们先将妖怪吊下,然后将总共八位丽人逐一吊得下来。众人欢喜,将猴精抬进开封府。 包拯闻知捉得妖怪,升堂审理,果见一个白猴,火眼金睛,缚定不能动。包拯道:“此等异畜,当即除之,休待其醒。”吩咐取过降魔宝剑一把,亲手斩下。忽一声响亮,堂下不见了妖精,惟有火光迸起,焰焰而没。 包拯斩了猴精,着众妇人近前,问哪位是周夫人。柳氏应声:“小妾便是。”包拯叫她入后堂见李夫人。这时周庆玉闻知此事,正来府中探访消息,与柳氏相会,夫妇相抱而哭。包拯为他们设庆贺筵席款待。饮罢,周庆玉拜谢,同夫人转宁陵。 其余众妇,包拯各访其父母遣还。只有一妇,是陕西董家女,家乡遥远,无亲来认,包拯遂将她嫁与韩节为妻,夫妇甚感其德。 皇上闻知此事,宣包拯入朝亲问,包拯一一奏达,皇上甚加钦奖。在朝仕宦,谁不仰慕包拯的英风呢? 第五十二回重义气代友伸冤 断云: 淫妇歹心酿惨祸,恶奴害主遭重刑。 包公仁政天有眼,明断奇案显威名。 话说包拯担任开封府尹时,城里有个富家子弟叫吴十二,为人洒脱豁达,喜欢结交名士,娶了东乡谢家的女儿为妻。谢氏容貌虽然秀丽,但生活作风极为放浪不羁。 吴十二有个知己朋友叫韩满,住在北门,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时常往来吴家。谢氏对他言语之间多有暧昧,但韩满因为与吴十二交情深厚,始终敬重谢氏是嫂子,即便有玩笑调侃,也从不过界。 冬日将尽的一天,雪花纷飞,韩满来找吴十二赏雪,恰逢吴十二去庄园未归。谢氏听说韩满来了,立刻满面笑容地出来相见,将他邀入房中坐下,又转身去厨房备好酒菜,与韩满相对而坐相陪。酒过三巡,谢氏说道:“叔叔,今日天气还很寒冷,婶婶在家也等着叔叔回去一同饮酒吗?”韩满回答:“我家贫寒,虽然也有薄酒,但比不上这里的丰盛美味。”谢氏有意劝酒,几杯下肚后,忽然斟了一杯酒,起身递给韩满:“叔叔先尝一口,看看滋味如何?”韩满大惊失色:“贤嫂切勿如此!倘若被家人知道,我与兄长的朋友情义就全完了!以后万不可有此举动!”说罢离席起身,出门时正遇吴十二冒雪归来,吴十二想挽留韩满,韩满却说:“今日不便多叙,改日再相会。”径直告辞而去。 吴十二进屋问谢氏:“韩兄弟来了,为何不留他?”谢氏怒道:“你交的好朋!明知你不在家,竟来邀约我,我念及他常来常往,好意备酒招待,他反而用言语轻薄我,被我训斥几句,才没意思地走了,何必留他?”吴十二半信半疑,不好多问。 过了几天,雪过天晴,韩满进城时,恰巧在街头遇见吴十二,便邀他到茶店坐下,买了一壶酒叙谈。几杯酒下肚,韩满说道:“兄长的夫人不是良善之人,今后我不便再到府上相会,以免招人非议。”吴十二说:“贤弟何出此言?即便嫂子言语有不周之处,也看在我往日情分上,不要见外。”韩满说:“兄长自当谨守家门,今日一别,望多保重。”说罢各自离去。第二年,韩满的舅舅吴兰在苏州经商,写信邀他同去。韩满临行前想向吴十二辞行,没遇着便走了。吴十二得知时,韩满已离家四天,心中怅然若失。 吴十二有个仆人叫汪吉,相貌出众、能言善辩,谢氏对他格外偏爱,二人暗中有私情,府中无人察觉。一天,吴十二要带汪吉去河口收账,汪吉因贪恋谢氏而推辞不去,被吴十二痛责后才准备行囊。临行前,他进房与谢氏商议,谢氏说:“只要你有办法让他回不来,我自有安排。”汪吉欣然应允。当时正值二月,沿途花红草绿,春光耀眼,只听见杜鹃在林中啼叫催人行路,鸟儿在花丛外鸣叫似在劝人游玩。 吴十二一行走了数日,来到九江镇,向老熟人李二艄雇船渡过黑龙潭。傍晚泊船后,在龙王庙前买了香纸祈福。汪吉在船上殷勤劝酒,吴十二喝得酩酊大醉,李二艄也去歇息了。半夜,吴十二起夜小便,汪吉扶他到船头,趁他酒醉未醒,猛地将他推入江中,随即惊呼:“主人落水了!”李二艄惊醒时,江水深不见底又是黑夜,根本无法施救。次日天明,汪吉说:“没办法,我得回去报信。”李二艄心中怀疑吴十二死得蹊跷,收了船钱便离去。汪吉匆忙回家,向谢氏密报此事,谢氏大喜过望,当即设下灵堂,从此日夜与汪吉饮酒作乐,邻里虽有察觉,却无人敢言语。古语说:家有淫荡之妇,丈夫便难以保全,这话终究是可信的。 暮春时节,韩满因思念家乡,在镇口闲行时,远远看见吴十二走来。他连忙上前拉住吴十二:“贤兄为何在此?”只见吴十二形容枯槁,皱着眉头说:“自贤弟别后,我日夜思念,今有一事相托,万望相助。”韩满邀他到临江亭坐下,吴十二落泪道:“当日不听贤弟之言,终招杀身之祸——我去镇江时,被仆人汪吉与妻子合谋,趁醉推入江心,尸骨已喂鱼鳖,唯有魂魄不散,今日遇你,望为我伸冤!”韩满大惊:“贤兄此言是梦吗?若真有此事,我定不推辞!当夜落水时,可有人知晓?”吴十二说:“镇江口的李二艄知道。我与贤弟阴阳两隔,就此别过!”说罢,韩满忽然晕倒,半晌醒来,吴十二已不见踪影。 韩满急忙赶回苏州,向舅舅吴兰辞行:“家中来信催促,我先回去,事毕即来。”吴兰并未挽留。韩满回到乡里,才知吴十二已死六十日,他备了香纸到灵前哭祭,谢氏怀恨在心不肯露面,唯有吴十二的妾室陈氏出来接待,哭诉冤情。韩满劝慰后回家,一心想为好友伸冤,却苦无证据。后来探知谢氏已与汪吉成亲,便再到苏州告知舅舅。吴兰说:“此事缺乏对证,莫要惹祸上身。”韩满哭道:“我与吴兄情同生死,他托梦诉冤,我岂能背信!”吴兰说:“既如此,包拯刚从边境劳军回来,你可状告汪吉与谢氏通奸,吴兄的冤情或可昭雪。” 韩满依言来到东京,一早到开封府递状。包拯审问后,差人捉拿汪吉与谢氏到堂。二人起初抵赖,包拯将他们监禁审问多日仍无结果,便密召韩满:“你好友托梦时,可提过撑船的艄公?”韩满说:“是镇江口的李二艄。”包拯随即差人拘来李二艄,李二艄供述:“当夜吴十二落水后,汪吉才呼叫,等我起身时已来不及了。” 包拯再审时,汪吉见李二艄在场,神色慌张。在严刑逼供下,汪吉终于招认:因与谢氏有私情,受她指使将吴十二推入江中。包拯判下:将汪吉、谢氏押赴法场斩首,赏钱给李二艄。韩满重情重义为友伸冤,包拯得知吴十二的妾室有个十四岁的女儿,便做主将她嫁给韩满之子,承继吴家产业。此事传开后,百姓无不称颂包拯断案如神、仁政爱民。 第五十三回义妇为前夫报仇 断云: 李氏守节酬夫志,贤相明断赐褒奖。 奸谋败露冤仇雪,天理昭彰报应彰。 话说岳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平江,人口稠密,张、黄两姓尤其兴盛。姓张的名叫张万,姓黄的名叫黄贵,二人都以屠宰为生,交往密切,感情很好。张万家境一般,娶了妻子李氏,容貌秀丽。黄贵家境富裕,尚未娶妻。 一天,张万过生日,黄贵带着果品酒水前往祝贺。张万很高兴,留他吃饭,让李氏在一旁斟酒。黄贵看着李氏,不禁动了心,只是碍于她是嫂子,不敢说半句越界的话。饮到晚上才告辞回家。夜里黄贵想着李氏的容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心盘算着如何得到李氏。五更刚过,黄贵就起床,心生一计,准备了五六贯钱,天刚亮就到张万家叫门。张万听到友人的声音,起来开门,把他拉进去问道:“贤弟有什么事,这么早来我家?” 黄贵笑道:“我有个亲戚有一头猪,约我去买,怕失信于人,特来邀兄长同去,如果有利息,我们共同分享。”张万非常高兴,急忙叫妻子起来,到厨房准备些早餐。李氏便暖了一壶酒,整理了些下饭菜端出来,对黄贵说:“难得叔叔早到寒舍,姑且饮一杯,稍微增添些行色。”黄贵说:“惊动尊嫂,万望不要见怪。”于是与张万喝了几杯后出发了。 当时天色还早,赶到龙江时太阳已经升起。中午时分,黄贵说:“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腹中饥饿,兄长先到渡口休息,等小弟到前村买壶酒就来。”张万答应了,先去找渡口。不一会儿,黄贵带着酒来了,有意算计他,一连劝张万喝了几杯,又没有下酒菜,加上行路辛苦,张万一时醉倒在渡口。黄贵看看前后无人,从腰间拔出利刃,从张万肋下刺入,鲜血喷出,张万当场死亡。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黄贵谋死张万后,将尸体抛入江中,急忙跑回,对李氏说:“我和兄长前往亲戚家买猪,没遇到就回来了。”李氏问:“叔叔已经回来,兄长为何不回?”黄贵说:“我在龙江口与他告别先回,张兄说要往西庄问信,想必傍晚就回来了。”说完径直离去。 李氏在家等到傍晚,丈夫还没回来,心里感到不安。过了三四天仍然没有消息,李氏更加慌张,正准备叫人请黄贵来问个究竟,黄贵慌慌张张地跑来,假装告诉李氏说:“尊嫂,祸事到了!”李氏急忙问原因。黄贵说:“刚才我到庄外走了一趟,遇见一群客商说,龙江渡口有一人溺水身亡,我听说后径直去看。族中张小一也在,果然有具尸体漂浮在江口,认了之后正是张兄,肋下不知被什么人所刺,已经伤了一个洞。我同张小一请了两人把尸体移上岸,买棺安葬了。”李氏听后,痛哭得几乎气绝。黄贵假装用安慰的话语劝解她,才回家。 过了几天,黄贵拿了一贯钱送给李氏,说:“担心嫂子日用缺乏,把这些钱暂且作为买东西的费用。”李氏收了钱,因为想到他安葬了丈夫,又有钱物接济,非常感激他。才过了半年,黄贵用重金买通媒婆,到张家见李氏,说:“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如此年轻,张官人已经亡故,整天凄凄冷冷守着空房,不如找个好对象,再续良缘。如今黄官人家境富裕,人才出众,不如嫁给他,成一对夫妻,岂不是美事?”李氏说:“我很受黄叔叔接济,无恩可报,若嫁给他本好,怎奈往日他与我丈夫相识,恐怕成亲之后遭人议论。”媒婆笑道:“他自姓黄,娘子官人姓张,正当匹配,有什么嫌疑?”李氏答应了。媒婆回去回信,黄贵不胜欢喜,立即备办聘礼,在他兄长家把李氏迎接过门。花烛之夜,两人极尽欢好。夫妇和睦,家中没有不顺的言语,出行则肩并肩,坐下则腿挨腿,正是:陡生奸计图人妇,天理昭然不可欺。 过了十年,李氏在黄贵家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时值三月清明节,家家户户都去上坟挂纸。黄贵与李氏也上坟回来,在房中饮酒。黄贵喝得醉了,就用言语试探妻子说:“你还想念张兄吗?”李氏悲伤起来,问他原因,黄贵笑着说:“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如今已经十年,又生了两个儿子,你难道还会恨我吗?昔日在江边谋死张兄,也是清明之日,没想到你却能承接我家。” 李氏笑着回答说:“事情都是命中注定,难道不是偶然吗?”其实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丈夫报仇。黄贵醉睡过去,第二天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李氏等黄贵外出,收拾衣物钱财,逃回到娘家,把事情告诉了兄长。她的兄长李元立即写了状子,带着妹妹到开封府向包拯告状。包拯立即派公役捉拿黄贵到衙门审问。黄贵起初不肯承认,包拯让人开棺取出张万的尸体检验,肋下有一处刀伤,清楚地表明是黄贵谋死的。包拯用长枷把他监禁在狱中审问。黄贵无法抵赖,一一招认。包拯于是判道:“谋害人命而图谋他人妻子,应当处以极刑。” 将黄贵押赴刑场斩首,把黄贵的家产全部给李氏赡养,还旌表她的家门为“义妇之门”。后来黄贵的两个儿子长大后,因为端午节竞渡,都被淹死了。这是天理报应,所以断绝了他的后代。 第五十四回潘用中奇遇成姻 断云: 店妇相助传心意,阁楼奇遇结良缘。 用中有幸全佳偶,孙氏贪赃贬为民。 话说福建有个潘用中,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一日,他随父亲在京城等候差遣,用中喜欢吹笛,每次父亲外出,他必定在客舍的楼中倚着栏杆吹奏。隔墙有一座楼,与他所在的楼仅距二丈左右,极为华丽。只见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位女子听到笛声,便垂帘窥望,许久,有时会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用中见到后,便问主人那是谁家的女子。主人告诉他,是黄三郎的孙女,名叫丽娘,原本也是官宦之家。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日,用中与太学生彭上舍一同乘车外出郊游赏景,恰逢黄府十多顶轿子春游归来,因道路狭窄,相遇时彼此挨近,第五乘轿子坐的就是丽娘。轿窗都半开着,两人相距不远,四目相视,用中见到那女子后,神思飞扬,若有所失,于是作诗道: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用中吟完诗,傍晚回到客舍。吹笛时,月明如画,又看见女子卷帘凭栏。用中便大声诵读前诗数遍,恰逢父亲回舍,于是就寝。 当时黄府有位馆宾叫晏仲举,是建宁人,次日用中前往拜访他,晏仲举便邀他到自己寓居的楼中设席畅饮,吹笛作乐。只见那女子又垂帘站立倾听,用中故意问道:“对面望的是谁家的楼?”晏仲举说:“就是我教书的地方,主人有个孙女,幼年时跟从我父亲读书,聪明俊爽,而且擅长诗词。”用中听罢,愈发动了情念。酒罢晏仲举离去,女子又揭开帘子半露其脸。用中醉意正浓,拿起胡桃掷去,恰好被丽娘接住,她随即用帕子裹住胡桃又投回给用中。用中揭开看时,帕子上有四句诗: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空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用中读罢惊叹道:“这真是才貌双全,世上罕见!”也用帕子题诗裹着胡桃投回去。丽娘打开见诗写道: 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若得解相如意,比似金徽恨更深。 丽娘看罢,沉吟半晌,自忖:“如此俊才少有,若能嫁得此人为妻,还有什么遗憾呢。”又在帕子上题诗,裹着胡桃掷来。这次掷得不够远,坠落在檐下,用中立即下楼去取,却被店妇拾得。用中把实情恳切地告诉店妇,店妇心生怜悯,将帕子还给了他。用中打开,见帕上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万重。 次日,用中与店妇商议道:“若能设法见此女一面,定当厚报。”店妇说:“若有机会,我为你传达,必有相会之期。”用中欢喜地回到客舍。没过几日,店妇找了个机会进入黄府见到丽娘,暗中转达了潘秀士的情意。丽娘说:“我也仰慕他的为人,愿见他一面,只是如何能够相通?”店妇说:“娘子若确有此意,今夜我用梯子接你到我房中,可得以一会。”丽娘答应了。 店妇回舍,告诉用中。用中高兴地说:“事情若能成功,决不敢辜负。”当夜将近半夜,丽娘出楼外等待,店妇用梯子接她到自己房中。潘秀士已秉烛等候,一见丽娘,如同天上降下的仙女。二人各自倾诉衷肠,夜深时一同休息,彼此关怀备至。天明后,店妇仍用梯子送她回去。用中厚谢了店妇。自此往来将近一个月,无人知晓。 忽然一日傍晚,丽娘来见用中说:“家人已察觉此事,若被追问,罪责难逃,不如随你逃往远处他乡,庶几能长久相伴。”用中依其言,拜见父亲,推说有事,要回家探望母亲,于是在河口备船等候,约定日期,与丽娘逃离京城,连店妇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黄府得知此事,立即派家人林浩沿路追寻。将近二十日,赶到扬州,已捉住夫妇二人,押解回府。黄三郎向孙御史衙门告状,将用中监禁狱中。当时用中的父亲已到河北听候调遣,亲友故人散离东京,无人顾及,用中受苦万千。丽娘想送些衣食给他,又无法通达。 黄三郎想把孙女嫁给赵指挥的儿子,已收了聘礼,便意图谋死用中,派人将一副金带、二斗珍珠秘密送给孙御史,让他打死用中。孙御史收受贿赂,便判用中死罪,吩咐狱卒结果他的性命。狱卒不忍心,为他向其父报信。 用中的父亲得知消息,立即到开封府向包太尹投告。包拯从狱中提用中审问,见他形体消瘦,危困不堪。用中当堂供述了前面的情由。包拯又恐不实,再传店妇审问,店妇诉说的与用中一致。审勘明白后,包拯派公役传黄三郎到衙,斥责道:“你孙女尚未嫁人,潘用中也不曾娶妻,虽两人有不待父母之命的小过,但作为匹配,也相当合适。你为何用重金贿赂官员,要置人于死地?该当何罪?”黄三郎低头无语。包拯令将这一干人等监禁。 次日,包拯奏知仁宗,仁宗下旨:“孙御史身为重任衙门官员,收受贿赂,按国法旧例,罢职为民;黄丽娘仍许与潘用中为婚;黄三郎起意不善,虽未得逞,罚金五千缗。”包拯依旨判决。黄丽娘与用中终成夫妻,夫妇二人十分感激包公的恩德,京城中传扬此事,都认为是一段奇遇。 第五十五回断江侩而释鲍仆 断云: 奸商谋财害命,包公明察伸冤。 天理昭然难逃,审案水落石出。 话说江州城里有两个盐商,都擅长与客商打交道,接待往来生意。一个姓鲍名顺,一个姓江名玉。二人虽是朋友,但江玉多狡诈,鲍顺则敦厚老实。鲍顺靠着盐商的抬举,置下家业,娶了城东黄亿的女儿为妻。黄氏贤惠善于处事,家中饮食分配,不论长幼都很均匀,因此内外人等都很高兴,对她的安排无不听从。黄氏嫁入鲍家两年,生下一子,名叫鲍成,年近十岁,不喜欢读书,专爱打猎,父母禁止也没用。 一天,鲍成带着家童万安出去打猎,到了潘长者的花园里,看见柳树上有一只黄莺,鲍成用弹弓打落进园中。当时潘长者的众孙女在花园里玩耍,鲍成让万安进园去拾黄莺。万安上前,见园中有女子,不敢进去,鲍成说:“你怎么不把黄莺捡回来?”万安回答:“园中有一群女子,怎么敢冒然进去?得等女子们回去后,再去取。”鲍成于是坐在亭子上休息。等到午时女子们回去后,万安翻墙进去,却没找到黄莺,出来对鲍成说:“没有莺儿,莫不是那些女子捡走了?”鲍成大怒,劈面打去,万安鼻子上挨了一拳,鲜血直流,还被大骂一顿。万安不敢作声,随他回去,也没对主人说。 黄氏见家童鼻下有血痕,问他:“今天让你和主人去庄上,去了没有?”万安不答,黄氏再问,万安只得把打猎因失落黄莺被打的事说了一遍。黄氏怒道:“人家养子要读诗书,日后才能为父母争气,你这不肖子,专好游荡,还打伤家人!”于是打死猎犬,毁坏打猎用具,把鲍成赶到庄上,不让回家。鲍成因此深恨万安,常想捏造恶事陷害他,只是没机会,便忍在心里。 当时江玉虽也做盐商生意,但本利折耗,家境不好。他见鲍顺富贵,便想图谋他的钱财。一天心生一计,到鲍家叫道:“鲍兄在家吗?”恰逢黄氏正在廊下裁衣服,听见有人唤丈夫,连忙出帘外看,是江玉。黄氏掀起帘子相见说:“江叔叔,请入里屋坐。”江玉回答:“想见鲍兄商量一桩生意。”黄氏说:“他刚和盐商去江口了,一会儿就回。”话刚说完,鲍顺恰好回来,见到江玉非常高兴,便让黄氏备酒招待。筵席备好,江玉和鲍顺对席斟酒,二人在席上说起生意事,江玉笑着说:“有一桩大生意,小弟想去做,无奈缺少银两,特来和兄商议,需凑足本钱去,才能做成。”鲍顺问什么事,江玉答:“苏州有巨商有百箱绫锦,没遇上好价,愿低价出售回去。这次去用百金可收其货,等涨价后卖出,利息何止百倍?”鲍顺是爱财之人,听了很高兴,答应同去。约定次日在江口相会。江玉饮罢辞去。鲍顺把这事告诉黄氏,黄氏很不高兴,但鲍顺心意坚决难以阻拦,便收拾百金,吩咐万安挑行李随后。 次日清晨,鲍顺携金出门,快到江口时,天色微明,江玉和仆人周富及其两个侄子,备酒先在渡口等候,见鲍顺来便引他上渡船。江玉说:“太阳未出,露气弥漫江面,且和兄饮几杯再开渡。”鲍顺依言不推辞,一连饮了十几杯早酒,颇觉醉意。江玉还劝他多饮,鲍顺说早酒不用喝太多。江玉怒道:“好意待兄,为何推辞?”随即从袖中取出秤锤投向鲍顺,正中眼睛,鲍顺昏倒在船上。江玉的两个侄子上前将他杀害,取走金银,把尸体投入江中后返回。等到万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见主人。等到正午,问人都说没看见,万安只得回来,对黄氏说:“主人不知走哪条路去了,没追上就回来了。”黄氏心中不安,闷闷不乐。 过了三四天,忽然报说江玉已回,黄氏即让人去问,江玉说:“那日等鲍兄不来,我自己开船去了。”黄氏听回报,惊慌多日,让人四处探访,都无消息。鲍成在庄上听说后,心想:“这必定是万安谋杀,所以挑行李回来隐瞒。”随即向王知州告状。官府拘得万安到衙审问,万安坚决不招。鲍成立即禀复说万安是多年刁仆,谋杀无疑。王知州信以为真,用严刑拷打,万安受苦不过,只得认下谋杀罪名,被戴上长枷监入狱中。结案后,定为死罪。 这年冬天,仁宗命包拯审决天下死罪,万安也被解赴东京听审。包拯问及万安案卷,万安悲号不止,告以前情后,说:“前生该还主人死债了。”包拯思忖:“白日谋杀人岂无目击者?若为谋财,理应远逃,怎会自回让你告官?”便令打开长枷,将他散监狱中,秘密派公牌李吉,吩咐到江州鲍家探访此事,若有人问万安如何,就说已被处决。李吉领命而去。 当时江玉得鲍顺百金,变得富有。听说万安被判死罪,心中常不安,唯恐事情败露。忽然夜梦一神人告知:“你用鲍顺的钱致富,却诬陷他的仆人抵命,日后会有穿红衫妇人揭发此事,你要谨慎。”江玉梦中惊醒,暗中记住。一个多月后,果然有穿红衫妇人携五百贯钱来向江玉买盐。江玉忽然想起梦中之事,迎接妇人到家,很是礼遇。妇人说:“与君不相识,为何如此敬重?”江玉答:“难得贵娘子光顾,接待不周,要盐的话,取好的送去,何需用钱买?”妇人道:“我丈夫在江口贩鱼,特来求君买盐腌制,若不收钱,我就转买别家。”江玉只得从命,给了双倍分量的盐。妇人正要告辞,恰逢仆人周富捧一盆脏水过来,滴污了妇人红衣。妇人很生气,江玉陪小心谢罪说:“小仆失礼,万望宽恕,情愿赏钱作衣资。”妇人仍怀恨离去。江玉大怒,将周富捆绑鞭打,两天后才放。周富愤恨不已,径直到鲍家见黄氏,报知某日谋杀鲍顺劫金之事。黄氏十分愤恨,立即要去告状。周富进言:“若在本州告状,你丈夫的冤屈难雪。只有开封府包拯处才能伸冤。” 黄氏正忧虑时,恰逢李吉入见黄氏,称:“从东京来,缺少路费,冒昧进府,求些盘缠。”黄氏便问:“你从东京来,可闻万安狱中事?”李吉道:“已处决了。”黄氏听罢,悲咽不止。李吉问原因,黄氏说:“如今谋杀我丈夫的人已清楚,却误让万安抵命。”李吉不再隐瞒,告知是包拯差来探访的缘由。黄氏取十两花银,让公人带周富连夜赴东京,入府衙见包拯告明前情。包拯审实后,即派公牌到江州,拘江玉等一干犯人到衙,用长枷监入狱中审问。江玉无法抵赖,一一招认谋害鲍顺之事。 包拯将案卷整理好,判江玉叔侄三人偿命;释放万安;追回百金,给一半赏周富回去。当下万安得明冤情,不致枉死,被害者的冤魂也得以雪洗,这虽是天理昭彰,而包拯的德量在千载之下也令人敬仰。 第五十六回杖奸僧决配远方 断云: 宋女蒙冤遭休弃,奸僧施计难逃刑。 包公千载留威名,一审便令法分明。 话说东京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新桥,有个富人姓秦名得,原本也是名门之后,娶了南村宋泽的女儿秀娘为妻。秀娘性格温柔,自幼知书达理,父亲很疼爱她,让她跟着邻里的李先生学习。秀娘聪明过人,凡是书籍过目不忘,诗词歌赋更是张口能诵,深受大家敬重。她十九岁嫁入秦家后,待人接物、操持家务都很合丈夫心意。 一天,秦得的表兄家有婚事,派人来请他。秦得告知宋氏后便去了,表兄许大郎见他到来十分欢喜,设酒款待,一连留他住了好几天。宋氏在家盼丈夫不归,便到门口等候,忽见一个僧人远远走来。这僧人头顶三山帽,身穿百衲衣,手捧钵盂,口中不停地诵经。快走到秦家门口时,僧人看见宋氏站在帘子下,便只顾偷偷打量她,没留意路上结了冰很滑,正要上前作揖,突然跌进了水洼里。当时正是寒冬,僧人爬起来时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秀娘见了心生怜悯,叫他进来,让他在外屋坐下,连忙去厨房烧了一堆火来给僧人烘干衣服。僧人连声道谢,就着炉火烘烤衣物。秀娘又端来一碗热汤让他喝下,问他从哪里来。和尚说:“贫僧住在城里的西灵寺,日前师父去东院还没回来,特让我去接。刚才路过娘子门口,没注意路边结冰石滑,掉进了水洼。今天要不是娘子行善,我几乎丢了性命。”秀娘说:“你的衣服既然干了,就快赶路吧,要是我丈夫回来看到,怕有不便。”僧人答应着正要拜辞,恰巧秦得回来了,见一个和尚坐在外屋烤火,妻子也在旁边,心里很不高兴。僧人见状连忙溜走。 秦得进门问妻子和尚从哪里来,宋氏如实相告:“他跌进水洼里,我可怜他,取火给他烘干衣服。”秦得听罢大怒:“妇人女子不出闺门,邻里这么多人,要是知道你取火给僧人,岂不是要议论纷纷?我秦得是个明事理的丈夫,怎能容忍你这样行为不端的妇人?”当即下令:“赶紧回你母家去,不许再进我家门!”宋氏低头无语,无法辩解,见丈夫决意要赶走她,只好回到母家。母亲得知女儿被休的缘由,埋怨她举止不谨,惹出丑名,很是轻视她,就连邻里亲戚也怀疑她的品行。秀娘有口难辩,后悔莫及,整日忧闷,守在闺门不出。每当夜深人静,她寂寥难耐,便作了几首古体诗自怨自艾,诗曰: “挑尽残红苦夜长,萦心万事已参商。 朔风不管人憔悴,暗送铃声到枕旁。” 又诗曰: “倚栏频问夜如何?待月中庭欲睡迟。 砌壁蛩虫如诉怨,不关风景自生悲。” 又诗曰: “遥睹空中一宝轮,楼台深处避飞尘。 自来自去无相管,肯念凭栏有待人?” 时光飞逝,宋氏被丈夫休弃后在母家待了一年多。当时那个僧人听说宋女被丈夫休回娘家,便心生诡计,离开西灵寺还俗留发,改名叫刘意,想娶宋氏为妻。常说“和尚动了凡心”,这话一点不假。等头发留齐后,他就托媒婆到宋家提亲。媒婆先去见秀娘的父亲,说:“小娘子和秦官人不和,被用丑事为由休弃,没过两个月,秦官人就娶了别家女子,也不想想小娘子,如此背恩负义的丈夫,还留恋他什么?我特意来提亲,想给娘子再找段好姻缘,不知您意下如何?”秀娘的父亲苦笑道:“小女子不守名节,遭丈夫休弃,如今留在我家,终日怏怏不乐。嫁与不嫁,由她自己决定,我不敢做主。”媒婆又进去见秀娘的母亲,说起给小娘子提亲的事。母亲很高兴,对媒婆说:“我女儿被休回家一年多了,听说前夫已经娶了别人,往日的嫌疑还没消除,既然有人提亲,我情愿劝女儿出嫁,免得别人再议论。”媒婆见宋家答应,便回去告诉刘意,刘意暗自欢喜。 次日,刘意备下厚礼到宋家提亲。刚定下婚约,秀娘得知此事后悲哀终日,茶饭不思。怎奈母命难违,她推脱不过,只得顺从,嫁入了刘意家。花烛之夜,刘意欣喜若狂,亲戚们都来祝贺。待客结束后,刘意重谢了媒婆。秀娘虽然被前夫休弃,但自认为行为端正,还盼着日后能与前夫团圆,谁想中了僧人的诡计,已嫁作他人妇。刘意虽然疼爱秀娘,但秀娘终日闷闷不乐,对前夫念念不忘,曾作一首诗表明心志: “默默伤心只自言,好姻缘化恶姻缘。 回头恨折章台柳,赧面羞看玉井莲。 只为羹汤轻易泄,遂交鸾凤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将近半年后的一天,刘意为知己好友邀去饮酒,喝得大醉回家,正值秀娘在窗下对镜而坐。刘意本是僧人出身,淫心荡漾,一见秀娘,乘着酒兴抱住她戏谑道:“你还能认出我吗?”秀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认不出。”刘意说:“难道你不记得那个跌进水洼里,多得娘子取火烘烤衣服的僧人了?”秀娘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俗了?”刘意说:“你虽聪明,却没料到我的计策。自从当日听说你被丈夫休回母家,我就还俗留发,等头发长成后,派媒婆来提亲,没想到娘子竟真的嫁入了我家。”秀娘听罢,心中愤恨不已。过了几天,她逃回娘家,把事情告诉父亲,父亲怒道:“我女儿对你施恩,你却心生歹念!”于是写了状子,径直赴开封府向包拯告状。 包拯派公役拘来刘意和宋氏对质,刘意百般辩解不肯承认。包拯又传讯西灵寺的僧人,证实刘意确实是逃离寺院的还俗之徒。包拯下令给刘意戴上长枷,关入狱中审问,刘意无法抵赖,供认道:“是在妇人回母家后,我才还俗留发的。”包拯判决道:“僧人跌入水洼本是无心,还俗提亲实属不法。”将刘意杖脊后流放千里,宋氏则判归母家。后来秦得得知妻子并无不端行为,想派人去商议复婚,可秀娘已心灰意冷,不再想回秦家。至此,宋氏的名节才因僧人的判罚得以洗清,这也正是包拯审案明察秋毫的结果。 第五十七回续姻缘而盟旧约 断云: 罗女还魂续前缘,何巡贪赃冤情雪。 包公断案称奇绝,张生终得配旧弦。 话说浙东有个张忠,父亲与罗仁卿是邻居。张家本是官宦世家但家境贫寒,罗家则是新兴富户。宋仁宗年间,两家同日添丁——张家生了儿子叫幼谦,罗家生了女儿叫惜惜。等孩子稍大些,罗家便把惜惜送到幼谦家读书。邻里常开玩笑说:“同日出生的孩子,何不结为夫妻?”张、罗二人私下也觉得合适,便秘密立下婚约,发誓要白头偕老,只是双方父母并不知晓。 十多岁时,两人还同席读书,时常眉目传情,情意深厚。一日,他们在书斋东边的石榴树下私定终身,此后往来更加密切。第二年,罗女不再来书馆,张幼谦思念旧情,虽多次到罗家门口,无奈庭院深幽,始终见不到人。于是他写了一首《一剪梅》词倾诉情怀: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凤,谁似鸾凤?石榴树下事匆忙,为结鸳鸯,拆散鸳鸯。 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只愿成双。” 过了几天,惜惜忽然派婢女来看望张幼谦。张大喜过望,当即折下窗前初开的梅花一枝,题诗一首: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题完后,连同之前的词一起让婢女带给惜惜。惜惜读后,心中感慨万千。 又过了一年,张幼谦随父亲迁居越州。越州太守听闻他有才学,便将他留在府中进修,两年后才回家。罗女得知消息,立刻派婢女送来十枚金钱和一粒相思子。张幼谦收下后大喜,问婢女:“我想与娘子见一面,不知她可愿意见我?”婢女回答:“娘子也常念着您呢!昨日听说您回来,特意让我送这些东西,正是想约定日后相见,怎么会不愿意见您?只等有机会,良缘终会成就。” 张幼谦听后十分高兴,又写了一首诗让婢女带给惜惜: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樽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张幼谦得到罗女赠送的金钱后,时常拿出来把玩,恰巧被母亲看见。他如实告知金钱来自罗女,母亲这才察觉他的心意,次日便请媒婆去罗家提亲。罗父罗母嫌弃张家贫穷,拒绝了这门亲事,对媒婆说:“回去告诉张母,若她儿子能及第做官,这门亲才可以谈。”媒婆回来转告,张母知道此事无望,便搁置了议婚的念头。 第二年,张幼谦又随父亲和越州太守到京城等候差遣,两人从此断了音讯。等他过了几年回家时,罗惜惜已接受了富户辛家的聘礼。张幼谦听闻后悲痛欲绝,若有所失,于是作了一首《长相思》: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何忘却人?” 次日,张幼谦见到媒婆,恳请她帮忙传递心意。媒婆心生怜悯,将词悄悄送给罗女,并说明了张幼谦的情况。罗女见词后含泪对媒婆说:“如今虽已受聘,却是父母的意思。只要能与他见一面,我宁愿与他一同赴死,也不愿与别人共度余生!回去告诉张郎,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媒婆回来转告,张幼谦听后怅然若失。 几天后,张幼谦正倚栏看花,若有所思,恰巧罗女派婢女来相约:“娘子花园后墙有几株山茶树,可以攀援;墙外还放了竹梯用来翻墙。今夜请公子在此等候,娘子想见您一面。”张幼谦听后十分欢喜,对婢女说:“若娘子确有此意,我一定赴约!”婢女走后,张幼谦连续三晚在墙外等候,却都没等到。他心中怨恨,于是赋诗一首: “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 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次日,他又请媒婆将诗带给罗女。罗女回复:“我三晚没睡,实在找不到机会,并非我失信。约定今夜熄灯后相见,请张郎速来!”媒婆转达后,张幼谦当晚如期前往,果然看到墙外有竹梯,便翻墙入园,沿树而下。罗女将他迎入阁楼,两人互诉衷肠,情意绵绵,并约定以后以楼西亮三盏灯为信号,若只亮一盏灯则不可前来。此后,张幼谦或一两晚、或三四晚便与罗女在阁楼相会,知晓此事的只有罗女的侍妾一人。 一个多月后,张父要去湖北,想带张幼谦同往。张幼谦乘夜与罗女告别,二人相对落泪。罗女赠送了丰厚的金帛,说:“幸好我还没出嫁,等你回来还有相见的日子;若我嫁了人,你就到井中找我,我们结下来世姻缘!”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 第二年,张幼谦要参加科举考试,先回到乡里备考。罗女原本打算当年冬天出嫁,听说张幼谦回来,立刻派婢女约他当晚相见,并附上一首《卜算子》: “幸得那人归,怎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辰,真是情难舍。 本是好姻缘,又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张幼谦按约前往,见面后,罗女又喜又怨:“幸好还能相见,若你回来晚了,我们的姻缘就真的没希望了。”张幼谦悲伤地说:“若上天能成全我们,当初的誓言我怎敢忘记!”罗女说:“从今往后,我要与你尽情相伴,即便死了也无遗憾。你年少才俊,前程不可限量,我不敢用世俗儿女情长,让你陪我一起死。”两人相对落泪许久,张幼谦续写了一首《卜算子》回应: “去是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 心是十分真,情没些儿假。若是归迟打棹篦;甘受三千下。” 此时夜深人静,二人休息相伴,情意甚笃。此后,张幼谦每晚都来相会。半个多月后,罗父罗母察觉到异样,暗中守候捉住了张幼谦。罗女得知后,投井自尽。父母发现时,已经过去一天,抢救不及。罗家深恨张幼谦,将他扭送官府,控告他谋杀女儿。 当时浙东安抚使何某极为贪赃枉法,辛家又花重金上下贿赂,一心要让张幼谦背负谋杀罪名。何某审问多日,张幼谦始终不肯招认,却已被严刑拷打至体无完肤,被戴上长枷监禁狱中。张母送信给张父,张父恳请湖北的朋友向安抚使求情,却无法挽回,张幼谦最终被判死罪,只等冬天处决。辛家以为张幼谦必死无疑。 恰逢包拯巡视浙东,行至西街时,忽然一阵旋风骤起,绕着马头不散。包拯觉得怪异,派牌军薛霸随风探看,旋风最后在罗家东廊停下。薛霸回报后,包拯传讯罗仁卿,罗仁卿说:“东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女日前投井身亡,灵柩停放在那里。”包拯心想:“看来你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当天夜里,包拯秉烛坐在东厅,两旁军牌整齐待命。初更刚过,忽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伏在阶下痛哭不止。左右都说:“这又是冤魂来告状了。”包拯问:“你是哪家女子,有何冤屈,从实说来。”罗女说:“我是罗仁卿的女儿惜惜,与张家公子幼谦私定终身,父母嫌贫爱富,将我许配给辛家,我饮恨投井而死。父亲却诬陷张郎谋杀,辛家有钱贿赂权贵,判张郎死罪。阴君怜我阳寿未尽,且与张郎有前世姻缘,近日嘱咐芽山董真人用丹药让我还魂,特来向您诉明冤情,恳请做主。”说完便化风而去。包拯听后,退回寝室。 次日升堂,包拯先审理此案,调取张幼谦的案卷核实,他的供述与罗女所言一致,当即下令去掉张幼谦的长枷。包拯心生一计,传讯罗仁卿,问:“你女儿死了多久?”罗仁卿答:“一个月了。”包拯说:“若被人谋杀,尸体应有伤痕。”随即命人开棺验尸,只见罗女面色如生,毫无变化。包拯说:“且先成就这段姻缘,再作判决。”于是派公牌前往芽山请来董真人,告知详情。董真人说:“才死一个月,可以救活。”便取出丹药调汤灌下,不久罗女便苏醒过来,父母欣喜万分。 董真人告辞后,包拯传齐相关人等,问罗父:“你女儿曾受辛家聘礼,现在还愿意嫁吗?”罗仁卿说:“自女儿死后,聘礼已经退还了。”包拯又问:“现在愿意许配给张家吗?”罗仁卿说:“我起初也想许配给张家,只等官府批准,不料女儿执意要嫁,才惹出这祸事。如今她有幸复生,怎能不嫁?”包拯笑道:“既然如此,你控告他谋杀,该当何罪?”罗仁卿叩首认罪。 最终,包拯判决罗惜惜与张幼谦成婚,辛家因行贿被判罚五百缗钱入库,包拯还上奏弹劾何巡抚贪赃枉法。一个月后接到圣旨,罢免了何巡抚的职务。当时浙东百姓都称颂包拯为张、罗二人成就了这段姻缘。第二年,张幼谦科举登第,官至大夫,夫妇二人白头偕老。 第五十八回决戮五鼠闹东京 断云: 若非包公寻法兽,千年妖怪怎根除? 知音君子莫见笑,这段奇事难辨无。 话说清河县城外十五里,有个秀才叫施俊,原本是官宦世家,娶了城里富商何有钱的女儿为妻。何家极为富有,只有这一个女儿,名叫赛花,容貌秀丽,针线活十分精通。自从嫁给施俊后,饮食开销都由娘家供给,施俊得以专心攻读诗书,一心求取功名。 一日,施俊听闻东京开科取士,便想辞别妻子前往应试。何氏劝他说:“荣华富贵由命而定,你走后家中没有亲人,我能依靠谁呢?如果命中该有前程,等下一科再去也不迟。”施俊说:“你父亲知道我要进京,必定会派婢妾来陪伴你。我十年寒窗苦读,怎能错过这个机会?多则一年半载就回来了。”何氏见他心意坚决,便不再阻拦。次日,施俊整理行李准备出发,岳父派家人送来十两盘缠银,他欣然接受,辞别妻子后便上路了。这一别,恰似一把离情剑,斩断了河桥边的送别的泪痕。 当时正值三月初,春光正好,路上花红柳绿,天气温和。施俊带着家童小二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数日,来到山前的客店投宿。原来本地有座山,盘旋六百余里,后面连接西京地界,山林幽深,崖石险峻,人迹罕至,多有精灵妖怪出没。有一天,从西天下来五鼠精,神通广大,变化多端,难以预测。它们有时化作老人骗取客商财物,有时化作女子迷惑年轻子弟,有时化作男子诱惑富家美妇。这些妖怪按大小排行命名,有鼠一、鼠二之类的称呼,聚集在瞰海岩下的洞穴中。 一日,五鼠精中的鼠五正想找人迷惑,便化作客店主人在山前迎接过往客商。恰巧遇到容貌清秀的施俊,便问他的籍贯来历。施俊告知自己的住处和前往东京应试的打算,鼠五心中暗喜。当晚,它备下酒菜,与施俊对席而饮。酒桌上谈论古今之事,鼠五对答如流,仿佛无所不知。施俊大为惊讶,心想:“这不过是个店主人,怎么如此博闻强识?我读了十年经史,也记不住这么多经典。”于是问道:“你也读过书吗?”鼠五笑道:“不瞒你说,三四年前我也曾赴过两次试,只是时运不济,没考上,所以弃了诗书,在本地开了这家小店,勉强度日。”施俊对它越发敬重。 饮到深夜,鼠五心生毒计,往酒中呵了一口毒气,递给施俊饮用。施俊刚喝下一口,便昏闷倒地。小二连忙将他扶起,扶入客房休息。施俊腹中疼痛难忍,小二慌张不已,却找不到医生。拖延到天亮,昨夜的店主人已不见踪影,只见屋里有个老妇人走出来。小二急忙告知主人饮酒昏迷的情况,恳求她给些汤水。老妇人问明缘由,惊讶地说:“你家主人又遇到妖怪中毒了!”小二询问缘故,老妇人说:“此处常有妖怪出没,迷惑客商。昨天的店主人就是妖怪变化的,你家主人酒中被下了毒气,若不及时救治,性命难保!”小二听罢,连忙跪拜恳求老妇人告知救治方法。老妇人说:“我无法救治,除非去芽山求董真人的丹药,喝下后便可吐出毒气,方能得救。”小二问:“去芽山有多远?”老妇人说:“趁早出发,一天就能赶到。”小二入房将此事告知施俊,施俊又惊又忧,拿出五两银子作为见面礼,让小二前往芽山求见董真人。这正是:只为功名来应试,却惹灾患动朝廷。 再说那妖怪脱身之后,化作施俊的模样,匆忙赶回家中。何氏正在房中梳妆,听说丈夫回来了,连忙出来查看,见果然是“施俊”,便笑容满面地问:“才离家二十多天,怎么就回来了?”妖怪答道:“快到东京时,遇到赴试的秀才,说科场已经结束,才子们都散了,我听说后便不入城,转身回来了。”何氏问:“小二怎么没一起回来?”妖怪答:“小二走路慢,我把行李寄存在他朋友那里,让他随后跟着,还没到呢。”何氏信以为真,便准备早饭给妖怪吃。亲戚们来看望,都以为是真的施俊回来了。从此,妖怪与何氏相伴,而真施俊却在客店中受苦。这真是:云散雨收后竟是远别,花红柳绿又能为谁而春? 又过了半个月,施俊在客店中求得董真人的丹药,调汤喝下后,果然痊愈。等他准备前往东京时,听说科场已经散了,便与小二辞别老妇人,踏上归途。此时正是梅雨时节,天气忽热难行,他们缓缓往家走,又走了二十多天。小二先回到家中,恰逢何氏正与妖怪在厅后饮酒。何氏听见小二回来,起身出来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小二答:“别说回来晚,险些连主人的命都保不住!”何氏问:“哪个主人?”小二道:“和我一起进京的,还能是哪个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偷懒不走,主人已经先回来二十多天了。”小二惊道:“胡说什么!主人和我日夜同行,寸步不离,你怎么说他先回来了?”何氏听罢,心中疑惑不定。 忽然,施俊推门而入,见到何氏,两人相抱而哭。何氏正哭诉被妖怪变化人形迷惑的事,那妖怪听见后,走出厅前喝道:“是谁敢戏弄我的妻子?”施俊大怒,上前与妖怪争执,却被妖怪赶了出去。邻里听闻此事,无不惊愕。施俊无可奈何,只得去见岳父,诉说详情。岳父十分担忧,让他写了状子,到王丞相府衙告状。 王丞相看了状子,觉得此事十分奇异,立即派公役将妖怪、何氏等人传来审问,让他们跪在阶下。王丞相一看,果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施俊,左右侍从见了都说:“这种事只有包太尹能明辨,可惜他现在在边境还没回来。”王丞相唤何氏上前,仔细询问详情。何氏将前后经过一一告知。丞相问:“你曾查验过真丈夫身上有什么特征吗?”何氏说:“我真丈夫右臂有颗黑痣,可以查验。” 王丞相先唤假施俊上前,让他脱去上衣,查验右臂,发现没有黑痣。丞相心想:“这个是妖怪。”再唤真施俊查验,果然右臂有黑痣。丞相便让真施俊跪在左边,假施俊跪在右边,让公役取来长枷,吩咐道:“你们查验,右臂有黑痣的是真施俊,没有的是妖怪,用长枷监禁起来。”谁知公役上前查验时,两人右臂都有黑痣,无法分辨真伪了。王丞相惊道:“好奇怪!刚才还只有一个有,这会怎么都有了?”只好先将两人都收押狱中,次日再审。 妖怪在狱中不服,取出难香点燃。瞰海岩下的四个鼠精出游时,闻到难香,才知道五鼠被收押在狱中。四个鼠精商议后,便来营救。它们化作王丞相的模样,次日清晨坐在堂上,提审施俊等人,将真施俊重责一番。施俊含冤受屈,叫苦连天。忽然,真王丞相来到堂上,见上面已坐着一个“自己”,大惊失色,立即令公人捉拿。假王丞相也发作起来,让公吏捉拿真丞相。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公人无法分辨真假,哪里敢动手? 当下,两个王丞相在堂上争辩不休,围观的人都看得呆了。有个老官吏见识敏锐,上前禀道:“两位丞相真假难辨,就算辩论多日也是徒劳,除非朝见仁宗皇帝,奉了圣旨,才能辨明哪个是真的。”王丞相认为有理,便与妖怪一同朝见仁宗。 仁宗听闻此事,也觉新奇,便下旨宣两位\"王丞相\"入朝。待二人上殿,妖怪施展神通,喷出一股妖气,仁宗顿觉眼目昏花,无法分辨,便传旨将二人关进通天牢,约定今夜北斗星当空时再审。原来仁宗乃是赤脚大仙降世,每到半夜便能洞察天宫事,故有此安排。 真假二丞相入狱后,妖怪唯恐暴露,再次点燃难香。瞰海岩的三个鼠精闻香后,派鼠三化作仁宗模样,赶在五更前占据朝元殿,召集群臣勘问此事。真仁宗上朝时,文武百官见殿上有两位圣上,无不失色惊叹:\"朝堂之上何曾有过这等怪事!\"于是一同入内奏报国母。 国母取出玉印,对众臣说:\"真圣上左掌有'山河'纹,右掌有'社稷'纹,查验便知真假。\"果然只有真仁宗掌中有此纹路,假仁宗则无。国母下令将假仁宗关押,谁知这妖怪又点燃难香。鼠一鼠二闻讯发愁:\"鼠五惹下这等弥天大祸,事关朝廷,如何逃脱?\"鼠二便化作假国母升殿,企图释放牢中妖怪。一时间,两位国母旨意相悖,一要放妖,一要监禁,百官更难辨真假。 仁宗为此忧虑多日,寝食难安。众臣奏请:\"唯有速召包拯回朝,方能勘破此案。\"仁宗准奏,亲书诏书派使臣前往边庭。包拯接旨后即刻回京,仁宗将五鼠作怪之事告知。包拯奏道:\"陛下勿忧,臣必在数日内审明此案。\"仁宗大喜,赐御酒金花。 包拯回府后,取出三十六般法物,将狱中两丞相、两施俊、两国母、两仁宗一同提审。他笑道:\"丞相与施俊暂难分辨,但两国母与两圣上必有一假。\"遂将众人监禁,准备次日牒告城隍。四鼠精在狱中暗忖:\"包公牒告城隍,必能识破我等本相,不如请鼠一商议。\" 鼠一闻讯,竟化作假包公坐于府堂。真包拯刚从城隍庙回衙,见状喝道:\"妖孽竟敢欺瞒!\"正要下令捉拿,真假包公却在堂下混战,公牌们难辨真伪,不敢动手。包拯遂退入后堂,对夫人李氏说:\"我需魂游天庭请援,你用被衾盖住我身体,两日内必回。\"说罢嚼下衣领处的孔雀血,霎时气绝。 包拯魂魄来到天门,奏明玉帝。玉帝命检察司曹查探,得知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作祟。司曹奏道:\"天兵难收此怪,唯有雷音寺世尊殿前宝盖笼中的玉面猫可伏之。\"玉帝遂派天使前往雷音寺借猫。起初世尊以护经为由推辞,后在大乘罗汉劝说下,令童子取出玉面猫。但见此猫: 眼吐金光灼灼,爪如铁钩坚利。 浑身花锦斑斓,嘶吼撼动山川。 世尊诵偈后,猫身缩小,包拯将其藏于袖中,习得捉鼠之法。玉帝又命太乙天尊赐杨柳水解去包拯体内毒气,其魂魄遂归,醒来时已死去五日。 包拯密令夫人入宫,奏请国母在南郊筑高台审案。当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国母、假国母、二丞相、二施俊齐聚台下,文武百官列于两厢。将近午时,包拯取出玉面猫,念诵世尊经偈。神猫闻得鼠味,眼中金光爆射,飞下台去:先咬倒假仁宗(鼠三),再抓咬鼠一、鼠二,假丞相(鼠五)欲逃入云霄,被神猫追上将其咬落,唯有鼠四趁机遁走。台下军民见状齐声喝彩,只见四只大鼠体长一丈,手脚如人,伤口流出白膏。包拯奏请将鼠肉赐给军卒烹食,以强筋健骨。 仁宗回朝后设宴庆功,赞包拯\"真天人也\"。包拯命施俊带何氏回家。何氏因受妖怪毒气侵扰,腹痛难忍,服用董真人丹药后吐出黑气方愈。夫妇二人在家中设牌位,日夜拜谢包拯恩德。这段公案名为《五鼠闹东京》,又名《断出假仁宗》,虽有不同传说版本,但此篇源自京本刻印,供后人传述评说。 第五十九回东京决判刘驸马 断云: 背信弃义遭严惩,积善之家沐皇恩。 从来布施有天报,斋僧行善福临门。 话说登州管辖下有个地方叫市头镇,这里居民稠密,家家户户沿河建房,为非作歹的人多,行善积德的人少。只有镇东的崔长者乐善好施,从不与人争执。他娶了城里张和卿的女儿张氏为妻,张氏性格温柔,治家勤俭。两人育有一子名叫崔庆,年方十八岁,聪明过人,酷爱诗书,父母视他如掌上明珠。 一天,有个老僧来到崔家化缘,恰逢崔长者不在家。张氏出来问道:“师父从哪里来?”老僧回答:“贫僧是五台山的云游僧人,听闻府上长者行善积德,特来化一顿斋饭。”张氏毫无厌烦之色,立刻让老妪去厨房准备斋饭招待僧人。老僧用完斋饭后,问道:“长者在家吗?”张氏回答:“员外去庄园了,过几天才回。”老僧说:“贫僧有句话要禀明,等长者回来吧。”说罢合十行礼后离去。 过了几天,老僧再次前来询问:“长者回来了吗?”张氏在帘子里回应:“还没回。”又招待他吃了斋饭才离开。如此一连来了好几次都没遇到崔长者,但张氏每次都耐心招待。老僧暗自思忖:都说崔家好善,果然名不虚传。次日,老僧又来探访,正好崔长者从庄园回家,看见一个和尚睡在凳子上。长者进房见到张氏,张氏告诉他:“前几天有位远方来的和尚,想见员外一面,说有话要说。”长者说:“莫非就是外面凳子上睡着的那位?等他睡醒再见面吧。” 过了一会儿,和尚睡醒,伸手摸了摸额头,口中念诵偈语: 佛法无边大,何如积善功。 有人知此意,福境不难通。 念完后,崔长者整理好衣冠走出,邀请僧人到中堂坐下,纳头便拜:“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老僧连忙扶起他:“贫僧不知进退,屡次打扰贵府,特意等候员外见一面,连续几次拜访都没遇到,正恨无缘,今日得见,了却心愿。”长者十分高兴,命人设下丰盛的斋饭款待。 席间,长者问起老僧的来历,老僧回答:“云游至此,见员外有一事相告。”长者拱手请他说:“师父若是化缘或化斋粮,老夫绝不推辞。”老僧说:“足见长者善心,贫僧并非为化缘而来。如今此地居民将有洪水之灾,员外可预备船只以备逃难。特以此事相告,别无他言。” 长者听罢,连连应诺,又问:“洪水何时会来?”老僧说:“一旦看见东街宝积坊下的石狮子眼中流血,就要收拾行装。”长者说:“若此地真有大灾,应当告知乡里。”老僧笑道:“你乡中多是为恶之徒,岂会信此言?即便长者信我逃过此难,也难免会有苦厄缠身。” 长者问:“苦厄会危及性命吗?”老僧说:“无妨,取纸笔来,我写几句给长者牢记。”长者取来纸笔,老僧写下四句偈语: 天行洪水浪滔滔,遇物相援报亦饶。 只有人来休顾问,恩成冤债苦监牢。 长者看后不解其意,老僧说:“细细玩味日后自会明白。”斋毕告辞时,长者取出十两花银相赠,老僧说:“贫僧云游四方,即便有银两也无处存放。”竟不肯接受便离开了。 长者对老僧的话半信半疑,张氏说:“他连续等候多次,定要见员外说此事,怎能不信?”长者依张氏所言,立刻让匠人在河边造了十几艘大船。有人问起缘由,长者说将有洪水之灾,造船避难。众人笑道:“你这老翁太痴傻,从今年正月到六月滴雨未落,大家正受旱灾之苦,耕种不得,正祈雨呢,哪来的洪水?”长者不理会众人讥笑,依旧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六月中旬,烈日当空,长者的船只已全部造好停在河边,他每天让老妪去东街查看石狮子眼中是否流血。起初老妪去查看时,人们不知缘故,也不询问。时间久了,往来频繁,坊下的两个屠夫起了疑心。这天老妪刚到石狮子旁,两个屠夫正好坐在那里,问她缘由。老妪如实相告:“石狮眼中流血时,就会有洪水,主人家就要登船避难。” 屠夫待老妪走后,相视而笑:“世上竟有这等痴人!天旱成这样,哪来的水灾?何况石狮眼里哪会流血。”两人相约戏弄她。次日宰猪时,故意将猪血洒在石狮眼中。老妪看见后急忙跑回,禀报崔长者。长者立刻吩咐家人收拾器物搬上船。 当时烈日炎炎,热气蒸人,邻里见崔长者慌慌张张地准备避难,无不讥笑。等长者携一家老幼登船完毕,黄昏时分,黑云密布,遮天蔽日,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下。从六月十七日夜一直下到十九日,三天三夜不停,河中巨浪翻滚,洪水涌入市头镇,顷刻间,毫无防备的民居被冲毁殆尽,溺死者何止两万余人。正因乡里人作恶太多,上天以此劫数灭之,就连鸡犬也未能逃脱。唯有崔长者夫妇行善积德,预先得到神人警示。 当日,长者的数十艘大船随洪水漂到河口,忽见山岩崩塌,一只刚出生的黑猿被洪水困住无法脱身,长者立即让家人用竹竿将它救上船。黑猿上岸后,得以生还离去。船行途中,又遇一棵大树顺流漂来,树上有个鸦巢,几只刚孵化的幼鸦飞不起来,被水浸泡得奄奄一息,长者又让家童用船板托住鸦巢救起。幼鸦展开翅膀飞走了。 行至河湾处,见一人在浪中挣扎,高呼救命。长者听见后,立刻让人去救。张氏提醒:“员外难道不记得僧人‘遇人休顾’的嘱咐了吗?”长者说:“连物类都救,何况人呢?”最终让家童用竹竿将那人拉上船,还取来衣服给他换上。 傍晚,长者的十几艘大船自然驶入芦港中,仿佛有神助。崔长者便在此停留。次日雨过天晴,长者让家童回去查看,只见洪水过后遍地沙丘,唯有崔家房屋虽被浸泡受损,却未被冲毁。家童回报后,长者令工人修整房屋,随后携老幼回家安居。 断云: 背恩负义遭严惩,积善之子沐皇恩。 施恩图报天有眼,行善终得善果循。 不到一个月,崔家各类物资渐渐备齐,同乡邻里灾后回来的仅有十分之一二。崔长者设下筵席,拜谢天地祖宗。全家老小相聚饮酒时,长者问起之前救的那个人是否想回家。那人哭着说:“小人是宝积坊下刘屠户的儿子,名叫刘英。如今遭灾,父母生死不明,家产荡尽,回去也无处可投,情愿给长者做个随从,执伞代步,以报救命大恩。”崔长者十分高兴:“你若肯留在我家,就当养子看待,论辈分你是兄长。”刘英连忙拜谢。 时光飞逝,崔长者回家转眼又过了半年。此时东京朝廷中,国母张娘娘丢失了一枚玉印,不知下落。宦官奏明仁宗皇帝后,朝廷发出榜文,张贴各州:凡知晓玉印下落者,封以高官。榜文张贴各地后,一天夜里,崔长者梦见神人告知:“朝廷东宫张娘娘的玉印落在后宫八角琉璃井中,上帝念你积有阴德,特让我告知,可让亲儿子前往报信,以受高官。” 长者醒来后,把梦境告诉妻子,恰逢家人来报,登州衙门前张贴的榜文内容与梦中所言一致。长者大喜,对张氏说:“想来是祖先庇佑,日后定出贵人,可让崔庆前往奏知,求取官职。”张氏却道:“只有这一个儿子,怎舍得让他远走?富贵自有天命,员外不必强求。”刘英上前对父母说:“孩儿无以为报,既然神人托梦,我情愿代弟弟一行,前往京都奏报。若能谋得一官半职,回来便让弟弟承袭。”长者欣然同意,准备银两,打点刘英起程。 次日,刘英告辞,长者再三叮嘱:“若有好事,切莫负心。”刘英应诺离去,一路向东京进发。不久便到了京城,寻客店安顿下来。次日饭后,他径直来到朝门外,揭下了榜文。守军将他捉去见王丞相,刘英先通报籍贯姓名,然后说出玉印下落。王丞相大喜,立即命军牌将刘英送到馆驿等候。 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仁宗询问宫中嫔妃,张娘娘才想起中秋赏月深夜,她同宫女在八角琉璃井边,伸手取水时不慎将玉印落入井中。派人下井查看,果然找到玉印。仁宗宣刘英上殿,问他如何知晓玉印下落。刘英如实禀报,称是神人梦中告知。仁宗欣慰道:“想来是你家积有阴德。”又问刘英自幼是否读书,刘英回答未曾入学。仁宗道:“你既未读书,难以胜任监政之职。”于是降旨封刘英为驸马,将偏后黄娘娘的二公主许配给他。刘英谢恩,欢喜不已。过了几日,朝廷为刘英设立驸马府,他一时显赫,权势无比,便不再念及旧恩。 崔长者自刘英走后,两个月来朝夕盼望,却杳无音讯。一日,有人从东京回来,传说刘英已被招为驸马,极为显贵。长者当即吩咐家人小二陪同崔庆前往京城。崔庆拜辞父母,踏上行程。正是:此去并非图荣贵,却惹艰险险丧身。 崔庆与小二离家后,行程四十多日,抵达东京。崔庆寻店安顿,次日便去寻访驸马府。有人告知:“前面喝道而来的就是驸马。”崔庆立在一旁等候,只见刘英端坐马上,气势昂然地过来。崔庆故意上前,想与他相认。刘英见状,喝道:“何人冲撞马头?”下令军牌将他捉下。崔庆惊道:“哥哥为何如此生疏?”刘英怒道:“我哪来的兄弟?”不由分说,将他拿进府中,重责十棍。可怜崔庆被打得皮开肉绽,两腿血流,随后被关进狱中。正如古人所言: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崔庆被囚狱中,举目无亲,饮食断绝。小二在店中得知主人遭难,想去探望却无法进入。崔庆向狱卒哀诉情由,狱卒心生怜悯,时常接济。但崔庆自幼娇生惯养,怎能忍受这般苦楚?一日饥渴难耐,想吃肉食时,忽见墙外一只黑猿攀树而入,手持一片热羊肉献给崔庆。崔庆忽然想起:“这只猿猴是父亲洪水时救的。”便接过羊肉吃下。此后,黑猿每隔几日就送食物进来,狱卒得知缘由后叹息道:“禽兽尚且知恩图报,有些人却不如啊!”于是任由黑猿往来。 一日,墙外十多只乌鸦聚集在狱中,哀鸣不止。崔庆猜想莫非是父亲救的那些乌鸦,便说:“你们若可怜我,就替我带封信给父亲。”乌鸦似乎听懂了,都飞向前来。崔庆向狱卒借了纸笔,写好书信,系在乌鸦脚上。乌鸦飞走后,不到十日便飞回崔家。当时崔长者正与张氏在厅上念叨儿子杳无音信,忽见乌鸦飞落桌前,脚上系着一封信。长者解开一看,竟是崔庆的笔迹,信中详述了刘英忘恩负义及自己在狱中受苦的情形。长者读罢大哭,张氏问明缘由后悲痛道:“当初叫你别收留此人,果然恩将仇报,害我儿身陷囹圄,如何是好?”长者道:“鸟兽尚且知义,他竟如此负恩!我只得亲自去东京探个虚实。”张氏催促:“孩儿受苦,速去速回。” 次日,崔长者备好行李,辞别妻子前往东京。正值残冬,路上朔风扑面,寒冷难行。一日抵达东京,寻店安顿。清晨正要出门打探消息,忽见家人小二衣衫褴褛,在廊下乞讨。小二一见长者,上前哭诉受苦觅食的经历,两人抱头痛哭。长者问明详情,仍不信刘英会如此,想去驸马府见他一面,却被小二死死拉住,生怕遭毒手。 正说着,有人报驸马驾到,众人纷纷回避,长者立在廊下等候。刘英走近时,长者唤道:“刘英我儿,如今享了富贵,竟不念我了?”刘英抬头认出是崔长者,却毫不理会。长者不肯罢休,一直跟在马后,却被挡在府门外。 长者愤恨不已:“不认我父子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我儿囚禁狱中受苦?”随即前往开封府告状。恰逢包拯行香回衙,长者跪在马前递上状纸。包拯将他带回府中审问,长者哀诉前情,悲痛不已。包拯让长者在府廊下居住,差公牌到狱中传问狱卒:“有崔庆此人吗?”狱卒回复:“某月某日入狱,饮食不济,十分狼狈。”包拯审明情况,命狱卒善待崔庆。 次日,包拯派人请刘驸马到府中饮酒。刘英闻听包拯相请,欣然赴席。包拯将他延入后堂,吩咐军牌:“今日我要审理崔庆一案,你们紧守府门,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军牌领命,关闭府门,然后摆上筵席。包拯请刘英上座,刘英推辞不过,笑着坐下。酒至半酣,不再添酒。包拯故意怒道:“为何不添酒?”厨下禀报:“酒已用尽。”包拯笑道:“难得请驸马,既然没酒,用水斟也无妨。”侍吏提来一桶水,包拯用大瓯斟水,先递给刘英:“驸马大人,权饮一瓯。” 刘英以为包拯怠慢,怒道:“包太尹好欺负人!我乃朝廷贵戚,谁敢不敬?哪有请客用水当酒的道理?”包拯道:“驸马莫怪,众人要敬你,偏我不敬。今年六月你还想饮一河之水,一瓯水怎饮不得?”刘英听罢,毛骨悚然。此时崔长者上前,指着刘英骂道:“负义之贼!今日负我,日后必负朝廷,望大人作主!”包拯下令拿下刘英,除去官带,押至阶下,责打四十棍,投入狱中令其招供。刘英自知理亏,如实招认。包拯给他戴上长枷,囚禁狱中。 次日,包拯上疏奏明仁宗。仁宗宣召崔长者至殿前审问,长者将前事奏明。仁宗称赞长者重义,下旨:“刘英冒功忘义,残虐不仁,判死罪;崔庆授武城县尉,即日赴任;崔长者平素好善,令有司建‘义坊’旌表。”包拯接旨后,请出崔庆,换上官服,领取文凭赴任。当年冬天,刘英被处决。京城百姓传扬此事,都称崔长者夫妇行善积德,终得善报;刘英作为屠户之子,恶念不改,终遭恶报。包公断案,何其严明! 第六十回究巨蛙井得死尸 断云: 义士含冤蛙鸣冤,奸人伏法罪难逃。 包公断案如明镜,千载美名传朝堂。 话说浙西某县,城里有个叫葛洪的人,家世富裕,东西两庄囤积了大量粮食。葛洪为人极为善良,仁德之心惠及万物。一天,有个种田老翁提着一篮活蛙来卖给葛洪,葛洪问:“老翁这蛙从哪里来的?”老翁说:“今日路过龙王庙前的水窟,见这些蛙在那里饮水,就用网罩住送来给主人。”葛洪说:“难得你送来卖我。”便让家童取来七十文上等铜钱给老翁。家童把钱交给老翁后,将活蛙提到厨房,葛洪吩咐留着明日待客。 当晚,葛洪提着灯进厨房,忽然听到好像有众人喧闹的声音。他疑惑道:“家人都去外房休息了,怎么喧闹声不停?”于是到水缸边倾听,声音竟出自缸中。葛洪揭开缸盖一看,原来是一缸活蛙在里面喧叫。他心想:“今日老翁说这些蛙聚在龙王庙前的水窟里,那地方极为灵异,况且我平素不忍食用活物,这些蛙如此奇异,怎能忍心烹煮?”第二天一早,他让家童把这些蛙放到龙王潭中去了。 不到两个月,葛洪的朋友陶兴来了。陶兴家住城东,为人狠毒,吝啬狡诈,只知道奉承葛洪,因此葛洪也没疏远他。一天,葛洪派人请陶兴来家,设酒款待。饮到半酣,葛洪对陶兴说:“我与贤弟相交多年,常以知己之事商议。如今有一事,想和贤弟商议能否决断。”陶兴说:“小弟家贫,多得贤兄照顾,若有事需要帮忙,即便赴汤蹈火也不推辞,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葛洪说:“不是别的事,我继承祖上家业,略有余财,想收购些货物前往西京一趟,又担心路途遥远。我打算问问术士吉凶,若允许前行,就请贤弟相陪。”陶兴听了,心中顿生邪念,却故作笑容答道:“贤兄要去西京,先问术士可否,这很对,只是担心尊嫂知道了不允许,白费心机。”葛洪说:“若允许我去,嫂子也阻拦不得。”陶兴说:“石板桥头有位胥先生,占卜极灵,可去问问他。今日已晚,明日一早约兄同去。”酒罢,陶兴告辞而去。 陶兴回家后,暗自欢喜好运来了。次日天未亮,他先到石桥见胥先生,约定说:“一会儿葛洪来占卜,你只管说好话允许他去,我自会重谢。”说完离去。胥先生正疑惑间,葛洪果然同陶兴来到桥头。葛洪拱手作揖,询问出行的吉凶。胥先生应命祈祷后,掷出金钱,得到一卦名为“归昧”,其实是不祥之兆。他本想明说,却见陶兴用眼色示意,便说:“此卦中平,你去无妨。我写下占辞,你仔细玩味牢记。”占辞写道: 欲问前程事可疑,底深十丈虑君楼。 同途有意诚非伴,万事由天数莫移。 胥先生写完,葛洪接过记下,付了卦钱,与陶兴回家商议。陶兴说:“胥术士说你去无妨,何必疑虑?”葛洪觉得有理,便与陶兴约定:“此去卢家渡有十七日旱路,之后下船走水路。你先去卢家渡等候,某日我装载货物便来。”陶兴告辞而去。等葛洪的妻子孙氏知道此事,想坚决阻拦时,葛洪的货物已运离本地。临行前,孙氏以儿子年幼为由仍想劝阻,葛洪说:“我意已决,多则一年,少则半年就回。你只要谨慎持家,看顾幼子,其他无需嘱咐。”说罢登程离去,孙氏掩面怅恨,回到房中。 陶兴先在卢家渡等了七日,才见葛洪到来,心中大喜。两人把货物装上船,陶兴便心生毒计,对葛洪说:“天色渐晚,和兄长到前村饮几杯再回渡口投宿,明日一早开船。”葛洪依言,随陶兴到前村黄家店买酒畅饮。陶兴连连劝酒,葛洪不觉醉倒。黄昏时分,陶兴催促他回船歇息。葛洪醉意朦胧,同陶兴走到新兴驿旁,路边有一口古井,深不见底。陶兴四下张望无人,猛地一推,葛洪措手不及,跌落井中。可怜他平素良善,今日竟遭此横祸。 陶兴谋害葛洪后,连忙回到船上,雇了艄公,次日一早开船离去。到西京后,他转卖货物,恰逢物价上涨,赚了双倍利息回来。他将银两留了一半,竟送到葛家见嫂子孙氏。孙氏一见陶兴回来,便问:“叔叔回来了,葛兄怎么没回?”陶兴说:“葛兄就是好事,逢店饮酒,听说有胜景就去游览,已同我归至汴河,遇到知己,被拉去登某寺游玩。我不耐烦,先带银两回来交给尊嫂,他不几日就回。”孙氏信以为真,备酒招待他离去。 过了两日,陶兴为遮掩真相,心生一计,秘密让土工从乱葬岗拾来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丢在汴河口,将葛洪平日系的锦囊缚在尸体腰间。第三日,他到葛宅对孙氏报信:“尊兄连日未归,近来听过往的人说,汴河口有一人渡水溺死,暴尸沙上,莫非是葛兄?可派人去看看。”孙氏大惊,忙令家童去看。家童见尸体面貌腐烂难辨,搜身时见腰间系着锦囊,解下回报:“主人面貌腐烂难认,只有腰间系着此物,特解来给主母看。”孙氏一见锦囊,顿时悲泣:“这是我母亲缝制的,丈夫出入常带不离,死者必定是葛某无疑了。”举家哀伤,让人前去用棺木将尸体盛贮。 陶兴见葛家做完超度法事,又来见孙氏,抚慰道:“死者不能复生,尊嫂只需小心看顾侄儿长大即可。”孙氏对他的话深感欣慰。将近一年后,陶兴谋得葛洪的资本,已成大户,自认为此事再无人知晓。 一日,包拯巡察民情,路过浙西,在新兴驿歇马。他正坐在公厅前,见一只活蛙两眼圆睁,似有告状之意。包拯觉得奇怪,让公牌跟随青蛙走去。离公署一里多有一口废井,青蛙跳入井中不再出来。公牌回报,包拯道:“井里必有缘故。”立即叫来里正,让工人下井探查,发现一具死尸,急忙命人吊上来检验,尸体颜色尚未变化。勘察问乡里人是否认得此尸,都不认识。包拯怀疑是枉死,令搜身,发现一张新办的路引,上面乡头姓名清楚。 包拯记下,派李超、张昭二人到某县拘来葛洪的亲人询问,亲人说:“某日因过汴河口被水溺死。”包拯审问后更疑:“他们说已溺死,为何又在井里,难道一人能有两处死法?”再唤其妻孙氏来问,孙氏所述与前相同。包拯让她认尸,孙氏见了,抱尸痛哭:“这正是我的丈夫!”包拯问:“那溺死的为何也说是你丈夫?”孙氏说:“因见丈夫的锦囊才认定,所以不疑。”包拯让看尸体身上有无锦囊,孙氏寻找后不见。 包拯细问其夫来历,孙氏将当日同陶兴去东京买卖的情况诉说一遍。包拯道:“必定是陶兴谋杀,解下锦囊系在他人尸体上,取信于你,瞒过此事。”又派李、张二人拘来陶兴到公厅审讯。陶兴起初不肯招认,包拯令抬来死尸作证,陶兴惊惧难抵,只得供出谋杀实情。包拯写成文案,判陶兴偿命,追家财还给孙氏。 判决后,包拯将青蛙代夫伸冤之事告知孙氏,孙氏才说出丈夫生前放蛙的缘由。包拯感叹:“难道是你丈夫一念之善惠及万物,所以青蛙也以重情报答?”随后让孙氏带丈夫骸骨归葬。后来葛洪的儿子读书登科,官至节度使。包公断案之神,千古流传! 百家公案 第61到70 第六十一回证盗而释谢翁冤 断云: 盗贼杀媳成冤案,包公断案智如神。 千年案卷留青史,万里青天照民心。 话说扬州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吉安乡,有个姓谢名景的人,以务农为生,家境尚可。他收养了一个儿子,名叫谢幼安,娶了城里苏明的女儿为妻。苏氏嫁入谢家后,十分贤惠,对公婆恭敬,处事得当,深受婆婆喜爱。一天,苏氏的房侄苏宜来家探亲,谢幼安因他平日无赖,对他很冷淡,苏宜怀恨在心离开了。 没过半个月,谢幼安去东乡看管农田,因路途遥远没有回家过夜。当晚,有个叫李强的盗贼,得知幼安不在家,趁黄昏潜入苏氏房中躲藏。到了半夜,李强偷了苏氏的首饰,正要开门离开时,被苏氏发现,她急忙呼喊有贼。李强害怕被抓,抽出尖刀刺死苏氏后逃走。 天亮后,谢景夫妇起来,见媳妇房门没关,便问:“今天还早,内房怎么就开了?”喊了几声没人应。婆婆走进房间一看,只见尸体倒在地上,满身是血,仔细一看,原来是媳妇被人杀死了,便大喊:“灾祸啊!谁潜入房中杀死媳妇,偷了首饰走了?”谢景听后十分慌张,不知道盗贼是谁。等谢幼安从农庄回来,更是悲痛万分。父子俩追查杀人凶手十多天,毫无头绪,邻里也都疑惑不解。苏家不明真相,怀疑是女婿家内部的缘故,说是被盗贼所杀。 苏宜因之前被慢待而怀恨在心,便向刘太尹告状,指控谢景想对儿媳不轨,因儿媳不从便杀人灭口。刘太尹审理此案,传谢景到衙门审讯。谢景直说是被盗贼杀死,首饰被抢。刘太尹再审时,邻里都说这事未必是盗贼所为。刘太尹质问谢景:“哪有盗贼杀人,妇人不挣扎反抗,盗贼就能直接离开房间,内外都没人察觉的?这分明是你自己谋杀,为何不招认还要连累他人?”谢景无法辩解,只能喊冤。刘太尹用长枷将他监禁狱中逼供,谢景受刑不过,只得屈招。虽然案卷已定,但始终没有判决。 将近一年后,包拯巡察各郡县,来到扬州审理囚犯。谢幼安首先向包拯申诉父亲的冤情。包拯翻阅案卷再次审问,谢景的供述和之前一样。包拯知道其中有冤情,吩咐狱卒放宽对谢景的监禁,说三五日内定会查明真相。 当时,李强杀了谢家媳妇后,得到的首饰一直藏着没露出来,可他恶性不改。城里有个姓江名佐的富豪,儿子江荣刚娶亲,李强趁人多混乱时潜入新妇房中,藏在床下,想等夜深行窃。没想到那夜房间里灯火通明直到天亮,一连三晚都是如此,李强无法行动,饥困难耐,趁夜想逃时,被江家的仆人抓住痛打一顿。江家商议第二天把他送到刘太尹衙门审问,李强说:“我确实有罪,但没偷到你们的东西,已经被打得很惨了。如果放了我不告官,大家都没事;不然到了官府,我也有话说。”江家怕他耍诈,第二天没去本司衙门,直接把他送到包衙,向包拯说明了情况。 包拯审讯时,李强说:“我不是盗贼,是医生,被他们冤枉抓到这里的。”包拯问:“你既然不是盗贼,为什么私自进入人家房间?”李强说:“他家新妇有隐疾,让我跟着,经常为她用药。”包拯审问完,私下想:“新妇刚嫁过来,就算有隐疾,也该再找你,怎么会让你跟着?这人长得像恶人,肯定是盗贼。”包拯不厌其烦,一定要追查到底。 李强辩论时说出了江家的一些家事和日常情况,包拯私下访问江家,果然和李强说的一样。包拯又疑惑:“我觉得盗贼刚到江家,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家事?如果是和新妇一起来的,江家又不会把他当盗贼。”思考了很久,包拯下令把李强监禁狱中。 包拯回到后堂,仔细思考这件事,怀疑这个盗贼可能是在房间里潜伏久了,听到夫妇俩的谈话,才记得这么清楚。于是心生一计,秘密派一名军牌到城中找了个美妓带回衙门,让她穿上和江家新妇一样的首饰。第二天升堂,包拯把李强带出来对质。李强以为这妓子是江家新妇,就喊着新妇的小名说:“是你邀我来治病的,现在反而把我当盗贼!”妓子不说话,旁边的公吏都掩口而笑。包拯笑着说:“你这个奸贼,既然新妇平日认识你,怎么会把妓子认成新妇?看来往年杀谢家媳妇的也是你!”立即派公牌到李强家搜查。 公牌到了李强家,见床底下有新土,挖开后得到一匣首饰,拿来见包拯。包拯召谢幼安来认,幼安从中认出几件首饰,正是妻子苏氏的。李强震惊之下无法抵赖,便招供了杀死苏氏的经过,以及在江家行盗,潜伏三昼夜后被抓的缘由。包拯审勘清楚后,用长枷将李强监禁狱中,判处了相应的罪行。 包拯还杖罚了苏宜诬告之罪,谢景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后来公吏问包拯为什么让妓子装作新妇就能知道李强在撒谎,包拯说:“江家新妇是刚嫁过来的,如果让她和盗贼对质,那是极大的侮辱。盗贼是偷偷潜入房间的,突然出来时肯定认不清新妇的样子,现在用妓子假装新妇出来对质,如果盗贼认了,就知道他在撒谎。这盗贼果然不出我所料。”公吏们听了都感叹佩服,认为包拯断案如神。 第六十二回汴京判就胭脂记 断云: 一口气吞绣鞋险些丧命,包大人严断案成就良缘。 好姻缘本就是前世注定,若不是包大人谁来做主? 话说河南任城有个叫郭华的人,表字名卿,才貌出众,勤奋好学。一天,他听说东京张榜招贤,便辞别父母,带着家人李二前往京城。没过多久,就到了东京,找了家客店住下。 第二天,郭华上街闲逛,看见一个佳人开铺卖胭脂,便借着买胭脂的由头走进店里,见到了这位娘子王月英。月英见这位秀才才貌不凡,便请他坐下,询问他的来历。郭华回答说自己是来京应试的,特意来拜访娘子。月英很高兴地招待了他,之后郭华才回了客店。 回到客店的郭华,心里一直想着王月英的容貌,觉得要是能和她相聚,就满足了平生的心愿,甚至都忘了来京城求取功名的初衷。而月英在闺房中绣鞋时,也喜欢上了郭秀才的清秀,心里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只可惜姻缘难成。这时,丫鬟进来禀报:“之前那位秀才又来了,想见姐姐买胭脂。”月英听了,立刻离开绣房出来迎接郭秀才,笑容满面地问:“秀才是要买胭脂吗?”郭华回答:“正是特地来求娘子的宝物。”月英说:“秀才要是要得多,不用讲价,挑些好的送给你回去用便是。”郭华笑着说:“小生命薄,姻缘来迟,至今还没娶妻呢。”月英问:“既然秀才还没娶娘子,买这胭脂做什么?”郭华说:“因为见娘子美丽,特意借买胭脂的由头来拜访一面。”月英听了,脸色一沉,说了几句羞辱郭华的话就走进房去了。 郭华正懊恼时,恰巧丫鬟出来遇见,安慰了他几句才离开。 王月英因为说了几句羞辱郭秀才的话,回到房里就后悔了,闷闷不乐。丫鬟进来见月英这样,便问:“姐姐怎么恼了那秀才呀?”月英把郭华的话告诉了丫鬟。丫鬟说:“那郭秀才才貌双全,又没有妻室,要是能和姐姐成双,可是千里姻缘,怎么能那样拒绝斥责他呢?”月英说:“不瞒你说,我也愿意嫁给他,只是恨没人从中沟通,正在这里后悔呢。”丫鬟说:“姐姐别担心,我去见郭秀才,把姐姐的心意告诉他,他的疑虑就会消除了。”月英说:“你见到郭秀才,约他在东街灵祭庙中相会。”丫鬟领命,径直去见郭华,郭华听了喜不自胜。丫鬟先回去了,郭华自己前往东街灵祭庙等候,还顺便问神求签,看看佳偶是否能成。求得二十五签,签文是:“星辰多不顺,管命隔黄泉。若问婚姻事,云开月再圆。” 郭华得了签,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就一直在灵祭庙等候王月英。直到夜深更阑,月英还没来,郭华怅然若失,只好回了客店。 第二天,丫鬟又来见郭华,郭华责怪她失约。丫鬟说:“月英姐姐确实有心爱慕秀才,只是担心母亲知道,犹豫着不敢轻易行动,现在让我来告诉秀才,需要先请媒人去和她母亲说,这样就可以成亲了。”郭华说:“要是她母亲不答应,那岂不是白费心机,我想先和娘子成就好事,之后再请媒人。”于是写了一封信,让丫鬟带给月英。丫鬟接了信回去见月英,月英拆开,里面有一首诗:“绞绡一幅与君开,诗句清新可当媒。从此蓝桥无路阻,何妨今夕下阳台。” 月英看了诗,沉吟了半晌,问丫鬟:“郭秀才还有什么话吗?”丫鬟说:“他很怪姐姐失约,我再三解释,他才让我把诗带回来。”月英说:“才子难得遇到,等元宵之夜母亲不在家,我和你一起去相国寺看花灯,和他相会。”于是也和了一首诗,让丫鬟送给郭华,约他正月十五夜在相国寺相会。郭华说:“之前已经约我在灵祭庙相遇,我去等了却没来,现在这约定也难凭信了。”丫鬟说:“姐姐有书在此,决不会失信,秀才可别误了此事。”嘱咐完就走了。郭华打开信,见和诗一首:“锁关金锁掣难开,指就天边月作媒。相国风摇花影动,巫山消息下阳台。” 郭华看了诗暗自高兴:“这回准能见到佳人了。” 第二天正是上元佳节,这元宵有多热闹呢?有词为证:“光阴似箭,不觉上元节到。游人如蚁,千门万户都装上了花灯。这是上天赐予的美好时光,大家一起赏玩六街三市。月光如水,看那蓬莱仙侣,鳌山降临,满是瑶池仙境般的景象。” 这天,郭华的朋友邀请他到清风亭饮酒,郭华被朋友们连劝几杯,竟忘了赴约的事,喝得酩酊大醉。傍晚时分,汴城花灯耀眼,繁华至极。郭华乘着酒劲想起了和月英的约定,来到相国寺,想和月英相会时,酒劲发作,醉倒在佛殿后面。将近二更,游人都散了,王月英和丫鬟来到寺中,看见郭华醉睡不醒,推他也没反应,月英怅恨了很久,深深感叹无缘。于是和丫鬟商议,脱下一只绣鞋,还有一幅手帕,放在郭华身上就离开了。 等郭华睡到四更醒来,正恨月英没来,忽然看见一只绣鞋和一幅手帕,仔细一想,才知道月英已经来过,只是自己酒醉没遇上,留下这些作为记认离开了。郭华悲愤交加,竟然把绣鞋和手帕吞了下去。 天亮后,寺里的佃户看见殿后有个秀才死倒在地,大吃一惊,摸他胸口还有暖气,嘴里还含着一半女人的绣鞋和一幅手帕。僧人怀疑这人一定是中毒而死,要是有人来追究,自己会受到连累,不如把这些东西拿去自首,以免遭祸,于是就到开封府衙告状。 包拯审看绣鞋和手帕,正不知是谁留下的,心生一计,让公牌扮成货郎,拿着绣鞋和手帕到街坊上去卖,秘密嘱咐公人:“等有人认买,就立刻带来见我。”公牌领命去卖,正好卖到王月英家门口,丫鬟认了出来,连忙进去告诉月英。月英出门亲自来看,果然是昨晚留下的绣鞋,就问货郎是从哪里得来的。货郎说:“是从别人那里收来卖的,不知道具体缘故。”月英就用钱买了下来。 正在疑虑时,月英的母亲出来看见了,问月英是怎么回事。月英吓得不敢回答,母亲就责骂丫鬟,丫鬟只得说:“昨晚和姐姐去相国寺看元宵花灯,不想姐姐失落了一只绣鞋,今天被货郎捡来卖,我认得,所以姐姐问了就买了下来。”母亲生气地说:“你这丫头好轻佻,满城人都在玩灯,偏你会失落绣鞋,还被人捡到。这必有缘故,从实说来,免得受重责。” 正在追问时,那货郎怒道:“别闲聊了,开封府包太尹等着我回报呢,你们赶紧跟我走。”不由分说,就把她们一起捉了解到府衙见包拯。包拯追问月英谋杀人命的缘故,月英没有隐瞒,从头供出:“因为遇到郭秀才来买胭脂,两人情投意合,到元宵夜,答应去相国寺和他见面,因为他醉得叫不醒,就留下这些作为记认回来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包拯审完供词,就带领公牌前往相国寺检验死者尸首。恰巧郭华的父亲因为儿子赴京一直没回,正来汴城寻找,看见包拯引路来到,就躲在廊下回避。包拯进入寺后,郭华的父亲找到李二,问明了儿子的情况,慌忙进入相国寺见包拯,陈告此事。包拯问明这死者就是他的儿子,勘察清楚后,让左右用银针探取。郭华醒了过来,左右禀报包拯,包拯很高兴,急忙让人用滚汤灌下。过了一会儿,郭华就恢复如初了。父子相见,悲喜交加。 包拯再审问郭华,郭华的诉说和月英的供词一致。包拯说:“如今这件事,男女不经过父母之命,私自相约,严重败坏了纲常。本待奏明朝廷,依律判决,又念你们前世有缘,今生相合,今天就是良辰吉日,一起回到月英家结为夫妇,再和你父亲一起回故里吧。” 判决之后,郭华父子十分感激包公的恩德,拜谢之后,一同回到王月英家。成亲那晚,花烛辉煌,没想到能像蓝桥遇云英那样成就姻缘,从此夫妇二人白头偕老。 第六十三回判僧行明前世 断云: 明察秋毫包公审奇案,神智过人京都传美名。 梦中早知僧人前世怨,宿怨得雪冤家一朝清。 话说西京城外十五里,有个地方叫大树坡,这里人口密集,也是交通要道。当时有个叫程永的人,祖上曾做牙侩(中间商),专门接待往来富商,渐渐置下产业。他让管店的家人张万,把接待客商所得的经纪钱,都记在账本上。 一天,成都有个年轻僧人叫江龙,要去东京剃度领取度牒,走到大树坡时,投宿到程永的店里。当晚,江僧独自在房中收拾衣物,把带来的银子铺在床上。恰巧程永在亲戚家喝醉回来,看见客房窗户透出光亮,心想:“今晚店里莫非有人投宿?”走近一看,见一个和尚正在床上整理银两。程永见状暗道:“这和尚不知从哪里来,带了这么多银子,要是谋夺过来,胜过做几年生意。”常言道“财物动人心”,程永动了贪念,等到夜深人静,四顾无人,便从店里取出一把尖刀,撬开僧人的房门,进去喝道:“你谋了别人这么多钱财,不分我些?”江僧大惊,来不及辩解,就被程永一刀砍死。程永掘开床下的土埋了尸首,收拾好银两,回房睡去。第二天起来,竟无人察觉。真是:谋财害命若不报,古往今来有谁逃? 程永得了僧人银两后去做生意,没几年就成了大户,不再做牙侩生意。他娶了城中富户许二的女儿为妻,许氏贤惠,很合他心意。后来生了个儿子叫程惜,容貌俊美,程永视若掌上明珠。程惜长大后不爱读书,专好游荡。程永因只有这一个儿子,也不怎么管教,有时说了几句,儿子就怒恨而去。只有母亲担心儿子日后不成器,败坏家业,日夜忧心。 一天,程惜让匠人打造了一把鼠尾尖刀,闲暇时来到父亲的好友严正家,问:“严叔叔在家吗?”严正不在,其妻黄氏出来应道:“谁呀?严某一早去庄园还没回。”程惜径直走进门说:“是我,找严叔有事商议。”黄氏见是程惜,忙说:“是我侄儿,快进家坐。”邀他到中堂坐下,又说:“难得侄儿来,我去准备午饭,等你叔回来。”程惜说:“反倒打扰婶娘了。”黄氏去厨房准备好午餐,严正正好回来,见到程惜十分高兴,让黄氏摆上酒席,引程惜到偏房饮酒。 酒至半酣,严正问:“贤侄来我家,是你父亲有事吗?”程惜忽然恨意涌上,怒目而视,欲言又止。严正奇怪地问:“侄儿有什么事,尽管说。”程惜说:“我父亲是个贼人,我要杀了他,利刃已备好,特来通知叔叔,明日就动手。”严正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说:“侄儿别连累我!你们是至亲,你要行此大逆之事,若成了,官府岂会不怀疑是我教唆?那时如何分说?这事以后休提,若被外人知道,祸患无穷!”程惜说:“决不敢连累叔叔,刺杀之事,不是明日,就在早晚。”说罢抽身走了。 严正惊慌不已,把这事告诉黄氏。黄氏说:“这可不是小事,他若没跟你商量,万一有事,还可撇清;如今来咱家告知,日后事发,如何分说?”严正问:“那怎么办?”黄氏说:“如今之计,不如先去官府首告,才可免连累。”严正依言,次日写了状子到包府衙首告。 包拯看了状子,觉得不合常理:“民家怎会有这等逆伦之事?”立即传程永夫妇来问。程永说儿子确实有谋弑之心,屡次被自己责骂,仍不肯罢休。包拯又传程惜来审问,程惜低头不答。包拯不信,又传邻居数人审问,邻居都说:“他儿子确实有弑父之意,身上常藏利刃,也常对我们说。”包拯让公人搜程惜身上,没找到刀。程永说:“昨日行刺,定留在睡房里。”包拯派张龙去程惜睡房搜查,果然在席下搜出一把鼠尾尖刀,回衙呈上。包拯用刀质问程惜,程惜无话可说。包拯仍觉疑点重重,将邻里等人都监禁狱中,退入后堂思忖:“亲父子无冤无仇,为何儿子要行凶?此事必有隐情。” 过了几日,包拯仍未决断,坐卧不安。一晚,他在寝室焚香,肃整衣冠,祷告天地神祗:“今程某之子有逆伦之举,拘于狱中,连累众人,久未决断。若他们父子是前世结怨,也难证明,望神祗托梦告知,以便雪冤。”祷罢就寝,将近四更,得一梦:正欲唤艄公渡江,忽见岸上滚出一条黑龙,龙背上坐着一位神君,手执牙笏,身穿红袍,对包拯说:“包大人莫怪其子不肖,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说罢随龙而去。包拯惊醒,思忖梦中之意,若有所悟。 次日升堂,包拯先将程永等人带到阶下,问程永:“你家业是祖上留下,还是自己创下的?”程永答:“起初做经纪,接待客商得钱置下的。”包拯问:“账目都是自己管吗?”程永答:“执理账簿,都由家人张万经手。”包拯立即传张万来,索要账簿。张万取来账簿,包拯从头查看,见中间记有一人叫江龙,是个和尚,于某月日来店投宿,记录详细。包拯忆起昨夜梦中渡江见龙神之事,便让众人跪下,独带程永到屏风后说:“如今案子将定,你儿子必死,你之罪也难逃。但你心中是否还有隐事,从实招来,免累众人。”程永答:“儿子不孝,蒙大人处死,他也甘心,小人别无他事。”包拯说:“我早已知晓,你还瞒我!江龙和尚告你二十年前之事,你记得吗?” 程永听包拯提起二十年前的幼僧,吓得毛发倒竖,仓皇许久,无法抵赖,只得招认:二十年前有一幼僧来庄投宿,要去东京剃度买度牒,自己贪其财物将他杀死,尸身埋在睡房床下。包拯审得实情,差人到程家店中睡房床下挖掘,不多时回报:“果然掘出一僧尸,骸骨已朽,只剩些面肉。”包拯将程永收监,释放邻里等人。 包拯怀疑程惜必是幼僧转世,特来投胎索债,便唤程惜再审:“他是你亲父,为何要杀他?”程惜无话可说。包拯说:“赦你之罪,回去另做生计,不再见你父亲如何?”程惜说:“我不会做生计。”包拯说:“你若愿做什么,我给你一千贯钱。”程惜说:“若得千贯钱,我买张度牒出家为僧便罢。”包拯确信其是幼僧转世,说:“你且去,我会处置千贯钱。” 次日,包拯派官清点程永家产,得千贯钱给程惜,判程永充军辽阳。案子了结后,吏曹问:“大人如何知僧人姓名及二十年前之事?”包拯说:“因梦中渡江见龙神,忆起‘江龙’之名,神又告知二十年前之故,查看账簿后,证据确凿,他便招认了。”吏曹听罢,都叩头称包公为神。 第六十四回决妇谋害亲夫 断云: 包拯审案如日照,奸夫淫妇罪难逃。 善人自有龙神护,死里逃生把冤告。 话说东京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湘潭村,村里有个叫丘惇的人。他家以务农为生,家境殷实,渐渐成了富翁,娶了本村陈旺的女儿为妻。陈氏虽然容貌美丽,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见丈夫丘惇为人敦厚稳重,心里很不乐意。当时镇西有个牙侩(中间商)叫汪琦,生得清秀精神,是个风流子弟,经常往来丘惇家,丘惇把他当兄弟般对待,毫不见外。 汪琦进出丘家熟门熟路,时常与陈氏交谈,陈氏对他很是爱慕。一天,丘惇外出,恰巧汪琦来到他家,陈氏非常高兴,把他请到房中坐下,对汪琦说:“丈夫去庄园算田租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难得今天你过来,我正好有空,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你先坐会儿,我去厨房准备一下就来。”汪琦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只好答应,坐在那里等候。不一会儿,陈氏备好了一桌酒菜,进房来与汪琦对饮。 酒喝到一半,陈氏有意挑逗汪琦,说:“听说叔叔还没娶婶婶,夜里独睡,不觉得冷吗?”汪琦回答:“我命不好,姻缘来得晚,虽然孤身一人,但也只能甘愿了。”陈氏叹息道:“叔叔别瞒我,男子汉长时间没有妻子,夜里可是度日如年,刚才说甘愿,不过是不得已,不是真心话。”汪琦起初碍于朋友情分,不敢说轻薄话,但被陈氏这么一撩拨,不禁动了心,说:“贤嫂既然念着小叔孤单,难道真的关心我吗?”陈氏说:“我倒是有心怜惜你,只怕叔叔无心留恋我。”两人调笑了很久,一时兴起,便有了肌肤之亲。 自从两人心意相通后,感情日益深厚,只要丘惇不在家,汪琦就留宿在陈氏房中,丘惇对此全然不知。一天,丘家的仆人渐渐知道了这件事,想告诉主人,又怕主人发怒;如果不说,又觉得愤愤不平。当天丘惇正在庄园和佃户算账,夜里就住在那里。半夜时,丘惇对仆人说:“残秋天气,薄被有些寒冷,不知道家里是不是也这样?”仆人回答:“主人在外面受苦,家里可是夜夜温暖呢。”丘惇觉得奇怪,问:“你为什么这么说?”仆人起初不肯说,在丘惇的再三追问下,才直言主母与汪琦往来密切的事情。 丘惇听后,恨不得马上天亮。他回到家,见陈氏面带春风,更加怀疑。当晚就追问陈氏汪琦往来的情况,陈氏故作遮掩,说:“你不在家时,我都把内外门户关好了,哪有人来家里,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丘惇说:“你不要着急辩解,日后自会清楚。”陈氏心里担忧,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丘惇又去庄园了。汪琦已经来到丘家,见陈氏不开心,问她原因。陈氏没有隐瞒,把丈夫察觉的事情告诉了他。汪琦说:“既然这样,你也不要忧虑,从今以后我不来你家,这事就平息了。”陈氏笑着说:“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所以才跟着你,没想到你是个没智谋的人!我现在既然和你情投意合,就该谋划终身之计,心里才安稳,怎么能说分开的话?” 汪琦问:“那该怎么办?”陈氏说:“必须把我丈夫杀了,才能长久在一起。”汪琦沉吟了半天,突然计上心来,说:“娘子如果真有这个意愿,我有办法了。”陈氏问:“什么办法?”汪琦说:“本地有一座很高的山,山顶有个龙窟,每次看到烟雾从窟中冒出就会下雨,如果没下雨,就会有旱灾。现在乡里人要去那里祈祷,你丈夫也会参加,等他去的时候,自有办法处置。”陈氏高兴地说:“事成之后,外面的事情我来安排。”汪琦留宿一夜后离开。 第二天,乡里人果然敲锣打鼓去山顶祈祷,丘惇也和众人一起前往,汪琦也跟在丘惇后面。将近黄昏,众人祈祷完先散去了,只剩下汪琦和丘惇走在后面。经过龙窟时,汪琦故意说:“窟里有龙露出爪子了!”丘惇惊疑地探身去看,汪琦趁机用力一推,丘惇站立不稳,掉进了窟中。 汪琦谋杀丘惇后,急忙回来告诉陈氏。陈氏高兴地说:“看来今生我和你有缘!”从那以后,汪琦出入丘家毫无顾忌,不顾别人知晓。当亲戚问起丘惇长时间不见的原因时,陈氏遮掩说他外出还没回来。丘家的仆人知道主人下落不明,心里十分怀疑,又见陈氏和汪琦像夫妻一样,更加愤怒,想去官府告状追究此事。陈氏得知后,把仆人赶出了家门。 一个多月后,丘惇突然回到家,当时陈氏正和汪琦围炉饮酒,见丘惇从外面进来,汪琦大惊,以为是鬼,急忙回房取出利刃,呵斥着把丘惇赶出了门。丘惇悲伤地无处可去,走到街头,遇见了被赶走的仆人,仆人抱住主人,问他缘由。丘惇把当天被汪琦推下龙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仆人哭着说:“自从主人没回来,我就怀疑了,看到主母和汪琦成了亲,就知道是他们用了阴谋,我想去官府诉说主人的下落,却被赶了出来。没想到好人有天助,还能再见到您,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到开封府,才能洗清冤屈。”丘惇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写了状子到开封府控诉。 包拯受理了状子,审问时说:“当天被推下龙窟,怎么可能不死,还能回来?”丘惇哭着诉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被推下去的时候,窟边有芦苇,我就顺着芦苇掉了下去,所以没有受伤。”包拯又问:“窟里是什么样的?”丘惇回答:“窟里很暗,过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光亮,还有一条小蛇在中间盘旋不动。窟里很干燥,只有一勺清水,我捧水喝了,就不再饥渴。我想那蛇一定是龙,就常常祈祷保佑,蛇也没有伤害我。每次我在窟里轻轻移动,蛇就渐渐变大,头角峥嵘,然后出窟而去,不久就会下雨,这样过了六七天。一天,我攀着龙尾往上爬,到窟外时,龙尾一甩,我就掉在了窟旁。回到家,正好看见陈氏和汪琦一起喝酒,被汪琦拿着利刃赶了出来,所以才来告状。”说完,悲痛不已。 包拯审实后,立刻派公牌张龙、赵虎去丘家捉拿汪琦和陈氏。当时汪琦正疑惑丘惇怎么会回来,没料到丘惇真的活了下来,还告到了开封府,公牌突然来到,把他们拘到府衙对质。 包拯问汪琦,汪琦狡辩说:“当时乡里人祈祷完,各自早早回家了,丘惇在黄昏时误落龙窟,我哪有谋害他的意思?而且他家门户严密,往来的人有限,哪有通奸的事情?”汪琦争辩不止。包拯说:“如果你不是贪图他的妻子,他误落窟中,你为什么又持刀赶他?谋害的情状难以抵赖。”随即让公牌去陈氏房中取来床上的睡席查看,见有两人新睡的痕迹。 包拯质问汪琦:“既然说彼此门户严密,为什么睡席上有两人的痕迹?分明是你谋陷他,幸好他没死,你还在抵赖!”于是下令严刑拷打。汪琦惊慌失措,只得一一供出与陈氏通奸并谋害丘惇的情由。包拯写成文案,判处汪琦和陈氏死罪,让丘惇回家。 第六十五回决狐精而开何达 断云: 桂芳迷失伴野怪,包公追究雪奇冤。 朝廷明旨随即下,案牍真堪万代传。 话说西川成都府,有个叫何达的人,出身城中望族,家境极其富裕。他性格刚直,不肯屈居人下,年已四十,还没有子嗣。一天,他因为和叔叔的儿子何隆争夺未分的家业,何隆也是个奸刁之徒,毫不相让,两人打官司到官府,牵扯了许多证人,多年都没判决,因此兄弟反目成仇。 何达想找个避身的办法,就来见姑母的儿子施桂芳商量。桂芳原本也出身官宦家族,自幼攻读诗书,虽然聪明才俊,却还没娶妻。那天见表哥来家,便邀他到屋里坐下,问他缘由。何达说:“我因为争讼这件事,连年烦扰,耗费钱财还牵扯众多,后悔莫及。想找个脱身的办法,不知如何是好,特来和贤弟商议。” 桂芳说:“表哥若不说,小弟也正要告知。日前有位故人韩节使,在东京做官,时常派人来请我,我已约好要去。表哥何不整理行装,和小弟一同去拜访一番,一来游玩京城景致,二来也能避避这里的是非,岂不是长久之计?”何达听了大喜,立刻告辞桂芳回家,和妻子商议后,妻子没有阻拦。他收拾好衣物盘缠,约定日期,和施桂芳一起离开成都,向东京进发。 当时正是初春,阳光和煦,何达、家人许乙和施桂芳三人,在途中一路欣赏春光前行。他们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二十多天,眼看京城不远了,傍晚在东山店歇息。次日清晨入城,打听韩节使的消息,有人回答说:“他正在巡察各郡县,还没回衙。”于是桂芳和何达就在城东驿舍住下,等待韩节使回来。 闲暇无事时,两人常常携酒寻胜,听说哪里有景致,就去游览,深谷幽林、名山宝刹几乎游遍。一天,何达和桂芳游到一个地方,远远看见楼角隐约,随风传来钟声。何达说:“前面莫不是佳境,和贤弟上前探访一番。”桂芳随他步行到山门下,原来是一座古寺。 两人进入寺中,恰逢三位老僧在法堂讲经,见有客人来,便起身施礼,邀请他们到方丈室,分宾主坐下。僧人问起两位秀士从何而来,桂芳答道:“来拜访故人没遇到,特意路过宝刹游览,冒犯了师父,望勿见怪。”僧人说:“这幽僻山寺,只怕不足以接待秀士,怎说冒犯?”随即让童子上茶。 何达和桂芳饮过茶,恳请僧人打开东西两廊的钟鼓佛阁游玩。僧人让童子取来钥匙,打开各处,陪何、施二人前来观景。他们登上罗汉阁览赏一番,只见对面寺院有一片树林,幽深奇特,苍翠浓郁,便问童子:“那片树林是什么地方?”童子回答:“原是刘太守置办的花园,太守去世后,如今已荒废多年,只有茂密的林木花树罢了。” 桂芳听罢,对何达说:“去游玩一番如何?”何达说:“荒废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景致,在这里消遣就够了。”桂芳说:“难得来到这里,不要吝惜这一游。”何达只得随他而去。经过花园时,只见断墙残垣,石阶倾斜,狐兔踪迹在草径中交错。桂芳感叹道:“前人最初置办时,怎能料到今日会如此?” 忽然何达说:“刚才失落了一条手帕,里面有几两碎银,莫非落在佛阁上了?贤弟稍等,我去寻来就来。”说罢径直离去。桂芳缓步走进竹林中等他,等了很久,何达也没来。忽然有两位女使从林外进来,看见桂芳笑着说:“太守请你去议事。”桂芳问:“你们太守是谁?”女使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桂芳忘了等候何达,便随二女使而去。 等何达回来寻找,桂芳已不知去向。他四下搜寻,毫无消息,天色又晚,心想:“莫非他等我不来,自己先回驿舍了?”随即抽身回到驿舍询问。 再说桂芳被女使引到一个地方,只见高楼大厦,朱门绣户,竟是一所官府宅院。堂上坐着一位官员,听说桂芳来到,便下阶迎接,请到堂上赐坐,十分礼敬。桂芳再三谦让,那官员说:“足下远来,不必过谦。老夫在此避居十多年了,人迹罕至,今日与君相遇,岂是偶然?我有个女儿,年已长成,尚未许人,一直想找个如意女婿,没遇到合适的,如今愿许配给你,希望不要推辞。” 桂芳正不知如何回答,那位官员便吩咐女使:“备筵席,让秀士今晚完成婚礼。”桂芳惶恐不安,推辞间,众女眷引他进入内室。只见锦帐绣幄,金碧辉煌,一位美人出来与他相拜,摆设盛酒筵席,二人就此结为夫妻。桂芳心中喜悦,得此佳偶,真乃奇遇,此后竟再没见到太守,只是终日与众多女眷簇拥嬉戏。 何达回到驿舍,问家人许乙:“见到桂官人回来吗?”许乙说:“桂官人和主人一同出城,还没回来。”何达心中惊疑,只怕他在林中被猛兽所伤。过了一夜,次日再去寺中询问,没有人知道。何达直到傍晚,才怏怏回到驿舍。 停留等候了十多天,仍没消息,何达与家人商议后,收拾回家。可往日的官司还没平息,何隆得知他回来,又听说施桂芳下落不明,立即写状子告到本司,称何达谋死了桂芳。官府传讯追查此事,何达无法辩解,便被监禁狱中审讯。 何隆怀仇欲报,乘此机会,想让何达偿命,在上下衙门用了贿赂银两,各级官吏便一起逼迫勘问此事。何达无法自证清白,受刑不过,只得认下谋害之罪。公吏写成文案,判为死罪,解赴西京处决。邻里亲戚见他无法辩解,也相信他是凶手。可怜何达遭此冤枉,正是:若想辨明这冤屈,除非遇到包拯来。 这年冬天,包拯为护国张娘娘进献香袍,到西京王妃庙还愿,事毕经过南街,望见前面一道怨气冲天而起,便问公牌:“前面人头攒动,是什么事?”公牌禀道:“有司官今日在法场处决犯人。”包拯听罢心想:“其中必有冤枉之人。”立即差公牌报知:“罪人且待审实,方可处决。”公牌急忙禀报监斩官,有司不敢行刑,随即带犯人到府司,让包拯审明。 包拯审到何达的案子,他没有辩解,随即供招。包拯追问,何达悲咽不止,将前事诉说一遍。包拯听罢供词,又传他的家人询问,家人也诉说并无谋死之情,只是不知桂芳下落,难以脱身。包拯心生疑惑,下令将何达收监,再行勘问。 次日,包拯吩咐封了府衙,扮成白衣秀士,只带军牌薛霸和何达的家人许一,一共三人,径直前往东京的古寺探访此事。恰逢两位僧人正在方丈室闲坐,看见包拯三人进来,便起身迎接相见。坐定后,僧人问:“秀士从哪里来?”包拯回答:“从西川来到这里,路途劳累,特意打扰宝刹,借宿一晚,明天就走。”僧人说:“只怕铺盖不够,住宿是可以的。” 于是包拯独自在廊下行走,看见一个童子出来,便问他:“你带我四处游览一遍,我给你几个钱买果子吃。”童子见包拯面貌与众不同,笑着说:“今年春天,有两个秀士来寺里游玩,失踪了一个。足下今天有几人前来,我不敢答应。”包拯正想追查此事,听童子这么说,便陪着小心追问。童子被他恳切的态度打动,于是引出三门外,用手指着说:“前面那片茂密的树林,常有妖怪迷惑人,那天有个秀士进林中游玩,就不知去向了,至今下落不明。”包拯将此事记在心里,就在寺中过了一夜。 次日,包拯邀许一来到林中查看,追查此事。只见四下荒凉寂静,寒气袭人,没有任何动静。包拯正疑惑时,忽然听到里面有笑声。他冒着荆棘进入林中,看见一群女子簇拥着一个男子在石上玩乐饮酒。包拯上前呵斥,群女都跑开消失了,只留下施桂芳坐在林中石上,昏迷不醒。包拯令薛霸、许一将他扶起带回。 过了几天,桂芳口中吐出数升恶涎,如梦初醒,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包拯于是打开府衙,坐于公案前,令薛霸再次拘押何隆等人到阶下审讯前情。包拯问桂芳,当初与何达在寺中游玩,为何会失散。 桂芳说:“当日何兄因为丢失银两前去寻找时,我走进深林之中,忽然看见高房朱门,门庭与别处不同,内堂坐着一位官员,邀请我入内同坐,言谈说笑十分自然。不一会儿,请出一位美姬,称是他的女儿,要招我为婿。我一向贪恋其中的享乐,迷失了归路。每逢花晨月夕,就有群女相邀,到林内纵情游玩饮酒,尽情作乐,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幸好青天开眼,遇到大人将我从困境中救拔出来,让我能再睹人世,大人真是我的重生父母,这份恩情万载不忘。”说罢呜咽不止,十分哀伤。 包拯说:“我若不亲自到那个地方探访,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异事?”于是质问何隆:“你不知他人死活,为何妄告何达谋杀桂芳?如今桂芳还在,你该当何罪?”何达哭着诉说:“何隆因为家业分争不清,连年诉讼未决,以致结下深仇,才借这件事想置我于死地。”包拯认为有理,重重拷打何隆。何隆理屈词穷,一一招认无误。 包拯写成文案,上奏仁宗。不几天,朝廷降旨说:“何隆因怀私愤,诬告何达谋杀施桂芳,如今事情已经查明,本应判死罪,减免一等,将何隆杖打一百,发配沧州充军,永不回乡。治下衙门官吏收受何隆贿赂,不明察冤情,致使何达屈招死罪,全部革职不恕。包拯才力出众,擢升一级。施桂芳、何达查明无罪,各自回家。” 当日,明旨在包拯府堂开读,晓谕众人,都依法执行。于是京都听闻这件异事的人,无不赞叹包拯为河达昭雪的德政,讥讽何隆自取其祸。 第六十六回决李宾而开念六 断云: 烈女守节遭枉死,李宾刁诈难逃刑。 包公真是民父母,一鞠奸情真相明。 话说离开封府四十五里,有个地方叫近江,是个大乡。江对岸有个望族,户主叫王三郎,家境富裕,常年在江湖上奔波经商。他娶了离乡五石丘朱胜的女儿朱娟为妻。朱娟容貌美丽且贤淑,善于持家,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一天,王三郎打算整理货物外出经商,朱氏劝他说:“凡事都看天意,富贵自有定时,何必奔波劳苦远离家乡呢?况且我独自一人操持家事,无人照顾,不如不去,在本地另寻生计吧。”三郎听从了妻子的话,不再考虑远出,只在本地做些放贷的营生。 当时,对门住着一个叫李宾的人,他以前做过府吏,后来因事被革职,生性极为刁钻狠毒,贪恋女色。他见三郎的妻子朱氏容貌美丽,日夜盘算着如何接近她,却一直没有机会。一天清晨,李宾见三郎出门了,便打扮整齐,径直走进三郎家,站在帘外叫道:“王兄在家吗?”此时朱氏刚起床,听到帘外有人叫声,便问道:“是谁呀?三郎早就去庄园了。”李宾不顾分寸,径直走进帘内,见到朱氏便说:“我有点事特地来托付,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朱氏因为李宾是往日邻居,没有防备,就说:“他有事没办完,估计要到晚上才回。”李宾见朱氏鬓发微偏,红唇微启,不禁欲火中烧,伸手拉住朱氏说:“尊嫂先坐下,我有事相告,等王兄回来麻烦转达。”朱氏见李宾有不良企图,厉声叱骂道:“你堂堂六尺男儿,不分内外,大白天到人家调戏妇人,真是畜类不如!”说完,转身进了内室。李宾羞惭满面地离开,心中愤恨不已,回家后心想:“如果三郎回来,他妻子把这事告诉他,岂不是会结下深仇?不如杀了她以泄愤。”于是手持利刃再次来到三郎家,正好看见朱氏倚着栏杆若有所思,没防备李宾会再来。李宾上前怒道:“认得我李某吗?”朱氏转头见是李宾,大骂道:“奸贼怎么还不走?”李宾不再顾及,抽出利刃,朝着朱氏咽喉刺去,朱氏闷声倒地,鲜血直流。可怜这位红粉佳人,就此香消玉殒。李宾悄悄环顾四周无人,脱下朱氏的鞋子,拿着刀走出家门,把这些东西埋在了近江亭子边。 朱氏有个族弟叫朱念六,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当天他的船停泊在江口,想上岸探望朱氏。天色渐晚,他走进朱家,叫了几声没人应答。走到房中,转过栏杆,依旧寂静无声。念六随即返回船上,觉得脚下的鞋子湿了,便脱下放在灶上烘烤。 当晚王三郎回家,呼唤朱氏没有回应,进厨房点灯查看,发现房门并未上锁。三郎心中疑虑,拿着灯走到栏杆边,看见一人被杀倒在地上,血流满阶,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妻子。三郎抱起妻子,见她咽喉处有刀伤,大哭道:“是谁谋杀了我的妻子?”第二天邻里闻讯都来看,果然是被人杀害,但不知凶手是谁。邻居说:“门外有一路血迹,顺着血迹追查,就能知道贼人在哪里了。”三郎觉得有理,立即召集十多个邻里,顺着血迹寻找,结果血迹一直延伸到念六的船上才消失。三郎上船捉住念六,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死我妻子?”念六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被三郎绑回家中痛打一顿,然后押解到开封府,向包拯告状。 包拯审问邻里和证人,都说杀人的脚印确实在念六的船上消失了。包拯审讯念六事情的缘由,念六哭着说:“我和三郎是亲戚,傍晚到他家,没人就回来了,不知是谁杀死朱氏,鞋子上沾了血迹,我真的不知道杀她的原因啊。”包拯心想:“如果是念六杀人,不该拿走妇人的鞋子。搜查他的船上,又没有利器,这里面定有隐情。”于是下令将念六监禁狱中。 包拯心生一计,出了一道榜文张挂出去:“朱氏被人谋杀,遗失了鞋子,有人捡到的重重有赏,赏官钱。”过了一天,毫无消息。一天,李宾在村舍喝酒,村妇容貌姣好,与李宾关系暧昧。李宾喝到醉意朦胧时,对村妇说:“看你对我有心,我给你一场大富贵。”村妇笑着说:“自从你来到我家,没花过半文钱,哪来的大富贵,你自己留着吧,别哄我了。”李宾说:“告诉你吧,如果拿到赏钱,到时候再来你家喝酒,你还能不奉承我?”村妇问是怎么回事。李宾说:“如今王三郎的妻子被人谋杀,告到开封府,把朱念六关在监狱等着抵命,至今没判决。包太尹张榜文追查,有人捡到被杀妇人的鞋子来报,就赏官钱。我知道那鞋子的下落,告诉你,你让丈夫拿去领赏。”村妇问:“鞋子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李宾说:“之前我到江口,看见近江亭子边好像有东西,一看是妇人的鞋子和一把刀,用泥掩着,想必就是那个被杀妇人的。”村妇将信将疑,等李宾走后,偷偷把这事告诉了丈夫。 村民听说后,第二天就到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然找到一只妇人的鞋子和一把刀,急忙拿回家给妻子看。村妇十分高兴,觉得李宾说的是真的,就让丈夫拿着这些东西到开封府衙见包拯。包拯问他从哪里得来的,村民如实说在近江亭子边的泥里找到的。包拯问:“谁让你去那里找的?”村民无法隐瞒,如实说是妻子告知的。包拯心想:“这村妇必有隐情。”于是笑着对村民说:“这赏钱该是你的。”随即让库官拿出五十贯钱赏给村民。村民得钱,拜谢而去。 包拯立刻叫来公牌张龙、赵虎,秘密吩咐道:“你们二人跟着这村民回家探访,如果遇到他妻子和人在家喝酒,就捉来见我。”公牌领命而去。 再说村民得赏钱后,高兴地回家告诉妻子。村妇喜出望外,对丈夫说:“今天能得这赏钱,都是李外郎的功劳,应该请他来告知一声,分他一些。”村民觉得有理,就去李宾家把他请来。那妇人一见李宾,笑容满面,格外奉承,邀他到房中坐下,安排酒食相待,三人共席饮酒。村妇说:“多得外郎指教,得了赏钱,应当分你。”李宾笑着说:“留下在你家置酒,剩下的就当歇钱吧。”村妇大笑起来。没料到包拯派的人来了,两个公牌听了多时,直冲进房中,将李宾和村妇捉住,解到府衙见包公,禀报了妇人在酒间与李宾所说的话。 包拯审问村妇:“你怎么知道被杀妇人的鞋子埋在哪里?”村妇惊惧之下,如实说是李宾教的。包拯审问李宾,李宾起初抵赖不肯招认,后来被严刑拷打,只得供出谋杀朱氏的经过。接着再审问村妇,李宾为何来她家,村妇无法抵赖,也招出了两人往来通奸的情事。包拯写成案卷,判处李宾死刑,将村妇发配远方,朱念六的冤屈终于得以洗清。 第六十七回决袁仆而释杨 断云: 袁仆难消对雍一的怨恨,张家冤狱终得伸雪。 包公千载名声之下,洗清此等深冤谁不称怜? 话说西京城外五里,有个地方叫永安镇,有个叫张瑞的人,家境极为富裕,有东西两处庄园,积谷众多,娶了城中杨安的女儿为妻。杨氏贤惠持家,治家有方,家中长幼都听从她的号令。杨氏生有一女名叫兆娘,聪明貌美,针线活极为精通,父母对她十分爱惜,常说此女须得嫁一佳婿才肯许配,如今十五岁了仍未嫁人。张瑞有两个仆人,一个姓袁,一个姓雍。雍仆为人敦厚且勤于事务,袁仆则刁诈狡猾,常在主人面前卖弄。一日,袁仆因惹怒张瑞,被张瑞逐出家门。袁仆怀疑是雍仆向主人进了谗言才遭驱逐,因此对雍仆恨之入骨,时常想着报仇。 忽然有一天,张瑞从庄园回家后,感染重病,病情十分严重,服药后也不见效。拖延了十多天,张瑞自感时日无多,便唤杨氏到近前嘱咐道:“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已经长大,倘若我去世之后,应尽快让她嫁人,不要留在家中让你忧虑。雍仆为人小心勤快,家中事务托付给他也可以。”说完便去世了。杨氏悲痛不已,将其收敛安葬,做完法事之后,便让媒婆为女儿议亲。兆娘听闻后,抱着母亲哭道:“父亲过世还不到一年,且又没有兄弟,如今就将女儿嫁出去,母亲依靠谁呢?女儿的缘分自有定数,愿在家陪伴母亲,再过一两年出嫁也不迟。”母亲怜惜她的话语,便搁置了议亲之事。 时光飞逝,转眼间张瑞已过世三四个月,家中事务以及田租的收取,全由雍仆打理。雍仆越发谨慎,不辜负主人的嘱托,杨氏也对他毫不怀疑。正值缴纳粮税之际,雍仆拜见杨氏,告知要准备银两缴纳官粮。杨氏取来一箧钱财交给雍仆,让他进城换银。雍仆领受后,打算次日再去。恰逢杨氏有亲戚宴请,杨氏便携带女儿一同赴宴。袁仆得知杨氏外出,傍晚时分潜入其家中想盗取财物,径直进入内室,撞见雍仆正在床上整理钱贯。袁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着雍仆骂道:“你让主人将我赶走,如今却把持家业,这是什么道理?”随即拔出一把尖刀刺向雍仆,雍仆措手不及,肋下被刺一刀,气绝身亡。袁仆摸走箧中的钱贯,急忙离开,此事无人察觉。 等到杨氏饮酒归来,呼唤雍仆不见踪影,进入房中寻找,发现他已被人杀死在地。杨氏大惊失色,哭着对女儿说:“张家为何如此不幸,丈夫才刚去世,雍仆又被人杀死,惹出这等祸事,该如何伸冤说理?”女儿也随之痛哭。邻人得知此事,都对雍仆的死感到疑惑。当时有个庄佃名叫汪某,是张瑞往日的仇人,听闻此事后,便向洪御史告状。洪御史传讯杨氏母女及十多个仆婢审问。 杨氏哭诉不知杀人缘由,汪某却指称杨氏母女与人通奸,雍仆因嫉妒奸情而被奸夫杀死。洪御史信以为真,逼令她们招供。杨氏不肯屈招,此案连年未决,期间已有数人死于狱中,而杨氏母女被拷打得体无完肤,家中财产也消耗殆尽。兆娘不堪其苦,对母亲说:“女儿早晚也要死了,只是放心不下无人照顾母亲,这冤案难以昭雪,应当向神明申诉。母亲千万不可屈招,以免丧失名节。”说罢,母女二人痛哭不止。次日,兆娘果然去世,杨氏悲痛欲绝,也想一死了之,狱中众人纷纷劝慰,才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洪御史迁官离开,包拯巡察西京。杨氏在狱中得知消息,重重贿赂狱官,得以出牢向包拯申诉。包拯勘察此事,传讯邻里询问,邻里都说雍仆的死不知是何人所为,但杨氏母女确实没有不轨行为,可怜已有数人死于狱中。包拯也对此事心存疑虑。次日,包拯斋戒后向城隍司祷告:“今有杨氏疑案,连年未决,若有冤情,望神明托梦告知,以便查明真相。”祷告完毕回衙。当晚,包拯在寝室秉烛,未到二更,一阵风过,烛影摇曳不定。包拯似睡非睡间,起身查看,仿佛见窗外有一黑猿站立。包拯叱问:“是谁在此?”黑猿回应道:“特来为杨氏之案作证。”包拯开窗查看时,四下寂静,空无一人,黑猿已不见踪影。包拯沉吟半晌,计上心来。 次日清晨,包拯升堂,传杨氏等人问道:“你家可曾有姓袁的人?”杨氏回答:“亡夫在时,有一仆姓袁,已被逐出家门数年,家中再无姓袁之人。”包拯立即差遣公牌拘拿袁仆到衙审问。袁仆不肯招认。包拯又差人到袁家搜查物品,尽数取来查看。公牌到袁家后,搜出一个箱子,里面有几贯钱,拿来见包拯。包拯尚未询问,杨氏便认出此箱是当日交给雍仆盛钱换银缴纳粮税的箱子。包拯审得明白,便问袁仆:“杀人者就是你,为何还要抵赖,连累众人?”随即下令用长枷将其监禁狱中勘问。袁仆无法隐瞒,只得吐露实情,供出谋杀缘由。包拯将案情写成文案,判处袁仆死刑,汪某诬陷好人,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州郡充军,随后释放杨氏及相关人等,众人皆感激离去。西京百姓纷纷传扬,这起案件若不是包公到来,雍仆的冤情怎能昭雪,而杨氏即便不肯屈招,恐怕也会被连累死于狱中。天眼恢恢,报应不爽,这起疑案在包公手中得以决断,何其神哉! 第六十八回决客商而开张狱 断云: 张汉深冤何处诉,建康客栈擒奸商。 包公一念通阴阳,万里青天日月明。 话说东京管辖的袁州,离城七里有个地方叫萍乡,有个富民姓张名迟,和弟弟张汉同住一个院落。张迟娶了岭南周文的女儿为妻,周氏嫁入张家两年,生了个周岁的儿子。恰逢周母生了小病,派家仆来告知女儿。周氏听说母亲生病,就和丈夫商量要回家照顾。张迟起初不答应,过了几个月,周氏又提起回家探望的事。张迟见妻子执意要走,只好帮她收拾行装。等周氏回到娘家时,母亲的病已经好了,见到女儿回来十分高兴,留她住了一个多月。 忽然张迟有个故人潘某在临安县当差,有些物品要送给张迟,派仆人到萍乡来请他。张迟接到故人的书信,第二天先打发仆人回去回复,答应前往相会。潘家仆人走后,张迟和弟弟商议说:“临安县的潘故人写信来请我,我已答应赴约,家里需要人照料,你代我去周家说一声,顺便接嫂子回来。”弟弟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张汉就出门来到周家,见到嫂子后说:“兄长将要远行,特意命我来接你回家。”周氏是个贤惠的妇人,对小叔子很敬重,吩咐准备酒菜招待他。张汉喝了几杯后说:“路途较远,得趁早动身。”周氏便辞别父母,跟着小叔步行回家。走到高岭时,正是五月天气,烈日酷热,周氏手里还抱着孩子,十分困倦,就对小叔说:“正当晌午,看家里不远了,先在林子里坐一会儿,避避暑气再走吧。”张汉说:“既然走得累,稍坐片刻也好。不如先把侄儿给我抱回去,向兄长回报,让他找轿夫来接你。”周氏说:“这样也好。”就把孩子交给小叔先抱回去了。 此时张迟正在门口等候,张汉告诉他嫂子走不动,需要派人去接。张迟立即雇了两个轿夫,赶到半岭上时,却找不到周氏。轿夫回来报告张迟,张迟大惊,立即和弟弟回到她休息的地方寻找,确实不见人影。张汉也疑惑地对兄长说:“莫非嫂子有什么东西忘在娘家,突然想起来回去取了?兄长再去周家看看吧。”张迟觉得有理,就到周家询问,周家都说:“自从离开后已经半天了,哪曾见她回来?”张迟更加慌张,回来和弟弟会合,都说没在家。二人穿林过岭,在一处偏僻地方,发现周氏死在丛林中,而且没有首级。张迟悲痛大哭,说:“当日不允许你回来,你执意要走,惹下这大祸,怎么才能弄清楚啊?” 当天张迟和弟弟雇人把尸体抬到外面,用棺木盛殓。第二天周氏娘家得知此事,她的哥哥周立是个很爱打官司的人,立即扭住张汉到曹都宪那里告状,指控张汉想奸污嫂子,嫂子不从,他怕回去告诉兄长,所以杀人灭口。曹都宪信以为真,用严刑拷打张汉,虽然张汉被打得体无完肤,始终不肯屈招。曹都宪命令都官追查妇人的首级,都官带人到岭上寻找,哪里找得到?就秘密挖开一座妇人的坟墓,取出尸体砍下首级回来交差。 曹都宪再审讯时,张汉含冤,怎么肯招认?受不住极刑,只得屈招,认下谋杀的罪名,案卷写成后,用长枷把他监禁在狱中等待处决。就连张汉的邻里也相信他确实做了这事,认为判决没错。 将近半年后,宋仁宗去五台山行香回宫后,东京上空阴云不散,四下弥漫,不辨东西南北。仁宗问文武百官:“东京城为何从我烧香回宫之后,连日阴云密布?主什么吉凶?”王丞相出班启奏说:“阴云是怨郁之气,不主吉凶。臣听说近年狱中处决的人,多有冤枉,含冤而死的人,怨抑之气不散,上干天意,所以有此现象。往年陛下每次想做斋醮法事,正是为了这个。多因边庭不宁,这斋醮停了两年没办,今年冬天又该审各郡州的囚犯了,恳请陛下广施仁德,委任有能力的官员再加审实,等到刑正罪当再处决如何?可赦免的就赦免,这样阴云自然散去,日月重光了。”仁宗应允,降旨让开封府包太尹先审东京的罪人,然后巡审各郡。 圣旨下达后,包拯承接上命,在开封府衙门审问该判刑的案件,正审到张汉一案,就把张汉唤到厅前询问。张汉抱着悲戚哭诉自己被冤枉的经过。包拯怀疑:“当日她丈夫没找到妇人的首级,过了几天都官却找到了,这事可疑。”于是下令给张汉松枷,关在狱中,又唤来公牌张龙、薛霸吩咐:“你们二人去南街头找个卜卦人来,有事商议。” 二人领命出了府衙,走过南街,没找到卜卦的术士。询问旁人,才被告知:“去北津桥,有个张术士在那里卜卦,可以去找他。”二人径直来到北津桥,果然看见一位老翁铺着纸张,正等人来卜卦。薛霸上前作揖说:“开封府包公有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张术士听说包府相召,不敢推辞,收拾起招牌,随二公人来到衙门,拜见包拯。 包拯问:“你是张术士吗?”张术士回答:“小人便是。”包拯说:“让你代我占一卦,须得虔诚祷告。”张术士问:“大人占什么事,敢问主旨?”包拯说:“你只管占,主意在我心里。”张术士不知何故,只得依仪祷告,推出一卦是天山遁卦,回报包拯说:“大人占得此卦,遁是隐匿之意,是问阴幽之事。”包拯笑问:“卦辞怎么说?”张术士说:“卦辞意义深奥难明,须大人自己推测。”包拯玩味辞句: 卦遇天山遁,此义由君问。 聿姓走东边,糠口米休论。 包拯看罢卜辞,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说,便命取一斗官米赏给张术士让他离去。然后唤来六曹吏司和公差问道:“本地有‘糠口’这个地名吗?”众人都回答没有。包拯退入后堂,秉烛而坐,思索此事,忽然醒悟:“明白占辞的意思了!”次日升堂,唤过张龙、薛霸,又找来张汉的邻人萧某,秘密吩咐:“你带二位公人前往建康地方,在旅店里,限三天内访查张家的事情回报。” 断云: 张汉深冤何处诉,建康客栈擒奸商。 包公一念通阴阳,万里青天日月明。 萧某觉得这事儿关系重大,不好查访,担心逾期获罪,想推辞,见包拯面露怒色,只好跟着两位公牌离开府衙,一路打听张家杀人的缘由。 事情已过去很久,哪里访查得到?追查了两天,毫无踪迹。萧某与薛霸、张龙进退两难,正走到建康一家旅店准备吃午饭,见店里已有两个客商,带着一个年轻妇人在灶前吹火做饭。两位客商困倦,随身躺在床上。萧某悄悄看那妇人,觉得有些面熟。妇人见了萧某,也觉得相识,两人对视良久,萧某猛然醒悟:“这妇人好像张迟的娘子周氏,都说她被张汉杀死,如今张汉还在狱中未决,包府正派我们来查访,她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天下有长得相似的妇人?”正思忖间,那妇人面色悲戚,上前问萧某:“长者从哪里来?”萧某回答:“我是萍乡人,姓萧。”妇人听说他是丈夫同乡,便问:“长者所住之处,可认识张某?”萧某大惊:“你好似张汉邻里的周娘子,真是你吗?”周氏泪如雨下:“我正是张迟的妻子。” 萧某便告知张汉因她被冤枉下狱的事,周氏哭道:“冤枉啊!当初张叔先抱孩儿回去,我在林中等候,忽然遇到两个客商挑着箬笼上山,见我独自在此,四顾无人,就拔出利刃,逼我脱下衣服鞋子。我害怕,无奈之下便给了他们。他们从笼中唤出一个妇人,让她穿上我的衣鞋,砍下她的头放进笼中,把尸体抛在林里,又把我装进笼中挑走,四处乞讨,我受尽苦楚。今日遇到同乡,如同青天开眼,望您怜悯,告知我丈夫来救我!”说罢悲咽不止。 萧某听罢道:“如今包府正因张汉的案子不明,特差我带公牌来此查访,不想在此相遇,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这就告诉公牌,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泪,进去安顿那两位客商。萧某来见薛霸、张龙,此时午饭刚熟,萧某说:“快吃,张家的事有下落了。”二公牌忙问缘由,萧某将前情告知。 张龙、薛霸吃完饭,冲进店里,正见二客商与周氏在吃饭。二公牌上前喝道:“包府有令拘拿你们,速跟我们走!”二客商听闻包府,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当即被公牌绑了,带着妇人回府衙禀报包拯。包拯大喜,立刻唤张迟来认妻。张迟到衙见到妻子,相抱痛哭。包拯再审周氏,周氏将前事一一禀明。二客商无法抵赖,只得招认。包拯将他们上枷收监,写成案卷。 包拯查明张汉冤情,又审问都官献首级的缘由。都官无法隐瞒,供出因难以交差,便挖开他人坟墓,砍下女尸首级献官。包拯审实所有罪犯,上疏奏明朝廷。不久,仁宗降旨:“二客商谋杀手段惨酷,立即处死;原问案的曹都宪及吏司决断不明,冤枉好人,罢职为民;赏赐邻人萧某钱帛;释放张汉;周氏归夫家;周立诬告,发配远方;都官盗挖他人坟墓取首级,处死。” 包拯依旨判毕,张汉之冤得雪,这桩疑难案件终于了结。后来有官吏闲暇时问包拯,为何占卜得知在建康旅店能找到凶手。包拯说:“阴阳之数,报应不爽。占卜时,卦辞起初不解其意,再三思索才明白:前两句是助语,第三句‘聿姓走东边’,天下哪有姓‘聿’的?‘聿’加走之底,正是‘建’字;‘糠口米休论’,本以为‘糠口’是地名,问后得知没有,想来‘糠’字去‘米’是‘康’字,离城九十里有‘建康驿’,且建康是交通要冲,客商云集,我怀疑妇人被客商带走,便让认识她的邻里去访查,果然不出所料。”吏胥们深服其论,都把包拯当父母般敬仰,视若神明。 第六十九回旋风鬼来证冤枉 断云: 贞节烈女诉冤夫枉死,包公审断感动神明。 旋风卷入空窑之内,依法判决黄宽正刑。 话说在广州肇庆,城中以陈、邵两姓最为兴盛。陈家有个儿子叫陈龙,邵家有个儿子叫厚郎。陈龙聪慧俊朗但家境贫寒,厚郎奸猾狡诈却家境富裕。二人幼年时曾同窗读书,都还未议婚。 城东有个刘胜,原本出身官宦家族,有个女儿叫惇娘,容貌端庄,性格温柔稳重,父亲十分疼爱她,时常教女儿研读《古今烈女传》。惇娘聪慧机敏,一听父亲讲解便能通晓大意。她年仅十五,所作诗词歌赋脍炙人口,因此远近人家都争着想要聘娶她。 一天,刘胜与族兄商议说:“惇娘已到及笄之年,前来议亲的人无数,我想为她择一佳婿,不论贫富,只是不知该许配给谁?”族兄回答:“古人择婿,只看女婿的贤德品行,不看富贵。城中听闻陈家长者有个儿子叫陈龙,气宇轩昂,勤学诗书,虽说目前家境贫寒,但此人日后必定能发达。贤弟若不嫌弃,我愿做媒促成这段姻缘,如何?”刘胜说:“此人我也听说过,等我回家与女儿商议,若她应允,便再无疑问。” 刘胜随即辞别族兄回家,将想把惇娘许配给陈龙的事告诉妻子张氏。张氏说:“此事由你做主,不必问我。”刘胜说:“你需将此意悄悄告诉惇娘,试探她的心意如何。”后来张氏找机会将许配给陈家之子的事告知惇娘,惇娘也早有耳闻陈龙其人,虽当面不便应许,但内心早已深深倾慕。 没过一个月,邵家命媒婆到刘家议亲。刘胜一心属意陈家,便以惇娘年纪尚幼为由,推脱到来年再议。媒婆走后,刘胜暗中派族兄前往陈家通意,陈家长者因家境贫寒,不敢应承。刘胜的族兄说:“我弟弟因令郎才俊出众,所以愿将女儿许配,贫富并不计较,只要肯应允,便择日过门。”陈家长者不再推辞,于是应许了这门婚事。 族兄回来告知刘胜,说陈家愿意结亲,刘胜大喜,叫来裁缝,为陈龙做了几件新衣服,只待择吉日送女儿惇娘过门。此时邵家得知刘家之女许配给陈家之子,心中怨恨不已,说道:“我先让媒婆去议亲,他们便推说女儿年纪小,如今却许配给陈家,这耻辱实在难以忍受,定要找个事由陷害他们。” 次日,邵某去见朋友董先,说道:“刘胜太欺负人了!我去为儿子议亲,他推三阻四不答应,如今却将女儿许配给陈家之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特来与贤弟商议,想寻个计策陷害他,还望贤弟教我,日后定不忘恩。”董先听罢笑道:“足下难道没听过谚语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既然有心向陈家,将女儿许嫁便是,你乃富足之家,令郎还怕娶不到美妇吗?何苦与人结仇?” 邵某听了很不高兴,说:“往日与贤弟相知,如今听你所言,似有违背。务必教我一个计策,不然我就去请教别人。”董先无奈,只得说:“陈家原本是辽东卫军,早已脱离军伍,若以此事告发,正应让陈家之子去充军。追究此事,便能破坏他们的姻缘,让他们无法成婚。”邵某大喜,当即辞别董先。 次日,邵某向本司递交状子,告发陈家逃军之事。官府审理时,发现册籍上已除去军名,无从查勘,便想将此事搁置。但邵家富有钱财,上下打点,官吏们互相勾结,反复查验原籍,果然发现陈家是逃军,于是传讯陈家父子审问。陈家父子无法辩解,正逢要发配充军,按规定应由陈龙前往,军批已出,父子二人相抱痛哭。 陈龙说:“遭此不幸,家贫亲老,何况我又要远役,此去只担心父母无人照料,心中忧虑。”陈家长者说:“虽说我年事已高,但尚有亲戚,他们早晚必会来看顾。只是你命薄,未能完成与刘家的亲事,不知此去是否还有相见之日?”陈龙说:“我听说,正是因为这门亲事才遭仇家记恨,惹来这大祸,亲事哪里还敢奢望。”父子二人叹气一夜。 次日,陈龙的亲戚听闻此事,都来饯行。陈龙将父母托付给众人,便告辞离去。有诗为证: 夜半鸡声促晓行,家贫亲老怎堪行? 长安道上依稀柳,多少离人恨不平。 等刘家得知陈龙被发配之事,心中的期望落空,叹息不已。惇娘在闺中得知后,心如刀割,遗憾不能见陈郎一面,每日对着菱花镜,心中的幽情别恨难以言说,于是在红笺上题诗数首自怨: 其一: 牡丹红靓海棠红,妾在深闺子役东。 国色天香谁是主?教人错恨五更风。 其二: 许君窗下结姻缘,回首东风倍罔然。 已被赤绳先系定,谁知空负一红笺? 其三: 好事缘何苦不全?君受奇祸妾忧煎。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次年春天,城中瘟疫流行,惇娘的父母双双亡故,家中费用耗尽,家业衰败,房屋也转卖给他人。惇娘孤苦无依,投靠父亲的姐姐(姑姑)家居住。姑姑怜恤她,视如己出。时常有人到姑姑家为惇娘议亲,姑姑不知她的心意,便用言语试探说:“你的父母已丧,身无所倚,先前许配给陈氏之子,如今他从军远方,音信不通,不知是生是死,你应当断了念想。况且你正值青春年华,何不让我再为你寻一美郎,图谋终身之计,岂不比独守空房、寂寞度日强?” 惇娘听罢,哭着对姑姑说:“孙女听说陈郎遭祸,本是因我而起,若让我再嫁他人,便是背信弃义。姑姑若可怜我,我甘愿守在姑姑家,等待陈郎归来。即便遭遇不幸,也愿结来世姻缘。若再提改嫁之事,我宁死不从。”姑姑见她如此刚烈,便不再提及此事。从此,惇娘在姑姑家行事谨慎,守着闺门,若不是姑姑召唤,半步不出堂屋,人们也很少见到她。 这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军压境,百姓纷纷避难迁徙,惇娘与姑姑也逃往远方。次年海寇平息,百姓恢复产业,等惇娘和姑姑回来时,房屋已被海寇烧毁,荒凉残破无法居住,二人便租下阳驿旁的房舍安顿下来。 不到一个月,恰逢官家子弟黄宽骑马经过驿馆前,此时惇娘正在灶边吹火,黄宽见她容貌秀丽,便问左右邻居这是谁家的女儿。有认识的人上前告知,这是城里刘胜的女儿,因遭逢战乱寄居在此。黄宽得知后,次日便派人来议亲,惇娘不答应。黄宽依仗官势压迫,执意强逼成婚,前来议亲的人络绎不绝。 姑姑惊惧不已,对惇娘说:“黄宽父亲为官,权势显赫,若不答应嫁给他,我们如何能在此安身?”惇娘说:“他若要强逼,我只有一死而已。眼下姑且先答应他,等过了六十日父母孝服期满再议过门,须慢慢设法推退。”姑姑依她的话,如实向来议亲的人说明。议亲者回报黄宽,黄宽欢喜道:“即便等六十日又何妨。”于是暂时搁置了此事。 一日,有三个军汉行至驿馆歇脚,两个军汉做饭,一个军汉倚着驿馆栏杆而坐。惇娘见到后,进房对姑姑说:“驿馆中有军汉到来,姑姑可问问他们从何处来。若是陈郎所在之地,也好打听个消息。”姑姑随即出去见军汉,问道:“你们是哪个卫所来的?”一个军汉应答:“从辽卫来,要去信川投递文书。”姑姑听说来自辽东,便问:“辽东卫有个陈某,你们认识吗?”陈某听罢,立即上前作揖道:“老妈妈如何认识陈某?”姑姑说:“陈某是我孙女的丈夫,曾许配婚嫁,尚未完婚便分别,所以知晓。”陈某问:“如今你孙女可曾嫁人?”姑姑说:“她专等陈郎归来,不肯嫁人。” 陈某忽然泪如雨下,说:“要见陈某,我便是啊!”姑姑大惊,立即将他引入屋内,告知惇娘。惇娘不信,出来询问当初的事情,陈某将前事一一诉说,惇娘才信是真,二人相抱痛哭。两位军伙问明缘故,相互欣喜道:“这是千里姻缘,岂是偶然?我们二人带了些盘缠钱,就备办筵席,让陈某今晚完成婚礼。”于是整理盘缠,两位军伙在屋外等候,陈某、惇娘和姑姑三人在屋内饮酒。酒尽人散后,陈龙与惇娘进入房中,解衣安寝,诉说衷肠,不胜凄楚。 次日,两位军伙对陈某说:“你刚完婚,不可轻易离开,待我们二人自行去投递文书,回来后相邀,与娘子一同前往辽东,永享夫妻欢好。”说罢径直离去。于是陈某留在舍中,与惇娘相亲相守。 才过二十日,黄宽得知陈某回来,担心自己亲事不成,立即派仆从到舍中,将陈某捉回家中,以逃军为由,将他杖杀,又秘密下令将尸身藏于瓦窑中。次日,黄宽派人来逼惇娘过门,惇娘忧虑无措,又听闻陈某被黄宽所害,便在房中自缢,姑姑发现后将她救下,说:“你与陈某只有这几日姻缘,如今他已死,你应当断念嫁给黄公子,何必如此自苦?”惇娘说:“女儿一定要报丈夫的冤仇,即便与他同死,也不肯再嫁仇人!”姑姑劝她不听,正无可奈何,忽有驿卒来报:“开封府包太尹被委任本府官职,今晚到来,需准备迎接。” 惇娘听闻,拱手谢天说:“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了!”立即写好状子,到包拯马前陈告。包拯将她带进府衙,审实惇娘的口诉内容。惇娘悲哭着将前事逐一诉说,包拯随即差遣公牌拘拿黄宽到衙勘问。黄宽极力争辩,不肯招认。包拯心想:“既然谋杀人命,须得尸首验证,他才肯服罪,若失去这对证,如何能查明白?”正迟疑间,忽然案前一阵狂风刮过,这阵风:拔木飞沙神鬼哭,冤魂灵气逐而来。 包拯见风起怪异,便喝声道:“若是有冤情,可随公牌而去。”说罢,那阵风从包拯座前又绕三圈,值堂公牌张龙、赵虎,随即随风出城二十里,直往瓦窑中旋入消失。张龙、赵虎进窑查看,见芦草遮掩着一具男子尸身,面色尚未改变,便回报包拯。包拯命人将尸身抬入衙内,令惇娘辨认,惇娘一见是丈夫尸身,抱头痛哭。查验尸身伤痕,正是当日被黄宽不停打死的痕迹。包拯再行勘问,黄宽无法隐瞒,于是招认服罪。 包拯将案情写成文案,判处黄宽偿命,追钱埋葬殡殓,由惇娘领取文书。又追究出邵秀买通官吏陷害的情由,将其发配远方充军。惇娘由亲人收管,每月由官府供给若干库钱赡养。包拯初任本府,判决此事明断,肇庆百姓无不敬仰,称他为神明。 第七十回枷判官监令证冤 断云: 疑案连年终得决断,包公明鉴鬼神皆钦。 秋毫之末万里清晰,一念赤诚如同天心。 话说西京城离东门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狮子镇,人口稠密。这里有个富家子弟姓吕名盛,排行第九,邻里们敬他有钱,都称他九郎。他娶了城中王贵恩的女儿为妻。王氏性格温良,处事得当,家中长幼都对她十分敬服。王氏嫁过来两年,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吕荣。吕荣聪明有才,相貌出众,又勤奋好学,十五岁时就被何提学考中,进入县学成为廪生。当时,九郎指望儿子将来有好前程,便极力奉承上司,结交有名望的官员,很有些脸面。 然而九郎为人性格骄傲,又依仗钱财势力。王府尹刚到任时,当地的粮户都出城远远迎接,九郎却因为儿子在学府读书,自恃有官宦的情面,没有去迎接。王府尹查点后发现此事,便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他。 有一天,吕家有个仆人叫李二。因为上元佳节时,西京城里放灯十分热闹,内外人家都聚集在报恩寺观赏鳌山灯景。李二打探到主人们都出去看灯了,而九郎有个妾名叫春梅,容貌清丽,李二就想与她私会。恰巧那天夜里春梅正在厨下收拾,李二趁机撞了进去,故意问道:“你日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赶上我没空,没来得及细问。今夜主家都出去看灯了,我也闲了些,有什么话快说吧。”春梅笑着说:“你这个贼奴才,日前我哪里见过你的面,竟用这些话来撩拨我。要是把这话透露给主母知道,叫你脱一层皮!”李二说:“今夜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春梅本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情欲容易被打动。当下她既怕主母知道了会怪罪,又禁不起李二的哀求,正在迟疑之际,恰好九郎回家取香,正要进房,就看见李二和春梅在灯下说话。 九郎大怒道:“你这个小奴才,竟敢调戏我的爱妾!”李二躲闪不及,被九郎拉出来绑在柱子上鞭打。李二疼得受不了,只是乞求饶命。等到王氏和婢女们回来,看见绑着鞭打李仆,慌忙问原因。九郎把李二调戏春梅的事说了一遍。王氏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李仆行为不端,把他赶出去就是了,打他又有什么用呢?”九郎的怒气这才消解,走进房里。王氏让人把李二解下来,也斥责了他一番,然后把他赶出了家门。李二心中充满怨恨,愤愤地离开了。 没过半年,九郎到庄园与钱客廖某算账。廖某的儿子十分奸恶,把所借的钱批都改成已还的账目,拿着与九郎争辩。九郎愤怒难平,命令几个家人把他捉回家,锁在屋里,一定要逼他招认。关押了一两天,吕家防备松懈,忽然夜里被他剪断锁镣,翻墙逃走了,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九郎见人跑了,就派家仆再去庄园打探,看他是否逃回了老家。 等家仆们到庄园访问时,没有任何动静,就回去禀报了九郎。九郎怀疑有其他变故。这时李二听到这个消息,正恨主人,没找到机会报仇,就写了状子到王府尹那里,告发吕九郎谋杀了廖某的儿子,把尸体扔到了江中。王府尹看了状子,大笑道:“吕九郎仗着有钱,藐视官府,今天终于撞到我手里了!”立即派公牌捉拿吕九郎来,审讯他谋杀人的缘由。 九郎申诉道:“他欠我的钱,却谎称已经还了,我只是气他欺诈,确实把他关在屋里,想让他自己说清楚,没想到他逃脱了。哪里有杀人却没有痕迹的呢?”王府尹呵斥道:“你谋杀了人,把尸体扔到江里来消灭痕迹,怎么还敢抵赖?”下令用严刑拷打。吕九郎受尽苦楚,却不肯屈招。王府尹就把他监禁在狱中继续审问。虽然他的妻子王氏为了救丈夫,拿出全部家产上下打点,但王府尹百般追究,一定要判九郎偿命。九郎的儿子多次到省宪衙门申诉冤情,审查案卷,好几年都没有结果。正是:要见此情真与假,须添公案一回新。 第二年,宋仁宗命令开封府包太尹巡视西京的案件,包拯领命来到西京。九郎的儿子吕荣想拜见母亲,正看见王氏倚着案几站着,脸色憔悴,眉头紧锁。吕荣上前问道:“事情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母亲为什么还如此忧愁?”王氏说:“你父亲只生了你一个,就因为家里有钱,不守本分,小事酿成大祸,如今被关在狱中,逃跑的人又不知去向,连年不能决断,我正担心这件事。时间久了案卷就定死了,你父亲被判死刑是必然的,这冤屈到哪里去申冤呢?因为这个缘故,我怎么能心安呢?” 吕荣说:“自从父亲入狱后,我不远千里,不辞辛苦,到省宪衙门申诉冤情,只是没遇到明主,所以连年不能决断,我夜里都没睡过安稳觉。如今这个案子应该能弄清楚了。”母亲问他原因。吕荣说:“朝廷派开封府包太尹巡视两京,不久就要到了。我听说这个人明察秋毫,断事如神,我想父亲的冤屈就在此得以昭雪了。”王氏听了,就让吕荣去迎接包公,陈告冤情。 过了几天,包拯到了西京,特意打开府衙处理事务。吕荣第一个上前陈告。包拯看了状子,叫来吕荣询问。吕荣把前面的事情诉说了一遍。等到包拯取来案卷审查,上面都拟定九郎谋杀的情由。包拯又反复审问,说:“如果都像案卷里拟定的那样,那你父亲就确实该偿命,为什么还要再申诉呢?”吕荣哭着说:“如果真的有我父亲谋杀人的尸首作为证据,父亲偿命我也甘心。”包拯也觉得可疑,让吕荣在外面等候。 于是包拯斋戒沐浴,第二天来到城隍司,宣读了牒文,焚烧了纸钱,叫来庙祝对他说:“我还没入城时,就听说城隍及判官十分灵验,如今为了吕九郎的疑案不能决断,我要先问问这件事,限你三天内给我报应。如果三天没有报应,就打庙祝七十大板,用大枷枷了判官;五天没有报应,就打庙祝八十大板,判官该打六十七十大板。”说完,径直回府衙去了。 庙祝接到期限后,日夜心惊胆战,只怕没有下落,每天早晨都在城隍案前殷勤祷告,希望能显灵,以免受杖责。将近两天时,九郎在狱中似睡非睡,举手大呼道:“那个人要来了,我得出去和他对质。”狱中的罪犯见了,都怀疑他说胡话。 第二天包拯升堂,正好看见一个人慌慌忙忙走进衙门,伏在阶下喊道:“我是西庄廖某的儿子,特来自首。”包拯见他双手好像被人绑着,抱着头不放,就问他来的原因。那人说:“请放开我的绑缚,容我直说。”包拯说:“请城隍赦免你,解开绑缚。”说完,那人垂下双手,详细说道:“当日我确实欠了吕九郎若干钱钞,不该改批图赖,被他囚禁,乘夜逃到三百里外躲避。不想昨天被几个人抓住,把我的手绑在头上,跟着来到这里。” 包拯听了很惊讶,认为他是被城隍驱使,就命令从狱中取出吕九郎来辨认这个人。九郎看见他大叫道:“冤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害我坐了这么多年牢,今天终于又见面了!”那人低头服罪。包拯追查当初告发的人是谁,原来是仆人李二。问他结仇的原因,九郎说明了李仆想私会他的妾,被发现后遭斥责驱逐,所以怀恨报复。 包拯判道:“李二诬陷旧主,拖延成疑案,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地方充军;廖某拖欠主人钱钞,逃跑连累他人,杖打七十,发配二千里。”又上疏弹劾王府尹的奸罪,释放了吕家的冤狱。 百家公案 第71到80 第七十一回证儿童捉谋人贼 断云: 张匠夫妇蒙冤成案,包公一讯便释其冤。 谋人者致他人经年牢狱,洗雪之时枉屈得平。 话说在潞州城南一带,韩、许两姓家族最为兴盛。韩家有个叫韩定的人,家境富裕,与许二从小相交。许二家境贫寒,和弟弟许三一起做盐商,经常到河口寻找客商赚钱谋生。一天,许二和弟弟商议说:“买卖生意我们兄弟都会做,只是欠缺本钱,难以入手,如果只是做小买卖赚些微薄利润糊口,怎么能够发达呢?”许三又说:“兄长若不说,我也常想商议此事,只是说没处讨本钱,要是本钱来了,你能去做吗?你打算怎么办?”许三说:“常听兄长与韩某相交甚厚,韩家富裕,积攒了不少钱,为何不向他借几百钱作为本钱,等我们兄弟生意兴旺,包些利息还他,他也能得到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许二说:“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怕他不肯借。”许三说:“等他不肯时再作打算。”许二便依了他的话。 第二天,许二径直来到韩家,装作只是前来探望的样子。韩某出来,见到许二笑着说:“许久未见老兄,正在思念。请进里面坐。”许二进入厅后坐下,韩某吩咐家人准备了一席酒出来相待,二人对席饮酒。酒至半酣,许二开口说:“早就想找贤弟商议一件事,一直不敢开口,只怕贤弟不答应,今日还是来和你商议。”韩某说:“老兄我自幼相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许二说:“我想在江湖上贩卖些货物,缺少银两凑本钱,所以来和贤弟商议,想借些钱,不知能否成全?”韩某问:“老兄是自己做,还是有伙伴一起做?”许二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是和弟弟许三一同前往。韩某起初想答应借给他,等到听说他是和弟弟一起做,就找了个借口推托说:“眼下我要凑钱缴纳官粮,没有多余的钱,这事儿不能答应你了。”许二知道他是推托,便不再多言,只说酒喝多了,告辞离去,韩某也没有过多挽留。 当时许二还没回家,许三在家等候回信,以为兄长一定借到银两回来了,等到许二回家,却只是闷闷不乐。许三见兄长不高兴,便问:“兄长去问韩某借本钱,想必事情成了,为何还忧愁?”许二说:“不说你怎么知道。我才见到韩某,他就留我饮酒,等到席间问及借本钱的事,看他的意思好像肯答应。等到我说和弟弟一起去,他就以其他事情推托,不答应借了,像这样谋事不成,反而被取笑,所以忧愁。”许三听罢,对兄长说:“韩某太欺负人了,难道我们兄弟没有他的本钱就做不成事吗?且再从长计议。”于是又前往河口寻觅客商去了。 当时韩某有个养子名叫韩顺,聪明俊达,韩某非常喜爱他。一天,三月清明,韩顺与朋友出去郊外踏青,身上带了几两碎银,打算作为途中遇店饮酒的费用。这天游玩到傍晚,众朋友已经散去,只有韩顺喝了几杯酒,不觉醉了,于是在兴田驿半岭的亭子上睡去。恰巧许二兄弟路过亭子边,许二认得亭上睡着的人是韩某的养子,就告诉了许三。许三怨恨韩某因为借钱不答应,一直想害他,等到听兄长说这个人是韩某的养子,怒火涌上心头,对兄长说:“休怪弟弟太狠毒,我深恨韩某无理,如今趁夜晚四下无人,我要杀了这小子,以泄日前的忿恨。”许二说:“随弟弟怎么做,只是要谨慎隐秘,不要让事情败露就好。”许三取出一把利斧,朝韩顺头上砍去,可怜这青春年少的孩子,今日一命呜呼。 许二兄弟谋杀韩顺后,搜出他身上藏有的几两碎银,全部劫走,把尸体丢弃在途中。当地岭下有一个村庄,里面有个姓张名一的人,原本是个木匠,他住的房屋后面就是兴田驿。当时张木匠要到城中某处做工,趁早出门,五更初带着工具走到半岭,忽然看见一具死尸倒在途中,一看遍体是血,像是被人谋杀的。张匠惊道:“今早出门没遇到好兆头,还是回家明天再走吧。”就径直转身回去了。 到了午间,韩定得知此事,急忙前来辨认,正是养子韩顺。韩定不胜痛恨,于是召集里邻验看,发现致命处是斧痕。顺着血迹追寻,正好到了张木匠家。邻里都说是张木匠谋杀无疑,韩定也相信了,立即捉住张木匠夫妇,押解到官府首告。官府审勘时,邻居们异口同声指认是张木匠谋死的,张木匠夫妇有口难辩,只能仰天喊冤,哪里肯招认!韩定又逼迫勘问,夫妇二人受不了拷打,于是违心招认。 官府的官员见他们夫妇争相认罪,也感到怀疑,就把他们监禁在狱中,连年不能决断。正是:世上枉情何以理,除是包宰得伸平。 当时包太尹正奉仁宗的圣旨,审决西京的案件,取道经过潞州。所属官员都出城迎接包拯进入潞州,打开公厅坐定,包拯先问官员:“本处有疑案吗?”职官近前禀报道:“其他没有疑案,只有韩某告发张木匠谋杀他儿子的案子,张木匠夫妇争相供招,事情可疑,如今还监禁在狱中,一年多没有决断。”包拯听罢说:“不根据案情轻重而监禁的人,轻的关一年,少的也有半年,百姓怎么受得了?应当判决的就判决,可以释放的就释放,这样才不辜负朝廷的委任,百姓也能安生。都像韩某这桩案子,天下能有几个罪犯能出来?”职官无话可说,惭愧退下。 第二天,包拯换上便装,带领一二个公人亲自到狱中见张木匠夫妇,细细询问。张匠悲泣呜咽,把前面的情况诉说了一遍。包拯心想,被谋杀的人,头上有一处斧痕,而且血迹又落到你家,如今你们不肯甘心认罪,必定有缘故,必须再勘问。包拯离开狱中,次日又进去审问,一连数次,张匠所诉都如前说,包拯找不到明了之处,也在迟疑之间。 正在审问时,看见一个小孩童,手持一包饭,送来给狱卒,还说了几句悄悄话,狱卒点头答应。包拯立即问狱卒:“刚才那个孩童和你说什么话?”狱卒不敢正面回答,就用其他事回复包拯说:“那孩童报道小人家下有亲戚来到,让今晚早点回去。”包拯知道他在撒谎,径直来到堂上,让左右的人散到两廊,把那孩童叫入后堂,吩咐库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钱给他,让他访查刚才看见狱卒有什么话说。孩童口快,直接告说道:“今天午间出东街,恰好遇见二人在茶店里坐,看见我来,招手把我叫入店内。那人拿过五十文铜钱给我买果子,等我收了钱,却叫我到狱中探访:‘如今有个包拯在审勘案子,看看所勘的命案,那夫妇二人是谁承认的。’就是这个缘故,没有其他事说。” 包拯听罢,立即命令张龙、赵虎吩咐道:“你们跟随这个孩童,前往东街茶店里捉那二人来见我。”张龙、赵虎二公牌领旨,便跟着孩童径直来到东街店里。正在寻人时,正好许二兄弟在那里等候孩童回报,没提防公牌来到。张龙、赵虎抢进去,登时捉住许二兄弟,解入公厅见包拯。 包拯勘问道:“你们谋杀人,为何要让他人偿命?”起初许二兄弟还抵赖不肯承认,包拯让孩童证实了前面的话,二人惊骇之下无法隐瞒,供出了谋杀的情由。等到拘来韩某询问,韩某才醒悟当日许二前来借银两不答应,导致怀恨的缘由。包拯审实明白,于是判处许二兄弟偿命,释放了张木匠夫妇。百姓都说包公判决这个案子,如同代行上天的命令,千年之下何其明鉴! 第七十二回除黄郎兄弟刁恶 断云: 茶店勒索遭发配,渡夫讹诈受严惩。 包公所到风雷动,法令森严岂容情。 话说包公离开李家庄,与公人前往陈州。走了半日,来到一个叫枫林渡的地方,见渡夫不在船上,就对唐公说:“前面有个小店,咱们去坐一会儿,等渡夫回来。”唐公答应,挑着行李到茶肆,二人坐下。 茶博士出来了,长得十分丑陋,躬身作揖道:“秀才们要喝清茶吗?”包公说:“行路辛苦,有热的就拿两盏来。”卖茶的大郎转身进去,不多时端来两盏茶,给包公二人各一盏。包公喝完茶,让唐公拿二百钱还他。 大郎笑道:“秀才好不懂事!喝了两盏茶,该五百钱,怎么只给二百?”唐公说:“茶我们喝过了,通常一百钱一盏,你店怎么多要钱?”大郎怒骂:“不识好歹!我偏要五百钱!不然吃我几拳头。”包公见他要动手,赶紧让唐公拿五百钱给他。 走出店来,渡夫正好把船撑到岸边。二人牵驴上渡,管渡的来讨钱,包公问:“该多少渡钱?”管渡的说:“你二人该五百,驴子该二百,共七百钱。”唐公说:“我们二人带驴只该五百钱,怎么多要二百?”管渡的喝道:“这渡口向来我说了算,你敢反驳,就推你下水,看你要命不?” 包公问:“这是官渡还是私渡?”管渡的说:“虽是官渡,也得听我的。”唐公说:“既是官渡,如今包文拯要赴陈州上任,若从这渡口过,知道你逼取渡钱,会怎么样?”管渡的说:“包公不来便罢,就算知道,也不过打我几棒,难道还有蒸人的甑不成?”包公听罢,微微冷笑,让唐公拿七百钱给他。 上了岸,包公秘密问管渡的伙伴:“这渡夫叫什么?”伙伴说:“别提了,这渡夫姓黄,兄弟二人,老大叫一郎,老二叫二郎。老大在岸边开茶店骗茶钱,如今成了富户;老二当渡夫,骗人钱财贪得无厌。我虽是他伙伴,一天只赚几文钱养家,其余都被他拿去了。” 包公听罢,让唐公记在簿上,自叹道:“陈州县因为水旱不调,五谷不收,百姓饥饿。各处又有这样的顽民,百姓怎么能安生?”等包公到陈州处置了赵皇亲后,立刻派公牌拘来黄二郎,当堂审问。 经查,黄大郎开茶店欺骗百姓,判杖打八十,用大枷在州衙前示众数日,脸上刺字充军,家财一半充公,赈济饥民。提过黄二郎问:“你仗着是官渡骗人,近日包老爹来,你还勒索重财?如今包公新造了个甑,看看能不能把你蒸熟?”说完,让几个差役架起锅,把二郎放进甑中,扇火蒸煮。不一会儿,二郎皮开肉绽,死在甑中。 从此,奸猾之徒收敛行迹,畏惧包公的威严如同畏惧猛虎。 第七十三回包拯断斩赵皇亲 断云: 国法严明处决皇亲,包公名誉震动朝堂。 皇亲自恃君王恩宠,一旦失势如冰消融。 话说包公过了枫林渡,走了不到三十里,眼看陈州已近,只见馆驿中迎候新官的人不计其数。为首的老者问包公:“秀才从前方来,可曾见到包相公?”包公回答:“不曾听说,我们是来探亲的。”说罢径直走过,径直奔南门而来。守城军士挡住不让进,包公正无奈时,恰好见一老妇走来,喊着脚疼。包公问原因,老妇说:“为迎接包相公走了一天没接到,所以脚疼。”包公说:“我借你的驴子,带我一同进城。”老妇答应,便骑上包拯的驴子在前走,包公与唐公跟在后面,进了南门,老妇自去了。包公寻了家客店安顿下来。 次日起来,包公吩咐唐公看行李,自己装作秀才上街闲逛。见一群百姓在衙前低声议论,感叹米价不稳,各有忧色。包拯问:“你们各有不平,所为何事?”内中一老者回答:“年成不好,买来的米两成是稻糠,一成是米,因此叹气。”包公见买米的果然如此,问:“这米卖多少钱?”买米的人说:“先前三十两一斗,如今听说包丞相要来,减到二十两一斗。”包公道:“你们等一等,我教你们买一斗好米去。” 当时包公直走到粮仓前,见了仓官,拿一把米给仓官看,问:“这米卖多少钱?”仓官说:“二十两一斗。”包公问:“怎么全是皮糠稗稻?”说罢放开手,故意朝仓官脸上一吹,糠皮尘土迷了仓官眼睛,一时睁不开。仓官大怒,喝令左右将包公捉下,立刻吊在官廊前,骂道:“你这不知高低的野秀才,敢来欺慢赵皇亲!”怒气未消,旁边转过粮户田三叔,早已认出是包公,近前禀道:“此人是小粮户的亲戚,误触大人,乞赦其罪。”仓官看在田三叔面上,放了包公。三叔引他回宅,设酒相待。包公问:“足下是谁,认得包某?”三叔下拜说:“相公在定州做太守时,小人解粮到州,已认得大人面貌。”包公道:“你休要让赵皇亲知道。”便辞了田三叔,直去酒务中买酒。 原来酒务也是赵皇亲所管,获利远超市场。包公进酒务,见买酒客商无数,都由管家支拨,酒席颇为齐整。但卖给包公的一壶酒与别人不同,包公仔细看,见别的客商都是清酒,自己这壶全是浑酒。包公怒道:“都是买酒的人,为何两样对待?”便将酒倒在地上。管务官见了,喝令左右捉下包公,用大枷枷了,令公牌押入土牢。 再说陈州伺候接包丞相的人多日接不到,忽然有一天五十名衙差来到,众官便问:“可与包大人同来?”为首衙差张龙、李虎说:“相公先离汴京半个月,已从小路来,吩咐我等今日来此伺候。”众官听罢,面面相觑,疑惑道:“包公莫不是已在陈州?”衙差们遍城寻找不见,张龙、李虎寻到土牢,见包公被枷在那里。张龙连忙打开枷,欲扶他到府堂坐定,包公喝令请众官来相见。张、李立刻出厅上报。 众官听说,都入牢中参见,扶包公上堂升座,赵皇亲等四人都在。包公叫二十四名差役:“将黄罗御书、浑金牌面挂起,并将松木枷等八般法物摆在厅上。”差役领命,一时挂起金牌,排列法具,二十四人齐齐立于两廊,众官都大惊失色。包公喝令亲随捉下赵皇亲等四人,问道:“你们是国之皇亲,朝廷委你们赈济陈州饥民,指望你们为国家出力、为百姓分忧,为何私自管酒务卖酒勒索百姓,将国家钱粮掺糠稻售卖渔利,罪责难逃!快些认罪,免受刑苦。” 赵皇亲、侯包异、马孔目、杨得昭四人低头无语,知道事已败露,当场一一招认。包公见四人供招明白,写成文案,下令用大枷在四门示众。未过几日,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包公断了赵皇亲等罪,当厅吩咐管仓官员张挂榜文,赈济三县饥民:每人一两铜钱、一斗米,人口多的支给一石。管粮官员奉命开仓赈济,哪敢有半点私心?果然是包公替天行道,三县百姓欢声动地,满城老幼无不歌颂。这是包公赴陈州赈济判出的公案,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七十四回断斩王御史之赃 断云: 王御史贪财枉法被正法,包龙图铁面无私震朝野。 黎民百姓依赖朝廷重典,铁面阎王所到之处闻名。 话说包公赈济陈州饥民之后,朝廷听闻他的才能,派使者宣召他回朝。陈州百姓得知后,都拦路挽留,舍不得他离开,包公再三安慰他们。从陈州离任赴京,一路上吩咐随从不许骚扰百姓。来到桑林镇借宿,次日在天齐圣主庙中坐下,唤来董昭、薛霸近前吩咐道:“我要在东岳庙歇马三天,地方上如有不平之事,允许前来告状。”董昭、薛霸领命,向本地百姓宣告此事。 忽然有一个住在破窑的婆子听说后,前来告状。张龙、李虎守在庙门口,见婆子浑身恶臭污秽,不让她进去。婆子在门外大声喊叫,包公知道后,下令让她进来。婆子走到阶前,包公见她双眼昏花,衣衫破旧肮脏,于是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告什么不平之事?”那婆子连声骂道:“说起我的名号,你就该治罪。”包公笑着问她原因,婆子说:“我的冤情只有真包公来才能断,恐怕你不是真的。”包公问:“你怎么认得是真包公还是假包公?”婆子说:“我眼睛看不见,要摸他脑后有个肉块的才是真包公,那时才能伸我的冤枉。”包公说:“那你就来摸吧。”那婆子走近前,抱住包公的头,伸手去摸,果然有肉块,知道是真包公,连着在包拯脸上打了两巴掌。左右公差都大惊失色,包公却不生气,慢慢问道:“婆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那婆子说:“这件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相公要遣退左右公差,才好告明。”包公立即屏退手下,婆子见前后无人,放声大哭道:“说起情由,像海一样深。我家住亳州亳水县,父亲姓李名宗华,曾做过节度使。家里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一个。因为家境困难,十三岁就在太清宫修行,被尊为金冠道姑。有一天,真宗皇帝到宫里行香,见我美丽,纳为偏妃。太平二年三月初三日,我生下小储君。当时南宫刘妃子也生了一个女儿,她就与六宫大使郭槐作弊,用她的女儿换走了我的小储君。我气得闷倒在地,不小心误死了换来的女儿,被囚禁在冷宫。当时张园子知道此事冤屈,五月初三日见太子在宫内苑游玩,略微说起情由,被郭大使报给刘后得知,用绢绞死了张园子,还杀了他家一十八口。直到真宗皇帝驾崩,我儿接位,赦免冷宫罪人,我才得以出来。我因为无人依靠,只能来桑林镇觅食度日。如今遇到相公来到这里,真是天开眼的日子!希望你奏明我王,伸我冤屈,让我们母子相认,这功劳将千载不朽!” 包公问:“娘娘生下太子时,有什么留记作为验证?”婆子道:“生下圣上的时候,两手纹路不同,那妃子挽开看时,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包公听罢,立即抱婆子坐在椅子上,下拜道:“娘娘,望乞赦罪。”于是让人取来锦衣裳给她换上,带回东京。 等到包公朝见仁宗,仁宗赐酒他不饮,皇上问:“爱卿在陈州多有功绩,朕听说后很高兴召见你,今日赐酒,爱卿为何不饮?”包公奏道:“臣近日患了湿温病,吃不得酒。”皇上说:“可让压官看视爱卿。”包公说:“纵然有神医妙药,也医不好。”皇上说:“爱卿有什么事,但说不妨。”包公说:“陛下须赦免臣罪,臣才敢说。”皇上说:“赦免爱卿无罪。”包公于是奏道:“臣蒙召回来,路上遇到一个道士,连续哭了三日三夜。臣问他哭的原因,他说:‘山河社稷倒了。’臣觉得奇怪,又问:‘怎么山河社稷倒了?’道士说:‘当今没有真天子,因此山河社稷倒了。’”皇上笑道:“那道士胡说八道,朕左手有‘山河’二字,右手有‘社稷’二字,怎么不是真天子?”包公奏道:“望我王把手给小臣看明,还有商议。”仁宗立即伸开手给包公及众臣看,果然如此。 包公叩头奏道:“真命天子,可惜只做着草头王。”文武百官听了奏言都大惊失色。皇上微怒说:“我太祖皇帝仁义得天下,传到寡人,怎么说是草头王?”包公奏道:“既然陛下是嫡派真王,怎么不知亲生母亲在哪里?”皇上说:“朝阳殿刘皇后就是寡人的亲生母亲。”包公奏道:“臣已访知陛下嫡母在桑林镇觅食而已,不信请问两班文武,就有知道的。”皇上问群臣:“包文拯所言可疑,朕果真有此事吗?”王丞相奏道:“这是陛下的内事,除了问六宫大使郭槐,可知详情。”皇上立即宣郭大使问他。大使奏道:“刘娘娘是陛下嫡母,何必问?这是包相妄生事端欺骗我王。”皇上大怒,要将包公押出市曹斩首。包公说:“臣若屈死,有告状的地方。”皇上说:“天下只有寡人,从何处去告?”包公说:“诉于上帝,告陛下忤逆不孝,怎么没有告处?”皇上听了奏言,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王丞相又奏道:“文拯这情况必有缘故,乞陛下将郭大使发下西台御史处勘问明白,然后回报。”皇上允奏,着御史王材根究此事。王御史承旨,将郭大使在西台用极刑拷勘,枷禁在牢中。当时刘后恐怕事情泄露,秘密与徐监宫商议,将金宝买嘱王御史通融。不想王御史是个赃官,见徐监宫送来许多金宝,于是欢喜接受,放了郭大使,摆酒款待徐监宫。 正饮间,忽然一个黑脸人撞入门来。王御史问:“什么人?”黑汉道:“我是三十六宫四十五院都节使,今日是年节,特来大人处讨些节仪。”王御史吩咐门子给他十文钱,赏三碗酒。那黑汉吃了三碗酒,醉倒在阶前叫屈。有人问他原因:“为什么叫屈?”醉汉道:“天子不认亲娘是大屈,官府贪财受宝是小屈。”王御史听见,喝道:“天子不认亲娘,干你什么事?”令左右把黑汉吊在衙里。左右正吊之间,有人报道:“南衙包丞相来到。”王材慌忙让郭大使再入牢中坐着,立即出去迎接包公。没见到包公,只有随从在外。王御史问:“包大人在哪里?”董超答道:“大人说在王相公府里议事,我等特来伺候。”王御史警觉怀疑,于是引董超入内,见吊起的人正是包公。董超众人一齐向前解开。 包公发怒,令拿过王御史跪下,就在府中搜出珍珠三斗、金银各十锭。包公说:“你是枉法赃官,应当正法。”立即令推出市曹斩首示众。当下徐监宫已从后门跑回宫中去了。且看下回如何分解。 第七十五回仁宗皇帝认亲母 断云: 子母终得相认团聚,刘妃妒忌终遭刑罚。 包公名誉传遍天下,至此方知国法严明。 话说包公斩杀王御史后,当日将搜出的赃物上奏天子。仁宗见到赃证,沉吟不决,问道:“这些金宝是谁进献的?”包公奏道:“臣访查得知,是刘娘娘宫中的徐监宫送去的。”仁宗于是宣召徐监宫审问。徐监宫难以隐瞒,只得当殿招认:“是刘娘娘派遣,不敢违抗。”仁宗听闻,龙颜大怒道:“既然是我亲母,何必私下贿赂王御史?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下旨将徐监宫发配边远地区充军,命包公拷问郭大使详情。 包拯领旨回到南衙,对郭大使严刑审问。郭槐死活不肯招供。包拯将他押入牢中监禁,唤来董超、薛霸二人,吩咐道:“赏你们酒食,你二人用心秘密查探郭槐的事情原委。”董超道:“相公不必忧虑,小人自有办法查明回报。”二人径直进入牢中,私下打开郭槐的枷锁,拿来一瓶好酒给他喝,趁机秘密嘱咐道:“刘娘娘传示,让你不要招认,事情脱节后,自有重赏。”郭大使不知是计,喝得酩酊大醉,说道:“你们二位牌军好好通融,回去见了刘娘娘说你们二人的功劳,必有重用。”董超看透其中玄机,将他引入内牢,再次严刑拷问道:“郭大使,你分明知晓内情,最好自己招认,免受苦楚。”郭槐受刑不过,只得将前情供认明白。次日,董超、薛霸二人向包公呈报。包公见了大喜,拿着郭槐的供状入宫奏明仁宗。 仁宗看罢,召郭槐当庭审讯,郭槐又奏道:“臣受刑不过,只得胡乱招认,岂有此事?”仁宗认为事情仍不明确,回头问包公道:“此事难以处理。”包公奏道:“陛下再将郭槐吊在张家园内,自然会水落石出。”皇上依奏,将郭槐押往张家园。 包公预先设下计策,先让董超、薛霸去张家园将郭槐吊起审问。将近三更时分,包公祷告天地完毕,忽然天昏地暗,星月无光,一阵狂风刮过,仿佛已将郭槐捉走。郭槐睁开眼一看,见两边排列无数鬼兵,上面坐着的竟是阎王天子。阎王问道:“张家一十八口该不该灭?”旁边的判官近前奏道:“张家当灭。”阎王又问:“郭槐当灭吗?”判官奏道:“郭大使还有六年阳寿。” 郭槐听闻,立即叫道:“大王若能解决这场大事,我跟刘娘娘说知,定作无边功德致谢。”阎王说:“你且将刘娘娘当初的事情如实说来,我便救你。”郭槐在阎王面前一一诉说前情,左右将其供词记录得清清楚楚。 皇上亲耳听闻,喝问道:“郭奸贼,今日还抵赖得过吗?朕是真天子,并非阎王,那判官乃是包公!”郭槐吓得哑口无言,低头只求速死。 皇上命整驾回殿,天色渐明,文武百官齐集,仁宗向众官讲述此事。众官拜贺道:“此乃陛下之大幸,也彰显了包公的神勇智谋。” 仁宗随即命排整鸾驾,前往迎接李娘娘到殿上相见。帝母二人悲喜交集,文武百官纷纷庆贺,之后令宫娥将李娘娘送入养老宫安顿。仁宗要将刘娘娘施以油锅之刑以泄愤,包公奏道:“王法中没有斩天子的剑,也没有煎皇后的锅。我王若要她死,可让人用丈二白丝帕将其绞死,葬入后花园中。郭槐则应受鼎镬之刑。”仁宗允奏,于是依照包公的决断,在后宫绞死刘皇后,在殿前烹杀郭槐。从此,包相的威名远近皆知。 第七十六回阿吴夫死不分明 断云: 奸情从哭声中败露,审问为死者伸冤。 千年包公声名不朽,枉死之魂得以瞑目。 话说包公在东京任职时,治下安宁,奸邪之辈收敛行迹。他常常把审理案件放在心上,案牍从无积压。皇佑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包公同胥吏到城隍庙行香,返回时经过白塔前巷口,听到有妇人哭丧,哭声半悲半喜,毫无哀痛之情。包拯记在心里,回衙后唤来值堂公差郑强问道:“刚才白塔前巷口有个妇人在哭谁?”郑强回禀:“是谢家巷口的刘十二前几天死了,他妻子阿吴在家啼哭。”包拯心想:“这人死得定然不明不白,莫不是阿吴害了丈夫性命?不然为何哭声半悲半喜?”于是差人唤阿吴来,询问她丈夫的死因。 阿吴供述道:“我丈夫刘十二以贩卖蔬菜为生,上月因气疾去世,埋在南门外五里牌后。如今家里只有小儿子,无依无靠,因此悲哭。”包拯听罢,见那妇人脸上还带着脂粉气色,心想:“她正在守丧,怎么还打扮得如此齐整?”随即唤来仵作陈尚,让他监督阿吴一同前往坟地开棺,检验她丈夫身上有无伤痕,即刻回报。 陈尚领命,带伙伴到五里牌掘开坟墓,揭开棺盖检验,尸身并无伤痕。陈尚回报:“刘十二身上没有伤痕,确实是病死的。”包拯拍案怒道:“你陈尚必定有私情弊端,才来我面前遮掩!限你三日之内查个水落石出,若再无结果,决不轻饶!” 陈尚回家后忧心忡忡,双眉紧锁。妻子阿杨问他为何愁眉不展,陈尚把此事告知。阿杨说:“你可曾查看过死者鼻孔?”陈尚说:“这人原本就是我收殓的,鼻孔不曾查看。”阿杨道:“听说有人曾把铁钉插入人鼻孔来害人性命,何不到此处勘察?”陈尚也觉得可疑,便依妻子所言,再去验尸,发现刘十二鼻孔里果然有两根铁钉,从后脑发髻处插入。他取出铁钉,回来呈给包拯报告详情。 包公随即审讯阿吴。阿吴起初不肯招认,等用上刑具,她才招认因与张屠有私情,怕丈夫察觉,才谋害了丈夫性命。案卷已成,包拯判道:“阿吴谋害亲夫,押赴刑场处斩;张屠与人妻私通并导致人命,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军州充军。”判决既定,吏员依令执行。这桩案件可作为贪淫之人谋杀亲夫的警戒。只因为这桩公案,又牵出两桩冤枉事,下回便知。 第七十七回判阿杨谋杀前夫 断云: 阿杨枉费心机谋害前夫,包公严刑处置以正法典。 审一案竟使沉冤得雪,枯骨怨气终得昭雪清明。 话说包公刚判决完阿吴谋杀丈夫的案子,便问陈尚:“是谁教你这样检验尸体的?”陈尚禀告说:“当日小人领旨去检视刘十二的尸体,没找到伤痕,大人说要在小人身上追究责任,小人回家后忧心忡忡。没想到小人的妻子颇有见识,教我检查鼻孔,果然查明了真相。” 陈尚说完,堂上的众官吏纷纷说道:“既然陈尚的妻子有如此见识,定不是寻常妇人,恳请大人赏些酒钱给阿杨。”包拯说:“你们说得有理。”随即差人去唤阿杨来领赏。差人去了没多久,阿杨便到了,包拯赏她五贯钱、一瓶酒,阿杨欢喜地拜谢接受。 阿杨刚出衙门,包拯又把她唤回,问道:“你和陈尚是结发夫妻,还是半路夫妻?”阿杨回答:“妾身前夫早亡,后来改嫁陈尚为妻。”包拯问:“你前夫姓甚名谁?”阿杨答道:“姓梅,名小九。”包拯又问:“他得什么病去世的?” 阿杨见包公问得真切,不觉脸色一变,勉强回答:“他染上疯癫,患病而死,埋在南门外的乱葬岗上。”包拯道:“看来你前夫的死也不明不白。”于是差遣王亮押着阿杨一同前往坟地,检验梅小九的尸骨。 阿杨暗自思量:“乱葬岗有那么多坟墓,难道个个鼻孔里都有铁钉?”于是胡乱指了一座别人的坟墓给差人。掘开后查看,尸身并无伤痕,检查鼻孔也没有异常。阿杨说道:“人人都说包相公如同秋月般明察秋毫,今日这事简直是逼人于死地,怎能称得上是明官呢?” 王亮正无可奈何之时,忽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问王亮在此做什么。王亮禀告说:“是包待制差我来检验梅小九的死因,如今掘开坟墓开棺查看,尸身并无伤痕,恐怕这不是梅小九的墓。” 老人听罢,指着阿杨说:“你休要胡乱指认他人坟墓,枉自抛洒别人的骸骨,让你们一行人跟着受罪。上界见此黑气冲天,特差我来指引他的坟墓,代为伸冤。”老人指给王亮看:“这才是梅小九的墓。”说完,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王亮于是掘开坟墓,取出棺材检验,果然发现梅小九鼻孔里有两颗铁钉。王亮立即押着阿杨回衙禀报。包拯审讯后,查明阿杨也曾谋杀前夫,属实。于是将阿杨押赴刑场处死,听闻此事的人无不称快。 这真可谓包公明如星月,恩泽惠及枯骨;实在能够惩戒后人——若心生阴谋诡计,终将招致丧身之报。 第七十八回两家愿指腹为婚 断云: 张家女不忘昔日婚约,包公判姻缘再续前缘。 衙门里案卷清明宁静,终成就轰轰烈烈人生。 话说东京城内有个林百万,家境极其富裕。因重阳节请张员外夫妻饮酒,林百万的娘子与张员外娘子同年出生,又在同年同月怀孕。酒过五巡,林百万娘子说:“我与娘子、员外说,如今我和你同年同月怀孕,可以指腹为婚,日后成就婚姻,岂不是美事?”张员外娘子说:“若日后生产,一是男一是女,愿结为夫妻;若都是男孩,愿结为兄弟;若都是女孩,愿结为姐妹。”两家都很高兴,酒筵结束后分别。 后来林家生了儿子,张家生了女儿,林家便安排筵席,请张员外为孩子做满月。张员外在席上说:“之前曾约林百万以百两黄金为定礼,就用这‘千金’为小女命名,林家儿子取名林招得。”林百万说:“员外为儿子取名很合适。”张员外很高兴,喝醉后散去。 不觉时光飞逝,林招得长到十五岁,性格聪明,博览群书,各种技艺都精通,但最喜欢赌博。没过几年,家产就挥霍殆尽。林百万于是无法自给,每天只能去街坊卖水度日。张员外见他家境贫寒,便违背先前的约定,不肯履行婚约。林招得也不敢开口,情愿写下离书。 千金娘子于是对父母说:“忠臣不侍奉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当初林家富贵时,已将女儿许嫁他人,如今见他家落魄,就违背前言,神明不可欺骗。”坚决不肯改嫁。 林招得一日遇到太白星化作老人,手捧一只白雀卖给招得。招得将白雀养在笼中,一日,白雀飞走,直入张员外家花园中。千金娘子忽见白雀,询问详情后,得知是她丈夫林招得。二人相遇时,各诉平生,情意绵绵不忍分离。千金说:“如今府里包大人明如日月,清似水潭,何不去陈诉缘由,或许可以续婚。”招得说:“我贫穷得连全身的资费都没有,如何去告状?”千金说:“今夜二更前后,到园中取十两黄金给你。”二人相约后离去。 不想此事被本地屠户裴赞察觉,当夜他先入园中等候。林招得未到,裴赞便杀了梅香,夺了黄金离去。等招得半夜到园中,只见妇人被杀倒在地,招得慌忙扶起,身上脚下都是血,于是惊慌跑回家。次日张员外见梅香被杀,便去都监衙陈状,随即差人捉拿凶手。见血迹到招得家,便捉了招得,押到监司衙,解往开封府由薛开府处理审问。 当时薛开府收了张员外的买赂钱,便将招得下狱勘问,严刑拷打。招得无法分说,只得招认。一日,包拯到东京断狱,有人报给薛开府:“包待制快到府里了。”薛开府心知此事定有不明,怕包公回来审出前情,次日便引出招得到法场处决。刚引出,只见大雨倾盆,众人聚集时,忽然见包待制勒马飞来,问众人:“今日有什么事?”众人说:“今日薛开府处决罪人。”待制说:“今日下雨天色昏暗,怎么能处决罪人?定有不明之处。”于是再将招得引入狱中散监。 三日后,包拯引问招得杀人缘由,招得供述自己冤枉。待制便差人寻找凶手,再去杀梅香处探查。公吏到张员外园中,见两人正在竭鱼池,其中一人拾得一把刀,公吏借来观看,见刀锻上有“裴赞”两字。公吏将此刀回报,包拯即追本地铁匠一百三人来,根问此刀是谁打造。内有一人张强,认得刀子是他所做,说:“上有‘裴赞’字,是屠者裴赞让我打的。” 包拯思忖:“昨夜梦见一人穿红衣在身边走过,今‘裴’字不正是红衣之类?想杀人者必是裴赞。”于是差人追捉裴赞到府究问。裴赞在阶下辩解,包拯说:“既说不是你杀人,此刀工匠分明认得是打造给你的,为何却在张家鱼池里?可从实招来。”裴赞苦不肯招,包拯令用长枷送狱勘问,又设一计:“着人唤个妓女来,令她装作梅香,夜间绕墙叫裴赞名字,作索命之声,看他说什么,即来回复。” 妓女承命而去,果然在夜静时在狱墙上呼叫。裴赞惊怕,靠前密嘱说:“当初不该杀你,等官事平息后,每日做功德超度你,休来缠我。”次日妓女将裴赞所言禀复包公。包公审知实情,拘出裴赞,严刑勘问。裴赞抵赖不过,只得一一招伏杀梅香之事。 包拯判决后,依法命其偿命,押赴市上斩死;将林招得释放,出榜招人告取赃钱。张员外遂告薛开府受赃钱三万七千贯。包拯申奏朝廷,敕旨颁下,将薛开府发配三千里,永不许回乡。千金娘子依前判与招得为夫妇。成亲时,张家送巨额资财,招得因此致富,当年一举及第,官至宰相。这也可为谋害者戒,而表彰张千金坚守节操的美德。 第七十九回勘判李吉之死罪 断云: 刁恶之徒触犯王法,包公斩除奸佞之民。 从前只道长治久安,自此刑条铁面无情。 话说包公一日升堂审案,有人状告李吉在南门外犯下人命案。包拯立即差遣衙役前去传唤李吉到堂,当堂审问时李吉无言辩解,承认罪行属实。包公于是下令将其枷锁入狱,待案情彻查清楚后,对众官吏说:“李吉肆意杀人,罪当处死。”随即命人将他押赴刑场。 众官吏心知如此重大的罪案应当申报州府审理结案,县衙怎能擅自判决?个个惊怕却不敢进言。包公不听官吏劝阻,亲自写下判案文书,将李吉处斩,并在四门张榜示众。经此一事后,奸刁之徒收敛恶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第八十回断濠州急脚王真 断云: 忠直之臣秉持律法,奸雄收敛刁蛮之风。 从头细数案牍往事,千载之下敬慕包公。 话说包公处斩李吉后月余,濠州知府蒋今部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即刻差遣急脚王真携带文书前往县衙质问缘由。王真到县后,将文书呈交包拯。包拯阅后喝令:“王真,你速速回府,待我自有处置。” 王真遂向包拯索要盘缠返程。包拯大怒,未应允其请求。王真自恃受上官差遣,高声骂道:“你这知县全然不懂礼法,怎敢擅自判处重罪杀人?”包拯愈发愤怒,唤来衙役,将王真杖责十三,逐出县门。 王真回府后哭告蒋知州被包知县杖责之事。知州怒道:“他只是个县令,竟敢如此放肆,擅自专断朝廷法令?”话音未落,有吏员通报淮南张转运已到城中,知州连忙前往迎接至官署,申诉包知县擅自处斩李吉之事:“昨日差王真赴县问罪,又被知县杖责十三。”转运使听闻此事大怒,与知州别后,便前往定远县查问缘由。刚入县东门,包拯率属吏到馆驿迎接。转运使见包拯前来,怒斥其处置李吉之事。包拯答道:“李吉杀人偿命,理当处死,下官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张转运愈发愤怒,令随从将石磨压在包拯身上,逼其认罪。包拯备受苦楚,转运使见状心生怜悯,才让他起身归衙。且看下回公案如何了结。 百家公案 第81到90 第八十一回断劾张转运之罪 断云: 一封奏章入奏君王,使贪赃者罢职归乡。 正直为官秉持国法,包公才干谁能堪比? 话说包拯脱身回到县衙,便与少府主簿密谋此事,差遣二百名弓手,令他们到北门埋伏,等转运使经过时,见到有行李扛箱之类的,就一起上前夺取。弓手领命而去。过了很久,转运使果然有满满一路的行李运来,众士卒一起上前将行李夺走,回来见包拯。包拯打开行李,只见里面金帛无数,全是赃物,当即大骂道:“你身为转运使,巡行州县,却收受官员财物,应当奏明朝廷。”转运使听闻十分恐惧,极力恳求包拯,包拯却不答应。于是包拯前往东京,一路行至皇城,便击鼓鸣冤。朝门外监鼓的郎官详细询问事由,包拯将张转运使的事情一一告知。郎官于是接过奏章,面见天子。包拯在殿下叩拜上奏。皇帝看了奏章后大怒,立即罢免了张转运使的职务,让他依旧回归平民身份。 第八十二回劾儿子为官之虐 断云: 家法森严王法更重,岂容其子虐待百姓? 任满归来满载宝物,包公怒奏毫不留情。 话说宋仁宗因贬黜了张转运使,十分欣赏包拯的梗直敢言,于是提拔他为直谏大夫。包拯的儿子包秀,年仅十六岁,被任命为扬州天长县知县,随即赴任。没想到包秀为官贪财,任满后带着许多宝物归来。 一日,包拯处理完公务,有吏员通报:“天长县知县任满回来了。”包拯听说儿子归来,十分高兴。但看到数担行李,打开后发现金宝无数,包拯核算包秀两年的俸钱资财,竟多出一千贯。包拯大怒,向朝廷上奏:“臣的儿子担任天长县知县,任满归来,检查行李物品,除了俸钱还多出一千贯,如今他贪财虐待百姓,臣应当自我弹劾。” 天子看了奏章说:“爱卿对儿子的过错毫不隐瞒,可谓刚直,如今依旧授予你儿子官职,让他改过自新。”包拯又奏道:“臣蒙陛下提拔为直谏之职,儿子有罪过,就是父亲的罪过。能让臣子罢职就很庆幸了,朝廷怎能再给他官职呢?况且臣自己也该被贬谪,臣决不敢再担任直谏之职,请求另授其他职务,容臣报答过失。”皇上于是应允奏章,下令包拯担任定州太守。 包拯谢恩,当日辞别皇帝。到任之后,处理政事有条理,百姓感念其德。后来因为与朝官不和,便隐匿政绩不上报。忽然一天听闻朝廷要提拔他的谣言,包拯于是弃了官职,隐居东京修行。且看后来因为什么又被起用,下回公案自会分晓。 第八十三回判张妃国法失仪 断云: 身负重任临行邦宪威严,御街夺驾彰显礼仪刑律。 朝廷臣宰虽能隐匿情事,铁面包公岂会顺情枉法? 话说宋仁宗一日临朝,文武百官行山呼大礼后,阁门大使奏报:\"午门外有众乡老求见陛下陈说民情。\"仁宗召来一位老者,众人在殿阶下叩拜。仁宗询问老人所奏何事,老人禀奏:\"臣等是陈州西华县百姓,如今陈州三县连年遭受荒旱,五谷绝收,百姓饿死无数,恳请陛下怜悯赈济,如此百姓方能安定,盗贼也不会滋生。\"仁宗听闻后说:\"朕已知此事,已预先派遣赵皇亲发放十万钱粮赈济陈州三县饥民,为何又来奏告贫困?\"乡老们说:\"小民死罪,只能直奏。赵皇亲与监仓官侯文异、封库官马孔目、管库官杨得昭三人一同作弊,三十贯钱只能买一斗米,其中二分是稻糠,根本无法充饥。有钱人家尚可度日,无钱人家只能饿毙路旁,惨不忍睹。\" 仁宗听罢面露不悦,道:\"朕以国戚为心腹,谁想竟有如此罔顾国法之人?\"于是赏赐众乡老令其退下,与群臣商议:\"谁可前往陈州赈济饥民,代朕分忧?\"忽有班部中青州王相公名诚出列奏道:\"若要救助陈州三县百姓,除了包文拯无人可去,其他人前往,百姓难沾实惠。\"仁宗问:\"文拯的名声朕素来知晓,如今任何官职?\"王诚奏道:\"此人最近被任命为定州太守,因性格梗直,与在朝官员不和,臣听闻他已弃职隐居在东京普照寺修行,不知是否还在?\"仁宗说:\"朕重新宣他来任用,可否?\"王诚又奏:\"此人性情刚烈,恐已逃躲别处,待臣亲自前往探访,查明下落,或许能请他来。\"仁宗准奏。 王诚径直辞别仁宗,一行人来到普照寺。众长老听闻,迎接至方丈室。坐定献茶后,王诚问:\"此处有包先生吗?\"长老禀道:\"贫僧不认得包先生。只是数月前,寺中有个自称赖皮包的行者,每日吃三餐饭,只是睡觉,从不理事,不知是否是他?\"王诚于是令召来相见,果然认得正是包文拯。王诚大喜,道:\"朝廷欲封足下官职,前往陈州赈济,您可同我入朝。\"包拯说:\"下官职位卑小,如何去得陈州?\"王诚说:\"面见朝廷自有高升,只看我幞头动时便谢恩。\"包拯应命,当日随王丞相入朝面见仁宗。 朝拜完毕,仁宗说明赈济缘由:\"封卿为三道节度使,代朕前往。\"包拯见王丞相幞头未动,俯伏殿阶不起。王诚奏道:\"文拯职位低微,如何管得了皇亲?乞陛下重封,方能成全此事。\"天子于是加封包拯为十五府提督,许其自行专断斩罚。仁宗又恐有权势之人不服,另着十位大臣为保官。包拯抬头见王丞相幞头微动,这才叩首谢恩。 出得午门,忽报皇后鸾驾到来,包拯急忙避入官房,问左右是哪位皇后。张龙禀道:\"是偏宫张皇后,要往南岳烧香,向正宫曹娘娘借来鸾驾。\"包拯道:\"偏宫皇后如何敢乘坐正宫鸾驾,国法何在?\"当即令手下夺其黄罗销金伞离去。随驾宫娥惊慌失措,纷纷逃入宫中。次日张皇后入朝奏知仁宗,称被包拯无故夺去销金黄罗伞。 仁宗闻奏大怒,宣包拯到金阶问道:\"为何轻慢内院后妃,夺其法驾,是何道理?\"包拯奏道:\"臣罪该万死,敢问张娘娘是哪宫皇后?\"仁宗道:\"是偏宫妃子。\"包拯道:\"既是偏宫妃子,如何能用正宫仪仗?\"仁宗道:\"朕已许正宫借与六般大礼,前往南岳烧香。\"包拯说:\"陛下,偏宫可借正宫仪礼,那陛下的大位可否借给六大王坐?如今水旱不调,百姓饥馑,正因国法不正所致。臣若不能匡正朝廷,如何去得陈州赈济?依臣之见,张皇后不当僭越,应罚黄金一百两。如此则国法严明,朝廷方可治理。\"仁宗闻奏默然。王丞相出班奏道:\"包文拯所奏极是,乞陛下准其判罚。\"仁宗准奏,下敕罚张、曹二后黄金入库。 包拯谢恩辞别仁宗,次日启程赴陈州赈济,仁宗大悦,御赐酒食送行。且看接下来又有何公案? 第八十四回判赵省沧州之军 断云: 刁恶之徒肆意欺凌孤寡,包公断案拟罪充军。 恢恢天网疏而不漏,赵省怎逃今日刑罚? 话说包公辞别皇帝出朝,清点上任的公差,排好仪仗器具,清晨离开东京前往陈州。出城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万松林,在馆驿中坐下后,叫来随衙的侍从吩咐说:“你们众人先回去,等我到陈州十日后再来跟随。”众人各自领命离去。 包公只带了一名叫唐公的吏胥同行,和他私下商议说:“如今前往陈州,我们装作白衣秀士的模样,不要从馆驿经过,只去茶坊、酒店、寺观这些地方,查访不平之事。”唐公领命,牵着包公所骑的驴子前行。 将近傍晚,来到一处庄园门前,包公道:“不要去人家打扰,就在这车蓬旁边安歇吧。”唐公听从吩咐,解下行李,安排包公歇息了一夜。 清晨,有个管庄的人叫赵省,是个极其刁蛮的家伙,在乡里横行霸道,大家都怕他,人称他的小名叫赵大郎。那天赵省看见车蓬下有人安歇,就大骂不止。唐公回应说:“庄主息怒,我家官人要去东京赴选,到这里天晚了,暂时在贵庄车蓬下借宿一夜就走,还望恕罪。” 赵大郎听罢喝道:“昨夜庄上不见了两只水牛,没处寻找,想来是你们两个偷了,最好把牛还我,就放你们二人走,不然绑起来送官,当作盗贼论处。”唐公说:“我们是过路的人,偷水牛有什么用?”赵大郎怒道:“不打你就不肯认!”随即命令庄客用麻索吊起二人,要送去官府审问。 赵太公得知此事,说:“大郎休要冤枉人,哪有过路秀才偷牛的道理?待我亲自去问个明白。”太公出得院来,看见二人被吊在杨柳树下,抬头一看,早认出是包文拯。太公见状大惊,连忙让人解下麻索,磕头拜道:“老夫的顽劣儿子罪该万死,还望宽恕。” 包公说:“你作为家主,不教诲儿子遵守礼法,大白天诬陷平民为贼,该当何罪?幸好是我来了,如果是客商到此,岂不是要被你儿子陷害?国法难容!”当即写了手本呈给当地县官,拟判赵省到沧州充军,即刻起行。 太公哭道:“顽子得罪大人,责罚是应该的,但可怜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乞求宽恕他的罪行。”包公说:“律法是朝廷设立的,我怎敢徇私?”最终还是将赵省发配,毫不宽恕。乡里百姓都为此感到高兴。 第八十五回决秦衙内之斩罪 断云: 酷吏恶少仗势横行,刑场斩首毫不留情。 包公正直毫无偏私,决断奸顽拯救百姓。 话说包公将赵省判为充军后,和唐公前往陈州。经过郑州城前,到达泰康县时,包公对唐公说:“走了半天,快到中午了,先在垂杨树下休息片刻,再进城吧。”唐公便放下行李,两人在树下歇息。忽然有几匹马来,只见一群人拉弓搭箭,追赶着一头獐子过来。 田旁有个农夫喊道:“秀才,快到路边躲一躲,泰康知县秦衙内正在打猎,追着一头獐子过来,你要是冲散了他的猎物,肯定没命!”包公听了,问道:“这知县叫什么名字,这么可恶?”农夫说:“姓秦名卿,极其残暴。他儿子打死过多少人,都没人能奈何他!”包公听后,让唐公抽出行李中的木棒,立在路边,等獐子跑来时放它过去,却一棒把猎犬打倒了。 前面的弓兵看见猎犬被打倒,就报告给了秦衙内。秦衙内大怒,命令弓兵将包公二人抓进县衙见他父亲。秦知县于是下令把他们关进土牢审问。公牌由五老张押狱执行,押着二人进土牢,用麻绳分别高高吊起。唐公哭着对张押狱说:“常说公门里好行善,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二人?”张押狱喝道:“你们该死,惹恼了秦衙内,要是想让我宽容,就拿些钱来!”唐公看看包公,包公说:“我腰囊里有些钱,你自己来拿吧。”张押狱立刻走近,掀起包公衣裳,只见腰间有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包文拯的身份。押狱张青大惊,连忙解开二人的吊绳,扶包公上坐,磕头拜道:“小人不知大人经过此地,如今把您押入土牢,这不是小人的本意,是知县的命令,乞求赦免死罪!”包公笑道:“你本来就不认识,只是不要让秦知县识破,泄露了事情。可以把驴子和行李给唐公带出城,就饶了你。”张青赶紧取过行李,牵来驴子,秘密送包公出城二十里。 包公打发张青回去,说:“这不关你的事,等我到陈州后再来传讯知县父子,自有处置。”张青再三叩头回去了。 再说包公和唐公继续前行,看见一个老人哭着过来。包公问老人为何啼哭,老人回答说:“老夫是李家庄人,前些天泰康县秦衙内打猎到我庄上,突然看见小女有些姿色,就强行抢走了。老夫只有这一个女儿,无人侍奉,因此哭泣。”包公说:“为什么不写状子告他要回女儿?”老人说:“他是知县的儿子,能到哪里去告状呢?”包公说:“我写个帖子给你去见知县,一定会放你女儿回来。”老人说:“秀才莫非是包文拯?只有他能做主。”包公说:“你别管我是谁,知县和我有交情,只管拿纸笔来我写。”老人在附近村子借得纸笔给包公,包公写道:“秀才传示知县,最好把女儿还给人家,以免遭重罪,不然他日来见包呆子。”包公写完,交给老人,还把自己骑的驴子让老人送到县衙。 老人拿着帖子求见知县,知县看了大惊,骂道:“不肖之子,怎么把这事传到包公耳朵里了?怎么逃罪?”张押狱说:“日前捉的人,果然是包公经过这里。”知县连忙派人把女儿送回老人庄上。父女拜谢后,来见包公说:“要不是大人路过,我们的冤屈就无法伸张了。”包公说:“我马上就走,等知县要来见我,你就说我已经走远了,到陈州相见。”吩咐完毕,和唐公离开李家庄而去。后来包公到陈州,派公牌传讯秦知县父子到公堂审问。审明秦衙内倚仗官势欺负贫民,强占人家女儿,罪该押赴刑场处斩;秦知县纵容儿子作恶,虐待百姓,应杖打八十,罢职为民。判决后依此执行。 第八十六回石哑子献棒分财 断云: 哑子诉冤无人理会,贤明府尹判决服众。 谁说作恶苍天无报,或早或迟终有因果。 话说包拯刚上任坐堂,公吏刘厚前来禀报:“门外有个石哑子,手持大棒要献给本官。”包拯命人带他进来,亲自询问,哑子却完全无法对答。众吏员便对包拯说:“这哑子每逢官员上任,总会来献棒,屡次被责罚,大人不必问他。”包拯心想:“这哑子必定有冤屈,才忍着刑罚来献棒,不然怎会屡屡无罪却甘愿受罚?”于是心生一计:他让人用猪血涂满哑子的手臂,假装打断了胳膊,又给哑子戴上长枷在街上示众,暗中派几个军卒侦察:“若有人为他喊冤,就带来见我细问缘由。” 过了许久,街上众人纷纷来看,有位老人叹息道:“这人太冤了,如今反而受此苦楚,可惜啊!”军卒听见,立即将老人带到公堂。包拯详细询问,老人说:“这哑子是村南的石哑子,他哥哥石全家境富裕。哑子从小就哑,被哥哥赶出家门,家中财产竟分文未给他。他多年告官,始终无法伸冤,今日告官反被杖责,我这老人因此感叹。” 包拯听后,立刻派人传唤石全到衙门,问他:“这哑子是你的同胞兄弟吗?”石全答道:“他原是我家养猪的,从小在庄里住,并非亲骨肉。”包拯闻言,故意给哑子开枷放他走,石全见状暗自欢喜。等石全离开后,包拯又唤来哑子嘱咐:“以后你若撞见石全,上去扭打他也无妨。”哑子点头离去。 一日,哑子在东门外遇见石全,积怨爆发,当场推倒石全,扯破他的衣饰,一顿乱打。石全吃了亏,只好写状子到县衙控告,称哑子不顾礼法殴打亲兄。包拯传讯石全,问道:“哑子若真是你亲兄弟,他的罪过绝不轻饶;若是外人,只按斗殴论处。”石全忙说:“他果真是同胞兄弟!”包拯又唤来哑子斥责:“你怎敢殴打亲兄?罪过不轻!”随即判哑子杖责七十。打完后,包拯对石全说:“这哑子既是你亲兄弟,为何不分家产给他?分明是你欺心!”石全无言以对。最终,包拯派人押着二人,将家中财产产业各分一半。众人听闻此事,无不拍手称快。 第八十七回瓦盆子叫屈之异 断云: 王老为盆申冤情,包公断出真凶案。 天理昭昭难埋没,沉冤得雪惩恶人。 话说包公在定州做太守时,有个扬州人叫李浩,家中十分富有。他到定州做生意,在离城十多里的地方喝酒,喝醉后走不动,就在路边睡着了。黄昏时,有两个贼人丁千、丁万,看到李浩身边财物不少,便在路上合谋,趁他醉酒把他扛到偏僻处,抢走了财物。他们搜身时发现有百两黄金,二人平分后回家,把黄金藏在妯娌家。 二人又商量说:“这人酒醒后不见了财物,肯定会到定州去告状。不如打死他,以绝后患。”二人商议好后,就把李浩扛到窑门,放火烧化了尸骨。夜里取出骨灰捣碎,和在泥土里做成瓦盆。有诗为证:奸邪阴谋天理难容,上天在上不可欺瞒。将人害死烧成盆器,最终冤情被包公知晓。 话说二贼人把瓦盆烧成后,定州有个王老买了这个盆子,夜里用来装尿。一天夜里,王老起来小便,忽然听到盆子叫屈说:“我是扬州客人,你怎么往我口中小便?”王老大惊,点灯问盆子:“你若真有冤屈,就说清楚,我帮你伸冤。” 盆子回答说:“我是扬州人,叫李浩,到定州做生意,醉倒在路上,被贼人丁千、丁万抢了百两黄金,还被谋财害命,他们把我的尸骨烧成灰,和在泥土里做成了这个盆子。我有此冤屈,希望你带我去见包太守,我会在公堂前陈述此事,以求日后报仇。”王老听后十分惊愕。 过了一夜,第二天王老就带着这个盆子到府衙告状。衙役通报说:“门外有个老汉,带着一个瓦盆来告状。”包公听了觉得奇怪,就叫王老到厅上询问详情。王老把夜里瓦盆说的话讲了一遍。 包公让手下把瓦盆抬到阶下询问,瓦盆却不说话。包公生气地说:“你这老头,用这事来迷惑官府。”下令把他赶走。王老被责备后,把瓦盆带回家,心中满是怨恨。 夜里瓦盆又叫道:“老汉别闷,今天见包公,因为没有遮盖,冤枉难以诉说。希望你借我件衣裳,再去见包太守一次,我会逐一陈述,肯定不会有差错。”王老觉得惊异,不得已,第二天又用衣裳盖着瓦盆去见包太守,说了情况。 包公勉强再问,盆儿诉说了前事冤屈,包公十分惊骇,就派公牌传唤丁千、丁万。不久,公差押着二人到来,包公详细询问杀害李浩的缘由,二人说没有此事,不肯招认。包公把他们收入狱中审问,他们始终不肯屈服。 包公就派人传唤二人的妻子到府中审问,二人的妻子也不肯招认。包公说:“你们的丈夫谋杀了李浩,夺去百两黄金,把尸骨烧成灰,和泥做成盆,黄金是你们收藏了。你们的丈夫已经分明认了,你们还抵赖什么?” 二人的妻子惊恐之下,告诉包公说:“是有百两黄金,埋在墙里。”包公派人监督她们回家,果然在墙中找到了黄金,带回见包公。包公让人带出丁千、丁万,问道:“你们的妻子从墙中取出百两黄金,分明是你们二人谋死了李浩,怎么还不招认?” 二人面面相觑,无法抵赖,只得招认。包公判决二人谋财杀人,都判死罪。斩首之后,王老告状属实,官府赏给他二十两银子。包公把瓦盆和原来抢劫的银两,让李浩的亲属领回安葬。 第八十八回老犬变夫主之怪 断云: 异类化人迷惑主母,包公明察决断疑案。 至今千年为人称羡,方信当时有此清官。 话说定州城东三十里,有个姓王名十的富商,每次外出经商少则三五年,总能赚得丰厚利润归来。中秋时节,他与妻子周氏在家赏月饮酒。这中秋之夜有诗为证:暮云散尽,清寒弥漫,银河无声,玉盘流转。此生此夜若不称好,明日明年又在何处相看? 夫妇酒至半酣,王十说:“往日在江湖行商,颇有获利,如今想再载货出行,一来收回旧债,二来避开些是非,你看如何?”周氏劝道:“富贵自有天命,何必如此劳苦奔波。之前术士说你眼下有灾星,不如再等一年,去也不迟。”王十笑道:“术士之言不必深信,我意已决,你不必劝阻。”周氏不再多言。次日,王十整理行装,买舟泛海,与妻子周氏辞别而去。又有诗道:城外春风吹动酒旗,行人挥袖日落之时。长安道上无穷树木,唯有垂杨管尽别离。 王十走后半年,家中走失一只老白犬,家人寻找多日不见。周氏倚门盼望丈夫归来,忽见一人自称王十返家,便问:“往常你外出多则一年多,少则也有十多个月,如今去了不到半年,为何回来得这么快?”“丈夫”答道:“因行船遇风受阻,未能前行。恰好有亲朋泛海,便将财货托付于他,我轻身回家。”周氏信以为真,二人举杯共欢,欣喜不已。 在家将近一年,周氏一日忽见数十担货物运来,后面跟着的竟是真正的丈夫王十!她大惊失色:“我原嫁一夫,如今怎会有两个丈夫?身材面貌毫无差别,真是怪事!”两个“王十”相见,当场大闹起来。周氏无可奈何,只得入府衙告状,详述此事。 包拯看状后觉得怪异,差遣直堂公差黄胜拘传二人。不久,两个“王十”都被带到公堂。包拯见二人面貌 identical,十分惊骇,追问谁是真谁是假,二人却争论不休。包拯只得将他们押入狱中审问,一时竟无法分辨真伪。且看这桩奇案如何了结,下回公案自见分晓。 第八十九回刘婆子诉论猛虎 断云: 猛虎伤人伏法受惩,白犬化形显露真身。 包公威名传扬天下,断案如神勘破奇情。 话说包拯一日坐堂审案,公吏禀报:“外面有位老妇人喊冤,想要告状。”包拯传令让她进来。片刻后,老妇人伏在阶前,哭着陈述道:“我住在南山下,儿子名叫刘太,以砍柴为生。本月十三日他进云山砍柴,被老虎吃掉了。我年老无子,以后靠什么生活啊?恳请大人为我伸冤!”说罢,悲伤得不能自已。 包拯沉吟半晌,思索着应对之策,最后差遣黄胜、李宝二人,拿着令牌去追捕老虎到府衙审问。二人惊恐地上前回禀:“南山的猛兽伤人无数,大人派我们去追捕,恐怕有去无回,怎么可能抓来呢?”包拯告诉他们:“你们去云山看看有没有神庙,拿着这公文和冥钱进庙祷告说:‘府判大人在此享受香火,身为一方土地神,若不能降福百姓,反而纵容老虎伤人,就请差遣鬼使阴兵,押老虎到府衙受审。’这样自然不会受伤。” 二人依言而行,当天来到云山土地庙,将公文和祝告之词焚烧,随后返回。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众鬼神喧闹之声,老虎竟从后面跟来,仿佛被绳索捆住一般,不再蹦跳窜动。二人大喜,将老虎押入衙门。刚到公堂前,老虎就俯伏在地,浑身颤抖。 包拯质问老虎:“你为何敢伤刘太?他老母在此告状。”老虎只是点头。包拯命人取来大枷将其锁住,送入狱中。有诗为证: 猛兽伤人怎会有情?一时之间降伏神灵。 包拯心直感动天地,千载之下明如星月。 由于数日来没有其他公事,只有王十和刘太两桩案子,次日包拯令狱司将老虎和王十一同押到公堂审问。公吏带二人及老虎到阶下,包拯还未发问,老虎见到王十,忽然左顾右盼,做出要吞食他的样子。王十惊慌失措,无处躲藏,突然变成一只白犬,人身狗头,在阶下嚎叫。 包拯见状大惊,唤来周氏询问。周氏说家中曾走失一只老白犬,寻找不见,谁知它竟变成丈夫模样回来。包拯查证属实后,下令杀死这白犬精,让真正的王十回家与周氏团聚。那只老虎也被处死,为刘太偿命。包拯又赏给老妇人十两官银作为养老之资,老妇人拜谢离去。且看下回又有何公案。 第九十回柳芳冤魂抱虎头 断云: 妓女冤魂栖身驿馆,包公伸冤上奏朝廷。 条条律法公正严明,千年生祠百姓感念。 话说包公判罚白犬精怪、除去南山猛虎后,命公吏将虎头挂在衙前示众。一天,忽然有个二八年纪的女子,容貌娇美,抱着虎头哀号痛哭。众人都很惊骇,吏员连忙通报入府,包拯即刻派人传唤女子。吏员上前时,女子忽然化作一阵旋风,只见烟雾蒙蒙,飞上天去了。有诗为证:八年冤魂未得伸张,一时化风令人惊骇。包公断案毫无偏私,死者得以舒展眉头。 吏员向包拯回报,包拯说:“这必定有冤情。”立即派黄胜、李宝二公差追踪,看这怪风从哪里停下。黄胜、李宝领命追到三十里外,忽见怪风飘入一座驿馆后消失不见,二人便去驿馆中查找,发现一座新坟。二人掘开坟墓,见里面有一口棺木,埋着一个女子。黄、李二人看清楚后,详细呈报给包拯。 包拯心想这必定是桩冤案,便叫来妓女李琼仙吩咐说:“你去驿馆和女尸同睡,如果她有冤情,定会托梦告知。若能查明真相,回来重重赏你。”琼仙不敢推辞,只得来到驿馆与女尸同寝。当夜她果然梦见一个女子前来哭诉:“我姓柳名芳,家住太原,身为官妓。卫州有个叫郑从的人,担任推官,罢任时经过我家,见我擅长歌唱,就带我一同回家。一天推官外出,他的夫人潘氏心怀妒忌,把我赶到暗室中殴打,我一时气绝身亡。等推官回来得知,问起我的死因,潘氏只说我因不愿做大人的妾室,自缢而死。至今已埋没八年,幸好遇到判府大人清明,因斩杀猛虎之事感动天地,我才抱着虎头诉说冤情。如今郑从现任沧州佥判,希望判府大人特为我伸雪此冤。”说完拜谢离去。 琼仙梦醒后,把柳芳的话全部记下,一点不忘。当天就回报府衙,将昨夜柳芳所诉之语一一告知包拯。包拯随即派值堂公人孙佐武急速携带文牒,前往沧州传郑从、潘氏一同来对质。孙佐武二人领了文牒,径直来到沧州,进入衙中见郑从,从袖中取出公文说:“包判府有旧冤案,请您去对质。”郑从见了文牒,仓皇惊怖,苦苦不肯走。孙佐武逼迫道:“这是包公的命令,谁敢违逆?恐怕得罪了不好办。”郑从不得已,便同潘氏一起前往。 在路上走了数日,来到府衙。郑从请求见包拯,听事吏传报说:“判府大人认为郑从有违条规,不便相见。”于是将他押入狱中,令司吏审问。有诗为证:天理昭然报应分明,冤情含苦显灵托梦。千古以来公平论断,至此更扬包相神威。 再说潘氏被狱吏审讯,忍受不住苦楚,只得招认打死柳芳的情由。次日,狱吏将招供呈给包拯,包拯令整理成案卷,申奏朝廷。不到一个月,朝廷敕旨下来,在公堂宣示:“潘氏不该故意杀害柳芳,按法当斩,但因柳芳是官妓做妾,减罪免死,应杖打一百,发配同州路,永远不得与家人相聚。郑从无罪,释放回家。”此事都因老虎而真相大白,正所谓判一案而知三事。包公的神明,在此事上更加显着。 百家公案 第91到100 章节等待处理或审核未通过 五鼠闹东京 第1到7 第一回引子 断云: 风调雨顺天下安宁,仁宗继位施政宽仁。 万民欢腾歌颂盛世,四海笙箫奏响太平。 唱着五袴歌庆丰足,谁知五鼠降入凡尘。 君臣混淆难辨真假,玉面神猫来辨假真。 话说北宋真宗皇帝,继承太祖、太宗的一统基业,定都汴梁,将梁、唐、晋、汉、周的弊政全部革新。文臣任用毕士安、寇准,武将任用杨宗宝、高琼、王显,天下太平无事。当时屡屡出现天书,时常降下甘露,于是将景德四年改为大中祥符元年,让天下共同庆贺祥瑞征兆。 真宗正值壮年,后宫妃嫔众多却尚未立储。一日,他在端明殿对左丞相王旦说:“朕如今已过三十岁,还没有子嗣。爱卿认为该如何是好?”王旦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陛下为何不在处理政务之余,每晚在宫中焚香祈祷?”此后真宗每日祈祷,到七月十五也从未懈怠。 七月十五日是地官下界赦罪的日子,地官见真宗心诚,当夜便返回天庭,将真宗祈祷之事一一上奏玉帝。玉帝闻奏,问两班仙官:“如今宋朝皇帝无嗣,祈求太子掌管天下。谁肯下凡降生?这可是天大的福分!速来报名。”连问三次后,班部中的赤脚大仙呵呵大笑,上前奏道:“臣愿下凡降生。”玉帝随即吩咐金童玉女,送大仙到坤宁宫宸妃李氏腹中投胎。十月期满后,李氏产下太子,太子左手有山河纹,右手有社稷纹,聪慧异常,神采奕奕。真宗大喜,文武百官都上表庆贺,朝廷大赦天下。 太子取名赵洵,生下三天来啼哭不止,御医用药也无效。真宗忧虑之下出榜招募天下名医,此事惊动了云头的太白金星:“赤脚大仙下凡治理天下,却缺少左辅右弼,难以成就一世慈仁之政。”玉帝准奏,即派文曲星到包家庄托生,派武曲星到杨家庄降生,让他们日后辅佐君主。金星领旨后化作医士下凡,到朝中揭榜。阁门大使将他引入宫中,保驾太监送到太子床前。金星握住太子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如今辅佐之臣已齐备,你可放心,他日定能成为太平天子。”说罢假装医治,太子立刻停止啼哭。真宗欲赏他官职,金星辞谢出朝,拂袖升空而去,满朝官员无不惊愕赞叹。 时光飞逝,寒暑交替。真宗登基二十五年后,在元兴元年壬辰八月初七日忽然身体不适,急忙召见丞相吕端托付后事。五更时分,吕端急忙领太子赵洵在灵柩前即位,当时太子年仅十二岁,由皇后刘氏垂帘听政,这一年是癸亥年,改元天圣元年。 包拯乃文曲星降世,辅佐皇上。他得异人传授,能日判阳间案,夜审阴司鬼,一切天地水府的鬼魅妖魔都逃不过他的洞察。他与武曲星杨文广内外协同,共护太平。即便山林中有小股盗匪聚集,也很快被剿灭,无人敢大肆触犯王法。当时百姓安居乐业,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九流三教各得其所,居家者有积蓄,出行者有干粮。路上遗失物品无人拾取,夜晚没有犬吠,内无剩女,外无剩男,正是: 小儿鼓腹歌颂盛世,老叟抬头感念圣恩。 第二回郑达教施俊读书 自从仁宗皇帝登基以来,黄河水清,大海平静,天下一片太平景象。话说淮安府河清县柳塘有一个施家庄,施家祖宗从秦朝躲避战乱时就隐居在此,历经许多朝代,如今这里人口密集,家族兴旺。施家有一个人叫施恩,从小性格刚直,心怀怜悯,遇到恶人不害怕,见到善人不欺负,大家都称他为施长者。他从小就聘了朱氏为妻,人们称她为朱院君。院君虽是女子,却一向贤淑善良。夫妇二人和睦相处,感情深厚。他们年近四十,还没有子女,如今妻子有幸怀孕,倘若能生下一个儿子,那就是上天对他们善心的回报。 到了临盆的时候,果然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长得聪慧可爱,取名施俊。父母对他十分疼爱,视如掌上明珠。时光飞逝,转眼施俊已经五岁了。父亲口授他书信内容,他就能背诵下来。父亲非常高兴,对母亲说:“这孩子才五岁,今天我教他读书,试他的口才,没想到他就能读下来。幸好他长大以后,我这教子的心思也不算白费。看他对答如流,可以请老师来教导他了,我心里也满足了。”第二年,施俊开始跟随经学先生学习,这位先生是前村人,姓郑名达,别号云谷。他早年学问不错,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不敢远离家乡,只在本村教书,靠馆资维持生计。施俊拜入他的门下后,他教授施俊文法,讲解义理,施俊过目不忘,读书的声音昼夜不停。 郑达先生有一个同窗好友,姓何必贵,人们称他为何员外。他和郑先生从小同学,家里的事以及心腹话,常常一起商议,感情如同亲兄弟,没有彼此之分。他经常到书馆来,看到施俊读书,虽然年纪小,却比许多年长的人还厉害,又见他相貌堂堂,便记在心里。 有一天,何必贵又来拜访,和郑达先生谈论事情。坐了很久,忽然有学生送来酒,于是留何员外一起喝酒。看到一碗菜是冬笋炒肉,员外笑着对施俊说:“我出个对子让你对,你能对吗?”施俊也笑着回答:“我本来不会对,但可以试试。”员外说:“我不是有意出对子,看到桌上有这道菜,就随口一说。”于是出了上联:“冬笋炒猪肉”。刚说完,施俊就应声对出下联:“春花衬马蹄”。 施俊对完,员外大为惊奇,对郑先生说:“这个学生真是聪明,我再试试他!”看到砚池里有一条鲤鱼,指着砚台说:“就以这砚头鲤鱼再随口出个对子,看看他怎么样。”出的上联是:“无聊石鲤,几时得浪归潭隐”,施俊对道:“有幸蛟龙,指日翻身上九霄”。 施俊写完,递给何员外。员外看了更加惊奇,于是对他以礼相待,十分敬服,对郑先生说:“我看这孩子非同一般,我很喜欢他。而且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年纪和他相仿,还没有许配人家。现在我想和这孩子结亲,但没有人做媒人。”郑达说:“既然这样,我一定尽力去做。”有《西江月》为证:相貌堂堂俊伟,生来颖悟超群。读书窗下用心勤,一见人人钦敬。不用三媒六聘,求婚自有佳人。虽然月老定婚盟,还是三生有幸。 第二天中午,郑先生整理好衣冠,前来拜见施长者。家人进去通报,长者也整理好衣服出来迎接。行礼之后,分宾主坐下。献茶完毕,长者说:“小儿在先生门下,多蒙先生教导,耗费了您的心思,却无法报答。先生传承先圣学问,开创的功业不小啊!”先生说:“哪里值得感谢。孔子说:‘只要是主动给我十条干肉作为见面礼物的,我从没有不教诲的。’况且令郎天资聪慧,领悟能力强,不久之后就会远远超过我,怎么能长久做他的老师呢?我这次来,有一件事想禀告,不知道长者是否允许?”长者说:“我们情谊深厚,有什么事尽管说,有什么妨碍呢!”郑先生说:“我的朋友何员外,和我从小同学,每次到我的书馆,看到令郎人才出众,聪慧过人。他家很富有,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年纪和令郎差不多,想和长者结亲,没有人可以托付做媒,所以我不避嫌疑,斗胆来做媒人。如果您不嫌弃,那真是三生有幸。”施长者听了说:“久闻何员外大名,他是富翁,怎么能和我这贫老之人结亲呢?”郑达说:“这确实是他的本意,我怎么敢乱说呢!”长者说:“既然这样,那就等我选个日子备礼去下聘,再商量具体事宜。”郑先生拜别施长者,回到书馆。 第二天,郑先生见到何员外,说起前一天的事,何必贵夫妇非常高兴。夫妻商量说:“请先生痛饮一天,权当欢叙,过几天再准备酒肴,请几个亲近的人来陪先生喝酒。”正是:水陆俱陈物物休,杯盘罗列味珍馐。殷勤把盏频频劝,月转花移饮不休。 宾主都很开心,都来劝郑先生喝酒。酒喝得很尽兴,员外说:“今天摆下宴席,固然是为了郑先生,但我们最敬重的是先生,喝酒是其次,只是尽情喝醉,怎么能表达我们的敬意呢?”于是斟满酒,连连劝郑先生,又用大杯再劝。郑先生喝不下,醉了又醒。正是:酒从欢处饮,财向苦中求。当时宾主尽情交流,赌博玩乐,酒席上十分热闹。刚喝到半夜,众人都散去了。郑先生坚持要回书馆,员外哪里肯放,留他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员外吩咐厨师安排早膳招待他。郑先生略饮了几杯,坚持不喝,只好从命。早膳完毕,员外送他出门告别。 先生回到书馆后心想:“长者有三乐:得到英才教育,是第一乐;得到佳婿成全朋友的美意,是第二乐;彼此心意相投,是第三乐。”于是作了一首诗自述:英俊人才出杏坛,默成好事有何难。婚姻事已谐秦晋,师弟情尤迈孔颜。得婿既全朋友托,为媒又称主宾闲。百年美满从今定,尚勉蟾宫把桂扳。 从定亲之后,先生教导得更加勤奋,弟子学习也更加专注。七年后,施俊的学问大有长进。忽然有一天,有人来报说县里要考童生。郑先生立即叫施俊收拾行装去应试。在县里的考试中,施俊侥幸考中优等;送到府里,府中考试又得了第一名;送到道里,提学觉得他的文章有台阁体的气象,也取了第一名。最终被河清县录取,他去参拜学中的老师,以及拜谢郑先生的教导之恩。各位亲友都来祝贺,施家大摆筵席,痛饮了好几天。之后施俊又辞别父母,前往郑先生的书馆读书。 却说施长者夫妻看到儿子长大成人,学问也有了成就,非常高兴。老两口商量说:“如今幸好儿子入学,深感郑先生的教诲之力,又承蒙他做媒促成婚姻。现在儿子已经长大,况且我们夫妇年纪也大了,如今应当娶儿媳过门,让他们完成婚配,把家事交给他们,让他经历世事,知道耕种的艰难。”院君说:“我也有这个心思很久了!”第二天,施家设下宴席,让人请郑先生来家喝酒。酒喝到一半,长者举杯相劝道:“小儿承蒙先生教导,感恩不尽,无法报答。今天备下薄酒略表心意。又承蒙您促成婚姻,如今小儿已经长大,而我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劳烦先生再辛苦一趟,向亲家说一声,想娶他的女儿过门管理家事。希望先生始终成全,让我们能够报答您的恩情。”先生说:“这件事很好办。何员外是我的知心朋友,凡事我来做主,他绝不会违背。”那天大家都喝醉了才分别。 郑先生回到书馆,直到天亮,梳洗完毕后,径直前往何员外家,说起施长者想娶其女儿过门的事:“他托我告知您,选好日子就来迎亲。”何必贵说:“既然如此,嫁妆都已准备齐全,不知院君的意思如何?”郑达说:“我已经替您应下了,您尽管打点嫁女之事,不必问她。”何必贵说:“你既已应下,也不用问院君了,只管安排嫁女事宜,再烦请回复亲家,任凭他选日子来迎亲。”郑先生随即回去回复。施长者选了十月十六庚申日作为吉日亲迎,备办了礼物,由郑先生带着施俊登门迎亲。何员外送女儿赛花上轿,洒泪告别。 到了施家堂中,众人看时,但见新娘生得: 一貌赛过婵娟,如同美少年再生。 袖中露出如玉的手指,裙下显露纤巧的金莲。 柳叶般的眉毛鲜嫩,桃花似的脸颊鲜艳。 宛如嫦娥初降人世,步步都惹人怜爱。 何赛花小姐离开父母,来到施家下轿。施家众人及亲友见赛花小姐生得十分秀丽,真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罗带飘香,花容月貌,个个称羡。众人将她引入堂中,参拜天地后,一同进入洞房。花烛辉煌,二人饮合卺酒、交杯酒。撒帐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二人解衣就寝,行夫妇之礼。正是:花枝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次日早起,赛花先拜施家祖宗,再拜公婆。亲友都来祝贺,郑先生第三日也来道贺。施长者吩咐儿子、儿媳双双拜谢先生,设席挽留,众人痛饮一日,尽醉方散。施俊因娶妻过门,又逢郎才女貌,夫妻恩爱,渐渐忘了攻书的念头。何赛花小姐虽年幼,却性情贤淑,针绣工夫无一不精。她见丈夫到施家后没再提攻书之事,担心他因贪恋美色而荒废学业,便朝夕劝丈夫:“你该去读书,我们少年夫妻,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如今趁青春年少,发奋求学,他日功名成就,自有乐事。”施俊觉得妻子说得有理,于是勤奋学习,白天写文章,夜晚苦读书,果然一读不忘,心志坚定而不再思念其他。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施长者偶然生病,服药无效。施俊在家亲自侍奉汤药,片刻不离。长者病情日渐沉重,自觉难以痊愈,便唤来施俊嘱咐:“我四十多岁才有你,幸而你已入学,又为你完婚,即便死于黄泉也可瞑目。只是死后还有忧虑,唯恐你少年夫妻,因我死后荒废了寒窗苦读的功夫。”施俊忙跪于床前,流泪说:“父亲为何说这不吉利的话?望父亲保重身体,儿子怎敢忘记教养之恩?勤学之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您要善保玉体,等着看儿子平步青云,慰藉父母的期望。”长者说:“谁不想长寿?但寿限到了怎能逃脱!”说罢便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施俊见父亲离世,哀痛欲绝。 妻子何赛花见丈夫过度悲伤,再三劝慰:“人死不能复生,不可为死者伤了生者,请节哀顺变,料理丧事。”施俊只得勉强拭泪,备办衣衾棺椁收敛父亲,大开孝堂。亲友吊唁完毕后,将父亲葬于东门外祖墓之南。施俊葬父后终日哀痛,未及半年,母亲又突然患病,来不及寻药便一夜去世。施俊痛哭流涕,听闻者无不为之动容。亲友邻里都来劝慰,他的哀痛之心才稍平息,也备厚礼将母亲葬于父亲身侧。 施俊父母双亡后,终日闭门守孝,三年服满才出门理事。夫妻二人和顺相处,相敬如宾。施俊每日读书,妻子做针线活相伴,半步不离。一日,施俊去县前书铺买书,见县中张榜晓谕士子,东京开科取士。他得知消息后,回家与妻子商议,想去东京赴试。何氏说:“富贵功名皆有定数,你我夫妻年少,家中无人管理,不如在家读书,等下次科举再去也不迟。” 施俊说:“十年寒窗辛苦,就指望一举成名,光耀门楣、封妻荫子是读书人本分内的事,光阴不可错过,故此求取功名。不然空度时光,等到年老再想功名,岂不是太晚了!”何氏见丈夫执意要去,也难挽留,便备酒为丈夫饯行,殷勤相劝,二人尽欢后歇息一夜。何员外派人送来十两银子作路费,施俊十分欣喜,整理好行李,辞别妻子启程。何氏说:“若金榜题名回来,家中无人看顾。”施俊说:“贤妻放心,我走后,岳父自会派婢女来相伴。成名之日,先派人回来报喜。”他唤过家童小二,挑着行李作别而去。正是: 行色匆匆为利名,少年夫妇泪盈盈。 路堤柳色连天草,都是阳关送路程。 施俊别了妻子,取路往东京进发。当时正是二月,春光满目,燕语莺啼,桃红柳绿,异草奇花,沿途景色无穷。他满腹离情,有感作诗: 春色无边景,泥喃燕子飞。 染袍掷绣锦,换彩弃裘衣。 绿竹初生笋,青松自发枝。 笼烟飞过去,景物比当时。 他一路观景前行,夜宿晓行,渴饮饥餐,不期一日来到一个地方,地名叫山前店,天色已晚,便挑着行李在此投宿。此处有一座高山,盘旋六百余里,山后便是东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巍峨,奇禽异兽聚集于此,古木林深,藏着无数精怪。 却说西天雷音寺是上界世尊如来的讲经说法道场,每逢初一、十五,世尊便坐在九层莲花宝殿讲经说法。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八重地狱,中至人间神灵,都来听讲。我佛如来的大道广大无边,讲到妙处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野鹿衔花,猿猴献果,人听后变得聪颖,顽石听了也会点头。凡是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听闻经法后都能增长法力,功德甚大。有个弹子和尚,不尊佛法,诽谤大道,犯下重罪,玷污清规,激怒了世尊,于是世尊将弹子和尚贬为一只无聊的老鼠。 那弹子和尚变成老鼠后,每逢初一十五世尊登莲座讲经,它就探出头偷学。这老鼠听得多了,竟渐渐有了法力,还能变化,后来一只分成了五只。五鼠商量着按大小排序,称一鼠、二鼠直到五鼠。它们夜里出来偷食仙果、仙酒、金丹等物,白天就藏起来,因害怕佛法诸神,还不敢太放肆。 一天,一鼠召集兄弟们说:“我们在西天束手束脚,不如去凡间闯荡,各显本事、无拘无束地享乐!”五鼠听了都很高兴,便各自说起志向: 五鼠抢先说:“我要变成俊俏书生,结交美貌女子,享受人间欢乐。” (有诗为证:修炼成神仙法力强,想临凡世显威风。不贪家中金和玉,哪管仓中粟与粮。身边总有佳人伴,闺中常留温柔情。只为心中一点愿,快乐度过好时光。) 四鼠说:“五弟不该只图美色。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官,腰佩金玉带,前呼后拥,那才叫尊贵!” (有诗为证:练就高强神仙法,临凡世要展英豪。官至一品入中枢,位列三台近紫袍。出行驷马显威风,饮食丰盛享佳肴。从容身居朝堂上,快乐逍遥志气高。) 三鼠说:“五弟好色、四弟求官都太低了!我要做皇帝,居九五之尊,掌控天下,宫嫔任选,官职任免,这才是顶天立地!” (有诗为证:身为帝王立中原,施仁政治理四方。作福作威如日月,爱民爱物服边疆。深宫之中随我意,天下美食任品尝。一朝登上皇帝位,山呼万岁声震天。) 二鼠说:“你想做皇帝?我要做皇帝的父母,让你这皇帝都来朝拜我,这才叫事事顺心!” (有诗为证:天上至尊我为大,谁敢对我妄评论。天下大权在我手,华夷都由我掌管。玉食锦衣享不尽,娇妃美妾绕身旁。天天受那皇帝拜,威风八面四海闻。) 一鼠听了叹道:“你们只图享乐,不想凡间多凶险!若遇灾祸,必遭劫难!”四鼠这才醒悟,跪求一鼠指点。一鼠拿出四束“难香”说:“若遇危难,点燃此香,我自会来救。”接着一鼠说出自己的志向: (有诗为证:学就神通法力正,降临凡世不为官。不贪酒色心平静,不图功名自安然。修心养性求清静,任凭风浪起波澜。若闻难香传鼻端,千里之外必来援。) 四鼠齐声道:“兄长说得对,我等若遇危难,全靠兄长救助!”说罢,五鼠各驾黑云逃离天宫,在半空随风飘荡,寻觅安身之处。他们翻山越海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忽然一阵西风吹来,竟把他们吹到一座大山前——此山连绵六百余里,东通大路、西接要道、南连江海、后靠东京,山峦秀丽、万木葱茏,四季花草飘香,风景无限。五鼠见了十分欢喜,都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安身之处!”于是按落云头,落入山间,各自寻找栖息的地方。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五鼠精下凡作怪 话说五鼠来到山中,见山势高峻、草木繁茂,正适合安家,十分高兴。一鼠说:“我们五人各分地盘,我住中央,你们四人分别住东西南北四方洞穴,各处守好一方。若有意外,就点燃难香,我们四方赶来救护,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其他四鼠齐声说:“大哥说得有理。”于是四鼠各自前往一方寻找洞穴居住。 不料二鼠来到山边,这里上有凹凸的山岩,下有江水。江水浩渺,天光云影在水面徘徊,鱼儿跳跃、鹰隼飞翔,一派生机。不远处有个靠近水边的古穴,二鼠心想:“这洞穴这么好,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便径直进了洞穴。刚到洞口,就见虾兵举着长叉、龟将滚动蛮牌、河蚌张开巨夹、螃蟹挥舞双戈,鼋鼓敲得震天响,一群水族精怪冲杀出来。二鼠措手不及,被这群精怪杀得抱头鼠窜。 他慌忙跑到一鼠居住的中央洞穴,说:“我今天去南山找洞穴安家,遇到大麻烦了!要不是我跑得快,逃回来看望哥哥,几乎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一鼠说:“我们兄弟五人刚到这座山,必须先摆出架势给别人看,之后众精怪才不敢欺负我们。”于是取出难香点燃,三鼠、四鼠、五鼠闻讯都赶来,连忙问:“哥哥有什么事,要点燃难香?”一鼠问:“你们三个找到地方了吗?”三鼠、四鼠、五鼠都说:“还没找到,一闻到难香就赶紧过来了。要是有哪个妖精不讲理,我们就把它抓来,一来给大哥出气,二来显显我们的神通。”一鼠说:“不可鲁莽!今天二弟去山南找洞穴,被一群妖怪追杀逃难,差点被害,所以叫你们一起来商量。我们先去问问那个洞穴是什么妖怪住的,再去和它作对。”三鼠说:“各位兄弟放心,你们在洞里稍等,我去探探消息就回来回报。”说完,三鼠摇头摆尾地出了洞。 三鼠走到南山,看见一个大石洞。他爬到岩石上,朝石洞四周眺望,没有任何动静。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岩石旁边有个小洞,只听洞中“咳”了一声,一个老猿精带着许多小猴走了出来。有诗为证: 体赤毛长碧眼圆,三三两两出灵天。 蟠桃会上曾偷果,惹得贼名天下传。 三鼠是个好动的,连忙上前,对着老猿深施一礼。老猿见了,急忙回礼,说:“老鼠哥怎么在这里?”三鼠说:“实不相瞒,我是西天雷音寺如来座前的鼠精,特意来凡间游玩观景,想在这座山住几天,绝对不会久占。昨天我二鼠哥哥来此山南方找洞穴,靠近江边有个洞穴,不知是哪个妖精住的。我哥哥从洞穴前经过,被它率领水中的鳞甲兵追杀,哥哥逃回,要不是跑得快,差点就被杀了。我来问问这是什么妖怪?请您赐教!”老猿说:“不说这妖怪还好,说起这妖怪,真让人伤心!这妖怪是海岩下的千年老鳖精,带领着水族群妖,坐镇此山之南,非常不讲理。我们每年都有不知事的小猴孙在南山下的水中洗澡,都被它吃了。我们几次想报仇,都无可奈何,只能容忍。你们兄弟要是能让过它就算了,要是去惹它,它确实很厉害!”三鼠听了这番话,也没说什么,告别老猿,回到洞中,把老猿的话一一告诉众鼠。又说老猿临别时“劝我们兄弟别去惹它,分明是觉得我们兄弟没本事,才说这话。我们一定要和它争个高下,不能输了锐气!”一鼠说:“三弟说得对,但要谨慎行事,才能万无一失。今夜三更等它睡熟,我们一起去探探虚实,然后再行动。”商量好后,大家饱餐一顿,一起来到南山山顶,伏在石头下。 等到三更,五鼠把洞穴前后左右的岩石都看仔细了,一同到穴门边张望洞里。只见有个小孔直通大海,因此只要有战斗,里里外外有两路,水陆相通,所以很难捉到它。一鼠看明白后,吩咐大家不要惊动它,悄悄地转回去。于是一同回到洞中。五鼠问:“叫我们悄悄快回来,是什么缘故?”一鼠说:“你们不知道,用兵之道是:趁对方没有防备时进攻,出其不意,才能取胜。之前二弟初去时,它不知我们是什么人,所以杀了过来。我们被它赶杀后,连日不去复仇,它必定会因胜利而骄傲。现在我们知道了它的虚实,然后再一战,我们了解它,它不了解我们。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彼,百战百败。’胜券在我,败局在它,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三鼠说:“既然如此,就赶紧进兵吧。慢了怕事情泄露,就难取胜了。”一鼠说:“我已经计划好了,明天早起,听我指挥。”大家都散去了。 歇宿一夜,第二天五更过后,太阳升起,四鼠一起来听令。一鼠下令,叫二鼠:“前去鳖精洞穴前挑战,只许败不许胜,慢慢引诱它追赶,离洞穴五十里的地方,才可以杀回来。”二鼠领令而去。又叫三鼠、四鼠:“去二十五里的地方埋伏,任凭他们过往,不要惊动。等它们杀回来时,截断它们的归路。”二人领令而去。一鼠同五鼠悄悄来到鳖精洞穴山后的高处隐蔽起来。 却说二鼠领令后,立刻整装,来到鳖精洞穴前高声大叫:“老鳖精,今天和你决一雌雄!”原来鳖精也有些手段,每天派两个小虾精把守穴门,轮流替换,遇到大小事务,往来各项,必须先通报,然后才能进入。之前二鼠不知,擅自闯入,所以被赶杀。此时二鼠来到穴前叫骂挑战,把守穴门的小虾听到后,赶紧进去报告老鳖精:“之前杀败的老鼠精,现在又来穴前挑战,说话非常无理,不敢隐瞒,报给大王知道。”鳖精听后大怒,立即传下军令,命令众精怪摇旗擂鼓,杀了出来。鼠精也张牙舞爪地迎战。鳖精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敢来侵犯我的境界?只配在半夜藏着,干些鼠窃狗偷的勾当,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耀武扬威。如果不后退隐藏,叫你粉骨碎身!” 鼠精也骂道:“你这老鳖,只配在水底潜踪,在岩下缩头,依仗鱼虾作威作福,见到蛟龙就吓得丧胆。我正是来拿你放进鼎铛里烹煮,叫你烂成黑炭!你有什么本事,敢说大话?”说罢舞斧来斗,老鳖迎战。 没打几个回合,鼠精败走。鳖精传令众将,一定要赶上剿灭这鼠精,先拿到首级的为头功。于是众精怪争先追赶。追到二十五里时,鼠精回头又战,几个回合后又跑。大约又追了十五里,鼠精回头又战几个回合,望西又跑。众精怪奋力追赶。又跑了十五里,鼠精回头大展神通,威风凛凛,哮吼跳跃,杀得水族众精怪大败而逃。逃到中途,却被三鼠、四鼠拦住归路。众败精不敢恋战,只是夺路而走。且战且退,正是力怯心寒,眼看走到洞穴前才稍作歇息。众精怪说:“今天的失败,是因为轻敌!如果不去追赶,就不会这样。现在逃回保全了性命,真是天不绝我们!”大家又惊又喜,坐在沙上休息。 原来鳖精先带水族群精追赶二鼠时,刚出洞穴,一鼠与五鼠就从洞穴后偷偷进入,搬运土石把洞穴底部的水门塞断,一鼠自己变成獭精坐在洞穴中,叫五鼠伏在洞穴后的岩下,等了很久。鳖精及众精怪休息好后,收拾东西想进入洞穴,只见洞穴中已被獭精占据,水门又被塞断,吓得魂不附体,跑出洞穴。这时洞穴边的伏兵杀进,洞穴中的獭精杀出,二鼠、三鼠、四鼠也追杀过来。鳖精见势头不对,率领水族群精,逃入江中去了。众鼠占据了南山岩穴,在四周高筑土石,以防水兵侵害。水门塞断得很坚固,大家举行了太平宴饮,几天后才结束,然后回到各自的方位居住。 话说三鼠回到西山脚下,找到一个正好可以安身的岩洞。只是洞四周岩壁陡峭,里面空空荡荡,它心里琢磨:“要是富贵人家,金玉粮食堆积如山。可我住在这空洞洞里,啥都没有,要是有人看见,肯定说我穷得叮当响。得弄些东西回来,才像个样子。” 于是它摇身一变,化作一位客商,穿着华丽,带着行李,来到大路上的客店投宿。店主一见,就对妻子说:“这位客人相貌堂堂,行李服饰都很整齐,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出来经商,本钱肯定不少,可不能怠慢了。”当晚就备办了酒菜,热情款待,还亲自作陪。喝了几杯后,店主问:“客官从哪里来?”三鼠回答:“我本是西凉州人,家父曾任会稽太守。只因我读书屡次考试都没中,所以弃文从商,带了本钱去东京买货,想赚些利息。无奈挑夫说担子太重,走不动,所以在此歇脚几天。”店主听了很高兴。 过了一夜,第二天三鼠在店里闲坐,自斟自饮。到了傍晚,来了一伙山东客商,贩运了二十多车雪梨、圆枣、柿饼等货物,进店投宿。三鼠见了,心里暗喜:“这些好东西,正好拿去给兄弟们享用!”那伙客人赶路辛苦,喝了几杯酒,吃了晚饭,各自倒在床上睡了。到了深夜,店人点上灯,关了门,送三鼠进卧房休息后,也都去睡了。三鼠假装睡着,到了三更,使出神通,把二十多车果品全推进了自己的洞穴。 到了五更时分,众客商起来做饭赶路,点上灯一看,二十多车果品全都不见了。急忙叫店主起来查看,果然不知去向。再询问那位客官,房中也没了踪影,同样不知去了哪里。客人和店主只能叫苦,四处打听,却毫无消息,仔细寻访了好几天,始终不见踪迹。这伙客人常年在这家店投宿,知道店主忠厚,并不怀疑他,所以店主才没事。大家都说:“那位客官人才出众,怎么会做贼,盗走这么多车果子呢?况且他一个人,怎么能盗走这么多?要是有人帮忙,路上怎么会没踪迹,说不定是妖怪作祟呢。”众客商只好空手回去了,暂且不说。 再说三鼠把许多车果子推进洞中,就点燃了难香。其他老鼠一闻,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都赶到三鼠的洞穴。只见三鼠已在洞外鞠躬迎接。大家到了之后,发现没什么事,都问:“你没事为啥点燃难香,把我们吓得赶紧过来,还以为你有什么危急呢?”三鼠说:“实不相瞒各位兄弟,我今天做了一笔好买卖,不忍自己独享,所以邀诸位同享荣华,请进洞看看。”大家进洞一看,只见有二十多车果子,全是满满的枣子、柿饼等物。大家都很高兴,把果子摆放在地上,饱餐了一顿。三鼠说:“各位兄弟每人各推四车回去,剩下的留在我洞里享用。”大家都称谢告辞,各推四车离开了。 三鼠心想,粮食幸好有很多,足够吃了,只是缺少金银珠宝,不如再去弄些回来。它摇身一变,化作一位美貌妇人,在途中百般娇妍,卖弄风情。有一伙四川的楠木客商,外出六年未回,货物已卖完,各带了千金回家。走到中途,正是春日正午,和风暖日,吹得人如痴如醉,他们坐在柳荫下休息,抬头一望,只见一个女子隔墙而行,自歌自咏,半掩半遮,用脚踪传递信息,眼角流露情意。 这几个客人都是青年子弟,况且离家日久,一见如此娇美的女子,怎能不动心?欲心一动,就无法遏制。其中一个客人随口吟诗曰: 路遇谁家一女流,相逢邂逅两情绸。 桃唇为我频含笑,柳眼窥人半带羞。 话有通情难启口,行无去志又回头。 这般窈窕牵人处,君子如何不好求。 那女子隔墙听到,正色回答:“君子吟得好!我也步韵一首,希望不要见笑。”于是吟道: 幸逢君子爱风流,一夕情同百世绸。 衾枕愿陪君所欲,荆钗自愧我含羞。 聊将诗句为红叶,永固恩情到白头。 君子温良恭俭让,奴当自奉异人求。 女子吟完,笑面相迎。几个客人一一答礼。女子说:“我家离这儿不远,邀请各位到寒舍饮杯清茶。”“清”字还没说完,这些人就连连答应“去”。大家叫道:“如此,理当拜访,请小娘子前面引路,我们随后。”那女子迈着金莲在前,众人相随。 走了几十步,只见楼台高耸,屋宇巍峨,门前宽阔,尽是华美的粉墙。左转一道弯,只见道路清雅奇特,都是白石栏杆,罕见的景色样样都有,不知名的异果香气扑鼻。又转一道弯,来到绿阴深处。过了绿阴深处,是两廊屋宇,明瓦疏窗,见了许多美景。再转就是客堂,只见明亮清幽,堂中燃着名贵的香火。转眼又见金镶的学士椅和象牙床。转入里面,分宾主坐下,互相施礼,两边有小厮侍立,丫环侍女用玉手递上茶汤。这六个客人被妖怪引入了迷魂路,凶险在前却浑然不知,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风流快活的话。 不多时,只见几个小厮摆上一席酒,六个客商共坐一席,那女子坐在一旁,含羞开言对他们说:“我要告诉各位,听我说说缘由。”六位客官答道:“有话但说无妨。”那女子一一道来:“我去年不幸夫君早丧,公婆也双双去世,我若改嫁他人,又舍不得这么多楼房、屋宇、田地、家宝、物业,我想招一位郎君入门相伴,共享枕席之乐,愿与他情意缠绵,共乐百年。这正合我终日思念的心愿。” 众客人听了,各有相争之意。那女子说:“我家非比寻常,若想让我倾心,必须拿出珍宝来看看。”众客人闻言,纷纷拿出珍宝:有的是黄金白银,有的是珍珠玛瑙,有的是珊瑚琥珀,有的是美玉车渠,有的是水晶琉璃,各献珍宝想打动女子的心,人人都有私谋之意。殊不知三鼠本就是假意谋财,套出他们的珠宝,想夺回山中。那娘子说:“我选中的郎君,今晚自然会陪宿。” 不知不觉天晚了,一人一间房,房床帐幔锦被都已齐备,各人就枕。女子说:“各位客官,各人房内点一盏灯,不可熄灭。”大家都闭门静坐,终究思慕着那女子,怎么睡得着。一更将尽,六个客人的六间房子里,都有这个女子来陪宿,枕席之间,极其亲密。这正是: 一宵恩爱千金价,皆作襄王一梦中。 等到鸡鸣时分,那女子忽然不见了,这些房床屋宇也都消失了,六人都睡在芳草坡边,本钱行李都不见了。六人挣扎起来,头昏脚软,腹胀腰疼,口中叫苦连天,起不来身,无可奈何。 幸好茅山有一位真人,在这山北岭之巅炼丹四十九日,丹已炼成,正收拾回山。只见数日以来,四山都有妖气冲天,他收起丹药,来到北山之下,查看妖气从何而来。刚下山,恰好遇见这六个客人哀哀叫苦。真人问明始末,仔细察看,发现他们都中了妖毒在腹中。董真人对这六人说:“幸好遇见我来得凑巧,也是有缘,你们六人不该死。要是迟来两日,你们就难救了。” 他给每人一粒灵丹,吞下肚去。不一会儿,大家都吐出黑涎黑水,吐尽后腹中渐渐平复,都能站起来了,望着董真人便拜:“若非真人相救,我们必死于此,救命之恩,难以报答!”真人道:“你们赶紧回家,我再赐你们一粒灵丹,到家吞下,自然无事。”六人拜谢而去。 董真人到山下各店中说:“此山四周都有妖气,不时放毒迷人,倘若有人中毒,让他来我处讨丹丸吞下,方可救命。我特意告诉你们,广行方便救人,不得有误。”店主这才知道那车载的果子,也是被这妖怪摄去的。从此客人有中毒的,都到董真人处求药,因此没有死者。 三鼠得了数千金银,来到洞中,不胜欢喜,点燃难香,四个兄弟都来了。三鼠把金银挑开,给众兄弟看,说:“我如今又有许多金银,吃的也有,用的也有。”笑谈一会,各自回洞。五鼠回到穴中自忖:“三鼠前番有许多果品分给我们,如今又有许多金银宝贝来我们面前卖弄。他能做到的,我难道不如他?”说罢,将身一变,化作一个好汉,径直往东路而去。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施俊途中遇妖精 却说五鼠化作一个汉子,到东山路上想夺取金银财宝。途中只见行人来来往往,推着车、背着货、挑着担、驼着物,各式货物应有尽有。它本想下手,却苦无计策,便坐在槐树下,心中闷闷不乐。想化作一伙强人抢夺,可过往商队最少也有二十多人,不敢轻举妄动;想用毒害人,又因伴行人多,无从下手。 正踌躇间,天色将晚。忽听一伙三十多人的客商匆忙赶路,其中一人喊道:“天快黑了,快走,赶到前面老店家歇脚!”五鼠听罢恍然大悟:“幸好这人点醒我!何不化作店家,等客商投宿时,用毒酒灌他们,别说金银财宝,什么都能抢走!”于是它找到一片平地,掘土为墙、架木为梁,不到十刻钟就化成一座考究的客店,铺内摆着酒肉时鲜,柴米茶果样样齐全,自己端坐店中等待客人。有诗为证: 酒店新开物件齐,四方客旅少停车。 厨中食物人称美,神里机关彼怎知。 频劝酒肴须酩酊,任教铁石也昏迷。 只因施俊来投宿,惹得东京大是非。 再说施俊一路观景前行,见此处山水秀丽,不禁啧啧称奇。抬头见红日西沉,便吩咐小二:“天晚了,快找家好店歇脚。”走了没多里,见前面有座齐整的客店,铺内食用物件摆放整齐。小二禀报:“官人,前面有间好店,不如在此投宿。”施俊道:“也好,我脚程疲惫,快去投宿。”二人慌忙进店。店主笑脸相迎,殷勤备至,奉过茶汤后又摆上酒菜。店主问道:“相公一路风霜,快开怀饮几杯!敢问贵乡高姓?家住何方?”施俊答:“不瞒您说,我是淮安府河清县人,自幼读书,今闻东京开科取士,特来应试。”店主又问:“如此,家中令尊令堂可安在?”施俊道:“不幸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只有妻子在家。”店主道:“少年夫妻,怎忍抛家远别?”施俊道:“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五鼠听后更加恭敬。 施俊与店主谈论古今,那怪对答如流。施俊大惊,心想:“不过是个店家,竟如此博古通今?我十年寒窗苦读经史,都记不得这么多典故,他一个店家却能通晓古今。我枉在寒窗苦读十余年,竟不如他,真是愚顽!”饮罢夜深,五鼠送施俊入卧房安睡。 施俊睡到天明醒来,竟在一片草坡之中,四周无房无屋。正惊疑间,忽觉腹中疼痛、头昏脚软、步履艰难,忙叫小二:“快去另找客店!”到了王家店坐下,说起昨夜怪事。店主大惊道:“不好!董真人早前见四山妖气冲天,特来嘱咐:近来妖怪猖狂,常下药毒人。若有客商中毒,速到茅山求他取灵丹救命,否则延误时机!” 施俊闻言,忙让小二去茅山求药,付了五两白银叮嘱:“速去速回!”小二领命,快步奔向茅山。 却说五鼠听施俊说家中有年少妻子何氏,心想:“我若化作假施俊回家,与何氏恩爱相伴,岂不是美事!”又想:“从这到淮安府河清县,得二十多日路程,何时能到?”恨不得插翅飞去,于是驾起黑云,一道烟腾空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施家,按落云头来到门前。此时何赛花正在房中梳洗,听闻丈夫回家,连忙出门迎接。见“丈夫”归来,她不胜欢喜,笑问:“你离家二十多日,怎就回来了?”五鼠答:“我快到东京时,遇见赴考的举子都转回家,说科场已过,天下才子都散了,我听了便抽身回了。”何氏又问:“小二同去,怎不见他?”妖怪道:“他担行李累痛了脚,留在途中客店养伤,过几日便回。”何氏信以为真,忙安排早膳一同食用。左右邻居、亲戚闻讯都来探望,妖怪也一一回拜。 过了几日,何氏道:“你该先去探望郑先生,他是你恩师,去迟了怕见怪。”妖怪依言探望郑先生后回家,从此不再读书,终日与何氏饮酒取乐,夜夜相伴。有诗为证: 君子千里去求名,雨散云收不尽情。 整夜风光罗帐暖,不知花柳为谁倾。 此后二人或饮酒、或游玩,形影不离,尽情享乐。真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转眼半月过去。 再说小二领了主人银子,星夜赶到茅山求药。到了茅山,问山下牧童:“请问董真人住在哪里?”牧童指道:“前面流水桥边,竹林茂密处,靠山傍水的宅院便是。”小二来到此处,见茅山果然景致非凡,有《西江月》为证: 山色连云采石鲜,溪声敲玉鸣弦。 石岩滚滚透泉源。到处啼莺语燕。 洗砚鱼吞水黑,烹茶鸟避炉烟。 四围修竹绕茅檐。赛过蓬莱仙苑。 小二来到门前,见一道童出来,便说:“特来求真人灵丹,敢问真人在否?”童儿道:“师父在草堂看经,稍候勿惊。”片刻后童儿道:“师父诵经已毕,请进。”小二整衣入内,见真人端坐草堂,仙风道骨,有诗为证: 雪发童颜体貌端,羊裘鹤氅鹿皮冠。 包藏日月怀不满,收拾乾坤袖里宽。 养气温衣晨采药,吐光穿树夜烧丹。 姓名断觉无人识,种得胡麻竟自餐。 小二见状暗忖:“真是活神仙!”连忙下拜。董真人起身答礼,命仙童扶起,问道:“你从何处来?有何事?但说无妨,不必多拜。”小二起身献上五两银子:“我家主人施俊赴东京应试,途中被妖怪灌下毒酒,迷倒在地,如今腹痛不止,命在旦夕。听别店老妇说仙翁灵丹可救,主人特命小人不远千里,备薄礼求见,望仙翁大发慈悲,赐灵丹救命,免他客死途中。” 董真人问:“中毒几日了?”小二答:“昨晚中毒,今早便来求药。”真人道:“幸好来得早,迟了就难救了!”留小二在庵中歇了一夜。次日清晨,真人给了小二一粒丹丸,将银子退还。小二道:“蒙赐丹丸已是救命之恩,万金难报,为何不收银子?莫不是嫌少?”真人道:“我修行之人以救人为念,要银无用。你远途跋涉,途中需用,故不收取。再给你十粒灵丹,交给店中老妇,若有中毒之人,可让她转赠,也是一桩功德。”小二再三恳请,真人拂袖入庵,只得作罢。 小二赶回客店,将丹丸交给老妇,忙烧汤让施俊服下。丹丸入肚,腹中如雷轰鸣,片刻后吐出黑涎,腹痛顿止。经半月调养,施俊身体痊愈。本想上京,却得知科场已过,只得与小二收拾行囊回家。 二人辞谢老妇上路,时逢四月,乍晴乍雨,麦熟梅黄,缓步而行。正是: 只道皇都夺锦归,翻成一祸险虚危。 家中妖怪如相见,只怨功名险害妻。 第五回施俊争妻讦告妖 话说施俊辞别了王家店的老妇,一路上慢慢前行,不知不觉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河清县地界。眼看天色将晚,小二说:“从这里到北边地界的入口,再到咱们家还有七十里路,就算使劲赶路,最多也只能走十里。况且这条路我和主人平时很少走,也没有相熟的客店,不如去投奔表亲刘家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家也不迟。”施俊说:“这个主意好。”于是两人径直前往刘家。 这里姓刘的住在一个村子里,人口兴旺,刘正兴是施俊的姑表兄弟。他年少时也读过书,长大后不再求学,乐于守着田园,从不理会闲事。当时他正在家里吩咐下人什么时候可以种麦子,忽然看见施俊和小二来了。刘正兴把他们迎进屋坐下,问道:“表弟怎么现在才回来?”施俊说:“路上遇到妖怪,被它下了毒,差点丢了性命。”接着把之前的遭遇说了一遍。刘正兴说:“幸好表弟平安回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功名不过是身外之物。半个多月前,我就听人说表弟回来了,好几次想去拜访,无奈家里农事缠身,脱不开身,不然早就该去了。”说完便备酒招待,大家喝得大醉才去休息,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施俊请表嫂出来相见。表嫂说:“早就听说小叔子回家了,无奈你表兄被这几亩田的事缠住,所以没能来探望。”施俊说:“我为了功名,差点连命都丢了才回到家。表兄种田,日子过得多快乐,实在让人羡慕!”表嫂又说:“种田太辛苦,现在又要收麦子,有很多不自在的地方。读书人可是能平步青云的贵客,哪是别人能比的!”施俊问:“今年麦子收成怎么样?”表嫂说:“门外那些田,种的都是麦子。”施俊走到门前一看,只见大片长势喜人的麦子。正是: 农事纷纷尽夜忙,河渠余有许多粮。 阿婆笑指南山下,大麦青青小麦黄。 这几句诗专门形容农家的丰收景象。施俊嘴上称赞,心里却想:“表嫂分明是用这些麦子来影射我,嘲笑我科举没中。如果我不追求功名,家里的田地也足够多,不比他们差。”于是立刻告辞回家,赶到家时,才刚到午后。 小二先进了家门,此时五鼠化成的妖怪正在后堂和何氏喝酒取乐。何氏听说小二回来,急忙出来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小二说:“别说回来得晚,差点连主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何氏问:“哪个主人的性命?”小二说:“就是和我一起上京的主人啊,您怎么这么问?”何氏笑着说:“你这小子真可笑!你在途中偷懒,不知道在哪里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主人回家都快一个月了!”小二说:“主娘您这话说的!我和主人一路上同行同宿,同桌吃饭,半步都没分开过,您怎么能说他回来一个月了呢?”何氏心里正疑惑不定,只见“丈夫”果然从外面进来,虽然神情和在家时有些不同,但风度气质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真正的施俊和何氏夫妇相见,心中有千言万语,忍不住抱头痛哭。有诗为证: 夫妇重逢喜勃然,如何乍见泪交连。 只因路上逢邪妖,致使胸中抱大冤。 苦态未陈心似海,衷情欲诉泪如泉。 不知妖怪还奇异,已与娇妻共枕眠。 第六回真假施俊争妻告状 话说那个假扮施俊的五鼠,在后堂忽见真施俊回来,夫妻俩相见后互诉衷肠,抱头痛哭。妖怪见状想脱身,却又舍不得何氏,于是打算假戏真做,和真施俊争斗一场。它盘算着若能取胜,就把何氏带回洞中长久作伴,岂不是好?主意打定,它走到厅前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人,敢到我家戏弄我的妻子?” 施俊一见妖怪,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挥拳就打,却被妖怪拦住,两人扭打在一起争辩不休。何氏和小二看得目瞪口呆,邻居们也围过来看热闹,却都分辨不出真假。人群中有位八十多岁的老者笑道:“我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么蹊跷的事,必定是上界的妖怪在此作乱,只有包大人才能除掉这妖怪!”话刚出口又怕惹祸,赶紧闭上嘴退了出去。 施俊和妖怪扭打半天也分不出胜负,只好放手。他连忙跑到岳父何员外家,把路上遇妖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今天我回家,发现这妖怪先变成我的模样回来,现在反倒赶我出去,真假难分,特来请岳父做主,除掉妖怪。” 何员外听了也觉得奇怪,便让施俊回家分辨。到了家,果然看到另一个“施俊”坐在堂上,见岳父来了便起身相迎。施俊指着妖怪对岳父说:“这是哪里来的妖怪,竟敢来我家戏弄你女儿,快帮我把它赶走!”说着又和妖怪扭打起来。 何员外看得发愣,不知如何是好,便吩咐小二赶紧去请郑先生。郑先生正在给学生讲课,听小二说主人被妖怪假扮,两个施俊长得一模一样,连忙让学生停课,跟着小二来到施家。 郑先生听何员外说了前因后果,也没了主意。他心生一计:“分不清真假的话,就把你平时在书房写的课文背给我听,背得出来的是真,背不出的是假。”妖怪不知底细,便让真施俊先背。真施俊朗朗上口地背完,郑先生说:“这肯定是真的。”没想到妖怪使了个神通,竟把施俊的课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而且比真施俊还流畅。郑先生无奈道:“这下我也分不清了,还是告到王丞相那里审问吧。” 何员外同意后立刻写了状纸,把两个施俊告到王丞相府。王丞相升堂后细看二人,果然长得一模一样,心中称奇。他想了想,让何氏到案前私下询问:“你丈夫可有什么体貌特征?”何氏忽然想起:“我丈夫左臂上有颗黑痣!” 王丞相连忙命人查验,先叫一个施俊脱衣,公差回禀:“此人身上光洁无瑕。”又验另一个施俊,公差回禀:“左臂有黑痣。”王丞相认定有痣的是真,下令拿下另一个。妖怪哭诉道:“大人,我左臂也有痣,是公差受贿说谎!”王丞相亲自查验,竟发现两个施俊左臂都有一模一样的黑痣,顿时束手无策:“这可如何是好?”手下人说:“这案子只有包大人能断。”王丞相怒道:“胡说!先把两人收监,明日再断!” 妖怪被关进牢房后心想:“要是明天被认出是假的,不仅性命难保,还要受刑。不如点燃难香,请哥哥们来帮忙!”于是它拿出难香,对着香头轻轻一呵。 话说四鼠在北海岩下玩耍时,偶然到泥鳅精门前饮水。当时鳅公外出觅食,只有鳅母在穴中。鳅母年轻貌美且生性风流,凡是水族山精,她都与之往来。丈夫每次外出都要几天才回,也不知她的事。这天四鼠口渴,刚想在门首饮水,鳅母就急忙迎上来:“请进小穴,自有香茶奉上,何必喝生水?”四鼠见是鳅母,见她打扮窈窕、姿态扭捏,便随她入穴。只见洞内清幽雅致,外面也没有杂类往来,十分自在。 四鼠本就生性不安分,只是初到不敢放肆,便说:“借杯茶喝,喝完我得回家。”鳅母道:“别忙!既来了就安心待着,我请你来岂是真为喝茶?丈夫一出洞至少三五天不回,家里也没外人,正好从容自在。”说着又道:“鼠大官请坐,我备两小菜,咱们喝几杯。”四鼠连声道谢。不一会儿,鳅母端来几盘虾蟹,提一壶酒,与四鼠对饮。 酒过几巡,鳅母问:“鼠大官在陆地可有相好的?”四鼠道:“山里有老猿精,林中有麋鹿精,都是往来朋友。”鳅母道:“不是问这些朋友,是问同床共枕的。”四鼠道:“不说也罢,说起来好笑!我天生脸皮薄,只会偷东西吃,要偷人可张不开嘴,心里虽想却不敢说。”鳅母道:“你这人真没趣。但凡家里没男人的,见她有意搭话、言笑晏晏,就是对你有意思,你只管上前搂抱进房,拖到床上就行,哪能问肯不肯?世上哪有女子主动说‘我肯’的?” 四鼠心想:“这鳅母分明在用话撩拨我,我也回几句试试。”便说:“按你说的,不管肯不肯就搂抱,要是她高声喊叫怎么办?”鳅母道:“女子害羞,绝不敢叫!”四鼠又问:“就像你我,你丈夫不在家,我若搂你,你叫吗?”鳅母低头半晌道:“就算我叫,也没人听见,叫有什么用?”四鼠知她有意,上前一把搂住:“先前说不叫,那就别叫了,跟我进房。”鳅母半推半就进了房,却不肯自己脱衣,四鼠为她解带扶上床。鳅母交股而卧,又不开腿,四鼠本就好色,此刻情兴勃发,推开她的腿,便行那男女之事。鳅母虽假意推拒,实则甚为欢喜,忙迎合上去。两人两情相投,一番云雨过后,正想再续,忽闻难香飘来。 四鼠道:“多谢厚爱,本想多留,可闻难香知五弟有难,得赶紧找兄长们商量救援,容后再来拜谢。”鳅母牵衣挽留,四鼠道:“承蒙错爱,我非草木,怎奈兄弟患难如星火,不能延迟,不久定会再来。”鳅母这才放手,恋恋不舍。有诗为证: 天赐姻缘邂逅逢,难香忽至各西东。 恩情好女无凭据,尽在情怀恋恋中。 四鼠辞别鳅母,来到一鼠穴中,见二鼠、三鼠也在。三鼠齐问:“四弟去哪了?怎么来这么晚?”四鼠谎称在北海岩下遇老猿,喝酒喝醉了,刚醒来闻难香就赶来。一鼠道:“小事暂且不论,五弟在淮安府河清县施家惹了麻烦,被王丞相关进牢里,明日要审问,若事败露,我们都唇亡齿寒,如何救他?”四鼠道:“我有一计,明日一早变作王丞相,升堂打死真施俊,再把何氏摄回洞与五弟做夫妻。”一鼠道:“此计可行,你先去试试,若不行就点难香,再从长计议。” 次日天明,四鼠变作王丞相升堂,命公差押来两个施俊,吩咐取板子重打“妖怪”。公差错把真施俊拖下去打,施俊叫屈连天,哭喊声惊动了真王丞相。他忙冠带升堂,见堂上竟有另一个“自己”,大怒道:“大胆妖怪,敢冒充本官!”便令左右拿下。假丞相也喝道:“你是何人,敢与我争?”令左右动手。两个丞相相争,堂下两个施俊也闹作一团,手下人看得呆愣,无法分辨。 有位明敏老人见状高声禀道:“二位丞相不必争,我等不敢妄言,不如面见仁宗皇帝,凭圣旨发落。”真丞相称是,假丞相无奈,只得同去朝门听旨。黄门官奏明,仁宗降旨宣二人入朝。妖怪心虚,恐被圣眼识破,便运神通吐出一口气,吹得仁宗两目昏花。仁宗传旨:“将二人监入通天牢,今夜北斗升起时,定要审出妖怪。”真丞相暗自祈愿天开眼,以除妖怪。 假王丞相心里十分惊恐,他知道仁宗本是赤脚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在天宫也能看见他。因此仁宗吩咐将两个丞相监在通天牢里,等半夜亲自审问真伪,自然能看出谁是妖怪。四鼠知道仁宗有这等厉害之处,心里惊慌,怕他半夜看出自己的本相,就点燃了难香。 再说三鼠野心最大,每到深夜就朝拜北斗,吞食日月精华,白天就变成美貌妇人,迷惑少年子弟,吸取他们的精血来增强自己的神通。一天,它变成一个月貌花容、姿态袅娜的少女,在途中走动,想迷惑年少之人。山北十里多的地方,有个村子叫狗走村,大约有二三百户人家,专门以打猎为生。他们原本是秦穆公召见的虞人,因没及时赶到,怕被治罪,就改姓埋名住在这里,假姓樊。村里有个少年叫樊可通,力气过人,从小读书,天资不错,每天能记几百字,聪明超群。但他生性放纵好色,一心沉迷花酒,所以学业无成,只知卖弄乖巧,成了浪荡子弟。 一天打猎,同伴先回去了,他独自走在后面。三鼠一见,知道他的心思,就赶紧变成一个采桑妇人,手提桑篮,站在桑树下面。见樊可通在桑园外走来走去,三鼠装出害羞的样子,躲在桑树背后,偷偷抛媚眼,传递情意。樊可通见了,魂不守舍,情欲顿生。他心想:“这桑林离人家很远,只有这个女子,我去挑逗她一番。就算她发怒叫骂,也没人看见,怕什么?不能错过这场天赐姻缘。”于是跳过桑园的墙,向女子施礼。那女子见无处可藏,只得回礼。樊可通问道:“娘子这么美貌,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采桑?”女子说:“采桑是我们妇人的本分,何必劳君子动问?”樊可通道:“采桑不如遇见贵郎,所以先问问娘子,再表达我的私情。”说着上前一把抓住女子。妇人挣脱不了,含羞道:“我要叫人了!”可通说:“任你叫天也不应,叫地也不闻。”他一心想成好事,把女子搂在怀中,强行解衣,行那男女之事。三鼠嘴上说不肯,心里巴不得把他的精气都吸过来。樊可通怀着青年好色之心,尽力与三鼠纠缠。不料三鼠用抽筋吸髓的方法,把樊可通满身的精气都吸尽了,他浑身骨节软得像丝线,两眼发直,像哑巴一样。只见樊可通霎时睁开眼,看看三鼠,话还没说,遍体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倒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三鼠说:“多谢你了,慢慢睡一觉再起来吧。”说完摇身离去。樊可通的同伙到晚上不见他回家,怕他路上遇虎,就邀了同伙,各拿器械,打着火把来找。到桑园边,樊可通听见人声,忙叫救命。众人得知他被妖怪迷惑,就把他扛回去救治。 三鼠又吸了许多精气,才回到洞中。又闻到四鼠和五鼠的难香飘进洞来,急忙到一鼠洞中商议。二鼠也到了,商量道:“这可怎么办?四弟又点燃了难香,肯定有事,而且很危急!怎么救他呢?”三鼠说:“二位兄长放心,我自有办法救他。” 三鼠告别二位兄长,来到通天牢,见了四鼠,把事情一一告知。三鼠说:“这事不难,我有办法。”快到四更时,三鼠变成仁宗,出来升殿,宣五府、六部大小文武百官都来:“看寡人审问丞相真假。”百官都来了,真仁宗也来升殿,见殿上龙椅上已有一个仁宗皇帝坐着。文武百官见又有一个圣上出来,都惊呆了:“朝廷之上,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大家感叹不已,不敢做主,只得一起入内殿,朝见国母,奏明此事。国母闻奏,大惊道:“我朝内怎么会有这等大变故?”她取过玉印,拔剑出殿查看究竟。出殿一看,只见两个仁宗一模一样,毫无差别,声音笑貌、举动规模都一样。众臣奏道:“自古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现在有两个圣上,真伪不分,臣该听谁的?请国母严加审问,除掉妖怪,让万民安宁,四海无忧。”国母说:“你们不必惊恐,我自有定夺。真圣上是真命天子,左手掌中有山河纹,右手掌中有社稷纹。”众臣领了懿旨,一同来看,果然只有一个掌中有这纹路,另一个没有。他们急忙复命,国母下令:“速将假的监在通天牢内,明日让刑部和锦衣卫,把假的带到理问厅,严加拷问,以正国法。”传旨完毕,国母同真仁宗退朝去了。 那假的被关在通天牢内,吓得魂不附体:“明日让刑部和锦衣卫严刑拷打,那刑法怎么受得了?就算有命,也活不长。不如点燃难香,看看一鼠哥哥和二鼠哥哥怎么来救我,免得受苦。”于是点燃了难香。一鼠和二鼠自三鼠去后,一直在一起,日夜担忧,怕事情不稳。又闻到难香的信号,一鼠对二鼠说:“五弟真不懂事,只在乡村弄些吃的,安乐快活过日子就好,怎么干出这么奇怪的大事来?让众兄弟个个不安,惹出许多烦恼。三弟已被国母监在通天牢内,明日要受刑审问,怎么逃脱这番苦楚?”二鼠说:“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我只得去救他们回来。”一鼠嘱咐:“必须斟酌行事,不可妄为。”二鼠说:“我自有解救的办法,不用出奇招也能行。” 过了一会儿,二鼠突然有了主意,便施展神通变成国母,又来到殿上升座,降下一道懿旨,命令司狱官将通天牢内的所有犯人全部释放。然而,很快又有内帘官传来旨令,要求司狱官严加防守,不能让妖怪逃脱。司狱官拿着这两道相互矛盾的旨令,对文武百官说:“怎么同一个国母会发出两样的旨意呢?” 众官员纷纷入朝内查看,竟发现有两个国母,一个下令释放犯人,一个下令监禁犯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真的。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连续多日都无法决断。仁宗皇帝为此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坐卧不宁。这时,有两位老臣上奏说:“陛下可派一人,带着圣旨星夜赶往边庭,召回包拯丞相,只有他才能决断此事。不然,就算是仙人,也无法为陛下分忧啊!”仁宗准奏,当即写下圣旨,派殿前指挥带着诏书前往,宣包拯火速入朝,不得延误。指挥领旨后,飞奔边庭。 话说包丞相镇守边庭时,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这天,他正在田间亲自耕种,忽然听说朝廷有圣旨到,立即返回,安排香案,接过圣旨,当众打开查看。圣旨写道:“朕听闻君主若有直言谏臣,就不会失去国家,就像子弟保卫父兄、手足辅助头目一样。如今朕被妖怪迷惑,朝廷内外混乱不堪,朕日夜忧烦,寝食难安。满朝文武都没有拨乱反正的办法,妖势猖狂,国家危在旦夕。诏书一到,你即刻回朝,除灭妖怪,扫荡妖气,朕会按功升赏,不要辜负朕的心意。” 包拯看完诏书,知道朝廷出了变故,当天就收拾行装,骑马回朝。百姓父老纷纷挽留,但包拯还是日夜兼程,同天使来到东京,进入朝天门,直奔金銮殿朝见仁宗皇帝。圣上见包拯到来,龙颜大悦,退居偏殿,把妖怪为害的前因后果,详细告诉了包拯。包公听后奏道:“万岁放心!量这妖怪,臣知道它在作怪,不久就能去除。请容臣数日,必定审问清楚,再回奏陛下。”圣上闻言,转忧为喜,吩咐光禄寺赐宴为包拯洗尘,还亲自赐给四朵金花、百匹彩缎。包拯受赏谢恩,赴宴饮罢,奏道:“深感圣恩,容臣回到开封府,才好审问此事。” 圣上准奏,包拯回到开封府。次日,他叫来二十四名勇猛的衙役,取出三十六般刑具,全部摆列在西廊下,又从通天牢里提出一班犯人,到开封府听候审问。包公点数后,见确实有两个王丞相、两个施俊,还有一个“国母”和一个“仁宗”。包公一见,笑道:“这两个王丞相和施俊还没审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这两个国母和圣上肯定是假的无疑了。不必再审,先把他们监禁起来。待我今夜写好文书交给城隍,然后再审问,自然就不会出错了。”于是将一干犯人又押回监牢。这正是: 只道神通不可量,谁知今日受灾殃。 祸淫福善天应报,妖怪如何得久长。 再说四个老鼠精兄弟都被包爷监禁在狱中,面面相觑,无计可施,便私下商量:“包公说他今夜要烧文书通告城隍,明日审问我们。城隍知道后,必然会来证出我们兄弟的本相。虽说他有刑法,但也奈何不了我们,可如今上天怎么会容我们兄弟长久隐藏在人间,安享快乐呢?得请一鼠哥哥来此商议,用什么计策保全性命。”于是再次点燃了难香。 原来一鼠吩咐二鼠来救兄弟,自己终究放心不下,也来到东京打探消息,才知道他们都被押到开封府,由包公审问。一鼠得知此事,便来到开封府,心想:“我来做个包丞相,看看你怎么判断!”随即施展神通,变成包公,坐在府堂判事。恰巧真包公刚写完文书通告城隍,返回衙门,忽然有人禀报堂上有个“包公”在判事。真包公喝道:“孽畜竟敢如此!”径直来到堂上,命令公牌拿下假包公。那妖怪走下堂来,和真包公混作一团,众公牌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里敢动手?堂下真包公怒火中烧,抽身吩咐公牌:“你们众人紧守衙门,不得走漏消息,等我出堂,才能上堂伺候。”公牌领命,包公退入后堂。假包公依旧在堂上理事,但公牌们都心存疑惑,不听从他的召唤。 包拯入内见李夫人说:“这妖怪实在难辨,我应当向上帝诉说,除掉这恶孽。你把我的身体盖好放在床上,不要移动,不出两昼夜我就会回来。”夫人说:“人活着时能有各种活动,人死了怎么能复生呢?倘若有不测,可怎么办?我正担心这个,你绝对不能这么做!”包公道:“我生平正直,没有谄媚邪僻的行为,况且我的阳寿也未尽,怎么会回不来呢?夫人,你一切放心!”夫人再三不答应。包公道:“我若死去,就上天朝见上帝,查问是什么妖魔来到凡间,扰乱仁宗的天下,让江山不得太平。如果有怪物下凡,就请上帝将其收回天宫,主上才能太平无事。如果不这样,妖怪难除,朝廷不得安宁,这就是我做臣子的罪过。你且放心,不必多虑!”说完,他把衣领所带的孔雀血细嚼几口,便“死去”了。有诗叹曰: 怪孽无端降世尘,肯将一命往天庭。 西天叩佛求猫救,复定山河永太平。 第七回包文拯天庭见玉帝 话说包文拯嚼了几口孔雀血,一口气便归了阴。他的真性灵魂直抵天门,遇见把守天门的两员天将,一员是关元帅,一员是赵元帅。二将见文曲星包文拯匆忙来到天门,便问道:“包丞相要往何处去,为何如此匆忙?”包公拱手行礼道:“二位天将少礼。下官受玉帝敕令,下凡辅佐仁宗天子。向来天下太平,近来却有几个妖魔下界,扰乱朝纲,致使天下不宁,不知是何种妖怪作祟。臣食朝廷俸禄,若不为君主分忧,便是臣的失职。因此臣舍命特到天庭谒见玉帝,还烦请一位为我引路。”关元帅道:“小将愿送丞相前往天宫。” 包公随关元帅直到灵霄殿,恰好遇见两个司天监内使出来。关元帅道:“今有下界文曲星要见玉帝,你二人代为引进。”随后与包公作别,返回天门。两个内使引包公拜见玉帝,包公手捧牙简,俯伏金阶。玉帝问道:“文曲星,朕差你下凡,日判阳间、夜断阴司,辅佐君主、养育百姓。今日有何要事,竟来到天庭?” 包文拯将施俊赴考途中遇妖,以至如今天子、国母甚至自己都被妖怪假扮,满朝文武难辨真伪、政令不行的事,一一奏明:“国家以政令为根本,如今政令不行,国将何治?大则可能倾覆国家,小则必定惑乱天下。臣既一心侍君,岂忍坐视不理?故叩请天庭查究是何种妖怪为祸,恳请差遣天兵剿除,以清凡世。这不仅是国家之幸,更是天下生灵之幸!” 玉帝闻奏,即差遣检察司的十名司曹分往四方查究,看是何等妖物下凡作怪,查完后回奏。十名司曹领旨,分别前往四大部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东西南北八天、多罗蜜殿及十殿阎君处查探。不久,一司曹回奏:“此妖怪乃是西方雷音寺的五只灵鼠精,逃到凡间作怪。”另一司曹补充道:“此妖难以用常规方法降服,唯有西天佛国雷音寺世尊殿前宝盖笼中的玉面金猫,能制服这些老鼠。若能到世尊处借得此猫,胜过十万天兵!” 玉帝闻言大喜,即刻差遣天使携带玉牒文书一封,前往西天雷音寺世尊殿前,求借玉面金猫。天使领了玉牒,脚踏祥云,直奔雷音寺而去,正是: 行色一鞭驱紫电,不辞千里借金猫。 世尊若肯除妖怪,分别仁宗定宋朝。 天使驾祥云如龙飞般迅速,不多时便到了西天,径直进入雷音寺,参见世尊。僧人启禀:“慈悲的世尊,玉皇大帝派使者前来,求见您的尊颜,并奉上玉牒。”世尊如来展开玉牒一看,乃是玉皇大帝求借玉面金猫的文书。世尊心知其意,便吩咐天使暂且回避,容他与诸佛商议。 天使退到殿阶等候回旨。世尊与诸佛商议道:“玉帝送来牒文,求借玉面金猫下凡收除妖气。我想佛家以慈悲为本、救人为心,又是玉帝的情面,怎能不借?”此时广方大师进言:“启告世尊,这猫在殿上必不可少!殿内经卷极多,若此猫不在,恐被群鼠咬坏,岂不误了大事?”世尊道:“若不借,又怎奈玉帝旨意,谁敢不从?”广方大师道:“世尊若真要借,可将金睛狮子借去。若玉帝追问为何不借猫,就说要留金猫守护金经,想来玉帝也未必会怪罪我们。” 世尊如来依了此计,便将金睛狮子借与天使。天使接过狮子,驾祥云返回灵宵宝殿,将金睛狮子捧到玉帝案前。玉帝随即召来包文拯,要将此兽交付与他。包文拯正要接取,值殿司曹见状上前奏道:“这不是玉面金猫,而是金睛狮子,此物不能捕鼠!文曲星为解东京之难,不惜舍死来到天庭,指望除此妖孽,上救君主、下拯黎民,此乃忠臣良将之举。除非借得玉面金猫,方可降妖,也不枉他舍死救世之心。今借来的不是金猫,如何除妖?岂不空费文曲星一番辛劳?恳请圣上大发恻隐之心,怜悯文曲星此来不易,再去借得金猫,方能奏效。” 玉帝准奏,又差天使同包文拯再往雷音寺,恳请世尊借猫。玉帝叮嘱:“若世尊不肯,你可再三恳求,他是仁心之佛,必然肯借。”包公只得同天使再赴西天,拜见世尊,恳切求借玉面金猫。世尊道:“此猫要守护诸经,实在离不开。不然玉牒先来时,自当奉借了。” 包公见世尊迟疑,哀声道:“如今圣上被鼠精假扮,国母也遭其害,政令不行,国家危在旦夕。臣舍死而来,只为拯救天下。伏乞慈佛开天地之心、行恻隐之念,借与此猫,上救朝廷社稷,下救黎民百姓。此乃国家再造之恩,臣等永远不忘!”世尊仍犹豫未决。 此时大乘罗汉进言:“文曲星舍死到此,也是为了生民。若不怜其苦,也应依玉帝之命。当以救民为念,理应借猫去拯救天下万民。”世尊依言,令童子取来宝盖笼。包公见笼内之兽,生得异常奇异,有诗为证: 宝盖笼中兽,形容不计年。 张威如虎势,睡卧似龙眠。 眼吐金光焰,脚舒铁爪坚。 满身花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令揭开笼盖,放出金猫,口诵偈语一遍,那猫顿时缩小,缩成一捧大小,交付包文拯,令他藏于袖中,又传授了捕鼠之法。包公拜辞世尊,同天使返回,复见玉帝,稽首再拜奏道:“臣在西天恳求世尊,已借得玉面金猫!”玉帝闻奏大悦,又命太乙天尊取杨柳枝水给包文拯饮下,解去他身上的毒。包文拯谢恩毕,玉帝令天使送他出南天门。关、赵二元帅见包公借得玉面金猫,都欢喜称贺,送出天门外。 暂且不说包公借猫的事,再说李夫人见包公吞下孔雀血后魂归天庭,连忙吩咐家人将他的身体扛到床上安顿好,用锦被盖住,昼夜看守,只等他回阳。一连三天三夜,毫无动静,李夫人心中十分担忧。又过了一天,仍不见醒来,夫人慌张不已,守到第四天,直到第五个昼夜,包公依然没有回阳。李夫人大惊,正焦急间,只听得包拯喉间一声响动,忽然抬身转动,坐了起来。李夫人见包公回阳,十分欢喜,连忙端来热汤让他喝下。 包丞相对夫人说:“我上天拜见玉帝,查明这妖怪乃是西天雷音寺如来座下逃走的五只老鼠下凡成精。我又去西方拜见世尊,借来了除妖之物,就在我袖中,不可泄露天机。”夫人问:“如今该如何处置?”包公轻声附耳说:“你明日入朝去见国母,详述详情,请国母择定五月初五日,在南郊筑起高台,方能断决此事。”夫人牢记在心。 次日一早,李夫人乘轿至午门外,步行进宫朝见国母,奏明情由。国母依议,立即宣召狄青:“秘密督领三千士兵前往南郊,挑选平坦之处筑起三丈高台,限期完成,不可误事。”狄青领旨,带领步兵前往南郊,破土筑成三丈高的方台,上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竖起五方旗幡,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包公登台断事。 再说包公在府衙中,吩咐二十四名健壮衙役各执枪刀器械,择定日期布列台前听候使唤。当天,包公焚香登台坐定,开始审问施俊一案。此事轰动东京城,军民百姓无不前来观看。当日,真仁宗与假仁宗、真国母与假国母、真丞相与假丞相、真施俊与假施俊都在台下站立,文官居左、武将居右,两班排列。唯有真包公在台上,那假包公却在台下争辩。 将近午时,包公从袖中先取出世尊所授的经偈念了一遍,那玉面金猫伸出一只脚,尽显猛虎之威。你道这五只老鼠为何如此厉害?它们本是西天佛国如来法座前被贬的老鼠,因常于初一十五盗听世尊讲经说法,得以修得神通、藏身变形。施俊命中该有此劫,才遭夫妻陷害,致使东京混乱、天下不宁。若非文曲星包公舍死求佛借来金猫,宋朝怎能安宁? 不多时,包公从袖中放出金猫。那猫闻到台下有鼠味,两只金睛金光闪闪,咆哮一声如半空霹雳,飞下台去。它先将假扮仁宗的三鼠一口咬倒在地,又伸出左脚抓住正要露形逃走、假扮国母的二鼠,再伸出右脚一爪抓住假扮包公的一鼠,张口将其咬倒。军民见状齐声呐喊,那假扮王丞相的四鼠和假扮施俊的五鼠见状想逃上云霄,却被神猫飞身赶上,咬倒了假扮丞相的四鼠,只有五鼠逃脱。玉面金猫不舍,随着金光追了上去。 台下文武百官及满城百姓见除去妖怪,无不喝彩,争相观看。只见被咬倒的四只老鼠奇特异常,约有一丈多长,四爪如同人的手足,被咬伤处流出白膏,并无红血。包公道:“此鼠靠吸食人精血成精,故无鲜血。”随即令各乡军人将其烹食,称能增强筋力。仁宗降旨,令军卒抬去分赐,众人领命烹食。 且说神猫不舍五鼠,跟随金光追赶。五鼠东逃西窜,无处藏身,只得逃上天门,被把守天门的关、赵二元帅擒住,押见玉帝。玉帝将其解到西天如来处问罪。五鼠拜见世尊,恳求宽恕:“望世尊发慈悲之念,饶恕小畜之罪,日后再不敢为非作歹。”世尊素来好生之德,不忍处死,便废去五鼠神通,使其化作原形,永在凡间受罪,只能靠偷盗维生,盗得食物则生,否则便饥。五鼠叩首领命,玉面金猫也回归宝盖笼中,二元帅退守天门,天宫自此安宁。有诗为证: 五鼠逃凡作孽多,贪淫作乱后如何。 包公借得金猫到,一刻清平唱凯歌。 五鼠既除,仁宗大悦,摆驾回宫。文武百官入朝拜贺,仁宗降旨宣包丞相上殿,亲自扶起道:“多亏爱卿除去五鼠、扫荡妖邪、平定天下,古之伊尹、姜尚也比不上你!今日断此妖怪,爱卿实乃天神下凡,非寻常之臣!”包公叩首道:“皆赖圣上洪福,小臣有何德能,岂敢言功!”仁宗命光禄寺大设太平宴,赏赐众臣,亲自为包丞相斟酒、插花,赐黄金十斤、彩缎五百匹,文武百官也各有赏赐,君臣开怀畅饮,直至深夜。 次日早朝,包公上奏:“淮安府河清县施俊本是读书秀士,来东京赴考却被妖怪所害,误了功名且夫妻遭难、家业荒废。如今妖怪已除,特请圣旨发落。”仁宗闻言甚为怜悯,道:“既是读书儒士,十年寒窗求功名却遭妖害,情实可悯。朕特赐他进士及第,赏黄金一车、白银一车、彩缎五十匹,让他们夫妇衣锦还乡。” 圣旨降下,包公赍旨来到施家,施俊焚香接旨跪下。包公宣读诏书:“朕闻施俊乃寒儒,十年勤苦求功名却路遇妖魔。朕爱民如子,对施俊之遭遇尤为怜悯,特赐进士及第,黄金一车、白银一车、彩缎五十匹,令其夫妇衣锦还乡,听候圣旨任命。” 施俊叩首谢恩,夫妇荣归故里,亲朋纷纷庆贺,真是因祸得福。施俊将圣上赏赐的一半白银送给郑先生养老。后来何赛花因腹中受妖怪毒气疼痛,求得董真人二十粒丹丸服下,吐出恶涎后无恙。此后生下二子,皆读书登科,长寿善终。 大唐狄公案 1到10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一章 话说狄公调任濮阳刺史的第一天,匆忙安顿好行囊家眷后,就赶到内衙查收刑狱案卷,翻阅功、仓、户、兵、法、士六曹的文牍簿册。前任冯刺史留下一堆未完成的公务,等着狄公处理。狄公性格谨慎严肃,律己严格,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又不敢草率处置,于是吩咐参军洪亮在一旁陪着,遇到疑难问题一起商议。 夜深了,谯楼已敲过更鼓,书案上铜烛台的烛火映照着狄公苍白憔悴的脸庞。洪参军担忧地看了狄公一眼,怕他积劳成疾,累坏了身体。洪亮本是狄公的老家仆,从小服侍狄公长大。狄公科举高中、外放做官后,他一直跟随左右,为狄公出谋划策,现在的正式官衔是州衙录事参军事,衙里上下都称他洪参军。洪亮对狄公忠心耿耿,悉心服侍,连寒暖饮食都十分挂心,狄公也待他如长辈,十分敬重。 狄公命书斋门外的老书吏把所有文牍、案卷、簿册全搬到馆库妥善存放,并派专人监管。随后他回头笑着对洪参军说:“我看这濮阳山势峻秀,河流湖泊广阔。城里人口密集,车马往来不绝,店铺林立,买卖兴隆,可见物产丰富,百姓富足。簿册上记载这里一向没有旱涝灾害,年年五谷丰登,鱼米鲜果应时上市,又有运河漕运的便利,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确实是个富饶的州府。这也算我托上天的福了,只是不知道如此富庶的地方,民风如何?孔子说,人口多了之后要加以教化,这是州官推行王道教化、治理一方的道理啊。” 洪参军面露喜色地说:“老爷,我粗略翻阅了这里的刑狱案卷,发现濮阳盗贼绝迹,奸邪之人也隐藏起来,违法犯罪的人很少,可见民风淳朴。多亏了前任冯老爷兢兢业业,把这么大一个州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狄公问道:“冯大人把所有刑狱案件都结案了吗?” 洪参军回答:“到现在只有一件奸污杀人案还没最后裁决,不过正犯已经抓获。冯大人初审完毕,人证都在,哪能抵赖?明天老爷仔细看看案卷就明白了。” 狄公皱眉说:“洪亮,你不妨把那案子的来龙去脉讲给我听听,正好解解闷。” 洪参军耸耸肩说:“老爷,那是个很简单的案子。肉铺肖掌柜的女儿在闺房里被人奸污后杀害了,她原本有个情人姓王,是个行为不端的秀才。冯大人抓获了那个王秀才,听取并核实了证人的证词,断定王秀才是杀人凶手。王秀才百般抵赖,冯大人哪里肯听?下令动大刑逼他招供。谁知王秀才身体孱弱,刚受刑就昏死过去,几天都没醒。正好冯大人要交接州务,赶赴新的任所,所以一时没最后判决,就等老爷您亲自裁断结案了。” 狄公默默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子,面露忧色说:“洪亮,我想再听听案情的细节。” 洪参军有些犹豫:“老爷,现在已经过了半夜,您劳累了一整天,不如先回府邸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仔细复审这案子。” 狄公摇了摇头。 “洪亮,你刚才的叙述已经露出矛盾不合情理的地方。来,倒一盅香茶,坐下慢慢把这案子的详情本末仔细说一遍。” 洪参军拗不过狄公,只好在书案上找出那份案卷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濮阳城西南角有一条半月街,街口开着一家肉铺,掌柜的叫肖福汉。本月十七日,也就是十天前,肖福汉泪流满面地来衙门报案,说他女儿纯玉被人掐死在闺房里。肖掌柜还带来三位证人,一位是半月街的当坊里甲高正明,一位是住在肖家对门的龙裁缝,还有一位是屠宰行会的行首董某。 “肖福汉直言不讳地控告秀才王仙穹,说王仙穹和他女儿纯玉私下往来已有半年,王仙穹租赁了龙裁缝铺子的后楼,正好和肖掌柜的肉铺对门。王仙穹掐死纯玉后,还盗走了纯玉头上戴的一对金钗……” 狄公大怒道:“这肖掌柜肯定是糊涂了,故意把女儿当诱饵,引人上钩,讹诈王秀才的钱财。不然,怎么会半年来女儿和人有私情他却全然不知?如今女儿被人杀死,才叫苦不迭,想到来衙门告发。这样的父母最不值得称道,且不说王仙穹杀人是真是假,改日把肖福汉拿到堂上也要好好斥责一番才行。” 洪参军摇头说:“老爷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肖福汉是事发当天才知道纯玉和王秀才的事。”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二章 狄公闻言一愣,看了洪参军一眼,示意他接着说。 洪参军继续讲道:“肖掌柜夫妇住在肉铺里,纯玉的闺房则在隔了几家门面的一家洗染坊楼上。这家洗染坊早就关闭了,改作了仓库。肖家没钱雇佣仆人、伙计,肖福汉自己在铺子里忙活,家里大小事务都由肖大娘和纯玉自己打理。这肖纯玉针线活很好,描鸾刺凤样样精通,平时也十分孝顺父母,生活勤俭。那天,纯玉没有像往常一样来铺子里帮忙,肖大娘过去一看,才发现纯玉已经被坏人扼死了。 “王仙穹原本是京城名门之后,因为家庭矛盾单身出走,来到了濮阳。后来他父母双双去世,他身无分文,生活艰难,靠教几个孩子勉强维持生计。龙裁缝可怜他孤苦无依,就以低价把自己铺子的后楼租给了他。王仙穹读书很勤奋,一心希望今年秋闱能考中举人、扬名立万,只是不该和纯玉私下相恋,才闹出了这桩人命凶案,真是悔恨莫及。” 狄公问:“王仙穹和肖纯玉私下交往的事是真的吗?” “老爷,他们两个这半年来往来频繁,私下关系十分亲密。王秀才总是半夜爬进纯玉的闺房,五更鸡鸣时才偷偷溜回自己的住处。有一天,终于被龙裁缝发现了。龙裁缝为人正直,当面训斥了他们一顿,还说要把这件丑事告诉肖掌柜。”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 “王秀才跪在地上求饶,恳求龙裁缝为他们隐瞒。他承认自己深爱着纯玉,说今年秋闱考中后马上用丰厚的聘礼,明媒正娶纯玉为妻,还答应给龙裁缝一份厚礼。他说如果龙裁缝把他们的事张扬出去,官府就会革去他的应试资格,他和纯玉两人一生的名声就全毁了。王秀才说得声泪俱下,纯玉也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龙裁缝毕竟是个善良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而且他见王秀才读书勤奋,前程有望,而纯玉小姐除了王秀才之外也从不和别的男子有牵扯,所以一时心软,答应饶了他们一次,还说了一番希望他们从今以后走正道的话。” 狄公很不认同,面色阴郁地说:“龙裁缝姑息纵容,留下了无穷的祸患。如果当时他就把事情告诉肖掌柜,也不至于闹到出人命的地步。” 洪参军说:“前任冯老爷也正是这样斥责龙裁缝的。当然,冯老爷也训斥了肖掌柜,责怪他对家里的事太疏忽大意了。现在再来说十七日那天的事。那天早上龙裁缝得知纯玉被害,心中大怒,痛骂王仙穹心肠歹毒。他又悔又恨,后悔当初不该饶恕王仙穹,恨王仙穹身为读书人却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早饭都顾不上吃,急忙跑到肖掌柜的铺子里,把纯玉和王仙穹的暧昧之事全部告诉了肖掌柜。他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糊涂,没有早日识破王仙穹这个伪君子,才导致了今天的灾祸。 “肖掌柜听完,气得怒火中烧。他当即约了屠宰行会的行首董大郎,请他写了状词,又拉着龙裁缝和当坊里甲高正明一起告到了州府衙门。” 狄公问:“他们来州衙告发王仙穹时,王仙穹在哪里?他畏罪潜逃了吗?” 洪参军回答:“他没有逃。冯老爷听了原告的申诉,知道出了人命大案,不敢怠慢,当即准了状纸,批了令签。缉捕、衙役火速赶到龙裁缝的后楼时,王仙穹竟然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衙役们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他,扯下他的方巾,套上铁链,哐当一声押到州衙大堂下跪。冯老爷责令他和肖掌柜当面对质。” 狄公不由得向洪参军靠了靠,迫不及待地问:“王仙穹为自己辩解了吗?” “王秀才拼死不承认,说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当堂就为自己辩解起来。他只承认自己和纯玉有不正当关系,但坚决否认杀人盗金的事。他说自己每天在楼上攻读诗书,楼上的窗户正对着纯玉闺房的绣窗。时间久了,两人渐渐产生了爱慕之情。一天深夜,他心神不宁,按捺不住,终于在小巷僻静的地方架起梯子,爬进了纯玉的闺房。从此两人胆子越来越大,往来也更加频繁。他说担心小巷里架的木梯会被更夫或过路人撞见,就劝纯玉从绣窗上挂下一条长长的白布,一头系在她的床脚下。深夜,他在楼下一拉布条,纯玉就开窗接应,不留心的人看到布条还以为是主人晾晒后晚上忘了收进房里呢。” 狄公怒火中烧,拳头在案桌上狠狠一击,叫道:“这个狡猾的读书人,竟然堕落到如此道德败坏的地步!真是无耻!无耻!” 洪参军说:“正如老爷所说,那王仙穹就是一个卑鄙无耻、德行败坏的人。他招供说,有一天他们的事被龙裁缝撞破,多亏了他一番花言巧语,才稳住了龙裁缝。但是好景不长,灾祸终究还是降临到了他和那个女子的头上。” 狄公又问:“十六日那晚王仙穹到底做了什么?” 洪参军回答:“他的供词说:‘那天夜里我们本已约好见面。不巧下午同窗好友杨溥邀我去五味酒家小酌,说他父亲从京城汇来钱庆贺生日,我便高兴地答应了。席间可能喝多了,告辞杨溥回家时只觉得头晕眼花、脚步发飘。知道自己醉了,心想不如先回家睡一觉,等半夜酒醒再去见纯玉。谁知走着走着迷了路,晃晃悠悠不知到了哪里。天亮时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旧宅废墟上,周围全是荆棘。我挣扎着爬起来,头还隐隐作痛,踉踉跄跄转了好一阵才走到大街上,一路都没留意路径。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直到衙门差官把我从床上揪起来。老爷说纯玉小姐被杀时,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洪参军读到这里,轻蔑地嗤笑一声,看看狄公继续说:“下面是这个歹徒最后的供词:‘如果是我王仙穹行为不检导致纯玉惨死,就算判我死刑也无话可说。如今我心已破碎,就算苟活也没滋味,老爷不必犹豫。但要是硬说我是杀人凶手,我死也不会承认。我王仙穹绝不背这奸污杀人的罪名!’” 洪参军放下案卷苦笑道:“这王秀才狡猾,想蒙混过关。他知道诱奸最多打五十大板,而奸污杀人可是死罪,要在法场上丢人地死去。” 狄公神色阴郁,半晌没说话。他慢慢喝了口茶才问:“冯大人怎么看王仙穹的辩解?” 洪参军答:“那天公堂上冯老爷没紧追着问,而是亲自去了现场勘察。” 狄公捋着胡子赞许道:“这就对了。” “冯老爷带了衙役、差官、仵作到半月街纯玉闺房,见她尸体躺在床上,披头散发、衣裙凌乱,绣花枕头和被子掉在地上,床脚边有一堆白布条。纯玉约十七八岁,看着体格健壮。闺房陈设简单,放衣裙的大柜门开着……” “现场没发现凶手线索吗?” “没有,老爷。只找到纯玉用鲛绡手帕包着的一叠诗笺,上面都有王仙穹的署名。她虽识字不多,却把诗笺小心收在梳妆台抽屉里。” “仵作的验尸报告怎么写的?” “报告上写纯玉是被人掐死的,脖颈有两处青紫伤斑,全身多处血痕瘀肿,显然遇害前奋力反抗过。” 狄公点头,又换了话题:“王仙穹应杨溥邀请去五味酒家的情况如何?杨溥作证了吗?” “杨溥证实十六日下午王仙穹确实和他在五味酒家,但说他离开时只是‘有点醉’。王仙穹说十七日早晨在旧宅废墟醒来,身上有荆棘刺伤的血痕,冯老爷让衙役带他去认地方,他却指不准具体位置。冯老爷派人搜查他住处,没找到纯玉的金钗。衙里按肖掌柜描述画了金钗图样,就夹在案卷里。” 洪参军从案卷中拈出金钗图样递给狄公,狄公看后称赞:“手艺真好!像一对凌空飞燕,细节雕刻得很精细。” 洪参军说:“肖掌柜说这是祖母遗物,打得虽好却不吉祥。以前算卦的说谁戴谁就遭不测,肖家已因此折了几条人命,所以他一直锁在箱里。因老两口只有纯玉这个独苗,十分宠溺,家里穷买不起首饰,经不住肖大娘劝说才拿出来给纯玉戴,没想到真出事了。” 狄公叹道:“可怜的丫头!洪亮,那天公堂上冯大人怎么审问的?” “审问时冯大人说金钗虽没找到,但不代表王仙穹没杀人,他有足够时间藏起这小首饰。冯大人也觉得王仙穹的辩解有道理,但又说读书人编花言巧语为自己脱罪也正常,不可信。他断言这等强奸杀人重罪,不是一般小偷乞丐敢干的。半月街多是老实穷户,没人知道纯玉的事,且她平时不戴金钗引人注意。再加上知道她和王仙穹幽会的只有七十岁的龙裁缝,龙裁缝年迈仁慈,不可能强奸杀害年轻力壮的小姐。冯大人认为王仙穹先玷污后想抛弃,因纯玉不肯甚至扬言告官,才起了杀心,杀人后盗走金钗换钱也合情理。王仙穹却矢口否认,喊冤不肯画押。冯大人发怒命打五十大板,打了三十板他就昏了过去。冯大人正犹豫时,驿使送来吏部文书让老爷接任,他便连夜收拾赴任了。不过他在案卷上朱批:‘王仙穹奸污杀人属实,重刑之下必招,招后拟判磔刑,以儆效尤。’” 狄公长叹一声,把玩着镇纸玉坠陷入沉思。突然他站起来把玉坠往桌上一放说:“冯大人向来谨慎,这草率判定定是临升迁大意了。我看杀纯玉的不像王仙穹,当然这个败坏读书人名声的胆大之徒该受严惩。” 洪参军很困惑,刚想说话就被狄公挥手制止:“洪亮,我要重审这案子,不仅要传相关人等当面审问,还要去现场看看。明天晚衙升堂,你就知道我怎么看了。”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狄公就起身梳洗。洪参军端来早餐——两碗大米粥和一些腌菜。初升的太阳照在内衙的窗棂上,洪参军吹灭烛火,伺候狄公穿上深绯色海云捧日官袍,系好玉带,戴好乌帽,穿好皂靴,一身官服整齐笔挺。 肖掌柜女儿被奸杀的案子早已在濮阳城传开,今日早衙升堂,新任刺史狄公要重审此案,百姓们都很好奇,来看审的人早把衙厅外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一声铜锣响过,三通鼓毕,八名衙役两列依次走出,手中有的拿着火棍,有的拿着竹板,腰间挂着铁链和拶指的夹棍。狄公在洪参军的陪同下,庄重地升上高座。案桌上放着印玺、签筒、朱笔和簿册案卷。 看审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堂上张望,就盼着狄公掷下令签,带那杀人正犯上堂开审。然而狄公却毫无动静,他按常例查阅了州衙钱银存库的簿册,一一核对了出纳款项。最后一拍惊堂木,喝道:“那衙员的俸薪为什么多支取了一贯铜钱?” 银库司吏战战兢兢地被带上堂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狄公大怒:“这一贯铜钱就从你的俸薪里扣除。以后要是再有账目混乱、钱银差错的情况,就唯你是问。但凡公衙,钱银之事最不能含糊,你作为司吏专职此事,倘若有闪失,即便典卖了家产也不能少了公库一文铜钱。” 司吏唯唯诺诺地退下。狄公又一拍惊堂木,说道:“本堂新来此衙治理,今日只是和众百姓照个面,认识认识。日后凡是本州军民,如有冤枉不平之事,尽管上衙门申诉,有状纸就投状纸,没有状纸就口头诉说。从今日起,本堂早、午、晚三衙理事,希望不致荒废政事,耽误州中百姓。” 狄公见堂下并无人出来投状喊冤,便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堂下衙役齐声唱喝,依次进入,走廊下看热闹的百姓这才悻悻地退出衙门,个个脸上都挂着失望的神色。 狄公回到内衙,洪参军及狄公的三位心腹干办陶甘、乔泰、马荣连忙上前施礼请安。 狄公笑道:“不知你们对这濮阳印象如何?想来你们在三街六市已经整整逛了一天吧。” 马荣抢先说道:“这濮阳街市之上,熙熙攘攘,热闹得很。我看百姓人家大多能吃上肉、穿上丝绸,家中笑语不断,正是圣世逢太平,丰年乐陶陶。那酒楼饭馆里,山珍海味齐全,酒香诱人,而且价格低廉。前任冯老爷治理得确实有一套,我们看来也可以在这里逍遥快活几年。” 乔泰说:“马荣弟说得有理。这濮阳城濒临运河,漕运水利十分发达。我听说有十几家殷实的大商户都是靠做水运转拨生意发大财的。” 陶甘的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靠运河水利吃饭的固然富裕,但在我看来,这濮阳城最有钱财的莫过于北门外的普慈寺了。寺中有六十多名僧人,住持叫灵德法师,可谓富可敌国。普慈寺的僧人表面上虔诚地颂经、礼佛、做斋、募化,背地里却大鱼大肉,过着奢华的生活。” 狄公严肃地说:“当今圣上喜好佛道,天下僧寺道观无数。僧尼道士倡导异说,扰乱儒典,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最是国家的蛀虫、人伦的大患。然而朝廷认为佛道可以教化人性,劝人向善,与孔子的宗旨并不违背,也是圣教的羽翼,所以不加禁止,任其发展。你们既是公衙吏员,这事也不必横加指责,以免节外生枝。” 陶甘虽然点了点头,但心中终究有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咧了咧嘴又说道:“听说普慈寺里的烛台、法器都是真金打制的。” 狄公说:“你又不曾亲眼见到,道听途说,怎么能深信?再说寺庙有钱,也是常事,何必大惊小怪。” 陶甘脸色一正,说道:“我还听说这普慈寺的财富来得不明不白。” 狄公不觉伸长了耳朵,问道:“陶甘,这话怎么讲?” 陶甘说:“普慈寺的财源大多依赖大殿内那尊白檀木的观音菩萨。那菩萨极其灵验,四方来参拜、烧香的人几乎把大殿的门槛都踩平了。” 狄公问:“这木雕的观音究竟有什么灵验之处?” “听说能赐人儿女。这方圆百里的女子,但凡婚后不育的,都赶来普慈寺烧香许愿,回去后大多能生育。有的十年八年不育的,只需在观音菩萨前虔诚地默祷一夜,都能如愿以偿。” 狄公诧异,又问:“如何默祷一夜?” “来寺中求子的女子先去方丈灵德法师前吐露心愿,许下礼品财物。灵德法师先告诫一番,表示愿意将她的要求传达给观音大士。灵德法师一点头,便引那女子去大殿观音菩萨神像前颂一通波罗蜜经,然后要那女子在神像一侧的一张大床上躺下,虔诚地冥想。如此过了一夜,观音大士便派金身罗汉送子给她。女子回去后若有生育,全家感激不尽,再挑着财礼来还愿。那些得了儿子的大户人家多施舍金银珠宝,油米蔬果更是常年孝敬不断。 “当然灵德法师也十分注意防范。女子进了大殿,灵德让她宽衣自睡,他亲自锁了殿门,贴上封皮,封皮上盖了他的印章。同时又要那女子的丈夫、侍婢或家人在大殿对门的小阁里住宿,便于监视,以消除他们的疑虑。第二天一早,灵德会同求佛女子的丈夫或家人一同撕揭封皮,开启殿门。女子出来往往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夫妇再在观音大士前敬添几炷香,欢欢喜喜地回去。那女子回家后有了身孕,便来寺中报喜,并呈送礼单。所以普慈寺真可谓日进万金,寺中六十多名和尚享尽了人间富贵。 “灵德法师见来寺中求子的女子日益增多,寺中金银财物也积聚了不少,便动工在大殿外四面建造了四座香阁,那香阁造得古色古香,精巧玲珑。里面各安放一张乌木大床,垂挂一幅观音大士画像,以供来寺中求子女子使用,反而撤去了大殿内那张旧床。此外,灵德又将寺中殿堂楼阁逐一翻新,所有菩萨都重新装金,并在观音大殿的供桌上摆放金烛台和金法器,金光耀眼,十分阔绰。” 狄公问道:“这普慈寺的观音送子始于何时?” 陶甘说:“听说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普慈寺破败不堪,香火几乎断绝,观音大殿摇摇欲坠。寺中的僧人外逃的外逃,还俗的还俗,只剩下三名苦行和尚,白日里还需外出沿街化缘,只是夜间才在寺里歇宿。后来灵德法师率领一批年轻的僧人来到这普慈寺,一番整顿革新,才稍稍有了点气象,香火也逐渐兴盛起来。自从观音大士显灵之后,普慈寺名声大噪,四方慕名而来的善男信女唯恐落后,渐渐有了规模。原先出逃的和尚也纷纷回寺,如今已有六十多名坐享清福的僧人。” 陶甘这一番话果然引起了狄公对普慈寺的极大兴趣。他说:“世上之事纷繁复杂,我不敢贸然断言菩萨显灵之事一定没有。如今衙里正是清闲,你不妨多留意,多了解一些普慈寺的内情。如果见到有什么可疑之处,就来禀报我。对了,这里是前任冯相公移交给我的那桩奸污杀人案的全部案卷,你们最好全部阅读一遍。昨夜我已和洪亮议论过一番,发现案情中许多矛盾不合之处,那被告王仙穹杀人的罪名似乎不能成立。此刻我要回府邸去看看我的内眷,不知她们安顿得怎么样了。”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四章 州衙大堂午时开审。 衙厅外的走廊上依旧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来看审的百姓。虽然早衙时狄公让他们大失所望,但大家对肖纯玉的案子兴趣浓厚,又迫切想亲眼看看新任刺史审案有什么新花样和新气派。 狄公传命带肖福汉上堂。 肖福汉被带上堂后立刻跪下。狄公见他模样老实忠厚,衣着朴素,不由得先生出三分怜悯。 “肖福汉,你女儿纯玉被害一案,前任刺史冯大人已经做了裁断,按理我不必多此一举,但我看案卷上有几处疑点,想多问几句。看来结案还需要些时间,不过你不必担心,本堂一定会为你做主,抓获真凶,为纯玉小姐报仇雪恨。你先下堂吧。” 狄公又传命仵作上堂。不一会儿,仵作上堂叩见狄公。狄公问:“肖纯玉遇害后,是你验的尸吧?” 仵作恭敬地回答:“回禀老爷,肖纯玉的尸体正是由我检验的。” 狄公说:“现在你把肖纯玉的形体特征详细禀述一遍。” 仵作点头禀道:“肖小姐个子高大壮实,手脚都有老茧,看起来十分健康,没有形体缺陷。” 狄公问:“你留意过她的指甲吗?” “回禀老爷,我仔细观察过。前任冯老爷也很关注她的指甲,指望能在指甲缝里找到凶手的线索。但肖小姐的指甲很短,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姑娘,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可疑痕迹。” 狄公点点头,又说:“死者是被掐死的,我想她颈项的青紫瘀斑间一定有凶手的指甲印。” 仵作略一思索,回答:“凶手的指甲印呈新月形,但掐进皮肉不深,有一处还破了皮。” 狄公说:“你要把这些细节补填到验尸报告里。” 仵作点头退下。 狄公一拍惊堂木,喝令带王仙穹上堂。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将王秀才架上公堂,按倒在青石板地上。狄公见王仙穹虽然额头宽阔、脸颊丰满,眉清目秀,但脸色灰白,神情呆滞,胸脯干瘪,背还有些驼,一看就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狄公还注意到他左颊上有好几道伤痕。 狄公喝道:“王仙穹,抬起头来!好一个玷污孔门的败类,礼义廉耻、圣人教诲全抛到了脑后,偏去做那些卑污不堪、礼法难容的事。玷污了一个幼稚无知的女子还不够,竟敢大胆行凶害命。国法刑律昭然若揭,你该清楚这种罪孽该受什么惩罚。本堂本可以朱笔一圈,判你死刑,打入监牢等候处决。只是想就你供词里的几个可疑之处再核实一下。今日问你的话,你必须一一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假,免得受皮肉之苦。” 王仙穹木然地点了点头。 狄公身子向案桌靠了靠,摊开案卷,问:“王仙穹,你在供词里说,十七日早晨酒醒时躺在一处旧宅废墟里。现在你把这段情节复述一遍,说清楚废墟周围是什么样子。” 王仙穹声音颤抖地回答:“小生是个读书人,还指望有个出身的日子,怎么会干犯法杀人的勾当?纯玉小姐和小生情投意合,私下约定了终身,我怎么会害她性命?望老爷明鉴。老爷问话,小生绝不敢有半句虚假。十七日凌晨,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朦胧中我看见周围都是断壁残垣、荒草荆棘,这个景象我记得最清楚。当时我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了几步就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又跌倒在砖砾堆上。荆棘的芒刺划破了我的衣衫,身上和小腿都被扎破了,出了不少血。当时我也没觉得疼,心里只惦记着空等了我一夜的纯玉,懊悔又愧疚。” 狄公说:“别胡扯到纯玉!你把衣衫解开,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痕。” 两名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王仙穹,另外两名衙役动手撕剥他的蓝布旧袍。王仙穹初审时被冯老爷打了三十大板,屁股上的伤还没好,污血粘在衣袍上,一时疼得声声惨叫。狄公慌忙制止衙役,就着他裸露的胸口、背脊和胳膊仔细察看,果然有好几处划破的血痕。 “王仙穹,你说你和纯玉的事只被龙裁缝一人撞破,你能断言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吗?你们俩里应外合、偷偷摸摸的,就没被过路的人撞见?” 王仙穹哭丧着脸回答:“回禀老爷,小生做这种事,知道礼法不容,只是一时邪念难抑,心里也清楚利害,所以十分小心,每次都是深夜之后才去和纯玉约会。那半月街幽暗狭窄,夜里除了更夫没有闲人走动。就算遇到过路行人,也可以躲到暗处暂避,所以一直没被发现。再说,那时纯玉会在窗前接应,见到可疑动静就打唿哨通知我……” 狄公皱眉叱道:“好不知羞耻!简直像个窃贼。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过让你生疑的迹象。” 王仙穹转着眼珠想了半天,才开口说:“记得半个月前,有天夜里我溜出龙裁缝铺子的后门,正好看见两个更夫敲着梆子慢慢走来,我躲到一边,等他们慢慢走过。直到看见他们走到半月街尽头的生药铺子门口,我才穿出小巷来到纯玉闺楼的墙下。我刚想拍手给纯玉发信号,让她放下布条,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又响了一声更夫的梆子声,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把身子贴在墙根不敢动。梆子声停了,一个更夫模样的人在墙下探头探脑。我以为他发现了我,正要报警,但他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显然没看见我,周围这才安静下来。我猜想可能是一个落单的更夫。那夜我在纯玉房里待到五更鸡鸣才爬下来,没露出一点破绽。” 狄公示意书记把王仙穹刚才的话记下来,显然认为这是个新情况。狄公又叫王仙穹在供词上按指印。王仙穹颤巍巍地站起来,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在书记案前的状词上按了指印。 狄公冷眼一看,发现王仙穹细长的手指上留着长而整齐的指甲——读书人喜欢留长指甲本是常事。 狄公喝道:“把王仙穹押入大牢!——退堂!” 狄公回到内衙,立刻让乔泰去传半月街的当坊里甲高正明。 乔泰走后,洪参军问:“老爷,您好像对王仙穹说的那个更夫很感兴趣,是想从他身上找到新线索吗?” 狄公说:“冯大人之前审问过案发当夜巡更的两个更夫,他们都矢口否认和纯玉的死有关。其实平时巡更的只有两人,根本没有第三个,这事就有些奇怪了。” 没过多久,乔泰带着里甲高正明来到内衙。狄公让高正明带路,去半月街的案发现场勘察,乔泰带着四名衙役扮成百姓模样随行,见机行事。 狄公换下官服,戴了顶黑弁帽,一行人悄悄从后花园角门离开衙门。 他们快速穿过州衙前的大街向南走,过了城隍庙折向西,沿着孔庙后墙挑僻静的路走。过了西城那条由南向北流的小河,下了桥堍就是半月街了。这里狭窄幽暗、潮湿脏乱,危楼鳞次栉比,是贫苦人家聚居的地方。高正明远远指了指肖福汉的肉铺。 到了肉铺前,狄公发现肉铺正开在半月街与一条小巷的交叉口,而肖纯玉的闺楼隔着肉铺几间门面。闺楼的窗户正对着那条僻静的小巷,龙裁缝的铺子就在小巷巷口对面。从龙裁缝后楼的小窗户能俯瞰小巷,抬头也能清楚看见肖纯玉的闺房,此时闺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狄公笑着对乔泰说:“你试试爬上那闺房的窗户。” 乔泰把袍襟塞进腰带,搓了搓手,一脚插进墙窟窿向上一跳,跃上了连接肉铺和洗染坊门楼的那堵墙。他紧贴着墙慢慢站起来,又飞身一跃,双手抓住窗台,抬腿翻进窗户,整个身子爬进了纯玉的闺房。 狄公在下面满意地点点头,只见乔泰又敏捷地跨出窗户,双手扳着窗台,双脚悬空晃了两下,以一个“蝴蝶扑花”的姿势从一丈五尺高的半空落到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却几乎没有声响。 高正明和衙役们心中暗暗喝彩,只是事先被叮嘱过,没敢出声。他转头问狄公要不要去闺房看看,狄公摆摆手说:“我们回衙吧!” 回到州衙,高正明先行告辞。 狄公对洪参军说:“刚才看了现场,更证实了我的怀疑。你去把马荣叫来。” 洪参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荣兴致勃勃地进了内衙。 狄公说:“马荣,派你去办一件困难又有点危险的差事。” 马荣一听喜出望外,他平生最爱干这种有挑战的事,闲散久了正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老爷又有什么有意思的差事让我去消遣?” 狄公说:“你得把自己扮成流浪的流民,在茶肆、酒馆、野店、荒寺一带活动,去寻找一个云游的托钵野僧,或者扮成野僧的闲汉。这人手里肯定拿着一副木鱼,可能还披着破旧肮脏的袈裟。他的特点是身强力壮、动作敏捷,不是绿林好汉,而是乖戾残忍的浪荡子。最关键的是,他可能持有一对精工打制的金钗,这是金钗的图样,你得牢牢记在心里。要是碰到变卖金首饰的乞丐、无赖,也千万别放过。一旦找到那对金钗,不愁破不了案,抓不到真凶。” 马荣大惊:“老爷的意思是,持有金钗的人才是杀害肖屠夫女儿的凶手?王秀才难道是被冤枉的?” 狄公郑重地点点头,马荣欢天喜地地走了。 洪参军满腹疑惑:“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公微微一笑:“我的结论,你也该明白了。”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五章 那天陶甘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急忙烧热水洗脸,梳洗完毕后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袍,头戴道士玄纱冠,悄悄从北门出发前往普慈寺。此时正是九月,荷花映着日光,桂花散发出金黄的色泽,一路上香风吹拂,放眼观赏,心情十分舒畅。 陶甘走着走着,忽然看见普慈寺对面的绿杨树荫下飘动着一面酒旗。眼看快到中午,陶甘正饥肠辘辘,便先到那家酒肆吃东西。他走进酒肆,挑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酒保上前招呼。 陶甘为人节俭,只要了两盘蔬菜,也不敢喝酒。匆匆吃完后,他招手让酒保来结账,一边凑近问道:“伙计,对面那座寺院如此雄伟壮观,想必里面的和尚个个都是西天真菩萨、真罗汉吧。” 那酒保从鼻孔里嗤了一声,说:“寺里的酒肉比我们铺子里还多呢,都是些不正经的和尚!” 陶甘假装生气地说:“小心下犁舌地狱!怎么能平白无故毁谤佛门?” 酒保哼了一声,看了陶甘一眼,转身就走,连陶甘放在桌角的赏钱都不屑于收。 陶甘心想,这普慈寺果然名声可疑,不知里面到底有多污秽,得想个办法混进山门看看。他出了酒肆,摇摇摆摆地朝普慈寺山门走去。 山门外有三个年轻和尚正在聊天,都斜着眼打量陶甘。陶甘停下脚步,在身上摸了半天,一面东张西望。一个和尚觉得好奇,便走上前,闭目合掌,口称“善哉”,想探探陶甘的口风。 陶甘说:“弟子今日特意来拜瞻观世音大士,却不知何时把香火钱弄丢了,恐怕还得走二十里路回家去取。这可怎么办……”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光闪闪的银子,托在手掌上掂了掂分量。 那和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咽了口口水,躬身施礼道:“施主请进寺内随意参观,小僧这里先替你垫上香钱。” 陶甘高兴地说:“这太好了,等我改日把银子兑成零钱再还你。” 那和尚从袖中抽出两串铜钱,每串五十个,双手递给陶甘。陶甘大大方方地接过,提起袍角,轻飘飘地走进了山门。三个和尚站在山门内窃窃私语。 进了山门就是天王殿,四大天王威风凛凛地分列两侧,正龛内供奉着弥勒佛,横匾上写着“皆大欢喜”。出了天王殿,只见一个大院落,甬道两边石碑高耸,大树枝叶繁茂投下绿荫,花草果实繁盛,香气弥漫。甬道尽头就是观音大殿了。 陶甘跨过观音大殿的铜门槛,只见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神橱内有一尊六尺多高的白檀木雕观音大士像,坐在莲花宝座上,身后祥云缭绕,光芒四射。大士像前的供案上,四对金烛台闪闪发光,殿内香火旺盛,钟磬声悠扬,和尚们正在唱经礼拜。 陶甘转出观音大殿,看见一个花木茂盛的大花园,花园内有四幢美轮美奂的朱柱亭阁,蓝色的玻璃瓦在阳光下绚丽夺目。陶甘心想,这四幢亭阁,无疑就是供来寺里求子的妇女们夜间休息的香阁了。他见左右无人,便闪到一株虬龙般弯曲的古松下观察动静。一条细石砌成的甬道通向右边一幢雅致玲珑的香阁,香阁的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大门上装饰着滚圆澄亮的小钢球。 陶甘想溜进那香阁,却看见两个小沙弥正在香阁后面洒扫。不得已,他只好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直到两个小沙弥洒扫完毕走远了,才一个箭步闪进香阁。香阁内果然有一张乌木嵌镶珍珠的大床,床上的被褥枕席十分整齐。床边放着一张乌木雕花茶几,茶几上陈列着青花细瓷的茶盅和茶壶。床后是一幅巨大的观音大士画像,金碧交辉,气象森严。大士画像下有一个小供案,供案上有一对鎏金香炉,香炉里正袅袅升起浓烈的香烟。 陶甘琢磨着这香阁内会不会有暗门通道,于是施展出浑身本领,几乎检查了香阁内每一扇窗格,又敲打了地上每一块方砖看有没有中空的地方,最后还爬到床下看是否装有活门机关,但这一切都失败了。香阁内只有一扇圆形的气窗,连个孩童都爬不进来。陶甘沮丧地摇了摇头,他相信进出这香阁没有暗门,除非灵德法师在建造香阁时预先挖了地道,但这里每一块方砖都很坚实,再说挖地道这么大的工程,外面怎么会没人知道呢?匠工都是邻近乡里的人,谁能堵住他们的嘴呢?陶甘望着观音大士的画像呆呆发愣,觉得自己白费力气了。 他不敢在香阁内待太久,出来时又仔细看了看朱漆大门的门枢,门枢没有异样。陶甘叹了口气,轻轻将大门虚掩上,又看了看门上挂着的胳膊粗细的大锁,那锁十分坚固,没有破绽。陶甘悄悄走出花园,回到观音大殿。此时殿内香客渐渐多了,和尚们大多去午睡了,他便不慌不忙地晃了出来,一直到天王殿外,又遇见了起先那三个和尚。 和尚们见陶甘出来,马上堆起笑脸迎上前,问他要不要喝一盅普慈寺着名的黄连茶。陶甘答应了,便和他们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 陶甘从衣袖中掏出那两串铜钱,双手捧还给那和尚。那和尚面有难色,却不接。陶甘心里明白,呷了一口黄连茶,开口道:“我有一句话想问,如果答得上来,就把那锭银子送给你们。” 和尚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问:“不知大施主想问什么事?小僧们只要知道,不敢隐瞒。” 陶甘道:“贵寺的观世音菩萨究竟是从哪里为这么多妇人弄来儿子的?” 其中一个和尚抢先答道:“观音大士托金身罗汉投胎转世。” “有没有来求子却没求到的?”陶甘问。 另一个和尚答道:“也有没求到儿子空走一趟的,只是因为心志不诚,信佛不笃。” 陶甘又问:“空走一趟的有没有再来求愿的?” 第三个和尚答道:“没见过有,就是那些求到儿子的,也很少自己来还愿,只是派人送来金银财礼。有的得了儿女就忘了观音大士的恩德,再也不肯露面了,生怕我们索取银子。” 陶甘点点头,心想跟这一班小和尚问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就此告辞,于是立起身来躬身施礼。 那三个和尚只不回答,眼巴巴地瞅着他的衣袖。陶甘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伸手从衣袖中取出那锭银子,随手掂了掂,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只见那锭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陶甘笑道:“这银子是假的,是我用锡箔纸折成的。” 三个和尚这才知道上了当,既愤怒又羞愧,满面通红。 陶甘呵呵大笑,扬长而去。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六章 陶甘回到内衙,把自己在普慈寺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告诉了狄公。狄公听完后感叹道:“既然香阁里没有暗门秘道,看来那观音大士真的能派金身罗汉投胎转世了。” 陶甘连忙摆手说:“我只看了其中一幢香阁,不知道另外三幢里面是什么样的。” 狄公说:“你也不用再去普慈寺白费力气了。现在要紧的是半月街肖纯玉的案子急需侦破。马荣心思粗放,还需要你去协助他。” 陶甘心里虽然还有疑惑,但也只能服从狄公的安排,暂时把普慈寺的事放在一边。 申牌时分,晚衙开审。 狄公刚坐上高座,就有两个经纪人因为一块地产的事情到堂下诉讼,互相控告,争执不下。狄公仔细研读了双方的状纸,当场做出了判决。双方都心悦诚服,没有异议。 狄公正得意地看着堂下看审的百姓,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拄着竹杖颤巍巍地抢上堂来,跪倒在案桌下,口称冤枉。 书记悄悄上前凑到狄公耳边说:“这个老婆子有点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几个月来她一直来州衙鸣冤叫屈,诉说的情节十分离奇。冯老爷每次都把她驳回,不予受理。她说的事像《山海经》里的故事一样,云里雾里,没边没际。老爷最好也别理会她。” 狄公没有理会书记的话,只是仔细端详着堂下跪着的老妇人。老妇人看上去年过花甲,鬓发斑白。她的衣裙虽然破旧,但很干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还能看出隐隐的高贵矜持。 狄公吩咐衙役扶起老妇人,说:“老夫人,你报上姓氏,有什么冤枉,尽管诉说,本堂为你做主。” 老妇人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小民姓梁欧阳氏。亡夫梁怡丰生前是广州的商人。”话没说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声音低微得听不见,只听到一声声悲凄的抽泣。只见她全身抽动,气喘吁吁。 老妇人讲的是广州话,狄公不太听懂,又见她悲伤激动,无法自制,便说:“老夫人,我不能让你在堂下久站,退堂后你到衙舍来,慢慢向本堂诉说你的冤屈。” 狄公回头吩咐洪参军:“把这老妇人带到内衙书斋,给她一盅香茶定定神。” 狄公退堂回到内衙书斋,洪参军禀报说:“老爷,这老妇人果然神思恍惚,言语不清。喝了一盅浓茶后稍微明白一点了。她说自己蒙受了千古奇冤,全家被人杀害,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说了几句话,她又哭了起来,再也说不出其他情由了。现在衙里的老侍娘正在凉轩里劝慰她。” 狄公点头说:“等她清醒过来,我们再慢慢引导她说完她想说的话。我们不能像冯老爷那样,把一个怀着一线希望来衙门伸冤的可怜妇人拒之门外。对了,洪亮,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刚才陶甘去普慈寺勘查,发现供妇人过夜的香阁没有暗门秘道,看来查清普慈寺的内情绝非易事。再说,即便那些和尚有伤风败俗的行为,那些受害的妇人怎么会贸然来衙门告发呢?一旦内情泄露,她们不仅在丈夫和公婆面前抬不起头,而且那些因为来寺里求愿生下的儿子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让陶甘暂时放下普慈寺的事,过些时日再说,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另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你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近来圣上被一些僧人迷惑,从内库拨出无数金银绢帛,下令天下兴建佛寺,广收僧徒,宫中很多太监、宫女都信了佛。听说洛阳白马寺的圆通法师已经奉诏进宫,为圣上及太子们讲授佛经了。门下省、尚书省、中书省中都有佛徒的耳目,如今朝廷中有识之士无不担忧,心急如焚。洪亮,你想,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不小心立案勘查普慈寺,佛徒们就会四处活动,上下串联,反而可能把我们打压下去,关进大牢。普慈寺的灵德只需要拿金银财物去京城贿赂,我们就吃不消了。何况朝廷中还有一些背弃儒家的败类,他们读着圣贤书,却依附佛门为虎作伥,借此升官发财,这一点尤其不能不防。” 洪参军愤愤不平地说:“这么说,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帮和尚胡作非为却不闻不问,任由他们逍遥法外了?长期这样姑息养奸,敢怒不敢言,一旦酿成大祸,又该怎么办呢?” 狄公心情郁闷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又说:“除非从立案侦查到破案结案,甚至判决执行能在同一天完成,否则那些僧人一旦得到风声,反而会把我们扳倒。就算我们判定那些罪大恶极的僧人有罪,还得备文申报刑部、大理寺,一拖延就是半年一年,时间拖得越久,我们就越被动,而他们的气焰会越发嚣张。但是,洪亮,只要有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哪怕以生命和前程为代价。好了,现在你去把梁欧阳氏带到书斋来。” 洪参军出去,不一会儿就把老妇人带进了书斋。 狄公让老妇人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洪参军又沏了一盅香茶。老妇人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不少,她呷了一口茶,深情地道了声谢。 狄公微笑着说:“老夫人,你刚才在大堂上说丈夫姓梁,后来又说全家遭歹人杀害,只有你幸存。现在你可以把冤情慢慢讲来,越详细越好。” 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从衣袖里抽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狄公,说:“老爷,小民上了年纪,时常犯病,我梁氏一门死得好惨,希望老爷替小民伸冤雪仇。这小包里是有关小民冤情的所有文字记录,有状词、有批札,老爷读了自然会知道来龙去脉。”她低下头,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洪参军递过香茶,梁夫人慢慢呷了几口。狄公轻轻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大卷文书。他摊开首页,看到一份工笔小楷写成的状词,笔锋犀利,情感激昂,而且书法精湛,显然出自造诣深厚的文人之手。狄公粗粗看了一遍,状词上大致写了广州梁、林两家富商间血海深仇的详细经过。两家的世仇是从林家一个公子与梁家一个媳妇发生不正当关系起因的。之后,林家肆无忌惮地残害梁家,以至于梁家满门遇害,全部财产也被林家抢夺。狄公看到最后具款押印的日期,不觉暗暗吃惊,问道:“梁夫人,这状纸签押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梁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微弱地说:“岁月越久,仇痛越深切。二十年如一瞬间,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狄公又翻阅了其他状卷,发现大都是这一案件不同时期的延续和新案情的记载。最近的一份状卷是两年前的事,所有状卷上都有朱批“证据不足,不予受理”的字样,并盖有县衙、州衙的各种印玺。 狄公不禁问道:“梁夫人,这许多案件都发生在广州,你为什么离开广州,告到濮阳衙门来呢?” 梁夫人说:“被告主犯林藩现在在濮阳居住,小民千里追随到这里,所以告到老爷堂前,还望老爷明镜高悬,裁断此案,替小民昭雪二十年的沉冤。” 狄公说:“梁夫人,我会仔细阅读这些状卷。本堂一旦受理,就开堂审讯,希望梁夫人随时来公堂对质听审。” 梁夫人喜出望外,两眼闪着泪花,连声称谢,再三跪拜,这才轻移脚步,走出书斋。 洪参军把梁夫人送出州衙后,又回到内衙。 狄公说:“这桩案子很让人愤慨,一个狡诈的歹徒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毁灭他人全家性命,但他终究不能逃脱律法的制裁。显然梁夫人受到了惨绝人寰的打击,极度的悲哀让她神志恍惚,时常失去自制。不过这桩案子十分棘手,那些州县之所以知难而退、不予受理,并不完全是因为梁夫人‘证据不足’。” 狄公叫来陶甘,和蔼地说:“别垂头丧气的!现在又有个好差事派给你。你现在就去梁夫人家一趟,把关于她和她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记在心里。然后再去寻访一个名叫林藩的广州富商,这个林藩与梁夫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俩都是广州人,先后迁居到濮阳来。希望你此去马到成功,为我勘破此案立下头功。” 陶甘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瘦长苍白的脸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七章 马荣领了狄公的命令,回到衙舍把自己打扮成游民的样子,偷偷从州衙后花园的角门溜到大街上,混在人群里专往乞丐聚集的脏乱地方晃荡。街上的行人见他一脸横肉、气势汹汹,大多纷纷躲避,沿街叫卖的小商贩看见他也都把货物藏到一边,马荣心里不禁暗暗好笑。 渐渐的,马荣觉得有些失望,他遇到的都是些真正的乞丐、闲汉和小偷,没见到一个游方野僧,也没发现有可疑无赖打算变卖金钗。 天快黑时,马荣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酸酒喝下,趁机和卖酒的闲聊了几句,才知道本城的歹徒、无赖常去“红庙”。马荣知道市井无赖、流民乞丐一般喜欢在荒寺野庙落脚,但不知道“红庙”到底是哪座庙,因为大多寺庙的山门都是红色的。他略一思索,伸手拦住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让他带自己去“红庙”。小乞丐二话不说,领着他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座道观前。马荣见这道观的山门果然漆成血红色,便放了小乞丐,小乞丐挣脱手后飞快地跑开了。 道观很破旧,山门的重歇山檐上长出了一尺多高的野草,道观前两侧各有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棚。以前这里是小商小贩和卖卦算命的摆摊处,如今全被闲汉、无赖、乞丐和小偷占据了。木棚里外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昏暗的夜空下,只有一个卖炸油糕的小摊,小摊一侧的墙上燃着一个火把,火把下几个赌徒正围成一圈蹲着掷骰子。 马荣慢慢走上前,摸出一枚铜钱买了个油糕吃,然后站在一边看赌钱。这时他发现,靠墙根的一个酒坛子上坐着个面目可憎的彪形大汉,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上沾满了油腻和尘土,他正低着头看赌钱,一边用手搔着凸鼓鼓的大肚皮。 马荣正在琢磨怎么上前搭话,没想到那大汉先大声问道:“老弟从哪里来?有什么礼物献给圣明观的玉皇大帝?呵,你这件长袍倒也值好几文铜钱,哈哈……” 赌徒们顿时一起回头望着马荣,眼里闪着邪恶的光芒,其中一个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牛耳尖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为首的大汉从酒坛子上站起来,咧着嘴“格格”地笑着。马荣心里明白,这帮歹徒想扒下他的破长袍,便暗中摆好迎战架势,等着第一个敢动手的无赖。 大汉果然一拳打来,马荣闪身躲过,伸手拧住大汉的一条胳膊,两个指头轻轻一按,大汉一声嚎叫,顿觉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持牛耳尖刀的小无赖猛地向马荣背后刺来,马荣早已察觉,飞起一脚正中对方手腕,尖刀飞出三尺外“啷当”落地。马荣一脚踏住小无赖的脚背,小无赖一声惨叫,脚背上几根细骨头被踩碎了,同时他顺手将大汉向墙根一推,大汉像狗吃屎一样扑倒在地。 马荣冷笑一声,用脚尖挑起那柄牛耳尖刀,一把接住拿在手里把玩,吓得四个赌徒一起跪下叩头求饶:“老爷莫动肝火,饶命啊!” 马荣把牛耳尖刀远远扔开,开口道:“各位弟兄,我虽是粗人,也懂江湖大义,拳头不打求饶之人,都快站起来!” 四个赌徒站起来,为首的大汉也哼哼唧唧地起身,嘶哑着嗓子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好让弟兄们敬仰。” 马荣笑道:“我叫雍马,专做小本钱买卖,走南闯北很是逍遥。今天一早遇见个阔佬,很看中我的货物,留下三十两银子把货全买了,所以我特来圣明观给玉皇大帝奉些散钱,消灾祈福。” 这番话用的是江湖行话,意思是他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今天有幸拦截了一个商客,抢了三十两银子,特来此地快活消费。众无赖听了捧腹大笑。 那大汉献媚地问:“雍大哥吃晚饭了吗?”马荣说没吃,大汉赶紧去小摊上抓来几块炸油糕和一把大葱,大家蹲在火把下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大汉名叫沈八,自称是濮阳城乞丐行会的团头。他说圣明观原先香火很旺,后来因为观里一位住持犯了奸淫偷盗的大罪,被官府的冯刺史封了观门、赶走了道人,从此就冷落下来,至今观门仍关着,里面荒废破败。沈八和手下的人两年前到这观前安了家。圣明观荒废后,观前两排木棚里的摊位都散了。沈八说圣明观四周很清静,虽然离城里热闹的市区不远。 马荣向沈八“吐露”,说自己正为手上的三十两银子发愁,被劫的商客肯定已去州衙报了官,要是提着沉重的包袱走,容易被衙里的缉捕、差官识破,所以打算把三十两银子换成金首饰,方便携带不易被抓,就算损失些银子分量也值得。 沈八认真点头说:“雍大哥,这确实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金首饰不容易碰到。说起来惭愧,我活了这么多年,连一枚真金戒指都没见过呢。” 马荣道:“有时贵妇人不留意会从轿子里掉出小件金首饰,恰巧被弟兄拾到,这种事常有。你的弟兄们要是遇到有金钗、金手镯、金戒指之类的金首饰要卖,还请贤弟留意捎个信,帮我促成这事。” 沈八搔了搔大肚皮,显得有些为难。 马荣心领神会,赶紧从衣袖里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说:“贤弟帮我办成这事,这一两银子就当谢礼。” 沈八眼睛一亮,一把从马荣手中抓过银子,咧嘴大笑道:“希望老天保佑!明天晚上请大哥再来这里听信儿。”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八章 马荣兴冲冲地回到州衙,径直前往内衙书斋找狄公。此时狄公正与洪参军商议公务,见马荣进来,便劈头问道:“马荣,看你满面春风,莫非已打探到那对金钗的下落了?” 马荣将在圣明观遭遇沈八的详细经过禀报了一遍。 狄公称赞道:“若你一出手就找到金钗、撞上罪犯,那岂不成了神仙?你已牵出一条重要线索,通过沈八或许能查到金钗下落,再顺藤摸瓜,抓获真凶便不难了。明日我要去鄄城县与鲁县令商议公事,若你觉得独自与沈八那帮无赖周旋不妥,可叫乔泰协助,务必追查到半月街杀人案的真凶。” 马荣笑道:“杀鸡焉用牛刀?我一人对付那帮无赖绰绰有余。再说两人行动反易暴露行迹,恐被沈八识破,多有不便。” 狄公点头应允。 洪参军犹豫许久,忍不住问道:“老爷,半月街那桩杀人案仍有疑点难以解释,我反复研读案卷,始终不明白您为何排除王仙穹杀人的可能。” 狄公饮了一盅浓茶,缓缓说道:“洪亮,你细细琢磨十六日夜发生的事,便会发现此案并不复杂。你当初告知我主要案情时,我就排除了王仙穹的嫌疑。女子行为失当,易引发男子邪念,肖纯玉不守闺训与王仙穹私会是事实。但王仙穹终究是读书知礼之人,若真狠心掐死情人,他如何忍心?即便神智昏乱下动手,又何必再行不轨之事?这显然有违常理。因此我当时便认定,杀害肖纯玉的只可能有两类人:一类是闲汉、无赖、野僧、小偷之流;另一类是惯于寻花问柳的官宦纨绔、浪荡公子。 “我很快排除了官宦纨绔的可能。他们背靠父母,腰缠万贯,可在公开风月场所肆意享乐,何苦冒纵欲杀人的风险?他们对肖屠夫的女儿本就不屑一顾,甚至未必知道半月街这样的穷街陋巷在哪。 “如此,凶犯范围便缩小到无赖、闲汉,而最可疑的还是游方野僧。无赖、闲汉在街巷窜动,街坊尚可提防;但游方野僧托钵化缘,借佛门慈悲作幌子,行苟且之事,最不易识破。十六日深夜,王仙穹在五味酒家醉酒未赴约,肖纯玉在闺房焦急等候,还从窗户垂下白布条。此时恰被过路无赖或野僧撞见,顿起歹念,趁机爬进闺房。黑暗中肖纯玉以为是情人赴约,待那人进房才知受骗,奋起反抗想冲出去呼救。来人岂会放过她?死死掐住她的喉咙不让叫喊,扼死后又行不轨,并劫走她发间的那对金钗。” 狄公呷了口茶润喉。 洪参军若有所悟,缓缓点头,又问:“如此说来,王仙穹果真未伤害肖纯玉?但公堂上我们如何举证为他辩白?” 狄公说:“这并不难。第一,若肖纯玉是被王仙穹扼死,脖颈上应留下深指甲印,但仵作称死者脖颈指甲印浅且有一处破损,显然是未留指甲的凶犯所为。无赖、闲汉、游方野僧的指甲多短且不齐整。 “第二,肖纯玉反抗时,她的短指甲绝不可能在王仙穹的胸、臂、背脊划出深痕。至于那些伤痕是否由荆棘刺破,并非关键。另外,王仙穹身形瘦弱,而肖纯玉体格健壮,即便王仙穹起杀心,恐怕也招架不住她的反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十七日晨发现凶案现场时,王仙穹往常用来攀爬的白布条并非垂在窗外,而是散乱堆在床脚。试想若真是王仙穹杀人,他杀人后如何离开?闺房门与楼下染坊门都紧锁着,王仙穹一介书生,平时进出都需肖纯玉协助,难道能像之前乔泰那样双手抓窗台、两脚悬空,从一丈五尺高的楼上跳下?因此,杀害肖纯玉的歹人必定是四肢发达、身手敏捷的高手。” 洪参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爷的分析丝丝入扣,令人信服。待擒住凶犯,便用您这番话审问,不怕他抵赖。我想此刻凶犯仍在濮阳城内,冯老爷判定王仙穹杀人偿命人尽皆知,而您在公堂上也未显翻案迹象,凶犯不会惊慌潜逃。” 狄公捋了捋黑亮的长须,缓缓点头,又说:“凶犯如今正设法脱手金钗,这是抓住他的最佳时机。马荣已搭上城里乞丐团头沈八,只要凶犯在市井私下兜售金钗,就能将他抓获。凶犯绝不敢将金钗拿去当铺、钱庄或金银市场变卖,因为他知道衙门已将图样交给这些地方协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只要金钗在市井露面,沈八耳目众多,定会知晓。” 洪参军沉思片刻,又问:“那您为何断定游方野僧嫌疑最大?” 狄公答道:“王仙穹早衙公堂上说的更夫行迹颇可疑。托钵野僧穿街走巷,明里化缘,暗里干勾当。那天夜里,王仙穹最后听到的并非更夫的梆子声,而是——” 洪参军突然叫道:“是托钵野僧敲木鱼的声音!”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狄公换好官服正准备吩咐轿夫和仪仗前往鄄城,当值文书前来禀报,说普慈寺来了两个和尚,声称带来了灵德法师的信函。 狄公吩咐在书斋传见。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恭恭敬敬走进书斋,双手合十,垂目而立。狄公见他们穿着一色的黄贡缎袈裟,脖子上挂着琥珀佛珠,看起来十分阔绰。 老和尚开口说:“敝寺灵德师父让小僧向刺史老爷转达问候,并献上薄礼,希望老爷笑纳。”说着回头看了小和尚一眼。小和尚心领神会,上前将一个黄绫包裹轻轻放在狄公的书案上。 洪参军以为狄公会立刻怒火中烧,痛骂两名和尚,并将贿赂之物掷还。因为洪参军知道,狄公平生最痛恨官吏受贿贪污、贪赃枉法,从未见他收过一文钱贿赂,而且一旦发现下属官吏或衙员有此类行为,定会严厉制裁、重罚不贷。 然而,令洪参军惊讶的是,狄公这次竟笑吟吟地收下了黄绫包,口中连连称谢,还说:“灵德师父费心了。你们回去转告法师,我狄某一向尊仰佛法,敬重三宝。师父的厚意我已领受,改日定当亲自前往宝寺致谢,聆听教诲。” 老和尚又说:“灵德师父还有一事让小僧禀报老爷。昨日有个歹人窜到敝寺,声言敬佛烧香,实则在殿宇里闲逛探虚实,东张西望,行迹诡秘,还用一锭假银子骗走了寺中两串铜钱。希望老爷明令告示,制止这类污毁佛法、亵渎寺院的恶行。” 狄公点头答应,心里明白这必定是陶甘自作聪明,冒失地去普慈寺暗访,暴露了行迹,引起了灵德的疑心。他叹了口气,吩咐两个和尚先回寺,表示日后抓到这类招摇撞骗的歹人定会严惩。 和尚走后,狄公让洪参军打开黄绫包,里面是三锭金元宝和三锭银元宝,沉甸甸、光闪闪,十分耀眼。狄公嘱咐洪参军用黄绫重新包好这六锭元宝,放进内衙的银柜,又吩咐他留在衙中处理日常事务,自己则动身前往鄄城县办理公事。 八人抬的大轿早已在衙厅前院备好,仪仗队伍肃立恭候,气势十分威严。狄公心中满意,掀起轿帘,传令出发。 大轿缓缓走出州衙大门,铜锣开道,前呼后拥。狄公从轿内望去,见街上百姓纷纷避让,有些人眼中还流露出愠怒的神色。他不由长叹一声,顺手拿出梁欧阳氏的案卷细细阅读。 天黑之后,狄公的轿马一行才抵达鄄城县衙,鄄城县令鲁大绶率领众衙员早已在县衙大门等候,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狄公下轿后,鲁县令偕同县丞、主簿、录事等人一一参拜,相互寒暄后,便进入县衙大厅。 大厅内灯烛辉煌,丝竹齐奏,早已摆好丰盛的公宴,侍从们正忙碌地奔走侍候。 狄公欣然入席,鲁大绶及县丞、主簿、录事按次序坐定。鲁大绶还专门邀请了鄄城最出色的诗人和丹青名手作陪助兴。酒桌上山珍海味、时新鲜果应有尽有。 狄公开口说:“今日本官只是路过鄄城,并非专为公务而来。承蒙诸位盛情设宴,不敢推辞。其实一日车马劳顿,正觉得饥肠辘辘。诸位也不必拘束,难得尽兴一番。”说罢自己先仰头干了一盅。 座上众人这才稍稍放松。狄公虽身为上司,却从不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平日对下属多是温和宽厚、一团和气,彼此间没有隔阂。但如果下属触犯法律,狄公则会严厉责罚,毫不留情——他就像一团无情的烈火。 鲁县令与狄公是同榜进士,交情颇深,因此深知狄公的性情。如今虽是下属,也不十分畏惧。而且知道狄公今日并非为公务而来,便乐得用歌舞应酬,让狄公高兴。 酒过三巡,座上众人渐渐酒酣耳热。鲁县令一拍手,下方簇拥出一队女乐,四位花枝招展的舞妓随着檀板丝竹的节拍翩翩而出,向座上人行跪叩之礼后,长袖一拂,列队起舞。乐声柔婉,舞姿曼妙,座上众人无不鼓掌喝彩,酒兴更浓。 狄公又高兴地痛饮几杯,顺手把玩着空酒盅,用眼神示意鲁县令。 鲁县令知道狄公此番来鄄城,既然不为公务,必有私事相托,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明说,心中会意,立刻与邻座的县丞耳语了几句。县丞醉醺醺地站起来说:“卑职等人不胜酒力,已觉得头晕眼花,只怕在刺史大人面前出丑,故先行告退,还望大人见谅。” 狄公笑吟吟地点头,并未挽留。于是县丞带着众人依次退席。 鲁县令说:“狄大人请尝尝这鲶鱼。来,再喝几杯,今晚务必尽兴,才不负这美酒佳肴、美人歌舞。” 狄公却神情严肃,正色道:“今日有一事相托,还请不要推辞。” 鲁县令早有准备:“狄大人但说无妨,卑职定当效犬马之劳。” “大绶是明白人,想必也能猜出几分,我就不绕弯了。我在衙中时常感到寂寞,私下羡慕鄄城的风土人情。今日来到这里,果然觉得畅快。不知大绶能否为我选买一两位女子,让我排遣为官的孤寂,消磨时光。” 鲁县令笑道:“这等小事有何难?不知狄大人喜欢哪类女子?是略懂风情、玲珑剔透的小家碧玉,还是窈窕风流、色艺双绝的青楼名妓?” 狄公笑着摇摇头:“这两类都不要,只要胆大心细,性情既温柔又泼辣的两名女子即可。” “这好办,不劳狄大人费心,我的总管会把这事办得稳妥。哦,狄大人觉得刚才那四名女子如何?” 狄公说:“席间那四名女子容貌姣好,能歌善舞,想必是鄄城教坊司的头牌。我怎敢夺人所好,满足自己的私欲。” 鲁县令沉默片刻,频频点头,随即传尹总管前来。 狄公与鲁大绶刚干了一杯酒,尹总管便匆匆赶来。他见宴席的情景,忙躬身施礼:“给狄大人、鲁大人请安,奴才听候吩咐。” 鲁县令在尹总管耳边交代了几句,尹总管连连点头,随后缓步退下。 狄公见尹总管退下,便随口问了些县衙公务,鲁县令一一如实禀报。鲁县令今年富力强,才气过人,且知足常乐,治理一个七八万人的小县绰绰有余,所以公事之余便在诗酒歌舞中寄托情怀。 没过多久,尹总管便领着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上席叩见狄公和鲁县令。 狄公见两名女子生得十分俊俏,脸上胭脂虽质地粗劣,但眉目间透着水灵的秀稚之气。狄公问她们的姓氏、年龄、籍贯,两个女子低下头,脸红着一一作答,口齿也十分伶俐,狄公心中很是满意。 原来这两名女子,一个叫黄杏,一个叫碧桃,都是二十一岁,因家乡黄河泛滥,两年前被人骗到鄄城做了乐伎。狄公听了很是同情。 狄公让她们上桌同坐,两人慌忙先斟了两杯酒,恭恭敬敬地献给狄公和鲁县令。鲁县令见狄公面露喜色,知道他很满意,便挥手示意尹总管退下。于是衙役撤去残席,重新摆上一桌酒菜,山珍海味十分精美。众人直喝到二更时分才尽兴散去,各自回衙舍休息。 狄公微有醉意,拉着鲁县令的衣袖说:“多谢老弟费心。”一面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和一锭银元宝递给鲁县令,“这两锭金子算是买人的钱,那一锭银子作为谢礼。还请老弟为黄杏、碧桃置办些行装,明日一早让她们随我的车轿回濮阳。”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章 狄公离开濮阳前往鄄城的同时,陶甘开始调查梁夫人的背景情况。梁夫人的住处也在半月街,所以陶甘先去拜访了当坊里甲高正明。 高正明用酒饭招待了陶甘,随后拿出一本厚厚的户籍册。户籍上记载:梁欧阳氏,六十八岁;长孙梁珂发,三十岁——他们两年前迁居到濮阳。梁夫人登记时还注明梁珂发是个秀才。 高正明说:“那梁珂发虽说三十岁,看上去却像二十出头的人。他们搬到半月街后,见他既不读书,也不经商,更不找个谋生的营生,只一味在城里各处闲逛。他最常去水北门、圣明观一带,有人好几次见他在西城那条小河的河岸来回徘徊。 “大约一个月后,梁老太太突然来告诉我,说她孙子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担心梁珂发遭遇不测。我派人找了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梁老太太就跑到州衙大堂哭诉,要冯老爷做主,说她孙子一定是被一个叫林藩的广州富商杀害了。她怕口说无凭,还拿出许多以前的诉讼案卷作证。她说广州林、梁两家世代有仇,不共戴天,她全家已经遭了林藩的毒手,如今林藩又暗地里谋杀了她唯一的孙子。梁老太太情绪激动,声泪俱下,但可惜证据不足,冯老爷没有受理。 “如今梁老太太孤身住在一幢破旧的小宅院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侍婆伺候。她年纪大了,官司屡次打不赢,悲耻交加,忧愤郁结,精神开始失常。梁珂发失踪的事至今没有下落。有人说他可能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他不是经常在西城河岸散步吗?” 陶甘点头致谢,告辞高正明后,便径直去半月街寻找梁夫人的住处。 梁夫人的小宅院坐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里,巷子狭窄幽暗,四周静悄悄的,很久都不见有人经过。 陶甘看准了位置,走进宅院,在一扇未上漆的柴门上敲了三下。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婆子探出头,呵斥道:“客官,没事别乱敲门!” 陶甘彬彬有礼地问:“请问梁老夫人在家吗?” 老婆子端详了陶甘那张瘦长的脸半天,才回答:“病了,不会客!”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陶甘吃了闭门羹,心里很不痛快。转念一想,从老侍婆的举止来看,梁夫人的行踪恐怕有些蹊跷。会不会她们表面上哄骗衙门,暗地里却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这一带人迹罕至,正是适合做坏事的地方。如今她们不愿露面,也无可奈何,陶甘只好自认倒霉,心想不如去林藩家碰碰运气。 林藩家的地址陶甘早已熟记,但他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一路上不知拐了多少弯弯曲曲的小巷。林藩的宅邸宽大深邃,巍峨的雕砖门楼庄严古朴,黑漆大门和两边的粉墙修葺一新。大门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让人望而生畏。陶甘注意到,林宅右首与邻居的高墙连绵相接,左首则是一片瓦砾场。 林宅正对面有个小小的菜摊,搭着凉棚。陶甘便凑上前与摊主搭话:“掌柜的,生意不错吧?对面那两家大户,三五十口人的菜蔬,应该都是你独家供应吧?” 摊主撇了撇嘴,叹气道:“唉,客官有所不知,那一栋是空宅,多年没人住了。另一栋确实有人,宅主姓林,是广州人,说话像唱歌一样,一句都听不懂,他们也从不跟我搭话。林先生在城外有处田庄,每隔十天半月就有整筐整箩的新鲜果蔬抬来,我哪里能赚到他们一文钱?” 陶甘笑道:“我是从广州来的裱褙匠,不知道林先生有没有古画字屏需要揭裱?” 摊主说:“那你不妨去试试,他们听见广州话会觉得亲切。这里走街串巷的小贩、手艺人,还从没有人进过林宅呢。” 陶甘点头,便摇摇晃晃走到林藩宅邸前,登上台阶,在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尖头尖腮的脸。 陶甘用广州话问道:“我做了几十年裱褙匠,手艺是在广州学的,不知贵府有没有字画条屏需要揭裱?” 陶甘早年在江湖上靠骗术谋生,因此三教九流的门道都懂一些,又曾去过广州、潮州一带,所以岭南的许多方言都能勉强说上几句。 广州话果然奏效,那管家堆起笑脸让陶甘进了大门,说:“我去禀报总管,看看有没有活计给你做。”说完便提脚向内院快步走去。 陶甘见林宅前院的花圃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房舍亭阁都新刷了油漆。然而他发现,这么大的宅院里竟不见有人走动,也听不到说话声,心中不由疑窦丛生。他正想转过回廊往雕花窗里张望,却见一个又黑又矮的胖男人气冲冲地朝他走来。此人穿着薄玄绸上衣,下身是白色宽大连灯笼裤,陶甘料想这就是林宅的总管了。 胖男人上下打量陶甘,呵斥道:“滚出去!这里没有字画需要裱褙!”他说的是官话,却带着明显的广州口音。 陶甘连忙躬身赔礼,讪讪地退出大门。刚走下三级台阶,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黑漆大门关得死死的,门上的铜环被震得叮当作响。 陶甘强压下晦气,心想干脆顺路绕到北门,去看看运河边林藩的田庄,希望能摸到些林藩的线索。出了北门,他向行人一路打听——濮阳的广州人寥寥无几,一问便知道了田庄的方位。 林藩的田庄紧挨着运河,向东北延伸了约二三里地。运河岸边是一排整齐的仓库,仓库后面黄叶掩映中露出农舍的屋脊和烟囱。码头上停着一艘大帆船,三个庄客正在往船上搬运草包。陶甘仔细观察了一番,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便转身回城了。 陶甘在街市上的一家小酒肆要了一角酒、两盘菜,慢悠悠地吃了一个时辰。眼看挨到暮色降临,他付了账走出店门,又慢慢转回林藩宅邸。此时,对面的小菜摊早已收摊了。 他悄悄走近林宅左首的那片瓦砾场——原来这里也曾是一幢大宅,因久无人居而逐渐荒败坍塌。陶甘沿着瓦砾场靠林宅院墙的一侧择路而行,果然发现墙根下有一堆破砖。他擦了擦手掌,轻轻踩上破砖,翻身爬上了墙头,选了个合适的角度窥视林宅内院的动静。 林宅内院像坟场一样荒冷,半晌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溜房舍的窗棂透出一点烛光,几乎像一幢空宅——寻常人家这时分正是掌灯后最热闹的时候。 陶甘看了半天都没动静,觉得索然无味,便纵身跳下墙头。不料正好踩倒破砖堆,“哗啦”一声摔倒在地,膝盖受伤,长袍也被撕破了。此时黑云遮住月亮,周围一片漆黑。 他屏住呼吸,蜷缩在破砖堆里警惕地观察四周,隐约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竖耳听了半天,除了风声外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大着胆子站起来。 月亮破云而出,清辉洒地。陶甘猛然发现身后有两个影子在闪动,心想寡不敌众,还是先走为妙。刚穿出瓦砾场,迎面就见两个蒙面大汉追了上来。陶甘吓得浑身发凉,掉头就逃,两个大汉紧追不舍。他一转弯竟跑进了死胡同,刚想退出来,两个蒙面大汉已堵住了去路。 陶甘大声喊道:“两位好汉,有话好说!” 两人并不答话,一个上前挥拳打来,陶甘眼疾手快闪身躲过,另一个却一把揪住他瘦骨嶙峋的胳膊,猛地扭到背后。陶甘挣扎着偷眼看去,蒙面巾后只露出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心中暗道:完了!这两人定是林藩派来灭口的! 陶甘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动弹,一个大汉撕开他的长袍,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陶甘狂喊“救命”,以为今夜必死无疑,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不由得流下泪来。 突然,“当啷”一声,大汉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两个歹人扔下他拔腿就逃。黑暗中窜出一个身影,如天神般威猛,大喝一声便追了上去。 大唐狄公案 11到20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一章 陶甘惊魂未定,抽回麻木的手正要擦拭额头上的大汗,远远看见马荣快步跑来。 “陶甘哥,怎么被人弄成这样?莫不是又拿锡箔纸当银子使了?” 陶甘这才知道是马荣救了自己,心中感激不已,说:“哪有闲工夫消遣我?那两个歹人抓到没有?” “没抓到,只见他们拐了几个弯就没影了。陶甘哥受惊了!” “唉,我还以为明年今日就是我的忌日,没想到大难不死。对了,那两个歹徒十分凶狠,肯定是林藩派来的,林宅就在旁边。” 马荣点头:“我从圣明观见完沈八回来,七拐八绕正怀疑自己走错了路,忽然听见小巷里有人大喊救命,二话不说就对着那明晃晃的尖刀踢了一脚。” 陶甘弯腰从地上捡起匕首,反复看了看递给马荣。 马荣拿在手里端详半晌,笑道:“这刀刃寒光闪闪,比月光还阴冷三分,要是切陶甘哥的肚皮,真跟切豆腐似的。” 陶甘垂头丧气地说:“我奉老爷之命来监视林宅,没想到反被他们监视,差点送了命。这匕首的样式正是广州歹徒爱带的那种,我看其中一个像是林宅的总管。” 马荣说:“我们得赶紧回衙,虽然老爷不在,也得把这事禀告洪参军。” 回衙的路上,陶甘问马荣那对金钗有没有线索,沈八是否提供了肖纯玉案的重要信息。 马荣得意地说:“看来我运气比你好,沈八果然有办法。今天他告诉我,有人正想卖掉一枚金钗,还安排我明晚和那人见面。我琢磨着,就算卖金钗的人不是真凶,至少也能从他身上查到真凶的下落。” 陶甘笑道:“这么说,不等老爷从鄄城回来,我们就能抓住杀害肖纯玉的凶手了,马荣贤弟真是先拔头筹啊。” 马荣说:“希望如此。对了陶甘哥,今天我还跟沈八他们打探了圣明观的事。原来圣明观被官府查封后,道士全被赶走了,没多久观里就闹鬼。沈八还添油加醋说,他亲眼看见观里有绿头发、红眼睛的妖精在大殿里歌舞设宴,还说这些妖精都是野狐狸吸收日月精华变的,说得神乎其神,让人心里痒痒,真想破门进去看个究竟。” 陶甘说:“说不定圣明观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凶恶的罪犯往往会借狐狸精作祟的幌子,干出可怕的勾当。”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二章 太阳西沉,暮云聚合。马荣从衙库里取出三十两足色纹银,束好衣袍、裹紧头巾,一番乔装打扮后,便急匆匆赶向圣明观。 沈八已在圣明观外的大香炉边等候。远远看见马荣摇摇晃晃走来,便粗着嗓子喊道:“雍大哥,等得小弟好焦心!原来要卖金钗的是个云游僧人。我见他一手托着瓦钵,另一手不停地敲着木鱼,穿着破袈裟,上面爬满虱子,真没想到他腰里还藏着这么值钱的东西……” 马荣赶紧摆手,示意他小声点。 沈八讪讪笑了笑,接着说:“今晚他在鼓楼后的王六茶肆等你。他说自己独坐在角落,桌上两个空茶盅叠在一起,正对着茶壶嘴。你去后只需把两个茶盅拆开平放,各斟上一盅茶,然后问他能不能同座喝茶。” 马荣连声道谢,匆匆辞别沈八,径直朝鼓楼走去。 鼓楼是濮阳城里最高的建筑,马荣看得清楚,脚下一条大街笔直向东便是。穿过鼓楼门洞,他看见大红栅栏对面有幢平房,门口挂着“王记茶肆”的布招牌。 马荣掀开王六茶肆的珠帘,只听见店里一片嗡嗡声,几乎每张破旧的八仙桌上都坐满了悠闲的茶客,桌上香雾缭绕,众人交头接耳。地上满是瓜皮果壳,散发着腥臭气味。污黑的木板墙上竟还挂着几幅名人字画。马荣眼尖,扫视一圈便看见西壁角落临窗的座位上,果然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野和尚:身上的袈裟满是油污,腰间系着个大木鱼,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桌上两只茶盅叠放着,正对着茶壶嘴。 马荣心想:“果然是他。”但又疑惑:“老爷不是说凶手是身强力壮、动作敏捷的汉子吗?眼前却是个肥胖笨拙的和尚。”唉,不管怎样,先上前试探再说。 马荣走到胖和尚面前,轻轻放下叠着的茶盅,用茶壶给两个茶盅都斟上茶,问道:“师父,这空座位能坐吗?” 胖和尚哈哈笑道:“善哉善哉,哪有不能坐的道理?不知施主可带来了《法华真经》?” 马荣心领神会,伸出左臂往桌上一放,笑道:“三十卷捆成一札,全藏在这袖子里呢。师父带了什么经?我三十卷换你一卷。” 胖和尚伸手在马荣袖口一捏,果然感觉沉重,心中暗喜,便说:“贫僧也有一部经,是如来佛祖亲授的,不落文字,如同天书,正好换施主的经来参悟。”说着从袍袖里抽出一本簿册递给马荣。 马荣随手一翻,果然没有字,疑惑道:“无字天书,怎么读?” 胖和尚说:“读十页就知道了。” 马荣将簿册翻到第十页,果然看见一枚黄澄澄的金钗夹在纸页间。金钗做成飞燕的形状,十分精巧,和狄公给他看的图样一模一样! 马荣合上簿册,小心塞进衣袖:“师父的天书果然奇妙。”一面从袖中拿出那包银子,恭敬地递给胖和尚。 胖和尚用小指尖挑破一角看了看,赶紧塞进袍袖,站起身:“贫僧告辞了。” 马荣点头微笑,只顾喝桌上的茶。 胖和尚掀起珠帘出了茶肆,马荣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胖和尚绕过鼓楼,大摇大摆向北门走去,马荣隔着一段距离,紧紧跟在后面。 突然,胖和尚拐进了城墙根的一条小巷。马荣快步上前,躲到巷口往里看:胖和尚走到一幢房宅前,正要敲门。马荣一个箭步冲上去,反拧住他的胳膊,一手掐紧他的脖子:“贼秃,借一步说话!敢哼一声,就要你命!” 胖和尚大惊失色,却不敢出声,被马荣胳膊圈住脖子,拽到邻近小巷的阴暗处。 他求饶道:“好汉饶命,我把银子还你。” 马荣迅速从他袍袖里抽出银子塞进自己袖中,低声呵斥:“快说,这金钗哪来的?” “是……是我在路边捡的,可能是哪位贵妇人不小心掉的。” 马荣将胖和尚的头狠狠撞了两下墙:“再不说实话,现在就宰了你!”说着从腰间抽出亮闪闪的匕首。 胖和尚一见匕首,吓得面如土色、腿软筋麻,喘着气哀求:“好汉饶命,我说实话!” 马荣稍稍松了手。 “小僧原本是从庙里逃出来的,没地方活命,就投奔了一个叫王三的无赖。那王三心狠手辣,小僧后悔了,一直想逃跑。有一天,我看见王三的长袍缝里夹着一枚金钗,趁他酒醉熟睡时偷了金钗就逃出来了。我想卖掉金钗,远走高飞……” 马荣心中暗喜,看来这胖和尚果然不是杀人真凶。但不知王三是个怎样的狠角色,说不定正是他杀了肖纯玉,盗走了那对金钗。 “今日暂且饶你一命,现在就带我去找王三。” 胖和尚心里七上八下,哀求道:“好汉千万别把我交给王三,他会打死我的!” “少废话!王三敢放肆,我先收拾他!” 胖和尚无奈,只好乖乖领着马荣去找王三。心惊胆战间,已到了王三的宅院门口,他战兢兢地说:“王三就住在这里。” 马荣看得真切,上前“咚咚”擂鼓般敲门。宅院里应声传来,有人拔了门闩,一盏烛火晃了出来。马荣见开门的人身材魁梧、一脸凶相,心想这必定是王三了。 “王掌柜,能不能把另一枚金钗卖给我?我已经从这和尚手里买了一枚,东西总得成对才好。” 王三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胖和尚,几乎要喷出火来:“原来是这个孽种偷走了我的金钗!” 马荣道:“这和尚还算讲理,我们买卖公平。现在不知王掌柜意下如何?” 王三狂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先让我扒了这秃驴的皮!” 他放下烛台,卷了卷袖管正要动手,马荣上前一步拦住,同时松开了胖和尚。胖和尚如离弦之箭,飞也似的逃远了。 “王掌柜,还是谈谈我们的买卖吧,跟那秃驴有什么道理可讲?” 王三道:“我也正想卖掉那对金钗,只是被这秃驴偷了一枚。按理说你得付一对的钱,不知客官出什么价?” 马荣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新月如钩,月光满地,周围并无行人。“王掌柜不怕被闲人撞见,节外生枝吗?” 王三道:“弟兄们都在城里各处活动,这里一向没什么闲人。” 马荣脸色一变:“我是衙门里当差的,狄老爷要问你那对金钗的来历。实话告诉你,是不是你杀了肖屠夫的女儿?” 王三大惊失色,辩解道:“我从没见过什么肖屠夫,莫不是屠夫自己杀了人来赖我?衙门里的昏官找不到犯人,就拿我们老百姓顶罪!” 马荣大怒,伸手便去擒拿王三。王三也不是等闲之辈,使出浑身解数抵挡。论拳脚功夫,王三似乎不输给马荣,但毕竟做贼心虚,渐渐乱了阵脚。马荣则理直气壮,越斗越勇,虽几次陷入被动,最终反败为胜。他瞅准王三的破绽,一脚踢中其下颚。王三顿时口吐鲜血,掉下三四颗牙齿,栽倒在地动弹不得。马荣上前用绳索迅速捆住王三,又到大街上叫来两名巡逻的兵士,将王三抬着押回州衙。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三章 狄公晚上回到了濮阳。他先是听洪参军详细汇报了这两天州衙的所有事务,接着听陶甘讲述了寻访林藩时惊险离奇的遭遇,最后又听马荣说起自己如何与胖和尚交易并最终抓获王三的经过。 马荣语气坚定地说:“老爷,王三这个人与您之前推测的情况处处相符,那两枚金钗也和图样上画的一模一样,看来半月街杀人案的真凶必定是王三无疑了。”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早衙我们就了结这个案子。至于梁夫人状告林藩的案子,我们明天再仔细研究。” 衙门抓获肖纯玉案真凶王三的消息很快传开了。第二天早衙升堂时,外厅和走廊挤满了前来观审的百姓。 狄公高高坐在案桌后,用朱笔批写命令,不一会儿,衙役就把王三押上了大堂。王三浑身是伤,嘴里不停地呻吟着。 狄公一拍惊堂木:“王三,快把你强奸、杀害肖纯玉的经过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王三声音阴沉地回答:“老爷在上,您明察秋毫。小人虽然靠乞讨为生,但一向规矩本分,哪敢做强奸、杀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狄公大怒:“大胆刁民,还敢狡辩,给我把他捆起来重打五十大板!” 两边衙役齐声应和,如雷鸣般上前按住王三,狠狠打了起来。王三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五十大板打完,他的屁股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狄公喝道:“王三,招不招?这五十大板只是杀杀你的刁气,再敢抵赖就用大刑!我问你,那对金钗是不是从肖纯玉头上摘下来的?” 王三大汗如雨,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喘着气说:“老爷,您别听那些当差的冒功诬告,小人从未见过什么金钗,也不知道肖纯玉是谁。就是打死我,让我做个屈死鬼,我也不能凭空承认。” 狄公见王三果然十分刁蛮强横,还带着一股撒赖的拗劲,就像厕所里的砖石一样又臭又硬。不过,从王三眼中闪烁不定的目光来看,狄公深信这是个狡猾的凶犯,不动大刑是治服不了他的。 “上拶指!”狄公吼道。 一个衙役拿来一副竹制夹棍,把王三的十指分开夹紧。 “招不招?”狄公问。 “不招!” 狄公示意一下,衙役就使劲抽勒夹棍上的绳子。 “哎哟——”王三像杀猪一样惨号着昏厥过去。衙役松开绳子,用热醋薰王三的鼻子。过了好一会儿,王三才渐渐醒过来。 狄公示意衙役递过一碗香茶,王三却蛮横地用肘子一撞,茶盅摔得粉碎,香茶泼了一地。 狄公看在眼里,微微点头,传令带肖福汉上堂。 肖福汉战战兢兢地走上公堂,一见王三那副惨状,心中不忍,连说“罪过,罪过”。 狄公温和地说:“肖福汉,古人说‘黄金黑世心’,但世上偏偏有不少为贪财而死的呆汉。你把那对金钗的来历详细说一下吧。” 肖掌柜恍然大悟,说:“老爷,我想来这罪孽的根源莫非就是这对金钗?当年,我祖母从一个败落的人手里低价买下这对金钗时,就种下了祸根。记得买回金钗的当夜,就有两名强人闯进家里,杀了我祖母,盗走了那对金钗。后来官府破了案,两个强人被斩首,追回了赃物,那对金钗就还给了我父母。我母亲就把金钗戴在头上。 “谁知不到两个月,我母亲就得了重病,在床上缠绵了半年,延医吃药,把家产都花光了,最后还是去世了。我父亲又悲又忧,后来也去世了。当时我就隐隐觉得那对金钗是祸根,谁得到谁就遭殃,就说不如卖给当铺或金店,换些柴米维持生计。谁知我妻子不听,反而把金钗给了纯玉戴。如今果然害了纯玉的性命。老爷如今抓获了凶犯,这对金钗宁可交给官府,千万别判给我,我福薄承受不起。我敢说谁得到这对金钗,谁就会晦气遭殃。” 狄公频频点头,从案桌上拿起那对金钗正要开口,堂下的王三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连连感叹:“晦气,晦气,这金钗果然是妖物,害我遭殃!”他抬起头,深有悔悟地望着堂上的狄公,轻轻叹道:“老爷,我一时糊涂才有了今天,恐怕这也是劫数,能怎么办呢?感叹又有什么用?您圣明在上,我罪有应得,现在索性全招了吧!” 狄公大喜:“天理昭昭,果然不假。要是早招了,也免得受这么多皮肉之苦。” 王三说:“我一生从未快活过,命运不顺,屡遭坎坷。那天杀了那女子,得了金钗,自以为转运了,从此可以发达,谁知反而落入法网。我自知难逃一死,不敢奢望侥幸,只求老爷赐我一具棺木,留个全尸,让我在阴间好好修炼,投胎转世做个好人。” 狄公说:“这个不难,只要你一一从实招供,我就替你做主。” 王三于是招供:“有一天我赌输了钱,心里不痛快,深夜在街上晃悠,希望能遇到个有钱人。走到半月街小巷时,忽见一个黑影闪过,我疑心是贼,就上前想抓住他敲点银子,可那黑影闪过后就没了动静,我只好自认晦气,怪自己看错了。过了几天,我又走到半月街小巷,记得已过半夜,忽见楼上窗户垂下一幅白被单,心想扯下来也能换一两银子,就上前轻轻一扯。没想到这一扯,楼上窗里的灯亮了,我正想逃跑,却见窗户里探出一个女子的头,那张粉脸在月光下十分姣好,我顿时明白这女子肯定是在等奸夫。于是我紧紧抓住被单往上爬,那女子不但没叫,反而用力帮我往上提。 “等我爬进窗户,那女子才知道认错了人,正要叫喊,我一时冲动,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对她做了过分的事。那女子很有力气,奋力反抗,惹得我火起,就扼死了她,之后又对她做了无礼的事。我翻遍箱柜抽屉,没找到什么值钱东西,猛地看见她头上插着一对金钗,料想很值钱,就拔下来,匆匆跳窗逃走了。直到今天在堂上,我才知道那女子叫肖纯玉,果然是块纯净的白玉。可怜她和我一样,都遭了那金钗的毒害,死于非命。如今想来,天理昭彰,真是可怕啊!老爷在上,我的供词应该能让您满意吧!” 狄公让王三在供词上画了押,把他押入死牢等候判决。 狄公转头对肖掌柜说:“王三的供词你也听明白了,你们老两口只有纯玉一个闺女,日后无人赡养,你既然明确说不要那对金钗,我就请金匠称一下分量,折成银子给你,这样也能保证你晚年衣食无忧。” 肖掌柜叩头称谢,狄公让他退到一边,又传令带王仙穹上堂。 王仙穹已经听说冤案昭雪、真凶伏法,但他心中并不高兴,依旧愁眉紧锁、脸色阴郁。 狄公见王仙穹泪痕未干,心中也大致明白他的感受,便温和地说:“我本应重重罚你诱奸之罪,考虑到你在冯老爷堂下已挨了三十大板,就从轻免除体罚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替你做主:你必须用金花彩币聘定肖纯玉为元配正妻,等秋试结束后,选个吉日抱着她的牌位拜堂完婚,以慰藉纯玉的在天之灵;还要去肖福汉家做半年女婿,悉心服侍岳父岳母。日后如果能科举中第、入朝为官,要从俸禄中每月扣出十两银子孝敬岳父岳母,他们的常年衣服、茶米柴酒都由你照顾,临终也要好好送终。这两件事做到了,你才能再娶亲生子、度此一生,但肖纯玉元配的地位不能改变。” 王仙穹听后悲伤落泪,连连称谢,再三跪拜叩头后才退下堂去。 狄公传令:“退堂。” 堂下观审的百姓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四章 午衙结束后,狄公把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四人叫到内衙,开始详细讲述梁夫人与林藩之间的世代怨仇。 “大概五十年前,广州城荔枝湾的一条街上住着两家富商,一家姓林,一家姓梁。两家生意都很兴隆,商船远航到爪哇、波斯、大食、大秦等地。梁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梁洪,女儿叫梁英。梁英嫁给了林家的独生子林藩。两家成为亲戚后,更加互相敬重、互助和睦。不久,林老先生去世,临终前嘱咐儿子林藩要守住家业、奋发自强,并维持林、梁两家的血缘情谊。 “但林藩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吃喝嫖赌样样嗜好。生意又屡次遭遇挫折,大亏本钱,渐渐把家业败落了。梁老先生年纪大了,就把商号业务全交给儿子梁洪。梁洪是个勤俭的人,奋发进取、经营有方,生意很有起色,事业比梁老先生在世时更兴旺。 “梁洪经常拿出银子帮助妹婿林藩,有时还推荐能轻易赚大钱的好生意。无奈林藩始终不醒悟,梁洪给他的钱根本抵不过他的挥霍,梁洪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只恨铁不成钢。梁英也常劝说丈夫改邪归正、努力上进,谁知反而惹得林藩发怒,骂她梁家人小看林家人,把梁洪兄妹的一片好心当成恶意,因此常常咬牙切齿、骂声不断。 “梁洪娶了容氏,容氏年轻貌美,结婚五年就生了两男一女。而梁英却久久没有怀孕,林藩为此更加怨恨。林藩见容氏美貌,不觉心生邪念,他深知容氏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肯做出违背道德的事,于是心中慢慢生出一条毒计,阴谋一举霸占容氏并侵夺梁家产业。 “一天,林藩打听到梁洪要去番禺县金市收账,账目中还有广州另外三家金市委托他顺便办理的款项。林藩便买通了两名匪盗,在半路的一片林子里杀害了梁洪,抢去了全部金银。 “之后,林藩跑到梁家,告诉容氏,梁洪在半路上遇到抢劫的歹徒,金银被抢还受了伤,被人抢救后抬到附近的一座古庙里,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他说梁洪的意思是暂时隐瞒被歹徒抢劫的事,等他把广州那三家金市的款项凑齐补偿后,再偷偷回广州处理自己的事,否则这件事会大大损害他在广州商号的信誉和地位。林藩还说梁洪让容氏当夜赶到古庙与他相见,商定凑足补偿款项的妥善办法。 “容氏信以为真,就跟着林藩去了古庙。进庙后,林藩露出了禽兽真面目,他一边告诉容氏梁洪的死讯,一边要求容氏改嫁给他。容氏羞愤交加,奋力反抗,林藩却依仗力气侵犯了她。第二天一早,容氏咬破指尖,在绢帕上写了一封血书,然后上吊自尽了。 “林藩心思细密,搜出了容氏身上的血书,血书上写道:‘林藩贼子将我诱骗。此身已污,不能奉侍翁姑育养儿女,唯一死赎我清白。’林藩把绢帕上‘林藩贼子将我诱骗’这八字撕去焚毁,把剩下的部分又塞回容氏衣袖,然后匆匆赶到梁家。 “此时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已经得知儿子死讯,正哭得死去活来。原来梁洪的一个伙计从林子里逃脱,跑回家报了噩耗。林藩假惺惺地哭了一阵,又安慰了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然后问容氏在哪里,要她快去林子里收尸。梁老夫人说:‘容氏一早没了踪影,恐怕有意外。’林藩叹了口气说:‘小婿有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现在不敢不说。容氏有个奸夫,住在城外一座古庙里。如今姻兄突然遇害,说不定她已去古庙和奸夫商量后事了。’梁老先生一听,急忙赶到古庙,果然看见容氏的尸体吊在梁上,衣袖口飘出一角绢帕。梁老先生抽出一看是一封血书,读完后大哭,以为儿媳容氏果然与人有私情,如今悔恨之下自杀了。梁老先生又悲痛又羞耻,当夜回家服毒身亡。 “梁老夫人,也就是如今来衙门告发林藩的梁夫人,是个十分精细的人。她持家有方、性格坚韧,早年曾协助梁老先生撑起偌大的家业。她不信容氏会有如此不端行为,一面变卖家业赔偿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款项,一面暗中派人去古庙查访。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容氏在古庙供案上写的绝命遗书,供案上一层灰土隐约留有‘林藩’两字的痕迹,而且香炉内有绢帕焚烧后的余烬,和一般香灰不同。梁夫人就觉得此事蹊跷,怀疑正是林藩侵犯了容氏,还诽谤她的声誉,导致梁老先生自杀。 “梁夫人于是去广州都督府衙门擂鼓喊冤,控告林藩。无奈广州都督府上下都收受了林藩的贿金,而且真有一个野头陀出来承认与容氏有私情,衙门因此驳回状纸,不予受理。 “与此同时,林藩的妻子梁英也失踪了,林藩派人四处寻找,始终不见踪影。人们纷纷猜测,必定是林藩暗地里杀了妻子,并毁去或藏起了尸身。他恨梁家的每一个人,梁英没有为他林家生儿子,自然也在他的忌恨之列。以上这些是第一份状卷的大概内容,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狄公一口喝完一盅浓茶,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四位亲随,接着继续讲述: “梁家那时只剩梁夫人和她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变卖产业偿还广州三家金市的账银,又接连操办几次丧事后,梁家产业十去其九。全靠梁夫人苦心经营,梁家商号才死灰复燃,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她一边督促孙子们读书,一边独自支撑梁家门户。 “此时林藩用抢夺来的不义之财组建了走私集团牟取暴利,渐渐被官府注意到。他又心生一计,一来想转移官府视线,二来趁机彻底摧毁梁家。 “他重金买通港湾市舶司的官员,把几箱禁运物品打上梁家商号的戳印,偷偷藏进两条即将出海的大帆船底舱,然后派人举报梁夫人走私。官府截船缉私,果然查获禁运物品,于是查封梁记商号,没收梁家所有财产。梁家遭灭顶之灾,梁夫人从此一贫如洗。 “在广州待不下去,梁夫人只能带着孙子孙女到乡下族弟的田庄避难。谁知半月后遭土匪洗劫,火光中只有梁夫人和长孙梁珂发逃出,幼孙、孙女、管家和两个家仆全部被杀。后来官府追查,只抓了四个小土匪斩首,众怒稍平。但梁夫人没被吓倒,她知道林藩既能买通官府也能买通土匪,已整理出林藩犯下九条人命案的全部状词,准备伺机告状。 “两年前,京师任命广州新都督,其下属官员也一并更换。林藩心虚,带着几名贴身家奴和一群侍妾,偷偷乘船离开广州,广州商号事务交给管家打理。梁夫人听说林藩逃到濮阳隐居,便随后追到濮阳,于是林、梁两家的官司打到了濮阳州衙。 “梁夫人到濮阳衙门只能告林藩绑架了孙子梁珂发。梁珂发到濮阳后,天天在林藩宅邸周围调查,刚掌握林藩大量犯罪证据就突然失踪。梁夫人明白孙子可能已遇害,所以把两家几十年的恩怨全盘托出,想让我们注意到梁珂发失踪与两家世仇有关,是林藩九条人命后又犯的新罪。但一时找不到梁珂发失踪与林藩的直接证据,难怪冯大人不受理此案。至于二十年前的世仇,本是广州都督管辖的事,他怎可越权处理? “我反复思量林藩的行迹,自问他为何选濮阳这样的小地方藏身,不去京师大埠享乐。结合他贪婪的本性,我怀疑他在濮阳从事私盐贩卖。陶甘说他宅邸选在水北门附近,那里荒僻,适合做犯法勾当。水北门虽有铁栅,但盐可化整为零传出,通过运河运出濮阳。他在水北门外有田庄,水路贯通,只需水门两边船只接应。陶甘见田庄外有货栈和码头,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但林藩可能已察觉官府在追查,所以把家财和侍妾送回原籍,濮阳只留几名家奴,他在偷偷销毁走私痕迹,准备最后溜走。我担心不能及时拿到他走私的证据。” 洪参军忍不住插话:“老爷,看来梁珂发已查清他的犯法行为,我们为何不设法找到梁珂发,再追查林藩的走私罪?说不定梁珂发正被林藩关在秘密地方。” 狄公摇头,郑重地说:“我想梁珂发早已不在人世!林藩极其残忍,怎会让梁家后代活在世上?那天他对陶甘下毒手,要不是马荣及时赶到,陶甘也会和梁珂发一样遇害。” 洪参军沮丧地说:“梁珂发失踪两年了,查清他遇害的踪迹看来没希望了。” 狄公说:“确实如此。我现在要吓唬他,布下疑阵,让他草木皆兵、心神不宁、晕头转向、疲于奔命,这样他就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从而露出破绽,最后被我们抓获。 “现在我们先做几件事:洪亮,你去通报林藩,说我明天要去拜访,让他知道官府已怀疑他的行迹,并明确告诉他暂时不要离开濮阳。然后传令守城士卒,盘查每个进出濮阳的广州人,尤其监视水北门的船只往来。 “陶甘,你带一队民工清理林宅隔墙的废墟,同时仔细监视林宅动静。你还要去一次市舶司,让他们拦截林记商号的每条货船,缉查违禁物品。 “乔泰带一两名士兵化装成钓鱼的,去水北门外林藩田庄的运河边,留意观察田庄动静。林家奴仆若生疑更好,正好扰乱他的阵脚,让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洪参军微笑道:“老爷这是三军齐出,鸣锣击鼓虚张声势,不轻易动真格。林藩见此情形必然慌了手脚、露出真面目,贸然应对就会落入老爷圈套,束手就擒。” 狄公点头:“只怕林藩老谋深算,不肯鲁莽行事,像金鳖不上钩,空费了我们的心思。”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五章 第二天午衙结束后,狄公换上一件水青色旧长袍,戴上一顶黑呢方帽,坐着轿子,慢悠悠地前往林藩的宅邸。 林藩已得到洪参军的通报,穿戴整齐地在雕花门楼外等候。狄公下轿时,林藩慌忙上前施礼:“刺史老爷大驾光临寒舍,小民惶恐不已,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狄公微微欠身回礼,见林藩身后站着个满脸横肉的黑汉子,心想这必定是陶甘说的那个总管了。 林藩引狄公进入客厅,分宾主落座。总管恭敬地献上香茗和蜜饯。狄公一边品茶,一边仔细打量林藩:他约五十开外,体态清瘦却精神矍铄,颔下有一绺整齐的灰须,鬓边微露几缕白发,举止翩翩、神情泰然,言语温恭得体、不卑不亢。唯有那双淡灰色的眸子闪着冷峻幽深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狄公寒暄几句,往嘴里送了一片青津果,开口道:“林掌柜或许听说了,有个叫梁欧阳氏的老妇人来衙门告你。前任冯大人虽已驳回她的状纸,如今她又告到下官这里。且不说状词内容,我见她神情恍惚,疑似疯癫。若直接驳回状纸,似乎不妥,故冒昧前来拜访,想探问内情并与林掌柜商议妥善处置之法。” 林藩惨然一笑,叹了口气:“让狄老爷见笑了。说起来羞愧,那梁欧阳氏是小民的岳母。连年天灾人祸,她老人家历经磨难、受尽委屈。小民身为商人,把钱财看得太重,常年奔波各地,未能尽孝,才有今日之事。老岳母既告了女婿,我有口难辩,只求老爷体谅她的心境。小民即便受责罚也毫无怨言,只是这其中苦衷,难以尽述。”说罢低头,神情凄怆、满面愁容。 狄公听闻此言暗自吃惊,心想这林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的话已堵死了自己追问的路,只得另寻他法:“林掌柜,至于此案如何公断,衙门自有王法。不过下官只想问问,林掌柜为何离开广州来濮阳定居?” 林藩又长叹一声:“只因家父临终遗言,嘱我在濮阳买下田庄宅邸,作为百年之计。家父年轻时游历天下,正是在濮阳娶了家母,故对这里情有独钟。我迁来濮阳已两年,商号买卖都在岭南,常感不便。老爷也看到了,家中已搬迁一空,不日我本人也将回广州。未能尽孝,心中不安却也无奈。商人重利轻义,自古如此,望老爷莫要耻笑。” 狄公默然,半晌无话。 “老爷既已光临,何不到院内各处看看?家奴大多已回广州,若礼数不周,还望恕罪。” 狄公摇手婉拒,无奈林藩已起身拉住他的衣袖,牵着他在空旷的宅院内匆匆走了一圈。狄公心里明白,林藩是想让他看到宅内并无秘密,以打消官府的疑心。 狄公万万没想到反被林藩牵着走,草草看完宅邸后,觉得该告辞了。第一个回合显然没占到上风,但也难怪——林藩或许真是清白拘谨的生意人,要不就是极其狡黠的奸恶之徒。至少他没轻易跳进狄公的圈套,反让狄公觉得自己像吞了诱饵。 回到州衙,狄公心中郁闷,刚在书案前坐下想再研读梁夫人的状卷,老管家就匆匆进内衙,脸色沮丧。狄公大惊:“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管家心神不宁地看了狄公一眼,战兢兢地说:“太太问老爷,鄄城县派人送来两个女子是什么意思。” 狄公转忧为喜:“我当什么事呢?你回府告诉太太,好好照看那两位女子,安顿在花园西面的荷香院,那里房舍清雅幽静。各派一名侍婢伺候衣食茶水,先别惊动二太太、三太太。” 老管家领命,满腹狐疑地走了。 夜里狄公回府,没惊动侍仆,悄悄来到狄夫人房间。狄夫人行过跪拜礼后,默默坐在一旁,脸色黯淡、眉头紧蹙。 狄公问:“那两位女子在荷香院安顿好了?” 狄夫人“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半晌才说:“我已派春兰和秋菊去服侍了。” 狄公满意点头。 狄夫人撅嘴道:“老爷若真有心纳妾,也该事先与我们商量。” 狄公皱眉轻语:“夫人难道觉得我会选错人?” 狄夫人说:“老爷的眼光,我们女流之辈岂敢妄议。只是我见那两个女子出身寒门,日子久了恐扫老爷兴致。不知她们读过书没有,会不会做女红。” 狄公起身直言:“这事正要拜托夫人,她们日后读书识字、女红针线,都由夫人一手教导监督。记住她们的名字,一个叫黄杏,一个叫碧桃。”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和两锭银元宝交给狄夫人:“这金子给她们添置衣裙首饰、脂粉用品,银子给她们一人一锭零用。” 狄夫人跪拜领命,郁郁退下。 狄公回到外厅,心想麻烦才刚开始。他赶紧穿过庭院,绕过右首月洞门和花畦假山,迎面是一带粉墙,墙外丹桂与墙内荷花竞相飘香。荷花池畔一溜整齐的房舍便是荷香院。狄公见黄杏和碧桃正立在石板桥上观赏荷池月色,见他进来便慌忙跪下。狄公和蔼地扶起她们:“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衣食有春兰秋菊伺候,针线读书由太太教导。” 黄杏、碧桃频频点头,含情脉脉地望着狄公。狄公望着月色长叹,暗自思忖:“难道这出戏真的演得太过了?”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六章 两天过去了,林藩那边毫无动静,好像要么躲在家里埋头读书,要么就是生病了。 陶甘前来禀报,说他借着清理林宅旁边那片瓦砾场的机会,一直在监视林宅,却只看见那个黑胖总管进进出出采买日常用品,根本没见到林藩的身影。 乔泰也来报告,说林藩家的花园里没什么异常,倒是钓到了两三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马荣负责监视梁夫人的动向,他在梁宅对面不远的丝绸庄楼上租了间空房,以教授几个弟子拳术棍棒为掩护。他禀告说,这两天梁夫人也一步没出门,梁宅周围也没发现可疑人物。 第三天,驻守南门的军校抓到一个行迹可疑的广州人,他的褡膊里藏着一封给林藩的信。军校不敢怠慢,连忙派士兵把信送到衙门。狄公仔细读了一遍,信里没什么可疑内容,纯粹是林记商号与京城一家商号的买卖单据,但单据上填写的银钱数目竟超过了三千两,是笔巨款。 第四天,乔泰在运河边假扮成强人,拦截了林藩的一个伙计,也搜出一封信札。信是写给京城户部一位大官的,里面还夹着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飞票。狄公小心收藏好飞票,琢磨着这笔钱的用途。 七天里,狄公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躲在书斋里阅览各县送来的公文,有时回府邸看看黄杏和碧桃,跟她们闲聊几句,顺便问问她们是否在认真读书或学做针线。 第十天,狄公突然看到临濮县送来的紧急公文,密报说临濮的祟岗密林里聚集了一伙山匪,屡次骚扰地方、抢劫百姓财物。狄公不禁拍案而起,传令洪参军把折冲都尉李虎头叫来。 过了半天,李虎头赶到州衙见狄公。狄公与他寒暄几句后开口道:“李都尉,临濮县的山林里出了一伙山匪,气焰十分嚣张,屡次挫败官军,危害地方。临濮县无力进剿,向州衙告急,现在命令你赶紧调出镇军全部人马,前去剿灭,期限半个月,务必传来破贼捷报,不得有误。” 李虎头听明白了,又不放心地问:“要是濮阳城里有紧急情况,该怎么办?” 狄公笑道:“州城百姓一向安分守己,半个月内肯定不会有动乱,你只管安心去剿贼,不必担心。” 李虎头领命而去,连夜发出军檄,传令镇军全部人马枕戈待旦,第二天拂晓开赴临濮。 狄公吩咐洪参军:“这里有四封重要信函,你今晚立刻去呈送。第一封送给观察副使王文钧,第二封送给军镇司马鲍威远,第三封送给退休的学台大人温晓岚,第四封送给濮阳市令凌风。我要他们为我裁判一桩公案作证人,请他们四人备好轿马侍从,明天凌晨在自己的宅邸等候。 “你再派人去替换下陶甘、乔泰、马荣,由你亲自率领州衙全部衙员、差役,明天拂晓前在衙院集合待命。备好我的官轿,轿内预先放好我的官袍、皂靴、乌纱帽,多备些灯笼火把,但不许点亮。现在我得回府邸料理点小事,明天拂晓前在衙院外厅会面。” 狄公回到府邸,三位夫人正在睡午觉,他便径直去荷香院和黄杏、碧桃聊了几句,又给她们讲述了一些事情,两人不住微笑点头。随后他回到房中,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个卖卦算命的,举起一幅青布招儿,上面写着“彭神课”三个大字,下面是“麻衣相法,六壬神课”八个小字。他系正头上的逍遥巾,摇着金铎从府邸后院角门溜上了大街。 狄公乔装打扮得十分逼真,路上竟有人上前求他算卦,他都婉言谢绝,只说西城有大户预约了卜算生死,不敢耽误。 他在城里下等的茶楼酒肆、妓院赌场转悠了一下午,没发现任何可疑情况。忽然觉得饥肠辘辘,便在一家又小又脏的饭馆草草吃了晚饭,又继续上街。正觉无趣时,猛然想起日前马荣绘声绘色说起的圣明观——那里有沈八为首的一伙乞丐无赖,此刻闲着无事,不如亲自去看看。他记得马荣说过,圣明观虽被官府查封,但观里常闹鬼。 狄公问清路线,便摇摇晃晃走向圣明观。不一会儿就到了,只见观前破旧的木棚下聚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赌徒在掷骰子。 狄公上前拱手:“劳烦各位兄弟,打听一下,附近可有一位叫沈八的先生?” 沈八正靠墙坐着哼小曲,忽然听见这个算命先生找他,猛地跳起来,摇晃着走向狄公:“你这算命的找他有什么事?” 狄公一见便知此人是沈八,从袖中取出两串铜钱:“有个江湖兄弟托我把这两吊钱交给他。” 沈八眯眼一笑,抢过铜钱缠在腰带上,嬉皮笑脸地问:“先生真会算命?” 狄公说:“沈相公若不信,可让我算算,算不准任你撕碎这青布招儿。” 沈八道:“说来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狄公说:“看人的面相,苦乐显现在手足,智愚取决于皮毛。我观沈相公脖子短头型圆,必是有福之人;筋骨强健,属英豪之辈;额头高耸,一生衣食无忧;下巴圆厚,晚年定享荣华……” 沈八嚷道:“先生一派胡言!我穿不暖吃不好,穷困潦倒,连生计都难维持,哪来的福禄荣华?别想哄骗我!” 狄公笑道:“我看相公的滞涩气色已散,鸿运不出三五个月就会降临。” 沈八正色道:“我从不信这些把戏,休想骗走我一文钱!不过先生若真有本事,不妨给观里的狐狸精算个命。” 狄公故作惊讶:“这圣明观什么时候出了狐仙?不瞒你说,我与狐仙还有些缘分,黄河南北的狐仙我都见过,且有交情。有时遇到命相奇特的人算不准,还会请它们来商议,经它们指点后没有不灵验的。不知沈相公能否带我进观看看?或许能遇见旧相识。” 沈八道:“先生若真有本事,自己进去便是。我们凡夫俗子,哪敢招惹妖精?” 狄公淡淡一笑,走到血红的观门前,登上几级石阶,抬头见观门交叉贴着两条盖有“濮阳州衙”印章的封皮,签封日期是两年前。他绕到左侧耳门,耳门虽也贴了封皮,但门上有几处裂缝和一个蛀洞。狄公把眼睛贴近蛀洞往里窥视。 耳门内黑漆漆一片,影影绰绰的殿阁在朦胧月色下显得荒凉破败。他正想细看,忽然听见殿阁走廊下隐约有脚步声,侧耳倾听时却又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动风铃的丁当声和野草摇曳的沙沙声。忽然又听见远处有关门声,但很快消失了。狄公心想,这脚步声和关门声虽听不真切,却绝非幻觉,无论如何要认真勘查这圣明观——观里“狐狸仙”的动静太可疑了。 他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走下台阶。 沈八惊问:“先生看见狐狸精了?” 狄公装作严肃地说:“沈相公听我一言:这圣明观里确实有妖精,但不是狐仙,而是荒山野鬼、朽木成精之类的无名之辈,我都不认识。这观里里外外一团鬼气,望沈相公自重,我也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沈八大惊,呆呆愣在原地半晌。 狄公离开圣明观,在不远处的八仙旅店住下。此时夜云如墨,星月无光。他沏了壶茶,和衣躺下——拂晓前一个时辰必须赶回州衙,整个下午和夜晚他不便待在衙门,只好在外躲避。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七章 四更的鼓声刚刚敲响,狄公便悄悄起身,匆匆梳洗完毕,离开了八仙旅店。 回到州衙庭院时,狄公见洪参军早已按他的吩咐部署妥当,满意地点点头,钻进官轿。他在轿内换好公服,便传令出发——先到观察副使王文钧、军镇司马鲍威远、退休学台温晓岚和市令凌风的府邸,将他们一一接来。 州衙两名留守轻轻打开大门,队伍偃旗息鼓,八抬官轿蜿蜒上了大街。马蹄都裹了布条,一路行进悄无声息。官轿前方,乔泰、马荣全副戎装,威风凛凛,头盔铠甲在残月下泛着银霜;他们左手持戟,右手握弓,箭壶里露出鲜艳的翎毛。 不多时,王、鲍、温、凌四人的软轿及侍从陆续会齐,跟在狄公轿后向北门进发。北门军校早已接到通报,慌忙打开城门,并将连夜募集的数百名民壮团丁编入队伍。于是大队人马出北门折向东,浩浩荡荡奔向普慈寺。抵达普慈寺山门外时,正值五更鸡鸣,晓星稀疏。 洪参军下马,在山门上敲了三下,高声吆喝:“开门!”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开了门,提着灯笼走出来。 洪参军大声道:“我们是衙门当差的,刚才有窃贼躲进庙里,快打开山门让我们搜查!”小沙弥正要细问,见是官府中人,吓得想往回跑,马荣上前揪住他的袈裟甩到一边,让衙役用铁链锁住。乔泰率衙役打开大门,人马全部涌进普慈寺,直至观音大殿前才停下。 狄公掀开轿帘下轿,洪参军和陶甘搀扶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下轿。狄公命马荣去方丈室传住持灵德法师。 马荣率四名衙役冲进方丈室,只见室内红烛高烧、奇香弥漫,灵德法师在禅床上鼾声如雷。马荣掀开幔帐,见灵德光头上有个朱红手印,一声吆喝将他惊醒,两名衙役上前用铁链锁住。 马荣将灵德押出方丈室,狄公见他中计露了马脚,心中暗喜,下令将寺内僧人全部押到观音殿前庭院跪下。 片刻间,全寺六十多个和尚被押到,分六排跪在庭院青石板上瑟瑟发抖。衙役、差官、团丁、民壮手持刀枪棍棒绳索,将他们团团围住。 狄公问:“碧桃在哪里?”一个侍婢打扮的女子袅袅上前,深深万福:“奴婢在此。”“带我们去黄杏小姐过夜的香阁。” 碧桃领众人绕过花畦假山,来到观音大殿右侧的西香阁前。只见阁门紧锁,交叉贴着黄纸封皮,上面盖着灵德的私印。 狄公下令:“东、南、北三幢香阁里过夜女子的亲属侍从,把各自阁门上的封皮撕掉!”三家亲属哪敢违抗,纷纷撕掉封皮,掏出钥匙开门。三个妇人睡眼惺忪地走出香阁,见外面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默默低头站到一旁。 狄公对碧桃说:“现在你去撕掉封皮,打开西阁门,让黄杏小姐出来。”碧桃上前撕掉封皮,用钥匙打开大锁,用力推门。黄杏身穿杏红色蝉翼轻绡衫出现在门口,随手吹灭了烛台。 狄公问:“黄杏小姐,昨晚可有僧人进你香阁?”黄杏含泪点头:“奴家昨夜受尽委屈。”她当着众人的面,手指在阁门一个钢球上拧了几转,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缓缓开启。陶甘见状大惊失色,心中懊悔不已。 狄公沉声道:“准备开审!”此时天已破晓,朝霞如血,红日跃出地平线,普慈寺的殿宇楼阁沐浴在晨曦中,群雀绕飞、叽叽喳喳。 狄公和陶甘到东、南、北三幢香阁门前查验,发现每扇门都设有暗门。他沉吟半晌,频频点头,随后率众人回到观音大殿前的高台。白石栏杆下早已站满衙役和民壮,众僧人光着头跪在庭院里,垂手低头,不敢动弹。 高台大铜香炉前摆好了五张乌木靠椅,狄公与王文钧、鲍威远、温晓岚、凌风四位大人谦让后坐下。“把灵德押上台!”马荣、乔泰一声应和,一人架住灵德一条胳膊,将他拖上高台。 狄公又令:“把那两个头上抹了朱砂手印的僧人绑了押上来!”四名衙役应声将两人押上高台。 狄公喝道:“你们三个贼秃,可知罪?”灵德抬头大喊:“贫僧何罪,遭此对待?”“为何你们三人头上有朱砂手印?”三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狄公叱道:“如今事已败露,还敢抵赖?快交代如何假借观音神灵,做出伤害良家妇女的事!”灵德狡辩:“老爷所言,贫僧越发糊涂了。佛门最忌‘淫’,老爷怎能凭空诬陷?衙门最忌‘赃’,狄老爷难道忘了那些金银?” 狄公大怒,心想这贼秃果然刁钻,竟提起了元宝。他微微一笑:“灵德,正是那些试图贿赂本官的金银,让我怀疑你们在普慈寺干下了丑事。你放心,那些钱日后会跟你算清!来,传证人与灵德对质!黄杏小姐何在?” 黄杏款步走上白石高台,指着灵德叱道:“昨晚第一个偷偷进我香阁的,就是这个贼秃!”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八章 黄杏诉说:“昨天黄昏,我由侍婢碧桃陪着来普慈寺烧香求子。就是这个当家和尚灵德把我引进方丈室,用清茶和几碟果品热情招待。最后,他安排我在西香阁过夜,让碧桃用大锁锁好阁门、藏好钥匙,还亲自贴上封皮、盖上私印。 “香阁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我在观音大士像前祈祷了很久,到起更时才熄灯上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感觉一个和尚掀开罗帐钻进被里,对我做了无礼的事。我定睛一看,认出是白天的当家和尚灵德。我不敢叫喊,怕被人耻笑,只能任他所为,同时悄悄打开唇膏盒,用早就备好的朱砂在他头上涂抹。灵德得逞后还劝我:‘要是传扬出去,会毁了你一世名节。’我心中叫苦,独自哭泣,只能挨到天亮再作打算。 “灵德不知何时离开,我身子困倦正想再睡,又有第二个和尚跳上床强行无礼,我无力反抗,再次受到伤害。第二个还没下床,第三个和尚已站在床头要胡来。我趁其不备,先后在他们光头上都抹了朱砂作为标记,想着日后认出面目好告官。没想到老爷明察秋毫及时赶到。可怜我被这帮奸恶的和尚欺负了一夜,羞愤难言,这口气该往哪里吐?望老爷为我做主!” 狄公问:“我看香阁周围很严密,小姐知道这些和尚从哪里进来的吗?” 黄杏答:“最后那个和尚出去时,我见他转动香阁门上的铜球几下,就有一扇暗门可以出入。” 狄公点头:“我已亲自查验四幢香阁,发现只有两幢设有暗门,可见不是所有在香阁过夜的女子都会被欺凌,也有清白回家的。黄杏小姐,你先退到一边。” 狄公对庭院里跪着的众僧人说:“此案一时难以审清,委屈各位随我回州衙候审,谁有罪谁清白自会分晓。”同时向马荣、乔泰使眼色。 乔泰、马荣会意,率一众衙役、团丁、民壮上前,用绳索铁链将六十多个和尚全部锁住,列队押往州衙。狄公留下陶甘和几个管钱谷的衙吏查封普慈寺的庙产财物。 狄公亲率人马去普慈寺捉拿贪淫和尚的消息,如烈火般燃遍濮阳城。愤怒的百姓涌到北门内外,等押解和尚的队伍进城时,土块、泥石、狗屎纷纷投向和尚,还有人当面泼污水。衙役差官吆喝叱骂,不时用皮鞭、火棍抽打。这些和尚平日清闲享受,因欲望犯下大事,如今成了过街老鼠,缩着光头,忍气吞声被逼向州衙牢门。 狄公一回州衙,就命洪参军派两乘轿子将黄杏、碧桃抬回府邸,并告知:她俩是从鄄城县买来的女子,身价和衣裙首饰的费用,正是灵德送来的贿金。灵德花钱换来的竟是千夫所指、罪有应得!等黄杏、碧桃大功告成,就由官府做主毁弃契书,让她们恢复自由身,择吉日各自嫁人,狄公会从普慈寺庙产中拨给她们田地、房舍和银钱作为酬谢。洪参军这才明白,狄公担心州衙有佛门耳目,若过早透露黄杏、碧桃的内情,灵德得知后怎会轻易上钩?这都是狄公负重用心之处。 午衙升堂,狄公审讯那两名半夜犯事的僧人,濮阳满城百姓几乎都聚集到州衙内外,愤怒地吆喝喧嚷,声言要将犯事和尚全部处死。两名僧人供出另外十七名参与的僧人,加上灵德法师共二十名主犯,被戴上重枷暂押在镇军营盘的马厩里(因镇军全部开赴临濮剿匪,马厩空置)。狄公派乔泰率八名兵士看管,同时备文上报上司,请京师刑部作最后裁决,呈文盖了州衙朱印,王、鲍、温、凌四位证人也郑重签押。国家法度如此,狄公不敢擅自决断。 黄昏时,乔泰气急败坏到内衙禀报:“成千上万濮阳百姓涌到镇军营盘,还冲进了马厩,守卫的壮兵见势不妙都纷纷躲避,不敢触犯众怒。” 狄公心中暗喜,立刻派人约齐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一同乘轿赶到关押二十名主犯的军营马厩,只见马厩已被拆毁,地上血肉模糊地躺着二十具和尚的尸体! 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九章 狄公和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下了轿子,仔细查看眼前惨不忍睹的场景,彼此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担忧。 狄公问:“狱吏在哪里?”一位眉毛胡须斑白的老典狱战战兢兢地上前叩见狄公:“老爷,卑职年老糊涂,精力不足,实在约束不住那群行凶施暴的百姓……”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八名老弱兵丁怎么抵挡得住数万义愤填膺的百姓?你好好清理现场,派人把僧人的尸体全部埋掉。” 他转头对王文钧说:“王大人,说到底也是下官的疏忽。因为临濮县出现山贼作乱,我就草率地把镇军全部派去剿匪,才导致今天的意外。我必须把这一变故详细写进公文上报,还请四位大人签字作证!” 王文钧说:“普慈寺僧人一案,我们四人从头至尾亲身参与、亲眼所见。百姓施暴事出有因,淫僧毙命实属偶然,刺史大人有什么过失呢?如果上级要追究,我们四人会据理力争。证据确凿,还请狄大人宽心处理政务,收拾残局。” 狄公恭谨地说:“多谢四位大人的一片厚意。当今圣上喜好佛教,僧人势力庞大,朝廷内外不知养着多少不劳而获的僧尼。普慈寺案发,不说佛门的丑恶,佛面无光,朝廷上还有很多人为这些犯奸贪淫的僧人辩解,更有那些炙手可热的名僧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万一上级降罪,下官有口难辩时,还请四位大人仗义执言,为下官和濮阳百姓说几句话,狄某将感激不尽。普慈寺的寺产和财物已经列了清单,没收归公,剩下的四十多个僧人也遣散回乡务农,让他们自食其力、娶妻生子,尽到做人的本分。” 之后,狄公邀请四位大人骑马巡视城内各处,只见大街小巷一派平和,店铺生意兴隆,人群熙熙攘攘、笑容满面,好像没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暴乱。狄公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州衙门口与四位大人一一拜谢辞别,然后独自骑马回府。 狄府内已摆上丰盛的家宴。狄夫人及二夫人、三夫人早已从洪参军那里得知真相,恍然大悟,解开了疑团,对狄公更加敬重。黄杏、碧桃身穿华丽鲜艳的衣裙,腰系玉带,脚穿朱鞋,也被请上宴席。 狄公走进前厅,大家都行跪拜礼,很快宴席上便笑语不断、热闹非凡。狄夫人吩咐上菜,侍婢们依次为太太们敬酒。今夜黄杏、碧桃容貌艳丽、光彩照人,端正地坐在主宾席上,却觉得有些局促不安。狄公先敬了她俩三杯酒,以表官府和自己的谢意。接着珍馐美味陆续上桌,家宴上大家尽情欢乐,这里不详细叙述。 酒过三巡,狄公举杯说:“此番破了普慈寺淫僧一案,黄杏、碧桃两位小姐立了大功。我已传令衙门,从官府没收的庙产财物中分出一份送给她俩,让她们备办丰厚的嫁妆,选择好的人家出嫁,永远脱离风尘之苦,享受天伦之乐。” 黄杏、碧桃听了又惊又喜,赶忙离席,轻盈地双双跪拜在狄公面前,不停地道谢,说:“枯木逢春,白骨生肉,此生永远不忘狄老爷泰山般的恩德。”说完,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纷纷落下。 狄公匆匆吃了些菜肴,心里惦记着衙门里的事,又好言叮嘱了黄杏、碧桃一番,辞别家人,坐着轿子急忙赶往州衙。如今他可以集中精力处理最棘手的林藩和梁夫人一案了。 狄公回到州衙,把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叫进书斋商议。林藩和梁夫人两天来都没有动静,市舶司稽查了几次林记商号的货船,也没搜出任何违禁物品。狄公耐心听完亲随们的汇报,闭目沉思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我乔装成算命先生,去圣明观察看了一番,也见到了那个乞丐头目沈八。让我生疑的是,圣明观虽然被官府查封了两年,但我亲耳听到观内有人走动和关门的声音。沈八他们都认为是鬼或者狐狸精,我觉得圣明观内必有蹊跷。普慈寺里隐藏着那么多犯奸的僧人,会不会圣明观里也潜藏着密谋作恶的坏人?” 马荣说:“圣明观如果真有违法作恶的坏人,派兵丁四面合围,不难抓获。我只怕观里真的是阴曹地府的鬼魅在作祟,要是狐狸精现形,老爷还是早点抽身,免得日后进退两难、无法脱身。” 狄公说:“从前孔子对鬼神是保留态度、不妄加评论,对它们敬重而疏远,我怎么敢贸然说圣明观内一定没有鬼魅作祟呢?但无论阴间阳世,只要人有至仁赤心在胸中,就像白日照亮幽暗之处,烈火腾起火焰,奸恶之人无法得逞,妖魅也不敢靠近。只要我们仗义执正、为民除害,难道还怕狐狸精作对吗?” 马荣听了频频点头,又说:“老爷要是想去圣明观探虚实,只怕沈八那伙无赖会碍事。” 洪参军说:“这不难,只要派巡官先去传令吆喝,沈八他们最怕官府,听到巡官率兵丁巡查,怎敢不乖乖离开?” 狄公高兴地说:“好!我们五人乔装成百姓的样子,偷偷从衙门角门出去,别忘了带上灯笼、蜡烛和火石。”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二十章 谯楼刚敲响起更的钟声,狄公五人已装扮完毕,偷偷从衙院角门溜出,踏上街道。他们披星戴月,匆匆朝着圣明观赶去。 圣明观外阴风萧瑟,一片漆黑。四周空旷寂静,不见人影——果然如洪参军所说,巡官已将沈八一伙乞丐撵走了。 狄公让陶甘打开圣明观右首耳门上的大锁,撕掉封皮,以便众人进入。陶甘用火石点亮灯笼,摸上白石台阶,仔细看了看耳门上那把大锁,然后从腰间摘下他那柄名为“百事和合”的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拧了几下,“咔嚓”一声,竟真的打开了那把几乎锈烂的大铁锁。他又用力一推,耳门“轧轧”作响,缓缓打开了。 陶甘面露得意,轻声喊道:“老爷请进。”之前在普慈寺未能查出香阁暗门,他一直引以为耻,如今总算弥补了过失。狄公、洪亮、乔泰、马荣迅速蹑手蹑脚走进耳门,马荣随手将耳门关上。 陶甘擎着灯笼在前引路,山门内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直通中央的三清圣殿。路两侧野草丛生,散落着断砖碎瓦,石板缝隙间还长出了一两尺高的艾草。三清圣殿的神橱上下积满尘土,供案和地上还能看到耗子爬过的痕迹。穿过三清圣殿,右侧是一幢高大殿宇,殿内设有九星雷坛,周围塑着若干神将:个个怒目裂齿,形象可怖;左侧则是阎罗十殿,殿内仿照佛门十八层地狱之说,建起阴间十层地狱的场景,锯身、犁舌、油烹、刀割等种种酷刑,一一雕塑得栩栩如生,令人毛骨悚然。 青石板路尽头是大钟殿,殿内外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内正中有一个四方石头平台,平台上端正地放着一口高丈余的大铜钟。大铜钟的盘龙顶钮虽未钩挂在巨梁上,但四面四根朱漆大柱却微微向中央倾斜——圣明观封闭前,这口大铜钟本是悬空垂挂的,如今荒废多年,不知被谁取下搁在了石头平台上。大铜钟呈青绿色,外面雕镌着古雅的饕餮纹、夔纹以及一组组阴阳八卦图案。 大钟殿后是一个荒芜的花园,里面布满蝙蝠屎、蜘蛛网和野蜂窝,甚至还有狐狸的足迹。花园两边是昔日道人的净室,隅角处还有一间厨房,如今早已破败不堪,门里门外长满了荆棘野草。花园正面尽头是一堵高墙,看来这是圣明观的最后界限。 狄公走进那间厨房,忽见后墙角还有一扇门,心想这必是圣明观的后门,不知门外是什么地方。陶甘用力推开门,门外竟又是一座大庭院!庭院中间的青石板道十分齐整,缝隙间一根野草都没有,两边各有一幢修葺一新的楼阁。此刻这里寂静如坟场,楼阁里不见人影,但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居住,且时常有人洒扫修饰。 洪参军深感诧异,忍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道士们究竟拿这座庭院作何用?前不久又是谁住在这里?”此时一片黑云遮住月亮,庭院内外顿时漆黑如墨。陶甘弯下腰正要剔亮灯笼,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庭院隅角的树丛后似乎有人关上门。 狄公十分机警,抢过陶甘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见隅角处果然有一扇木门。木门没上锁,狄公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幽暗的走廊。他正犹豫间,又听到清晰的脚步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又有人猛地关上门。狄公飞步穿过走廊,却被一扇沉重坚固的大铁门挡住了去路。 陶甘上前抚摸着铁门琢磨了半天,沮丧地摇头:“老爷,这铁门没钥孔、没挂锁,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马荣焦急地说:“要是打不开铁门,刚才监视我们的人就要跑了!” 狄公慢慢捋着胡子:“先回楼阁看看吧,这铁门一时撞不开。” 众人回到走廊,站在庭院里仰望两侧楼阁。狄公说:“这楼阁想必是观里道人藏经书的地方,不如上楼看看藏了什么经书。” 他们沿楼梯上到二楼,发现楼阁里空空如也,没有经橱书箱,地上铺着厚厚的芦席,看起来像个库房。马荣惊讶道:“难道道士们在芦席上练刀枪?你们看墙上还有挂兵器的铁钩。”乔泰接口:“这里恐怕潜藏着一伙凶徒,专门干非法营生。” 狄公脸色凝重:“这话有理。楼阁打扫得很干净,芦席上一点尘土都没有,这帮人显然是最近才逃离的,而且肯定留了人——刚才监视我们又逃进铁门的就是。可惜不知道铁门外是什么地方。今晚先回去,明天带器械来仔细搜查。陶甘,走之前在铁门上贴张封皮,明天就能知道门有没有被打开过。” 陶甘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条白纸封皮贴在铁门缝上。众人轻步回到庭院,走到大钟殿门口时,狄公忽然想到:大铜钟平时是悬空挂着的,今晚怎么放在石平台上?难道钟底下藏着机关?他向洪参军点头,转身进了大钟殿。 洪参军一愣:“老爷怎么又看铜钟?”狄公说:“我怀疑钟下有机关。马荣、乔泰,快找几根铁棍来,把铜钟撬起来看看。” 马荣、乔泰很快找来铁棍。马荣性急,先将铁棍插入铜钟边缘,用肩头顶住狠命一撬,铜钟被抬起一寸高;乔泰立刻用铁棍接应,两人合力将铜钟撬离地面半尺。马荣喊:“快垫石头!”但殿内没石头,只好放下。陶甘和洪参军急忙去九星雷坛搬来一个石鼓,四人再次合力撬起铜钟约一尺高,洪参军趁机将石鼓垫在钟沿下。 洪参军点亮蜡烛凑近钟底,吓得后退两步;狄公一看也倒抽冷气——铜钟下直挺挺躺着一具完整的尸骨!他脱下长袍接过蜡烛,趴地爬进钟底,洪参军、乔泰、马荣也跟着爬进去。陶甘正要跟进,狄公回头说:“里面挤不下了,你在外面守着接应。” 钟底满是尘土,雪白的尸骨令人心惊,手脚处的铁链锈迹斑斑。狄公验尸经验丰富,仔细查看每根尸骨,发现除了左臂胛骨断裂错位外,其余完好,他叹道:“这可怜后生是活活饿死在钟里的。” 洪亮突然在尸骨下的尘土中捡起一片闪闪发光的金锁:“老爷,看这金锁!”狄公接过,借烛光细看:金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背面单刻一个“林”字。 洪参军自语:“这死人分明是梁珂发,怎么金锁上刻着‘林’字?”马荣说:“这不难理解,林藩把梁珂发推入钟底时,梁珂发虽被铁链捆着,也会拼死挣扎,扯下了林藩脖子上的金锁,而林藩没察觉。” 陶甘在钟外听说找到了林藩的金锁,也猫腰钻进钟底。狄公说:“如果这尸骨是梁珂发,林藩的罪名就坐实了。我想起来了,林藩宅邸很可能与圣明观一墙之隔,那扇铁门后就是林宅!” 陶甘插话:“藏经的楼阁可能是林藩屯积私盐的地方。圣明观道人撤走后,他就把宅院和观内打通了,只是不从正门进出。”狄公点头:“陶甘说得有理,明天早衙就传审林藩,看他怎么抵赖杀人罪……” 突然,垫在钟底的石鼓滚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大铜钟落下,将狄公五人全部罩在下面! 大唐狄公案 21到30 第廿一章 “嗡嗡嗡”——一阵晕眩的耳鸣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蜡烛和灯笼也都熄灭了。 陶甘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大声痛骂自己。乔泰和马荣则用拳头在铜钟上使劲敲打。 洪参军说:“老爷,我们被坏人暗算了。压在这铜钟下面,就算不被闷死,也得饿死。我们在这里拼命敲打,又有谁能听见呢?除非是林藩,说不定那石鼓就是林藩偷偷弄掉的。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完不禁连连叹息。 狄公说:“我们在里面没法把铜钟抬起一寸,唯一的办法是我们五个人朝一边猛推,只要能推动铜钟就有生路。因为我看放钟的平台不大,只要把铜钟推出平台边沿,我们就能挤出身子跳到平台下面。” 于是他们一起脱下衣袍和帽子,齐心合力朝铜钟的一面猛推,个个累得满身大汗。果然感觉铜钟向前移动了。铜钟里面空气闷热,五个人挤成一团,大汗淋漓,渐渐都觉得心慌意乱,体力不支。 洪参军终于撑不住,瘫软下来。剩下四人又猛地一用力,终于把铜钟推到了东边的平台边沿。漆黑的铜钟里透进一丝月色,一股清凉的夜风飘了进来,大家顿时精神一振。狄公把洪参军扶到边沿下的缝隙处,让他好好透气。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四人又一起使出全身力气推挪铜钟。缝隙越来越大,像半个月亮。他们又狠命喊了一声,终于脚下露出一个悬空的大缺口。陶甘把两脚往缺口下一伸垂下去,又蜷缩身子用力向下挣脱,双肩被铜钟边缘划破好几处,流出血来。忽然“嘣”的一声,陶甘跌下三尺多高的平台——他先获救了。 陶甘从地上捡起那两杆铁棍递进去,乔泰和马荣各拿一杆,两人又用力一撬,缺口更大了。乔泰、马荣跳下平台,狄公扶着洪参军到缺口处,下面乔泰和马荣伸手托住,把洪参军放了下去。最后狄公扔出衣帽、灯笼等物,也跳下了平台。 马荣舀来一碗凉水,往洪参军头上脸上喷洒,见他慢慢恢复过来,狄公十分高兴。 陶甘满脸羞愧地说:“老爷,全是我的错,差点误了大事,害了大家的性命。” 狄公说:“今天要是这铜钟推不动,我们岂不全成了白骨?陶甘以后千万不能再大意了。当然,我也没想到林藩那贼子竟会使出这么险恶的手段,可见他有多狡猾狠毒。走!现在就回后面的庭院看看那铁门怎么样了。” 五人穿戴整齐,匆匆向内院赶去。果然,铁门上陶甘贴的两条封皮全被撕破了——他们离开后,有人打开铁门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大钟殿外。 狄公说:“林藩竟敢对我们下毒手,肯定是他打开这铁门,偷偷跟着我们到了大钟殿。等我们五个人都钻进铜钟里,他就用铁棍撬掉石鼓,把我们全压在里面。他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所以得意地走了。我这次一定要亲手抓住林藩,才能消心头之恨。陶甘,你先出观找到这里的里甲,让他带团丁先来这里应急;然后再去州衙传我的命令,派十几名番役赶来。你自己留在衙里处理身上的伤口,你背脊和双肩都流了很多血。” 狄公转头对乔泰说:“你和洪亮留在观里,等衙里的番役来了,让他们想办法把这铜钟悬空挂在大梁上。你把尸骨收起来,用木盒装着,再用筛子把尸骨下面的尘土仔细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遗留的东西。”说完便和马荣按原路走出耳门,先离开了圣明观。 两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林藩宅邸的前门。马荣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门里有人问:“半夜三更的,谁在敲门?有事明天早上再来。” 马荣说:“刚才有窃贼翻墙进了你家,我们是衙门里当差的,要捉拿窃贼,快把门打开。” 门里的人惊慌地答应一声,慢慢拔开门闩。门刚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马荣一个箭步上前,用脚蹬开大门,一手钳住看门管家的脖颈,一手抽出绳索把他紧紧捆住,扔在地上。回身向门外的狄公示意,两人闪身进了林宅庭院。 两人刚要转入内院,月洞门后突然窜出一条黑影,手上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朝狄公刺来。狄公眼疾手快,急忙躲开。马荣快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拧,尖刀“当”地一声落地,马荣顺势朝他下巴尖踢了一脚,“扑通”一声,一个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不动了。马荣弯腰捡起尖刀,跟着狄公径直向内院那间透出昏黄烛光的房间走去,准备捉拿林藩。 狄公飞起一脚踢开房门,看见林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绸衣,房里的屏风、帷帐、床席都十分简陋。 狄公一把抓住林藩的肩头,将他向后转,林藩没有反抗,慢慢抬起眼皮,端详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狄公见他脸色苍白,前额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狄公进房时,他正在往伤口上敷药膏。 “林藩,如今罪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藩低下头没有作声,慢慢站了起来。马荣又从袖中抖出一根绳索,正要上前捆绑林藩,林藩突然用手扳了一下书案上的一个暗钮。狄公眼明手快,上前一拳打在林藩的面颊上,又一腿横扫过去,把林藩打翻在地。 “啊”的一声,马荣忽然觉得身子一晃,扑倒在地。原来他脚下的地板裂开一块木板,露出黑漆漆、陡直的石级。幸好狄公一把扶住他,马荣才没有跌下去。 狄公回头再看林藩,见他已经昏厥在地,不省人事。马荣狠狠地骂了一声,不禁问道:“老爷,林藩前额和肩头怎么会有伤口?难道今天白天他和人打过架?” 狄公说:“到时候自然会明白,现在不用问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你现在先把林藩和刚才打翻的总管都捆绑起来,再把林宅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要是再遇上林家的家奴,千万别放过,一定要捉拿归案,最后把他们一起押到州衙。我现在就下去看看那石级到底通向哪里。” 狄公说完,拿起书案上的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走下黑漆漆的暗道。暗道盘旋曲折,阴森寒冷,走了三十多级,里面变得宽敞起来。这时路分成两头,他高举蜡烛,看见左边有一带发黑的河水汩汩流来,岸边有好几块大青石作为水码头;右边是一条狭窄的旱道,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胳膊粗细的大锁。 狄公看清楚后又走了上来,马荣已经把林藩捆好了,正在房里搜索。狄公说:“马荣,刚才圣明观后院的那扇铁门正好通到这暗道。你搜一下林藩的腰间,看有没有一把大钥匙。” 马荣到林藩的腰带上一摸,果然有一把大铜钥匙,摘下来交给狄公。 狄公接过钥匙,又下了暗道,把铜钥匙插进铁门上的锁孔一转,沉重的铁门打开了——铁门外果然是圣明观的后院。 第廿二章 圣明观内人声嘈杂,提着“濮阳正堂”大红灯笼的衙役来回奔走。狄公走到大钟殿前,看见洪参军和乔泰正在殿内指挥衙役将大铜钟悬空吊起。洪参军精神饱满,狄公见状放下心来。 洪参军和乔泰见狄公突然出现在大铜钟前,十分惊讶,连忙询问情况。狄公便将自己与马荣如何抓获林藩、如何勘破铁门秘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命令乔泰:“你现在带几名番役,迅速赶到林藩的田庄,把那里的庄客全部缉拿,一个都不能漏掉。” 乔泰兴奋地答应,点了十几名动作麻利的衙役,告辞狄公和洪亮后,匆匆向北门赶去。 大铜钟已经悬空挂起,狄公低头看到铜钟下的尸骨断裂散乱、一片狼藉——他们在铜钟下拼命挣扎时,竟忘了顾及这具尸骨。狄公吩咐衙役头目:“你们把那堆尸骨妥善收拾好,地上的尘土要细细筛一遍,哪怕是一件小东西,都要拿到衙门给我过目。做完这件事,留四个人在这里看守,其余的都去搜查林藩的宅邸。” 狄公和洪参军离开圣明观,乘轿先回州衙。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狄公匆匆洗漱完毕,沏了一盅香茗正喝着,乔泰和马荣走进内衙书斋禀报。马荣说,他已将林藩、总管、管家及一名家奴押入州衙大牢;乔泰说,他把林藩田庄上的人都扣押了,暂时交给当地里甲监管,只将田庄外一条船上的船主押进大牢——因为他看到田庄里都是些朴实的庄稼人,只有那船主企图驾船逃跑。 过了一会儿,衙役头目又进书斋禀报:梁珂发的尸骨已用木盒收好,铜钟底下的尘土仔细筛过,没发现任何东西;之后,他们里里外外搜查了林宅,并查看了那条用来走私的地下水道。 狄公点点头,说:“你现在去半月街把梁夫人请到衙门来。”衙役头目应诺退下。狄公又传令老书吏,将林藩的案卷及所有经纪簿册送到书斋。 半晌,老书吏把林藩的案卷,以及在林宅搜出的所有地契、字据、票签、账册都搬进书斋,禀报道:“我查阅了林藩两年前从一个姓马的经纪人手里买下那宅子时的凭据和宅图。当时那宅子和圣明观只有一墙之隔,没有地道相通,也没有那扇大铁门。后来圣明观被官府冯老爷查封,林藩暗地里动工挖通了地道,安装了那扇大铁门,把这里当作藏身之处。只是不知道这水道怎么能在两年内挖出来。” 狄公说:“这不仅是藏身之处,能躲开梁夫人的注意,还方便他在濮阳贩卖私盐。地下水道的盐船可以直接出水北门,与他田庄外的走私船衔接。” 老书吏告退,陶甘陪同都尉李虎头派来的先行官走进内衙。先行官递给狄公一封书札,狄公拆开一看,得知临濮的山贼已被剿灭,李虎头正班师回濮阳军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对先行官说:“你先回军镇,李都尉回到濮阳后,我会亲自去辕门犒劳三军。” 先行官告退,狄公和陶甘没说几句话,当值文书来报:“梁夫人已到衙门,现在外厅等候。”狄公吩咐立即传梁夫人进书斋。 梁夫人穿戴整齐,神情不安地走进书斋,见到狄公恭敬地行了万福礼,又向左右亲随一一施礼。狄公请她坐下,吩咐上茶,然后开口道:“梁夫人,我们找到了林藩杀人的证据!这是他在濮阳犯下的罪行,本堂必须过问。” 梁夫人大惊:“发现梁珂发的尸身了?”狄公说:“尸身是不是梁珂发,无法辨认,我们搜到的只是一副尸骨。”梁夫人急忙问:“尸骨左肩下有没有折断后接合的痕迹?”狄公暗自惊讶:“果然有折断再接合的痕迹,而且接合得很糟糕,几乎偏了半寸。” 梁夫人顿时泪如泉涌,捶胸悲泣道:“苦命的孩儿啊!果然遭了那贼子的暗算!林藩得知我们到了濮阳,就动了这个歹念。” 洪参军连忙递上一盅热茶,梁夫人接过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整了整衣襟坐下。 狄公说:“梁夫人,你二十年的沉冤很快就能昭雪了。令孙已经去世,也无法挽回他的性命。本堂只想问一下,当初你和梁珂发在本家田庄时,是怎么从土匪手中逃脱的?” 梁夫人听了这话,旧痛被触动,回想起苦楚,神情恍惚,浑身颤抖,眼中射出恐惧的目光:“啊!……那时太可怕了!我不敢再想。老爷,你要是……”她摇晃着身子,双目紧闭,心跳慌乱。狄公连忙示意洪亮将她带出书斋,到外厅凉轩休息片刻。 陶甘心生疑虑,问道:“老爷,梁夫人和梁珂发在土匪袭击时如何逃脱的细节,究竟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狄公说:“这其中有几个细节我至今仍觉得困惑,不过现在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陶甘,你觉得我们告林藩什么罪名最合适?” 陶甘说:“依我看,就告他谋杀梁珂发。这杀人罪最大,而且有尸骨作为证据,能一举告倒林藩,也不用再纠缠私盐、偷放铜钟暗害老爷等其他情节了。” 洪参军、乔泰、马荣听了都点头赞同,只有狄公不说话。他紧锁眉头,沉思半晌才说:“看来林藩已经把屯贩私盐的罪证全部销毁了,我们没找到赃物,很难定他走私罪。我想最直接的罪状是‘图谋杀害朝廷命官’,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依据刑律判他死刑,还很简单直接。” 陶甘问:“梁珂发被杀一案不是快真相大白了吗?他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杀人偿命也是刑律明文规定的。” 狄公慢慢摇头:“林藩绝不会轻易承认杀了梁珂发,两年前的事我们拿不出确凿证据,无法让他信服。而且那时圣明观还有道人,那些道人也是因为罪恶多端才被冯大人查禁的。林藩可以狡辩说梁珂发死在圣明观大铜钟下,怎么知道不是道人杀的?更何况圣明观外还有沈八那伙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无赖。” 马荣不耐烦地插嘴:“何必为告他什么罪名讨论半天?只要给他上夹棍,不出一时三刻,屯盐走私、杀梁珂发,还有昨夜放铜钟暗算我们的事,他肯定全招了,哪用这么麻烦?” 狄公说:“不行。林藩上了年纪,我看他身体虚弱,已经显老态了,怎么经得起大刑?万一他熬不住,死在大堂上,怎么收场?要动刑只能动那个壮硕的总管,他才是凶狠无比的豺狼。马荣,你现在和洪亮、陶甘再去一次林宅仔细搜查,尽可能找到新的罪证,这样我们在大堂上就不怕他诡辩抵赖了。” 马荣领命,和洪亮、陶甘出了内衙,点派衙役前往林宅。突然,典狱气急败坏地走进书斋报告:“老爷,不好了,林宅的总管在牢里抹脖子自杀了。” 狄公一惊:“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典狱结结巴巴地说:“那总管一关进大牢,就向小禁子打听林藩的消息,小禁子嘴松,说林藩已被活捉,老爷正要升堂开审。他听了就偷偷抹了脖子,谁知道他丝鞋净袜里还藏着一把薄刃小刀。” 狄公叹气道:“其余的罪犯一定要好好看管,都给我搜身,防止他们学那总管的样。我这里开审,证人一个个都成了尸体,这怎么行?” 典狱领命,拜辞狄公后匆匆赶回大牢。典狱刚走,老书吏又抱着几卷破旧的舆地山川图轴走进书斋,禀道:“老爷,卑职查清楚了,林宅的水道原来是古代就有的,林藩只是做了些疏浚工作。”他打开其中一卷图轴,指着濮阳西北方位的一条古渠给狄公看。 狄公看了后频频点头——林藩疏浚那条地下水道,正是为了贩运私盐! 乔泰说:“老爷为什么不告他屯贩私盐的罪呢?我也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不愿在梁珂发的死上追查林藩。” 狄公看了乔泰一眼说:“乔泰,你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现在有个奇怪的想法,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这个想法是对是错,现在时间紧迫,等以后有空再跟你细说。” 第廿三章 洪参军、陶甘、马荣在林宅里搜了半天,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马荣突然想到,不如从暗道经铁门去圣明观看看,洪亮和陶甘拍手称好。 三人从林藩房间进入地道,曲曲折折经过水码头,出了大铁门来到圣明观后院,一路走下来也没发现异常。正沮丧时,陶甘说:“庭院两边的阁楼我早就怀疑是库房,现在看来正是林藩屯藏私盐的地方。我们再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盐末。” 三人上了阁楼,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楼板的每个角落和缝隙——连一粒尘土都没有,哪来的盐末? 快到正午时,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到街上,又饿又累。陶甘说:“前几天我在这里监工拆墙,知道转弯处有个小饭馆,叫‘翠凤亭’,店里有一种蟹粉饼,馅儿是碎肉渣拌香葱,在平锅上一摊,松脆喷香,特别好吃。现在去尝尝?” 三人走进饭馆,买了十来张蟹粉饼,挑了临窗的座位坐下,大口吃起来。果然葱香扑鼻,馅儿里的热油汁直往嘴角淌,滴在衣服上半天都抹不掉。正吃着,马荣看见一个黑大汉哼着小曲晃进店堂,不由一愣,忙上前招呼:“沈八相公,好久不见,怎么一直没见你?” 沈八定睛一看,认出是“雍大哥”,撇撇嘴说:“久违了。听说大哥原来是衙门当差的,不叫雍马,叫马荣,是不是你把我们从圣明观赶走的?” 马荣说:“衙门当差的又怎样?还不是为了糊口整天奔波、受人差遣?哪有沈相公舒坦,管着一帮徒弟,吃现成饭,还有值钱东西孝敬。不瞒你说,沈相公身上这件黑长褂很体面,看来小别几日,已成大阔爷了。”马荣见沈八穿的长褂十分眼熟,不由起了疑心。 沈八支支吾吾,马荣脸色一沉,喝道:“沈相公,快把长褂脱下来让兄弟看看。”沈八心虚想逃,陶甘和洪亮已拦住去路。马荣上前笑着说:“委屈沈相公了。”说着一把撕下长褂。沈八知道马荣的厉害,不敢挣扎,却又不甘心,站在一旁嘟囔。 马荣缓了口气,脸上带笑:“沈相公想拿回长褂不难,只要如实说这长褂哪来的就行。”洪参军到柜台打了一角酒递给沈八,劝慰道:“沈相公只有跟衙门做讲信义的朋友,才有前程。我们不是怀疑你做坏事,只是觉得褂子蹊跷,望你如实回答,别误了自己。” 沈八是个懂事的人,看这情形不是图他的褂子,便接过酒一饮而尽,叹道:“昨夜里甲带团丁让我们搬迁,我哪敢违抗?只好带弟兄们卷铺盖去东城将军庙。走得急,忘了埋在香炉下的两串铜钱。过了一个时辰,我趁月明偷偷回来取,正要离开,看见圣明观耳门闪出人影。我心想半夜三更莫不是狐狸精出来了?正要躲,见那人穿这件褂子鬼鬼祟祟走来台阶。我看是人不是鬼,壮着胆上前一个‘神仙拐’,那人就滚下台阶。我趁机抢上前剥下褂子——眼看冬天了,我还穿单衣,不图钱财,只是借这褂子过冬,明年开春回暖,贴上租金还他。” 洪参军点头:“这么说情有可原。褂子里的钱不说了,我想问褂子夹袋和长袖里有没有小玩意?”沈八一愣:“你自己找,找到就算你的。”洪参军摸了两边长袖,没东西,摸到夹里折边时触到硬物,取出一看,是一方翡翠印章,阴文刻着“林藩私印”四字,心里佩服马荣眼尖。 洪参军收起印章,把长褂还给沈八,笑着说:“褂子你穿上吧,昨夜你遇见的是凶恶罪犯。现在跟我们去州衙做证人,别害怕,狄老爷待人温和。”沈八觉得没事,穿上长褂,觉得这帮差役可信。四人分吃了剩下的蟹粉饼,兴冲冲往州衙去。 洪参军带沈八进内衙书斋禀报经过,狄公慌忙迎接。沈八吃惊大叫:“这不是那晚算命的先生吗?”狄公大笑,细说原委,又听洪亮说在长褂里发现林藩印章,更是欢喜:“难怪昨夜见林藩身上有伤痕,没想到先挨了你沈八的‘神仙拐’。午后升堂,你上堂作证,若认出被告就是昨夜你打倒的人,就算立功。”沈八叩头谢恩,欢天喜地去外厅等候。 沈八走后,狄公对亲随说:“看来林藩逃不出法网了!洪亮,传令番役去圣明观后院阁楼,把地上铺的六条大芦席卷来,我自有用处。”洪参军、乔泰、马荣都诧异摇头,不明白用意。陶甘说:“老爷,何不用梁珂发的死指控林藩杀人?林藩的金锁正可作证物。”狄公脸色阴沉,半晌才缓缓说:“陶甘,最让人不安的正是那片金锁。” 第廿四章 午衙开审前,州衙大门外又挤满了濮阳城爱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低声传着半夜圣明观大铜钟的奇闻,个个面红耳赤,神情激动。沉重的正衙大门刚拉开,百姓就像潮水般涌进衙院外厅,在两廊庑下找好位置站定,只等狄公升堂。没等衙役吆喝,众人竟秩序井然,没人大声喧哗。 内衙铜锣响过,三通鼓毕,八名衙役排成队列走出。狄公头戴蝉翼乌纱帽,身穿深绯色海云捧日公服,升上高座。衙役们参拜唱喏,按班站好,各执火棍、板子,听候差遣。 狄公抬眼扫视大堂上下,拍惊堂木宣布开审,提正犯林藩。衙役接过令签,片刻后将林藩押上公堂。狄公见林藩须发斑白,满脸青紫肿块,额上还贴着黑膏药,一夜折腾后更显老态。 狄公厉声问:“林藩,今日被押上公堂,可知罪?” 林藩冷漠地望了望狄公,苦笑摇头,不想做无益抗争,却也不愿认输:“回老爷,小民一向谨言慎行、知礼守法,不知犯了何罪,受此凌辱。” “林藩,本堂不忙点破你二十年来的罪恶,先让你看件东西。”狄公将那片“长命百岁”金锁扔下案桌,“当”地一声掉在林藩脚前。 林藩盯着地上的金锁,双眼放出异样光彩。他弯腰拾起,凑到眼前细看,不禁心潮起伏、老泪纵横,把金锁贴在脸上。 狄公示意,衙役上前夺过金锁,小心放回案桌。 林藩脸色转青,睁着灰眼睛尖声叫道:“老爷,这金锁哪来的?快还我!”声音凄厉悲怆。 狄公喝道:“林藩,快招出屯贩私盐的罪行!” 林藩鼻子哼了一声,脸上挂起冷笑:“老爷怎可诬陷小民屯卖私盐,有何凭据?” 狄公大怒:“先打二十板,再传证人上堂对质!” 衙役齐声应和,上前按倒林藩,不轻不重打了二十板。林藩上了年纪,痛得声声惨叫,苍白的脸上渗出豆大汗珠。 “林藩,我这个证人与你一样,得挨二十板才肯作证。”狄公的话让林藩一脸困惑,红着眼珠紧盯着他。 衙役下堂抬来两卷厚芦席,又在水青石板地上铺好黑色油纸。 狄公下令:“给两名证人各打二十板,让他们开口作证。” 堂下百姓纷纷伸长脖子观看。 衙役两人各扶起一卷芦席,另两人抡起板子狠打,细白粉末沙沙落在黑油纸上。 洪亮和陶甘在书记桌前恍然大悟,相视一笑。 狄公厉声说:“林藩,用舌头尝尝那是什么。” “盐!”看审百姓异口同声喊道。 “这就是林藩私屯私贩的盐!一包包私盐就藏在圣明观藏经楼,芦席是用来垫盐包的。日久天长,芦席沾了盐末,如今一拍打就是明证。铁案如山,林藩还有何话可说?” 衙役将撒落的盐末聚成一小堆,抓了一把抹进林藩嘴里。林藩只觉苦咸,忙吐了出来,堂下百姓高声喝彩、鼓掌。 狄公拍惊堂木:“肃静!林藩,昨夜为何偷偷放下大铜钟,图谋杀害本堂及众衙员?” 林藩铁青着脸轻声辩解:“昨夜小民在宅院摔跤摔伤,一直没出门,怎会去放铜钟谋害老爷?偷运私盐是实,谋害之罪不敢承认。” 狄公沉下脸:“传证人沈八上堂!” 沈八战兢兢上堂。林藩斜眼看到他身上的黑褂子,猛地一惊,忙转过脸。 狄公问:“沈八,见过这人吗?” 沈八答:“回老爷,这人就是昨夜从圣明观溜出来的窃贼,我差点抓住他。” 林藩大怒:“老爷休听他胡言!他才是窃贼,身上褂子是我的,里面还有我的印章!” 狄公笑道:“如此更好。林藩,告诉你吧,此人昨夜看清了你的行径。他亲眼见你溜进圣明观大钟殿,趁我们在铜钟下时,偷偷撬脱石鼓,把我们全压在下面——这不是图谋本堂性命是什么?” 林藩无言以对,低下头,认定沈八是官府收买的无赖或是差役假扮。既然行迹败露,不如全招:“老爷明察。昨夜……万万没想到是老爷钻进钟底,我以为是窃贼,哪敢图谋老爷性命、忤逆朝廷。” 狄公问:“石鼓是你撬脱的?” 林藩嗫嚅:“是,小民不敢抵赖。” “这就对了,快画供。”林藩不敢违抗,提笔在供词上画押。 狄公示意,衙役带梁夫人上堂。 “林藩,抬头看看眼前是谁。” 林藩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藩,你看看我是谁?” 梁夫人直挺挺站在堂前,多年重压仿佛此刻全卸下,眼里闪着光,脸上泛起红润,一时间显得年轻不少。 林藩呆呆瞅着梁夫人,浑身战栗,枯黄的眼珠凸得老大,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梁夫人撩开鬓边花发,二十多年的怨恨化作悲怆的字句:“林藩,你……你……你杀了你的……”她突然哽咽,双手蒙面低声抽泣,“你……你杀死了你自己的……”她悲痛摇头,泪如雨下,愠怒积恨消散,身子摇晃起来。 林藩恍然大悟,眼睛湿润,刚想伸手扶梁夫人,两边衙役上前擒住他的双手,戴上镣铐,迅速押下堂。梁夫人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狄公一拍惊堂木:“退堂!”看审的人呆若木鸡,觉得审判似乎还没结束。 第廿五章 京师刑部对肖纯玉案、普慈寺案和林藩案的批复还没下达,狄公心里一直不畅快,常常独自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他很少和亲随们商议刑名公务,更不会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一天,刑部和吏部各有一名差官骑着驿马到了濮阳州衙,说要狄刺史备香烛、披红帔迎接。狄公听说后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州衙众官吏,备好香烛红帔,鸣钟击鼓,大开州衙正门恭敬迎接两位“天使”。 刑部差官宣布:“濮阳州衙上报的三起案子,刑部已批复,依律准了原判。普慈寺二十名犯事的僧人之前被市民打死,事出有因,不算暴民作乱,特免予治罪,不再追究。” 吏部差官宣布:“圣上赞许狄仁杰刺史为官清正,治理政绩显着,特恩赐御匾一方,今日就悬挂在州衙正堂。”匾额上是御笔亲书的“义重于生”四个大字。 狄公十分高兴,行三叩九拜大礼,放炮鸣钟,披红挂绿,隆重举行上匾仪式,还设宴款待两位差官。午衙时又当堂宣读了刑部批文,濮阳百姓听说后欢声雷动,自发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 根据刑部批复,强奸杀人犯王三判处斩首,首级在东城门悬挂三日;林藩图谋伤害朝廷命官,属谋逆重罪,处以五牛分尸的极刑。 行刑那天,濮阳城万人空巷,百姓全拥到南门外法场。午时三刻,两辆囚车缓缓驶来,两行军士手执明晃晃的法刀,威风凛凛地在左右护卫。 王三知道自己必死,不过是挨一刀的痛苦,所以镇定自若。执法官验明身份,用朱笔批决后,两名刽子手从囚车里押出王三,推到前面十多步远的地方,喝令他跪下,拔去背后的死牌,打开枷锁。执法官一挥红旗,刀起头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离身体几尺远的地方,眼睛还睁着。刽子手用油纸包好首级,装入备好的木笼,骑马赶回东城门悬挂示众。 这边执法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从账幕后牵出五匹健壮的大公牛。公牛昂首踢蹄,低声嘶鸣,尖利的牛角在秋阳下闪着黑光。刽子手把早已吓得瘫软的林藩揪到法场中央,围观百姓不由自主后退十多步,让出一条丈把宽的通道,让五匹公牛进入法场。五名刽子手用绳索套住林藩的头颅和四肢,分别系在五匹公牛身上,只等执法官挥旗。 此时围观百姓感到害怕,很多人纷纷逃避或捂住眼睛。突然,五匹公牛朝五个方向扬起前蹄,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是类似枯树被撕裂的声音——可怜林藩已被分尸,地上留下一大摊粘皮带肉的鲜血。 狄公在衙内听到法场行刑结束的消息,心里忐忑不安、神思恍惚,只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惶恐。突然,衙役头目来报:“老爷,梁夫人服毒自尽了!”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都惊叫起来:“怎么回事!” 狄公却如释重负,脸上异常平静,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他命衙役头目带仵作去现场收尸并填写尸格,就说梁夫人因精神失常服毒自尽。衙役头目领命退去。 狄公慢慢喝了口香茶,自言自语:“梁、林两家几十年的世仇总算到今天了结了。林家最后一个男子被五牛分尸,梁家唯一的幸存者也服毒离世。秋风萧瑟,寸草不留,人都死光了,才是结局。” 四名亲随似懂非懂,见狄公神情异样,一时也不敢插嘴。狄公渐渐回过神来,语气平缓地接着说:“我刚接手这个案子时,就注意到一个可疑现象。林藩是个凶残歹毒、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妄图杀光梁家所有人,不留活口。可梁夫人到衙门告状,说与他不共戴天,他在濮阳财大势大,心腹众多,却为什么不敢动梁夫人一根汗毛?他在濮阳残忍杀害了梁珂发,昨夜又毫不犹豫地撬脱石鼓、放下铜钟,竟敢谋害我们的性命。他胆大妄为、毫无顾忌,却偏偏不敢杀梁夫人——这点我一直困惑,直到在铜钟底下发现那片金锁,才隐约明白。 “那种金锁通常戴在男孩脖子上,如果系绳断了,也只会掉在衣衫里,所以绝不会是林藩戴在身上的,更不会是他遗落在尸骨边的。金锁在尸骨颈胸间发现,说明戴金锁的就是被害者。林藩杀他时没注意到脖子上的金锁,直到虫蛀尸腐后,金锁才显露出来。我因此怀疑那具尸骨不是梁珂发,而是一个姓林的人。” 狄公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很快我发现第二个疑点。梁珂发到濮阳时按年龄应三十岁,户籍登记也注明是三十岁,但据里甲高正明描述,死者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说明被林藩杀害的不是梁珂发,而是另一个人。 “于是我开始怀疑梁夫人的真实身份。起初我以为她是梁家女仆,像真正的梁夫人一样痛恨林藩并了解两家恩怨内情,但林藩为何不敢杀这个‘兴风作浪’的女仆呢?这显然说不通。突然我有了个大胆猜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后来的事实却印证了这个可能。 “你们回想一下,林藩用毒计伤害梁洪夫人容氏后,梁洪的妹妹、林藩的妻子梁英就失踪了。当时猜测是被林藩杀害,但没证据也没找到尸体。我后来明白,林藩没杀梁英,而是她自己悄悄逃出了林家。她深爱着丈夫,即便林藩谋杀兄长、气死父亲,她都选择沉默。直到听说丈夫用卑劣手段伤害嫂子容氏,她对丈夫的爱才彻底熄灭。她忍辱负重毅然出逃,与罪恶的丈夫决裂,并怀着深仇大恨设法告倒林藩。 “梁英的出走对林藩是沉重打击,他几乎一蹶不振。尽管林藩是个狠毒的人,但对梁英始终怀有深厚感情。他对容氏的行为只是一时邪念,梁英在他心中一直是不可替代的贤妻。 “失去梁英后,林藩由惋惜转为怨恨,进而对梁家燃起更强烈的仇恨。他买通土匪洗劫梁老夫人栖身的田庄,事实上那次劫难中梁老夫人及其两个孙子——其中一个就是梁珂发——都未能幸免。 “梁英闻讯后对林藩恩断义绝,她乔装成梁夫人并不困难,母女本就相像,加上她熟知梁家内情,从未露出破绽。她暗中准备告发林藩的状词,期间必定与林藩见过面,坦然告知要去官府揭发他的罪行,让他身败名裂。林藩顾及声名只能退让,于是逃到濮阳,梁英也追到濮阳继续纠缠。他不堪其扰准备逃回广州。 “梁英虽向林藩表明意图,但对身边的年轻人始终隐瞒真相。那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藩的亲生儿子。林藩不知道妻子有孕,因为梁英怀孕时两家已结仇,她便隐瞒了此事。后来林藩果然把亲儿子当成梁珂发,残忍下了毒手。梁英虽给儿子戴上林家祖传的金锁,却没说出真相,儿子一直以为自己是梁珂发,是梁夫人的孙子。 “为证实猜想,我审林藩时故意扔出金锁让他辨认。他惊愕之余几乎道出真相,最后梁英与林藩短暂见面的瞬间,两人的反应证实了我的推断。梁英悲愤地想谴责林藩:‘你杀了自己的亲骨肉、亲儿子!’那一刻,她对林藩的爱与恨交织,情感奔涌而出。林藩已身败名裂,而她的深仇大恨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昏厥。同时林藩也醒悟自己的罪孽,伸手去扶梁英时,我相信是出于真挚的夫妻之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能以林藩杀害亲儿子的罪名审讯他,更不想纠缠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林藩固然罪该万死,但唯一能将他置于死地的罪名是图谋杀害朝廷命官的谋逆罪——私盐罪名不足以彻底击垮他。而梁英,我也不希望她以受害者身份承袭林家产业。我一直等合适时机戳穿她的伪装,可她再没来衙门。听到林藩被处刑的消息,她毫不犹豫服毒自尽,这正说明她有自知之明和自爱之心。几十年恩仇一笔勾销,她已无留恋。这场悲哀的戏演完了,她何苦再留在台上。” 书斋里一片寂静,亲随们完全被这个故事震撼,不知如何打破这窒息的氛围。 狄公打了个寒颤,裹紧官袍说:“冬天要来了,天气冷了,夜里让衙役备个火盆。”此刻他内心百感交集,猛然想起圣上恩赐的御匾,心里才稍感安宁。 他默默踱步走出书斋,来到外厅正堂。正堂上绣着獬豸的帷幕令他肃然起敬,帷幕上方高悬的御匾上,“义重于生”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狄公忍不住跪了下来。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章 狄公低头看向堂下,只见两边廊庑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都是来看审的百姓。南城发生的杀人案早已传遍全城,爱看热闹的百姓都特意赶来早衙,想看看狄老爷开审的场面。 洪参军像往常一样站在狄公身后。陶甘和书记官共坐一桌,一个见机协助审讯,一个负责记录供词。此时,书记官正捋着下巴上的几根银须,忙着磨墨润笔。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早衙升堂!本州军民有官司诉讼,本堂都会受理。有状纸的递状纸,没状纸的就口头陈述。” 狄公话音刚落,堂下就有人喊“冤枉”。狄公抬眼一看,人群中立刻走出两个人,快步爬上公堂,跪在光溜溜的水青石板地上。一个年长的人又高又瘦,面容憔悴,看起来十分虚弱;另一个年轻的则身材魁梧,脸上满是横肉。廊庑下顿时一片喧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肃静!”狄公狠狠拍了两下惊堂木,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问道:“你们两人有什么冤枉,赶紧说来!” 年长的原告微微抬起头,恭敬地说:“小人叫叶彬,开了一家小小的笔墨庄。这位是我的胞弟,叫叶泰。我们兄弟来公堂,是要告发妹婿、骨董商潘丰,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我们的妹妹,恳请老爷缉拿凶手,为我们兄弟报仇雪冤。” “潘丰?他现在在哪里?难道已经潜逃了?”狄公问。 叶泰回答:“老爷猜得对,潘丰那厮昨天就潜逃出城了。” 狄公说:“叶彬,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你妹妹被潘丰杀了的?慢慢说,别漏掉细节。” 叶彬在地上磕了个头,慢慢禀报道:“是,老爷。今天一早,叶泰去潘家,见他家门户紧闭,敲了半天门,都没人答应。平时这个时候,我妹妹和妹婿一般都在家,可今天却有些反常。叶泰见这情形,心里起了疑,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赶紧跑回家叫我一起去看看——” “等等!”狄公打断叶彬的话,“叶泰为什么不先问问街坊邻里?说不定潘丰夫妇一早出门有事去了呢。” 叶彬连忙说:“老爷有所不知,我妹妹家在南城根一条僻静的街上,两边都是破败荒废的空宅,根本没人住,所以向来没有街坊邻里。” “接着说。”狄公点头示意。 “我们俩一起又去了那里。到了门口,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用力敲门,还是没人答应。我们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劲,心里直发毛。于是赶紧绕到后院,从院墙上爬进了宅子。我看见卧房的两扇窗户开着,就让叶泰趴下,我踩着他的肩膀,凑近窗户往里一看——啊!天哪!” 叶彬声音都变了,尽管是严冬腊月,他额头上的汗却不停地往下流。“老爷,我看见我妹妹躺在炕上,浑身是血,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脚一软,顿时就跌倒在地上。叶泰扶起我,我们就一口气跑去找本坊里甲,让他作证,然后来衙门报信。” 狄公问:“叶彬,你在窗外看见你妹妹浑身是血,怎么就断定她被杀了呢?” 叶彬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着回答:“老爷,她……她的头没了!光着身子——” 公堂上鸦雀无声,廊庑下看审的人都惊愕地面面相觑。 狄公沉吟了片刻,看着叶彬痛苦的脸,淡淡地说:“接着说——你刚才说到去见里甲。” “我们见到了里甲,把我妹妹被杀的事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我们准备撬门进去。里甲姓高,他说昨天中午,他亲眼看见潘丰手上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匆匆出城,说是有急事要离家几天。我们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把潘丰揪回来,当场打他个半死,才能解恨。老爷,你说他那大皮囊里,不是我妹妹的头又能是什么呢?” 叶泰也忍不住说:“老爷,潘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经潜逃在外,万望老爷为小民作主,把他捉拿归案!” 狄公问:“那个姓高的里甲现在在哪里?” 叶彬说:“他此刻正在出事的现场守着,没法脱身来公堂作证。他说那宅子要是不严加看守,案情可能会节外生枝。”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说:“一会儿我就带衙里的差官、仵作等人,跟你们兄弟去现场勘查。现在你先把潘丰的形貌特征详细报来,以便衙里画图备案。我马上下令关防、驿埠严加缉查,行文到本州所属各县,一起捉拿他。你们兄弟放心,估计这潘丰用不了两天就能抓获。”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洪参军低声说:“死者没有头,真是怪事。不知老爷怎么看?” 狄公说:“或许是卧房里太暗,叶彬眼神不好,没看清楚。估计是炕上的被子遮住了死者的头。一会儿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狄公的八人大轿早已在前厅外的庭院里备好。狄公和洪亮掀开轿帘上了轿。四名军健骑着高头大马在轿前喝道,陶甘、巡官及另外四名军健跟在轿后,一路往城南而去。路上的行人看见官府的仪仗,都纷纷躲避。街市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十分热闹,虽然这里是河朔边庭之地,却也有中原的兴盛景象。 过了将军庙,转了几个弯,市景渐渐荒凉起来,道路两旁白杨树萧萧作响,靠近南城城根一带人烟稀少,房屋大多是空宅。这里曾是北镇军驻戍时的军械库,如今早已废弃。军械库对面的一排宅院,原来是军需官的住宅,如今也搬进了不少平民住户——潘丰夫妇就是其中之一。 大轿在潘丰的宅院前停下,狄公和洪亮下了轿。高里甲上前恭敬地迎接,狄公赞许并嘉勉了他几句。 陶甘心中疑惑,忍不住问:“一个骨董商为什么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我看这里就算开豆腐店都没什么生意,哪个有钱人会跑到这里来买骨董呢?” 狄公点点头,看着里甲,等他回答。 里甲说:“这地方虽然偏僻荒凉,但潘掌柜的生意大多是上门兜售,不需要主顾特意来这里选购。谈妥之后,他就上门送货。” 狄公点点头,让里甲引路走进宅院。 穿过前院,就看到一个小小院落,门口有一口井,井旁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歪脖子树。 里甲指着小小院落说:“老爷,您看,中间这间是潘掌柜夫妇的卧房,左边是他的店铺,店铺后面是厨房,右边这间是仓库,堆放些杂物,潘掌柜平时也囤放一些不值钱的骨董。叶彬兄弟去报案后,我就亲自守在这院落的门口,不让闲人进去。” 狄公等人走进潘丰夫妇的卧房。卧房不大,临窗有一个大炕,炕上凌乱地摊着一条厚棉被,棉被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她的双手被捆在一起,两腿直挺挺地伸着。尸体果然没有头,脖颈被砍剁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棉被和炕上也全是干凝的斑斑血迹。 狄公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打量起卧房的布置。他看到靠后墙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边堆着四只衣箱,分别写着“春、夏、秋、冬”的字样,看来是按季节存放衣服的。衣箱边的墙角有一张小小的方漆几,漆几旁放着两只木凳。狄公发现,那漆几上的漆在没干的时候被人碰过了。 狄公的视线又回到那具尸体上,突然问道:“我没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衣服——衣裙鞋袜一件都没有。陶甘,你去打开那些衣箱看看。” 陶甘用一只木凳垫脚,打开最上面的那只衣箱,翻了几翻,说:“这里面除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春季服装,没见到死人身上剥下的衣服。” 狄公说:“把四只衣箱都打开看看。洪亮,你去帮陶甘一下。” 洪亮上前帮陶甘把衣箱全搬下来,一一打开搜寻,仍然没找到刚才脱下的衣衫裙袄。正当大家疑惑不解时,陶甘突然叫了一声,说:“老爷您看!我在第二只衣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些首饰:一副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六枚金发夹。” 狄公说:“潘丰是骨董商,自然也做珠宝首饰生意,有这些东西很正常。你先把它们放回原处,我们要查封这房子。陶甘,我现在最想找的是尸体身上原来穿的衣服,不是这些首饰。你和洪亮把衣箱按原样叠放好,然后跟我去仓库看看。” 狄公、洪亮、陶甘三人走进仓库,只见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盒。 狄公说:“陶甘,你就在这里仔细检查所有箱盒,别忘了,除了找衣服,还要找那颗人头!我和洪亮去隔壁店铺看看。” 一道简陋的柜台把店铺分成两半,柜台后有三层搁板,上面放着各种瓷器、玉器,最高一层放着一函函书帙,都盖着厚厚的尘土。店铺角落里堆着许多泥塑木雕的菩萨、石鼓铁鼎等粗笨物品。 狄公拉开柜台抽屉,看到几本旧账册旁边有一大堆碎银和铜钱。 “洪亮,潘丰是在非常惊慌的情况下匆忙离家的,你看他既没拿首饰,也没来得及带这些碎银。” 洪参军若有所思,不停点头。 他们又仔细搜查了厨房,没发现异常。刚要去仓库,正好碰到陶甘从仓库出来。 陶甘说:“老爷,我把仓库里每个箱盒都翻遍了,全是铜炉铁瓦之类的东西,还藏着不少墓葬里的古砖。仓库里又阴又潮,积满了尘土,看来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狄公默默捋着大胡子,心里暗暗疑惑。 巡官、里甲和叶氏兄弟都在前院门外等着。 狄公走出前院,命令巡官:“你派两名番役用挠钩在这井里好好打捞,再跟着里甲去借一副担架,把这女尸抬回衙门。最后封了这宅院,留两名番役看守,没有命令不准撤离。如果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不管是谁,都抓起来押到衙门。” 狄公转眼对叶氏兄弟说:“你们的妹妹确实被人残忍杀害了,可惜还没找到她的头颅。” 叶彬声音嘶哑地喊道:“肯定是潘丰那恶魔带走了,他怕官府认出我妹妹的面目。高先生亲眼见他提着个大皮囊匆匆出城,大皮囊里圆鼓鼓的不是人头是什么?” 狄公让里甲:“你如实把昨天见到潘丰的情景详细说一遍。” 里甲干咳一声,回答:“昨天中午我在街上碰到潘掌柜,就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他心不在焉,脚步都没停,只朝西门急走,嘴里好像咕哝着说要离城几天。我见他没穿皮袍,脸上冻得通红,右手上提着一个大皮囊,里面鼓鼓囊囊像是个圆圆的东西。” 狄公问叶彬:“你妹妹说过潘丰虐待她吗?” 叶彬回答:“实话告诉您,我妹妹和妹婿一向相处和睦,从没吵过架。潘丰中年丧妻,两年前才娶了我妹妹续弦,所以年纪比我妹妹大不少。他早先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现在京城谋生。人毕竟到了晚年,早显露出衰老之态,身体也常生病。我过去一直觉得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个杀人凶手,瞒了我这么久。” “我可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了!妹妹常跟我说潘丰老是折磨她、打她!”叶泰忍不住插嘴。 叶彬吃惊地问叶泰:“你怎么一直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他们夫妇很恩爱呢。” “我不想让哥哥伤心,所以一直瞒着。”叶泰说,“这次要是抓住他,绝不轻饶。” 狄公问叶泰:“今天早上你为什么去你妹妹家?” 叶泰犹豫了一下,回答:“我平时没事就去看望他们,没什么要紧事。” 狄公说:“好吧!现在我们一起回衙门,等听了仵作的验尸结果,再上公堂仔细审议。” 狄公的大轿停在“济生堂”生药铺前,他吩咐随从在外面等候,亲自进去见郭掌柜。郭掌柜是州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自己开着这家生药铺,衙里有验伤、验尸的事,他就兼任仵作,所以狄公特意亲自来请。 狄公推门进了“济生堂”,闻到一股生药特有的香味。郭掌柜正挽起袖子用铡刀切削一支人参,他约摸四十岁左右,背已驼,两鬓花白,身高不满四尺,肩膀却很宽阔,浓眉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郭掌柜一见狄公走进店堂,赶紧放下铡刀,掸了掸身上的药末,搓了搓手,鞠躬施礼说:“狄老爷大驾光临,小民没及时迎接,怠慢了您,还请原谅。” 狄公说:“下官特意来请郭掌柜屈尊去衙门帮忙验尸。掌柜可能已经听说了,南城有个女子被坏人杀害,人头还被带走了,案情有些奇怪。” 郭掌柜答应了,把手中的人参小心收藏进药橱并锁好。 狄公好奇地问:“掌柜刚才手里拿的是人参吗?” 郭掌柜笑道:“老爷猜对了,这人参俗名叫别直,只长在城外药师山的悬崖峭壁下,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长成,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最能卖高价。这支是我妻子昨天亲自上山挖的,足足有二两重,确实名贵,所以舍不得卖,想自己用。现在是腊月,正是进补的时候,所以切了准备给妻子煎汤喝。” 狄公频频点头,十分赞赏他们夫妇间的恩爱。 郭掌柜解下围裙,正要随狄公出店铺,忽见一只小白猫一瘸一拐地爬到他脚下,缠着他低声呜咽。郭掌柜弯腰小心地抱起它。 “老爷,这小白猫折了腿,是我从街上抱回来的,哪天有空想去请蓝大魁师父帮忙接骨。” 狄公说:“我常听衙里的亲随说,这蓝大魁是北州最有名的角抵大师,河北道几次角力擂台赛都是他夺冠,真是一方英雄。” 郭掌柜说:“蓝大魁师父不仅体格雄伟、相貌堂堂,人品也非常正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所以四方仰慕,深受大家敬爱。” 他说着把小白猫放下地。这时帷帘一动,走进一个身材修长的艳丽女子,风姿翩翩,手上端着茶盘,脚后跟着四只大白猫。她向狄公道了万福,敬上一盅香茶,狄公认出是郭夫人。郭夫人是州衙女牢的典狱,平时对狄公也很敬畏。狄公平时很少留意她,今天突然发现她眉如青山,眼如秋水,肌肤雪白,体态婀娜,别有一番迷人的气质。 狄公拱手施礼说:“下官不止一次听衙吏说郭夫人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想到在家还是郭掌柜的贤内助。” 郭夫人回答:“狄老爷过奖了。其实州衙女牢平时很少关犯人,北镇军遣散的那批营妓被老爷妥善安置后,女牢几乎常常空着。说来也是狄老爷治理有方,所以地方安宁,坏人收敛,百姓安居乐业,虽是塞北之地,也不比中原的礼乐风化、繁荣富庶差。” 狄公听了,心中更添敬意,郭夫人不仅端庄矜持,说话也很有水平。郭夫人回房取出一件貂皮大氅给郭掌柜披上,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狄公一边喝着香气浓郁的茉莉花茶,一边想起自己的妻妾,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郭掌柜又戴上一顶大皮帽,就随狄公出了“济生堂”,官轿正在大门口等候。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三章 狄公回到州衙后,立刻吩咐当值文书传令,片刻后便要在衙堂后厅验尸,除了与本案相关的人,其他人都要回避,同时允许死者的亲属叶氏兄弟在一旁监督。 洪参军和陶甘跟着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递给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狄公喝了一口,叹息道:“这茶和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没法比。我看郭掌柜和他夫人在外貌上不太相配,但他们之间相敬如宾,感情很好。” 陶甘说:“郭夫人名叫志英,她的前夫原本是个行为放荡的屠夫,姓王,五年前喝得酩酊大醉后去世了,去世时还欠了一屁股债,其中欠妓馆的最多。妓馆的老鸨威胁志英,让她卖身抵债,志英宁死不从。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老郭大方地拿出钱,帮志英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娶了她。志英从此就安心地当郭夫人了,对她丈夫自然十分敬爱,日子也越过越好。她当了女牢典狱后,更展现出了不凡的见识,所以衙里上上下下对她都很敬重。” 狄公说:“郭夫人看起来很有涵养,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 陶甘回答:“她只是嫁给老郭之后才读了一些书,不过她天资聪慧,能过目不忘。她从老郭那里也学了不少医术,对药草有很强的鉴别能力。古代传说神农尝百草,郭夫人可是真的亲自尝过所有药草,所以对各种药草的特性都非常熟悉。她经常一个人上药师山去采药,现在州城里已经有不少大户人家找她看病了,尤其是妇女有难以启齿的病痛,都来找她。她医术高明,能妙手回春,所以越发受人敬重。” 狄公说:“由她这样优秀的女子来管理州衙的女牢,我当然很放心。” 正说着,乔泰和马荣回到了衙舍,他们拂去身上的雪花,拜见狄公,禀报了集市和酒馆里有人酗酒斗殴的事情,已经把酒后闹事的人带回衙里关押,等着狄公亲自审讯处理。狄公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你们捉到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那条野狼了吗?它咬死了农夫们的很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 “捉到了,老爷。”马荣回答,“这次狩猎很成功,朱员外也帮我们一起围剿那条野狼。老爷知道朱员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今天正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野狼,但他射了三箭都没射中,让我很疑惑。倒是乔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野狼的喉咙。” 乔泰说:“朱员外肯定是故意谦让,让我立功。我从没见过朱员外射箭失手,比起他来,我和马荣都自愧不如。” 马荣说:“朱员外每天在后院练习射箭,用一个大雪人当靶子。他骑着马快速奔跑,跑过半圈后连射三箭,每箭都能射中雪人的头。骑马射箭是朱员外最大的爱好。” 马荣停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哦,老爷,听说城南发生了杀人案,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 狄公脸色阴沉地说:“嗯,我们现在就去后厅看郭掌柜验尸吧。” 乔泰和马荣跟着狄公走进行堂后厅,后厅的方桌上已经铺好了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女尸。桌子的一边站着洪参军和陶甘,另一边站着叶彬和叶泰兄弟,桌前早就备好了铜盆、沸水、手巾和各种器具。 郭掌柜在铜盆的沸水里拧干毛巾,把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被擦掉了,皮肉也逐渐松弛,胳膊稍微可以挪动了。他解开捆住死者双手的绳索,从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指环,放在桌边的一个瓷盆里,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尸身的各个部位。 洪参军压低声音把发现这具女尸前后的事情告诉了马荣和乔泰,两人听了面面相觑,都皱起了眉头。 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颈口看了很久,才填写了尸格,递给狄公,说道:“死者已经结婚,还没有生育,没有先天胎记和身体缺陷,双肩和背部有鞭痕,是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凶器是厨刀或者利斧。” 狄公在尸格上画了押,盖上大红印,放进袖中,然后从瓷盆里拿起那枚银指环交给叶彬。 叶彬接过一看,惊奇地叫道:“老爷,奇怪了!指环上的红宝石怎么不见了?前天我看见她的时候,还亲眼看到这枚指环上镶着一颗红宝石。” 狄公听明白了,就问:“叶彬,你妹妹生前还戴过其他指环吗?” 叶彬摇了摇头。 狄公说:“你现在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你妹妹的尸身收殓起来,等这个案子查清楚,找到你妹妹的头,再选个好日子隆重安葬。衙里会尽力找到那颗人头,并抓住真凶为你妹妹报仇雪冤。” 狄公回到衙舍,马荣见火盆里的火快灭了,赶紧往里面加了些炭块,火星“噼啪”几声,火苗又慢慢升了起来,衙舍里很快又暖和了。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不语,慢慢地捋着他的胡子,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围着火盆议论起来。 陶甘说:“这起杀人案真是奇怪,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把人头带走,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怕别人认出死者的真面目?” 马荣说:“潘丰那个恶魔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到底要去哪里?人头不在家里,也不在井里,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老爷,不管怎样,先把潘丰这个最大的嫌疑犯抓住,才能问出真相。” 狄公从沉思中醒过来,突然大声说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潘丰不可能是杀人犯。这个女子所有的衣衫裙袄都被拿走了,连鞋袜都不见了。试想一下,潘丰杀了妻子后匆匆离开,把妻子的衣裙鞋袜包裹起来装进皮囊,又把人头装进皮囊,却为什么不把箱子里贵重的金首饰和店铺里的一大堆碎银带走呢?这难道不是怪事吗?” 洪参军说:“老爷的意思是这起杀人案有第三者介入,而潘丰是无罪的,但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狄公回答:“潘丰为什么外出,现在虽然还没弄清楚,但用厨刀或利斧砍下一颗人头绝非易事,身强力壮的人尚且要费很大的力气,潘丰已经上了年纪,身体衰弱多病,能胜任吗?何况他妻子又那么年轻,她能不反抗吗?马荣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潘丰!抓住了潘丰,不怕这个无头疑案破不了,也不怕那颗人头找不到。” 这时,老管家匆匆进衙舍禀报说,狄夫人收到太原驿使的飞报,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情况危急,夫人问老爷能不能抽出时间陪她回太原看望。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潘叶氏的无头案还没查清楚,我怎么能离开北州呢?哦,今夜我已经答应了朱员外的邀请,去他府上作客。你们四位天黑之前都来衙舍等候,我们一起去拜访这位北州的首富,尝尝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陈年美酒。” 狄公转身吩咐管家先回府邸,他从朱员外家赴宴回来就和夫人整理行装。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四章 北国的冬天,傍晚时分天早已漆黑一片。狄公的官轿驶出州府衙门,缓缓向朱达元的宅邸而去。与此同时,乔泰、马荣两人骑马分头去邀请角抵大师蓝大魁一同赴宴。他们最近拜蓝大魁为师,正认真学习角力和拳术,蓝大魁也很看重他们,彼此已成密友。 狄公坐在轿中对洪参军说:“太原来了个让人烦恼的消息,岳母大人患了急病。她七十多岁了,夫人放心不下,明天就启程回太原。我让二夫人、三夫人也趁机一同回太原省亲,这样我就能在衙舍吃住,专心处理眼下的案子。今夜不巧碰上这场宴会,朱达元盛情邀请,我早已答应,怎能因为家事失约,让州里百姓笑话。” 洪参军说:“平时我见乔泰、马荣和朱达元往来密切,衙里没事时,他们经常相约去乡间山里打猎,或是到朱达元宅邸聚饮。朱达元为人豪爽慷慨,不拘小节,和他们最投缘。我听说他虽有八房夫人,却至今没生下一儿半女,这确实是朱员外的一桩心事。” 狄公听后,半晌没说话。他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只见远处鼓楼上白雪皑皑,在彤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出黑黝黝的巍峨轮廓。“朱达元的宅邸马上就到了。”狄公说。 官轿在一幢重歇山檐的雕砖门楼前停下,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明亮显眼,一排侍役头戴角巾、身穿皂服站在门边。衙役掀开轿帘,请狄公和洪亮下轿,陶甘骑马也随后赶到。朱达元早已在门楼前穿着盛装恭候。狄公见朱达元身穿狼皮大氅,头戴紫貂皮帽,身材魁梧,体魄雄壮。 朱达元鞠躬恭请狄公安好,狄公欠身作揖还礼。朱达元亲自掌灯为狄公一行引路,他的朋友廖文甫和朱府管事于康则在影壁后的二门处肃立恭迎。 狄公见到这两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听说于康是廖莲芳的未婚夫,莫非这岳婿二人想趁今夜酒宴,催着衙里尽快寻人?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扫兴。 朱达元将他们引到一个露天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用毡幕围起,点起几十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平台上早已摆下四张桌子,四张桌子间隔相同距离,正好组成一个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垂下一个个铁钩,正熏烤着野猪、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滴落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铁签和牛耳尖刀。 四张桌上早已坐下许多来宾,只是还没开始喝酒吃菜。狄公一登上平台,四张桌上的宾客慌忙起身,纷纷向狄公表示敬意。热气腾腾的菜肴开始一道一道从后院厨房端上桌面。 朱达元笑吟吟地说:“狄老爷见笑了,我们北方乡野之人没什么好款待老爷的,今夜备下这些粗菜薄酒,只是聊表小民的敬仰之意,还望老爷及衙里诸位相公赏光。” 朱达元请狄公坐了首席,他自己和廖文甫分坐在狄公左右,其他人也纷纷就座。大家寒暄一番,相互斟酒,正要开始喝酒吃菜,乔泰、马荣簇拥着蓝大魁来到席前,酒席上一阵喝彩鼓掌。马荣、乔泰在狄公后面的一桌坐下,蓝大魁坐在狄公左首一桌,与洪亮、陶甘相邻。 狄公第一眼见到蓝大魁,不禁喝彩,心里顿时信服了乔泰、马荣的眼光。蓝大魁身材雄伟,风度俊爽,果然风采非凡。他光光的脑袋没留一点头发,手臂和腿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配上浓眉下的一双大眼,如同威武的天神。听乔泰、马荣说,他尚未娶妻,且不近女色,生活十分节制,全力投入拳术和角抵。他教授徒弟以正心诚意为准则,只教自卫和健身,不许恃强凌弱,更不能做豪门的帮凶欺压弱小。狄公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为乔泰、马荣能在短时间内交到朱达元、蓝大魁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这对他治理州政极为重要。 朱达元先敬了狄公一杯酒,狄公一尝,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面强忍着,又笑脸向东道主回敬一杯。朱达元仰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狄公见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朱达元说:“狄老爷,听说南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了一个女子,我的朋友廖文甫先生为此深感不安,担心他的女儿也会遇上歹徒出事。老爷无论如何得赶快想办法找到廖小姐,这不仅是为了我的朋友廖先生,也是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于康。老爷,您知道廖小姐早已许配给于康,如今她突然失踪,弄得这后生整日魂不守舍。” 狄公料到东道主会说这番话,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应景说了些衙里正在努力的话。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酒席上却热气腾腾,笑语不断。狄公觉得周围浓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呛得他恶心,腹中翻腾,肠子“咕咕”直叫。又怕廖文甫和于康亲自来苦苦纠缠,便借口去茅厕。 一个侍仆举着灯笼,引狄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后边就是茅厕。狄公进入茅厕,让侍仆先去,说自己完事后想在院子里散散心,慢慢回酒席。 狄公从茅厕出来,借着月色摸索着转过小院,沿来时的走廊往回走。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扇圆洞门,信步走出圆洞门,竟是一个花园,四周竖着一排木栅,木栅前高大的树木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来的时候没经过这个花园,他知道自己走错路了。月色皎洁,他索性慢慢走走,顺便散散喉咙里的腥膻味。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花园里的树木飒飒作响,狄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他听到风声里似有“呜呜”的鬼哭声,鼻子也仿佛闻到血腥味。猛然看见花园墙角有一个大雪人,活像一个和尚盘腿坐禅,雪人的一对眼睛没插木炭,两个空窟窿瞅着狄公,咧嘴傻笑。 狄公心中一阵不安,只觉昏沉沉、神情恍惚,疑心自己病了,或是喝了烈性土酒坏了肚子。他蹒跚着沿原路摸索回酒席,刚拐到走廊尽头,见一个侍仆正打着灯笼在走廊里寻找。 侍仆搀扶着狄公重新走上平台,朱达元见状忙问:“老爷怎么脸色难看?” “大概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大事。哦,朱员外,你后花园里的那个雪人,吓出我一身冷汗。” 朱达元哈哈大笑,说:“那雪人是我练习射箭的靶子,一天不知被我射多少箭,老爷竟被它吓到了?来,我再敬您一杯酒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发身热汗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侍仆带着衙里巡官来到酒席见狄公。巡官见到狄公忙叩头禀报:“巡逻骑兵在州城去山羊镇的路上抓到了潘丰,现在已押回衙里大牢监禁。” 狄公大喜,回头对朱达元说:“下官失陪了,得赶紧回衙处理此事,诸位先生务必尽兴。”说着示意洪亮随他回衙,而陶甘、乔泰、马荣正酒兴正浓,就让他们酒足饭饱后再回。 狄公回到州衙,问典狱:“从潘丰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典狱说:“他两手空空,只有几两散银。” “有没有见到一个皮囊?” “没有。” 狄公点头,命典狱带他去大牢。 典狱打开牢门,狄公见潘丰已被戴上大枷,老态龙钟,两鬓斑白,低着头好像在自怨自艾,左颊上还有一道新的鞭伤。 潘丰看了狄公一眼,叹息一声,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狄公问:“潘丰,你知罪吗?” 潘丰抬头看着狄公,嗫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肯定是叶泰上衙里诬告我。他老是缠着我借钱,我拒绝了,他怀恨在心,不知他在公堂上诬告了我什么?” 狄公说:“诉讼审讯要等明天在公堂上进行,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近来你和你妻子发生过争吵或闹别扭吗?有什么不快的事?” 潘丰叫苦道:“看来她也参与一起诬告我了,难怪她近来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原来是天天和叶泰商量着算计我——”狄公觉得潘丰果然不像杀人犯,便挥手打断他的话,命典狱锁上牢门。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狄公直到即将升堂时才匆匆赶到衙舍,他的四位亲随早已在那里等候。狄公精神疲惫、脸色苍白,昨夜他为三位夫人整理行装忙了一整夜,今早又派出四名军健骑马荷戈护送她们出城。如果一路不下雪,三天就能到达太原。 狄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强打精神说:“昨夜我回衙舍后去看了潘丰,果然和我之前的猜测一致,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陶甘问:“那前天潘丰去了哪里呢?” 狄公说:“刑部律例规定,我不能一个人在大牢里私自审讯,等会儿上公堂问他就知道了。对了,昨夜我没让你们三人一起回衙,现在我想问问,你们在酒宴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自己可能有点头晕恶心,总觉得朱员外的宅院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氛,还在他后花园闻到一股血腥味。” 乔泰和马荣互相看了一眼,都耸了耸肩。陶甘捻了捻脸颊上的三根长毛,慢慢说:“昨夜碰巧我和蓝大魁坐邻座,我们俩都不太能喝酒,就闲聊了很多。蓝大魁听说潘丰被抓,觉得不以为然,他没正面评价潘丰,但说叶泰不是正派人,不过叶彬人还不错。” 狄公问:“蓝大魁认识叶泰?” “嗯,叶泰曾拜蓝大魁为师学拳术,但只学了一个月就被蓝大魁赶走了,蓝大魁说他心术不正,只想学伤人的绝招。” 狄公又问:“他还说了叶泰别的事吗?” “没了,后来他就和我玩七巧板,我都快被他迷住了。” “七巧板?”狄公惊讶地说,“不就是小孩玩的那种吗?用七块硬纸板拼各种图形。” 马荣说:“对,这是蓝大哥的爱好,他能瞬间把看到的东西拼出来。” 陶甘点头:“马荣说得对,蓝大魁常拿这本事和人打赌,从没输过,他拼的图形栩栩如生,很有意思。” 狄公好奇地说:“陶甘,你拼几个图形给我看看。” 陶甘从衣袖里拿出七块硬纸板,拼成一个正方形:“这副七巧板就是昨夜蓝大魁送我的。”他把纸板搅乱后说:“我先让他拼鼓楼,他几下就拼出来了;我又让他拼奔驰的马,他也很快拼好;我再让他拼公堂上跪着告状的人、喝醉的衙役和跳舞的少女,他都拼出来了,我只好认输。” 狄公忍不住笑了,又说:“既然你们昨夜都没觉得不对劲,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不过朱达元的宅子确实太大,生人进去容易迷路。” 乔泰说:“朱家在那不知住了多少代,宅子越古老,越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幻觉和神秘的感觉,让人不安。” 陶甘说:“刚才我忘了说,昨夜我看于康那小子神情很异常,失魂落魄的,他肯定觉得未婚妻跟人私奔了,心里很难受。” 狄公点头:“我们得赶紧问问他,多打听些廖小姐近来的情况。廖文甫来衙里总吹嘘女儿,反而说明廖小姐的品行需要好好调查。另外,你们去街坊邻里打听一下叶氏兄弟的情况,尤其是叶泰的行为,看看蓝大魁对他的评价准不准,但千万别鲁莽,惊动了他反而坏事。” 早衙升堂时,廊庑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潘丰杀妻带走头颅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州城,所以来看审的人非常多,朱达元和蓝大魁也在人群中。 狄公发出令签,不一会儿被告潘丰就被带上公堂。衙卒为他除去枷锁,喝令跪下。作为原告的叶氏兄弟则在公堂另一边跪定。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嘘嘘”声,狄公一拍惊堂木,喝令“肃静”,堂下立刻鸦雀无声。 狄公喝道:“潘丰,本堂问你,前天你为何离家外出?” 潘丰小声回答:“回老爷的话,小人本是老实生意人,靠买卖古董为生,从不敢做犯法之事。只因山羊镇有个农夫在马圈后挖出一尊青铜炉,约我去看货议价。我知道那里原有汉朝王侯的墓葬,恰巧那天天气也好,所以匆匆吃过午饭就出州城赶往山羊镇,打算第二天再回家。” 狄公又问:“你离家前的上午都做了什么?你妻子又在做什么?” 潘丰迟疑了一下,回答:“上午我给卧房里一张古董漆几新刷了两道漆,妻子则去集市买了些果蔬,然后回家为我准备午饭。” 狄公点点头:“那吃过午饭之后呢?” “吃过午饭,我把皮袍卷起来塞进一个大皮囊里,因为山羊镇的旅店向来不生火,我最怕冷,所以预先备好皮袍防寒。出门刚上街就碰到一个马店伙计,他说马店里出租的马匹不多了,我听了就匆匆往西门赶。运气还不错,租到了最后一匹骟马,接着我就……” “你在街上还遇见过什么人吗?”狄公打断他的话。 潘丰想了想,回答:“哦,我还在街上遇见过本坊的里甲高二郎。我担心耽误租马,只和他寒暄了两句就往马店走去。” 狄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黄昏时分我赶到山羊镇,找到那个农夫看了货。我见那铜炉是汉朝开国时铸造的,心中大喜,不料那农夫见我心急就漫天要价。我一气之下便放弃了。这时天色已晚,我就去山羊镇旅店歇宿。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又转到农夫家,一番讨价还价,磨了半天总算成交。我签了银号的批条,把铜炉小心放进大皮囊里就匆匆往回赶。 “大约走了八九里地,山道上突然冒出两个拦路抢劫的强人。我心中发慌,赶紧夺路而逃,在荒野的雪地里狂奔了半天,人和马都一身是汗。等逃脱性命才发现迷失了方向,更糟的是装铜炉的皮囊不知何时弄丢了。我回头找了一阵没找到,只能在雪地里打转。风沙刮起时如同鬼哭神嚎,我感到阵阵恐惧,生怕天黑还找不到有人烟的地方。正不知所措时,突然看见远处有五名官兵在巡逻。我欣喜若狂,大声呼救,不料那队巡逻兵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从马上拖下来捆住手脚。我忙问原因,为首的巡官一鞭打来,正好抽在我脸上,只觉得火辣辣地疼。他们用帕子塞住我的嘴,把我绑在马背上押回了州衙大牢。——老爷,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 狄公问:“你说说那两个拦路抢劫的强人长什么模样。” 潘丰犹豫了半晌,回答:“当时惊恐万分,没看真切,只记得其中一个好像是独眼。” 狄公点点头,说:“潘丰,你的妻子被杀了,是你干的吗?你的两位舅兄来本堂告你杀妻潜逃。” 潘丰的脸顿时变得惨白:“老爷,小民冤枉!小民前天离家时妻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人杀害?小民怎么会杀自己的妻子,望老爷据实明断!” 狄公见状,示意衙卒将潘丰带下。潘丰一面挣扎,一面声嘶力竭地高喊冤枉,两位衙卒上前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拖下了公堂。 狄公回头对叶彬、叶泰说:“你们两位先回家休息,本堂会细细核实潘丰的供词,等二堂开审时再传你们到衙听讯。”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后,洪参军忙问:“老爷觉得潘丰的供词如何?” 狄公沉吟半晌,捋了捋长胡子,说:“我认为潘丰所言句句属实——他离家后有人闯入他家杀死了他的妻子。” 陶甘说:“闯入的凶手未必知道衣箱里的金首饰和店铺抽屉里的散银。但是老爷,那凶手为什么非要藏起潘夫人的全部衣裙呢?连一双鞋袜都没留下,这一点最让我困惑。” 马荣说:“我困惑的是从州城到山羊镇一路常有骑兵巡逻,专门对付北镇军的逃兵,按理说强人不敢在白日拦路抢劫。” 乔泰点头赞同,补充道:“不过潘丰说那强人是独眼,这一点值得我们留意。” 狄公说:“我派巡官带两名巡丁去一趟山羊镇,一来找那个卖铜炉的农夫,二来找旅店掌柜,核实一下潘丰的供词。这里再派人细查两名强人的行踪。关于廖小姐的事,你们还需努力追查。下午陶甘去廖文甫家和叶彬的笔墨庄,马荣、乔泰去集市上廖小姐失踪的地点仔细打听,记得是耍猴戏的那个丁字街口。” 马荣问:“老爷,我们能邀蓝大哥一起去吗?他对那一带街区十分熟悉。” 狄公点头同意。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六章 下午,陶甘走出衙舍,踩着闪着光的积雪,绕过旧校场,迎着刺骨的北风,一路朝将军庙走去。 到了将军庙前,陶甘看到前面转弯处果然有一家小小的笔墨庄,门口挂着“叶记”的招牌。柜台里摆放着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显得十分雅致。 陶甘慢慢走到“叶记”笔墨庄对面的一家肉铺柜台前,伸手递过去一些散碎银子。肉铺掌柜连忙堆起笑脸,问道:“客官是要买猪肉还是羊肉?” 陶甘笑了笑,轻声说:“我只是想向掌柜打听点事,不买肉,这点银子您先收下。” 掌柜很高兴,搓了搓满是油腻的手,接过银子,连连称谢,问道:“不知客官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陶甘说:“也没什么大事,对面笔墨庄的叶掌柜经常来您这儿买肉吗?” 掌柜听了笑着说:“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别看叶掌柜生意好像还行,其实早就家底空虚,欠了不少外债,哪还有钱买肉吃?一个人好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陶甘惊讶地问:“叶彬他好赌?” “哎!不是不是,我说的是他兄弟叶泰。叶泰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没人管着,整天四处游荡,赌博喝酒,什么都干。他吃喝嫖赌这四样里,最爱的就是赌博,可手气又差,一赌就输,输了就来店里找叶彬要钱。唉,叶掌柜不知被他这个兄弟坑了多少钱。现在叶掌柜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叶泰没办法,就又厚着脸皮去找他妹妹要钱。好了,现在他妹妹也被人杀了,看来叶泰以后没本钱去赌了。” 陶甘连连点头,又问:“掌柜的知道叶泰经常去哪个赌场吗?” 肉铺掌柜随手一指:“丝绸庄楼上是他最爱去的地方。” 陶甘听清楚后,口中称谢,拱手告别肉铺掌柜,径直朝那丝绸庄走去。 陶甘上了丝绸庄的楼梯,看到这里虽是个赌场,却布置得十分雅致整洁,条屏和字画映衬着洁白的墙壁。房间里一桌桌摆开了赌局,赌徒们一边摇着骰子一边大声吆喝。 一个胖乎乎的黑脸大汉端着水烟瓶,眼睛瞅着陶甘,慢慢走过来,堆起笑脸说:“这位相公是哪阵风吹来的,以前没见过您。请进请进,来凑一局吧!” 陶甘知道赌场的规矩,连忙从衣袖里抓出一把散钱递过去。胖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正要让他坐下,陶甘拱手说:“今天来这儿,有句话想问您。掌柜的认识叶泰那个无赖吗?” “认识认识,您问他是为什么?” “因为叶泰欠我银子很久了,我想去追讨,他却死活说前几天在您这儿输得精光,没法还我。我不敢相信,就来您这儿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相公您别听叶泰那家伙胡说,他是输过钱,但昨夜他来这儿赌博的时候,我看他拿的可都是白花花的足色纹银。” 陶甘大声说:“这狗东西原来藏得这么严实!他跟我说他哥哥是个守财奴,把铜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平时都是他妹妹资助他一些银子,现在他妹妹也被人杀了……” 胖掌柜点头说:“这倒是实话,只是相公您还有一层不知道,他最近又从一个冤大头那里榨取了不少钱。” 陶甘连忙问:“掌柜的知道那个冤大头是谁吗?” 胖掌柜摇了摇头。 陶甘说:“掌柜的有兴趣和我赌这个吗?”他从衣袖里拿出那副七巧板。 胖掌柜一愣:“七巧板?” “对,七巧板,赌五十个铜钱。你说出一样东西,我用它拼出来。” “一言为定。”胖掌柜好奇地看了一遍七巧板,说:“你就给我拼出一枚圆形的铜钱,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铜钱。” 陶甘拼了半天也没拼出来,只好认输,心里想如果是蓝大魁,肯定能很快拼出一枚铜钱。 陶甘告辞赌场掌柜,下了楼,就朝廖文甫家走去。廖文甫家离孔庙不远,陶甘到的时候,看见黑漆大门关得紧紧的。他正抬手准备敲门,却看见廖文甫宅子对面有一家小酒楼,略一思索,就撩起长袍走进了酒楼。他选了一个临窗的空座位坐下,叫了两样菜、一角酒,自顾自地喝着,一面仔细观察着对面廖文甫宅子前后的动静。 不一会儿,陶甘看见廖文甫宅子旁边的米铺里走出一个像是掌柜的人,径直朝这家酒楼走来。此人进了酒楼,恰巧和陶甘坐在了同一桌。他叫了几样上好的菜肴,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陶甘趁机凑过去和他攀谈。几杯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谈着谈着,从米市行情谈到了对面宅子的廖文甫。原来这廖文甫也是做米麦五谷生意的,是州城里米行的一个大老板,所以和这个掌柜很熟。 陶甘问:“掌柜的,廖文甫女儿的事,想来也确实奇怪,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米铺掌柜咯咯地笑着说:“相公您有所不知,这廖小姐早就有心上人了,做事故意躲着人,这会儿说不定正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掌柜的难道知道他们的行踪?”陶甘连忙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有一次我看见他俩从春风酒家勾着胳膊走出来,那个后生个子瘦瘦的。春风酒家那地方藏污纳垢,和不好的场所没什么两样。” 陶甘频频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七章 乔泰、马荣到蓝大魁家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功。蓝大魁光着上身,耍弄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实心铁球,铁球在他身上、颈上、背上和双臂间滚来滚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始终不掉在地上。尽管北风刺骨,他光光的头顶却热气腾腾。 乔泰、马荣看得惊叹不已,连连喝彩。蓝大魁见他们来访,把大铁球夹在腋下,拱手行礼道:“两位贤弟稍等,我去穿件衣服。” 马荣好奇地从蓝大魁手中接过铁球,只觉沉重无比,刚想转动,“砰”的一声铁球掉在地上,一半陷进了泥土里。他惊叫道:“我的天,这么沉!蓝大哥真是神力。不知大哥能否教我摆弄这铁球?” 蓝大魁笑道:“玩这东西关键在养气,养气的道理在于清心寡欲。两位贤弟不是这类人,恐怕玩不了。” 马荣说:“蓝大哥别小看我们,论力气确实不如您,但我们可以勤学苦练,哪有学不会的?” 蓝大魁严肃地说:“我问你,有三条禁忌你能做到吗?一不饮酒,二不吃荤腥,三不近女色。” 马荣咋舌,只得摇头苦笑。 蓝大魁又道:“其实贤弟何必练这铁球?你的拳术、棍棒 already 很精熟,世上恐怕很少有对手了。” 马荣谦虚道:“哪里哪里,在蓝大哥面前不值一提。” 乔泰说:“狄老爷派我们来请蓝大哥一起去集市打听廖莲芳小姐失踪的事。大哥对这一带很熟,还请不要推辞,快去换衣服,我们一起出门。” 蓝大魁换好衣袍,随马荣、乔泰走向集市。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十有八九的行人都认识蓝大魁,纷纷指指点点、啧啧称赞,很多人还恭敬地让路。 蓝大魁介绍道:“这集市历史悠久,关内外的行商坐贾都喜欢来这里做生意,所以商铺都有各自的特色。不仅有中原川陕的货物,就连淮扬江南的货品也有出售,买卖十分兴旺。对了,听说廖小姐正是在集市那边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艺人耍猴戏时失踪的,我们不妨先去那里看看。我记得丁字街口东边有个场所,会不会是被那里的人诱骗了?” 马荣摆手说:“不会,我们已经查过好几次,陶甘也暗中去探访过,看来廖小姐的失踪和那里没关系。” 突然,马荣听到身后有奇怪的叫声,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又瘦又矮、衣衫褴褛的男孩正伸着双手向他乞讨。马荣从衣袖里拿出几文铜钱给了他。男孩接过钱,很快跑到蓝大魁身后,使劲拽他的袖子。蓝大魁微笑着抚摩男孩的头。 乔泰惊讶地问:“蓝大哥认识这男孩?” 蓝大魁点头答道:“他是个孤儿。有一天我看见他在路上被一个醉鬼踢断了肋骨,就把他抱回家医治,照料了半个月他才痊愈。他是个哑巴,嘴里能发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咿咿呀呀’声,但我多少能听懂一点。他很聪明,见过的人和事都不会忘记,还能比划出来。” 乔泰说:“蓝大哥何不问问他廖小姐的事?” 蓝大魁点头,把男孩带到丁字街口,用手比划着问他是否见过两个女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养娘和一个年轻女郎。 男孩明白了,从蓝大魁衣袖里取出七巧板,低头认真拼排起来。 蓝大魁微笑着说:“我教过他几次拼七巧板,他天性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常用七巧板‘说’出心里的话。” 男孩用七巧板拼出了一个壮硕高大的人形。 蓝大魁摇摇头,不懂这个图形的意思。男孩急得“咿呀”叫了几声,拽着蓝大魁的衣袖向街角走去。丁字街口转角处坐着一个乞丐婆子,男孩指着她又“咿里呀哇”叫了几句。蓝大魁忙上前在婆子的破碗里放了几文铜钱,打听廖小姐失踪那天的事,乔泰、马荣则在一家刀剑铺门口等候。 约一盏茶的功夫,蓝大魁喜滋滋地走回来,对乔泰、马荣说:“两位贤弟过来,我问清楚廖小姐失踪那天的情况了。” 三人走到一条小巷角落,蓝大魁小声说:“街口的乞丐婆子告诉我,那天她和男孩碰巧看到看猴戏的人群里有一个奴仆打扮的老年妇人和一个衣着艳丽的年轻女郎。男孩刚想挤上前向年轻女郎乞讨,就看见一个太太在女郎耳边低语了几句。女郎偷偷看了几步外的老年妇人,就跟着那太太迅速挤出了人群。男孩也跟着挤出人群,追上去向女郎伸手,却被一个高大凶狠的男子揪住衣领,用力推到一边,还狠狠骂了几句,那男子也急忙跟着太太和女郎走了。男孩哪敢再追?刚才他拼的图形就是那个骂他的男子。看来那年轻女郎就是廖小姐,但不知道那太太和男子是什么人。” 马荣问:“老婆子说得出那太太和男子的长相吗?” “可惜都没看清楚。老婆子说那太太用头巾遮了大半个脸,男子的皮帽戴得很低,两边的护耳把脸全遮住了。” 乔泰说:“我们得赶紧把这个可疑情况禀报老爷,这是到目前为止关于廖小姐最可靠的线索,我们得努力找到那个太太和男子。” 三人急匆匆向州衙走去,刚到春风酒家门口,看见两个士兵带着两个打扮华丽的女子出来。乔泰见其中一个士兵是独眼,心中警觉,上前拦住他们,要查验身份。 独眼士兵回答:“我们是北镇军三营的士兵。” 乔泰问:“你们去过山羊镇吗?” “山羊镇?长官,我们休假回营的路上正好经过那里。” “你们在路上有没有企图抢劫过路客商?有人告发你们在山道上拦路抢劫。” “抢劫?长官别开玩笑,我们一路上只看见一个像客商的人,他一见我们就惊慌地逃跑,我还以为是个窃贼呢。” 马荣问:“那客商马背上挂着大皮囊吗?” 独眼士兵挠了挠头说:“多亏长官提醒,他那匹小骟马的鞍背上确实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皮囊。” 马荣和乔泰交换了一下眼色。 乔泰说:“好,请两位跟我们去州衙一趟,狄老爷要向你们打听点事,别惊慌,不会耽误你们归队。”说完回头对蓝大魁说:“咱们走吧!” 蓝大魁拱手笑道:“两位贤弟忙你们的,我先告辞了,回家处理点小事,还要去浴堂洗澡。”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八章 马荣、乔泰走进衙舍,见狄公正与洪亮、陶甘认真商议案情。马荣向狄公详细禀报了刚才的所见所闻,狄公听后捋着胡须微笑,频频点头。乔泰说:“那两位北镇军的士兵现在在衙舍外等着老爷传见。” 狄公说:“你们发现的线索和陶甘打听到的情况一结合,廖小姐失踪的事就有了大致的眉目。乔泰,你带那两名士兵进来。” 两名士兵叩见狄公,又把在山羊镇路上遇到客商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狄公说:“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写一封公函给你们三营的校尉,为你们多争取几天假期,等我这里的案子了结了,你们再回军营也不迟。” 两名士兵听了很高兴,能多几天自由时间,而且在公堂上作证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狄公示意洪亮带他们去大牢辨认潘丰,又把陶甘打听到的详细情况跟乔泰、马荣仔细说了一遍。 不一会儿,洪参军兴冲冲地回到衙舍禀报狄公,说那两名士兵去大牢一眼就认出潘丰正是他们在山羊镇路上遇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客商。 狄公点点头,说:“现在我们可以梳理一下手中的线索了。先看潘丰夫人被杀一案,那两名士兵的话证实了潘丰确实去了山羊镇,大皮囊里装的是买来的铜炉,出城时装的是皮袍。等巡官从山羊镇回来,我猜想他们查访的结果也会是这样。现在,我们要把目光集中到前天中午到昨天凌晨之间闯入潘宅杀死潘丰夫人的凶手身上。” 陶甘说:“凶手事先知道潘丰前天要去山羊镇,看来他一定很熟悉潘丰夫妇。我觉得叶泰很可疑,他经常去潘宅向妹妹借钱,潘丰夫妇生活节俭,难免会拒绝他,于是叶泰就起了歹念,下了毒手。” 狄公说:“陶甘说得很对,我们必须尽快对叶泰进行细致的调查,先严密监视他。现在,我们再来看廖莲芳小姐失踪的事。陶甘从米铺掌柜那里得知,廖小姐曾和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春风酒家楼上是个不好的地方,刚才那两名士兵不也从春风酒家带着人出来吗?那天在集市的丁字街口看耍猴戏时,一位太太上前和廖小姐说了几句话,廖小姐就跟着她走了。我猜那太太一定是跟廖小姐说她的情人在某处等她,约她去相会。廖小姐犹豫地看了养娘一眼,就偷偷溜走了,不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个凶狠大汉的身份,暂时还不好推测。” 洪参军说:“米铺掌柜说廖小姐的情人是个瘦瘦的青年后生,可那男孩拼出来的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狄公说:“关于廖小姐的情人是谁,我们可以问问于康本人。他最近很痛苦,也许他早就知道廖小姐另有所爱,所以一直闷闷不乐。现在那对情侣又远走高飞了,他当然更加心如死灰。我猜想他一定知道那青年后生的一些情况,只是不好意思说,心里有难言之隐。洪亮,你现在立刻去朱达元家把于康带到衙舍来见我。” 洪参军答应后就去前院备马,半个时辰后将于康带进了衙舍。狄公见于康面容憔悴,精神萎靡,两片苍白的嘴唇不停地抽搐,手足无措。狄公温和地说:“于康,你坐下。本官希望你详细说说你未婚妻廖莲芳的情况,告诉我们,你们订婚多久了?” 于康颤抖着声音回答:“已经订婚三年了,只是……只是莲芳的父亲想赖婚,一直推迟婚期。他嫌我穷,父母没给我留下财产,我担心莲芳的父母会给她另选豪门。” 狄公问:“你觉得莲芳小姐可能出什么事了?” 于康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一直担心……我……怕她……”话没说完,就泪流不止。 狄公突然问:“你是不是担心她和她的情人远走高飞了?” 于康惊愕地说:“不,不,这绝对不可能!莲芳是个有志向的女子,她痛恨她父母嫌贫爱富,她一再发誓对我忠贞不渝,我可以肯定她不会有别的情人。就算她父母给她另选高门,她也会宁死不从。” 狄公说:“可是有人看见她失踪前几天和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你知道春风酒家是个不好的地方。” 于康听了,失声叫道:“完了,我们的事老爷全知道了。”他的脸顿时变得像白纸一样。 他抽搐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老爷,莲芳她寻了短见。我……我没能阻止她,我是个可怜的懦夫,是个窝囊废,我害了她。”说完,又泪如雨下。 狄公暗自吃惊,忙说:“于康,你把这件事详细说清楚,不要太悲伤。” 于康擦了擦眼泪,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我和莲芳私下交往已经有半年多了,只因为她父母有意赖婚,而且我的主人朱员外也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老爷,你知道如果朱员外不出钱,我的婚事就没法办。就是那天莲芳约我去春风酒家,她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我们的事瞒不住了。我吓得惊慌失措,如果莲芳父母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把她赶出家门,而朱员外也一定会辞退我,我们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做人。我又一次哀求朱员外开恩,成全我们的好事,早点举行婚礼,朱员外一听就火冒三丈,骂我是无耻之徒。我偷偷给莲芳写信,催她努力说服她父母,可是莲芳的父母比朱员外更固执、更绝情,他们干脆就不承认我这个女婿。——莲芳一定是感到绝望才自杀的,只剩下我这个可怜虫还在人世间苟且偷生,老爷,我……我……” 于康一阵悲恸,泣不成声。 “这两天我日夜胆战心惊,生怕事情败露,生怕哪里发现了莲芳的尸体。偏偏叶泰这个无赖又来敲诈我,说他知道我和莲芳幽会的事,我忍气吞声给他银子,他却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今天他又来了,伸手要钱,竟然说我把莲芳藏起来了。” 狄公问:“叶泰是怎么知道你和莲芳幽会的事的?” 于康回答:“想来是我们去春风酒家时被他暗中看见了。不过,现在我也不怕他了,左右都是死,出丑也好,坐牢杀头也好,都没什么牵挂了。” 狄公说:“本堂现已查明,莲芳小姐并没有自杀,而是被歹徒诱骗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于康大惊,忙问:“谁?谁诱骗了她?莲芳她现在在哪里?”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于康,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绝望。你要守住秘密,不要把莲芳的事对外张扬,千万不要惊动了诱骗莲芳的歹徒。叶泰来敲诈你,你只要拖延时间,敷衍他就行。衙里会尽快找回莲芳小姐,抓获那奸恶的歹徒,自然也会让叶泰吐出敲诈你的钱。不过,于康,我还要教训你几句,你和莲芳小姐还没结婚,就先做了这种违背礼教的事,不仅辱没了自己的祖宗,也损害了莲芳小姐一生的名节。她失踪后,你又迟迟不来公堂说明情况,拖延了官府的追查,加重了莲芳小姐所受的痛苦。回去好好反省吧。——如果莲芳小姐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罪孽也不小。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衙里传你时要立刻来听命,不得有误!” 于康磕头致谢后,惶恐地离开了。 狄公说:“廖小姐失踪的谜团差不多可以解开了。叶泰撞见过于康和廖小姐的秘密,所以他是诱骗廖小姐的最大嫌疑。而且他的外貌也和那哑巴男孩指认的很像。现在,廖小姐一定被叶泰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后,可能会把她转手卖掉。这个无赖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去敲诈于康。” 马荣愤愤地说:“老爷下令把叶泰抓起来吧!” 狄公点头同意:“你和乔泰先去叶家,现在他们兄弟可能正在吃晚饭,你们不要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外等着。等叶泰出来,你们就悄悄跟着他,他一定会去藏廖小姐的地方,然后你们就可以冲进去。但要小心保护廖小姐不受伤害,如果叶泰敢反抗,就适当教训他一顿。”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九章 马荣、乔泰领命离开后,洪亮和陶甘也去膳房吃晚饭,狄公则仔细阅读书案上厚厚的一叠公文。 忽然有人轻轻敲门,狄公以为是衙役送酒饭来,便传命进来。门开了,进来的竟是郭夫人。狄公微微一惊,连忙说:“郭夫人请坐,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 郭夫人向狄公请安后,详细禀报了女牢遣送北镇军营妓的情况——最后一批女犯遣放完毕,女牢几乎全空了。狄公深深佩服郭夫人的精明干练,也不禁被她的仪态风姿弄得有些心神不定。 郭夫人禀报完,道了万福,恭敬地退出衙舍。狄公忽然想到,他的三位夫人此刻或许已到黄河边,正在第一个大驿站歇宿。 衙役送来晚饭,狄公匆匆吃完,漱了口,用热水擦了脸。刚沏了一盅浓茶喝了一口,马荣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禀告老爷,叶泰中午出去后一直没回家,只有叶彬一人在家吃晚饭。听他家仆人说,他常和一些赌徒在酒楼饭馆里狂饮烂醉,到深夜才回家。现在乔泰在那里监视着他家门口。” 狄公说:“看来今晚监视他家也没什么用,你叫乔泰回衙吧。反正明天早衙他要上公堂听审,到时候再当堂抓他也不迟。” 马荣走后,狄公心里很不安。他隐隐觉得叶泰的事还有很多波折,说不定他在酒楼饭馆喝得酩酊大醉后,会去那个藏廖小姐的秘密地方伤害她。此刻他或许正在去那里的路上!他那顶黑皮帽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出来。突然,狄公想起上次在城隍庙附近见到叶泰时,他好像正戴着那顶黑皮帽。 狄公站起来,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旧皮袍,换了一顶帽子,背上衙舍里的旧药箱,装扮成江湖郎中的样子,悄悄从后院花园的角门溜出了州衙。 天色漆黑,北风越来越紧,彤云低沉,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远近的人家都关上了门户,连狗吠声都很少听到。狄公匆匆向城隍庙赶去,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城隍庙四周一片寂静,庙里的香火已经熄灭,到哪里去找那顶黑皮帽呢?狄公不禁苦笑起来,感到一阵莫名的烦恼。他穿入一条小巷,记得从小巷出去,转个弯,过了孔庙就能回到州衙正门。 突然,前面黑暗的屋檐下传来低微的哭泣声。狄公停下脚步仔细寻找,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抽泣,小小的脸蛋冻得通红,头上和身上落满了雪花。 狄公赶紧上前把小女孩抱在怀里,用皮袍的一角把她裹紧。不一会儿,小女孩感到暖和,不再哭了。 “小姑娘,你爹爹、妈妈给你取了什么名字呀?” “梅兰。”小女孩回答。 “对,你是不是叫王梅兰?” “不,我叫陆梅兰。”小女孩撅起了小嘴。 “对,你爹爹对你很好,常买糕给你吃。” “不!你瞎说。我爹爹死了,我妈妈在店铺里卖布。”小女孩很失望。 狄公笑道:“我知道了,你妈妈开了家棉布店。那么,陆梅兰,你家就在城隍庙旁边吗?” 小女孩点点头:“在一只石头狮子对面。” 狄公记起城隍庙正门对面确实有一家棉布店,于是抱起小女孩向城隍庙走去。 “我要妈妈给我看看那只猫。”陆梅兰又开口了。 “什么猫?” “那个大叔来我家时,嘴上总是说‘猫啊猫啊,你这只猫啊’。——你不认识那大叔吗?” 狄公觉得奇怪,问:“那大叔常去你家吗?” “不常来。来的时候总是夜里,我都睡了。我问妈妈猫在哪里,我要猫玩,我最喜欢猫了。妈妈听了十分生气,又骂我又打我,说我是做恶梦,家里哪来什么猫。真的,我听见那大叔跟猫说话呢。” 狄公叹了口气,他猜出那寡妇一定是有了别的男人。 狄公又问:“你家里除了妈妈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了!我夜里睡觉总做恶梦,很害怕。” 狄公找到“陆记棉布庄”,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出来一个打扮妖艳的妇人。她打量了一下狄公,恶狠狠地问:“你这个野郎中把我女儿拐骗到哪里去了?” 狄公一愣,平静地回答:“你女儿迷路了,在一条小巷里哭,我把她领回来了。她穿得太单薄,恐怕冻着了。” 那妇人咧了咧两片尖薄的嘴唇,讥讽道:“卖你的假药去吧!还来管别人家的闲事!”说着一把将小女孩拉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好一个厉害的女人!”狄公耸了耸肩。 他折回大街,慢慢向衙门走去。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穿马靴的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马荣、乔泰正急匆匆地向衙门跑来。 乔泰先认出狄公,慌忙叩见。狄公见他满头大汗,惊讶地问:“出什么事了?” 马荣抢着回答:“老爷,蓝大哥被人毒死了!”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章 “甘泉池”浴堂的汤池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温泉蒸腾着白汽,热雾弥漫了整个空间。这家浴堂建在天然温泉口,掌柜多年苦心经营,规模不小,生意一直很好。 狄公赶到“甘泉池”时,才发现浴堂除了中央大汤池,还有许多单间小池。单间小池设备完善,温泉水清澈流动,没有一丝污浊,因为专供一人使用,收费比大汤池贵不少。 浴堂掌柜将狄公一行引进花厅旁最里面的一间单间——蓝大魁照例两天来一次“甘泉池”,每次都用这个僻静的单间。狄公拉开单间的厚木门,只见蓝大魁赤裸着身子蜷曲在小池边的瓷砖地上,脸因临死前的痛苦扭曲成可怕的青绿色,肿大的舌头伸在嘴外,满脸都是汗珠。 狄公注意到池边石桌上有一把大茶壶和几块七巧板。马荣突然说:“老爷,您看,茶盅打碎在地上了。”狄公俯下身查看地上的茶盅碎片,发现破裂的底部残留着一点褐色茶末。他小心拣起放在石桌上,转身问掌柜:“你们怎么发现他死了的?” 掌柜恭敬地回答:“蓝师父洗澡时总会先在池里泡半个时辰,然后起来喝一盅新茶,练一会儿气功。我们从不打扰他,直到他练完功喊伙计冲茶。今晚一直不见他练气功,也没听见他喊人冲茶,我们觉得奇怪,进来就看见他滚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水池里的温泉还在“咝咝”冒气,众人一阵叹息。 洪参军说:“掌柜去衙门报信时我们没找到老爷,不敢擅自处理,就先赶来护住现场。马荣、乔泰已经登记了所有浴客的姓名、身份和住址,初步询问下来,没人进过蓝大魁的单间。” 狄公问:“那蓝大魁怎么被毒死的?”洪参军回答:“肯定有人进单间投了毒。我看见隔壁花厅中央有个大茶缸,浴堂的茶水都是先在那里泡好,再灌进每个茶壶的。要是毒药投在大茶缸里,所有人都会中毒。蓝大魁洗澡从不锁门,歹徒就能趁机潜入,往他茶盅里下毒,然后悄悄离开。” 狄公低头看见茶盅碎片上粘着一片茉莉花瓣,问掌柜:“你们用茉莉花茶招待浴客?”掌柜摇头:“不用这么名贵的茶,我们只用茶叶末子。”狄公点点头:“小心别碰掉碎片上的茶末和茉莉花瓣。陶甘,你用油纸包好碎片,连茶壶一起带回衙里检验。” 陶甘用油纸包好碎片放入袖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茶壶边的七巧板上:“老爷,您瞧,蓝大魁临死前还在玩七巧板,看这图形!”狄公惊道:“七巧板少了一块!”他迅速扫视四周,“蓝大魁右手紧握着拳头,缺的那块三角形说不定在他手里!” 洪参军小心掰开蓝大魁的右手,果然有一块小三角形粘在汗湿的手心上。狄公说:“这图形显然是蓝大魁发现中毒后仓促拼成的——他会不会用七巧板留下了凶手的线索?”陶甘说:“这图形一时看不出像什么,说不定是他倒地时胳膊碰散了,茶盅不也摔碎了吗?” “陶甘,你把图形画下来,”狄公吩咐,“回衙后仔细推敲。洪亮,你叫几名番役把蓝大魁的尸身运回衙门,我去问问账房。”狄公走出单间,绕过花厅来到账房门口,掌柜惶恐地跟在后面。 狄公问正在拨算盘的老账房:“请讲讲蓝大魁进浴堂前后的情况,你是这里唯一不受怀疑的人。”账房胆怯地回答:“老爷,我记得很清楚。蓝师父像往常一样买了五个铜钱的红筹码,就晃进了浴池。” “他一个人来的?”“是的,他总是独来独往。”“记得蓝师父进浴池后,接下来来的都是什么人?要是熟客,你该知道他们的姓。”账房皱着眉想了想:“蓝师父进去后,第一个来的是杀猪的刘屠夫,买了两个铜钱的黑筹码,洗大汤池;之后是米铺的廖掌柜,也买了五个铜钱的红筹码,洗单间小池;再后来是四个后生,三个面熟,都不是正经人,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一个还是扒手高手;还有一个没见过,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压到眼睛下,没看清长相。” “他们四个买的什么筹码?”“都是黑筹码。老爷,我们这红、黑筹码不仅区分大汤池和单间小池,还用来让伙计收管衣服,既防白嫖的人,也防穿错衣服,收管衣服的橱柜也漆成红、黑两色。” 狄公又问:“米铺的廖掌柜洗的单间挨着蓝大魁的吗?”“不,廖掌柜的单间在西厅,蓝师父的在东厅,中间隔了大花厅,那里放着床榻,烧着炭盆,供客人休息。” 狄公点点头,又问:“你亲眼看见那四个后生离开浴堂了吗?”账房犹豫一下,摇摇头:“没看见。发现蓝师父出事时,汤池里外的人都吓呆了,衙里的人很快来了,锁了大门逐一查问……” 狄公回头问乔泰、马荣:“查问客人时,有没有看见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的年轻后生?”马荣答:“没有,这样打扮的人我肯定会留意。”账房说:“看来这四个后生还没出浴堂,老爷,大镜子前梳头发的就是其中一个。” 马荣上前一把将那后生揪到狄公面前。狄公温和地问:“你们一伙里有穿黑衣黑裤戴黑皮帽的人吗?”后生惊恐地说:“其实我们三个不认识那个穿黑衣黑裤的人。前天来洗澡时就见他在浴堂门口转,像是在等人,今天我们来,他就跟着一起进来了。” “你能描述他的相貌吗?”“他个子矮小纤弱,黑皮帽戴得很低,只隐约看见前额有一绺卷发,不跟我们说话。对了,老爷,他眼神很凶。”“进汤池后还没看清他的样子?”“他大概买了红筹码去洗单间了,我们三个在大汤池没见到他。” 狄公挥手让马荣放了后生,转身命账房:“快理一下黑筹码,看看有没有缺的。”账房很快查验完一叠黑筹码,失声叫道:“老爷,果然三十六号黑筹码不见了!” 大唐狄公案 31到40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衙升堂,狄公命“济生堂”的郭掌柜当着众多看审百姓的面,对蓝大魁的尸首进行全面验检。 郭掌柜验尸完毕,递上尸格,说道:“老爷,茶盅底部的茶末和那片茉莉花瓣都含有剧毒。我曾挑出一丁点茶末喂给一条凶狗,那狗当即就死了。不过,茶壶里的茶是无毒的。” 狄公问:“你觉得那毒药是怎么投入茶盅的?” 郭掌柜回答:“我猜想,投毒的人一定是先把毒药洒在几片茉莉花瓣上,然后偷偷把茉莉花瓣放进茶盅里。谁会怀疑那几片芳香扑鼻的茉莉花瓣是能毒死人的毒药呢?” 狄公点点头,说道:“蓝大魁先生是北州的荣誉和骄傲。他不仅拳术、角抵天下无敌,更令人敬重的是他的人品操行。然而这样的一个人,竟被人用卑鄙残忍的手段毒害致死。本衙会尽快抓到真凶,为他报仇,让蓝先生瞑目九泉,灵魂超升。” 狄公俯身朝堂下看了一眼,用惊堂木在案桌上拍了两下,突然喝道:“带潘丰上堂!” 两名衙卒把潘丰押上堂来。狄公下令打开他的枷锁,高声宣判:“本衙经过多方调查核实,被告潘丰在本月十五日、十六日确实去了山羊镇做生意,并不知晓杀人的情况,所以叶彬、叶泰控告他谋杀妻子的罪名不能成立,本衙现在判潘丰无罪释放。——叶彬、叶泰到堂了没有?” 叶彬应声走上公堂跪下,口称:“老爷明断,小人撤回原诉。” 狄公问:“怎么不见叶泰上堂?” 叶彬面露忧色,战战兢兢地回答:“小人也确实不知道叶泰去了哪里,他昨天中午离家出门后,到现在都没回来。” “叶泰经常在外面过夜吗?”狄公问。 “不,他虽然有时很晚回家,但从不在外面过夜。所以我一直很担心,怕他遇到了意外。” 狄公皱眉道:“叶泰回家后,你马上告诉他来衙门一趟,就说我有话问他。”说着又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潘丰叩头称谢,不觉热泪盈眶。叶彬忙走上前搀起潘丰,说道:“妹婿受冤屈了,是愚兄一时糊涂,听信谗言,诬告了你。”说着又躬身施礼,两人挽着袖子一起退下堂来,出衙门回家去了。 狄公回到衙舍,洪亮早已按狄公的命令把朱达元请到衙舍,等候多时了。 朱达元一见狄公,忙欠身拜揖,狄公拱手还礼。宾主坐定,衙役献上茶。 狄公开门见山:“朱员外想必已经听到蓝大魁被人毒害的事了,不知朱员外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 朱达元神色惨然,沉吟半晌道:“蓝师父的为人品性不用我多说了,不知此刻狄老爷有没有凶手的线索?” 狄公道:“凶手是一个身材纤弱矮小的后生,这一点可以确定。” 洪亮飞快地看了陶甘一眼,问道:“老爷怎么断定凶手一定是那个身材纤弱矮小的后生呢?当时浴堂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乔泰登记下姓名的就有六十多人。” 狄公道:“这六十多人不可能进出蓝大魁的单间而不被人察觉。你知道那凶手为什么要穿黑衣黑裤吗?因为‘甘泉池’的伙计都穿一身黑衣黑裤。所以那凶手进蓝大魁单间时没被人注意,大家以为是伙计进去服侍茶水。凶手买了黑筹码,却没去洗澡,他趁着汤池里外热气蒸腾的时候,溜进蓝大魁的单间,偷偷把那几片洒了剧毒药粉的茉莉花瓣投入蓝大魁的茶盅里,然后迅速离开了‘甘泉池’浴堂。” 朱达元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狄公继续说道:“还有一条更重要的线索,蓝大魁临死前挣扎着用七巧板拼出了一个图形。可惜图形没拼全,或者被碰乱了,还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但毫无疑问,这个图形一定和凶手的身份有直接关系。目前我们对那后生的外貌也有了大致的了解,朱员外也许能告诉我,蓝大魁有没有身材矮小纤弱的徒弟,对了,他的头发好像是卷曲的。” 朱达元回答:“没有。蓝师父的弟子我全认识,一个个都是熊腰虎背的彪形大汉,身子像金刚一样,哪里有矮小纤弱的?再说,蓝师父要求弟子都剃光头,不许留长发,当然也不会有留卷发的了。唉,一个顶天立地、名满天下的盖世英雄,竟被一个小人用卑鄙诡计害了性命,听来真让人切齿扼腕,怒火中烧。” “小人的诡计?——会不会是一个女子的诡计?”陶甘忽然有了灵感。 朱达元摇了摇头:“蓝师父从不近女色。” 陶甘道:“不近女色有时恰恰是和女子结下深仇的原因。蓝大魁可能拒绝了一个女子的追求,那女子恼羞成怒,定下这毒计,置他于死地。——这下毒的手段多是女子常用的。” 马荣道:“陶甘说得也有道理,你越拒绝女子,女人反而越死死地缠上你。其中的缘故只有天知道。” “胡扯!”朱达元叫道。狄公听了,忽然若有所悟,说道:“会不会是一个身材纤弱细巧的女子装扮成后生,偷偷溜进了浴堂?如果是这样,那女子一定和蓝大魁有些瓜葛,说不定就是情人,只是不被外人知道罢了。” 乔泰道:“昨天蓝大哥跟我们讲起练铁球时还再三叮嘱说不近女色,他怎么会自己偷偷藏着一个情人呢?” 陶甘说:“或许他原本有个情人,后来担心伤了元气,心里后悔就推辞了那女子,女子这才横下心做了这等事。” 狄公一边点头,一边将手中的七巧板翻来覆去拼了又拼,但始终拼不出一个理想的图形。一来蓝大魁只拼了六块,二来他翻倒在地时又碰乱了图形,这让狄公很是纳闷。 最后狄公说:“你们三人现在分头去找在‘甘泉池’洗澡的那三个后生聊聊,带他们去酒肆吃饱喝足,说不定他们会说出更多关于凶手的情况,比如他的外貌、言语、经历甚至姓名。洪亮,你陪朱员外回府,顺便去‘济生堂’把仵作郭掌柜请来见我。” 狄公慢慢喝了一盅茶,又在案桌上反复摆弄七巧板。忽然,他拼出一个图形,眼睛猛地一亮:“猫”! 这时郭掌柜走进衙舍,狄公把七巧板放到一边,问道:“郭掌柜觉得毒死蓝大魁的是不是一种不常见的毒药?” “不,这毒药很常见。老爷想从毒药上找线索,恐怕很难有结果。” 狄公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用七巧板发现凶手线索也同样困难。”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对郭掌柜说:“郭掌柜,昨夜我遇到件有趣的事。我在城隍庙附近把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送回家,谁知那女孩的母亲不但不感谢,反而辱骂我。我从那小女孩天真的话里得知,她母亲是个寡妇,正和一个奸夫来往。” “那寡妇姓什么?”郭掌柜好奇地问。 “她夫家姓陆,现在在城隍庙对面开了家棉布庄,女孩名叫陆梅兰。” 郭掌柜猛地抬起头,叫道:“老爷,她叫陈宝珍,是个非常凶狠刁泼的女子。她仗着有几分姿色,读过几本书,能说会道,专门做招蜂引蝶的事。她丈夫叫陆明,死了还不到半年,陆明的死可有些蹊跷。” 狄公问:“陆明的死有什么蹊跷?” “老爷的前任处理这事太草率了,没验尸就匆匆备案埋葬了。不过那时这里正在打仗,他确实一时顾不上去细查一个小棉布庄掌柜的死因。” 狄公忙问:“陆掌柜的死因是如何备案的?” “陈宝珍找来了一个姓康的江湖郎中,匆匆验了陆明的尸体后就签了个心病猝发的诊断,交给了官府。前刺史深信不疑,当即回复了官批,盖了大印,草草备案后就选日子埋葬了。” “你知道陆掌柜是怎么死的吗?” “说是饮酒过量,心病猝发。陈宝珍说他空着肚子喝了一斤白酒,醉死了。我认识陆明的兄弟,听他兄弟说陆明死时脸色没变,只是眼睛从眼窝里凸了出来。我当时怀疑是被人猛击后脑导致的,就向前刺史提出我的看法,谁知前刺史还怪我多事,他对康大夫的诊断深信不疑。” “那康大夫现在在哪里?” “几个月前就搬家去了南方,之后再也没见过他的踪影。” 狄公说:“原来如此。这次我倒要把这事仔细查一查。虽然现在已经有两件疑难案子让我焦头烂额,但谁让我做官呢?做官就要对百姓负责,对律法负责,绝不能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让善良的无辜之人蒙受冤屈。陆明的死真有蹊跷,我一定要查清楚,让他瞑目。过会儿我就把陆陈氏传来公堂讯问。”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二章 狄公送走郭掌柜后,只觉得头晕眼花、心神不宁。自从那天在朱员外家的酒宴上受了风寒,至今一直胸闷气短、心绪不宁。他决定独自出城遛马,借此驱散郁闷,让头脑清醒些。刚才郭掌柜谈起陆明的死,陆陈氏那凶恶的模样又浮现在他眼前。他隐约觉得陆陈氏不是善茬,她守寡不到半年就有了别的男人,莫非她丈夫是被她设计害死的?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过了旧校场,悠悠地出了北门,在皎洁的雪地上纵马奔驰。 远远望去,彤云中有一座高耸的山峰,那就是着名的药师山。据说古时张天师曾在这里种神药,所以得名。山腰现在还有一座天师观,观后有个天师洞,风景优美,古迹众多。山背后的悬崖峭壁上,经常能采到珍贵的人参和灵芝,更增添了几分仙气。 狄公把马拴在一棵枯松树干上,信步拾级上山,一边细细观赏山道两边赭色石壁上的摩崖刻石。忽然,他看见石级上有清晰的脚印,那窄小的印迹,分明是女子的脚印。狄公循着脚印上到半山,猛然看见天师观后的一方巨崖下,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正在用花锄挖药草。 那女子听见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连忙转过身,放下花锄,上前款款道了个万福,说:“原来是狄老爷来此小游,吓了我一跳。” 狄公说:“郭夫人,原来是你在这里挖药草。听说你几天前在这里挖到一支人参。” 郭夫人笑道:“那真是侥幸。老爷怎么有闲情逸致独自来这里逛?莫非是眼红我挖到人参,也想来碰碰运气?” 狄公说:“哪里哪里,我只是被蓝大魁的案子弄得头昏脑胀、心神不宁,所以独自来这里散散郁闷,让脑子清爽清爽。” “老爷,那案子至今还没有线索吗?” “不!那作案的凶手已经露出了一些端倪,很可能还是个女子。” “啊!”郭夫人不禁惊叫出声,“一个女子?真会是女子?蓝师父和我丈夫是好朋友,我丈夫会的几套拳法都是蓝师父亲手传授的。平时我确实见蓝师父对女子冷若冰霜,态度很是傲慢,他似乎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思。” 狄公见她两颊泛起红晕,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惘羞涩的光芒,不觉微微吃惊,心中十分疑惑。忽然他问道:“郭夫人,我上次到你家,见你家养了许多猫,不知养猫是你的爱好,还是你丈夫的爱好?” “我们都十分喜爱猫,平时见到一些无家可归的小猫、病猫,总是于心不忍,都抱回家养着。如今我家一共养了七只猫。” 狄公点点头,恍惚间看见郭夫人一双深黑明亮的大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心中不由一阵慌乱,只觉得窘迫尴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抬头看见山崖上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梅花树,一阵寒风吹来,花瓣与雪片齐飞,纷纷扬扬,煞是美观,不由指着那树梅花说:“你瞧那株寒梅,正如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风姿清爽,英气逼人。” 郭夫人说:“你还能听见花瓣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呢。记得古人有一首诗就吟咏过这种梅花落地悠然有声的景象。” 狄公点头,想背诵郭夫人说的那首古诗,但此时他头脑里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记起一句?他摇了摇头,尴尬地笑道:“郭夫人请自便,下官告辞了。州衙里还有几件急事等着我回去处理。”说着躬身施礼。 郭夫人默默地望着他,只是抿嘴一笑作为答礼。狄公转身慌忙下山,郭夫人则拈起花锄继续挖药草。 狄公回到州府衙门,命令巡官立即去城隍庙对面的棉布庄把掌柜陆陈氏传到衙里。巡官领命后到马厩牵过坐骑,飞驰出了衙门。 狄公坐在书案前拿出一卷公文正准备阅读,思绪却天马行空。忽然他记起了郭夫人说的那首吟咏梅花的古诗,诗题是《玉人咏梅》,出自二百年前南朝一位着名诗人之手。他不禁兴奋地一句句背诵起来: 人境雪纷纷, 一枝弄清妍。 孤艳带野日, 远香绕天边。 玉色宁媚俗, 真骨独自寒。 飘落疑有声, 蛾眉古难全。 狄公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何刚才在药师山上面对郭夫人却一句也背诵不出来。他长叹一声,深恨自己记性太糟,往往该记住的东西却忘了,不需要记时却又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想到这里,狄公不禁又连连叹息,自怨自艾了一阵。 狄公正胡思乱想时,巡官进衙舍禀报说:“陈掌柜她拒绝来衙门,老爷,她说她没有犯法,为什么要来衙门出丑。” 狄公大怒:“这女子真是无理至极!国家法度何在?衙门要传见她,竟敢大胆抗命!” 巡官胆怯地又说:“那女子还大声哭喊,惊动了街坊四邻都来为她说情。她见人多势众更来劲了,又叫又骂,说衙门怎么能平白无故传唤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寡妇。众目睽睽都护着她,我不好发作,只得空手回衙复命。” 狄公厉声说:“你拿这支令箭,带四名番役,立刻去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押来衙门。我要在公堂上当众审她,到时不怕她不求饶。这类刁泼女子多半不是善类,很少有安分守己的。这次我不查出陆明的死因,决不罢休!” 巡官应声退下,去派遣衙卒。这次他有了依仗,胆子也大了,吩咐带上枷具,如饿虎逐羊般向城隍庙方向而去。 狄公转念一想,陆陈氏押来衙门时不如先关押她一段时间,杀杀她的威风。自己此刻正好抽身去看看潘丰和叶彬,如果能见到叶泰就更好了。狄公深信叶泰不仅诱拐并藏起了廖莲芳,而且正在犯下更大的罪恶。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三章 狄公在叶彬的笔墨庄前勒住马,让店里的伙计去喊叶掌柜出来。叶彬正在店后作坊里看伙计给徽墨描金,听说狄老爷到了店门口,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店堂,打开店门,请狄公下马进店休息,又让伙计上茶。 狄公骑在马上摆摆手说:“不用沏茶了,我不进店坐了,只想问一下,你兄弟叶泰回家了吗?”叶彬神色不安地回答:“回老爷,叶泰到现在还没回家,我已经派人找遍了城里的酒肆、茶楼、赌场、妓院,就是不见他的踪影。老爷,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狄公说:“如果今晚还不见他回来,你就来衙门报告我,我马上签发海捕急递文书,把他的年龄、籍贯、外貌画出来到处张贴,让各路官府查访追捕。”叶彬只好点头答应,心里暗暗叫苦。 狄公策马转向南门疾驰而去,不久就到了城根的潘丰宅院。这里依旧荒凉冷清,街上很少有行人。狄公把马拴在潘丰宅院外墙边的一根石柱上,就用马鞭柄敲了敲大门。潘丰应声出来开门,见是狄公独自来访,心里有些慌张。 “狄老爷,请进店铺里坐吧,那里有火盆。不过店铺里东西堆放得杂乱无章,老爷别见笑。”狄公跟着潘丰进了店铺,果然看见里面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看来是潘丰故意没收拾。潘丰请狄公坐下,就起身沏茶。狄公看见店铺中间摆着一个四方茶几,上面盖着一块湿绒布,茶几边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狄公好奇地看了看尖刀,又想动手掀开茶几上的湿绒布。 “狄老爷,千万别用手碰那茶几,茶几刚刷了一遍硝红漆,这硝红漆毒性很强,老爷的手要是碰了湿漆,会肿胀疼痛好几天。”狄公问:“潘掌柜,你这把尖刀样式很古朴,莫不是件古董?” “老爷真是有眼力,这把宝刀正是五百年前东汉一位大将军佩戴的,他死前献给了一个神庙,神庙用它来宰牛祭神。您看这刀刃寒光耀眼,就像刚磨过一样,谁见了都羡慕不已。” 狄公突然说:“潘掌柜,我有句话问你,你可不能隐瞒。我认为杀害你妻子的人事先知道你要去山羊镇,这肯定是你妻子亲口告诉他的。你平时观察过吗,你妻子有没有外遇?如果有,也不用对本官隐瞒,这人就是杀你妻子的真凶!” 潘丰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他不安地看着狄公,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爷,一个多月来,我发现妻子的神色态度有些异常,尤其是她眼神的细微变化让我吃惊,这让我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为此迷惘痛苦,但又没有拿到真凭实据。” “那人是谁?”狄公赶紧问。“是谁我不能凭空乱猜,但无论如何叶泰与这事大有关联。我看见叶泰来我家经常和妻子窃窃私语,我出门时他来得更频繁,好像在商量什么大事。我心里明白,叶泰肯定是劝妻子另攀高枝,和我离婚,跟别人去过好日子。妻子贪慕富贵,最羡慕别人的穿戴装饰,她常抱怨我从不给她买昂贵的首饰……” “她那对金手镯足足有四两重,还不昂贵吗?”“金手镯?”潘丰惊讶地叫起来,“老爷肯定弄错了,她从来没有什么金手镯,只有一枚银指环,那还是她出嫁时婶婶送的。” 狄公严厉地说:“潘丰,别在本官面前隐瞒了,你妻子除了那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还有六枚金发夹!”“这不可能,老爷!”潘丰激动地说,“我从来没给过她这些东西,她嫁过来时只有手上戴的那枚银指环,没有别的首饰!” 狄公站起来说:“你跟我来!”说着拉着潘丰的衣袖走进卧房,指着那堆衣箱说:“你把第二只衣箱打开,金手镯就藏在夹层里!”潘丰将信将疑,连忙垫了张凳子爬上去,把最顶上的一只衣箱移下来递给狄公,然后打开第二只衣箱。 狄公看见衣箱里凌乱地堆着许多女子衣裙,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衣箱里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陶甘搜查后也是按原样叠放的。潘丰把箱内衣裙一件一件抖开扔在地上,箱子空了,他松了口气说:“老爷亲眼看见了,哪有什么金手镯、金发夹?” 狄公心里疑惑,说:“我来找!”他把潘丰推下凳子,自己站上去,很快揭开箱子底部的夹层,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回头冷冷地说:“潘丰,你必须说出真情,为什么把那些金首饰偷偷藏起来?” 潘丰急了,发誓说:“我潘丰如果有半点欺骗老爷,就让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堕入地狱,永不超生!我从来就不知道这衣箱里还有夹层!”狄公恍然大悟,连忙检查卧房的窗户,果然有几根木栅断裂了。 “肯定有贼来过这里,从窗户爬进了卧房。”“但是老爷,我账柜里的银子一两都没少啊!”潘丰不信。“这些衣裙你都仔细看过了,想想少了什么没有。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衣箱里的衣裙叠得满满的,而且很整齐,现在却凌乱不堪,更奇怪的是那些金首饰不见了。” 潘丰低头在地上一件一件检查。“老爷,您说对了,果然少了两件,一件大红遍地金对襟通袖罗衫和一条嵌金枝玉叶狐裘紧身袄,这两件是妻子平时最珍爱的,价钱也最贵。” 狄公慢慢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忽然又问:“潘丰,墙角那张绛红色四方小茶几怎么不见了?”“哦,那小茶几……老爷没看见我刚才在刷漆吗?”狄公笑道:“瞧我这记性!潘丰,现在我真信你说的都是实话了,我们还是回店铺里烤着火慢慢说吧。” 狄公此时心里有了数,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这一点——罪犯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狄公慢慢喝着茶,看见潘丰戴上手套,轻轻掀开小茶几上的湿绒布。 “这就是老爷说的那张绛红色四方小茶几。其实,那天我去山羊镇之前已经新刷了红漆,正放在卧房墙角阴干,不料被人碰了,正好在面上留下了手印,所以我只能重新刷一遍。新漆过的茶几正经能卖十两银子呢,这茶几原是南朝皇宫里的陈设,就怕遇不到识货的人,要是有识货的看见,肯定肯出大价钱,所以我赶紧先……” “你妻子有可能碰到它吗?”狄公不禁问。“老爷,”潘丰冷冷地笑了笑,“妻子绝对不会碰它,她知道新刷的漆有毒,沾上皮肤,肿胀溃烂还是小事,弄不好还会发高烧、上吐下泻、里急后重、全身抽搐,折腾个半死。对了,上月棉布庄陈掌柜就不小心沾了新漆,双手肿得像大萝卜,我告诉了她解毒的药方……” “你认识陆陈氏?”狄公诧异。“陈掌柜娘家原来和我家是邻居,所以我从小看她长大,我们都叫她宝珍姑娘,她为人非常尖刻泼辣,好胜心强。她出嫁后就很少见到了,后来我搬到这里,她竟然知道我的住址,偶尔也来玩过一两回。她父亲是个老实规矩的生意人,母亲原是个巫婆,专会弄些骗人的法术。陈掌柜还说起她丈夫陆明已经死了,她和女儿孤儿寡母日子很艰难。” 狄公频频点头,起身告辞,又说:“潘掌柜,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杀死你妻子的罪犯已经有了些眉目,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亡命之徒,你必须处处小心防范。今晚你必须留在家里,紧闭门窗,吹熄灯火,把外面宅院的大栅门也锁好,千万不能大意。如果有事,明天一早立刻来衙门报信。”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四章 狄公回到衙舍时,陶甘、乔泰、马荣已在那里等候。马荣闷闷不乐地说:“我和朱达元一起寻访了蓝大哥所有徒弟,谁都没提供什么线索。他们平时都很敬重蓝师父,蓝大哥对他们也十分宽厚。我们还搜查了蓝大哥的宅子,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不过,蓝大哥有个叫梅成的徒弟说了件值得注意的事。” “他说了什么?”狄公连忙追问。 马荣回答:“一天夜里,梅成去蓝大哥家,意外撞见蓝大哥正和一个女子低声说话。” 狄公吃了一惊:“那女子是谁?” “梅成没看清女子的脸。他当时很惊讶,因为蓝大哥从不和女子往来。他没听到具体谈话内容,只感觉那女子好像在发脾气。梅成这后生老实本分,不想偷听,就匆匆离开了。” 陶甘接过话头:“看来蓝大魁和这女子定有往来,不管是否正当,反正外人都被蒙在鼓里。” 狄公正准备再问,衙厅传来升堂的锣声,紧接着三通击鼓,鼓声清晰地传到后厅衙舍。狄公皱了皱眉,说:“晚衙公堂上,我要审问棉布庄的陈寡妇。她丈夫死得可疑,她自己的行迹也有很多不检点之处。退堂后,我再把潘丰提供的新情况跟你们说说。” 狄公步入正衙大堂,坐上高座,目光扫过四周,见廊庑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慢慢捋了捋胡须,首先宣布:“毒死角抵大师蓝大魁一案,本衙已初步有了线索,凶手不久就能抓获。”堂下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狄公突然用惊堂木狠狠一拍案桌,喝道:“带陆陈氏上堂!”两名衙卒应声将陈宝珍押上公堂,女牢典狱郭夫人紧随其后。看热闹的人群一阵惊愕,忍不住面面相觑。 陈宝珍虽跪伏在堂下的水青石板上,身子却不停地扭动。她今天特意浓妆艳抹,摆出妖艳的姿态,口中大喊冤枉,眼中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凶光。 狄公缓缓开口:“陆陈氏,你先别急着喊冤,本堂只有几句话问你,回答清楚了就可以回家。只因为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请不动你,只好把你拘捕来衙门。现在你先简略说说你丈夫陆明是怎么死的。” 陆陈氏咧嘴冷笑一声,答道:“我夫君死的时候,老爷恐怕还没来这北州衙门上任吧!前任刺史老爷早已为夫君之死备案了结。小妇人不明白老爷怎么想起提这事,莫非是衙门公堂太清闲,想找点是非来消遣我这寡妇孤女?” 狄公被她一顿抢白,十分恼怒,心想这妇人果然厉害,不仅心机深沉,言语也尖酸刻薄。“州衙的仵作曾要求检验你丈夫的尸体,却被你伙同那个姓康的江湖术士欺瞒过去。” 陈宝珍突然站起来,大声指骂郭掌柜,口喊天大的冤枉。狄公狠狠敲击惊堂木,喝道:“不许你咆哮公堂,辱骂本衙职吏!” “好一个公堂!好一座堂堂正正的州府衙门!我的刺史大人——我问你,你昨天深夜为何鬼鬼祟祟闯入我家?我夫君死了,你难道不知道?你竟想毁坏一个可怜寡妇的名节,弄出话柄让众人耻笑!” 狄公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怒火中烧,脸色铁青。“大胆刁民泼妇,竟敢侮辱本官!来人,给我狠狠抽五十鞭子!”两边衙卒齐声吆喝,上前将陈宝珍按倒,一名衙卒抡起鞭子,狠狠朝她背脊抽去。 陈宝珍挨了几鞭,忍痛咬牙,破口大骂:“杀千刀的狗官!就知道拿我这寡妇人家耍威风。我陈宝珍到底犯了什么王法?你一条一条罗列出来!”接着又“狗官”“昏官”骂个不停。狄公怒气未消,更觉得这女子绝非善类,难以对付。抽了二十五鞭后,陈宝珍背脊鲜血淋漓,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堂前哀哀呻吟。廊庑下看热闹的人一阵叹息,很多人都为陈宝珍抱不平。 狄公示意衙卒住手,冷冷地说:“陆陈氏,你大胆咆哮公堂,辱骂本官,理应活活打死在堂上。今日姑且将剩余二十五鞭记下,明日再审。倘若你不思悔改,一味冒犯顶撞,两罪并罚,定打得你皮开肉绽,魂飞魄散。”两名衙卒拿来几炷香在陈宝珍鼻下挥动,见她缓缓醒来,连忙给她套上枷具、手枷,押入大牢监禁。 狄公长长吁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宣布退堂。他起身慢慢踱步回衙舍,陶甘、马荣、乔泰跟在后面。 狄公说:“我和多少刁泼蛮横的女犯打过交道,却万万没想到今日被这陆陈氏羞辱一番。我好意把她迷路的女儿送回家,她竟借题发挥,反诬于我,恣意诽谤,百般辱骂,实在令人发指,怒火难消。” 马荣问:“老爷在堂上为何不辩解一句?” 狄公叹了口气:“昨夜我确实去过她家,瓜田李下,有口难辩。怎奈这妇人眼力厉害,当场就识破了我的身分,却嘴上不说,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颠倒黑白,用心实在险恶。” 陶甘说:“其实她没多少心计,这样叫嚣诬蔑,反倒更让我们觉得她丈夫死得可疑。” 狄公点头:“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但我看她非常害怕衙门重新调查她丈夫的死因,看来陆明之死必有蹊跷。必要时,我想开棺验尸!” 突然,巡官气喘吁吁地跑进衙舍:“老爷,刚才一个街头鞋匠送来洪参军的紧急口信。”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五章 黄云漫天飞舞,暮色渐渐笼罩大地,洪参军垂头丧气地朝衙门走去。他今天出来追查线索,收获很少,那几个后生都说不清那个穿黑衣黑裤人的具体长相,只说他脸色苍白,前额有一绺卷发垂下来。但这些信息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低头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店铺林立的大街。突然,一个宽胸阔肩的大汉与他擦肩而过。洪参军眼前一亮,觉得这个人很面熟。远远看去,那人头上戴着一顶尖顶黑皮帽,和那个哑巴男孩描述的可疑人物很像。 洪参军心中警惕起来,赶紧分开人群,紧紧跟在后面。他看见那大汉走进了一家珠宝行,便悄悄走到珠宝行门口,偷偷往店里看。只见珠宝行掌柜正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紫檀木嵌着珠宝的首饰盒。那大汉的黑皮帽戴得很低,两片毛茸茸的护耳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洪参军看见他戴着白手套打开首饰盒,在里面挑选。不一会儿,那大汉摘下一只手套,从盒里捏出一颗红光闪闪的宝石放在手掌心仔细看。接着就见他和掌柜讨价还价,最后掌柜耸了耸肩,用绒纸小心地包裹了两颗红宝石递给那大汉。那大汉付了钱,接过绒纸包走出珠宝行,很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洪参军一时没了他的踪影,正懊恼自己大意,忽然看见那大汉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酒肆的大门。这次洪参军看得很仔细,急忙跟了上去,这时才看清酒肆门首挂着一块黑漆烫金的招牌:“春风酒家”。 他四下张望,想找个熟人或衙门里的人,但没找到,心里正焦急,忽然看见春风酒家门口有个鞋匠在摆摊,此时没有生意。洪参军把鞋匠拉到墙角,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和一张名刺交给他,说:“麻烦师傅快去州府衙门一趟,把这张名刺交给狄老爷,让他马上派人来春风酒家抓逃犯。这一两银子你先拿着,路上跑快点,千万不要耽误,事后还有重赏。” 鞋匠见有一两银子的赏钱,立刻答应了,赶紧扔下摊子,匆匆向州府衙门跑去。 鞋匠走后,洪参军推开大门走进春风酒家的楼下店堂。店堂里两排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杯盘狼藉,人们互相敬酒,酒香弥漫,人声嘈杂。洪参军看遍了店堂,没看见那大汉,心里很疑惑。忽然看见堂倌从珠帘后端着空盘子出来,他眼角一瞥,看见珠帘后面有一间雅座,那大汉正背对着店堂独自喝酒。 洪参军走上前去,掀开珠帘,伸手在那大汉的肩上一拍。那大汉急忙回头,大吃一惊,手中的纸包掉在了地上。 洪参军认出了那大汉,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惊愕万分:“原来是你?你就是拐……”“洪长官,你坐下,我全告诉你。” 洪参军从桌底拉出一把靠椅,坐在那大汉的右首。大汉干笑了一声,说:“这事说来话长,洪长官不要嫌麻烦,容我慢慢说……”说着偷偷从皮靴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趁洪参军不注意,猛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洪参军双目圆睁,头发和胡须都竖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鲜血顿时从嘴里喷涌而出,双脚一软,踉跄了几步,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扑倒在桌子上,一边咳嗽喘息,一边轻轻呻吟。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然后一阵猛烈抽搐,就不动了。 那大汉轻蔑地看了一眼伏在桌边上的洪参军,又回头看了看闹哄哄的店堂,冷笑一声,轻轻把洪参军用血写的那个字擦掉,然后站起身,穿过厨房,从酒店的后门出去了。 那大汉走后大约一盅茶的时间,狄公率领陶甘、马荣、乔泰赶到了春风酒家。 店堂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马荣、乔泰穿过店堂,分开众人,掀起珠帘,让狄公走进雅座小间。 狄公默默地看着洪参军浸在血泊里的尸身,忍不住热泪盈眶,陶甘、乔泰、马荣也失声抽泣,伤心地转过脸去。 陶甘说:“老爷,你看这桌面上的血,像是谁写了个字,但又被擦掉了,莫非是洪叔叔写的。” 马荣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一丝鲜红的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我们要为洪叔叔报仇,等抓住那凶手,剐他二百四十刀,挖出他的五脏来祭奠洪叔叔!” 陶甘跪下身,仔细搜索地面,发现地上有一个绒纸包,打开一看,是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老爷,这两颗红宝石一定是凶手仓皇逃走时遗落的。” 狄公接过绒纸包看了看,点了点头:“陶甘,我们晚了一步,让这凶手得逞,害了洪亮的性命。红宝石的事我心里多少也明白了。” 狄公叫来酒店掌柜,问道:“衙里的洪参军是不是和一个头戴尖顶黑皮帽的人一起来的这里?” 酒店掌柜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不是一起来的。那个头戴黑皮帽的客官先来,要了一角白酒、两味冷盆。这个死者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小间,当我们堂倌发现他满身是血时,那凶手已经溜走了。我吓得要命,正打算派人去衙门报信,老爷和各位就来了。” 马荣粗声粗气地问:“掌柜的,你看见那凶手长什么样了吗?” “他……他黑皮帽压得很低,两边护耳毛茸茸的一直遮到嘴角,小人……没看清他的脸。” 狄公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命令马荣、乔泰:“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山羊镇,邀请朱达元一起去,他熟悉那里的很多捷径,而且人脉熟。你们找到那家旅店,详细打听潘丰那天来歇夜的情况,再把那个出卖铜炉的农夫找来问问。把这些都打听清楚了,再和朱达元一起回衙门,听清楚了吗?” 马荣、乔泰点了点头。 狄公声音凄惨地说:“现在你们俩把洪亮的尸首移回衙门。”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六章 中午时分,马荣、乔泰与朱达元三人骑马返回州府衙门,只见衙门口挤满了前来观审的百姓。马荣说道:“看来马上就要升堂了,朱员外,不如随我们一起进去看看。”陶甘早已在衙门口等候,见到三人归来,连忙从仪门引他们进入前衙正厅,选了个便于观看的角落站定。陶甘告知:“老爷已初步查清几起案件的来龙去脉,此刻正准备升堂审案。” 狄公高坐大堂正中的案桌之后,深绯色的官袍如同熊熊烈火。他双眼射出锐利冷峻的光芒,苍白的脸颊显得更为瘦削,脸色比昨日憔悴许多。只见他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潘叶氏被杀一案,经本衙勘查追索,现已查明真相。”说罢,他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将物证取来当堂查验!” 衙卒领命,下去捧出一个大油纸包,又在案桌上铺展一张油纸,将大油纸包置于其上。狄公迅速褪去外包的油纸,露出一个雪人的头颅。雪人的双眼嵌着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泛着不祥的幽光。堂下众人先是一阵唏嘘,随即鸦雀无声。马荣与乔泰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狄公默不作声,目光紧紧盯住朱达元。只见朱达元痴痴地望着雪人头,缓缓走上公堂,突然伸手大叫:“把红宝石还给我!”狄公拿起惊堂木,轻轻敲击雪人头,雪珠纷纷落下,竟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女人头颅!堂下观审的百姓顿时一片惊慌。 朱达元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茫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抬头看看狄公冷峻的面容,又看看那颗可怕的女子头颅,慢慢摘下手套,俯身从雪块中拣起那两颗红宝石,放在自己肿胀成紫红色的手掌上,一边轻轻剔去粘在宝石上的雪珠,脸上竟露出平静的微笑,喃喃道:“美丽的红宝石,像血一样鲜红……” 狄公厉声喝道:“朱达元!你可认识这颗人头?速速从实招来,你是如何杀害廖莲芳小姐的!”朱达元仿佛从梦魇中惊醒,双眼厌恶地看了看人头,默不作声。狄公追问:“朱达元,本堂再问你,叶泰现在何处?”朱达元摇摇头,继而放声大笑:“叶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公见状,示意衙卒上前,给朱达元套上枷具、手枷和脚镣,押下公堂。 堂下百姓这才如梦初醒,哗然议论起来。狄公再次拍响惊堂木,说道:“杀害廖莲芳小姐的真凶正是这朱达元,我怀疑他也杀害了叶泰!这颗人头是廖小姐的,而潘叶氏则藏在朱达元的宅府中,她是朱达元杀人的同谋!”他挥了挥手,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狄公继续说道:“今日清晨,本衙搜查了罪犯朱达元的宅府,在其花园的雪人头中找到了廖小姐的头颅,又在一处偏僻房屋里找到了潘叶氏。现将潘叶氏带上堂来!” 潘叶氏被押上公堂,跪在水青石板上。狄公说道:“潘叶氏,你需从实招来,是如何与朱达元勾搭上的,又是如何伙同他拐骗廖小姐,并残忍将其杀害的。” 潘叶氏缓缓抬头,低声供述:“一个多月前,我在市集的一家首饰店里遇见朱员外,见他买下一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心中十分羡慕。我丈夫太过吝啬,从不为我购置金银首饰。没想到朱员外竟看穿了我的心思,出了首饰店后,他走到我身边攀谈,说他十分富有,家中金银无数、奴婢成群。他问我丈夫的营生,我回答说在南城根开了家小古董铺。他笑道:‘原来你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还说常去我丈夫铺里买古董,我听了很是高兴。他又问能否来家中做客,顺便挑选几件古董,我一口答应,说等丈夫外出时便可相会。他欣喜若狂,当场将一只金手镯戴在我手腕上,临走时还叮嘱我莫要辜负他。” “过了几日,丈夫外出办货,我便邀朱员外到家中,做了几道菜请他品尝。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他将另一只金手镯也给了我,还送了一把金发夹,当时就提出要娶我为长久夫妻。他说自己虽有八房夫人,但无人管束,衣食无忧,穿戴更不必发愁。至于我丈夫,他说只需给一笔钱便可。我丈夫本就是个窝囊废,跟着他日日粗茶淡饭,住在阴冷潮湿的破房子里,连胭脂花粉都舍不得买,更别说金手镯了。再说,我平时辛苦攒下的钱,又常被兄弟叶泰拿去赌博。我想这样的艰难日子有什么意思,不如跟随朱员外,还能图个后半世逍遥快活。他是个慷慨大度的男子,体魄也比潘丰强壮十倍。朱员外又要我帮他办件小事,我自然一口答应,听他吩咐。” “朱员外说要请一位女子到他家,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个老婆子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让她迟迟无法脱身。一天,朱员外带我去市集,果然见到了那女子。我几次想接近她,都因老婆子形影不离而作罢。” 狄公问:“你认识那个女子吗?” “回老爷,小妇人并不认识她,猜想应该是个妓女。几天后我们又去市集,记得那天很冷,朱员外穿着狐裘皮袍,头上戴了顶黑皮帽。” “在市集的丁字街,一群人围着看江湖艺人耍猴戏,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中。我挤进去凑到女子耳边,按朱员外的吩咐说:‘姑娘,于相公要见你。’那女子听了,果然偷偷跟我走出人群,当时老婆子看得入迷,没察觉。我把女子带到朱员外事先指定的宅子,他跟在我们后面。进了宅子,朱员外让我三日后在市集见,然后关上门,我只好独自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集见到朱员外,他说那女子越来越不像话,脾气很坏,想把她偷偷带到我家教训一顿。我说我丈夫午饭后要去山羊镇买古董,可能两天后才回来,他说正好。” “当晚,朱员外把那女子装扮成尼姑带到我家。我正要上前说话,他把我推到一边,让我去准备酒菜。我只好去厨房,等我端着酒菜到卧房时,发现那女子已经被勒死在炕上。朱员外坐在凳子上,不小心手沾到了茶几的新漆,正在使劲擦。他叹了口气说:‘那贱货不听我的话,自寻死路。现在她死在你卧房里,你怎么脱得了干系?只有一条活路,你快穿上她的衣服跟我回家,藏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太太。’说完,他迅速扒下女子的衣服扔给我,让我换上,我只好听从。他又把我手上的银指环戴到女子手上,想了想,取下指环上的红宝石自己藏起来,让我去门外等着。” “我在门外等了很久,他才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说:‘我怕别人认出尸体不是你,就把她的头颅剁了下来,和你的衣裙鞋袜一起带到我家。今后人人都会以为你死了,你就能和我做百年夫妻了。’我叫道:‘你这傻瓜,你看她这身打扮,分明是未出嫁的姑娘,是处女,而我……’他笑着说:‘这贱货早已不是处女了,她和我家于康那小子早有私情。你们俩身上都没有明显痕迹,肤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得清?’” “于是我们去厨房端来酒食,天哪!我害怕极了,但朱员外还有说有笑,很快把东西吃完了。我们洗好盘碟碗筷,收拾整齐,趁黑夜从后墙偷偷溜走。” “到了朱员外家,他把装有人头的包袱扔在花园角落,带我七拐八绕到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说:‘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一日三餐有人伺候,别担心,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见房间里屏风、帷帐、床席都很整齐。第二天一早,朱员外问我他送的金手镯放在家里哪里,说昨晚匆忙忘了拿。我告诉他在衣箱夹层里,还让他顺便把我最爱的罗衫和狐裘皮袍取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深夜回来时只带回了衣服,说金手镯不知怎么不见了。我害怕,让他陪我,他说手肿得厉害要找大夫抓药,改日再来,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求老爷开恩放过我。” 狄公说:“你和朱达元同谋拐骗杀人,手段残忍,按律当斩,快画押!” 潘叶氏流着泪画了押,书记官念了口供。两名衙卒给她戴上十斤重的大枷,押入死牢等候判决。 狄公又传廖文甫上堂,斥责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女儿廖莲芳既已许配给于康,为何变卦赖婚、拖延不嫁,才闹出这意外灾祸,做父母的要从中吸取教训。我命潘丰把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给你,你把这颗人头和尸身合在一起,选吉日做法事厚葬。我会从朱达元的家产中拨一笔钱补偿你。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折算朱达元的家产,除了分给他八个妻妾让她们各自回娘家外,其余宅邸、田产全部没收充公。”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七章 退堂后回到衙舍,狄公笑着对马荣、乔泰说:“这件事瞒了两位半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想惊动朱达元,让你俩先把他引出去,然后我和陶甘带番役去他宅邸彻底搜查。朱达元不仅生性贪婪狠毒,还十分狡诈,不用这种计策不行。再说,如果我昨夜就把真相告诉你们,你俩肯定掩饰不住感情,露出马脚,反而误事。” 马荣咬牙道:“要是我早知道朱达元是杀洪叔叔的凶手,当时就亲手勒死他!不过,老爷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无头尸不是潘叶氏的?” 狄公回答:“朱达元自己留下两个大破绽。第一个是他把死者的鞋袜也拿走了。” “鞋袜拿走了?他不是把死者所有衣裙鞋袜都拿走了吗,为什么单说拿走鞋袜是大破绽?”马荣不解。 狄公说:“你不知道,如果凶手只拿走鞋袜留下潘叶氏的衣裙,官府肯定会怀疑鞋袜失踪的含义。因为女子衣裙是否合身很难判别,而鞋袜是否合脚是判别尸首是否为潘叶氏的重要证据。凶手只拿走鞋袜留下衣裙,我们无从验证,反而容易怀疑尸首不是潘叶氏。如果凶手拿走衣裙留下鞋袜更糟——我们只需把鞋袜和尸首的脚一比对,就知道尸首不是潘叶氏。凶手狡猾,把衣裙鞋袜全带走,我们没了依据,果然一时都以为是潘叶氏的尸首。 “第二个破绽是朱达元第二天又溜进潘宅,破窗而入,从衣箱夹层取走那对金手镯,更愚蠢的是他还拿走了潘叶氏最珍爱的罗衫和皮袍。这清楚说明潘叶氏没死,只是被凶手藏起来了。如果凶手杀人时就知道金手镯在哪,肯定当天就拿走了。当天没拿,隔天再来,说明有人事后告诉凶手金手镯的位置,让他回来取,而告诉凶手的只能是潘叶氏自己。” 乔泰问:“那老爷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朱达元的?” 狄公微微一笑:“起初我怀疑叶泰是凶手。反复思索后,觉得被杀害的女子不是潘叶氏,只能是廖莲芳——她失踪后一直没踪迹。仵作说死者不是处女,我从于康招供中得知廖莲芳和他早有私情。后来叶泰拐骗廖莲芳,他身强力壮,能砍下她的头颅,潘叶氏伙同叶泰掩盖凶案,自己趁机躲藏嫁祸潘丰。但我很快改变了看法。” 陶甘问:“为什么这么快排除叶泰作案的可能?” 狄公说:“潘丰家卧房里那张新刷漆的方茶几改变了我的看法。潘丰去山羊镇前把茶几放卧房阴干,有人不慎碰了,湿漆留下手印,所以潘丰回家后又刷了一层漆。我断定摸茶几的一定是凶手,因为潘叶氏知道新漆有毒,绝不会碰,而凶手不知道。叶泰的手没中毒肿胀,所以排除他杀人的可能。 “这时我突然想到朱达元,原因在于两件小事:朱达元手碰湿漆后肿胀疼痛,为遮掩,故意把家宴摆在后院露天平台,这样戴白手套赴宴就不显眼,因为那天夜里确实很冷。其次,同样因为手中毒肿痛,他和你们打猎时三箭没射中野狼,反被乔泰射中。朱达元骑射娴熟,肯定是手肿痛才失误,那天他也戴着手套。 “还有个原因不可忽视:凶手的家或藏潘叶氏的地方肯定离潘宅不远。凶手当夜背着两个大包袱,牵着尼姑打扮的女子出潘宅,一定很谨慎,担着风险。南门一带地势偏僻,巡逻严密,稍不留神撞上巡丁被盘问,就会败露,人赃俱在往哪逃?” 陶甘点头:“从潘宅到朱宅要经过南门口,那里士兵最多,还有岗哨。” 狄公说:“守城士卒只留意进出城门的可疑人物,横向穿过的不太留意。” 陶甘又问:“那朱达元为什么杀廖莲芳?” “我想是叶泰去朱宅敲诈于康时被朱达元听到,尤其是听到于康和廖莲芳曾在朱宅幽会,朱达元更恼火,促使他想夺取廖莲芳。廖莲芳被拐骗后奋力反抗不顺从,朱达元就起了杀心。杀了廖莲芳后,他担心叶泰多嘴,又疑心潘叶氏把廖莲芳的事告诉了叶泰。叶泰这个无赖说不定什么时候来敲诈他,于是又想除掉叶泰。” “最后我还得说,我们去朱宅赴宴那晚,我独自迷路走到后花园,那里堆着个大雪人。当时我就有不祥预感,还闻到血腥味。现在才知道朱达元把廖莲芳的人头埋在雪人头里,天天用来练射箭发泄怨恨。” 狄公脸色苍白憔悴,眼中隐约有泪花。 “我原打算昨夜和你们一起去朱宅突袭搜查,只因朱宅门户复杂、房屋深邃,朱达元又狡猾,怕出意外。所以想等到第二天引开朱达元再动手,如果能找到潘叶氏,一切疑团就都解开了。可是……这残忍疯狂的凶手竟先对洪亮下了毒手。要是早知道……唉,虽说生死由命,其实也是我算计失误才丧了洪亮的命。洪亮在天有灵帮助我们破获此案、抓获真凶,如今想来还阵阵心痛。” 衙舍里一片哀伤寂静。 狄公默默地捧起案桌下洪亮的衣袍,打开橱柜轻轻放入。 “我已写信去太原给洪亮的长子洪蛟,和他商议安葬事宜。等我了结此案,还要请名僧大做法事,为他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陆功德道场超度灵魂,再选吉日把尸骨送回太原故乡安葬。” 狄公觉得神思恍惚、身体困乏,闭目凝思半晌,突然又说:“我们再商议蓝大魁的案子吧!我认为毒死他的一定是女子,目前唯一线索是蓝大魁徒弟梅成看到的情况,但这似乎不足以推断女子身份。对了,梅成那晚见蓝大魁和女子谈话时,听到什么没有?” 马荣回答:“梅成说那女子当时很生气,好像在责怪蓝大哥,蓝大哥则一味好言劝慰。梅成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转身要走时,好像听到师父叫了一声‘猫’。” “猫?”狄公暗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想到陈宝珍的女儿陆梅兰说起的那只猫——陈宝珍和奸夫谈话时提过一只猫。难道那只奇怪的猫和蓝大魁之死有关?难道陈宝珍的猫和蓝大魁的猫是同一只? 他命令马荣:“你立刻骑马去潘丰家,问问他陈宝珍是否养过猫,或者‘猫’只是某人的绰号。再问问陈宝珍未出嫁时,是否和绰号‘猫’的人有来往。” 马荣惊讶:“潘丰怎么知道陈宝珍未出嫁时的事?” “潘丰和陈宝珍娘家曾是邻居,从小看着她长大。” 马荣退出衙舍,去庭院马厩牵马,匆匆飞驰出衙门。 半个时辰后,马荣回到衙门,径直进衙舍,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潘丰一个人在家垂头丧气、神色沮丧,他妻子行为不端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人人骂她是淫妇,潘丰受到的打击比当初听说妻子被杀还大。我见到他时,他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我只好好言安慰,开导他说:‘死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可惜?以后遇到门当户对的可以再娶。’最后我才问他陈宝珍那只猫的事,他回答说,陈宝珍在家做姑娘时,绰号就叫‘猫’。” 狄公恍然大悟,用拳头猛地一击案桌。 “果然是这样!”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八章 狄公的三名亲随退下后,典狱郭夫人走进衙舍参见狄公。 “老爷,潘叶氏不肯吃饭,只是不停地哭。她问我能不能允许她回家一趟,和丈夫告别。” “我觉得没必要,而且这也违反了衙门监狱的条例。” “不是的,潘叶氏自认必死无疑,她也不想苟且偷生。现在她悲痛的是觉得对不起丈夫,心中有愧。她想跪在丈夫面前请求宽恕,这样她到了黄泉之下也能安心。” 狄公抬头看了看郭夫人,说:“官府的职责是惩恶劝善、移风易俗;律法的本意原本是挽救人心、拯救堕落的人。如今潘叶氏幡然悔悟,有赎罪从善的心。本衙念及她只是被利欲迷惑,才犯下同谋杀人的罪行,姑且破例一次,准许她回家和潘丰告别一晚。” 郭夫人急忙代潘叶氏道谢,又说:“陆陈氏身体十分虚弱,再经不起用刑了,希望老爷审问时高抬贵手,免去刑罚逼迫。” 狄公叹了口气,回答:“我会记住你的忠告。” 郭夫人又慌忙称谢。她犹豫了半晌,又开口说:“我看陆陈氏寡母孤女的,实在可怜,所以斗胆问老爷,陆陈氏关押期间,能否让我把她女儿陆梅兰领到我家抚养?估计抚养时间不会太长。陆陈氏说她纯属冤枉,最后肯定会无罪释放,到时候再让她自己领回去也不迟。” “好主意!郭夫人,你现在就去棉布庄陆陈氏家里,把陆梅兰领到你家抚养。我派两名番役跟你去,顺便搜查一下她家中的衣箱,看看有没有一套男子穿的黑衣黑裤。” 郭夫人点头,缓步退了出去。 十九日晚,二堂开审,陈宝珍被押上大堂时,依旧神态自若,气度傲慢。她回头望了一眼堂下廊庑处,不禁有些失望——那里看审的人并不多。 狄公平静地说:“陆陈氏,昨天你虽然藐视公堂、辱骂本官,但本官大度不计较,仍然以国家法度为重。因此在二堂重审,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仍然一味胡搅蛮缠、故意顽抗,不把衙门律条放在眼里,侥幸以身试法,本堂的刑罚可不会留情,看看你的皮肉能经得起多少鞭子。” “老爷如实问,小妇人就如实答。要是老爷用鞭子胁迫,小妇人宁死不服!” “这样就好。我先问你,你是不是有个绰号叫‘猫’?” 陈宝珍一愣,不明白狄公为什么问这话,想也没想就点点头,回答:“是的。小妇人在家做姑娘时,因为一对眼睛厉害,邻里街坊很多人都叫我‘猫’。” “你去世的丈夫陆明也这么称呼你吗?” 陈宝珍的双眼立刻露出了凶光。 “他从不这么叫我!” 狄公见她的双眼果然像凶猫一样。 “你曾经穿过男子的黑衣黑裤吗?” “老爷怎么能平白无故侮辱小妇人?小妇人是正经女子,为什么要穿男子的服装?” 狄公说:“我们在你家里搜到一套男子的黑衣黑裤,是刚穿过换下来的,还没下水洗。” 陈宝珍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犹豫了一下说:“那套黑衣黑裤是我亡夫的一个远房堂兄来家里拜访时遗忘的,当时就放在一旁了,专门等他来取。小妇人还嫌它脏呢,怎么会去穿?” 狄公说:“陆陈氏,你先跪到一边去。”又大声喝道,“传证人上堂!” 衙卒把三个后生带上公堂,他们心里害怕,神色慌张,不等衙卒吆喝,就“扑通”一声向堂上的狄公磕了几个响头,跪伏在水青石板上。 狄公大声问:“你们认识左边跪着的这个人吗?” 三个后生抬头看向陈宝珍。 陈宝珍冷笑几声,用葱管似的手指搔了搔凌乱卷曲的头发,娇喘吁吁,挤眉弄眼,摆出万种妖冶的姿态,两颊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流转,光彩照人。 三人疑惑地看了半天,只是摇头。 狄公耐着性子问:“这不就是前天夜里和你们一起进‘甘泉池’浴堂的那个人吗?” “不,不,那天和我们一起的是个年轻男子,不是这个女子。” 狄公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衙卒把三个后生带下去。 陈宝珍的脸色立刻变得冷若冰霜,反唇相讥道:“老爷是要我穿男子衣服去‘甘泉池’干什么?大家都知道那是男子洗澡的浴堂。老爷为什么不干脆说我陈宝珍是个男子?” 堂下看审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九章 狄公脸上一阵发烫,气得直吹胡子,但他强压怒火,又问:“陆陈氏,本堂再问你,你和蓝大魁到底是什么关系?”此时狄公更坚信陆陈氏就是毒死蓝大魁的真凶。 陈宝珍平静地回答:“老爷定是没招了,怎么凭空把蓝大魁这样的英雄人物和小妇人扯在一起?蓝师父英名远扬,天下谁人不敬仰?老爷玷污小妇人名节也就罢了,玷污蓝师父英名恐怕天下人都不答应。小妇人一个寡妇,被老爷侮辱折磨,只能忍气吞声。但蓝师父是盖世英雄,即便死了,灵魂也不会容忍老爷信口雌黄毁他名声。”堂下看审的人群一阵喝彩,啧啧称赞声不断。 狄公被她抢白,恼羞成怒,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来人!这刁泼妇人死不悔改,嘴尖舌利,给我抽二十五鞭,先还了昨日欠的账!”衙卒齐声吆喝,上前揪起陈宝珍的长发拖翻在地,挥鞭抽打。堂下群情激愤,嘘声四起:“光折磨无辜寡妇有什么用?”“昏官!不许玷污蓝师父名声!”“衙门有本事就去抓杀蓝师父的真凶来抽鞭子!” 狄公连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本堂马上拿出蓝大魁控告陆陈氏的证据!”此时陈宝珍已被抽了十鞭,狄公示意住手,俯身问:“你招不招?”她咬牙道:“不招!”狄公下令:“把剩下的十五鞭一起抽了!”鞭鞭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背脊和臀部,十五鞭抽完,她已痛得说不出话。 狄公喝道:“传第二个证人!”一个壮实后生上堂,他头皮精光,穿褐袍,看起来忠厚老实。狄公问:“你叫什么?上堂作证不许说假话。”“小人梅成,是蓝师父徒弟,说话绝无虚假。”狄公让他细说半月前那晚的事。 梅成说:“那晚我练拳回家后想起第二天要练铁球,就去蓝师父家借用。进前院时见师父带个客人进屋关门,那客人穿黑衣黑裤,我很奇怪,因为师父的朋友徒弟我都认识,没见过这样的人。我不便敲门,正要离开,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她很生气像在指责师父,师父好言劝慰,我清楚听到师父连叫‘猫啊’。我不愿偷听就走了。” 梅成退下后,狄公一拍惊堂木道:“那晚去蓝大魁家的女子就是陆陈氏!蓝大魁曾与她有来往,后拒绝了她,她便报复。前天晚上她穿黑衣黑裤扮成后生,跟刚才作证的三个后生进‘甘泉池’浴堂,溜进蓝大魁的单间,把喷了毒粉的茉莉花放进他茶盅,致其中毒身亡。那三个后生没认出她也正常,她当时是男装,现在恢复女相,又故意搔首弄姿,他们自然认不出。现在让你们看蓝大魁如何控告这个妇人!” 陶甘示意衙卒抬上一块黑木板,上面钉着六块乳白色硬纸板七巧板。狄公说:“这是在蓝大魁洗澡单间方桌上发现的图形,这块三角形是他临死前捏在手里的。他中毒后无法说话,想用七巧板拼出凶手,可惜没拼完就抽搐,挣扎时碰乱了三块。现在只需调整这三块,加上他手里的三角形,就能拼成一只猫,蓝师父正是用这提示凶手是陆陈氏。”堂下连连喝彩,狄公从被动转为主动。 陈宝珍挣扎着骂道:“一派胡言!”她挣脱衙卒,忍着痛走近木板,拼尽全力抖索着改动图形,竟拼成了一只鸟:“瞧!这不是鸟吗?怎么硬说是猫?”狄公愣住,说不出话。陈宝珍脸色苍白,一阵晕眩倒在大堂,堂下议论哗然,狄公只得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叹息不已,没想到陈宝珍如此强硬,自己琢磨许久的猫形证据被她轻易推翻。乔泰说:“这女子不简单,难怪能迷惑蓝大哥。”狄公忧虑道:“看来蓝大魁的案子证据太薄弱,得从她亡夫陆明的死入手。我断定陆明死有隐情,陶甘,你去‘济生堂’请郭掌柜来。” 郭掌柜来了后,狄公问:“你说陆明死后两眼凸出,疑惑是后脑受猛击,但装殓时没发现伤口?”郭掌柜说:“用厚布包铁锤猛击后脑不会留伤口流血。”狄公又问:“如果陆明中毒死,像蓝大魁那样,下葬五个月后验尸能发现吗?”郭掌柜答:“中毒而死,即便尸体腐烂,皮肤和骨殖颜色也会有中毒痕迹,不比找后脑伤口难。” 狄公沉吟后踱步,突然停下说:“我要开棺验尸!”陶甘惊道:“老爷知道后果吗?若找不到确凿证据,就得引咎辞职,甚至可能丢性命,何必冒这风险?”狄公决心已定:“我愿冒这个险!明日未时去北门外陆明坟墓开棺验尸。” 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十章 二十日午后,州城北门外这片平日里荒僻的地方突然变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听说刺史老爷要在北门外的坟场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们吃过午饭就纷纷拥出北门,挤在一座已经被掘开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墓穴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里临时搬来了案桌和凳子。棚外的两条长凳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木,棺木外面沾着不少泥土。棺木前的雪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郭掌柜正蹲在一个火炉旁使劲地扇火。 狄公坐在棚里案桌后的靠椅上,乔泰、马荣侍立在两边。陶甘正围着那口棺木仔细察看。 轿夫把陈宝珍抬到被掘开的坟墓前停下,抽掉轿杠、掀开轿帘让她下来。陈宝珍拄着竹杖,步履艰难地走向席棚。当她看到那个被掘开的墓穴时,不由得一个踉跄,慌忙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狄公拿起惊堂木,在那张破旧的案桌上狠狠一拍,这声音在寒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过一会儿本衙就要对陆明的尸身开棺验检,现在尸亲陆陈氏已经到案。本堂如果开棺验尸后一无所获,甘愿接受律法制裁。” 陈宝珍突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哀求道:“老爷是一州之主,百姓的父母官。请恕我愚钝无知,屡次冒犯冲撞您。可怜我是个孤苦无依的寡妇,我不得不保护自己的名节,也要维护蓝师父的声誉。正因为如此,我已经受到了老爷五十鞭的惩罚,想来这也可以抵消我的罪过了。事到如今,就让一切结束吧,我恳求老爷千万不要开棺,让我那可怜的亡夫的灵魂能够得以超升。不然的话,我就更死无葬身之地了,将来在黄泉之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夫君啊。”说着,她双膝一弯,跪倒在狄公面前,又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这是给了狄公最后一个抽身退步的机会。 狄公心中微微一惊,冷冷地说道:“本衙决意开棺验尸,如果没有发现什么,尸亲可以如实控告我。现在不要花言巧语、啰唆不停了。本衙要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是绝不会贸然下令开棺验尸的。” 狄公大声命令衙役:“开棺!” 两名衙役把凿子撬进棺盖,用铁锤猛敲了几下,棺盖发出轧轧的声响,很快就启开了所有的长钉。另外两名衙役上前帮忙,把棺盖放在长凳边。四人用手巾把嘴和鼻子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伸手进棺,把陆明的死尸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上。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的捂住嘴鼻向后退,有的则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郭掌柜在尸体旁放了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香。他用白纱巾把自己的嘴和脸裹严实,换了一副白纱手套。衙役递上热水手巾,郭掌柜用手巾轻轻擦拭尸体,然后开始仔细检验。周围所有的人,无论是当事的狄公和陈宝珍,还是不当事的看热闹百姓,都全神贯注地看着郭掌柜熟练的动作。 郭掌柜在尸体的后脑勺仔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又用银棒撬开尸体的嘴,仔细观看腐烂皮肉下露出的白骨。 狄公的脸变得灰白,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最后,郭掌柜站了起来,在热水里洗净双手,说道:“禀报老爷,陆明尸身没有一点被施暴的痕迹,也不是中毒而死,因此完全可以断定是死于疾病。”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正打算嘲讽狄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怒。 “杀了这个狗官!他玷污了圣洁的坟墓。” “撕下这狗官的官袍,用来包裹无辜受辱的尸身!” “把陆陈氏释放了!” 在一片叫嚣声中,狄公稳步走出席棚,脸色严峻。他说:“我会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命令四名衙役把陆明的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封合墓门。然后上轿回衙。陶甘留在那里料理一切善后事宜。 深夜,狄公和他的三名亲随都没有去睡,围坐在阴冷的衙舍里默默相对。火盆里的炭都烧成了白灰,谁也没有留意到。案桌上的烛火闪烁不定,宽敞的衙舍里笼罩着一种悲哀的气氛。 狄公终于开口说道:“如果要从眼下的绝境中拯救我们自己,除非能意外发现新的证据,而且必须在这一两天之内。”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衙役进来禀报说叶彬、叶泰兄弟求见老爷。狄公十分惊讶,连忙传令让叶氏兄弟进衙舍说话。 叶彬扶着叶泰慢慢走进衙舍,狄公连忙让他们坐下。叶泰的头和双手都缠着绷带,他脸色发青,身体极为虚弱。 叶彬说:“老爷,今天下午,四个农夫把叶泰从东门外抬回了家。三天前,一个农夫看见他躺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觉,后脑勺受了严重的伤,就把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今天早上他才恢复知觉,于是下午被抬回了我的铺子里。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狄公迫不及待地问叶泰:“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泰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说:“三天前的下午,我急匆匆地往家赶,没想到半路上被人用棍棒猛地击了一下后脑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就不省人事了。” “叶泰,暗中害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达元!是你把于康和廖小姐幽会的事情透露给他的吧?” “老爷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于康和廖小姐之间的暧昧之事,并不是我透露给朱员外的,恰恰是朱员外自己最先知道的——他亲眼看见他们两人做的好事。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别人。有一天,我去朱员外家,在房门口忽然听见朱员外在房里大骂于康,说他狗胆包天,竟敢在白天里在他的房中和廖小姐幽会。管家通报我来拜访,我走进房里时,他却十分平静,于康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照样有说有笑,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快的事情。” 狄公拍掌笑道:“原来如此。但你却利用偷听到的秘密去讹诈于康的钱财。好在老天已经惩处了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走邪道、自甘堕落了,更不许去那些赌窟、妓馆了!” 叶泰沮丧地点了点头,叶彬站起来向狄公拜谢告辞。狄公把叶氏兄弟送到衙舍门口。 大唐狄公案 41到50 第廿一章 第二天,整个州城都沸腾了。愤怒的百姓成群结队地涌向衙门,又是吆喝又是叫嚣,还辱骂州衙的官吏,负责守卫的士卒都不敢上前劝阻。 早晨,狄公骑马去旧校场遛了几圈,没想到旧校场上的人群竟高声辱骂他是“狗官”“昏官”,有的人甚至捡起石子朝他投掷。狄公无奈,只能灰溜溜地返回衙院,下令紧闭州衙大门,一整天都没再出门。 陶甘、马荣、乔泰三人始终陪在狄公身边,寸步不离。只是大家都心情阴郁,谁也没什么话说。 狄公开始着手处理辞职的各项善后事宜。乔泰、马荣不甘心狄公就此丢掉前程,整日外出搜寻陆陈氏的线索,可全州百姓都在怒骂狄公,他们根本无法顺利查案,最后也只能空手而归。唯一让狄公感到些许欣慰的是,他收到了狄夫人从太原寄来的家书。信中说老岳母的病已经痊愈,眼下三位夫人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来北州任所,还问狄公需要从太原带些什么东西。狄公看完信,心里一阵酸楚。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陆陈氏的案子近期没有意外突破,而陆陈氏又向河北道黜陟大使署递状控告,恐怕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妻子儿女了。 第三天一早,狄公收到了北镇军诸路兵马都统的紧急公函。公函里说,连日来北州有上千暴徒骚乱,边庭地区治安状况极差,都统对此深感忧虑。他还警告狄公,如果几天内不能整肃民风、严饬法纪,一旦边庭出现意外,惹得圣上震怒,狄公不仅会人头落地,还可能殃及九族。狄公看完公函,吓得冷汗直冒,心中焦虑万分。 他心里清楚,现在如果再不站出来向州城百姓宣布辞职,交出印玺、摘下乌纱帽,北州的百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让陶甘撰写了一纸告示,打算第二天早衙时当堂宣布辞去刺史官职,并上表吏部,戴罪待命。 他又对马荣、乔泰说:“现在你们不要来打扰我,让我安静一会儿。中午的时候,来衙舍把我签押好的辞呈多抄几份,拿到州城各个角落张贴。百姓一旦知道我狄某要辞官,秩序肯定会安定下来,他们愤怒的情绪也会立刻平息。” 陶甘、马荣、乔泰这三个忠心耿耿的亲随听了,不禁抱头痛哭。他们知道,狄公一旦辞官回乡,他们三人也只能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再想到洪亮的惨死,更是增添了几分悲伤。 狄公离开衙舍,回到了府邸。自从三位夫人启程去太原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府。他叫来管家,让其备下高烛纸马、礼盒信香以及三牲福物、酒馔果品,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去家庙祭祖。 狄公祭拜完列祖列宗,从庄严肃穆的家庙回到衙舍,心情反而变得舒坦、平静了许多。他想:“祸福本无定数,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既然这无端的大祸是自己招来的,那也只能束手待命,寄希望于皇天后土和祖宗的荫庇了。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丢官就好,能保住性命。他想起圣上曾颁赐给自己一封帛书,上面是圣上御笔撰写的赞词,称赞他在蓬莱县的出色政绩。他期盼着能凭借这御笔帛书的护佑,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一份能让自己苟活到晚年的家产。 第廿二章 狄公拿钢火签拨了拨火盆里的炭块,让火苗升起来,又拉过一把靠椅坐下,把手伸到火盆上不停地搓动。 突然,衙舍的门被推开了,狄公抬头看见进来的是郭夫人。他礼貌地说:“郭夫人请见谅,你大概也听说下官已经提出辞呈,乌纱帽也摘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戴上大枷被押去京师刑部受审。现在你有什么事要禀告,可以直接去找陶甘,或者值房的书记。” 郭夫人低着头,垂着手,沉吟着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听说狄老爷要辞官,我们心里很舍不得,我丈夫让我来向老爷表示谢意。” “谢意?倒是我应该向郭先生表示谢意,下官在北州任职时间不长,却承蒙你丈夫不少帮助。” “那我呢?老爷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吗?” “你的帮助?你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深深敬佩,不过现在我自己已经是个罪人了——” 狄公突然心里闪过一种奇怪的感觉,连忙问:“你一个女子又能帮我什么呢?” 郭夫人抿嘴一笑,说:“你们男子大多粗心,哪里懂女子的心机?难怪狄老爷没识破陈宝珍的诡计。” 狄公惊讶地问:“郭夫人,难道你识破了陆陈氏的诡计?” “不是。”郭夫人说,“但我觉得有个线索不妨给老爷指出来看看。” 狄公大喜过望,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红晕,叫道:“快说!快说!” 郭夫人把身上猩红色的大斗篷裹紧了些,慢慢说道:“我们妇道人家除了在家做饭伺候丈夫,还要缝补浆洗、钉皮靴。老爷知道钉皮靴有多麻烦吗?有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铁钉,恨不得……” “恨不得钉进仇人的脑袋!”狄公惊叫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老爷。那铁钉又细又长,从人的鼻孔钉进脑子里,不费什么力气,而且丝毫不留痕迹。谁也不会知道是怎么死的。” 狄公的眼里闪过希望的光芒。 “郭夫人!你救了我。对,我不是神仙,怎么能识破这层诡计!难怪陆陈氏害怕开棺验尸,这也说明你丈夫验尸为什么一无所获。他看到尸体双眼凸出,却只在后脑勺找伤痕。这女人的心肠不仅歹毒,还非常精细。” 郭夫人脸色惨白,对狄公淡淡一笑,说:“老爷这么高兴,我可以告辞了。” 狄公激动地说:“承蒙郭夫人指点,如拨云见日,等陆陈氏的案子了结,改日一定上门拜谢大恩。” 郭夫人走后,狄公立刻把陶甘、马荣、乔泰召进衙舍。三人神色沮丧、没精打采,却看见狄公喜气洋洋,脸上红光闪闪。 狄公说:“我已经识破陆陈氏的罪恶诡计,马上进行第二次开棺验尸!你们现在就去北门外把陆明的尸体搬到衙门来。现在百姓还不知道内情,不方便在坟场验尸。尸体搬到衙门后,贴出告示向全城宣布第二次验尸,欢迎百姓来大堂观看。我猜一开始百姓会有不满,但好奇心会抑制他们的盲目冲动。等验尸有了结果,内情查清,我们就能站稳脚跟,不仅百姓不会反对我们,那个刁泼的陆陈氏也只能认罪伏法。” 三位亲随半信半疑,退出衙舍,立刻去准备运尸的事情。 狄公心里暗自思忖:“要是第二次验尸再失败,我狄仁杰还有葬身之地吗?” 第廿三章 午膳时狄公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滴酒,只是匆匆喝了一盅茶。他正准备凝神思索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时,马荣、乔泰和郭掌柜走进了衙舍。 郭掌柜禀报说:“陆明的棺木已经搬到衙门了,一路上防范严密,没出乱子。” 马荣则一脸忧虑地说:“城里百姓听说老爷要再次开棺验尸,就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现在成百上千的人挤在州衙门口,闹哄哄的,有的公然指名道姓骂老爷,有的还往衙门里扔石头土块。” “别管他们!等验尸有了结果,这沸水就会像釜底抽薪一样,很快冷却下来。” 狄公命令衙役敲着大铜锣,向衙门里里外外的人通报验尸马上开始,看审的人都要保持安静。如果有人胆敢大声吆喝、寻衅滋事,就押到衙门口旗杆下先抽一百鞭子以儆效尤,再在全城示众。 狄公穿戴整齐官袍、玉带、乌纱帽,缓缓走出前衙正厅。乔泰、马荣侍立左右,十二名衙卒如同怒目金刚,高声唱喏参拜,手持火棍、鞭子,护卫着验尸场地。 正厅里早已放好两条长凳,陆明的棺木端正地搁在上面。执事衙役跟在郭掌柜身后。一角炉火熊熊燃烧,大锅里的沸水正“咝咝”冒气。 陆陈氏被带到,拄着竹杖,靠在棺木旁站定。 狄公喝道:“今日本堂第二次开棺验尸。用不了多久,大家就能亲眼看到棉布庄掌柜陆明是如何被他的发妻陆陈氏用残忍手段谋害致死的。——番役侍候,开棺!” 陈宝珍猛地紧紧抓住棺盖,声嘶力竭地叫道:“狗官竟敢再次亵渎我亡夫的遗体,真让人难以容忍!我问你,如果开棺还是查不出什么,你该当何罪?” 狄公平静地回答:“甘愿接受律法制裁,毫无怨言。” “狗官居心叵测,有意折磨我这年轻寡妇,再次翻腾亡夫的墓穴,欺凌亡夫的尸骨,今天小妇人就用这条性命来跟你了结。我恨不得手中有钢刀,劈开你这狗官的头!” 狄公更不理会。衙役开始用凿子和铁锤撬棺盖。 廊庑下到衙门口人头攒动,喊声震耳。 “劈了这昏官的狗头!” “不许昏官欺凌我们北州的父老兄弟姊妹!” 陈宝珍眼中射出惨绿的凶光,她嘶叫怒吼,呼天抢地,发疯似的用身子压住棺盖,企图阻止衙役抬下棺盖。狄公冷冷地说:“陆陈氏,小心棺上的铁钉钉了你的皮肉!”陈宝珍顿时愣住了,低下头,停止了叫喊,松开了紧紧攥住棺盖的手指。——狄公第一次见她眼中闪过恐惧的神色。很多人没听见狄公刚才说的话,不明白为什么陈宝珍会突然被震慑住,出现这令人不解的变化。“那狗官说什么?”后面的人急切地问前面的人。 “好像说什么铁钉——”前面的人也没听清楚。 一时间,整个衙厅都安静下来,廊庑下也鸦雀无声。 “砰”的一声,棺盖被放在地上,陆明的尸身被从棺木中搬了出来。 千百双眼睛盯着那具略有腐烂的尸身,白瓷香炉里浓烈的熏香气味早已压过了尸臭。 狄公高声命令仵作:“仔细检查死者的头颅,还有他的鼻孔和脑门。” 郭掌柜蹲下身,重新仔细查看了死尸的脑勺和脑门,又用银镊子小心掰开死尸的大鼻孔,探进去轻轻碰了两下,突然惊叫道:“老爷,死者的鼻孔里钉着一枚长长的铁钉!” “铁钉?!”狄公心中豁然开朗。 “铁钉!铁钉!”——堂下到衙门口几乎所有看审的人都呆呆地念叨着“铁钉”“铁钉”。 郭掌柜迅速站起来,手中的银镊子夹着一枚紫褐色、长约三寸的铁钉。 狄公用手接过银镊子,高声喊道:“这就是陆陈氏谋杀亲夫的证据!” 陈宝珍瘫软在地上,一声不吭。 突然,堂下有人高喊:“把这个谋害亲夫的女人示众!”“狄老爷是清官!”又有人高声喊道。狄公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从黑压压人群的脸色中看出了百姓的通情达理,也看出了他们的淳朴正直。他强抑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问:“陆陈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讲?快说,招不招!” 陈宝珍慢慢抬起头,脸上出人意料地沉着、平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垂到前额的一绺卷发向上一撩,轻轻回答:“我招。” 大堂下顿时哗然,接着又很快安静下来。 陈宝珍轻轻叹息一声,开口供述,声音竟如黄莺般娇柔:“小妇人从小好强,不甘人后,偏偏命苦,错配了姻缘,嫁给陆明这个窝囊废,夫妻间毫无恩爱可言。生了女儿后,他还非要我再生儿子。他天天守着算盘、账册、银子,全不顾我和女儿的生活情趣。一天,他回家时皮靴后掌掉了,逼我马上修补,又催我备好酒菜让他吃了出去收账。我心里正憋了一肚子气,就在酒食里拌了蒙汗药给他吃了。趁他熟睡时,我用一枚铁钉钉入了他的鼻孔里,擦干血迹后,又胡乱请了个康大夫来作证,谎称他是心病猝发而亡。前任刺史粗心,被小妇人暂时蒙混过去了。”看审的人群开始咒骂陈宝珍,也有人为她惋惜,闹哄哄地嚷成一片。 狄公大声喊道:“肃静!”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衙门的威严终于重新恢复。“一个月前,我外出到乡间,不慎跌了一跤,骨头脱臼,疼得像撕裂一样。冰天雪地里我爬不起来,雪几乎把我掩埋,我冻得四肢麻木,口唇发紫。就在这时,一个男子走来把我扶起。我疼得走不了路,他就把我背到他家里。他几下推拉就帮我把骨头复位,又替我按摩、抹药。我非常感动,见他体格健壮、相貌堂堂、雄武有力,这正是我最仰慕的男子,我爱上了他。他像一团烈火,也爱我,但我发现他心情矛盾,有时很痛苦。果然,他很快就后悔了,想要摆脱我。——我心里清楚,但我不甘心,我天性好强。我威胁他,如果要甩掉我,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却不在意。我又明确警告他,再不回头,我就杀了他,可他哪里肯信:我一个弱女子能杀了他这个盖世英雄、角抵大师?”陈宝珍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与刚才的温柔恬静判若两人。 “我一向说到做到。见他不把我的警告当回事,我就动手了!正如老爷猜测的那样,我装扮成一个年轻后生溜进‘甘泉池’浴堂,在他包下的单间里,把一朵喷洒了剧毒药粉的茉莉花投入他刚倒上茶水的茶盅里。——等他喝完那盅茶,我才离开。他临死前才知道我的手段,明白一个发狂爱他的女人会发狂地致他于死地。他不屑我的爱,我就不屑他的性命。如今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左右都是一死,是杀是剐任凭你们处置。我想我的供词总会让老爷满意吧?” 狄公点点头,让她在供词上画了押。书记把记录的供词读了一遍,陈宝珍没有任何异议。狄公宣布退堂。 第廿四章 衙舍里洋溢着喜悦的笑声,陶甘、马荣、乔泰互相拥抱,欣喜若狂。狄公捋着胡须看着他们狂喜的样子,心里也乐滋滋的。突然他想到一件事,脸上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淡淡地说:“马荣,你快去换上狩猎的衣服,去马厩牵两匹坐骑,陪我上药师山打野獐子。乔泰、陶甘你们去城里张贴官府告示,让百姓各安其业,不要滋扰生事。” 衙厅前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快!马荣!”狄公催促道,“天很快就要黑了!”马荣把皮帽的护耳拉下来,翻身上马。两匹马飞奔出州衙大门,绕过旧校场,向北门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雪渐渐小了,风却越来越大。出北门时,马荣向守城士卒要了个灯笼。狄公扬鞭驱马向西朝坟场而去。“老爷不是说去药师山打獐子吗,怎么又去荒凉的坟场?”马荣忍不住问。狄公没有回答,只顾策马进入坟场。 坟场上白杨萧萧,北风呼啸,鬼火闪烁,猫头鹰凄厉地叫着,让人不寒而栗。狄公在一棵秃树上系好缰绳,走进乱坟堆,仔细查看每块墓碑上的文字。马荣心中疑惑,也只好跟着进去。突然,狄公停下来,用衣袖拂去一块墓碑上的积雪,读完上面的字,脱口叫道:“就是这座!”他回头招呼马荣:“来,帮我掘开这座坟!我的马鞍袋里有镐和锹,快去取来。” 天全黑了,寒风刺骨,乌云遮住了月亮。狄公和马荣推倒墓碑,一个拿镐,一个拿锹,开始掘墓。墓门打开后,狄公擦了擦汗,拿起灯笼,猫腰钻进墓穴,马荣紧随其后。墓穴里并排放着三具棺木,狄公照着棺木头上的描金文字,走到右首那具棺木旁,点点头说:“马荣,你拿好灯笼!”他从衣袖里取出凿子插进棺盖缝,用锹当锤子猛敲,棺盖松动了。马荣也用锹撬开另一端,两人抬起棺盖。狄公捂住嘴鼻,高举灯笼,棺材里是一具骨骸,上面有腐朽的衣服碎片。 狄公让马荣举着灯笼,俯身抚摸骷髅,稍一用力,骷髅与颈椎断裂,一枚铁钉从骷髅里掉落到棺材里。狄公捡起铁钉看了半晌,说:“我们回衙吧。”马荣恍然大悟,见狄公脸色苍白,眼神憔悴,似乎破了案却更添烦恼。 他们爬出墓穴,天上明月当空,月光照在积雪上,坟场如同仙境。狄公吹熄灯笼,合好墓门,立起墓碑,收拾好工具,上马离开。马荣忍不住问:“这是谁的坟墓?”狄公说:“明日升堂便知。”到了药师山脚,狄公让马荣先回衙,自己想趁月色遛马。 狄公把马系在老松树下,步行登山,发现山道上有脚印,心中疑惑。走到天师观前的悬崖边,看到一个披猩红斗篷的女子伫立着,她回头一笑:“狄老爷,我猜到你会来。”狄公点头,望着悬崖边盛开的红梅出神。“你皮袍上有尘土,靴子溅了污泥,去哪儿了?”“郭夫人,为了证实五年前的旧案……”“不用说了,我明白。”郭夫人裹紧斗篷,“我知道会有这结局,也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我要说出秘密,不仅为救你,也为救自己的灵魂。”她低头抽泣。 狄公恍惚地说:“律法神圣,必须维护,即使毁了自己。你曾在我危难时相助,如今我却要逮捕你,这很痛苦,但不能徇私枉法。老天捉弄人,让我成了负恩之人,不奢望你宽恕,只想为你祈祷。”郭夫人平静地说:“我告诉你秘密时,就知道自己的结局。我不要求你枉法,若想苟活,今天就不会告诉你了!”她泪如雨下。 狄公心酸哽咽,郭夫人突然抬头微笑:“你听,还记得《五人咏梅》诗吗?‘飘落疑有声,蛾眉古难全’。看雪花和梅花在月色下飞舞,多皎洁明丽,让我想起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狄公望着云蒸霞蔚的红梅,花瓣如红宝石般闪耀。一阵风吹过,花瓣和雪片飘向悬崖深渊。突然树枝折断,狄公惊回首,只见猩红斗篷与梅花、飞雪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第廿五章 狄公一夜没合眼,惊心动魄的七天过去,他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不仅身心俱疲,对事物的敏感度也消失了,变得迟钝麻木。 衙役送来早茶,低声禀报:“听说昨夜郭夫人上药师山采药时,不慎坠崖身亡。今早有猎手在山谷发现了她的尸体。”狄公点点头,让衙役传马荣进来。 过了一会儿,马荣走进衙舍。狄公说:“马荣,昨夜我做了件错事,现在很后悔。你绝不能把昨夜的事告诉任何人,必须彻底忘掉!”“是,老爷放心。我最怕老爷让我记事儿,让我忘事儿正合我意。”狄公深情地看着这个憨实的亲随,忍不住笑了。 马荣刚走,郭掌柜进来,向狄公鞠躬,禀报了郭夫人的死讯。狄公点头表示哀悼。郭掌柜却说:“狄老爷,贱妻不是失足坠崖,是自己翻过石栏跳下去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也犯了严重罪行。当初娶她时,她就坦白杀了前夫——那是个赌徒、无赖。我当时同情她,没觉得是犯罪。如今想来,我犯了知情不举之罪,早该劝她自首,都怪我胆小自私……” 狄公冷冷地问:“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能安慰你夫人的灵魂吗?”郭掌柜叹道:“我只想说出真相——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是个真诚的人,从不自欺欺人。昨天陆陈氏的审讯触动了她的旧伤疤,她良心不安,觉得只有自杀才能赎罪,也免得日后被官府问罪,在公堂受辱。” 狄公捋着胡须说:“郭掌柜,我无权再追究你亡妻的事,也不忍折腾她的灵魂。她从未告诉你杀前夫的细节,我更不敢冒险开棺验尸。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要备办好棺椁衣衾安葬她,再请高僧做八十一日水陆道场超度。到时告诉我,我要亲自参加葬礼,毕竟她管理女牢井井有条。”郭掌柜感激道:“老爷,我和她没有儿女,活着没什么意思。”狄公说:“陆陈氏的女儿陆梅兰还在你家,我做主让她认你做父亲,将来招个女婿,你晚年也有依靠。”郭掌柜激动地叩谢:“老爷是我在北州四十年见过最宽宏体贴的刺史,朱达元、陆陈氏都逃不过你的法眼,三大奇案的侦破会让你名垂青史。” 狄公却如芒在背,脸上发烫,心中酸楚——正是自己的追查才逼得郭夫人跳崖啊。郭掌柜行礼退下后,狄公坐在椅上沉思,又想起那两句诗:“飘落疑有声,蛾眉古难全。” 突然,陶甘、马荣、乔泰闯进来:“老爷!大喜!京师来了钦差,说有圣旨召您回京城加官晋爵!”狄公半信半疑,换上公服出衙参拜。两位钦差宣读圣旨:“狄仁杰忠诚坚贞,勤政爱民,政绩卓着,升任大理寺卿,正三品,赐紫袍。钦此。”狄公接过圣旨,确认不是梦,心中大喜。 钦差又说:“圣上命您五日内进京赴任,新任刺史今夜就到。”另一钦差宣布:“圣上还恩准了您三位亲随的新职:陶甘任刑部员外郎,乔泰、马荣任京师十六卫左右果毅都尉。”三人狂喜跪拜谢恩。狄公陪钦差去休息,传令中午摆宴,一为钦差接风,二贺自己升迁,三祈北州平安。宴后即刻收拾行装,鸣锣启程。 马荣三人走出衙门时,州城已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全城都沉浸在欢腾的节日气氛中。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二章 飞鹤旅店坐落在县城边上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背后是一座小山岗,左侧紧挨着一家装饰华丽的大酒楼。这家旅店门面狭窄,装饰朴素,不太容易引起行人注意。但它有着独特的传统经营方式,历史悠久且声誉很高,甚至对旅客还有一定的挑选标准。 坐在柜台后面的胖掌柜递给狄公和乔泰一本厚厚的登记簿,让他们填写姓名、身份、年龄和籍贯。狄公填写的是:沈墨,福源商号牙侩,三十四岁,祖籍太原府;乔泰则填:周大,伙计,三十岁,祖籍京兆府。狄公预付了三天的房钱后,店小二领着他们来到一间陈设简朴但非常干净的房间。房间外是一个铺着整齐水青石板的大院子,沿墙栽了几株杨柳,环境十分清静。 狄公看着院子连声称赞,回头对乔泰说:“我们不如在这院子里练会儿功夫,完了洗个澡,再找家酒肆喝几盅,尝尝当地的鲜鱼嫩笋。”乔泰回应道:“老爷的主意太好了,从登州一路骑马到这里,骑了一天,两条腿都僵硬了。” 于是两人脱下长袍,整理好衣物。狄公让店小二拿来两根棍棒,把自己的美髯分成两绺,在脖子后面松松地系了个结,脱下帽子,提起一根棍棒就朝乔泰走去。狄公精通剑术和拳术,只是这棍棒是在乔泰的指点下最近才开始学习的。这玩意原本是拦路强盗和闲汉无赖喜欢用的,正经有头有脸的人一般都不碰,可狄公却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健身术,一有空闲就想耍弄几下。 而乔泰最擅长的就是棍棒之术,他投奔狄公之前正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一年前,狄公去蓬莱赴任途中,乔泰和他的结拜兄弟马荣在一条偏僻的路上拦住了狄公的队伍,结果狄公的威仪和气度征服了他们,他们当即弃邪归正,投到狄公手下当了贴心的亲随干办。后来跟着狄公辗转公役,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两人偶尔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狄公也总是体恤宽容,狄公很赏识他们的心直口快和忠心义胆——这是之前的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时,乔泰也提起棍棒迎上来应对,两人一来一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只听得棍棒互相碰撞的声音和轻微的喘气声,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就挤满了观看的人。一个瘦长且相貌丑陋的人瞪着一只独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溜出院子,回身又轻轻把门掩上了——谁都没有察觉。 他们俩耍得汗流浃背才停手,把两根棍棒还给店小二,拿起衣袍就去了汤池。旅店建在山岗下,汤池正好砌在热泉的裂隙口,滚烫的泉水汩汩地流进来。他们在汤池里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才打起精神回到房间。 两人换好衣裤,坐下喝了口茶,房门突然开了,那个独眼瘦子窜了进来。乔泰不禁叫道:“这就是在茶馆里看见的那个无赖!”狄公冷冷地看着那张令人讨厌的脸,满脸怒容地说:“怎么不吭声就擅自闯进来?” “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沈先生。” “你是做什么的,来得这么蹊跷?” “和你一样,是个盗贼。”独眼瘦子瞥了狄公一眼。 乔泰怒气冲冲地说:“我把这个无赖赶出去!” “等等,”狄公很想弄清楚这个不速之客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知道我的姓,应该也知道我是一家商号的牙人吧——我是专门替我们掌柜代办货物转拨、签订买卖契约的。” 瘦猴眯起那只独眼冷笑了一声:“哈哈,你的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我是谁,你想瞒我?难道我真不知道你们的勾当?” “不妨说来听听。”狄公和蔼地说。 “要我原原本本说清楚?”独眼猴问道。 “当然!”狄公对这个独眼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竖起耳朵听着,先说你,一副正经体面的样子,还留着整齐的胡子,一看就知道曾经在衙门里干过。长得又健壮结实,估计是缉捕、典狱之类的差事。你可能冤枉过无辜的人,或者偷盗过钱财,或许两者都干过,后来露了馅才潜逃在外,四处奔波。你那个伙伴肯定是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你俩狼狈为奸,你用假斯文和油嘴滑舌去蒙骗商旅行客,而你的伙伴就持刀抢劫。你们来这牟平是想抢一家珠宝商吧,看来你们这次冒险要亏本了,连小孩都能一眼看出你们是强盗,你们能得手吗?” 乔泰气得跳了起来,狄公制止了他,又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凭什么断定我们来牟平是干这个的?” 独眼猴得意地歪起头,喘了口气说:“今天我一看见这个凶神走进茶馆,就认出他是个专门拦路抢劫的强盗,你看他胳膊粗、肩膀圆,皮肉上还有刀箭的伤疤。后来你来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被革职的小吏,直到看见你们耍棍棒,才明白你俩的秘密。同时我发现你也是个武艺高强的盗贼,只是皮肤稍微白净了点。你们两个捧着那本书指指点点,还不停地用贼眼盯着那珠宝商的名单……你们干这行也太鲁莽了……” 狄公平静地对乔泰说:“把他撵出去!”乔泰站起来正要上前去揪,独眼猴已经像闪电一样窜出了门。乔泰拔腿想追,狄公微笑着把他叫住,说:“不用太当真,这个无赖倒是提醒我,不该固执地用老办法去破案。他观察得很细致,行动也敏捷,对我们身份的分析多么‘精准’,可惜全错了。他又这么自负固执——哪有强盗会跑到城里客店来耍棍棒的?” 乔泰说:“这个狗杂种从茶馆就一直跟着我们,莫不是想讹诈我们,干嘛老盯着不放?” 狄公回答说:“我看不一定。他看起来是个靠小聪明耍诡计的小偷或骗子,非常害怕武力,我想他或许再也不会露面了。你刚才提到茶馆,这让我回想起在那儿听到的一些谈话。你记得那个姓柯的丝绸商自杀的事吗?还说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我们现在何不去公堂看看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差不多也该升堂了。” “老爷,别忘了您来这里是游山玩水的!”乔泰的语气显然带着责备。 “你说得对。”狄公淡淡一笑,“但我想私下了解一下滕先生的情况,你知道他自己好像也卷入了什么麻烦。再说,看看他是如何审理案件的,对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走吧!” 他们走出飞鹤旅店,在街上慢慢踱步。暑气渐渐消退,清风徐来,让人感到丝丝凉快。 当他们走到县衙时,衙厅里已经升堂了。门外鸦雀无声,没有闲人。四个衙役坐在长板凳上打盹,一大群人聚集在衙门栅栏里的廊庑处,侧着耳朵听审。 他们也挤到廊庑口,踮起脚往堂上望去。只见高高的大堂正中坐着县令滕侃,他穿着亮光闪闪的浅绿官袍,头上乌纱帽的两只翅不停地摇晃。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案桌上的公文案卷,一边慢条斯理地捋着下巴上稀疏的几根山羊胡子。潘师爷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叉笼在袖子里。衙厅后方高高垂挂着一幅帷幕,帷幕上用金丝线精致地绣着一匹獬豸的图案——据说这是公正执法的象征。 大堂下两列侍立着四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他们手上拿着板子、铁链和拶指的夹棍。为首的是一个长着粗黑胡须的矮胖子,他正拨弄着一根牛皮鞭子,让人望而生畏。 公堂的威严、王法的肃穆以及触犯刑律带来的可怕后果,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来到这里,无论老少贫富,也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都必须在大堂前光滑的水青石板地上双膝跪倒,恭听官吏衙役的高声呵斥。县令经常一声令下,板子、火棍就会打得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按照惯例,一个被传讯到堂的人,在证明自己无罪之前,都被视作有罪。 滕县令用惊堂木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在堂前跪定,他穿着一身白色丧服。“向前跪一步!”为首的衙役班头吼道,跪着的人赶紧向前跪了一步。 狄公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旁边的人:“这人是谁?” “你还不知道?这人是柜坊的冷掌柜冷虔,和昨天自杀的柯兴元是财务上的合伙人。” 唐朝的柜坊,兼具后世银号和当铺的业务,是最容易生利发财的行业。 狄公“嗯”了一声,又问:“柯兴元死了,他为什么戴孝?” “不,先生您有所不知,他戴的是他兄弟冷德的孝,冷德患肺痨已经死了半个月了。” 狄公点点头,便仔细听冷虔说话。 “回禀老爷,我们今天雇船家沿河找了三里多路,只找回老柯一顶天鹅绒帽子,看来他肯定是淹死了。因此,我冒昧地重申今天早上在公堂提出的要求。我负责老柯产业的部分账目,现在事情混乱不堪,如果他的自杀不早点备案,许多财务账目无法清理,许多商务买卖也无法签办,我们的损失不计其数,还望老爷明鉴,早点为老柯的死备案吧。” 滕县令皱了皱眉头,回答说:“人命关天,不可草率行事。刑法律令明文规定,尸身未发现或未经官府验核,不能以自杀备案。冷虔,你必须把柯兴元死亡的详情从实细细禀明本堂。如果情理上有可原谅之处,细节上也没有矛盾疑点,本官可以酌情处理,替你作主,具文呈报上级,再等候定夺。” 冷虔听后,感激地说:“如果能这样,老爷山岳般的恩德,我没齿难忘!说起老柯的惨死,请容我再细细禀来。大约一个月前,柯先生曾在卞半仙那里占了一卦,询问南门外动土的吉凶,他想在那里建一座花园,专门用作夏季休憩。卞半仙为柯先生绘制九宫图时发现了异常,警告柯先生,本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是黑道凶日,行居必须万分小心。柯先生听了很慌张,急忙问详情。卞半仙卖关子,只说天机玄妙,难以明说,祸起不测,防不胜防,还说中午是最凶险的时刻。” “这个可怕的预言让柯先生郁郁寡欢、忧虑重重。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敏感的人,这时又犯了心病。决定命运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十五日那天,他狂躁激动了半天,拒绝走出房间,甚至到花园散步都感到害怕。然而,他的管家午后捎信给我说,他的主人心情有了很大好转,因为最凶险的中午时刻已经过去,他没有碰到意外。他认为有了转机,感到很高兴。为此,柯夫人建议在家设便宴,邀请一些朋友和同仁,以此分散他的心思,让他高兴起来。他同意了夫人的建议,于是除了我之外,柯先生还请了衙上的潘总管和绢行、丝绸行的几位行董。” “宴席摆在柯先生家花园的亭子里,亭子坐落在花园一角的高台上,正俯瞰着一条河。开始时,柯先生精神极好,又说又笑,还说连占课这么灵验的卞半仙也会有差池。酒过三巡,大家正吃得兴酣耳热,他的脸突然变白了,说感到一阵剧烈的肚痛。我还开玩笑说,准是他过敏的神经产生的错觉,他听了非常生气,大骂我们都是没良心的家伙。” “他突然站起来,嘴里咕哝着说要回房里去服药……” “从亭子到房里有多远?”滕县令打断他的话问道。 “回老爷,柯家的花园很大,但只长着些低矮的草木,我们从亭子里可以一眼看清房子前后的一切。那夜月色很好,照得如同白昼。过了一会儿,只见老柯出现了,他冲出房门,满脸是血,鲜红的血从他前额的伤口中涌出来。他尖叫着,用手胡乱比划着奔向亭子,像是来求救。我们几个坐在那儿,看着渐渐接近的身影,一时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走到半路,他突然改变方向,迅速穿过草地奔向石头围墙,很快爬过围墙,坠到了墙外的河里。” 冷虔稍稍停了停,情绪很激动。 “死者进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滕老爷问道。 “对!”狄公推推乔泰说,“毫无疑问,这正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冷掌柜回答说:“后来柯夫人告诉我们,她丈夫回房之后就叫嚷疼痛难受,还激动地责骂朋友残忍,在他痛苦时一点都不表示同情。柯夫人竭力安慰他,然后到隔壁去为他取药。当她取药回来时,柯先生已经激动得近乎丧失神志,他双脚踩着地板,拒绝服药。突然,他扭转身子向门外冲去,这是他夫人最后看见他的情景。我猜想他在奔跑穿越那狭窄的通道时,把头撞破了。您不知道,柯先生的房间与门口平台之间有一条一丈多长的狭窄通道,而且相当低矮——在他当时狂乱的状态下,那个突如其来的碰撞可能使他的神经完全错乱了,因此他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滕侃显然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直起腰,转身问潘师爷:“你去过柯兴元家,检查过那条通道吗?” “老爷,我检查过了。”潘有德恭敬地回答,“但那里没发现任何血迹,地板上没有,房门的横梁上也没有。” 老爷又转头问冷虔:“沿着河岸修的那道围墙有多高?” “回老爷,只有三尺高。我常劝老柯把墙加高些,担心哪天会有喝醉的客人翻墙跌到河里淹死。围墙外离河面有一丈多高,柯先生却说把墙砌低是为了坐在花园亭子里能欣赏河景。” 老爷继续细问:“你说亭子建在高台上,那上亭子有几级台阶?台阶用什么铺的?” “回老爷,要爬三级台阶,全是用刻着花纹的青花石铺的。” “死者翻墙跳进河里时,你们都看清楚了吗?” 冷虔犹豫了一下,慢慢说:“墙下长着杂乱的灌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翻身跳下去了,当时都吓呆了。” 滕县令身子向案桌靠了靠,严肃地说:“冷虔,你凭什么认定柯先生是自杀呢?”狄公微笑着点头,对乔泰耳语:“我的同行问到点子上了!” 老爷这突然的质问让冷虔暗暗一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说,我们当时在场的人……亲眼看见事情发生在眼前……” 滕老爷打断他:“你亲眼看见柯先生满脸是血,看见他先奔向亭子,后来又转向围墙。你没想过吗?头部伤口流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可能把围墙错当成亭子的台阶,才翻跌出去的?” 冷虔沉默不语。 滕老爷接着说:“事情很清楚了,柯兴元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本县认为他的死必有隐情,而且我对你所说的‘死者碰破头’的说法很不满意——这太没根据了。所以在这些疑点查清之前,柯兴元的死不能以自杀备案。” 滕侃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潘师爷将绣着獬豸图案的帷幕拉到一边,滕县令穿过厅堂,踱步退回内衙。 衙役开始驱赶挤在廊庑上的围观人群,狄公和乔泰也随着人流走出县衙。 狄公说:“滕侃断案还挺有见地。我现在不明白,冷虔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柯兴元是自杀?还有柯兴元进房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就让滕老爷自己绞尽脑汁去猜吧!现在我们该找家酒肆好好吃一顿了。”乔泰有些不耐烦地说。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三章 他们来到闹市中的一家大酒楼,高高的楼檐下挂着一排彩灯,灯上醒目地写着五个大字:“四海美味居”。翠绿的窗轩、朱红的栏栅,珠帘掀动时,阵阵炸葱的香味扑鼻而来。 狄公和乔泰在“四海美味居”点了好几道菜,喝了十来盅陈年好酒。酒足饭饱后,他们走出酒楼,专挑热闹的街市看新鲜,狄公尤其爱听售卖本地土产的坐贩们的叫卖声。 乔泰突然低声对狄公说:“留意,有人在跟踪我们!” “你看清楚了?”狄公警觉地问。 “虽没看仔细,但我对这勾当有特别的知觉,从没猜错过。我们不妨使个计策试探一下。” 他们闪到一个黑暗的门廊,环视四周,仔细察看街上的每个行人,却没发现谁在跟踪。乔泰仍不罢休:“准是个狡猾的老手。老爷,你先回客店,我设法混进前面那群乞儿中摸底,一定把那家伙揪到客店见你。” 狄公点头。他们挤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乔泰消失了,狄公则从拐角穿过小巷,走上热闹大街,快步回飞鹤旅店。 店小二端来茶和两支蜡烛。狄公坐下呷茶,暗自思忖:“这牟平县竟有人对我们如此感兴趣,几次跟踪,真不可思议。在蓬莱县有帮歹人想害我,他们怎么知道我在牟平?来此如此秘密,难道消息走漏,蓬莱歹人唆使这里同党算计我?”狄公捋着胡子苦苦思索。 门一响,乔泰闯进来,擦着额头汗珠,沮丧地说:“又让他溜了!老爷,那人正是今天刺探我们的独眼猴。我见他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像在寻人。我混在乞丐中,买酒假装喝,看清正要上前揪他时,他认出我,像兔子一样跑了,追都追不上。” “真是个狡黠的家伙!”狄公悻悻地说,“但我不明白他盯着我们做什么,在蓬莱或别处你见过他吗?” 乔泰摇头:“若见过这丑模样,我一辈子忘不了。他既死死缠住我们,说不定再出去还会撞上,下次我决不让他跑了!对了老爷,这里又出事了!一个女人被谋杀,滕老爷恐怕更头疼了。” “你说什么?”狄公吃惊地问,“你又听见什么了?” “谋杀,千真万确。到现在只有一个老乞丐和我知道。”乔泰得意地说。 狄公迫不及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得赶快通报滕县令。” “我们当然要替滕老爷分忧。”乔泰倒了盅茶,慢慢说,“事情是这样的:独眼猴溜走后,我到小酒摊付钱,一个肮脏的老乞丐鬼祟地靠过来,问我是不是外乡人,我承认后,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买不买首饰,说价钱便宜。我想看看,他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副漂亮耳环和两只金手镯,说只卖一两银子,要立刻交钱。我知道是偷来的,正琢磨是带他来这儿还是送衙门。他看我犹豫,以为我怕赃物,就交底了:‘别害怕,这些东西是我从北门外沼泽地的女尸身上摘的,我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 “我让他讲发现女尸的经过。他说在沼泽边灌木丛有个藏身处,有时在那过夜。今晚去时,发现一具年轻女子尸体躺在沼泽里,穿红绣裙,半个身子藏在灌木丛下,匕首刺进胸膛,柄还露在胸前,确实死了。他在尸体上摸了半天没摸到钱,就拉下耳环、摘下手镯跑了。那地方晚上荒凉,少有人去,可能还没人发现。老乞丐说他们有行会,每个乞丐讨来或偷来的钱都得交给一个叫‘排军’的头目,再领自己的那份。他不甘心交首饰,想找外乡人私卖独吞,外乡人来去容易瞒过排军,风险小,他很怕排军……” “老乞丐现在哪?别也让他溜了。”狄公问。 乔泰搔头,面露难色:“没溜掉。但那老家伙半饥不饱的样子太可怜,我盘问过,深信他与尸体无关。我看耳环上有干血迹,他说从尸体上摘的不是谎话。我知道,若把他送衙门,结局会怎样?公人会把他打得半死,就算不死,放出来‘排军’也不会放过他。所以我网开一面放了他,报知滕老爷时就说他逃了。” 狄公略带责备地瞅了乔泰一眼,却也不十分怪他:“你这做法有违衙司条规,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一个穷愁的老乞丐不可能窜进贵妇人内宅,贵妇人也不会单身出门,出门坐轿前呼后拥。老乞丐说当时没其他人,也是实话,否则他不敢盗尸。那女子明显是在别处被杀,尸体被抬到沼泽地的。我不认为你放走乞丐有大错,但这种事大意疏忽会误事。现在我们去衙门报信,滕县令闻报会立即侦查,人命关天,不可延误。对了,把首饰给我看看。” 乔泰从衣袖取出耳环和金手镯放到桌上。狄公看了称赞,又拿在手中细细欣赏:耳环每只上都有银制莲花,绕着金丝,中间嵌六块红宝石;手镯纯金打制,状如环蛇,蛇眼睛是绿宝石,在烛光下隐隐有凶光。狄公把玩半天,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乔泰等不及催促,狄公却把首饰放进自己衣袖:“乔泰,我们暂时不通报滕侃,看来为时尚早。” 乔泰惊异望着狄公,正要问,房门突然开了,独眼猴闪进来,神情激动:“他们来追你们了,比我想的还早!别去衙门干蠢事了!缉捕已到旅店,在客堂打听你们的房间呢!别慌张,我帮你们逃跑,跟我来!” 乔泰正要大骂,狄公制止了他。犹豫片刻,狄公对独眼猴说:“你带路!” 他们出了房门,独眼猴迅速拉他们进狭窄走廊。他对客店布局很熟悉,带他们拐入漆黑发霉的过道,打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来到小巷。他们在垃圾堆中择路,绕过客店厨房后门,窜进隔壁大酒楼的后门,从闹哄哄的店堂出大门,在大街小巷转了几个弯,狄公他们早已迷失方向。 来到一条荒凉僻静的小街,独眼猴停下,指着街尽头唯一透光的窗户说:“那是凤凰酒店,你们在那住最安全。告诉排军,是坤山送你们来的——以后还会见面。” 到这时,狄公和乔泰才知道这个行动诡秘的独眼猴名叫坤山。坤山转过身,从乔泰身前擦过,几步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四章 乔泰忍不住愤愤地说:“老爷,我实在搞不懂您到底想做什么。那个贼头贼脑的坤山,您怎么能信他胡说八道呢?别听这凤凰酒店名字像诗一样好听,它肯定是那些奸邪偷盗之徒聚集的地方。放着好好的‘飞鹤旅店’不住,偏要管别人的闲事,您明天还去不去游览山水名胜了?” 狄公平静地说:“你别这么急躁。这凤凰酒店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和他们打打交道,就能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如果发现这个坤山和那个‘排军’都卷入了这一连串的阴谋,那他们正好就是我现在要找的人。现在,我们就先装作是坤山想象中的那种角色,假扮成盗贼。退一步说,就算情况有变,我们也能用手段冲杀出去,对吧?” 乔泰无可奈何,咧嘴表示服从。 他们走到凤凰酒店,这是一幢木结构的二层楼房,因为年代久远,房子已经有些歪斜了。从透出亮光的窗户里,传来粗俗的说话声。 乔泰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谁啊?” “我们是来找排军的!”乔泰高声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引过低矮的店堂。店堂里散发着臭味、霉味和劣质酒的酸味,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挂在那里,灯光昏暗。开门的人是这家酒店的酒保,他走到柜台里,沉着脸上下打量了狄公和乔泰一番,说道:“掌柜的还没回来。” “我们坐着等他。”狄公说着,挑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乔泰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狄公对面,然后大声喊道:“来两杯最好的酒!” 店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四个赌棍抬头看了看狄公他们,又埋头继续赌钱。柜台旁站着一个妖冶的年轻女子,她用傲慢又放荡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她穿着一条玄色罗裙,腰间系着红丝绦,上面是一件宽绰的水绿轻绉衫,衫钮儿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杏红抹胸,头上插着一朵枯萎的红玫瑰。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开始和旁边的一个后生低声耳语。这个后生面孔漂亮,但眼神轻浮。只见他猛地把那女子推开,扭过头去兴致勃勃地看那四个人赌博。赌桌上吆喝声、狂笑声、骂人的脏话和大木碗里骰子滚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酒保端来两杯酒,放到狄公桌上,粗暴地说:“六个铜钱!” 狄公慢吞吞地掏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轻声说:“一杯酒最多只值两个铜钱。” “不想喝就给我走!”酒保更无礼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乔泰忍不住骂道。 狄公制止了乔泰,又摸出两个铜钱。酒保接过钱,讪讪地走了。 突然,那个看赌的后生和一个秃头赌棍吵了起来。只见后生举起拳头朝秃子奔去,可他还没靠近秃子,肚子就被秃子狠狠踢了一脚,疼得他摇晃着倒退了几步,靠在柜台上直喘气。四个赌棍大声哄笑起来。 柜台边的女子惊叫一声,扑向后生,赶忙扶住他。后生脸色惨白,她抓住后生的袖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用管我,你这个臭女人!”后生气喘吁吁地骂道。 女子还想说什么,后生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她急忙跑进柜台里,用袖子挡住脸,失声哭了起来。 后生缓过神来,突然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尖刀。说时迟那时快,酒保见状一把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拧,尖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兔崽子,掌柜的明说不许动刀,你不知道吗?”酒保冷冷地说。 秃子早已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刀,一把揪住后生的衣领,又是狠狠一巴掌,后生顿时满脸是血。 秃子洋洋得意地说:“今天是你先想着动刀子,额头上还想再吃一刀吗?我不跟你这兔崽子计较,别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时,门口传来两声重重的敲门声。 “掌柜的回来啦!”秃子说着,赶紧去开门。 一个腰粗腿圆的黑胖大汉走了进来。他脸盘又大又粗糙,半脸的络腮胡子乱蓬蓬的,又短又硬,像把用旧的鬃刷。头发用一块布包扎着,上身穿着短褡褂,露出胸口茸茸的毛和胳膊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他没理会秃子的问候,径直走向柜台,眼睛都没看众人一下。 “来一大碗酒,从我的酒坛里舀!”他吩咐酒保,“刚才在外面遇到点麻烦,差点出事!唉,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细作。” 酒保赶忙捧上酒碗。排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对那女子嚷道:“别在那儿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又吩咐酒保:“也舀一碗给她,怪可怜见的!”他的目光落到正在擦脸上血迹的后生身上,问道:“秀才,怎么回事?” 秃子抢先告状:“他今天竟朝我动刀子!”秀才胆怯地走向排军。排军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动刀子?好啊,把你的本事都亮出来让我看看。”说着拔出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剑,左手一把抓住秀才的衣领。 那女子不知从哪奔出来,“扑通”跪倒在排军面前哭喊:“饶了他这一次吧!我求求你!”排军愣了一下,松开手,摇了摇肩膀正要说话,猛然看见窗下桌边坐着两个陌生人,赶紧推开秀才,扔掉短剑,上前几步大声问:“老天!这个长胡子是谁?”秀才献媚地说:“是过路的客人,坐了好一会儿了。” 排军走近狄公厉声问:“你们从哪儿来?”狄公答道:“我们也遇到点麻烦,是坤山送我们来的。”排军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们一番,拉过椅子坐下:“我对坤山不太了解,说说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狄公说:“我和伙伴都是本分生意人,一路上规规矩矩。今早山路上遇到个客商,我们说了几句吉利话,他笑嘻嘻捧出十两银子给我们,然后躺在路边休息。我们拿银子刚要进城,那客商醒了变卦,大发脾气跑到衙门告我们抢钱,官府派人来抓,坤山知道后就带我们到了这里——不过是场误会,都怪那客商醒得太早。” 这番话是强盗行话,实际意思是:他们在山路抢了客商十两银子并将其打倒,刚要走客商就醒了。排军听罢咧嘴一笑,又怀疑地问:“你留着大胡子,说话却像私塾先生?” 乔泰急忙接话:“留胡子是为了讨好上司。沈先生以前在衙门当差,因钱财误会才提前辞职。掌柜的以前莫不是也吃公门饭,盘问得这么紧?”排军老大不高兴:“这几句必须问清楚!我从没在衙门干过,正经是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的队正,正九品,人称刘排军,记好了!坤山是你们老相识?” 狄公答:“今天第一次见,官府抓人时他碰巧在那儿。”排军回头吩咐:“拿酒来!我要跟两位先生好好聊聊。”酒保搬来酒坛、端上几道菜,还凑着狄公陪笑。 排军问:“你们以前在哪儿混?”狄公答:“蓬莱,但不想呆了。”排军大声说:“有道理!听说那儿新来的狄县令很厉害,心狠手辣,前几天刚杀了我一个朋友!”狄公接话:“所以我们急着离开,以前总跟‘屠夫’混,住在北门他的客店里。” 排军一拳捶在桌上:“怎么不早说?坤山那杂种根本比不上屠夫!屠夫是条好汉,就是脾气暴爱动刀子,我劝过他上百次动刀没好结果,可他偏偏……”(注:“屠夫”在蓬莱杀人,狄公七天前离蓬莱时将其斩首。) 狄公问:“坤山是你们行会兄弟?”排军答:“不是,他单干,虽说做得不错,但终究是小人。你们是屠夫的朋友,我很高兴!去丢一贯铜钱在银罐里,以后就是新兄弟。”狄公和乔泰各掏出一贯钱,排军让秃子放进银罐。 狄公说:“打算在这儿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走。”排军应道:“不急,尽管住!哦,忘了介绍,”他向女子喊道:“艳香,过来见见客人。”女子走到桌边,排军说:“这是我们女管家艳香,秃子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们花钱不分,艳香也一样。我手下有七十多个弟兄,麻烦的是他们每隔一晚来结账,这里没人识字,我只能用横竖划叉算。秀才虽能帮忙,但其他人不信他。我看你正合适,抽半成利,自己弄来的钱不用上缴,这买卖怎样?” 狄公说:“钱是不错,但我喜欢自由走动,图个消息灵通。刘掌柜,听说这儿又发生谋杀了?”排军推开艳香,紧张地问:“谋杀?哪儿出事了?”狄公说:“街上听说有钱人家太太被杀,尸身扔在北门外沼泽地。我和伙伴虽干些营生,但绝不杀人——杀人总惹麻烦,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杀人。” 排军怒吼:“秃子!附近有女人被杀,你怎么不报告?是谁干的?”秃子赌誓:“大哥,我真不知道,也没听人说过。”狄公建议:“我想去看看真假,派个弟兄从僻静街道带我去。别忘了我干过缉捕,验尸是行家,或许能查出凶手。” 排军手托满是皱纹的前额,阴郁地望着酒杯,犹豫半晌抬头说:“好,你带秀才去!——嘿,秀才,跟胡子哥走一趟!”狄公转身对乔泰说:“伙计,你留在这儿,我们一起出去容易惹麻烦。”乔泰愤愤地应了声,捧起酒坛往杯里倒酒。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五章 秀才领着狄公沿着僻静的街巷向北门走去。 “白天那沼泽地里人多吗?”狄公问道。 秀才回答:“很多,天一亮就人来人往,农夫挑菜进城都得经过那里。不过一到晚上就冷清了,加上那地方常闹鬼,很少有人去。” “为什么不把沼泽地填平呢?” “四年前这里发生地震,北门房屋全塌了,接着又起火,烧成废墟。后来想重建时发现地面下沉,比河面还低,周围全是污水塘和杂草,没法建房,就一直荒着。” 狄公点点头,想起多温泉的地方常伴随地震。此时万籁俱寂,明月当空,街巷灯火皆熄。 秀才突然说:“我打算离开排军那帮人了。” “现在就走?”狄公含糊应道。 “当然!”秀才扬起眉毛,“你看得出我和那些痞子、乞丐不是一路人。我父亲是县学助教,我也中了秀才功名。逃离家庭是想干一番事业,但排军、秃子他们整天偷鸡摸狗、沿街乞讨,还总嘲笑辱骂我。我读了些书,懒得跟他们计较,但终究走不到一起。” 狄公点点头。 “你和你伙伴不一样,”秀才若有所思地继续说,“我敢说你们杀过人。你说不喜欢杀人,不过是听酒保说排军不杀人、也反对杀人才这么说。原谅我直言,这都是我根据事实推断的。” “还有多远?”狄公没理会他的猜测。 “穿过前面这条街就到了,这街通衙门后院的死胡同,能看到很多坍塌的房子。对了,你在衙门当差时,常折磨女人吗?” “快走!”狄公催促道。 秀才仍喋喋不休:“你知道很多女人喜欢我,但我讨厌她们。那些讨厌的人!当你用烧红的烙铁烫她们,或是用夹棍夹她们手指时,她们是不是像杀猪一样惨叫?是失声尖叫,还是嚎啕大哭?” 狄公突然抓住秀才的胳膊,铁钳般的手指猛地一捏,秀才痛得哭了出来:“你欺负弱小!”他用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胳膊抽泣。 “你提了个有趣的问题,”狄公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你自己已经回答了。” 两人不再说话,从倒塌的破房子间择路而行,很快来到一片潮湿的开阔地。灰蒙蒙的雾气低低笼罩着连片的小树和灌木丛,远处隐约可见北门的城墙和门楼。 “这就是你要找的沼泽地了。”秀才闷闷地说。 沼泽地一片死寂,不见人影,只有远处灌木丛中偶尔传来水鸟的怪叫。狄公沿着泥泞小路走向沼泽深处,仔细搜索低矮的灌木丛。忽然,他看见前方十来步远的树丛下闪过一团红光,便飞快跑过去,靴子在烂泥里“呱唧呱唧”作响。 拨开树丛,果然有一具女尸躺在那里。尸体用一条金线掐花的猩红色绣被包裹着,但显然被人翻动过。狄公俯下身细看死者的脸:女子约二十五岁,杏脸柳眉,皮肤细腻白净,十分妩媚。她面色平静安详,毫无痛苦之色,一头浓密的黑发被一根棉线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晶莹的耳垂——耳垂已被撕破,凝着几点血迹。 狄公掀开绣被又迅速盖上,对秀才说:“你到路口望风,看见人影就吹哨。” 秀才走后,狄公再次掀开绣被:女子全身赤裸,一把匕首深深插在左胸,只露着刀柄,柄四周有一圈干血迹。这刀柄金银雕镂、镶嵌宝石,虽年代久远颜色发黑,狄公仍认出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看来老乞丐不识货,只偷走了耳环和手镯。他触摸女子胸部,感觉粘湿,提起手臂发现还能弯曲,尚未僵硬——她很可能是白天遇害的。她面色安详、头发蓬乱、赤身赤脚,这些迹象表明她遇害时正在床上熟睡,凶手杀人后才匆忙扎起她的头发,用绣被裹住尸体移到此处。 狄公推开头顶树枝,让月光照亮尸体。根据多年缉查经验,他发现女子曾遭受侵犯。他起身用绣被重新裹好尸体,又将其挪到更隐蔽的树丛下,避免被路人轻易发现,随后回身去找秀才。 秀才正弓着腰坐在大石头上揉胳膊,狄公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倒塌的房子里搜查一下。” 秀才哀求道:“我一个人待着害怕,地震和大火时这里死了很多人,都说阴魂不散会闹鬼。” 狄公笑道:“不碍事,我有办法。”说着绕着秀才坐的石头不紧不慢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这是我从崂山老道那学的禁魔真咒,现在任何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身!” 秀才将信将疑地坐下。狄公迅速穿过瓦砾场,向后街走去。拐弯处看见了午后和乔泰喝茶的茶馆,再走半截胡同,便来到县衙后院的角门,急忙敲了敲门。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六章 门很快就开了。老管家一见狄公,就像见到救星一样高兴,说道:“老爷派人去客店找了您好几次,还留下了口信。沈先生,老爷一直在等您。”他将狄公领到滕侃的内衙书斋。滕侃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银烛台上的两支大蜡烛照在他消瘦干瘪的脸上,显得疲惫不堪。老管家在他耳边轻声禀报:“老爷,沈先生到了。” 滕侃立刻从朦胧中站起来,绕过书桌,赶忙上前与狄公见礼,老管家随即退下。滕侃长长地舒了口气,开口道:“谢天谢地,您总算来了!请坐请坐。狄年兄见笑了,我此刻正陷入困扰,一整天如坐针毡,急需您的帮助。” 两人在茶几旁坐定,狄公说:“我猜您的困扰或许与夫人有关,她大概被人谋害了吧?”滕侃闻言大吃一惊,声音颤抖地问:“您怎么知道的?” “先让我把知道的告诉您,然后您再讲发生了什么事。”狄公说道,滕侃点点头,双手颤抖着捧起茶盅想喝,却失手泼在了光亮的云石茶几上。 狄公接着说:“今天午后我来拜访时,立刻注意到您身体不适、心情烦躁。后来问潘总管您得了什么病,他说您早上还好好的,我就明白您一定是在我来之前,很可能是中午,受到了沉重打击。我记得管家问起夫人时,您说中午休息时她接到姐姐口信去了乡下庄子,但管家说她房门锁着,这就令人费解:夫人离开为何要锁门?她走后侍婢要整理房间,您又为何阻拦?管家还说夫人房里的大花瓶打碎了,您却无动于衷,可潘总管告诉我那是您最珍爱的宝物。这说明发生了比打碎花瓶更严重的事,我断定午休时夫人房间一定出了意外,这事压在您心头,让您神情麻木、忧心忡忡。当时我作为客人不便多问,也就没深想。” 狄公呷了口茶,滕侃低头不语。狄公继续说:“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我得到一些首饰,是一个乞丐从女尸上偷的,尸体在北门外沼泽地。首饰中有副耳环,雕着银莲花,盘绕金丝、镶嵌宝石,装饰价值连城,远超银莲花本身,这银莲花定有特殊含义。我担心这耳环是夫人的,因为听说她叫银莲。虽然不能肯定城里没其他叫银莲的女人,但结合您焦虑的神情和夫人的神秘离去,我疑心其中有不祥之事。” “我刚得出这个结论,您就派人到飞鹤旅店找我,我猜您是想商量此事。但我觉得见您前必须查更多线索,所以从客店后门离开,找人带我到沼泽地。检查尸体后,我确定她是贵妇人,赤身说明是在床上睡觉时遇害,很可能是午睡时。沼泽地离衙门后院近,我断定这具尸体就是夫人——她在房间午睡时被杀,天黑后被移到沼泽地。沼泽地晚上人少,您后院有个不显眼的角门,出去是行人少的后街,移尸时不易被发现。我说得对吗?” “对!对!狄年兄果然料事如神,小弟我只是……”滕侃话没说完,狄公摆手打断:“在您进一步说之前,我先声明,会尽力帮您,但不能指望我徇私枉法。如果您想说明案情、摆出事实,我很欢迎,将来若需到大堂作证,我会引用您的话解释案情,助早日破案,您看如何?”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滕侃声音干涩平板,“这是桩可怕的案子,肯定会上报刺史大人。狄年兄请再坐片刻,让我把内情全告诉您,然后您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办法、提提建议,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现在我必须告诉您,杀死我妻子的正是我自己!” “您为什么要杀夫人?”狄公暗自吃惊。滕侃往太师椅后一靠,沮丧地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说起。” “看您年纪不到四十,夫人可能也就二十五岁左右,为何要说七十年前的事呢?”狄公疑惑地问。 滕侃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年兄如果留意军事,应该听说过滕国尧的名字吧?” “滕国尧?”狄公皱起眉头想了想,回答道,“嗯,好像有位将军叫滕国尧,十分骁勇善战。太宗皇帝讨伐西戎的一场大战中,他冲锋陷阵威名大震,朝廷重重嘉奖。但班师回朝时,他却突然辞去军职,因为……”狄公突然停住,吃惊地看向滕侃,“老天,那位滕将军莫非是你的祖父?” 滕侃点点头:“他是我的祖父。请允许我简略补充你刚才没说完的话——他突然退职,是因为一时精神狂乱杀了亲密的副将。尽管朝廷赦免其罪,但他必须辞去军职。” 书斋里一片寂静。半晌,滕侃又开口:“我父亲始终健康正常,我万万没想到祖父的病会隔代遗传!八年前我与银莲结婚,婚后相敬如宾,彼此推心置腹、忠贞不渝。我不喜交际,多半是因为银莲待我太好,我觉得世间少有这般恩爱夫妻。七年前某天,银莲发现我昏迷在地板上,急忙扶我到床上。我恢复知觉时,心头掠过奇怪的记忆——我从未如此兴奋,犹豫后还是告诉了银莲:昏迷时梦见自己残忍杀人,还扬扬得意。我意识到遗传性灾祸降临,祖父的幽灵搅乱了我的心。我坦白患上可怕的病,她年轻美丽,不该与疯子生活,便想写休书安排离婚。” 说到这里,滕侃双手掩面,悲声哽咽。狄公同情地望着这个心灵受创的人。他控制住情绪继续说:“银莲坚决拒绝离婚,说永远不离开我,更不会抛弃患病的我。她发誓会细心服侍,防止意外,还竭力否认隔代遗传的说法,说若我休妻她就自杀。最后我只得让步,你可知当时我有多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也决定不要孩子,从此对月赏花、吟诗作对,相互唱和度此一生。若你看出我甘居寂寞,想必也能理解缘由。” 狄公默默点头,听着这位不幸同行的伤心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滕侃继续道:“四年前我第二次发病,两年后第三次。第三次发病时我处于暴躁狂怒的不正常状态,银莲不得不给我灌汤药,生怕我出意外。她的忠贞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的病时好时坏,她常为此忧心。直到上个月发生一件怪事,让我失去了这最后的安慰,陷入绝望。” 滕侃停了停,手指向四扇高大的朱红漆屏:“就是它粉碎了我人生的希望,我从此失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他转过身凝视漆屏,半晌无言。闪烁的烛火照在雕镂精细的漆屏上,泛着奇妙的光辉。 滕侃闭了闭眼,用异常平静的声调说:“年兄请先仔细看看这四扇漆屏,我再给你讲讲它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我在睡梦中都能背出来。” 狄公起身走到漆屏前观赏:屏风共四扇,每扇都雕刻着精致图画,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显然是珍贵的古董。 滕侃的声音变了,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四扇屏风和其他屏风一样刻画四季。左边第一扇是春天:一位年轻书生在虬蟠古松下伏案瞌睡,书童在一旁煮茶。书生梦见四位窈窕女子,爱上了其中最美的一个。 “第二扇是夏天,象征抱负成熟:书生长大成人,骑马进京赶考,书童挑着书担跟随在后。 “第三扇是秋天,象征收获:书生三榜高中做了大官,身穿朝服衣锦回乡。他抬头看见富贵人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想娶的那位也在其中。” 狄公跟着滕侃走到第四扇屏风前,好奇地观看。滕侃接着说:“第四扇是冬天,象征内省,也代表对成果的理解与安稳享受,画面体现婚姻美满和家庭幸福。” 狄公看到屏风上一对年轻夫妇在豪华厅堂里饮酒,他们身子紧偎,丈夫一只胳膊搂着妻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盅送到她嘴边。他看罢,没有言语。 滕侃说道:“我和银莲结婚不久,在京城一家古董铺发现了这套屏风。我越看越惊异——这四扇屏风的图画,恰恰对应我人生的四个阶段!在家乡念书时,我确实梦见过四位美丽女子;后来赴京赶考,果然中了进士;一日在京城骑马,正看见吴府尹家楼阁上站着梦中的四位女子;之后,我又恰好娶了吴府尹的二女儿银莲,她就是我梦中选定的最美女子。狄年兄,你说这巧不巧?当时我用一百两银子买下,它就成了我家最珍贵的财产。第二年我外放牟平,也把它带来了。多少次我和银莲坐在屏前欣赏,谈论我们奇妙的姻缘和忠贞的爱情。” “上个月的一天,午饭后天气酷热,我让管家把湘妃竹榻放在漆屏前——这里常有凉风,躺着正对第四扇屏风,那对夫妇的缠绵画面能消解闷乏。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漆屏上的图案变了:画中男人正将一把匕首对着妻子的胸膛!” 狄公惊叫一声,俯身细看画面——现在他看清了,男人搂着妻子的左手里紧握着匕首,刀尖正对着她的心窝。他疑惑地摇摇头,回到椅子上坐下。 滕侃提高声音继续说:“我完全不知道图案是什么时候变的,只觉得头脑又开始狂乱浮躁。我猜想或许是打造屏风的工匠当初不小心把薄银片粘在了潮湿的红漆里,表面侵蚀后,就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显露出来。但我很快发现,那银片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得很笨拙,因为周围有细小的裂隙。” 狄公缓缓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所以唯一的结论是,我在一次精神狂乱时自己改了图案,而这种狂乱时的状态,我根本记不清了。第二个结论也很明显:我精神狂乱时,正计划杀害妻子。”滕侃激动地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迅速移开盯着屏风的目光,脸上满是痛苦,“这屏风死死缠住了我,让我不得安宁。从那以后,我多次梦见自己动手杀银莲,每次从这种窒息的恶梦中醒来都大汗淋漓。即使醒着,这种狂乱的冲动也不断困扰折磨我。我感到绝望,有了可怕的预兆。屏风让我整天提心吊胆、心神不宁,但我不能告诉银莲——她能忍受一切,却受不了我有这种可怕的念头,一旦发现,她会心碎的。” “看来我们逃不过劫数,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今天我们在花园树荫下吃完午饭,我觉得空气闷热、心烦意乱,告诉银莲要到书斋休息,顺便翻阅早上公堂的审案记录。但书斋里也很热,我头痛难忍、心绪不宁,于是决定到银莲的房间休息……” 滕侃说着站起来,拉住狄公:“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他拿起一盏银烛台,两人走出书斋,穿过弯曲的走廊,来到过道口的一扇门前。 打开门,里面是银莲的化妆室:右首立着一张紫檀雕花大梳妆台,台上有一面擦亮的银镜;左首小门前放着一张竹榻;正中有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滕侃说桌上原来放着后来被他打碎的大花瓶;左首小门外是花园,银莲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门前的竹榻上睡觉,正对着一扇红漆房门,门里就是银莲的卧室。 滕侃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银钥匙,打开红漆房门,让门半开着,对狄公说:“今天中午我走进梳妆室时,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觉。我走近卧室门时,门就像现在这样半开着,只见银莲光着身子脸朝里躺在床上。她头枕在弯曲的右臂上,美丽的长发蓬乱散开,像一块衬在双肩下的黑丝绒垫,头发还从床沿垂挂下来。我正要走近她,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梳妆室的地上,大花瓶的碎片散了一地,当时头痛欲裂、思绪混乱。我见丫环还在竹榻上打鼾,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卧室。看到银莲还像刚才那样平静躺在床上时,我心里松了口气,头也不晕了。可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双手掩面,身子靠着红漆房门,轻轻抽泣起来。 狄公走进卧房,观察那张铺着篾席的宽大床铺,发现靠枕头的地方有少许血迹。他抬头看墙,一束丝带吊着一个空刀鞘,旁边挂着一张古筝。卧房窗户厚厚地糊着白纸,窗下有一张茶几,两边各放一只圆凳,隅角里堆着四只朱红衣箱(每只装着一个季节的服装),旁边端正放着一个银柜。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轻轻问:“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回到书斋,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正当我挣扎着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时,管家来禀报说你拜访我了。” “我来得真不是时候,”狄公深感懊悔,“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唉,当时我言语恍惚、举止失礼,还望年兄谅解。我们还是回书斋坐吧。” 两人重新在书斋茶几旁坐定。滕侃给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咕咕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说道:“你走后,我神志恢复了一些,公堂上那起离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忧虑。我明白这事后果严重,上司执法毫不含糊,必须立刻到州里向刺史大人投案,承认是杀害妻子的凶手。但我那可怜的银莲,她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呢?丫环几次要进卧房整理,管家总来问我要钥匙。我一时糊涂,趁衙里吃晚饭时溜进卧房,胡乱找了根线绳扎起她的头发,随手拿了条绣被包裹尸身,然后扛着她绕出后院角门,从后街穿过废墟,把可怜的银莲丢在了沼泽地里!” “回来后,我才明白自己多愚蠢——我为什么不假装丢失了卧室钥匙,只说太太到乡下姐姐的庄子去了呢?这样谁也不会怀疑,等我自首后一切都好办。这时我想到了你,想到年兄查缉凶犯、审理案子的本领,于是派人到飞鹤旅店请你。他们说你不知去向,我只好留下口信,让你一回旅店就来我这儿,我一直在此恭候。谢天谢地,这么晚了你终于来了!狄年兄,现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一边慢条斯理地捋着长胡须,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四扇漆屏。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对滕侃说:“我看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要做,至少暂时什么都别做。” “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滕侃说,“我打算现在就给刺史大人写投案信,派驿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见刺史——我觉得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狄公摆手表示反对。 “你必须沉住气,”他说,“我检查过尸体,也细看了案发现场。但我不认为我们掌握了所有事实,我需要找到你杀死太太的证据!” 滕侃猛地站起来,激动地说:“狄先生,别讲废话了!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我的病史、做的梦、我的匕首、杀人现场,还有那奇异的漆屏……” 狄公打断他:“但有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表明这起命案可能与你无关。” 滕侃一脸震惊,狐疑地说:“狄年兄,别用渺茫的希望愚弄我,你这样太残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发病时恰好有另一个人闯进屋杀了我妻子?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狄公耸耸肩:“我不指望巧合,也无意愚弄你。滕相公,你要知道,这种事恰恰有可能发生——或许你第一次看到夫人时,她已经被杀了,只是面朝里躺着。另外,你周围有没有仇家?” “没有!绝对没有!”滕侃激动地回答,“你要记住,只有我和妻子知道漆屏的含义,自从到这里后,屏风从未搬出家门,不可能有人改动它!” 他稍稍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唉,狄年兄,那你觉得还能为我做什么?” 狄公说:“我建议你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再搜集些证据。如果一无所获,后天就陪你去登州,向刺史大人坦白一切。” “狄年兄,人命案延误上报是严重违法的!我们身为朝廷命官,掌管一县刑名,岂能渎职?日后上司问罪,怎么担待?” “滕相公不必担心,如有差错,我一人承担!” 滕侃犹豫许久,最终让步:“既然狄年兄仗义相助,我就听你的。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首先,拿出一个信封,写上尊夫人的名字和身份。” 滕侃从抽屉里取出信封,写了几行字交给狄公,狄公将信封放进衣袖。 狄公又说:“去夫人卧房取一套她平日穿的衣服打成包袱,别忘了带一双鞋!” 滕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离开书斋。狄公立刻起身,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官府信笺和盖着县衙红印的大封套,塞进衣袖。 滕侃提着包袱回到书斋,突然打量狄公,抱歉地说:“狄年兄见谅,我只顾自己的事,没注意你衣服脏了、靴子全是泥,借你一套……” “不必麻烦,”狄公打断他,“我还要拜访一些人,穿新衣反而惹麻烦。现在,我要回沼泽地给尸体穿上衣服,拖到路边,让路人明早发现。我会把信封放在她衣袖里,这样就能立刻确认身份,然后你去认尸。对了,这里有胜任的仵作吗?” “只有一位,有事才来衙里验尸,平时自己开了家大生药铺,就在市廛拐角。”滕侃答道。 “很好。明天你就说太太在去北门的路上被谋杀,缉查正在推进,然后把尸体暂时入殓。” 狄公拿着包袱,深情地望着滕侃:“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消息,不用送我,我知道路。” 狄公赶回沼泽地,找到秀才。秀才蜷缩在大石上,尽管是三伏天,却浑身打颤。他抬头看见狄公,立刻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嘿,秀才,别这么可怜,稍等片刻就回酒店。我再去看一眼尸体。” 秀才委屈地点点头,不安地坐在原地。狄公找到尸体,拔出胸口的匕首,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给尸体穿上衣服和鞋,拖到路边。做完这一切,他叫起秀才,一同返回凤凰酒店。 半路上,秀才突然说:“我知道你和排军不把我当回事,但我告诉你,几天内我就能赚一大笔钱,让你们大吃一惊!” 狄公没理会,他厌恶秀才的牛皮。秀才看狄公没反应,自认晦气。 到了凤凰酒店街口,秀才说:“耽误了我一夜,回去跟排军交差吧!我还有别的事,就在这儿分手。” 狄公独自走进了凤凰酒店。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七章 狄公和秀才离开凤凰酒店去沼泽地后,乔泰与排军又喝了几杯酒。两人谈论着近年来朝廷用兵的事,十分投机——排军最爱聊的就是打仗。 “既然你这么喜欢行伍生涯,”乔泰问,“为什么又离开呢?” “我干了件蠢事,不得不仓皇逃跑。”排军感慨地叹了口气。 这时,衣衫褴褛、浑身臭味的乞丐们三五成群晃进酒店,排军只好和秃子一起给他们结帐。乔泰觉得酒店里空气越来越污浊,更担心那个卖首饰的老乞丐会出现,便决定到外面散散心。 大街上闷热难耐,他想河边或许凉快些,便穿过几条街巷,爬上一座横跨河流的拱形石桥。他倚着雕花石栏杆,望着桥下黑色的河水咆哮着向下游奔流,河水冲击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无数白色浪花。这一带空气凉爽,行人稀少,周围散落着几幢高雅的园邸,住着本县的乡官富商。乔泰观赏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聊,叹了口气决定回酒店——那群乞丐或许已经走了。 他下了石桥,沿着河岸走,突然又感到背后有人盯着他。但他很快打消了疑虑:坤山现在是朋友,还能有谁跟踪?他拐了个弯,信步向南走去。 突然,一扇开着的窗户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所房子离街道较远,前面有一排竹栅栏。他踮起脚尖从栅栏上望去,见里面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卧室,茵席帘帏整齐讲究。梳妆台上两支银烛照得如同白昼,一个女子正立在镜前梳妆。女子三十岁左右,容貌身段自有一番动人风韵。她梳妆完毕,慵懒地倚着床头轻轻叹息。 乔泰一眼认定这是个独立营生的名妓。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被这女子吸引了。一摸衣袖,只有两贯铜钱,不禁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钱虽少,见个面认识一下也有意思,试试总是值得的。 他推开竹栅栏,穿过雅致的花园,在黑漆大门上敲了两下。开门的正是那女子,她先是吃惊地叫了一声,随即用袖子捂住嘴,显得十分惊慌。 乔泰赶忙躬身施礼:“姐姐,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从这儿路过,碰巧看见你在窗前梳头,你的容貌风度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不知我这个迷路的外乡人能否在你这儿稍作休息,聆听你的言谈教诲?” 听了乔泰这番半文不白的话,女子犹豫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轻皱了皱眉,忽然微微一笑,用柔媚的声调说:“我在等另一个人……不过时间已经过了,你不妨进来坐坐。” “没想到妨碍了你的约会,那我改天再来吧!”乔泰急忙说,“如果你的客人没来……” 女子笑了起来:“进来吧!你这副邋遢样子倒挺有意思。”她自顾回房,乔泰跟着进了屋。 “请稍坐片刻,”女子略带羞涩地说,“让我把头发扎好,我最怕热。” 乔泰在一个鼓形绘花瓷墩上坐下:“敢问姐姐芳名?” “我的名字?”她噗嗤一笑,“你叫我秋玫就行,秋天的秋,玫瑰的玫。” 乔泰凑趣道:“秋天的玫瑰,嗯,真别致,难怪姐姐容貌这般出众。” 秋玫扎起头发,微笑着转过身,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檀香折扇悠闲地扇着。她细细看了看乔泰,说:“我猜你八成是个军官,路过牟平吧?” “差不多。”乔泰回答。 “打算在牟平待多久?” “只待几天。不过今夜遇见姐姐,倒不想走了。” 秋玫笑着,用发亮的大眼睛盯着乔泰,半晌又问:“你们军官也能随便出来吗?” 乔泰只望着她傻笑。 秋玫斜眼看了乔泰一下,摇着扇子,毫不在意地解开胸前的纽扣:“这倒霉天气,到夜里还是这么热!” 乔泰在瓷墩上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问:“不知姐姐……多少……钱?” 秋玫听罢大声笑了起来,乔泰也尴尬地跟着笑了几声。她用扇子掩住嘴,一本正经地问:“在你看来值多少钱?” “一万两黄金!”乔泰谄媚地说。 “哎哟!”秋玫又笑又嗔,“今天你可以陪我呆一会儿,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来!这两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起誓。”乔泰说着站起来,靠到秋玫身边。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八章 乔泰哼着小调回到凤凰酒店,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艳香一脸不悦地在扫地。她见乔泰进来,问道:“秀才去哪儿了?” “死不了!”乔泰答道,小心翼翼地在破藤椅上坐下,“哎,沏壶茶来,不是我喝,给沈先生沏的,他爱喝茶。坤山没来吗?” 艳香做了个鬼脸,不耐烦地说:“早来过了,我告诉他你们都出去了,他说过会儿再来。唉,什么男人我都能忍,坤山就算给我十两金子,我都不屑看他一眼。” “闭着眼不看就行。”乔泰说。 “不是因为他丑,他是专门戳人痛处的坏种,又阴险又狠毒。”艳香轻蔑地嗤了声,走回厨房。乔泰狂笑起来,往藤椅上一靠,把脚搁到桌上。等艳香端着大茶壶回来时,他已经鼾声如雷了。 狄公一进酒店,艳香就拉住他着急地问:“秀才怎么没一起回来?” 狄公瞅了她一眼:“我派他办事去了。” “他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就算有,我也能帮他解脱。你先上楼睡觉,我们还有事要待一会儿。” 艳香上楼后,狄公立刻叫醒乔泰。乔泰见狄公一脸憔悴疲惫,心情也沉了下来,连忙倒了杯热茶,焦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狄公把尸体的情况和与滕侃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乔泰。话没说完,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乔泰开门,迎面撞上进来的坤山,忍不住骂了一声。 坤山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向狄公:“沈先生,新住所还舒服吧?该道谢吧?” 狄公说:“坐下,说说你为什么帮我们。” “实话告诉你!”坤山尖声说,“我需要你们,急需要。你们也许听过我的大名,三十年从未失手。但我缺武力,也不想增强,因为单凭武力很庸俗。现在我有桩买卖,需要用点武力。我考察过你们俩,觉得能胜任。我已经独自做完所有困难的准备工作,你们来帮忙没什么风险,能拿到不少报酬,该满足了。” “说得轻巧,”乔泰打断他,“让我们干危险的事,你坐等着发财。告诉你,少了我们不干,你这个卑鄙无能的胆小鬼!” 听到“胆小鬼”,坤山脸都白了,这称呼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地说:“身强力壮就是英雄?今晚我真担心那张紫檀木床经不起你这个‘英雄’折腾。诗人写得多好:‘轻扇摇春云,急雨摧秋玫’……” 乔泰跳起来,一把掐住坤山脖子按倒在地,双腿跪在他胸上就打,咆哮道:“你这个卑鄙下流坯,原来在暗中监视我!我要勒断你的脖子!” 狄公忙上前劝:“放开他,话还没说完呢。” 乔泰起身,把坤山的头“砰”地磕在地上。坤山躺在那儿不动了,嗓子里直喘粗气。乔泰气得脸色发青,一屁股坐下:“晚上我在一个名叫秋玫的名妓那儿待了会儿,没想到这王八羔子在暗中监视我。” “行了,”狄公冷冷地说,“给坤山头上泼点凉水!” 乔泰从柜台后端来一大盆洗碗脏水浇在坤山头上,说:“这狗杂种得一会儿才能醒。” “你坐下,我把滕侃的事没讲完的部分说给你听。” 狄公讲完四漆屏的来龙去脉,乔泰的火气也消了,称赞道:“老爷,这案子真让人惊异。” 狄公点头:“我没告诉他夫人被侵犯过,你知道我怀疑是别人杀了他妻子,最明显的理由就是这个。不想再让同行苦恼了。” “可你不是说死者看上去很平静吗?”乔泰问,“我想她至少该惊醒,表现出激动愤怒吧?” “这是疑案中最费解的细节,当然还有其他……注意!坤山醒了!” 乔泰从地上提起独眼猴,放在藤椅上。坤山慢慢睁开一只眼,嘶哑着对乔泰说:“杂种!等着我跟你算账!” “随时奉陪!”乔泰得意地应道。 坤山独眼闪过一丝狠毒的光,冷笑道:“你连那个风流寡妇都不认识,笨蛋!” “寡妇?”乔泰一愣。 “当然是寡妇,而且是昨天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你这个笨蛋,连鼎鼎大名的丝绸行行头柯兴元的家都不知道,竟闯进去和他夫人‘图快活’。柯夫人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刚搬了卧房——就是你去过的那个房间。你把柯夫人当成妓女了!” 乔泰羞得满脸通红,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含糊的声音。 狄公冲着坤山问:“这么说,柯夫人的品行也许和老柯的自杀有关?” 坤山托着脖子,一饮而尽一杯茶,阴阳怪气地说:“柯夫人自然也不是守贞洁的女人!嘿,我跟你们说的那桩买卖,正好和这柯兴元有关。仔细听,我长话短说。我弄到一本冷虔的帐本,他是本城有名柜坊的掌柜,每天金银进出无数,是柯兴元财务上的合伙人。我懂些财务门道,很快发现帐本里有冷虔过去两年通过伪造帐目欺骗老柯的秘密记录,他用卑劣手段从老柯那弄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大概有一千两金子!” “你怎么弄到这本帐本的?”狄公问,“精明的掌柜绝不会把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随便乱放。” “这不关你的事!”坤山厉声说。 “不,我对财务的事也感兴趣——这正是我急着辞掉衙门公职的真正原因。你能从复杂的财务交往中弄到这个秘密帐本,我算服你了!朋友,合作要信任,你只说这些,我还摸不着边际呢!你得把弄到帐本的细节说说。” 坤山用多疑的目光瞥了狄公一眼。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坤山阴险地笑了笑,“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细节,我今天就全告诉你。我去过柯家好几次,当然他不知道。我撬开他的银柜,发现有二百两金子——现在当然归我了。我仔细琢磨了他藏在银柜里的帐单、票据、合同和契书,终于弄清楚了冷虔那本帐本的秘密。” “原来如此。”狄公说,“你接着讲。” 坤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小心地在桌上摊平,用细长的食指轻轻点着纸,继续说道:“这一页是我从帐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早上你们俩去拜访我们的朋友冷虔,把这张纸给他看,告诉他你们掌握了所有情况。然后让他开两张空着名字的批子,一张六百五十两金子,另一张开五十两金子。他出了这笔钱后,还能剩三百两,这对他已经很不错了。我当然想把整笔钱都弄到手,但这买卖成功的秘诀是给别人留条活路,免得他狗急跳墙。六百五十两的批子归我,五十两的给你们。不费力气赚五十两金子,这买卖不亏吧?” 狄公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坤山,悠闲地抚摸着自己的美髯,心里琢磨着对策。半晌,他慢慢说道:“我这个伙伴说话虽然生硬,但说得有道理。翻墙撬锁是你的本行,但你没胆量当面抢夺,我断定你不敢当面去讹诈冷掌柜,对不对?” 坤山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狄公拿过那张纸放进自己衣袖,说道:“这确实是桩好买卖,但应该彼此坦诚,所得对半分。说实话,我现在就算没有你和帐本,照样可以去讹诈冷虔。我为什么不把这一千两金子全装进自己腰包呢?” “对啊,为什么不呢!”乔泰咧嘴附和道。 “那我就去衙门报信,让他们来抓你们这两个强盗!”坤山凶狠地说。 “量你也不敢去报信。”狄公平静地说,“别啰嗦了,做个决定吧!怎么样?” 坤山恶狠狠地盯着狄公的脸,用手按了按腮帮上抽搐的神经,低头想了半天,终于让步:“好,就这么办,所得对半分!” “一言为定。”狄公胸有成竹地说,“明天早上我去拜访冷虔,你先给我画一张冷虔柜坊的路线图。” 坤山画完路线图正要起身离开,狄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和颜悦色地说:“时间还早,再坐一会儿,我们聊聊,为我们的合作干两杯!周大,去柜台后面把排军备的酒坛拿来!” 乔泰跑到柜台后,见酒保睡得正香,顺手就把排军的酒坛搬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狄公摸了摸胡子说:“坤山老弟,跟你说实话,你那套偷鸡摸狗的本事,和我们干的事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我给你讲讲我们在路上经历的冒险吧。周大,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徐州,当我们……” “谁爱听你那套骗人的鬼话?”坤山反驳道,“你们的那些冒险全靠武力,仗着胳膊粗、拳头大。我干的事要用脑子,真正的高手可不是三年五载能练出来的,我干这行已经三十年了!” 狄公提高嗓音说:“我也能不费力气扭开门锁,进了屋子就制伏主人,礼貌问他值钱东西在哪,然后拿了悄然离开,这买卖有啥难的?” “废话!”坤山轻蔑道,“你这是小偷小摸的笨拙伎俩,或许侥幸成功一两次,可官府一旦下缉捕文书画影追拿,就得束手就擒。但我有绝招,纵横三十多年从没被抓过!你们这俩刚出洞的耗子能见多少世面?就算把我绝招教给你们,一辈子也学不来。”他得意忘形地打开话匣子,“听着!一开始我花一个月察访对方职业、住宅、家庭成员和生活习惯,设法跟仆人、附近店铺掌柜聊天,当然得花点钱。接着溜进屋却什么都不拿,我有的是时间,进屋只是了解情况。我能在大衣柜里待一两个时辰,躲在窗帘褶皱处,蜷缩进衣箱,或挤到床架后的空隙里,观察主人衣食起居,听他们私房话,看贵重东西放哪——之后进行最后一次‘拜访’,不撬锁、不乱翻、不惊动任何人,箱柜家俱都不挪位置。如果有秘密藏钱处,我比主人还清楚;如果有银柜,我准知道去哪拿钥匙。我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常常过半月一月,他们才发现钱没了,却不觉得是被盗,根本想不到!于是丈夫怀疑妻子,妻子怀疑偏房、丫头,制造了多少误解,很多和睦家庭因此反目甚至打架……” 坤山说得兴起,吃吃笑着用手捂住歪裂的嘴唇:“聪明的同行,现在该明白我的妙处了吧?” “妙是妙,可我们绝不会学你这套。”狄公话锋一转,“你这本领肯定知道不少男女隐私吧?近来风闻出了几件案子还杀了人,你一定知道内情!” 坤山的脸猛地抽搐,气色更阴暗:“别提这类话题!我憎恨、鄙视女人,讨厌男人们为了接近她们耍的肮脏把戏。我不想藏在别人房间听那些话,但有时不得不听,那些肮脏下流、令人作呕的话,讨厌的是……”他突然止住,额头冒汗,起身用独眼狠狠盯着狄公,嘶哑道:“明天中午在这儿见。” 坤山一走,乔泰愤愤骂道:“真是个下流坯!可恶的虫豸!老爷,你为啥听他啰嗦这么多?”狄公平静回答:“我想从他嘴里知道潜入屋内的方法,或许对弄清凶手怎么进滕夫人卧房有帮助,可惜他没说什么。其次,我也想多了解他本人。” “他为啥对我们感兴趣,要合作呢?”乔泰不解。 狄公说:“可能他觉得我们是讹诈阴谋的理想合作者。我看上去体面,既能迷惑冷虔,又有能力谈判制胜;你身强力壮能施压。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外乡人,事成各奔东西,不会留麻烦——这就是他一反常规缠着我们合作的主因。但他爽快接受平分赃款,我觉得有问题,本以为会激烈讨价还价,没想到这毒蛇这么痛快。不管怎样,肯定要把这恶棍投进监牢,让他在铁笼里蹲后半辈子。”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继续说:“我要给县里仵作写信,你找方砚台和笔来,排军要记账,应该有这两样东西。” 乔泰在柜台后翻出一方满是尘灰的破砚台和一支毛头稀疏的秃笔。狄公拿蜡烛烧掉笔头散开的乱毛,又放在嘴里舔尖,从衣袖取出滕侃书桌的官府公笺和封套,以滕侃名义写了道手令,让仵作火速去四羊村验尸,用火漆封口交给乔泰:“我不想让仵作检验滕夫人尸体,没必要让他知道夫人被侵犯的事。明早你把信送到市廛拐角的大生药铺,仵作就是掌柜。我们从州里来路过四羊村,骑马至少要半天,这样他明天一整天都没法妨碍我们查访。” 狄公用笔管搔头皮,忽然想到:既然能用滕侃名义自由行动,不妨再写封信给军政司,让他们核查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姓刘队正的案卷并摘录材料。他又取公笺草草写完,封口交给乔泰,关照道:“明天找时间把信送军政司,带回他们的回复和排军履历材料。” 他看乔泰一脸疲乏,笑道:“莫名其妙折腾了半日,好了,现在上楼看看我们睡觉的房间吧。” 第三部 四漆屏 第九章 狄公一夜没睡好。楼上分给他们的房间十分简陋,仅能放下两张破旧狭窄的木板床,床的上下里外爬满了臭虫、虱子,跳蚤在蹦跳,蚊子在飞舞,这般情景让狄公如何入眠。乔泰却毫不在意,他索性躺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头顶靠着大门,没多久就鼾声如雷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狄公起身叫醒乔泰。两人穿戴整齐下了楼,此时店堂里空无一人,凤凰酒店的客人大多爱睡懒觉。乔泰先到厨房灶头添了把火,接着两人随便梳洗了一番。乔泰给狄公端来一壶热茶后就出门送信去了。狄公独自在墙角的桌边坐着,慢慢品茶。 艳香下楼后,用力敲着柜台叫醒酒保,然后进厨房熬粥去了。不一会儿,排军和另外四个乞丐也出现了。排军拉过一把椅子,凑到狄公的桌旁。狄公递给他一碗茶,他没喝,而是大声叫艳香给他烫酒。艳香应声端来一碗烫热的酒。排军问道:“昨晚情况如何?” “死去的女人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狄公回答,“杀害她的人看来也很有钱,他没拿走她身上的这些小玩意儿。”狄公从衣袖里取出耳环和手镯,放在桌上,“我把这些东西变卖了,你能得一半好处。” “老天爷!”排军赞叹道,“去沼泽地一趟还是值得的!可以断定她是被同类女人暗地里害死的。你去变卖这些好东西,得准备个大口袋。哦,你最好想办法找到那个杀人的家伙,敲诈他一下,告诉他要是还想杀女人,就去别的城市下手。” 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走进店里,匆匆喝完一碗粥,小声对排军说:“听说了吗?县老爷太太的尸身被弄到衙门里了,她在那块沼泽地里被人杀了。” 排军猛地用拳头砸向桌子,厉声叫骂起来。他面对狄公大声说:“刚才你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太太,还真说准了。胡子哥,你最好赶紧找到凶手,好好敲诈他一番,然后把他送衙门。我的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偏偏是县令老爷的太太被杀了!”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狄公惊讶地问。 “县令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要是你我老婆被杀,我们去报官,衙门的公差会先把我们数落一顿,‘为什么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但现在是县令老爷自己的老婆被杀,情况就不一样了。要是不尽快抓到凶手,全城会发生骚乱,夜里宵禁,白天搜查,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兵丁、缉捕、探子细作。这些人自称代表王法,会把城市翻个底朝天。你我这类人看来得卷铺盖溜走了,我激动并让你设法马上抓到凶手,就是这个原因。” 排军说完,神情沮丧地盯着手中的酒碗发呆。 狄公说:“不过抓到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 “凶手肯定是她的情人,没错!”排军大声说,“那些贵妇太太、名门千金,作风比我们这儿的风尘女子还随便!小白脸情人腻烦了她,她就大吵大闹,于是情人就敲碎她的脑袋或刺穿她的胸膛,没什么新鲜的!对!我把弟兄们都叫来,让他们认认这些小玩意儿,他们能打探出这个女人经常在什么地方和老爷的内弟表哥之类的人鬼混,或许还能找到那家伙的踪迹。” “好主意!”狄公附和道,突然他抬起头,疑惑地问,“你手下的人怎么能做到呢?他们谁也没见过她,就算见过也早忘了,怎么打探?” “他们会认出这些首饰,也能回忆起戴这些首饰的人的踪迹。”排军说,“这是他们的专长。你和我看到衣着华丽的女人走过,不管她是步行还是坐轿,会想看看她的容貌,但乞丐注意的只是她戴的首饰。要是乞丐透过女人的纱巾看到一副值钱的耳环,或者在女人掀轿帘时看到她手上漂亮的手镯,就会估算价值,因为戴值钱首饰的女人肯定有钱,他们就会跟着她的车轿乞讨,她可能会扔下几个铜钱或一点值钱的小玩意儿。现在这几样首饰都是极珍贵的宝物,所以我想我的弟兄们很可能有人见过,并能认出首饰主人的模样、何时去过哪里等,现在你明白了吧?” 狄公恍然大悟,点点头,心想这些有趣的知识或许对破案真有帮助。他把桌上的首饰推给排军,抬头见乔泰走进来,便对排军说:“我们现在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两人走出凤凰酒店,乔泰问:“我们现在直接去滕老爷衙门,告诉他冷掌柜舞弊犯法的事吗?” “别那么着急!”狄公回答,“我们先去拜访冷虔,确认一下坤山用来讹诈的事是否属实。如果冷虔任由我们讹诈,不敢反抗,就说明他确实犯了舞弊藏脏的罪。但我们也要考虑坤山对我们耍阴谋的可能,我会仔细观察冷虔的反应,你看我眼色行事。” 乔泰点点头。 冷虔的柜坊位于市里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宽敞整齐的两层楼房,店门正对大街。店堂里有一条二丈多长的柜台,柜台后十多名伙计正忙着接待大批客人,称金银、鉴定首饰、兑换铜钱、签发银票、典当贵重物品,一片忙碌景象。 柜台后的一张高桌旁坐着领班伙计,他正忙着拨算盘。狄公从木栅窗口递进去一张大红名帖,礼貌地对领班伙计说:“如果方便,我想和冷先生当面商谈一笔数额较大的款项业务。” 领班伙计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这两个陌生客人,问了几句金银行业的专业问题,狄公从容应答,态度谦逊有礼。领班见狄公气度不凡,言辞得体,疑虑便打消了。他在名帖上填了几个字,叫来一个听差把名帖送上楼。过了一会儿,听差下楼通知说,冷掌柜愿意见沈先生和他的助理。 冷虔穿着整洁素净的长袍,戴着孝,坐在红漆大桌旁。他一边吩咐两名伙计处理业务,一边指着窗前茶几旁的两张椅子,示意狄公和乔泰坐下,听差连忙上来倒茶。狄公注意到冷虔面色苍白,一脸忧虑。他的目光很快被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画面是夏日池塘里盛开的一簇洁白莲花,左下角落款处有一首字迹洒脱的长诗,狄公坐在椅子上刚好能看清画的最后一行款识:“愚弟冷德草于菰浦山庄”,很明显这是冷虔胞弟冷德的作品,这个年轻画家半个月前因肺痨去世,这是狄公昨天在公堂听审时得知的。 冷虔打发走两名伙计后,转向狄公,脸上装出神气的样子,询问能为客人帮什么忙。 “冷掌柜,这业务关系到将一千两金子中的一部分转让户头的问题,”狄公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双方画押的字据。”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一页纸,摊平在桌上。 冷虔的脸顿时变得灰白,盯着那张纸吓得呆住了。狄公微笑着向乔泰点头,乔泰站起来走到门口闩上门,又走到窗前关上窗户。冷虔看着他的举动,眼中充满惊恐。当乔泰走到冷虔椅子背后站定时,狄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还有许多附件,那是一册特别的帐本。” “帐本?你……你是如何弄到手的?”冷虔紧张地问。 “冷掌柜,”狄公正色地说,“商洽业务我们最好不要离题太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不顾礼数的人,我的名帖你已看了,我只是想从你得到的红利中抽一点头,这里总额是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想要多少?”冷虔全身发冷,声音颤抖地问道。 “七百两。”狄公平静地答道,“你仍然有一笔可观的红利坐享。” “我要去衙门告发你们!你们想讹诈我!”冷虔尖叫起来。 “同样我也可以告发你!”狄公和蔼地说,“我们还是不要告来告去吧。” 冷虔突然用手捂住脸,呜咽起来,口中喃喃低语:“我造了什么孽啊!老柯的鬼魂缠上我了!” 有人敲门,冷虔站起来想去开门,乔泰一双沉重的手让他又坐了下来,乔泰轻轻对他耳语:“冷先生不要激动,这不利于你的健康,吩咐他们待会儿再进来。” “待会儿再来!……我此刻正忙着!”冷虔朝门口粗声喊道。 狄公冷眼看着他,一面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他逼进一步:“你没有做亏负柯兴元的事,为什么担心他的魂灵来缠住你?” 冷虔微微吃惊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说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求你告诉我,那个信封是开着的,还是封着的?” 狄公不明白冷虔问话的意思,他曾想这帐本大致是坤山从冷虔家偷去的,现在看来事情要复杂得多。他转念一想,那帐本既然装在信封里,很可能是封着的,于是说:“当时我没十分留意,后来一看是好端端封着的。” “谢天谢地!”冷虔激动地叫起来,“那么,老柯的命不是断送在我手上!” “不要转弯抹角了!你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吧!”狄公几乎是命令道,“我已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是来与你商洽那笔交易的,请你尊重自己。” 冷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看上去镇定了不少。在真人面前不用讲假话,能把憋在心头的烦恼对这两位神秘客人和盘托出,冷虔反而感到心头轻松了一些。他慢慢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老柯请我赴宴时曾要我将一包他需要复核的字据带给他,我将那包字据装进一个信封里,封了口便放在自己怀中。可是我到达柯家之后却忘了将信封交给他,酒吃到一半,也就是老柯发病之前,他问起字据的事,我将手伸进怀中,却错把装着我自己帐本的信封递给了他。我那帐本平日总是随身带着的,两个信封又一般大小轻重。直到老柯回房去服药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可怕的错误,后来,他就跳了河。我原想一定是他在房间里拆开了那信封,发现了我这个他最忠实的朋友也一直在欺骗他,以致在绝望中自杀了。这个梦魇般的想法两天来一直困扰着我,晚上我无法入睡,老是梦见老柯的影子在跟随我……” 他痛苦地摇摇头,面色十分阴郁。 “既然这样,你分点红利给我们还需叫屈吗?”狄公问,“我猜你正打算远走高飞,是不是?” 冷虔答道:“是的。假如柯兴元没有死,这两天我就必须逃走,我没脸见他,临走前留封信给他,向他交代一切,求他饶恕。我需要偿还九百两金子的债务,再用剩下来的钱在遥远的异乡苟延残生。老柯死后,我希望衙门早日替他备案,一旦备了案,我就可以处理他的财务,有权去开启他的银柜,那里我知道放着他二百两金子,这是一笔不上帐目的应急钱。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设法尽快逃出这个城市,我的债主们也无法拿到我欠他们的钱了。” “我们不想麻烦你太久,”狄公说,“我们的买卖很简单,你把那笔金子存在哪里?” “存在天雨金市。” “那么,请你给这家天雨金市开两张三百五十两金子的批子,签字押印,留空着领取人的名字。” 冷虔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批子,批子上已盖有他的私章,他掭了掭笔在批子上填写好数目,又签了字。狄公取过批子看了看放进衣袖,然后说道:“可以借我纸笔用用么?” 冷虔抽出一笺白纸,与笔一并恭敬地递给狄公。狄公接过纸笔,将椅子移了个方向,背着冷虔飞快写了一张便条,乔泰仍站立在冷虔椅子后面监视着。 便条上写着简短两句话: 滕侃县台亲鉴:立即派人拘捕冷虔。他与柯兴 元之死干系直接,详情容待面陈。 狄仁杰顿首再拜 他将便条放入信封,迅速盖了自己的私章,转过身对冷虔说:“冷先生,我们此刻就走,今天早上你不许离开这里,我的这个助理就在大街对面窥视着你。如果你不听我的忠告,后果不堪设想。少陪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乔泰开了门,两人走下楼来。 他们上了大街,狄公将写给滕县令的便条交给乔泰,说道:“你火速跑去衙门,亲手将它交给滕老爷,我先回凤凰酒店。”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章 狄公走进店堂时,排军正站在柜台旁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说话,酒保在给他们倒酒,艳香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剪指甲。 “胡子哥,快来!”排军高兴地喊道,“我有好消息,让这老家伙说给你听!” 老乞丐红着眼睛,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像干瘪的苹果皮。他扯了扯油污蓬乱的胡子,干咳一声,带着哀诉的语气说:“我常在西门里那几条街晃荡,那儿有家秘密的风月场所,从外面看楼房不显眼,里面却很排场。我去那儿总能讨到些钱……” “那是家高档的行院,”艳香插嘴道,“我以前风光的时候,也被带去过一两回。” 老乞丐转过身,眯起红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见过你!”红眼睛说,“下次你得让你的客人至少给我四个铜钱,上次他只给了两个——先生,你知道,要是客人出来时满面春风,我甚至能讨到十个铜钱!” “别扯远了!”排军骂道。 “对,说正经的,”老乞丐继续道,“我见过一个贵妇人去了两次,戴的就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副耳环。她总戴着纱巾,我看不清脸,但看清了她耳朵上的耳环。有次她和一个年轻男子出来,看了看我,对那男子说:‘给这可怜老头十个铜钱吧!’他就真给了。你猜我当时多高兴!” “你别惊讶,”排军对狄公说,“这些乞丐挣得不少,你哪天也可以试试!” 狄公含糊应着,心里却暗暗吃惊——事情发展又超出了预料。除非牟平县还有第二个女人戴同样的耳环,否则滕夫人一定有个秘密情人。此前狄公一直觉得这不可思议,他厉声问红眼睛:“你确定是那副耳环?没看错?” “你且听着!”红眼睛愤愤地说,“我眼睛虽总流泪,但敢发誓比你的眼尖,从没认错过人!” “红眼睛在这方面是行家,眼光准。”排军说,“胡子哥,你现在就该去找那个年轻男子,他肯定是凶手。红眼睛,那人长什么样?” “那后生穿得很阔气,可能是个酒鬼,我记得他两颊喝得通红,别处没见过他。” 狄公慢慢捋着胡子,对排军说:“我最好去一趟那行院,查问清楚。” 排军狂笑起来:“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去查问?老鸨肯定把你轰出来!” 狄公咬着嘴唇点头。排军严肃地说:“要去查问,唯一的办法是让艳香陪你去,在那儿租个房间,假意消费。那里的人都认识她,不会起疑心。就算一时查不出凶手,至少能摸到些情况。” 艳香噘着嘴:“还得准备几两银子,那儿不便宜。至于我,你们也得考虑,在家里是一回事,出去做事又是另一回事。” “别担心钱。”狄公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午饭后,”她答道,“那儿午饭前不开门。” 狄公给排军和红眼睛各斟了杯酒,红眼睛没完没了地讲着他的奇遇。乔泰回来了,大家又喝了几杯,艳香去厨房准备午饭。狄公对乔泰说:“午饭后我带艳香去西门附近一趟。”乔泰正要问为什么,坤山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狄公说:“坤山,你来得正好!买卖很顺利,你等着分红利吧。今天我请客,去外面找个僻静地方喝几盅。” 坤山点头同意,三人一同出了凤凰酒店,在隔壁大街找了家小饭店。狄公把饭桌搬到角落,点了几道菜和三大碗酒。店伙计刚走,坤山就迫不及待地问:“冷虔给钱了吗?我们得赶紧,听说冷虔被抓了。” 狄公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两张批子铺开,坤山高兴得压低声音怪叫,伸手就想去拿,狄公却飞快收起批子放回袖中,冷冷地说:“老弟,且慢!” “你莫不是想赖帐?”坤山有些紧张。 “坤山!你欺骗了我们!”狄公厉声说,“你不只是讹诈冷掌柜,还瞒着我们——这事原来和一起谋杀案有关!” “胡说八道!”坤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什么谋杀?” “柯兴元的‘自杀’。” “真是莫名其妙!”坤山气愤地说。 乔泰骂道:“你这狗杂种不肯吐真话,唆使我们去顶缸!” 坤山刚要张嘴叫,店伙计端来酒菜。伙计一转身,坤山就咬牙骂道:“这是你们耍的诡计!莫非想赖掉那笔钱?” 狄公拿起筷子夹了块精肉吃,又斟满酒杯喝了几口,淡淡地说:“你先把帐本交给我,老实告诉我怎么偷到的,我再给你批子……” 坤山猛地跳起来,掀翻椅子,气得脸色发青,大骂:“你这卑鄙的贼,吃肉不吐骨头的强盗,你等着瞧!” 乔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拉回来,坤山猛地扭身挣脱,一边愤怒地咒骂,最后冲着狄公喊道:“明日千刀万剐,少不得要后悔!” 乔泰起身想拦,狄公阻止道:“让他走,犯不着纠缠。”他转脸对坤山说:“你知道去哪找我们,也知道怎么拿回红利。” “我当然知道!”坤山怒火中烧,转身冲出了饭馆。 乔泰疑惑地问:“老爷,就这么放走这恶鬼?” 狄公回答:“不忙,他冷静下来会来找我们的,绝不会白白丢了那笔钱!哦,桌上这么多吃的怎么办?” 乔泰笑道:“老爷,你看墙上有四句好话。” 狄公抬头一看,是饭馆的装饰,念道: “世情易改眼前花,到处逢场戏作合。 春暖不消头上雪,此间有酒且高歌。” 念完微微点头。 乔泰说:“这桌酒菜可不能浪费!”说着操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狄公并不饿,心不在焉地转着酒杯。想到滕夫人的秘密幽会,他十分震惊,必须谨慎行事。他开始怀疑对待坤山的做法是否恰当——坤山固然危险,但自己对他了解甚少,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狄公对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安,与坤山的较量似乎有些过火了。 狄公只喝了一杯酒,乔泰则把剩下的酒菜吃得精光,满意地咂咂嘴:“好酒!好菜!老爷,肚子饱了,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狄公拿热手巾擦了擦胡子,说:“你先把我那封公函送到军政司,然后取回排军的案卷材料。看来他和这些麻烦事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之后你去拜访卞半仙,就是那个告诫柯兴元十五日有生命危险的占卜先生。查查他是真懂占卜还是骗子,问问他是否了解坤山,再设法让他多讲点柯兴元的事——他的死是我最感兴趣的谜团。” 两人付了帐,漫步走回凤凰酒店。 大唐狄公案 51到60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一章 艳香正等着狄公,她已换上一条海蓝皱锦摺裙和一件玄色轻绍夹衫,头上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插着几枝亮闪闪的簪子。虽然用的是次等铅粉胭脂,但涂抹后倒也增添了几分光彩。 店堂里空无一人,午饭刚过,大家都上楼睡觉了。乔泰下午的事不着急,多喝了几杯有些乏,便把沉重的身子躺倒在旧藤椅上。狄公和艳香则走出凤凰酒店,往西门南街那家行院走去。 艳香在狄公前面几步远走着,像寻常妓女带着客人的样子——若是男子和妻子出门,女子往往会跟在男子身后几步远。艳香认识许多近路,很快他们就到了西门,穿过两条安静的小街,来到一扇漆黑整齐的大门前。这房子毫不起眼,谁也想不到里面是做什么的。 艳香敲了敲大门,半晌,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来开门。艳香上前与她搭话,狄公见那女人笑眯眯点头,满脸欢喜地将他们引进一间小客厅。这女人显然是老鸨,也是这幢房子的房东。 老鸨说他们可以包下最好的房间,租金三贯铜钱。狄公觉得贵,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两贯铜钱成交。狄公付了钱,老鸨领他们上楼看了房间,给了钥匙便离开了。 艳香说:“这确实是这里最好的房间了,我敢断定,县老爷的夫人就是在这个房间和她的情人幽会的。” “我得好好检查一下这个房间。”狄公说。 “你得等一等,很快会有人来送茶,别忘了给她几个铜钱,这是规矩。”艳香提醒道。她见狄公准备在茶几旁坐下,又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们最好还是换上睡衣,这里的人眼睛很尖,如果我们的举动和其他客人不一样,他们会怀疑的。” 艳香半裸着身子在梳妆台前慢慢打扮,狄公早换上干净的白纱睡衣坐在床沿。忽然,他看见艳香背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瘢痕,不禁问:“是谁虐待了你?背上都是伤痕,是排军吗?” “哦,不是不是,”她淡淡地说,“说来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十六岁,主人一心要把我卖到行院去,我死活不肯,他就天天用鞭子抽我,逼我答应。一天,碰巧排军遇到我,他看中了我,告诉主人说要买下我。主人给他看了我父亲卖我时的文契,说要四十两银子……” 她转过身,慢慢穿上睡衣,微笑着继续说:“主人又加了什么衣食钱,改口要六十两。排军劈手夺过文契,说:‘好了,就这样成交吧!’主人伸手要银子,排军两眼一瞪:‘刚才不是给你了吗?怎么,还想要双份,想讹我不成!’你能想象主人有多愤怒,但他还是装出笑脸,结结巴巴地说:‘是,先生,是,谢谢你。’就这样,排军把我带走了,我多幸运。主人知道,要是去衙门告排军,排军会带人马把他家俱砸个稀烂。排军虽然脾气暴躁,但心地很好,我身上这些瘢痕,正是这段经历的印记。” 狄公听罢微微点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你在找什么?”艳香坐在床沿问,“来这儿的人都很小心,不留下任何显示身份的痕迹,他们知道哪怕最不显眼的痕迹都会被讹诈。我看你最好看看床里边贴的字画,听说这些字画都用隐名,你识字,或许能发现什么。” 这时老鸨亲自捧着大托盘进来,里面放着茶壶、茶盅、鸭梨和糖果。狄公给了她一把铜钱,她礼貌道谢后退了出去。 艳香拉开床帘爬上床,狄公摘下帽子放在茶几上,也上床盘腿坐在干净透凉的篾席上。这张床本身就像个玲珑精致的小房间,床顶很高,三面床壁都用紫檀木雕花板一扇扇嵌合着。艳香跪在床后壁前,小心地把一根发针塞进木板的裂缝里。 “这是干什么?”狄公不解。 “我把这道裂缝堵上,你知道有些客人爱从这种裂缝偷看。今天时间早,未必有人来偷看,但难说,还是细心点好,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干什么。” 狄公觉得新奇,但也意识到这无疑是很有用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对这里的规矩了解尚浅。 他抬起头开始一扇扇察看雕花板,发现每扇板上都有或方或圆的框格,里面有诗有画,很是雅致。民间夫妇床壁上一般贴的是婚姻美满、白头偕老的颂词,或是古时烈女节妇、贤德孝行的图画,再有就是吉祥如意、花鸟虫鱼之类的装饰。但这里的却显得有些轻浮亲昵——来这儿的文人墨客常触景生情,写下诗文图画,一来消遣,二来留念,一般都不敢留真名实姓。做得好的,老鸨就用来装饰床内壁,贴久了再换新的。 狄公见一副对联字迹灵动洒脱,不禁低声念道: “柳梅才欲渡春色,楸梧半已坠秋声” 他点点头:“写得很凄切,人生往往如此啊。”突然,他直起腰,眼光落在一首七言绝句上:前两句笔迹和冷虔房里那幅夏日莲花图上的题诗几乎一样,后两句却是一丝不苟的工楷,极是娟秀,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名媛淑女的笔迹。诗写道: “百年纷纷走大川,逝水落红两渺渺。 莫向三春田华章,一夜风雨记多少?” 诗没有落款。 这也是当时流行的雅事:男的先写前两句,女的再续后两句,分开是联句,合起来成绝句。这首诗用逝水落花比喻人生短暂、欢乐难久,很可能就是在暗喻这种私下相会的关系,且写得不落俗套,很有意境。 红眼睛描述滕夫人的情人两颊泛红,这未必是喝酒所致,倒很可能是让冷德丧命的那种可怕肺痨的症状。那个年轻画家对生命的感叹、对莲花的偏爱,似乎更进一步印证了什么。 狄公对艳香说:“这首诗可能是滕夫人和她的情人合写的。” “我不懂诗的意思,”艳香说,“但听起来像首悲哀的诗。你能认出她情人的字迹吗?” “能认出来。不过就算认出又有什么用呢?他半个月前就死了,怎么会是杀滕夫人的凶手?” 他想了一会儿,又对艳香说:“你现在下楼去,跟老鸨闲聊,让她仔细讲讲那对情人的事。” 艳香不高兴地噘起嘴:“你急着赶我走吗?你……你耐着性子再陪我一会儿吧,假戏就算不真做,也得装装样子。” 狄公带着歉意笑了笑:“我心里虽有事,但还是很喜欢有你陪着。你去把那个大盘拿来,我们吃点喝点,多聊几句。” 艳香默默地从床上爬下来,取来托盘放在两人中间,一屁股坐在篾席上,倒了两杯茶,自己吃了块糖。突然,她开口道:“这和你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区别?傻瓜!” “你说什么?”狄公从沉思中惊醒,“在自己家里?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是没有家的。” “别讲鬼话了!”艳香生气地说,“你戏演得很像,能瞒过排军那帮粗心人,却瞒不过我。” “你什么意思?”狄公不禁问。 她凑近狄公,迅速摸了摸他的肩膀,带着轻蔑的口气说:“瞧这细腻平滑的皮肤,每天用香汤沐浴,再涂些油脂粉膏才有这光泽,浑身没一处伤疤。你身子强壮,是跟公子哥儿们比剑练拳练出来的。看你那目中无人的模样,拦路强盗会像你这样安稳地和我坐在席子上品茶吗?那种人遇上这种机会,就算忙着做事,也要先和我纠缠够了才去操心买卖。他们哪像你这样有福分,家里肯定藏着三妻四妾,整天被甜言蜜语哄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做什么营生,也不想管,但我受不了你这怠慢人的劲头。” 这突如其来的数落让狄公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艳香抱怨着继续说:“既然你不是我们这类人,为什么混到这里监视我们、监视排军——一个完全信赖你的好人,你是想拿我们的事当笑话讲吗?”愤怒和激动让她流下了眼泪。 “你说得对,”狄公平静地说,“我确实在扮演角色,但绝不是取笑你。我是衙门里的官员,正在查一桩杀人案。排军和你虽不知我底细,却给了我很多帮助。你说我不是你们一类人,这完全错了。我曾立誓为国家效忠、为百姓办事。我们都是黄帝子孙、大唐臣民,不管是刺史夫人、你艳香,还是宰相尚书、你的排军,都是一类人——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艳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怒气消了不少,抽出绢帕擦了擦脸。 “还有一句,”狄公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你是个非常动人的女子,不仅体态窈窕、容貌可爱,还有颗善良的心。” “这虽不是实话,”艳香淡淡一笑,“但听起来挺入耳。看样子你很累了,躺下吧,我给你打扇。” 狄公在篾席上躺下,艳香轻轻摘下挂在床角的芭蕉扇给他扇风,不知不觉中他就睡着了。 狄公醒来时,见艳香站在床前。“你这觉睡得很香吧?”她说,“我在楼下和老鸨闲聊了半天。” “我睡了多久?”狄公急切地问。 “都快半天了。老鸨说你准是个重感情的人。她告诉我,那个贵妇和情人来过两次,跟红眼睛说的一样。她是个柔弱的女子,但很有派头。那男的看起来出身富豪,可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给了老鸨一大笔钱。老鸨还说,他们两次来都有人跟踪。” “跟踪?”狄公一惊,“怎么跟踪的?” “跟到这房子、这个房间,两次都是。那对刚上楼,跟踪的人就来了,从刚才我堵上的裂缝往里看——当然这很隐蔽,他还得给老鸨一笔钱。” “那人是谁?”狄公追问。 “他没留名刺。老鸨说,跟踪的人是个瘦高个,用方巾裹着脸,只露一双眼睛,所以没看清相貌。他说话压着嗓子,行动气质像官府里的人,很有气度,走路一条腿有点瘸。” 狄公听罢,默默沉思——此人不可能是别人,正是滕侃的师爷潘有德! 艳香帮他换上鸦青葛袍,系好腰带。他戴上帽子,摸了摸衣袖,有些犹豫地说:“艳香,你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很感激……”说着从衣袖里摸出几贯铜钱,“这点……你先收下,当茶钱……” “不,”艳香打断他,“我一个铜钱都不要。” 他们走下楼,老鸨在楼下等着,满脸堆笑地送他们出门。 到了大街上,狄公对艳香说:“我现在得去北门一趟,晚饭时在酒店见。” 艳香点点头,给狄公指了去北门的路,然后两人分手了。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二章 狄公将大红名帖递到牟平县正衙大门,不一会儿,衙里走出一个参军,说:“潘总管请沈先生到内厅叙坐。” 潘师爷把一大堆公文函卷推到一边,请狄公在书案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盅茶,哭丧着脸说:“沈先生,你肯定听说那个可怕的消息了,滕老爷悲痛得快发疯了。今早他突然抓了冷掌柜,要知道冷掌柜可是本县有名的乡绅,如今满城风雨,议论纷纷,我真为滕老爷担心。现在一切都乱了套,尸体也没法验,那个一向谨慎的仵作竟擅自离开县城,不知去了哪里……” 他突然想到什么,看看狄公,换了个话题:“沈先生,今天游览得愉快吧?我不想说不愉快的事败你雅兴。去城隍庙了吗?担心下午太热,你会不会……” “我今天确实游览了个令人愉快的地方,”狄公打断他,“在西门南街。”他紧盯着潘有德的脸,对方却毫无反应。 “南街?”潘师爷皱眉重复,“哦,我知道了,你说错了,其实是南二街。没错,南二街上有座古老的小禅寺,是三百年前西域来的大和尚创建的,那和尚……” 狄公没打断他,听他讲完和尚与禅寺的故事。他想,若监视那对情人的真是潘有德,那他的表演功夫肯定很出色。等潘有德讲完,狄公说:“不打扰你了,知道滕夫人的案子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不知衙里缉查出什么线索没有?” “还没线索,”潘师爷回答,“滕老爷知道的可能多些,他亲自在查。你能理解,被害的是他太太。这真是可怕的罪孽啊,沈先生!” 狄公说:“作为滕老爷的客人,我也很难受,他们夫妇的同僚朋友想必更是如此。听说滕夫人是有名的女诗人,她大概加入过什么诗社吧?” 潘师爷微微一笑:“看来沈先生对老爷夫妇不太了解。他们一向深居简出,滕老爷忙于县衙公务,除此之外几乎谢绝交游,在牟平望族乡宦中没什么知己,也不同名流清客来往,他不想与人有牵连,这样问案理事时就能秉公执法。滕夫人几乎从不出门,只有逢年过节才去守寡的姐姐家小住几天。她姐夫原是有钱的富绅,三十五岁急病去世,那时她姐姐刚过三十,如今一直寡居在北门外华丽的庄子里,那儿空气清爽、景色宜人。丫环们总说,太太每次从乡下姐姐的庄子回来,都显得精神焕发。可近一个月她身体一直不好,脸色苍白、神情忧伤,这次去竟被人杀了!” 停了一会儿,狄公决定直接试探,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我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一轴画,是个叫冷德的年轻人画的,画得很好,听说他对滕夫人很了解。” 潘师爷惊讶地愣住了,过了会儿才说:“这我倒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我想想,冷德是已故富绅的远亲,常去滕夫人姐姐的庄子,在那儿肯定能碰到滕夫人。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他很有才华,会作诗,花鸟也画得好,尤其擅长画莲花,千姿百态,都有特别的格调。” 狄公觉得潘有德的话没解决关键问题,他已知道那对情人幽会的地方,但卷入其中的神秘第三者是谁,仍无进展。老鸨描述的人很像潘有德:高瘦、有官气、瘸腿…… 他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身体凑近潘师爷,低声说:“潘先生,昨天你给我介绍了本城不少名胜古迹,这些地方白天确实有趣。可天黑后,孤独的旅行者难免会想些别的……你知道这儿哪些地方有让人满意的女子……” 潘师爷冷冷打断他:“我对寻花问柳的事一向不感兴趣,也很少关心,没法给你满意的回答。” 僵持片刻,潘有德心想,不管怎样,这客人是刺史大人介绍来的,便强笑着缓和语气:“你知道我也没空闲,我结婚早,一妻一妾,八男四女,所以我……” 狄公很沮丧,潘有德的诚实规矩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看来他不是那个跟踪去妓馆窥伺的人。那神秘人到底是谁?情况似乎更复杂了。他忽然想到,或许能从滕夫人的诗作中找到线索,便将茶一饮而尽,缓和了脸色,说:“我是个世俗商贾,不敢说懂文学,但一直欣赏滕县令的诗,可惜从未见过滕夫人的诗集,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吗?” 潘师爷答道:“这有点难。滕夫人性情孤寂、谨慎虚心,滕老爷说常劝她把诗刻印成集,可她总是坚决拒绝,老爷也不好再勉强。” “太可惜了!”狄公说,“我真想读读她的大作,这样去向滕县令哀悼时,也能就她的诗文说几句赞赏的话。” 潘师爷忽然想起:“这我或许能帮你。几天前滕夫人交给我一部她诗作的抄本,是她自己誊写的,让我帮她查核诗里对牟平名胜古迹的描绘有没有错误,我正要还给老爷保存。你若很想看看,现在可以拿去翻翻。” “太好了!”狄公叫道,“我就坐在那边窗户旁翻阅,你继续忙公务吧!” 潘师爷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蓝绢封面装订整齐的册子,狄公接过便坐到窗前椅子上。他先快速翻了一遍,发现上面娟秀工整的笔迹,和在幽会床壁上看到的那首诗的后两句几乎一样,只有细微差别——抄本是在安静书房仔细誊写的,而那两句诗是在秘密幽会时随手写下的。 接着他从头一首首读起来,很快被吸引。从狭隘的儒家观点看,他很欣赏这本诗集,其伦理纲常关乎世道人心,讽谕比兴切合诗旨,温柔敦厚、怨而不怒,在锻字炼句、音韵声律上也造诣很高。狄公早年写过劝农长诗,一向对描写男女恩怨、个人喜怒哀乐的诗不感兴趣,更厌烦叹老嗟卑、无病呻吟之作,但他不得不承认,滕夫人的抒情诗写得好,诗中蕴含炽热感情,闪现新颖奇妙的想象力,有气象、有意境,自然而然抓住读者的心,激发起略带感伤的爱慕之情。狄公记得,滕侃诗集中有好些名句、警策也出现在这里,这清楚表明他们夫妇在文学创作上合作密切。 狄公把诗册放在腿上,慢慢捋着胡子,坐在那里呆呆出神,连潘师爷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都没察觉。 他心想:一个温雅润淑、感情敏锐又才华出众的女子,幸福地嫁给了志同道合的丈夫,怎么会对丈夫不忠呢?她在诗歌中如此真实坦白地记录了自己深厚炽热的感情,竟会堕落到去妓馆幽会?突然,狄公想起笔迹上的细微差别——会不会去幽会冷德的不是滕夫人,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那个年轻寡妇也可能戴上滕夫人的耳环和手镯,姐妹间互借首饰很常见。冷德又是她的远房亲戚,她比滕夫人更有机会接触冷德。再说,滕夫人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于是他问潘有德:“你知道滕夫人有两个妹妹也住在北门外的庄子里吗?” 潘有德回答:“据我所知,那里只住着她的一个姐姐,就是富绅的遗孀。” 狄公把诗册还给他,连声称赞:“好诗,好诗,闺阁风雅,令人肃然起敬。”现在他确信,那个年轻寡妇就是冷德的情妇,她们做姑娘时跟同一个先生读书习字,笔迹自然相似。或许她打算孝期一过就和冷德结婚。如今,这对情人的幽会已不是他关心的事,那个监视他们的神秘人物也没必要再找了——事实证明他之前弄错了。狄公叹了口气站起来,让潘师爷转告滕侃,他要求见滕侃。 在滕县令的书斋坐下后,狄公说:“滕相公,我打算明天回登州。我尽力调查,始终无法证实有第三者卷入尊夫人的死亡。你的分析没错,这不可能是巧合。很抱歉,我今晚准备为沼泽地发现尊夫人尸体一事,琢磨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拖延上报的责任,我会向刺史大人全部承担。” 滕县令严肃点头:“狄年兄,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努力,赞赏你乐于助人的品格。其实该抱歉的是我,给你添了麻烦,坏了你的游兴。你能来看我就是莫大的安慰,你的同情和帮助,我会铭记在心。” 狄公深受感动。滕侃完全可以痛责他毁坏证据、延误申报,以及曾给过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唯一让狄公安慰的是,他设法支开了仵作,天气炎热,尸体肯定已腐烂,无法详细验尸——这样滕侃就不会知道,自己在杀害夫人前究竟做了什么。狄公虽仍觉得事有蹊跷,但一个神经失常的人做出古怪行为,又有谁能完全理解呢? “滕相公,希望你给我机会,在柯兴元死亡的案子上出点力,减轻我的内疚。也许你已厌烦我的查案方法,但巧合的是,我碰上了这案子的关键人物和事。冷虔与此事有牵连,他供认骗取了柯兴元一大笔钱,所以我才通知你拘捕他,听说你立刻照办了,我很高兴。我狄某才智有限,你却如此看重,更让我愧疚。不过我相信,在柯兴元的案子上不会让你失望。” 滕侃抹了把脸,打了个哈欠,显得十分疲倦:“哦,我几乎忘了这起案子!” “今天你不必再想了,若能允许我和潘总管一起调查,就是帮了我大忙。” “当然可以。”滕侃说,“你想得周到,我因心情缘故,无法多关注此案,一心只想着明天如何见刺史大人,狄年兄真是考虑周全!” 狄公一阵羞赧,心想:滕侃外表看似冷淡,自我克制力却如此之强,而我竟假设他夫人对他不忠、一直在欺骗他——真是太荒唐了! 他说:“滕相公,现在可以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潘总管,这样我就能和他一起细看此案的状卷和供录。” 滕侃拍手称好,唤老管家去请潘师爷。潘师爷得知狄公的真实身份后大吃一惊,连忙道歉,为上次谈话中的怠慢和冲撞深感不安。 潘师爷想带狄公去他的衙舍,狄公摆摆手:“天已黑了,不如到衙门外面透透气、走走街。如果你愿意陪我去饭馆吃晚饭,点几味地方风味菜,我会很高兴。” 潘有德连忙推辞,狄公却坚持说:“外面只知道我是福源商号的沈先生,没什么不便。”潘有德只好答应了。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三章 潘有德选了一家位于城中央山岗上的小饭馆,在楼上能俯瞰整个县城。此时暑气刚刚消散,明月当空,正是观赏夜景的好时候。 潘有德点了好几道菜:姜汁鲜鱿、烤雏鹬、烧鱼翅、熏火腿、葱爆羊肉、鹌鹑蛋汤,加上酒饭摆满了一桌。这些菜肴做得十分鲜美可口,狄公非常欣赏。吃着吃着,他却想起了此刻还在凤凰酒店喝豆粥、吃粗茶淡饭的乔泰,心里不禁有些惭愧。 酒饭桌上,潘师爷清晰地概述了柯兴元案子的情况。接着,狄公将冷虔营私舞弊、坤山偷账本讹诈冷虔,以及柯兴元藏在银柜里的二百两金子等事告诉了潘师爷,还暗示那个讹诈冷虔的坤山是个很可疑的人物。狄公又告诉潘师爷,他已设法让坤山交出了从冷虔那儿讹诈来的两张批子,每张批子是三百五十两金子。他接着问潘师爷:“县衙里有没有坤山的犯案记录?” “没有,狄老爷,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您这两天对本城的了解比我在这儿几十年的还多,真是令人惊叹!” “多半是运气好,刚好碰上了。我问你,那柯夫人年纪比柯兴元小很多,他们是什么时候结的婚,老柯还纳过偏房吗?” 潘师爷回答:“老柯原本有三房妻妾,但娶后没多久就死了两房,最后那一房夫人一年前也去世了。老柯已经六十多岁,儿女都长大成人,该成家的成家,该出嫁的出嫁,家里没人照应他。大家都以为他会很快再娶,但也只是猜测,没见老柯有行动。有一天,老柯到一家同行的丝绸铺去,那铺子和老柯自己的铺子有生意往来。掌柜姓谢,早已去世,他老婆不懂生意,搞得债台高筑,无法收拾。谁知老柯一见到她就看中了,他们很快就结了婚。起初,人们只是当作笑话谈,但柯夫人真是个贤慧的妻子,把一切家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有一阵子,老柯老闹胃痛,她就没离开过他的床头,天天亲自侍奉汤药。后来人们都说老柯最后娶的这个老婆真是娶对了。” “你曾听到过关于柯夫人不贞的流言吗?”狄公问道。 “从来没有听说过!”潘师爷立刻回答,“她的名声非常好,我之所以没敢叫她上公堂作证,原因就在于此。老柯的事发生后,我亲自到她家在客厅里讯问了她一些当时的情况。当然,按照习惯做法,她坐在一张帘子后面答话,由她的一个丫头陪着。” 狄公想自己去见见这位柯夫人,因为潘有德对她的评价和乔泰的那次奇遇严重不符。他说:“我想去看看出事的现场,我们不如现在就去拜访一下柯夫人。你就说我是州里的官员,临时委派来牟平办理案件的。” 潘师爷点点头说:“我也想到那里再看看。我们现在去没什么不便,柯夫人已经把那房间封上了,她自己搬到左边的外屋去住了。” 狄公付了饭钱,又提议雇两顶轿子,潘有德坚决不用。他说,自己虽然腿脚不便,但完全可以慢慢走下山去,山下离柯夫人的宅邸并不远。他们慢慢溜达着,不一会儿就到了。 柯兴元的宅邸正面是一幢水青雕砖的高大门楼,飞檐重额,很是壮观。朱漆大门装饰着双狮铜环,门外砖石铺地,平坦整齐。 他们拍了拍门上的铜环,一会儿走出来一位管家。潘有德递上名刺,管家认识是县衙的潘总管,知道是官府来人,忙将他们引到一间装饰古雅的厅堂。他给客人端上茶壶和水果,就急忙去通报女主人。 不一会儿,管家回到厅堂,手中拿着一串钥匙,说柯夫人欢迎他们的拜访,她正在更衣,请两位客人先去柯兴元的房间等候。 管家手提一盏油灯,领着他们穿过如迷宫般的走廊、庭院、楼台、亭阁、池塘、假山,来到一个四面被粉墙环绕的小竹园。小竹园后有一座幽静的房子,房子的阳台正对着大花园和河流,这里是柯兴元生前日常起居的地方。 管家掏出钥匙打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进去又用钥匙打开一扇雕花小房门,里面就是柯兴元的房间了。 管家点着房间里桌上的蜡烛,说道:“如果不够亮,我就去点大油灯。”狄公环视了一下这间空荡荡的房间。房间的门窗两天来一直关闭着,因此很闷热。房间那头还有一扇小门,出了那扇小门,下几步台阶,就来到一条不长的过道。过道尽头又有一扇门,打开那扇门,就看到一个青花细石铺成的宽阔平台,平台外就是沿着河岸修建的大花园。老柯死的那天举行宴会的亭子就在花园的左侧,碧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狄公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欣赏了花园的夜景,然后走回屋子里。他注意到过道那儿的门虽然较低,但只有个子很高的人才可能把头碰到上面的门框。 狄公再回到房间里时,柯夫人已站在房里等候了。狄公见她身材婷婷修长,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端庄秀丽,气度矜持——心里不免有三分相信了潘师爷的评价,也有三分佩服乔泰的眼力。 狄公欠身向她致意,柯夫人微微一笑作为答礼。潘师爷恭敬地向她介绍了狄公,说这是州里委派来办理案件的沈长官。柯夫人抬起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打量了一下狄公,转身叫管家退出,示意客人坐下。她自己却端正地站在一边,一个年轻的侍婢跟在她身后。 柯夫人拨弄着手中的檀香团扇,不自然地说道:“你们不辞辛劳来这里查访,我处于现在的境地,不知该为你们做点什么?” 潘有德刚想做些解释,狄公却打断了他:“柯夫人,我们对您的合作表示感谢。我清楚地知道您不想回忆那件令您十分痛苦的事,但人命关天,王法昭昭,我们也不敢有半点疏忽怠慢,还请柯夫人谅解。” 柯夫人没有反应,只是把头低垂着,显得满面愁容。 狄公开始检查这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角安放的一张大床,大床外整个遮着一幅蓝纱床帘。房间另一头堆叠着几只红漆衣箱。此外就是刚粉刷不久的白墙头和打扫得很干净的石板地。 狄公说:“柯夫人,这房间为什么没有什么家具?我想柯先生在世时总不止这几件东西吧,至少应该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花瓶古玩,也许墙上还挂着几幅画。” 柯夫人冷冷地回答:“柯先生是个十分俭朴的人,虽然他有万贯家财,却过着清苦的日子,一个钱都不舍得花。” 狄公点了点头,说:“这是柯先生品性高洁的缘故。” 狄公的眼光第二次落到那几只衣箱上,不由好奇地问道:“柯夫人,那里只有标着秋、冬、春字样的三只大衣箱,那只标着夏字的箱子放到哪儿去了?” 柯夫人微微一怔,不耐烦地答道:“送去作坊修理了!” 狄公忙说:“明白,明白,只是平日看惯了衣箱、屏风之类的都是四只一套,眼前少了一只,随便问问。柯夫人,最后我想请您将出事的那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一讲。当然,公堂上的有关记录我都看过了,不过……” 突然,柯夫人用团扇去扑打什么东西,厉声对那侍婢说:“这间屋子里我不想看到这些讨厌的苍蝇,我跟你讲过几遍了!快……快打!它飞到哪儿去了?” 狄公对她的突然举动感到十分惊奇,不明白她为何对苍蝇如此激动。 潘有德安慰道:“夫人,不过一两只而已,我可以……” 柯夫人根本没理会他,只是催促侍婢扑打那只还在飞的苍蝇。 “为什么不打了!”她又大声嚷道,“在那儿……快去打!” 狄公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拿起蜡烛想点燃旁边的大油灯。 “别点那油灯!”柯夫人急促地命令。 “为何?”狄公温和地问,“我想帮你看看还有没有苍蝇。”他举起蜡烛,抬头看向天花板。 “在死人的房间里点太亮的灯,是对死者不敬!”柯夫人解释道。 狄公没作声,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您瞧,柯夫人,这房间里这么多苍蝇,不奇怪吗?这两天房间都没打开过!看,那些苍蝇都在那儿打盹,灯光或许会让它们活跃起来。” 他不顾柯夫人反对,迅速点亮油灯的四个灯芯,将油灯高高举起,仔细观察天花板。柯夫人赶紧走过来,眼神跟着他的视线转动,此时她脸色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太太,您不舒服吗?”侍婢着急地问。 柯夫人没理会,一大群苍蝇从天花板飞下来,围着油灯嗡嗡乱转,她不由得后退几步。 狄公叫道:“你们看,苍蝇还在往下飞,灯光已经吸引不了它们了!” 潘师爷望着狄公,惊讶得发愣,这光景,狄老爷莫不是傻了? 狄公走向大床,弯腰检查地面,突然又喊:“奇怪!它们都集中在床帘上了!”他急忙掀起床帘,看向床底,“啊!我明白了!原来它们对地下石板感兴趣,不,是对石板下的东西感兴趣……” 身后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柯夫人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侍婢立刻上前跪在她身旁,见她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 潘有德慌张地说:“她突发心病,得赶紧请……” “废话!”狄公厉声打断,回头对侍婢说,“别管她!过来帮我把床移到那边去。潘总管,你也来搭把手,这床太沉,两人恐怕挪不动。” 幸好地面平滑,三人没费太多力气就把大床移到了靠窗的一边。狄公跪下仔细检查地面石板,从方巾里取出一根银牙签,在石板缝隙里剔来剔去,然后起身对潘有德说:“有几块石板最近被取出来过!”又吩咐侍婢:“快去厨房拿一把刀和一柄铲子,别跟其他仆人说这里的事,拿了就马上回来,听见没?” 侍婢吓得不轻,领命后匆匆跑开。 狄公表情严肃地看向潘有德:“这是个恶毒的阴谋!” 潘有德茫然站在一旁,似乎还没明白。狄公也不理会他,只是盯着地板,慢悠悠地捋着大胡子。 侍婢拿来刀和铲子,狄公跪在地上用刀撬起两块石板,石板下的土又松又潮。他又用铲子移开其他几块石板,堆在一边,一数共有六块,刚好构成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长方形。狄公卷起衣袖,开始用铲子往外挖松土。 “狄老爷,您不能干这个!”潘有德吓得叫起来,“我去叫几个人来!” “等等!”狄公喊道,铲子触到了软软的东西,再往下挖,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从泥土缝隙里冒出来,泥土里露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潘总管,那只不见了的衣箱就在这儿!”狄公命令侍婢,“你赶快到大门口,告诉管家,就说潘总管命令他火速去衙门报信,让衙门立刻派四名番役来这里。回来时,从佛堂香炉里拔一把点着的香来,快去!” 狄公擦了擦额上的汗,潘有德忧心忡忡地看着昏迷在地的柯夫人,踌躇地问:“狄老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她把脉,她一直昏迷不醒……” “不用!”狄公简捷地回答,“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很快就会醒,不用担心。她丈夫的尸体就埋在地板下,她是杀人凶手的同谋!” “柯先生不是跳河死的吗?这是我亲眼所见啊!”潘有德仍感迷惑。 “但他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我断定,柯兴元回房服药时,遭到了凶手杀害。” “那从房间里跑出去的是谁?” “正是杀人凶手!”狄公把胳膊支在铲柄上继续说,“这是个相当狡猾的计谋。凶手把柯兴元装进衣箱埋在地板下,然后穿上柯兴元的长袍、戴上他的帽子,在脸上抹上血,出了房门直奔花园。当时你们都等着柯兴元从房间出来,看到同样的长袍帽子,又被他的叫声和脸上的血吓呆了,自然没人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他开始朝亭子跑,但注意不靠近,半途突然转向河岸跳进水里。我估计他潜在水里顺流而下,直到确定岸上没人时才爬上来,还把帽子扔到河里迷惑你们这些粗心人。” 潘有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凶手会是谁?莫不是坤山?” “坤山确实嫌疑最大,”狄公说,“多半是他杀了柯兴元后,顺手偷走了冷虔错交给柯兴元的那本账本。坤山虽然瘦小,但水性可能很好。” “他脸上的血,也许是自己把头弄破流出来的。”潘有德猜测。 “或者是用柯兴元的血抹在脸上。呵,侍婢来了。现在我们来确认柯兴元是怎么被害的,你把香拿着,靠近我的脸。” 潘有德按吩咐从侍婢手中接过香,举在狄公面前。狄公拿方巾捂住鼻子,铲去暗红箱盖上的浮土,又挖出衣箱周围的土,然后跪下撕去箱盖四周的油膏布,用铲尖掀开箱盖。 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潘有德立刻用袖子捂住鼻子,同时使劲挥舞手中的香,想用烟味冲散恶臭。箱子里蜷缩着一具瘦瘪的男尸,只穿着内衣,灰白的头壳光秃秃的,左肩胛下露出刀柄。狄公用铲尖拨转死者的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正对着他们。 “啊!柯兴元!”潘有德失声大叫,恐惧和激动让他脸色大变,粗气直喘。 狄公盖上衣箱,把铲子扔在地上,走去打开窗户,戴正帽子,拉下盖在鼻尖的方巾,慢慢擦着脸上的汗,然后对潘有德说:“衙里番役来了后,让他们把衣箱连尸体一起抬到衙门。再叫一顶轿子,把柯夫人押回衙门监禁。请你把这里的事详细禀报滕县令,告诉他我在设法捉拿坤山,就算他不是凶手,至少也能提供案子的重要线索。滕县令一心想着明天一早去州里见刺史大人,现在案子有了新突破,我想他最好明天早上升堂先审柯夫人。如果能找到坤山,明天公堂上就能结案,然后一起去登州也不迟。我这就走了。你回衙后,就我们发现柯兴元尸体一事,草拟一个呈报手本,你我画押后,明天在公堂上就是正式证词。” 狄公告辞潘有德,回到街上。街上依旧闷热,但他只觉得通身凉爽,直到走到凤凰酒店门口,才感到微微燥热和疲乏。 笑声、闹声、粗话从凤凰酒店的窗户传出来,那帮闲汉、乞儿,赌钱的赌钱,吵闹的吵闹,喝酒的喝酒,一个都没睡。狄公心里很高兴,下一步计划就是打听坤山的消息,把他逮住。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四章 店堂里六支大蜡烛照得通明,一片热闹景象。赌博正进行得紧张,吆喝声此起彼伏,乔泰和秀才坐在一旁观局。排军坐在藤椅上,正为艳香唱的小调打着拍子。他一见狄公回来,便大声喊道:“嗨!抓贼的,你那个贼抓住了没有?” 狄公答道:“连贼究竟是哪个都没查出来,叫我上哪儿抓去?” 狄公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乔泰连忙起身从柜台里取出两只酒杯。狄公迫不及待地问:“坤山来过吗?”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狄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懊恨地说:“真后悔没听你的忠告,把他放走了。但我不懂他为什么还不来。他相当狡猾,肯定知道衙门逮捕冷虔后,会马上发布告,停止他柜坊的业务,清查财务账目。这样一来,天雨金市的两张批子就作废了,坤山还赶来做什么,只能自认倒霉了。” 狄公向赌徒们大声问:“你们有谁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坤山?” 秃子和几个赌徒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 “胡子大哥,那家伙从没有固定住处,我想此刻他恐怕正搂着什么人在石头缝里睡觉呢!”不知哪个赌徒耍嘴皮子,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乔泰问狄公:“这个狗杂种还干过什么害人的事?” 狄公回答:“可能还杀过人。” 他低声把刚才在柯兴元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乔泰。 乔泰听罢摇头说:“老爷,我觉得坤山绝不会是杀害柯兴元的凶手,他不可能跳进那条河里。我仔细观察过,那河水流很急,到处是犬牙般的大石块和危险的旋涡。跳水的人要能顺流而下,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爬上岸,必须对这条河了如指掌,单有高超的游泳本领还不够,得有极强的耐力,而坤山根本没这本事,他干不了这事。” “如果是这样,”狄公说,“坤山也必定是凶手的同谋。这个假自杀的阴谋,本身就有坤山那种狠毒又狡猾的特点。而且,他偷了冷虔的账本,谋杀发生时他肯定在场。明天我准备让潘有德派人搜捕他,估计他还没逃出牟平县,他没拿到钱走不了,也不会甘心放手。” “说到同谋,”乔泰皱起眉头,“我倒想起一件事。那天我在柯夫人那儿,她告诉我当时在等另一个人,可那人没来。当时我把柯夫人当成名妓,以为她在等意中的客人。那人也许是她的情人,很可能就是谋杀柯兴元的直接凶手,坤山只是帮手。天哪,这倒提醒我,她还说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狄公冷冷地说:“我已把她关进监牢了,很明显她是同谋犯,明天我要参与审理这个案子。审完退堂,我就陪滕县令去登州。” 接着,狄公又把冷德和他的情妇两次去秘密妓馆、那个监视他们的神秘人物,以及他认为那情妇不可能是滕夫人等想法告诉了乔泰,然后说:“我很高兴在柯兴元的案子上进展顺利,因为我觉得这是欠滕县令的人情,现在正好还上。乔泰,你今天下午有什么进展?” “我进展也很顺利。我在这儿打了会儿盹就出发了。那个讨厌的秀才又缠着我吹嘘,说他正独自计划一个惊人之举,成功了能净得二百两金子横财……” “这小子尽吹牛皮,”狄公说,“那天我们去沼泽地他也这么吹过。对了,关于刘排军的事,军政司怎么说?” “起初我把老爷的信交给军政司,他们看了说这类材料在县尉司,我又跑到县尉司,县尉司又推给军政司,互相推诿。我正没主意时,碰到一个老相识茅兵曹,就是登州平海军蓬莱炮台茅都尉的内侄。他说曾在左骁卫大将军麾下的豹骑三营服役,当年和刘排军在一个营盘,刘排军当队正,他当副队正,所以很熟。他说刘排军好几次因英勇善战受嘉奖,也得到伙伴尊敬,后来只因冲撞了一个姓武的长史才惹了事。那武长史是个克扣军饷的坏蛋,有个士兵背后抱怨,他就命令刘排军用鞭子抽那士兵一百下,刘排军不肯执行,武长史抓起鞭子就抽他,排军一怒之下把武长史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自知闯了大祸,当夜就逃跑了。后来武长史接受蕃邦使臣贿赂的事被上司察觉,抓起来送军法司砍了头,刘排军犯上的罪也就勾销了,可从此再没他的消息。听说现在要是有老爷保荐他归伍,还能提升呢!” 狄公说:“这真让我高兴,排军虽粗鲁蛮横,但还是个正直的汉子,心地不坏,我们得尽力帮他。那占卜先生的情况呢?” “那占卜先生也是个无可非议的人,”乔泰说,“他名望很高,算命占课很严肃也很灵验,人们叫他卞半仙。他早就认识柯兴元,两人有来往。他说老柯虽然性情古怪,但心地善良,经常周济别人。我又向他描述了坤山的样子,他说从没见过。最后我请他给我看相算命,他瞧瞧我的手,说我必将死于刀剑之下。我对他说这对我来说再理想不过了,可他很看不惯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说过,他对自己的行当非常严肃。” 狄公满意地说:“好,这事就这样了。我曾推测,企图杀害柯兴元的人可能收买了占卜先生,让他点出十五日是危险日子,这样就能提前拟订计划,还能迷惑人。现在好了,我们上楼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上公堂。乔泰,这是我们在凤凰酒店的最后一夜,明天我就得公开身份住进县衙了,我们好好休息吧。” 乔泰拿起蜡烛,两人皱着眉头走上楼。他们觉得住的房间比昨夜更闷热。狄公想去开窗,却听到窗外无数飞虫撞击着窗上脏油纸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躺倒在木板床上,裹紧葛袍,把方巾拉到鼻尖。乔泰还是躺在地板上,头靠着大门。 狄公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觉得房里实在闷热。大概是吹熄蜡烛的缘故,飞虫撞击油纸的声音好像没了,于是他决定开窗。但推拉半天,窗户纹丝不动,好像被人反闩了。他从方巾上取下银牙签,划破一块窗格的油纸,顿时吹进一些清风,银亮的月光也透了进来。他觉得舒服些,重新躺倒,把方巾拉到额上防蚊子叮咬。实在太困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时,除了有节奏的鼾声,凤凰酒店里一片寂静。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五章 乔泰突然惊醒,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虽在城里做狄公亲随已久,但绿林生涯中练就的警觉丝毫未减。他不停打喷嚏,先是想到失火,又想到酒店全是木头盖的,心里一惊,猛地抓住狄公的脚,用身体撞开房门,拖着狄公跌跌撞撞冲到门外狭窄的过道。黑暗中,他感觉撞上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伸手去抓却没抓住,接着听到有人摔下楼梯的声音,半晌,楼下传来压抑的呻吟。 乔泰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快起来,失火了!失火啦!”楼上顿时喧闹起来,光着膀子的客人拥到过道,嘴里骂骂咧咧。乔泰拽着狄公冲到楼下,又被什么东西绊倒,他赶忙爬起来,一脚踢开大门冲了出去。 两人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头晕恶心。大街上静悄悄的,空气凉爽,他们很快感觉舒服了些。狄公抬头一看,酒店楼上一片漆黑,并没有起火,立刻明白发生了别的事。乔泰到店堂柜台摸出火绒盒,点起一支蜡烛,楼上的人涌到楼下,店堂里的大蜡烛也全被点亮了。 烛光下,出现了离奇的一幕:排军一丝不挂,像一头浑身是毛的巨猿,正和秃子一起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赤裸的身上涂着闪闪发光的油,嘴里不停地呻吟。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咳嗽、喷嚏和叫骂声响成一片。 狄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约两尺长、顶端雕着小葫芦的竹管,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在我们房间喷了什么毒药?”狄公大声问。 “不是毒药,只是点蒙汗药粉,”坤山哀泣道,“不会有事的,我不敢伤害任何人!哎哟,我的脚踝摔断了……” 排军狠狠踢了他的肋骨一脚,咆哮道:“我要折断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你这条毒蛇,爬到这里来偷东西!” 狄公说:“他是来偷大家财物的。你们看这无赖,脱光衣服涂满油,滑溜溜的谁也抓不住,偷到东西就逃。” 排军高声说:“事情很清楚了。我一向不赞成杀人,但‘偷盗朋友者死’这条规矩还是有道理的,今天得把这个王八崽子解决了。胡子哥,你先审明白他,让弟兄们也有个警戒。” 排军使了个眼色,四条大汉跑过来抓住坤山,把他按在地板上。当秃子的脚踩到坤山的脚踝时,他痛得惨叫起来。排军骂了一声,又狠狠踢了他几脚。 狄公摆手制止排军,仔细打量坤山,见他干瘪的身上布满长长的瘢痕,看样子像是受过火刑。 乔泰走来,把在楼下搜到的、坤山用衣服裹着的两个包袱交给狄公。狄公把重的包袱还给乔泰让他放好,打开轻的包袱,取出一本有水渍的账本。 “这是你从哪儿偷来的?”他厉声问。 “我拣到的。” “说实话!”狄公喝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坤山几乎是在哀求。 “去厨房拿一铲烧红的煤块和一把火钳来!”排军对酒保喊道。 “不!不要烙我!”坤山发狂般嘶叫,“我真的是拣来的!我发誓!” “在哪儿拣的?”狄公问。 “就在这儿!那天晚上你们熟睡时,我来搜索房间,在那个女人的床头后面拣到的。” 狄公立刻看向艳香,她手捂胸脯,压抑着声音轻叫了一声。狄公从她恳求的眼神中一下子明白了,回头对排军说:“这样吧,他在这儿吵吵闹闹,让街坊邻居看见不好。我和我的伙伴带他到僻静的地方慢慢聊,就带到沼泽地去。” “不!我不去那儿!”坤山哀求道。 排军又狠狠踢了他一脚,骂道:“你这条癞皮狗,竟敢打我们女人的主意!” “我句句是真!”坤山竭力分辩,“那天我只从账本上撕下几页就放回去了,今夜才真想拿走……” 狄公迅速用方巾塞进坤山张开的嘴里,说:“现在看你还怎么胡说!”接着拿出竹管给排军看,“药粉就藏在葫芦里。要是这无赖运气好,酒店楼上的人都会被药粉熏昏。我的伙伴头靠着大门睡,药粉全喷到了他脸上,他打喷嚏呛醒了,撞开门冲到外面。我睡前捅破了窗上的油纸,冷风也吹散了部分药粉,不然我们俩早被这无赖害了。”他转身问坤山:“是不是你反闩了我们房间的窗户?” 坤山连连点头,感觉憋得慌,动了动鼓起来的腮帮,想吐出方巾。 “用油膏布把他的嘴封起来!”狄公对排军说,“然后用两根竹杆做个担架,拿条毯子把他裹起来,抬到沼泽地去。要是碰到巡丁,就说他得了急病,抬着去找大夫。” “秃子,放开他受伤的脚!”排军喊道,“去拿油膏布来!”他又转脸问狄公:“要不要带些家伙?”排军说的“家什”指的是刑具。 “我在衙门里待过,知道怎么对付他,”狄公说,“不过你可以借我一把刀子。” “好!”排军说,“这倒提醒我了,请你把他的耳朵和手指割下来带回来,让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人看看,收敛收敛。你打算把尸体藏在哪儿?” “埋在沼泽地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狄公回答。 排军满意地说:“好!就这样。我虽然最忌讳杀人,但像坤山这种必须杀的,我喜欢做得巧妙些,别惊动官府。” 疼痛和恐惧让坤山的眼睛凸了出来,他像黄鳝一样在人们脚下扭动。秃子和另一个赌徒把方巾从他嘴里拉出来,马上用油膏布严严实实地封住他的嘴。排军亲自用麻绳捆住他的手脚,艳香抱来一条旧毯子,乔泰帮忙把他干瘪的身子从头到脚裹在里面。另外两个人扛来担架,把坤山放在上面,用绳子拴牢固。 狄公和乔泰抬起担架正要出门,秀才进来了,看到这场景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排军高声喝道,又转脸对狄公说,“夜里沼泽地没人,你们可以慢慢收拾他,我从来就没信过这个王八崽子!” 狄公和乔泰抬着担架出了酒店,转了几个弯,刚上大街就碰到一队巡丁。狄公简单对领头的说:“请帮忙把这个人送到衙门去,他是个危险的强盗。”两个强壮的巡丁接过担架,狄公和乔泰跟在旁边。 到了衙门,狄公让衙卒去禀报潘总管。巡丁把担架抬进大门栅栏放下就走了。不一会儿,潘师爷跟着衙卒出来,一见是狄公连忙行礼,迫不及待地问东问西。狄公打断他:“我把坤山抓来了,让他们把担架抬到老爷的内厅书斋,再去请滕县令来。” 几名衙卒把担架抬到内厅书斋,狄公让他们取来一壶热酒,然后和乔泰把坤山从毯子里放出来,用排军的刀子割断绳子,让他坐在椅子上。狄公把椅子转向墙壁,命令坤山面对墙不许回头。坤山想抬手撕掉嘴上的油膏布,但麻绳勒得太紧,手抬不起来,只能痛苦地呻吟。烛光下,他变形的丑脸和满是瘢痕的瘦瘪身体更让人厌恶。乔泰注意到他的左脚踝肿得很厉害,不由说:“他这受伤的脚踝让我想到,要是跟踪去秘密妓院的人是装瘸,那不是个绝妙的办法吗?你看这家伙,个子高又瘦,就是少了点官气。” 狄公突然转身,两眼紧盯着乔泰,激动地喊道:“乔泰!你提醒我了!我太傻了,竟被假象蒙住了眼睛……” 走廊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打住话头,迎到书斋门外。滕侃穿着睡衣摇摇晃晃走来,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他一见狄公,刚要开口询问,狄公低声说:“请潘师爷暂时回避。”滕侃又对潘有德耳语几句,潘师爷应声退回到自己的衙舍。 滕侃搀扶狄公走进书斋。狄公开口道:“滕相公,明天你在公堂审讯,我现在先在这里盘问几句,这不算违背衙门规矩。你悄悄站在那椅子后面,先耐着性子听一阵。” 衙役捧着酒盘在门口等候,狄公接过盘子,拉了把椅子坐在坤山旁边,滕侃和乔泰则在书桌边屏息站立。狄公使眼色让乔泰关上门,随后亲自撕下坤山嘴上的油膏布。 坤山畸形的嘴痉挛了一阵,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杀我。” “坤山,我们不折磨你。”狄公和颜悦色地说,“我是衙门里的缉捕,专门捉拿凶手。我把你从酒店那帮人手里救了出来。来,先喝杯酒缓一缓。” 狄公一手执酒壶,一手端酒杯,将热酒送到坤山嘴边,他呷了一口。狄公继续说:“我已让人去给你取衣服了,马上再请大夫来看你的脚踝。你一定很累了,脚踝很疼吧?好了,等会儿你就好好睡一觉……” 酒店里的惊险场面和狄公此刻温和的态度,让坤山彻底失去了自制能力,他开始轻声哭泣,泪水从凹陷的面颊滚落。狄公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拿出那柄古玩匕首给坤山看,轻声问:“坤山,这柄匕首是挂在梳妆台上面的吗?” “不!挂在床头,就在那架古筝旁边。”坤山回答。 狄公又让他喝了一口酒。 坤山呻吟着:“我的脚踝……疼得厉害,哎哟哟……” “不要紧,坤山。我已经去请大夫了,很快就会好。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受折磨。以前他们总用烧红的铁烙你,对吗?” “嗯,嗯,”坤山哭着说,“我是冤枉的,是那个女人叫他们来烙我的……” “坤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久前杀了一个女人,这确实要偿命,但我会尽力让你少受罪。我吩咐过了,谁也不许碰你。” 坤山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喃喃地说:“那个淫妇,确实是她勾引我的,后来又来害我,烙得我这身子像个……” “坤山,他们为什么要烙你?” “那时我还很年轻,还是个孩子。我从一户人家门口走过,那个女人在窗里对我微笑,看样子是请我进去。可我进去后,她却说只是看我长得稀奇才笑,接着就失声尖叫。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她却拿起一只酒瓶打在我脸上,酒瓶碎了,尖利的瓶底刺进我的一只眼睛。我满脸是血,疼得直叫,你看这伤疤,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了。这时好几个男人闯进来,她大哭大叫说我要伤害她,他们一起把我按在地上,用烧红的烙铁烫我……后来我好不容易才逃脱。” 他抽泣着,一仰脖喝光了杯里的酒,牙齿打颤继续说:“从此我再也不敢碰女人,我恨透了她们。可是前几天,又有一个女人来勾引我了。我本来只想要钱,我可以发誓,你总得相信我的话吧……” “坤山,我问你,你溜进过县令滕老爷的房间吗?”狄公平静地问。 “只去过两次,都是县衙午休的时候,那是最方便的时刻,早晚都有警卫。我从后院角门进去,穿过花园溜到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我刚发现房门后面有个银柜,就有人来了,我赶紧窜到花园,爬上屋顶,翻过粉墙跳到后街,那里平时很少有人。” “你第二次又是怎么进去的?” “我爬上粉墙,从屋顶下去,穿过花园。我把药粉从房门底下吹进去,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看见一个丫头昏迷躺在竹榻上。我走进房间想开银柜,这时看见那个妇人赤身躺在那儿也昏迷了。我确实不想做什么,可是……是她引诱我的。后来她翻了个身,正睁着眼睛望着我,我怕她喊出声,赶紧从床头拔出匕首插进她胸膛,她哼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这种女人留在世上有什么用?杀了倒干净。” 他突然停下,汗水从干瘪的脸上滚落,顺着涂油的身子往下流。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狂乱亢奋的光。 “我忽然听到房间外有声音,就迅速藏到梳妆台后面。那丫头还没醒,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把竹管里的药粉全喷在那里,推开小门溜到花园,回头把门关紧,然后爬上屋顶跳到后街。我恍恍惚惚在大街上走了几圈,看见一家茶馆就走进去,拉了把椅子躺下。 “我慢慢喝了几杯茶,神智恢复了一些,这才感到害怕,知道自己害了人命,县令老爷怎会放过我?我得赶紧从冷虔那儿弄到钱逃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们两个,你们喝茶时我仔细观察,断定你们这两个外乡人能从冷虔那里弄到钱,就下了决心请你们帮忙,跟在你们后面到了飞鹤旅店……” “以后的事我全知道了!”狄公打断他,“我也知道你怎么弄到那本账本的——你在艳香床头后面发现了它,起先只撕下几页,今晚想偷走。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告诉你,我们准备定你偷窃杀人的罪名。如果你招认伤害了滕夫人,那就要吃大苦头了,他们会残酷折磨你,让你慢慢死去,把你身上腿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这叫凌迟,就是千刀万剐。你要是犯了这种事,就会被这样对待。” “不!我怕!”坤山尖声惊叫,“求老爷帮我,别让我受那种罪!” “别害怕,坤山,我正是要帮你。但最重要的是,你绝不能说你伤害了滕夫人。你就说:你知道滕夫人常去北门外她姐姐的庄子,于是从花园溜进屋里。看到侍婢不在,就去敲门,告诉滕夫人她姐姐有急事,正处在麻烦中,要她带十两金子去,还叮嘱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爷。她信了你的话,带上钱跟你从后院角门出去,外面很僻静。你把她带到沼泽地,让她交出金子和首饰,她要呼救,你害怕之下拔出匕首让她住口。她想夺匕首,你在混乱中把她刺倒,拿了她的首饰和十两金子——金子你花了,首饰还没变卖,这些首饰在这儿,可以作为物证。” 狄公从衣袖里拿出首饰给坤山看了看,继续说:“坤山,你就按我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讲。我保证他们不会打你、不会用刑。杀人偿命是肯定的,但会让你痛快地死,到时候你所有的苦恼就都结束了,也不用再怕被人用烧红的铁烙。他们会给你一张舒服的床,给你好吃的,派大夫治脚踝,这样的日子能过好几个月,你还能养胖一点——明天一早公堂上,就把这套话讲给他们听。” 坤山没有回应,头慢慢垂到胸前,疲倦得几乎要打瞌睡。 狄公起身低声吩咐乔泰:“叫狱卒先把他押下去关着,别忘了请大夫来给他敷药。” 狄公示意滕侃跟他到书斋外。滕侃如同大梦初醒,脸色惨白如灰。 狄公说:“请允许我今夜在县衙歇息。” “当然可以,狄年兄。你有什么要求都能照办,至于那件事……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狄公冷冷地说:“你现在把潘总管叫来,让他派十二名番役跟着我的亲随乔泰,火速去凤凰酒店把一个叫‘排军’和一个叫‘秀才’的人抓来!” 滕县令连忙答应,签发令签,让管家去传潘师爷。他又回头对狄公说:“明天一早升堂,我在公堂上另设一张案桌,备好令签、朱砂笔、惊堂木,请年兄坐在一旁协助审案。” 狄公笑着应道:“若能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狄公告别滕县令,当夜便在县衙歇宿。滕老爷将他视为贵宾,一声令下,衙役们纷纷奔走奉承,不必多言。 夜深人静时,狄公背靠座椅,独自慢慢品茶。他从衣袖里拿出坤山用来吹药粉的竹管,轻轻叹了口气,放在桌上。他本该早点想到这种可能——侍婢在混乱中一直沉睡,甚至滕侃碰倒大花瓶、碎片落地时都没醒,还有滕夫人平静安详的面容……这些早该提醒他,她们是被迷昏了,绝非巧合。滕侃也没有精神狂乱的迹象,他是被坤山吹在梳妆室的蒙汗药粉迷倒的。滕侃第一次从半开的房门看到滕夫人时,她就已经死了。 狄公隐约听到街上敲四更的梆子声,心想反正睡不着,便起身从雅致的书架上抽出一函用砑红绡装帧的书册,打开一看,是滕侃诗集的增订本,每一页都用五色光滑的斑石纹纸精印。他叹息一声,把书放回原处……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六章 天刚亮,乔泰就来向正在梳洗的狄公报告:“排军和秀才都抓到了。抓人的时候气氛很紧张,眼看就要打起来,秃子和一群赌徒都抄起了刀子要保护排军。但排军对他们吼道:‘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谁让你们动刀子的!我走了,秃子接替我。’然后就让番役用铁链套住了脖子。” 狄公点点头,说:“你现在去衙厅后院牵匹马,到北门外滕夫人姐姐的庄子走一趟,问问滕夫人的两个妹妹住在哪里。回来的路上到丝绸铺买两匹上等丝绸,就说做衣料用,带十两银子去。要是回来时我还没退堂,就到公堂找我,顺便看看审讯情况。” 乔泰急忙告辞,去后院牵马,他巴不得早点回来围观审讯柯夫人。 狄公匆匆喝了杯热茶,去找潘师爷。潘师爷说滕县令决定把今天审讯的事都委托给他,县令自己只是出来应景。 狄公问:“我们发现柯兴元尸体的证词写完了吗?” 潘有德从衣袖里拿出一卷纸,狄公仔细看完,修改了几句,把发现尸体的主要功劳归给潘有德,然后签字盖章,说:“今天分三堂审讯:滕县令审坤山,我审柯夫人,最后一起审冷虔。这是两张批子,各三百五十两金子,约是冷虔偷挪柯兴元赃款的七成,你把领取人写成柯家继承人,按律这笔钱该归他子女。” 狄公又取出乔泰从坤山那里搜来的沉重包袱,打开说:“这里四条金锭,正好二百两,是坤山从柯兴元银柜偷的,转到柯家。还有三百两存在天雨金市,也是冷虔的赃款,先没收,以后再转给柯家。” 潘师爷收下批子和金锭,写了字据,感激地笑了:“您抓住罪犯,还追回所有赃款,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真是可敬可佩!” 狄公得意地笑了笑。衙役捧来乌纱官帽和浅绿色公服,狄公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到衙厅后堂拜见滕县令。滕县令也穿着同款官袍官帽,与狄公装束一致。 公堂上传来击鼓鸣锣声,八名衙卒吆喝着分列两厢。滕县令挽着狄公走出绣着獬豸的帷幕,登上高台。两人相互行礼后落座,狄公的案桌摆在滕县令右首。 滕县令夫人被杀、柯兴元家搜出尸体、柯夫人被捕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公堂下的廊庑挤满了围观的人。滕县令宣布公堂规矩后,喝令带偷盗杀人犯坤山。 坤山被除去枷锁,跪倒在地,左脚踝绑着夹板。狄公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想起乔泰第一次见他时的描述:“像条刚从毛壳里爬出来的恶心小虫。” 验明身份后,坤山照着狄公昨夜教的供词复述一遍,偶尔卡壳时,滕县令便提醒几句。供词记录宣读后,坤山确认无误并画押。 滕县令当堂宣判:坤山盗骗杀人,依律拟斩,申报刑部候复。坤山被重新戴上枷锁押回大牢,堂下人群一阵喧哗,有人痛骂罪犯,有人同情滕县令,也有人嫌审得太快没听过瘾。 滕县令拍惊堂木喝令肃静,高声宣道:“传柯谢氏上堂!” 柯夫人被带到堂前跪下,只见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鬓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仅插一柄玉梳装饰,依旧雍容高傲。狄公暗暗心惊,担心是否冤枉了好人。 狄公扫了眼堂下,缓缓开口:“昨夜在你丈夫卧房地板下发现了他的尸体,你当时也在场,对此你有什么辩解吗?” 柯夫人摇了摇头。 “本堂问你,十五日晚你丈夫离开宴席回房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实招来!” 柯夫人抬头,神情凄楚,声音哽咽:“望老爷明鉴,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柔弱女子,那夜出了大事,悲痛都来不及,哪敢抛头露面去衙门报信,怕被人耻笑。小妇人知罪了,那夜的事容我慢慢回想,细细禀报。” 她停了停,抬头看看狄公,身子不由颤抖,继续说:“我真不敢回忆,就像噩梦。记得我去丈夫房间想看看仆人有没有铺好新洗的床单,刚走到桌旁,突然发现屋里有人。回头一看,床帘拉开,一个人跳出来,我想呼救,他却举起长刀,我吓得不敢出声。他走近几步……” “那人长什么样?怎么打扮?”狄公打断她。 “回老爷,他脸上蒙着薄蓝纱面巾,个子高,身子瘦……对了,穿一身蓝衣裤。当时我太害怕,没看清楚。” 狄公点点头。 她接着说:“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嘶哑:‘敢出声我就……’刀尖指着我胸口,压低声音说:‘你丈夫马上就来,他跟你说话,你就照做。’这时,我听见过道有脚步声,那人迅速靠在门边墙上。我丈夫走进来,刚想说话,那人突然从背后把他捅倒了……” 她双手捂脸抽泣起来。狄公示意,衙卒递上热茶,柯夫人接过一饮而尽,又说:“我肯定是吓昏了,醒来时丈夫不见了,只看见他的长袍帽子在椅上,那人正忙着穿戴,他满脸是血,浸透了面巾。那人低声说:‘你丈夫自杀了,明白吗?敢乱说就割了你脑袋!’他粗暴地把我推出房门,我跌跌撞撞回房,刚栽倒在床上,就听见花园里一声大叫,仆人跑来告诉我,柯老爷跳河自杀了……我一直想说出真相,老爷,我发誓,但下决心去衙门时,又想起那张满是血的可怕脸,就不敢了。” 柯夫人低声呜咽,堂下人群发出同情的啧啧声。 狄公说:“你先跪在一旁。”随后高声喝道:“带肖亮上堂!” 衙卒押着秀才上堂,秀才抬头见堂上老爷竟是酒店里的“胡子哥”,一愣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冷眼盯着旁边跪着的柯夫人,慢慢跪下。 狄公厉声喝道:“你就是肖亮?居然还是个秀才!你这学校的败类,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这个女人已经全说了。” 秀才平静地说:“老爷怕是看错了,学生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也从没见过这个女人。” 狄公十分恼火。他本以为秀才看见自己坐在公堂问审,又意外和柯夫人见面,会立刻崩溃招认,看来是低估了这个秀才。 狄公喝道:“抬头看着这个女人!”又转脸问柯夫人:“你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杀你丈夫的凶手吗?” 柯夫人从容地看了看秀才,两人目光相遇。她慢慢但清晰地说:“我怎么认得出来呢?那凶手当时脸上蒙着面巾。” 狄公怒道:“本堂出于对过世的柯先生的尊重,一再给你机会解释血案,还带来重要嫌疑犯让你辨认。现在你企图推翻供词,等于说这个被告无罪——是我们抓错了人。来人,给肖亮开枷释放!柯谢氏,本堂判定你与不知名的奸夫合谋杀害了丈夫柯兴元!” “等一等!不,容我再想想。”柯夫人慌忙叫道。 她咬着嘴唇重新看向秀才,犹豫半晌才说:“对,他的身高差不多……不过,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狄公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柯夫人声音颤抖:“他……他当时满脸是血,如果是凶手,头上应该有伤疤。” 狄公立刻命令衙卒查验。两个衙卒按住秀才肩膀,另一个揪住他头发往后一扯,前额露出一块未痊愈的伤疤。 “就是他!”柯夫人有气无力地叫道,双手捂住了脸。 秀才猛地挣脱衙卒,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他疯了!”柯夫人喊道,“老爷,不许这个卑贱的乞丐胡说八道。” “乞丐?”秀才叫道,“你才是乞丐!你乞求我爱你,我太蠢了,没看穿你这无耻女人的伎俩!你利用我杀了丈夫,弄走他的钱,又想甩掉我,拿走那二百两金子的就是你……” 柯夫人想争辩,秀才的话却像流水般涌出来:“我太蠢了!我可以娶任何喜欢的年轻漂亮女子,却强迫自己爱你这个比我大很多的女人!天哪!我太蠢了,我……” “亮,别这么说,我受不了……”柯夫人忍不住哭起来,凄切地说,“亮,你不该说这种话,我是深爱你的。”她声音渐低,轻轻哭泣着,缓过一口气后擦去眼泪,抬头从容看向狄公,神情开朗地说:“他是我的情人,他杀了我丈夫,我是同谋!”她又回头看着发呆的秀才,低声说:“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肖亮!”狄公说,“从实招来。” 秀才痛苦地摇头,怨声连连:“这个女人……她毁了我这个鬼迷心窍的蠢人。没错,是我杀了柯兴元,但都是她教我的!我原本只想偷点东西,酒店的人总嘲笑我无能。一天我注意到柯家园墙外有棵大树,断定能爬进去,想让那帮人看看我的本事,让他们见识真金子。两个月前,我听他家仆人说老柯要外出几天,就决定动手。我从大树爬进院子,摸进房间,黑暗中突然撞到一个女人。天哪!我吓呆了,第一次干这种事就倒霉。仆人明明说主人不在时这里没人住,要是她喊起来怎么办?我一把抓住她,捂住嘴。月亮出来后我们互相看了看,我感觉她的嘴唇在我手心动,松开手后,她一点不害怕,也不害臊,非但没怪我,反而对我笑。就这样,她到天亮才让我走,临走还给了些钱。” 狄公打断秀才,转脸对柯夫人说:“柯谢氏听着,你若沉默,本堂就当你默认肖亮的供述,有什么话要说吗?” 柯夫人痴痴地望着肖亮,摇了摇头。 “继续说!”狄公命令肖亮。 “从那以后,我常去找她。她告诉我柯先生很有钱却很小气,从不让她痛快花钱,说柯先生自己拿着所有钥匙,所以没法多给我钱。我说不在乎这点小钱,她又说柯先生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要是能搬开他这块大石头,我们就能拿到钱远走高飞。二百两金子虽是巨款,但杀人不是小事,我说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漂亮不留痕迹,得从长计议。可她总催我,说一天也受不了这种日子。于是我给了她一包砒霜,让她每隔一天在柯先生早茶里放一点,只要让他肚子痛就行,同时又给了她解痛的药粉。她就周到地照顾丈夫,那老乌龟还很感激她,逢人就夸,外人哪里知道这是她的毒计?” 柯夫人伤心地低呼一声,可肖亮全然不顾,继续说道:“有一天她告诉我,有个占卜先生提醒柯先生要小心十五日,说那天是凶险之日。她说自己不信这些瞎话,但正好能利用这个预言设圈套——有占卜先生的告诫在先,就算出事也没人会怀疑。于是她甜言蜜语哄得柯先生当晚在亭子里摆酒请客。柯先生去亭子前,她让他喝下了大量砒霜。我翻墙进来时,她已把所有仆人打发到房子另一头的厨房帮忙。我们移开床,在地上挖了个坑,之后又把床推回原处,挖出的土和撬起的石板都堆在床下,然后就等着。天哪!我怕得要命,可她却一点不慌,还自在地走来走去。终于听到脚步声,我靠墙站着,柯先生走进来,她还甜言蜜语地问长问短,说去替他拿药粉。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我想机不可失,人无横财不富,猛地跳上去从背后把尖刀插进了他身体。幸好血不多,我们脱下他的长袍和帽子,她发现长袍袖子里有个封口信封,塞给我说:‘拿着,也许是钱!’我把信封揣进衣袋,然后将尸体装进预先准备好的衣箱,用油膏布封好箱盖,推开床把箱子放进坑里。我用铲子盖上松土,铺好石板,再把床移回原位。接着我穿上长袍、戴上帽子,她却说:‘月亮出来了,他们会认出你的!’便拿来剪刀把我头割破一大块,血像杀猪似的流,我把血涂在脸上,冲出房门跑进花园,直朝亭子奔去。亭子里的人惊作一团,我趁机折向河边,翻过矮墙跳进河里。我家就在河边,从小在这河里游泳,哪里水急、哪里有旋涡都清楚,不过那天河水确实很凉。我顺着水流游了很远,从岸边一丛灌木下爬上岸,把帽子扔进河里,拧干衣服偷偷回了家。” 肖亮这个误入歧途的青年,如今真成了人们眼中危险的罪犯。狄公已弄清所有内情,但决定让秀才讲完——一个青年卑劣胆怯地杀死毫无防备的老人,狄公断定是那女人唆使,这罪行比她亲手杀人更严重。他要让这些卑鄙阴谋、狠毒诡计多被人知晓,多引人警戒。 肖亮喝了口茶润喉,接着说:“回到酒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本账本,没钱,我真是没财运。想着给她看看,或许她能从账本里看出那老家伙在屋里其他地方藏了钱。第二天我去找她,我们打开银柜,可那二百两金子早就不翼而飞!这时我本该明白她的诡计,可我真蠢,还帮着她认真找。金子当然找不到,我把账本给她看,她也摸不着头脑,我们只好作罢。她说会再好好找找,反正金子跑不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卖掉首饰,等钱够了就逃走。我想也行,反正我腻烦了这地方,路上可以把她卖给妓院,或许能换十两金子。我回酒店想扔掉账本,又觉得或许有用,就交给那儿一个女人保管——其实那晚回来我就偷偷把账本塞在她床头后面,只是没告诉她。艳香对我挺好,我不敢把账本带在身边,因为酒店里的人总在我房间转来转去窥探。唉,我想说的就这些了。” 狄公对书记示意,书记起身高声宣读肖亮的供词,肖亮画押后,衙卒将供词转给柯夫人,她也画了押。 狄公对滕侃低语几句,滕县令清了清嗓子宣判:“柯谢氏与肖亮犯通奸杀人罪,情节恶劣,手段残忍,二犯供认不讳。本堂宣判二犯死刑,呈报刑部候复,行刑方式待刑部定夺。” 他拍响惊堂木宣布押下,四个衙卒上前给柯夫人和肖亮戴上枷锁,带离公堂。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七章 观审的人群再次发出阵阵喧哗,滕老爷不得不接连敲击惊堂木。狄公回头,只见乔泰站在椅子后,早已看了许久,脸色灰白,神情呆滞。 滕老爷高声喊道:“肃静!肃静!本堂还有第三个案子要审,现在传令带冷虔上堂!” 衙卒接过令签去提冷虔时,狄公从衣袖里掏出账本交给滕侃,说:“这就是肖亮提到的账本,也是坤山想偷的那本,上面记着冷虔欺骗柯兴元钱财的秘密账目,都是他亲笔所记。” 验明冷虔的姓名和身份后,狄公开口道:“冷虔,你用不法手段欺骗了财务合伙人柯兴元一千两金子,还把这些都记在了这本账上。本堂会仔细查验相关单据契约,确定你犯法的轻重并追回赃款。现在你就简略交代一下犯罪事实。” 冷虔答道:“我承认欺骗了朋友兼财务合伙人柯兴元许多钱财,对不起他。”他的语气中透着厌倦与麻木,“我已破产,无可救药。但我知道不是我把朋友逼上绝路,这让我心里还算安宁。我认罪服法,等候判决。” 狄公低声对滕侃说:“不如先将被告拘押,等查验完所有相关材料,再升堂细审。”滕侃巴不得早点退堂,听后正中下怀,便草草宣布冷虔拘留候审,喝令将其带下堂,随后敲击三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两位县令穿过绣着獬豸图案的帷幕,向内衙书斋走去,乔泰与潘有德跟随在后。滕侃干笑一声,说:“狄年兄,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难题,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我这就去内厅换下公服,还请稍作休息,随后到我书斋喝茶叙谈。既然拙荆的事已了结,自然也不用去登州麻烦刺史大人了。明日我就陪年兄在本县好好游玩,激发些诗兴,这牟平县方圆数百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说罢,滕侃拱手告退,先行一步。潘有德也借机告退,因为他得和几位衙吏整理这三起案子的呈报文本。 狄公刚在外厅坐下,乔泰就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说:“老爷,这是你要的丝绸,按你的吩咐买了上等料子,质地很好。我去了滕夫人姐姐的庄子,那地方真漂亮,叫菰浦山庄,十分富裕。我打听到滕夫人只有一位姐姐,从没听说有妹妹。哦,那里的人还说冷德经常去庄子,以那里的风景为素材画了不少画,有几幅现在还挂在客厅里,大家都对冷德的死感到沮丧和惋惜。” 狄公点点头,捋着胡子陷入沉思。乔泰忍不住问:“老爷怎么知道是秀才杀了老柯呢?” 狄公从沉思中惊醒,笑了笑答道:“你说秀才?有四个事实表明是他干的。第一,你的经历表明柯夫人根本没把丈夫的死当回事,我自然想到她有情夫,老柯的死可能和这个情夫有关。她不是说在等一个人吗?其实那天晚上秀才和她约好了,只是因为被我拉去沼泽地才没赴约。第二,去沼泽地的路上,秀才向我吹牛说要独自干惊人之事,后来又告诉你他会弄到二百两金子,而冷虔和坤山都提到老柯银柜里有二百两金子。第三,我们第一天晚上在凤凰酒店时,秃子打了秀才一巴掌,他立刻鲜血直流,秃子还说他额上原有刀伤。第四,也是最后一个事实,让我突然看清了这些事实的联系。坤山供述发现冷虔的账本藏在艳香床头后面,我注意到艳香对秀才很爱护,当坤山说在她房间发现账本时,她求饶的眼神告诉我秀才把账本存在她那里,而她不想让排军知道。哦,对了,那个朋友还在监牢里呢!你快去叫狱卒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狱卒把排军带到狄公面前,他跪倒在地,狄公示意狱卒退下,说:“请站起来,我们又能好好聊聊了。”还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排军神情懊丧地望着狄公,浓眉紧锁,眼里布满血丝,恨恨地哼了一声:“这么说,你真是个抓贼的,还把我当贼抓了。老天,人还能信谁?没想到我落到这地步。”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刘排军,原谅我,我是为了破案才不得不借助你,你也确实帮了忙。我欣赏你的豪爽好客,注意到你给手下定了很多规矩,只让他们乞讨或小偷小摸,不许犯大罪、动刀杀人。此外,我还专门查询了你当队正时的材料……” “这不更糟了!”排军大惊,“看来我脑袋也保不住了。罢了罢了!人生一世,没什么可后悔的!胡子哥,痛快说,你要把我怎样?” 狄公急忙说:“你胡说什么!我已决定让你重返军队,你曾是出色的军士,军营、沙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秃子会替你管那帮人,你也该这么告诉他。这是给军政司的正式公函,上面写明你为维护地方安宁出了力,县令出面引荐你归伍,你可能会升为校尉——现在你带上公函可以走了!” 乔泰说:“你去找那位姓茅的兵曹参军,他最了解你。” “那就交给茅兵曹。”狄公微笑着说,“当你领到头盔、铠甲和宝剑时,最好全部穿戴起来,再去看你的艳香,刘排军,你应该娶她,正式娶她为妻。她是好女子,不该被别人分享,而且她爱你,也需要你。” 狄公从桌上拿起乔泰买来的那包上等丝绸交给排军,说:“请把我这点薄礼送给她,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校尉夫人。并告诉她,我很抱歉不能再陪她去查访案情了。” 排军把公函塞进腰带,粗壮的胳膊夹着丝绸包,惘然地望着狄公傻笑,黑脸上闪出喜悦和羞赧的光。半晌,他激动地叫道:“天哪!校尉,校尉!”转身兴奋地冲了出去。 “这么说,老爷,这就是你拘捕他的原因?”乔泰咧嘴笑道,“那天差点动刀兵!” “不这样,他会自己来衙门吗?当然,我也没时间拜访他了。我们也要回蓬莱了,你现在带一名番役去飞鹤旅店取我们的衣服包裹,再告诉马夫备好马。” 狄公起身,脱下官袍,摘下乌纱帽,重新穿上鸦青旧葛袍,戴上黑弁帽,径直去内衙书斋拜辞滕侃。 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八章 老管家领着狄公走进滕侃的书斋时,滕侃已换上了平日里穿的青衿旧袍,头上戴着软翅纱巾。他见到狄公进来,连忙行礼让座,老管家奉上茶盘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眼前的场景让狄公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情景。 滕侃给狄公倒茶时,狄公忽然发现那四扇漆屏不见了。滕侃苦笑着说:“我不想再看见它了,狄年兄,我已经把漆屏搬到楼上锁起来了。你知道,它总会勾起我许多痛苦的回忆。” 狄公突然放下茶杯,语气严厉地说:“滕相公,请不要再跟我重复这套关于漆屏的谎话了!说一次就够了!” 滕侃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狄公毫无表情的脸,问道:“狄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说的意思!”狄公冷冷地说,“这是一个编造得十分高明的伤感故事,你讲得也很生动。前天晚上我听了深受感动,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你的夫人只有一个姐姐,根本没有两个妹妹——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小破绽。” 滕侃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狄公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背对着滕侃,双手反剪在身后,望着窗外花园里轻轻摇曳的竹子,继续说道:“你那四漆屏的故事,和你爱夫人银莲的故事一样荒谬。滕侃,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当然,你也爱你的诗,爱诗人的名望。但你是个狂妄自负、极端自私的小人,你根本没有什么精神失常、狂乱的遗传。你无儿无女却又不想纳妾,正是想借此赢得‘终身伴侣’的虚假声誉。我痛恨行为不端,但我要为你夫人说句公道话,她和你在一起生活肯定不幸福。” 狄公停顿了一下,听见身后滕侃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有一天,你开始怀疑夫人和年轻画家冷德有不正当关系,他们肯定是在她姐姐的庄子里认识的。我想,他们之所以互相吸引、彼此爱慕,是因为两人都生活在忧愁的阴影里。冷德知道自己身患不治的肺痨,活不了多久;而你夫人则是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想证实他们的关系,就秘密尾随他们到西门南街的秘密妓馆监视。你用方巾遮住脸,但老鸨注意到了你跛着腿——那时你正好在花园里扭伤了脚踝。这临时的跛腿成了很好的伪装,既能分散人们对其他特征的注意,而且等脚踝痊愈,跛腿的样子自然就消失了。我本来早把这事忘了,昨天晚上我的亲随乔泰议论坤山摔伤的脚踝时,我突然想起了你的脚踝,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女子的贞操是我们神圣伦理纲常的基石,关系到世风淳朴、人心敦厚。朝廷律令也明确规定,奸夫淫妇都要处以死刑。你完全可以当场抓住他们,也可以告到登州刺史那里,他们就会被戴上枷锁,各涂半边黑脸游街,然后被处死。但你为了顾全面子,不想这么做,不愿看到自己精心塑造的‘终身伴侣’形象毁于一旦,更无法忍受夫人欺骗你的丑闻公之于众,被人笑话。于是你决定不动声色,暗中谋划杀害夫人的阴谋,同时又小心掩饰,不让人看出这是对她不贞的报复,这样就能丝毫无损‘终身伴侣’的声誉,当然,这一切还不能让自己冒被指控谋杀的风险。你祖父的精神失常和那套四漆屏,让你想出了这个绝妙的花招。滕相公,你一定独自坐在这个书斋里盘算过无数个夜晚吧。还有一点我不得不说,你夫人确实是位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你诗集中的许多名句、精妙语句,都是从她的作品里偷来的。你嫉妒她的才华,不让她的诗集刻印,就怕露出马脚。但我读过她亲手誊抄的一本诗集,可以肯定,你的诗永远达不到她的高度。 “你那四漆屏的故事真是迷人的传奇,海内的诗人学者、风流才子,甚至闺阁中的女子都会交口相传,成为佳话,难怪我一开始就相信了每一个字,还深受感动。如果一切都按你的如意算盘进行,你就会在精心策划的‘精神失常’时杀死夫人,然后到刺史大人面前自首,复述这个编造的故事。刺史大人当然会判你无罪,这样你就能体面地辞去官职,作为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诗人了此一生。你对女人毫无兴趣,所以不会再婚,你会装出悲痛的样子为夫人哀悼扫墓,直到带着声誉离世。 “我毫不怀疑,你早已有了同样巧妙的计划来报复冷德!但你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死了。你对夫人的绝望当然暗自庆幸。我听说上半个月你显得异常高兴,而你的夫人却愁绪满怀,悲痛地卧病在床。 “坤山杀害你夫人时,她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平静地死去了。你是在坤山喷完蒙汗药粉后走进房间的,吸入药粉昏迷过去。苏醒后,你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夫人,这并没有让你感到多么恐惧和激动。后来你表现得有些狂乱和紧张,只是因为觉得这事离奇,担心自己日夜思虑真的弄坏了脑子。这个想法让你头脑糊涂,无法冷静地实施计划。当时恰逢我这个不速之客来访,你在混乱中对管家撒了个笨拙的谎,说夫人去了她姐姐的庄子,同时想尽快把我打发走。但当你冷静下来,想到我的到来真是天赐良机,这样就有了第一个能证实四漆屏故事的证人。你打算邀我一起去见刺史大人,通过我的陈述,让这个‘不幸’的故事更添神奇色彩。所以你赶紧派人找我,却发现我不见了,当时一定很失望,还为此大伤脑筋。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和计划的可靠性!仆人们对卧房上锁起了疑心,尸体留在那里也让你心神不宁。于是你迈出了愚蠢的一步,在没检查的情况下,就把夫人的尸体搬到了沼泽地。 “那天深夜我终于来了,你津津有味地讲完四漆屏的故事,信心又重新燃起。但让你失望的是,我发现了一些破绽,还暗示可能有第三者杀人。我的意见是你最不愿听到的,后来你意识到移动尸体的愚蠢,觉得我也许能想出办法帮你掩饰。因此你同意推迟去见刺史,同时放手让我寻找真凶。你认为我肯定徒劳无功,觉得绝不可能有第三者闯入这种巧合。 “现在对了你来说,一切结果都很好。你没有亲手杀死夫人,这可能让你有些不满足,但另一方面,你现在成了更受人同情和尊敬的诗人。你那位也可称为‘诗友’的夫人被残酷杀害,而你作为诗人和不幸的受害者,名声会越来越大。四漆屏的传奇没人再讲,但你们这对‘终身伴侣’的故事却会人人称道,代代流传。你的诗不可能再有长进了,人们会说这完全是破坏你幸福的残酷打击所致,悲痛欲绝当然会扼杀诗思和灵感。人人都会同情你的遭遇,高度赞扬你的诗歌,你的诗名就算与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也毫不为过。” 狄公转过身,看着这位陷入困惑窘迫的同行,用近乎鄙夷的语气结束话语:“滕相公,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当然,我会对这一切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我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读到你的诗了。” 窗外花园的翠竹在暖风中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书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滕侃终于开口:“你太冤枉我了,狄年兄!你说我不爱夫人,这根本不是事实,我深深地爱着她。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子嗣,我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她的不端行为对我是残酷的打击,让我心碎。我好几次怀疑自己精神失常,在痛苦和绝望中编造了四漆屏的故事。就像你刚才说的,尽管我完全可以杀了妻子,但我没有那么做。既然我没杀她,而且坤山的供词已经结案,你根本没必要跟我说这些。即便你知道四漆屏的故事是假的,也应该可怜我这个希望破灭的人,不该把我的弱点和过错全部抖出来,还加以残忍的冷嘲热讽。狄年兄,我对你很失望,因为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宽仁公正的君子。但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干,就去羞辱、贬低一个濒于绝望的人,这不是宽仁厚德的君子所为。再者,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想象就硬说我仇恨妻子,还为这种无端的污蔑强行辩护,这是不公正、不道德的。” 狄公转过身面对滕侃,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始终低着头,不敢正视狄公。狄公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冷地说:“我从不轻易指责别人,除非有确凿证据。你第一次去西门南街的秘密场所是正当的,因为你需要证实他们的关系。如果你当时冲进去当场抓住他们,或者羞愧地回家悄悄自尽,又或者采取其他不顾一切的激烈行动,我或许会相信你真的爱夫人。然而,你第二次还去偷看,这就暴露了你扭曲的心灵和堕落的本性,也给了我需要的确凿证据——滕相公,就此告辞了。” 狄公行礼后,拂袖离去。乔泰牵着两匹马在衙门庭院里等他。 “老爷,我们真的回蓬莱了吗?”乔泰问,“您在这儿才待了两天啊!” “足够长了!”狄公答道。 他们出了衙门来到大街,翻身上马,扬鞭从西门驰出牟平县城,沿着城外绿杨掩映的沙堤策马前行。 狄公忽然感觉衣袖里有东西,勒住缰绳停下马,伸手一摸,原来是印着“沈墨、福源商号牙侩”的最后一张大红名帖。他笑了笑,将名帖撕得粉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心里的红色碎片,然后挥手扔掉。 碎片在狄公马后飞舞了一阵,渐渐与扬起的尘土一同落回地面。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章 狄公的车驾一路向南行进,到了接官厅外,既看不到宫灯彩棚,也听不到喧闹的鼓乐声,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行人冷冷清清地来到北城门口,只见箭楼高耸入云,城门坚固得难以攻破。乔泰一开始心里觉得奇怪,转念又想,兰坊是边陲之地,西边与胡戎虽然结为友邦,但也说不准哪一天会发生战事,所以不能不有所防备。 城门裹着铁皮,上面有饰钉。乔泰走上前去,用剑柄敲击城门。敲了好一阵,才看见箭楼上有一扇小窗打开,窗口传出嘶哑的声音:“上级有命令,入夜后城门不开,明天清早再开!” 乔泰听了十分恼怒,使劲擂门,对楼上喝道:“县令大人到了,快开城门!” 箭楼上问道:“你说的是哪位县令?” “别啰嗦,兰坊新任正堂县令狄大人到了,还不快下来恭敬迎接!” 箭楼上的小窗“砰”地一声关上了。 马荣驱马靠近乔泰,问道:“城门怎么迟迟不开,是什么原因?” 乔泰骂道:“上面那几个懒家伙这么早就睡得醒不过来了!”一边又用剑柄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铁链的响声,沉重的大铁门打开了,门旁各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门兵,他们头上的铁盔都生了黄锈。乔泰没等大门完全打开,就驱马撞了进去,差点把两个门兵踩在马蹄下。 乔泰边进门边喝骂:“你们这两个懒骨头,快把城门完全打开!” 两个门兵看着面前这两位骁骑如此盛气凌人,心里实在不痛快,其中一人张口就想顶嘴,但一见乔泰言语急切、脸色严厉,气势汹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把城门完全打开,请狄公一行进城。 车驾进入城内,只见街市上一片漆黑,景象凄凉。时辰还没到初更,大多数的大店小铺却早已关门落锁了。 街上只剩下几处摊贩还在张罗买卖,三五成群的顾客围坐在小摊的油灯旁,或喝茶或吃面,都默默无语。狄公一行在街上从北向南缓缓走过,那些人只是扭头朝车驾稍微看了一眼,就又低头捧起面碗或端起茶盅了。 新任县令刚到任,一县的文官武职、乡宦望族、商贾都不见踪影,百姓也很麻木,这真是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的事!车驾走过横跨街道的一座拱门,到这里大街沿着一堵高墙分成了左右两条。乔泰与马荣一见,心想这一定是县衙衙院的后墙了。 一行人左转,沿着高墙向东,再向南,然后向西,一直走到一座黑漆大门前,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木牌,上面写着“兰坊县衙”四个大字。 乔泰下马,重重地叩打大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短身材的门丁,穿着补缀的破旧衣衫,长着鹰钩鼻和鹞子眼,胡须蓬乱。他举起手中的灯笼,上下打量了乔泰一番,怒道:“你这个兵痞怎么这么不懂事,难道不知道这衙门一向紧闭不开吗?” 乔泰哪里受得了这等侮辱,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胡须,前拉后推,把他的头不停地往门柱上撞,直到门丁疼得哭叫求饶才停下来。 乔泰高声命令道:“新任县令狄大人驾到,快把衙门大门打开,传齐三班六房到大堂等候命令!” 门丁不敢怠慢,把衙门大门打开。狄公一行进入衙内,在花厅前的院中停下。 狄公下了车,借着灯笼的光亮环顾院内四周,只见花厅大门上了闩、上了锁,对面行厅的窗户也都紧闭着,院中厅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个人影。 狄公心中十分烦恼,命令乔泰把门丁带来问话。 乔泰揪着门丁的衣领走到狄公面前,门丁连忙双膝跪下。 狄公问:“你是什么人?县令邝大人在哪里?” 门丁本来不结巴,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见狄公威严赫赫,早就有些招架不住,结结巴巴地回答:“启……启禀老爷,小……小人是本衙的牢头禁子,邝……邝大人今天早晨从南门离开了。” “县衙的官印现在在哪里?” 牢头此时稍微冷静了一些,说道:“小人想,官印一定放在衙厅的什么地方,老爷去寻找,一定能找到。” 到了这时,狄公再也忍不住了,跺着脚叫道:“隶役在哪里?书差在哪里?巡兵在哪里?” “回老爷,缉捕上个月就离开了,刑房的老书办二十天前就请了病假,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说:“这么说,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又转向乔泰:“把他先关到牢里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牢头高声喊冤,乔泰伸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把他的双手绑起来,又转过他的身子,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道:“去你的大牢,在前面带路!” 前院左厢是一溜巡兵、衙卒住的下房,里面空荡荡的,后面就是牢房。牢房里也空无一人,不用说,牢房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但牢门坚固,窗户有铁栅栏。 乔泰把牢头推进一间小牢房,锁上铁门,回到狄公身边。 狄公说:“我们这就去大堂、衙厅各处看看。” 乔泰提着灯笼,来到大堂门口,把门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嘎吱”的响声。进入厅内,乔泰高举灯笼,只见地上满是灰土,墙上挂满了蛛网,盖在公案上的猩红台布早已褪色破烂,一只黑鼠从桌旁飞快地窜过。 狄公向乔泰招招手,走上高台,绕着公案走了一圈,又把分隔大堂和县令内衙书斋的、中央绣有獬豸图案的帷帘拉到一边,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内衙书斋里只有一张书案、一把靠椅和三张木凳,每件家具都摇摇晃晃、破旧不堪。乔泰把里间档房的小门打开,一股阴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公文案卷的皮箱,由于时间太久,都长了一层白霉。 狄公见了,不禁摇头长叹:“没想到案牍档目竟然被糟蹋到这种地步!”说完,一脚踢开通向回廊的大门,默默走回大院,乔泰手举灯笼在前面引路。 马荣与陶甘已经把山中抓获的七名案犯锁进牢中,把三具死尸暂时放在巡兵房中。管家正带领众奴婢从车上卸运行李包裹,见到狄公,连忙禀报说后院的宅邸清洁整齐,所有东西都没有损坏。离去的县令把宅中的各样陈设摆放整齐,原封未动,各房各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应家具用品也十分干净,没有一件毁坏的。庖丁正在厨下生火做饭。 狄公听了管家的禀报,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的家眷总算有了个舒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狄公让洪参军和马荣到私邸的一间厢房休息,又招呼乔泰和陶甘跟他回内衙议事。陶甘点燃两支蜡烛放在书案上,狄公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双手笼在袖中搁在案上,两位助手吹掉木凳上的灰土,也在一旁坐下。 三人连日长途跋涉,又在山中经历恶斗,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憔悴,一时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狄公先开口:“时辰不早了,我们饥困交加,本该早点休息,但如今情势怪异,所以留下你二人商量。”乔泰、陶甘连忙点头称是。 狄公接着说:“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令人费解。前任县令在此三年,他的官邸干净整齐,却显然从未用公堂,还遣散了所有书差衙役。我定在今日下午到任,驿马早送来文书,他却不见面、不留一字就走了,还把官印留给禁卒。此外,全县官商民学对我们冷淡无视,这究竟是为什么?” 乔泰反问:“老爷,会不会是刁民想趁我们立足未稳造反?”狄公摇头:“天黑后街市就行人稀少、店铺关门,确实异常,但百姓并无不安,城里也没有路障工事,他们只是麻木,没有敌意。” 陶甘捻着左颊的三根黑痣上的毛说:“我曾想到时疫,但见百姓和摊贩都很安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狄公以手指当梳子梳理蓬乱的鬓须:“从牢头那里问不出什么,那家伙一看就是个滑头。” 管家带着家奴进来,一人端饭食,一人提铜壶。狄公让管家给囚犯送饭送金疮药,三人默默用了夜宵,喝了热茶。乔泰沉思后说:“老爷,在山中时马荣说那伙强人不像普通响马,我也觉得。不如传他们问话,或许能问出线索。”狄公称赞这是好主意,让他去查领头的是谁并带来。 不久,乔泰带回一个强人,正是之前挺枪扑向狄公的那个。狄公看他五大三粗、相貌端正、慈眉善目,更像店铺掌柜或工匠。强人跪下,狄公问他姓名职业,他说:“小人姓方名正,祖辈都住兰坊,一向以打铁为生,不久前才弃家。” “你放着体面营生不做,为何落草为寇?”方正低头,语气绝望:“小人聚众行劫还想加害老爷,罪该万死,等斩就行,老爷何必问来历?”狄公从容道:“本县执法公正,岂能不问情由?快讲!” “小人自幼随父打铁,开业三十多年,家有妻儿共五口,都健壮勤劳,除了交税还有余钱,三餐不愁,偶尔还能吃荤,有空去书场,也算懂些道理。虽家境一般,但比不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好很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钱牟的爪牙见我儿子年轻力壮,就掳去逼他侍候恶主。我儿子叫方景行,从小虎头虎脑,人称方虎……” 狄公急忙打断:“钱牟是什么人?”方正道:“他是本地恶霸,篡夺兰坊刑狱军事大权八年多了,吞并了全县一半良田,城中十家店铺三家是他的。他每隔五七天就去州衙行贿,那些贪官收了钱,就听信他的鬼话,说要是没有他,兰坊早就被番胡占领了。” “钱牟目无王法,前几任县令都默许?”方正说:“外放的县令初来还有点气势,但很快就妥协了。他们见钱牟势大,就趋炎附势做了傀儡,钱牟给他们重金,他们就安心享乐,苦了百姓。” 狄公沉下脸:“你这话荒唐!边城小县被恶霸篡权虽有,但历任县令都屈从,无一例外,我不信!”方正冷笑道:“这就是兰坊百姓的命!四年前有位潘县令不甘受控制,想除掉钱牟,结果半月后就身首异处,暴尸河边。” 狄公忙问:“是姓潘吗?”方正点头。狄公说:“当时有奏报说西疆胡戎犯境,潘县令率军退敌,为国捐躯,尸体按国礼葬在长安,圣上追封他为刺史。”方正道:“老爷不知,这是钱牟杀官欺君的骗局!四年前根本没有胡戎犯境,潘县令分明是被钱牟暗算死的。” 狄公说:“你接着讲。” “就这样,方虎被迫做了钱牟的家奴,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一面。” “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话正应在我身上。没过几天,一个惯做媒婆的牙婆来找我,说我长女白兰已到出嫁年龄,该找婆家了,又说钱牟一向‘爱惜人才’,愿出五十两纹银买下她做偏房。我当然不肯把女儿推入火坑,当场回绝。谁知三日后,小女去集市买东西,再也没回来。我多次去钱家求见,每次都被毒打一顿赶出来。” “先失独子已是飞来横祸,又失爱女更是雪上加霜。我妻子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终日悲痛欲绝,半个月前竟悲愤而死。我抄起祖传宝剑去钱家拼命,却被家丁拦住,打得头破血流扔在街上。七日前,一伙地痞又放火烧了我的店铺。遭此大难,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带次女黑兰逃离县城。在山中遇到一伙弟兄,一打听,他们都是被钱牟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我就加入了他们。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打劫,没想到遇上老爷一行,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小女黑兰也被抓了。哎,我方正命途多舛,说再多也没用了。” 书斋里一片寂静。狄公正想向后靠,忽然想起椅背坏了,连忙把双肘重新搁在书案上。沉默片刻,他说:“你讲得很凄惨,但本县听惯了这类故事,并不觉得新鲜。方正,你若撒谎骗我,定不轻饶;若所言属实,本县会推迟审判,从长计议。” 方正叹道:“老爷信不信由你,我左右是个死,就算老爷开恩,钱牟也不会让我活。” 狄公示意,乔泰起身把方正押回大牢。狄公起身在书斋踱步,乔泰回来后,他停下说:“方正说的分明是实话,恶霸钱牟在此专权,前几任县令都是他的傀儡,百姓对我们冷淡,原因就在这里。” 乔泰一拳砸在膝盖上:“难道我们也要在钱牟面前低头?” 狄公淡然一笑:“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我有很多差事要派。我还要看看旧案卷,半个时辰左右就走。” 乔泰、陶甘想留下帮忙,狄公执意不肯,二人只好作罢。 他们走后,狄公手捧蜡烛走进隔壁档案室,用衣袖拂去公文箱标签上的灰尘霉迹,发现手边一箱案卷的箱盖上写着八年前的日期。他把箱子搬到内书房,取出卷宗铺在案上,大部分是县衙杂务,箱底却有个小卷,写着“倪氏兄弟财产案”。狄公坐下展开案卷研读。 原来这是一起财产继承案。退职的黜陟大使倪寿乾隐居兰坊,九年前病故,两个儿子为争遗产打官司。狄公闭眼回忆十三年前在京城任法曹时的事——那时倪寿乾威震朝野,以治国之才造福百姓,口碑极佳。圣上见他政绩显赫,赐政事堂宰相之职参议朝政,他却突然托病辞官,到边县养老。圣上苦苦挽留未果,此事曾轰动一时。 这么说,兰坊是倪寿乾安度晚年的地方。狄公再次展开案卷细阅:倪寿乾隐居兰坊时已是花甲鳏夫,独子倪琦三十岁。他到兰坊不久娶了十八岁的乡间女子梅氏为继室,老夫少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珊。这对忘年夫妻虽不算完美,却也相敬如宾,得子后更添恩爱。可惜倪寿乾九年前一病不起,临终把长子倪琦和妻儿唤到床前,留下遗言:亲手画的山水图留给梅氏和倪珊,其余家产由倪琦继承,并嘱咐倪琦务必把画轴交给后母母子,交代完便去世了。 案卷显示,倪琦现年四十三岁,梅氏三十一岁,倪珊十二岁。倪寿乾下葬次日,倪琦就把后母和幼弟赶出家门,称父亲遗言暗示倪珊非亲生,赶走他们理所当然。梅氏不服,状告倪琦,否认遗言,要求按惯例平分家产。不久钱牟篡权,案子就此拖延。 狄公卷起案卷心想:初看梅氏似乎理亏,倪寿乾遗言只给她一幅画,且两人年龄悬殊,梅氏又是继室,可能真有不端行为。但倪寿乾是一代伟人,若发现妻子不贞,应悄悄休妻以保名誉,为何反而赠画?奇怪!再者,倪寿乾临终没留遗书,只口头遗言,这很容易引发家庭争斗,他为官一世怎会不懂? 从各方面看,这案子都很蹊跷,值得深究。也许查明此案,就能解开倪寿乾突然辞官的秘密。狄公又翻查公文箱,没再找到相关案卷,也没发现钱牟的罪证。他把卷宗放回箱中,坐在案前思索除掉钱牟的计策,可倪寿乾的影子总在眼前浮现,那反常的遗赠让他心神不宁。 蜡烛“噼啪”一声爆响熄灭了,狄公长叹一声,又点燃一支,举着蜡烛走回内宅。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三章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狄公起床时,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心里十分懊恼,匆匆吃过早饭,就前往内衙书斋处理公务。 书斋内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坏掉的椅背也修好了,书案擦得光亮,狄公平时喜爱的文房四宝也一一摆放整齐。狄公一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洪参军安排的。 洪参军和陶甘正在档案室里忙碌,他们擦了地,打开窗户,还给红皮公文箱上了蜡,此时房间里蜡味浓郁。狄公点头赞许,在书案后坐下,让陶甘去叫乔泰、马荣来内衙书斋议事。 当四名亲随干将围坐在案前时,狄公先询问了洪参军和马荣的伤情。两人回答说伤势本来就不重,经过一夜休息,又好了很多。洪参军已经揭去头上的绷带,换了一张油纸膏药;马荣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灵活活动了。 马荣向狄公禀报,说他和乔泰一早巡查了县衙兵库,发现里面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铁盔皮甲也不缺,但都因搁置多年而锈迹斑斑、布满灰尘,需要好好擦拭才能使用。 狄公听后从容地说:“方正的话道出了兰坊现状的症结,如果他说的都是实情,我们必须在钱牟察觉我决意与他作对之前,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地打他个措手不及。” 洪参军问:“那个牢头怎么处置?” 狄公答道:“暂时先别管他。说来也巧,我一时气愤把他锁了起来。他分明是钱牟安插在县衙的眼线,要是不拿下他,恐怕他早就去主子面前告密邀功了。” 马荣正要开口问话,狄公抬手制止了他,对陶甘说:“你现在去大街小巷走一趟,把钱牟及其爪牙的底细问清楚。还有,城中有个富户叫倪琦,是九年前在兰坊去世的前东南三道黜陟大使倪寿乾的长子,你顺便也把此人的情况好好打探一下。” 陶甘走后,狄公对马荣说:“你跟我换上便装在城里走走,也好熟悉一下城池布局,还能借此公开了解舆论,暗中体察民情,进行私访。洪参军和乔泰留下主持衙务,你们二人要把衙院各门锁好,我外出期间,除了后宅管家可以去集市采买米粮柴火,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出衙门。中午时分我们再在这里会合。” 狄公起身,戴上一顶小黑弁帽,穿上一件素净的青衿长袍,看上去完全像个悠闲的斯文读书人。 狄公和马荣并肩走出行院,先向南走,看了看兰坊有名的白虎塔。城南有个荷花池,池中有座山丘,白虎塔就矗立在上面。池中荷花含苞待放,水边垂柳依依,但狄公无心观赏这湖光山色,便和马荣返回,混入向北的人流中。 这天早晨和往常一样,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街市两旁的大小店铺生意兴隆,只是听不到欢声笑语,店家和顾客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开口前常常左顾右盼。 狄公和马荣走到县衙北面的双层拱门,向西拐,一直走到鼓楼前的市场才停下。市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来自界河彼岸的商贩穿着异域服装,哑着嗓子招揽顾客,极力夸耀自己的货物价廉物美;还有一些天竺的托钵僧人,三三两两地举着钵盂化缘。兰坊虽不是繁华的京都,但因地处西疆,所以有五方杂处的景象。 市场中央,一个渔人和一个白面书生正在吵骂,一群闲汉围上去踮着脚尖看热闹。看样子是渔人在分量上做了手脚,被书生识破,所以争吵起来。最后,书生把一把铜钱扔进鱼篓,怒道:“你这小小百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手段欺骗好人,如今这世道真是奸邪小人得逞,正义难以伸张,奈何!奈何!” 话刚说完,一个宽肩阔背的大汉分开众人上前,对着书生的面门就是一拳,一边骂道:“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中指桑骂槐,影射辱骂我们钱大人,爷今天先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下次再碰到,就割下你的舌根!” 马荣见此情形,就要上去打抱不平,狄公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暗示他不要鲁莽。围观的闲人见状,像鸟兽一样散去,书生则一声不吭地拭去嘴上的血迹,低头离开了。 狄公给马荣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尾随后生而去。后生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狄公快步追到他身边,说:“相公请留步!恕我冒昧,刚才偶然看见那泼皮欺负你,你为什么忍气吞声地离开,不把他告到官府呢?” 后生闻言停下脚步,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狄公和马荣,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钱牟的密探吗?别妄想了,我怎么会二次自找不痛快?” 狄公环顾四周,见巷子里只有他们三人,便说:“后生不要害怕,我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来。” 后生一听,顿时浑身冒汗,脸色发白。他用手擦了擦前额,定了定神,深深舒了口气,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向狄公拱手作揖,恭敬地说:“原来是县令大人微服私访,晚生这边有礼了!老爷,晚生姓丁名祎,祖籍长安,是昔年镇北大将军丁虎国之子,托祖上的福,得了个秀才功名。晚生久仰老爷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兰坊百姓盼望贤明的县主,就像大旱之年盼望雨水一样。老爷一来,兰坊有望得到治理,这是国家的幸运,百姓的幸运!只是老爷大驾光临,晚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爷恕罪!” 狄公说:“丁秀才言重了,何必如此客气。”他想起十几年前北疆番胡频繁发动战争侵犯中原,一时间北部边境战火纷飞。圣上封丁虎国为镇北大将军,御赐虎头金印,命他统领三万精锐部队讨伐胡戎。但战争结束班师回朝后,丁将军却遭到贬黜,解甲归田。狄公不明白,丁将军的儿子为何会来到这偏僻的边境小城,于是对后生说:“丁秀才,你刚才话里有话,这城里的气氛似乎不正常,你有什么隐藏的看法,尽管全部告诉我。” 丁秀才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后说:“请老爷借一步说话,容晚生请二位喝杯香茶,再把我的浅薄见解细细禀告。” 狄公答应了。三人来到巷角的一家茶肆,在角落的一张茶桌旁坐下。茶博士上好茶后,丁秀才低声说:“老爷有所不知,本县出了个恶霸叫钱牟,他独揽全县大权,在乡里专横跋扈,欺压百姓,全县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钱牟在家中养了约一百名打手,这帮爪牙整天在城里横行霸道、欺负好人。刚才晚生在市场并没有指名道姓骂他,还是被他的打手打了一拳。” 马荣问:“这帮打手平时带什么兵器?” “这些地痞平时只带棍棒、利剑,但钱牟家里各种兵器齐全,堆积如山。” 狄公对马荣说:“钱牟经常向上级呈报,说胡兵侵犯边境,每次都被他击退,这显然是故意谎报军情,骗取上级的宠信。” 马荣又问:“丁秀才,你去过钱牟家吗?” “这可不敢!平时见到他都躲着走,哪敢去招惹他!钱牟家那一带,晚生从来不去,只远远看见钱宅四周有双层围墙,四角有高高的望楼,戒备森严。” 狄公问:“钱牟是用什么手段夺取全县大权的?” “这要从钱牟的父亲说起。钱父在兰坊土生土长,开了一家茶庄,几十年辛辛苦苦、创业艰难,好不容易挣下一份家业。钱父为人正直,一向热心公益、帮助他人,做了不少善事。钱父去世后,钱牟继承了万贯家财,却把父亲的高尚品德抛到了九霄云外。八年前,内地通往西域诸国的官道还经过兰坊,因此这座城过去是西疆重要的交通要道和商业中心。后来沿途三处绿洲变成荒漠,官道改线,向北移动了三百多里,兰坊这才成了一座西部边境的孤城。钱牟虽然已经富贵,但家中的良田大宅、奇珍异宝、美妾婢女早已满足不了他无止境的贪欲,所以趁兰坊与世隔绝、朝廷鞭长莫及的时候,招兵买马,用重金网罗了一群地痞无赖,自立为王,从此称霸兰坊。 “这个人聪明果敢,如果从军,应该是个将才。但他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宁愿做鸡群的首领,也不愿做牛群的随从,乐意在这里称王称霸、无法无天。” 狄公说:“兰坊出了这样的祸患,难怪百姓生活困苦。”一面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 丁秀才往前坐了坐,请狄公再稍坐一会儿。狄公犹豫了一下,见后生一脸苦相,又坐了下来。丁秀才连忙把三只茶盅重新倒满。狄公静静等着后生开口,但丁秀才一时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说:“丁秀才,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讲,别闷在心里。” “老爷,实不相瞒,有件事一直压在晚生心上,说来是家事,与恶霸钱牟没什么关系。”丁秀才说到这里停了停,马荣很不耐烦,心里怪这书生太啰嗦。 丁秀才鼓起勇气说:“老爷,有人要加害晚生父亲的性命!” 狄公听了,锁紧了眉头。 “既然你事先知道有危险,正可以提前做好准备,采取措施阻止这起罪案发生。” 后生摇头说:“老爷,且听晚生细细道来。老爷也许听说过当年吴龙将军陷害家父的事。当时北疆边关告急,家父向皇上请缨,出师北伐,经过浴血奋战,大败番胡。凯旋之日,沿途百姓用饭菜犒劳军队,满朝文武到十里长亭迎接。圣上正要论功行赏,没想到偏将吴龙将军心存嫉妒,竟然不顾国家安危和战友情谊,无中生有地上奏弹劾家父。尽管他拿不出真凭实据,长安兵部却偏听偏信,把家父革职为民。” 狄公说:“丁将军被罢官的事我也听说过,但不知令尊是否也在本城居住?” “是的。家父为了国家忍辱负重,来到这边境地区,一来因为已故家母原本是兰坊人,二来因为在京城容易遇到旧同事。为避免这种尴尬,不如在这偏僻地方隐姓埋名更好。 “本指望家父在兰坊能安稳度日,安享晚年。没想到一个月前,晚生发现有人常在我家附近游荡。几天前又有人来窥探,晚生便暗中尾随,后来那人进了城东北一家叫‘永春’的小酒店,向同街其他店铺一打听,原来吴龙的长子吴峰就住在酒店楼上。晚生闻言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狄公不解:“吴将军为何至今还派儿子来打扰令尊?他已经毁了令尊的前程,如果再纠缠,岂不是自讨没趣!” “吴龙为什么这么做,晚生岂能不知!他得知家父在京城的旧友发现了他诬告家父的证据,所以派儿子来杀人灭口。老爷,人们说这吴峰嗜酒放纵,狡猾狠毒,他既然收买地痞监视我们,一旦机会成熟就会下手杀人。” “即便如此,官府也不能随意捉拿还没犯罪的人,只能劝你日夜警惕,严加防范。不知吴峰和钱牟有没有勾结?” “这个没有,吴峰不想借钱牟的手杀家父。说到防范,自从家父来此定居,连年收到匿名恐吓信,所以他一向深居简出,家里大门昼夜上锁。除此之外,家父把书斋所有门窗都用砖墙堵死,只留一扇小门进出。这门只有一把钥匙,家父随时带在身边,一进书斋就立刻把门闩上。家父就在这间书斋里编撰一部《边塞风云》,借此消磨时光。” 狄公让马荣记下丁秀才的住址。丁宅离茶馆很近,过了鼓楼就是。 狄公起身说:“我该走了,如果再有情况,你就赶紧去县衙报官。” 丁秀才道谢后,把狄公二人送出茶馆大门,深深作揖告辞而去。 狄公与马荣走回大街,马荣说:“这真是像吴牛望月般疑虑重重,捕风捉影,如此杞人忧天,实在可笑。” 狄公摇头说:“恐怕不能这么说,依我看这事有些怪异,实在让人头痛!”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四章 狄公说完,马荣听了不明白其中意思,脸上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但狄公没有解释,两人默默走回县衙。乔泰打开衙门,禀报说陶甘正在内衙书斋等候。 狄公把洪参军也叫来。四位亲随干将在书案前坐下,狄公就把偶遇丁秀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让陶甘汇报。 陶甘的瘦脸比往常拉得更长,开口说:“老爷,看来情况很不妙。钱牟这人很有手段,在这儿权势极大。他到处敲诈勒索,搜刮百姓钱财,但对从京城来的有些身份的官宦人家却丝毫不敢侵犯。这样,他在兰坊横行霸道,也就没人向朝廷告发了。他对老爷刚才提到的丁将军和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儿子倪琦都是这样。今天市场上丁祎被他的爪牙欺负,恐怕是个误会,据说钱牟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兵,新来的人中有不认识丁祎的,不小心伤到他也难免。 “钱牟狡猾得像狐狸,深知弓拉得太紧会断的道理,所以对本县的富商大贾、大商号并不是敲骨吸髓、赶尽杀绝,而是让各商号在交了重金赋税之后还能多少赚点钱。另外,他也能勉强维持地方治安,如果小偷或打架斗殴的人被他的人抓住,当场就会被打得半死。他手下的爪牙进出各家茶馆酒店,大吃大喝从来不给钱,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钱牟挥金如土,他和他的爪牙又都是城中许多大商号的主顾。反而是那些小店、工匠艺人受他欺压最厉害。现在全县百姓只能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不知道这种局面什么时候是个头。” 狄公问:“钱牟的爪牙都忠于他吗?” 陶甘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忠心耿耿呢?那伙地痞大约有一百人,整天在酒馆赌场寻欢作乐。他们不是以前的地痞、流氓、乞丐、小偷,就是官军的逃兵,没有钱宅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哪有他们的今天!说到钱宅,看上去像座堡垒,离西城门不远,外墙很高,墙顶有一排尖铁,四个门卫手握长枪,剑已出鞘,日夜严守大门。” 狄公一时间沉默不语,慢慢捋着鬓角的胡须。过了一会儿,又问陶甘:“倪琦的情况你打听得怎么样?” “倪琦住在水门附近,只听说这人性格孤僻,不喜欢交朋友,年过四十,还没娶妻。不过关于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的传闻很多,看起来,倪公的为人有些古怪。倪公在东城门外山脚下有一大片田庄,他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的一座私人别院里度过。如今别院已经破旧不堪。别院后面有座迷宫,占地几百亩。据说这别院和迷宫都是原高祖麾下一位退职老将在武德年间建造的,倪公买下这笔旧产,又从江南道招来一百名工匠,重修迷宫,完工后又把工匠遣送回原籍。人们说这迷宫的通道两侧巨石林立,草木茂盛,像两堵高墙。有人说迷宫里有很多蛇蜥,也有人说通道上到处是陷阱,说法不一。迷宫建造得如此危险,幽深难测,世人猜想就连倪公本人也不敢轻易进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几乎每天都要进去一次,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陶甘一口气讲完,狄公听着,频频点头,兴致很高。听完后说:“奇闻!奇闻!但不知倪琦是否也常去那东郊的别业?” 陶甘摇头说:“不!倪公的棺木一葬到东郊山脚下的主墓里,倪琦就离开了那里,从此再也没回过东郊一次。现在那座别院空着没人住,只有倪家的一个老仆和他妻子在那里守护。人们说那地方不干净,夜里倪寿乾的阴魂常在那里游荡。因此,即使在大白天,路过东郊的人都绕道走,谁也不敢靠近。 “倪府原来在东城门内,倪公去世后不久,倪琦就把旧宅典卖了,并在城西南界河边靠水门的地方买下了现在的宅子。我还没时间去那里亲眼看看,只听说那一带就那么一座深宅大院,宅子四周也围着高墙。” 狄公起身踱步,过了一会儿,停下来说:“铲除钱牟,说到底不过是动用武力的事,我对此兴趣不大。这类事就像棋手对弈一样,一开局就知道对手的棋路,清清楚楚。但有两件事让我很困惑:一是倪寿乾临终留下的遗言如此模棱两可,二是丁将军将要遭谋杀,却事先报官。我对这两件事倒是很感兴趣,想全力去探究。但钱牟一天不除,兰坊就没有安宁的日子,所以又必须先除掉这个恶霸!怎么办呢!” 狄公扯了扯胡须,起身说:“现在我们各自回房吃饭,饭后我要升堂审案。” 狄公离开内衙书斋径直去内宅,四位亲随干将也各自回值房。狄公的管家早已在值房中备好了饭食,专门等四人来。 刚要进门,乔泰示意马荣稍等。两人站在走廊里,乔泰低声对马荣说:“我担心老爷低估了我们面临的困难,你我都出身行伍,一身武艺正愁无处施展,攻打钱牟可谓天赐良机。但钱牟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手下有一百人,兵器精良,训练有素,而我们呢?你我二人当然首当其冲,老爷文武双全,自然也算一个,但除了我们三人,就再没有能上阵厮杀的人了。我们离最近的兵卡骑马也要三天路程,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依我看,还是劝老爷凡事谨慎,才能有备无患。” 马荣轻轻捻着短须,小声说:“老爷向来不是见识短浅的人,大哥的顾虑,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猜,如何审时度势,应付逆境,转危为安,老爷恐怕早有妙计了。” 乔泰说:“眼下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就算有妙计,恐怕也难以抵挡。论我们自己,倒下是一条好汉,站起来也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可怕的?但老爷的妻室家小怎么办?钱牟一旦得手,对她们绝不会心慈手软。我看不如直言进谏,劝老爷暂时向钱牟诈降,做做屈身事敌的样子,再慢慢谋划万全之策,为民除害。我们只要派精细的人把这里的情况飞报长安,不出半个月,一团官军就会开到兰坊。” 马荣摇头说:“你这是未经请求就进谏,老爷肯定不会听。我看还是暂且等一等,看情况发展,再做打算。至于我自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战死沙场,就是我的归宿,这个念头至今没变。” 乔泰说:“既然这样,就按贤弟说的办。我们进屋吧,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再提,洪参军年纪大,陶甘身体弱,他们知道了也没用。” 马荣点点头。两人进了值房,狼吞虎咽地饱餐了一顿。 饭后,陶甘擦擦下巴说:“我在衙前当差六年多,对老爷可以说很了解。现在当务之急是除霸安良,这又不是顺风顺水、马到成功的事,但他却舍本逐末,一心想着一件陈年旧案和一件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谋杀案,真让人费解。洪参军,你一辈子和老爷朝夕相处,最了解他,不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洪参军左手托着胡须正在喝汤,听到问话,放下汤碗笑着说:“这么多年来,我对老爷最深的了解只有一件事,就是对于他的决断,你别多言!” 众人都笑了,起身回到狄公的内衙书斋。 狄公在洪参军帮他更换官服时说:“公堂上既没有书差,也没有皂役,你们四人暂时顶替一下。” 内衙和公堂之间只隔了一块帷帘。狄公拉开帘子,缓步走进公堂,在高台上的公案后坐下,让洪参军和陶甘站在两旁充当书办,又让马荣和乔泰站在高台前的堂下充当堂役。 马荣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瞥了乔泰一眼,两人都不明白狄公为什么一定要做出真正升堂审案的样子。乔泰看看空荡荡的大厅,不禁想起以前看优伶演戏的情景。 狄公一拍惊堂木,拖长嗓音喊了一声“升堂”,命令乔泰把案犯押到堂前。 乔泰用一根铁链拴着六名强人和一名女犯,带到大堂。 狄公面色严峻,让陶甘把案犯的姓名、职业等一一记录下来。 狄公开口说:“众犯听着,你们聚集山林,拦路打劫,企图谋财害命,犯下死罪。依照我大唐法律,应没收你们的家产,将你们斩首示众三天,以儆效尤。但引导百姓守法向善,是为官者的本分。本县念及受害者无人丧命,受伤也轻,又念及你们实属初犯,且是受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将此案视为特例,以仁爱之心为本,慈悲重于法治,决定释放你们。但你们必须依循本县一条命令:你们暂且充当本衙隶役,由方正领班,在衙前听差。希望你们好好将功补过,报效国家,到一定时候,本县自然会释放你们。” 众犯听了都露出惊喜的神情。 方正流着泪说:“老爷网开三面、慈悲为怀,赦免了我们的死罪,恩同再造,我们自是刻骨铭心,作牛作马也报答不尽。本应恭敬不如从命,但钱牟生性狠毒、最会记恨,对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躲过了今天,也逃不过明天,老爷饶了我们,我们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早晚还是死!” 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抬头看看你们的县令!仔细瞧瞧朝廷赋予本县的这顶乌纱官帽!此时此刻,全国千百位朝廷命官正头戴各式乌纱帽,在大小公堂上为国执法、为民除奸。这乌纱帽是国家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根本,这是我们列祖列宗所遵循的,上顺天理、下合民情。我们炎黄子孙岂能忘本,违背古训!自古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河水不会倒流,钱牟可以逞凶一时,又怎能霸道一世!他螳臂当车,必将粉身碎骨! “全部站起来,解下锁链!” 狄公这一番开导深刻透彻、言简意赅,方正等人自然深受触动。又见县令如此信心百倍,早已被折服。狄公的四名亲随干将听了这意味深长的话,知道也是在开导他们,乔泰、马荣二人十分羞愧,低头不语。听到狄公命令给案犯松绑,连忙打开七人的锁链。 狄公又对方正等人说:“你们人人含冤受屈,深受钱牟之苦,退堂后可把各自的冤情告诉陶甘和洪参军二人,到时本县要一一审理这些案子。眼下紧急事务很多,你们必须齐心协力,助本县一臂之力。你们六人即刻去兵库,把兵器和军服擦洗干净,本县的亲随干办乔泰和马荣随后就去教习你们操练。方正的女儿可去内宅侍候上下,听从管家差遣。 “退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起身离座,走回内衙。 狄公换了一身便装,顿时觉得舒服多了。正想翻阅公文,方正来了,施礼后恭敬地说:“启禀老爷,山中还有三十多人,也大多是被钱牟逼迫才弃家落草的,现在暂时躲在山间的帐幕里。我和他们很熟悉,除了五六个不务正业的,其余十多人都是一向奉公守法的良民百姓。我想找一天去山中一趟,挑选优秀的来衙中当差,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狄公高兴地说:“好主意!这件事就完全托付给你了。你立刻骑马前去,择优选取,让他们在黄昏时分三三两两地从四大城门混进城内。” 方正领命,匆匆告辞而去。 入夜后,县衙大院成了练兵的营地。十名兵卒头戴漆盔、身穿皮甲、腰系红带,方正正带领他们耍锏使刀;另外十名身着轻甲、头戴银盔,马荣正教他们舞枪弄棒;还有十名,乔泰则向他们传授格斗剑术。 衙门紧闭,洪参军和陶甘一左一右严密把守。 亥时(晚上9点到11点),狄公命令一队兵卒聚集在大堂,一一传达命令,又让众人在原地静候,不得走动、不准喧哗。传令完毕,将厅中仅有的一支蜡烛吹熄。 陶甘默默离开大堂,悄悄关了大门,手提灯笼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大牢,打开牢头手上的铁链,骂道:“邝县令把县衙大印交给你好好保管,你却不识抬举、玩忽职守,如此酒囊饭袋,留着有什么用!我们老爷已将你革职,念你可怜,饶你一条狗命,你走吧!不日我们老爷就要重新录用所有书差衙员,到时定会把在此作威作福的恶霸钱牟第一个抓到大堂问罪!” 牢头听了只是瞪着眼睛,没有回应。 陶甘引他出了牢门,经过黑洞洞的走廊,穿过空荡荡的大院,又走过平时巡兵、衙皂住宿的下房,到处一片黑暗和沉寂。 陶甘打开衙门,把牢头推了出去,口中骂道:“快滚!今后别再来了!” 牢头斜眼瞧了瞧陶甘,冷笑道:“你竖起耳朵听着,你爷不但要来,还要比你想的来得更快!”说完,一溜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上消失了。 大唐狄公案 61到70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五章 午夜刚过,衙门外突然喧闹起来,打破了衙院的寂静。传令声、叫骂声、兵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一根巨木正在冲撞大门,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尽管衙门外闹得沸反盈天,衙院内却毫无动静。 大门被撞开了,钱牟的二十名爪牙吆喝着,舞棍挥刀冲进县衙,一个高大的黑汉手举火把在前面引路。 众地痞涌到前院,高声叫骂:“狗官在哪里?快滚出来受绑,饶你不死!” 为首的地痞一脚踢开进入中院的大门,抽出腰间利剑站在一旁,命令众地痞进院。众人进了中院,见院中一片漆黑,便停住脚步不敢贸然前进。正犹豫时,忽见大厅六扇大门一同打开,厅内灯烛齐明,把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众地痞一时无法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隐约看见左右两边都有官军披甲执锐、严阵以待;台阶下还有一队衙卒巡兵,个个拔剑在手,杀气腾腾。 台阶之上,县令狄公威严伫立,身着官袍锦带,头戴乌纱帽,脚穿皂履,正气凛然,官威十足。左边是马荣,右边是乔泰,二人都穿着巡骑校尉的戎装,护心镜和铁披肩光亮闪烁,头盔尖顶的彩缨不停晃动,正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院中地痞。 狄公大喝一声,声如巨雷:“兰坊正堂县令在此,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为首的地痞第一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挥剑对众地痞喊道:“我们中了奸计,快杀开一条血路……” 话未说完,乔泰一箭已射穿他的咽喉。 众地痞正不知所措,厅后忽然传出一声洪钟般的号令:“众军佐,时机已到,随本旅帅出巡!”号令过后,只听厅后刀枪碰撞作响,脚步声密集响起。 众地痞见状面面相觑,这时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转身对众人说:“弟兄们听我说,原来是官军到了,我们不能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说罢便把枪扔在地上,摇头叹道:“我戎马六年才熬到队正的职位,这下又前功尽弃了!” 马荣闻言忙问:“阶下自称队正的人姓甚名谁?原在谁的帐下听令?” 说话之人抱拳行了个军礼,答道:“校尉听禀,卑职姓凌名刚,是左武卫大将军麾下三十三府步兵一团二旅六队的队正。校尉有何差遣,卑职领命!” 马荣高声命令:“所有官军逃卒统统出列!” 地痞中五人应声走出,在凌刚后面排成一列。 马荣说:“你们须送交军法司处置,不得抗命!” 其他十几名地痞见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狄公说:“校尉,城中共有多少背军逃卒,你去问清楚。” 马荣向凌刚喝道:“老爷问话,从实禀报!” “老爷容禀,大约四十人。” 狄公捋了捋长长的美髯,对马荣说:“校尉,你们去别处巡边时,我想留下若干士卒在此值班守城。你去禀明都尉,将逃卒重新征招入伍。” 马荣高声道:“凌队正及众军卒听令,县令大人开恩,有心成全你们,明日午时三刻,你们六人穿戴整齐到此候命,不得有误!” 六人齐声应道:“得令!”转身排成一队离开了。 狄公示意,众衙卒上前将降犯押往大牢,钉上镣铐收监。 陶甘已在牢门口等候多时,见众案犯押到,逐一登记姓名,最后一名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被释放的牢头。陶甘挖苦道:“你还真说到做到,确实比我料想的回来得早,不过你既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说完一脚把他踢进原来的牢房。 中院里,由方正招募来的衙卒、兵丁排成一队,向巡兵下房走去。狄公见他们步伐不乱、队形齐整,便对马荣微笑道:“一个晚上的操练,能有这样的长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狄公走下台阶,两名衙卒将大堂大门重新关上。这时洪参军身背铁锅、铜壶,拖着铁链从厅后走来,狄公见状称赞道:“洪参军,你名叫洪亮,可真名副其实,听你发号施令,那洪亮的嗓音,好生威严!” 次日,太阳从旸谷升起时,三骑人马离开了县衙。狄公身穿猎装行在中间,乔泰、马荣身着巡骑校尉甲胄在左右护卫。 一面巨幅黄纛在衙院上空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兰坊军寨大营”六个大红字,老远就能看见。狄公在马鞍上扭头看了一眼杏黄军旗,微笑道:“我的夫人们为绣这面旗一直忙到深夜。” 三骑向西直奔钱宅,到了门前,马荣勒住马,用鞭指着门命令门丁:“开门!” 前一夜被遣回钱宅的逃卒无疑已将官军进驻兰坊的消息传了出去,门丁迟疑一阵,最终打开大门让三骑进入。 前院聚集了几十名家丁,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见三骑走来,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把刀剑藏在衣袍褶缝里。 三人对他们不予理会,径直向前走去。进了中院,见凌刚领着三十多人正在磨枪擦剑、油润皮甲,马荣命令道:“凌队正,你带十名士卒跟我来!” 后院只有几名家奴,见三骑过来,早闪身躲到一边。 马荣策马向院后大厅走去,迎面是两扇红漆大门,门上雕龙刻凤,一看便知是钱宅主厅。 三人下马,马荣提起铁靴一脚踢开大门。厅内有三人,看样子正在密商要事。居中虎皮太师椅上坐着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肩宽二尺,腰大十围,头戴小黑弁帽,身披紫色锦缎便袍,看这副样子像是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更衣,此人正是钱牟。另外两人是钱牟的谋士,都上了年纪,坐在对面的雕花乌木凳上,从外表看也是匆忙穿上衣袍刚到不久。 厅内兽皮铺地,各式兵刃靠墙排列整齐,乍一看更像一间军械库。 三人抬头忽见不速之客闯入,都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狄公也不言语,见旁边有张空椅,便走过去坐下。乔泰与马荣则在钱牟面前站定,怒目而视。钱牟的两名谋士见状,忙站起退到主人身后。 狄公对马荣说:“校尉,官军既然巡边到这里,如何处置这几个恶贼,本县就托付给你了。” 钱牟渐渐镇定下来,看到面前的军官虎背熊腰,面如满月,钢须阔口,剑眉朗目,威风凛凛且满脸杀气,心想来者不善,心中不免害怕。但又转念一想,自己有一百名家丁,如今官府只来了三个人就敢来虎口拔牙,岂不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里,便又有了依仗,不再那么恐惧。 马荣转身喊道:“凌队正!” 凌刚听到呼唤,连忙带着四名军卒走进大厅。马荣问:“谁是贼首钱牟?” 凌刚指了指太师椅上的人。 马荣喝道:“恶贼钱牟听着,你犯了谋反大逆之罪,我奉命前来将你捉拿归案!” 钱牟跳起来咆哮道:“你狗胆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人,把这几个混蛋砍了!” 话音刚落,马荣早一拳挥出,正打在钱牟面门。钱牟冷不防挨了这千斤重的一拳,站立不稳,应声倒地,将一张精致的茶几和一套贵重的细瓷茶具全都砸得粉碎。 厅后帷帘处冲出六名家丁,各持利器,就要上前厮杀,但看到马荣与乔泰全身披挂,主人又已倒地,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马荣喝道:“官军在此,还不放下武器投降!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没有罪,罪轻罪重,我们都尉自会处理。” 钱牟鼻梁骨已碎,鼻孔血流如注,仍挣扎着抬头叫道:“左右,别听他胡言乱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主人有难,你们要奋勇当先,先把椅子上那个狗官杀了!” 为首的一名家丁听了,举起手中大斧就向狄公扑去。狄公安然稳坐,慢慢捋着长须,对来人不屑一顾。凌刚却在一旁着了急,大叫道:“王大哥且慢,小弟已经对你说过,如今满城都是官军,我们不能不自量力,鲁莽行事。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三思啊!” 王头目听了,心想凌刚的话有道理,便放下了举起的大斧。 乔泰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跺脚叫道:“快把这几个贼人捆了,都尉还等我们去军寨议事呢。” 马荣这一拳本就力道十足,加上钱牟一向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如今受此凌辱,手下又众叛亲离、不听使唤,连伤带气,此时早已昏了过去。马荣蹲下身,毫不费力地将钱牟捆了个结实。 狄公站起来,对王头目冷冷地说:“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定不轻饶!” 两名策士一直默默站在原地没动,他们没有离去,显然是在观望形势。狄公转向他们,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年长的策士深深作了一揖,说:“老爷听禀,小人等实在是出于无奈,才在钱牟手下听差,人们称我们为策士,其实只是俯仰由人的摆设。小人可以起誓……” 狄公打断他:“你到县衙大堂之上再从实招供!”又对马荣说:“校尉,我们速回县衙,免得都尉久等,只把钱牟和这两个策士押走,其余人日后再处理。”马荣应了声“是”,命令凌刚把两个策士也绑了。乔泰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链,一头做了个活圈套,套在两个策士颈上,牵着就往厅外走。到了院中,乔泰把链子拴在马鞍上,说道:“你们两个要是不想被勒死,就老老实实跟在马后快跑!” 乔泰与狄公先后上马,马荣将钱牟托起放在马鞍上,又对凌刚命令道:“凌队正听令,把你手下士卒分成四伙,每伙拿下十名钱牟的人,分别锁在四大城门的箭楼里,好好看管。你和五名军卒不用再去县衙候命,午时三刻,都尉会派人巡查城门。” 凌刚高声应道:“得令!” 三骑穿过院子离去,两个策士在乔泰马后快步飞奔。 一名老翁正在中院等候狄公三人。老翁年近七十,白发苍髯,看到三骑穿过院子过来,连忙双膝跪地,不停地叩头。 狄公勒住马,厉声说:“马下是什么人?快站起来通报姓名!” 老翁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躬身答道:“老朽姓钟名厚,是钱宅的管家,老爷有什么差遣,小人自当效命。” 狄公命令道:“既然如此,派你好好看管这宅子,一切家产都要妥善保护,不得有失,宅中的女眷奴婢等所有人也由你照看,只等县衙派人来收管。” 狄公吩咐完毕,自己策马离去。马荣在马鞍上欠身问管家:“官军处置罪犯时有时会用细藤条慢慢抽打,通常要三个时辰才能把案犯抽死,这种刑罚你见过没有?” 老管家一时不明白这话的真正意思,只是恭敬地回答:“老朽生性愚昧,又一直住在这偏僻小城,没见过世面,虽然痴长六十八岁,确实没开过这种眼界。” 马荣严肃地说:“老爷的差遣,你都听清楚了,如果在执行中有丝毫差错,定叫你尝尝这笞刑的滋味!”说完驱马离去,只留下老管家吓得面色惨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步也挪不动。 狄公等三骑出了钱宅大门,四个门丁忙不迭地向他们举枪致敬。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六章 三骑回到县衙时,钱牟仍昏迷不醒,两名策士则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乔泰和马荣将三名犯人交给缉捕方正看管。当时县衙人手不足,狄公便命方正兼任内外勤,统领皂、壮、快三班。 洪参军正在内衙书斋帮狄公换衣服,乔泰、马荣走了进来。马荣把铁盔往后一推,擦着额上的汗珠称赞狄公:“老爷大智大勇,一出空城计就把他们吓得晕头转向!” 狄公淡淡一笑说:“自古兵不厌诈,要擒钱牟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就算我们有二百精兵,也得血战一场才能取胜。要知道钱牟不是胆小鬼,他养的打手大多是亡命之徒,肯定会和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敌强我弱,所以从一开始就琢磨怎么用假象吓唬钱牟一伙,让他们觉得大局已定,我们必胜。起初我打算装扮成巡边的黜陟大使、观风俗使或钦差大臣,听了陶甘的汇报,知道钱牟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卒,就改了计划。” 乔泰问:“我们智擒钱牟派来偷袭县衙的人后,老爷还把凌刚和五名军卒放回钱宅,这不是养虎遗患吗?要是钱牟派人打听虚实,发现城里没有官军驻扎,我们的空城计不就穿帮了?” “当年诸葛亮要不是大开城门,羽扇纶巾在城楼抚琴,司马懿怎么会退兵?今天的事道理一样。我能成功,实在是靠这招欲擒故纵。在他们看来,把抓来的六名军卒放回钱宅,就像放虎归山、纵龙入海。一般人要是没有强大的军队做后盾,绝对不敢这么做。凌刚是个武夫,肯定想不到其中有诈,钱牟虽然精细,也被这举动迷惑,真以为官军到了兰坊。他倒是横下心想和我们决战,但他的帮凶早就军心大乱、士气低落,尤其是我们暗示只惩办首恶、不追究胁从后,他们更不肯为钱牟卖命了。” 洪参军问:“官军进驻兰坊的假消息只能瞒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事怎么收场呢?” “在我看来,假消息一传出,全县百姓肯定会一传十、十传百,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还会加油添醋、以讹传讹,越说越玄,直到说这支官军是天兵天将,从云里来雾里去才罢休,所以我们不用为假造官军的事操心。现在最紧急的是先把三班六房的衙员配备齐全,然后审理钱牟的案子。陶甘马上去通知本城四坊的坊正来见我,再把城中各行各业的行头会董在午时邀请到县衙,我要和他们谈谈。洪参军和方正带十名兵卒去钱宅,和管家钟厚一起清点宅中的细软钱帛,造册后封进密室,宅里的女眷和家奴侍婢先禁在原处等候处理。到了钱宅,方正好好找找你儿女的下落。乔泰和马荣去四大城门巡视,看看凌刚有没有派兵守备,把他管不了的家丁锁在四城门的箭楼里。要是都办妥了,你们就通知凌刚,他正式官复原职。你们务必仔细查近五十名军卒的履历,只要没有临阵脱逃或因重大事故逃跑的劣迹,都可以重新招募入伍。今天下午我要写公文上报长安兵部,请他们火速派二百官军来兰坊守城。” 洪参军捧来一大壶热茶放在狄公书案上。 没多久,陶甘就把四坊坊正带来了。四人进了内衙书斋,见到狄公都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坊正由县衙从当地人中选聘,是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纽带,掌管坊门钥匙、核查户口、督察奸邪、催缴赋役,拿朝廷俸禄、听县衙差遣。但这些年钱牟专权,坊正们荒废了这些职责。而且坊正也是县衙的吏目,新县令到任,他们本该出城三里恭迎,可直到陶甘去传唤,他们都没靠近衙门,既玩忽职守又怠慢上级,怎能不心惊胆战? 果然,狄公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等他们出了内衙,个个失魂落魄、抱头鼠窜。 狄公骂走坊正后,到花厅见金市、米行、木作、丝绸庄等各行的行董。互相施礼寒暄后,分宾主坐下。狄公一一问了宾客的姓名,管家献茶又捧上时鲜珍果。 各行董为狄公这么快拿下钱牟道喜,也为兰坊从此能安定、百姓能安居乐业而高兴,但又对城中驻重兵有些不安。 狄公浓眉紧锁地说:“本县只重新招募了几十名逃卒,让他们在四大城门值班,城里再没有其他兵卒了。” 金市行董扫视同行后笑道:“老爷是朝廷命官,对军机大事守口如瓶理所当然。不过我听北城门的门兵说,老爷进城时,他们差点被一队巡骑踩成泥浆。昨天夜里,一个金匠又亲眼看见约二百官军在街上列队行进,靴子底都缠了稻草,防止发出响声。” 丝绸庄行头接着说:“我表亲也看见十辆马车穿过城池,上面装的全是兵器辎重。不过我们都是守法良民,老爷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们知道官军出巡边县是军机大事,绝对不会走漏风声让界河对岸的胡戎听到。依我看,要是都尉把军寨大旗从县衙移走不是更好吗?要是胡兵的探子看到这面旗,马上就知道城里有官军驻扎了。” 狄公回答:“这面黄纛是本县自己挂的,只表明兰坊已处于军事管理之下。按唐律,县令在紧急情况下有权这么做。” 众行董点头微笑,一位长者认真地说:“老爷严守军机、谨慎行事,这是为官的根本,何况身处偏远边塞、面对异族,谨慎就更重要了。我们虽然同住一地、见识不多,但这个连小孩都知道的简单道理还是明白的。这话先放一边,今天老爷叫我们来,想必有事情托付,要是这样,我们贡献一点微薄之力是义不容辞的。” 狄公高兴地说:“正是要借重各位。”接着话题转到衙员补缺上。他请行董们当天下午先选送三名饱学之士到县衙担任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首席书办,以及档房馆吏和大牢牢头,既要称职又要自愿;再选送二十名可靠的年轻人到县衙当三班隶役,协助方正执行牢狱、值堂、行刑、侦缉、捕盗等内外勤务。狄公还请行董们先赊给县衙二千两纹银,用来修葺县衙大堂、支付衙员薪饷,等钱牟的案子了结,马上归还这笔钱。 行董们欣然答应。 最后狄公通知他们,第二天早堂要审讯钱牟,请他们协助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城百姓。 行董们告辞后,狄公回到内衙,见方正和一个后生在等他。 二人见到狄公就磕头,狄公连忙扶起他们。 方正说:“多谢老爷救命之恩,这是犬子方虎,他被钱牟的家丁掳去后,被迫在钱宅挑水劈柴到现在。” 狄公说:“太好了,就让他在你手下当名衙卒吧。不过你找到长女了吗?” 方正叹气道:“小儿说在钱宅从没见过大姐,今天我把钱宅搜了个遍,都没找到她的踪影。我又细细盘问了管家半天,他想起钱牟曾说过想纳白兰为妾,但又一口咬定,我执意不肯后,钱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事实在让人费解。” 狄公安慰道:“你认为钱牟掳走了你的女儿,这只是你的猜想,是否属实还有待证实。像钱牟这类恶霸,在自家宅邸之外另设隐秘住所,藏匿姬妾,并不奇怪。但另一方面,钱牟或许与白兰失踪一事毫无关联,我们也得考虑到这种可能。明日早堂,我会就此事详细审问钱牟,之后再派人专门调查。你不要灰心,这件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乔泰与马荣进入内衙,禀报说凌刚完全按命令执行,目前四大城门都有门兵把守,每座箭楼里都关押了十二名钱牟的爪牙。还查出五名逃兵确实是因违法犯罪、畏罪潜逃后投靠钱牟,充当帮凶,这五人也已被抓获,等候处置。凌刚还将之前的守城士兵贬为水夫。 马荣又说凌刚为人正直、武艺高强,只是因为和一名奸诈的校尉发生口角,一气之下才离开军营,如今重返官军,自然十分高兴。 狄公点头道:“凌刚确实是可用之才,我要向上级举荐他。目前,我们暂且让那四十名军卒驻守四大城门,如果他们军纪良好、行为端正,我就让他们一同驻守钱宅,再过些时日,就把钱宅定为镇军军寨大营。在官军到达之前,这四十名军卒和县衙的二十名巡兵仍由乔泰统领。” 吩咐完毕,狄公遣走亲随,手提短颖羊毫,迅速草拟紧急呈文,将到任后两日内在兰坊遇到的事情及处置情况一一上报。只见他文思流畅,一气呵成,全文结构严谨、条理清晰。文后附上了计划重新招募入伍的士卒名单,并提议将凌刚晋升为旅帅,最后请求派遣二百官军镇守兰坊。 狄公在呈文上盖好紫花大印,装入封套,正要封口,方正走进来禀报,说有一位自称倪夫人的少妇求见,正在衙门外等候。 狄公听后十分高兴,连忙说:“快请她进来!” 方正引着少妇进入内衙书斋,狄公上下打量来客。只见她约三十岁左右,举止娴静端庄,虽然头戴荆钗、身穿布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窈窕姿色。 女子行过万福礼,双膝跪下,羞赧地轻声说:“老爷在上,倪寿乾的遗孀梅氏向大老爷请安。” 狄公连忙说:“夫人请起,这里不是公堂,虚礼客套都可免去,你请坐下慢慢说。” 倪夫人慢慢起身,告罪后在狄公案前的小凳上坐下,想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狄公说:“你原是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夫人,你亡夫是我一向敬仰的人,在我心中,他是朝中的杰出人才,一代伟人。” 倪夫人微微点头,怯声说:“老爷对先夫如此推崇,我感同身受。先夫为官一生,确实忠心报国,爱护百姓。老爷衙务繁忙,日理万机,若不是先夫有遗命,我实在不敢前来打扰。” 狄公说:“夫人但讲无妨。” 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方纸盒,放在书案上,揭开盒盖。 “这是先夫的一幅遗墨。他临终前在病榻上交给我,留下遗言说,这幅画是他留给我和小儿倪珊的遗产,其余家产由他前妻所生的长子倪琦继承。说完这话,先夫咳嗽不止,倪琦见状,就去厨下让家奴再煎一碗祛痰止咳的汤剂给父亲服用。他一离开,先夫的咳嗽就停了,拉着我的手,情意深厚地垂泪说:‘我的阳寿已尽,要先离去了。珊儿是倪家的血脉,希望你千辛万苦也要把他抚养成人。我走后,你凡事要自重,若遇到难处,可把这幅画拿到县衙给县令看。如果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就交给下一任县令,直到遇到一位聪慧的县令能识破其中的奥秘为止。’先夫在回光返照时说完这几句话,倪琦就回到了房中。先夫看着我们母子三人,一只手放在小儿倪珊头上,微微一笑,再也没说一个字,慢慢合上了双眼。” 说到这里,倪夫人不禁凄然落泪。 狄公等她平静下来,说:“夫人,最后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大小,都至关重要。你亡夫去世后又发生了什么,请详细说说。” “先夫咽气后,倪琦把这幅画从我手中拿去,说要代我重新裱糊,好好保管。当时他对我还算客气,以礼相待。不料先夫头天出殡下葬,第二天他就翻了脸,对我呵骂斥责,命令我和小儿立即离开倪家。他还污蔑我不贞洁,有辱先夫,不让我和小儿再踏入倪家大门一步。他把这幅画扔在桌上,冷笑道:‘这就是你继承的遗产,现在物归原主,当面还给你。’” 狄公手捻长须。 “夫人,你亡夫才智过人,这幅墨宝一定不同寻常,寓意深远,我要仔细观察思考。不过,我必须先说明,这幅画的秘密揭开后,也许对你有利,也许会证明你确实有不贞之罪。不管是福是祸,我都会秉公断案,按律执法。常言道,以镜自照可知面容,以心自照可知吉凶。现在,这幅画是存放在我这里,还是你自己带回去,请夫人自己权衡决定。” 倪夫人闻言起身,微微动容地说:“如此,我请老爷留下这幅画,仔细查问,只求苍天慈悲,赐恩于你,解开这个谜团。”说完从容拜辞离去。 陶甘手捧大量公文案牍与洪参军一直在回廊中等候,见倪夫人离去,连忙进内衙向狄公复命。洪参军禀报说,他们已将钱宅所有财物列单造册,包括数百根金条、数万两纹银,还有大量珍珠、玛瑙、琥珀、珊瑚,金铸的香炉烛台,玉制的盆碗杯碟、如意钗簪,以及绫罗绸缎等珍宝细软,都一并锁在钱宅密库中,贴了封条,派人看管。宅中的女眷奴婢等人都被禁在后院,不许离开。乔泰带领六名衙卒和十名军士坐镇中院,保护钱宅。 陶甘把文卷放在书案上,笑道:“老爷,这是财产清单和在钱宅秘室中找到的所有契书帐册。” 狄公背靠座椅,对面前的文卷兴趣不大,看了一眼说:“钱宅的事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我把这事完全委托给你们二人了。钱牟强占民房、侵吞土地,作恶多端,罪大恶极,这类证据是我急需的,也十分重要。但这恶贼狡猾如狐、心思细密,我想,这些罪证恐怕很难从这堆文卷中找到。当地行董已答应今天下午推荐人来县衙当差,其中有一名档房馆吏,你们可以把这差事交给他们办理。” 洪参军连忙说:“禀老爷,他们此时正在县衙院中恭候,等老爷指示。” “很好!你和陶甘现在就去给他们指点交割衙中各项事务,让他们各负其责、忠于职守,责令档房馆吏今晚帮你把这堆文卷仔细清理归档,你自己则帮我草拟一份呈文,就如何了结钱牟一案提出主张,但有关已故潘县令遇害的公文案卷你不用过问,我还想专门思考这件疑案。” 狄公拿起倪夫人留下的长条纸盒,取出画轴,摊在书案上。洪参军与陶甘也凑近和狄公一起仔细观看。 这是一幅中等尺寸的彩色绢本山水画。画面上峰峦叠嶂、林木丛生,白云飘绕、房舍隐约可见,左边一条石径直通山顶,右边一条山泉顺流而下。整幅画中不见一人,上方倪寿乾用半隶半篆的古体为画轴题了“虚空楼阁”四字。倪寿乾未在画轴上签名,只在画题一旁盖了朱红印章。 画轴四边用锦缎裱糊,下边卷着木棍,上边系着丝线——凡是画轴都需这样裱糊,挂在墙上才会平整。 洪参军捻着胡须说:“‘虚空楼阁’,顾名思义,作画人想把仙山琼阁这种虚无缥缈的美妙幻境展现给世人。” 狄公点头。 “这幅画看起来玄妙深奥,需要详细观察。陶甘,你把它挂到书案对面的墙上,我可以随时观看。” 陶甘把画轴挂在门窗之间的墙上。狄公起身,出内衙,过公堂,进入大院,见新来的衙吏差役个个都体面正派,心中很是欢喜,略作训示后说:“洪参军与陶甘现在就教你们如何当差,你们要用心学习,明日早堂就要各司其职、站班值堂。”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七章 次日天还没亮,兰坊的百姓就陆续前往县衙,等到快升堂时,衙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来这七八年衙门一直没开堂审案,百姓都想来看个新鲜;二来这些年钱牟在兰坊无恶不作,搞得天怒人怨,如今听说这个恶霸成了阶下囚,谁都想亲眼看看,以消心头之恨! 三通鼓响过,门丁打开衙门,人群蜂拥进大堂。不一会儿,走廊和堂下就摩肩接踵,挤满了人。 十二名堂役手执皮鞭、火棍,凶神恶煞般分列在公案前。只见公堂后帷帘掀开,狄公头戴乌纱帽,脚穿黑布鞋,身穿绣着云龙出海图案的绿色锦缎官袍,从容走进公堂,缓步走上高台,在公案后稳稳坐下。四位亲随干办分左右站在两侧,老书办等人则在覆盖着崭新猩红绸布的公案一边站定。 狄公高喊一声“升堂”,顿时大堂上下鸦雀无声。 狄公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掷下,命令堂役班头去大牢提审案犯。方正从石板地上拿起签牌,带领两名堂役去提人。很快,案犯被带到,不是别人,正是钱牟手下较年长的那位策士。案犯双膝跪在高台前,不敢正视前方。 狄公喝道:“案犯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从实招来!” 策士答道:“回禀老爷,小人姓刘名万方,十年前是钱牟生父钱守仁的管家,曾帮他做过一些积德行善的事。钱守仁去世后,钱牟留下小人做门客。为了糊口,小人不得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但这十年里,小人从没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反而一直趁机劝钱牟改邪归正。小人句句属实,还望老爷明察秋毫,为小人做主!” 狄公冷冷地说:“你苦口婆心劝他向善,收效却微乎其微!你主子罪行累累、擢发难数,本县正在调查。你如何阿谀奉承、与他狼狈为奸,到时自会清楚。现在本县对钱牟和你犯下的小罪暂且不问,只问重大罪行。本县问你,钱牟在兰坊到底害了多少人命?” “老爷容禀,钱牟贪赃枉法、横征暴敛、虐待百姓、胡作非为,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但据小人所知,他从未蓄意谋害人命。” 狄公喝道:“撒谎!潘县令在此惨遭杀害,凶手不是钱牟又是谁?” “老爷明鉴,对于这起命案,钱牟和小人一样惊讶!” 狄公满腹狐疑,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堂下案犯。 刘万方连忙接着说:“我们早就听说潘大人容不得钱牟在此作恶,决心要除掉他。但潘县令初来乍到,只有两名衙员随行,在钱牟看来,这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所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连好几天都按兵不动,想看看潘县令到底有什么动作。后来,一天早晨两名家丁飞奔回钱宅,说潘县令被人杀害,尸体暴露在界河岸边。 “钱牟听后火冒三丈。他明白,世人肯定会异口同声说是他杀了潘县令。人命关天,何况被害的还是一位县令!为了摆脱干系,钱牟心生一计,急忙伪造了一份呈文上报刺史,称潘县令亲率衙丁、差役及城中百姓在界河边与来犯的胡兵厮杀,不幸殉国。钱牟又指使家丁在呈文上签名画押作为见证,请求上级按为国牺牲的规格对待潘县令……” 狄公一拍惊堂木,怒喝道:“你这是一派胡言,欺骗本官,不打你如何肯招!左右,取皮鞭来!” 刘万方大喊冤枉。班头早已上前,左右开弓打了他几个耳光作为惩戒。随后众堂役一拥而上,将他掀翻在地,剥下衣袍,露出后背,皮鞭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印,鞭鞭都扎进皮肉里。刘万方哭爹喊娘,却仍一口咬定自己所供绝无半句虚假。 打到第十五鞭时,刘万方的后背已是鲜血淋漓。狄公抬手示意暂停用刑。他心里清楚,钱牟已经倒台,刘万方不会再为他遮掩,而且刘万方也知道,要是自己撒谎,其他案犯如实招供,他就会暴露,罪加一等。狄公让他受皮鞭之苦,是要让他头脑清醒,不敢心存侥幸,从而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班头给刘万方喝了一盅浓茶。 狄公又问:“如果你的供词属实,钱牟为什么不去缉拿真凶?” 刘万方背上疼痛难忍,苦着脸颤声答道:“老……老爷,凶手是谁,钱牟早就知道了,不用再查。” 狄公闻言眉头紧锁,冷冷地说:“你越说越离奇荒唐!你主子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送到州府报官?这样他不更能取信于上级吗?” 刘万方皱着眉摇头说:“老爷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钱牟本人才能回答。钱牟生性多疑,小事还和我们商量,大事从不透露半字。这次老爷抓了他十几个人,钱宅的人都知道了,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事情又十万火急,他才破例和我们商量对策。据小人所知,有一个人深得钱牟宠信,但凡大事钱牟都要请教他,但这个人是谁,我们怎么也猜不出来。” “钱牟有勇有谋,自己完全能应付事情,为什么还要请人暗中相助?” “钱牟确实智勇双全,但他毕竟在这弹丸之地土生土长,见过多少世面?在兰坊制服几个懦弱的县令还能得手,可怎么应付刺史,怎么和朝廷周旋,他却没有办法。所以每遇要事,那个人就会秘密拜访钱宅,当面传授计策,钱牟这才行事巧妙、应变自如,使得刺史大人几次想巡查兰坊政务,都被阻止了。” 狄公身体前倾,问道:“这个神秘的狗头军师到底是什么人?” “老爷在上,容小人详细禀报。四年来,钱牟经常在家中与他密会。夜深人静时,钱牟常让小人去宅邸侧门传令门丁,说当夜有客人来访,客人一到,立即带到书斋相见。此人一直身穿僧袍,头上裹着黑色头巾,步行前来。钱牟每次和他在密室商量,没有一两个时辰不结束。谈完后,他还是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钱牟和他密谈多次,却从未向我们透露过一丝消息。时间长了,我们就明白,每次密谈后,钱牟总会有大动作。小人猜想,一定是这个人先杀了潘县令,然后才告诉钱牟。潘县令遇害那晚,他到钱宅来了。他和钱牟吵得很凶,我们在外面走廊虽然听不清吵什么,但能清楚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从那次密会后,钱牟一连好几天都怒气未消。” 狄公心中烦躁,问道:“我再问你,钱牟掳走铁匠方正的独子独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万方回答:“老爷请听,这两件事我和同僚都能详细回禀。方正的儿子确实是被钱牟手下掳走的。当时钱宅缺少干粗活的奴仆,钱牟就派手下到市井抓人,先后掳了四个年轻后生,其中三人的父母交了赎金,孩子就被送回家了。但方正不交银子,反而到钱宅和门丁吵闹,钱牟想给铁匠一点教训,就更不放他儿子回家了。 “至于他女儿的事,据我所知,有一天钱牟坐轿经过方正的铁匠铺门口,碰巧看见他的长女白兰,见她容貌秀丽,顿时心生爱慕,想买下做妾。没想到方铁匠执意不肯,钱牟觉得用银子买人还不容易?但也没强行逼迫,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忘了。哪知方铁匠没完没了地到钱宅索要女儿,硬说钱牟掳走了她。钱牟一怒之下,派人一把火烧了铁匠铺。” 狄公心想,刘万方自然会为自己辩解,但其他供述显然都是实情,看来钱牟与白兰失踪一事并无关联。当下必须火速缉拿那个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恶党,若不早捉,后患无穷。想到这里,又对刘万方喝道:“本县两日前到此赴任,这两天钱牟有什么动作?从实招来!” “七日前,邝县令把老爷何时领凭、何时到任的公文交给了钱牟,他自己寻思到时候见了老爷会很尴尬,就请求钱牟让他当日一早就离开兰坊。钱牟答应了,又严令全县上下对老爷到任一事不予理会,用他的话说,就是要‘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钱牟于是坐等牢头来通风报信。第一天牢头没露面,第二天晚上终于来了,报告说老爷决意捉拿钱牟,还说老爷只有三四个随从,但个个勇猛凶恶,不可小视。” 听到这里,陶甘暗自得意。牢头所说的三四个勇猛随从当然包括他自己,这样的奉承话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刘万方又说:“钱牟听后,立即命令二十名手下当夜攻打县衙,生擒县令和随从。不久,凌刚等六名军卒回钱宅报告说大队官军已悄悄进驻兰坊。这消息虽然震惊,但当时钱牟已喝得酩酊大醉,在床上呼呼大睡,谁也不敢叫醒他。昨日一早,我亲自带凌刚到钱牟卧房报告军情。钱牟听后,命令在正门上方升起皂幡,一面翻身下床,快步来到大厅,正当我们商量对策时,老爷和两位校尉突然到来,将我们一并拿下。” “门上升起皂幡,是什么意思?” “这是召唤幕后军师的暗号,每次升旗,那人当夜必定前来。” 狄公不再追问,命班头将刘万方押下堂去,随即又掷下一根火签,命提钱牟上堂。 片刻间,钱牟被押到。堂下围观的人群见这个骑在他们头上八年之久、不可一世的恶霸也有今日,忍不住一阵喧哗。 钱牟身高七尺,虎背熊腰,臂圆颈粗,一看就是力大无穷的恶棍。他来到堂上,先斜眼瞟了狄公一眼,又转身向堂下看众傲慢地扫视一圈,冷冷一笑,依旧站立堂前,不肯跪下。 方班头见仇人钱牟到此时还如此骄横跋扈,忍不住喝骂道:“恶贼钱牟,你好大的狗胆!大堂之上见了老爷,还不赶紧下跪!” 钱牟向来对人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如今被方铁匠如此喝骂,哪里受得了!直气得脸色青紫,青筋暴起,满脸横肉抽搐不停。正要张口回骂,突然鼻伤破裂,流血不止,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站立不稳,瘫倒在地。 班头连忙俯身,拭去他脸上的鼻血,却见他早已不省人事。班头又命一堂役捧来一桶凉水,解开钱牟衣襟,擦洗他的前额和前胸,但都无济于事,钱牟始终没有醒来。 狄公十分恼火,命班头再提刘万方上堂。 刘万方在堂前重新跪下。狄公问:“钱牟可是染病在身?” 刘万方扭头一看,见主人伏面倒地,几名堂役还在往他身上泼水,点点头说:“钱牟虽然身强力壮,却患有慢性脑病,多年来遍求名医,少不了望闻问切、汤药调理,但始终不见好转。过去生气动怒时,也常这样昏迷倒地,几个时辰才能苏醒。医生说需要打开头颅,放出内中毒气才能根治,但兰坊医界找不到有如此高超医术的神医。” 刘万方被押走后,四名堂役将钱牟抬回大牢。 狄公命班头:“你去吩咐牢头,钱牟一旦苏醒,立刻来报告我。” 狄公心想,钱牟昏迷不醒,实在晦气!从他口中问出幕后恶僚是头等大事,刻不容缓。如今无法审讯,只怕夜长梦多,那家伙畏罪潜逃。狄公后悔拿下钱牟后没有立即审问,心中暗暗叫苦。但钱牟有同谋相助这事,谁又能事先知晓呢?想到此,狄公叹息一声,坐直身子,一拍惊堂木,说道:“八年来,恶霸钱牟在此一手遮天、篡权乱政,致使宵小得势、良善受欺。如今拨云见日、拨乱反正,从此兰坊可望重振纲纪、百废俱兴,奸邪匿迹、匪盗潜藏。 “钱牟篡政谋反,罪不容诛。但他在兰坊横行八载有余,罪恶远不止此。因此本县宣布从现在起开始接受百姓告状,全县父老乡亲,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凡是控告钱牟的案件,本县每案必查,有错必纠,有损失必赔偿,以孚众望、安定人心、平息民愤。但有言在先,本县新来乍到,衙中事务繁杂,要了结所有案件,并非一日之功。但全县百姓尽可放心,本县言必信、行必果,冤屈定当昭雪,正义必将伸张!” 堂下众人听了这番话,欢声雷动,众堂役连忙喊堂威镇压。众人欢呼时,廊庑一角有三名和尚正弯腰曲背地窃窃私议。等欢呼声渐止,他们挤出人群,高喊冤屈。三僧走近高台,狄公看得清楚,这喊冤的三个和尚个个贼头贼脑、歪嘴斜眼,一看就不是善类。 三僧在堂前齐齐跪下。 狄公问:“你们三个谁年纪最大?” 跪在中间的和尚回答:“老衲略长几岁。” “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冤屈?” “老衲法名慧海,和两位师弟在城南广孝寺出家,整日与念珠木鱼为伴,晨钟暮鼓,苦心修行。寺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尊南无观世音金身雕像。阿弥陀佛!没想到两个月前,钱牟一伙闯入寺院,竟把菩萨雕像掳走了。罪过!出家人心怀慈悲、普度众生,但对于盗宝渎圣的罪行、鼠窃狗偷之徒,岂能姑息养奸?如今钱牟已被生擒,我等三人恳请老爷追回圣物,归还小庙;如果钱牟已将菩萨金身熔化,就祈求老爷赐金银补偿我们的损失。老爷的大恩大德,我师兄师弟三人定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阿弥陀佛!”说完,在青石板地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堂下看审的百姓屏息静气听完老和尚的冤情陈述,听完后大堂依旧肃静无声。他们刚才已听到新县主治理兰坊的豪言壮语,现在正想看看他审案断案的聪明才智。 狄公坐堂审案何止千百次,自然明白堂下百姓的心思。只见他稳坐公座,慢慢捋着长须,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这尊金身圣像既是庙中唯一宝物,想必你们僧众一向爱护备至、顶礼虔诚吧?” 老和尚不知是计,连忙答道:“老爷说得是,每天早晨老衲亲自拿拂尘为它掸去灰尘,口中经文诵念不止。” 狄公又问:“本县琢磨着,你那两位师弟也该早晚勤恳地侍奉菩萨吧?” 跪在右边的和尚听了,回答说:“回老爷的话,贫僧自从遁入空门、皈依佛门后,一直一心断恶修善,所以每天早晚两次在菩萨面前点上高香、念诵经文,瞻仰菩萨圣容,已经数年如一日了!” 第三个和尚说:“小僧自从剃度出家以来,每天在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莲台旁侍奉,就像金童玉女一样寸步不离,只是手中少了净瓶杨柳,阿弥陀佛!” 狄公听完,微微一笑,说了声“善哉”,扭头对老书办说:“你去给这三位原告每人一块木炭、一张白纸。” 三个和尚接过黑炭和白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心里惊疑不定。 狄公命令左边的和尚:“你向左走到高台左侧!”又命令右边的和尚:“你走到高台右边去!”最后剩下慧海,狄公说:“你转过身去,面对堂下的看审百姓!” 三个和尚无奈,只能遵命。 狄公下令:“你们跪下,每人模仿菩萨金身画一幅素描交给本县!” 堂下和走廊里的围观百姓听到这话,顿时哗然,堂役们连忙高声喝止:“肃静!肃静!” 三个和尚哪里画得出来,只见他们个个抓耳挠腮、满头大汗,画了半天,每人总算胡乱画出一个像。 狄公命令班头:“把画像取来给我看。” 狄公一看那三幅画像,立刻把它们推到公案外。纸片飘落在地,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三幅画像没有一幅雷同。一幅把观音画成三头四臂,一幅是三头八臂,第三幅则是一头两臂,身旁还多了一个女童。 狄公冷笑一声,收敛笑容喝道:“你们这些佛门败类,竟敢无中生有、贪赃诬告,扰乱公堂、欺骗本官!左右,取大杖来!” 堂役们齐声应和,立刻把三个和尚掀翻在地,撩起他们的僧袍,扯下内衣裤,竹板在空气中挥舞,发出呼啸声。 大板毫不留情,打得三个和尚鬼哭狼嚎、连声求饶。堂役们哪里肯停,一直打满二十大板才住手。 三个和尚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根本无法行走,有好心的围观百姓上前把他们拖离了公堂。 狄公严肃地说:“刚才本县正想晓谕全县,任何人不得墙倒众人推、混水摸鱼,没想到这三个恶僧鬼迷心窍,自己来惹麻烦。今后,要是再有人敢挟私诬告、以身试法,这三个和尚就是榜样! 另外通告:从今日起,兰坊的军事管制已经解除。” 说完,狄公转向洪参军,低声说了几句话。洪参军连忙离开公堂,片刻后回来,不停摇头。狄公低声说:“吩咐牢头,就算是深更半夜,只要钱牟醒来,立刻禀报我。” 狄公手举惊堂木,正要敲击公案宣布退堂,忽然见大堂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后生正拼命从人群中往前挤。狄公命令两名堂役把他带到案前。 后生气喘吁吁地在高台前跪下。狄公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是两日前和自己一起喝茶的秀才丁禕。 丁秀才还没喘过气,就高声喊道:“冤枉啊!吴峰丧心病狂,最终谋杀了家父!请青天大老爷为小生做主,缉拿凶手,以告慰冤魂、匡正国法!”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八章 狄公双眼紧紧盯着鸣冤的丁禕,说道:“丁禕,这起凶案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从实说来!” “老爷在上,请容小生细细禀报。昨日是家父六十寿辰。晚间寿堂里,金鼎中祥龙香缭绕,银台上凤烛生辉,我们全家欢聚一堂,赠送寿礼、吃寿面、饮寿酒、品尝寿桃,人人高兴、个个欢颜,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直到接近午夜时分,家父才离座退席,说要去书房,借着这良辰为他编撰的《边塞风云》注释作序。小生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叩头道了晚安。家父随后关上房门,插上闩锁,闩门的声音小生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我们父子间的永别!今日一早,管家去请家父用膳,敲了三下门没有动静,再敲仍无回应。管家着了慌,急忙唤小生前去查看。我们担心老人家夜间突然生病,便用大斧破门而入。 “进房一看,家父瘫伏在书案上,起初以为他熬夜过度,伏案熟睡,便轻轻拍打他的肩膀,这时小生忽然看见他咽喉处插着一把小匕首,刀锋已刺入嗓门——他早已断气了。 “小生想来,杀父仇人必定是吴峰无疑,便急忙来衙门报官,请老爷明察秋毫、速断此案,替苦家报这血海深仇!小生全家祝愿老爷官升一品、福寿绵长!” 丁秀才说到这里泪如雨下,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狄公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说:“丁秀才莫要过分悲伤,本县即刻勘查这起命案,等随从齐备便前往作案现场。你且放宽心,自古天网恢恢,作恶之人难逃惩罚!” 狄公击响惊堂木,宣布退堂,起身返回内衙。 围观百姓仍聚在堂下走廊外,对刚才公堂上的审案议论纷纷,不肯离去。人人都交口称赞这位新县令,尤其对他智审三僧的事赞叹不已。堂役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众人劝出大堂。 凌队正与两名军卒也在走廊里看审。临出大门时,凌刚说:“论体魄,这位县令比不上我们乔、马二校尉,但他身姿挺拔、威仪赫赫,很有军官的气度,和多数文弱士绅大不相同。” 一名军卒问凌刚:“县令老爷今日宣布兰坊解除兵管,这么说,屯驻这里的官军夜间又开拔了?可这两天除了我们自己,城里城外没见其他一兵一卒啊。” 凌刚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这是军机大事,哪有小兵卒过问的道理?实话告诉你,那支官军不是常驻此地,只是路过巡察边境,以防万一。这是军事机密,你要是走漏风声,我定让你人头落地!” 军卒不以为然,仍追问道:“队正,他们来无影就算了,怎么还去无踪呢?” 凌刚板起脸教训道:“你们这些无名小卒真是少见多怪!要知道我大唐王师如同神兵下凡,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什么奇迹都能创造!我没给你讲过当年我们勤王之师东渡黄河的故事吗?当时河上没桥没船,将军下令渡河杀敌,我们两千勇士跳进河中,手拉手组成两道人墙,另一千名军卒把盾牌举过头顶立在中间,将军的战马就从这人桥上奔驰而过!” 军卒心里嘀咕,这辈子听过不少离奇故事,但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本想反驳,又想到凌队正脾气暴躁,还是别自找麻烦,便恭敬地说:“队正见多识广,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三人跟着最后一批看客走出了县衙。 中院里,绿呢官轿早已准备妥当。狄公头戴乌纱、脚穿皂履、身着官袍、腰束玉带,从容走出内衙来到院中。洪参军扶他上轿后,自己与陶甘骑马随行。 官轿出了县衙,前头有开道的锣声仪仗,衙卒巡官前呼后拥,一行浩浩荡荡向丁宅进发。轿仗所到之处,百姓欢呼雀跃、笑逐颜开,简直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洪参军骑马走在轿旁,见此情景,扭头对着轿窗高兴地说:“老爷,三日前街上还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如今处处欢声笑语,真是今非昔比!” 狄公淡淡一笑。 不多时,轿仗来到丁宅门前。丁宅高墙大院、青砖黄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派非凡!丁秀才远远看见朱幡皂盖的八抬绿呢大轿缓缓而来,早已走出大门,下阶恭迎。狄公在前院下轿,一位银须老者上前施礼,自称是城中宏仁堂生药铺的掌柜,被请来为死者验伤。 狄公告知众人要直接去案发现场查看,同时命令缉捕方正带领六名衙卒到丁宅大厅设置验尸的公堂。丁秀才随即请狄公及其随从跟他前往。 众人跟着丁秀才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院中栽有苍劲的松柏,摆放着假山奇石,清池泛起涟漪,各色花卉点缀其间,是座风景宜人的花园。大厅正门已经敞开,众家奴正忙着搬动家具陈设。 丁秀才打开大厅左侧的耳门,引众人穿过一条黑洞洞的过道,来到一座四方小院。小院三面是高墙,对面墙上有扇小门,门板向内倾斜。丁秀才推开小门,站在一旁请狄公进屋。 书房内弥漫着蜡烛油的气味。狄公跨过门槛,环顾四周:书房呈八边形,空间宽敞,高处有四扇小窗,窗纸洁白透亮。窗户上方有两孔二尺见方的风道,道口装有栅栏。整个书房除了那扇小门,再无其他入口。 书房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雕花大书案,丁虎国身穿墨绿锦缎便袍,面朝房门瘫伏在案上。他左臂弯曲,右手向外伸出,手中还握着一支红管小楷狼毫。脑袋歪靠在左臂上,黑色弁帽掉在地上,露出满头白发。 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左上角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已经凋谢的花卉。死者两侧各有一支铜制蜡台,蜡烛早已燃尽。 一排排书架紧贴墙壁,足有一人多高。狄公对陶甘说:“你仔细检查墙壁,看是否有秘密出入口;再查看窗户和风道,说不定凶手从那里钻进来过。” 陶甘领命,脱下长袍爬上书架查探。狄公又命仵作立即验伤。仵作触摸死者肩臂,又去托头——尸身已经僵硬,为看清面容,只好将尸体向后扳靠在椅背上。 丁虎国双目呆滞地望着天棚,瘦骨嶙峋,脸庞像胡桃壳般干瘪,带着突然受惊的表情,颈部插着一叶薄刃。小匕首的木柄比刀刃略厚,宽不足半指,长约半寸,看着令人费解。 狄公手捧长须,低头查看尸身,命令仵作:“把匕首拔出来!”匕首很小,不好抓握,但用两指一捏就拔了出来——刀刃入肉不过两三分之深。仵作用油纸包好匕首,说:“血已凝固,身体僵硬,看来死于昨日深夜。” 狄公点头,喃喃自语:“死者闩上房门,在书案后坐下研墨提笔,刚写下两行字就遭毒手。凶手出现到匕首刺入咽喉的时间极短,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笔就丧命,这很奇怪。” 陶甘说:“老爷,我怎么也想不通凶手如何进出房间——墙壁、窗户、风道都查过了,没有密门暗道,只能从房门进出。” 狄公眉头紧锁,问丁秀才:“凶手会不会在令尊进书房前后溜进去?” 丁秀才一直愣在门口,定了定神回答:“老爷,绝不可能!家父亲自开门,我磕头请安时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管家也站在我身后。我请安后家父就关了门,前后不可能有人进去。他总是不忘锁门,且只有一把钥匙,时刻带在身上。” 洪参军低声对狄公说:“老爷,可传管家来问话。但就算凶手提前溜进房,又怎么在里面闩门后出去呢?” 狄公点头,又问丁秀才:“你说吴峰是杀父仇人,有证据证明他来过书房吗?” 丁秀才缓缓环顾四周,摇头道:“吴峰心思缜密,作案不会留下痕迹。但小生坚信,追查下去定能找到罪证。” 狄公说:“我们要把尸身移到大厅验伤,丁秀才先去厅里做些准备。”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九章 丁秀才刚离开,狄公就命令洪参军:“搜查死者的衣服!” 洪参军伸手摸进死者衣袖,从右袖管里取出一块手绢和一个装着牙签、耳扒的小袋子,又从左袖管里掏出一把样式精巧的钥匙和一个纸盒。再摸腰带,里面除了另一块手绢外,没有其他东西。 狄公打开纸盒,里面装着九枚蜜枣,整整齐齐地摆了三排。这种蜜枣是兰坊的名产,精美香甜,是上好的礼品。盒盖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副寿联: 寿比南山松不老 福如东海水长流 狄公叹息一声,把纸盒放在书案上。仵作从死者僵硬的手中拔出笔,两名衙卒进来,把尸体放在担架上,抬出了书房。 狄公在死者的坐椅上坐下,命令道:“你们都去大厅,我想在这里稍坐片刻。” 众人离去后,狄公背靠椅背,面对摆满书籍的书架静静思考。墙面没被书架遮住的唯一地方是房门两侧,但那里挂着画轴。门上方有一块横匾,上面刻着“自省斋”三个大字,这显然是丁将军为书房起的雅名。 狄公的目光移到近前的书案上。只见右首有一块精巧秀丽的端砚,左首有一个湘妃竹笔筒,笔筒旁有一个供研墨取水用的红瓷水缸,上面也有“自省斋”三个蓝字。显然,这个水缸是专门为将军制作的。书案上还有一个玉雕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黑墨,名叫“金不换”。左首是两方青铜镇纸,上面也刻着一副对联: 春风吹杨柳依依 秋月照涟漪灿灿 下面署名“竹林隐士”。狄公猜测这是丁虎国一位友人的雅号,镇纸是他特制送给丁将军的。 狄公拿起死者用过的小楷狼毫,见红色雕漆笔管上也刻着三个字:“暮年酬”。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写着“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如此看来,这支朱管狼毫无疑是将军另一位友人赠送的寿礼。 狄公把狼毫重新放在桌上,仔细阅读起死者写的那页书稿来。上面只有两行文字,字迹粗大醒目: 序言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定立乾坤,史策纷繁,典籍浩瀚,历代英雄豪杰,功高日月,流芳万古。 狄公心想,序言的这个开头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样看来,丁虎国挥毫疾书时并没有人打扰他。也许,正当他苦苦思索准备往下写时,凶手对他下了毒手。狄公又拿起那支雕漆狼毫,观看笔管上的云龙图案。书斋里一片寂静,外界的喧闹一点也传不进来。 突然,狄公隐约感到一种危险向他袭来,他现在正坐在死者坐过的椅子上,死者丧命时就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 狄公迅速抬头观看,猛地看见门旁的画轴歪斜过来,不觉吃了一惊。难道凶手就是从画轴后面的秘密入口冲进房内杀了丁将军的?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他已陷入了凶手的掌控之中。狄公两眼紧盯着画轴,只等画轴移向一边,凶手可怕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竭力保持镇静,急忙想道,陶甘检查画轴后面的墙壁时,一定是把它弄歪了,这么明显的密门陶甘是不会疏忽的。想到这里,狄公拭去额上的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虚惊虽然过去了,但他总觉得凶手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一可怕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 狄公在水缸中蘸了蘸笔尖,伏在书案上想试笔,却见右首的蜡台碍手碍脚,正想把它推向一边,伸出的手却又缩了回来。 狄公背靠椅背,对着蜡台沉思起来。受害者写完开头两行之后,停笔把蜡台移近,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并非是为了看清写下的文字,如果是那样,他就会把蜡台移到左首。他的目光一定是落到了希望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的东西上,凶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对他下的手。 狄公放下手中的狼毫,又拿起蜡台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一丝异常,只好又放回原处。 狄公连连摇头,站起身走出书斋,走廊里两名衙卒正在值哨,狄公命令他们好好看守房门,在门板修复贴上县衙封条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大厅里一切准备就绪。狄公在公案后坐下,丁虎国的尸体躺在公案前的芦苇上。丁秀才上前验明死尸确实是他的亡父之后,狄公命令仵作动手验伤。 仵作仔细脱下死者的衣袍,丁虎国的一把瘦骨头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丁秀才见了,连忙用衣袖掩住脸面,书办及堂役则在一旁默默观看。 仵作在尸体旁蹲下,一寸一寸地查验,对头颅等致命之处查看得尤为仔细。又用一根银质压舌板撬开牙齿,看了舌头和咽喉。最后,仵作站起身,禀报道:“死者虽然年迈清瘦,但身体并无暗疾,也没有生理缺陷。从查验结果看,四肢均有铜钱大小的变色斑块若干,舌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灰膜。咽喉处受伤轻微,不足以致命,死亡是因为插进喉部的利刃将剧毒带进体内所致。” 众人都很惊讶。丁秀才放下手臂,看着尸体,惊恐万状。 仵作打开包裹小匕首的油纸包,把凶刀轻轻放在公案上。“老爷请看,这利刃上除了干血之外,还有异物附着,这就是剧毒。” 狄公捏着小匕首的木柄,举起来细看,见刀尖上确实有褐色斑渍,便问仵作:“这是什么毒?” 仵作摇摇头,苦笑道:“启禀老爷,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我苦于器械不全,实在无法鉴定这种外用毒药的性质。要是内服毒剂,我倒是一一知晓,服后的症状也了如指掌。我只能说,从死者四肢斑痕的颜色和形状看,此毒好像是从毒虫口中的毒液提炼而成的。” 狄公听罢不再追问,亲自把仵作的相验结果填入伤单,又命令仵作当场宣读,压了指印。 狄公命令把尸身重新穿戴整齐,好好收殓,一面命令把丁宅管家带上堂问话。 堂役把丁虎国的尸身用寿衣裹好,抬出大厅。不一会儿管家进来,跪在案前。 狄公说:“你身为管家,顾名思义,丁宅的一切家务都由你主管操持。本县问你,昨夜丁宅都有什么事,你要从晚宴开始如实讲来。” 管家说:“老爷的垂问,容小人细细禀来。昨日是丁大人六十寿辰,晚间就在这间大厅中摆下寿宴,丁大人居中坐上席,同桌围坐的有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少爷夫妇,还有十年前已亡故的大夫人的两名表亲。厅外平台上有一队应聘的乐工,吹吹打打,直到亥牌时分才散去。 “乐工走后,寿宴继续进行,自然是觥筹交错,合家欢颜。宴席到了午夜,少爷带领全家向老大人敬了最后一盅长寿酒,至此,欢宴结束。老大人起身,说要去书房,少爷随即送他前往,小人秉烛紧随在后。丁大人开了门锁,小人走进房内,用手中的蜡烛把书案上的两支蜡烛点燃。小人可以作证,当时房内空无一人。小人走出书房,看见少爷正跪在老大人面前叩头请安,老大人则把钥匙放进左袖之中。少爷请安完毕站起来,丁大人走进房中,关上门闩,闩门声少爷和小人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假,请大老爷明鉴!” 狄公命令书办把管家的供词念读一遍,管家确认笔录无误,在供单上画了押。 狄公遣走管家,问丁禕道:“丁秀才,你此后又做了什么事?” 丁秀才见问,有些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眉头紧皱,提高嗓门说:“回答本县的问话!” 丁秀才勉强回答:“老爷,不是小生不回答,怎奈这是内宅中的事,实在难于张口。老爷定要追问,小生只能如实相告。小生向家父请了晚安,径直回到内宅上房,不料拙荆却撒娇撒泼,与小生吵闹一场,进而不让小生上床休息。她责怪小生在寿宴上对她缺少尊重,让她在众女眷面前出丑。小生宴会后已经十分疲乏,又想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与她争论没有好处,更念及家父大庆刚过,若闹得全家不宁,不但冲了喜气,也有违孝道,所以也没认真回应她。趁侍婢为她解带宽衣的时候,小生坐在床边喝了一盅浓茶。尔后,拙荆又喊头痛,命一个婢女为她捶背捏肩。半个时辰过后,终于风平浪静,各自安息。” 狄公将案卷卷起来,从容地说:“丁秀才,这案子和吴峰有什么关联,本县实在查不出证据。” 丁秀才一听就慌了,急忙喊道:“青天大老爷!家父死得这么凄惨,身为人子,这杀父之仇怎么能不报!求老爷格外开恩,对凶手动刑拷问,还怕他不招认杀人罪吗!” 狄公没说行不行,只宣布初审结束,起身默默走到前院,乘轿回县衙。丁秀才站在轿旁,行稽首大礼送别县令。 回到县衙,狄公径直去了大牢,牢头禀报钱牟还在昏迷。狄公听后,立刻命人请大夫来诊治,务必让钱牟苏醒。吩咐完,他和陶甘、洪参军一起回内衙书斋。 狄公在书案后坐下,从衣袖里取出那把杀人凶器放在桌上。一个侍役进来献上热茶,三人各喝了一盅。狄公慢慢捋着胡须说:“这起命案不一般,别说作案动机和凶手是谁不知道,眼下这两个难题怎么解决?第一,书房与世隔绝,唯一的房门紧闭闩死,凶手怎么进出?第二,这把凶刀又小又奇特,怎么刺进死者咽喉的?” 洪参军困惑地摇头。陶甘盯着利刃,捻弄左颊三根黡毛,慢悠悠地说:“老爷,我之前以为解开了谜团。当年我浪迹岭南时,听过深山里生番用长竿吹管打猎的故事。我猜这小匕首可能是从吹管里射出来的,凶手或许从外面通过风道射击。但后来发现匕首刺入喉部的角度和这设想不符,除非凶手早躲在书案下才能刺中这个位置。而且书房后墙对面是无窗高墙,没法架云梯。” 狄公从容喝了口茶,思索片刻说:“我也觉得吹管论站不住,但你说匕首不是人直接刺入的,我也有同感。这匕首把儿小得连小孩手都拿不住,形状也特殊,中间凹进去,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弧口小凿。至于怎么用,勘查刚开始,我连猜都不想猜。陶甘,你用木片按原样仿制一把,千万小心,天知道刀尖涂了什么剧毒!” 洪参军说:“老爷,我觉得这案子的背景也得深入查。不如把吴峰传到县衙问话?” 狄公点头:“正合我意,但我想微服去他住处探访。深入嫌疑犯的环境,听其言观其行,是我一贯的做法。洪参军,我们现在就去,你陪我走一趟。” 狄公刚要起身,牢头突然撞进内衙:“老爷,大夫给钱牟灌了猛药,把他弄醒了,但看情形他活不长了。” 狄公急忙随牢头去大牢,洪参军和陶甘紧跟其后。钱牟四肢伸直躺在木床上,双眼紧闭直喘气,额前敷着冷水毛巾。 狄公见钱牟快断气了,俯身急问:“钱牟,杀潘县令的是谁?” 钱牟慢慢睁眼,看见狄公立刻怒火中烧,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模糊挤出一个“你”字,声音就没了。突然,他巨大的身躯抽搐起来,蹬腿伸臂,片刻后躺着不动了,双眼还睁着凝视上方。 钱牟死了,他死不瞑目,世人却觉得他死有余辜。洪参军说:“他刚说个‘你’字就断气了。” 狄公直起身点头:“我也听见‘你’字,可惜他没说出我们追查的凶手姓名就死了!”他低头看着僵尸,心中懊恼,长叹道:“潘县令到底是谁杀的,我们永远查不出来了!” 狄公连连摇头,默默走回内衙书斋。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章 狄公和洪参军一时找不到吴峰的住处,问了武神庙后面好几家店铺,都说没听说过吴峰这个名字。狄公心里正烦恼,忽然想起吴峰住在一家叫“永春”的酒店楼上,这家酒店以陈年好酒闻名全城。一个扎着儿童发髻的街头小孩领着狄公二人走进一条小街,远远就看见一面酒旗随风飘扬,上面写着“永春酒店”四个红字。 酒店大门敞开着,一排高高的柜台将店铺和街市隔开。店内靠墙立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酒坛,坛身上都贴着红色标签,一看就知道都是上等名酒。 酒店掌柜长着一张甜甜的圆脸,正站在柜台后面一边剔牙一边望向街心,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狄公和洪参军绕过柜台,进店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掌柜连忙过来招呼新客人,还把桌面又擦了一遍。狄公要了一小壶葫芦春,问道:“请问掌柜,最近生意怎么样?” 掌柜回答:“承蒙客官关照,不敢自夸,但也还过得去,每天都有些收入。我常说,身上不冷,肚子不饿,总比挨饿受冻强上百倍,这就叫知足常乐。” 狄公问:“店里怎么不见伙计?” 掌柜到屋角的坛子里取了一碟咸肉放在桌上,回答说:“不是不想雇人,只是多一双手就多一张嘴吃饭,所以宁愿自己打理店务。不知二位先生在城里做什么营生?” “我们二人是丝绸行的商人,从京城来,路过此地,闻到酒香,所以进店歇歇脚、解解渴。” “妙!妙!我楼上住着一位客人,名叫吴峰,也是从长安来的,想来二位和他一定认识。” 洪参军问:“这位吴先生也做丝绸生意吗?” “不,他是一名画师。吟诗作画的事我是个外行,不过听人说他的画很有功夫。他每天从早到晚画个不停,难怪有这样的造诣。”说完走向楼梯,高声喊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先生刚从京城来,你下楼来听听新消息吧!” 楼上有人回应:“我正在这里给一幅新画上色,走不开,请他们上楼来吧!” 掌柜听了有些不高兴。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酬谢了店家,然后起身和洪参军走上楼梯。 楼上只有一间大房,前后各有一排大格子窗,窗棂用上等白仿纸糊着。窗前有个后生正在伏案勾描着色,画的是阴曹地府森罗宝殿上的阎君。后生身穿花袍,头上裹着一条五彩幧头,一身塞外胡人的打扮。 画案很大,吴峰把整卷白绢画轴铺在上面。左右墙壁上挂着多卷画轴,只是还没有精细裱糊。一张竹榻靠着后墙摆放。 狄公二人上楼时,后生头不抬、眼不睁,仍看着画像说道:“二位先生请在竹榻上稍坐,小生正在给画着蓝色,如果停下,颜色就会干得不均匀。二位远道而来,小生没能迎接,还望恕罪。” 洪参军自去竹榻上坐下,狄公站着没动,见后生轻提画笔,运用自如,不觉兴致大增。再细看他笔下的画,只觉得画面上有不少奇特之处,尤其是人物的脸型和衣着的折缝。又扭头观看墙上挂着的各幅画,无一不彰显出番胡特色。 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借着在瓷碗中洗刷画笔的机会,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狄公,慢慢转动碗中的画笔,开口说道:“原来是新任县令大驾光临!既然老爷微服私访到这里,晚生只好免去一切繁文缛节,也省去老爷许多为难不便之处。” 狄公听了大吃一惊,问道:“你说我是一县之主,怎么看出来的?” 吴峰把画笔放入笔筒中,眯起双眼,微微一笑道: “晚生不自量力,自认是个肖像画师,所以看人容貌还有些眼力。老爷虽然一身商贾打扮,但气度高雅,官威十足,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一派官员的气象。请看案头上这幅画上的阎君,他虽然不能与老爷的真容媲美,但仿佛就是以老爷为模特画下来的。” 狄公忍不住笑了,心中暗想,这后生聪明绝顶,骗他也没用,于是说道:“你眼力不凡,说得有道理,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我的亲随干办洪亮。” 吴峰从容点头,请狄公在椅子上坐下,说道:“老爷誉满四海,名闻遐迩,不知晚生有何德何能,竟劳烦老爷屈尊枉驾前来?晚生想来,杀鸡焉用牛刀,老爷总不至于大材小用,亲自来捉拿我吧。” 狄公问:“你有被捕的预感,不知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吴峰把幧头向后推了推。 “老爷,你我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说了,还请恕我直言。今晨传出消息,说丁虎国将军被人谋害。我说这个伪君子落得如此下场,可谓罪有应得!家父与丁虎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世人皆知,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丁虎国的儿子丁禕却无中生有,造谣惑众,诬陷我有心杀害他的父亲。丁禕在这一带邻里转悠了一个多月,千方百计从店掌柜口中探听我的动静,一面又颠倒黑白,无事生非,散布谣言,恶意中伤我。由此想来,丁禕无疑已经把我告到老爷衙门,诬陷我害死了他的父亲。如果是别的县令,会立即派差役来拿我去大堂问罪,但老爷一向睿智通达,自然和别人不一样,因此,老爷觉得不妨先来这里探访我,观察我的举止言行。” 洪参军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听他这一番不冷不热的话,气得跳了起来,高声说道:“老爷,这狂生如此无礼,怎能容他胡言!” 狄公抬手,淡然一笑,制止道:“洪参军不要动怒,吴相公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却一见如故,坦诚相见,我对他倒是很喜欢。” 洪参军面带怒色,闷闷不乐地坐下。狄公又对吴峰说道:“吴相公真不愧是个痛快人,我也要像你一样直来直去。我问你,令尊是当今兵部大员,位列朝班。你出身如此高门,不想在京城养尊处优,享受富贵,却只身来这穷乡僻壤久居,这是为什么?” 吴峰瞥了一眼墙上的画轴,回答道:“老爷有所不知,容晚生慢慢道来。三年前晚生参加科举考试,考中了秀才。本应发奋进取,在殿试中金榜题名,也好留下美名,光宗耀祖。但晚生却不思上进,把仕途的荣辱看得很轻,所以决定中途辍学,专门从事绘画。此举违背了家族的期望,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让家父大为失望。但他最终拗不过晚生,于是写了推荐信,把长安城中两位绘画大师聘到家中,拜为老师。两位老师自然是悉心教导,诲人不倦,晚生有这样的良师亲自指点,虽然算不上学而不厌,开始时倒也用心学习。有了这样的教育,晚生自然逐渐入门,学业日益长进。但时间一久,晚生见他们二人的画风古板,墨守成规,便渐渐产生了改换师门的想法。 “半年前,晚生在长安城中偶遇一位从西域来的头陀。看见他用‘凹凸法’所作的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晚生眼界大开,明白我们大唐的绘画艺术要获得新生,就必须学习这种画法和风格。从此晚生心中无法平静,心想何不率先开拓,独辟蹊径?所以决定亲赴西域,以求探寻艺术的真谛。” 狄公冷冷地说:“在本县看来,我大唐的书画、舞乐、建筑、雕塑、工艺、百戏等各种艺术光辉灿烂,扶桑、泰西等地都自愧不如,远远落后,实在看不出有哪个番邦胡国能成为我们的老师。不过,对于绘画之事,本县不敢自称是行家里手,但也知道‘凹凸法’自隋朝就有了,不需要你到西方去求师。你接着说!” “家父心肠慈善,经不起晚生花言巧语地劝说,给了我一路的路费,心想年轻后生少不更事、好高骛远,一旦碰壁自然会回心转意,总有一天会重返家乡,安分地追求仕途。晚生在京城时只埋头学画,却不知道通往西域的路早已改道,所以两个多月前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兰坊。到达之后才知道,城西边界外是一片荒原,只有一些不识字的番胡在那里渔猎游牧。这样一来,我自知一时去不了西域,便在此住了下来。” 狄公问道:“你既然立志去西域学画,为什么不赶快离开这里,先北上再西行呢?” 吴峰苦笑道:“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实不相瞒,晚生生性懒惰,做事往往半途而废,完全没有坚持不懈的奋发精神,又兼耳根软、心思活,容易见异思迁、朝三暮四。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在这里十分舒心,心想不妨多住些时日,借此练练画也好。再者,我对这个住处十分满意。晚生平时喜好喝酒,恰好和这酒店掌柜同住一楼。这位店家开业多年,凡是美酒,他一看便知。他的店铺虽小,但所存的陈年佳酿却不亚于京城的各大名店。晚生每日在此饮酒作画,好不快活,所以去西域求师的念头也就渐渐淡薄了。” 对于这番议论,狄公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说:“我再问你,昨日夜间从一更天到三更天你在哪里?” 吴峰立即回答:“在这里!” “有谁能作证?” 吴峰摇头回答:“无人作证。昨晚晚生既不知道丁虎国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丁禕会诬陷我杀人,哪里会想到需要证人呢。” 狄公走到楼梯口,招呼掌柜,问道:“我和吴相公说笑,我说他昨晚离店外出访友,午夜后才回来,他却说大门未出、楼梯未下,你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昨晚他出门了吗?” 掌柜抓耳挠腮,嘻嘻一笑说:“客官,恕在下不能从命。昨晚小店生意十分兴隆,酒客来来往往,吴相公有没有出门,我实在无暇顾及。” 狄公摇摇头,手捻长须,对吴峰正色道:“丁秀才报称你在他宅邸四周布下眼线,图谋不轨!”说完,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吴峰。 吴峰闻言朗声大笑:“好一个弥天大谎,可笑!可笑!想那丁虎国虽名为高贵的良将,实则如同粪土,对于这个冒牌将军,晚生一向不屑一顾,怎么会花银子派人监视他呢?” “听说令尊当年曾入朝奏本参劾他,你可知他犯了什么罪?” 吴峰严肃地说:“那老贼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为了自身苟延残喘,竟不惜用我八百将士的头颅换他一条狗命。我一府的军兵士卒都被番兵剁成肉泥,无一幸免。丁虎国理应千刀万剐,无奈当时军中对朝廷重用某些庸才懦夫颇为不满,为了安定军心、防止哗变,圣上御批不让朝中大将的肮脏罪行公之于众,一面将丁贼革职为民,赐他告老还乡,永不面君。” 狄公沉默不语,沿墙走动,端详起墙上吴峰的画作来。只见画的都是佛门的众圣诸神,其中观音画得尤其见功夫,有的独坐莲台,有的则有众神相伴。 看了一阵,狄公转身对吴峰说道:“恕我直言,对于你这新的绘画风格,我却不认同。这或许是初看不顺眼,多看也就习惯了。不知你可否割爱,赠我一幅画,我闲暇时也可细细观赏。” 吴峰心中疑惑,不禁瞥了狄公一眼,犹豫了一阵,最终从墙上取下一卷中幅画轴,画上居中坐着观音,有四位神仙伴随左右。吴峰将画轴展放在画案上,从一旁的袖珍黑檀木架上取下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在朱红印台上蘸了印泥,盖在画轴的一角。只见一个稀奇古怪、弯弯曲曲的“峰”字映入眼帘,由此可见这印章雕刻得多么精细。吴峰将画轴卷起,呈给狄公,问道:“老爷今日到底要不要抓我?” 狄公冷冷地说:“看来你心中有犯罪感,包袱沉重。不,本县并非来抓你,不过,你必须留在这家酒店里,未经县衙许可,不得走出大门一步。你好自为之,告辞了!” 狄公与洪参军走下楼去,吴峰行稽首大礼,却没敢送到大门。 二人出了店门,洪参军恼怒地说:“吴峰那家伙要是在老爷的法堂上被拶了十指,绝不敢如此放肆!” 狄公笑道:“吴峰虽聪明异常,但他却走错了第一步棋!” 此时陶甘与乔泰正在狄公的内衙静候。他们下午在钱宅取了几起敲诈案件的证词,陶甘又证实了刘万方在堂上所供关于钱牟的各项内容确实与事实相符。钱宅的事无论大小,钱牟都独断独行、事必躬亲,两名策士只不过是他身边的摆设。然而每当主子发话,他们总是卑颜屈膝、连声应和,句句照办。 狄公回到内衙,洪参军献上茶来。狄公呷了几口,从袖中取出画轴展开,说道:“陶甘,你把这幅人物画与倪寿乾的风景画并列挂在对面墙上,让我们仔细看看。” 狄公对着两幅画默默端详了一阵,良久才说:“要解开倪寿乾遗嘱及丁虎国遇害之谜,答案恐怕只能从这两幅画中寻找!” 洪参军等三人闻言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转过凳子,也对着画轴端详起来。 马荣进入内衙书斋,见到这不同寻常的情景,大为惊奇。 狄公命令道:“马荣,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好好观赏研究这两幅画。” 陶甘起身,背着手站在风景画前,过了一会儿转身摇头说:“一开始我以为枝叶之间或山石轮廓中藏有极细小的文字,但仔细看了,却没看出一个字来。” 狄公手捋长须,说道:“昨日夜间,我对着这幅画苦思冥想了近两个时辰,今日早晨又一寸一寸地细细看了,实话告诉你们,我至今对这幅画的秘密仍一无所知。” 陶甘捻弄了一阵短须,问道:“老爷,画轴背后的夹层中会不会藏有字条之类的凭证?”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把画对着强光看过,如果夹层中另有纸张,就会立即显现出来。” 陶甘又说道:“当年我在广州落魄时,曾学过裱糊字画的技艺。我想打开画轴的夹层,把锦缎边框也拆开看看,还要查一查画轴顶端及底部的木棍是实心还是空心,倪寿乾把一卷细字条藏在空心木棍中也未可知。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如果你能把画轴恢复原状,拆又何妨?我心想,倪公若把秘密藏在这样一个地方,未免有点鲁莽草率,也不符合他智慧超群的特点。不过,为了解开画轴之谜,即使是最小的机会我们也不要轻易错过。至于吴峰的这幅画,情况则完全不同,它向我们提供了一条直接的线索。” 洪参军闻言,急忙问道:“老爷,此话怎讲?这幅画可是吴峰自己选了送给你的。” 狄公笑着说:“洪参军你有所不知,吴峰在这幅画上露出了破绽,可他自己完全没察觉。他可能以为我不懂鉴赏艺术品,谁知我一眼就看出了画中被他忽略的东西。” 狄公又喝了口热茶,让马荣传缉捕方正来内衙书斋商议事情。 方正行礼后站在书案前,问道:“老爷唤我,有什么差遣?” 狄公让他在案前木凳坐下,认真看了看他,说:“你女儿黑兰在我家伺候上下,做得很出色,我夫人常夸她心思灵巧、做事勤快。” 方正谢道:“老爷过奖了!” 狄公接着说:“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你女儿现在我家,不说吃穿,至少有了安稳的落脚地,让她离开我也不忍心,何况你长女白兰至今生死未卜,就更不忍了。但我急需派人去丁宅打探情况,黑兰是最合适的人选。丁虎国下葬前,丁宅肯定忙乱,临时增加帮工是必然的,要是黑兰能以婢女身份去丁家帮忙几天,一定能从奴婢口中探到许多内情。你是她父亲,没有你的许可,我不好自作主张。” 方正从容地说:“老爷救我于水火,就是再生父母,又蒙您抬爱,我正愁无以为报。如今老爷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我方家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况且黑兰心眼灵活、有胆识,正适合担当此任。老爷不必多虑,尽管派她去吧。” 马荣在一旁听了,心神不宁,忍不住插嘴:“老爷,我觉得陶甘更适合这差事,为何不派他去?” 狄公早已明白马荣阻拦黑兰去的用意,瞥了他一眼说:“主子的一言一行,总瞒不过奴婢的耳目,从婢女口中探丁宅内幕是最好的办法。方缉捕,立刻让黑兰去丁宅!”又对马荣和陶甘说:“你们二人今夜就去永春酒店布哨,马荣明哨,陶甘暗哨。马荣要装出怕被吴峰发现的样子,但要让他知道你是官府派来监视他的,还要给他机会偷偷离开酒店。马荣,这吴峰有点小聪明,你得拿出全部本事和他周旋。陶甘要做真正的眼线,不动声色、隐藏好自己,要是看见吴峰甩掉马荣离店,你就暗中跟上,弄清他去哪、做了什么。要是他想离城逃跑,你就现身拘捕他。” 陶甘擅长这类差事,听了很高兴,说:“老爷放心,我和马荣演这种双簧不止一次了,配合最默契,保证不误事。现在我就拿走倪公的画轴,浸在水里,明早好取下衬里。晚餐后就和马荣去永春酒店。” 陶甘和马荣走后,狄公与乔泰、方正商量钱宅善后事宜,决定把钱牟的妻妾遣回娘家,奴婢杂役由县衙预发一个月工钱后就地释放,只有管家暂不放,等日后审问清楚再处理。 乔泰报告说数十名军卒都遵纪守法,他每天早晚亲自带队操练骑射从不间断,还说军卒们都很敬畏凌队正。 乔泰和方正走后,狄公靠在椅背上,想到虽与乔泰共事多年、情同手足,却对他的身世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早年和马荣在绿林结为兄弟,但对他更早的生活一无所知。这对盟兄弟虽有很多共同之处,但谈及身世时,马荣总是滔滔不绝,乔泰却向来沉默躲闪。连日来乔泰在兰坊勤练军马、巡察军务还乐在其中,狄公弄不清他以前是否是职业军官,决定弄清楚,但眼下急务多,暂时顾不上。狄公长叹一声,低头看见案头陶甘呈上的公文,钱牟的桩桩罪行都记录在案,便打开案卷默默研读起来。 大唐狄公案 71到80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一章 马荣心想,既然要让吴峰看出自己是官府的人,乔装打扮就没必要了,于是只把差官戴的黑帽换成了百姓常戴的尖顶小帽。陶甘则换了一顶黑色轻纱弁帽。 出发前,两人在值房里仔细商量对策。 马荣说:“我想让吴峰知道我是县衙派来监视他、防止他离开酒店的,这事不难,难的是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要是他离店外出,还想在途中甩掉我,该怎么处置?” 陶甘摇头道:“依我看,他不至于这样。你想,吴峰不知道你具体领了什么命令,在他看来,只要他外出,官府肯定会起疑心,你就会当场抓他,这个风险他绝对不敢冒。我唯一担心的是他根本不想逃,而是乖乖待在店里不出门。不过万一他真溜出来了,你也别担心,他就算有七十二变,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二人计议妥当,出了县衙。马荣在前,陶甘在后,拉开一段距离,径直往永春酒店走去。洪参军之前把去酒店的路给马荣讲得很清楚,两人很顺利就找到了地方。 马荣到酒店门口时,看见店内酒坛摆放整齐,两盏彩纸灯笼高悬梁下,照得酒坛上的红色标签闪闪发亮。掌柜正低头给客人打酒,两名闲汉靠着柜台,酒还没到就先伸手抓起盘中的咸鱼吃了起来。 酒店对面有一所宅院,门廊高大,大门漆黑,一看就是殷实人家。马荣走上前,倚着门廊站定。他抬头望去,酒店楼上灯火通明,窗纸上有个人影来回移动——显然吴峰正在楼上专心作画。 马荣探身朝街两头望了望,没看见陶甘的踪影。他笼起双手,打算在廊下久候。 这时,那两名闲汉喝完一壶酒正要离开,忽见马荣身后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位老翁由家奴搀扶着走了出来。老翁看见马荣,问道:“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莫非想见我?” 马荣没好气道:“谁想见你!”说完转身靠在门柱上。 老翁恼了:“这是我家宅院,你要是没事,就请让开!” 马荣高声反驳:“宅子是你的,可这条街不是你的,谁不能站?” “你要是赖着不走,我就叫更夫把你送衙门见官!如今狄老爷为民做主,还怕你撒野?” 马荣早就想发作,见老翁非要自讨没趣,便破口骂道:“你这老东西好不识抬举!爷就在这儿站着,你有本事赶我走啊!” 此时,两名闲汉正背靠柜台,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热闹。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扇,吴峰探出头高声煽风点火:“老丈,这口气怎么能咽下去?别看那家伙撒野,其实色厉内荏,别便宜了他!” 家奴问:“主人,我去把家丁都叫来?” 马荣毫无惧色,吼得更凶:“叫你那帮杂碎全来,爷奉陪到底!” 老翁见马荣身材高大、一副好斗的架势,心想来者不善,不如自认晦气、忍让一步。于是说道:“自古君子动口不动手,让他在那儿站到骨头烂吧!”说完拂袖而去,家奴“砰”地关上门闩。吴峰见状大失所望,缩回脑袋关上了窗户。 马荣摇摇晃晃走到酒店,两名闲汉连忙在柜台边给他让出道。马荣瞪了他们一眼,冷冷问:“你们莫不是对面那家的家丁?” 一人答道:“好汉别误会,我们住在隔壁街,对面那个老学究是开私塾的,最无礼了。” 另一人说:“我们才不是来听他之乎者也的,只认得这柜台,每晚来喝一盅消消乏。” 马荣朗声大笑,拍拍袖中碎银对掌柜喊道:“掌柜的,好酒好肉尽管上,一会算账!” 掌柜连忙上前招呼,斟满三盅酒,又添了一盘五香牛肉和一碟咸菜,问道:“客官从哪儿来?” 马荣一饮而尽,等掌柜续上酒才说:“我主人王掌柜是京城春茗茶庄的店主,我们从兴安运来三车上等砖茶,打算去河西边界外卖,今天下午刚到。主人念我一路辛苦,赏了三两碎银,让我好好逍遥。我本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没想到走错了路。” 掌柜说:“客官说得是,这方面小店帮不上忙。不过此地倒有两处风月场所,只是离小店远。”没等马荣开口,掌柜又奉承道:“但依我看,这里的女子多是山野村姑,哪配得上您这京城来的贵客?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定有不少趣闻,不如讲讲路上的奇事,让我们开开眼界。” 掌柜的邀请正中马荣下怀——他显然是看上了马荣袖中的三两银子。掌柜请马荣进店,还说:“第一巡酒算我请您的,分文不取。要是味道不好,只管说,我另开新坛。” 两名闲汉正想白吃白喝,见状立刻来了兴致,一人对马荣说:“您这么一条好汉,路上不知打跑了多少响马!” 马荣不理会他们的吹捧,说话间四人进店在八仙桌边坐下,马荣特意选了面对楼梯的座位。掌柜也来凑趣,四人围坐一桌,顿时杯盏交错、酒酣话多。马荣绘声绘色讲起恐怖故事,三人听得毛骨悚然。 几个故事讲完,吴峰从楼梯口下来,走到半路停下,用锐利的目光扫了马荣一眼。掌柜见状说:“吴相公,来陪我们喝几盅,这位客官讲的故事可有趣了。” 吴峰答道:“我正忙着,失陪了。不过夜深我要下楼吃夜宵,别忘了留酒菜!”说完又上楼去了。 掌柜介绍道:“这是我的房客,风流倜傥,等他下楼你们见见。”说着又斟满四盅酒。 另一边,陶甘见马荣走进酒店对面的门廊,便猫腰钻进一条黑洞洞的背街小巷,迅速脱下衣袍反穿在身上。 陶甘的这件褐色夹袍构造奇特,外层是上等绸缎,十分华丽,内里却用粗麻布拼接而成,上面有几处污渍,还缝着歪歪扭扭的粗布补丁。他的帽子也很特别,摘下来一拍就变得扁平,和乞丐常戴的小帽几乎没什么区别。 陶甘把自己扮成乞丐后,来到酒店后院墙外,在地上找了个破酒坛,滚到墙根立起来,自己站上去,双肘刚好能搭在墙头上。他把下巴枕在交叉的手臂上,不慌不忙地观察着酒店。 酒店楼下的店堂后墙没有窗户,楼上的窗户透出光亮。院子里有许多空酒坛,分成两排整齐堆放着。二楼窗外有个狭窄的阳台,上面摆着一排盆花。下面是酒店灰泥砌成的后墙,一扇小角门虚掩着,门旁有个抱厦,估计是小厨房。陶甘心想,如果吴峰从阳台爬下来逃跑,确实不费什么力气。 陶甘耐心等待着。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半个时辰,房间的后窗慢慢打开了,吴峰探出头来向四周张望。陶甘一动不动地趴在墙上——他周围一片漆黑,吴峰从亮处是看不见他的。 吴峰见周围没动静,便从窗台上爬下来,蹑手蹑脚地沿阳台走到抱厦上方,翻过栏杆跳到抱厦屋顶,又趴在房上往下看,在酒坛间选好落点后轻轻跳下,落到两排酒坛之间的空地上,快步钻进酒店和邻居之间的小过道里。 陶甘跳下酒坛急忙追去,刚绕过院墙角落,就和吴峰撞了个满怀。陶甘骂骂咧咧,吴峰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朝大街走去。陶甘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街上行人很多,陶甘不用特意躲在暗处;而且吴峰的幧头样式古怪,陶甘跟着他,不怕被甩掉。 吴峰一直向南走,突然拐进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街。陶甘紧跟不舍,同时解开小帽中间的纽扣,帽子立刻变成了百姓常戴的尖顶高帽。他又从袖筒里取出一根一尺左右长的竹管,三抽两拽,把套在里面粗细不同的四根小竹管节节拔出,变成了一根手杖。陶甘拄着手杖,摇身一变成了个老者,稳步向前,一直走到离吴峰很近的地方。 吴峰又拐弯进了一条小巷。陶甘见巷子里空无一人,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离东城墙不远的地方。吴峰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只见他一闪身又拐进一条岔道。陶甘在转弯处定睛一看,原来是条死巷,尽头是一座小庙的山门,木门已经没了,庙内一片漆黑,显然是座荒庙。 吴峰径直走向破庙,到庙前停下,回头朝巷内看了一眼。陶甘急忙缩回脑袋。等他再探头时,吴峰已经进了庙。陶甘又静候片刻,才从藏身处出来,悄悄走向寺庙。到庙前抬头细看,见山门上方的砖墙中用琉璃瓦嵌着三个字,虽然历经风雨侵蚀,仍能依稀辨认出是“三宝寺”。 陶甘上了台阶进庙,只见大雄宝殿空空荡荡,房顶有几处塌陷,抬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他踮着脚尖走到大殿深处,没看到吴峰的身影。走到后门,刚探出头又缩回来躲到门柱后——原来大殿后门通向一个有围墙的荒园,园中央有个小池,水很清澈,吴峰正独自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双手托腮,对着水池出神。 陶甘心想:“原来这里是他秘密约会的地方!”他找到一个洞窗龛坐进去,从那里能看见吴峰的一举一动,吴峰却看不见他。陶甘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细听,不敢一直盯着吴峰——他知道很多人对被暗中观察很敏感。 吴峰起初静坐不动,后来偶尔从地上捡几块石子投进池里消遣,又起身在园里踱步。他显然有心事,像是在等人,等了很久没等到,显得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吴峰闷闷不乐地离开小园朝大殿走来。陶甘连忙缩进窗龛,身子紧贴着石墙。 吴峰匆匆按原路返回,走到酒店所在的小街时,停在街角朝街心张望,见马荣不在,便大步钻进酒店和邻居之间的夹道里。陶甘长舒一口气,返回县衙。 此时酒店里依旧笑语喧哗,热闹非凡。马荣讲完故事后,掌柜也讲了几则,两个闲汉听得眉飞色舞,不停地拍案叫绝。最后吴峰下楼入座,大家一起喝酒。 马荣向来酒量很大,虽然喝了两壶酒,头脑仍很清醒,心想如果把吴峰灌醉,说不定他会酒后吐真言。主意已定,他开口道:“听说吴先生也是长安人,这么说我们还是同乡。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一见如故,必须喝个一醉方休!”大家都表示赞同。于是众人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开怀畅饮,这场热闹的酒局惊动了街坊四邻,几个月后仍是附近居民街谈巷议的话题。 吴峰先把半壶名为“透瓶香”的上等好酒倒进碗里,一饮而尽,权当垫底,然后和马荣对饮,说说笑笑间又一连喝了三壶。马荣已经连续喝了两个多时辰,渐渐感到酒劲上来,只能强打精神奉陪,原本想打探的话早忘到了九霄云外。两个闲汉此时都已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离座出门了。吴峰喝了两壶酒,反而更有精神,又和马荣斗酒,喝了两壶。马荣早已招架不住,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吴峰又要了一壶名为“出门倒”的烈性大曲,和马荣各分一半喝下。此时吴峰也面色红润,额头上汗珠直冒,便把幧头摘下来扔到屋角。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又是拍掌又是大笑,乱作一团。 过了午夜,这场酒局才散。吴峰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楼梯走去,边走边哼着:“一见如故,一醉方休,妙!妙!”掌柜扶着吴峰上楼时,马荣悄悄滑到方桌底下,没等掌柜下楼,就已经鼾声如雷了。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陶甘去内衙书斋时经过中院,看见马荣双手抱头蜷坐在院中石凳上,便停下脚步问:“马荣弟是身体不舒服吗?” 马荣头也不抬,胡乱挥了挥右手,哑着嗓子说:“陶大哥你先去吧,让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昨晚我和吴峰一起喝酒,夜深了就在店里住了一晚,正好借机多打探些吴峰的情况,今天一早才跑回县衙。”陶甘将信将疑,说:“我这就去内衙向老爷复命,你得跟我一起去,听听吴峰的消息,也看看我给老爷带了什么。”马荣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跟着陶甘进了内衙书斋。 狄公正在书案后埋头批阅公文,洪参军在一旁品茶。没等两位亲随请安,狄公就抬头问:“你们二人日夜当差,辛苦奔波,不知吴峰昨晚有没有出门?” 马荣揉着额头,一脸愁容地说:“老爷,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复命的事让陶甘代劳吧。”狄公一看,马荣脸色憔悴,确实像生病的样子,便转向陶甘让他禀报。 陶甘把自己如何跟踪吴峰到三宝寺,以及吴峰在庙里的奇怪举动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狄公听后皱起浓眉,沉思片刻说:“这么说,那个姑娘最终还是没露面!”洪参军、陶甘和马荣都听得一头雾水。 狄公起身将吴峰送的画轴铺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两端,又用白纸盖住画面,只露出观音菩萨的脸。“你们都来仔细看看这张脸!” 陶甘和洪参军站起来低头看画,马荣刚起身就因为头痛欲裂又坐下了。陶甘看了一阵,从容地说:“老爷,我觉得这不是寻常菩萨的脸。佛门女神向来面目安详、不露表情,但这头像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的肖像!” 狄公听了大喜:“正是如此!昨天我在永春酒店楼上看吴峰的画,发现所有观音像都是这张脸。我猜吴峰一定深爱着一位姑娘,她的形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所以画女神时就把她的特征画了进去,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吴峰作画很有功底,这画肯定是那姑娘的肖像。我断定他留在兰坊不肯走,就是为了这个姑娘。吴峰和丁虎国的死有什么关联,或许能从这姑娘身上找到线索。” 洪参军说:“想知道这姑娘的行踪不难,我们去那座古刹周围找找看。”狄公称赞:“这个主意好!你们三人把画像上的特征记清楚,方便辨认姑娘的相貌。” 马荣呻吟着站起来,看了几眼画像,又急忙用双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陶甘打趣道:“马荣,你哪里不舒服?莫不是酒瘾又犯了?”马荣没理他,睁开眼慢吞吞地说:“我觉得见过这姑娘,不知为什么看着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儿、什么时候见过。” 狄公把画轴卷起来,说:“等你酒醒了,也许就想起来了。”又问陶甘:“你手里是什么?” 陶甘小心打开一个小包,露出一块木板,上面方方正正贴着一张薄纸。他把木板放到狄公面前:“老爷请看,这张薄纸还没干,很容易撕破。今早我揭开倪公画轴的衬里,发现这纸糊在锦缎边框里,仔细一看,果然是倪公临终留下的遗嘱。” 狄公俯身一看,脸色骤变,气得揪了好几把胡须。陶甘摊开手,一脸无奈:“老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倪夫人表面贞烈,暗地里却藏奸耍滑,一直在骗我们。” 狄公把木板推向陶甘,命令:“大声念!”陶甘领命念道: 本人——倪寿乾自知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特立遗嘱如下: 我去世后,家产本应由二子共同继承,然填房梅氏一向负我,所生幼子倪珊亦非我之骨肉,故身后一切家产均归长子倪琦独有。琦儿乃我倪门正宗苗裔,盼其接续香烟,荣宗耀祖,我则虽死无憾,含笑九泉。 立嘱人:倪寿乾私章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停了一会儿,陶甘又说:“我把遗嘱上的印章和倪公画轴上的印章对比过,一模一样。”内衙里一片寂静。 狄公沉思良久,突然坐直身子,一拳砸在桌上:“这遗嘱是假的!”陶甘疑惑地看向洪参军,洪参军连连摇头,马荣也斜眼望着狄公。 狄公叹道:“我说遗嘱有诈,不是凭空猜测,听我解释就明白了。倪寿乾是个智慧过人、有远见的人,长子倪琦心术不正,向来忌恨同父异母的弟弟倪珊,他怎么会不知道?倪珊出生前,倪琦一直以为自己是家产的唯一继承人,现在多了个倪珊和他平分,他怎会甘心?倪寿乾临终时,肯定想到要保护妻儿,让他们免受倪琦欺凌。他清楚,别说把家产全给倪珊,就算平分,让他们分家,倪琦也不会放过倪珊。兄弟争斗还好,但谋财害命恐怕难免。因此,倪寿乾表面上剥夺了倪珊的继承权。” 洪参军连连点头,瞥了陶甘一眼。狄公接着说:“同时,他把真正的遗嘱藏在画里。我猜他是想把一半或大半家产分给倪珊,这从他病榻前嘱咐后事的奇怪做法能看出来。他说画轴归倪珊母子,其余家产归倪琦,但‘其余’到底指什么,他没明说。倪寿乾老谋深算,用心良苦,想用这种方法保护幼子,直到他成年继承遗产。他希望十年后能有聪明的县令解开画轴之谜,把倪珊应得的财产还给他。所以他嘱咐妻子,每任新县令上任就献上画轴,请其查验。” 陶甘插话:“老爷,我们只听了倪夫人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倪公从没这么吩咐过。我觉得遗嘱里说倪珊是私生子,可能不是假话。倪寿乾一向光明磊落、宽宏大量,不想让长子倪琦报仇,给倪珊母子留条生路,但又不甘蒙冤,所以把遗嘱藏在画轴夹层,希望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一旦有县令发现秘密,就能据此为倪琦开脱,驳回倪夫人母子的财产要求。” 狄公仔细听完,反问:“如果像你说的,倪夫人急切盼望揭开谜底,又怎么解释?” 陶甘回答:“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女人常常把这看得过重。我觉得倪夫人一心以为倪寿乾出于宽厚仁爱,不计前嫌,可能在画轴里藏了银票或寻宝秘诀,补偿她一半家产的损失。” 狄公摇头道:“你这说法虽然有些道理,但和倪寿乾一生的为人很不相符。我认为,这份遗言其实是倪琦伪造的。倪寿乾可能在画轴里藏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凭证,用来转移倪琦的视线,让他上当受骗,而把真正的遗嘱藏在别的地方。我曾说过,倪寿乾智慧超群,如果他把重要秘密藏在普通人都能发现的地方,这做法未免太拙劣了。在我看来,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画面上,只是非常巧妙,隐藏得很深,不是慧眼识珠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倪寿乾担心倪琦怀疑画中藏有价值连城的东西,从而把画毁掉,于是在夹层中做了手脚,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让倪琦发现后,不再去寻找真正的秘密。 “倪夫人对我说,倪琦把画拿过去,几天后才还回来。这样一来,倪琦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出夹层里藏的东西,然后用这份假遗嘱取而代之。这样,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陶甘说:“老爷分析得头头是道,自然有一番道理,但我还是觉得我的浅陋之言也不全是迂腐之论。” 洪参军说:“自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想只要弄到倪公的手迹,这个难题就能迎刃而解。只是画题是用半隶半篆的古体写成的,这份遗嘱是否出自倪公之手也就无从查验了。” 狄公说:“我早就想见倪琦一面了,今天下午就去拜访他,找机会弄来倪寿乾的手迹和签名样品。洪参军,你立刻去倪宅,递上我的名刺,就说我要登门拜访。” 洪参军等三人告辞离开。走过衙院时,洪参军对马荣说:“我们先到值房坐一会儿,你喝上几杯浓茶,自然就醒酒了,等你酒醒了,我再去倪宅也不迟。” 马荣欣然同意。 方缉捕正在值房桌边和儿子闲聊。方虎眼尖,看见洪参军等三人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大家围桌而坐。洪参军随即让当值衙卒沏茶伺候。方正说:“刚才我正和儿子商量去哪里寻找长女的下落,不知诸位有什么高见?” 洪参军呷了一口茶,开口道:“方缉捕,有句话本不想对你说,怕说出来让你伤心,如今你既然问了,说给你听听也好。我只怕白兰有了秘密情侣,她二人早已远走高飞了!” 方正闻言连连摇头,说:“常言道龙生九子,我家黑兰和白兰在脾性上可谓大相径庭。黑兰一向任性,我行我素,从长到膝头那么高时,做事就有自己的主见了,她实在不该是个女孩子。而白兰却生性娴静美好,素来娇羞温婉,从不越轨行事,结交男友并和他私奔这种事,她是绝对想不到也做不出来的!” 陶甘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了。会不会是歹人把她掳走,然后卖给了烟花场所?” 方正点头,愁容满面,叹道:“陶大哥说得对,我们该去风月烟花场所查访一番。本城这样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城西北,叫北寮,里面都是些番女胡伎,当年通往西域的路经过兰坊时,北寮最为繁华。如今去西域的路改道了,北寮也就萧条冷落下来,渐渐成了泼皮、闲汉、乞丐、小偷出没的地方。另外一处名叫南寮,从城东南角的荷花池过去就是,本城上等的风月场所都集中在这里。这里只有汉家姑娘,有的还读过几年书,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精通,不亚于都市大埠中的歌伎舞姬。” 陶甘捻弄了一阵左颊上的三根黡毛,开口道:“我觉得应该从北寮查起,上等的风月场所大多奉公守法,不会贸然接纳不明不白的女子,干逼良为娼的勾当。” 马荣一只大手轻拍方正的肩膀说:“方缉捕不要烦恼,一旦丁虎国命案有了眉目,我就去老爷面前请求差事,把寻找你长女下落的事交给陶甘和我二人,陶甘出点子,我出力气,还怕找不到她吗?” 方正凄然泪下,向马荣道谢。 黑兰一身侍婢打扮走进值房。马荣见了,似乎酒已经全醒了,凑上前问道:“黑兰姑娘,这次去丁宅帮忙,一切都好吗?” 黑兰没有理会他,向方正施了一礼说:“父亲,女儿有事要禀报老爷,请带我去见他。” 方正起身,说了声“少陪了”,便告辞众人离去。洪参军也随即出了值房,径直去倪宅投名刺通知去了。 狄公独自坐在内衙书斋,双手托腮,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抬头猛然看见方正父女进来,不觉转忧为喜。方正让黑兰上前请安,狄公连忙说:“罢了!黑兰,把你打探到的情况慢慢说给我听。” 黑兰委婉地陈述,把她在丁宅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从黑兰口中,狄公了解到了丁宅的许多内情。 原来丁虎国非常害怕有人加害于他。凡是他吃的饭食,都要先取一部分喂狗,看看有没有毒。丁宅日夜关门落锁,凡是有宾客来访,家奴都要开门后再把门锁上,客人离去时仍然要开门锁门,如此循环往复,实在让人烦恼。再者,丁虎国整日疑神疑鬼,对家奴侍婢谁都不放心,因此众奴仆都不愿在丁家侍候,长的干三个月五个月,短的干一个月两旬就卷起铺盖走人。 丁虎国的大夫人李氏已经亡故数年,现在是二夫人钱氏主持家务。钱氏好不容易等到大夫人去世,被丁虎国扶了正,掌了权柄,因此整天担心大权旁落,生怕别人看不起她、不听她的使唤。这样的人自然不好侍候。三夫人张氏不认识几个字,一天到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就是行尸走肉。但她脾气还好,只要一日三餐把她服侍得妥妥当当,就没什么事。四夫人姓王名月花,是本地人,丁虎国在大夫人亡故后才娶了她。这位四夫人正值青春年华,生得面容姣好,眼神妩媚,走起路来姿态轻盈,曼妙的身段透着一股迷人的风情。加上穿着华丽的服饰,化着精致的妆容,佩戴着繁多的首饰,更增添了几分艳丽。她整天不是变着法子从二夫人手里弄银子,就是对着镜子梳妆打扮。 丁秀才夫妇住在一座独立的精美宅院里,小两口结婚好几年了,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少夫人相貌普通,又比丁秀才大几岁,但她博学多才,是个四书五经无所不通的才女。丁秀才是个风流少年,早就有纳妾的想法,每次和少夫人商量,她都不同意。丁秀才依然春心萌动,又想在年轻婢女中间做些寻花问柳的勾当,但宅中的侍婢都是良家女子,谁也不肯顺从他。她们本来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就不怕冒犯丁秀才。 狄公了解了丁宅各人的脾气性格,心想派黑兰去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费,正要夸奖她,黑兰却又开口说:“老爷,今天上午我收拾丁秀才书房时,趁机翻了翻他的信札文稿。” 狄公有些不高兴,冷冷地说:“我可没让你翻他的书房!” 方正听了,生气地瞪着女儿。 黑兰脸上泛起红晕,连忙解释:“老爷,我在一只抽屉的最里面看到丁少爷写的一札诗稿和书信,出于好奇就打开看了。诗文的文笔、格律我一窍不通,但从能看懂的几句内容来看,写得十分奇特,和一般的不一样,所以我把诗稿和书信拿出来,请老爷过目。”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恭敬地呈上。 黑兰如此冒失,一旁的方正早就气坏了。狄公瞥了他一眼,低头翻看诗稿和书信,说:“都是些描写男女情爱的诗,有的词句很不雅,你看不太懂反而是好事。书信也都是情书,无非是写些风月情爱之事,落款都是‘禕跪拜’。这些艳诗情书都没送到情人手中,丁禕明显是借作诗写信来发泄爱慕之情。” 黑兰插嘴说:“少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丁少爷本该给她写这些才对。” 方正本来就有气,又见女儿如此放肆,再也忍不住,伸手一巴掌打在黑兰脸上,高声骂道:“小贱人!老爷不问你,你还敢多嘴!”又转向狄公道歉:“都怪我家教不严,这丫头举止粗野,还请老爷大度包容!” 狄公说:“方缉捕不要这样,等我们把这起命案了结,我要为令爱挑选女婿、主持婚礼。再任性的姑娘成了家,整天忙着孝敬公婆、侍候丈夫、疼爱孩子,自然就安分了。” 方正连连拜谢。黑兰挨了父亲打骂,又气又恼,但终究没敢再说话。 狄公食指轻敲着书信和诗稿,对黑兰说:“你听着,我马上让人把它们誊抄清楚,今天下午你把原件重新放回原处。你差事干得不错,要继续多观察、多打听,但不要再去打开关着的抽屉、柜橱之类的了。明天再来向我禀报。” 方正父女离开后,狄公叫来陶甘,吩咐道:“这里有一札艳诗情信,你拿去抄录复制,再仔细从字里行间理理线索,找一找到底谁是丁禕的情人。” 陶甘瞥了一眼诗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三章 狄公前往拜访倪琦,只带了洪参军和四名衙役。官轿抬过汉白玉石桥,就看见左边荷花池中有一座九重宝塔矗立在一端,十分壮观。 一行人转弯向西,沿着河道来到城西南的一片荒地。倪宅就建在这片荒地上,离水门很近,宅邸的围墙又高又厚,让人看了心生敬畏。兰坊与异族仅一河之隔,为了防备胡兵骚扰,房屋建造得坚固也是理所当然的。 门丁见到县令到来,连忙打开大门闪到一边,躬身作揖请狄公的官轿抬进大院。狄公下了官轿,客厅外早已有人走下台阶恭敬迎接。此人中等身材,肥头圆脸,眉毛稀疏,留着短须,一双鼠眼不停地上下左右打量,和他敏捷的动作、快速的言语倒很相配。他走到狄公近前,拱手作揖自我介绍道:“小民倪琦向大老爷请安。今日有劳老爷大驾光临寒舍,心中实在不安。请老爷到厅内用茶,小民也好聆听您的教诲。” 倪琦引着狄公上了台阶进入客厅,请狄公坐上座。狄公环顾四周,见厅内各种陈设都是用黑檀木精雕细刻而成,充满古色古香的韵味;墙上挂的书画也都是历代名家留下的稀世墨宝,十分名贵。 家奴献上香茗后,狄公开口道:“本县每到一处上任,都要拜访当地的乡绅巨宦、名士清流,这已成为惯例。但今日到府上拜访,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令尊在世时是朝中俊杰、国之栋梁,本县仰慕已久,甘愿做他的私淑弟子。只恨当年不曾拜识令尊尊颜,亲受他的教诲。如今听说足下在此居住,所以慕名而来,心想能与已故黜陟大使的令郎见上一面,也是一件幸事。” 倪琦听了这番话受宠若惊,说道:“老爷大驾光临,已使小民的寒舍蓬荜生辉,更承蒙您对先父如此推崇,小民当铭记于心,今生不忘。说起家父,老爷您真是说到了点子上。想他在世时,在官场中可谓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满朝文武谁不佩服?就连皇上也对他敬重三分!说来惭愧,小民这样一条烂蛇竟是如此一条蛟龙的后代,实在不配!唉,天才,真是天赐之才。天才加上勤奋,才造就了家父这样的一代宗师。老爷不要笑话,小民天生愚钝,即便夜以继日地苦读,磨穿了铁砚,也是朽木一块,终究不可雕琢!不过小民还算有自知之明,既然自己是朽木粪土、缺才少能,也就从不考虑仕途,只求守着祖上留下的一点薄产,粗茶淡饭,安稳度日,也就心满意足了。” 倪琦搓了搓肥手,微微一笑。狄公刚想开口,倪琦又抢先说道:“早就听闻老爷学问渊博、深藏不露,我们这些凡庸之辈实在不配与老爷交谈。更何况,老爷您勤于政务、为民除害,政绩显赫,百姓口碑载道,这样的一县之主今日却屈尊到舍下叙谈,小民蒙受此等殊荣,实属三生有幸。老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钱牟,是何等的功业!说来可怜,前几任县令哪个不是在钱牟面前卑躬屈膝!记得家父生前常责怪年轻官员苟且偷安,上不想报国,下不思安民,但老爷您自然与众不同……” 对于这番阿谀奉承的话,狄公听了很不高兴,没等倪琦说完就打断他:“想来令尊一定给你留下了大片田庄吧?” “这话没错,只是小民无能,为了整治这片田庄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佃户倒都是些老实勤劳的庄稼汉,就是租米总是拖欠。家奴侍婢也都谨守本分,和京城里的刁民泼妇不同……” 狄公又插话道:“听说你在东城门外有一大片田庄?” “不错不错,那确实是一片肥沃的土地。” “那里有座迷宫很有名,本县有空倒想去看看。” “若蒙老爷光临,真是不胜荣幸!只是那地方久未打理,迷宫已经破败不堪,看的时候多有不便。小民早想把它修整一新,但家父执意要保持原状,三令五申不许动一砖一石、一草一木。老爷,小民虽然生性愚钝,但身为子女,尽孝道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所以不敢违背父命。家父把迷宫交给一对老奴看护,老两口倒是忠心耿耿,但要把迷宫保持良好状态却力不从心。老爷,这家人当差久了就会倚老卖老,不好使唤,所以小民从未去过那里,免得那老两口搬弄是非……” 狄公说:“听说那迷宫中九曲十八弯,变化万千,因此我对宫内景象很感兴趣,不知你可曾去过?” 倪琦的一双鼠眼射出不安的光芒。 “这个确实没有。实不相瞒,宫中的秘密只有家父一人知晓,对亲生儿子也守口如瓶。” 狄公问:“迷宫的秘密,令尊的遗孀想必不会不知道吧?” “老爷提到家慈,真是令人心酸!老爷有所不知,我幼年时,家慈就疾病缠身,虽经良医诊治,最终还是因病离世。每想起此事,我就伤心落泪!” “令堂去世的事,本县早有耳闻,我所说的遗孀是指令尊的二房继配,你的后母梅氏。” 倪琦听了这话,愤然变色道:“老爷说的是她!不提这个女人倒也罢了,一提起她,怎能不让人痛心疾首!家父一生清风亮节、宽宏大度,却因此铸成大错,真是家门不幸!父慈子孝本是人之常情,但小民却不得不接受家父招惹来的这一错误现实,心情之苦闷可想而知。老爷,那梅氏就是个狐狸精,花言巧语哄得家父动了恻隐之心,收她做了继室。人们说‘六十老翁娶小妻,将钱买马他人骑’,这话一点不假。倪、梅两家结亲,本来门不当户不对,两人又年龄悬殊、脾性各异,再加上梅氏天生行为不端,所以这桩姻缘注定不会美满。梅氏过门后起初几天,还装出安分守己的样子,可没出满月就开始不安分,整日穿红戴绿,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专做些引人注目的事。老爷,这种行为,往小了说败坏门风、有伤风化,往大了说则扰乱纲纪、破坏准则。这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家父心里明白,但家丑实在难以外扬,只得忍气吞声,把隐衷深藏心底,就是对小民这个亲生儿子也从未吐露一字。只是到了临终时,才在病榻上对小民留下遗言,说出了心中的忧虑。” 狄公想插话,但没等他开口,倪琦又说道:“小民知道老爷要说什么。老爷会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她告到衙门,审问治罪?’但那样一来,家父的隐私、倪门的丑事必将公之于众。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伤风败俗的丑闻一旦传出,就会迅速扩散,用不了一天半日,全城的百姓、游民闲汉、乞丐小偷、三姑六婆就会家喻户晓。家父一生叱咤风云,仙逝后却名誉扫地、惹人耻笑,九泉之下怎能安宁?身为人子,小民我又于心何忍?” 说到这里,倪琦双手掩面,一副悲痛万分的样子。 狄公冷冷地说:“只怕此事非要弄到公堂之上不可,真是遗憾!你的继娘已在县衙将你告了,说口头遗言不足为信,要求将一半家产分给她和儿子。” 倪琦又气又恼,忘了用谦称,叫道:“好一个忘恩负义、口蜜腹剑的女人,真是厚颜无耻!老爷,我说她是狐狸精,没错吧?试想,但凡普通人,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说完,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狄公悠然地喝着茶,等倪琦平静下来后,才说道:“本县无缘见到令尊的音容笑貌,已引为终身遗憾。但笔锋可见气概,笔势可显精神,令尊笔力雄浑、笔路洒脱,素有书法大家之称。本县心想,若能借令尊的书法一阅,也算了却一桩夙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倪琦回答说:“老爷若要借其他物品,我怎会不奉献?只是借阅家父手迹这件事,实在难以从命!家父一向深藏不露,老爷想必也有所耳闻,所以在临终时严令将他的手稿全部烧毁,一字不留,说他没有一文一字值得流传后世。家父如此虚怀若谷,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狄公又问:“令尊四海闻名,想来在这里一定有不少朋友吧?” 倪琦笑道:“这地方多年来除了老爷您,恐怕没有一个真正知书达理的人。家父自然不屑与那些村野愚夫交谈,如果他有幸与老爷相识,一定会把您当作莫逆之交,倾心交谈,乐在其中。家父在世时,主张励精图治,对整顿吏治尤其感兴趣……啊……不,家父在这里一心埋头于文学,读书之余也管理田庄里春耕、夏锄、秋收、冬贮等琐事,那梅氏能巴结上他,一个原因就是她略懂农事……啊,这简直扯得太远了!” 倪琦拍掌让家奴添上新茶。 狄公默默捋着美髯,心中暗想,这位主人十分狡猾,虽然谈锋很健,但说话空洞无物。 倪琦又滔滔不绝地讲起兰坊的气候,狄公只是慢慢喝茶,似听非听。突然,他打断倪琦的话问道:“令尊生前作画一般在哪里?” 倪琦看了客人一眼,面露难色,一时竟答不上来。他轻抚下巴,想了想才说:“东城门外别院后面有座小轩,位于花园后部,离迷宫入口很近,确实是个幽静的地方,家父生前常在那里吟诗作画。如果老门丁看管得严,恐怕家父当年用过的画案还在那里。老爷知道,老家奴……” 狄公起身准备离去,但倪琦一再挽留,又闲聊了一番,狄公好不容易才辞别主人。 洪参军在门丁值房正等得心急,见狄公终于出来,连忙张罗起轿回衙。 狄公在内衙书案后坐下,长叹一声对洪参军说:“倪琦这家伙太唠叨了,实在让人厌烦!” 洪参军急忙问:“老爷这次去有什么收获?” “要说收获,真是少得可怜。我本想弄来倪寿乾的手稿,和陶甘从画轴夹层里取出的遗言核对笔迹,可倪琦说他父亲命令把所有书稿字画都烧掉了,所以空手而回。我又想倪寿乾在兰坊的朋友中或许有人珍藏着他的作品,没想到倪琦说他父亲在这里竟没有一个好友。我看倪琦这人十分狡猾,待人表面宽松实则防备严密,虽然口若悬河,但处处留心、时时设防。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滴水不漏,无意中说的一两句话,也许对我们解开画轴之谜很有帮助,这就是所谓的言多必失!洪参军,你对倪宅有什么印象?” “我在值房等候时,和两个门丁聊了很久,他们说主人的行为有些怪异,虽然和生父一样偏执,却心胸狭窄、嫉妒贤能,完全没有他父亲的豁达胸怀。倪琦是个纨绔子弟,手无缚鸡之力,却对舞拳弄棒、摔跤格斗等习武之事很感兴趣。家丁也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大多身强力壮。倪琦最喜欢看家丁练武比试,还把中院辟为演武场,常常一连几个时辰坐在场边为演武的家丁喝彩助威,对获胜者必定赏赐。” 狄公微微点头说:“身体肥胖虚弱的人奢望体魄强健,也是人之常情。” 洪参军又说:“两个门丁还说,倪琦曾用重金诱惑钱牟手下最优秀的剑手改换门庭,为他效力。对此,钱牟虽然不高兴,却也没有认真计较。倪琦是个懦夫,却整天盼着胡兵来洗劫兰坊,他热衷于厉兵秣马、操练家丁,原因就在这里。他甚至越界聘请了两名番胡武士来家里教家丁使用胡兵的弓箭,传授胡兵摆阵的方法。” 狄公问:“门丁有没有说倪寿乾生前对倪琦是什么看法?” “据说倪寿乾对儿子十分严厉,倪琦非常害怕他,即使在他去世后,仍然心有余悸。甚至一见到以前的奴婢就会联想到严父,所以索性把他们全部辞退,一个不留。倪寿乾临终留下的遗言,倪琦也句句遵从、身体力行。倪寿乾嘱咐东城外那片田庄要保持原样,不得改动,倪琦自父亲死后确实从未去过那里。门丁说,倪琦对东郊简直是谈虎色变!” 狄公捋着胡须说:“过几天我要去那迷宫亲眼看看。洪参军,你去打探清楚倪夫人母子现在住在哪里,邀请他们来见我,说不定倪夫人身边藏有亡夫的手迹。另外,倪琦说他父亲在兰坊没有好朋友,这话是真是假,见了倪夫人一问便知。说到潘县令的案子,钱牟的那个奸党至今仍神出鬼没、逍遥法外,我不能就此罢手。我已命令乔泰仔细查问钱宅的所有门丁,让方缉捕详细审问牢中的另一名策士,还在考虑是否派马荣到坏人出没的地方暗中察访。如果真是那个狗头军师害了潘县令的性命,肯定有同党与他狼狈为奸。” 洪参军说:“这样的话,马荣也可以趁机打探一下白兰的下落。今天早上我们和方正商量过这件事,他也认为十有八九白兰是被歹人掳走,卖到烟花场所了。” 狄公叹息道:“只怕那可怜的姑娘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稍停片刻,狄公又说:“对丁虎国命案的勘查至今没有进展,我打算让陶甘今晚再去三宝寺一趟,看看吴峰和他画中的女子是否会露面。” 狄公拿起他不在时陶甘放在书案上的一叠公文,洪参军仍不想离开,犹豫一阵后说:“老爷,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我们在丁将军的书斋里忽略了什么,越想越觉得要揭开丁虎国遇害之谜,线索只能在书斋里寻找。” 狄公放下手中的公文,看了洪参军一眼,打开小漆匣,取出陶甘为他复制的小匕首,放在掌心说:“洪参军,我向来什么事都不瞒你,时至今日,虽然我反复推敲了与丁将军命案背景相关的各种可能性,但说实话,我对这匕首是如何使用的,凶手又是如何进入书斋并逃出去的,仍然一无所知,对如何破案也毫无头绪。” 二人沉默了很久,狄公最后说:“洪参军,明天我们重访丁宅,复查书斋,也许真如你所说,谜底就藏在书斋里。”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四章 次日清晨,狄公用完早餐,对洪参军说:“今日晴空万里,风光正好,我打算步行去丁宅,你去叫陶甘一同前往。” 三人穿过庭院,从县衙西门出发,径直前往丁宅。狄公轻装简从,第二次拜访丁宅,事前并未通知丁禕。管家见县令突然到访,连忙将他们引至花厅奉茶,同时派人火速禀报丁禕。 丁宅正忙于丧事,一片混乱。府中请了高僧挂榜开坛,要连续四十九天拜梁王忏超度亡魂。灵堂和道场设在正厅,灵柩前立着铭旌,上书“显考丁大将军虎国尊灵之位”,两侧挽联写着“木本水源先世泽,春霜秋露后人贤”。灵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一群和尚正敲着钟磬、吹打法器,为死者诵经念佛,超度亡灵早升天界。 走廊靠墙处有一张方桌,上面堆满了寿礼,都用红纸包裹,贴着祝寿的吉祥话,琳琅满目。狄公见状十分诧异,管家连忙解释:“老爷,这些寿礼本应早早入库,只是家奴们忙于料理丧事,没空处理,所以暂时堆在这里。” 丁秀才身穿丧服,系着麻带,赶到花厅拜见县令。狄公说:“今明两天我要升堂审理你父亲的命案,因有几处细节需要查实,所以再来府上一趟。我这就去你父亲的书斋,你忙于丧务,不必陪同。” 两名衙卒仍在走道中值守,保护现场,见到县令后禀报说无人靠近书斋大门。狄公撕开封条推开门,刚要迈步就闻到一股恶臭,连忙用袖子掩面后退几步,说:“屋里好像有腐烂的东西,陶甘,你快去灵堂向做法事的僧人讨几柱香来。” 陶甘领命而去,很快拿着几支檀香回来,香味浓烈刺鼻。狄公手持檀香独自进屋,不久后出来,手里举着一枚悬画的铁钉,钉头上刺着一只半腐烂的黑鼠。他把铁钉交给陶甘,吩咐:“让衙卒用木匣装好这只死鼠,不要扔掉。” 狄公将檀香放在书案的笔架上,用来驱散室内的臭味。陶甘回来后,三人一同进入书房。狄公指着地上的一个纸盒说:“这个盒子原本在丁将军的衣袖里,里面装着九枚蜜枣。上次我离开时把它放在书案上的端砚旁边,黑鼠闻到甜味爬上书案偷吃,瞧,死鼠留在书案上的足迹还很清晰。” 狄公俯身捡起地上的纸盒放在桌上,只见一角被咬了个窟窿,打开盖子一看,九枚蜜枣只剩八枚。他说:“这又是一件杀人凶器,原来这些蜜枣都染了剧毒。”随即命令陶甘:“你在地上仔细找找那枚有毒的蜜枣,不要用手碰。” 陶甘跪地仔细搜寻,最终在一个书架下找到了半枚剩下的蜜枣。狄公从衣缝里取出牙签,将蜜枣穿好放入盒中盖好,命洪参军:“用油纸包好这个盒子,带回县衙查验。” 狄公环顾四周,摇头说:“看来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了,我们回县衙再作打算。陶甘,你把房门重新封好,两名衙卒继续在门外值守,不得有误!” 三人离开丁宅返回县衙,一路无话。回到内衙书斋,侍役献茶后,狄公说:“洪参军,去派一名衙隶把仵作叫来见我!” 洪参军走后,狄公对陶甘说:“这起命案越发离奇了,我们还没弄清楚凶手如何用小匕首杀人,又发现了他备用的凶器。此外,被告吴峰有个诡秘女友,巧合的是,原告丁禕也有秘密情人!” 陶甘说:“老爷,这两个女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如果丁禕和吴峰是情敌,两人争风吃醋,丁禕先下手为强状告吴峰,也就不足为奇了!” 狄公说:“这说法有几分道理。不过,若真是这样,吴峰为何不杀丁禕,却要杀害他的父亲?” 陶甘说:“我也为此困惑,还有,我不明白凶手如何让丁虎国接受有毒的果脯。我想这东西一定是凶手亲手赠送的。走廊桌上堆满寿礼,凶手不会把礼物放在那里,否则他怎么能确定丁虎国会选中这个纸盒?” 洪参军插话:“凶手杀了丁虎国,为何不把纸盒从他袖中拿走,反而把罪证留在现场?” 陶甘连连点头,叹道:“以前也见过不少疑案,却没见过像今日这样犬牙交错、扑朔迷离的。除了丁虎国命案,风景画之谜还毫无头绪,钱牟那个神出鬼没的奸党仍在逍遥法外,说不定还在拉帮结派继续作恶。老爷,这人到底是谁,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狄公苦笑道:“确实没有。昨天乔泰说他盘问了钱宅所有门丁,可谁也不知道那奸党的相貌特征,甚至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那人总是深夜来,穿着长长的大氅遮住身体,用围巾挡住口鼻,大氅帽沿压着额头。他从不说话,双手也总是笼在袖中,不肯露出来。” 三人又喝了一盅茶,衙隶禀报仵作已到。狄公打量了仵作一番,说:“上次你给丁虎国验伤时说,但凡内服的毒药大都能查验出来。现在有一盒蜜枣共九枚,一只老鼠吃了半枚后当场中毒死亡。你现在当众查验这盒果脯,看看里面是什么毒,必要时可以剖验死鼠。” 狄公把纸盒交给仵作。仵作打开随身小包,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各种手钳、探针、小刀等器械。他右手拿起一把薄刃利刀,左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四方白纸放在书案一角,又从皮夹里拿出一把小手钳,夹住死鼠咬过的半枚蜜枣放在白纸上,再用利刀细心切下一片薄如纸的果肉。 狄公和两名亲随仔细观察仵作的每一个动作。仵作用刀刃将果肉薄片在纸上摊平,取了一支新狼毫在沸水中蘸湿,把水滴在薄片上浸泡。片刻后,仵作从怀中拿出一方雪白的亮纸盖在薄片上,用手掌紧压,然后点燃一支蜡烛,拿起亮纸在火上烤干,拿到窗前仔细查看,又用食指在纸上轻抹细摸,最后转身把白纸交给狄公,说:“启禀老爷,小人认为蜜枣中的毒是作画用的颜料,名叫藤黄,是用空心针管将毒注入其中的。” 狄公捻着胡须,仔细查看白纸,问道:“你怎么知道?” 仵作笑道:“这种验毒方法在医界已经用了数百年!果汁中的异物可以从颜色和外表形状辨认。老爷请看,纸上的印痕呈黄色,外表是细微的颗粒状,只有行家手感灵敏才能摸出来。而且薄片上有许多细小的圆形斑痕,所以小人断定施毒工具是空心针管。” 狄公听了连声称赞:“好!好!你再把盒中剩下的八枚蜜枣一一查验,看是否都染了毒。” 仵作遵命行事。狄公闲着无事,拿起纸盒把玩,一会儿撕下盒底的白纸,忽然看见纸边隐隐有个红字。他低头细看,原来是吴峰的半方印章,不禁叹道:“吴峰这人做事太荒唐,竟然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纸盒上。” 洪参军和陶甘连忙起身观看。洪参军说:“老爷,这印章和那天他盖在画轴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狄公靠在椅背上,说:“这么说来,两条线索都指向吴峰。第一,藤黄是画师必备的黄色颜料,其毒性人所共知;第二,纸上的半方红印更是吴峰作案的真凭实据。我猜想吴峰在画上盖章时,曾用这页纸做衬垫,无意中把印章的一半盖在了上面。” 陶甘高兴地说:“老爷,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吴峰把罪证送到了我们手里,真是天助我也!” 狄公没有称赞,只是默默等待仵作查验剩余的蜜枣。最后,仵作禀报:“老爷,小人已将剩下的八枚蜜枣全部查验完毕,每一枚都染有致命的剧毒。” 狄公从书案上取来一张公笺交给仵作,命令:“如实写下查验结果!” 仵作提笔书写,很快完成并画押,双手呈上。狄公好言打发仵作离去,又命衙役传方缉捕来内衙听差。 不一会儿,方正来到。狄公命令:“方缉捕,派你率领四名衙役立即前往永春酒店,将吴峰捉拿归案!”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五章 兰坊县衙大堂的廊下早已挤满了来看审案的百姓。丁虎国将军是本地德高望重的长者,听说要审理他的命案,全城百姓都想来看个究竟。 三通鼓响过,只见帷帘掀开,狄公头戴轻翼掐丝乌纱帽,身穿云龙出海绿锦袍,腰围玉带,脚蹬皂靴,从内衙走出,进入大堂,登上高台,坐到公座上。公案前早有堂役侍立两侧,负责看刑,书办等人也各就各位,在堂前当差。 狄公一拍惊堂木,命丁禕上堂听令。丁秀才早已被传到大堂,听到狄公传唤,连忙在公案前跪下。狄公说:“丁禕,那日你把吴峰告到本堂,说他害了你父亲的性命。本县数日来明查暗访,获取了不少证据,已经将吴峰拿下,但还有一些疑难之处需要澄清。本县马上就要审讯被告吴峰,你仔细听着,如果中途有话要说,尽管讲出来。” 狄公拔下一根火签扔到堂前。不一会儿,两名堂役把吴峰从牢里提到堂上。吴峰跪在公案前,神态自若,等候狄公发问。 “被告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讲!” “老爷听禀,小生姓吴名峰,是长安人,秀才出身,因为偏好,已经弃文从画好几年了。” 狄公脸色一沉,说:“吴峰,你身为秀才,本是斯文士子,却不在京师勤奋苦读,努力进取,反而来到这偏远小县悠闲度日,作恶造孽。你是如何害了丁虎国将军的性命,快快从实招来。” 吴峰说:“老爷容禀,所传小生犯下杀人罪,纯属丁禕凭空捏造,实在是千古奇冤。说起丁虎国,小生至今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从未见过他本人。小生在长安时,常听家父说丁虎国欺君妄为,血债累累,最后终于被撤职,所以对他的劣迹丑行略有所闻。但对他本人却素不相识,直到他儿子丁禕在这里搬弄是非,对小生竭尽造谣污蔑之能事时,才知道他原来在这兰坊勉强活着。丁禕无中生有,恶意中伤,实在是荒诞,不值一驳。所以小生对此也就置之不理,没有理会。小生想,老爷一向兼听明断,绝不会相信丁禕的一面之词,罗织罪名,冤枉了小生这无辜之人。” 狄公高声喝道:“吴峰休得放肆!本县问你,如你所说,丁将军为何一向惧怕你?又为何整日闭门不出?再者,如果你没有歹意,为何还要在丁宅前后布下眼线,探听丁家虚实?” 任凭狄公厉声喝问,吴峰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从容回答:“老爷且息雷霆之怒。前两句问话,纯属丁宅家事,小生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无法回答。这第三句问话,却是稀奇,小生的回复是八个大字:子虚乌有,绝无此事!不知原告可有证人与小生当堂对质?” “吴峰,如今你在公堂之上,还敢嘴硬!你放明白点,本县已经拿住你派去的一名眼线!只是和你当面对质还为时尚早!” 吴峰听了怒道:“一定是丁禕那家伙对这种卑鄙小人用重利诱惑,从而借刀杀人,嫁祸于我,用心何其狠毒!” 狄公见堂前的吴峰终于愤然变色,心中暗喜。自思机遇难得,不能错过,要紧握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吴峰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主意已定,狄公厉声道:“吴峰听着,你对丁家如此切齿痛恨,并非因为丁、吴两家的世仇宿怨,而是因为你心怀不轨,与人争风吃醋所致。你抬起头来,看看这娇娆女子是谁!” 狄公从袖中取出从吴峰所作观音画像上剪下的头像,命班头传给吴峰看。丁禕和吴峰二人一听案中涉及一位年轻女子,立刻都变了脸色,丁禕则吓得睁大了眼睛。 狄公正对着堂前的两位书生察言观色,忽然听到身边的班头惊叫一声,急忙扭头一看,只见方正手持画像呆呆地站在案边,面色如白纸一般。突然,方正叫道:“老爷,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我长女白兰!” 廊下一片哗然,狄公本人也惊讶不已,只是没有显露出来。他急忙举起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又从容对方正说:“方班头,快把画像交给吴峰看一看!” 方正从画像上认出了女儿,吴峰更加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但丁禕却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吴峰凝视着画像,沉默不语。 狄公喝道:“你与这女子有何瓜葛,快快招来!” 吴峰面色灰败,咬牙答道:“不招!” 狄公脸色一沉,嗔怪道:“公堂之上,刑罚无情,由不得你不招!” 吴峰定了定神,心一横,大声说道:“任凭大刑加身,筋骨断,体肤裂,也休想叫我开口!” 狄公怒道:“案犯吴峰,竟敢在公堂之上咆哮,抗拒本官。左右,皮鞭侍候!” 众堂役闻命齐声吆喝,两人撩起吴峰的衣袍,另外两人把他按伏在地,只等班头上前施刑。方正苦痛万分,抬眼瞧了狄公一眼,却没有上前。狄公会意,心中暗暗佩服。方正乃是正直之人,唯恐一怒之下结果了吴峰的性命,所以示意狄公命别人执刑。 一名堂役从方正手中接过皮鞭,狄公命令:“且罚重鞭二十!” 十鞭抽过,吴峰的背上已是皮肉俱裂,流血不止,但他仍咬紧牙关,拒不招认。二十鞭打完,吴峰早已奄奄一息,昏晕过去。两名堂役连忙在他鼻孔下燃香熏醋,他连打几个喷嚏,又苏醒过来。 狄公说:“你如此不识抬举,才吃了眼前的亏,若早早招认,也免得皮肉受苦!” 一名堂役手揪吴峰的头发,把他面对狄公。吴峰面歪眼斜,嘴唇抽动,牙缝中仍挤出那两个字:“不招!” 堂役正欲掌嘴惩罚,狄公急忙制止。心中寻思道,吴峰在重刑之下不肯招认,其中必有缘故。他本是官宦子弟,斯文书生,若再受刑,恐怕性命不保,不如用话引他,让他开口。主意拿定,便说:“吴峰,你聪明一世,怎么却糊涂一时?你与那姑娘的事,你不讲本县也并非不知!” 吴峰摇头不语。 狄公说:“离东城门不远,有座古刹叫三宝寺,你与白兰在庙中幽会……” 没等狄公说完,吴峰就忍痛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狄公骂道:“这样一来,白兰姑娘的性命就危险了!到头来,是你这昏官害了她的性命!” 廊下看热闹的闲人闻言,一个个交头接耳,相互诧异。 狄公再次举起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喧哗声渐渐停止,只见吴峰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方正站在一旁,呆若木鸡,一副牙齿直咬得嘴唇流出血来。 狄公慢慢捋着美髯,开口道:“吴秀才,事到如今,你只有将真情和盘托出才是道理。照你所说,本县将你二人在庙中相会一事说出后会危及白兰的性命,如果真是这样,都是你的过错。你早该禀知本县不要将她的名字和在三宝寺相会的事情在堂上提起。如今,她已经成了釜底游鱼,全力把她从危难中救出来,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狄公挨了吴峰一顿辱骂,心中并不生气。自思如果不这样,吴峰就不会开口,那样一来,不但案子无法审下去,有关白兰失踪的重要消息也就得不到了。所以反而用好言劝诱,引他说出实情。 狄公又命堂役捧来一盅浓茶,吴峰接过喝了,凄惨地说:“白兰的秘密既然已经被全城所知,她的性命就无法拯救了!” 狄公说:“白兰能否得救,县衙自有主张。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本县自会斟酌处理!” 吴峰定了定神,终于咬咬牙,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讲了。听说三宝寺是当年天竺高僧所建,后来因为通往西域的道路改道,庙里香客稀少,香火不旺,僧人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座空庙。时间一久,庙宇失修,又遭邻里劫掠,只剩下断壁残垣,梁柱倾倒,屋顶塌陷。但大雄宝殿中番僧所作的五百罗汉巨幅壁画却完好无损,至今保存完好。为了寻求禅宗艺术珍品,我遍访全城,偶然发现了三宝寺的壁画瑰宝,从此便常去庙中临摹作画。 “庙后有一座小花园,虽然已经荒芜,但却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在夜间,一池清水,一弯明月,格外清雅幽静,因此我常去园中纳凉赏夜。大约二十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多喝了几杯,心想何不趁这明月团圆之夜去园中坐坐,也好醒醒酒、散散心。我刚在池边石凳上坐下,忽然看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袅袅走进园中。” 说到这里,吴峰低下头,堂内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她的出现,对我来说犹如天仙下凡。月光下,只见她丝巾罗裙洁白如霜雪,容貌美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说不尽的端庄秀丽。走近细看,却见她云鬓间满是愁容,峨眉下挂着两行泪水。这情景铭刻在我心中,至今仍历历在目!”说罢,他双手掩面。稍作停顿,又接着说: “我情不自禁,口中连叫几声‘仙子’。她一听吓得急忙后退,低声说:‘相公不要高声说话,恐怕隔墙有耳,我心里实在害怕!’我双膝跪地发誓,想换取她的信任。她裹紧衣裙,小声说:‘我叫白兰,现在是别人笼中的鸟,今夜私自飞出来,若被发现,我就没命了!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去,请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今夜之事,改日再来见你,商量逃脱的办法。’我急忙问:‘你既然逃出了牢笼,今夜不逃,更待何时?’她轻声说:‘不行,不行!如果这样,我家兄弟就没命了!’说完急忙抽身离去。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刹那间,黑影中不见了她的身影,只隐约听到她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夜,我把破庙前后找了个遍,却再也没见到她的踪迹。” 狄公命堂役又递上一盅茶,吴峰一饮而尽,摇摇头说:“从那以后,我每夜都去庙中后花园等她,她却再也没有露面。我想,一定是歹人得知她私访三宝寺后,对她严加看管,不让她出门。如今,她偷访三宝寺的事已经被众人知晓,那歹人得知后必定会加害于她!” 说到这里,吴峰热泪直流,悲痛欲绝。等吴峰平静下来,狄公说:“你看,若不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本县怎知白兰已身处绝境?又如何设法救她?现在,你把谋害丁将军的事从实招来!” 吴峰哀求道:“我愿意招认一切,但不是现在。如今我别无他求,只求老爷开恩,速派差役衙隶把白兰救出险境,也许还能亡羊补牢。” 狄公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命堂役把吴峰押回大牢,然后转向丁秀才说:“丁禕,吴峰与白兰在三宝寺相遇一事,纯属案情枝节,与你父亲的命案毫不相干,但今日堂上因此不能再审吴峰了。你父亲的案子,改日再审。” 狄公一拍惊堂木,离开公座,退堂进入内衙。观审的百姓陆续走出大厅,对案情的节外生枝议论纷纷。 狄公换好衣服,命洪参军叫方正来见他。马荣、陶甘走进内衙书斋,在狄公书案边的板凳上坐下。不久,方正来到,狄公赐座后叹道:“方缉捕,今日堂上之事让你受惊了,都怪我事前没把画像给你看。但我又怎会知道这画像与你长女的生死有关?不过,这样一来,你女儿的下落总算有了点眉目。” 狄公取过三支令箭,对方正说:“你速带二十名精壮衙卒去三宝寺寻访白兰,由马荣和陶甘为你引路。凭这三支令箭,你们可对东坊一带邻里逐户搜查,任何人不得违抗!” 狄公把令箭交给马荣,马荣接过纳入衣袖,与方正、陶甘匆匆离去。侍役献上茶,狄公呷了一口,对洪参军说:“方缉捕自女儿失踪后,如今总算有了点音信,我也为他高兴。现在终于明白,吴峰画轴上的观音原来画的是白兰。再细看,那画像与方正次女黑兰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这一点我本该早就看出来。” “老爷,唯一看出画像像黑兰的人是我们的勇士马荣!” 狄公淡然一笑说:“如此看来,马荣对黑兰比你我都看得仔细。”说完,脸色又沉了下来,缓缓道:“方正等人找到白兰时,她是死是活很难预料。照吴峰堂上所言,白兰夜访三宝寺时穿的白裙其实是睡装,由此推断,她被软禁在离破庙不远的地方。那歹人多半是好色之徒,一旦得知白兰偷跑出去与人密会,心生疑惧,极可能杀人灭口。说不定哪一天,白兰的尸体就会从枯井中被拖出来。” 洪参军说:“不论白兰命运如何,对我们勘查丁虎国命案都无济于事,只怕还是免不了要对吴峰严刑拷问。” 狄公对洪参军的最后一句话未置可否,只说:“有件事让我深思:今日堂上我说到案子涉及一名女子时,丁禕和吴峰都十分惊恐,丁禕更是显得惊慌失措。后来,丁禕得知此女是方正之女白兰,才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确实有另一名女子卷入了丁虎国命案,丁禕情诗所赠之人显然就是她。”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洪参军开门一看,原来是黑兰求见。黑兰向狄公行万福礼,说:“老爷,我找不到家父,所以冒昧前来禀报,望老爷莫怪。” 狄公高兴地说:“黑兰,我们正议论丁家之事,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且告诉我,丁秀才是不是很少在家,经常外出?” 黑兰连连摇头说:“不!我们何尝不盼他如此,但他无事从不出大门,整日在家中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家奴侍婢倘若玩忽职守或做事稍有差池,随时都会被他查获。有一次,一个婢女午夜还看见他蹑手蹑脚在回廊中行走,行为十分诡秘,多半是在查访奴婢们是否还在玩耍。” “今日上午,我突然再访丁宅,不知丁禕有什么反应?说了些什么?” “老爷抵达时,丁禕正与少夫人在上房清点丧礼,估算各项丧葬开销。当时我恰好在房中取纸研墨、侍候茶水。丁禕得知老爷二访丁宅,立刻喜形于色,对少夫人说:‘我早说过官府上次初查现场实在敷衍了事,这不,县令老爷又来复查了?我正盼着他来!上次他匆匆忙忙胡乱查了查就走了,恐怕明显的线索都被他忽略了。’少夫人听了不以为然,说他自以为比县令高明,未免自夸过头。丁禕听后也不理会,急忙出门迎接老爷去了。” 狄公说:“黑兰,你耳聪目明,打探到丁家许多真实内情,我十分感激。现在你不用再去丁宅了。今日下午,我们得知你大姐的一点消息,你父亲已经去找她了。你先去内宅休息片刻,希望你父亲能带回好消息。” 黑兰听从命令,拜谢后离去。 洪参军说:“丁秀才不常夜里外出,这件事看起来有些奇怪。他和那个还不知名的女子交往,总得在某个地方有个秘密约会的住所吧。” 狄公点头:“说不定这是过去的感情往事,昔日的情侣如今早已薄情寡义、分道扬镳了。不过痴情男女常有保存信物和旧赠礼物的癖好,这也是常事,不足为怪。只是黑兰交给我的书札诗稿好像是最近写的,不知道陶甘从誊抄的诗文中有没有找到追查那个女子的线索?” 洪参军回答:“并没有找到。不过陶甘办这件差事倒是兴致勃勃,他把诗稿精心抄下,一边抿着嘴暗笑个不停。” 狄公微微一笑,从书案上的公文堆里找出陶甘工整誊写在公笺上的抄件,靠在椅背上阅读起来。读了一会儿,感叹道:“题材千篇一律,构思也很平常,虽然不算晦涩难读,却乏味得像嚼蜡,只是表现手法略有不同。可怜丁秀才苦读十年,却如此风流放浪,好像诗歌非要吟风弄月、儿女情长才值得作为主题。这里有一首五律,我念给你听: **绣衾香罗帐,** **温柔富贵乡。** **情痴无章典,** **心醉忘纲常。** **月圆成鸾凤,** **花好配鸳鸯。** **心曲诉深闺,** **肝胆照愁肠。** ” 狄公把诗稿扔到书案上,说:“这首诗除了韵脚和对仗还有点像律诗外,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亏得丁秀才有这份闲情逸致,写出这种闺阁香艳的诗,真是无聊!” 狄公摇着头,慢慢捋起又长又黑的美髯。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捡起诗稿仔细阅读。洪参军见状,知道主人有了发现,连忙起身站到狄公身后观看。 狄公一拳捶在桌上,命令:“快把丁宅管家的供词拿来看看!” 洪参军从档案房搬来存放丁虎国案卷的皮箱,从中取出一卷公文。狄公接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放回箱中,离座踱起步来。 过了很久,狄公停下脚步,感叹道:“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忘乎所以、不能自拔,什么坏事蠢事都做得出来!现在,丁虎国的案子我心里已经有一半的头绪了,好一个伤风败俗、丧心病狂的凶手!”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六章 马荣、陶甘和方正与东坊坊正会合时,已经过了晚上一更。三人在桌旁默默相对而坐,烛光下,个个脸色阴沉,面容憔悴。他们把东坊挨家挨户像梳头一样搜查了一遍,却连白兰的影子都没找到。 马荣将衙卒分成三路:陶甘领一路,方正领一路,自己带剩下的一路。每路又化整为零,三三两两地从不同路径进入东坊。三路人马先是以各种借口寻访了各家商铺、茶寮酒肆,又挨门挨户地查找。方正那路吓跑了几个小偷,马荣那路驱散了一伙赌徒,陶甘那路则惊扰了一对正在幽会的男女,但就是没找到白兰。最后,他们拿过坊正的户籍簿册逐户核查人口,依旧一无所获。 陶甘说:“我琢磨着,可能那歹人把白兰关在附近的房子里没几天,得知她私去三宝寺后吓坏了,就把她卖到城里别处的风月场所或秘密住处了。” 方正接话:“我们在这城里土生土长,他要是把白兰卖给哪家风月场所,迟早会有客人认出她并告诉我,这个风险他绝不敢冒。卖给秘密住处倒有可能,但城池这么大,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不是三两天能查清楚的。” 马荣问:“城西北北寮的风月场所不是很少有汉家客人去吗?” 方正点头:“那确实是专供胡人寻欢的地方。当年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商旅文人云集兰坊时,北寮盛极一时,现在那里的从业者还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五花八门。” 马荣起身束紧腰带:“我现在就去北寮一趟。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单独去,夜里在衙中碰面。” 陶甘捻着左颊的三根黡毛:“这主意好。我们搜查东坊的消息,明早就会传遍全城,今晚必须火速行动。我去南寮打探,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不去看看心里不安,万一误了大事就后悔莫及了。” 方正想和马荣同去:“北寮是盗贼、乞丐、流氓出没的地方,你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恐怕凶多吉少。” 马荣笑道:“放心,对付几个泼皮我还有些手段。”他把帽子交给陶甘,用破布条缠了头发,将衣袍塞进腰带,高高卷起袖子。方正苦苦劝阻,马荣却不听,扬长而去。 街上行人熙攘,一见马荣这副打扮,纷纷避让。他穿过闹市陋巷,很快到了北寮。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酒肆茶寮里大多是胡人,身着异服,说着番语。马荣这副模样在此处并不少见,人们见了他都漠然视之。 马荣拐过弯,看见前面一排平房,门首挂着灯笼彩饰,又听见远近传来琴笛之声,刺耳得像晚鸦噪林。他正往前走,一个衣衫褴褛、弯腰驼背的人从暗处走出,用蹩脚的汉话问:“客官,有美人,你喜欢?” 马荣站定打量来人,只见他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傻笑时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马荣骂道:“你这丑八怪,看着真恶心!前面引路,找个好地方,价钱要公道。伺候好了你爷,得懂规矩!”丑八怪显然明白了意思,忙引马荣进了一条小街。 街旁的房子门面昔时也曾粉刷装潢,如今却因久未修缮而破旧不堪。门帘掀开处,从业女子倚门而立,个个浓妆艳抹、穿红披绿,见马荣二人走近,便笑脸相迎。马荣也不搭话,只顾往前走。 丑八怪引马荣来到一栋房子,门首高挂两盏灯笼,看门面比别家稍好。丑八怪说:“客官,这家便是,见你的美人去!”说罢做了个鬼脸,向马荣伸出脏手。 马荣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往门上撞,骂道:“你这龟孙瞎了眼?引荐客人该去帐房领赏,这老规矩不知道?还想讹你爷的钱?你不用进去通报,爷用你脑袋敲门就行。” 片刻后,一个秃头光臂的独眼大汉开了门。马荣说:“这家伙欺负外乡人,想把我当冤大头,真是有眼无珠,自讨没趣!” 大汉沉下脸,对丑八怪喝道:“哪次少了你的赏钱?还不快滚!”又对马荣赔笑:“客官请进!” 屋内又闷又热,一股羊臊味直冲鼻腔。中间地上支着火盆,四周矮凳上围坐了三男三女,个个袒胸露臂,手执钢钎拨火烤肉。掌班看了马荣一眼:“照旧例,先收五十铜钱,随后有饭食款待、美人相陪。” 马荣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解开绳结,在柜台上不多不少数了五十。掌班伸手来取,马荣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在柜上:“慢!我问你,有好酒解渴吗?” 掌班:“按规矩没有。” 马荣松开手,把掌班向后一推,边拣铜钱边说:“你不仁我不义,没好酒的话,我也不消费了!” 掌班见到手的铜钱要飞,忙说:“罢了罢了,算你是行家,破例给你一壶好酒。” 马荣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下次再来照顾你生意。”他把五十铜钱交给柜台,转身在火盆旁找了个小凳坐下,学着其他嫖客的样子脱下长袖系在腰间,又从火盆上取了一串羊肉嚼起来。 一个嫖客已有三分醉意,搂着身边的女子摇摇晃晃哼起了小曲。另外两人则清醒着,用番语交谈。他们身材不算高大,却浑身是劲,不可小觑。掌班把一小壶酒放在马荣面前,自回柜台。一个女子起身从琴架上取了琵琶,依墙自弹自唱,虽然调不成调,但嗓音不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后门走进一名女子,虽略显粗俗却也有几分姿色。她在马荣身边坐下,圆脸上微露笑容。马荣捧起酒壶喝了一口,学着风月场中的客套问:“不知大姐芳名?青春几何?” 女子莞尔一笑,只是摇头——原来她不懂汉话。 马荣冲对面的嫖客说:“幸好我和这姑娘的事不是靠说话,不然就晦气了!” 一个嫖客闻言大笑:“朋友,你贵姓大名?” “不敢,我姓荣,单名一个保字。你叫什么?在哪儿学的一口好汉话?” “这里的人都叫我猎户。我在兰坊多年,读过不少汉书,怎能不会汉话?你身边那姑娘叫吐尔贝。不知朋友来此有何贵干?” 马荣心里不痛快,没理他,只是默默捧起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吐尔贝。 猎户嗤了一声,冷冷地说:“要是只为这种事,何必大老远专程来这儿!” 马荣怒目而视,忽地站起来走向猎户。吐尔贝没拦住,马荣已到猎户身后,抓住他的胳膊一拧,厉声说:“你这人好不仗义!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天我第一次来,也没冒犯你,你却疑神疑鬼地盘问,是什么意思?” 猎户环视众人,另一个嫖客只顾撕咬烤肉不理他,掌班靠着柜台悠然剔牙,也假装没看见。猎户见没人帮他,便软了下来哀求道:“荣大哥别见怪,只是你们汉人除了官府偶尔派人来催税,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儿,所以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马荣松开手回到原位,一口饮干酒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今天有缘在此相会,也不必瞒你了。我本在邻县一个兵卡戍边,从那儿到这儿要走三天。有一天我跟同营的守卒开玩笑,不小心在他脑后轻拍了一下,没想到他头破脑裂当场死了。我虽是失手,但人命关天,上司不知内情,怎会不判我偿命?到时候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连夜逃到这儿。现在我有家难回,处处都是盘缠紧缺的困境,带的钱也快花完了,想找点差事赚点钱糊口。如果你不嫌弃愿意提携,我一定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另一个嫖客不懂汉语,猎户当翻译把马荣的话用番语讲了一遍,两人都盯着马荣,将信将疑。猎户早有戒心,回答:“荣大哥,既然成了朋友,哪有不照顾的道理?只是眼下没有空缺,一时没法安排,容以后再商量。” 马荣说:“依我看,找差事不难,比如绑个年轻女子卖到风月场所,还愁没钱吗?” “荣大哥有所不知,以前官道畅通,兰坊聚集了王侯将相、商旅文人,寻欢作乐的生意很红火,那时一个美女就是摇钱树,家里有十个女儿就能日进斗金。现在人少客稀,各行各业都不景气,风月场的买卖也日渐萧条,如今各家场所都人多客少,谁还会做这种亏本生意?真是今非昔比啊!” 马荣第一次试探不成,又单刀直入地问:“听说北寮也有汉家歌女,这话是真的吗?” 猎户摇头:“哪来的话!我在这儿多年,从没见过一个汉家女子。别小看我们异族姑娘,不是自夸,她们体魄强健,文能歌舞弹唱,武能骑马射箭,汉家女子比不上。” 马荣立刻附和:“谁说不是?要小看她们,我今天也不会来这儿了。” 猎户用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马荣,又用番语和伙伴说了一番,对方先是摇头,后来又好像同意了。猎户起身走近马荣,推开吐尔贝坐到他身边,小声说:“荣大哥,或许有个美差,但不知你是否熟悉唐军的兵器?” 马荣暗吃一惊,心想这问题问得蹊跷,不如将计就计探探虚实,于是答道:“我不敢说一生戎马,但耍枪弄棒、沙场厮杀的事也懂一些。不瞒你说,军中十八般兵器我件件熟练。” 猎户把马荣拉到隔壁房间,正色道:“既然你是行家,就直说了吧。据我所知,几天内城里必有变故,只要你肯帮忙,发财就是小事一桩!”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马荣伸手问:“太好了!但赏钱有多少?” 猎户说:“别心急,我说的不是现银。一旦战乱爆发兰坊大乱,金银财宝还不是任你拿?” 马荣高兴地说:“好,一言为定!但何时行动?我们在哪儿会合?” 猎户叫来同伙商议了一番,说:“荣保,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们头领。” 马荣穿好衣服,走到吐尔贝身边,忘了她不懂汉语,拱手说:“委屈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两人离开后,猎户引马荣穿过两条小巷,进了一座庭院,在一栋房子前停下。猎户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进去,招呼马荣跟上。两人坐在铺着羊皮的凳子上,猎户说:“我们稍坐片刻,头领很快就回来。” 突然大门被撞开,一个大汉冲进来,对着猎户唠叨不停。马荣问:“他是谁?说什么?” 猎户面露忧色:“他也是头领的手下,说探查到县衙差役今晚把东坊挨家挨户搜了个遍。” 马荣趁机跳起来:“这样我得走了!要是官府查到这儿,我就没命了!今晚先避避风头,明天没事再来拜访。只是这地方不好找,还请指点路径。” 猎户答:“打听乌尔金郡王,就能找到这里。” “那告辞了,后会有期!” 马荣跑出大门,一口气跑回县衙。 狄公正在内衙书斋中对着孤灯沉思,见马荣回来,皱眉问:“陶甘和方正刚来过,说东坊没找到白兰,陶甘又去南寮打探,各家都说近半年没买过女子。你去北寮这么久,打听到白兰的下落了吗?” 马荣回答:“没找到,但听到件奇事,不知是真是假。”于是把在北寮遇到猎户等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狄公听了不以为然:“番胡部落间勾心斗角很常见,那帮亡命之徒可能想借刀杀人,拉你入伙,你可要当心别上当!”没等马荣争辩,狄公又说:“明天早上你陪我和洪参军去东郊倪寿乾的田庄,晚上你再去北寮把番胡头领的底细打听清楚。”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七章 狄公喝完茶,正要乘轿去东郊,忽然有人禀报说倪夫人母子应约来县衙求见,狄公下令将他们引入内衙。倪珊年少自信,外表秀丽、内心聪慧,狄公很是喜爱。 狄公让倪夫人母子在书案前坐下,寒暄过后,狄公说道:“夫人,我本想在您的案子上多花些时间,只是被衙务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今还没解开画轴的谜团。不过,如果我能多了解一些您亡夫生前的情况,或许对我审案时排除疑难会有帮助。为此,我有话要问您。” 倪夫人整理衣襟点头道:“老爷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狄公问:“第一,您亡夫生前对长子倪琦是什么看法?据您所说,倪琦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您丈夫在世时,知道他儿子心术不正、一肚子坏水吗?” “先夫去世前,倪琦可以说是温文尔雅,行为举止没有差错,万万没想到他后来竟如此心狠手辣。先夫在世时,见倪琦整天勤奋努力、孜孜不倦,总夸他是治家的好助手。那时,我见他对父亲百依百从,十分孝敬,也满心欢喜,庆幸倪家有这样的孝子贤孙。” 狄公又问:“第二,倪公在兰坊多年,一定有很多良朋好友,不知夫人能否列举几位的姓名?” 倪夫人略作迟疑道:“老爷有所不知,先夫生性孤僻,不喜欢与人交往。他生前每天上午都会去田间查看耕种收割等农事,午后则独自去那座迷宫消磨时间,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时辰,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想必那迷宫您也去过?” 倪夫人摇头道:“这个还真没去过。先夫总说迷宫里阴暗潮湿,不让我进去。每天他从迷宫出来,就会去宅后花园的小轩中,一张书案,一盅香茶,或读书,或作画,自我陶醉。说起作画,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往年我家虽然门庭冷落,但先夫却常邀一位李夫人去轩中评书论画,我也一同前往,因此对她十分熟悉。这位李夫人一生偏爱书画,尤其在水墨丹青方面造诣很深。” “这位李夫人还健在吗?” “她大概还在世吧。以前她家离城里的堤坝很近,所以常到我家来看望。此人一向谦和心善,可惜命薄,婚后不久就守寡了。我还未出嫁时,有一次她从娘家田边走过,与我偶遇,对我一见如故,视我为知己。我嫁入倪家后,她仍与我友谊不断,常来常往。我夫君对我可谓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他深知我从贫寒之家来到这么大的新家庭,人生地疏,难免会有孤独感,所以破例常邀我的旧友李夫人来家中作客,以缓解我的愁闷之心。” “你丈夫去世之后,李夫人仍与你交往频繁吗?” 倪夫人听了脸上泛起红晕,说道:“自夫君去世,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一面。之所以这样,是我的过错。倪琦把我逐出家门,我自觉羞愧,无脸见人,便带着珊儿回娘家暂避,从此再也没去看过她。” 狄公见她动了感情,连忙岔开话题:“如此说来,倪公在兰坊竟然没有一位知交挚友?” 倪夫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先夫一向喜好清静,不与人交往,不过有一次他对我说,离城不远的山中住着他的一位至交。” 狄公急忙问:“此人姓甚名谁?” “先夫从未提起过他的姓名,我只是从他的言谈话语中知道他对此人十分景仰,把他视为知己。” 狄公郑重地说:“倪夫人,除此之外,您还知道什么,希望再仔细想想。” 倪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此人一定来宅上见过先夫一面。因为他来得很蹊跷,所以至今我还能回想起来。先夫在世时,每逢十五这一天会在家接见佃户,但凡佃户心中有不平之事或遇到难处,都可以在这一天登门求见。有一次,一位农家打扮的老翁在院中等候接见,先夫得知后,赶忙亲自走出大门恭敬地迎接。行礼完毕,便携手请老翁到书斋长谈,几个时辰都没出来。我想,此人一定是先夫的旧友,或许是深藏山中的一位隐士。不过,这并非我们女流之辈所管的事,所以我从未问起。” 狄公捋着胡须,又问道:“倪公的书画作品很多,我想您身边一定存有他的几卷佳作吧?” 倪夫人听了连连摇头。 “我们成婚时,我几乎还是个目不识丁的人。婚后,经过先夫的早晚指点,我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渐渐才识得一些字,但仍常有认错字的情况,这评定书画的事自然不是我能力所及的。老爷若想借赏先夫的字画,可以向倪琦索取,他宅中少不了会收藏几幅。” 狄公站起身,说道:“夫人,您一路辛苦来衙门相见,我也没什么可感谢的,只有决心解开画轴之谜,才不辜负倪公的心愿。令郎倪珊十分聪明伶俐,有他作为依托,将来您一定后福不浅。” 倪夫人母子也站起身,施礼辞谢,洪参军送她们二人出了县衙。 洪亮回到内衙,对狄公说:“老爷,想寻找倪寿乾的几行手稿,本该易如反掌,没想到竟如此困难!我想,当年倪寿乾官拜黜陟使,在圣上面前少不了有他的奏疏,如果向京师求助,这个困难或许可以解决。” “洪参军所言有道理,只是去长安一来一回非一个月不可,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想,李夫人既是书画行家,以前又与倪家往来频繁,她手中或许还存有倪寿乾的一两幅字画,只是不知她是否还在世,现在又住在哪里。洪参军,这件事就交给您了,您有空就去打探清楚,速速回报。倪寿乾的至交隐居在深山老林,行踪飘忽不定,我们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恐怕难以寻觅。” “今日下午升堂,不知丁家的案子老爷是否要复审?”前一日夜间,狄公吟诵丁禕的诗作,在字里行间有所发现,但未透露其中的奥秘,洪参军出于好奇,急于知道内情,所以用话引他。 狄公一时没有回答,略作思考后,起身说道:“洪参军,实不相瞒,我现在仍心绪不宁,还没拿定主意。我们还是先去城郊,回来后再作打算。您去看看官轿是否准备齐全,再去叫马荣一同前往。” 洪参军自知再问也没用,领命而去。 狄公乘坐官轿,马荣、洪亮各自骑马,一行出了东城门,沿着平坦绵延田野中的纵横小路曲折前行。走到一片高地时,前面出现了三岔路口。为避免迷路,马荣下马向路边的农人问路,经指引,得知靠右的第一条小道可通往倪府田庄。这条道路荒凉荒芜,荆棘丛生,只有路中间一线的地方可以落脚。 轿夫停下官轿,马荣对着轿窗说道:“老爷,前面道路狭窄荒芜,轿和马恐怕过不去,不如步行前往,也省得一路碍事。”狄公下了轿,马荣、洪亮把马拴在一棵树上,三人排成一行缓缓前行。狄公走在前面,马荣和洪亮紧随其后,经过九曲三弯,终于来到一座高大的门楼前。曾经门上也曾镏金刷漆,如今却金漆全无,只剩下破门朽木,歪斜欲倒。 狄公一见这破败景象,惊讶地说:“这样看来,人人都能自由进出这里!” 洪参军说道:“老爷,人们都说兰坊方圆百里内,没有比这更不安全的地方了。听说这地方很不干净,到了太阳落山、月亮升起的时候,就算是胆大包天的强人也不敢轻易跨进这门槛一步。” 狄公推门进去,一看,这里往昔曾是一座锦绣花园,奇花异草,珍禽瑞木,如今却遍地荒芜,一片凄凉。满园看不见翩翩飞舞的蝴蝶,听不见叽叽喳喳的鸟鸣,只有四周一片寂静,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园中一条小道通向榛莽深处,马荣分开浓密的枝叶,让狄公走过。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高台,中央是一栋平房,由于多年没有修缮,如今已变得破旧不堪。房屋十分宽大,想来昔日一定很气派,可惜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好几处屋顶都塌了,门柱上原有的雕花镂空也早已被风吹雨打毁坏殆尽。 高台前的一段石阶,也已是碎石阻道,残缺不齐。马荣上了台阶,环视左右,于是高声叫道:“看门的在哪里?”连喊了几声,只有回音应答。无奈之下,三人推门进入厅堂。 厅内也是满目萧条,只见四壁的灰泥剥落,角落里的几张桌椅也都是缺背少腿,破破烂烂的。马荣又喊了几声,仍然没人应答。狄公轻轻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说道:“你们二人去园中四处看看,说不定那老两口正在后园里栽花种菜呢。” 两人走后,狄公双手托腮,闭目凝神细听,寂静中那阴森可怕的感觉又一次向他袭来。正沉思间,忽然听到一阵乱步声由远及近,马荣与洪参军冲进厅堂。 马荣喘息未定,说道:“老爷,不好了,那老两口已经丧命,暴尸荒园!” 狄公说:“快带我去看看。” 二人引着狄公来到屋后高台边,只见后园四周都是挺拔的长松,中央有一座八角小轩,犄角处有一株木兰。马荣指着木兰说:“老爷,那边就是!” 狄公下了台阶,穿过草丛,走向木兰。树下的一张竹榻上躺着两具腐尸,身上破旧的衣服和皮肉早已腐烂,露出根根白骨,骷髅头旁只剩下两缕白发。二人都抱着胸并排躺在一起,从现场判断,二人已死去数月。 狄公俯身细看一番,说道:“看来这对老两口都是老死的。其中一人先死在竹榻上,另一人没了依靠,贫病交加,便也躺下,想与老伴一同离去,于是慢慢死去。我会命衙卒前来将尸身抬至县衙验伤,不过并不指望能验出什么特别的结果。” 狄公走向小轩,只见格子窗棂结构精巧,图案别致,足以看出昔日确是个幽雅的地方,如今却四面光墙,只有那张又脏又破的大画案还在里面。狄公说:“倪寿乾生前就常在此小轩内读书作画。” 三人离开小轩,向园后围墙的木门走去。马荣将门推开,却看见一座大院。前面一座石头门楼隐于簇簇绿叶之中,弯弯的脊顶之上琉璃瓦闪闪发亮,两堵树墙分列门楼左右两侧。狄公走近抬头一看,见拱门上方的石板上刻有文字,便默默念道:“莫道盘陀千里远,通心只在咫尺间。”转身对洪亮与马荣道:“此处一定是迷宫的入口了,看那上面两行铭文就知道。” 洪参军与马荣举目细看,只是摇头。洪参军说:“这草书也太潦草了,我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狄公好似没有听见洪参军说的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着铭文出神。半晌,他高声赞道:“好书法!我从寒窗苦读到出仕为官,各种真草隶篆也算见得不少,但像这样龙腾虎跃、藤盘蔓绕、首尾缠绵、变幻莫测的狂草杰作,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青苔盖住了下面的落款,看不太真切。啊,我看出来了,笔者名为‘鹤衣隐士’,有趣!有趣!”狄公又低头想了一阵,说道:“我一时竟记不清到底有没有听说过此人,不过,不管是谁,这位鹤衣隐士都堪称盖世神笔。古人称书法大家为笔下通神,赞其翰墨为龙飞凤舞,今日见到如此豪放潇洒、峭拔有力的作品,不得不心悦诚服。” 狄公走过拱门时,仍连连摇头,赞叹不已。 迎面是一排古杉,枝叶繁茂,高入云天,树顶毗连交错,遮挡了射下的阳光。两树之间圆石成排,荆棘丛生,犹如一道道高大的胸墙。树荫下满是腐枝烂叶,散发出阵阵臭气。 右首道旁有一块碑石,上刻“入口”二字。再向前,便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绿色通道,先直后弯,到拐弯处就看不见尽头了。狄公凝眸远望,一种可怕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慢慢转过身来一看,左首也有一条绿色通道,几块大圆石堆于古杉之间,其中一块上写了“出口”二字。 马荣与洪参军默默立于狄公身后,见眼前的迷宫如此幽深可怕,无不胆寒。 狄公又转身复瞧迷宫入口,此时虽风静树止,但只觉一股寒气从通道中袭来,透入肌骨。狄公意欲将视线移开,但那神秘的通道令他着迷,敦促他进去看个究竟。想着想着,他似乎看见倪寿乾高大的身影立于拐弯处的绿叶之中,正向他频频招手。 狄公努力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低头看着被腐叶覆盖的地面。突然,他看见脚前一段土路中间有一个小脚的脚印,脚尖正对着通道入口。这脚印犹如一杆路标,向他指明方向,催他进入。 狄公长叹一声,转身说道:“迷宫中的路径一无所知,只怕进去了就出不来,还是不要贸然进入为好。” 三人望而却步,从原路返回,穿过门楼,又来到花园,只觉得处处生机勃勃,春色满眼,似乎阳光从未如此温暖明媚。狄公抬头看见一棵高大的杉树,命马荣道:“你攀上这棵树,看看这迷宫究竟是什么形状,有多大。” 马荣高兴地说:“这有何难!”于是束了束腰带,纵身一跳,攀上了树枝,再引体向上,转眼间便消失在浓叶之中了。 狄公与洪参军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默默坐下。过了一会儿,马荣从树上跳下,禀道:“老爷,我在树梢之上俯视了迷宫全貌。这迷宫足有几百亩地大小,形状像蜘蛛网,只因处处树顶毗连,看不清路径,只看见几处烟雾缭绕,想必迷宫中有几个死水潭。” “你可见到形似房顶、亭尖的东西?” “没有,只看见一片绿叶。” 狄公自语道:“这就奇怪了,倪寿乾每天都进一次迷宫,迷宫中怎么会没有书斋画亭呢?” 狄公站起身,整整衣袍,说道:“我们不妨再到倪寿乾的别院内细细搜查一番,或许能有所发现。” 三人将大小房间挨次查看,只见一间间都是门朽帘破,墙皮剥落,一片凄凉景象。三人进了一条昏暗的走道,马荣走在前面,忽然叫道:“老爷,这里还有一间房,我们进去看看。”狄公与洪参军近前一看,果然看见一扇木门。马荣用肩一扛,险些摔倒,原来这门并未上锁,一扛就开了。 狄公步入房内,只见角落里有一张竹榻,除此之外,房中别无他物。狄公低头一看,地面却不脏,又举目环视四壁,一面墙上有一窗户,一副铁格栅封了窗口。 洪参军跟着进了房间,走向窗口,马荣一见,已经跨进门的一只脚又急忙抽回来,退到走道里,对狄公说道:“以前我们曾遭人暗算过,从那以后,我一见密室、暗道就心生警戒。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您与洪参军在房内慢慢搜查,我在外面值哨,以防不测。” 狄公笑道:“好,吃一堑,长一智,如果我们都被锁在房内,恐怕一时难以脱身。”他伸手摸摸竹榻,上面竟没有一点灰土,又说道:“想必有人在此居住,不久前才刚刚离去。” 洪参军说道:“这可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说不定某个凶犯就在此处躲藏过。” 狄公喃喃道:“也许是凶犯,也许是囚犯!”走出房间,狄公命洪参军将门用封条贴了。午时将至,狄公命人从原路回城。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八章 狄公回到县衙,立刻命令方缉捕率领十名衙役、两副担架前往倪寿乾的东郊别业,将老门丁夫妇的尸身抬回县衙检验。又吩咐把午餐送到内衙书斋,以便抽空传唤档房馆吏问话。老馆吏原本是当地一家丝绸庄的掌柜,已经在家养老多年,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目光明亮、牙齿洁白,头发花白却面色红润。丝绸行的头领将他推荐给狄公,他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衙门馆吏的差事。 狄公匆匆用完午饭,问馆吏:“人们说兰坊有一位老处士,号称鹤衣隐士,不知你可听说过此人?” 老馆吏反问道:“老爷说的是鹤衣先生吧?” “想来正是此人,不过恐怕他不住在城里。” “没错,世人大多称他鹤衣先生,据说他一直隐居在南城门外的万寿山中,粗茶淡饭,苦心修炼,追求长生不老,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狄公说:“我倒很想见见他。” 老馆吏面露难色,说:“这事恐怕不容易。老夫自从隐居深山后,不出山口,不见宾客,早已与世隔绝。几日前有两个樵夫上山砍柴,偶然看见他老人家在花园里劳作,要不是他们说起,我真不知道他还活在人间。老爷,此人聪慧通达,博学多才。樵夫们有的说他在山中终于得到了长生不老药,有的说他不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狄公慢慢捋着胡须,说:“这类隐士的故事我听了不少,说得神乎其神,但十有八九都是徒有虚名。不过,此人也许与众不同,我虽未见到他本人,却已经见过他的书法,那豪放的气势,如同天马行空,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南郊的山路是否好走?” “老爷如果决意寻访鹤衣先生,只能步行进山。万寿山路窄坡陡,山高谷深,即使是二人小轿也上不去。” 狄公谢过馆吏,让他离去。 乔泰走进内衙,满面忧愁。 狄公问:“乔泰,钱牟宅中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乔泰坐下,捻了捻短须,说:“老爷,这事一言难尽。近两天来,我发现军中有人一反常态,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向凌刚一打听,他也正为此担忧,他看到军卒中这几天有人挥金如土,只是不知道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狄公听了,暗暗一惊,说:“这样看来,大事不好!且听马荣把他的奇遇说给你听。” 马荣将他在北寮的所见所闻又详细讲述了一遍。 乔泰听罢,连连摇头说:“老爷,只怕这事凶多吉少。我们假造官军巡查边庭的结果有两个:一是借此除掉钱牟,并迫使他的门人就范;二是此举可能促使胡兵决心趁我们立足未稳时孤注一掷,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狄公手揪长须,怒道:“我们现在已经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如果再遭遇胡兵侵扰、洗劫此城,我们势孤力单,情势实在危险!我想,这幕后的主使一定是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那个狗头军师。乔泰,我们手下可信赖的兵卒共有多少?” 乔泰不假思索地说:“少则四十,多则五十。” 众人都沉默了。突然,狄公一拳砸在桌上,高声说:“有了!乔泰说到我们假造官军、虚张声势,一方面除掉钱牟,另一方面又招致敌人铤而走险,这话给了我莫大的启示。看来,我们摆脱困境、转危为安,还为时不晚。马荣,我们必须立即将你昨晚尚未遇见的那名番胡头领抓获,但一定要不动声色,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不知你对此有什么好计策?” 马荣听了,喜上眉梢,说:“老爷,抓个小小的番酋,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是大白天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不过,只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也并非不可行事。” “既然如此,你和乔泰立刻前往北寮缉拿贼酋!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如果没有把握,宁可暂时放过他,也不可鲁莽行事,坏了大事!” 马荣点头答应,起身招呼乔泰随他而去。二人到值房一角坐下,低声商议了很久后,马荣独自离开县衙,向北城门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小酒店时,马荣停下看了看动静,大步走进店中。 马荣之前曾光顾过这家店,所以掌柜认识他,见他进店,连忙上前招呼。马荣说:“我到楼上找个雅座,图个清静。”马荣上得楼来,正好角落处有一间空着的单间,便走了进去。点过酒菜,小二自下楼张罗去了。此时,乔泰却推门走了进来。原来他从后门进入店内,趁机上了二楼,没有人察觉。 马荣急忙脱下衙门公服,摘下差官高帽,交给乔泰用包袱包好,又打散头发,用一根布条在头顶缠好,把衣角塞进腰带里,挽起袖管,匆匆告别乔泰,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他悄悄溜进厨房,见一个厨师正汗流浃背地在炉边煎饼,上前骂道:“喂,爷腹中饥饿,还不快拿块油饼来孝敬你爷!” 老厨师正要发作,抬头猛然看见眼前口出污言的人是个蓬头垢面的泼皮,自知得罪不起,只好自认晦气,从锅中铲了一块油饼递上。 马荣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咂咂嘴,从后门扬长而去。 楼上,乔泰自斟自饮,不一会儿餐桌上的酒菜就吃完了。马荣和乔泰都是钢筋铁骨的彪形大汉,相貌本就相差无几,又穿着一样的公服,小二哪里能识破这移花接木的勾当。乔泰结了酒菜钱,趁掌柜忙乱时,下楼走出店门。 马荣摇摇摆摆地向鼓楼方向走去。离鼓楼不远有一个露天市场,他先在小摊处徘徊了一圈,见鼓楼的石头拱道下没有人,便大步走了过去。每逢刮风下雨,摆摊的商贩都会到拱道下躲避,如今风和日丽,自然没人去那里。 马荣扭头向后瞥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拱门,爬上二楼。这鼓楼的第二层形似一间阁楼,四面有窗。夏天,周围的百姓常有人爬上来纳凉消暑,不过现在空无一人。通向三层的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插了一根铁闩,上面贴着官府的红纸封条,马荣撕下封条,打开门,上了三楼,只见一只大圆鼓架在中央的一块高台上,鼓旁有一对三尺长的鼓槌,上面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看样子,这鼓已经多年没人敲过了。 马荣点点头,快步走下楼,探头查看四周,见没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便大步向北寮走去。白天的北寮比夜晚更显萧索凄凉,街上空无一人——原来这里的胡人因前晚熬夜,正在补觉。马荣四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前一晚到过的地方。他信步走到一家门口,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衣着邋遢的女子正躺在一张大木床上熟睡。马荣朝床上踢了一脚,女子慢慢坐起来,挠了挠头,揉揉眼睛,看样子还没睡醒。 马荣粗声问道:“我找乌尔金!” 女子立刻来了精神,从床上跳下,进厢房叫出一个光着头、赤着脚的男童,指着马荣叽里咕噜吩咐了一阵,又对马荣连比带划说了几句。马荣虽不懂番语,但大致明白了意思,连忙点头。 男童向马荣一招手,出门走上大街,马荣紧跟其后。男童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窄缝,马荣只能侧身前行。走到一扇窗下时,马荣心想:要是此时有人从窗口用棍子砸他脑门,他只能束手待毙。一根铁钉勾破了他的衣袍,他看了看撕破的地方,心想:也好,这样更像个泼皮了。 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听头顶有人轻声唤他:“荣保!荣保!”马荣抬头,见吐尔贝正从窗口探出头来。他一见吐尔贝,又忘了她不懂汉语,高兴地问:“吐尔贝,原来是你!今日可好?” 吐尔贝神色慌张,睁大眼睛,低声将两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一面连连摆手。马荣不解其意,不管她懂不懂,只管说:“你有什么烦恼我不明白,现在我有急事,改日再来。”正要走开,吐尔贝从窗口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指着男童去的方向,一个劲摇头,又用食指横划脖子,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马荣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别担心,我自有打算!”轻轻推开她的手,继续前行。男童引着马荣走过一堆垃圾,翻越一堵塌墙,抄近路来到一座院落前,指了指院子便一溜烟跑了。 马荣认出这就是前一夜和猎户来过的地方,于是进院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声音:“进来!”马荣刚推开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屋内主人靠后墙而立,一手握着一把飞刀,怒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马荣在门首站定,眼睛紧盯着对方手中的利刃,做好了拼杀的准备。 一阵紧张过后,对方将飞刀插入皮鞘,在一张羊皮凳上坐下,开口道:“荣保,坐下。我问你,你当真真心投靠我?” 马荣也在另一张皮凳上坐下,心想:原来乌尔金刚才是在试探我。于是答道:“若不是真心,我荣保怎敢冒死前来?猎户又怎会将我引荐给头领?” 乌尔金说:“若不是他极力保举你,你现在已经没命了。我这两口飞刀,虽说不上百步穿杨,但一旦出手,二三十步内谁也休想逃脱!” 乌尔金是个瘦高个,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马荣见他骄矜倨傲,便故意奉承道:“江湖最重义气,我听闻头领一向仗义,扶危济困,故慕名前来投靠,只盼头领开恩,给我个差事,赚几两碎银解饥寒之苦。若蒙不弃,我荣保定当铭记终身。” “你不过是个逃兵叛卒,要钱不要脸的无耻之徒!不过,对我们或许还有点用处。你既投我门下,就得唯我命是从!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耍诈或图谋不轨,先问问我这两口飞刀答不答应!” “头领此言差矣!我荣保虽不才,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何来恩将仇报?况且我如今有罪在身,回不了军营,见不得官府,只有破釜沉舟跟定头领,才是生路……” “少废话!你听仔细了,我的话从不讲第二遍。我手下三路人马正在界河彼岸的平川会师,明晚午夜就要攻占此城。你别害怕,听我细细说来,你就知道我胸中自有雄师百万。我自幼随父出入兰坊,还曾去长安经商数年,到过京畿外不少州县,深知唐室官场文恬武嬉,多的是尸位素餐之辈。那些穿华服、骑骏马、戴高冠的达官显贵,整日沉迷酒色、斗鸡赌博,早已将国家安危抛诸脑后。再者,兰坊是西陲边镇,即便城破,长安官府未必马上知晓。如今通西域的道路改道,朝廷就算得知兰坊失陷,也不必担心我们拦截使臣、劫掠财礼,不会立即发兵收复。等长安的昏君醉臣醒悟时,我们早已在此站稳脚跟、立国称雄。到那时我们兵精粮足,以逸待劳,唐军纵有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记住:我们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此城,先擒狗官,再拿仆从,继而接管县衙。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缺几位汉家朋友做内应——到时除掉守城兵,大开城门即可。用你们汉话来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马荣笑道:“头领,恭喜!恰巧我在此有个密友,想来正是头领用得着的人。他原是官军中的伙长,因顶撞了姓狄的县令闯下大祸,只身逃出营寨暂避。唉!都说柔弱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这话一点不假!听说那姓狄的狗官手段狠毒,扬言一旦抓住他,定要割他舌头!” 乌尔金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怕官,我可谁也不惧——几年前,我就亲手宰了这里一名狗官!” 马荣心里暗骂:原来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就是你这个杂种!口中却赞道:“好!有胆识!不过,头领明晚起事缺内应的事还需斟酌。我那朋友剑法精湛,军机暗语无一不通,只是口说无凭,头领最好当面考察才能录用。但事不宜迟,他有罪在身,随时可能逃离此城,若错过岂不误了大事?” 乌尔金急忙问:“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鼓楼三楼上躲避,白日睡觉,夜晚才下来走动。那地方多年没人去,可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乌尔金大笑道:“亏他想得到,谁会去那儿找他!那你赶紧带他来见我!” 马荣面露难色,皱眉道:“头领差遣本该遵命,但现在大白天的,他哪敢冒险下楼?鼓楼离这儿近,我们去那儿见他如何?” 乌尔金死死盯着马荣,思索片刻后起身将飞刀从腰间移到袖中,说:“荣保,我信你才跟你去,你可别骗我!你先走,我跟在后面,要是发现你有半点不对劲,这飞刀就穿你后心!” 马荣做出无奈的样子:“头领何必说这话?我就一颗脑袋,就算你飞刀不杀我,你要是把我供出去,我和朋友还能活吗?” “你记住就好!” 二人出门上街,乌尔金跟在马荣身后十步远。走到市场时,马荣远远看见乔泰站在石碑前,头戴尖顶官帽、身穿公服,一看就是差官。马荣故意放慢脚步让乔泰看见自己,虽知道身后随时可能飞来飞刀,却只能冒险。他额角沁出冷汗,假装犹豫不前,这时乔泰抬手轻摸胡须——马荣心领神会,转身从石碑后绕向鼓楼。 到了鼓楼拱道,乌尔金也跟了进来。马荣低声说:“石碑前那人是衙门差官!” 乌尔金冷冷道:“就你眼尖,快上去!” 马荣先上二楼,等乌尔金上来后指着楼梯口破损的封条:“你看,我朋友就是从这儿上去的。” 乌尔金从袖中抽出尖刀,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命令道:“少废话,上!” 马荣带头上楼,乌尔金紧跟其后。快到三楼时,马荣故意喊道:“你这懒虫还在睡!”随即加快脚步冲上去,对着大鼓大喊:“喂,快醒醒,有要事!” 乌尔金刚探出头,马荣突然飞脚踢向他面门。乌尔金早有防备,缩头低头躲过。马荣这一脚落空,险些摔倒,这才意识到对手虽精瘦却身手灵活,是个练家子。他想起恩师传授的“八仙拳”,当下急退到鼓边抄起鼓槌摆好架势。乌尔金恼羞成怒,挥舞双刀窜上三楼直扑马荣。 马荣趁他立足未稳,左手鼓槌一招“打草惊蛇”砸向他小腿,乌尔金急忙跳开;马荣不等他落地,右手鼓槌又一招“玉带围腰”横扫腰间——这招本是杀招,不料乌尔金就地翻滚避开。原来乌尔金久居中原,不仅读汉书、说汉话,还偷学了汉家武功,虽不精通八仙拳却识得拳路,马荣连攻两招都未奏效。 乌尔金翻身站起,双刀使出家传绝技“二龙抢珠”直取马荣面门。马荣向后一倒,施展“老龙脱壳”退到鼓后重新站稳。乌尔金乘胜追击,双刀如闪电般刺向马荣心窝,这招“韩湘子玉燕双飞”极为狠辣!马荣用鼓槌格挡,只听“当啷”一声,鼓槌折断,双刀刺穿大鼓擦身而过。马荣被震得双手发麻,踉跄中故意卖个破绽,倒地摆出“何仙姑醉卧牙床”的架势。乌尔金不识此招,以为他被震晕,抬脚踏向他小腹。马荣趁机抓住他脚踝,运足力气将他悬空提起,急转两圈后大喝一声甩向楼梯——乌尔金摔得头破腿折,当场昏迷。 马荣捡起双刀插在腰间,又解下绑绳将乌尔金反绑,下楼后故意晃进市场走向石碑。乔泰立刻上前抓住他:“站住!” 马荣甩开手怒目而视:“你是哪根葱,敢拦你爷?” 乔泰正色道:“我是县衙差官,奉狄大人之命盘查可疑之人,跟我去县衙!” 马荣喊道:“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你们这帮差役就会仗势欺人!”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乔泰厉声道:“少废话!想好好走还是逼我动手?” 马荣转向众人:“官府欺压百姓,各位就眼睁睁看着?” 见众人无动于衷,马荣长叹道:“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说着让乔泰反绑双手,又道:“我有个朋友摔断了腿躺在鼓楼二楼,能不能留几个钱让他买吃的?” 乔泰问:“人在哪儿?” 马荣假意犹豫后说:“昨晚他爬鼓楼赏月摔断了腿,我正给他找大夫呢……”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乔泰命人找来坊正,让他带担架去鼓楼抬人。等乌尔金被裹成粽子抬到市场,乔泰牵着马荣、坊正等人抬着担架,一路吆喝回了县衙。 进了衙院,乔泰打发走坊正,和马荣将乌尔金抬进牢房,简单包扎了伤口。马荣急忙去内衙复命,乔泰则叮嘱牢头严加看管。 马荣进书斋时,陶甘正打盹,他一把推醒对方:“老爷呢?番酋抓到了,连杀潘县令的凶手也拿下了!” 陶甘惊喜道:“好啊!今晚你得请大家喝酒!对了,老爷让我请倪琦下午来县衙,估计要问东郊别院老门丁的事。你先替我盯会儿,我去通知倪琦就回来。”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九章 乔泰与马荣离开县衙后,狄公从案头拿起一份公事,却握着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洪参军清楚,主人心中忧虑,哪有心思研读公文。 狄公放下公事,说道:“洪参军,我一向对你无话不谈。这兰坊向来良莠不齐、龙蛇混杂,如今更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要是乔泰与马荣抓不到那个番胡头领,我们的处境就真是危如累卵了!” 洪参军安慰道:“老爷放宽心,乔、马二人胆大心细、武艺高强,向来能降伏强敌,这次擒拿一个小小番酋,定能马到成功,万无一失。” 狄公默默批了几张公文,仍不见乔、马二人回来,便放下毛笔道:“乔、马二人至今未归,想必已经得手。我们在此干等无益,今日天高云淡、秋阳明亮,不如趁这好天气去万寿山寻访鹤衣先生,也算合理。” 洪参军跟随狄公多年,深知主人每遇疑难心绪不宁时,总要外出走走——或扮成背药箱的江湖郎中,或装成摇串铃的游方道士,借行医看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借此消愁安神。于是忙出内衙,命从人到马厩牵出两匹骏马,配好鞍辔。 二人骑马从县衙正门出发,一路南行,过石桥、出南门,沿官道疾驰。到三岔路口,经农人指引,踏上一条小道直奔万寿山。到山脚后,二人下马,恰巧遇见一樵夫路过,洪参军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赏他,命其代为看马。 两人沿石阶攀山,一口气登上峰巅青龙岭,稍作休息后,又沿羊肠小道进入深谷。谷中万籁俱寂,只闻溪流潺潺、泉水叮咚。二人跨过石桥、穿过小溪,来到一条岔道,极目远眺,见尽头似有一间草堂隐于绿叶之中。他们拨开荆棘、穿过草丛,来到一扇竹门前——门内是座别致的小花园,夭桃秾李争奇斗艳,幽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草堂屋顶长满青苔,檐下藤蔓缠绕。狄公不愿打破这宁静,没有呼唤,只是轻轻拨开堂前花木向内望去:只见斑竹搭成的露台上,一位老者身着破衫、头戴斗笠,正俯身浇灌花木。狄公喊道:“老丈可是鹤衣先生?” 老者回头,没有答话,只朝屋子方向略做手势。他的白眉银须遮住半张脸,另一半又被斗笠边沿挡住,狄公看不清容貌。老者转身放下水壶,默默走到屋后。 老者对远客如此冷淡,狄公心中难免不快。他命洪参军在门外等候,自己缓步走上门前阶梯,推开半掩的木门进入屋内。屋子很大,仅窗前有一张木桌、一对木凳,靠后墙有一张竹案,墙角整齐摆放着花锄花铲,看起来更像农舍,却窗明几净,朴素中透着清雅。 屋内不见主人。狄公心想:自己鞍马劳顿、翻山越岭前来求见,却遭此冷遇,不免有些气恼。他叹息一声,在木凳上坐下,望向窗外——露台花架上姹紫嫣红,室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一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作响。置身于这恬静香馥的环境中,狄公的愁闷渐渐消散,一时的恼怒也烟消云散。他将手肘搁在木桌上,悠然环视四壁,见竹案上方挂着一幅单条,轻声念道: **天龙升空成仙果,地蚓掘土亦长生。** 狄公寻思:这幅条幅寓意不凡,一时恐怕难解其中深意。条幅左下方有作者签名印章,但字迹太小,他坐的地方看不清楚。正欲近前细看,忽见后门门帘掀开,老者缓步走进屋来。 正是鹤衣隐士。此时他已摘去斗笠,换上褐袍,手中提着一把热气腾腾的铜壶。狄公忙起身作揖,鹤衣先生略一点头算是回礼,背朝窗户在另一张木凳上坐下。狄公踌躇片刻,告罪后重新坐下。 鹤衣先生已至耄耋之年,满头银发、满脸皱纹,却唇红齿白、器宇轩昂,一双眼睛矍铄有神。狄公诚惶诚恐,等着鹤衣先生开口。 鹤衣先生沏了香茶,放下铜壶,抬眼看向客人,开口道:“老朽隐居深山、孤陋寡闻,不问尘事、不懂礼仪,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狄公听他说话口齿清楚、嗓音洪亮。 狄公忙道:“晚生是不速之客,多有打扰,还望先生包容。我……” 谁知“我”字刚出口,鹤衣先生便打断他:“哈哈!倪家的?如此,你是倪门宗亲!” 狄公急忙纠正:“晚生姓狄,我……” 鹤衣先生又插话道:“没错没错!自从那次我与老友倪公在他宅中叙旧话别,白驹过隙,转眼已十年有余,竟再未相见,想来他已去世八九年了。” 狄公心想:鹤衣先生毕竟年事已高,难免有些糊涂。不过他这般牵强附会,倒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来访的目的上,不如将错就错,听其自然。 鹤衣先生将两茶盅倒满,又道:“昔年倪公与我在京师同窗同门,同学习同休息,情同手足,至今已七十年了。倪公从青年时便胸怀大略、腹有良谋,立志革除弊端、振兴百业,端正根本、清理源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呷了口茶,连连点头。 狄公小心翼翼地问道:“倪公在兰坊居住了数年,必定是穷尽精力钻研学问,即便年老也仍有雄心壮志,在此地大有一番作为吧。对于这些,晚生很想聆听先生的见解。” 鹤衣先生似乎没听见,依旧小口品着香茶。狄公觉得十分尴尬,只好也将茶盅送到唇边。刚喝一口,就发现这茶的醇香浓郁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品尝过的。几口下肚,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畅。正品茶时,鹤衣先生又开口了:“山中嶙峋怪石间有一眼甘泉,我从溪边取来泉水,昨日晚间把茶叶放在初放的菊花中,今早太阳初升、晨露未干、鲜花盛开时才取出。茶叶受花香熏染,又经甘露滋润,再用甘泉冲泡,自然独具奇香,别有风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各自奔波,倪公出仕为官,我则浪迹江湖,遍游全国名山大川。倪公在官场中从七品县令升迁至州府刺史,后来又官拜黜陟使。他为官一生,心系百姓疾苦,疾恶如仇,一心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为国家振兴、社稷安定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他一心施展抱负,却忽略了对不肖之子倪琦的家教,既没有规劝之言,更缺乏严厉批评,最终积少成多,倪琦彻底堕落,无可救药。” “倪公对家中出了恶子如梦初醒时,恰逢丁虎国将军被贬来兰坊定居养老。不久,他上奏并亲自觐见皇上,放弃了高官厚禄,也来到兰坊,想以田园之乐安度晚年。这样,我们分别四十余年后又在此相遇。我们二人走过的道路不同,却最终抵达了相同的终点,只是所经之路一长一短、一曲一直。” 说到这里,鹤衣先生停了下来。狄公不理解这最后几句话的意思,正想询问,鹤衣先生又开口了:“就在他去世前不久,还曾与我详细商讨过此事。当时他写下一幅单条,至今我还挂在对面墙上。你起身看看那魏碑体,何等苍劲峭利,又何等秀润洒脱!” 狄公走近一看,才看清落款写着“宁馨簃倪寿乾敬书”八个小字。他终于明白,倪寿乾画轴内所藏的遗文确实是他人伪造的。虽然“倪寿乾”三字与赝文上的签名十分相似,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两个签名绝非同一人所写。狄公慢慢捋着长须,轻轻点头,心中的许多疑团至此已经解开,庆幸这趟深山之行实在受益匪浅。 狄公重新坐下,开口道:“先生,倪公的书法固然炉火纯青、超群出众,而您的笔墨更是独占鳌头、盖世无双!您写在倪寿乾迷宫前门楼之上的铭文……” 鹤衣先生似乎没听他说话,打断道:“倪公志向远大、抱负不凡,生命不息、奋进不止。即便定居兰坊后,仍念念不忘惩凶扶善、昭雪冤屈,并为此精心筹划,有些深谋远略甚至要在他去世多年后才能见效。他为了清静,购置并重修了那座迷宫,可其实他整日操心劳神,心又怎能真正清静下来!”说罢连连摇头,又将茶盅斟满。 狄公问:“倪公在此可有许多高朋好友?” 鹤衣先生慢慢捻着长眉,轻轻一笑道:“倪公是儒门弟子,来兰坊后仍不忘研读四书五经,孜孜不倦。他曾赠我许多书籍,数量极多。我厨中灶下正缺引火的柴,他却雪中送炭,给我送来这上等的‘柴薪’。” 狄公心想,这位老先生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也就罢了,竟还贬低儒家经典,心中很不是滋味,正想好好争辩,鹤衣先生又开口了:“孔子,你们奉若神明、视为圣人,其实他不过是个碌碌终生的人,从不知自己所为越多,所获越少;所求越大,所得越小。当然,孔子确实是个壮志凌云的人,倪寿乾也是这样的人。” 鹤衣先生停了停,突然指着狄公说:“还有你,也是这样的人!” 狄公闻言大惊,惶恐地站起来,小心说道:“晚生有一处不明,还请先生指点。” 鹤衣先生也站起来,说:“一处不明?有其一必有其二。如今你好比渔人上山、樵夫下海,怎么能打到鱼、砍到柴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望你脚踏实地,好自为之,切忌舍近求远,不要再做缘木求鱼、治丝益棼的蠢事,也许有朝一日你能找到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失陪了!” 狄公正想行稽首大礼辞谢,鹤衣先生却已转身向后门走去。 狄公等主人离开后,从前门走出,来到花园门口,见洪参军还靠着门熟睡,便将他唤醒。 洪参军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笑道:“这一觉睡得好香,还做了个好梦,梦见了青梅竹马的童年。那些往事我早已忘记,不知怎么竟在梦中出现了!” 狄公说:“此地奇事颇多,我们回去吧!” 二人默默按原路返回,不一会儿又来到青龙岭上。洪参军问:“老爷在草堂待了许久,那隐士可曾与您互通信息,指点迷津?” 狄公微微点头,答道:“经他指点,我已知倪寿乾画轴中的遗文确是他人伪造,也知他辞官确实事出有因,丁虎国丧命的全案曲折我也已清楚。” 洪参军本想追问详情,见狄公脸色阴沉,便把话咽了回去。 稍作休息后,二人下山上马回城。 回到县衙内衙,马荣将他与乔泰擒拿番胡头领的全过程讲述一遍,说二人假戏真做、配合默契,捕人之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又细细讲了他与乌尔金的对话,只是略去了偶遇吐尔贝一事——他知道狄公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 狄公专心听完,愁容顿消,连声赞道:“好!好!蛇无头不行,如今乌尔金已被关进监狱,料想胡兵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已胜券在握。” 马荣又禀报:“陶甘已将倪琦邀至县衙,此刻正与他在花厅中品茶闲聊。” 狄公闻言大喜,对洪亮说:“洪参军,你即刻去花厅面见倪琦,就说我因有急务在身,一时脱不开身,请他在衙中稍候,我一有空就去见他。” 洪参军领命正要出门,狄公问道:“洪参军,日前让你打探李夫人的下落,可有消息?” “老爷,我寻思方缉捕在此地土生土长,耳目更灵通,打探李夫人下落,我比不上他,故把这差事又交给了他。” 狄公点点头,又问马荣:“丁氏夫妇的尸身检验结果如何?” “回禀老爷,据仵作称,那对老夫妇均是衰老而死。” 狄公起身更衣,加冠束带,穿戴整齐,突然问马荣:“听说你自幼拜名师学习拳棒,十年前就有九级角抵大师的称号,不知是否属实?” 马荣听了眉飞色舞,毫不谦虚地说:“老爷,确有此事。” “你初学之时,对恩师有何评价?” 马荣皱眉回想一阵,答道:“恩师手段高强,称雄武林,对我恩重如山,我对他钦佩不已。他教学从难从严、谆谆教诲,我也不畏艰辛、用心学习。不过,当他与我比试时,挡我杀招不费吹灰之力,破我防御易如反掌,我在敬佩之余,却常因他总胜我一筹而心生不甘。” 狄公淡淡一笑道:“好一对恩师贤徒!今日下午,我在南郊万寿山中遇见一人,此人让我尝尽酸甜苦辣,令我感慨不已,却又不敢对自己明说,现在我心中的话竟被你说了出来!” 狄公这几句话,马荣自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他对这番夸奖深感荣幸,朗声一笑,掀开了通向公堂的帷帘。狄公迈步走出内衙,进入大堂。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章 三通鼓响,晚堂开审。兰坊百姓不知道要审理重要案件,只以为是钱粮赋税之类的例行公事,所以只有几十个人前来看审。 狄公在公案后坐定,命令方正守在大堂入口。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道:“今日堂上审讯要犯,事关国家安危,本县严令:退堂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大堂!” 堂下众人惊疑不定,顿时一片哗然。狄公喝令“肃静”,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命班头提案犯上堂。 两名堂役从大牢提出乌尔金,扶他来到大堂,按住他一条完好的腿,让他跪在案前。 狄公喝道:“堂下案犯,报上姓名、身份,从实招来!” 乌尔金昂起头,眼中怒火燃烧:“我乃河西乌尔金郡王!只恨遭你暗算,功败垂成。如今被擒,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乌尔金,你一个小小番酋也敢称王?本县暂且不问这个。但你要知道:我大唐皇帝恩威浩荡,封你主为王侯,你主也曾歃血为盟,永结唐室。如今你却恩将仇报,背盟谋反,图谋攻城掠地、杀人越货,犯下弥天大罪!我大唐立国以来,对叛逆者一律严惩。你若想少受折磨,就如实招供阴谋,说出兰坊内奸的姓名!这种军机大事,你一人如何能成?必定有汉家叛贼与你勾结,里应外合!”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出卖朋友,休想!” 班头举鞭要打,狄公制止道:“乌尔金休要顽抗!大堂之上刑罚无情,你右腿已断,若再嘴硬,左腿也难保!” 乌尔金仍不招供。 狄公猛拍惊堂木:“左右,用刑!” 话音未落,两名堂役将乌尔金掀翻,踩住他的手,另一名堂役搬来一张两尺高的长凳。班头将乌尔金的左腿绑在凳上,抬头等狄公示意。狄公点头,一名粗壮堂役手起棍落,正砸在乌尔金膝盖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狄公吩咐:“莫急,一棍一棍慢慢打!” 堂役在他小腿、大腿各打两棍,乌尔金边哭边骂。打到第六棍时,他狂叫起来。堂役再次举棍,眼看左腿就要被打断,狄公抬手制止。 “乌尔金,用刑只是例行公事。其实你的同党早已悔悟,向县衙告发了你——不然本县怎会擒住你?本县只想从你口中验证他的供词是否属实。” 乌尔金闻言,猛地从堂役脚下抽出一只手,指着狄公骂道:“狗官!我乌尔金只上你一次当,岂会再信你花言巧语!” 狄公冷冷道:“你的同谋比你聪明十倍,他本就与你各怀心思,岂能与你共患难?他假意助你,不过是想借你人头换乌纱帽。如今他报官有功,本县已奏请上司给他封官加禄。你这等愚钝之辈被人耍弄还蒙在鼓里,竟还为他受刑,岂不可怜?”他又对马荣说:“乌尔金不见棺材不掉泪,去把他的同党带来!” 倪琦一见乌尔金倒在地上,心知大事不妙,脸色煞白,转身想溜,被马荣像铁钳一样抓住。 乌尔金见到倪琦,不得不信,指着他骂道:“好个叛贼!我何曾亏待你,你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落井下石!你这忘恩负义的狼心狗肺之徒,今生不得好死!” 倪琦强作镇定:“老爷,此人疯言疯语,休信他胡扯!” 狄公不理会他,问乌尔金:“倪琦宅中还有哪些同党?” 乌尔金供出两个胡人名字,是倪琦聘来的武术教习。他又说:“城中还有不少同党,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了。倪琦或许是为了官职骗我,但其他人都是为了银子投靠我。”他随即供出三名店主和四名军卒的姓名。 陶甘早已将这九名从犯的名字单独记录,交给狄公。狄公把乔泰唤到身边,低声吩咐:“你拿我的令箭和名单,先去钱宅拿下那四名军卒,再带凌刚和二十名军士去倪宅抓那两名番胡教习,接着捉拿三名店主,最后去北寮拘捕猎户和另外两名奸党。” 乔泰领命而去。 狄公又对乌尔金说:“本县秉公断案。倪琦作乱是为不忠,辱没父亲是为不孝,唆使你犯罪是为不仁,反咬你一口是为不义。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只因告你有功就可能飞黄腾达,并非本县本意。但若无其他罪证,也只能如此。你若不想看他逍遥法外,就把潘县令遇害的事供清楚。” 乌尔金眼中凶光一闪:“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说!四年前,倪琦给我十两纹银,让我去县衙谎报,说他当夜亥时在界河一处浅滩与你主的心腹使臣密会,图谋不轨。潘县令不知是计,又因初到兰坊,衙役短缺,匆忙带两名随从跟我去捉拿。刚出城门,我趁他们不备,双刀先杀了随从,潘县令孤身难敌,被我砍翻,尸身拖到了河边。” 乌尔金说完,朝倪琦啐了一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现在去请功吧!” 狄公命书办高声宣读乌尔金的供词,他确认无误后画了押。 “乌尔金,你是异族首领,本县不便直接治罪,将你速押长安,听候朝廷发落。” 堂役用担架将乌尔金抬回大牢。 狄公下令:“带案犯倪琦跪堂前听审!” 倪琦跪在大堂青石板上。狄公沉声道:“倪琦,你勾结番胡谋反,按大唐律法,或判磔刑,或判凌迟。但你亡父是朝廷功臣,本县可替你求情,或许上司会开恩留你全尸。劝你速速招供所有罪行。” 倪琦低头不语,狄公也不催逼,命班头和堂役耐心等候。最终倪琦抬头长叹:“自古不成功便成仁,我招!除了两名番胡教习,家中再无同党。我本打算最后时刻才向家丁透露接管城池的计划:那四名军卒被我收买,明晚午夜会在钱宅最高望楼点燃烟火——他们只知道这是让泼皮在城中闹事、打劫两家金店的信号,却不知这实为界河西岸胡兵渡河攻城的信号。届时乌尔金等内应会打开水门……” 狄公打断他的话,说道:“这个供词先到这里,明天升堂时再详细招来。现在,本县还有一件事必须问清楚,你亡父在画轴夹层中留下的遗言,如今怎么不见了?” 倪琦憔悴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惊愕,回答说:“因为原遗嘱写明家产由我兄弟二人平分,所以我把它毁掉了,又将一份伪造的遗嘱插入边框夹层里。这样一来,我自然就成了亡父全部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我想干一番大事,手下就要有人,光有家丁远远不够,还需要借助胡人的军力,而没有大笔银钱是绝对不行的。” 狄公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所有的肮脏勾当都在本县的掌握之中。左右,把案犯押往大牢!” 狄公退堂回到内衙,刚坐下,乔泰进来禀报,说案犯全部抓获,无一漏网。在北寮,猎户负隅顽抗,费了些功夫,最后被凌刚生擒。 狄公说:“这样很好,不过我们必须把乌尔金等六名番胡案犯火速押解到京师。命令凌刚挑选十名精细的军汉担任解差,明天一早领取公文,打点行装起程。如果驿马精壮,一路顺利,七天内可以抵达长安。三名店主及四名军卒就在本地审讯治罪。” 四名亲随干办围成半圆,坐在狄公的公案前。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今首恶已经一网打尽,胡兵不战自乱,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乔泰连连点头,说道:“番兵胡勇能骑善射,如果在旷野交战,他们的威力确实不可低估,但攻打固若金汤的城池,他们就显得能力不足了。明晚钱宅望楼上见不到信号,他们绝对不敢贸然进兵!” 狄公说:“乔泰,自古有备无患,我们还是做些防备为好。这件事一并交给你了。”他又对四位助手笑道:“连日来,诸位谁也没有抱怨自己闲得无聊,我耳根自然也就清静了许多。” 洪参军也笑道:“记得我们来到兰坊的那天,老爷就预言我们在这里会碰到一些有趣的偏题、怪题,正好可以大显身手,大干一场,如今这话果然应验了。” 狄公屈指一算,说道:“我们到这里才七天时间,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近几天来,我最大的心病就是不知道钱牟的幕后之人是谁。我深知,这个隐患一天不除,兰坊就一天不得太平。这就如同盲人骑瞎马,把火放在柴堆下,什么祸端都可能发生。” 陶甘问:“老爷如何知道倪琦就是那个人?我可没看出一丝痕迹。” “不管案犯是谁,第一,他必须通晓国事;第二,他必须居住在钱宅附近,我们可以依此顺藤摸瓜。起初,我怀疑过吴峰,心想这个人有胆有识,如果冒险作恶,实在不足为怪。况且他是将门之子,见多识广,对国事军机多有了解,想在暗中操纵钱牟并非难事。” 洪参军插话说:“还有一条,吴峰偏好番胡画艺,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狄公说:“这话很对。但吴峰来兰坊的时间并不长,他的住处又离钱宅很远。如果他经常乔装进出酒店,店主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另外,从马荣与猎户的一番谈话中得知,吴峰被捕一事并没有在反贼中引起惊慌,他们仍然一如既往地准备接应胡兵攻城。由此可知,吴峰不是钱牟的幕后之人。” 狄公又面对乔泰说道:“我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你一句话让我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乔泰听了感到愕然,正不知如何理解时,狄公又说:“你说我们假造巡边官军产生了两个结果,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启迪。倪琦崇尚武力的举动,既可以解释为居安思危,时刻准备着,以防胡兵侵犯的意外;也可以看成是他正在厉兵秣马,准备引狼入室,偷袭这座城池!一旦心中起了怀疑,越看倪琦越像那个幕后人物。第一,倪琦生于名门望族,自然通晓国事;第二,倪家与钱家相距不到半里地,钱牟在门首升起黑色旗帜,倪琦立刻就能看见。我曾自问,倪琦既然害怕胡兵掳掠,本应居住在东城门附近的倪家旧宅,一有风吹草动就可以出城进山躲避,但他却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偏偏选择城西南角离水门很近的危险地带购置宅邸,这是为什么?倪琦把钱宅的两名斗剑高手弄到自己门下,对此钱牟虽然不愿意,但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这又是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倪琦与钱牟原本就是一丘之貉。夺取兰坊并在这个边鄙之地建立独立王国,与朝廷分庭抗礼,这个歹意正是出自倪琦。” “其实,这个答案钱牟本人早已告诉我了!” 洪参军与马荣不约而同地问:“老爷,钱牟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们怎么不知道?” 狄公看着面前的四名助手,粲然一笑,说道:“钱牟断气之前,我们都以为他要说‘你……’,只是因为一口气上不来,一句话只说了一个‘你’字就一命呜呼了。其实我早该明白,一个濒死的人,说出一个字都很难,怎么会说长话?他只不过是想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杀害潘县令凶手的名字,从而回答我的问话。而这个名字就是倪琦,只是‘琦’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咽气了。” 陶甘用拳头敲打着大腿,连连点头。 狄公又说:“今天我进山拜见鹤衣先生,话没说三句,他却把‘你’误听为‘倪’,我心中一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钱牟在狱中病死之前,口中吐出的一个字是‘倪’而不是‘你’!其实,老隐士未必真的听错了,回顾他与我的一番谈话,虽然很多话不着边际、故弄玄虚,有的地方甚至胡乱批评,但我想来,他每句话恐怕都有所指,意味深长。” 狄公慢慢捋着漂亮的胡须,一时沉默不语。又抬头扫视面前的四名亲随干办,说道:“明天升堂,我就给倪琦谋反案结案,潘县令的命案也会随之了结。除此之外,丁虎国的命案也可以审理完毕。” 狄公的最后一句话让四名助手再次瞪大眼睛,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狄公说:“丁虎国在书斋丧命的奇案,我已经知道底细了,寻找作案人的线索就在作案现场。” 洪参军说:“这么说,案犯到头来还是吴峰!” 狄公说:“明天升堂审理这个案子,你们自然会明白丁虎国是怎么死的,又死于谁手。”他喝了口茶又说:“今天我们收获很大,但还有两个难题没有答案,一是白兰仍然下落不明,二是倪寿乾画轴的谜团还没解开。第一件事实在紧急,刻不容缓;第二件虽然不是十万火急,也应该全力以赴,不能懈怠。要知道,倪琦犯了谋反的死罪,按照法律,官府会没收他的一切家产。如果我们无法证实倪夫人母子有权继承倪公留下的一半遗产,这对孤儿寡母就会一辈子缺衣少食,受尽苦难。可惜倪琦已经把倪公藏在画轴里的遗文毁掉了,这样一来,证据也就没有了。即使倪琦在公堂上供出实情,也无法改变倪寿乾临终前在病榻上留下的口头遗言:画轴归倪夫人母子,其余家产归倪琦。上级官府,尤其是长安的户部,一定会根据这个口头遗言把倪琦的所有家产没收充公。这样的话,除非我们解开画轴的谜团,否则倪夫人母子只能落得两手空空。” 陶甘点点头,问道:“一开始我们只知道倪琦牵涉到一宗遗产纠纷,却不知道他阴谋造反,而老爷从一开始就对倪家的这个案子很感兴趣,是什么原因呢?” 狄公笑道:“说来话长,你既然问了,就跟你们说说。我对黜陟大使倪寿乾一直心生向往,记得当年我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把他审理刑案的案例一一精心抄录下来,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我苦苦研究各种案例,一心学习他勘察案件的方法。后来又仔细阅读他给圣上的奏章,只见他的文章能抓住关键,气势磅礴,文笔矫健奔放,流畅自然。我百读不厌,爱不释手,不仅为文章里的妙语连珠拍案叫绝,更被倪公的一片赤诚和满腔激情深深感动。从那以后,我就把他当作终身的榜样,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拜见他,亲耳聆听他的教诲,来了却一生的心愿。但那时他已经官至黜陟使,而我只不过是在坎坷仕途上挣扎的一个无名小卒,怎么能如愿以偿呢!不久,我心目中的这位英雄突然辞官退休,我感到很惊讶,从此心里就起了疑团,百思不得其解。 “我来兰坊后,在档案里看到倪家的这宗案子,心想仔细研究一下倪家的这场纷争,对我这个一直把倪公当作偶像的人来说,能起到如同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本人的作用。还有一层原因,他那奇怪的遗嘱就好像是从坟墓里向我发出了挑战……” 狄公稍作停顿,双眼直盯着对面墙上的画轴,用手指着说:“就算有千难万难,我也要解开画轴的谜团!自从倪琦招供以来,倪寿乾的遗嘱已经超出了向我挑战的范围。我深深感到,务必让倪寿乾的遗孀幼子得到应得的财产,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特别是我不久就要把他的长子处死,对此我就更加责无旁贷了。” 狄公站起来,走到画轴前,四名亲随干办也一一离座,再次聚精会神地细看那幅神秘的画作。 狄公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说:“虚空楼阁!当年,倪寿乾发现他的长子虽然和他一样有将相之才,却品行不好,心术不正,该是多么震惊!多么失望!这幅画我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笔都在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本希望能从倪公东城门外的别院里获得一些线索,却……” 狄公突然停住话头,俯身向前,从下到上又把整幅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扭头悠然地捋着长须,两眼光芒四射,对四名亲随干办微微一笑,说道:“有了!明天,画轴的谜团就可以解开了!” 大唐狄公案 81到90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一章 次日早堂,狄公升厅审案,数百名百姓蜂拥进入衙堂。倪琦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番胡头领被捕的传闻更是越传越奇,前来看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狄公环视廊下肩并肩的围观人群,思索着如何开审。他暗自思忖:倪琦平素工于心计,惯于在幕后操纵,这类人一旦原形毕露,精神上常常会立即崩溃。 狄公拔出一根火签掷在地上,班头领命去牢中提人。 倪琦跪在堂前石板地上,果然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往日那副神气活现、悠闲自得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失魂落魄、半死不活的可怜相——真是猫儿得势雄似虎,凤凰失势不如鸡! 狄公说:“案犯倪琦,昨日已经开审,今日不必再重复堂规,你将罪行细细供来!” 倪琦慢慢抬头,低声道:“老爷,一个人到了今生来世都无望的地步,何苦不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家父对我怀恨在心,我自然清楚。我虽有些怕他,却也对他心存怨恨。早在求学时,我就立誓要做人上人。家父官至黜陟使,虽在万人之上,却仍在数人之下,我却要胜过他,决心登基称帝,位居至尊!多年来,我苦心研究西疆局势:一来兰坊地处偏远,长安鞭长莫及;二来河西番胡内部四分五裂,部落间争斗日益加剧。我认定若以重利引诱其中一部或数部,再用口才合纵连横,不愁千百番兵归顺。时机成熟时,便可借他们之力拿下兰坊,以这里为都城,建立横跨胡汉两疆的独立王国。大功告成后,我表面向唐室称臣,实则借谈判拖延时间,用高官厚禄引诱河西其他部落头领投奔,逐渐向西扩张。等我根基稳固、实力壮大,唐室又能奈我何?” 倪琦叹息一声,继续说:“我自信对外有合纵连横、谈判交涉的才能,对内能洞察大局、熟知朝廷纲政,但军事谋略却不甚精通。要成帝王之业,这三者缺一不可。我寻思钱牟正好能弥补不足,便决定借他的勇武图谋大业。我先怂恿他在兰坊称霸,又当面教他与上级官府周旋的方法。这正合他意,他对我感激涕零,言听计从。钱牟只是个武夫,虽有些小聪明,却成不了帝王,我不过利用他在兰坊的举动观察朝廷反应,并借他的势力作为笼络胡兵的资本。我之所以争取胡兵相助,一是钱牟虽控制兰坊,但公开对抗朝廷,他那点人马不够用;二是若没有兵权,钱牟不会心甘情愿为我效力、拥我为君。 “诸事顺利,朝廷对钱牟的倒行逆施毫无作为,我便决定按计划与番胡联络。就在此时,潘县令到兰坊上任,我写给番胡头领的密信意外落入他手中。我本不想杀他,但案情重大,你死我活,不得已命乌尔金将他诱出城外杀害。钱牟得知我杀了县令,怕朝廷问罪,大发雷霆。我从中巧妙安排,教他瞒天过海,果然平息了风波。 “之后,我游说各部落头领,赠重金、许重利,最终联合了三路人马。双方约定,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开赴此城。但潘县令死后,钱牟知道我有称帝之心,心中不服,我答应事成后封他为镇国大将军,他仍不依。不过此时我有胡兵做后盾,他也不敢把我怎样,况且我们命运早已相连,我也不怕他告官。但有他从中作梗,起事日期便一直拖延。 “巡边官军随老爷来到兰坊,逮捕钱牟,他的手下也树倒猢狲散。他被捕后,我起事的绊脚石没了,却怕他绝望中咬我一口,一时想过逃跑。但又觉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如此,否则多年苦心经营的大业将付诸东流。后来听说他一直昏迷,没供出一字就死于狱中,我才放下心。但仍担心走漏风声,更怕大队官军来兰坊常驻,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趁官府不知情、官军无防备,火速起事。经乌尔金内外联络,今夜三路胡兵会在城西郊外会师,一见钱牟宅邸望楼起火,就强渡界河,从水门入城。不料老爷神机妙算,先下手为强,让我功亏一篑,黄粱一梦。如今被擒,只求速死,省却心中烦恼。” 廊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庆幸满城百姓免去一场劫难。狄公喝令“肃静”,又问倪琦:“胡兵共有多少人马?” “步兵三百,骑兵一千。” “三名店主各承担什么责任?” “平日我尽量隐藏行踪,没与他们见面,只命乌尔金相机收罗十多个本地亡命之徒,今夜接应胡兵,带领他们攻占县衙和四大城门。老爷问乌尔金便知详情。” 狄公命书办宣读供词,倪琦听后在供单上画押。 狄公严肃道:“案犯倪琦阴谋造反,罪该万死。按律或判磔刑,或处凌迟。本县念你不打自招,将备文请求上级官府成全你留具整尸,如何发落,听凭长安定夺。” (注:磔刑即五马分尸,用五马拴住人头与四肢撕裂身体;凌迟亦称剐刑,用于谋反大逆者,先割碎肢体,再断颈。受此二刑者不仅死得痛苦,也留不下整尸。) 堂役将倪琦押出后,狄公对堂下百姓说:“天网恢恢,日月昭昭。至此,本县已将首恶一网打尽。今夜胡兵不见望楼信号,断不敢贸然进兵。但万事有备无患,仍下令严阵以待。大家不要惊慌,各自回去,听从坊正、里甲安排。兰坊城墙高厚,固若金汤,军民一心,以逸待劳,定能以少胜多。况且胡兵多被倪琦蒙骗,一旦醒悟,必不肯为他卖命!” 堂下众人闻言欢呼。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现在审理丁虎国命案!” 他又摔下一根火签,班头接令,两名堂役去牢中提人。 吴峰跪在案前青石板上,狄公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盒,推到桌沿掉在他面前。这纸盒是从丁虎国袖中找到的,被黑鼠咬坏的一角已修复如新。吴峰低头看了,心中疑惑。 狄公问:“吴峰,你见过这个盒子吗?” 吴峰抬头答:“老爷,这种纸盒是店家卖果脯蜜饯用的,鼓楼边市场上不下成百上千,小人平时偶尔也买一盒尝鲜。这类纸盒我见过无数,但地上这个从未见过。从盒盖有‘寿’字看,这是给人祝寿的礼品。” 狄公说:“这盒子确实是一份寿礼,里面装着香甜蜜枣,不知你愿不愿意尝尝味道?” 吴峰不明白狄公的意思,看了他一眼,说:“谢老爷赏赐,吴峰遵命!”于是打开盒盖,见九枚蜜枣整齐地排在白纸上,他用食指按了按,挑了一颗松软的放进嘴里,吃完果肉后把果核吐在地上,问道:“这蜜枣确实好吃,小人想再尝一颗,不知老爷是否允许?” 狄公冷冷地说:“少废话,你退下站到一边去!” 吴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堂役,见没人来抓他,便退后几步站定,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心中满是疑惑。 狄公喝道:“带丁禕上堂!” 丁秀才跪在案前,狄公说:“丁禕,你父亲是被谁所害,本县已经调查清楚。这个案子错综复杂,本县不敢说已将所有细节都分辨得清清楚楚,但确实不止一人想害他性命,而且作案手段也不止一种。今日公堂只讲成功的杀人方法,其余的一概不论。因为吴峰与此案毫无关系,所以本县驳回你原来的控诉,了结丁、吴两家的官司。” 廊下围观的百姓听了无不惊讶,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丁秀才沉默着,没有再指控吴峰。 吴峰见状,在一旁插话说:“多谢老爷明断,为吴峰洗刷了这沉冤。自古黑猫偷吃东西,白猫不能遭殃,我吴峰行得正坐得端,怎会怕小人的谗言!”说完瞪了丁禕一眼,又转向公案,问狄公:“但不知老爷是否找到了白兰的下落?” 狄公还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吴峰便转身分开人群,匆匆向公堂大门走去。 狄公也不理会,从公案上拿起一支朱漆狼毫笔,对丁秀才说:“丁禕,你起身看看这支狼毫笔,把它的来历说给本县听听!”说着将手中的毛笔递过去,空心的笔管一头正对着丁秀才的面门。 丁秀才见到笔不禁一惊,从狄公手中接过,把笔头转向自己,又低头看了看笔管上的文字,点头说:“老爷,见了刻在笔管上的小字,小生才想起来。几年前,家父让小生看他珍藏的名贵玉器古玩时,也把这支狼毫笔拿出来让小生开开眼界。他说这是一位友人提前祝贺他六十寿辰送的厚礼,但没说这人是谁,只说此人觉得自己寿命将尽,所以提前把寿礼赠给他。家父把这份礼物视若珍宝,给小生看过之后,就和他收藏的各式古玩一起锁在匣子里,直到庆贺六十寿辰那天,才拿出来为他所着的《边塞风云》作序。” 狄公严肃地说:“这支狼毫笔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凶器!” 丁秀才又将手中的笔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迷惑不解,又盯着空心笔管细看了很久,仍然连连摇头。 狄公把丁秀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他摇头,便索回毛笔,说:“让本县做给你看。”他从袖中取出一根小木棍,高举起来让众人看,说:“丁虎国是因咽喉被插入一把小匕首而丧命的,这根小木棍是按匕首的形状仿制的,现在把它插入空心笔管里。” 小木棍粗细正好能插入笔管,只是比实物长很多,所以插入约二寸时就被卡住了。狄公把笔交给马荣,命令道:“把木棍压下去,伸直手臂,再快速移开压住木棍的手指!” 马荣一一照做,刚移开手指,木棍就从笔管里飞出三尺多高,掉在地上。 狄公从容地说:“这支狼毫笔其实是一个精巧的杀人凶器,空心笔管里压着弹簧,用松香固定住,再把小匕首插入笔管。”他打开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小匕首,又说:“这圆圆的把柄正好能插入笔管,弯弯的刀刃也紧贴着管壁,这样小匕首既掉不出来,从外面也看不见。 “有人把这支狼毫笔作为寿礼送给丁虎国,从此也就判了他死刑。但凡新笔,笔头上难免有飞毛,丁虎国用笔时,会在烛焰上烧掉笔管下端岔出的飞毛。一旦笔管内的松香在烛焰旁受热熔化,弹簧松开,小匕首就会立刻飞出,不是插进他的咽喉就是刺进他的面门。” 丁秀才听了,起初一脸茫然,随后惊恐地叫道:“老爷,这可怕的杀人凶器究竟是谁制作的?” “此人早就把自己的身份刻在笔管上了。如果不是这样,本县恐怕这辈子也查不出你父亲到底死于谁手。笔管上共有十三个字:‘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这‘宁馨簃’就是作案人书斋的名字。” “这是谁?小生从未听说这里有书斋叫这个名字!” 狄公说:“昨日本县才知道,‘宁馨簃’的主人是已故的黜陟大使倪寿乾,除了他的一位至交,没人知道他有个书斋叫这个雅名。” 堂下群情激昂,爆发出高声欢呼。 一阵喝彩之后,狄公说:“丁禕,你亡父生前做了什么奸诈邪恶的事,导致黜陟使倪寿乾判他死罪,还用这种奇特的刑罚处死他,也许你比本县更清楚。但倪寿乾早已不在人世,本县无法再审理这个案子,所以宣布此案到此了结。” 狄公一拍惊堂木,退堂回到内衙。 堂下看审的百姓陆续走出大堂,边走边议论。丁虎国命案的结局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狄公足智多谋,识破笔管机关破了奇案,让众人个个敬服、人人称颂。但也有几位老者见蜜枣盒的事没有下文,心中疑惑,预料其中一定还有隐情。 方正回到衙丁下房时,见吴峰已等候多时。吴峰施过礼,恳求道:“方伯,听说您正在寻找白兰的下落,如果不嫌弃,请允许小侄助您一臂之力。” 方正犹豫了一下,说:“吴相公,你为小女受了不少连累,我实在不敢再麻烦你。但你一片至诚,拒绝了就不合人情,我答应你。不过此刻我有差事在身,你先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于是告别吴峰,径直前往县衙大门。此时观审的百姓正蜂拥出门,丁禕也随着人流走上街市。方正看得清楚,追上前去对丁禕说:“丁秀才请留步,狄大人请你去内衙书斋叙谈。” 狄公在内衙书案后坐下,四位亲随干办围坐在书案前。陶甘早已把笔管锯成两半,露出了里面的松香和弹簧。 方正将丁秀才引进内衙。狄公对四位助手说:“我和丁秀才有话要谈,你们先退下吧。” 洪参军等三人起身离开,只有乔泰站着不动,说:“老爷,乔泰请求留下!” 狄公皱了皱眉,见乔泰面色铁青,心中有些诧异,稍作思索后,让他在书案旁的凳子上坐下。丁禕也想坐下,但县令没让他坐,犹豫了一阵,还是站在原地。 狄公开口说:“丁禕,你父亲丁虎国已经去世,所以我没在大堂上公布他的罪行。你是他的独生子,我本也不想在你面前揭露他的过往,但因为一个特殊原因,不得不跟你说明白。 “你父亲被迫解甲归田的内情,我完全清楚。当年我在长安刑部司担任抄缮职务时,有幸见到了丁虎国一案的秘密文本。由于他手下的受害者没有一个幸存,案卷上没有详细记载他的罪恶行径,但从吴龙将军获得的大量间接证据来看,八百官军将士的性命断送在你父亲手中,这一事实无可辩驳。 “这起惨案惊动了圣上,皇上龙颜大怒,本想将他在午门斩首,来祭奠殉难将士的冤魂。但转念一想,军中有些人正愁天下不乱,如果公开惨案真相,他们必定会借机煽动,导致军中哗变、社稷动荡,于是将案情暗中隐藏,只降旨让你父亲辞职隐退,永不录用。倪寿乾是刚正不阿的人,决心亲自惩处你父亲,让他罪有应得。他辞官来到兰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向你父亲讨还血债,为国除奸,为死难将士报仇。既然他不能违背圣意公开取你父亲的首级,就制造了这个巧妙的机关结束了他的性命。对于黜陟使的所作所为,我不想多加评论,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丁虎国一案的始末,我了解得非常清楚。” 丁秀才默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地面,显然他也知道父亲的罪行。 乔泰端坐在小凳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 狄公慢慢捋着又长又黑的胡须,又说:“丁秀才,你父亲的案子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现在再说说你本人。” 乔泰听了立刻站起来,对狄公说:“乔泰请求退下!” 狄公点点头,乔泰离开了。 狄公一时间没有说话。丁秀才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看见狄公眼中怒火燃烧,吓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三步,又低下了头。狄公紧握座椅扶手,身体前倾,冷冷地说:“丁秀才,为什么不抬头看看本县?” 丁禕微微抬头,眼中充满恐惧。狄公突然喝骂道:“蠢货!你自作聪明,以为那些肮脏勾当能瞒过本官,简直是自欺欺人!” 狄公好不容易压下怒火继续说,言辞锋利,每句话都像投枪利剑,丁秀才听了吓得缩成一团。 “图谋毒害丁虎国的人不是吴峰,而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不孝之子!身为儿子,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天地都不容!你早就有弑父之心,只是遗憾没有机会下手。吴峰来到兰坊后,你挖空心思,想出了用丁、吴两家世仇来掩盖罪行的主意。你一方面对吴峰极尽造谣中伤之能事,另一方面暗中监视他,趁他外出或下楼喝酒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画室,偷走盖了他图章的纸张。” 丁禕刚想开口狡辩,狄公就用拳头砸在案上,喝道:“你少说话!”接着又说:“你父亲六十寿辰那天晚上,你早就把有毒的蜜枣藏在袖子里。宴席结束后,你和管家送父亲离开寿堂去书斋休息。你父亲打开书斋大门的锁,你行跪拜礼请安,趁管家进房点燃书案上两支蜡烛的时候,从袖子里拿出礼盒,默默地呈给父亲。你不用说话,父亲一见盒盖上‘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等字,就知道这是寿礼。父亲向你道谢后,把纸盒放进衣袖,这时管家从房里出来——他以为你父亲是在把钥匙放进口袋,而感谢你是因为你向他叩头请安。但在管家进房点燃灯烛再走出房间的这段时间里,你父亲为什么一直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为什么开门后马上就把钥匙放进衣袖?不用说,管家看到你父亲放进衣袋的不是钥匙,而是装了有毒果脯的纸盒,是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逆子用来杀害生身父亲的凶器!” 狄公的目光像剑一样直刺丁禕的双眼,刺得他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狄公压低声音说:“最终你父亲不是死在你手里,他还没打开纸盒,已故黜陟使的暗器就飞了出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丁秀才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咽了几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老……老爷的高论,小人怕……怕是不敢苟同,小人为什么要弑杀亲父呢?” 狄公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存入丁虎国案卷中的诗稿抄件,走到丁禕面前骂道:“畜生大胆,竟敢这么问!你胡乱写下的这首无聊艳诗,不仅清楚地说明了那个女子是你痛恨亲父的根源,也暴露了你们这对男女的混乱关系!” 狄公把诗稿扔到丁禕脸上,怒道:“看看你这肮脏情诗里都写了些什么!你们二人在私密场合忘乎所以,不顾规矩伦理,还盼着能成好事,一时不能如意,又是‘肝胆相照’,又是‘愁肠寸断’。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简直玷污了公堂。你这个衣冠禽兽,竟然和你父亲的妻子王月花有不正当关系,该当何罪?” 丁禕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支吾了一阵才结巴着说:“老……老爷,这首歪诗是小……小人有一次在青楼喝酒时为一位女子即兴创作的,我真的不敢对家父的侧室有非分之想,希望老爷明察!” 狄公气得怒火中烧,喝道:“孽障还敢抵赖!诗中‘无章典,忘纲常’六个字暂且不说,你藏在最后四行诗句句首的‘月花心肝’四个字,难道不是你犯罪的铁证吗?” 书斋里一片寂静。狄公压下火气,又说:“我本想把你们这对男女拿到大堂审讯定罪,不过想到刑律的主要宗旨是修复犯罪造成的损害,在这个案子里没有损害可以修复,就不将你们的丑事立案公审了。但就像不能让毒疮随意蔓延一样,破坏伦理纲常的罪犯也不能不受到惩处。一根树枝生虫朽烂,园丁就会把它砍掉来保全树木。丁家这棵千年古树出现了你这根朽枝,也必须砍掉。你回去效仿园丁,自己了断吧!” 丁秀才慢慢转身,灰头土脸地黯然走出内衙,恍如梦境。 有人推门,狄公看见乔泰进来,转怒为喜,连忙说:“乔泰,快坐下!” 乔泰在一张小凳上坐下,脸色依旧铁青,开门见山地说道:“老爷请仔细听我说。十四年前,北疆胡戎侵犯边境,边关告急。皇上降下圣旨,钦命丁虎国将军率领三万将士前往边庭抗敌。那年秋天,番将白天彪率领一万多胡兵越境挑战,在牛头山脚下将丁虎国的中军大营八千人团团围住,派番使送来战表,想要与我军决一死战。当时敌我兵力相差不大,而且敌军长途跋涉,在他乡异土作战,人生地疏。相比之下,我军以逸待劳,既占据地利,又深得人和。如果丁虎国趁敌军立足未稳率军迎战,未必不能取胜。面对白天彪的包围,众将校极力主张出战迎敌,进谏说:‘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六尺血性男儿应当冲锋陷阵,血洒疆场,怎能苟且偷安、畏缩不前?’但丁虎国贪生怕死,不顾吴龙等众将校的苦苦劝谏,一心主张求和,把番使待为上宾,并暗中与他密议,许诺用金银锦帛来换取白天彪退兵。谁知白天彪得寸进尺,声称除非获取我军数百颗首级,让他们挑着人头凯旋而归,否则绝不退兵。丁虎国假装采纳众人的建议,出兵退敌,却以截断敌军逃路为名,命令梁都尉率部去葫芦谷埋伏。梁都尉不知是计,还以为丁虎国改变主意,决心抗敌,一声令下,所率领的八百勇士杀出重围,连夜兼程向这一咽喉要道进发。我军浩浩荡荡进入谷中,正打算安营扎寨,忽然听到三声炮响,这才知道中了计,等想要撤出时,谷口早已被敌军死死封住。两千胡兵居高临下,滚石如冰雹般落下,箭支像蝗虫一样飞来,一齐向我军扑来。我军虽然浴血奋战,终究因为腹背受敌、寡不敌众,全军覆没。胡兵割下数百颗人头,挑在戈矛之上,鸣金而去。 “梁都尉与五名校尉都中箭身亡,被踏成肉泥。第六名校尉头盔上中了一箭,昏晕跌落马下。随后他的坐骑连中三箭,正好倒在主人身上。这名校尉在番军离去后苏醒过来,举目一看,满山遍野都是无头尸体,惨不忍睹,八百健儿除了他一人之外,无一幸存!” 说到这里,乔泰的声音变了,汗珠从憔悴的脸上不断渗出。他定了定神,又说道:“此校尉满腔悲愤,风餐露宿,一路寻回京师,将丁虎国告到兵部大堂。但兵部宣称丁虎国已经解甲为民,今后不得再提此事。此校尉听到这话,一气之下卸下戎装,立誓要亲手斩杀丁虎国的人头,来祭奠九泉之下的八百冤魂。从此他改名换姓,浪迹江湖寻访丁虎国的下落。后来在绿林中结识一名好汉,二人结为兄弟,相依为命。有一天他在山林中偶遇一位赴任的贤明县主,便投到他的门下。这位县主对他言传身教,谆谆诱导,点亮了他心中的明灯,他……” 乔泰声音颤抖,泪如雨下。 狄公深情地看了这位亲随干办一眼,说道:“乔泰,如今丁虎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只是命中注定你的锋利宝剑不该被老贼的污血沾染,最终由倪寿乾结果了他的狗命。 “刚才你对我讲述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你我都不能再对他人说起。不过,当初我们结识时你有言在先,一旦找到仇人,你就会离我而去。如今你的仇家已除,我知道你心在军中,所以不想违背你的心愿,强行把你留在这里。我打算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你送往京师,你带上我推荐你给兵部尚书的密信,还愁他不委任你个都尉之职吗?不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乔泰淡然一笑道:“老爷升迁长安之日,就是乔泰前往京师之时。只要老爷不嫌弃,乔泰情愿侍奉老爷,终身不离。” 狄公闻言大喜,说道:“好!一言为定!乔泰,你诚心跟随我,如此深情厚谊,我定当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二章 方缉捕完成任务后,就到衙丁下房去见吴峰,继续之前的谈话。 吴峰一心惦记着仍失踪的白兰,对其他事都毫无兴趣。他早已忘记了皮鞭和牢狱之苦,对方正说:“我心里只想着白兰,一旦找到她,我就请媒人上门提亲,和她定下终身。” 方正默默点头,心想如此高门子弟想和自己的长女结为夫妻,不禁暗自高兴。但方正是个古板的人,凡事循规蹈矩,讲究尊卑礼数。在他看来,儿女的终身大事,吴峰应该先请三媒六证来提亲,之后才能在他面前谈论婚嫁的事。 洪参军派他去打听李夫人的消息,他也因为拘泥于礼教,不愿亲自去,只让次女黑兰代为打探。他心里想,自古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一个男子到处寻访女子,难免会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弄不好还会损害李夫人的清誉。 方正见吴峰这么说,连忙改变话题:“我琢磨着,老爷明天肯定会另有安排,再派人去找。不过,你既然能画出我女儿的真容,我想请你画一幅她的画像,拿到西、北、南三坊的坊正那里传阅,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吴峰说:“好!我这就回去画!”说完转身就走。方正拉住他的手说:“吴峰,狄老爷为你洗刷了冤屈,你应该先去见见老爷,道声谢再走啊!” 吴峰哪里肯听,只说“改日再当面道谢”,就急忙离开了。 狄公在内衙书斋默默吃完便饭,手捧茶盅对洪参军说:“你去把乔泰、马荣和陶甘一起叫来,我要给你们剖析丁虎国丧命等案情。” 四位亲随干办都来了,狄公背靠椅背,先简略讲述了他密审丁禕的事。 陶甘听了连连摇头,感叹道:“老爷,这么离奇复杂的案子,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幸亏老爷善于观察、抽丝剥茧、明察秋毫,才有了今天的公正判决。” 狄公说:“乍一看好像毫无头绪,其实不是。只是因为当地的背景情况和真正的罪案纠缠在一起,才让我们虚实难辨,如坠迷雾。现在真相大白,虚实就一目了然了。我们面前其实有三个案子:第一,丁虎国遇刺;第二,倪家遗产纷争;第三,白兰失踪。其他的如钱牟在兰坊称霸、倪琦阴谋造反以及潘县令在城外丧命等,都应看作当地背景情况,和这三个案子没太大关联。” 洪参军问:“丁虎国一案,起初所有迹象都表明吴峰是凶手,但老爷没有立刻抓他,为什么呢?” “丁禕第一次和我们见面时,行为就很可疑。我向他表明身份后,他一开始惊恐万分。我想,丁禕可能也听说过我断案的一些名声,心里害怕,一时想打消毒死父亲、嫁祸给别人的念头。但转念又觉得自己的阴谋天衣无缝,机不可失,不妨试试,所以邀请我和马荣去茶肆,编造了吴峰蓄意加害丁虎国的故事。” 马荣生气地说:“丁禕那家伙说得绘声绘色,把我都骗了。” 狄公微微一笑:“后来丁虎国被杀,丁禕却一无所知。今天在堂上我又试探他,突然拿出狼毫笔,把笔管开口对着他的脸。如果丁禕动过这支笔,知道里面有暗器,肯定会露出破绽。 “丁虎国不是死于果脯之毒,而是死于毒刃,丁禕肯定和我们一样困惑。一开始,他肯定绞尽脑汁想弄明白:他的情妇王月花有没有插手?会不会有人知道他想杀父,就先下手了,然后找他讨赏?丁禕想了很久,决定按原计划行事,让吴峰当替罪羊。一旦官府定了吴峰的罪,他就不用担心真正的凶手来恐吓或敲诈他了。于是他来县衙告吴峰,以为自己编排的谎言天衣无缝,却不知只要弄虚作假、诬陷无辜,就必然漏洞百出。” 陶甘插话说:“老爷,我可没想到这么多,只觉得吴峰作案的话,装有毒蜜枣的纸盒就是铁证。” 狄公说:“正因为这个罪证太明显,才让人怀疑。而且这和吴峰的性格也不符,所以我知道其中有诈。我对吴峰没什么好感,但他是个有才的人。这类人通常不拘小节、风流倜傥,对日常琐事马虎,但遇到大事会全神贯注。如果吴峰真的想毒害某人,不会用画画的藤黄颜料,也不会在纸盒上留下印记。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疏忽留下把柄呢?” 陶甘点头,又说:“我在盒子里放了九枚无毒蜜枣,吴峰吃了一个还想再吃,我就确定他无罪了。” 狄公说:“对!我们接着说。丁禕报案后,为了比较两人的品性,我去见了吴峰。一见面就知道他不像预谋杀人的人,丁禕说他因世仇杀人更是无稽之谈。我猜是第三者作案。丁虎国罪恶滔天,结怨很多,某个仇家杀了他也不奇怪。丁禕就是想借此嫁祸给吴峰。一开始我以为丁禕诬告吴峰是因为争风吃醋。吴峰画中反复出现一个女子肖像,丁禕又给一个女子写情书赠诗,我以为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子。我们在死者抽屉里发现有毒的果脯,丁禕陷害吴峰就更明显了。当然,一个人不会为了除掉情敌就拿父亲的性命开玩笑,丁禕肯定事先安排好了,让他父亲在吃蜜枣前发现有毒。” 洪参军插话说:“原来老爷排除吴峰是因为这个!” 狄公说:“我觉得丁禕存心陷害别人,可见他品行不端。后来发现他和吴峰不是情敌,那他为什么一定要诬陷吴峰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杀了父亲,想让吴峰顶罪。我猜丁禕的杀人工具可能有两个:一是小匕首,已经奏效了,但怎么用的还不知道;二是有毒的果脯,万一笔管里的机关失灵,丁虎国吃了蜜枣也会死。但丁禕为什么杀父呢?和他的情妇有关吗?为此,我第二次派黑兰去丁宅打探。” 狄公停顿了一下,喝了几口茶,又说:“但我被一个反常现象困扰:既然丁禕费尽心机把投毒的罪名引向吴峰,为什么不在暗器上做手脚,让矛头也指向吴峰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于是又回到最初的想法,即丁虎国是被一个不知名的第三者所杀,而这恰好和丁禕毒死父亲的图谋巧合了。我通常不信巧合,但这次不得不信。” 乔泰说:“老爷说过丁虎国结怨多,所以倪寿乾为八百将士报仇杀了他,有这样的巧合也不意外。” 狄公点点头,接着说:“丁虎国是被第三者所杀,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至少我消除了对丁禕和吴峰的怀疑。后来我发现了丁禕存心杀父的动机,至此,丁虎国命案中与丁禕有关的部分总算弄清楚了。” 洪参军接过话头:“老爷曾说‘丁将军之案我心中已有一半数了’,原来就是指这个。从黑兰口中得知,丁虎国的四夫人王月花年轻貌美,丁禕则风流好色,却又整日守在家中不出门。他所作的艳诗中不但有‘无章典,忘纲常’这样的自白,更有‘月花心肝’四字作为铁证,老爷因此知道丁禕与王月花有不正当关系。为了能长久在一起,丁禕才起了杀父之心。” 狄公说:“正是如此!这个案子的另一半,也就是真正的作案人是谁,如果倪寿乾不把他的书斋名刻在笔管上,恐怕我这辈子都查不出来。丁虎国的书房关门落锁,凶手无法进出,所以他一定是被某种机关暗器所伤。但这暗器原本藏在笔管里,我之前却毫不知情。倪寿乾聪明绝顶,我实在比不上他。匕首射出笔管后,弹簧就松开紧贴在管壁内,即使往里面仔细看,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我去深山拜访鹤衣先生,得知‘宁馨簃’是倪寿乾的书斋名,忽然想起丁虎国死前用的狼毫笔管上也刻着这个名字,又联想到陶甘说的吹管,心里一动——空心笔管不也可以用于类似的目的吗?再回忆起丁虎国书案上的蜡台位置移动过,才推断出丁虎国把右首的蜡台移近,想烧掉笔端的飞毛时,笔管受热,管内松香之类的凝固物熔化,弹簧张开,匕首飞出,丁虎国就这么送了命。” 乔泰问:“如果丁禕不知羞耻,不去自行了断,那该怎么办?” 狄公说:“那我就把这对男女拿到堂上审问,再治他们的罪也不迟。” 狄公捋了捋长须,环视四位助手,见大家都没说话,又说:“现在,我再给你们讲讲第二个案子,也就是倪寿乾的遗嘱案。” 四位亲随干办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墙上的画轴。 狄公说:“原本藏在画轴夹层里的遗文,是倪寿乾为了转移倪琦的视线而留下的。倪琦发现后,没有毁掉画轴,而是用偷梁换柱的方法,把自己编造的假遗嘱插入画轴夹层,重新裱糊后交还给倪夫人。他万万没想到,找到真正遗嘱的线索,竟然隐藏在这幅风景画的画面上!” 狄公站起来走向画轴,四位亲随干办一起离座站在他身后。 狄公说:“我早就觉得这幅画和倪寿乾的迷宫有某种关联,我亲自去探访迷宫,目的就在于此。” 陶甘连忙问:“老爷,您说二者有关联,怎么看出来的?” 狄公回答:“其中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倪寿乾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存下来的东西就是这两样——他想方设法不让画轴在他死后被毁掉,又严令倪琦不得改动迷宫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这中间怎么会没有原因呢? “起初我以为这幅画是倪寿乾东郊别业的密图,从图中可以找到别院里藏真正遗嘱的地方,但到了别院一看,却没发现一处和画中相似的地方。直到昨天夜里,我才悟出其中的奥秘!” 四位亲随干办都没说话,只等狄公揭开谜底。 狄公说:“乍看画中山环水绕,白云飘拂,房屋错落,曲径通幽。但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画面上有一些怪异之处。你们看,画中有若干房屋,星罗棋布地分布在连绵的山峦之间,屋前都有山道相通,只有右上角这座高亭例外,它立在山泉一侧,没有路可以到达。我觉得这座高亭与众不同,其中一定有蹊跷。 “你们再看画中的树木,也有奇特之处,不知道你们四个能不能看出来。” 陶甘和洪参军凑近反复看了半天,只好摇头表示看不出来。乔泰和马荣自知看不出来,只向狄公投去赞赏的目光。 狄公说:“画中大小房屋都被树丛包围,不难看出,这些树木大多画得十分杂乱,只有十几棵松树画得一丝不苟,每棵都清晰地呈现在画面上。你们仔细看,这些松树是按数量多少依次排列的:山顶山道开始处有两棵,下面山腰处三棵,再下面山道穿过山泉处四棵,右上角亭馆附近五棵。我认为这十四棵松树其实是进入迷宫的路标,山顶上的两棵就是我们在迷宫入口处见到的那一对古松。” 陶甘说:“这样看来,这幅画就是进入迷宫的指南,有了它,就能轻松到达倪寿乾建在迷宫里的小屋或小亭。” 狄公摇头说:“不是这样,并不完全是。没错,这幅画指出了通往迷宫中一座亭榭的路。倪寿乾生前几乎每天都要进一次迷宫,显然迷宫中有一座亭阁供他读书作画,画中的高亭就代表迷宫中的亭阁,你说的也没错。但只沿着迷宫中的曲径走就能到达这座亭阁,这就错了!要知道,倪寿乾在迷宫中的书斋其实是他存放重要文书、契约、单据、信件等的密室,如果有见识有胆量的人沿着曲径就能到达这里,倪寿乾是绝不会把秘密藏在这里的。 “现在我问你,倪寿乾为什么在画中让山道在中段向北急拐?又为什么把下半段山道用山泉来标注?” 陶甘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故意迷惑人,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是!倪寿乾在拐弯处标注四棵松树是煞费苦心的,不可忽视。从这里开始,山道隐藏起来,清泉飞流而下。而且,飞泉之上架有一座小桥,这就格外表明此处是重要的转折点。我认为,进入迷宫的人在这里必须离开常规路径,进入通向亭阁的捷径,这座亭阁并不在常规路径旁边,而是隐藏在迷宫深处的某个地方。” 陶甘说:“好一座密室!如果不知道捷径,一个人在迷宫里跑断腿也找不到这座亭阁,但倪寿乾或其他知道捷径的人,也许很快就能到达。” 狄公说:“有道理!倪寿乾每天都要进迷宫,怎么会绕着复杂的小道走来走去呢?所以我断定迷宫中一定有捷径。 “我们再沿着画中的山道从上往下看!” 狄公用食指指着山顶的小屋,小屋两旁各有一棵松树。 “这里是迷宫入口。我们沿着石级下山道往下看,第一个三岔路口没有特别的含义,向左向右都没关系。第二个三岔路口左首路边有三棵松树,这表明在迷宫中我们必须靠左走。再往下是山泉,这告诉我们在这里必须离开常规路径,这里有四棵松树作为标志。我认为,就像画中所示,我们必须从中间两棵松树之间寻找捷径。沿着捷径再往前走,就会看到五棵松树,一边三棵,一边两棵,倪寿乾的秘密书斋一定就在这里!” 说到这里,狄公把食指移到画轴右上方的高亭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回到书案后坐下。 狄公又说:“如果我的估算没错,我们就能在迷宫的亭阁里找到倪寿乾的公文、契约、单据、信件等密件,他那真正的遗嘱肯定也在里面。” 马荣说:“对于这个,我不完全不信,但也不能全信,不过我随时准备去迷宫里试试。但我们还有白兰失踪的案子,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狄公听了双眉紧锁,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这个案子实在让人头疼!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白兰到底在哪里。方正是个正派本分的人,我很喜欢他。大唐有像他这样的好百姓,何愁国家不兴盛?如今找不到他长女的下落,我心里又多了一份忧愁。” 狄公伸手抹了把脸,继续说:“今天晚餐后,我们再在这里好好商议一下寻访白兰的计策。现在倪琦谋反一案即将结案,不久我们就可以全力调查这个案子了。 “现在我们就去迷宫,看看我刚才说的迷宫中有捷径的推论对不对。如果我们能在迷宫中找到倪寿乾的遗嘱,就可以把它附在倪琦谋反一案的呈文里,这样户部没收倪家财产时,就会把倪珊应得的那一份留下。 “乔泰,你今天下午的任务是调兵遣将,以防胡兵今夜偷袭城池。洪参军、马荣和陶甘跟我一起去迷宫一趟。”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三章 半个时辰后,狄公一行人来到倪寿乾的东郊别院,只见衙卒们成群结队,有的在清理道路,有的在清点家具,有的在巡逻后园,一片忙碌景象。 狄公站在大院中,前方就是石门,进入石门就能到达迷宫。他对洪亮、马荣、陶甘和众衙卒说:“进入迷宫后,估计走不了多远就能到亭阁,但到底怎样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每向前走两丈,就留一名衙卒,让前后的衙卒能相互呼应。这样万一有情况,我们才能进退自如!”他又对马荣说:“你拿一杆长枪在前面开路,我虽然不信迷宫里有陷阱,但这里荒芜多年,说不定有猛兽蛇蜥出没,还是小心为好。” 一行人走过石门,进入迷宫。迷宫里十分昏暗,腐枝败叶散发出阵阵臭气。宫道虽窄,却能容两人并行。道旁树木茂密,巨石成排,像两堵厚墙,只是没看到松树。两排树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还有串串萝藤,有的盘绕在树上,有的悬挂下来,狄公和马荣不时需要低头俯身才能通过。树干上长满了巨大的菌类,马荣用枪尖挑了一只,一团散发臭气的白色粉末立刻飞扬起来。 狄公喊道:“马荣,小心有毒!” 在第一个左拐弯处,狄公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长在一起的三棵古松,微微一笑说:“这是第一个路标。” 突然,马荣叫道:“老爷当心!” 狄公闻声跳到路边,刚一躲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就“啪”地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只见蜘蛛浑身长着黄毛,眼中闪着可怕的蓝光。马荣没等它爬走,就用枪尖将它刺穿。 宫道似乎继续向前延伸,但走了几丈后,又突然向右急转弯。 一行人沿宫道再往前走了约十丈,狄公让马荣停下:“停!前面是第二个路标。”顺着狄公指的方向,四棵苍劲的松树并排而立。 狄公说:“我们得在这里离开宫道,走捷径。马荣,你在第二和第三棵松树之间仔细找找!” 马荣用长枪在浓枝密叶中一拨动,吓得连退数步,还猛地把狄公向后推了一把。只见一条三尺长的赤色蝰蛇正从腐叶上爬过,眨眼间钻进了树根处的洞里。 马荣自我解嘲道:“倪寿乾的风景画上怎么没画这条毒蛇?” 狄公说:“出发前我让你穿长筒猎靴,就是为了这个。你再仔细找找!” 马荣蹲在枝叶下定睛一看,起身说:“这里确实有一条小径,只是太窄,一个人都难走。这样,我先过去,把树枝分开,你们再过来。”说着,马荣就钻进了密密的枝叶中。狄公裹紧衣袍,和洪参军、陶甘随后跟上。众衙卒不明所以,都盯着方缉捕。方正拔出腰间短剑,命令衙卒:“如果有猛兽出洞伤人,你们要奋勇当先,围歼它们,别让它们跑了!” 小径只有几丈长,不一会儿,狄公一行又回到了宫道,看到左右各有一个急弯,便先向左走去。到了拐弯处,只见一条又长又直的宫道展现在眼前。狄公摇头说:“既然是捷径,不会这么长,得去相反方向找找。”于是返回原处,再向右走,到拐弯处,果然看到一条丈余长的通道。狄公高兴地说:“这里就是!”他指着左右两边,只见五棵松树分立路边,一边三棵,一边两棵。 狄公说:“根据画轴所示,亭阁一定离这里不远。我觉得这边一对松树之间可能有小径,对面三棵是陪衬。” 马荣性子急,大步向两树之间的杂草丛中走去。谁知没走三步就大骂起来——他的双脚陷进了泥沼里,好不容易才拔出腿,恼怒地说:“前面是一潭死水!” 狄公皱起眉头:“真奇怪!从进迷宫到这里,一切都和画中吻合,怎么到这里就没路了?马荣,你再好好找找,池塘边一定有路径!” 方正示意一下,众衙卒拔剑砍伐池边的杂草荆棘。片刻后,小池的轮廓显露出来,马荣陷脚的地方水泡直冒。 狄公伏在垂枝下一看,急忙缩身——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正慢慢从水中探出,一对黄眼睛直盯着来人。 马荣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举枪要刺,狄公连忙按住他的胳膊。 一只大蝾螈慢慢露出水面,体长足有五尺,看起来令人害怕。它爬到岸边,钻进了水草中。 众人都很惊讶。马荣说:“我一个人面对五六个强人都不怕,但见到这种水怪,还真有点胆寒。”狄公却在一旁高兴地说:“以前读古籍,只知道蝾螈的名字,没见过实物,今天有幸第一次见到,也算长见识了。” 狄公扫视池边,只见污泥水草,又仔细看池面,对马荣说:“你看见前面水下隐隐有块石头吗?想必是过河的第一块踏脚石,我们上去看看!” 马荣把长袍塞在腰间,一步跨到石上,用长枪在周围水中试探,高兴地说:“左前方还有一块!” 马荣分开垂枝,跨上第二块石头。狄公等人也把衣袍塞在腰间,紧随其后。突然,马荣停下脚步,险些把狄公撞进水里。他指着一根断枝,低声对狄公说:“老爷,这树枝是被人折断的,你看枝叶还没枯黄,说明这人过池就在昨天。他在石上滑倒,急忙伸手抓树枝稳住身子,所以把枝条折断了。” 狄公点头,也轻声说:“或许这人还在附近,我们要小心,以防他突然袭击。”他又把这话悄悄传给身后的洪参军、陶甘和方正等人。 马荣喃喃道:“只要是人,我就不怕他!”说着又持枪向前走去。 水池虽不大,但狄公一行不熟悉路径,走一步找一块石头,好不容易才到达彼岸。 狄公和马荣蹲下,拨开垂枝,只见前面有一片空地,中央一棵大杉树下有一座石亭,窗户紧闭,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方一块绿底金字的小匾额上,“宁馨轩”三个字清晰可见。 狄公见众衙卒都过了水池,大声命令:“快把这亭子团团围住!” 狄公冲向亭阁,一脚踢开大门,两只蝙蝠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狄公转身摇头道:“亭里没人!方缉捕,你带衙卒去亭外四周搜查!” 吩咐完,狄公再次走进亭阁,马荣等三位亲随紧随其后。进亭后,马荣打开窗户,只见中央有张石桌,后墙前有张石凳,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石桌上有个一尺见方的玉匣,狄公衣袖拂去匣盖尘土,露出云龙雕花图案,十分精致。他轻轻揭开匣盖,取出一个黄布小包:“这就是倪寿乾的遗嘱了!” 狄公慢慢打开布包,展开文卷高声念道: **遗嘱** 春华秋实,古今同理。人至暮年,当回首往事:一生劳碌,功过几何?我深夜自省,虽才学有限(绠短汲深),却上不辱君,下不负民,为国家振兴已尽绵薄。不料忙碌中顾此失彼,对亲生骨肉家教松懈,致使祸起萧墙,长子倪琦终成贪婪之徒(饕餮)。 倪琦心存邪念,欲壑难填。我在世一日,他便不敢胡作非为;但若我离世,他必惹是生非、犯上作乱。若倪琦死于牢狱或法场,倪家香火断绝,列祖列宗必九泉垂泪。自古“三不孝”中无后为大,为续倪门香火,我续弦梅氏。幸甚倪门未绝,婚后不足一年得子,取名倪珊。珊儿聪慧,我疼爱之余悉心庇护,望他成龙耀祖。然若家产由二子平分,珊儿性命难保,故临终病榻留虚假遗言,真实遗嘱书于此卷:若倪琦悔改从善,二人各分一半;若怙恶不悛,则全部家产归倪珊。 我同时将另一纸遗嘱藏于画轴夹层,故意让倪琦发现。他若遵嘱,是倪门之幸;若毁去遗嘱,必以为画轴再无秘密,便会将其交还遗孀梅氏。 祈求苍天,盼有识县令慧眼识破画中玄机,于迷宫取出此遗嘱时,倪琦尚未沦为阶下囚。若他已罪行累累,请将此遗嘱与附文一同呈送上级官府,切切。 愿上天慈悲,降福倪门! **立嘱人**:翰林学士,淮南、江南、岭南三道前黜陟使 倪寿乾(签字盖印)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洪参军感叹:“这遗嘱与我们所知完全一致!”狄公点头,抽出附文继续念: **附文** 子不教,父之过。倪寿乾教子无方,致长子倪琦犯罪。我生前于官场别无所求,只因舐犊情深,恳请上级在不违律法前提下,对倪琦从轻发落。 倪寿乾亲启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亭内一片寂静。狄公缓缓卷起文卷,深为倪寿乾的肺腑之言触动。此时陶甘用指甲刮石桌,惊道:“这里似刻了图案!”他取尖刀剔去污垢,洪参军和马荣也帮忙,一幅圆形图案逐渐显露——竟是迷宫图!弯弯宫道组成古篆“虚空楼阁”,与风景画标题一致。狄公叹道:“‘虚空’二字,正是黜陟使辞官后内心的写照啊。”陶甘指着图:“松树林都用黑点标出了捷径。” 狄公细看迷宫图,食指从入口沿宫道移到出口:“好个别出心裁的迷宫!若从入口进,逢三岔路口靠右走,需穿整个迷宫才能到出口;若从出口进,逢岔路靠左走,同样需穿迷宫才能到入口。不知捷径的人,永远找不到这座亭阁。”洪参军提议:“老爷,征得倪夫人同意后,可清理迷宫,让它成为兰坊的游览胜地,和荷花池的白虎塔一样有名。” 正说着,方正进来禀报:“老爷,可疑之人遍寻不见。”狄公命:“让衙卒上树搜查,说不定人藏在枝叶里。”方正走后,陶甘俯身看石凳:“老爷,凳上有赭色斑点,像是血污!”狄公大惊,拭擦斑点后凑近窗口,见手上沾了红色血迹,立刻命马荣:“看看石凳下有什么!”马荣用长枪拨弄,只惊出一只大蛤蟆,跪地细看后禀道:“只有灰土和蜘蛛网。” 突然,陶甘在石凳后惊叫道:“不好!有具尸体!”马荣和陶甘抬出一具年轻女尸,身上满是干血和伤痕,左胸有刀伤。狄公俯身查看:“看情形是昨日遇害,尸体虽僵,肌肉尚未腐烂。”马荣细看后惊呼:“这女子面容虽变,却有些面熟……莫不是白兰姑娘?” 狄公脸色铁青,急唤方正。方正入亭见尸体,惨叫一声扑到女儿身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口中不停呼喊“白兰”。狄公皱眉踱步,突然抬头问洪参军:“你找到李夫人住处了吗?”洪亮默默指向方正。狄公急问:“方缉捕莫要恸哭,快说李夫人家在哪里?”方正抽泣道:“今早我派黑兰寻访去了。” 狄公猛地拉过马荣,耳语数句。马荣连连点头,匆匆离亭而去。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四章 黑兰听从父亲的吩咐,一大早就离开县衙去寻找李夫人的住处。这几天来,她日夜思念大姐,内心焦灼万分,如今走在去东城门的街上,希望能借此排解心中的烦闷。 黑兰先在十字路口的小摊处打听,又到城门附近的店铺里寻访。方正曾告诉她李夫人精通书画,于是她先去了一家笔墨庄询问。恰巧掌柜和李夫人很熟,说她多年来一直是店里的老主顾,画技很好,就住在离东城门不远的地方。掌柜还说,李夫人从上月开始,不仅不收新学生,还把原来的几个门生都辞退了,劝黑兰不必白跑一趟。 黑兰谎称自己和李夫人沾亲带故,这次去不是拜师,而是登门看望以重修旧谊。掌柜听后,就把李夫人的住处详细告诉了她。 按说黑兰应该回县衙向父亲复命,但见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实在不想这么早就回去,再加上李夫人的住处离东城门很近,她一时起了好奇心,决定按掌柜的指点去李宅看看究竟。 李宅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街边房屋整齐排列、鳞次栉比,黑漆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黑兰心想,兰坊城里的殷实人家恐怕大多住在这里。 她在街走了一半,看见一栋宅子,门上有黑漆铜钉,门楣上还写着一个“李”字。黑兰走到门前,忍不住轻轻敲了三下,谁知没人应答。这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决意要看个明白,于是用力敲门,咚咚作响。侧耳细听,屋内传来了脚步声。第三次敲门时,大门开了,一位穿着素服、半老的妇人拄着一根银头拐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黑兰,冷冷地问:“你是哪家女子,为何不守闺阁本分,抛头露面来敲我家大门,成何体统?” 黑兰从对方的衣着、谈吐和举止判断,她必定是李夫人,于是行礼拜道:“我是方铁匠的次女,名叫黑兰,一心想学习书画,只恨没有门路。经笔墨庄掌柜指引,得知夫人是画坛名家,所以慕名而来,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妇人听后略一迟疑,随即转怒为喜:“原来如此!只是我近来总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心调养,所以早已闭门谢客、辞退门生。不过你既然不辞辛劳特地登门,我怎能将你拒之门外?黑兰姑娘,快请进,喝杯香茶再走也不迟。” 黑兰拜谢后,跟随李夫人穿过一个小花园,走进一间雅致的客厅。李夫人沏了茶,两人对坐寒暄。黑兰抬眼细看主人,心想李夫人年轻时说不定也颇有姿色。虽然她腿脚有些不便,眼皮微微下垂,双眉也略显粗浓,但五官还算端正,眉宇间仍能看出些许昔日的娇媚。李夫人与她促膝谈笑,黑兰倍感受宠,心里十分欢喜。 黑兰见李夫人家中没有奴仆婢女,便询问缘由。李夫人回答:“我这小地方哪需要那么多仆人!平时我又图个清静,所以只雇了一个粗使老妈。一月前她身体不适,我让她回家休养了。她丈夫是个小贩,有空时会来帮我照料花园。” 黑兰一听连忙起身告辞:“既然没有仆人,夫人自己操持内外,我这不速之客前来打扰,实在不该,改日再来拜访。” 李夫人连忙说没关系,称自己虽喜欢清静,但一个多月形单影只也不是滋味,正愁没人相伴,如今有客人上门,正是求之不得。她又给黑兰的银托盖茶碗倒满了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夫人把黑兰带到书房,取出自己的书画请她赏阅。黑兰对书画一窍不通,但也能看出李夫人画技不凡。她画的花鸟鱼虫、人物肖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一样。 黑兰看完画,见时间不早,再次起身告辞。李夫人把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太阳,说:“唉,光顾着说话,没想到已经中午了,可我这午饭还没做呢。自从老妈子走后,我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动手,真烦死了。我一看就知道姑娘你年轻能干,能不能帮我个忙?” 黑兰心想,这点小忙不帮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再说李夫人如此殷勤好客,帮她做一顿饭,至少能减轻自己说谎的不安。于是她答应了。 两人来到厨房,黑兰引火添柴时,李夫人喋喋不休地讲起自己的幽怨。她说自己和丈夫本是恩爱夫妻,一向形影不离、相敬如宾,可惜好景不长,正当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之时,丈夫却不慎从楼梯上坠落身亡,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 黑兰做饭向来是把好手,顷刻间就用油盐酱醋做出了热腾腾的两碗面条,再撒上葱蒜等作料,自然是五味调和、香气扑鼻。二人同桌用餐,李夫人免不了夸赞几句她的厨艺。黑兰正想谦虚几句,忽然看见李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不禁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面前是位同性女子,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李夫人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锡制酒壶,嫣然一笑:“你我二人有幸结识,不妨喝上一盅,一来助兴,二来也好消食。” 黑兰从来滴酒不沾,心想饮酒本是高门官宦家夫人小姐的享受,贫家女子三餐不继,哪有这样的口福!今日难得有此机会,尝尝滋味也不负结识李夫人这位好客之友,之前的那点忐忑不安早就抛到了脑后。 这酒名叫玫瑰露,虽然比不上白干大曲,但后劲也不小。黑兰接过酒杯,呷了一口,觉得香醇甘美,便开怀畅饮起来。李夫人在一旁不住劝酒,黑兰也不推辞,一连喝了好几杯,直喝得脸上泛起红晕,额上渗出细汗。她满心欢喜,渐渐忘乎所以,口中不停地称赞酒好,对这位主人也是感激不尽。 李夫人带她回到客厅,与她并肩坐下,又讲起自己恩爱夫妻不能长久的故事,说如今自己人老珠黄,晚年生活十分凄苦……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起身说:“你看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却忘了让你好好休息。你为我忙了半天,一定累了,我去书房作画,你就去我房里休息一下,怎么样?”黑兰生平第一次喝酒,又多喝了几杯,早已有些醉意,回家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一上午没闲着,确实有些疲惫,又觉得李夫人盛情难却,心想看一看这位贵妇人的梳妆台也是件难得的乐事,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李夫人来到内宅上房。 李夫人的卧房比黑兰想象的要阔气得多。一只球形的景泰蓝香炉从屋梁上悬下,里面溢出阵阵馨香,如兰花和麝香般沁人心脾。梳妆台上,菱花镜前摆着十几只白瓷和红漆小盒,件件精巧别致。靠后墙是一张檀木大床,雕龙刻凤,床架上的珍珠母闪闪发亮,香罗帐上用金丝织着花鸟图案。 李夫人拉开角落的布帘,指着帘后的浴间说:“你先去沐浴,洗完澡就上床休息,等你醒来,再到客厅喝茶。”说完便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黑兰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小盒子,又是看又是闻,觉得十分新鲜。床边叠放着四只红色皮箱,上面用金漆分别写着“春”“夏”“秋”“冬”四个字。她走到床前,没敢打开衣箱查看。最后,黑兰走进浴间,心想洗净身子,才不会弄脏李夫人的被褥。浴间中央有个木盆,旁边放着木勺,墙角有两只水缸,一缸是冷水,一缸是热水。窗户糊着不透明的油纸,窗外竹林在阳光下摇曳,竹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雅致的水墨画。 黑兰揭开热水缸的盖子,只见热气腾腾,水面漂着香叶。她用木勺从热水缸舀水倒入木盆,又从冷水缸舀水调和,待水温适中后,便脱下衣裤准备洗浴。就在这时,房门口传来声响,她急忙转身掀开布帘查看,只见李夫人拄着手杖走了进来。李夫人笑道:“是我,别害怕。我也有些累了,想上床休息,你洗完再睡,会睡得更香甜。” 黑兰见李夫人步步走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顿时心生恐惧,慌忙蹲身去拿衣裤。李夫人上前一把夺过衣裤扔到角落,问道:“怎么又不洗了?” 黑兰慌乱中连连道歉。李夫人冷笑一声:“看你这身段倒是个美人,何必装正经!” 黑兰又羞又怕,酒意瞬间惊醒,伸手一推,李夫人踉跄后退。她站稳后沉下脸,眼中凶光毕露。黑兰浑身发抖,正不知所措时,李夫人已扬起手杖打了过来。疼痛让黑兰忘了害怕,她伏身去捡地上的木勺,想砸向李夫人,手还没碰到木勺,第二下杖击又落了下来,疼得她惨叫一声跳到一边。 李夫人狞笑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竟敢算计我!今天先让你尝尝老娘手杖的厉害!就算你比白兰性子野,用不了多久,我也会让你乖乖听我摆布!” 黑兰突然听到“白兰”的名字,顿时忘了疼痛,大声骂道:“你这个老怪物,把我姐姐弄到哪里去了?” 李夫人反问:“你想见她?”说着扔掉手杖,左手从衣袖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钗,右手又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她已经成了这把刀下的亡魂,这根银钗就是她留给我的‘遗物’。等我解决了你,你就去倪寿乾的迷宫里找她吧!” 黑兰吓得尖叫一声,呆立当场。李夫人把首饰塞回衣袖,用拇指抹了抹刀锋,咬牙道:“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出去!别怪我心狠,今天放你活着出去,明天我就没命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送你上路!我一看就知道你野性难驯,动起手来我不是你的对手;想毒死你,家里又没有毒药,只好把你灌醉诱到这里下手。现在,你逃不出我的尖刀,就算让你跑了,你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这几句话点醒了黑兰,她心想保命要紧,顾不上其他,一边高呼救命,一边打算破窗而逃。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李夫人见状慌了手脚。黑兰趁机退到角落,抓起衣裙裹在身上。等李夫人反应过来举刀扑来时,窗户已被撞破,一个大汉跳了进来,抓住她持刀的手腕向后一拧,尖刀“当啷”落地。大汉解下腰带,将李夫人的双手捆住。 黑兰这才反应过来,哭喊道:“马荣大哥,是你!这个妖婆杀了我姐姐白兰!” 马荣说:“我知道,我是受老爷派遣来救你的。” 黑兰趁马荣把李夫人拖进卧房时,赶紧穿好衣裤。等她来到卧房,马荣已将李夫人五花大绑捆在床上。马荣见她穿戴整齐,便说:“快去打开大门,衙役马上就到。我在东坊坊正那里打听到这婆娘的住处,立刻骑马赶来,才抢先一步。” 黑兰擦了擦眼泪,急忙出去开门。 黄昏时分,狄公和四位亲随在内衙书斋相聚。吴峰进来行礼后低声禀报:“老爷,白兰的尸身已收敛妥当,衣衾棺椁都由我负责,不日便可下葬。” 狄公问:“方缉捕现在怎样了?” “回老爷,他知道白兰的不幸后,渐渐平静下来,现在黑兰在身边陪着他。” 吴峰作揖后离开了内衙。 狄公说:“这人现在总算清醒了。” 马荣问:“他总在县衙里出入,为什么?” 狄公说:“我想白兰遇害,他自觉有责任,帮忙料理后事也是人之常情。可惜白兰落入恶人之手,受尽折磨,她身上的伤痕就是证明。” 洪参军问:“老爷,您在迷宫怎么知道白兰的死和李夫人有关?” 狄公轻抚胡须答道:“李夫人行凶并不意外。倪寿乾不让任何人知道迷宫捷径,连儿子倪琦和妻子梅氏都不知情,可见知道去亭阁路径的绝非普通人。李夫人常和倪寿乾夫妇在花园品茶论画,我猜倪寿乾画《虚空楼阁》时,被李夫人撞见。她是丹青高手,鉴定艺术品眼光独到,看出这幅画非同寻常,加上她熟悉迷宫入口,最终猜出了画中秘密,而倪寿乾对此一无所知。” 陶甘说:“可能倪寿乾先画松树,后画其他景物,李夫人刚好在松树画完时看到,才悟出了玄机。” 狄公点头继续说:“李夫人拐骗良家女子的动机有待审问,但她对年轻姑娘有不良企图,在白兰之前就有先例。当初倪夫人出嫁前是农女,李夫人不顾尊卑年龄与她交友,就是证明。她怀着这种念头,便把迷宫秘密藏在心里以备不时之需。白兰天真温顺,经不起李夫人的哄骗、恐吓和殴打,屈服于她的淫威,被软禁在家中一个月左右。白兰偷访三宝寺让李夫人寝食难安,于是把她偷偷带到倪寿乾别院,锁在带格栅窗的房间里。衙役搜查东坊没发现白兰,就是这个原因。李夫人大概被此举吓破了胆,决定杀人灭口,迷宫亭阁成了她下手的地方。” 陶甘说:“我们昨天上午去东郊调查,如果早动身半个时辰,白兰或许就能保住性命了。昨天肯定是李夫人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到了。” 狄公叹息道:“这也是天意,偏偏昨天早晨倪夫人来县衙见我。后来我们到迷宫入口时,我确实看到了地上有女子的脚印,却没有声张。当时一阵寒意袭来,一定是白兰的冤魂在身边徘徊,倪寿乾的阴魂也仿佛从迷宫深处向我招手,只可惜阴阳两隔,否则……”狄公的声音渐渐低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内衙一时寂静无声。狄公定了定神,又说:“幸亏马荣及时赶到李宅,才避免了又一起血案。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各自去用晚膳,饭后好好休息,夜间还要护城,胡兵的动向实在难以完全预料。” 当天下午,乔泰将守城事宜一一安排妥当。他挑选精壮兵丁在水门埋伏,又命其余军卒编队分段守城。四方坊正奉乔泰之命,将胡兵可能当夜攻城的消息告知全城百姓。城中成年男子纷纷忙碌起来,把擂木、滚石、干柴、松香、硫磺等物资堆积在城墙上,还赶制竹枪竹箭准备迎战。一更时分,他们五十人一队,由一名军卒带领登上城墙助战。 鼓楼安排了两名军卒,一旦番军接近界河就擂鼓报警,城墙上立即火把齐明。若番军胆敢强攻,定会让他们马革裹尸、葬身火海。 狄公在内宅用过晚餐,到书房小憩,抬头看见墙上悬挂的雨龙宝剑,便取下观赏。这是狄家祖传宝物,吹毛可断、削铁如泥。他抽出利刃,只听出鞘声如金钟初鸣,余韵悠长、萦绕耳畔;又似丝竹停歇后,余音若有若无。狄公将剑插回鞘中放在书案上,到屋角的小床上睡下。 子时一到,马荣全身披挂来接狄公。狄公在官袍内穿上甲衣,拿起书案上的雨龙宝剑,戴上官帽,随马荣策马疾驰向水门。 乔泰在水门处向狄公报禀:洪参军和陶甘已带四名军卒去钱宅望楼防守,若有人上楼点火就立即拿下。 狄公点头,沿石阶爬上水门门楼,在箭垛前站立,双手抱定雨龙宝剑眺望远方。右侧旗兵、左侧马荣各举王旆、令旗侍立身旁。狄公虽文武全才,却是首次阵前领兵,见头顶杏黄旗幡迎风招展,心中十分自豪。 午夜将至,狄公遥指远方,只见火光由远及近,大队胡骑正向兰坊奔袭而来。火龙逼近到离城约半里时停下,显然番军在等钱宅望楼升起信号。 狄公立于门楼静观其变,守城军卒刀出鞘、箭上弦准备迎敌。但番军不见望楼火起不敢进兵,僵持半个时辰后不战自退。至此,番军偃旗息鼓,倪琦策动的叛乱最终被平定。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狄公升堂审问李夫人。李夫人因为被马荣当场抓获,人证物证都在,清楚自己罪行确凿,抵赖不过,觉得不如痛快招认,也免得在大堂上受皮肉之苦。 倪寿乾去世前不久,有一天李夫人和倪夫人在花园小轩里品茶,等候倪寿乾。李夫人趁机看了倪寿乾的几幅画作,偶然看到那幅风景画的草稿,还从倪寿乾标在草稿上的简要注释中得知,这幅画其实是找到迷宫中亭阁的路线图。 李夫人原本住在兰坊的一个邻县,娘家姓黄,父亲是开家馆的先生。李夫人小时候跟着父亲的学生一起读书,因为一向喜欢作画,十六岁时就拜邻街的画工王春为师,学习画艺。她见王春风度潇洒、待人殷勤,心里产生了爱慕之情,便常和他眉目传情。 王家原本也是殷实人家,只是因为一场官司败诉,弄得倾家荡产,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王春的父母去世后,他只能靠卖画为生,所以年近三十还没钱娶妻。王春收了李夫人这个弟子,衣食有了依靠,心里已经很高兴,如今又遇到这样的情缘,更是觉得喜从天降。从那以后,他们二人一个心甘情愿,一个情意相投,便有了一段私情。 风声传到李夫人父母耳中,他们十分气恼!但家丑不可外扬,于是采取了“三十六计,嫁为上计”的办法,匆忙请媒人给她择婿。三个月后,她就嫁到了城北一个名叫李文的员外家里。李文发现她已不是清白之身,知道她早已和别人有染。无奈自己年纪较大,只好忍下这口气,一边告诫她以后不许再犯,否则绝不轻饶。谁知她恶习难改,和以前的相好王春依旧明来暗往,藕断丝连。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天晚上,她趁丈夫外出赴宴,约王春到家中私会,没想到李文在席间突然腹痛,提前回来了。她和王春在楼上正相处时,李文撞进房里,将他们二人当场抓住。李文一怒之下,操起一把厨刀就要砍翻这对男女。李夫人本来就对这桩婚事不满,如今丑事败露,觉得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她起了杀机,一面跪下抱住丈夫的双腿假意求饶,一面暗中给情夫使眼色。王春心领神会,趁李文不备,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厨刀,李夫人见状,从下面猛地拽住李文的腿,李文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李夫人顺手操起一张长凳,李文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长凳就砸到了他的头上,当场死亡。随后,李夫人和王春把尸体推下楼梯,制造了李文酒后不慎从楼梯坠落而亡的假现场。 李夫人满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邻街的闲汉牛二看在眼里。这牛二本是李府家奴赵六一起嫖赌的酒友,那天晚上他来找赵六一起喝酒,因为李夫人早就把赵六支使走了,没遇上,却听见楼上传来吵闹声,他上楼从门缝里偷看,恰好看见李夫人用板凳砸在李文头上。 牛二一点也没有声张,轻轻下了楼,心里暗自高兴。王春是个穷书生,自然没什么油水,可李家在北城外有几顷良田、上百头牛羊,自己下半辈子的吃喝嫖赌还愁没有着落吗?这真是一个人时来运转,八头牛也拉不回!牛二在街上自己买了一壶好酒,回家独自喝起来,喝到二更天,才上床睡觉。 牛二等到李家办完丧事,便上门敲诈,一定要李夫人从此管他吃喝嫖赌,如果不答应,他就去衙门告发她通奸杀夫的罪行。李夫人无奈,只得顺从。为了表明自己会守节,她没有再嫁,暗地里却和王春继续来往。 时光飞逝,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后来王春死了,牛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上门和李夫人纠缠。李夫人自然看不起他,牛二就要求她买一个绝色女子送自己为妻。李夫人失去了王春这个依靠,更怕牛二得寸进尺、贪得无厌,如果他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觉得不如一走了之,便暗中变卖了家产,偷偷迁到兰坊居住。 李夫人迁居兰坊后,虽然暂时避开了牛二,但牛二那奸恶的样子时常在她眼前出现,牛二让她送美女的事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一次她偶遇还是未婚的倪夫人,心想农家小女见过的世面少,年轻无知,何不和她交朋友,再找机会骗她许配给牛二,这样也能搬掉压在心里的石头。但不久倪寿乾把倪夫人娶了,李夫人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但她又转念一想,倪寿乾早晚活不了几年,等他一死,倪琦肯定会把倪夫人赶出倪家。倪夫人本是干粗活的乡下姑娘,有什么见识!等她走投无路时,自己正可以利用以前的交情引她上钩。她年轻漂亮,牛二一定会满意。李夫人因此把这个计谋藏在心里,只和倪夫人交朋友,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对她下手。倪寿乾下葬后,李夫人赶到东郊倪家别院,却只看到一对老夫妇看守大门,倪夫人早已不见踪影。李夫人访遍各家佃户,但倪夫人早就关照过他们,不让把自己和孩子藏身的地方告诉任何人。李夫人一时找不到倪夫人,又没见牛二来找自己,日子久了,以为太平无事,就渐渐把送牛二美女的事忘了。 谁知牛二当了真,找了十年,终于在三年前在兰坊东坊找到了她,还打伤了她一条腿,限期让她送美女来。李夫人忍气吞声,只说自己不小心摔坏了腿,一面暗中凑了些银两打发牛二暂时回去,发誓一定想办法成全他的好事。她怕牛二再来胡闹,更怕他去衙门告自己,便着意想办法送他女子。她迁居时从夫家带来的钱财原本不少,但她在兰坊购置了豪华的宅邸,加上十年来的开销,只出不进,怎么经得起坐吃山空?所以渐渐钱财短缺,只能靠教几个学生来补贴生计、支撑门面,再想用重金买美女送人已经做不到了。思来想去,只有走拐骗无知柔弱女子这条路!李夫人一时曾打过自己学生的主意,又一想,她们都是当地富豪官宦人家的女儿,实在得罪不起。李夫人一时没了办法。 牛二不见美女,便几次来兰坊催逼,李夫人只好用好话安慰他,又送些银两,拖延时间。两个多月前,牛二又来要人,说三个月内一定来领人,如果到时交不出来,就非把她告到官府治罪不可。李夫人心急如焚,生怕牛二真的去告发,那样自己就没命了!于是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下手。 一个月前,李夫人再次访问倪家东郊别院,想再向老门房打探倪夫人的下落,却见那对老夫妇已经死了,便趁机进入迷宫,按照风景画的标志,果然找到了捷径,只是没有跨过小池进入亭阁中。 第二天,李夫人在市场上偶遇白兰,见她美貌温顺,就把她骗到家中软禁起来。李夫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当她从白兰口中得知方虎被钱牟抓走后,便借此大做文章。她说自己和钱牟交情很深,如果白兰老实听话,她保证方虎平安无事;如果不听使唤,她在钱牟面前只要说一句话,方虎就要被活活打死。白兰只是一个幼稚无知的姑娘,天生胆小怕事,哪经得起李夫人这样的恐吓,为了兄弟能活命,也就只得听任李夫人摆布。就这样,李夫人辞去学生,遣走奴婢,只盼牛二早日来领人。 李夫人得知白兰偷偷溜出家门,去三宝寺和一个后生见面后,怒火中烧,把她拖到一间库房,将双手绑住吊在房梁上,反复拷问她是否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了那个陌生人。白兰每说一个“不”字,她手中的拐杖就狠狠抽在白兰身上,嘴里不停地怒骂。白兰疼得高声求饶,这更引起了李夫人的猜疑,于是她挥舞着手杖,劈头盖脸地打向白兰,直到自己手臂酸麻才停下。她又拔下白兰头上的银钗刺向她,刺得白兰身上鲜血直流。尽管受尽折磨,白兰仍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泄露一丝风声。 但李夫人哪里肯信,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把白兰装扮成尼姑的模样,送到倪寿乾的东郊别院,锁在门丁夫妇生前住的房间里。为防止她逃跑,李夫人拿走了她所有的衣裤,只留一床破棉胎给她夜间御寒。之后,李夫人每隔一天给她送一壶开水和几块大饼,本想等过几天风平浪静,证明白兰确实没有说谎后再把她带回去。然而,县衙差役为了寻找白兰,把东坊搜了个底朝天,李夫人惊恐万分,一来怕秘密已经泄露,二来怕衙门派人去东郊倪家别院搜查。为了灭口,第二天一清早,她就赶到东郊,用手杖逼着白兰进入迷宫,抄近路来到亭阁,一刀杀害了白兰。因为逃离时匆忙慌乱,她甚至没注意到石桌上的玉匣。 李夫人供述完毕,在供单上画了押,再次被押回大牢。 狄公在堂上又审讯了三家店主。这三名从犯财迷心窍,以为乌尔金在城中制造混乱、劫掠大商号时,自己能趁乱捞一把,却糊里糊涂地犯下了附逆之罪。狄公罚每人重杖五十,剃去头发戴上重枷,在街头示众十日。 当天下午,丁宅管家来衙门报案,称丁禕上吊自杀,丁虎国的四夫人也服毒身亡,两人都没留下任何遗言。世人大多说这二人因丁将军惨死而悲观绝望,所以双双轻生。更有守旧好事之人称王月花正值青春年华,竟为夫殉节,堪称烈女,于是募捐为她树碑立传。 此后十多天,狄公全力以赴了结钱牟一案,又处理了倪琦案中不属于死罪的各项事宜。钱牟的两名策士攀附权贵、助纣为虐,本应判处流刑,施以刺字之刑,发配到北州牢城。但因他们在堂上情愿招供,又在堂下证实了百姓告发钱牟的许多罪行,便各罚纹银五百两,作为购买新鼓、修缮鼓楼的费用。其余手下党羽助纣为虐、欺压百姓,各被鞭打二十下后释放。狄公还派人把倪寿乾的真正遗嘱转告给倪夫人,一旦京城来了批文,就召她进衙听候裁定。 狄公破了三大奇案,又将一场战乱扼杀在摇篮中,本该轻松一阵,却仍忧心忡忡、喜怒无常,时而固执己见,时而反复无常。洪参军不知主人心中还压着什么事,而狄公也把心事深藏,从不向外吐露一字。 一天早晨,街上的铜锣声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二百名官军应狄公之邀浩浩荡荡开进兰坊。为首的军官英姿飒爽,曾在北疆抗击番军,十分骁勇。军官到衙中行过军礼,呈上一份公文。狄公接过拆开一看,是兵部的军令,除了写着派镇军驻守兰坊,还明确一县军机大权由县令狄仁杰与新任镇军共同执掌。官军大营设在钱牟的旧宅,乔泰将军务交接完毕后,回到县衙。 官军进驻兰坊,狄公本应高兴,但不到一天,他又眉头紧锁、沉默寡言。除了为白兰送葬出过一次衙门,他整日深居简出,埋头于琐碎的衙务中。 白兰的丧葬事宜都由吴峰操办,棺椁考究自不必说,更有一连七日的水陆道场,超度亡灵早脱苦海。葬礼十分隆重,共花费三百多两银子,吴峰坚持一人承担。白兰的悲剧让吴峰完全变了个人,他戒了酒,为此,永春酒店的掌柜和他吵得面红耳赤,邻里的酒友也说他们与吴峰的交情到此结束。吴峰把字画全部卖掉,在文庙旁租了间小屋居住,每日起早贪黑、专心苦读,只有去县衙看望方正时才出门。吴峰和方正似乎成了忘年之交,交谈十分投机,吴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一天午后,狄公在内衙书斋翻阅公文,洪参军进来呈上一个大封套,禀道:“老爷,京城来的驿骑刚到,这份公文请您过目。”狄公面露喜色,急忙拆开阅读,片刻后将公文折起,点点头对洪参军说:“这是刑部对处置倪琦谋反、丁虎国命案及李夫人拐骗杀人案的批文。乌尔金等人聚众闹事,损害汉胡亲善,朝廷已派使臣与番王交涉,他们将得到应有惩处。这样,干戈化为玉帛,兰坊可以安宁了。明天我就了结这三案,此后,我就是个自由自在的闲人了!”洪参军不明白狄公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还没等他询问,狄公就急忙下令准备次日早堂事宜。 第二天寅时,衙役书差们都忙碌起来。衙门前火把通明,众衙卒借着火光打点槛车,只等把囚犯押往南城门外法场问斩。尽管天色未明,大批百姓早已来到县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个个伸长脖子、你推我挤,争看新奇。一队巡骑由新任镇军率领赶到县衙,将槛车团团围住。 黎明前半个时辰,一名衙丁在衙门口连擂三通大鼓,随后衙门大开,人群涌进大堂。堂上堂下灯烛通明,狄公身着绿色官服,脚踩黑鞋,头戴乌纱帽,肩披一条猩红缎带,步履稳健地走出内衙,走上高台,在公案后坐下。堂下一片肃静,廊下的看众一见端坐公座的县令肩披红带,就知道案犯必死无疑。 倪琦第一个被押上堂,跪在公案前的水青石板上。老书办将批文呈到公案上,狄公把蜡烛移近,高声宣判:“经查,案犯倪琦叛国谋反,罪大恶极,依《唐律》本应处以凌迟之刑,千刀万剐。但念其生父倪寿乾是朝廷功臣,功勋卓着,且他本人留下遗书,亲自为逆子说情,故免去凌迟,减为斩首之刑。为保护倪寿乾死后的声誉,倪琦的人头免予悬挂城门示众,其财产也不予没收。”倪琦听了宣判,面如死灰。狄公把一份公文交给堂役班头,说:“让案犯本人阅读生父的遗文。”方正将遗书交给倪琦,倪琦低头读完,没说一句话,又交还给方正。两名堂役上前绑住倪琦的双手,方正又把早已备好的白色法标插在他背后。法标上大字写着案犯的名字、罪行及刑罚,为顾全倪寿乾的名声,特意略去了案犯的姓氏。两名堂役将倪琦押下堂去。 狄公又宣布:“番王已派长子出使长安,为乌尔金等案犯在兰坊肇事作乱向朝廷赔礼谢罪,重申不违背前约,永结盟好。朝廷宽大为怀,既往不咎,将乌尔金等六名案犯交给番王治罪。又以贵宾之礼对待王子,邀请他游览骊山华清池、杏园慈恩寺、城北黄帝陵、六朝碑林等风景名胜。”廊下的看审众人立刻欢呼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朝廷尽地主之谊,请番王子滞留长安,饱览帝都风光,我看其实是把他扣押为人质。有番王子在京城当人质,就不怕番王反悔,乌尔金等案犯必定会受到严惩。”周围的人都斥责他:“休得胡言!这是我大唐圣上龙恩广布之举,番王感念诚意,更会加倍惩处乌尔金等人。” 狄公重重拍击惊堂木,喝道:“肃静!”众堂役也连忙呼喊堂威维持秩序。 大堂渐渐安静下来。狄公向班头示意,倪夫人母子被引到堂前。狄公说:“倪夫人,你亡夫倪寿乾生前在迷宫中留下遗嘱,据此,倪家全部家产由你母子继承。本县相信,有你抚养教导,倪珊将来定会像他生父一样有所作为。”倪夫人母子连连道谢,感激涕零地退下堂去。 书办又将一纸公文呈到狄公面前,狄公说:“本县现在宣读丁虎国命案的批文。”批文内容为:“经查,丁虎国将军中暗器身亡,暗器藏于笔管,笔管刻有一书斋名。但仅据此认定暗器为书斋主人所藏、丁将军为其杀害,证据不足,故丁虎国之死按意外事故登记备案。”洪参军卷公文时低声对狄公说:“批文只提书斋,未说书斋主人是谁。”狄公点头:“上司显然是有意略去倪寿乾的名字。” 狄公又掷下一根火签,两名堂役随即将李夫人押上堂。李夫人在死牢候审期间,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袭来,此刻面色憔悴,死死盯着狄公肩上的红带和公案边的行刑官。行刑官面无表情,肩扛明晃晃的斧子,两名副手分别持钢刀、手锯和绳索侍立其后。李夫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被堂役按跪在案前。 狄公宣判:“犯妇李黄氏昔日行为不端、杀夫害命,如今又拐骗民女、杀人灭口,血债累累,判处斩立决!先鞭笞二十,再枭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其全部家产归苦主方正所有,作为抚恤。”李夫人听判后大声怪叫,堂役用油纸膏药贴住她的嘴,反绑其双手并插上法标,押下堂去。 观审众人正要离堂,狄公拍击惊堂木高声道:“本衙衙员听宣!”随即念出方正等众人的名字。众人疑惑地立于公案前,狄公环视一圈说:“方缉捕等人与本县萍水相逢,危难中同舟共济、忠心耿耿,助本县度过难关,不胜感激。如今兰坊安宁,本县信守承诺,你们愿去愿留,各自决定。” 方正恭敬地说:“老爷宽厚待人,我们才得以保全。我等铭感五内,本不忍离去。但白兰在此丧命,留下常触景生情,不如远赴京师。吴峰生父的挚友府中缺主事管家,他已修书举荐我;且吴峰托媒提亲,许诺来年高中后八抬大轿迎娶黑兰。故我意早赴京师,不负美意。另请老爷恩准犬子方虎留下,他虽木讷,却有报恩之心,望老爷收留。” 狄公说:“方缉捕不必多言,你我患难与共,岂会卸磨杀驴?方虎留下之事,我应允了。正所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罪案终引两家喜庆,可谓塞翁失马。黑兰洞房花烛时,定能冲散你的愁云。你决意离去,我虽不舍也不强留,本欲委你校尉之职,仍以此衔授之。明日起与新任缉捕交割公务,到账房领取路费,尽早打点行装。”方正父子跪地叩头谢恩。 三名衙卒称愿离职重操旧业,其余人请求留任,狄公一一准允,宣布退堂。 衙门外人山人海,倪琦与李黄氏已被锁入槛车,法标上的名字和罪行清晰可见。狄公的绿呢官轿在众衙员簇拥下上街,马荣、洪亮、乔泰、陶甘四骑并列护卫,隶役衙卒执牙仗前后随行,衙丁鸣锣开道,官军护着槛车断后,浩浩荡荡向南城门行进,百姓紧随其后。轿队经过石桥时,荷花池中的白虎塔已沐浴在晨曦中。 法场位于南城外,四周有栏杆环绕。狄公下轿,镇军下马行礼,引他在夜间搭好的公案后坐下,命军卒在案前围成方阵。行刑官将斧子插在地上,挽袖束腰,操起刑刀。副手将二犯从槛车牵出,按跪在法场中央。 狄公高声喝道:“斩!”行刑官手起刀落,倪琦人头滚落,鲜血喷出三尺高。李夫人吓得昏死过去,圈外百姓不忍直视,多以袖掩面。行刑官提头至狄公案前,狄公朱笔在额上标记,随后将头颅与尸身碎块掷入竹筐。 副手将李黄氏抬到一旁,用香熏醒,拖回法场中央。行刑官手提带倒钩的竹节钢鞭走近——此鞭仅用于法场,十鞭即可致命。李夫人见状高呼饶命,但行刑官职责在身,岂会理会。一名副手打散她的发髻,揪着头发将头拉向前倾;另一副手剥去她的上衣,反绑双手,准备行刑…… 狄公一声令下,行刑官高高举起右手,朝着李黄氏的后背狠狠抽了一鞭。只听“啪”的一声,李黄氏背上的皮肉瞬间开裂,鲜血四处飞溅。若不是副手紧紧揪着她的长发,她定会被打得脸朝下摔在泥地里。 李黄氏半天才喘过气来,发出凄厉的怪叫。行刑官哪管她杀猪般的嚎叫,又连续抽了五鞭,李黄氏的脊梁骨露了出来,背上鲜血如泉水般涌出,再次昏死过去。 狄公抬手示意停止用刑。两名副手又点燃香火熏她的鼻孔,李黄氏半天才醒过来,两人将她拖起,让她跪在地上。行刑官高举斧头站在一旁,狄公“斩”字刚出口,他手中的刑刀便“咔嚓”一声砍了下去,李黄氏的人头应声落地。 狄公像之前一样,用朱笔在她的前额做了标记,行刑官将人头也扔进竹筐,命令副手带回去悬挂在南城门上。 狄公离开公座,乘轿回衙。此时,一轮红日刚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官轿在城隍庙前停下,镇军骑马也同时到达。二人在城隍像前焚香跪拜,将城中发生的罪案及处决犯人的情况禀告给菩萨。禀告完毕,二人在庙院中磕头作揖,然后各自返回官署。 狄公回到县衙,径直去内衙书斋稍作休息。他喝了一盅浓茶,对洪参军说:“洪参军,你去膳房用餐吧,吃完后我们还要准备公文,把行刑的详细情况禀报给上级官府。” 洪亮走出内衙,看见乔泰、马荣、陶甘三人正站在大院一角闲聊,便上前细听。原来是马荣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我娶黑兰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日在山中相遇,她差点一刀杀了我;后来她被困在李黄氏家中,眼看就要成为刀下冤魂,是我及时赶到才救了她一命。你们说,这难道不是缘分吗?还有,她在李家还娇声叫我‘马荣哥’……” 乔泰打断他的话:“马贤弟别烦恼,在我看来,黑兰嫁给别人反而是你的福气。那丫头一向伶牙俐齿、说话刻薄,要是娶了她,你这辈子耳边都别想清静。” 马荣恍然大悟,用手拍着额头说:“你这一句话点醒我了!这样的话,我就把吐尔贝娶了。她丰满健壮、脾性又好,还不会说汉话,娶了她何愁家里不安宁?” 陶甘摇头道:“未必,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依我看,用不了多久,那胡女学会了汉话,你耳根照样不得清静。” 马荣不以为然:“今晚我就去北寮找她。你不妨跟我一起去,那里有很多贤淑的女子,任你挑选。” 乔泰紧了紧腰带,不耐烦地说:“你们三句话不离女人,难道不觉得饿吗?我看还是找家酒店喝几杯,先解了解饥渴才是正经事!” 众人都点头同意,一起出了衙门,朝市井走去。 狄公换上一身便服,让马夫从马厩牵出一匹良驹。他腾身上马,用围巾裹住口鼻,挥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纷纷议论处决犯人的事,自然没留意骑马的人是谁。狄公过了南城门,连续挥鞭,胯下的骏马便向南疾驰而去。此时,众衙卒还在清理法场,有的在拆除临时公案,有的在血污上覆盖干净的沙子。 狄公骑马来到郊外旷野,才勒住马慢慢前行。秋天的清晨,金风送爽,玉露微凉,但在这空气清新、四野寂静的乡间,狄公依旧心绪不宁。每次在法场监斩,他心中都难以平静。勘案时,他一向穷追不舍、毫不留情,可一旦血案告破、案犯招认,他又总想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法场上的恐怖、流血和残忍,让他实在不愿再担任督刑监斩的职务。 鹤衣先生在万寿山与他的一番谈话,让他心灰意冷,辞官的念头渐渐萌生。如今各案都已了结,这个念头愈发强烈。他心想,不如早日弃官回乡,守着祖上留下的几顷薄田、几间陋室,做诗撰文、教育子女,自由自在,岂不清静安乐?人间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何必总是心里装着凶残、邪恶与罪孽?朝中贤能之士众多,兰坊县令的职位自会有人接替。他早就想重温经史子集,撰写经典注疏来惠及百姓。如今刚四十出头,精力旺盛,辞官后正好可以埋头苦读,完成这个夙愿,同样是报效国家。 但狄公又犹豫不决:读圣贤书,所学为何?受朝廷任命,为君王效力,本是地方官的根本职责。如果满朝文武都如此洁身自好、归隐山林,国家将怎么办?再者,眼下子女年纪还小,教导他们将来出仕为官、尽忠报国,难道不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吗?想到这里,他又连连摇头。要解开心中的疑惑,答案还得从鹤衣先生草堂里的那幅单条中寻找: **天龙升空成仙果,地螾掘土亦长生。** 自从那日在山中拜见鹤衣先生,狄公对这幅条幅每日思索。他长叹一声,在马上加了一鞭。究竟何去何从,还需要鹤衣先生当面指点。 狄公来到万寿山山脚,下马落地。路边有个农人正在田间锄地,狄公请他帮忙照看马匹。正要上山,却看见一个樵夫沿着羊肠小道下山来。樵夫是位老翁,脸如树皮般粗糙,手像干柴一样皲裂。他走到狄公面前,放下柴担,擦去额上的细汗,看了狄公一眼,开口问道:“敢问先生要去哪里?” 狄公答道:“老丈既然问起,就告诉你吧,我要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 老翁缓缓摇头:“先生请回吧,恐怕找不到鹤衣先生了。四日前我从他门前经过,看见风雨吹打,残花遍地,门也破败不堪,进去一看,屋里已经没人了。从那以后,我就把干柴存放在里面。” 狄公听了,顿时感到一阵孤寂。 旁边的农人听了,把马缰交还给狄公:“先生,既然这样,也省了你翻山越岭的辛苦。” 狄公没理会农人,问樵夫:“鹤衣先生到底怎么了?山里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老翁诡秘地一笑,摇头答道:“先生,像鹤衣先生这样的隐逸仙翁,怎么会像我们尘世之人一样老死在屋内呢?他们本就不是凡胎肉体,临终时自然会像天龙一样展翅飞升天界,只留下空空的尘世躯壳!”说完,老翁背起干柴,迈着小步慢慢离去。 狄公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答案在这里!他对农人微微一笑:“没错,我本就是这尘世之人,应该像蚯蚓一样,埋头于泥土中不断掘进。” 狄公一身轻松,踩蹬上马,扬鞭策马回城。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二章 狄公听着这话感觉亲切,心中却猛地一惊。正要再问,只见杏花已俯身扶起韩咏南,一边喘着气笑着唤白莲花来帮忙。 “老爷,会下棋吗?”又是杏花的声音,清晰又急促。 狄公一愣,正要回答,见白莲花应声绕过桌角走来,便退后半步,不再作声。白莲花笑盈盈放下酒盅,颤巍巍伸出一条手臂,和香花从两边架起韩咏南。韩咏南醉眼朦胧,用衣袖抹了抹酒渍,摇晃着站起来,双手搂住杏花的腰乞求道:“杏花,你跳支舞吧。” 杏花微微一笑点头应允,迅速从韩咏南怀中抽身,理了理鬓边的发簪。轩厅的水晶珠帘被挂起,内厅地上早已铺好一片猩红毡毯。一声檀板响,两侧响起丝竹之声,一时弦管齐鸣,十分悦耳。 杏花轻挪脚步,摇摆细腰,翩翩起舞。此时只有一支玉笛伴奏,声音嘹亮清润,合着节拍。远远看去,杏花笑容灿烂如三春桃李,舞姿轻盈如风中柔条。渐渐的,她额角渗出细汗,鬓发微湿,白皙的肌肤透出红霞。 狄公听着音乐,不知不觉拍手赞叹。但片刻后又有些不耐,转念一想这花前月下、歌榭舞台,怎会藏有异常?杏花刚才的两句话真的暗示着凶信吗?这汉源城里莫非早有阴谋酝酿,如今已露出苗头?还是说只有杏花一人探知虚实、窥出端倪?看她刚才躲躲闪闪的样子,像是怕被席间某人看破,故意做出姿态迷惑他人。——难道席间有人卷入了危险的阴谋?如果真有,会是谁呢?这凶情又究竟是什么?杀人?放火?抢劫?——狄公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只盼宴席早点散,好让杏花详细诉说。此时他像泥塑木雕般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忽然间繁管急弦齐鸣,舞曲变得气势磅礴、雄阔壮烈。杏花如狂风急雨般旋转腾跃,像一团霓虹闪烁明灭,一簇仙葩摇曳绽放。忽然听到一声如中天鹤唳般的高音,音乐戛然而止。杏花笑吟吟向众人叩谢,退出轩厅,转到后厢卸妆。 狄公这才恍惚回过神,随众人鼓掌喝彩。见韩咏南又站起来拱手道:“请众位再稍坐片刻,以尽余兴。”他神色十分清爽。 这时筵宴已近尾声,人人都有了三分醉意,难免三三两两地低声闲聊起来。有的站在窗槛下赏月,有的到轩厅外醒酒。 这边康氏兄弟却因言语不合争执起来。 “万一帆可不是善类,贷借巨额银票给他,只怕本利都失。”康伯年恼怒地叫道。 康仲达说:“怎能听信酒楼茶坊间的闲言?人家那边信誓旦旦。” “你拿我的钱去冒这风险,万一……”康伯年见刘飞波过来劝解,便不再作声。 “你这吝啬鬼!父母的家产你占去大半,竟厚着脸说这是你的钱。”康仲达火了。 刘飞波劝道:“怎能为了区区钱财兄弟争吵,岂不教狄县令耻笑,让他如何看待我们汉源人物。” 狄公走过来笑道:“刘先生说得是。对了,刘先生,本县还有句话问你。” 刘飞波连连应是。 “听说刘先生与梁老宗伯宅园相邻,想来时常见面吧。” 刘飞波恭敬回答:“正如狄县令所说,过去倒是天天见面。两家宅园本有耳门相通,进出很方便。近来梁老相公变得有些糊涂,说话渐渐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连我都不认得了,问了几遍姓名,所以也很少走动了。” 这时彭玉琪、王玉珏两人也凑过来,与狄公寒暄几句,便转而和刘飞波讲论生意买卖。狄公觉得没趣,见韩咏南正与白莲花说笑,便问:“杏花怎么还不回来?” 韩咏南还有三分酒意:“这些狐媚娘子梳妆打扮可用心了,哪管你等得心急。” 狄公有些不悦,见满座宾客都在啧啧称赞新上的一道清蒸新荷鲂鱼,白莲花等三名舞妓正搔首弄姿,辗转侍奉。 狄公吩咐白莲花去轩厅外后厢梳妆间请杏花回来。 韩咏南狡黠地笑道:“没想到狄老爷如此垂怜杏花,一直放心不下。今夜这酒也因此品出味道了。” 片刻后白莲花回到轩厅禀告,说杏花不在后厢梳妆间,她一路去来也没遇见杏花。 狄公沉默不语,起身低声对韩咏南说:“下官去去就回,这鲂鱼凉了更好吃。” 韩咏南并不在意,又搂住白莲花两人自顾取乐。 狄公走出轩厅,从右舷走到船尾。舷栏外夜风渐紧,远近的山水早已漆黑一片,模糊不清。洪亮、乔泰、马荣和十来个火夫杂役正在喝酒闲聊,只听见马荣手舞足蹈地吹嘘趣闻,众人不时发出一阵阵大笑。 洪参军眼尖,见狄公匆忙赶来,心知有异,连忙拍了拍马荣的肩膀。马荣会意,便和乔泰三人迎上去行礼。 狄公问:“你们三人可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从这里经过?” 三人摇头,面面相觑。 狄公小声说:“恐怕出事了。一个名叫杏花的舞妓今夜行止怪异,怕有不测。” 两名侍宴的役工正好走来,狄公又问他们跳舞后是否再见到杏花。 两名役工连连摇头,还说:“我们伙计只许走右舷,女客眷属和应局的舞妓都走左舷。那杏花或许还在左舷那头的后厢里梳洗吧。” 狄公点头,便率领洪亮三人绕到左舷,直扑后厢。后厢梳妆间的门虚掩着,狄公推开一看,梳妆台上银烛高烧,钗簪手镯凌乱摆放,铅粉膏朱尚未收拾,鼓形瓷凳上空无一人。 狄公心中暗叫不好,命乔泰、马荣分别去船顶、舱底寻找,他与洪亮则在中舱两侧搜索。 半晌,四人会合,都一无所获。狄公长叹一声,心知有变,痴痴地望着舷下漆黑的湖波,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突然,一张苍白的脸浮出波浪间,正睁着一双木然的眸子紧盯着他,眼中隐隐有两汪怨恨。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三章 天哪!果然是杏花——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身子已经发胀。 “确实是溺水而死,但为什么尸身这么快就浮起来了?”狄公心中疑惑,“这南门湖中从没有浮起过死尸。” 马荣跨过舷栏,蹑手蹑脚潜入水中,将杏花的尸身托起。只听“嘶”的一声,杏花的罗裙被船底一颗铁钉撕裂了一大幅——正是这颗铁钉勾住了裙角,才让尸身没沉底。马荣从杏花胸间摸出一只铜香炉。 杏花的额头和后脑都被砸破,长发间血迹斑斑,一双秀美的眼睛还没闭上。 狄公心中又惧又怒:如此惨剧竟在堂堂县令的眼皮底下发生,还是在杏花要向他吐露秘密之前!只恨自己大意疏忽才导致变故。他当即命令乔泰、马荣将杏花的尸身藏在中舱的夹壁里。 洪参军忽然发现杏花的右手紧紧攥着,用力掰开后,里面是一个小油纸包,包内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片。狄公小心摊开,发现是一幅棋谱残局,顿时想起杏花最后问的那句话:“老爷会弈棋么?” 狄公仔细叠起棋谱放入衣袖,命乔泰守护尸身,不许闲人靠近,随后与洪亮、马荣回到轩厅。 韩咏南见三人回来,大喜道:“狄老爷来得正好,我们正要上船顶赏月呢!” 狄公沉下脸说:“各位委屈了,筵席立即中止。本县要在这船上审理杏花被杀一案。” 韩咏南大惊失色,酒全醒了,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狄公吩咐:“各人按宴席开始时的座位坐好,依次陈述杏花跳舞退下后各自的行踪,由证人作证,再听候审问。”又命洪参军取来笔砚记录供词。 韩咏南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说:“狄老爷,座中都是汉源的商宦士绅、上流人物。今夜本是歌舞宴饮,怎能突然变成审案公堂?这样恐怕不妥。各位乡贤都是宾客,怎能无端受审?在下的脸面也挂不住,还望老爷三思。” 狄公斥责道:“在歌舞之地临时审案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杏花被杀事出突然,常言道‘官法如炉’,岂能留情?若在本县眼皮底下杀人却置之不理,那才枉为父母官!韩员外快退到一边,静候勘察。” 韩咏南被训斥一番,又见狄公一脸严肃,完全不给主人面子,顿时羞愧交加,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不敢再作声。 韩咏南刚退下,王玉珏拱手站起,正色道:“狄老爷怎能只盘问宾客?这花艇上有十七八名杂役火夫,这些人偷摸嫖赌无所不为,早和杨柳坞的舞女们有牵扯。杏花生得风流标致、狐媚动人,又性情轻浮,因吃醋引发杀人案很常见。狄老爷怎能单单放过这些人?” 王玉珏停顿一下,望向轩厅外漆黑的湖水,继续说:“这南门湖平白无故溺死过不少人,有几个见到尸身浮起?听说湖底有绿毛水妖专吃人肉,还时常兴风作浪掀翻船艇。鄙人虽不知杏花的死因,但这一层也不能排除。” 众人一阵骚动,纷纷赞同,佩服王掌柜的勇气。 狄公正色道:“本县随后就会审问那些杂役火夫——事实上今夜在这条花艇上的人都有杀人嫌疑。此外,杏花的尸身就在这里,并未被水妖吞食,所以王掌柜水妖作祟的猜测可以排除。” 王玉珏冷笑道:“狄老爷既然不信鄙人之言,那鄙人愿先接受盘查,早日洗脱嫌疑。” 狄公赞许道:“王掌柜带了个好头,后面的人就有榜样了。我问你,杏花退下后你做了什么?慢慢说,越详细越好。” 王玉珏应声答道:“杏花退下后,鄙人从左边门槅出去上厕所,完事就回来,正好听见康氏兄弟在争论,刘飞波先生当时过去劝解,可以作证。” “王掌柜路上遇到什么人没有?”狄公追问。 “没有。”王玉珏摇摇头。 洪参军记录下供词。 狄公又让韩咏南供述。 韩咏南说:“我和司乐班头闲聊了几句,只觉得头晕目眩,便踱步到船头,看了一会儿湖中景色,然后在舷栏边的瓷凳上坐下。没过多久,白莲花就来扶我回轩厅了。之后的事老爷都亲眼所见,我就不多说了。” 狄公点点头,洪亮记录下供词。 下一个是刘飞波。 刘飞波说:“杏花跳舞退下后,我见彭员外脸色发白,像是要呕吐,急忙扶他走出轩厅,靠在右边舷栏站着,让夜风吹一吹。见他吐了几口酸水,好像舒服些了,我们就一起回了轩厅。没多久就听见康氏兄弟争执起来。后来老爷问我梁老相公的事,这就不用多说了吧。” 狄公又传彭玉琪供述,他所说的果然与刘飞波一致。 接着是苏义成。他浓眉下的大眼睛闪烁不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亲眼看见王掌柜、刘先生、彭员外先后走出轩厅。我和一个舞妓说了几句闲话,不小心把肉卤泼在了衣襟上,就赶紧出去洗刷。正好看见杏花小姐从左舷匆匆转出来。我远远喊了一声,她没听见,好像转到船头去了。我自顾自洗了半天,还有油迹,只好自认倒霉。我回轩厅时,除了杏花,其他人都在。” “苏掌柜见到杏花时,她穿扮如何?”狄公急忙问。 “我记得她已经不是跳舞时的装扮了,当时她把簪钗首饰都卸了。” 狄公没说话,皱眉沉思了半天。 最后是康氏兄弟,他们声称从未走出轩厅一步。狄公也隐约记得当时两人确实都在轩厅,没有离开。 狄公又命人传来“杨柳坞”的院主问话。这“杨柳坞”坐落在汉源东郊湖滨的角落,是汉源有名的风月场所,院里几十名女子能歌善舞,大多色艺俱佳,地方上无论公私宴集,都可以点名传唤。今夜杏花、白莲花等四名舞妓就是随院主来花艇应局的,所以狄公想到传院主来盘问。 院主名叫庆云,听说狄县令传问,一边撞进轩厅一边哭起来:“可怜杏花这苦命丫头,活泼灵动的,竟被水妖拖走吞了!真是让人悲痛啊!” 狄公忙问:“院主可看见杏花进了后厢梳妆间?” 庆云抽噎着说:“我见这宝贝丫头跳舞下来,一头是汗,那模样楚楚动人,像天仙一样。我心里疼她,忙叫她换裙衫。杏花对着镜子卸妆时,前头有人吩咐,我应声就出了后厢。谁知一会儿工夫就被拖进湖底了。”说完,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狄公又问:“院主可听见杏花说话?有没有人召唤她?” 庆云哭道:“这没听这小妮子说,当时只有一个叫铃儿的小丫头侍候她穿衣。” 狄公立刻命马荣去传丫头铃儿。 不一会儿铃儿被传来,她怯生生的,苍白的脸上满是疑云,一双明眸闪着惊恐的光。 “铃儿,”狄公语气温和,“杏花小姐回后厢梳妆时,是你服侍的吧。” 铃儿点点头。 “当时你一直在杏花身边?”狄公又问。 铃儿又点头,就是不说话。 “杏花为什么妆没梳完,就又走出后厢了呢?” 铃儿一阵恐惧,身子哆嗦起来,半晌才说:“老爷,湖里的妖怪把杏花小姐叫去了。” “你说什么?”狄公有些生气,“难道你亲眼见了那妖怪?” 铃儿点头:“我真的看见那妖怪了,一团黑影在窗槛外闪晃,还伸出一只手来招呼杏花小姐。当时我吓死了,杏花小姐竟然开门跟那妖怪走了,没听见一丝声响,就被拖到湖里去了。” 狄公心中疑惑,又问:“铃儿,当时杏花害怕吗?” “我看杏花小姐并不害怕,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被‘带’走了。” 狄公心里明白了三分,挥手让铃儿退下,又传白莲花等三名席间陪酒的舞妓问话。除了白莲花按狄公吩咐出去找过杏花,回答说不知道外,其他舞妓都称当时只顾喝酒说笑,人来人往,没留意。 狄公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去后舱船尾盘问杂役火夫,又命洪参军监守轩厅,暂时不许任何人离开。 马荣把十来名杂役火夫全传到了,只见他们一个个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问及杏花的事,都回答没看见。他们当时全围在一起听马荣讲趣闻,后来又赌钱,几个把舵值守的人轮番替班,换下的人也只是赌钱喝酒,谁也没离开过后舱,马荣和乔泰可以作证。 侍应筵席的役工在厨房和轩厅之间穿梭,走的是右舷,不知道杏花跳舞的事,也没看见杏花。只有一个役工,曾在右舷栏边看见彭员外呕吐,没人照应,十分狼狈。 狄公有些懊恼,心里盘算:这些艄工火夫面目可憎,嗜酒如命,情急之下杀人也不稀奇。不过马荣证实他们没离开过后舱伙房。再听铃儿说,是一团黑影把杏花叫出去的。杏花在后厢梳妆,怎么会轻易跟人走呢?而且那里的窗槛正对着左舷,杂役火夫不敢去。杏花是“杨柳坞”的头牌,品位很高,又有志向,就算暗地里有喜欢的人,也一定在宾客中。何况今夜的事很突然,她的暴死一定和她想告诉我的秘密有关,这事涉及汉源全城,似乎不是儿女情长、恩怨小事。凶手一定是察觉到杏花要跟我透露警言,才下此毒手。当时宴席上没离开的人,似乎比杏花退去后离席的人更可疑。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四章 下雨了。 狄公、洪亮、马荣三人回到中舱夹壁——杏花仍安静地躺在长桌上,乔泰紧闭着舱门。 马荣把刚才审问的情况告诉乔泰,乔泰听说湖下有妖怪,心里有些发怵。偏偏这时船身开始颠簸,他不惯水性,只觉得头晕恶心。 洪亮担忧地说:“怕是这南门湖下真有妖物,不然王玉珏和铃儿的话怎么会如此吻合?他们总不会提前预谋吧。” 狄公捻着胡须微笑:“刚才我没对湖中妖物的事仓促下结论,也没透露杏花是怎么被害的。其实我心里清楚,杀害杏花的一定是船上的人,绝非水妖,只是凶手装扮成了水妖的模样。现在我已经隐约猜到杏花被害的缘由了。” 洪参军急忙问:“老爷真的已经推断出杏花遇害的原因了?” 狄公便把席间杏花的奇异举止描述了一遍,又复述了杏花那两句明显是对自己说的话。 洪亮三人这才觉得事态严重,脚下的船板摇晃得更厉害了——汉源城难道真的面临一场劫难? “韩咏南的形迹最可疑,”狄公叹息道,“他假装酒醉瞌睡,偷听了杏花和我的谈话。偏偏杏花轻率上当,弄巧成拙,丢了性命。” 洪参军说:“韩咏南自称头晕,在前舱船头休息,说坐在舷栏边的瓷凳上,可谁看见了?没有一个证人。他完全有机会偷偷到左舷后厢骗出杏花,实施作案。” 狄公缓缓点头:“韩咏南固然最可疑,但筵席上其他人也有可能探听到我和杏花的对话。况且杏花说话时鬼鬼祟祟、故作姿态,反而引起了别人的疑心也未可知。这事关罪犯的密谋大局,所以凶手才顿生杀机。” 乔泰说:“王玉珏、彭玉琪、刘飞波、苏义成四人都有嫌疑,只有康氏兄弟不在其中,他们一步都没出轩厅,怎么下手呢?” “彭玉琪年纪大了,当时又在呕吐,似乎也不可能作案,”狄公补充道,“他哪有气力把杏花举过舷栏抛入湖中?” 马荣断言:“剩下的韩、王、刘、苏四人都有气力,又都出过轩厅。他们的辩解虽然有道理,但都不足为信,没法完全摆脱嫌疑。” 洪参军忽然说:“那个苏掌柜,粗眉浓眼,背阔腰圆,样子像恶煞。他动了杀机后,可能故意弄脏自己的衣襟,借故行事,这一点不能忽略。” 狄公点头称是:“不过我琢磨着,那凶犯一定和杏花有私情,不然怎么会窗外一招手,杏花就抬脚跟着走,自投罗网呢?王玉珏身高不足五尺,腿短腰肥,不仅外形粗陋,还不懂风雅,一般女子见了都嫌弃,何况杏花?苏义成凶神恶煞,粗俗不堪,一副贪婪的样子,杏花怎么会喜欢他?只有韩、刘两人虽然上了些年纪,却是风流雅士、情场老手,又腰缠万贯,所以最有魅力。我们现在首先要弄清哪一个和杏花的关系最深,不管是旧情还是新欢,分辨清楚后才能进一步勘查,这当然得去‘杨柳坞’打探。庆云院主未必知道多少内情,只了解些表面的应酬,其他小姊妹之间更容易探出实情,这类风流韵事通常瞒不过同行姐妹。” 乔泰说:“我们应该赶紧查封杏花在‘杨柳坞’的房间。凶手是一时起了杀机,不可能立刻销毁两人往来的痕迹,杏花房里肯定有信物或字句。这船一旦靠岸,凶手会抢先一步行动,我们不能不防。” “乔泰说得很对,”狄公赞许道,“船到码头后,马荣立刻去‘杨柳坞’潜伏,看到有人闯入杏花房间就立刻拘捕,我坐轿随后就到,再仔细搜查杏花的房间。” 花艇靠上趸船时已经近午夜了。码头上的灯彩被暴雨打得零落不堪,一片狼藉。 狄公命令乔泰留守船上,监护杏花的尸身到天亮,明天升堂时派人传庆云找稳婆来船上料理入殓事宜;又让洪参军告诉韩咏南等人,衙门暂时不再审问,各自回家。 韩咏南等七人如同遇赦的囚犯,垂头丧气、狼狈地下了船,钻进各自的凉轿仓皇回府。 狄公见七顶轿子走远,便和洪参军安排好轿马、差役,吩咐直奔“杨柳坞”,院主庆云及乐班舞姬一行跟随官府仪仗同行。 回到“杨柳坞”,狄公让庆云指点杏花的房间。庆云举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庭院,来到一幢玲珑楼阁前。她上了楼梯,摸到钥匙打开杏花房门,冷不防房里冲出一条汉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拧,庆云大叫“有鬼”,险些晕厥。狄公知道是马荣,忙喝止,心中暗笑。 马荣这才知道是狄公来了,松开庆云禀报:“我在这里等了很久,没见有人偷偷来。” 狄公说:“你现在陪院主下楼,留意防备院中,如有生人进出就拦住盘问,不要轻易放过。” 洪参军取下庆云的钥匙放进袖中,然后点亮房中的烛盏。狄公关上门,两人翻箱倒柜,仔细搜查。 杏花的手迹果然不少,全是楷书,临摹的钟繇《宣示表》,十分工整精妙。杏花心思细腻,每次给人写信都留底稿,别人写给她的更多,抽屉里仅信札就有厚厚几叠。细读这些书信,无非是风月场中的客套话:一边刻意奉承,夹杂亲昵之语;一边虚与委蛇,敬而远之,没有十分认真的痕迹。单从书信判断,和杏花有交往的不下二三十人,韩、王、刘、苏等人都在其中。 狄公让洪参军把这些书信全部捆扎好,运到衙署慢慢细读。忽然,洪参军发现杏花的枕套里还藏着一本簿册,装帧十分雅致,大红洒金绢面,熏着檀香。翻开一看,果然全是情书,全用金色小楷书写,内容甜甜蜜蜜、香艳华丽,还夹杂着骈体诗赋的句式,落款是“绿筠楼主董沐写”。 狄公心想,这个“绿筠楼主”应该就是杏花的意中人了,不然他的书信怎么会用这样的款式和装饰,还被仔细藏在绣枕里,与杏花的梦啼泪痕相伴呢? 洪参军说:“要找到这位绿筠楼主应该不难,这么好的字在汉源城里屈指可数,想来一定是风流秀才一类的人物。” 狄公笑道:“这位楼主虽然写得一手端正的楷书,但文字却多有不雅之处,近乎粗俗,可见此人学问必然粗浅,只是喜欢摆弄罢了。”他一面把簿册放进衣袖小心藏好,一面吹灭烛火,锁上房门,轻轻下楼。 楼阁外的庭院清静幽雅,亭廊洒脱。松影映入门槛,山色浸染轩窗,夜色十分宁静。 庆云、马荣已在前院花厅等候。狄公命令庆云把杏花的年龄、户籍、卖契、批牒以及平日交往、公私应酬等情况详细整理好送到衙署,不得遗漏;又让庆云派一个稳婆明天一早去码头花艇,和当地里甲一起料理杏花的收殓事宜。庆云哪敢违抗,连连叩头谢罪,生怕狄县令一怒之下查封“杨柳坞”,断了她日后的生计。 狄公留马荣在“杨柳坞”过夜,低声叮嘱了一番,然后和洪参军排开仪仗回衙。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洪参军回到衙舍后径直前往内衙书斋,看到狄公早已洗漱梳理完毕,正独自坐在书案前仔细阅读那些书信。 狄公见洪参军进来,笑着说:“不出我所料,这绿筠楼主和杏花的关系确实与其他人有明显不同。我仔细读过这些书信后发现,他们的情分有三个阶段:一是两人在半年前相识,之后关系逐渐亲密;二是期间感情日益深厚,彼此情深意笃,有很多山盟海誓,书信往来频繁;三是半月前感情热度消退,出现裂痕,有些言语近乎胁迫。 “我又揣摩了这字迹,运笔连贯,起笔收笔都一丝不苟,看得出确实下过一番功夫。洪亮,我们得尽快找到这个绿筠楼主。” “老爷,三衙的杨主簿主持‘湖滨社’,社里有很多文苑名流,他都很熟悉。而且社中经常集会赋诗写文,所以汉源城文人秀士的笔迹他都认识。老爷,为何不请杨主簿来辨认一下,想必能探知绿筠楼主的真面目。” “这话说得很对。”狄公表示赞同,“洪亮,你去请杨主簿之前,不妨先看看这棋谱残局。我仔细想了一整晚,始终没看透这棋谱的奥秘。世上流传的残局棋谱,虽然千变万化、流派众多,但都有脉络可循、有生路可寻。偏偏这个棋局,如在云雾之中,像仙人摆列,始终看不明白。” 洪参军知道狄公少年时也曾酷爱琴棋,虽然不算精通,但毕竟是内行。连他都看不透的棋局,自己又如何能解读?他接过棋谱大致看了一眼,说:“这棋谱不是手绘的,是印制的,看起来像是从古本棋谱上撕下的末页,因为左下角有个‘终’字。我想既然是印制的,肯定不是孤本。虽然不能立刻判断出自哪本棋谱,但只要请城中下棋高手辨认,就能知道本末,何必让老爷劳神苦思。找到那本古棋谱,必然附有详解,想来识破这个棋局也不是太难。” 两人话还没说完,马荣笑嘻嘻地走进书斋。 狄公说:“马荣,看你一脸喜气,似乎已经从‘杨柳坞’打探到不少消息,快说来听听。” 马荣笑道:“老爷有所不知,我和‘杨柳坞’里一个叫碧桃花的女子曾经认识。昨夜老爷和洪参军离开后,我便悄悄到了碧桃花的房间。她是个迷人的女子,温柔多情,十分惹人喜爱。而且我们许久未见……” 狄公嗔怪道:“昨夜叮嘱你的是什么话?谁要听你和碧桃花的那些缠绵话。我只问杏花的事,你打听到实情了吗?” 马荣吐了吐舌头,脸红着又说:“原来杏花和碧桃花关系十分要好。据碧桃花说,杏花大约半年前从长安来到‘杨柳坞’,一同来的还有三个女子。有人说是被牙婆拐来的,也有人说是自己卖身来的,这个也不去分辨了。杏花来到‘杨柳坞’后,刺绣、歌舞、吹奏弹唱,样样精通,模样又水灵娇俏,十分惹人喜爱,于是被选为头牌,每月包银月俸一百两。掌院的庆云也把她视若掌上明珠,平日很少让她侍候客人。城中不少阔绰公子、世家子弟,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一掷千金,也难换她一笑。 “杏花在院中待一天,收到的首饰穿戴不计其数,也不知是谁送的,只有庆云心里清楚并记着账,有时也会拿给杏花看,让她还个礼数,不要太没情义被人耻笑。杏花总算顾及庆云的脸面,稍微应酬了一些。不少人想出重金赎买她,庆云一概不允,尤其是那个苏义成,垂涎最久,奉献也最丰厚,价值巨大,一直妄想得到她,可惜一次也没成功。” 狄公频频点头:“难怪昨夜杏花跳舞时,我见他眼中似有烈火喷出。这种人野性勃发,按捺不住就会铤而走险。” “老爷说得很对,我早就觉得苏义成嫌疑很大。他如此挥金如土却没得到半点好处,心中肯定不痛快,怎会甘心?不过,杏花也不是铁石心肠。碧桃花说她心中自有一个情人,秘而不宣。她每半月总要独自坐轿进城一次办事,黄昏时分再独自回院。庆云很信任她,从不干预阻拦,也从未出过意外。平日里她端庄稳重,和姊妹们也不苟言笑,除了抚琴吹唱,还喜欢舞文弄墨,写得一手好字。碧桃花和她关系亲密,也休想套出半点线索。” 狄公又问:“你是说她每次外出办事只有半天时间,可知她并未出城远去,这个绿筠楼主应该就住在汉源。对了,洪亮,你先去请杨主簿来这里。” 一盅茶的功夫,杨主簿来到内衙书斋。狄公说明了原委,便把绿筠楼主的笔迹拿给他辨认。 杨主簿仔细看了那本簿册,半晌没说话。 狄公问:“杨主簿主持湖滨社,汉源县里可有哪位文苑中人自号绿筠楼主?” 杨主簿摇摇头:“湖滨社里没有此人。看这笔迹,似乎融合了诸多名家的运笔技巧,所以难以辨识真容。卑职临摹过前人墨宝,也认得当今名士的笔迹,但从未见过绿筠楼主的字体,还望老爷见谅。” 杨主簿退下后,狄公心中郁闷。这时当值文书递上一个封套,封皮上烫着红蜡。狄公急忙拆开一看,是“杨柳坞”院主庆云呈送的函件。 狄公逐页阅读,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不觉转忧为喜。据庆云的呈函所述,杏花原名叫范来仪,是河东平阳郡人,十九岁。卖断文契上注明身价为十两黄金,还有一行小注,称范小姐是自愿断卖给京畿汉源县,附有汉源县署户曹的签押朱印和经办牙人的手戳。 庆云呈函的末页还开列了六个拟出巨金赎买杏花的姓名,苏义成名列首位,而韩咏南、刘飞波并不在其中。狄公意外发现,庆云在列举杏花吹弹歌舞等精通技艺外,还注明她喜欢书画、通晓诗赋、会巫术,但不会下棋。这让狄公心中疑惑丛生。 他把这一条目指给洪亮等人看,感叹道:“杏花不会下棋,为何临死前紧攥着那页棋谱残局?又为何在筵席上特地问我会不会下棋?” 洪亮和马荣低头不语。 狄公又说:“早衙很快就要升堂了,衙里一向没有积压的案件,我想花些心思尽早侦破此案。马荣,你率领几名番役去码头上替换那里的守卒,并和乔泰会同当地里甲监督稳婆收尸入殓。”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八名衙役齐声呐喊,依次而出,手执红漆水火棍,如金刚般在衙厅两边排列。狄公官袍冠带整齐,走出内衙,高高坐在公堂正中,杨主簿、洪参军在两边桌椅坐定。 衙门内廊下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昨夜南门湖花艇上出了人命,消息不胫而走,此事涉及汉源乡绅巨头和行院班首,人们正好奇老爷会问出什么风流新鲜事。好事的闲汉早早吃过茶点,便在衙门外等着升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威仪十足,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堂下,见韩咏南、彭玉琪、苏义成及康氏弟兄都在,昨夜宴席上的人只有刘飞波、王玉珏未到——昨夜在码头匆忙间忘了通知。狄公正想派佐吏去催促,忽听衙门外一阵骚动,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飞波。 “叩见狄老爷!”刘飞波气急败坏地抢上公堂,顺势跪倒在青石砖地上,一手紧紧拽着身旁一个头戴万字方巾、身穿素净葛袍的老人,后面还跟着四人跪地,狄公认出其中一人是王玉珏。 刘飞波失声禀道:“小女刘月娥新婚之夜被人杀了!求狄老爷作主,判这人命官司!” 狄公听罢猛地一惊,低头见刘飞波青筋暴起、满脸涨紫,吼道:“我正指望从这老狗手里要人呢!” 狄公一拍惊堂木,叱道:“刘飞波休得胡言,咆哮公堂!今日你既是原告,就把案情本末说来。即便人命关天,也得让本县听清楚才能判断。” 刘飞波应道:“我怒火中烧,一时忘了衙门规矩,求老爷宽恕。小女正是被这老狗的儿子杀害,如今罪犯潜逃,我不得已揪他父亲来喊冤。” 狄公问:“你说刘月娥新婚之夜被杀,若没记错,令爱婚礼是在前夜,为何隔了两日才来鸣冤?” 刘飞波咬牙道:“老爷明鉴,如此血案我怎会迟报?是被这人使了拖延之计,缓了两日。” 狄公转向被告:“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 “回老爷,贫儒江文璋,丙午年举人,先前受聘为县学博士,因顽疾缠身辞去教职,在家设馆教几个蒙童糊口。” “江文璋,你亲家告你纵子杀人,可属实?” 江文璋大呼冤枉:“老爷明镜高悬,必能断案。犬子娶妻本是喜事,谁知祸从天降,如今他哀痛过度离家出走,正无处寻觅。我心里清白却凄苦无诉,偏偏刘先生血口喷人,诬我儿杀妻,望老爷明察,为我昭雪。” 刘飞波听了怒火中烧,叱道:“你这老狗骗了我女儿又害了她,藏匿儿子还假惺惺要昭雪!” 狄公见刘飞波言语急切,与昨夜判若两人,丧女之痛几乎将他逼疯。见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似要吞噬江文璋,心中不由怜悯,便说:“刘飞波,你既告到衙门,自有本县作主。你且静下心,细细叙述当夜之事。令爱若真被杀害,王法昭昭,岂会放过凶手。” 刘飞波稍作平静,长叹道:“也是天命。老爷请听:我命中无子也就罢了,小女月娥美貌出众、聪颖温柔,如同月中嫦娥,故取名月娥。她自小喜爱笔墨,稍长大我让她进私塾,谁知竟遇上这中山狼。江文璋儿子见小女才貌便心生贪念,几番遣媒人撮合。偏偏月娥年少不懂事也中意他,我不知江家底细想先打听,可妻子认定江家是书香门第,江幼璧是少年秀才,便一口应允,自作主收下彩礼、批了八字、换了庚帖,只等选期迎娶。 “一日,朋友万一帆告诉我,江文璋虽是读书人,却是衣冠禽兽,以前还对他女儿起过歹念,听说还是学界败类,因非议周礼被逐出学校。我闻言知上当想毁约,不料月娥执意不肯,整日哭成泪人、茶饭不思、恹恹成病,几日都没沾米汤,妻子又哭又闹,家里鸡犬不宁。我无奈心软,只得任由他们。前夜江家迎娶排场不小,我心中再不愿也只得认了,酒席上只喝了一两杯便告辞回家。 “今日一早,江文璋气急败坏来报凶信,说新婚之夜月娥死在新人床上。我大惊急问详情,这老狗支支吾吾。我心中诧异,好端端的人怎一夜就死了?内里必有诈!问他为何昨日不报,他说江幼璧也失踪了,须找到儿子问明再报。至今未寻到江幼璧,想来是父子合谋藏匿,想混过官司再露面。我当即要去江家看女儿尸身,谁知这天杀的竟说昨日已草草入殓,灵柩移到了城外石佛寺。” 狄公双眉紧锁,轻“哦”一声,略一思索,未打断刘飞波的话。 “老爷,天下哪有不让尸亲见尸就偷偷入殓的?王法昭彰,这其中的诡计,望老爷明断,为小女伸冤,替我出这口恶气!此刻王玉珏、万一帆两位证人都跪堂下,听候老爷垂问。”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无话。 江文璋抬头正要说话,狄公摇手止住,又问:“依刘先生看,可是江幼璧在洞房半夜杀了新娘后潜逃?” 刘飞波忙说:“这个……江秀才本是无用之人。我推测凶犯应是他父亲江文璋。江文璋本是好色之徒、人面兽心,早对月娥心怀不轨,必是婚筵上借酒兴有不轨行为,小女羞愤之下刚烈赴死。江幼璧自然怀恨,却要做孝子,有苦难言,想声张又怕坏门风、伤父子情,若隐忍,婚妻已死,日后何趣?他又无吕布之勇手刃父亲,故只能半夜出走,天知道去了哪里。江文璋畏罪,便匆匆殓了月娥,意图瞒天过海。望老爷作主,断明案情,让我亲手报仇,才解心头之恨!”说罢泪如雨下。 狄公听他情词可怜,心中恻隐,安慰几句后转问江文璋:“江文璋,本县问你,适才刘飞波所言可属实?” 江文璋颤巍巍地抬起头,叹息着说:“回老爷的话。我平日不管家务,犬子迎亲的事都是我妻子一手操办。月娥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家里人都吓懵了,一时没了主意,仓促间收殓停厝,这也是实情。或许不合礼法,也是权宜之计,并未入土下葬,棺盖只是草草钉了几颗钉子。如果王法不容,我甘愿承担罪责。至于亲家翁诬陷我有不齿行为,实在是诽谤之词,毫无根据,想必老爷也不会凭空听信。我终究是读书之人,以礼义传家,靠诗书延续恩泽,怎会去做那等猪狗不如、不知廉耻的事?只求老爷明察。” 狄公频频点头,问道:“令郎迎娶那天,新婚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文璋抬头见狄公威严却不凶猛,气质清正,心中稍稍踏实,便放宽心详细叙述:“昨日家里人都用过早膳,眼看已到巳时初刻(上午9点左右),还不见新郎新娘出房。丫环牡丹等着送早茶,犹豫了好几次不敢敲门,便来请示我。我还笑着说‘再等些时候’。转眼巳时将过,快到午时,新房内仍毫无动静,我便让牡丹去敲门。牡丹敲了半天,里面毫无回应,也听不见声响。我这才觉得不对劲,命众人撞开新房的门。进去一看,房内景象令人魂飞魄散——月娥躺在床上,满身是血,帐子、被子、竹席全都染红了,犬子幼璧却不见踪影。我妻子上前摸她的脉搏,发现早已断气,身子都冷了。 “我赶紧去西街请来华大夫,又央求邻里茶叶铺的孔掌柜作见证。华大夫来验身后说,月娥是新婚初夜出血不止,引发‘血山崩’,最终死亡。华大夫还说,入伏天气里血污尸身不宜久留,必须尽早收殓殡葬。于是我又赶紧请来一位稳婆,替月娥擦洗干净,就草草收殓进一口薄木棺材,暂时移到城外石佛寺,等阴阳先生看好地脉,再重新厚殓下葬。 “新娘的事是这样,新郎失踪更让我焦虑。半夜出事时,他肯定是情急慌张、失魂落魄,又羞于呼救,才延误了时间。等发现月娥气绝,他更是慌了手脚,没脸见人,知道解释不清,就算说清了又能怎样?不如一走了之,恐怕是自寻短见了。不过这事也有些蹊跷,新房的门是从里面反闩的,窗棂木栅完好无损,他能逃到哪里去?又是怎么逃出新房的?我命人四处寻找,直到昨日半夜都不见踪影。 “今日天刚亮,家人拿着犬子系身的黑丝绦来报,说南门湖上一个渔父在湖中拾得,看来是投湖了。果然祸不单行,江门怕是要断后了。我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忽然想到还没给亲家报信,便跌跌撞撞赶到刘府,谁知被他一把抓住,不松手地拽到老爷堂上。老爷也可怜我这孤苦老人,一日之内连丧爱子新媳,乐极生悲,红事变成白事,真是黄叶不落青叶落,白头人送黑头人啊。”说罢长叹一声,老泪纵横。 狄公听完江文璋的叙述,面无表情,转而传万一帆问话。 万一帆跪上前给狄公叩头。狄公见他约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无须,眼下有两泡松弛的垂囊,已显出衰老之态。他猛然想起昨夜筵席上,康氏兄弟正是因为给这个牙人贷款的事发生争执,便想看看他如何为刘飞波作证。 万一帆作证说:“两年前江文璋发妻去世,不出一个月他就来我家,说想娶我女儿三官为续弦。我一听怒火中烧,天下竟有如此鲜廉寡耻、老不正经的人,还是个教圣贤书的,简直是往孔老夫子头上泼粪!他连媒妁之言都没有,我自然一口回绝。 “江文璋碰壁后竟怀恨在心,恶意中伤我,几次诋毁我与别家商号的生意,污蔑我的名声。所以当我听说刘先生要把女儿嫁给江家时,便把这段经历告诉了刘先生,劝他三思。” 万一帆话音未落,江文璋已气得须发直竖,脱口叫道:“狄老爷别听他一派胡言!竟在青天白日的大堂上血口喷人。那年我发妻去世,我正悲痛不堪,家里一团乱麻,是他自己找上门来,花言巧语要把女儿许配给我儿子。我素知他品行卑劣、行为不端,如此唐突之举必有缘故。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当时就婉言谢绝了。” 狄公十分恼怒,万、江二人必有一人当面撒谎,这是在戏弄公堂、藐视官威,一旦查明,定不轻饶。此时暂且隐忍,转而传王玉珏取证。 王玉珏称,刘飞波所述大致属实,他愿为刘飞波作证。但江文璋垂涎月娥一事,似是猜测,恐怕没有实据,他不敢贸然作证。再者,洞房花烛夜的具体情况,一时也难以判断清楚。 孔掌柜则作证说,江文璋一向循规守礼、人格端正、操行纯洁,绝无苟且之念,月娥的品行也没有失检之处。刘飞波所言纯属无稽之谈,不可轻信。洞房之事虽有蹊跷,但未必是凶案,望老爷迅速查明,为江文璋开脱。 狄公点头,又传华大夫上堂。 不一会儿华大夫传到,狄公询问了当时诊断验尸的经过,让他与衙门仵作对质,又斥责他催促尸主私殓,有违律法,本应重罚。但念在验尸无误,又是炎夏,便从宽处理,罚白银十两充公库,严禁再犯。 衙门仵作说:“月娥小姐的死状实属罕见,但名家医案中确有记载,只是多数患者是昏迷不醒,一旦脉象虚弱就接近死亡,失血过量偶尔会有救治无效的情况。” 狄公一拍惊堂木:“本县原本要审理昨夜花艇上舞姬杏花被害一案,不料又有人命官司告到衙门,且比杏花案早发一天,按理应先审理。本县现在就去案发现场勘察。” 大唐狄公案 91到100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六章 退堂之后,狄公踱步来到内衙,喝了一盅茶,吩咐马荣派番役先去石佛寺布置警戒,自己则先去江文璋宅院勘察现场,之后再前往石佛寺开棺验尸。 狄公对洪参军说:“这案子看着不简单。刘飞波要是真信了万一帆的话,肯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昨夜酒席上我看他城府极深,如今却一夜之间变得凄惶不堪,像丧家之犬。再看江文璋,虽说得可怜,但举止神态还算镇定,等会儿去江宅得仔细留意。” 狄公和洪亮分坐两顶竹帘小凉轿,只带了四名番役来到江文璋宅院。江宅满院的喜庆灯彩还没撤,到处披红挂绿,但府里的人都失魂落魄,像白日里的耗子,见了官府来人就躲在墙边,不敢大声说话。 江文璋将狄公迎进内厅坐下,小童奉茶。狄公见厅内摆设典雅,中堂挂着一幅《暮春行乐图》,画的是孔子带门徒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吹风的情景,两边有四个暗红柜厨,没加锁,里面全是书籍,心中顿时生出亲近之感。 狄公问:“江先生以前在学校讲学,阐发圣道,本是孔门儒者的正事,怎么辞了呢?我看您身子硬朗,不像有病。” 江文璋叹了口气:“狄县令有所不知。我这辈子只读六经,到老才觉得郑玄、马融的传疏很可疑。而且孔子时代本没有‘六经’的说法,‘六经’之名始于庄周,‘经解’之说始于戴圣,一个是异端,一个是赃吏,怎么能信?偏偏县学只许遵循郑、马的注疏,不能有半点差错,我心里就不痛快。有一天讲《春秋》,我说《春秋》本是鲁国史书,孔子之前就有了,说孔子作《春秋》不可信;‘《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更不可信。《左氏传》记载桓公、隐公被弑,《春秋》却只写‘薨’,掩盖臣子的罪行,隐瞒二公的冤屈,这样的史笔比董狐差远了,乱臣贼子怎么会怕? “那天我多喝了几杯,说了这些‘妖论’,当时的县令听说后把我传去痛斥一顿。郑县令年少气盛,我当面受辱,一赌气就学陶渊明写了‘归去来兮辞’辞官。今日老爷问起,就把这段旧事说了,我这固执脾气还是没改。狄老爷是明经出身,我这是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原谅。” 狄公听罢如醍醐灌顶,惊出冷汗,才知江文璋眼光胆识过人,是个不可小觑的异才,又问:“您现在教学生,讲什么书?” “只讲《左氏传》和《论语》,月娥在时偶尔讲讲《二南》。我自己闲时只读《易经》,其他书不看,虽没到‘韦编三绝’的程度,也多少看破些人生际遇。” 狄公边听边喝茶,不觉喝了两盅,只觉得这茶香气异常。“这好茶再烹一壶来。”狄公笑道,“今日听先生说经很受启发,茶也觉得格外香。” 小童应声去烹茶,狄公又笑:“江先生忘了我来府上的目的了吧?茶烹好临走再喝,现在先去看看令郎的洞房。” 江文璋恍然大悟,又露出沮丧之色,应了声便在前引路。出了前厅,转过回廊,经过几处房舍,来到一个小亭阁,右边有个垂花耳门,里面是细石小径,两边几竿修竹轻轻摇摆,几株花木开得艳丽,香气浓郁醉人。 江文璋指着石径尽头的小院说:“那片房舍是我给犬子成亲用的,洞房在二进内院,我已严令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去。” 进门是个小庭院,江幼璧的房舍分里外二进,外进是书斋,上面搭了个竹楼,很是高敞,里间是卧房,也就是新婚出事的洞房。书斋内临窗有张桃花木书桌,桌前摆着花藤小椅,右边有个斑竹香妃榻,墙上挂着古琴,书桌上笔砚精致,一尘不染,桌角两叠青紫皮书函插着象牙签,还没打开。 江文璋说:“这书斋夏天特别凉爽,犬子附庸风雅,取名‘绿筠楼’,上面竹楼还新挂了块仿古馏金匾。” 狄公听到“绿筠楼”三字,心中一震,与洪参军交换了眼色,不动声色地看桌上的书籍和抽屉里的笔札杂物,江文璋知趣地退到门槛边站着。 狄公转念笑道:“早前听说有个‘绿筠楼主’的诗句传到了‘杨柳坞’,是不是令郎和那里的女子有来往?不然就是另有一个绿筠楼主了。” 江文璋脸色一沉:“绿筠楼主是犬子的雅号,但我从没见他用这名号交游刻诗,更不会传到‘杨柳坞’那种地方。犬子一向品行端正,不是流连风月场的人,怎会和那里的女子有牵扯。” 狄公不在意地问:“想来是另有一个绿筠楼主了。令郎勤勉好学,有没有得意的正经文章?” 江文璋走进书斋,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册:“这是犬子研习经典的笔记,老爷不妨看看,写满了一本,不知算不算得意之作。” 狄公接过,见是读《论语》的笔记,随手翻到一页,题目是“我待贾者”的解读,另一页是“君子不器”,他暂时不想细读,只留意上面的字迹。 江文璋推开已脱臼的雕花槅子门,狄公和洪参军走进卧房。卧房很小,虽是新房但陈设简朴,几件家具都是仿古样式,显得沉稳。狄公见窗棂完好,地砖也没有缝隙,心里琢磨着江秀才究竟是怎么半夜逃脱的。 洪亮见江文璋还站在书斋里没进来,就低声凑近狄公说:“江秀才真的是绿筠楼主,杏花的情人吗?” 狄公皱着眉:“可惜人已经投了南门湖,还找不到尸身,真是奇怪。不过洪亮,你看他的笔迹和杏花情书上的差别很大,这也让人想不通。” 洪参军没再说话,弯腰用手在地上一抹,果然有几点凝固的血迹。因为天气热,卧房里还隐隐有股腥味。狄公用力拨开插销推开窗棂,看见窗外是一片菜园,菜园周围有一堵矮墙。 狄公正弯腰查看床底,忽然感觉窗外有人影闪过,抬头一看,那黑影慌忙逃走了。狄公一个箭步冲到窗下,只见一个汉子正翻过菜园的矮墙跑了。 狄公急忙冲出卧房和书斋,想绕到后面的菜园,江文璋见状吓了一跳,跟在后面。狄公绕了半天没找到去菜园的门,心里很恼火。 “江先生,去后面菜园怎么走?”狄公大声问。 江文璋没想到狄公突然要去菜园,上前作揖回答:“这菜园和宅院不通,得从宅院大门出去,绕到左边小巷,从厨房后门进菜园。不知狄老爷去菜园做什么?” 狄公心想,那偷闯的人早跑远了,现在去菜园也没用,就让江文璋把家里的男仆都叫到前厅,他要问话。 不一会儿,所有男仆都到了前厅,狄公一个个仔细辨认,没发现可疑的人,只可惜刚才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身材体态,怎么认呢?他转念一想,叫厨工上来问话。 “刚才有没有看见有人从厨房进菜园,又翻墙出去?” 两个厨工直摇头,其中一个说:“我刚才过来放下挑水的木桶,看见厨房门外有两担柴,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把柴抬进厨房灶下了。这么说,老爷要找的是不是砍柴卖柴的人?” 狄公不好再问,嘱咐江文璋在家等衙门传讯,别走远,过会儿衙门会派人来,又留了两名番役看守江宅,要是那黑影再来,一定抓住押到衙门。说完就和洪参军上轿,直奔城外石佛寺。 石佛寺早就荒废了,殿院残破,门墙萧条,到处是断垣败瓦,只有后殿稍微整齐些,停着十几具穷人家的棺木,寺里原来的几棵老桧柏也被人偷偷砍了做棺木。 马荣带着兵丁早就在石佛寺等着了,庙墙四周派了番役守卫,衙门的仵作指挥番役备好了验尸的用具,刘飞波、王玉珏、华大夫和当天在江家帮忙收殓月娥的稳婆也被传到寺里,就等狄公来。 狄公一行到了石佛寺,马荣迎他们到后殿前的树荫下休息。狄公还没擦完汗,就传稳婆问话。 “本堂问你,当时你给月娥擦身收殓时,记得洞房的窗棂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稳婆回答:“记得是关着的。天太热,我想开窗,可窗棂的木闩很紧,拉了半天没打开。” 狄公微微点头:“你看见月娥身上有伤痕吗?不管是刀剑、钝器伤,还是绳印、开口破损之类的。” 稳婆摇头:“当时我很留心,擦干净眼睛仔细看了,月娥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连青紫淤肿都没有。” 狄公又问:“你帮月娥擦完身,是不是马上收殓了?” “是的。孔掌柜立刻让人找了一口薄木棺材和寿衣凤冠,我们匆忙给尸身穿戴好抬进棺材,只钉了几颗钉子,就偷偷运到石佛寺停着了。” 狄公让稳婆退到一边。后殿玉石高台上早铺了一条宽大的芦席,四面铜炉焚香,一口大锅在火炉上嘶嘶地冒着热气。四名番役抬来月娥的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 狄公四周查看一遍,没发现遗漏,就叫刘飞波、王玉珏到棺材前后站定,仵作在一旁伺候,然后下令开棺。 四名番役拿着斧凿起开棺钉,轻轻抬起棺盖放在棺材旁边。 刘飞波和王玉珏一起往棺内看,突然失声大叫:“怪事!怪事!” 仵作也瞪大眼呆住了。狄公走近棺材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具男尸!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七章 男尸身体壮实,手脚上有厚厚的老茧,年纪五十多岁,胡须有些发白,头顶头发稀疏。他的脑壳已经裂开,血污一片狼藉。 狄公大声喝问:“是不是抬错棺材了?” 马荣挠头说:“没错没错,棺材上还贴着字呢,写着‘江刘氏亡辰’。” 华大夫和稳婆也确认棺材没错,还连称奇怪:“月娥的尸体是我们亲眼看着入殓的,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个男人?这男的好像也是刚死,身体还没僵硬,头上怎么血糊糊的?”稳婆还说,这棺材运来的时候还烫了烙印,现在看烙印还在。 狄公命令把男尸抬出棺材,仵作随即验尸。结果显示,男尸生前显然是工匠,突然遭到袭击,颅脑开裂致死,凶器应该是刀斧之类的利器。仵作填好验尸报告呈上,狄公看后让众人上前辨认,看是否知道死者姓名。 果然,王玉珏大喊起来:“我认识这人,他是后坊的木匠毛福,几天前还在我家帮过工呢!” 狄公问:“王掌柜确定吗?可别弄错了。” 王玉珏回答:“这我怎么会看错?刚才开棺时吓蒙了,加上他头上血肉模糊没细看,现在洗干净擦干了,肯定是毛福,没错!” 狄公沉默了很久,下令将毛福的尸体重新装殓入棺,派两名番役看守,防止再被人调换,又命人传看庙的香火僧。 马荣说:“老爷,这石佛寺荒废很久了,我们来的时候仔细搜过,只有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头守着,靠行人施舍点吃的过日子,想必不知道这杀人案。” 狄公点点头,转脸对刘飞波说:“刘先生,事情太离奇了,我也被弄糊涂了。月娥的尸体一时被坏人调换,其中必有隐情。现在又多了一具尸体,案子节外生枝,恐怕一时查不清。你和王掌柜先回家,等我们勘查消息。”他又吩咐王玉珏赶紧补上毛福的住址,以便衙门查访,让马荣把毛福的家人传到衙门问话。 刘飞波和王玉珏满心疑惑地告辞离去。狄公临走前又仔细检查了装殓毛福的棺材里外,没发现零星血迹,显然毛福是在别处被杀后,尸体才被移到这口棺材里的。 回到衙署,狄公走进内行书斋,一边换官袍一边对洪参军说:“幸好我让人盯着江文璋了。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把一张纸铺在书案上。 洪参军低头一看,暗自吃惊:“纸上明明写着江文璋的大名和住址。老爷,这纸是怎么回事?” 狄公把石佛寺验尸的细节告诉洪亮,洪亮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纸是从木匠毛福袖中找到的,看来毛福的死和江文璋有关系。我已经派乔泰去江宅了。你午饭后去找刘飞波、韩咏南、王玉珏、苏义成四人的笔迹,他们应该给衙门送过书札呈表。你再把我的名帖送到韩咏南和梁大器府上,说我午后要去拜访他们。” 申牌初(下午3点左右),狄公午睡后到书斋,见洪亮和马荣正在书案边细看几幅信笺。 “老爷,这四人的笔迹都和那个‘绿筠楼主’不一样。”洪参军禀报。 狄公坐在乌木太师椅上,又把桌上四幅字迹细细比较一番。 “这四人的字迹粗看确实和‘绿筠楼主’不同,但我看刘飞波的字体凝重板滞,笔画的转折像是故意为之,不像平时书写那么舒展自由。一般人写惯了字,很难轻易改变笔势。刘飞波的笔迹气势断断续续,锋芒时隐时现,有些可疑。” 马荣不解:“他给官府写信,何必故意躲闪、伪造笔迹?而且这信是半年前写的,难道他早知道我们会查对他和‘绿筠楼主’的笔迹?” 洪亮说:“刘飞波可能从月娥口中知道了江幼璧的名号,但他为什么要冒用江幼璧的名号给杏花写情书呢?这太费解了,难道他没有别的雅号可用?” 狄公说:“昨夜杏花屈死,今早月娥的事又这么离奇,都和刘飞波有关,所以我想多了解他一些。等会儿拜访韩咏南和梁大器,也顺便从他们嘴里探探刘飞波的线索。马荣,王玉珏应该给了你毛福的住址,找到了吗?” 马荣沮丧地说:“老爷,这事不太顺利。毛福家在湖滨后坊东头,离鱼市不远,就是一间低矮的茅屋。他老婆长得很丑。因为毛福是木匠,经常外出干活,三天五日不回家,他老婆也不担心。据她说,三天前毛福说去江文璋家干活,为江秀才的婚事置办木器家具,还说好了三天不回家,所以他老婆还以为他在江宅帮工呢,哪知道已经死了,还占了别人的棺材。我把毛福的死讯告诉她,谁知这婆娘不但不伤心,还说早知道这老头不得善终,和他兄弟毛禄一样。” 狄公叹道:“老婆不贤,往往连累丈夫,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马荣又说:“可恨那婆娘知道我是官府的人,就缠着我要赔偿银子。我说毛福的死因还没查清,真凶在逃,哪来银子赔她,她竟破口大骂。我怕她吵嚷起来惊动邻居,就匆匆走了。 “后来向邻居一打听,人人都说毛福忠厚老实、脾气温和、非常勤劳,只是闷了会喝点酒,从不惹是生非,也没和人结过仇,口碑很好。娶了这么个厉害老婆,他能不憋屈吗?也真难为他了。不过邻居都知道他大弟毛禄是个品行不端的家伙,吃喝嫖赌、偷鸡摸狗,什么坏事都干,是个无赖泼皮,没人管得住,整天四处混吃混喝,毛家除了他就没别的男人了。” 狄公笑道:“这也算有收获,毛福袖中纸上的名字也清楚了。你现在赶紧去江宅,和乔泰一起查问毛福三日前去江宅后的所有细节,留意查看江宅的后菜园和厨房,如果发现可疑生人,一定要盘问清楚,别疏漏了。”说完,狄公喝完茶,命人备轿去韩咏南府上。 韩咏南早已在家等候,听小童禀报狄公官轿到了,慌忙出来拜揖,把狄公迎入花厅坐下。 狄公看到花厅内画栋雕梁,古色古香,字画书卷与珍奇玩器摆放得恰到好处,不愧是百年官宦世家,自有一番深沉庄重的气派。 小童敬茶后,狄公笑着问:“韩员外有几个公子?” 韩咏南面露忧伤:“回狄老爷,我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一女,名叫垂柳。” 原来韩咏南府上虽妻妾众多,却没为韩家传宗接代。如今他年过半百,渐渐认命,对府内家眷冷眼相待,反而常去“杨柳坞”消遣,家中妻妾自知有愧,也不敢管他。其实这些情况狄公早已知晓,今日不过想探探他与杏花的关系深浅。 “韩员外对昨夜花艇上的事怎么看?杏花小姐聪明伶俐,突然离世,她父母得知噩耗该如何承受?听说杏花和令爱垂柳同岁。” 韩咏南没料到狄公突然提起杏花的命案,还将她与垂柳相比,心中不快,便说:“杏花的事我也觉得突然,像天外飞来的横祸,不知狄老爷勘查有什么进展?” 狄公说:“今日正是来向韩员外请教的,官府如今也一筹莫展。您知道南门湖死人,向来难寻踪迹。” 韩咏南瞥了狄公一眼,小声说:“依我看,狄老爷不如草草结案,何必张扬?杏花毕竟是风尘女子,老爷不必过于认真。” “按韩员外的高见,官府该如何断案?”狄公依旧不动声色。 “就说她应局时不慎失足落水,再无音讯,想必不会有人不识趣来衙门追问。” 狄公沉下脸:“韩员外怎能如此草菅人命!风尘女子虽地位低微,终究是条人命,怎能昧着良心断案?明日若告到阴间,恐怕阎王爷的鼎镬刀锯也难以消受。说句玩笑话,若是令爱被害,韩员外定不肯罢休,草草了事吧?” 韩咏南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不明白狄公为何一直拿垂柳作比:“垂柳是闺阁名媛、世家千金,怎能和杏花相比?狄老爷怎能轻易模糊了贵贱亲疏之分。” “不知韩员外与杏花关系如何?”狄公双目直视韩咏南发慌的眼睛。 韩咏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辩解道:“杏花只是‘杨柳坞’派来的歌舞妓,我和她哪有什么亲疏可言。” 狄公笑道:“我只问昨夜席间的交往。我见韩员外只爱与杏花、白莲花应酬,不理会另外两位姑娘,所以随口问问。其实即便与杏花亲近,又有何可责怪?我与杏花仅有一面之缘,尚且对她的死深感痛惜,仿佛丢了三魂六魄,一心想为她申冤。” 韩咏南连连称是,心中稍安。 狄公又说:“杏花的事暂且不谈,不知韩员外对王玉珏、苏义成两位掌柜有何看法?” “他们都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与我交情深厚。老爷莫非怀疑他们害了杏花?” 狄公岔开话题:“你知道江文璋为何早早辞去县学官职吗?” 韩咏南说:“江文璋酒后常非议周礼,发表异端言论,这种人怎能在学宫执教、误人子弟?他自己辞职是知趣。不过江文璋品行尚可,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不知廉耻。” 狄公致谢后告辞。此次与韩咏南交谈虽不投机,但多少探出了些人情纠葛的线索。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八章 狄公的官轿又抬向梁大器的府宅。 梁大器的亲侄梁贻德在梁府高大的重歇山檐大门楼下恭敬迎接狄公。这梁贻德是梁府的总管,年纪约摸二十上下,面皮白净却几乎没有血色,长长的脸颊上挂着淡淡的愁容。 狄公下轿,梁贻德迎上前作揖,口称:“晚生见礼了。”随后引狄公进了梁府大门。一路穿过亭榭台馆,这么大的宅园,竟没见到一个奴婢。狄公正觉诧异,梁贻德开口道:“狄老爷,晚生有句话求您,等会儿见到家伯时,请允许我略吐衷肠。” 狄公瞥了梁贻德一眼,见他满脸愁云,似有无限委屈,便点头应允。梁贻德大喜,脸上泛起几丝红晕,一双黑眼闪烁出感激的光亮:“狄老爷请在凉轩稍候,我引家伯出来叙话。”说罢一溜烟跑开了。 凉轩三面临水,十分幽雅。轩外走廊高处挂着一架鹦鹉,轩内墙上挂着四季条屏,却久未打扫,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墙对面栏杆下有两柄古旧的楠木靠椅,中间摆着茶几,上面放着一弯新月形瓷盆,盆内是一簇白瓷莲花,当中莲蕊亭亭玉立,十分别致,五六尾金鱼在水中自在游动。 狄公伸手从碟中取了几颗米团正要撒下,金鱼忽然惊惶乱窜,四散躲避。正看得有趣,见梁贻德搀扶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蹒跚走进凉亭。老人身上套着一领苎麻长袍,幞头遮住半边脸,五绺胡须垂在胸前,手拄一根龙头杖,步履艰难。 狄公上前作揖请安,梁大器口中应着,嘴角翕动半天才嗫嚅道:“我已九十岁,行将就木,狄县令枉驾光临,实在感激。”狄公见他仰着脸闭着眼,果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梁老宗伯客气了,下官今日冒昧造访,实是因衙里有几件小官司难以理清,想聆听您的教诲。”梁大器半天不吱声,狄公抬头一看,他竟已睡着,口水淋湿了一片肩巾,不由心生怜悯。 梁贻德说:“家伯半年来常是这样,因怕人笑话,一直不敢让他见客。我这就叫邹公、邹妈来服侍他去休息。不瞒狄老爷,这宅院里也只有这间凉轩和一对老仆,家伯没让人搬走。” 狄公不明就里,随梁贻德到了他的住处。这是一间简陋的书房,看来梁贻德日子并不宽裕。他忙请狄公坐下沏茶,然后开口道:“狄老爷别看梁府场面大,家伯致仕前还是朝中右仆射,算得显赫世家,其实内里早已空了。您今日也见了端倪,我也不怕笑话,只有一宗家务十分棘手,不得不私下求您指点。” 狄公说:“你只管讲,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未必能帮上忙。” 梁贻德谢过,接着说:“家伯自半年前得了这古怪病症,常常一睡就是三五天,不思茶饭,醒来时也神志不清、语无伦次,过十日半月又好了,十分清爽,胜似常人。他虽有这病症,却仍亲自掌管所有家业田产,自己拿主意,从不让我插手。” 狄公说:“老人心性如此,你也省心,何必干预他的帐目?” “狄老爷有所不知,若只是他自己掌管家产防人侵夺也就罢了。可两个月来,家伯忽然与一个叫万一帆的牙侩过往甚密,两人一谈就是半天,十分投机。那牙侩是刘飞波介绍来的,伶牙俐齿、狡黠异常,竟把家伯哄得言听计从。两人暗中签了十几份契约,偷偷藏起来,只瞒着我。我放心不下,偷偷查阅家伯的恒产,发现产业已变卖殆尽,十之八九都没了。这几日又见万一帆和家伯在画押,恐怕梁氏家业要荡然无存了。而且没见家伯手中进多少现钱,探知变卖所得金银都由万一帆做中介放了重利。 “家伯已是风烛残年,糊涂易受骗,只怕将来产业钱财两空,又不见一纸凭据,我忧心如焚。几次规劝,反被家伯呵斥,说我心存觊觎,要不就不理我,径自睡去。我投诉无门,只能求狄老爷。只怕中间有诈,万一帆不是善类,谁知他拿了巨额现银去放什么帐?万一卷款而逃,上哪儿找人认帐?” 狄公没想到梁贻德道出这等家务事,一时也难以判断是非,便说:“听说梁老宗伯的公子在京师东台左相衙门任职,你何不去信如实相告?”梁贻德面露难色,局促不安。 狄公又说:“若你手中有梁老宗伯折卖家产的契书,可交给本县,由我出面致书京师梁公子,你看如何?”梁贻德大喜:“我这里偷偷抄录了一份契书,原件上有家伯和万一帆的字迹与押戳。我看这价目家伯太吃亏了,只是买主付的是金锭,很是惹眼。” 狄公接过抄录的契书一看,果然如梁贻德所说,心中不禁生疑。突然,他发现梁贻德的字迹竟与“绿筠楼主”十分相似,心中又是一震,便问:“你认识江幼璧秀才吗?” 梁贻德一愣:“狄老爷说的可是江文璋的公子江幼璧?听说他投南门湖自尽了,我刚听人说起,其实并不认识他。” 狄公又问:“你去过‘杨柳坞’吗?” 梁贻德面露不悦:“狄老爷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读圣贤书的,怎会去风月场所?再说我也没那么多闲钱。不知老爷为何突然问这个,莫不是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 狄公笑道:“哈哈,贤侄不必介意,本县正为那两处的官司心烦意乱,一时没头绪,见人就想打听。既然贤侄不认识江秀才,也没去过‘杨柳坞’就算了,我并没听到关于你的什么传言。”说罢便告辞了。 梁贻德转怒为喜,恭恭敬敬将狄公送到大门口白玉石阶下,看着官轿走远才回府。 狄公回到衙署,洪参军和乔泰已在内衙等候。他换过官袍,进书斋拿起折扇不停地扇,问两人有何收获。 “老爷,乔泰在江文璋家有大发现!” “快说来听听。” 乔泰禀报道:“我和马荣弟把江宅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见到老爷说的黑影,也没发现生人潜入菜园。毛福在江家并无异常,他被雇来为江秀才婚事打制家具,夜里睡在奴仆房。婚筵那晚,他酒足饭饱后早早睡了,第二天才知道新娘死了,全家慌乱。毛福好奇地多待了半日,等江文璋找儿子无果回家后,才背着工具箱离开。后来有个奴仆说,亲眼看见毛福和送黑丝绦的渔翁在街上说过话。毛福在江家三天,没和主人说过一句话,工匠活全由管家指派,最后也是管家付的工钱。” 狄公点头示意乔泰继续。 “午饭后,我翻看江文璋的藏书,见有一册骑射图册画得精美,忍不住看了半天。放书时,发现书橱后档有本薄薄的小书,封皮写着《妙弈搜录》,认得是棋谱,便抽出来翻阅,谁知末一页的棋局正是杏花手中那局!老爷,你说巧不巧?” 狄公大喜:“你把那书拿来了?” “没有,怕那酸腐老头起疑心。我留马荣在那边,自己去孔庙对面的书肆找,掌柜一听书名就拿出一册,和江文璋那本一模一样,末页就是那幅残局棋谱。 “我问掌柜这《妙弈搜录》的来历,他说这是七十年前韩隐士编纂的,正是韩咏南的曾祖韩琦父。他虽在朝为官,却性情隐逸,一生与棋琴为伴。我又问末页的残局,他说七十年来没人能破解。”说罢从袖中抽出棋谱递给狄公。 狄公逐页翻看,翻到末页叹道:“果然一样。”又细读序跋,不禁赞叹韩隐士的高风亮节。“杏花那页残局果然是从这棋谱上撕下的,但七十年前的棋局与杏花的死有什么关系?和她想揭露的危险阴谋又有什么关联?” 洪参军和乔泰沉默不语。 狄公小心将棋谱放入抽屉,又问洪参军是否听到关于刘飞波的议论。 洪参军说:“刘宅邻里都称刘飞波是礼义君子,仁爱近人,名声很好。但他的一个轿夫说,刘飞波神出鬼没,似有分身术,家仆几次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有一次家仆见他在书斋念书,进去禀报时却不见了,四处寻找,发现他在花园藤椅上打鼾。家仆惊喊‘有鬼’,反被刘飞波斥骂,差点被赶走。” 狄公笑道:“怕是家仆真见了鬼,青天白日哪有什么分身术?对了洪亮,我今日也有发现,你猜‘绿筠楼主’是谁?竟是梁大器的侄子梁贻德,一个心怀鬼胎、假装正经的年轻后生。”说着从袖中拿出梁贻德抄录的契约,平铺在书案上。 洪参军和乔泰上前辨认,惊叹道:“果然和‘绿筠楼主’的笔迹一样!”但狄公看着看着,心中却暗道“有诈”。 “不!刚才在梁府我仓促认定梁贻德是‘绿筠楼主’,现在细看,又觉得不对。这两种笔迹形态相似,但神韵不同,功力也有差异,未必是同一人所写。不过梁贻德老大未娶,孤身一人,又是世家子弟,怎会没有好姻缘?再说梁府宅院庞大,由他掌管,住处另有门户进出,十分僻静,最可能与杏花有来往——杏花每半日来与他相会,日落离开,平日靠书信传情。” 乔泰说:“即便杏花的情人是梁贻德,昨夜花艇宴他没参加,恐怕与杏花的死无关。” 狄公恍然大悟,长叹道:“这事暂且放下,需要从长计议。眼下这一连串怪事真把我弄糊涂了——天知道‘绿筠楼主’是谁,七十年前的残棋与城中隐秘的罪恶阴谋有什么关联,月娥的尸体为何被换成毛福,杀毛福的凶手又是谁。我得好好歇一歇,理理这团乱麻,你们也回衙舍休息吧。”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九章 吃完晚饭,狄公独自一人坐在衙院后花园的小亭里品尝晚茶。头顶皓月当空,一丝云彩都没有;脚下草虫唧唧鸣叫,夜露悄然滋生。他忽然想到,何不趁此月夜到城里各处走走,或许能撞见一些坐在衙门里听不到、看不见的情景。杏花曾说城中正酝酿着一场阴谋,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定主意后,狄公悄悄回到衙舍,换上一件破旧的直裰,散开发髻,把头发弄蓬松,又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身上,显得十分狼狈。他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趿拉着一双脏烂的草鞋,偷偷从后花园的角门拐出了衙院。转过一条幽静的小巷,就来到了衙后墙外的石子大街。 狄公在街上四处转悠。此时汉源城的夜市正热闹,各种小生意人挑着货担叫卖。街沿点起了许多五彩灯笼,卖吃食的早已搭好凉棚、支起板案,小锅灶里飘出阵阵油香,勾得人直咽口水。狄公故意往有闲汉、乞丐出没的地方凑,摇摇晃晃地吸引别人注意。 忽然,他发现一条下坡巷子的尽头开着一家小酒栈,三三两两的乞丐进进出出,像蜂蚁聚集巢穴一样忙碌。狄公心中暗喜,急忙跟着前头一个癫头汉子走进了那爿酒栈。 酒栈门口竖着一根竹竿,挂着一片油腻不堪的青布招牌,上面绣着“龙门酒店”四个大字。店堂里又脏又暗,却有不少酒客。狄公环顾四周,大大咧咧地走近柜台,开口就要酒喝,同时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撒在柜台上。 “喂,快给我舀酒来,老子还要赶夜路呢!” 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瞥了狄公一眼,收起铜钱,舀出一碗酒递了上来。狄公尝了一口,啐了一声:“这酒发酸,换点好喝的来!” 伙计也气势汹汹地说:“这里只有这种酒,要甜的香的,去别处喝!” 狄公怒斥道:“我一把铜钱就只买你这一碗酸酒?” 店堂里立刻围上来四个乞丐,其中一个还从腰间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冲狄公笑。四人正要动手,柜台内慢悠悠走出一条莽黑大汉,手摇一柄鹅毛扇,喝令他们住手。 “毛禄,你今天怎么又要动刀子?” 毛禄讪讪地收起刀:“鱼头掌柜,这黑小子太无礼,嫌酒酸。不让他尝点厉害,他哪里知道本地‘土地爷’的威风。” “把刀子给我!”莽黑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显然他是这里的掌柜,也是众乞丐的头儿。毛禄颤巍巍地把刀递了上去。鱼头掌柜收过刀子,怒气未消:“我一再嘱咐你们什么?谁敢动刀动斧,我立刻割下他一片耳朵,再捆了送衙门治罪!毛禄,你的事还没完呢,听说你竟私自去橡树滩投奔别人,如今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毛禄嘴里咕哝了几句,却不敢作声。 鱼头掌柜转脸问狄公:“好汉从哪里来?是过路还是常住?”狄公答道:“在下姓倪,泾北人氏。那边犯了事,转到这里投靠。常说‘闻钟乃知山藏寺’,大掌柜您折节谦恭、尊礼重义,名声在外,江湖上无人不敬。在下今日来投奔,有口饭吃就行。” 鱼头掌柜说:“我这不过是萤火之光,照人不亮,将就几日还行。你身上带银子了吗?”狄公从袖中拿出一串铜钱,恭敬地递过去:“只有一串铜钱孝敬大掌柜。”鱼头掌柜应声接过,露出黑牙大笑,从中抽出一块木牌掷在桌上:“给这位倪贤弟斟一盅好酒来!以后凭这木牌,在汉源城中随处谋生,没人敢欺负你。”说罢嘿嘿又笑,回里面去了。 伙计堆起笑容,端出一个木盘,上面有一盅热酒和一碗面,放到狄公桌前。狄公尝了一筷子,觉得十分可口。这时,毛禄已和一群闲汉聚在一张桌上掷骰子。其中一个笑道:“毛二哥,玩得这么起劲,怎么不把你那个‘娘子’带来?撇下她孤零零的,多可怜。”另一个泼皮取笑:“那‘娘子’长得够漂亮,只让毛二哥一个人‘享受’,想得我们都嘴馋。”众人大笑,毛禄忿忿地骂了一声,心里有事,不想回嘴。狄公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吃完酒食抹了抹嘴,道声“打扰”,自顾走出了酒店。他略一转念,便折回街心,沿着来时的路,往衙后的石子大街走去。 摸黑中刚要折入那条小巷,远远看见通衙院后花园的角门外有个黑影在晃动。狄公暗吃一惊,贴着墙蹑手蹑脚走进巷子,仔细观察那黑影的行动。原来那人满头披着一块黑绫巾,看不见五官脸面。狄公刚要走近,那人猛地发现了他,撒腿就逃。狄公急忙追赶,没跑十步,就一把将那人捉住,只听得一声尖喊:“放开我!”——原来是个女子。 “好汉,放了我吧!”女子恳求道。“别害怕!我是这衙署里的人。这么深更半夜,你一个女子来这里做什么?”“好汉这身装扮,小女子还以为遇到了强人,怎么能不怕?”女子这才稍微镇定下来。 “你是谁家的女眷?来此做什么?我乃是这里汉源衙门的县令。”狄公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原来是县令狄老爷,小女子失礼了。我深夜来此,正是奉了父亲之命,要见狄老爷。” “既然是来衙门见本县,为何选这个时辰?又偏偏摸到这后院角门,我还以为是贼呢。”说着,狄公拿出钥匙,轻轻打开角门,引那女子入内。女子摘下黑绫巾,嫣然一笑:“狄老爷怎么这般装扮?小女子名叫垂柳,韩咏南正是我父亲。父亲今日外出被歹人胁迫,受了一番折腾,脚也伤了,所以派我来衙门求见狄老爷,请您即刻去府上,有紧急情况禀报。又不许让街上其他人知道,所以才这般行迹,恐怕耽误狄老爷政事,还请宽恕。” 狄公吃了一惊,仔细打量垂柳,只见她双眸如水般清澈,面容如桃花般娇艳,果然是官宦人家的俊俏小姐,于是说道:“原来是韩垂柳小姐。令尊今日出了什么事?那些歹人又是如何胁迫他的?” “父亲说,歹人正是杀害杨柳坞杏花的凶手,如今还扬言要取父亲的性命。” 狄公心知事有蹊跷:“垂柳小姐,你先在这花架下稍作歇息,我去衙舍换身衣服,即刻跟你回府。” 过了一会儿,狄公从衙舍出来,已换上一身干净的湖蓝葛袍,头上戴着方字方巾,肩上挎着一个褡膊,看起来像个经纪人。他又叫垂柳上前,将手中两朵嫣红的玫瑰插在她鬓间,然后悄悄出了角门,前往韩府。 “狄老爷为何要把这两朵花插在我鬓间?”垂柳边走边问。 此时正好有一队巡丁走过,见他们像是嫖客与妓女的模样,便没有盘问。垂柳笑着说:“原来狄老爷有此深意。” 到了韩府,垂柳带着狄公从后花园的边门进入,不敢点灯,摸黑穿过亭台走廊,不一会儿就来到韩咏南的书房。此时全府上下都已睡熟,无人察觉。 韩咏南坐在书房里正焦急不安,忽见垂柳和狄公进来,又惊又喜,一双手拉住狄公的长袖,顾不上礼仪,失声哽咽起来。垂柳满面愁容,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父亲窘迫的样子,心中一酸,也忍不住流下两行泪。 “韩员外,究竟出了什么事?”狄公问。 “狄老爷你看我头上的青紫疙瘩,脚也扭伤了。”韩咏南仍在抽噎。果然,他的前额鼓着一个青紫的大包,还有几丝血迹。 “狄老爷,我今日遭歹人劫持,那帮匪徒自称是黑龙会的人。” “黑龙会?”狄公十分诧异。——黑龙会的孽党在高祖皇帝时期不是已经被平定了吗?那黑龙会成员大多是刘黑闼的残余亲兵。武德癸未二月,刘黑闼被诛杀后,有一个部下偏将出来,伪造《推背图》,自称黑龙出世,想要为刘黑闼复仇,于是组织了黑龙会,聚集了几千人马,竟想取代大唐的国运。后来官军进剿,不到两个月就风扫残雪般一举荡平,黑龙会孽党全部被处以磔刑,并无遗漏。——此事已过去五十年,今日怎么又冒出黑龙会来? 韩咏南哭丧着脸说:“我只听到那歹人自称是黑龙会头领,几次扬言要取我性命,一时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韩员外不必惊慌失措,且把今日遭劫的详情细细道来。” 垂柳恭敬地递给狄公一盅茶,又给韩咏南递了一盅。韩咏南一饮而尽,润了润喉咙,说道:“晚饭后,我独自出宅院去街市上转悠,就看见有一顶大轿跟随在我身边,由六个人抬着。起初我没在意,走到孔庙后街的僻静处时,突然一条黑布飞来蒙住我的头,我正要呼喊,一团破布就塞进嘴里,手脚也被捆绑严实,然后被推进轿中,轿子立刻抬起来飞走了。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才停下,他们把我拉下轿,又拽着我上了十几级台阶进入一处地方,揭去蒙在我头上的黑布。我睁眼一看,是一间小小的石室,上首坐着一个全身披黑的大汉,黑巾蒙住脸面,黑袍上绣着一条黄龙,十分醒目。 “那大汉开口说:‘韩咏南,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回答不知道。那大汉嘿嘿笑道:‘杏花前夜在筵席上偷偷告诉你什么,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识趣,就把她的话忘了,黑龙会的人无处不在。如果不信,轻举妄动,明天就会和杏花一样,死在南门湖里。’ “他这番话让我很懵懂,壮着胆子问那大汉,杏花前夜筵席上究竟跟我说了什么话,竟引来这般灾祸。大汉又笑道:‘杏花告诉你说,黑龙会马上要在汉源城里起事了。你幸好没报官,所以暂且留你一命,今日只是让你吓出一身汗,日后知道些深浅,也是无绳自缚。’说着示意左右,我还没弄清他什么意思,突然头上就被木棍重重打了两下,顿时金星乱闪,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躺在自己府宅冰凉的台阶下,家丁正抬我进屋,以为我喝醉了酒。我踉踉跄跄回到书房,前思后想,心惊肉颤,恍如梦魇。又摸头上肿痛异常,才相信这是真的。我把小女叫来,让她去请老爷来府密告此事,又嘱咐她小心行事,不要让衙门里的人知道。——狄老爷,如今我把实情全数吐出,怕被黑龙会知道,性命难保。我担心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人,所以不敢大摇大摆来衙门见你,让小女先寻到衙府女眷,引进内衙,见了老爷再吐实话。如今我的性命全在老爷手里,老爷千万不能声张。黑龙会不除灭,我就如坐针毡,没有一刻安宁。” 狄公听罢,心中已明白大概,于是问道:“韩员外,你见到那石室有什么装饰吗?” “没有字画屏风之类的装饰,像是官宦人家的库房,只有一条长桌、几把靠椅,里面黑幽幽的不见天日。记得靠右边有一个高大的黑漆柜橱。” “你还记得被绑架时,轿子是朝哪个方向去的吗?” 韩咏南回答:“好像记得是一直朝东走的,因为我在孔庙后街时正朝东走,那轿子也朝东去。捆绑我上轿后,没见掉头拐弯,似乎一直向前,想来仍是朝东。起初像是进了山里,还下了几道曲折的山坡,之后就全是平地了。” 狄公点点头,又问:“韩员外,这汉源城里可有仇家?” “狄老爷知道我的为人品性,一贯宽惠厚道,自认为没有冤家对头,更谈不上仇家了。” 狄公说:“时辰不早了,本县这就告辞。韩员外安心在家静养几日,千万不要抛头露面,轻易来衙门。”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章 垂柳带着狄公走出书房,顺着右边的游廊前往西院花园。 “老爷,脚下青苔滑,不敢点灯火,怕被人撞见。” 游廊尽头有两条嵌着细石的小甬道,一条通向西院花园,另一条通向一个厅堂。此时已是午夜,那厅堂内却烛火通明,还飘来浓烈的檀香。 “垂柳小姐,这半夜三更的,那边厅堂怎么还亮着灯?怕是有人吧?” “狄老爷有所不知,那是我家的佛堂。祖上规矩,佛堂昼夜灯火不熄,门户也从不关闭。此刻四周无人,老爷若想看看,也无妨。” 狄公笑道:“原来韩员外也是信佛之人,如此虔诚。烦请小姐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佛堂,狄公见正中央悬吊着一盏醒目的玻璃长明灯。佛堂虽大,祭坛却占了大半。祭坛由白玉石砌成,正面是一方翡翠碑额,上面刻着楷书经文。祭坛上供着一尊金身如来像,罩在神厨中,正拈花微笑,法相庄严。莲花座前,三排香烛明亮,祭坛上下香烟缭绕,离祭坛三尺左右摆着三个蒲团。 垂柳说:“这间佛堂是高祖父韩琦父所建。他一生淡泊名利,一心敬佛,闲暇时只下棋弹琴、吟赏山水,所以人称‘韩隐士’。老爷你看那方翡翠碑额,也是高祖父亲手题刻的。” 狄公好奇地走近祭坛,小声念起那段经文: 门万玄指吾生佛我 念宝妙现言大齐佛 念独乃胜菩庇功于 享蕴通七提三汝是 大大十宝在有须称 吉照方布即如弘若 永入乃施恒是济与 年此得其河明众思 狄公心中赞叹:“这经文书写雕刻得很有功力,不知令高祖从何处寻得这么大块的翡翠,真是罕见之宝。” 垂柳道:“狄老爷,这方碑额并非一整块翡翠,而是一小块一小块拼合的,每块刻一个字,纵横八八六十四字,浑然一体。高祖父去世后,除了留下这座大宅园和这方翡翠碑额,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走出佛堂,狄公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垂柳小姐可认识刘飞波先生的女儿刘月娥?” 垂柳脸上掠过一丝忧伤:“认识,她常随刘先生来我家,我们脾性相投。可怜她竟死于非命。” “刘月娥长什么样?” “月娥不仅身体健壮,而且容貌姣美,刚柔并济,很惹人喜爱。论五官长相,她很像杏花,只是杏花更娇弱些,皮肉也更细嫩,不如月娥英气。” “垂柳小姐也认识杏花?”狄公惊讶地问。 “杏花我见过多次,但从未说过话。父亲每次有公私宴会,都会请她作陪。杏花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我很佩服她。可惜她沦落风尘,以卖笑为生,又让人怜惜,终究薄命,死在南门湖里。” 狄公也叹了口气:“令尊对杏花的死,想必也很悲伤。” “悲伤一阵也就忘了,杏花毕竟是风尘女子,不是自家亲人。月娥横死,刘先生几乎变了个人,真是失魂落魄,惨不忍睹。” “垂柳小姐可认识梁贻德?听说他是个放浪不羁的后生,与杏花过往甚密。” 垂柳脸颊微泛红:“怕是老爷道听途说吧。梁贻德读书十分刻苦,满腹经纶,正等着明年参加秋闱考试呢。” 狄公点头,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后花园边门。垂柳道:“父亲今日之事,狄老爷切勿声张,怕再生波折。对了,老爷请收下这方黄绢。祖上规矩,凡参观过佛堂的人,都会送一方这样的黄绢,上面印着翡翠碑额的经文,我们称它‘金牒玉版’,‘金’与‘经’谐音。” 狄公致谢后,收下黄绢,匆匆出门,消失在黑夜中。 大唐狄公案 101到110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一章 第二天狄公睡到太阳很高才起床,自己烧热水洗脸。洪亮、乔泰、马荣三人已经在书斋等了半天。 狄公匆匆吃过早饭,就把昨夜乔装私访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逗得三人直乐。 马荣说:“老爷要是带我一起去,准能把那毛禄骗来,现在毛福的死只能找他问话了。” 狄公笑道:“今天正打算派你去龙门酒店办事,找到那个鱼头掌柜。他是汉源的丐帮帮主,心性爽直又能服众,还定下规矩不许人动刀子。你把这四两银子赏给他,说是我给的酬谢,再问毛禄的住处,务必把他带到衙门来。” 马荣接过银子正要走,狄公一把拉住:“等等,还有话没说。”接着又把垂柳半夜带他进韩府、韩咏南诉说被劫经历、佛堂见闻等事一五一十讲了,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乔泰说:“韩咏南肯定是设计骗老爷,他那遭遇太离奇,谁会信?” 洪亮道:“他搬出黑龙会危言耸听,就是想警告官府草草了结杏花的案子,或者用这手段胁迫老爷,用心比花言巧语更险恶。” 马荣说:“他额头上的伤肯定是苦肉计,老爷把他抓来动真格的,保准说实话。” 狄公捋须沉吟,听三人意见一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前夜杏花以为韩咏南喝醉睡着了,才跟我透露城里有阴谋,自以为很小心,谁知可能被偷听了。不过杏花没提黑龙会,韩咏南却故意用这大帽子压我。” 洪亮一愣:“记得老爷说杏花说话时正对着伏案的韩咏南,要是被他偷听,为啥不说原话,偏提黑龙会?而且当时老爷身后也可能有人……如果杏花的话是被老爷背后的人听见,韩咏南被劫这事就另当别论了。” 狄公追问:“怎么说?” 洪亮字斟句酌道:“杏花跟老爷说话时很谨慎,周围肯定没闲人,见韩咏南睡着才开口。要是当时老爷背后有人听见,误以为杏花在跟韩咏南密告,就可能策划了绑架戏码。韩咏南不明不白被吓了一顿、受了伤,才偷偷求老爷。如果是这样,他说的可能都是真的,杏花说的危险阴谋,恐怕就是黑龙会密谋起事。” 狄公听了心头一震,细想又觉得不对:“要是杏花的话被我背后的人听见,劫匪为啥不说原话,只说个大概?而且当时杏花还叫了‘老爷’,背后的人难道听不出来,反而去抓韩咏南?” 洪亮道:“那人可能没听见‘老爷’俩字,当时酒桌上吵,可能只听了半句话。不然为啥没提杏花问老爷会不会下棋的事?想来是没听清楚,只抓了个大意就动手,想封韩咏南的口,不让他泄露反迹。” 狄公越发不安,要是真有黑龙会余党谋逆,官府却毫不知情,那罪过就大了。他对马荣说:“你抓到毛禄后,去杨柳坞找白莲花,问清酒宴上韩咏南打盹时,我背后有没有人,直接问就行。” 马荣领命走后,洪亮、乔泰也去忙公事。狄公批了一叠公文,心里七上八下,又想到一事,传洪亮来商议:“马荣问白莲花固然重要,我还有个办法分辨韩咏南的话是真是假,你去拿汉源地图来。” 洪亮很快拿来地图铺在桌上,狄公指着孔庙的位置说:“这里是韩咏南被劫的地方,轿子向东走,好像进了山,下了几道坡后是平路,正符合东门外驿道的地形。洪亮,你估量抬轿走一个时辰能到哪?” 洪亮指着地图上渭南平川的一个军镇说:“大概到这里。” “韩咏南说下轿后上了十几级台阶进厅堂到石室,这一带要是有馆墅或宅院,就对上了。” 两人正说着,马荣回来了,一屁股坐下直叫倒霉。狄公看他一脸愁容,就知道没抓到毛禄。 马荣说:“我到龙门酒店把四两银子给了鱼头掌柜,他咬了半天才信,把我当佛祖敬。问毛禄住处,说是在鸡毛妓馆。等我赶到,老鸨说他今早带了个女子和独眼龙去泾北了。我又去杨柳坞找白莲花,她昨夜喝醉了,好容易才醒来,还发脾气。我好说歹说才问到,她说当时没留意,好像有人站在老爷背后,一会儿说是役工,一会儿说是宾客,没个准。又问韩咏南醉倒时杏花身边有没有人,她说去厨房取酒了,回来只见杏花扶着韩咏南纠缠在一起。” 狄公点头:“你怎么不顺便问问碧桃花?” “碧桃花醉得更厉害,像头醉猪,怎么都推不醒,我问不出话就回来了。” 狄公笑了:“哪能每次都顺利,今天去东门外遛马,顺便看看韩咏南被劫的地方。” 马荣转忧为喜,赶紧去备马点人。 狄公对洪亮说:“你上了年纪,别折腾了,东郊就不去了,万一要在军镇过夜,衙里不能没人。午后你仔细检阅王玉珏、苏义成的档案,再去查访万一帆——他既是刘飞波告江文璋的证人,又跟梁大器卖产业有关,尤其要查清他和刘飞波的关系,还有他女儿三官到底怎么回事。” 洪亮答应,说还想拜访梁贻德,查查梁大器的卖契和万一帆的手段。狄公同意,又叫他派个精细佐吏去河东平阳郡查杏花的原籍,她被卖到汉源必有原因,被害可能和原籍有关,还修书一封盖了印,让当地官府协助。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二章 狄公带着乔泰、马荣各骑一匹高头骏马,没带衙役,出了县衙后慢慢朝孔庙方向走去,随后按照韩咏南所说的路线向东飞驰。 出了东门便是平坦的官道,远处山峦连绵,雾气缭绕在树林间。官道两侧白杨树挺拔矗立,树行外是交错的田间小路和连绵的田垄。此时正是午后,太阳稍稍西斜,三三两两的农人都在大树下休息。 没过多久,他们进入一个山岬,只见巨大的山壁横在前方,泛着紫色的光芒。渐渐看到山路蜿蜒曲折,像蛇一样盘旋,这里林木茂密,山势较为平缓。一条山涧流淌而来,水流湍急,冲击着岩石,溅起的水花如同碎玉堆雪。山坡上有牧童在放羊,吹着牧笛,悠闲地看着云卷云舒。 辗转走下山路,果然是一马平川的景象。放眼望去,早稻即将成熟,十里之外都能闻到清香。狄公捻着胡须微笑,心想又是一个丰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也能稍稍安心,捧着朝廷的俸禄也算是问心无愧。 乔泰说:“老爷,这纵横几十里都没看到一处高宅别馆,看来韩咏南是故意敷衍官府,另有企图。” 马荣擦着汗说:“我早说了,这韩咏南表面上迂腐,心里却藏着奸计,他那套被人绑架的鬼话,怎么能轻信?” 狄公说:“再往前走上几里,或许会有发现。”说完便一马当先地奔驰起来,乔泰、马荣也勒马紧随其后,渐渐看到了一个村庄。 村庄外的大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人在看热闹,那棵槐树树冠如伞盖,能遮蔽半亩地的阴凉。马荣远远看见十几个村民正拿着棍棒殴打一个人,还大声怒骂。被打的人只是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并不求饶。 “住手!”马荣怒喝一声,勒马冲向人群。众人见突然闯来一个面目如金刚般的凶煞之人,心里先怕了三分,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乔泰和狄公也拍马紧跟上前。 马荣喊道:“青天白日之下,为什么恃强凌弱,殴打他人?” 人群中走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向马荣三人微微躬身,说道:“敢问壮士大名,不知三位客官有何贵干,光临我们这穷乡僻壤?” 马荣说:“这是汉源县令狄老爷亲自驾到,你们还不下跪?如此嚣张无礼,不怕治罪吗?” 老人这才上前向狄公叩头行礼,口称“恕罪”,又禀报道:“我是这个庄子的庄头,几个后生正在处置一个行骗的流民,动了手,实在是鲁莽,还望狄老爷宽恕。” 狄公看了一眼被打的人,说道:“他既然不是你们庄上的人,为什么兴师动众地随意殴打?你说他行骗,有什么证据?” 老庄头说:“这人用灌了铅的骰子欺骗我们庄上的少年,赢了很多钱。” 狄公说:“原来是因为赌博。赌徒之间哪有什么正当可言?你们庄上的人就算是被他耍了手段输了钱,也不能随意殴打。”他又传被打的人到面前。 不一会儿,四个头发蓬乱、满脸污垢的后生抢上一步,一起跪倒在狄公脚下。狄公问:“你们谁说他的骰子灌了铅?”其中一个从衣袋里掏出两颗骰子,双手恭敬地呈给狄公。 那个被打的人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骰子,大声喊道:“青天老爷在上,如果我这两颗骰子真的灌了铅,就让我天打五雷轰,被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向狄公深揖一躬,把骰子交给狄公检验。 狄公把骰子在掌心里来回滚动,又仔细翻看,没发现任何异常,便冷冷地说:“这骰子并没有灌铅,看来是你们赌输了钱,反而诬陷别人,想讹诈钱财,甚至动手殴打,还敢欺骗本县,真是可恶!” 老庄头的嘴像被生漆鱼胶黏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四个后生面面相觑,也都愣住了,随后被狄公喝退,他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狄公见那被打的赌徒有四十多岁,身材高瘦,长脸略有些灰白,却嵌着一双狡黠聪慧、明亮有神的眼睛,左脸颊有一颗黑痣,上面还长着三根细长的毛。狄公说:“从古至今,倾家荡产没有比赌博更快的了,杀人盗窃的事也大多源于赌博。本县劝你,赶紧戒赌,找个正当的营生糊口,这才是正道。” 那赌徒叩谢之后,拂去衣服上的尘土,自顾自地离开了。 申牌时分(下午3点左右),狄公三人来到与邻县分界的一个兵镇,驻守的马校尉隆重地招待了他们。狄公询问边界治安情况,马校尉回答说:“泾北那边近来时常有乌合之众,三五成群地持械抢劫官府仓库、残害百姓。橡树滩一带沼泽连绵,河港交错,地理环境十分复杂,更是歹徒出没的地方,官军胆怯,不敢贸然进剿。” 狄公又问:“这一带可有大户人家的高宅府第或别业馆墅?” 马校尉回答:“这里除了江河湖泊、水草农田,大户富商从来不会来这里定居,一来水患频发,二来社会不安定,时常有草寇水贼聚集。” 晚饭后,狄公与乔泰、马荣酒足饭饱,正在房中喝茶议论案子,痛骂韩咏南狡诈阴险时,有兵丁送来一封书信,封皮上工整地写着“狄县令大人赐启”,背面有一行小字“陶甘百拜敬缄”,兵丁还说送信的陶先生求见,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狄公吩咐传这位“陶甘”进来。 木门打开,进来的竟是白天那个瘦高个赌徒。不过此刻他已换上整洁的衣裳,容光焕发。虽然白天被殴打留下几处青紫伤痕,但难掩一脸欣喜得意的神气。 “陶甘叩见狄大人,白天救命之恩铭记在心,特来再次致谢。我愿衔环结草报答,只求大人给一线报效的机会。” 狄公大为惊讶,没想到白天那个邋遢赌徒竟能说出这般文绉绉的话,还写得一手好字,心中不禁暗喜。 “白天看你那般狼狈,想必是受了冤屈。本县只是按实情断案,并非有意施恩。” 陶甘狡黠一笑:“这我自然明白。狄老爷为一桩疑难案子来到这里,碰巧解了我的困局。据我揣测,老爷所寻访的似乎与歹人绑架之事有关。” 狄公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陶先生,你说什么?” 陶甘微笑道:“不瞒狄老爷,我这一行靠的就是两样本事:机敏的洞察力和合理的推演能力。我刚才偷听到老爷询问这一带是否有高宅别馆,又不知其格局和主人姓名,便知定是有人被绑架到这附近,虽蒙着眼却依稀记得地理路况,报官后官府才来此勘查。老爷恐怕正为此事找不到头绪发愁吧?” 狄公心中暗暗佩服,陶甘果然眼光独到。“若真如你所说,依陶先生高见,该如何推演破解?” 陶甘正色道:“狄老爷有所不知,这汉源地区除了西北山中几处消夏别馆,并无其他高宅大院。” 狄公说:“当事人只记得下了山岬后全是平地,又是向东走,最后上了十几级台阶进入一间石室,这又作何解释?” 陶甘捻了捻左颊三根黑毛,眼珠一转道:“说不定根本没出城!轿子抬进一处府第后,只在花园里绕圈。过亭台时装作走山路,叫嚷小心深涧;穿水榭时装作过河,叫嚷小心落水。抬轿人不时变换姿态,或高或低,营造真实感。歹人早有预谋,又精于此道,必然能瞒过当事人。况且当事人本就晕头转向,哪里能记清真假?” 狄公如醍醐灌顶,暗惊眼前其貌不扬的陶甘竟有如此精妙的推演。“陶先生如此精明,为何反被那帮乡愚抓住,诬陷为骗子?” 陶甘惨然一笑:“老爷跷起一只脚,看看皮靴里藏了什么。” 狄公疑惑不解,将脚跷起搁在凳上。陶甘伸手从靴面夹毡里拈出两颗骰子:“这两颗骰子是灌了铅的,那群村愚输多了察觉蹊跷,抢过去识破了机关。当时我手中早藏了另外两颗普通骰子,老爷一来,我略施小计当面调了包,竟瞒过了众人,连老爷也没看出破绽。交给老爷的是普通骰子,而村愚手中的灌铅骰子被我夺来藏在您的马靴里了。当时就算老爷再盘问搜查,一时也找不到证据。” 狄公把玩着手中灌铅的骰子,不禁失笑,马荣、乔泰也深感佩服。陶甘见三人面露敬意,又吹嘘起来:“我还有几手绝活,常人难及:伪造官府文书、私刻印章,包揽颠倒讼词、草拟模糊契约,作假证、李代桃僵,脱真赃、瞒天过海。其余如煽风点火、暗度陈仓、借尸还魂、金蝉脱壳、混水摸鱼、树上开花,无一不能。我还是窥探密室暗道的行家,手握‘百事和合’钥匙,什么锁都能开。还通晓各地语言、懂得禽兽喜怒。远远看见人眼睛眨动,就能揣测其意图;看见嘴唇翕动,便能推断其话语内容……” “什么?”狄公猛然叫道,“你最后一句说什么?” 陶甘道:“我是说,远远看见人说话,只需看嘴唇翕动,就能判断其讲话大意,女子和孩童更易判断,因为没有胡须遮挡。” 狄公默然,心想:若罪犯也有此等本领,前夜杏花在花艇上向我告密,岂不是也被暗中窥知,才引来灭口之祸? 陶甘见狄公心思已动,趁机恳求:“我愿改邪归正,投到狄老爷门下听候差遣,效犬马之劳。我本无妻小拖累——老婆前年跟人跑了——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我熟知衙门律例,看惯公文档案,想来不会尸位素餐,求老爷开恩收纳。” 狄公思量再三,应允了陶甘的请求。陶甘浪迹江湖,经验丰富,又有智识,通文墨、知律法,只要改邪归正,大可发挥专长,而衙门正缺这样有奇能的干才。 陶甘跪地谢恩,涕泪横流,马荣、乔泰也十分欢喜,三人去隔壁房间休息不提。 狄公独坐灯下,久久无法入睡。陶甘的话让他醒悟:杏花当夜侍宴时必有专人暗中窥伺,此人只需在筵席现场,无论前后左右都有可能。这一推断与杏花生前暗示的危险完全吻合,事实上当夜在场的任何人都有嫌疑,都可能是杀害杏花的凶手。 如此推演,韩咏南或许真的无罪,他被绑架也是实情。天哪!难道黑龙会真的死灰复燃了?小小汉源县已遍布其党羽,且都是动刀动枪的狠角色,这宁静的县城岂不是坐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他仿佛已听见引信燃烧的“丝丝”声……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狄公才朦胧睡去。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三章 第二天正午,狄公、乔泰、马荣、陶甘四人回到汉源衙署。狄公将陶甘介绍给洪参军,命他协助洪参军管理衙署的所有官牍档案及六曹帐籍文书。 洪参军向狄公禀报:“从衙署档案中查知,王玉珏十分富有,在本城开了两家最大的金店和柜坊。他喜好酒色,却从不错过生意,平日极重信用,很有威望。近来他虽手头拮据、债台高筑,但众商户仍乐意贷款给他。苏义成原本是碾玉匠,后来开了家玉器首饰铺,渐渐发家。他性情痴迷,一心迷恋杏花,几乎无法自拔。如今杏花死了,他痛惜过后反倒清醒了些。” 狄公又问:“万一帆的事查得如何?” 洪参军答:“我去过万一帆家,邻里街坊对他议论纷纷,没有不贬低他的。都说他生意精明、为人刻薄,现在给刘飞波当牙侩。我在街心向一个卖梳篦头油的老妪打听,得知万一帆的女儿三官行为不端,虽待字闺中却不安分,暗中与各路男子来往,万一帆的家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他们大白天也不避人,邻里都嗤之以鼻。万一帆略有耳闻却装作不知,女儿有钱进账,他乐得不管。不过有一次他想把三官嫁给江秀才,江秀才的父亲听后一口回绝,差点破口大骂,还是万一帆自己去说的媒。” 狄公听后大怒:“果然是万一帆这厮当面撒谎,狡猾无赖。洪亮,你再说说梁大器那边的情况。” “梁老相公果然昏聩糊涂,任由万一帆摆布。我和梁贻德仔细查阅了几处账目和契约,发现是万一帆唆使梁老相公低价变卖田产家业来换取金银,但金银至今未进梁府,不知万一帆又怂恿他去哪里放债收高利了。难怪梁贻德忧心忡忡,进退两难。” 陶甘小声插话:“老爷、洪参军,也得提防梁贻德在账目上做手脚。如果他存心舞弊、中饱私囊,一时恐怕难以察觉。” 狄公说:“我也早想到了。只是梁府急着换金银不知为何,真的是为了放高利贷而不惜变卖田产?万一出闪失,岂不是根基不保、一败涂地?” 陶甘又道:“早上回衙署的路上,马荣把刘飞波状告江文璋的案子详细讲给我听了。我觉得奇怪,想问问石佛寺除了一个又聋又瞎的老香火僧,真的没有其他和尚住吗?” 马荣答:“没有,我把寺院全搜遍了,连荒破的花园也没放过。” “这就怪了,”陶甘说,“前日我进城路过石佛寺,看见一个和尚在门外伸长脖子往寺里看。我好奇便也上前,那和尚惊惶不已,瞪了我一眼就匆匆走了。” 狄公忙问那和尚的形貌。 陶甘答:“那和尚身材魁梧,当时有些醉意,看起来又不像正经和尚。” 狄公说:“陶甘,你现在去城里各赌局、酒肆,先查清木匠毛福死前的行踪。听说他嗜酒好赌,恐怕他的死与江家给的工钱有关。马荣,你再去龙门酒店找鱼头掌柜聊聊,他拿了官府的银子,必定不会拒绝,务必问清毛禄的去向,之前听说他投奔橡树滩了,不知橡树滩在哪里。” 陶甘和马荣应下,一同走出内衙书斋。 陶甘匆匆吃过午饭便上街,径直向西市的“恒泰庄”走去。他对汉源城里的赌局早已熟门熟路,几个赌局的掌盘人都认识他。“恒泰庄”虽不是最大的赌局,但开在西山角落,是歹人罪犯常聚集的地方——这里临湖靠山,万一出事,逃跑十分方便。陶甘作为公人首次办事,就选了“恒泰庄”探查。 恒泰庄的掌盘冯掌柜滚圆肥胖,光着头像个胖罗汉,穿着无领的玄绸短褂,嘴里衔着水烟筒,在门套里打盹。另一个管账的斗鸡眼兼监场,正和小伙计摆桌子迎接赌客。此时正是午后,天气炎热,厅堂里只有三四个赌客。 “原来是陶大哥,好久没来,如今在哪里做事?怕是发财改做生意了吧?”冯掌柜眼尖,一眼看见陶甘,先打着哈哈想迎他进门。 “呵,是冯掌柜,许久不见。今日我有点急事,没心思玩,改日再来。” 斗鸡眼堆起干笑帮腔:“陶大哥来我们这儿玩,哪次不是赢家?今天莫非不想赢钱了?什么急事这么匆忙?” 陶甘笑道:“不瞒两位,正为了钱的事。毛福那家伙借了我四两银子就再不露面,我正四处找他。” 两人大笑:“这么说陶大哥还得多走些路去找,只怕三五天都不够!毛福那穷鬼早过了奈何桥,奔酆都城去了,你这四两银子的债只好找阎罗王销账了。” 陶甘愣了半晌,进门拉过椅子坐下:“冯掌柜可知他什么时候‘去’的?怎么突然就没了踪影?可怜我现在正等钱用。” 斗鸡眼又笑:“石佛寺的一口棺材里正躺着呢!他头上有个大窟窿,血流干了,腰里的几串铜钱银子也没带走,不知便宜了谁。阎罗王都没孝敬,你还想追回那四两银子?” 冯掌柜也取笑:“现在快去石佛寺翻尸检骨,说不定能找到那四两银子。” 陶甘正色道:“冯掌柜不是外人,只求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好去索债,索不回也讹他几串铜钱。” 冯掌柜说:“不瞒陶大哥,恐怕是他堂房兄弟毛禄干的,只是没凭证,只是猜测,况且毛禄早去橡树滩了。” 陶甘追问:“求冯掌柜细说。”一面从袖中拿出五个铜钱递过去。 冯掌柜收了铜钱,咂嘴笑道:“三天前,毛福不知从哪得了不少工钱,腰包鼓鼓地来这里。当时客人多,都在赌轮盘,毛福乘兴押了几次,手气很旺赢了些钱,还兑换了几两纹银。这时毛禄也来了,他俩许久不见,显得很亲热,在店内喝了几杯后,毛福就邀毛禄去杏花楼吃饭,两人有说有笑地出去了。谁知道毛福怎么就钻到棺材里了?说不定那些钱早进了毛禄的腰包。” 陶甘听罢拱手告辞,刚要走,看见一个穿破旧僧袍的和尚走进赌局,正是前日见过的那个,便又坐下。 “哈哈,黑和尚来了。”冯掌柜应酬道。 黑和尚不答话,拣了条凳子坐下,斗鸡眼敬上一盅香茗。 “大师父有礼了,”陶甘向黑和尚作揖,“前日在石佛寺门口见过,想来大师父没忘。” 黑和尚的脸上突然升起一团怒气,狠狠地瞪了陶甘一眼。 “这个干瘦的老猴子是谁?倒会多管闲事。”他问冯掌柜。 “鄙人姓陶名甘,那日见大师父在石佛寺前徘徊,心里觉得奇怪,和尚见了庙哪有不认识的,却还反复张望。” 黑和尚往地上吐了口痰,咕嘟咕嘟喝干了茶,啐道:“毛禄这个坏东西竟耍我!那日我在鱼市见到他,他的褡膊里鼓鼓囊囊的,有不少铜钱。我问他从哪弄来这么多钱,他说在石佛寺开了口新棺材,捡到的,地上还撒了很多,叫我去捡。我信以为真,一口气跑到石佛寺,听见里面好像有人声。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进去,果然停着一口新棺材,但盖得严严实实,打不开,地上也没有散落的钱,才知道上了当。等捉到毛禄,看我不揭他一层皮!” 斗鸡眼咯咯笑道:“你快和这位陶大哥一起去橡树滩追杀毛禄吧!” 黑和尚咂咂嘴,嘿嘿一笑:“何苦再追到橡树滩?眼下就有块大肥肉,只是嚼不烂,还没榨出油水来呢。” 陶甘笑问:“师父怎么又弄到一块肥肉?” 黑和尚道:“那天深更半夜,我帮人做完法事回去睡觉,忽然看见一个年轻少爷失魂落魄地奔跑。我一把将他拦腰抱住,见他穿一身锦缎,打扮阔绰,知道是富家子弟,能捞油水,想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仓皇逃跑。我立刻把他打昏,一直驮到自己住的地方。” 陶甘警觉起来,笑道:“果然是块大肥肉,怎么没榨出油来?师父可探知他是谁家的公子,为什么逃出来?怕是做了什么不法之事吧。” 黑和尚凄惨一笑:“谁知这少爷嘴硬,不肯说身世,只求一死,还撞了几回墙,被我好不容易拉住,累得半死。稍不留神他就寻短见,我反倒成了牵连的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如今反成了包袱压在背上,哪还指望榨出油水。”说罢连连叹气。 陶甘笑道:“这叫命里穷,拾到黄金也变铜。肥羊没吃成,倒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膻味。不瞒师父,我也撞见一条肥羊,只恨没师父这力气,不然今夜就能得三十两银子。”说着也长叹一声,起身要走。 “陶大哥说什么?三十两银子?”黑和尚一把扯住陶甘的袍角不让他走。 陶甘拂袖拽襟,口中骂道:“师父好不懂礼数,怎么还拉住我?莫不是把我这干瘦老猴也当肥羊了?” “陶大哥息怒,”黑和尚堆起笑脸央求,“您就说说如果有我这身材力气,怎么得三十两银子?” 冯掌柜也在一旁劝:“陶大哥何不成全他?你没他那力气,不如举荐黑和尚去,赚了银子分你几成。” 黑和尚又求:“行了春风哪能没夏雨?陶大哥成全我这一次,也是恩义一场,今后自有报答的日子。” 陶甘这才稍稍松口:“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当时只说需要一个壮实有力气的大汉,一夜的活,给三十两银子酬谢。我自知身形瘦小没力气,所以也没仔细问详情。” “可记得是哪里要人?”黑和尚提醒道。 “只听中间人说是龙门酒店,我也不知那酒店在哪。” “原来是龙门酒店!”冯掌柜叫道,“有这等好买卖,只恨我这身子不行,不然也求陶大哥成全。” 黑和尚笑道:“我还认识龙门酒店的鱼头掌柜呢!陶大哥,你领我去吧,得了银子分你一成。” “三成。”陶甘认真地说。 “行,行,只怕要动武伤了筋骨。”黑和尚又犹豫了。 “中间人明说只出力气不用打斗,你放心,伤了筋骨我一分钱不要你的。” 两人欢天喜地出了恒泰庄,一路朝龙门酒店走去。黑和尚领着陶甘穿街过巷,来到一条僻静巷口,果然看见龙门酒店的青布招牌挂在门口。陶甘赶紧推门一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马荣和鱼头掌柜果然还在店里,堂内空无他人。 陶甘先打招呼:“呵呵,马大管家久违,这位壮士力气很大,不知你家主人可愿聘用?” 黑和尚见马荣气度不凡,先有三分敬畏,又听陶甘介绍,忙上前打躬作揖,满脸谄媚。 马荣心领神会,上下打量黑和尚,面露不屑:“这么个莽黑和尚,能有什么用?” 陶甘一笑:“他和石佛寺那口棺材有点关系,马大管家可别小看了。” 黑和尚这才觉得不对劲,心知不妙,转身就跑,不料陶甘从后面伸脚将他绊倒,跌得鼻青脸肿。马荣上前两拳,又一脚踩住他的头颅,顺手从腰间抽出麻绳将他捆结实。 “马荣弟,这黑和尚和毛福、毛禄兄弟很熟,可带回衙门细审,前几日他还劫持了一个年轻公子想勒索钱财。” 马荣伸拇指赞道:“陶甘哥旗开得胜,手段果然不凡,不知你怎么找到龙门酒店的?” 陶甘笑道:“是这黑和尚自己领我来的,我骗他这里有三十两银子的买卖,他果然上当。” “果然是行家!”马荣咧嘴笑了。 陶甘接着说:“韩咏南不也被绑架过吗?这黑和尚恐怕是那一伙的。” 马荣揪住黑和尚的一片耳朵叱道:“你把那年轻公子劫到哪了?不说实话就割了这两片耳朵!”说着从马靴里抽出寒光闪闪的尖刀搁在他耳边。 黑和尚吓得浑身哆嗦,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像刚出笼的糍粑一样酥软倒地,连声求饶:“饶命!” “你前头引路,现在就去你住的地方找那个被绑架的公子!” 马荣告辞鱼头掌柜,嘱咐别张扬此事,然后用绳子牵着黑和尚出了酒店,按他指的方向向西山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就上了西山山坡,那里有一片松林,不见日光,凉风习习,清香弥漫,山鸟啾啾,更显幽静。 陶甘问:“黑和尚,你住的地方到底在哪?有没有同伙?” 黑和尚战战兢兢地答:“不远了,就在西山背后的山坳里,只是个洞穴,没房子也没同伙。不瞒两位衙爷,我就独自住在洞里,向来不与人往来。” 翻过山脊,渐渐草木繁茂,乔木稀疏。黑和尚领头往草丛深处走,不一会儿果然看见山溪流出的地方有个黑幽幽的洞穴,洞口狭长,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出。 陶甘说:“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说着侧身进了洞穴,一会儿又探出头:“洞里果然有个后生在哭,没别人。” 马荣闻言牵着黑和尚走进洞。洞顶有一线缝隙透进日光,正照在一块平滑的石榻上,石榻铺着草席,捆着一个后生。这后生剃光了头,衣衫撕破,血肉模糊。 马荣上前解开后生的绑绳,只见他眉目清俊,一副斯文相貌,皮肉细嫩,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竟被这野和尚如此折磨。 陶甘问:“不知少相公叫什么名字,为何被藏在洞里受苦?” 后生流泪道:“小生被这蛮和尚绑到这里,像做贼一样每日潜伏,动不动就被打,不堪凌辱又求死不得,整日不敢大声哭,只能偷偷掉泪。今日遇两位恩公相救,望速速放我走吧。” 马荣道:“我们是衙门的公人,县令老爷正想叫你们去衙门走一趟呢。” “不,不!”后生面露惧色,“恩公放我走吧,我不去衙门。” 陶甘劝道:“这黑和尚绑架了你,老爷要开堂审案治他的罪,少不得要你做证人,怎么能轻易走?” 后生低头叹息,不再作声,心酸处又泪如泉涌。 马荣将后生抱起来伏在黑和尚肩上,又用柳条抽了一下黑和尚的小腿,黑和尚哪敢违抗,驮着后生小心翼翼地出了洞口。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四章 午衙即将退堂时,马荣和陶甘押着黑和尚及那后生跪倒在公堂上。马荣将抓获黑和尚的经过详细禀报,狄公心中大喜,随即开始审问。 “你这后生,看模样不像和尚,为何剃了光头?先报上你的姓名、年龄和籍贯。”狄公问道。 “小生姓江名幼璧,十九岁,祖籍凤翔府,现迁居汉源,住在思贤坊后街。家父江文璋,曾任县学教授。” 狄公捻须沉吟,果然和之前的推测吻合。 “你父亲江文璋已来本县报案,说你三天前投南门湖自尽了,为何又和这野和尚躲在山洞里?快把详情招来。” 江幼璧叩了个头,说道:“小生原本真的想寻死,在湖边先散开头发,又把系腰的黑丝绦扔进湖里,想着死后尸身沉入湖底。谁知临死前又犹豫了,想到老父亲的晚年和江家香火,心中不忍,双腿便不由自主地胡乱奔跑。记得跑过石佛寺围墙时,被这和尚一拳打昏驮走,醒来时已躺在山洞的石榻上,四肢被绳索绑紧。” 狄公频频点头,又问:“不知新婚之夜你是如何逃出洞房的?” “回老爷,婚宴前是小生监修洞房,记得木匠钉天顶板时故意留了两扇活板没钉,说遇不测时可藏物躲人。那晚我正是掀开活板,揭了几排瓦片爬出屋子,怕人发现又恢复原状,没露痕迹。” 狄公又问:“江秀才在山洞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江幼璧一阵酸楚,流下眼泪:“这和尚天天胁迫我,想讹我父亲钱财,无奈我执意不从,几次寻死都被他拦下,还命我拾柴做饭,剃光我头发充作小和尚迷惑人。那日我砍了两捆柴下山,忽然挂念家中,便悄悄溜回家,从后菜园翻墙而入,菜园正对着我房间,谁知竟看见‘阎君’带着鬼差在房里守着。我疑心眼花又不敢细看,以为是来抓我的,吓得赶紧逃回山中,街上竟没人认出我。我思来想去,不如遁入空门做和尚,也好撇下烦恼。 “和尚见我回来神色异样,又把我捆起来毒打,我熬不住晕了过去,夜夜做噩梦,日日受惊,早已不成人形。即便老爷今日放我回去,我也没脸见父母了。”说罢一阵哽咽,竟晕了过去。 狄公吩咐给江幼璧换上干净衣鞋,并请医救治,等他醒来再问一句话就送回家。两名番役架着江幼璧下堂。 狄公回头问黑和尚有无申辩,黑和尚知道无法抵赖,口称服罪:“只是这秀才吃了我三日口粮,虽挨了些打也算不得什么,我俩原无恩怨,讹钱的事既没凭证也没行动,到了大堂才知是江文璋的公子,正懊悔呢,望老爷开恩。” 狄公说:“绑架的事暂且不问,本县只想问你遇见毛禄的前后详情,须如实招来,如有虚言,仔细受刑。” 黑和尚连连应是,招供道:“那天半夜我从石佛寺路过,忽见一条黑影闪进山道边的松林,疑心是贼便尾随想分财,隐约见那人在树后挖土,月光下看清是毛禄。我猜他半夜埋东西必有猫腻,想上前讹诈,又见他手持利斧不敢造次,便躲在一旁偷看。 “毛禄挖了个浅坑,把斧子和木箱埋进去又填了土,刚转出林子我就迎上去问埋了什么,他说是旧家什不值钱。我见他袖里塞满铜钱眼馋,又问钱哪来的,他说撬了新停的棺木,因黑灯瞎火听见人声不敢多拿,地上撒了很多钱。他走后我挖开坑,果然是斧子和木工箱,箱里没钱,便草草掩上跑去石佛寺。 “我在寺外张望后潜入,殿内果然有口新棺却钉得严实,没被撬痕迹,地上也没散钱,才知被毛禄骗了。听恒泰庄冯掌柜说毛禄去了泾北县橡树滩,日后撞见定不轻饶。小僧句句属实,任凭查访,如有假话甘受重罚。” 狄公命黑和尚画押后押入大牢。不久番役禀报江秀才服药醒来,在堂下等候。狄公传见,江秀才已换上青布夹袍,虽面容憔悴仍有读书人的风范。 “江幼璧,你新婚夜的行为荒唐愚蠢,违反条例,本应罚三十大板。但念你天性孝顺、心存善根,又受和尚折磨,姑且宽恕。你父亲正悲痛欲绝,又被岳父刘飞波告到县衙陷入官司,焦虑万分。那日你逃回家,后菜园窗口看到的‘阎君’正是本县,当时在现场查勘,只见你黑影一闪逃走。告诉你,你娘子刘月娥的尸身失踪了,衙门正在寻找,找到后再厚葬,你须捧牌位,不可再逃。” 江幼璧听闻月娥尸身失踪,猛地一惊,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本县还有一问,除了你父亲,谁还知道你雅号‘绿筠楼主’?” “恐怕只有爱妻月娥一人,我给她的诗赋都用这个名号。” 狄公赞许点头:“江秀才,黑和尚已入狱,不日便判,你此刻可以回家了。” 江秀才称谢叩首退下。狄公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回到内衙书斋,狄公对陶甘微笑:“陶甘,你旗开得胜,手段果然厉害。至此,刘飞波与江文璋的官司差不多解开了,只是刘月娥尸身未寻到,找到后便当堂宣判江文璋无罪。” 洪参军道:“只需抓获毛禄,就能追出月娥尸身,毛福定是毛禄所杀,为了钱财竟下杀手,太凶残。” 狄公摇头,双眉紧锁:“这事恐有周折。毛禄杀毛福的地方离石佛寺不远,黑和尚见他在黑松林掩埋凶器和木箱便是证据。毛禄背毛福尸身进石佛寺时,殿内正好停了口新棺,他有工具撬开棺盖不难,按常理只需把毛福尸身放在月娥尸身上钉好棺盖即可,神不知鬼不觉,为何他要费力挪走女尸再装入毛福?这不合常理,挟着女尸更容易暴露,比处理男尸更麻烦。” 陶甘捻着脸上三根毛,眼珠一转,轻声道:“会不会毛禄来之前,已有人盗走女尸?若真如此,盗尸者必心怀鬼胎,还千方百计阻止验尸,那月娥之死就另有隐情了,总不会死去的新娘自己从棺里爬出来。” 突然,狄公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陶甘,刘月娥正是自己从棺里爬出来的,她根本没死!” 洪参军三人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不。”洪参军说,“华大夫已经诊断过了,稳婆也仔细擦拭过尸身,怎么会有假?尸体入殓在棺材里都超过半天了,怎么可能活过来,自己爬出棺材?” 狄公有些激动,抢着说:“仵作说的很有道理,这类死状大多是长时间昏厥不醒,脉搏微弱,脸色像死灰一样。过几个时辰后,依旧可能活过来。要知道月娥到底是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子,一时假死,应当是实情。仵作说医案上不缺这样的先例。” 乔泰说:“脉搏都没了,又被钉进棺材里,半天出不来,憋也憋死了,怎么会活过来?” 狄公解释说:“我仔细看过那具棺材,大多是薄木板锯成的,有很多裂缝。当时入殓匆忙,就抬到石佛寺停放了。华大夫未必诊断准确,既然是假死,当然不容易判断出来。” 陶甘说:“即便像老爷说的那样,月娥半夜醒来,大病一场,也已是垂危的身体,怎么有力气挣开棺盖爬出来?” 狄公笑着说:“事物有偶然性,事情也有巧合。毛禄驮着毛福的尸体进入石佛寺时,忽然听到棺材里有动静,刘月娥正在呻吟呼救。” “听到棺材里有声音,毛禄难道不会吓得半死,怎么还敢开棺查看?”陶甘又争辩道。 “恐怕是毛禄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于是斗胆打开棺材,私下有所图谋。这类泼皮无赖,胆子本来就不小,见到有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 洪参军又插话:“如果这样推测,毛禄开棺后看到刘月娥醒来,不正好可以带她回家吗?无论是江家还是刘家,都会酬谢他一笔不小的钱财,远远超过毛福那点木匠工钱。” 狄公说:“洪亮,你难道忘了,当时毛禄正带着毛福的尸体。月娥又看到毛禄身上有血迹,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如此,毛禄不敢轻易带月娥回家,一定是挟持她在外面躲藏避风,等棺材入土后再做打算,多半是要把她拐卖到其他州县的场所。” “那么,这两天他们又会躲在哪里呢?”洪参军问。 狄公说:“那天在龙门酒店,我听到一个乞丐嘲笑毛禄时曾提到有一个女子跟着他,大概是在鱼市后面的一个地方。乔泰,你立刻去那个地方把鸨母叫来衙门询问,一定可以问出刘月娥的下落。” 狄公又反复思索杏花的事情,一时心绪不宁,难以理清头绪。 马荣来报告,他已经把江幼璧护送回江家。江老夫子看见儿子死而复生,仿佛从西天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鼻涕眼泪哭作一团,全家欢喜自不必说。 狄公说:“更让人高兴的事还有呢,何止是江秀才一人死而复生,从西天回来。现在我们已经断定刘月娥也没有死,只是被毛禄挟持藏匿起来了。哪一天抓住毛禄,追回刘月娥,江家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夫妻两个都从阴曹地府经历了一番回来,也是人间罕见的奇闻了。” 正说话时,乔泰带着鸨母来到内衙禀报狄公。鸨母看见狄公,赶紧道了万福,磕头说:“这位衙爷催着我赶路,连件衣服都来不及换,让大老爷看到我这副丑样子,不要见笑。” 狄公严肃地说:“毛禄带来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你那里吗?” 鸨母一听,吓得双膝跪地,磕头说:“早知道毛禄这个坏东西会连累我。大老爷明断,我这身子怎么挡得住毛禄那样的恶汉?” 狄公恼怒地说:“本县只问你那个女子是谁,现在躲在哪里,不要枝枝蔓蔓,啰啰唆唆说不清楚。” “那个女子的姓名我真的不知道。”老鸨哭丧着脸说,“毛禄半夜三更带她来我这里。老天爷知道,这女子一脸病容,非常凄惨,被毛禄这个坏东西又吼又打,只是浑身哆嗦,不敢说话。我上前劝了几句,毛禄就说,先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再来带她。我赶紧煮了两个鸡蛋,放了红糖,让她吃了补补身子,又劝慰了半天,她才睡去。 “谁知第二天一早,那女子竟然来了力气,又踢门又叫喊,大骂毛禄拐卖良家妇女。毛禄来的时候,又是一顿踢打,她才算服帖了,乖乖跟着毛禄走了,没说去哪里。我这里句句是实,如果有半点隐瞒,打死我这个老奴才,我也不喊冤,只恨毛禄这个贼害我。” 狄公说:“现在你先回家去,如果衙门查出你说谎,立刻查封你的地方,把你送到虞候那里服役。” 鸨母又不停地磕头,像老鼠一样窜走了。 狄公问亲随手下:“刘月娥果然没有死,只是被毛禄劫持走了。从现在几方面的供词判断,毛禄一定是带着刘月娥去了橡树滩。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或者去过那个地方吗?” 乔泰、马荣都摇头。陶甘说:“我虽然没去过橡树滩,但听过不少那里的传闻。橡树滩是邻县的一处湖荡,靠近我们汉源,湖中有很多芦苇,水道河汊不计其数,历来是强人水贼出没的地方。官府一向没有办法,进剿不了。听说现在那里聚集了四百多人,拦劫过往船只客商,抢夺财物,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边官府也只是充耳不闻,一味推诿,苟且偷安。” 狄公皱着眉说:“清平世界,怎么能容忍这群盗贼横行无忌?橡树滩地势复杂,水道纵横,固然有很多不便,但官府怎么能不想办法,束手无策,任凭他们扰乱地方,杀戮无辜?现在毛禄这个家伙杀人劫物,又挟持了一个良家女子逃到那里,我们汉源县怎么能不闻不问,任他逍遥法外?不知道乔泰、马荣两位有什么好计策?” 马荣说:“这群匪盗,虽然依仗地理优势为非作歹,残害百姓,来去无踪,神出鬼没,但我和乔泰哥可以乔装潜入那里,假装成强人,和他们周旋,窥伺良机,与官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他们。我从小生长在水乡泽国,擅长水性,想到那里不会很快暴露行踪。除了抓获毛禄归案,也可以为地方立一大功,让百姓能够安心渔樵耕钓,长久享受太平。” 乔泰也拍手称好,又说:“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才能奏效。” 狄公欣然同意:“我这就写信给邻县县令,你们两个先去那里联络准备,再进行潜伏。邻县看到我的书信,一定会协力配合,这件事才有希望成功。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谨慎,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因为小处不忍而坏了大事,耽误全局。”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五章 乔泰、马荣离开后,狄公对洪亮和陶甘说:“我们也不能在衙门里干等他们的好消息。刚才我反复琢磨了刘飞波、韩咏南的嫌疑和杏花的死因,现在得趁早动手,先把刘飞波抓起来。” 洪参军惊讶地说:“这做法恐怕不聪明,我们还没拿到刘飞波的罪证。一旦抓错再放了,岂不是很尴尬?” 狄公说:“抓刘飞波是依据反坐法。他诬告江文璋父子的情况不属实,按照律法要反坐治罪,他怎么能反驳?” 洪参军只好签发令签,用朱笔圈画后,传命番役执行。 狄公又说:“万一帆在公堂上作伪证,也按律法拘捕。赶紧签发令签,把这两个犯人抓来,用带遮帘的小轿悄悄载到衙门,不让外人知道。两人也不能见面、互通消息,关押在不同的牢房。晚衙升堂时,应该能问出不少线索。” 洪参军面露难色,忧心忡忡地告辞狄公,然后和陶甘去拘捕刘飞波,另外派缉捕去拘捕万一帆。 走出内衙后,陶甘悄悄对洪参军说:“洪参军,老爷这一举动就像上赌桌决定全盘胜负,必须有果断的心。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边走边看,或许能探清真相。俗话说,世事如重重叠叠的山,人心似曲曲弯弯的水。迈出一小步,大胆走下去,自然能看破是非,推倒阻碍,切中要害。” 洪参军略有所悟,心情稍微安定了些。 狄公独自拿出那幅棋谱残局摊在书案上细细琢磨,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棋子,按照棋谱摆上黑子和白子。他深信杏花的死,秘密一定藏在这棋局里,不然她临死时为什么死死攥着棋谱不放手呢?要破解杏花的案子,必须先解开这局残棋。 然而这残局是七十年前韩咏南的曾祖留下的,许多下棋高手都没能解开其中的玄机。杏花不擅长下棋,藏这棋谱有什么用呢?难道这残局和下棋无关,而是一句哑谜、一则猜字谜题?或许这图案像阴阳八卦一样,暗藏奥妙。 他按常规试着走黑子,大约走了十多步就陷入死路;又改先走白子,走着走着,就出现了铁桶合围的态势,黑子完全没有活路。狄公心中暗喜,觉得这棋局并非十分难解,却又忽然觉得太偏心白子,完全不顾黑子的生路,这恐怕是一厢情愿。于是他推倒棋局,打算重新再来。 另一边,洪亮和陶甘率领八名衙役直奔刘飞波的宅院。刘府的奴仆见官府来人抓人,知道情况不妙,一个个都躲闪藏匿起来。陶甘眼尖,拦住一个老管家问话。 “我们是衙门当差的,奉县令老爷之命传刘飞波先生去衙门问话。”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衙爷放过我吧!家里刘老爷正在后花园假山后面看书呢,麻烦两位衙爷自己去请,不然我们做下人的死无葬身之地啊!”说话间几乎要哭出来。 陶甘放了老管家,带着衙役穿过走廊厅堂,直奔后花园。刚到垂花门边,正好撞见一个丫鬟出来,陶甘急忙问:“刘先生是不是在花园里?” 丫鬟点了点头,吓得抱头逃窜。 洪参军抢先进入后花园,沿着花径摸到假山后面,拨开芭蕉叶,果然看到一张花藤靠椅和旁边的三脚小桌,但没有刘飞波的影子。正犹豫时,陶甘带着衙役赶来,洪参军急忙说:“快去书斋,刘飞波不在花园里!” 陶甘说:“怕是刘飞波早就得到密信,先一步逃走了。” “书斋找过了吗?”洪参军气急败坏地说,“他平日只待在这两个地方,现在后花园没人,想必在书斋里。” 陶甘命令衙役守住各处门户,如有逃跑的立刻抓获,然后和洪参军一起奔向书斋。 书斋果然锁着,管家早就躲起来了。陶甘不慌不忙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拧了几下,打开了铁锁。推开门一看,房内一片狼藉,书籍卷轴散落一地,抽屉柜橱都敞开着,银柜的铁门也虚掩着,拉开一看空空如也。 陶甘说:“刘飞波果然逃走了,还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奇怪的是,他把自己所有的信函书札、帐目簿册也一并带走了,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要销毁?” 洪参军说:“这么看来,刘飞波真是畏罪潜逃了,他也知道反坐之罪的厉害。我们只能空手回去了,再传管家和奴仆丫鬟来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但愿万一帆没逃脱。” 洪亮和陶甘回到衙门,得知万一帆已经被抓获,这才放下心来,一起向狄公禀报去刘宅的详细情况。 狄公惊讶地问:“什么?刘飞波竟然逃了!” 陶甘补充道:“书斋里的所有钱银、帐册、书信文件全被带走了,很是蹊跷。” 狄公一拳打在桌上,愤愤地说:“江秀才误我大事!陶甘,你赶紧去把梁贻德叫来,晚衙之前我要问他几句话。” 陶甘走后,洪参军问道:“老爷刚才说‘江秀才误我大事’,不知是什么意思?反坐治罪不过是打八十大板或一百大板,怎么能称为大事?再说今天逃了,还有明天,这么大的刘府宅院还在,还怕他不回来?” “洪亮,你有所不知,”狄公说,“刘飞波这一逃跑,恐怕会生出许多波折,以后你就知道了。” 洪参军见狄公脸色铁青,余怒未消,便不敢再问。 内衙点灯时,陶甘把梁贻德带进书斋。狄公见到他,劈头就问:“梁贻德,今天叫你来,只问你两件事:第一,你究竟是如何弄虚作假,利用梁老宗伯年老糊涂,趁机私吞金银的?第二,你和杨柳坞的舞姬杏花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她写了那么多情书,最后又想抛弃她,迷恋上韩咏南的女儿垂柳。” 梁贻德大声喊道:“狄老爷怎么能平白无故冤枉我!我之前已经回禀过,我自认为操守清白、行为端正,从未做过弄虚作假、私吞家伯钱财的事,更不认识什么舞姬杏花,哪里来的情书?” 狄公不听他的辩解,继续说:“杏花在南门湖被杀的那夜,你固然不在船上,不属于凶手嫌疑,但你们私下约会密谈已经不止一次。只要你供出杏花的详细行踪,本县今天也无意指责,更不会治罪。” 梁贻德瞪大眼睛,连连叩头说:“狄老爷明鉴,我已经清楚地申辩过,不认识那个杏花,更没偷过家伯一文钱,帐目都清清楚楚可以核查。老爷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给我定罪,我怎么能凭空承认?” 狄公“嗯”了一声,说:“本县说的难道都是子虚乌有?” “只有一件事,老爷说对了,”梁贻德回答,“我心中确实爱慕垂柳小姐,不过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仅仅在县学书馆见过她几次,从未搭过话。老爷既然已经看穿我的心事,想必也知道我的为人品格和心性脾气,前两件事真的是子虚乌有,还望狄老爷兼听详审。”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梁贻德:“这封书信可是你的笔迹?” 梁贻德接过信反复查看,这正是写给杏花小姐的信。他说:“启禀老爷,这封信的字迹确实很像我的,还故意模仿我的落款格式,但绝非我亲笔,应当是有人刻意伪造来诬陷我,恳请狄老爷明察。” 狄公严厉地说:“你现在下去稍作休息。万一帆已经被衙门拘捕,一会儿就要开审。你必须在堂下听审,随时准备作证,不得有误。” 梁贻德悻悻地退出书斋,转到二衙,在前厅廊檐外的人群中站定。此时晚衙即将开堂,好事的百姓已聚集了不少,等着听审,想证实棺材里调换尸体的传闻。 晚衙升堂,前厅灯火通明。狄公看到韩咏南和梁贻德果然都恭恭敬敬地站在前排听审,苏义成则站在他们身后。 狄公签发朱签,不一会儿万一帆被带上公堂。报过姓名、年龄和籍贯后,万一帆若无其事地跪在堂下,左右张望。 “万一帆,可知罪?”狄公一拍惊堂木。 “小民不知罪。”万一帆仰头看着狄公,面无惧色。 “大胆!你在公堂上作伪证,欺瞒官府,本县已查明证据:你曾厚着脸皮想把女儿嫁给江秀才,遭拒绝后竟反诬江文璋不知羞耻。本县说的可属实?” 万一帆恭敬地回答:“如果是这件事,小民认罪。当时只想帮刘先生打赢官司,所以编了假证欺骗老爷,实在是鬼迷心窍,无视王法,甘愿受罚。如果是罚款取保,想来刘先生也会给我方便,他不是那种小心眼、过河拆桥的人。” 狄公淡淡一笑:“还有,你仔细听着。本县还查明你耍尽手段,哄骗梁老宗伯变卖田产家业,从中渔利肥私,吞没了许多金银款项,这可是事实?” 万一帆抬头见狄公一脸严肃,心知情况不妙,但仍不惊慌,平静地说:“老爷恐怕是捕风捉影了。小民是替刘先生做中保,按他的意图办理契约帐务,买卖双方自愿,我只是依例扣除佣金,不过是蝇头小利,哪来吞没金银的说法?按刘先生说,地价房价不久就会大跌,梁老相公未雨绸缪,正是有远见,能获大利,这事可以传刘飞波先生来公堂对证。” 狄公冷冷地说:“本县不妨告诉你,刘飞波已经侥幸逃脱,不仅带走了金银现款,连重要的帐册文书也卷走了,哪里还能来为你对证?” 万一帆听了这话,顿时瘫软下来,脸色苍白,嘶声叫道:“什么?刘先生自己逃了?逃到哪里去了?” 狄公说:“本县也不知他此刻躲在哪里,刘府上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本县说,你的申辩无人质证,罪名恐怕难以推卸。” 万一帆如丧家之犬,低下头低声说:“既然如此,小民之前的话就不作数了,求狄老爷让小民安宁片刻,再行提问。”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应允,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到内衙,狄公如释重负,面露喜色,悠闲地沏了一盅铁观音茶坐下品饮。陶甘和洪亮也各沏一盅,三人又议论了半天案情。 洪亮说:“万一帆听说刘飞波潜逃,就惊慌失措了,之前还恃无恐、言语傲慢呢。” 狄公说:“万一帆必定有要紧的话想对我吐露,只是在公堂上不便明言,这正是他狡猾细心之处。等会儿我要把他传到这里详审,你们听了就知道案情的关键了。” 三人又喝了一盅茶,正说得投入时,牢头气急败坏地跑到内衙禀报:“老爷,不好了!万一帆自杀了!” 狄公猛然惊醒,骂道:“你这笨伯,难道没搜过他的身?” 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没见有什么枣糕啊。” “枣糕?有人进牢里送枣糕给他吃了?” “卑职怎么会允许外人送食品进牢房?不过万一帆确实是吃了枣糕丧命的,七窍流血……卑职一时也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 狄公、洪亮、陶甘赶到衙后大牢,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门板上,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 狱卒将一块垫着荷叶的枣糕递给狄公,只见枣糕只咬去一角,依旧柔软,形制与街市上卖的无异,只是上面没印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狄公反复看着黑龙图形,顿时全明白了,心火上升,愁云满面,神色大变,转身回内衙,洪亮和陶甘紧紧跟随。刚才的轻松情绪一扫而空。 狄公清楚,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这个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密送入牢房时,牢房里已经漆黑一片。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党羽。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六章 乔泰、马荣两人商量了半天,拟定了混入橡树滩的全盘计划。他们装扮成绿林好汉的模样,当即骑马出发。路过泾北县衙时投下了狄公的书信,但那边的县官迟迟没有答复。两人只得绕回边界的军镇营寨,一边问路,一边折向东北方向。橡树滩周围的十八个乡,时常发生械斗,彼此结下的仇怨很多,常年不相往来,这正好给了乔泰、马荣周旋的空间。 黄昏时分,两人来到鸡口镇。这里已是橡树滩的边缘地带,官兵和强人都派驻了哨马,彼此按兵不动,因此市集倒也太平热闹,各家店铺的生意依旧兴隆。 乔泰、马荣看到有一家酒肆,招牌上写着“一江春”,便进去痛饮了一番。等到要结账时,酒店掌柜亲自上前作揖行礼,说:“两位英雄,小人从未见过你们,今日有幸奉上几杯薄酒,已是小店的荣幸,怎么还能劳烦你们破费?”说完,还亲自将乔泰、马荣送出酒肆。两人见此情形,也乐得白吃一顿,于是乘着酒兴,装出微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逛上了街市。 马荣看见不远处有五个官兵巡逻过来,便索性拉着乔泰在当街睡倒,一时鼾声如雷。一个军校踢了踢乔泰的身子,喝道:“哪里来的野汉子,竟敢酒后醉卧在街心!” 乔泰、马荣“醒来”,看到五个官兵外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心中正合心意,便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你们这几个鸟公人,竟敢在你家老爹面前撒野,小心老子折断你们的脖根!” 军校大怒,抡起手中的棍棒就往地上扫去:“你们这两个蠢贼,还敢耍横!”另外四名小卒也一齐上前,想捆翻乔泰、马荣。 乔泰、马荣大喝一声,早已夺过两条棍棒,右突左刺,横扫直劈,五个官兵顿时被打倒三个,在一旁呻吟,另外两个抱头鼠窜。围观的百姓连声喝彩。其中一个黑脸汉子上前作揖道:“两位壮士,这等身手,真是大快人心!那些鸟公人必定不肯罢休,怕是要回营寨搬兵,两位恐怕要吃亏,不如趁早离开,以免不测。” 乔泰装作为难地搔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只怕官兵涌来,我们两个不是对手啊!” 黑脸汉子低声说:“你们快去鸡口水道,那里有一条小船,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载你们到橡树滩深处,到时自然有好汉相助,官军也奈何不得。你们就说是邵灶爷推荐来的。” 乔泰、马荣道谢后,按照邵灶爷指点的路径,很快找到了鸡口水道。拨开芦苇丛,果然看到一条平板小船,船上放着两支桨板。两人大喜,跳上小船解开缆绳,马荣独自划起双桨,乔泰不习惯水上行船,便坐在船头。 小船划出芦苇丛,眼前展现出一片湖荡。晚霞在湖面上变幻出五彩光芒,景色十分迷人。此时正值盛夏,莲叶茂密,荷花摇曳,不时有十几只雪白的水鸟飞起,振翅回旋,鸣声悠远。 马荣、乔泰顿时感到心旷神怡,又闻到幽幽荷香,不觉暑气全消。马荣从水中摘了几个大莲蓬扔给乔泰,乔泰剥了一堆莲子,两人吃了起来,十分得意。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湖荡里又回应了三声。马荣说:“乔泰哥,不好,这鸟叫得奇怪,恐怕是水贼的信号!” 话还没说完,船头船尾就露出两颗人头。马荣大叫不好,只觉得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便翻了,两人失身落水。乔泰呛了两口水,正要呼救,就被人在水中捆住手脚,拖上一处干滩;马荣索性也不抵抗,任由对方捆住,也被拖上了岸。两人被铁链锁在一起,七八名水贼吆喝着将他们押到一个草棚前。 草棚外,有二十来个水贼在操练刀枪,土坡和树桠间插满了三角黑龙旗,旗帜随风舒卷,猎猎作响。乔泰、马荣心照不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觉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里果然是水贼的巢穴,惊的是水贼原来与黑龙会勾连,正在磨剑拭枪,图谋不轨。 一个头目从草棚里出来,他头上戴着一个旧头盔,腰间背着一口大阔刀,甲胄不整,满脸凶光。一个水贼上前禀报:“启禀天罡将军,这两个汉子鬼鬼祟祟地在湖荡里活动,像是官军的探子,小的们把他们捉来听候将军发落。” 天罡将军问话时语气倒是温和:“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是不是官府的探子?” 马荣上前作揖道:“拜见将军,小人名叫雍马,这位是我的结拜兄弟,叫戴乔。我们久在绿林谋生,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几番被官府追缉,昨日才从汉源县逃出,特意来投奔将军麾下,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将军慧眼如炬,我们这等落魄处境,怎么会是官军的探子呢?” 天罡将军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又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两个既然是特意来投奔我的,那是如何知道这橡树滩的地理的?你们坐的船又是谁的?” 马荣正要回答,天罡将军摆摆手,示意让“戴乔”回话。乔泰心中明白,便躬身答道:“回将军的话,我们在鸡口镇被公人追捕,拼死抵抗,打翻了他们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军校,他们肯定回营寨去喊官兵了。我们正没辙的时候,幸好得到邵灶爷指点,教我们从小路来这里投奔将军,这船也是邵灶爷的。望将军查访清楚,也好消除疑心。” 毛禄有些不高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雍马兄弟要是没什么事,就请自便吧,我们俩劳累了一天,都困乏得很。” 马荣恭敬地告辞,退出帐篷后却没看到乔泰的踪影。正犹豫时,看见乔泰从远处走来,还吹着口哨。 “乔泰哥,刚才你去哪儿了?这么悠闲。” “马荣弟,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悄悄回到自己的帐篷,钻进毡毯里。 “乔泰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那个女子肯定是刘月娥,我问她话,她一直不回答。不知道你在帐篷里跟毛禄那家伙聊得怎么样?” “毛禄已经有些后悔了,跟他一起来的独眼龙被那天罡将军杀了。我看刘月娥的样子,好像不敢跟旁人搭话,如果跟她说明我们是汉源的缉捕,想必她会开口。” “马荣弟,刚才我去湖荡边查看,正好遇上几个水手,打听到湖边停着一条大货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去汉源。现在水手们都睡了,没人看守。我们不如今夜就动手,把毛禄打昏,救下月娥,一起躲到货船的船舱里。等明天船驶出湖荡进入江心,再想办法夺下船。只要货船进入汉源地界,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马荣大喜:“这个主意好!现在赶紧睡一会儿,三更天动手最合适。” 马荣胡乱睡了一阵,怎么也睡不着。看看帐外月移星转,估计已经过了半夜,就叫醒乔泰,两人悄悄摸到毛禄的帐篷外。马荣轻声喊道:“毛禄兄弟,有要事跟你密谈。” 毛禄一向警觉,听到帐外有人叫他,还说有要事,就轻轻爬出帐篷。见是雍马,便问什么事。 马荣说:“天罡将军要杀你啊!” 毛禄大惊:“为什么?” “为了抢那位小娘子。”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毛禄不信。 “我刚才从草棚那边路过,听到他们这么说的,还说这小娘子名叫刘月娥,抢去要当压寨夫人呢。” “他怎么知道我妻子的名字?”毛禄果然心慌了。 马荣见他信了,便说:“我先走了。” 毛禄还想问清楚,冷不防乔泰一棍子从头顶打来,正中后脑。毛禄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昏黑,猛地倒在地上。 乔泰把毛禄的身子拖进帐篷,发现刘月娥正在帐帘后偷听。 马荣说:“刘月娥小姐,不要惊慌。我们俩是汉源县的公人,专门来这里捉拿毛禄归案,救小姐回去和家人团聚。” 刘月娥眼睛一亮:“你们俩果然是汉源来的缉捕!小女子受这毛禄的折磨,千仇万恨说不尽。只是这橡树滩全是反贼的巢穴,你们赤手空拳,怎么抵挡黑龙会几百号人?” 乔泰说:“刘小姐不必惊慌,我们自有办法。你赶紧用布单把毛禄裹起来,我们现在就抬到湖荡边停泊的那条货船里躲起来。天一亮船就开了,行到江心时,我们再想办法制服船上的水手,肯定没问题。” 乔泰在前,刘月娥在中间,马荣背着毛禄断后,三人悄悄离开帐篷,沿着芦苇茂密的地方潜到河滩岸边,爬上货船,钻进底舱的货箱间隙里藏好。 晨星稀少,东方泛起白光。隔着舱板果然听到船上一片忙碌,不一会儿货船启航,缓缓驶离湖荡向江心开去。 晌午时分,货船停泊在汉源境内的香溪,边卡的军丁上船查验货物。马荣和乔泰早就用绳索把毛禄捆结实了,让刘月娥看守,两人守在底舱顶板处。 军丁下到底舱查货,马荣一把将他拖倒。军丁正要发作,认出是马荣,大吃一惊。马荣低声说:“你去军营把所有兵丁都叫来,把这条货船扣下。这货箱里有一半是兵器、盔甲,是用来资助城里人造反的。” 军丁上到甲板,跟另一个军丁耳语了几句,就飞马去军镇营盘报告马校尉。不一会儿,马校尉率领全营兵丁赶到香溪。 监船的头目知道情况不妙,正要调转船头逃向泾北境内,乔泰和马荣早已跳上甲板,喝令他们不许乱动,等候官府查缉。 马校尉率军丁涌上船,舵工水手一个个束手就擒,监船的头目也被马荣抓住。军丁打开货箱,果然有不少兵器、盔甲等军用物资,全部抬上岸,船上的人也一起被押解到军营。 马荣对马校尉说:“船上还有一名杀人主犯毛禄,也被我们从橡树滩捉拿归案了,另外还有一位女子。这两个人暂时请马校尉代为看管,不能疏忽。再借两匹好马,我们现在就去县衙禀报狄老爷。”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七章 狄公将衙门里的牢头禁子仔细审查了一遍,如同用梳子篦子细细梳理过一般,却没发现谁有送毒饵的嫌疑,心中十分烦闷。他又不敢大动干戈将牢头禁子全部换掉,怕影响全局,最后只得宣布万一帆在狱中畏罪自尽,将他的尸体停放在衙门牢房里,择日埋葬。 午衙退堂后,狄公与洪亮、陶甘又议论起汉源街市上近来人心不安的种种迹象:许多大店铺都关了门,店主掌柜暗中带着眷属和金银细软前往长安;市面上谣言四起,人人自危,都疑心大祸临头。陶甘还说,他每次出衙门,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那些人一看就是衙门里的细作,大家唯恐避之不及,过去那些相识的底层百姓,也装作没看见他,不敢打招呼。 这时,乔泰、马荣走进内衙禀报:“杀人主犯毛禄已经抓获,现在押入大牢监管。”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俊美女子,她见到狄公慌忙叩头致谢。 “禀老爷,”马荣笑道,“这女子便是江幼璧的新媳妇刘月娥。” 狄公说:“看你俩喜气洋洋地回来,就知道立了大功。刘月娥果然平安无事,这官司差不多就解决了。” 乔泰、马荣将在鸡口镇假装殴打巡丁混入橡树滩,在养马营认出毛禄并骗过他,半夜救出刘月娥偷上贼船返回汉源的经过,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狄公听了连连赞赏,又埋怨泾北县衙袖手旁观、姑息渎职。 “老爷,潜藏在橡树滩的一伙人马果然是黑龙会匪党,他们的旗幡帐幕上都有黑龙标志,为首的叫天罡将军。这几日他们磨剑擦枪,正打算沿江攻打我们汉源呢!幸好那一船的兵器铠甲全被我们缴获了。”马荣又补充道。 狄公点头:“汉源县里已有他们的内应,这几日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你俩回来得正好。贼人疑心万一帆竟在衙门大牢里被人毒死,我们可不能轻视。” 乔泰、马荣这才知道黑龙会势力已蔓延到汉源,他们里应外合,或许会有一场厮杀。 狄公转头对刘月娥说:“刘小姐,你且把被装入棺木后的离奇经历讲述一遍。毛禄那贼如何胁迫你去橡树滩的事,我们大致清楚了。” 刘月娥又行万福礼,开口说道:“小女子醒来时,正闷在一副薄棺材里,以为自己真的死了,恐怕已埋入黄土。不料棺盖有缝隙,隐约看到像是殿堂的模样,还有丝丝凉风钻进来,意识渐渐清醒。我在里面动弹不得,只觉得肢腿酸麻难忍,便大声叫喊,又踢棺盖,半晌没人回应,又疑心到了阴曹地府,只等牛头马面来拘我过堂。 “忽然我听到有人小声嘀咕,像是两人说话走近了,便又用力踢棺盖、扯着嗓子喊救命。只听有人说‘不好,棺中有鬼,快逃’。我情急之下,越发大声呼救、擂动棺壁。果然来人听清了我的话,接着就听到他用工具撬开棺钉、搬移棺盖。 “我睁眼一看,见是两个人,都穿着工匠的衣服,一个手中拿着斧凿,另一个背着木工箱,口中还喷着酒气。两人一时也被吓醒了酒,忙扶我爬出棺材,到殿外的花畦边坐下。年长的那个还端来井水,我洗了脸又喝了几口,才觉得舒畅些,便将自己的身份和遭遇细细告诉了他们,又知道这两人是兄弟,年长的叫毛福,白天还在江家打制家具。 “我连连道谢,又央求他们送我回家,定当酬谢。毛福一口答应,扶我正要走,他那兄弟便是个恶棍,叫毛禄,半天不吱声,心中已动了歹念。他乘毛福不备,突然用斧子猛砍毛福头颅,毛福当场头破血流,死于非命。 “小女子一时吓得不知所措,待要叫喊,这荒寺半夜,谁来救我?毛禄对我说:‘众人都以为你月娥死了,岂能再活着回家吓坏活人?被捉住了还会当鬼魅,用火烧死,不如就此跟我,也能图个快活。’我羞愤交加,待要呼救,毛禄这贼又威胁道:‘再叫一声,就和毛福一样!’我见他手中斧子满是血迹,不敢再喊。他把我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了破布,出寺去了,半天才回来,已扔掉了斧子和木工箱,然后将毛福抱入我的棺材,重新钉合。 “毛禄带我到一家场所,当即就要成婚,一个老妇人接待了我们。我执意不从、拼死抗拒,他们就把我绑在床脚边,劈头盖脸地打,打得我全身瘀伤,四肢再也动弹不得。第三天,他们给我换了衣服,让一个独眼龙和我一起坐船去了橡树滩。那独眼龙当天就被那里的头领杀了,毛禄也吓破了胆,便讨了个养马的活计,忍气吞声住下。 “后来这两位恩公来了,说是汉源县的缉捕,专门来捉拿毛禄的,小女子才获救见到老爷。老爷的恩德胜过生身父母,让我死而复生,小女子感佩终身,永不忘怀!” 狄公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刘月娥,俗话说否极泰来、苦尽甘来。你历经磨难、死而复生,终得善果,也是大喜大吉,可庆可贺!你丈夫和公婆都在家中盼着你呢。” 刘月娥又连连叩头,喜不自胜,转身向乔泰、马荣称谢。 狄公忽然说:“刘月娥,本县还有一事须告诉你:令尊刘飞波先生不知为何离开了汉源,去向不明,你可知道缘由?” 刘月娥面露忧色:“回老爷,家父是个心性古怪的人,一心扑在生意上,向来不问家中事,唯独视我为掌上明珠,十分溺爱。小女子实在不知他为何离家,莫非是为小女子的不幸遭遇哀毁过度,失了常态?”说罢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噙满泪珠。 狄公不动声色,挥手示意洪亮带她下去,备小轿护送回江家,又嘱咐乔泰、马荣:“你们想必也累了,快回衙舍歇息吧,我想独自静静。” 黑龙会谋逆之事果然不是虚传,虽不至于像兵火战乱那般严重,但刀兵血火之灾已迫在眉睫。泾北那边的事尚可发公文给州府军事长官,头痛的是汉源本地的逆党——他们究竟会如何里应外合酝酿祸事?阴谋早已露出端倪,杏花的猝死便是警钟,而韩咏南、刘飞波等一干嫌疑人的底细至今未明。对了,杏花手中那局残棋,究竟暗示着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狄公只觉头痛欲裂、口唇焦干:刘飞波已经潜逃,是否该收捕韩咏南?那棋局的机关由韩咏南的曾祖所设,韩琦父设计棋局固然不会是为了让儿孙谋反,但眼下这棋局已与黑龙会的阴谋勾连,韩咏南深陷其中,罪责难逃。狄公忽然又想起韩家的佛堂——那佛堂会不会是藏污纳垢之地?韩咏南行迹如此可疑,佛堂真的是静心敬佛之处吗?为何昼夜不闭、灯火通明?佛堂与棋局一样,都是韩琦父所造,莫非七十年前就埋下了阴谋的祸根?佛堂有何可疑之处?是否有机关密室?那方金牒玉版也看不出蹊跷,难道会有什么暗示?玉版由一片片碧绿翡翠嵌镶拼成,与棋局唯一的相似点,即是整个版面都由正方块拼合——莫非这两个图形有相通之处? 狄公迅速从抽屉里拿出垂柳赠送的、印有经文的黄绢,与棋局对比勘察,一时也看不出名堂:棋是棋路,如两军对阵陷入残局;铭是经文,乃释迦典籍,语义精深。他将经文从头至尾念了十多遍,没找到任何暗示;又将棋局纵横颠倒走了十多步,也没走出异常变化。心中恼怒之下,他拂袖推开棋盘,去一边沏茶。 沏好茶后,狄公站着啜饮,又低头思忖,忽然眼光转回棋盘:棋枰上黑子聚作一堆陷在局心,白子则四面合围如铁壁。狄公眼前一亮,再看棋谱,发现原来白子大都散在外围如云雾包合,黑子则局促核心无法扩散。他再细数黑子,纵横各八格,布局在八佾图阵内——八八六十四,正好与金牒玉版的字数相同! 狄公心中如闪电划过:莫非机关就在这六十四个格子里?他搁下茶盅,摘除所有白子,只留黑子在棋局中细观形态,再按黑子位置对比经文字句,用朱笔圈出,最终得到十七字:“若汝明吾言,即指其玄。乃得入此门享大吉。” 狄公狂喜,拍案而起,自语道:“原来机关藏在这十七字谜语中,竟蒙蔽了我这么久!”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八章 晚饭后,狄公把洪参军和三名亲随干办叫进书斋,逐一低声交代任务。四人听后大喜过望,面面相觑,心知狄公已破解棋局并布置行动,不便多问细节,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你们千万不可声张,走漏机密。这衙门墙矮屋浅,眼线众多,内部已有密探。”狄公又小声叮嘱。 乔泰、马荣领命离去。 狄公又嘱咐洪参军:“你到值房守候,这两天但凡有外人来传话或当杂役的,暗中收捕,不许逃脱。” 洪参军也遵命离开。随后,狄公与陶甘离开内衙,穿过花园回廊,登上院角的戍楼观察动静。 初更时分,汉源城百姓已安睡,三街六市几乎不见行人。星斗转移,夜露沾衣,两人等候许久,狄公焦急道:“怎么还没动静?” 陶甘说:“这事需时间,急不得。依我看,不出二更就有结果。” 忽然城东传来几声爆响,一柱青焰冲天,顿时火光闪闪,半边天映红。陶甘笑道:“老爷,那边动手了。” 狄公和陶甘立刻下戍楼,衙院里锣鼓敲响,人声嘈杂。衙丁、役夫已编队完毕,各携工具准备赶赴火警现场。 狄公、陶甘各牵一匹骏马,抢先出衙门,直奔韩咏南府宅。韩府大门敞开,奴仆丫鬟东奔西窜,烈火已蔓延到东厢上房,里甲率壮丁正在泼水救火。两人在府外拴好马,稍作观察,见缉捕率衙丁赶来,陶甘低声道:“正是时候。” 两人冒火冲进宅门,转西院花园直趋佛堂。花园寂静无人,佛堂灯火通明,香烟缭绕。狄公走向祭坛,细读金牒玉版:“陶甘,机关就在这段经文中,佛堂下必有暗道地窖藏污纳垢。” 陶甘读了经文,茫然不解。狄公递过黄绢:“你按我圈出的字样按压。”陶甘依朱笔圈出的“若、汝、明、吾、言,即、指、其、玄,乃、得、入、此、门,享、大、吉”十七字,依次按压金牒玉版上的玉片。每按一字,玉片缩入半寸,按到“享大吉”时,整方玉版轧轧转动,露出黑漆漆的通道。 狄公持烛盏爬入,陶甘紧跟,轻轻虚掩玉版。通道渐宽,走十几步便可直立,九转八折后到一间石室。壁上点着羊角灯,两边靠墙放着十二个巨缸,盛满新熟米麦,另有五六坛油纸覆盖的腌菜、肉干。 穿过储室,又见一通道,尽头石室灯火通明,一人正伏案打盹。狄公、陶甘屏息靠近,那人突然持剑刺来——竟是王玉珏!狄公无兵器,只能躲避,陶甘从后掷出烛台,正中王玉珏前胸。狄公飞步踢翻案桌,抄起镇纸玉虎掷出,击中王玉珏额头,他倒地呻吟,脉息渐微。狄公懊恼下手过重,与陶甘将其拖到夹道藏匿。 石室内有二十多个空箱笼,狄公猜原先藏有金银。“韩咏南果然用祖上密室结党谋逆,囤积钱粮。快搜谋反罪证及密件,不可久留。”书案抽屉里有黑龙会印玺、旗幡等物,却无谋反计划和名册。陶甘搜到空锦囊,紧要罪证已转移。 两人打开暗门,沿通道搜寻,见两眼并行水井。“韩宅竟有此天地,刘飞波、王玉珏只是羽翼,名册恐藏别处,先回去,怕人发现机关。”陶甘将王玉珏尸身缚石沉入井中,又在岔道发现一木箱,内有未朽尸身,丑陋恶心。 岔道尽头是铁栅门,推开后有石板门,内有插闩未合。狄公拉开门,爬上石梯,竟通刘飞波宅院后花园假山内——假山外正是刘飞波常坐的花藤靠椅。“难怪刘飞波神出鬼没,下人还以为会分身术。” 花园外救火声喧,两人循原路返回石室,扶起书案,只拿几样罪证退出通道,关闭金牒玉版,赞叹“巧夺天工,却被歹人利用”。陶甘试按经文,发现需十七字全合密语才能开启,破解之法正是棋谱中黑子对应的玉片位置。 两人出佛堂,遇丫环报“火已灭”,正逢韩咏南狼狈出来道谢,称失火因马料棚干草积压发热,幸无大风,只烧了半个棚。狄公敷衍几句,与陶甘回衙。 乔泰、马荣浑身焦黑在内衙等候,马荣笑说:“自己放火自己灭,头回经历,差点烧死。”狄公笑道:“你俩虽折腾,却立了头功,黑龙会案破在此举。”乔泰顿悟:“原来老爷用这把火识破机关。”陶甘也笑:“就差收网了。” 狄公正色道:“你俩还有大事:洗净休息,吃饱后去京师送信。”他伏案挥就黑龙会之乱本末,封印火漆,写“十万火急”,嘱咐:“马不停蹄直趋京师,面呈尚书省刘大人,路上不喝酒、不与人搭话,不入官驿,不见官员,一人伤亡另一人继续,千万无误!” 乔泰、马荣领命藏好奏文,听后咋舌,知此行重大,齐声道:“纵使粉身碎骨,绝不误事!” 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九章 清晨,红日东升,朝霞散尽,汉源城迎来又一个炎热的夏日。狄公一夜未眠,早早独自站在戍楼上眺望许久,直到吃早饭时洪参军找来,才慢慢走下戍楼,回到内衙书斋。 “老爷,今日早衙还升堂吗?”洪参军见狄公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不升堂了。乔泰、马荣一回来,我就去拜访梁大器和韩咏南。此刻我很困倦,想在这竹榻上打个盹,你去值房安排衙门日常事务,乔泰、马荣一回来就告诉我。” 洪参军将佐吏刚送来的晋州平阳郡访查卷宗恭敬递上,便退下了。狄公读着读着,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过午时,见洪参军站在身边,忙问:“乔泰、马荣回来了吗?”洪参军沮丧地摇摇头。狄公很失望,又心事重重,坐立不安。洪参军劝他吃午饭,他摇头,又想躺下。 这时,内衙走廊传来脚步声,乔泰、马荣满头大汗闯进书斋。狄公急问:“见到中书省刘大人了吗?” 马荣回禀:“见到了,刘大人当即看了老爷的奏章。” “刘大人问了什么?” “刘大人没问话,随手把奏章放在一边,让我们回汉源转告老爷,过几日会交部卿商议。” 狄公心中一沉,没想到刘大人对这十万火急的军情如此处理——过几日,汉源可能已被黑龙会占据,百姓将陷入苦难,这可不是儿戏! “你们往返京师路上遇到阻碍了吗?” 乔泰答:“一路顺利。出中书省衙门吃了早饭就赶回汉源,只是回来路上有些异样,但没出事。” “什么异样?”狄公警觉起来。 “今早出长安城进子午谷时,有两人上来搭话,穿得像商人,谈吐斯文,自称是京师茶叶商人,要去汉源做生意,想同行。我们觉得奏章已交,就算有周折也无妨,又见他们没带利刃,面相和善,就答应了。” 狄公捻须,沉默不语。 马荣接着说:“没走五六里,一队约三十人的客商跟上我们,他们衣袖窄小,像是藏了兵器,也说去汉源经商,不由分说就结伴同行。又走了二三里,另一队人加入,都是高头大马和骆驼。往泾北方向更有几百人,神态怪异。乔泰哥私下说,这些人不是普通商人,恐来者不善,但我们只有两人,不敢对抗,只能隐忍。快到汉源地界,见了兵营,两队人就散开离开了,只有开头那两个茶叶商人跟着我们进城。我看他们行迹可疑,就和乔泰哥使眼色,一进城就抓了他们,两人没反抗,现在押在值房等老爷审问。” 狄公大喜:“看来那两队人马已乔装进城,可能是天罡将军的部下,幸好被你们识破!现在传令各处旅店客栈仔细盘查,街市关隘增加巡丁,别让他们逃了。那两个茶叶商人或是头领,来此是为了联络韩咏南、刘飞波、王玉珏等人。马荣,快去带他们来内衙见我。” 马荣领命去了。狄公赞道:“乔泰,你俩临危不乱,见机行事,颇有谋略,有你们在,何愁黑龙会不灭!” 不一会儿,马荣带了两个茶叶商人进来。狄公一见,心中暗惊,忙起身恭迎,两人却大喇喇坐下。狄公示意亲随退下,上前躬身拜揖:“卑职狄仁杰叩见孟大人、史大人!两位大人巡察汉源,卑职约束不力,冒犯大驾,还请恕罪。” 原来这两个“茶叶商人”是御史大夫孟棘、兵部宣威将军史怀德假扮的——狄公在京师认得他们,此刻见到岂能不惊! 孟棘正色道:“狄仁杰,圣上已阅你的密奏,命本官领钦差衔微服前来,平定黑龙会逆党。” 狄公又禀:“卑职虽已破黑龙会巢穴,但没拿到逆党密谋细节和名册,糊涂渎职,有负朝廷,罪该万死,请孟大人裁处。” 孟棘道:“你身为地方官,失职纵容贼势蔓延,本应严办。但念你尚能知罪报效,又识破巢穴机关,姑且免罚,戴罪立功。等本官荡平逆党,再论功过。” 狄公谢恩:“卑职有四点失误:一、搜捕不力让刘飞波潜逃;二、监守不严使万一帆吞毒;三、没能生擒王玉珏;四、未获逆党阴谋细节和名册。其中第四点最紧要,也是大人此刻的燃眉之急。卑职推断,黑龙会原先藏在锦囊里的文书就是阴谋细节和名册,现在可能藏在梁大器府中,请大人派人速取,或可弥补卑职罪过。” 孟棘一惊:“你敢断定文书在梁府?” 狄公答:“敢!卑职还认定韩咏南、康仲达是黑龙会嫌疑,只是不清楚他们与刘飞波、王玉珏的关系和地位。大人可传韩咏南、康仲达到梁府议事,卑职现场勘破内情,获取文书。” 孟棘点头,与史怀德耳语几句,史怀德便退下布置行动和调派军丁。 “狄仁杰,本官的人马已进入汉源、泾北,不必担心黑龙会嚣张。只要拿到那册锦囊文书,平定逆党易如反掌。” 狄公连连称是。想起乔泰、马荣说的假扮客商的两队人马,才知圣上英明,早已运筹帷幄,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只要百姓免于苦难,自己的罪罚已不重要。 孟棘说:“我们这就去梁府,没多少路,步行就行,不必惊动城中百姓。” 孟棘和狄公两人信步走上街市,一路上没引起别人注意,不到片刻就来到梁府门前。梁府大门已有士兵看守,府第外围的粉墙上花藤垂落,墙外古槐高柳枝叶繁茂,投下团团绿荫。此时太阳西斜,四周鸦雀无声。 孟棘走上大台阶,一个穿青衣的人上前禀报:“大人,宅里的人已全部看管起来,两位客人到了,正在后厅凉轩里等候,梁大人此刻也在凉轩。” 孟棘、狄公跟随青衣绕过几处亭台馆舍,沿着游廊来到后厅凉轩。凉轩外芭蕉叶轻轻摇曳,梧桐叶茂密成荫,十分幽静。鹦鹉扑棱着翅膀,似乎有些躁动,金鱼摇着尾巴在水中悠然游动。梁大器靠在栏杆前的一把古式太师椅上,韩咏南、康仲达则惶恐地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各自心怀鬼胎。 狄公随孟棘走进凉轩,见梁大器眉须斑白,右眼缠着黑眼罩,木然地坐着,不由心中一动,明白了什么。孟棘拱手道:“梁年伯,多年不见,没想到您竟如此衰老,想来日常起居还安好?” 梁大器懵懂地看着孟棘:“老朽年迈糊涂又失忆,不认得先生了……”说着嗫嚅着低下头。 狄公仔细看了半天鱼缸,趁人不注意伸手进缸内拧动白瓷莲蕊。拔下莲蕊顶部,露出一个铁筒,他迅速抽出铁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是一卷册书。随手翻了几页,不禁大喜:“孟大人,这册文书正是卑职要向您进呈的!” 梁大器猛地一惊,抬起头来,韩咏南、康仲达两人呆若木鸡,茫然无措。孟棘快速翻阅文书,冷笑一声:“来人,先将这两位客人拿下!”走廊外早已埋伏了兵丁,听到命令立刻持戟而入,将韩咏南、康仲达绑了。 孟棘说:“黑龙会贼党名册上虽没有韩先生的名字,但本钦差有话要问他,暂且扣押。”梁大器长叹一声,猛然瘫倒。“呵,梁年伯受惊了。”孟棘忙上前搀扶。 狄公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撕下梁大器的眼罩和一绺白胡须:“刘飞波,站起来!”众人一片惊愕,孟棘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刘飞波慢慢站起来,低下头默然不语。 狄公大声问:“刘飞波,从实招来!你是怎么残杀梁老宗伯的?”刘飞波忽然狂叫起来:“不错,都是我杀的!梁老相公是我杀的,万一帆是我杀的,杏花也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还要杀你狄仁杰!”说罢大笑不止,眼中透出目空一切、睥睨万物的凶光。 “把他拿下!”孟棘厉声命令。四名兵丁应声上前,正要拿铁链拘押,不料刘飞波从袖中抽出短刃,抹向脖子。一股鲜血从脖颈涌出,汩汩作响,片刻间衣袍全被染红,他身子摇晃几下,扑倒在地。 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二十章 御史大夫孟棘深受皇帝恩宠,离京时被赐予旌节符玺,驻守汉源后得以掌管京畿六府的军事大权。因获取了贼党名册,他不再微服出行,而是在汉源县衙设立符节,竖起六面大旗,彰显天威。他自身也身着紫色官服,佩戴鱼袋,系上金玉腰带,一时之间气象威严。 狄公则小心翼翼地在孟棘身边侍奉,以犯官的身份协助他一一收捕黑龙会逆党。仅仅三四天,就擒捕了五百多人,案件还牵涉到河北、河东两道。一时间,抓捕行动如同端午裹粽子,一串一串地将逆党押进各处县府的牢房,给他们钉上死枷,等候押往京师行刑。康仲达也招供出县衙里潜伏的典狱官,正是毒杀万一帆的凶手。一时间,风气整肃,法纪得以伸张。 五日后,平叛大功告成,泾北方面也收降了天罡将军的全部人马。孟棘迅速上奏朝廷,皇帝表示嘉许,下诏书命孟棘回京,并恢复了狄仁杰的官职,以示恩宠。 狄公复职的第一天,就为梁贻德和韩垂柳主持婚礼。韩咏南心中乐意,早早备下了丰厚的嫁妆。一对新人喜结连理,谁不称赞?梁贻德帽插金花,身披红锦,骑着雕鞍骏马前去迎娶。一时间,贺客盈门,婚礼热闹非凡,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判处毛禄死刑。毛禄先被押上木驴,在城中游街示众。一时间,汉源城里万人空巷,百姓都来到法场观看,并庆贺县令复官。法场上披红挂绿,一派新鲜景象。 然而,狄公却心绪不宁,心潮起伏。黑龙会逆党谋逆大案,幸好有孟棘运筹帷幄,不动刀兵就一举荡平。但毕竟牵涉人数众多,五百名犯人押往京师,注定有去无回,成为异乡冤魂。第二天,狄公又亲自设立神坛,举行祈福仪式。午饭后,他约了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四人一同去南门湖上钓鱼。 乔泰、马荣早已备好了钓竿、鱼线、鱼篓、蛐罐。一条平底小船载着狄公五人漂荡到湖中央。南门湖上阳光璀璨,波光粼粼。五人戴上斗笠,慢慢将船停泊在水中,任其飘摇,各自整理好鱼线,坐在船头船尾静心垂钓。 狄公约定:每人钓得一条鱼后,才可以说话。乔泰、马荣虽然耐不住寂静,也只能屏息凝视水面,希望鱼儿上钩。洪亮、陶甘也有许多话想问,此时也专注地钓鱼。 突然,乔泰惊叫一声。原来是一尾桌面大的黑色水怪露出了背脊。马荣赶紧望去,心中明白,那是一种水中的巨鼋,喜欢吃荤腥。马荣在江淮一带长大,因此认识许多水中生物。 狄公看得清楚,心中也感到惊疑,失声问道:“这水怪会吃人吗?” 马荣笑道:“这是一种鼋鳖,并非水怪,不吃活人,却吃死尸。” 狄公恍然大悟:“原来这宝贝专门吃死尸,难怪淹死在南门湖的人从不见尸身浮起,都是被它们吞食了。” 陶甘也笑道:“老爷打破约定了,没钓着鱼就先说话了。” 狄公哈哈大笑:“该罚,该罚!今日约你们四人来此,难道只是为了钓鱼吗?” 洪亮说:“我们正有许多疑问要请教老爷呢。比如,老爷如何判断出刘飞波是黑龙会的首领?他又为何要杀梁老相公,冒名顶替?” 狄公说:“刘飞波胆识过人,内心藏有反叛的志向。加上他科场失意,连连落第,心中积满怨恨。后来虽然经商致富,但反叛之心未死。他在长安时偶然听人说起汉源韩隐士的行迹,逐渐访知韩家府第内的佛堂曾建造有迷宫密室。当年韩隐士是从京师雇佣的工匠,因此难免传出一些消息。韩隐士为了防备兵荒马乱,作长远避祸之计,在密室内储存了大量金银财物,以备不时之需。有一天,刘飞波在京师一家旧书坊购得韩隐士编纂的《妙奕搜录》,书中暗示开启佛堂地宫的秘诀在末篇的棋谱残局中。当时刘飞波只是觉得好奇,并未认真对待。 “当时河东晋州屡次发生地震,白天能看到太白星,十八颗陨石坠落在冯翊府。五行频繁出现异常现象,一时间谣言四起,刘飞波便蠢蠢欲动,自认为精通象数之学,能通晓天地之事,阴谋大展抱负,企图侥幸成功。于是他自称是刘黑闼的后人,仰观天象,说斗牛之墟隐隐有五彩龙文,便竖起黑龙会的反叛旗帜,死灰复燃。他又招纳人马,购置兵器甲胄,联络地方势力,很快散尽了自己的家业财产。 “这时他想起了韩府佛堂密室中储藏的金银。他从京师辗转来到汉源,假装经商,实则探访韩家。很快他与韩咏南有了深交,又逐渐探知韩咏南虽是韩隐士的后人,却不知道佛堂密室之事。原来韩隐士去世突然,没来得及向子孙详细说明,只传下祖制,后花园佛堂昼夜不闭,灯烛不灭。 “刘飞波放弃了拉韩咏南入伙的计划,他知道韩咏南为人迂腐正派,守旧古板,必定不肯参与反叛。于是他独自仔细研究那残局棋谱,很快就破解了秘诀。一天夜里,他假装醉酒借宿韩府,夜深人静时偷偷进入佛堂,在金牒玉版前尝试了十七字的谜题,果然灵验。他进入密室,攫取了储备箱中的全部金银,大喜过望。腰包丰厚后,他反叛的志向更加坚定。 “于是刘飞波在韩府与梁府之间买下地皮,建造宅邸。又动手在府中后花园的假山、书房两处挖地道,沟通韩府的密室,并残忍地杀害了雇来的几名匠工——我和陶甘在通道中见到的几具尸骸就是他们的。 “刘飞波将韩咏南佛堂下的密室作为黑龙会的巢穴,自有他的高明之处:一来韩咏南本人不知情,不会泄露风声;二来韩咏南是汉源的大乡绅,累世清白,官府不会怀疑,十分稳妥……” 洪参军忽然问:“那么,刘飞波为什么对梁老相公动了杀机?” “刘飞波为了广纳叛众、招兵买马,很快就将韩隐士箱中的金银挥霍一空。橡树滩天罡将军的那支军马,就是刘飞波惨淡经营、筹集资金组建的。这时他又想起了梁大器的巨额家业田产。因为宅邸相邻,刘飞波很快摸清了梁大器的心性脾气,并探得梁府产业帐目的详细情况,便派万一帆用高利贷引诱,说服梁大器变卖地产,买主用金银支付,再转而发放债利,只说地产价格看跌,不如用金银放债合算。梁大器年迈昏聩,便被万一帆牵着鼻子,变卖了大半家业,换成金银放债,每月获利丰厚。 “刘飞波只支付了一两个月的高额利息,就觉得拮据难支,于是动了杀机。一天,他将梁大器骗至后花园的假山内杀害——两宅本有便门相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又将尸身拖入地室暗道。陶甘,我们在通道内见到的那具未朽烂的老尸,正是梁大器。借助地道的便利,刘飞波便假扮成梁大器,瞒天过海,打算苟且到反叛举事的那一天。这时,再用分身术已经不方便了,所以刘飞波索性‘潜逃’,一心扮演梁大器,坐在梁府指挥大局。 “正当刘飞波机关算尽,做着飞黄腾达的好梦时,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闯入了他的生活。” “谁?”四人不约而同地问。 “杏花。” “杏花?杨柳坞的那个舞姬究竟与刘飞波有什么关系?”洪亮不解地问。 狄公捻须微微一笑,突然用力提起钓竿,只见一尾青鳞闪闪的大鲤鱼上钩了。鱼被甩在船板上,不停地蹦跳。乔泰、马荣抢上前捉住,取下钩饵,放入鱼篓中。 “果然还有上钩的。” 狄公笑着说:“刘飞波也有点像这尾大鲤鱼,被杏花的钓钩钩住了,翻腾起不小的浪花。” 乔泰说:“可她最终却被刘飞波残杀,实在可怜。” 狄公点点头:“黑龙会势力曾在晋州平阳郡潜伏,那里有位姓范的员外身陷贼党,后来反悔想向官府告密,不料行事不慎泄露风声,被迫自尽。临死前他向妻儿吐露实情,抱恨终身。范员外的女儿立志为父雪耻,便自卖为伎,安顿好老母幼弟后,只身从长安来到汉源的杨柳坞。她循着父亲死前透露的线索,找到了黑龙会首领刘飞波。这个女子名叫范来仪,就是杏花。她假意献殷勤,几番周旋后得到刘飞波的欢心,一时两人情意绵绵,十分亲密。” “刘飞波陷入情网不能自拔,给杏花写了许多书信。他不愿留下真笔迹,鬼使神差地袭用了‘绿筠楼主’的雅号,还刻意模仿梁大器账册上梁贻德的字迹。” 洪亮问:“刘飞波怎么会想到用‘绿筠楼主’落款呢?要知道这是江幼璧的雅号,他怎么知道的?” 狄公说:“我所说的鬼使神差就是指这个。我们知道杏花和刘月娥长得极像,刘飞波十分溺爱自己的女儿,他对杏花的恋情多少掺杂着一种变态的痕迹,这也是杏花能如愿的原因。刘月娥与江秀才相爱,收到过江秀才的诗赋书信,刘飞波怎会不知道‘绿筠楼主’这个雅号?出于变态的心理,他便袭用了这个雅号。” “杏花不时从刘飞波口中探得黑龙会的种种秘密。有一天刘飞波喝醉了,杏花问起黑龙会巢穴,他漏嘴说在棋谱残局中。杏花再追问细节时,他警觉起来,搪塞了过去。第二天酒醒后,刘飞波对杏花起了疑心,反复思索不敢轻易下结论,便暗中观察。接着就是南门湖花艇上宴请我的那一幕,刘飞波从杏花的嘴唇动作怀疑她向韩咏南泄露了黑龙会的秘密,所以才出现威胁劫持韩咏南的事。由此也能断定韩咏南是清白的,当然他万万没想到杏花当时是故作姿态,正在向我告密。” 陶甘问:“老爷又是怎么知道康仲达也是贼党头目的?” “康仲达唆使哥哥康伯年借巨款给万一帆,还自愿做中保,这就是明证。万一帆借贷金银全是刘飞波一手策划的,和梁大器变卖地产一样。我还查明王玉珏也是和刘飞波交往后才债台高筑,所以断定王玉珏也是黑龙会头目。” 马荣问:“刘飞波为什么要杀杏花呢?” 狄公说:“因为刘飞波事先已对杏花起了疑心,所以步步留神暗中观察。我一开始一直以为杀人者一定是当场在我们身前身后偷听到了杏花的话,所以迟迟没找出这个人。后来是陶甘的话提醒了我,从嘴唇动作也能判断说话内容。想来这刘飞波也有和陶甘一样的奇异本领,当然不可能完全吻合,但大致内容不会错。” “刘飞波当时站在远处,见杏花神情和平时不一样,又从她的嘴唇动作判断出她有反叛之心,思前想后才知自己被耍了,一时愤恨难平,顿生杀机。” “当时花艇上人来人往,不知刘飞波是怎么下手的?”马荣又问。 “刘飞波决定杀杏花,意在示威,暗中警告黑龙会的对手。杏花舞完离开轩厅后,彭玉琪身体不适,刘飞波乘机陪侍彭玉琪也出了轩厅,走到花船右舷栏杆边。他见彭玉琪呕吐不止,便披上黑油毡迅速绕到左舷后厢梳妆间,从窗外向杏花招手。杏花出来后心中有疑,刘飞波把她引到中舱僻静无人处,突然用铜香炉猛击她的头颅,又把香炉塞进她衣衫,抛入湖中。见四周无人,他才安心,又潜回右舷扶着彭玉琪回轩厅,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杏花的尸身没有沉下去。那个役工不是说,彭玉琪呕吐时边上没人服侍吗?” “第二天一早又听说刘月娥半夜猝死在洞房里,于是深仇大恨又集中到江文璋身上,他臆想是江文璋垂涎月娥姿色才弄出人命。他一天里失去了杏花、月娥两个所爱之人,已经神志疯狂,无法控制了。” “他来衙门告江文璋,固然是为月娥报仇,也有意迷惑衙门视听,搅乱官府,方便实施反叛阴谋。为给杏花报仇,他把韩咏南绑架后抬进轿子,在自己府里耍弄了半天,又拖入地道密室讯问才罢休。识破这层机关也是因为陶甘的提示,这和韩咏南诉说的行踪相符。” 陶甘得意地说:“正是这时刘飞波觉察到官府怀疑他,便索性诱杀梁大器,制造潜逃的假象,一来躲避高利债务,二来化装成梁大器,坐在密室里指挥。” 狄公点点头接着说:“万一帆被捕时还恃无恐,但一听说刘飞波只身潜逃,多年的事业毁于一旦,便感到绝望,有心向我吐露实情,没想到被衙门里的典狱官毒死灭口。而王玉珏、康仲达两人见刘飞波不敢露面,便想自己做主夺权。王玉珏潜入密室想取走黑龙会行动细则和贼人名册,不料刘飞波早有防范,数天前就把那锦囊文书瞒过梁大器,偷偷移到梁府,藏在凉轩的金鱼缸里。” 陶甘说:“王玉珏也是在密室中被老爷用镇纸玉虎打死的。” 乔泰问:“老爷又是怎么判断那锦囊文书一定藏在金鱼缸里的?” 狄公笑着说:“当时梁府的宅院花园几乎变卖一空,梁大器平日活动休息只在凉轩和卧室两处,卧室有很多不便,所以我断定锦囊文书一定藏在凉轩里。凉轩里没别的东西,只有一架鹦鹉和一缸金鱼。金鱼缸里有个凸起的白瓷莲蕊,形状正和文书相似,很可疑。而且那天我在凉轩等候时,想伸手到缸里喂食,那几尾金鱼惊恐乱窜,都有意躲避白瓷莲蕊,这说明刘飞波在白瓷莲蕊里藏文书时,缸中的金鱼一定受到了折腾。惊恐之余,金鱼也学乖了,见有人把手伸进鱼缸,就四面逃窜,远离白瓷莲蕊。我大胆尝试,果然找到了重要罪证,将黑龙会一网打尽。” 狄公收起钓竿说:“可见这鱼也是通灵性的,你看它们知道我们五人来这里意不在鱼,所以也不来凑趣,半天只钓着一条,还是自愿上钩的,不避刀俎,我们不如把它放了吧。”说着把鱼篓里的鲤鱼放回了湖中。 南门湖面上波光粼粼。 乔泰沮丧地说:“不避刀俎,正应了杏花的命运,说不定这鱼就是杏花变的呢。如今听说大仇已报,贼首伏法,它好不得意,竟忘了身亡的根本。” 狄公脸上愁云密布,此时凉风乍起,湖面泛起涟漪,太阳正隐在一块乌云背后。远处汉源城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呈现出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二章 狄公呆呆地站了半天,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和一个奇丑无比的人先后出现又消失,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老爷,老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狄公猛然回过神,急忙转身,见是马荣,不由大喜:“你怎么这个时候又转到这里来了?” 马荣回禀:“禀告老爷,金华县的罗应元县令正在这边的乐苑里。我在大街上看到了他的轿马仪仗,打听清楚了,确实是罗县令。听说他今夜就要赶回金华,所以我急忙跑来告知。老爷何不去见见他,也省得明天专门绕路拜访。” “如果真是罗县令就好,你带路,我们这就去见他。” 两人离开红阁子,转过永乐客店门口来到大街上。街上小楼连着苑落,灯火璀璨,夜景正盛。一串串红灯高悬的地方都是青楼场所,低檐重帘,曲阁锦帐,“迷香楼”“藏春阁”“逍遥宫”“海棠院”“会乐堂”等名号不一,五光十色。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打扮艳丽的女子在大街小巷招揽客人。 马荣心中有事,顾不上四处张望,一手牵着狄公,匆匆往看到罗县令轿马的街口赶去。转过“恒丰庄”赌局,果然见一队官府轿马停在一个幽静小院门口。小院没有挂牌,楼阁玲珑,门户深邃,像是罗县令的落脚处。 马荣叫来一个衙丁,递过盖有官府印玺的大红名帖:“浦阳县令狄仁杰专程来拜会。”衙丁见两人气度不凡,又有名帖,不敢怠慢,进去小院通报。 不一会儿,只见罗应元撩起长袍匆匆出来,远远就向狄公行礼,高声说道:“狄年兄,幸会幸会!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还找到了我这个躲藏的小院?” 狄公拱手还礼,笑道:“我从京师回任所,路过这里,本想明天去金华城拜访贤弟,刚听说你在金山埠,就冒昧来找,正好遇上。” “幸好在这里遇上,年兄再晚一步,我就启程回金华了。不知年兄这次有什么事要嘱托小弟?” 狄公说:“好久没见贤弟,只是叙叙旧,没有急事,明天我就回浦阳。” 罗应元凑近狄公耳边笑道:“你猜我来这做什么?金屋藏娇?哈哈!不瞒年兄,小弟来这金山乐苑是为了审理李琏自杀一案,滞留三天,已经可以结案了。不过是情场失意,司空见惯的事,没什么复杂的。李琏是个举人,又是前朝东台左相李经纬大人的公子,官府不得不出面勘查,申报上级。这李公子风流倜傥,迷恋上这里的一个女子,受了轻视,竟羞愤自杀,唉,也太糊涂了,枉读了一肚子书。” 狄公随口应和着。 罗应元转念道:“狄年兄,我现在就要回金华,不能耽误,所以想把李琏自杀的事交给你,按例处理,填写公文申报上司就行。年兄熟悉刑律文牍,走个流程罢了,不必费心。” 狄公惊讶地说:“贤弟这话说得奇怪,金华的官司怎么能让我代劳?” “年兄正好借此在乐苑逍遥几日,领略一下这里的风光人情,正所谓‘处处花草斗锦绣,家家杯斝醉笙歌’,俯视几日也是乐事。” 狄公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贤弟莫要强人所难,再说也师出无名,会被人嘲笑。” 罗应元笑道:“这有何难?”说着从腰间摸出一颗印玺塞到狄公手中,“年兄别再推辞,这是金华县正堂的官印,这里的官署事务、刑房掌案都由你管,役丁皂隶、牢头禁子也由你调派。我再不回去,太太脸色一沉,我就狼狈了。” 狄公向来知道罗应元生性风流豁达,又怕老婆,这三天在乐苑,罗夫人肯定不放心,一时动了情,接过了印玺。 马荣在一旁撺掇:“老爷就成全罗大人吧,迟一两天回浦阳,也不会让他难堪。” 狄公问:“现在这金山乐苑由谁管理政务?” 罗应元说:“这里的里长叫冯岱年,所有官署政务都由他掌管,乐苑的场所、赌局也全是他经营,所以他很富有,他会协助你办妥事务。” 罗应元说着坐进官轿,吩咐吹灭灯笼烛火,悄无声息地连夜回金华。狄公望着远去的官轿,若有所思。忽然官轿又转回来,罗应元从轿窗探出头说:“险些忘了大事,今夜还有个宴会!” 狄公失声问:“什么?宴会?” “狄年兄,今夜乐苑各界名流在白鹤楼设盛宴请我,这事也望你代劳,正好见见这里的头面人物,冯岱年就是牵头的。你告诉他们,我已委托你全权管理乐苑事务,并请他们验看印玺,之后你想怎么做都行,了结李琏一案后,把公文送到金华即可。”说完,官轿飞速消失在夜雾中。 马荣得意地说:“不管罗大人打什么主意,我们倒可以在这里尽情看看了。” 狄公摇头:“只待一天!罗县令说李琏自杀案只需填写结案公文,又不是让我们查案,我们快回客店换上公服去赴宴吧!” 回到永乐客店,两人换好公服,关好房门,正要出发,狄公掂了掂手中的钥匙:“这钥匙系在身上太沉,不方便,留在锁上吧,谁会偷我的马鞍袋和破布囊!” 马荣早已叫了一顶大轿在客店门外等候。狄公出来时,已是乌帽官袍,穿戴整齐,众人肃然起敬,掀起轿帘请二人上轿。 狄公说:“到了白鹤楼,你要在宴会上宣称我已代行金华政务,有罗应元的印玺为证。上酒菜时,你就趁早溜出去,到大街小巷转转,碰碰运气。” 马荣说:“罗大人匆匆离开乐苑,还不许点灯,鬼鬼祟祟的,恐怕有不少隐情。” 狄公笑道:“这不关你我事,了结李琏案就走。” 大唐狄公案 111到120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三章 大轿在一栋富丽堂皇的酒楼前停下。碧绿的瓦片仿佛凝结了月光,红灯笼高高悬挂。隆起的屋脊和飞起的檐角都装饰着彩灯,五色斑斓,气派华丽。酒楼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金字古篆匾额,上面写着“白鹤楼”三个大字。 白玉石阶前早已站着四个身着华服的人等候。狄公和马荣下轿,四人见来的不是罗县令,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马荣厉声说道:“诸位贤达听好了,罗县令已将金华行署的印玺暂时交给浦阳县正堂狄县令掌管。罗县令已经连夜回金华了,这金山乐苑的一切公私事务都由狄大人独自处理。特此宣告,你们按顺序拜见吧。” “卑职冯岱年叩拜狄大人,祝您安好。”冯岱年率先表明态度。 狄公满意地说:“罗县令临走时嘱咐,凡事都可以和冯相公商量。” 冯岱年脸上露出红光:“请狄大人上楼入席,主持酒宴。” 狄公点了点头,他的身份如此顺利地被当地官绅接受,心里颇为得意。 冯岱年逐一介绍了三个同僚: - 温文元,是乐克里最大的古董商,除了经营秦瓦汉砖、古董字画,还兼做金银首饰、珍珠饰品的生意。他约五十四五岁,长着一张马脸,皮肤白净,有少量胡须,两颊凹陷,眼睛像老鼠一样闪烁,显得非常世故、精明干练。 - 陶德,是乐苑里酒楼饭馆的业主,正是白鹤楼的大掌柜。他二十八岁,温文尔雅,庄重自持,完全没有商人的俗气。他和冯岱年、温文元几乎包揽了金山乐苑的所有商业业务,是这里最富有的巨头。 - 贾玉波,最为年轻,眉目清秀,风度俊雅,还是一名秀才。他是衢州府人,客居此地,因为诗写得好,备受器重,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府邸,在权贵和场所之间应酬,生活逍遥自在。 狄公一一拱手行礼,见这四人仪态不同,各有特色,不像普通商人,心里也很高兴。 众人簇拥着狄公上了白鹤楼,马荣则趁机溜走了。 酒宴开始前,照例先喝茶交谈。狄公开门见山:“本县受罗应元贤弟的委托,要了结李琏自杀一案,并详细申报。只是我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很想听听诸位贤达对这件事的高见。” 众人正兴致勃勃,没想到狄公突然提到李琏的事,都沉默不语,气氛变得严肃,大家心情也很沉重。 冯岱年叹了口气,先开口说:“狄老爷,李公子虽然有举人的功名,但还年轻,不谙世事,稍微受到挫折就愤而轻生,终究是气量狭小的人,不值得效仿。其实乐苑里这类事并不少见,有人在场所失意,有人赌博破财,经常有人一死了之,狄老爷似乎不必过于认真。” 狄公说:“这李琏案和在场所失欢不同,听说他是一味单相思,入了迷障,无法摆脱,最终才离世。”他转而又感叹,“读书的人不想着发奋用功,考取功名,登上高位,青云直上,光宗耀祖,却为了一个女子殉情,不想着父母养育的辛劳,也不怕朋友嘲笑,实在可悲。” 冯岱年的目光在席间扫视了一圈,温文元、贾玉波都有意避开,低头不语。陶德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冯岱年,开口说:“这乐苑本就是充满爱恨情仇的地方,悲欢离合哪有一定之规?当事人一味痴迷,沉溺其中,无法退步,也只是自寻烦恼。我们在这里长大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处世超脱,不亲近也不疏远,不偏执也不倚重。进来就尽情享乐,出去就洁身自好,有什么看不破的呢?古人早就说过:‘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李公子一味清高,不知道‘濯足’的道理,能进去却抽不出来,像憋在盆水里淹死一样,能怨谁呢?” 狄公听了心中暗自惊讶,这个管理酒楼饭馆的商人竟然有如此通透的见解,不由得心生佩服,便问:“陶先生是本地人吗?” “回狄老爷的话,在下祖籍岭南,四十年前才来此地定居。先祖父买下了这里所有的酒铺饭馆,经营至今。家父死得早,在下孩童时就了解人情世故,所以看似通达,其实孤陋寡闻,让狄老爷见笑了。” 狄公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冯岱年站起来大声说:“我们入席吧,请狄老爷坐上座。” 狄公谦让后入座,冯岱年坐在狄公对面,他左边是陶德,右边是温文元,又示意贾玉波秀才坐在狄公右边,大家围坐一桌,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冯岱年朝陶德点了点头,陶德一拍手,侍役们鱼贯而入送上酒菜。一时间,山珍海味纷纷上桌,还有当季的新鲜瓜果点缀其间。 酒过三巡,狄公疑惑地问:“冯相公,我左边的座位为什么还空着?” 冯岱年呵呵笑道:“看我这记性,竟忘了交代。狄老爷,这个座位是留给乐苑的花魁秋月小姐的,不知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没来入席。” “秋月小姐?”狄公猛地一惊。 “是的,狄老爷,这秋月小姐是我们乐苑的重要人物,人人仰慕,个个敬爱。等会儿她来了,还望狄老爷多加赏识。” 狄公知道,乐苑缴纳给州府的税金一直占江南道的首位,称得上富可敌国,秋月这样的歌舞女子,无疑是重要的“支柱”。 “冯相公,这金山乐苑遍地金银,如此富有,不知地方治安怎么样?”狄公问。 冯岱年得意地说:“卑职手下有十六名干办,他们机警过人,武艺高强,平日混迹在乐苑各处,与四方来客应酬,不暴露身份,所以对乐苑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如果有坏人寻衅滋事,会立刻被捕,往往能防患于未然,十有八九能成功。各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也望而生畏,不敢胡作非为,狄老爷尽可放心。不过乐苑之外,出了易魂桥,就有隐患了,那里强人出没,偷盗不断,但他们终究不敢进乐苑来作恶。那天我们押送税金的驿车在乐苑外的树林中遇盗,我的两名干办一阵厮杀,打死了三个强盗,另外两个落荒而逃,可见我手下干办的手段不凡。” 狄公听得有趣,笑道:“幸好我早些进乐苑住下,不然遇到强人,可就不好受了。” 冯岱年忽然问:“狄老爷匆忙中受此重托,还没问您今夜住在哪里呢。” “我已经在永乐客店里租了房间,那红阁子十分幽静。” “红阁子?!”冯岱年大吃一惊,席间众人也顿时露出忧虑的神色,不由得面面相觑。 狄公说:“红阁子古雅幽静,景色优美,想来很安稳。” 冯岱年放下酒杯,郑重地说:“不敢瞒狄老爷,李公子正是在红阁子自杀的,恐怕不太吉利。卑职马上让人帮您换到官驿去。” 狄公心里也觉得蹊跷,但口中却说:“如果李琏真的死在红阁子,本县更不想搬了。只是不知他在哪个房间自杀的?” 冯岱年心烦意乱,支吾了半天,好像没听见狄公的问话。还是陶德沉着,他略一思索后回答:“回狄老爷,李公子死在卧房里,当时房门从里面锁上了,他的钥匙还插在门内的锁孔上。记得是罗县令带人撞开的门。” 狄公又问:“我见卧房窗户有十几条木栅,外人肯定进不去,不知李琏是怎么死的?” “他自己抹了脖子。”冯岱年这时清醒了些,“听说李公子在外面露台吃完晚膳,就回了卧房,还对差役说要整理文牍和书信,不许外人打扰。过了一个时辰,差役换班送茶,敲了半天门没人答应,见门从里面锁着,就转到露台上从窗户偷看,才发现李公子仰面躺在血泊里。” 冯岱年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又说:“我们约了罗县令一起赶到红阁子,他下令撞开门,李公子已经断气了。当时就让仵作验了尸,然后移到太乙观暂时停放。” “验尸时没发现异常吗?”狄公急忙问。 “没有异常,确实是自刎的迹象。不过……不过仵作当时说,李公子下巴下面有青紫瘀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尸身移到太乙观后,我们立刻派驿马去百沙山报信。李公子的父亲李经纬大人退休后在百沙山的别馆养老,当时说自己重病缠身,行动不便,最后是李公子的叔父李栋梁来认尸,找人抬回百沙山,归葬祖坟了。” 狄公频频点头,又问:“不知李琏当时迷恋的女子是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冯岱年答道:“那女子正是秋月。” 狄公长叹一声:“我本来就怀疑是她,果然没错。” 冯岱年又说:“李公子临死时没给秋月留下什么话,我们只看到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两个套叠的圆圈,下面写了‘托心秋月’四个字。李公子迷恋秋月,大家都知道。罗县令当时传秋月来问话,她爽快承认李公子迷上了她,还多次提出为她赎身,但都被秋月拒绝了。” 狄公低声说:“本县刚才碰巧在永乐客店见过她,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可怜李琏为她而死,她竟当成是自己的风光,还竭力吹嘘。” 陶德说:“乐苑的女子都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想法,一旦有人为她们轻生,她们就身价百倍。死的人身份地位越高,或是有官职,她们就更不得了,能念叨一辈子。” 狄公愤愤地说:“可悲!轻重颠倒,李琏枉读诗书,还是个举人呢。” 冯岱年说:“狄老爷别为古人叹息了,也有不争气的。来,别扫了我们的兴致。”说罢一拍手,屏风后走出三个年轻貌美的歌舞女子,浓妆艳抹地上前为宾客斟酒。接着,一个持鼓,一个操琴,分立两边,中间一个叫银仙的女子自拨弦子,轻唱一曲: “东风软如丝,柔条上春时。画眉趁素手,心忧花开迟。胭脂终嫌薄,频频束腰身。镇日坐照镜,烦乱为相思。” 席间一阵喝彩,酒兴更浓。银仙袅袅退下,冯岱年称赞道:“狄老爷,这位银仙是秋月的徒弟,色艺可见一斑。” 银仙走到贾玉波面前,拈起酒壶恭敬地斟了一满杯:“恭喜贾相公,就要做冯老爷的女婿了,玉环小姐真有福气。” 贾玉波笑道:“凭银仙小姐刚才的妙曲,还怕没有好姻缘?” 银仙抬眼望着贾玉波,见他风度俊美,不觉脸红发呆。温文元嬉笑上前:“彭郎不来,还有温郎呢。”说着就想去搂银仙,银仙躲开啐道:“好个温郎,怕是瘟猪瘟狗!”贾玉波大笑:“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古人早唱到了。” 冯岱年也笑:“不瞒狄老爷,过几日贾玉波就和小女玉环订婚了,大媒是陶先生。” 狄公忙举杯祝贺,正要说话,忽见秋月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酒厅门口,眉头紧蹙,一脸怒气。 秋月身穿绣着满月星辰的杭绸百褶罗裙,银光闪闪;满头青丝高高盘成螺旋髻,一支金雀钗贯穿其间,钗头嵌着大红宝石;白玉般的耳朵上各垂着一叶翡翠耳坠,后鬓插着一支凤凰展翅玉簪。她走动时摇曳闪光,嫣然动人,如同花妖转世,艳压群芳。 众人见了,不禁屏息,厅内鸦雀无声。冯岱年忙上前迎接,却听秋月厉声问:“罗大人在哪?” 冯岱年赔笑道:“罗大人连夜回金华了,把印信交给浦阳县令狄大人主持酒宴,正空着座位等您呢。”说罢请秋月坐在狄公左边。 秋月也不谦让,怒气冲冲坐下:“银仙,侍酒!” 银仙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斟满酒,秋月接过仰头饮尽,又命再斟,连饮几杯后,她拈着酒杯正要催酒,忽然看见邻座的狄公,好像认得:“原来是阁下?狄大人,我们在红阁子见过面,哈哈。” 冯岱年暗自吃惊:“秋月小姐什么时候在红阁子见过狄老爷?你……你真的去了红阁子?” 秋月不理冯岱年,只逼问狄公:“狄大人受罗大人嘱托,他临走前有没有什么话要转告我?” “没有,罗县令只让我来白鹤楼赴宴,没提过秋月小姐的事。”狄公不知为何,说话也不敢大声。 秋月圆睁杏眼,怒道:“言而无信,跑得像白鹤一样无影无踪,这白鹤楼里原来是移花接木的骗局!”她美丽的眼睛里射出犀利的凶光。 冯岱年不敢直视,转身和陶德嘀咕。狄公顿时明白:罗应元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分明曾与秋月有过纠葛,但天性聪明,知道及时回头,虽然一时许诺为秋月赎身结缘,过后又反悔。秋月刚愎乖戾,终究不是持家之人,所以罗应元情急生智,临走时让自己来顶缸,自己则逃之夭夭。冯岱年四人哪会不懂,恐怕这时也明白了罗应元的苦心,只委屈了秋月一人,满腔酸楚,强自吞恨。刚才在红阁子见面时,她还以为要当上官太太,独占宠爱呢。 “秋月小姐,我刚听说了李琏公子的事,郎才女貌却有这样的结局,令人叹息。”狄公把话题转到李琏身上。 秋月脸色稍缓:“李公子一往情深,忘乎所以,也是没福之人。他对我确实专注,临走时还送了我一瓶夜香露,装在信封里,说还附了一首诗,一堆甜言蜜语。他知道我喜欢各种香水脂粉,可惜不合我意,至今我都没打开信封看过。” 忽然银仙惊叫一声,满脸通红——原来温文元又在捣乱,酒水泼了自己一身。 “你这个……”狄公想说什么,却听冯岱年喊道:“看你一身酒污,还不回去换衣服!” 银仙应声下楼。秋月又饮了几杯,顿时粉面绯红,娇喘吁吁,摇晃着站起来:“我有点累,先离席片刻,马上回来。” 秋月再回到酒席时,已是另一番情态:春意盎然,容光焕发,双眸含笑,姿态更加娇艳。她坐回原位,故意挨近狄公肩头,一手搭在他肩上,柔婉地说:“狄县令,恕奴家直言,你我也是缘分相投。如今才明白,你才是真正通晓人情的男子,远非李公子、罗县令可比,红阁子初遇时我就有这感觉。” 狄公一时不知所措,心里发怵:果然罗应元把麻烦甩给了自己,这情形太尴尬了。他正琢磨如何应付,忽听温文元拱手退席,说与商户有约,先行一步。 秋月忙起身回礼,又献媚地敬了温文元一杯。回头见狄公呆坐着,心中好笑,也不理他,径自与冯岱年、陶德说笑起来,柔媚温驯,气度娴雅,与之前判若两人。 狄公心中疑云密布:不知秋月又在耍什么花招,这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样子,难怪李琏轻生、罗应元逃脱。正胡思乱想时,忽听秋月起身告辞,说不胜酒力,先行退席,又对狄公嫣然一笑。 狄公连忙起身回礼,送走秋月后如释重负,顿觉精神一振。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四章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出了白鹤楼,便在热闹的街市上尽情观赏游玩。街头巷尾打扮艳丽的女子一个个向他搔首弄姿,马荣只挤眉弄眼地回应,心里惦记着狄公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他手摸腰间的二两碎银,一心想去赌局碰碰运气。 拐过街角,果然看到一家“恒丰庄”赌局,烫金招牌高高悬挂,两边还有一副对联:“赌局小世界,世界大赌局”。赌局生意格外兴隆,大群赌客聚在里面赌轮盘,也有四人一桌摇骰子、发叶子牌的。 马荣心中欢喜,先钻进轮盘赌局试手气,押了两次就大赢,赢了四两银子。他见好就收,赶紧收手,想去发叶子牌的桌子看看。发叶子牌的四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马荣一张张看过去,想找个空位,等了半天也没人离开。正烦闷时,忽见两个人上前招呼,一个五短三粗、满脸横肉,另一个干瘪精瘦、形同瘦鸡。 “客官是等着玩叶子牌吧?”瘦鸡先开口,和颜悦色地问。 马荣点点头,不想搭话。 “不知客官身上带了多少银子?”瘦鸡又问。 马荣不悦:“你俩想玩就玩,问我银子干什么?别啰嗦。” “这里一向有规矩,输赢当场结清,彼此不伤情面。银子没带足,不许开局。” 马荣气道:“我这里有六两银子,够吗?还有一锭三两半的细丝银。输了还有两锭金子,要看吗?别小看人!” “客官息怒,听您说话像个军官。” “正是军官,浦阳县正堂狄县令的亲随。不瞒你俩,罗县令已把金华的印玺交给我家狄大人了。” “壮士快人快语,十分敬佩!我叫小虾,这位伙计叫大蟹,我俩是冯里长的干办,专门负责乐苑的治安,不是普通赌客。刚才盘问多有冒犯,还请壮士原谅。” 马荣笑道:“我叫姜醋盐,专门烹调虾蟹的。” 小虾说:“壮士别取笑了。狄县令大名如雷贯耳,天下敬仰。如今他真的代摄金华衙署,这里的冯里长也得听他号令了。” 马荣道:“正是。你俩既是管乐苑治安的,想必知道李琏公子自杀的事。” “这个当然清楚。” 马荣大喜:“我刚赢了四两银子,不如请两位去酒楼聚聚,交个朋友。刚才开玩笑,我真名叫马荣。” 大蟹看似木讷,听说有酒喝,高兴得不得了。 三人出了恒丰庄,就近找了家小酒馆,叫了一桌酒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时尽兴,由马荣付了账。 小虾这才说起李琏的事:“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八日,李公子和几位朋友坐一条大船从京师到这里。他们在船上饮酒吟诗,尽情作乐,船工和火夫也都醉得东倒西歪。那晚河上起了大雾,他们的船正巧撞坏了我们冯里长的船。冯里长的女儿玉环当时坐在船上,从乡下看望姨母回来,船坏了没法走。李琏听说后,只好拿出三十两银子赔偿。他的船也靠了岸,几个朋友都住进了永乐客店,李琏自己则住在红阁子里。” “红阁子?”马荣惊道,“如今我家主人狄县令正住在那里!难道李琏就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 小虾正色道:“李琏确实死在红阁子里,但似乎不是自杀。” “怎么说?”马荣诧异。 小虾得意地说:“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我和大蟹兄按例在恒丰庄办公,监视赌客。我见李琏在赌桌上动辄大赢大输,却一向无动于衷,毫无吝色。有一次他输了一千两银子,还谈笑风生、泰然自若。如此有城府、有涵养的人,怎么会一时糊涂就轻生呢?” 马荣不住点头,面露敬佩之色。 “那个酸秀才贾玉波就不一样了,输个三两三钱就不耐烦,输十两八两就发火。前几天见他输得精光,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摇摇晃晃的。这种人若不加节制,倒可能轻生。” 马荣道:“听说李琏迷恋上这里的一个女子,受了冷遇,羞愤交加才起了轻生之念。” 大蟹这时插言:“李公子冷面无情,心思尖刻,怎么会轻易放过那女子,自己寻死路呢?” “这么说,李琏是被人谋杀的!”马荣醒悟道。 大蟹急忙辩解:“小虾可以作证,我可没说李公子是被谋杀的。” 马荣笑问:“李琏迷恋的女子是谁?这么有手段,不合她意就轻易置人于死地。” 小虾答道:“李公子迷恋的是乐苑的花魁秋月。不过我见他时常和牡丹、红榴、白兰等女子往来,他在乐苑总共待了七八天。” “七八天后呢?”马荣紧追不舍。 “三天前,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他的朋友们先乘船回京师了,他独自留下。那天他在红阁子里吃过晚饭,就闭门不出,一个时辰后就死在里面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蟹念叨着。 小虾又说:“以上大多是道听途说,不算确凿。我亲眼所见的是,古董商温文元那天晚饭后去过永乐客店。” “莫非他当时是去找李琏?”马荣警觉起来。 “这个我不敢妄猜。不过马荣兄弟信得过,我再透点风声给你: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陶匡时也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偏偏也有人看见那天温文元进了永乐客店。真是太巧合了,其中的内情,马荣哥是聪明人,自己琢磨吧。” 马荣从腰间又掏出一两碎银,想谢小虾和大蟹,两人坚决推辞,只说履行公务,不愿受赏。 马荣小声说:“再拜托一件私事,千万别说出去,你俩收了银子我再说。” 小虾狡黠一笑,问:“不知马荣哥喜欢哪类女子,我们好给你推荐。” 马荣听他说得投机,讪笑道:“只想找个在江淮长大的同乡,同乡才觉得亲切。” 小虾道:“藏春阁有个姑娘叫银仙,是泗州临淮郡人,或许是同乡。她容貌出众,品性又好,歌舞弹唱,色艺双全。不过她现在在白鹤楼侍宴,要午夜后才能去找她。” 马荣咧嘴一笑,把一两银子塞进小虾衣襟。 “不知虾蟹两位贤弟今夜住哪里?” “我们住在乐苑西南角的荒坡下,靠近金华江,十分僻静。夜里还得回去看守南瓜地,防人偷窃。” “你俩也自己种南瓜?”马荣好奇地问。 大蟹笑道:“人各有所好,不能强求。对了,马荣哥,说起看守南瓜地,我倒想起一件事:那天我们见李琏的大船停泊在金华江的码头,那码头正对着南瓜地。温文元和李琏两个在码头边的一棵大树下窃窃私语。早年李琏的父亲李经纬大人常向温文元买钟鼎尊爵之类的殷周铜器,但那天两人未必谈的是古董生意,看他们神色诡秘,鬼鬼祟祟的。” 马荣感佩道:“两位贤弟如此尽心职守,令人敬佩。” 小虾说:“我们对冯里长一向忠心耿耿,捧他的饭碗已经十多年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得回恒丰庄转一圈。”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五章 马荣又在恒丰庄赌了半天,手气依旧很好,又赢了十几两银子,心里十分高兴。看看快到午夜,他便摇摇晃晃地上街,径直往白鹤楼走去。 此时白鹤楼的酒席刚散,狄公在冯岱年和陶德的陪同下,缓步走下彩瓷镶嵌的楼梯。狄公对冯岱年说:“明天早衙时,我会去你的官署审理李琏自杀案。你务必把所有案牍档案准备齐全,还要让仵作准时到堂听候吩咐。”冯岱年连连答应,然后和陶德恭敬地送狄公上轿。 狄公见马荣及时赶到,十分欢喜,命他一起上轿回永乐客店。在轿子里,狄公把酒席上听到的关于李琏自杀案的各种议论都告诉了马荣,但略过了秋月纠缠的情节。马荣得意地说:“老爷,我这半天也打探到不少关于李琏的事。”于是他把小虾和大蟹的话复述了一遍,还指出这两人是冯里长的干办,不应忽视。 狄公笑道:“你要知道,李琏自杀时卧房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窗槅上的木栅也完好无损,凶手怎么进去呢?”马荣争辩道:“可是老爷,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也在红阁子里自杀,当时也有人看见温文元进了永乐客店。这巧合难道不蹊跷吗?”狄公不耐烦地说:“温文元表面上和冯岱年敷衍,背地里并不和睦,还暗中想取代冯岱年。冯岱年的下属攻击温文元,设下疑阵,怎么能轻易相信?温文元和李琏在码头边密谈,不过是和冯岱年作对,嫉妒他的权势和人缘。这里的官场纷争,我们不必介入,了结李琏案就回浦阳,不要在这里惹事,陷进去难以脱身。” 马荣虽然嘴上不再说什么,但心里依然相信小虾和大蟹的话,觉得他们不像是设圈套的人。狄公又说:“我们已经知道诱惑李琏至死的女人是谁了。李琏虽是读书人,但在情场上却是个新手,一受打击就崩溃沉沦。不过秋月这人也太冷酷薄情了,虽然美貌却喜怒无常,令人心寒。酒席上我对贾玉波秀才很感兴趣,冯岱年已经选他做女婿了。”马荣说:“我打听到贾玉波在恒丰庄输了一大笔钱,样子很凄惨,恐怕他想娶个阔小姐来补偿。” 说话间,轿子已到永乐客店大门。两人下轿后,马荣从柜台拿了一盏风灯,引狄公进了红阁子。狄公推开雕花大门,进到外厅刚要坐下,忽见卧房门槅底下透出一线红光,正觉得诧异,马荣点亮了桌上的灯盏。狄公说:“马荣,你看卧房里有灯光,插在门上的钥匙也不见了。” 马荣把耳朵贴在门槅上听了半天,没听见声响,也不敢贸然敲门。狄公说:“我们从露台到卧房窗槅看看,小心别惊动里面的人。”两人来到露台,绕到卧房窗下往里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只觉热血凝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卧房床前的红地毯上,仰面躺着一个赤身的女子,四肢蜷曲,脑袋歪向一边,像一尾刚被宰了用滚水褪毛的鸡。 马荣低声问:“死了?”狄公失声叫道:“是秋月!”马荣也惊问:“秋月怎么死在老爷房里?”狄公气急败坏地说:“你看,钥匙又插在里面的锁孔里。”马荣嗫嚅道:“这是红阁子里第三个自杀的人吗?”狄公说:“不!我看见她颈下有青紫伤痕,恐怕是被扼死的。你快去叫店里掌柜,请冯岱年过来,暂时不要说死人的事。” 马荣匆匆去了,狄公又向卧房内细看,床帐枕席没有异常,只是枕边整齐地叠放着女子的裙衫,床前还有一双小巧的绣花弓鞋。狄公心中涌起一阵伤感:“这个可怜又骄妄的女子,自命不凡,转眼间就香消玉殒了。”在这人欲横流的世界里,要站稳脚跟谈何容易?可怜秋月机关算尽,还是难逃劫数。更让狄公心生恻隐的是,秋月无疑是深夜来此自荐。罗应元逃脱后,她失望之余竟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白鹤楼上的撩拨已表明心迹,没想到好梦未圆就横遭不测,死在这是非之地。 狄公正暗自冥想,心中萌生一丝愧疚,马荣带着冯岱年、胖掌柜和两名大汉赶到。冯岱年声音颤抖地问:“狄老爷,出什么要紧事了?”狄公指了指窗户,冯岱年趴上墙头一看,吓得瘫软在地。狄公大声命令:“撞开门!”两名大汉本是冯岱年的随从,力气很大,和马荣三人一起用力撞门,门撞开了,双簧锁周围的木头裂了一大片。 狄公命众人在门外等候,独自进去验看尸身。秋月全身没有外伤和血迹,但脸容剧变,十分骇人,一对呆滞的眼珠从眼窝凸出,死前定受了巨大惊吓。她乳下还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口唇青紫,颈下两侧有明显的青紫扼痕,指甲印粗细深浅不同,一时难以确定凶手。她全身虽无施暴痕迹,但手臂上有几道细抓痕,长指甲没有破损,指甲缝里有几根红地毯的绒毛。 狄公走出卧房,命人给秋月穿上衣服,移到冯岱年官署停放,让仵作仔细检验。冯岱年忽然问:“这卧房的门又是从里面反锁的,外人怎么进去?这情景和李琏案太像了。”狄公说:“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明天早衙我一并审理此案,传温文元、贾玉波、陶德三人到堂,不得有误。” 冯岱年让人抬走秋月尸身后,狄公问客店掌柜:“这女子进客店时有人看见吗?”掌柜回答:“回老爷,花魁娘娘的宅邸在红阁子南面不远处,有小路相通,她恐怕是从宅邸过来的,没走大门。”狄公又问:“这红阁子里有暗门通道吗?”掌柜说:“回老爷,红阁子独立一幢,四周都是花园,没有暗门复道。只是李公子和秋月小姐相继死在这里,叫我怎么洗刷清白啊。” 狄公嗔怪道:“这事与你无关,又没说你是嫌疑人,快去把登记账簿拿来。” 胖掌柜应声离去。 “马荣,你把桌上那两个茶杯里的水舀点给猫狗试试,看有没有毒。” 马荣领命刚出去,胖掌柜就夹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回来,恭敬地递上。 狄公细细翻阅,刚翻到记载李琏的那一页,马荣就回到房里,摇头说:“这茶没毒,两只小猫喝了没什么异常。” 狄公叹道:“我见秋月颈下有青紫血痕,本怀疑是中毒所致,如今茶里果然没毒,这事就麻烦了。” “青紫伤痕,不正是被掐扼致死的证据吗?”马荣不解地问。 “那青紫血痕确实像被手指扼出来的,但谁能进得卧房呢?” 马荣转念道:“会不会还有第二把钥匙?” 狄公醒悟:“这事得暗中盘问,不能声张。” 马荣又说:“我看她手臂上的抓痕也很奇怪。唉,李琏和秋月这对冤家都死在红阁子里,颈下又都有奇怪的青紫,真是难解。” 狄公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账簿。 “马荣,你来看,七月十九日,李琏来此第一夜是和一个叫牡丹的女子同住,接下来三夜是白兰,二十四夜是红榴,他死在二十五夜。” “那夜没女人陪着,偏偏出了事。”马荣苦笑道。 狄公说:“奇怪的是没看到秋月的名字。” “莫非二十五夜他正打算和秋月同住,谁知却死了,所以没记载?其实再想想,何必非要夜里来,午后不也是好时候?二十五日午后李琏独自在红阁子酣睡,这里面难道没文章?” 狄公起身合上账簿:“明天你得核查两件事,一是李琏的大船撞坏冯岱年眷属船只赔偿银子的事,二是李琏在码头边与温文元密谈的事。现在时辰不早了,你也去住处歇息吧。我今夜就睡在这出事的房里,体验一下红阁子的恐怖氛围,明天一早你再来见我,但愿这一夜能有收获。” “万一老爷你出点什么事,我该怎么办?”马荣心里发怵。 “你走吧!两人在这儿阳气太盛,恐怕那‘东西’不肯出来。”狄公说。 马荣向来知道狄公的脾气,不便固执,心里打定主意,便叩礼告辞。 狄公小心翼翼地将卧房内仔细检查一遍,然后上床。他发现床上的竹席还有丝丝汗湿,枕畔隐隐能闻到脂粉香气。秋月如果在这床上睡了不少时间,就是巴巴地等自己回来敲门。后来她下了床,而且是从容下床的,因为枕席罗帐并不凌乱。可她一站到床前,可怕的事就发生了,还夺走了她的性命。临死前她那恐怖的脸容,正说明她受到了剧烈惊吓。 想到这儿,狄公不由打了个冷颤。秋月和李琏的尸身都有奇怪的青紫,莫非这古老的红阁子里真藏着什么神秘的“东西”?抬头见窗外月儿半遮,乌云密布,难道那“东西”是从窗外进来的?夜房门破了还有退路,可他们偏偏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更让人不可思议! 狄公忽然翻身爬起,下床到外厅从马鞍袋里抽出自己的雨龙宝剑,又到露台边对着紫藤树丛深处一阵乱刺。只听见瑟瑟声响,落英缤纷,月光破碎,却没半点异常。于是他又回到卧房,脱下衣袍卷起来当枕头,索性躺在地毯上,两眼直视窗外,一手紧握着出鞘的雨龙剑。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六章 马荣回到客店店堂,找来一个小伙计,塞给他一串铜钱,让他领着绕到红阁子的露台外。他在密树丛中仔细搜索了半天,果然没发现可疑痕迹,这才作罢。 小伙计说:“这条小径一头通大酒楼、汤池,一头通花魁娘娘秋月的宅邸,再往东拐还能通到隔壁的桃花客店。” 马荣又问了藏春阁的位置,小伙计如实告知,就在白鹤楼后面,还有一段路。马荣道谢后,吹着口哨径直往白鹤楼走去。 此时虽已午夜,一路向南,大街上依然热闹。经过恒丰庄赌局门口,更是灯火辉煌,赌客如云。一直过了温文元的古董铺“龟龄堂”,才稍稍冷清了些。 白鹤楼早已打烊,后背是花街柳巷,连绵十几家青楼场所。马荣顺着门牌找去,果然看到“藏春阁”的字样,夹在“逍遥宫”和“海棠院”之间,门面较窄,不太显眼。 马荣轻轻敲门,没人答应,檐角一盏小红灯也早已熄灭。一推门,门竟虚掩着。门里一片漆黑,能看到一个轩厅,也没有灯火。后院有一排房舍,似乎有烛火透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马荣轻手轻脚穿过轩厅,径直摸向后院。突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呻吟声,从轩厅右边的角落传来,时断时续。走近一看,果然有个女子被捆绑在一根圆柱上,衣裙撕破,头发披散,满身青紫伤痕,眼泪都哭干了,正微弱地呻吟着。 马荣赶紧上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绳索。那女子猛地倒在地上,昏厥过去。马荣一摸,她身上还有热气,也不惊慌,只见地上一根荆条已经破皮折枝,上面沾有血迹。 “不知这姑娘被谁如此虐待,下手这么狠。”马荣自语道。 半晌,女子挣扎着醒来,见是一个军官救了她,心中害怕,轻声叫道:“你别管我,不用惊动官府。” 马荣愤愤不平:“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挨打?” “奴家叫银仙,被师父教训,这是家常便饭,军爷千万别声张。” 马荣一听是银仙,正合心意,又问:“姑娘原籍可是泗州临淮郡?” “军爷怎么知道奴家的籍贯?”银仙惊愕地问。 “我叫马荣,正是你的同乡,今日有缘,特地来救你。” 银仙听他说的是家乡方言,顿感亲切,不由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今夜在白鹤楼侍宴,酒席上那个温先生几番挑逗,老不正经。奴家害怕躲闪,不小心泼翻了酒,弄脏了温先生的衣襟。师父把我悄悄弄到这里要施家法,先扇了我几个巴掌,奴家强辩了几句,她又揪着我头发往柱子上撞。奴家不该挣扎,抓伤了她的手臂,师父盛怒之下就把我捆绑在这柱子上了。马军爷,这本来是常有的事,事后师父心软就会来放我,她并不记仇。谁知今夜她至今没来松绑,怕是把我忘了。” 马荣不屑地说:“你那师父是叫秋月吧?你还是把她忘了吧,她怎么会来给你松绑,她自己都被阎王爷‘绑’走了。” “什么?我师父秋月怎么了?被谁‘绑’走了?” “告诉你吧,秋月死了,刚死不到一个时辰。人心歹毒,终究逃不过阎王爷的眼睛,这也是报应。” 银仙还想问详情,马荣说:“看你一身是伤,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怜悯你师父呢。秋月死的时候比你幸运,没人用荆条抽打她,不过死得也很蹊跷,里面的详情我家狄老爷明天就要开审,日后就知道了。你从此也摆脱师父的管束,可以自在做人了。” 银仙一面点头一面哭泣,不知是为自己伤心还是在悲悼秋月。 马荣说:“银仙小姐,你住哪个房间?我背你回房,敷点药膏,养两天就好了。” “我住后院西舍四号,但今夜我不敢待在这里了。马荣哥,我住到你那里去吧。” “不瞒银仙小姐,我们今天刚到这金山乐苑,人地生疏,我家狄老爷住在永乐客店的红阁子里,惭愧的是我至今还没找到过夜的地方呢。” 银仙抿嘴一笑:“我倒有个好去处,离这里不远的天仙巷有个小小丝绸铺,掌柜的王寡妇和我很熟,我们可以去她铺子里借宿。”她让马荣扶她起来,先梳洗一下,“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银仙梳洗完毕,马荣背起她,按照银仙的指点直奔天仙巷。巷口果然有一家丝绸铺,已经没了灯火。马荣轻轻叩门,王寡妇点着火出来,见是银仙和一个男子,欢喜不已,又是捧茶又是打汤,十分亲热。银仙说了借宿的意思,王寡妇一口答应,打扫了前楼一个空房让他们休息。 马荣和银仙上楼关上门,马荣细心地为她拭洗抹药:“这个秋月也太狠毒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荆条抽打,我见那荆条都打折了,还沾了不少血。” 银仙心头一酸,哭倒在马荣怀中,抽泣着说:“适才我没说实话,师父只是捆绑了我,并没打我,来打的是温文元这个坏蛋。他先是用手掌打我耳光,后又扯着头发乱打,还用荆条抽得我遍体鳞伤、血泪交流,说我在酒宴上不让他碰,现在可如了他的愿,便肆意欺负我。临走时还放话,半夜过后还要再来,所以我不敢留在藏春阁里。” 马荣咬牙切齿:“原来是这个坏蛋干的好事,日后事发,决不轻饶他!不过秋月肯定和他串通一气,捆绑了你让他来欺负你,如此阴险狠毒,也不得好报。” “马荣哥,这事千万要忍,不能声张。温先生是乐苑里的‘大人物’,轻易惹不得,这事一旦泄露,我银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马荣说:“这个我听你的,日后自有治他的办法。听说这个坏蛋还和红阁子里李琏的案子有关,我甚至听人说,二十年前他就做过亏心事。” 银仙笑道:“我才十九岁,怎么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对了,我认识一个老婆子,人称凌仙姑,吹弹歌舞样样精通,我就是跟她学唱曲的。凌仙姑是个瞎子,又老又丑,满脸麻子,还患有肺痨,但她记忆力极好。早年听说她就是这里歌舞场上的领头人,风光一时,乐苑的许多往事可以问问她,或许能知道些线索。凌仙姑现在住在乐苑西南角的荒坡下,有个茅篷,大门正对着江对岸的码头。” “是不是小虾和大蟹的南瓜地附近?”马荣问。 “正是正是,马荣哥也认识小虾和大蟹?”银仙惊奇地问。 “在衙门里当差,知道的事就多,不然今晚怎么偏偏来救你?虾蟹这两个都是我的朋友。”马荣沾沾自喜地说。 “小虾和大蟹可都是好汉,侠肝义胆,好几次帮我摆脱那个坏蛋的纠缠,听说小虾还有一身好武功呢。” 马荣不以为然,只是格格地笑。 王寡妇又送来了夜宵饽饽和一碗甜栗羹,两人美美地吃了一顿。银仙疲乏至极,很快就睡着了。马荣下楼塞给王寡妇一块银子,千恩万谢,并说明天一早他要出去办公,让银仙等他回来,王寡妇答应了。马荣听听已经打了三更,便回到前楼,和衣躺在地板上,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七章 狄公在红阁子卧房的地毯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迷迷糊糊间,他闻到房里有股让人作呕的气味,点着的蜡烛也熄灭了,仿佛还听到床腿吱吱响、房梁瑟瑟动的声音。 他索性坐起来,提着雨龙剑到外厅露台巡视了一圈。只见星斗转移,花园里一片寂静,月亮已经西斜,对面的大酒楼也没了灯光。夜风格外凉,他裹紧长袍又回到卧房。或许是太累了,这次总算睡着了。 狄公一觉醒来时,东方已经微亮,红霞满天。红阁子被染成一片红色,如同火光升腾,景色奇特。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差点滚到床底,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踱步到露台眺望了一会儿,又去汤池泡了澡。回到红阁子时,早餐已经送到露台的圆桌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三碟小菜——黄鱼、酱瓜和煎蛋。他心中称赞,拿起竹筷正要吃,马荣忽然跳进露台,拱手请安。 “你怎么从这儿进来?”狄公有些惊讶。 “老爷,露台外的小路弯弯曲曲能通到街上,那边就是秋月的宅邸,难怪会出事。您昨夜睡得好吗?” 狄公讪讪地笑了:“只睡了半夜,没见到什么异常。现在还有点后悔,要是一夜没合眼,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马荣也笑了:“没出事就好,您要是在卧房里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回浦阳向太太交代?对了,我今早去了码头,果然见到了冯里长的船,雕梁画栋的,很华丽。据船上的掌舵说,撞船时正是午夜,李琏船上的艄公和火夫都烂醉如泥,才出了事故。不过李琏本人很清醒,当时冯玉环小姐受了惊吓,以为船要沉了,慌乱中穿着内衣跑到船头呼救,黑暗里正好遇到李琏提着灯笼来赔礼,两人在船头还互相礼让了一番。 “这事闹了一整夜,天亮时两条船才靠岸。冯玉环小姐和丫头们先坐小轿回府了,李琏还一一为喝醉的朋友安排轿马,把他们送到永乐客店安顿。当时人来人往很混乱,但没人见到温文元。” “这些话恐怕是冯岱年的两个干办瞎编的,故意中伤温文元,不一定是真的。”狄公说。 “船上的人还看见小虾和大蟹在南瓜地里,说小虾像发疯一样跳来跳去、手舞足蹈,不知道在干什么。对了,今早我在江边还见到您昨夜说的那个长了恶疮的穷乞丐了,他手里拿着一枚银饼求船工带他去上游,船工们都捏着鼻子不理他,怕染上病。乞丐只好闷闷不乐地走了,嘴里还不停地咒骂。” 狄公说:“那个可怜的老乞丐并不缺钱,昨天我扔给他一包铜钱,他都不肯接。” 马荣又说:“昨夜我碰巧遇见秋月的徒弟银仙了,她是藏春阁的歌伎,说在白鹤楼侍宴时见过您。”于是他把银仙受辱被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骂温文元人面兽心。 狄公告诫道:“温文元固然狠毒,但如果不涉及杀人嫌疑,不能轻易处置他。你刚才的话倒解开了我的一个疑惑,秋月手臂上的抓痕原来是银仙挣扎时留下的。” 马荣说:“银仙曾跟一个叫凌仙姑的瞎婆婆学唱曲,这凌仙姑是乐苑二十年前的风流班头。老爷不是想打听陶德父亲的死和温文元的关系吗?何不去问问凌仙姑?” 狄公眼睛一亮:陶匡时自杀虽是二十年前的事,但他的儿子陶德就在眼前,很多隐情或许能问出线索。而且陶匡时恰恰死在红阁子里,情节和李琏相似,单是这一点就很可疑,更别说两人自杀时都有温文元出现。弄清楚陶匡时的死因,李琏和秋月的死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马荣,你知道凌仙姑住在哪儿吗?” “听说住在西南角荒坡下的茅篷里,银仙肯定认识,虾蟹他俩也认识,就在他们南瓜地附近。” 狄公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吩咐换上公服,备轿去冯岱年的官署。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八章 官轿在赵公庙的山门口停下,山门对面就是冯岱年的官署,官署后院便是他的宅邸。狄公和马荣下轿,冯岱年率领几个下属已在大门照壁前等候。 官署大门朝南,气势雄伟。高大的徽州雕砖门楼古朴典雅,门外一对蹲坐的石狮怒目而视,十分威武。衙厅里早已排开两队衙役,身穿皂褂,手持火棍,整齐划一。 冯岱年引着狄公、马荣先到书斋喝茶。顺着大门内的万字游廊,通向左边厢房的垂花月洞门,门外就是冯府的内花园,这样可以绕过衙厅公廨,直达内院书斋。 书斋陈设古雅,紫檀木的屏风和桌椅一尘不染,两边各有一只紫铜狻猊香炉,正袅袅地飘着青烟。三面书架上的古籍按经、史、子、集排列得井井有条,不少书函已经打开,夹着象牙书签。桌上湖笔、端砚、宣纸、徽墨四宝齐全,桌前摆放着几张靠椅。虽是盛夏,书斋内却十分凉爽,香气宜人。 “让狄老爷见笑了,卑职一向在这书斋会客,府内再没有比这里更安静雅致的地方了。” 小童献茶后,狄公说:“冯相公藏书众多,勤勉好学,十分可敬。” 冯岱年说:“说来惭愧,卑职自从管理这乐苑政事,就和书籍疏远了,这几年更是无暇读书。倒是陶先生时常来翻阅,还有小女玉环。陶先生专挑经史类书籍研读,小女则爱读前人别集,尤其喜爱诗歌,这两年也颇懂得些作诗的技巧,偶尔学着做起诗赋来。” 狄公笑道:“难怪冯相会挑选贾秀才做女婿,令爱受贾秀才的指点熏陶,文采必然长进。贾秀才想必也是官宦子弟,真是门当户对。” 冯岱年说:“不瞒狄老爷,这贾秀才并非官宦子弟,而是家境贫寒,与小女订婚前已经穷困潦倒。也是前世有缘,两人早已情定。他赌输了钱,那天来向我借盘缠,打算去杭州参加乡试,却与小女一见钟情。小女年已十九,之前说了几门亲事都没成,自从见了贾秀才就满口答应,我便请陶德先生做大媒,促成了这门姻缘,也是天作之合,但愿他们婚后夫唱妇随,百年好合。” 狄公让马荣去衙厅看看,开堂审案的布置是否齐全。 冯岱年会意,连忙转换话题:“昨夜秋月猝死,乐苑上下震惊,不知狄老爷有何高见?” “罗县令临行前只嘱托下官经办李琏自杀一案,没想到昨夜又牵扯出秋月的横死,两个冤家都在红阁子毙命,冤头债主,倒也分得清楚。下官打算先审理李琏自杀案,如果情节与秋月案有关联,就一并审问。” 冯岱年说:“全凭狄老爷处置,卑职跟随左右,听候调遣。” “冯相公可见过李琏本人,印象如何?”狄公忽然问道。 “卑职只见过李公子一面,正是撞船后的第二天。李公子年轻有才,恃才傲物也在情理之中,又正值仕途有望之时。他自恃赔了我三十两银子,就像没事人一样,仿佛是施舍一般,让人难以接受。不过卑职也不计较,算起来我也该是他父辈,他父亲李经纬大人正是我的老友。” “冯相公还认识李琏的父亲?” “李大人当年年少风流,常来乐苑,引得多少痴情女子倾心,风流韵事至今还在流传。后来他任朝廷东台左相,勤勉国事,还多次出任钦差,掌管地方事务。退休离京后便来金华养老,再没见过面,但一直有书信往来。” “本县当年听说李经纬是称病退隐的,想来或许有隐情,他年纪并不太大。” “卑职只知道李大人病得很重,听说已经闭门谢客一两年了,连罗县令都未能见到他。李公子这一死,还是他叔叔李栋梁前来收尸,由此可见一斑。” 狄公又把话拉回来:“听人说李琏城府很深,心机纯熟,似乎不是轻率急躁之人,未必会因为一个风尘女子而想不开。” 冯岱年笑道:“正是因为他有城府心机,目空一切、志向远大,一旦在女人身上受挫,就觉得羞愧难言,愤不欲生,这也顺理成章。” 狄公又调转话头:“那个李栋梁走时,可曾将李琏在此地的所有花销票据、信札字契都带走?” 冯岱年惊讶地说:“多亏狄老爷提及,您看是不是这包东西?”说着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黄绢小包。 狄公打开一一查看,说道:“李琏处事果然极有条理,他把在此地的一切钱财花销都记了账,从赔偿你撞船的三十两银子到付给白兰、红榴、牡丹的费用,都有确切数目,一笔不漏。奇怪的是,没见到给秋月的赏银。” 冯岱年猜测道:“想来是为了顾全秋月的身份,而且两人已不是普通交情,李琏都几次提出要出重金为秋月赎身,他用在秋月身上的钱数也就不好记载了。” 狄公问:“李琏愿出重金为秋月赎身是谁说的?” 冯岱年指着狄公面前的一张纸片说:“这纸片正是李琏生前的笔迹,表明他一心迷恋秋月,近乎情痴。卑职因此会同罗县令传秋月来问话,秋月也供认不讳,李琏欲出重金为她赎身,但遭到她的冷言拒绝。” 狄公拿起纸片细看,纸片上草草画着两个套合的圆圈,圆圈下写着“托心秋月”四字,他小心地将纸片纳入衣袖:“冯相公,此刻我们就去衙厅审理此案吧。” 马荣早已安排好县衙审案的排场:衙厅彩栏雕楹,富丽堂皇,垂挂着十六盏流苏宫灯,华木珍果种植在堂下,像是官府人家的大花厅。正中有一张紫檀木公案,晶光锃亮,上面放着案牍、笔砚、签筒、印玺、朱砂盒、惊堂木,前面悬挂着一幅靛蓝绵缎,十分齐整。 狄公在公案后高高坐定,威仪十足,冯岱年、马荣分立公案两旁,协助审案,书记、佐史、问事、白直等人员也都齐全,各司其职,只等狄公开审。狄公见衙厅下陶德、温文元、贾玉波都已到齐,心中踏实,一拍惊堂木,喝令升堂,先传仵作上前,就李琏的验尸报告释疑。 仵作叩拜道:“禀狄老爷,李琏尸身于二十五日夜验毕,喉颈刺破,失血过量,可以断定为自刎致死,尸身没有伤瘀、破损和残肢,只是……只是颈项两侧有两块紫肿,怀疑是尸斑腐败,又像是肝失疏泄、心血瘀阻所致,小医不敢妄下判断,所以存疑。” 狄公慢慢捻着又长又黑的胡须,沉吟不语,半晌才问:“秋月的验尸报告尚未填写,依你判断,她是因何而死?” 仵作又叩拜道:“禀狄老爷,秋月的验尸报告午时即可呈送官署,依小医检验,似乎是饮酒过量,火邪攻心,导致猝死。” 狄公双眉紧蹙道:“秋月一向无病,为何会心衰猝死?昨夜她虽喝了几杯烈酒,却并无异常脸色。” 仵作恭敬地回答:“秋月体内邪热炽盛已非一日,灼烧营血,阴液耗伤,加上昨夜酒力发作,五脏失和,心血交瘁,最终导致死亡。” 狄公又问:“那么,她颈项下的青紫伤痕和手臂上的抓痕又是怎么回事?” “依小医推测,应是秋月睡梦中病发,感觉被梦魇困扰,气憋心闷,便从床上跳下,两手撕抓喉颈,拼命透气,所以有青紫痕迹,后来昏倒在地又抓搔挣扎,手臂上的指痕与指甲缝里的红绒毛,原因相同。” 狄公冷笑一声:“秋月颈项下的掐扼印痕深浅粗细不同,却是为何?” 仵作一惊:“这个小医虽也察觉,只是指印十分浅淡,无法仔细检验。” 狄公挥手让仵作退下,心里有些不悦。银仙已经说出秋月手臂抓痕的缘由,可这仵作还在刻意附会解释。他又转脸对冯岱年说:“你要及早通知秋月的亲属来收殓,了结官司,选个日子安葬。” “温文元在哪里?”狄公一拍惊堂木。 温文元心中一惊,连忙跪到台阶前听候传讯。 狄公严肃地说:“昨夜白鹤楼的酒席还没散,你就先走了,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如此匆忙?” 马荣听了,觉得正合心意。如果真是这坏蛋与杀人案有关,银仙的一口恶气就能出了。 “回狄老爷的话,小民原本和一个客户约定,要买我一幅王大令的草字帖。因为生意数额大,不敢怠慢,所以没等酒席结束就先告辞了。记得昨夜在席上也跟老爷打过招呼。” “离开白鹤楼后你去了哪里?”狄公追问道。 “小民出了白鹤楼,直接回了龟龄堂铺子,路不算远,向北走过两条横街就是。” “那客户叫什么名字,你和他谈了多长时间生意?” 温文元哭丧着脸说:“唉,还谈什么生意。约定的只是个牙人,听说住在桃花客店,说是京师二雅堂托他办的。那牙人姓黄,昨夜竟然爽约了,小民空等了一夜。心里有气,今天一早便去找他,他却说原本约定的是二十九夜,反说我听错了日子。” “你昨夜再没出过铺子一步?” “狄老爷莫非不信我的口供?我可以画押。” 狄公命书记让温文元画了押,然后让他退下。 “贾玉波在哪里?” 贾玉波应声来到堂前台阶下,恭敬地跪下。 “昨夜你也没等酒席结束就走了,离开白鹤楼后做了什么?” 贾玉波回答说:“昨夜席上喝了几杯烈酒,只觉得心里燥热、浑身是汗,肚子也不舒服,就去茅厕方便。完了还觉得头晕迷糊,又去后面的汤池洗了澡,才觉得舒服些。不敢再上楼厅,就步行回桃花客店休息了。” “桃花客店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秋月的宅邸,你知道吗?” 贾玉波惊惶地说:“这个小生并不知道,也没去客店后面转过。老爷怎么把我的住处和秋月的宅邸联系起来了,莫非怀疑小生与秋月的死有什么关联?” 狄公冷笑道:“你也是回到桃花客店后,再没出来过一步?” 贾玉波说:“我也画个押吧,省得再三盘问。” 狄公宣布退堂:“李琏、秋月两案暂时先搁置,择日再审。”又低声嘱咐马荣,“你赶紧去桃花客店查实那个姓黄的牙人,从京师来的,并且打听清楚贾秀才是否真的昨夜回来后没再出去过。” 冯岱年困惑不解地问:“狄老爷,这两起案子为什么还要搁置?李琏自杀,验证早已确凿;秋月病亡,仵作的话也可信,不知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再说罗县令都已经写过判词了。” 狄公笑道:“这里面恐怕还有许多隐情。他们两个都死在红阁子,偏偏昨夜本县正住在他们出事的房间里,也觉得有些异样,所以不敢匆忙判决,再细细勘查一下,或许能圆满处理。” 冯岱年心中疑惑,不知道狄公又有什么新的办法。 狄公又说:“我想和陶先生深入谈谈,不知冯相公能否为我安排一个专门的房间,屏退闲人?” 冯岱年答应了,于是领着狄公、陶德转到花园西院内的一个小亭。一路上横塘曲岸,翠柳低垂,不时看见几个婢仆在修剪花木、打扫亭轩。没走多久,果然看见水洲上有一座小亭,亭边环绕着嫩白妖红的花朵,远远看去如云蒸霞蔚一般,十分夺目。 狄公满口称赞:“好个地方。”心里十分满意。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九章 冯岱年将狄公和陶德领到那个小亭,这里果然清静幽雅。小亭建在一座小小的水洲上,洲上芳草萋萋,景色秀丽。水面上风吹荷叶摇曳,点缀着朵朵白莲,有竹桥连接西院堤岸。亭柱栏杆几乎被高大的红白相间夹竹桃遮掩,远远只能看见两翼翘起的飞檐。 狄公和陶德在亭内一张石桌两边坐下,小童献上茶,又摆上应时糕点和果脯。冯岱年拱手退下,叮嘱管家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亭外蝶飞蜂舞,一片嘤嘤嗡嗡之声,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晃眼的金晕。 陶德端坐不动,静候狄公开口。狄公呷了一口茶,说道:“陶先生谨慎忠厚、老成持重,治业勤俭,又听说聪明好学、酷爱经史,理应追求仕途经济,为何屈居在此,甘愿做个商人,与酒肆饭铺为伴?” 陶德回答:“回狄老爷的话,小民生性愚钝,坚守本心不愿改变。这酒饭生意本是先父留下的,不忍丢弃。不过店中业务多交给管帐伙计打理,得空时读几本书,也是兴趣所致,无意以文章闻名于世、出人头地,更不愿离开家业去博取功名,为区区俸禄奔波。在小民看来,官家俸禄与我这酒肆生意并无不同。” “陶先生如此甘守清贫、不求上进,恐怕有负当今太平盛世,也无益于妻妾子孙。” “小民尚未婚娶,也少了这层烦恼。” 狄公暗自惊讶,没想到陶德至今尚未成家,独自料理家事。“实在不知陶先生尚未娶妻,想必已有意中之人吧?” 陶德淡淡一笑:“也未必。” “陶先生的节操,本官十分钦佩。今日正是出于敬仰才特意拜访。开门见山吧,本官认为李琏、秋月二人均是被阴谋杀害。”狄公双眼紧紧盯着陶德的脸,谁知陶德几乎没有表情,十分冷漠,半晌才吐出一句:“凶手又是如何进入卧房的?老爷莫非忘了这关键之处。” 狄公一愣,这话果然切中要害。“这个……本官固然百思不得其解,暂且不说。我先说两点:其一,李琏来乐苑后与牡丹、白兰、红榴等女子亲昵欢好,为何突然迷恋秋月而无法自拔,以至轻生自刎?其二,秋月气闷憋心,自己掐扼脖颈为何指印不符?我见她指甲又尖又利,而脖颈紫痕却显得平浅。仅这两点便难以自圆其说。” 陶德慢慢点头,似乎陷入沉思。 “陶先生,本官由此联想到令尊当年的不幸,越发觉得可疑,不知是否与李琏、秋月的死因有关,情节景象竟如此相似。” 陶德双眸凝视,脸上透出铁青之色,沉思良久才说:“狄老爷,先父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这事已过去二十年,我心中难以释怀,这深仇大恨,若不找到凶手,我死不瞑目。” 狄公心中大石落地,说道:“陶先生能否讲讲当年记得的情景?” 陶德略一思索,呷了口茶,叙述道:“先父遇害时,我只有八岁,那情景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我是父亲的独子,备受宠爱,父亲很早就教我读《论语》《孟子》等书,所以年纪虽小,也知晓些人伦大义。那日黄昏时分,永乐客店派人来传信,叫父亲去红阁子会见客人,父亲匆匆离去。我读了几页书,忽见父亲随身的扇子忘带了,他平日见客都带着这把扇子,于是我拿了扇子便出门送去。 “我一口气跑到永乐客店,掌柜认识我这个白鹤楼的小少爷,让我自己去红阁子找父亲。我寻到红阁子,见大门开着,刚走进门,就看见父亲仰身倒在右边床前,一柄尖刀刺在他咽喉间,满身是血。我扑上去大哭,忽见一个穿长袍的人匆匆逃出红阁子——之前他躲在门后,见我抚尸痛哭,便趁机逃了。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拔腿就追,刚奔下台阶就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嘭’的一声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奴婢说我大病一场,昏迷了好几天,母亲眼睛都哭红了。我问父亲在哪,母亲说他出远门去京师做生意了,让我安心读书。当时我真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也没放在心上,静心养病。 “后来父亲再也没回家,店铺事务都由老帐房与母亲交接。这事已过去二十年,我仍记忆犹新,每个细节都刻在心里。今日狄老爷既然问起,我这个不孝子甘守二十年竟没找到杀父凶手,心中十分苦恼。没想到如今红阁子里接连死了两人,其中一人与父亲的情形十分相似,都说是自杀,狄老爷既然已识破其中玄机,想必凶手伏法之日不远了。可怜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不知该如何痛骂我。” “陶先生如此叙述,当时是见过凶手一面的,只是匆忙间没看清楚。” 陶德点点头,又说:“后来也听人说父亲在红阁子里自杀了,因为房门锁着,钥匙在房间地毯上。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我昏倒后,凶手又返回红阁子,锁了房门,再将钥匙从窗户扔进去。” 狄公问:“你母亲没向官府告状吗?永乐客店按理应认得那凶手,那日也是他们派人传的信。” “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是自杀,为了一个女子,她气得三日三夜茶饭不思,也没去官府鸣冤。不过,我径直去问过当时永乐客店的掌柜,要他告诉我那日约见父亲的客人姓名,那掌柜百般抵赖,一会说父亲自己去红阁子自杀,没会见客人;一会又说是一个女子传信叫去的,要与他诀别,父亲羞愤之下当场自刎。 “我哪里肯信?叫嚷着要去官府告他,可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如何上公堂?再说当时是金华县正堂断的案,也认定是单相思自杀,旁证人有一堆,都是青楼行当里的中介和狎客。那女子也到堂供述,父亲确实提出重金为她赎身,只是她已有归属,还怪父亲晚了一步。再问为何去红阁子寻死,那女子答说,他俩曾在红阁子多次幽会,痴情的人往往会选择曾经欢爱最浓的地方自尽。 “不到一个月,时疫蔓延,天花等疫病流行,染病的有好几百人,金山乐苑的住户逃的逃、死的死,十有七八离开,永乐客店也换了三任主人。官府又来人焚烧了二三条病死之人聚集的街道,疫情才见平息。听说父亲当年要赎身的女子也死于时疫。” 狄公问:“那当时风流一时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她叫翡翠,听说当时美貌绝伦、色艺无双,是乐苑里选出的第一个花魁娘子。” “如此说来,令尊含冤而死,至今未能翻案。翡翠虽死,那凶手再也没露出半点线索?” 陶德泪流满面,仰天长叹一声:“二十年来,我暗中一直在探寻这个迷案,渐渐打听到当时追求翡翠最热烈的有两人,一个是冯岱年,另一个是温文元。冯岱年当时二十四岁,尚未娶妻,年少气盛、俊逸潇洒,在情场上奋力追求,一心要夺魁;温文元已有家室,相貌粗蠢,却强装风流,专以沾花惹草为能事,早已淘虚了身子,他追求翡翠只是为了虚荣,显示自己是上流人物。当时妓女们都笑他是‘蜡枪头’,遇到真感情就不行了。所以翡翠说的‘名花有主’,八成就是冯岱年了。” 狄公忽然听到亭外的夹竹桃发出瑟瑟声响,远处有一只黄雀扑棱棱飞起,整个小水洲隐藏在翠绿的树荫里,显得更加寂静。 陶德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还在喃喃地说:“我隐约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杀我父亲的人是冯岱年,还说是在红阁子里狭路相逢。温文元好几次暗示这些传闻是真的,但等我明着问他时,他又支支吾吾不说实情,只说是翡翠喝醉时吐了真言,她为了顾全冯岱年的声誉地位,才一口咬定我父亲是羞愤自杀。温文元有一次还说,那天他亲眼在红阁子后面的花园里看到了冯岱年。这样一来,我也渐渐相信这些传闻了。 “可是狄老爷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震惊和痛苦。冯岱年和我父亲是多年的深交,他年轻时虽然行为不拘小节、放浪形骸,但还是看重伦理信义的。他们两个都追求翡翠小姐,却从来没有红过脸,也没有暗中算计,更别说动杀机了。父亲死后,冯岱年好像突然有了愧疚之心,对我家百般照顾,尽到了朋友的情分,还扶持我继承了家业。 “我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表面忠诚守信、坚守道义的父辈,会是杀父仇人。但温文元的话一直在我心里盘旋,冯岱年的行为只能看作是他暗中赎罪、忏悔罪孽的表现。所以平时我难免会暗中观察冯岱年,注意他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想发现一点杀人的真凭实据,但又害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受到良心谴责。老爷,这些年来,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冯岱年会杀人,尤其是杀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 亭外的夹竹桃花又一阵沙沙作响,狄公暗中警觉地听了半天,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陶先生刚才这番话,本官很有收获。这件事和李琏自杀案果然如出一辙,对本官勘破红阁子的秘密大有用处。对了,还有一个小疑点需要证实,你刚才说红阁子里的那张床在右边,但我昨晚睡在那里,看见床是靠墙放在左边的。” “老爷,当时床确实在右边。那一幕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绝对不会看错,希望狄老爷相信我。” 狄公又问:“你亲眼看见那个人逃出门去,虽然没看清脸,但衣服的颜色想必很清楚。那人会不会是个女子?” “老爷,我记得那人穿的是红色衣袍,是男是女我不敢确定,但那人身材不小,想必是个男的。” 狄公摆摆手说:“男的怎么会穿红色衣袍?贵妇太太、上流小姐也很少穿红色,只有青楼里的女子才穿大红大绿,想来那天逃出红阁子的应该是个妓女,莫非就是那个翡翠?” “我也问过很多人,从来没人见过翡翠小姐穿红裙衫,翡翠最爱穿的是水绿、烟青色,和她的名字最相符。”说完,他又颓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严肃地说:“本官会尽力为你周全,一定要让令尊被害一案水落石出,让这二十年的沉冤得以昭雪。” 陶德感激地说:“拜托狄老爷了。想必您现在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追求仕途,宁愿苦守这酒肆生意了吧。先父的冤屈不洗清,我连在家做个孝子都没做好,还指望出门做忠臣吗?” 狄公同情地点了点头,见陶德泪痕未干,心里有些不忍,便转移话题说:“陶先生昨晚也在酒宴上,可知道这乐苑里谁最嫉恨秋月,想要她的命?” 陶德摇了摇头说:“这乐苑里的风流事,我本来就不太留意,也只是在一些公私场合见过秋月几次。我觉得她浅薄狭隘、喜怒无常,又自命不凡、言语尖刻,早就知道她不是长寿的人。也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在人欲横流的环境里立足,是多么不容易,周旋在一群人面兽心的人中间,内心的痛苦也说不尽。所以她一心想找个合适的人帮她赎身,只担心将来人老珠黄,门前冷落。可是她心比天高,能力却有限,像李琏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她还回绝了,真不知道她想找谁。原先罗县令曾有这个意思,也被她一张尖嘴吓跑了。” 狄公心里暗暗称赞,陶德虽然对男女风情的事态度冷漠,但每次评论都能切中要害,尤其是猜测罗应元那一段,很能说明问题。狄公自己最讨厌秋月的,也正是她那张尖酸刻薄的嘴。 狄公站起来说:“陶先生先走吧,我还要在这亭子里见个人。” 陶德作揖告辞,出了亭子,过了竹桥,往西院走去。 狄公见陶德走远了,突然跳下亭子,到一株夹竹桃后面搜寻,果然看见一个梳着垂鬟的女子正要从树叶丛中退出来。狄公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吓得那女子尖叫一声。 “哎哟,哪里来的……”她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 狄公喝问:“你是谁?好大胆子,竟敢躲在树丛里偷听半天!”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妙龄,鬓发如乌云般浓密,眉弯如新月般秀丽,生得水灵灵的十分标致,正应了古人“艳若春桃”的说法,两腮像桃花一样鲜艳。她梳妆淡雅,却自有一番风韵,比擦了胭脂还要美三分,一双眼睛因为生气,闪烁着逼人的冷光。 “这个姓陶的实在可恶,竟然在背后中伤我父亲,胡言乱语,狄老爷可别信他。” 狄公笑道:“玉环小姐,别生气。陶先生的话,我怎么会全信呢?是谁让你躲在这里打探消息的?” 冯玉环余怒未消地说:“狄老爷也请听小女子一句话,我父亲和陶匡时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那个坏蛋说什么鬼话,老爷都别轻信。您也告诉陶德,让他再也别来我家,我不想再见到他,我和贾玉波的婚事也不再需要他这个媒人了。” 狄公又笑了笑说:“那天晚上,李琏公子一定是被你骂了一顿吧?” 玉环问:“我怎么又骂李公子了?” “他的船撞坏了你的船,冯小姐无端受了惊吓,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玉环把头一扬,轻蔑地说:“狄老爷又猜错了。李公子知书达理,亲自拿着银子来赔礼,言语温和,气度不凡,我怎么会无端骂他呢?我只骂那些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人。”说完,她头也不回,提起裙角,跳过竹桥,径直向西院内宅走去。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章 狄公回到衙院时,冯岱年与马荣已在那里等候。冯岱年恭敬地将狄公、马荣送到官署门口,吩咐备轿送回永乐客店。 轿中,马荣说:“温文元刚才在公堂上半是撒谎。不过,他确实与桃花客店姓黄的牙人有约。那牙人说他们约的是今天廿九,温文元听错了日子。我猜温文元没等到牙人,就去了藏春阁。桃花客店的一个伙计说,贾玉波回客店待了一会儿,就沿后门小路经花园向秋月宅邸走去,他回客店时已近午夜。” 狄公说:“原来如此。”接着把在冯府小亭与陶德的谈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马荣。 官轿刚停在永乐客店门口,胖掌柜就上前作揖说:“马先生,有两个人来找你,一个自称是姜醋盐,现在店堂等着呢。” 马荣笑道:“原来是这两位兄弟,少了他们,还真没意思呢。” 小虾和大蟹见马荣过来,十分高兴。小虾说:“没什么要紧事,顺路来看看马荣哥。” “两位贤弟,你们昨天说的温文元在码头与李琏公子密谈,这事属实吗?” “这还能有假?对了,你想不想见见那坏蛋?”大蟹问。 “不见不见,除非让我去抓他、打他板子。” 小虾说:“现在不见,恐怕你和你家老爷一时都见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马荣不解。 “我打听到这坏蛋今夜就要动身去京师,说是去接洽一宗古董字画生意,行色很匆忙。” 马荣道谢后,赶紧到红阁子找狄公。此时狄公正盘问胖掌柜钥匙的事,胖掌柜坚持说钥匙从古至今只有一把。狄公又问红阁子里的大床是否挪动过,胖掌柜说:“我经营这永乐客店十五年了,红阁子里的家具一件都没挪动过。听老一辈差役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就是现在这个摆设。红阁子从建造起布局就没变过,只是露台外的几株紫藤是我盘下店后自己栽的。原来站在露台上能远眺太乙观的大殿。红阁子从建造时就有意做成古董,好招揽房客。” 胖掌柜退下后,马荣把小虾的消息告诉狄公。 狄公说:“不能让温文元这时候轻易走脱,这几件案子都和他有关。午后我们就去龟龄堂铺子找他。马荣,你现在去桃花客店把贾玉波叫来,我有话问他。” 不到一盅茶的功夫,贾玉波被传来,狄公在外厅让他坐下。 “贾先生,听说你在恒丰庄输得精光。读书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这不玷污斯文吗?” 贾玉波慌忙叩头,连说“小生知过”。 “知过就好。冯里长如此照顾看重你,你不思前程,也该报答他的疼爱之心啊。” “不瞒狄老爷,小生实在无意功名利禄,只求做的几篇诗赋能流传世间,大志就已实现。昔日魏文帝所说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也不过如此。冯相公一片热心,固然恩重如山,但小生把这看作浮生之累,并不稀罕。” 狄公暗自惊讶,这后生对人世如此冷淡,恐怕不是真情。不过他对与冯玉环的婚姻似乎真的缺乏热情。 “刚才公堂上你没说实话,欺骗本县,该当何罪?” 贾玉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狄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你下了白鹤楼后就去了秋月宅邸,半夜才回桃花客店,公堂上还花言巧语蒙混。”狄公一脸严肃。 “呵,狄老爷原来这么推测。”贾玉波口气带着鄙夷,“小生回桃花客店后仍感不适,头重脚轻,就沿后花园走走,确实路过一幢宅子,但不知是秋月住的,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灯光。倒是花园大酒楼歌舞正热闹,小生在那里观赏了半天,再回桃花客店时恐怕已近午夜。” “贾先生对秋月的人品怎么看?”狄公语气缓和了些。 “那女人性情乖戾,一身俗气,小生躲她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接近?我都不信李公子这样通达之人会出重金赎她为妻。” 狄公心中一动,不由得相信了。冯玉环如此门第人品,这狂生尚且不当回事,视作浮生之累,何况秋月那艳俗的风尘女子。于是挥手让贾玉波退下。 狄公刚吃完午膳,马荣就来了。他抽空去王寡妇家与银仙美美地吃了顿饭,又亲密相处了一会儿,不敢久留,赶忙来红阁子,生怕狄公起疑心。 “马荣,你来得正好。我已推断出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陶匡时正是在外厅被人杀死的。” “老爷,陶先生不是说在红阁子卧房见到尸身的吗?” “陶德说他看见父亲尸身在右边大床前,但我们已打听清楚,红阁子里的大床一直在左边,几十年没挪过位置。想必他根本没进卧房,小孩见外厅门窗家具都是红色,就以为是红阁子,其实分不清外厅和卧房。陶德说他一进门就看见尸身更是证明。只是当他跌倒在台阶上昏厥时,凶手才返回把尸身挪进卧房,又锁了房门,从露台窗户把钥匙扔进卧房,这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杀现场。” 马荣敷衍地点点头,心里还想着银仙的好。 “陶德看见凶手穿红衣袍也能解释。当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照在外厅一片红光,凶手或许穿的是素色衣服,也被映红了,小孩没想那么多,就以为是红衣袍。” 马荣转念一想:“可露台有浓荫遮盖,夕阳怎么照进来?” 狄公笑道:“掌柜不是说露台外的紫藤是他十五年前盘店时栽的吗?陶匡时死时露台外一片空旷,能看到远处太乙观的殿顶,夕阳照来,外厅被染红,情理之中。” 马荣也笑了:“这红衣袍的解释勉强说得通。那凶手是谁呢?温文元还是冯岱年,他们都去过永乐客店,或者是那个翡翠?” 狄公说:“我们先不管凶手是谁,这杀人的过程似乎能说通了。现在看李琏的死,如出一辙。外厅有锁,人人都能进来,又通露台,李琏正是在外厅遇害。凶手如法炮制,把尸身拖进卧房,还把李琏的票据信札移到卧房桌上。由此我疑心凶手是同一个人,二十年前侥幸成功,现在又故伎重演,这也让我发现了寻找凶手的重要线索。 “二十年内能两次杀人的,肯定不是翡翠,她当年就死于时疫,就算没死,二十年后年纪大了,也不会再惹事,胆子和力气也不行了。冯岱年最……” 马荣忽然笑了:“老爷说这两起案子是同一凶手、如法炮制,但李琏死时,他的钥匙还插在卧房门里的锁孔里,凶手本领再大,恐怕也不能从窗户把钥匙掷入锁孔吧。” 狄公只觉头顶一阵冰凉麻木,仿佛脚跟悬空,站立不稳,一面摇头苦笑,一面频频叹息。 “快,快去找银仙问问。”狄公终于想起了银仙。 马荣也一阵沮丧,跟着摇头长叹。 大唐狄公案 121到130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一章 狄公和马荣来到藏春阁,进门穿过轩厅,沿着后院一排房舍找到西舍四号,正要敲门时,守院的一个仆役上前问话:“不知两位相公要找哪位姑娘?” 马荣说:“找银仙。” “银仙才刚回来,你们俩随后就跟来了,莫不是骗她去外面过夜的?”仆役贼眼滴溜溜转,上下打量着狄公和马荣的气度。 马荣怕起争执,不便大声呵斥:“她既然已回院,让我们见她一面。” “院里有规矩,外客相公不能擅自进姑娘的房间。找姑娘需要去前院领签牌,经我们院主批准后,才能来带人。”仆役仍在拿腔拿调。 马荣火了:“你当我们是狎客?去告诉你们院主,代摄金华县令狄老爷来此公干,找银仙姑娘查问一桩杀人命案。你是什么身份,敢一再盘问、阻拦?” 仆役一听是官府的人,哪敢再多说?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恭敬地退下了。 正说话间,银仙已听见声音开门出来,见是马荣,心中一喜,又见马荣身旁站着个黑胡子大人,气度威严却不凶猛,心想这必是马荣多次提及的狄大人了。 狄公和颜悦色地问:“你就是银仙姑娘吧?” 银仙赶忙叩头行礼,应了声“是”,将他们迎入房中。 “听说你是秋月的徒弟,平日里想必很亲近。” 银仙点头回答:“回狄老爷,是的,奴才每天都能见到她。” 狄公说:“本官今日只简单问你几句话,你须如实回答。” 银仙又点了点头。 “秋月是不是想找个有钱有势的人,为她赎身并结为夫妻?” 银仙再次点头:“回狄老爷,是的。我师父正是这样想的,她一心盼着能安稳过日子。原先看她还不太在意,自从见了……见了罗县令大人后,就有了这个心思。可是罗大人……师父还说,如今她是花魁娘娘,正是时机,只怕日后人老珠黄再想退路,就来不及了。” “那么,银仙姑娘,我再问你,像李琏公子这样有钱有势的人要赎她,她为何执意不答应呢?听说李公子年轻俊美,又风流倜傥,这其中的缘故,你可知一二?” “这个……回狄老爷,奴才心里也疑惑,姐妹们也议论过,都觉得不解。我们也不知道师父和李公子在哪里见面,师父从未去过李公子住的红阁子,倒是红榴、牡丹、白兰几位姐妹去过几回。奴才实在不明白师父和李公子的关系是怎么回事,只听说李公子死的那天,曾去过师父宅邸,只说了几句话就分手了,不知怎么就自杀了。奴才一次壮着胆子问过师父,被她厉声呵责,叫我莫问闲事。师父以前可不是这样,罗大人和她的一言一语,师父都会绘声绘色地描述,常惹得姐妹们捧腹大笑。” 狄公捻着大黑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银仙姑娘,听马荣说你认识一位叫凌仙姑的,她教你唱曲子,听说当年也是风月场中的领头人物。” “回狄老爷,是的。只是不知马荣哥嘴这么快,像漏水的槽子,要是被姐妹们听去,都跑去求教,我的曲子就没人听了。” 狄公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本官会为你保密。本官想找这位凌仙姑聊聊,你帮忙找个见面的地方。” “回狄老爷,凌仙姑已病入膏肓,时常咯血,这几天正不肯见人呢。” 马荣在一旁帮腔:“银仙小姐行行好,老爷稍后就要亲自去找她,你得为老爷领个路,见到凌仙姑时,从中帮忙说几句。” 狄公表示同意,随即命马荣去传陶德,让他在白鹤楼等候,等人齐了一起去见凌仙姑。 藏春阁和白鹤楼隔一条街,很快马荣就回来,说已传话给陶德,又问现在先去哪里。 狄公说:“去龟龄堂找温文元,往北走几条街就是,正好顺路。” 龟龄堂开在两条大街的转角处,地理位置优越,又兼营金银首饰、珍珠古玩,生意还算不错。 狄公和马荣走进店堂,只见古色古香,陈设琳琅满目。马荣递过大红名帖,伙计见是官府来人,不敢怠慢,立刻跑上前楼请示。 温文元听说狄县令来访,慌忙下楼,拱手行礼,连称“怠慢”,将狄公和马荣迎到前厅坐下,亲自捧茶。 “温先生,贵店生意不错啊。”狄公冷冷地说。 温文元恭敬地回答:“回老爷,托赵公菩萨的福,从前还能赚些银子,如今年景不好,买卖难做了。” “那幅王大令的草字帖能赚多少银子?”狄公问。 “那个姓黄的牙人十分精明,价格还没谈妥,今夜还得再商量。” “昨夜黄牙人真的没来?” “回老爷,没来,小民空等了一夜。” “温先生没再出店铺办别的事?” “没有。” “有人看见你去藏春阁鞭打一个妓女,可有这事?”狄公双眼紧紧盯着温文元。 温文元暗自一惊:“这……这算什么事?风月场中的女子地位低微,那小娼妇嘴硬不懂礼数,教训一下也是为她好,不知为何劳动老爷过问。” “且不说那女子身份如何,能否责罚,你欺瞒官府,在公堂上当着本县的面虚假供述、搪塞敷衍,该打多少板子?” 马荣抢着说:“打五十板都算轻的。” 温文元这才知道来者不善,必须服软,急忙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口称“知罪”。 狄公冷笑道:“打五十板子你就吓成这样,要是有杀人的罪名,还不知会是什么丑态。” 温文元心中猛地一惊:“什么?我杀人?老爷可别开玩笑。” “温先生,今日有人告到官署,说你杀了李琏。” “我杀了李琏?!”温文元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发紫,额角沁出大汗,顿时气喘吁吁。 “狄老爷为小民做主啊!李公子在红阁子里自杀是众所周知的事,怎么能凭空诬陷是我杀的呢?” “有人亲眼看见你和李琏在江边码头见面,两人争执不休,杀气腾腾。李琏正是被你逼死的,这点你怎么抵赖?” 马荣接口道:“温先生还装糊涂?就在码头边的那棵大树下。” 温文元急忙辩解:“我们谁也没……”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狄公厉声说:“温先生还是老实回话吧,你是怎么胁迫李琏的?他横遭惨死,你脱不了干系。” 温文元抬头看了看狄公和马荣,哭丧着脸说:“这事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哪敢再隐瞒。当时我是劝李琏别干傻事。” 马荣催促道:“别吞吞吐吐的,再隐瞒的话,明天拉到公堂上动板子,到时候叫苦就晚了。现在全说出来,狄老爷宽厚,或许能为你说情。” 温文元被吓住了,于是说道:“我跟李琏说,你要是真把冯里长的女儿弄到手,冯里长肯定不会轻饶你。”说完又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狄公恍然大悟:“李琏觊觎冯玉环小姐。”他接着说:“你原原本本说下去,本县亲自来你府上,就是想私下听听你的辩词。先生要是不念本县这番回护的苦心,恐怕只能把你拘到公堂上严审了。” 温文元叩头流泪道:“谢狄老爷大恩,小民不敢再有半点隐瞒。李公子自从那晚撞船见到玉环小姐后,就像丢了魂一样,做事心不在焉,一心想把她弄到手,还央求我帮忙。我告诉他,玉环小姐是名门闺秀,守身如玉,不像那些风尘女子。而且冯里长有权有势,在乐苑就像天子一样,怎么能轻举妄动呢?这事恐怕没指望,劝他死了这条心。” 狄公见他终于说实话了,又盘算着说:“你忌恨冯里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李琏这个妄念正合你意,你怎么会轻易放过呢?恐怕你嘴上劝他是假,火上浇油才是真吧。” 温文元听了这话不觉一震,才知道狄公果然厉害,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小民忌恨冯里长也是事实。我见李公子如此痴迷,就想借他的欲望,烧得冯里长一败涂地。只要让玉环小姐出丑,成为笑柄,冯里长的权势自然就会瓦解,在乐苑也没脸见人了。退一万步说,事情败露了,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李公子一个人,我自己早就抽身离开了,不留痕迹。” 温文元说着又斜眼看了狄公一眼,只见狄公双目紧闭,不露声色。 “我心里这么盘算着,就拿定了主意,对李公子说我有一妙计,可以让玉环小姐就范,让他当天午后到我这里细谈。” 狄公慢慢点头,温文元的龌龊心思果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李公子匆匆吃完午膳就到了我这里,求我传授计策。我告诉他,二十年前这里有一个官绅因为青楼风波饮恨自杀,而当时冯里长正是那官绅的情场对手,他们为了追逐一个名妓互相争斗,所以当时就传闻是冯里长亲手杀了那官绅。本来那官绅的死就很可疑,这风声一传,人人都信了。就在官绅在红阁子自杀那天,我亲眼看见冯里长鬼鬼祟祟地进了永乐客店。 “这事传了这么多年,冯玉环小姐也有所耳闻,心中半信半疑。我嘱咐李公子,见到玉环小姐就说他手中掌握着冯里长当年在红阁子杀人的真凭实据。冯玉环是个孝女,对这件事最敏感,怎么会漠然处之呢?如果冯玉环有意求见,那就大事可成,不愁她不乖乖就范。这事得手后也不怕冯玉环出面告他,她投鼠忌器,有损冯里长声誉的事,冯玉环绝对不会干。” 温文元擦了一把鼻涕,哀声说:“小民糊涂,鬼迷心窍,设计害人,罪大恶极,只求狄老爷宽大处理。两个圈套设好后我们就分手了,之后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李琏是否再见了冯玉环并按计行事,也不知道冯玉环是否上当落入李公子的陷阱。李公子几天后就死了,说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不过,我真的看见冯里长那夜也去了永乐客店,还在红阁子后面转悠,这事恐怕有蹊跷。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任凭狄老爷查访,如有半点虚言,甘愿受重罚。”说完又跪倒在地,像捣蒜一样连连磕头。 狄公站起来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有罪之人,静候官署传讯发落。你刚才说的话,还需要一一验证。没有本县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龟龄堂,不过生意可以照常做。” 温文元一再叩谢,流着泪说:“小民如果再起歹念,就灭门绝户,遭天火烧身。”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二章 出了龟龄堂,狄公长叹一声:“马荣,幸好你那小虾、大蟹朋友眼尖,不然这团迷雾何时才能解开?” 马荣问:“老爷完全相信刚才那坏蛋的话吗?” “李琏觊觎冯玉环,温文元顺水推舟设毒计,这至少是可信的。我也因此知道为何冯岱年急着把女儿许配给贾秀才了,他早察觉到了风声,这是未雨绸缪啊。” “李琏真的按温文元的计策行事了?”马荣又问。 狄公点点头,目光坚毅:“是的。正因如此,冯岱年盛怒之下杀了李琏,又伪造现场,制造李琏自杀的假象。二十年前他就是用同样的手段杀了陶匡时。” 马荣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狄公解释道:“杀李琏的必定是冯岱年,他既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机会。此外,他还有一套二十年前行之有效的手法。大凡罪犯一旦得手,就会把这方法当作秘方,如同医生的验方,往往反复使用。我对冯岱年印象不错,但这案子找不到第二个可疑的人,一旦查证属实,就必须依法处置。” “老爷,若真是冯里长杀了李琏和陶匡时,那秋月的死又怎么解释?” 狄公沉吟半晌:“一时也查不清冯岱年与秋月案的关系,但我总觉得红阁子里的三起杀人案是连贯的,秋月之死必定与前两案有关,也就是和冯岱年有关,只是目前还没找到证据。” 马荣说:“刚才我见温文元说话时屡屡犹豫,还翻白眼思考。他明白我们只是吓唬他后,很后悔轻易说出那些话,所以后面许多关键的话又咽回去了。老爷,我们得好好审问这坏蛋,才能挖出更多线索。” 两人说着已到白鹤楼,会合陶德后一起去藏春阁见银仙。 银仙已在藏春阁门口等候,见三人来了,小声说:“我已雇轿把凌仙姑接来,在轩厅等着呢。现在院里没人,你们可以安心说话。” 狄公、马荣、陶德随银仙进入轩厅。轩厅十分幽暗,门窗紧闭,只见角落的桌椅边弓腰坐着一个老妪,瘦骨嶙峋,形如鬼魅。她穿着褪色的瓦蓝布裙,花白的头发稍作梳理,抹了油。 老妪听到有人进来,忙抬起头,一双瞎眼对着门口,脸上的皱纹破坏了所有容貌,因痨病深重,两颊反而透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是银仙吗?”凌仙姑开口问。 银仙上前附耳道:“凌仙姑,县令狄老爷来看您了。” 凌仙姑刚要起身行礼,狄公阻止道:“凌仙姑请坐,只是随便聊聊,不必拘礼。” “老奴婢听狄老爷吩咐。”凌仙姑说话声音如莺啼燕语,圆润悦耳,狄公不禁一惊。 “凌仙姑当年的艺名叫什么?”狄公开口便问。 “叫碧玉。年轻时只因曲子唱得好,受人仰慕,十九岁染上时疫,险些丧命。” “当时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你认识吗?” “认识,可怜那如花似玉的人儿,比我晚染时疫,却死得最早。”凌仙姑语气感伤,声音有些异样。 狄公又问:“凌仙姑可知道翡翠走红时,有哪些人热恋追求,抢着出重金为她赎身?” “老爷问这事,我还记得清楚。当时追逐翡翠小姐的人很多,不仅有乐苑的,还有金华、杭州甚至京师来的,一时记不全。”凌仙姑声调凄凉。 “乐苑里的人你还记得吗?” “乐苑里有两个最有名,一个叫冯岱年,一个叫陶匡时,记得陶匡时和翡翠相继离世了。” “当时有个叫温文元的古董商人也追翡翠吧?” “老爷说的是温掌柜?我也认得。这人心思狠毒,专门仇视女子。他送了翡翠很多值钱首饰,但翡翠根本不理他。这温掌柜如今还在吗?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听说他早去京师了。” 一群姑娘哼着曲子从窗外嬉笑而过,凌仙姑不禁一阵发呆,嘴角翕动了几下。 狄公又问:“听说翡翠最中意二十四岁、风流倜傥的冯岱年,这话属实吗?” “冯岱年固然是美少年,又忠直老实,但我记得陶匡时也同样温柔憨厚、风度翩翩,翡翠也很钟情于他,尽管他已有妻室儿子。” 狄公笑问:“有传闻说冯岱年更得翡翠宠爱,陶匡时一气之下自杀了,凌仙姑可曾听过这传闻?” 凌仙姑仰头回忆半晌,未置可否,最后缓缓说:“不错,陶匡时对翡翠一往情深,或许真是为她寻了短见。” 忽然,她听到陶德的喘气声,有些惊慌:“老爷身边还有谁?听这喘气声,就知道是了解内情的人。” 狄公暗自一惊,陶德吓得用手帕捂住嘴,不敢出声。 突然,凌仙姑一阵剧烈咳嗽,咳出大口鲜血,银仙忙上前用手帕接住并擦拭。 凌仙姑笑道:“没事没事,三两天吐一点,反而觉得清爽。老爷,刚才说到哪了?” 狄公心中不忍,犹豫半晌又问:“有人说陶匡时不是自杀,而是被冯岱年杀死的。” 凌仙姑慢慢摇头,苦笑道:“这是恶意诋毁。陶匡时和冯岱年是 childhood friends(儿时好友),礼义相投,绝不会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更不可能起杀心,老爷千万别信不实之言。据老奴婢所知,他们或许有过君子之盟,让翡翠自己选择,选中一个,另一个就以君子之德为他们祝贺。” “那翡翠最后选了谁?”狄公心想问到了关键处。 凌仙姑长叹一声,摇头道:“据说翡翠没在他们两人中做出选择。” 狄公与马荣面面相觑,陶德则张大了嘴,大气不敢出。 凌仙姑脸上一阵抽搐,艰难地喘着气,干瘪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银仙忙上前扶住她。 狄公说:“劳烦凌仙姑了,本官这就叫凉轿送您回家。” 凌仙姑笑了:“多谢狄老爷,这许多往事不堪回首,没人问时憋得慌,今日说出来反觉得舒畅。” 凌仙姑坐轿走后,陶德拱手道:“狄老爷,小民今日听了凌仙姑的话,如历劫重生,七情翻涌,五脏不宁,容小民回去细细回想,或许能理出头绪。” 狄公送走陶德,对马荣说:“你留在这里照应银仙,我还要见个人,半个时辰后回红阁子。” 马荣心中暗喜,又有些疑惑,不知狄公是有意成全他和银仙,还是一时没察觉他的隐私。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三章 马荣与银仙又亲密相处了一段时间,身心舒畅,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念头。于是他推开银仙,让她留在房间,自己出去找到藏春阁的院主,拉着她去行会找证人。 院主惊讶地问:“不知您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马荣说:“跟你说实话吧,我要为银仙姑娘赎身,价格由你开,现在就去行会找个作保画押的人。” 院主没想到这个粗豪的军官竟要赎走她的“摇钱树”,便说:“你知道银仙的身价吗?说出来吓死你。” 马荣没接话,两人径直来到行会。他从腰间摸出衙门的符信,叫来一位年老的行董做仲裁。 院主说:“银仙能歌善舞,容貌出众,又擅长唱曲,每天能挣五十到一百两。买来时才十四岁,养了五年,加上衣裳首饰,花了无数钱,如今少说要二千两银子,你出得起吗?” 马荣冷笑道:“我这里有两锭黄金,共二十两,折成银子多少你们自己算,只要能赎出银仙就行。” 行董见马荣是衙门里的军官,不敢怠慢,也不敢抬价,便裁决道:“二十两黄金按二千两纹银计算。银仙在院里五年虽有吃穿教养,但也为藏春阁赚了不少钱,因此行会判决,准许用二十两黄金赎出银仙。行院按例退十两纹银给银仙作为送行的礼金,不得违反。” 有了行董的判决,院主不敢违抗,又暗自高兴骗到了两锭黄金,于是备办酒菜,点上香烛,立下脱籍执照并签字画押。马荣当即与行董、院主喝了定约酒,接过户籍执照,暂时让银仙留在藏春阁,让她先瞒几天,等自己安排好了再来接她。 马荣走出藏春阁,心里十分畅快——一个人岂能一辈子打光棍?天下还有谁比银仙更好?两人既是同乡,言语投机,她又能歌善舞,样样精通,狄公给的薪俸也足够开销。走着走着看见一家酒店,便进去想喝几杯。 店堂里几张小桌都坐满了人,只有角落黑暗处还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后生,愁眉苦脸地低头发愣。马荣赶紧挤过去,用衣袖拂了拂座位,正要坐下,见那后生抬头,竟是贾玉波。 “原来是贾秀才,一个人在这喝闷酒,为什么?我来陪你喝几杯。”说着一屁股坐下。 贾玉波沮丧地说:“这是最后一壶了,手里的几个铜钱全花在这了,冯先生答应给的钱还没到手。” “嘿,这能花几个钱?天下哪有喝酒喝穷的,今天我请客!酒博士,来一大壶上品的竹林春!” 酒博士把酒端上桌,给马荣和贾玉波的酒杯都斟满。马荣尝了一口,大声叫好,贾玉波却依旧忧心忡忡,一言不发。 “贾秀才过几天就是冯里长的女婿了,不用花钱就能坐享其成,偌大的家业都是你的,为什么还紧锁眉头、长吁短叹,摆出这副苦相?” 贾玉波神色忧郁,叹了口气说:“马荣哥,你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尴尬。” 马荣呷了一大口酒:“有什么尴尬的,说来听听,难念的经多跟人念叨,也就通顺了,憋在肚里郁结生病。” 贾玉波思索片刻,说:“都是温文元这个坏蛋在从中作梗。” “难道这坏蛋也算计你,之前还百般……” 贾玉波摇摇头,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叹道:“这事还是李公子挑起的,如今他已去世,我说出来也没什么要紧。自从我在恒丰庄输了钱,李琏就来找我,给我出弄钱的主意。有一天他约了温文元,两人暗中策划了一个诋毁冯先生的阴谋,想让冯先生身败名裂,然后让温文元取而代之。他们要我骗取冯先生的好感——冯先生最欣赏文人,见到年轻诗人都极力拉拢,我不是乐苑的人,容易得到他的赏识。熟悉之后,让我监视冯先生的言行,还要把一个小木盒偷偷藏到冯先生家里。” 马荣骂道:“这两个卑鄙的家伙!你真这么做了?” “马荣哥先别插嘴,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让我慢慢说完你再评判。” 马荣“嗯”了一声,只顾喝酒。 “李琏又叫我试着向冯先生借钱,说要去杭州参加乡试,盘缠丢了,等放榜中举后再还。我想前两件事不敢轻易答应,毕竟不知道冯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怎能贸然干陷害他的事?借钱的事不妨试试,正好解困。 “我见到冯先生时,他十分热情。他为人忠厚,仗义疏财,我很敬佩。他当即答应借我一百两银子作赶考的盘缠,另外还赠十两救急,又邀我去府上谈论诗赋文章、古贤得失。那天我在冯府花园见到了冯玉环小姐,十分俊俏,还见到了陶先生,他少年老成,满腹经纶。陶先生虽多读经史,但对诗赋文章很精通,尤其欣赏建安、黄初的诗风,说诗到三曹七子是一大变革,还称赞我的诗赋有曹植的风格,只是俊逸典雅稍欠,我十分佩服……” 贾玉波斜眼看了马荣一眼,叹了口气,觉得跟他谈诗赋有些好笑。 马荣笑道:“贾秀才三句不离本行,遇到我这粗人也聊诗赋,是看重我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哈哈。说说李公子和温文元后来又干了什么?” “那天回去见了温文元,我如实说了情况,还说冯先生温文尔雅,是个忠厚君子,怎能平白陷害他。温文元大怒,骂我不识抬举,断言我没出息,一辈子穷困潦倒。他说李公子已改变主意,不再用我当对付冯先生的棋子,我正求之不得。” 马荣满意地点点头:“温文元没再设计别的阴谋?” “温文元见我固执,也只好作罢。我有了冯先生给的十两银子,在青楼里找到了一个知音,她是风尘中难得的人。” “也是个会吟诗作赋、有曹植风采的?”马荣笑问。 贾玉波笑得吐出一口酒:“谢天谢地,她只是个温顺柔媚的姑娘,我们两情相悦。其实她大字不识几个。我觉得诗人不能再娶爱吟诗的女子为妻,不然夫妻俩整天吟风弄月,没人做饭,岂不要饿死?” 马荣羡慕地说:“这么说贾秀才不仅要娶冯玉环小姐,还要纳小妾,这么好的福气,是前世修来的。” 贾玉波已有三分醉意,摆摆手说:“跟你马荣哥说实话也无妨,那姑娘比玉环小姐还强几分,等我有了钱就赎出她,一起离开这里,让她照顾我的生活,我作诗时也有个人研墨添香。玉环小姐自有归宿,不必我独自拥有。陶先生心里十分爱慕玉环小姐,只是不敢表露,他有很多顾忌。” 马荣没想到贾玉波有这样的打算,更没料到陶德暗中喜欢玉环小姐。这时见贾玉波已趴在酒桌上睡着,便满腹疑云地走出了酒店。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四章 冯岱年没想到狄公会突然来访,急忙跑出衙厅迎接。 “狄老爷,李公子和秋月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冯岱年照例先问公务。 狄公平静地说:“已经弄清了很多纠葛情节,现在我想和冯相公还有令媛玉环小姐一起谈谈。” 冯岱年没料到狄公的来意,嘴上答应着,心里难免有些尴尬。 “我们去之前狄老爷和陶先生说话的那个小亭如何?” “只怕有人偷听。”狄公的话不知是玩笑还是指责。 冯岱年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不敢抬头。 狄公笑了笑:“那个小亭很好,冯相公去叫令媛来吧。” 不一会儿,冯玉环轻盈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跳进小亭,如同雀儿登枝般自在。 小亭里的圆石桌边正好有三个石鼓,三人坐下。仆役献上茶,又摆了几盘鲜果。 冯岱年满脸羞愧,作揖道:“小女早上在亭外偷听老爷和陶先生说话,还冒犯了您,罪该万死。” 玉环说:“是我自己想来的,不关爹爹的事。” 狄公笑道:“这也是孝女的行为,冯相公不必过分责备。古时还有缇萦姑娘,亲自上朝廷为父亲赎罪呢。” 冯岱年一听,心凉了半截——狄公这话不再是玩笑,分明是暗示自己有罪。 “谢狄老爷明示,卑职明白。” 狄公慢慢捻着下巴上的大黑胡子,开口道:“听说李琏那晚撞船后,见到玉环小姐就心生爱慕,后来送信约她去红阁子见面,说如果不从,就把二十年前冯相公杀人的真凭实据公之于众。那天夜里李琏突然死了,偏偏有人在红阁子后面见到了你冯相公。不知这些话是否属实?” 冯岱年一听,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牙齿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玉环在一旁见状,心中不忍,略一思索后回应道:“回狄老爷,这话不假。爹爹,纸包不住火,这杀人案怎能一再隐瞒?女儿早就觉得不对劲,这事总得说出来才好。” 冯岱年大吃一惊,茫然地望着玉环,一脸愁云。 玉环不管父亲的脸色,有条不紊地说:“狄老爷今日追问到家里,这事料想瞒不住了,且听女儿慢慢道来,再请您裁断。那晚撞船时,我一时受惊,慌张跑到船头,正遇上那个叫李琏的人来我船上赔礼。当时已是半夜,两船没点灯,只有李琏手中举着一盏灯笼。他用灯笼在我脸上来回照,动了歹念,赔完银子后就动手动脚,举止轻薄。我羞愤极了,不便当场怒斥,就转身回了内舱,关紧门窗。回家后也没告诉父亲,怕他动怒。当时只当是轻薄公子酒后胡闹,就没计较。 “果然那无赖捎来口信,大意就像狄老爷说的那样,要挟我就范。狄老爷或许知道,二十年前有一桩人命官司牵涉到父亲的声誉,一时难以辩白。李琏说他握有真凭实据,我便大胆赴约,想弄清真相,让父亲摆脱流言的困扰。 “那晚我独自悄悄去了红阁子,从桃花客店后面绕进去。李琏正在桌边写东西,桌上堆着一札札票据信函。他见我进来,眼神立刻变得邪肆。我开口问他真凭实据在哪里,想看看,谁知那家伙不但不回答,反而猛地扑过来抱住我。我极力反抗、呼救,他却嬉皮笑脸地纠缠不放。 “这时我看见一札票据下露出匕首的铜柄,便假装无力,倒在桌边。李琏狞笑着过来解我衣扣,我猛地夺过匕首,喝道:‘再胡来,我认得你李公子,匕首可不认得!’李琏狂笑不止,自恃力气大,仍死缠不放。我情急之下,手起刀落狠狠一刺,只听‘扑通’一声,他仰面倒地。上前一看,那无赖已是鲜血直流、眼珠翻白,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发疯般跑回家向父亲求助。老爷,这就是我当夜在红阁子做的事。李琏是我杀的,我绝不隐瞒,甘愿受罚。之后的情节请我爹爹详细说吧。”说完,她朝冯岱年咧嘴一笑。 狄公听完这番话,如释重负——原来李琏的死因是这样! 冯岱年见狄公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下来,目光变得慈和,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狄老爷,弱女子遭强暴时反抗杀人,是合法的,理应受到官府表彰。我听了小女的叙述,心中十分震动。一来怕女儿名誉受损,二来担心红阁子死人又牵扯到二十年前陶匡时的旧案。当时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如今想来也胆战心惊。这偌大的罪错,还望狄老爷秉公处罚,我绝无怨言。” 狄公问:“不知冯相公当时是如何做的?” “我闻讯赶到红阁子,按小女说的从桃花客店后门进去,果然见李公子躺在外厅长桌边,一摸脉搏已经断气。幸好流血不多,只染了他自己的衣袍。我当时灵机一动,把尸身拖进卧房,又把匕首塞进他右手,再把桌上的票据信札都移到卧房。见窗门紧闭,处处都像自杀现场,然后锁了房门,从露台悄悄离开。” 狄公警觉地插言:“卧房的门既然是你锁的,那钥匙怎么会插在门内的锁孔里?” 冯岱年涨红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我当然把钥匙带走了,自有打算。当晚永乐客店就有人报官,说李公子死在红阁子,让我立刻去处置。我知道罗县令当时在乐苑寻欢,何不拉他来当主角,趁机行事? “我和罗县令带了十几个公人到红阁子时,见卧房门紧闭,就命人撞门。门撞开后,大家惊慌地涌到尸身前查看,我就趁机把钥匙偷偷插在锁孔里。罗县令很快发现了李公子手中的匕首、锁孔里的钥匙和紧闭的窗户。第二天审问时,秋月又说拒绝了李公子赎身,罗县令就当堂判定是自杀。大致就是这样。我不仅渎职,还故意亵渎王法、戏弄官府,求狄老爷严处。” “冯相公伪造自杀现场,怎么忘了把李琏桌前的那张纸片藏起来?”狄公终于找到一个漏洞,展现自己的思考。他不得不暗自佩服冯岱年的手段。 冯岱年说:“那张纸片上画的是满月,正好和秋月的名字对应,又写了‘托心秋月’的字样,何必藏起来呢?” “不!李琏从未把秋月放在心上,倒是秋月自作多情、到处吹嘘,所以罗县令才会误判。在本官看来,那两个圆圈其实是玉环的意思——画满月只需要一个圆圈,大圈里套小圈,正是玉环的象征。‘托心秋月’是拜月祈祷、达成心愿的意思,并不是指秋月这个人。” 冯岱年暗自吃惊:“狄老爷真是智慧过人,真不知道罗县令当时怎么就胡乱联想到秋月身上了。秋月还当着罗县令的面一口承认,甚至得意洋洋地说李公子根本没被她放在眼里。” 狄公捋着胡须微笑,其中的内情他十分清楚——罗县令恐怕正是见了秋月这副模样才被吓住,连夜逃回金华的。 小亭外一片寂静,弥漫着清幽的香气。几只斑斓的彩蝶在夹竹桃花上飞来飞去,停不下脚。不远处的池面上,菱角和荇菜在风中摇曳,白莲轻轻晃动,如同画中景致。 亭中三人一时沉默,各自心中思绪翻涌。 狄公微笑着打破僵局:“冯相公,如此说来,李琏死亡的谜团已经解开了。不过,李琏脖颈上的青紫肿痕又该如何解释?” 冯岱年回答:“这个我们没注意到,或许是李公子体内毒气发作导致的,并非外力所致。卑职父女的罪过,等候狄老爷依法裁断。” 狄公笑道:“要依法裁断,还需弄清二十年前红阁子那桩案子的真相。不知冯相公与当年陶匡时的死是否有关联?” 冯岱年急忙说:“狄老爷,陶匡时先生的死与卑职实在无关!外界谣言四起,说我因嫉妒杀人,全是恶意诽谤。陶匡时先生是我当年的挚友,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我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杀害朋友、以身试法,让行家笑话呢? “当时我才二十四岁,刚担任乐苑里长,爱慕翡翠小姐,正打算出钱为她赎身。陶匡时也暗中爱上了翡翠,当时他二十九岁,虽已娶妻生子,但婚姻并不美满。即便如此,我们的友谊依旧深厚,并未反目。然而翡翠小姐却一味拖延,不愿明说想法,似乎另有打算。 “狄老爷,温文元当时也在追求翡翠,他追求翡翠是为了装点门面、跻身上流社会,把得到花魁娘子的青睐当作晋升的阶梯。温文元重金收买了翡翠的贴身丫鬟,暗中窥探动向。一天,那个丫鬟偷偷告诉温文元,翡翠已经怀孕。温文元怀疑翡翠属意于我,就去陶匡时面前挑拨离间,让我们反目。陶匡时果然动了肝火,和我大吵一架,经过我百般解释,他才相信了我的辩白。我们这才明白,翡翠之所以拖延,是因为她已有隐蔽的情人。我约他一起去找翡翠,让翡翠说出情人的名字,陶匡时正在气头上,甩袖离开了。 “第二天,温文元匆忙来找我,说他亲眼看见有人在红阁子里和翡翠幽会,还说陶匡时得知消息后已赶到永乐客店问罪。我怀疑是温文元设下圈套,担心陶匡时落入陷阱,随即也赶到红阁子。从露台往外厅看,陶匡时已经被人杀死,一柄匕首深深插入他的脖根。 “我正进退两难、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脚步声,便匆匆逃离现场,绕着花园酒楼转了大半个圈子,经桃花客店跑回家中。 “我刚喘过气,衙役就来报说红阁子有人自杀,县令让我立刻去永乐客店勘查。原来我走后,客店仆役就发现了红阁子里的尸体并报了官。 “我忧心忡忡地赶到红阁子,县令和衙役已经挤作一团。但陶匡时的尸身却躺在里间卧房的地上,他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原本刺入脖颈的匕首。县令还告诉我,他们撞门进来时,看见房门钥匙掉在地毯上,窗户虽然开着,但木栅栏很窄,外人无法潜入卧房。仵作验尸后,县令就判定陶匡时是自杀身亡。 “我当时疑惑顿生:我亲眼看见陶匡时死在红阁子外厅,怎么一会儿功夫尸身就被移到了卧房?匕首也从他的脖根移到了他自己手中。县令传永乐客店掌柜问话,因为知道他和翡翠的关系,又传翡翠问话,翡翠竟称陶先生多次想为她赎身,她执意不答应,陶先生羞愤之下才轻生。 “这事过去不到一个月,乐苑就传来时疫,天花麻疹蔓延,病死的人堆积如山,一片恐怖。翡翠也染时疫身亡,尸体被焚烧,骨灰掩埋。时疫过后,乐苑萧条冷落,大不如前。金华县令也换了两人,这事就不了了之。但我心中始终有个疙瘩,每每想到好友横死、凶手逍遥法外,就心有不甘。然而一旦认真申诉,自己就会首当其冲卷入漩涡,无法洗刷嫌疑。偏偏这时温文元又大肆散布流言,说陶匡时死得蹊跷,还说陶匡时死的那天看见我进过永乐客店。乐苑的老人都知道我们俩和翡翠的关系,于是我就一直处于尴尬不利的境地。但温文元又不敢当面揭发、在公堂作证,只是暗中煽风点火,觊觎里长的位置。 “第二年我娶了妻室,次年又生下玉环,终于把翡翠忘了,同时也尽力照顾陶匡时的妻小。玉环长大后和陶德很亲近,虽然差了八九岁,却形同兄妹。我也曾有过两家联姻的念头,正好印证我和陶匡时生前的友谊。但温文元的谣言很快传到陶德耳中,他对我父女的态度有了变化,却又不肯说明原因。有时见他暗自叹息落泪,十分痛苦,我也不便劝慰,更无法说破。玉环见陶德如此,心中也闷闷不乐。我想早点为她找个女婿,她却看不上,可见她心思很深。直到遇见贾玉波秀才才有了转机,我十分高兴,赶紧想为他们办婚事,订婚的日子不远了,这时陶德提出愿为他们做媒人,这也清楚表明他无意娶玉环为妻。” 冯岱年说完这番话,仿佛脱胎换骨,目光炯炯,眉宇间更显清朗。 “狄老爷如今也该知道,我移动李公子尸身、布置假象,正是受了当年那个凶手的启发。” 狄公沉吟一声,又说:“冯相公的话本县理应相信。按你的话推断,这乐苑中必定有一个极其凶残的恶魔:二十年前杀害陶匡时,昨夜又杀了秋月。那恶魔必然与红阁子有关,两次杀人都选择了同一个地方。” “可是,老爷,仵作的验尸报告说秋月是心脏病突发而死,现场似乎也没找到被杀的证据。”冯岱年说。 狄公摇摇头:“仵作的话固然有道理,但这两起案子也太玄妙了——二十年前是为了花魁娘子的纠葛,如今直接杀死了花魁娘子。冯相公恐怕还藏着一些关于秋月的秘密,不肯说出来。” 冯岱年又惊又怕:“狄老爷怎么能这么推断?我唯一不敢说的只是秋月和罗县令的一段纠葛,但老爷自己很快就识破了,何必让我赘述呢?” 狄公笑道:“就算是我识破的,也得说一说。冯相公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想法,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冯岱年也笑了,心里却不敢确定狄老爷的话是玩笑还是试探。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五章 狄公回到红阁子,马荣正把脚翘在露台的石桌上等他。狄公换过衣袍,自己沏了一盅新茶,拿起一柄竹扇,说道:“马荣,刚才我在冯府听到一段有趣的故事。”便把在冯府花园小亭里与冯岱年父女的对话细细说了一遍。 “要查杀害秋月的凶手,必须先查当年杀害陶匡时的凶手。要破解二十年前红阁子的旧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去请教凌仙姑,她几乎是唯一的知情人了……马荣,咦,我闻到一股怪味。” 马荣吸了吸鼻子:“我早就闻到了,可能是露台外的树丛里有死狗死猫。我们进屋里谈吧。” 狄公又问马荣这半天有什么收获,银仙姑娘想必很帮忙。马荣便把在小酒店里贾玉波说的一番话讲了一遍,最后说:“看来温文元与李琏确实在这里策划过搞垮冯岱年的阴谋,设了圈套。” 狄公说:“这贾玉波还是个秉性正直的后生,不屑于做这种肮脏勾当,和冯玉环小姐还算般配。” 马荣摇头道:“这玉环小姐真是厉害,竟敢杀了一个大男人。难怪贾秀才有些害怕,心里还不大愿意入赘冯府呢。” 狄公忽然起了疑心,问道:“马荣,你和对手用短刀格斗过,玉环右手拿匕首,怎么能刺入李琏右侧颈根?” 马荣仔细想了半天,又比划了一下,才说:“这刀法虽然不合常理,但两人扭打在一起时,什么奇怪的情况都可能发生,一刀刺下去谁知道会刺在哪里。” 狄公点点头:“听听你的看法罢了。现在你马上去找你的朋友小虾大蟹,请他们陪我们去凌仙姑的茅篷,这事一定要谨慎,不能泄露。凶手可能也在找她,凌仙姑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局面就完了。” 马荣答应着,站起来正要走,狄公又转念说:“你先去探清楚地址,回来告诉我,我们再悄悄去,这样才稳妥。我在这里等你,正好想想那些疑团。” 马荣出了永乐客店,径直往恒丰庄走去。这时正是申时,小虾大蟹可能已经在赌局里忙活了。赌局里人声鼎沸,十分喧闹,小虾大蟹果然在轮盘赌局上监场。马荣上前说明来意,两人立刻答应。小虾去恒丰庄管事那里请了假,让一个小兄弟来顶替。 三人出了恒丰庄,向西走了约三里,曲折绕过一片坟场,就看见一座碧峰。碧峰上乔木成林,绿荫如屏障,很有气势。大蟹说:“翻过那座山岗,树木渐渐变少,就是一片荒坡,荒坡下是新生的松林,凌仙姑的茅篷和我们的木屋就在松林里,只隔一道篱笆,很近。” 小虾引路从一条山沟绕过山岗,很快就到了松林前。大蟹不太高兴,指责小虾懒,不肯爬山。小虾讪笑一声正要指路,忽然听到前面树枝沙沙作响,一下子冲出来十几个汉子,都拿着刀枪剑戟,喝令他们停下。 马荣暗叫不好,知道遇到拦路抢劫的了,急忙挺身而出,徒手夺过一个强人的短剑,奋力厮杀,小虾大蟹则躲到一棵松树后面去了。马荣打倒了两个强人,自己也气喘吁吁,力气不支,不敢恋战,边打边退。强人步步紧逼,迅速包抄,想把马荣三人团团围住。 “别让他们跑了!”一个首领下令,“兄弟们上前,把他们剁成肉酱。” 马荣见形势不妙,回头叫小虾快逃回乐苑求救,一面侧身掩护小虾。他心里清楚,一旦被这帮贼人包围,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大蟹早已躲在一棵松树下,不敢动弹。小虾提了提裤带,上前说:“马荣哥累了,先退下,让小弟来试试。” 马荣还没明白小虾的话,小虾已经跳到马荣前面几步,赤手空拳先比划了一下。贼众见这么个小个子上来抵挡,正要发笑,却见小虾“咝”的一声抽出一条飞链,五尺多长,银光闪闪,飞链两头各系着一个柚子大小的铁球。 马荣正觉得奇怪,小虾已经奋力杀入贼阵。只见那飞链如龙蛇狂舞,如闪电霹雳,瞬间就打得五六个贼徒头破血流。马荣不禁狂喜,又见贼首被一个铁球击中脊背,顿时扑倒在地,口吐鲜血。其余贼徒见势不妙,立刻作鸟兽散,一个个夺路而逃。小虾跳步上前,不紧不慢,左右开弓,又打中三人,只见他们头壳碎裂,脑浆血污一片,只剩两个逃到对面山岗的密林里。小虾也不追赶,收起链条铁球,纳入裤带后,笑嘻嘻地说:“马荣哥见笑了,好久不练,手都生了。” 马荣正要上前称赞,忽听背后大蟹说:“又打偏了两次,真是教不会,不然那两个怎么会轻易逃脱。”小虾满脸羞愧,小声说:“辜负师父,练了几次,就觉得手生,到底功夫太浅。” 大蟹不屑地说:“你看那里还有一个活的,只打在肩头上,真丢人。”马荣回头,果然看见一个贼人在地上蠕动,忙上前一步踩住喝问:“你们这些家伙,竟敢青天白日拦路,还要害我们性命,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那贼人嗫嚅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唉,竟被那姓李的骗了性命。”说完歪过头,不再出声。马荣再问,见他颚根血肉模糊,牙齿掉了几颗,已经不动了,摸了摸脉息,已经断气。 “小虾贤弟有这等绝招,真让人羡慕。”马荣心中十分羡慕。“是我教他的,也太不长进,又打偏两次。”大蟹不以为然。马荣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位好汉有这等功夫,又如此忠诚于冯里长,乐苑里还有谁敢兴风作浪?忍不住问大蟹:“大蟹贤弟,这飞链铁球能不能教我一点?”大蟹斜眼笑了笑,露出轻蔑的神色:“不行,马荣哥你身材太魁梧,动作不灵活,玩这小球力不从心。小虾这样的身材最合适,动起来自有神力,刚才你也看见了,只是破绽太多,遇到高手就要吃亏。” 马荣被说得心痒痒的,不肯罢休,心想能学会这绝技多痛快,以后不用徒手和人格斗,只需在袖中或腰间藏着这东西,关键时刻用,既方便又有效。正要开口求大蟹,大蟹指着一棵紫杉后的破茅篷说:“那里就是凌仙姑的家,我们的小木屋在这边。” 马荣记在心里,随大蟹小虾绕过一片南瓜地,来到一座篱笆门。小虾拔了竹闩,三人进来,在一个破石桌边坐下。小虾进木屋里,冲了一壶大麦茶出来,又端来两碟南瓜子。马荣见屋前空场上有一个大木架,木架有四五层横格,每层都放着大小不一的南瓜,有的还是青绿色的,心里奇怪,便问:“南瓜放在木架上干什么?”大蟹笑道:“等着用呗,这嫩的也能吃,像茄子那么大。”大蟹向小虾眨了眨眼:“第三号。”小虾右手如闪电般抽出飞链,一声响,铁球把最高横格的第三个南瓜击得粉碎。“第九号!”第三格最后一个南瓜也被击爆。大蟹走上前,捡起带皮的半片南瓜,叹了口气:“又歪了!”小虾问:“怎么又歪了?”大蟹认真地说:“一铁球打去,要裂六块才是标准,这第九号只裂成三块,到底功力太浅。”小虾面有惭色,不住点头。 “原来两位贤弟用南瓜当靶子。”马荣明白了。“打烂了再煮着吃,也省柴火。”大蟹笑了笑。“两位贤弟认识今天这帮匪徒吗?”马荣问。“认识当中两个,正是那天我押驿银出乐苑时碰上的那一伙强人,当时杀了他们三人,逃走两个,今天这两个被小虾打死了,他们是乐苑外山林里的响马。”大蟹条理很清晰。小虾醒悟道:“难怪这帮山林响马要杀我们。”马荣说:“想必是受那个姓李的派遣,只是不知这姓李的是不是乐苑里的人。”“这乐苑里有几个姓李的?”大蟹问小虾。“百十来个。”马荣“唉”了一声:“麻烦两位贤弟去把那些尸体埋了,免得被人看见,我这就去红阁子向狄老爷复命。” 小虾忽然想起什么:“哦,马荣哥,今天天刚亮时,我看见凌仙姑屋里有灯火,想来茅篷里有客人。”马荣告辞,出了篱笆,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烧红了西天,火云层叠,光影流动,十分壮丽。仰望那片山林岗脊,黑中带黄的颜色错落远近,如同剪纸贴在天上。马荣赞叹了一番,便绕到凌仙姑的茅篷,见地上到处是竹皮,一圈白石墙还算整齐。走近侧耳听了半天,没声音,便大胆推开柴门。幽暗的屋里空空荡荡,屋角有一张旧竹床,床头墙上挂着一柄古琴,凌仙姑不在屋里。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六章 马荣回到红阁子,把刚才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狄公,最后说:“凌仙姑的住处虽然找到了,但她不在屋里,现在赶去恐怕也没用。” 狄公沉默片刻后说:“她重病缠身,不可能走太远,再说除了小虾大蟹,也没人知道她的茅篷。” 马荣说:“听小虾说,今天清早茅篷里亮着灯,怀疑有客人,莫非凌仙姑被那个客人带走了?” 狄公忧郁地捻着胡须,突然问:“马荣,你确定那帮匪徒只是报大蟹当日的仇,和你没关系?” “这应该没错。老爷,那伙匪徒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再说大蟹之前杀了他们三个兄弟,所以他们埋伏在林间,想截杀我们报仇。” 狄公说:“小虾大蟹平时午后不回住处,那帮匪徒难道不知道他们的习惯?” “天知道他们之间的仇怨有多深,只是差点连我也被一起杀了。不过,这两人本事真是厉害,小虾手段都这样了,大蟹更不敢想象。” 狄公叹了口气说:“原来我只打算在这里待一天,这话说得太轻率了。马荣,今晚你自己去休息吧,明天早饭后再来找我。” 马荣走后,狄公独自在红阁子里沉思,半天没有头绪,又觉得肚子饿,就换了一件素净的葛袍,戴了一顶黑弁帽,出门上街。 没走十几步,就到了桃花客店门口,转念一想,不如邀贾秀才一起吃饭,也好仔细听听李琏怂恿他整治冯岱年的阴谋。主意已定,他走进桃花客店,到账台一问,才知道贾玉波午后离开客店还没回来。 狄公只好转身出来,上街找饭馆。街上人家纷纷摆出牌位,捻香祭祀,许多纸人纸马纸箱纸轿依次排列。狄公掐指一算,今晚已是二十九,这些冥器按例要摆到明天三十一并焚化,各家各户的鬼魂享用后,鬼祭才算结束,阴曹地府的大门会重新关闭。 狄公一路看着,忽见前面有一家不小的饭馆,布招上绣着“同庆楼”三个字,人也不拥挤,便上楼去。楼上有五七桌人在喝酒,倒也不嘈杂。他找了个临窗的空位,叫了几样菜肴和一角薄酒,独自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棘手的案子。按眼下的供词判断,二十年前杀陶匡时和今天杀秋月的似乎是同一个人,这人年龄也得五十开外。令人不解的是,他既然与当年的翡翠情爱深笃,还为争风杀了陶匡时,怎么又会与今天的秋月有瓜葛?再者,他会不会已经探知凌仙姑的秘密,抢先下了毒手?凌仙姑的失踪和小虾大蟹被截杀难道没有关联?还有,李琏的死因已经查明,但他与秋月的真正关系还没弄清,而这无疑是查明秋月被害的关键。如今李琏、秋月已死,鬼魂还在阴曹地府门外徘徊,焦急地等我为他们盖印封册。 狄公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起来,邻桌的食客都回头看他,他沉浸在思绪中,并未察觉。想着想着,他突然站起来,叫来堂倌结账,匆匆下楼。 他又走进桃花客店,从店后门的小路直奔秋月的宅邸。这条小路由大小匀称的细卵石铺成,两边是古拙苍劲的银杏树,夹杂着一丛丛低矮的玫瑰、丁香,一路绿荫覆盖,十分寂静。秋月宅前有个小小莲花池塘,开满了白色的睡莲,月光皎洁,分外幽静。一条古老的板桥横跨池塘,通向宅邸前院的木栅门。 狄公推开木栅门,看见一个碧草如茵的小花园,门内左边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瓷盆,盆内是宅邸的全景小样,玲珑剔透,堆叠修葺得十分用心,有宅邸、花园、幽径、池塘,俨然如真景物一般。狄公不禁赞叹了半天,踏上宅邸的白玉台阶,见门上交叉贴着冯里长签押的官印封皮。他绕到窗台两边细看,发现一扇木格窗板有缝隙,用力一掰,“豁啦”一声打开,他纵身跳上窗台,踢开窗框,进入室内。 他摸出火石,点亮随身携带的一截蜡烛,四周一照,像是侍女丫环的房间,于是又开门出去,摸到中央一间最华丽的客厅,点亮桌上的银烛台,才知道秋月的卧室在客厅左边。 打开秋月的卧室,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中间有一张小圆桌,四面四个圆凳,靠东墙是一张桃木雕花大床,挂着紫罗锦帐,床上枕衾茵席整齐,香气更浓。 床前正对着圆镜梳妆台,台面上有铅朱膏粉、唇丹花露等十多个大小瓶盒,台下左右各三个抽屉。左边三个抽屉都没上锁,全是绢帕、绣囊、汗巾之类;右边只有最底下一个抽屉上了把小铜锁,上面第一个抽屉是钗镯发夹、耳坠佩玉等首饰,第二个抽屉放着一盒未启用的上品玫瑰唇膏和原瓶未动的香精香水。 狄公用力砸开第三个抽屉的铜锁,打开一看,正是书信、纸片、函封、诗笺之类,他不由大喜,将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在圆桌上,一件件细看,大都是情场上的亲昵字句,充满了山盟海誓。 李琏临死那天曾送给秋月一瓶香水,装在信封里,秋月说她连信封都没拆开,随便搁在抽屉里了。狄公今夜潜来就是要找到这瓶叫“夜香露”的香水,更要找装香水的信封,他深信信封里除了香水,绝不会别无他物,而这是破解李琏与秋月关系,即破解秋月被害的关键证物。 果然有一个未拆开的信封,封面写着“秋月小姐妆次玉启”,用手一摸,里面有个扁平硬物。狄公喜出望外,用烛火熔化封漆,拆开倒出,里面果然有个琵琶形的香水瓷瓶,玲珑精致,瓶外包裹着一页素笺,还有一个小信封。素笺上工整地写着: 仰托秋月小姐代转家书一封。 区区薄物,幸希哂纳。 再看小信封,并未封口,封皮上写着“金华百沙山李经纬大人钧启”,狄公一愣,忙吹开封口,抽出一页素笺,同样是工整的楷书: 不孝儿诚惶诚恐书拜父亲大人膝下,仰请大安。 辞云: 男儿当门户, 堕地自生神。 雄心志四海, 万里望风尘。 忽然颜色变, 苦相集其身。 吞咽疑素齿, 还敢照朱唇。 垂泪叹运命, 卑陋难再陈。 日日逃深室, 藏头羞见人。 行势如夏虫, 衷心仰阳春。 跪拜无复数, 一绝逾参辰。 这是化用前人的诗句,言不尽意,来世再相见吧? 您的嘱咐未能完成,其余事可问温某人。不孝儿再拜 绝笔。七月二十五。 狄公紧锁双眉,隐约感到李琏这诗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仿佛他突然遇到可怕的横祸,忧惧莫名,只有求死一途。他在秋月面前有自卑感?诗中“卑陋难再陈”“藏头羞见人”说得很清楚,但这种自卑难道只是面对秋月才产生的?“垂嘱未克终功,余事可问温某人”,难道他与温文元的阴谋是他父亲李经纬的“嘱咐”?狄公越想越糊涂,真不知道李琏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明白是什么事让他痛苦得非要自杀。 “不!李琏确实是自杀的!李琏把这信交给秋月时,自杀的念头已决,再无反悔可能。但是……” 狄公猛地一拳打在桌上,银烛台摇晃几下险些跌落。 “难道李琏临自杀前还会嬉皮笑脸地对冯玉环动手动脚?从这诗信的情词判断,李琏是怀着极大的疑惧与痛苦自杀的,这信与诗秋月没读到,更不可能是秋月伪造的。这工整的字迹,尤其是诗的文采词藻,绝不是秋月这类人能编造的,况且寓意怪异,一时也弄不明白。” 狄公又静坐下来细细思量,秋月绝不会想到李琏有这样的心事,她当时的心思全在罗应元身上,所以随意把信封塞到抽屉里,误了多少大事!幸好现在被我发现,也算是神差鬼使,不然这离奇的官司不知会怎样。 冯岱年父女为什么要承担杀人移尸的罪名?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正因为他们编造得逼真,他当时深信不疑。这个奇异且有违常情的举动背后隐藏着什么心机?他把冯岱年父女的言语一一回忆起来,并回想他们说话时的形态神色,又把温文元的招供、凌仙姑的证词、马荣听到的内容以及小虾大蟹的线索一一理清,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构想,似乎找到了合乎常理的解释——红阁子的秘密太可怕了。 狄公离开秋月宅邸,沿花园小径径直回到红阁子,立即让永乐客店掌柜拿他的名帖,火速将冯岱年父女传来红阁子问话。 他把红阁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又跳出露台在树丛深处认真搜索,才回到房中,随即将红阁子所有门窗全部关严。他明白这样一来房中会闷热异常,但绝不能再冒风险,有丝毫疏忽,他的对手是个穷凶极恶、肆无忌惮的罪犯!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七章 马荣在白鹤楼吃饱喝足,哼着小曲来到藏春阁。此刻他心里想着银仙,越想越觉得甜蜜。 他走进藏春阁大门,径直往后院的香房快步走去。一个打杂的拦住他,不认得马荣:“客官,您找哪位?” “我要见银仙姑娘。”马荣说。 “银仙姑娘已经被人赎身了,不见客!” 马荣笑道:“正是我赎的她,花了两锭金子呢。” 打杂的咋舌道:“原来是位阔爷,可这衣衫也太朴素了……她在后院房里哭呢。” “明天我骑高头大马来接她,看她还哭不哭,到时候一身行头让你这小子看傻眼。” 马荣敲了敲西舍四号的房门。 “里面没人!”银仙气呼呼的声音传来。 马荣一愣:“你银仙不是人吗?我是马荣啊!”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银仙伸手一把将马荣拉进房里。 “原来是马荣哥,来得正好。”银仙果然满脸泪痕。 马荣惊讶地问:“你为什么哭?” “哎哟,不好了!不知哪个杀头的,竟用两锭黄金给我赎了身,眼看就要来领人了,这可怎么办?还请马荣哥帮我们一把!” “帮你们一把?”马荣还没明白银仙的意思,忽然看见床角坐着贾玉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马荣呆呆地坐下,贾玉波连忙行礼,正要开口,银仙先说道:“我和贾秀才早就说定要结为夫妻,只是他手气不好,赌钱连连输钱。如今可好,冯家又催得紧,要招女婿。今天又有人替我赎了身,我们两个走投无路,正想着一起上吊呢……马荣哥一向仗义,救过我几次,如今可有什么好法子教给我们?” 马荣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脑袋顿时像一锅热浆糊,粘成一团,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贾玉波也哀求道:“马荣哥是衙门里的差官,交际广泛、办法多,总有法子成全我们。这二十两金子我日后一定还。要是非要把银仙夺走,我们只有一起上吊了。”说罢流下两行泪。 马荣定了定神,又见银仙和贾玉波哭作一团,样子十分凄惨,便说:“贾秀才,你是读书人,不求功名仕途,两手空空,怎么娶老婆?你养得起吗?作几首诗赋,又能卖给谁?” 贾玉波流着泪说:“马荣哥别这么说,男耕女织、清茶淡饭,一样能过日子。我作诗词,并不卖钱,也不靠它换柴米。我只求与银仙在乡间有一间茅屋、二分薄田,就是天堂了。我自知不是做官的料,能教几个小孩读书,也不算白读书识字一场。” 马荣听他说得辛酸,心中不忍,又见银仙一双泪眼无限温情地望着贾玉波,突然升起一阵醋意,左思右想,心里不是滋味。 银仙哽咽着说:“马荣哥救我一场,恩情也白费了,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有朝一日你回家乡,希望能代我向乡里父老问好,就说我银仙命苦,再也回不了老家了。”说罢用汗巾擦去泪痕,整理好衣裙和首饰。 贾玉波从床褥下抽出两根长长的白布带,慢慢各系了一个环结。 马荣猛然醒悟,大叫不好,上前迅速夺过布带,转念又笑道:“算我马荣细心,早防着这一招。银仙姑娘,你且听着,我早知道你有跳出风尘的想法,想找个名声好、知书达理的人,一心一意过日子,所以有心帮你摆脱困境。今天我正好在恒丰庄赢了一笔钱,就用这钱向院主为你赎了身。”说罢,从衣襟里拿出脱籍的押花执照,交给银仙。 银仙一听,只觉得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原来马荣哥有如此菩萨心肠,还早有准备,真是救人于危难。我今生再无机会报恩,来世愿变作犬马,在你身边效力。银仙我今日就发誓,若忘了马荣哥的恩情,甘愿永远承受苦难,不得解脱。”说罢泪如雨下。 贾玉波如大梦初醒,欲哭无泪,痴痴地立在床边,看着马荣抢夺过去的两条布带。 银仙一把拉着贾玉波,双双跪倒在马荣脚前,连连叩头。 贾玉波声音嘶哑地说:“马荣哥如此帮助我们,为我们分忧解难,恩情胜过亲生父母。日后定当结草衔环,再图报恩。这二十两金子,我愿立下借据,等稍稍宽裕,一定补上。” 马荣说:“没关系,别计较了。”忽而又仰天大笑,“这赌局上赢来的钱本就不固定,今天不花,明天可能又输了,算什么呢?再说我也不惯算这些细账。帮助你们也是积自己的功德,岂不是好事?你们两个恩恩爱爱过日子去,也应了‘佳人窈窕,才子风流’的古话,别再提那二十两金子的事了。”说罢开门扬长而去。 银仙跟上来:“马荣哥,日后就认我这个亲妹子吧,我真把你当亲哥哥!” 马荣望着银仙笑逐颜开的模样,脸上发烫,感慨万千,掉头奔出藏春阁。忽然又想到一事,回头看见银仙仍呆呆地站在夜色中,泪水不停地流。 “狄老爷明天说不定想见贾秀才,有话要问,让他中午之前别走远。” 马荣走在街上,心里像打翻了酱醋盐辣罐,五味杂陈、心绪不宁。摸摸袖口,只剩十来个铜钱了,不禁自怨自艾。眼前正好有一家鸡毛店,是商贩和差役过夜的地方,他一头钻进去,交了五个铜钱,挤到一个又臭又脏的铺位上。 周围一片烟味和汗酸味,马荣脸和脚都没洗,闷头躺下,夹在两个光膀子的闲汉中。望着两边油腻发黑的皮肤,他猛地想起银仙——这一夜本该过得多么快活舒爽啊。马荣不禁连连长叹,满腔酸涩,轮到他自叹命苦了。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八章 狄公听说冯岱年带着女儿玉环到了,急忙走出红阁子迎接。 “这么晚还打扰冯相公和令媛,本官很是不安。” 冯岱年拱手说:“狄老爷这时候叫我们来,想必有急事,不能拖延。” 狄公亲自为他们倒茶。冯岱年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等狄公盘问。玉环的眼神里也满是忧郁和焦虑。 “今天午后,冯相公的两个手下小虾和大蟹在西岗头的松林里被一伙匪徒袭击了,冯相公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冯岱年点头道:“卑职已经听说了,那是江对面的一伙山贼。之前他们想抢劫我们乐苑运送税银的驿车,被大蟹打退了,死了几个人,今天是来报仇的,还连累了马荣兄弟,差点出了事。” 狄公笑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区区山贼能有什么作为?冯相公手下有这么多能干的人,大可高枕无忧。” 冯岱年说:“狄老爷过奖了,不过日后还是要谨慎,就怕他们再来报复。” 狄公又笑了:“只怕冯相公太过谨慎,一味退让,反而弄巧成拙。” “愿听狄老爷的高见。”冯岱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狄公转头问玉环:“玉环小姐,你那天夜里来这红阁子,是穿过花园进来的吗?” 玉环点了点头:“是的。” “哦,是从中间的甬道进到这个露台的?” 玉环又点了点头,忽然看到冯岱年使眼色,连忙改口说:“不,不是从露台进来的,是从这扇门进来的。” 冯岱年脸色惨白,苦笑了一声。 狄公大笑道:“玉环小姐太年轻,到底露馅了!你从来没进过这红阁子,怎么可能在这里杀死李琏?” 玉环一时没明白,还想争辩。狄公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们父女演了一出好戏,差点把我蒙在鼓里!玉环小姐,你穿过花园来这红阁子,怎么可能从这扇门进来?我之前问你是不是从中间甬道进到露台,你又说是,其实这露台外面只有左右两边通花园甬道,中间根本没有,可见玉环小姐在骗我,心里另有打算。” 玉环知道自己中了计,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泪花,还想说什么。冯岱年长叹一声,低下头不再抬起来。 “玉环小姐编造的杀李琏的事也不能让人信服。一个男子想做无礼的事,看到女子手里有刀,怎么会轻易不顾及?再说你右手持刀,也不可能扎进李琏的右侧脖颈。” 玉环终于“呜呜”地抽泣起来。 冯岱年跪下来道:“狄老爷,卑职一时糊涂,想取巧。见老爷轻信了小女的话,就将错就错,掩盖真相,欺骗老爷,实在没有勇气把内情全盘托出。虽然李公子不是我们父女杀的,但我那天确实来过这红阁子,还移动了尸体,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冯相公父女既然没杀李琏,有什么罪呢?本官不妨明说,李琏是自杀的,你移动尸体,反而更能证实他是自杀。那天夜里冯相公来这里,本是想和李琏摊牌的,他和温文元暗中算计你,你既然察觉了,就来找他要个解释,不知本官猜得对不对?” 冯岱年惊讶地说:“正如狄老爷所言,那天的情况正是这样,只是卑职不明白李公子为什么突然要自杀。”说完抬头看着狄公。 狄公笑而不答,示意冯岱年继续说下去。 “有人告诉我,李、温两人想把一个装满库银的小皮箱偷偷藏到我家里,再让家奴去告发,说我犯法私盗公银,一旦在我家查出那个皮箱,我百口莫辩。”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罗县令?本官来了,也可以如实告诉我啊。” 冯岱年尴尬地说:“乐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内部纷争从不找外人来裁决,几十年来一直是自己商量解决。” 狄公怒道:“那还要官府干什么?如今李琏、秋月惨死,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把尸体掩埋了,却来麻烦我裁决?” 冯岱年支吾道:“这个……卑职知罪。请老爷允许我把那天的细节禀明:我那天来这里找李公子,一来问他和温文元暗中勾结的事,二来问他撞船那晚侮辱小女的事,在花园里恰巧碰到温文元,他问我是不是来找李公子,我说是,他笑了笑说‘快去找吧’,就匆匆走了。说来奇怪,这情景让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我来找陶匡时,也是在红阁子后花园看见他,而陶匡时也正是那夜自杀的,其中的蹊跷一时也没法探明。” “当时我心里就觉得不祥,等我进了房间,李公子瘫倒在长椅上,已经死了。我顿时觉得温文元居心叵测,诱我跳陷阱,如今我身陷杀人现场,怎能脱得了干系?再说温文元又亲眼看见我来这里找李公子,告到官府,我怎么辩白?二十年前陶匡时死时,正是他煽风点火,诬赖我因嫉妒杀人,今日新戏上演,还是那批人。温文元会不会再次掀起风波?二十年前他还不敢公开告官,今夜这情景,我杀人的嫌疑更大,倘若温文元已知李公子被杀,而我又在红阁子现场,他会不会立刻带店主或官府的人来捉拿我?” “想到这些,我不禁毛骨悚然,心惊胆战。也是情急生智,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凶手杀陶匡时的手段,决意如法炮制,把尸体移到卧房,伪装成自杀的样子,以免被人议论追究,再落得个冤枉的下场,也堵住温文元的嘴。万一公堂对质,他也难脱干系,更多一层纠葛,以后的事,卑职已经详细供述过了。” 狄公频频点头,面色温和。 “狄老爷,再提这事,我心中隐痛,羞愧难言。谁知秋月在公堂上竟作证说,李公子确实是迷恋她才自尽的,而且还有李公子临死前画的图作为佐证。之前狄老爷错误解释时,我明知不对,也违心应和,企图蒙混过关。卑职一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一个‘耻’字,想来狄老爷能谅解我此刻的心境。” 狄公说:“本官受骗是常事,怎能事事都洞察秋毫?只要迷途知返,碰壁回头,依旧有制胜的日子。李琏临死前的涂画确实指的是秋月,但他却不是为了秋月而自杀的。” 冯岱年惊讶地说:“李公子不是因为思恋秋月而死?狄老爷如此判断,不知依据是什么?” 狄公捻着胡须道:“李琏才华横溢,盛气凌人,交游天下,挥金如土,渐渐财源不支,就想和温文元狼狈为奸,攫取乐苑的权势与财富。十天前他乘船来这里时,正好撞见玉环小姐,顿生歹念。温文元觊觎里长宝座已久,暗藏野心,想取代冯相公,所以向李琏献策,先毁坏玉环小姐的贞操和声誉,逼你蒙羞受辱,走投无路而乖乖让位。他们曾计划让贾玉波把一个装着公银的木盒偷偷藏到你房里,再去告发,就是冯相公刚才说的那个皮箱,不过这个计划因贾玉波拒绝而作罢。” “李琏一番谋划后,忘了玉环,天天和牡丹、红榴、白兰几个妓女玩乐,这时他渐渐察觉到一个异常情况,心中恐惧,行为和思绪骤变。他和妓女结清了账,又把四个随从的清客遣回京师,决意了结生命。当晚他去秋月处作别,并拜托她捎一封家书,谁知秋月十分高傲,没把李琏放在眼里,更不把李琏临死前的绝笔家书放在心上,随意丢在宅邸的抽屉里,连封口都没开。李琏‘托心秋月’,却看错了人,算他晦气。但是李琏并未向秋月提出过赎身的要求。” 冯岱年摇头道:“李公子要求为秋月赎身的事,秋月说得信誓旦旦,怎么能不信?” “冯相公也太轻信秋月的话了。秋月虚浮骄妄,目光短浅,胸襟狭窄。李琏临死前曾送给她香水作为礼物,又听到李琏画写秋月的字样,官府核问时,偏偏又是罗县令问的,她就顺水推舟,信口编造了一番,以增添自己的风光体面,又哄骗罗县令。其实没这回事,试想一个已经写下遗诗绝笔的人,怎么会在临死前向一个妓女提出赎身要求?不过秋月也是可怜之人,又惨死在红阁子中,这事就不必多指责了。” “温文元参与阴谋设计,诋毁中伤,企图倾轧冯相公,然而计谋并未实施。他更是个懦弱的可怜虫,一贯在背后含沙射影、煽风点火,虽有大恶,却无大罪,本官稍加惩处,便可一劳永逸,让他再不敢妄掀风波。至于红阁子里发生的两起杀人案,与冯相公父女似乎没有关系,本官暂时不与你们谈了,今日要说的就是这些。” 冯岱年有些糊涂,起身告辞,犹豫片刻,又长揖问道:“恕卑职冒犯再问,不知狄老爷刚才说的红阁子两起杀人案,指的是什么?” 狄公温和地笑道:“何必说冒犯,冯相公是乐苑里长,哪有不便告知的?只是判断尚未得到证实,只得暂藏在本官心里,等哪天案情勘破,水落石出,就向冯相公详细说明。” 冯岱年与玉环再次拜谢后退下。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马荣就赶到了红阁子。狄公正在吃早茶,一杯香茗配着几片香糕,权当早餐。 “马荣,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凌仙姑的茅篷。要是她还没回家,我们就去西北边的百沙山逛逛。” 马荣笑着问:“老爷,贾玉波秀才打算和一个赎身的妓女去衢州乡下过日子。我想这里的杀人案总不至于和他有关吧?” 狄公说:“随他去吧。昨天没找他问话,就说明他没事。不过这贾秀才哪来的钱给妓女赎身?难不成是偷了冯岱年家的嫁妆钱?” 马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贾玉波在恒丰庄把之前输掉的钱都赢回来了,刚好够给银仙赎身,还剩了些盘缠。他怕冯家催婚,想连夜走,被我拦住了。” “拦他做什么?别惦记那个银仙了。鸡吃稻谷壳,鸭吃鱼虾,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得。只可惜冯岱年父女要失望了。马荣,我们今天也该走了。都是过客,哪能在这里养老?乐苑虽好,也不能乐不思蜀啊。这两天你把乐苑玩了个遍吧?” “可不是嘛,这乐苑真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再多的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马荣感慨道。 狄公警觉起来:“你那二两银子也扔进去了?不对,你之前赢了四两,总共六两?这六两银子都花光了?” 马荣怯生生地看了狄公一眼:“何止六两?二叔给我的二十两金子也全扔进去了!” “什么?那两锭金子是你二叔给你留着养老的,怎么也扔进这无底洞了!”狄公气得揪扯着长胡子。 “老爷,这里的姑娘太迷人了,花费也太高。等扔完银子金子才觉得后悔,可哪里还追得回来?” 狄公愠怒地说:“你这么挥霍钱财,把银子当尘土一样撒。你就是不长记性,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马荣指着山岗下的一片松树林:“老爷,这里就是我和小虾大蟹两位兄弟遇到匪徒的地方。” 狄公仔细观察了地形,说:“马荣,那帮匪徒不是为了找小虾大蟹报仇,他们在这里埋伏,其实是冲着你我来的。” 马荣又惊又疑,正要再问,狄公已经策马向前飞奔。 绕过一棵大紫杉,马荣喊道:“前头那间茅篷就是了。” 狄公下马,把缰绳和长鞭交给马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别靠近茅篷,注意四周动静。”说完,他踏着湿漉漉的腐叶向茅篷走去。 茅篷的小窗里透着微弱的烛光。狄公侧耳细听,屋内有人轻声唱着一支古老的怨歌,伴随着琴声,十分悦耳,还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狄公猛地推开门,屋内角落的烛盏晃了一下,熄灭了,升起一缕青烟。只见凌仙姑盘腿坐在竹床上,一手抚琴,一手抚摸着一个癫皮乞丐的头。 琴声戛然而止,凌仙姑一双深陷的眼窝呆呆地望着狄公。狄公锐利的目光转向那个癫皮乞丐——他浑身长着脓疮,溃烂处结着血痂和黄痂,穿着一件肮脏的破衣,一只独眼恶狠狠地盯着狄公。 “你是什么人?擅自闯入民宅!”凌仙姑虽然语气愠怒,声音却依旧柔婉。 “本县狄仁杰,冒昧拜访。” 癫皮乞丐冷笑一声,嘴唇歪斜着跳下竹床。 “如果本县没猜错,阁下应该是李经纬先生,李琏公子的父亲。” 癫皮乞丐的独眼直愣愣地看着狄公,目光从亢奋渐渐变得怯懦。 “凌仙姑也不必隐瞒了,你就是二十年前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当年并没有病死,侥幸活了下来,一直隐姓埋名到现在。” 凌仙姑听得真切,仰天长叹:“我们真是一对苦命人啊!” 狄公冷冷地说:“李先生,听说你得知儿子李琏死在秋月手中,就想为他复仇。你从百沙山港来到乐苑,天天窥探秋月的行踪,寻找下手的机会,这话可是真的?” 李经纬的独眼眨了一下,不置可否。 “本县不妨明说,李先生你听信了误传。李琏公子并非因为思念秋月而死,而是怀疑自己得了和你一样的不治之症,绝望之下才寻了短见。他来乐苑后,突然发现自己脖颈下鼓起两块青紫的肿物,惊恐不已。因为想到之前和你接触频繁,就坚信自己也要发病了,痛苦不堪,最终绝望轻生。李琏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事业前程原本一片光明,遭遇这样的横祸,他实在没勇气像你这样活下去。” “李琏和秋月并没有情爱纠葛,更没有为她赎身的事。只是临死前,他托秋月带一封家书给你。可惜秋月骄横又不可靠,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死后,我在她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这封未拆封的绝笔信。” 狄公说着从袖中抽出信,扔在竹榻上。李经纬拾起信封,双手颤抖着打开看完,顿时脸色大变,嘴唇抽搐,独眼流出浑浊的泪水,全身抖个不停,喘着粗气,坐立不安。 “李先生潜来乐苑后,一直跟踪秋月。前夜,你在红阁子露台外偷听了我和秋月的对话,更加坚信秋月是害死李琏的仇人,于是伺机杀人报仇。” “半夜时分,秋月从白鹤楼回到红阁子,进卧房脱衣准备睡觉。你潜伏在窗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秋月听到后起身到窗口张望。你双手伸进木栅栏,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想扼死她。秋月奋力挣扎,终于挣脱。你毕竟年老体衰,双手佝偻,哪有持久的力气?但秋月受到惊吓,极度恐惧之下又倒在地上,心脏病突发而死。秋月原本就有这种病根,但前夜她确实是死在你手中。” 李经纬冷汗直冒,脸色惨白,颓然倒在地上。凌仙姑赶紧下地扶住他,好言劝慰:“心肝儿,别听那昏官胡说八道。就算要坐牢杀头,我也陪着你。” 狄公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李先生为了儿子的功名前程,不惜花重金在京城打通关系,结果积蓄日渐减少,便打起了乐苑的主意。之前派人拦劫乐苑运送税银的驿车,正是你的手段,可惜被冯里长的手下打败了。武力不行,你又施展阴谋,利用温文元的私心,和他勾结想把冯里长赶下台,夺取乐苑的财源。” “李琏公子信中所说的‘垂嘱’,正是你们父子俩搞垮冯岱年的阴谋,可惜他中途变卦自杀了,没能完成。李琏一死,李先生的全盘计划就崩溃了,如今又杀了秋月,恐怕也不想在世上久留,只想和翡翠苟且偷生,相守几天罢了。” 李经纬只是“嘿嘿”笑了几声,没有反驳。 “你杀秋月那晚,还躲在窗外窥探我的动静,我闻到你身上的臭味,做了一整夜噩梦。秋月死后,你打算带着翡翠潜回百沙山,那天在码头搭船时被船工拒绝,你索性不走了,暂时躲在这茅篷里和翡翠叙旧。” “昨天你又潜入红阁子探听虚实,听到我和随从说要来茅篷拜访凌仙姑,心里害怕,就设计想害我性命,结果又被小虾大蟹打败,一个快死的匪徒供出了你的姓氏。” 李经纬深深点了点头,心中竟生出一种如痴如醉的得意,独眼里透出一种厌倦万物、视死如归的光芒。 “李先生身患绝症,按律可以豁免刑律,本县只是说明情况,无意逮捕你,更不想公堂审问,让你受辱,被世人笑话。说起来,二十年前就该判你杀人罪了。” “什么?”凌仙姑尖叫起来,一张丑陋的脸因激愤而扭曲。 狄公一脸严肃:“李先生二十年前在红阁子杀了陶匡时,二十年后又在红阁子杀了秋月,本县的判断如何?” 李经纬惊惶地仰起头,眼中露出一丝钦佩。 凌仙姑忽然“咯咯”大笑:“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就像一场梦,仿佛就在昨天,仿佛我们还在红阁子里……当时你风流俊美、才华盖世,我是乐苑的花魁皇后、第一美人,真是天字第一号的郎才女貌,十全十美。那时公子王孙用黄金换笑,我如同丽姬妖仙,天天与你相伴。嘿嘿,这情景恍如眼前,像喝醉了酒、雾里看花、春水行船,如今还觉得晃悠呢。告诉你,当时我已经有了身孕,只是那场可怕的时疫让我小产了,还是个男孩呢。” 狄公看凌仙姑停了下来,便说:“当时冯岱年和陶匡时都疯狂迷恋你的美貌,你却一味哄骗,不置可否,故意拖延,暗中却天天和李先生幽会。李先生为了锦绣前程,不愿公开关系,怕遭非议,一直隐瞒到陶匡时被杀……” “啊!就是昨天傍晚吗?”凌仙姑又大声说,“美丽的晚霞照进红阁子,一片红光浮动,像着了火一样……我正依偎在你宽阔的胸膛里,那个找死的来了,还破口大骂,吵个不停。你像天神一样跳出来,手起刀落,鲜血溅到你脸上、身上,夕阳照上去,像一串串娇艳欲燃的红花,哈哈。” “直到那小子窜进红阁子,我才惊醒,知道事情不妙。你说‘快,快把姓陶的尸体拖进卧房’,又把匕首塞到他手里,锁了房门,再把钥匙从窗栅扔进去,我们就匆匆逃离了红阁子。谁知那一别就是二十年,再也没见过你,想死我了。中间变故不断,时疫袭来,官府焚烧街道,我从死尸堆里爬出来,捡了条命,就冒用一个叫凌碧云的妓女身份活到今天。” “二十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几乎没有一刻停止。我听说你在朝中做了大官,又听说你得了绝症,再也不敢见人。好了,昨天的噩梦全醒了,黑云散了,你又静静地伏在我胸前,像一匹听话的羊羔,你的身影还是当年夕阳下天神般孔武有力、光芒四射,哎哟哟……” 凌仙姑轻轻抚摸着像羊羔一样伏在她胸前的李经纬,一声一唤地念叨着。狄公再看时,李经纬的独眼已经闭上,成了一具散发腥臭的尸体,蜷缩在凌仙姑怀里一动不动。凌仙姑幽灵梦呓般的絮叨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苦涩,像游丝一样纤细飘忽,终于没了声音。 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二十章 狄公从茅篷出来,马荣牵着马连忙迎上去。 “老爷,怎么进去这么久,我还怕出事呢。凌仙姑她吐露了些什么?” 狄公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答说:“凌仙姑不在屋里,看来是被坏人骗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把这小屋仔细搜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我们骑马回客店吧。” 马荣将信将疑,也不便再问。 两人骑马登上高岗,只见松林后的坟地上旗幡飘扬,烟火缭绕,祭礼的仪仗浩浩荡荡,正在山间送鬼。 “人们已经开始焚烧冥器、拆毁祭坛了。今天是七月三十,香烛纸马、三牲祭品都祭拜过,鬼祭也该结束了。”马荣说。 狄公望着袅袅升起的烟火,感叹道:“阴曹地府的大门终于关上了,但愿今天这乐苑里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两人回到永乐客店,狄公让胖掌柜结账,吩咐马夫添备马料,然后匆匆走进红阁子。马荣帮忙整理马鞍袋,收拾行李。狄公坐下将李琏自杀一案的官府呈文仔细读了一遍,最后在补阙备录一栏里填上秋月的死因:“饮酒过量,心病猝发”,又补写了一些细节。 盖上印玺,封上火漆后,狄公收起呈文,又铺纸蘸笔,给冯岱年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本县听说李经纬先生因恶疾发作、毒火攻心,已死在凌仙姑的茅篷里,凌仙姑本人也生命垂危。等她去世后,立即封锁道路,焚毁房屋,以根绝病疫蔓延。又听说贾玉波已带着一名妓女远走他乡,希望玉环小姐能与陶先生结为夫妻,冯、陶两家消除隔阂,重修旧好。之前提到的红阁子两起杀人案已经查明,因主犯已死,不再起诉审判。写完后,封好口烫上漆,又工整地写上“冯岱年兄惠启”。 “马荣,李琏、秋月命案的呈文我得亲自去金华交给罗县令,这封给冯岱年的信,让客店掌柜等我们走后再送。” 两人结清房费等所有费用,出了客店正要上马,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锣声,只见罗县令的轿马仪仗迎面而来。 官轿停下,罗应元掀帘下轿,一把拉住狄公的衣袍,问道:“狄年兄,怎么回事?我在金华听说秋月猝死,觉得不对劲,又匆匆赶来了,莫非是被人仇杀?” “不是。”狄公从袖中拿出盖了印玺的官府呈文,“我本想亲自去金华交割呈文,秋月的死因上面写得很清楚,罗贤弟不必惊慌。” 罗应元急忙展开公文阅读,见呈文里丝毫没有牵涉到自己,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笑道:“李琏是自杀,我当时就说了,这是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想必没让年兄费多少心思。” 狄公捻须微笑,从衣襟里取出那颗金印交给罗应元。罗应元啧啧称奇,收下金印:“年兄这份呈文我会一字不改地申报州府,请容小弟略表谢意。” 狄公拱手道:“罗贤弟来得正好,也省了我再跑一趟金华。要说这乐苑还有未了的事,就是对温文元的处罚。温文元在公堂上欺骗本官,又百般苛待一名妓女,按律应杖责五十。考虑到他年迈体弱,受不了刑罚,所以拟出公告张贴在乐苑各处,公示他的罪迹,这五十杖暂且记下,暂缓执行。他日若再犯恶行,只要有人告到官府,有凭有据,就旧账新罪一起处罚,绝不宽恕。” 罗应元笑道:“这办法好,棍子悬在手里不打,再犯就新旧罪一起算,到时候皮开肉绽,他肯定不敢再动歪心思了。” 狄公又拱手:“还有一事拜托,请罗贤弟选个日子为陶德、冯玉环主持婚礼。冯、陶两家联姻,乐苑的繁华安定就能保证了。” 罗应元点头答应,忽然推开众人,附在狄公耳边小声问:“不知狄年兄可解开红阁子的谜团了?” “红阁子之谜?”狄公假装惊讶,“我这三天就住在红阁子里,没听说有什么谜团需要解啊。” 罗应元“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这红阁子之谜说来话长,内情曲折,我也只是风闻。既然狄年兄这几天没听说,那就算了。” 狄公略带讥讽地说:“秋月小姐倒是死在这红阁子里的,不知罗贤弟说的谜是不是应在她身上?” 罗应元脸上泛红,干笑道:“今天鬼祭结束,狄年兄别再提秋月了。我听说这乐苑里昨天又来了一位窈窕娘子,色艺胜过乐苑所有女子,比秋月强上万倍,说不定就要被选为新的花魁了。” 狄公叹了口气,笑道:“难怪罗贤弟今天又匆匆赶来。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匆忙逃离,还设计捉弄我三天,又埋怨我没解开红阁子之谜。” “哈哈,红阁子,红阁子,也不知狄年兄这三天在红阁子里过得如何?” 狄公飞身上马,扬起长鞭,马荣紧随其后。 “罗贤弟,什么时候来浦阳我家,再慢慢给你讲解红阁子之谜吧。” 大唐狄公案 131到140 第七部 黑狐狸 第二章 一顶宽敞的双人官轿正缓缓抬向金华县衙大门,前后有朱幡皂盖,牙仗排列得十分整齐。街市两旁的店铺门沿都挂起了灯笼和彩饰,行人见到官衙仪仗纷纷回避到一边。 轿内坐着县令罗应元和狄仁杰。正午的秋阳还有些热辣,两人的乌纱帽沿和深绿官袍都有些被汗水浸湿了。 罗应元打了个哈欠,捻着下巴上修得整齐的小胡子,说道:“狄年兄,州府的事总算商议完了,我们得尽情乐一乐。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两天的详细行程,你一定要赏光。正值中秋佳节,又有贵客远道而来,这可是金华县多年难得的一次诗人盛会!年兄知道吗?朝中诗界的耆老邵樊文大人也应我的邀请答应赴会了,他可是当今文坛泰斗,退休前两天还在为圣上起草圣谕呢。还有礼部郎中张岚波,原本是圣上极宠爱的内廷诗人,他正是金华人,这次恰逢他回乡祭祖,正好赶上今晚的盛会。再加上年兄的光临,更让这次盛会增添了不少光彩。” “罗相公过誉了,我对于作诗实在是没有缘分,这诗人的雅位哪里需要我来充数呢。而且中秋本是家庭团圆的佳节,若不是刺史大人吩咐有公事商议,我还得赶回浦阳,再说那里还有一桩公案尚未结案。罗相公如此好客,若不是你的诗名吸引了他们,邵、张两位大人怎么会屈尊前来呢?我听说他们可是十分挑剔的人。” “狄年兄有所不知,我这金华衙院当年曾是先皇九太子的王府,里面楼台亭馆、花园假山、水殿风榭、回廊曲沼十分壮观,而且有许多奇花异草、珍禽瑞木环绕装饰,最能引发诗人的雅兴了。呵,想来此时邵、张两位大人已经到达县衙了。” 官轿外传来一阵锣声,牙仗随从停下侍候。罗县令揭开轿帘,扶着狄公的长袖,小心地请他下轿。 衙门口慌慌张张跑来了高师爷和一名巡官,巡官漆黑头盔上竖起的一团红缨不停地颤抖。四名衙役一字排开站在廊庑内待命,远处还围了一群胆大的百姓在观看。 罗应元惊讶地问:“高放,出了什么事?” “禀老爷,半个时辰前,茶叶铺的孟掌柜来报告了一起杀人案,租赁他家后院的那个姓宋的秀才被人杀害了,财物行囊被盗窃一空,此事想来发生在今天一大清早……” 罗应元神色沮丧地叹了口气:“真晦气!”又急忙问:“我的客人们都来了吗?” “邵大人和张大人早上到的,我向两位大人解释了老爷正在府衙议事,并遵照老爷的吩咐安顿了他们的住处,此刻他们刚进完午膳,都在馆舍休息。噢,敏悟寺的如意法师在午膳时正好赶到,遵照老爷的吩咐用素食水酒款待了他,他也自去休息了。”高师爷小心地禀报道。 罗应元命令道:“我此刻就去孟掌柜家。高放,你和巡官带上四名衙役骑马先去,保护好现场,布下警戒。嗯,通知仵作了没有?” “早已通知了,此刻仵作已在衙舍值房内等候。”说着,高师爷便将一札书卷恭敬地呈上,“老爷,这是有关宋秀才和孟掌柜的一应卷案档目。” “上轿,去东门孟掌柜家。”罗应元命令道。 罗应元拉着狄公的衣袖说道:“狄年兄不介意吧?打扰了你的午休。我非常钦佩你在侦缉勘破方面的本领,看来此案还得年兄鼎力相助。我多喝了几杯,似乎有点醉了,年兄千万要周全。” “哪里哪里。”狄公一听有杀人案,早已来了兴致,罗县令的邀请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自然一口应允,“倘若能为罗相公尽点微薄之力,也是狄某的大愿。” 罗应元将那一札案卷摊在狄公膝上:“年兄不妨先粗略看看案卷,去东门还有一段路呢。”说完,他便自顾自靠着软垫打起了瞌睡。 狄公平日很少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同行如何审理案子,他经常听人说罗县令是一个沉溺于酒色的风流诗人。罗县令很有钱,要维持金华衙院这座王府的日常费用并不容易,但他似乎不太在乎。现在狄公看出,罗县令平日的放荡形骸多半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精心营造的,事实上他将金华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刚才他马不停蹄决定去发案现场查勘,更给狄公留下了深刻印象,许多同行往往把这种事当作下属巡官、缉捕的例行公事。 案卷上写着:死者叫宋一文,秀才,二十三岁,未婚,为编纂南朝时金华地方史志特来当地查询有关图书资料。他在县衙登了记,高师爷批准他到县学书库自行查阅。从县学书库的记录来看,半个月来,宋一文每天下午都在书库里度过。 有关孟掌柜的记录是:孟菽斋,茶叶商,四十岁,妻黄氏、妾李氏。黄氏生一男一女,女儿十六岁,儿子十四岁。孟菽斋虔诚信佛,专做积善功德、扶危济困之事,是敏悟寺的大檀越。 狄公合上案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七部 黑狐狸 第三章 孟菽斋的宅子坐落在东门内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官轿好不容易才抬到一座高大的、带有重歇山檐的碧绿琉璃瓦门楼下。衙役驱散围观人群后,高高的轿顶晃动着抬进了年久斑驳的黑漆大门。 罗县令和狄公下轿后,只见前院宽敞古朴,两株参天的紫杉遮住了半个院子,凉风习习,十分凉爽。紫杉间一条青石板路通向古色古香的朱柱大厅,孟菽斋穿戴整齐,忙从大厅下阶恭敬迎接。 孟菽斋长揖行礼,低声说:“寒舍出了人命案,有劳大驾亲临,小民迎接迟了。请罗老爷和各位大人先到大厅用茶,简单用餐。” “孟掌柜不必多礼,本县身为父母官,实则是百姓的仆役,出了人命案,岂敢怠慢延误?此刻就请掌柜带我们去后院宋秀才的住处。这位是我的朋友狄仁杰,浦阳县的县令。” 孟菽斋领着罗、狄二人穿过月洞门,进入一个大花园,沿着一排红漆窗棂的平房走去。一路奇花异木,十分夺目,巡官和缉捕跟在后面,腰间铁链“啷当”作响。狄公注意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正隔着窗棂盯着他们。 孟菽斋说:“罗老爷、狄老爷,宋秀才住在后院最深处。半夜出事时,我们一点呼救声都没听到……” “昨天半夜?那你为何到今天中午才报案?”罗应元起了疑心。 “回老爷,我们今天中午才发现他死了。宋秀才早上总自己去大街吃早点、打点早茶,午饭和晚饭由女仆送去。今天中午女仆送饭时,发现他没开门,叫了几声也没回应,担心他病了,慌忙喊来管家撞开门,才发现他……” “原来如此。”罗县令点头。 守在屋外的衙役见老爷来了,忙开门。孟菽斋说:“老爷们看这房间被凶手洗劫成什么样了!这里原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清静雅洁,她老人家常坐在窗前读书写字。可现在,檀木书桌凌乱不堪,抽屉全被拉了出来……” 檀木书桌旁散落着笔记、书札、信笺、名刺,一个紫色牛革钱盒扔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罗县令忍不住说:“孟掌柜,看得出令堂大人很喜欢诗歌。” 屋里靠墙的书架上堆叠着青蓝封皮的书帙,书册间插着丝绸标签。罗应元随手取下一册想翻阅,又转念放回原处,回头问:“门帘后就是宋秀才的卧房吧?”孟菽斋点点头。 罗应元拉开门帘,见卧房比书房大些,靠墙有一张大床,被褥凌乱掀开着,床头蜡烛已燃尽,床下一只衣箱被拉出,箱盖开着,里面衣服杂乱。墙上挂着一支崭新的竹长笛,后墙有扇坚固的门,门后竖着粗长的门闩。 仵作见老爷进来,忙站起侍立。宋秀才的尸体躺在地上,狄公见他是个骨骼宽大但瘦削清癯的年轻人,俊秀的脸上留着短胡髭,发髻松散,头发粘在地上干凝的血泊里,一顶满是血污的黑帽子掉在头边。他穿着素白细麻内衣,脚蹬软毡拖鞋,鞋底有干土痕迹,致命伤在右耳下,是个大血口子。 仵作向罗县令鞠躬道:“启禀老爷,右耳下的大血口子是被砍刀或大菜刀捅破的,根据尸体状况判断,被杀时间应在午夜前后。” 罗县令突然问孟菽斋:“你也说死者是午夜被杀,依据是什么?” 孟菽斋小声答:“宋秀才虽脱了袍褂,但没上床躺下。他睡得很晚,有时午夜窗户还亮着灯,我想可能是他刚要上床时被凶手袭击了。” 罗县令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凶手是怎么进屋的吗?” 孟菽斋叹气说:“女仆们说送饭时,常见秀才独自坐在床头沉思,很少回应问候,像是有心事。不过他很少在意钱财,昨晚准是忘了闩房门,也忘了闩后院花园的门,才出了这事,老爷不妨去花园看看。” 罗县令一行随孟菽斋从花园后门出去,见是一条僻静小巷。孟菽斋说:“这小巷深夜常有流浪汉、乞丐、小偷出没,我提醒过秀才进出花园要锁门闩,但他不在意。发现他死时,卧房后门半开着,花园门虽关着但没闩。想来是歹徒经过小巷,见花园门半开就溜了进来,潜进小屋时以为人早睡了,便闯进卧房,撞上宋秀才后动了手。秀才哪里是对手,一刀就被杀了,歹徒接着搜钱财,找到钱盒后就跑了。” “秀才这钱盒平时放很多钱吗?”罗县令追问。 “回老爷,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预付了一个月房金,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衣食钱和回京师的盘缠,衣箱里说不定还有首饰细软。” 缉捕说:“老爷,我们很快能抓到凶手。歹徒捞了钱总会大手大脚花,我们去酒楼饭馆、赌场妓院布眼线,再去当铺、金市探风声,不愁他不露面。” “这主意不错,你派人去办,顺便把尸体收殓抬到衙里。”罗县令转脸问孟菽斋,“你知道宋一文在金华有什么亲戚朋友吗?” “回老爷,他在金华没亲戚朋友,半个月来没人拜访他,也没听他说要见谁,只是天天去县学看书。” “孟掌柜,既然宋一文在金华无亲无故,他怎么知道你要出租后院?” “回老爷,半个月前他去衙里找高师爷登记时,我碰巧也在。高先生知道我要出租后院,就做了中间人。宋秀才一见后院就很喜欢,还说可能延长租期,他很爱清静。” 罗县令说:“孟掌柜,今天不多打扰了,我们会尽快破案,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孟菽斋走后,罗县令叹道:“狄年兄,你说是不是我晦气?正筹划诗人聚会,却被这案子坏了雅兴。现在我得去款待上宾了。对了,年兄,你发现没有,凶手虽狡猾,但露出了破绽——秀才那顶帽子怎么会掉在头边?”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四章 狄公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罗应元,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长长的美髯。 “罗相公所言正合我意,这绝非歹徒、小偷抢劫财物的案子。即便宋一文大意忘了闩上后花园的门,歹徒深夜溜进后院,也会先仔细侦察屋内动静,绝不会贸然闯进去。若见秀才正要上床,定会耐着性子在屋外等候,等他睡熟再行窃。我琢磨着,多半是秀才摘下帽子、脱下袍褂正要上床时,听见有人敲后花园的门,于是又重新戴上帽子,跑去开门。” “正是这样。”罗应元应和道,“他的毡鞋上还沾着干土呢。” “我也留意到了。来访者肯定是秀才认识的人。秀才拔开门闩让那人进了后院,进屋后便让对方在外屋书房稍候,自己进卧房更衣。就在他转身进卧房时,凶手杀害了他。不管怎样,那顶帽子掉在死者头边是凶手最大的疏忽——谁睡觉还戴着帽子呢?这一破绽说明凶手是预谋杀人,而秀才毫无防备。” 罗应元点头称是,又说:“我看凶手的动机很可能是为了讹诈。” 狄公一怔,坐直身子问:“讹诈?罗相公为何这么想?” 罗应元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翻到夹着字条的一页:“孟掌柜的母亲是个细心人,书帙摆放得整整齐齐,如今却全乱了。而且老太太每读到一首好诗,都会把批语写在字条上夹进对应书页。你看,这页的字条批语就与原诗不符,很多字条都夹错了地方,显然是有人翻动后胡乱塞回去的。书架后搁板上的尘土有新近触动的痕迹。我认为凶手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是想伪装成小偷找钱财,实则是在找一张纸、一份单据或什么契约凭证。为这类东西杀人,说明是为了讹诈。” “罗相公分析得极是。你再看秀才的亲笔笔录,前六页写得密密麻麻,后面五十多页都是空白。每一张纸都编了号,可见他是个细心人。现在这叠笔录次序散乱,空白纸上还有脏指印,显然凶手仔细看过。试想,小偷强盗会留意一叠没用的纸条吗?” 罗应元频频点头,又长叹一声:“看来凶手已找到想要的东西了,我们再进书房仔细看看!” 两人再次检查书房里散乱的物品,逐一整理归类放回抽屉。突然,狄公看到一本题名《玉笛谱》的小册子,封面上盖着宋一文的私章。他从头翻到尾,没发现曲牌和歌词,只有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从符号分章来看,共录有十二支曲谱。 罗应元凑过来说:“对,我见他书房墙上还挂着一支长笛。” “罗相公以前见过这曲谱吗?”狄公问。“没见过。” 罗应元走进卧房,从墙上取下长笛凑到嘴边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音调。他苦笑道:“以前我吹得很清亮,长时间不吹竟荒废了。嘿,狄年兄,长笛里面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把纸笺字据卷紧,不就能塞进笛管里吗?”他眯起一只眼朝笛管里看了半天,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孟菽斋说宋秀才在金华没亲友,他自己也很少露面。最了解秀才情况的,莫过于给他送饭的女仆了,我们可以找来问问。” “狄年兄,这事就拜托你了。我得回衙院了,邵、张二位大人该午休醒了,还有如意法师。同时,我的妻妾们也要商量中秋采办的事。” “好吧,你先回衙,我留在这里询问。罗相公,中秋采办可不能马虎。你有几位公子千金?” 罗应元咧嘴笑道:“十一个儿子、六个女儿。不瞒年兄,我这八房夫人也是件麻烦事。哦,对了,回衙路上我得去蓝宝石坊挑些歌伎舞姬,幸好顺路,只隔几条街。” “那是烟花场所吗?”狄公问。 “不,蓝宝石坊类似长安的教坊,专门提供歌伎舞姬,官府有公私宴庆,可点名唤来侍应,吹拉弹唱、陪酒助乐很管用。我想宋秀才既喜爱乐曲,或许会与那里的乐师或姑娘有交集,正好顺路打听一下。” 狄公满意点头,命管家带平日给宋秀才送饭的女仆来。罗县令拱手道“年兄留步”,上了轿又探出头说:“过会儿派轿子来接你回衙。” 不一会儿,管家带了两个年轻女子来。她们都穿蓝布长裙,系黑丝绦,头上插骨簪。管家介绍:“这位叫牡丹,给宋先生送午饭,兼叠床洗衣;那位叫菊花,送晚饭。” 狄公见牡丹容貌丑陋、手脚笨拙,菊花却水灵俊俏,有张红润的圆脸,十分动人,眉目间还透着狐媚。 狄公问牡丹:“宋先生有客人时,你一定很忙吧?” “啊,没有老爷,从没见宋先生有客人来访,这里的事本来也不多。他待人和气,洗衣服会当场给赏钱。” “他平时也和你聊聊吗?”“不,老爷,只是有时问好。他忙着读书做文章,从不跟下人闲聊。”“谢谢你,牡丹,你可以走了。”管家带牡丹出去。 狄公问菊花:“牡丹像是乡下姑娘,你该是城里长大的吧?你告诉我……” 菊花惊恐地盯着狄公,突然问:“老爷,宋先生的脖子真是被咬穿了?”狄公疑惑地皱起眉头。 菊花低头,声音阴沉:“奴婢觉得,宋先生一定有个情人。那天我亲眼见他穿一身黑衣裤,偷偷溜出花园后门。”“你见到他的情人了?”狄公诧异。 “没见到,不过前几天宋先生问我,孔庙后的银器店有没有金银丝双雀发夹卖,分明是想送情人礼物。可那情人却咬穿了他的脖子……” 狄公猛地一愣,急问:“菊花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回老爷,据奴婢所知,宋先生的情人是一只狐狸,一只装扮成女人的黑狐狸!有一次他还问我这一带是不是有很多狐狸。” 狄公轻蔑地笑了:“你不该信这些狐狸的无稽传说,狐狸不伤人,它们善良又聪明。” “老爷,我没胡说!宋先生真的被黑狐狸迷住了!他夜夜吹笛子,那古怪曲调像狐狸哭一样,听得我和小姐胆战心惊,常为他担心呢。” “我刚才看见内宅绣房有位漂亮姑娘,是孟家小姐吧?”“回老爷,一定是她。她才十六岁,长得漂亮又聪明,待奴婢们很好,还写得一手好诗。” “菊花,你在茶楼酒馆见过宋先生吗?”“没有,他从不去那种地方。”“好吧,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管家引狄公到孟家门外,早有一顶黑呢便轿等候。狄公坐轿回县衙,进馆舍后从袖中取出宋秀才的六页笔录细读。笔录扼要记载了两百年间金华的一些军事史实和经济状况。让他疑惑的是,秀才半个月天天去县学书库,为何只做了六页笔录?他突然想到,秀才查历史档案可能只是借口,来金华必定有秘密原因。 这里人们对狐狸传说的迷信之深让狄公吃惊。虽说市井说书人总爱讲狐狸变美女诱惑书生的故事,但古书上也有狐狸象征正义镇住邪恶的记载,所以一些宫殿、古楼阁和寺院常可见供奉狐仙的小神龛,用来驱邪或保护官印。他想起罗应元的内衙里就有这样一个神龛,不禁捋着胡子陷入沉思。菊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里的人为何对狐狸有特殊兴趣? 第七部 黑狐狸 第五章 狄公走进高师爷的衙舍,见他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公文。 “呵,狄大人,请坐。我去沏盅云雾茶来。”高师爷一见狄公,慌忙起身行礼接引。 “高先生不必客气。我此刻要去内衙见罗县令,他把发案现场的调查结果告诉你了吗?”狄公问道。 “罗老爷正忙着款待贵宾,只让我呈文申报长安礼部,查寻宋一文的亲属。” “你最好请礼部把秀才的家门履历详细告知我们。高先生,你是如何认识孟菽斋的?” “我们是下棋的老相识了。孟菽斋是个十分严谨守旧的人,他母亲是位有名的诗人,他自己从了商,儿子却很聪明,才十四岁就进了县学。” “嗯,孟掌柜给我的印象也颇有学者气度,像个上流人物。高先生,告辞了。” 狄公刚要进罗应元的内衙,忽见一个官差急匆匆来找高师爷,要他引荐见罗县令。这官差胸前佩着圆圆的铜徽——这通常是州府委派去京师执行押送任务的标志。狄公心想,不知是什么重要罪犯正途经金华押往京师。 因不便打扰罗应元处理公事,狄公便信步踱进后花园。园内秋色宜人: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枫叶如火。 狄公忽然想到,不如借此机会拜访邵樊文和张岚波两位大人。他们虽已退休,但声望仍在,身为后辈官吏,这也是应尽的礼节。 打听到邵樊文住在东院水殿左厢的大书斋,张岚波住在西偏院的独立精舍,狄公先来到东院水殿左厢,叩响朱漆雕花房门,里面传来深沉的声音:“进来。” 狄公进得书斋,见邵大学士正坐在卧榻的凉竹席上认真看书。他身材魁伟,穿着海蓝锦袍,腰间系着黄丝带,长长的丝带两端拖在西域厚驼毛毡毯上。卧榻后是一排紫檀木大书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古玩、图书、瓷瓶、画轴,书架前的大瓷盆里栽着墨色和碧色的名贵菊花。 邵樊文鼻梁高挺,下巴丰满,气宇轩昂,四方脸盘环绕着络腮胡子,头上黑丝方帽中间嵌着一块碧玉,双目炯炯有神。见狄公进来,他放下手中书本。 狄公上前躬身施礼,递上名帖:“晚生狄仁杰叩见邵大人。” 邵樊文看了名帖纳入衣袖,说:“你就是浦阳县的狄仁杰!听说你在浦阳拆毁败坏的佛寺,遣散违规僧尼,收押了一干害群之马,我很欣赏。坐下吧,这里不是朝廷,不必拘礼。狄仁杰,你也写诗吗?” “晚生只写过一首诗。从前也苦学过诗格,无奈天分有限,总无长进。后来做了县令,更无暇顾及诗歌了。” “狄县令没听说许多诗人正是因一首诗脍炙人口而流芳百世吗?不知你那首诗是何主题?” “大人,那是一首《劝农诗》,五言百韵,不过是强调农业是国家根本、百行首要。” 大学士好奇地望着狄仁杰:“你为何选这个题目?” “晚生只是想把劝农重本的道理用诗歌表达,押韵且有节奏,让普通人都能听懂,农夫或许更易接受。” 大学士哈哈大笑:“新奇的想法,有趣有趣。诗歌固然要易懂,但关键是言志抒情,在表达情志时传递自己的脉搏与呼吸。韵律最为重要。狄县令不妨背几句《劝农诗》让老夫听听。” 狄公有些局促:“学士大人,那首诗是十多年前写的,现在恐怕一句都记不清了。大人若一定要看,待晚生回浦阳找来呈上。” “哈哈,恕老夫直率,那肯定是首糟糕的诗。若有佳句警策,自然会让人铭记。你的诗本就平平,又无亮点,时间一久便忘了。古人不是说‘水怀珠而川媚,石蕴玉而山辉’吗?你读过圣上的《告征西军圣谕》吗?” “大人,这个晚生能背诵。那是高宗皇帝颁给失利的征西军、鼓舞士气的圣谕,它改变了整个凉州战场的形势。开头几句庄严雄伟,气魄宏大,让人想起春秋时周宣王出师。” “正是正是!狄县令,我猜你忘不了全文,因为那实在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好的文字之一。它的节奏与征西将士的脉搏一同跳动,令人鼓舞激奋,正所谓‘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于鬼神’。说来惭愧,这圣谕正是老夫替圣上起草的。好,不谈这个。狄县令可知,县令之职往往是宦海起点,老夫科举出身,起初也只是县令,后来升迁到岭南道邕州当刺史,三年后调至婺州金华府。十八年前九太子谋反,这里混乱一阵,后来乱象清除,恰巧老夫几篇讨论文学的文章惊动了圣上,被召为集贤殿学士,之后又代理知院事,专掌圣上制诏、书敕。那年还有幸陪侍圣上去川蜀宣恩,途中写过一首《蜀中山川颂》,很得圣上嘉许,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夫一生最好的文字,也是荣华顶峰。” 邵樊文说得眉飞色舞,项颈青筋隐隐蠕动。 “呵,狄县令,与你谈话很愉快,让老夫几乎忘了时间。好吧,晚上见,很想听听你们年轻官员聊聊衙里的事。” 狄公长揖拜辞,出了书斋,下了水殿,转出东院又急忙赶往西院拜会张岚波大人。 进西偏院时,见张岚波正在池塘观鱼。狄公拜揖递上名帖,张大人正为池塘里一条濒死的金鱼感到惋惜,与狄公寒暄几句,聊了聊今夜酒宴,便急忙传话让人抢救金鱼。狄公趁机告辞,张岚波也未挽留。 拜会完邵、张两位大人,狄公只觉口干舌燥,而张岚波无意透露的一件事让他心生好奇——晚上宴席还会有一位曾名满天下后又声名狼藉的大诗人出席。他没想到罗应元还藏着这一手,夜里的酒宴想必会十分热闹。此外,狄公对尚未见面的如意法师也颇感兴趣。 走着想着,不觉已到内衙门口,狄公猛然想起还没向罗县令汇报在孟菽斋家询问女仆的结果。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六章 罗应元沮丧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眼前一堆案卷双眉紧锁,面色阴郁。狄公走进书斋时,他正在抱怨:“司天台的那帮人都该被撤职,他们颁的历书明明写着今天是吉祥如意的日子,可从中午起就事事不顺。” 狄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又倒了一盅喝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上默不作声,听罗应元发牢骚。 “宋秀才的案子让我午餐都没消化好,匆匆赶去又赶来,偏偏又撞上蓝宝石坊的‘一品红’病了,院主只答应派一个叫‘小凤凰’的来凑数,剩下就是一队乐工和几个唱曲的,有什么新鲜?那小凤凰能跳什么舞?又干瘪又丑陋……”他抬头看了狄公一眼,转了话题,“这个先不说了,宋秀才的案子有什么线索吗?缉捕刚才来说,三街六市都没见歹徒、小偷胡乱挥霍——这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才开口道:“孟家一个婢女说,宋一文在金华还有个情人。” “真的?恐怕不是风月场中的女子吧?我在蓝宝石坊向那里的女子描述过宋一文的模样,她们谁都没见过他。” “还有,我认为宋一文来金华有秘密原因,查询史料看来只是借口。”狄公从袖中取出秀才的六张笔录交给罗应元,“这是他半个月来做的全部笔录。” 罗应元看了这六张笔录,点了点头。 狄公又说:“他每天下午去县学书库是装样子,晚上才去做真正的事。婢女亲眼见他夜里穿黑衣裤鬼鬼祟祟溜出孟家后院,不知去向。对了,那婢女深信狐狸的传说,她咬定宋秀才的情人是只黑狐狸,秀才正是被黑狐狸杀害的。显然这不是一起谋财害命的案子,看来罪犯的目的不是讹诈而是灭口!” 罗应元不由感叹道:“秀才又有了个情人,案子一旦有女人参与,就既神秘又麻烦。年兄,不管怎样,明天中秋,衙门照例不升堂,我们还有一两天时间喘气、琢磨。” “罗相公,今夜衙院设宴,你我脱不开身,你派下人去侦查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高师爷会随时报来情况。我这里破获刑事疑案,多仰仗他帮忙。他通过三家亲戚在城里多处布下眼线,一有风吹草动,衙里就清楚,非常灵验。” 狄公慢慢点头,他知道每个县令都有自己有效的破案方法,没必要要求罗县令按自己的习惯来。 这时内衙当值禀报:“有位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老爷。” 罗应元的脸颊顿时泛红,阴云散去,露出欣喜之色:“玉兰,她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了——今天总算是个吉利日子!” 狄公疑惑地问:“罗相公,玉兰是谁?” “啊,我的年兄狄大人,亏你还在大理寺当过官,有侦讯断案如神的名声,难道不知道白鹭观那个轰动一时的案子吗?” 狄公倒吸一口凉气,坐直身子:“罗相公指的莫不是那个道姑鞭打侍婢致死的案子?” “正是这个道姑,她叫玉兰,曾是一代名伎,是闻名的闺阁诗人。当今名流学士都为她入狱鸣冤,官府也知道此案复杂,所以县、州、道衙门都结不了案,互相推诿,最后移到长安刑部大堂,现在正押解途经金华。玉兰小姐不仅声誉广,还与邵樊文、张岚波等名流是旧交,彼此很熟。我请示了邵、张两位大人,希望邀玉兰参加这两夜的中秋雅会,两位大人拍手称好。玉兰小姐一开始断然拒绝,说自己是戴罪之身,无颜见故交。我说无妨,诗苑不比官场,不拘泥陈规礼数,且是我个人私宴,席间只叙友情诗歌,不议政事刑案,玉兰小姐这才答应赏光。这样一来,今夜聚会自然更添光彩。” 门开了,一位身着玄色轻纱罗裙的高挑女子轻盈走进书斋。她莲步轻移,身姿摇曳,娉婷的体态自有动人风韵。细嫩白皙的脸庞不施粉黛却清光照人,眉头嘴角已有几丝浅纹。乌黑长发分作三绺盘在头顶,发间无钗簪,手腕、手指、耳垂也无首饰。 玉兰一见罗应元便深深万福,开口道:“多谢罗大人盛情邀请,顺便告诉大人,贱妾的案子刑部已决定重审了。” “如此说来,真是太好了。玉兰小姐这些日子受苦了,邵大人、张大人一直盼着见你,你们都是诗坛至交,如意法师也在这里。我再给你介绍一位你曾仰慕的人——我的同年狄相公,他现在浦阳县当县令。” 玉兰深深看了狄公一眼,只是平平行礼,转身对罗应元说:“罗大人添麻烦了,今天我心情很舒畅,原来我还有这么多朋友,在狱中一个多月恍如隔世。” 罗应元笑道:“玉兰小姐,今夜是诗人雅会,本县略备薄酒,大家务必尽欢,为诗林艺苑留下风流韵事。明夜中秋,月华团圆,我们去城外翠玉崖设野宴,吟诗放歌,不辜负人间佳节。” 玉兰道:“噢,忘了告诉罗大人,我路过蓝宝石坊时,小凤凰和我同乘一轿来了,她要先来县衙看舞池,今夜她将演出最迷人的舞曲《紫云凤凰》。” 玉兰一拍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苗条女子走进书斋,先朝罗县令躬身行舞姿叩跪之礼。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蓝拖泥妆花百褶裙,腰系大红丝绦,腕上套金压袖,胸前缨络缤纷,裙边环佩叮咚,满头翠珠,浓妆艳抹。只因官府召唤,特意如此装束先声夺人,可惜容貌不佳,长长的尖鼻子和明显斜视、无光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她的头发从平滑前额向后梳,在细长后颈束成一个小小的、珠光摇曳的堕髻。 玉兰拍拍小凤凰的肩笑道:“年轻女子在任何贵人面前都不用自惭。好了,罗大人,狄大人,晚宴见。” 玉兰搀着小凤凰去书斋看舞池,并拜会邵、张两位贵宾和如意法师。 罗应元叹息道:“玉兰这女子不仅才华非凡、容貌秀丽,性格也十分坚韧。”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厚叠案卷,“狄年兄,这是玉兰小姐案子全部案卷的抄本,我费了不少功夫找来。我想你对白鹭观一案应感兴趣,案卷前我还加了简要解释,让你明了案情本末,夜宴前你最好抽空读一遍。” 狄公大为感动,称谢道:“罗相公如此周到,真是难得的殷勤主人。” 罗应元道:“狄年兄这话错了,小弟还有个夙愿,多年来想为玉兰的诗集作笺注,开篇小传就遇上玉兰这烦人的案子,所以迟迟未能如愿。年兄最精通律法,文笔纯熟,不知肯为玉兰一案草拟一本辩词吗?依照律法条例,一一为她辩解。她的事若能获刑部赦免,不仅玉兰小姐万幸,也是为诗苑建了大功,望年兄不要推辞。” 狄公微笑着看了罗应元一眼,答道:“我明白了。” 第七部 黑狐狸 第七章 狄公走出内衙耳门时,一个圆圆光头的和尚迎了上来。 “哈哈,狄县令,我去你住处拜访过,你的房门紧锁着。” 狄公立刻知道此人就是如意法师,连忙拱手回礼:“莫非是如意大师父?久仰大名。罗相公多次在晚生面前提及您的高德。有幸得到您的看重,却没能迎接,恕罪恕罪。” “狄大人或许不知道罗县令为何邀贫僧赴宴吧?惭愧,贫僧也顶着个诗人的名号。贫僧专写两行诗,或对或错,用词不多,达意即可。而狄大人的兴趣却在公文上。”他用指头点了点狄公腋下夹着的一札案卷。 “师父,到我住处喝杯茶吧。”狄公礼貌地邀请。 “不必了,贫僧还有些俗事要处理,想在夜宴前办完。大人若不嫌弃,有空不妨来我歇宿的地方聊聊,我就住在那狐狸神殿后的净室里。狄大人,你属虎吧?” 狄公点点头,不解地望着如意法师突如其来的问话。 如意法师那张丑陋的脸上漾开神秘的笑容,两只蛤蟆眼透出奇异的光芒。 “一只狐狸,一只老虎——妙极,妙极。狄大人,留个心。昨天夜里这里杀了人,眼看还有人要被杀。我看见你身后有许多鬼魂尾随,幸亏你阳气刚烈,它们才近不了身。” 狄公不由打了个寒噤。 “狄大人,不要指望我会帮助你。三千世界,没有尽头,妙语之门,一无阻碍。全靠大人自己手擎禅灯,摸索前行了。”说完,他拖着麻鞋自顾自摇摆着离去。 狄公似懂非懂,又不好细问,心中满是狐疑。 回到馆舍,狄公展开案卷细读起来。 开卷二十页是罗应元撰写的玉兰生平记传,言辞含蓄,笔墨精细,有关玉兰在白鹭观的经历更是褒贬之意深远。 玉兰原是长安一家药铺掌柜的女儿,五岁就能识字念书。十五岁时,父亲因家业败落,将她卖到长安一家着名的行院。她在行院里待了四年,结识了许多长安的风流名士、文人墨客。日积月累,受到熏陶,加上她天资聪慧,渐渐能写出一手好诗,展现出惊人的文学才华。十九岁时,正当她青春貌美的时候,突然消失了。老鸨和龟奴四处打听,找了半年都没踪迹,只得作罢。两年后,她沦落在一家烟花场所,贫病交加,处境艰难。一个名叫温东阳的少年公子为她赎了身,然后一起回到长安,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伴侣。温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家财万贯且挥金如土,和玉兰一样诗才横溢,佳作不断,动辄写出百韵千言的诗篇,琳琅满目。 他们成了长安公卿王爷、名流显宦的座上宾,两人的酬唱诗集风行天下,闺阁、寺院、旅途、驿站都有人吟唱。他们周游名山大川,一路写下的诗章不胫而走,学士文人都能随口吟诵。然而好景不长,四年后温公子抛弃了玉兰,跟着一个闯江湖的女侠不知去向。 玉兰离开京城流寓四川,在那里又结交了当地的着名文人和清流,还成立了一个诗社。不少大官富豪来求诗,由于她的清高和骄矜,得罪了当地一个刺史,不得不离开四川,浪迹于湖湘洞庭一带。最后她在新安县买下一个小小的道教圣祠——白鹭观,自称道姑,颂黄经、伴青灯,身边只带一个侍婢,严禁男子进观,从此修身养性,与尘世断绝了缘分。 两个月前的一天,四个衙役突然闯进宁静的白鹭观,动手用锄子铁锹在庭前一株马樱树下挖掘,竟挖出了玉兰那个十七岁侍婢的尸体。仵作断定侍婢是被鞭笞而死,因为她满身都是鞭痕。衙役拘捕了玉兰,指控她蓄意杀人。 玉兰辩解道:三天前侍婢告假去乡里探望双亲,离观前还为玉兰准备好了夜膳。玉兰吃罢夜膳去新安江畔散步,回观已近午夜,发现道观后门被撬开,观中一对银烛台不见了,第二天便去衙里报了官。她猜想侍婢准是忘了什么东西回观中取,遇上了盗贼,盗贼用鞭子抽打她逼问玉兰藏钱的地方,侍婢实在不知,结果被鞭笞至死。但有几位证人向县令证实玉兰常虐待侍婢,半夜经常能听到侍婢凄惨的尖叫声——尽管白鹭观坐落在人迹罕至的山凹里。又有一个小贩证实,出事的那天深夜,他路过白鹭观,没见到有盗贼和流浪汉的踪迹。 县令驳斥了玉兰的辩词,指控她杀了侍婢,还说她自己撬开道观后门,把银烛台扔到一口水井里。县令刚备文申报州府,恰巧一伙盗贼抢劫了离白鹭观不远的一家农庄,杀了农夫一家。为此县令不敢擅自决断,一面派人追缉盗贼,一面推迟对玉兰的判决,将案件上呈歙州刺史。 歙州刺史十分欣赏玉兰的诗,有意想开脱她,便作了深入调查,得知新安县令曾想娶玉兰为妻,遭到玉兰严词拒绝。县令承认确有此事,但称这与他处断玉兰杀婢案无关,还吐露是收到一封匿名控告信,才派人去白鹭观挖掘死尸的——本案并无原告。其次,巡卒前几日捕获一个盗贼,他参与了抢劫农庄,但不承认抢劫过白鹭观,不过他招供说,头目曾说起玉兰在观中的地窖里藏有不少金银财物,这个招供与玉兰的辩词吻合。刺史也不敢擅自决定,便将案件移交给江南道黜陟大使,案卷上点明应判玉兰无罪。 天下不少诗人名流纷纷写信给黜陟大使,替玉兰说情。黜陟大使正准备判玉兰无罪,偏偏有个喊冤的人自称是死去侍婢的情人,说侍婢常向他诉说被道姑打骂,鞭笞至死当是实情,要官府做主。此外,验尸结果证实侍婢仍是处女,黜陟大使又起了疑,认为侍婢若被盗贼所杀,多半会被强奸,再说盗贼似乎不必仔细将死尸埋在马樱树下。眼下那伙盗贼又无影无踪,写匿名信控告玉兰的人也不肯露面,黜陟大使难以决断,便又将案卷呈报长安刑部大堂。 狄公合上案卷,踱到住处外的游廊上,一阵凉爽的秋风吹来,满院的竹子沙沙作响,桂花香气若隐若现,虫声唧唧。天上纤云如丝,一轮银月刚刚升上东山。 狄公想:没错,这确实是一桩有趣又令人头疼的疑案。罗应元既然带他见了玉兰,又给他看了这堆案卷抄本,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他狄仁杰在短时间内判断玉兰究竟有罪还是无罪。 狄公感到一种不安的预兆,又想起如意法师刚才的警告,心不由得缩紧了。他明白不能只靠这些材料做判断,无论如何,今夜宴席上得设法和玉兰小姐聊聊,顺便也听听邵、张两位大人对此案的看法,但这无疑会大大减损诗人们聚会的雅兴。 不知怎么,他的思绪又回到宋秀才的案子上,这案子也十分蹊跷。他虽做了现场侦查,但可依据的几乎多是第二手材料。突然,他想到宋秀才的那册《玉笛谱》,除了秀才的六页笔录,这册笛谱可算是死者最直接的遗物了,想来它与宋秀才之死或许有密切关系。他取出笛谱又翻了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注音符号,脸上突然露出笑容——他要尝试一下,这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尝试! 离夜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狄公迅速换上一件海蓝布袍,戴了一顶黑弁帽,腋下夹起那册《玉笛谱》,朝县衙大门走去。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八章 太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大地。金华县衙大门悬挂起四盏大红灯笼,飞檐翘角上都垂落着五彩缨带。衙门外人来人往,车马喧闹。 狄公长长舒了口气,回头望了望那座如宫殿般的县衙大院,心中竟有种如雀归林、如鱼得水的感觉。他随着人流车马在繁华的街市上前行,突然发现一家乐器店,便挤出人流走了进去。 乐器店内钟鼓铙钹、笙管琴瑟、秦筝楚箫、胡琴琵琶,各类乐器应有尽有。时值中秋前夜,买乐器的人不少,店内乐声嘈杂。 掌柜见狄公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上前拱手问:“先生想买什么?是吹奏的还是弹拨的?” 狄公看了掌柜一眼,递上《玉笛谱》:“不知掌柜可认得这长笛曲谱?” 掌柜接过认真翻了几页,尴尬地赔笑道:“先生,这确实是本古谱,不是现在流行的,我不认识。您不妨去请教神笛刘,不管古今中外的笛谱,他都认得,还能吹奏。他住得不远,只是贪杯,常喝得酩酊大醉,赚的钱都买酒喝了。”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相烦派个伙计引路。” “好说,好说。先生就跟这小伙计去吧。”掌柜说罢,一个小伙计上前引路。 狄公随小伙计出了店门,小伙计指着街对面的酒馆笑道:“要请神笛刘,至少得备三斤酒。先生不买瓶酒放在他鼻子下,他能醉上大半天不理人,岂不误了您的事?” 狄公点头称是,去酒馆买了一瓶上好的“葫芦春”,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神笛刘家门前。他给了小伙计几个赏钱,小伙计道谢后离去。 狄公一推门,大门“吱呀”一声晃悠悠地开了。屋内又暗又小,一盏油灯冒着烟,弥漫着劣质酒的酸腐味。屋里除了墙上挂着一排长短笛子,几乎没什么家具。 神笛刘刚喝了酒,圆圆的脸通红,穿着深棕色宽松灯笼裤,上衣扣子散开,敞着胸口。而蓝宝石坊的小凤凰竟站在他身边。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到我家来?”神笛刘粗声粗气地问。 狄公装作没看见小凤凰,慢慢在一张小竹凳上坐下,将“葫芦春”放在桌上。 神笛刘眼睛瞪得像金鱼:“我的天,上品‘葫芦春’,二十年没喝过了!先生,看你一脸大胡子,莫不是阎王爷来请我?快把瓶盖打开!” 狄公手按在瓶盖上:“不急。”随即递过《玉笛谱》,“麻烦先生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曲谱,再喝不迟。” “什么?”神笛刘接过曲谱翻了翻,“这好办,我先去洗把脸再来。”说罢摇摇晃晃走进里屋。 小凤凰见神笛刘进了里屋,才战战兢兢地说:“老爷,我正想请刘师父今晚去县衙酒宴上为我伴奏,他的笛子吹得跟天上神仙似的。” “不!我才不去吹那该死的《黑狐曲》!”神笛刘蹒跚着从里屋出来,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支笛子。 狄公惊讶地问小凤凰:“你不是说要跳《紫云凤凰》吗?怎么改……” “回老爷,我见县衙画厅场地大,又有邵大人、张大人等朝廷大官和如意法师赴宴,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知道吗?《黑狐曲》最能展现舞艺,步伐刁钻,旋转急促,变幻莫测,气势非凡。” “《黑狐曲》是鬼曲,不能吹!黑狐狸一缠上你,保管你送命!”神笛刘认真起来,将《玉笛谱》放在膝头,“这第一支曲《云想衣裳花想容》1人人皆知,不用多说。第二支曲……”他拿起笛子吹了几段,节奏轻快,旋律动人,“哦,这是《秋月吟》,去年在京城最流行。” 神笛刘一支支地吹奏,报出曲调名称。狄公大多听不懂这些乐谱,心里很失望——他原以为这册《玉笛谱》没有曲牌歌词,根本不是乐谱,而是宋秀才用乐谱样式记录的秘录,能解开他来金华的谜团。没想到这真是一册笛曲古谱,线索又断了。 “该死!”一声粗俗的骂声打断了狄公的沉思。“这最后一支曲好面熟,却认不出了。” 神笛刘说罢,又将笛子凑到嘴边,低沉的笛声响起,节奏缓慢,如泣如诉,充满哀伤。小凤凰听了一愣,呆滞的眼睛闪过欣喜。接着节奏变快,高尖的音调搭配着古怪阴郁的旋律。 “这该死的《黑狐曲》!”神笛刘轻声咒骂。 小凤凰激动地说:“老爷,请把这册曲谱借给我,我能找到会吹的人。” 狄公说:“可以,但你得把《黑狐曲》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对乐曲也很感兴趣。” “老爷有所不知,《黑狐曲》是这一带最古老的曲子,现在的笛谱都没记载。我有个好友朱红,住在城南黑狐祠,常唱这支曲。我让她记下来,但她不识字也不识谱。不过老爷,这真是最理想的伴舞曲!” 狄公把曲谱给了小凤凰:“你今晚宴会上得还给我。” “好的老爷!我现在就去请行家翻成今谱。您千万别告诉客人我要跳《黑狐曲》,我要让他们大吃一惊!” 狄公点头,转脸对神笛刘说:“来,拿两个大碗。” 神笛刘端来两个蓝粗瓷碗,狄公打开酒瓶,给他斟满一碗。“好酒,好酒!你闻这香味!”神笛刘咂着嘴,高兴地大喊,一口气灌下一大碗。狄公又给他斟满,问道:“刘先生怎么知道《黑狐曲》的?” “我曾听黑狐祠的小女巫唱过,很动听。可惜是鬼迷心窍的人唱的,沾了这曲子,多半不吉利。” 狄公问:“那小女巫是谁?” “唉,那是个黑狐狸精!没爹没娘,不知从哪来的。一个捡破烂的老婆子捡到她,谁知她天生带着妖气。十五岁才开口说话,还常犯邪病,发病时眼睛乱转,说些没人懂的怪话。老婆子害怕,把她卖到妓院。谁知她第一天接客就咬断了客人的舌头,然后逃到南门外荒僻的黑狐祠,至今还住在那里。黑狐祠一带常闹鬼,就算清风明月夜,也能听到鬼哭。祠里祠外全是狐狸,听说当年九太子谋反失败,追随者都在那被砍头,阴魂不散,时常作祟。附近人家早搬走了,胆小的人会供奉些鲜果酒肉,但从没人敢去求神消灾。那小巫和狐狸一起吃供品、跳舞,唱《黑狐曲》。金华城只有她敢待在那,狐狸还跟她很亲近,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狄公起身告辞:“刘先生慢慢喝,我有事先走了。” 他向街上小贩问清去城南门的路,雇了顶轿子直趋敏悟寺——从敏悟寺后去黑狐祠就不远了。 第七部 黑狐狸 第九章 两抬轿夫抬着狄公的小轿在人群中穿行。这条长长的寺庙街原本有好几座佛寺尼庵,香火十分旺盛,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条街,只剩断壁残垣和一堆堆瓦砾,只有敏悟寺完好无损,坐落在庙街最南端。 小轿在敏悟寺山门前停下,轿夫用衣袖擦着额上的汗水。狄公付了轿钱,问:“从这儿去东门要多久?”轿夫答:“走大路坐轿约半个时辰,走小路不到二里地就到。”狄公点头,明白宋秀才从东门孟掌柜家到黑狐祠很方便,便让轿夫在寺前照壁下等候,说自己半个时辰后回来。 狄公走进敏悟寺,急穿廊过殿往后门赶,想从后门去黑狐祠。经过左厢禅房时,他从窗棂望见如意法师蜷缩在禅床上打盹,细看才发现是一堆破袈裟,上面放着木鱼和念珠,屋内只有一盏青灯,不见人影。 狄公从寺院东司旁半塌的后门出去,沿野松林石板路走几十步,就看到南门城楼。南门进出的人很多,多是中秋走亲的,不少人提着灯笼和月饼果品。远处人家已点灯,与天上繁星相映。 狄公在小店买了盏风灯,提着出了南门。没走多久,看见两根高大斜倚的门柱,柱下有几个破旧粗瓷供盘,里面还有些果品酒菜,他知道这就是黑狐祠大门。穿过石柱是黑漆漆的莽榛灌木丛,狄公撩起长袍下襟塞进腰间,挽起长袖,捡了根棍子,一手提灯,一手用棍拨开灌木,弯弯曲曲往里走。 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寒蝉叫。狄公不禁佩服小凤凰胆大,这地方白天都荒凉恐怖。突然,前方齐腰高的乱草丛中传来瑟瑟声,一对碧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狄公握紧棍子,捡起石头扔去,一声尖厉鸣叫后,骚动平息。他知道这里有狐狸,虽一般不伤人,但可能有狂癫病,被咬伤会传染,后悔没带匕首,只能靠棍子防身。 小路渐宽,草丛前是片荒地,在月光下很凄凉。前方出现一堵石块垒的黝黑院墙,爬满野藤,墙里庭院有几处塌了,三四只红黑狐狸窜来窜去。庭院弥漫着发霉的腥臭味,一角有座狐狸石像,蹲在石座上,脖子围着红布条,这是唯一有人来过的痕迹。 狄公走上残破的青石阶,石缝长着野草,用棍子敲门没人应。他壮胆进去,忽见神殿一角蜡烛前有具木头傀儡,头是死人骷髅,眼窝正对着他。突然,他背后一凉,一柄刀尖抵在腰间,一个年轻女子颤抖着说:“我得在这儿杀了你!” 狄公回头,见女子苗条俊俏,穿紧身褐衫和补丁裤子,睁着惊恐的眼睛,握刀的手直抖。狄公温和地说:“这刀真漂亮,刀口还有蓝光呢。”女子低头看刀刃时,狄公劈手抓住她手腕:“朱红,别闹!小凤凰让我来的,我也见过宋一文!” “狐狸到处跑,我以为是宋先生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朱红疑惑。狄公说:“找个地方坐,我想和你聊聊。”他把刀还给朱红,朱红说:“你得留意我情人,他很妒忌。”她走向木头傀儡,整理好衣服,拍拍骷髅,从壁龛取下蜡烛,引狄公穿过断垣的拱形石门进内殿。 内殿到处是腥臭味,朱红把蜡烛放破木桌,拉竹凳坐下,狄公也坐下。殿墙一半塌了,爬满野藤,一群狐狸蹲在墙上,闪着绿眼睛望着他们,凉风吹过,野藤枯叶作响。狄公觉得冷,朱红却大汗淋漓,身子滚烫,不时擦汗,蓬乱的头发间系着红布条。 朱红坐下就问:“宋先生今天怎么没来?”狄公说:“他很忙,让我告诉你今夜不来了。”朱红木然点头:“我知道他忙,要翻很多案卷,找杀他父亲的人,十八年了,他要报仇。”狄公问:“你知道仇人是谁?”“不知道,宋先生也不知道,但他会找到。” 狄公又问:“你是孤儿?”“不,我父亲最近还来看我,他很好,就是不让我看清脸,说自己丑,怕我不爱他。但小凤凰路上撞见他,说他不丑,他为什么骗我?”“你母亲呢?”“早死了。”“谁把你养大的?是父亲吗?”“不是,我从小被卖给别人,转卖几次后逃到这儿,他们追来,我用死人头骨扔他们,把他们吓跑了,一个还摔断了腿,哈哈!”她失声笑起来。 狄公见她不停打寒战,冷汗如雨,知道她病得厉害,决定明天派人接她走,便说:“你得提防狐狸咬你。”她生气地说:“我的狐狸从不咬我,我们一起吃睡跳舞,它们还舔我脸呢。”狄公解释:“狐狸也会生病,咬了你,你就会嗓子干、头疼、咳嗽、出冷汗。好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朱红说:“你告诉宋先生,让他明天把给我情人的金银丝发夹带来。”狄公点头,离开了黑狐祠。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章 狄公顺着来时的路穿过那片野松林,又从后门回到了敏悟寺。走出敏悟寺的正山门,看到对面照壁下两名轿夫正等候在那里。他们见到狄公出来,连忙将轿子抬上前,狄公上了轿,吩咐直接回县衙大门。 回到县衙后,狄公急忙前往内衙书斋找罗应元。他想在夜宴开始前把相关情况告诉罗应元,然后再换上朝服出席宴会。 此时罗应元早已换上崭新的云龙出海水绿锦缎官袍,系着玉带,穿着皂靴,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轻翼掐丝乌纱帽。他一见狄公风尘仆仆地赶来,惊讶地问道:“狄年兄去哪里了,害得小弟苦苦寻找。怎么还没更换衣服?客人们都已经到齐了。” “罗相公,我有事情需要告诉你——牵涉到宋秀才被杀的案件。” 罗应元闻言一惊,连忙说道:“快说!这件事到底怎么样了?” 狄公于是将如何从一支《黑狐曲》理出线索,如何孤身前往南门外的黑狐祠,又如何见到朱红并弄清宋秀才来金华的目的等情况,一一详细地说给罗应元听。 罗应元听完后,满脸喜色地说:“妙极了。年兄果然手段不凡,原来宋秀才来金华果然另有隐情。正是十八年前杀害他父亲的那个人得知了风声,追踪到孟家杀了宋秀才。他翻找的正是宋秀才一直苦苦查询的案卷记录。看来那份最重要的记录已经被凶手抢走了。年兄,关于十八年前他父亲的案子,对,那年是甲戌年,把那年所有的存档案卷都找来,一一仔细核查,看看有没有牵涉到处理宋氏相关事务的人物。” 狄公说:“何止是姓宋的?宋秀才很可能已经改名换姓了。他计划一旦找到那个杀害他父亲的仇人,就公开翻案,到官府正式控告对方。那仇人作贼心虚,便先下了毒手。呵,我还想找到朱红的亲生父亲,这个狼心狗肺的人竟然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那个肮脏污秽的黑狐祠里生活——她已经身患重病了。罗相公,你必须尽早问问小凤凰,她肯定知晓内情。她亲眼见过朱红父亲的模样。找到朱红的父亲后,再查问出朱红的母亲是谁。要让她父亲负起责任,让那个可怜的小女巫重见天日,做个真正的人。小凤凰来了没有?” “来了。她此刻正在画厅后的东厢内梳妆打扮,玉兰小姐也在为她搽脂抹粉呢。我们现在是否就去把她叫来问问?” 罗应元说着,忽然看到邵樊文、张岚波正缓步朝前厅走来,连忙说道:“年兄暂且慢些,我先去迎候他们。你赶快去馆舍换上朝服,总得有个体面的样子。” 狄公告辞后,转身前往自己的馆舍更换衣服。 这时狄公真的被这宋秀才一案深深吸引了,他担心自己不能参与到这个案子的侦破全过程。现在最悬而未决的谜团是,十八年前杀害宋秀才父亲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又不明白秀才为什么要去找朱红,仅仅是那支《黑狐曲》将这两个少男少女联系起来的吗?似乎又不是这么简单。无论如何,宋秀才是迷上这个被传为“黑狐狸精”的朱红了。他不是已经向菊花打听购买金银丝双雀发夹了吗?而朱红还在痴心等着他把发夹送去。 狄公换好朝服,摆动着衣袍走出来时,画厅外的高台上已经站满了客人。众人穿着蟒袍,系着锦带,衣饰闪闪发光,现场笑语声不断,一片和乐热闹的景象。客人们在进入画厅就座前,都聚在高台上欣赏花园的夜景。亭榭楼阁、池馆曲沼,都披红挂绿,扎满了五色灯彩。 狄公提起袍襟走上高台,一一与客人们拜谒寒暄。邵樊文穿着紫蟒袍,佩戴金玉带,脚穿乌履,意气风发,仿佛飘飘欲仙。张岚波穿着一身深绯色朝服,从官袍的颜色来看,他的官秩仅次于邵樊文,但远在穿着绿袍的狄公和罗县令之上。如意法师则披着一件猩红袈裟,领襟和袍口滚绣着一条宽阔的玄缎贴边,在这官场上,其等阶也十分引人注目。 他们早已在那里谈论诗歌了。从风雅、楚骚,到苏李五言、乐府歌行,再到曹刘嵇阮、潘陆张左,以及元嘉永明、梁陈宫体,一直议论到当今的沈宋律诗,每个人都眉飞色舞,激动得面红耳赤。 邵樊文忽然想到如意法师的书法极好,便对罗应元说:“夜宴之后,罗县令赶紧去内府取一大幅白绢来,请如意师父借着酒兴赐下一副对联。” 罗应元听了,激动地说:“邵大人这个主意太好了,敝衙从此又多了一件稀世墨宝。如意师父一定不能推辞。” 狄公这时才想起,他曾见过许多门楼、巨匾上都落款“如意翁”。那些如栲栳般大小的字往往有六尺见方,笔锋遒劲凝练,飞动洒脱,不由得心中生出一层钦慕之意。 这时高师爷前来禀报罗县令:“宴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贵宾们入席了。” 罗应元喜笑颜开,向乐工挥手示意。一时间钟鼓齐鸣,各种乐器合奏。在乐曲声中,邵大人、张大人等一干贵宾缓步走入画厅。画厅里灯烛辉煌,薰香弥漫,早已分开摆放好三方高桌,桌上水陆珍馐交错陈列,各种酒杯酒器杂乱摆放。正中一桌坐着邵、张两位大人,右手边是狄公与玉兰,左手边则是如意法师与罗应元。两根楠木巨柱上垂下一副对联,写着:“幸逢圣明主,共乐太平年”。 画厅下铺着一层波斯国的大地毯,两边珍奇的水果和嘉美树木散发出阵阵幽香。 罗应元举杯站立祝酒,开口说道:“下官今夜略备薄酒,以茶相邀,承蒙各位光临,敝衙顿时蓬荜生辉,全县都喜气洋洋。下官诚心祷祝上天,只求三个愿望:一愿贵宾们身体健康,长寿万年;二愿明月长久照耀,清光怡人;三愿诗坛兴旺发达,风雅永续。” 祝酒完毕,罗应元撩起官袍离开座位,频频举杯敬酒。片刻后,阶下又响起箫韶之乐,贵宾们于是纷纷拿起杯筷,开始饮酒进食。 狄公没想到会和玉兰小姐坐在同一桌,这显然是东道主罗县令的特意安排。狄公看到邵樊文与张岚波正在大谈特谈京师的轶事趣闻,对面的罗应元与如意法师则在议论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以及晋宋时期的宝帖。狄公便趁机低声问玉兰:“玉兰小姐是几时到的金华?” “两天前,狄大人。我被押解前往京师途经金华,没想到罗大人盛情邀请,让我这个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 “玉兰小姐如今在哪里歇息?” “在蓝宝石坊的一个小客栈。狄大人可知道今夜有精彩的舞蹈表演吗?蓝宝石坊的小凤凰倒是个有志气的女子。” “听说她想一鸣惊人,在舞榭歌场闯出名声。”狄公回应道。 玉兰语气冷淡地说:“你们男人哪里懂得女子的心思?” “你知道她今晚要跳什么舞曲吗?”狄公追问。 玉兰刚要回答,就见邵樊文站起身,高声说道:“今夜明月如白玉璧,人间万民共庆佳节。罗县令风雅儒雅,盛情摆设如此丰盛宴席,专门宴请我们这些诗坛同人。论写诗,老夫早已江郎才尽,诗思枯竭,但今夜盛会不能没有诗歌助兴。细数席间众人,才情当推女辈,老夫冒昧提议,请玉兰小姐即席赋诗一首,纪念今日诗坛旧友难得的雅聚。题目就叫《对月》吧。明月古今相同,但光景每日各异,这诗若能翻出新意,最能增添兴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客人们听了纷纷拍手叫好,都说这是个好主意。 玉兰转过脸,微微皱起眉头,带着无限感慨深深瞥了邵樊文一眼,略作思索,便随口吟诵出一首七律: “赭衣高轩过,明月还旧州。 画堂对故人,衰鬓惊中秋。 宁怨脂粉薄,空恨岁年偷。 妾心何所似,清光飞玉瓯。” 席间顿时响起啧啧称赞声,众人议论纷纷。邵樊文脸色铁青,心中闷闷不乐;张岚波摇头长吟,极为欣赏;狄公暗暗称奇;如意法师则呵呵大笑不止。 罗应元对乐师使了个眼色,一时间繁复的管乐与急促的弦乐响起。在动人的乐曲中,两名花枝招展的美人旋转而出,朝着画厅中央如插烛般连磕四个头,随即翩跹起舞。 两个美人穿着薄薄的轻绡舞裙,一个穿玄紫色,一个穿皜白色。在轻快的丝竹声中,她们开始轻盈翻转,一个踮起脚尖时,另一个便跪下为她遮掩,随后互相交替,瞬间变换动作。舞姿轻盈,身段矫健,节拍迅疾跳跃——这支舞曲名为《双燕春》。一会儿伴奏戛然而止,一队舞姬摇曳登场,翩翩团舞一阵后,便与那两位“双燕”舞姬一同退下。 接着两名乐工各唱了一套新曲,歌喉婉转,节奏分明。 水陆八珍一道接一道从厨房端上宴席。酒过三巡,罗应元起身对客人们说:“花园里即将燃放烟火,请各位贵宾稍候,到外厅高台观赏。烟火之后,将由蓝宝石坊的小凤凰献舞《黑狐曲》。这支舞曲依据本地最古老的迷人传说谱曲,据说已流传一千多年。若小凤凰借此舞一举成名,便能与‘一品红’齐名了。” 席间一阵低语,众人又议论起来。 邵樊文眼中闪过欣喜若狂的光芒,说道:“我终于能看到梦寐以求的《黑狐曲》了!” 张岚波则说:“我听说这支舞与黑狐狸精有关,倘若狐仙有灵,说不定会惹出是非,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意法师神色惊惶不安,蛤蟆般的眼睛不住眨动。玉兰小姐则抿嘴偷笑,一言不发。 乐声再次响起,酒酣耳热的贵宾们正需要音乐助消化。轻缓的旋律带来悠悠快感,鲜美的菜肴已失去吸引力,而《黑狐曲》的预告则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突然画厅外传来一声巨响,天空顿时五彩缤纷,把画厅照得如同白昼。花星从云头纷纷坠落,尾巴拖着绚丽的火光。 罗应元大声喊道:“请各位贵宾到外厅高台观赏!”又回头吩咐手下:“把所有灯烛都吹灭!” 一声声花炮轰鸣,澄明的秋空瞬间彩云奔腾,硝烟弥漫。画厅、花园、殿台、楼阁、水榭、曲沼、假山、回廊的灯火全部熄灭。明月当空,整个县衙的人都陶醉在佳节的氛围中。 一个五彩大火球从假山后缓缓升起,火花从边缘爆裂喷闪。在“劈劈啪啪”的爆竹声中,火球越转越快,最后升至高空突然炸裂,撒下漫天五彩星雨,景象极为壮观。 “妙极,妙极!”邵樊文大声赞叹。 忽然空中闪烁出一束鲜花,一声巨响后,花束瞬间变成一群斑斓蝴蝶,翩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狄公见罗县令站在自己前方,忍不住说:“罗相公真是费心了,面对这人间奇景,真有种乐而忘返的感觉,如今我倒为没回浦阳而庆幸了。” 这时又一阵连续爆炸,天上悬出一幅金银闪光的花匾,匾上现出“福、禄、寿”三个大字。又一声巨响,三个字散成三颗耀眼巨星,在天上摇曳闪烁许久才慢慢消失。 高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不时响起阵阵喝彩,但谁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忽然花园和画厅灯火齐亮,高台上的客人扶着扶手陆续回到画厅。 玉兰刚回到座位准备坐下,突然想起什么,对狄公说:“对了,我该去看看小凤凰是否装扮好了,马上轮到她上场了。今天她若能在此露一手,打响名声,邵、张两位大人就会举荐她去京师的教坊司。”说完兴冲冲地从画厅边的圆洞门走了出去。 狄公忽然发现如意法师瞪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盯着那扇圆洞门,心中顿生疑惑。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盅酒,正要凑到嘴边,罗应元突然一声大喊,狄公一惊,酒全泼在了衣袖上。罗应元大惊失色,指着圆洞门,口中不住颤抖。狄公急忙转身,只见玉兰小姐从圆洞门冲进画厅,她脸色死灰,惊恐万状,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